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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小地主（田耕纪原著小说）
作者：弱颜
内容简介
 前世，被小三儿暗算，香消玉殒，好不容易有了个重生的机会，醒来一看，小手小脚娃娃脸，竟然穿成了乡村小萝莉？！ 面对善良软弱的包子爹娘和强势极品的亲戚，连蔓儿握紧了小拳头，她要保护亲人不再被欺负，一家人开开心心勤劳致富，过上欢脱幸福的小康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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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重生
耳边忽远忽近传来阵阵撕心裂肺的哭声，沙蔓觉得头痛欲裂，一时间不知道身在何处。发生了什么事，她这是怎么了？
她记得刚刚参加完论文答辩会，就兴冲冲地去找她的男朋友。结果她发现男友正在跟人热情拥吻，对方是她们系里的一个女生。
平时口口声声说爱她的体贴男友劈腿了，沙蔓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然后，是那个女生的长篇叙事抒情。她这才知道，男友在和她交往的同时，暗中和这个女生暧昧不清。现在快毕业了，女生向男友提出来，女生的父亲是某地方的一个乡长。女生对男友担保，让男生跟着去女生的家乡做一任村官，然后就可以凭借女生的父亲积累的人脉扶摇直上，成为某某新星，然后名利双收。
男友答应了，两人正在将奸情从地下转向地上的过程中，被沙蔓跑来发现了。
“你一直问我爸爸和哥哥是做什么的，”很快冷静下来的沙蔓完全无视了得意洋洋的女生，只是转向男友，“我是爸爸妈妈超生的，所以跟妈妈的姓，用爸爸的姓做名字。你那么关注我家那个城市的事情，不用我说，你应该知道他是谁。”
男友很快地掩饰了突然兴奋起来的眼神，飞快地甩开了那个女生的手，朝她走了过来。
“蔓儿，这是个误会。是她一直暗恋我，刚才向我表白。我看她可怜，一时心软。你应该知道，我心里只有你。”
男友走过来，高大帅气，笑容灿烂，一如她喜欢上他的时候。
不过那已经是过去式了，她失恋了，同时认清了一个人。
“可是我不要你了，你……被我甩了。”
沙蔓大声宣布，潇洒的转身。男友，不，那个时候已经是前男友了，马上追了过来。那女生这个时候却向发了疯一般，从后面扑过来。
“你去死吧，我再也不想做地下情人了。”那女生狠狠地一推，不是推向贱男，而是她。
然后，她听到尖锐的刹车声，周围人的惊呼声。落入她眼中的最后的一幕，是那女生狰狞的脸，还有劈腿前男友那张堪称表情精彩的脸。
她被那个贱三给推了一下，发生了车祸。该死的贱男、该死的小三，还有该死的校园飞车党。沙蔓觉得头好疼，能感觉道疼，就是说她没有死。那么现在，她应该在医院里。爸爸妈妈一定赶过来了吧，还有哥哥，也一定请假过来了。
“都三天三夜了，早就死透了，老四媳妇你抱着个尸首哭啥哭，还不快点做饭去那，一家子老少十几口人，可都饿着。”一个女人的大嗓门道，“老四你赶紧去推车，她奶说了，小孩子家家不能进祖坟，趁天还没黑，把丫头推南山那边埋了。家里大姑娘要出门子，俺们家二郎也要说亲，可别让你这丫头挡了好运兆。”
沙曼突然觉得自己被紧紧地抱住，湿热的液体一滴滴落在脸上。
“她二伯娘，我蔓儿还热乎着，我蔓儿还没死。”
“老四你管管你媳妇，咋这么犟，人都死了，还抱个啥，一会俺们还吃不吃她做的饭了。”哐当一声，那个大嗓门好像是摔门出去了。
周围的哭声越来越大，男人的女人的还有小孩子的。医院的医生护士以为她死了吗？沙曼想，她得快点睁开眼，告诉爸爸妈妈，她还活着。要不然，被当死尸抬去太平间就太可怕了。
沙蔓的手指微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进入眼帘的，都是陌生的面孔。
那个抱着她的女人，穿着带大襟的蓝粗布夹袄，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发纂儿，插了一只银钗，耳朵上一对银丁香，眼睛肿的像桃子似的。
“蔓儿，蔓儿能动了，蔓儿睁开眼睛了！”
女人把沙曼抱的更紧了。沙蔓被她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来，难过地咳嗽了一声。那女人忙松开了沙曼，沙曼这才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土炕、苇席、木头的房梁、檩子，草编的顶棚，糊着窗纸的木格子窗。
这让她想起了，很小很小的时候，跟着妈妈去乡下姥姥家的老房子，那是民国的时候留下来的。
不会吧……
想到某种可能，沙蔓的眼睛顿时睁大了。
“蔓儿，你看看娘，娘在这。”粗布衣裳的女人用手在沙蔓眼前晃了晃。
沙蔓的眼睛再次缓缓的聚焦。
娘？这女人是她娘，欺负她车祸失忆吗？
“蔓儿……”三张小脸一起挤到她眼前。最大的是个女孩子，不过十二三岁的模样，梳着两条辫子，头发发黄，眉眼却十分清秀，旁边那个男孩，比女孩要略矮一些，眉眼和女孩十分相像，还有个最矮的，虎头虎脑小小子，对着她的脸吹气。
“二姐，你说说话，以后我再不和你抢糖了，有好吃的都给你吃。”小小子道。
“我去告诉爹娘一声，蔓儿醒过来了，省得他们跟着担心。”一个男人眼圈红红的从女人身边站起来，声音沙哑地道。
“娘说要埋了蔓儿那。”女人抽泣着。
“二嫂说话啥时候有准儿了，别信她的，咱爹娘不是那样的人。”男人转身出去了。
天，方才几个人说话的口音，完全是她姥姥家那边的乡音。这是怎么回事，谁在跟她开玩笑？不可能的，她受伤了，爸爸妈妈和哥哥不会不来看她。
沙蔓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很疼。不是做梦，这是真的。
“不……”真的有穿越重生这种事，那么她要穿回去。
沙曼晃晃悠悠地坐起来，鼓足勇气朝旁边的柱子撞过去。趁着还热乎，她要穿回去。不过她高估了这个身体的力气，低估了身边大人和孩子的行动力。三个孩子在她前面形成一道肉墙，她又被那个女人抱在了怀里。
“蔓儿，我可怜的蔓儿，都是娘不好。你别寻死，娘就是卖了自己个儿，也不再卖你了。”
沙曼在女人和孩子的哭声中，又迷糊了过去。
这一家子境况虽然不是太好，但是穿的也算整整齐齐，竟然要卖女儿，这是怎么回事？这个女孩是不愿意被卖，自己寻了短见？
这样的父母她不想要。
沙曼并没有如愿，她又再次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依旧在那铺土炕上，来了几波人看她，都很快地走了。她现在的头脑完全清醒了，再也没有了寻死穿回去的勇气，而且有一些属于这个身体的记忆慢慢地涌了上来。
这个小女孩名字叫做蔓儿，蔓是瓜蔓的蔓（wan，第四声），今年只有十岁。这家人姓连，当家的是连家老爷子连方。连家老爷子和老太太周氏生了许多儿女，最后站下的就有四个儿子两个女儿。
她的父亲是连家老爷子的四儿子，名字叫做连守信，今年三十出头，母亲张氏，也是相同的年纪。她是老三，上面一个姐姐，叫做连枝儿，今年十四岁，一个哥哥，在连家排行老五，今年十三岁，她还有一个弟弟，只有七岁。
因为有个在外面做馆的秀才大伯父，她这个乡间小女孩也只大略知道，这个朝代以明为号，如今正是羲和二十一年。年号如此陌生，应该不是她在历史书中读到的那个大明王朝。
最重要的是，连蔓儿的死和大伯父一家密切相关，具体的说是大堂姐。
大堂姐今年十六岁，名字叫做连花儿。人如其名，生的十分美貌，又因为一直跟着她爹娘住在镇上，一举一动与乡下的女孩子十分不同。有一次连花儿去县城大姑家走亲戚，不知怎的就认识了县城一位宋姓富商家的公子。两人一见钟情，从此暗中往来，私定姻缘。
宋家本不喜这门婚事，但是宋公子却是非连花儿不娶。宋家老夫人心疼儿子，耐不住儿子缠磨，最终还是答应了这门婚事。宋家派人来下定，连家老大一家就从镇上搬回来，在老宅里过了礼。
宋家为了表示郑重，送来的定礼里面，有一块玉佩，是宋家的传家宝，据说价值连城。到时候连花儿就要戴着这块玉佩嫁进宋家去。
问题就出在玉佩上面。
在这村中，连花儿本来就是人尖子，定下了这门亲事，就更是众星捧月了。连花儿就在家中，邀了几个小姐妹们来，自然是要给她们看看定礼开开眼界，最后还拿出这块玉佩。
“这块玉佩，买下锦阳县城绰绰有余。”连花儿对几个小姐妹道。
小姐妹们早就被镇住了。其中一个为了表示自己有几分见识，就说这玉佩是要坠在金项圈上戴的。宋家的定礼里面，并没有金项圈。连花儿说这玉佩是用来压裙角的，并做了示范。结果脚下一绊，撞在床沿上，连花儿的人没事，但是玉佩碎为两块。
刚下了定，就砸了人家的祖传玉佩，这让宋家知道，连花儿还怎么进宋家的门。连花儿傻眼了，好在她娘古氏比她老道许多，当时就告诫连花儿那几个小姐妹，不可以把事情说出去，否则就让她们包赔这玉佩。
然后，古氏和连守仁一起去了府城，终于在一家当铺找到一块类似的玉，大约可以混过去。只是，那块玉至少也要五百两银子。连家就算将房子和地都卖了，也凑不出这么多的钱。
这样，他们就将主意打到了年纪只有十岁的连蔓儿的头上。
沙蔓慢慢地收拢着连蔓儿的记忆，原来的世界回不去了，那么就要在这个世界好好地活下去。
从此，她就是连蔓儿。（从这里开始，就用连蔓儿称呼女主了。）
这时张氏从外面端了个大碗走进来。
“蔓儿，吃点东西吧，娘特意向你奶要的白面。”
连蔓儿扫了那碗一眼，很普通的白面面疙瘩，面少汤多，汤上面飘着几粒葱花和油星。她肚子很饿，这平常的，若是她是沙曼的时候绝对不会吃的食物，现在很吸引连蔓儿的胃口。
但是连蔓儿还是挪开了视线，只将后背给了张氏。大伯父和大伯娘要卖掉她，她的爹娘是点了头的。
张氏当然看出了连蔓儿对她的抵触，眼睛又湿润了。
“蔓儿，你三天都没吃东西了，吃点吧，娘在汤里多放了两滴油，你奶没看见。平时你不是最爱吃这个，总闹着让娘给你做。”张氏在连蔓儿身边坐下，抱着连蔓儿转身面对自己，“蔓儿，娘喂你。”
现在假惺惺地做这个样子有意思吗？为了别人的女儿，要卖掉自己的女儿，她才不要这样的爹娘。
连蔓儿抬起手，想将那碗面疙瘩打翻。可是她一低头就看见小七靠着炕沿儿，正眨巴着大眼睛，看着那碗面疙瘩。连蔓儿抬起的手重新落下，只又扭过身子，不看张氏。
张氏哄了半晌，面疙瘩凉了，上面的油星都结成了块，但是连蔓儿咬紧了牙关，就是不吃。连守信和几个孩子也过来劝，连蔓儿没有半点动摇。
“我不吃，饿死了干净。吃饱了，等着你们再卖我吗？”连蔓儿最后终于开口道。
张氏的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
“这没法子了，都怪我，咋就那么傻。”
“抱去上房，给她爷奶看看吧。”连守信沉默了半晌道。
要想好好活下去，首先就不能被卖掉。连蔓儿想着，这个家里，似乎是连老爷子和连老太太当家。那么，要想以后不再被卖，那要让这两个人点头才行。
爹娘靠不住，只能靠自己，连蔓儿暗暗握拳。

第二章 卖还是不卖
日影西斜，平常这个时候，连家差不多已经吃过晚饭了，但是今天，连家上房东屋炕上却只坐着人，炕桌还没有摆上。
连家的老爷子连方，是个红脸膛的瘦高老者。他穿着一身青色粗布衣裤，盘腿坐在炕头上，嘴里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在连老爷子对面，背冲着炕下盘腿坐着的面色白皙的中年男子，是连家的大儿子连守仁。他穿着葵花色茧绸直缀，带着方巾，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心思。
离着爷俩不远，围坐着几个女人。靠窗台坐着的是连老太太周氏。周氏的头发已经有些稀疏，却梳的一丝不乱，脸上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韵。紧挨着周氏坐着的，是连老爷子和连老太太的老生女儿，叫做连秀儿，今年十四岁。连秀儿面皮微黑，和连老爷子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小姑娘穿着崭新的银红妆花褙子，一条油亮亮的大辫子在头顶盘了个发髻，上面插着一根鎏金的小凤头簪子，还簪了一朵粉红色的绒花。
连花儿与连秀儿腿挨着腿，亲密地坐在一起。她穿的是半旧的藕荷色妆花褙子，漆黑的头发在头顶挽了个髻，两边耳后垂落几缕青丝。她的肌肤雪白，在连秀儿旁边，更显得杏眼桃腮，美艳动人。
连花儿的妹妹连朵儿，也穿着崭新的妆花褙子，正撅着嘴半倚在她娘古氏的怀里。古氏坐在炕沿儿上，石青色缎子袄裙也是半新不旧。
因为连老爷子不说话，大家都不敢吭声，只有连秀儿和连花儿姑侄两个头挨着头，叽叽咕咕小声说笑。
连蔓儿从外面进来，一眼就瞧见了连花儿。连花儿抬起头，看见连蔓儿，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一僵，与连秀儿的谈话也戛然而止。
张氏帮着连守信将他背上的连蔓儿放到炕上。
连蔓儿坐在那，悄悄打量着屋里的人。连老爷子今年应该五十七岁，身体看不上去硬朗得很。连老太太年轻的时候肯定是美人，连家老大、老四的长相都随她，可惜连秀儿不像她。连秀儿今年十四岁，和连枝儿同岁。哎，连枝儿太瘦了，连秀儿这样才算是正常发育。
白团团的脸，薄嘴唇的那个就是连家老大的媳妇古氏了吧，还有连花儿和连朵儿姐妹，都穿着绸缎。哎，连蔓儿暗暗叹了口气。
“……这孩子宁死也不肯吃东西，怕再被咱们给卖了。”连守信和张氏在炕下站了，“爹，求您说句话。”
连老爷子看了一眼大儿子，将烟袋在手中磕了磕。
“守仁，你说说，都是咋回事？”
连守仁还没开口，古氏却已经满脸是笑地开了口。
“爹，这事您还不清楚吗。什么卖不卖的，就是她们小孩子家说着玩的，根本就没那么回事。蔓儿这丫头，可是大爷嫡亲的侄女，就算是老四和老四媳妇要卖她，有她大伯和我，也不能把孩子卖了是不是？”
古氏说着话，探过身来要摸连蔓儿的头。
连蔓儿歪了歪脑袋，往张氏身边挪了挪，躲开了古氏的手。
连老爷子抬起眼皮扫了一眼连老太太周氏。他让大儿子说话，大儿媳妇却抢着答话，这很不和他的规矩。不过他是做公公的人，又讲究身份，不好直接训斥儿媳妇。而本来十分严厉，应该出口训斥的婆婆周氏却意外地不吭声。
“守仁，我让你说话哩。”连老爷子又磕了磕烟袋，沉声道。
古氏脸上有些讪讪地，不过依旧陪着笑。
“爹，我不是跟您说过了。”连守仁这才开口，“我那天去府城，正好碰见个同案的好友，叫杨成峰的。他听说咱们家缺银子，当即就拿出五百两银子来，还请我吃饭。……他妹夫家姓孙，是清丰县极有名望的乡绅。孙家的小公子还没定亲，和咱们家蔓儿与年貌相当。这桩婚事，还是咱们高攀了。”
“大伯，童养媳是啥意思？”连蔓儿听连守仁满嘴胡话，避重就轻，就问道。
“童养媳……”连守仁和古氏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色。
古氏抬手就给了连朵儿一巴掌。只是那手高高的抬起，落下的时候却是轻轻的。
“朵儿这丫头，说话没轻没重，惹她蔓儿姐生气，要打她，不小心磕在了井沿儿上。多亏咱爹娘福大命大，保佑的蔓儿活过来了。要不然，这传出去还不笑死人。”古氏的薄嘴唇一开一合，说话极是爽利。
“连家的一条人命，就落大伯娘笑两声，连家人的命就这么贱。”连蔓儿冷冷地道。
“哎呦，我可不是这个意思。你这个小孩子家，怎么这么多心。”古氏发觉失言，赶忙描补。“为了你的事，我和你大伯心里很不好受，你看你花儿姐哭的眼睛都红了。还有你朵儿妹子，要是你有了什么好歹，我就打死了她给你偿命。”
“童养媳……”连蔓儿咬着牙道。
连花儿垂下眼帘，偷偷递了个眼色给连秀儿。连秀儿会议，撒娇地推了推连老太太周氏。
“蔓儿的年纪虽说不大，可也不小了。孙家说要立刻成亲，也没什么。人家那么有钱的人家，还能缺了她的吃喝，咋地也比在家里强。丫头迟早要嫁出去，不嫁给孙家，以后也就嫁个庄稼汉。那样你们就高兴？那孙家家大业大，找什么样的媳妇没有，若不是你们大哥，蔓儿能嫁这么好的人家？清丰县离村里还不到一千里地，以后也不是就不能见面了。”
“娘，你咋这么说。”张氏看着连秀儿倚在周氏身上，心中一痛，捂住嘴，眼泪又噼里啪啦往下。
“老四媳妇，你哭个啥？蔓儿不懂事，你这做娘的也不懂事？既然好好的，那就按说好的，嫁过去吧。”周氏又道。
“那孙家，金银成山，那孙小公子，也爱念书。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事，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古氏笑着道。
“这样的好事，你朵儿咋不去？”连蔓儿反驳道。
“连蔓儿，你敢咒我！”连朵儿立起眉毛，张牙舞爪地朝连蔓儿扑过来。
张氏用身子挡住了扑过来连朵儿。
“让朵儿去孙家就是咒朵儿？这里面还有别的事吧，你们要把我卖了去做什么？”连蔓儿大声问道。
连花儿第一个变了脸色，狠狠地瞪了一眼连朵儿，看向连蔓儿的目光却是又怕又恨。
古氏抓回连朵儿，在连朵儿背上连拍了两巴掌。这次的巴掌打的实实在在，连朵儿哇的一声就哭了起来。
“让连蔓儿去，我不去……”连朵儿哭道。
古氏忙捂住连朵儿的嘴。
“蔓儿，你胡说啥，这里还有啥事？”连花儿盯着连蔓儿问道。
可怜的连蔓儿，她最后的记忆是混乱的，而且只有片段。她只记得连朵儿说要卖她去做童养媳，连朵儿还说了别的话，但是她不记得了，或者根本就没听见，因为那个时候她已经倒在井沿儿上，失去了知觉。
去孙家绝不是做童养媳那么简单，这里面还有别的事。甚至，孙家都是连家老大和古氏杜撰出来的。将她远远的送走，谁知道是送去做什么？五百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花这样大的价钱必定有“大”的用途。而她一个小女孩能有什么“大”用途？连蔓儿顿时觉得浑身冰凉。
连蔓儿眼都不眨地回视连花儿。她想不起来，但是不能让连花儿知道。
连花儿见连蔓儿不说话，却恶狠狠地看着她，眼神就有些闪烁。
“大哥，除了做童养媳，还有啥事？”连守信总算不傻，也听出了事情的蹊跷。
“能有啥事，老四你别听孩子们瞎说。”连守仁忙道。
连老头子用眼盯了连守仁两眼，连守仁慢慢低下头。
“这事老大你办莽撞了，你去跟你那朋友说，这事到此为止。”连老爷子道。
连守信和张氏都松了一口气。
不过，另外有人却有人着急了。
连花儿捏着帕子，紧张地看看古氏，娘两个一起看着连守仁。
“爹，这事，我已经做主答应人家了，老四也点了头的，咱不能言而无信啊。”连守仁道。
连老爷子又吧嗒吧嗒抽起了旱烟，显然是主意已定。
“那、那五百两的聘礼钱谁赔？”
“爹、娘，你们拿了卖我的钱？”连蔓儿故意问道。
她现在是强压着火气，这么漏洞百出，一听就知道不靠谱的事情，连守信和张氏竟然都相信了？闺女被人卖了，他们还在帮人数钱。不，比那个还不如，他们连数钱的活都捞不到，只能在旁边坐木头。
“蔓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不吃不喝，省下一口吃的给她，也不卖闺女。”张氏突然挺直了腰道。
“大哥，杨成峰借给你五百两，你拿了买玉佩。什么时候又出了聘礼钱？”连守信道。
连蔓儿暗中握了握拳头，这对夫妻还不算傻的不可救药吧。
“老大，你把钱还给人家！”连老爷子道。
“爷，你不卖我了？”连蔓儿眼睛一亮，手脚并用爬到连老爷子身边，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连老爷子。这也是你的亲孙女哎，拜托，亲情快快觉醒吧。
连老爷子对连蔓儿的突然靠近似乎很不适应，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真的不卖了？”
“不卖，咱家不卖闺女。”连老爷子说的斩钉截铁，“回你娘身边坐着去。”连老爷子扭过头去，吧嗒吧嗒又抽起了旱烟。
连蔓儿的一颗心终于放在了肚子里。
连花儿突然靠在连秀儿身上，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第三章 五百两银子的问题
连蔓儿慢慢坐回张氏的身边，扭头一看，就见连秀儿抱着连花儿，正在狠狠地瞪她和张氏。
“四哥、四嫂，你们咋这么自私，就想着自己个儿？”连秀儿瞪着眼睛道。
连蔓儿摸了摸耳朵，她不会是听力出现什么问题了吧，怎么会有这样颠倒黑白的人那，而且这个人还是连蔓儿的姑姑。更奇怪的是被点名的连守信和张氏都一声不吭。
“娘，帮帮连花儿啊。”连秀儿小声在周氏耳边道。
周氏有些犹豫地看了看连老爷子。
“爹，这事，关系儿子……不，是咱们连家的前程啊……”连守仁哭丧着脸，向连老爷子求道。
连老爷子只是抽着旱烟，一张脸在烟雾后，让人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老大，玉佩的事情，你们没和我商量，就自己去办了。要不是有蔓儿这件事，恐怕也不会告诉我。”连老爷子道。
“爹，那时候不是不想让您跟着操心吗。”连守仁道。
“现在我就不用操心了？”
“爹……”连守仁被连老爷子一句说堵的说不出别的来了。
“老大，这件事你一开始就错了。”连老爷子放下烟袋，叹了口气道，“那玉佩是人家宋家的传家宝，花儿给弄碎了，就该告诉人家。错在花儿，或是赔，或是怎么样，咱们都没的说。你们去弄了一块别的玉来，糊弄人家。这不是咱们连家人该做的事。”
原来连老爷子当时并不知道这件事，是连家老大先斩后奏。
“爹，我、我也是没办法。”
连秀儿又轻轻推了推连老太太周氏。
“他爹，这咋叫糊弄那，咱不是买了一块差不多的玉赔上了吗？”周氏终于开口了，“花儿好不容易定了这么一门好亲事，咋能因为这点事就黄了。按着你那么说，这钱咱们也得赔，那婚事也不能成了，这不是鸡飞蛋打吗？你还当了那么多年的掌柜，咋这点账都算不过来了？”
“你妇道人家懂什么，我做掌柜的时候，童叟无欺，就没干过这么骗人的事。”连老爷子怒道。
“啥，你说我骗人？”连老太太也怒了，“我跟你过了一辈子，替你生儿育女，累死累活的，到老了，你还嫌弃起我来了，骂我是骗子。”
“你胡搅蛮缠，我不和你说话。”连老爷子气的胡子都颤动起来。
气氛一时僵住了。
“我并不是为了自己个儿，我是为了爹，还有咱们连家。”连花儿用帕子抹着眼睛，哽咽地说道。
“是啊，花儿不是那只顾自己的孩子。”古氏道，“爹娘操劳一辈子，就指望着大爷能金榜题名，光宗耀祖。不仅大爷不敢忘了爹的嘱咐，就是花儿也时刻记在心上。大爷的本事是有的，只是这些年时运不济，几次都没能中举。”
古氏说着话，也抹了抹眼睛。
“那宋家姑爷跟花儿说了，他能帮着寻门路，花几个钱给大爷纳监，直接就把名字递到皇上跟前，立时就有官做的。”
“是啊，爹，现今朝廷上空缺多，监生可以直接选官的。不过也就这一二年，错过了，就再没这样的好机会了。”连守仁道。
“只要大爷能纳了监，到时候一个知县是稳稳的。这样做上三两年，便是知府，光耀连家的门庭。也给爹娘每人赚一副封诰，到时候咱们秀儿就是官家的小姐，好日子享受不够那。”古氏说着话，又看了看连守信和张氏，“大爷的几个兄弟、侄儿、侄女，到时候也都是官家的老爷、少爷、小姐了。”
古氏每说一句，周氏就跟着点一点头。
“就是这个理。”周氏道。
“爹，这不是花儿的事，这是关系咱连家光宗耀祖的大事。”连守仁道。
连蔓儿有些目瞪口呆，这两口子还真能偷换概念。明明就是他闺女弄坏了定礼，怕人家因此不肯要她，才弄出来这么多事。可是经他们这一说，连花儿简直光荣伟大了。
连老爷子沉默了半晌，“不管你们怎么打算，玉佩的事，不该瞒着宋家。要不然，就算做了亲，以后也有的乱。”
连花儿抬起头来，“爷，这事，其实宋公子已经知道了。”
众人都看向连花儿。
连花儿的眼珠转了转道，“是我捎信给宋公子，宋公子说他不怪我，宋老夫人也点了头。只是，这事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暂时也不能让宋家的其他人知道。”
“你啥时候和宋公子说的，我咋……”连秀儿道。
“就是爹娘去府城的时候，顺路捎的信。”连花儿忙道，一边用眼角扫了古氏一眼。
“对，就是我和大爷那天见过宋公子的。”古氏忙道，“这事，咱们和宋家心照不宣，就是宋家人口多，怕人风言风语的。所以，咱们得先拿块玉佩补上，全了两家的脸面。”
“是这么回事？”连老爷子问连守仁。
“是的，爹，就是这么回事。”连守仁道。
“就算你不心疼孙女，大儿子苦读这些年，总算有了出头之日，你忍心拦着？”周氏道。
“要是因为这件事被退亲，我也不能活了。”
连花儿哭着就要寻死，当然被连秀儿拦了下来。古氏、连花儿、连秀儿和连朵儿抱在一起，呜呜地大哭起来。
“娘，你倒是说句话啊。”连秀儿一边哭，一边对周氏道。
“老头子，这事都已经是这样了。这些还是你的亲儿子、亲孙女不，你那心不是肉长的，你忍心，我不忍心，要是花儿有个好歹，我老婆子也不活了。”周氏指着连老爷子道。
“咋还不吃饭，都哭啥那？”门帘子一挑，连家老二连守义从外面晃了进来。后面跟着进来的矮矮胖胖的女人是连守义的媳妇何氏，她手里领着的小女孩是两人的小女儿连芽儿，今年刚刚九岁。母女两个都穿着簇新的棉绫袄裙。
“花儿咋也哭了，就要嫁人了，把眼哭肿了可咋办？”何氏一进屋，看见连花儿在哭，就蝎蝎螫螫地叫了起来。“蔓儿不是活过来了吗，明天让孙家的人领走，啥事不都完了！”
这个大嗓门，正是她刚醒过来的时候听到的，要把她给埋了的那个女人，连蔓儿的脸一黑。
“二嫂子，咱爹方才说了，不让蔓儿去的。”张氏抱紧了连蔓儿道。
“啥，你们俩不是都答应了吗，咋现在反悔？”连守义指着连守信斥道。
“蔓儿死了一回了，这事不能行了。”连守信涨红了脸，闷声道。
连蔓儿打量着屋子里的人。连家现在分成两个阵营，一个阵营是卖掉连蔓儿，成全连花儿，进而成全连家老大。这个阵营中的有连老太太周氏，连秀儿，连家大房，连家二房。另外一个阵营，只有连守信和何氏。这还是连蔓儿以死争取来的。
决策人是连老爷子，连守信和张氏是连蔓儿的亲生爹娘，她还需要加一把柴。
连家大房为了这件事，是下了工夫的，只从屋子里几个人身上的穿着就能看出来。
“秀儿姑姑的衣服好漂亮，新做的吧！”连蔓儿摆出一副呆呆的表情，眼巴巴地看着连秀儿的妆花褙子。
连秀儿爱惜地摸了摸自己的衣服，哼了一声，懒得答理连蔓儿。
连蔓儿当然不会放在心上，她又转脸看着何氏，“二伯娘和芽儿妹妹的新衣服也好看，二伯娘这么穿，真像仙女。”
“真的？别说，你这小丫头还有点眼光。”何氏得意地笑了起来，“这么多年，也就今年得了这么两件。”话中意思，似乎还有些不足。
“这两件，加起来，也不如秀儿姑姑那一件值钱。”连蔓儿心中一动，又说道。
何氏、古氏和连花儿都变了脸色。
“爹、娘，大伯娘也给你们买新衣裳了吗？”连蔓儿有扭过头，笑着看连守信和张氏。这两口子好像有点傻，她得把话说得更明白点。
张氏哇地哭出声来，接着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连守信也跟着跪下了。
“爹、娘，蔓儿也是您亲孙女啊！”
“你这个畜生！”连老爷子喝了一声，用旱烟袋向连守仁的身上招呼过去。
“老头子你疯了，你咋打大儿子！”周氏扑上前去阻拦。
“我为什么要打他？你问问他，做的是什么事？他对得起老四不？”连老爷子推开周氏，继续抽打连守仁。
只听得啪嚓一声，烟袋杆子断成两段。连老爷子还要再打，周氏已经扑到连守仁身上，护住了儿子。
“你要打他，干脆先打死我！”
连老爷子毕竟下不了手打老妻，只得扔了手里的半截烟袋，长长叹气。
“爹啊，儿子知道错了。您就可怜可怜儿子，冷板凳坐了二十年啊……事情已经是这样了……”连守仁突然跪到连老爷子跟前，抱着连老爷子的大腿，大哭起来。
古氏和连花儿也都在连老爷子跟前跪了，低着头开始抹眼泪。
“去把老三两口子叫来。”连老爷子低头半晌，吩咐连守义道，又对着炕下头，“老四两口子都起来吧，我刚才的话不会改。”
连守信和张氏这才慢慢地站起来。
“爹……”连守仁抱着连老爷子的推，又哭着喊。
“你也别哭了，我都知道了。”连老爷子闭了闭眼，在连守仁的肩头轻轻拍了两拍。
连守仁立刻就不哭了。古氏和连花儿都低着头，相互交换了个眼色，暗自欢喜。
一会功夫，连家老三连守礼和媳妇赵氏，跟着连守义从外面走了进来。
“家里出了什么事你们都知道了，我就不说了。现在都叫你们来，大家商量商量，怎么能凑出五百两银子来。”

第四章 钱要找谁借
连老爷子这样说，是要几个儿子共同承担这五百两银子了。
“还凑啥啊，咱家的钱，不都在爹和娘的手里吗？”连守礼老实地道，连家是连老爷子和连老太太当家，他们几个儿子手里可是一个大子都没有的。
五百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对于连家更是可以用倾家荡产来形容。连老爷子看来是明白谨慎的人，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那。
说起来，连家老爷子在这个村子里，也算是个有些传奇色彩的人物。
连家的祖上已不可考，连老爷子是真正的白手起家。他很小就没有了父母，只好出外做学徒。因为待人勤谨忠厚，在店铺里人缘很好。他又是个有志气的人，脑子灵活，好学而又特别上进，就在别的学徒偷懒、混日子的时候，他很快就将一架算盘演练的精熟，而且悄没声地还练出一笔好字。这其中的艰辛没人知道，最后他做了一家大铺面的掌柜。
二十几年的掌柜做下来，连老爷子也积攒下一些银钱。然而他心中这些终究是贱役，耕读才是根本，等手里积够了钱，就辞了东家搬回村里来，买房置地，一心供养儿子们读书，希望能改换门第。
连老爷子在供养儿子们读书方面，是很肯用本钱的。终于，连家老大在二十岁的时候考中了秀才，连老爷子欣喜若狂，从此，更是全力支持大儿子。只是天意弄人，从那以后，连家老大几次乡试都名落孙山，就是每年的岁考，也只能排在中等。连家老二是和连家老大一起念的书，钱也花的不少，却连秀才也没能考取。他本就不喜读书，后来干脆就彻底将学业丢了。
那时连家已经有了许多人口，庄户人家，只有田里有些出产。连家老大和老二又是手里散漫的，连老爷子为了连家老大乡试卖掉了几块地之后，连家的光景就暗淡下来。到连家老三和老四的时候，不过在村中的私塾认了几个字，就回来务农了。
虽是如此，连老爷子仍旧认为大儿子是读书的种子，总有一天会中的。
中举做官光耀门庭，纳监做官光耀门庭。这之间虽有差距，却总归是完成了他的夙愿。在加上心疼大儿子，连老爷子才终于做出了这个决定。
连守仁、古氏和连花儿算是瞧准了连老爷子的软肋。
“咱家现在还有多少银子？”连老爷子问周氏。
“只有老大家拿回来的二十两，还有咱们压箱底的几两碎银子，最多能凑四十两。”连老太太道。
四十两和五百两的差距，也太大了。
“爹，这钱，杨成峰就在镇上等着，明天就要。”连守仁小声道。
“家里只有三十亩地了。”连老爷子叹气道。
这么说是要卖地？那可是一家人的命根子。
“爹，这钱应该大哥自己出！”连守义道。
“二弟，咱没分家，分什么你我的。”连守仁道。
“那宋公子不是非咱们家花儿不娶吗？”何氏眼珠一转，想出了一个好主意，“花儿你跟宋公子说说，不就是五百两银子吗，在咱们是天大的事，在他，手指缝里漏出一点来就够了。花儿一个黄花大闺女，还不值他五百两银子？”
何氏话说的粗鄙，连花儿羞的一张脸通红。
“二婶，还没成亲，我就向他家要钱，我以后还能在他家抬起头来做人吗？”
“你怕抬不起头来，就不该臭显摆，把人家的玉佩给砸了。”何氏从来嘴上是不吃亏的，马上反击道。
“你……”连花儿又羞又气，转头趴在连秀儿怀里又呜呜起来。
“孩儿他娘说得不错，大哥，这些年，你住在镇上，有秀才的廪米，还有做馆的钱，可没拿回来过一文钱，家里你几个侄儿都吃不饱，每年赚几个钱，都添给你去吃茶喝酒了。你总说等进学让兄弟和侄儿们跟你享福。福咱是没享到，家里的地倒是卖了有一多半了。剩下这几亩再卖了，你侄子们去喝西北风啊。”连守义笑嘻嘻地道。
连守义的话，勾起了何氏的新仇旧恨。老大一家算计的精，让她帮着说话卖连蔓儿，才给了她和闺女一人一身衣裳，可这两身衣裳，还不如连秀儿一件值钱。要不是连蔓儿方才一句话，提醒了她，她又被老大一家给糊弄了。
什么以后跟着沾光，老大一家这话说的还少了，啥时候真兑现过。古氏那狐狸精，总是拿三瓜俩枣的就想打发她。
“哎呦，这是要了命了。”何氏突然拍着手掌，嚎了起来，“五百两银子，你们放着有钱的不去要，黑了心肝的，又想卖地。你们干脆把我们娘几个捆着一起卖了，花儿个丫头片子就那么值钱，二郎几个就不是他爷奶的亲孙子，是我偷人养下的，饿死了没人心疼……”
连蔓儿再次目瞪口呆，她第一次见到这么撒泼的。
“二郎、三郎、四郎、六郎……”何氏叫了一串名字，她是连家生男孙最多的媳妇，平时很是以此自傲，“你们几个没心没肺的，跑哪去了，你们再不回来，咱们就要被你大伯一家逼死了。大哥大嫂家的大郎是娶了媳妇，孩子都生了。俺们老大都到了该定亲的年纪了，为了把钱都给了你们，到现在他还没娶上媳妇啊……”
何氏越哭越大声，连守仁和古氏的脸跟着越来越黑。
“老二，让你媳妇住嘴。”连老爷子喝道，“谁说卖地了，那地不卖。”
连老爷子这么一说，也不用连守义说话，何氏就马上不哭了。
“爹，那钱从哪来，……借钱？”
“要不，跟大姐借？她家那个杂货铺子听说一个月能赚好几两银子。”连守义马上道。
“你听谁说的？”周氏厉声道，“你大姐家日子也过的紧巴巴地，哪有银子。你敢打你大姐家主意，我打断你的腿。”
连守义嘴里含含糊糊地，再不敢说向大姐借钱了。
“有地方去借，娘又不让去。那干脆把花儿送去孙家，要几百两银子来。”何氏道。
连花儿捂着脸，心里恨透了何氏。可是这个时候，却不敢太和何氏顶真。何氏的脾气她知道，到时候不管不顾，把他们送她衣裳，让她帮着将连蔓儿卖了换银子的事抖搂出来，那可就一切都完了。
“爹，大姐那娘不让去，那，只能找老金借。”连守仁道。
“老金！”一直闷声不响的连守信猛地抬起头，“大哥是说村东头的那个老金！”
连蔓儿心里咦了一声，老金是谁，让老实的连守信这么激动。

第五章 高利贷—契约
“除了老金，还有谁能现成拿出这么多银子来？”连守仁不以为然地道。
“那可是高利贷啊。”一直低着头闷声不响的连守礼愕然道。
原来老金是放高利贷的！天，不管在什么年代，高利贷三个字上都是涂满了血泪。借高利贷，根本都是饮鸩止渴。
如果说是要钱救命，没办法借高利贷，那也就罢了。可现在连家要借高利贷的理由，让连蔓儿无法接受。
“爹，您平常说话，都说不能沾高利贷的边。还说过不少因为借了高利贷，家破人亡的事给我们兄弟听。”连守信道，“咱们还有这一大家人要养活，爹，这高利贷借不得。”
连守信这么老实的人，能够说出这么坚决的话来，让连蔓儿对他有了点新的认识。
连老爷子沉着脸，没有说话。他也不愿意借高利贷，可是……
连守仁生怕连老爷子被两个弟弟说的改变了心思，忙道，“那是他们还不起的人家，咱们这不同，就是借来救急的。等花儿嫁进孙家，马上就能将钱还上。花儿嫁进孙家，以后拉扯她这些弟弟妹妹，能说上体面些的亲事。以后大哥我又做了官，也能携带你们几个，做官家的老爷了，五百两银子算什么，五千、五万都是小数目。你们不要学那庄户人家的小见识，只看眼前，要把眼光放远。”
连守仁说着，还伸出一只胳膊，往遥远的远方比划了一下子。
“五百两在大哥是小数目，可咱们家把房子和地都卖了，也换不来五百两银子。”连守礼道。
连蔓儿点头，连守礼说得太客气了，他就应该问连守仁，既然五百两是小数目，怎么他不直接拿出来，还要借高利贷。
“借了这钱，以后花儿保证能还上？”连守义问道。借钱他不在乎，只要不用他还钱。
“爷、奶、二叔，这钱我保证还。”连花儿忙道。
“那就借呗，正好多借两三百，二郎也要说媳妇了。”连守义道。
“老二你给我闭嘴。”连老爷子听得气不打一处来，“五百就要了命了，还多借两三百，你以为银子是大风刮来的。”
连守义被骂了也不生气，笑嘻嘻地坐到旁边去了。
“爹，这钱，明天就得用，还得早点去和老金说。”连守仁道。
连老爷子叹了口气。
“爹，我这就去找老金了。”连守仁看着连老爷子的脸色，见他没有反对，忙穿了鞋子下炕，出门就去村东头找老金。
连花儿说要洗脸，也下了炕，和古氏、连朵儿一起往西屋去了。
“蔓儿，娘把面疙瘩给你热热吃了？”张氏问连蔓儿。
连蔓儿确实感觉肚子饿了，就点了点头。张氏将连蔓儿背回西厢房来，快手快脚地将面疙瘩热好，端给连蔓儿。
“蔓儿你慢慢吃，娘还要去做晚饭。”张氏道，“小七，你哥和你大姐要帮娘去做饭，你好好陪着你二姐。”
张氏说着话，就带了连家五郎和连枝儿去上房准备做饭了。
连蔓儿端起面碗。面虽然有些粗糙，油放的也少，但还是散发着自然的小麦香气。
“小七，你和我一起吃吧。”连蔓儿吃了一口，发现小七站在那看她，大眼睛忽闪忽闪地。
“二姐，我不饿。”连小七道，“我不爱吃面疙瘩。”
连蔓儿看着连小七明显言不由衷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这么多我吃不了，咱俩一起吃，我不告诉娘。”连蔓儿道。
连小七想了想，还是摇头。
“二姐，你受伤了。你可爱吃面疙瘩了。”
连小七说完，怕连蔓儿再让他吃面疙瘩，也怕自己忍不住嘴馋，就忙跑出去了。
连蔓儿吃完了面疙瘩，心里惦记着连家要借高利贷的事情，就从西厢房里出来。
“二姐。”连小七正蹲在地上玩石子，将连蔓儿出来，忙跑过来，将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就抓了连蔓儿的手，“娘让我陪着你。”
“好。”连蔓儿抬起头，就看见何氏正靠在对面东厢房的门口嗑瓜子，将瓜子皮吐的到处都是。
连蔓儿想了想，就朝何氏走了过去。
“二姐。”连小七拉着连蔓儿的手，何氏为人泼辣，又不讲理，平时二姐很怕何氏，怎么今天主动往何氏身边凑。
“二伯娘。”连蔓儿走到何氏身边。因为连小七拉着她的手不放，也被她给拖了过来。
何氏眼皮子也不撩，漫不经心地答应了一声。
“方才在爷屋里说话我咋听不懂？一会借钱，花儿姐姐说她会还。”连蔓儿见左右无人，就对何氏说道。
“不是她还谁还？”何氏没好气道，“就是她弄出来的事。”
“可是花儿姐姐嫁到孙家去，就是孙家的人了。今天要借钱，是连家借。那到时候花儿姐姐走了，住在大宅子里面，说孙家人凭啥替连家还钱咋办？咱家的房和地都在这，人家要钱，是找咱，还是找花儿姐？”
何氏的眼珠子转了转。
“大伯娘可会哄人，她自己不吃亏，总让人吃亏哩。”连蔓儿又道。
“可不是，还真要防着那小贱人翻脸不认账。”何氏的脸顿时拉长了，转头就进上房去把连守义拉了出来，两口子进了东厢房，关了门说话。
目的达到，到时候再见机行事，总不能刚到这个世界，就失去安身的地方。而且，卖她的事，连守信夫妻有错，但是几个孩子和她一样没发言权，也不能看着他们或是被卖，或是流落街头去要饭。
连老爷子，你的房产和地产，就让我来帮你守护吧。连蔓儿暗暗握了握拳。
“二姐……”连家小七仰着头看着连蔓儿，似乎有话要说。
“嘘……”连蔓儿马上对小七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二姐，我懂，我不说。”小七马上道。
连蔓儿仔细打量了一下小七，小孩子虎头虎脑地，也不知道他懂了啥。
约略盏茶的功夫，连守仁领着老金回来了。
连蔓儿赶忙也跟着进了上房。
“秀才相公说老哥哥要借钱，我赶紧来听老哥哥吩咐。”老金穿着褐色的茧绸直缀，挺着个大肚子，看样子不过五十出头的年纪，进门就笑着对连老爷子道。
笑容可掬，态度和蔼的高利贷！连蔓儿心道，不知道他讨债的时候，是否还是这副脸孔。
连老爷子让老金在炕上坐了。
“秀才相公说，老哥哥打算借五百两银子。正好，我这手里刚收回一笔账，凑一凑，正好有这个数。既然说是急用，那一会就兑了银子来给老哥哥？”
“老金，我从没从你这借过钱，我问你，你这个利钱是怎么算的？”连老爷子问。
“我这有几种契纸，看老哥哥要借多长时间。都是坐地抽一，一个月三分到五分的利。咱们乡里乡亲，老哥哥从来没跟我开过口，我只要老哥哥二分利，这可是从来没有的。”老金笑呵呵地说着生意经，“要是一个月往上，就是利滚利，这是行规，我也没办法。不过老哥哥要是借的时间再长些，以一年为期，那就是羊羔利，借一还二。”
连蔓儿听得有些咋舌。所谓的坐地抽一，要是借五百两银子，当时连家只能拿到四百五十两，到了一个月头上，按照五百两算本金和利息。二分的利，用一个月，还的时候就要还整整六百两，如果当月还不上，第二个月头上，就按照六百两算本金和利息，那就是七百二十两银子，以此类推，就是利滚利，驴打滚的利了。羊羔利借上一年，借到手四百五十两，还的时候就要还一千两银子。
“老哥，这五百两不是小数目，别的人家，我只肯借他一个月，还要拿房子和地来抵押。老哥哥你却是无妨，我信得过你，一年两年也成。老哥哥，您打算怎么样？”老金笑眯眯地道。
这笔账，连蔓儿能算出来，连老爷子做了几十年掌柜的人，在心里也清楚了，脸色自然是好看不了。
“守仁，这笔钱要几个月能还上。”连老爷子问连守仁道。
“等秋收完了，九月份孙家来迎娶，怎么着也得过年的时候才能还上。爹，咱就借上一年的吧。”
现在是八月，到年底就是四个月，那个时候要还钱，按照月份算，也要还一千有零的银子，因此还不如就算一年的。
“三个月，还不上？”连老爷子问。他也是精打细算的人，如果三个月，就只需要还八百多两的银子。
“爹，还是多宽限几个月的好。”连守仁道。
连老爷子见连守仁这么说，就不再说话了。
老金察言观色，就从怀里抽出一式两份的契纸来。
“秀才相公的意思，这契纸上写的是六百两，老哥哥你过目。”
连老爷子将契纸接过去仔细地看了。
“老哥哥看着没问题，咱们就签字画押，秀才相公也好和我去兑银子。”老金道。
“没问题，没问题。”连守仁忙不迭地道。
老金就又从取出一盒印泥来，笑着递了过来。因为他挨着连守仁，那印泥盒就先到了连守仁的面前，连守仁如见蛇蝎一般，身子忙向后仰，却伸手握拳将老金的手托向连老爷子。
连蔓儿冷眼在旁边看着，心中警惕道，连守仁，绝对不值得信任。要等连守仁或者连花儿来还钱，这事很悬。
可恶，怎么何氏那边还没有动静那？
“爹，等等。”就在这时，就见门帘一挑，何守义和何氏从外面急匆匆的进来。
“什么事？”连老爷子手指上已经沾了印泥，抬起头问道。
“爹，这借据，得让连花儿来按手印。”
连蔓儿抿了抿嘴，微微眯起了眼睛。

第六章 连氏晚饭
连守义和何氏要连花儿在借据上按手印，连老爷子和连守仁都吃了一惊。
“二弟，你这是啥意思。花儿她一个姑娘家，咋好让她来按手印。爹才是一家之主。”连守仁忙道。
“大哥，凡事都有个万一。花儿话说的好听，可到时候如果拿不来钱还债，就得用家里的房子和地。你几个侄子还都要靠着这些吃饭娶媳妇那。”连守义笑嘻嘻地道，“再说了，这钱不就是花儿用的，她签借据是天经地义的。”
“大哥，俺们知道你心疼闺女，可花儿马上就是孙家的少奶奶了，也不好让咱们穷人替她背债吧。”何氏道。
老金听出了一些门道，“这钱，是秀才相公家大姑娘要借的？”
“不是。”
古氏和连花儿正在门外，听见这话赶忙走了进来。
要让连守义再说下去，连花儿打碎了玉佩的事情，就要露馅。到时候传到孙家去，连花儿可就嫁不过去了。
“他二叔，有什么话，咱们自家人一会好商量。”古氏对连守义陪笑，“况且，方才都定好了，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连守义只嘻嘻笑，“大嫂，空口无凭，到时候你们做官的做官去了，做少奶奶的做少奶奶去了，就剩下这一大家子给你们背债，那可多冤枉。三弟、四弟，你们说是不是？”
没错，连蔓儿暗自点头。连守仁夫妻为了他们自己，能打主意卖她，还有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那。
“二叔，你到底想怎么样？”连花儿咬牙道。
“花儿，你都说了要还钱，那你还怕在借据上按手印？”连守义道。
“要不然这样，这件事咱们再商量商量。”连守信道。
“好。”古氏和连花儿都忙点头，她们可不想连守义将事情在老金面前说破。
“哎呦，秀才相公，你说的准准的，催我把借据都写好了过来，现在又要商量。不是我说大话，这找我老金借钱的人可都排着队，五百两银子，每天的利息可就不少。秀才相公要是不想借了，可不该挡我的财路。”老金有点不高兴了。
“这钱我家一定是借的，千万给留着。”连守仁忙道。
“只能留一夜，这利钱是要从今天算起的。”老金道。
连守仁送走了老金，连家的人又都坐下来。
“都说好了的，怎么，老二，你还把爹娘放在眼里吗？”连守仁端起大哥的架子，教训连守义。
“大哥，咱们兄弟这么些年了，这件事，口说无凭。”连守义道。他方才和何氏商量了，觉得一定要用连花儿的名义借钱才保险。
“老二你怎么能这样！”连守仁向连老爷子求助，“爹，您说句话。”
“老三、老四，你们俩有啥意见？”连老爷子问。
连守信和连守礼对视了一眼。
“我们都听爹的。”
连老爷子叹了一口气。
“这些年，为了你大哥进学，家里确实是花了不少银子，让你们的日子越过越紧吧。我这心里也不好受。这次你们大哥要是选官选出来，咱们这一家子就算熬出头了。几个小子年纪小的，能念上书，大的，也能娶房好媳妇，我还让你们大哥多照应你们。”
“爹，您的心思我懂。大哥选官，是大哥的本事，我就想做个庄稼人，踏踏实实过日子。”连守信道，“能帮大哥的我都帮了，这次蔓儿……”
说到连蔓儿，连守信就再说不下去了，将头垂的低低的。
不是哭了吧，连蔓儿琢磨着连守信的话，心情有些复杂。
“我和四弟是一个意思。”连守义道。
“这钱花儿一定会还。可花儿不能在借据上按手印，传出去，让人怎么想。”古氏也抽泣起来。
“守仁，你怎么说？”
“是不能让花儿来按手印，爹，您是一家之主，还是您来。”连守仁道。
这个男人，还有没有一点担待啊。连蔓儿觉得自己要忍不住跳起来骂人了，扭头就看见连老爷子一脸的黯然，再一扭头，又看见连花儿目光中闪着寒光。
连花儿冷冷地打量着屋子里的人。她看得出来，他们都不愿意为她背这笔债，哪怕只是暂时的都不愿意。连老爷子也被他们说动了，心疼了，他怕把这所宅子还有那几十亩地给赔在里头。这屋子里，就没人为她考虑，就是爹娘，也是因为孙郎许诺了纳监才肯这么出力。
无论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让连家倾家荡产也好，又或是再来一次连蔓儿那样的事，谁也不能阻止她嫁入孙家。
现在你们对我是这样的脸色，等我嫁入孙家，你们才知道我的厉害。
连花儿打定了主意，擦了擦眼角，这才带着哭音开口。
“我愿意写字据……”连花儿道，“不过玉佩的事，谁都不能再提。要是让外人知道，我的亲事黄了，这债还不上，到时候一大家子都要吃亏。”
连蔓儿分明刚看见连花儿目光狠厉，转眼见她就是一副柔弱隐忍的模样，心中暗暗警醒，这姑娘心机了得。
连守仁和古氏交换了一个眼色，连守义和何氏都是将眼前看得最重，一点亏不肯吃，要是他们坚持让连老爷子画押，连守义真闹腾起来，那他们就前功尽弃了。
“花儿愿意这样，那就这样吧。”连守仁道。
大家商议定了，明天早上再叫老金来签借据，兑银子。
“天不早了，吃饭吧。”连老爷子道。
“娘，饭都做好了，吃啥菜？”张氏问连老太太周氏。
“家里有啥，这点事还来问我？”周氏没好气道。
张氏只好讪讪地走了出去。
连蔓儿也跟着出来，外屋前后门大开，张氏和连枝儿都围着围裙，正从大铁锅里往外盛饭和窝窝。
“蔓儿你屋里歇着去。”张氏看见连蔓儿出来了，赶忙道，“要不然，让小七带着你到外面走走也行。别走远了，一会就吃饭了。”
“哦。”连蔓儿点了点头。
连家的正房共是五间，东西各两间，中间这一间外屋，就是厨房。左右各有两个大灶和两个小灶。中间还有一道隔断，隔断北面摆放着碗柜、菜墩、还有一些杂物，等于是厨房的操作间。
从这外屋的后面出去，就是连家的后院。后院非常大，全做了菜园子。现在是夏末秋初的天气，园子里一畦一畦地韭菜、白菜、辣椒、黄瓜、茄子等，都长得非常喜人。一阵微风吹过来，带着点泥土和绿叶的清香。
连蔓儿深吸了几口气，如果回不去了，那么这里起码没有空气污染，食物绿色健康。
在后院看了看，连蔓儿又回到前院。
前院和后院差不多一样大小，东西厢房各有三间，从厢房到大门口，也被开辟成了菜园子。连家这座宅子，可算是十分周正的农家院子，当初连老爷子买下来的时候足足花了一百五十两银子。
连五郎抱了一捆柴火往上房送，连蔓儿也就跟了回来。
“老四媳妇。”周氏正站在外屋当间，指挥着张氏做这做那。
“把这篮子里那扁豆角炒了。”周氏道。
刚才张氏去问她做什么菜，还被她呵斥了，怎么这么一会功夫，就出来指挥了？
“切细细的丝，别炒老了。”连秀儿跟在周氏身边接声道，“也别放葱花，花儿不吃。多放点香油，花儿爱吃。”
“哎。”张氏痛快地答应了一声。
“你出来干啥，弄一身油烟味。”周氏埋怨女儿。
“娘，我去找花儿说话了。”连秀儿笑着，几步就进了西屋。
“洗那么多土豆干嘛？”周氏看着连枝儿面前的一大盆土豆，训斥道，“拿出一半来，让你娘自己洗。你去摘二十个茄子，晚上吃炖茄子。”
张氏忙从盆里往外条土豆，连枝儿也站起身，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就拿了篮子去后面园子里摘茄子去了。
“这些土豆都切丝，你再洗几个辣椒炒着吃。”周氏进一步指示道。
“哎。”周氏又连忙答应，将洗好的土豆放在菜板上，切起丝来。
“蔓儿，你呆站着干啥，过来烧火。”周氏看见连蔓儿，立刻命令道。
“啊？哦……”
“蔓儿还没好，我来烧火。”连五郎就坐到大灶旁边，要去烧火。
“五郎你该干啥干啥去，这不是你该干的活，让蔓儿烧火。”周氏道。
“奶，还是我来吧。”连枝儿提着一篮子茄子进来，听见周氏说话，赶忙道。
“娘，蔓儿才刚醒过来，这活我们娘儿几个忙得过来，等她好点，再让她干吧。”张氏向周氏求道。
“孩子们都让你惯坏了。”周氏横了一眼张氏，却也不再让连蔓儿干活了。又自己走到后面，从碗柜里取出一方五花肉，亲自在菜墩上切了一半下来，又切成片，然后又将那一半放了回去。
赵氏这时带着连叶儿走进来，将另一个大灶的火点了起来。
两个灶上的大铁锅都已经烧热，周氏就在锅里倒了油，又将切好的肉片下了锅，煸炒得出了香味，连枝儿就送上来洗干净切好的茄子，周氏将茄子倒入锅里，翻炒了一会，连枝儿又送上水来，周氏又在锅里放了盐，就将锅盖盖上。
“好好看着火。”周氏吩咐了赵氏，直起腰来，正看见张氏往锅里倒油，“那油是不要钱的，禁得住你那样倒！”
周氏数落则走过来，从张氏手里夺了油碗，自己往锅里倒。
张氏就端了切好的辣椒和土豆丝过来，要往锅里倒。
“去把豆角拿来，先炒豆角。”周氏马上吩咐道。

第七章 一块肉引发的风波
张氏愣了一下，就忙将土豆丝放在一边，去拿了切好的豆角丝过来，递给周氏。
周氏没接，起身瞪了一眼张氏。
“油都给你倒好了，炒菜你自己就不能动一动手，什么都指望我这个老婆子，这么大年纪，还得当小媳妇地伺候你们。”
这周氏是干什么呀，鸡蛋里挑骨头，反正就是张氏怎么做怎么不对。话说泥人还有个土性，张氏竟然招盘全收，而且好像也不生气。
不过连蔓儿是看不下去了。
“奶，刚才娘倒了那点油，要炒一大盆土豆，你都嫌油多。奶你又加了好多油，豆角可比土豆少那，这不更浪费油。”连蔓儿忍不住开口道。
“蔓儿！”张氏忙阻止连蔓儿，但是连蔓儿还是把话说完了。
就听啪嚓一声，周氏把勺子摔在了锅台上。
“我白活了这大年纪，你个小丫头片子还说起我来了。”周氏的手差一点戳到连蔓儿的眼睛上。
张氏忙过来把连蔓儿拉到自己怀里。
“娘，蔓儿小孩子家不懂事，又摔了头，您别和她一般见识。”张氏忙劝道，“蔓儿快给你奶道歉。”
“什么小孩，还不是你惯的。外面孝顺，心里歹毒。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心思，让一个小丫头片子要我的强。”周氏转而向张氏发作。
“娘……”张氏顿时脸涨的通红。
锅里的油滋拉滋拉地响着，伴随着周氏的谩骂。
张氏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娘，油热了，再不放豆角炒，就该糊锅了。”张氏努力陪笑道。
周氏见张氏这样，就不再骂了，不过还是气哼哼地瞪着连蔓儿。
“蔓儿，给你奶道歉，说你错了。”张氏又拉连蔓儿。
周氏处处刁难你哎，我就是说了句实话，哪里错了？连蔓儿心里不服。
“奶，我们错了，您别生气。”小七从连蔓儿身后探出头来，笑着对周氏道。
周氏的神色略微缓和了一些，但是还是瞪着连蔓儿。
“二姐，你不道歉，咱们都没饭吃。”小七拱连蔓儿，蚊子哼哼似的说道。
为了这么一句话，周氏真的可以让大家都吃不成饭。
“奶，我错了，您别生气。”连蔓儿道。就当对方年纪大，她让着她吧。
周氏这才哼了一声，“快点把菜炒好了，别磨蹭偷懒。”说完，就摔帘子进屋去了。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娘，我说错了吗？奶那么说你，你一点都不生气？”连蔓儿问道。
张氏正在炒菜，手下顿了一顿。
“多大点事，她是长辈，就是嘴上说说。”
“你这样，她还说你不孝顺那。”
张氏这次扭过头去，没有回答。
……
张氏的手脚很快，一会功夫，就将两样菜都炒好了。
“枝儿，五郎，放桌子去。”张氏叫两个孩子。
“茄子也炖好了，我告诉娘一声好盛菜。”赵氏道。
“麻烦三嫂了。”张氏笑道。
“说啥麻烦不麻烦的，你帮我的更多。”赵氏也笑了笑。
“娘，您不能自己盛吗，奶又该说让她干活，伺候咱们了。”连蔓儿道。
连蔓儿说完，就发现几个人都在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怎么了，她又说错话了？
“蔓儿才醒，有些事忘了，过两天就好了。”赵氏安慰张氏道。
“我说错什么了？”连蔓儿更不解了。
“蔓儿你忘了，茄子里有肉，肉菜都得奶自己动手。”连枝儿道。
“二姐，锅里放了多少片肉，奶都记着数的。”小七道。
“每一片长啥样都记得。”连叶儿也大着胆子说道。
连蔓儿的嘴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来。
“屋里去吧，小七，你照看点你姐。”张氏道。
赵氏进屋，告诉周氏茄子炖好了。
“养活你们有什么用，我这一把年纪，还得伺候你们。”周氏这么说着，脚下却往外面走，又吩咐赵氏，“都呆站着干啥，放桌子。”
大家又出来搬桌子。连家的饭桌都是实木的，很重。赵氏、连五郎和连枝儿一人端了一张，连蔓儿、连枝儿和小七三个合力抬了一张。两张桌子并在一起摆在炕头，另两张并在一起摆在炕梢。连枝儿又快手快脚地将几张桌子擦了一遍。
连蔓儿就和赵氏出来，又往屋里搬碗筷。
周氏正从锅里往外盛茄子，张氏在旁边伺候着。
“这一盆，是你爹那一桌的。记清楚，别弄差了。”周氏对张氏道。
何氏从外面探进头来，“娘等会开饭，你几个孙子还没回来那。”
“那你还不快点去找。”周氏没好气道。
何氏忙缩头回去，就在院子里大声招呼起来。一会功夫，就有四个半大小子从大门外腾腾腾跑了进来。
屋里，赵氏已经将碗筷按着人头摆好了。
炕头的两张桌子，是连老爷子带着连家的男丁一起坐，炕梢这桌是连老太太带着连家的女眷。除了连守仁的大儿子和大儿媳妇还在镇上没有回来，连家的人算是都到齐了。连蔓儿数了数，不觉暗叹，连家还真是人丁兴旺啊。
连蔓儿和小七也在炕梢的桌子旁坐下，小七虽然是男丁，因为年龄还小，也跟着张氏在这一桌吃。连叶儿也跟过来，紧紧挨着连蔓儿坐了。小七旁边是连朵儿、依次是古氏、连花儿、连秀儿，然后就是坐在上首的周氏。何氏带着小闺女连芽儿挨着周氏坐着，只留出窄窄的空位给张氏、赵氏和连枝儿。
张氏、赵氏、连枝儿从外屋从里面端饭端菜。连继宏也跟着帮忙。
“五郎，你坐着去，这不是你干的活，让你妈和你妹子干就行了。”周氏道。
“哦。”连五郎答应着，还是帮着将饭端了过去，这才在连守信旁边坐下了。
“老四家五郎就爱干这娘们儿的活。”何氏咧嘴笑道。
“没出息。”连秀儿哼了一声。
连蔓儿想说话，小七赶忙在桌子下面捏了捏她的手。连蔓儿想了想，闭上了嘴。
连家的晚饭很豪爽，一大盆黍米饭、一盆大杂面窝窝，一大盆土豆丝炒青椒，一大盆五花肉炖茄子，一碟炒豆角丝，还有一把大葱，一碗豆酱，一碟咸菜。男人那一桌也是这样，不过量还多了一倍。
张氏、赵氏和连枝儿把饭菜都端上来，也都上炕坐了。
饭盆和窝窝盆都放在周氏旁边，周氏拿起饭勺，先盛了满满的带尖儿的一碗，递给连秀儿，连秀儿接过来没吃，而是递给了连花儿，周氏又盛了满满的带尖儿的一碗，依旧递给连秀儿。这次连秀儿接了放在自己面前。周氏接下来又给自己和剩下的几个孩子盛饭，最后才是几个媳妇，古氏、何氏，都不过是平平的一碗，轮到赵氏了，周氏突然看了一眼桌上，放下了饭勺。
“葱不够，老三媳妇，你再去摘把葱来。”周氏道。
赵氏低下头，答应了一声，就要从炕上下来。
“娘，我去吧，今天该是我做饭那，葱不够，该我去。”张氏拦住了赵氏，自己出去摘葱去了。
周氏的脸色不太好，不过也没说什么，拿起勺子给赵氏盛了多半碗，这时盆子里的饭已经不多了，张氏那碗，就只有少半碗了。
只有半碗饭，张氏恐怕吃不饱，好在还有窝窝，连蔓儿这么想着。
连秀儿已经伸手拿了两个窝窝，一个给了连花儿另一个放在自己的碗里。周氏又开始分窝窝，也是每人一个，最后剩下两个，应该是赵氏和张氏的，周氏却不分了。
何氏就坐在周氏旁边，飞快地伸出手拿起一个窝窝，放在嘴里一口就咬下半个来。
“娘，今天活多，我饿坏了。”何氏笑嘻嘻地道。
周氏厌恶地瞪了何氏一眼。
“那是你兄弟媳妇的，还不快放下。”
何氏抓着窝窝，笑着看赵氏。
“老三媳妇，这个我咬了一口，你还要不？”
赵氏看着何氏露出来的黄板牙，又低下头去。
“二嫂你吃吧，我不要了。”
“这可是你不要的，不是我抢你的。”何氏马上道。
周氏撇了撇嘴。
“娘，再给我个窝窝。”连秀儿道。
周氏就将最后一个窝窝给了连秀儿。
那是该给张氏的窝窝啊，连蔓儿又想要说话，却看见连枝儿和小七都在冲她摇头。连枝儿还偷偷地将自己的窝窝掰了一半下来，藏进袖子里。小七也在如法炮制。看他们的样子，难道，这是经常发生的事？连蔓儿看了看自己碗里的窝窝，也学着两人的样子，将窝窝藏了起来。她刚吃过一碗面疙瘩，她还不饿。
周氏拿了葱回来，看见自己的半碗饭，一句话也没说，就坐下吃饭了，看来也是习惯了。
赵氏给连叶儿夹了几筷子菜，周氏就冷哼了一声，赵氏的手抖了抖，就不再夹菜，只就着大葱蘸酱，低头扒饭。
炖茄子里有五花肉，周氏在盛菜的时候，都挑出来摆在了表面上。一桌子的人，只有连秀儿一口一口地在吃肉，吃的喷香，时不时还夹一两块给连花儿。连蔓儿听见小七咽口水的声音，扭头就看见小家伙馋肉馋的两眼放光，却偏偏不敢去夹肉吃。
连蔓儿手里的筷子好像有了自己的意识，夹起了一块五花肉。
“蔓儿你干啥？”周氏啪的一声把筷子拍在桌子上，厉声道。

第八章 不眠之夜（一）
一桌子的人都停下了筷子，看着周氏和连蔓儿。还没等连蔓儿答话，周氏已经转向张氏发难。
“看看你养的闺女，馋鬼托生的？这一天又是白面又是肉地，以为自己是哪家的千金小姐那？也看看她有没有那个命。”周氏咬牙切齿地骂。
喂，不过是一块肉，至于的吗，怎么说得好像她杀人放火了似的。
张氏涨红了脸。周氏的话让她感到非常羞耻，同时又万分委屈。她了解周氏的脾气，平时对自己的几个孩子都千叮咛万嘱咐。几个孩子也很听话，给她争脸，从来没因为吃东西挨周氏的骂。
可是今天，连蔓儿动手去夹肉了，这是平时连蔓儿绝对不敢做的事。
她知道这个时候，她要是打连蔓儿两巴掌，骂连蔓儿几句，周氏才能消气。但是让她怎么忍得下心下得了手那。她可是做娘的人啊，连蔓儿才差点丢了性命啊。
“娘，蔓儿三天没吃东西了，差点就……”张氏红着脸，试图为连蔓儿说情，让周氏原谅。
“她不没死吗，看看，还能吃肉那。”周氏恶狠狠地道。
“娘，蔓儿是您亲孙女……”张氏话说了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哪个不是我亲孙女，这肉我还一口都没吃，你们还要不要脸！”周氏继续骂道。
连枝儿和小七也都涨红了脸，赵氏和连叶儿都吓得紧紧地挨到了一块，古氏、连花儿几个看向连蔓儿的目光中都带了鄙夷和幸灾乐祸，只有何氏，似乎觉得好玩，笑呵呵地看着。
不就是一块肉吗，而且她还没吃到嘴里那。就这么羞辱咒骂，这还是亲人和长辈吗？多亏她小小的身子里的灵魂大了几岁，没那么脆弱，如果真是一个才十岁的孩子，从此说不好就有了心理阴影了。
依连蔓儿的本意，就要把肉放进嘴里，故意吃的香喷喷地气气周氏，可是看看左右张氏、连枝儿和小七的神色，让她不得不改变了主意。
“奶你干啥生气，这肉我是想夹给奶吃的。”连蔓儿将本来打算给小七的肉，送到了周氏的碗里。
周氏一愣，她没想到连蔓儿会这样做。连花儿也是目光一闪，想不到这笨笨的小丫头还有这个机变。
张氏却是从心里笑了出来。
“娘，蔓儿头虽然撞了，更知道孝顺您了。”张氏道。
“别以为你们那点小心思我看不出来。”周氏把那块肉夹出来，扔到了桌子上，“我要吃肉用她夹给我？”
连蔓儿觉得面前有无数匹草泥马狂奔而过。周氏这也……，她已经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了。同时叹气，怪不得大家的筷子都离那肉远远的了，她应该有点眼色的。
真的是她没眼色吗，连蔓儿心中又苦笑了起来，她并不是没有看出这里的异样，关键是她没有忍住。
周氏这么不开面儿，张氏又是尴尬，又是难过。
连蔓儿眨了眨眼睛，周氏这么不讲理，她该怎么办？
“奶，你打我一顿吧。”连蔓儿放下碗筷，捂住脸大哭，“奶你可别把肉扔了啊，秀儿姑姑吃饱了肉，叶儿和芽儿还有小七一口都没吃上，奶，你打我吧，打死我都没关系，只要你把扔了不要的肉赏给我弟弟小七吃。”
连老爷子那一桌子人都停下筷子，往这边望了过来。
连蔓儿努力回想着十岁的小孩子该有的模样，故意把自己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嘴里可没闲着，只说连老太太宁可把肉扔了也不给几个孩子吃。
连老太太几乎气了个倒仰，家里几个女孩子都是她弹压惯了的，尤其是张氏的两个女儿，更是百依百顺，被骂了，也只敢小声哭，什么时候敢这样过。
“你、你，看你……”周氏指着张氏骂。
“吵吵啥，吃饭。有肉就给孩子们吃。”连老爷子在炕头说了一句，“别又来你那偏心眼子的一套。”
连蔓儿的哭诉让她彻底站不住理，现在连老爷子有发话了，周氏胸口起伏半天，只能将这口气忍了下去。
“让你吃肉，都给你吃。”周氏使气把盆里剩下的几块肉，都夹到连蔓儿碗里。
切，这也太幼稚了吧。
“奶最心疼我。”连蔓儿的哭来的快，去的也快。
张氏却变了脸色，扭头看着连蔓儿。
“蔓儿……”张氏的声音里有恐惧，也有哀求，“快把肉还给你奶。”
连蔓儿不以为然，就算还回去，只怕也会被周氏给扔了。
“叶儿、芽儿，姐姐，还有小七。”连蔓儿将碗里的肉分给几个孩子，还把自己的那份都给了小七。
“这是奶给的肉啊，咱一起谢谢奶呗。”连蔓儿冲几个孩子道。
“谢谢奶。”几个孩子看到碗里的肉，真的齐声说道。
周氏的脸黑成了黑锅底。
连蔓儿只装作没看到，低头扒饭。
……
大家很快吃饭了晚饭，张氏带着连枝儿收拾碗筷，赵氏和连叶儿也跟着帮忙。周氏后来只吃了几口饭，就说心口不舒服，躺在炕上哎呦哎呦地不住叫。几个儿子媳妇都上前询问，周氏也不说怎么样了，只是说自己心口不舒服，要死了。
“爹，要不然我请郎中来给娘看看。”连守信道。
“四哥，娘这是被你家蔓儿给气的。”连秀儿道。
连守信回头看张氏，张氏叹气。都在一个屋子里，发生了什么事，连守信也是知道的。要说蔓儿做错，就只是不该伸出筷子。可后来孩子懂事地给圆回来了，大家一笑，这件事也就完了。说起来，周氏偏心也不是一天两天。连守信看看自己骨瘦如柴的大女儿，又看看头上依旧缠着布条的二女儿，心中五味杂陈。
周氏这心口疼的病，一年也要闹上几回，怎么治疗，大家都是清楚的。最好的治疗手段是打连蔓儿。但是，不管是连守信还是张氏，对自己的孩子管的都严，但是从不肯打骂自己的孩子。
“蔓儿，过来给你奶道歉。”连守信叫连蔓儿。
啥米，道歉？连蔓儿眨了眨眼。
“四哥，你说得轻巧，你看咱娘气的这样，嘴巴说说就行啊。”连秀儿不满道。
“蔓儿，来给你奶磕头。”连守信道。
“蔓儿的头。”张氏忍不住了，不过也只敢这么说一句，就不敢说了。
倒是连蔓儿被张氏的话提醒了，她的头受伤了，耍赖她也会，而且连蔓儿才十岁，耍赖天经地义啊。
“我给奶磕头。”连蔓儿这么说着，还没跪下去，就抱着头，靠在张氏身上，弱弱地道，“娘，我头好疼，好疼。”
张氏不知道连蔓儿是假装，一下子急得头上就见汗了。
“蔓儿，你咋样了，别吓唬娘啊。天啊……”张氏哭了起来，她是真哭。女儿刚刚失而复得，如果再失去，那是往新伤口上戳刀子，更疼。
连枝儿，五郎和小七也都围了过来，看见连蔓儿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也都哭了起来。
“把丫头抱回去，找郎中来。”连老爷子对连守信道，又扭头对躺着的连老太太斥道，“还不赶紧起来，你都一大把年纪了，也不嫌磕碜。”
“我一会来给娘磕头。”连守信和张氏匆匆抱着连蔓儿往西厢房去了。
回到西厢房，连蔓儿被放到炕上，张氏就上炕抱了她，问她怎么样了。
连蔓儿看见这对夫妻和三个孩子焦急的脸，觉得有些不忍。
“我觉得好点了。”连蔓儿道，“天黑了，路不好走，别去找郎中了。”
这一天太累了，连蔓儿的身体还恨虚弱，说完这些话，就不太清醒了。迷迷糊糊之间，就闻见一股中药味，连守信和张氏的说话声。
“王太医，多亏您在村里。”

第九章 不眠之夜（二）
连蔓儿睡的迷迷糊糊，睁不开眼睛，只觉得有人拿起自己的手腕诊脉，又听见连守信和张氏说话，期间还有一个陌生人的声音。
“……脉象还算平和，应该没有大碍。吃几剂清热宁神的药，好好休息几天再看吧。”王太医开了药方，又看见连守信和张氏夫妻焦急得有些魂不守舍的样子，就又道，“……都是些常见的药，我正好带了些，不如你们跟我回去，现配两剂来给孩子吃。”
连守信和张氏都忙点头答应，就跟着王太医从西厢房中出来，就看到上房都还亮着灯，依稀听见周氏的哎呦声。
张氏和连守信对视了一眼。
“王太医，我娘的病要不要紧，可也要开些药来吃。”连守信对王太医行礼道。
“你家老太太倒是不妨事的……，嗯，若是要吃药……”
连蔓儿在屋子里只模糊地听见三言两语，心道，原来这夫妻明知道周氏装病，还是请了郎中来，已经先看过周氏了。还真是孝顺的没话说。
……
连家上房西屋。
连朵儿已经在炕上睡着了，连守仁和古氏正坐在炕上小声商量着什么，门突然吱呀一声被推开，连花儿从外面进来，伸着手直奔连朵儿。
“花儿你干啥？”古氏看着连花儿脸色不好，忙起身拦住了她。
连花儿的手本来奔着连朵儿去的，被古氏拦着，抓不到连朵儿。
“娘，你别拦我。这次不掐烂她的嘴，她还不长记性。本来顺顺利利的事，差一点就因为她全毁了。”连花儿恨恨地道。
古氏心里也是埋怨连朵儿差点坏了连花儿的事，但是手心手背都是肉。
“好了，你不是已经教训过她了吗？你再打她，让人看出来，就不好了。”古氏劝着连花儿。
“那就先放过她，等回了镇上……”连花儿觉得古氏说的有理，只好强压下火气道。
“朵儿是你亲妹子那……”
“不是我亲妹子，我早打死她了。”连花儿气道。
“对了，”古氏突然想到什么想问连花儿，又突然闭了嘴，用手指着东面，“都睡了？”
连花儿点了点头。
“刚让四叔和四神服侍着吃了药，闹了一晚上，早都困的不行了，我出来的时候，就都睡死了。”连花儿道。
古氏又趴到窗户边往外看了看，看见外面没人，这才拉了连花儿。
“蔓儿竟然活过来了，那个话，她没听见吧？”古氏低低的声音问道。
“应该没有，要不然她早说出来了。”连花儿想了想道，“看她今天的说话行事，原来竟然看错了她。”
“英子那边，没问题吧。”古氏又问。
“那是个眼皮子浅，被我几句好话已经窝伴住了，那个镯子，她还以为是金的那，真是没见过世面。”连花儿的口气有些鄙夷，“这事只要瞒到我过了门，就不怕了。”
“那倒是。”古氏点头。
“娘，有什么吃的没有？”连花儿坐到炕上，“我都要饿死了。”
“娘就知道你是来找吃的。”古氏笑着从自己的衣包中取出一匣子点心，“镇上桂香斋的桂花糕，你最喜欢的。”
连花儿就从匣子里拿点心吃。
“娘，咱一定要在这住到我出嫁？要不，明天咱就回镇上吧。他们家的饭菜，我可真吃不下去，顿顿都是黍米饭和窝窝，割的我嗓子疼，又不能一口都不吃。秀儿姑姑还给我夹肉吃，那肉肥的，也只能喂狗，她还以为是什么好的。可笑吃饭的时候，还因为这个还闹起来了。”
连花儿说到最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先忍忍吧，不回来住，靠你爹，嫁妆咋给你置办。”古氏说着话，瞄了一眼旁边的连守仁。
“我看爷奶也穷了，又不肯卖地，能办什么嫁妆。明天咱们有了钱，干脆还是回镇上，多方便。”连花儿道。
“我也是这个意思，大老爷，您看那，咱们明天都回镇上去？”古氏笑着问连守仁。
“我和爹娘说的是住到花儿出嫁，从老宅这里发嫁。”连守仁道。
“现在有了钱，就说孙家那边说的，从镇上发嫁方便不是。”古氏道。
连守仁有些迟疑。
“这么说也行，不过，爹娘知道我镇上的馆没了，要咱们一直住过了年。要是明天就走，怕寒了爹娘的心，以后这事情就不好办了。”连守仁道，“明天我回去，你们在这，我再打发大郎他们回来。马上就要秋收，你们在这也好看着些，弄些去镇上换大米白面，够咱们明年的吃的。”
“爹说得不错，这事就让大哥和大嫂来做就行了，他们也是做惯了的。我和娘还是跟着爹回镇上，也好办嫁妆。”连花儿道。
“莫不是大老爷有什么事，要撇开咱们娘几个才能做？”古氏笑眯眯地看着连守仁。
“胡说啥，那就明天早上和爹娘说，带你们一起回去。”连守仁忙道。
古氏和连花儿相视而笑。
“爹、娘，我的嫁妆，您打算好了没？”连花儿又问道。
“孙家公子不是说过，不需要嫁妆，他娶的就是你这个人。”连守仁忙道，“你也看到了，咱家哪还置办的起嫁妆。”
“爹要这么说，那以后爹的事，也就难办了。”连花儿拿帕子抹了抹嘴角的点心渣子。
“你这丫头，这是什么话，还为难起你爹来了？”连守仁有些恼了。
古氏忙在旁边劝解，“你们爷俩有事好好商量。”
“爹，您别忘了，明天借的钱，都是我还那。明天借到手的五百四十两，三百两还那个杨成峰，还有二百四十两，那四十两就给爹留着自己用，二百两给我置一副嫁妆，勉强过得去吧。”连花儿道，显然是早计算清楚了。
“啥，你要二百两置办嫁妆？”连守仁急了，“咱们乡下的规矩，二三十两银子的嫁妆就极体面了。因你嫁的是孙家，便给你……”
说到这，连守仁顿了顿，接下来就狠狠心道：“就给你拿一百两，其余剩下的，家里哪里不需要用钱。好容易攒的二十两，为了你的事，也交回给你爷奶了，算起来，你有一百二十两做嫁妆。”
连花儿见连守仁这样说，忙给古氏使了个眼色。
“大老爷，这事连花儿说得对。孙家是大户人家，连花儿的嫁妆丰厚些，咱们才有面子，以后亲家来往，咱们也好说话。况且，也不过是这两三个月的事。等花儿嫁过去，孙家公子做了咱们的女婿，还怕没咱们的银子使吗？”古氏道。
母女两个好说歹说，又说到连守仁的前程，连守仁才勉强点了头。
“花儿，爹为你，可是倾家荡产了。”
“爹放心，我明白的。”连花儿笑了，“爹的事，我一定让孙郎上心。爹以后做了官，我在孙家也跟着水涨船高那。”
“咱们花儿就是聪明。”连守仁笑道。
三个人商量定了，连花儿这才满意地回东屋去睡觉。
……
东厢房的烛火是早就灭了的，何氏睡到半夜，突然醒了，想到某件事，就抬腿踢了旁边的连守义一脚。
“他爹……”何氏道。
“啥事？”连守义嘟囔了一声，眼睛都没有睁开。
“大哥肯定又报假账了，明天你跟着大哥去镇上，想法子弄几两银子使使。”何氏道。
“这还用你说。”连守义听到银子，很快清醒过来，“爹一门心思要大哥出息做官，好跟着做老太爷，别的话都听不进去。这些年，咱们家的家底都让大哥给掏空了。他们骗的了爹娘，骗的了老三和老四，可骗不了我。”
“那这次的事怎么样，孙家可是有钱的人家，听说跟府城的沈家还是亲戚，给大哥弄个官做，不难吧。”何氏将一只腿压到连守义的腿上道。
“这次看来是真的有奔头了。”连守义将何氏的退扒拉开，说道。
“那咱也能跟着去不？”何氏喜道。
“那还用说，咱又没分家，爹娘肯定去，咱们一家也都跟去。”连守义道，“听县里的李班头说，咱们县里那位县太爷，带了好几个兄弟和小舅子在衙门里，人人见了都要叫老爷，那银子收的手都软了。到时候，咱们总不能比那个差。”
何氏高兴了一会，又想到跟着人沾光，总比不上自己做老爷太太。何氏这么想着，突然又不满足起来。“他爹，要是你接着念书，这好事不就是你的了？”
“别再提念书，一提念书，我就头疼。咱也没有花儿那样的闺女。这些年，咱们也供养大哥了，跟着他去享福，那是应当的。”连守义踢了何氏一脚。
“他爹，你大哥心够狠的，看这次，还是蔓儿那丫头命大，才活了。”何氏突然道，“古氏那贱人，跟个狐狸精似的，到时候真能照看咱？”
“还有爹和娘在那，他敢不照看。”连守义哼了一声，“再说，我可不是老四那傻子，大哥这些年，好些把柄在我手里，怕他怎地！”
“啥把柄？”何氏立刻坐了起来，睁大眼睛问道。

第十章 包子
“嘿嘿，不能说。”连守义嘿嘿笑道，“你就放心吧，不管怎样，他不敢不照看咱们。等咱们也跟着做了老爷太太，也买几个丫头伺候，给儿子们娶城里的小脚女人。”
“爹，我不要城里的小脚女人，就罗家村的小燕就行。”连二郎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突然说道。他今年十七岁，已经是该说亲的年纪，一直高不成低不就。
“不行，她家穷的叮当响，她娘病怏怏的，还有一个兄弟年纪又小，她又要多多的聘礼，又打算让女婿以后多照看她家里，咱们好好的，娶她那？二郎，你别着急，等着你大伯做了官，还怕没好闺女让你挑拣？”何氏忙道。
“大伯要做官，也没那么快吧。”连二郎见说不动他两个，只好翻过身又睡了。
……
连蔓儿睡的迷迷糊糊的，就被张氏和连枝儿扶了起来，说是熬好了药，让她吃了药再睡。连蔓儿闻到浓浓的草药味，勉强睁开了眼睛，低头一看，是一碗黑黑的药汤，那味道着实不太好。
“蔓儿，喝了吧，省得以后再头疼。”连枝儿劝道。
连蔓儿想了想，她的身体还很虚弱，只得捏着鼻子将药吞了下去。整个过程，她的眼睛都是半眯着的，实际上还没有完全清醒，喝完了药，她就又睡下了。
不知过了多久，连蔓儿模模糊糊地听见连守信和张氏在小声说话。
“王太医今个晚上就住在他举人兄弟家里，明天早上回镇上。”连守信道。
“那明天早上，你也跟去镇上买药吧。”张氏道，“药钱，娘给你了吗？”
连守信没有回答。
张氏叹了口气。
“王太医是个菩萨心肠，可咱也不好欠这个情。尤其是那药，人家也是花钱收来的。要是娘实在不肯出钱，就再把我这两根簪子当了吧。”
“我明早再去娘那试一试。”连守信道。
张氏嗯了一声，扭头看了看睡在那里的连蔓儿，不觉眼圈又红了。
“我对不起蔓儿，我怎么就那么傻，人家说什么是什么。要是蔓儿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没脸活着。人家要说我卖女儿求荣那。”张氏低声啜泣道。
“胡说啥，”连守信的声音有些闷闷的，“蔓儿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蔓儿的事，娘……，大哥和大嫂他们，也……也应该不是……”“不是故意的”这几个字，连守信终究没有说出口。
“那是你亲兄弟，你自己心里明白就好。这些年咱们干活在前头，吃喝在后头，娘怎么说怎么是，我从来没抱怨过。今天这个事，要是蔓儿不说，我还是个傻子那。想一想，我这心里，就好像浇了一瓢冷水。”
张氏从低声啜泣转为呜呜地哭了起来。
“蔓儿是连家的亲骨肉啊……”
张氏想起当时周氏、古氏和何氏来说要蔓儿去做童养媳的事，许了她许多好处，说什么以后枝儿能嫁好人家，五郎和七郎能去读书，又说蔓儿嫁过去也是享福。她不是不心动的，但却还是舍不得连蔓儿。是周氏看出她的犹豫，骂她只顾自己不顾连家，骂她不孝顺。
“是娘骂我不孝顺，不顾家，说要是我不答应，连家的前程就毁在我身上了。大嫂和二嫂也说我。我害怕了，一糊涂，就答应了。”张氏越哭越伤心，又怕吵醒了几个孩子，就用被角捂住了嘴，“结果，蔓儿差点被我害死……”
“我知道。”连守信闷声道，周氏也是这样对他的。
“他爹，我啥也不求，就是花儿嫁的好，大哥一家去做了官，那是大哥一家的福气，我不求跟着沾光，只要几个孩子平平安安的，守着那几亩田不缺吃喝，这辈子我就满足了。”
“嗯。”连守信点头，“大哥的事，是爹这辈子的心气儿，我做儿子和兄弟的，能帮的就帮，这次……我、我也后悔。”
连守信抱住了头。
“那以后再有事……”张氏抬眼问连守信。
连守信没言语。
“我不是个好媳妇。”张氏把被子拉到胸口，“我想好了，我宁愿背个不孝的名声，再有这样的事，我是不会答应了。要去换钱，就拿我去换。”
连守信叹息了一声，转身搂住了张氏。张氏是个怎样的人，他最清楚不过了。这些年张氏对连家的付出，受的委屈，他也都看在眼里。
“我连守信再没本事，也不会卖老婆孩子。”
连蔓儿迷迷糊糊中听到连守信的话，正要暗中叫好，就听连守信接下来说道：
“再有这样的事，要卖也是卖我。……大不了，我去盐窠子挖盐……”
“那不是去送死……”
连蔓儿几乎吐血。想到这一天发生的事情，恍然了悟，连守信和张氏这对夫妻，就是传说中的愚孝的大包子啊。
生活本来就已经很艰难了，爹娘又是包子，这让人怎么活。
连蔓儿无语问苍天。
苍天当然是不会理会连蔓儿的，连蔓儿只能自己想办法。
要想以后能够好好的生活，首先就要改造这连守信和张氏这两只大包子。不说将包子变成棒槌，起码也要让他们不再继续愚孝。
仔细想一想，这对夫妻虽然包子，但是优点还是有的。她能看得出来，这夫妻两个人是很疼孩子的，虽然在对待父母和孩子的时候，没有原则，天平完全倾斜向了父母的一边，但是心里还是明白事理的，而且在自己和孩子两者之前，他们宁愿自己受委屈，保全孩子。
而且，在连蔓儿这件事上，他们是被一个孝字压住了，并不是利欲熏心。如果是利欲熏心，可就没救了。
总的来说，这对夫妻还是有条件改造好的，不过怎样改造，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好在，连蔓儿这件事，提供了一个契机。这对夫妻已经对自己的愚孝有了动摇，而且对连蔓儿非常内疚。这一点她是可以好好的利用的。
连蔓儿暗自握拳，“幸福生活第一步，看我怎么改造包子！”
“他爹，蔓儿在说梦话。”张氏小声道。
原来连蔓儿不小心自言自语地出了声。
“好像在说什么……包子。”连守信也听到了。
“蔓儿馋包子了。”张氏叹气，“我明天还想跟娘要个鸡蛋给蔓儿吃，娘都不一定肯答应，要吃包子，可更难了。”
“要不，我跟爹要。”连守信。
“爹是能答应，可鸡蛋都在娘手里。到时候娘还要生气，今天这口气还不知道啥时候能完事那。再添一口气，咱们日子就更难过了。”张氏道。
“那怎么办，王太医说，孩子身子弱，要好生照看那。”
“还能怎么办，”张氏的语气有些凄凉，“我去求娘，就算骂我贪嘴，我也认了。”
“……娘就是那个脾气，心、心不坏。”连守信闷声闷气地道。
张氏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再也没有说话。
连蔓儿足足地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是在周氏的骂声中醒来的。

第十一章 甜姑娘儿
连蔓儿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光早就大亮了。不知道是不是昨天夜里喝了那碗药的缘故，连蔓儿觉得精神很好，身体也不像昨天那么无力了。
“蔓儿醒了？”
连蔓儿点点头，从炕上坐起来。一家人都起来了，她是最晚的一个。
连枝儿就走过来帮着连蔓儿把衣服穿好，又快手快脚地将被褥叠起来，收进了炕梢靠墙的柜子里去。
“蔓儿你等着，我给你端洗脸水。”连枝儿说着话就出去，一会的功夫，就端了一盆清水进来，又有一小盒子的青盐。
这家人的卫生习惯还挺好的。连蔓儿心里想着，就刷了牙洗了脸，连枝儿又拿了梳子来，将连蔓儿的辫子解开。
“蔓儿你头上的伤怕还没长好，不能沾水，得过些日子才能洗头。”连枝儿给连蔓儿梳头，轻手轻脚地，尽量不碰连蔓儿头上受伤的那一块，然后又给连蔓儿编了两条辫子。
“爹和娘那，还有哥和小七都干啥去了？”连蔓儿问连枝儿。
“爹陪着大伯上老金家兑银子去了，娘在外头给你熬药，五郎和小七一早就出去了，也没说干啥。”连枝儿道。
姐妹两个正说着话，张氏端着熬好的药从外面走了进来。
“蔓儿，先把药喝了，一会好吃饭。”
连蔓儿看着黑乎乎的药汤，嘴里就觉得发苦，迟疑着不肯接药碗。
张氏自然看出连蔓儿的心思，不觉心里一酸。她一大早就去上房，想给连蔓儿要一个鸡蛋和一点糖，却被周氏给骂了回来，说她太娇惯孩子，眼睛里没老人。
“我都好了，不用吃药了吧。”连蔓儿小声道。
“蔓儿，这药不苦，娘刚尝过，你这好容易……，忍一忍，一口喝下去就好了。”张氏只能哄连蔓儿。
这药似乎还真有点效果，要想以后过好日子，也得先将身体养好。连蔓儿这么想着，就接过了药碗。
这时，连五郎带着小七从门外跑了进来。
“蔓儿，给你的甜姑娘儿。”连五郎从捧着的衣襟里倒出一大捧绿色的小果子。
连蔓儿放下药碗，拿起一枚小果子来看。这甜姑娘儿外面是一层麻纱状的外皮，已经有些发黄干枯。将这一层外皮撕开来，里面才是饱满的已经有些发黄的甜姑娘儿果子。她前世很小的时候吃过的，很甜，还可以将里面的浆液挖出来，嚼着玩。
“蔓儿你尝尝，可甜了。”连五郎也撕开一个递给连蔓儿。
连蔓儿将果子揪下来，放进嘴里嚼，然后点了点头，是甜的。
“二姐你喝了药，就吃这个，嘴里就不苦了。”小七仰着脸道。
连蔓儿就忍不住笑了笑。张氏、连枝儿、连五郎和小七看着连蔓儿笑了，也都笑了。
连五郎和小七一身的水汽，是一大早出去，给她摘甜姑娘儿，怕她吃药嫌苦。不过，这甜姑娘儿是野生的？
“这么多甜姑娘儿，你们从哪弄来的？”不等连蔓儿问，张氏已经先开口问道。
“从二丫家里。”小七嘴快地答道。
“谁给你们摘的，他家大人知道不？”
“娘放心吧，我和小七一早抓了好几个蛐蛐，跟二丫她哥换来的，二丫她娘也知道。”连五郎道。
张氏这才释然。
原来不是野生的，连蔓儿心里想着，这姑娘儿果又叫酸浆果，有两个品种。一种是甜的，青的时候就很甜了。另一种却是苦的，不过等到霜降过后，完全成熟成了红色的，就是酸甜酸甜的，很好吃，而且还有药用价值。对咽喉肿痛特别有效，还能够治疗感冒、痢疾、痛经和妇科炎症。
“只有甜姑娘儿，没有苦姑娘儿？”连蔓儿自言自语。
“苦姑娘儿？”小七听见了，忙道，“苦姑娘儿咱们就有，不过秀儿姑姑不让咱们碰。”
“苦姑娘儿现在都还是苦的，得再过些天才能吃。蔓儿你要是想吃，哥到时候给你去山里摘，那里有好大一片那。”连五郎道。
原来也有野生的啊，连蔓儿想，或许到时候能采来换点零花钱那。
“到时候多采些，能卖钱。”连蔓儿道。
他们这个地方，甜姑娘儿少见，苦姑娘儿却很平常。几乎每家里都有几颗，人们也很少吃，多是家里的女孩子嚼着玩的。山里那片，是他发现的，根本没人去采。这个东西也能换钱？连五郎不信，但是为了哄妹妹，也就跟着点头。
“行，到时候哥都给你摘来。”
“蔓儿快喝药吧，一会药该凉了。”张氏道。
连蔓儿这次很听话地端起了药碗，还没喝上，就听见上房传来周氏中气十足的骂声。
“……黑心肝、又懒又馋的骚货，睡到太阳晒屁股了还不知道来干活，想要饿死我们老的……”
张氏忙站起身，就要去上房。
“娘……”连蔓儿赶紧叫住张氏。她知道，连家的几个儿媳妇是轮班做饭的，昨天是张氏的班，今天不管轮到谁，也不关张氏的事。周氏又是个不讲理的，张氏这个时候赶上去，只能讨没意思挨骂，还得替人顶缸。
“肯定是你二伯娘忘了做饭了，娘得过去帮忙。不然这一家子不知道啥时候能吃上饭，你大伯、二伯和你爹，还得去镇上那。”周氏向连蔓儿道，依旧要出去。
连蔓儿暗自抚额，还真是责任心爆棚，可惜不合时宜。
“娘，我不想吃药，娘你喂我。”连蔓儿睁大眼睛看着张氏。直接不让张氏去，肯定不行，只能撒娇。
果然，张氏看着自家小女儿头缠着布条，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期待地看着自己，心就软了，那迈出去的腿也收回来，干脆坐到炕上，真的端起碗，开始喂连蔓儿吃药。
“娘，我要一口一口的喝，喝一口，吃一个甜姑娘儿。”连蔓儿故意道。
“行。”张氏再着急去上房，见女儿这样，也只能耐下心来。
连蔓儿一边喝着张氏喂到嘴里的药，一边吃连枝儿和小七给她剥好的甜姑娘儿。上房里，周氏已经翻着花样骂了一回，却没人回应，最后就没了声音。
“四嫂，娘叫你过去。”连秀儿黑着脸进来，撂下一句话，就转身走了，又去叫赵氏和何氏。
周氏这是要教训儿媳妇们了，连蔓儿暗自吐了吐舌头。
再没了理由阻拦张氏，连蔓儿就跟着张氏一起到上房来。
连老爷子没在房里，连老太太周氏挺直了腰板坐在炕上，恶狠狠地盯着站在地下的几个儿媳妇。
“今天该谁做饭了？”周氏问。
何氏用手抹了抹眼角，将一块眼屎甩到地上，默不作声。赵氏缩着身子，低着头，不敢说话。古氏没来，听说是身子不舒服。
张氏就想开口。
连蔓儿赶忙使劲扯了一下张氏的袖子。周氏能不知道今天该谁做饭，这么问，明显就是个陷阱。
张氏低头看见连蔓儿焦急的眼神，是不要她说话。想着小女儿乖巧、懂事、孝顺，不由自主地就闭上了嘴。
大儿媳妇说身子不舒服没来，二儿媳妇一副无赖的样子，连平时最老实厚道的张氏都不肯搭腔，周氏心中更加恼怒。
“都哑巴了？问你们话没听见？”周氏吼道。
连蔓儿只紧紧扯住张氏，不让她说话。
周氏见依旧没人答话，只得忍了忍气，看了几个儿媳妇一眼，最后指着张氏。
“老四媳妇，你说，今天该谁做饭了？”
这叫什么，柿子捡软的捏，还是专挑响鼓槌？
“娘，今天……”张氏忙开口道。
“娘，昨天是咱家做的饭。”连蔓儿忙截住张氏的话茬，“今天该谁了？”
张氏要给女儿撑场面，就应和了一句，“是啊。”
周氏气的一个倒仰，不过张氏不上钩，她只能转向何氏。
“昨天是老四媳妇当班，今天不该轮到你了，你咋这时候才起来，想饿死我和你爹？”
何氏早有准备。
“娘，您也说昨天是老四家当班，今天咋就轮到俺了，俺男人可是排行老二的。”何氏道，“大嫂在镇上的时候，就不说了，这好不容易回家来，那还不是爹和娘的儿媳妇，不该做饭给爹娘吃。”
“你！”周氏指着何氏，这个儿媳妇平时最懒，又有些混不吝，并不把她的话放心上。可是，今天何氏说的话却也有道理。古氏常年跟着老大在镇上，很少在她跟前伺候。现在回来了，还不该伺候伺候她。
现在就能说身子不舒服，叫她不来，那以后那？周氏的心一沉，继而又放松了。就算以后古氏做了官太太，那也是她的儿媳妇。她是老太太，是连家老大的娘。
倒真是应该现在就立起规矩来，免得以后古氏更眼里没她了。
想到这，周氏打定了主意。
“去把你大嫂叫过来。”周氏吩咐道。

第十二章 周氏训媳
“老二媳妇，你去叫你大嫂来。”周氏使唤何氏。
何氏答应了一声，就要去叫古氏，连秀儿却忙从炕上下来。
“娘，我去叫吧。”连秀儿道。周氏生气了，她得赶紧去告诉古氏和连花儿，别人去，她不放心。
周氏扫了一眼连秀儿，哼了一声。连秀儿见周氏没有反对，就忙往西屋去了。
一会功夫，连秀儿就回来了，连花儿和连朵儿两个扶着古氏也跟着过来了。
“娘，大嫂是真病了，听您叫，强挣扎着过来了。”连秀儿笑着对周氏道。
周氏没理女儿，只看了一眼古氏，心中就有了数。当她这把年纪是白活的，这点小伎俩就想骗她，想的美。
“娘，媳妇给您请安。”古氏蹲下身，向周氏福了一福。
周氏见古氏行礼行的郑重，心里略微舒坦了一些。乡下人家，尤其是自家人是不讲究这些礼数的。古氏这个福礼，却是大家子才有的规矩，正合了周氏的口味。
古氏见周氏的脸色好看了一点，又继续陪笑说道，“一大早就想过来，就是我这个身子不争气，头晕得厉害。怕娘担心，就不敢和娘说，想等好点再过来。”
“是啊，奶，早上娘要来给奶请安，没走两步路，差点就摔了，可把我们吓坏了。”连花儿道，“娘躺在炕上，还不住地念叨要过来，这是她做媳妇的该孝敬婆婆的规矩。说是自打奶进了连家的门，咱们家的规矩礼数就连城里那些大家子都比不上的。”
周氏的脸不禁的从阴转晴，实在是古氏和连花儿的话，句句说在她的心坎上。扭头再去看何氏、张氏和赵氏，就觉得还是大儿媳妇懂事、贴心。
不过周氏却并不会因此改变主意，该立的规矩还是要立的。以前不在一起，自然是好说。以后等她大儿子做了官，她自然是要跟着去的，到时候和古氏住在一个宅院里面，少不得每日相处，就该趁现在好好地将古氏调理一番，也要古氏像张氏和赵氏那样，对她百依百顺，不敢说半个不字。
这么想着，周氏的脸就有阴了下来，也没有理睬连秀儿递过来的求情的目光。
“你是秀才娘子，身子可是娇贵。”周氏冷笑，“谁还记得我是秀才她娘那！”
“娘，我……”古氏听周氏话锋不好，忙又将腰背又弯了一些，做出更恭顺的样子来。
“这些年，你常时都住在镇上，自在惯了。我这做婆婆也没去伺候你，你这一回到家里，昨天好好的，一早上我让秀儿去叫你，你就不舒坦了。不如你到炕上来坐着，我去煮饭给你吃？”
古氏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周氏的话句句诛心。她自忖是个极聪明的，进了连家的门后，很快地就认清了连老太太周氏的秉性，逢迎的周氏极好。同时她也知道周氏的难相处，想了法子跟连守仁住在镇上，免去伺候婆婆的苦差。
这些年来，她八面玲珑，既不用伺候周氏，又是周氏面前最得脸的儿媳妇。
现在，她女儿马上要嫁入孙家，她的相公选官有望，她马上就是有身份的官家太太了，怎么周氏反而变了脸，着实要拿捏她。
她也确实聪明，想了一想，马上就明白了过来。周氏的性子最要强不过，周氏就是要让她知道，即便她做了官太太，周氏也是老太太，在她的头顶上。
只是，过了这么多年的自在日子，难道以后做了官家太太，反而要受婆婆辖制了？古氏一时心中恼恨，就愣在了那里。
“我这老婆子，老不死的，没将秀才娘子伺候周到了，我该打啊！”周氏突然提高嗓门，嚎了起来，伸开两只巴掌，就往自己脸上打。
连秀儿、张氏、何氏等人忙上前阻拦。
连蔓儿已经看的呆了。
古氏如梦初醒，吓出了一身的冷汗。她知道，当今的朝廷十分注重孝道。连守仁要做官，孝字上不能有半点污点。她想要做官家太太，也是一样。
“娘，您这可要折杀媳妇了。”古氏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了周氏的大腿，“媳妇在镇上服侍大老爷，也是娘的吩咐。媳妇时刻不敢忘记娘的教诲，每天都要对着这老宅的方向，给娘磕头。现在回来了，媳妇正要好好孝敬娘……”
古氏在地上连磕了几个头，这边连秀儿、连花儿等又好言劝解周氏，周氏这才停止了要扇自己耳光的举动。
“我要你孝顺什么，你既然回来了，就和你妯娌们一样，轮流着做家事吧。”周氏道。
“是，娘。”古氏连忙点头，站起身来，心里说不出的苦。
当年她十几岁，也是百家求的黄花闺女。高不成低不就，最后挑中了连守仁，还是做填房，一进门就要照看先房撇下的孩子。她图的是什么？没错，她看中了连守仁的皮相好。但若连守仁没有个秀才的功名在身上，她也是不会答应下嫁的。
她本来指望着连守仁能很快中举、做官，她也跟着做夫人。可是连守仁屡试不第，一直是个秀才。尽管如此，这些年在镇上，她都是请了厨娘和杂役料理一日三餐和杂务（当然这些都是瞒着老宅这边的），她和连花儿、连朵儿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娇养过来的。如今却要在这乡下地方，煮饭、喂鸡、喂猪。
古氏现在是真的头晕了。
“就是那些活，你前些年都干过，先去做饭吧。手脚麻利点，你爹他们就该回来了。”周氏冲着古氏挥挥手，让她去干活。
连蔓儿拉着张氏从上房出来，走到院子里，张氏就停住了脚。
“蔓儿你们先回去，娘帮你大伯娘做饭。”张氏道。
看来张氏还真是传说中的，手脚闲不住的超级勤快人。
连蔓儿拉着张氏的手不放，周氏要拿捏古氏，张氏若是个聪明的，这个时候就该躲远点。而且以古氏的精明，应该能很好的应付，张氏何苦跑去做炮灰。
可是这些话又不好明说，起码现在还不能。
“娘，您心里，奶和大伯娘，孝顺谁更重要？”连蔓儿问张氏。
“当然是孝顺老人重要。”张氏正色向连蔓儿解释，“你大伯娘和我是同辈，她居长，平时要敬着些，却没有个孝顺的说法。”
“这就是了。奶要吃大伯娘给煮的饭那，大伯娘不管煮的怎么样，都是她的一份孝心，奶吃了心理都舒坦。要是娘去做了，那不是抢了大伯娘孝顺奶的机会。奶和大伯娘都不会高兴。”连蔓儿道。
张氏觉得连蔓儿说得好像有道理，可又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娘和你三伯娘，平时还不是互相帮着的？你奶也没说啥？”张氏道。
“大伯娘刚回来啊，第一天做家务那，当然不一样了。”连蔓儿道，“大伯娘家有花儿姐姐，还有朵儿，都好能干的，哪里用娘你去帮忙。……等大伯娘需要帮忙的时候，她自己会开口的。”
连蔓儿这么说着，心里却不是这么想的。她想的是为什么要帮古氏，古氏可是要拿她换钱保她自己女儿的好姻缘那，当然是不应该去帮的。
张氏有些猜到连蔓儿心思，正在犹豫，连秀儿从上房走了出来。
“四嫂，三嫂，你们还不进屋来帮大嫂干活！娘虽然那么说了，你们心里可得清楚，大嫂是秀才娘子，可不是一般的庄稼女人，花儿马上要出门子，朵儿年纪小，哪里干得了庄稼院的活计。四嫂，这点活计在你手里不算个啥，就算都包了，也不费你多少力气。”连秀儿噼里啪啦地道。
这连秀儿是怎么回事，使唤张氏跟使唤佣人似的。连蔓儿几乎被气笑了，这算什么？就算她本来要帮忙，这个时候也不想去了。
“奶就吃不得秀才娘子做的饭了？”连蔓儿走到东屋窗下，故意大声道，“大伯娘以后要做夫人，也是奶的儿媳妇，花儿姐和朵儿也是奶的亲孙女，奶咋就不能吃顿她们给煮的饭了？”
周氏在屋里听见连蔓儿说的话，暗暗地点头。
“秀儿你屋里来，让你大嫂干活。”周氏冲着外面道。
连秀儿无法，瞪了一眼连蔓儿，只得回屋子里去了。
古氏在灶台旁团团打转，她连火都点不着，更别说做饭了。连花儿和连朵儿嫌弃这活计脏，都躲到屋子里去了。连花儿还鼓动了连秀儿，找张氏和赵氏来做饭。可是连秀儿却把事情搞砸了，古氏在灶台旁急的直跺脚。
她实在不会做，也不想做这些活计。可周氏分配的事，不做又不行。
“三弟妹、四弟妹。”古氏挑门帘出来，冲着赵氏和张氏陪笑，“我好久没回来了，这做活手都生了，两个孩子也不顶事。你们都是能干的人，就给我搭把手！”
张氏就要答应，连蔓儿忙有扯了扯张氏的袖子。
“大嫂你等等，我一会过来。”张氏对古氏说完，就带着连蔓儿回了西厢房。
古氏站在门口，脸沉了下来。
“蔓儿，你心疼娘，娘知道。”西厢房内，张氏正色对连蔓儿道，“只是有个道理你要明白。这一家子人，不能分的那么清楚，斤斤计较。一家人过日子，总得有人吃亏，要不然这大家子人咋能过下去。蔓儿你要记住，干活累不死人。娘好手好脚的，娘干得多，吃饭香，吃饭硬气。”
连蔓儿有些语塞。张氏所说的都是足可以记载到任何书中的正道，但是不能认清周围的环境，就太过迂腐了，白白付出，连基本的尊敬都得不到。
“娘，你说的都对。可也要看对方是什么人……”连蔓儿道，如果你的好，你的宽厚和忍让对方选择性地无视，将你的这些好处当作是软弱好欺负，那你该怎么办？更甚而你的“软弱可欺”会影响到你最亲的人，比如说你的孩子，让他们敢于对你的孩子下手的时候，你该怎么办，还要继续吃亏不计较下去吗？
连蔓儿的一番话让张氏如遭雷击，怔怔地掉下泪来。
“蔓儿……我……”

第十三章 鸡屁股
连蔓儿知道，她说到了张氏的痛处。可是如果不疼，张氏就不会清醒。
张氏怔怔地坐了一会，终于还是擦干净眼泪。
“你大伯娘看样子是什么都不会做，一家子人都等着吃饭。娘还是得去帮忙。”张氏和连蔓儿商量，“你爹和咱们也得吃饭。蔓儿你的话，娘都记着，娘这次会有分寸的。”
连蔓儿有些无奈，张氏是真的贤惠，还很顾全大局。说心里话，若她要与人相处，她也希望对方是像张氏这样的人。
要让张氏改变，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办到的。现在张氏肯听她的意见，这就是很好的转变了。就如同张氏说的，多干点活累不死人，想到这，连蔓儿也就不再阻止张氏。
“那我和娘一起去，我也能帮着干活。”连蔓儿道。古氏那么精明，张氏又是直性子实心的人，她怕张氏吃亏。
张氏要去帮忙做饭，赵氏也就跟过来帮忙。
古氏在灶下烧火，弄了一屋子的烟，火却没点着，正在那里弯着腰咳嗽。她以为张氏因为连蔓儿的事情，对她记恨上了，不肯来帮忙，刚才不过是托词。她正又气又恨，咬牙切齿，见张氏和赵氏过来帮忙，顿时眉开眼笑。
赵氏进门就接了古氏手里的活计。
“……柴火有点潮……东西放在哪都不知道，弟妹你看……”古氏对张氏陪笑。
张氏看了眼连蔓儿，连蔓儿对张氏轻轻点了点头。
“大嫂，柴火昨天五郎刚晒的，一点也不潮。是大嫂常年不做这些活计，手生了。”张氏对古氏道。
“是，四弟妹你说得对，是我手生。五郎是好孩子。”古氏忙道。
张氏又看连蔓儿，连蔓儿对她鼓励地点头。就应该是这样，对有些人，不能总做老好人，强硬起来，才能获得尊重。
张氏的心微微一动。若是平时，她肯定顺着古氏的话说，最起码不会反驳古氏，虽然古氏说的不对。今天她略微的一点改变，就是古氏顺着她说，还对五郎的劳动表示了肯定。
蔓儿说的果然没错，张氏想着，她过去那样千依百顺，真的是不合时宜的。
“大嫂，看娘的意思，是要大嫂也轮流做一家人的饭菜。大嫂肯定做的比我们好，就是第一次做，有点手生。大嫂是聪明人，边看边学，很快就能上手。”张氏说着话，就将屋子里一应的东西都指给古氏看，甚至手把手地教古氏。这些都是连蔓儿教给她的，说是不能“喧宾夺主。”
古氏脸上陪着笑，心里却是苦的。她知道张氏最是心软好说话，打算用好话将张氏哄住，让张氏替她把活计都做了。现在看来，张氏根本没那个打算。
古氏是娇惯久了的，即便是张氏在旁指导，干起活来也磕磕绊绊。张氏是勤快利落惯了的人，就看不下去，最后活计大多还是她做了，虽然古氏也弄了一脸的灰烟。
“大娘学的好快，下次就能自己做饭了。”连蔓儿故意道。
古氏的嘴角抽了抽，下次，她才不会允许有下一次，一会她就要和连守仁一起回镇上去。
这边饭刚刚做好，连老爷子和连守仁兄弟们前后脚地都从外面回来了。兄弟几个将兑来的银子放在炕上，整整十来封银子，白花花地放了半炕。连老爷子、连守信和连守礼都锁起了眉头，只有连守仁和连守义莫名的兴奋。原来连守仁向老金借了六百两银子，兑来的是整整五百四十两。
“还有花儿的事，家里也要用钱，多借点，宽绰些。”连守仁道。
儿子已经把钱借来了，连老爷子也不好再说什么。
“先吃饭，”连老爷子道，“吃完饭，你就去镇上，欠人的钱要赶早还上。”
这边安放碗筷，古氏借口让连守仁洗手，将连守仁叫了出去，夫妻俩小声说了半天的话，才回到桌上。
一家人很快吃完了早饭，古氏往外收碗，又偷偷地递了个催促的眼色给连守仁。
“爹、娘，我这就去镇上还钱，”连守仁对连老爷子和周氏道，“还要给花儿置办些嫁妆，要花儿娘去操办。她娘几个和我一起回去吧。”
连老爷子正要点头，周氏却咳嗽了一声。凡事关于儿媳妇们的事，连老爷子历来是听周氏做主的，因此就没有说话，要听周氏说什么。
“你和你两个兄弟去把钱还了，她们娘三个就留在家里。花儿的嫁妆，我都想好了。她大姑那现成开的铺子，什么东西没有？就是有一两样暂时缺的，让他们去买，也比咱们便宜。咱就在家里把要卖的东西开出来，和银子一起捎给她大姑，多省心。”
竟然让周氏说到头里了，古氏忙又向连守仁使眼色，让他千万别答应。
“娘，那孙家可不是普通人家，花儿的嫁妆……”连守仁也没想到周氏会这样安排，就想找理由推脱。
“你们在镇上才住了几年。”周氏打断连守仁的话，冷冷地扫了一眼古氏，“兰儿在县里住了这许多年，她那铺子又兴旺，相与了多少大户人家。这买东西的事，她比你们懂得多。花儿这亲事，还多亏她大姑，要不然，你们哪里去认识什么孙家的公子？嫁妆的事，托给她大姑，最稳当不过。”
连守仁被周氏说的无话反驳，古氏这个时候又不敢顶撞周氏，只能在旁边干着急。
“况且花儿要出嫁了，我这做奶的也得教她些规矩，免得到人家做媳妇没规矩，丢脸的是我连家。”周氏又道。
难道我这做娘的不比你会教？古氏心中气恼，却只能忍气不敢吭声。
“这事就按你娘说的办吧。花儿一直住在镇上，这老宅子也没住过几天。以后出门子，要回来就更难。这几个月，就在家里住着吧。”连老爷子道，“镇上的房子是租的，不像自己家里。花儿也要在家里发嫁。”
“是啊，花儿，你过来我和一起住，咱俩可能好好说说话了。”连秀儿也喜道。
连老爷子都发了话，古氏母女三人再不愿意，也只能暂时答应下来，心中的别扭，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了。
“就快收秋了，让继祖他们也回来吧。”连守仁出门前，连老爷子又嘱咐道。
连守仁答应了，就和连守义、连守信两个往镇上去了。
……
农家一年四季都少闲时，农家的小孩子，从很小的时候就要帮大人做力所能及的活计。
刚吃过饭，周氏就搬了个板凳，坐到正房房檐下，招呼连枝儿、连蔓儿几个孩子。
“把鸡圈打开，抓鸡。”
抓鸡做什么，难道今天要杀鸡吃？连蔓儿扭头看连枝儿。
“把鸡放出来，让它们自己找食吃。奶还要摸摸今天有几个蛋。咱不用管公鸡，就把母鸡都逮住，一个个给奶摸就行了。”连枝儿看连蔓儿有些发愣，就想着她是因为摔到了头，好些事情都想不起来，忙向她解释。
“哦。”连蔓儿点了点头，就跟着连枝儿还有小七一起，跳进鸡圈里。连家养了有十来只鸡，只有三只是公鸡，其余的都是母鸡，而且都是正在下蛋的母鸡。
这活计在小孩子眼里，和游戏的性质差不多。有两个姐姐在，小七就起了玩心，将一只身体灵便的小母鸡追的咯咯直叫，在鸡圈里绕着圈跑。
周氏也不管他，只让连蔓儿和连枝儿抓鸡。
这些鸡都是这几个孩子在喂，因此也不怕她们。连蔓儿很快就抓了一只芦花鸡，递给周氏。
周氏接过母鸡抱在怀里，一只手将母鸡按住，另一只伸向母鸡的屁股。
连蔓儿有些囧地看着周氏的手指伸进鸡屁股里。周氏这是在干啥？
周氏很快抽回手指，将那只母鸡松开。
“这只今天没蛋。”
周氏说着话，又接过连枝儿递过来的另一只母鸡，依旧如法炮制。
“这只有一个蛋，……今天有统共有五个蛋。”周氏最后宣布。
“奶摸的可准了，从没出过错。”连枝儿轻声道。
原来就是用这个方法摸母鸡们今天会不会下蛋的，还真是……直接。
“奶还真有本事啊。”就事论事，这绝对称得上是绝活，起码连蔓儿是这么想的。
“都给我看着点。”周氏冲着从厢房里出来的何氏大声道，“少了一个蛋，我跟你没完。”
“鸡多下蛋少下蛋，关俺啥事。”何氏扭转脸，摔帘子又进屋去了。
“奶这一招，谁都别想偷着捡鸡蛋。”连枝儿在连蔓儿耳边笑着道。
“二伯娘，常偷鸡蛋？”连蔓儿反应很快。
连枝儿抿着嘴笑。
原来周氏天天不怕脏摸鸡屁股，不仅仅是想预先知道鸡蛋的产量，还是为了防着儿媳妇们偷鸡蛋啊。

第十四章 大脚和小脚
周氏摸完鸡屁股，就回屋里去了。连秀儿、连花儿、连朵儿和古氏都跟了进去，还将房门关上了。过了一会，几个人笑嘻嘻地往西屋去了，周氏就从上房出来，招呼在院子里玩的几个女孩子。
“去挖几篮子野菜回来，好喂鸡喂猪。”周氏道。
连家几个媳妇轮班做家务，包括给全家人做饭，也包括喂猪和喂鸡所有这些杂事。轮到哪一房当班的时候，就是哪一房的孩子们去地里挖野菜。今天是古氏的班，那么就该是连花儿和连朵儿去挖野菜。
周氏方才还要拿捏古氏，现在却不提让连花儿和连朵儿干活的事，反而来支派她们几个，是什么缘故那。
“二姐……”小七拉了拉连蔓儿的手。
连蔓儿低头，看见小七似乎有话要说，就略微弯下腰。
“我看见大伯娘又给了老姑一对银镯子，”小七凑在连蔓儿耳边，小声地说话，“老姑就跟奶说了，不让花儿姐和朵儿姐干活。”
原来如此。
周氏发话，若是在平时，连枝儿肯定啥也不说，上去接篮子。可是今天，张氏和连蔓儿说的话，他们在旁边也都听见了。几个孩子心中，自然也有了想法。
周氏见没人搭茬，脸上就开始不好看。可是早上她还大谈特谈规矩，现在这么做可以说是自己打嘴。
周氏看了一眼在厢房门口做活计的张氏，破天荒地解释。
“老四媳妇，花儿马上要出阁，还要绣嫁妆。她和朵儿都是小脚，咋下地？今后轮到她们的班，这挖野菜的活计，就让家里几个孩子帮衬吧。”
“行啊，娘。”张氏痛快地答应了，她还是那个想法，干活累不死人，她不愿意计较。
周氏的脸色就好看了许多。她心里很清楚，说到干活勤快实在不偷懒，还得是张氏。连带着四房的几个孩子，也都是勤快的，使唤起来很顺手。
“枝儿，五郎、蔓儿，你们一人挖一篮子回来，芽儿你也去。”周氏一眼瞧见何氏领着连芽儿往外走，忙叫住了她们。
“娘，”何氏停住脚，“芽儿这两天也要裹小脚了，她不能下地。”
“芽儿都多大了，还能裹吗？”周氏听见何氏这样说，就瞪起眼睛，“以前你总说裹，又怕疼，每次都裹不成。你就是不想干活！”
“娘，这次我和芽儿说好了，一定要裹。芽儿她花儿姐要嫁进孙家，她大伯就要做官了，芽儿以后也能嫁进富贵人家，当然要裹脚了。”何氏道。
“这两天就赶紧裹起来，这次我来给她裹。”周氏想了想，就说道。显然是认可了何氏的说法。
这两天连蔓儿已经注意到，连家的女人中，周氏、古氏、连花儿和连朵儿都是小脚，张氏、何氏、赵氏、连枝儿、连叶儿、连芽儿和她都没有裹脚。听何氏的意思，是富贵人家的女人都要裹脚的。
裹脚与富贵人家，不裹脚与普通庄户人家，连蔓儿毫不迟疑地选择后者。
她以前没有裹脚，可是现在连家老大要做官，周氏一定觉得连家的门第高了，不会也要她裹脚吧？就是张氏，也一定认为女儿裹脚，以后能嫁进好人家是好事吧。她不要啊，谁来救救她。连蔓儿心里害怕，恨不得将两只脚藏起来。
连蔓儿的动作明显了些，反而引得周氏的目光转向她的两只脚。
“蔓儿的脚……”周氏的目光在连蔓儿脚上停留了一下，若说连家的几个孙女中，连蔓儿的容貌是最好的，这也是为什么古氏会选她去做童养媳的缘故。连蔓儿现在十岁，裹脚是晚了些，不过好在她的脚不大，现在裹起来也能裹出一双小脚，以后少不得嫁进大户人家。
周氏正想要说让连蔓儿也一起把脚裹了，转念一想，不行，要等连老大做官，还不知道多少时日，家里的活计多是靠着老四一家在做，要是连蔓儿也把脚裹起来，家里的活计就少了一个人做。当初给大儿子娶了小脚女人，后来几个儿媳妇，都是故意挑的大脚女人，也是为了分担家务的考虑。
“蔓儿年纪太大了，现在裹也裹不了小脚，就算了吧。”周氏发话道。
连蔓儿如蒙大赦，几乎要喜极而泣了。她当然不知道周氏的算计，看着周氏的目光中就多了几分感激。
“我听奶的。”连蔓儿脆生生地道。
周氏看着连蔓儿清澈的眼神，有些不自在地将头扭开。
张氏在一边黯然地低下了头。
周氏分派下几篮子野菜的任务，几个孩子就要出门，先被张氏叫进了屋子里。
“都带上草帽，现在的太阳晒人。”张氏拿出草帽给几个孩子，又看着连蔓儿，“蔓儿的头伤还没好，就别去了。”
“娘，我跟哥和姐去，替二姐的份。”小七主动要求道。
“我和五郎一人多挖些就够了，小七在家陪着蔓儿玩。”连枝儿道。
连五郎也点头。
几个孩子都是懂事的，也很勤快，相互之间也友爱融洽，张氏感觉很是欣慰。
“那也行。”张氏点头。
“娘，我要去。”连蔓儿却不同意，她不想闷在屋子里。她想去外面看看，而且她也不想让几个孩子替她干活。
怕张氏不答应，连蔓儿又道：“娘，我头不疼了。屋里闷，我出去走走，也许好的更快。”
张氏想了想，挖野菜不算是什么辛苦的活，况且还有连枝儿和五郎照看连蔓儿，也就点了头。
“蔓儿，你坐炕上，娘给你裹脚。”张氏招呼连蔓儿。
啥？连蔓儿吓的脸都白了，闪身就躲到连枝儿身后。
“娘，我不裹脚。”连蔓儿道。她以为张氏不想她输在起跑线上，要自己给她裹脚。
连枝儿、五郎和小七都哈哈笑了起来。
“二姐，你还是那么怕裹脚，哈哈……”小七笑的大眼睛都眯了起来。
裹脚是会致残的，你们还笑！连蔓儿心中控诉。
连枝儿笑着把连蔓儿拉过来。
“蔓儿别怕，不是那种裹脚，不疼的。”
裹脚还分这种那种吗，还有不疼的吗？连蔓儿不信，这肯定就是，告诉小孩子药不苦，为的就是骗小孩子喝药。
“我不要裹脚啊。”连蔓儿看着张氏拿了一团纱布朝她走过来，她想哭。

第十五章 挖野菜
“不是裹脚，不是裹脚。”张氏和连枝儿就都笑。
五郎笑着拉了小七出去，连枝儿就脱下鞋子，给连蔓儿看她的脚。
连枝儿的脚是天足，穿了薄薄的布袜子，外面还缠了一圈圈的纱布。
“娘怕咱们总是干粗活，把脚走的难看了。用纱布这么缠着，不能像花儿姐姐她们有那么小的脚，也不会太难看。”连枝儿道，“还不耽误干活。”
“哦，原来是这样。”
连蔓儿松了一口气。她记得前世似乎听说过，宋朝的时候，女人为了脚好看，就是用这种方法缠脚。不知道为什么到后来，缠脚会演变成那种致残的裹脚的方式。
“来，娘给你缠上。”张氏让连蔓儿坐到炕上，拿起纱布，一圈圈地在连蔓儿的脚上缠起来。还一边缠一边问连蔓儿紧不紧。“娘不会给你缠太紧，也不能太松了，太松就没用了。”
张氏低头细心地为女儿缠脚，心中是充满愧疚的。
“娘对不起你们。”张氏低声道。
“娘您别这么说，大脚挺好的。”连枝儿道，她从很小就开始帮张氏干活，知道张氏为了不能给她缠小脚觉得对不起她。
这个年代，大户人家的女孩子多是裹脚的，条件好一些的庄户人家也是如此。但是条件差的庄户人家，女孩子也要干活帮助家计，就需要保留一双天足。因此，很多人眼中，一双三寸金莲代表的是身份。有一双小脚的女孩子更容易嫁进富裕些的人家。
虽然也有家境好一些的人家不在乎这个，但毕竟是少数。真的像蔓儿说的，她的贤淑忍让，连累了孩子们也在家里不受重视，也影响了孩子们将来的生活。张氏重重的叹息，她对得起连家的任何人，除了自己的几个孩子。
“你们都是大脚，以后只能嫁个普通庄户人家。不能像花儿那样做少奶奶，过享福的日子……，娘平时也不拦着你们干活，你们手脚勤快些，屋里屋外的活计都拿手，以后到了婆家就能操持家务，过日子腰杆也硬些。”张氏不由得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连枝儿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张氏看见大女儿害臊了，也就不再说了。
连蔓儿却歪了头，思考起来。原来小脚就意味着能嫁入富裕的人家，过好日子。也就是说女人若是出身并不富贵，就要靠小脚赢得男人、靠婚姻来过上好生活。那她是大脚就不能过好日子了吗，不靠婚姻、不靠男人，她难道不能自己赚钱？
“……自己赚钱、买田，做地主，大脚也能有好日子过。”连蔓儿郑重地道。对，她要努力，自己做地主。
张氏和连枝儿都看着连蔓儿。
“你们不信？”连蔓儿抬起头，“等着瞧吧，我一定能做地主。”
“好，好，我们蔓儿以后一定能做地主。”张氏敷衍着笑道，又亲自给连蔓儿戴上草帽，嘱咐连枝儿和五郎照顾好连蔓儿和小七，才放几个孩子出门。
出了村子不远，就是大片大片的田地。已经是八月的天气，田地里庄稼即将成熟，等待收割。满眼的田园风光，让人心旷神怡。连蔓儿一边走路，一边逗着小七说话，了解连家和村里的情况。连枝儿和连五郎也替连蔓儿讲解。
很快，连蔓儿就知道她所住的这个村子，叫做三十里营子。这里靠近明的北边边境，自打开国以来，这里就是兵士屯田的所在，为了加强边防，朝廷还将些流放的犯人发配到这里，后来又陆续地从南方各地迁来许多流民，这本来人烟荒芜的地方渐渐地有了生机。
开国百年，明又向北推进了疆界，周边战事平息，兵士解甲归田，也有很多干脆就留了下来。原本的屯田兵营，好些慢慢成为普通的村落。只是偶尔从地名上，还能看出原来的守军战备特色。
三十里营子，便是因为距离锦阳县城，当初的边防重镇三十里而得名的。
“咱们往远走走，近处的菜怕都被挖完了。”连枝儿带着头在前面走。
一路在田间的小路上走着，也有三三两两大大小小的孩子手里提着篮子，他们也是出来挖野菜的。
“就在这挖吧，昨天来的时候，这里有好大几片曲麻菜。”走到一片高粱地头，连枝儿道。
“蔓儿你在地头等着，我们去挖菜。”五郎道。
连蔓儿摇头，她没那么娇弱。
“行，那蔓儿你跟着我，要是觉得累了，不舒服，你就跟我说。”连枝儿道。
连蔓儿点头，一手提着柳条编的篮子，一手拿着小耙锄，跟着连枝儿钻进了高粱地里。乡下的小孩身子灵便，都知道不能伤了庄稼，三钻两钻，果然看见接连好几条垄沟里长着大片大片的曲麻菜，还有许多别的野菜。
“咱就在这挖吧。”连枝儿蹲下身道。
连蔓儿也蹲下身，学着连枝儿的动作，将一颗颗曲麻菜挖进篮子里。这里野菜很多，连枝儿只捡着曲麻菜、车轱辘菜和苋菜挖。
“咱家的猪和鸡最爱吃这些。”连枝儿一边挖菜，一边和连蔓儿说话，“要是挖不够，灰灰菜也行。”
曲麻菜，也叫苦丁菜，车轱辘菜，也叫车前子，还有苋菜，这些都是可是食用的野菜，药用价值也不错的。
连枝儿手脚很快，怕连蔓儿辛苦，还不时将挖的野菜装进连蔓儿的篮子里。一会功夫，两人就挖了满满两篮子的野菜。五郎和小七也挖了两篮子，几个孩子从高粱地里钻出来，在地头一棵大树的阴凉下坐了。
五郎就将篮子交给连枝儿，带着小七又钻进地里去了。
“干嘛去？”连蔓儿招呼。
“不用管他们，他们野着那。”连枝儿告诉连蔓儿。
连蔓儿就不说话了。村里的小孩，都是这片土地上土生土长的，在这田野中，就像在自家里一样自在。他们出来挖野菜，也顺便放风玩耍。
“蔓儿，姐儿给你编花冠戴。”连枝儿说着话，跑去旁边的草地里摘野花。
连枝儿采了一大把黄的、红的、蓝的、白的野花回来，拿在手上，左扭一下右转一下，一会功夫，真的编出一个漂亮的花冠来，就要给连蔓儿戴上。
姐妹两个笑闹了一回，因为连蔓儿头上还有伤，最终是连枝儿将花冠戴在了头上。
“秀儿姑姑的绒花真好看，蔓儿你说是不是？”连枝儿道。
连蔓儿看了一眼连枝儿，点了点头。
“姐，你以后会有更漂亮的绒花戴的。”
连枝儿就笑了笑，“我也不求有什么绒花戴，只要……”
“二姐，给你，你看这是什么？”连五郎和小七一头的汗水，从高粱地里钻了出来。

第十六章 野鸡蛋
连五郎擦了擦头上的汗水，将手里一个新编的柳条筐递给连蔓儿。连蔓儿接过来一看，里面是半筐的苦姑娘儿。
“你去摘苦姑娘儿去了？”连蔓儿问，“怎么不告诉我，我也一起去。”
“下次吧，离的有点远。”连五郎笑了笑道。
“是那边山里，那是挺远的。”连枝儿道，“你们又从南山上过去的？”
连五郎和小七就都笑。
“你们胆子可真够大的。”连枝儿道。
“南山？”是哪里，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吗？
“大白天的，有什么可怕的。就是有鬼，也是晚上才出来那。”连五郎不在意地道。
连蔓儿想起来她在没完全清醒的时候，听见何氏说要把她扔南山埋了，看来南山是坟场。
“没多摘，就挑最大最红的摘的。”连五郎对连蔓儿道。
她就提了一次苦姑娘儿，连五郎就上了心。半篮子苦姑娘儿，一个个仿佛是红色的小灯笼，很是好看。连蔓儿拿起一个苦姑娘儿，将外面仿佛是红色的薄皮撕开，里面的苦姑娘儿果子已经有些发红，透明的能看清里面的一粒粒的种子。
连蔓儿其实并不是想吃这个，而是想到在她前世，秋天的时候，苦姑娘儿也和其他水果一样上市，而且还很受欢迎，不知道这里卖不卖得出去。
连蔓儿放了一个在嘴里，有一点点苦，一点点甜，还有一点点酸。
“你们也吃。”连蔓儿将手伸进篮子里，“咦，这是什么？”
在篮子底部，被苦姑娘儿盖的严严实实的，是一层大大小小的满是花纹的蛋。
连五郎和小七就都仿佛献宝般，嘻嘻笑了起来。
“你们掏到鸟蛋了？还有野鸡蛋！”连枝儿探过头来，喜道。
“鸟蛋是哥上树掏的，野鸡蛋是我从草窠子里捡的。”小七自豪地道。
“姐，咱把蛋烤熟了给蔓儿吃。”连五郎道。
连枝儿就用石块在地上做了个简单的灶，连五郎和小七分头去捡了一堆树枝来，连五郎从怀里掏出火镰和火石，将树枝点燃，再将几个鸟蛋和野鸡蛋埋了进去。
“五郎，你还带着火镰和火石？”连枝儿看着连五郎。
连五郎笑了笑，没说什么。
今天早上张氏向周氏讨鸡蛋给连蔓儿吃，周氏没有答应，还数落了张氏一顿。小七听到了，就告诉了他。他那时就打算趁出来挖野菜的机会，找些鸟蛋给连蔓儿吃。
南山上树木很多，因为是坟场，也少有人去。连五郎仗着胆子大，就带着小七去了。真的掏到了一窝鸟蛋，更幸运的是，还找到几个野鸡蛋。连五郎又想起来连蔓儿想要苦姑娘儿，干脆又往远走了一些，摘了半筐的苦姑娘儿回来给妹妹。
“二姐，给你黑天天，黑天天更甜。”小七凑到连蔓儿身边，从背后拿出一张大树叶子，打开树叶，里面是一堆紫黑色的一串串的小果子，每个都有小手指甲那么大。
黑天天，学名叫做龙葵的，也有叫黑姑娘儿的，没成熟的时候是青色，成熟后，就变成紫黑色的，很甜很好吃。不过却性寒，有小毒，不能多吃。
小七挑了一串最大个的放在连蔓儿的手里。
“二姐，你吃。”小七忽闪着大眼睛看着连蔓儿。
“这个东西不能多吃，生的更不能吃。”
“想多吃也没有那。”连五郎就笑。在他们这的野地里，黑天天是很稀少的，想吃黑天天的孩子却很多。这些是他和小七好不容易找到的。
“二姐，你放心，我都捡这样熟透了的摘，那些青的没熟，是涩的，不好吃，我才不会吃那。”小七道。
连蔓儿点了点头，又嘱咐了一句：“生的有毒，记住了千万别吃。”
小七点头，“我记住了，二姐。”
连蔓儿见小七只看着她吃，自己却不吃，连枝儿和连五郎也不吃，猜到黑天天在他们眼里是难得的美味，就抓起两串，递给小七，又抓了两串给连枝儿和连五郎。
“一起吃啊。”连蔓儿道。
树枝被烧的噼噼啪啪响，黑天天很少，几个孩子都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说笑。连蔓儿的眼睛里也融入了笑意。
等树枝烧完，灰烬也慢慢冷却下来，连五郎就用树枝将几个野鸡蛋和鸟蛋从灰里扒拉出来。
“熟了。”连五郎磕开一个野鸡蛋道。
蛋还很热，连五郎一边吸气，一边换着手，先将一个野鸡蛋的蛋壳剥了，连枝儿也剥了两个鸟蛋，都递给连蔓儿。
连蔓儿接了过来，剥了壳的蛋还有一点热，那热度一点点的从手心，渗透进她的身体里。
“大家一起吃。”连蔓儿道。
“蔓儿你先吃。”
连蔓儿想了想，比起黑天天，这野鸡蛋和鸟蛋应该是更珍贵的。这几个孩子是在将她当病号看待。
“一起吃，你们不吃，我也不吃。”连蔓儿道。
五郎几个又都嘻嘻地笑了。
“我就说了，二姐还是那个二姐，才不会变……”小七咧着嘴嘴笑道。
“我……我变了吗？”连蔓儿。
“不是的……，”连五郎挠了挠脑袋，吞吞吐吐地道，“蔓儿，那个……我不想借大伯的光，不想去念书。”
连五郎怎么突然说这个，连蔓儿听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二姐，我也不想念书，不想做少爷。”小七也收了笑容道。
“蔓儿，我是大脚，以后，嫁……嫁个庄稼人就够了。”连枝儿红着脸小声道。
“你们在说什么……”
“我不知道那是要卖你……”连枝儿、连五郎和小七道，又将手里剥好的蛋都递到连蔓儿面前。
连蔓儿有些吃惊，琢磨了一会，才恍然大悟。也许连枝儿他们和她一样，也听到了那天晚上张氏和连守信的对话，又或许这些天，他们从连家其他人的嘴里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他们这样，是在以他们的方式对连蔓儿表示歉疚。
连蔓儿吸了一口气，她的事跟这几个孩子没有关系，始作俑者是连家大房的几个人。她心里责怪张氏和连守信糊涂、软弱，却无论如何不会怪到连枝儿、五郎和小七身上。
“我知道的，我没有怪你们。”连蔓儿想了想，开口道。这几个孩子和她一样，都还不能决定自己个儿的命运。
“爹和娘，也不是故意的，他们很后悔。”连枝儿毕竟大了几岁，女孩子家心思更细腻些，又替张氏和连守信说话。
这次，连蔓儿没有点头，只是将手里的鸡蛋和鸟蛋分到连枝儿、五郎和小七手里。
几个孩子默默地吃着。
“要是爹和娘不点头，别说大伯和大伯娘，就是爷和奶也不能卖我。”连蔓儿道。
几个孩子都不说话，这个道理他们也是懂的。
“我也知道爹和娘不是故意的，”连蔓儿这句话说得有些言不由衷，但是她知道眼前的三个孩子对张氏和连守信的感情，因此只好这么说，“可是，爹和娘，尤其是娘，性子太软了，才会被骗、被欺负。”
连枝儿、连五郎和小七都点头，他们虽然年纪小，却不笨，家里的事都看在眼里的。
“咱们都大了，”连蔓儿见她的话在几个孩子中产生了共鸣，就趁热打铁道，“以后要帮着爹和娘，不让他们再被骗、被欺负。然后，也要让任何人不敢再卖我们。”
“蔓儿说得对。”连五郎道。
“二姐，我都听你的。”小七道。
连枝儿和连五郎都点头。
“蔓儿，这两天，你像换了个人，不，也没完全换，就是变了一些……挺好的。”连五郎找不到合适的话表达，不过他的话，连蔓儿还是听懂了。
连蔓儿的反抗，在几个孩子面前打开了一扇崭新的门，让他们第一次发现他们原来不一定要那样，他们可以这么做，事情原来可以是这样的。
连蔓儿看着连枝儿、连五郎和小七。她想要改造张氏和连守信这两只大包子，却忘了这几只小包子。在张氏和连守信的影响下，小包子很有发展成大包子的可能。不过，现在她来了，而且看来这几只小包子受的毒害还不算太深。
她要先将几只小包子团结起来，将他们带出苦海，一起来改造大包子。连蔓儿握拳。
吃完了烤蛋，几个孩子收拾了一下，就打算回家。连蔓儿看见连枝儿的那只野鸡蛋没有吃，而是小心地放进怀里。
“拿回去给娘吃。”连枝儿道，“爹和大伯出去，还能吃上一点好的，娘在家里啥也吃不上。”
五郎和小七都挠了挠脑袋，他们没有连枝儿想得周到。
“大姐你不早说，那两个鸟蛋也该给娘留着。”五郎和小七道。
“这个就够了，多了娘不会要，还是给你们吃。”连枝儿摸了摸小七的头，笑道。
同样是十四岁，连枝儿虽然瘦弱，可是已经浑身开始散发着母性光辉了，很有个长姐的样子，连秀儿和连枝儿简直没法比。连蔓儿想着，张氏的几个孩子教育的还真不错。
天色还早，他们也不着急，慢悠悠地在田间路上走着，小七更是一边走，一边在路边的草丛里捉蚂蚱。
迎面走过来几个女孩子，都和连枝儿差不多打的年纪，其中一个扎着红色裙子的，走得摇摇摆摆，最为显眼。
“呦，连枝儿，你们真早，都挖菜回来了。”几个女孩子跟连枝儿打招呼，眼睛却直往连蔓儿身上看，尤其是那个红色裙子的，错身而过的时候，还狠狠地盯了连蔓儿几眼。
“英子，你不是说连蔓儿死了？我看人家可活得好好的。”几个女孩子窃窃私语地走远了。
连蔓儿扭头看了一眼，那红裙子的女孩走动间，衣袖微微敲起，露出手腕上一只金黄的镯子来。
金镯子哎，同样是挖野菜的，竟然也有有钱人。
“那个穿红衣服的是谁啊，还戴着金镯子？”连蔓儿问连枝儿。
“是刘四婶家的英子姐，前几天常到家里找花儿姐姐，这两天不来了。”连枝儿道。
莫非是连花儿的闺蜜，那是不是也见证了连花儿弄碎玉佩的事，连蔓儿八卦起来。
连枝儿给了连蔓儿肯定的答复。
“姐，那天你在场吗？”
连枝儿摇头，连花儿在家里，除了亲妹妹连朵儿，就只和连秀儿好，对她们几个都不爱答理。那天的事，她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还没走进村口，就有一辆马车从村里奔了出来。
连蔓儿忙和几个孩子往路边走了走。那马车走到连蔓儿跟前，却停了下来。
“蔓儿，你好些了？”一个少年掀开车帘，对连蔓儿笑道。

第十七章 商机
少年十四五岁的模样，长着一张容长脸，面容白皙，一双细长的眼睛带着笑意看着连蔓儿。
连蔓儿怔了一下，才想起来他是谁。
“我好多了，恒……王小太医。”连蔓儿道。这个人是镇上王太医的三儿子，名字叫做王幼恒。因为王太医与三十里营子的王举人是本家兄弟，相处的又极好，王幼恒从小的时候就常到村里来，和连蔓儿、连枝儿、五郎他们都是熟识的。
王幼恒露出有些受伤的表情。
“蔓儿，怎么不叫我恒哥哥了？”
连蔓儿有些汗，虽然她模模糊糊地有一些过去连蔓儿的记忆，但是却没有过去连蔓儿的感情。王幼恒虽然是个英俊少年，但是对她来说，还是比较陌生的。
连枝儿、连五郎和小七这时也向王幼恒招呼：“王小太医！”
“你们几个是怎么回事，商量好的吗，也和我外道起来。”王幼恒故作不悦道。
“幼恒哥。”几个孩子这才改口叫道。
“蔓儿，我来看看你的伤口。”王幼恒说着话，就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蔓儿你不知道，那天多亏幼恒哥发现了你倒在井边，把你送回家来的。”连枝儿对连蔓儿道。
“不是连朵儿告诉家里的？”连蔓儿吃惊道。她记得昏迷前，连朵儿是和她在一起的。
“不是，她自己跑回家，什么都没说。”连五郎道。
“你的伤口，还是我给你包起来的。”王幼恒这时道。
“蔓儿，给幼恒哥看看吧。”连枝儿道。
是王幼恒送了伤重昏迷的连蔓儿回家，王太医给连蔓儿看的伤。在连家人看来，连蔓儿伤的那么重，昏迷了两三天，后来还能醒过来，全是王幼恒和王太医的功劳。因此要几个孩子要对王太医父子特别尊重，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今天叫王幼恒王小太医的缘故。
连蔓儿只有十岁，还没有留头，在乡间还是不必顾虑男女之防的年纪，况且对方又是郎中，就更无需避忌了。因此，连蔓儿就摘了草帽。
王幼恒跳下车来，连蔓儿才发现，他比五郎还高了一些，连蔓儿的身高只能到他的肩头。王幼恒轻轻地解开连蔓儿头上的布带，仔细查看了一番，又小心地缠好。
“愈合的还算不错。记得别沾水，也别劳累了，多在家里歇歇。”王幼恒看着连蔓儿手里提着的野菜篮子道。
“我知道，娘不让我干活那。我就是跟着出来闲走走。”连蔓儿道。
“别忘了吃药，过两天到镇上来，我让我爹再给你看看。”王幼恒又道。
“好啊。”连蔓儿点头道。
“三少爷，天色不早了。”赶车的车夫在旁催促道。
“不急，你自往前走走，我一会赶上来。”王幼恒道。
那车夫自是不敢先走，只将车赶到路边阴凉下停了。
“幼恒哥，我们不耽搁你赶路了。”连枝儿道。
“这几里路，一会就到了。又没什么急事。”王幼恒道。
连蔓儿心中一动，想起一件事来。
“幼恒哥，这个送给你。”连蔓儿将小半篮子的苦姑娘儿递给王幼恒。那天晚上，她听见王太医为她看诊，不肯收看诊费，就是药，也是赊给她家的。那么她送些东西给王幼恒，也就合情合理。
“是什么？苦姑娘儿！”王幼恒笑着接了篮子。
“蔓儿……”连枝儿拉了拉连蔓儿的衣袖。姑娘儿是乡下的土物，一般只有女孩子们嚼着玩的，并不合适送给王幼恒。
连蔓儿可不这么想，她有她的打算。
“幼恒哥也认识苦姑娘儿啊，”连蔓儿笑，“我听咱村里的老人讲，这个东西对嗓子特别好，能去火，当药材用很好的。幼恒哥，你拿回家去，知己泡水喝，送人，或是配药，还能给人治病那。”
“这确实是好东西。”王幼恒道。他一直在和王太医学习医术，最近看了一些医案，里面也有些有效的偏方，其中就有提到用苦姑娘儿治疗小儿百日咳、咽喉肿痛的。苦姑娘儿性寒，利咽喉，利肠，是药食兼用的好东西。
连蔓儿听了心中大喜，王幼恒也知道这苦姑娘儿的妙用，那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方便多了。
“原来真的有这么多的用处。幼恒哥，那我们多采些来，拿到镇上去卖好不好？”
“要去镇上卖，那不如就卖给我家药铺好了。”王幼恒道，现在已经是秋季，是时令病常发的时候。王太医赶回镇上，就是去琢磨药方。若是苦姑娘儿入药，既方便有效，成本也不高。
“真的？幼恒哥，你要多少？”连蔓儿忙问道。
“你们有多少，我就要多少。”王幼恒笑着答道，“蔓儿，这苦姑娘儿，你要多少钱卖？”
“幼恒哥说多少，就是多少。”连蔓儿很痛快地道。
“那好吧，这事我就能做主，每斤给你们五文钱，怎么样？”
“五文钱？”连五郎惊叫出声。
“少了些？”
“不，不是，是太多了。”连五郎道，“幼恒哥，你是好人，别因为照顾我们，自家吃亏。”
“是啊，幼恒哥，你要苦姑娘儿，我们进山给你摘啊，不要钱的。”连枝儿道。
连蔓儿几乎要撅嘴了。
王幼恒就笑了起来，想起他父亲说的，连家四房都是极厚道的人。
“你们别误会，我是真的要买这个东西，我家几个药铺，都要用的。”王幼恒道。锦阳县城几个大镇的生药铺都是他家的本钱。
连蔓儿就扭过头，问连五郎能摘多少苦姑娘儿。
“挺多的，能有几百斤那。”连五郎道。
“我都要了。”王幼恒道，苦姑娘儿在乡下有人种，却每家不过三五棵，要大量采购很难，这也是他们没有早就将苦姑娘儿入药的缘故。现在既然有多的，他当然肯收。
“那一会，我们就把东西给你送去啊，幼恒哥。”连蔓儿忙趁热打铁道。
“还是我派车来接好了。”王幼恒道。他知道连家没有马车。
“不用。”连蔓儿忙摆手，要是王幼恒打发车来，动静就大了，那山里的苦姑娘儿可是天生天长的，让别人知道了，她还怎么赚钱。从这里去青阳镇上，不过二三里路，路也好走，还是他们自己送去更好。
“也好。那我回去等你们。”王幼恒道。
“行。”连蔓儿点头道。
那边的车夫又来催促，王幼恒就上了马车，往镇上去了。
连蔓儿拉着连枝儿、五郎和小七走到一边。
“咱们马上回家，吃了饭，就上山去摘苦姑娘儿，送到镇上去。”连蔓儿道。
“摘苦姑娘儿不算事，可怎么送到镇上去。”连枝儿问。
“家里有平板车，只有三里路，我自己就能送去。”连五郎道。
“……这件事咱们要保密。”连蔓儿道，她要赚私房钱，这才是关键。

第十八章 王家药铺
“连爹娘也要瞒着？”小七问。
连蔓儿想了想，还是点头。这两天她冷眼看着，张氏和连守信手里真是一文钱都没有，想来是从没有私房钱的观念。若是他们知道了这件事，要把钱交给周氏，那可就麻烦了。
连蔓儿和连枝儿、五郎、小七商量妥当，这才回到家里。周氏看见他们挖的野菜又好又多，也没说什么。连守仁兄弟三个还在镇上没有回来，连家的午饭很简单，就是黍米稀饭、窝窝和咸菜。因为心里有事，几个孩子飞快地吃了午饭，就回了厢房。
秋天的中午是很热的，还没有到秋收的时候，连家的人习惯中午的时候睡午觉。等着大家都歇下了，几个孩子这才起来，五郎和连枝儿去推平板车，连蔓儿和小七准备篮子和麻袋。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去？”张氏没睡着，看见了问。
“娘，我们出去玩。”连蔓儿道。
“大中午的，外面热着那，还是在家歇着吧。”张氏道。
“我们有阴凉的地方，哥说还给我找鸟蛋吃。”连蔓儿道。
她们回来的时候，将烤鸟蛋给连蔓儿吃的事跟张氏说了。
“娘，我们把平板车推走了。蔓儿和小七走累了，就让他们坐板车上。”连五郎道。
“去吧，别走太远，早点回来，小心别把车弄坏了。”张氏嘱咐道。
几个孩子历来都让人放心，连蔓儿的脸色红扑扑地，显然出去了一趟，精神都好了许多，张氏心一软，就不忍阻拦了。
他们推着车出了村子，这次没有往田里走，而是沿着小路，往西边走，走不多远，就看见一座低矮的山麓，郁郁葱葱地，若隐若现地能看见一些墓碑。连蔓儿就猜到那必然是南山。从南山脚下又往南绕过去，周围就变得荒凉了起来，平地变成了连绵起伏的丘陵，田地就少了，灌木、矮林多了起来。
从矮林中的小路继续往南走，前面地势高了起来，草木更茂密了。
“是我来捡树枝的时候发现的。”连五郎一边走，一边说道。
连蔓儿看周围，多是低矮的山坡，夹着些深深浅浅的沟壑，都长满了灌木杂草。连五郎显然对这里十分熟悉，拉着车三绕两绕地就走到一块低洼的平地上。
“就是这。”连五郎停住脚道。
一簇簇，一丛丛，都是苦姑娘儿秧子，上面结满了苦姑娘儿，好些已经红了，还有很多依旧青绿色的。
“咱们只挑红了、熟了的摘，那些青的，等过些天红了，还能再摘一次。”连蔓儿道。
连蔓儿、连枝儿、连五郎和小七就将车子放在一边，都提了篮子，开始粉头摘姑娘儿。等篮子摘满了，就送出来，装到车上的麻袋里。
没有风，太阳很毒，一会功夫连蔓儿的额头就见了汗。汗水又顺着鬓角直流到脖子里，感觉很不舒服。可连蔓儿一点都不想抱怨，她心里是快乐的。
连枝儿、连五郎和小七更不用说了，都干得相当起劲。几个孩子都是做惯了活计的，也就多半个时辰的功夫，就将附近能摘的苦姑娘儿都摘完了。
连蔓儿看了看，她们摘了整整六个麻袋的苦姑娘儿。一只麻袋她们四个一起抬，都相当的吃力。这六只麻袋加在一起，估计着起码有四五百斤。
连五郎将麻袋整理好，又在上面盖上了一层草帘子。他和连枝儿在前面拉车，连蔓儿和小七在后面帮着推，从山里绕出来，这次没进村里，直接上了官道，一直往镇上去了。
这个时辰，路上的行人也不多，他们紧挨着路边走，有路边大树的阴凉，这时又有了些风，倒也不算特别的辛苦。只是，他们毕竟还是小孩子，推着四五百斤重的东西，走得很慢。连五郎和连枝儿都走的汗津津的，为了不让弟弟和妹妹累着，他们都使出了吃奶的劲头。
不到四里的官道，他们走了大约不到两刻钟的功夫，青阳镇就在眼前了。
连蔓儿想起一个问题。
“王家的生药铺怎么走？”
“就在前大街上，咱们赶集的时候去过的，蔓儿你忘了？”连枝儿笑道。
连蔓儿就不说话了。
青阳镇很是繁华，前大街更是镇上最繁华的街道。街面很宽，都铺的是青石的地面，两侧都是各种铺面，两三层的酒楼就有四五家。即便不是集日，街道上也是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到了。”小七叫了起来。
在街道北面，是五间的一个大铺面，朱漆牌匾上济生堂三个鎏金大字，极是苍劲古朴。这济生堂是王家祖上传下来的产业，在锦阳县有许多分号，声名很是响亮。
连五郎将车停在药铺门口，他和连枝儿看着车。连蔓儿就带着小七往药铺里走。
连蔓儿刚迈步进了药铺，立刻就有小伙计迎了上来。他见来的是个没留头，没系裙子的小姑娘和以个小男孩，脸上的笑容也没有变。
“小姑娘是买药？”小伙计问两人身后并没有跟着大人，就问连蔓儿。
“我是来找人的，麻烦小哥帮我通传一声。”连蔓儿脆生生地道，“我们是三十里营子的，和你们三少东家说好了，来送东西。”
济生堂的王大王掌柜正站在柜台后面，看见连蔓儿态度大方，说话清楚，就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
“是连家的……三姑娘吧。”王掌柜道，“我们三少爷都和我说了。东西在哪？”
“这是我们王掌柜。”小伙计道。
“王掌柜安，”连蔓儿便福了一福，指着门外，“就在门外。”
“这样，那请三姑娘到后面坐，我这就让人把东西搬进来。”
王掌柜一边打发伙计去通知王幼恒，一边带着人出来，将几麻袋的苦姑娘儿往后头搬。
连蔓儿跟着王掌柜进了后院，看着伙计们将苦姑娘儿倒出来过秤，就见王幼恒匆匆地走了过来。
“蔓儿，没想到你们来的这样快。”

第十九章 赚到了钱
“幼恒哥。”连蔓儿笑着打招呼，心里道，时间就是银子，不快怎么行，她还怕拖的久了，王幼恒变卦那。
王幼恒走过来，摸了摸小七的头。
“这里交给王掌柜，蔓儿，你们跟我到屋里坐坐，喝杯茶吧。”
连蔓儿、连枝儿、五郎和小七就跟着王幼恒到客房，就有小伙计端了茶水和点心送上来。
连蔓儿大大方方的坐了，连枝儿和五郎有些拘谨，都坐的笔直，就是小七也坐的端端正正地，虽然对屋里的摆设好奇，还对桌上的点心眼馋，却不肯东张西望。
“走的热了吧，这是酸梅汤，冰过的，喝着还能解渴。”王幼恒让道。
果然是酸梅汤，淡褐色的茶汤上面还飘着细碎的桂花，没有喝，就能已经能感觉到那酸酸甜甜的气息了。
几个孩子都没动手。
“在我跟前，你们可别拘谨了，还是小时候那样才好。”王幼恒笑道，“蔓儿的伤还没全好，这是蜜桔茶，也还不错。”
王幼恒将连蔓儿面前的茶，端起来，递给连蔓儿。
连蔓儿只得接了过来，茶汤是淡淡的青黄色，飘着橘子特有的香气。连枝儿、五郎和小七见连蔓儿喝了茶，也都端茶喝了。
王幼恒又起身，拿了块点心给小七。
小七没敢接，而是扭头看连蔓儿，连蔓儿就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幼恒哥。”小七这才接了点心，慢慢吃了一起来。
王幼恒回到座位上坐下，问道：“那么些个东西，就是你们自己推板车送过来的？”
“幼恒哥，我们是想自己赚几个零花钱那。”连蔓儿就点了点头道。这件事，她是希望保密的，却不好直接这样要求王幼恒。王幼恒是个有身份的人，也不像是个大嘴巴的，应该不会随便将她们卖苦姑娘儿的事情说出去，就是怕不经意，透露给连家相关的人。连蔓儿这样说，王幼恒应该能明白她的意思。
果然，王幼恒听明白了连蔓儿的话，笑着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王幼恒道，“这件事，我会支会下面的人，不会让人知道的。……难为你们了。”连家的事情，他也知道，因为住在镇上，有些事，比连蔓儿她们还要清楚。连蔓儿要赚几个私房钱，他也乐见其成。
几个人聊着家常，王掌柜就从外面进来。
“……六个袋子，总共是四百五十八斤六两。”王掌柜道，“按照每斤五文钱，一共是两千两百九十三文钱。”
王幼恒点了点头，看向连蔓儿，似乎在问她有什么话说。虽然连枝儿和五郎的年纪大一些，但是他看出来，做主的是连蔓儿。
这和连蔓儿估计的重量差不多，她还是很满意的。
“那两吊钱能不能换成银子？”连蔓儿问。两千多个大钱，那可不轻，关键是不容易不让人发现地收藏起来。
“可以。”王幼恒痛快地答应了，让王掌柜去取钱。
王掌柜出去，一会功夫转回来，拿了一块二两的银子，并三串钱，用一个托盘托了送上来。
连蔓儿将钱收了起来，又和王幼恒商量：“幼恒哥，这苦姑娘儿若是卖的好，过些天，我们再送一批来怎么样？”
“大约多少天？”王幼恒问。
连蔓儿就看连五郎，那些苦姑娘儿成熟还要多少天，还要问连五郎。
“少说十天，最多不过半个月。”连五郎忙道。
“那好，那就十天后吧，有多少就送多少过来。”王幼恒道。
“幼恒哥，”连枝儿有些迟疑着开口，“若是不好卖，幼恒哥不要为了照顾我们，亏银子来买。”
连蔓儿也点头，她是想赚钱，但是不想赚这样的钱。
“我不是说了吗，在商言商。我也把实话告诉你们，刚才我已经和父亲商量过了，这苦姑娘儿我们还要送到府城去卖那，有多少你们尽管送来。对了，不能卖给别人喏！”王幼恒笑道。
“那是自然。”几个孩子异口同声道。
顺利地卖掉了苦姑娘儿拿到了钱，还说定了下次送货，连蔓儿就和王幼恒告辞，王幼恒亲自送了他们出来。
“蔓儿，可还觉得头疼？”王幼恒问。
连蔓儿摇了摇头，她醒过来之后，头就没有疼过了。
“那就好，当时的事，你还记得吗？”王幼恒又问。
“完全不记得了。”连蔓儿又是摇头，她想破头，也只模模糊糊记得，当时连朵儿在场，似乎还有别人，但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是谁，也许是错觉。“就是以前的事，也有些想不起来了。”
王幼恒轻轻叹了口气，“蔓儿你自己要小心些，枝儿、五郎你们要多照看蔓儿。”
连枝儿和连五郎自然都是点头。
“幼恒哥，我也会照看二姐。”小七抢着道。
“幼恒哥你忙吧，我们这就回村上去了。”连蔓儿道。
王幼恒站在门口，看着连蔓儿一行走的远了，才转身回了店里。
“不知道这么做，究竟对不对……”
……
从济生堂出来，几个孩子走在街上，相互对视，每个人的脸都笑开了花。他们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的钱，还是他们自己赚的钱。方才在药铺里，当着外人的面，他们表面上都撑着，现在出来了，可就忍不住了。
“姐，咱有钱了。”小七更是嘿嘿地傻笑个不停。
连蔓儿点头。那二两银子她已经贴身藏了起来，只将其余的三串钱，一共二百九十三文袖在袖子里。
她打听过，这周围的田地都是旱地，最好的是五六两银子一亩，差一些的三四两银子就能买上一亩了。她现在的银子能买……半亩地了。
可别小瞧半亩地，半亩地也是地，她连蔓儿就要这么半亩地半亩地的积攒，成为坐拥良田千顷的大地主。咳咳，目标似乎有点遥远，那就做个百亩地的小地主好了，这个她一定能做到，而且是在并不遥远的未来。
当然了，连蔓儿是不会用这二两银子去买地的。这个钱，她是要作为启动资金存起来的。苦姑娘儿这个，只需要付出劳力，就赚来了银子。但是若是做别的生计，恐怕就需要资金投入了。就比如说，方才在山里的时候，她还发现了一样事物，应该可以赚钱，但却需要前期的投入。
这二两银子不能动，那其余的三串钱，依着连蔓儿最开始的心思，也是想攒起来，一个也不花才好。但是转念想想，觉得不行。连枝儿、五郎和小七都付出了劳动，要给予及时回报，让他们切实地尝到劳动致富的甜头，以后做起事来才更有动力。
好吧，放开这么实际的想法不说，连枝儿，五郎和小七的勤劳、朴实和对她的爱护，让她对他们心生关切，这是他们一起赚到的钱，她想，他们应该幸福地享用他们自己的劳动收获。
时辰还早，几个孩子就慢慢地在大街上走着。
“幼恒哥家的点心真好吃，茶水也好吃。”小七抱着手道。他方才很有做客的自觉，茶水和点心都只吃了一点。
“以后咱们有了更多的钱，比那更好吃的点心和茶水也有。”连蔓儿道。
小七仰头看着连蔓儿，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听二姐的，二姐咱们多多赚钱，买好多好多好吃的。”小七伸开手臂，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我们现在有钱了，是我们自己赚的。大家都想买什么？”连蔓儿轻轻晃了晃袖子道。
三个孩子都有些为难了。他们有好些想买的东西，但都是节省惯了的，真的要买东西了，就有些说不出，舍不得了。
“以后，咱们还可以赚更多的钱那。嗯，整数我想存起来，还有不到三百文钱，够咱们花的了。”连蔓儿道。
听连蔓儿说存起了二两银子，只花其余的钱，三个孩子就松动了。
“二姐，我想……”小七扯了扯连蔓儿的衣襟，指着不远处一个铺子。那铺子只有两间门面，房檐下挂了一个红色的幌子。幌子上扎着一圈的绸缎花，中间是一个圆盘，圆盘下面是长长的穗子代表面条，幌子中间有两个油乎乎的字——“陈记”。
“他家的白面肉包子可好吃了，我五岁那年，爷赶集带着我，去吃过一回。”小七说着话，抿了抿嘴，眼睛里满是回忆和向往。
“行，那咱去吃肉包子。”连蔓儿点头道。他们中午分到的饭都不多，又干了半天的体力活，她也感觉有些饿了。
“陈记的肉包子是出了名的，就是太贵，要两文钱一个。”五郎有些迟疑道。
“咱们有钱啊，等过些天，还能再赚上一笔那。”连蔓儿道。
几个孩子商量了一下，最终都决定去“奢侈”一次。
他们推着平板车，往陈记走。还没走到陈记，就见大街的那边，是一座极大的二层酒楼。酒楼的伙计正掀起门帘，满脸笑容地送了两个人送酒楼里出来。
“二位爷慢走，二位爷再来啊。”
那两个人显然都喝了不少酒，脸上通红，冲着伙计挥了挥手，就叫了两顶轿子来。
“去庙后街。”两个人上了轿，一声吩咐，那两顶轿子就朝着街尾飞跑去了。
“那……那不是大伯和二伯！”

第二十章 下馆子
连蔓儿也看清楚了，那两个人确实是连守仁和连守义。他们不是来镇上还钱的吗，怎么到酒楼来喝的醉醺醺的。怎么没看见连守信和他们在一起，庙后街又是哪里？
连蔓儿有一肚子的疑问，其他三个孩子也和她一样。
“爹那，爹怎么没和大伯和二伯在一起？”小七小声问道。
“我想，咱们应该找人打听打听。”连蔓儿道。
那个送了连守仁和连守义出来的酒楼伙计还站在酒楼外面，连蔓儿就和五郎一起走上前去。
“大哥，那两位可是在你这酒楼里喝酒的？”连五郎指着远去的轿子问道。
“是啊，怎么，你们认得他们？”那伙计本是个爱说话的，见来问的是个少年和没留头的小姑娘，都长的白白净净，穿的也干净利落，就答话道。
“从后面看着很眼熟，很像今早上来找了我爹出门的那两个人。”连蔓儿就道。
“这两位客人是自己来的，并没其他人。”小伙计答道，“那就不是你们要找的人了。”
“可是我看着就是他们，或许他们方才和我爹分开了，吃了酒，再去找我爹说话那。”连蔓儿道。
“是啊，大哥你可知道他们往什么地方去了？”五郎就问。
“是庙前街。”小伙计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
“庙前街？”
“你们小孩子家别打听那地方，我跟你们说，方才这两位客人说话，我是听见了，他们去庙前街是找人，可绝不是找你们的爹的。”
伙计说着话，就往里面走。正巧另一个伙计出来，听见了话头。
“那两个客人不是说去找潘茜姐儿去了，看他们穿戴也平常，不知哪里有那些钱，那潘家的姐儿，可是个销金窟那。”
连五郎琢磨了一下脸色就红了，匆忙拉了连蔓儿走回来，推了车子走。
“打听到什么没有，爹在哪？”连枝儿就问。
连五郎闷头推着车子，不说话。
连蔓儿看着连五郎的样子，猜出他是猜疑连守信也去了烟花之地。
“爹没和大伯、二伯在一起。爹一定是另外有事。大伯和二伯喝酒都不带上爹，去别的花钱的地方，更不会带上爹了。”连蔓儿故意道。
连五郎听了连蔓儿这句话，脸上又重新开朗起来。
连蔓儿将五郎的脸色变化看在眼里，心道，果然是关心则乱，就没有再多说了。
不过几步路，就到了陈记的门口。
“就买几个包子，咱们在外面吃。”连枝儿道。
连蔓儿不同意，这也就是一家普通的包子铺，他们手里的钱，还消费的起，就要去里面吃。
“咱们还没下过馆子。”连枝儿道。
“爷上次就买了两个包子，也是在外面吃的。”小七道，如果是集日，客人比同时多了几倍，像陈记这样的吃食铺子就在铺子前面围起一块地来，摆上桌子，招待客人。
陈记里的小伙计看见几个孩子站在门口，都穿着粗布衣裳，但却干干净净，也都大大方方的，就问了一句。
“几位要吃包子就里面请，咱陈记的包子可是十里八乡都闻名的。……这车放在旁边，有俺们铺子里的人给看着，丢不了。”
“行。”连蔓儿点头。
连五郎就将平板车放在旁边，几个孩子一起进了店里，在一张临窗的桌子旁坐了下来，正好能看见窗外他们的平板车，就更加安心了。
铺子里零散地坐着几个客人，连蔓儿见不只有包子，还有馒头和面条，就问小伙计，他们店里都有什么吃的。
“有刚出炉的白面包子、白面馒头、杂面馒头，白面面条、杂面面条……”小伙计介绍着的吃食。
“包子都有什么馅的？”
“有大肉白菜馅的，还有大肉一个肉丸的。大肉白菜馅的，是一文钱一个，肉丸的，是两文钱一个。”
“要六个肉丸的包子，两个菜肉的，酱肉也要一碗，酱菜一碟。”连蔓儿说完，又问，“伙计，有汤吗？”
“酱肉是十五文一碗，汤没有，面汤行不行，不要钱。”小伙计道。
连蔓儿点了点头，“行，我们先要这些，不够了再要。”
伙计忙答应一声下去，一会的功夫，就端上来两大盘包子，并四碗面汤来。
“几位客人慢用，有事就招呼小的。”伙计看着连蔓儿几个年纪虽小，却也是不错的主顾，态度就更好了些。
连枝儿将肉丸包子推到连蔓儿和小七跟前，她自己去拿那菜肉的包子。
“姐，你吃肉丸的。”连蔓儿忙拦住了，自己先拿了菜肉的包子，她不是心疼钱，就是想尝尝陈记不同包子的味道。
连蔓儿掰开包子，包子的皮有些厚，面也不是很白，显然是面粉磨的不够细，里面的白菜馅剁得很细碎，却没能和肉馅完全混合在了一起。那肉馅白白的，肥多瘦少，不过闻着还是很香的。连蔓儿就掰下一口来，细细的咀嚼，味道还算可以，比起连家的窝窝那就是美味了，不过还是很有改进的余地的。
连枝儿也掰了一个肉丸馅的包子，递了一半给连蔓儿，又将连蔓儿手里那半个菜肉的接了过去。
连蔓儿又看这个肉丸的包子，里面除了几点葱花，就是大肉，依旧是肥多瘦少，一块块的肥肉丁很是分明，咬一口在嘴里，油汪汪的。略有些腻，不过看店里客人的吃相，就知道这也是美味了。连蔓儿又尝了酱肉和酱菜，心里对这里的美味有了些认识，才就着面汤吃喝起来。
“想不到咱们也下馆子吃饭。”连枝儿对连蔓儿小声笑道。
连蔓儿也笑了笑，没说什么。这不过是一间小吃铺，那斜对面的酒楼，总有一天她会带着他们一起去吃。
“蔓儿，给爹和娘带两个肉包子回去吧。”连枝儿拿着手里的肉包子，却不吃，又小声和连蔓儿商量。
连蔓儿有些为难了，她倒不是心痛钱，不肯给张氏和连守信买吃的，而是怕不好说明钱的来历。
连枝儿见连蔓儿不答应，就看着手里的包子，似乎有些伤心，五郎和小七也都停下来，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连蔓儿，那意思好像是连蔓儿不答应，他们就不吃了。
连蔓儿抚额。
“爹娘问起钱的来历，咱们怎么说？要是爹娘要咱们把钱交给奶，怎么办？这件事要是说出去，下一次那钱咱们还能赚的成吗？”
连枝儿几个不肯吃独食，连蔓儿也不是吃独食的性子，但是她的担心不是没有缘故的。
“要不然，就说我掏了鸟蛋，走到镇上让人买去了。得了几个钱。”连五郎道。
“就说是幼恒哥给的。”小七道。
“还是用掏鸟蛋那个吧。”连蔓儿揉了揉眉心。“不过事先说好了，你们要保证，不让娘把事情泄露出去。”连蔓儿只得道。
三个孩子齐齐点头。
“那好。”连蔓儿心道，这几个都是孝顺的好孩子，可是这样，她赚钱的事情，就会被张氏知道的。算了，她们瞒得了周氏和连家其他的人，却瞒不过张氏。干脆就让她知道，她们几个齐心，总能说服张氏替她们隐瞒，以后做事也方便。
几个孩子吃完包子，将酱肉、酱菜和面汤也吃的干干净净，连蔓儿就问他们吃饱了没有。
“吃饱了。”大家都答道。
陈记的包子，每一个足有二两有余，每个人两个包子，一大碗面汤，还有酱肉和酱菜，自然都是吃得饱饱的。
“再要四个肉丸的包子，我们带走。”连蔓儿招呼伙计道。
小伙计忙又去取了四个包子，用油纸包裹的严严实实送过来。连蔓儿就让连枝儿接了，她拿了一串钱出来和伙计会账，十个肉丸的包子，每个两文，共二十文钱，两个菜肉的，两文钱，再加上酱肉的十五文，一共是三十七文钱。
连蔓儿数了三十七个钱给那伙计，这才从包子铺里出来。
时辰还早，他们就在街上慢慢地走。连蔓儿路过店铺、小摊，都要停下来，问一问东西的价格。走过卖糖的小摊，又买了几个钱的糖。连蔓儿也渐渐地了解了镇上的物价，与她那个物价飞涨的年代不同，这里，钱是很值钱的。一文钱，能买十块普通的麦芽糖球，或者五个加了松子、核桃仁和芝麻的高级糖球。
连蔓儿用五文钱，买了二十块普通的麦芽糖，又买了十五块松子芝麻糖，都给了小七。
小七将糖包小心地收了起来，“我就吃一般的糖好了，松子糖留给二姐吃药的时候吃。”
连蔓儿就问五郎和连枝儿有什么要买的。
连五郎推着板车，摇了摇头。他大了，不吃糖，别的东西……，也不想买。
连枝儿停在一家卖胭脂水粉和头花的铺子外面，有些犹豫。
“姐，想买什么，咱就买。”连蔓儿道，她以为连枝儿想买头花。
“蔓儿，要不，咱也买一块香胰子吧。”连枝儿和连蔓儿商量，“就像老姑和花儿姐姐用的那样的，……不用那么贵的，便宜点的就行。”
连家没有分家，一应的用度，都是周氏分派。这两天，连蔓儿也注意到了，他们早上洗脸，用的就是淘米水，有的时候张氏手脏了，就用灶里扒出来的草木灰搓搓，再用清水冲洗。不过上房连秀儿还有连花儿她们却是用皂盒装着小孩巴掌大的香皂，就是何氏也有一块，只有她们和赵氏，是没有的。
“行，咱们也买一块。”连蔓儿就和连枝儿一起进了铺子里。
“两位姑娘买什么？”伙计忙上前来招呼，“这香胰子是南面进来的，洗的又干净，又香，只二十文钱。”
连蔓儿和连枝儿两个挑了半天，最后挑了一块茉莉香的香胰子，还买了一块洗衣服用的肥皂，香胰子用了二十五文，肥皂用了十五文，那伙计还送了一个竹子的香胰子盒。
“两位姑娘，这里有上好的苏杭香粉，一盒只要四十文钱。”伙计又像两个人推销香粉。
连枝儿觉得钱花得太多了，忙拉着连蔓儿出来。连蔓儿也没说什么，她们年纪都还小，用脂粉太早了。
连五郎和小七见买了香胰子和肥皂，也很高兴。
“这个肥皂也好，洗衣服洗的干净，也有香味。”连枝儿道。
算了算，前前后后用了八十二文钱，那一串九十三文钱，只剩下少少的十一文了。连蔓儿就想着再买点什么，连枝儿，五郎和小七就心疼了，什么都不肯买了。连蔓儿想想也就算了，下次出来再买也是一样的。
回去的路上，连枝儿和五郎推车，就让小七和连蔓儿坐在板车上，那四个包子、并买的香胰子等物，都放在一个篮子里，连枝儿又在路边拔了些嫩草堆在上面，让连蔓儿抱着。
几个孩子说说笑笑，比来的时候更开心了。
连蔓儿坐在车上，也跟着笑，但是心里却在想着心事。
她想好了，要她把自己辛辛苦苦赚的钱送到周氏手里，肯定没门。但是，她们买了这么些东西，回去却瞒不住张氏。不论如何，一定要想法子说服张氏和连守信，让他们站到她们这边来。
另外，自己辛勤劳动赚了钱，却不能大大方方的花，真是不爽。如果分家了，就不用这样了。是啊，连家也该到了分家的时候了，不说连家几房人明显的贫富不均，就是连家现在的人口，也是分开才好过些。
连蔓儿想到了分家，却还没想到该如何分。现在的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就在不久之后，连家真的会分家，而且是以那样一种惨烈的方式。

第二十一章 说服
几个孩子又吃得饱饱的，又是空车，因此很快就回到了三十里营子。已经将近傍晚，有些人家的烟囱里已经开始升起了炊烟。
五郎和连枝儿将车推进了家门，迎面正遇上连四郎和连六郎。
“你们干啥去了，还推了板车？”连四郎就拦在板车前，瞪着五郎问道。
“我们去地里了。”连五郎答道，“到家了，姐，你带蔓儿和小七先回屋去。”
连蔓儿和小七下了车，和连蔓儿一起提了篮子往西厢房走。连四郎却让开板车，过来拦住了连蔓儿。他歪着头看连蔓儿提着的篮子，见里面都是草，就想伸手进篮子里摸。
连蔓儿忙扭身躲开连四郎的手。
“四郎，你干啥？”连枝儿上前隔开四郎和连蔓儿。
连四郎和连枝儿同岁，只比连枝儿小了两个月，身量却比连枝儿高壮了不少。
“你们今天是不是掏鸟蛋去了？”连四郎就问，也不管连枝儿叫姐。
连蔓儿她们在地头烤鸟蛋吃的时候，也有挖野菜的孩子从远处路过，不知怎么就传到连四郎的耳朵里了。
“在哪掏的，还有没有，你们可别吃独食。”连四郎就要推开连枝儿，来夺连蔓儿的篮子。
“你也捉鱼掏鸟蛋来，咋不给我吃？”小七仰头道。
这时候五郎已经放好了板车，也走了过来。
“四哥，就是有鸟蛋，也早没了。”连五郎又站在连枝儿前面，对连四郎道，“姨奶家的瓜丢了两个，正在找是谁偷的咧。”
连四郎就变了脸色。
“你小子敢胡说八道，我就揍你。”连四郎举起拳头做威胁状。
“你不招惹我，我也不去招惹你。”连五郎眼也不眨地道。
连四郎讨了个没趣，见五郎、连枝儿、连蔓儿和小七紧紧靠在一起，根本不怕他的样子，只得悻悻地带着连六郎走开了。
别看连五郎老老实实，斯斯文文的，还挺有男子汉的样子的，连蔓儿心中想道。
几个孩子鱼贯进了西厢房，五郎和小七在后面还把门关上了。
“回来了，怎么去了这半天。”张氏正在给小七的一件褂子打补丁，看见几个孩子回来了，就停下了针线。“蔓儿累了没，快上炕歇着，……干啥关门？”
“娘，我们去镇上了。”连蔓儿道。
“不是去田里了？咋跑那么远？”
“娘，这个给你。”连蔓儿从篮子里，先将那四个肉包子掏出来，递给张氏。
“这是……”
“陈记的肉包子，肉丸馅的。”小七趴到张氏跟前咧嘴笑道。
陈记的肉丸馅的白面包子？那可是要两文钱一个的，这几个孩子手里一文钱都没有，怎么弄来的包子，还是四个？
“你们老实给我说，这包子咋来的……”张氏就有些紧张了，她宁愿自己的孩子穷苦一些，也决不能走上邪道。
“是我们买的。”连枝儿道，“用我们自己赚的钱买的。”
“你们，你们哪赚来的钱。跟娘说实话，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娘去处理。”张氏拿着包子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连蔓儿就将如何卖苦姑娘儿赚钱的事情跟张氏大略地说了。
“苦姑娘儿也能卖钱？”张氏有些不敢相信。
“娘要不信，改天去镇上，你问幼恒哥，要不然问济生堂的王掌柜也行。”连蔓儿道。
张氏听连蔓儿这么说，不得不信。
“蔓儿，你们赚了多少钱？”张氏就问。
“娘，这你就别管了。”连蔓儿道，她可以把事情告诉张氏，却没打算把赚了多少钱也告诉张氏。那钱是她的，她不会交给周氏，也不会交给张氏。“娘，这件事要保密，我们只告诉你，你可谁都不能告诉。这是幼恒哥说的，他怕别人知道了，也想收苦姑娘儿。”
“是啊，娘你一定要保密，爷和奶也不能告诉，不然，我们也赚不到下次的钱了。”连枝儿也央求张氏，她比较老实，把实话说了。
“……不该收王小太医的钱，”张氏道，“这包子买了也就买了，你们自己吃吧。”
几个孩子顶着大太阳去山里摘苦姑娘儿，又大老远地送到镇上去，好不容易赚了些钱，买几个包子打牙祭，她这做娘的也说不出什么来。
“娘，我们都吃过了，这是给你的。”连枝儿道。
听说这包子是给她的，张氏就犹豫了。
“这包子娘不能吃，你爷和奶还没吃上的……”
连蔓儿叹气，果然是担心什么来什么。
“娘，我们在镇上看见大伯和二伯了。”连蔓儿转换了话题道。
“对，大伯和二伯从镇上最大的那个酒楼里出来，喝的脸都红了，又去什么庙……街。”小七道，“哥说那个很花钱的。”
“庙后街？”张氏吃了一惊。
“对，是庙后街。”小七点头。
张氏脸色顿时就变了，“那你们看到你爹没有，对了，你们是啥时候看见你大伯和二伯去那个什么……街的？”
“就是大约一个时辰之前，”连蔓儿道，“爹没和他们在一起，不知道去哪了。”
张氏松了一口气。
“你爹早回来了，跟你爷下地了。”
“娘，是把这包子给爷和奶，卖苦姑娘儿的事就瞒不住了，会耽误幼恒哥的事。”连蔓儿缓缓地道，“娘，这是我们几个赚的辛苦钱……”
张氏心里就翻了个个。若是她和连守信赚了银子，那自然是要交给周氏。但是几个孩子，年纪这么小，她们本来就没有赚钱养家的义务。如果把这包子送到上房去，免不了就要说赚了钱的事，那周氏肯定要把钱要过去，一文都不会给孩子们留。
上房里，还有何氏那边时不时地吃独食，连守仁和连守信出门去更是大鱼大肉，她不是不知道的，但是她从不计较。可是，她连一个鸡蛋也给孩子们要不来，还要将孩子们辛苦赚的钱搜刮出来吗？
“这事我不会跟你奶说，谁我也不说。”张氏道，“娘没钱给你们，你们自己赚的钱，就自己收起来吧，别让人看见，想吃什么就买点吃。不过这包子……，还是你们吃吧。”她做儿媳妇的，不能吃在公公和婆婆头里。就算别的妯娌那么做，她也不能。
“娘，你就吃吧，你不为自己想，也得想想……”连枝儿看向张氏的肚子。
连蔓儿并没注意连枝儿和张氏说话，她猜到了张氏不吃包子的原因。
“娘，要是以后分家了，咱赚了钱买吃的，就能大大方方地送给爷和奶吃了。”连蔓儿道。
“过的好好的，哪能分家那。”张氏道。
连蔓儿语塞，这样的日子，竟然说是过的好好的。
“娘，你吃包子啊。”小七托着张氏的手，让她吃包子。
“娘，你就吃吧，下次赚了钱，我们再给爷和奶买。”连蔓儿道。
张氏听见连蔓儿这么说，不愿意辜负几个孩子的一片心意，就自己拿了一个包子，又拿了两个给连蔓儿，让她们分着吃。
“还有一个，留给你爹。”张氏道。
连蔓儿当然不肯接。
“娘，我们都吃得饱饱的了。”几个孩子笑。
很是推让了一番，最后是一个包子，四个孩子都咬了一口，张氏才肯吃。这样吃了两个，张氏就不肯再吃了，又用油纸包好收起来，要留给连守信吃。
不管怎样，张氏答应保密，还吃了包子，这也算是小小的进步了，连蔓儿握拳。
“娘，我们还买了香胰子和肥皂那。”连枝儿将篮子递给张氏。
张氏看了漂亮的香胰子盒，雪白的散发着茉莉香的香胰子，还有淡黄色的肥皂，心里五味杂陈，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几个孩子小小年纪就能赚钱了。
“老姑，花儿姐，二伯娘他们都有这个，我们自己赚钱买还不行？”连蔓儿怕张氏又说什么，忙道。
张氏叹了口气，她平时自己用草木灰，孩子们都只用淘米水，她这个做娘的做得很不称职，孩子们自己赚钱买了东西回来，而且也是别的房里都有的东西，她还有什么好说的。
“还是别让你奶看见。”虽然这样，张氏还是嘱咐道。
“以后咱就在屋里用。”连枝儿笑嘻嘻地将东西收起来。
“娘，姐还买了糖。”小七拿出纸包的糖来给张氏看，又挑了一颗往张氏的嘴里塞，“娘吃。”
“娘不吃糖，你们留着慢慢吃。”张氏这么说则，还是被小七硬塞了一块糖在嘴里。
糖很甜，是她吃过的最甜的糖。
“这糖真甜。”张氏扭过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将近晚饭的时候，连老爷子和连守信才从地里回来，又从镇上来了一个小厮送信，说是连守仁和连守义有事没办完，今天就住在镇上不回来了。
连老爷子和周氏倒没说什么，古氏就皱了皱眉。
连蔓儿就偷偷地撇了撇嘴，被张氏看到了。张氏忙将几个孩子叫到一边。
“在镇上看见你大伯和二伯的事，千万不要说。”张氏道，“那个什么街，不是好地方，你们提都不要提。”
几个孩子都答应了，张氏才放下心来。
连家的晚饭依旧是黍米饭，黍米面窝窝，还有土豆块炖茄子，古氏、连花儿和连朵儿都只吃了两口，就下了桌子。
吃过饭，连蔓儿一家六口也回到西厢房。
“他爹，和你说件事。”张氏正要和连守信说话，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周氏的骂声。
“哪个馋鬼托生的婆娘又偷吃了鸡蛋。”

第二十二章 鸡蛋风波（一）
听见周氏在外面嚷叫，张氏就停止了说话。连蔓儿则是因为好奇，干脆趴到窗户旁边往外看。厢房的窗子是每一间房两扇窗。每一扇窗又分上下两个部分，下面的木格子窗，糊着窗纸，是固定的，上面的也是木格子窗，也糊着窗纸，却是能开启的。夏天的时候，就在外面钉上纱窗，打开上面的半扇窗户通风。现在天气还不冷，这上半扇的窗户都开着。
连蔓儿就是隔着这纱窗往外看。
周氏站在上房门口，正指着东厢房大骂。
“老二媳妇，是不是你，又偷吃了鸡蛋？你害了馋痨了，还是你那嘴馋的生了疔！”
何氏噌地从东厢房里摔帘子出来了。
“娘，这还有天那，你说话也该睁眼看看那天。你哪只眼睛看着我偷吃鸡蛋了。你每天扣鸡屁股，那只鸡下几个鸡蛋都盯得牢牢的，谁还能在你眼皮子底下偷鸡蛋吃。”何氏冷笑道，“也没看见谁像咱们家，把鸡屁股看的那么紧，拿我们都当贼那。”
“我就是看的牢，不看牢一点，这家里还有东西能剩下。你偷吃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你还不认，你个败家的娘们。”周氏指着何氏骂道。
周氏与何氏对嘴，连蔓儿就看见上房还有东厢房里，有好几张脸也都贴在纱窗上往外看着。
“过去的事，老提有啥意思。”何氏被周氏说出她以往的事来，就略有些软了，“今个我可是一早就出门，带着芽儿在西村她老舅家待了一天，吃晚饭的时候才进的门。我哪有那功夫寻鸡蛋吃。”
周氏想了想，确实是这么回事。可是明明早上摸了有五个鸡蛋，捡回来的却只有四个。那一个一定是被哪个给偷去吃了。不是何氏，还能有谁？
“不是你，还有谁？”周氏道。
何氏看着周氏的样子，知道是不再怀疑她了，就故意冷笑了两声。
“娘，我可没向你要鸡蛋吃。”何氏说着话，眼神往西厢房这边瞟了瞟。
周氏拍了一下巴掌，她被何氏这句话提醒了。今天早上张氏向她要鸡蛋，要给连蔓儿吃。她没给。张氏历来是个老实的，从来不贪嘴，不顶嘴。可是经过连蔓儿这件事，张氏似乎有了一点点的变化，让她很不高兴的变化。
没错，张氏因为连蔓儿受了伤，说话做事，都要看连蔓儿高兴不高兴了。张氏心疼连蔓儿，很可能为连蔓儿偷鸡蛋。
“我看见四婶在屋里，和五郎几个偷吃东西，他们还让来让去的。”连四郎突然从何氏身后探出头来道。
周氏一听，正是合了她的猜测，顿时更加恼怒。不听话的偷吃也就罢了，这老实听话的也偷吃，这还了得，以后还有谁把她这个做婆婆的放在眼里？
“老四媳妇，你给我出来！”周氏就冲着西厢房这边叫道。
张氏早就红了脸。
“他爹，我没偷鸡蛋啊。”张氏对连守信道。
连守信点了点头，夫妻俩这么多年，他知道张氏的品行。
“娘，她没偷鸡蛋吃。”连守信就走出门，跟周氏解释。
“你媳妇死了？我叫她，她不来，打发你来跟我顶嘴。有了媳妇忘就了娘，我白养活你了，不孝的畜生。”周氏指着连守信的鼻子骂道。
连蔓儿有些看不下去了，连守信也是三十出头的男人，膝下儿女成行，周氏好歹该给他一点体面。
连守信被骂的几乎抬不起头来。
张氏无法，只得走了出去。
“娘，我没吃家里的鸡蛋。”张氏道。
“你没吃，那是让狗吃了。我摸的准准的五个鸡蛋，只捡回来四个，那一个，塞哪个逼嘴里去了？”周氏骂道。
周氏骂的难听，张氏的脸更红成了一张红布。她是个最要脸面的人，一句脏话都不会说，被周氏这样骂，又是羞，又是委屈，又是气恼，就忍不住哭了起来。
“你哭，你偷吃了鸡蛋还有脸哭！我知道，你心里恨我，因为要鸡蛋我没给你，你就来偷是吧。你还要脸吗，你生的丫头片子就金贵了，就要吃鸡蛋，你们也不照照镜子，看自己个有那个福气没有！”
连蔓儿气的头顶几乎要冒烟，这周氏不问青红皂白，骂人太狠，把自家的人当仇人一样骂。
张氏也被周氏的话给伤了，她忍不住辩白。
“娘，家里的养的鸡，哪天不是我枝儿、蔓儿她们几个出去挖野菜喂着。蔓儿受了那么重的伤，看病的钱娘不掏，我当我自己的簪子。咱家里自己的鸡下的鸡蛋，还不能给一个。蔓儿不是娘的亲孙女，我不是娘的儿媳妇？”
“瞧瞧，瞧瞧，还说不是你偷的，这都承认了。”周氏像抓住了多大的理一样，声音更高了，“我家里养了这么多年，装的好老实那，其实就是一个贼。”
被骂是贼，张氏觉得脸都没处放了。
“娘啊，这些年，我你眼前，做错了一点半点没有，就是动一根草，我都得到娘跟前说一声，娘说能动，我才取动。娘，说话总的凭良心，贼名我担不起……”张氏捂住嘴压抑自己的哭声。
“娘，你媳妇她不是那样的人。”连守信红着脸替张氏争辩了一句。
这下子可就像捅了马蜂窝，周氏一头扑到连守信身上，两只巴掌往连守信的脸上、头上、身上招呼。
“我养了个好儿子那，娶个媳妇，就当我是老不死的了，口口声声骂我。我这儿子不帮他亲娘，就护着媳妇啊。……今天就敢偷吃鸡蛋，还不认账，明天干脆也把我撕了吃吧……”
“不就是一个鸡蛋吗，有完没完，看你把孩子骂的。”连老爷子在屋子里终于听不下去了，大声道。他信奉的是男主外、女主内，因此家里的事都交给周氏调停，实在看不下去了，他才会吭声。
“一个鸡蛋，那也是一文钱那。”周氏不依不饶道，“她哪个能给我赚来一文钱，还不是我供给她们吃喝。这可是偷，是贼，咱连家不能养个贼。”
这个时候，连家的几个孩子都从屋里走了出来，在两边厢房下站了，只有古氏娘几个似乎事不关己，连屋子都不曾出来。
“奶，你又没看见，咋就一口咬定是人偷了，就不兴是捡漏了。”连蔓儿走到张氏身边，对周氏道。她还是忍不住，站了出来。
“鸡蛋都是我捡的，肯定有人偷吃。”连秀儿从上房西屋里走出来，“我今天看得真真的，有蛋的那几只母鸡都在家里，肯定有人趁我不注意，偷着捡了一个。咱家这勤快利落的，还有谁。”
连秀儿说完，又瞪了张氏一眼。这就是明指着是张氏偷了鸡蛋。
“秀儿，你咋这么说话？”张氏的脸色很是讶异。
“我说的都是实话，你敢做，咋不敢承认？”连秀儿呛声道。
连蔓儿的目光在张氏和连秀儿之间打了个转，连秀儿似乎和张氏格外的不对付，两个人莫非是因为什么事情结了怨？

第二十三章 鸡蛋风波（二）
姑嫂之间出现矛盾也是常有的事情，但是张氏和连秀儿两个的情况有些奇怪。连秀儿似乎总想踩低张氏，张氏对连秀儿的态度，却仿佛是对待自己的孩子。
连蔓儿正百思不得其解，周氏的叱骂声，还有张氏无力的辩解和哭泣，让她回过神来。
张氏是个好脸面的人，周氏不分青红皂白就扣了个贼的罪名给她，对她是很大的打击。即便是周氏各种刁难，张氏还是连吃个包子，都坚持不能吃在连老爷子和周氏前面。经过这两天的相处，连蔓儿相信，张氏是绝不会做“偷”这样的事情的。
不能让周氏冤枉了张氏，她要为张氏洗清冤屈。
“老姑，你看的那样清楚，那你说，都是那些鸡下了蛋？”连蔓儿问道。
连秀儿看了一眼连蔓儿。
“就让你心服口服。”连秀儿说着话走进屋去，回来的时候，两手里拿了四枚鸡蛋，“这个红皮的，是那只红点芦花鸡下的，这白皮的是……”
连秀儿不愧是周氏的女儿，真的把哪只蛋是哪只鸡下的都记得清清楚楚。
“窝里那只白母鸡，每隔一天下一个蛋，从来没错。它下的鸡蛋个最大，你们还真会偷。”连秀儿最后道。
“事还没弄清楚那，老姑你口下留德，别一口一个偷的。一会证明不关我们的事，我怕你话收不回去。”
“呸，我还说错你了，要是你能证明不关你们的事，把鸡蛋找回来，我就把那鸡蛋整个生吞了。”连秀儿瞪眼道。
“那老姑你到时候可别赖账。”连蔓儿说着话，看向鸡圈里。那只白母鸡正和别的鸡挤在一起，靠墙根趴着。
周氏和连秀儿都说这几只下蛋的鸡今天没出过门，方才周氏吵嚷的时候，大家又在院子里找了一圈，并没找到鸡蛋。那么……
“它的蛋也许还没下那。”连蔓儿道。
“不可能。”周氏和连秀儿同时道。
“摸摸不就知道了。”连蔓儿道。
五郎就跳进鸡圈里，他一进去，那几只鸡就都站了起来。周氏一眼看见白母鸡屁股底下一坨沉甸甸地，眼睛就闪烁了一下。
“四嫂，你偷了，就快点承认。我最看不清敢做不敢当的人。”连秀儿道。
连蔓儿却将周氏的神色看在眼里，想到了某种可能，为张氏伸冤的信心更足了。
“我娘老老实实，可不能被人扣屎盆子，背个贼名。奶，你就摸一摸，还我娘一个清白。”连蔓儿清脆的声音道。
连枝儿和小七都走过来，站在张氏和连蔓儿身边，无声地表达着他们的支持。
“一个鸡蛋，吃就吃了吧，还清白，你小丫头片子懂啥是清白。”周氏沉着脸，“秀儿，走，回屋去。”
周氏转身就要往屋里走。
连秀儿不知就里，就拉住了周氏。
“娘，这事咋能就这么完了。她偷鸡蛋吃，她还不承认，以后还有的偷那。”
周氏瞪了连秀儿一眼，当着人面又不好说什么。
连蔓儿就更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奶，你要是不愿意摸，这村里还有会摸的，就请隔壁虎子的奶过来帮着摸摸，正好做个鉴证。”连蔓儿道。
今天她见识了周氏的摸鸡屁股绝技，去挖野菜的时候跟连枝儿说起，连枝儿就告诉她，村里好多老太太都会这一招，其中虎子的奶是摸的最准的。
“咱奶和虎子的奶不对付，说虎子的奶舌头长。……虎子的奶为咱娘说过话。”当时连枝儿还这样说过，所以现在连蔓儿就提起了虎子的奶。
周氏听说连蔓儿要去请虎子的奶，她也不往屋里走了。
“回来，谁让你去找她？”周氏强横地道，“这事，我说完了就完了，你们别没事给我找事。”
究竟是谁没事找事那。
“奶，偷东西，可是好大的罪名，都能送去衙门里治罪了。我娘难道不是连家的人，就要平白被诬陷？”连蔓儿道。
“我去请人去。”连枝儿说着，就要出门。
“谁敢去，看我打折她的腿。”周氏拦道，“老四媳妇，我说你偷个鸡蛋咋了，你还不依不饶到了。”
到底谁不依不饶啊，连蔓儿已经被周氏气的想笑了。
“你就去摸摸，别冤枉了老四媳妇。”连老爷子在屋里道。
五郎已经跳进鸡圈里，将那只白母鸡抱了出来。
周氏板着脸，既不让连枝儿去找人，她自己也不肯接那只白母鸡，只恶狠狠地看着张氏，等着张氏给她台阶下。
张氏看懂了周氏的眼色，心里委屈，不情愿，但是她已经习惯了顺从、忍让的模式。
“娘说算了，那就……”
张氏正想说就算了，连蔓儿可不答应，她立刻打断了张氏的话。
“娘，你要是贼，我们就是贼儿女那。你忍心让我们这么小，就背上这么个名声。不为你自己想，难道就不为我们几个想想。”连蔓儿道。
张氏那算了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周氏没等到台阶，脸色就更加难看了。
“你个小丫头片子……”
周氏要骂连蔓儿，这时五郎手里那只白母鸡却不老实了，脸憋的红红的，挣扎着要从五郎手里跳出来。张氏发现了异样。
“五郎，你快把它放回去，这是要下蛋了。”
五郎闻言，忙将白母鸡放在地下。白母鸡挪到墙角一块铺了草的地面上，趴了下去。连蔓儿看着它那样子，跟尿急的人好像。一会功夫，白母鸡就站起来，咯咯叫了两声，就挤到鸡群里，背对着外面的人趴下了。
白母鸡刚趴过的草上面，赫然是一枚大个的红皮鸡蛋。
周氏和连秀儿的脸顿时变的铁青。
张氏舒了一口气，五郎几个更是喜上眉梢。连蔓儿干脆鼓起掌来，连枝儿，五郎和小七也莫名地跟着鼓起掌来，二房那几个小子，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也跟着胡乱拍起巴掌来。
这让周氏更加下不来台了。
“鸡婆子也不是个好货，夹着个鸡蛋不下，明天就宰了它吃肉。”周氏转身要回屋，连秀儿也跟着要走。
连蔓儿过去，一把拉住周氏。
“奶，鸡下蛋了！”连蔓儿笑盈盈地看着周氏。
周氏使劲甩了甩手，别看她五十多岁了，身子却硬朗，连蔓儿让她甩了个趔趄，好在连枝儿过来扶住了她。
“小丫头片子，你想干啥？”周氏厉声问。
“奶，你冤枉我娘偷鸡蛋，现在弄清楚了，奶就你没话跟我娘说？”连蔓儿笑道。
“看看你们养出来的好闺女，这是要我的强啊，咋啦，不就是一个鸡蛋吗，还让我一个老的，给她赔礼道歉！”周氏占不上理，立刻放歪。
“娘，没让您赔礼道歉……”张氏老实地道。连守信也点头。
“就是让您交代一句话。”连蔓儿立刻接上。
周氏气的抬起手，想要打连蔓儿。连蔓儿没躲，而是大哭了起来。不同于周氏的干嚎，连蔓儿的眼泪是哗哗地往下流。
“……我是捡来的……卖给人做童养媳……看病不给出钱……一个鸡蛋也不给……诬赖我偷鸡蛋……我没钱，一文钱没有……要不是那鸡刚才下了蛋，就卖了我赔那个鸡蛋……奶你打死我吧。我是捡来的，没人心疼……”
连蔓儿边哭边说，放刁啊，做可怜啊，她也会的。而且，她终于找到机会，把这几天的憋屈都哭出来了。
连蔓儿才十岁，身量娇小，穿着粗布的衫子和裤子，头上还缠着布条，哭起来，一张小脸跟水洗的似的，就是陌生人看见，也要觉得可怜，何况是血脉相连的亲人那。张氏、连枝儿几个就都过来，娘几个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周氏本来是想撒泼的，却被连蔓儿哭在了头里，她那手段就不好使出来了，顿时脸就成了紫茄子色。
“娘……”连守信走到周氏跟前，闷声道，“娘，您屋里歇着去吧。”
周氏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连秀儿慢了一步，落在后面。
“老姑，给你鸡蛋，还热乎着那。”连蔓儿就从五郎手里拿过那个鸡蛋，递给连秀儿。
这无疑是在提醒连秀儿，她方才说过要生吞了鸡蛋的话。连秀儿接也不是不接饿不是。连蔓儿几个还是厚道的，但是二房的几个小子却不是，他们看见周氏受挫，回屋里去了，就都更活泛了，一个个跑过来。
“老姑，你刚才说要整个生吞了鸡蛋那。”连四郎笑嘻嘻地道，“这个鸡蛋可不小啊，老姑，你能吞进去不？”
“快来，快来，看老姑吞鸡蛋了，热乎的那。”连六郎大笑着道。
“你们几个等着瞧。”连秀儿涨红了脸，跑回屋里去了。
“噢噢噢噢，”几个半大小子就开始起哄，“看老姑说话不算话，拉了屎又坐回去了。”
连蔓儿在旁忍笑。
“这个鸡蛋咋办？”小七问。
“我给奶送去。”连蔓儿道。周氏和连秀儿都没脸来拿这枚鸡蛋，她也不会不明不白地留下这枚鸡蛋，她要亲自把这枚鸡蛋送给周氏和连秀儿。
连蔓儿拿着那个鸡蛋，直接走进上房东屋，当着连老爷子、周氏和连秀儿的面，把那枚热乎乎的鸡蛋放进周氏存鸡蛋的笸箩里。
“爷、奶，老姑，我把鸡蛋给放这了。”连蔓儿擦了擦脸上还没干的泪水道。
“明天开始，每早上给蔓儿煮一个鸡蛋，直到蔓儿伤全好了为止。”

第二十四章 赔礼
连蔓儿回到西厢房，张氏正在和连守信哭诉。
“我嫁进来这么些年，我是什么人，谁不知道？我这心里憋屈啊……”张氏一边抹眼泪，一边哭道。
连守信坐在炕沿上，伸手要安抚张氏，又见孩子们都在旁边，就把手缩了回来。
“娘……娘她也是有口无心，你别和她一般见识。”连守信道。跟大多数同时代的人一样，“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他是受这样的教育长大的。
张氏也是一样，但是这次的事情却不一样，会有爹娘冤枉自己的孩子是贼吗？
“说我别的也就算了，娘平时说我的还少吗，你听我反驳过一声没有，当面没有，背后我也没有。可娘她这次……说我偷东西，我是那样的人吗？这么多年，我对这一家人的一片心血……最后还成了贼了。”张氏哭得很伤心。
连守信叹气，她知道张氏性格柔顺，和他一样是正直的脾气。正因为张氏正直，她对自己要求很严，严格按照道德规范行事，所以才将一些事情就看得很重。如果这件事换做二房里的何氏，根本就不会当一回事。周氏不分青红皂白就说张氏偷鸡蛋，将张氏伤的狠了。
“娘她……”连守信想了半天，也找不出话来为周氏辩解，最后只好说，“这不没事了。”
“多亏白母鸡当面下了那个蛋，要不然，可还说不准那。”连蔓儿不失时机地道，“我觉得，奶后来是看出来那白母鸡有蛋没下，却啥也不说，故意让娘背这个贼名。”
张氏哭的更伤心了。
连守信无奈地看了小女儿一眼。
“娘，她是个要强的脾气，这……”
连蔓儿嘟起嘴。周氏这样的根本就不是脾气要强，应该叫做脾气孤拐才对。就比如上次的肥肉事件里也一样，不管怎样，都是别人错，就算是她的错，也要别人替她背。
“大家都看到那个蛋了，奶也不肯承认冤枉了娘。”连蔓儿道。
连枝儿、五郎和小七都跟着点头。
连守信只有苦笑，他心里明白，要周氏认错，只怕要等太阳从西边出来。
“你奶就是那个脾气。”连守信道。
张氏心里委屈，忍不住地哭，连蔓儿也板起了小脸，要哭不哭的样子，连枝儿、五郎和小七都默不作声。屋里的气氛变得十分压抑。
连守信叹了一口气，从炕上站起身，也顾不得连蔓儿几个都在跟前了，就冲张氏做了一个揖，“娘这次冤枉了你，我……我替娘给你赔不是。”
“干啥啊，孩子们都在，你给我做啥揖。”张氏不好意思地道，脸色就转好了许多。
连守信嘿嘿笑了两声，张氏受了这样的委屈，几个孩子都站在张氏那头。理在哪一边他是清楚的，心里也心疼媳妇和孩子，可是他又不能说周氏的不是，只能替周氏赔礼。
连蔓儿在旁边看见了，就和连枝儿、五郎、小七几个低头偷笑。周氏脾气孤拐，好在连守信并不是，还知道给媳妇赔礼。
有周氏这样的婆婆，张氏却没有太多的怨言，除了因为性情贤淑之外，是不是还有和连守信感情好的因素在内那？嗯，一定是这样的。
张氏不哭了，连枝儿就出去打了一盆水回来。
“给蔓儿先洗。”张氏道，“都哭成花猫脸了。”
连枝儿就将买的香胰子，用胰子盒装着，拿了出来。
“哪来的香胰子？”连守信看见了，随口问了一句。
“孩子们自己赚钱买的。”张氏就道。
连蔓儿就用香胰子洗了手脸，然后张氏也洗了。小七是小孩子心性，喜欢那香胰子的味，也要洗。连枝儿就又换了水，也让小七洗了。
“真香。”小七闻自己的手，笑的两只大眼睛都眯了起来。
连枝儿出门将水泼了，回来又将屋门带上。张氏这才将那两个肉包子拿出来给连守信。
“……辛辛苦苦的，五郎拉车，手都磨破了，才赚了那么几个钱，就知道给咱们买东西。”张氏小声将连蔓儿几个卖苦姑娘儿赚钱的事跟连守信说了，“蔓儿伤还没好，咱们做爹娘的还一文钱也拿不出来给孩子们……，家里现成的东西，我豁出脸去要，也只要来一小碗白面，给孩子做了一碗面疙瘩，鸡蛋……”
张氏这么说着，又有点伤心。
“这是孩子们给你买的，你吃了吧，是孩子们的一片心。”张氏将肉包子塞在连守信的手里。
连守信接了包子，却不吃。
张氏和连守信夫妻多年，当然了解连守信的想法。
“你就吃吧，以后日子还长着那。蔓儿也说了，以后赚多了钱，要给她爷和奶买东西。”
连守信想了想，也点了点头。
“以后赚了钱，我和你娘这都没什么，第一个要孝顺你爷和你奶。”连守信对连蔓儿道。
连守信坚持不肯吃包子，最后推不过，才掰了一块，其他的就让连蔓儿几个分着吃。
“爹在镇上和你大伯、二伯一起吃过了。”连守信道。
张氏看了一眼连守信，没说话。
可是还有连蔓儿。
“爹，方才我们正跟娘说咧，我们在镇上的时候，看见大伯和二伯了，正从大酒楼里喝的醉醺醺出来，还叫了轿子那。听酒楼里的伙计说，叫了一桌子的好菜，要一两多银子，吃剩下了好些那。”连蔓儿假作无心地说道。
连守信的脸色就有些尴尬。
张氏扫了连守信一眼，小声道，“她大伯和二伯还坐了轿子去庙后街，你也跟着一起去了没？”
连守信闷了半天，才道，“这事，还是瞒着吧。爹一心盼着大哥做官那，……爹的身子骨不如从前了。”
“我已经嘱咐了孩子们了。”张氏道，“孩子们赚了这几个钱的事，也不能说。说了要坏王小太医的事。……孩子们有几个体己，自己打打牙祭也好，指望着家里，那是不能够啊。”
连守信点了点头，不再言语了。
“我爷把家里的钱都贴给大伯，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的。要是分了家，咱们赚了钱，大大方方地孝敬我爷吃喝，那多好。”连蔓儿试探着说道。
连守信愣了一下，“咋想起说这个？”
“因为这包子才想起来的，爹，你说是不是这个理？”连蔓儿道。
“这话可别再说了，你爷要是听见，会生气。”连守信道。
“嗯。”连蔓儿答应了。连守信和张氏做包子做了这么多年，很难一时就改造过来。好在两个人虽然愚孝，但心里却还明白，也知道心疼孩子。连蔓儿告诉自己，不要太心急，她要一点点地去影响连守信和张氏，总有一天，他们会明白怎么做才是对的。
一家人又说了一会话就歇下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张氏就到上房拿了个鸡蛋。周氏脸色虽然不是很好，但这次却没说什么。张氏将鸡蛋煮熟了，又剥好了皮给连蔓儿。连蔓儿就和小七一起分吃了。
吃过早饭，连守仁和连守信满面春风地从镇上回来了，还买回了一些点心。连守仁还说见到了府城来的朋友，说只要寻得门路，用上一笔银子，一个县令是妥妥的，哄的连老爷子和周氏都高兴起来。
“镇上还有些事情要打点，继祖他们要过两天才回来。”连守仁又道。
连老爷子点了点头，就带了几个儿子下地去看庄稼了。
周氏坐在炕上，想起一件事来。
“老二媳妇，去请后街的李四奶奶来，今天就给芽儿把脚裹上。”周氏对何氏道。
“李四奶奶？”连枝儿吃了一惊。
“芽儿九岁了，咱自家裹不来那小脚，只有李四奶奶在行。我许给她两百个钱，二斤鸡蛋，她保证给芽儿裹出一双漂亮小脚来。”周氏对何氏道。
何氏一听高兴了。
“娘，我这就去。”何氏一阵风似的走了。
“哎呦，李四奶奶可是名声在外，我今天也要跟着开开眼。”古氏笑着道，“娘真是疼孙女，舍得下这样的本钱。”
“这十里八村再找不着一个像奶这样心慈的老人家了。”连花儿也陪笑道。
“我是刀子嘴豆腐心，也只有你们明白我。”周氏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蔓儿。”古氏扭头看着连蔓儿，笑道，“要不，你也趁这个机会，把脚裹了吧。”
连蔓儿好像被雷劈了一样，只好强作镇定。
“那钱谁出？”连蔓儿故意道，她笃定，裹小脚在周氏眼里是极有体面的福利，周氏绝不肯给她这个体面，更不会为她花钱。
“好孩子，你过来，大伯娘这根银簪子也值几两银子……”古氏说着话，就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来。
不，不会吧，连蔓儿的心抖了抖，眼睛立刻迷蒙了。她是怕的，可是在古氏等人眼中，那眼神却分明是渴望，却又害怕得不到的眼神。
古氏和连花儿就都笑了。
“别管她，你那簪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她那性子，给她裹了脚，也是白搭，出息不了。”周氏道。
连蔓儿努力做出一个失望伤心的表情，然后决然地转身，往外跑去。连枝儿也跟了出来。两人刚出上房门口，迎面就看见何氏领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妇人走了来。
那妇人高高瘦瘦，黄白的面皮，一双三角眼从在连枝儿和连蔓儿脸上打了个转，最后停在两人的脚上。
连蔓儿就觉得连枝儿抓着她的手紧了紧，扭过头去一看，连枝儿的脸已经白的没有了血色。

第二十五章 酷刑
这个人应该就是周氏口中的李四奶奶，她很可怕吗，要不然怎么连枝儿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李四奶奶。”连蔓儿这么想着就招呼了一声，然后拉着连枝儿让开路。
李四奶奶点了点头，似乎对连蔓儿这样懂礼感觉满意。
“这是二姑娘和三姑娘吧，多日不见，又出息了不少。”李四奶奶说着话，又看两人的脚，脸上露出些不赞同的意思来。
“四奶奶快进屋吧，我娘正等着。我家芽儿可全靠四奶奶了。”何氏催了李四奶奶走进屋去了。
连枝儿忙拉着连蔓儿一路小跑回了西厢房。
“姐，你咋吓成这样？”连蔓儿问。
“还说我那，你从前看见她不比我还怕那。”连枝儿拍了拍胸口，“哦，你肯定是忘了。”
“李四奶奶很可怕？”连蔓儿又问。
“看来你真是忘了，前年村东头红霞姐就是李四奶奶给裹的脚，可是丢了半条命。”连枝儿似乎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打了一个哆嗦。
“裹脚，不是很平常吗？”
“李四奶奶下手，可不平常咧。尤其是到了芽儿这个年纪。”连枝儿道。
“姐，你也不愿意裹脚啊。”连蔓儿就笑了。
“小时候……没有裹，现在也习惯了，不想遭那个罪，这样也挺好。以后辛苦点就辛苦点吧。”连枝儿道。她想起刚才在上房连蔓儿的表现，又问，“蔓儿，你想裹脚？”
连蔓儿看没有外人，也就不对连枝儿隐瞒。
“我才不想裹。我就想着，奶看不上我，我要是露出不想裹的意思，奶非让我裹咋办？”连蔓儿道。
“蔓儿，你咋学精了！”连枝儿笑道。
姐两个就坐到炕上说话。
“……花儿姐和朵儿，都是五岁的时候就开始裹了，芽儿现在裹，还叫来了李四奶奶，是要遭罪的。”连枝儿道。
连蔓儿想了想，她还没看见过脚是怎么裹的，她有那么一点想去看看。
“蔓儿你想去看？姐劝你别去。”连枝儿看出连蔓儿的心思，说道。
“就看一眼。”被连枝儿说破，连蔓儿索性道。
“枝儿，蔓儿，来烧火来。”外面传来何氏的叫声。
“咱不去。”连蔓儿拉住连枝儿，何氏自己懒，该她干的活总想着推给别人。二房里那几个半大小子每天除了吃饭的时候回来，几乎不着家，也不干活，何氏又说连芽儿年纪小，也不肯让她干活，最爱支使她和连枝儿，还有三房的张氏和连叶儿。
“……给你妹子裹脚，你奶让你来烧火那。”何氏没听见回音，就往西厢房这边走了过来。
“我这就来。”连枝儿冲着外面答应了一声，回头笑着对连蔓儿道，“让她懒去，就那么点活，我去，蔓儿你在屋。”
连蔓儿也笑了。连枝儿和张氏很像，都是勤快人，性子也好。说起来她总觉得四房的大人也好，孩子也好，都包子的让她恨铁不成钢。但是要让她选，她还是宁愿选择这房里。
“我也去，”连蔓儿从炕上下来，“正好去看一眼！”
姐妹俩说说笑笑，就到上房来。
“烧一锅水，芽儿裹脚要用的。”
何氏说着话，还扫了连蔓儿和连枝儿两个的大脚一眼，再看看自家准备裹脚的连芽儿，凭空生出许多的优越感来。
“二伯娘你屋去陪着芽儿吧，烧水就交给我。”连枝儿道。
何氏满意地点点头进屋去了。
连枝儿在灶下生活，连蔓儿就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用刷子又将大铁锅刷了一遍，确认锅彻底干净了，才将脏水倒掉，又舀了足足一锅的水在锅里，这才将锅盖盖上。
“姐，我给你拿板凳去。”连蔓儿见连枝儿蹲着烧火，就走进东屋里，给连枝儿拿板凳，当然，也是借故看看连芽儿是怎么裹脚的。
东屋里炕当间儿摆着一张炕桌，上面放着一个针线笸箩，里面有针线，一大团的棉花，一盒子白矾，笸箩边上还搭着六条蓝色的布条，每一条都有八九尺长，浆洗的板板整整的。
李四奶奶、周氏、李四奶奶、古氏，连花儿和连朵儿在炕上围成半个圆圈坐着，何氏正将连芽儿抱到炕上，脱了鞋袜，放在李四奶奶跟前。
连芽儿长相随何氏，脚也是一样，很宽大，而且很肥。李四奶奶抓起连芽儿的脚，反反复复地看了几遍，又用手量了量。
“芽儿几岁了？”李四奶奶问。
“今年四月的时候，满九岁了。”周氏答道。
“这裹得太晚了。”李四奶奶道。
“不然也不请四奶奶你来了。”何氏陪笑，“前年红霞那丫头，都十一岁了，不是四奶奶给裹的，人人都夸，那一双小脚，就像是几岁里就裹起来的。”
李四奶奶的面皮抽了抽，连蔓儿觉得那应该是一个笑容。
“那可费了功夫了。”李四奶奶语气中透着些骄傲。
“芽儿的脚，还要四奶奶多费心。”周氏对李四奶奶也十分的客气。
“我说实话，芽儿虽然是九岁，可这脚，太肥太宽了，比红霞十一岁那时候的脚还大，不好裹啊。”李四奶奶道。
周氏就有些不满地瞟了何氏一眼，连芽儿的脚长的和何氏的一样。
“你们是要裹个一般的，还是要裹个俊的？”李四奶奶问。
“自然是俊的。”周氏和何氏齐声道。
李四奶奶就从怀里摸出两双弓鞋子来，放在炕桌上。两双鞋子，一双大些，一双小些，那小的只比连蔓儿的手大了一点。
“这是我给芽儿准备的鞋子，你们看还满意不满意。”
周氏几个人将那双小的鞋子传看了一遍，都啧啧称赞着，显然十分满意。
“这比得上花儿的小脚了。”何氏更是喜形于色。
连蔓儿看看连芽儿的脚，又看看那双弓鞋。她看不出有任何可能，能让连芽儿的脚穿进这样的鞋子里。就算两只鞋加在一起，也很勉强。
“一般的有一般的裹法，俊的有俊的裹法。”李四奶奶见大家都满意，又开口道，“没想到你家芽儿脚已经这样大了，那俊的裹法，怕是有些为难。”
“只要能裹成这样的小脚，芽儿一辈子也感激四奶奶，我也信服四奶奶。四奶奶，再加一斤鸡蛋咋样？”周氏狠了狠心道。
李四奶奶的面皮又扯动了一下。
“我是有这个手段，只要你们也能狠得下心来，这苦肯定是要吃的。”李四奶奶说着，瞟了一眼连芽儿。
连芽儿坐在那，懵懵懂懂地，直觉打了个哆嗦。
“全凭四奶奶操持。”周氏道。
何氏也点头，“俺芽儿不怕吃苦。对不对芽儿？”
连芽儿仰头看了看何氏，没说话。
“芽儿，娘跟你说啥来着？”何氏掐了一把连芽儿。
连芽儿这才点头，“我、我不怕吃苦。”
李四奶奶又拿起连芽儿的脚来打量，连蔓儿突然觉得连芽儿坐在那里，就好像案板上的鱼。而李四奶奶正拿着刀，寻找下刀的地方。连蔓儿觉得有些发冷，忙拿了板凳往外走。
“蔓儿，水烧好了没有？”周氏问。
“马上就好。”连蔓儿道。
连枝儿和连蔓儿端了一盆热水送进屋，放在炕上。李四奶奶伸手试了试水温，点点头，何氏就将连芽儿的两只脚放进水盆里。
连芽儿觉得水有点烫，想要缩回去，被李四奶奶一眼制止了。
“就这样的水温，下一盆再热一些。好好洗一洗，泡一泡，要换三盆水。”李四奶奶道。
李四奶奶又从怀中拿出两块竹片，对周氏道，“芽儿这脚要裹的俊，还需要一件东西。”
“四奶奶你说。”
“你们家有没有碎瓷片子，砸的碎一点，拿小半碗来。”李四奶奶道。
“要碎瓷片？”古氏吃了一惊，看向李四奶奶的目光多了敬佩。
“看来秀才娘子是懂得的。”李四奶奶道。
“只听人说过，没见人做过。四奶奶真是好手段。”古氏道。
裹脚还要用碎瓷片，用来做啥，连蔓儿不解。
“后院桃树下埋着个破碗，蔓儿，你去砸半碗碎瓷片子来。”周氏对连蔓儿道。
“奶，我去吧，蔓儿力气不够。”连枝儿道。
“她们小姑娘家毕竟力气弱，还是找个力气大的，要砸的碎一些，就……”李四奶奶伸出小指，在指甲尖上比了一比，“就这么小块的。”
“老二媳妇你去砸，让枝儿和蔓儿给芽儿洗脚。”周氏就道。
“哎。”何氏答应了一声，就出去了，为了女儿的小脚，她难得勤快了一些。
一会功夫，何氏就拿进半碗的碎瓷片子，让李四奶奶看了，李四奶奶点头，表示可以。
换到第三盆水，李四奶奶卷起袖子，亲自给连芽儿洗脚。说是洗脚并不准确，应该是揉脚，而且是下力气地揉。
连芽儿疼的叫了一声。
“这点疼都忍不了，一会可咋办？”李四奶奶训斥道。
连芽儿可怜巴巴地四下看了看，并没有人护着她，她只好咬牙忍着。
最后李四奶奶将连芽儿的脚摸了一遍，觉得全部软了下来，这才让连芽儿将脚擦干。她又将那蓝色的布条放进水盆中打湿，然后将碗里的碎瓷片子洒在布条的一面上。布条是用米汤浆洗的，湿润后有粘性，那碎瓷片子就都粘在了布条上。
“我这就开始裹，你们过来帮忙，按住她，别让她乱动。”李四奶奶吩咐道。
难道，要用那样的布条给连芽儿裹脚？连蔓儿呆住了。
连枝儿忙端了水盆，给连蔓儿使了个眼色，姐妹俩急步往外走。她们刚出屋门，连芽儿就惨叫起来。连蔓儿想了想，还是忍不住掀开门帘往里面看去。
屋里面，是一副酷刑的场面……

第二十六章 人上人
连芽儿的上半身被何氏抱住，周氏、古氏、连秀儿、连花儿和连朵儿死死地按了连芽儿的两条腿，李四奶奶将连芽儿的一只脚放在膝盖上，一只只的掰着连芽儿的脚趾头，然后又在连芽儿的脚趾缝里撒上大量的白矾。
连蔓儿眼睛里看到的是李四奶奶一双瘦而有力的手上鼓起的青筋，耳朵里听到的是连芽儿的惨叫声，期间夹杂着连芽儿脚趾骨的脆响。
肯定有脚趾骨折脱臼了，这也太残忍了。连蔓儿这么想着，可是接下来的事情，更让她胆战心惊。
李四奶奶从怀里取出两块竹板，夹在连芽儿的脚侧，又拿起一条沾满了碎瓷片的裹脚布，开始在连芽儿的脚上，一圈一圈地缠了起来。她缠得相当用力，连蔓儿清楚地看见，血渐渐染红了那一层层的裹脚布。
连蔓儿的上下牙开始打架，同时感觉到……脚疼。
这时连芽儿的嚎叫已经听不出是出自人类的了。
“娘啊，疼死俺了，俺不要缠脚了，娘啊，你杀了俺吧。”连芽儿一边嚎叫，一边流着眼泪冲着何氏央告。
何氏死死地抱着连芽儿，她也累出了一身的汗。
“四奶奶，能不能……”何氏终究还是心疼女儿的，就向李四奶奶求情道。
李四奶头也没抬。
“想要裹的俊，就得这样。要反悔，现在也来得及。”
“不，不反悔。”何氏忙道。
李四奶奶将连芽儿的两只脚缠的跟粽子似的，这才又拿过针线，将布条结结实实地缝了起来。期间她抬起头来，正好与连蔓儿的目光对上了。
连蔓儿慌忙将头缩了回去。
“叫你不要看，吓着了吧。”连枝儿拉过连蔓儿，心疼道。
“这么缠起来，是缠小了，不过应该还是穿不上那双小鞋子啊。”连蔓儿有点纳闷。
“这是第一次缠，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少说要半年功夫那。”连枝儿为连蔓儿解释道。
屋里李四奶奶已经将连芽儿的两只脚都缝好了，又将那稍微大一些的鞋子给连芽儿穿上。
“下地走走吧。”李四奶奶松开连芽儿的脚道。
“现在就得走？”何氏问。
“娘啊，俺的脚跟一千把刀子割的一样，俺走不了。”连芽儿扑在何氏的怀里，哭道。
“吃得苦中苦，方成人上人。”李四奶奶慢条斯理地收拾着笸箩道。
“你老姑，还有你花儿姐和朵儿姐，也经过这时候，挺一挺就过去了。”周氏道，连秀儿、连花儿和连朵儿的脚裹的早，并没用过竹板和瓷片子。
连芽儿只瘫在何氏的怀里，不肯下炕。
连蔓儿在外面听着，她是亲眼看见那裹脚布里的碎瓷片子的，要踩着那个走路，这简直是堪比十大酷刑，只是想想就够恐怖的了。虽然心里害怕，受好奇心驱使，她又悄悄将门帘掀开了一角。
何氏将连芽儿抱下炕，放到地上。连芽儿将身体的重量都靠在何氏怀中，哭着哀求何氏。
“这个时候心软，方才的苦就白受了。”古氏道。
何氏想了想，一把推开了连芽儿。
连芽儿整个脚底都是碎瓷片，怎么站得住，扑通一声就栽倒了。何氏走上去，又把连芽儿扶起来，让连芽儿走路。
连蔓儿想到一个词，刀尖上的舞蹈。
为什么，要活生生的受这样的酷刑。是因为这样才是美的，才是有体面的，才能够被挑中嫁入背景良好的家庭，才能过上好日子。
好日子她也想过，但是她绝不要受这样的酷刑。嫁入富贵人家过好日子，如果她自己就是富贵人家，不用嫁人就已经过上了好日子那。不为别的，就为了保留一双天足，她也要奋斗，做个富足的小地主。
连蔓儿握拳，她真的是被这血腥的场面给刺激到了。
“娘啊，你杀了俺吧，杀了俺吧。……让俺留着大脚吧，俺也能帮娘干活，像枝儿姐那样。”连芽儿这个时候也疼疯了，抓住何氏的衣襟哭嚎道。
何氏这时却恼了，一巴掌将连芽儿的头打歪了过去。
连芽儿懵了，暂时停止了哭泣。
何氏抓住连芽儿的肩膀。
“芽儿，你看你花儿姐姐，人家就要嫁入孙家，去县城里住，以后一辈子都吃香的喝辣的，还有一大堆丫头仆妇的让她使唤那。你老姑和你朵儿姐儿以后也要过神仙才过的日子。你再看你枝儿姐和蔓儿姐，都是大脚，在咱家就只能蹲在灶下烧火，下地干活，以后嫁了人，也是给人做牛做马……”何氏在哄着连芽儿。
连蔓儿被气笑了。
“二伯娘，我和姐看咱是一家人，帮你干活，你不感谢，还说话伤我们。你也是做长辈的那！”
“这没你们的事了，你们回去吧。”周氏冲连蔓儿道。何氏是个混不吝的，连蔓儿又不像过去那么柔顺，两个要计较起来，在李四奶奶面前，丢的是连家的脸。
“行，那我和姐先回去，奶你有活叫我们。”连蔓儿眼珠转了转，立刻明白了周氏的意思，就格外柔顺地笑道。不为别的，只为在外人面前留个好印象，这个基本的常识她是知道的。
连蔓儿和连枝儿离开了上房。
上房里，连芽儿流着眼泪，“俺，俺要过花儿姐那样的日子。”
连蔓儿和连枝儿回到西厢房，刚坐到炕上，就听见上房里传来连芽儿杀猪一样的惨叫。
“就是这样，对，慢慢地走。”李四奶奶、何氏、周氏鼓励的声音。
连蔓儿和连枝儿对视了一眼。
“姐，咱要争口气。”连蔓儿道，“就算是大脚，咱也要过上比她们更好的日子。”
“蔓儿，我听你的。”连枝儿道。
“还有我们。”五郎和小七从外面跑进来道。
几个孩子就笑成了一团。
……
从那天开始，白天里，连蔓儿要看着连芽儿一边哭，一边扶着墙，一步步地挪动。到晚上，还时不时地被连芽儿的哭声给哭醒。连蔓儿有些后悔那天太过好奇，让她有了心理阴影，因着连芽儿的哭声，她接连做了两天的噩梦。直到张氏反复向她保证，绝不会给她裹脚，连蔓儿才好些了。
不过为了避免看见连芽儿的“刑走”，连蔓儿每天都早早出门，借着挖野菜的由头，和五郎、小七到田里去。
因为前两天下了一场大雨，南山后面一条小河涨水了，好多同村的孩子都跑来，在水里摸鱼摸虾。五郎和小七也用蒿草编了几个鱼篓子，下到水里抓鱼，连蔓儿也跟着他们一起，但是五郎不让她下水。
“水凉，娘说了，不让你下水。”五郎道。
“那我去后山那边看看，上次咱们看到的酸枣树，现在那枣应该都红了。你们在这，我去摘枣。”连蔓儿就对五郎和小七道。
“姐，我陪你去。吧”小七立刻道。
“不用了，那离这不远。”连蔓儿捏了捏小七的脸，“你和哥别往别处走，我摘完了枣，回来找你们，一起回家。”
连蔓儿的伤好了很多，这些天和他们一起长在田地里，是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那行，蔓儿你也别往远处去，摘了枣就回来。”五郎道。
“嗯。”连蔓儿点头，提了篮子就往山里边走。
因为下过雨，地上长出了许多蘑菇来。不过，也许是因为土壤的关系，三十里营子周围的山里蘑菇并不多，而且多是狗尿苔，是不能吃的，还有一些草菇，也不好吃。连蔓儿的眼睛在地上逡巡，她要采的是一种特殊的蘑菇。
马勃，俗名叫做马蹄包，一般长在湿润的沙地上，呈圆球状，是菌类的一种，前世的时候，外婆曾带着她采过马蹄包。马蹄包没成熟是白色的，成熟了就会变黄而且干瘪，里面是海绵状的组织和细细的粉末。这个东西有很好的药用价值，尤其是一种极佳的止血良药。
连蔓儿慢慢走着，不时蹲下身，将一个个马蹄包小心地摘下来，将上面的沙粒、杂物擦抹干净。那些已经成熟干瘪的，就放进随身带着的一个瓷瓶内，还新鲜的，则是放在篮子里，回去等晒干了再收起来。
乡下人家，干粗活的时候难免割破手脚，这个东西是应该常备的。
连蔓儿并没有朝她说的有酸枣树的地方去，而是往左转，一边采马蹄包，一边朝山湾里去了。她要先去看看那些野葡萄。
上次来采苦姑娘儿的时候，她就发现，这后山的很多壕沟里长满了灌木，其实就是野葡萄。估计还要一些日子才能成熟，但是连蔓儿想来看看。
野葡萄即便是成熟，果子也是涩的，无法生吃，因此这里的人们都将它当作是一种无用的灌木，也不去管它。但是连蔓儿却有一个想法：野葡萄能酿酒。上次在镇上，她看到有几个卖酒的铺子，卖的多是些烧酒、曲酒，还有绍兴黄酒，只有一家店里有葡萄酒，掌柜的管葡萄酒叫做琥珀酒，价格比别的酒都贵些，听那掌柜的说，琥珀酒是从西域那边运来的，很稀少，很受达官贵人们的欢迎。
如果将这些野葡萄都酿了酒，到时候的收获就不是几两银子了。连蔓儿心中想着，脚下突然一绊，打了个趔趄。她忙压低重心，一只手挥舞之间抓住了一段树枝，才稳住了身子。
“哦……”树枝轻轻哼了一声。

第二十七章 美人如玉
听见声音的同时，连蔓儿也发觉了手里抓着的树枝的异样。她微微低下头，赫然发现手里抓着的是一个人的半截衣袖。
这里有个人，她竟然没有发现！
连蔓儿忙放开手，扶住旁边的一块山石，同时扭过身子，结果就同那个人来了个面地面。
连蔓儿的心跳猛然快了两拍。那是一张略显苍白的脸，但是一点都不影响他观感。“状若好女”，连蔓儿的脑子里顿时出现这样四个字。
没错，面前的是个男子，看起来不过弱冠的年纪，身穿箭袖的月白长袍，背靠靠着一道土壁，半坐半卧在那里。连蔓儿前世见过了俊男美女，到这里之后，连家的人也都有一副好皮相，但是这个男子的美，还是让她惊艳了。
鼻翼间是淡淡的血腥味道，连蔓儿的眼睛看进男子漆黑的眸子中，那里面有某种东西，让她将就要出口惊呼声吞回了肚子里。
一个陌生的，绝不是附近乡村中人的男子，受伤坐在这里，却不声不响。连蔓儿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并本能地判断出，惊叫不仅不能帮她，反而会让事情变得糟糕。
事实证明，她这个举动是非常明智的。因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那男子的另一只手本来已经伸向了她的脑后，见她安安静静的没有出手，才又缓缓地收了回去。
连蔓儿与男子对视了片刻。
这个男子受了很严重的伤，而且还不止一处，腿上、腰上，还有手臂上，都带了伤，尤其是大腿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流血，那血水已经将他身下的地面都浸湿了。
村里并没有这样的人，连蔓儿心中有许多疑问。
“你……不是我们村的人。”连蔓儿尽量保持冷静，用正常的音量陈述事实，“你受伤了。”
“哦。”男子意义不明地哦了一声，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连蔓儿。
优雅的，同时也是极度危险的野兽。因为受伤了，变得更加危险。连蔓儿感觉到了危险，并确认这危险是来自于面前的这个男人。
“我有药，可以帮你。”连蔓儿道，“或者，我回村里去，找人来帮你。”
“你是山下村里的人？”男子开口道，并不是当地的口音，而是所谓的官话。
“是的。”连蔓儿答道。
男子又不说话了，他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对自己仍旧在流血的伤口毫不在意。
“你的伤口还在流血。”连蔓儿轻声道。
那男子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头，他并不需要提醒，他知道现在他的情况有多糟糕。与手下分散，被人追杀，身受重伤，药囊等物都失落了。他的伤口急需处理，但是危险就在附近，只要他稍稍露出一丝的破绽，就会立即丧命。
这个女孩突然从天而降，是催命符，还是……
“我这里有药。”连蔓儿从篮子里，将瓷瓶拿出来，“就是这山上土生的药材，能够止血。”
男子的目光落在连蔓儿脸上，又移到她手中的瓶子上，却并不说话。
连蔓儿就慢慢地打开瓶子的盖，让他看瓶子里的马蹄包。
“样子不好看，可是效果很不错的。”连蔓儿见男子没有反对，就从瓶子里取出几个大的马蹄包出来。
首先是大腿上的伤，看样子已经简单的处理过了，不过血还在流。连蔓儿从来没见过这样严重的伤，男子没有出言反对，连蔓儿就将马蹄包一个个撕开，按在他大腿的伤口上，层层叠叠，一连用了十几个马蹄包，终于将伤口的血止住了，连蔓儿稍微松了一口气。
这期间，男子都非常安静，任连蔓儿施为，好像根本不关他的事一样，但是连蔓儿能感觉到男子的紧张，因此动作格外小心。
止住了血，但是伤口还需要包扎。连蔓儿想了想，就脱了鞋子，往下解缠脚的纱布。
男子终于动容，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可疑的红晕。
“等等，你、你要用你那……”裹脚布？
这个时代，女人的小脚是应该只属于她的男人，具有特殊意味的事物。裹脚布也是十分私密的。男子显然被连蔓儿的举止震惊了，而且他不想用女人的裹脚布。
“我没裹脚，”连蔓儿不知道为什么她会有如此的耐心，也许是感觉到危险出于自保的缘故吧，“你的伤口一定要包扎，这些布条是我垫鞋子的，不过很干净，你完全不需要担心。”
连蔓儿说着，解下整条纱布，给男子看了看。
男子看了连蔓儿的鞋子，确实是不曾裹脚，那纱布也很干净，这才不说什么了。
连蔓儿就用纱布将他腿上的伤口包好了，还打了个结实的结。
处理完了男子腿上的伤口，连蔓儿才抬起头。
“还有别的伤口，也处理一下吧。”连蔓儿又伸手去取马蹄包。
“嗯。”男子微微侧身，似乎是方便连蔓儿处理他腰侧的伤口。
连蔓儿微微一怔，因为男子这边的腰侧，根本没有伤口。还没等连蔓儿有所反应，男子的左手已经搭在了她的肩头，轻轻地按了按。
不对劲，连蔓儿几乎没有想，而是本能地侧身往地上趴去。同一时间，男子的右手穿过连蔓儿手臂与腰侧之间的空隙。连蔓儿眼角的余光看见男子袖中一条白光激射出去，随即就听见一声闷哼，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连蔓儿趴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她甚至不知道，她是否还活着。
男子伸出一只手在连蔓儿的肩头拍了拍。
“好了，没事了，起来吧。”男子道，语气中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连蔓儿握着拳头，不让自己颤抖得太过厉害，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就在离她和男子不足五步远的地面上，躺着一个褐色短打扮的男人。那男子低着头，跪在那里，背心处露出一截红色的箭头。
连蔓儿捂住嘴。她自认胆子不小，但也绝没大到坦然面对这些的程度。
“继续吧。”男子对连蔓儿道。
“继续什么？”连蔓儿脱口道。
男子挑了挑眉。
“……哦，好的。”连蔓儿这才明白过来，他是让她继续为他处理伤口。
连蔓儿几乎用完了整瓶的马蹄包，又将另一只脚上的纱布也贡献出来，终于将男子手臂上和腰上的伤口都处理好了。这个过程有点慢，是她故意的。面前的美男如玉，但同时也杀人不眨眼。这里荒山野岭的，他会不会杀她灭口？
“那个，我不敢说是我救了你，但好歹我帮了你。”连蔓儿缓缓开口道。

第二十八章 箭如虹
“我是乡下的女孩，懂的不多，可我非常懂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今天的事情，我保证转过头就会忘记，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提起……哪怕是一个字。”
连蔓儿小心地打量着男子说道。
男子用有些探究的目光打量着连蔓儿。他被人追杀，几乎力尽，但是还有一个杀手紧紧尾随在后。他知道如果继续逃下去，他会死在杀手的手里。所以，他才找了这个土坡，坐下来，以逸待劳，等那杀手送上门来。连蔓儿突然出现，他一开始以为是对方安排的另一个杀手。之所以没有一开始就杀掉连蔓儿，是因为连蔓儿从天而降的方式，实在太不像一个杀手，她没有杀气，还将那么多致命的要害暴露在他面前。而恰恰，他的力气，只能再对付一个人。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放松。
只要连蔓儿稍有一丝一毫让他不安，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杀了她。然而她却是少有的镇定，尽心为她治伤。
然后，那个杀手终于追到了。他假作让连蔓儿为他治伤，故意露出破绽，果然引得那杀手出手，被他用最后一只袖箭解决掉了。
连蔓儿是帮了他没错，不过他的事情，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他是打算杀连蔓儿灭口的。
但是连蔓儿的镇定，平息了他的杀意。不多话，聪明，却绝不卖弄聪明，只是聪明的恰到好处，这就很难得了。
“我绝不想招惹麻烦的。”连蔓儿直视男子道。
“你几岁了？”男子不答反问。
“十岁。”连蔓儿答道。
“怎么不裹脚？”男子轻声问，话一出口，他自己就有些讶然。
“不是每个女孩都裹脚的吧。”连蔓儿也有些奇怪，不过还是答道，“家里总得有人做活计。而且，我也不喜欢裹脚。”
说到这，连蔓儿就住了嘴。好奇怪，她干嘛要跟他说这个。
“还是裹脚吧。”男子又道。
她和他，在这种情况下，谈这个话题，这太诡异了，这次连蔓儿没有吭声。
连蔓儿为男子处理好了所有伤口。
“你不需要找人帮忙吗？我是说，如果你饿了，我可以给你找些吃的来。”连蔓儿道，这男子应该死不了，趁着他看来心情不错，她想尽早脱身。
男子看了看连蔓儿，瞳仁乌黑，似乎直看到连蔓儿的心底。这绝不是普通人应该有的目光。
“你走吧。”男子道。
“那好。”连蔓儿忙站起身，男子这么好说话，她有一点意外。
“等一等。”
连蔓儿提起篮子，刚走出去几步，就听见男子在身后叫她。
连蔓儿的身体顿时一僵，这个人不会改变了主意了吧。她想撒腿就跑，但是想到方才男子对付那黑衣男人的手段，谁知道男子袖子里还有没有袖箭那，她可不敢冒这个险。
“什么事？”连蔓儿慢慢转过身，镇定地问道。
男子依旧靠着土坡坐着，阳光落在他的脸上，连蔓儿看不清他的表情。
“忘了问你，你叫什么名字？”男子问。
“哦，我……”连蔓儿顿了一下，想着要不要告诉他一个假名。转念一想，觉得没有这个必要，“我叫蔓儿，连蔓儿。”
“连蔓儿。”男子轻轻念了一句，才对连蔓儿点了点头，“你走吧。”
“你保重。”连蔓儿回了一句，再次转身走开。等估计走出了男子的视线范围，连蔓儿扭头一看，果然再看不见那男子了，她就小跑了起来。
安全了！等从山里跑出来，连蔓儿才停下来喘气，心道，现在应该安全了。
“二姐，你去哪了，咋去了这半天？”小七迎面走过来，从连蔓儿手里接过篮子，发现里面空空的，就奇怪地问道，“咦，姐你不是说去摘酸枣了。”
“突然觉得有点不舒服，就在那树荫底下坐了一会。”连蔓儿答道。她并不打算将刚才的遭遇告诉任何人，也不是出于信守承诺的考虑，仅仅是不想招惹麻烦。那样的经历，还是早点忘光了的好。
“姐，你现在没事了吧。”小七听见连蔓儿这样说，忙就扶住了连蔓儿的手。
“没事了，一点事都没有。”连蔓儿并不想让小七为她担心，“咱们快点回去吧。”
两人回到山下溪水旁，五郎正架起篝火在烤鱼。
“回来得正好，鱼马上就熟了。”五郎道。
“这鱼肯定好吃。”小七就放下篮子，和连蔓儿在火堆旁坐下，“用了好些椒盐那。”
连蔓儿几个这些日子经常下田上山，有的时候抓麻雀，有的时候就是掏鸟蛋和野鸡蛋，有的时候干脆就吃新鲜的野菜。这些东西，总要加些调料才好吃，而连家只有粗盐。连蔓儿就拿了些粗盐制成精盐，又将花椒磨成粉，一起在铁锅里炒香了，制成椒盐。
加了椒盐拷出来的食物，当然更加美味。
“蔓儿给你。”五郎烤好了鱼，挑了一条最肥的递给连蔓儿。
连蔓儿将鱼接过来，这鱼里外都抹了椒盐，鱼皮已经烤酥了，还没放进嘴里，那香味就已经足够诱人了。连蔓儿将烤鱼放到嘴边，突然又想起山里的那个男子。她能平安出来，就是说那男子并不想杀她。是她想得太多了。不知道现在那男子如何了。
……
男子见连蔓儿的身影消失了，这才轻轻地打了一个响指，立即就有十几个劲装的汉子跳了出来，就好像是平地里冒出来的一样。
领头的是个大高个，他走上前，在男子身前单膝跪倒。
“所有杀手已经全部伏诛。属下来迟，让大人受惊，请大人责罚。”
男子只是摆了摆手，这人忙起身将男子从地上扶了起来。
“大人，您的伤……”
“暂且无妨，已经处理过了。”男子道，“先回府城，再做道理。”
“是，大人，山下已经备好了车。”
男子点了点头。
“大人……，可还需要善后？”劲装汉子略作迟疑，还是问了一句。他所说的善后，自然不是指旁边那具尸体，因为刚才他就已经吩咐两个兄弟将那具尸体搬走处理了。他问的是连蔓儿。
“大人此行甚为机密，若是不小心泄露出一丝半点……”男人小心地道。若是平时，他根本就不需要问。大人行事，历来干脆利落，从不会有妇人之仁。方才他见大人打发那小女孩离开，就想是大人念在小女孩为他止血包扎伤口，不想她死在面前。那时，他已经想好要派哪个兄弟出手料理了。但是出乎他的意料，大人又叫住了那个小女孩，问了小女孩的姓名。
连蔓儿。
如果大人要那连蔓儿死，根本就不会多此一举。
他虽是如此想，这时依旧问出来。因为，大人的行踪，绝不可以被任何人知道。
“机密……”男子唇边露出一丝冷笑，“若真的机密，这些杀手从何而来！”
“都是属下疏忽。”高个男人赶忙道。
“不是你，是我……小瞧了他们。”男子道，冲着旁边一个小个的青年招了招手，“十三，你过来。”
那被叫做十三的忙走到男子跟前。
“你……”男子在十三耳边嘱咐了几句。
“属下遵命。”十三答应了一声，只几跳便消失在灌木丛后面。
……
五郎和小七一人捧了一条鱼吃的正香，抬头看见连蔓儿正拿着鱼发呆，一口也没有吃。
“蔓儿，怎么了，鱼不好吃吗？”五郎忙问。
“不是，我突然想起我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连蔓儿道。
“啥事？”
“早上出来的时候，娘嘱咐要拔两篮子草回去，只要南山下咱们地头那片草地上的。”连蔓儿道。
“哦，就这事啊，不用急，我和小七去，一会就能弄两篮子。”五郎道。
小七连连点头。
“时辰不早了，咱也该回家了。”连蔓儿又道。
“那我和小七这就去。”
“行，我就在这等你们回来吧。”连蔓儿道。
五郎就和小七提了篮子，一边吃烤鱼，一边朝田里去了。
连蔓儿看着五郎和小七走远了，再也看不见她，便忙用树叶将烤鱼包起来，快步朝后山那处山湾处走去。
连蔓儿一边走，一边想，她这是在做什么啊，那句找吃的话，不过是她的脱身之计，她当时根本没有打算去给那男子送吃的。好不容易脱身了、安全了，她这是怎么了，又巴巴地跑回来，要给他送烤鱼。她最爱吃鱼了，可是自打到了这里，还没吃过鱼那。
连蔓儿心里纠结，但是脚下却没有停。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很想再见那男子一面，知道他平安就好。如果他还在那，那她就把他带出来。连蔓儿这样告诉自己。
等到了地方，连蔓儿不由得愣住了。
土坡下，方才男子坐着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连地上被血染湿的痕迹都不见了。他离开了，可是怎么没看见脚印？
连蔓儿想了想，鼓足勇气，朝方才那个偷袭的人倒下的地方走了过去。那人的尸体也不见了，周围也没有血迹。
难道方才发生的不过是个梦境？不，当然不是梦境，只要再仔细看看，那杂草上有被压过的痕迹，一两片草叶上，依稀能看见有红色的水点，土坡下的土也有被动过的痕迹。
那个人走了，而且是被人带走的。
他不肯让她叫人帮忙，应该是在这里等人吧。那么他应该是平安的。她巴巴地跑回来，算不算多此一举。
手里捧着的烤鱼已经有些凉了，微风吹来，连蔓儿有些怅然若失。
……
连蔓儿提着篮子走进村口，几个女孩子正坐在一棵大柳树下乘凉，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笑。
“那不是连蔓儿？”其中一个抬头道。
“连蔓儿，你过来。”

第二十九章 闲言
连蔓儿看了一眼，当间一个最显眼的，就是那个英子，旁边那个皮肤黝黑的叫做七巧，两个长的极像都穿着青色衣裤的是两姐妹，一个叫春妮，一个叫春燕，那个年纪最小的就是家里有甜姑娘儿的二丫，另一个年纪略大些的叫做小红。
都是连蔓儿认识的，其中春妮、春燕两姐妹和二丫，过去与她常在一起玩，另外几个却和连花儿更要好些。
“连蔓儿，你咋都不跟我们玩了？”二丫跑到连蔓儿跟前道。
“连蔓儿，过来歇歇吧。”小红坐在树荫底下招呼道。
“蔓儿，家里吃饭还早那，这里凉快，你要想玩，就在这玩会再回家。”五郎道。
“姐，等我和哥把鱼和草送回去，我回来找你。”小七道。
连蔓儿想了想，她到这里之后，就再没和同村的女孩子们交往过。她以后就要在这里生活了，这些小伙伴总不好都不答理。
连蔓儿就将自己手里的篮子给五郎提着回家，她跟着二丫走到柳树下，春妮和春燕就往旁边挪了挪，将石墩子让出一半来给连蔓儿和二丫坐着。
“蔓儿，你的头都好了吗？”几个女孩子问。
连蔓儿点了点头，“都好了。你们看，纱布都拆掉了。”
“我听说，你好些事情都不记得了。”小红看着连蔓儿道。
“她们说你磕破了头，把人磕傻了。”七巧快人快语道。
“是谁说我傻了？”连蔓儿笑着问。
七巧就看小红，那意思显然就是小红告诉她的。
英子在旁边扑哧一声笑了。
“我可啥都没说过，”小红立刻否认，又十分不忿英子笑她，“有人还说你死透了那。”
小红说着话，就看英子。
因为生活环境的关系，乡村的女孩子即便有些心机，也多摆在表面上。
“你们看到了，我现在不是好好的。谁再要说那种话，我可就当她是咒我。”连蔓儿道。
“蔓儿姐说得对，以后谁也不许说那样的话了。”七巧就道。
连蔓儿觉得没什么趣，就想起身离开。
“蔓儿，你家花儿姐是去县城了不，她啥时候回来，都办啥嫁妆了？”小红拉住连蔓儿，一连串地问道。
几个女孩子都热切地看着连蔓儿。
大前天，古氏、连家老大、老二就带着连花儿、连朵儿和连秀儿一起去县城，去找连兰儿给连花儿置办嫁妆去了。
她们拉住她说话，不会就是为了打听连花儿的消息吧。连蔓儿心中恍然，连花儿砸碎了定礼，七巧、小红和英子当时就在场。自那以后，她们就被连家视为拒绝往来人员了，连花儿也再没有招村里的女孩子到家里玩，周氏更是对胆敢上门的女孩子没好脸色，这也是为什么，这么多天，都没人来找她和连枝儿玩的缘故。
即便这些女孩子不好再进连家，但是连花儿的这桩婚事，依旧是她们关注的焦点。
连蔓儿有些无语地看着几个女孩子，小红和英子这两个比较大些的也就罢了，剩下的几个和她差不多年纪，就开始关心这个问题了。
“是去县城办嫁妆了，再过两天就该回来了。”连蔓儿还是向她们透露了些信息，“到时候办了嫁妆，要抬回村里来，你们都能看得见。”
“真的？”七巧道。
“嗯，七巧，到时候你和我大姨奶一起来家看把。”连花儿对七巧道。周氏的一个堂姐，也是嫁在三十里营子一户姓郑的人家，七巧就是周氏堂姐的孙女，和连花儿算是表姐妹。
“好啊。”七巧忙道。
“连花儿可算是要去享福了。”英子说着话，抬起胳膊，露出手腕上黄澄澄的一只镯子。英子长的偏胖，手腕也有些粗，那镯子则有些小，紧紧地卡在她的手腕上。
几个女孩子的眼睛都被那金光闪到到了，纷纷露出艳羡的目光。
“英子你这镯子真好看，怎么看都看不腻。”春妮道。
“就是样式老了些。”小红撇了撇嘴。每次只要英子一出现，就会炫耀这金镯子。
“这样式哪里老，是县城里正流行的。你成天呆在村里，能知道个啥！”英子立刻道。
小红被说的脸上一红。
“这镯子你戴着可小，原来就不是你的吧。”小红道。
“我不是跟你说了，是我姥姥给我的。”英子白了一眼小红。
“我看着镯子是好看，就是戴着卡腕子，英子，你不难受？”七巧道。
只怕是好受不了，连蔓儿心道。
“镯子好看，不过要是熔了做钗子，戴在头上，就更好看了。”连蔓儿道，“英子，你这镯子起码能熔一只钗子，一对耳坠子。”
“那可要再添手工的钱，她家出的起？”小红笑道。
“谁说我家出不起？”英子立刻反驳，“我娘和我说，是要拿了这镯子给我熔钗子，要最新的花式的。”
“我该回去了，你们有空到我家玩吧。”
连蔓儿往家里走，还没走进大门，就听见了周氏的声音。
“就这巴掌大的鱼，有啥肉，还要大把的油盐煮它，我不要它，你们给我扔出去。”
连蔓儿忙走进门去，就看见五郎和小七手里提着鱼，正在被周氏训斥。
“奶，”连蔓儿忍不住走上前去，“我们也是一片好心，大太阳底下抓了鱼回来，想着孝敬爷和奶，给一家人打打牙祭。奶要是不同意，我们也不能说啥，犯不着这样呵斥。”
“你个丫头片子，吃我的喝我的，还会顶嘴了。”周氏立刻将矛头转向连蔓儿。
“奶，我爹和娘也干活，我吃他们的就够了，不敢吃奶的。”连蔓儿道。
“蔓儿，说啥那，快给你奶赔礼。”连守信陪着连老爷子从外面走进来道。
“奶，煮这鱼用不了多少油的。”连蔓儿忙笑道。
“去抓鱼了？”连老爷子走过来，看着五郎和小七手里的鱼。
连蔓儿赶忙跑到连老爷子跟前。
“爷，你看我们抓的鱼，这几条鲫鱼，炖汤可好喝了，给爷晚上下酒啊。”连蔓儿道。
“爷，这条大的是我抓的。”小七忙举起一条鲫鱼，向连老爷子炫耀。
“行，我孙子知道孝敬我了。晚上，让你妈把鱼做了，咱们吃。”连老爷子揉了揉小七的头，就往屋里去了。
“几条鱼，是孩子们的心意，能用多少油？你回屋来吧。”走过周氏身边，连老爷子又道。
连老爷子毕竟是一家之主，他这样说，周氏也无法。
“要是把我的锅弄腥了，就让你们拿舌头舔。”周氏道。
“奶放心吧，肯定不腥。”连蔓儿道。
五郎和小七就提着鱼，找张氏去收拾。
连守信把连蔓儿叫到身边。
“蔓儿，你奶的脾气你还不知道，以后凡事你都顺着你奶点，也省得你奶生气。”连守信嘱咐连蔓儿。
“爹，就是奶错了，也要顺着吗？”连蔓儿问。
“哦，这……”连守信方才的话，就是这个意思，可是被连蔓儿问的这样清楚，他就不好真的答是了。
“可总是这样，那不是害了奶，让她总错下去。外面的人要笑话奶的。”连蔓儿道。
连守信无语，他是个老实人，不会说谎，更不会强词夺理，即使在自己的孩子面前，也是这样。
“不说对错，刚才的事，奶那样，我和哥还有小七，就觉得很伤心。可是爷一说话，我就觉得，爷真是可亲可敬的长辈，也心疼我们，看重我们。”连蔓儿又道。
“你爷当然好。”连守信道，“那个，你奶心里也……疼你们的。”
连蔓儿有些同情地看着连守信，他自己也不相信自己的话吧。
被连蔓儿这样看着，连守信有些尴尬。
“那个，蔓儿啊，去帮你娘干活去吧。”
连蔓儿忍不住就笑了。
“你这孩子，还笑话你爹！”连守信无法，自己转身走了。
晚饭桌上，就多了一盆奶白鲫鱼豆腐汤。
鲫鱼是张氏收拾的，用盐、生姜、葱花简单地码了味，用薄薄的面糊裹了，然后用少许的油在铁锅里煎的两面都泛黄了，这才倒进水炖煮。连蔓儿还从连老爷子那要了两文钱，买了两斤豆腐，等鱼汤炖开了，将切好的豆腐放下去，又大火烧开，又用小火焖煮了一会，就煮出一锅奶汁般的鱼汤来。
晚上的主食是黍米面窝窝，连蔓儿这张桌上的都是一人分到了两个。周氏一直沉着脸，任张氏和连蔓儿怎么让，都不肯喝鱼汤。因为这鱼汤周氏不喝，何氏就没了顾忌，一边往自己碗里舀，一边给连芽儿舀。
“芽儿得多吃点，这鱼肉都给芽儿，芽儿缠脚咧，辛苦着那。”何氏道。
连蔓儿不是个小气的人，但是何氏这样，却让人不舒服。连蔓儿也不说话，只是扯了鱼肚子上最肥的一大块肉夹给小七，又飞快地夹了两筷子给连枝儿和张氏。
连芽儿被何氏塞了一口鱼在嘴里，被鱼刺卡住了，咳嗽起来。
“枝儿，给你妹子拍拍。”何氏手里不肯放下筷子，就叫连枝儿道。
连枝儿看连芽儿涨红了脸，就放下碗和筷子，在连芽儿背上拍着。
周氏突然把筷子摔在桌子上。
“你们今个儿是谁做的饭？”

第三十章 奇怪的张氏
周氏厉声问是谁做的饭。
“娘是问这汤？是老四媳妇做的。也不大好吃的，倒费了不少油盐。”何氏马上道。
“二伯娘，方才让把鱼肉都给芽儿的话不是你说的，你那碗里是什么？”连蔓儿问。
“你这丫头……”何氏嘴里还有没咽下去的鱼肉，就这样被连蔓儿问到脸上，依旧是面不改色。
“我是问这窝窝，是谁蒸的？”周氏又问。
周氏当然知道今天是何氏做饭，但是她就是习惯这种问法。若是平时，连蔓儿什么都不会说。但是方才何氏挑衅，她也只好微微还礼。
“今天是二伯娘做饭。”连蔓儿脆生生地道。
“这是你蒸的窝窝，就这面疙瘩，扔出去都能打死条狗。从村头数到村尾，能把窝窝蒸成这样的，再没别人了，你个废物懒婆娘，你还有脸坐在这吃。”周氏指着掰开的窝窝里面一块生面，冲何氏大骂道。
连蔓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窝窝。连家每顿饭，都是有定数的，比如这黍米面也是一样，要蒸出多少窝窝也是有定数的。张氏蒸的窝窝，不仅松软，而且每一个都是同样大小，分量也是一样，就像用称称过的一样。可是何氏蒸的这窝窝，大的大，小的小，有好些个根本就没有蒸起来。连蔓儿手里这个，就是个硬硬的面疙瘩，多亏有鱼汤泡着，才勉强能吃。
开饭的时候，周氏对窝窝的大小并没说什么，现在看来是吃到生面了，所以恼了。
“娘，今天火不好烧，芽儿不能干活，就我一个人忙活。”何氏辩解道，扭头看见赵氏低垂着头，立刻又道，“……窝窝是老三媳妇蒸的。”
周氏转头骂赵氏。
“你也是个白吃饭的，蒸这样的窝窝出来，你想吃死我……”
赵氏被骂的缩起了身子，无声地哭着，连叶儿也咧了嘴，靠近赵氏怀里。
“娘，今个不是三嫂的班，三嫂帮二嫂烧火，窝窝是二嫂自己蒸的。”张氏看不下去，忙道。
赵氏感激地看了一眼张氏，依旧不敢说话。
连蔓儿偷偷扯了扯张氏的衣角，被周氏训斥的时候，张氏从不为自己辩解，可是却这么积极地帮赵氏说话。她这样做，一定会引火上身的。
果然，周氏撇下何氏和赵氏不管，只骂张氏。
“你看得清楚，你能干，你就看着她把窝窝蒸成这样，你安的什么心？”何氏斜眼看张氏，骂道，“你们年轻，啥都吃得下去，就是想吃死我这老的。”
“娘，我这就去和面，另给您蒸几个窝窝。”张氏被骂的抬不起头来，连忙下了炕，到外屋给周氏另做窝窝去了。
周氏这才安静下来。
连蔓儿将碗里的汤喝完，就放下碗，一声不吭地溜下炕，去找张氏。连枝儿和小七也跟了过来，接着是赵氏和连叶儿。桌上，只有何氏见别人都不吃了，干脆将汤盆抱到自己跟前，就着汤盆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你个懒货，你也给我干活去！”周氏看不下去了，骂道。
“娘，我这就去。”何氏咧了咧嘴，干脆将汤盆抱了，往外走。
周氏被气了个倒仰。
外间屋里，张氏在和面，赵氏站在旁边，帮着打下手。
“老四媳妇，又因为我，让你吃了挂落。”赵氏小声道。
“没事的，三嫂。这不算啥，咱是一家人那，哪能干看着你受委屈。”张氏笑了笑道。
“娘，你都肯帮三伯娘辩解，咋奶说你的时候，你自己不知道辩解那？”连蔓儿问。
“我、我受点委屈没事。蔓儿你别问了，你小孩子懂啥？”张氏就不让连蔓儿再问。
赵氏抹了抹眼睛，轻声道，“蔓儿，你娘是个厚道人……”
“上次二伯娘蒸的窝窝，也差不多就这样，奶就说了两句，今天咋发这么大的火？”小七问，然后眼巴巴地道，“鱼汤让二伯娘端到她屋里去了，我还没喝够那。”
连蔓儿心中一动。
“也许，是就是因为这鱼汤。”
“奶看着咱喝鱼汤，心里不舒坦那。”连枝儿就拉着连蔓儿小声笑道。
连蔓儿点头，还真是这么回事。
“回屋歇着去，别乱说话！”张氏嗔了两个女儿一眼。
连蔓儿几个回了西厢房，还忍不住在笑。
“姐，我没吃饱。”小七毕竟年纪小，还在想着那鱼汤。
“看着是什么？”连蔓儿从怀里摸出四个大个的土豆，“我刚才从上房外屋摸的，弄点柴火烤着吃，抹上椒盐，也好吃的。……想吃鱼，咱下次再去捉。”
“蔓儿？”连枝儿吃了一惊。周氏对所有吃的东西都看得很紧，连家的孩子们也习惯了周氏的分配制，即便是独自饿，也只会想到外面去找吃的。连蔓儿的举动，在她们看来是很新鲜的。
“放心吧，我看了，土豆那么多，奶数不过来。”连蔓儿道。
连枝儿就去外边抱了些柴火进来，连蔓儿将土豆洗干净，埋进火堆里。正烧着火，五郎也回来了，手里还端着个碗。
“快来吃，还热乎着。”五郎招呼道。
“鱼汤！”小七欢呼。
连蔓儿看着五郎。
五郎挠了挠脑袋，嘿嘿笑了两声。
“听见奶骂人，你们都先下桌了，就知道你们没吃饱。我就舀了碗鱼汤回来给你们。”五郎道。
“你们那一桌那么多人，哪容得你多舀一碗，这是你的份，你没吃，省下来的吧。”连枝儿道。
五郎就不说话了。
“刚才是不是该忍忍，怎么着也应该先吃饱，那鱼还是咱们去捉的，娘亲手做的那。”连蔓儿故意叹气道，“可是，实在是忍不下去啊。”
“看二伯娘，奶咋骂她，她都当耳旁风，那一盆鱼汤，她还抱自己屋里去了。”连枝儿也跟着摇头叹气。
“这就叫：脸皮厚吃个够，脸皮薄吃不着。”五郎道。
“这话谁说的，话粗了点，还真是这个理。”
“这可是咱乡下人的老话了。”五郎道。
几个孩子正说着话，连守信从外面走进来，手里也端着一碗鲫鱼豆腐汤。
“有点凉了，刚才让你娘给热了热，快吃吧。”连守信道。
“爹，你也把你的份省下来带回来了？”
“爹不爱吃鱼，你们吃吧。”
一会功夫，张氏也从上房回来了，说是伺候周氏吃了新蒸的窝窝。
“终于脸上见晴了。”张氏松了一口气道。
连枝儿将烤好的土豆剥了皮，放在一个盘子上，连守信、张氏和几个孩子就围坐着，一口鱼汤一口土豆地吃，鱼汤的油很少，因为不敢拿太多的柴火，土豆有些没烤透，但他们却好像在品尝着天下最珍贵的美味。
连蔓儿吃着吃着，又想起一件事。
“娘，我方才问你为啥帮三伯娘，不帮自己。那时有三伯娘在，你不好说，现在能说了吗？”

第三十一章 谁管钱
张氏叹了口气，“你三伯娘太老实了，我要再不帮帮她，可就太可怜了。”
“娘，你自己难道就不是老实人，奶说你，你从来都不分辨的。”这样的张氏，竟然还说赵氏太老实。
“你还小，不懂这些。娘和你三伯娘是不一样的，你看着娘在你奶跟前也是受气，但是娘有儿有女，娘腰杆硬着咧，你三伯娘……只有叶儿一个闺女。”
连蔓儿恍然大悟。
她一直忽略了这个问题。赵氏和连叶儿在连家的存在感非常弱，只是闷声不响地干活，吃饭的时候赵氏从来就不吃菜，就是连叶儿吃的也很少。赵氏对周氏更是俯首帖耳，一句话都不敢说，可是这样，赵氏还是每天被周氏训斥。何氏是个懒的，她的活计，总会推给别人，其中赵氏被她使唤的最多。
“娘怎样……我不说别的，就是对她三伯娘也太苛了些……”张氏对连守信道。
连守信也跟着叹了口气，却什么都没说。
“那时候还没有你们那，你们不知道，你三伯娘过去受了多少苦……”
张氏刚嫁进来的时候，古氏就已经和连守仁一起住在镇上了，家里只有何氏和赵氏两个儿媳妇。赵氏那个时候进门已经四年了，却一无所出。每天都要陪着小心，看周氏的脸色。周氏那时正要休了赵氏，赵氏就在周氏跟前罚跪，最后是连守礼不愿意，连家那个时候也没有多余的钱再给连守礼娶媳妇，这件事才搁置下来。
后来赵氏终于怀孕，张氏还为她高兴，以为她终于能够抬起头来了。没想到赵氏还是生了个女儿，而且从那以后肚子就再没了动静。周氏因此就愈发不待见她，赵氏的头就更太不起来，一直战战兢兢地过活。
“你三伯娘是好人，吃亏在没儿子。咱们能帮的，就该多帮着她。这做人啊，要讲个良心，捧高踩低地那样的事咱不能做。遇到那贫弱的，咱要帮着，才叫人咧。”张氏语重心长地道。
几个孩子都点头。
赵氏的遭遇确实让人同情。
“娘，我不是不让你帮三伯娘，可你这样帮，最后还是要吃亏，就是吃亏的人从三伯娘，换成了娘你。”连蔓儿道。
“啥吃亏，你奶骂就让她骂两句，再不就是多干点活，算啥事？要是我不帮着，落在她身上，肯定更不容易。”张氏笑道。
连守信眼里含笑，偷偷握了握张氏的手，怕被几个孩子看见，又忙抽了回去。
张氏瞟了一眼连守信，脸上就多了一丝红晕。
两只惺惺相惜，感情非常好的包子。
连蔓儿叹了一口气。
“娘，你说你没事，可是我们都有事。就像今天，我们都饿肚子了。”
“是娘不好。”张氏马上道。
“娘，以后，能不能先想着保住自己，再去帮人。”连蔓儿试着和张氏说，“娘，要是不能让奶讲道理公平办事，你要帮三伯娘，还是背着奶帮她。……当然，要是能让奶办事讲道理，就更好了。”
张氏有些无奈，她也知道，周氏总看她不顺眼，其中就有她常为赵氏打抱不平的缘故。可是让周氏讲理，那就能不可能了。
“娘下次一定注意。”张氏只得道，“既不让你三伯娘吃亏，娘也不惹祸上身。”
一夜无话，第二天早起吃过早饭，连守信就和连老爷子商量。
“……马上就要收秋，我看咱家那几把镰刀，还有那几把铁镐，都应该拿去修修。要不然到时候用起来不顺手，耽误收粮食。”
连老爷子就点了头，“你明个儿赶集就拿去镇上修吧。”
“爹，集上人多，这个时候修这些东西的人也多，我怕铁匠腾不出功夫来，我打算今天送过去，他有功夫，也能修的精细点。”连守信道。
“行，你去吧，让你娘给你拿钱。”连老爷子道。
张氏在周氏跟前小心伺候着，看见周氏脸色不错，这才小心地向周氏开口。
“娘，今天没事，我想跟着他爹去镇上走走。”
“老三去铁匠铺，你跟去干啥？”
“娘，要修的东西不少那，我去，也能帮着拿东西。”张氏道。
“家里这么多事，你走了，都扔给我干？”
“娘，”赵氏在旁边鼓足勇气开口，“今天是我的班，我和叶儿在家，家里的活都交给我就行。”
“你们倒像是商量好了的似的？”周氏瞧了赵氏一眼，“怪不得这两天忙前忙后地献殷勤。”
这话却冤枉了张氏，但是张氏还是对周氏陪着笑。
“娘，我早去早回，啥活都不敢耽误。娘，给您纳的那双鞋底子，线没了，还得去买点回来那。”
“我不稀罕你的鞋，我可没钱给你去胡花。”周氏马上道。
“娘，我不要钱，上次当簪子的钱，还剩下一点。”张氏道。
“你们一个个都是有钱的，这样，再给我扯两双鞋面回来，你妹子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你啥，你有钱，就看你的心了。”周氏道。
连蔓儿听得目瞪口呆。
“娘，那簪子的钱，给您和蔓儿买了药，剩下的没几个……”张氏为难地道。
周氏立刻瞪起了眼睛。
“娘，那行，我、我一定买。”张氏只好道。
周氏哼了一声，就不再说话。
张氏只得站在炕下等着。
半晌，周氏才道：“腿长在你自己身上，我不让你去，你就不去？”
“娘，那我就去了。”张氏忙道。
周氏这样就算答应了，好奇怪的说话方式啊。不过周氏好像就是这样的，只是连蔓儿还是有些不习惯。
连守信来向周氏拿钱，周氏就从钱袋里数出几个铜钱来，递给他。
“娘，有四把镰刀，三把铁镐要修，铁镐还要加铁，这些钱怕不够。”连守信看着那几枚铜钱道。
“穷家富路，多给老四拿几个钱。”连老爷子走进来道。
“你话说得轻巧，咱家现在还背着债，哪里有钱，能不节省着花？”周氏这样说，还是又数了几个铜钱给连守信。
一家人从上房出来，连守信将平板车推了出来，将要修理的镰刀和铁镐用草绳捆了，放在平板车上，招呼连蔓儿和小七到车上坐，连守信推车，张氏、连枝儿和五郎跟在旁边，一家人就往外边走。
周氏从上房出来，看见了，立刻招呼他们站下。
“去你俩人就够了，带一大群孩子，你这是去打狼？”周氏道。
“奶，我们是去地里割草挖野菜。”连蔓儿就举起篮子给周氏看。
周氏不信。
“老四，那钱是有数的，剩下的，你都给我带回来，咱家没钱让你们大手大脚地花，我们老的在家里，你们去一窝一块去镇上逛，你要摸摸你那心。”周氏指着连守信骂道。
连守信的脸就红了，连蔓儿几个都忙低下头，周氏将自己的亲儿子，也当贼看的。
“娘放心，我啥时候胡乱花过钱。这次花多少，我到时候找个证人。”连守信也有些气，不再理周氏，就推车走了。
直到出了村子，一家人的心情才又都恢复了。连守信推着车，不往镇上走，而是走小路，往后山走。
“我那天看了，这次肯定能赚更多的钱。”小七笑嘻嘻地道。
今天就是和王幼恒约定好的，送第二批苦姑娘儿的日子。连守信和张氏知道了，心疼几个小孩子推那么重的东西去镇上，正好家里有农具要修，就说定了今天一起去，连守信和张氏过来帮着采收苦姑娘儿，再送到镇上去。
沿着小路走进山里，一会就到了地方。从上次采摘，已经过去了十来天，大片大片的苦姑娘儿都红了，远远看去，简直像是一片红色的海洋。
“还真不知道，这里长了这么些。”连守信道。
“可不是，还能卖钱！”张氏道。
“爹、娘，来帮忙啊。”连蔓儿递给连守信和张氏一人一个篮子。
因为有连守信和张氏两个大人帮忙，这次的采摘更快了一些。不到半个时辰，这附近所有成熟的苦姑娘儿，除了那些品相不好，没有成熟的，或是个头太小的，就都被摘了下来，装进了麻袋里。最后整整装了十破麻袋，都是满满的，板车走过的地面，都留下了深深的车辙。
“多亏让爹一起来了。”小七吐了吐舌头。
连蔓儿点头，可不是，要不是这次只有他们几个孩子，还真拉不动这车。
连守信来拉车，张氏和几个孩子在后面也用力帮着推车，一家人直奔镇上来了。
连守信脚程快，上了官道，也就一刻多钟的功夫，就到了镇上。连守信将车推到济生堂门口，就拿了镰刀和铁镐往铁匠铺去了，只留下张氏陪着连蔓儿几个。
“正说着你们该来了。”王掌柜见连蔓儿来了，一边让伙计把麻袋往店里搬，一边让他们母子到后面房里坐，“少东家也在，几位后边稍坐坐。”
来到后院，王幼恒迎出来，看见张氏，忙行了一礼。
“连四婶来了，快屋里请。”
张氏还礼不迭，“我是个乡下妇人，几次劳烦王太医，您是我们的恩人那，可当不起您的礼……”
王幼恒就笑了。
“四婶看你说的，说起来咱们是正经的乡亲，您是长辈，受我的礼是应当的。”
众人就到屋里坐了，有小伙计送上茶点来。
张氏看着几个孩子都稳稳当当坐在椅子上，王幼恒待的极是客气，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却又不好说什么，怕伤了孩子们的面子。
“幼恒哥，我们这次把山里的苦姑娘儿都送过来了，数量有些多。”连蔓儿对王幼恒道。
“多些正好。”王幼恒道，“你们上次送来的那些，我都送去了县里和府城，卖的好极了。好些人家当作新奇玩意买回去那，入药的反而没剩下什么。”
苦姑娘儿卖的好，连蔓儿也跟着高兴。
“对了，幼恒哥，这苦姑娘儿还可以留到冬天吃。”连蔓儿又告诉王幼恒，“用线把苦姑娘儿穿起来，挂在房檐下面，等到了冬天，外面的皮就干了，那时候吃着更甜，过年的时候大鱼大肉吃多了，正好下火的。”
“还能这样，这我可要记下来。”王幼恒笑道。
“蔓儿，你的伤口长好了？”王幼恒看见连蔓儿头上没绑绷带，就问。
“都长好了。”连蔓儿道。
“过来我给你看看。”
王幼恒就站起身，和连蔓儿一起走到窗下亮处，轻轻掀起连蔓儿的头发，查看那伤口。连蔓儿头上的伤口足有半寸来长，好在有头发遮着，外面倒不大能看得出来。
“这样我就放心了。”王幼恒道。
“……蔓儿这疤，以后能消掉吗？”张氏问王幼恒。
王幼恒沉吟了一下，因为连蔓儿的伤口是在头皮上，即便有上好的去疤痕的药也不能用。这道疤，只怕要终身都跟着连蔓儿了。
“蔓儿年纪还小，再过几年，这伤疤张自己就会长没了。”王幼恒道。
“谢天谢地。”张氏立刻欢喜起来。
“反正有头发遮着那，怎样都没关系的。”连蔓儿自己倒没怎么在意。
王掌柜和五郎看着将苦姑娘儿都过了秤，就走进屋里来。
“……去了零头，十个麻袋，总共是八百五十斤，依旧按每斤五文钱算，共是四千二百五十文钱。”
王掌柜将钱托着，看看张氏，又看看连蔓儿。
“这钱是给哪位收着？”

第三十二章 钱该怎么花的问题
虽然第一次收钱的是连蔓儿，但是这次，张氏却跟来了。在王掌柜看来，连蔓儿几个毕竟还都是孩子，钱应该是大人收着的。
“把钱给我就行了。”连蔓儿没客气。
“这钱是孩子们自己赚的零花。”张氏也笑道。
王掌柜就将钱递给连蔓儿。依照上次的例，四吊整钱换成了四两银子，其余三串钱，是二百五十文。连蔓儿将钱接过来小心地收好，一抬头，正看见王幼恒对她笑。
刚才她要钱的时候显得太急迫了？不会，她将自己的情绪控制得很好的。嗯，也许不管怎么样，这么多钱由她一个还没留头的小姑娘收着，在外人看来都是奇怪的事情吧。连蔓儿可管不了那么多，这钱她是有用处的，从来没打算过交到别人手里。
这次是四两银子，加上上次的二两，就是六两，已经能买上一亩好地了，稍差些的甚至可以买上两亩。连蔓儿前世读过《红楼梦》，那里面的刘姥姥就靠两亩地生活。许多人一辈子也没有自己的土地，只能靠佃种别人的土地为生。积少成多，她一定要过上富足的地主生活。
“幼恒哥，你有空没有？”连蔓儿问王幼恒。
“蔓儿有什么事？”
“幼恒哥，我们想请你吃饭。”连蔓儿就道。她能赚这些银子，多亏了王幼恒。六两整的银子她不想动，但是这次的二百五十文钱，加上上次花剩下来的二百文钱（另外那九十三文钱，她们当天在镇上花去了八十二文，剩下的十一文这些天都零碎地花掉了，因此只剩下二百文钱了），就是四百五十文钱。她打算用这个钱，请王幼恒吃饭。
“蔓儿打算请我吃什么？”王幼恒没想到连蔓儿要请他吃饭，立刻问了一句。
“嗯，我打算请幼恒哥去挂两个幌子店里吃。我知道幼恒哥平时吃的肯定比那好，不过是这是我们的一番心意。若是换了别人，我肯定不敢，也不会请。因为是幼恒哥，我才敢请的。”连蔓儿道。
上以次在镇里，她们几个用了三十七文钱，就在挂了一个幌子的陈记包子铺吃得饱饱的。四百五十文钱，虽然进不了大酒楼，不过也能进挂两个幌子的小店，体面地吃上一顿。
当然，这个规格对于王幼恒来说，是低了点。但是王幼恒待她们很从不摆架子，亲切得像个大哥哥，所以连蔓儿才有了这样的提议。
王幼恒笑了，两只细长的眼睛亮亮的。
几个孩子就有些紧张地望着王幼恒，很怕他不答应。
“好，我去。”王幼恒道。
连蔓儿松了一口气。
“王小太医是什么身份，她们小孩子家不知道轻重，您可千万别见怪。”张氏忙站起来道。
“四婶，您这样说就是见外了。别人请我吃山珍海味，也不如蔓儿请我吃一碗面，这个情谊珍贵。”王幼恒道。
张氏有些感动，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几个孩子高兴就更不必说了。
大家起身往外走，一边说要去哪家小店吃，就见一个小伙计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少东家，村上的怀大爷来了。”小伙计向王幼恒道。
正说着，王掌柜已经陪着一个高个的少年走了进来。那少年身材高挑，面容白皙，鼻梁高挺，与王幼恒的相貌略有些相似，只嘴唇的形状更丰润些，目光看人总有些似笑非笑。
“幼恒，”少年向王幼恒招呼，目光一转看见了张氏和连蔓儿母子几个人和王幼恒站在一起，“这是……”
“大少爷！”张氏忙向这少年行礼。
这个人连蔓儿认识，是三十里营子王举人家的大少爷，名字叫做王幼怀，和王幼恒是从堂兄弟，也是表兄弟。因为王幼恒的母亲和王幼怀的母亲，是嫡亲的姐妹俩，嫁了王家的两堂兄弟。王幼怀比王幼恒大了两岁，今年十七岁，也考了个秀才的功名在身上。
“我找你有事商量。”王幼怀对张氏点了点头，就要拉了王幼恒往屋里走。
“七哥，有什么事。我这有客。”王幼恒没有动。
王幼怀奇怪地看了看王幼恒，又转过头来重新打量了连蔓儿几个一番。
“哦……”王幼怀拉长了声音哦了一声，笑了笑，就压低声音在王幼恒耳边说了什么。
王幼恒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请六哥进去坐，我稍后就来。”王幼恒让王掌柜领王幼怀先进屋。王家这一辈同祖的兄弟们排行，王幼怀行六，王幼恒则行七。
王幼恒又转过身来，对着连蔓儿抱歉地道，“家里有些事，只怕不能和你们一起去了。”
连蔓儿刚才看到王幼恒的脸色变化，心中猜到可能是什么大事。况且王幼怀来找他，他也不好抛下王幼怀，就跟她们去吃饭。
“幼恒哥，你去忙你的事吧。这顿饭先记下，我们下次请。”连蔓儿道。
“好，我还怕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我一定记着。”王幼恒笑道。
大家就都笑了起来。
……
从王家的济生堂出来，娘几个一商量，连守信带了那么多农具要修补，至少要半天的时间，她们并不急着过去。既然有时间，就在镇上逛逛好了。
连蔓儿依旧是每家店铺都看过去，几乎每样东西的价格都被她问到了。
“娘，咱要添置点东西不？”连蔓儿问张氏，又问连枝儿几个，“姐，哥，小七，你们想要点啥？”
“二姐，我还要吃肉包子。”小七答的最快。
“包子肯定让你吃，看看你还想要别的不？”连蔓儿笑道。
小七就回答不出来了。他一直生活在物质贫乏的环境中，还不习惯花钱，除了有限的吃的，根本就想不出来要什么东西。
“慢慢看，想到什么就和我说。”连蔓儿道。她虽然这样说，却知道，小七很懂事，绝不会要贵的东西。
母子几个慢慢走着，就看见前面一家铺子前围了好些人。上前一看，原来是一家绸缎庄，将平时所卖布匹余下的零碎布头拿出来低价卖，虽然是布头，却都是好布，做个帕子，裁个鞋面什么的都很合适。
“正要给你奶买鞋面。”张氏就走过去挑拣起来。
“咱们是不是该添两双袜子了？”连蔓儿突然想起来道，就和连枝儿商量，“姐，咱还该买些细布，做两件小衣了。”
“蔓儿，布可有些贵。”连枝儿道。
整个锦阳县，极少种棉花纺线织布的，更没人养蚕，所有的布匹全是从南面买进的，因此价格比别的东西就要贵一些。
“贵也得买，要不然咱们穿什么。”连蔓儿道，就和连枝儿也挤进人群挑拣起来。
连蔓儿一边挑，一边在心里边合计。首先是白棉细布，这个要多买一些，给家里每个人至少添一套小衣，再添两双袜子。张氏和连枝儿都会裁剪、针线和刺绣，买了布料回去，自家缝就行了。算一算，就先买上十二尺。
哎呦，这些绢子、缎子、绸子可真好看。连蔓儿捡起两块缎子看了看，大小正好可以做帕子。
“姐，咱挑几块好的做帕子。”连蔓儿对连枝儿道。
连蔓儿就挑了一块豆绿的和一块鹅黄的细纱绢子，又挑了块银红的素缎，连枝儿挑了一块大红的细纱绢子，一块宝蓝的素缎。连蔓儿想了想，又挑了一块月白的潞绸，一块靛青的潞绸，两块淡青的潞绸。
“有点多吧，蔓儿。”连枝儿就笑，她也是节俭惯了的，但是看见这些花花绿绿的料子，又禁不住地喜欢，“不过做成帕子肯定好看，我会锁边，还能绣花。”
“那一会咱再去买点彩线去。”连蔓儿道。目前她在攒钱的阶段，这些并不是必需品，但是没办法，她也是女人，没法抗拒这些诱惑。没向那些整个的尺头下手，她已经很忍耐了，那些尺头可是更漂亮。
这时张氏也挑好了布头，她挑的是两大块石青的缎子，还有两块银红的缎子。
“娘，你挑这些是做啥的？”连蔓儿问道。
“这两块石青的，给你奶做两双鞋面，银红的这两块，小些的给你老姑也做一双鞋，大的这块，应该能做个肚兜，你老姑爱这些鲜艳的颜色。”张氏道，“蔓儿，你也挑了这么些布头？”
连蔓儿转了转眼珠，将张氏方才挑的几块料子递给掌柜的，问掌柜的要多少钱。
“您可真有眼光，石青的这两块是刻丝，这还有暗纹的，是咱们店里最贵的料子，这布头可就便宜多了，这两块只要您六十文钱，这两块银红的是四十文，总共是一百文钱。”掌柜的说道。
“娘，你有多少钱？”连蔓儿问张氏。
张氏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打开来，是小小的一块银子。
“这差不多是一钱银子，上次当了簪子，给你和你奶买药吃，就剩下这些了。”张氏道。
“娘，你那簪子当了多少钱，我的药哪用的了那么多钱，王太医连诊金都没要。”连蔓儿道。
“簪子当了一两多银子，你的药花了一钱多，你要的那个什么养荣丸，里面说是有人参，就贵了些。”张氏道。
当初听张氏当了簪子给她和周氏买药，连蔓儿没有太理会，今天还是第一次听到那钱是怎么花掉的，顿时气笑了。
“养荣丸啊，咱庄户人家一辈子没听说过。”连蔓儿气道。
“你爷以前在县城里做大掌柜，你奶跟着可是享过几年福的，啥没吃过没见过那。”张氏道。
张氏根本就是弄错了重点。连蔓儿觉得有些肝疼。周氏那次根本就没病，不过是放刁。她不肯出钱给连蔓儿买药，听说张氏要当簪子，就说要吃人参养荣丸，这就是欺负张氏和连守信老实孝顺啊。
连蔓儿一把从张氏手里把那小块银子夺了过来，紧紧握在自己手里。张氏太软弱愚孝，这个钱，她要没收。
“蔓儿，你这是干啥？”张氏吃了一惊。

第三十三章 茶摊
“娘，你看我和姐挑了这些东西，你的这点钱还不够用那。”连蔓儿就说道。
“那个，蔓儿……”张氏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方才连蔓儿问大家想要什么，她就自然而然地认为，连蔓儿挑的东西，连蔓儿自己会付钱。现在连蔓儿这样说，她做母亲的，想一想，也觉得有些亏待孩子。
“要不，我换两块便宜布买给你奶，剩下的钱，给你们买。”张氏道。
“不行，”连蔓儿一张小脸板的紧紧的，“娘这钱你不能花，要花也是花在我们身上。随便找个人问问，有没有这样的道理，孙女病了买药，不给钱，儿媳妇当了自己的簪子去买，她还要抽个大头，买什么养荣丸吃。”
“小点声，小点声。”张氏忙让连蔓儿低声些。
“怕啥，咱又没做错事。”连蔓儿道。“娘，你也知道奶这么做不对是吧，那你只顾自己孝顺，要让别人知道奶这么办事，该咋议论她。”
连蔓儿就是攥紧了手里的钱，张氏怎么说，她都不把钱拿出来。
“蔓儿，我出门前，都答应你奶了。”张氏无奈地道。
“答应了又怎样，那时候奶难为娘，娘为了来镇上，暂时答应了也不算什么。她不讲理，咱也不用讲信用。”连蔓儿道，“本来就是没道理的事情。这件事，拿到哪里去说，咱也不怕。”
“蔓儿，你说得没错。可是，我手里还剩下这几个钱，你奶她、她是知道的。这钱，我要是不花在她身上，就没有个消停。”张氏最后也说了实话。
连家没有分家，她和连守信即使赚一文钱，也要交到周氏的手上。但是她的嫁妆，周氏却是不能动的。这是乡里面约定俗成的规矩，要是谁违反了，那是要被指脊梁骨的。
周氏当然不会直接寻趁儿媳妇们的嫁妆，但是每个儿媳妇进门后，总有些日常用度，这些，周氏从来不肯给，也不会给钱让她们买。儿媳妇们没办法，只能花从家里带来的钱。然后，比如儿媳妇房里急着用钱，周氏就说没钱，或是暗示儿媳妇们要孝敬，如此种种，就是变着法从儿媳妇手里往外挤钱。
这些年来，张氏就将从娘家带来的首饰都当了个精光，其他几个房里，古氏因为在镇上，又善于逢迎周氏，周氏看她是秀才娘子份上，还略好些，何氏那边，周氏并没有讨到什么好处，赵氏那里，却比张氏还早就被搜寻光了的。
现在周氏知道她手里还有几个当簪子剩下的钱，不把这些钱搜刮完，周氏是不会罢休的。当然，周氏不会直接就这件事说什么，毕竟没这个道理，但是周氏肯定没有好脸色，在别的事情上找茬。
“财去人安乐。”张氏自嘲地道。那两根簪子，若不是为了小女儿，她还真舍不得当掉。
“娘，你这样惯下去，可没有头。”连蔓儿道。在前世她也听说过一些婆媳之间的事情，婆婆千方百计搜刮儿媳妇的钱财这样的事也不少见。
“不为别的，就为过两天太平日子，不然你奶整天阴着天，咱们一家的日子也不是好过的。”张氏道。
“娘，就是你买了这些东西给她，也不过安乐两天。”连蔓儿道，这样妥协退让，如同饮鸩止渴，不仅不能解决问题，反而会让周氏变本加厉。
“蔓儿，娘有难处，咱们家一直就是这样的。”张氏道。
一个家庭中，凡是成了定例，人们就会无意识地遵守下去，而根本就忘了去考虑，这个定例是否合理。有很多的情况下，当事人并不觉得怎样，但在局外人眼中，很可能是匪夷所思，无法忍受的事情。
张氏就在局中，如果没人喊醒她，她会一直这样下去。
家，并不是个能全部讲理的地方。对于张氏，太过强势的做法，也许还不能完全将她拉过来。连蔓儿的身份，让她能够使用另一种武器。
连蔓儿努力回想前世今生所有的委屈，吧嗒吧嗒开始掉眼泪。
“蔓儿，你咋哭了，别哭啊，有事和娘好好商量。”张氏顿时慌了。
“二姐，别哭。”小七看见连蔓儿哭了，赶忙凑了过来。
连蔓儿就拉了小七，“小七，咱们好可怜，呜呜呜……”
小七年纪小，情绪很快就被连蔓儿传染了，也开始吧嗒吧嗒掉眼泪。
张氏的心就被哭软了。蔓儿说得对啊，就是因为她太过软弱了，太想讨好周氏了，一直委屈了自己的孩子。她这个做娘的，不称职啊。
“二姐，别哭了，要不然该哭病了。”小七抽搭着道。
好小七。连蔓儿捏了捏小七的小手，也抽搭着道，“咱赚的钱都拿出来吧，给奶和老姑买东西，娘的日子就好过了……，小七，姐头上的伤口疼……”
“蔓儿，蔓儿，咋又头疼了？”张氏着急地拉住连蔓儿要看她头上的伤。
连蔓儿闪身躲开，和小七抱头哭作一团。
张氏终于跺了跺脚。
“那几块布，不买了。这钱要花，也是给我蔓儿和小七花。”张氏豁出去了，回去挨骂就挨骂吧。
连蔓儿这才慢慢地不哭了。她的眼泪，还有她头上的伤，果然是终极武器，以后还要继续善加利用。
将张氏挑的几块布都还回去，连蔓儿就拿了她和连枝儿挑好的布问掌柜的要多少钱。
“……一共是二百一十三文钱，只收你二百一十文好了。”掌柜的道。
“咱们买太多了，”连枝儿就想把她挑的那块大红的细纱绢子还回去，被连蔓儿拦了下来。“多啥，我还怕不够用那。”后来她又多要了几尺白细布，打算多做一套小衣留着换洗。
“掌柜的我们买这么多，是不是该多给些折扣啊……”连蔓儿擦干了眼泪，精神抖擞地跟那掌柜的砍价，最后将价格砍到了二百文钱。
连蔓儿痛快地付了钱，本来她不打算用张氏的那块银子，后来想了想，就让张氏财去人安乐好了，也省得她心思再活动了，还想去讨好周氏。
周氏的银子称了，是一钱二分，连蔓儿又添了八十文钱，跟掌柜会了账。
张氏看见连蔓儿这样，有些哭笑不得，说了一句：“咱家以后要蔓儿当家那。”
“二姐当家好。”连枝儿和五郎还没说什么，小七抢着说道。
连蔓儿没说话，心里却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主意。
从绸缎庄出来，一家人又到旁边的杂货铺，买了一套针，又买了许多的各色丝线，总共花了三十文钱。然后，又一起去了陈记包子店，连蔓儿几个依旧是一人两个肉丸馅的包子，一碗面汤，给张氏要了三个肉丸馅的包子，也是一碗面汤，又要了一碗酱肉，一叠酱菜。等她们吃完了，又要了四个肉丸馅的包子，一块酱肉，让店里的伙计用油纸包起来，带给连守信吃。
连蔓儿数了六十文钱给那伙计，一家人从陈记出来，这才往铁匠铺走。
铁匠铺在青阳镇西头，连蔓儿她们赶到的时候，连守信正蹲在店里看着冯铁匠干活。镰刀都已经修好了，还有两把铁镐要修。
“爹，饿了没，先吃包子吧。”连蔓儿把包子递给连守信。
“爹，这还有肉。”小七将油纸包的肉举到连守信面前。
连守信在铁匠铺里，热的汗流浃背的，看见儿子闺女这么懂事孝顺，感觉就像吹了凉风一样，从里到外都舒畅起来。
“大兄弟，你先吃饭去吧，我的手艺你还不放心，肯定给你修的妥妥当当的。”冯铁匠道。
铁匠铺对过，正好有一个茶摊，一文钱一大壶的高沫，还可以续水。一家人就走到茶摊上来，要了一壶茶，捡了一张桌子坐下。
“……那般有钱，也抵不住阎王叫。他家小公子死了两天，那新娶进门的小媳妇也吊死了，正好放一个棺材里面，等做完了全套的法事，就要埋到祖坟里去那。你没看见，那丧事办的体面极了，流水席……”
旁边桌上，两个行脚商人正说的热闹。
“不是早就传开了，孙小公子活不过一个月的，竟真的有人肯把闺女嫁过去？”
“怎地不肯，就是离这十里地，刘家庄刘来福家的三闺女，今年整十岁。孙家给了整整三百两银子。”
“这也还罢了，只可怜那小闺女，就是不寻死，这么小就要守寡，也可怜。”
“你老兄这就呆了。孙家要她过去，可不是为的这个，哪个要她守寡？”
“这……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还不知道，这事就是这镇上的杨成峰中间牵线，那孙家知道小儿子活不成，要给他寻个媳妇，就是要她殉夫的，要小儿子地底下有个伴。多花几两银子，比死后结阴亲体面那。”
“那、那小媳妇不是自己死的，这事刘家也知道？”
“咋不知道，毕竟一条人命，总要她家里人愿意，以后才没妨碍，听说还是刘来福他媳妇过去，亲自帮的手。……人家孙家是花了大价钱的。……杨成峰专门从他妹夫家赶回来办这件事，那时就没瞒着刘家。我还听说，本来另有一家愿意的，后来不知出了什么事，不成了，这好事才落到刘家……”
那两个行脚商人说到隐秘处，稍稍压低了声音，但是连蔓儿这一桌还是听到了。
连守信咬着包子，面色紫胀，张氏放在桌子上的手也抖了起来。
连蔓儿攥紧了拳头，扭过头去。
“你们说的，可是清丰县的孙家？”

第三十四章 打击
那两个行脚商人见是一个清秀的小女孩搭话，也都没放在心上。
“小姑娘，你还认识清丰县哪个姓孙的人家？”一个就笑着问道。
“清丰县有很多姓孙的人家吗？”为了引这两人多说一些，连蔓儿故意道。
果然，那两个行脚商人见连蔓儿说话懵懂可爱，都笑起来，对她更加没有了防备。
“清丰县姓孙的人家多着了，不过最有钱、最有名的就是这孙连仁家了。小姑娘，你打听清丰县姓孙的人家做什么？”
做什么，当然是为了确定这孙连仁是不是就是连守仁本来安排她要去的人家。看来，这两人以为她打听的是别的姓孙的人家。
“我认识刘家三丫。”连蔓儿就道，她不知道那可怜的刘家小姑娘叫什么名字，但是她知道乡村人家的女孩子，只要按照排行大丫，二丫这样叫，就不会错。“我听说她嫁给清丰县姓孙的人家享福去了，是不是就是你们说的那一家？”
两个行脚商人对视了一眼。
“是谁给介绍的，小姑娘你知道吗？”
“听说是个姓杨的，说是给他妹夫家的孩子说亲。”连蔓儿道。
“那只怕就是了，杨成峰只有一个妹子，给了孙连仁做第四个如夫人。”那个行脚商人道。
连蔓儿咬着嘴唇，这就没错了。既然是富贵人家，哪里是会娶童养媳？一个童养媳就肯给那么多银子，还偏来这千里之外的外县来寻人。原来所谓童养媳不过是连守仁夫妻两个编排的，孙家要的就是小女孩给儿子陪葬，要儿子到地下就有个伴。那个钱，是买命的钱。
“他爹……”张氏呆呆地听了半晌，突然发出一声哀叫，然后身子一软就从凳子上跌到了地上，瘫软在那里了。
“他娘……”连守信忙去扶张氏。
张氏紧闭着眼睛，她突然知道真相，受不了打击，已经昏过去了。
连蔓儿忙上前，掐张氏的人中，一会功夫，张氏才悠悠醒转。她一眼看见连蔓儿，立刻将连蔓儿抱进怀里。
“蔓儿，我的蔓儿啊……”张氏号啕大哭。
连枝儿、五郎两个也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都跟着哭了起来。小七还有点糊涂，但也知道不是好事，也跟着哭了。
这一家人哭在一处，引得许多过往行人驻足观看。
那两个行脚商人就有些不知所措。
“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就算和那刘家是亲戚，也不该哭得这么凄惨啊。一个行脚商叫就问小七：“小兄弟，你们和刘家是啥亲戚啊？”
“我们不认识什么刘家的，我们姓连，是三十里营子的。”小七道。
“那是怎么回事？”行脚商人诧异了，“你们这是哭啥那？”
“这不是连家老四，”旁边看热闹的人里，就有来自三十里营子的，认出了连守信，“哎呦，那时他们家的小闺女儿，前些天好像把头磕破了，昏死过去好几天，都说活不成了。说是那之前，就是要送去邻县给什么孙家做媳妇的……”
两个行脚商人听出了意思，怕惹出麻烦来，赶忙会账就要走路。
连守信红着眼睛，拉住其中一个。
“大兄弟，我问你，你说的都是真的？”
“我们说、说啥了？”。
“就是孙连仁家，给小儿子娶童养媳，就是为了殉葬，这事，是真的？”
一个行脚商人怕麻烦，赶忙否认。
“可不是真的吗？这事在清丰县也不算是秘事。”另一个猜到了连蔓儿就是一开始要卖给孙家的那个小姑娘，就有些看不下去。“你们当时干啥去了，这个时候要撇清是咋地？”
“这事，好像是他们家大哥在外面做的主。”就有知道内情的人说道。
乡下地方，一家挨着一家，可以说是鸡犬之声相闻，几乎谈不上什么隐私。但凡哪一家有什么事情，就算是想要保密，转眼也能传的满村子人都知道。这镇上离三十里营子不过几里地，村上常有人到镇上来，相互认识的多，连家的事情，镇上的人也有许多知道的。
那两个行脚商人一听这话，就更什么都不肯说了，急急忙忙甩开连守信一溜烟地走了。
行脚商人走了，但是人群可并没有散，都在议论纷纷。茶摊上也有听见那两个行脚商人说话的，少不得添油加醋地讲说了一番。
连守信毕竟是成年男人，第一个稳住了心神，将张氏扶起来。
藏式只是抱着连蔓儿不肯撒手，有人向她搭话，她也不理，只是呆呆的，一个劲地哭。
也有后来的人只听了三言两语，就都愤愤不平起来。
“现在知道哭，知道舍不得了？当时咋就舍得那。还是被银子耀花了眼睛。”
“不是亲生的闺女吧，怕是后妈。”
“这是亲生的，那刘家也是亲生的。我知道他们家，孩子多，穷得吃了上顿没下顿，三百两银子，够给几个儿子娶媳妇，再置几亩地，这辈子就不用愁了。”
“这连家也是这样？”
“别错怪了可怜人。这事我听我们嫁到他们三十里营子的姑奶奶说过，是连家老大在外就做了主。你不知道他们家，这老四两口子都是老实人，被他们家老太太给辖制的死死的。”
“那花钱买命的事，他们家老太太也知道，就瞒着他们两口子？”
“这咱可不敢说。”
“我看差不多。”
连守信听着众人的议论，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强撑着进到铁匠铺里。
“冯大哥，我要回了。修好的我偶拿回去，没修完的，就留这，我明天再来拿。”连守信对冯铁匠道。
冯铁匠在铺子里，也知道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都给你修好了。”冯铁匠有些怜悯地看了连守信一眼，就把几件农具都递给他。
“冯大哥，这一共是多少钱。”
“还是原来的价，你自己也能估摸出来，一百一十文钱。”冯铁匠爽快地道。
连守信拿出钱袋，将周氏给他的钱都倒了出来，数一数，只有八十文钱。
“冯大哥，我只带了八十文钱，要不，这钱你先收下，我留下两把铁镐做抵押，明天再把欠的钱送过来。”
冯铁匠看连守信的目光就更同情了。庄稼人宁肯自己冻着饿着，但是在农具上都是肯花钱的。而且老庄稼把式大多都能估算出修理要用多少钱，都会带足了钱来。来铁匠铺修农具，带不够钱的极少，像连守信这样少出这么多的，就更少见了。
“留啥留，”冯铁匠将钱接过来，“你都拿走，那钱你啥时候有空到镇上，就给我带过来，不着急。”
连守信忙向冯铁匠道了谢，将镰刀和铁镐都收拾好，放在板车上，张氏腿还软，走不了路。连枝儿和五郎就扶着张氏坐到车上。张氏昏昏沉沉的，还在哭，依旧不肯放开连蔓儿。
连守信推了车走，还有好事的人不远不近地跟着，一直到出了镇子，这才全都散了。连守信的脚步也慢了下来，似乎两条腿上拖着千金的重量。张氏已经哭哑了嗓子，一路上，大家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三四里的路程，还是走完了。
“咋这个时候才回来，不知道家里活计多，想累死我这老的就说话。黑心肝的，你可知道受用。”周氏正在院子里站着，见到连守信回来，张氏还大大方方地坐在车子上，就气不打一处来。
没人理会周氏。
连守信将车停稳，张氏抱着连蔓儿，几个孩子扶着张氏，径直回了西厢房，看都没看周氏一眼。
周氏被气了个倒仰。
“这是从哪撞尸回来了，去一回镇上，就长毛病了，有啥大人就有啥孩子，看那一个个那……”周氏正骂着，就看见连守信放下板车，走了过来。
“你大哥提前回来了，叫你媳妇赶紧来做饭，逛了一天她也该逛够了。”周氏对连守信道。
连守信阴沉着脸，站在周氏面前，没有说话。
周氏心里打了个突。几个儿子的脾气秉性她都晓得，连守信从小到大就是一张笑脸，脾气最和顺，这样阴沉的脸色还是第一次出现在连守信的脸上。
“老四，你咋啦，撞客了？”
这个时候，就听见上房里传出来连守仁、连花儿，连秀儿几个的说话声和笑声。
连守信觉得心被狠狠地刺了一下。
“我找大哥说话。”连守信直接冲进了上房。
周氏习惯地要开口骂，又觉得情形不对劲，赶忙也跟着往屋里走。
西厢房里，连蔓儿将张氏扶在炕上躺了。她看见连守信进了上房，本来想立刻跟过去，她要为连蔓儿讨回一个公道。可是转念一想，连守信是家里的男人，是顶梁柱，他有义务保护自己的媳妇和未成年的儿女。
连守信和张氏如此失魂落魄，不仅是心疼女儿，更有意识到被愚弄，被亲情背叛的缘故。连守信和张氏，都是时候直接面对连家畸形的家庭关系，还有来自亲人的欺辱与背叛了。
“娘，你喝点水吧。”连蔓儿端了一碗水，递给张氏。她要张氏润润嗓子，免得一会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张氏接过水，喝了一口，正要说话，就听见从上房传来连守仁激动的说话声。
“老四，你从哪听的谣言，胡乱给我扣帽子！”

第三十五章 打脸
连守仁不会承认做过这样的事情，这是连蔓儿早就预料到的。不过，现在可是由不得他不承认，只怕不用等到明天，这十里八乡就会传遍他的这一“光辉事迹”。
就是不知道连老爷子和周氏会怎样对待这件事情，如果他们包庇连守仁，连守信平时那么包子，能将事情处理好吗？
这件事，决不能让步，不然，以后还不知道会出什么幺蛾子。她还是要跟过去，才能放心。
“娘，”连蔓儿依偎到张氏身边，“爹一个人，我怕爹吃亏。……娘，这件事，你和爹，都要给我做主。”
“蔓儿，咱们去上房，娘这次豁出去，一定给你讨个说法。”张氏从炕上下来，挺直了腰板。
她哭够了，也想清楚了。自她嫁到连家，秉承着女子要三从四德的闺训，对长辈孝顺，对小辈慈爱，宁愿委屈自己，也要公婆、小姑，哥哥嫂子们满意。为了一家的安宁，她默默落地受了多少泪，咽下了多少的委屈，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但是她这样委曲求全，最后换来的是什么？她将人家当作亲人和长辈敬爱孝顺，人家却将她当作傻子，可以随便捏扁搓圆，还要用她闺女的命换自己的富贵。
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了自己的闺女，讨一个公道。
张氏拉着连蔓儿，连蔓儿拉着连枝儿，连枝儿拉着五郎，五郎拉着小七，母子几个都挺着胸，往上房走。
上房里，连老爷子、周氏和连守仁坐在炕头上，旁边是一堆各色的尺头，连秀儿、古氏、连花儿和连朵儿，都围着那些尺头坐着。
看见张氏进来，周氏立刻呸了一声。
“老四，你刚才说的那些是啥？是不是你媳妇撺掇了你什么。我说怎么今天非要去镇上，就没安好心。”周氏高声道，“败家媳妇，我就看出她没憋什么好屎。”
“都小点声，怕人听不见是咋地。”连老爷子低沉的声音道。
“这不关他娘的事，那些话都是我亲耳听见的。”连守信坐在长凳上，两眼通红地望着连守仁，“大哥，你不承认。那我问你，你说的那家，不就是孙连仁家？清丰县还有第二个孙连仁娶了杨成峰的妹子，还有个小儿子要娶媳妇的？”
连守信激动的声音都有些发颤，“大哥，咱是一母同胞，你拍着良心跟我说，你是不是和人商量好了，要让蔓儿去给人陪葬，就是为了那几百两银子！”
连守信、张氏夫妻，连蔓儿几个孩子，都看着连守仁。
连守仁的眼神就有些闪烁，下意识地往连老爷子和周氏身边挪了挪。
“没有的事，我能害我亲侄女，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连蔓儿敏锐地感觉到，连守仁在心虚。
“他大伯，你是孩子他爹的亲哥，我们敬你，信你。你和大嫂从外边回来，就说要送蔓儿去清丰县做童养媳。我觉得不知根底，那时你们就说蔓儿是你们亲侄女，你们不能害她。我和他爹相信了。你说的好听，我们不是傻子，知道你是等着用那钱谋好前程。这是爹娘这些年的心病，我舍不得闺女，还是狠下心点了头。”张氏指着连守仁和古氏道，“可是，你们不该把我闺女送去送死啊……”
张氏说到这，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古氏坐在炕沿上，脸色一红一白地。
“老四媳妇，这是没有的事，你可别听人风言风语的，就信了。”
“大嫂，你也是做娘的人，也生了俩闺女，大嫂，你这是拿刀割的肉啊。”张氏道，“我和他爹有哪里对不起你们，你们要这么祸害我。就是仇人，也没这样的狠心肠。”
“大哥，你摸着良心给我句话吧。”连守信执拗地要求道。
连守信的性子十分温厚，但是和大多数老实人一样，他一旦认准了什么认真起来，就是最难糊弄的。
连守仁的额头冒出细细的汗珠，他转头向连老爷子和周氏求救。
“爹，娘，老四这是疯了，听听他说的是啥话。这要是传出去，我还能出去做官吗？”连守仁并不直接回答连守信的话，而是说他做官的事。
连蔓儿心中禁不住冷笑，连守仁，这是要连老爷子和周氏包庇他。
连老爷子手里卷了一颗旱烟，吧嗒吧嗒地抽着。自从上次打连守仁，弄折了旱烟杆，他就改用草纸卷旱烟抽了。
“老四这是出去撞客着了，他说的话没人相信。”周氏立刻为大儿子撑腰。
“奶你信不信不要紧，要看大家信不信。”连蔓儿冷静地道，“这事，我爹娘是打听清楚了，才敢回家说。大伯不承认也不要紧，明天我爹和娘就去找杨成峰，找刘家庄的老刘家，再去清丰县找孙连仁家。这事可要弄清楚了，不能让冤枉了我大伯不是吗？”
“你个丫头片子，你长能耐了你！”周氏被连蔓儿说的顿时没了别的词。
“守信啊，”连老爷子狠狠抽了几口烟，浓重的烟雾将他的一张脸完全罩在了里面，“你大哥不能办那样的事，你们是亲兄弟。你别听了外边的人说了几句，就伤了你们兄弟的感情。老大，你也有做的不到的地方……”
连老爷子说着话，狠狠地咳嗽了两声。
古氏和连守仁交换了一个眼色。古氏立刻站起身，走过来要拉着张氏和连蔓儿一起坐下来。
“老四媳妇，咱们是一家人，谁不知道，咱们连家历来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我知道，家里多亏了你照看。你看这些年都好好地过来了，大家马上就能过上好日子了。咱们蔓儿也好好的，可别因为别人说的话就伤了和气。”古氏的脸上几乎要笑出一朵花来，“蔓儿，你来看，这些都是大伯娘从县上给你买的。大伯娘说了算，以后你花儿姐姐有好衣裳、好首饰都由着你挑。等你大伯做了官，大伯娘就带了你一起去，把你当亲闺女看。以后给你找个好人家，也做官太太去，保准比你花儿姐嫁的还好。”
古氏说了一通，见连蔓儿无动于衷，就挑了两个最鲜亮的尺头往连蔓儿的手里塞。
连秀儿冷哼了一声，就要说话，被连花儿在腰间掐了一把，才勉强忍住了。
“这两个尺头蔓儿你先拿着，做两件漂亮衣裳。这炕上还有，蔓儿你随便挑。”古氏笑道。
连蔓儿暗自冷笑，古氏这是看事发遮掩不住了，要收买她。
“大伯娘的东西，我可不敢要。谁知道会不会我今天拿了大伯娘的东西，明天就要把命赔上。”连蔓儿抬手，将古氏手里的尺头打落在地上。
古氏的脸色变了几变。
“瞧这孩子，以前性子多好来着，咋现在这么没规矩了？”
“原来是因为我性子好，所以你们挑中了我。也还看中我爹娘老实、性子好，好欺负吧。”连蔓儿毫不客气地道。
“咋跟你大伯娘说话那，你还有没有个大小！”周氏道。
“四嫂，你看你把蔓儿惯成啥样了，还敢对大嫂动手了，你咋不大巴掌扇她？”连秀儿道。古氏拿给连蔓儿的两个尺头，是她看中的。古氏却要给连蔓儿，她不生古氏的气，却气连蔓儿抢了她的东西。
“娘……她们要打我。”连蔓儿见几个人都冲着她来了，立刻往张氏怀里靠了靠。
张氏立刻把连蔓儿搂紧了些。
“这事蔓儿做的没啥不对，大嫂的东西，我们不敢要。我是性子好，嫁到连家来来这么些年，我没和谁红过脸。钱财上吃亏，挨累还要挨骂，孩子跟着我受气，能忍的不能忍的我都忍了。我性子好，我闺女性子也好，可我们不贱，我闺女的命不是谁拿钱拿东西就能买的。”
古氏连番被连蔓儿和张氏下了面子，就有些恼怒。
“老四媳妇，我说句不中听的，乡下的闺女不值钱，生下来就扔了的，长大了卖了的，不知道有多少。你好好想想，眼瞅着好日子就要到了，你们可别瞎折腾，到时候吃了亏，可别抱怨我们不帮你们。”古氏皮笑肉不笑地用只有张氏和连蔓儿才听得见的声音道。
到了这个时候，古氏不仅没有半分愧疚和悔意，竟然还在言语伤人，并且对她们利诱、威胁。
连蔓儿就要挣开张氏。
张氏已经气的全身发抖，同时精神高度紧张，不肯放开连蔓儿，生怕一松手，这个闺女就没了。
“娘，你放手，她说的那是啥话，平白长着一张人脸，她根本就不是人了。我就算拼了命，我也要去扇她。”连蔓儿小声对张氏道。
张氏低头看了看自家闺女小小的个头，小小的巴掌。
“蔓儿，你别动手，看娘给你出气。”张氏咬了咬牙，将连蔓儿推到自己身后，靠近了古氏。
“老四媳妇、你要干啥？”古氏见张氏面色古怪，心中有些打战。
张氏抬起手，一巴掌打在古氏的脸上。
古氏愣住了，她万万没有想到，张氏会打她。
张氏也愣住了。她方才被古氏气的肺都要炸了，但是温顺的习惯，让她不知道该如何反抗。是连蔓儿的话提醒了。张氏看着自己的手，这是她第一次打人，其实她有些手段，这一巴掌并没怎么用上力。
原来这种她平时，觉得贤良的女人不该使用的手段，竟然这么解气，这么痛快。
“你，你敢打我，我是秀才娘子，我是你大嫂！”古氏指着张氏道。
“打的就是你，让你再敢害我闺女。你个人面兽心，蛇蝎不如的婆娘。”张氏抬起手，照着古氏脸上又是一巴掌下去。

第三十六章 家法
张氏这一巴掌下去，用足了力气。古氏被打的一个踉跄就跌倒在地上，嘴角也破了，呜哇一声吐出一口血沫子，里面还带出一颗牙来。
张氏威武，打的好。连蔓儿在心里叫好，早就该这样了。
古氏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了，哇地哭了起来。
“你敢打我娘，我打死你。”连朵儿从炕上跳下来，就朝张氏和连蔓儿扑过来。
连蔓儿往旁边走了两步，悄悄伸出一只脚，朝连朵儿的小腿上拌去。连朵儿没看见，她又是一双小脚，立刻往前一扑，摔倒在古氏身上。
古氏正要起来，被连朵儿一砸，又摔了回去。两个人四只小脚乱蹬一气，就被方才掉在地上散开的两个尺头缠住了脚，挣扎半天也没爬起来。
连蔓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看古氏和连朵儿的脚，心里就觉得一双天足，真是好处多多。要是她在古氏和连朵儿的位置上，武力值绝不会这么弱。
“这是干啥，这是干啥，老四媳妇你敢动手打你大嫂，反了你了。”周氏厉声骂道。
连秀儿见古氏吃亏，就和连花儿都穿了鞋要来帮手。连守仁是男人，本就穿了鞋子，几大步就冲了过来。他先不去扶古氏，而是黑着脸转向张氏，抬起拳头，就往张氏脸上砸了下来。
“娘。”连蔓儿赶忙叫了一声。
连守仁毕竟是男子，这一拳若打实了，张氏肯定要受伤。眼看着连守仁的拳头就要砸在张氏的头上，连守信从旁边冲过来，一手抓住连守仁的胳膊，用力向后一带。
连守信情急之下，用了全力，连守仁被带的扑腾腾向后跌去，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同一时候，连秀儿和连花儿也奔了过来。
“大嫂，我来帮你。”连秀儿卷着袖子就朝张氏过来了。
连花儿抬起手，似乎是想要拉连秀儿，眼珠一转，又将手缩了回去，只是跟在连秀儿身后，过去扶古氏和连朵儿。
“秀儿，你站下！”连老爷子吼了一声。
连秀儿被连老爷子吼住，不敢再往前走，心中却不服气。
“爹，你咋偏心。没看见她们都动手打大哥大嫂了？”
“你懂个啥，快给我闭上嘴，回你娘身边坐着去！”连老爷子厉声斥道。
连秀儿是连老爷子和周氏的老生女儿，历来受宠，就是连老爷子也从来不肯对这个女儿说重话的。现在被连老爷子这样呵斥，又是委屈，又觉得没面子，却不敢真的违背了连老爷子，就用眼剜了张氏一眼，退了回去，心中从此更将张氏和连蔓儿恨上了。
连花儿扶起了古氏和连朵儿，娘三个都嘤嘤地哭起来。
连守仁刚才摔了个屁股墩，屁股几乎摔成了两瓣，头也跟着晕了，这个时候才从地上爬起来。
“老四，你媳妇打她大嫂，你就敢打我？”连守仁更是没有受过委屈的，立刻就挥舞着胳膊道，“我这就写了帖子，送你们去见官，休你这个泼妇回家。”
连守仁威胁要将连守信送官，将张氏休回家。
“见官，谁怕谁，”连蔓儿立刻反唇相讥，“要去见官，就先告你狼心狗肺，私和人命，拐卖亲侄女。你要休，休你自己婆娘。我娘有儿有女，我爹还在这，你凭啥说休我娘。”
连枝儿、五郎和小七也都对连守仁怒目而视。
连守仁被连蔓儿一串话说的恼羞成怒，又张手张脚地过来，要打连蔓儿。
“这个丫头伶牙俐齿，看我怎么教训你。”连守仁道。
“大哥，你摸摸良心，你这拳头打的下去？”连守信抓住连守仁的手，拦住了他。
“老四你想干啥，你还想打我。”
连守信的拳头握的咯吱咯吱响。
连守仁和连守信同样高的个头，但是比起常年务农的连守信，连守仁只能用瘦弱来形容。
连守仁不相信连守信敢打他的，因此就举起拳头，觉得该先教训教训这个弟弟。
连守信毫无费力地接住了连守仁的拳头，又将连守仁往后推了一个跟头。
“你、你这是要反了。”连守仁恼羞成怒。
“老大，你给我老老实实站在那。”连老爷子吩咐连守仁。
连守仁不知道连老爷子要干什么，又见连守信敢还手，他占不到便宜，也就站下了。
“老四媳妇，你给照着刚才的样子，给我狠狠的抽他巴掌。”连老爷子冲张氏道。
大家都怔住了。
“老爷子，你疯了。咱老大是要做官的人，能让她一个乡下妇人，还是做弟媳妇打脸？”周氏不满道。
连老爷子瞪了周氏一眼。
张氏心软，刚才气急之下打了古氏，对她来说已经是很出格了，现在要她去打连守仁，虽然她心里恨极了连守仁，毕竟不是泼辣的性子，就有些下不去手。
“老四媳妇妇道人家，没力气，打了也不解气。老四，你来打。”连老爷子想了想，就对连守信道。
“爹，你干啥啊，让他们打我，我以后还能出去见人吗？”连守仁的两个眉梢都耷拉下来了，冲着连老爷子抱怨。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连老爷子道，“你想出去见人，就给我挨着。要不然，我让蔓儿几个小的打你，你更没脸。”
“爹，你咋竟偏心四哥了。”连秀儿抱怨道。
“你给我闭嘴。”连老爷子看都不看连秀儿，“老四，我的话，叫你动手你就动手。”
连老爷子终于要主持公道了？
连蔓儿想了想，立刻就明白过来。连老爷子是在外面见过世面的，应该是猜到了事情的真相。
可是连老爷子对于连守仁想用她的命换钱的事情，却只字不提，也不向连守仁追问。现在让张氏和连守信打连守仁。
连守信握着拳头，半天没有动。
他打连守信，连守信反抗，这是人的本能反应。可他站在这，连守信绝不敢打他。如果连守信真是勇悍的人，刚才进门根本就不会和他说话，让连老爷子给公道，直接就会开打了。
连守仁想到这，心中有些得意，脸上就带了些出来。
“我打。”连守信沉默了半晌，突然道。
“老四，你真敢打我？”连守仁依旧不信。
“就是爹不说，我今天也要打你。”连守信道。
他从镇上回来，心中已经明白了那就是真相。但是他还有一丝侥幸，希望连守仁能够拿出有力的证据来，说服他并不是那么回事。但是连守仁的反驳太过苍白，太过心虚。他的这一丝侥幸被打散了。接着他又希望，连守仁能够良心发现，承认他做得不对。但是连守仁只是矢口否认，连一丝丝的后悔都没有。
他对这个大哥完全绝望了。
“大哥，你这事做的不地道。”连守信说着话，一拳往连守仁脸上打去。男人之间打架和女人之间打架完全不同，连守信这一拳的力道十足。连守仁被打的后退了几步，鼻子几乎被打歪了，鲜血立刻汩汩地流了出来。
屋里好几个女人都惊叫起来。
“老四，你……狠。”连守仁颤抖道。
“这一拳，是替我闺女打的。”连守仁木着声音道。
连老爷子坐在炕上，手微微地抖了抖。
“老四，给你大哥留着脸，……看我和你娘的份上。”
连老爷子没有让连守信住手，连守仁很失望。
这会功夫，连守信已经挥出了第二拳。这一拳打在连守仁的胸膛上。
“这一拳，是替我孩子他娘打的。”连守信说道。
连守仁一手扶住自己的胸口，一手在脸上抹了一下，将血抹的满脸都是，看上去十分可怕。他靠在炕沿上，向连老爷子和周氏哀哀地叫：“爹、娘，老四要打死我了……”
“老爷子，你真是疯了。老四，你爹叫你打你大哥，你就打？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娘。就是你大哥做了啥事，他也没害你，因为个丫头片子，你和你大哥翻脸？你让这不贤的婆娘给灌了迷魂药了是不是……”
“你说的是人话？”连老爷子瞪着周氏。
周氏这才发觉话说的过火了。
“继续打。”连老爷子转向连守信道。
“娘，你说的丫头片子，是我亲闺女，你的亲孙女。”
连守信握着拳头，又要打连守仁。
“娘，救命啊，娘……”连守仁哀嚎起来。
周氏急的什么似的，急中生智，嗓子里咯噜一声，身子直挺挺往后倒去。
“奶老病又犯了，背过气去了！”连花儿立刻大声喊道。
连秀儿和古氏立刻扑上炕，抱住了周氏，哀哀地哭了起来。
连守信攥着拳头。
“你打你的，你娘的脾气，你知道。”连老爷子看也没看周氏一眼。
连守信当然知道，周氏的杀手锏就是装病。若是换在平时，即使明知道周氏好好的，他也会顾及周氏的想法，不会再打下去。但是刚才周氏说的话，让他寒了心。
连守信又挥出一拳，打在连守仁的肚子上。
连守仁痛的弯下腰，哎呦哎呦叫了起来。
“这一拳，是我自己打的。大哥，我是你亲兄弟啊……”连守信打完这一拳，就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连守仁又是愧又是疼，背身转向墙壁。周氏见无人答理她，那病立刻就好了。
“老四，别歇手，还有我和你娘的那份。”连老爷子道。
连守信擦了把眼泪站起来。
“爹，不打了吧。”连守信道。他从来不是心狠手辣的人，除了小时候小伙伴之间真真假假的拳脚往来，成年后，他再没跟人动过手。
连守信也心软了啊。
连老爷子长出了一口气。
“你们兄弟、姊妹都坐下来，爹有话说。”

第三十七章 连蔓儿说分家
“老四，你和你媳妇都是孝顺的好孩子，这些年你们任劳任怨，我和你娘都看在眼里。咱家这几个媳妇里面，老四媳妇家教最好，遇事知道顾全大局，我这心里都有数。”
“你大哥熬了这么多年，眼看着就能选官，咱们自家人在这个时候，不能乱。你们应该知道，要是有什么风言风语地传开来，你大哥就算毁了。”
“你大哥去做官，不是他一个人的事，这是光耀咱们连家的门庭的大事。我知道，你们夫妻两个不贪慕富贵，不指望跟着借光。可是你们毕竟是同气连枝，有句话叫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们就当作是为了连家吧。”
连老爷子语气和缓，说的头头是道。大家也都明白了，连老爷子是要连守信夫妻，看在兄弟的情分上，原谅连守仁，并且为连家的大局着想，将这件事永远地压下来。
“爹，这件事镇上都传开了。”连守信道。
“他们传他们的，只要咱自家人不乱，赶明个，你和你大哥一起去镇上走走，遇到人说道说道，你们夫妻的话，外面的人会相信。我到时候也出去走动走动，这件事，肯定能压下来。”
连老爷子看来都已经计划好了。
连守信和张氏都不说话。
连蔓儿知道，他们都心软了。答应连老爷子的要求，不过是分分钟钟的事情。
以她的观察，连守信和张氏这夫妻两个不呆不傻，之所以总是受欺负、被骗，完全是太重感情的缘故。他们被他们心目中的亲情蒙住了眼睛。对，是心目中的亲情，因为现实中，那亲情在对方眼里，是非常廉价，甚至是不存在的。
除此之外，他们还有所有善良人的通病，就是心太软。
今天就算连老爷子不发话，连守信和张氏今天都会爆发。可是连老爷子发话了，让连守仁不动站在那挨打，就争取到了主动。
连老爷子对这件事的处理，还真是一条苦肉计，而且正对准了连守信夫妻的心软和重情义的特点。他貌似是做出了公平的处理，不过是让连守信和张氏出心中的那一口恶气，然后才好说服他们两个放弃再追究这件事情。
要借助大儿子光宗耀祖，这简直成了连老爷子的执念。连守仁做官就那么重要吗？他为什么不想一想，连守仁对自己的亲人都下的了手，心中只有自己，根本不将人命当一回事，这样的人出去做官，结果会怎么样？
“你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不管哪一方做错了什么，都该相互有个容让。谁都有一时走错踏错的时候是不是……，手心手背都是肉，你们哪一个不好了，我都一样的心疼。”
连老爷子说到最后，眼圈已经红了。
“爹，您说得对。我听您的。”连守信也跟着红了眼圈。
张氏见连守信这样说的，也点了点头。
“好，好，你们是连家的好孩子。”连老爷子颤声道。
事情怎么能就这么算了那？
“这样不……”连蔓儿就要说话。
张氏赶忙拉住连蔓儿，低声道：“蔓儿，别说了。你没看你爷都哭了。”
看来张氏和连守信是打定主意，不再追究这件事了。即便不追究，事情也不能就这样算了啊。
“爷，你说的都是让我爹娘退让的话。爷你咋不想想，我大伯一家会不会放过我们？”连蔓儿还是开了口。
“蔓儿啊，我正要说这个。”连老爷子指着连守仁，“你们，都给我跪下。”
连守仁无奈，只得慢吞吞地跪了下来。古氏、连花儿和连朵儿左右看看，也都跟着跪了下来。
“有些事，你们心里有数。你们做大哥大嫂的，该好好反省，今天老四是替我执行家法，你们心里不能有疙瘩。以后要是在四房头上，你们再行错一点半点，不用别人，我老头子亲手敲死你。我还是那句话，你们是兄弟，没有隔夜的仇，从今以后，你们谁都不许再提这件事，还要像从前那样，互敬互让，听到了没有？”连老爷子向连守仁训斥道。
“爹，我记下了。”连守仁忙道。
“你们那？”连老爷子问古氏母女。
“爹/爷，我们也记下了。”古氏、连花儿和连朵儿齐声道。
“好。这样才是我连家的好子孙。家和万事兴，你们兄弟，要好好相互扶持……”连老爷子让连守仁起来，一手拉住连守仁，另一只手拉过连守信，将两兄弟的手握在一起，很激动地又教育了一番兄友弟恭的话。
说了这么多话，连老爷子也累了，就让大家散了。
“都散了吧，老大，你留下，我有话单独跟你说。”
连老爷子跟连守仁说了什么，大家都不知道，只看见连守仁从东屋出来的时候，垂头丧气，脸上还带着泪痕，显然哭过了。
看来连老爷子当着众人的面，还是给这个即将做官的大儿子留了面子，背地里，是狠狠地教训了他。
连蔓儿坐在炕上，闷闷不乐。
“蔓儿，得饶人处且饶人，你爷都这么处置过了，也不能真的就坏了你大伯的前程。那可是你爷的一块心病啊。”张氏劝连蔓儿。
“蔓儿，好歹看你爷的面上吧。”连守信也道。
连蔓儿深吸了一口气。
“爹、娘，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大伯要是就这样坏了前程，也是他自己罪有应得。不关别人的事。”连蔓儿道。
连守信和张氏想了一下，都点头。
“这件事，爹娘做主不再追究，我心里不愿意，也只能忍下来。”连蔓儿又道。
“我蔓儿是心地最好的孩子。”张氏笑道。
“我担心的是另外的事情。你们有没有想过，今天咱们算是跟大房撕破了脸。这日子，咋还能在一起过？爹、娘，咱们现在就去跟爷说，咱们分出来过。爷肯定能答应。”这可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在这个时候提出这件事，连老爷子就算不愿意，也不好阻拦。
连守信和张氏都吃了一惊。连蔓儿曾经说过一次分家，但这却是第一次正面向他们建议分家。
“蔓儿，有必要分家吗？咱们打也打了，你爷也教训他们了，还让他们发了誓。一家人谁没个磕磕碰碰的，是他们有错在先，他们还能再找咱们的麻烦？”连守信道。
“若是爹娘，肯定不会，对不对？”连蔓儿道，“爹、娘，我问你们，关于我的事，如果你们处在大伯和大伯娘的位置上，你们会那么做吗？”
“当然不会。”两个人想也不想地答道。
“我也相信爹娘不会做出那样的事。可是大伯和大伯娘却做了。”连蔓儿看着连守信和张氏道，“他们和爹娘，并不是一样的人。你们并不能用自己的想法，去推测他们的想法。”
连守信和张氏都沉默了。
“咱们可以觉得这件事情过去了，原谅了他们。可是，大伯和大伯娘都是站惯上风的人，今天的事，他们一定认为是大大地丢了面子，记恨在心里。”
“明明就是他们不对啊。”小七插话道。
“说得不错。可是如果他们能有这种自觉，那么这件事一开始就不会发生。”连蔓儿道。
“大伯和大伯娘是什么样的人？方才大伯娘故意拿要分给老姑的尺头给我。这还是想要讨好我、堵住我的嘴，仍旧不忘耍心机。这以后要在一起过日子，咱都是实心眼的人，可防不住她使坏。”
“你爷说过，只要他还活着，就不会分家。”连守信道。
“你大伯娘是个人精。娘现在也想清楚了，不会再像过去那样了。娘会防着她的。”张氏道。
如果仅是针对大房，那么连守信和张氏肯定就同意了。但是分家，主要的阻力来自连老爷子。不管是连守信也好，还是张氏也好，他们都不想违逆了连老爷子，或者让连老爷子伤心难过。
连蔓儿叹气。
“你爷是好人啊，有他做主，家里的事，差不到哪去的。”张氏劝连蔓儿。
连蔓儿苦笑了一下，看来这次还是劝不转连守信和张氏。她能怎么样哪，只能再见机行事了。
夜幕降临，连家几个房里相继熄了灯烛。
上房西屋内，连守仁一家几口都没有睡，正压低声音说话。
“……从来没吃过这样的亏。老四媳妇太狠了，生生打掉我一颗牙啊。”古氏低声道。
“我的鼻子还差点被老四打断了。”连守仁道。
“你还算什么男人，他打你就让他打，还看着我挨打。”
“妇人头发长见识短。”连守仁哼了一声，“谁知道那件事竟然会被他们知道了，如果今天咱们不忍，我以后还能有官做？你们没听见爹留下我，跟我说的那些话那。……当时，应该想别的法子的，这事真做成了，也有麻烦。”
“当时要是有别的法子，我难道平白愿意这么干？我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们父女！”
连花儿在黑暗中皱了皱眉，她知道，如果她不说话，接下去，连守仁和古氏一定会提到她砸碎了定礼的事。
“爹、娘，你们别吵。这件事，谁都不怪，就怪连蔓儿。”

第三十八章 锅碗瓢盆
连守仁和古氏两个都静下来听连花儿说话。
“四叔和四婶总说一条人命一条人命的，这件事过去这么久了，蔓儿根本就没事，活的比过去都精神了。他们能不知道这事闹起来要害了爹的前程？他们要是真像爷说的那样懂事，顾大局，把咱们当亲人，根本就不会再提这事。可他们倒好，还对爹和娘动起手来了。这是根本没把咱们放眼睛里……”连花儿细细的声音说道。
“花儿说得对，你还把人家当兄弟，还想着以后做了官拉巴他们。人家可拿你当仇人！”古氏道。
连守仁没有说话。
“我跟了你，顶了个秀才娘子的名头，却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一进门，我一个大姑娘就得给你带孩子，伺候完老的伺候小的。到头来，还得挨你兄弟媳妇打。你还是男人咧，以后还要去做官，你脸上好有光彩……”古氏嘀嘀咕咕地道。
“你当我好受吗？”连守仁被说烦了。
“你、你还跟我来气了。”古氏见连守仁恼了，就去了方才咄咄逼人的态度，又小声哭了起来，“谁让我命苦没儿子，若我有儿子，我也不能受这样的侮辱。”
“继祖不是你儿子？”连守仁道。
古氏就不说话了。
“娘，你没儿子，还有女儿那。娘你放心，我来给你报这个仇。”连花儿道。
“花儿，你有办法？”古氏的眼睛立刻亮了。
“消停点吧，再弄出点事来，老爷子那就糊弄不过去。”连守仁道。
“再出事，如果和咱们没关系，爷就能怪到咱们头上？”连花儿笑道。
“花儿，你想到好主意了？”古氏往连花儿旁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
“咱们不用动手，有人能为咱们出气，管保让他们吃哑巴亏。”连花儿用手指指着西厢房的方向。
“你是说……”
连花儿点头，借刀杀人从来就是条好计。
古氏和连花儿头挨着头，小声地嘀咕起来。
…… ……
第二天的早饭桌上，张氏看见了古氏，还有一点尴尬，古氏却和平常一样，甚至还比平常的笑容多了一些。连花儿也很温和，虽然还是只和连秀儿亲近，目光扫到其他几个堂妹的时候，脸上竟也带了一丝笑容。唯有连朵儿，撅着嘴，见连蔓儿看她，立刻瞪了回去。
连蔓儿低头扒饭。
“这肚丝是县城顾顺斋的，香而不腻，又养胃，蔓儿多吃点。”古氏夹了一筷子的肚丝放到连蔓儿碗里。
连蔓儿抬起头，见古氏的脸笑成了一朵花，又夹了一筷子给张氏，“四弟妹，你也吃。”
连蔓儿微微吃了一惊。古氏都只在周氏和连秀儿身上做功夫，对她们都是淡淡的，今天这是……在向她们示好。
古氏知道她自己做错了，心里对她们有了歉疚了？如果她真的只有十岁，或者她会这么想吧。只要看看古氏那洒向一屋子的笑容，就知道，古氏这是在做给大家看。
“大伯娘，今天的窝窝好吃，是我娘今早特意早起，揉面就揉了半天功夫才蒸出来的。大伯娘那时候还睡着没起来那。大伯娘你尝尝，不比你们在镇上吃的白面馒头差的。”连蔓儿道。
古氏做戏，想表现她的大度不计前嫌，她连蔓儿难道不会做。今天的早饭是张氏和赵氏做的，而按理今天轮到古氏做饭。比起古氏惠而不贵的表面情，张氏显然就宽厚多了，是真的大度。
“今天又轮到你做饭了，中午饭别再误了。”周氏就对古氏道。
古氏只得笑着答应了。
“大伯娘，这是奶今年腌的新菜。”连蔓儿就夹了一大筷子的咸菜丝放在古氏的碗里。
这咸菜丝是用来下饭的，用小七的话来说是齁咸齁咸的。
连蔓儿笑眯眯地看着古氏，“这是奶的好手艺，镇上和县里都没有的，大伯娘你多吃些呀。”
古氏脸上的笑容有些僵了。
“花儿姐，朵儿，你们也吃。我看你们都不动筷子……”连蔓儿又要夹咸菜给连花儿和连朵儿。
这两个都赶忙捧起自己的碗，躲开连蔓儿。
“蔓儿，咱一家人不用这些虚套，我要吃自己夹。”连花儿道。
刚才古氏夹菜的时候你咋不说是虚套那。
“哦，原来这是虚套，咱们家平时也没这样的。我看大伯娘这么做，以为是好礼节，就学了学。”连蔓儿故意松了一口气，然后又加了一句，“我就说要是好礼节，奶不能不教给我们。”
连蔓儿一句话捧了周氏，还击连带着贬了古氏和连花儿。周氏心里难免高兴，觉得连蔓儿今天难得的顺眼，古氏和连花儿不好反驳连蔓儿，只能哑巴吃黄连，苦在心里。
连蔓儿就着肚丝喝稀饭，看着古氏故作开心地吃那咸菜，心中暗爽。
吃过早饭，将碗筷都撤了下去，放进大木盆里，张氏惯性地往大木盆里舀水，转头看见连蔓儿看着她。
“大嫂，你洗碗啊，我给你舀好水了。”张氏就叫住正要往西屋走的古氏。
古氏只得扭过身，嘴角扯出一丝笑来。
“这就洗，四弟妹，有劳你了。”
“老四媳妇，这是多大点事，你就手就把碗洗了呗，还叫啥大嫂。”何氏从屋里出来，就说了一句。昨天大房和四房打在一起，她和连守义怕惹事上身，就躲在外面，可是看足了热闹。回去他们两口子琢磨了一宿，都觉得连老爷子那样处置，还是大房的前途占了上风。
“看来还是得多巴结着大哥这头。”这是两个人琢磨出来的结果。
古氏不愿意干这些粗使的活计，她在旁边说说便宜话，就能讨古氏的人情。有这样的想法，何氏才说出这样的话来。
张氏愣了一下。
“二伯娘要帮大伯娘洗碗，娘咱们别在这碍事。那双鞋，奶还等着要穿那。”连蔓儿马上道。
张氏会意，马上将手里的水瓢塞到何氏手里，跟着连蔓儿就从上房里出来了。
何氏接了个水瓢，古氏不愿意干活，难道她愿意。虽然是要巴结古氏，但是真要她替古氏干活，她就不乐意了。
“我也有事，大嫂你忙你的啊。”何氏呵呵笑了两声，扔下水瓢，扭身也走了。
“娘，忍忍吧，奶看着那。”连花儿轻轻碰了碰古氏的胳膊。
是啊，她还有事要求周氏那。古氏无法，只好强捏着鼻子，坐到大木盆边上，开始洗碗。
马上就要收秋，连老爷子吃过了早饭，又带了几个儿子下地看庄稼。连守仁因为挨了打，脸上还肿着，就不肯出门，吃过饭就回西屋炕上躺着。
古氏洗了碗，回屋来换衣服。没办法，她不习惯做这些活，又将衣服弄脏了，她又是习惯干净的，衣服上一个水点都不能有。
“他爹，”古氏一边换衣服，一边跟连守仁商量，“我要去县城镶牙，你也来，帮我跟娘说说。”
“你别去碰那个钉子，爹昨天说了，直到选上官之前，咱都得呆在家里。”
“那我这牙就不镶了，让我咋出去见人？”古氏心中有气。
“镇上不是也有镶牙的。”连守仁道。
“哪能和县城里的比？”古氏虽然住在镇上，却觉得镇里只比乡下好一点，远远比不上县城。
连守仁从炕上坐起来，他想到另外一件重要的事。
“你别折腾了。我这几天不能出门，你去镇上，把继祖他们带回来。”
“继祖能听我的话？”古氏道，“他们可愿意回来那！”
“不愿意也没法子。”连守仁道，“让他们就回来，镇上的房子，也得处理下。咱再也不去镇上住了。”
“为啥？”
“爹这次可下了决心。”连守仁摸了摸自己的脸，昨天连老爷子和他说了一大篇的话，话里的意思，认为他做出那样的事情来，是因为在外面少了拘管，结交了不良的朋友。因此要在他选官出去之前，将他拘管在家里。
古氏知道了问题的严重性，也在炕边上坐下来。
“算了，以后你选了官，那镇上的房子咱也没用了。”古氏眼珠转了转，有了自己的打算，“这今天就去镇上，把继祖他们叫回来。”
西厢房里，张氏和连枝儿在做针线，连蔓儿也一手针线，一手布块地跟着学。
小七从外面跑了进来。
“干啥跑的呼哧呼哧的？”连蔓儿道。
“姐，大伯娘一早上，都喝了两壶水了。”
连蔓儿就和小七嘻嘻地笑了起来。
张氏嗔了连蔓儿一眼，却也没说什么。
“大伯娘说要去镇上，让大郎哥哥给找车去了。”小七又道。
“今天是集，要是去赶集，现在去也太晚了。人家赶集的这时候都能回来了。”张氏道。
“二姐，”小七坐到连蔓儿身边，“花儿姐把老姑拉后园子去了，在豆角架旁边，偷偷摸摸地不知道说啥。我想过去听听，让老姑把我赶回来了。”
“你个小耳报神。”张氏笑着骂了一句。
小七嘿嘿地笑了。
“连花儿不是憋着啥坏吧。”连蔓儿道。
“谁知道，反正老姑和她好，她说啥老姑听啥。”连枝儿道。
“有一次她来使坏，让老姑打我那。”小七撅嘴道。
正说着话，就听见外边有人喊。
“连花儿在家没？”

第三十九章 麻烦
上次出了那件事，连花儿就不再和村中的女孩子们来往了，谁会在这个时候来找她那，听着声音好像还有点熟。连蔓儿站起来，透过纱窗往外看。
英子正在往上房走，扭脸看见了连蔓儿。
“蔓儿，连花儿在家不？我找她，蔓儿你也来啊。”英子一边急急朝上房走，一边对连蔓儿道。
连蔓儿哦了一声坐回炕上。
“英子怎么来了？”连枝儿问。
“谁知道，我看她有些奇怪，好像很生气。而且很着急，那样子不像找人玩，倒像是……”连蔓儿想了想，“倒像是要找人打架似的。”
外面，英子并没有进上房，而是在上房门口站住了。
“连花儿，连花儿，你给我出来。”英子在上房门口喊。
“还真是来找连花儿打架的？”连蔓儿挑了挑眉。
“我看看去。”小七爱热闹，就从炕沿上出溜下去，要出门。
“小七，等等我。”连蔓儿赶忙放下了针线，也下炕，穿鞋。
“你才缝了几针，还要学针线，屁股又坐不住。”张氏说连蔓儿。她对英子要找连花儿的事却不关心。在她眼中，连花儿、英子不过是和连枝儿、连蔓儿一样的小孩子。小孩子之间拌嘴什么的，根本就不算事，做大人的不用，也不该插手。
连蔓儿笑了笑，拉了小七就从西厢房里出来。
“连花儿，我知道你在家里。你再不出来，可别怪我不客气。敢耍我，你也不打听打听我英子是什么人，你做的那好事，我给你宣扬的全村都知道。”英子指着西屋里骂道。
古氏去了镇上了，连守仁这个时候也不在屋里，只有连朵儿在。她在屋里听见英子叫骂，也不应声，立刻就往后院跑，去找连花儿。
“花儿姐肯定还和老姑在后园子里说话那。”小七就对连蔓儿道。
“这不是英子，你咋又伤我家来了，你找连花儿啥事？”周氏从屋里走了出来，“你个小丫头，有话你不好好说，还在敢在我门口骂人？”
“大奶，”英子叫周氏，“你家连花儿做事不地道，她不出来，我就把这事和你老说道说道。还有蔓儿，你过来，这里还有你的事那。”
英子招呼连蔓儿。
连蔓儿没动，也没答话。
“哎呀，英子，你咋来了！”连花儿急匆匆地从后面赶过来，先是紧张地在周氏和连蔓儿两个脸上扫了一眼，然后才对英子陪笑，“英子，咱进屋说话吧。”
“你不是躲着我吗？”英子道。
“我刚才在后院，这不朵儿告诉我说你来了，我赶紧回来了。你看你这脾气，咱俩好，你说啥都行，别人可容易误会。来，咱俩进屋说话。”连花儿就上来拉英子的手。
英子甩开了连花儿。
“我来为啥事，你应该知道吧。咱就在这里说吧。”
连花儿脸色白了一白。
“英子，你给我留点余地，咱有事好商量。”连花儿凑在英子耳边小声道。
“奶，没事，英子和我玩那。”连花儿又小泽对周氏道。
周氏哼了一声，转身回屋去了。
连花儿就拉着英子，往西屋去了，还将屋门关的严严实实的。
咦，连蔓儿有些奇怪了，平时听连花儿说话，是很瞧不上英子这些同村的女孩子的，怎么今天对英子这么客气，就好像是。
“花儿姐不会是有啥把柄在英子手上吧。”
“不就是砸碎了那块玉的事，英子也在场。不过咱家里都和他们家里打过招呼了，说是要说出去，就让她们一起包赔。”小七道。
乡村人家好多胆小怕事，又还有乡里乡亲的情分，多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
那么连花儿还有别的把柄在英子手上？
“咱们听听是怎么回事？”连蔓儿想到方才英子故意提起她，就拉着小七，猫着腰来到西屋窗下。
还没等她们听见屋里说什么话，连朵儿就撅着嘴走了出来。
“你俩干啥那？”连朵儿指着连蔓儿和小七道。
“你说我干啥，”小七立刻直起腰，“我和我姐就在这走走不行？”
连朵儿被连花儿指使出来望风，心里正一肚子气。
“我看见了，你俩要偷听？”
“连朵儿，现在大天白日的，我们在自己家里，还用偷。怕是你们才心里有鬼吧。”连蔓儿道。
“蔓儿，连蔓儿你进来，我有话告诉你。”这时屋里传来英子的说话声。
“蔓儿你该干啥就干啥去，这没你的事。”连花儿大声道，接着是压低的声音，“英子，不是说了有话好商量。”
英子为什么总要扯上她，难道有什么关于她的事情她自己并不知道？连蔓儿想到这，就往上房里走。
“你干啥去。”连朵儿拦在门口。
“朵儿，你从哪学的规矩，拦着门不让人走？”连蔓儿叱问连朵儿。
“我姐不让你去。”连朵儿道。
小七从旁边过来，伸手扯了扯连朵儿的辫子。连朵儿立刻恼了，回身去打小七。小七回身就跑。
连蔓儿毫无阻碍地走进堂屋，推西屋的门，门没开。
“英子，花儿姐。”连蔓儿敲了敲门。
里面又是窸窸窣窣的一阵，然后门就开了。英子站在门里朝连蔓儿笑，连花儿面色铁青地站在英子身后，显然是没能阻止英子开门。
“蔓儿，我给你看一件东西。”英子伸出手。
“咦，这不是你的金镯子？咋断了个口。”连蔓儿奇怪道。
“我今个把这镯子拿去镇上的银楼，要把它熔了，另打别的。那银楼的师傅看了，就说我这个不是金的，就表皮是一层金，里面是铜的。”英子一口气道，“我不信，让他给我割开个口，里面还真是铜的。”
连蔓儿看看气呼呼的英子，又看看脸色铁青的连花儿。
“这个和我有关系吗，还是和花儿姐有关？”连蔓儿问道。
英子撇了撇嘴，“蔓儿，来，让我告诉你。”
“英子，”连花儿的声音十分尖利，一把把英子拉到旁边，低声道，“你真闹开了，你也没好处。……行，你的意思我明白，我知道你的厉害了。”
英子就冷笑了两声。
“蔓儿，你走吧，没事了。”英子对连蔓儿挥挥手。
“去吧，蔓儿，我就说没你的事。”连花儿走过来，往外推连蔓儿。
连蔓儿心中不快，想了想，还是从屋中出来了。她才走出两步，就听见嘎达一声，门又被从里面插上了。连蔓儿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趴在门缝旁边，侧耳倾听。
连花儿好像和英子走到了屋子的另一头，又将声音压的极小，连蔓儿听不见她们说什么，只听见连花儿压制不住怒气地说一句不要过分，然后过了一会，屋里就传出来开箱子的声音。
“花儿，你这次再骗我，我可跟你没完。”英子和连花儿的声音朝门口走来。
连蔓儿赶忙从上房出来。
院子里，小七笑嘻嘻地，正在和连朵儿玩你追我跑的游戏，连朵儿累的直喘气，小七淘气地朝连朵儿做鬼脸。
“小七。”连蔓儿就喊。
小七答应了一声，立刻跑到连蔓儿跟前。
连花儿陪英子从屋子里出来，正碰见连秀儿从后院摘了一篮子茄子回来。
“英子你来干啥？”连秀儿沉下脸。
“我来看看连花儿。”英子笑着一路走了。
“花儿，你咋又和英子好了？”连秀儿有些不高兴地问连花儿。
“没有的事。”连花儿收敛气眼中的一丝怒色，又对连秀儿一脸的笑，“老姑，上我屋来歇会吧。”
……
连老爷子带着儿子们从地里回来，说是已经有人在手庄稼了。连老爷子发话，明天开始收庄稼。
一年一度的秋收开始了。
这天一早，天还没亮，连家的几个媳妇，就起床开始做饭了。因为收秋，早饭是杂面窝窝，黍米干饭，还捡了四块豆腐炖了。
吃过早饭，天光才刚放亮，连老爷子就带了一家人扛着家伙下了地。连守仁有了受伤的借口，连花儿和连朵儿也不下地，二房里的连芽儿因此正在缠脚，连老太太、连秀儿在家看家做饭，也不下地。其他的人，不管男女，年纪大小，一律都要下地干活。
连家现在有三十亩地，今天先收北面地里种的高粱和糜子。
连老爷子、连守义、连守礼、连守信，连家大郎和二郎在地头一字排开，每人手里一把镰刀，占一条垄，看连老爷子挥刀下去，也就都猫下腰，开始割高粱。割高粱是从离地大约有半尺的地方，斜着往上割。
割下来的高粱秆，连同上面沉甸甸的高粱穗子，都一堆堆地堆在一起。
从高粱秆上往下割高粱穗子，就是女人们的活计了。他们手里也拿着镰刀，坐到高粱秆子堆旁边，将高粱穗子割下来，码好。三郎、四郎和五郎，因此力气还都不足，也跟着张氏、何氏和赵氏干这些活计。等都码好了堆，又选那粗细适中的高粱秆子，扭上几扭当作绳子，高粱秆和高粱穗分别捆结实了。
连枝儿、连蔓儿、连叶儿，六郎和小七这几个，更是年纪小，两个人，甚至三个人一起将一捆捆的高粱穗子和高粱秆再次集中，方便一会装车往家里运。
太阳升了上来，连蔓儿的汗水很快就湿透了后背。
想一想，从春天播种，到秋天收割，其中都浸透着庄稼人的汗水。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连蔓儿想起了那首平易近人，且脍炙人口的诗来。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五郎和小七接了下去。
“咦，你们也知道啊？”连蔓儿奇道。连家除了大房里，其他的孩子们都是没有读过书的。
“这是爷教的，连家的孩子，都会背这首诗。”五郎擦了把汗，“蔓儿，你不会连这个也忘了吧。”

第四十章 甜秆
原来是这样，连蔓儿看了看远处正在割高粱的几个人。这半晌，他们已经有了先后。连老爷子五十多岁了，比起正当壮年的三个儿子，竟然还领先了一段距离。
“爹，歇一会吧。”连守信紧跟在连老爷子身后，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连老爷子汗湿的后背，提议道。连老爷子用庄稼人的话来说，是个恨活计的人。就是恨不得一气就把活计做完，干起来不知道歇息。
连老爷子听见儿子的话，一手抓着割下来的高粱秆子，直起腰来，也看了看天，估摸着大约已经干了一个半时辰了，回头看看几个儿子和孙子都累的满头大汗，就点了点头。
“歇吧。”
连老爷子放下手里的镰刀，坐在田埂上歇息。
五郎和连蔓儿走到板车旁边，那里有破棉絮包裹着的带水嘴的大瓷罐，里面装满了水，是早上从家里带来的。五郎就抱了大瓷罐，连蔓儿则是抱了几个碗送到连老爷子这边来。
五郎抱着罐子，往连蔓儿端着的碗里倒了一碗水。连蔓儿就把谁递给连老爷子。
“爷，喝水。”
连老爷子答应了一声，接过碗，仰脖将一碗水都喝了个精光。
五郎又要给连老爷子再倒一碗。
“爷不喝了。爷抽烟。”连老爷子说着话，就从腰带里掖出来装了旱烟和草纸的口袋，卷了一根旱烟抽起来，这时，大家也都走过来拿碗喝水。连蔓儿看见张氏靠着高粱垛坐着，就倒了一碗水，给张氏送过来，然后就在张氏身边坐下了。
“累了不，蔓儿？”张氏接了碗，喝了一口，问连蔓儿。
“不累，”连蔓儿道，“哥和姐都帮我那。”
正说着话，连枝儿、五郎和小七也走过来，都在张氏身边坐下了。小七还撒娇地靠在张氏的怀里。
连守义和连守礼都坐到连老爷子身边，也卷了旱烟抽。连守信不抽烟，他喝了一碗水，就走到旁边，拿了几根特意留下的高粱秆，将上面的高粱穗子割下来，又将高粱秆切成了半截胳膊长短的几段，走到张氏和孩子们歇着的地方来。
“甜秆，爹给咱挑了甜秆。”小七看着连守信抱着高粱秆过来，立刻坐直了身子，笑的脸颊上露出两个酒窝。
“甜秆？”
连守信就走过来，将那一捆甜秆放下。
“都是甜的，小心别割了嘴。”说完也靠在高粱垛旁边坐了。
连枝儿、五郎和小七都拿起一根，连蔓儿也跟着挑了一根拿起来。
高粱秆也是一节一节的，和甘蔗有些类似，当然是细了许多。大多数的高粱秆并不甜，只有很少是甜的。连守信最会挑甜秆。他只捡那些长的青碧青碧的，割下来后。在茬口上尝一口，确定是甜的，他就会特意留下来，然后割成小段，给几个孩子做零食。
乡村人家，物质极为贫乏，很少吃到糖，甜甜的高粱秆，对小孩子来说是很美味的。
先将外面的皮剥掉，里面就是饱含甜甜的汁水的瓤，咬一口在嘴里，将甜甜的汁水咽下去，再将碎末吐出来，就和吃甘蔗是一样的。
连蔓儿小心翼翼的嚼着，没有甘蔗那么甜，水分很多，入口清甜。不错，连蔓儿心里赞着。连枝儿是女孩子，又是老大，吃的比较矜持一些，五郎也觉得自己是个大人了，但是还是掩饰不住心里的喜欢，小七则更是掩饰都不掩饰，嚼的一脸幸福。
连守信和张氏在旁边看着几个孩子，眼睛里都带了笑。
有微风轻轻吹过，吹起连蔓儿汗湿的衣衫，她顿时觉得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十分舒爽。劳动的辛苦和物质的贫乏，都不妨碍他们这一刻感觉到的真实的幸福。
幸福其实可以很简单的，连蔓儿心中想到，这就是田园生活的真趣味吧。
当然，如果可以富足一点，再富足一点，就更加美满了。要为此而努力啊，连蔓儿。连蔓儿暗暗为自己加油。
喝足了水，抽了一袋烟，连老爷子又从地上站起来。
“老二，你去推车吧。”
这是要开始往家里运了。
连守义答应了一声，就去推平板车。先用高粱秆做垫子，在上面堆上一捆捆的高粱穗。装满了一车，就开始往家里送。地里其他的人还继续原来的活计，等连守义运一趟回来，就换大郎和二郎两个运，然后依次是连守礼、连守信。
连守义往家里推车的时候，四郎和六郎也跟着回去帮着推车。大郎、二郎两个是一组，不用其他人。轮到连守礼，就是连叶儿忙着她爹推车，到连守信了，连枝儿几个孩子会轮流去帮忙。
等太阳走到正当空，就是午时了，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到了，地里的庄稼人都准备收工。
连老爷子就说不用再割了，将割下来的高粱最后一车运回去，这一天上午的活计就算结束了。
一大家子人就往家里走，走进村里，远远就看见连家的大门口停着好几辆骡子车，还有几个脚夫整从车上往下搬东西往门里送。其中一辆骡子车上面是轿子形状的车篷，村里人都管这种叫做轿车。这村里，只有王举人家有一辆这样的轿车，王幼恒坐的也是这样的轿车。
“继祖回来了！”连守信笑道。
连老爷子点了点头，加快了脚步。
进了大门，连蔓儿就看见一个穿着赭色潞绸直缀、白净面皮的青年正在那指挥脚夫们，正是连守仁的大儿子连继祖。
连继祖看见连老爷子进门，忙迎上来。
“爷。”连继祖就要下跪。
连老爷子忙将连继祖扶住，这会巩固，古氏带着一个年轻的小媳妇也迎了出来。这小媳妇就是连继祖的娘子蒋氏，蒋氏手里还抱了个约两岁的小女孩，是他们夫妻的女儿，小名叫做妞妞。
“回来了好，屋里说话去。”连老爷子道。
众人呼呼啦啦地进了屋，连老爷子在炕上坐了，连继祖和蒋氏这才又跪下，正正经经地给连老爷子磕头，就是妞妞也被蒋氏抱着给连老爷子磕了头。
连老爷子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笑意，就让连继祖起来，坐到他身边，又让连守仁也一边坐了，连守义、连守礼、连守信几个也都坐下，连家的老少爷们儿们开始说话。
古氏在外面打发了脚夫。说是将镇上的所有东西都搬了回来，原来租的房子也退了。蒋氏和连花儿在西屋安排箱笼摆放，古氏又来和周氏、连秀儿查看从镇上带回来的礼物。
一时间屋里屋外，热闹成一片。
连蔓儿往西屋里看了一眼，就见大大小小的箱笼一个摞一个，还是几乎摆满了多半个屋子。
连家的一家人现在算是全聚齐了，连老爷子高兴自不必说。
“蔓儿、小七，你俩去庙头，给爷打半斤酒回来。”连老爷子让周氏给连蔓儿拿钱去打酒。
说起来，连老爷子平常有两个爱好，一个就是烟，另一个是酒。烟是自家种的旱烟，晒的旱烟叶子。酒，家里可没有，只好出去买。连老爷子爱酒，但碍于家里没钱，每次多是让连蔓儿几个小的，拿着个小酒壶，去庙头的杂货铺里，一两一两地买。一两酒，就着一点点的菜，可以喝上两三顿。
周氏也高兴，就从钱袋里往外取钱。
“爷，我给你带酒回来了。”连继祖忙拦住周氏，“是正宗的梨花白。”
连继祖就起身，从一堆礼物里抱了一坛酒给连老爷子看。
连老爷子平时喝的就是小烧锅烧的高粱烧酒，一听说有梨花白，眼睛立刻就亮了。
“好，好，就喝我大孙子给打回来的酒，梨花白。”
“还有槽子糕、糖，还有给爷、奶，还有老姑买的做衣裳穿的尺头。”连继祖就指着柜子上放着的两包槽子糕、一包糖，还有一青一红的两个尺头。“月娘还给奶买了杭粉。”
周氏也乐了。
“啥杭粉，那可贵了，我老了，还能用那个？给你老姑吧。”
“奶可不老。”连继祖道，“老姑的那份也有，还有胭脂那。”
“继祖这孩子知道疼人。”周氏笑着摩挲着连继祖的后背。
一屋子的人就都笑了起来。
人太多，屋里站都站不下，连蔓儿扯了扯张氏，母女几个就从上房出来，回西厢房里。连枝儿端了水盆进来，大家洗手、洗脸。
连蔓儿看了连家大房的穿着、打扮、行动做派，忍不住向张氏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娘，大伯和大堂哥在镇上，很有钱吗？”连蔓儿问。
这个问题有些难住了张氏。
“……你大伯是秀才，一开始的时候每天有二斤的廪米，还免做劳役。后来没考上举人，每年做秀才也有县里的考试要评等级，要考了前二十名的，才给廪米。你大伯只领了几年，后来就再也没有领过了。”
“那大伯不是还做馆教书，每年能赚多少钱？”
“一开始吧还好，寻的都是好馆，每年也有二十两银子，四时五节还另外有东西送。后来，你大伯不是评等级评不上去吗，就没有好馆请他做了，今年刚辞的这个馆，每年只有十两银子，不过是包吃住。”
“那他们一年花销多少？”

第四十一章 连蔓儿算账
连蔓儿问张氏知不知道连守仁一家在镇上一年的花销。
这个话题就更难了。
“你大伯没了廪米，一年只有十几两银子的教书的钱，这还是好的时候，馆也不是总能找到的，就我记得就有四五年没馆做。别的村里有馆，他不肯去，嫌给的钱少，乡下地方不方便。他又嫌人家给的住处太狭窄，饭食也吃不惯，他又带着一大家子人，就在镇上租了个院子，一年的租金要六两银子。你大堂哥跟着你大伯读书，并不赚钱。”
“要是这样，那大伯家日子不是该过的紧巴巴的吗？”
连蔓儿吃了一惊。按照这样的收入来算，连家大房在镇上住，只怕只能求个温饱，还得是按照连家这样节约的水平来过日子，算得上是真正的“穷秀才”，怎么可能一个个穿绸缎、带金银，有这样的吃穿用度？
“咱们家这三十亩地每年打的粮食，除了留下家里吃的，还有交税的，其他的都按四季送到镇上给你大伯。”张氏对连蔓儿道。
这也就是说，连守仁其实是入不敷出，能够维持这样的生活，完全是连家一家人节衣缩食地在供养他们。
连蔓儿又问了张氏几个问题，心里开始算起了账。
按照连家现在的三十亩地算，因为连老爷子勤快能干，又是个好庄稼把式，地里的收成比平均的收成要好。只按每亩年产三百斤高粱来算，三十亩地就是九千斤。全家十九口人，成年的男丁算上连家大郎和二郎，是七人，连家日子过的节约。每天都是多半稀少半干，周氏看得紧。几乎就是配给制，就按平均每人每天六两的粮食来算，一年要吃四千一百六十一斤的粮食，再加上菜园子里产的瓜、菜，就是连家全年的吃食。
现在大明朝的税并不重，连家的田地算得上是中上等的田。折算了一下，简单地说，大约是按照每亩亩产二百五十斤，收取五个百分点的税。这样算起来，三十亩地，要交税粮大约是三百七十五斤。
这样，还有一多半的粮食富余出来。
就算作是一半的粮食送到镇上去吧，一部分是给连守仁一家的口粮。其余的则是变卖换成银钱。
“大伯一家，就算上不到两岁的妞妞，是七口人，也按每人每天六两口粮算，一年要吃一千五百多斤的粮食，那还剩下三千斤的粮食，就按高粱的均价，每斤五文钱算，也有十五两银子的盈余。”连蔓儿问张氏，“那这个十五两，大伯都交回来了没有，大伯做馆的钱，交给奶不？”
“这些年，就没见他们往家里拿过钱。”张氏道，要不然家里的日子怎么过的这么紧巴。“哦，他们也往回拿过几次钱，就像这次要发嫁花儿，不是拿钱回来了，那次你继祖哥娶媳妇也是这样。”结果拿回来多少，还要翻几倍的拿回去。没钱怎么办，卖地。结果就是连家现在只剩下三十亩地。
“咱每年的收入都给了他，他一点都不往回拿？”
“你大伯年节回来给你爷奶还有你老姑买东西，就像今天。”张氏道。
“那还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连蔓儿喃喃自语道。
“啥意思？”
“就是说那礼物的钱，也是咱们一家子赚的。爷平时一两烧酒都舍不得，今天一坛子梨花白，高兴成那样，其实还是花的公中的钱。”连蔓儿道。
张氏愣了一下。这个道理很简单，她也不是没有想过，只是都含糊过去了，不曾深究。
“你大伯是秀才，日子过的好些也是常理。”张氏道，像大多数乡村人一样，张氏对读书人是怀着敬意的，总觉的读书人就该比他们种田的享福，日子过的好。“不过，哎……”
张氏有些欲言又止。
“娘，你有啥话就说呗，这里又没外人。”
“好吧。……按我说那，你大伯一家子也太不会过日子了。就说房子，租个几间房子就够住了，可嫌他们住的憋屈，说不方便，就租了个院子。有一次我路过看见了，是两进还是三进？房子少说有二三十来间。你大伯娘说是要分成前院内宅，都是城里大户人家的规矩，我也不懂。还有吃的，也不能按你说的算，你大伯他们不吃粗粮，咱送去的粮，都卖了换大米白面吃那。”
“娘，这些你都知道？”
“他们是想瞒着人，可镇上离得太近了，风言风语的也有。你大舅有一次路过，亲眼看见，跟我说了，我才相信。”
“爷和奶也知道？”
张氏这次没有说话。
“爷不是在外面做过好些年的掌柜，账上能不精吗，看来肯定是知道的。”
“你大伯是秀才，你大伯娘，还有你大嫂，都是金贵人，该吃用些好的。”张氏道。
“那我们就是天生的贱命？”连蔓儿恼了。
张氏那样说，源于根深蒂固的读书人金贵的想法，但也有一部分是无奈自我安慰。她见连蔓儿眉毛竖起来，小脸气的通红，马上就后悔了。
她毕竟是做娘的，自己任命也就罢了，真要说到自己的孩子，她还没有“贤良”到那个程度。不得不说，这对于连蔓儿几个孩子来说，还算是比较幸运的。
“不，当然不是。”张氏连忙改口，接着叹了口气。
“娘，你那个想法不对。”连蔓儿道，她觉得张氏肯定被洗脑了，“既然不分家，那就该一碗水端平，没有咱们苦哈哈地，她一家吃喝玩乐的。”
“咱也不求他把他赚的钱拿出来，就是咱们想他也不愿意。咱自己个儿过，也照着就这样节省，每年咋地也能攒下点钱来，还能送哥和小七去读书那。”
“这些年打粮食富余的钱，要不是都填给了大伯他们，我哥和小七已经念上书了。”连蔓儿又道。
张氏拿了一块布，在水盆里，无意识地搓着，越搓越用力。她并不是没有这样想过，但是都压制住了。更没人跟她讲过这样的道理。
“哥说他不想读书，我看见他一个人拿树枝在地上学写字那。”连蔓儿看了一眼五郎，又道。
“我就算了，要是能行，起码让小七能去读书。”从连蔓儿说到读书开始，五郎都低着头。现在他才抬起头来。
娘几个正说着话，连守信从外边进来。
“说啥那？”连守信看见连蔓儿激动地红着脸，张氏、连枝儿、五郎和小七脸上都有些难过的神色，忙问道。
张氏终于放下手里的布，看着连守信叹气。
连蔓儿不管那些，让连守信坐炕上，就把刚才算过的那笔账给连守信又算了一遍。
连守信也沉默了，和张氏一样，这笔账他也心中有数，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明确地算给他听。
“我是啥话也没有了，他爹，咱……为孩子们打算打算吧。”张氏道。
“爹心里清楚。哎，不就是为了大哥能出人头地，给连家争口气吗。”连守信道。
“出人头地，不是应该好好读书？每天下馆子，挑吃挑穿，就能出人头地了？十年寒窗，可没见谁寒窗出个肥肚子来。”连蔓儿道。
连枝儿几个都捂着嘴笑了起来。连守仁长的不算胖，但是却早早地有了肚腩。
连守信和张氏都板着脸，连守仁一家的某些做派，他们心中和连蔓儿同样的心思，并不认同。
“要敢说分家，你爷得劈了我。”连守信道。
连蔓儿的眼睛亮了一亮。连守信这样说，表明他心里也倾向了分家，只是碍于连老爷子。
“我听人说，树大分枝。咱们和大伯一家差距越来越大，早就该分家了。”连蔓儿道。
连守信坐在那想了一会。
“分家这事，我也想了，这是迟早的事。”连守信道。
连蔓儿忙坐直了身子，张氏和其他几个孩子也都静下来听连守信说话。
“大哥要是得了官，上任去，爹和娘还有秀儿就得跟去，我看二哥的意思，也是要跟去。大哥到时候要养这么多人，到时候这家不分也得分了。”
连蔓儿眨了眨眼睛，连守信不傻啊，虽然话里没有明说，到时候连守仁会翻脸不认人，但是显然是对情况还有某些人的性情都有比较客观的评价。
“我想着，到时候咱就分出来。那时候，他们也再不用咱们出力赚的这几个钱了。”
连蔓儿翻了个白眼，往旁边一倒靠在连枝儿身上。
“蔓儿，咋了？”连枝儿还以为连蔓儿病了，低头一看，连蔓儿脸是红扑扑地，没有一点事。
咋了，当然是气的。
归根到底，连守信还是包子，典型的包子的想法。
“我看人家现在也未必就看的上。”连蔓儿道。就算他们辛苦劳动，省吃俭用，但是看大房的言谈举止，根本就不感激，反而高高在上，根本就看不起他们这些乡下人。
连蔓儿说得很直接，张氏和连守信没法反驳，因为他们也看出来了，只是为人厚道，不肯去深想，也不肯说出来。
“我看，不如早点分。”要等连花儿嫁进宋家，然后还要宋家走关系，给连守仁补监生，再到得官，谁知道还用多久。早分早干净，她也好全心全意进行她的小地主计划。
“到时候再分，大家该说大伯一家发达了，就不认人了。现在分也不差啥，人家不差咱那几个土坷垃里扒出来的钱。没准还因为咱们土，嫌弃咱们丢人哪。”
连蔓儿说着，看向张氏。
“娘，你说路过大伯家，可没说去他家，人家都不让你进门吧。”
张氏脸就红了。
“你这个孩子，嘴咋这样，以后肯定得罪人。”
“这里又没外人！”连蔓儿笑。
张氏挨着连蔓儿身边坐下来。
“不知道咋回事，听蔓儿这么说说，好像心里痛快了不少。”张氏道。她又不傻，还看得出眉眼高低，一直以来都是因为贤良淑德，为大局着想，而压抑着真实的感受。
“老四媳妇，做饭来。”周氏在上房门口喊道。

第四十二章 祖孙
连家的长孙回来了，又是秋收，这顿午饭，自然要比平时丰盛许多。张氏、赵氏和何氏都在厨下忙活，连枝儿、连蔓儿和连叶儿也要帮手，摘豆角、削土豆皮、烧火。周氏亲自监督指挥，张氏是最忙的，她刀工最好，要负责切菜，另外还要炒菜。
上房前后门大开，炒菜的油烟和香气传出去很远，几乎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
最后端上桌子的是一个凉菜旱黄瓜丝拌豆腐丝，三个热菜：一个青椒土豆丝，一个干豆腐炒尖椒，一个是五花肉炖土豆茄子，还有一道汤是肉皮片粉汤，都是用盆装着上桌。这在平常的庄户人家就是极为丰盛的饭菜。主食也有了变化，不再全是粗粮，杂面窝窝里加了白面，蒸出来更加宣软好吃。
依旧是男女分成两桌吃，饭菜都端上桌，古氏才和蒋氏、连花儿、连朵儿从西屋过来吃饭。
本来吃饭的人就多，添了蒋氏，就更挤了。连蔓儿咬了一口窝窝，正要去夹菜，鼻子里忽然闻到一股腥臭的味道。
连蔓儿扭头看了眼旁边的小七，小七皱皱鼻子，表示他也闻到了。两个人顺着那味道低下头，原来是正对着她们坐着的连芽儿，将两只小脚从桌子底下伸了过来。
连蔓儿就想开口让连芽儿把脚缩回去，她们坐在炕上吃饭，都是盘腿坐着，没有伸直腿把脚丫子伸到人家面前的道理。不过，看看何氏是个不讲理的。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连蔓儿趁人不注意，拿了筷子，狠狠地往连芽儿脚上戳了一下。
就听得连芽儿大叫了一声，差点没将饭桌掀翻了。
“咋回事，咋回事？”
“脚，谁戳我的脚。”连芽儿疼哭了，脚也缩了回去。
周氏低头看见了，立刻斥道：“芽儿你那是咋坐着那，越来越没有规法了。”周氏说着话，抽了抽鼻子，又看了看连芽儿的脚，就训斥何氏，“芽儿的脚这是熟了吧，你也多给她穿两双袜子，现在像什么样。”
何氏就不说话。
连蔓儿不动声色地放下筷子，只拿汤勺舀菜吃。
“该叫李四奶奶来，给芽儿裹第二遍了。”周氏又道。
“就给她裹。芽儿裹这脚可受了嘴，倒小了不少。”何氏飞快地夹了一块肥肉给连芽儿，又给自己也夹了一块。
蒋氏坐在古氏身边，她是古氏的外甥女，一张瓜子脸，眼睛很大，眉毛描得细细弯弯的。现在她正不言不语地喂着妞妞，妞妞吃的是另外熬的大米粥。蒋氏一边喂妞妞，一边自己有一口每一口地吃着。
很快吃过了饭，大家忙着收拾桌子碗筷。
连花儿还是坐在炕上，和连秀商量：“老姑，晚上我和朵儿来给你作伴。”
“行啊，我早叫你过来睡。”连秀儿很高兴，“继祖他们回来了，你们那屋也住不下这么多人。”
歇过了晌午觉，一家人还是要下地干活。何氏说要给连芽儿裹脚，下午就不去地里了。周氏点了头，又问连老爷子。
连老爷子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招呼连继祖。
“继祖，你跟爷下地。”
连继祖看看连守仁，忙点头答应了。
下午下地干活的人群中，就少了一个何氏，多了一个连继祖。要下地干活，就不好穿着直缀。连继祖就脱了直缀，蒋氏打开衣箱，拿出一身半新的细布裤褂来，给连继祖换了，看来是早有准备。
“继祖，下地替爹多干点活。”临出门，连守仁还嘱咐连继祖。
往地里走这一路上，也遇到同村里好些下地干活的人，大家相互招呼，话都说的差不多。
“哎呦，继祖回来了。”
“读书人也下地干活，连大叔/连家大哥是有福气的人。”
连老爷子就呵呵的笑，格外的高兴。
“继祖哥会干活吗？”连蔓儿走在后面，小声问连枝儿。
“等会你就知道。”连枝儿不肯说，只是捂嘴笑道。
到了地里，连老爷子就让连继祖拿了镰刀，和他挨着割高粱。因为连枝儿的态度奇怪，连蔓儿一边干活，一边关注连继祖。连继祖挥舞镰刀，竟然跟得上连老爷子的速度。再仔细一看，才看出名堂来，原来是连老爷子在前面将连继祖那条垄的高粱都割了，连守信在连继祖的另一边，也帮着割了不少。
“这是……演的那一出那。”连蔓儿有些无语了。
“爷就是给大家看看，以前是大伯，后来继祖哥大了点，大伯连这样都不肯了，每次都打发继祖哥来。”连枝儿小声道。
姐妹俩正小声说话，就听见连继祖哎呦了一声。
“继祖，咋啦，继祖。”连守信忙扔下手里的活计，赶到连继祖身边。
连继祖翘着一条腿站着，脸上表情痛苦。
“四叔，我脚脖子崴了。”
“咋样，崴的厉害不。”连老爷子也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过来问。
“没事，爷，我还能接着干活。”连继祖勇敢地将崴了的那只脚落在地面上，却马上有哎呦了一声，身子就是一个趔趄。
大家都在跟前，当然不会让他摔着。
“脚崴了还咋干活，爹，要不让继祖回去歇着吧。”连守信提议道。
连老爷子没有立刻答话。
“是啊，继祖是读书人那，爹，你看哪个读书人能干地里的活。”连守义笑嘻嘻地道。
“是啊，让继祖回去吧。”连守礼道。
连继祖就不肯，说还要继续帮连老爷子干活，连守信兄弟几个就在旁边劝说。说是连继祖这伤不轻，必须得回去歇着。
“爹，就让继祖回去吧。”众人求情道。
“得了，那继祖你就回去吧，好好歇着，二郎，你扶你继祖哥回去。”连老爷子终于道。
这样，连继祖就靠在连家二郎的身上，一瘸一拐地回去了。
这个下午，连蔓儿是囧囧有神地渡过的，时不时忍不住就笑一声，她这样，就连续被人鄙视了，先后挨了连枝儿、张氏和连守信的白眼。
第二天吃过早饭，又要下地。连继祖崴了脚，自然不能去了。何氏就说连芽儿刚裹了第二遍脚，她要留在家照顾连芽儿。
“让秀儿照看着，家里这么多女人，还照看不了芽儿？”连老爷子头也没抬就给驳回了。
这一天，还是去北边的地里，割的是糜子。糜子的杆要比高粱秆细长一些，穗子也必高粱穗长，是散穗。
“今年的糜子长的好。”张氏捻了一颗糜子粒，高兴地道。
糜子脱了壳的米，他们这里俗称做大黄米，区别于谷子脱壳之后的小黄米。大黄米有粘性，一般是留到过冬的时候，将大黄米细细地磨成面，然后按照一定比例掺上一些黍米面和小黄米面，合成面做皮，里面包上小豆，也就是红豆馅，做成粘豆包，俗称做饽饽。这个粘饽饽可以充当这里乡村人家一个冬天的口粮。
连蔓儿记得这种大黄米的营养是很丰富的，而且最好的食用方法就是和豆类一起食用，能够全面补充营养，对胃很好，能强壮身体，还很适合小孩子生长发育的时候吃。
真是好东西那，连蔓儿心里想着。
去了米粒之后的糜子穗子也有用，是扎笤帚的原料。他们平时用来扫地、扫炕的笤帚，就是用这个做的。连家还有一把大个的扫帚，那个是用竹枝子做的，并不是本地产的，算是稀有的东西。
“大嫂跟个仙女似的，每次吃饭就吃那么一点。”连枝儿和连蔓儿在一起干活，少不了要唠嗑。这次的话题是蒋氏。
“花儿姐、大伯娘、她们也吃的少。”连蔓儿道。“应该是吃不惯粗粮。”
“我看见朵儿背着人吃点心。”小七凑过来道。
连蔓儿就想，看连老爷子的意思，是要大房一家在村里常住。他们吃不惯粗粮，一天两天靠吃点心还能过得去，时间长了，就不知道他们撑不撑得住。
又到了歇息的时候，连蔓儿去抱水罐。她以为会费些力气，可是却一下子就抱起来了。水罐的重量很轻。连蔓儿晃了晃水罐，又把水罐盖子打开，才发觉里面根本没有水。
“早上谁拿的水罐，咋忘记灌水了？”连蔓儿就道。
“早上是二伯娘装的水罐。”五郎道。
“咋没装水那，不是路上洒了吧。”何氏大大咧咧地道。
“二伯娘，这罐子里外都是干的。”连蔓儿道，如果早上装过水，是绝不会这样的。
何氏打了个哈哈，走过来从连蔓儿手里拿起水罐。
“我回家里装水去。”何氏拿了水罐，就要往回走。
“老二家的，你站下。”连老爷子叫住何氏，“让蔓儿和五郎去。咱们等水送回来再歇着。”
何氏不愿意，却不敢和连老爷子犟嘴。
连家的规矩，到了地里，没有连老爷子的话，谁都不能离开。连蔓儿知道，连老爷子知道何氏懒惰，怕她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所以才让她和五郎去。
“快去快回，路上小心。”张氏嘱咐道。
连蔓儿就和五郎抱着水罐，往家里走。
一进连家的大门，连蔓儿就闻到喷鼻的油香气。
“现在就做饭了，太早了点吧，而且，这是做啥，咋舍得用这么多的油？”

第四十三章 吃小灶
连蔓儿和五郎对视了一眼，都觉得很奇怪。他们在地里干活，虽说是周氏和连秀儿在家做饭，但都是等到他们回来，还是让张氏和赵氏做饭，就是周氏动手做饭，现在也太早了些。
连蔓儿心中一动，对五郎使了个眼色。两个人都不吭声，故意放轻了脚步，快步往上房走。
很快就听见了连秀儿的笑声。
连蔓儿走到上房门口，猛地推开前门，就看见连秀儿正在灶下烧火，蒋氏手里拿着铲子，将铁锅里的油饼翻面。那油饼白白的，一看就是精白面做的，一面已经用油烙的发黄，因为油用的比较多的缘故，还滋滋地冒着油泡。
原来是在偷开小灶吃。连蔓儿看明白了。
蒋氏听见门响，一抬头看见连蔓儿和五郎，她的手顿时停在那里，脸上也露出尴尬的神色，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连秀儿却是呱嗒一下落下脸来。
“你俩不在地里干活，咋这个时候回来了？是想偷懒吧。”连秀儿站起来指着连蔓儿和五郎斥道。她完全没有偷吃小灶被抓住应有的愧疚，或者不好意思。
蒋氏本来还不知道怎么办，见连秀儿这样，脸上就堆出了笑容。
“回来就回来吧，蔓儿和五郎还是小孩子那，累了就回来歇歇。”蒋氏柔声道。
“是爷让我们回来灌水的。”五郎道。
“老姑，大嫂，咱们中午吃白面烙饼啊？”连蔓儿故意装出惊喜的表情，“太好了，我们这就回去告诉爷，爷肯定高兴。”
连秀儿的脸更黑了。刚才连继祖、连花儿都说早饭没吃饱，就商量着做点什么吃。连继祖就说带回来半袋子白面。连花儿就让连秀儿跟周氏说一声，没提她自己想吃，是拿连守仁和连继祖做的借口。
周氏心疼大儿子和大孙子，没说什么。她们就开始和面烙饼，自然不会只有连守仁父子的份，古氏、连花儿、连朵儿，连同蒋氏也是希望拿烙饼垫垫肚子，当然还得带上连秀儿，因此，连蔓儿就看见了这一锅的白面饼。
“你胡说啥那，这是给大哥和继祖烙的饼，没有你们的份。”连秀儿马上道。
连秀儿说出连继祖来，自己并不觉得怎样，蒋氏的脸就红了。
“那就中午吃烙饼吧，面，还有……”蒋氏小声道。
“有也不给她们吃。”连秀儿掐着腰，气势汹汹地道，“你们也不照镜子看看自己那样，像是该吃白面烙饼的？这面是继祖带回来的，馋哭了也没你们的份。你俩不是回来灌水吗，还不赶紧灌去。”
“老姑……”蒋氏似乎是想劝连秀儿，又不知道该怎么劝。
五郎已经气的脸色通红。
“老姑，你就这么看不上我们！”
连蔓儿扯了扯五郎，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五郎有些奇怪，依连蔓儿的脾气肯定和连秀儿吵起来，怎么现在还不让他说话了。
“哥，咱灌水吧。”
连蔓儿拉着五郎将水罐装满了水，两个人抬着就往外走。
“蔓儿，五郎，”蒋氏笑着叫住了他们，手里拿着两张饼递过来，“拿着吃吧。”
连蔓儿和五郎还没有接，连秀儿就恼了。
“继祖媳妇，你干啥把饼给他俩？放心吧，他俩不敢说出去。”
蒋氏无奈地看了连秀儿一眼，又扭回头来，笑着对连蔓儿和五郎道，“你大伯身子不好，这是奶叫给你大伯烙的饼，统共就这么几块。嫂子做主给你们两块，你们赶紧趁热吃了，再下地。”
这蒋氏明显就比连秀儿聪明、委婉多了。
连秀儿觉得蒋氏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做，但觉得还是要给蒋氏这个面子，不过她还是走过来，抢下一块饼。
“给他们一块就够了。”连秀儿说着，指着连蔓儿和五郎，“你俩可别不知道好歹。”
五郎就要拉着连蔓儿走，他不想接这白面饼，虽然，那白面饼的香味一直往他的鼻子里钻。
连蔓儿却看着白面饼，脚下不肯挪动。
蒋氏就将白面饼塞进连蔓儿手里。
“蔓儿，吃吧。”
连蔓儿不顾五郎瞪她的目光，将白面饼接了过来。
“你吃了饼，可不能说出去，不然我撕烂了你的嘴。”连秀儿恐吓道。
连蔓儿点了点头。
连秀儿更得意了，最近连蔓儿不像过去那样乖顺，但是现在面对好吃的东西，就厉害不起来了。
连蔓儿和五郎抬着水罐往外走。
“哥，这饼咱俩一人一半。”连蔓儿就对五郎道。
五郎对连蔓儿如此没有骨气的行为，已经气的不想说话了。
“多亏二伯娘早上就带了个空水罐，还让咱俩这个时候回来灌水。”连蔓儿还喜滋滋地对五郎道。
连蔓儿的这些话，自然被连秀儿和蒋氏听了个正着。
出了连家的大门。
“哥，你别走那么快，我都跟不上了。”连蔓儿叫连五郎。
连五郎依旧涨红着脸。
“你还要吃饼那，水罐也不用你抬了，我一个人抱着吧。”
连蔓儿见连五郎气成这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蔓儿，你还笑。”连五郎更气了。刚才在连秀儿和蒋氏面前，要不是想着给妹子留面子，他非要说连蔓儿不可。
“哥，你别生气，听我说。我并没打算吃这个饼。”连蔓儿把那块饼拿出来给五郎看了看，“我打算，让大家都吃上白面烙饼。”
“蔓儿，原来你有打算了？”五郎顿时转怒为喜，“不过这饼，你不该拿，那个什么不受嗟来之食。”
五郎将后背挺的直直的。
“凭啥不拿，这个面里，有咱爹娘赚的钱那。”连蔓儿笑道，“而且，这可是证据。”
五郎哦了一声恍然大悟。连秀儿他们吃小灶被发现，肯定是很快地吃完，或者把饼藏起来。
“蔓儿，你刚才说的二伯娘的话，也是故意的。”五郎也是个聪明的孩子，一点就透，还知道举一反三。
“哥，二伯娘最懒了，你啥时候见她主动抢活计干？”连蔓儿道，“可她今天早上抢着搬水罐，刚才还抢着要回来。”
“蔓儿，你是说，二伯娘知道大伯他们要偷吃小灶？”
“肯定的，二伯娘应该是想回来分一份的。”可惜被连老爷子给拦住了。
很快回到地里，大家都围过来歇息喝水。连蔓儿倒了一碗水，送给连老爷子。
连老爷子接过水，就看见连蔓儿在东张西望，脸色也是红红的。
“蔓儿，咋了，累着了？”
“爷，这个给你。”连蔓儿拿出那块白面饼，递给连老爷子。
连老爷子愣了。
“蔓儿，哪来的……”问了一半，连老爷子就顿住了。
“爹和娘说，爷你这么大年纪，还干这么重的活，也吃不上啥好的，让我们能干的就多干点，不让爷那么累。爷，这块饼你快吃了吧。”
白面饼虽然好吃，但是连老爷子如何吃得下去那。他已经隐隐地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爷不吃，这饼蔓儿你吃吧。”
“爷……”连蔓儿就哭了起来。
“这是咋了，五郎你和你蔓儿吵嘴了？”张氏忙赶过来。
“不是。”五郎也跟了过来。
“那是咋回事？”
“是这么回事……”五郎就把回去看见连秀儿和蒋氏在烙饼，连秀儿怎样说他们的话都学说了一遍。“蔓儿看见老姑和大嫂烙了满满一锅的饼，就以为是给大家伙中午吃的。”
连老爷子板着脸，半天没有说话。
“我和哥咋了，不是爷的亲孙女、亲孙子？老姑让我和哥照镜子，看是不是能吃白面饼的。”连蔓儿一边哭，一边道，“老姑还说是继祖哥带回来的白面，没我们的份。爷，继祖哥不是连家的人，还是我和哥不是连家的人，还是连家现在是分家过日子了？”
连老爷子霍地从地上站起来。
连蔓儿赶紧抓住连老爷子的袖子。
“爷，我拿了饼，答应不说的，要是老姑和大嫂知道了，我……我怕老姑，……大嫂也该把我和哥当坏孩子看了。”连蔓儿可怜巴巴地道。
“爷不说，爷啥也不说。”连老爷子道，又转头对连守礼道，“老三，你回去一趟，和你娘说，中午咱全家吃烙饼，白面烙饼。”
连守礼答应了一声，却站在那没动。
连老爷子就明白过来，这事只有他自己去说，才行得通。
“我去说，今天中午，咱们大家都吃白面烙饼、管够。”连老爷子大声说着，就大步流星地往家里去了。
一张饼，连蔓儿就叫了小七、连叶儿、六郎几个最小的分着吃了。
“爷可气的够呛。”五郎小声道，“蔓儿你说，爷这回去……”
“我啥也不知道，”连蔓儿笑，“我就知道，咱今天中午，白面烙饼管够吃。”连老爷子回去，少不得要训斥连秀儿他们。
连秀儿他们肯定也会想到是她和五郎漏了口风。但是连老爷子会维护她。而且，就算是怨恨，还有何氏在一旁分担那不是。她临走时说的话，蒋氏那个聪明人肯定听到了。一个懵懵懂懂，没瞒住好吃食的小孩子，和一个处心积虑能预知他们的行为的大人，哪一个更值得怨恨。
“中午有更多的烙饼吃啊。”小七凑到连蔓儿身边，“多亏了二姐给咱争来的。”
连蔓儿捏了捏小七的脸。
“那句话不是说，不蒸馒头争口气吗，咱这是不争烙饼，争口气。”连蔓儿道。没错，她争的就是这口气。

第四十四章 矛盾
不得不说，白面烙饼的号召力是很强大的，等连老爷子从家里回来，就看见几个儿子和孙子们，已经又割完了好大一片的糜子。
这天中午收工，大家都是笑着回去的，尤其是二房的三郎、四郎和六郎，恨不得撒欢地往家里跑。
何氏看见了就有些心里不自在。
“他大伯家成年家大米白面，鸡鸭鱼肉地，咱这几个孩子，一年也不能好好地吃上一顿。都是他爷和他奶的孙子那。”何氏冲着连守义嘟囔道。
“等他大伯当了官就好了，以前没吃过的，都补回来。”连守义道。
是啊，要不是有这个奔头，这些年她也不会一直忍过来了。何氏这么想着，又打量了连守义一眼。
“别以为俺不知道，每次你去镇上，跟着你哥没少吃。上次去还钱，你们还上酒楼喝酒去了是吧？”
“别瞎说，让人听见。”连守义回头看了看后面走着的连守礼和连守信两家人，“哪次吃好的我没给你们带啊。”
“那一口够谁吃的。”何氏依旧不满。
“得了，得了，眼瞅着好日子就到了，别琢磨那些没用的了。”连守义说着话，抛下何氏，去找连老爷子说话。
何氏就扭头看了连蔓儿一眼，她之所以今天特意带了空水罐来，就是想中途回去一趟，她就料到大房一家在家里，肯定要开小灶吃。她就想着，掐着时辰回去，也能跟着吃上一份。连老爷子没让她回去，倒人连蔓儿和五郎回去了。
连蔓儿这丫头可真行，真就敢到连老爷子跟前告状，还激的连老爷子许诺让大家都吃白面烙饼。这样也好，他们一家也都能跟着吃上一顿，好好解解馋。
方才连老爷子的样子，不知道回家后是怎么训斥周氏、连秀儿和大房那几个人的。那些人还不更恨上了四房的人。就周氏和连秀儿的脾气，还不知道怎么找补回来那。
又有热闹看了，何氏想到这，就咧嘴笑了。
“蔓儿啊，今天咱都能吃上白面烙饼，是托了蔓儿的福了。”何氏笑着对连蔓儿道。
连蔓儿瞧了何氏一眼，总觉得她笑的有一点不怀好意。
“二伯娘这是啥话，是爷让咱都吃上白面烙饼。”连蔓儿道。
上房外间屋，连秀儿坐在灶下烧火，一双眼睛红的跟烂桃子似的。周氏板着脸在烙饼，蒋氏在旁边揉面做饼，脸上看去倒没什么一样，只是好像又重新抹过粉了。连守仁、连继祖，并古氏母女都在西屋里面，没有出来。
连老爷子对儿媳妇们是从不直接训斥的，何况是孙子媳妇。不过连秀儿看来是被狠狠的教训了。
何氏抢先进了上房，笑着喊了周氏，就对连秀儿道：“秀儿，你歇着，俺来烧火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白面烙饼的刺激，还是为了在周氏面前表现，何氏竟然也有抢着干活的时候。
连秀儿却不领情，只抬头狠狠地剜了何氏一眼。
“你这么好心？是怕我和娘偷着吃饼，还是怕克扣你那份，你要当监工看着我们那！”
何氏被连秀儿抢白的一愣。
“秀儿，俺不就是怕你累着吗，这乌漆麻黑的，再把咱秀儿的脸给弄脏了。”
“脏不脏的这也是我的命，不用你假好心，背后给我使绊子。我知道我是庄户人家的闺女，我等着二嫂你以后升官发财，赏我口饭吃。”
何氏连番被连秀儿挤兑，她又不是个好性子的，怎么受的了。
“你还说起来没完了，不就是让人看见你馋嘴偷吃了，让爹给教训了吗，你拿俺撒啥气。”何氏立刻讥讽道。
这正说到连秀儿的病根上。连秀儿使气，随手将一根柴火往何氏身上扔去。她是从灶坑里拿的柴火，上面还燃着火苗。何氏没躲闪利落，那根烧着的柴火就落在了她的脚面上。
何氏忙把柴火踢开，脚上还是被烫了一下。
“你要杀人了，你要烧死我啊。”何氏跳脚，往前就要去抓连秀儿，回头瞧瞧周氏正在看她，只得忍了下来，“娘你看，秀儿咋下手这么重。”
“秀儿，好好烧火。”周氏喝道，又转脸向何氏，“老二媳妇，你老老实实地等着吃就不行？你个懒婆娘，从来都是偷懒，几辈子没见过你抢着干活的。你又想使啥坏，让你烧火，我怕你把我的锅烧漏了。你该干啥干啥去，别在这碍手碍脚。”
何氏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从上房出来，就站在门口，在门槛上磕了磕鞋，她穿的是布鞋，脚尖上已经烧漏了两个窟窿，隔着袜子，脚背也被烫红了。
何氏就往东厢房走，一边走一边小声骂：“死丫头，被惯的都要上房揭瓦了，看以后你要落俺手里，俺怎么收拾你。”
张氏这次学聪明了，看见周氏脸色不好，就没上前去帮忙，娘几个都洗了手和脸，估计着饼差不多烙好了，东厢房二房的何氏和几个孩子都往上房去了，她们也随后跟了过来。
周氏已经烙好了几盆的白面饼，正推开围着她腿转悠的六郎。
“看啥看，少不了你的。每人一斤饼，让你们都管够吃。”周氏斥道。
何氏在旁边看见了，就扯过六郎，伸出巴掌来给了六郎两巴掌。
“馋鬼托生的，没见过东西的王八羔子，让你上头上脸的，你咋不照照镜子，你是那走时运的，就敢上前抓挠，咋不让人把你打死，就都心静了。”
六郎张开大嘴哇哇地哭了起来。
周氏气得手打战。
张氏看着婆媳两个要吵起来，忙走过去打岔，要把六郎领开。
“老四媳妇，你干啥去？”周氏立刻叫住张氏，“这半天哪躲清静去了，让我老天拔地地伺候你们。去摘两根黄瓜来，做个汤。”
张氏被连坐了，她也没在意，就把六郎推给四郎，让四郎带六郎进屋，然后提了篮子，到后院里摘黄瓜。有张氏这样一打岔，周氏和何氏也都各自走开了。
张氏手脚麻利，又有连枝儿和连蔓儿帮忙，一会功夫就烧好了一道黄瓜片汤端上桌。
就像连老爷子说的，每人一斤饼，管够吃。周氏想了想，还是不敢克扣，沉着脸给每个人发了四张饼。
“都让你们吃个够”周氏道。
如果忽略周氏的语气，那这个算是好话。连蔓儿就当她是好话，一口汤，一口饼，吃的格外香。大房的几个女眷中，蒋氏没有上桌，说是妞妞有些不舒服，要照顾妞妞。古氏、连花儿、连秀儿三个都低着头，只有连朵儿也和连蔓儿一样大口吃饼，大口喝汤。
“娘，咋我的饼这么小。”何氏看着分到她手里的饼，问周氏。
“有的吃你就吃。”周氏训斥，“都得一样大小，那是神仙做的饼。你也有脸挑这个，咋不想想你往天蒸的那窝窝！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的东西。你嫌不够，我的也给你，看还塞不塞得住你那窟窿……，给芽儿裹脚的钱，你自己出，别找我要。”
……
吃过饭，连蔓儿回到西厢房，四张饼她一顿吃不了，就偷偷地带了回来。
“谁没吃饱，我这还有饼。”连蔓儿拿出饼来问道。
结果，连守信、张氏、五郎、连枝儿，还有小七，也都拿出几块饼来。原来大家都存了一样的心思。
本来应该吃的最饱的一顿，大家都没有吃饱，而且还是心甘情愿的。
“都别留着了，这饼就趁热吃好吃，第二顿热了再吃味道也差了。”张氏笑道。
吃完了饼，大家都躺在炕上歇午觉。
“这一顿，吃下去半袋子白面，娘不知道要心疼多久。”连守信道。
“爹这次动了真格的，看秀儿眼睛肿的，哎，”张氏叹了一口气，“还是个孩子那，这事也不能怪她。”
“娘，你想想老姑说我们的话吧。”连蔓儿对张氏这样说话有些不满。
提到连秀儿说的话，张氏也无法替她辩白。
“你老姑是有些不懂事，再长大点就好了。”
“我姐和她同岁，咋就比她懂事。那样的话，我姐就绝对说不出来。我是比她更小的小孩子，她还是长辈。娘，你咋这么向着老姑，比疼你亲闺女都疼她。”
连蔓儿这话是半开玩笑。
“你老姑和枝儿一样大的，生日就差几天，是我看着长大的那。”张氏道。
一直都没吭声的连枝儿轻轻地翻了个身。
白面饼吃完了，秋收还要继续。连家一家人忙了几天，先将北面的地都收完了，又转到南面南山下的地。这里的地，分成几小块，种的庄稼也杂。有几亩地的花生，还有几亩地种的是杂粮豆子，有冬天包粘饽饽必需的小豆，还有大豆，也就是黄豆，另外还有绿豆。
地里的活是很累人的，这样连续干了几天，每天回到家里，都想倒头就睡。对于男人来说，烟就成了提神的东西，就是平常不抽烟的连守信，有时也会卷上一颗抽。
这天晚饭后，连蔓儿没有立刻回西厢房，而是坐在炕上，给连老爷子揉烟叶。
古氏从外面进来，看见连蔓儿也在，就顿了顿，不过还是走了进来。
“娘，我和你商量件事。”

第四十五章 抢收
“啥事？”周氏问。
“蔓儿，你娘找你那？”古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向着连蔓儿道。
连蔓儿心中明白古氏是想支开她，她就偏不如古氏的愿。
“娘找我？不知道啥事，等我把这些烟给爷揉完就去。不然爷明天下地没烟抽。”连蔓儿说着低下头，专心弄手里的烟叶。
古氏没有办法，就斜着身子在炕沿上坐了。
“娘，我明天想去趟县里。”古氏向周氏说道。
周氏撩起眼皮子，“才回来几天，咋又要去？你爹说了，不让你们走，就在家待着吧。”
“娘，我去县城有事，我、我是去镶牙。”古氏有些讪讪地道。
周氏哦了一声。
连蔓儿偷偷往古氏脸上瞟了一眼。上次张氏打了古氏，将古氏一颗牙打掉了。这个时候已经有了镶牙的手艺人，青阳镇上就有个镶牙的铺子。
“镶牙？那可得花不少钱。老大媳妇，不是我说你，你孩子都多大了，看着也不耽误事，还费那个钱干啥。眼瞅着家里花钱的地方越来越多，你是能赚一文还是两文回来？”这些话，在周氏还说，还算是比较和缓客气的。
“娘，是这么回事。县城里那家镶牙的铺子，他家的小郎跟着大爷念过书。早就许诺了，咱们去镶牙，他不能要钱。”古氏忙道。
“不要钱啊……”周氏似乎就有些松动。
“娘，我也不是为了我自己。过些日子，花儿要出门子，我这做娘的少不得接亲会友的，被人看见我这牙没了一个，大爷面子上不好看。……大爷以后也少不了官宦来往，我总的收拾的能见人，不能丢了大爷和连家的脸。”古氏陪笑道。
不用她出钱，又是为了连家的脸面，周氏就被说动了。
“行，那你就去吧。”周氏道。
“娘，我把花儿和朵儿也带上吧。上次在县城，她们俩看上两块料子，说要给娘和秀儿一人做件新棉袄，不巧让人给买走了，花儿说要找一模一样地，再给娘和秀儿买两块来。”古氏又对周氏道，“花儿给她大姑做的鞋也做得了，还有给金锁、银锁绣的帕子和荷包，正好给捎过去，她们小姊妹们，以后都在县里，正好多亲近亲近。”
金锁和银锁是周氏的大女儿连兰儿的一双儿女。
连蔓儿一边揉着烟叶一边寻思，这古氏算是成精了，句句话都能说到周氏的心坎上，同时把周氏心尖尖上的几个人都贿赂到了。
“去吧，去吧。早去早回。”周氏就答应了。
连蔓儿从上房回去，就和张氏把周氏要去县城镶牙的事情说了。
“镇上也有镶牙的，咋跑那么远？”张氏就道，转念一想，“你大伯娘金贵的人儿，怕是嫌镇上的不好。”
“这也是一个缘故。另外，”连蔓儿就笑道，“我瞧着她是要跑路。”
“啥跑路？”张氏就吓了一跳。
“就是在村里待不住了，找个借口去城里住呗。”连蔓儿道，“娘我把话撂在这，她们这次去县城，住上十天半个月就算是少的。”
“去就去，咱不管她。”张氏道，“她们在家也啥活都不干。”
第二天，一家子人吃过早饭下地，古氏那边也收拾好，叫了辆马车，母女三个准备好了进城。连蔓儿出门的时候，回头瞧了瞧，就瞧见连花儿拉着连秀儿，躲在前院的倭瓜架旁边说话。
那倭瓜架紧挨着猪圈，连花儿平时都是绕着走的，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说什么说的那么专注，竟然就闻不到猪圈的臭味了。
大家走到南山下的地头，今天要收的是花生。
花生是这个地方最贵重的庄稼，用连蔓儿前世的词来说，应该算作是一种经济作物。花生比高粱要难侍弄，庄稼人种花生，一般都舍不得自己吃，而是要留着卖钱。好些人家过年的油盐肉菜，甚至衣裳的钱，都要从这个上面来。
连老爷子是个很重规矩的人，比如说来到地里，不管大人孩子，没他的话，谁都不准随便离开。生花生比不得高粱、糜子、豆子这些，生花生是能吃的，而且是好吃的。连老爷子下地之前，还特意嘱咐了，谁都不能偷吃。
就算是这样，还是有人偷吃。连老爷子干活干在前面，四郎以为连老爷子看不到，就偷偷吃了几粒花生，结果被连老爷子抓了个正着。连老爷子没有客气，将四郎臭骂了一顿，连同连守义和何氏也都跟着吃了挂落。
连蔓儿偷偷吐了吐舌头，她其实……也打算偷偷吃上几粒的。不过看了四郎的榜样，她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花生长到这个时候，花生秧子已经有些枯黄了。
连老爷子带着三个儿子，还有二郎、三郎在前面拔花生。所谓拔花生就是抓住花生秧子，将花生秧子连同在土里的花生，整个拔出来。这当然是需要一些劲力和技巧的活计，越是好的庄稼把式，拔花生越是干净利落，留在土里的花生就越少。
不过即便是最好的庄稼把式，也不能将所有的花生都带出来，还会有好些留在土里。
这就需要第二道工序。
张氏、赵氏、何氏、四郎和五郎就跟在拔花生的男人后面，每个人手里拿了铁镐，看准花生根的土窝，再将里面剩下的花生刨出来。连蔓儿、连枝儿、连叶儿、六郎就拿了篮子，紧跟在后面把花生拾进篮子里，这期间还要用手把花生上的泥土尽量弄掉。
等收工的时候，就用麻袋装了散的花生，整棵的花生秧子连同花生捆成捆，用车运回家去，都送到房顶上进行晾晒。
临近中午，连家人没有像往常一样歇晌，只有张氏一个人回家去了。
这是有缘故的。
昨天晚上，村里好几个老庄稼把式聚到一起，也叫了连老爷子，大家商量了一阵，说是最近怕是要下大雨。如果下了大雨，那么地里没收的庄稼很可能被雨水沤烂掉，影响产量，而雨后泥泞的道路，也影响收庄稼。因此大家都商量好了，要尽快将所有的庄稼都收进家里。
所以，今天大家都开始抢收，歇晌就取消了。张氏要回家做饭，再将做好的饭送回来，给大家吃。
“娘咋还没回来。”
张氏走了半晌，连蔓儿看见临近的地里，已经有人家吃上了家里送来的饭。
“蔓儿，连蔓儿，”春妮和春燕两姐妹气喘吁吁地跑到连家的地头，冲着连蔓儿喊：“连蔓儿，你快回家，你娘，你娘要不行了。”

第四十六章 垂危
连蔓儿吓了一跳，手里的篮子掉在地上，里面的花生撒了一地。她也顾不了这个了，忙跑到地头抓住春妮和春燕两姐妹。
“到底咋回事，我娘咋地啦，刚从地里回去还好好的。”
“你娘流了好多血，村西头的王婆子看了，说你娘要不行了，你弟弟也保不住了。”春妮道。
连蔓儿就觉得头嗡的一声。
“是我家里让你俩来给送信的？”连蔓儿听见自己的声音问。
“不是，是我娘让我俩来给你们捎个信。”春妮道。
春妮说话的声音不小，地里空旷也没什么遮拦，因此在附近地里干活的人都听见了。连家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连守信更是脸色煞白，扔下手里的花生秧子，都忘了跟连老爷子打个招呼，就大步往家里走。走了两步，连守信就开始跑了起来。
“走，咱快回家。”
连蔓儿、连枝儿、五郎和小七也跟在后头往家里跑。
一口气跑进村，跑回家，连家的院子里静悄悄的。连蔓儿稍微放下心来，如果真出了事，就不应该这么安静的。
一进院门，几个孩子就开始喊，“娘，娘。”
“他娘，孩子他娘？”连守信也喊。
西厢房的门应声而开，一个五十岁左右穿着靛蓝衣衫的老者从里面迈步出来，正是村中的李郎中，后面跟着周氏、蒋氏还有另外一个女人，正是春柱媳妇，也就是春妮和春燕两个的娘，住在连家的隔壁。
“李先生。”连守信忙走过去，“孩子他娘。咋样了？”
李郎中轻轻摇了摇头，“……动了胎气……下血……我是无能为力了。你们另请高明吧。”说着话，越过连守信就往外走。
李郎中是村中唯一的一位郎中，被他这样说，几乎就等于是判了张氏的死刑。
“娘，这是咋回事，在地里孩子他娘还好好的，咋……”连守信一把抓住周氏的手，问道。
周氏像被烫着了似的，甩开连守信的手。
“四叔。你还是快进去看看四婶吧。”蒋氏道。
连蔓儿几个已经抢先进了屋，张氏躺在炕上，脸色苍白，额头都是汗珠子。身上盖了薄薄的一床夏被。
“娘。你咋地啦。”几个孩子围到张氏跟前。
张氏本来闭着眼睛，听见几个孩子叫娘，才慢慢地把眼睛睁开。
“娘、娘没事。”张氏咬着牙说出这一句话来。声音都打着颤，额头又冒出一层冷汗来。
动了胎气，下血，张氏竟然怀着身孕？连蔓儿心中震惊，目光忍不住转到张氏的肚子上。仔细看去，张氏的肚子似乎有些微的隆起。平只是她时穿着宽大的衣裳，说话干活从来没流露出一点行迹来。连家人也没有任何人说过什么，或是给过张氏任何孕妇的待遇，这些天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连蔓儿竟然不知道张氏有了身孕。
连蔓儿这才想起来，上一次她们买了肉包子带回来，让张氏吃。张氏不肯吃，连枝儿好像有过暗示，但是也没有明说。还是她太粗心了吗，连蔓儿问自己。是啊，她虽然嘴上喊张氏娘，但是因为“卖女”那件事，她心里，对于张氏是隐隐有着排斥和不认可的。
“是咋回事，咋好好地动了胎气。”连守信抓着张氏的手哭着问道。
张氏紧抿着嘴没有说话。
就听门哐当响了一声，周氏从外面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娘，是咋回事？她有了四个月的身子，跟娘早说过了。”连守信又问周氏。
周氏走过来，抓住了张氏的另一只手。
“你这孩子，你咋这么不小心那，看你这一跤摔的。你这都生了好几个了，这次咋就……，你放心吧，不管咋样，你对娘和秀儿的好处，娘都记着。这几个孩子都是我的亲孙儿，我都会帮你好好照看的。”
张氏用牙咬着嘴唇，在苍白的嘴唇上留下两个殷洪的牙印，急剧地喘息着。连蔓儿就看见张氏身下的炕席已经被血色浸润，而且正在渐渐扩大。
“奶，快给我娘请郎中。”连蔓儿抓着周氏的衣襟央求道。
“李郎中不是刚走，稳婆我也请了，郎中也请了，这是命。”周氏道。
“镇上，镇上还有更好的郎中。”连蔓儿道。
“你个小丫头懂个啥，这种事，神仙来了也救不了。”周氏一把推开连蔓儿，“你们都出去，这屋里不是你们待的地方。”
“娘，我去镇上请郎中。”连守信站起来道。
周氏瞪起了眼，放开张氏的手，“老四，你跟我来。我有事和你商量。”周氏拉着连守信走了出去。
“娘……”屋里几个孩子哭成了一片。
张氏强挣着，眼睛在几个孩子的脸上扫过。
“娘，娘对不起你们。你们以后……”
“娘，你不会有事的。我、我找人去救你。”
“四婶。”蒋氏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外面走了进来，从怀里拿出个小小的纸包，取出薄薄的几片参片来，“这里是点参片，给四婶含嘴里，或许……”
“大嫂……”
“就只有这点了，或许有用。”蒋氏小声道。
连蔓儿从蒋氏手里接过参片，给张氏含在嘴里。
“娘，你一定要撑下去，为了我们，也要撑下去，我这就去找人救你。”
连蔓儿扭身往外就跑，连枝儿、五郎和小七也跟了出来。
“姐，你留在家照看娘，别人……我不放心。”连蔓儿拦住连枝儿。
连枝儿停住脚，想了想，就点了点头。
“蔓儿，你一定要救咱娘。”
连蔓儿郑重地点了点头。
连蔓儿拔脚跑出连家，直奔青阳镇。要救张氏，她眼前能想到的人只有一个，就是王幼恒。连蔓儿一边跑一边想。张氏是个大包子，常常让她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但是这个时候，她想到的都是张氏的优点。
张氏勤快，能干。她们这几个孩子，衣服虽然破旧，但却浆洗的干干净净，就是打了补丁，张氏也都千方百计缝补的十分妥帖，让人几乎看不出来。
张氏的性格好，对她们从不打骂。而且通情达理，遇到事情，只要她能讲出道理来，张氏都会依她。这就算是她前世那个年代，也不是每一个母亲都能这样尊重孩子的。
除了是个包子之外，张氏是个好人，是个好母亲，她不该死。
如果张氏死了，她，连枝儿、五郎和小七就要变成没娘的孩子了。要是连守信续娶，那么他们就要在后妈手里讨生活。
包子娘，那也是亲娘啊。平时抱怨抱怨就罢了，要真把亲娘换后妈，她可绝不愿意。
总之，张氏不能死，还有张氏肚子里的孩子，才四个月大。她这个做姐姐的，根本就没有发觉他的存在，那应该是个非常懂事、乖巧的孩子。
无论怎样，她要尽力救她们。
大脚就是好，这些日子在田里、山里的劳作锻炼不是白瞎的。三四里路，连蔓儿只用了约半刻钟的功夫，就跑到了镇里，当她远远地看见了济生堂的牌匾的时候，心里再一次感谢她有一双天足。她甚至将五郎和小七都甩下了一大截。
济生堂门口停着一辆马车，王掌柜站在马车旁边似乎是嘱咐了几句什么，那车夫就挥起鞭子，马车扎扎地跑动了起来。
“幼恒哥。”连蔓儿大喊，她并不知道那马车里的人是不是王幼恒，但是她知道，她不能错过任何一丝的机会，因为一丝的错过，就是两条性命的代价。连蔓儿一边喊，一边更加快了脚步朝马车追了过去。
马车缓缓地停下来，王幼恒从车窗里探出头来，一眼就瞧见飞奔而来的连蔓儿。
这个时候连蔓儿已经跑到了马车边，她两只手死死巴在车上，生怕马车会走。
“蔓儿，发生了什么事？”王幼恒忙问。
连蔓儿一张小脸跑的通红，张着嘴喘气。
“幼恒哥，你救救我娘。”连蔓儿如同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连四婶怎么了？”
“我娘，我娘动了胎气，流了好多血。那些人说她活不成了，幼恒哥，你一定要救救我娘，我娘是好人，我不想做没娘的孩子。”
“好，好，蔓儿你别哭，我帮你。”王幼恒跳下马车，就吩咐车夫，“把马车掉头。”
“少东家，您和老爷、夫人说好了，要给老太太上寿，现在不走，可就赶不上了。老爷和夫人那边也不好交代。”车夫道。
“是听我的还是听你的，快把车掉头。”王幼恒沉下脸。
车夫马上就不敢吭声了，王幼恒是王家几位少爷中待人最和气的，但若是决定了什么事，却也是最违拗不得的。
王掌柜走过来，他还没进店里，方才连蔓儿和王幼恒说的话他都听见了。
“少东家，这种症候少东家您并不在行，还是让坐堂的陆郎中走一趟。”王掌柜走过来。
妇人怀孕生产就是过鬼门关，不到产期动了胎气下血，更是危险的症候，已经有村里的郎中说不好了，那么十有八九是救不回来的。这件事王幼恒不该揽上身，打发陆郎中过去，尽人事，听天命，已经是极大的人情了。
王掌柜附在王幼恒耳边，委婉地将这个意思说了。
“少东家留在这，对病人也没有益处。还是该回县城去尽孝道，连家的事，小的亲自带陆郎中去跑一趟。”王掌柜又道。
这样不仅是极大的人情，也是极周到妥帖的，王幼恒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幼恒哥。”

第四十七章 妇科圣手
连蔓儿喊了一声王幼恒。王掌柜将王幼恒请到旁边去说话，声音时低时高，后面的几句话她听到了。如果王幼恒那样安排，她似乎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但是，她隐隐地对王幼恒有更多的期待，现在这个时候，她能依靠的，只有他。
王幼恒扭过头来，就看到连蔓儿仰着红扑扑的小脸，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他。连蔓儿的睫毛又密又长，像是小扇子一样，上面还带着水珠，不知道是泪水，还是汗水。王幼恒的心似乎跟着呼扇了一下。
“王掌柜，你马上准备车，送陆先生去三十里营子。”王幼恒对王掌柜吩咐道。
王掌柜连声答应着，就有伙计牵来了马车，陆郎中也准备好了一应用的东西，从济生堂内走了出来。
“连家姑娘也跟着车回去？”王掌柜问连蔓儿。
“不，一会她和我一起。”王幼恒道。
王掌柜不解，“少东家不是要回县里，怎么……”
“我暂时不回去了。”王幼恒对王掌柜道，“你赶紧准备老爷的帖子，另外备四样重礼，我去槐树巷。”
“少东家，您这是要……”王掌柜惊愕地看着王幼恒，好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对，人命关天，快点准备，我这就要动身。”王幼恒道。
“少东家，这事可使不得，老爷要是知道了……”
“我自会去和爹说，什么事都是我一力承当。”王幼恒道。
“话不是这么说，”王掌柜苦了一张脸，“少东家，您是知道的……”
“我已经打定了主意，你快去吧，礼物上不能怠慢了。”王幼恒拍了拍王掌柜的肩。
王掌柜一脸无奈，还是转身去张罗了。
这时五郎和小七也早都到了近前。
“幼恒哥。”连蔓儿轻轻拉了拉王幼恒的衣袖。
“别急，蔓儿，先让陆先生跟五郎和小七回去，把情况稳定住。我再带你去请另外一个人。他是这方面的大行家，有他出手，一定能救你娘。”王幼恒对连蔓儿道。他只是听连蔓儿说话，猜到张氏情况必然十分危急。这个时候，说这样大包大揽的话是很不明智的，但是看着连蔓儿焦急、信赖的眼神，他就想多说些什么，多做些什么，安抚连蔓儿。
连蔓儿抽了抽鼻子，点了点头，眼神中的焦急渐渐地被希望所取代。
王幼恒就问陆郎中是否带了常用的药，陆郎中点头，说都带了。
“那就好，到了那里，无论如何要尽力，要用什么药，立刻让伙计回来拿，就算……也要稳住，我马上请槐树巷的那位过去。”王幼恒嘱咐了一番陆郎中，就让陆郎中，连同五郎和小七都坐上马车，往三十里营子去了。
王掌柜也准备好了王太医的帖子和四样重礼，让人前面抬着先走了。
“连姑娘擦擦脸罢。”一个小伙计端了盆清水来，盆沿上搭着雪白的手巾。
连蔓儿一心想着找到好郎中，救张氏的命，把别的什么都给忘了。现在看见伙计送来手巾和水，她才想起自己来。这么一路飞奔过来，汗水、尘土什么的，她现在的样子还不知道是怎么丑怪那。
连蔓儿正要上前，王幼恒已经抢在她前面，将雪白的手巾在水盆里浸湿了。接下来，那湿手巾就直接贴在了连蔓儿的脸上。
王幼恒替连蔓儿擦了一回脸，看看，满意了，这才将手巾放回水盆里。
“那个，谢谢幼恒哥。”连蔓儿忍不住抬头飞快地瞟了王幼恒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好在她现在还是个没留头的小丫头，形象啊，羞怯啊和她还没啥关系，嗯，应该是没啥关系。
“蔓儿，咱们走吧。”
连蔓儿跟着王幼恒上了马车。
“幼恒哥，咱们要找的人，医术很高明吗？”
王幼恒点了点头，“这人姓石，曾在京城的太医院里做了二十多年的院判，专为后宫嫔妃诊脉安胎的，号称圣手。也巧了，他告老还乡，这两天正住在镇上。蔓儿，你运气很好。”
原来是曾经在宫里服役过的妇科圣手，那么一定能救张氏吧。
连蔓儿又想到了方才王幼恒和王掌柜的对话。
“幼恒哥，这石太医，是不是很不好请。你……是不是有些不方便和为难？”
王幼恒低头看了看连蔓儿，就笑了。
“别担心，别人请他，他未必肯出手，我请他，他是必定肯的。”
“真的？”连蔓儿看着王幼恒不像说谎，可刚刚王掌柜话中的意思分明是相反的。
“当然是真的了。”王幼恒道。
“那，幼恒哥，你是不是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连蔓儿又小心地问道。她刚追上马车的时候，听见了那个车夫说的话。
“嗯，没什么，不是大事。”王幼恒道。
连蔓儿点了点头，将心放了下来。当然，她是在很久以后才知道，明天是王幼恒的祖母的六十大寿，王幼恒因为张氏的事留在镇里，没有赶上给老太太祝寿。
马车走了一段，拐进一个幽静的胡同，在一座朱漆木门的小院前停了下来。王掌柜派的人已经将帖子和礼物送了进去，因此他们下车的时候，石家的管家已经来到门口迎接了。
“王三爷请，我们老爷在花厅等您。”
管家在前头带路，将王幼恒和连蔓儿引进花园内，又穿过一个月亮门，向左沿着鹅卵石铺就的路面，是一座敞厅。敞厅内一张石桌旁，坐着一个穿淡青色绸缎直缀的老者。老者身材瘦小，须发洁白，脸色却十分红润。正坐在那里喝茶。
“拜见石伯伯。”王幼恒带着连蔓儿走上前去，对着石太医深施了一礼。
石太医这才慢慢地放下茶碗，看向王幼恒。
“是王家贤侄啊。你父亲可还好？”
“托石伯伯的福，家父身体康健。家父时常在晚辈面前提起石伯伯，说石伯伯不仅医术高超，而且古道热肠，为杏林楷模。”
石太医就哈哈笑了起来。
“你这孩子会说话，只怕你父亲不是那么说的。”
“家父对是石伯伯的医术特别推崇。”
“你来找我，你父亲知道吗？”石太医一招手，就有小厮将王家送上的拜帖递了过去，石太医看了又看，就将帖子交给另一个小厮拿着。
“石伯伯不是见到了拜帖！”王幼恒道。
“是有急症的病人，你父亲不能去。所以你来请我？”
“石伯伯知道，家父擅长外伤风寒，妇科病症方面，家父最为推崇的就是石伯伯。就算是家父在这里，也难出石伯伯之右。”王幼恒道。
“那就去请你父亲来好了。”石太医道，“我已经金盆洗手了。”
这个老头性格真是古怪，根本不像个治病救人的医生，对待王幼恒也不像是对待一般的世交晚辈。他的样子倒像是在刁难王幼恒。
连蔓儿走上一步。
“石太医，我娘现在很危险，请您……”
王幼恒飞快地接上连蔓儿的话，“这病人的症候十分危险，若家父在，虽不敢担保无虞，却一定不至于不敢出手，而找借口推脱。”
石太医看了看连蔓儿，又看了看王幼恒，哈哈笑了两声。
“你跟我使激将法！”
“请问石伯伯是敢去还是不敢去那？毕竟，若是失手，可坏了石伯伯这些年好不容易赢来的声名。”王幼恒微笑着道。
石太医站起身，“罢了，我若不去，你还以为我怕了。”
石太医这是答应了，连蔓儿顿时心中一喜。
“石伯伯果然古道热肠。”王幼恒道。
“你跟我来，我正要考较考较你。”石太医向王幼恒招手。
“蔓儿，你在这里等我。”王幼恒对连蔓儿道。
“嗯，幼恒哥你小心。”连蔓儿道，又压低了声音，“他性子不好，却只吃人激，不吃软那，幼恒哥他要再说什么，你不用忍气。”她怕王幼恒为了请石太医受气。
“我知道了，蔓儿。”
王幼恒跟石太医往花厅后面的书房去了，连蔓儿坐在花厅里等着，一个小丫头送了茶过来，就离开了。
连蔓儿站起身，四下打量这个花园。花园并不大，布置的颇有农家的意趣。她心里有事，看了两眼就转回身来，结果吓了一跳，一个胖胖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
“大脚！”那个胖小子低头看到了连蔓儿的脚。
连蔓儿皱眉，这个小胖子比她还矮了一点，穿着宝蓝的绸缎袍子，圆滚滚的身子将袍子撑的鼓鼓的，看起来比她胖了两圈还有余。这小胖子虽然讨厌，但是看穿戴，不知道是石太医的什么人，她大人有大量，她忍了。
连蔓儿躲开小胖子，往石桌旁走去。她以为小胖子觉得没趣，就会走开。可是她想错了，那小胖子不仅跟了过来，还一把抓住她的辫梢。
“小苹果，你多大了，跟我回家吧，有好吃的好玩的。”小胖子咧开嘴，露出一口耀眼的白牙。
小苹果？连蔓儿挑眉，这个小胖墩难道是在调戏她。
小胖子咧嘴笑，脸上肥嘟嘟的肉，把两只眼睛都挤成了一条缝。他见连蔓儿不说话，就扯了扯连蔓儿的辫子。
连蔓儿觉得头皮一疼，顿时火冒三丈。她正在担心张氏的安危，这小胖子偏来招惹她。老虎不发威的，当她是病猫吗？

第四十八章 救命
“胖哥哥，你家住在哪？”连蔓儿故意朝小胖子笑道。
小胖子果然被连蔓儿的笑容闪的呆了呆。就趁他手一放松的机会，连蔓儿扯回了自己的辫子，同时抬起一脚踢在小胖子的肥肚子上，小胖子长的圆滚滚的，其实不禁打，趔趄了一下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脚感不错。连蔓儿邪恶地想，又上前一步，踩住小胖子。
“你个小胖猪，你才几岁，就学会调戏女孩了。今天我要好好教训你，为民除害。”
小胖子在地上打了个滚，艰难地爬起来，连蔓儿趁机又抓住了他的一只耳朵。
“哎呦，疼，小苹果你快放手。”小胖子哇哇怪叫起来，嘴上还不忘调戏人。
连蔓儿这个气，手上又加了点力气。
“说，你还敢不敢调戏人了，看我就扯下你的耳朵来，拌凉菜吃。”连蔓儿恐吓道。
这个时候，花厅后面传来脚步声。石太医和王幼恒回来了。
“蔓儿……”王幼恒一眼看见连蔓儿揪着个胖小子的耳朵，忙快步走了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没事。”连蔓儿飞快地看了石太医一眼，忙将手放开，“他不小心摔倒了，我扶他起来。”
连蔓儿假装帮小胖子拍身上的土，偷偷用眼神威胁小胖子。
“小苹果。”小胖子小声嘟囔。
她哪里像小苹果了，不就是因为从村里跑到镇上，又哭了一会，所以脸才有点红吗。这个小子怎么这么皮。连蔓儿心中这么想，眼神就又凶恶了起来。
小胖子立刻跳开，还用手捂着耳朵。
“石伯伯，你去哪。我跟你一起去。”小胖子跑到石太医身边。
连蔓儿又是恼火，又是松了一口气，起码小胖子没跟石太医告状。这小胖子叫石太医石伯伯，看来也应该是石太医的子侄辈。
“……这是去救人，你不能去的。”石太医坚决地拒绝了小胖子的要求，叫了两个下人来，将小胖子带走了。小胖子临走还不老实，冲着连蔓儿做鬼脸。
连蔓儿扭过头去装没看见。
石太医另备了马车，又带了一个小厮抱了药箱。和连蔓儿、王幼恒一路快马加鞭，很快就回到了三十里营子。
西厢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味，是从张氏和地下一只木桶中散发出来的。张氏已经昏迷了，连守信紧皱着眉头守在炕沿前，连枝儿、春柱媳妇，还有从地里回来的赵氏，正在旁边照看张氏。五郎和小七则被赶到了外面。大家的脸上都有泪痕，连蔓儿的心就提了起来，难道，她们来晚了，张氏已经……
陆郎中正满头大汗，一见王幼恒带了石太医来，立刻迎了上来。
“怎么样了。”石太医一进门，径直走到张氏跟前，连蔓儿马上搬了张椅子给石太医，石太医在椅子上坐下，就给张氏诊脉，一边问陆郎中张氏的情况。
“……到这里的时候，孩子已经没了。开了一剂药，硬灌下去了，血还是止不住，病人已经昏过去好几次了，虽是拿药吊着命，只怕是……”陆郎中顾不得擦额头的汗，恭敬地站在石太医旁边，将张氏的情况说了一遍。
石太医沉着脸，按着张氏的脉搏，紧紧地皱起了眉头。
“先生，求求您，救孩子他娘一命……”连守信扑通跪在石太医跟前，哭了起来。
“你先起来。”石太医对连守信道。
“连四叔，先生诊脉需要安静……”王幼恒就将连守信扶了起来。
石太医诊了张氏的右手，又换左手诊了一会。
“是怎么动的胎气？”石太医抬起头来问。
屋中的人都面面相觑。
“我们都在地里，娘回家来做饭，我奶说是摔了一跤。”连蔓儿道。
“病人平时身体如何？”石太医又问。
“很好，几年间，连个小病也不曾有过。这次的胎，本来坐的稳稳的……”这次是连守信答道。
“坐的稳，还会这样！”石太医沉着脸，朝跟随的小厮招了招手，那小厮连忙将药箱递了过来。
石太医从药箱中取出一套银针，赵氏将张氏身上的薄被掀开，和连枝儿一起脱了张氏的外衣，石太医隔着里衣在张氏的一处要穴上针了一回，屋中寂静无声，人们知道性命攸关，几乎都屏住了呼吸。
石太医收了针。
“先生……”连守信想问怎么样，又有些不敢问。
石太医吩咐小厮准备纸笔，“马上照这个方子抓药，立刻熬了给病人吃。若是吃了这药，能止住血，病人的性命就无碍了。若是不能……”
石太医没有说下去，只凝神想了想，挥笔开了一个方子。
“我，我去抓药。”连守信就要来接药方。
“我来吧，常用的药，我已经带来了一些。”
王幼恒从石太医手里接过药方，看了一遍，就让跟随来的伙计将带来的药材都拿来。王幼恒亲自照着方子，将药配好了。
石太医看了看王幼恒带的药材，轻轻地点了点头。他的药方中除了一些珍稀的妇科药材之外，还有几样却是少见，一般妇科中不常用到的。王幼恒不可能将生药铺的药材全带来，但是他要用的药材却都有，这就不是一般人能够办得到的。
“王老头这儿子不错吗。”石太医暗自想道。
连蔓儿忙从王幼恒手里接了配好的药，交给连枝儿和赵氏出去熬药。
连枝儿和赵氏熬了药进来，给张氏灌了下去。张氏在这个过程中，已经有些醒转，却是说不出话来。一碗药下去，很快张氏的呼吸就平稳了，下身的血竟真的渐渐地止住了。
连蔓儿已经将石太医的来历，以及王幼恒如何请了石太医来，大略地跟连守信说了。连守信直说是遇到了贵人。上房那边，男人们不好来，连老太太和何氏来看了两次，也插不下手说不上话，就回去了。连守仁和连继祖听说王幼恒来了，还请了曾经任太医院院判的石太医来，便说请两人到上房歇息。王举人家也派了人来请王幼恒和石太医。
张氏吃过药，一直睡着。石太医又为张氏诊了脉，然后就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王幼恒看石太医的态度，知道张氏的性命是保住了。
“蔓儿，还不快来谢过石伯伯？”王幼恒叫连蔓儿。
连守信、连蔓儿，连枝儿、五郎和小七就过来，给石太医磕头。
石太医忙让他们起来。
“罢了，我再开一个方子吧。”石太医就又开了个方子，“病人醒来后，按这个方子调养。千万记住，一个月之内一定要卧床休息，不可劳神……”
石太医又留下了一番医嘱，天都黑下来了，才和王幼恒一起离开，连家人送两人的马车出了村，才慢慢地走回来。
因为晚间要守夜，连蔓儿和连枝儿就到上房搬炕屏。
秋天的晚上，大家都在外面乘凉，上房屋里没有电灯，黑蒙蒙的。连蔓儿推开房门走进去，一个人影突然惊叫了一声，从炕上跳了起来。
连蔓儿也吓了一跳，心说是有贼趁着连家忙碌，进来偷东西？仔细一看，才看清原来是连秀儿。
这半天，大家忙里忙外的，一直没有看见连秀儿。难道是一直躲在上房里，怎么好像做了贼似的，看见她和连枝儿，吓得脸色都白了。连秀儿平时可没这么胆小。
张氏性命垂危，连秀儿却不露面，连蔓儿讨厌她薄情，因此也不答理她，直接和连枝儿去搬炕屏。
“你俩干啥？”连秀儿开口道。
“给我娘守夜，爷让把这架炕屏搬厢房去。”连蔓儿道。
“你娘，你娘活过来了？”连秀儿问。
“我娘当然活着。”连蔓儿没好气，和连枝儿搬了炕屏往外走。
这一晚上，连守信一直守在张氏的跟前，赵氏和春柱媳妇就陪着连蔓儿几个孩子，也守在旁边。累了这一天，几个孩子都困的恨了，但是谁都不肯睡。若是谁困的迷糊了过去，就会有另一个孩子将她推醒。
虽然有石太医和王幼恒的救助，但是她们都看到了张氏的生命，随着鲜血往外流淌。她们都害怕，就在她们睡着的时候，张氏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随着黎明的鸡叫声，张氏缓缓睁开了眼睛。连守信和几个孩子睁着熬的通红的眼睛，终于忍不住喜极而泣。
张氏从鬼门关打了个来回，活了过来，她肚子里那个还未完全成型的胎儿没了。不知道是身体虚弱的缘故，还是因为没了孩子受了打击，张氏醒过来之后，就有些呆呆地，也不肯说话。
不管如何伤心，生活还是要继续。正是秋收的时候，因为张氏的事情，已经耽误了半天的功夫。这天一早，连老爷子依旧带着一家人下地干活，连守信、连枝儿、连蔓儿，五郎和小七也都要去。
“那我娘咋办？”连蔓儿问。
“我和你奶说过了，让你奶和和你老姑照看着。”连老爷子道。
“不行，我不放心。”连蔓儿直接对连老爷子道。
“你这孩子，有啥不放心的？”
“爷，昨天我奶和我老姑就在旁边，我娘还不是出了事。”

第四十九章 撞破
让周氏和连秀儿照顾张氏，连蔓儿很不放心。这两个人，根本就不像是能好好照顾人的，何况对方是她们眼中的村妇。就算是因为连老爷子的话，不情不愿地尽了照顾的责任，可是背地里不给张氏好脸色，或者拿话挤兑张氏，让张氏受了暗气，那谁知道那。张氏这是做小月子，一点都含糊不得，如果哪里出了差错，留下病根那就是一辈子的事情。
连老爷子听了连蔓儿的话，板着脸，沉默了半晌。
“那蔓儿你就留下照看你娘吧。”连老爷子道。秋收的时候，一个劳力都是相当珍贵的，这在连老爷子来说，是很大的宽容了。
本来连蔓儿是想让连枝儿留下来的，连枝儿家里的活更好，也更细心。可是转念想了想，还是点了头。
“爷，让小七也留下吧，他在地里也干不了多少活。我娘一醒过来，就不肯说话那。小七在家里陪着我娘说说话，我娘能好的快一些。”连蔓儿又向连老爷子道。
就这样，其他人都下地干活，连蔓儿和小七留下来照看张氏。
干活的人走了，连家的院子里也安静下来。连守仁和连继祖说是在屋子里读书，周氏和连秀儿带着连芽儿也在上房里，都不出门。
张氏闭着眼睛躺在炕上，连蔓儿让小七抓着张氏的手，靠在张氏身边坐着。
“娘，你渴不渴？”连蔓儿问。
张氏轻轻摇了摇头。
“娘，没了的再也回不来了。你不想别的，为我们想想吧。尤其是小七，昨天嗓子都哭哑了。”连蔓儿道。
张氏的身子动了动。
今天早上张氏喝了药之后，只吃了一点东西，就一直不言不语，不吃不喝的。
“娘，你想想，要是你有个好歹，咱家的日子怎么过。谁能照顾我们吃饭穿衣，真靠奶和老姑能行嘛？要是再来个后妈，咱家本来吃穿就紧紧巴巴的，我们几个大的勉强还能活下来，可小七还小那，他哪有活路啊。”
小七一听说后妈，活不了，立刻就咧了嘴要哭。
“娘死不了。”张氏忙拍拍小七的手，终于说了一句。
“娘你歇着吧，把身子养好了比什么都要紧。我给你找点吃的去。”
连蔓儿让小七陪着张氏，她就又从西厢房出来。张氏流了那么多的血，需要好好补补。她打算向周氏要几个鸡蛋，给张氏做荷包蛋。
连蔓儿进了上房，连芽儿正在挑豆子，周氏和连秀儿坐在炕头做针线。
“干啥来了，你娘醒了吗？”周氏看见连蔓儿就问。
“我娘刚醒。说饿了。”连蔓儿就道，“奶。你给我几个鸡蛋，我给我娘煮了吃。”
“哪有啥鸡蛋，这些天不都炒菜吃了？”周氏道。
“奶，昨天就下了四个鸡蛋，还没吃那。”连蔓儿道。昨天早上下地前，还是她们抓鸡，看着周氏摸的鸡屁股。
周氏想了想，就从炕上下来，从柜上的笸箩里摸出两枚鸡蛋给连蔓儿。
“奶，多给两个吧，我娘昨天流了那么多血。我娘养好了，也能早点下地干活。”连蔓儿对周氏道。
周氏皱了皱眉，似乎是想开口骂，不知怎的忍了回去，又摸了一枚鸡蛋出来。
“三个，再没多的了。”
三个就三个吧，连蔓儿把鸡蛋接过来。
“你就在这灶上煮吧，柴火是现成的。”周氏跟出来对连蔓儿道。
“那也行。”连蔓儿本来是想拿去西厢房煮，见周氏这么说，也算不了大事，乐得答应她。
“你自己个煮，好好看着火，我去看看你娘去。”周氏看着连蔓儿在灶下点着了火，就出了前门，往西厢房去了。
连蔓儿往锅里添了一瓢水，就看见小七从门外走了进来。
“你咋不陪着娘？”连蔓儿问。
“奶让我出来，让我来帮着烧火。”小七道。
连蔓儿心中一动，也不烧火了，就从上房出来。西厢房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关上了，连蔓儿没去开门，而是悄悄走到窗跟下。
果然周氏正在屋里和张氏说话。
“醒过来就好……老四问你啥没……你没说吧。”
张氏没有吭声。
“秀儿那也不是故意的，你知道秀儿脾气急，你不躲着点。你也生过几个孩子，摔摔打打的，哪个不是好好的，偏这个就出了事。”周氏的声音道。
连蔓儿睁大了眼睛，张氏小产不是自己摔跤摔的，是跟连秀儿有关系。
“你也别掉眼泪耗子了，老四上边我有两个，都出了月子还死了，我不也好好的。”
“娘，这不是一回事。”张氏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没招惹秀儿，是她骂我，我还劝她……”
“得了，得了。你也别学那娇里娇气的，你和老四都还年轻，以后再生。一家子过日子，最怕那多嘴多舌的，搅的家宅不宁。这大秋下的，一家人都忙，你可别找事，要不然你也有不是……”也许是张氏一直不说话，周氏越说越理直气壮起来，干脆又派起了张氏的不是。
连蔓儿在窗外要紧了牙。怪不得张氏出了事，周氏却不给她们送信，还是邻居看不下去，给她们送了个信，这样她们才知道了。原来是有这缘故在里头。
昨天，周氏以为张氏要死了，说那些会好好照顾她们的话，是在封张氏的口。现在看见张氏活过来了，又怕张氏说出来，又这样软硬兼施地封张氏的口。
连蔓儿只觉得一把火从心里一直窜到了脑瓜顶。
“二姐。”小七扯了扯连蔓儿的衣袖，原来他也跟了过来。
“小七，”连蔓儿压低声音，“你赶紧去地里，把爹、爷他们都叫回来，就说家里出事了。让他们赶快回来。”
小七点点头，转身撒腿就往外跑。
“谁在外面？”周氏听见外面的动静，问了一句。
连蔓儿撞开门，一直闯进屋里。
“原来我娘小产，是让我老姑打的？”
“你不是在煮鸡蛋……”周氏看见连蔓儿就吓了一跳，继而镇定下来，“你听见啥了，你小孩子家家的，这没你的事。”
“怎么没我的事，我再不管，你们把我娘都害死了。我娘哪里对不起你们了，昨天我爹问，太医问，我娘可啥也没说，都认了是她自己的不是了。你这一大早又来逼她，你这是想快点逼死我娘那。我爹没了媳妇，我们没了娘，对你有啥好处。”连蔓儿这次对周氏不客气，一连串地质问道。
周氏一家独大惯了的，被连蔓儿问在脸上哪里受的了。
“你个没大没小的……”
连蔓儿不理会周氏，她问张氏，“娘你咋这么傻，吃了这么大亏。你都不说。”
“蔓儿……”张氏这个时候心情十分复杂，不知道说什么好。
“娘，你就算替他们瞒着，把命都给了他们，他们也不会说你一声好，转过头来，还欺负你的孩子那。你看，奶就要打我那。”
“他奶，你要打就打我。”张氏对周氏道。
周氏见事情要捂不住，干脆变了脸色。
“好话我和你们说尽了，她小孩子不懂事，你该知道应该咋做。”周氏对张氏道。
周氏到现在还在逼迫张氏。
连蔓儿正要说话，就听见蹬蹬蹬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是连守信带着几个孩子回来了。
“杀人了，救命啊。奶要打死我了。”连蔓儿立刻大叫。
周氏不过是扬起手，因着张氏的话，并没有打到连蔓儿身上，看连蔓儿这样，顿时气的直跳脚。
这时连守信已经从外面闯了进来。
“咋地啦，蔓儿，你娘咋样了？”连守信进来就问。
“不在地里干活，都跑回来干啥？”周氏见不仅连守信，连枝儿几个也回来了，就不悦道。
“爹，我娘小产不是自己摔的，是老姑打的，刚才奶过来，逼着娘不要说出去，被我在外面听见了，奶不让我说出去，要不然就要打死我。”连蔓儿就将她听到的话都对连守信说了。
“昨天要不是春妮和春燕给咱送信，咱连我娘最后一面都见不上。明知道我娘不好，先还不肯请郎中，只叫那个王婆子来，后来看见我娘快不行了，还是人家春柱婶子给请了李郎中来。”连蔓儿又道。
这些事昨天她都打听清楚了，只是想着张氏还要做小月子，安安静静的最好，就先把这些事情压下了，但是今天知道张氏小产是连秀儿造成的，她是无论如何忍不下去了，因此一股脑地都说了出来。
“孩子他娘，是这么回事？”连守信问张氏。
“啥打不打的，听她说的邪乎，不就是推了一下吗？”周氏道。
这就是不打自招了，连蔓儿暗自撇了撇嘴。
张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娘你都说出来罢，不然憋在心里，该憋出病来了。”
张氏就扑在连守信怀里，号啕大哭。
“到底是咋回事？你和秀儿……”
“我回来做饭，也不知道是咋回事，秀儿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我就问她，她说我是假好心，推了我一把。我摔在那，觉得肚子疼，我就抱着肚子，我求秀儿扶我起来，求娘给我请郎中，娘就说我吓唬她，后来见我血流多了，才请了王婆子……”张氏断断续续地将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如果周氏及时地请了郎中回来，那么张氏也不至于没了孩子。
连守信听了，忽地一下站起来，就往外走。周氏连忙追了出去。
她们这边吵闹，上房里的连守仁、连继祖，蒋氏、连秀儿都走了出来，连芽儿也扶着窗台站着，往这边看。连守信直奔连秀儿，周氏从后面扯住连守信的衣服往后拽，然后她就抢到连守信前面，把连秀儿拉到了自己的身后。
“老四，你这个凶神恶煞地，你要干啥？”
“娘，我问秀儿几句话。”
“有啥可问的，你别听你那婆娘挑唆坏。”
“娘，这些年，她是啥样人，我比你清楚。”连守信道，“秀儿，我问你，是不是你推了你嫂子。”
连秀儿侧着身子不说话。
“她不小心推一下，你媳妇没站住，这也是没想到的事。”周氏立即道。
“你推完之后，你嫂子求你扶她起来，求你请郎中，你都干了啥？”
连秀儿就哭了。
“这没有的事。”周氏忙道，“你媳妇她说谎。”
“娘，孩子他娘平时待你咋样，待秀儿咋样，她待秀儿比我们自己的孩子都疼，秀儿，你咋就忍得下心……”连守信道。
“谁让她护着肚子，拿肚子里的孩子吓唬我。”
“你嫂子护着肚子，你扶她一把都不行，你就让她躺凉地下？”连守信气的手发抖。
“我就推了，我就不扶，你让我给她偿命啊！”连秀儿抬起脸来道。
周氏恨铁不成钢地瞪了连秀儿一眼。
“老四，这事谁也没想到，秀儿年纪小，不懂事，现在你媳妇也没事了，以后你们想生多少不成。这一家子的日子还要过那，你做哥哥的，还能因为这个事对你亲妹子要打要杀。一开始没给请郎中，是我的话。你有啥事，你冲着我来，给你，我这脸在这，你往我脸上打。”
连守信挥起了巴掌，见周氏这样，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几个孩子可都不干了。
“是你打的我娘，害我们差点没娘，你赔我弟弟。”五郎就朝连秀儿扑了过去。小七也挥舞着小拳头跟了过去。
周氏见制住了连守信，几个孩子又来了。她就将连秀儿往自己身后一藏，横了身子直着脖子，朝五郎的拳头上迎了过去。
“要杀你们杀我，我这老不死的给你那块肉偿命。”周氏道。
她这样一说，五郎更是恼怒了。昨天他是亲眼是看着那一桶血拎出去的，眼睛都红了。那是他亲娘的血，里面还有他四个月大的亲弟弟。
因此，五郎也不管眼前是谁了，挥拳就要打。
“哥。”连蔓儿赶忙一把抓住五郎，抓不住后，就拦腰将五郎抱住了，“小七，你给我过来。哥，这事等爷回来，让爷给咱做主。”
连蔓儿安抚住了五郎和小七，连守信回屋去照看张氏。
为了给连守信和张氏一点单独相处的时间，连枝儿、连蔓儿，五郎和小七从西厢房出来。四个孩子在猪圈墙头坐成了一排。
“蔓儿，刚才你为啥拦着我。”五郎问连蔓儿。
“……刚才要是动手，你还没打到老姑那，奶肯定说你们打了她。”连蔓儿道，“到时候，她一撒泼打滚，咱们有理变没理。”她当时就看出来了，周氏知道这件事遮掩不住，就想用这个法子，封住她们的嘴。
五郎想了想，觉得连蔓儿说的有理。
“那这事，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能算，我已经想好了主意。”连蔓儿看着上房那边，露出一丝冷笑。

第五十章 黎明
连蔓儿几个回到屋里的时候，张氏还在一边抽泣，一边和连守信絮絮叨叨地说，似乎是要将这十几年来的委屈，一次都倒出来。
“秀儿，我没想到她、竟然会这么对我。那时候，我和他奶先后没差几天，我生了枝儿，他奶生了秀儿。因为他奶那个时候年纪大了，秀儿生下来没奶吃，是我让你把秀儿抱过来，宁肯饿着枝儿，也要先喂饱秀儿。秀儿整整吃了我一年的奶，她还把槽子，后来就不让枝儿吃，枝儿才几个月，就开始吃米汤……”
连蔓儿惊呆了，看看连枝儿，又看看张氏。
“怪不得都是一家人，差不多大，我姐就长的这么瘦，老姑长的那么丰满结实。”连蔓儿道。
“我对不起我枝儿。”张氏道，“枝儿，你怨娘不？”
“娘，都是过去的事了，你看我不是也挺好。我不怨你。”连枝儿道。
“我将秀儿当作亲生的，比亲生的还疼她，一直奶过了一周，秀儿开始学说话，第一声娘，是冲着我叫的。”张氏继续说道，“他奶听见了，从那以后就不让我带秀儿了，好长时间对我都没好脸色，直到秀儿和她亲了，管她叫娘，不理我了，这才算好点。”
周氏不会是觉得张氏抢了她的女儿，然后就看张氏不顺眼吧。连蔓儿感叹，真是一样米养百样人，放在平常人那里，那还不得对张氏掏心掏肺，当菩萨一样供着。
“秀儿让他奶管住了，不吃我的奶了，我的枝儿这才又重新吃上了奶。可秀儿看见了，就哭闹个不停。我只好狠狠心，也给枝儿也断了奶。”
这叫什么，有其母必有其女？连秀儿的性子还真像周氏，从小就是那样了。
“我头一次做娘，喂了秀儿一年多，许是这个缘故，我心里总放不下她，凡是吃的穿的，我都先想着她，然后才是枝儿，后来有了五郎、蔓儿，小七，还是这样。可是秀儿一天天跟我疏远，看见我有时候跟看见仇人似的，我也没放在心上。”
“娘，我看老姑那么看不上你，还以为你俩有啥仇那，这哪里有仇，明明是你对她有恩，她咋能这么对待你。”连蔓儿道。
“是咱奶，”连枝儿开口道，“有好几次，我听见咱奶跟老姑说咱娘的坏话。”
“啊？不会是咱奶怕老姑和咱娘亲，一直背后说咱娘的坏话吧。”连蔓儿道。
没人回答。大家都明白，这应该就是真相了。
“……我想着，因为是老生闺女，他奶惯着她，她就是那个性子，心里总能知道我对她的好。我没想到，她能狠得下心，我央求她扶我回屋来，找人给我请郎中，她说我吓唬她，扭身就走了……”张氏擦了擦眼泪，“他爹，这些年，我掏心掏肺，只差没把我的肉割下来给他奶和秀儿吃，结果咋就落到这步田地，是我做错了吗？我的心啊，拔凉拔凉的。”
“你没错。别哭了，别再哭伤了身子。”连守信笨拙地拍了拍张氏的后背，“咱往前看，为了我和孩子们，你也得养好身子。”
连守信这一次再也没有为周氏和连秀儿辩解。
“我的心是完全灰了，要不是听到小七她们叫我，我就想死了算了。”张氏道。
“娘，你不要死。”几个孩子都拥到张氏跟前。
“娘不死，娘要好好活着。”张氏摸摸这个，摸摸那个，“昨天的事，我都知道，是我枝儿一直在我身边照看我，是我的蔓儿、五郎和小七跑去镇上，给我请了好郎中来，还给请了宫里的太医来。娘这条命是你们救回来的，娘这回鬼门关走了一遭，算是明白了，再也不会用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了，咱的好心好意，只对也跟咱好心好意的人。别的人，管她去死……”
张氏说完了，想想她的话的对象是连守信的母亲和妹妹，就看了连守信一眼。
连守信讪讪地，他也没话可说。
连蔓儿却开心了。张氏能够想明白，这是太好了，虽然代价太大了些。但是对于张氏这样从小被三从四德的教条熏陶出来的女人，这样也算是很不容易了。
“娘，你啥也不用多想，就先好好把身子养好了吧。”连蔓儿对张氏道。
张氏点头，她既然相通了，就不会再钻牛角尖。为了自己，为了孩子们，她都需要一个好身体。
连老爷子从地里回来，知道了张氏小产是因为被连秀儿推了一跤，又被周氏耽误了病情，又将连秀儿和周氏大骂了一回。因为张氏做小月子啥活也不能干，家里何氏和赵氏的负担就加重了，连老爷子发了话，秋收这期间，家里一日三餐，都要周氏和连秀儿两个操办。
“别再指望着整天在炕上坐着，让媳妇们回来替你们干活。”连老爷子道。
周氏和连秀儿理亏，也不敢违拗连老爷子的意思。
这天一早，天还没亮，连秀儿就和周氏爬起来，为一家人做饭。周氏在灶间刷锅，预备煮饭和蒸窝窝，看见灶间的柴火不够了，就让连秀儿去抱柴火。
连秀儿虽也是庄稼人的女孩儿，但却自小被周氏娇惯着长大，家里又有几个嫂子，真正的粗活她是从来没做过的。但是现在，却讲不了这些了。她总不好让周氏去抱柴火，况且和面做窝窝这样的活，她也做不来。
连秀儿从上房出来，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往下边走。天还没亮，而且还下了雾，前面两三步远的地方就看不清人了。
连家的柴火都堆在猪圈和大门墙之间的夹道里，连秀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夹道里，脚下一绊就往前摔倒。她一声惊叫还没发出来。头上就被罩了一个麻袋，然后就有人一屁股坐在她头上。让她出声不得，接着她身子也被压住了，就有拳脚和棒子落在她的屁股上，腿上和背上。
连秀儿疼的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了。不知过了多久，远远地听见周氏的呼唤，那些拳脚和棍棒才停了一下来。然后，她的脸上就挨了一脚，正当她头晕眼花的时候。她头上的麻袋也被摘下来了。她好像听见了一阵脚步声，然后四周就又恢复了寂静，接着又听见了周氏的叫声。
连秀儿在地上趴了一会，才能站起来。雾气还没有散。夹道里只有她一个人。她也顾不得抱柴火了。跌跌撞撞地往回走，结果又被绊了一下，原来是一捆柴火横在夹道里。
周氏在上房将米淘好了。又将和了面，捏了窝窝，半晌过去了，却不见连秀儿抱柴火回来。她先是喊了一声，没人回应。她以为连秀儿是去小解了，也没着急。又等了一会，见连秀儿还没回来。她就走到门口，又喊了一声。
这次，连秀儿依旧没有回答。周氏这个时候，只以为是连秀儿偷懒，心里着急，就走出前门来。结果就看见连秀儿拖着一条腿，满脸是泪地从雾里走回来。
周氏先是吓了一跳，“秀儿，是你不，这是咋地啦？”
“娘……”连秀儿过来扑在周氏怀里，哇地哭了起来。
周氏这才看见连秀儿脸上一块青紫，身上的衣服上沾满了泥土和叶子，好几处都破了，露出带血的皮肉来。
“这是咋回事啊，秀儿！”周氏心疼的眼圈就红了。
“我去抱柴火，然后……”连秀儿就把自己怎样被打和周氏说了。
“是谁打的你，你和娘说。”周氏咬牙切齿道。
“我、我没看见。”连秀儿哭，“他们蒙了我的头。”
“这，这还没王法了。”周氏怒道，眼睛就往西厢房瞟去。连家的大门在里面插着，现在还没开，打人的十有八九是院子里的人了。谁会打连秀儿那？
周氏放开连秀儿，一阵风似的卷到西厢房门口。连守信和连守礼两家人还没起来，门是从里面插着的。
“开门，老四你给我开门。”周氏就在门外喊。
过了一会，门才打开，来开门的是睡眼惺忪的周氏。
“娘，你这是干啥，都没起来那。”连守信道。
“你还跟我装，说，是不是你打了秀儿？”
“娘你说啥？”连守信，“我要打她，还等到今天？”
“不是你，是谁？”周氏顿了顿，一把推开连守信，就闯进屋里。
张氏和连守信的被窝在炕头，炕梢那边，连枝儿、连蔓儿、小七和五郎的四个被窝挨在一起，几个孩子还在酣睡，只露出一排黑乎乎的小脑袋。
周氏就往炕梢扑，被连守信从后面抢过来拦住了。
“娘，孩子他娘和孩子们都还在睡，你有啥事，咱出去说。”
“说啥说，不是你，就是你这几个孩子，打了秀儿。”
“秀儿挨打了？”连守信吃了一惊，“娘，几个孩子还没起炕那，咋就能打了秀儿。再说，秀儿比他们都高都壮，他们能打得了秀儿？”
“不是你们是谁？”周氏不肯罢休。
“娘，这房门，还是您来了才开的。窗子上都糊着纱窗，别说孩子们都睡着，就是醒了，他们也没那本事飞天遁地的。娘，您再不待见我们，也不能混赖孩子们。”连守信道。
“娘，你听，秀儿在叫你那。”连守信又道。
周氏见没有破绽，那边连秀儿叫的急，只得怏怏地走了。
早饭桌上，连蔓儿看了一眼旁边趴着的连秀儿。连秀儿背上都是伤，只能趴着。
连蔓儿打了一个哈欠。
“蔓儿，你打了好几个哈欠了，咋没睡好？”连枝儿问。
周氏立刻将目光转到连蔓儿身上。
“姐，你没听见吗？”连蔓儿惊讶地道。
“听见啥？”
“一个很小的孩子，就在咱们窗子外面，喊我姐，让我给他开门。”连蔓儿道。
周氏的脸顿时白了。

第五十一章 杀鸡
“声音细细小小的，喊了一晚上，快天亮的时候才离开的。”连蔓儿继续说道，“好可怜的，我想去给他开门，可是根本就动不了。姐，你没听到吗？”
“二姐，我也听见了。”小七往连蔓儿身上靠了靠，“我还看见了，好小的一小团，我想去抱他，他身上都是血……”
“你们俩别胡说。”周氏惨白着脸喝道。
“奶，我没胡说，是真的，后来他走了，好像又伤心又生气，也不知道去哪了。奶，你就没听见啥，他有没有来敲你的门？”连蔓儿天真地问。
周氏嘴唇都有些发抖，旁边的连秀儿也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
“老姑这是咋了？”连蔓儿装作才看见连秀儿的异样，“老姑，你脸上咋有个脚印。”
连蔓儿指着连秀儿脸上的那块青紫。连秀儿的伤都经过简单的处理，可以模糊地看清伤处的形状。
“好小的脚，好像是被小娃娃踩的似的。”连蔓儿瞧了一会又说道，“老姑，不是那小孩他找你去了吧。”
连秀儿吓的呜哇又哭了起来。
“娘，娘救我啊，我不是故意的。”
“别怕，别怕，没有的事，有娘在那。”周氏连忙安慰连秀儿。
乡村人家都是非常迷信的，对于神神鬼鬼的事情，都采取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周氏本来疑心是连蔓儿几个小孩子下的手，可是又没一点证据，连秀儿也说没看见人，甚至不知道打他的是几个人，过程中都没发出过声音。要说起来，连蔓儿几个不过是小孩子，不可能做到这么滴水不漏的。
周氏和连秀儿两个心虚。又听连蔓儿这番话，就已经信了八九分：是那个流掉的小孩子不甘心，不肯走，要找她们报仇。
连秀儿和周氏都没吃早饭，连蔓儿几个却都吃得很香。
吃过早饭，连老爷子将烟口袋装在身上，又准备下地了。
连蔓儿赶紧跑过去，扯了扯连守信的衣袖。
“爹，你不是有事要跟爷商量。”
“对。”连守信点头道，“爹，我和您商量点事。”
“说吧，啥事？”
“蔓儿她娘这次亏了身子，没了半条命。石太医嘱咐了，这个月得好好当个月子坐，吃的上面，不能亏了她。爹，就让几个孩子轮流照看着，吃的上面，您看能不能给买点大米和白面，还有鸡蛋啥的。”连守信和连老爷子商量道。
这是昨晚上连蔓儿和连守信商量后的结果。
连老爷子听了，沉吟了一会，就点了头。
“行，你跟你娘要去。就说是我说的。”连老爷子道。
“爹，咱都下地，娘还有事，我怕娘顾不过来。家里就留小孩子照看，她年纪小，不大懂事，万一惹娘生气就不好了。爹，您看，能不能，这事就不麻烦娘……”连守信道。
连守信说的婉转，连老爷子却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是信不过周氏，怕周氏阳奉阴违，暗中克扣，或是给张氏脸色看。
张氏小产差点就一尸两命，是周氏和连秀儿的过错。
“行，就每天一斤细粮吧，另外家里的鸡蛋都可着她吃。要别的东西，再商量。”连老爷子道。
周氏在旁边听见了，立刻就不答应了。
“老爷子，咱家是啥情况，还一天一斤细粮，又不是啥千金贵体……”
连老爷子瞪了周氏一眼，“别说那没用的，快给孩子拿钱来……”
周氏嘴里说没钱，最后才慢吞吞地从钱袋子里数出一堆铜钱来。
“就这五十个铜钱，还是卖鸡蛋攒下的，留着给你们秋收添菜的……”
“要是没钱了，你就先挑你和秀儿的首饰当一当，不管咋说，先得让老四媳妇养好了身子。”连老爷子道。
他心中知道周氏手中不止这几个钱，却不说破，而是让周氏和秀儿当自己的东西。他的意思，是让周氏和连秀儿借着这个机会，修复一下和张氏，和四房的关系。
然而周氏却并没有领会连老爷子的一番心意。
“我做婆婆的，不要她的孝敬，还要为她当东西？”周氏恼了，“她做嫂子的，还寻趁上秀儿的东西了……”
“你消停点，别以为又逮着理了。”连老爷子对周氏斥道，接着又压低了声音，“别以为我不知道，上次老四媳妇当了簪子给蔓儿看伤，你好好的，非要买什么养荣丸……”
“那也是她愿意给我买的，正好我还没吃完，都还给她。”周氏道。
连老爷子气的胡子都撅起来了，“这家我说话还算不算？让你拿钱，你就拿钱。”
最后，周氏百般不愿意，还是拧不过连老爷子，只得把钱袋子都拿出来。连老爷子就拿了三串整整三百文钱给连守信。
“就买点米面得了，别的东西家里都有，就别买了。”周氏连忙叮嘱连守信，又忍不住小声抱怨，“哪就那么娇贵……”
连守信要下地，就把钱交给连蔓儿。
有了这三百文钱，连蔓儿马上和五郎去了镇上。她先去粮店里，买了二十斤最好的粳米，每斤是十文钱，又买了十斤白面，每斤九文钱。这样就只剩下十文钱，家里的鸡每天都下蛋，连蔓儿决定就不买鸡蛋了。她就去杂货铺里，称了一斤的红糖，然后又去肉铺，挑带肉的大骨头买了两根。这样的大骨头，里面有骨髓，熬进汤里是很补的。十文钱，自然是不够用的，连蔓儿从自己的私房钱里掏钱补上了。本来还想买别的，可是连老爷子给的钱有数，她不想太招人眼，就先只买了这些。
两个人提着篮子回来，也不让周氏看见，就将买的东西带回西厢房里，然后，就给张氏开了小灶。
先把大骨头洗一洗，留下一根用盐腌上留着下顿吃，把另外一根用开水烫一遍，然后用斧头砍称小段，扔进锅中，加入大葱、姜片和水开始熬煮。等汤汁变浓，变白，连蔓儿就舀了面，开始和面做手擀面。五郎下地去了，换了小七回来。连蔓儿就让小七去捡鸡蛋，摘些小白菜来。
骨头汤的香气，就飘了一院子。
“蔓儿，做啥那？”周氏过来问。
“做手擀面。”连蔓儿道。
周氏就把锅盖掀开，往里看了一眼，又看连蔓儿手里擀的面，“给你老姑带一碗。”
“好。”
连蔓儿答应的十分痛快，周氏转身就走了。
大骨汤熬好了，连蔓儿就将擀好的面条下了进去，等汤又开始翻滚，才将洗好的小白菜放进去，最后又在汤里打了两个鸡蛋。
半斤面条，给小七吃了一小碗，其他都给了张氏。
张氏端着面碗，问连蔓儿，“给你老姑带了份没有。”周氏刚才说的话，她在屋里听见了。
“娘，你这个时候还惦记着她？”
“我不是惦记她。你奶发话了，你要不给带，你奶肯定要生气，不知道要找什么茬。”张氏道，她也算十分了解周氏的脾气。
“娘，你就是想求安宁，结果步步后退，直到没路可退。你看我的，只要咱们稳住了，总不理她，她也没办法。”
果然，周氏等了半晌，不见连蔓儿给送面，就过来了。
连蔓儿把西厢房的门关上，拿了小板凳坐在门前，正拿着一把破菜刀给鸡剁菜。张氏需要鸡蛋补身体，连枝儿几个不用人嘱咐，每天回来都会带足够的野菜，还有小七给捉的蚂蚱，也被连蔓儿跺在菜里，让鸡吃饱，多多生蛋。
周氏过来了，连蔓儿也不让她进门，说张氏要休息。
“让你给你老姑带的一碗面那？”周氏问。
“奶，你也没拿面来？”连蔓儿早就想好了借口。
“你那不是刚买的有吗？”
“那是爷特批给我娘做小月子的，还不够，没了可就没处要去了。爷不是说了，老姑那个伤，就要吃清淡点吗？”连蔓儿理直气壮道。
连老爷子对连秀儿莫名其妙被打了这件事，只说了一句话：“也算消了一点她的罪孽。”就这一句，然后就什么都不说了。周氏心虚，见连老爷子这样，也只能将事情放下。
可是现在，见连蔓儿这样，周氏立刻就恼，指天画地地开始骂。
“奶你大点声骂，反正还有人家不知道我娘是咋个小月了那。”连蔓儿道。
周氏立刻消了音。小姑子将嫂子给推小产了，这传出去可是不好听。人家细问起来，知道了内情，以后还有谁肯娶她家连秀儿。
周氏在连蔓儿这碰了不软不硬的钉子，只能忍下气，回屋去另外给连秀儿做小灶。
虽说是让几个孩子轮流照看张氏，但是一直是连蔓儿留在家里，虽然连枝儿比她更细心，对家里的活计更熟悉。但是大家都知道连蔓儿在家，张氏就不会受气，而且还能吃上好吃的，因此都默认了她才是照顾张氏的最好人选。
小七也不是白吃饭的，比如说现在，那只芦花鸡咯咯叫着从柴火跺上下来，小七一溜小跑过去，蹭蹭蹭爬上柴火跺，手里举着一枚还热乎的鸡蛋，冲着连蔓儿笑。而周氏，只能在旁边看着生气。就算她能摸鸡屁股，判断哪只鸡会下蛋，但是她没小七有空闲，没小七眼睛尖，跑不过小七，不像小七柴火跺爬得，墙头也能当平地一样跑，只能看着一个个鸡蛋，落入小七的手里。
周氏自然不会这么罢休，但是连蔓儿早有话等着她。
“爷说，家里鸡下的蛋，都可着我娘吃。”
几次过后，周氏总是碰钉子，讨不了好，就不太来招惹连蔓儿，只是自己摔摔打打的，气的直喊肝疼。连蔓儿笑眯眯地，竟然觉得每天这样鸡飞狗跳地，还别有一番意趣。
大骨头本就不多，也不能保存太长时间，没两天就吃完了。连蔓儿就想着，要给张氏添什么油水。她把目光转向了鸡圈里。
“奶，人都说坐月子得喝鸡汤，咱杀一只鸡给我娘熬汤吧。”连蔓儿就找周氏来商量。
“啥！”周氏差点从炕上跳下来，就好像是连蔓儿要她的命一样。
“不杀下蛋的，不是还有不下蛋的吗？”连蔓儿赶忙道。
“下不下蛋也不能杀。你个小丫头片子，胆子越来越大了，好大的口气，还想喝鸡汤，你不撒泡尿照照……”
连蔓儿没有待在屋里听周氏骂，转身就出来了。
周氏从屋里骂了一阵，又跟出来骂，却不敢骂得太过分。她骂了半晌，见连蔓儿不声不响地，就以为连蔓儿歇了这个心思。看看要做晌午饭了，周氏就去后院园子里摘菜。
连守信带着连枝儿五郎推着一车花生回来了。
“爹，你把这鸡杀了吧，我不会杀鸡。”连蔓儿和小七抱着一只老母鸡递给连守信，“杀了给娘熬汤喝。”
“你奶知道不？”连守信的意思，是问周氏答应了没有。
连蔓儿肯定地点头，“知道。”她和周氏说过了的，周氏当然知道了，不过没答应就是了。
连守信就以为是周氏答应了，就取了菜刀，蹲在前院的倭瓜架旁边，把鸡给杀了。
“爹你快回去吧，让姐留下来帮我。”连蔓儿赶着连守信快走。
等周氏从后院赶过来的时候，连守信推着走应走了，周氏就看见老母鸡已经一命归西，正被连枝儿和连蔓儿扔进开水盆里烫毛。
周氏立刻呼天抢地。
“你个丫头片子，小兔崽子，吃了雄心豹子胆了你……”
连芽儿不顶事，连守仁、连继祖两个出门会友去了，蒋氏不知道躲哪里去了，连秀儿受伤，同时吓破了胆，不能来助阵，周氏也不好晕过去，只能撒泼打滚。可是张氏在西厢房里不吭声，几个孩子该干啥干啥，周氏就无可奈何。
等连老爷子回来了，周氏就告了一状。
“……没有王法了，背着我就杀鸡吃。”
连守信吃了一惊，心里意识到什么，就什么都没说。
“是谁杀的鸡？”连老爷子问。
“爹，是我。”连守信答道。

第五十二章 拉锯
“啥，鸡是你杀的？你那嘴是害了馋痨了，我这么大年纪，几只鸡从小喂到这么大，我都舍不得吃，你就先吃上了。你咋不就杀了我那。”周氏指着连守信骂道。她明知道那鸡是给张氏吃的，不好骂张氏，就骂连守信。
连守信有些讪讪地。他是老实人，习惯了吃苦在前，享受在后，现在吃到了前面，心中莫名地就有了一些罪恶感。
可是这鸡是给张氏吃的，张氏没了孩子，还流了那么多的血，这老母鸡正是张氏需要的。至于连蔓儿说杀鸡是周氏知道的，周氏却说是背着她杀鸡。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心里疑惑，见连蔓儿不出声，他更是猜出了事情的原委。
那么只能是他来承担这个责任了。
连守信就低了头，任周氏怎么骂他，他也不吭声。
“我娘坐月子，咋不能吃只鸡。就算把鸡都杀了，能换回我娘的好身子，那也值得。”连蔓儿开口道，“奶，我和你商量过的，你不答应，还骂了我和我娘。我娘在你心里还抵不上一只老母鸡值钱？”
“果然是你，你个小丫头片子要我的强，老四，你和你媳妇就是这么孝顺老人的？”周氏指着连守信道。
“吵吵啥，一只鸡，吃就吃了吧。你还不该早想着给老四媳妇炖一只吃？”连老爷子道。
周氏听连老爷子这样说，几乎气了一个倒仰。
“我老天拔地，起早贪黑地侍弄这几只鸡，要吃是吧，好，我今天都杀了，让她吃个够。”周氏蹬蹬蹬从屋里出来，从外屋菜板子上抄了一把菜刀，就奔鸡圈去了。
连守信、连守义、连守礼、何氏、赵氏，还有二房的几个半大小子都跟了出来。
周氏虽然是小脚，现在却走的飞快，何氏虚拉了一把，当然没拉住，周氏挥舞着菜刀就进了鸡圈。
连守信第一个就要追过去。
连蔓儿心中一动，她知道这是一个关键的时刻。
她早就料到，杀了一只鸡，周氏绝不会善罢甘休的。那些鸡是周氏的命根子，她舍不得，心疼，如果这只鸡是给连守仁或者连秀儿吃了也就罢了，偏偏是张氏吃，周氏心里绝对容不得。而且，更重要的是，这件事在周氏看来，是她连蔓儿挑战了周氏对这个家的控制权。
周氏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像别的乡村老太太，有的还要下地干活，甚至上集上去卖个东西赚家用。周氏对这个家，对儿女的控制权，主要就是控制饭食。比如说每次做饭，要用多少米，要用多少面，要吃什么菜，必须要周氏来定。当然，你每次问她，她都会训斥你，说“我这么大年纪，还要伺候你们”之类的话，但是如果你不经过她的点头，稍微拿了一点主意，那接下来的肯定是狂风暴雨。
现在不是一碗糙米，一碗糙面，一碟后园子的菜，而是一只老母鸡。那么接下来的就不仅是狂风暴雨，而是龙卷风、大地震。
周氏现在要去杀鸡，就是要连守信他们向她服软。而连守信服软了之后那，一切都会回到原点，连蔓儿所作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连蔓儿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爹，”连蔓儿拉住连守信，“你听，我娘在叫你。”
连守信去追周氏的脚步就顿了一顿。
“娘刚才就一直说不舒服，肚子有点疼，爹你去看看，要是不好，咱还得快点请郎中来。”连蔓儿焦急地道。
连守信一听说张氏肚子疼，顿时有些慌神。那天张氏的样子把他给吓着了，生怕张氏再出点什么事。他心想，这边有连守义、连守礼，两个嫂子，一大群孩子还能拦不住周氏，因此他忙转身往西厢房跑。
连蔓儿随后跟了过去，见连守信进了门，她就把门关上，并从外面给插死了。
然后连蔓儿就站在厢房门口，连枝儿、五郎、小七几个也跟来过来。那边周氏已经进了鸡圈，连守义和连守信抱着她，正往外劝她。周氏使劲挣扎着，一边挥动菜刀。
“都杀了，都杀死了干净。”
因为两个儿子抱着，周氏的菜刀根本就落不下去。连守信是实心实意地拦着周氏，连守义可不是。他和何氏交换了一个眼色，这些天肚子里没有油水，周氏要真砍死砍伤几只鸡，那就能炖鸡肉吃打牙祭。
周氏见只有二儿子和三儿子来拦她，连守信跑西厢房去了。她心中更加恼怒，一边大骂，一边没头没脑朝鸡群里砍，一群鸡都吓的四下乱跳。
连守义看连守礼拼命抱着周氏，这样下去，是吃不到鸡肉的。他就暗中脚下使了个绊子，连守礼没防备，往旁边一歪就倒了。连守义也放开周氏，去扶连守礼。周氏使足了力气挥刀，后面的阻力突然消失，她收刀不及，那刀就真的砍到一只鸡的背上，顿时见了血。
“啊……”周氏又是心疼又是生气，可又骑虎难下，今天不分出个高下来，以后她还怎么辖制这些儿子、媳妇、孙子、孙女的，她只能挥刀继续往下砍。
连守义假装扶连守礼，实际就是拦住他不让他上前。外面赵氏是个胆小的，看见周氏拿了菜刀，立刻带着连叶儿也躲西厢房门口来了。何氏倒是不害怕，不过他心里也巴不得周氏杀两只鸡，所以只在外面嘴里含糊地嚷嚷，二房的几个半大小子也是同样的心思，谁都不上前去。
结果周氏接连砍伤了两只鸡，也没有人真来拦她。她自己心疼不过，又气又伤心又羞愧，一把扔了菜刀，就坐在满是鸡屎的地上，号啕大哭起来。
连守义这才放开连守礼，两人上前去架起了周氏，送回上房来，何氏则是连忙进了鸡圈，将两只受伤的鸡抓在手上。
“蔓儿，蔓儿开门。”西厢房里，连守信喊连蔓儿开门。他方才一回到屋里，问张氏是不是不舒服，张氏摇头说没有，他就返回身来，想要去拦周氏，结果门打不开。他就明白上了连蔓儿的当。
连蔓儿看了看，周氏的气势已经被消磨了大半，尘埃差不多也要落定了，就打开门放了连守信出来。
“蔓儿，你咋……”连守信想责问连蔓儿为啥骗他。
连蔓儿还没说话，连枝儿、五郎和小七就都靠过来和她站到了一起。
“爹，你要说就说我。”
“爹，你要打就打我。”
几个孩子抢着道。
几个孩子这么乖巧懂事，真要打骂，连守信下不了手。听着上房里周氏的哭骂声，连守信叹了口气，蹲在了地上。
上房里，连老爷子铁青着脸，慢慢地卷着旱烟。
“哭，哭啥哭，看看你做的那事，你不嫌个磕碜。我都嫌磕碜。你趁早消停点……”
连老爷子呵斥周氏，何氏就拎着两只死鸡进来了。
“爹，娘，这两只鸡让娘砍死了，咋办？”何氏问。
周氏一听，也不哭骂了。她明明手下有轻重的，怎么会把鸡真的砍死。她忙起身来看，两只鸡确实是死了。她就明白，这肯定是何氏想要吃鸡肉，暗中下的手。可鸡是她砍的，也是她说要砍死，现在是她有苦说不出，连心疼带气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死都死了，炖了打牙祭吧。”连老爷子卷旱烟的手微微有些发抖，“咱们炖一只，另外一只给老四媳妇送过去。”
“爹，老四媳妇不都杀了一只吗，咱们这么多人，两只还不够吃那。”何氏不愿意。
“老四媳妇坐小月子，你们哪个生了啥毛病？”连老爷子平时不愿意管儿媳妇们的事，就是他自认是个有身份的人，跟媳妇说话不方便，这个时候也没办法了。“你要不愿意，连一只也别吃，都给老四媳妇送过去。”
何氏听见连老爷子这么说，不敢再说别的，只得嘟着嘴，挑了一只小些的给张氏送过来。
张氏看见是一只还在下蛋的小母鸡，就先心疼了。
“他奶可真下的了手，这只芦花鸡还在下蛋那……”
“老四媳妇你要不吃，我就拿……”
连蔓儿就过去把小母鸡接了过来，“娘，二伯娘给咱送过来，这是二伯娘的情分那，不能伤了二伯娘的面子。”
“你这小丫头。”何氏看了看空了的手，干脆坐到炕沿上，“上次吃白面饼，多亏了蔓儿，这次也是，俺们一大家子都是借了你们的光，才能吃顿鸡肉。”
“二伯娘，你这话我可不敢应承。刚才我们都看得真真的，这两只鸡就受了点伤，还活蹦乱跳地，养养就能好，咋地二伯娘你一拿到上房去，就成了两只死鸡。”
何氏见连蔓儿接了她的底，也就不好再说别的话，就说要去做饭，转身走了。
这天晚饭，连家就吃上了炖鸡肉，只是有的吃得开心，有的吃的咬牙切齿，还有的吃的心事重重。
半夜里，连蔓儿正睡得香，连秀儿就在外面将门敲的震天响，说是周氏犯病了，让他们都快点过去。
一家人忙起来穿衣服，除了张氏不能起炕不能去，大家都要去。
连守信第一个往外走，连蔓儿忙将他拦住了。
“爹别急，我跟你说句话，咱再去。”
“啥话，蔓儿。”
一家人都看向连蔓儿。
“爹，咱去看我奶，你依着我的话说，我保证奶的病马上就能好。”

第五十三章 治病
上房里，周氏躺在炕上，嘴里不断地哎呦。连秀儿坐在周氏旁边，握着周氏的手。连老爷子披着衣服坐在炕头上，沉默着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地下已经站满了人。大房的连守仁、连继祖父子两个，蒋氏也抱了妞妞站在连继祖身边，二房的连守义夫妻，连芽儿、大郎到六郎几个孩子，三房的连守礼夫妻和连叶儿。
连守信带着连蔓儿几个进屋的时候，周氏在炕上哎呦的更大声了，人们往旁边让了让，让连守信上前面去。
“娘这是咋了？”连守信问。
“娘的老毛病又犯了，心口疼。”连守仁道。
“娘，你觉得咋样。”连守信走到周氏跟前问。
“你咋没等我死了再来！”周氏骂道，随即又换了哭腔，“我这是活不成了，心里头堵了一块，跟个石头坠着似的……我还活的个什么劲，随便一个丫头崽子就能要我的强……”
连蔓儿听着周氏连哭带唱地，话头渐渐地指向她。她知道，周氏犯病是假，想法子拿捏连守信是真。这样的情况，还是先发制人，取得主动比较好。
“奶咋病的这么厉害，这么多年的老病根咋就一直没治好。”连蔓儿开口道。
“这是啥场合，蔓儿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这有你说话的地方？”连守仁板着脸道，“老四，不是我做大哥的说你，你把孩子惯得太不像样，就是这次的事……”
连守仁竟然说话了，那么是不是说，周氏这个时候犯病，已经取得了大房的支持了？
她连蔓儿的举动，何止动摇了周氏的统治地位，还“侵害”了大房的利益。明明那些粳米、白面、鸡蛋、鸡肉都是大房的专利，现在她们四房，平时最老实，属于连家最底层的人们，突然享受起这些来了，这当然让他们无法忍受。
连守信老实，但是有人说他的儿女，他可不愿意。
“大哥，前两天蔓儿她娘的事，多亏了蔓儿跑去镇上，请来了好郎中，蔓儿她娘才捡回一条命来。”连守信截住了连守仁的话道。
“老四，你这话说的不对。”连守仁晃着脑袋道，“蔓儿一个小丫头她能有多大的面子，王家的幼恒少爷，还有那位石太医能来，那也是看的是我这个秀才的面子，还有咱爹在三十里营子的脸面。”
“大伯说得对。”连蔓儿马上点头道，“这次奶病的这么严重，干脆咱们还是请石太医来。我听人说，石太医原来在宫里的时候，还专门给皇帝的娘看病，几十年的病根都给治好了。请石太医来，管保能治好奶的病，奶以后也不用受罪了。”
连守仁有些慌神。他方才将话说得太满。如果连蔓儿提出让他去请石太医，那就糟了。
“我看行，大哥你说那？”连守信问连守仁。
“给我娘都请了，咋能不给我奶请。”连蔓儿就道，“就是上次人家来，救了咱家一条人命，在咱家连口茶水都没喝就走了。我听说，石太医轻易不给人治病，就是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家拿着千八百的银子去请，也请不来。”
“我听说，那些个宫里出来的太医，出诊一次，那诊金是论金子算的。”连守义为了表示他也是个学识渊博的人，插嘴说了这么一句。
“……诊金钱咱没给，还有那药钱，都是王家少爷给垫的。人家救了咱一条命，这个人情，咱就还不完，没有还欠着人家钱的道理。咱这就去给娘请石太医来，顺便把诊金和药钱给人家带过去。”连守信就对连老爷子和周氏道。
连老爷子放下旱烟，“老四说得没错，咱欠了人的情，不能再欠人家的钱了。该多少，就给人家送多少。”
“爹和大哥都看了，那副救命的药，光是药钱就得五两银子，还有济生堂派来的陆郎中，马车人夫的，怎么着也得给人家十两银子。石太医那边，真按照人家平常的行情给，咱砸锅卖铁也给不起，咱就厚着脸皮先封个五十两的谢礼，另外再买两坛酒、一腔羊，少是少了点，也尽一点咱的心意，以后等咱宽绰点，再给人家补上。”连守信老老实实地道。
连守信这一番话说下来，屋内顿时变得寂静无声。
“娘，你先拿七十两银子，我这就给你请好太医去。”连守信对周氏道。
连守信每说一个数目，周氏的嘴角就跟着一抽，现在说让她拿出七十两银子来，那简直就跟割她的肉一样。周氏猛地从炕上坐起来，一巴掌上扇到连守信的脑袋上。
连守信没有躲，硬生生地挨了这一下，连蔓儿看着都替他疼。
“奶的病好了，看这一巴掌打得多有劲。”为了不让连守信这一巴掌白挨，连蔓儿立刻拍手道。
周氏那红脸膛，瞪的老大的眼睛，还有挥出的巴掌，真真称得上是虎虎生风。
“真好，奶的病这么快就好了。”连枝儿几个也忙应和。
周氏怒极之下，打了连守信，已经算是破功了，就不好再躺回去装病，干脆又指着连守信骂了起来。
“七十两银子？你以为我是开了造银子场？你那媳妇好金贵的一个人，是银子打的还是金子镶的。想要钱，你干脆把我这一把老骨头卖了……”
“这笔账我没多算，这确实是咱连家欠人家的。这几天忙着，一直没提。娘，你看，也过了这几天了，咱也该上人家拜拜，把钱和礼送过去。”连守信就和周氏商量。
“要送你自己想办法，我没钱。”周氏一口拒绝。
“娘，别的事我从没求过你，吃的穿的我没争过，但是这笔钱，咱不管咋样，也得给人家凑出来。”连守信道。他老实人认准的事，格外坚持。
周氏气用手指着连守信。
“老四，你变了，你学坏了，是你那婆娘教坏了你。”
如果是别人也就算了，连守信是从来不要钱花的，现在竟然也跟她要钱，而且一开口就这么多，这样周氏分外难以接受。
“娘，我正经和你商量，看咱能凑出多少钱来。要实在没钱，咱、咱就跟以前给我大哥办事那样，先当当，以后我赚钱慢慢还回来。”连守信有些艰难地说道。
“当个屁！”周氏呸了一声，“你说得轻巧。到时候你拿啥还。你舍得卖你儿子，还是卖你闺女，还不得是这一家人替你拉饥荒。我养儿养儿。图的是你养活我，现在还要我给你出钱，我养活你这么大干啥，你给我滚。”
“奶你咋这么说话，我娘也不是自己愿意差点丢了命，我娘不是连家人？咱是一家人？”连蔓儿道。
“你们都给我滚。我连家没有你们这样的败家子？”
“奶，败家子也是连家人。现在欠了钱，你就要把我们分出去，这可不行。”连蔓儿道。
连蔓儿一个分出去，却提醒了周氏。
“对，我养活不起你们，你们给我分家另过去吧。七十两银子，你们自己个还！”周氏立刻道。
连蔓儿暗自握拳，分家这句话，终于从周氏嘴里说出来了。
这些天，连蔓儿看明白一件事。连守信和张氏就算心里有了分家的想法，但要他们提出来，却是千难万难。而且，这个社会环境决定了，如果他们提出分家，弄不好就会落个不孝的名声。但是如果是别人提出来的，尤其是连老爷子或者周氏提出来的，那就完全没有问题。
张氏小产，得有一个多月干不了活，还要吃好的喝好的补身子。这才刚开始，就已经有人不愿意了。如果他们在表现出来他们已经不是可以随便拿捏的包子了，就算他们自己不说分家，有人也得要他们分。
何况现在又多出七十两银子的饥荒来了那。
这七十两银子的饥荒，不仅治好了周氏的病，还让周氏主动提出了分家。
“爹，奶让咱分家那。”连蔓儿故意哭丧了脸，“那钱咱拿啥还啊，咱不分家。”
“我说了分家，你们不想分，也得给我分出去。”周氏立刻得意地道。
连蔓儿默默地扭过脸去，在禁不住激这一点上，周氏和连秀儿还真是母女。
“哪个敢说分家，你个败家婆子！”连老爷子听到周氏先说分家，就呛了一口烟，没能立刻拦住这个话头，结果又被周氏板上钉钉地加上了一句。连老爷子怒极，随手将扫炕的笤帚朝周氏打了过去。
周氏头上挨了一下，头发立刻就乱了，人也懵了。连老爷子不同于大多数的庄稼汉子，他从不对老婆动粗，这还是他第一次朝周氏动手。
周氏又羞又气，合身就扑进了连老爷子的怀里，张开十个手指头朝连老爷子脸上挠去。
“你敢打我，我给你生儿育女，这么大年纪了，你还打我，我还活着干什么……”周氏一边挠一边骂。连老爷子也只好挥舞手脚招架。
“你个老婆子疯了，你疯了，我休了你……”
连老爷子和周氏老两口子打起来了，大家忙上前拉架，顿时屋里哭声、骂声、叫声，热闹成了一片。这一闹，就闹到了天快亮了，才消停下来。
连蔓儿几个回到西厢房，张氏因为不能下炕，却听见了上房的动静，就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连守信闷着头不说话。小七就凑到张氏跟前，巴拉巴拉跟她学说上房里发生的事。
“蔓儿，你只说能治好你奶的病，可没说，会闹到分家。”连守信问连蔓儿。
“爹，你刚才算的那一笔账，有虚的没有？”连蔓儿不答反问。
“当然没有，那还是少算了的那。”连守信道。
“那这笔钱，爹你算计着，咱家现在能出的起不？”连蔓儿又问。
“你奶那的现银子，应该差不多。”连守信道，“就是不愿意拿现银子，当一两件东西，也能凑够，等卖了粮食就能补上一大块。”他算的七十两银子，就是按照连家现在能拿出来的银子算的。
“这笔钱，我现在实在拿不出来，先让你奶给垫上，以后我一点点的还。”连守信又道。他现在心里很痛苦。
连蔓儿叹了一口气，包子的一个通病，就是善于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爹，你刚才也把这话跟奶说了，结果奶是咋说的？”
连守信没有回答。
“这笔账不是虚的，迟早要提出来。爹，你想想，就算刚才不提，过些天再提，结果会有啥不一样吗？”连蔓儿问。
连守信沉默。
“爹，你既然能想到大伯做官后，咱们家不分也得分，咋就想不到会出现今天的情况那？我不想说别的，就一句话，患难处见真情。”连蔓儿道。
连守信坐在炕上，抱住了头。连蔓儿说得没错，连守信能想到兄弟们不肯和他共富贵，可连守信想不到在他困难的时候，提出分家的会是他的亲娘周氏。
“你爷不是不答应分家？”张氏心情有些复杂地道。
“就算爷不答应，要是其他人都愿意分家那？”连蔓儿道，“我是说，其他人都愿意把咱家分出去。”
“我这身子这次是亏大发了，就算是救活了过来，以后还不知道咋样，”张氏露出一个凄凉的笑容，“咱还欠了这一大笔债和人情，人家不愿意分担，咱也不能说啥。”
“对，咱不连累他们。”连守信站起身，“我这就去和爹说，咱分出去过。”
如果能早有这一句话，事情又何至于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或许早早地分了家，张氏也不用失去那个孩子了。
但是连蔓儿还是拦住了连守信。
“爹，你现在别去，爷正在气头上，咱等两天，等爷消了气，咱和爷好好说。”连蔓儿道。
“蔓儿说的有道理，现在去，可是火上浇油了。”张氏也道。
连守信想想，觉得有道理，也就点了头。
“这两天咱也别露出分家的意思来，免得人说三道四的。”连蔓儿又嘱咐道。
大家都点头。
分家当然要分，等两天也不是等连老爷子消气。周氏说出分家那句话的时候也许有点冲动，但是却一定有人将这话听进了心里。这两天肯定就该忍不住了。
她要分家，同时还要赚个好名声，该是他们家的利益，一点不能少。

第五十四章 分家
这天因为闹了一夜，大家谁都没怎么睡，第二天依旧早起要下地抢收。早上要做饭了，周氏就没起来，连老爷子无法，只得依旧让何氏和赵氏两个轮流做饭。
早饭桌上，连蔓儿看着蒸的奇形怪状的窝窝，什么也没说，又舀了一勺黍米饭，差点没吐出来。何氏又把饭做夹生了。连老爷子更惨，一口咬到一粒沙子，差点把牙崩掉了，干脆放下碗，不吃饭了。
饭可以不吃，但是活是一定要干了，连老爷子空着肚子，带着儿子孙子们下地去了。
连蔓儿依旧留在家里，照看张氏。
老母鸡的肚子里是一肚子的油，连蔓儿将这油用铁锅靠出来，满满地装了一个小瓷坛，留着以后炒菜吃。一整只鸡切开成两份，分两次熬了浓浓的汤给张氏喝，鸡肉也逼着张氏吃了下去。后来何氏又送来了那只小母鸡，也剥洗干净后，晾干水分，里外抹了盐保鲜，挂在外屋的房梁上，打算慢慢地做给张氏吃。
现在，连蔓儿给张氏做了小灶之后，就将那小坛的鸡油倒了一些在锅里，把半生不熟的窝窝切片两面煎熟，又将些米饭用鸡油，加上些切碎的豆角炒了。她和小七先吃了一些，剩下的就扣在锅里，等连守信、连枝儿回来的时候吃。
她这边刚忙完，就听见连家的大门响。连蔓儿忙走出去，就看见何氏坐在板车上，被二郎推了回来，后面还跟着六郎。
连蔓儿正在奇怪，二郎已经扶着何氏从板车上下来。
“娘，你歇着吧。爷让我就得回去那。”
“回去吧，慢点别累着。”何氏嘱咐道。
看着二郎走了，何氏就带着六郎往西厢房来了。
连蔓儿忙给小七使了个眼色，让他从屋里把门插上了。
“我娘睡着那，太医嘱咐了，不能惊动。”连蔓儿拦住何氏。
连蔓儿不让何氏进屋，何氏这些天亲眼看见连蔓儿不是个好惹的，就转身去了上房。连蔓儿在院子里，就听见何氏的大嗓门在上房屋里跟周氏说话。
“……俺就说这几天咋总是浑身没劲，吃东西也没味，原来俺这是怀上了。娘啊，俺这次好像不大稳，一低头就觉得头晕，啥活也干不成了，俺跟爹说了，回家来歇着。”
“你这是怀了金蛋了？”周氏没好气道，“你去看看，哪家的媳妇怀了孩子就不干活的，老四媳妇哪次不是到临盆之前，照样家里地里的活都得干，谁惯的你这个毛病。”
“她是爱干活咧，可这次咋样！”何氏道，“俺可被她给吓坏了，要是也像她那样，把个孩子没了。到时候就算把命保住了，也得花一大笔钱那。”
周氏没吭声。
“娘，还有鸡蛋没，给俺两个，你孙子在肚子里喊饿咧……”何氏道。
“想吃鸡蛋，你自己个下去。”周氏的吼道，“一个个都当自己个儿是啥千金小姐那，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那样……”
咦，何氏怀孕了？连蔓儿正想着，何氏从上房走了出来。
“蔓儿啊，二伯娘有了身子。你芽儿妹子裹了小脚，干活不顶事，可得你多照看二伯娘那。”
连蔓儿暗自翻了个白眼。
“二伯娘，我年纪小，能照顾啥人啊，也就我娘好伺候，我做的饭生不生熟不熟，我娘也不挑拣。二伯娘现在怀着孩子，身子可金贵了，万一有个什么，我可担待不起。”连蔓儿道。
“二伯娘也不挑拣，蔓儿啊，俺早上没吃饱，你看你那有白面，给二伯娘烙个饼啥的，要不你有啥吃的，也给俺一口。俺就闻着香气儿了，你芽儿妹子说了，你可会做饭了，不管做啥都喷鼻的香。”
何氏、六郎和连芽儿都眼巴巴地看着连蔓儿。早上的窝窝和饭，他们也是无法下咽的。
“二伯娘，你自己做的饭，你自己都不吃，你怪的谁来。想吃啥，你尽管要去，可和我要不着。我一个小孩子，还要仰仗大人吃饭那。”
从这天起，何氏就说有了身子，不稳当，什么都不肯干了，成天就在家里。她也想开小灶，可是没米没面，就让六郎和小七抢鸡蛋。六郎比小七大，可没小七机灵，想从小七手里抢鸡蛋，连蔓儿就在旁边拎着菜刀看着他。二房的几个孩子平时就怕连秀儿，连秀儿被揍的好些天爬不起来，他们都知道是连蔓儿几个下的手。因此，六郎虽比连蔓儿大，见了连蔓儿恼怒，他也就怯了，不敢再来招惹。
周氏那边还在置气，连带着连秀儿也什么活都不做，蒋氏娇弱，不惯做活计，又要照顾妞妞，一家子的活计都落在赵氏一个人的身上。何氏支使不了连蔓儿，就支使赵氏，赵氏劳累过度，又来了月事，终于晕倒在地里了。
饭食上不去，干活就没力气，虽有连老爷子监督，但有人还是开始怠工了。
眼看着空气中的水汽越来越重，预料到的那场雨已经临近了，可是连家还有一地的花生和豆子没有收回来，连老爷子着急上火，嘴上起了一圈的火泡。
又一次到了吃饭的时候，却是冷锅冷灶，连老爷子带头啃了个硬窝窝，就要下地干活，但是除了连守信和连守礼，连守义一家子都坐在那没动地方。
“吃不饱，实在是没力气。”
“老四媳妇成天躺着，还粳米白面、鸡鸭鱼肉地吃着，俺也怀了身子，俺这几个孩子干活也累咧。”何氏振振有词，“爹，这一碗水要端平，俺爷们和孩子几个累死累活地，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凭啥老四就一个劳力，好几张嘴吃饭，还要娘娘似的供着老四媳妇。”
连老爷子看向连守义。
连守义低着头，闷声不响。
“守仁，你和继祖跟我下地。”连老爷子冲连守仁道。
连守仁后退了两步。
“爹，你知道我，我从来没干过地里的活，去了只能碍事。让继祖去。”连守仁道。
“爷，我的脚还没好利落，郎中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不让我干活咧。”连继祖期期艾艾地道。
连老爷子看看自己身边，能和他一起下地干活的只有连守礼、连守信，连枝儿和五郎。
“你们一个个的，就不臊得慌。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心里想的是什么。你们不就是想分家吗，”连老爷子随手操起一个茶碗摔在了地下，“好，分，我这就给你们分！”
“爹，我可不想分家。”连守仁忙道。
“爹，我也不分家。”连守义道。
“娘不是说让老四分出去吗，”何氏道，“也别说啊，这半年家里这么多事，都是出在老四房里，就说他家蔓儿，死了一回又活了，接着就是老四媳妇，啧啧，这折腾的一家人……”
“二嫂你别说了。”连守信打断何氏的话。
“娘，你说是不是这么一回事。”何氏就问周氏。
周氏坐在炕上，一声不吭。
“爹，我有话跟你说。”连守信拉着连老爷子从上房出来，到后院的黄瓜架下站住了。
“爹，今天这个情况你也看到了。二嫂这些话，不单是二嫂的意思。要是再没个章程，这庄稼就收不回来，咱家这日子也没法过了。爹，就依了大家伙的心思，把我们分出去吧。我和他娘自己也寻思过，他娘亏了身子，以后还不知道咋样，我那房里就我一个劳力，孩子们都还小，还有七十两银子的饥荒，以后他娘说不准要吃药什么的，这么大的负担，让兄弟们帮着背，我也不落忍，分就分吧，把我分出来，我自己的债自己背。”
“老四，那不成，这个家，还是我做主，不能亏你一个。”连老爷子抖着手道。
“爹，”连守信就给连老爷子跪下了，“你就算压服住了这次，还有下次。这次大哥、二哥还没开口，兄弟的情分……还在，下一次……”
连守信没有说下去。连蔓儿在旁边揪了片黄瓜叶子揉碎了，情分真的还在吗？连守信这话，不过是给大家糊面子罢了。
“爹，分了吧……”连守信给连老爷子磕头。
连老爷子扶起连守信，转过脸去，用手背抹去了眼里的泪水。
“先把庄稼收进来再说。”
连老爷子和连守信走回屋里。
“树大分枝，这家也到了分的时候了。”连老爷子说了这句话，挺直的后背，就有些微微地榻了下来。
“爹，咱们可不分家。”连守义忙道。
“老四要分就让他自个出去过。”何氏道。
连守仁、连继祖都不说话，连守礼低下头，也闷声不响。
“大哥、二哥，我跟爹说了，我分出去过。”连守信强笑着道。
“老四，你咋要分家那，这哪成？”连守仁忙道。
“是啊，老四，刚才她老娘们的话，那可不是二哥的意思。”连守义道。
“爹，这家，能不分，还是不分吧。”连守礼道。
“老四要不愿意和咱们一起过，一定要分出去，咱也不好拦着他。”连守义看了一眼连守仁道。
连守仁点头。
“都别说了。”连老爷子挥了挥手，“分家这事就这么定下来，先把庄稼收进来，哪个要不好好干活，回头就给我滚，滚出连家去。”

第五十五章 连蔓儿做工作
有了连守信的表态，还有连老爷子的话，大家这就都活动起来，三下五除二地啃了些硬窝窝，二郎、三郎几个都去推车的推车，拿家伙的拿家伙，就是何氏在连老爷子阴沉的目光下，也不害喜了，虽还有些不情愿，也跟着下地去了。
看着一群人都下地干活去了，连蔓儿回到西厢房。
张氏坐在炕上，见连蔓儿进来，忙问，“蔓儿，事情咋样了？”
连蔓儿就坐到张氏身边。
“爹让我告诉你，分家的事情定了。”连蔓儿对张氏道，“二伯他们都不去干活，二伯娘说分家，让咱家分出来。爹和爷商量，咱家分出来单过。爷答应了，说先把庄稼都收进来，再说咋分。”
张氏就怔了一会，“分就分吧，最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娘，你别东想西想的，你现在就一件事要紧，把身子养好。这些天，娘你也不用管事，就是别人说啥，你就当没听见就行。”连蔓儿道。
“娘拖累你们了。”
张氏叹了一口气，继而郑重地点了点头。以后这个家的成年劳力就是她和连守信两个人了，为了不拖累连守信，不拖累孩子们，她也要争口气，把身子养好了。
“蔓儿，娘不糊涂，知道轻重。你放心吧，娘现在啥都想开了。等娘把身子养好了，娘就不信，咱就不能把日子过好！”
连蔓儿见张氏这样想，心中就很高兴，过日子需要的就是这种劲头。
“嗯，娘，咱以后一定能把日子过好。”
既然决定了要分家，连蔓儿打算有些事情还是要先了解一下。等到了晚上，一家人吃过饭，连蔓儿就问连守信和张氏：“爹、娘，这要分家，咱家能分到些啥？”
张氏就看了一眼连守信。
“分啥不分啥的，娘身体好了，和你爹白手起家，佃些地种，也能养活你们。”
连守信就点头。
张氏和连守信是厚道的人，从小被灌输了谦让的美德，更有一个孝字时刻在心中。他们不善于，甚至不懂去争取哪怕原本就是属于他们应得的利益。
“爹娘，咱家几口人都要吃饭咧。再说，凭啥啥也不分给咱们？”连蔓儿对张氏道，“这些年，爹娘起早贪黑地，啥活也没少干。一样的儿子媳妇、孙子、孙女，有别人的，就有咱们的。除非，爹和娘不从此就不认爷和奶了。”
“蔓儿这话不能乱说。”张氏忙道。
“就算分家啥也不给咱们，老人家那边该孝敬还是得孝敬。”连守信道。
连蔓儿早就知道他们会这么说。
“那就是了，咱先别说他们肯不肯给，就说如果公平地分，咱家能分到些啥？”
听连蔓儿这样说，连书信和张氏也思考起来。
“头一个吧。这个房子，咱还得在这住。房子是应该是分给咱们的。”张氏道。
连家这个大院子十分周正，连老爷子周氏住上房东屋，西屋是大房的，东厢房是二房的，西厢房则是住了他们和连守礼两家人。那个时候，连家已经开始卖地，拿不出余钱来盖新房，才让他们两家挤住在一起。
西厢房和上房的布局很类似，一进门是外屋一间房，两边都安了灶。连守信一家人住的是南边的两间，连守礼一家住的是北面的一间。本来连守信住的也是一间，后来张氏接连生了几个孩子，实在住不开，可家里又没钱盖新房，就趁农闲的时候，请人帮忙，多盖出来一间。
“这一间的房梁、窗户的木头，都是你姥爷给的。盖房子的泥灰用了几个钱，人工没用钱，乡里乡亲，谁来帮工，就是包吃。”张氏道。
分家房子和地是大头。
“那地咱应该分多少？”连蔓儿又问。
“现在就三十亩地，你爷一股，咱们四个房头各一股，咱该分六亩地。”张氏这是按照乡间惯常分家的规则算的。
“有这六亩地……”张氏开始规划，她和连守信精心侍弄着，再开点荒，每年能收两千斤的粮食，足够他们吃的了。“前面这半个院子再分给咱们，上面鸡圈多多养鸡，中间有几分地种菜，在下面再盖个猪圈，一年养三四口猪。鸡蛋换钱，零花就够了，过年有鸡肉和猪肉吃，再卖上三口猪，一年这银子就能多添几亩地……”
一开始说到分家，张氏还有些不自在，现在规划着规划着，张氏的脸上就露出了憧憬的笑容。他和连守信能吃苦，孩子们都懂事勤快，能帮不少忙。他们的日子咋能过不好那，不仅能过好，肯定还是很舒心的。
舒心两个字突然蹦出来，张氏就愣了一下。以前没往分家这上想，也不敢想，觉得分家就是不贤良不孝顺，现在被逼着分了，那心理的一点负担也没有了。想想以前的日子，她终于明白，就算她每天笑呵呵地，还是过的并不舒心。
“以后啊，就算吃糠咽菜，日子也舒心。”张氏将心里话说得出来。
这一天大家又都下地干活，连蔓儿给张氏做了小灶，就到上房来。这个家为什么分，连老爷子心中有数。那么在分家的时候，应该不会亏待他们。可是还有一个周氏，如果连守信主动提出分家，周氏绝对能将他们光身扫地出门，就是现在这种情况，周氏怕也不愿意分东西给他们。
要先跟周氏谈一谈。怎么谈那，要不要委婉点？连蔓儿想了想，自己先否决了，对待周氏，还是直接一点效果会更好。
“奶，我跟你说句话啊。”连蔓儿走进屋，对周氏道。
“啥事？”周氏撩起眼皮看了一眼连蔓儿，又垂下眼睛做活计。
“这就要分家了，奶，你说我家能分点啥？”连蔓儿问。
“这事你爷说了算。”周氏道。关于分家这件事，周氏表现得有些奇怪，不像连蔓儿预想的那样高兴，反而是有点没精打采的。
“谁不知道，咱家里爷只能当半个家，家里的事还是奶当多半个家，奶要是坚持啥，爷也拧不过奶。”连蔓儿道。
周氏觉得这是连蔓儿奉承她，就哼了一声。
“我娘小月了，差点命都没了。以后日子难过那，都是奶亲生的，到时候奶为我爹说两句话呗。我娘这次差点命就丢了，外面都在说这个事那，有人问我哥和我姐，我娘为啥小月了，为啥没赶紧给请郎中，我哥和我姐可啥也没说。”连蔓儿道。
周氏放下手里的针线。
“蔓儿，你到底想说啥。”
“我就想和奶商量，请奶分家的时候为我家说说话，分的公平些，该我家的都给我家。”连蔓儿道，“奶总不能让我们喝西北风啊。对了，还有那七十两银子的人情钱，还是分家之前还上的好，分家之后，就是我们一家的人情了，那多不好。”
“你还想让我掏那七十两银子？”周氏瞪着连蔓儿。
连蔓儿丝毫没有退却。
“……大伯和大伯娘要把我卖了换钱，前些天都传遍了，我爹和爷都出面，才勉强把事情压下去了。这种事吧，压下去不容易，提起来可不难。到时候，大伯的名声坏了，官就做不成。还有我娘的事，要是大家都知道了真相，老姑以后想嫁个好人家，只怕也不大可能了。”
“你这个丫头片子，你敢吓唬我？”
“奶，我可不是吓唬你。我要求的也不过分，都是我们该得的，而且还要的少那。我话说在这，奶你自己想吧。”连蔓儿很镇定。
“这些话是你爹让你说的，还是你娘让你说的？”
“都不是，是我自己想的。”连蔓儿道，“奶，我可不像我爹和我娘，任谁都能搓扁揉圆的。谁对我好，我才对谁好。谁不让我家好过，我就让她更难过。”
“你、你敢？”周氏有些被连蔓儿的气势给镇住了。
“有啥不敢，活都活不下去了。”连蔓儿反而笑了，“对了，奶，我看你还是带我老姑抽空去庙里磕个头啥地，这两天，我老梦见那个小孩在咱家转悠……”
周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连蔓儿挑帘子从屋里出来，就看见一个黑乎乎的小脑袋正趴门外，支棱着耳朵偷听。
“小七。”连蔓儿虎起脸。
小七见连蔓儿发现了，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头，笑嘻嘻地靠了过来。
“二姐，我怕你一个过来吃亏。”
“你都听见了？”
小七点点头。
“别和爹娘说。”连蔓儿就嘱咐小七。
“我知道，二姐是为咱这一家好。”小七道。
连家将最后一车庄稼收进了家里，天阴沉沉的，却一直没有下雨。不过因为阴天，湿气大，这晒谷打场的活就要稍稍延后。连老爷子请来了里正、邻居春柱的爹王老汉，还有周氏堂姐的大儿子吴玉昌，一众人坐下来，正式谈如何分家的事。
连家这个分家比较奇怪，不是都分开，只单将最小的儿子，老四连守信一家分出去。连守信一家现在媳妇病在炕上，几个孩子还得好几年才能成丁。大家同一个村里的，连家最近大大小小的事情，他们心中清楚，这分家的缘故也就都猜到了。
“树大分枝……”连老爷子紧抽了几口旱烟，终于开口道。他这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有马车停在大门外的声音，接着大门就开了，一行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哎呦，亲家来了。”

第五十六章 分家宴
一行人从外面走进来，当先的一个是个紫脸膛的高大老者，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裳，两手抱着，大踏步的往里走。一个面容白皙年约四十许的女子，由一个梳着髻的媳妇和一个年轻的姑娘扶着走在后面。接着大门大开，一个和前面的老者面容有七八分相似的汉子将马车从外面赶了进来。
连老爷子、连守信等人都忙从屋中出来，迎了上去。
“亲家！”
“老哥哥。”
连老爷子和那老者相互见礼，连守信也忙上前给那老者深深地做了一个揖。
“岳父！”
原来这就是张氏的父亲张青山，后面跟着的是张氏的娘李氏，大嫂王氏，侄女张采云，赶车的是张氏的大哥张庆年。
张氏的娘家距离三十里营子大约五十里地，是大山中的一个屯子，名叫烧锅屯。张家也种着几十亩地，山里还有几十亩的果园，算得上是一个富户。老两口只有两个儿子、两个闺女，两个儿子都成了家，大闺女就是连蔓儿的娘嫁到三十里营子来。
连蔓儿、连枝儿、五郎和小七都赶着叫姥爷、姥姥、大舅、大舅妈，表姐。连老爷子将张青山让进上房里，李氏带着媳妇和孙女就先去西厢房看张氏。连守信带着五郎帮张庆年卸牲口，给牲口喂草喂水，又往屋里搬东西。
上房里请来的几个人见是张氏的娘家来人了，知道分家的事只怕要延迟，甚至出现变化，就都先告辞出来。
“……带了一坛子烧刀子，一会咱们兄弟爷们喝个痛快。”张青山阻拦道。
里正等人有的叫老哥哥，有的叫大叔，都不肯留下，仍旧告辞出去了。
连老爷子把张青山让到炕上，张青山掏出旱烟袋，装了一袋烟，慢慢地抽了起来。
“老哥哥，咱两家离的也不算山南海北，出了啥事，也该给我个信。”张青山慢慢地说。
连守信正从外面进来，就忙承认都是他的错。
张青山扫了连守信一眼，并没说什么，连老爷子的脸上就有些飞红。他知道连家的事张青山只怕是都听说了。
“是我失了礼数。秋下太忙，没好……”连老爷子试图解释一下。
“老哥哥，咱俩是咋认识的你还记得不……”张青山截住了连老爷子的话头，说起两人从前的事情来。
张青山年轻的时候，出去跑单帮，做过很多生计，包括去更北面的大草原上贩马，去长江以南贩丝贩布，甚至还做过私盐的生意。那个时候连老爷子还在县里做着铺子的掌柜。一来二去，两人就认识了。
“咱是爱亲做亲。老哥哥是个厚道至诚的人，那个时候做掌柜的，真是童叟无欺。老哥哥，我敬佩你的人品，连家是本分正经的人家，我闺女给你做儿媳妇，那管保错不了……”
张青山也不提张氏的事，只和连老爷子唠两人年轻时候的那些事。连老爷子又是羞愧，又是感激，两人越说越是稠密。
西厢房里，则是另外一番情景。
李氏和张氏娘两个一见面就抱头痛哭，王氏和张采云在一边劝，可是听到连蔓儿昏睡三天，差点死了，张氏没了孩子，是如何的捡回了一条命，也都跟着抹眼泪。
“你个傻孩子啊，你咋就不知道往家里捎个信，要不是你哥赶靠山屯儿的集，碰到你们屯子里的人，听说了这事，我还啥也不知道咧。”李氏心疼地数落张氏，“你要心疼死娘了，你知道不。”
张氏就哭，“娘，我就是怕你担心啊……”
张氏爱面子，在娘家人面前从来只说自己过的如何如何好，坏的话一句都不肯讲，当然也有怕张青山和李氏为她操心的意思。
“妹子，你出了事，不告诉爹娘，也该想法子让人告诉我和你哥。”王氏是个大嗓门，“咱张家的姑娘不是能让人这么欺负的，传出去我王玉凤的脸就没处搁。妹子，你说出个章程来，今个嫂子一个人，就能给你出气。”
王氏挽起了袖子。
张氏连忙说不用。
“我现在好好的，这个亏我认了。不看别人，还有他爹那，要是闹起来，他夹在中间不好做人。”张氏道，“今天正商量着分家，分开过就好了。”
“你还是在家里时的那个性子。”王氏就道，“遇到好人那是和和美美，遇到不好的，可不就是吃亏。”
“都怪娘啊，总教你要柔顺孝顺，以心换心，以为他家是好人啊，结果让你吃了亏。”李氏就自责道。
“娘，你别这么说。是我太不知道变通，我现在想明白了，以后就好了。”张氏忙道。
说了一会话，李氏就把连蔓儿抱怀里，然后又哭那个没见过面的小外孙。提到那个孩子，张氏又哭了。
“娘，妹子正养身子那，咱拿的东西给妹子看看。”王氏连忙打岔。
“那篮子里两只母鸡，还有这一篮子鸡蛋，都是给你补身子的，别舍不得吃。”李氏对张氏道。
李氏让王氏将带来的东西，都抱过来，一一说给张氏。除了两只母鸡，一篮子鸡蛋，另外还有一袋子的大米和一袋子白面，一条子五花三层的猪肉，两大串晒干的蘑菇，一大包干木耳，一篮子秋李子、一篮子鸭梨，两包红糖，两包点心，还有一匹毛青大布。
“娘，家里地和果树也该收了，正是忙的时候，为了我，来这么多人，还带这些东西……”张氏有些过意不去。
“地里收的差不多了，山上果子还得等两天。二弟和弟媳妇，还有几个孩子在家，没啥可操心的。东西也不多……”王氏就道。
“知道你家的好东西也轮不到你吃，怕你亏了身子。”李氏就道。
张采云看见了外屋房梁上的鸡，还有屋角的粳米和白面，柜上的笸箩里还放着两枚鸡蛋，就让李氏和王氏看。
娘几个的脸色就好看了一些。
“这次她理亏心虚，竟然肯拿出这些东西来给你……”
“多亏了几个孩子……”张氏就把连蔓儿如何给她请了石太医救命，过后又如何帮她争了小灶，“几个孩子都懂事，枝儿和五郎天天下地帮他爹干活，我就躺炕上，吃喝都是蔓儿给我张罗，还有小七陪我说话……”
“蔓儿都会做饭了？”
“看我娘做过，我就学会了。”连蔓儿道。
“我一开始还担心，没想到她做出来的饭菜，还都挺好吃。”张氏有些自豪地道。
“巧娘没有生笨丫头的。你在家的时候就啥啥都会，采云要是像她姑一半就好了。”王氏道。
这时就听见上房里，连老爷子让周氏准备饭菜。
“上房要做饭了，爹让把肉拿过去。”张庆年进来道。
“拿过去吧。”李氏点头道，“咱也过去，我得找亲家母说道说道。”
大家就都往上房来。周氏和李氏见面，少不得都说了几句客气话。
“瞧我这还得做饭，亲家到屋里坐吧。我让孙媳妇陪你说话。”周氏道。
连蔓儿想着李氏有话要和周氏说，就对周氏道，“奶，你和我姥姥屋里歇着说话吧，饭菜我和我姐来做。”
“那哪成。”周氏道，她其实有些心虚，并不愿意面对李氏这些人。
“有啥不成的，又没外人，孩子们做啥样就吃啥样，谁还能挑理。”东屋里老爷们儿们在说话，不方便，王氏就将周氏半扶半架地往西屋里让。连秀儿和蒋氏怕周氏吃亏，也忙跟了进去。
连蔓儿就和连枝儿商量都做些啥菜。
“姥姥姥爷来看娘，这可是大事，这饭菜咱要尽量往丰盛里做。”连蔓儿道。
先是凉菜，就准备一个蒜泥拍黄瓜，一个拌三丝：干豆腐丝、胡萝卜丝，青萝卜丝，调成酸辣味的，还有刚才买来的大拉皮，也用蒜泥和秋油拌了，另外叫五郎上房顶去拿了一捆花生下来，将花生仁剥出来，用油炸了，撒上盐。一共是四样凉菜。
然后就是热菜，一个韭菜炒鸡蛋，肉片炒黄瓜木耳，青椒干豆腐炒肉片，再做一个炸茄盒，就是将肉切成肉末，用面粉、盐、花椒调味做馅，挑大个的嫩茄子做成茄盒，放在油锅中炸熟，然后再炒一个酸豆角，最后再用土豆和五花肉做一道红烧肉。
四个凉菜，六个热菜，连蔓儿觉得这样就差不多了，又叫了连叶儿帮忙烧火，连蔓儿和连枝儿两个准备炒菜。
东屋里，连老爷子不知和张青山是怎样讲的，就打发了连守礼出去，又将里正几个人请了回来，说是这次分家没多少事，趁着吃饭前的功夫，就把家分清楚。
吴玉昌来的时候，还拎了两条鲤鱼。
连蔓儿想了想，这顿饭的规格要再提高一些才行，刚才定的菜也差不多了，只是量要加大，另外再加上这两条鱼，多炸点东西，应该就足够了。乡村人家请客的席面上有鱼有肉，还有油炸的吃食，就能算上是头等的席面。
男人们在东屋谈分家的事，看见连蔓儿几个里外的忙活，只当是几个孩子帮周氏打下手。那边周氏几个女眷，还不知道这么快又将里正等人请来了，因此只有张采云出来瞧了一眼，想要帮手，连蔓儿看她穿了一身新，就把她推回屋里去了。
因此，大家都不知道，中午请客的饭菜只有连蔓儿和连枝儿操持。
“蔓儿，就咱俩做菜，能行嘛？”连枝儿还有些不太自信。
“咋不行，姐你做菜不比奶和娘差。”
“这茄盒、倭瓜饼和土豆饼，我就没做过，能好吃吗？”
“放心吧，肯定好吃。”连蔓儿道。
“蔓儿，你咋琢磨出来的那？”
“这两天给娘做饭，没事琢磨的。”连蔓儿道。
“用了这么些油，奶不知该咋心疼了。”连蔓儿和连秀儿先炸了花生米，又在炸茄盒。
“油用得多不怕，只要一会饭桌上主人和客人都有面子，只有夸咱们的。”连蔓儿道。
连枝儿点了点头，乡村人家，自己吃饭尽量俭省，但是待客的饭菜，却一点都马虎不得。
西屋里，周氏听见外面油炸锅的声音，闻着香喷喷的气味，心里有些着急，但是却脱不开身。
李氏一直抓着周氏，一边抹眼泪，一边和她说道。
“……你们给的那些个彩礼，都给带回来了，算上陪嫁的东西，也是满箱满柜，不比谁差。现如今，我闺女柜里空荡荡、头上光溜溜，最后两根簪子都为孩子看病给当了，孩子她难道不是连家的孩子……”
“蔓儿看病才用多少钱，那两根银簪子，不是都给大姨买了啥养荣丸了。”王氏皮笑肉不笑地道。
周氏脸上发烧，屁股在炕上不自在地挪着。连秀儿和蒋氏只能在旁边讪讪地陪着。
“老姐姐，这些年，我们没什么对不起你啊，我闺女生第一胎，你也坐月子，没人照看你。是我带着我老闺女来伺候的，我闺女还靠后，先顾着伺候你啊。老姐姐，你那月子是我伺候的呀。咱们是同辈，我不欠你不该你，我伺候你为的是啥，不就是为了你能记得这个情分，好好看待我那老实的闺女吗。你秀儿的尿布，亲家你那血裤子我可都给你们洗过啊。我那闺女她心眼太实，为了奶秀儿，把枝儿都撇一边了。我们这么掏心掏肺地待你，老姐姐，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咋就能忍心把我闺女往死里糟践……”
李氏说的都是事实，周氏无法分辨。
“谁也没让你们伺候？”连秀儿红涨着脸道。
“哎呦，你还有理了？”王氏就瞪起眼睛来。
蒋氏忙扯了一把连秀儿不让她说话，蒋氏自己也不肯开口，只是陪笑。
“秀儿啊，你是吃你四嫂的奶长到了一岁多，你娘逼着你断了奶，你还逼着你嫂子给枝儿断了奶。你嫂子看待你，比枝儿还重。每次回娘家，没有不说起你的，说你又长高了，长胖了。秀儿，你咋就下得去手那，你亏心不亏心啊你。”
周氏无话可说，脸上臊得不行，索性拍手打掌放声大哭起来。
“我没娘家人啊……”
这就是不跟你讲理，开始放刁了。也不知道她没娘家人，跟欺负张氏之间有什么联系。
“娘，爹请了人回来，正谈分家咧。”连守义从东屋过来，挑帘子对周氏道。
周氏立刻停了哭声，从炕上下来，就往东屋来。李氏几个也都忙跟了过来，因为心里都记挂着分家的事，在外屋看见连蔓儿和连枝儿在炒菜，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东屋里，连老爷子问张青山对分家的意见。
“老哥哥，你的家务事，我不插嘴。”张青山抽了口烟道，又冲着李氏，“你们婆娘也不准插嘴，都听老哥哥的。”
李氏自然不说话，周氏在旁边脸色就变了几变，她觉得张青山的话是让她也不要胡乱插嘴的意思。
连家的家当没有多少，都摆在明面上，又只分出连守信一家来，因此很快就分清楚了。
连守信现在住的房子，房子里的一切家具摆设，连同西边的半个院子都归了连守信，另外还将南山下的田分出六亩来给连守信。
“锅碗瓢盆这些，也给他们够用的，下地干活的家伙事，也分给他们两套。今年的庄稼都收进来了，打粮食的时候，还是一起干活。等粮食打出来，按照人头，每人一斤，分给他们一年的口粮。”连老爷子道。
众人都点头。
“这些年，家里就这些进项，也没什么积蓄。银钱上，就不给他们了。”连老爷子又道，“这次请太医的花费，该走的礼，是连家一家子欠的人情，这两天我就带着老四到镇上去一趟，济生堂那边，还有石太医那，都得回拜回拜。”
连老爷子的意思，那七十两的人情就在公中出了。连蔓儿忙中偷闲，趴在门口听见了，就轻轻松了一口气。
周氏抿紧了嘴唇，七十两银子，那几乎就将手里的余钱都掏空了。她不愿意，可是想到连蔓儿跟她说的那些话，再看看张青山、李氏、王氏这些人今天的态度，她终于忍住了没有说话。
“还有就是家里的猪和鸡……”连老爷子继续道。
已经掏了七十两银子，如果再把鸡和猪分给老四一家，那怎么能行。周氏心疼不过，就咳嗽了一声。
“大姨嗓子不好啊，刚才这半天都没这毛病。”王氏道，“采云啊，给你大奶舀瓢凉水来。”
“不用，不用。”周氏忙道。
“这些猪和鸡，老四媳妇和几个孩子都没少照看。眼看离过年也没几个月了，就……不分了吧。过年的时候杀猪，给他们分猪肉。”连老爷子道。
“行，爹，就听您的。咱家也没啥钱，除了粮食，也就指望这几口猪。去镇上回拜的礼钱，过年杀猪卖了，也能补回来一些。”连守信道。他没有提鸡，他心里知道，这些都是周氏的命根子，张氏已经吃了两只，他觉得已经足够了，不应该再要了。
“四弟是个厚道人。”吴玉昌笑道。
里正、王老头就都跟着点头，这分家的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写文书不用别人，连老爷子亲自动笔，写完了，先给张青山看过，又给里正几个人看了，这才叫过几个儿子来，大家都在分家的文书上按了手印。
“我还有一句话，这些年为了供老大考取功名，家里都扎紧了裤腰带。老四一家，也没少出力。现在虽然分了出去，可还是我的儿子，是老大的兄弟。老大但凡有一天，熬出头来了，不能忘了老四。我这个话，大家给做个鉴证。老大，你咋个意思？”将文书收好，连老爷子突然道。
“爹，这你就放心吧，我和老四，我们永远是兄弟。”连守仁道。
“一笔写不出两个连字来。”
“虽然分家还是一家人，还要互相扶持。”
就这么说笑着，分家的事算是尘埃落定。连蔓儿在外面都听在耳朵里，她并非是斤斤计较的人，能分出来就很好，能够分成这样，还算得上是满意的结果。
事情谈完了，连老爷子就问饭菜好了没有，这才看见周氏、连秀儿和蒋氏都在屋里坐着那。
“谁做饭那？”连老爷子就问。
周氏猛然警醒，忙急急地要出去看。
连蔓儿就挑门帘进来，“爷，饭菜都做好了，现在摆饭不？”
连老爷子这才知道是连蔓儿在外面掌勺做菜，心中有些埋怨周氏，可是事已至此，也不好再说啥，就说可以摆饭了。
等饭桌放好，连蔓儿、连枝儿两个将菜端上来，四个中盘凉菜，一个大深鱼盘上是整条的糖醋鲤鱼，再加上五个热菜，还有一大盘子油炸的果子，一半是黄澄澄的饼，一半是雪白的饼，主食是大米饭、白面馒头，饭菜的卖相都很漂亮，连老爷子的心略放下一些，等各样菜都尝了一遍，不仅心全放进了肚子里，笑容也爬上了眼角。
“都吃菜、吃菜，家里没准备啥，别笑话。”连老爷子让道。
这餐饭依旧分为两桌。连老爷子、张青山，张庆年，里正，王老汉、吴玉昌，又叫了四个儿子和大孙子连继祖陪着坐了一桌。另外那一桌招待女客，李氏、王氏和张采云，周氏、连秀儿和蒋氏作陪，张青山和李氏要抬举自己个外孙、外孙女，一个叫了五郎上桌，一个就将小七搂在怀里，连枝儿和连蔓儿端完了菜，也被李氏叫过来一起吃饭。
连蔓儿吃了两口，就另外拿了碗盘，将各样菜都给张氏拨了一些出来，送去给张氏吃。
里正等人各样菜都吃了，少不得连声的夸赞饭菜做的好。
“就是从镇上酒楼里请了大厨来，做的席面也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这一桌是老嫂子的手艺吧？”里正就问。
那边桌上的人就都扭过脸来看周氏。

第五十七章 赚钱要趁早
饭菜根本就不是周氏做的，周氏就不好答话，脸色也不好看。
“我娘这些天身子不大好。孩子们也都大了，今天的饭菜，是我那两个丫头，枝儿和蔓儿准备的。”连守信道。
大家转而夸赞连枝儿和连蔓儿两个。
“张大哥，你生的好闺女，连大哥，你娶的好儿媳妇。教出来的闺女也是好样的，都才几岁啊，都能置办这样的席面了，在咱们村里绝对首屈一指了……”
“蔓儿还小，枝儿有十四了，是大姑娘了。她娘在家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是家里家外的活计一把手。”张青山抿了一口酒笑着道。
“枝儿十四了？平时就听说这孩子性子好，又能干，就这一手烧菜的本事，村里一般大的姑娘，还真没有比得过她的。”
连枝儿十四岁，连蔓儿十岁，因此众人便都认定了，饭菜是枝儿烧的，蔓儿就被认为是打下手的了。
“不知道哪个有造化的人家说了去，连大哥，我跟你说件事……”里正就笑着说起一户人家，正好有个儿子和连枝儿年岁相当，“咱枝儿还没定亲吧，要不我就做这个媒人吧，那家日子过的好，也是本分人家……”
连枝儿在这边饭桌上就红了脸。周氏板着脸，看看连枝儿，在看看旁边嘟着嘴的连秀儿，心里就有些不自在，却又说不出什么来。
连蔓儿的心里乐开了花，这次做饭露了一回脸，不仅给张氏和连守信争了面子，看看连老爷子和张青山那高兴样。就知道这两个老头也觉得脸上有光了。再让里正这些人传说出去，连枝儿可就赢得了能干的美名。这对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子来说，可是非常有益的。
吃了一会，王氏说想要葱，连蔓儿就下了炕，到外间屋给王氏拿葱。她一出来，就看见何氏带着六郎正在掀锅盖，到处翻找。连家的规矩，家里来了客人，不管桌子上坐不坐得下，除了几个陪客的，其他的人，尤其是媳妇和孩子们，都要等客人吃过了，他们才能吃剩下的饭菜。
今天连老爷子让四个儿子和大孙子都上桌陪客，连蔓儿几个则是因为张青山和李氏的缘故，才能陪客吃饭，而何氏和几个孩子都没能上桌，方才做饭的时候，何氏也就走过来看一下，就再也没有露面了，现在却来翻找东西吃。
“蔓儿，你姐俩做菜，咋没给俺们留？”何氏看见连蔓儿出来，先发制人道。
连蔓儿本不想答理何氏，转念一想。就笑着说道，“二伯娘说的啥话，咱家请客啥时候不是把菜都端上去，这规矩也不是我定的。”
“啥规矩不规矩的，就兴你们吃的大鱼大肉，俺们就啥也吃不上。”
“那我可有什么法子那。”连蔓儿故意叹了一口气，“要不二伯娘和奶商量商量，再另做点吃的，今天爷和奶高兴。”
“娘，我要吃肉。”六郎扯着何氏的衣襟道。
“肉只怕是没了，不过……”连蔓儿往鸡圈那边扫了一眼。
“娘，咱再杀只鸡吃呗。”六郎想起前两天吃的鸡肉来，嘴角就流下了口水。
“那几只鸡可不是你们的了，你们不能动。”连蔓儿随口说了一句，拿了葱就回屋里了。
吃过了饭，将里正等人往外送，连蔓儿就闻见东厢房里传出来炖鸡的香味。因为连守信一家分出来了，张青山就说住一晚上，等明天给闺女和姑爷燎了锅底再走。连老爷子就让张青山在上房歇着。
“姥爷，我娘还没见着你那。”连蔓儿就小声对张青山道。
“老哥哥，我先去看看闺女，一会再过来。”张青山道。
大家就都回西厢房来。
上房里，周氏将剩下的饭菜捡好的都收了起来，就到外屋查看连枝儿和连蔓儿用了多少油盐，一边心疼的眉头都皱起来了。忽然看见只有赵氏带了连叶儿来吃饭，何氏和二房的几个孩子都没来。周氏心中疑惑，就从上房里出来。她一出来，就闻见了炖鸡肉的香味，顿时大惊失色，踩着一双小脚飞快地四下找寻了一番，发现没了一只花脖子大公鸡。
连蔓儿在西厢房里，就听见周氏在对面骂何氏。一会又听见连老爷子走出来，喝止了周氏。
“亲家还在那，你骂骂咧咧的像咋回事！”
“这又是咋了？”张氏就问。
“二伯娘嫌剩饭菜不好吃，偷杀了鸡炖着吃那。”连蔓儿道。
“这几天闹腾的，我看二嫂有点不怕他奶了。”张氏叹了一口气，“这又吃顺了嘴，以后还不知道咋样那。”
“不是他们嫌你们是拖累，逼着分的家？分都分开了，你以后顾着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吧。”王氏道。
一会就听见外面门响，是赵氏带着连叶儿回来了。
“你们这个三嫂，这是病了？我看她比以前更胆小了，连话都不敢说。”王氏就和张氏道。
“可不是，现在我们分出来，以后家里的事，多半都得推她们娘俩身上，怪可怜的。”张氏就道。
“娘，你看。”连蔓儿就从柜角的一个笸箩里端出一个大碗来，碗里放着几块炸茄盒，几块炸的金黄的倭瓜饼，还有几块炸的雪白的土豆饼，“我特意留了点，给三伯娘和叶子送过去尝尝行不行？”
“那咋不行，多亏你有这个心。”张氏道。
“蔓儿这孩子好，不护食，心眼好，想的还周到。”王氏道。
连蔓儿就端着饼，给赵氏和连叶儿送了过去。
赵氏和连叶儿都是又惊又喜。
“蔓儿，这是？”
“我特意留了这几样给三伯娘和叶儿尝尝，你们快点吃吧，三伯在饭桌上吃过了，我就不让了。”连蔓儿笑着道，又特意压低声音在连叶儿耳边道，“别让奶她们知道。”
连叶儿忙点头。
“我知道，蔓儿你就放心吧。”赵氏也道。
“蔓儿，多亏你想着你三伯娘和你叶儿妹妹。”连守礼道。
连蔓儿站在西厢房门口，就看见连秀儿阴沉着脸从东厢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盆鸡肉往上房去了。看来那鸡肉，何氏她们还是没吃上啊。连蔓儿心里坏笑了一下，转眼看见大门内那两匹青色的骡子和旁边停的大车，心中就是微微一动。
该是酿葡萄酒的时候了。酿葡萄酒的缸她已经看下了，隔壁赵家村赵连生家是烧窑的，正烧的有二十升的酒坛子，连蔓儿就准备从他家买。然后就是进山里去摘野葡萄，再将野葡萄运回到家里来。她本来打算用家里的板车，可是板车哪有马车快，也没马车装得多。
张青山要明天才走，那她能不能借这马车用一用。连蔓儿把小七叫过来，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嘱咐了一遍。
两人就找上了正给牲口喂水的张庆年。
“大舅，我跟你商量点事啊。”连蔓儿就把要用马车拉葡萄的事跟张庆年说了。
“大舅，你帮帮我们呗。”小七扑进张庆年怀里。
张庆年哈哈笑着抱起小七，又把他举得高高的。
“我外甥女和外甥要用车，这有啥说的。”张庆年道，“不过，蔓儿，那野葡萄不能吃，你要那东西干啥。”
“我要拿葡萄酿酒。”连蔓儿道。
几个人就走回西厢房里来，酿酒这事，光凭她一个人肯定干不来，所以连蔓儿干脆把想法当着大家的面都说了出来。
“酿酒，酿酒好啊。”张青山听见了，就说道。
小七马上猴进张青山怀里，“姥爷答应了。”
“这不是一坛子两坛子的，随便你小孩子玩。”连守信道，“蔓儿，你这是打算酿多少啊。”
“能酿多少酿多少。”连蔓儿道，“爹，这个买卖，咱绝对稳赚不赔。”
连蔓儿就跟连守信算账。
“镇上的葡萄酒，说是从西域那边买进来的，至少要二钱银子一斤。咱要酿酒，用山里的野葡萄，这个不用花钱，酒坛子我上次去问过了，一个二十斤装的酒坛子，只要十文钱一个，咱们酿上几百斤，也不过买上五十个坛子，五百文钱，到时候能算只能出一半的酒，去掉本钱，也有百来辆银子的赚头。”
“爹，你们手里没钱，这个本钱我早都攒下了。”连蔓儿爬到炕上，从炕柜里某个角落挖出一个小布包来，又从布包里拿出一小块银子。
“我蔓儿是有钱人那。”张氏就笑。
“蔓儿，你那酿酒的法子，可靠不？”连守信又问。
“可靠。”连蔓儿就编了一篇话，说她是在镇上，凑巧听一个人大胡子蓝眼睛的人说的酿酒的法子。
小七就给连蔓儿做证人，“我也听见了。”
“那应该是西域人了。”张青山就道，“葡萄酒不就是果酒，咱山里人酿果子酒也就是这么酿，只是不知道野葡萄还能酿酒。我看这事行。”
“说到酒，不管啥事，你都说行。”李氏就嗔了张青山一眼。
“等酿好了，挑最好的给我姥爷和大舅留着。”连蔓儿道。
连蔓儿用苦姑娘儿就能赚来银子，这些天连蔓儿说话做事，也都让人信服。况且，看几个孩子心都胜，又是用自己赚来的钱做本钱，连守信觉得，他只能表示支持了。
“行，那就都听蔓儿安排。”

第五十八章 酿酒
有张庆年等人帮忙，酿酒的人手就充裕多了。连守信、张庆年、王氏、五郎、连枝儿和采云都坐车进山里去摘葡萄，其中张庆年和五郎还要赶车回来送葡萄。采摘葡萄并没有什么技术含量，连蔓儿只是叮嘱他们，摘下来的葡萄，只需要在溪水里冲洗一下就可以了，葡萄上面的那层白霜千万不可以弄掉。
连守信、张庆年等人坐车出发了，连蔓儿带着小跟班小七，两人头上都戴了草帽，就往隔壁的赵家村来。
赵家村与三十里营子离的不远，两个村子的地挨着地。现在地里的庄稼大都已经收割完了，从三十里营子的村头，就可以一眼望到赵家村的村落。连蔓儿要走近路，就直接从田里的小道走了过去，大约一刻钟的功夫就到了赵家村。
赵连生家住在村头，家住的院子外用矮墙围起一大片空地，里面放着许多大大小小的坛子、罐子和缸。他家是方圆百里内，唯一会这个手艺的。附近的人家用的水缸，腌咸菜用的坛子，还有酒坛子等差不多都是出自他家。
连蔓儿在计划用葡萄酿酒的时候，就注意打听哪里有卖坛子的。后来出来挖野菜的时候，她还特意来这里看过。当时她就看中了赵连生家烧的这种二十升，也就是二十斤装的阔口坛子，这种坛子还有盖子，可以用泥封口，腌菜装酒都十分适用。巧的是，这本是一个烧酒的作坊定下的，后来却又不要了。赵家正愁这么多坛子不好出手，连蔓儿过来说买，就说了可以十文钱一只卖给她。
“我先要五十只坛子，今天就要，这是定钱。”连蔓儿拿出钱袋，从里面取出两串共二百文作为定钱。
当时赵连生见连蔓儿是个孩子，还并没有十分在意，今天见连蔓儿一开口就要五十个坛子，而且还这么痛快地给了定钱，自然是喜出望外。
“行啊。我现在就套车，给你送过去。”
赵连生这边肯送货，连蔓儿自然高兴，就看着赵连生带着两个儿子，先装了二十五个坛子在车上，捆扎结实了，连蔓儿和小七也跟着车就回来了。
因为西边这半个院子现在就归了她家，放酒坛子的地方，连蔓儿也选好了，就在她家西厢房的南窗户下面。那本来种的是几架豆角，刚刚拉架。连蔓儿跟着车回来的时候，张青山已经将地又平一平，赵连生就带着儿子将坛子都卸下来，回去拉第二车。
这些坛子都是新的，但是连蔓儿觉得还是要洗刷一下才放心。
连蔓儿就和小七打了一桶水，将坛子里里外外地刷洗干净。正好赵连生因她买得多，送了一小坛子的高粱烧。连蔓儿就剪了一块上次从镇上买的白细棉布，沾着高粱烧酒将坛子里面和坛子盖都擦拭了一遍。
酿酒最需要的就是干净的器具，用酒精度高的酒来消毒，是最好不过的了。
五十个坛子，赵连生家分两趟都送了来，连蔓儿就将余下的三百文前都跟他结清了。这个时候，连守信和张庆年也拉回来第一车野葡萄。
野葡萄是用箩筐装着运回来的，运回来后，就先放在旁边用高粱秆搭起架子上。连蔓儿检查了一遍，发现葡萄都是挑的好的摘的，上面的白霜也都还在，就很满意。等葡萄上的水分晾干了，才将葡萄一粒粒摘下来，捏碎了放进干爽并经过消毒的酒坛子里。每只酒坛子不能放满，要给葡萄发酵留下充足的空间。
连蔓儿就重新分配了人手，让五郎和连枝儿回来帮忙，只有连守信、张庆年和王氏、采云负责摘葡萄和往家里运葡萄。
因为这个过程也要保持绝对干净，连蔓儿把手洗了又洗，又干脆用高粱烧酒消毒后，才肯让人接触葡萄。
张青山和李氏也出来帮忙。人多好干活，这些人又都是干惯了农家活计的，不会偷懒，一直忙到快要天黑的时候，已经整整弄好了三十坛子的葡萄。连蔓儿觉得自己的手都要麻木了，还有一些运回来的葡萄，就干脆晾在那里，等明天接着处理。
“山上还有多少葡萄没运回来？”
“明天上午，就都能摘回来，就是这坛子怕是不够。”
“那估计还得要多少坛子？”连蔓儿问。
连守信估计了一下，“大约还得二十个坛子。”
葡萄越多越好，添再多的坛子连蔓儿都愿意。
“那我马上再去赵家村一趟，让他们明天早上再送二十个坛子来。”连蔓儿道。
“我去吧，我跑得快。”五郎道。他果然跑着去，又跑着回来，说是到赵家一说，赵家就同意明天一早再送二十个坛子来。
晚饭是连老爷子让周氏预备的，过来让张青山，还有连守信一家都过去吃。张青山推让了一番，连老爷子很坚持，也只得答应了。晚饭自然没有午饭那样丰盛，一道鸡肉炖的土豆和茄子是主菜，鸡肉炖的皮酥肉烂。这次，何氏、赵氏和几个孩子也另外摆了一桌一起吃饭，连蔓儿瞧见何氏一直黑着的脸，就知道这只鸡肯定就是她晌午的时候杀了，却还没来得及吃进嘴里，就被周氏收缴了的。
吃饭的时候，连守义就问连守信，这一下午在忙啥。
刚刚分了家，连蔓儿就运回来这么多的坛子，这钱是从哪里来的。连守义不好明着问，只好转弯抹角地问。
“孩子们要酿几坛酒，我看不错。每年我家里，也要酿几坛子的。”张青山就笑道。
张青山将话头接了过去，大家又都知道，分家的时候并没有分给连守信任何的银钱。连守义就疑心这钱是张青山出的，也就不好再问。张青山又说起别的话题。就将这件事岔了过去。
毕竟分了家，第二天，连守信一家就自己开火了。连蔓儿和连枝儿早早地起来，将那只鸡切了半只，熬了浓浓的汤，用这个汤熬的稠稠的大米粥，上面用笼屉蒸了一大笼屉的白面加黍米面两掺的馒头，配菜是一大盘子鸡肉碎末炒酸豆角，和两碟咸菜。
大家吃得饱饱的。天刚刚放亮，就依旧按照昨天的分工去干活。赵连生家很快又将二十个酒坛子送来，一次卖掉七十个坛子，而且银钱都是现结的。连蔓儿这可算是大主顾了。赵连生另外又送了连蔓儿两个小坛子。一个五斤的，一个十斤的，还和连蔓儿说以后但凡用什么。去他那买，价格都有商量。连蔓儿心里夸赵家会做生意，张氏看了两个小坛子，就说以后腌鸡蛋、腌咸菜正好用得着。
连守信估计着，一上午的功夫，就能将山上所有的野葡萄都运回来。张庆年就说要帮他们把活计都做完再回去，连守信却觉得现在是秋忙的时候，张家的事也多，就没答应，说好了，只帮把葡萄都运回来，就让张家的人回去。
连蔓儿知道，如果没有张家的马车，还有人手帮忙，只靠他们家这几口人，用自家的板车，想要酿上这些坛子的酒，只怕要四五天的功夫都未必能做完。她很高兴，也很感激，因此一早就和张氏商量了，拿出自己的私房钱来，去镇上的肉铺里称回来几斤肉，打算晌午做猪肉馅的馅饼吃。
猪肉买回来洗干净，连蔓儿就将肉皮先剥了下来，用火将上面的毛茬都弄干净了，切成小块，一大早就烧起火，熬了小半锅的肉皮浓汤出来，晾在小盆里让它凝结成肉皮冻。又用的是白面和好了面，也放在盆子里发着。
等看着将近晌午了，连蔓儿就去后院的园子里割了一大篮子的韭菜。昨天分家的时候，连老爷子说好了，这一季，前后园子里的菜，连守信家都可以随便吃。把韭菜择洗干净，切好了，再将买的肥瘦肉细细地切成臊子，倒进大铁锅里熬熟了，又将肉皮冻也切碎了，和臊子、韭菜一起拌成肉馅。
用韭菜做馅有一个优点，因为韭菜本身的味道就重，并不需要放额外的调料。连蔓儿在熬肉皮冻的时候，特意多放了大葱段、大料熬煮，因此只需要放盐，就更不需要别的调料了。李氏、连蔓儿在屋里，张氏也坐起来帮着一起做馅饼，连枝儿就在外面开始烧火，烙饼用的是新买的大豆油，连蔓儿又将鸡油掺进去一些，结果油刚热，诱人的香味就飘出去了，等馅饼下锅煎熟了，那香味就更加诱人了。
李氏帮着做好了饼，就从怀里取出个布包，里面包着一吊钱和两块银子，递给张氏。
“你们分出来单过，手里一文钱都没有哪成？这点钱你收起来，过日子用。”李氏对张氏道，“这次就是来看你，不知道你们分家，要知道，就多带些钱来了。”
张氏不肯收。
“娘，我是嫁出门的女，哪能总让爹娘贴钱。”
“嫁出门了就不是我闺女了？”李氏硬把钱塞进张氏的怀里，“你好好收着，该买啥买啥，别舍不得用。要是过日子缺钱，你给我捎个信。”
“娘，我不能要这个钱。”张氏道。
“拿着吧，算是我们给你燎锅底的钱。你大哥和嫂子那你放心，他们都知道，一早上还和我提了。”李氏道。
娘两个推让了一番，张氏无奈只好接了。
李氏出门解手，连蔓儿见张氏看着手里的钱发呆，就过去把钱都包了起来。
“娘，这钱咱先拿着，等咱有了钱，再多孝敬我姥爷和我姥姥，他们也高兴。”连蔓儿道。
张氏就笑了，“你倒会说。”
“我可不止是说说。”连蔓儿就道，“娘，你看你也不方便，这钱就先放我这管着呗。”
张氏突然意识道，这些天，可以说一直是连蔓儿在当家了。张氏这一愣的功夫，连蔓儿已经把钱收进柜里去，外面还加了锁。
“行，都给你管。你还怕娘把这钱胡花了？”张氏无奈道。
张庆年和连守信几个拉了最后一车野葡萄进门，张庆年就笑了，说是又有口福了。
这边馅饼烙的差不多了，连蔓儿又借用连守礼那边的锅灶，另外炒了一个土豆丝、一个肉片豆角、还做了一个黄瓜片蛋汤。
吃饭的时候，张青山和连守信去上房，请了连老爷子过来一起吃了。
因为还有几十里路要赶，吃过了饭，张庆年就把车套好了准备走。张青山已经把要嘱咐的话都嘱咐了连守信，就拉着连老爷子的手老哥哥长老哥哥短的，一边往外走，一边说话。
李氏舍不得张氏，拉着张氏的手自然是有许多的话要嘱咐。
“娘，你还有啥不放心的。妹子是好人好命，看这几个孩子都大了，一个比一个顶用，妹子的好日子在后头那。”王氏就笑道。
连蔓儿将采云叫到一边，将一个篮子交给她。
“是哈？”采云问。
篮子里垫了一层的高粱叶子，上面放了一包松子糖，还有用油纸裹了十几张的馅饼。方才吃饭的时候，张家的几口人都连声夸赞馅饼好吃，连蔓儿早想着她家也没什么能拿出来送人的，烙饼的时候就特意多烙了一些，就是打算给采云拿回去吃的。另外那包松子糖，是她早上去买肉的时候一起买的，也是打算好给采云带回家去，给没来的几个表兄弟姐妹们吃。
“哎呦，那咋行，我不拿。”采云看了篮子里面的东西，推辞道。
“你还客气啥，快拿着吧。”连蔓儿就笑。
采云也是爽朗的脾气，知道连蔓儿是诚心诚意的，也就不再推辞了。
送走了张青山一家，连蔓儿也没歇着，立刻开始干活。一家人将剩下的野葡萄都处理完了，天也快黑了。七十个坛子都用上了，还剩下一些野葡萄，连蔓儿干脆连那两个小坛子也用上。
看着摆的整整齐齐的坛子，再摸摸自己酸痛的胳膊和手，大家脸上都露出笑容来。
晚饭就吃剩下的馅饼，吃完饭，一家人都早早地躺到了炕上。
“蔓儿，这酒就这样就能酿出来了？”连守信问。
“还早着那。”连蔓儿道。野葡萄酒要经过几次发酵，过滤，起码要两个月的时间。
“蔓儿，这酿酒的法子也不难，二伯娘他们也学会了吧。”连枝儿突然道。
下晌连蔓儿他们干活的时候，连老爷子、周氏、连守仁、连继祖，还有二房的夫妻两个和几个孩子，都过来看过。连守义和何氏还问东问西的，甚至想着要亲手试试，被连蔓儿坚决拒绝了。
她明白连枝儿的担心。
“没那么容易的。”连蔓儿道。酿葡萄酒还有一道关键的程序，她谁也没告诉。张青山他们如果也想酿，就会告诉她。那个时候她再把这关键的一道程序告诉他们也不晚。可是如果谁想偷师，然后偷偷自己酿，她可是不会对结果负责的。
一家人都累了，说了几句话，就都沉沉地睡了过去。
睡到半夜，连蔓儿突然惊醒。
“外面好像有动静。”

第五十九章 旱烟袋
“哪里有动静？”一屋子的人都醒了过来。
“窗户外面。”连蔓儿指了指南窗。
南窗外面放的是刚酿的葡萄酒。三十里营子可以说是个民风古朴的村落，虽不敢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但是小偷小摸这种事情却不多见，尤其是能摸进连家这样有围墙有大门的中等人家来偷盗的，更是少有。
连守信一声不吭地披衣下炕，抄起门插就跑了出去，连蔓儿也忙跟了出来。
西厢房下面的菜园子，周围是用矮墙围了起来，因为院子里养了鸡，怕鸡进菜园子里糟蹋了菜蔬，在矮墙上又加了泥巴，上面插了一尺多高的高粱秆，这样既方便墙边种的豆角、黄瓜之类的枝蔓往上爬，也使得跳的最高的大公鸡，也进不来园子。当然，同时也使人无法从墙上翻过。
西厢房的窗户下有一扇小门，是进这个菜园的唯一入口。
晚上收工的时候，这个小门是关上了的，现在却是开着的。连守信靠近门边，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发出一声脆响。菜园子里随后也发出叮当的一声，接着，就有个黑影试图翻墙从菜园子里出来，却被矮墙上的高粱秆和上面的藤蔓给绊住了脚。
连守信忙跑过去，将那个人一把提了起来。
“四郎？咋是你？”借着微弱的月光，连守信看清了被他抓住的人是二房的四郎。
“四叔，我就是出来撒泡尿。”四郎在连守信手里挣扎。
这话却是糊弄不了连守信。
“你撒尿在哪不好，你进啥园子。听见有人来，你还跳墙跑？我还当是进贼了。”
连蔓儿提着油灯，急忙走进菜园子里。仔细查看摆放的酒坛子，就看见最边上一个酒坛子的盖子掉在地上，她立刻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爹，有坛子被打开了。”连蔓儿就出来对连守信道。
“四郎，你做啥了？”连守信高声喝问。
院子里这么大的动静，上房东屋亮起了油灯，上房西屋和东厢房里却寂静无声。
“四叔，我没做啥。我就是看看。”
“白天你还没看够。真要看，为啥不堂堂正正白天过来跟我们说要看，半夜三更你偷摸进去，你是想干啥？”连蔓儿质问道。
“我真就是看看。”四郎耷拉着脑袋道。
连守信瞧了瞧上房的一点烛火，又看了看一点动静都没有的东厢房，强压下心中的怒气。
“四郎，你四叔我还指望着这些坛子里的东西能换点钱过日子。咱们乡村人家，最恨糟践东西。你可听好了，再有下次，别怪四叔到时候跟你翻脸。”连守信放开了四郎。
回到屋里，大家就都有些睡不着了。
“二伯他们是想干啥？”连蔓儿心里恼火。
“或许只是半大小子淘气、好奇……”连守信道，不过听得出来，他自己也不大相信自己的话。
“都是连家人那，他也不能做过分。晚上咱都睡警醒点，白天我在家，把窗户开着，决不让人动那些坛子。”张氏道。
第二天一早，连老爷子又叫上一家的劳力下地去干活。虽然粮食都收进来了，但是还有些豆秧子在地里，这些也要运回来，既能够做饲料，也能当柴火烧。
连蔓儿想着昨晚上的事，觉得这种事情还是要从根子上解决才好。在连家，有威信能够解决这个问题的，只有一个人。
连蔓儿就走到上房来，周氏和连秀儿去了后面的园子摘菜，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炕头的窗台上摆着两截的旱烟袋，这是那次连老爷子用来打连守仁打断了，从那以后，就放在窗台上。连蔓儿其实知道，连老爷子并不喜欢卷旱烟抽，他更喜欢抽旱烟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却不肯另买新的。
连蔓儿就爬到炕上，从窗台上拿起两截旱烟袋在手里掂了掂，还颇有些分量，看样子是铜的。连蔓儿就将旱烟袋揣起来，从上房出来。
“娘，我一会去镇上，要买啥不？”连蔓儿跟张氏商量。
昨天连蔓儿已经买了五斤的豆油，一罐子盐，还有一些日用的零碎东西。连守信还从上房搬了一袋子的黍米和一袋子的黍米面回来，是他们这个月的口粮。
“蔓儿，你昨天就买了豆油，咱家还没有荤油那。你到肉铺去看看，有板油买一扇回来，咱好耗油。”张氏想了想就道。
“行。”连蔓儿到炕柜里取了钱，就问小七，“小七，你是在家陪娘，还是陪姐去镇上？”
小七的大眼睛咕噜噜转了转，他其实很想跟连蔓儿去镇上，可是分派给他的任务是陪着张氏。
“娘，要不我……还会是陪你在家吧。”小七就对张氏道，只是一双大眼睛分明闪着祈求的光。
张氏如何看不出来。
“你陪你姐去吧，别乱跑，早点回来。”张氏嘱咐小七。
小七欢呼一声，提了篮子跟连蔓儿从屋里出来。
来到镇上，连蔓儿先去了赵记铜匠铺子。
“姐，咱到这来干啥？”小七问。
连蔓儿就将那两截旱烟杆拿出来，递给赵铜匠，问他能不能把两截旱烟杆重新焊起来。
赵铜匠接了旱烟杆看了，就点头说行。
“这活我这常做的。就是焊起来不太好看，要不要再加一个铜箍，就是多要几文钱。”
“行，这个是我爷的宝贝，你可一定要弄好，要不然，我可是要回来找你的。”连蔓儿和赵铜匠讲好了价钱后道。
“知道，知道。”赵铜匠道，“小姑娘还挺厉害。”
“这旱烟袋交给你焊。我们先去买点别的东西，一会回来取。”连蔓儿就道。
“没问题，我这就给你们弄。”赵铜匠答应道。
连蔓儿从赵记铜匠铺出来，又来到镇上最大的一家杂货店里，挑最好的白糖，买了五斤白糖，每斤是十五文钱。然后又去另一家店买了三斤。这样几间杂货铺子都走了一圈，总共买了二十斤的白糖，共花了三百文钱。
白糖，就是酿葡萄酒那一个关键的步骤了。不加白糖也可以酿出葡萄酒，但是酿出来的酒因为酒精度不高，非常容易变质变酸。加了白糖，就可以提高葡萄酒的酒精度，酿成真正的干红葡萄酒。这样的酒如果保存适当，可以存放两到三年，葡萄酒的口味也更好。
买好了白糖，分放在两个篮子里，连蔓儿提了一个，小七提了一个。
“阿姐，你不是说要买肉的。”小七提醒连蔓儿。
“放心吧，姐没忘。”连蔓儿笑道。
连蔓儿走进肉铺，看见肉案子上放着新杀的半扇猪肉，肉色漂亮，肥膘最厚的地方足有三指厚。这样的猪的板油多，出油多，而且香。
“张大叔，有板油吗？”连蔓儿问。
“连三姑娘啊，你来得巧了，这不正有一扇。”张屠夫就从后面的肉案子上拿过一扇板油来。
板油就是猪肚子里那厚厚的一层油脂，熬出来的油叫做荤油。豆油在一般的乡村人家也是精贵的东西，乡村人家平常吃的就是荤油。有的人家一年就买一扇板油，熬出油来，平时做菜的时候少少地放一勺，能够吃上一年。
连家既有荤油，也有豆油，也是荤油吃得多。
“还有肉骨头没有？”连蔓儿将板油翻开，见里面干干净净的，就又问道。
“有。”张屠夫说着，就弯腰从肉案子底下的一个大柳条筐里拣出来两根猪腿骨，和一块猪脊骨。“你要是买了这板油，这几块骨头便宜卖给你。”
“姐儿，熬了油，咱用油梭子做馅饼吃呗。”小七像连蔓儿建议。
连蔓儿低头看了看小七，又想到连枝儿和五郎瘦弱的小身板，就点了头。
“光用油梭子不好吃，咱再买点肉。”连蔓儿道。
“油梭子就够了，不用再买肉。”小七很懂事地道。
“咱不多买，就买一斤。”连蔓儿道。
连蔓儿心里曾经算过，往后这一年，口粮已经有了。她手里有卖苦姑娘儿攒下的钱，昨天李氏给留下了一吊钱，另外两块银子每块都差不多有二两，加起来就是五两银子。等葡萄酒卖出钱来，买了地，那明年的日子就更宽绰了。
张氏要补身子，连守信是主要劳力，也得吃点好的，她们几个小的也正在长身体的时候，所以该增加的营养不能含糊。
连蔓儿就又让张屠夫称了一斤后鞧肉。
板油称了，有十一斤挂零，就算作十一斤，每斤是十四文钱，是一百五十四文钱，大骨头三块有五斤半，每斤是十文钱，是无十五文钱，再加上一斤后鞧肉，每斤二十文钱，一共是二百二十九文钱。
“再加一文钱吧，凑足三百文。”张屠夫就又割了一块肉下来，扔进称里一称，足足有一两有余。
连蔓儿就答应了，数出三百文钱来给了张屠夫。张屠夫用几片大叶子将骨头、板油和肉都分别包了，放进连蔓儿的篮子里。
连蔓儿和小七提着篮子，走回到赵记铜匠铺里，赵铜匠已经将旱烟袋修好了，连蔓儿看了看，旱烟袋断裂处焊上了，还加了一道铜箍，打磨得很光滑。那赵铜匠又拿了一根细铜丝伸进烟嘴内，直通到烟袋锅出来，示意里面也没问题。
“连三姑娘，我还替你把烟袋油渍也清了清。”赵铜匠道。
连蔓儿就笑了，这个年代做生意的人，并没有顾客是上帝这样的口号，但是能够生存下来的生意人对待客人的态度，还有服务意识，更让人如沐春风。
按照商量好的价钱，连蔓儿又加了一文钱，共数了十五文钱给赵铜匠，就和小七从镇上往回走。因为买的东西比较多，姐弟两个走走停停，都走了一身的汗才回到家里。
连蔓儿先将买的东西都放好，就到菜园子里，打开坛子，发现里面的葡萄已经开始发酵了。现在连家下地的人还没回来，留在家里的又都怕热，都躲在屋子里。连蔓儿就将白糖均匀地分成若干份，每个坛子里加了一份。
为了让葡萄酒的滋味更多层次，连蔓儿打算分几次加入白糖。这是第一次，以后还会有第二次。
等连蔓儿将这些做完，也就将近晌午了，下地干活的人们陆续回来了。
连蔓儿就将肉、骨头和板油都交给连枝儿，让她处理，自己就往上房来找连老爷子。
连秀儿正在外屋烧火，看见连蔓儿来了，就有些没好气。
“你来干啥？”连秀儿瞪着眼睛问。
“我来看看我爷。”连蔓儿说着话，就径自进了屋里。
“爷。”连蔓儿进门就甜甜地叫。
“蔓儿来了。”连老爷子正坐在炕头上卷着旱烟，见连蔓儿来了，就应了一声。
“爷，你看看这是啥。”连蔓儿就将焊好的旱烟袋递给连老爷子。
连老爷子看见了连蔓儿手里的烟袋，回过头去往窗台上瞅了瞅。
“这是我那旱烟袋？”连老爷子放下手里的烟，接过了旱烟袋。旱烟袋不仅重新焊好了，里外的烟袋油渍也被擦洗干净了，黄澄澄得的好像新的一样。
“爷，我看你抽不惯卷的旱烟，还是抽这旱烟袋好。”连蔓儿道。
“是你去修好的？”连老爷子道。
“是啊。我知道，爷爱抽旱烟，爷还爱喝酒。等葡萄酒酿出来，第一个给爷喝。”连蔓儿道。
“好孩子。”连老爷子摸着旱烟袋道。
周氏从外边进来，连蔓儿就笑了笑从屋里出来了。
“哎，这旱烟袋，是修好了？”周氏看见了连老爷子手里的旱烟袋。
“是啊，蔓儿这孩子有心。”连老爷子道。这旱烟袋陪伴了他将近半辈子，他抽不惯纸卷的旱烟。这两件事，家里的人应该都是知道的。可是他的旱烟袋断了这么久，家里谁都没想到拿去修好，也没人想给他另外买一个。最后还是连蔓儿一个孩子，将这旱烟袋修好了给他。
连老爷子装了一袋旱烟，慢慢地抽了起来。
“她是有心，她心眼多着那。”周氏不满地嘟囔了一句。
连老爷子手里拿着旱烟袋，停顿了一下，突然就笑了。
“去把老二、老二媳妇，还有那几个小子都给我叫来。”连老爷子对周氏道。

第六十章 油梭子馅饺子
西厢房了，连蔓儿正拿了买的板油、肉和大骨头给张氏看，一家人商量着这些东西该怎么吃。小七蹦蹦跳跳地从外面跑进来。
“……刚才我爷把二伯一家都叫过去，说咱连家人都是规矩人，从来没有敢偷鸡摸狗的，谁要是敢坏了家风，爷说要用烟袋杆子抽死他。”小七跟大家学舌，“爷说了，谁也不准进咱家下面的园子，也不准碰那些酒坛子。”
“你爷真这么说的？”连守信欣喜地问道。
小七点头，“嗯，爷板着脸挥着旱烟杆说的，四哥吓的脸都白了。”
“昨夜里的事，我想跟咱爹说来着，就不知道该咋说。半大小子淘气，不好治，说重了也不好。”连守信说着，突然想起连老爷子的旱烟袋是折断了的，“你爷挥着旱烟袋？”
“二姐今天去镇上，把爷的旱烟袋焊好了。”小七道。
“有这回事？”连守信转向连蔓儿。
“是啊，爷抽惯了旱烟袋，我早就想替爷把旱烟袋焊上的。”连蔓儿道。
这只是原因之一，挑这个时候修好旱烟袋，连蔓儿自然有她的考虑。
那旱烟袋不仅是连老爷子用了多年的旧物，还是因为连老爷子用家法，打连守仁打断的。她将旱烟袋修好送给连老爷子，传递的信息是很丰富的，远比直白地请连老爷子约束二房的人更加有力。最起码要连老爷子在感情上倾向她，同时提醒连老爷子要注意连家人的品行。
连老爷子当初能够从一个小学徒，自学成材做了大掌柜，自然不是愚笨之人，应该能够接到她所传递的信息。
这是连老爷子曾经用来痛打秀才连守仁的旱烟袋，现在用来训导二房的人，自然更加有效。
连蔓儿修好旱烟袋这件事情最后直接造成了两个后果，连老爷子从此依旧用这杆旱烟袋抽旱烟，再也没换过。然后就是二房的人再也没去碰过那些葡萄酒坛子。当然连守仁看到这杆烟袋时是什么样的心思，连蔓儿其实是并不太关心的。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现在连蔓儿听说连老爷子找了二房的人过去说话，就知道她做的事收到了预期的效果，以后应该不用太担心二房去动那些酒坛子了。
心里高兴，干活就更加有劲头。
板油买回来了，这个天气是放不住的，要马上把油熬出来。连蔓儿先将板油用水清洗了一遍，然后去掉水迹，将板油用刀切成块。这个块不能切得太大，那样油不容易熬出来，也不能切得太细碎，那样容易将油熬焦。将板油切好后倒入烧热的大铁锅里，因为板油比较多，所以要分几次倒进去熬。熬油的火候也是有讲究的，不能太小，那样出油慢，但是火也不能太旺，免得把油熬焦，就不香了。
五郎负责烧火，连蔓儿和连枝儿负责熬油。
连蔓儿早就准备了两个干净的瓦罐，将熬出来的油用勺子舀进罐子里。这时候的油是清亮的液体。等油温降下来，就会凝结成雪白的凝脂，这就是荤油了。
油梭子就是板油熬出油后，剩下的肉渣。里面还有少量的油脂，香香脆脆的非常好吃。连蔓儿叫小七拿过一个饭碗来，用勺子舀了一碗的油梭子，又将今天酿葡萄酒留下的白糖舀了一勺倒进去和油梭子拌在一起。
“二姐，油梭子能这么吃嘛？”小七问。
“能的。”连蔓儿用筷子夹起一块沾了白糖的油梭子放进嘴里尝了尝，“很好吃。”
连蔓儿自己吃了一块，就夹了一块多沾了些白糖给小七。油梭子和白糖都是乡村人家难得的美食，两样东西一起吃，小七还没有试过，因此特别珍惜地慢慢咀嚼。
“真好吃！”油梭子和白糖双重的幸福，让小七的眼睛都眯了起来。
连枝儿和五郎都占着手，连蔓儿也夹了油梭子喂给他们吃。
“好吃。”五郎道。
“这么吃是真好吃，就是太、太过福了吧。”连枝儿道。
过福是他们这的乡村土话，放在这里说，大概的意思就是太浪费了，太奢侈了的意思。
“啥过福不过福的，大家尝尝，就这一碗，余下的咱还要包饺子那。”连蔓儿就让小七把碗端进屋里去让连守信和张氏也尝尝。
连守信和张氏也都只吃了一块，就让小七把碗又拿了出来。油梭子就是要趁热吃，几个孩子很快就将一小碗油梭子沾着白糖分吃干净了。
“留着肚子吃饺子吧。”连枝儿道。
一扇十一斤的板油，熬出来的油装了整整两个瓦罐，估计有九斤多，应该够吃一阵子的了。然后就是准备包饺子的馅，今天打算用倭瓜做馅。
倭瓜是北方的叫法，在南方就叫做南瓜。连蔓儿挑了两个嫩南瓜摘下来，用水清洗干净，又用刀切开，将里面的瓜瓤和瓜子都掏出来，瓜瓤可以喂猪，瓜子挑成熟的晒到窗台上，留着以后炒了吃。因为是嫩南瓜，而且是绝对无公害的有机食品，根本就不用削皮，只切成大块，用擦板擦成丝。
那边连枝儿也将那一斤的肉切成臊子，倒进锅里熬出油来。乡村人家过日子都极是节约的，连枝儿只舀出一半，加上切的碎碎的油梭子，和倭瓜丝拌成馅，另外一半的臊子，则是加上葱花、大酱，炸成肉酱，装进大碗里留着下顿吃。
连蔓儿负责调馅，连枝儿就去和面。虽然有张家送的白面，但那是精贵的东西，要留着慢慢吃。这次包饺子，主要用的是黍米面，只在两份黍米面里加入一份白面，这样和出来的面可以擀出比较薄的饺子皮，口感也相当不错。
下晌连家没活，连守信也帮着包饺子。面板就放在炕沿上，张氏坐在炕上，连守信站在地下负责擀皮。连蔓儿、连枝儿和张氏负责包饺子。小七和五郎还在外面烧火，今天还买了大骨头，也收拾干净了。又让小七去后院的园子里拔了两根白萝卜来，炖大骨萝卜汤。晚饭就吃油梭子倭瓜馅的饺子和大骨萝卜汤。
连蔓儿一边包饺子，一边看连守信擀皮。
“看啥。爹擀的饺子皮不好？”连守信就问。
“不是，”连蔓儿道，“我就奇怪，爹咋会擀饺子皮那。”
“你爹还会擀面条，比我擀的好。”张氏就道。
连蔓儿就更奇怪了。不仅是连家，他们村中的所有男人似乎都信奉君子远庖厨，厨房的活计是女人的活计，男人们从来不会去沾手的。就比如说没分家的时候，轮到何氏做饭，二房的几个半大小子都能够帮着烧火，但是他们却从来都躲得远远的，何氏也不会叫他们来帮忙，似乎是做了这活计，就没了男人的威严似的。
但是五郎就会帮着张氏烧火，现在连守信还能擀饺子皮。
“爹，你咋会干这些活那？”连蔓儿还是问了出来。
连守信低着头擀饺子皮，没有回答。
“你爹以前学过。”张氏简单地答了一句，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连蔓儿觉得连守信和张氏的态度有些奇怪，也就不好再问了。
一家人很快就把饺子包好了。然后就是上锅蒸。
连蔓儿就拿了碗，从西厢房出来，在窗户外面挂着蒜辫上掰下两头蒜来，打算做蒜泥。
“蔓儿啊，你们包饺子了？”何氏站在东厢房的门口，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大声问。
“嗯。”连蔓儿答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回屋了。
“蔓儿，这一分家，你们这日子可好过了，这两天就没断肉。”何氏拉长了声音道。
连蔓儿就转过身，对着何氏。
“二伯娘这话说的，我们刚分家另过，我姥姥、姥爷来看我娘，给我们燎锅底，这事一年能有几回，一辈子也就这一回吧，这是大事，要是人家有钱的人家，还不得办席啊。二伯娘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分出来就另外开火了，可是除了口粮，一滴油盐也没有，这不，只好买点板油熬油。二伯娘说我们这样的日子好过，二伯娘哪天不吃荤油，这么说话，是嫌奶安排的伙食不好了？”连蔓儿大声回应道。
周氏正在上房外屋看着赵氏做饭，听见何氏和连蔓儿两个说话，心里有些不痛快，就走到门口来扶着门框站住了。
何氏看见了周氏，就故意说道：“买板油也要钱啊，又没分给你们钱，蔓儿你们哪来的钱？”
“二伯娘你不会听人说话。我姥姥、姥爷来给我们燎锅底，看我们油盐酱醋啥也没有，临走的时候就留下几个钱，让我们自己买，不然，我们拿啥开火。”连蔓儿大声道。
连老爷子当时分家，说是油盐这些让周氏给连守信准备，但是周氏根本就没理会这件事。连蔓儿不想看周氏脸色，都是自己另买的。这个时候，正好将话都说明白了。
“你个懒婆子，你有闲工夫，你不过来帮着做饭，你瞎咧咧啥。你看着别人过的好，你也分出去过。就怕你没人家那有钱的娘家！”周氏指着何氏骂道。
何氏本来以为是四房偷着攒了私房钱，想挑着让周氏问四房钱的来历，结果又碰了一鼻子灰，转身挑帘子进屋去了。
饺子熟了，连蔓儿就夹了一个，蘸着调好的蒜泥汁尝了一口，倭瓜馅水分足，还有些甜丝丝地，加上油梭子和臊子的香，非常好吃。
“枝儿，去拿个盆来，把这一笼屉的饺子捡进去，都给上房送去。”张氏突然道。
他们一共包了两个笼屉的饺子，是打算明天早上再吃一顿的。
连枝儿有些不愿意，就站着没动，眼睛看向连蔓儿。
“娘，咱不能这么做。”连蔓儿缓缓开口道。

第六十一章 打场
连蔓儿拦住了张氏。
“蔓儿，别的事情娘都依着你，这件事情得依着娘。”张氏的态度十分坚持。
“娘，你给我们说说道理。”连蔓儿道。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一家渐渐地形成了习惯，如果遇到意见有分歧的时候，就要以理服人。谁说的更有道理，就听谁的。
“你没听刚才你二伯娘和你奶在外面说话，咱要是自己吃，人家还不得咋说咱们那。……咱一分家，这两天吃的是好了些。”张氏道。
连蔓儿听出来张氏的话总含有几层的意思。
“娘，你要给上房送饺子。我不拦着，但咱得弄明白，这饺子是给谁送的。”连蔓儿道，“给爷和奶送，我没话说，别的人，没必要。”
“主要是给你爷和奶送。可那么多人一起吃饭，总不能都看着。”张氏叹了口气。她难道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多吃几口，可又担心上房人多口杂，说他们一分家就只顾自己，不贤惠不孝顺。
“那就不是该咱们想的问题了。”连蔓儿道，张氏又责任心爆棚了。“要照娘的意思，把两笼屉的饺子都端过去，也不够吃。”
作为分家出来的，他们只需要孝敬连老爷子和周氏就可以了。
“二伯娘是啥脾气咱谁不知道，她嘴贱，她的话咱这个耳朵听了，直接从那个耳朵倒出去，根本就不用走心。”连蔓儿又道，“娘，我知道，你觉得咱一分家出来，就吃的比以前好，比上房的饭食好，你心里不落忍是不是。”
张氏微微点了点头。
“可是咱吃这些也不是经常的事。上房吃的不好，也不是咱们的错。娘，你算算，没分家的时候，如果不是把钱都贴给大伯一家，像这样的吃食，不说常年吃，偶尔吃吃，难道就吃不起？”
这话确是实情，如果不是要供养大房，连家的日子本可以不用那么俭省的。
“蔓儿，你说的有道理。”张氏听了点了点头，“可是就给你爷奶送，你大伯他们，还有好几个孩子都看着……”
“娘，大伯娘、花儿姐他们穿金戴银，我们不是也只能在旁边看着？”连蔓儿道，“那还是没分家的时候那。”
张氏和连守信就没话说了。
连蔓儿想了想，“爹，娘，你们看这样行不行。请我爷和奶上咱家来吃。”
“你爷和奶肯定不来。”连守信道。
“可是咱们的礼数应该做到啊。”连蔓儿道，“如果咱们请了，他们不来，咱再送一碗饺子过去，给爷和奶，这样既孝敬了爷和奶，别人也没话可说。”
“行，那我就去请。”连守信站起身往上房去了，一会功夫就又回来，果然连老爷子和周氏都不肯过来吃。
“爹说咱包顿饺子也不容易，让孩子多吃些。”连守信道。
连蔓儿已经捡了一大碗的饺子，“那我把这些饺子送过去吧。”
“多捡点，你爷爱吃饺子。”张氏又亲自动手，捡了几个饺子添进碗里，直到碗里的饺子堆成了小山，再也放不下。
连蔓儿心中并不在意几个饺子，只是不想从此立下这样的规矩，现在张氏和连守信终归还是听了她的话，她也就高高兴兴地端了饺子送到上房来。
上房里，大家正在吃饭，依旧分做两桌，因为少了连守信一家六口人，大家坐的比过去宽松多了。饭桌上的主食依旧是黍米面的窝窝、黍米粥，菜更简单，就是土豆炖茄子，还有一碗大酱，一把大葱。连守仁和连继祖都低着头吃饭，只是动作矜持得很，倒像是在数碗里的米粒。
连蔓儿把饺子递给了连老爷子。
“……家里没油，买了点板油熬油，用油梭子包了点饺子。请爷和奶过去吃，爷和奶又不去，爹和娘让我端一碗来给爷和奶尝尝。”连蔓儿笑着道。
“咋就送一碗来，这够谁吃的？”何氏在炕梢的桌上，眼睛盯在那一碗饺子上，不满地道。
连蔓儿暗自好笑，已经说清楚了就是给连老爷子和周氏的，现在连老爷子和周氏都没说话，哪有何氏说话的地方。她因此也不接话，只笑嘻嘻地看着连老爷子。
“你还想够谁吃？”连老爷子扫了何氏一眼，训斥道，转脸又对连蔓儿和颜悦色道，“你们刚分出去，日子过的紧巴，好不容易包点饺子，还送啥送，爷不吃，你拿回去，和小七分着吃吧。”
“爷，我们过的咋不容易，只要爷和奶不嫌弃，有我们吃的，就有孝敬爷和奶的。”连蔓儿笑道，“爷，你尝尝，看好不好吃。”
四房用油梭子包了饺子，先是连守信来请他和周氏，现在连蔓儿又说出这样孝顺贴心的话来，连老爷子心里非常受用。他也就不再推让，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吃过后就连声说好吃。
“娘说爷和奶年纪大了，特意把面和的软和些。我回去告诉我娘，爷夸饺子包的好吃那。”连蔓儿就笑着从上房出来了。
连蔓儿回到西厢房，就将连老爷子的话告诉了张氏和连守信。
“你爷是个懂礼的人。”张氏就道，“快上炕吃饺子吧，就等着你了。”
原来一家人都没动筷子，就等着连蔓儿回来一起吃饺子。还是自己的家人好啊，连蔓儿心中因为何氏而有的那一点不快，即刻就烟消云散了。
吃完了饭，连蔓儿和连枝儿正在收拾收拾桌子，小七飞快地从门口跑回来。
“二伯娘带着六哥，好像往咱们这来了。”
连蔓儿心中一动，一面让小七去想法子拦一拦何氏，一边和连枝儿加紧收拾，碗筷都不要紧，那剩下的饺子可得先收起来。
小七去拦何氏，不过是拖延了一点点的时间，但好在姐妹两个手脚都快。等何氏带着六郎进来的时候，饭桌上就只剩下一些空碗了。
何氏睁大了眼睛，四下踅摸了一遍。啥也没发现，就拉着六郎在炕沿上坐了下来。
“他四婶。你们今天包的饺子可真好吃。”何氏开口就道。
连蔓儿心想，看来是送过去的饺子，连老爷子不肯吃独食，分给大家吃了。
“就是熬油剩下的一点油梭子，有啥好吃的。”张氏老实地道。
“咋不好吃，咱家都有半年没吃饺子了。就是少了点，一个人分一个都不够的。还没尝出滋味那，就没了。他四婶啊，我看见蔓儿摘了两个倭瓜，你们包了不少饺子吧，也吃不了，就拿出一碗来，赏给你这个侄儿吃吧，你看把他馋的。”何氏就把六郎推了出来。
张氏不爱听何氏的话，但是她看着六郎就心软。
“蔓儿，你看还有没有饺子。有的话就给六郎。”张氏向连蔓儿道。
张氏脾气绵软，爱面子，碰到何氏这样没脸没皮的，只能吃亏。好在张氏还知道问连蔓儿的意见。
连蔓儿心中生气。如果说是给六郎几个饺子倒没什么，但是她不能惯下何氏的这个脾气，否则以后就没个安宁。
“娘，哪还有饺子啊，就那么点东西，为了省出来孝敬爷和奶，我和小七都没吃饱。”连蔓儿就埋怨张氏。
张氏当然知道还有饺子，但是连蔓儿这么说，她总不能当着外人的面折了自己孩子的面子。
“她二伯娘，你看这……”张氏就有点歉意地看着何氏。
张氏这样，何氏就觉得她逮住理了。
“她四婶啊，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人啊，咋一分家，就这么狠心了，你们吃香的喝辣的，就忍心让我们看着……”何氏巴拉巴拉地道。
“二伯娘，你说的什么话，什么叫做我娘心狠。”连蔓儿立刻沉下脸，“二伯娘你才是真心狠的。六郎是你亲儿子，你真疼儿子，有钱买几两银子的杭粉往脸上擦，足够买上半扇猪肉，让六郎吃个够。”
大家的目光就都落在何氏擦的雪白的脸上。
“哎呦，你这个孩子，你还管我擦不擦粉。”
“二伯娘，你擦不擦粉我不管，就不知道六郎几个心里咋想你。还有，我娘没招你没惹你，你没事编排我娘，我们这不欢迎你。”
连蔓儿抓起把笤帚，开始扫炕。
“她四婶，你还不管管蔓儿……”何氏只好站起来，却不肯善罢甘休。
“二伯娘，你这杭粉花了多少钱，奶一定很想知道。”连蔓儿不冷不热地道。
何氏顿时没了气势，气哼哼地拉着六郎走了。
“蔓儿你这个脾气，……可把她给得罪了。”张氏道。
“怕得罪她，我们就不用过日子了。这是她自己找的，要不得罪她，也容易，咱把自己的肉割了给她吃，就怕人家吃完抹抹嘴，还说咱的肉膻。”连蔓儿道。
“娘，我看对二伯娘这样的人，就得像蔓儿这样对付。”连枝儿表示支持连蔓儿。
“对，不能惯着她这个脾气。”五郎道。
“以后这样的事，都交给我们吧，娘你就别管了。”连蔓儿道。
……
秋高气爽，连家收进来的高粱、糜子、花生都已经晒的干干的了，连老爷子决定开始打场，和村中的人商量定了，用的是村头那个打谷场，这个打谷场是三十里营子的人公有的，大家协商轮流使用。
先打高粱。将高粱一车车地运到打谷场上，将高粱捆打开，均匀地铺在地上，然后就要用石碾子来回碾压，让高粱粒从穗上脱落，同时将高粱壳脱掉。石碾子有二百斤的，一百斤的，最轻的也有五十斤，越重的碾子一次碾压过的面积也越大。家里有牛马的，就用牛马拉着碾子转圈，没有牛马的人家，就要用人力。
连家就是用人力，这绝对是个力气活，也是分为几个人一组来做。
这是打场，接下来还有一道工序叫做扬场。
脱粒后的高粱和高粱壳是混在一起的，没有办法一粒粒的分开，就要借助风，来将比较轻的高粱壳和比较重的高粱粒分开。
扬场的工具是木锨，相对于打场，扬场就是技术活。
连家扬场扬的最好的是连老爷子和连守信，因此连守信不用去拉碾子，只和连老爷子扬场。连守信手持木锨撮起高粱粒，迎着风高高地扬起，要力图将高粱粒洒出一个薄薄的扇面，然后那风的力量就将高粱壳、灰土等杂物与高粱粒分开，落在地下后，形成泾渭分明的两堆。
这个活很脏，因为稍有不小心，或是风向稍微改变，就将高粱壳和灰尘吹的人满身满脸。为了干这个活，连守信戴了张氏用粗布缝的帽子，叫做风帽，这种帽子不仅能包住头，同时下面还是家常的，很像小孩的围嘴，将脖子也护的严严实实，不仅能防止高粱壳、灰尘弄脏头发，还能防止这些东西从领口进到衣服里。
连蔓儿、连枝儿和五郎在旁边打下手，负责将高粱粒用铁锹收进麻袋里。
还有几户别的人家也在打谷场上干活，趁着歇息的时候，春燕和春妮两姐妹跑过来和连蔓儿说话。
“蔓儿，你家拿野葡萄酿酒啊？”春燕就问连蔓儿。
乡村中是没有秘密和隐私的。
“是啊。”连蔓儿痛快地承认。
“真能酿出酒来？”春妮就问。
“应该能吧。”连蔓儿模棱两可道。其实她心中是很肯定的，因为前世每到秋天，她家里都会买上许多葡萄酿酒，几乎从来没有失败过。
“西村的何老六家，不知从哪弄了好多野葡萄，说是要酿酒。”春燕神秘兮兮地道。
“那不是六郎老舅家？”连枝儿吃惊道。
“还说是你们家酿酒，是跟他们学的。”春妮道。
“他们胡说，一定是二伯娘和四郎偷学了咱们的，教给他老舅了。”五郎怒道，“我告诉爷去。”
“哥，你别去。”连蔓儿拦住五郎。
“蔓儿，为啥不让我去。”五郎问。
“去了也没用，爷还能把人家的东西没收了？”连蔓儿道。
就是现在去跟连老爷子告状，也改变不了事实。而且，她很肯定，加白糖拿道工序，何氏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不加白糖酿出来的酒，不仅口味差，而且根本就无法长时间保存。
“我不甘心。”五郎道。
“哥，你等着瞧，他们酿酒，自己赚不了钱，却能帮咱赚一大笔钱。”连蔓儿小声对五郎道。
五郎吃惊。
连蔓儿就嘻嘻地笑，不肯再说下去。
“有马车进村了！”春妮突然喊。
连蔓儿抬起头，果然看见两辆马车朝村口跑来。
“好像是你家连花儿回来了。”

第六十二章 讨好
连蔓儿和连枝儿回家做饭，看到门口停的正是方才见到的马车，车帘子上都绣着大大的宋字。
“是宋家的马车！”连枝儿轻轻拉了拉连蔓儿的手。
“哪个宋家？”连蔓儿随口问道。
“还有哪个，就是花儿姐的婆家。”连枝儿指着其中一辆马车道，“这辆马车下定的时候来过，我记得。”
姐妹俩走进大门，迎面就看见连守仁和连继祖正往外送一个人。那个人昂首阔步地走着，年纪大约有四十多岁的样子，上唇上两撇八字胡，人长的精瘦精瘦的，头上带着顶瓦楞帽，身穿潞绸的直缀，脚下是青色绫鞋。
“大管家，我这居简陋，让大管家见笑了，还是吃了饭再走吧。”连守仁一脸的笑，腰微微地弓着。
“秀才老爷太客气了，这次实在是没工夫，秀才老爷也知道，收租这事我们大爷不惯的，少凡事都要我来张罗。”
“福爷是妹夫的左膀右臂，一时都离不了。”连继祖也赔笑道。
连蔓儿正和这三个人走了个对面，见连守仁父子那般恭敬的态度，称呼的却是管家，猜到这人是宋家的管家，就和连枝儿让到一边。
宋福看见连蔓儿和连枝儿，就停住了脚，看着姐妹两个，抬手摸了摸胡子。
“这是我们四房的两个丫头。”连守仁就道，“乡下丫头，没见过世面，枝儿，蔓儿还不快给福爷行礼。”
连蔓儿就不高兴了。连秀儿要嫁的是宋家的大爷，宋福是宋家的管家。你连守仁甘愿弯腰低头是你自己的事，怎么一开口就扫我们的面子。
你扫我面子，就别怪我不给你面子。
“是大伯娘和花儿姐回来了吗？”连蔓儿露出天真懵懂的神情，“大伯娘掉了颗牙说去镶了牙马上就回来，结果一去就这么多天。家里收秋忙不过来。还要奶做饭喂猪，几次捎信让回来干活，也没个回音。等我花儿姐嫁过去就好了。大伯娘就不用做这些活计了。这位大叔，是你送花儿姐儿回来的？那多谢你。花儿姐再不回来，就得在别人家发嫁，到时候可真说不清楚啊。”
未来的大奶奶家，似乎很有故事啊，是不是该好好打听打听，夫人那一定很喜欢听。宋福的胡子抖了两抖，小眼睛眯了起来。
连蔓儿口无遮拦，连守仁和连继祖的脸色都变得相当的难看。
连蔓儿将三个人的表情看在眼里，心里暗爽。她就是个乡下丫头，而且才十岁，还没留头，她说啥，别人也不好和她计较。说她没见过世面、不懂事，她就不懂事给你看，让你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连守仁和连继祖忙着跟宋福描补，连蔓儿扭身就拉着连枝儿往里走。
小七听见声音，从西厢房里出来。
“姐，大伯娘在咱屋里。”小七拉着连蔓儿小声道。
“哦？”
“她给娘送了好些东西来。”小七又道。
古氏送东西给张氏？连蔓儿有些奇怪，连忙往屋里来。
“枝儿和蔓儿回来了，晌午别做饭了，我从县里带了些吃的回来。晌午饭都去上房吃吧。”古氏看见连蔓儿和连枝儿进来，先就笑道。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面人，古氏这样，连蔓儿面上也只能陪笑。
“大伯娘回来了，大伯娘一向可好。”
“好，好，瞧这孩子多懂礼。”古氏夸了两句，就又转向张氏，接着说刚才的话。
“……谁能想到，我就走了这几天，家里就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哎，听的我都为你心痛。”古氏说到这，故意往窗外看了一眼，这才又接着说道，“不是我做嫂子的说，秀儿那丫头也惯得太不成样了，蛮不讲理，说话做事都没个轻重。可苦了四弟妹你……”
“过去的事，别提了，提也没用。”说到失去的孩子，张氏的眼圈就又有点红了。
“哎呦，瞧瞧我忍不住又说这个。好，咱不说。”古氏连忙换了一张笑脸，“可是，怎么就分了家那。我刚才和我们大爷就说，别管二房是咋想的，他是做大哥的，就该拦下来，不让你们分。”
“分家这事，是咱爹做主，我们也没啥说的。”张氏道。
“哎，一笔写不出两个连字来，就是分家了，咱们还是至亲。”古氏忙道，“这两包红糖和点心，给你补补身子。不知道你这事，要知道，该多买些回来。四弟妹，你再需要什么，一定要和我说，我给你想办法。”
古氏说着，又将两个尺头送到张氏的怀里。
“这两个尺头，是给孩子们做衣裳的。眼看着天可要凉了，正好一人做一套，枝儿和蔓儿也该做条裙子了。”
两个尺头都是棉绫的，一个是秋香色的折枝花图案，另一个颜色略深，是红色的茧绸。
连蔓儿在旁边看了，心中诧异。这古氏就向变了一个人似的，以前虽也是嘴甜如蜜，却不会舍得拿出这些东西来送她们。
“怎么好让大嫂这么破费。”张氏就推辞不肯接受。
“你就拿着吧。”古氏笑道，“……花儿成亲的日子定下来了，是十月初五，这个月二十宋家就来下聘。我原还说，四弟妹你是个全福人，要请你跟着去铺床的，四弟妹你现在这样，我是不能开口了。不过留在家也好，到时候，还得四弟妹你多费费心，让大家脸上都有体面那。”
“自家人，只要大嫂不嫌弃，我啥都好说。”张氏道。
连蔓儿却听出了名堂来，宋家到时候要来下聘、接亲，如果她们穿得太过寒酸，大房一家的脸上就不好看，让宋家回去说道，连花儿以后在宋家也会被耻笑的。因此，古氏才会送了这些尺头过来，为的就是让她们裁制新衣裳，到时候好穿。
古氏又说了一会话，正要离开了，就听见外面脚步声响，连花儿手里拿着个小匣子掀门帘走了进来。
连花儿一进门，就满脸的笑，风吹杨柳似的走到张氏面前，道了个万福，又笑着招呼连蔓儿姐妹两个。
张氏忙让连花儿到炕上坐。
“我给蔓儿送点东西。”连花儿坐到炕上，将手里的小匣子打开，里面是两只鲜艳的绢纱堆花，花蕊是细金丝穿着彩色的珠子，略微一动就颤颤悠悠地，十分好看。
“……这是宫里面贵人用的，沈家从京城来人带了些来，送了两只给这边的太太，太太知道我在县里，就送了我两只。我舍不得戴，也舍不得给金锁和朵儿，心里想着，这样的好东西，只有蔓儿才配戴那。”连花儿笑盈盈地道。
古氏见连花儿拿出这绢花来，就瞧了连花儿一眼，连花儿也偷偷地向古氏递了一个眼神。
“蔓儿，来，姐给你戴上看看。”连花儿取出一只绢花来，招手叫连蔓儿。
连蔓儿猜出来连花儿为什么来的，因此脸上就只淡淡的。
“花儿姐，我是乡下丫头，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可没福气戴，花儿姐你自己留着吧。”连蔓儿道。
“你是我妹子，谁敢说你是乡下丫头。我有好东西，不给我蔓儿妹子，还给谁。”连花儿笑道。
古氏也在旁边陪笑，不住口地夸赞连蔓儿。
连蔓儿觉得后背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这母女两个简直将她捧上了天，不知道的，绝不会听出来她们两个说的是她连蔓儿。
连花儿见连蔓儿执意不收，甚至除了一开始，就再瞧也不瞧那两只绢花了，脸上不由得闪过一丝阴郁，随即又转回了笑脸。
“蔓儿，咱们是嫡亲的姐妹，千万别因为一些传言、误会，坏了咱们的情谊。”连花儿说着话，又从手腕上褪下来一只镯子，“蔓儿，这镯子，县里时新的样式，我自己打了一只，这只是给你的，你看喜欢不？”
古氏不由得又看了连花儿一眼，连花儿偷偷地在古氏手上捏了捏。
“刚才宋福总管出去，正遇上蔓儿和枝儿回来，蔓儿比以前爱说话了那。”连花儿道。
“四弟妹，上次蔓儿的事，我好后悔。”古氏就道。
“娘，我那时就说，离的那样远，虽说的天花乱坠，万一有点什么，咱们照顾不到蔓儿。”连花儿对古氏埋怨道。
“我当时也是鬼迷了心了，只说那家是巨富，想着蔓儿过去能享福，哪知道竟是那样的。是我轻信了人的话，差点害了蔓儿，我这心里天天煎熬着……”古氏说着又拿帕子揉着眼睛，低低地啜泣起来，“爹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四弟妹，你要是心里不痛快，你再打我一顿，我也是心甘情愿的。只求四弟妹你大人大量，咱们自家的事，自家里解决，没必要让外人知道。”
张氏不明白为什么古氏又提起旧事，就很老实地道：“我们不是答应了爹吗，不会说的。”
“蔓儿！”连花儿就将绢花和镯子推给连蔓儿。
连蔓儿看都不看，又都推回给连花儿。
连花儿咬了咬牙。她方才在上房，听见连守仁和连继祖送宋福回来后，说连蔓儿跟宋福说的那些话，她怒极了，同时更害怕。这连蔓儿不似以前，竟变得如此泼辣。虽然连守信和张氏在连老爷子跟前承诺了不将事情说出去，但是连蔓儿显然成了变数。
因此，她才急急地拿了绢花过来讨好连蔓儿。
可是连蔓儿根本不为所动。
连花儿没了办法，干脆扭转身，朝着张氏跪了下去。
“四婶……”

第六十三章 家和
连花儿给张氏跪下了，张氏忙不迭地要拉她起来。
“花儿，你这是做啥？”
“不瞒四婶说，宋家的大太太是个非常讲究体面的人，虽然你她是极赞成这门婚事的，待我也极好。可若是咱们这边传出点什么不好的话，宋家大太太觉得丢了体面，只怕这婚事就有些难。我一个女孩子家，以后可还怎么活？我是长姐，我出了什么事，几个妹妹脸上也不好看。四婶，咱们家你的心肠最好，我求四婶，好歹成全我，我这辈子都感激四婶。”连花儿眼泪汪汪地央求道。
“这话是怎么说的。”张氏道，“四婶也盼着你嫁的好，可是，四婶能为你做什么那？”
“我求四婶，替我听着些，若是听到谁说不利于咱们的话，四婶替着分辩几句，就好了。”连花儿连忙道。
“那还用说嘛。”张氏自然是满口应承下来。
四房的几个孩子都很孝顺，张氏答应了，这事情就成了一多半。当然，还有一个连蔓儿。
“这些东西，还让蔓儿收下吧。”连花儿便有些讨好地看着连蔓儿道，“蔓儿可别嫌弃东西微薄，等我嫁进宋家，若有好东西，我绝不会忘了你的，蔓儿。”
“花儿，你说的事，我答应了。这东西你说的那样贵重，蔓儿不敢要，你就拿回去吧。”张氏道。
“这是我诚心送蔓儿的，一定要收下。”连花儿依旧跪在那里，似乎是连蔓儿不收下礼物，她就不起来。
张氏无法，就和连蔓儿商量。
“是花儿姐的一份心意，要不，你就收下吧。”张氏道。
连蔓儿瞧了瞧古氏和连花儿，所谓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短。连花儿似乎认准了这个道理，要看着她收下礼物才能放心。
连花儿的东西，她不想要。但是她清楚，像连花儿这样的人，你不收下东西，她就会认为你不是真心答应了她要求的事。她绝不会就此罢休，不知背地里还会做出什么来，那么就不如收下，先安了她的心。
“花儿姐真心给我呀，不会心疼吧。”连蔓儿故意道。
“给蔓儿的东西，我怎么会心疼。”连花儿陪笑道。
“东西不东西的其实并不重要，难得是真心……”连蔓儿道。
“咱们是嫡亲的堂姐妹，我对自家姐妹当然是真心的。”连花儿赶忙道。
连蔓儿又推辞了一番，才将东西收了下来。
连花儿和古氏就都松了一口气，又说了几句话，才起身离开了。
“我和你爹，还有一套衣裳能穿得出。这两个尺头，秋香色的这个，给你们姐儿两个一人裁一件夹袄，再裁一条裙子。这红色的这个，就给五郎和小七每人裁一套衣裳，我慢慢地缝，到宋家来接亲的时候，就可以穿了。”张氏拿着两个尺头说道。
“大伯娘送这个过来，就是怕咱们到时候穿的不好，让宋家人看见褒贬吧。”连蔓儿道，“二房和三房那边，应该也送了吧。”
小七就蹬蹬蹬跑出去，一会又跑了回来。
“二伯那边，送了三个尺头，三伯那，只送了一个。”小七向连蔓儿汇报。
连蔓儿摸了摸小七的头，“我家小七就是机灵。”
小七就嘿嘿地笑。
“蔓儿，花儿突然送你绢花和镯子，是咋回事那？”张氏低头想了一会，抬起头来问连蔓儿。“是你刚才说了啥，还是做了啥了？”
张氏真的并不傻，也看出了古怪，当然也有方才古氏和连花儿故意向她透了话的缘故。
“我哪知道啊。嗯，就是刚才进门的时候，正好碰见大伯送宋家的那个管家出门……”连蔓儿也不隐瞒，就将在门口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张氏。
“娘，你评评这个理，那个宋福是宋家的管家，花儿姐嫁过去是做大奶奶的，我们和花儿是同辈的姐妹，大伯说话的口气，好像我们是丫头、是下人仆役。他连宋家一个管家都要巴结，却犯不上这样贬低我们。”连蔓儿最后道。
连枝儿点头。
“蔓儿说的有道理，我听了大伯的话，心里不自在，就是说不清，现在蔓儿一说我就明白了，就是那么回事。”
“宋家是富贵人家，你大伯虽是个秀才，可也只是个秀才，那笔钱还要靠着人家还，还要靠着人家活动为他求官。在宋家人面前，这腰就直不起来，也就讲不得那么多了。这个宋福管家，看样子在宋家还是个得势的。”张氏喃喃地道。
“大伯要巴结人，那是他自己的事。咱们靠自己两只手干活吃饭，才不要弯腰巴结人。”连蔓儿道。
“大伯巴结人，也犯不着当我们是下人丫头。”连枝儿也道。
“对，就是这样的。”连蔓儿应和。
自己的孩子这样硬气，张氏心里是高兴的。
“枝儿、蔓儿，你们俩不因为宋家富贵，就软了骨头，娘心里高兴。”张氏道，“不过，在外人面前，还是该给你大伯留几分面子。”
“娘，人家都踩咱的脸了，咱还要给他留面子干啥？”连蔓儿不同意道。
“一笔写不出两个连字，咱们虽然分家出来，到底都是连家的人。你那些话，揭了你大伯家的底，让人知道咱们家不和，对咱家不好。”张氏正色道。
连蔓儿就坐到炕沿上，连枝儿和小七也都上炕挨着连蔓儿坐了。
“娘，你说的话，很有道理。姐，小七，以后咱们得都记住了，就是咱自己有啥不一样的想法，当着外人的面可不能露出来。”连蔓儿道。其实连守信和张氏在这方面一直都做得不错，比如说当着外人的面，他们一直都很挺自己的孩子。
连枝儿和小七都点头。
“等哥回来，我把这话也告诉哥知道。”小七道。
连蔓儿点了点头。
“可是娘，大伯这件事不一样。”连蔓儿又转向张氏，“是大伯先开口说话，他说的那个话，人家就知道他没将我和姐当侄女、当一家人看，只当我们低他一等，是下人。我要是什么都不说，那就是咱也认可了他的话，别人看咱这样，谁还看得起咱？要是一定要咱们忍受这个，才能家和，那这个和，咱们不要。”如果一定要一方做包子，才能一家和睦，那这个和睦完全没有意义。
连枝儿和小七都重重地点头。
连蔓儿之所以遇事总是和张氏耐心地讲道理，想要说服张氏只是原因之一，另一个重要的原因，是说给连枝儿这几个孩子听的。她们耳濡目染，全都是包子的一套想法，以后会自然而然地成为包子。连蔓儿就是要告诉她们，遇到事情正确的想法是怎样的。
现在看来，就算大包子的改造还需继续努力，起码不会再出现小包子了。
“娘，我没有直接反驳大伯，已经给他留了面子的。”连蔓儿又道。如果她方才义正词严地批驳连守信，完全可以让连守信颜面扫地。当然，她的“口无遮拦”似乎效果意料之外的好。
张氏被连蔓儿说的哑口无言。
“蔓儿，你大伯他们做的事，是不地道。”半晌，张氏才又开口，“不过，花儿的婚事，咱能成全还是该成全。蔓儿，我知道，他们害你，你恨他们，娘心里也恨，娘不喜欢他们。可是，事情过去了，你爷也罚过他们了，咱们不在一锅里吃了，但都还是连家人，咱能放下就放下，一家人，不要真的做了仇人。”
张氏说的语重心长。
“娘，花儿的婚事，我不会去特意成全，也不会故意去破坏的。”连蔓儿道。
她是真心并不想破坏连花儿的婚事，但是也没想过一定要去成全这门婚事。
关于连花儿的婚事，连蔓儿曾经仔细地想过。
如果连花儿的婚事不成了，那会有怎样的结果？首先，定礼要退回给宋家。那块假玉真的能瞒得过去吗？就算瞒过去了，还有高利贷要还。能卖了连花儿还高利贷吗？结果还是要落在连家所有人的头上。连家拿什么还这笔高利贷，只能卖房子、卖地，甚至去盐窠子里拿命换钱。这对整个连家都是灾难。
就算他们分家出来了，也不能完全免祸的。高利贷是不会跟你讲理的，首先这个房子，他们能住的安稳吗，分到的地，能真正到他们手里吗。他们就算不管别人，能眼睁睁地看着连老爷子和周氏流离失所、乞讨为生，卖身为奴？
他们刚刚分出来，自家根基还不稳。就算方才她给连花儿上眼药，也只是适可而止。但是她的这个想法却不能让连花儿他们知道，免得他们以为有了什么仗势。大房一家这些年一直心安理得地被供养着，关键就是号准了连老爷子的脉搏，有恃无恐。连蔓儿当然不能重蹈覆辙，这就是一个姿态和策略的问题。
“蔓儿，你能这么想，娘就放心了。”张氏见连蔓儿说不会去破坏，也就放了心。
上房西屋，古氏正在和连花儿说话。
“蔓儿竟然说了那样的话，怪不得你竟然把那绢花给了她，还有那镯子，可是花了将近二两银子打的。好闺女，你做的对。”古氏道。
“娘，我不甘心。”连花儿咬着牙道。

第六十四章 分派工作
西厢房里，连蔓儿正摆弄着连花儿送来的东西。
“姐，这绢花给你戴。”连蔓儿把绢花拿出来，递给连枝儿。
“蔓儿，那是送给你的。”连枝儿摇头道。
“我戴和姐戴，都是一样的。”连蔓儿执意将绢花给连枝儿，“我还小那，不用这些，姐是大姑娘了，可该打扮打扮了。”
连枝儿的脸就有些红，不过还是将绢花接了过去。张氏就让小七将靶镜拿过来，举着让连枝儿照。这面靶镜还是张氏的嫁妆，虽已经有些旧了，但却总是擦的亮亮的，依稀可以想见当时张氏的嫁妆是很体面的。
连枝儿戴了一朵绢花，对着镜子左瞧瞧，右瞧瞧，抿着嘴，显然很是喜欢。
“姐戴了这花，真好看。”连蔓儿和小七都笑着道。
张氏也笑着，心中却有些心酸。连枝儿十四岁了，身量却还没长开，身上穿的衣裳还是用她的旧衣裳改的。
连枝儿只戴了一会，又将绢花小心地取下来，重新放到盒子里。
“姐，你就戴着吧，咋摘下来了？”连蔓儿问。
“这绢花肯定很值钱，还是皇宫的东西。”连枝儿道，“我成天家里地里的，戴这个不合适。蔓儿，还是留着你以后戴吧。”
连家的几个孩子中，连枝儿也许因为是长姐的缘故，将连守信和张氏节俭的习惯学了个十足，而且事事都会为别人着想，尤其是对待弟弟和妹妹，不管是吃的还是穿的，都心甘情愿地谦让。
“你别听花儿姐那么说，你就信了。她的话，哪里有准那。”连蔓儿道。她虽然这么说，但是也知道这绢花确实是好东西。“姐你现在不戴，就留着闲时侯，走亲戚，串门子的时候戴吧。”
“蔓儿，这绢花我不要，不合咱的身份。”连枝儿道。
连蔓儿见连枝儿是执意不肯要这绢花，想了想，觉得连枝儿的话也有些道理。
“姐你要是不要，那咱改天把这绢花拿到镇上去，看能不能当几个钱。还有这个镯子。”连蔓儿掂了掂那只镯子，估计有一两多重，“也可以当了，要不然熔了，另打别的首饰。”
“对。”连枝儿表示赞成。
连蔓儿就将绢花和镯子都收了起来。她虽然收下了连花儿的东西，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潜意识里并不想真的戴在身上。不得不说，连花儿的行事，让她对与连花儿有关的东西从心中有些膈应。
晌午饭，连老爷子发话，让连守信一家都去上房吃。除了张氏连蔓儿不让她下炕，大家就都往上房里来。
外屋里，周氏带着赵氏、蒋氏和连秀儿正在做饭。连秀儿正往锅里舀水烧汤，看见连蔓儿进来，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一双眼睛却在连蔓儿的头上打量着，然后又扭头朝连枝儿头上看。
连蔓儿姐妹两个都是梳着辫子，头上没有任何装饰。
“咋现在才过来，别光等着吃。去放桌子，摆碗去。”连秀儿没好气地指使道。
“奶、老姑……”连蔓儿甜甜地招呼了一遍，就和连枝儿一起去搬桌子。劳动是美德，就算连秀儿不说话，她们也会帮忙干活的，因此就不和连秀儿计较，几个孩子快手快脚地，一会功夫帮着摆上了桌子碗筷。
晌午饭有古氏带回来的一只水晶烧鹅、一斤熟驴肉，另外周氏又做了两个菜，一盆汤，大家坐在一起，除了张氏没来，这两桌子几乎恢复了过去没分家时的情形。
等周氏动筷子吃了一些，连蔓儿就拿了一只空碗。
“奶，我娘还下不了炕，不能过来，我给我娘拨点菜过去行不？”连蔓儿向周氏笑道。
周氏看了连蔓儿一眼，没有吭声。
连蔓儿就当她是默许了，正要动筷子给张氏挑肉，连秀儿突然啪地把筷子拍在桌子上。
“蔓儿，你还懂不懂规矩，这一桌子人还没吃完那，你就给你娘挑肉吃。你娘就谁都大了。”连秀儿对连蔓儿斥责道。
连蔓儿微微皱了皱眉。她不觉得自己做的有什么不对，礼数上是讲究晚辈要孝顺长辈，但是同样长辈对晚辈也要慈爱。
现在他们分家出去，是两家了，更要讲究个礼尚往来。比如说她们做了什么好吃的，会给连老爷子和周氏送。同样的，连老爷子和周氏，也应该做出慈爱的姿态。现在是连老爷子让她们一家都过来吃饭，张氏因为身子的缘故不能来，如果周氏懂得礼数，将张氏放在眼里，就应该主动提出来，给张氏留些菜送过去。没有说等一家子都吃完了，将剩菜给张氏的道理。
连蔓儿心疼张氏，主动提出来，也征求了周氏的意见，她做的并没有能让人挑理的地方。
“我问过奶了。并没缺了礼数，也没什么不对。……要是不愿意，好好告诉我一声就行。我娘也不是非要吃这个。”连蔓儿淡淡地道。
“让蔓儿给她娘挑点好肉过去，蔓儿想得周到。”连老爷子在那边桌上发话道。
连老爷子说了话，连秀儿也无可奈何，就狠狠地瞪了连蔓儿一眼。
连蔓儿只当没看见，挑了几块熟驴肉和水晶烧鹅，就要给张氏送去。
“等一等。”周氏拦住连蔓儿，“趁着人都在，我说件事。……老四一家分出去了，家里的事得重新分派分派。”
连蔓儿不觉得这事和她有什么关系，但是周氏不让她走，她只好重新坐下，听周氏说什么。
这段时间，古氏走了，大房里剩下一个蒋氏是孙子媳妇，还要照看妞妞，周氏只好让何氏和赵氏轮流做家务。轮到何氏做饭，饭不是夹生，就是把锅给烧糊了，周氏骂什么何氏都只当耳边风，周氏没了脾气，想都让赵氏做，不过赵氏一个人还要忙地里的活，根本就吃不消，病倒了一次，周氏就不好再逼迫。农忙时候的饭菜是耽误不的，没有法子，不仅周氏，就是平时从不烧火做饭的连秀儿也只能帮忙做饭。
连秀儿就有很多怨言，周氏自己也不高兴，又心疼连秀儿，看来是要重新安排。
“老大媳妇你回来得正好，还是你们妯娌三个轮流做饭。今天就算了，明天从老大媳妇这开始，一家人的饭菜、喂鸡喂猪。我老天拔地地。也不管你们，你们谁哪天做不好，直接跟你爹说去。”周氏道。
“娘，花儿马上就要成亲了，好多事要忙，大嫂哪有功夫做饭？”连秀儿开口道。
“……你们谁愿意替你们大嫂的班？”周氏就问。
没人吭声。
“枝儿和蔓儿不是会做饭，惹得全村人都夸。大嫂对他们多好，送了他们好些个东西，要不，就让她俩来替大嫂的那天。”连秀儿道。
这个连秀儿真是敢说话啊。连蔓儿眯了眯眼，不看连秀儿，而是看向连花儿。连花儿慌忙躲开了连蔓儿的视线。
“那……”古氏想要说什么，看看连蔓儿，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根本就是无理要求，连蔓儿可以说，为什么连秀儿不帮忙。但是转念想想，不能这样说。
“我回去和我娘商量商量。”连蔓儿好脾气地道。
“还商量啥，四哥也在这，就定下来吧。”连秀儿道。
“我看还是问问大伯娘和花儿姐的意思。”连蔓儿拦住连秀儿的话头，说完就看着连花儿笑。
“这事……”连花儿见连蔓儿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舌头在嘴里打了个卷，“枝儿和蔓儿也还小那，是不是太劳累了？”
连秀儿就气呼呼地看着连花儿，赌气啥话也不肯说了。
连蔓儿就给连枝儿和小七递眼色，三个孩子飞快地吃完饭，就下了桌子，回西厢房去了。
“让你们去替她们做饭？”张氏听了连蔓儿的转述，也有点生气，就看着连守信，“连家还有这样的规矩啊。”
张氏性子柔和，这样的话在她来说就算是很重的话了。
“这事，就是秀儿说说，爹和娘都没说啥，秀儿她不懂事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连守信无奈地道。
“老姑可老实了一阵子了，咋连花儿一回来，就又变回去了。”连蔓儿突然道。
这些天，连蔓儿看得很明白。说句不客气的话，连秀儿根本就没脑子。连蔓儿怀疑是连花儿在背后使了坏。不过，如果连花儿真的聪明，就不该在这个时候再惹事。是就算不甘心，起码也该忍到顺顺当当出嫁以后。
连花儿平时端着架子，但是今天却给张氏跪下，连蔓儿觉得连花儿是个狠角色。但是，如果连花儿还在背后搞小动作，那么连花儿的聪明就很有限，是小聪明，而且心胸太小。
“让她早早嫁出去吧。”连蔓儿心中道。连花儿嫁进宋家，要想体面地过日子，就更要藏好那一条条的小尾巴，也需要连家的支持。对于她们，就只能拉拢。果然啊，闺女没教育好，早早地嫁到别人家里，就省事了。
连家人依旧每天去打谷场上干活，眼看着一袋袋的高粱和糜子收了进来，活计变少了，连蔓儿就不去打谷场上了。上房那边，古氏果然以为连花儿备嫁为由，不再做家务，而是由赵氏和连叶儿替了她的班。
连蔓儿看着赵氏和连叶儿整天忙的腰都直不起来，也没有办法。
这天吃过早饭，小七跑出去玩，一会功夫，又跑了回来。
“二姐，二丫她们都去拾谷穗了，咱也快去吧。”

第六十五章 拾谷穗
“今天就能拾了？”连蔓儿放下手里的活，问小七。
小七点头，“刚才听说，那边的庄头放话出来，可以拾了，二丫都已经去了。”
“那咱也去。”连蔓儿连忙道，“小七，你去趟打谷场，让姐和哥也回来，咱都去。”
“哎。”小七答应了一声，就跑出去了。
拾秋，是秋收后，乡村一项特有的活动。说起来也简单，就是在田地的主人收了庄稼后，允许别人进到地里，捡拾遗漏在地里的庄稼，比如谷穗、高粱穗这些，其中主要的是拾谷穗。
拾秋的时间也有讲究，只有在人家将地收拾过后，才能进地里拾秋。比如人家在前面割谷子，你就紧跟在后面捡，那即使是最厚道的庄稼把式，也会毫不客气地将你赶出地里去。那不叫拾秋，那叫明抢。
约定俗成，拾秋是属于孩子们的专利。一年四季，除了过年，小孩子们最快乐的季节，就是秋天，虽然这也是他们最忙碌，最劳累的季节。
一会功夫，连枝儿和五郎就跟着小七回来了。连蔓儿就和张氏说了一声，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柳条篮子，一人手里提了一个，就往地里走。
他们要去拾谷穗的地方，比较远。是在南山更南面，与她们常去挖野菜的田地，还隔着一道小山梁。那里有一大片的庄田，据说是一户姓沈的大户人家的。说是沈家的人住在府城里，像这样的庄田不知道有多少处。今年这片田里种了大片的谷子，今天刚刚收拾好，田庄里的人放出话来，拾秋的人可以进去拾谷穗了。
等连蔓儿他们赶到的时候，已经有许多的小孩子在地里了。他们都提着篮子，弯腰在地里寻找着。连蔓儿看了看，这一片地少说有三四倾，地里的谷子已经收割过了，只剩下大约两寸来长的谷子杆茬。地头还有一捆捆的秸秆没有运走，地里散落着一些秸秆。
小米粥的营养是很好的，今年连家没有种谷子。连蔓儿打算尽可能多地拾些谷穗回去，以后早上就有小米粥喝了。
一到了地里，几个孩子迅速寻了块地，保持了一定的间隔排成一排，开始从地的一头往另一头慢慢寻找。连蔓儿一手提着篮子，一手拿着根树枝，眼睛迅速地在地上搜索着，还用树枝将散落的秸秆和杂草拨开，寻找谷穗。很快她就发现，一个金黄饱满的谷穗，就藏在散落的几根秸秆和野菜中间，连蔓儿忙弯腰将谷穗拾了起来，放进篮子里。
这种意外收获的感觉，真是好。连蔓儿找到了一个谷穗，心情立刻飞扬起来。毕竟是人家收拾过的地，有些谷穗，只剩下半截，或者少半截，有的上面的谷子粒大多都脱落了，但是这些都被连蔓儿当宝贝似的拾起来。积少成多，这个道理她懂得。
劳动中的时间过的特别快，太阳已经升到正当空。秋天的日光晒到人身上，时间久了，是会感觉到疼的。好在连蔓儿戴了草帽，全身都裹的严严实实，就是出些汗，还不至于晒伤。他们已经从地的一头，走到了另一头，连蔓儿的篮子里已经有了多半篮子的谷穗。在他们前面，隔着一条河湾，是一个村落，村头有一所大庄院，就是这田地主人的庄子。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村中的人多是佃着这庄子的地，而这庄子的主人姓沈，这个村子就叫做小沈屯。连蔓儿知道，在更南面的地方，还有一个村子，叫做大沈屯。
再回头看一看，她们已经离三十里营子很远了，三十里营子在连蔓儿眼中，变成了一簇小黑点。
“咱歇一会吧。”连蔓儿招呼几个孩子到自己身边来。
就在这个时候，河湾那边有两个人牵着一匹马慢慢地走了过来。
连蔓儿看了一眼，也没在意，就和连枝儿、五郎和小七在地头坐了，她从篮子里取出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四个煎饼卷子。这是早上烙的煎饼，连蔓儿在里面刷了一层肉酱，卷了葱丝、干豆腐丝、酸豆角，就是打算加餐的。
几个孩子将煎饼卷分了，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连蔓儿刚咬了一口，就看见那两个人牵着马走近了，马上还坐着一个人。
“咦。”那马走到连蔓儿旁边突然停了下来，马上的是个胖男孩。他也不等跟着的小厮来抱他，就自己从马上跳了下来。
“哎呦，我的少爷，您要下马跟小的时候一声，这要是摔个好歹的，小的可怎么交代哦。”两个小厮都齐声惊叫起来。
“不用你管。”小胖墩推开小厮，几步跑到连蔓儿跟前，“大脚丫头，你在我家的地里干啥那？”
连蔓儿抬头一看，才这认出来，这不是在石太医家碰见的那个讨人嫌的胖小子吗。
俗话说七八岁讨狗嫌，连蔓儿看着小男孩的样子差不多应该就是这个年纪。这个年纪，像小七那么乖巧的小孩子实在太少见了。
连蔓儿可不想答理这个小屁孩，因此就扭过头，假装看别的地方。
小男孩两脚一跳，又跳到连蔓儿面前。
连蔓儿又把头扭向另一边，小男孩又是一跳，又站在连蔓儿面前了，还笑嘻嘻地，好像连蔓儿在和他玩什么新奇的游戏似的。
连蔓儿有些无力，突然想到一件事，要向这小子打听打听。
“我是来拾谷穗的。”连蔓儿就好声好气地答道，“对了，石太医好吗？”
小胖子见连蔓儿肯答理他，就凑了过来，要在连蔓儿身边坐下。一个小厮马上过来，将一个锦垫铺在地上。
“大脚丫头给你坐这个。”小胖子让连蔓儿坐锦垫上。
这小胖子有锦垫不是一屁股坐下，而是让她，这让连蔓儿对小胖子的观感有了一些改善。
“你做坐吧，我有这个。”连蔓儿也没有直接坐在地上。而是捡了些秸秆，上面还垫了块帕子。
“你坐这个垫子，我坐你那个。”小胖子执拗道，“要不然，我不告诉你我舅爷爷的事。”
原来石太医是这小胖子的舅爷爷。
连蔓儿有事要问他。想着不要和一个小孩子一般见识，就和他换了座位。
小胖子坐下来，看了看连蔓儿。
“要不，你先吃完，我再跟你说。”
连蔓儿这才记起，她手里还拿着个煎饼卷子没有吃。
“我们乡下人家的吃食，你怕是吃不惯。”连蔓儿说着话，又往旁边看了看，小胖子骑的是匹很帅气的枣红马、跟着他的那两个小厮打扮的也是半大孩子，身上的衣裤也很光鲜，小胖子自己更是不用说，一身的绸缎，脖子上挂着金项圈，腰边系着荷包，脚下是粉底缎子靴。“跟着你的人也不能会让你在外面随便吃东西。”
“他们都是我的人，都听我的。”小胖子道，“我吃得惯的，就怕你不舍得给我吃。”
这小胖子果然很难缠。连蔓儿想了想，她做的吃食十分干净，味道也不错，分一点给小胖子吃应该没关系。
“那你不嫌弃，就分你一半吧。”连蔓儿把煎饼卷递给小胖子。
小胖子掰了半个卷子，咬了一口。
“好吃，怪不得你不舍得给我吃。”
连蔓儿决定不和这小屁孩一般见识。
“我还不知道你叫啥名字那。”连蔓儿问。
“我叫沈谦，大脚丫头，你叫啥名字？”
“我叫连蔓儿，这是我姐，叫连枝儿，我哥……”连蔓儿又将连枝儿、五郎和小七介绍给沈谦。
沈谦一一都打了招呼，这才对连蔓儿道：“你刚才问我舅爷爷，我舅爷爷回府城住了。你家人又病了吗，我帮你请舅爷爷回来。”
你家人才又病了那，连蔓儿暗自翻了一个白眼。
“这样啊，那他什么时候回来，我们想去拜谢拜谢。”连蔓儿又问。
“说不准，你到府城来呗。”沈谦将半个卷子吃了，又看着连蔓儿手里那半个。连蔓儿光顾着说话了，手里的卷子根本就没怎么吃。
“这个，我吃过了，不好再给你。”连蔓儿客气道。
“我不在意的。”小胖子沈谦笑的露出一口白牙来，冲着连蔓儿手里的卷子伸出了手。
“我在意的。”连蔓儿想说，可沈谦的小胖手已经抓住了她手里的卷子。
“好吧，给你吃。”连蔓儿干脆把卷子给了沈谦。
卷子是黍米面烙的，可沈谦吃得很香，这还真是个不挑食的，怪不得长的这么胖，连蔓儿心里想道。
“舅爷爷说喜欢秋天的乡下，他回府城是有事，过两天，应该还回镇上住的。”沈谦吃完了卷子，又说道，“蔓儿，你在这地里干啥？”
“拾谷穗啊，给家里添口粮，你肯定不懂。”连蔓儿道。
沈谦就跳起来，拉了一个小厮到旁边去，不知说了什么，那小厮就朝着庄子里飞跑去了。
连蔓儿也站起来，冲着沈谦招呼，“你自己玩吧，我要拾谷穗了。”
“你拾了半天吧，就这么点，哪里够吃啊。蔓儿，你陪我玩吧。”沈谦就拉着连蔓儿，不让她往地里去。
“乖啊，你骑马自己去玩啊，我还有正事要做。”连蔓儿说着话，转身就往地里走。
沈谦一把抓住连蔓儿提着的篮子，“蔓儿，你看。”沈谦指着连蔓儿背后。
连蔓儿转过头，就看见刚才那个小厮领着两个庄稼汉子快步走来，两个庄稼汉子背上都背着沉重的麻袋。
“蔓儿，你不用拾谷穗，这两袋子谷子，够你家吃的不？要是不够，我再让他们给你送。”小胖子沈谦挥着两只肥胳膊，很是财大气粗地道。
连蔓儿的脸立刻黑了，她错了，即便是因为石太医，她也不该答理这个讨人嫌的家伙。
“沈家少爷，咱们拾谷穗，是靠劳力吃饭。咱们和你无亲无故的，可不敢受你这样重的东西。”连蔓儿就沉下脸道。
“咱们不是朋友了吗？”沈谦道。他不明白连蔓儿怎么突然生气，辛辛苦苦，只能捡到不到一篮子的谷穗，他一下子送了她两袋子谷子，她不是应该高兴吗。
“我们可交不起您这样身份的朋友。”连蔓儿甩开沈谦，径直往地里走去。
“我哪做错了呀，你告诉我。”沈谦的样子似乎很受伤。
连蔓儿丢下沈谦，和连枝儿几个往回走。
“蔓儿，你怎么认识沈家这小少爷的？”连枝儿就问连蔓儿。
去石太医家的经过，连蔓儿跟连枝儿说过，不过却没说遇到沈谦的事。现在她一边拾谷穗，一边把那天的经历又说了一遍。
连蔓儿拾着谷穗，突然感觉手里的篮子似乎被什么东西挂住了。她一回头，就看见沈谦正站在她身后，一张胖嘟嘟的脸上满是汗水。那两个小厮都不远不近地站在沈谦身后，脸上满是无奈。
沈谦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一口白牙。
“蔓儿，给你这个。”沈谦的一只手撩着袍子襟，上面堆了一堆的谷穗，还有一些叶子和杂草。“我帮你拾的。”
连蔓儿的眼睛睁大了一些。她不收他送的谷子，他想明白了为什么，就自己拾谷穗给她？
连蔓儿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两个小厮的衣服上也脏兮兮的。
“不是你一个人拾的吧？”连蔓儿道。
“嘿嘿，他们俩不顶用，大都是我拾的。”沈谦道。
“你好不容易拾的，还是自己留着吧。”连蔓儿道。
“不是的，这都是给你拾的，蔓儿，都给你。”沈谦慌忙道。
沈谦这样，连蔓儿倒不好拒绝了。
“那多谢你哦。”连蔓儿道。
“蔓儿，我们是朋友了！”沈谦道。
“少爷，庄头带人找来了。”两个小厮走近前来道。
连蔓儿扭过头，果然看见从河湾那边急急忙忙地走来一群人。
“蔓儿，那我先走了。”沈谦忙将谷穗交给连蔓儿，带着他那两个小厮飞跑到地头，还没等他被抱上马，那群人已经到了跟前。
连蔓儿看着沈谦被那群人簇拥着往庄子里去，这个沈小胖，似乎也没那么讨厌。连蔓儿这么想着，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子，咦，她的帕子那。
她错了，这个沈小胖果然还是讨厌的。

第六十六章 耢花生
一连拾了几天的谷穗，沈小胖再也没有出现过。连蔓儿有些松了口气的感觉，又有些悻悻然。松了口气是因为沈小胖太难缠了，没遇见他当然是好事。至于悻悻然，连蔓儿思前想后，她的那块帕子肯定是被沈小胖给收起来了，看不见沈小胖，就没法拿回帕子。那块帕子当时可是花了十几文钱，虽然因为她还不会刺绣，只是锁了边，可那也是她自己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不过，没有比拾秋更重要的事情，连蔓儿心里念叨了沈小胖两天，也就将他抛在脑后了。
拾完了谷穗，就开始耢花生了。花生，是很难收的，即便是最仔细的庄稼人，也不可能把每一粒花生都收进仓，总有一些会留在土里。一斤带皮的花生，能换一斤多上好的大米，三十里营子的孩子们纷纷提着篮子，手里拿着小耙锄或者小镐，散到地里寻找落在地里的花生。
连蔓儿自然是不甘落后的，每天一大早，就和小七、连枝儿和五郎下地耢花生。
连家虽然种了花生，但是那是要卖钱的，到现在为止，连蔓儿她们吃到肚子里的不超过十颗。这并不是说当家人连老爷子苛刻，村中的人都是这样的，反而是给孩子吃花生的人家，会被说成是惯孩子，不会过日子。
穷苦人家的花生地里，自家仔细地搜检过，剩下的就少。但即使是这些人家，也有细心的和粗心的。找到那粗心的人家的花生地，收获自然就多。还有就是大地主人家的地里，也可以有不少的收获。
就算是没有多少，找到一些吃进肚子里，也是解馋的。
耢花生是很辛苦的，要找寻那些被落在土里的花生，大家几乎将地都整个翻了一遍，所以才叫做耢。小七喜欢吃花生，哥哥姐姐们爱惜他年纪小，找到花生都会先给他吃。小七也很懂事，他会很仔细地吃上一小把，然后就不再吃了。
村里的孩子们耢的花生，有的要归到家里，贴补家用，有的人家就宽松些，让小孩或是自己打牙祭，或是拿到镇上卖了，换糖果吃。
现在连家四房好多事都连蔓儿当家，连蔓儿想着现在手头还有余钱，决定这些花生就留下自家吃好了。
这样早出晚归，有小七和四郎早就寻下的好地，一天下来，她们每个人都能耢花生七八斤的花生，几天下来，虽然小脸晒黑了，手上磨出了泡，胳膊腿酸疼，但是看着满满一麻袋的花生，心里的高兴劲完全能抵上这些天的劳累。
村里的人看见了，都说连家四房的孩子又机灵又能干。
连守信这些天和连老爷子一起扬场，每天晚上头一沾枕头就能马上睡着，早上却不用人唤，天没亮就起来。
张青山和李氏送来的两只老母鸡，其中那只黑母鸡，在来的第二天就下了一个蛋，张氏就舍不得杀了吃肉了，让连守信圈了一个小小的围栏，把两只鸡养在西厢房的窗根底下。
连蔓儿和张氏商量了一下，就将那只芦花鸡杀了。后院的豆角都要拉架了，连蔓儿和连枝儿捡嫩一些的摘洗了一大篮子，又舀了三斤白面，和面发面，打算做豆角炖肉胡饼。
将鸡剥洗干净，鸡肉切成块。烧热大铁锅，先放一点点的油，加入葱花、蒜瓣和大酱炒出香味，在将鸡块倒进大铁锅里翻炒，等翻炒出油来，再加入摘洗干净并切了段的豆角。
这边连蔓儿将发好的面，分成几个均匀的面剂子，一个个地擀成薄片，在一面上薄薄地抹上油，撒上盐和花椒粉，对折一下，再在对折过后的面上抹油、撒盐和花椒粉，然后再对折。这样胡饼就做好了。
那边连枝儿已经将豆角和鸡块翻炒好，然后在锅里加水，水刚刚没过豆角就可以了。连蔓儿把胡饼端出去，均匀地摊在豆角上，然后将锅盖盖严。五郎在灶下烧火，等到将锅烧上汽，就是从锅盖四沿都冒出浓浓的蒸汽来，再烧一把火，然后闷上一刻钟的功夫，鸡肉炖豆角和胡饼就都熟了。到时候胡饼中浸透了鸡肉和豆角的香味，会更加好吃。
连蔓儿几个正围坐在一起说笑，一边等着锅烧上汽，门帘哗啦的一响，四郎带着六郎从外面跳了进来。
“你们又炖鸡了？”四郎吸了吸鼻子道。
“上房不是买肉了，比鸡好吃。”小七道。
“蔓儿，我告诉你一件事。”四郎用手背蹭了蹭嘴，凑到连蔓儿身边道。
“啥事？”
“好事呗，我告诉你，你得给我个鸡腿吃。”四郎道。
“什么事值个鸡腿？”连蔓儿白了四郎一眼，一只鸡就两条腿，她们还没吃上，凭啥给他。
“花儿姐给你使坏那。”四郎就说了一句。
“哦？”连蔓儿哦了一声。
“她使啥坏了？”连枝儿忙问。
“给我鸡腿，我就告诉你们。”四郎扫了一眼已经开始冒气的大铁锅。
“她使坏，我们知道，不用你告诉。”连蔓儿不在意地道，“谁知道你是不是想骗鸡肉吃。”
四郎闻着越来越香的鸡肉味，就有些着急。
“我咋能骗你那，我亲耳听见的。”四郎道，“就是花儿姐刚回来那天，她和老姑到后院，说是啥皇宫里的花要给老姑，怕你不高兴，就给你了。老姑气的，把棵白菜都踩烂了。”
连蔓儿心中一动，就想到那天她们去上房，连秀儿盯着她和连枝儿头上看的事情来。
“她们说话，肯定背着人，你咋能知道那？”连蔓儿很不信任地看着四郎。
“我蹲在黄瓜架底下拉屎，就听见了。”
“啊！”小七跳了起来，“我就知道是你，你咋不去茅坑里拉？跟狗学，我说咋黄瓜架那边总臭烘烘地，上次还差点踩到。”
“你管我在哪拉屎。”四郎满不在乎道。
“去去去，什么拉屎不拉屎的，臭死了，还说。”连蔓儿不满道，“对了，你说你在那……啊，那老姑没闻见味，还能让你听她们说话。”
“我看她们来了，还没拉出来，我就憋了一会。”四郎道，“你还不信，让你俩替大伯娘做饭，也是花儿姐让老姑说的。”
怪不得那，那个时候连花儿不敢当面得罪她，说了那样模棱两可的话，如果连秀儿是个聪明的，依旧可以坚持让她和连枝儿去上房做饭，但是连秀儿是个直脾气，听不出连花儿那弯曲的心思，就以为连花儿是替她们说话，所以就气的啥话都不说了。过后，两个人都应该是非常郁闷吧。
“你说这些事，我早知道了，老姑啥都听花儿姐的，不是一天两天了。”连蔓儿道。
四郎见连蔓儿毫不在意，那他不是就要不到鸡腿吃了。四郎眉头皱了皱，一拍大腿。
“还有件事，你肯定不知道。”
“啥事？”
“你娘让老姑给推了一跤，那也是花儿姐使的坏。”四郎掩着嘴，神秘兮兮地道。

第六十七章 四郎告密
“什么？”连枝儿、五郎和小七都变了脸色，“四郎，你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四郎就有些得意。
连蔓儿心中也很震动，但是表面上却半点不露出来，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引诱四郎多说话。
“四郎，这件事可不是小事，不是能够随便乱编的。你知道吗？”连蔓儿正色对四郎道。
“我可不是编的。”四郎马上道，也许是知道给不给他鸡腿，关键在连蔓儿身上，所以四郎对连蔓儿的话很是重视。
“这也是你偷听到的？”连蔓儿问。
“当然是了。”四郎马上答道，然后又看了看连蔓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他知道连蔓儿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就说了实话，“这个不是我听见的，是芽儿听见的。”
“那你把芽儿叫过来，我要当面问问她。”连蔓儿道。
四郎就有些不愿意，他心里想的是如果芽儿来了，那就多一个人和他分鸡腿了。
连蔓儿看出了四郎的想法。
“你把芽儿找来，如果你们说的是真的，你那份肯定少不了你的。”连蔓儿就道。
“那行，蔓儿你可得说话算话。”四郎道。
连蔓儿点头。
“小六，你把芽儿叫过来。”四郎就支使了六郎去找连芽儿，他笑嘻嘻地蹲在地上，和连蔓儿套近乎。“蔓儿，你做的饭菜咋那么好吃那，我爹和娘都夸你。”
连蔓儿没答理她。只是给连枝儿、五郎和小七使眼色，让他们少安毋躁。
一会功夫，六郎领着连芽儿从外面走了进来。连芽儿已经裹了三次脚。最近才不哭天喊地了，但是走路都是慢吞吞的。六郎嫌她走得慢，一路拉了她过来。
连蔓儿看了看连芽儿的脚，连芽儿的脚脚背弓起，看着大小只有原来的一半，站在那里都站不稳的样子，连蔓儿就从旁边拿了个板凳给她。
“芽儿，你坐下说话。”连蔓儿对连芽儿道。
“她站着就行。”四郎却抢过板凳塞到自己屁股底下，“我娘说，她得多站站，多走走路，脚才能好的快。有了小脚，她享福的日子在后头那。”
这个四郎，对自己的亲妹妹竟然这样。如果说是小孩子不懂事，可是五郎还比四郎小，平时和连蔓儿在一起，就很照顾连蔓儿。
“芽儿，你把你跟我说的话，给你蔓儿姐再说一遍。”四郎就对连芽儿道。
“俺说的啥话呀？”连芽儿不解。
“就是你听见的，花儿姐去县城前，跟老姑说的那些话。”四郎提醒道。
“这话，能说？”连芽儿看了看连蔓儿几个。
“没事，你说吧。”四郎把手挥了一挥。
“花儿姐说……四婶不把奶放在眼里，心里只有枝儿姐和蔓儿姐。说四婶带着蔓儿姐到镇上，下馆子，买了好多东西。把应该给老姑买的东西的钱，都花了给枝儿姐和蔓儿姐买了东西。老姑一开始不相信，花儿姐就说，蔓儿姐总顶撞奶，蔓儿姐才十岁，自己咋会说那些话那，都是四婶教的。说四婶表面上装好人，背地里使坏那……”
连芽儿就一五一十地将听到的连花儿和连秀儿说的话，都学说给连蔓儿听。
连蔓儿皱了皱眉。这似乎不是空穴来风，那天她们在镇上吃包子、买布料的时候，当时她看了，周围似乎并没有三十里营子的人。何况，就是被人知道了又怎样。大房在镇上吃香的喝辣的这么些年，也过来了，二房的连守义跟着大房吃喝，这些难道能瞒得了人？他们用的是公中的钱，她拿的可是她们几个小孩子用劳动换来的钱。这种事，放到哪里说，她也不怕。
是了，那天连花儿她们正从县里回来，正好路过看见了？
不对，不可能。如果真是那样，连花儿就不会忍了那些日子才说，而且必定会把事情发生在哪天、她们都买了什么，都说给连秀儿听。可连芽儿偷听到的，连花儿只是泛泛地说，并没有特指。这就说明，连花儿根本就不知道那天的事情，那些话，都是连花儿自己编排的，为的就是挑拨连秀儿和她们的关系。
想想连秀儿的脾气，那么小的时候，就霸道的不让连枝儿吃奶。后来，连秀儿疏远了张氏，但是张氏却将连秀儿放在头一个，连秀儿对此也习惯了，恐怕心里一直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连花儿说的那些话，正是最可以激怒连秀儿的话。
是了，一定是这样，连蔓儿咬着牙想道，因为她的事，连守仁和古氏都挨了打，连花儿记恨在心上，就用借刀杀人，借连秀儿这把快刀来报复。
“芽儿，你说的这些都是实话？”连蔓儿问。
“俺听见好几次。”连芽儿点了点头，“有一次，花儿姐发现俺听见了，不让俺跟人说，她说，要是俺跟人说了，她就不让俺嫁有钱人家。”
“哥让你说的，没事。你嫁谁不嫁谁，哥说了算，关她连花儿啥事。”四郎就道。
“我找连花儿去。”五郎腾地站起身。即便这些天发生了许多的事情，但是不论是当面，还是背地里，四房的孩子们对连花儿，对大房每个人，对连秀儿的称呼都没有改变，可是现在，五郎气的不管连花儿叫姐了。
“先把我的鸡腿给我呀。”四郎连忙道，伸手拦住门口，一定要连蔓儿把鸡腿给他。
“哥，先别急。”连蔓儿拉住五郎，又对四郎道，“给你鸡腿可以，咱去找爷和奶，你们把这话跟爷和奶再说一遍。”
“说好的，我把话告诉你，你就给我鸡腿。”四郎道，看了看连蔓儿，又改口道，“你先把鸡腿给我，我就跟你去说。”
连蔓儿看了眼四郎，意识到四郎只是想要鸡腿，要他去连老爷子跟前作证，并不可靠。就算他去了，到时候随时能够反口。如果连老爷子知道四郎向她要鸡腿吃，那么对四郎的话更可能怀疑。
而且，就算一切顺利，连花儿也可以说，她只是不忿，说了些张氏的坏话。连秀儿推张氏，和她没有关系。
张氏小产背后竟然有这样的内幕，这件事，一定要钉死，不能让连花儿有逃脱的机会。不管怎样，都要去试一试。
“行，我给你鸡腿，你们都跟我去上房，把话跟爷和奶说。”连蔓儿说着话，真的从锅里捞出几块鸡肉来，将最大的一块给了四郎，小的给了六郎和连芽儿。
四郎也不怕烫，抓了鸡肉塞进嘴里，嚼巴嚼巴就咽了下去。连芽儿毕竟是女孩子，她嫌鸡肉烫，就放在嘴边吹，没有立刻吃下去。四郎吃了自己那块，就一把将连芽儿那块抢过来，也塞进自己嘴里吃了。
“芽儿，你别吃这个，你吃这个，脚该大了。”
连芽儿咧了咧嘴，看看四郎，没敢吭声。
四郎吃完了鸡肉，眼睛就盯着大锅。连蔓儿盖锅盖的动作慢了些，四郎能够看见锅里面炖的十分诱人的鸡肉和豆角，还有上面铺的一层已经熟了的胡饼。
“这样，你跟我去，把方才的话都说一遍，让爷和奶相信，我再给你一块胡饼。”连蔓儿就是要四郎这样，因此和四郎商量道。
“行，”四郎想也不想就答应了下来，接着又竖起手指，“还得再加上一块，不、两块鸡肉。”
“行，只要你说的话，能让爷和奶相信。”
“蔓儿？”张氏在屋里，将他们在外屋说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现在听见连蔓儿要去上房找连老爷子，急的从屋里走了出来。
“娘，你咋下炕了，还没到一个月那。”连蔓儿连忙把张氏推回屋里，让她在炕上坐了。
“是花儿在你老姑跟前说了咱的坏话，你老姑才那么恨我的？”张氏喃喃道，“怪不得那几天，你老姑看我跟看仇人似的。”
“是连花儿使坏，可老姑的心也够狠。”连蔓儿道。
连花儿使坏在先，可是连秀儿若是心肠好，记得张氏对她的好，大不了发发牢骚，哪里会对怀孕的嫂子动手，更不会在动手之后，看着张氏躺在那不管。
“娘，你不用操心这事。我去找爷和奶说清楚。”连蔓儿道。
留下小七陪着张氏，连蔓儿带着几个孩子就往上房来。还没进屋，四郎听见里面传来连守义和何氏的说话声，就拉了六郎转身跑了，只剩下连芽儿站在那不知所措。
连蔓儿抚额，四郎果然是不可靠的。
“蔓儿，咋办？”连枝儿问连蔓儿。
四郎跑了，连芽儿肯定啥也不敢说。光凭她们几个说话，连老爷子能相信吗？
“咱们先进去。”连蔓儿就和连枝儿、五郎一起走进东屋。
东屋炕上，坐着一个穿着十分鲜亮的婆子，正是镇上有名的王媒婆。连老爷子、周氏、何氏、连守义也都在。
“……叫秀娥，今年十七岁，长的跟画上的嫦娥赛的，人家家里开着镇上最大的杂货铺。人家早就预备好了嫁妆，样样都是齐备的，不算衣裳头面，光是那些炕上炕下的家具摆设，少说也值一二百银子。……这样的人家，这样的姑娘，这样的嫁妆，男方家里的聘礼，总也要相当。……人家可不是卖闺女，就是为了面上好看，等闺女过了门，都拿回来做压箱底的银子那……”王媒婆指手画脚，说的唾沫横飞。
原来王媒婆是来给二郎连继宗说亲的，说的是镇上富达杂货铺的闺女，名字叫做赵秀娥的。连蔓儿知道，现在说连花儿的事，很可能搅了二郎的婚事，因此就没有开口。
王媒婆说完了，连老爷子只说要一家人核计核计，就让何氏送了王媒婆出去。
“……杂货铺每天也有一二两银子的买卖，她家里的一个大院子，她娘俺来看见过，脸白白的，她那闺女差也差不到哪去吧。”何氏送了王媒婆回来，就坐到周氏身边。看那满脸的笑容，心里对这门亲事是十分愿意的了。
“就是聘礼上要求的有点高，我听说了，这丫头上半年给刘家庄的一户人家说过，啥啥都好，就是要了八十两的聘礼，那家出不起，亲事就黄了。”连守义道。
“聘礼要得多，人家陪嫁也多，不是说了，那聘礼到时候都带回来吗？”何氏道。
两个人说话，都瞧着炕上坐的连老爷子和周氏。
连老爷子抽着旱烟，一直没说话，周氏也不吭声。
“爹、娘，俺看这门亲做得。二郎年岁也到了。”何氏道。
“先打听打听她人品咋样。”周氏道。
“没听说有啥不好，那就是好呗。”何氏道。
连老爷子和周氏对视了一眼，没有立刻答应，也没说不行，只是说再想想。
何氏和连守义就从东屋走了出去。
“蔓儿，你们几个过来有事？”连老爷子就问连蔓儿。
“啊，没事，我就来告诉爷一声，我们打胡饼了，一会熟了，就给爷送过来。爷你先别吃饭。”连蔓儿就道。
“好，好。”连老爷子就笑着连连点头。
连蔓儿就拉着连枝儿和五郎从上房里出来。
“蔓儿，爷问你有啥事，你咋不说那，咱不找连花儿算账了？”连枝儿就小声问连蔓儿。
五郎也不解地看着连蔓儿。
“哥，姐，你们说，这个人家这么好，二伯和二伯娘也愿意了，为啥咱爷和奶没立刻就答应那？”连蔓儿问连枝儿和五郎。
“她家要的聘礼多，爷和奶现在哪里有那么多钱啊。”五郎道。
连蔓儿点了点头，别说八十两银子，就是一半，四十两银子，连家现在也拿不出来，所以连老爷子和周氏才没有立刻答应这门婚事。可是二郎今年已经十七岁，婚事不能再耽搁了。
“这事，和咱们要说的事有啥关系？”连枝儿问。
“二伯和二伯娘要定这门亲，爷和奶没钱，可是大伯那有。”连蔓儿低声笑着道，“我有更好的法子，这次绝饶不了连花儿。”

第六十八章 连蔓儿设计
吃晌午饭的时候，连蔓儿就端了一碗豆角炖鸡肉，和一大块胡饼给连老爷子送了过去，连老爷子尝了，直说做的好吃。然后，连蔓儿才回到西厢房，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吃饭。
饭桌上，少不得谈起刚才的事情。
“花儿这孩子，小时候看着还不错，这些年在镇上住，咋心眼变这么坏。”连守信就皱了眉，“那些话是芽儿听见的？可靠不。要真有这么回事，可该想想办法。花儿这样，嫁进别人家里，那不是害人家吗？”
连蔓儿就没吭声。好吧，她得承认，连守信真的是一个好人。而她，巴不得连蔓儿早点嫁出去，免得继续在家里做耗。
“能想啥办法？”张氏就道，“我看他大伯和大伯娘，挺信服花儿。人家是一条心。”
张氏的言外之意，花儿背后使唤，连守仁和古氏也脱不了干系。
连守信就不说话了。
“刚才镇上的王媒婆来了，给二郎哥说亲。”连蔓儿就提起另外一个话题。
“这是好事，二郎这些年高不成低不就，不能再耽搁下去了。”连守信显然对这个话题更感兴趣，“说的是哪家？”
“镇上富达杂货铺的王秀娥。”连蔓儿道，“我看二伯和二伯娘都愿意。”
“那你爷和你奶咋说的，定下没？”张氏就问。
“爷和奶说要再核计核计，没定。”连蔓儿道，顿了顿，又道，“她家聘礼要得多。”
“哦。”连守信和张氏对视了一眼，也就不再说话了。
“爹、你多吃些，这些天扬场累坏了。”连蔓儿就夹了一大块鸡肉给连守信，又夹了一块给张氏，“娘，你也多吃些。别着急下地干活，先把身子养好。现在地里也没啥活了，就家里这点事，我们干得过来。”
连守信和张氏被连蔓儿几句话哄的忘了烦恼，就都眉开眼笑起来。
吃过了晌午饭，又小睡了半个时辰，连蔓儿就从炕上爬了起来。此时，连家的院子里静悄悄的，连守信、连守礼和连守义带着二郎和三郎去帮吴家干活去了。连蔓儿就从炕上下来，先到上房去看了看，东屋里，连老爷子躺在炕头上睡得正香，毕竟是上了些年纪的人，这些天累坏了。周氏和连秀儿都在炕梢躺着，也在睡。
连蔓儿又走到西屋门口，朝里面看了看。连守仁和连继祖父子两个，吃过晌午饭就到镇上去了，说是参加诗会。西屋里面，古氏、连花儿、连朵儿，还有蒋氏母女也都正在睡觉。
连蔓儿看清楚了上房的情况，这才回来，想了想，就从柜里拿出连花儿送的镯子戴在手上，又拿了朵绢花插在头上，这才拿小笸箩装了些煮的蒜味花生。
“二姐，你要干啥去。”小七看见，就问。
“去找二伯娘说话去。”连蔓儿道。
“二姐，我跟你去。”小七跑过来。
连蔓儿点了点头，就带着小七往东厢房里来，小七坐在门槛上替她望风，她端着笸箩径直走进东厢房里来。
东厢房三间房，只住了连守义一房人，因此和西厢房的布局略有些不同。一进门，依旧是一间外屋，一侧就是屋墙，只有另一侧安了灶。连蔓儿绕过灶台，挑开里间的门帘，走了进去。
连守义带着二郎和三郎去帮工，四郎和六郎也跟了去，他们就算不能干多少活，但是也能落一顿好饭菜。屋里只有何氏和连芽儿。连芽儿在炕上睡着，何氏破天荒地没有睡觉，而是坐在炕上皱着眉，嗑瓜子。
“二伯娘。”连蔓儿进门就笑着叫道。
“哎呦，是蔓儿啊。”何氏吃了一惊，看见连蔓儿手里的笸箩，立刻就咧嘴笑了，“咋地，给二伯娘送吃的来了，你们几个可耢了不少花生。”
何氏依旧说话就带出不好听的来，连蔓儿是来找她说正事，也就笑笑没放在心上。
“给二伯娘尝尝。”连蔓儿就把笸箩递过来，然后自己也在何氏身边坐了下来。
何氏就放下手中的瓜子，抓起笸箩里的花生吃起来。
“我给二伯娘道喜啊。”连蔓儿看着何氏道。
“俺有啥喜事？！”
“二伯娘还瞒我？我在上房可都听见了，二哥要娶媳妇，还是镇上的姑娘，嫁妆少说值一二百两银子。”连蔓儿就笑道，“二伯娘是个有福气的，听说那姑娘长得又好看，能干，家里还是有钱的。”
连蔓儿这些话，句句都说在何氏的心坎上。
“蔓儿啊，你都听见了，你爷和奶，有点不愿意那。”
“这么好的亲事，打着灯笼都难找。”连蔓儿道，“爷和奶咋会不答应？”
何氏就撇了撇嘴。
“咋不会，嫌人家要的聘礼多。”
“可是人家嫁妆也多啊。”
“可不是，人家还说了，就是聘礼，也是要个面子，以后都跟着嫁妆一起送回来。”何氏道，“你爷和奶拿不出聘礼来，俺为了这事，吃不香睡不着。”
“因为聘礼，耽误了这样的好事，那可太可惜了，不是把二哥给耽误了？”连蔓儿睁大眼睛道。
“谁说不是。”何氏道。
“二伯娘，你做娘的，总该替二哥想想法子。”连蔓儿趁机就道。
“俺能有啥法子，钱都在你爷和奶手里。”
“二伯娘，我们分家出去了，你们可没分啊。大伯家有钱，不就你们有钱？”连蔓儿提醒道。
“就借来的那点钱，你没看她们买的那么多东西，早花干净了。”何氏气呼呼地道。
她和连守义商量过，这门婚事真是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可是眼下又拿不出钱来，就想着是不是能推迟些天，等连花儿嫁进宋家去，马上挪出一笔银子来，再把二郎的婚事给定下。
“这么好的亲事，还不得好些人家抢着要定？”连蔓儿提醒道。
何氏抿着嘴，她心里也怕这个。
“钱都让大房给花了，俺们算个啥！”
“二伯娘，我咋觉得大伯那五百两银子不对劲。大伯说杨成峰借了他五百两，这五百两银子都买了玉佩。可是孙家买人只许了三百两，杨成峰哪里会多掏出二百两来？”连蔓儿道，“大伯其实是用三百两买的玉佩吧。”
“蔓儿，你是说……”何氏听出一些意思来，睁大了眼睛。
“二伯娘这么精明的人，还用我说啥，大伯是咋个人，二伯和二伯娘还能不知道。”连蔓儿就笑。
何氏就一拍大腿。
“他又报花账。”何氏大叫了一声。
“嘘，小声点，别让上房听见。”连蔓儿笑，好一个又，看来何氏知道的不止一件。
“二伯娘，你看我这绢花，还有这镯子。”连蔓儿晃了晃手上的镯子，又让何氏看她头上的绢花，“这都是花儿姐给的。这可不是她买的，是她在县城里，宋家送给她的。宋家是什么样的人家，最要体面，花儿姐跟宋家公子要好，背地里还不知怎么贴补花儿姐。要不，花儿姐花钱咋就这么不心疼？”
连蔓儿一直笑着，她说的一半是猜测，一半是编排出来的。她连花儿不是编排说张氏给她们如何如何买东西吗，不是把绢花儿和镯子给了她，又去连秀儿那里借此挑拨吗，那她一样不少，都还给她，这就叫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咋给你这些东西？”何氏就有些眼馋。
连蔓儿拢了拢袖子，把镯子藏起来。
“……先前那件事，她对不起我妈就不说了。老姑推我娘，是她在背后使坏，她怕我们说出去那。对了，这事，芽儿听见的，告诉了我的。”连蔓儿看了看刚爬起来，正在揉眼睛的连芽儿。
“你和蔓儿说了？”何氏就扭头问连芽儿。
“四哥让说的。”连芽儿迷迷糊糊地点头道。
果然，这件事情何氏早就知道了。怪不得四郎本来要跟她去上房向连老爷子说，却在听见何氏和连守义在上房说话后，就跑了。应该是何氏嘱咐了，不让他们把这件事说出来吧。
何氏就扭过头来，冲着连蔓儿咧嘴笑了笑。
“这几个孩子，还有这回事，都没跟俺说过。”何氏道。
这也太假了好不好，连蔓儿心中暗笑，却并不揭破。
“蔓儿啊，你不找花儿算账去？”何氏就又问道。
“我爹娘说算了，怕闹出事来，花儿姐再嫁不出去。何况，花儿姐还给了我妈这些好处。”连蔓儿就道，“本来，花儿姐只答应说，等她嫁过去之后，再怎么样怎么样的。说得可好听，可我不信她。她那人，过了河还能记得桥。说那些好听的，都不如现在就能抓在手里的实在，以后再说以后的，对不对，二伯娘？”
连蔓儿瞧瞧何氏，又笑道，“这点道理，二伯娘比我还清楚咧。”
何氏点头，若有所思。
“要说我大伯那屋，还是花儿姐当家。”连蔓儿又说了一句，就拿起笸箩要离开。
“蔓儿，你这花生咋弄的，比镇上杂货铺卖的都好吃，还有没，再给俺点，也让你二伯尝尝。”何氏马上道。
“二伯娘，是这点花生重要，还是二哥的婚事重要啊。”
连蔓儿就从东厢房里出来，带着小七回到西厢房。少顷，连芽儿就从东厢房走出来，去了上房，一会功夫，连花儿跟在连芽儿身后，往东厢房去了。
事情已经成了五分，连蔓儿握了握小七的手。
“小七，一会要看你的了。”

第六十九章 恶人还需恶人磨
连蔓儿看见连花儿跟着连芽儿进了东厢房，就带着小七从西厢房出来，悄悄地在东厢房窗户下站了，听里面的动静。
东厢房里，何氏正在和连花儿说话。
“花儿，你能嫁个好人家，可也不能看着你二哥就打光棍，你看你二哥这桩亲事，啥啥都弄好了，到底成不成，花儿啊，就看你的了。”何氏对连花儿道。
连花儿刚刚睡醒，就被连芽儿叫了过来，说是何氏找她有要紧的事要说。她想不出何氏能有什么要紧的事找她，不过既然叫了她，也不好不理，因此就跟着连芽儿过来。她没想到，何氏一开口就跟她说二郎的婚事。
“二婶，二哥要成亲是好事啊。不过，这事二婶该找爷和奶商量吧。这门亲事要真像二伯娘说的那么好，爷和奶哪有不答应的。我一个没出阁的姑娘，也说不上话。”连花儿就笑着道。
“花儿啊，谁不知道，你们那房里，你能当多半个家。你二哥这头婚事，也不用你说啥话，你就把聘礼给出了就行。”何氏说的倒也直接。
连花儿的脸就有些发僵。
“二婶，我一个没出阁的姑娘，我哪来的钱？”连花儿道。
“花儿啊，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家里只有你能出这笔钱，你要是不出，你自己也不太好。”何氏就陪笑道，话中隐隐露出威胁，这也是她能想到的最委婉的话了。
“二婶，你这话我可听不明白。要不，你和我爹娘商量吧。”连花儿站起身，就要走。
连花儿现在在何氏眼里，就是光灿灿的元宝，何氏哪能让她这样离开，就一把拉住了她。何氏长的人高马大，心里着急，手上就用了力气，连花儿就疼得一咧嘴。
“二婶，你这是啥意思？”连花儿竖起了眉毛。
“花儿，你把俺们都当傻子那。俺可不是你三叔家那个一摊泥，也不是你四叔家里那个傻的。……卖蔓儿那回事，杨成峰给你们的是三百两银子，你们回来就说是花了五百两银子，借了六百两的高利贷。还给杨成峰三百两，还剩下三百两银子那。俺也不都要，你分一半出来，把你二哥这门亲事做成了，大家都好说话。”
何氏这是把话挑明了。
连花儿顿时惊呆了。
“二婶，你这是哪里听来的混话？”连花儿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声音。
“花儿，你最好小声点，你爷和奶都在上房。”何氏撇嘴笑道，“你这样子，吓唬别人去。吓唬不了俺。”
连花儿一见何氏拿出混不吝的劲头来，心里就是一沉，也不再说要走，反而回身，挨着何氏坐了下来。
“二婶，我不知道你是从哪听说的。我跟你说实话，当时是用了五百两银子，后来借了六百来还这个钱，就只剩下几十两银子，二叔也分了一份。我们的，这些天早就花费光了。”连花儿陪着笑，耐心地对何氏解释着，“二婶，那天二叔可是和我爹一起去还钱的，四叔也去了，还能有假。”
“花儿，你可别说你二叔跟着看见了，当俺不知道，你爹先把你四叔支走了，又灌你二叔的酒，你二叔喝的稀里糊涂地，被你爹瞒了还不知道咧。”何氏说着，将脸凑近连花儿，很知心地道，“花儿，你们这样的事做的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以前都是小数目，俺们也不跟你计较。这次要不是你二哥的事，俺也不会跟你提。”
连花儿气的身子直打哆嗦。
“二婶，这都是没有的话。”连花儿一口否认，不过她总还清楚，现在家里如果闹出事来，最吃亏的是她，因此压下怒火，依旧对何氏陪笑。
“二婶，二哥这婚事，就不能再等一个月？就是这个时候勉强定下来，咱家能有多少钱，办的紧紧巴巴的，不好看，也委屈了二哥不是。”连花儿细声细气地劝着何氏，“下个月我成亲，等那之后，别说是一二百的聘礼，就是再多一倍，也不算事，咱们把亲事办的体体面面的，二婶脸上也好看。”
连花儿说到这，又瞧了瞧旁边的连芽儿。
“二婶，芽儿这脚裹得俊，以后嫁个庄稼人就可惜了。咱芽儿生的像二婶，是个有福气的。我打算，要在县城里给芽儿找个有钱有势的人家。”连花儿笑盈盈地道，“还有三哥，到时候也娶个县城里的媳妇，都包在我身上，那时候二婶才享福那。”
这些话，以往何氏也听到过，不过是从古氏嘴里说出来的。每次听到后，她就跟吃的蜜一样不仅心里甜，身子都轻飘飘的。但是二郎的婚事不能再耽搁，连蔓儿的话也提醒了她。大房现在有钱，大房的承诺并不一定可靠，现在能抓住手里多少才是最实在的。
“是啊，花儿，到时候俺们一家可全靠你了。”何氏吧嗒吧嗒嘴，“那之前，还是先拿出一二百来，把你二哥的亲事办了吧。”
连花儿见何氏油盐不进，心里有些焦躁。
“都说了，现在拿不出钱来。就一个月的功夫，就不能等等了？”
连花儿这样，在何氏眼里，就是明显的推脱。
“花儿，俺对你可不薄。你这么说话，可让俺心凉。”何氏见连花儿就是不肯拿钱出来，也有些恼了，“花儿，你给四房送了多少好处，俺可都看见了。”
“我送了她啥好处，二婶这的礼可比她的还要厚。”连花儿马上道。
何氏就嘿嘿笑了两声。
连蔓儿在窗户外面听见何氏和连花儿正说到关键处，忙对小七使了个眼色，指了指上房。小七会意，弯着腰，轻手轻脚地往上房去了。
关于张氏这件事，就算是有四郎和连芽儿作证，终究还是差了些火候。但是如果连花儿亲口承认，那效果就不一样了。何氏知道这件事，却没说出来，是因为连花儿对她许了愿。她又知道，现在家里没钱。连蔓儿找何氏，提醒她连花儿那有钱。依何氏的脾气，肯定会找找连花儿要钱，并用这件事威胁连花儿。
因此连蔓儿决定过来偷听，并让小七将连老爷子引过来。让连老爷子亲耳听到连花儿的话，就算连老爷子有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能够了。
东厢房里的谈话还在继续。
“你给蔓儿绢花，镯子，私底下给了多少钱，你自己清楚。四房凭啥每天菜不断，俺一开始还没想明白，现在俺想明白了，不是你给的谁给的？你怕他们说出你做的那些丑事，拿钱堵他们的嘴。花儿啊，二婶也长了一张嘴……”
这是赤果果的威胁。
“不就是蔓儿那件事，空口无凭的，爷和奶已经罚过我爹娘了，还发了话，谁都不准说出去。二婶，你要是想被扫地出门，你尽管去说。”连花儿口气也硬了起来。
上房门口传来脚步声，连蔓儿转过头去，看见小七领着连老爷子走了出来。连老爷子一脸的茫然，他刚睡醒，正想要抽一袋烟，就被小孙子拉起来。神神秘秘地，也不说是啥事，就说要他陪着玩。现在他以出门就看见连蔓儿在东厢房窗跟下，那样子似乎是正在听窗跟。
连老爷子就想出声。
连蔓儿看见连老爷子出来，赶忙将手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小七就抱住连老爷子大腿，小声撒娇央求：“爷，你答应我不出声的。”
对于这个最小的孙子的撒娇，连老爷子哪能不心软。同时他也看出事情有异样，脑子中有什么一闪而过，终究没有出声。
小七就蹑手蹑脚地拉着连老爷子也走到东厢房这边来。连老爷子虽然没吭声，但却不肯去连蔓儿身边弯腰听窗跟，就挺直了腰板，站在东厢房的门口外。不过在那个位置，也能听见东厢房里的谈话。
“……你做的可不只是那一件。”东厢房内，何氏用手指着连花儿，“你老姑因为啥跟你四婶过不去，因为啥生那么大的气，把你四婶推小产了？”
“因为啥，我哪知道？”连花儿嘴上说的硬，心中却有一点发虚。
“你不知道，谁知道。不是你记恨你四婶把你娘的牙打掉了，还有你四叔打了你爹，你在你老姑跟前调理坏儿，让你老姑打的你四婶。”何氏说到这，眼睛都开始放光，“花儿啊，一尸两命啊，要不是蔓儿请来了好太医，不只是那孩子，你四婶也得跟着没命。你说，要是宋家知道你在家的时候，就敢做这样的事，还能让你进门不。”
连花儿瞪大了眼睛，呆在了那里。
何氏就更得意了。
“别说是县城的宋家，就是咱这小屯子的正经人家，也不敢娶你这样的。”
连花儿本来通红的脸，现在已经变得纸一样的白，眼泪就流了出来。
“二婶，无冤无仇，你咋能这么污蔑我。”
“花儿，你可别嘴硬。”何氏就道，“你和你老姑说话，我芽儿都听见了。俺可不想坏了你的婚事，你拿出二百两银子来，这事我跟谁都不会说。要不然……”
何氏见连花儿心虚了，竟然再次加码。
“芽儿一个小丫头说话，谁能相信？再说了，出那事的时候，我去了县里，那事是老姑干的，就是出去说，也只能说老姑不好，关我啥事。”连花儿得意地道。她没有否认，因为她认为，在何氏面前，大家都是半斤八两。
连花儿没有否认，果然是她背后使坏，连蔓儿恨的咬牙切齿。
“连花儿，老二媳妇，你们都给我滚出来。”连老爷子冲着屋里吼道。

第七十章 焦头烂额
连老爷子的一声断喝，东厢房里立刻就没了声音。何氏和连花儿都吓坏了，她们两个说话说得太入神，根本就没有发现屋外有人。
“这可怎么办！”连花儿咬着嘴唇，两只手几乎将手里的帕子撕裂。
何氏也有些害怕，但是她历来是大大咧咧的性格，又觉得就算刚才的话都被连老爷子听见了，也跟她没啥关系。
“还不滚出来！”连老爷子吼了一声，见没人出来，又吼了一嗓子。
他是气坏了，额头的青筋在突突地跳着。他都听见了什么？原来张氏小产的背后，竟然还有这样的内幕。是连花儿怂恿了连秀儿，差点造成一尸两命的结果。而何氏竟然早就知道了，还拿这件事敲诈连花儿。连花儿却自认安排的天衣无缝，出事也有连秀儿顶缸，算账算不到她的头上。
这就是他的大孙女和二儿媳妇。做了这些年当家人，他对“不聋不瞎不做当家”这句话有很深的体会。小打小闹他可不管，可那不代表，他会容忍家里的人这样自相残杀。
连蔓儿在屋外，将连老爷子的表情都看在眼里，但是这个时候，又不好上前去劝说。就在这时，她听见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是何氏和连花儿要出来了。
连蔓儿就朝小七使了个眼色，两个人趁着连老爷子不注意，飞快地溜回西厢房。连蔓儿不想让何氏或者连花儿知道，连老爷子并不是无意地出现在东厢房外，而是被她们故意引过去的。而她也相信，连老爷子不会多嘴将她们说出去。
这样做，倒不是怕了何氏或者连花儿。而是这两人相互撕咬，没必要去节外生枝对不对，连蔓儿眯了眯眼，心里偷笑了一下。
连蔓儿和小七趴在西厢房门口，看见何氏和连花儿低着头从东厢房里走出来。连老爷子盛怒之下，终于还是顾及脸面，不想在院子里训斥儿媳妇和孙女，扭头径直往上房屋里去了。何氏和连花儿就低着头，跟在连老爷子身后。
不知道连老爷子会怎处理这件事，连蔓儿就拉着小七，往上房来，连枝儿和五郎也跟了过来。
连老爷子的两声吼，已经将上房正在歇晌午觉的人都惊醒了，连蔓儿到了上房的时候，就看见连老爷子已经坐在炕上，正沉着脸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周氏坐到了连老爷子身边，连秀儿紧挨着周氏坐在炕上。
何氏和连花儿都垂着头站在地当间，古氏、连朵儿，蒋氏抱着妞妞也在旁边站着。
“秀儿，花儿去县城前，都跟你说了啥，你那么气你四嫂？”连老爷子没有问何氏和连花儿，而是先问连秀儿。
连秀儿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下意识地去看连花儿。
连花儿就想给连秀儿使个眼色，让她千万别把自己说出去。连花儿才一扭头，连老爷子就大声咳嗽了一声，将旱烟袋重重地敲在炕沿上。
“秀儿，你自个儿没长脑袋，我问你话，你看花儿干啥。快说，花儿都跟你说啥了？”连老爷子怒道。
连秀儿坐在那，还是拿不定主意。当初连花儿告诉她那些话，叮嘱她不能说出去的。她们是姑侄，又那么要好。
连老爷子正在气头上，她可不能出卖了连花儿。
“还不说，等以后她卖了你。”连老爷子看连秀儿这个样子，是想要维护连花儿，心中就更加气恼了。
“秀儿，你就说吧。咱爹都知道了，花儿也承认了。”何氏在旁忙道。她这样说，是想讨好连老爷子，一会少挨些训斥。
连花儿在连老爷子眼皮子底下，不能做手脚，只能心里着急。
连秀儿却将何氏的话当作真的了。她想，既然连花儿都说了，那她说出来应该也没关系的。
“……四嫂眼里没有爹和娘，花钱给枝儿和蔓儿买东西，那天答应娘的鞋面和给我买的东西，都没给买。四嫂教坏了蔓儿。我气不过，跟花儿没关系，花儿还劝我忍忍那。我可没花那么好的性子，我没忍住。”连秀儿就慢吞吞地将事情的原委说了，“爹，四嫂她不孝，对我不好，我也不是故意推她的，她都生了四个孩子了，我也没想到……”
“你给我住口。”连老爷子气的咳嗽了起来。
周氏的脸上闪过一道阴云，连秀儿糊涂，可她一把年纪什么没见识过，因此看向连花儿的目光就有些不善。她知道连秀儿和连花儿要好，甚至连秀儿很听连花儿的。她对此也没说过什么，但那些都有一个前提，就是连花儿真心对连秀儿好。如果连花儿利用她的聪明好连秀儿对她的信任，将连秀儿当枪使，那她怎么可能高兴。
“花儿，你知道你老姑的性子，你这样是想干啥？”周氏指着连花儿质问道。
“花儿她……”古氏在一旁想替连花儿帮腔，可一时之间，又想不到好的说辞。总不能说连花儿并没说过那样的话，是连秀儿编排出来的吧。
“爷、奶。”连花儿抬起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我、我不是成心的。”
连花儿呜呜地哭了起来。
“爹娘再怎样，也是我的亲爹娘，娘被打掉了一颗牙，爹也被打伤了。我知道，我什么都不该做，爷罚的对。可是我忍不住，我和老姑好，我就是私下里跟老姑随便说说，图自己心里好受点。老姑也说了，我劝她不要生气的，就当我啥也没说就行。”连花儿哭的梨花带雨，如果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爹、娘。”古氏拿帕子抹了抹眼角，立刻接上了连花儿的话头，“花儿十六岁，还是个孩子那。家长里短地，她有口无心，随便说说的。谁能想到后来出了这样的事。这，都是意外啊。就是秀儿不小心推了一下老四媳妇，也没想到会有那样的结果，是不是。”
连秀儿就点头，心里更认定了古氏和连花儿都是好的，尤其待她是没的说。
连蔓儿在旁边听着，暗自冷笑。古氏和连花儿还真是配合默契呀。是不是早就想好了万一事情败露，该用什么样的说辞。这连花儿更是早有图谋，在怂恿连秀儿的时候，就为自己留了后路。
连秀儿似乎看不出这些，连老爷子和周氏也看不出来吗，她不相信。
“你养的好闺女。”周氏显然是看出来了，怒指着古氏，“连家没有这样坏心烂肺的，还学会拿她老姑当枪使了，你们当我和你爹是死人啊。”
古氏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
“我们连家没有这样的人，都是你，嘴上溜光，心里歹毒，你以为我看不出来。我看我大儿子的面上，不跟你计较。你还蹬着鼻子上脸了。”
“娘，你听我说。”古氏就想开口辩解。
“我呸。”周氏一口浓痰吐到古氏的脸上。
连蔓儿看出周氏是生了真气，比起大房要卖她去做什么“童养媳”，张氏掉了孩子，差点没了小命，对周氏来说，都比不上老闺女被当傻子似的利用了，更触动周氏的心肝。
“你个烂骚货……”周氏气的第一次用了村妇骂街语言中最脏的话来骂古氏。
古氏自恃是秀才娘子，是名门淑女，在家里又从来最有脸面，哪里受得了这样的话，又羞又气，一下子就捂住脸大哭起来。
“你还有脸哭，”周氏恶狠狠地指着古氏，“我好好的大儿子，原来多好的前程，自从娶了你，考试考试不行，教书也赚不上钱来。你个败家的娘们，你个丧门星。”
周氏这是将连守仁这些年的落魄，都归罪在古氏的身上了。
“娘啊，你的话，我可当不起，这些年，我……”
“呸。”周氏又是一口浓痰。这次古氏低了头，那口浓痰就落到了她的头发上。
“还有我大孙子，多好的苗子，可怜她亲娘死得早。他爹又让你这骚狐狸给迷了，啥都听你的，把我好好的大孙子给教坏了，读了这些年的书，愣是啥也没考出来。你表面上装贤良，背地里使坏，我大儿子一家，就毁你手里了。”周氏声色俱厉。
蒋氏抱着妞妞，本来还想着要不要替古氏和连花儿求求情，听见周氏这样说，立刻将要出口的话都咽回了嘴里。她是个聪明人，知道这个时候她上前，只能将周氏的怒火引到她的身上，没有任何的益处。
古氏是连守仁娶的填房，是连继祖的继母，在这个礼教森严的社会氛围中，周氏的话可是相当严重的指控。连蔓儿也有些吃惊，周氏借题发挥，不去理会连花儿，反而开足火力冲着古氏，揭出这些旧账来。
“大爷啊，我活不成了。”古氏爬起身，就冲屋中间的柱子撞了过去。

第七十一章 原来这就是婆媳
古氏被周氏骂的羞愧难当，就要撞柱子自尽。连花儿、连朵儿和蒋氏都在旁边，哪能睁眼看着她往柱子上撞，就都拦的拦，抱的抱，娘几个哭成了一团。
“让我死了吧，我还有啥脸活着……”古氏还在挣扎，看样子是非要往柱子上撞。
“娘，别扔下我呀。”连朵儿哭喊道。
蒋氏和连花儿也哭哭啼啼地，妞妞还小，没见过这样的阵仗，这个时候也放声大哭起来。
屋里里乱成一团，连老爷子的眉头都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还有脸寻死觅活的，我骂错你了？你这是吓唬谁那？你们都让开，让她去死。”周氏倒是坐的住。
古氏听到周氏这样说，哭声就更大了。
“爹，娘，这些年，我不敢说有功劳，也有苦劳……”
“你还功劳，苦劳，你也真有脸说。你看看你把几个孩子都教成啥样了，老连家是倒了霉，才娶你进门。”周氏又啐了一口，“自打过门，你就端个千金小姐的架子。不愿意伺候我和你爹，撺掇着我大儿子搬到镇上去住了。离了我们的眼，你就作妖了。你现在嫌我们老不死了，要弄死我们了……”
古氏就跪在了地上，连花儿、连朵儿和蒋氏也跟着跪了下来，蒋氏还要不断地哄着妞妞，看着很是可怜。
连老爷子狠狠地抽着旱烟，一直没再说什么。
“老爷子，你说这个事咋办？”周氏就问连老爷子。
“等老大和老二回来再说。”
古氏几个在地上跪了半天，没有连老爷子和周氏发话，她们都不敢起来。
最后还是连老爷子听见妞妞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软下心来，就看了周氏一眼。
“都先回去，老实在屋里呆着，再敢整幺蛾子，就都给我滚出连家去。”周氏就骂道。
大家都忙出来，就是何氏，虽然心里想着二郎的婚事，这个时候也不敢说话了。
……
连花儿和连朵儿扶着古氏回了西屋，蒋氏跟在后面，随后将门关上。
古氏坐到炕上，哭声才慢慢停歇下来。
“娘，是我连累了你。”连花儿低着头道。
“我那时候就劝你，眼看你成亲的日子就近了，先忍忍，你偏不听我的劝，结果……”古氏叹了口气。
“都是二婶。”连花儿咬了咬嘴唇，“这个时候非找我要钱，说要给她家二郎定亲。她家二郎好个人才，就找个乡下丫头，能用几个钱，非要攀高枝，要娶那个镇上杂货铺的王秀娥。跟我狮子大开口，让我替她出一二百两的聘礼……”
“你爹没少给她们好处。一切等你嫁过去之后再说，到时候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偏她一刻也等不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古氏气愤道，转头看见蒋氏正在哄着妞妞。就又抹泪道，“你奶这是有气啊，说我待你大哥有坏心，我冤枉死了。我真要待他有坏心，我能把我亲外甥女嫁给他？”
“娘，这话你别放在心上，我知道你待继祖是好的。”蒋氏在旁道。
“大哥读书不成，怪他自己，咋能怪娘头上。”连朵儿就气呼呼地道。
连花儿忙伸手捏了连朵儿一把。蒋氏听了连朵儿的话，心中有些不自在，只扭过脸装没听见。
“奶这是咋地了，不看别的，我爹还是秀才那，她以后不得全靠着我爹？”连花儿道。
“算我倒霉。这顿骂，是迟早的……”古氏缓缓地道。
“娘，你咋这么说？”
……
西厢房里，张氏听完了连蔓儿转述上房发生的事，坐在那里只是叹气。
“娘，这事可真让人生气，爷和奶一句都没说连花儿。”连枝儿不满道。
“骂了你大伯娘，不就是骂了花儿。花儿是待出嫁的姑娘那。”张氏叹了一口气，“打坏了，骂坏了，到了日子，咋嫁过去？”
连蔓儿点了点头，张氏在这一点上看的还是清楚的。她相信，不论是周氏还是连老爷子，心里都明白，再过一个月，连花儿就是宋家的人了。如果现在重罚了连花儿，出点什么事，谁的损失大？
很显然，是连家的损失大。
“奶骂大伯娘，可骂得真狠，是人都受不了。”连枝儿又道。
“能不骂的狠吗？”连蔓儿道，“奶心疼老姑那。”
当然，这只是原因之一。
另外，连家一直都是男女有别，内外分明。连老爷子几乎将所有的家务事，闺女、儿媳妇和孙女的管理权都交给了周氏。连续出现这样的事情，首先就是周氏管教不严，连老爷子对周氏的不满，渐渐地已经露出表面了。
周氏在这个时候当然不能闷声不吭，她要好好表现表现。
而且，周氏还应该有别的打算。
“就是没有这件事，我估计着，奶这些天，也要闹一场，就是不知道拿谁扎筏子。”
“好好的，为啥闹。”连枝儿道。
连蔓儿看了连枝儿一眼，连枝儿心地善良，受张氏的影响很大。如果没人引导，连枝儿以后会成为第二个张氏。不过，她既然在这个家里，她就不会让连枝儿以后走张氏的老路。
“姐，你没发现吗，大家都怕奶，可咱分家出来了后，大家都有些不怕她了。”连蔓儿道。
连枝儿想了想，点头道，“还真是这么回事。”
别看一个小小的家庭，但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连家何尝不是一个小江湖那。以前，周氏的统治是相当完美的，连家众女眷中阶级分明。周氏和连秀儿自然是塔尖，而张氏在这个结构中，是个很重要的存在。
张氏任劳任怨，但是同时有很强的娘家依靠，自己又能干，同时生育了两男两女，怎么看都不是会被婆婆辖制的。但是张氏孝顺，温和，被周氏辖制拿捏的服服帖帖。不管遇到什么事，只要拿捏拿捏张氏，张氏又顺从，那么其他几个儿媳妇心里都要想想：她们和张氏比有什么优势，结果就是优势很少，甚至完全没有。那她们心中自然就虚了，或者说平衡了，就不会再去想违抗周氏。
但是，现在张氏分出去，不再受周氏的管辖了，与此同时，周氏的威信也被削弱了。连家小小的家庭结构就出现了巨大的变化。周氏要重新树立起威信来，稳稳当当坐在塔尖，她就要有所行动。
周氏会用什么方法？当然是运用她最熟悉，最得心应手的方法。
杀鸡儆猴。
但是选哪只鸡那？
古氏？古氏是秀才娘子，女儿连花儿即将嫁入豪门，起码在庄户人家看来绝对是豪门了，古氏的男人连守仁不久即将做官。这显然不是个好选择。
何氏？何氏生的儿子最多，但是本人不争气，懒惰，不会干活。可是何氏的性子泼赖，你骂她，她只当耳边风，你给她脸色看，她只当没看见，还是该吃吃该喝喝。何氏就是一块滚刀肉，你气得要死，也未必能奈何的了她。这也不是个好选择。
看来只有赵氏了。赵氏进门这么多年，只生了一个闺女，娘家也没啥人，是被周氏拿捏惯了的。是想怎么杀就可以怎么杀的。但是正因为如此，完全起不到儆猴的作用。赵氏是被深深踩入泥底的人，她自己已经不想起来了，任人怎么踩，都不会反抗。选她，完全没用。
其实在四房分家出来过这个问题上，除了一开始冲动之下第一个提出来后，周氏就一直保持了沉默。失去张氏，对周氏来说没有一丝的好处。但是是她提出来的，不好反口。而且，不得不说周氏是心肠冷硬的，她再顾虑一点，如果张氏的身子不能好了，那以后不仅不能当牛做马，还得需要她去照顾，这个结果她是绝不愿意的。
周氏应该很烦恼吧，连蔓儿笑。
现在这件事，为周氏提供了一个契机，一个杀鸡儆猴的契机。
秀才娘子，不正是杀鸡儆猴最有价值的老母鸡吗？当然平时绝不会选古氏，但是情况变了，她自己送上门来了，周氏还会客气吗。
“我觉得吧，”连蔓儿小声道，“奶心里早就看大伯娘不顺眼了，就是看秀才娘子的份上，才没发作。奶肯定想到了，以后大伯要是做官，奶要跟去，那家里谁当家，可不得分出个高低来。想想奶今天骂的话吧，以后大伯娘在奶跟前，可就再也挺不起腰来了。”
连枝儿听的睁大了眼睛，五郎也默默地听着，没有说话，听的最认真的是小七，小家伙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连蔓儿。
“你奶可不是一般人。”张氏说了一句。
连蔓儿表示赞同，虽然有张氏的牺牲自我，倾力配合，周氏治儿媳妇们的小手段不说高明不诰命，却也是颇为有用的。要不然，怎么精明、自视甚高的古氏，也要在周氏面前低头，还有何氏，就是再混不吝，周氏说话，她也是怕的。
“大伯娘也不差，应该说是，那句话怎么说的，对，旗鼓相当。”连蔓儿又道。
“蔓儿你说说，咋个旗鼓相当。”连枝儿问。
“姐，你相信大伯娘是真的想寻死啊？”连蔓儿道。
“你是说，大伯娘寻死是假？”
“被骂成那个样子，如果想分辨，凭大伯娘的嘴，还能不分辨一句半句的，可她愣是没分辨出来，为啥？”连蔓儿问。
“心虚呗。”连枝儿道。
连蔓儿摇了摇头。
“她是要保连花儿。奶发作她，她就抗下来了，把连花儿的事也扛下来。要是连花儿有了啥事，那她就算不挨训，以后在连家也没有体面。保连花儿没事，母凭子贵，以后她的体面还能找回来。”所以古氏是很情愿地接了周氏的招。
“一哭二闹三上吊。”五郎若有所思道。
“你听谁胡说的。”张氏就瞪了一眼五郎。
五郎嘿嘿笑了，作为一个小男生，他总有机会听到那些男人们背后的议论的。
“就是这个理。”连蔓儿就笑了。
“蔓儿啊，一家人，不能总算的、看的这么清楚。”张氏有些迟疑地说道。
“娘，我明白。可是如果别人都这么看，这么算，那不这么看，不这么算的那一个，不是要吃亏？”连蔓儿道，“娘，我就是多想想，咱们自己心里得明白。再说了，娘你自己个愿意吃亏了，可是，你是愿意我姐以后吃这样的亏，还是我吃这样的亏？”
“那不行。”张氏立刻道。她可不愿意自己的女儿们以后经历她遭过的罪。“行，那蔓儿你就说说。”
“娘，你放心吧，我和我姐都没坏心，咱就是不想糊涂着吃亏，不会总想着让别人吃亏，这样还不行。”连蔓儿道。
“那当然行。”张氏听连蔓儿这样说，心里那一丝丝名为贤良淑德的刺就完全化解了。
“有些亏能吃，有些亏决不能吃。不能去歪心歪意算计人，可也不能让人算计不还手。”连蔓儿对连枝儿道。
连枝儿点了点头。连蔓儿的话，对她来说是个崭新的世界。有一些，她还不能完全理解透彻，但是她已经完全认同了连蔓儿的想法。
“二姐，妞妞开始没哭。”小七摇了摇连蔓儿的手，“我看见了。大嫂掐妞妞的胳膊，妞妞才哭的。”
连蔓儿就笑了笑，摸摸小七的头。小七比她想象的还要聪明那。
“真的？大嫂干啥要掐哭妞妞？”连枝儿忙问。
“大房里面，大伯娘，花儿都有错，连朵儿也不能说完全没关系。但是大嫂作为孙子媳妇，在人前可没错过什么。妞妞，是连家的第一个重孙女那。她哭了，爷和奶，能不心乱，能不心软？”连蔓儿道。
“大嫂和大伯娘倒是一条心。”连枝儿道。
“能不一条心吗，大伯娘是大嫂的亲姨妈。”连蔓儿道。
“你大伯娘，哎，继祖不是她亲生的，总差了一层。让自己亲外甥女进门，她才能安心。当初为了这事，你大伯娘可没少用心。”张氏道。
“咋回事，娘你说说呗。”连蔓儿立刻八卦起来。
“其实也没啥……”
……
上房西屋，古氏洗了头脸，换了衣裳，蒋氏就出门去泼水，临走将门带上了。
“这些天，真是操碎了心，啥时候你出门子，娘这颗心才能放下来。”古氏道。
“娘，咱没必要这样。就是爷和奶，也不能把我咋样。奶就是看老姑吃亏了，才发这么大火。”连花儿道。
“你奶好说，你爷那关不好过。真要惹急了，你可知道……”古氏叹了一口气，“你年纪小，好些事没经历过那。那时候还没有你，有一个村子上，一户人家的大姑娘也是要出门子了，做下了错事。那家怕丢了脸面，就不能退亲。又不好把姑娘嫁出去。一天，那个姑娘大清早出门洗衣裳，半天没回家，最后在河里捞出来了尸首。”
连花儿听到身子一抖。
“娘，真、真有这样的事？”
“是她不小心，姐小心点呗。”连朵儿在旁道。
古氏看出连花儿听懂了她的话，但是连朵儿却没听懂。
“娘，爷不会……，娘，你一定要帮我。”连花儿扑到古氏怀里。
“花儿，我已经帮你。”古氏道，“好在，你爷不是个心硬的人。只要四房那里……”
“他们还敢把我怎么样？”连花儿皱眉道。
“你老姑是被谁给打的，你想不出来？”古氏道。
“她、她们敢？”连花儿虽然这么说，心中却不是完全不怕的。
“这件事，等你爹和大哥回来，让你爹去办吧。”古氏道。毕竟有了些年岁，经历了些事情。古氏心中是清楚的，以连花儿所做出来的事情，就是四房的人暗地里收拾了连花儿，到时候连老爷子也不能追究到底。好在好在，连守信和张氏都是心软的，四房的几个孩子还都小，不心狠手辣，或者说，还没有成长成为心狠手辣的人的机会，对连秀儿也就是打了一顿，还不会要求一命换一命。
“花儿，你生下来就比别人强。说话比别人早，走路也比别人早，说话做事都比别人聪明。娘心里高兴，知道你以后肯定有出息，就有些太娇惯你了。今天的事，娘想想就后怕。你年纪还太小，这些年又过得太顺。你不知道有时候只能忍，咬着牙忍……”
一个忍字，被古氏说的饱含了血泪。
“娘……”连花儿听出了古氏话中的苦涩。古氏所说的忍，她也知道一些，不由得替古氏心酸“娘，等我以后……”
古氏拦住了连花儿的话头。
“花儿，你想为娘争口气，娘知道。不过为了你好，有些事，娘还要嘱咐你。就是一个忍字。”古氏抬手摸了摸连花儿的头发，“你爹虽然是个秀才，这些年咱们住在镇上，可平时交往的，大多数人都还是庄稼人。就像你老姑，像你二婶，你三婶和你四婶，连家这几个孙女里，你也是最拔尖的。花儿，你聪明，看见她们，和她们一比，你就更觉得你比别人都聪明了。”
“我本来就比她们都强。”连花儿道。
“是，娘也这么说。庄稼人都是土里刨食，她们心里面想的是下一顿吃啥，过年过节能不能有件新衣裳穿，整天累的一上炕倒头就睡，也没心思想别的事，她们也没机会见识外面的事。可是，花儿，等你到了宋家，那可不一样。”
“咋不一样？”
“宋家的人有钱，还有势。那些个女人，吃穿不愁，整天关在大宅子里面。她们想的不是事，她们的心思啊，都用在琢磨人上了。那都是人尖子里挤出来的人尖子。咱家……”
“娘，我知道。我相信，琢磨人，我不会比谁差。只要海龙听我的……”
“对，这女人一嫁了人，头等重要的是抓住男人的心，不论如何，都要抓住。”古氏的手做了一个抓的动作，“不过除此之外，还有别的，比如说婆婆……”
古氏和连花儿头挨着头，说了半天，直说的口干舌燥，外面才响起蒋氏的脚步声。
古氏就停下不说了。
门帘挑起，蒋氏一手抱着妞妞，一手拎了茶壶进来。
“我给娘和花儿沏杯茶喝。”蒋氏进门就笑道。
古氏就满意地点点头，蒋氏是个聪明的，不枉她当年费了那么多心神，一定要连继祖娶她进门。就比如今天的事情，如果儿媳妇不是自己的亲外甥女，不说趁机落井下石，以后也不会将她放在眼里了。
“月娥啊，这些天怕是要辛苦你了。”古氏笑着道，“等熬过了这段日子，让花儿接咱们县城去住，那时候就好了。”
“我都听姨妈的。”蒋氏道。如果没有外人的时候，私下里，有的时候蒋氏会特意叫古氏姨妈，她知道，这是最能让古氏满意和安心的称呼。
傍晚的时候，连守仁和连继祖从镇上回来了，连守义、连守信几个也在吴家吃过了晚饭回来。连老爷子将几个儿子都叫去上房。连守信也被叫了过去，直到掌灯时分才回来。
“都说什么了？”张氏少不得要问。
“爹把大哥和二哥都给痛骂了一顿。”连守信道，“爹说，这件事咱受了委屈。”
“我知道了。”张氏就道。
“爹让大哥他们以后补偿咱。”连守信又道。
“谁指望他们补偿啊，别再来害咱们就行了。”连蔓儿道。对此结果，她并不意外。
第二天连蔓儿一早起来，就看见古氏腰间围着围裙，拎了一桶猪食往猪圈走。虽然只是小半桶猪食，古氏还是走得摇摇摆摆。
何氏站在东厢房门口，乐呵呵地看着古氏。
“大嫂，喂猪去啊，这太阳可从西边出来了？”
古氏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愠色，嘴上却没说什么。
何氏看着古氏走过去，吐出一口瓜子皮，一抬眼睛，看见了连蔓儿。
“蔓儿，你那花生可真好吃，再给俺点。”
“咋地也没二伯娘在镇上买的好吃吧。”连蔓儿道。
“比那好吃多了，俺不骗你。”何氏说着就走了过来。
连蔓儿突然心中一动，“二伯娘，你说的是真的？”

第七十二章 连花儿受伤
“当然是真的。”何氏就道，“俺在镇上干果铺子和杂货铺子都买过，都没你这个好吃。蔓儿，还有没，多给俺点。”
“二伯娘说笑吧，可不比镇上买的好吃，二伯娘还是……”连蔓儿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上房里传来一声尖叫。那叫声十分凄惨，似乎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何氏也顾不得向连蔓儿要花生了，几步赶到上房门口。
“哎呦，花儿，你干哈那，你这是钻灶坑里了？”何氏趴在门口，没往里走，而是一惊一乍地说道。
刚才那叫声好像是连花儿！连蔓儿忍不住好奇，也走到上房门口，往里面看。
外屋地上乱糟糟地堆着柴火，连朵儿正蹲在灶下烧火，脸上灰一块，黑一块地。连花儿站在那，一只裤脚正在冒火苗。连花儿吓得脸上都没了血色，在那一跳一跳的，似乎想要逃离那火苗。这样做当然是没有用的，连花儿的裤子是绸子的，烧起来特别快，眼看着半个裤腿都烧着了，火苗已经爬上了膝盖。
连朵儿吓哭了，不知道该咋办。蒋氏正在后面的菜板上切菜，听见连花儿的叫声忙赶了过来。她一手忙着扑打连花儿腿上的火苗，可是力气又小，又怕打疼了连花儿，根本没什么作用。
连花儿又急又疼，眼泪都下来了。
“嫂子，快想想办法，烧得我疼。”连花儿道。
“快拿水，拿水泼。”蒋氏灵机一动，终于想到了办法。
连朵儿在旁边听了这话，连忙抓起旁边的水瓢，就舀了一瓢水，两手端着，哗地泼到连花儿的腿上。
火苗果然熄灭了。
连朵儿和蒋氏还没来得及松了一口气，连花儿就惨叫了一声，栽倒在地上。
“朵儿，你拿的是啥水？”蒋氏忙去扶连花儿，她看出不对劲就问连朵儿。
“水，就是……”连朵儿往大锅里看了一眼。她根本就没干过活，慌忙之下，大锅里的水离她最近，她也只想到大锅里有水。
那是一锅烧开了，翻着水花的水，大锅底下的火还正在烧着。
连花儿已经疼得昏死过去了。
何氏这才放开扶在门上的手，走进屋里。连蔓儿也跟着走了过去。
“哎呦妈呀，咋烫这样，这腿不是烫熟了？”何氏看着连花儿的腿，“朵儿，你咋那开水烫你花儿姐，这下你花儿姐这条腿残废了，看你娘不打死你那。”
连朵儿吓得脸都白了，呆了一会，就往后院跑了。
这个时候蒋氏可顾不上连朵儿了，也哭了，一边哭，一边招呼连继祖。
连继祖听见了声音出来，看见连花儿的样子，也吃了一惊，就和蒋氏把连花儿抬到屋里去了。古氏闻声从猪圈赶了回来，周氏和连秀儿也都过来了。
连继祖就被打发出去请郎中。
“这是咋回事，咋她们俩烧火做饭那。”连蔓儿有些不解。
“你还不知道啊？昨天晚上，你爷发火了。说家里成天干活的，都没出啥事，不能再惯着大房一家了，今天就轮到她们做饭了。你奶也说了，让她们自己干活，谁都不准帮手。”何氏砸吧着嘴巴说道。
怪不得一早上就看到古氏提了猪食桶去喂猪。昨天连守信并没有将这件事告诉张氏。应该是在连守信的想法里，干家务活就是天经地义的，根本算不得是什么惩罚。
看来乡下人家，可和那些城里的大户人家不一样。连蔓儿心中想，她前生曾经看过不少文章小说什么的，那些书里，大户人家对女眷的惩罚大多是禁足啦，罚抄经书啦，最严重的也就是跪跪祠堂什么的。乡下人家就没那么讲究了。看来连老爷子经过思考，认为大房和其他房的区别在于是否干活，认为劳动能改造人，就想通过让连花儿她们参加劳动，来达到惩罚和改造的目的。
谁知道连花儿第一次烧火，就出了这样的事。
连蔓儿正想着，就听见屋里传来古氏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的花儿，我苦命的花儿……”
连花儿不会就这样死了吧？连蔓儿忙跟在何氏身后走进西屋里。西屋的炕头上，连老爷子和连守仁都皱着眉头，连花儿被放在炕梢，顺着炕沿躺着。古氏坐在炕上，抱着连花儿，周氏在炕沿上坐着，连秀儿和蒋氏都在炕下站着。
连蔓儿走了过去，一眼看见连花儿露在外面的腿，心里顿时紧了一下。那条腿上的裤子膝盖以下，都烧成了碎布，零零碎碎地挂着，连花儿本来雪白的大腿，从大腿根往下都是通红通红的。有一两块似乎还有烧伤，后来又被开水烫了，更是惨不忍睹。
连花儿已经醒了过来，咬着牙忍着疼，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那眼睛里的神情，让人看着心中发寒。
“这可咋办啊。”
“是腿上，骨头应该没事，好在没破相。”周氏皱了眉头说道。
“这……”古氏就哭了。
这也是破相啊，古氏心中道。连花儿嫁的可不是普通的庄户人家。普通庄户人家，娶媳妇长相还是其次，主要看心眼好不好，能不能干，能不能生儿子。但是宋家那样的人家，显然要求的更为精致。宋海龙之所以非连花儿不娶，主要的原因就是连花儿长得漂亮。
而古氏作为过来人心中非常清楚，女人不只是脸要漂亮，身上也不能丑，尤其是嫁进宋家那样的人家。连花儿这条腿如果落下疤痕，那原来九分的美人就变成了五分。还如何抓住宋海龙的心，抓不住宋海龙的心，怎么在宋家立足？
古氏越想越着急，越伤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连花儿金贵着那。这要是俺烧火烧成这样，还能给俺请郎中？不得骂俺不会干活？”何氏气哼哼地小声道。
连花儿不知是不是听到了何氏的话，眼神冷冷地扫了过来。连蔓儿站在何氏附近，都感觉到了那目光里的怨毒。
正在这个时候，就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连继祖请了村中的李郎中来了。
大家都忙让到一边，古氏也顾不得男女有别，请了李郎中坐到炕下，为连花儿看伤。
“这是烫的？拿啥烫的。”李郎中看了连花儿的伤势，就皱了眉。乡下人平常干活，不小心也会弄出一些大大小小的伤来，但是像这么严重的，还是少见。
“是……是开水。”古氏哭着央求，“李先生，求求您，救救我闺女。不管用什么法子，千万别留下疤。我家花儿，才十六岁，下个月要出阁咧……”
李郎中是村中唯一的郎中，这个年代也不分内科外科，尤其是乡村中的郎中，通常都是万金油，样样都行，但同时也是样样难以精通。
平时看一些小病还可以，若是大病，或者是这样的烫伤，而且伤者还有这样的要求，李郎中显然就无法办到了。
“你家花儿这伤，我怕是看不了。”李郎中就道，“我平常也配了些烫伤刀伤药，都是给村里的老爷们用的，能止疼止血就行，不落疤这个，我就办不到了。要不，你们还是去镇上的济生堂看看，听说他们那里有专治烫伤的药膏，肯定比我的要好得多。”
“先给花儿止止疼吧。”连秀儿突然插嘴道。
连蔓儿就瞧了连秀儿一眼，看来连秀儿是真心待连花儿的，那件事，竟然没有影响她们俩的关系。
“对，对，先给花儿止疼。”古氏也忙道。
李郎中点了点头，很快开了个方子，交给连守仁。
伤者连花儿现在已经醒了过来，而不留疤的要求，他又做不到，李郎中觉得这里没有他能做的事情，开完了方子，就站起身，告辞走了。
“就不该请他来，村里的郎中能看啥病。”古氏就有些着急，扭头向炕头道，“那还不快去镇上抓药，把药膏买回来。”
“继祖你快去，你妹子就全看你的了。”连守仁就吩咐连继祖。
蒋氏的眉头微微皱了皱，眼睛在屋里人面上扫了一扫，终归没有说话。
“哎。”连继祖答应了一声，就要往外走。
“你这个做爹的，就不能去一趟？不能只买药膏，再请一个郎中来，对，就请王太医来。”古氏抓着连花儿的后，眼泪就没停过。
“行，我去一趟。”连守仁就从炕上站起身。
“爹。”连花儿突然开了口。
连花儿醒过来后，看了自己腿上的伤，就再也没说一句话，只是紧咬着嘴唇。这个时候突然开口，不知她要说什么。
“爹，去请石太医。”连花儿对连守仁道，“就是给四婶看病的那个石太医。”
“对啊，”连花儿的话提醒了古氏，“请石太医，他不是从宫里出来的吗，伺候过太后和娘娘们的，他手里肯定有好药方，能让花儿的腿上不留下疤。大爷，这可不止关系花儿的一辈子，不管怎样，也要请了石太医来。”
“爹，女儿求求你，一定要请石太医来。”连花儿含泪道。

第七十三章 还礼
石太医曾经救了张氏的命，那个时候连花儿并不在家里，后来听人说了，就将石太医的名字牢牢地记住了。这个时候就将石太医做了救命的稻草。
连守仁听了连花儿和古氏的要求，眼神就有些游移，继而转到连蔓儿的脸上。
“奶，外屋的火还烧着那，可别把锅烧坏了。”连花儿就向周氏道，说完了，抢先就从西屋里走了出来。
外屋灶里的火自然早就灭了，连蔓儿也不在外屋停留，直接回了西厢房。
“花儿咋样了。”她一进门，连守信和张氏就问。
张氏还不能下炕，连守信因为是男人，也不好总在上房守着，刚才借送李郎中的机会，就从那屋出来，回西厢房里听消息。
“没伤到骨头……”连蔓儿就把大致情形说了，“大伯娘怕留疤，让去镇上请郎中，后来，大伯娘和花儿姐让大伯去请石太医。”
“请石太医？”连守信和张氏都吃了一惊。经过上一次，他们都知道，石太医多么难请。
“爹，要是大伯一会来让咱一起去，你可别答应。”连蔓儿就跟连守信道。
“这个……”连守信有些为难。
“爹，这要是救命的事，不管对方是谁，我也不会拦着。可是，她们是想不留疤，这个，爹，娘，你们说可能吗？”
连守信方才也看了一眼连花儿的伤势，他虽不懂得医术，但是普通的常识还是有的，那样的烫伤，要想不留疤根本不可能。
“是不大可能。”连守信道。
不是不大可能，是根本不可能。就算连蔓儿的前世，医学科技高度发达，有植皮术，但是高度的烫伤和烧伤也是不可能不留下疤痕的。
“就算是咱答应去请，只怕也难请来。”连守信自语道，“这个伤，怕是石太医也为难。”
连蔓儿看了一眼连守信，连守仁肯定会来找连守信的。而连守信就算真的不答应，心中也会不好受。
沈小胖不是说，石太医在省城，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吗。上一次，她去镇上买东西，石太医还没回来那。但是就算对连守仁说石太医不在，连守仁也怕不会信，一定要亲自上门去确认。
连蔓儿心中一动。
“爹，要不然你答应也行。”连蔓儿对连守信道，“不过，咱可欠着石太医的人情，这次又去请人家，总不能空着手去。拿上五十两银子礼金，再买两坛金华酒，一腔羊，一样都不能少。”
“蔓儿这话说得对。”连守信就点头。
虽然连老爷子承诺下来从公中出钱，答谢石太医。但是这钱却还没影，何不趁着这个机会，将这份人情还了。
所谓落得河水不洗船，古氏她们心急要请石太医，这笔钱肯定拿得出来。
“还有一件，爹，去了镇上，你就带着大伯直接去请石太医。”连蔓儿又道。
“行。”连守信答应得很痛快。
果然，一会功夫，就听得外面脚步声响，接着就见连守仁和连继祖挑门帘走了进来。
“四弟啊。”连守仁进来也没太客套，而是开门见山地对连守信道，“花儿的腿伤，恐怕没有石太医出手，咱这的郎中都治不好。我这就打算和继祖去请石太医，你就跟大哥走一趟吧。有上次的事，你去了也好说话。再把蔓儿也带上吧。”
明明是要连守信和连蔓儿去请石太医，偏偏他不肯那么说，好像带上连守信和连蔓儿不过是顺便的。
连守信是好脾气的人，但不代表他是傻的。若在往常，这样的话他或许不会去计较。但是发生过这么多事情，他对这位大哥心里不可能完全没有想法。
“大哥，你秀才老爷去请人，我一个庄稼人，蔓儿一个小丫头，跟着去凑啥热闹。”连守信就道。
连守仁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四叔，我和爹也不知道这里面的细情，上次能请到石太医，还是靠您和蔓儿。”连继祖说了老实话，还冲着连守信躬身作揖。
“是啊，是啊，四弟，这事关系花儿一辈子啊，她可是你亲侄女……”连守仁说到这，一眼看见坐在炕上的张氏，顿时有些心虚，接下去的话就有些说不下去了。
“四叔，您大人有大量，救救花儿吧。”连继祖道。
连蔓儿在旁边看着，心道，连继祖和蒋氏这对夫妻，倒是两个聪明人。
连守信对着连继祖就有些心软，又想到方才连蔓儿的嘱咐，就把那番话说了出来。
“……咱和人家也没啥交情，再要空手去，人家咋看咱，我都没这个脸。”
连守仁和连继祖对视了一眼，连继祖就去上房找古氏商量，一会功夫，连继祖就回来了，怀里抱了一包银子。
“现在就只有这些……”
“一会还要去药铺抓药，钱够吗？”连蔓儿看那里面差不多有六十来两银子的样子，就说道。
“可不是……”连继祖又出去，一会功夫又回来，这次没有银子，而是两只金灿灿的镯子，和一根金钗。“这是我娘和月娥凑的两件首饰，先当了，不够再想办法。”
看来古氏颇有些家底，平时从未显露过，现在是没办法了，才拿了出来。
礼金准备好了，大家也不再耽搁，就往镇上来。进了镇子，连继祖就去当铺，当首饰，准备买羊酒。连守信和连守仁则是带着封好的礼金，往石太医家里去。
“咱得先到济生堂，请王小太医也跟着走一趟。”连守仁就道。
看来连守仁心里并不糊涂，知道上次能请到石太医，关键是王幼恒的功劳。
“还是先去石太医那里吧。”连守信记得连蔓儿的嘱咐，就道。
“没有王小太医，这个……”连守仁看着连守信。
“石太医是长辈，很在乎这些礼数的。咱要是先去了济生堂，石太医怕要挑眼。还是应该先去石太医那里……不如这样，爹和大伯先带着礼先去，我带小七去济生堂，请幼恒哥过去，和爹、大伯汇合……照理说，大伯还是幼恒哥的长辈咧，幼恒哥知道大伯过去了，马上赶过去，这样大家才都有体面吧。”连蔓儿道。
连守仁觉得连蔓儿的话有道理，尤其后面那一句，十分入他的耳。
“那就这样。”
连蔓儿又在连守信耳边嘱咐，不管石太医在不在，见不见人，他们家总有看门的，那礼金礼物什么的，一定要留下。
“这还用说，这是礼数那。”连守信就道。
连蔓儿见连守信这么说，就放了心，带着小七就往济生堂来。
刚到济生堂的门口，正好王掌柜从店里面走出来，看见了连蔓儿。
“连三姑娘。”王掌柜招呼道，脸上虽带着笑容，但是连蔓儿却看出不对来，王掌柜这笑容太职业化，完全没了过去见到她时的亲切。
“王掌柜安，我来看看幼恒哥。”连蔓儿就道。
“少东家回了县里，还没回来。三姑娘有急事？要不然还是等两天再来吧。”王掌柜道。
王掌柜明显是敷衍。连蔓儿不知道王掌柜怎么对她突然改变了态度。
“我没什么事，就是来镇上买东西，顺便看看幼恒哥。”连蔓儿就道，“幼恒哥没回来，我就去买东西了。”
“好好，三姑娘慢走。”王掌柜似乎松了一口气。
连蔓儿就从济生堂门口离开，一直走到街角，回头看看济生堂门口没人，王掌柜已经回了店里了，她就拉着小七，几步拐进了旁边的巷子里。
“二姐，咱这是干啥？”小七不解。
“王掌柜有点奇怪，”连蔓儿歪着头道，“他好像不想咱见到幼恒哥。”
“为啥，咱没得罪他。”小七道。
“我也想不出为啥。”连蔓儿说道，“不过，他不让见，咱就真不见了？我记得济生堂后院有个小角门来着。”
连蔓儿就左右张望起来。
“二姐，那个角门在东边，咱现在走到西边来了。”小七就道。
“哦，是啊，我也记得的。”连蔓儿干咳了一声道。她这身子虽然十岁，但是却是两世为人，有点不好意思让人知道，她的方向感还不如一个六七岁的小娃娃。“我故意往这边走，就是怕王掌柜起疑心。”
“二姐真聪明。”小七完全不知道连蔓儿的心理活动，“二姐，咱往前走，从那个胡同走，应该能绕过去。”
小七指着前面不远处一条小胡同道。
连蔓儿点头。
姐弟两个手拉着手，进了胡同，走一段路，果然绕到了济生堂后院的东边，看见了那扇小角门。
小角门的门虚掩着。
“二姐，要敲门吗？”小七低声问。不得不说，小七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咱们直接进去。”连蔓儿道。
连蔓儿拉着小七，轻轻推开门走进去，辨别了一下方向，就径直朝王幼恒平时招待她们的屋子走了过去。
“连三姑娘。”王掌柜从济生堂店铺的后门走出来，一眼看见了连蔓儿，就忙喊道。
被发现了，连蔓儿只得站住。
“我说过了，少东家不在，连三姑娘，你这是要干什么？”王掌柜的样子有些生气。
“我就是想看看幼恒哥。”连蔓儿道。
“幼恒哥，幼恒哥……”小七大声叫了起来。
小七连叫了几声，并没有看到王幼恒出来，连蔓儿想，王幼恒是真的没有回来。
王掌柜鼻子都要气歪了。
“你们俩，这是要干啥？”
“是蔓儿吗？”屋子里传出王幼恒的声音，“王掌柜，你让蔓儿进来吧。”

第七十四章 祸不单行
“幼恒哥。”连蔓儿马上叫了一声。
“蔓儿，进来吧，我在这屋里。”王幼恒的声音从屋中道。
王掌柜脸上的表情变成了无奈。
连蔓儿就带着小七朝屋子里走去，小七调皮，还扭头朝王掌柜做了个鬼脸。
王掌柜摇了摇头，赶上前两步，推开房门，请连蔓儿和小七进去。
“三姑娘，不是我……我们少东家他……”
连蔓儿已经一脚踏进了门槛，就看见王幼恒坐在床边穿鞋子，似乎是刚穿好衣服，从床上起来。
“王掌柜……”王幼恒抬起头，看了王掌柜一眼。
王掌柜叹了口气，不再说下去，“三姑娘请。”
连蔓儿就拉着小七进了屋子。
“幼恒哥，你……”连蔓儿走到王幼恒跟前，打量着王幼恒。王幼恒是个很勤勉的人，现在这个时候怎么会刚从床上起来。而且王幼恒待她们历来都很亲切，听见她和小七的声音，若是平常，早就会迎出去了。
“幼恒哥，你不会是生病了吧。”连蔓儿猜测道，同时一双眼睛就盯在王幼恒的脸上，这么看上去，王幼恒的脸色确实好像有些憔悴。
“没有，就是最近劳累了些。”王幼恒道，就起身，让连蔓儿和小七在桌子边坐下。
“少东家，您就别瞒着了。依着我说，您还是在床上歇着，何必又下床来。”王掌柜也跟了进来，这个时候就道。
王幼恒扭头看了王掌柜一眼，眼神中有淡淡的责备的意味。王掌柜就微微低了头。
“幼恒哥，你真的病了？那快上床歇着呀。”连蔓儿忙道。
“是啊，幼恒哥。”小七也点头道。
连蔓儿和小七就去扶王幼恒。小七个子矮，一不小心就撞在王幼恒的大腿上。王幼恒的脚步就踉跄了一下，额头渗出汗珠来。
“幼恒哥，你这是怎么了？”连蔓儿察觉到王幼恒的异样，连忙问。
“哎呦，我的少东家，您这是……”王掌柜脸上就露出十分心疼的表情，也赶上前来，要扶王幼恒。
“没事。”王幼恒对王掌柜摆了摆手，“王掌柜，外面铺子里还要你照看着，你去忙吧。”
王掌柜知道这是王幼恒让他离开，虽然有些不情愿，还是躬身退了下去。
连蔓儿小心地扶着王幼恒在床上坐了，将靠枕拿过来，让王幼恒斜倚着。
“幼恒哥，你怎么了，是不是受伤了？你别瞒着我，刚才小七一定是碰到你的伤口了。”连蔓儿就在床前的绣墩上坐了。
小七也靠过来，紧挨着连蔓儿，姐弟俩身量都不大，挤在一个绣墩上坐了。
王幼恒见连蔓儿如此聪慧，就沉吟了一会。
“没什么，是回来的路上，马受惊了，我受了一点伤。”王幼恒道。
“伤的重吗，幼恒哥？”连蔓儿和小七齐声问道。
王幼恒见他们如此担心他，真情流露，就笑了笑。
“不严重，歇两天就好了。”王幼恒道。
“幼恒哥，给我看看你的伤吧。”连蔓儿就道，“要不然我不放心。”
“蔓儿啊，你是个小姑娘那，也不是郎中。我说了伤不重，没什么好看的。”王幼恒故意戏谑地道。
连蔓儿将这屋子四下打量了一番，这并不是平常王幼恒招待他们的那间房子，那间房子应该是会客的地方，这房间里，显然生活的气息更浓重一些。床旁边是多宝阁，上面摆了许多的书籍，还有一些古玩摆设，这应该是王幼恒的卧房。
这屋子里并没有放任何的药材，弥漫着一股药香，连蔓儿主意到，香气是从王幼恒身上发出来的。平时王幼恒因为总是沾药材的缘故，身上也有股淡淡的药香，但是今天的香气却很浓。连蔓儿一开始没在意，以为是这屋子的缘故，现在却明白了，一定是王幼恒身上涂着药的缘故。
连蔓儿就垂下头。
“蔓儿，今天怎么想起来镇上了，是有什么事吗？”王幼恒就问。
连蔓儿依旧垂着头，没有回答。
王幼恒觉得奇怪，略微直起了身子。
“蔓儿，你怎么了？”
连蔓儿抽了抽鼻子，缓缓抬起头来。
王幼恒就吃了一惊，连蔓儿本来白皙的小脸现在是红扑扑的，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泪水，一滴滴地顺着脸颊往下掉。
“蔓儿，你怎么哭了？”王幼恒道，“是生王掌柜的气了吗，蔓儿你别生气，我一定会好好说他。”
他在屋子里，虽然并不十分清楚外面的情形，但是王掌柜一些想法，他是知道的。王掌柜一定是阻拦了连蔓儿和小七，不让她们来见他。
“不是的，我没生气。”连蔓儿哭着道。
“那是怎么了，蔓儿是担心我？你看我不是好好的，是王掌柜大惊小怪，这个伤根本不碍事，很快就好的。”王幼恒又道，就从枕头下拿了块帕子替连蔓儿擦脸。
连蔓儿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似的往下掉，怎么也擦不干净。
“蔓儿……”王幼恒没看过连蔓儿这样，就算是他年长几岁，这个时候也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幼恒哥，你别瞒我了，是不是你回家，王太医罚你了？”连蔓儿一边哭一边问。
“蔓儿，这话如何说起。父亲怎么会罚我。”
“……都是我不好，”连蔓儿道，“幼恒哥，我对不起你……上次来镇上给我娘请郎中，幼恒哥，王掌柜和你说的话，我听见了。王太医和石太医，他们俩不对付，幼恒哥你为了救我娘，拿王太医的帖子去请了石太医，王太医知道了，肯定是罚你了。幼恒哥，我对不起你，我当时都听见了，我假装没听见，就想着怎么才能救我娘……”
连蔓儿是真心的内疚。当时她听到了王掌柜劝王幼恒不能出面去请石太医的话，她听出来了，王太医和石太医只怕不仅仅是不对付，还是竞争对手，冤家对头。王幼恒拿王太医的帖子去请石太医，那就是王太医甘愿低石太医一头。在石太医那里，石太医对王幼恒的态度那么奇怪，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之所以王幼恒能请得动石太医，就是有这个微妙的缘故在里头。
连蔓儿不是不知世事的小孩子，她懂得，王太医和石太医之间，肯定有什么恩怨。就算王幼恒在石太医面前不卑不亢，还用了激将法，但是他拿王太医的帖子去请石太医这个举动，在王太医看来，也许就是儿子出卖老子，让老子没脸。
如果王太医和石太医之间，有大仇，那就更惨了。
“蔓儿，”王幼恒看着连蔓儿，“别哭了，你没做错什么，也没对不起我。要是我在你的位置上，我也会像你那么做的。”
王幼恒这样，让连蔓儿很是羞愧。
“幼恒哥，我对不起你。”
“别这么说，蔓儿……不错，我父亲和石太医，他们早年就认识了，具体的事情是怎样，父亲从来也不曾说过，大概是因为意见不合，才相互不再来往。并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他们之间没什么深仇大恨。不过是些……恩，意气之争吧。”王幼恒尽量说的轻描淡写，“意气之争，不管怎样，也大不过人命。”
“可是王太医罚你了，他打你了吧？”连蔓儿听王幼恒这么说，心中稍微好受了一些。不知道王太医怎么打的王幼恒，如果是打在屁股上，那她还真不好要求看。
王幼恒瞧见连蔓儿的目光，就猜到她在想什么。
“就是腿上打了两板子，完全没事。”王幼恒道。他说的自然不是实话，当时王太医非常恼怒，要赶他出家门，又拿板子打他，说要打断他的腿，后来被他祖母、母亲还有哥哥们给拦下了。后来他还被罚去跪祠堂。他伤没有好，就回了镇上，还是怕王太医看见他生气，先躲一躲再说。
不过这些，他当然不会告诉连蔓儿。
就在这时，就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王掌柜亲自端着茶壶送茶来了。本来这些事情，让个小伙计来做就可以了，王掌柜亲自来，是怕连蔓儿和小七打扰了王幼恒养伤。
连蔓儿本来就对王掌柜王幼恒心有歉疚，见王掌柜这样护主，心里并不怪他。
王掌柜进来，看见王幼恒斜倚在床上，连蔓儿和小七都哭的满脸是泪水，心里的气就稍微平息了一些。
“又哭成花猫脸了。”王幼恒看着连蔓儿的脸笑，就转头吩咐王掌柜，“茶就放在那吧，让人打盆水来，给蔓儿和小七洗脸。”
“不，不用。”连蔓儿赶忙拦道，“幼恒哥，石太医现在在镇子上吗？”
“蔓儿要找石太医？不巧，他这些天回府城了，还没回来那。蔓儿你找他有事？”王幼恒忙道，“是我大意了，以为你娘已经没事了，是不是又……”
石太医果然还没回来。
“不，不是。”连蔓儿摆手，“我娘很好，等能下炕了，还要来镇上谢幼恒哥那。”
“那倒不必了，你不是来了吗。”王幼恒道。
“幼恒哥，我和你说件事。”连蔓儿说着话，就瞥了王掌柜一眼。
王幼恒看连蔓儿的意思，是有话要和他私下说，就朝王掌柜挥了挥手，王掌柜就从屋中退了出去。
“什么事，蔓儿你说吧。”
“是这样，”连蔓儿就将连花儿烫伤了腿，不想留疤，连守仁要他们一起来请石太医的事情对王幼恒说了一遍。“我估计大伯和爹他们一会就要来这里了。”
“哦，是开水烫的？”王幼恒就问连花儿的伤。
“嗯，村里的李郎中已经看过了，还开了止疼的药，大伯娘说不能留疤，李郎中说他没办法，让来镇上买幼恒哥铺子里的药膏试一试。”
“那样的伤，怕是不可能不留疤的。”王幼恒沉吟着道。
连蔓儿点头。
“……请不到石太医，肯定会来这里，恐怕还会要幼恒哥亲自去。幼恒哥，你能打发个郎中过去就好，你自己千万不要去，不管大伯还有我爹说啥，你都不能去。”
“哦？”王幼恒有些不解地看着连蔓儿。
连蔓儿抿了抿嘴，虽然有句话叫做家丑不可外扬，但是王幼恒和连花儿相比，王幼恒才是更亲近，更可靠，她更愿意去保护的人。
但是有些话，她能当着王幼恒的面说，却还不想被其他人知道，所以刚才王掌柜在的时候，她才没有说。
“咱们也都觉得，那样的烫伤，不留疤，只怕要神仙下凡才行。他们找不到石太医，就会把念想都放到幼恒哥身上。幼恒哥对烫伤可在行？”
“蔓儿，我不过是管着这个铺子，医术还在学习。你对外面可别泄了我的底。”王幼恒故意道。他是看连蔓儿哭了半天，现在又板着小脸，想要逗她笑。
连蔓儿果然被逗笑了。
“幼恒哥，你心地好，又聪明，以后一定能成为最厉害的郎中、嗯，是神医。”
“好吧，蔓儿，你这话我爱听。就算为了你这句话，我也一定会努力。”
“幼恒哥，花儿姐的性子，我比你了解。如果去了人，真的不留疤还好。如果还是留了疤，花儿姐她，她会认为是这个人的不好，她从此就会恨上这个人。幼恒哥，我不想你做了好事，还被人怨恨。”连蔓儿很坦白的对王幼恒道。
王幼恒靠在靠枕上，脸上露出沉思的表情。
“蔓儿，连花儿她，这些天对你好吗？”
“幼恒哥怎么这么问？”连蔓儿有些奇怪，“哦，对了，好些事，幼恒哥你还不知道吧。”
“什么事？”
“我娘这次小月了，是我老姑故意推的，我老姑这么做，是因为花儿姐背地里撺掇的。”
连蔓儿就将事情大体和王幼恒说了，小七也在旁边插嘴，一会功夫，王幼恒就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竟然是这样？”他才从县里回来没几天，这样的事情，就算有伙计知道，也不会告诉他。
“是啊，幼恒哥，我们现在分出来过了。”连蔓儿道。
“那样也好。”王幼恒就道，“连花儿的性子，你们离她远一些，是好的。”
连蔓儿和小七都深以为然地点头。
“少东家。”王掌柜又从店里过来，站在门口向王幼恒禀报，“三十里营子的连秀才带着儿子连继祖，还有三姑娘的爹来了，就在外面，说要求见少东家。”
“你可跟他们说了什么？”王幼恒就问道。
王掌柜飞快地扫了连蔓儿一眼，因为连蔓儿和小七就在这里，他就不好对连守仁说王幼恒不在的话。
“我说少东家受了伤，正在卧床养伤。”王掌柜道。
“那就好，还是请他们进来，我见一见。”王幼恒就道。
王掌柜有些狐疑地退了出去。
“幼恒哥，你快躺回床里。”连蔓儿就从绣墩上站起来道。
“好。”王幼恒笑了笑。连花儿即将嫁入县城的宋家，宋家与王家相识。他倒不是怕得罪连花儿，但是少一份麻烦，也是好的。他自然知道该如何趋避利害，何况连蔓儿这么苦心安排，亲切地跑来通知他，怕他被伤害那。
王幼恒就脱了外衣，真的躺到了床上去，连蔓儿把枕头垫高，让王幼恒舒服地靠着，又拉过旁边的薄被给王幼恒盖到了腿上。
“蔓儿，你这花猫脸不洗洗吗？”王幼恒道。
连蔓儿是故意留着这张脸的，王幼恒心里想到了，故意这样说。
“这样才好咧。”连蔓儿就道。
王幼恒暗笑。
少顷，王掌柜引着连守信、连守仁和连继祖从院子里走了进来。
“王小太医……”连守仁一进来，就朝王幼恒拱手做礼。连守仁虽在家里总是摆着秀才的架子，但是在外面，还是知道眉眼高低的，连守信和连继祖也向王幼恒问好。
“请恕我有伤在身，没能迎接，实在是失礼了。连大叔，连四叔，继祖兄快请坐。”王幼恒伸手让座，“王掌柜，快沏茶来，要从这次县城带回来的白毫银针。”
王掌柜答应了一声下去。
“这茶清淡了一些，却也难得，是湖广总督前些天派人送了一些来，我尝了觉得还不错，请连大叔品评品评。”王幼恒微笑着道。
连蔓儿站在一边，将王幼恒的举动看在眼里，原来在别人面前，正常应酬的王幼恒是这个样子的。
连守仁满脸是笑。
连守信一进门，就看见自家闺女和小儿子脸上泪痕还没有干，看着就有些心疼。
“王小太医伤得很重吧。”连守信就道。
连蔓儿就又抽了抽鼻子，差一点又掉下眼泪来。
“无妨的，歇上些天就能好了。蔓儿过来说是要请我出门，看我不能动。她小孩子家心肠又软，就哭得了不得了。”王幼恒道。
王幼恒这样说，就是提前堵死了连守仁要他去三十里营子的话头。
连守仁就看了一眼连守信和连继祖。
“连大叔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王幼恒就问。
“是这样。”连守仁就将连花儿受伤的事说了，“……还想请王小太医，派个好郎中去看一看。”
“这可不是小事。”王幼恒就道，“我这里，只有一个史郎中曾经医治过烫伤，却也不精通。既是连大叔开口，就让史郎中随连大叔走一趟吧。”
王幼恒主动安排郎中，礼数周到，让人挑不出任何错来。
“那，能不留下疤吗？”连守仁就问。
“这要郎中自己去看了才能知道，不过，”王幼恒顿了一顿，“说起来，这烫伤的，从没听说过能完全不留疤痕的。”
连守仁就搓了搓手。连花儿嫁进宋家得宠与否，可关系着他的前程。
“在镇上，虽济生堂是最大的药铺，不过比起县里和府城的大铺子，济生堂还是小的。据我所知，县城的德信堂，对烫伤颇为擅长，或许能够让连大叔满意。”王幼恒道。
“德信堂？”连守仁似乎没听过这个名字。
“德信堂好像有宋家的本钱。”连继祖就在连守仁耳边小声道。
“那、那太好了。”连守仁似乎又看到了一丝希望。
“还是先请史郎中去看看吧，还有止疼的药。”连继祖就道。
“对，对。”连守仁连连点头，“那就这样，我们就不打搅王小太医了。”
连守仁站起身告辞。
“王掌柜，让史郎中跟着去一趟，所有的花销，都记在我的账上，派两辆马车吧。”王幼恒道。
“不，可不敢再叨扰王小太医，让郎中坐马车走。我们走回去就行。”连守信就道。
“无妨的。”王幼恒笑道。
大家就从王幼恒的屋子里出来。
“幼恒哥，你好好养伤，我过两天再来看你。”连蔓儿因为当着众人的面，也不好多说什么，也跟着众人一起出来了。
王掌柜准备了两辆马车，连守仁、连继祖和史郎中坐一辆在前头，连守信父子三个坐一辆紧随其后。
“爹，给石太医的礼留下了没？”连蔓儿就小声问连守信。
连守信点了点头，“……石太医不在，只有个管家看家，说是不收。我硬是给他留下了。”连守仁见石太医不在家，就想将银子和买的羊酒拿回来，但是连守信挡住了。这些话，他并没有告诉连蔓儿。
连蔓儿听说礼物留下了，也就放了心。
镇上离三十里营子本就不远，马车跑的又快，很快就进了村子，在连家门口停下。连守仁下了车，让连继祖打发赏钱，还不住口地夸赞王幼恒懂礼数。
连蔓儿也暗自点头，王幼恒方才的应对游刃有余，八面玲珑。同时，她更体会到王幼恒待她们是不同的，这份情谊最为难得。
连守仁将史郎中请到上房，古氏和连花儿听见了外面马车的声音，以为是石太医来了，听见连守仁介绍说是镇上济生堂的史郎中，两人脸上都露出失望的表情。
史郎中看了连花儿的伤，捻了捻不过寸许的胡须。“这样的烫伤，老朽活了这些年，还是第一次看见。真是棘手，若用老朽的药，倒是能止痛，姑娘是千金玉体，若要不留疤，老朽却不能了……说到医治烫伤，还是县城的德信堂，最是拿手，或许能够不留疤痕。”
“德信堂是宋家的本钱。”连守仁就道。
连花儿的脸上露出犹豫的表情。
“娘，”这时蒋氏慌慌张张地走进来，“朵儿不见了。”

第七十五章 赚钱的点子
“朵儿？是啊，朵儿哪去了？”古氏一直在关注着连花儿，这个时候经蒋氏的提醒，她才想起来，她一直没看到连朵儿。
连花儿的眉头就轻轻的皱了起来。
“她一定是怕挨娘的骂，躲起来了。”连花儿就恨恨地道，她受了这样的伤，完全是连朵儿害的。
今天早上，她和连朵儿两个人，一人负责烧一个灶。她哪里会做这样的活，灶里的火灭了，她才到连朵儿这边来，想要一根柴火去引火。连朵儿从灶下抽出一根正燃着的柴火，一下子扫到了她的腿上，将她的裤腿给点着了。然后，又是连朵儿，拿开水泼了她。
史郎中留下一些药膏，说是能够止痛，就告辞走了，因此连花儿说话就没了顾忌。
“连朵儿这个笨蛋，”连花儿咬着牙骂道，“我正要问她，是不是故意烫我？我的伤要是好不了，看我不揭了她的皮。”
“花儿，朵儿是你亲妹子那，她，哪能是故意的。”古氏忙道，“月娥，你去找找朵儿。”
“嫂子别去，等吃饭的时候，不用人找，她就回来了。”连花儿道，“娘，我腿疼，哥不是把李郎中开的药买回来吗，让嫂子给我熬了喝吧。”
“好，好。”
古氏忙将连朵儿的事情放下，让蒋氏去给连花儿熬药。
蒋氏看了看连花儿，又看了看古氏，就没再说什么，只出去熬药去了。
连守仁和连继祖送了史郎中的马车离开，这才转回屋里来。
“现在可怎么办？”连守仁就和古氏商量。
“爹，石太医真的不在镇上吗？”
“是不在。”连守仁道，“他家里就留了个管家看家，说是上次从咱们这回去，隔两天就回府城去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这里只是他一个别院，就是春秋的时候来住住，不知道这秋天还回不回来。”
“那王太医那，怎么也没来，就打发了一个郎中来？”
“王太医在县里，没在镇上。”
“怎么都不在！就算王太医不在，还有王幼恒，他怎么也没来，上次给四房看病，不是说他跑来的可快了，在他眼里，咱们还不如四房？”连花儿道。
“花儿，别着急，有话慢慢说。”古氏看出连花儿心火旺盛，忙安抚道。
连守仁也听出连花儿的语气十分不好。在济生堂，他看到王幼恒确实是受了伤，而且王幼恒待他很是礼遇，他心中觉得王幼恒很敬重他，人很不错。
“他是想来，可是来不了……他从县上回来，路上马惊了，受了伤，躺床上不能动。特意打发他们店里治烫伤最好的郎中，还派马车送咱们回来的。”连守仁倒是替王幼恒说了话。
“上次不是来的是陆郎中，那才是最好的郎中吧，这个史郎中，怎么也有六七十岁了，是敷衍我们吧。”连花儿就道。
连继祖在旁边听连花儿这样说，就有些忍不住了。
“花儿，你瞎想啥。陆郎中是专看女人病的，史郎中治过烫伤，才让他来的。”连继祖道。
连蔓儿从后院园子里摘了点菜，经过上房外屋，正好听见连花儿在屋里说这样的话，心中就很不高兴。果然她想得不错，连花儿就是这样的人。好在王幼恒没来，要不然，还不知道要怎么被埋怨那。
连蔓儿回西厢房，就把听见连花儿说的话，跟张氏说了。
“王小太医是不能来，他年纪轻。花儿也年轻，又是伤在腿上。这史郎中肯定是济生堂里年纪最大的吧？”张氏就道。
连蔓儿想了想还真是这么回事，不禁就对张氏的另眼相看起来。张氏在一些事情上，想的比她还深远。
“花儿这伤，他们是要打算怎样？”张氏就问。
“好像正在商量，要不要去县城那个德信堂。”连蔓儿就道。
上房西屋，连守仁一家确实正在商量这个事。
李郎中开的药，史郎中留下的药膏，能够止痛，也能够疗伤，但都不能保证不留疤。那么只能另外再寻别的门路，县城的信德堂就算不错的选择。
“要不，就让花儿去信德堂治伤吧。”连守仁道。他认为，应该送连花儿去信德堂。那信德堂还有宋家的本钱，对未来的大奶奶哪能不更精心的医治，而且连治伤的钱都能省下。“有宋家的本钱，那就是自家人，对花儿能更尽心。”
连花儿却抿着嘴，似乎是并不愿意。
“因为有宋家的本钱，才不能去。”连花儿道，她不想让宋家知道她被烫伤了。就算不说，她自己心中，对于能不能完全不留下疤痕，是没有信心的。
古氏显然和连花儿想到了一起。
“要不，就让继祖去一趟县里，就说咱家有人烫伤了，请信德堂最好的郎中来，不说是花儿，就说是芽儿，要不就说是枝儿也好……说谁都行，只别说是花儿。”古氏就道。
“信德堂的郎中来了，要给花儿治伤，回去一说还能不知道是咱花儿？这一来一回的，耽误多少功夫。”连守仁就道。
“还有药，县城里的药肯定比镇上的要齐全。就是缺什么稀有的药材，也好找宋家想办法。”连继祖道。
“这么说也对。”古氏就道，“花儿，你看那。”
连花儿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要我说，先就送你去县城。到时候，娘找块帕子将你的头蒙上，你不说话，谁还能猜出你是谁？”古氏就道。
连花儿的目光就闪了闪。
“到时候，就算有人问，我就说是……是你老姑吧。”古氏又在连花儿耳边轻声说道。她打算让连花儿冒连秀儿的名。家里几个女孩子，连花儿最大，和连花儿年龄最接近的就是连枝儿和连秀儿。连枝儿长的瘦弱，连秀儿虽然只有十四岁，身量却长开了，只比连花儿稍微矮一点。让连花儿冒连秀儿的名最能让人信服，就算以后对景，也不至于太离谱。
连花儿想了想，就点了头。
连守仁就把事情向连老爷子和周氏说了，连老爷子和周氏都没反对，连继祖就出去叫了一辆马车来。
“药熬好了。”这时蒋氏就端了熬好的药送过来。
连花儿已经用了史郎中留下的药膏，腿上的疼痛稍好了一些，她哪里愿意吃李郎中的药方熬的药。就说要赶紧去县城，药就先不吃了。
连守仁和古氏将连花儿抱上马车一溜烟地走远了。
连蔓儿心中松了一口气，暗赞王幼恒的安排巧妙。信德堂宋家的本钱，能不能让连花儿满意，是无需别人来担心的。
“姐，二哥，小七。”连花儿将连枝儿、五郎和小七招呼到一起，被连花儿的事情一打岔，她差点忘了正事。“我有个赚钱的点子。”
“啥点子？”听到连蔓儿又想到了赚钱的点子，几个孩子都很兴奋。
“咱煮花生卖。”连蔓儿道。
这个点子，还是因为何氏，连蔓儿才想到的。他们耢了一麻袋的花生，总有七八十斤。现在的花生水分还很足，连蔓儿就煮了一些来吃，用的是她前世最熟悉的蒜蓉花生的方子。
那天给了何氏一些，何氏吃了就赞不绝口，还想向她要。何氏最爱吃零嘴，都是从镇上各个铺子里买来的，嘴巴养的有点刁。连蔓儿看得出来，何氏说她做的花生比镇上卖的都好，是实话，并不止是为了占便宜。
她逛过那些铺子，知道铺子里卖的都拿大锅炒出来的，吃多了容易上火，还会弄的一手一嘴的黑。而煮的花生只有咸味，湿漉漉的，会吃一手的水。都比不上她做的花生好吃，而且吃起来干净、干爽。
“就是咱们吃的那个蒜蓉花生，咱们多做一些拿到镇上去卖。”连蔓儿继续道。
“这个能赚钱吗？”连枝儿就问。
“我算了，能赚钱的。”
连蔓儿就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账。花生要干透了之后，带皮卖，可以卖到十二文钱一斤。如果剥了皮卖花生仁，就会更贵。而镇上卖的带皮熟花生，最便宜的煮花生也是十二文钱一斤，最贵的炒花生是十八文钱一斤。
“他们的都没咱做的好吃，咱每斤就卖二十文钱一斤，每斤能赚六文钱。”连蔓儿道。
“那十斤不就是六十文，一百斤就是六百文钱？”五道。
“咱耢的花生，连本钱都省了，一斤就能赚二十文钱，咱还剩下有七十斤，能卖一两多银子那。”五郎道。
“咱先卖咱自己耢的，要是卖的好，咱还能收生花生，继续卖。”连蔓儿道。
“第一次，咱先做三十斤的吧。”连蔓儿道，“十斤给幼恒哥送去吃，咱就先卖二十斤试试。后天就是镇上的集，咱现在开始做正好来得及。”
“对。”
几个孩子商量了一会，就称出三十斤花生来，先进行挑选，将那些坏的、瘪粒的都挑了出去，只留下颗粒饱满的。连蔓儿和五郎就拿大木盆，装了水，将花生倒进去，几个孩子都将袖子摞的高高的，开始洗花生，要将花生外皮上沾的泥土和杂质都清洗干净。
一连换了三次水，花生才洗干净了。
然后，就是用作料泡花生入味，这一关键的步骤了。
连蔓儿正要去拿调料，就见蒋氏慌里慌张地从外面进来。
“不好了，四叔、四婶……”

第七十六章 连朵失踪
“出了什么事？”张氏就问。蒋氏历来文文静静的，几乎是笑不露齿，说话都不会高声，很少见她露出这么慌张的表情。
“是朵儿。”蒋氏说着眼圈就红了，“现在都要吃晚饭了，还不见人。我和继祖前后院都找过了，也没找到。”
连朵儿不见了？！
除了张氏留在屋子里，连守信就带着几个孩子到上房来，连守礼和赵氏带着连叶儿也跟了来。不一会工夫，连守义和何氏带着二房的几个孩子也来了。
“是啥时候的事？”连老爷子就问连朵儿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花儿烫伤后，朵儿就一直没在屋里了。”蒋氏道。
“那怎么不早点找人？”周氏就问。家里接连出事，周氏心里很是烦躁，对蒋氏这个孙子媳妇说话，也没了平时的和颜悦色。
蒋氏的脸就有些发红，想了想还是说道，“晌午的时候，我没看见朵儿，就在前后院喊了喊，也没看见人。我就告诉了娘，娘说是朵儿泼水烫伤了花儿，朵儿是害怕被打，应该是躲起来了，也跑不出这个院子，吃饭的时候就能回来了。”
蒋氏说了这些话，就看了连继祖一眼。
“月娥一直担心，我们在前后院都找了个遍，还是没找到朵儿。爷、奶，这事可咋办。”连继祖就道。
连蔓儿就想起来，当时连花儿被烫伤，晕了过去，连朵儿吓呆了，何氏就在旁边说，要是连花儿有个好歹，古氏他们非要打死连朵儿不可。连朵儿听了何氏的话，就转身跑后院去了。
“都仔细找了吗？”连老爷子就问。
“都仔细找过了，没找到。”连继祖肯定地道。
连家的前后院加起来，是很大的，种了许多的菜蔬，还堆放了些杂物、柴火等物，有许多可以藏人的地方。连继祖和蒋氏并不常住在这老宅子里，如果连朵儿躲在什么地方不出来，那他们有可能就找不到。
“再把前后院都仔细找找。”连老爷子还比较冷静。“你们都去。”
连老爷子一声令下，连家这些人就都从屋子里出来，前后院寻找起来。
连家人多，大人加上孩子就有十几口人。现在就显出人多的好处来，前后院铺展开了，简直就是地毯式搜索。
“朵儿是害怕大伯娘罚她，咱喊她的时候告诉她，就说是爷和奶的话，只要她出来，保证不罚她。”连蔓儿建议。
连老爷子手里拿着烟袋，站在外屋里，将前后门大开，等待结果。他听了连蔓儿的话，觉得很有道理，就让大家边找边喊，告诉连朵儿尽管出来，没人敢罚她。
大家一边喊连朵儿的名字，一边将犄角旮旯，但凡能藏人的地方都找了个遍。
就这样，将前后院几乎掀了个底朝天，还是没有找到连朵儿。
大家又重新聚到上房来，已经是傍晚时分，大多数人家开始做晚饭了。
“……朵儿能去哪那，她裹着小脚，回到这里后，连大门都少出去。除了这个院子，她还能去哪那。”
“别是寻了短见了吧。”何氏突然道。
“胡说！”连老爷子瞪了何氏一眼。
连朵儿不过十岁的年纪，本来就十分脆弱，遇到这样的事情，很可能觉得天都塌下来了，寻短见也不是不可能的。
“家里没有，就出去找。”连老爷子道，“朵儿有认识的人家没？”
如果有认识的小伙伴，很可能在害怕的时候就躲到小伙伴家里去了。
大家相互看了看，连继祖和蒋氏是后来才回到镇上来的，那个时候已经出了连花儿砸碎定礼的事，连花儿和连朵儿都不再出门，也不和村中的女孩子们来往了，他们自然是不知道。
估计古氏和连花儿应该知道，可惜她们都不在。
“花儿姐刚回来的时候，和英子她们好来着。对了，就是英子家门口那口井，她们好些天都在那玩。”四郎提供了一个线索。
“井？”连老爷子的眼角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
如果连朵儿寻短见，那口井，还真是个不错选择。
三十里营子有几口共用的水井，离连家最近的，就是英子家门口的那口井。从连家门口往西走，横穿过一条村中的小径，有一大片空地。英子家就在那，那口井也在那块空地上，离英子门口不远。
这口井的南面和西面，都种着杨树。再往西面去，杨树越来越多，形成一片杨树林，杨树林间有一条大道，直通向王举人的大宅子。这些杨树，也都是王举人家的产业。
因为这样的位置，只有包括连家，英子家在内的十几户人家在用这口井。
这次连老爷子亲自带着一家人出来，就直奔这口井。
连蔓儿跟在连守信身后，也往井边走。
“蔓儿，你不用过去。”连守信突然停下来，又对连枝儿道，“枝儿，你带着你妹子。”
“哎。”连枝儿痛快地答应了，就过来一手紧紧地拉住了连蔓儿的手，另一只手指着自己家门口的一块大石头道，“蔓儿，咱就在这看着。”
五郎和小七也没跟过去，而是围到连蔓儿身边，脸上都带着关切的表情。
连蔓儿先是有些不解，不过很快就明白了过来。那口井，应该就是她受伤的地方。连守信他们是怕她见到这口井，想起以前的事情来。
说起来就算她在家里烧火做饭，但是来水井打水的活还没干过。这个水井，她一直都没来看过。
“我没事的，你们不用担心。”连蔓儿就对连枝儿道，她心里还对这口井有些好奇那。
这个时候，连老爷子带着三个儿子已经走到了水边，就趴在井沿上往下看，连继祖大声喊着连朵儿的名字。
连蔓儿就拉着连枝儿的手，往前凑了凑，直到能看清了那口井才停下来。
这口水井并不大，井沿却用石头围起来有一尺多高。井上面架着辘轳，辘轳上面拴着草绳。有人来打水的时候，就要将小木桶拴在草绳的末端，扔进井里去，等水桶没在井水里，再摇动辘轳把，将装满了水的水桶提上来。
这不仅是力气活，还需要一些技巧。分家这些天来，都是连守信每天来提水，有时候家里缺水了，连守信又正好不在家，就是连枝儿和五郎两个人来，他们两个合力从井里将水一小桶一小桶的提出来，倒进大木桶里。等大木桶里装满了水，两个人再合力抬回家去。
“没人。”连守义和连继祖在井口往里面看了看，都直起身道。
井里的水很深，如果真有人掉了下去，这个时候应该已经漂起来了。连朵儿没在里面，连老爷子就松了口气，继而还是担心，连朵儿究竟去了哪里？
这个时候，有些做饭早的人家已经吃过了饭，走到门口来乘凉。他们见到连家这个架势纷纷走了过来，都猜到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就纷纷走了过来。
何氏朝着连蔓儿这边走过来，就在英子家门口的大石头上坐了下来。
“朵儿一个小脚儿，走路都难。”何氏道，“就这口井离的近，她还能去哪？”
听何氏的意思，似乎认定了连朵儿是寻了短见。
连蔓儿几个就都没有搭腔。
“英子，你看见俺们家连朵儿没？”何氏朝着英子家的门里喊。
连蔓儿扭过头，才看见英子正站着篱笆门里，往外张望。
“连朵儿咋了？你们这都是来找她的？”英子就从门里走出来，在何氏身边站了问。与平常的庄户家女孩不同，英子脸上也擦了粉，还涂着胭脂，衣裙故意做得窄窄的，紧裹在身上，显得她身材很是丰满。这么看着，虽然比不得连花儿，却也有几分姿色。
“她用水把她花儿姐的腿给烫烂了，害怕了，就跑了。”何氏就跟英子把事情说了，少不得添了些油盐酱醋。
“哎呦！”英子就抬起一只手捂住了嘴，露出手腕上一只黄澄澄的镯子来。“连二婶，那花儿不是残废了？”
“不算残废，走路没事。就是那条腿，啧啧，怕是要难看了。”
“哎呦，那她的婚事咋办，宋家还要她不？”英子这个时候也不嫌弃大石头脏了，就凑到何氏身边坐了下来。
“咋能不要。就是有疤，也是在腿上，不是在脸上。”何氏就道。她与英子话不投机，就站起身，走开了。
这里没找到连朵儿，自然是要继续找下去，大家一商量，决定分头去找。乡村人家，都十分热心，也有很多人跟着帮忙寻找。连守信带着连蔓儿几个，就负责从井边往西找。有几个孩子加入进来，英子也跟了过来。
“朵儿，你在哪，出来吧，你爷说了，不关你的事，不让你爹娘罚你。”大家进了林子，一边找，一边喊。惊起了草丛里的小蛇、青蛙、癞蛤蟆，甚至二丫还找到了她家傍晚没回窝的母鸡，可连朵儿却连个影子也没有。
出了树林，走了一段，前面是一座大宅院，青砖瓦房，粉白的围墙，大门前还有一座高大的影壁。
连守信就停了下来，前面是王举人家的宅子，连朵儿会到这里来吗？连守信正在犹豫的功夫，王家的大门呼啦地打开了，一个瘦高的少年从门里走了出来。
“这是干什么那？”

第七十七章 夜半寻人
那人摇着一把泥金的折扇缓缓走了过来。
“王大少爷，”连守信忙拱手做礼，“我侄女儿连朵儿晌午从家里出来，这个时候还没回去。她一直住在镇上，村里的路不大认识。家里怕她走迷了路，出来找找。”
连花儿被烫伤，连朵儿从家里跑了出来，这两件事都不是什么好事。说出去，不只连家面子上不好，更是有损连花儿和连朵儿两个的闺誉。因此，连守信都隐瞒了下来。
连蔓儿暗自点了点头，连守信比何氏靠谱多了，心地也善良许多。
“连朵儿走丢了？”那人站到连守信跟前。这个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连蔓儿这才看清，这个人是王幼怀，也就是王举人的大儿子。
连守信点了点头。
“你们一直在门口，看见连朵儿没有？”王幼怀就问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家丁。
“是个十岁的小姑娘，长的和……”连守信就指了指连蔓儿，“和我二闺女差不多高。”这是怕那两个家丁不认识连朵儿是谁，因此把连朵儿的样貌形容出来给他们听。
“……圆脸，梳着抓髻，头上戴着两朵红色的绒花，穿的是浅红的衫子和裙子，小脚。”连蔓儿又补充道。
连守信就赞许地点了点头，心里很是满意。不只是因为连蔓儿说的比他清楚，更因为连蔓儿为找连朵儿所作的努力。大房做了许多对不起他们的事情，尤其是连蔓儿差点送了性命。但是在这个时候，连蔓儿却能用心地寻找连朵儿。连守信想，自家的闺女有时候说话凶了一点，喜欢将事情分辨清楚，但却是心地善良、温暖的好孩子。
“回大少爷，这一下晌，并没有那么小的姑娘到这跟前来。”两个家丁几乎都没有犹豫，就向王幼怀禀报道。
王家是大户人家的规矩，门口总有一两个家丁看门。他们既然说没看见，那么连朵儿一定是没往这边来。
“打搅大少爷了，我们再去别的地方找找。”连守信就道。
王幼怀点了点头。
连守信就转身往回走，连蔓儿一众小孩子也跟着往回走。只有英子，不仅没往回走，还往前走了几步。
“这不是英子？”王幼怀摇了摇扇子，似笑非笑地看着英子道。
“大少爷认得我？”英子的眼睛就是一亮，又往王幼怀跟前走了两步，扭着身子福了一福，“英子给大少爷……说……哦……不……问好。”
王幼怀扑哧就笑了，乡下的丫头学城里人的礼数，偏还没学全，看着很是可乐。不过，王幼怀的目光从英子的脸上转到英子的身上，绕了两圈。
“英子妹子，咱们乡里乡亲，你就把我当作哥哥，不用这样多礼、外道。”
“那、那我怎么敢。”英子虽这样说，脸上却是红了，又是害羞，又是欣喜。
“连家出了什么事，连朵儿怎么了？”王幼怀看了看已经走到林子边的一众人，就压低了声音问英子。
英子见王幼怀这样亲切地问她话，立刻觉得心中甜丝丝的。
“大少爷不知道，我听说是……”英子就将从何氏那听到的话，都说给王幼怀听了。
“连花儿受了伤，连朵儿跑了？”王幼怀合拢扇子，在手心敲了敲，一双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连蔓儿走进林子里，突然发现英子没有跟着一起回来。她停住脚，扭回头去找英子，就看见王家的影壁前面，英子和王幼怀几乎挨在了一起。
她看不清两个人脸上的表情，不过看王幼怀微微倾着身子，英子则是一手放在嘴边，凑在王幼怀耳边，就知道这两个人一定是在说着什么。
“天晚了，咱要不要招呼英子一声。”连枝儿就问。
“算了。英子可不是几岁的小孩子。”
穿过杨树林，又回到了水井旁边，这个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好在有月光照着，还能看清路。
“爹，天都黑了。咱先把二丫她们送回家吧。”连蔓儿就和连守信商量道。
这些孩子多是和她们几个相识的，年纪都不大，喜欢热闹或是想帮忙就跟着她们。现在天黑了，虽然乡下的小孩子都皮实，但是万一在外面玩得太晚，或者出点什么事，那就不好和人家家里的人交代。
“朵儿是小脚，是没吃过苦的，路都少走，在这里又人生地不熟的，能躲去哪里那。”连守信自语道。到现在还找不到连朵儿，连守信隐隐地担心是拐子拐走了连朵儿。听连蔓儿这么说，就忙点头。
“蔓儿说得对。”连守信道。
有几个小孩子听说要送她们回家，还不愿意。连守信才不管她们愿不愿意，一个个都给送回了家，交到大人手上。
“朵儿还没找到，万一有拐子可咋办，咱得把孩子都看好。”连守信一家家的送孩子，还不忘了嘱咐。
大家觉得连守信说的有道理，都说会好好看着孩子在家，不让他们再出门了。
连守信这才放心。
走在路上，连蔓儿就听见咕噜的一声。咦，是什么声音，连蔓儿觉得奇怪，就侧耳仔细听，然后就又听到了咕噜的一声。
原来是小七的肚子在叫，连蔓儿听清楚了。
“小七，饿了是不是？”连蔓儿就拉着小七的手，问。
小七点了点头，“二姐，我饿了。都饿了老半天了，没敢说。”
他们没做晚饭就出来找连朵儿，因为连花儿的事，晌午饭也只是随便吃了一点，现在别说小七觉得饿了，连蔓儿也饿了。
“爹。”连蔓儿就叫了连守信一声。
连守信停住脚。天都黑成这样了，他们大人可以继续找，但是孩子们是该回去吃点东西，歇着了。
“爹先送你们回家。顺便看看，你二伯和三伯他们找没找到朵儿。”连守信道。
“嗯。”连蔓儿点了点头，心中却清楚，一定是还没找到，不然早有人给他们送消息了。
进了连家的大门，就看见上房和两边的厢房都点着灯。连守信带着孩子们先回西厢房，出去了半天，他想先看看张氏。
张氏正坐在灯下，一针一线地在缝衣裳，看见连守信和孩子们都回来了，马上招呼他们坐下歇歇。
“你们出去这半天，我在家里，一直担心。”张氏就道。
“你担心啥，有我带着他们那。这不看天黑了，我先把孩子送回来。”连守信就道。
“天都黑半天了。”张氏道。
“二哥他们回来了吧，还是没找到？”连守信就问。
“都回来了，连个影子都没找到。”张氏叹了口气道，“你们都还没吃饭，饿了吧，我蒸了一笼屉馒头，热在锅里那，快端上来吃吧。”
“娘，你咋又下地干活了？”连蔓儿就埋怨道。
“娘哪那么金贵了，就是给你管着，不然我早下地了。”张氏道，话是不满的话，语气中却满是笑意。“是你三伯娘和叶儿帮我弄的。他们比你们回来的早，我拿水和面，你三伯娘就抢过去替我干了，啥也没用我干。”
“哦，这样还行。”连蔓儿这才放下心来。
“你们先吃，我去上房看看，和爹说一声，还得问问，一会还继续找不？”连守信就站起身道。
“上房也做饭了，还有几个帮忙出力找人的，也留下了。你去看看就回来吧，不用在上房吃。”张氏就道。
“嗯。”连守信答应了一声，就往上房去了。
连枝儿就打了水进来，几个孩子将手和脸都洗了，又摆上饭桌。连蔓儿掀开锅盖，就见里面一笼屉的白面馒头，还热了一碗肉酱，底下是一盆倭瓜汤。
“先别往外端，我去掐点葱叶来。”连枝儿说着走了出去，一会功夫，就掐了一把大葱叶回来，放在清水中洗了，摆到了桌子上。
连守信这个时候也回来了。
“爹，吃饭吧。”连蔓儿就招呼连守信。
“你们和你娘吃吧，爹得去上房，陪着村里的人一起吃。一会吃完了，还得再去找。”
丢了个孩子，可不是小事。
连守信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三嫂和叶儿一直没吃饭，一会桌上坐不下那么些人，她们俩不知道啥时候能吃上饭。”连守信对张氏道。
“我还正想着要去找她们。我特意多放了面，她们的份都带出来了。”张氏就道。
“我去叫她们来。”连蔓儿就道。
连蔓儿跟在连守信身后，到了上房，就见两边屋子里都坐满了人。周氏坐在东屋的炕梢，怀里抱着妞妞，何氏、赵氏、蒋氏，连叶儿，甚至连秀儿和连芽儿都在地下忙碌着。桌子已经摆上了，一会功夫，饭菜也端了上去，周氏、何氏、蒋氏、连秀儿和连芽儿都挤坐女眷的一桌上。赵氏和连叶儿站在炕下，犹豫着要不要坐上去。
“太挤了，你在地下照看着，一会再吃吧。”周氏就对赵氏道。
村里的一个妇女就把屁股往旁边挪了挪，“咱庄户人家怕啥挤，挤着吃亲香那。连三嫂子，你和叶儿坐我旁边吃。”
周氏的脸就呱嗒一下撂了下来。

第七十八章 小白菜
“不，不了，我、我去干活。”赵氏看见了周氏的脸色，吓得忙低了头，拉着连叶儿往外走。
“别管她，她上不了台面。”何氏就道，她并未压低声音，周围的人都听到了。
周氏没有言语，桌上有几个平常不大和连家往来的媳妇就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赵氏听见了何氏的话，头就垂的更低了。
连蔓儿看在眼里，不由得就挑起了眉。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气恼压下。
“三伯娘，大家伙都在外面忙了半天了，我娘就知道上房挤不下这么多人，怕你和叶儿吃不上饭，让你们上我家吃饭去那。”连蔓儿就对赵氏道。
赵氏就是一愣，原本苍白的脸色微微有些泛红。
“三伯娘，你快跟我来吧。”连蔓儿就一手拉了赵氏，一手拉了连叶儿从屋里走了出来。在婆媳关系中，婆婆处于绝对的优势。媳妇不孝顺婆婆当然会被指责，但是真的有婆婆欺负儿媳妇，那也是要受到舆论的议论的。尤其是乡村人家，这种事传得很快。因此很多人家婆媳之间也有矛盾，但却都不会做得太过分，怕的就是被人指脊梁骨。
周氏和何氏在人前这样对待赵氏，是习惯成自然，在人前就忘了遮掩。而赵氏的逆来顺受，更让人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连蔓儿本想要抢白何氏，顺便指责周氏。但是想了想，还是忍了下来，而是选了一个成全所有人脸面的法子，将赵氏和连叶儿带了出来。因为她明白，在村里人面前，姓连的就是一家。而且要想改变赵氏的境遇，别人的援手固然必不可少，但关键还是要赵氏能够自强起来。
赵氏跟着连蔓儿走到外屋，就站了下来。
“蔓儿……”赵氏搓了搓手。在连蔓儿的印象里，赵氏一直是个矮小瘦弱的女人。今天和赵氏挨得近，连蔓儿才发现，赵氏是中等个头，并不矮，但是赵氏似乎是习惯低着头，弯着腰，看上去就比实际的身量就矮了许多。“替我谢谢你娘，你自己回去吃饭吧。我和叶儿等他们吃完了，吃点剩饭剩菜就行。”
“三伯娘，你是怕我奶说你？”连蔓儿就道。
屋子里面，就有几个媳妇夸连蔓儿。
“蔓儿这丫头才十岁吧，看这说话，又好听又利落。”一个媳妇就道。
“可不是，小模样也越长越招人爱。”另一个媳妇道。
“是连四嫂子教的好，看人家想得多周到，这人做事就是体面。”还有一个媳妇道。
周氏见连蔓儿带走了赵氏，心中就很不满，现在又听见村里的媳妇们夸连蔓儿和张氏，肚子里更是憋了一口气。她想要说些什么，可扭头就看见连蔓儿还站在门口，没有走远，她就将要说的话咽回了肚子里。这些天，她总算明白了一件事，连蔓儿不是好惹的，真当着村里的人的面说出些什么来，让她下不了台，以后可就成了村里的笑柄了。
何氏也不高兴。
“一样的妯娌，老四家的就和老三家的好，不把俺这个二嫂放在眼睛里。……不知道又做了啥好吃的，便宜了……”何氏嘟囔道。她就不想想，张氏干活不方便，她就从来没想着过去帮帮忙。
周氏心里本来就有气，听得何氏嘟囔，就更气了。在人面前，她这次倒是没说什么，只是狠狠地瞪了何氏一眼。
外屋里，赵氏执意不肯跟连蔓儿去吃饭。
“不，不是怕，是……看你奶有啥事叫我，我要是不在，你奶该生气了。”赵氏道。
那不还是怕。
连蔓儿又打量了赵氏一眼，赵氏极少说话，今天连蔓儿才发觉，赵氏说话的声音是很好听的。
“屋里那么些人，二伯娘、老姑、大嫂，不缺三伯娘你一个。”连蔓儿就道。
“蔓儿，我知道你是好心，我、我真不能去。”赵氏就道。
连蔓儿叹气。
……
“三伯娘，这大半天了，你们啥也没吃吧。那么多人，一会能不能剩下饭菜还不知道咧。就算三伯娘你不怕饿，你就不怕把叶儿给饿坏了。”连蔓儿劝赵氏，“你们跟我来，吃的东西都是现成的，很快吃完，再回来也耽误不了事。”
听连蔓儿这样说，赵氏就有些松动。但是她是怕周氏怕习惯了的，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连蔓儿抚额，如果不是赵氏年纪比她大了许多，又是长辈，她可忍不住要发脾气了。
“蔓儿姐，你是好人，你……别生气。”连叶儿突然道。
连叶儿拉着赵氏的衣角，一直没有说话。她和赵氏长得很像，性格似乎也随了赵氏，一直都不声不响的，简直可以说是完全没有存在感。
听见连叶儿说话，连蔓儿和周氏都将目光转到她的身上。
“叶儿饿了吧，跟我去吃饭。”连蔓儿就道。
“蔓儿，要不，让叶儿跟你去吃。我还是留在这的好。”赵氏看了眼连叶儿，毕竟是做母亲的，还是心疼闺女的。让连叶儿跟连蔓儿去吃饭，她自己却是万万不敢走的。
连蔓儿看了眼赵氏，知道是说服不了她。只好叹气，就拉着连叶儿的手走回西厢房来。
“咋你三伯娘没来？”张氏见连蔓儿只带来了连叶儿，却不见赵氏，就问。
“三伯娘不敢来。”连蔓儿就道。
张氏就叹了一口气，也没说什么。
“叶儿，饿坏了吧，那咱就吃饭吧。”张氏道。
因为等连蔓儿一起吃饭，桌上只是摆了碗筷。连枝儿和五郎，就去端馒头蒸笼和汤，连蔓儿则是拉着连叶儿走到盆架旁边，让她就着盆里的水洗手。
“用这个洗。”连蔓儿把香胰子盒递给连叶儿。
“香胰子？”连叶儿道，语气中有些惊喜。抬起头看着连蔓儿，怯生生地好像是不敢用。“蔓儿姐，这很贵的。我、我抓把灰洗洗就行。……也能洗的干净。”
“叶儿，这是在我家，你不用怕。给你用，你就用。”连蔓儿道。
连叶儿将手放在水盆里，小心地搓洗了手心，这才接过香胰子，轻轻在手心抹了一下。
“多用些。”连蔓儿就抓住连叶儿的手，帮她搓香胰子。
“蔓儿姐，这、这用得太多了。我这手，不配用……”连叶儿怯生生地道。
连蔓儿看着连叶儿，又是生气又是心疼。赵氏是比张氏更包子的包子。张氏是包子，可她曾经是个快乐的包子，为的是贤良淑德的伟大目标。连枝儿、五郎和小七都学会忍让，但却不会自卑。可是赵氏，却将连叶儿养的这样自卑、怯弱。有亲爹、亲娘，却十足是棵小白菜。
简直不可原谅！
连蔓儿又深吸了几口气，见连叶儿已经洗好了手，就拿过旁边的手巾来，给连叶儿将手擦干净了。
连蔓儿带着连叶儿上了炕，一家子围坐在桌子边，开始吃饭。
“叶儿，别拘束，婶子这就和你家一样。”张氏先挑了个大个的馒头递给连叶儿。
连叶儿接过馒头，点了点头，却不敢吃。
“我说错了，叶儿，这不是你奶那，你啥也不用怕，尽管吃。”张氏忙又改了口。
“叶儿，馒头沾着肉酱吃好吃。”连蔓儿一边说，一边给连叶儿做示范。将馒头的一头掰开，用勺子舀了肉酱抹在里面，再撕两根葱叶夹在馒头里。
小七挨着连蔓儿坐着，手里也拿了个馒头，却没有动，只是看着连蔓儿的动作。
“小七，你干啥，咱不是这么吃过吗？”
小七撅了撅嘴，往连蔓儿身边又靠了靠，却没说话。
这小家伙，不是吃醋了吧。
“那，姐这个给你。让叶儿看该怎么吃。”
“嗯。”小七立刻眉开眼笑地接过连蔓儿手里的馒头，大口咬了下去。“叶儿姐，你看，就是这么吃，可好吃了。”
连蔓儿心里暗笑，小七个鬼精灵，竟然真是吃醋。
连蔓儿几个笑嘻嘻地吃馒头，连叶儿一开始非常拘谨，肉酱都不敢去舀，还是张氏给她舀了肉酱。吃完一个馒头，就不再吃，说是吃饱了。
“这孩子，胆子太小了，也太老实。”张氏道，又塞给连叶儿一个馒头。
张氏按着连蔓儿的饭量，强让连叶儿吃了三个馒头。馒头的面发得很宣软，一个馒头不过一两，乡村人家的孩子平常很少吃白面，偶尔吃上一次，饭量就会增加。就像还没分家的时候，家里烙饼，为了让每个人都吃饱，就是按照每人半斤面的分量做的。
吃完了饭，连叶儿就抢着帮连蔓儿和连枝儿收拾桌子，洗碗。
“叶儿你歇着去吧，你今天肯定累了。”连蔓儿就道。赵氏带着连叶儿也和他们一样在外面找连朵儿，回家后又帮张氏蒸馒头、煮汤，又在上房做饭，肯定非常累了。
“蔓儿姐，帮你们干活，我一点都不累。”连叶儿道。
“叶儿还挺会说话的。”连蔓儿就笑道。
“蔓儿姐，我说的是真的。”连叶儿忙道。
连蔓儿见连叶儿急的眼圈都红了，心道还真是个实心眼的孩子，就忙安抚她。
“我相信，叶儿你别急。”
“蔓儿姐，”连叶儿低着头帮连蔓儿洗碗，“我、我想跟你学。”

第七十九章 觉醒的包子
“跟我学啥？”连蔓儿有些奇怪地问连叶儿。
“我想学蔓儿姐，不再受气，也不让娘再受气。”连叶儿的脸就红了，嗫嚅了半天，才鼓足勇气说道。
没想到连叶儿不声不响地，心里却有志气。这是一只有了觉醒意识的包子，连蔓儿感慨地拍了拍连朵儿的肩膀。只要能够这样想，就是包子能够迈出的一大步。
连蔓儿正看不过去赵氏和连叶儿受周氏的气，还没想出该怎么帮她们，现在连叶儿先和她提起来，她心里很高兴。
“叶儿，你能这么想，你就能不受气。”连蔓儿道。
“真的吗，蔓儿姐。”连叶儿欢喜的红了脸。
“当然。”
“那蔓儿姐，我该咋做？”连叶儿就问连蔓儿。
“叶儿，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不如人？”连蔓儿就问连叶儿。
“我、如果我是个儿子就好了。”连叶儿垂下头，小声道。
赵氏之所以直不起腰来，就是因为这些年都没生一个儿子。就是在她前世那个年代，还有很多女孩子生活在重男轻女的思想下，何况是现在那。连叶儿应该感觉到了，因此也有了深深的愧疚感。愧疚感还是轻的，更准确地说，应该是负罪感。
可怜而又可悲。但却并不是连叶儿的错。
“叶儿，你一定要相信，你一点都不比别人差。”连蔓儿郑重地对连叶儿道。
“蔓儿姐……”也许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而且说话的人还是她心中最佩服的。连叶儿受到了相当大的触动。
“只要你有志气，肯努力，你能比儿子更强。”连蔓儿又道。
“真的可以吗？”
连蔓儿点头。
“你要想在家里不受气，下次遇到你觉得不平的事，比如说，奶再欺负你和你娘的时候，你不要怕，要反抗，把你心里想的大声说出来。和奶说不通，你就找咱爷说。”连蔓儿握了握拳头。
“要反抗。嗯，蔓儿姐，我记住了。”连叶儿也学着连蔓儿的样子握了握拳头。
连蔓儿这个时候自然不会想到，她和连叶儿的一番话，会对连叶儿以后的人生造成怎样重大的影响。连叶儿后来为了反抗所做的事，甚至让她都惊讶不已。
连守信吃过了饭，回到西厢房。
“爹，你吃饱了没？”连蔓儿就忙着问。
“吃饱了。”连守信就道。
“再吃个馒头吧，还是热乎的那。小七，你给咱爹弄个馒头去。”连蔓儿就对小七道。
“哎。”小七痛快地答应了一声，就去锅里又拿了一个馒头出来。这个年代没有微波炉，有的时候就会将饭菜放在还有余温的大锅里，上面将锅盖盖严，能一定程度上起到保温的功效。
小七拿了馒头，掰开，在里面抹了肉酱，又放了几根葱叶在里面，递给连守信。
连守信坐在炕沿上换鞋，腾不出手来。
“爹，我喂你吃。”小七就爬到炕沿上，喂连守信吃酱肉馒头。
“小马屁精。”张氏就嗔道。
“才不是。”小七鼓着嘴道。
一家人就都笑了起来。
“小七是爹的宝贝儿子。”连守信换好了鞋，三两口将一个馒头吃下，就抱起小七来，抡了一个圈，逗得小七咯咯地笑个不停。
“……还得去找朵儿，今天夜里不知道啥时候回来，你们娘几个先睡。”连守信放下小七，对张氏道。
“现在夜里可凉了，枝儿，给你爹再找件衣裳出来。”张氏道。
连枝儿答应了一声，就打开衣柜，拿出一件蓝色粗布的褂子递给连守信。
连守信将褂子穿在身上，又嘱咐了张氏和几个孩子两句话，这才出门去了。院子里聚集着刚才在上房吃饭的一众人，大家都燃起火把，分成几伙，出发朝不同的方向去找连朵儿。
已经是亥时时分了，因为刚吃过饭，也不好就休息。连蔓儿就想着因为出去找连朵儿，洗好的花生还没有泡上。
连枝儿和五郎就将大木盆端到屋子里，将洗好的花生倒了进去，连蔓儿拿了秤，按照花生的重量，称出要用的大盐，花椒、八角、桂皮、和茴香，这些都是泡花生的作料，还有一样大蒜，要加的分量最重。
将这些作料都称好倒进大盆里，又往盆里倒入水，浸没所有的花生，然后几个孩子都坐在大木盆边上，将一颗颗的花生捏开一点，这样可以让花生更快的入味。
张氏坐在炕上，继续缝着衣服，娘几个一边干活，一边说笑。正说的高兴的时候，就听见有人在外面说话。
“四婶，睡下了吗？”
是蒋氏的声音。
“还没那，月娥了，你有事？进来说话吧。”张氏忙道。
蒋氏这才从外面进来。
“四婶，我看见你们亮着灯，我就过来了。”
蒋氏的眼睛红红的，看来是狠狠地哭过了。
“月娥啊，快坐。”张氏就放下手里的针线，招呼蒋氏坐下，“妞妞那，是不是睡了。”
“我把妞妞哄睡了。”蒋氏点了点头，“四婶，你忙你的，我就是想在这坐一会。”
“我这不闲着没事，就是缝件衣裳，也不急着穿。”张氏笑着道，“月娥，你脸色可不大好。”
“四婶。”听张氏这样说，蒋氏就再也忍不住，开始啜泣起来。
“别哭啊，你是不是担心朵儿？”张氏连忙劝道，“全村的人都出去找了，肯定能找到。”
张氏并不是这么想的，但是为了安慰蒋氏，还是这么说了。
“四婶。就我和继祖俩在家……，朵儿要是找不回来，继祖……还有我，这得落一辈子的埋怨啊。”蒋氏哭道。
“你是个好的，四婶知道。朵儿这事，咋能怪你那。”张氏道。
蒋氏在忙乱中，第一个发现连朵儿不见了，还曾前后院地找了一遍，又去告诉了古氏。是古氏和连花儿并不在意，说连朵儿是故意躲起来，吃饭的时候就会回来。按理说，蒋氏是尽到了她的责任了。
“四婶，话是这么说，可……我这心里……”蒋氏哭个不停。她是一肚子的委屈，一直压在心里，不好说，并不仅仅是因为连朵儿这件事。
本来在镇上住的好好的，她和连继祖带着妞妞，单独住着宽大的房子。可是回到村里，就得跟连守仁、古氏，还有连花儿连朵儿姐两个挤住在一个屋檐下。她忍下了，想着过一段时间也就好了，但是尴尬的事情却接二连三的地发生。
她作为孙子媳妇，表面上是置身事外，但是并不能完全幸免。比如说前阵子古氏带着连花儿和连朵儿姐妹去县城，一住就是十来天。家里正忙着收秋，她也并不熟悉农家院子里的活计，还要照看妞妞。周氏给她这孙子媳妇面子，没有太使唤她干活。但是看着别人忙碌，她并不能像古氏、连花儿和连朵儿那样，安之若素，她觉得不自在。
她明白，古氏能够离开那么久，不怕人说，就是因为有她在家里。这样就算别人问起，古氏也可以说留下了她伺候婆婆。她就是被古氏扔在家里顶缸的。
可古氏不仅仅是她的婆婆，还是她的亲姨妈，她的不满又怎好在别人面前说出来。
还有今天这件事情，虽然是连朵儿用开水烫伤了连花儿，但是她当时就在旁边，还是做大嫂的，古氏和连花儿现在一心是要治好烫伤，还没理会。等这阵子过去了，如果连花儿腿上留了疤，能不埋怨她吗。
蒋氏有苦说不出，因此哭的极为伤心。
“朵儿不见了，惊动了这么多人，奶对我都没好脸色了。”蒋氏哭道。
“好孩子，你奶就是那个脾气，过些日子就好了。”张氏安慰蒋氏。
“大嫂，连朵儿不见了的事，你早就告诉了大伯娘她们。你真心担心连朵儿，咱们都看在眼里。”连蔓儿就道。蒋氏是个精明世故的人，不过在对待她们一家，还有连家的其他人方面，蒋氏倒从没表露出过不好来。而且在张氏危急的时候，蒋氏曾拿了人参片过来。连蔓儿心里对蒋氏还是有些好感的，愿意在这个时候还这份人情。
“这事不能怪大嫂。家里要是谁说大嫂啥，我爹和娘一定会帮大嫂说话。”连蔓儿道。
张氏也立刻意识道，蒋氏过来就是为了这件事，也忙点头。
“月娥，你是好孩子。你放心，咱们别的做不了，一两句话还不能说嘛？”
蒋氏深夜过来，不仅仅是倾诉，就是想让张氏和连守信在需要的时候，替她说两句话。现在张氏痛快地承诺下来，她的心就放宽了一些。同时她也更感觉道，连家几房人口，就属四房的人最通情达理、好相处。
蒋氏又和张氏说了一会话，看夜深了，就回上房去了。
第二天，连蔓儿早早地起来，吃了饭，就将泡好的花生倒进大铁锅里煮。等花生熟了，就用笊篱将花生捞出来，控干水分，装进两个篮子里。这样的花生，水分还是太多，因为没有烘干箱，只能晾晒。
连蔓儿就将梯子搭在房檐上，和小七两个提着篮子上了房。
小七手搭凉棚，四下看了一圈。
“二姐，你看，马车……”

第八十章 连花儿回来了
连蔓儿顺着小七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就见一辆马车正从青阳镇往三十里营子来。
“是往咱们村来的。”连蔓儿放下手里的篮子，她对那辆马车并不在意。“小七，往南边看看，看咱爹回来了没有？”
昨天晚上出去寻找连朵儿的人，在后半夜和今天早上陆陆续续地回来了。他们都没有找到连朵儿，甚至询问周围村庄、青阳镇上的人，也没有谁曾见过一个连朵儿那样的小姑娘的。
现在大家都吃过了早饭散去了，连守义和两个儿子正在东厢房补觉。可是连守信和连守礼还没回来。他们两个最实在，也不知道找出去了多远。
“没看见咱爹。”小七翘起脚张望了一回，有点失望地道。
站在房顶上，视野开阔了许多，一下子可以望到很远的地方。但是村庄周围有山、有树木，也不一定什么地方都能看到。
“或许爹就在回来的路上了，咱看不到。”连蔓儿就道。
小七就点了点头。
“咱先干活吧。”连蔓儿招呼小七。
姐弟两个将几个盖帘一个挨着一个铺在房顶上，然后将篮子里的花生在盖帘上均匀地摊开，今天的天气很好，暴晒这一天，花生里的水分就能干了，也差不多能达到烘干的效果。
“蔓儿，小七，你俩咋先跑到房上去了？”连枝儿和五郎抬着一桶水从院子外走回来。连枝儿一抬头就看见连蔓儿和小七蹲在房顶上了，她立刻就急了。“不是说等我和五郎回来吗，你们俩，胆子也太大了。”
连守信不在家，水缸里的水没了，连枝儿和五郎就只好去抬水。走之前说好了，等她们回来，她和五郎上房晾花生，是担心连蔓儿和小七年纪小，不放心让她们俩爬那么高。
连蔓儿和小七就都笑。
“咦，马车到咱们家门口了。”连蔓儿听见大门外马车的声音，就站起身去看。刚才的那辆马车正停在连家的大门口。连蔓儿见马车帘子上并没有宋家的标记，心里就有些奇怪。连花儿去宋家的铺子治伤，怎么回来的时候宋家不派马车送那。
“大伯、大伯娘和花儿姐回来了。”连蔓儿就大声向正房喊道。
连继祖和蒋氏忙从屋里出来，迎了出去。连守仁从车里探出头来，被连继祖扶着下了车，接着两个人回身接了连花儿，最后是古氏，由蒋氏扶了下来。
连蔓儿和小七从房顶上下来，看着大房一家进了上房。
“不知道花儿的腿上治的咋样了？”连枝儿小声道。
古氏的脸色不是很好，连花儿则是埋着头，看不见她的脸。这个样子，情形应该是并不好了，起码是并没有达到她们的预期。
“他们还不知道连朵儿丢了那……”连蔓儿想了想就道。她心里很奇怪，古氏他们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若是以往，他们没有借口还要找出借口来在县城里多住一些日子，怎么这次却急巴巴地赶了回来。三十里营子到锦阳县城，是三十里的路程。连守仁他们现在回来，肯定是天还没亮就从锦阳县城出来了。真是奇怪。
连蔓儿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就听见连守仁和古氏在上房里同时惊叫起来，古氏的声音又惊又怒。原来是他们将连花儿放在西屋后，就到东屋去了，知道了连朵儿丢了的事。
“……三叔和四叔那一伙人还没回来，或许就能把朵儿找回来。”连继祖这样安慰古氏。
“我的命好苦，我可怜的花儿，我可怜的朵儿……”古氏就哭了起来。
连老爷子和周氏都阴沉着脸，蒋氏在旁边默默地抹眼泪，一屋子的人都不说话。
“我这才走了一天不到了，就把我一个好好的闺女给……”古氏哭道。
“哭啥哭，合着是我们把朵儿弄丢了，我们对不起你？”周氏从昨天一直忙到现在，听见古氏话里带刺，就恼了，“老大媳妇，昨个继祖媳妇跟你说了朵儿找不着了，你不当回事，那个时候不去找，不跟我们说一声，你现在还有脸哭？”
古氏听了周氏的话，就变了脸色，将嘴捂住，发出闷闷的哭声，却不再敢说什么了。
“朵儿能去哪那，她一个小孩子。”连守仁坐在那皱着眉。
这时候，就听见大门响，连守信和连守礼带着几个人回来了。
上房里的人听见动静，猜到是他们回来了，就从屋里面走了出来。古氏虽是一双小脚，却走在了最前面。等她看清进来的都是村里的男人，并没有连朵儿的时候，立刻就哭着瘫软在了地上。蒋氏忙去扶古氏，却被古氏一把推开了。蒋氏低了头，还是何氏将古氏从地上拽了起来。
“说不定是她自己个躲哪了，过两天自己个就回来了。”何氏道。
这话当然安慰不了古氏，只能火上浇油。
“……我们几个一夜不停地找，小安屯儿、大安屯儿都找遍了，哎……”连守信叹气道。他的脸上灰扑扑地，裤脚，鞋面和脚底都是泥，还有沾了好些个草叶，苍耳子。连守礼，还有同去的几个汉子的模样也都差不多。
这样找了一夜还没找到，那么连朵儿不是死了，就是被人拐走了，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别的可能。
古氏喉咙里咕噜了一声，眼睛一番，就厥了过去。
“扶你娘上那屋先歇着去。”连老爷子忙道。
连守仁、连继祖和蒋氏忙抱扶着古氏去了西屋。
“烧火做饭，”连老爷子就对周氏道，“大家伙累了一夜了，先吃口热乎饭。”
几个汉子都说不用。
“那不行，咋能不吃顿饭那，要是不吃，就是看不起老叔了。”连老爷子就道。
村中人相互帮忙，一般没有要工钱的，但是约定俗成是要管饭，而且饭菜准备的越好，主家和帮忙的人都越有面子。几个汉子谦让了一番，也就没再说什么，都说先回家去洗洗，然后再回来吃饭。
就剩下连家自己的人，连守义也被叫醒，到上房来，自家人商量怎么办。
“爹、娘，不管咋地，也得把朵儿找回来啊。”古氏这时已经醒了过来，就哭着道。
连老爷子阴沉着脸没有说话。村中能帮忙的，昨天都来了，已经找了一夜，谁也不是铁打的，总要休息休息才行，连老爷子很难开这个口。
“我再跟着去找找。”连守信就道。
“我也去。”连守礼道。
“那我也去吧。”连守义看了看左右，也道。
“就你们仨，也不顶啥用。”连守仁灵机一动，看向连守义，“咱村里找不着人，那……那二郎的老舅不是在西村，离着也不远。让他老舅找几个他们村的人，帮着找找。”说道。
连守义和何氏对视了一眼。
“这大秋下的，谁家都忙。”何氏有些为难地道。
“不管咋忙，朵儿的事最大。你兄弟要是不帮忙，我就跟他绝交。”连守义大声道。
“好，好，还是二弟能办事。”连守仁就感激地道。
“大哥，他老舅那我能做主，要说另外从他们村再找别人，咱家和人家又没啥来往，谁家不忙着打粮食啥的，怕请不动啊。”
“那，那可咋办？”连守仁没想到连守义还有这样的转折。
“我出工钱。”古氏道。
吃过了饭，连守信这次连鞋都没有换，又和连守礼一起，带着几个愿意继续帮忙的小伙子出去找连朵儿。连守义兜里揣着古氏给的一吊钱，和何氏带着几个孩子就都去了西村，然后四郎就回来说，何老舅找了多少多少人，已经四下散开去找连朵儿了。
天擦黑的时候，连守信和连守礼先回来了，接着，连守义也回来了，还是没有找到连朵儿。
大家心里都明白，丢了这么久，连朵儿是再也找不到了。
上房西屋，古氏病恹恹地躺在炕上。
蒋氏从外面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捧了一杯热茶递给古氏。
“娘，喝杯茶吧。”
古氏撩起眼皮，一扬手就将蒋氏手里的茶杯打落。茶杯落到地上碎成了几片，同时蒋氏惊叫了一声。茶水是热的，溅到了她的手上，那一块立刻就红了。蒋氏的眼圈也跟着红了。
“喝什么茶，要是朵儿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用活了。”古氏道。
蒋氏的眼神闪了一下，闷声不吭地去收拾地上的碎瓷片。
“娘，这个院子又没外人来，朵儿要不是自个走的，还能是谁强她走的。是她不懂事，跟大嫂有啥关系，大嫂平时待朵儿多好，大嫂心里也不好受。”连花儿突然开口道。
连花儿自从回来，就一直在炕上呆坐着，这还是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蒋氏有些吃惊，也有些感激。
“娘，是我不好。你要打要骂，我都没有怨言。”蒋氏就哭着道。
古氏看了看连花儿，又看了看蒋氏，长长地叹了口气。
“月娥，我没有怨你。就是我这心里，难受，当着你爷你奶的面，我还得忍着，就是在你们跟前才能露出来。”古氏坐了起来，抹着眼泪道，“以后啊，我就你们俩闺女了。”
西厢房里，连守信一回来，就累的饭都不吃，和衣躺在炕梢睡着了。
张氏、连蔓儿母女几个坐在炕头上，小声说话。
“四嫂。”一个声音在门外道。

第八十一章 生意经
“谁啊？”张氏应了一声，怕惊醒连守信，也没敢大声。
“是春柱婶子。”小七就爬到窗户边，往外看了看道。
“快让你春柱婶子进来。”张氏道。
连枝儿就忙从炕上下来，出去接了春柱媳妇进来。
“四哥睡着了？哎呦，要不，我明天再来吧。”春柱媳妇进来看见连守信在炕梢那边睡着，很有眼色地压低了声音道。
“怕啥，他睡他的，咱说咱的。”张氏就笑道，“看他睡的那样，打雷都打不醒他。”
春柱媳妇这才笑着在炕沿上坐了。
“我家春柱也是，到家后，脸也不洗，就把鞋子一脱，也不管衣裳上干不干净，倒头就睡了，让他起来吃饭，他都不应。”春柱媳妇道。
昨天晚上，春柱就是跟着连守信一起的，今天早上吃过了饭，又跟着连守信出去找了一天。
“这次可是麻烦春柱了。”张氏就道。
“咱隔墙住着，麻烦啥。”春柱媳妇就道。
“等明天，都歇过乏来，上房他爷说，要好好请请春柱他们。”张氏道。这话连老爷子并没有说，但是按照礼数，是应该这么安排的。
“咱都是自己人，啥都好说，朵儿没找着，你们上房那肯定心不闲，就算了吧。”春柱媳妇道。
“就算上房不预备，我这也得预备一桌，到时候你带春燕和春妮过来。”张氏道，“正好帮着我做饭。春柱他们几个，这次跟着孩子他爹，可累坏了。他爹回来就念叨了半天，说都对咱实心实意的，让人觉得心里热乎。”
那几个跟着连守信出去的，平时跟连守信关系都不错。张氏早就打算了，如果上房不请，她们自家请。
连蔓儿在旁边听着张氏说话，心里暗暗点头。张氏在人情往来方面总是想得很周到，要用乡村的土语来说，就是重人情。这样的人，在乡村是很吃得开的。连守信和张氏性子又好，在三十里营子很有人缘。
“那行。”春柱媳妇听张氏这么说，是把她当自己人，也很爽快地答应了。
“二哥他们那……”春柱媳妇往东厢房看了一眼，自然是看不到什么的，但是张氏马上知道，春柱媳妇是有体己的话要和她说。
“刚吃过饭，都在上房，说是跟他大伯核算请人的工钱。”张氏就道，“听说请了三四十个人。”
春柱媳妇就往张氏身边挪了挪身子。
“……三哥和四哥是实诚人，”春柱媳妇道，“那边……二哥那边，不是去西村找何老舅吗，何老舅就找了几个人，多说十个，都是跟他好的。”
说到这，春柱媳妇就停下不说了。
连守义说的三四十人是虚报数目？连蔓儿立刻意识道。
张氏却想的是别的。
“都是何老舅交好的？那，能可靠吗。”张氏就道。
何老舅的名声并不是很好，简单地说，就是好吃懒做，有些不务正业。
“谁说不是那。四嫂你还不知道那。就是那些人，说是去找连朵儿，人家就出了村子，在河洼子那边转了转，就跑去镇上喝酒了。”春柱媳妇道。
“那二哥也去了？”
“二哥倒是没去，他一到何老舅家，就没出门，一直睡到太阳落山，这不回来报信了？”
“有这事？”张氏吃了一惊，“春柱媳妇，你是听谁说的？”
“我去庙头的杂货铺买东西，碰见西村的张忠媳妇。我们认识，唠了两句，是她跟我说的。”春柱媳妇就道。
春柱媳妇和张氏叹息了一回，又唠了两句闲篇，就走了。
……
第二天早上，连蔓儿几个早早地起来，吃过了早饭，就将用篮子将昨天收拾好的花生装了，打算往青阳镇上去。
“娘，我们赶集去了，你再想想，要买啥不？”连蔓儿就问张氏。
“娘没啥可买的。”张氏道，“你们早去早回，小心点。那个……花生要是卖不了，就带回来，咱自己家里吃。家里现在也没啥花钱的地方了。”
这是张氏怕他们卖不掉花生，着急上火，提前打个预防针。
“放心吧，娘，那没事我们走了。”
四个孩子提着花生篮子就往青阳镇来。进了集市，已经有好些卖东西的将摊子摆好了。卖吃的摊子大都摆在集市的东边，连蔓儿左右看了看，就在一家卖糖和点心的铺子旁边，将花生篮子放了下来。
集上的人越来越多，也有人从她们面前经过，却没人停下来。
“咱不能这么傻站着，咱得吆喝。”连蔓儿道。
连枝儿和五郎对视了一眼，都有点不好意思，小七是不知道咋吆喝。
“卖香花生咧，顶顶好吃的香花生，干干爽爽，十文钱半斤，二十文钱一斤咧。”连蔓儿就先吆喝了起来：
连枝儿觉得连蔓儿吆喝得有意思，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就捂了脸。
小七年纪最小，却学得最快，跟着连蔓儿开始吆喝。五郎咳嗽了两声，也扯开嗓子跟着吆喝。
“大姐，你咋不吆喝。”小七觉得这很新奇，就问连枝儿。
“我、我有点张不开嘴。”连枝儿就不好意思地道。
“姐，不用你吆喝。你一会把好称就行。”连蔓儿就道。连枝儿已经十四岁了，姑娘家害羞张不开口，连蔓儿决定不为难她。
“这花生多少钱一斤，炒的吗？”一个中年汉子走过来，问。
连蔓儿见这人穿着绸缎的裤褂，头上还插着根金簪子，像个有钱人的样子。
“大叔，我们这是香花生，比炒花生好吃，也才二十文钱一斤，下酒最好。”连蔓儿忙道，“小七，你抓一把给这位大叔尝尝。”
“哎。”小七听话地抓了一把花生递给那中年汉子。
中年汉子接了，掰开一个花生，将花生粒扔进嘴里。
连蔓儿观察着他脸上的表情，不失时机地继续推销。
“用了三十多种香料做出来的，大叔你看，水煮的花生吃起来弄得满手的水，炒花生，吃得满嘴满手的黑，你看我们这花生吃起来多干净，味道也必比别的花生好。”
中年汉子连吃了几个，就在连蔓儿以为他只是“试吃”的时候，中年汉子终于点了点头，将没吃的花生扔回篮子里。
“味还真不错。”中年汉子道。
“大叔，称点回家下酒吃，要不给大婶和哥哥姐姐们带点回去尝尝鲜也好。”连蔓儿立刻道。
“小丫头挺会来事的。行，给我称两斤。”中年汉子道。
“好咧。”连蔓儿忙应了，她果然没看错，这是个有钱而且爽快的主。
连枝儿就称了二斤花生，称头高高的。连蔓儿又抓了一把做添头，二郎从一边的篮子里拿了张大叶子来，将花生裹好了递过去。
那汉子数了四十文钱出来，五郎赶忙收了。
“大叔慢走，吃得好了下次再回来买。”连蔓儿又道。
中年汉子哈哈笑了两声，就走了。
“原来真能卖这么多钱啊。”
看着钱袋里的四十文钱，四个孩子脸上都露出惊喜的表情。第一笔顺利开张了，这是好兆头。
“蔓儿，是不是卖花生之前，都得让人家先尝尝。”趁着没有生意，五郎就问连蔓儿。
“嗯，这个就得看了。”连蔓儿煞有介事地道，“得看人。”
他们的花生卖二十文钱一斤，能够换两斤好大米了，一般的庄户人家肯定舍不得买。
“……得看上去是有点钱的，看着就想买的，咱就给他一点让他尝一尝。”就是首先要用眼睛，筛选潜在的客户。
“那，肯定也有人尝了不买的。”五郎就道。
“这种人当然有，所以我才让小七抓花生给他们啊。”连蔓儿就笑道。
“啊？啊！”连枝儿和五郎一起望向小七，从小七的头望到小七的手上，就都恍然大悟了。
“咱们几个，就小七的手最小。”连蔓儿就笑。小七的手，抓几颗花生就显得是满把了。
“小七，你要记住，一次不要抓太多，几颗就够了。”连蔓儿又嘱咐小七。
“嗯。”小七点头，表示记住了。
“花生要让人尝，我的称又给得高高的了，蔓儿你咋还往上添那，那咱不亏吗？”连枝儿就问。
买东西的都有这么一种心理，得到额外的添头就觉得实惠，占了便宜。这一点点的添头，会给客人留下一个相当好的印象，并因此换回许多的回头客。
“就算每一个客人少赚一点，但是他多买几次，更多的人来买，咱们能赚得就更多。”连蔓儿道。
几个孩子都很聪慧，想了想，立刻就都明白了。
接连卖出去好几斤花生，连蔓儿觉得连枝儿他们都熟练了，看看时辰，王幼恒应该已经吃过早饭了。
“我给幼恒哥送花生去。”连蔓儿就提着给王幼恒准备的一篮子花生，往集市外面走。
刚走到集市门口，就见连枝儿从后面急匆匆地追了上来。

第八十二章 千层底
“蔓儿，你等等。”连枝儿喊道。
“姐，你咋追来了，有事吗？”连蔓儿停下来有些奇怪地看着连枝儿。
不知道是不是跑步过来的缘故，连枝儿的脸色通红，额头上还有细细的汗珠。
“蔓儿，这个，给你……”连枝儿拉着连蔓儿离开路当间，在较为僻静的地方站了，就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的小包袱来，递给连蔓儿。
小包袱是四方块的，里面包的不像是吃的。
“这是啥？”连蔓儿接过包袱。包袱上还带着连枝儿的体温，连蔓儿就瞧了一眼连枝儿，她怎么没发现连枝儿还带着这个东西。
“嗯……”连枝儿还没说话，脸上却更红了。
连蔓儿就更奇怪了，干脆把手里的篮子放下，将布包打开来。
“鞋子？”
布包里是一双宝蓝色缎子面，千层底的圆口便鞋。看大小似乎是……
连蔓儿就有些惊讶地抬起眼打量着连枝儿。
连枝儿已经满脸通红了。
“姐，你这是？”
“蔓儿，这鞋是、是娘做的。”连枝儿忙道，说话有些口吃起来。
张氏的针线十分出众，连枝儿很早就开始跟着张氏学针线，现在做的活计很能拿得出手了，……但是与张氏的相比，还差了那么一些。
“哦，怪不得娘这些天总是针线不离手那。”连蔓儿心念略转，立刻笑道。
连枝儿见连蔓儿并没有起疑心，就松了一口气，也不像刚才那样紧张了。
“蔓儿，这是咱娘给幼恒哥做的鞋子。幼恒哥帮了咱们这么多，咱也没啥可报答的，这双鞋子也……没、没啥别的意思，就是为了感激幼恒哥。”连枝儿飞快说着，有些话似乎是为了说服她自己。
“嗯。”连蔓儿点头。
“蔓儿，你看着双鞋，还好吧。”连枝儿将鞋子交给连蔓儿，并没有立刻回去，又问了连蔓儿一句。
咱娘做的鞋子，能不好吗？连蔓儿想这么说，但是看连枝儿的样子就不忍心了。连枝儿脸皮薄。
“当然好了。”连蔓儿就道，“看着针脚又整齐又细密，样子也好看，鞋底还是加了厚的，幼恒哥穿上，走起路来肯定舒服。”
连枝儿脸上就漾起了笑意。
连枝儿十四岁，就好像是生命力极为旺盛的小苗，在贫瘠的土地上依然能够坚强地生存着，而一旦有了些滋养，便能立刻茁壮成长。连蔓儿重生过来之后，一直致力于改善大家的伙食，分家后的生活不仅伙食好了，也不需再受上房周氏的刁难。连枝儿似乎是一夜之间，就开始抽条了。
这样的连枝儿这样的笑，顿时让连蔓儿有了一种美好的感觉。果然，最美还是萝莉塔。
连蔓儿就忍不住要小小的邪恶一下。
“出门的时候，我还问娘有没有什么事那，怎么娘要给幼恒哥捎鞋子，跟我说都不说那。”连蔓儿眯着眼睛道。
“哦……”连枝儿的脸蛋瞬间又染上了红霞，“是娘给的……是娘交给我……娘是忘了跟你说了。”
连蔓儿强忍着不让自己笑出来，毕竟是自家的姐姐，连蔓儿适可而止。
“怪不得咧，你是大姐，这事当然得交给你了。”连蔓儿就道。
连枝儿的手捏着衣角，“蔓儿，你快走吧，我也得回去了。”
“姐，要不就先让二哥和小七在这，你跟我一起去看幼恒哥吧。”连蔓儿道。
“我不去。”连枝儿这次回答得很快，“蔓儿，你见了幼恒哥，代咱们都问问好就行。”
“那当然了。”连蔓儿就道。
连枝儿又嘱咐连蔓儿路上小心，就转身回去了。
连蔓儿将鞋子包放进篮子里，自己提着篮子从集市上出来。集市离济生堂并不远，穿过两条小巷子，便来到济生堂所在的青阳镇的主街上。
济生堂早就开门了，连蔓儿走进店里，迎面就看见王掌柜在指挥伙计们做事。
“王掌柜，我来看看幼恒哥。”连蔓儿笑着打招呼。
经过上次的事，王幼恒背地里吩咐了王掌柜，说是连蔓儿小姊妹们来找他，不可再阻拦。
“三姑娘来了！少东家在后院。”王掌柜就笑着道，“我领三姑娘过去。”
“王掌柜你忙吧，我自己去就行。”连蔓儿就道。
王掌柜确实有些走不开，不过还是打发了一个小伙计给连蔓儿带路。
济生堂是前店后院的格局，走进济生堂的后院，就看见王幼恒身穿宝蓝色的直缀，坐在院子里一棵大树下的石桌旁，手里还捧着一卷书在看。
王幼恒从屋子里出来了，是不是说他的伤已经好了很多？
“幼恒哥。”连蔓儿欢喜地招呼道。
“蔓儿来了！”王幼恒抬起头，看见了连蔓儿，就微笑起来，“蔓儿，过来坐。”
连蔓儿就快步走了过去，小伙计也跟过来，将连蔓儿带来的篮子放在石桌子上，向王幼恒行了个礼，就回店里去了。
“幼恒哥，你的伤怎么样了？”连蔓儿还没坐下，就急着问道。
“都好了。”王幼恒道。
“真的都好了？”
“我还骗你不成？”王幼恒看连蔓儿是真担心，就从石凳子上站了起来，来回走了两步给连蔓儿看，又故意活动了活动胳膊腿，“看，是不是完全好了。”
王幼恒行动自如，脸色也比她上次来的时候好了许多，身上也没有那么浓郁的药味了。看来确实是好了，连蔓儿终于放下心来。
“幼恒哥，我带了点吃的，给你吃尝尝。”连蔓儿就将盖在篮子上的布包拿开，将篮子推到王幼恒面前，又亲自剥了两颗花生递给王幼恒。
“幼恒哥，你先尝尝，好不好吃。”连蔓儿笑着道。
“是花生啊！”王幼恒见连蔓儿这样周到，脸上的笑容更加深了几分。
“这可不是一般的花生哦。”连蔓儿煞有介事地道。
王幼恒就接过连蔓儿剥好的花生，放进嘴里，细细地咀嚼起来。
“蒜蓉味的？很香，嗯，好吃。”王幼恒赞道。
“幼恒哥喜欢就好。”连蔓儿见王幼恒喜欢，心里就很高兴。
王幼恒看了满满一篮子的花生，他知道花生在乡村人家，是比较贵重的，一般人家自己种了花生，也舍不得大把大把的吃。连蔓儿家，也是并不富裕的人家。
“蔓儿，这花生都给我，我也吃不掉。不如这样，我留下一些，其他的你拿回去。”王幼恒就道。
连蔓儿知道，王幼恒是为她们着想。
“幼恒哥，这花生能放很长时间，不会坏的。”连蔓儿就道，“幼恒哥，你怎么想我知道。这花生不是我们家种的，是我，跟我哥、姐和小七耢花生耢来的。家里还有，我们也不缺吃。幼恒哥，这是我们的一份心意，你一定要收下。”
王幼恒看连蔓儿这样说，想了想，便点头道，“好吧，这个味道我还挺爱吃的，那我就收下了。”
“幼恒哥，还有这个，也是给你的。”连蔓儿这才将抱在手里的布包递给王幼恒。
“鞋子，给我的？”王幼恒接过布包打开，就有些吃惊。
“是的，幼恒哥，你先试试鞋子合不合脚吧。”连蔓儿道。
王幼恒将鞋子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鞋子的缎子面是上好的缎子，上面还绣了流云福字，鞋底是布制的千层底，上面的阵脚非常细密。做这样一双鞋，需要的工夫可不少。这不是一双鞋，是一份沉甸甸的心意。
“那我就试试。”王幼恒说着，就脱了自己的鞋，将新鞋穿上，又踩着脱下的鞋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两只脚。
“很合脚。”王幼恒笑道。
连蔓儿在旁边，看见这鞋子不大不小，正像是比着王幼恒的脚量过一样。
“那就好。”
“这鞋是……蔓儿做的？”王幼恒重新坐下，问连蔓儿。
王幼恒这么问绝对是故意的，她这身体才十岁好不好，人她过来的时间还不到半年那，她才刚刚学会拿针。
“幼恒哥，你就笑话我吧。”连蔓儿就道。
“呵呵呵。”王幼恒就笑了起来。
“是我姐拿给我，让我给幼恒哥的。”连蔓儿偷觑道王幼恒的脸色，顿了顿才又自然地道，“是我娘做的，幼恒哥你穿着好，再多做两双给你换着穿。”
“这怎么好，这一双鞋就不知道要用多少的工夫那，等有机会，我要去谢谢连四婶。”王幼恒道。
“幼恒哥，你这样说话就外道了。”连蔓儿又和王幼恒说了一会话，就站起身，“幼恒哥，你看书吧，我还得去集上。”
连蔓儿辞别王幼恒，从济生堂出来，沿着原路走回集市。她心里想着，离开了这半天工夫，不知道五郎他们又卖了多少花生。这么想着，连蔓儿就加快了脚步，远远地已经能瞧见那个卖糖和点心的摊子。
那个摊子旁边围了一群的人。
那不正是五郎他们卖花生的地方吗，是出了什么事？
连蔓儿忙提起裙子，快步跑了过去。
“你个小孩崽子，还别不识抬举。拿你的东西，是咱们沈爷瞧得起你。”

第八十三章 沈家恶少
连蔓儿听见一个公鸭嗓声音说这样的话，心里更加着急，就忙往人群里挤。
连枝儿正将花生篮子紧紧地护在怀里，小七则被一个穿着棉绫衫裤的驼背男子拎住了脖领子，脚后跟几乎离地，一张小脸被憋得通红。五郎撕扯那驼子救小七。
“你放开我弟弟。”五郎的眉毛几乎竖起来。他虽然才十二岁，身材也不壮，但是从小干农活，力气是有的。那男子被他撕扯着，被迫放开了小七。
“小七，你到姐那边去。”五郎一边和驼背男子厮打，一边对小七道。他虽然比连枝儿小，但却自认为是家里除了连守信之外，最大的男人了。他不仅有保护弟弟妹妹的责任，还要保护大姐连枝儿。
“你这小崽子，还挺有劲，看我今天不打死你。”那驼背男子被打疼了，就咧着嘴道，正是方才说话的人。
“老夏，教训教训就行了，咱沈家可是有身份的人家，闹出人命来就不好了。”这话说的怪声怪气，分明是在暗示，就是闹出人命来也没什么大不了。
这句话是站在驼子背后的那个男人说的。这男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五短身材，窄条脸，穿着一件鸦绿色的杭锻直缀，一只手里拿着把纸扇，故作潇洒地摇着。
“六爷，您就请好吧。”那驼子大声道。
年轻男子见那驼子制住了五郎，就笑嘻嘻地往连枝儿身边靠过去。
“小姑娘，十几了？长的还不错，就是瘦了点。”年轻男子拉长了声调道，一双本来就有点斜的眼睛淫邪地看着连枝儿，更显得猥琐无比。
连枝儿紧抿着嘴唇，又气又羞又着急，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那一双眼睛给人的感觉竟然是黏糊糊的，异常的恶心。
年轻男子见连枝儿这个样子，就越发得意了起来。
“你这花生抱得这么紧，是想要爷来你怀里摸吗？”年轻男子伸出手去，就往连枝儿的手里摸。
“这位爷，这位爷。”旁边一个摊子上的老汉笑着过来，拦在年轻男子身前，“您大人有大量，他们小孩子家不懂事。”
“我说姑娘啊，听我的话，把那花生都给了这位大爷吧。”老汉张着手拦着这年轻人，又回头对连枝儿道。
那一篮子花生，是她们一颗颗从土里刨出来，辛辛苦苦又是煮又是晒的。卖了一些，剩下的还有六斤多，能卖一百多文钱。一百多文钱，可以给家里添置不少东西。
可是那边的五郎终归打不过一个成年男人，要不就真把花生给了他们算了？
“姐，花生是咱们辛辛苦苦弄的，凭啥白白给他们。不给，我就不信，这还没有王法了。”五郎一边和那驼子厮打，一边大声道。
连枝儿还有些犹豫，那年轻男子却先不耐烦了。
“你个糟老头子，管啥闲事，一边去。”年轻男子一把将老汉推倒在地，淫笑着伸手去抓连枝儿。
连蔓儿挤进人群，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顿时又是心疼，又是恼火。她走了这么一会，就有恶霸欺负上门来了。
连蔓儿扫了一眼战局。五郎那边有些吃紧，但是有小七在旁边助拳，一时还能支持。危急的是连枝儿这边。五郎被打两拳没事，但是连枝儿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要是被那个斜眼男人占了便宜，那结果可就遭了。
连蔓儿就提着手里的空篮子，朝斜眼男人身后扑了过去。那年轻男子的眼睛都在连枝儿身上，并没发觉连蔓儿冲了过来。连蔓儿到了跟前，眼角瞥见旁边卖水的摊子上放着一条扁担，她立刻丢了手里的篮子，抄起扁担，对着斜眼男人的膝盖窝扫了过去。
乡村人家的孩子在家里要烧火做饭，还要跟着大人下地干活。连蔓儿这些天很忙，很累，但是也增长了体力。这一扁担她用尽了力气，角度选择的也比较刁钻，那斜眼男子疼的哎呦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姐，这谁啊，咋给你磕头咧。”连蔓儿就故意道，“是抢咱的东西，知道错了，给咱磕头赔礼吧。”
“哪来的野丫头，敢打本大爷。”斜眼男子这才看见连蔓儿，一边骂着，一边就想从地上爬起来。
他的话还没说完，连蔓儿又一扁担打在他的大腿上。
“哎呦呦，你这野丫头敢打我，只知道我是谁？”
“你不就是小刘庄那个二流子吗，你爹妈早放出话来了，说是你再惹事，就让人打死你省事。”连蔓儿嘴里说着话，扁担一连串招呼在斜眼男人的身上。
斜眼男人只能用手护着头脸，根本没有机会爬起来。
“姐，咱那花生不要了，拿家伙，打他。”连蔓儿招呼连枝儿。
因为连守信和张氏都是性格平和的人，平时教育几个孩子也要他们待人接物要温和、礼让，别说连枝儿一个小姑娘了，就是五郎和小七也是没打过架的。上一次，连秀儿那件事当然是个例外。
连蔓儿的出现和举动，不仅鼓舞了士气，而且也为他们做了榜样。
连枝儿先就放下手里的篮子，扭头也抄起旁边支摊子多出来的一根木棍，朝那年轻男子身上打。斜眼男子被打的爬不起身，抬不起头，只顾哎呦呦地叫唤，说出来的话也不能连贯了。
“姐，你接着打，别让他起来。”连蔓儿对连枝儿道，就转身去帮五郎和小七。
“哎呦，六爷，六爷，您没事吧。你们不要命了，敢打六爷。”
驼子见到斜眼的男子被打了，一边喊着，一边就想摆脱五郎和小七，要来帮那斜眼的男子。五郎和小七怎么会放开他，放开他，怕是连枝儿和连蔓儿就要吃亏。
正纠缠着，驼子扭头就看见连蔓儿过来了。连蔓儿刚才怎么对付那斜眼男人的，他看见了一些，因此就更急了。
“两个小崽子，快放开我。”
五郎和小七自然不放手。
这个时候，连蔓儿已经到了驼子的背后。五郎和小七和驼子纠缠在一起，如果还是打驼子的腿，保不齐就会伤了他们两个。
这驼子个头不高，但却相当的肥壮，起码比那个斜眼男人强多了。连蔓儿看见驼子扭动着的肥屁股，心中一动，立刻将扁担调转了九十度，用扁担的一头对准驼子的屁股。
“哎呀，妈呀！”驼子怪叫了一声，蹦了起来。落地后，就僵在了那里，一张脸扭曲着，双手捧着屁股，样子非常奇怪。
五郎和小七都机灵地闪开了，见这驼子僵在那，小七想起刚才受的委屈，就过来踢那个驼子。
“应该这么踢。”连蔓儿走过去，冲着驼子的屁股一脚踢了过去。
驼子又是一声惨叫，往前摔了个狗吃屎。
周围就有人笑了起来。
连蔓儿就走到小七身边。
“小七，没事吧。他打伤你没有，他打伤你哪里，咱就加倍打回去。”连蔓儿道，又看五郎，“哥，你那，咋样。”
“我没事。”五郎摸了摸破了的嘴角，说了一句。
“他掐我的脖子，好难受。”小七还没有五郎男子汉的意识，立刻向连蔓儿告状。
“咱打回来。”连蔓儿二话没说，提着扁担就往驼子身上打去，这个时候的驼子已经没有抵抗力了，只是抱着屁股哀嚎。
“小姑娘，小姑娘。”方才那个老汉这个时候从地上爬起来了，过来劝连蔓儿。“别再打了。再打该打出事来了。”
连蔓儿看驼子和那斜眼的男人都已经鼻青脸肿，再不能耍威风了，便住了手。
那驼子见连蔓儿停了手，挣扎着爬起来，过去扶起那个斜眼的男子。
“六爷，六爷哎。”驼子一手扶着男子，姿势奇怪地站在那里。
这两个人都是一身的狼狈，斜眼男子明白再留下去，并没有好果子吃。
“这个事，咱们没完。”那斜眼男子留下一句狠话，就和那驼子互相搀扶着一拐一拐地走了。
连蔓儿擦了一把汗，就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两个人过来，问花生咋卖，说是要买。我让小七给他抓了一把。他都吃了，说没尝出味来，还要。”五郎就道。“我看他穿着人模狗样的，就让小七又给了他一把。”
“这次他们两个又都吃完了，就说所有剩下的花生，他们都要了。我还高兴那，一下子就卖没了，咱也好早点回家。可是等姐给他们称完了，那驼子就说连篮子都要一起拿走。我看他一直不往外掏钱，我就长了一个心眼，没把花生给他，让他先给钱。他不给，说啥沈家不沈家的，说啥拿咱的东西是瞧得起咱。后来干脆就动手抢了。”
“凭啥给他，他又不是要饭的。”小七抽了抽鼻子道。
然后应该就是连蔓儿刚看到的那一幕了。
“小姑娘，你们惹祸了，这沈家的人咱得罪不起哦。”老汉端了瓢水过来让几个孩子喝，原来那个卖水的摊子就是他的。
“沈家的人？得罪不起？”连蔓儿不懂。
“你们年龄小，附近村子里的吧，怪不得不知道。你们家大人应该都能知道。”老汉就道，“咱这青州府啊，多一半的天，是沈家的。”
连蔓儿歪了歪头，她就知道在这锦阳县，王氏家族人口众多，比如三十里营子的王举人家，还有王太医和王幼恒这一支。他们不仅占有大量土地，还有许多有功名在身上，同时和别的大家族通婚，是锦阳县的世家大族。
沈家，是哪个沈家？连蔓儿能想到的沈家，就只有……难道是拥有小安屯那个庄子的沈家？沈小胖那个沈家？
“……也数不清有多少房人，现在本家在府城里住着，宅子连着宅子，几乎占了整个西城，……出过好几位娘娘，家里的人在外面做官的数不清……”
老汉絮絮叨叨地说着，不过连蔓儿却并没有听进去。
“他们在府城，到咱这来干啥？”
“县里好几处都有沈家的庄子，闲着没事，来看看新奇儿，他们每年这个时候都来人，要看庄子上的收成那。小沈屯那边还有他们一个家庙那，听说是他们家老祖宗的时候就有了。”老汉如数家珍，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么多的事情。
“什么世家大族，就会欺负几个小孩子，几文钱一斤的东西不肯给钱，还要抢。”连蔓儿皱眉道。
“俺听说，沈家只有嫡传的子弟才有排行，刚才那个六爷，啧啧，这大户人家的事，可真说不得。”另一个穿着十分整齐的中年人道。
他们刚才竟然打了一位贵族少爷？不，更神奇的是，刚才那个人，竟然会是几代士族簪缨人家的嫡传子弟。连蔓儿想了想，就觉得那个所谓是沈六爷除了穿戴像是有钱人之外，不论容貌，还是一举一动，完全就是个地痞啊。
“闻名不如见面啊。”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叹气道。
“你们啊，趁现在他们没找人来，赶紧回家去吧，花生也别卖了，这些天就待在家里，也别出门。我呀，这也得收拾摊子走了。咱们大家伙，也不知道你们是哪个村子的。”老汉道。
面对权贵，他们这些人也帮不上忙，但是会帮忙隐藏他们的行踪，这就是老汉的意思。
“是啊，快走吧。他们找不到人，再生气也没办法。老天保佑吧。”又一个人道。
大家相继散去。
沈家真的那么大的势力，而且纵容子弟下作到如此？也不是没有可能，连蔓儿想了想，她们刚才也将人给打了，那么现在暂避锋芒，是最聪明的做法。让他们找不到人，干生气。
“多谢大伯，我们这就走。”
几个孩子将洒落在地上的花生收拾进篮子里，就提了篮子往集市外面走。从集市里拐出来，连蔓儿正往前走，突然觉得头顶被什么东西轻轻地砸了一下，她忙抬起头，就看见旁边茶楼的窗户里探出一个脑袋。
“啊，你在这？”

第八十四章 借势
胖乎乎的一张脸，让人看上去就想捏一捏。虽然唇红齿白，但是一双眼睛在脸上的肉的映衬和排挤下，显得只有那么一咪咪。
沈小胖，他竟然在这里？沈小胖的对面还有一个人，从连蔓儿这里望上去，只看到一抹侧脸。
连蔓儿飞快地思考起来：难道刚才遇见那个沈六爷，真的和沈小胖是一家？
沈小胖身边带了多少人，她要不要马上跑那？
连蔓儿还在犹豫，沈谦的头已经缩回了窗户里面。
看刚才沈小胖脸上露出来的表情，应该不是愤怒什么的。那么就是说，他还不知道她们打了他家的人。沈小胖似乎身份不低，不过到底是个孩子。上次拾麦穗的时候看见沈小胖，他好像被管得很严。嗯，他就算看到了自己，也不会有什么举动吧。如果是这样，她就不用跑。
连蔓儿这么想着，就若无其事地和连枝儿几个继续往前走。
“连蔓儿，你怎么走了？”
连蔓儿回过头，看见沈谦已经从楼上跑了下来，正站在茶楼门口。他的身后除了上次见到的那两个小厮，还跟了一个管事模样的人。
“连姑娘，我们九爷请你到茶楼里说话。”那个管事就走过来，冲着连蔓儿躬身道。
不会是那个什么沈六爷就在茶楼里，这管事说请她进去，是要报复她吧。还有这九爷是谁，难道就是沈小胖？
连蔓儿就朝沈谦那边看了一眼。沈谦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小袍子，更显得身材圆滚滚。看看他这个长相，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情形。那个沈六爷还真有可能和他是兄弟。好吧，抛去她主观上对沈小胖的不喜，沈小胖虽然胖了点，眼睛小了点，但还不至于像那个斜眼沈六爷那么难看。第一次抓她辫子的举动，看在他是个孩子的份上，宽宏大量地说也就是顽劣了一些。
但是同样也可以说，沈小胖现在还是个孩子都已经这样了，等他长大了，就很可能歪成沈六爷那样。还是少和他接触为妙。
“谢谢你们九爷的好意，我还有事。”连蔓儿说完就要走。
那个管事显然没料到连蔓儿会这样说，一时就有些愣住了。
“连蔓儿，”沈谦显然是等不及了，不顾小厮的拦阻，自己走了过来，伸手拉连蔓儿，“上次拾麦穗真好玩，蔓儿，咱这次玩啥？”
真是不知人间疾苦，她们拾麦穗可不是为了玩，而是为了增加家里的口粮的。
“沈小……”连蔓儿看了一眼旁边的管事，将那个胖字就吞了回去，毕竟在人家的家里人面前叫人家小胖子并不好。“沈少爷安好，沈少爷怎么在这镇上。”
沈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打量了连蔓儿一会，然后皱了皱眉。比起前两次见面，连蔓儿现在对他的态度可好多了。可是这个好态度里，却透露出淡淡的疏离。连蔓儿第一次见面就揍了他，第二次在田里有好吃的东西舍不得给他，他要了才给。可那时的连蔓儿是真实的，亲切的。现在连蔓儿的疏离，让沈谦觉得很不舒服。
沈谦扭头瞧了瞧旁边的管事，他年纪虽小，可也猜到了连蔓儿这么做的原因。但是，他现在对此却没有办法。
“我和六哥来看庄子，今天住在舅爷爷的宅子里。蔓儿，你们来镇上做什么？”
“你六哥？”连蔓儿敏锐地抓住了关键的字眼。
“嗯，我六哥就在楼上，说叫你一起上去。”沈谦就道。
坏了，连蔓儿飞快地抬起头朝楼上看了一眼，窗口处刚刚那抹侧脸已经不见了，也看不见别的人。沈小胖说他六哥就在楼上，叫她们上去，绝对不怀好意。
这样的话，事情还真是不能善了了。
“你就是府城沈家的人？你说的六哥，就是那个，大家都知道的，在你们家有排行的沈六爷？”连蔓儿一连串的发问。
“我家是在府城里。我六哥，就是沈六爷，我排行第九。”沈谦拍了拍胸脯答道，突然又问：“蔓儿，你怎么总问我六哥，你不会，啊……”
沈谦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后退了一步，用胖乎乎的手指着连蔓儿。
“你也和那些姑娘们一样，想嫁给我六哥。”沈谦的语气似乎是在指控连蔓儿。
“我呸。”连蔓儿立刻啐了一口，这个沈小胖是怎么回事，看着也就比小七大一些，怎么思想这么不纯洁。
“啊，也是，你太小了，还是大脚，不可能嫁给我六哥的。”沈谦很仔细地又打量了打量连蔓儿，煞有介事地说道。
她连蔓儿可不想嫁给那个斜眼沈六，可沈小胖这么说，还是让连蔓儿有些恼火。连蔓儿深吸一口气，心中想道，看来那位沈六爷，还是众多少女心仪的目标啊。那些少女肯定没亲眼看过那位沈六爷吧，一定是被舆论宣传给骗了。就那个沈六，离英俊青年的距离也太远了，说是歪瓜裂枣完全不过分。
沈六真的在楼上，让这个沈小胖来引她上去？这个可能性大吗？
连蔓儿端详着沈谦，沈谦比小七高一些，但却比她矮，那么最多也就八九岁吧。这么大的孩子，就算再怎么有心计，也不可能一点破绽都没有。可是沈谦和她说话，却非常自然。
连蔓儿想了想，就不顾旁边那位管事十分不赞同的眼神，将沈谦拉到一边。
“你六哥长什么样子，是不是这么高，”连蔓儿将手举高了一点，比了一下，小声道，“然后是瘦长脸，眼睛还有点斜，说话喜欢拉长个声音……”
“我六哥才不矮，也不是斜眼。”沈小胖大声反驳。
那边的管家听见了，又不好就跟过来，却竖起了耳朵。
“你和你六哥，感情很好。”连蔓儿肯定地说。
沈谦点头。
“六哥对我很好，我长大了，要像六哥那样。”
沈小胖这样维护沈六，还真是兄弟情深。连蔓儿知道，在至亲的人眼里，缺点是可以完全无视的，甚至，还会觉得完全相反。她前世就见过，有的年轻妈妈抱着在别人看来丑得惊天地泣鬼神的孩子，满脸宠溺，逢人就说她儿子，闺女多么多么帅，多么多么好看的。
或许在沈小胖眼睛里，他的斜眼六哥是个帅哥吧。连蔓儿抚额，这个孩子的审美观完全崩坏了，就是维持他现在这样也比长成沈六那样要强啊。
得再确认一下。
“你六哥身边是不是还带着个驼背的人？”连蔓儿假装没看见沈谦的不高兴，继续问。
“我六哥身边没驼背的下人。”沈谦道，“蔓儿，你怎么说这么奇怪的话？”
沈谦的样子绝不像是在说谎。
连蔓儿心念数转，想到了某种可能，莫非在集市上的那个沈六是冒充的？
可即便是冒充的，沾惹了这样的地痞，也有些麻烦。而且，如果她现在不止是个十岁的孩子，她其实很想再好好教训教训那两个人的。
“哼，沈小胖，你六哥不是好人。”想到这，连蔓儿故意大声道。
有路过的人就望了过来，茶楼里也有人探出头来。那位管事脸上已经显出怒容，就想走过来发作了。
沈谦气得小眼睛都大了几分，却一伸手，示意那个管事的不要过来。这样做的沈谦，竟然显出些与他的年龄不符的威势。
那管事只得微微躬身，退回了原处。
“连蔓儿，你为啥说我六哥不是好人，你认识我六哥吗？”沈谦问连蔓儿。
连蔓儿将沈谦和那个管事的神情都看在眼里，心道，看来那位真正的沈六爷威信很高，这些人都想到维护他。
这样就更好了，她再加把柴，让那个假沈六吃不了兜着走。
“我以前不认识你们那位六爷，可是刚才在集市上，我看见他了。”连蔓儿往集市上面指了一指，“他是个大坏蛋。他身边带着个叫老夏的驼子，在集市上到处欺负人，看我们年纪小，强拿我们卖的东西，不肯给钱。还说他就是沈家的六爷，拿我们的东西，是看得起我们。他和那驼子还打了我哥和我弟弟那。”
“喏，你看，我哥脸上还有伤。那个驼子掐着我家小七，旁边的人劝他，说这样会弄死人。那个沈六爷就说，你们沈家是了不起的人家，就是闹出人命也没事。”连蔓儿让沈谦看五郎脸上的伤，大声道。
“怎么可能？”沈谦脸上露出了惊异的表情，道，“我一直和我六哥在一起的。”
连蔓儿假装没听见沈小胖后面的话，故意叉腰指着沈谦。
“你是帮着你家人欺负我们，集上的人都听见那个驼子叫他六爷，沈六爷，他自己也说他是府城沈家的。这还能有错？”连蔓儿道，“不信你们去问集上的人，哼。”
“我六哥才不是那样的人。”沈谦看连蔓儿怒气冲冲的，他也不甘示弱，学着连蔓儿的样子，也叉腰道，“肯定是你……”
“是我怎样？”连蔓儿也不示弱。
“肯定……有人冒充！”沈谦灵机一动。
沈小胖还挺聪明吗。连蔓儿想着，这才注意到沈小胖的姿势，简直就是只胖茶壶。连蔓儿想笑，突然意识到她自己也是这个姿势，好吧，就算她苗条娇小，当然比沈小胖好看许多，但是还是，嗯，连蔓儿迅速地将手从腰上拿了下来。
沈小胖看见了连蔓儿的动作，又见连蔓儿忍着一脸的笑地看着他，也飞快地将手放了下来。
这时就听见楼上一声微微的咳嗽，说也奇怪，周围的声音似乎立刻都安静了下来。
管事立刻垂手而立，两个小厮也站得更加笔直。
“九弟，请连姑娘上来说话。”
连蔓儿抬起头，就是刚刚那个窗口，还是那张侧脸，这次整个侧脸都露了出来。连蔓儿看清了那张侧脸，顿时睁大了眼睛。

第八十五章 沈六
“连蔓儿，我带你去见我六哥。”沈谦看连蔓儿眼神有点呆呆地，就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哦。”连蔓儿忙答应了一声。
“蔓儿。”连枝儿、五郎和小七都走过来，当着人面不好说什么，几个孩子只好用眼神简单的交流。
“看来刚才咱们见到的那个沈六爷是冒充的，咱们跟上去看看。”连蔓儿就对他们道。
“二姐，你看。”小七突然挨到连蔓儿身边，一只手抓住连蔓儿的手摇了摇，另一只手朝他们身后的方向指去，“是刚才欺负咱们的那俩坏人。”
连蔓儿忙扭过头，朝着小七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就见街角拐出来一群五六个人，其中两个抬了一乘兜轿，其他的人簇拥那乘兜轿，气势汹汹地在街上走着，还边走边吆喝，路上的行人看见他们这样，纷纷避让到一边。
那兜轿上面坐着的正是那个斜眼的“沈六爷”，紧挨着兜轿，被人扶着走路姿势有些奇怪的就是那个被叫做老夏的驼子。
这一行人走到一个巷子口，就要往里拐。
“就是他们，冒充你六哥。”连蔓儿马上对沈谦道，“哦，他们一定是要去集市上找我们，还带了这么多人。”
“十三，你带人去。”楼上有人吩咐道。那声音低低的，却十分清亮，极具穿透力，让人听的清清楚楚。正是刚才发话的那个人。
很快，就有一个十分精神的小个子青年带着四个穿的一模一样，显然是家丁的人从茶楼里出来。那小个子的青年从连蔓儿身边走过，眼神似乎无意却飞快地在连蔓儿身上打量了一下，就带着家丁直奔那乘兜轿去了。
“我六哥的人去抓他们了，蔓儿你就放心吧，一会儿我给你做主。”沈谦大包大揽地道，“你跟我上楼，我带你见我六哥。”
“好。”
既然这样，那一定要去楼上看看了。
连蔓儿几个就跟在沈谦身后，进了茶楼。进了茶楼里，连蔓儿才觉得有些奇怪，茶楼里并没有客人，只有掌柜，带着三个跑堂，都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
“我六哥在楼上。”
这茶楼有两层，楼上的都是雅座。沈谦提起小袍子，迈着一双肥腿，走上了楼梯，连蔓儿也随后跟了上去。二楼的楼梯口，站着两个十分精干的年轻人。他们看见沈谦带着人走上来，便冲着沈谦微微点头，除此之外并没有别的动作，也没有说话。
二楼的走廊上，也有几个侍从模样的人在侍立。沈谦带着连蔓儿走到一个雅间门口，那门口的侍从就掀开门帘，向里面禀报说人来了。
“进来吧。”那清亮的声音道。
沈谦就带着连蔓儿走进了雅间里。
连蔓儿一走进雅间里，第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窗口的那个人。从侧面看过去，高挺的鼻梁，微微上挑的眼梢，棱角分明的嘴唇，犹如是映入少女梦中的一幅画。月白色的蟒缎长袍，袖子却不是箭袖，而是宽袖。
“六哥。”沈谦叫了一声。
那男子这才缓缓地转过头来，一双凤眼在连蔓儿身上停留了片刻，便转开了。
没错了，天下不会有长的那么一模一样的人。刚才从楼下只看到了侧脸，连蔓儿心中还不确定，现在站在雅间里，她百分之百地肯定，这个人就是她当初在南山后面救了的那个人。
想不到，竟然在这里，在这种情形下见面。这个人还是沈家的人，沈谦的六哥。
可是他的样子，似乎是根本就不认识她。
“这就是我六哥，现在你看到了，才不是你说的那样。”沈谦就对连蔓儿道。
上次见到沈六的时候，沈六身负重伤，却不肯让她找人帮忙。这次又装作不认识她。那么，她最好也装作不认识他。
“沈六爷万福。”连蔓儿就冲着沈六福了一福。
“嗯。”沈六微微点了点头。
这样子在连蔓儿看来是轻慢极了，但是旁边伺候的人，有的脸上就露出了惊异的神色。他们的这位主子待人历来清冷，从不对人假以辞色，现在这样回应一个小姑娘的问安，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还不请客人坐下。”沈六吩咐道。
就有旁边服侍的小厮，搬了几张椅子过来，请连蔓儿几个孩子坐下，沈谦自有他的座位，不过他没有立刻坐回去。
连蔓儿略示谦让，就在椅子上坐了。心里琢磨着，这座茶楼似乎被沈六给包了下来，除了沈六和沈谦两个，其他的都是服侍的人。而这些服侍的人，又似乎分为两类。这不仅是从衣裳上看出来，更是从这些人的气质上判断的。有一些人，应该就是世家的仆人，而另外一些人，他们的气韵就不像是普通人。就像是一个曾经当过特种兵的人，即便穿着普通老百姓的衣裳，也会被人看出不同来。
打手？兵士？侍卫？
“有人冒充我？”沈六突然问道，一面端起桌子上面的茶碗，放在面前，却没有喝，似乎只是想闻闻茶香。
沈六问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
“六哥，有人冒充你，还欺负了蔓儿他们那。”沈谦就答道，“蔓儿是我朋友。”
“嗯。”沈六又嗯了一声。
这时候，楼下传来嘈杂的声音，紧接着，就听见楼梯上脚步声响。
“大人，人已经带来了。”方才那个矮个的青年走进来禀报道。
“带进来吧。”沈六吩咐道。
那青年走出去，一手一个，将假沈六和夏驼子拎了进来，扔在地上。
“……他们还带着几个人，都是这附近的地痞。属下将他们留在楼下让人看守，大人若要问话，再叫他们上来不迟。”青年对沈六道。
沈六点了点头，看向假沈六和夏驼子，眉头就微微皱了起来。
“说吧，怎么回事。”
假沈六和夏驼子刚才还没进集市，就被抓住了。这一路上，他们就知道了抓他们来的是什么人，早就吓的魂飞魄散了，只能趴在地上抖得如同筛糠，嘴巴张张合合地说不出话来。
“大人，属下带去的家丁认识他们。”那个青年适时地回话道。

第八十六章 沈六提出条件
假沈六和夏驼子这个时候趴在地上，像两滩烂泥一样，全然没有了欺负连蔓儿这几个孩子的时候的那股子威风。
“哦？他们是什么人？”沈六就道，“让他们自己说。”
“大人问话，还不快从实招来。敢说一句谎话，你们知道厉害。”青年过去，抬脚先踢那个假沈六。
那个假沈六这才哆哆嗦嗦地抬起头来，没敢看沈六，眼睛往旁边一斜，看见了跟在沈谦身后伺候的那个管事。
“刘管事，是我，申强啊，刘大叔，救命。”假沈六嘶哑着嗓子叫道。
那青年见假沈六不回答沈六的话，反而做出向刘管事求救这样的举动来，立时一个手刀砍在假沈六的腰间。假沈六当时疼得身子缩了起来。
“刘管事，你认识他？”沈谦奇怪地回头去问刘管事。
刘管事就比较尴尬。
“小的……一时没认出来。”刘管事躬身答道，假沈六被打得鼻青脸肿，如果不是很熟悉的人，认不出来也不奇怪。
“……他叫申强，是柳大奶奶的奶妈妈的儿子。他爹早就没了，他在那边府里外院做事。小的倒不知道他怎么也来了这。”刘管事如此这般说道。
“是这样。”沈六听了，将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了敲，问申强，“那是谁、什么时候赐了你姓沈？谁给你的胆子，在外面假扮我，坏我和沈家的名声？”
申强刚才被矮个青年砍了一手刀，差点疼晕过去，却奇怪的不能发出一丝声音来。这个时候，疼痛稍微缓解，他发现自己能说话了。
“小的不敢啊，绝没有的事，小的冤枉啊。”申强这次不敢再随便说话，只是一连声地喊冤。等他看到连蔓儿几个孩子坐在那里，立时就哑了。也亏他急中生智，就指着旁边的夏驼子，“六爷，是夏驼子他，胡乱喊叫，想要那个狗仗人势。六爷，小的不敢冒您的名字，小的不敢做坏事。”
沈六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慢慢地品着茶。一会功夫，又有一个侍从打扮的人进来，向沈六禀报说是已经去集市上询问过，申强和夏驼子冒沈家六爷的名字，在集市上横行霸道，他们欺负的不止是连家姐弟。
沈六点了点头，继续喝茶。
“你还有话说？”矮个的侍从就问申强。
“……是夏驼子，他想要他们的花生，不肯掏钱。也是夏驼子动手打了那边的孩子。小的啥也没做，小的还挨了他们一顿打那。”申强指了指他自己脸上和胳膊上的伤痕道。
沈六瞟了一眼申强，又看了看连蔓儿几个，眼神微微闪了闪。
夏驼子听见申强将罪责都推到他的身上，急得也磕磕巴巴地开始辩解。
“小的就在庄子上，府里来的大爷，小的哪敢不好好伺候。是他让我管他叫沈六爷，是他占便宜，还在集上拿了人家摊子上的一对玉镯子。”
申强就和夏驼子争着分辨，都要把责任推给对方。
“都不用说了。”沈六显然不耐烦听这两个人说下去。
事情很简单，申强仗着是沈府里某位奶奶的奶娘的儿子，到乡下来就横行霸道，而夏驼子是看中了申强的背景，极力巴结申强，想要背靠大树捞好处。结果就闹出这样的事情来。
连蔓儿原以为申强怎么着也是沈家的子孙，没想到不过是个奶娘的儿子。看他那身打扮，这沈家的豪富就可想而知了。只是，冒充沈六的名字，骗吃骗喝，买点花生都不给钱，这也太没品了吧。
被这样的人冒充了做这样的事，沈六，应该非常恼火吧。连蔓儿这么想着，就偷偷瞥了一眼沈六。沈六气定神闲，脸上看不出有什么怒色，不过屋子里伺候的人，各个脸上都比方才端肃了许多。
“……府里竟乱成这样，有这么无法无天的人。把他们拉去集市上，每人杖责六十。”沈六低低的声音道。
连蔓儿吓了一跳，杖责六十，那是会打死人的。这刑罚是不是太重了些，连蔓儿就想开口说话，但是看了沈六一眼后，立刻闭上了嘴。
沈六这样处置，并不是因为这两个人欺负了她们，而是因为这两人冒充他，对他，对沈府，大不敬。甚至是不是还有更深层的原因，不是她能够探究的。
连蔓儿是这样，连枝儿、五郎和小七更是有些局促不安。他们都是心地善良的孩子，所能想到的对这两个人的惩罚不过是打上几板子，以后不要再欺负他们就行了。
“六爷，他欺负我们的事，我们不计较了。”五郎就站起来，对沈六道。
五郎乡下少年的淳朴立现。他也知道面前的沈六身份不凡，一句话就能要人的性命。可是他不想有人因为他们而死。五郎并没有连蔓儿想的那么深，他认为沈六要打这两人，主要是因为他们的事。
沈六的凤眼微微一挑，目光转到五郎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五郎在沈六的目光下，周身仿佛被一万根针刺刺着那样，可他还是直视着沈六，没有退缩。
“你叫什么名字，想不想跟着我？”沈六突然道。
“啊？”连蔓儿就是一惊，沈六想干什么，他看中了五郎？这对五郎也许是一个好机会，那些侍从称呼沈六大人，说明沈六身上有官衔，五郎跟着他，会有很好的前途吧。但是沈六太过神秘了，想想上次他遇到的危险，连蔓儿又有些担心，五郎如果跟着沈六，也会有危险。如果那样，还不如在家种地，平安一生。
“我叫连继宏，小名五郎。”五郎老老实实地回答，“家里除了我爹，就我是劳力，我得留在家里照看家人。”
连蔓儿还没想清楚，就听见五郎已经这样回答了沈六。也好，五郎才十二岁那，还是个孩子。连蔓儿松了一口气。小个子青年的脸上露出了惋惜的表情。
就有人将申强和夏驼子拖了出去。也许是沈六的表情太过云淡风轻，两个人被拖出门，才反应过来，六十板子等于是要他们的命，两个人就扯着嗓子要喊。旁边一个侍从手疾眼快，在两人身上各按了一下，两个人的喊叫就都吞在了嗓子眼里。
“大人，还有楼下那几个地痞如何处置。”矮个子的青年侍从就问。
“也带过去，每个人打二十板子。”沈六吩咐道，凤眼微瞟，在连蔓儿的脸上轻轻掠过，“……然后将他们押去县衙，拿我的帖子，告诉县令，说是我的话，若以后这几个人胆敢再为非作歹，就为他是问。”
“是。”矮个子青年答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这两个奴才是沈府的人，打伤了你们，沈府理应赔偿。”沈六看着连蔓儿缓缓地说道。
沈六要赔偿给他们医药费？
连蔓儿的眼睛眨了眨，发财的机会到了吗，她能狮子大开口吗？

第八十七章 连蔓儿的选择
“沈六爷，我们收到都是皮外伤，不碍事。您能主持公道，这就够了。我们不要赔偿。”五郎先于连蔓儿开口道。
五郎好傻！连蔓儿真想上前去捂住五郎的嘴巴。
“蔓儿，我们真没事……这样的钱咱们不能要，蔓儿。”五郎道，小小年纪的少年心里已经有了一杆秤。申强和夏驼子受到了惩罚，他和小七的伤也都不碍事，而且他们也打了申强和夏驼子。他认为这样足够了。沈六没有仗势凌人，待他们不错。他不想要沈家的钱，在他心中，那样做并不光彩。
连蔓儿抚额。这钱又不是她们主动要的，是沈六主动要给。沈家根本就不会在乎那几个钱，就当劫富济贫了不好吗？
五郎坚定地摇了摇头。平时五郎对连蔓儿是言听计从的，可是心里却极有主意。
“怎么样，商量好了没有？”沈六似乎饶有兴致地看着连家兄妹之间无声的交流。
“我哥说了，不要你们的赔偿钱。”连蔓儿尽量平淡地道，但是难免还有点垂头丧气。
沈六的嘴角似乎是微微地翘了翘，不过立刻恢复了原状，让连蔓儿几乎以为是她自己眼花了，或者根本就是幻觉。
“你们不要客气，这是你们该得的。连……”
“她叫连蔓儿。”沈谦忙道。
“哦，连蔓儿姑娘，我们沈府做事历来宽厚，这样的事给赔偿银子也是规矩。”沈六就道，“连蔓儿姑娘，你说个数目，只要沈府拿得出……”
沈六说到这里，一双凤眼第一次望进连蔓儿的眼睛里。这样凝视片刻后，才将视线移开。
只要沈府拿得出，沈府的家底那得是多少啊，这是不是说她要多少他们就给多少啊！
五郎就要上前说不要，连蔓儿状似无意地往旁边挪了挪，一脚踩在五郎的脚尖上。五郎疼得差点叫起来，他看看连蔓儿，知道自己这妹子是故意踩的他。
“六爷，我们是不想要您的赔偿银子的。不过，如果这是您府上的规矩，您又这么坚持，那么我们似乎也不好……”
拒绝两个字还没有说出口，连蔓儿突然灵机一动。
他想到沈六对这件事情的处置，申强和夏驼子的六十杖刑，是对他们两个冒充主子、损害主家名声的处罚，这是说得过去的。那几个地痞，是夏驼子以沈府的名义召集起来的，杖责二十，也算恰当。但是在杖刑之后，还要送到县衙去，这似乎就多此一举。而且沈六还特意嘱咐，如果这些人再敢胡作非为，就拿县令是问。
沈六为什么这么做，那几个地痞哪里值得他费这样的事？
唯一说得通的理由，是沈六在为她们着想，担心那几个地痞以后会找她们的麻烦。
沈六其实应该认出了她。要不然，她们几个乡下的孩子，就算是认识了沈谦，又作为苦主，也不会被邀请坐下，当客人一样看待。
沈六方才看她的眼神颇有深意，更是说明，他已经认出了她。如果只是因为沈家的下人打伤了她们，沈家要给她们赔偿，既然像沈六说的有这个规矩，那自然是有定例的，哪里还会让她提出想要的数目，直接由管事的按照定例给不就行了吗。
沈六认出了她，想借着这件事，给她银两，报答她的救命之恩。
沈六的命值多少钱？所以沈六不说要给她多少，而是问她想要多少。
沈六的命可不是用银子能衡量的。连蔓儿脑子里飞快地想着，救命之恩，一般是怎么报答的？不是据说在古代，都是要以身相许的吗。刚才听沈小胖话里的意思，沈六应该还没有娶亲。那么，她是不是可以凭借这个救命之恩，飞上枝头做凤凰？！
然后从此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还能拉扯着父母兄弟们都过上好日子。
而且，这样一来，沈六这个美男就属于她了。这简直是赚大发了啊。
可是这个美男貌似根本就不喜欢她。连蔓儿想到这，又自己劝自己，不喜欢又怎么样，这个年代不就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就算她前世那个年代，又有多少婚姻单纯是因为爱情而结成的那。
连蔓儿觉得，就算没有沈家那样的背景，单纯嫁给沈六这样的美男，她连蔓儿这辈子就不吃亏。就算沈六不喜欢她，她以后就生一个小美男，肯定什么都听她的。
“大脚丫头，你在想啥那？”沈谦看见连蔓儿一双眼睛忽明忽暗，脸上似笑非笑的样子，就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连蔓儿跟前问。
“我没、没想什么。”连蔓儿略微从美好的幻想中醒过来一些。
“你在看我六哥，我跟你说过，我以后会长成我六哥那样。”沈谦道。
“啊？”连蔓儿打量了一眼沈谦，沈小胖这个样子，要长成沈六那样，似乎难度有点大。不过，这好在能证明他的审美观还正常。“好啊，那你可要加把劲了。”长相这种事，不是加把劲就行，她这话说的有点不负责任，只是想安抚一下这个小胖子，总不能说，你永远不可能长成那样的。
“连蔓儿姑娘还没有想好？或者，你有什么别的要求？”沈六缓缓地道。
“我……”
沈六看样子可不好惹，想想他受了那样的伤，还被人追杀的情况下，都还那么强势，方才处事更是果决冷厉，就算她提出来，他应该也不会买账。
好吧，嫁入豪门这种事也就是想想，真要有那么一天，她还嫌那门槛里的人事繁杂那。她还是继续努力做地主吧。既然不能让沈六以身相许，那就接受他的银子？
如果她有了一大笔银子，可以买房买地。他们突然暴富，会怎样？银子可以解决很多的事，但是并不能解决所有的事。而让沈六这样的人欠她一个大人情，这绝对是笔无法估量的宝藏。
“我还是同意我哥的意思。”连蔓儿开口道。

第八十八章 礼尚往来
“我们不要钱。”连蔓儿这次说的心甘情愿。
五郎看见连蔓儿这样说，以为她是想明白了，顿时就忘了脚疼，脸上露出笑来。蔓儿喜欢赚钱，但却不贪财。
连枝儿和小七见五郎和连蔓儿都说不要赔偿，她们自然都点头表示同意。
“不要钱，那你想要什么？”沈六似乎觉得有趣，一双凤眼探寻地看着连蔓儿问道。
“什么都不要，我们没有要求。”连蔓儿就道。
“哦？”沈六微微挑了挑眉。连蔓儿应该明白，他要给她银子，是因为那次的事情，而且只要她开口要，不论多少，他都会给。方才他看见这个丫头明明是想要银子的，后来突然又拿眼睛瞟他，他正想着她会不会提出什么大胆的要求来。可现在她竟然什么都不要了，这可真是有趣。
就算是他早已经见识过了这个丫头的聪慧、知趣，现在她的表现还是让他微微有些意外。他原以为，她会要一笔银子的。
什么都不要，沈六就笑了。
连蔓儿看见沈六笑了，这次她可以肯定不是幻觉。
“也好。”沈六道，声音中透露出些许的轻快。熟知他的人都知道，这便是他非常高兴。
“拿瓶伤药来。”沈六吩咐道。
就有侍从忙捧了一个小瓷瓶过来。沈六挥挥手，示意侍从将伤药给连蔓儿。那侍从就走过来，将小瓷瓶递给连蔓儿。
连蔓儿接过瓷瓶，这瓷瓶不过有小七的巴掌那么大，摸上去十分细腻，看得出做工极为精致，打开瓶塞，里面是暗褐色的粉末，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听说乡村人家，也有土方子治伤。效果嘛……还算差强人意，还是用这个吧。”沈六缓缓地道。
给他们伤药自然是给五郎和小七用的。还提到土方子，难道沈六试过土方子。哦，他当然试过，上次她不就是用马蹄包给他止血吗。可是那句差强人意是什么意思。连蔓儿心里哼了一声，差强人意，总比流血致死要好多了吧。
短短的接触，连蔓儿已经隐隐摸出了些沈六的脾气。沈六这话她应当当作是对她的答谢来理解。
“车准备好了吗？”沈六问旁边的侍从。
“已经准备好了。”侍从忙答道。
“时辰不早了，该走了。”
随着他的说话声，就有两辆马车不知从哪个巷子里拐出来的，停在了茶楼外面。
沈六就站起身来往外走，沈谦有点舍不得离开。回头看了一眼连蔓儿，就被小厮和仆从们簇拥着往外走。
连蔓儿几个也跟着下楼，眼看着沈六要走出茶楼。
“等一等。”连蔓儿忙叫了一声。
沈六没有立刻转头，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连蔓儿这个小丫头，还是忍不住要提条件了吗？
连蔓儿提了那半篮子蒜蓉花生，赶到沈六跟前。
“这是我们自己家耢花生，收拾的还算干净，送给六爷和……九爷尝尝。”连蔓儿道。
“哦。”沈六就哦了一声。
沈六不说话，旁边的人就不敢来接连蔓儿手里的篮子。沈谦却乐呵呵地跑过来，接过了连蔓儿手里的花生篮子。
“蔓儿，你做的花生啊，好不好吃？”
“当然好吃了。”连蔓儿道。
“嗯，上次你家的煎饼就挺好吃的。”沈小胖表示相信连蔓儿的话。
沈六向旁边的跟随的人点了点头，就有一个侍从过来，从沈谦手里接过了篮子。
“走了，谦儿。”沈六招呼道。
沈谦有些不舍，慢慢地走回了沈六身边。
沈六带着沈谦往外走，走到门口，却又停住了脚步。
“你们以后，若是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就来这镇上的石府，让他们捎信给我。”
“好。”连蔓儿就在等沈六的这句话，心里做了个胜利的姿势，满脸是笑地应了。她不要银子的决定是对的，沈六这样的承诺，价值无法估量。
以后的事情也证明连蔓儿的选择是多么的英明，但是其实，此时此刻，她还并不知道沈六这承诺的真正分量。
沈六带着沈谦坐上了马车，马车没有立刻就走。几个侍从和管事模样的人侍立在马车旁，似乎在听沈六的吩咐。其中一个管事，冲着马车里躬身行了一个礼，就转身去了后面车上。
一会功夫那管事的双手捧了一个方形的匣子走到连蔓儿跟前。
“我们六爷说多谢姑娘的礼。这是六爷的回礼，路途之中，准备仓促，微薄了些，还请姑娘收下。”
管事的就打开那方形的匣子，里面是两个大红遍地金的尺头，两封共二十两银子，还有一把折扇，一盒茶叶。连蔓儿知道，这并不是特意为他们准备的，大户人家出门，总会准备一些这样的“万金油”礼物，以备不时之需。
虽是如此，这却是用匣子装着送过来的回礼，沈六在和他们礼尚往来，这比礼物本身更让连蔓儿高兴。
连蔓儿略作推辞，便将礼物收下了，又目送沈六的马车走了，几个孩子才从茶楼离开。
今天虽然被打扰了生意，但是也有意外的收获，而且是大收获哎。
连蔓儿算了算自己的家底，心里有了些底气，决定今天要小小地奢侈一把。
他们今天带出来的花生，送了十斤给王幼恒，剩下的六斤给了沈六，卖掉了十二斤，一共赚了有二百四十文钱。就照着这二百四十文钱花好了。
“要买什么那？”连蔓儿征求大家的意见。
小七爱吃陈记的包子，他们就先去了陈记，买了二十个肉丸馅的包子。然后又去了肉铺，称了四斤排骨。连蔓儿看见有新鲜的猪肝，也买了一叶。她很爱吃熘肝尖，前世却不得不控制，一个月最多吃上一次。因为那个时候，猪肉里面含有太多的激素，猪肝又是排毒的器官，许多毒素、激素积聚在里面。可是现在，她完全不需要担心这个。这里的猪，多是用糠菜喂大的，完全的绿色无污染。然后又买了些点心和零碎的东西。
将二百四十文钱全花掉了，几个孩子一人提了一篮子东西，说说笑笑地回了村里。
一进门，就看见连守礼手里提着粪箕子，正往外走。
连蔓儿看清粪箕子里装的是什么，便有些吃惊。
“三伯，你这是干啥？”

第八十九章 韭菜花
“蔓儿啊，你们赶集回来了？”连守礼憨厚地跟连蔓儿几个打招呼，“这不，你奶说韭菜长虫子了，让把韭菜都戕了。”
连守礼提着的粪箕子里满满的都是韭菜，从拿铁锹贴着地皮直接铲下来的。韭菜是乡村常见的菜蔬，可以用韭菜子种出来。连家种了三菜畦的韭菜，每到秋天韭菜过季的时候，都会像这样，齐着韭菜根将韭菜都铲下来。而留在地里的韭菜根，在明年春天，经过一两场的春雨，又会生出新的韭菜来。
不过，现在就铲韭菜是不是有点早。连蔓儿就抓起一把韭菜看了看，果然有些韭菜叶子上有虫咬的痕迹。这个年代没有化学农药，韭菜又是容易生虫的菜蔬，这点虫子并不算事。
“三伯，是不是早了点，这虫子也不多。”连蔓儿还想多吃两顿韭菜炒鸡蛋、韭菜馅饼、韭菜盒子什么的。
“我也是这么说，你奶非让现在就铲。”连守礼老实地道。
连家的家务事，都是周氏说了算。周氏说得对是对，不对也是对，除了连老爷子，别人都没有质疑的权力。谁要是稍微露出点不同的意见来，就要等着迎接周氏的狂风暴雨。
“三伯，别都铲了，给我家留点。”连蔓儿就对连守礼道。没有冰箱，韭菜不能久放，但是割下来后，放在阴凉的地方，吃上两天是没问题的。
“你三伯娘已经挑好的，给你娘送去了。”连守礼道。连守礼和连守信的脾气投合，在兄弟四个中，他们两个最好，而张氏和连蔓儿这几个孩子对赵氏和连叶儿处处关照。自从分家后，他们两房人的关系更亲密了。
“那可多谢三伯娘了。”
“谢啥，都是一家人。你们快回屋吧，去了半天，你爹和娘刚才还念叨那。”连守礼道。
“哎。”连蔓儿答应了一声，看着连守礼提着粪箕子往门外去，心里还是觉得将那些韭菜这么扔掉，太可惜了。可又没有冰箱，即便有冰箱，这菜也不能存放太久。
“三伯，你等等。”连蔓儿突然心中一动，叫住了连守礼。
“还有啥事？”连守礼站住问连蔓儿。
“三伯，这些韭菜你铲下来都别扔，都给我。”连蔓儿就对连守礼道。
“蔓儿，这么好些，你要它干啥。给你家留的，就够吃两三天的了。”连守礼不解道。
“三伯，你就别管了，反正你把这些韭菜都给我就行。我有用。”连蔓儿笑着道。
“那行。”连守礼就点头答应了。
“三伯，那你把铲下来的韭菜，都放窗台下面背阴的地方就行。”
连蔓儿心中有了打算，嘱咐了连守礼后，就忙和连枝儿几个往西厢房来。
“咋去这半天，不是告诉你们，花生卖不了，就拿回来咱自己吃。”张氏见几个孩子回来了，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就忍不住埋怨道，“你们要再不回来，我和你爹，就要去找你们了……”
张氏坐在炕沿上，还换了一套出外穿的衣裳，看来真是正打算出门去找他们。张氏的身子早就好了，要不是连蔓儿坚持要她坐满三十天的小月子，她早就下地干活了。
“五郎，你那嘴角咋破了？”张氏突然发现五郎脸上有伤，立刻停下埋怨，急切地问道。
“我……”五郎挠了挠脑袋，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好。
连守信也发现小七的脖子上面有个手指印，腾地就从炕沿上站起来。
“咋回事，谁欺负你们了？”连守信忙问。五郎和小七的伤，一看就是被人伤的。连守信知道自家孩子的品行，他们不会去招惹别人，这样，只能是被人欺负了。
“爹、娘，你们先别着急。”连蔓儿见连守信和张氏都变了脸色，忙摆手道，“你们看，我们现在不是都好好的吗。……是出了点事……”
几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就将在镇上发生的事情全部告诉了连守信和张氏。当然连蔓儿将她和沈六早就认识这件事隐瞒了下来。
连守信和张氏听完了，张氏又将五郎和小七搂过去，检查了一番，发现没有什么太严重的伤，才将心完全放了下来。
“想不到有这样的事，得亏那位六爷处事公道。”张氏道。
“花生没全卖了，蔓儿把剩下的给了沈六爷，沈六爷还给了回礼。”五郎就将背进屋来的草捆打开来，露出里面的礼匣。
是连蔓儿怕带着这样的礼匣进村太过惹眼，诶人问长问短，一出镇子，他们就拔了些草，将礼匣裹在里面，带了回来。
连蔓儿就将礼匣端到炕上，让张氏和连守信看。
“哎呦，这些……”张氏的手指只在那大红遍地金的尺头上轻轻触了触，“这些可都是大户人家用的东西。”
“可不是。”连守信也道。
“娘，这些东西，你先收起来吧。”连蔓儿只将那两封银子拿起来，收进她和连枝儿的柜子里，锁了起来，将其他的东西，都交给张氏。
“嗯，这两尺尺头就先留起来吧。”张氏道。乡村人家，若是穿了那样的尺头做的衣裳，那就太扎眼了。“这茶叶那……”
“茶叶放久了，味道就不好了。”连蔓儿就道。
“这肯定是好茶叶，他姥爷不是爱喝茶，等过两天，寻人给他姥爷捎去吧。”连守信就道。
连守信能主动这么想着，张氏就觉得心里面特别的舒坦。
“还有这扇子，咱乡村人家，可没谁用这个。”张氏看着那柄纸扇道。
连蔓儿就将扇子拿出来，打开来瞧了瞧，上面是水墨山水。连蔓儿并不懂画，只觉得用墨洒脱，结构大气，想来不是好的，沈六也不会拿出来做礼物了。
“这扇子啊，咱自己留着，以后、肯定有用。”连蔓儿将扇子小心地放回礼匣中，说道。她心中有个打算，不过现在还没有眉目，所以就没说出来。
张氏就将礼匣收了起来，连蔓儿又将买的东西都给张氏看了。
“一共卖了二百四十文钱，我们一高兴，就都给花了。”连蔓儿笑嘻嘻地道。
看到几个孩子自己赚钱买回来的东西，张氏比看到那礼匣更加开心。
因为有买回来的包子，中午饭也不用做了，一家人一边吃着包子，一边说话。
“娘，今晚上咱吃熘肝尖和炖排骨呗。”连蔓儿就和张氏商量。
“好。”小七没等张氏说话，就先忙不迭地点了头。
“小馋鬼。”张氏摸了摸小七的头，也点头答应了，“晚上娘来做饭。”
“你娘做的熘肝尖最好吃。”连守信就道。
“那晚上，我就等着尝娘的手艺了。”连蔓儿道。
“蔓儿，这韭菜我都给你放在这了。”这时候就听连守礼在窗户外面道。
“哎，知道了。”连蔓儿忙答应了一声。
“啥韭菜？”张氏就问连蔓儿。
“我让三伯把铲下来的韭菜都给咱。”连蔓儿道。
“那可不老少那，刚才你三伯娘还挑嫩的给我送来两捆，够咱吃的了。那些韭菜都老了。”张氏就道。
“娘，咱冬天不是要积酸菜吗？”连蔓儿就问。他们这里冬天气候寒冷，并没有鲜菜吃，能吃的菜蔬只有白菜、土豆这些。连家种了许多的白菜，其中差不多有一半是打算积酸菜用的。
“是啊。”
“娘，那咱炖酸菜里面不放韭菜花？”连蔓儿又问。
“韭菜花，啥韭菜花，蔓儿，你是说韭菜籽？”张氏不解道。
连蔓儿却明白了，原来这里并没有做韭菜花的习惯。
韭菜花可是好东西，尤其和酸菜堪称是绝配。另外，吃涮羊肉的蘸料里，也是不可缺少韭菜花的。
“娘，这韭菜花是，是我听沈谦说的。”连蔓儿只得这样说，就将韭菜花是什么和张氏简单地说的。“咱们先做一罐，娘你就明白了。”
做韭菜花要用的就是快过季，有些老了的韭菜，再就是用盐，其他什么都不用。
“那些韭菜要是扔了，也怪可惜了。行，咱就做这个韭菜花。”
一家子都是勤快人，说干就干。
先要将韭菜挑一挑，将烂叶子和虫子咬的比较厉害的叶子都摘掉，有小虫的还要将小虫抓出来。然后就是清洗，要洗的干干净净，略微晾干了水分，再拿到菜板上，切成小段。然后，就是将切好的韭菜放进干净的瓷罐子里，同时加入适量的粗盐，用捣蒜用的捣子用力地捣，直到将粗盐和韭菜捣成浆糊状。
其实韭菜花，就是韭菜酱啊，连蔓儿恍然悟道。
娘几个分工负责，连守信要负责供应水，连蔓儿和小七负责摘韭菜，连枝儿负责洗韭菜，张氏刀工好，她就负责切，然后捣韭菜就是连守信和五郎的事。赵氏和连叶儿见了，也过来帮忙。
“这韭菜可都老了，看这梃子，再留些天，韭菜籽都熟了。”赵氏就道。
“别看着梃子，要韭菜花够味，就靠它了。”连蔓儿就道。
“老三媳妇，你过来。”周氏站在上房门口招呼道。
赵氏忙放下手里的韭菜，跟周氏进了上房，连叶儿担心赵氏，也跟了进去。
一会功夫，就听见上房里传出周氏的怒骂声。

第九十章 一碗酱的风波
“又是啥事，好不容易才消停了两天。”张氏就停下跺韭菜的刀，小声嘀咕道。
近来连家接连出了好几件事情，今天是难得安静的一天。
“我看奶刚才脸色就不好看。”连蔓儿有些担心地看着上房的方向。
“我也就奇怪了，”张氏对连守信小声道，“三嫂多老实的人，让干啥干啥，一句歹话都不会说。也这些年了，娘咋就总看三嫂不顺眼。”
连守信埋头捣韭菜，并不回话。连蔓儿心想，也许就是因为赵氏太老实了，周氏才会总欺负她。
这个时候上房里周氏的骂声越来越高，其中还夹杂着赵氏的哭泣声。
张氏就耐不住了，将菜刀放下，将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得看看去。”张氏说着就往上房走。
“娘，我跟你去。”连蔓儿就放下手中的韭菜，跟着张氏走进上房来。她一来是担心张氏吃亏，二来是自从那天连叶儿和她谈过之后，她对赵氏和连叶儿的事情就变得比以前更关注了。
连蔓儿走进上房，先就下意识地往西屋看了一眼。西屋的门掩着，里面静悄悄地，似乎根本就没有人在。不过连蔓儿知道，古氏、连花儿，还有蒋氏带着妞妞都在。丢了连朵儿，古氏的伤心是不用说的，这两天一直无精打采。连花儿也变得十分的安静，几乎看不见她从屋子里出来，她的腿伤在连家成为一个禁忌的话题。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连蔓儿想到这样一句话。不过她的心思很快就从这上面转移开了，张氏已经走近了东屋，连蔓儿忙跟了上去。
连老爷子出去串门了，东屋里，周氏正坐在炕沿上，指着赵氏和连叶儿的鼻子在数落。
“……好好的一碗酱，放在那招蝇子，你个败家的老娘们……”
赵氏红着眼圈，一句不敢分辨，只是不断地撩起衣襟擦眼泪。连叶儿抿着嘴，瞪着眼睛，气的小身子都在发抖。
“娘，这是出啥事了，有话好好说呗，你看三嫂哭的，叶儿也吓坏了。”张氏不改从前本色，在为别人出头这方面是一点都不包子的。
周氏暂停了对赵氏的辱骂，一双眼睛刀子似的盯了张氏两眼。
“哎呦，这是谁！”
如果按照从前的套路，周氏的炮火会立即从赵氏身上转移到张氏身上。但是今天，事情有些不一样，一直站在那里没吭声的连叶儿突然开口说话了。
“四婶，奶看见早上炸的一碗酱，放在碗柜外面，招了蝇子，奶就说是我娘放的。我娘明明把那碗酱放碗柜里了。”连叶儿就道。
不过是芝麻大的一点事，犯得着这么骂吗？连蔓儿不以为然。
“要你说那酱碗自己就长了腿了，你说，是不是你故意放的。”周氏就继续指着赵氏骂道，“你别跟我掉眼泪耗子。一天天的，在我眼跟前底下，是翅膀硬了，要翻天了，不把我看在眼里了。吃着我的，喝着我的，我白养活你们，我使唤你干活，你就腰疼腿疼，别人家有点活没叫你，你就颠颠地跑过去了。你想卖好，你别拿我的东西卖。一个两个，脸上老实，心里头毒，别以为我老了，眼睛瞎看不见。”
原来那一碗酱不过是个借口，一个引子，周氏要发作的是这件事：连守礼和赵氏把那些韭菜给了连蔓儿她们，赵氏和连叶儿还帮着张氏干活了。
“娘，那韭菜……”张氏就想接话，那韭菜是周氏不要了的，扔出去也白白浪费。别说她们这样的关系，就是不认识的人要那些韭菜，相信也不会有人不答应吧。
连蔓儿扯了扯张氏的衣角，张氏这样说话，就正中了周氏的下怀。不能被周氏牵着鼻子走。她不是就因为一碗酱吗，那就只谈这碗酱的事。
“叶儿，那一碗酱到底是咋回事，咋惹奶生这么大的气。”连蔓儿就问连叶儿。
也许是因为张氏和连蔓儿都在，给连叶儿增加了勇气。
“奶，你自己忘了，那个酱碗是你刚才去翻碗柜，拿出来就放在外面，没放进去，不是我娘。我从门口都看见了。”连叶儿握着拳头，大声说出了真相。
“你说啥？”周氏立刻怒了，屁股坐在炕沿上，一只脚踩在地下，手指头差点戳到连叶儿的脸上，“你个丫头片子，越来越不学好，你还学会撒谎了，你们做的事，赖到我身上，这还没有王法了。”
“我没撒谎。”连叶儿倔强地道。
“叶儿，别说了。”吓得直对连叶儿使眼色，不让她说话。
连叶儿是憋了一肚子的话，难得有机会，有勇气说出来，现在谁也阻止不了她。
“……我娘起早贪黑，不该我娘干的活，让我娘去干，我娘啥话不说，就去干了。……吃饭的时候，我娘都不敢夹菜，要是多夹了一筷子菜，你就瞪我娘，过后就骂我们嘴馋，不要脸。这些年，我娘就没吃过一顿饱饭，还落了一身的病……”连叶儿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这样边说边哭，让人看着很是心酸。
“叶儿。”赵氏也跟着哭，还是几次去拉连叶儿，不让她再说下去，都被连叶儿扭身躲开了。
“娘，咱真要受一辈子气吗，再不说出来，我就要憋死了。”连叶儿哭道。
连叶儿说的那些话，没有半句虚言，周氏脸上就一红一白的，也不知道是臊的，还是气的。
“娘，这是咋了？”枝儿连守礼从外面干活回来，听见屋里的声音，立刻走进来问。
周氏一见连守礼，立刻一拍巴掌。
“老三，你回来得正好，你看看你这个好媳妇。还有你养的这个好闺女，她们这是要吃了我那。”周氏就道，“你回来了。是不是也要帮着她们一起吃了我？”
“娘，这是……”连守礼是比连守信还要老实的人，更拙于言辞。尤其是在周氏面前，连蔓儿几乎从没见他说过一个不字。
“爹，是奶把酱碗放碗柜外面了，说是我娘放的，就骂我娘。”连叶儿抹着眼泪道。
周氏立刻变了脸色。
“你这丫头崽子，还敢诬赖我了。我放没放，我自己不知道。”周氏骂道，一眼看见赵氏对连叶儿使眼色，不让连叶儿说话。可是在她眼里，就疑心是赵氏表面上装贤惠，背地里指使孩子来对付她。
和一个小丫头对嘴、闹腾，传出去，别人只有笑话她的。
周氏很快想明白了这个道理，立刻又将枪口转向赵氏。
“老天爷啊，你不长眼睛啊，我活了这么大年纪，一把屎一把尿地养活大的儿子，一娶了媳妇就变了样啊。没一个让我省心，都恨不得我早死了，她们好清静啊……”
连蔓儿都有些无语了，张氏就要说话，连蔓儿忙拉住了她。周氏根本就不是讲理的人，张氏只要一开口，不仅不能解决问题，反而会惹祸上身。她就不该让张氏过来的。
“娘，我、我……”连守礼急得搓手，就对赵氏道，“到底是咋回事，你给娘陪个礼。”
“娘，是我错了。”赵氏立刻就道，“娘，我这就把那碗酱扔了，重新再炸一碗。”
“啥，你以为你是啥有钱人家，一碗酱说扔就扔？”周氏看见连守礼和赵氏这样，越发得理不饶人起来。
“娘，就是一碗酱，我、我这些年，还就……”赵氏想说，她这些年的辛苦，就还不值这一碗酱。
“是啊，娘，三嫂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娘，你就不能开开面，因为这一碗酱，值当的吗？”张氏忍不住帮腔道。
周氏狠狠地瞪了张氏一眼，本来就是因为赵氏为张氏帮忙，她才生的气。现在看见张氏为赵氏帮腔，她心里的越发恼火。
“你这些年，你也有脸说，你个光吃饭，不下蛋的母鸡，你还功劳苦劳，也就我们老连家还收留你，换别的人家，早把你赶出去了。”
这是周氏对赵氏的杀手锏，因为曾经提出来过要休赵氏，被连老爷子拦住了。周氏虽不好再提，平日里时不时地拿出来，多是话里有话地让赵氏难堪。今天周氏也是气急了，又将这个话提了出来。
不下蛋的母鸡，正是赵氏多年的心病。她和周氏都自动忽略了连叶儿的存在，对她们来说，生多少闺女都是白搭，生儿子才算真的生孩子那。
赵氏就捂了脸，哭着低头跑了出去。
“三嫂。”张氏怕赵氏想不开，就忙追了出去，连蔓儿和连叶儿也跟了出来。
连守礼站在那，心里着急，也想追出去。
周氏就咳嗽了一声。
连守礼的脚就像被钉子钉住了似的，就不动地方了。
“娘，这都这些年了，没儿子，就没儿子，我都认了。”连守礼老实地说道，这在于他，就是在为赵氏说话了。
周氏就冷哼了一声。
“我还没问你那，你现在主意也大了，我让你把韭菜扔了，你给我扔哪去了……”
……
院子里，张氏追上了赵氏，就把赵氏扶进西厢房。
“三嫂，这些年了，他奶那个嘴，你还不知道。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别往窄里想。你还有叶儿那，他三伯也是个知疼知热的人。”张氏就劝赵氏。
有张氏劝解赵氏，赵氏应该会没事的。
“叶儿，你今天做的好。”连蔓儿就和连叶儿走到外屋说话。
“可是蔓儿姐，我娘……奶那么骂我娘，都是因为我。”连叶儿道。
连蔓儿以为连叶儿说的是因为连叶儿反抗，所以周氏才迁怒赵氏。
“这是没办法的事。”当时她反抗周氏，张氏也同样吃了挂落，但是她们都挺过来了，现在不是很好。
连叶儿低头想了想，“我去找奶去。”
“蔓儿，给你三伯娘打盆洗脸水来。”张氏在里屋道。
“哎。”连蔓儿就答应了一声，去给赵氏打水，一时没有注意到连叶儿离开了。
上房里，连守礼正被周氏训斥的满脸通红，就看见连叶儿握着拳头从外面走了进来。
连叶儿直接走到周氏跟前。
“奶，你咋骂我娘是不下蛋的母鸡，我就不是我娘生的了？”连叶儿问周氏。
周氏就是一愣。
“那碗酱，就是你故意放在外面的，因为我娘帮四婶干活，你看了生气，故意找茬骂我娘。”连叶儿又道。
周氏确实是这个意思，但是被一个小孩子这么指出来，她还是脸上下不去。而且，她在连叶儿的身上，看到了第二个连蔓儿。这是她绝不会容忍的。
“老天爷啊，你不长眼啊，让一个小丫头片子指着我的鼻子训斥我呀，我这是做了啥孽啊。”周氏开始拍手打掌地嚎了起来。
“叶儿，给你奶赔礼。”连守礼对连叶儿大声道。
连叶儿被连守礼吼的身子就是一抖，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却抿紧了嘴唇，一声不吭。她没有错，她不给周氏赔礼。
“三哥，你光嘴上嚷嚷顶了啥事。”连秀儿就在旁边道。
“……骚丫头片子打我的老脸啊。”周氏身子往后一仰，就倒在炕沿上，“我还有啥脸活，老三，干脆你先把我打死了吧。”
“娘，娘……”连守礼连喊了几声娘，别的话却说不出来。
“连叶儿，给你奶磕头赔礼，不然，我、我可打你了。”连守礼被逼的脸色通红，额头的青筋都蹦了起来，只好对着连叶儿扬起了巴掌。
连叶儿挺直了脖子站在那，就是不说话。
“我没法活了……”周氏的哭声再次响起。这是催促连守信快动手的意思。
如果不打连叶儿，就不能让周氏满意，周氏就不会停止闹腾。连守礼狠了狠心，就要将巴掌朝连叶儿身上打去。
……
连蔓儿在西厢房里，给赵氏端了洗脸水，扭头才发现连叶儿不见了。
“姐，看见叶儿了吗？”连蔓儿从屋里走出来，问连枝儿。
“去上房了。”连枝儿道。
这样的闹腾，在连家是家常便饭，因此连枝儿他们还在继续做韭菜花，并没有上前。
连蔓儿忙来寻连叶儿，一掀门帘，正看见连守礼要打连叶儿，连叶儿虽然害怕，却倔强地躲都不躲。
不能让连守礼打连叶儿，不能让周氏的心意得逞。
“不好了，三伯娘她上吊了。”

第九十一章 一哭二闹三上吊
“啥？”听见连蔓儿说赵氏上吊了，连守礼的巴掌立时就停在了那里。
周氏、连秀儿和连叶儿也都看向连蔓儿，似乎她们没听清楚她说的是啥。
“三伯娘她上吊了！”连蔓儿故意一脸焦急地道。
“哎呀！”连守礼大叫了一声，也顾不得和周氏打招呼了，大步流星地就往外面赶。
连叶儿也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扭回身，冲着周氏道，“我、我娘要是死了，就是你害的。”
周氏的身子一震，一时间竟然没说话反驳，也不知道是被连叶儿眼睛里刻骨的恨意，还是被赵氏上吊的消息震惊的。
连蔓儿就忙拉了连叶儿出来，直奔西厢房。
连守礼几步就跑进了西厢房，嘴里叫着，“孩子他娘，叶儿他娘。”
“在这屋那。”张氏听见了，忙在屋里叫道。
连守礼忙就掀门帘闯了进去。
屋里，赵氏虽然洗过了脸，但是眼圈红红的，还是不住地在掉眼泪，张氏与她面对面坐着，正在拿话开解她。
“孩子他娘，你、你没有……”连守礼站在那，呆呆地看着赵氏。
“我没有啥？”赵氏不解。
“他三伯，你咋脸都白了，出了那么些汗，咋地啦？”张氏看见连守礼一张脸煞白，吓了一跳，就问道。
“蔓儿咋说、咋说……”连守礼惊魂稍定，抬手抹了一把额头冒出的冷汗。
“蔓儿她说啥了？”张氏就问。
这个时候，连蔓儿已经带着连叶儿回来了。
“三伯，对不住啊。”连蔓儿忙笑着道，“我要不那么说，你那巴掌肯定就落叶儿身上了。”
“是假的？可吓死我了。”连守礼一屁股在炕沿上坐了，老实地道。他是真的被吓到了，现在腿都是软的。
“蔓儿，你到底说啥了？”张氏就问连蔓儿。
“我，我说、三伯娘上吊了。”连蔓儿看见连守礼这样，就有些不好意思。
“你这孩子，这话是随便说的吗？三个，三嫂，蔓儿小孩子家说话没个轻重，你们可别往心里去。”张氏连忙道歉，也为连蔓儿描补。
“蔓儿姐是为了我们好。”连叶儿早就扑在赵氏的怀里，这个时候就抬起头来抽泣着道。
“我也是没法子。”连蔓儿道。周氏这次似乎是打定了主意，一定要连守礼打连叶儿为她出气，从而立威。而连守礼太老实，如果用不痛不痒的借口，根本解不开那个僵局。
“……正好吓唬吓唬我奶。”连蔓儿又道。
有事没事地欺负欺负儿媳妇是一回事，真把儿媳妇逼死了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方才周氏听到赵氏上吊了时的表情，就证明连蔓儿想的没有错。
“多亏了蔓儿机灵。”连守礼这个时候也想明白过来，憨厚地笑了。
“今天的事，是我们连累了你们。”张氏就道。
“啥连累不连累的，都不是外人。”连守礼就道。
“不关你们的事，是娘嫌弃我……”赵氏又哭着道。“我这肚子不争气，我也想生儿子……”
“三嫂，快别哭了。”张氏就劝赵氏。
“娘还是想休了我。”赵氏哭道，“四弟妹，我心里的苦，我娘家那我也回不去，我可咋办啊……”
赵氏的亲娘早就过世了，他爹后来娶了一个填房。赵氏的继母带来一个闺女，后来又生了一个儿子。前两年，赵氏的爹也过世了，继母对赵氏不过是个面子情，平常都不来往的。赵氏等于没有娘家，却又不在三不出之列。
赵氏的心病很简单，因为没有生儿子，没有底气，怕被休了，无处可去。
“娘也就说说，爹不会答应的。”连守礼道。
“他三伯，这事得看你。”张氏就道。
“都这么些年了，没儿子就没儿子，我认了。咱不过的挺好的吗，你还怕啥。”连守礼道。
“三伯娘，你看，三伯待你好，你们还有叶儿，不是挺好的日子吗，奶的那些话，你就它似乎耳边风。”
“她也学会闹腾了，还上吊。”
上房里，周氏坐在炕上气愤愤地道。
嘴上这么说，周氏心里却没底。这件事，若是换了何氏，周氏肯定不会相信。但是赵氏，就不一样了。赵氏历来老实，这么些年，遇到委屈就是忍，最多就是哭一哭，从来不会闹，更不用说上吊寻死了。周氏自己很清楚，那些总是将死总挂在嘴边的人，是不会真的去寻死的，可赵氏这样那个的人，却很可能一声不吭地真的上了吊。
“秀儿，”周氏招呼连秀儿，“你去看看，你三嫂到底是咋啦。”
西厢房，大家都在安慰赵氏。
“老姑，你过来干啥？”窗子外，小七突然大声道。
是连秀儿过啦了，她过来干嘛？
连蔓儿脑中灵光一闪，忙走到赵氏身边，压低了声音道：“三伯娘，你快躺下。”
“干啥，蔓儿？”赵氏看着连蔓儿，不明白她要干啥。
连蔓儿不由分说，就扶赵氏躺在了炕上。
“嘘，别说话。”连蔓儿赶忙道，又扯了一把连叶儿，“叶儿，你哭，哭的越大声越好。”
这个机会难道，要好好吓唬吓唬周氏，让她以后再不敢说休赵氏的话。连蔓儿就在连叶儿耳边飞快地嘱咐了两句。
连叶儿的眼睛立刻亮了，冲着连蔓儿重重地点了点头，就真的扑在赵氏身上，大哭了起来。
“娘，娘，你别丢下我。”
“三伯，你不想三伯娘被休，就得先听我的。”连蔓儿又对连守礼道。
连蔓儿这边刚布置完，连秀儿就挑帘子从外面走了进来，小七也紧跟着进来了，还对连蔓儿眨了眨眼睛。
“三嫂咋地啦，娘找她说话。”连秀儿的脸色黑黑的。
没人答理连秀儿，大家都围着赵氏。
“孩子他娘，你咋这么想不开。”连守礼抱着头，蹲在地下。
赵氏真的寻死了？
连秀儿就往前走了两步，因为连叶儿扑在赵氏的身上，张氏和连蔓儿又挡着她，她看不到赵氏的脸，只能看见赵氏直挺挺地躺在那，好像是真的没了气。
赵氏是真的死了，要不然那么老实的连守礼不会是那个样子，还有连叶儿那哭，也绝不是嫁妆的。
“小七，你快叫爹他们来帮忙。”连蔓儿就喊小七。
连秀儿就有些慌了，她也不说话，忙转身往上房去给周氏报信。
赵氏有些僵硬地躺在那，喃喃地道：“这、这样好吗？”
上房里，周氏听了连秀儿的话。
“秀儿，你看清楚了？”周氏就问连秀儿。
“娘，三嫂躺在那一动不动，我看是没气了。”连秀儿就道。
“真、真的死了？”周氏听完连秀儿的话，顿时觉得脊梁骨上往外冒冷气。
“我的那个天那。”周氏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往后面倒去。

第九十二章 斗法
大家都在西厢房里说话，就听见连秀儿跑到院子里，大声地招呼人。
“人那，人都哪去了。”连秀儿先就跑到东厢房去了，今天是青阳镇的集日，连守义和何氏都去赶集了，二房里的几个半大小子都不是在家里能呆得住的，也都不知道跑去了哪里，只有连芽儿，因为小脚，自己一个在炕上坐着。
“老姑，啥事？”连芽儿见连秀儿来了，就问了一句。
“你不顶用。”连秀儿看见只有连芽儿，又忙跑出来，“四哥、三哥，你们还不赶紧来，娘、娘厥过去了。”
连秀儿在外面喊。
周氏厥过去了？
连守礼和连守信都马上站了起来，赵氏和张氏也要起身。
“等等。”连蔓儿赶忙道。
周氏经常适时地“厥过去”、“晕过去”、“背过气去”，那时候不管是什么事，不管谁对谁错，为了让周氏能活转过来，大家都要听周氏的。周氏这次厥过去，是因为以为赵氏上吊死了，害怕才厥过去的，还是为了达到某种目的，比如说博取同情、逃避责罚？又或者是两者兼而有之吧。
一个是婆婆，一个是儿媳妇，儿媳妇被婆婆骂了之后，上吊死了，可是婆婆在这个时候突然也不行了。连蔓儿不知道别人会怎么样，但是在他们家，连守礼是有名的孝顺、老实，在周氏面前不敢说一个不字，连叶儿不过是个孩子。那谁还会去认真追究周氏的责任呢。
“奶她，真厥过去了？”连蔓儿。
“你奶这是老病根。”张氏就说了一句。
连守信马上扭头瞧了张氏一眼，大家都知道周氏的脾气。
可周氏毕竟是他亲娘，张氏这句话是实话，张氏的口气也很正常，但是连守信就是不能不疑心，张氏的话里含着讥讽。
“看啥，我说的不对。”张氏就道。
“对。”连守信马上道。
连秀儿在外面又喊了一声，脚步声往西厢房里来了。
“爹、娘咱们去看看我奶，看到底是真厥过去了不是。”连蔓儿想了想，就道，“三伯和三伯娘先在屋里呆着。”
如果周氏是假病，现在连守礼去上房，肯定被周氏问出破绽来，如果赵氏寸不住劲，也跟了过去，那刚才的所谓上吊岂不是白费了力气。
连蔓儿就想起张氏说的那句话，“你奶不是一般人”。
“三哥，就这么办，要是娘真有事，我再来叫你。”连守信就对连守礼道。
“行。”连守礼点头道。大家都是为了他们着想，他们不傻，当然明白。
张氏和连守信就忙出了西厢房。
“秀儿，娘咋地拉，咱快点去看看。”连守信出门正迎上连秀儿。
连秀儿看见只有张氏和连守信，不见赵氏和连守礼，就问，“三哥和三嫂那。”
“你三嫂，你刚才不是看见了吗？”连守信说了一句。
“三嫂真、真的？”连秀儿说话就有些结巴了。
“咱先去看娘吧。”连守信就道，领头往上房去了。
张氏跟在连守信后面，连守信一走，就剩下她和连秀儿面对面了。张氏养身子期间，连秀儿一次都没来看过。这还是那件事情发生后，两个人第一次单独的碰上。
连秀儿紧抿着嘴，眼神避开张氏的眼神。张氏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最后还是连秀儿一扭身，先在前头走了。
西厢房里，连蔓儿没有立刻跟张氏去上房。
“叶儿，你知道爷去哪串门了？”连蔓儿问连叶儿。
“应该是去大姨奶家了。”连叶儿道。
“叶儿，我跟你说，你得去把爷找回来。”连蔓儿将连叶儿拉到一边，小声地道，“你知道，该跟爷说啥不。”
连叶儿想了想，“我就告诉爷，奶骂我娘，要休了我娘，我娘就、嗯，就上吊，然后……”
“然后就被我娘给救了。”连蔓儿道。
既然周氏用装病大法，那么他们就请出唯一能克制周氏的连老爷子。
“不用说奶厥过去了。”连蔓儿又嘱咐连叶儿，先不说周氏是不是真的病了，让连叶儿赶快去找连老爷子，还是为了先让连老爷子听听连叶儿的“一面之词”。
“叶儿，全靠你了，这次要是做好了，你们三口人以后的日子就好过多了。”连蔓儿道。
“嗯。”连叶儿重重地点头。
“我让四哥陪你一起去吧。”连蔓儿就想让四郎陪着连叶儿出门。
“不，我自己能行。”连叶儿摇了摇头道。她爹娘就她一个闺女，她要强大起来，甚至比儿子还要强，出门就要人陪怎么行。
“好吧。”连蔓儿看连叶儿这么倔强，就不再说什么。这周围民风还算颇为淳朴，又是大白天，都在一个村子里，应该是没什么危险的。
看着连叶儿出了门，连蔓儿这才到上房来。
上房里，周氏躺在炕上，两眼紧闭，似乎是昏迷不醒了。连秀儿坐在周氏身边，握着周氏的手，呆呆地不说话。连守信和张氏、古氏、还有蒋氏抱着都站在炕下，连声地呼唤，周氏丝毫反应也没有。
这次的病，难道是真的？
大家都有些束手无策。
“娘这么半天都不醒，我还是赶紧去请郎中吧。”连守信就道。
“三哥那，咋还不来，他不是娘的儿子？”连秀儿就道。
刚才周氏和连秀儿商量过了，连秀儿是认为赵氏真的上吊死了，周氏就有怀疑，不过她只是认为赵氏没有死，也相信赵氏是真的寻死过了。
这事情就有些不好办，周氏就和连秀儿商量了，还是用老法子，只要能将连守礼骗到上房来，或者更好，赵氏也跟来了，那么这件事情就算解决了。而且，她又会重新站了上风。
“爹，你没试试掐人中，郎中说，这招对厥过去的人可管用了。”连蔓儿没答理连秀儿，而是对连守信道。在连叶儿带着连老爷子回来之前，她得先“救”醒周氏。
“掐人中？”
“我试过了，没用的。”连秀儿连忙道。使劲掐人中，是很疼的。
看来这病肯定是假的了，连秀儿的表现太急切。连蔓儿的眼角瞥见炕上放着的针线笸箩，心中就是一动，伸手到笸箩里，取出纳鞋底子用的最大号的针来。
“掐人中要是不管用，用针扎脚心，保管管用！”

第九十三章 妙计
连蔓儿说完用针扎脚心管用的话，目光就一直盯着周氏。说起来周氏也很难得，身子竟然一动都不动。连蔓儿暗笑，周氏的身子没有动，但是眼睛在眼皮子底下却还是动了动。其实连蔓儿一直觉得装昏迷和装睡觉，都是很有难度的技术活。即便你能控制住身上的每一块肌肉，保持不动，但是一般人很难管住自己的眼睛。只要心绪稍有波动，眼珠子就很难保持不动。
连蔓儿拿着针，对准了周氏的脚心。
“蔓儿，你要干啥。”连秀儿怎么会眼睁睁地看着连蔓儿用针扎周氏，就急忙喝止。“你听谁说用针扎脚心管用，你想害你奶不是。四哥你们也不管管她？”
“蔓儿……”连守信和张氏同时道。
“爹、娘，老姑，这可不是我听随便啥人说的，是石太医说的。”连蔓儿举着针晃了晃，那根针被磨的雪亮，“就是上次请石太医来家，我不是和石太医坐的一辆马车吗？我就想起奶这个老病根，总也治不好，兴许人家石太医就有法子那。我就跟石太医说了。”
“娘，我孝顺我奶吧？”连蔓儿说到这，还问张氏。
“我蔓儿是个孝顺的孩子。”张氏马上道。
连蔓儿眼角的余光就瞥见周氏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这次肯定是被气的。
“然后，石太医就告诉我这个法子，说是比啥灵丹妙药都管用。”连蔓儿又故意装出犹豫的样子道，“不过这法子，怕是有点疼。”
“对啊，蔓儿，这针扎脚上得多疼。咱别用这个法。”连秀儿忙道。
“针扎老姑脚心上肯定疼，老姑醒着啊。可奶这不晕着吗，肯定不觉得疼。”连蔓儿就道。
连秀儿顿时语塞。
“爹，你帮我按着点，我这就给我奶扎针。”连蔓儿招呼连守信来帮忙。
“不能扎，你们不能扎。”还没等连守信有什么举动，连秀儿就挥着手，护着周氏，驱赶他们。“你们这是想干啥，想害死我娘。”
“大嫂，你咋不说句话？”连秀儿就像古氏道。
古氏这些天，似乎一下子老了十岁，人也变得沉默了起来。她何尝不知道周氏的脾气，见连蔓儿这样，就知道连蔓儿这是要调理周氏，她乐得在旁边看着。现在连秀儿点了她的名，她就不好再啥也不说了。
“那个，蔓儿啊，石太医说的法子好是好，你又不是郎中，这针你来扎，怕是不行吧。”古氏就道。
“大伯娘你问的对，我当时也想到这了。我就问石太医，是不是得请郎中给我奶扎针。石太医说不用，只要在脚心多扎几针就行，他说这叫做啥离穴不离经。”连蔓儿就道。
“石太医说的高深，我也不懂。”古氏就道，似乎是没词反驳连蔓儿了。
古氏心里算计得很清楚。她刚才说了那句话，算是帮周氏的。就算以后周氏计较起来，她也有的搪塞。
连秀儿急的脸都涨红了起来。古氏靠不住，蒋氏是不会出头说话的，屋里剩下的都是四房的人，肯定都是一条心。
“我看你们谁敢动手！”连秀儿就道。
“老姑，这事不能听你的。奶这是病，得治。”连蔓儿就道，她估计连叶儿就要回来了，她得快点动手。“爹、娘，来帮忙，这是给奶治病。奶醒了，要感激咱的。”
连守信和张氏就往连蔓儿这边挪了挪。最近她们这个闺女总有些鬼主意，确实是很好用的。
连蔓儿就偷偷对两人眨了眨眼睛：我不真扎，我就吓唬吓唬她。
连守信和张氏再也没有犹豫，就上前来，虚按住周氏。
“嗯，就是这，石太医说这里的肉皮最薄，肉最嫩。”连蔓儿举着针，瞄着周氏的脚心。“爹，娘，你们可按住了，我这就扎。奶一醒，我怕她踢着我。”
连蔓儿提醒连守信和张氏。
张氏下意识地就在手上用了力，周氏要是用脚踢，要是踢连蔓儿脸上咋办，她不能让自己的闺女受伤。
周氏躺在那，她之所以一直不肯睁开眼睛，是心里想着连蔓儿不敢真拿针扎她。就算连蔓儿想这么做，连守信肯定不答应。还有张氏，也不会同意。等她感觉到张氏按在她身上的手真的用了力气，她心里顿时慌了。
就算是她自己的儿子不会让连蔓儿扎她，但是张氏为什么不会？就是因为她和连秀儿，张氏刚失去了一个孩子，差点没命。
连蔓儿的针还没落下，周氏就嗷地一嗓子，手脚乱舞地从炕上坐了起来。张氏怕的就是她这样，早按住了她的腿，连蔓儿又早有准备，闪在了一边。
“奶醒了！”连蔓儿拍手笑。
“你们这是要干啥，想杀我，老四，你要你娘的命啊。”周氏坐在那，完全没有装病被揭穿的尴尬，而是立刻撒泼。
“奶，我们没想用针扎你。”连蔓儿就道，“其实石太医教我的法子，我还没说全。”
见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连蔓儿故意顿了顿。
“石太医后面还有话那，他说，这法子的妙处在于，针不用扎在病人的脚心，只要这一吓唬，病人肯定醒。”连蔓儿大声道。
这分明是说周氏是装的。
古氏噗的一声几乎要笑出来，她慌忙低下头遮掩，蒋氏则是比她更早地垂了头。
“奶醒了，都是我的功劳。”连蔓儿就将针放回笸箩里。
连秀儿目瞪口呆，周氏又羞又气，指着连蔓儿说不出话来。
“奶醒了，有精神骂人了，我得赶紧走了。”连蔓儿就笑着扭身要走，刚掀开门帘，就见连老爷子和连叶儿回来了。
“爷回来了。”连蔓儿忙替连老爷子掀着门帘。
周氏坐在炕上，听见连老爷子回来了，就没了骂人的心思。赵氏的事情她还没摆平，连老爷子现在回来，她没法交代。等她看到连叶儿跟在连老爷子身后，脸就完全黑了下来。
连老爷子的脸也很阴沉。
“是你说，要休了老三媳妇？”连老爷子沉声问道。

第九十四章 闺女不能打
大家知道连老爷子这是要训斥周氏，她们作为小辈的人留在屋里未免尴尬，因此就一个个的退了出来。连秀儿自恃是老闺女，就没有动。连叶儿站在连老爷子身边，也没有离开。连蔓儿不好留下来，也跟着连守信和张氏出了门，不过她一转身，就趴在门口，打算偷听。
张氏走了两步，没看见连蔓儿跟过来，一回头，就看见连蔓儿将小身子趴在门口，还用手将门帘掀开了一角，正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朝里面看那。张氏想要拉连蔓儿离开，想了想，又觉得连蔓儿肯定不想走，就作罢了。
连蔓儿从门帘缝隙里往屋里看，连老爷子坐在炕沿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周氏和连秀儿紧挨着坐在那，周氏将脊背挺的直直的，脸上的表情也很僵硬。
这样沉默了一会，连老爷子才又开口。
“你说你，你都多大年纪了，隔三岔五地，你就整这么一出。你咋就不嫌个磕碜。”连老爷子对周氏道。
“我磕碜啥，都是从我肠子里爬出来的。……哪个是让人省心的，我要不这样，他们还不掀翻了天。”周氏在言语上是从来不肯吃亏的。
“我看这个家，就你不省心。你就说说今天的事，那是多大的事，你就闹腾成这样？”连老爷子拿旱烟袋指着周氏道。
“我咋闹腾了，你咋不说老三媳妇寻死觅活地，谁家做媳妇的，不被婆婆说几句，就她那么金贵。行，一会我去给她赔礼，我给她磕头。”周氏恶狠狠地道。她看见连叶儿陪着连老爷子回来，连老爷子进门第一句话，就问她是不是说要休了赵氏。周氏就知道，连叶儿肯定是向连老爷子告状了，因此她不用连老爷子询问，就把事情说了出来，打算强词夺理。
“你还有脸说。”连老爷子就怒了，“你那都是因为啥事。那韭菜不是你不要了的，给老四家咋啦。老四不是你生的？老三媳妇帮老四家干活，她耽误了自己的活没有？分了家，他们就不是兄弟啦？你好好想想，你还是做娘的那，他们兄弟越生分，你就越高兴？”
“你别编排我，我啥时候让他们生分了？”周氏辩解道。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小心思。你就等着孩子们都寒了心，你就好了！”连老爷子又是生气又是无奈。
“我白养活了他们一场，都是娶了媳妇忘了娘的。”周氏说着就哭了。
连蔓儿外面瞧着，正觉得论起吵架来，周氏和连老爷子还真是旗鼓相当，就看见周氏突然哭了，而且不是假哭，是真哭。
周氏真的伤心了！是因为她觉得儿子们都被媳妇们给教坏了，对她不孝顺了，不和她一条心了。在她心里。她的儿子就要对她俯首帖耳，她说啥是啥，要不然，那就是不孝顺。就是娶了媳妇忘了娘。
连蔓儿暗暗叹气，周氏这真是没治了。这样的婆婆，不论放到什么年代，跟什么样的媳妇都不可能相处的好。作为她的儿子，干脆就不要娶媳妇好了。
连老爷子见周氏哭了，有一会也没说话。
“你别把话题往别的上扯。我问你，老三媳妇待你咋样，那是多老实点人，你咋就欺负起她来没完。那休不休的话，是你该说的吗。你诚心要逼死她，你那心是咋长的？你让人家怎么看我们老连家？”连老爷子一连串地质问道。
“我那可不就是话赶话吗。”周氏就道，“要不是……”
周氏就看了连叶儿一眼，“要不是她气我，那话我也不能说。”
“你就歪吧！”连老爷子气坏了，话题让周氏一绕，又给绕回去了，“我就不该跟你这个老娘们讲道理。”
连老爷子站起身来，拿烟袋指着周氏。
“今个，要是叶儿他娘有个好歹，你自己看着办。……以后，你要是再敢说休叶儿他娘的话，你就先给我滚出连家去。”连老爷子说完，掀门帘就出去了。
周氏被噎的半天说不上话来。
连叶儿闷声不吭地瞧了周氏两眼，也转身走了。
周氏这下更气了，又开始拍手打掌的哭嚎。这次只有连秀儿在旁边劝她，再也没有别人过来。周氏也没有再犯老病晕过去，而是嚎了一会，就渐渐止住了。不知道是不是连蔓儿那个“妙方”的功效，周氏在之后相当长的时间内，都没有再犯过病。
这边，连蔓儿就和连叶儿回了西厢房，将连老爷子说的话学说给大家听。
“三嫂，你以后就尽管把心放在肚子里吧。”张氏就笑着对赵氏道。
“以前爹就说过，你还总担心。”连守礼也道。
“我，咋能不担心那。”赵氏就叹气，没有儿子，她始终觉得她在连家的地位不稳，随时都可能被扫地出门。
“三伯娘，你还有叶儿啊，不是说闺女是娘的小棉袄，你好好待叶儿，以后有她，你有啥可怕的。”连蔓儿就道。
“叶儿是好孩子，跟我吃了不少苦。”赵氏就道。
“三伯娘，你就少让叶儿吃点苦呗。”连蔓儿道。
赵氏依旧叹气。
连蔓儿就看了赵氏和连守礼一眼。这对夫妻都是老实巴交的人，可是连蔓儿对他们有些不喜，就是因为他们对连叶儿的态度。
也不是说这两口子虐待连叶儿，或者说对连叶儿不好。而是他们都在想着没能拥有的儿子，对眼前的女儿就忽视了，甚至是无意中，让连叶儿对自己的性别有了负罪感。
这是一种很愚蠢的做法，结果是一家三口最后谁都不会幸福。
没有儿子，就应该更加珍惜、善待闺女。刚才连守礼却被周氏逼的要打连叶儿。
连蔓儿决定再帮连叶儿一把。
“爹，”连蔓儿就扯了扯连守信的衣襟，“闺女不能打。”

第九十五章 闺女和儿子
“啊？”连守信低头看连蔓儿，他有点不明白连蔓儿的意思。他和张氏都没打过孩子，就连五郎和小七两个男孩子都没打过，更是没有动过连蔓儿和连枝儿一根指头。“蔓儿，爹可从没打过你啊。”
自家的闺女心疼还来不及，怎么会动手打那。
连蔓儿就微微撅起嘴，用手指指了指连守礼和连叶儿。
“爹，你劝三伯和三伯娘，以后都别打叶儿呗。”连蔓儿就凑在连守信耳边，装作压低声音道，却故意让连守礼和赵氏能听见她的话。
“哦。”连守信这才明白过来。
“我们俩也不打孩子。”连守礼就道，“今天这事，我是被逼的没法子了。”
用打孩子的方法去讨好周氏？连蔓儿很是不以为然。她记得似乎是二十四孝的故事里面，有这样一桩孝子和孝妇的故事。两夫妻为了能够更好地孝顺老人，觉得小儿子是个累赘，吃了本来他们能够用来更好地供养老人的粮食，因此，这两夫妻决定将小儿子活埋了。
结果被人看见，那个倒霉的孩子被救下来了，两夫妻被人称赞是至孝，从此美名万古流芳。
连蔓儿记得她当初看到这个故事的时候，心中的愤怒，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她甚至脑补那两夫妻是腹黑，是假装埋孩子，故意让人看见，也不愿意相信有这样愚蠢和狠心的爹娘。
“没法子，也不能打叶儿啊，叶儿可是你们唯一的孩子。”连蔓儿就道。
连守礼和赵氏都不言语了。
“我知道爹不是真心要打我。”连叶儿就小声地道。
“三哥，这事我确实要劝你两句。叶儿比蔓儿小了一些，也十岁了吧。姑娘家，脸皮都薄。就是她做错了，有话也要好好说，可不好再打了。”连守信就对连守礼道。
连守信是真的这么想的，他和张氏在教育孩子方面，都是温和派，喜欢讲道理，从来不会动手。当然，几个孩子也都通情达理，不让人操心。
“嗯。”连守礼就点了点头，答应了。
“今天还是叶儿去找了爷回来，是多亏她，爷才给三伯娘做主那。叶儿可是大功臣，一点不比个儿子差。”连蔓儿就笑着道。
赵氏就抬手摸了摸连叶儿的头。
“叶儿是好孩子。”
“三伯，三伯娘，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连蔓儿见话说到这，就问连守礼和赵氏。
“以后、打算？”
连蔓儿就看了一眼连守信和张氏，然后就爬到炕上，在张氏身边坐下了。
“三伯，三伯娘，你们现在就叶儿一个孩子，你们以后不得全靠叶儿吗？”连蔓儿继续提点连守礼夫妻。
“以后的事，谁也不知道会怎么样。也许三伯和三伯娘以后会有儿子，可现在，你们总得多打算打算吧。三伯娘总是担惊受怕，不就是怕以后没依靠吗？”连蔓儿见这两夫妻还不明白，只得又说了一句。
“这个……”连守礼和赵氏对视了一眼，两夫妻的眼睛就转到小七身上。
“要我说，可以给叶儿招赘啊。”张氏忙道。她是做母亲的，在某些问题上是相当的敏锐。
连守礼和赵氏的眼神就有些黯然。
喂，你们都在想什么啊，不是入赘就是过继的，思路就不能再开阔点！连蔓儿见他们这样，不由得抚额。
“三伯，三伯娘，要我说，你们就该把叶儿当儿子养。”连蔓儿干脆明说了。
“把叶儿当儿子养？！”赵氏回味着这句话。
“这样的事也不是没有。”张氏想了想就道，“我听我爹说过，是我们邻村的，就有一户这样的人家，老两口也就一个闺女。女闺女从小性子就是有名的泼辣，可人不错。她就跟人说，她爹娘就她一个，要靠着她顶门立户，她不厉害点不行。那闺女可能干了，家里家外一把手，后来招了个上门女婿，是个小手艺人，小两口日子过的越来越好，生的第一个儿子，跟那闺女的姓那。”
连蔓儿就跟着点头，虽然又提到招赘上去了，但是起码前半段话正合她的心意。连叶儿更是听张氏的话听的入了神，眼睛中露出向往的表情。
“这事，我以前没敢想过。”赵氏就说道，话里的意思就是说她是赞成这个法子的。
连守礼没有立刻说话，显然是在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连蔓儿知道，这对于连守礼夫妻来说，是个大问题，他们需要时间去仔细考虑。她相信，他们会想清楚的。只要这个问题想清楚了，赵氏就不用再在周氏跟前低声下气。连叶儿会获得更多的关注。这一家三口都是勤快人，日子怎么会过不好那。
……
晚饭是张氏亲自掌勺，这一个月来，都是孩子伺候她，张氏心中又是熨帖又是心疼，因此格外下工夫，一叶猪肝被她清洗了好几遍，用刀切成薄薄的片，再用盐、生姜、花椒等几样调料腌上。然后，就将大锅烧热，加少许油，撒入葱花、蒜瓣、大料，大酱，将锅爆香，再将洗净的排骨到进入翻炒（排骨是连蔓儿让肉铺的人切好了的），等排骨变了色，就又加入切好的豆角和茄子，又翻炒了一会，加入足量的水，又将做好的两和面的馒头装入蒸笼内，放进大锅里，然后盖上锅盖，开始烧火。
连蔓儿本来是想做糖醋排骨的，但是乡村人家，一般的时候很少炒菜，而是饭菜一锅熟，就像张氏这样做。等这锅菜熟了，再做一个熘肝尖，就是打牙祭了。这一个大院住着，不好太过扎眼。
等一锅炖炖菜和馒头熟了，都用大盆盛出来，张氏炒菜，不用别人烧火，她自己一个人就行，张氏添柴、刷锅，倒油，炒菜，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张氏将灶里的火烧得旺旺的，薄薄的肝片只在铁铲下翻了几个滚，就变了颜色，熘肝尖里用了尖椒做配菜，盛出来的时候，真是色香味俱全。
打牙祭的饭菜，当然是要给连老爷子送的。连蔓儿就端着大碗到上房来，上房里也已经摆上了桌子，正要开饭。
“蔓儿，我问你件事。”何氏就拦住了连蔓儿。

第九十六章 张氏的逆鳞
何氏拦住连蔓儿，一双眼睛却不再连蔓儿身上，而是在连蔓儿端着的碗上面。
“蔓儿，你这碗里是啥。俺闻见满院子的香味，是炖肉吧。”何氏问道，就伸出手要掀开碗上扣着的那个碗。
连蔓儿一侧身躲开了。
“爷，我给你送菜来了。”连蔓儿特意叫的大声了一些。
“哎。”连老爷子在屋里答应了一声。
“二伯娘，是炖了点骨头。”连蔓儿就对着何氏笑了笑，掀门帘进屋，将碗放在连老爷子的桌子上。
“……今天赶集卖花生，买了点肉骨头，炖的菜，还炒了点肝片，这还有杂面的馒头，爹和娘，让我端来给爷和奶尝尝。”连蔓儿对连老爷子笑着道。
“好，好。”连老爷子就点头。
连蔓儿从上房出来，回到西厢房里。
“菜都给你爷端过去了，快上炕，咱也吃饭吧。”张氏已经将饭桌布置妥当，一家子都脱鞋上了炕，围坐在桌子边，开始吃饭。
“……还是去年过年的时候，吃了一回排骨那。”连守信就感慨地道。
“就那么几块，炖了两大盆的酸菜，一人还分不到一块。”张氏点头道。
连蔓儿想起她刚来的时候，小七见到肉的样子，就替他们心酸。
“咱快点吃，我看着二伯娘的意思，一会肯定要过来。”连蔓儿就道。
“叶儿说，咱上两次给爷送菜，二伯娘吃半道饭，就要下桌。她可是吃饭最亲的，啥时候不是一直吃到最后，那就是想上咱家来，捞点吃的。叶儿说，爷看见了，说她，让她好好吃饭，别想用不着的。”连枝儿道。
“这次可是排骨，我看爷不一定能拦得住。”
几个孩子相互看了一眼，都加快了吃饭的速度。不是他们小气，而是何氏就不是个知道客气的人，不管有多少东西，也不够她吃的。
果然，连蔓儿这里一块排骨还啃了一半，外面的门就响了。
“老四媳妇，你们咋还插着门吃饭那？”何氏的声音在门外道。
“蔓儿，你把门插上了？”张氏就小声地问。
连蔓儿将嘴里的排骨啃干净了，拿出帕子来摸了摸嘴，然后点了点头。她猜到何氏会过来，自然就把门插上了。
“咋地这大白天地，你们还不让俺进门啦。”何氏在外面拍门道。
“他二伯娘，你等等，这就给你开门。”
娘几个就将桌子上收拾了收拾，连蔓儿这才从炕上下来，去给何氏开门。
“咋大白天还插门？”何氏迈腿进来，就数落连蔓儿，“你们还干啥事，怕人看见？”
“二伯娘，你这是咋说话那。咱院里有耗子那，专门偷吃偷喝的。我们外屋放了一坛子油，怕没人看着，耗子进来偷吃，就把门插了。”连蔓儿就笑眯眯地道，然后，又故意道，“哎呦，刚才就有只大肥耗子，趁我开门的时候进来了！”
“俺咋没看见那。”何氏说着话，就急忙往里屋走，也不知道她是没听出来连蔓儿说她是耗子，还是听出来了，心里惦记着吃着，顾不上理会。
何氏几步就进了屋，就看见张氏和连枝儿正在收拾桌子，桌子上连块骨头都没有。
“这是防着俺那。”何氏不高兴地小声咕哝道。
“二嫂，吃晚饭了，正好我们也吃完了，快坐吧。”张氏让五郎将饭桌搬了出去，就让何氏坐。
“二嫂，你坐着。”连守信就和何氏打了个招呼，出去串门去了。
“老四媳妇，你们这日子可是越过越好了。”何氏闻着屋子里还没散尽的肉香味，说话的语气就酸溜溜地，“看看俺们可多可怜，成天吃糠咽菜地，你几个侄子，馋肉馋的啊，晚上睡觉都咬自己个那。”
“二嫂，你们好日子在后头那。等他大伯做官了，你们就都成了官家的人，不像我们，这辈子也就土里刨食。”张氏想了想，就道。
何氏就撇了撇嘴。
“那可得猴年马月那。”何氏说道这，就往张氏身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花儿那丫头伤了腿，说是好了，俺看着可悬，怕是留了疤了。宋家那门婚事，俺看着要黄。”
“不会吧。”张氏往旁边挪了挪，避开何氏喷出的唾沫星子，“这婚期马上不就到了吗，那边也没说啥。继祖媳妇可和我说，花儿的腿上没留疤。……这事，关系可不小，咱不能乱说。”
“俺还能不知道。”何氏就道。这件事，连守仁和古氏都曾找过连守义和她。她也明白，连花儿的婚事关系到连守仁的前程，连守仁的前程，又关系到他们一家子的将来。“俺也就跟你说说，别人俺能告诉她。”
连蔓儿和连枝儿洗完了碗，从外面进来，就听见何氏的这句话。连蔓儿心中就想，何氏虽然这么说，只怕她管不住自己的嘴。
“蔓儿，你们今天去集上卖花生了？”何氏就问连蔓儿。
“是啊。”连蔓儿答道。
“哎呦……”何氏就哎呦了一声，一双眼睛在连枝儿的身上打转，“还别说，咱枝儿这些天水灵多了。”
连蔓儿有些奇怪，何氏怎么突然说这样的话。
张氏也端详着连枝儿，点了点头，她也觉得连枝儿最近脸色和头发都好了许多，心里就很高兴。
“我枝儿也十四岁了。”张氏叹道。十四岁，再过几年就要出阁了，张氏猛然警醒，她这些年，为了那贤良淑德四个字，竟然疏忽了自己的大女儿。
“枝儿这模样，细看还真是招人，怪不得卖个花生，都有那有钱的少爷往咱枝儿身上凑那。”何氏就呵呵地笑道。
“他二伯娘，你说啥？”张氏将目光从连枝儿身上收回来，正视着何氏问道。
“我说咱枝儿招人呗，你还不知道，今天集上，咱枝儿招了个有钱的少……”何氏一句话，还没有说完，脸上已经挨了张氏一巴掌。
“你、你咋打人？”何氏一手捂住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张氏。
张氏瞪圆了眼睛，一把就揪住了何氏的头发。
“我打你咋啦，我还要撕你的嘴。”
连蔓儿和连枝儿在一边都呆住了。

第九十七章 相看
张氏一手抓着何氏的头发，另一只手又一巴掌扇在何氏的脸上，将何氏打的往旁边趔趄了一下，若不是张氏还抓着何氏的头发，何氏就要摔倒了。
连蔓儿在旁边就有点惊呆了。
张氏平时待人宽和，就是被人用言语刺到了，她一般也会选择忍耐。今天才和何氏说了没两句话，就动起手来了？这还是那个温柔的包子张氏吗？
张氏怒目圆睁的样子，竟然相当的有气势。
何氏似乎被张氏给镇住了，想要挣扎，却被张氏抓住了头发，占了先机。她就伸出手来，要往张氏脸上抓。
连蔓儿忙跑过去。
“二伯娘，你别欺负我娘。”连蔓儿死死抱住了何氏的一条胳膊。连枝儿跑过来，抱住了何氏的另一条胳膊。
何氏本来就不是张氏的对手，现在又来了两个拉偏手的，她就更没机会了。
“哎呦，来人啊，要打死人啦。”何氏就嚎了起来。
“你给我住嘴，你再嚎，我还打你。”张氏虎着脸道。
何氏见张氏突然像是变了个人，看着她的眼神阴森森地，她就有些心虚。
“老四媳妇，俺还是你嫂子不。你是吃了枪药了，啥也不说，你就动手打俺。”何氏被张氏母女三个制住了，说话的语气就软和下来。
“你自己说啥了你自己不知道？”张氏气的声调都有些变了，“我告诉你说，你平时咋样，我不管你。你要是再敢坏我闺女的名声，我就撕烂你的嘴。”
明明是无赖欺负人，连枝儿毫发未损。可刚才在何氏嘴里，却说得好像是连枝儿招引男人似的。张氏怎么能不生气，闺女家。最重要的就是个贞洁的名声。
张氏从小的家境在乡村人家中，算是极为优越的。她因此对物质的东西并不太在意，反而更看重名誉这些精神上的东西。这也是为什么她能做这些年的包子，还做的比较开心的原因。
多干点活，少一些衣食，凡事退让，为了一家的和睦，张氏是愿意这么做的。但是她绝不能容忍别人污蔑她的品行。上一次被周氏指责偷鸡蛋，张氏很受伤，就是这个缘故。而相比起自己的品德被质疑，更让张氏无法容忍的是，有人往她的孩子身上泼污水。
这就是她的底线，她的逆鳞。
被触到了逆鳞的张氏，爆发了她身上属于张青山的那部分山里汉子能斗虎狼的彪悍和血性，用最凶悍的方式给予何氏反击。
何氏平时说话就爱牵三扯四，今天是想来捞几块肉吃，又没吃到，心里有了些酸气，刚才说话是故意想埋汰连枝儿的。她以为张氏不敢说什么，谁知道张氏上来就给了她俩嘴巴子。她知道自己理亏，又见张氏这么凶悍，心里就怕了。
“俺、俺没说啥。”何氏磕磕巴巴地道。
“你说什么招不招的？那是啥好话？你自己也是女人，你也还有个闺女。我几个孩子上集卖花生，有不要脸的想抢，让我几个孩子给打跑了，就是这么回事。你听清楚了没有？”
“俺是有口无心，枝儿是俺亲侄女那，俺咋会坏她的名声。”何氏就陪笑道，“老四媳妇，你放开俺，俺头发都被你给薅掉了。”
张氏见何氏服软，这才放开了抓着何氏头发的手，随手将手心的一把头发扔在了地下。
“她二伯娘，我话也不跟你多说。你就给我记好了，要是我再听到啥不中听的话，到时候你可别怪我不认得你是谁。”张氏沉着脸道。
“俺肯定啥也不说了。”何氏摸摸自己发疼的头皮，灰溜溜地走了。
“娘。”连枝儿就靠到张氏身边，她才知道张氏原来是这么维护她的。
“我枝儿都快长成大姑娘了，娘这些年，对不住你。”张氏摸着连枝儿的背，缓缓地道。
“娘，你别这么说，我知道你心里是疼我的。”连枝儿就道。
“娘，”连蔓儿道，她没有想到张氏还有这样的一面。“你刚才的样子，可真威风。”
张氏缓了这一会，脸上的气色好了点。她刚才是真气坏了。
“哎呀，你俩不知道，娘听见你二伯娘嘴里瞎咧咧，气的脑子都不听使唤了，吓着你俩了吧。”张氏就对连枝儿和连蔓儿道。
两个孩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娘，你可真厉害。”连蔓儿就道。
“我是气坏了。”张氏就道。
“娘，你这样挺好的。”连蔓儿就笑。果然是为母则强，为了护着女儿发飙的张氏让她觉得异常的亲切。
一个院子里，是没有秘密的，张氏打了何氏的事，一会的功夫大家就都知道了。
上房西屋。
“我就知道，她那老实都是装的。那会打我，下手可狠了。”古氏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
上房东屋。
周氏和连秀儿先是吃惊，后是沉默。
“她还越来越有出息了！”周氏沉默了半晌，没好气地道。
第二天一早，张氏起来，先将灶里的灰掏干净，装在粪箕子里，到门外去倒掉。她刚走到大门口，就看见连秀儿泼完水，端着空盆从门外走回来。两个人走了个面对面。
两个人都站住了。
连秀儿先是低着头不说话，一会就抬起头来，飞快地看了张氏一眼，又将视线移开，并不敢直视张氏。
“四嫂。”连秀儿低声叫了一声。
张氏愣了一下，才哎地答应了一声。就是从前没出事的时候，也是她先招呼连秀儿，连秀儿极少主动和她打招呼的。
连秀儿就又一低头，从张氏身边走了过去。
张氏倒完了灰回来的时候，还有些愣怔。
连蔓儿站在院子里，将刚才的事情都看在眼里，也跟着张氏走回屋里。
“你老姑和我说话了。”张氏进了屋就道。
“是啊。”连蔓儿笑了笑，“昨天她见面还不理你那。”
张氏就露出沉思的表情。
“娘，你是不是在想，老姑为啥突然和你说话了？”连蔓儿就问。
“我就是想不出来。”张氏道，看着连蔓儿笑吟吟地，就问，“蔓儿，你知道你老姑这是为啥？”
“娘，你想想你昨天做了啥？”连蔓儿就道。
“我昨天做了好多事那。”张氏不解。
“可是有一件事，是你以前从来没做过的。”连蔓儿就道。
“蔓儿，你是说我打了你二伯娘那件事。”张氏问，“你老姑，就因为这个和我说话了？”
张氏无意中立了威，她自己还不知道。
“老姑害怕你了，娘。”连蔓儿就笑。
“不能吧，你老姑是害怕我了，才和我说话？”张氏有些不相信。
“娘，那不是怕，是敬。”连蔓儿就道。
张氏依旧想不通。
连蔓儿暗自摇头，人心的复杂，她也并不能完全说清楚。
“或许是娘你的巴掌打在二伯娘脸上，老姑就突然开窍了，明白了，知道她以前错了，心里愧疚了。”连蔓儿道。
这次张氏更不信了。
“你个鬼精灵，你连娘你都忽悠。”
……
隔了一个集，连蔓儿又做了二十来斤的蒜香花生，和五郎、小七一起到集上去卖。这次连枝儿没有来，而是留在了家里。
连蔓儿一路竖着耳朵，仔细地听大家的议论。果然还有好些人在议论那天发生的事，不过都是说沈家恶奴如何如何霸道，结果被家主发现，如何如何严惩，被打的只剩下一口气的话。大家伙都没口子自称赞沈家治家严谨，不护短，说沈家是仁义的世家，是青州府百姓的福气。
沈六这次的处置，为沈家赢得了这样好的声誉，其他的事情，就被淡化了。
连蔓儿就放了心。
他们依旧按着上次那样，在集上卖花生，这次卖得很快，不到一个时辰，就把二十斤花生都卖掉了。连蔓儿掂了掂有些压手的钱袋，和五郎、小七商量该买点什么东西带回去。
“上次在幼恒哥家里吃的桂花糕不错，”连蔓儿就道，“好像说是柳条街上那家点心铺子里做的，要不咱买点带回去大家尝尝？”
五郎和小七都点头。
三个孩子就往柳条街来，拐进接口，就见路边有一个小小的茶摊，那家点心铺子就在茶摊的旁边。
“二姐，你看，”小七突然指着旁边的茶摊让连蔓儿看，“是二伯娘和二哥。”
连蔓儿顺着小七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茶摊上并没有多少人，靠路边的一张桌子边上坐着三个人，正是何氏和连家二郎连继宗。何氏的头发不知抹了什么，光溜溜地还发着亮，两个人都穿着崭新的衣裳，二郎还穿了一件直缀。在她们身边，还坐着一个中年的妇人，打扮的极为鲜亮，正是那天去连家说亲的王媒婆。
“二伯娘她们在这是干啥？”连蔓儿就想。
她不想当着何氏的面买点心，那样何氏肯定要向她们要。连蔓儿就想着一会再来，可心中却又忍不住好奇。
这时就看见王媒婆凑在何氏耳边不知说什么，何氏连连的点头，然后，三个人的目光都转向斜对过一户人家的后门。
看这样子，莫非是相亲？连蔓儿突然灵机一动地想到。
“咱们过去看看。”连蔓儿就拉着小七和五郎一起走近茶摊。
“你们咋来了？”何氏抬起头看见了她们，就问道。
“我们也来赶集啊。二伯娘，二哥，你们在这干啥咧？”连蔓儿就道。
“出来了，出来了。”王媒婆低声地道。
何氏见现在赶连蔓儿离开已经来不及了，便忙招手让连蔓儿坐下。
“都坐下，别吱声。”何氏道。
“哦。”连蔓儿点头，三个孩子就在桌边坐下。
被何氏盯着的那扇后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中年的妇人好来一个穿红挂绿的大姑娘从门里走了出来，看样子是母女二人。
两个人在门边停了停，就往茶摊这边走了过来。
何氏和连二郎的眼神，都盯在那姑娘的身上。
连蔓儿也仔细地打量那姑娘，看样子大概在十七八岁左右的年纪，个头不矮，胸部和臀部非常丰满，走起路来娇娇俏俏地，如同风摆柳叶。等那姑娘走的近了，连蔓儿看清了她的容貌，一张鸭蛋脸，细细弯弯的两道眉毛。在连蔓儿看来眉眼倒也平常，只是面皮白白净净地，为她加分不少。
果然是来给二郎相看媳妇的。
连蔓儿就偷偷地去看二郎。二郎的眼睛自打这姑娘一出现，就盯在那姑娘身上没离开过。
这样的相看，多是媒婆在中间安排，二郎和何氏要看人家姑娘，人家姑娘和家里人也要看二郎。
二郎有些紧张，脊背挺的直直的，板板整整地坐在那。
“往那边挪挪。”媒婆就推五郎，怕五郎挡住了二郎，那姑娘看不清。
五郎忙将凳子挪到一边。
那母女二人慢慢地从茶摊前面走过去，在点心铺子点停下，买了一包什么点心，又转回来，再次经过茶摊。走过二郎面前的时候，那姑娘就微侧了脸，瞟了二郎两眼，眼睛中波光流转。
直到那母女两人走回家去，关上了门，二郎还是满脸通红，眼睛盯着那扇门，眼珠子似乎都不会动了。
“我是说这赵姑娘是个美人坯子，二郎眼界高，看着咋样？”王媒婆已经将二郎的神态看在眼里，知道二郎的魂怕是被赵秀娥勾走了，却又故意问道。
“二郎，你觉得咋样？”何氏就问二郎。
二郎憋了一会，最后就吐出三个字：“我看行。”
“这事还得王大娘多帮忙说和。”何氏就对王媒婆陪笑道。
王媒婆就咯咯地笑了两声。
“依我看，赵家姑娘也看上咱们二郎了，这可是难得的姻缘，就是先前说的那事……”
“这个俺们肯定想办法。”何氏就道，“他家那嫁妆……”
“这你就放心吧，你看人家那穿戴打扮，还能亏待了闺女？”
何氏就开心地笑了。
原来刚才那个就是赵秀娥，何氏和二郎看来很中意这门婚事，就是不知道那么多聘礼要从哪出。
王媒婆说要去赵家打听信儿，先走了。
连蔓儿也站起身，眼角余光瞧见巷子口有个小姑娘慢慢地走过，那身影似乎有些熟悉。
连蔓儿心中激灵一下，扭过头去，那小姑娘已经走过去了，只能看到一点背影。
“我好像看见朵儿了？”

第九十八章 我不是连朵儿
“你说你看到了连朵儿？”大家就都扭头看连蔓儿。
“嗯。”连蔓儿点头，“刚才从巷子口走过去了，太像了。”
“看错了吧。”何氏就说，“那两天，这镇子里都翻了个个，要是朵儿在这，那不该早就找到了。”
连蔓儿微微皱了皱眉头，那个身影虽然穿着不同的衣服，但还是和连朵儿太像了。
“咱得去看看。”连蔓儿就忙站起来。哪怕是有一分的可能，她也要去确认一下。一个十岁的小姑娘流落在外，通常的结局都不会好。即便是认错了人，白跑一趟，也比以后每次梦醒，想到可能错过了救连朵儿的机会，心中不安来的要好。
连蔓儿要去追连朵儿，五郎和小七自然不用说，也跟着起身赶了过来。
“二伯娘，二郎哥，你们也来啊。”连蔓儿就招呼何氏和二郎。一会要是遇见拐了连朵儿的拐子什么的，她怕他们几个孩子应付不了。
“娘，咱也看看去。”二郎就点头道。
这样何氏和二郎也跟了过来。
连蔓儿跑到巷子口，往刚才那小姑娘走的方向找寻过去，那小姑娘是一双小脚，走的并不快，才走到了街角。
“朵儿，连朵儿。”连蔓儿高声喊道。
那小姑娘顿时停下来，扭过头看见了连蔓儿。
连蔓儿也看清了她的脸。
“真的是连朵儿。”连蔓儿喜道。
连朵儿却是吓了一跳的样子，她并不理会连蔓儿，却小跑着进了旁边的一条巷子里。
连朵儿看见她们不是惊喜，反而是逃跑！这让连蔓儿很吃惊，连朵儿是怎么想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咱们快追，不能让她跑了。”连蔓儿说着话，就向连朵儿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何氏和二郎跟在连蔓儿的后面从巷子里出来的，也看清了那个小姑娘就是连朵儿。二郎身高腿长，很快就跑在了最前面。
“二哥，一定要追上啊。”连蔓儿就喊。
“哎。”二郎一边答应着，一边更加快速度追了过去。
二郎追在前面，连蔓儿、五郎和小七紧随其后，何氏身子有些沉重，就跟在连蔓儿旁边跑。
“哎呦，还以为这丫头不定是死在哪个河塘子里了。”何氏一边跑，还一边感慨地说道，“没想到，她就在镇上。”
连蔓儿没吭声，何氏说话还是一如既往地让人讨厌。
进了巷子，又三拐两拐地，连蔓儿就看见二郎停在了一户人家的角门外。
“朵儿那，怎么不追了？”连蔓儿几个跑过来，就问二郎。
“那个真是朵儿吗？”二郎就问。
连蔓儿就有些奇怪，二郎怎么会这么问。
“咱们大家伙不都看见了吗，那个不是朵儿还能是谁？”连蔓儿就道。
二郎抬手摸了摸脑袋。
“刚才我都追上她了，她跟我说，我认错人了，她不是连朵儿。”二郎就道，“然后她就进了这个门，还把门插上了。”
二郎指着身后的门。
“那就不是连朵儿吧，”何氏就道，“要是的话，咋能不认那。……还真有长的这么像的人。”
连蔓儿急得一跺脚。
“咋就不是连朵儿那，她要不是连朵儿，方才我喊她，她根本就不会回头。”连蔓儿道。
“那她后来就跑了，她要是连朵儿，就不应该跑啊。”何氏道。
连蔓儿想了想，前世她也曾听说过一些小孩子被拐子拐卖，被人控制去要饭甚至是去做小偷。控制他们的人很残忍，他们不敢反抗。连朵儿毕竟是十岁的小姑娘，被人控制了，不敢和他们相认也是有可能的。
“管她是不是，咱都追到这了，非要弄清楚不可。”连蔓儿说就道。
“刚才她说话声，还真是像朵儿。”二郎回想着道。
“这丫头，狗咬吕洞宾的，咱都追来了，咋就不认咱那。”何氏就道。
连蔓儿就上前敲门。
“连朵儿，开门！”连蔓儿喊。
连蔓儿敲了半天，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
这是不打算给开门了，不知道里面的情形是怎样的，那个控制了连朵儿的拐子是不是就在里面。
“二郎哥，你能把这个门砸开不？”连蔓儿就问二郎。
这门扇不过是用木条钉在一起，看起来并不怎么厚实的样子。
“能是能。”二郎道，“咱也不知道这是谁家，把人家们砸了，人家要不干咋办？”
“那就砸。”连蔓儿道，“那肯定是连朵儿。咱们找了这么久，这家人能不知道。他们藏着连朵儿，就不是好人，这事说到哪咱都占理。”
何氏一想也是这么回事，也跟着点头。
“蔓儿说得对，二郎把门砸了。”
二郎就后退了两步，一脚踢在木门上。连蔓儿就听见木板折裂的声音，二郎再上前一推，那木门就打开了。
大家一拥而入，这似乎是某个宅子后面的一条夹道，就在角门右侧，靠墙有两间矮小的房屋，屋子外还晾晒着两件男人的衣服，显然是有人居住的。
连蔓儿左右看了看，就直接朝那小屋走过去，屋门是关着的，连蔓儿推了推没有推开。
“朵儿，你在里面吗？”连蔓儿就喊，“你别怕，我们找你来了。你爹和你娘可想你了，你花儿姐那件事，他们都不怪你。你快出来，咱们一起回家吧。”
屋里面没人吭声。
“这窗子能推开。”二郎走到窗前，试着推了推，一扇窗户应声而开。
连蔓儿忙走过去，往屋里面看去。这间应该是里屋，屋子里很简陋，只有靠墙摆着一张木板床，床上放着枕头被褥等物，还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两个木箱子，除此之外，就没别的了。
二郎和五郎就从窗户跳进了屋里。
“在这那。”二郎在床的后面发现了连朵儿。
五郎从里面将门打开，二郎就抓着连朵儿走了出来。
“我不认识你，你们滚，你们都滚。”连朵儿一边挣扎一边踢打着二郎。
那说话的声音，还有动作，是连朵儿无疑了。
“朵儿，你这是疯了吧，咱好心好意来找你那。”何氏仔细打量了连朵儿，就道。
连蔓儿也觉得连朵儿的表现太过奇怪了，好像她们不是来救她的家人，反而是要害她的仇人似的。
正在这个时候，就听见角门那边有脚步声响，一个货郎打扮的人挑着货担急匆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显然是看到门坏了，猜想到出了事，进门就看见了连蔓儿这些人，还有被二郎抓着的不停挣扎的连朵儿。
“你们这是做啥子呦！大白天的就要打劫、抢人啰……”那货郎放下货担，跑了过来。听口音，似乎是个外地人。
“哎呦，还真是被人给拐到这来的，还是个老坦儿拐子。”何氏看了看那货郎，又看了看连朵儿，啧啧两声道。
“谁是拐子，你们快放开雪儿。”那货郎道。
连蔓儿打量着这个货郎。他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身材长的十分瘦小，一张脸却是白白净净，甚至能说得上是清秀。他叫连朵儿雪儿！
“我说你这货郎，你拐了人家闺女，你还有理了。”何氏就道，“二郎，抓住他，送到衙门里，大板子打死他。”
二郎就丢下连朵儿，去抓那货郎。货郎身材瘦小，不是高大的二郎的对手，很快就被二郎将两臂扭在身后制服了。
连朵儿一边哭叫着，一边用手挠，用脚踢二郎。
“不准你们抓他，不准你们抓他。”
“这小丫头，这是你男人啊，你这么护着他？”何氏一把将连朵儿从二郎身上撤开，训斥道。
他们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却并没有人来看热闹。连蔓儿瞧了瞧四周的高墙，就明白为什么连朵儿能躲在这好些天不被发现了。
那货郎被二郎抓住，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我求求你们，饶了雪儿吧。她年纪这么小，做童养媳，也干不了什么活计。你们打死了她，你们也没好处。不如这样，你们买她花了多好钱，我、我加倍给你们钱，赎了她。你们有了钱，还能买更好的，这样大家都好是不是？”
“啥？”
连蔓儿被这货郎的话说的一口雾水。
“什么童养媳，花钱赎，你说啥胡话那？这是我大伯家的闺女，我们是一家人。她也不叫雪儿，她叫连朵儿。”连蔓儿就道，“你别以为你编这些话，我们就会相信你。”
“啊？”这次换成那货郎吃惊了。他扭头去看连朵儿。
“他们说的是假的，他们心里恶着那，就想抓我回去打死我。”连朵儿就哭着道。
连蔓儿抚额。
“你个吃里扒外的丫头，咱好心来救你，你胡咧咧个啥。”何氏就推了连朵儿一下。
连朵儿跌坐在地下，哇哇地大哭起来。
“蔓儿，我回村里去一趟，让大伯和大伯娘来吧。”五郎就道。
连蔓儿就点了点头，她们是能强行把连朵儿带回去，不过还是让连守仁和古氏亲自来一趟比较好。
“俺咋看着宅子有点眼熟？”何氏在地上转悠了几圈，小声地道。
墙头上，有一个人探出头来。何氏一抬头，就和那人看了个对眼。
“呀！”何氏惊叫了一声。

第九十九章 无巧不成书
“二伯娘，怎么了？”连蔓儿见何氏一惊一乍地，就问。
“这宅子，这宅子不是你大伯他们的那个宅子！从这后院墙这，俺这半天才认出来。”何氏恍然大悟道，就跷着脚往墙里面瞄。
原来这宅子就是连守仁和古氏他们曾经租住的宅子？连蔓儿不由得回头又看了一眼连朵儿，心想，这还真是巧，连朵儿跑出来，竟然就躲在她曾经住过的宅子里面。
“哎，你是谁？”何氏就问那个从墙头上探头过来的人。
那是个十几岁的男孩子，做小厮打扮。他没有理何氏，而是冲着那个货郎问：“钱货郎，你这是咋回事？”
“咋回事，咋拐了咱们家的闺女在这了。”何氏就道，“俺问你那，你是谁，这宅子是你家的？”
“是我们家的，咋地啦？”那小厮就道。
“哎呦喂，俺们家连朵儿在你们这住了好几年啊，你们能不认识她？你们就这么藏着她，你们和这货郎是一伙的吧，你们就是窝主！”何氏跳着脚道，“这下可抓了个正着，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那个小厮这个时候有些听出来是怎么一回事了，就有些害怕。
“你可瞎说，我们这后门从来不用的，我们哪知道钱货郎在这藏了个人。”那小厮就辩解道。
“就隔着一道墙，你说不知道就不知道？等会朵儿他爹秀才老爷来了，有你们好看的。”何氏就道。
“你们是这宅子的主人，那可定认识三十里营子的连秀才了。前些天，三十里营子的人来镇上，到处找连朵儿，你们就一点都不知道？”连蔓儿也觉得那小厮推说完全不知道，是很奇怪的事。
“我们是听说了，可是我们并没见过什么连朵儿啊。”那小厮见连蔓儿说话比较平静，就像连蔓儿解释。
“我家主人今天出门了，这房子，是我家主人从原来的住户，连秀才娘子手里租的。我们过来的时候，只见过秀才娘子，还有她家的大儿子和大儿媳妇，没见过别人。……钱货郎是外地来贩货的，想要租房，我家主人就将夹道里这两间屋子租给他了。”
那小厮又指着墙上某一处，让连蔓儿和何氏看。
“原来有道门，自把屋子租给了钱货郎，我家主人就把这门封了。我们又不到后边来，哪能知道他还拐带了个人藏在这里。”
“小哥，我并不是拐带。”那个钱货郎就辩解道。
那个小厮一心只要洗脱他自己的嫌疑，哪里去管连朵儿是不是钱货郎拐骗了来的那。
“这房子，你们是从俺大嫂那租来的？”何氏眼珠子转了转，就问：“俺大嫂就是连秀才娘子。”
“是。”小厮肯定地道。
“这宅子她也是租的，咋能再租给你们？”何氏又问。
“她给我家主人看了房契的，这房子不是她的？”那小厮就有些诧异地道。
“你说她手里有房契？”何氏伸长了脖子问。
“她要没房契，我家主人咋会租她的房。”小厮就道。
何氏突然一拍大腿，正要说什么，就听见外面传来马车的声音。
“你还看啥看，还不快躲回去。”何氏就对那小厮道，“要不一会来人，把你一起抓了。”
那小厮方才是听到后面有动静，好奇地爬了梯子来看，现在知道是这样的事，也怕惹祸上身，顿时缩回头去了。
何氏怎地如此好心？连蔓儿就想，莫非连守仁和古氏已经买下了这所宅子？还是他们的租期没到，所以转租给别人，收几个租钱贴补。不过不管是哪一种，这房子，或者那租钱，都应该是公中的。何氏现在，应该也是想到了这一点。
连蔓儿正这么想着，就看见连守仁和古氏从门外快步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五郎和连继祖。
“朵儿，我的朵儿……”古氏一进门就看见了连朵儿。她立刻就扑了过去，一把将连朵儿搂进怀里，放声大哭起来。古氏一边哭，一边数落，说连朵儿丢了，她如何如何着急，如何吃不下睡不着。
“……你可是要了娘的命了。”古氏哭道。
连朵儿一开始还有些抗拒，后来也跟着古氏开始轻声地抽泣起来。
钱货郎将这些都瞧在眼里，在旁边就低下了头。
“那个拐子那？”连守仁一边往里走，一边问。
“在这，就是他。”二郎就将钱货郎往连守仁身边推了推。
连守仁看见钱货郎，眼睛都红了，一巴掌就扇在钱货郎的脸上。
“哪里来的贼人，敢拐带我连秀才的闺女？”
“秀才老爷，我、我并不是拐带……”钱货郎被打了一个趔趄，辩解道。
“你还敢说不是拐带。”连守仁又抬起一脚，踢在钱货郎的胸口，将钱货郎踢倒在地上，接着一脚将钱货郎踏住。
钱货郎一边咳嗽，一边依旧在辩解。连蔓儿在旁边听着，据这钱货郎的说辞，是说他走在路上，碰见了连朵儿。他见连朵儿慌慌张张地，一边走还一边往后面看，向是怕被什么人追到了似的。他就问连朵儿是怎么回事。连朵儿告诉他说，她是被爹娘卖给人做了童养媳，那家人待她不好，成天让她干活，还不给她吃饱饭。这次是她干活的时候，不小心砸碎了东西，那家人要打死她。她趁着那家人不注意，逃了出来。
“……她就求我救救她。不瞒秀才老爷说，我自小家里就穷，有个妹妹，也是几岁就卖给人家做了童养媳。结果不上两年，就被折磨死了。我看见她，就像看见自己的妹妹一样。”
“你们走到镇上，就没被人发现？”连蔓儿这时就插嘴问道。那天大家寻找连朵儿，几乎问遍了，也没人说看见过连朵儿。那连朵儿是怎么被这货郎带到镇上，而没被人发现的。
“我那时挑着货担，我就将货物都挪到一边，将她放在另一边，用东西盖上了，挑回了镇上。”钱货郎就答道。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没人看见连朵儿了。
“你说你不是拐带，你是好人。那些天，我们村好些人来找连朵儿，你为啥不把连朵儿交出去？”连蔓儿就问。
连货郎擦了擦嘴角的血，又看了一眼被古氏搂在怀里的连朵儿。
“我是听说了，不过你们找的是闺女。我问过她，她说不是找她。她是童养媳，也不叫连朵儿，她叫何雪儿。”
“胡说八道！”
连守仁气的又踢了钱货郎一脚。
连朵儿在古氏的怀里一声不吭。
“敢拐带我连秀才的闺女。我这就写个帖子，继祖、二郎，你们把这贼人送到衙门里去，先打他个半死。然后就说是我的意思，这贼人罪大恶极，一定要杀头。”连守仁大声道。
货郎身子就是一震，“秀才老爷饶命啊，我并不是拐带啊，雪儿，你说句话。”
连朵儿低着头，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钱货郎见连朵儿不说话，到这个时候，他如果还看不出来是怎么回事，那他就是傻子了。
“秀才老爷饶命，看在这些天，我待小姐恭恭敬敬的份上，请秀才老爷饶命。”钱货郎就给连守仁磕头求饶。
古氏这个时候已经擦干了眼泪。她将那两间屋子看过了，脸色就是漆黑的一片，又将连朵儿拉到一边去，母女两个低低的声音不知说了什么。古氏又叫了连守仁过去，夫妻两个又商议了一阵。
然后，古氏就带着连朵儿出了门。古氏这次来，依旧是雇了马车过来的，她就领了连朵儿坐上马车先走了。
“好大的架子那，咱给她找到了连朵儿，她连个屁都不放。”何氏就小声嘀咕道。
古氏这样走了，那这个钱货郎怎么处置。连蔓儿这么想着，那边连守仁就招呼连继祖和二郎。
“给我打，往死里打。”连守仁指着钱货郎道。
连继祖和二郎就上前来，对着钱货郎拳打脚踢。连货郎并不反抗，只抱着头护住要害，一会就被打的躺在地上不动了。
连守仁又走上前，在钱货郎身上踢了一脚。
“别装死，你这小贼，立刻滚出青阳镇，不，滚出青州府去，要不然，就送你到衙门判你个斩立决。”连守仁对钱货郎道。
“是，是，我马上就走。”那钱货郎一连声地应道。
连守仁刚才还说一定要送钱货郎去衙门，现在却是打了一顿，赶走就完事了。这应该是古氏和连守仁商量的结果。这么处置，必定是为了连朵儿的名声着想了。因为如果将钱货郎送去了县衙，县令问起来，这个货郎和连朵儿两个单独相处了几天，那么连朵儿的名声就毁了。
看着钱货郎艰难地爬起来，去收拾东西，连蔓儿几个就从角门走了出来。古氏已经带着连朵儿坐马车走了，大家就只能走路回村里。
“二郎，你跟着你大伯和大哥回去。”何氏走出不远，就站住了。
“娘，你不回家？”二郎就道。
“娘还有……，蔓儿有点事，要俺帮忙那，你们先走吧。”何氏就挥着手道。
她有事要何氏帮忙，这话从何说起。

第一百章 房产
连守仁、连继祖和二郎就走了，只剩下何氏、连蔓儿、五郎和小七。
“二伯娘……”连蔓儿就笑着看何氏。她当然没有事情要何氏帮忙，不过她也没有在连守仁几个人面前揭穿何氏。
“蔓儿啊，你们不是还要到集上逛逛，那就去逛吧。”何氏说了这么一句话，转身就飞快地走了，看来好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急着要去办。
连蔓儿看着何氏的背影，暗暗地摇头。
“哥，小七，走，咱买东西去。”连蔓儿就招呼五郎和小七。因为被连朵儿的事情岔开了，他们卖完了花生之后，还什么东西都没有买。
“哥，你回去说连朵儿找到了，爷和奶说啥没？”连蔓儿一边走，一边问五郎。
“还说那。我回去说咱在镇上找到连朵儿了，大伯和大伯娘一开始还不相信。说来了好几回人找，都没找着，咋能在镇上那。还说，要真是连朵儿，咋能不认咱，说咱一定是看错了。”五郎将脚底下一块小石头踢飞，“我说了半天，大伯娘才信了，又找车，这才来了。”
“这事，是挺奇怪的。”连蔓儿就道。
五郎和小七就都点头，他们怎样也想不明白，为啥连朵儿会有那样的举动。
连蔓儿就先进了一家海货干货铺子。青州府有一角靠海，离着青阳镇还不到一百里地，也有渔民打渔。但是这个年代交通并不发达，冰块保鲜运输的成本又太高，因此连蔓儿她们一般是吃不上新鲜的海鱼的。好在那些渔民也因为这些原因，多将打上来的鱼制成咸鱼干，由商贩贩卖到外地去卖。青阳镇上，就有这么一家干货铺子有这种咸鱼卖。
没分家的时候，连家几乎从不吃鱼，是因为周氏自己不喜欢吃鱼，尤其是海鱼，又嫌弃鱼有腥味，烹调起来费油费料。连蔓儿却是爱吃鱼的，现在分家出来另过，她手里又有了几个钱，就想着买些鱼吃。
连蔓儿在铺子里打量了一番，最后选了肉厚刺少，价格相对比较便宜的鲅鱼。每一条都是从中间刨开，去了内脏的，回到家，只需要再把鱼鳃去了，就可以下锅烹调。连蔓儿选了五条，每一条都是一斤左右的鲅鱼。然后，她又买了一斤的小虾皮，和半斤干海带。
海带是她早就打算买的，虽然三十里营子并没有大脖子的病人，但是她听说，再远一些的地方是有的。当地的人，认为大脖子病是因为气性大，经常生气造成的。但是连蔓儿知道，那是因为缺少碘的缘故。连家虽然没人得这个病，但也要未雨绸缪，何况海带还是比较有营养的东西，味道鲜美而且有嚼劲。
从干货铺子出来，走了不多远就是富达杂货铺。因为二郎的婚事，连蔓儿忍不住多朝铺子里面看了两眼。她也曾来这个铺子买过东西，见过赵秀娥的爹赵德兴。
“姐，咱桂花糕还没买那。”小七就提醒连蔓儿。因为先是看二郎相亲，后来又追连朵儿，她们本来打算买的桂花糕就没买成。
“咱这就去买。”
柳条街就在这富达杂货铺的后面，往前再走一段路，拐进右手的巷子，巷子的尽头，就是柳条街。说是街，还不如说是条小巷，形似柳条，细细长长的。拐到柳条街上，连蔓儿一眼就看见何氏与王媒婆站在富达杂货铺后门的门洞内，两个人头挨着头，正在说话。
原来何氏急忙离开，就是来找这王媒婆的。
“咱去听听她俩在说啥。”连蔓儿心中一动，就说道。
何氏找王媒婆，说的不外乎是二郎的婚事。这在小孩子来说，是非常新奇，非常有吸引力的一桩八卦。因此五郎和小七都不反对。她们三个就仗着人小，沿着墙根慢慢地走近。连蔓儿不敢靠得太近，怕被何氏和王媒婆发现，就在何氏她们旁边的那个门洞停下来，侧着耳朵听何氏和王媒婆说话。
何氏和王媒婆都压低了声音，连蔓儿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一些词句。
“……要是俺们二郎在镇上有宅子那，两进的宅子？”
“哎呦呦，不是我说话难听，你们要真能有这样的宅子，那聘礼钱也就不会拿不出来了。”王媒婆显然是不相信何氏的话。
不知道何氏又在王媒婆耳边说了些什么，王媒婆的声音突然就高了起来。
“你这是说真的，真有？”
“俺还能骗你吗，这么大的事。”何氏就肯定的语气道。
“你们要真有这么一处宅子，成亲前说好了，那宅子归你们二郎，姑娘过门就住在镇上。我就给你说去，人家这一个闺女，可金贵着那，住的近也好照看，聘礼上肯定能商量。”
“宅子肯定是俺们二郎的。……这事还得……打听确实了，到时候俺不敢忘了大娘的好处。”何氏又凑近王媒婆的耳朵，更低的声音说了一些话。
“别的事不敢说，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
“那俺可等你的信儿了。”
何氏和王媒婆又嘀嘀咕咕说了一会，何氏就兴冲冲地离开了，王媒婆则是转身又进了富达杂货铺的后门。
“镇上的两进的宅子？二伯娘可上哪弄去那？”五郎就道。
五郎去找连守仁和古氏，那小厮的话他并没有听见。连蔓儿就和五郎转述了一番。不论那所宅子是连守仁和古氏已经买下了的，还是租期没到转租给了别人，二房和大房肯定要为此争夺一番了。
买了一斤桂花糕，连蔓儿又去肉铺买了些肉骨头和一斤猪肉，三个孩子这才离开青阳镇，回三十里营子来。
一进村口，就有人招呼住她们，问连朵儿的事。连朵儿被找回来了，这事已经传得满村子的人都知道，只还不知道细情，因此向连蔓儿几个孩子打听。
因为连朵儿和那个钱货郎单独相处了这么些天，连守仁都不敢将那货郎送到衙门去，为的就是连朵儿的名声。连蔓儿自不好说什么，就含糊地应着。她想着，凭古氏的精明，肯定能想出什么好的借口来，将这件事情混过去。
进了家门，院子里和上房里都静悄悄的，看来找回连朵儿的激动劲儿已经过去了。
连枝儿听见她们回来了，就从西厢房里出来，将连蔓儿手中的东西接了过去。
姐妹俩往屋子走。
“二伯娘没跟你们一起回来？”连枝儿就问。
看来二郎他们已经回来了，还说了何氏和她们在一起。
“朵儿找回来了，爷和奶都挺高兴的。”连枝儿又道。
进了屋，张氏正坐在炕上做活计，见她们回来了，就放下了手里的针线。
“今天你们可做了件好事。这可是积阴德的事。”张氏笑着招呼连蔓儿上炕，“蔓儿，咋找到了朵儿，你给娘细细说说。”
连枝儿也凑过来，她也想听。
连蔓儿就将如何发现的连朵儿、如何追过去，连朵儿又如何不承认自己是连朵儿等等都细细地说给张氏和连枝儿听了。
张氏听得唏嘘不已。
“能找回来就是好事。那个货郎，哎，朵儿这丫头主意可够大的了……”
“可不是。”连枝儿点头。
“娘，你说巧不巧，那宅子，正是大伯娘他们在镇上住的宅子。二伯娘要……”连蔓儿又将后来偷听到的何氏和王媒婆的话，都悄悄地告诉了张氏。
“你二伯娘是疑心那宅子，是你大伯家买下的？”张氏吃了一惊。
“看来是。”连蔓儿点头，其实她也有点怀疑。
“要我算着，这些年，你大伯和大伯娘攒的钱，也能把那个宅子买下来了。”张氏就道，“……这也是好事，买了宅子总比胡花乱费了强。宅子就在那，跑不了，咱家这人口多，也该多有一两处宅子。”
“娘，你还真是贤惠。”连蔓儿就笑。
那两进的宅子，是还没分家的时候，连守仁他们买下来的，那就该算做是公中的财产。按理说，他们四房也该有一份的。将那处宅子算上，她们分家的时候，就不该只得这半个西厢房。可是张氏听到了这个事，丝毫没往那方面想，反而全是为了连家一家人的日子打算。
这样的儿媳妇，愣是被逼着分了家！
连蔓儿只能暗自叹息了。
说完了话，娘几个这才开始预备晌午饭。
连蔓儿先踩着凳子，将那几条鲅鱼挂在灶头的房梁上，然后将海带捆解开，泡进水里，又拿了一些大豆，放在另一个盆里也用水泡上。等海带和大豆都泡开了，又换水将海带清洗了一遍，用刀切成丝，然后又将肉骨头清洗干净，这才开始烧火，做肉骨头炖海带黄豆。
连蔓儿又去后院的园子里拔了一颗白萝卜，清洗干净，也不削皮，就切成细丝，先在凉水里泡一会稍微去掉涩味，又用秋油、盐、辣椒酱拌了，一会吃菜吃的腻了，正好可以解腻，帮助消化。
看着锅里的菜要熟了，张氏就招呼五郎和小七。
“去叫你爹回来吃饭。”
没等五郎和小七出门，连守信就提着个篮子回来了。
连蔓儿看见篮子里的东西，顿时咦了一声。
“爹，这是哪来的？”

第一百零一章 收菜
连守信的提着的篮子里，满满的是鲜嫩的豆角，茄子，还有两条翠绿的小黄瓜。
“爹，这是从哪摘来的，咋现在还有这么嫩的豆角和茄子？”连蔓儿就问连守信。
连家前院和后院大多数的菜蔬都已经过季了，现在就只剩下长得半大的白菜，还有新长出来的菠菜，然后就是萝卜和倭瓜能吃了。
“这要问你们娘了。”连守信就笑着道。
“娘在村外和春柱婶子合开了一块菜地，咱都给忘了。”连枝儿就替张氏答道。
那还是连蔓儿没来到这个世界之前的事了。张氏是个闲不住的人，前后院里种了这些菜蔬她还怕一家人不够吃，就想着等一些菜蔬过季了，就补种一些。她和周氏说了，周氏不肯，说是到了那个时候天气都凉了，白白浪费种子和地。家里周氏说了算，张氏也没办法。
正好村外边挨着河边那有块空地，张氏就和春柱媳妇一起，将那块地开了出来，周围围上帐子，就在里面种了些茄子、豆角什么的。那块地挨着河边，浇水方便。张氏想着就是多费些力气，多用了点种子，就是到时候没啥收成，也没啥损失。要是有了收成，那家里到秋末就有新鲜的菜蔬吃，怎么算都是划算的事。
结果这些菜蔬要下来的时候，张氏就小月了，大家就把那块地的事给忘了。
“多亏你春柱婶子帮着咱浇了两回水。我今个儿早上去看了，那块地的收成可不错，够咱吃的了。”张氏就道。
“你们挑的地方好。”连守信就道，“那块地肥。”
饭菜都熟了，一家人又都洗手洗脸，这才放桌子吃饭。连蔓儿喜欢那茄子和黄瓜鲜嫩，又炸了一碗酱，将黄瓜和茄子洗干净了，蘸着酱吃。
“蔓儿，别光顾着吃那个，你多吃点肉。”张氏对连蔓儿道。
连蔓儿点头。这次特意买的肉多的骨头，和海带黄豆炖在一起，香味扑鼻。她之所以每次都买骨头，也并不完全是因为骨头便宜，而是为了给家里人增添钙质，尤其是连枝儿、五郎和小七，当然也包括她自己。他们都正在长身体的时候，多喝点骨头汤，可以让他们长的更高更结实。
“还别说，这海带用骨头炖炖，还挺中吃的。”连守信就道。
一家人乐呵呵地吃完了晌午饭，张氏也不让连蔓儿和连枝儿动手，自己一个人就把碗筷都收拾洗好了。
“那地里的菜，咱也吃不完，等一落了霜，可就不能吃了。我想着趁这两天日头好，咱捡那嫩的切了晒成菜干，留着冬天吃。”张氏忙活完了，就和大家商量。
“好。”连蔓儿第一个就表示赞同。
一家人就收拾了收拾，就出门往村外来。
出了村，就是一条小溪，溪水很清澈，上面没有桥，而只是隔上一定的距离摆一块石头，大家踩着石头过了小溪，就是张氏开的菜地了。
连蔓儿看了看，这块地差不多有五六分的样子，种了几畦的黄瓜，豆角、茄子，帐子上面还爬满了芝麻，结出来的芝麻穗已经都有些发黄，这是里面的芝麻粒熟了。
“蔓儿，小七，你俩去收芝麻吧。”张氏看见连蔓儿瞧着那些芝麻，就笑着安排道。收芝麻这儿活计最轻省，当然是连蔓儿和小七的。
“哎。”连蔓儿和小七都痛快地答应了。芝麻是好东西，可以磨成芝麻酱、芝麻油，那可是相当的美味的。
连蔓儿和小七围着帐子摘芝麻，张氏和连守信就带着连枝儿和五郎进了菜地里，开始摘那些差不多成熟了的豆角和茄子。摘下来之后，拿到小溪边，将上面的灰尘和泥垢清洗干净，张氏早在一片空地上摆上了带来的菜墩，就将豆角都切成细丝，茄子切成片，摊在带来的帘子上在烈日下暴晒。这样晒个一两天，就将菜里水分都晒干了，然后将菜干收进布袋子里，放在阴凉干燥的地方存放起来，可以一直存放到第二年的夏天。
晒菜干，这里面并没有什么技术含量。但却也不是每家每户都会这么做。这就要看当家的女人是什么样的人了，是勤快还是懒惰，是会过日子，还是不会过日子。
比如说连家，以前都是不晒菜干的。这倒不是因为周氏懒，如果她想晒菜干，只需要安排儿子和儿媳妇们去干就行，并不用她亲自动手。
“……你奶以前是城里人家，好日子过惯了的，看不上这些。”张氏的解释是这样的。比如说连蔓儿现在每次赶集都会买的肉骨头，周氏就不肯买。用周氏的话说，那骨头上能有多少肉，够谁吃的，有钱就该买肉吃。所以现在连蔓儿家要是炖骨头，就不给上房送了。
孩子们懂事，她的身体也完全好了，又能够按照自己的心意过日子，真是舒坦啊。张氏这么想着，就觉得浑身是劲，手里的菜刀都轻了一些。
连蔓儿看着张氏切菜，就像变戏法似的，那豆角丝、茄子片，切得又匀净又快，不由得都看呆了。
“蔓儿，瞧啥那。”连枝儿就笑道，“等冬天吃酸菜的时候你再看，整个村，就没有人比咱娘切的更细更快的。”
“娘，你刀工这么好，有啥窍门没有？”连蔓儿觉得口渴了，也不回去喝水，就从菜地里摘根黄瓜，在溪水里洗一洗，蹲到张氏身边，一边吃一边看张氏切菜。
“有啥窍门，多练练就行。”张氏就笑道。
直到日头偏西，连蔓儿和小七整整收了两篮子的芝麻，大家就将已经晒的半干的菜干都收起来，又将菜墩、菜刀和帘子也都收进篮子里，这才往家里来。
一路上，遇见了村里的人，都和张氏打招呼。
“好人有好报那，看你这身子骨，是没事了。”就有人打量着张氏道。
“我这回啊，得亏我几个孩子。”张氏就道。
大家又都开始夸连枝儿、连蔓儿、五郎和小七。
这么慢慢地一路走回来，到了家门口，张氏的脸上还是笑着的。
“今个儿晚上……”
推开大门，就听见上房里传出来吵闹的声音。
“是你大伯和二伯，打起来了？！”

第一百零二章 肉烂在锅里
连守仁和连守义的声音在门口就可以听见，两个人似乎都很愤怒。
“说啥房子、房子的。”连守信就皱眉道。镇上那所宅子的事情，他还不知道。
“他大伯家在镇上不是租了一所宅子吗，是……。”张氏就忙将连蔓儿告诉她的话，又都跟连守信说了一遍。
“啊？！”
连守信本来打算要去上房劝架的，听完了张氏的话，那两条腿便自动转了弯，往自家的屋子里走。一家人进了西厢房，正遇上往外边走的连守礼。
“老四，大哥和二哥咋吵起来了，咱看看去。”连守礼就对连守信道。他在屋子里，已经听了一会，一开始还觉得连守仁和连守义关系亲近，拌两句嘴没什么事，现在听见两人越吵越凶，这才出来。
“三哥，你先去看看，我把东西搁下就来。”连守信就道。
连守礼老实，答应了一声，就往上房去了。
一家人将东西都搁放停当了，连守信也没往上房去，而是回里屋坐下了。
“他爹？”张氏有些不解地问连守信。
“别的事好说，房子的事，大哥和二哥，肯定不愿意让咱们掺和。”连守信闷闷地道，“咱已经分出来了，三哥是理应让他知道的。”
事关房产，连守仁和连守义都肯定不愿意让连守信分一杯羹。连守信这个态度，也是不会去争的。但是三房连守礼还没分出来过，房产的事，他应该知道，而且也应该有份。
连蔓儿暗自点了点头，连守信包子归包子，并不是心里毫无算计的人。
一家人就这么坐着，听着上房连守仁和连守义兄弟俩忽低忽高的声音，连守礼劝解的声音，然后是何氏的声音和古氏的哭声又掺杂了进去，再接下去，就听见哐当一声响，然后，就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连蔓儿正在奇怪，就听见外面脚步声响，连秀儿从外面掀开门帘，一脚迈进门里，一脚依旧留在门外。
“四哥，爹让你到上房来。”连秀儿说完这句话，立刻扭身走了。
连老爷子也在家，看来这件事情是连守仁和连守义兄弟两个协商不成，闹得连老爷子也知道了，叫连守信过去，不知道会怎么处理。
“爹叫我，那我就过去看看。”连守信站起身道。
“爹没叫我，那我就不去了。”张氏道，“他爹，那房子咱不争，你去了，也少说话。”
“嗯，我知道。”连守信就点头。
“爹，我跟你去。”连蔓儿就从炕沿上跳下来。
“我也去。”小七见连蔓儿去，也要跟去做小尾巴。
爷三个就往上房来。
上房东屋里，连老爷子坐在炕头，手里拿着旱烟袋，正低着头抽烟。周氏和连秀儿坐在炕当间。连守仁和连守义两个都红着脸，隔着连守礼坐在炕沿上，然后是何氏和古氏，也是离得远远地坐在炕梢的炕沿上。连继祖低着头坐在一条长凳上，二房的二郎、三郎、四郎和六郎坐了另外两条长凳。
连蔓儿一进门，就感觉到了屋内的紧张气氛。
“四叔，你坐这吧。”连继祖看见连守信进来，就把屁股往长凳的一边挪了挪。
“四叔，你坐这。”三郎站起来，让连守信坐到二郎那条长凳上去。
连守仁哦了一声，左右看了看，脚下却没挪步。
连蔓儿忙拉着小七，又搬了一条长凳，就摆在连老爷子跟前的炕沿下。
“爹，咱挨着爷坐。”连蔓儿就拉连守信。
连守信心中欢喜小闺女和小儿子机灵，就笑了笑，爷三个就在这条长凳上坐下了。
屋子里又恢复了连守信没来的时候的寂静。
“咋回事，说说吧。”连老爷子似乎终于抽足了旱烟，开口问道。
“爹，是这么回事。”何氏马上站起来，抢先开口将她如何发现镇上的房子是连守仁买下来的事说了一遍。“这可应了那句话，叫做啥好事成对啊。俺和二郎把朵儿给找回来了，多巧啊，那所宅子也是咱们家的，房契就在大嫂的手里，哈哈哈。”
“二弟妹，这是没有的事，咱家哪有钱卖房子。那一个半大孩子的话，你咋能当真那。”古氏就忙道。
连守义和何氏交换了一个眼色，何氏啪地拍了一下巴掌。
“可不是，大嫂说的对啊，俺当时也这么想。那他要是说的是假话，拐带朵儿他家肯定有份。这事可不能饶了他。俺就想着打听打听，结果大嫂你猜猜咋地啦，俺们都是乡下人，啥也不懂，可人家镇上的人都懂啊，二郎他老丈人就听说了这件事，人家就让伙计，去找啥牙人、保甲啥的，这才知道，那宅子一年前，就姓了连了。”
何氏说完，就忍不住笑了。
连守仁和古氏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的难看，二房几口人脸上却都添了得意之色。
连蔓儿这才明白，原来何氏去找了王媒婆，是让王媒婆帮着打听那宅子是不是被连守仁买下了。这王媒婆想来把这件事情就跟赵家说了，赵家听说有这么一所宅子，能归到二郎名下，他家闺女出嫁后能住在镇上，自然肯出力打听，结果就证实了房子确实被连守仁买下了。
何氏当时没有急巴巴地回来朝大房要房子，而是打听清楚了才开口。这件事办的挺漂亮的，谁能说何氏就没长脑子那。为了二郎的婚事，何氏也变得聪明了。
“老大，那房子，是你买下的？”连老爷子就问连守仁。
“这……”连守仁就支吾了起来，他看到了古氏对他使眼色，可他有什么办法。最近他们流年不利，连连破财招灾。那所宅子，现在对他来说可是一大笔钱，所以连守义找他商量要那房子，他才不答应，最后两个人吵了起来。现在，事情摆在了连老爷子面前，他想不承认，可是却被二房一家把底给摸透了。
连老爷子也不是糊涂人，看见连守仁这个样子，心里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买下来了，也是好事。”连老爷子就缓缓地道。
“爹，这事，那房子，我早就想跟爹和娘说的。”连守仁见瞒不下去了，就吞吞吐吐地道。
“哼。”周氏冷哼了一声，狠狠地瞪了古氏一眼，“早想着跟我们说，咋没说？是谁捂住你的嘴了？你呀，还是个秀才老爷，出去住了几年，你就啥啥都拿不起主意了。”
周氏的话表面上是责怪连守仁，其实句句都是在指责古氏。一切都是古氏在捣鬼，连守仁只是被古氏给迷惑了、控制了。
“爹、娘。”古氏忙站起来，“这些年大爷就那么几个束脩银子，哪买的气房子。是我想着，每个月要花租金，还不如买下来省钱。我们娘几个省吃俭用，一点一点地积攒了几个钱，哪里够用，是我和继祖媳妇，拿出了自己体己的银子来，又……又和娘家借了好些银子，才勉强凑够了，暂时把那所宅子给抵了下来。”
连蔓儿垂下眼帘，古氏这是实在没法子了，说出这样的话来，只怕三岁的孩子也不会相信啊。
“老大媳妇，照你这么说，那房子是你娘家买下来的，我大儿子和我大孙子，是靠着你一个女人，靠着你们谷家过日子那？”周氏就冷笑着问古氏。
“这，当然不是……”古氏忙辩解道。
“大嫂啊，不是俺说那打脸的话。”何氏见周氏恼了古氏，底气就越发足了起来，“你大米白面每天吃着，还说啥省吃俭用的。二郎他老丈人都打听出来了，你在镇上还用着下人那。大嫂，你娘家啥样，俺们谁是不知道咋地。他们有钱借给你？你不是用的大哥的银子，不是用的咱家的银子，大嫂你哪来的银子？大嫂你和继祖媳妇成天坐在家里，啥也不干，就能赚来银子养活爷们？大嫂你那是干啥营生，给俺说说，俺也学学呗。”
“你……”古氏又羞又气，一下子涨红了脸，“老二媳妇，你嘴巴干净点。”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要是往常，以古氏的精明劲，就不该说从娘家借钱的话来。但是今时不同往日，古氏遭受连番打击，心智上也不如以往那么通透了。而且这些年攒下来的家底几乎都花光了，那所宅子就是她最后的财产，无论如何也是不舍得让出来的。
“老大媳妇，合着这些年，我连家的爷们都是你谷家养活着那。你是不是还说，我和老爷子，也是你们谷家养活着那。就你谷家那个穷根，我呸，说出来可别笑死人。老大，你说句话，我们这些年省吃俭用，咋就养出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来了。谁是谷家的人，立刻给我滚出连家去。”周氏怒斥道。她这次也是真的生气了。
“你胡说八道啥那，哪里有你们谷家啥事，家里哪一文钱不是我连家的钱。”连守仁立刻道。
古氏只觉得颜面扫地，几乎将嘴唇咬出血来。
连蔓儿在旁边暗暗摇头，古氏这样，真是自取其辱，将包括连守仁和连继祖在内的所有人，都推到了她的对立面。古氏，这是利令智昏，糊涂了。
“房子姓连，那这事还有啥不好说的。”连守义就笑道，“爹，我刚才和大哥商量，二郎的那门亲事，人家女方看上咱家二郎了，说是聘礼都好商量。可咱也得对得起人家不是。不说别的，就说人家闺女嫁过来，咱让人家住哪？”
连守义两手掌心向上，摇了摇。
是啊，连家现在这些口人，住这几间屋子，已经是很紧张了。如果二郎娶了媳妇，没有单独的屋子，怎么着也得给人家隔出一间来。可是这一间从哪隔出来？从哪都不合适，可以说如果不盖新房，根本就没法安置新媳妇。当初连老爷子对二郎的婚事迟疑，也是想到了这一点。
连蔓儿相信，连老爷子当年放弃城里的差事，回到三十里营子，心里肯定是有打算的。连老爷子的所有打算，都有一个出发点，一个起始点，那就是连守仁能够出息，能够中举、当官。可是连守仁就卡在了秀才上面，半步也前进不了，连家这一大家子的日子也就卡在了那里，不上不下。
连蔓儿偷偷瞥了连老爷子一眼，也许那些股票被套牢的人们，能够理解连老爷子的无奈吧。没有魄力断腕，就只能无限期地拖着，期望有一天触底反弹，盘活资金，甚至大赚一笔，从此翻身什么的。可是在这期间，必定资金紧张，耽误很多其他的事。
“爹，正好多出这所房子来，要不就让二郎娶了媳妇就住这房子吧。”连守义就向连老爷子道。
说来说去，二房是打定了主意，要占镇上那所宅子。
“花儿这婚期就要到了，大哥也马上要去做官，那破宅子大哥也不放在眼里，放在那也是放着，给二郎娶媳妇用，那不正是应当的吗！”连守义爽朗地笑着。
这话就把连守仁要说的话给堵住了。连守仁怎么好意思说，万一连花儿的婚事黄了，万一他做不成官了，他还想住回镇上。而且他自己也清楚，如果万一这些事情发生了，他也就再没有了所谓的前程，就算连老爷子和周氏愿意继续供养他，连守义肯定不会答应。
想到这，连守仁的两条眉毛几乎扭到了一起。
“那房子已经租给了别人，不好赶人家走的。”连守仁就道，“二郎的房子，还是另外想法子吧。”
“咋不能赶他们走？”连守义就站起身，将手一挥，“咱不要他的租金了还不行，咱自家孩子要娶媳妇，这礼上也说得过去。那租金，大嫂也没交给娘。大嫂收了的就收了，咱也不跟大嫂争，剩下的就退给人家呗。”
古氏喉头一梗，那些租金她已经是花的差不多了，哪还有钱退，就是有钱退，她也舍不得退。
“爹，娘，二郎的岁数到了，好不容易有这头亲事，再要黄了，咱二郎这辈子就得打光棍，要不然就只能娶寡妇了。”何氏就呜呜地哭了起来。
“二哥不娶媳妇，三哥就不能说亲，到时候俺们一屋子光棍，大伯和大伯娘脸上也不好看。”四郎笑嘻嘻地道。
二房的人应该是商量好了，人数上，大房就输了。
“房子姓连，给二郎娶媳妇用正应该那，老三，你有啥说的没。”连守义就问连守礼。
“我、我没啥说的。”连守礼老实地道。
“老四啊，这房子怕是没你的份啊，谁让咱分家的时候大哥和大嫂把这房子给瞒下来了那。”连守义又冲连守信道。
这个连守义，竟然是个人物，如果比较起来，连守义的聪明劲绝对超过连守仁。
“爹，我没想着争啥，是你叫我过来，我就过来了。爹你说啥，我听啥。”连守信就冲连老爷子道。
连蔓儿点头，连守信这话说的好。
“爹，我好歹是个秀才，镇上那房子，人家知道了，也多敬我几分。”连守仁道。
房子到底怎么处置，最后还得听连老爷子的。连老爷子这次会不会继续袒护连守仁那？
“爷。”
二郎从长凳上站起来，上前两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然后就一句话也不说了。
“起来，二郎你起来。”连老爷子忙道。
二郎只是跪着，并不起身。
连老爷子叹气。
“三郎、四郎，扶你们二哥起来。”连老爷子道，“这事，就这么定了，镇上那宅子，就给二郎娶媳妇住。”
三郎、四郎立刻扶了二郎起来，二房几口人脸上俱是欢喜之色。大房的人却是另一番情景了，连继祖一直低着头没有吭声，连守仁垂头丧气，只有古氏终于受不了连番的打击，哎呦一声，往后一仰，心疼的晕了过去。
连继祖和连秀儿忙将古氏扶了出去。
连守仁也往外走。
“大哥。”连守义忙快走两步凑到连守仁身边，弯着腰陪笑，“大哥，你可别和兄弟我生气。兄弟我是没出息，没办法。大哥做了官，多好的宅子没有，镇上那宅子配不上大哥的身份那。可这宅子给了二郎，二郎一辈子都要念你的好。二郎，还不快过来，给你大伯磕头。”
二郎也听话，真的走过来，就跪在连守仁的脚边给连守仁磕头。
“还不快让孩子起来。”连老爷子就先心疼了。
连守仁忙弯腰将二郎扶了起来。
“大哥，咱这叫做肉烂在锅里，都是连家的人，打断骨头连着筋那。大哥，你有事，就喊我和孩子们，咱们是一家人啊。”连守义继续对连守仁陪笑。
事情已经这样，再置气也没用了，而且连守义口口声声说他做官如何如何，很入他的耳，连守仁也就咧嘴，勉强笑了笑。
“老四。”连老爷子突然道。
连守信正也要跟着出门却被连老爷子给叫住了。
“爹，啥事？”连守信忙停住脚，转回身看着连老爷子问道。

第一百零三章 恢复斗志的连花儿
“老四，等你大哥……”
连老爷子的话只说到这，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就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抽了两口旱烟后，就挥了挥旱烟杆。
“没事，你忙去吧。”连老爷子道。
“哎。”连守信看了连老爷子一眼，就从屋子里面走了出来。
连老爷子想说什么那，连蔓儿不用想也能猜到，无非是等连守仁做了官，要如何补偿连守信。而他说了一半，就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的缘故，大概也是觉得这样的话说得太多次了，却始终没有实现，因此觉得无力吧。而且连守信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争夺房产的意图，对那所谓的“以后的补偿”也是淡淡的，连老爷子又觉得没有必要再那么信誓旦旦的承诺吧。
回到西厢房，张氏已经在准备做晚饭了。
“事情咋说的？”张氏就问房子的事是怎么解决的。
“咱家要添新人了。”连蔓儿就道。
“哦。”张氏点了点头，不需要再多说，她已经明白了。
上房，西屋。
古氏那时候心疼的晕了过去，现在已经醒过来来，正坐在炕上抽抽搭搭地哭。
“人心咋都这么坏，这是要逼死我们那。……不是我省吃俭用的，就能在镇上买上房子？早知道这样，就不该把那房子买下来，那些钱，能买多少吃的穿的，咱们这些年的日子也不用过的那么苦……”
连守仁、连继祖、蒋氏、连花儿和连朵儿都保持着沉默。
“这就是你的好兄弟，看着咱们倒霉了。就这么欺负到头上来了。照这样下去，以后还不把咱们都给活吞了！”古氏见没人吭声，就抱怨连守仁。
“咱们怎么倒霉了，这不都挺好吗？”连守仁不爱听这样的话，“花儿的伤也没事。朵儿也好好地找回来了。”
有些事情，真的要看是从什么角度去看，如果从乐观的角度来看，连花儿被烫伤，但却没留下明显的残疾，连朵儿丢了好几天，最后还能找出来，这都是幸运的事情。但是显然，古氏并不这么看待这些事。
“我咋觉得咱们跟这老宅子犯冲，”古氏抬起头，四下扫了一眼，“自打搬回来，这一桩桩，一件件，就没好事。咱在镇上住的时候，多顺溜来着。大爷，要不咱这就搬回去，把这房子先借给二郎成亲。”
古氏说到这，暗暗后悔，怎么刚才就没想到这个法子。
“娘说的这个法子好。”连继祖就道。
连花儿和连朵儿都跟着点头，她们也不喜欢这老宅子，古氏的话，说到了她们的心坎里，如果不搬来老宅子住，一切都不会发生。
蒋氏没有说话，她作为孙媳妇自然是不好表态的，但是她心里，也是赞成古氏的说法的。
“你当这事我没想过？”连守仁的脸色很难看，“别把这个心思收了吧，爹那就过不去。”
连老爷子一定要将她们留在这老宅子里，放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这是为什么，她们心中都很清楚。
屋子里又安静了一会。
“花儿和朵儿都是要嫁人的，我和你爹年纪越来越大，住哪不行？那房子，是留给你们的。这下子可苦了你们了。”古氏就对连继祖和蒋氏道。
连继祖和蒋氏对视了一眼，蒋氏就道：“娘，您和爹住哪，我们当然就住哪，伺候爹和娘。”
“好孩子。”古氏就拿帕子擦了擦眼角，“继祖太老实了些，你是长孙，那房子给你是正应当的，他二郎凭啥要。我为你多说了几句，就被你爷和你奶骂的我抬不起头来。”她心中还是舍不得那所宅子。
连继祖就垂下头，没有吭声。
“娘心疼我们，我和继祖心里都明白的。”蒋氏就道。
“爷也没说就把那宅子以后就是二郎的。”连继祖抬起头道，“爷说是让二郎用那个宅子成亲。”
“你这傻孩子，”古氏就道，“他二郎搬进去了，谁还能让他再搬出来。你二伯和二伯娘是什么样的人，你还看不出来，那宅子，他们是再也不肯让出来了。”
“还有爹那，爹说的话，就是老二他们也不敢不听。”连守仁道。
连老爷子那时候说话，确实并没有定下镇上那套宅子的归属，只是先让二郎成亲用。
“这可不好说，就今天你们爷俩没看见？二郎、三郎、四郎，那都是要吃人。”古氏说着又伤心了起来，二房儿子多，凡事就占便宜。如果不是连守仁有个秀才的方巾在头上，二房早就欺负到他们头上了。可怜她只生了两个闺女，一个儿子还不是亲生的，到底不那么贴心。
这些话却不好当着人面说出来，古氏因此只有哀哀地哭。
“娘，别哭了，这不还有我吗？”一直没有说话的连花儿突然开口道，“镇上那宅子算什么，以后我给娘买更大更好的。”
“我的花儿。”古氏就抓住连花儿的手，又是窝心又是伤心。窝心的是这个闺女最明白她的心思，伤心的是连花儿腿上的伤，使得连花儿的亲事和后半生都有些灰暗起来。
“对，咱还有花儿。”连守仁却是精神一振，“我看着日子差不多了，宋家的聘礼也该送来了吧。”
古氏扫了一眼连守仁，神色有些古怪。
“娘，镇上的房子是小事，宋家的亲事，才是大事。”连花儿道，“咱现在好些事，还得二伯他们帮衬，娘你心胸放开些，小不忍则乱大谋。等我嫁到宋家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自打从县城治伤回来，连花儿就一直没什么精神，现在却又一副斗志满满的样子了。古氏看着眼睛亮晶晶的连花儿，就觉得日子又有了奔头。
“让二伯来，咱得……”连花儿压低了声音，说了一番话。
因为争夺镇上那所宅子的事，连守仁和连守义翻了脸，可还没过一袋烟的功夫，连蔓儿就看见这两兄弟又凑到了一起，低声说着什么，样子似乎比过去还亲密了些。都说是夫妻没有隔夜的仇，看来这兄弟之间也是差不多的。
不过连蔓儿也没时间去注意他们，她要晒菜干，还要做蒜香花生。
这天，她刚将晒好的蒜香花生从房顶上收下来，打算明天去镇上卖，就看见连朵儿站在了西厢房门口。
“连蔓儿。”连朵儿招呼道。

第一百零四章 拐
连蔓儿手里提着花生篮子，她有些吃惊地看了连朵儿一眼。连朵儿的表情有点僵硬，她很少主动和连蔓儿说话的。
“连蔓儿，我有事找你。”连朵儿说道。
连朵儿有事找她，会是什么事，应该是有事要她帮忙。要她帮忙，态度还这么拽，连朵儿以为她自己是谁啊。连蔓儿心里这么想着，也不答理连朵儿，迈步就往屋里走。她心里本来就不喜欢连朵儿，不想答理她。
“连蔓儿……”连朵儿一看连蔓儿不理她，她就急了，伸出一只手，抓住连蔓儿的胳膊。
连蔓儿停住脚，扭头斜了一眼连朵儿。
“你叫谁那？”
“连、蔓儿姐。”连朵儿看连蔓儿一脸不好惹的神色，语气就弱了下去，有些不情愿，又有些怯生生地喊了连蔓儿一声姐。
连蔓儿和连朵儿同岁，却比连朵儿大几个月，连朵儿理应喊她姐，可连朵儿以前眼睛长在头顶上，根本看不起连蔓儿这个她眼睛里的乡下丫头，叫连蔓儿姐的次数，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蔓儿姐。”连朵儿又叫了一声。
“啥事啊，朵儿？”有求于人，连朵儿也懂得了该低声下气些。连蔓儿心中哂笑了下，就问。
“蔓儿姐，你、你能帮我件事吗？”
“这要看是什么事了？”连蔓儿就道。她还真有点好奇，连朵儿要她帮什么忙。
连朵儿没有立刻说，而是四下扫了一眼。
“蔓儿姐，咱俩去后院说。”
连家人口多，想要背着人说话，只能去后院，那里地方大，一般没事大家也不会去。
“什么事在这不能说？”连蔓儿奇怪道。
“蔓儿姐，我求你……”连朵儿有些着急地道，眼睛就往上房西屋瞟去，似乎是害怕被古氏她们看到。
同样是古氏生的闺女，连朵儿和连花儿的性子又不同。连朵儿按照乡村的土话说，就是嘴有点硬，不像古氏和连花儿，嘴巴都很甜，如果她们愿意，可以将你捧上了天。连朵儿就不会说话哄人，一个求字，她能说出口，是千难万难的。
“你先过去吧，我把花生送屋去，就去找你。”连蔓儿道。
“那蔓儿姐，你一定得来啊。”连朵儿又央求道。
“这点事，还怕我骗你。”连蔓儿道。
连朵儿这才转身，迈着一双小脚慢慢地朝后院去了。
连蔓儿走进屋，将花生篮子放下。
张氏坐在炕上，正在窗户下缝衣服。
“蔓儿，你来试试，这衣裳合不合身，不合身我好改。”张氏见连蔓儿进来了，就招呼道。
张氏手中的是一套秋香色的衫裙，已经缝得差不多了。
连蔓儿赶忙洗了手，脱鞋上炕，将外面的衫子脱下来，在张氏的帮助下，将新缝的衫裙穿上了。张氏的手艺很好，衫裙缝得很合身，只是裙子和衫子都稍微长了一些。
“二姐穿了新衣裳真好看。”小七从外面进来，就拍手道。
张氏上下仔细看了，将两处要改的地方都用针线做了标记，这才让连蔓儿将衣裳脱下来。
“把这边往里再多窝一点就行了，等明年你长高了，放出来，还能穿。”张氏道。
庄户人家做件新衣裳不容易，尤其是小孩子长得快，要是可着身量做衣裳，不过一年，那衣裳就小了瘦了，不能穿了。所以庄户人家一般做衣裳的时候都会像张氏这样，边上多窝进去一些，等孩子长高了，再将窝进去的料子放出来，又能多穿一两年。
“刚才在外面，是朵儿来找你？”张氏又拿起针，这才想起来问道。
连蔓儿这才想起来她答应连朵儿去后院找她。作为女孩子谁不喜欢漂亮的新衣裳那，连蔓儿本来也没将连朵儿的话太当一回事，又顾着试新衣裳，就把连朵儿给忘到脑后了。
“嗯，她说有事要我帮忙。”连蔓儿就对张氏道。
“朵儿能有啥事让你帮忙？”张氏觉得有些奇怪。
“我也想不出来。”连蔓儿摇头，“她好像怕让人知道似的，我去听听，看是啥事。”
连蔓儿又穿上了旧衣，从炕上下来。
“姐，我陪你去。”小七道。
“我自己去吧，你陪着娘说话。”连蔓儿没让小七跟着。连朵儿刚才的样子，确实是有事，而且是不方便在人前说的事。如果小七跟着去了，怕是连朵儿就不肯说了。好吧，连蔓儿对连朵儿到底有什么事找她帮忙，心里还是很好奇的。
连蔓儿就往上房来，穿过外屋，走进后院。后院的园子里，现在只有白菜和菠菜，还有菜畦梗上的萝卜，其他的地方都是光秃秃的。现在接近傍晚，风中的凉意已经明显地有了深秋的味道。
连朵儿就站在菠菜菜畦旁边，似乎是等得有些焦躁了，看见连蔓儿走过来，眼神中的怒意都没有遮掩。
“你咋才来，我都等了半天了。”连朵儿瞪着连蔓儿抱怨道。
连蔓儿心中好笑，连朵儿这骄纵的脾气也不知道是怎么养成的，丢了这些天，似乎也没有什么改变。
“朵儿，你这个口气，是和我说话那？”连蔓儿不想和一个连朵儿一般见识，但是也要让连朵儿懂得些基本的规矩。
“我？”连朵儿这才又想起来连蔓儿早不是从前那个软弱的连蔓儿了，而且她还有事求连蔓儿。“蔓儿姐，你来了。”
连蔓儿看着连朵儿别别扭扭的样子，心中好笑，这才又道，“我可是有很多活计要做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连朵儿的视线就落到连蔓儿的脚上。连蔓儿是大脚，从小就是干活的命，以后也是做粗活的。她就不一样了，她从小就裹了小脚，和城里的大户人家的女孩一样娇养着长大的。就是因为她是小脚，钱大哥救了她，将她当作珍宝一样，也不让她干活。如果换做是连蔓儿，那肯定就要烧火做饭，跟个粗实丫头一样了。
她是天生的贵命，连蔓儿就是天生的贱命，她干嘛要和连蔓儿计较那。想到这些，连朵儿的气就平了些，看着连蔓儿的表情就添了些许的不屑。
连蔓儿将连朵儿的表情变化都瞧在眼里，她猜连朵儿是以自己的小脚自豪，瞧不上她的大脚，哪里能想到连朵儿此时想的是钱货郎。连蔓儿并不觉得大脚有什么不好，反而十分庆幸，对连朵儿的不屑并不放在心上。
“朵儿，你有啥事，快说吧。”连蔓儿就道。
“蔓儿姐，你明天还赶集去不？”连朵儿就问。
“去啊。”连蔓儿点头，“你有东西要带？”
“不是。”连朵儿摇头，又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没有别的人，才压低了声音道，“蔓儿姐，我求你替我捎几句话……”
“啊？”连蔓儿不解，“捎话，给谁捎话？”
“给钱大哥。”连朵儿道。
“钱大哥，哪个钱大哥？”连蔓儿就问。
“就是，就是那个钱大哥。”连朵儿的脸上染上了一抹红霞。
“你是说钱货郎？”连蔓儿这下是真的吃惊的。
“蔓儿姐，小声点，可别让人听见。”连朵儿急忙道。
连蔓儿不由得重新上下打量连朵儿。
连朵儿的脸就更红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们都以为钱大哥欺负了我。”说到欺负两个字，连朵儿咬了咬嘴唇。她想到回来之后，古氏就脱了她的所有衣裳，这样那样的检查她的身体，那种屈辱感再一次涌上心头。“钱大哥不是那样的人，他对我很好。”
连蔓儿就点了点头，她还真想知道钱货郎是怎么对连朵儿好的，使得连朵儿现在还惦记他，当时却不肯说一句话帮钱货郎开脱。
“……我很害怕，如果我不跑，花儿姐肯定要打死我，要不娘也会打死我。我就那样走出门，你们谁都没看见我。”连朵儿一边说，一边又开始哭了起来。
那天大家都忙着连花儿的事，确实是忽略了连朵儿。
“……我走不动，遇见了钱大哥。”
“你怎么告诉他说你是童养媳？”
“我要说我是从家里跑出去的，他肯定送我回家。……童养媳不是很可怜吗，那时你就不愿意去做。”连朵儿道。
连朵儿也不过才十岁，在她的认知里，童养媳是最可怜的了，难为她编出那样一番话来，骗了钱货郎。
“……我本来也是想去镇上，那才是我的家。结果钱大哥住的就是我们原来住的房子，这是老天爷在帮我。”连朵儿又继续道，“……钱大哥让我睡在床上，他自己睡在箱子上，什么都不用我做，每天卖了钱买好吃的东西给我吃……再没有人比钱大哥对我更好了。”
连朵儿似乎是沉浸到了某些美好的回忆当中，脸上露出了甜蜜的表情。这许许多多的话，她憋在心里，不能对古氏说，也不能对连花儿或者蒋氏说，今天都对连蔓儿说了出来。
连蔓儿如遭雷击，她有些呆了，连朵儿的那个表情和语气，是她理解错了吗，才十岁的小女孩而已，还是说现在的小女孩都这么早熟。
“连朵儿，你、你不会是……”喜欢上那个货郎了吧！

第一百零五章 小生意也有大赚头
后面半句话，连蔓儿没有直接说出来，不过她要表达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连朵儿看了看连蔓儿有些呆呆的表情，就笑了。
“你不会懂的。”连朵儿的语气有些轻飘飘地道。
连蔓儿当然也看到了连朵儿的笑容。还是在她的前世年纪很小的时候，曾几何时，那些比她早熟的女生，有的很早就交了男朋友。这些女生通常都会聚在一起，相互交头接耳，而对连蔓儿这样有些呆呆的女生就不屑一顾。连朵儿的那个笑容，就是一个自认为知道人事的女孩，对于一个懵懂的“傻丫头”的优越感。
连蔓儿抚额。
“朵儿，照你这么说，并不是他拐带你，他又对你这么好，那个时候看着你爹和大哥打他，你为啥不帮他说句话？”连蔓儿忍不住问道。
连朵儿本来有些泛红的脸颊更红了，不过这次是气的。
“你以为我是傻子吗？我替钱大哥说话，根本就帮不了钱大哥，对我也……没有好处。”
“哦。”连蔓儿看着连朵儿道。
“你是不会懂的。”连朵儿又给了连蔓儿一个你不会懂的眼神。
连蔓儿不置可否。
“蔓儿姐，”连朵儿又往周围看了一眼，“你明天去镇上，你替我告诉钱大哥，我会记着他的。”
连蔓儿再次抚额。
“朵儿，你还不知道吧，那天大伯娘带着你走了以后，大伯和大哥、二哥把你的钱大哥打了一顿，已经把他给撵走了。还说要是他还留在咱们县，就要把他送到县衙门去打死。”
“我知道。”连朵儿道。
连蔓儿再次吃惊，连朵儿既然知道这件事，为什么还让她捎话。
“你们并没有看着他离开是不是？钱大哥不会离开的，他肯定会等我。”连朵儿很笃定地道。
你是哪来的这个自信那，连蔓儿无语。
“蔓儿姐，这句话，你一定要替我捎给钱大哥。”连朵儿再次央求连蔓儿。
连蔓儿觉得她无法理解连朵儿，她想拒绝连朵儿的请求。但是连朵儿央求的这么恳切，她转念一想，那个钱货郎遭了毒打，又被恐吓，一定早就离开了。
“好吧，我去镇上给你捎话。”连蔓儿就道，“不过，如果他已经走了，我就没办法了。”
“只要你肯就行。钱大哥肯定没走。”连朵儿喜的连连点头道。
“我答应你，不过你也要帮我一件事。”连蔓儿就对连朵儿道。
连朵儿的嘴角就有些往下耷拉，求连蔓儿办事，果然不是那么容易的。
“别害怕，不是什么大事，对你也有好处。”连蔓儿就拍了拍连朵儿的肩膀，“你花儿姐要是再琢磨啥坏主意，你记得来告诉我一声。”
连朵儿的眼睛眨了一下，没有吭声。
“你想想，你花儿姐出的那些主意，最后遭殃的都是谁。要不是你们先要拿我换钱，爷能不让你们回镇上住，你们现在吃粗粮干粗活，特别不习惯吧？要不是你花儿姐背后挑唆老姑，害了我娘，爷能罚你们做粗活？结果是你花儿姐自己弄伤了腿，你也吓跑了，要不是遇见钱货郎，你现在会是啥样？”连蔓儿给连朵儿举了两个例子，“你花儿姐要是再出坏主意，我怕她就嫁不进宋家去，到时候你们可是一辈子都要待在这老宅子里，吃糠咽菜了。”
“朵儿，你愿意吗？”连蔓儿说完又问了一句。
连朵儿立刻摇头。
“那就对了，你记着我说的话，别告诉你娘和花儿姐啊。”连蔓儿说完，就扭头走了。她倒并没有指望着连朵儿会给她通风报信，她反而相信，连朵儿一定会把她的话告诉古氏和连花儿。而这，正是她想要的，通过连朵儿，告诉古氏和连花儿，不要再搞幺蛾子了，那样，最终遭殃的会是她们自己。
第二天，连蔓儿、五郎和小七又提着二十几斤的蒜蓉花生到镇上来卖。现在她家的蒜蓉花生销路很好，不过半个时辰，就卖的差不多了。
“哎呦，我来晚了，咋就剩这一点了？”一个小伙计打扮的少年匆匆过来，看见只剩下一篮子底的花生，立刻扼腕道。
“小哥，你别看这些，起码还有一斤多那？你想要多少？”连蔓儿笑着问。
“是我们掌柜要，有多少要多少。”小伙计答道。
“你们掌柜是哪位？”
“我们掌柜姓武。”小伙计答道，“这样吧，剩下的这些花生我都要了。”
“好。”连蔓儿就将花生称好了，“一斤半，高高的，一共是三十文钱。”
“行啊。”小伙计就从钱袋里数出三十文钱来，递给五郎收了，“我这没带家伙事，我们店就在前面，要不麻烦你们跟我过去一趟。”
“好啊。”连蔓儿看了看小伙计手指的方向，就答应了。
三个孩子提着篮子，跟着小伙计来到一座酒楼前面，正是镇上最大的酒楼悦来酒楼。
“就是这家了。”小伙计道，“你们跟我进来吧，掌柜的让我多买些，你们没有了，掌柜的要骂我不会办事了，你们帮我跟掌柜的解释解释吧。”
连蔓儿心中暗笑了一下，这小伙计似乎是故意引了她们过来的，不知道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不过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她们是本乡本土的人，正是镇上的集日，这外面人来人往，倒不怕有人耍什么花样。
连蔓儿就跟在小伙计身后，进了酒楼。小伙计带着三个孩子在一个雅间门口停了下来。
“我们掌柜就在里头。”小伙计说着话，就在门上敲了敲。
门立刻就开了，小伙计领着连蔓儿三个走了进去。
雅间中央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各色的茶点，主位上坐着一个身穿府绸直缀的男人。这个人看上去约略四十多岁的样子，长的方面大耳，身材也十分肥胖。在他身边，站着一个身穿棉绫直缀的男人，看上去比他的年纪还要大上一些。
“掌柜的，您让买的花生，只剩下这些了。”小伙计忙上前行礼，就将买的花生递了上去。
旁边站着的男子就忙接了花生，又用一个盘子装了，放到中年男子的面前。
中年男子伸手抓起两颗，掰开吃了。
“还不错，就是太少了？”中年男子点了点头道。
“小姑娘，你们家还有这种花生吗？”那站立的男子就问道。
连蔓儿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打了个转，便笑了。
“这位是武大爷？”连蔓儿就问。
“对，这是我们武掌柜。”那站立的男子就道。
“武大爷，请问您想要多少这样的花生？”连蔓儿就问那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沉吟了一下，伸出两个手指头。
“先要二百斤吧。”
二百斤，三个孩子对视了一眼，别说二百斤，就是二十斤她们也没有了。她们耢的花生，只剩下十来斤，那是她们准备留着自家吃的，今天是她们最后一次卖这蒜蓉花生了。可是二百斤这个数目又是这么的吸引人。
她们自己没有花生，却可以买，按照每斤十二文钱的价格买生花生，制成蒜蓉花生之后，她们每斤可以赚八文钱，那么二百斤就是一千六百文钱，合一两五钱银子啊，那可是半亩地的钱。
连蔓儿心中就是一动。
“可以。”连蔓儿立刻点头道。
“不过，我要的有点急。”武掌柜看了连蔓儿一眼，缓缓地开口道。
“有多急那？”连蔓儿就问。
“二百斤，我明天就要。”武掌柜道。
“明天是不成的，我需要两天的时间。”连蔓儿想了想就答道。
“两天，要这么久？”武掌柜微微皱起了眉头。
“武大爷你不知道，现在人家的花生都还晒着，我需要时间收花生。”连蔓儿就答道。
“好，就给你两天时间。后天傍晚，我就要那二百斤蒜蓉花生。”武掌柜也很干脆。
“蔓儿，二百斤花生那，咱哪那么快做出来。”五郎扯了扯连蔓儿的衣襟，在她耳边小声道。要买花生，还要洗、泡，煮、晒，两天时间，他们根本做不出那么多的蒜蓉花生来。
“放心，我有法子。”连蔓儿扭头也小声地跟五郎道。
“小姑娘说话可算数？”武掌柜看了看连蔓儿，又看了看五郎。
“当然算数。”连蔓儿道。
“我妹/我姐说的话就算数。”五郎和小七虽然心里有疑问，但是这个时候在外人面前，都表示支持连蔓儿。
“咱们口说无凭，这样吧，我们家就住在三十里营子，我看也不用立什么字据，武大爷你先付我们一半的定金怎么样？”连蔓儿就道。
不立字据，而且还要定金。
“一半的定金，这没问题。”武掌柜却很快就答应了下来，“不过若是两天的时间，你们交不出二百斤的蒜蓉花生，那可是要认罚的。”
“行，没问题。”连蔓儿连是什么样的处罚都不问，就点头答应道。
五郎和小七都在后面扯连蔓儿的袖子，连蔓儿却是笑盈盈地，并不理会。
“小姑娘果然痛快，好，拿一吊钱来。”武掌柜似乎很高兴。
旁边站立的男子走到屏风后面，用托盘托了一吊钱出来。
连蔓儿将那一吊钱收进篮子里，让五郎提了。
“小姑娘，咱们两天后见。”武掌柜道。
“嗯，一言为定。”连蔓儿点头。
三个孩子从酒楼中走出来，五郎和小七的眉头都皱的紧紧的。
“蔓儿，咱赶紧回家想办法吧。”五郎道。
“不急，咱先去酒铺。”连蔓儿道，当先就往酒铺走去。
刚走到街角，就看见一个人从斜刺里转出来，拦在了连蔓儿身前。

第一百零六章 劳力总动员
连蔓儿就吃了一惊，这个人分明是早就应该离开青阳镇的钱货郎。
“连、连姑娘……”钱货郎矮下身子，冲着连蔓儿几个陪笑着招呼道，同时将手里捧着的一包点心递了上来。
连蔓儿心里暗笑，这个连货郎竟然没有走，还敢在她们面前出现。看来就是因为她们三个还是孩子，那天她们都不曾动手打他，这不，钱货郎一见面，先就递上来点心收买她们了。
“你怎么还没走？”五郎也认出了钱货郎，忙站到连蔓儿前面，挡住了钱货郎。“你快走，不然我告诉我大伯他们，还要打你一顿，送你去县衙门。”
“别，”钱货郎就摆手，“我这就走，这就走。”
虽然这样说着，但是钱货郎脚下却没有移动分毫。
“我不是坏人。”钱货郎有些期期艾艾地道。
“你不肯走，是不是有什么事？”连蔓儿就从五郎背后探出头来问钱货郎。
“蔓儿，别和他说话。”五郎就对连蔓儿道。在他眼中，钱货郎是个坏人，而且还是拐小姑娘的坏人。他不愿意自己的妹子和这坏人说话。
“哥，有你在，”连蔓儿笑着道，扭头看见小七也端着架势护在她身前，就又加了一句，“还有小七在，咱不怕他。咱问问他，为啥不走，好早点打发他离开咱们这。”
“我姐问你话那，你快说！”小七见连蔓儿这么说，立刻将小胸脯挺得更高了些，指着钱货郎，很有气势地问道。
“我就是想知道，雪儿，哦，不，是朵儿，她在家还好吗？”钱货郎见有这个机会，忙问道。
“那是她的家，爹娘都是亲的，她还能怎么不好那。”连蔓儿一边回答，一边仔细打量钱货郎。她对钱货郎的印象，说不上好。原因说来也简单，连朵儿是没有跟钱货郎说真话，但是后来三十里营子的人来镇上找了几次，钱货郎不可能不知道。虽然有连朵儿的话在前，他只要仔细打听打听，用脑子想一想，就应该知道，大家找的就是连朵儿。
钱货郎却一声不吭地留下了连朵儿。
“就是因为你，害得我爹还有村里好些人，几天几夜没合眼。”连蔓儿指责道，“还有，你怎么不想想，人家爹娘丢了闺女，心里是啥滋味。”
“……就是亲生的爹娘，有时候……”钱货郎欲言又止，“朵儿她回去，没挨打挨骂吧？”
连蔓儿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难道连朵儿对钱货郎说她在家里挨打受骂了？
“那天我大伯娘找来的情景你也看见了，朵儿是她心头一块肉那。朵儿在家，可宝贝着那。你看她细密嫩肉的，手上有没有茧子。你再看看我们。……她爹娘可舍不得碰她一根指头，这回回去，更是把她当宝了。你放心了吧。”连蔓儿，“你快走吧，这两天我家常有人往镇上来，他们要是看见你，可没我们这么好说话的。”
“多谢你，知道朵儿还好，我就放心了。”钱货郎说着话，又将那包点心递了过来。“小弟弟，小妹妹，这点心是买给你们吃的，很好吃。”
“我们不要你的东西，你快走吧。”五郎就摆手像轰苍蝇似的道，他对钱货郎始终没有好脸色。
钱货郎就有些讪讪地。
“我们不要你的点心，你自己留着路上吃吧。”连蔓儿就道。
几个孩子就绕过钱货郎往前走了，走了几步，连蔓儿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就看见钱货郎已经朝相反的方向慢慢地走了。看来，他这次应该会离开青阳镇了。
“蔓儿，这货郎是坏人，以后咱要出门，没我和小七在跟前，不认识的男人要和你说话，你千万别理他，给你东西更不能要。”五郎就开始皱着眉头嘱咐连蔓儿。
“嗯，哥，我记住了。”连蔓儿痛快地点头答应，五郎小大人的模样非常有意思，当然，她更多的是感动。
至于钱货郎，他是坏人吗？说他不是坏人，可他确实有藏匿人家闺女的嫌疑。可说他是坏人，他似乎又坏得不彻底，从古氏的反应，还有连朵儿的话语里，可以知道，他并没有欺负连朵儿。那几天的时间里，他是可以将连朵儿藏在货担里带离这里，可他也没有这么做。
连蔓儿想了一会，也想不出一个结论来，索性就将这件事情抛在脑后了，眼下，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到了酒铺，连蔓儿就买了两小坛的老白干，然后又去肉铺买了几根大骨头和两块肥多瘦少的猪肉，这才回三十里营子。
回到家，张氏和连守信都在，连蔓儿就将武掌柜要二百斤蒜香花生的事情说了。
“二百斤？只有两天的功夫，这哪能做得出来。”连守信就皱眉道。
“是啊，蔓儿，应该让他宽限几天。”张氏也道。
张氏的身子好了，地里的活计也都做完了，因此这些天张氏和连守信也在帮忙做蒜香花生，对于流程他们很清楚，都认为两天时间做出二百斤的蒜香花生，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反正我都答应了，做不出来也得做出来。”连蔓儿抿了抿嘴道。
一家人看着连蔓儿，都无语了。
连蔓儿自己就忍不住笑了。
“我说笑的。”连蔓儿就道，“这事我想好了，两天的时间，咱们肯定能做出二百斤的蒜香花生来。”
连蔓儿就将她的打算说了出来。
“要是这样，那还真成。”
不仅张氏和连守信脸上放了晴，五郎几个孩子也都笑了起来。
“这事要成，还得先说通我爷。”连蔓儿就指着那两坛老白干道。
“这是好事，还能把家里的花生卖掉，你爷肯定能答应。”连守信就道。
连蔓儿就和小七抱着酒坛子，和连守信一起到上房来。
连老爷子正坐在炕头抽烟，看见他们来了，就招呼他们坐下。
“爹，这是蔓儿几个孩子，给你打的酒。”连守信就道。
连老爷子自然也瞧见了连蔓儿和小七抱着的酒坛子。
“你们刚分家过日子，哪有钱，这不年不节的，给我打啥酒。”连老爷子就道。
“爷，这是我们卖花生赚的钱。赚的不多，先给爷打这老白干，等我们赚得多了，给爷买更多更好的酒。”连蔓儿就笑着道。
“好，好。你们有这份心思，就是没有酒，爷这心里也高兴。”连老爷子笑道。
“老四，你们卖花生赚的不少吧，每个集上不是鱼就是肉的。”周氏和连秀儿在炕梢做活计，这时就问道。
“娘，就是孩子们自己耢的花生，一个集上卖一点，赚的那点，都买吃的打牙祭了。”连守信道。
“老四，你分家了，自己有主意了。你怕啥，娘就是要着吃，也不朝你借钱。”周氏有些阴阳怪气地道。
本来十分温馨美好的气氛，一下子就僵硬了起来。
“你个老婆子，说的啥话？孩子们买来吃的，你是没吃还是咋的？”连老爷子就道。
“我可没那福气吃。”周氏挺了挺腰板道，“我怕吃了，从我脊梁骨下去，不克化。”
每次连蔓儿送过来吃的东西，都说是送给连老爷子和周氏的。连老爷子自然是吃头一份，不过每次也会分给周氏。周氏心里有疙瘩，又是那样古怪脾气，竟然真的一口都不肯吃，都给连秀儿吃了。
“老四，你娘就是这个脾气，她爱说啥说啥，你别吃心。”连老爷子就道。
“哎。”连守信就笑着答应。
“咱家房上那些花生，还没晒好。你们要是能赚钱，到时候就都给你们。”连老爷子道。
他说的给，但是大家都知道，最后连守信他们肯定是要付钱的。
“那么多花生，咱们一大家子过年就指着那卖花生的钱，还有二郎的婚事，哪里不用钱。”周氏就忙道。
“爹，我们正想跟你说这事。”连守信就将要做二百斤蒜香花生的事情说了。其实村里也有好多家种了花生，按照十二文钱一斤的价格采购，是很容易的事。可是既然连家自己就有花生，那这个生意自然要先照顾自家人。
连老爷子是通情达理的人，这个道理他很明白，所以他就先说了那句话，让人听着心里热乎。
“花生咱家就有，二百斤肯定够。”连老爷子就道。不出家门，就将花生卖掉，这是好事。
“就是时间要得急，看能不能今个下晌，就能摘出二百斤的花生来。”连蔓儿就向连老爷子道。
“你跟人家说好了？”连老爷子问。
“嗯。”连蔓儿点头。
“那还等啥。现在就上房，把花生弄下来。”连老爷子干活是个急脾气，说着话，就穿鞋下了炕，走到院子里，将连守义和连守礼两家人都招呼了出来。
“晚饭之前，摘出二百斤花生来，只需多，不许少。”
“爷，我还买了条猪肉，晚上咱一大家子吃土豆红烧肉呗。”连蔓儿就将买的一条猪肉拎出来，给大家看。
连老爷子就笑了。
“对，吃土豆红烧肉。都给我麻利点，活干不好，就没得吃。”
有连老爷子的话，又有那条猪肉做激励，大家干活自然都更加有了干劲。
二百斤的花生似乎很多，但是在这些壮劳力手底下，那根本就不算什么事了，眼看着太阳还高高地挂在天边，地上就堆起了花生的小山。连蔓儿就笑了，第一步提前顺利完成！
“蔓儿啊，大家伙都闲着，接下去干啥，你说一声。”

第一百零七章 老爷子的梦想
连老爷子这样说，连蔓儿自然是求之不得。
首先就是要筛选花生并过秤，将那些瘪的、坏的花生都挑出去，只留下颗粒饱满的花生过秤。这个活计需要细心，就让三房的连守礼、赵氏、连叶儿来做。连老爷子干活和周氏不同，他不是光用嘴指挥别人，而是“身先士卒”，他也在挑拣花生，而且比别人挑拣的都要仔细。
“那些瘪的、小的，留着咱家自己吃，卖给别人的东西，可是要挑好的。”连老爷子一边挑一边嘱咐。
挑出来的好花生，过秤之后，每五十斤分为一批，由连守信和张氏来清洗，然后就是泡制入味的程序了，这个是连蔓儿自己来做的。她将从集上买来的调料，加上粗盐和大蒜，按照每五十斤花生的比例称好。连枝儿和五郎已经洗好了四个瓦缸，连守信和张氏洗完一批花生，就倒入一个瓦缸内，拌入各种调料，再加入水搅拌，这次为了快速入味，加的是温水。
太阳还没落山，二百斤花生都已经放入瓦缸中腌制起来了。
这样腌制一个晚上，明天早上就可以开始煮，然后晾晒，到后天晌午的时候，二百斤的蒜香花生就可以全部做出来了。
留下男人们在院子里收拾花生秧子，女人们就开始做饭。因为要做连家人全家的饭菜，用的是上房的两个灶。赵氏和连叶儿占了一个灶，烧火煮饭。今年新下来的高粱，前两天推去磨坊，磨了一百斤的新高粱米出来。虽说是粗粮，但是新米煮的饭，是格外好吃的。
张氏带着连枝儿和连蔓儿，用另一个锅做菜。头一个重头菜，就是连蔓儿许诺的红烧肉炖土豆。这个菜也是张氏的拿手菜，连枝儿和连蔓儿只负责削土豆皮，将土豆切成滚刀块，其他的都由张氏负责。
张氏先是将一条子肥多瘦少的猪肉飞水，去掉血沫和杂质，然后捞出来切成和土豆块一样大小的滚刀块。将锅烧热，放入肉块、加大酱、葱段、蒜瓣、大料等几位调料炒出油来，然后倒入土豆块，翻炒均匀，最后倒入足量的凉水、再倒入适量的秋油和盐，将锅盖盖上，灶下用大火将锅烧开，再小火烧大约一刻钟的功夫，这时就可以不用烧火了，再焖煮一刻钟的功夫，这红烧肉炖土豆就好了。
这样用大铁锅做出来的红烧肉炖土豆，虽然并不精致，但味道和卖相却一点也不差。如果不仔细分辨，几乎分辨不出哪块是土豆、哪块是肉，都是香香糯糯，非常好吃而且下饭。
这道菜还没出锅，赵氏煮的那一锅米饭就熟了。大铁锅焖米饭也是很需要技巧的，要放多少水，要烧多少火，这些都有诀窍。赵氏的米饭就做的好，既不会太干也不会有多余的水份。因为连蔓儿说了想吃锅巴，赵氏特意多烧了一点火，将饭盛出来后，锅底下就均匀地铺了一层锅巴。因为火候掌握的好，这锅巴软硬适中，是连蔓儿最爱吃的。
赵氏就用铁铲将锅巴铲起来，卷成两个卷子，放在饭盆里，打算一会上桌的时候给连蔓儿吃。
饭锅腾了出来，张氏就将锅刷洗干净，连蔓儿和连枝儿从后院的菜园子里拔了两棵白菜回来，清洗干净，切了，加上上次买的虾皮，做了一个素炒虾皮白菜。
当然如果是海米白菜就更好了，但是海米比较贵，现在的连蔓儿只舍得吃虾皮。不过虾皮和白菜，还是很鲜美的。
因为连老爷子要喝酒，小七和五郎又剥了一碟花生，炸花生连蔓儿最在行，张氏就将锅铲都交给她。
连蔓儿这次炸花生，只用少许的油，灶下用小火，将花生米倒进锅中，快速地来回翻炒，使花生米受热均匀，等到锅里传出连续不断噼啪的声音，每一颗花生米都变了色，就可以捞出来装进碟子里，在上面均匀地撒上细盐和一点香菜末，就是一道鲜香酥脆的下酒菜。
张氏做饭的时候，周氏沉着脸出来看了一圈，见张氏并未用上房的油盐，而是从自家拿来的，她就什么也没说，摔帘子进屋去了。何氏也帮着摘了花生，做饭的时候她就回房去了，直到红烧肉的味道飘到了东厢房，她才笑嘻嘻地领着连芽儿过来。
大家也不在一起过日子，连蔓儿的心境就放宽了，对这些并不在意。张氏本来就是习惯了的，更加不放在心上了。
一会饭菜摆上桌，依旧像从前那样、男女分作两桌来吃饭。大房一家虽然没干活，也都坐到了桌上。
两桌的饭菜一样，都是一大盆红烧肉炖土豆，再加上一盆虾皮白菜，只是连老爷子面前多了一碟炸花生米，是给他下酒的。连老爷子今天格外高兴，就把那两坛子酒都搬上了桌，每个儿子面前都摆了酒盅，孙子辈的，连继祖、二郎和三郎也都被允许跟着喝一盅。
男子那一桌喝酒，少不得说笑，女人这一桌就比较安静。
吃这一顿饭，固然是犒劳大家刚才干活，但也有取和的意思在里头。张氏因此就特别小心，怕周氏找茬，破坏了气氛。
周氏用眼睛剜了张氏，又剜赵氏。两个人就都低了头。
“今天这事好，家和万事兴，我很高兴。”连老爷子大声道，他似乎是喝得有些多了，脸上的笑纹全都漾开了。
周氏往炕头那边看了一眼，难得的没有挑刺。
这次的肉多是肥肉，连蔓儿吃了一块，就不再吃，只挑着吃土豆，又舀了两勺汤汁拌在饭里，就夹白菜来吃。连秀儿吃得很香，连花儿、古氏和蒋氏也都闷头吃菜，连蔓儿瞧见连花儿接连夹了好几块肥肉，埋在饭里吃了，就想起连花儿刚回来的时候，是不屑于吃肥肉的。
是张氏做的肉太好吃了吧。
“老四，你们卖的那个啥蒜香花生，赚了不少钱吧。”连守义借着酒劲开口道。
“就孩子们小打小闹，赚点钱打牙祭。”连守信笑着道。
“老四，你可别瞒我。你们发财，也该让大家伙跟着沾光。”连守义一扬脖子，将一盅酒灌了下去，又夹了一大块的肥肉放进嘴里，吧唧吧唧嚼了两口咽下肚去。“老四啊，今天咱们忙活了这大半天，这花生……”
“爹，我正要和你商量。”连守信就放下酒盅，打断了连守义的话。“今年花生的行情，我打听了。还是往年的十二文钱一斤，爹你看要是不够，我再加。”
“加啥加。”连老爷子道，“花生还没晾干，卖不了那么多钱。老四，分家的时候，没给你钱，咱家也要过日子，这些花生我也不说白给你的话，每斤十文钱就行。”
“爹，就十二文吧。”连守信就笑着道。
连老爷子端起酒杯，这个话题就没有再继续下去。四房一家本来就商量好了，不占连老爷子的便宜，就照十二文钱一斤给。而连守义虽有些不足，但是没晾干的花生，能卖到十二文钱一斤，也是赚的，而且有连老爷子当家，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一顿饭吃得很是顺利，那边桌上，连守仁和连守义都喝多了，被扶了下去。张氏、赵氏带着几个孩子就开始收拾桌子。
“要是天天能过这样的日子，我就知足了。”连老爷子靠在炕头，有些含糊不清地道。
“就是一点马尿、几块肉，看把你高兴的样。”周氏小声嘟囔道。
回到西厢房，连守信坐在炕上，就叹了一口气。
“爹说这样的日子，能天天那多好。”
连老爷子绝不是个贪嘴的人，他想过的日子，关键并不是有酒有肉，而是儿孙们都在一起，齐心协力地干活，热热闹闹地一起吃饭，和和美美地过日子。这些天，发生了许多的事情，今天这件事，让大家都聚到了一起，让连老爷子感受到了许久以来都没有的全家团聚的和美。
“这么分开过挺好。”张氏就道，“啥时候聚一下，还觉得挺亲香的。”
就是贤惠如张氏，分家过了这么短短的日子，也不希望再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起来，连蔓儿揭开瓦缸的盖子，捞出一颗花生来，剥出花生粒来尝了尝，就点了点头，花生已经入味了。
她起得早，还有人比她起的更早。连家的前院，东厢房到大门之间的空地上，已经搭起了两个临时的灶台，连守礼和连守信正抬着大铁锅往灶上安。
这是昨天晚上连守礼和连守信商量好的。屋子里的锅还要烧火做饭，要煮出二百斤的花生来，太紧张了，另外搭灶，就方便多了。
匆匆地吃过了早饭，由连守礼一家三口帮忙，大家就忙着开始煮花生。一只铁锅，一次能煮二十五斤的花生。煮熟了的花生在控干水分后，就送到房顶上去晾晒。忙活了一天，多半的花生都晒好了，只有最后煮出来的五十斤花生，还没完全晒干。只好拿进屋里来，打算第二天再接着晒。
“明天要是个好天头大晴天，半天的功夫，晒干完全没问题。”
连蔓儿这么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见外面阴沉沉的。
“这可咋办，今天是阴天，看样子，还要下雨那。”张氏从外面走进来道。
连蔓儿的心也跟着沉了下来。

第一百零八章 烘干
阴天没有阳光，就无法将剩下的那五十斤蒜香花生晒干，这样就无法完成和武掌柜的约定。连蔓儿走到院子了，就感觉到空气湿漉漉的。她下意识地伸出手，结果就有小水滴滴落在她的手心上。
下雨了。
雨并不大，但是看天上乌云密布，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放晴的。
连蔓儿走回屋子里，看着几个笸箩里放着的那些还没晒干的花生，这可怎么办那。
“要不，放铁锅里再炒一遍吧。”连守信建议道。
连蔓儿摇了摇头。煮过的花生再放铁锅里炒，不仅不能炒干水分，还会将花生的外皮全部破坏掉，到时候就没法卖了。
“那可怎么办？”一家人接连提了几个建议，都因为不可行，被连蔓儿否决掉了。
大家也都发起愁来，今天下晌如果不能按时交出二百斤的蒜香花生，按照约定，他们就要认罚。不知道那位武掌柜会罚他们什么，会罚他们很多银子吗？这段时间他们卖蒜香花生的钱，有一半用来改善生活条件了，攒下来的钱并不多，那么就只能拿出原来卖苦姑娘儿赚的钱，另外，还有沈六给他们的那些银子了。
连蔓儿毕竟还是个孩子，当时只想到能赚到一笔钱，却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突发情况。张氏就想开口说连蔓儿几句，可是一看到连蔓儿皱着眉的样子，就将责备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个家，应该是她和连守信负责赚钱来维持的。连蔓儿是个孩子，赚钱这样的事，本来不应该是她该操心的。如果不是家里太穷，连蔓儿哪里用这样千方百计地想法子赚钱。连蔓儿已经做得很好了，她这个做娘的怎么还能在这个时候去责备她，给她雪上加霜。而且这个时候责备连蔓儿，对事情也没有任何的帮助。还是等事情过后，找个机会，和连蔓儿好好谈谈，让她记住这次的教训，以后做事千万要谨慎。
张氏这样想着，就看了连守信一眼。连守信也在发愁，不过也没有责备连蔓儿的意思。
“还有半天功夫，咱尽量想想法子。实在不行，咱把做好的花生送过去，我和你爹都去，那个武掌柜他要罚，就让他罚。咋地他也不能离了大谱。都有我和你爹那。”张氏就道。
“对。”连守信点头附和道。
连蔓儿抬起头，她的心里有些感动和欢喜。连守信和张氏虽然包子，但是在做人处世方面，同时还有许多的可取之处。有很多人，在面对困难的时候，首先想到的不是如何解决，而是怨天尤人，相互指责。而连守信和张氏则不是这样，他们的态度更积极，更正面。
比如说现在这件事，他们很可能会亏钱，这对一个本来就穷的家庭来说，是极大的打击。如果换做别的父母，很可能会责骂她，说这些都是她造成的。但是张氏和连守信没有。他们连一句抱怨的话都没有，反而安慰她，表明他们做父母的会出头来承担责任。
正因为张氏和连守信这样的性格，所以连家四房的孩子们的性情都不错，待人处事大方有礼，相互之间也非常和睦友爱。
“爹，娘，我想到了一个法子。”连蔓儿心中一动道。
“啥法子。”一家人都看向连蔓儿。
做蒜香花生最后这个干燥的环节，在大批量的生产中，都是采用烘干机之类的设备来完成的。这里没有条件制造烘干机，连蔓儿她们的生产规模，更是比小作坊还小作坊，所以就采用了日光晒干这个法子。
现在没有日光可以利用，烘干机也是不可能的，那么有没有可能采用别的方式进行烘干那？答案是有的。
三十里营子的人家家都睡的是土炕，就是用粘土晒制成一块块的土坯，然后用土坯垒起来的炕。这样的土炕当间，都留有一条烟道，一头穿过墙壁通着外屋的大灶，另一头则直通另一面墙里的烟道。墙里的烟道是竖直向上的，直通房顶的烟囱。冬天里，大家主要就是靠烧外面的大灶，通过这条烟道，将炕烧暖的方式来取暖。
他们昨天在外面另外搭灶来煮花生，除了怕屋里的灶不够用，也是怕大灶烧火太多，这个天气，将炕烧得太热了，屋里没法住。
连蔓儿走到炕头的炕沿前，伸手将炕席掀开。炕席下面的土坯炕上，垫着一大张草纸，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十来只红彤彤的尖椒。这些尖椒摘下来的时候还是充满水分的，是连守信爱吃辣椒酱，嫌外面晒辣椒晒得太慢，就把辣椒放在这里，用热土炕来烘干。
“爹，这辣椒你是昨天放的吧，现在就干了，能磨碎了炸辣椒酱了。”连蔓儿就拿起一只红辣椒来道。
“是啊。”连守信答道，一时还没明白连蔓儿怎么突然说这个。
“呀，花生也能这样烘干不？”小七突然跳过来道。他年纪小，脑子没有那么多的条条框框束缚，被连蔓儿这样一启发，第一个就想到了用土炕烘干花生的法子。
连蔓儿摸了摸小七的头，眼睛里都带上了笑意。
小七这么一说，大家伙的脑子也都跟着转过弯来。
“这还真是个办法。”连守信就笑道。
“咱们只有半天功夫，要烘干五十斤花生，怕是得多烧点火。”连蔓儿就道。
“柴火咱有的是。”张氏就道。
连老爷子是勤快而且节省的人，地里的一根草也是要收到家里来的。那些高粱秆、花生秧子、大豆秧子、糜子杆，还有高粱茬子、糜子茬子，晒干了，都可以作为柴火。连守信也是个闲不住的人，秋收过后，每天都会去附近山上捡拾树枝，或是干脆砍些树枝回来晾晒，为的就是冬天家里有足够的柴火，老婆和孩子能够不受冻。
找到了办法，一家里立刻就行动起来。连守信和五郎去抱柴火烧火，张氏和连枝儿就将炕头的炕席都掀开来，连蔓儿和小七找来草纸、薄草席铺在土坯炕上，然后才将湿花生均匀地摊开。
外面灶里烧上了火，很快，炕就热了起来，湿花生上就有水汽开始慢慢蒸发。
“咱这灶和炕，都是你三伯给盘的，烧点火就能热上来，冬天可好了。你三伯比你爹都内秀着咧。”张氏就道。
连蔓儿点了点头，照这个样子，只要火够，这五十斤的花生很快就可以烘干。
“娘，爹说干烧水太浪费柴火，咱煮点啥不。”五郎就从外屋探进头来问。
“先烧一锅水，够咱一天喝的。”张氏就道。
“放点白糖，咱喝白糖水。”连蔓儿就道。他们现在的饮食以粗粮和菜蔬为主，而且都是纯天然有机食物，而且每天屋里屋外的忙活活计，根本就不用操心什么血脂血糖问题，可以放心吃糖、吃肉，连蔓儿因此很开心。
“蔓儿，昨天不是还买了骨头吗，一会也炖了吧。”连枝儿提醒道。
“我去拔萝卜。”小七就道。
“小心点。”张氏看着小七跃跃欲试的样子，她这小儿子最近脸蛋似乎圆呼了不少，“外面下雨那，你披上点东西，小心地下滑。”
“我也去。”连蔓儿见花生晒干是没问题的，心中顿时放宽了，就起了玩心。
“去吧，都小心点。”张氏就笑道。
连蔓儿就跑到外屋，打开屋门朝外面看了看，雨下的不算大，但是这样出去，头发、衣服还是会被淋湿，现在天气又凉了，到时候感冒可就不好办了。
还真得披点什么。可是他们家没有雨伞，也没有雨衣，只有夏天遮阳的草帽。这可怎么办那。
“蔓儿，小七，来披这个。”五郎就站起身，从水缸后面的杂物架子上拿下来一条干净的麻袋，将麻袋底的那一端两个角抓起来，对在一起，又将麻袋抖顺。这样麻袋就成了一个锥形的帽子，下面还披着一长条。五郎就将这锥形的帽子戴在连蔓儿的头上，一条大约一米多长的麻袋，将连蔓儿的头完全遮住，身子也遮住了一大半。
连蔓儿摸着自己身上这件简易的麻袋“雨衣”，她是不是该称赞劳动人民智慧多那。
很快小七也披上了一条麻袋雨衣。锥形的帽子尖尖的，披垂下来的麻袋片随意中带着点波西米亚的风情，如果脸上蒙上一块布，这个形象，似乎有点熟悉，到底是什么那，一时却想不起来了。
小七已经跳着笑着跑了出去，还故意伸出手去接雨水。连蔓儿在脑子清醒过来之前，也跳进了雨里，和小七一样傻笑着。
“别玩了，你们俩。”连枝儿追出来，站在门口，看着连蔓儿和小七笑着斥道，“快去快回，别着凉。”知子莫若母，张氏就知道小七和连蔓儿肯定想在雨里玩，就让连枝儿跟出来嘱咐她们。
“哦。”连蔓儿呆呆地应了一声，这才发现自己的幼稚行为，肯定是小七总粘着她的缘故，她被小七给同化了。
连蔓儿和小七这才跑去后院，在菜畦梗上拔了三颗白萝卜，又跑回来，将萝卜洗干净了，切成大块，放在骨头汤里一起熬。
等一锅骨头汤熬得浓浓的，屋里炕上的花生也差不多干了。
一家人忙摆上桌子，吃了午饭，然后将花生收进袋子里，装上平板车，上面盖上草帘子遮雨，由连守信推着车，连蔓儿、五郎、小七一起就往镇上去了。

第一百零九章 卖不卖
连蔓儿一行人很快就来到了悦来酒楼门前。因为是下雨天，酒楼里的客人要比平常少很多。连蔓儿就先走进去，和酒楼的伙计说，要找武掌柜。
“小姑娘，来的还挺早。”首先出来的是那天服侍在武大爷身边的中年男子。
“武掌柜，我们送花生来了。那位武大爷可在吗？”连蔓儿就道。
“哎呦。”那中年男子听见连蔓儿叫他武掌柜，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就恢复了常态。他正是这悦来酒楼的掌柜，姓武。那天他并没有向连蔓儿表露身份。可是连蔓儿能够认出他，也不算是特别奇怪的事情。毕竟他这酒楼在镇上很有些名气，连蔓儿是小孩子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不认识他，但是回家去后，和家里的大人说起，连蔓儿的长辈里很有可能有人认出了是他。
“东家正等着你们那。”武掌柜这才告诉连蔓儿，那天那位武大爷是这家酒楼的东家，住在县里，名讳是武仲廉。武掌柜就将连蔓儿引进一个雅间内，武仲廉果然坐在里面。
“咱们是按照约定送货来了，先看看花生，过了秤，看够不够数吧。”相互见过礼之后，连蔓儿立刻说起正题。
酒楼的伙计帮着连守信将几袋子花生背进来，武仲廉将每个袋子都打开看了，还尝了尝，这才点头，让伙计将花生过秤。四麻袋的花生，称出来是二百斤挂零。这是连蔓儿怕最后花生不够，特意多做了几斤，来的时候自家里已经称过了。
“嗯，很好。”武掌柜点头道，“今天下了雨，难得你们真能按时做出了二百斤的花生来。”
武掌柜说着，往外面看了一眼，外面的雨不大，却一直没有停。
“咱们按照约定，将花生送到了，武大爷已经给了我们一吊钱，那余下的钱……”连蔓儿笑了笑，并没有接武掌柜的话。
武掌柜哈哈笑了两声，就让武掌柜去拿钱。二百斤花生，每斤二十文钱，一共应该是四吊钱，已经给了连蔓儿一吊钱，武掌柜又拿出来三吊钱，交给连蔓儿。
“外面还下着雨，也不急着回去，几位坐下喝杯茶，吃点点心吧。”武掌柜就招呼连守信、连蔓儿几个道。
连蔓儿就答应了，她看得出来武仲廉还有话要说。
武仲廉很是健谈，先是和连守信闲话，问些他们今年的庄稼如何，每天都做些什么营生之类的话。连守信都很谨慎地回答了。
“这蒜香花生，怎么以前没有出来卖过？”武大老板最后问道。
“不过是几个孩子鼓捣出来，赚几个零花钱。”连守信就道。
“武大爷尝了我们的蒜香花生，觉得怎么样？”连蔓儿吃了一小块点心，突然开口道。
“自然是不错，否则我怎么会一买就是二百斤？”武仲廉道。
“武大爷买这些花生，肯定不止是自家吃的了？”连蔓儿又问。
“咱们东家除了这个酒楼，在县城里和其他镇上，还有些茶楼、杂货铺，炒货、干货铺子。”武掌柜就替武大老板答道。
在茶楼和酒楼里，可以用蒜香花生做一道下酒的碟子，杂货铺，炒货和干货铺子里，有炒花生卖，自然也可以卖蒜香花生。
“武大爷生意兴隆，这二百斤花生可够卖几天的。你也瞧见了，咱们两天就能做出二百斤蒜香花生来。武大爷还需要多少，可以放心交给我们做。”连蔓儿就道。
武仲廉要买蒜香花生，本来是无需要的这么急。可他偏偏定下了时间的限制，其中自然是有缘故的。无非是要看看，她们是否有能力在短时间内，做出足够多的蒜香花生，而且保持味道是一模一样的，并没有偏差。武大老板特意每一袋子花生都亲自尝了尝，应该就是为了确定这件事。
现在连蔓儿按时交货，蒜香花生的生产能力和质量都有保证，那么接下来就可以确立长期的供货关系了。
虽然蒜香花生制作起来麻烦一些，但是每斤都能赚八文钱。在乡村人眼里，柴火不用花钱，那些调料中，用的分量最多是大蒜，是自家出产的，而其他的调料用的分量并不多，可以说成本是很低的，不过就是多用些人力。连蔓儿一家已经商量过，觉得这个钱可以长期赚下去。
武大老板与武掌柜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色。
连蔓儿立刻意识到，这两个人是有另外的打算。
“不知道这样的天气，这花生是如何弄干的那？”武掌柜装作无意地问道。
“这个……”连守信就要回答。
连蔓儿忙咳嗽了一声，连守信扭头见连蔓儿递眼色给他，就低下头装作喝茶，将下面的话咽了回去。
“哈哈，这还不能说？”武掌柜笑着向连蔓儿道。
“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就是咱们不说，不过明天，武掌柜也能打听出来。”连蔓儿就笑道。
武掌柜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
“咱们这镇上，我们是第一家做这蒜香花生卖的，后来那些，都是跟我们学的。除了蒜香花生的方子，别的我们也没瞒过人。这下雨天如何将花生烘干的法子，是很容易学，也很容易做的。”连蔓儿又道。
武掌柜的脸色好看了一些。
“我们乡下人，没有太多的心思。武大爷有啥话，爽快地说出来就好。”连蔓儿看了一眼武仲廉道。
武仲廉就哈哈地笑了起来。
“小姑娘是爽快人，那么我也就直说了。你们这蒜香花生不错，我的炒货铺子里打算做这蒜香花生的买卖。因为这是你们第一个开始做的，我不忍心抢了你们的生计，不如你们将那方子一次卖给我，回去能买上几亩地，以后也不用这么操劳了。”
连蔓儿心中暗笑道，这武仲廉看来是一开始就打算要她的方子。那两天做出二百斤蒜香花生的要求，固然是考察蒜香花生的生产能力和质量，看是否能够大量制作。如果连蔓儿没能按时交货，武仲廉的惩罚，会不会就是张口索要方子？
现在连蔓儿按时将蒜香花生送来了，武仲廉已经能够确定，蒜香花生可以大量制作，而且不受限于天气。武仲廉想买蒜香花生的方子，却不肯多出钱。说什么不忍心抢她们的生计，如果武仲廉自家的铺子里能够做出更好吃的蒜香花生，还会答理她们吗？
这武大老板看着爽朗，心思却精细得很，若是连蔓儿是普通的乡村女孩，或许就被他哄住了，几个钱就把蒜香花生的方子卖给他了。
“武大爷，集上卖这蒜香花生的不止我一家，家家都说自己的是头一份，你为啥就买我家的？”连蔓儿问。
这蒜香花生，她们卖了几次，就有人家学着做了，也拿到集上卖，其中也有三十里营子的人。不过他们做的蒜香花生都没有连蔓儿做的好吃，而且味道也总是变化。没有专利保护，大家都是小本的买卖，连蔓儿也不能不让别人家卖。
“自然是我家做出来的最好吃，而且味道始终一样对不对？”连蔓儿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
连蔓儿说的丝毫不差，武大老板也只好点头。
这是事实，只是武仲廉想买连蔓儿的方子，却想着压价，当然不会主动开口这么说。现在连蔓儿自己说了出来，他也只好点头。
“那些家都是学的我家，制作的法子差不多，可是却没有我们的方子。……那天我和武大爷约定好了，就去买了调料，说不定有心人学着买了，可我敢说，他还是配不出我们这个味。”连蔓儿瞧着武掌柜，笑了笑道。
连蔓儿她们每次不过是做二三十斤的蒜香花生卖，一次要做二百斤，必定要新买调料。连蔓儿并不隐瞒制作蒜香花生的程序，但是对于所用的调料，却是早就留心，确保没人能弄清楚她到底用了哪些调料，更不会知道调料的配比都是多少。
而如果要大量制作蒜香花生，就必须要有固定的方子，否则每一批的花生味道都不一样，是不能形成品牌的。
“小姑娘很聪明。”武仲廉笑道。
“我们家还指望着这个赚钱那，当然要加小心了。爱吃蒜香花生的人越来越多，就算每年我们只做一千斤来卖，一年就能赚八两银子，二十年就是一百六十两，四十年就是三百二十两，我们这连氏蒜香花生代代传下去，子孙们就不愁吃穿了。”连蔓儿故意说道。
武仲廉听连蔓儿这么说，心下就有些吃惊。这小姑娘年纪虽小，见识却已经不凡了，几句话，就将几处关键都挑明了，她很明白她的方子的重要价值。看来他想要捡个便宜的想法，是行不通了。
“小姑娘想得不错，只是这几十年间，怎地就能保的别人家不能做出比你家更好吃的蒜香花生来？”武大老板哈哈地笑了起来。“不如趁现在卖给我，得了现钱，立刻就有许多好处。小姑娘，你这方子想要多少钱？”
连蔓儿有些犹豫，该不该把方子卖给武仲廉那？

第一百一十章 赚了银子要做啥
“这个方子，”连蔓儿用目光征询了连守信、五郎和小七的意见，这才缓缓地说道，“我并不想卖。我们乡下人，没有想着要发横财。我们不怕辛苦、出力气，有这个方子，每年都能赚些钱，细水长流，对我们来说，才是最好的。”
武仲廉和武掌柜听连蔓儿说不想卖方子，而且看来也不是虚词，两个人就都有一些着急。炒货的生意不显山不露水，看起来本小利薄，但是真正做起来，就会发现，这是收益非常丰厚的买卖。
“小姑娘，你们还是要好好想想，方子的价钱，咱们好商量。”武仲廉就道。
“武大爷这么想买？那么，打算出多少钱买我这个方子？”连蔓儿低头沉思了一会，这才问道。
武仲廉就是一喜。连蔓儿这么问，就是说他还有希望能买到这个方子。
“小姑娘你刚才说，你们自己拿着这个方子，一年能赚八两银子，那么我就出十年的价钱，给你八十两银子怎么样？”武仲廉沉吟了一下，说道。
他原本并没有打算出太多的钱来买连蔓儿这个方子，想着十几两最多二十两银子，就可以哄着连蔓儿高高兴兴地将方子交给他。他没想到连蔓儿这么精明，又不肯卖方子，因此只好大出血。他心里很看好蒜香花生，他计划拿到了方子后，大量地制作，不仅在自己的铺子里卖，还可以批给别的杂货铺，小商贩去贩卖。八十两银子，一年，甚至不用一年就可以收回来。
当然这还是让他肉疼，可他没法子，听连蔓儿说的话，没有这么多的银子，人家根本就不会动心思将方子卖给他。
连蔓儿听武仲廉肯出八十两银子，面上做出有些心动，又有些为难的样子来，其实她心中已经比划了一个胜利的手势。武仲廉想买她的方子，却故意作态要压价，她自然要礼尚往来，做足功夫，提高她这方子的身价。现在看来是她略胜一筹。
连守信、五郎和小七脸上都现出了喜色。
“八十两银子是十年的钱，可是咱们自己卖，能卖好多个十年。”连蔓儿就对连守信道。
“我们东家这个价格给的可不低了，机会难得啊。”武掌柜忙在旁边劝道。
“我们一家得商量商量，到底卖还是不卖。”连蔓儿就道。
毕竟这也是一件大事，人家要商量是合情合理的。
“行，那你们就商量商量。我的耐心有限，可不会等得太久哦。”武仲廉故意道。他已经看出来，连家除了连蔓儿，其他的一大两小都已经愿意卖了。
连蔓儿就和连守信、五郎、小七从雅间中出来，到旁边的一间屋子里坐了下来。
“这方子，咱们是卖还是不卖？”连蔓儿就问。
连守信、五郎和小七一时间都没有说话。连守信还有些迷迷糊糊的，这蒜香花生的方子能卖八十两银子，这是他无论如何没想到的。在他看来，这蒜香花生，就是家里几个孩子瞎琢磨出来的，运气好，每个集上都能赚些零花钱，改善家里的生活而已。可是今天看武仲廉和连蔓儿你来我往那么一说，这方子，竟然这么值钱。
“八十两银子，可是不少。”看几个孩子都在看着他，等他拿主意，连守信想了想，就说道，“就算方子再巧，十年的功夫，也保不齐别人就做不出更好吃的来。要我看，这个价钱行，能卖。”
连蔓儿暗暗点了点头，她料定连守信会这么说。
“我是这么想的。”连守信又接着说了下去，“不过，蔓儿，最后卖还是不卖，听你的。”
连守信是这么想的，方子是几个孩子琢磨出来的，而且刚才连蔓儿和武仲廉对答，显得很有主意，甚至想的比他更细更远，所以他说明了他的态度，最后的决定还是交给孩子们。
连蔓儿就笑了，这是连守信的优点，对自己的孩子都给予尊重，不会妄自尊大、不懂装懂、或者以父亲的身份摆架子、将他的想法强加在孩子们身上。这是相当难得的品质。
“哥，小七，你俩咋想的？”连蔓儿就又问五郎和小七。
“我看也能卖。”五郎道。
“八十两银子哎，我拿都拿不动。”小七也点头，他两眼里都已经闪着银元宝了。
“行，那就卖了吧。”连蔓儿见大家都同意要卖，也就点了头。
“那咱这就回去。”连守信道，他是怕武仲廉反悔。
“爹，等一等，还有件事，咱们先商量一下……”连蔓儿忙道。
连家父子几个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才返回到雅间中。武仲廉坐在那里，看清几个人脸上的表情，就知道这桩生意做成了。
“武大爷，我们商量过了，这个方子我们卖了。”连蔓儿爽快地说道。
“好、好。”武仲廉接连说了两个好字，请连守信、连蔓儿几个坐下，又让伙计重新送上热茶来，又换了两样热点心。“那方子……”
“武大爷的银子可准备好了吗？”连蔓儿笑着问。
武仲廉哈哈笑了两声，就吩咐武掌柜去取银子。武掌柜出去一会功夫，就捧了一个大托盘进来，托盘上是整整齐齐的四封银子。
“小姑娘，咱们可有话在先，你这个方子卖给了我，可就不能再给别人了。”武仲廉就道。
“这个我们懂，武大爷尽管放心。”连守信就道。
“那就好。”武仲廉就让武掌柜将银子放在连蔓儿几个人的面前。
“武大爷，我们这个方子卖给了你，就不会再告诉别人。不过，我们自己家自己做一些吃，应该没问题吧。”连蔓儿笑着问道。
“这个无妨。”武仲廉笑道，“不过，这个方子，以后可就姓了武，不再姓连了。”同样的东西，在不同人的手里，价值就不一样。比如这个方子，如果对方不是连蔓儿，而是另一个没有见识的农家女孩，就不值八十两银子。而方子到了他手里，只要连蔓儿不再将方子给别的大商号，大量生产，那他根本就不会有值得关注的竞争对手。
“那就好，请武大爷拿纸笔来，我这就把方子给武大爷。”连蔓儿道。
武掌柜亲自捧了笔墨纸砚过来，在另一张桌上摆好了。连蔓儿就走过去拿起了毛笔，然后她就顿住了。
她也不是不会用毛笔写字，她前世是学过写大字的，但是她没耐心，写的并不好。而且还有一件，她或许能猜出一些繁体字的大致意思，但是要她写，那就太为难了。
在这里，她是个文盲，客气点说，也是个半文盲。连蔓儿被这个想法打击到了。
没办法，连蔓儿就将眼光转向自家的三个人。
连守信搓了搓手，他是念过两年书，认得几个字，但要说写字，那却并没有机会认真学过。而五郎和小七，更是只和连老爷子学着念过三字经，几首简单的诸如《悯农》这样的小诗，根本没机会跟先生学习认字、写字。就是这样，在乡村人家已经是不错的了。毕竟，要念书，是需要很大的花费的。还不说精通四书五经，就说学写字，就要买字帖、笔墨纸砚，这些对乡村人家来说可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而且如果没有高明的老师指导，只靠自学，也根本学不出什么来。
连蔓儿见连守信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五郎则是黯然，小七则是眨着大眼睛看她，心中不由得一酸。
武仲廉察言观色，知道连家几个人都不会写字，就站起身，走了过来。
“小姑娘你来口述，我来写。”武仲廉就道。
“也好。”连蔓儿道，除此之外，她还能说什么那。
武掌柜连同屋里的几个伙计都忙退了出去，连蔓儿低声将蒜香花生的方子说给武仲廉听，武仲廉在纸上记了下来。
看了一眼记录好的方子，武仲廉点了点头，佩服方子的配伍精巧，同时暗赞连蔓儿的心思细密，其中有两味是药食同源的香料，连蔓儿从来没在香料铺子里买过，怪不得他们仔细查访了，却还是不能做出连家的蒜香花生。
虽然八十两银子有些肉疼，买这个方子，却也值得了。
武仲廉将记录方子的纸折叠起来，收进袖筒里。
“武大爷，这方子就是这样了，我再将制作的法子仔细和你说说。”连蔓儿就道。
“好。”武仲廉点头，就是连蔓儿不说，有些事他也是要再问一问的。
大家又重新坐到方才的桌边。
“要花生快些入味，可以在每个花生上稍微剪开一点，……用温水浸泡，更容易入味……”连蔓儿丝毫没有隐瞒，将她们制作蒜香花生的一些诀窍都告诉了武仲廉，“……如果天气好，能晒干是最好。如果不行，就要烘干。比如今天，我们送来的花生里，有五十斤就是用火炕烘干的。武大爷做炒货的生意，这个烘干应该难不倒武大爷。”
武仲廉一边听一边点头，觉得连蔓儿说的都很有用，而且他看得出连蔓儿是倾囊相授，没有藏奸隐瞒。
等连蔓儿说完，武仲廉又问了两个问题，连蔓儿都认真地回答了。武仲廉很满意，就招呼武掌柜准备一桌饭菜，要招待连蔓儿几个。
“这个先不急。”连蔓儿就道，“武大爷，我还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第一百一十一章 买地
“小姑娘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尽管说。”武仲廉就问。连蔓儿将蒜香花生的方子给了他之后，并不需要他询问，又将制作过程中的窍门和需要注意的事情都和他说了，这让他对连蔓儿好感激增，愿意帮连蔓儿的忙。
“是这样。”连蔓儿看了一眼桌上放的银子，“这银子我们打算全都用来买地，武大爷认识的人多，可知道这附近谁家有好地要卖，或是帮我们引荐一个可靠的牙侩也行。”
其实这件事情应该找武掌柜帮忙更好，但是连蔓儿想武仲廉是武掌柜的东家，直接向武掌柜开口，武掌柜还是要问武仲廉的意思。这就不如求武仲廉帮忙，武仲廉再将事情交托给武掌柜，武掌柜为了在东家面前显示才干，也会将事情尽量办好。
果然武仲廉听了连蔓儿的话，就扭头看向武掌柜。
“这件事好办，就交给你吧。”
武掌柜忙点头应诺。
“我在这镇上，耳目也算灵通。不过你们要买地，还是唤个能干的牙侩过来，更稳妥些。”武掌柜就向一个小伙计低声吩咐了两句。那小伙计急急地去了，不过盏茶功夫，就领了个大汉来。
“这是咱们镇上最出名的牙侩……”武掌柜就向武仲廉、连守信、连蔓儿几个介绍道。
连蔓儿看见这个人不由得咦了一声。这个中年汉子就是第一个向她们买蒜香花生的人，后来几乎每个集上，都会向她们买上一些。
“吴三哥。”连守信站起来，向这牙侩拱手见礼。
这牙侩也忙还礼，“我道是谁，原来是连四弟。”
武掌柜见大家都是认识的，也不奇怪，吴牙侩本就是镇上的名人，这周围村庄好些人都和他相识。
众人相互见礼，这才在桌子旁边坐下，交谈起来。连蔓儿听了一会，也就听明白了。原来这吴牙侩名字叫做吴玉贵，和吴玉昌是本家兄弟，这样论起来和连家也就带了亲。
“原来是一家人，这事情就更好办了。”武仲廉笑道。
“武掌柜说的那要买地的，就是四弟你了？”吴玉贵问连守信。
连守信点了点头。
“老弟想买多少地？”吴玉贵又问。
“吴三叔，我们有八十两银子，打算都用来买地。”连蔓儿就笑着道，“吴三叔手里有没有合适的田，我们今天就想买。”
吴玉贵听了，又看见了桌子上的银子，就从靴子筒里掏出一本册子，打开来，翻了翻。
“你们要买地，是只在三十里营子买，还是临近的村子也行？”吴玉贵一边翻一边问。
“只要不太远，都行。”连守信道。
“我手里还真有几块地，挺合适的。”吴玉贵就道，“第一块地，就在三十里营子，有二十亩，都是上等的田，是王仁家的，他要的价钱是每亩地五两银子。”
连守信哦了一声。
“赵家村有块中等的田地，有二十五亩，每一亩要四两银子。……西村还有一块地，三十亩，每亩只要三两银子。”吴玉贵看了连守信一眼，又继续说了下去。“这三家，我看着地都合适，他们都是要现银子。”
“连四弟你要是不着急买，我再给你打听，还有没有别的地。”吴玉贵又道。
眼看着就是冬天，这个时节买地，只有等到明年开春才能种庄稼，似乎并不必太过着急。
但是连蔓儿却想，他们这次赚了八十两银子，拿回家去，肯定瞒不过连老爷子和连家的其他几房人。送给石太医的拜礼，是大房拿出来的。后来古氏曾经提过两次，可是因为没有分家，那个钱就算做公中的钱，她最后只好认了，但是一直耿耿于怀。
二房的二郎就要娶亲，虽然有了镇上的房子，但还是要花钱。
还是周氏。
这些人知道他们手里有了八十两银子，说不好就要想法子或是借，或是要，只要连守信和张氏心一软，那这八十两银子不说全部要打水漂，最后能留在手里的肯定也不会多。
不是连蔓儿小气，实在是现在她自己就是穷人，她打定了主意，这八十两银子说什么也不能被别人巧取豪夺了去。她赚钱的目的，就是为了买田。买了田之后，就算别人再打他们的主意，连家还有二十几亩地，怎么着也不好刮到她这新买的地上来。
因为心里有这计较，刚才连蔓儿才和连守信商量，这八十两银子全部都买地，而且越快越好，今天就能买下来是最好。
“这三块地听着都不错。”连守信就道。
“真要买，咱就去看看再定。”吴玉贵道。
“那咱们现在就去看。”连蔓儿道。
“也好。”连守信点头道，他也是爽快的人，要买地心里也是万分高兴。
八十两银子不好带在身上，就寄存在悦来酒楼。武掌柜是个很规矩的生意人，还写了个字条，画了押，这才替他们将银子收了。大家说好了，买好了地，就来酒楼，要武掌柜安排一桌饭菜。
吴玉贵就出门叫了一辆马车，连同连守信、连蔓儿、五郎和小七都上了车，先往赵家庄来。
赵家庄和三十里营子两个村相邻，这块要卖的地，就紧挨着三十里营子的地，和连家北面的那块地，中间隔了一条小径，距离不超过一里地。
大家都跳下车来，雨还在下，不过小了许多，不过是细细的雨丝。吴玉贵就将要卖的地块指给连守信看，连守信先看了地势，见离家这么近，心里已经是十分愿意，又到地里捧了一捧土，在手掌里细细地捻了查看。
“老弟你是好庄稼把式，这周围的地都咋样，不用看你也知道。这地说是中等，其实中上等绰绰有余。这是赵金家急等着用钱，才要卖。”吴玉贵说道，“他这地，说了要整块卖，而且要现银子。”
二十五亩地，每亩四两银子，总共需要一百两银子。连蔓儿他们有八十两，他没有细问这银子的来历，心想总归是与武掌柜有关。那还需要二十两银子，以他对连家的了解，这二十两想来并不容易凑得。所以他才再次提醒连守信。
“吴三哥，这口井，也在这地里不？”连守信指着地头的井问道。
连蔓儿也跑到井边，这井很大，直径约有四米，但是却不深，没有地下水，只是用来储存雨水和雪水的，虽然是这样，在干旱的时候，也是非常有用的。
“在，这口井就是他家的，和在地里，不用另外出钱。”吴玉贵道。
连蔓儿四处看了看，再往西边，约摸半里多地，还有一条小溪流过。看来这块地用水还是很方便的。至于土地本身怎么样，她是不懂的，她相信连守信的眼光。
吴玉贵看出连守信对这块地很满意，就领着他们往地主人赵金家里来。赵金家人口不多，只有老两口，说是儿子在府城做生意，他们将田卖了，也要去城里，卖田的钱，要给儿子做生意的本钱。
吴玉贵就和赵金商量，田的价格能不能低一些。
“爹，这块地咱们能买吗？”连蔓儿就小声询问连守信。
连守信微微点了点头。
“就是那八十两银子不够。”连守信道，看赵家的样子，不肯将土地拆着卖，也不肯将价格降到八十两银子，这就有些为难了。
连蔓儿就没说话。他们现在有八十两银子，要凑够一百两，那么就把上次沈六给的二十两拿出来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如果吴玉贵能帮着把价格压下来一些，就更好了。她现在是穷人，要精打细算，等节省的都要节省。
吴玉贵和赵金说了半天，赵金只肯少要五两银子。
吴玉贵就过来和连守信说，这个价格是能买下来了。
“也不着急，这田在这，跑不了。要不，咱再去看看另外那两块地。”吴玉贵见连家几个人都没说话，就说道。
“也好。”连蔓儿就点头。
“我们村那块地，不用去看了。”上了车后，连守信就道。
吴玉贵笑着点了点头。
“爹，咋不看看？”连蔓儿有些奇怪地问道。虽然那块田要价高了一些，但却是上等的田地，又是她们本村的，如果合适，正应当买下来。
“王仁是王举人的本家。”连守信就道。
“那块地就在三十里营子，连四弟你要买地，我不得不说。我就知道，连四弟你是明白人。”吴玉贵笑道。
连蔓儿还是不解。
“王仁那块地，离着王举人家的地不远。”连守信小声对连蔓儿，也对两个儿子道。
不用连守信再说下去，连蔓儿就有些明白了。
马车很快就到了西村，这块田地也是中等，却比赵金家的那块地土质要差很多，而且附近没有水源，如果遇到干旱天地，就很成问题。
“要是一次付清，我和他家说说，八十两也差不多。”吴玉贵小声对连守信道。
连守信还没说话，就见从村中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两个人。
“哎呦，吴三哥，老四，你们这是……要买地？”

第一百一十二章 阻碍
连蔓儿吃了一惊，看清楚来的两个人其中一个正是连守义。她这才想起来，连守义的小舅子何老六就住在西村，旁边那个人看来就是了。
连守义和何老六这时已经走了过来，离着几步远，连蔓儿就闻见了他们身上的酒味。
“老四，你这是要买地？”相互打过了招呼，连守义看看吴玉贵，又看看旁边等候的马车，就问连守信。他有点不相信连守信能够买地，但是吴玉贵是牙侩，连守信显然是雇了马车来这里看地的。
买地是件大事，自然是瞒不了人。不过，如果能在买好了之后，才让连家的其他人知道，是最好的。连守信很了解他这个二哥的性情，担心说了真话不知会生出什么枝节来，可他历来是诚实惯了的，否认的话就说不出口。
“连四弟是来随便看看的。”吴玉贵是久经世故的人，瞧着连守义和连守信兄弟两个的情形，就在旁边打哈哈道。
“是啊。”连守信见吴玉贵这么说，也就接上了话头，“爹答应给我们一年的粮食，到了明年，我们就只能靠自己个了。那几亩地，怕是不够吃。”
“你这还是要买地啊。”连守义盯着连守信的脸，说道。
连蔓儿抚额，连守信是真的不会说谎。
“老四，你跟二哥说说，你这是从哪弄到钱了？”连守义就走近连守信，问道。
“这不是何老九家的地吗，哦，俺想起来了。”何老六突然在旁边道，“何老九赌输了钱，要卖三十亩地，好像就是这块。三十亩地啊，咋地也值一百两银子。”
何老六说完，就上下打量着连守信。
听到一百两银子，连守义的眼睛顿时亮了，就在连守信身上扫来扫去，然后又看连蔓儿几个，似乎是在看他们是否有一百两银子在身上。
没看到银子，连守义还会一把抓住了连守信的手。
“老四，你有这么些银子，要买地，也该和二哥、和咱爹商量，咱们一家苦哈哈地……”连守义有些急切地道。
“二哥，我哪来那么多银子。”连守信用力想甩脱连守义的手，却被连守义紧紧地抓着不放。
连守义的性子，是油锅里有钱，他也要捞出来花的。听到连守信能买三十亩地，顿时就见财起意了。如果任由他闹下去，只怕这地就要买不成了。
连蔓儿心中着急，眼睛余光瞥到何老六，顿时计上心来。
“二伯，我们不是来买地的。”连蔓儿道，“是爷让我们来西村，来看何老舅。”
“啥？”连守义和何老六同时吃了一惊。
“是爷听人说，何老舅家也拿野葡萄酿了不少的酒，是偷学了我们酿酒的法子。爷让我们来看看，是不是真的。”连蔓儿好整以暇地说道。
“俺啥时候偷学你们了？”何老六立刻否认，“你个黄毛丫头，胡说啥。”
黄毛丫头虽算不上是什么厉害的骂人的话，但也觉不好听。连守信当然就不高兴了，他这做爹的就在这站着，何老六就这样说他闺女。而且，何氏偷看连蔓儿酿酒，四郎半夜打开他们酿酒的坛子，后来何老六家就跟着酿了许多的葡萄酒，这分明就是偷学他们的。
“老六，我家蔓儿叫你一声老舅，你咋出口伤人？”连守信一用力，甩脱了连守义，沉着脸道，“你家酿那葡萄酒，是不是偷学我们的，把四郎叫来问问就知道了。”
有连守信撑腰，连蔓儿胆气就更壮了。
“我爷说了，何老舅家要是真的酿了酒，我爷还要来，这事可得好好说道说道。”连蔓儿大声道，“我爷说，看咱们都是亲戚，也不全要了那些酒，你最少要分给我们一半才行。”
连老爷子当然没说过这样的话，但是刚才连守义拿连老爷子说事，连蔓儿就有样学样，也拿连老爷子出来吓唬连守义和何老六。
连蔓儿在家酿酒，何氏看着眼馋。她并不知道，那是连蔓儿想出来的，还以为是张青山要帮扶连守信。张青山家有果树林子，日子过的好，这些何氏都知道。
她就认为，这肯定是个发财的路子。因此，就仔细看了，觉得都学会了，就来西村，找了她兄弟何老六，把这事情说了。
何老六是个爱喝酒的，虽然家里的条件一般，但是镇上各个铺子里的酒，他几乎都喝过的。他自然知道葡萄酒很值钱，拿野葡萄酿酒，花费很小，立刻就觉得这确实是发财的路子。
就这样，何老六也酿了几十坛子的葡萄酒。
这确实是从连蔓儿那里偷学来的，如果是不相识的人也好推脱，但是有何氏这一层的关系，他就推脱不了。连老爷子真要追究这件事，霸道一点，收了他酿的酒，温和一些，就像连蔓儿所说，那他也是要破财。
何氏是连家的媳妇，这件事就是她胳膊肘往外拐，偷婆家的东西添补娘家兄弟，就是连守义也有责任。
何老六和连守义对视了一眼，都有些心虚。
“爹有这话，我咋不知道。”连守义道。
“二伯，爷正要找你，你就出门了。”连蔓儿立刻道，“正好二伯你也在这，咱就上何老舅家看看去呗。”
“看啥看，他家根本没酿酒。”连守义道。
“对，俺家啥时候酿酒了，没有的事。”何老六附和道。
“有没有，看看不就知道了。”连守信道。
“老四，我这做二哥的话，你都不听了？”连守义拿出了做哥哥的派头来，想要压连守信。
因为连守义是二哥，连守信就必须要听连守义的？真要这样，她们可都别活了。连蔓儿就凑到连守信身边，扯了扯连守信的袖子。
连守信低下头，就看见自家的闺女大眼睛忽闪忽闪看着自己，旁边两个儿子都攥着小拳头，眼睛也都在看着自己。他是孩子们的父亲，现在分家出来，他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他要给孩子们支起一片天来。
“二哥，这要看是什么事。”连守信将背脊挺的更直了一些，“再说，咱爹还在那。”
“老四，你可是越来越硬气了。”连守义看压服不住连守信，就皮笑肉不笑地道。
“二哥，咱就去老六家看看吧。”连守信道。
“老四，你咋不信我那？”连守义忙哈哈笑道，“老六真没酿啥酒。”
“爹，他们不让咱们看，咱回去跟我爷说，让我爷来吧。”连蔓儿就道。
现在连守义和何老六都想着要保住何老六酿的那些酒，似乎已经忘了询问连守信买地的事。话题被她成功地转移了，看也不能保证连守义又突然想起来，所以还是快些撤退才是上策。
“好。”连守信没看上西村这三十亩地，因此也不打算久留，就点头道。
几口人就坐上马车。
“我这就回去请我爷来，到时候……”连蔓儿上了马车，又探出头来，故意哼了一声道。
连守义和何老六已经顾不上和他们说话，急急忙忙往西村里去了。
看着连守义和何老六的背影，连蔓儿心里笑了两声。这两个人信了她的话，肯定是去何老六家了。他们会怎么做？将葡萄酒坛子藏起来，还是暂时转移到别的地方去，免得被连老爷子发现？应该是后者。葡萄酒在酿制的过程中，是很忌讳搬动的，那样会影响葡萄酒的滋味。
坐在马车上，吴玉贵开口问道：“连四弟，这地，你们还买不买？”
通过吴玉昌，连家的事情他也知道一些，因此才会这么问。
“爹，赵家村和西村这两块地，哪块能买？”连蔓儿就问连守信。
吴玉贵在旁边察言观色，他发现，连蔓儿虽然是个还没留头的小姑娘，说出来的话，分量却相当的重。甚至可以说虽然连守信是一家之主，可真正拿主意的是连蔓儿。吴玉贵心里不禁有些纳罕。不过他也有些高兴，连蔓儿这样说，自然是打定了主意要买地，那么他这一趟，就没有白跑。
“赵家村那块。”连守信想也不想道。
两块地相比较，考虑到价格的问题，土质的差别还不是很大，但是赵家村的那块地，离他们家更近，而且有方便的水源。
“连四弟有眼光。”吴玉贵立刻笑道。
“吴三叔，咱今天能不能就买下来？”连蔓儿又问吴玉贵。她要尽量把地买下来，免得节外生枝。
“能。”吴玉贵一口应承，“赵家也急着要卖，不过，他家要现钱。九十五两银子，再少，怕是讲不下来了。”
有了卖蒜香花生方子的八十两，还需要十五两银子。
“爹，你和吴三叔先去量地，我回家找我娘凑钱。”连蔓儿就道。
到了三十里营子的村口，连蔓儿让马车停下来。
“蔓儿……”连守信也跟着跳下马车，他有些迟疑，毕竟九十五两银子银子可不是小数目，可以说，这是他这辈子至今为止，还没有过这样大的开销。
“爹，你忘了，咱还有沈家给的银子。”连蔓儿以为连守信是怕银子不够，就小声道。
“蔓儿，这事能不能叫上你爷？”

第一百一十三章 买地的是谁
乡村人家买房子置地都是了不得的大事，连守信想让连老爷子也参与进来，这也合乎情理。连蔓儿相信，连老爷子还是通情达理的。可是现在将事情告诉连老爷子，就瞒不了连家的其他人。
他们用来买地的钱，都是分家后赚的，别人没有插手说话的份。但是想想连家那几口人的性情，连蔓儿觉得为了避免节外生枝，还是等事情都定好了，再告诉连老爷子也不迟。
“爹，刚才二伯见咱家要买地，好像有啥别的想法似的。”连蔓儿想了想，就对连守信道，“咱们还是别让爷跟着为难吧。”
连守信自然明白连蔓儿话中的意思，知道连蔓儿说得对，但是脸上的神色还是有些黯然。
“爹，咱不用爷跟着操半点心，等把地买下来，给爷一个惊喜，再请爷到镇上，陪着武大爷、武掌柜和吴三叔一起喝酒。”连蔓儿又道，末了征询连守信的意见，“这样是不是更好？”
一般这样的买卖交易之后，都要操办一桌酒席，买卖双方、牙侩、中人等坐下来吃喝一顿作为庆祝。这个场合请连老爷子去，既表示四房人对连老爷子的敬重、孝顺，也同时将买地的事情告诉了他。
“这样也行。”连守信听了连蔓儿的话，立刻点头道。他心里敬重父亲，同时也知道这个时候就告知买地的事情，恐怕会出现麻烦。这样的安排可以算做是周全妥帖的。
“爹，那你就和吴三叔去赵家村，我和娘拿了钱就过来。”连蔓儿就道。
“哥，小七，我一个人回去就行，你们俩跟着爹。”连蔓儿看见五郎和小七也都下车了，就忙低声嘱咐他们，“一会量地啥的，多个眼睛照看着，咱也省得吃亏。”
三个小孩子咬了一会耳朵，五郎和小七就欢欢喜喜地跟着连守信又上了车，往赵家村去了。
连蔓儿自己则快步走回家里来。
雨已经渐渐的停了，不过天还没有放晴。张氏和连枝儿没在屋里坐着，而是坐在外屋的门口，一边做活计，一边不时地往大门口张望。他们将屋门大敞着，这样光线比屋里好，还能随时看到大门的动静。
一看见连蔓儿回来了，连枝儿就忙放下活计，迎了出来。
“蔓儿，你回来了，花生都卖了没，爹咋没回来，还有……”连枝儿一连串地问。
“姐，咱进屋说话。”连蔓儿小声道。
连枝儿见连蔓儿神神秘秘的，就知道有事，也就不问了，两个人进了西厢房，就和张氏一起回屋里来说话。
“花生都卖了。”为了让张氏和连枝儿放心，连蔓儿一开口就将她们最关系的问题说了，“这是卖的钱。”
连蔓儿就将散吊钱从提着的篮子里取出来，放在炕上。这三吊钱里有一多半是买花生的钱，要给连老爷子的。
“这就好了，你奶打发你老姑来，都问了两次了。”张氏松了一口气道，“咱这就把钱给送过去。”
“娘，先别急，我还有件大事和你说。”连蔓儿忙就压低声音，将她如何将蒜香花生的方子卖了八十两银子，又如何找了吴玉贵一起看地等事情简单地和张氏说了。
张氏和连枝儿都是又惊又喜。
“一个方子，就能卖八十两银子！”
“咱家要买地了！”
连蔓儿看见她们这样，心里也高兴，就笑了。
“我爹和五郎、小七就是去量地了。”连蔓儿道，“已经定了，就买赵家村那二十五亩地。”
“二十五亩地啊，加上咱分家得的那六亩地，就是三十一亩，比咱没分家的时候的地还多一亩那。”张氏喜的什么似的。原来连家几十口人，就三十亩地，现在她们就六口人，却有三十一亩地，这日子怎么能过不好那。
“那咱的钱够吗？”张氏和连枝儿欢喜过后，立刻想到了银钱的问题。
“咱有卖方子的八十两银子，那块地每亩要四两银子，吴三叔帮着说话，给咱减了五两银子，要九十五两银子。”连蔓儿道。
“那还要十五两银子那。”张氏道。
“嗯。娘，我就是回来拿钱的。上次沈六爷给的二十两银子还没动，正好添在这里面。”连蔓儿道。
“对，对。”
连蔓儿就脱鞋上了炕，从她和连枝儿的柜子里面，取出她放钱的木匣子，又从贴身处将钥匙取出来，打开木匣子的锁，拿出十五两银子来，想了想，又拿了几块碎银子，这才将木匣子又锁好，放回原处。
张氏已经拿了一张大帕子，将那十五两银子包了，依旧放在篮子里，那几两碎银子连蔓儿就放进了自己的荷包里面。
“咱买地的事，先别和人说……”连蔓儿就看着张氏和连枝儿道，“等都定下来，再告诉我爷就行。”
张氏和连枝儿立刻明白，都点了点头。
“我也和你去，让你姐看家。”张氏飞快地换了件衫子，对连蔓儿道。
买地是大事，张氏不放心，要跟过去看看。
这样，就留连枝儿一个在家里，连蔓儿和张氏拿了银子从家里出来，直奔赵家村。她们赶到的时候，连守信正和吴玉贵、赵金正拿了尺子，在丈量土地，五郎和小七也在旁边帮忙，多搬了几块石头表记土地的边界。
等将丈量结果和赵金手里的地契核对后，没有差错，大家又一起往镇上来，当即就请了武掌柜做中人，写买卖田地的文书。
负责写文书的是悦来酒店的账房金先生。
“立契买卖旱地文字人赵金，情因迁居县城又兼无力耕种，今将祖遗站耕旱地壹处，坐落与赵家村，东至某某处，西至某某处、南至某某处、北至某某处，共二十五亩……情愿实卖与……”金先生写到这，抬起头问买方的名字。
连蔓儿早就守在桌子旁边，立刻大大方方地答道：“连蔓儿。”
“连蔓儿？小姑娘，就是你？”金先生吃了一惊。
连蔓儿郑重点头，“没错。”
武仲廉，武掌柜、吴玉贵、金先生几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平静，他们都看出来了，连家这个小姑娘在家里的地位非同一般，这有点，不，应该是很奇怪。不过有的人家溺爱孩子，什么事都是有可能的，他们都是经历世事，有些城府的人，不管心里怎么想，表面上是不会大惊小怪的。
五郎和小七都和连蔓儿站在一起，听连蔓儿自报名字，他们心里倒是没什么想法的。他们已经习惯了，大家赚的钱都是连蔓儿收着，要花什么钱，连蔓儿都会询问他们的意见。钱放在连蔓儿那里，很安全。
连守信和张氏对视了一眼，两夫妻有点汗颜。
“我们家，是我们这闺女当家咧。”连守信笑道。
“嗯，就写蔓儿的名吧。”张氏也点头道。
连守信和张氏心里都非常清楚，买地的这些钱，虽然他们也出了力，但多半是靠连蔓儿几个孩子赚来的。在他们眼里，连蔓儿死里逃生之后，性情就变了许多，尤其是在银钱方面。连蔓儿想尽了法子赚钱，赚的钱必须要她自己收起来，不让别人碰，装钱的匣子藏在柜子里，还加了锁，钥匙时刻不离身。
同时，连蔓儿对自己人并不小气，家里的各种开销，可以说都是出自于连蔓儿的小金库。
夫妻俩闲时难免会想，自家的小闺女怎么会这样。他们也想到了缘故，连蔓儿赚钱，把着钱，是因为心里缺乏安全感，她不想再被卖掉，她认为有了钱，就不会被卖掉。
每当想到这里的时候，夫妻俩都难免又是惭愧又是心疼。因此对连蔓儿的各种把着银子、当家做主的行为都听之任之了。
现在连蔓儿摆明了，是要在地契上写她的名字。
他们又有什么办法那！
这两夫妻表了态，金先生下笔就再不迟疑。
“……情愿实卖与连蔓儿名下耕种，现交无欠。除画字银并酒食在外，其旱地，旱地本色额银若干若干，连姓赴柜上纳，不干赵姓之事。倘有赵姓亲房人等言词争竞，赵金一面承当，恐后无凭立契买卖旱地文约永远存照。”
“某某年某某日立。实卖旱地人赵金，同堂弟某某某；同房亲某某某；同亲谊武某某……；代书人金某某。”
连蔓儿取出寄存在酒楼柜上的八十两银子，又将从家里带来的十五两银子也拿了出来，大家验看，银子成色都是上等，而且足秤，自然都是十分满意。卖方赵金，连同他请来的两位同村本家，武掌柜、还有金先生都在各自的名字后面签字画押。这份买卖的地契文书就算是定好了。
连蔓儿看着文书上自己的名字，忍不住笑的眉眼弯弯。从此以后，她名下就有了二十五亩地了。就算这样还算不上是个小地主，起码她也算是略有薄产。她可以不用担心被卖，不用担心会挨饿。
“这白契是立好了，还要不要换红契？”

第一百一十四章 白契与红契
白契和红契，这地契里还有这么些的讲究？连蔓儿并不懂，连守信和张氏虽是成年人，知道白契和红契是怎么回事，但他们并没有亲自经手过。吴玉贵见白契已经立好了，左右无事，又要显露他的本事，就慢慢地给讲解起来。
简单地说，白契又叫做民契，红契又叫做官契。刚才他们买卖双方经众人签下的就是民契，这民契送去县衙，交齐了契税之后，经过官府的验证，办理正式的过户手续，由官吏在民契上粘贴官方统一制的契尾，再盖上官印，就是官契了。官契之所以又被称为红契，就是因为官方盖的大印是红色的篆体。
连蔓儿听吴玉贵说完，她就懂了。
“经我手的买卖，大多都要办红契的。”吴玉贵又道，“也有那些只拿白契的，能省下些税银。不过以后若是衙门查究起来，税银依旧是要补的，弄不好，还有重罚。”
经牙侩订立的买卖契约，如果不去交税，那么被查出来后，经手的牙侩也要跟着吃挂落。
“当然是要办红契的。”连蔓儿就道，“这事还要吴三叔帮忙。”
连守信和张氏也说了些客气话，请吴玉贵帮着办理红契。
“这是当然的。”吴玉贵立刻就应承下来。
连蔓儿虽不懂现在的衙门是怎么办事的，但是料想和她前世也差不了多少。若是他们自己去交税，办红契，只怕要跑冤枉路，还要看人脸色，甚至要花钱打点。可是吴玉贵熟门熟路，却可以很快就将红契办下来。
连蔓儿和张氏商量了一下，他们买田的银子是九十五两银子，需要交二两八钱五分银子的契税，牙侩们经办房宅田地买卖，一般要收取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二的辛苦钱。连蔓儿就从自己的荷包中，取出来五两的碎银子，一并都交给吴玉贵。
“那就有劳吴三叔了。”
吴玉贵谦让了一番，高高兴兴地将银子接了过去。五两银子，除去交契税的，他能入手二两多的银子，这超出了他一般的收入。
“今个天晚了，我明个起早就去县里，当天就把这红契给你们办下来。”吴玉贵心里满意连蔓儿会办事，就允诺道。
连守信自然是满口的感激。
连蔓儿见吴玉贵这样应承，心里也是高兴。她知道，在买卖上可以尽量的和对方讲价、压价，但是给这些经手办事的人的银子上，却不能俭省。不仅不能俭省，还要尽量多给，这样人家才肯真心出力为你办事。而且连蔓儿心里还有打算，她不会只买这二十五亩地就满足了，以后她还会买更多的地，还要做别的生意赚钱，相与下吴玉贵这样的人，是非常有用的。
武掌柜已经在安排酒席了，是武仲廉买连蔓儿的蒜香花生方子一席，赵金卖给连蔓儿土地一席，这两席并在一处，赵金和连蔓儿也都另外添了银子，干脆就置办了两桌，又去请赵金的老伴，还有吴玉贵的家眷们过来，连家这边自然也要请家人过来。
“就请爹和娘，”连守信和张氏商量道，“大哥、二哥和三哥也请来吧，这样看着和美。”
契约已经立好了，也不怕谁再聒噪，连蔓儿就没有反对。
连守信和张氏回三十里营子请连老爷子，连蔓儿、五郎和小七依旧留在酒楼里。吴玉贵就住在镇上，因此他的家眷先到了，来的是吴玉贵的媳妇王氏，还带了他们的一儿一女来。
吴家显然家境不错，三个人身上穿的都是潞绸的衣裳，王氏和她闺女的头上、耳朵上和手上都戴着金银的首饰。
大家忙相互见了礼，连蔓儿几个要管王氏叫吴三婶。她带来的儿子名字叫做吴家兴，今年十六岁，比连蔓儿几个要年长。吴玉贵的女儿吴家玉却只有十一岁，比五郎小，却比连蔓儿和小七大。
吴家兴虽然十六岁，却颇为老成，到了后，就和王氏说要去吴玉贵那边。
“你去吧，把你五弟也带上。”王氏就道，“五郎，你去跟你三叔和家兴哥坐着去。你们爷们一处说话，我们娘几个说话。”
“哥，你去吧。”连蔓儿也推了推五郎。五郎听听吴玉贵那些人说话，也能开阔眼界，多长些见识。
五郎就和吴家兴都坐到吴玉贵身边去了。武仲廉、吴玉贵那些人说话，五郎只是倾听，吴家兴偶尔能跟着说上一两句，显然平时吴玉贵是带他出来应酬的。
打发走了吴家兴和五郎，王氏就拉着连蔓儿和小七的手，和她们说话，不过是问她们多大年纪了，在家里都做什么，又询问张氏和周氏等人。吴家玉安安静静地坐着，她长着一张圆圆的脸蛋，皮肤非常白净，两只眼睛很大很漂亮，眼光和连蔓儿对上的时候，就会微笑。
大家交谈了一会，连守信和张氏已经请了连老爷子来了，不只连老爷子、连守仁和连守礼也来了，周氏和连守义没来，连枝儿跟着张氏来了。
众人自是又相互见礼、寒暄了一番。看人都到齐了，武仲廉就吩咐开席。男人坐了一桌，女眷们坐了一桌，他们刚坐下，吴家兴和五郎也坐了过来。
“爹说那桌子太挤，让我和连五弟过来坐。”吴家兴道。
“也好，我还怕你坐在那桌，小小年纪就要喝酒，可怎么了得。”王氏就笑道。
大家都坐下用饭。张氏和王氏坐在一起，自然是有许多话说。
“怎么二姨没来？”王氏就问张氏。王氏是跟着吴玉贵他们称呼周氏为二姨。
“娘她老人家身子不大舒服。”张氏笑着解释。
“我听我们大嫂说，二姨可极少出门。”王氏就道，“改天可要去看看她老人家。”
王氏这是客气的话，张氏也笑着询问吴家的长辈，两个人客套了一番，话题又转到几个孩子身上。
张氏就不住口地夸吴家兴少年老成，以后肯定有出息，吴家玉又漂亮又安静，有大家闺秀的样。
“……就是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也比不上。”
王氏听了自然高兴，也没口子地夸连蔓儿几个。
“……多能干，又有主意，这么大点的小人儿，就能上集来卖东西了。他三叔说过几次，就是不知道是你们家的孩子。”
“还有枝儿，今年十四了？哎呦呦，出落得多水灵。我看着，咱这十里八村的姑娘都比不上她。听我们大哥、大嫂说，枝儿还有一手做菜的绝活，这真是什么样的娘，什么样的闺女，这孩子可是得了你的真传了。”
王氏嘴里的大哥、大嫂指的是吴玉昌夫妻俩，那关于连枝儿做菜的话，自然是才因为上次操办分家的宴席。
吴家兴和吴家玉都抬起头看连枝儿。连枝儿听王氏这样夸她，又见吴家兴兄妹看她，就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脸上染上了一抹红霞。吴家玉还没什么，吴家兴忙转开了视线。
“可没嫂子你夸的那么好。”张氏就笑道，“不过咱们庄户人家的孩子，屋里屋外的活计，自小就会的。枝儿粗手笨脚的，好在还勤快。”
能做出一桌酒席，怎么可能是粗手笨脚，勤快这却是最好的品质了。
连蔓儿一边吃菜，一边听着王氏和张氏互相夸奖对方的孩子，对自家的孩子似乎谦虚得很，但实际上却都很有技巧地夸耀着，不由得心中暗笑。
“姐，二伯咋没来？”瞅了个空子，连蔓儿小声问连枝儿。
按说有这样吃喝的好事，连守义没道理不来的。
“二伯刚从西村回家去，是让人给送回去的。”连枝儿也小声道。
“他咋啦？”连蔓儿问。
“不知道咋回事，说是把腰给扭了。”连枝儿答道，“爷问他是咋扭的，他说的含含糊糊的。”
连守义怎么会扭了腰，他出去闲逛，又不是去干活了。连蔓儿想到这，心中一动。难道连守义是在搬酒坛子的时候，着急忙慌地扭了腰？如果不是这样，他为什么不说是怎么扭的腰？看来就是这么回事了。
连蔓儿想笑，不过还是忍住了。
一顿饭吃完了，张氏和王氏已经成了好姐妹，几个孩子也相互熟悉了。王氏就邀请张氏去她家坐坐。
“今天就算了，天太晚了。下次我再去看嫂子吧。”张氏道。
众人就在悦来酒楼门口分手，连蔓儿一行人慢慢地往回走。等回到三十里营子的时候，天就放晴了，太阳挂在连家西边的墙头上，天边出现了大片的彩霞。
“明天是晴天。”连蔓儿道，她听说过一句谚语，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明天是晴天，那吴玉贵就可以去县里，帮他们把红契办下来。虽然知道这件事情已经板上钉钉，但是连蔓儿还是希望能够早一点拿到红契。
连蔓儿说着话，走进屋里，她爬到炕上坐下，立刻哎呦叫了一声，又跳下了地。

第一百一十五章 闹贼
“二姐，你咋地啦？”小七跟在连蔓儿身后进屋，看见连蔓儿这样，就忙问道。
“我没事。”连蔓儿若无其事地看了一眼小七，关切地道，“小七，走累了没，上炕歇着去吧。”
“哦。”小七答应了一声，走到炕沿前，却不往炕上坐，而是嘻嘻笑着跑到炕梢。
“小七你干啥那？”连蔓儿奇怪道。
小七站在那，捂住嘴笑着看连蔓儿。
“二姐，我知道，炕上烫屁股，我才不坐那。要坐，我也坐炕梢。”小七笑的声音都打战了。
连蔓儿顿时恶向胆边生，张牙舞爪去抓小七。今天灶里烧了太多的火，炕是热的，可连蔓儿早就忘了这一茬，刚才一屁股坐上去，就被烫的跳下地来。小七这家伙鬼精灵，明知道是这么回事，还故意问她，现在还取笑她。当然，她就不说她自己想让小七也上当，坐到炕上去烫屁股。
小七当然不会乖乖站在那，被连蔓儿抓，两个孩子一个跑，一个追，正在闹腾，连守信、张氏、连枝儿和五郎也走进屋来了。
小七忙躲到张氏身后去了，抓住张氏的衣襟撒娇，大叫娘救命。
“你俩干啥那？房顶都要让你俩给掀下来了。”张氏笑着道。
连蔓儿赶紧给小七使眼色，要他不要说出来自己刚才烫了屁股的事。可惜事与愿违。
“二姐刚才坐炕上了。”小七指着炕头道。
一家人就都明白过来，看着连蔓儿的眼神中都带上了笑容。
连蔓儿也无可奈何。她毕竟不是“土生土长”的，对于火炕的属性，一时间忘记了也不算什么稀奇的事情。
“这炕席我和枝儿出门的时候卷起来了，蔓儿是你放下来的？”张氏就走到炕头，看着炕席道。因为炕太热，张氏怕炕席被烘烤坏了，所以出门的时候，特意和连枝儿一起将炕席卷了起来。
“不是我。”连蔓儿走过去，“我进屋的时候，这炕席就是这样的。”如果炕席是卷起来，连蔓儿就不会一屁股坐上去了。
“这可奇怪了。”连枝儿也走过来，“我就怕炕席散开了，还拿东西压着来着。”
“娘，你和我姐走的时候没锁门。”连蔓儿用的是肯定的语气，她是第一个进屋的，门上没有锁。
“家、家里这些人，咱屋里也没啥，我就让你三伯娘和叶儿帮看着点，就没锁门。”
“三伯娘和叶儿那？”连蔓儿问，“咋没听见她俩说话的声。”
小七就跑了出去，一会功夫又跑回来。
“三伯娘和叶儿都不在家。”
连蔓儿心中一动，赶忙脱了鞋子上炕，将她和连枝儿的柜子打开。
“姐，”连蔓儿扭头叫连枝儿，“你翻柜来着吗？”
“没有啊。”连枝儿一边说话，也上炕来，和连蔓儿一起查看。
柜子里似乎并没有异样，但是她们俩新作的小衣本来是单独放在一边的，现在却夹在几件旧衣服中间了。
连蔓儿和连枝儿对视了一眼。
“这是咋回事？！”
连蔓儿忙从柜角把她的木匣子拿了出来，木匣子上面的锁还是完好的。连蔓儿松了一口气，不过还是拿出钥匙来，将木匣子打开，等数清楚里面的银子数目没错，她才真的放了心，又将木匣子锁了放回原处。
“在看看别的地方，看看有没有啥东西没了。”连蔓儿道。
张氏、五郎和小七也加入了查看的队伍，一会功夫，就将屋里屋外都检查了一遍。
“东西都在……”但是有被翻查过的痕迹，尤其是她们的几个衣柜。
连守信坐在炕梢，一直没动，也没说话。
“咱这都分了家！”张氏一屁股坐到连守信身边，没好气地道。
连守信的脸涨的通红，耷拉下脑袋，就是不说话。
“娘，你知道是谁！”连蔓儿看出了门道。
“孩子他娘。”连守信叫了一声，用的是央求的语气。
“你求我顶啥用，孩子们都这么大了，还能瞒得住！”张氏道，“你还不如去劝劝……”
张氏说到这，就不往下说了。
“要是能劝，我还……”连守信也说了一半话，然后就卡了壳。
“劝谁、劝啥？”连蔓儿看看连守信，又看看张氏，追问道。
连守信和张氏交换了一个眼色，谁都不说话。
突然，小七啊的叫了一声。
“咋地啦，小七？”连蔓儿忙问。
“我的槽子糕，少了好几块。”小七两手里捧着个点心包，一脸的心痛。
“小声点。”连守信忙道，“那点心你还数着吃？咋就知道少了两块，不是你吃忘了？”
“爹，我数的可清楚了。”小七有点委屈，走过来把点心包放在炕上，掰着手指头数给连守信道，“昨天还剩下十整块四小块，今个早上，哥、大姐、二姐和我分吃了两块，哥吃的是小块，还应该剩下八个整块，三个小块。”
“那现在不是还有八个，六个小块。”连守信看儿子这么认真，也跟着数包里的点心，“这还多出两块来，你咋说少了？”
“我没记错。”小七撅嘴道，“爹，你看这几块，每块都小了一圈，这块就剩一半了，原来不是这样的。”
小七说得没错，槽子糕都是模子里做出来的，每一块的形状和大小是一样的，可是现在，点心包里的槽子糕，每块的形状都从方形变成了圆形，四个角都被吃掉了，还有一块，只剩下了半块。
“小七说得没错。”连蔓儿道。
连枝儿和五郎也都点头。
“你奶绝不会偷吃东西。”连守信急道。
屋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大家都看着连守信。
连守信话一出口，才发现说漏了嘴。
“小七，不是你贪嘴偷吃了吧，怕你哥和姐说你。”连守信干笑着道。
“才没有。我没偷吃。”小七扁了扁嘴，委屈的眼睛里泪花闪闪。
连守信刚才只是心急，想要遮掩，结果发现自己又说错了话。
“小七，你别哭，爹是和你闹着玩的。”连守信连忙道。
连蔓儿已经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爹，早上我们吃完了槽子糕，小七一直跟我和哥在一块，刚才才到家，他哪有时间偷吃。”连蔓儿正色道，“再说，小七要是想吃，大大方方的吃就行了，也不用偷吃。”
“嗯，”小七点头，“哥和姐都让着我，我要是想吃，说一声就行，我干嘛要偷吃，还挨个咬，弄得耗子啃的似的，我才没那么坏。”
张氏伸出手来，在连守信胳膊上拧了一下。
连守信疼的咧了嘴。
“孩子他爹，你这可不对。”张氏道。
“我喝多了，糊涂了。”连守信忙道，“这一着急就……，我下次再也不敢了。乖儿子，你爹和你闹着玩，你别生爹的气。”
连守信认错态度非常好，他是真心想补救。趁着他们不在家，到他们屋里来翻查的人，没有别人，只会是周氏。周氏做这样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不过周氏从来不会偷拿东西，更不会偷吃东西。
他的亲娘到儿子和儿媳妇房子里来翻箱倒柜，偷吃孩子们的东西，这让他感觉羞愧，简直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以前也还算了，求张氏不去计较，张氏也都忍耐了下来。那时候孩子们还小，糊弄糊弄也就过去了。他刚才那么说，也是想糊弄过去，小七一个小孩子，有时候偷个嘴吃根本就不算个事。
小七要是糊里糊涂，不在意也就算了。可是小七年纪小小，却很在意这件事。他总不能为了自己的面子，为了周氏的面子，真的污蔑自己儿子偷吃。
现在孩子们都大了，再也糊弄不下去了。
连守信烦恼的几乎想抓破自己的头皮。
几个孩子察言观色，都有些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再相互咬咬耳朵，就有稍微不明白的，也明白了。
母子几个就都不说话，只盯着连守信。
“别……”连守信想说别都这么看着我呀，可是这话却说不出口。来翻查他们东西的是他的亲娘，刚才维护周氏试图诬赖小孩子的也是他。
“好在小七会说话，也会数数了。”连蔓儿摸着小七的头，意味深长地道。她不由得想，以前小七是不是替周氏背过很多的黑锅，甚至在她小时候，是不是也替周氏背过黑锅。
“咱是不是该养只猫啥的。猫不会说话。”连蔓儿又道。
几个孩子都点头，张氏依旧不说话地看着连守信。
连守信被逼的不说话都不成了。
“娘她，绝不会偷吃东西。”连守信红着脸道。
张氏看连守信尴尬的样子，很想笑出来，不过她还是忍住了。周氏是连守信的娘，不管她心里怎么想，基本的面子还是要给丈夫留一些的。
“怕是秀儿也来过。”张氏道。以前周氏也有趁她不在，翻查她东西的习惯，但是周氏不会偷吃或者偷拿。周氏私下翻查儿媳妇的东西，绝不会带别的儿媳妇，要带，只会带连秀儿。
“这事咋办？”连蔓儿就问。贼找到了，那接下来那。

第一百一十六章 包子的练成
依连蔓儿的意思，这件事最好是连守信去找周氏说一说。他们毕竟是亲生母子，话说的轻了重了，没别人在场，怎么着都好转圜。如果是张氏，或者她们几个小的过去和周氏说，周氏恼羞成怒，还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
虽然按照道理说，她们是没有过错的一方，这事全是周氏的错。闹了起来，周氏自然是颜面扫地。这件事，难免成为笑柄，被人当面或者背后评论。这个年代不同于她前世的那个年代，家族的观念是非常重的。同作为连家人，她们的脸上也未必就多么光彩，何况连守信还是周氏的亲生儿子。这就是常言道的，清官难断家务事，家，就不是一个能够单纯讲道理的地方。
而且，虽然大家都知道，这件事除了周氏，就没别人。但是，毕竟没有按住周氏的手。周氏绝对不会承认，到时候反咬一口，这热闹就大了。
当然了，如果张氏泼辣一些，立刻站到门口去，指桑骂槐地骂上一场，周氏心虚、顾及脸面，下次也就不敢再这样做了。可是张氏是万万不会出去骂街的。
那么就要连蔓儿亲自上阵？
连蔓儿抚额。她从前就很佩服家乡的那些大娘大嫂们，手里一把笤帚，指着鸡鸭鹅，不点名道姓，就能将对手骂的暗自吐血、闭门不出的本领。但是，轮到她自己，她是没有这个本事的。
所以这件事还是让连守信去解决吧。
“下次出再门，咱留人看家吧，要不，就锁门。”连守信这时开口道。
那这次就算了？张氏可以忍很多年，但是连蔓儿却一次也不能忍。可是她也知道，连守信爱面子也好，愚孝也好，怕周氏也好，他是绝不敢去和周氏说“娘，请你以后别去翻我们的东西”这句话的，甚至连暗示他都难以开口。
“娘……”连蔓儿就凑到张氏身边，问张氏的意思。
“你奶就是这个脾气。”张氏叹了一口气。打从她过门，第一次和连守信回娘家，回来的时候，就发现有人动过她的东西。她当时还只当是自己记错了，并没放在心上。
周氏倒是从没有偷拿她的东西，只是将她都有些什么东西记在了心上。比如说她知道张氏有块什么好尺头，过后就会无意间说想做什么衣裳缺了尺头，张氏一开始不知就里，就想起自己正好有这么一块尺头正合适。她要孝顺周氏，自然就主动拿了出来送给周氏。
周氏刚嫁过来的时候，有娘家给的压箱底的银子，也这样慢慢地花费掉了。
日子久了，这样的事情多了，张氏也回过味来，知道周氏趁她不在的时候翻查她的箱笼。家里的孩子越来越多，她自己的孩子也渐渐的大了，会说话了。连枝儿就曾看见过周氏翻张氏的箱笼。连枝儿年纪小，又老实，心里觉得周氏不该这么做，但是当面不敢说周氏什么，只是背地里告诉了张氏。张氏也只有无奈叹息，这样连枝儿就是再看见，也还是保持了沉默。
“包子。”连蔓儿忍不住又冲口而出。
“蔓儿又想吃包子了？”五郎问道。
大家的目光就都落到连蔓儿身上。
连蔓儿感觉非常无力，她还没有对连家的人说过包子的含义。结果就是她每次忍不住说包子，就被认为是嘴馋了想吃包子。
“娘，我可真佩服你，你咋就能忍了这么些年。”连蔓儿道。
“她是老人啊。”张氏瞟了一眼连守信，叹气道。
“娘，你不会是说，婆婆都有权翻查儿媳妇的东西吧？”连蔓儿有些恐惧地道。
连守信干咳了两声，扭过头去。
“那倒不是。”张氏忙道，“你姥姥，就从来不会翻你舅妈的东西，当面不会，背后更不会了。”
张氏再顾忌连守信的面子，也不可能在孩子们面前颠倒黑白，而提到自己的娘李氏的做法，也说明她心中对周氏这么做，不是没有怨言的。
可是周氏性子刚硬，口角锋利。她却性子绵软，爱惜面皮，心里又时时刻刻记得孝和顺两个字，因此才一直逆来顺受。
“我又没私藏啥东西，不怕她看。”张氏又道。
这句话，又隐隐透露出张氏的怨气来。
连守信自然听出来了，就扭过头来，冲着张氏抱拳。
“这些年，我领你的情。”连守信讨好地道。
张氏瞥了连守信一眼，扑哧一声笑了，眼角却湿润了。连守信深知她的种种忍让，他们夫妻相处，连守信常拿话来安慰她，对她是又敬又爱，细心体贴。连守信对她的好，她曾和李氏私下谈起过。李氏也替她高兴，说是女人一辈子，和丈夫恩爱是最重要的。这些年，她之所以对周氏逆来顺受，不仅是出于孝道，还是多看在连守信的面子上。
连蔓儿在旁边，看出连守信和张氏正在眉目传情。这对包子，感情是真好，可也不能让两人就这样把话题给岔开了。
连蔓儿也干咳了两声。
连守信和张氏这才回过神来，都有些不好意思。
“这些年，我能受的都受了。我就想，以后我做了婆婆，决不能那样。”张氏将眼角的擦干，笑道。
这是张氏的优点。有些做媳妇的，年轻的时候，受足了婆婆的气。等到她们也做了婆婆，这股子怨气积聚在心里，甚至认同了当初她们的婆婆对她们的态度，就是婆媳间应该有的常态，也将婆婆对她们的那一套，施加在自己的儿媳妇身上。如此恶性循环，所以才有人说婆婆和儿媳妇是天敌。
“娘，那做你儿媳妇是有福了，做你的闺女那？”连蔓儿道。
“你还想咋样啊。”张氏笑着道，“咱家就四个柜子，你和你姐单独占了一个，娘啥时候去翻过？你要拿着钱，娘不也没说啥？咱家现在都是你在当家了！”
张氏想着，她自己受的苦，不想别人再受。对别人的闺女尚且如此，何况是自己的亲生闺女。
连蔓儿笑了笑。她心里也明白，她的有些做法，也就是连守信和张氏这样的父母会纵容她，换做别的人家，可就不好说了。
“对了，咱把花生钱给我爷送过去吧。”连蔓儿就道。
二百斤的花生，每斤十二文钱，一共是两千四百文钱。连蔓儿就拿出两吊钱，另外数出四百文钱串了四串，就让连守信拿着，给连老爷子送过去。
“爹，你把这槽子糕也带上，给我老姑吧。”连蔓儿就将炕上的点心包好，递给连守信道。
每一块槽子糕都被动过了，也不知道是用嘴咬的，还是用手掰的。这槽子糕，连蔓儿自己是不想吃了，也不想让小七几个再吃。
“这、好吗？”连守信迟疑道。将这槽子糕送过去，岂不是告诉周氏和连秀儿：你们翻查我们的东西，我们知道了，你们俩自己看着办。
这个时候，连守信还在顾忌着周氏和连秀儿的面子。连蔓儿无奈地抚额，周氏和连秀儿如果真在乎自己的面子，就不会做这样的事。她们自己都不在乎，还要别人在乎干嘛？或者周氏认为，她那么做，只要不被人发现就行。又或者，即使被发现了，只要别人不揭破就行？
不管连守信和张氏过去是怎么做的，连蔓儿是不打算再惯下她们这个脾气。
“爹，我啥话也不说还不行吗。”连蔓儿就和连守信商量，“这也是为老姑好。老姑在咱自己家咋做都行，要是养成习惯，以后到别人家也这样，那可丢连家的脸，她自己也会吃亏。”
“蔓儿这话没错。”张氏想了想道。
“这话是对，能不能再想别的法子，缓和点和她说。”连守信道。
“这就是最好的法子了。”连蔓儿道。
连守信想了想，确实也想不出更好的方法，只得点头答应了。
一家人就拿着钱和点心往上房来。
天色已经有些昏暗了，但是上房屋里还没有点灯。他们走进去的时候，就看见连守仁和连守义都在，似乎正在和连老爷子说着什么，见连守信一家人来了，便都住了嘴。
“老四啊，你还真买了地。咋那时候还瞒着二哥，还怕二哥抢了你的？”连守义一手扶在自己的腰后，对连守信道。
“二伯，我爹还想要你帮忙那，是你跟何老舅突然就跑了，也不知道为啥。”连蔓儿笑着道。
连守义想起他的腰是因为什么伤的，顿时哑口无言，同时感觉腰更疼了。
连老爷子让连守信几口人上炕坐。
“你们那屋今个火烧的不少，还能住人不。要不，就到上房来挤一挤。”连老爷子道。
“炕梢还能睡。”连守信就道，“要不，晚上就让几个孩子过来？”
“这屋里也没少烧火。”连秀儿和周氏坐在炕梢，这个时候就开口道，“花儿和朵儿还要过来那，这么多人睡不下。四哥，你们那屋也没烧那么多火吧，这晌午饭和晚饭，不就都没用烧火？”
“别答理她，一会蔓儿你们几个直接过来就行。”连老爷子道。即便屋子里光线昏暗，也能看见连老爷子满面红光。他在镇上喝了不少酒，而且显然心情很好。
“爷，我们给你送花生的钱来了。”连蔓儿笑道。
连守信就将钱交给连老爷子。
连老爷子一看是两吊钱加上四串钱，就没接。

第一百一十七章 将计就计
连守仁和连守义对视了一眼，都将目光盯在了那两吊钱上。
“老四，你们买地的钱够用？这钱不着急，往年花生钱也没这么早下来。”连老爷子道。
“爹，老四一下子能买那么多地，这两吊钱在他那，就不算个事。”连守义道。
“你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连老爷子训斥连守义，“就是一文钱，要攒下也是不易。”
“老四可是爆发。”连守义道，“一个方子，就能卖八十两银子。爹，咱家还有别的方子没有，老四分家另过要钱，大哥要做官，也不能都靠花儿婆家打点，二郎要娶亲，接着就是三郎，这也都要用钱咧。”
连守义并没有去镇上喝酒，却知道买地的八十两银子是卖方子得来的，一定是连守仁告诉他的。连蔓儿这么想着，突然心中一动，连守义的话怎么听着不对劲。
连守义是说那方子是连老爷子给连守信的，他要连老爷子再拿别的方子换钱来，给大房和二房花！
“二哥，瞧你说的是啥？”连守信开口道，“那方子就是几个孩子鼓捣出来的，时气好，赚了这一笔。现在都用来买地，我们手里也精穷了。可不买又不行，多几亩地，一家大小先填饱肚子。”
连守义的话他不爱听，可他对连守义说话，还是很客气。
“老二啊，我听出来了。”连老爷子听连守信说完，这才开口道，“你这是猜疑我啊，你猜疑我偏着老四，有体己物给他了。”
“爹，我不是那个意思。”连守义忙道。
连蔓儿听出了连守义的言不由衷，连老爷子自然也听出来了。
“老四分了出去，这个家，咱分的不公道。”连老爷子缓缓地道。
连守仁和连守义都是精神一振。
“爹，要不，咱重新分。五十五亩地，老四家能分十一亩咧。”连守义道。
一屋子的人心思各异，都屏住呼吸。
“你还要脸不？”连老爷子一旱烟杆打在连守义的肩膀上。
“爹，我就说说，你咋打我。”连守义哎呦叫了一声道。
“你也有那个脸说。”连老爷子喘了一口气道，“多少银子，那也是老四分家后攒下的，你把你那没用的心思给我收收。再说这样的话，我照你脑袋上打。”
“爹……”连守义腆着脸陪笑。
“我说的不公道，是对老四不公道。”连老爷子因为四儿子买了地，心里高兴，多喝了些酒，现在又勾起往事，话就多了起来。说的都是这些年大家不容易，连守信家两个成年劳力，几个孩子还小，花销都在将来。
“……老大呀，这些年，全家挣的差不多都给了你。你自己心里要有数，不能没了良心。”连老爷子最后道，“我心里想帮老四，可我有这个心，没这个力了。”
“爹，你咋说这个。你老活得硬实，活得长寿，等我日子好了，孝敬你老，就是帮我了。”连守信见连老爷子伤心起来，忙劝道。
“你知道你孝顺。”连老爷子叹息着道，又扭头看连守仁和连守义，“我要是真有啥方子能赚钱，还能等到现在？”
连守义给连守仁使眼色，让他替自己说句话，连守仁只做没看见。
“我这辈子，最稀罕买房子、买地。老四，你买这地，买的对，爹高兴，替你高兴。”连老爷子哈哈笑着道。
连蔓儿早就猜到，连守仁和连守义看见他们买地，心中有了想法，刚才一定是在连老爷子这说这个。可是连老爷子主意把的定，他们这事也站不住理，就这样给压服了下去。
连老爷子这样，正好省的她们多说话了。
“蔓儿那手里拿的是啥？”连守义觉得没趣，看见连蔓儿手里拿着一包点心，就问，“知道你二伯没能去镇上喝酒，给你二伯捎了吃的回来？”
连守义就要伸手来拿点心。
“谁不知道二伯是能人，天天都有人请喝酒那，还在乎我们这一顿。”连蔓儿笑着道，“这点心，是给我老姑的。”
连蔓儿跳下炕，走到炕梢，将这包点心放在连秀儿面前。她想着双方不用明说，等大家都走了以后，连秀儿打开这包点心，发现是她偷吃过的，羞愧之下，连同周氏以后都不会去西厢房翻她们的东西了。
谁知道，连秀儿还没去碰那点心，连守义就走了过来，一把将点心拿了起来。他听连守仁说了镇上这顿饭如何丰盛，肚子里的馋虫早就被勾了出来，越发觉得家里的饭菜清汤寡水的，看见有点心，就想厚着脸皮吃上几块。
“二哥，那是给我的。”连秀儿只道是张氏今天从镇上给她买了点心来，见被连守义拿了，立刻不满道。
“二伯，这是给老姑的，你别打开。”连蔓儿也道。
连守义却不顾两个人的拦阻，一着急，干脆将点心包给撕开了。
“这点心，咋这样……”连守义拿了一块点心，放到眼前，没有立刻吃下去。
连秀儿趁势抢过了点心包，等她看清楚里面的点心，脸腾地就红了。周氏也从旁边探过头来，脸也青了。好在屋内光线昏暗，不仔细看，看不出她们的脸色变化。
连蔓儿暗自摊手，事情这样了，只能见机行事。
连守义心中不满，这下子就找到了发泄的出口。
“老四，你办的这叫啥事。”连守义将连秀儿发呆，就将一包点心捧到连老爷子跟前，让连老爷子看。“老四，你有钱了，给秀儿买东西，你就这么舍不得？这你还让你儿子闺女的啃过了，才给秀儿。你这事办的不地道啊。有你这么做哥的吗，咱家可没你这么奸的人。”
连守信不愿意说这是连秀儿干的，也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老四，都说你是实诚人。”连守仁也开口道，“你这么办事，让大家伙心寒。你这是沽名钓誉啊，还欺负咱家的妹子。”
“不，我不是。”连守信忙摆手道。
“不是啥呀，怪不得蔓儿不让我碰，就是怕让我看见吧。你们要等着秀儿自己打开，到时候你们就不承认。秀儿老实，顾着你们的面子，不说出来就更好了，对不对。”连守义道。
连守义的话说得没错，只不过是说反了。
周氏和连秀儿坐在炕梢，谁都没说话。
连守信顾着这个顾着那个，连蔓儿可不想为周氏和连秀儿背黑锅。
“咦，咋会这样那。今天早上看了还好好的那？”连蔓儿故意惊叫道，“……这点心是前天买的，忙着弄花生，就忘了给老姑了，放在柜子里。我们可是谁都没动过。”
“你们没动，这是耗子啃的？要不咱家还出贼了？”
“爹、娘，你们看，二伯也这么说。我也说这是进贼了。”连蔓儿立刻接口道，“……火烧得多，怕炕席烧坏了，我娘和我姐临走的时候把炕席卷起来了，我们回来的时候，炕席是铺在炕上的，烧红了好大一块。……好几样东西，摆放的位置都不一样了。……也就是我们在镇上这会功夫，爷、大伯、三伯，还有我们一家，都在镇上，可家里还有我奶、老姑、大伯娘他们，二伯和二伯娘，咋我们屋进了贼，就一点都不知道那？”
屋里又安静了下来。
周氏的某些习惯，其实在连家是公开的秘密。
“老四、老四媳妇，你们俩说，这不是你们几个孩子自己啃的？”连守仁就问。
连守信刚才已经错过一回了，那还是私底下只有自己亲父子几口的时候，这个时候，自然不会诬陷自己的孩子。
“我这几个孩子规矩着那，以前没分家的时候，大家伙都知道。现在分家了，更不会了。”连守信和张氏道。
“你这小丫头，你刚才那话，是说这贼是咱家里的人不是？”连守义眼珠子咕噜噜转了转，突然厉声对连蔓儿道。
连蔓儿眨了眨眼，连守义这分明是想挑事。
把这包点心送过来，就是让周氏和连秀儿好自为之，告诉她们以后再有这样的事，四房的人不会再忍。现在连老爷子也看到了，想必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以后周氏和连秀儿自律也好，连老爷子压制也好，再要去四房的屋里翻查，就要好好想想了。
送点心的目的已经达到。连守义要挑着周氏和她们翻脸，连蔓儿可不会如了他的意。
“二伯，我可没说你和二伯娘是贼。”连蔓儿怯生生地道。
不提别人，单单说连守义和何氏，分明就是说贼就是他们俩。
“二伯娘就是喜欢背着我奶那个弄吃的。”连蔓儿说弄，不说偷，“二伯娘就喜欢吃鸡蛋、吃鸡，应该不会吃点心。哎呦，点心里有鸡蛋。”
连守义气的冲连蔓儿瞪起了眼睛。
“蔓儿，你哪只眼睛看见你二伯娘偷吃点心了。你今天要是不说出个四五六来，老四，我今天就跟你们没完。”
“我也没说就是二伯娘啊。谁偷吃谁心里清楚。”连蔓儿道，“我这里有证据。”
“都给我闭嘴。”周氏突然大声道。

第一百一十八章 害人反害己
大家都安静下来，去看周氏。
“娘。”只有连秀儿委屈地叫了一声，用手指着连蔓儿，“她……哎呦……”
连秀儿还没说出她什么，就哎呦叫了一声，回头不解地看着周氏。
周氏这个时候又羞又气，不过她更着急，怕连秀儿突然说出什么来，逼得连蔓儿拿出那个证据，因此狠狠地拧了连秀儿的腰一把。
没错，到四房的屋里翻查东西的，是她。
这些天四房吃食不断，今天更买上了地。她一开始都不相信这是真的。要把四房分出去，是她第一个说出来的。这四房一分家就过的这么好了，周氏觉得这是在打她的脸。张氏本来半死不活，现在也活蹦乱跳，好像比以前还能干了，这也让她心里非常不痛快。
因此，连守信和张氏请她去镇上吃酒席，她推说不舒服没有去。却趁着连老爷子这些人都去镇上，把替四房看家的赵氏和连叶儿支开，到四房来翻找。她想知道，四房到底还藏了多少银子。
连秀儿也跟了她一起进了四房的屋子。
翻查张氏的东西，周氏是做惯了的，因此一进屋，就去翻张氏的柜子。果然，她翻到了好几块上等的尺头，还翻到一个木匣子，她晃了晃那木匣子，断定里面藏的是银子。
可惜，那个木匣子上了锁。
“添置了不少东西啊，……还学会上锁了。”周氏没好气地道，正打算将木匣子和那一叠衣服放回原处，眼角的余光就看见连秀儿正捧了一包点心。
“秀儿，你把点心放下。”周氏忙出声制止，但是却晚了，连秀儿已经吃了不少，吃的两腮鼓鼓的。
周氏的心里，认为儿媳妇嫁到她家，那儿媳妇的东西就是她的。她要时刻掌握儿媳妇们的动态，手里都有什么东西。可是她却怕人说她刻薄，背地里指她的脊梁骨，所以都是背地里翻查。
大儿媳妇古氏人精明，常住在镇上，又是秀才娘子，周氏想翻找也没机会，就对她网开了一面。二儿媳妇何氏贪嘴、邋遢，她心里很看不上。她曾经在何氏的柜子里翻出过没洗干净女人私物，恶心的她好几天都食不下咽。三儿媳妇赵氏的东西少得可怜，只有四儿媳妇张氏，常有娘家的资助，柜子也收拾的干净利落，因此她最常翻找的就是张氏的柜子，而且在翻找的时候都很小心在意，尽量不留下痕迹。
她从不偷拿儿媳妇们的东西，她有法子让儿媳妇们主动把东西送给她，她也因此为傲。这一看见连秀儿在吃翻找出来的东西，就着了急，结果将连蔓儿和连枝儿的几件小衣给放错了地方。
“你这孩子，你咋就吃上了！”周氏低声训斥连秀儿道。
“四哥有钱了，不该买东西给我吃。我就吃了她的咋地啦。”连秀儿不服气，嘟嘟囔囔地道。
“就是吃，也不能现在……吃。”
周氏恨铁不成钢，但是心疼老闺女，也舍不得真骂，只让连秀儿将点心放回原处。两个人匆匆忙忙地回了上房。因为心里着急，就没注意上炕的时候把卷着的席子给放下了。
之后，周氏心里一直有些不安，她担心因为连秀儿偷吃，张氏回来后发现她去翻查过。如果张氏闹起来，她这一张老脸可是没处搁了。
“娘，咱怕啥。她偷吃东西不给咱，是她不对。”连秀儿却还在嫉妒连枝儿几个吃的好，还多了新衣裳。
周氏原比连秀儿明白，不过连秀儿的话却正对她的心思，再加上这些年的习惯，担心了一会，也就觉得连秀儿说得没错。她比连秀儿有成算，吃定了张氏是个软的，这些年来就是发现了她背地里翻查自己的箱柜，也装作没发现，更没有对别人露出过半点的口风。
这次估计还是这样，张氏就是发现了，也肯定不敢说。
连蔓儿送来点心，她还以为是张氏心虚，要讨好她，心中有些得意。她没想到，连蔓儿却送来的是连秀儿偷吃过的点心。
而且是在这一大家子人面前。
周氏认为这是在打她的脸，可是连蔓儿什么也没说，她想发作，却又有些心虚。
所以连守义说连蔓儿的时候，她就没有开口。心里面恨不得连守义狠狠地教训连蔓儿一顿。可连蔓儿竟接着连守义的话茬，说屋里进了贼，将东西被翻查过的事情说了出来。
连蔓儿没有点名道姓，可是看连老爷子投射过来的目光，她就知道，连老爷子猜到了是她。
背地里翻查儿媳妇的东西，已经是要被人议论的了，再加上偷吃，虽然是连秀儿偷吃的，可她能说得清楚吗？她这么大年纪，这个脸是万万丢不起的。
这个时候，她心里就开始责怪连守义不该贪嘴，当着大家的面打开的点心包，又教训连蔓儿不成，反而被连蔓儿找机会揭露了屋子被翻查的事。
等听到连蔓儿暗指翻她们屋子的人是何氏的时候，周氏先是一愣，紧接着就松了一口气。再听到连蔓儿说手里有证据的时候，她就不得不开口了。
不能让连蔓儿和连守义再吵下去，那样肯定会揭出她和连秀儿。
她一开口，果然大家都停止争吵。
“娘，你评评理，蔓儿这丫头了不得了，空口白牙地，说她二伯娘是贼，这不反……”
“你给我住嘴。”周氏没好气地打算连守义的话。“啥贼不贼地，这一院子都是死人啊，进来人了还能不知道。老四、老四媳妇，你们俩多大个人了，就没点主意，一个毛丫头说啥是啥。”
周氏的意思，是让张氏和连守信收回刚才的话，当着大家伙说她们弄错了，没人进过她们的屋。
张氏和连守信对望了一眼，如果顺了周氏的意思，是保全了周氏的体面，那点心的事怎么说，要他们做父母的污蔑自己的孩子品格有问题，说谎加偷吃？
张氏瞪了连守信一眼，她昧不下这个心。
连守信喉咙里咕隆了两声，最后也保持了沉默。他要是敢那么说，张氏是不会原谅他的。而且几个孩子还会敬他这个父亲吗。而且他们已经做了很大的让步了，事情演变成这样，不是他们的错。
“老四你们不把事说清楚，这事不能完。”连守义见张氏和连守信都不说话，立刻就道。他心里也有个得意的算盘。他一下晌都在家，他肯定何氏没去过四房屋里。他相信，四房的人绝不敢说是周氏，那最后只有承认是诬陷了何氏。他要四房给他们赔礼，弄好了，他就能从四房那里那刮些银子，没有银子地也行。
“我这就叫孩子他妈来，当面锣对面鼓，说清楚。”想到得意处，连守义觉得该把何氏叫过来，闹一场，那效果就更好了。
周氏见连守义不知道缺了哪根筋，一定要把事情闹大，不由得又急又气，一口气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地，顿时急速地咳嗽了起来。
“老二，你、你给我回来。”周氏一边咳嗽一边喊。
连守义走到门口，听见周氏喊他，只好停了下来。
被连秀儿在背上捶打了几下，周氏渐渐停止了咳嗽。
“你叫她干啥，你还嫌不够丢脸。”周氏就指着连守义骂道。
“啥？”连守义不明白，他分明是在帮周氏制四房的人，怎么周氏会这么骂他。
“你那婆娘啥脾气，谁不知道。进门第二天她就偷鸡蛋吃，熬了油我都不敢放外屋碗架子里，要不她一气能偷吃掉一半，问她，她还不承认，说是耗子偷的。”
周氏揭何氏的老底，语速很快，连守义听的脸上发黑，连蔓儿却忍不住莞尔。
“这件事除了她，还能有谁。”周氏举了两个例子，说明何氏是偷吃的惯犯，就利落地做了结论。
周氏要拿何氏做替死鬼！大家都明白了过来。
连守义愣在那里，他郁闷极了。他本想煽风点火，让周氏收拾四房。结果现在火烧到了他自己身上，变成是他对上了周氏。他如果不承认是何氏进了四房，偷吃了点心，就得揭破是周氏做的这件事。
连蔓儿偷瞄了一眼连守义，心中暗笑，这就叫做害人不成反害己。
“秀儿，把钱拿过来。”周氏又忙叫连秀儿把那两千四百文钱拿了过来，攥在自己的手里。“还有点花生，也不知道还能卖多少钱，这花钱的地方又多。”
“娘。”连守义回过神来，想要辩解两句，看见周氏手里拿着钱，就犹豫了。二郎娶媳妇要用钱，他自己也想从这些钱里抠出些来花。让周氏不高兴，他就拿不到钱。
连守义低下了头，也不说再去找何氏了。
“老二，回去和你媳妇说说，也是要做婆婆的人了，老毛病该改改了。”周氏见连守义这样，就又说道。
连守义含糊地哼了一声。
“你们俩……”周氏就当他是答应了，又转过头对连守信和张氏想要开口，却又突然顿住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清官难断家务事
连蔓儿目光平静地看向周氏。周氏是个好强的人，从不会承认自己的错误。不仅如此，她还会明知道自己不对的时候，强词夺理地将错误推到别人的头上。连蔓儿很想知道，周氏在让何氏做了替罪羊之后，对她们还会说什么。
连蔓儿的眼睛很亮，周氏虽年纪大了，眼神也还不错。因此在昏暗的光线下，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
周氏迅速地移开了自己的视线，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发现自己有些气短心虚。她竟然被一个小丫头逼成这样，这让她恼羞成怒，立刻就想破口大骂。不过最后终究是理智占了上风，如果她骂了，那刚才所做的就白费了。
“……别好的不学，学坏的，针尖大的心眼。”硬生生地将一口恶气咽回肚子里，周氏这才又开口道。
因为怕连蔓儿再说出什么来，所以周氏尽量用了比较平和的字眼。没来由地说连守信和张氏心眼小，这其中的意思就很有趣了。
“娘，这事我本没打算说啥，这不是……”连守信说到这，停顿了一下。如果连守义不多事，这件事就不会摆到明面上来说。“这事咱哪儿说哪儿了，以后不会再提。”
张氏也点头赞同。
周氏暗自松了一口气，心想她这个四儿子她还是能手拿把掐的，结果一抬眼，就看见连蔓儿依偎在张氏身边，母女两个人正相视而笑。
一股邪火顿时在周氏心里烧了起来。
“老四，你如今是分出去当家另过了，别软绵绵地凭着人家拿捏你。你得拿出老爷们的款儿来，别纵的一个个的没大没小，无法无天……”周氏的语气里重新又火气十足起来。
“天晚了，都歇着去吧。”一直没吭声的连老爷子突然打断了周氏的话。
连蔓儿这才注意到，连老爷子这会功夫，已经抽了两袋烟了，炕头这边简直就是烟气弥漫。
“爹、娘早点歇吧，我们回去了。”连守信站起来。
大家鱼贯从上房出来，回到西厢房。
她们刚进屋，赵氏就带着连叶儿过来了。赵氏就向张氏道歉，说是周氏支使了她和连叶儿出去，没能一直帮张氏看着家。
“……我说我一个人去就行，她奶非让叶儿也去。我也没法子……”
“没事。”张氏忙笑道，赵氏在周氏手底下讨生活，周氏有令，赵氏哪敢不听从那。
“你们这炕晚上可没法睡人了。”赵氏摸了摸炕席道，“要不，就上我那屋挤挤。”
“不用了。”张氏想了想，还是摇头拒绝了。“我们几口人在炕梢，挤一挤就行。”
连老爷子说是让连蔓儿几个去上房睡，可是周氏和连秀儿现在心情肯定不好，她们还是不要去讨这个没趣。大房、二房和三房的屋里也不宽敞，张氏决定，这一晚还是在自己的屋子里凑合凑合就算了。
“炕梢可挤不下吧。”赵氏道。
“我找几块木板，在地下搭个铺。”连守信道。
“对。”张氏点头道。
连守信就出去找木板，连守礼也过来帮忙，就用几条长凳子做床腿，上面铺了几块木板，搭起了一个临时的床铺，张氏拿出被褥来，铺在上面。
小七爱新鲜，爬上去跳了跳。
“挺结实，我要睡在这。”小七喜道。
“行，你跟爹睡床。”连守信笑道。
“我也睡床吧。”五郎也道。
“行，你们爷三个睡床，我们娘三个睡炕。”张氏就道。
这么分派好了，天早就完全黑了下来。
大家正要收拾睡觉，就听见外面的门碰的一声被人撞开了。
“忘了插门了。”张氏道。
“三哥他们还没睡那。”连守信道。
他们和连守礼一家三口同住西厢房，外面的门一般是谁睡的晚，谁负责将门关好，从前没分家的时候，常常都不插门的。
连守信的话音刚落，他们的屋门也被推开了。
“咋不点灯。”何氏闯进屋里，大声道。
“是二嫂啊，我们这不都打算歇了吗，就没点灯。”张氏这么说着，已经摸出烛台，用火折子将蜡烛点燃了。
连蔓儿打了个哈欠，烛光下，何氏的脸有些扭曲，看来是来者不善。
“二嫂，这么晚过来，有事啊？”张氏倒是好言好语地和何氏说话。
“有事，没事俺还敢过来，不怕让你们当贼拿了！”何氏没好气地道。
“二嫂你别着急，坐……”张氏客气地道，就想让何氏坐下来说话。
连蔓儿忙扯了扯张氏的衣襟，让她不要答理何氏。连蔓儿想，这一定是连守义回去跟何氏说了什么。可是何氏不去找周氏讲理，却跑到她们这来闹腾，还真是会拣软柿子捏。
“连蔓儿，你说俺是贼是吧，说俺偷吃了你的点心。你抓住俺的手了？”何氏见连守信和张氏都是淡淡的，也没人接她的话茬，就冲着连蔓儿发作道。
“二伯娘，我可没说过这样的话。”连蔓儿不客气地道，“你要找人打架，你到上房去找我奶说去。”
“没错，二嫂，我们蔓儿可没说你的坏话。”张氏就道。
“哎呦俺的个天咧，俺比窦娥都冤……”何氏突然拉长了声调大声唱了起来。
连蔓儿先是一愣，然后就想笑。可这真不是笑的时候，她只好强忍着。
“……你咋不摸摸你那良心，啥好点心，俺连影都没看着，进了哪条狗的肚子里，哪条狗知道，冤枉俺这清白人，要天打雷劈咧……”何氏继续大声唱道。
何氏在这么骂的时候，不是面对张氏，而是将脸转向了上房的方向。
连蔓儿顿时明白了过来，何氏也知道周氏冤枉了她，但是不敢去惹周氏，所以跑过来，明面上骂他们四房的人，其实每句话，都是骂给周氏听的。
“娘，咱送二伯娘回去吧。”连蔓儿就小声对张氏道。
何氏要骂周氏，就让她出去骂，别在四房的屋子里骂。
张氏、连枝儿和连蔓儿都穿鞋下地，一边敷衍着劝说，一边坚定地将何氏推出了门外。
何氏出了门，嘴里仍旧不肯停下，站在院子里依旧骂骂咧咧地。连蔓儿也不理她，回身将门关好，插上了插销，和张氏、连枝儿两个回了里屋。
何氏在外面骂了一阵，没人回应，何氏就骂的越发起劲了。
“你二伯娘平时是有个不好的习惯，可这事她真心冤枉。”张氏道，她是个老实人，现在还有些稀里糊涂地，不知道怎么这偷吃的罪名会落在何氏头上。“你二伯娘要是偷吃，肯定都给你拿走，一点不剩。……每块点心上都咬了，你老姑霸食，就常那么干。”
“二伯娘这样，我奶非记恨她不可。”连蔓儿小声道。如果何氏继续骂下去，周氏忍耐不住，那可就要热闹了。
“你嚎啥丧，回来睡觉。”上房没有动静，东厢房的门哐当一声打开了，连守义披着衣服对何氏吼了一嗓子。
何氏的声音戛然而止，跟了连守义回屋，就再没有动静了。
“哎，睡觉吧，今天可累坏了。”院子里恢复了安静，连蔓儿躺进被窝里。为了散热，屋里的四扇窗户都是打开的，凉风一阵阵地吹进来。可是连蔓儿并不觉得冷，因为身下的炕是热乎的，而且她身上还盖了薄被。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上面吹着空调，下面睡着电热毯一样，奇异却非常舒爽。
连蔓儿这一天是真的累了，因此很快就睡熟了。可是很快，她又醒了过来。
“谁啊，这是，还让不让人睡觉了。”连蔓儿迷迷糊糊地抱怨道。
连守信和张氏早都披着衣服坐了起来。
“是上房，你爷和你奶。”张氏小声道。
连蔓儿揉了揉眼睛，也坐了起来，这才听清楚，那声音是从上房传过来的，断断续续的，是周氏的哭声，没听见连老爷子的声音。
“我爷和我奶吵架了？”连蔓儿问。
“嗯。”张氏点头。
连老爷子当时不发作，等夜深人静的时候才和周氏算账？！
听了一会，连守信就坐不住了，穿了鞋要出去。
“爹，你干啥去？”连蔓儿就问。
“你爷和你奶吵了一阵，你奶都哭了这半天了，我、我去劝劝去。”连守信道。
“爹，你可不能去。”连蔓儿道。
“不就是挨顿骂吗，我做儿子的，是应当的。”连守信闷闷地答道。原来他也知道，这个时候过去，会让周氏将怒火撒在他身上。连守信对周氏，真的是孝顺。
“爹，这不是骂一顿的事。”连蔓儿叹气，“爹、娘，你们想想，爷为啥要半夜才和我奶吵架？”
“老两口的脾气都爆，啥时候想起来，就啥时候吵。”张氏道。
“娘，你说得没错。”连蔓儿忍笑，“可今天的事不一样。爷是特意这个时候和奶吵，就怕咱们听见。爷是为了给奶留面子，咱们要是去了，爷的苦心就白搭了。”
连守信和张氏想了想，觉得连蔓儿说的有理，要去上房劝架的心思就歇了。
第二天，果然是个大晴天。接近晌午的时候，就听见大门外传来马车的声音。
“是吴三叔回来了？”
连蔓儿忙从屋里出来，就看见连守仁趿拉着鞋从上房跑出来，一边又惊又喜地叫着。
“来了，来了。”

第一百二十章 大房的新姑爷
随着连守仁的说话声，连继祖、古氏、蒋氏、连花儿和连朵儿也从屋里走了出来。古氏、蒋氏和连朵儿都不是家常的装扮，看得出是仔细打扮过的。连花儿的装扮就更精致了，不仅脸上薄施脂粉，峨眉弯弯，头上也插戴了，身上则是穿了一件粉红色的妆花褙子，还真算得上人比花娇。
连守仁、连继祖、古氏和蒋氏一出门，都脸上带笑，往大门外去迎接客人，连花儿却停在门口，娇娇怯怯地半倚在门框上，一只手还搭在连朵儿的肩膀上。
不知道来的客人是谁，让连家大房的人这么高兴、重视。
连蔓儿正在寻思着，连守仁和连继祖等人已经簇拥着来客从大门外走了进来。
来人是一个年轻的公子，中等身材，面容白皙，一身锦缎长袍上金丝银线，华丽非常，即便是在连守仁等人的盛装下，依旧夺人眼目。他走到院子当间，抬眼看见了连花儿，顿时眼睛一亮，加快了脚步。
不用说了，这个人肯定是宋海龙。怪不得连守仁他们这么高兴，像接凤凰似的。连蔓儿猜出了这个年轻公子的身份，心里又不免有些奇怪。离着宋海龙和连花儿的婚期，不过十天的功夫了，宋海龙现在来干什么？看连家大房的样子，似乎是预先知道宋海龙会来。
连花儿见宋海龙走近，含羞带怯地看了他一眼，娇滴滴地福了一福。
“花儿……”
宋海龙叫了一声，疾走几步，越过众人，就要上前来扶连花儿。
连花儿却在直起身子后，一扭腰身，扶着连朵儿的肩膀回屋去了。
“海龙，哈哈，哈哈。”连守仁快步跟上来笑道，“花儿这丫头，人没来的时候，心里嘴里不知念了多少遍，这人来了，她又害羞避开了。”
“我这闺女，从小学的规矩，是一丝不肯差的。”古氏摇头道。
“花儿这样，才越发让我敬重。”宋海龙说着话，游目四顾，就看见了连蔓儿。
连蔓儿并没有避开，一来她年纪还小，很多时候不需要避讳。二来，她对连花儿的这个金龟婿，心里存着十分的好奇。
“海龙，你远道而来，咱们进屋喝茶说话。”连守仁就将宋海龙往屋里让。
“岳父不用客气。”
宋海龙又瞥了连蔓儿一眼，就在众人的簇拥下，往上房走。连守义穿了一件崭新的直缀从东厢房里出来，躬着身子快步上前和宋海龙见礼，也跟着进了上房。
连蔓儿想了想，转身回了西厢房。
“宋家姑爷来了？”张氏听连蔓儿说宋海龙来了，就吃了一惊。
“还带了好几个跟着的人，拿了许多的东西。”连蔓儿就把看见的情形都说了出来。
“那咱也该过去见见。”张氏说道。
“对。”连守信点头道。
张氏就忙找衣服，要和连守信一起换了去上房。
“听他们天天说咱们这个堂姐夫，长的啥样？”连枝儿就拉了连蔓儿到一边小声询问道。
“长的呀，”连蔓儿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想了想道，“也就一般吧。”
“啊？”听连蔓儿这么说，连枝儿似乎有些失望。因为在大房几口人的嘴里，这位宋海龙宋公子那可是才貌双全的。
“我觉得一般。就是穿戴的好。真论长相，还不如继祖哥，也就比二郎哥强那么一点点。”连蔓儿道。
“哦。”连枝儿点了点头，“人靠衣装。”
“就是。”连蔓儿附和道。
宋海龙的长相绝对可以称得上英俊，连蔓儿是故意说他长的一般，倒不是她嫉妒，而是因为刚才宋海龙瞥她的那一眼，让她有些不高兴。
宋海龙长了一双桃花眼。宋海龙看她的目光，不是在看一个孩子，而是在看一个女人。
对她一个十岁的小毛头用那种眼光，那么对别的女孩子那？
哼哼，连蔓儿暗自冷哼了两声。
“都拾掇拾掇，咱都去上房看看。”张氏招呼连蔓儿几个道。
为了表示对新姑爷的尊重和重视，大家都换上了新衣服，收拾妥当了，才往上房来。
上房东屋，宋海龙正坐在椅子上，和连老爷子说话，两个小厮垂手站在宋海龙身后。
“这是你四叔、四婶。”连老爷子见连守信一家进来，就向宋海龙介绍道。
宋海龙站起身，拱手向连守信和张氏行礼。
“都不是外人，宋公子快请坐下说话。”连守信忙道。
接下来，就是连蔓儿几个向宋海龙行礼。
“这是你四叔、四婶的几个孩子。”连老爷子又向宋海龙介绍道。
宋海龙笑着受了连蔓儿几个的礼，就让小厮捧了两个大礼盒递过来。
“……来得匆忙，些微一些东西，送给四叔、四婶，还有几个弟弟、妹妹们。”
张氏和连守信自然是推让了一番，最后才接了。连蔓儿左右瞧了瞧，就知道宋海龙是每一个房头都准备了礼物。宋家虽是商家，可礼数如此周到，看来也是个有规矩的人家。
屋里人多，连蔓儿几个见过了宋海龙，就都借故从屋里出来了。
“长的还真就一般。”不知道有连蔓儿的评语先入为主，五郎对宋海龙的相貌如此评价。“不过，倒是挺会说话的。”
“比幼恒哥差远了。”小七道。
上房的东屋在招待宋海龙，连继祖和连守义就将宋海龙带来的人都请进了东厢房招待，一会功夫，连守信和张氏也从上房回来了。
张氏一进屋就开始换衣服。
“娘，你这是干哈？”连蔓儿问。
“要准备饭菜那。花儿的姑爷打发人去镇上酒店定了一桌饭菜，一会就送过来。你大伯娘说，还要再准备几道家常的菜，让花儿的姑爷尝尝。”张氏就道，“叫我过去帮手那。”
“娘，我也跟你去帮忙。”连蔓儿就道。
“不用了。”张氏想了想，摆手道，“你大伯娘，你大堂嫂，还有我和你三伯娘，四个人就够了。油渍麻花的，你们都不用去。要是人手不够，我再叫你们。”
张氏换上旧衣服，就往上房去帮忙。
“二姐，宋姐夫上西屋去了。”小七笑嘻嘻地从外面跑回来，凑到连蔓儿耳边道，“朵儿姐也从屋里出来了，西屋里，就剩宋姐夫和花儿姐了。”
“啥？”连蔓儿挑了挑眉，刚才连守仁和古氏还说连花儿重规矩，咋这个时候就肯让连花儿和宋海龙单独相处了。
“二姐，你要看看去不？”小七就怂恿道。
“去，咋不去。”连蔓儿立刻应道，同时心中有些囧地想道，有些时候，她的行为模式越来越接近这个身体的年龄，十岁。
“你俩干啥去，让人家看见多不好。”连枝儿就劝阻道。
“我们会小心的。”连蔓儿说着话，就在连枝儿无奈的目光中和小七一起出了房门。
站在院子里，连蔓儿发现，想要不为人知地听窗跟是不可能的。二房的几个半大小子和宋海龙一个年纪较小的小厮就在院子里，上房外屋则有古氏。
“这可怎么办？”连蔓儿发愁了。
“二姐，咱俩上房顶！”小七指着屋顶，对连蔓儿小声道。
“对哦，我咋没想到。”连蔓儿一拳砸在自己的手掌心上。
连蔓儿就拉着小七，先进屋，急急忙忙地把新衣裳脱下来，换上了原来的旧衣。然后才又出来，将梯子搭在自家的南窗下，先爬上了自家的房顶。然后，又趁着底下的人都不注意，从连接正房和西厢房的墙头上，爬上了正房的屋顶。
他俩本来就身形娇小，又故意弯着腰，竟然真没被人发现。
两个孩子就趴在西屋的屋顶上，探出半个头来，往屋里张望。
因为有纱窗遮挡，只能隐约看个大概，屋里只有连花儿和宋海龙两个，正肩挨着肩坐着，小声说话。
连蔓儿竖起了耳朵。
“……花儿，我每天每夜都在想你……”
“坏人，谁信你的鬼话。你要真的想我，怎么这么久不来看我。非要、非要人家捎信给你，说人家病了，你才肯来。”
“花儿，我的心，你还不知道吗？我早想来，天天守在你身边，可是我娘看得紧，要是惹她老人家不高兴，那咱们的婚事……，花儿，我是为了你，才忍着不来看你……”
连蔓儿模模糊糊地听了两句，莫名地感觉后槽牙有些发酸。这个时候，她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盯在了她头顶上。
“是娘，娘发现咱们了。”
张氏正站在院子里，两手假装在摘菜，眼睛却盯着连蔓儿和小七。
看着张氏那不认同的眼神，连蔓儿和小七吐了吐舌头，不敢再继续偷听，只好从房顶上下来，溜回了屋子里。
“你俩就淘吧，都淘出圈儿了。”张氏随后跟了进来。
“娘。”
小七忙凑上去抱大腿撒娇。连蔓儿低着头，装老实。
张氏被气笑了。
“行啊，你俩还知道怕糟蹋新衣裳，不错。”
“娘，我们再也不敢了。”连蔓儿忙道。
张氏当然不会相信连蔓儿的话，可也拿这小闺女小儿子没办法，又忙回去帮着做菜。
很快宋家的小厮从镇上抬了几个大食盒回来，古氏张罗的几个家常菜也做好了，就在上房东屋摆了一桌的酒菜，连花儿竟然也出来帮忙。
“叶儿，你把这盆汤端进去，放宋公子面前。”古氏将一盆汤小心地放进大托盘里，支使连叶儿道。
连叶儿就捧着汤盘进了东屋。一会功夫，就听见啪的一声，紧接着便是一声惨叫。

第一百二十一章 那么巧
连蔓儿听见惨叫，顿时吃了一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忙就掀开门帘，跑进屋里。屋里已经乱成了一团，宋海龙站在桌子旁，怀里抱着气息奄奄的连花儿，他的脚边倒着一张椅子，还有一个汤盆，盆里的汤都洒落在地上，还兀自冒着热气。连叶儿的一只手上还抓着托盘，愣愣地站在那，眼泪正顺着眼角流下来。
“花儿、花儿，你没事吧。”宋海龙一脸焦急地唤着。
古氏和蒋氏也围在连花儿旁边，问长问短。
“我、我没事。”连花儿慢慢地站直了身子，虽是未婚的夫妻，可是在人前被宋海龙这么抱着，也不像样。她微微皱着眉头，似乎在极力忍痛，“海龙哥，你没伤着吧。”
“花儿，多亏你护着我，我一点都没烫着。”宋海龙见连花儿这个时候还记挂着他，心中十分感动。
“这可是一盆滚热的汤啊，花儿你的腿……”古氏扶住了连花儿道。
连花儿微微侧身，靠在古氏身上，连蔓儿这个时候才看到连花儿的大半个裙子都湿了。
“娘我没事。”连花儿逞强说道，然后就再也支撑不住了似的，“娘，我的腿好疼。”
“这烫伤可了不得，快、快去请郎中。”宋海龙忙道。
“我去。”连继祖连忙道，就急忙抢出了门。
“让他去吧，这村里他熟。”古氏就道。
古氏就和蒋氏将连花儿半扶半抱地往西屋去了，宋海龙也要跟着过去，被蒋氏回身拦住了。
“宋公子在东屋歇一歇吧。”蒋氏客气地对宋海龙道。
连花儿被烫伤，伤处在下半身，少不得要脱换衣服，宋海龙在旁边很不方便。
宋海龙也想到了这一点，心中虽然着急，也没有办法。他也不去东屋歇息，直接走到院子里，只盼着郎中早一点到。
出了这样的事，大家自然是谁也没心思吃喝了。
东屋里，张氏将落在地上的汤盆拾起来，拿了笤帚清扫地面。赵氏抱了连叶儿，站在墙角无声地哭着。连老爷子、周氏等人或坐或站，都沉着脸，没有人吭声。
“这是咋回事？”连蔓儿隐隐猜到了什么，不过还是忍不住问道。
“还不是叶儿，”连秀儿指着连叶儿，“端了汤都端不稳，要不是花儿挡在前头，那盆汤，非都洒在宋公子身上不可。”
“要我看，是非得洒在宋公子脸上。宋公子可是坐着的。”何氏也在旁边道。
连秀儿和何氏你一嘴我一嘴地说，连蔓儿总算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毛手毛脚，上不了台盘。”连秀儿鄙视地看了连叶儿一眼道。
“不是我。”连叶儿突然挣脱了赵氏，一边哭，一边红着脸辩解道，“我端的稳稳的，是大伯娘在旁边撞了我一下，那汤才洒的。”
张氏扫地的手炖了一下，连老爷子和周氏则都不约而同地飞快地扫了连守仁一眼。屋里顿时有些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哎呦，你还学会撒谎了，你咋不说是大嫂要拿汤烫新姑爷那。”连秀儿冷笑道。
“我没撒谎，我说的是真的。”连叶儿急道。
这个时候蒋氏从外面掀帘子走了进来。
“花儿咋样了？”大家都急忙问道。
“……烫、烫红了一大片，”蒋氏的脸色有些奇怪，低声道，“娘和花儿说，让爷和奶，别难为叶儿。叶儿年纪小，力气也小，不该让她端那汤的。娘说这是她想的不周到。叶儿不会故意的，咱们一家子骨肉，也说不得了。”
“你瞧瞧，大嫂待你多好，你还乱编排她。你得摸摸你那良心。”连秀儿听蒋氏这么说，就瞪了一眼连叶儿，挖苦道。
“你给我住嘴。”周氏低声呵斥连秀儿，又将眼睛在蒋氏的脸上剜了几剜。
蒋氏似乎受不住周氏的目光，微微垂下了头去。
“爷、奶，花儿那边还要人照顾，我、我先过去了。”蒋氏说完，匆忙转身离开了。
“我是冤枉的……我……”连叶儿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赵氏忙又将连叶儿揽入怀里。
“你还哭啥，给谁哭丧那这是。”周氏想了想，就沉着脸道，“那汤是你端的没错吧，烫了人也没错吧。老三媳妇，你把叶儿领回你们屋，老实待着去。家里有客人，你们谁要是给我哭哭喊喊的，就给我滚出连家去……”
“听清楚了没有，老三媳妇！还有老三，把叶儿那脸擦擦，回你们屋去。”似乎是怕赵氏没听清楚她的话，周氏又重复了一遍，让连守礼和赵氏一起，带连叶儿回屋去。
“哎。”连守礼和赵氏真的答应了一声，就要带连叶儿出去。
“我不，我……”连叶儿还要说什么，却被赵氏一把捂住了嘴，抱了出去。
周氏冷哼了一声，在炕上转了个身，将头冲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连蔓儿就从东屋出来，想去西屋看看连花儿，却发现西屋的门插住了。连蔓儿想了想，也不作声，就从上房出来。
宋海龙正在院子中踱来踱去，样子十分焦急。
“蔓儿妹子，你去替我看看你花儿姐怎么样了，好不好？”宋海龙看见连蔓儿，忙走过来道。
“哦……好。”连蔓儿正想去西屋看看，就痛快地答应了下来。
“多谢你，蔓儿妹子。”宋海龙便对连蔓儿拱手笑道，举止间颇为潇洒。
连蔓儿也不多话，转身回了上房，就往西屋来，不出所料，西屋的门还是插着的。
“大嫂，开开门，宋姐夫问花儿姐怎么样了，央求我来看看。”连蔓儿就冲着门里道。
很快，蒋氏开了门。
“是蔓儿啊，进来吧。”
连蔓儿走进屋里，连花儿已经换了新衣服，半倚在靠枕上，裙子将两腿完全盖住了，只露出两只尖翘翘的穿着绣花软鞋的小脚。
“大嫂，刚才你不是出去和海龙说了吧，怎么他又让蔓儿来看我。”连花儿娇怯怯地道。她的话是冲着蒋氏说，但是目光却在连蔓儿的脸上扫来扫去。

第一百二十二章 原来如此
连蔓儿的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自从宋海龙来了，连花儿的举止、神态和说话的语气、用词就都不一样了，让她感觉怪怪的。要怎么来形容那，如果说从前的连花儿是个还带有些乡村气的城里人，那么宋海龙来了之后的连花儿，就完全和乡村这个环境格格不入。
城里人也都不是这么矫情的吧，连蔓儿心里这么想着，一双眼睛也在打量着连花儿。
同样是烫伤，连花儿现在的气色、精神气，和那天被烫伤的时候可是天差地别。
“这是宋公子担心你啊，若不是不方便，他恨不得就在这屋里那。”蒋氏这个时候就笑着道。
连花儿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大嫂就会说笑。”
“花儿姐，你咋样了？”连蔓儿就走近连花儿，她想看看连花儿的伤势。“烫的厉害不，大家可都替你担心那。”
“蔓儿，你坐这。”蒋氏似乎无意地将身子拦在了连花儿和连蔓儿之间。
“蔓儿，你出去告诉海龙哥，让他别着急上火。”连花儿就道。
“是啊，蔓儿你快去吧，别让宋公子着急，你花儿姐也该歇歇了。”古氏就道。
古氏和连花儿两个都避而不谈伤势如何，而是急着打发她出去。连蔓儿顿时更加疑心起来。就在这个时候，就听见外面传来说话的声音，是连继祖请了村里的李郎中来了。
连花儿伤势如何，总瞒不过郎中吧，连蔓儿想道。
“蔓儿，嫂子求你帮个帮，你帮嫂子沏一壶茶水来好不好？”连继祖请了李郎中进来，蒋氏忙一脸陪笑和连蔓儿商量道。
连蔓儿眨了眨眼睛，那旁边桌子上不就有一壶茶水吗，蒋氏怎么又让她去帮着沏茶？哦，蒋氏这是想支开她？不，她不想走，她想看看连花儿在捣什么鬼。
“蔓儿，你看嫂子这忙不开，是嫂子求你那。”蒋氏拉着连蔓儿的手，脸上隐隐露出央求的神色来。
“好、好吧。”蒋氏这样，让连蔓儿心中一软，就点头答应了。
“蔓儿，嫂子可多谢你了。”蒋氏松了一口气道。
连蔓儿暗自叹了一口气，只好从西屋里走出来，却也没走远，只站在门边，听里面的动静。
“请李先生回去吧，我这伤是不要人看的。”屋里面传来连花儿有些冷冷的声音。
“花儿，你这伤的可不轻，咋能不让郎中看看那？”古氏、蒋氏都在劝连花儿。
“娘，嫂子，你们别劝我了。”连花儿的声音又道。
一会功夫，连继祖就陪着李郎中走了出来，连蔓儿往旁边闪开了一些，眼角的余光正瞄见连继祖将一块不小的银子塞进李郎中的手里。
“李先生，这可是对不住了。谁知道，我这妹子这么烈性那。”连继祖一路陪着李郎中出去，一边走一边说道。
李郎中捏着手里的银子，又想着刚才连继祖请他来的路上说的那几句颇有深意的话，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只好哼哼哈哈地应着。
“这位先生。”宋海龙在院子里，见连继祖和郎中出来了，忙上前来询问。
李郎中脚步一顿，他根本就没看到连花儿的伤势，自然无法回答宋海龙。
“花儿伤得很重？”宋海龙惊道。
李郎中摇头也不是，点头也不是，最后干脆拱了拱手，什么也不说，由连继祖陪着走了开去。
“蔓儿妹子，你花儿姐的伤到底怎么样了？”宋海龙见李郎中这样，心中就认为连花儿是伤的极重，又看见连蔓儿就站在门口，忙上前来询问。
连蔓儿自然也是答不出来。
“宋公子，请你进来说话。”蒋氏就挑门帘从屋里出来，对宋海龙道。
宋海龙巴不得这一声，撩起袍角大步走进了西屋。
“花儿，”宋海龙一进屋，就忙走到连花儿跟前，心疼地道，“花儿，你的伤怎么样了，要不要紧。”
“哎，花儿这个孩子，说是伤在腿上，不肯让郎中看。”古氏抹着眼泪道。
“这是何苦！”宋海龙道。
“海龙哥，我虽没什么见识，却懂的，女孩家，名节比性命还要紧。这伤不过是疼的紧，要不了命。我的身子，明清玉洁，怎能给不相干的男人看到。”连花儿幽幽地说着话，同时抬起眼帘，满含深情地瞥了宋海龙一眼。
花儿这都是为了他，宋海龙顿时明白了。
“花儿，你这是治伤，有什么要紧。你该知道，我不是那迂腐的人。”宋海龙道。
“海龙哥，我知道你对我好。”连花儿垂下眼帘，娇怯怯地轻声道，“可是，宋家是名望的人家，夫人更是大户人家出身，将这些看得很重。我、我不想……”
“花儿，你不要害怕，娘她不是个不讲理的人。”宋海龙忙道。
“海龙哥，我打定了主意，宁肯自己死了，也决不让你脸上有什么妨碍。”连花儿道。
“你这死心眼的孩子，疼死我这做娘的了。”古氏哭道。
“花儿……”宋海龙更是感动的说不出话来了。
“海龙哥，”连花儿低着头抽泣起来，“我这伤，怕是要留下疤痕。海龙哥，咱们的亲事，就算了吧。我已经让娘将你送来的定礼都拿了出来，海龙哥，你都收回去，从此以后，咱们再也不要见面了。”
连蔓儿趴在上房屋顶，听见屋里连花儿说要退亲，不禁吃了一惊。这怎么可能，连花儿怎么可能主动要求退亲，失去这飞上枝头的机会？
一定是以退为进！连蔓儿的脑子略转了转，就明白了过来，不由得更竖起了耳朵，要听宋海龙如何作答。
原来她刚才见宋海龙进了西屋，蒋氏和连朵儿就从屋里走了出来，一个在西屋门口，假作忙碌，另一个就站到了外面，让人不好靠近偷听。连蔓儿却是打定主意，一定要知道连花儿在捣什么鬼，这两处都不能偷听，她就又爬上屋顶。
偷听这种事，说起来不怎么光彩，可是如果对方在搞鬼，那么就无可厚非了。连蔓儿这样告诉自己，她只有十岁，就是被人发现了，最多说她淘气。
屋里，宋海龙听了连花儿要退亲的话，比连蔓儿还要吃惊。
“花儿，你说什么？”
“海龙哥，我也不舍得的。”连花儿嘤嘤的哭泣道，“我这腿上只怕要留疤，我、我不漂亮了，我配不上你了，海龙哥。……你以后会讨厌我，那时，我怕是要伤心死，我想，干脆，干脆……”
“花儿，你把我宋海龙当作什么人了！”宋海龙激动之下，声音不由得高了起来，“花儿，不管你是漂亮还是不漂亮，我对你的心永远都不会变。退亲的话，你再也不要提起，否则，我可真要生气了。”
“海龙哥。”连花儿抽泣的声音叫了一声。
“花儿，你受伤，都是为了护着我。”连花儿楚楚可怜的样子，让宋海龙看的心中一热，也不顾古氏就在旁边，他一把就握住了连花儿的手，“我宋海龙永远不会忘了你的这份情义，要我抛下你不管，那我还是人吗？我宋家，也绝做不出这样背信弃义的事情。”
“海龙哥。”连花儿的声音中带着欣喜，“你是顶天立地的男人，我没有看错人。”
“花儿，你知道就好。”宋海龙道。
“不，不行。”连花儿似乎突然想到什么，将手从宋海龙的掌中抽了回来，“海龙哥，你现在是这么说，可是，要是我的腿真的落了疤，到时候你看了，就会讨厌我了。……这亲，还是退了吧。”
“花儿。”宋海龙忙又抓住连花儿的手，另一只手举起来，“我宋海龙对天发誓，如果我因此厌弃你，就让我天打雷劈，天……”
“海龙哥。”连花儿伸出另一只手，捂住了宋海龙的嘴，娇嗔道，“你别这样，我心疼得很。”
“花儿。”
“海龙哥，你可别忘了今天说的话。”连花儿轻轻地道。
宋海龙和连花儿四只手交握在一起，彼此对望，脉脉含情。
古氏轻轻咳嗽了一声，宋海龙和连花儿才放开了交握的手。
“花儿，你们乡村的郎中不中用，我马上打发人回县城，找好郎中来。”宋海龙道，他激动过后，想到连花儿雪白的大腿上要是留下疤痕，那可就很不美了，便忙寻思起了解救之道。
“城里的郎中，难道就不是男人了？”连花儿道，“海龙哥，我的身子，是绝不给别人看的。”
“这……”宋海龙听连花儿的话情意绵绵，又是得意，又有些为难。
“上次我和花儿的爹去县城，从德信堂买的药，很不错，还剩下些，已经给花儿用上了。”古氏这个时候就道。
“对，那个药是极好的。我让他们多送一些来。”
“剩下的很多已经够用了。”古氏推辞道。
“对了，德信堂的掌柜曾和我说过，我还忘了问，老姑可大好了？”宋海龙就问道。
“你也看到了，什么事都没有了。”古氏就道。
“你可别在人前提起这事，老姑不愿意人知道那。”连花儿道。
连蔓儿皱了皱眉，心中很是不解，他们为什么说到连秀儿？

第一百二十三章 三房也要分家
“这个我醒得。”还没等连蔓儿琢磨明白，屋里宋海龙已经笑着点头道。
连蔓儿又听了一会，见屋里不过是闲谈，再没别的要紧的话题，她就没有再继续听下去。从房顶上下来，连蔓儿心中已经明白了。连花儿这次是故意受伤，为的是将腿上的伤疤在宋海龙跟前过明路。她是因为救护宋海龙而受的伤，却又故意提出要退亲，不过是以退为进，巩固了这门亲事，同时让宋海龙对她生出感激和愧疚的心思，不好再嫌弃她腿上的疤痕。
这算盘还真是打的精啊，却是让连叶儿蒙受了不白之冤。方才在上房东屋里，周氏只怕已经猜出了事情的真相，因此才会嘱咐连守礼夫妻，不让连叶儿“胡乱说话。”
古氏和连花儿应该早就料到周氏会这样做，因此做的有恃无恐。
不过上次连花儿烫伤去县城治疗，宋海龙不是应该知道了吗？那么连花儿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是了，是了，刚才古氏语焉不详，宋海龙却又说起连秀儿。难道连花儿当时去县城，是冒的连秀儿的名字？这怎么可能？
“也不是不可能，连花儿只要蒙着脸，不说话，谁又能认出她是谁？”连蔓儿自言自语道。
“蔓儿，你嘟囔啥那？”
连蔓儿走到西厢房门口，正遇上张氏从上房走回来。
“我没说啥。”连蔓儿道。
“咱看看你三伯娘和叶儿去。”张氏道。
“嗯。”连蔓儿一边答应着，眼睛却忍不住往上房瞄去。
“说花儿的伤涂了药，没啥要紧的。我刚帮着把饭菜都热了，他们现在该是吃上了。”张氏以为连蔓儿是挂念上房的事，就说道。
母女两个就来看赵氏和连叶儿。
“他三伯，开饭了，你咋还不去吃。”张氏看见连守礼也在，就说道。
“我不去了。”连守礼愁眉苦脸地道，“就是去了，我也啥都吃不下。”
“爹，我都说了，是大伯娘撞了我一下。”连叶儿揉了揉哭的红肿的眼睛道。
“哎，不管咋说，花儿都伤着了。”连守礼叹气道。
善良的人，往往在面对恶性的时候，以己度人，为对方寻找借口。
这件事，在连守礼看来，汤是端在连叶儿手上洒的，连花儿受了伤。只这两点，就足够让他内疚的。连守礼是个善良老实的人，他如何能想到这是古氏和连花儿设计好的，连叶儿根本就是无辜的，而且还是受害者。
“我看花儿姐跟没事人似的，三伯你别放在心上。”连蔓儿就道。她想，以连花儿的性格，既然是早就打算好的，应该不会让自己真的受伤，刚才她看连花儿的样子，也不像真被烫的如何厉害。
“你这孩子，你没看见，那汤还冒着热气，一多半都洒花儿的腿上了。哎……”连守礼又叹了一口气。
“我相信叶儿的话。”连蔓儿就坐到连叶儿身边，将刚才在房顶上偷听到的连花儿和宋海龙的谈话，大略地说了一遍。
“你这孩子……”连蔓儿又跑去房顶了，这让张氏很无奈，不过她只说了这一句，思路就转移了，“要这么说，这事还真是……，她大伯娘那是故意撞了叶儿……”
说到最后，张氏已经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肯定是这样！”连叶儿已经明白了过来，“我说大伯娘咋让我端汤那，这是她们安排好的。”
“这、这，我真不明白。”连守礼抱头道。
赵氏也睁着一双哭肿了的眼睛，似乎难以置信。
连蔓儿叹了一口气，这夫妻两个都极为淳朴，怕是有些难以理解这世上的某些机巧。
“她们冤枉我，我跟我爷和奶说去。”连叶儿跳下炕，就要往上房去。
“叶儿，别去。”连守礼忙叫住了连叶儿。
“爹，我是冤枉的。”连叶儿道。
“这事……都这样了，你要是去说了，你花儿姐嫁进宋家的事怕是要糟。咱，咱就算了吧。没看，你爷和你奶都没说啥吗。”连守礼慢吞吞地说道，“要是花儿的亲事黄了，咱家那几百两银子的高利贷，可咋还？你大伯当官的事，也得跟着黄……”
“爹，他们冤枉我。”连叶儿鼓着嘴道。
“爹知道，你四婶，你蔓儿也知道，你爷、你奶……也知道，这事，咱为了全家，咱就忍下来吧，这些年也过来了，……都能念咱个好……”连守礼有些笨拙地劝解着连叶儿。
连守礼和赵氏都不让连叶儿去说，连叶儿心里委屈，紧抿着嘴不说话，却也没有强要出去了。
这个时候，外面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和说笑声，是宋海龙吃完了饭，要回县城去，连家的人都送了出来。
连叶儿也听见了，就要跑出去，却被赵氏给抱住了。
“娘求你了，你这样去说了，以后咱在这家里，可站都站不下了。”赵氏小声哭道。
“娘……”连叶儿也哭了起来。
“三伯娘，你和三伯、叶儿都有手有脚的，怕个啥？”连蔓儿就道。
“娘，咱也学四叔、四婶他们吧。”连叶儿道。
如果他们也分家出来另过，就不用再看周氏和大房、二房的脸色了。
“这是个好主意。”连蔓儿点头赞许道，她早就动过这个念头，劝连守礼他们也分家出来。可是连守信和张氏却非常不赞同。
“咱们分出来就分出来了，再去劝别人分，那哪成。”连守信的话是这样说的，他认为这是大大的不孝。
连蔓儿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不过旁敲侧击，盼着连守礼他们自家说出来。现在连叶儿说出来了，连蔓儿就没了顾忌，自然是大大的赞同。
“这、这咋能那？”连守礼吓了一跳。
“咋不能。”连叶儿道。
连叶儿就坚持说要分家，连蔓儿在旁边帮腔，连守礼和赵氏两个因为连叶儿受了大委屈，对闺女很有些歉疚，而连蔓儿说的分家对每个人都有好处，分家不代表就是不孝顺连老爷子和周氏了，夫妻两个渐渐地被说活了心思。
“爹，客人都走了，你现在就去说。……我再也不提今天的事了。”连叶儿忙道。
“那、那我就去说说试试。”连守礼迟疑着道。
连守礼被鼓动着去了上房，连蔓儿和连叶儿也跟了过来。她们比连守礼落后了一些，等她们走入上房的时候，正看见周氏一巴掌扇在连守礼的脸上。
“要分家，你先杀了我这老不死的！”

第一百二十四章 以死相逼
连蔓儿暗自咋舌，就这么一会的功夫，连守礼能说几句话。只怕是他一开口说要分家，周氏就发作了。
“老三，好好的，说啥分家。”连老爷子坐在炕头上，声音低沉地道。
“爹，我……，分开过，大家伙都清净。”连守礼被周氏一个巴掌打得有些懵了，竟然将平时不敢说的话说了出来。
“清净，你弄死我，你就带着你的老婆孩子过去吧，你就清净了。”周氏一边骂着，一边用脑袋往连守礼的怀里撞。
周氏是坐在炕上的，这么全力地撞过去，连守礼不禁倒退了一步。周氏用力过猛，身子就往炕下栽歪。连守礼忙用两手去扶住周氏的身子。周氏却跟不要命了似的，继续拿头去撞连守礼。连守礼怕周氏摔到炕下，只好忍着疼，往前凑，并调整自己的身子，让周氏的头能撞在他比较柔软的腹部。
“我这是做的啥孽啊，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们养活大了，一个个翅膀硬了，就看不上我了，恨不得我立刻就死了。我的那个天啊，你睁开眼睛看看啊，我没法活了……”周氏又抬起手，给了连守礼一个耳光，然后放声大哭起来。
连蔓儿在旁边惊奇地看见，周氏这次可不是假哭，而是真哭，那眼泪真是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娘，我啥时候说看不上你了。分……”
“老三，来，你现在就掐死我。然后，你爱咋地咋地，我也看不见了……”周氏又抓住连守礼，双手捶打他的胸膛。
连守礼满脸通红，只是忍耐着，也不让开。
“我的那个天咧……”周氏抓着连守礼，放开声哭嚎起来，“老三，你丧良心啊。我十月怀胎，受了多少苦，把你拉巴大了，你那年得病，家里没钱，是我把我一个银镯子卖了给你治病，你才捡回来一条小命。你都忘了啊，你娶了媳妇忘了娘。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该给你瞧病，让你死了就省心了。……你个丧良心的，月课儿里，我就该掐死你。”
“你们都看啥，出去把乡里乡亲都叫来，老三，你嫌弃你亲娘，大家伙的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你。……你不怕人戳破你的脊梁骨，你……”
周氏似乎想说你就分家，可是却没舍得说出口。
“娘，我没嫌弃你啊。就是分……”连守礼抱着脑袋，哀叫道。
“你是铁了心了？”周氏抬起头，冷冷地盯着连守礼。
这么一闹腾，周氏的头发都散乱了，鬓角的白头发散乱地垂落下来。
她哭了一阵，眼睛就泛红了。连守礼看见周氏这个样子，心中顿时一软，也没答话，只呆呆地站着。
“好，那你先掐死我，给你，你掐死我。”周氏抓过连守礼的两只手，放在自己的脖子上，而且还用力地收紧。
天，周氏这是以她的命要挟连守礼，不让连守礼分家。周氏这是豁出去了。连蔓儿不禁打了个哆嗦，她现在才深刻地明白，她们能分家出来过，是多么的幸运。如果当时不是张氏奄奄一息，眼看着不能好了，只怕周氏才不会轻易答应。如果周氏也像现在对付连守礼一样对付连守信，连守信会如何。
只怕比连守礼好不到哪里去。
连守礼的双手被迫还在周氏的脖子上，他的手心能清楚地感觉到周氏脖子里血管的跳动，喉头的上下移动，而周氏一双眼睛瞪的大大的，还在抓着他的手，用力收紧。
“娘，娘，我不分家了。”连守礼终于支持不住了，一个大老爷们也落了泪。
“你现在不分，你媳妇和你闺女让你分，你以后还得想分，你趁早先掐死我。”周氏却不放开连守礼。
“娘，我再也不提分家了，我再也不提了，叶儿、叶儿她娘，你们都过来……”
赵氏显然也被周氏这拼命的架势给吓坏了，就拉着连叶儿战战兢兢地走过来。
“跪下，你们快跪下，给娘磕头。”连守礼颤抖着声音道。
“爹。”连叶儿哭了。
最终，赵氏和连叶儿还是跪了下来。
周氏见这才缓缓地放开了连守礼的手。
“娘啊。”周氏这一松手，连守礼身子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倒在炕沿下。他完全崩溃了，一个大男人哭的像是一个几岁的娃娃。
“你看你把孩子们吓的。”连老爷子这个时候埋怨周氏，又扭头对刚赶过来的连守信道，“老四，你快扶你三哥起来，蔓儿，你也把你三伯娘和叶儿妹子扶起来。”
这个时候连守仁、连守义也都赶了过来。
“我话说在这，以后要是谁再敢提分家，就先掐死我。”周氏摸着自己的脖子，指着几个儿子威胁道。
“娘，你放心，我这辈子，下辈子，都不跟你分家。”连守礼讨好地对周氏道。
“你那，老大？”周氏问连守仁。
“娘，我也不分家。”连守仁道。
周氏哼了一声。
“……这些年，大家伙都辛苦我，我心里有数。”连老爷子抽了一口旱烟，缓缓地开口道，“你们谁也别多想，眼瞅着就有好日子过，都把心放宽点，我心里有数那，哪个也不会让你们吃亏……”
大家唯有诺诺称是。
最后，连老爷子让连守礼和连守信留下，让其他人都各自回房。
从上房出来，赵氏和连叶儿都垂着头，显然是受了打击。连蔓儿也不免有些无精打采的，周氏这一招以死相逼，可将连守礼真的吓坏了。只怕他以后再也不敢说分家的话了。
就因为周氏是连守礼的亲娘，周氏心里明白连守礼在乎她，孝顺她，所以她这以死相逼，才会这么奏效。连守礼的心肠不够硬，可周氏却硬的下心肠，豁得出去，连守礼这辈子似乎就只能任凭周氏拿捏了。
这算什么，是不是该叫做亲情绑架那。
“蔓儿啊，别愁眉苦脸的了。”回到西厢房，张氏见连蔓儿闷闷不乐，就开解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你三伯娘她们不分出来过，也许以后还是好事那，这谁能说得清。”
“好事？我看很难。”连蔓儿叹气道。
“这可有啥法子，你三伯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奶寻死。”张氏也叹气道。
过了一会，连守信回来了。
“爹，我爷跟你说啥了？”
“你爷跟我倒没说啥，就是劝你三伯别想着分家。”连守信就将连老爷子的话，简略地说了说，“你爷说，你三伯和我不一样，我有五郎和小七，你三伯没儿子，还分啥家。你爷还说，他知道叶儿受了委屈，以后肯定想法子补偿叶儿。”
“爷也是不愿意分家的。”连蔓儿道。
“可不是。”
“爹、娘，吴三叔来了。”小七在外面叫道。
“哎呦，这么快就回来了！”听说是吴玉贵来了，大家都忙迎出去。连蔓儿猜到吴玉贵是送红契来了，心中顿时欢喜起来。
将吴玉贵迎到屋里坐下，吴玉贵果真从怀里掏出契纸来，交给了连守信。
“这可有劳吴三哥了，没想到办的这么痛快。”连守信感激地道。
“一家人，客气啥。”吴玉贵笑道。
连守信将契纸看了几眼，就交给张氏，张氏含笑也看了，就又交给连蔓儿。连枝儿、五郎和小七也都凑过来，和连蔓儿一起看这红契。
这契纸的上半部分，就是昨天订立的民契，只是在后面加上了契尾。契尾中将民契的内容简略地复述了一遍，并写了已经交了契税若干，契尾上，最后注明了年月日。契尾中间盖了红色的印章，契尾与民契的接合位置，还盖了骑缝章。
连蔓儿将这红契反复看了几遍，心中溢满了欢喜。昨天的民契是民间的约定，还怕有人滋事，现在有了红契，就是说官府也承认她们是那二十五亩地的主人了。这可谁也抢不走了。
连蔓儿眉开眼笑地将红契叠好，放进她存放银钱的木匣子里锁了起来。连枝儿、五郎和小七都簇拥在连蔓儿身边，眼睛中同样都是欢喜。
……
宋海龙离开的第二天，宋家就打发了一个管事的婆子来，送了好些东西给连花儿。这婆子来将媒婆也带了来，再次敲定了送聘和迎亲的安排。
送走了媒婆和宋家的人，大房一家似乎一扫近日来的霉气，各个喜笑颜开。二房的人自然也跟着乐呵，跑前跑后地，对大房的人比以往更巴结了几分。连蔓儿他们手里有了地，想着明年的好年景，也是开心。
因此，这些天连家的院子里时时都能听到笑声。
“娘，晚上做个醋熘白菜吧。”小七抱着一颗白白胖胖的大白菜，递给张氏。
“好。”张氏笑着应了。
“娘，后院园子里的白菜都长成了，咱啥时候积酸菜？”连蔓儿问。
“着啥急，还早着那。”张氏答道。现在的气温还不够低，要是积早了酸菜，是会烂掉的。“我估摸着，咱得积两缸的酸菜，还得腌一缸咸菜。”
“要是现在就有酸菜吃该多好。”小七仰着脸道。
连蔓儿心中一动。
“娘，咱现在就积酸菜吧。”

第一百二十五章 又一个财迷
“蔓儿，现在不是积酸菜的时候。”张氏听连蔓儿说现在就要积酸菜，以为是她馋酸菜了，就笑道，“今晚上醋熘白菜片，娘多给你放点醋。”
“娘，醋熘白菜和酸菜可不是一回事。”连蔓儿也笑了。
“蔓儿啊，就算娘现在给你积酸菜，也得一个月才能吃。”张氏道。
“娘，我想了个法子，不用一个月就能让酸菜入味。”连蔓儿道，“娘，让我试试吧。”
“你又琢磨着啥了？行，就给你一棵白菜，让你折腾去。”张氏道，对于孩子们的要求，只要不过分，张氏都会答应。
“娘，你就等着吃酸菜吧。”连蔓儿喜道。
在她前世的时候，她的父母都是东北人。她们那个时代在东北，冬天的时候，都有积酸菜的习惯。那个时候，物资贫乏，冬天很难有新鲜的蔬菜吃，大多数时候，就靠着酸菜过冬。
后来，日子富裕了，一年四季都能吃到多种多样的新鲜蔬菜，但是她们家对酸菜还是情有独钟。甚至，不再满足于只在冬天吃酸菜。有一些小贩就是看准了人们的这种需求，琢磨出了法子，只需要几天就能腌制出酸菜来。
她们家一开始也买了两次，后来看到小贩用来腌制酸菜的用具，就觉得还是自家腌制，才能保证安全和卫生。连蔓儿那时就跟着父母，学会了如何在短时间内腌制出好吃的酸菜。
这种腌制酸菜的方法是很简单的，也不需要复杂的配料，连蔓儿还是比较有信心的。就叫了连枝儿和小七来帮忙。
“咱们先腌两棵白菜吧。”连蔓儿道，她知道两种快速腌制酸菜的法子，都想试一试。而且一颗鲜白菜，看着很多，腌成了酸菜，体积起码会缩小一半。像她们这样的六口之家，一颗酸菜，还不够他们吃一顿的。
连蔓儿就选了两个大个头的白菜，将外面略有些破损的菜叶子掰掉，又用菜刀将菜根砍了下去。
然后，挑出一颗来，将白菜一个白菜帮一个白菜帮的掰下来，放在案板上，按照切酸菜丝的法子，用刀背在白菜帮鼓起的地方拍一下，将白菜帮拍平了，然后将这一个白菜帮片成薄片。
这可是需要好刀工的，连蔓儿干脆请了张氏过来帮忙。张氏一手按住白菜帮，一手拿刀平平地片入白菜帮顶端，然后随手一撕，一片薄的透明的白菜片就被片了下来。一个白菜帮，在张氏的手下，可以片出四五片的薄片，只在尾部菜叶那里还连在一起。
将白菜片成薄片之后，在码起来，切成极细的丝。
连蔓儿看着张氏不过一会功夫，就将一棵白菜切好了，又是羡慕又是赞叹。
“那棵还切不，蔓儿？”张氏切完一颗，似乎还意犹未尽。
“那棵先不切，娘你去忙你的吧。”连蔓儿忙道，又扭头问小七，“小七，水烧开了没有？”
小七在灶下抬起头来，“二姐，水烧好了。”
“先，咱得把白菜丝在水里过一遍。”
连蔓儿拿了个大笊篱，将白菜丝浸入水中，心里从一默数到十，这才将笊篱提出水，将过了水的白菜丝倒入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干净木盆中。将所有的白菜丝都过了水之后，连蔓儿就告诉小七不要再烧火了，让锅里的水自己冷却。
接下来，就是将过了水的白菜丝里的水分捏出去。这个过程也简单，就是两手捧起一捧白菜丝，使劲地攥。
可惜的是，这里没有那么绒里的厚橡胶手套，要去攥还很热的白菜丝，这个过程是有些痛苦的。可是，这个程序必须要趁热完成才成腌出好味的酸菜。
连蔓儿只好拼了。
“我来吧。”
张氏一直在旁边没有走远，她看见连蔓儿被烫的一张小脸都扭曲了，就笑着走了过来。
“娘手上有厚茧子，不怕烫，你两个姑娘家，手还细嫩着。”
张氏一边说，一边就干了起来。她似乎是真不怕烫，手比连蔓儿和连枝儿两人的手大，也更有劲，一会功夫，就很利落地将白菜丝攥成了几个团子。
“娘，你都不怕烫的？”小七惊讶地道。
“嗯，娘不怕烫。”张氏点头道。
谁的手不是肉的，怎么会不怕烫。只是做了人家的媳妇，又做了孩子们的娘，怎么还能讲究那么多。看着孩子们一天天的长大，做母亲的，就是失去了光滑细腻的皮肤，没有了青春的光泽，变得“皮糙肉厚”起来，也是无怨无悔的。
连蔓儿就拿了家里装醋的小坛子来，一边将白菜丝摊开，一边慢慢向里面加醋。醋不用太多，只要让每根白菜丝上都沾上一些就足够了。等这些都做好了之后，就用另一个盆子扣在木盆子上。用这种法子，只要一天的功夫，酸菜就会腌制成功。
“那这棵白菜那，还腌不腌？”连枝儿指着另外一棵白菜问道。
当然要腌，不过这次用的方法略有些不同，比起方才那种更加简单。只是将白菜帮一个个地撕下来，放在盆子里码好，每一层加上一点点的盐，最后，将刚才烫过白菜丝，已经冷却下来，只有微温的水倒入盆里，直到将所有白菜都淹没，然后再往里面倒入一小勺醋，就是吃饭喝汤用的那种勺子就行。
为了防止白菜浮起来，最后还要在上面加上一块石头，就用的是连家每年腌酸菜用来压菜的石头。
这种方法腌制白菜，比传统的法子要快，根据气温，一般七天到十天的功夫，也就腌制好了。
第二天，也是在晚饭前，连蔓儿颇有些忐忑地将第一盆酸菜端了出来，等将盖着的那个盆子拿掉，看着已经变色的白菜丝，闻到了那久违的酸味，连蔓儿顿时喜笑颜开。
“酸菜腌成了！”连蔓儿笑道。
“……还真是酸菜样。”一家人都凑了过来，看着盆里的酸菜道。
“看着是不错，就是不知道吃起来咋样。”连守信道。
“那就试试呗。”连蔓儿道。
怎么试，当然是煮来吃。酸菜这种东西，是非常吃油的，而且必须要用荤油才能好吃，如果只用植物油，不管用多少，都是清汤寡水的，没有滋味。
“我去买点肉去。”连蔓儿爬到炕上，从柜子里掏出她的小木匣，将锁打开，从里面数了一些铜钱出来。炖酸菜，必须要用猪肉，而且不能全是瘦的，要肥猪肉，才好吃，这道菜有个名字，就叫做酸菜白肉。
“蔓儿，还是省着点花钱吧。”五郎就道。
她们将大把的银子都用来买地了，连蔓儿手里虽然还有一些，却也不多了，那是留着应急用的。直到明年地里有了收成，她们才能有收入。这期间，当然要俭省些过日子。
“就买一斤。这个钱，值得花。”连蔓儿想了想，就将她的打算说了出来，“现在大家都没腌酸菜，可肯定有人想吃酸菜。这酸菜咱们先自己个尝尝，要是好吃，咱就做一些，拿到镇上去卖，也能赚几文零花钱。”
大家这才明白，连蔓儿急着要做酸菜，不是因为她自己馋酸菜吃，而是想用这个来赚钱。
连蔓儿就提了篮子，和小七到镇上，买了一斤五花三层的肉回来。张氏将肉片成薄片，下到烧热爆香的锅中翻炒，因为这肉膘厚，就不用另外再加油。然后倒入洗好的酸菜丝，又来回翻炒了一会，最后加入足够的水，将锅盖严，用大火将锅烧开，再小火慢慢炖煮，直到肉片里的油水都被吸入酸菜丝和汤汁里，酸菜丝和肉片都入口即烂，酸菜汤变成了绿色，这道酸菜白肉才算做好了。
晚饭，就是高粱米饭和这一道酸菜白肉。
“怎么样，好吃吗？”连蔓儿自己夹了一口酸菜，觉得若是仔细比较，固然比不上传统方法腌制的，但是味道已经非常不错了。
“好吃，还真是酸菜味。”张氏、连守信、连枝儿、五郎和小七都点头道。
“酸菜是不错，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人买？”连守信道。
“肯定有，咱原来的蒜香花生不就卖的挺好的吗？”连蔓儿就道，“咱这酸菜也不卖贵了，白菜一文钱四斤，咱这酸菜就卖一文钱两斤，一棵酸菜，三文钱就到头了。这时候大家伙家里都没酸菜，三文钱就能买一颗的，够一家人吃上一顿，炖肉，包包子，包饺子，咋吃都行。”
青阳镇是一个大镇，人口众多，买卖铺子也多，镇上住的人很多都有些资财，舍得花钱买菜吃。就算是自家人舍不得吃的，家里来了客人，总要添菜。酸菜又不贵，在这个时候又新鲜、少见，肯定受欢迎。
“蔓儿说得不错，这酸菜怕是真能卖得出去。”连守信就道。
“那咱还等啥，白菜咱家现成的，咱先腌上它几十斤，下个集就拿镇上卖去。”张氏立刻就道。
尝到了蒜香花生带来的甜头，大家对腌酸菜赚钱这事，就都非常积极。
饱餐了一顿酸菜白肉，一家人就都忙活起来，天擦黑的时候，就腌好了满满一木桶的酸菜丝。
“这些都是钱钱啊。”连蔓儿坐在炕上，满心欢喜地想着。
“蔓儿姐。”连叶儿从外面走了进来。

第一百二十六章 连叶儿问计
“叶儿啊，过来坐。”连蔓儿见是连叶儿，就笑着招呼道。
连叶儿往屋里看了一眼，连守信夫妻到隔壁春柱家串门去了，小七和五郎也出去玩了，屋里只有连枝儿和连叶儿在。连叶儿慢慢地走到连蔓儿身边，往炕上坐了。
“叶儿，你有事？”连蔓儿见连叶儿坐在那，脸色郁郁不欢，似乎是有话要说，就问道。
“蔓儿姐，你能不能帮我出个主意，想想法子。”连叶儿想了想，终于鼓足勇气，向连蔓儿说道。
“出啥主意？”连蔓儿问连叶儿。
“就是那天的事，我还是想分家。”连叶儿道，一边目光炯炯地看着连蔓儿。“蔓儿姐，我想破了头，也想不出法子。我就想，只有你能帮我。”
连蔓儿看着连叶儿满脸的期待和信任，暗自叹了一口气。
“这事三伯和三伯娘咋说的？”连蔓儿问。
连叶儿抿了抿嘴。
“我爹和娘，都被咱奶给吓坏了。可我知道，要是能分出来过，他们心里肯定也愿意。”
“我明白了。”连蔓儿点了点头，“叶儿，我说句话，你可别不爱听。”
“蔓儿姐，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你说啥，我都爱听。”连叶儿忙道。
“你想分家，我觉得挺好，你们分出来过，日子肯定能过得更好。可是，现在来说吧，你们想分出来，怕是不可能。”连蔓儿想了想，还是将心里的想法坦白地说了出来。
“蔓儿姐，你咋也这么说。”连叶儿的眼圈就有些红了。
“咱爷和咱奶，都不愿意你们分出来，三伯和三伯娘能拧的过他们吗？”连蔓儿问。
不说连老爷子，就是一个周氏，就不是三房的人能应付得了的。
连叶儿让连蔓儿想法子，可连蔓儿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她也盼着连叶儿一家三口能从连家分出来，过几天舒心的日子。可是客观条件在那里摆着，连老爷子和周氏绝不会同意。周氏不同意，其原因很明显。如果连守礼一家分了出去，连家的女人中就只有何氏一个是大脚，何氏懒惰，干活粗糙，那么很多家务活就要落在周氏和连秀儿身上。
连老爷子不同意连守礼分家的原因，连守信对她说过。那倒是为连守礼他们考虑了，连老爷子的想法是很美好的，但是现实只怕会非常骨感。
在这种情况下，连守礼和赵氏又不是那种能狠得下心，做事决绝的人。单凭连叶儿一个，是闹不出什么名堂的。这个局，几乎是无解。
“我爹和娘都胆小，心还软。他们肯定拧不过咱奶。”连叶儿道，“蔓儿姐，这样的日子，可啥时候能到头啊。”
连蔓儿听出了连叶儿声音中的绝望。
“叶儿，分家的事得慢慢来。你看我们，要不然我娘那时候快要不行了，也不能分出来。”连蔓儿安慰连叶儿道。
“那，要是我们家也出……”
“呸、呸……”连蔓儿忙拦住连叶儿的话头，她怕连叶儿想不开会做傻事。“叶儿，这话可不能乱说。不管咋样，你们人都好好的，别的事才有指望。慢慢来，总会有法子的。”
连叶儿心中也知道，经过周氏那么一闹，她们分家的事是没什么指望的。她就是不甘心，才抱着那么一点希望，来找连蔓儿。连蔓儿的话入情入理，她也只好先将分家的事情放在一边。
“蔓儿姐，就算不能分家，我也要和连花儿闹一场。”连叶儿握了握拳头道，“她们当我是啥，不就是看我们老实，才算计让我给她背黑锅吗？这事，我要是不和她闹明白，我得憋屈死。”
“叶儿，你打算咋闹？”
“宋家不是要来迎亲吗，我就在那天闹，让连花儿嫁不成。”连叶儿道，显然是早就想好了。
“叶儿，你想过你这么做，最后是啥结果吗？”连蔓儿知道连叶儿心里窝着火，也不好直接劝，只得问道。
“啥结果我也不怕。”连叶儿两眼放光，“她不就是想进宋家当少奶奶吗，我就让她白忙活。”
“叶儿，二郎哥要娶媳妇，二伯和二伯娘和大伯商量了，要从宋家给花儿姐的彩礼里面挑些东西，做给赵家的彩礼。”连蔓儿缓缓地道。
“蔓儿姐，我知道，大伯一家，二伯一家，都等着借花儿姐的光那。我这么闹了，肯定我也得倒霉。我不怕，就算他们要打死我，我也不怕。”连叶儿挺起了胸脯道。
“叶儿，你忘了，还有那几百两银子的高利贷那。要是花儿姐的婚事黄了，这债就还不上。”连蔓儿道。
“谁欠的让谁还，我才不管那。”连叶儿道，不过语气却没有刚才那么坚决了。
连蔓儿知道，连叶儿这是气话，她肯定明白，这债如果连花儿还不上，最后就得连家一大家子来还。
“到时候卖房卖地，你们也得跟着背这笔债。”连蔓儿继续道。
“背就背，咱们苦日子过惯了，就是要饭，我也能活。我到时候就看连花儿他们怎么过！”连叶儿道。
连蔓儿瞧了一眼连叶儿，立刻判断出，连叶儿这不是气话。连叶儿有这么决绝的气魄，那么将来三房总有一天不会再做包子。
只是，几百两银子，利滚利，怕不是要饭就能了局的。而且就算连叶儿想闹，连家这么多人利益相关，是不会让她闹开的。到时候连叶儿就要吃亏，而且还会从有理，变成没理，成为连家人的公敌。
不论是什么人，在生活中，都不可能永远顺风顺水。忍耐，是一个人应该最先学会的事情。这个忍耐不是说处事包子，而是生存的智慧。
“蔓儿姐，你是不是也不赞成？”连叶儿小声问。她想好了这个主意，觉得在连家也就只有连蔓儿会支持她。如果连蔓儿也不支持她，那么，她是不是还要那么做那？
想到这，连叶儿顿时有些灰心起来。
“就这么算了吗？”
“也不是说就这么算了，就是闹，也要讲究个度。”连蔓儿见连叶儿的话中很是松动了，就说道。
连花儿，或者说连家大房的人，都很懂得利益捆绑的技巧，让别人对她们无可奈何。可是让连花儿的奸计得逞，连蔓儿也是不甘心的。
连蔓儿和连叶儿商量了半天，终于商量出了一个办法。
“叶儿，你回去再想想法子，要是三伯和三伯娘也肯帮忙，那就更好了。”最后，连蔓儿对连叶儿道。
“我试试吧。”说句这话的时候，连叶儿是有些犹豫的。
连蔓儿表示理解，她也算十分了解连守礼和赵氏的性格了。
“蔓儿姐，不管我爹娘咋说，我都会这么办。”连叶儿脸上露出坚决的神色。
腌好了酸菜的第二天，就是青阳镇的集日。连蔓儿、连枝儿和张氏一大早就将酸菜丝从木桶里面捞出来，攥的半干，装进两只大木盆里。然后，一家人匆匆地吃过了早饭，连守信就将平板车推了出来，将两个大木盆放在平板车上，又让小七和连蔓儿也在车里坐了，留下连枝儿看家，连守信和张氏推车，五郎跟在旁边走，一家人欢欢喜喜地就往青阳镇上来。
他们到的早，可还有比他们到的更早的人。集市的东边，就是卖菜的地方，多是附近村里的人，将家中采收的蔬菜拿来卖的。现在这个季节，蔬菜的种类已经非常少，最多的是卖白菜和土豆的，还有卖菠菜的，这个已经算是比较稀奇的了，其他的，就是卖一些菜干。
连守信找了块空地，将车停好，一家人将两大盆酸菜搬下来，在一个卖白菜的摊子旁边摆开来。
五郎和小七都有卖蒜香花生的经验，眼看着集市上的人多起来，他两个就放开喉咙开始叫卖。
“酸菜、新鲜的酸菜！一文钱一斤，不酸不要钱！”
连蔓儿刚开始给酸菜的定价是一文钱两斤，后来想了想，白菜切丝这个步骤很费人工，同时大大地方便了买家，应该适当地加价。
最后大家一商量，将酸菜丝的价格定在了一文钱一斤。
“酸菜白菜、酸菜饺子、酸菜包子！”小七跟在五郎后面大声道。
他们两个这样一叫卖，果然吸引了不少人过来看。
“真是酸菜，还是切好了的。酸不？”一个中年的妇人就问道。
“可酸了，不酸不要钱，要不大姐你尝尝。”张氏挑出一根酸菜丝，让那妇人尝。
那妇人接过酸菜丝，放在嘴里嚼了嚼。
“哎呦，还真酸。”中年妇人点头道。
“大姐，那给你称几斤？”张氏忙笑道。
“先来两斤尝尝吧。”中年妇人道。
两斤不多，可也算是开了利市。张氏和连守信虽然是成年人，却都是第一次出来卖东西，因此心中比起连蔓儿几个孩子还要兴奋。
接下来买的人越来越多，毕竟，酸菜在这个时令还是新鲜的东西，而且也不贵。
“这酸菜切的可真细。”有人赞道。
“这酸味地道，不像俺家婆娘腌的一股子臭脚丫子味。”一个粗壮的大汉买的最多。
“我就是看着你们挺干净的，要不，我还真不买。”也有的道。
张氏和连守信手脚利落地给人称菜，五郎在旁边算账、收钱，连蔓儿则是笑眯眯地站在后面，接过五郎手里的钱，放进自己的钱袋子里。
连蔓儿现在就是家里的钱袋子、钱匣子，大家已经默认了，家里的钱由她保存掌管。
眼看着盆里的酸菜越来越少，连蔓儿心中一动，赶忙道：“剩下这酸菜别卖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小本生意能赚钱
张氏正卖的顺手，听连蔓儿这样说，就有些不解。
“爹，娘，这些酸菜咱今天就别卖了，送人行不？”连蔓儿就道。
连蔓儿已经数过了钱袋子里的钱，他们今天卖了大约七十多斤的酸菜，她的钱袋子里已经有了七十八文钱。盆里剩下的酸菜，差不多还有十斤的样子。
“蔓儿，你打算把这酸菜都送给谁？”张氏虽然有些舍不得，还是问道。
“娘，我想要送些酸菜给悦来酒楼的武掌柜。”连蔓儿道，一般来说，还要再过一个半月到两个月的时间，人们才能吃到酸菜。酒楼里到冬天的时候也有以酸菜烹调的菜肴，而且很受欢迎。如果现在就能提供酸菜菜肴，肯定能为酒楼招徕更多的生意。武掌柜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一定会认识到这个商机。
所以连蔓儿想先送一些酸菜给武掌柜尝一尝，武掌柜如果认可了酸菜的味道，她们很可能会拿到一笔大的订单。
“对。”连守信一下子明白了连蔓儿的意思，连连点头赞同。
“另外，咱再送几斤酸菜给吴三叔吧。”连蔓儿又道，“上次吴三婶还说，要娘来镇上的时候，到她家去坐坐那。”
当然送酸菜给吴玉贵家，当然是为了联络两家的感情。另外也有为酸菜的销路打算的意思。吴玉贵是个能干的牙侩，认识的人多，而且并不局限于青阳镇，他在锦阳县城也有许多相识。如果能够通过他，将酸菜卖到锦阳县城和锦阳县的其他乡镇，那就更好了。
卖酸菜本小利薄，如果只是每个集上到青阳镇来卖上几十斤，赚到的钱，是够日常开销改善伙食了，一定要大量销售才能真正赚到钱。连蔓儿甚至打算，要用卖酸菜的钱，再置办几亩地。
“蔓儿说得对，那咱就别卖了，收拾收拾给这两处送去。”
一家人就将酸菜分成三份，先顺路到了悦来酒楼，将一份酸菜送给武掌柜。
“哎呦，酸菜，刚才听酒楼里的客人说起，我还不相信，没想到真有。”武掌柜收下了酸菜，笑道，“我就想是谁这么早就腌出酸菜来了，这十里八村，也就你们，我还真没想错。……这酸菜多少钱？”
“武掌柜你客气了。这酸菜是我们送给你吃的，不要钱。”连蔓儿笑着道，“如果武掌柜吃的好了，我们再给你送。”
武掌柜就哈哈笑了起来。
“好，好。这我可得好好尝尝。”
从悦来酒楼出来，一家人又顺路到了济生堂。结果却没有见到王幼恒，听王掌柜说，是县城有事，王太医叫了王幼恒回去，大概要过些日子才能回来。这些天连蔓儿她们几乎每次来镇上，都要到济生堂来看王幼恒，也常常会带些家常的东西给王幼恒。王掌柜看出连家的几个孩子都很知道进退，对王幼恒也是真心的好，因此待他们比以前还好了，客气还是客气，却多了一丝亲切。
王幼恒不在，连蔓儿就将酸菜给了王掌柜。
“……家里刚腌出来的酸菜，王掌柜要是不嫌弃，就收下尝尝吧。”连蔓儿就对王掌柜道。
王掌柜知道这酸菜是打算送给王幼恒的，王幼恒不在，连蔓儿就不提，而是说将酸菜送给他。
“那怎么好那。”王掌柜推辞道。
“……是打算送给王小太医尝尝，也有王掌柜的，王掌柜就别客气了。”连守信就道。
王掌柜又略推辞了一番，也就将酸菜收了下来。
“正好买两斤肉，给伙计们打打牙祭。”
最后，一家人才到吴玉贵家来。吴玉贵带着儿子出去办事了，只有吴玉贵的媳妇王氏和女儿吴家玉在家。王氏见他们来了，自然是热情的接待。
“我就爱吃酸菜，难为你们这么早就腌了出来。”等张氏送上带来的酸菜，王氏更是喜笑颜开。
张氏本来想和王氏聊几句，就回家的。可没想到，王氏偷偷地托了隔壁的邻居去买了菜，并将吴玉贵和儿子叫了回来，一定要留连守信和张氏一家吃饭。张氏见王氏留客的心这样诚，也不好就走了，就相帮着王氏一起做饭做菜，两家人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了饭。
连守信和吴玉贵，张氏和王氏，都谈得很投机，两家的几个孩子也越发熟悉起来，结果，等连蔓儿一家回到三十里营子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咱赶紧再多腌些酸菜，下个集上好拿来卖。”张氏一回到家就兴冲冲个道，“我估摸着，下个集上，买咱的酸菜的人更多。”
“吴三哥还说，要去县里几家酒楼帮咱们问问，看谁家要酸菜。”连守信也笑着道。
“爹和娘也急着想赚钱了。”连蔓儿忍不住笑道。
“娘是急。”张氏也不否认，干脆地说道，“这卖酸菜，就凭的是咱的手艺和力气，就算不多赚，一个集上赚上个一百文钱，那可就是一钱银子。娘就每个集给你们买一斤猪肉，再攒下钱来，咱……”
张氏还没说她想攒钱做什么，连秀儿就推门从外面走了进来。
“四哥，四嫂，你们赶集去，咋这么晚才回来。”连秀儿嘟着嘴，有些不满地道，“爹和娘叫你们快点过去，要商量事。”
连秀儿说了这么一句，也不等连守信和张氏询问，就扭头走了。
“爹和娘找咱商量啥事？”连守信自问道。
“还能有啥事？这不花儿马上要出门子了吗，后天添箱，家里肯定得办几桌，还得送亲啥的，可不都要人手。”张氏就道。
“那咱现在就去。”连守信道。
“嗯，回来再腌酸菜。”张氏也点头道。
在他们眼中，连花儿还是他们的大侄女，这是连家第一次嫁孙女，是件大事，他们很愿意帮忙，甚至愿意将腌酸菜赚钱的事情暂时放到后面。
“娘，咱们帮忙我不拦着，可也不能耽误了腌酸菜赚钱。”
“不耽误，最多咱累点，少睡会觉，肯定不能耽误了腌酸菜。”张氏郑重地点头道。
听张氏这样说，连蔓儿就放了心。给连花儿办添箱的宴席，连蔓儿心里好奇，就也跟着连守信和张氏到上房来。

第一百二十八章 连家办事情
上房东屋里炕上、地上已经坐满了人，大房的连守仁、古氏夫妻、连继祖、蒋氏夫妻、二房的连守义、何氏夫妻，二郎、三郎、四郎，三房的连守礼和赵氏夫妻都已经在了。
他们正在说连花儿添箱和送嫁的安排，见连守信和张氏带着连蔓儿来了，就停下来不说了。
“……花儿出门子，这是咱家第一次嫁孙女，添箱那天家里要办几桌。这事不能办磕碜了，咱自家人可得多出些力。”连老爷子见人都到齐了，就开口道。
这个时候嫁闺女，当然没有娶媳妇隆重，也并没有什么仪式，但是亲朋好友都会主动前来，送上些礼物，作为出嫁女的添妆，这就是添箱。添妆的礼物，娘家有的时候会留下一些，只挑一部分添在出嫁的闺女的嫁妆里。但是这方面并没有严格的习俗约束，也有的人家会将所有的添妆都给闺女带到婆家去。
“行。”连守信和张氏都痛快地答应了。
“……后天办事情，刚才我估摸估摸，就按十桌准备。宁可菜多了剩下，不能准备少了，让人笑话。”连老爷子又道。
“那是。”连守信点头表示赞同。
这里管操办红白喜事叫做办事情，一般的情况下，在准备宴席的时候，主人家都会估算出大约能来多少客人，并多做出一两桌的酒席来，以备不时之需。要不然，来的客人比预计的多，却没有酒席给人家吃，这对客人是大大的不敬，对主人家也是相当丢脸的事情。
“爹，这次打算办啥席面？”连守信就问连老爷子。
“你大哥和我商量了，就办二八席。老四，你看咋样？”连老爷子道。
连守仁和连守义不由得都看了一眼连守信，以前没分家的时候，遇到大事，连老爷子是不会单独询问连守信的意见的。可现在连老爷子特意这样问，看来连守信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提高了。
“啥是二八席？”连蔓儿偷偷地问张氏。
“就是八碟子八碗的席面。”张氏小声答道，同时心中想，二八的席面，也算的上是中等的宴席。以连家现在的情况，要办十桌的二八席，可是要花光所有的积蓄的，而且还未必就够。
“你爷和你爹商量大事，咱别说话。回去娘再跟你说。”张氏暗暗皱眉，示意连蔓儿不要再说话。
两间的房子算不上宽大，张氏和连蔓儿虽是压低了声音，但是连老爷子还是听到了她们说话。连老爷子暗暗点头，张氏是个懂规矩的儿媳妇。
连守信也没有立刻回答连老爷子的话，他也在想连家是否有能力办十桌二八席。以他们这样的人家，办添箱的酒席，是不需要办二八席的。可连花儿嫁的毕竟是县城中的富户宋家，不能按一般的乡村人家嫁女那样。
“二八席好。”连守信老实地道。
“花儿以后就是宋家的大少奶奶了，要我说，就该办个三吃三抄的流水席，那才够面子。这二八席太委屈花儿了。哎，谁让咱家现在没钱那。”连守义道。
连守仁和古氏听了连守义的话，虽没有点头，但是脸上都露出受用的表情，显然他们觉得连守义说的对。
这些日子，连蔓儿已经发现，连守义和连守信、连守礼虽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但是性情却大有不同。连守信和连守礼都是老实人，连守义却很会说话，善于做这样的虚人情。
“爹，十桌二八席要用的钱也不少吧，都准备齐了吗？”连守信就问。
连老爷子还没说话，连守义却是巴不得连守信问这一声，立刻用眼睛将连守信盯住了。
“老四，爹可不正是为钱发愁那。大家伙都知道你有钱，多少拿出几个来，还怕大哥以后不还你？”连守义热切地盯着连守信道。
连蔓儿抚额，自己这个包子爹太老实厚道，待人接物没有半点机心，连守义却是个见缝就钻，没便宜也要沾三分的，还真是让人头疼。
“老二你别胡咧咧。”连老爷子很快截住了连守义的话头，“老四过的不容易，咱说正事，你别挤兑他。”
听连老爷子这样说，连蔓儿松了一口气。好在连老爷子是个明白事理的，不然，这一家的事情不知道会难缠多少倍。
“爷，我给你装袋烟。”连蔓儿见连老爷子烟袋锅里的烟快没了，就忙笑着走了过去。
“好，还是我孙女有眼力劲儿，知道孝顺。”连老爷子正觉得烟越抽越没劲，要再装一袋，连蔓儿这样说，他自然高兴。
连蔓儿利落地给连老爷子装了一袋烟，又替连老爷子点着了火，这才重新坐回张氏的身边坐下。
“就你会献勤。”连秀儿坐在炕里，瞪了连蔓儿一眼，小声嘟囔道。
连蔓儿听见了，只是暗暗一笑，并不理会。
“办宴席的钱，刚才大家伙商量了，先把卖花生那两吊钱拿出来，还有不够的，就从宋家给的聘金里面拿出来添补上。”连老爷子接着说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爹，请的是谁做厨子？”连守信又问。
“就请西村的何厨子。”连老爷子道。乡村人家办酒席，请不起酒楼里的大师傅，不知道从何年何月起，就有了一种专门帮人做酒席的厨子。这些厨子大多数有在酒楼做学徒的经历，还有一些甚至完全是自学成才。不管是哪一种，能够做出口碑，到处有人请的，都是有真材实料的。
这个何厨子，就是这样的。远近的村庄有人办事情，多是请他来操持席面，图他做菜省料，收的钱也不多，可是做出来的饭菜却很符合乡村人的口味，席面也做的体面。
“何厨子明天下晌就来。”周氏这时接口说道，“老三，你和老四两个明天先把土和石头准备下，等厨子来了，就把灶安起来。”
办酒席要在院子里搭棚子，另外垒砌几个大灶来。
“行。”连守礼点头，“明天吃过早饭，我就先把棚子搭起来，老四，到时候还得你给搭把手。”
“这还用说。”连守信笑道。
“这事就交给你们俩，别让我老天拔地的再跟着操心。”周氏板着脸道。
“娘，你就请好吧。”连守信和连守礼道。
“……厨子的规矩，可不管蒸饭。”周氏说着话，就用眼睛去看赵氏。
赵氏米饭蒸的好，这是众所周知。她见周氏看她，却没有答话。这倒不是她想躲懒，而是她被周氏欺压惯了，要是周氏安排，她自然全都应承，却不敢自告奋勇来承担事情。
周氏哼了一声，心里越发觉得这个三儿媳妇上不得台面。当然，如果赵氏这个时候真的主动站出来，应承这件事，周氏又会另有一番话。
“上次村东头王喜家娶媳妇，是谁给做的饭？”周氏问道。
“是、是我。”赵氏小声答道。
“你会蒸饭咋不吱声，还得我三请四催的，你有本事了……”周氏发作道。
“咳咳。”连老爷子咳嗽了两声，将旱烟袋在炕沿上磕了磕。
周氏就闭了嘴，她知道，连老爷子是不想她在这个时候发作赵氏。
“那蒸饭的事，就交给老三媳妇吧。”连老爷子道。
“哎。”赵氏忙站起来，应了一声。
“这可是大事，你给我经心点，别弄磕碜了。”周氏又道，似乎不发作赵氏两句，她就不舒服似的。
“娘，我会小心的。”赵氏低头道。
周氏撇了撇嘴，也不去看赵氏，而是把眼睛转到张氏的身上。
“厨子还得要俩打下手的。”周氏道。
按照惯例，办酒席的厨子都是单身儿来干活，并且只负责炒菜，洗菜、摘菜、切菜等这些活计，就需要主家的人来做。
“娘要看我行，那就算我一个。”张氏笑着对周氏道。
张氏切菜可有一手绝活，并不比大厨差。周氏的本意也是要她来给何厨子打下手，不过张氏这么说，周氏还是很嫌弃地上下将张氏打量了一番。
张氏性子好，一直笑呵呵的。
“……那就老四媳妇给厨子打手吧。”周氏最后道。
“哎。”张氏痛快地应道。
“枝儿、蔓儿和叶儿也老大不小的了，别惯的她们啥也不干。”周氏又道。
“奶放心，到时候我们几个就给我娘和三伯娘打下手。”连蔓儿嘻嘻笑着道。
听连蔓儿这么说，连守信和张氏就很高兴。他们的闺女不记仇，识得大体，还勤快肯干活，他们觉得欣慰，同时脸上有光。
“别这个时候说的好听，到时候我可看着那。”周氏沉着脸道。
连蔓儿知道周氏就是这个脾气，只是含笑，不屑于去争辩了。
周氏依旧板着脸，其实在她心里，却是熨帖的。要说到干活，还是老三、老四这两房的人口让人放心。你说一，她们就能做到三，而且绝不偷奸耍滑，让人放心的很。
周氏又分派了活计给二房的几个人，大房的人就不用做粗活，周氏只让蒋氏看着茶水，大家自然都应承了。
“差不多了，开饭吧。”将事情都商量妥了，连老爷子就道，“老四，你们刚回来，还没做饭吧，就在这一起吃。”
“没做那么多饭。”不等连守信说什么，周氏就忙开口道。

第一百二十九章 添箱
周氏说的这样不客气，就是不想连守信一家在这吃饭。
“就是耢忙的，也得明天下晌才有饭。”周氏又道。
连守信和张氏对视了一眼，心中都不约而同地想到，周氏这是将他们当做外人，当做一般耢忙的人来看待了。不过，如果真是有人来耢忙，赶到吃饭的时候，可没有这么不客气的往外赶人的，那样传说出去，谁都会说老连家、周氏不会做人，以后连家有事，还有谁肯来帮忙。
“爹、娘，我们饭菜好做，回去烧把火就熟，就不在这吃了。”连守信心中有些不自在，却还是生怕连老爷子和周氏因此争执起来，连忙道。
“是啊，我这就做饭去。”张氏也立刻站起身。
“就你多事，人家刚从集上回来，你知道人家买啥好吃的了，还稀罕这一顿饭？”周氏对连守信和张氏的委曲求全却一点都不领情，反而冷笑道。
这下子，连守信和张氏都尴尬地不知道说啥好。
“稀罕，我们稀罕……”连蔓儿觉得气不过，就想要留下来吃饭，气气周氏。
“蔓儿。”张氏忙拉了连蔓儿一下，给她使眼色，让她不要再说下去。
连蔓儿嘟了嘟嘴，就不再说话了。
连老爷子心中不满周氏，因此瞪了一眼周氏，“别总说那用不着地。”
连老爷子的语气有些重，周氏听了脸上就不好看起来。
“爹，娘，那我们先回去了。”连守信赶忙道。
连老爷子仔细地打量了连守信和张氏，见他们虽然有些尴尬，却也没有恼怒和愤恨，心中就是一松。他知道这夫妻两个都是厚道的人，不会和周氏一般见识。同时，连老爷子又暗自叹了口气，他看的出来，连守信是有些伤心的。儿子、媳妇是好的没话说，可也经不住周氏总是这样，长此以往，就是亲生的骨肉，这情分难免也会慢慢淡薄下去。
“那行，今晚上也没准备啥饭菜，就不留你们了。老四，明天早上开始，你们那边就别开火了，都到上房来吃。”连老爷子又说道，语气格外的温和、亲切。连家正要办事情，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和周氏闹腾，儿子和儿媳妇懂事，包容周氏，他只能对儿子和儿媳妇更好、更高看几分来作为弥补。
“行。”
连守信和张氏就应了，就不在上房多停留，带着连蔓儿回了西厢房。
连枝儿在家看家，已经闷好了几口人的饭，还煮了几个咸鸡蛋。她们家现在没有养鸡，自然也没有鸡蛋。这咸鸡蛋还是用张青山送来的鸡蛋腌的。
“娘，把这丸子也热热，大家伙一起吃吧。”连枝儿捧了一碗的油炸丸子道。
连蔓儿几个晌午是在吴玉贵家吃的饭，连枝儿因为看家没有去。连蔓儿在回来的路上，看见还有卖炸丸子的，就买了一些，用油纸包了带回来给连枝儿吃。
“这不是蔓儿她们买给你的？你自己吃吧。”张氏就道。几个孩子这样友爱，她这个做娘的看着心里是很高兴的。
“娘，我吃了好几个了，这些还是大家一起吃吧。”连枝儿坚持道。
“那好，我枝儿可带材了。”张氏就笑道。这带材也是她们这的土话，是夸连枝儿懂事，知道谦让。当然，如果换做是饱读诗书的人家，怕是会用孔融让梨的典故来夸赞连枝儿。
张氏就将丸子一个个切开，又片了白菜片，将这两样一起用油炒了，一家人就坐下来吃晚饭。咸鸡蛋和白菜片丸子都是很下饭的菜，一家人吃的很香，很快就吃完了晚饭。
“明天怕是没工夫了，今晚上咱就把下个集的酸菜腌出来。”张氏收拾了碗筷，就和大家商量道。
一家人都是勤快人，都没有异议，立刻就开始忙碌起来。连守信这次也帮着切菜、攥菜，他们夫妻两个怕累坏了几个孩子，因此干活更卖力气，一家人忙活到亥末时分，终于腌好了一缸的酸菜。
这次腌的量比第一次多了一倍，因此用了一个半大的瓦缸。
将菜腌好，大家已经累的手软脚软，收拾了收拾，就都上炕准备睡觉了。
“花儿的添箱，咱该送点啥好？”张氏躺在炕上，没有一下子就入睡，而是和大家商量给连花儿添箱的事。
“二伯娘和三伯娘她们都送啥？”连蔓儿就问。
“你三伯娘可不正为这事发愁那。”张氏就叹气道。
“三伯娘一文钱的私房也没有，那还送啥啊。”连蔓儿就道。
“按理说她们还没分家，啥也不用送。是你奶发话了，说这是侄女出嫁，不管咋地，都得送点东西，要不然不好看。”张氏道，“你三伯娘跟我说，她就还剩下嫁过来的时候陪嫁的一对枕巾，是她最后的东西了，打算留给叶儿的，没办法，只能给花儿添箱。”
“那二伯娘打算送啥？”连蔓儿又问。
“差不多也就是那些个东西。”张氏道，“咱家送啥好那？”
“娘，你打算送啥？”连蔓儿就问。
张氏就支起身子，看着连蔓儿。
“蔓儿，咱家有啥东西，你不都知道，你说咱送啥好？”
张氏征求连蔓儿的意见，连蔓儿说送啥，只要礼节上过得去，就送啥。
连蔓儿心中不免有些小小的得意，她现在是不是能算得上是当了多半个家那。
“那咱就比照三伯娘来呗。”连蔓儿想了想，就道，“我姥姥送咱的毛青布，不是还没用完，就扯三尺给花儿姐做添箱吧。”
乡村人家都不富裕，送人家尺头并不讲究整个整个的送，而是几尺几尺的送。三尺毛青布作为添箱，也算是中规中矩。
张氏在银钱物件方面历来有些散漫，听连蔓儿说要送毛青布，就想把剩下的毛青布都给连花儿。连蔓儿说送三尺，张氏想了想，也就点了头。她们也不是富裕的人家，一家人明年的鞋脚都要用毛青布的。
“行，就送三尺毛青布。”张氏道。
几句话决定了一件大事，而且还是连蔓儿的主意，连枝儿伸出手捏了捏连蔓儿，脸上带着欢欣的笑。他们几个小的，心里都有一个共识，连蔓儿当家做主，就是他们当家做主。
第二天，大家依旧早早的起来，刚洗漱过，连秀儿就走过来，让张氏到上房去做饭。
“这几天，你就多辛苦些。”连守信小声道。
“这还用你嘱咐。”张氏笑了笑，就去了上房。
连家的早饭，预备的是高粱米饭和炖豆腐，大家伙就像没分家的时候那样，又聚在一起吃饭了。张氏自己分出去，当了这些天的家，做事越发的利落，对周氏依旧恭恭敬敬，不管周氏说啥，都应的十分干脆。
连老爷子坐在炕头，看着满屋子的儿孙，笑的最为开怀。
吃过了早饭，连守信和连守礼就开始在外面搭棚子。张氏、赵氏和何氏撤下饭桌，将碗筷都洗了，就商量着去西屋，给连花儿送添箱的礼。
连蔓儿拉着连叶儿也跟了过去。
连花儿的神色有些矜持，不过还是难掩喜色，端端正正地坐在炕上，见她们进来，就细声细气地打了招呼。
“二婶、三婶、四婶，快请坐。大嫂，帮我给几位婶子倒茶。”
蒋氏答应了一声，作势就要去沏茶。
“继祖媳妇别忙活，咱这都不是外人，不用这些。”张氏忙道。
几个人都在炕沿上坐下来，少不得夸赞连花儿几句，就将添箱的礼拿了出来。
张氏的是三尺毛青布，赵氏的一对布面绣花枕巾，何氏的是个木盆。
“花儿啊，你可别嫌弃，你婶子俺穷啊，这还是你婶子俺从嘴里省下来的，东凑西凑，才买了这个木盆，是俺的一片心。”何氏咧着嘴笑道。
连花儿的目光只是在三样东西上面扫过，并没有停留。连家的情况她当然清楚，自然不会将几个婶子送的东西放在眼里。
古氏这个时候从外面走进来，笑着说了几句客气话，然后就有村中和连家有来往的人家的妇女来送添箱的礼，张氏等人就在旁边陪着说话。
连蔓儿就在旁边瞧着，看大家伙送的添箱不外乎就是几尺布、枕巾、脸盆，还有自家绣的包袱皮等。
大家少不得夸赞连花儿，什么鸡窝里飞出凤凰了，什么长的如何白净，如何俊，又夸连花儿是有福的，古氏做娘的也有福等等。
连花儿一直端坐在炕上，听众人不住口地夸赞，一开始还有些自得，渐渐地就觉得乡村的妇女说话粗鄙，夸赞人也不过就是那几句话，便有些不耐，就像古氏使了个眼色。
古氏立刻明白了连花儿的意思，就陪笑着将众人让到东屋来。
连蔓儿落后了几步出来，带上西屋的房门，没有立刻就离开，结果就听见屋里连花儿跟连朵儿在抱怨。
“……你跟娘说，再有村里送礼的，别来这屋了，一群乡下婆子，烦都烦死了。”连花儿见众人都出去了，就小声嘱咐连朵儿道，“看看送的这些东西，扔到县城的街上都没人捡，要是拿到海龙哥家里去，我还不得被人笑死。”
吃过了晌午饭，连蔓儿站在院子里，看连守信和连守礼搭大灶，就听见大门外马车声响。
“这是有远客来了。”

第一百三十章 耢忙
小七正站在大门里，听见马车的声音，就走出去看，接着就惊喜地叫了起来。
“是姥姥来了。”
随着小七的喊声，张庆年背上驮着小七，已经赶着车从门外进来了，车上面坐着的正是张氏的母亲李氏和侄女张采云。
“爹、娘，我姥姥来了。”连蔓儿忙向屋里喊了一声，就先跑去迎接李氏。
张氏听见声音，立刻从屋里走了出来，连守信也将手里的活计交给二郎，两口子连同五郎和连枝儿都满脸笑容地迎了上来。
张庆年将车停稳，张采云就笑着跳下了车。
“蔓儿。”
“采云姐。”
小姐妹笑嘻嘻地拉了手，就忙回身将李氏从车上扶下来，这个时候张氏和连守信就到了。连守信帮着张庆年卸牲口，连蔓儿、连枝儿、五郎和张采云就将包袱和篮子还有车上铺的被褥都提了下来，张氏上来搀扶李氏。
“娘，你咋来了，这大老远的。”张氏见了自己的娘，欢喜的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连花儿出嫁，作为亲戚，张家是要来添箱的。不过，只要张氏的嫂子王氏来就可以了，并不需要李氏亲自出面。李氏之所以来，自然是想看闺女张氏。
“我早就想来了。”李氏一边和张氏往里走，一边不住地打量着张氏。张氏的面色红润，精气神也极好，李氏看了，心中不免十分高兴。
大家先将李氏、张庆年和张采云让进西厢房，连蔓儿和连枝儿快手快脚地端上来红糖水，还端了一碟镇上买的小点心，让李氏几个吃。
连守信和张氏就先问张青山身体可好，又问候了张家的其他人，然后又询问家中正在忙什么。
“你爹身子硬朗着那，家里人都好，不用你们操心。”李氏说着话，四周打量了一番，见屋里收拾的干干净净，似乎比上次来的时候还整齐了许多，连守信、张氏连同几个孩子的气色也比上次的要好。
“蔓儿是不是长个了？五郎好像也高了，呀，我枝儿都快成大姑娘了。”李氏打量着几个孩子，欢喜地道。
“我这小外甥也长胖了。”张庆年抱起小七来举了举，笑着道。
连蔓儿左右瞧了瞧，心说李氏心里是真的有他们几个，将他们的变化都看在了眼里。
“……那次回去，我这心里就一直放不下你们，现在这一看，知道你们过的好，我这心啊，才算放下来。”李氏叹气道。
“大姑，我奶可惦记你了，做梦说梦话，还说你那。”张采云就道。
“娘，都是我不好，让你替我操心。”张氏眼圈就红了。
“我是你娘，我不操心你，我操心谁。”李氏拍了拍张氏的手，“你这不是过的不错，以后都这样好好过，娘也就不挂心你了。”
“嗯。”张氏的鼻子抽了抽，点头答应。“娘，你就放心吧，我们现在过的可好了。”
接下来张氏和连守信就和李氏、张庆年聊起这些天的事。
“好，好。”李氏听的连连点头，“你们买地的事，我们听人说了。我和你爹替你们高兴，那天晚上，你爹还特意多喝了二两酒。”
“你们让人捎的茶叶，你爹喝了，说这些年，还第一次喝到这么好的茶叶……，就是咱们村的刘秀才，也说那是难得的好茶叶，一两怕是要值十几两银子那……”李氏又笑着道。
张氏欢喜的脸都有些红了。这些年，她自己没有钱，在连家也当不了家，除了每年过年的时候，连老爷子和周氏安排的那些年礼，她自己并没有能力孝敬张青山和李氏什么，反而要老两口周济她。为此，张氏有时候想起来，心里就会不好受。现在听说张青山很喜欢他们送去的东西，张氏如何能不高兴那。
几个人又说了一会话，李氏就让张采云把他们带来东西都拿上来。
“这是今秋收的果木，给你们留的。”李氏指着那几篮子水果道，篮子里有深紫色的李子、青碧碧的大鸭梨、红彤彤的山楂和大枣。
“这是八里香。”李氏又指着蒙的严严实实的另一个篮子道，“就这么蒙着，放柜子里再捂几天，就能吃了。”
张氏也是山里长大的，对这些水果都熟悉的很，也非常喜欢。
“我看现在就差不多了，我都闻着香味了。”张氏就道。
“大姐最爱吃八里香。”张庆年就笑道，“家里还有两篓子，娘说替你捂着，等你过年回去吃。”
张氏有些急迫地站起身，将那篮子八里香放进柜子里，这才慢慢地走了回来。连蔓儿在旁边，清楚地看见，张氏方才是走到柜子那边，偷偷地抹去了眼角的泪水。
李氏又指给张氏看，原来她还带了些干蘑菇、干木耳，还有半篮子鸡蛋来。
“娘，您是长辈，我们是小辈，您来看看就行，咋带这老些东西，让我们做小辈的心里咋过的去。”连守信就道。
“也不是啥金贵的东西，这些果木、蘑菇和木耳就是山上长的，这鸡蛋是家里的鸡下的。这些，都是给我外孙和外孙女们吃的。”李氏就道。
“娘，我们现在过好了，你别总惦记我们。”张氏就小声地道。
“得了，咱去上房看看吧。”
李氏喝了一杯红糖水，就让张氏从每个篮子里各捡了些水果出来，另外装了一个篮子，又拿了一个尺头，就到上房来了。
连老爷子、周氏、连守仁和古氏等都迎了出来，将李氏请到上房东屋坐了。
大家自然是寒暄了一番。
“这尺头是给花儿添箱的，这篮子果木，给亲家尝尝。”李氏就道。
“花儿姐那？”连蔓儿就问。李氏来给连花儿添箱，连花儿却到现在还没露面，连蔓儿心中就有些不满。
“她刚才还说要来给姥姥磕头。”古氏忙陪笑道，“这孩子，要嫁人了，害羞那。我这就叫她去。”
“小姑娘家可不就是这样，我们是过来人，最明白不过了。”李氏就笑道。
古氏出去，一会功夫，果然带着连花儿过来，给李氏行了礼。大家还没说几句话，外面就又有来送礼的了，古氏的娘家也来了人，李氏陪着说了几句话，就往西厢房来歇着。
没多久，何厨子就来了，周氏就打发了连秀儿来叫张氏。
“娘，你看，我得去帮忙，没空陪你说话了。”张氏对李氏道，“这人来人往的，你也歇息不好。”
“你家的事，我来的时候就想到了。你忙你的吧，让孩子们陪我说话就行。”李氏道。
……
乡下办事情的规矩，许多菜色都要提前一天做好，这样第二天才能够按时地安排席面。比如说丸子必须要提前炸好，扣肉、还有一些炒菜也要提前一天过油，也就是做的半熟，第二天开席之前再下锅蒸一蒸、炒一炒，就可以端上席，而且丝毫不影响菜肴的美味。
何厨子来了，就要开始准备做菜。隔壁的春柱和春柱媳妇，吴玉昌和吴玉昌媳妇，另外还有几个和连家交往的人家的年轻小伙子和媳妇都陆续地来了。他们都是来耢忙的。
乡村人家办酒席，自家人多是忙不过来的，需要许多人手帮忙，就有相处的好的人家会来帮手，这就叫耢忙。一家人办事情，来耢忙的人越多，说明这家人人缘好，在人前越有面子。
连老爷子在村中人缘不错，因此来耢忙的人很是不少。
大家就忙碌开了。连守义连同二房的几个半大小子，带着同村的几个年轻人，就负责借桌椅、碗筷。张氏、何氏、赵氏、春柱媳妇等几个年轻的媳妇则是负责给何厨子打下手，也就是摘菜、切菜这些活计。
能来耢忙的，多是手脚勤快，性子开朗的年轻媳妇，大家一边干活，一边嘻嘻哈哈地说笑。何厨子挽起了袖子，正在拌炸丸子的面和馅料。
院子里人来人往，笑语不绝。连蔓儿对乡下操办事情心中很是好奇，就也跟着忙前忙后凑热闹。
等到太阳偏西的时候，大家的活计就都做的差不多了，何厨子已经炸好了丸子，又炒了几道菜出来。晚饭的时候，张氏、赵氏几个就做好了饭菜，留何厨子，还有耢忙的人吃饭。
晚饭依旧是高粱米饭，一盆炖豆腐，一盆肉片咕嘟干豆腐，一盆炒豆芽，菜式简单，但是分量十足，一般办事情除了正经的席面之外，也就是这样几道菜了。何厨子是不做这些菜的，都是张氏掌勺。
大家吃好了饭，在上房坐了一会，才回到西厢房，李氏和张氏娘两个坐在炕上，似乎有说不完的话。
连蔓儿几个孩子在屋里坐不住，就走到外屋来。
“姐，我闻见扣肉的味，还有炸丸子的味了。”小七抽了抽鼻子，冲连蔓儿道。
“明天咱就能吃着了。”连蔓儿道。
“奶说不让咱坐席。”五郎道。
“蔓儿姐，你来看。”连叶儿站在屋门口，朝着连蔓儿招手，小声叫道。
“啥事？”连蔓儿走过去，顺着连叶儿的手指，就看见外面已经黑了下来，一条人影正沿着窗跟，往大棚里溜去。
“啊！”连蔓儿忍不住惊叫了一声。

第一百三十一章 偷吃
“是四哥。”小七从连蔓儿和连叶儿两个人中间探出脑袋，小声道。他眼睛尖，看的更清楚。“啊，还有六哥。他们肯定是去偷吃丸子了。”
炸好的丸子和蒸好的蒸肉都放在大棚里，等着明天上席。连家准备了十桌的宴席，只招待来客，连家自己人到时候是不能坐席的。连蔓儿这几个孩子更是没有位子，只能等着吃席上剩下来的东西。
这个年代，有的乡村人家，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能吃到油炸的丸子，吃到一点点的肉。所以平常办事情的酒席一般都不会剩下什么，尤其是丸子和肉，根本一点都不会剩下。来赴席的人，有的舍不得自己吃，却会将这些好吃的带回家去，给不能来赴席的孩子们打牙祭。
这样的事很普遍，大家都习以为常。
所以连家虽然准备了大盆的炸丸子和蒸肉，但是连家的孩子们却是一点也吃不到嘴里的。当然，有的人家疼爱孩子，会特意留出来一些给孩子们吃，但是连家是没这个习惯的。就算是周氏要留一些吃的，也只有连秀儿能吃到，别说连蔓儿、连叶儿这几个，就是二房的几个孩子也是吃不到的。
所以四郎和六郎趁着天黑去偷吃，这也并不意外。
连蔓儿就看见四郎和六郎猫着腰，钻进了棚子里，接下来，就听见上房里连秀儿嚷了起来。
“你俩干啥那，快把东西放下。”
“……被老姑看见了。”小七趴在门边，捂住嘴吃吃地笑。
这做菜的棚子就搭在上房东屋和东厢房之间，周氏是何等精明的人，怎么会想不到要让人看着那些做好的菜防人偷吃那。连秀儿并没有在外面看着，而是将紧挨着棚子门的那扇窗户打开，她就一直坐在屋里看着，谁要进棚子，都得经过她的眼前。
四郎和六郎两个就往外跑，连秀儿动作更快，也从上房跑出来，将他两个截住了。
“你们这两个馋痨，你爷和你奶说啥来着，不让你们偷吃，这要是明天上席菜不够，拿你俩补上啊？”连秀儿指着四郎和六郎两个骂道。
连蔓儿就从屋里出来，这才看清楚四郎和六郎两个嘴里鼓鼓的，嘴边都是油，两个人都紧闭着嘴，正试图将满嘴的食物吞咽下去。两个人的手里还抓着一些丸子和扣肉条子。
这个时候周氏也从上房里奔出来，她先看了看四郎和六郎，恨恨地骂了一句，就踩着小脚一阵风似的进了棚子，一阵碗盆翻动的声音之后，周氏铁青着脸从棚子里出来了。
“小王八羔子，嘴里生疔了，就馋成这样。偷吃丸子还不算，还偷吃扣肉。咋也不怕撑死……”
周氏是真的恼了，上前去，抓了四郎的手，将四郎手里抓着的几片肉打落在地上，然后又去抓六郎。
“这不得有两碗啊……，败家的小王八羔子。”周氏心疼的直跺脚，一巴掌又扇在六郎的脸上。
六郎本来胆子就不大，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连同嘴里还没有咽下去的扣肉也吐了出来。
这个时候连守义、何氏等人也都从屋里出来了。周氏见了何氏，气就越发不打一处来了。
“什么样的娘，就有什么样的孩子。看看你教出来的这出不色（读shai，第三声）东西，把我们老连家的脸都丢尽了。……你个黑心尖儿的婆娘，你这不是偷吃啊，你这是祸害东西，祸害这一家子，看看，看看……”周氏指着掉在地上的扣肉，“这都够两碗扣肉了，明天上席不够，我看你上哪给我生出两碗来……”
周氏指着何氏破口大骂，何氏脸皮是厚，也忍不住青一阵白一阵的。
“我让你再偷吃东西，我让你再偷……”何氏就一把抓过六郎，扬起巴掌，劈头盖脸地打了下去。
周氏刚才也打了六郎，那是她气急了，扬起手落在了六郎的脸上，平心而论，她从不会动手打孙儿孙女，若是对哪个不满意，也只是叫儿子、儿媳妇们自己管教。可是何氏打六郎，却打的很实在，每一巴掌落下去，都是噼啪有声。六郎已经哭的杀猪似的，声音几乎能传到村外野地里去。
周氏就恼了，她觉得何氏打六郎，这是在向她示威，不将她做婆婆的放在眼里。当然，如果何氏不打六郎，她就会认为何氏是包庇孩子，不将她放在眼里。
“你往死里打他，你是打给我看那？”周氏指着何氏骂道，“你打死他，明天这扣肉就有了。好好的孩子，都让你这又馋又懒的婆娘给带坏了，你还有功劳了……”
外面闹的动静越来越大，六郎和四郎都在哇哇的大哭，何氏和周氏也都拍手打掌地在哭诉。
连老爷子、还有连家其他的人也都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大家站在院子里，不让何氏再打六郎，同时也劝解周氏。
连蔓儿几个就往后退了出来，她见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周氏和何氏这几个人的身上，不由得往棚子里瞧了一眼。
“嗯。”连蔓儿摸了摸下巴，眼珠转了转。
“二姐。”小七拉了拉连蔓儿的衣角，大眼睛往棚子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只拿丸子，别拿扣肉。”连蔓儿就小声嘱咐小七，趁着大家都不注意他们，正好偷点丸子出来吃。
小七见连蔓儿同意了，立刻笑的眯起了眼睛。连枝儿和连蔓儿站在一起，连枝儿想要阻拦，可小七已经钻进棚子里去了。
连枝儿无奈地看了连蔓儿一眼。
连蔓儿嘻嘻一笑，示意连枝儿和她一起给小七做掩护。连枝儿无奈，只得答应。连蔓儿又招手叫来五郎、张采云和连叶儿，几个孩子也不说话，只用眼神就明白了彼此的意思，大家排成一排，作为人墙，掩护小七将一大碗丸子偷渡进西厢房里。
这会功夫，连老爷子已经发话。连守义和何氏带着四郎和六郎回了东厢房，周氏带了张氏和赵氏进棚子，去收拾善后。
几个孩子回到西厢房，围着大碗的丸子，都嘻嘻地笑。
“不会被发现吧。”连枝儿道。
“不会，这丸子是我从大盆里抓的。”小七挺着胸脯道。
“应该不会。”连蔓儿道，现在情况这么混乱，周氏发现丸子少了，也只会认为是被四郎和六郎偷吃了，嘿嘿。
“还热乎着那，吃吧。”连蔓儿拿起一个丸子，先给小七。
“嗯，好吃。”小七接过去放进嘴里，美滋滋地吃着。
连枝儿和五郎年纪略长，觉得这事有些胡闹。
“哥、姐，你俩就别瞎担心了。”连蔓儿就道，“娘不是说了吗，丸子炸的多，有富余，扣肉才是可丁可卯的。”
张氏负责给何厨子打下手，这哪一样菜有多少，够不够，她知道的最清楚。肉就买了那么多，没有多余的，但是多炸几个丸子，不过就是一把面、一点油的事。何厨子操办多了席面，最了解乡村人家的情形，故意多炸了点丸子，就是留出给小孩子们“偷吃”的份。
本来自家办事情，多炸些丸子给小孩子们打牙祭，就是常有的事。方才四郎和六郎去偷吃，连蔓儿以为他们就是去偷吃丸子，也不当回事。没想到他们还偷吃扣肉，偷吃一两片也就算了，他们两个却太贪心了，如果明天上菜的扣肉不够，那可就不好办了。
周氏恼火，也是因为这个。
连蔓儿说的有道理，大家心里都没了顾虑，就都嘻嘻哈哈地吃起了丸子。结果张氏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了，连蔓儿赶紧示意小七过去抱张氏的大腿。
“娘，我们没多拿……”连蔓儿也讨好地向张氏道。
张氏无奈地摇头，谁家办事情都有这样的事，孩子们都懂事，不会多吃，大家看见了，也不过一笑置之。她相信连蔓儿几个昨天晚饭才吃了丸子，现在却又偷丸子来吃，并不是因为嘴馋，而是因为好玩。好在他们做事还有分寸。
“你们啊，下次可不许了。要是丸子不够，咱谁也搁不住你奶骂的。”张氏道。
连蔓儿知道张氏这样说，就是没事了，也就嘻嘻笑了起来。
第二天大家依旧早起，都开始忙碌起来。定在午初时分开席，村中的人都已经随过礼，都会在开席之前过来赴席就行了。
刚吃过早饭，就又有镇上赵秀才娘子和李秀才娘子来随礼，这次是古氏、蒋氏、连花儿亲自迎进去招待。两位秀才娘子都是送的绸缎尺头，另外还有一对银镯子，这在乡村人家可算得是极重的礼了。
昨天来的，多是连家的亲戚朋友，今天这两位，却是因为和古氏在镇上交好。赵、李两位秀才也都是明年就有希望高中的。
连叶儿端了茶盘，送了两盏热茶上来。连花儿在门口接了，端到屋里，用手帕擦去杯沿上的水迹，先捧给赵秀才娘子。
赵秀才娘子见茶汤清澈，就赞了一声，“好茶。”
“这是花儿亲自沏的茶。”古氏就道。
赵秀才娘子端了茶碗，浅尝一口，脸上的笑容立刻僵住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连叶儿PK连花儿
赵秀才娘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不过转眼间就恢复了常态。她依旧端着茶碗，嘴角似笑非笑，却不再喝茶。
连花儿因此并没有发现异样，将另一杯茶端给了李秀才娘子。
李秀才娘子见连花儿擦拭茶杯的动作，体贴有礼，也笑着赞了一句，“大姑娘好个人才。”她正觉得口渴，又听见赵秀才娘子赞是好茶，接了茶后，便放在唇边喝了。
茶水入口，没有想象中的茶香，反而是又涩又苦，比苦药还要难吃。李秀才娘子最怕苦，噗的一声就将茶水全吐了出来。
“快拿糖来。”李秀才娘子招呼跟随来的一个丫头。
原来李秀才娘子的娘家家境富裕，夫家也颇有些田产。她自小娇生惯养，从不曾受过一点的苦楚，因此性子直爽，甚至有些任性，并不善于场面上的虚饰。
“姐姐怎么还赞这是好茶，害我吃了这个亏。”李秀才娘子吃下丫头送上来的片糖，立刻就埋怨赵秀才娘子道。
“我刚要提醒妹妹，妹妹就已经喝了茶。”赵秀才娘子陪笑道。
古氏和连花儿在旁边就变了脸色。
“一定是下面的人粗手苯脚的，弄坏了这茶。这茶不好，再换好的来。”古氏忙陪笑道，“继祖媳妇？”
应声进来的却不是蒋氏，而是连叶儿。
“大伯娘，我懂得啥，这茶可是照着花儿姐的意思弄的。”连叶儿在屋当间站下，老老实实地道，“我也说这茶不好，还不如泔水做的猪食。可花儿姐姐说，两位秀才娘子就爱这个味，不让我多话。”
连叶儿这一番话，让屋里的几个人都愣住了。古氏和连花儿是没想到连叶儿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赵、李两位秀才娘子却是又惊又恼。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看古氏和连花儿母女。比起精明伶俐的古氏和连花儿，连叶儿这个乡下丫头年纪幼小，样子也村里村气的，似乎说的话更加可信一些。
她们心里难免就开始寻思。是不是她们在什么地方得罪了古氏母女，现在连花儿要嫁到宋家去了，就不将她们放在眼里，借此机会捉弄她们，让她们难看。
赵秀才娘子的脸色就有些不好看，李秀才娘子更是板了脸。
“古姐姐，你这是什么意思？”李秀才娘子直接问道。
“是啊，莫非咱们姐妹哪里得罪了姐姐？”赵秀才娘子似笑非笑地道。
“没有的事，都是这丫头……”古氏就想说是连叶儿搞鬼。
“花儿姐，这可是你的主意，现在人家秀才娘子不爱喝这茶，你可不能再冤枉到我的身上。”连叶儿这时却扭过头冲着连花儿道，“就像上次宋家姐夫来了，你冤枉我……”
“叶儿，你胡说啥那？”连花儿赶到连叶儿前面，背对着赵、李两位秀才娘子，冲着连叶儿使眼色，让她不要再说下去。
赵、李两位秀才娘子都听见了连叶儿的话，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我可没胡说。……大伯娘故意让我端那一大碗的热汤……”连叶儿并不理会连花儿，而是继续说道。
“哎呦呦，这孩子疯了。快把她拉出去。”古氏忙叫了起来，她已经听明白连叶儿要说什么，她可决不能让连叶儿把那件事情揭出来。
连朵儿就上来帮着连花儿把连叶儿往外推，可连叶儿年纪虽小，却是经常干活的，力气并不比她们两个小。她又打定了主意，今天要给自己讨个公道，因此连花儿和连朵儿两个都推不动她。
古氏和连花儿这个时候心里都是又着急又气恼。
当时定好了计策，在考虑谁来背黑锅的时候，她们曾经仔细地想过。在周氏面前，要陷害连秀儿肯定不行。她们有很多用到连守义的地方，一次二房的连芽儿也不是好人选。至于四房的，连蔓儿可不是好惹的，她们不敢去招惹。只有一个连叶儿，在这家里是一点地位也没有，连守礼和赵氏都是老实头，就是知道了，也不会怎么样。
她们这个计策也算不得如何的高明，她们是知道的。不过她们所求的只要能瞒过宋海龙就行，至于连家的人，有那几百两银子的高利贷，还有连守仁的前程，周氏等人就是心中明白，嘴上也不会揭破，结果也正如同她的预料，一切都相当的顺利。
她们以为那件事就这样过去了，没想到连叶儿早不发作，晚不发作，却挑这个时候，要在赵、李两位秀才娘子跟前和她们算旧账。
古氏和连花儿当然不知道，这个时机，正是连叶儿和连蔓儿故意挑选的。她们就是要挑在有身份的女客在场的时候，才提这件事。
宋家与她们这样的乡村人家，几乎是两个世界里的人。乡下妇人们的言谈，就算传到宋家夫人的耳朵里去，只怕也得打个折扣。但是两位秀才娘子的话，却不一样。
而且，这是连花儿添箱的日子。在这样的日子里，就算连花儿真的纯白无暇，只要闹起来，在外人眼里，丢脸的都是连花儿，而不会去苛责连叶儿这个小姑娘的。何况连花儿身上破绽多多，根本就禁不住说道。
古氏和连花儿也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才这样害怕。
“这小姑娘是谁，要说啥话，听着挺有意思的。”赵秀才娘子笑着道，显然是想让连叶儿说下去。
“小孩子家说的话，哪里听得。”古氏忙道，心中更加着急起来。
连花儿能攀上宋家这门亲事，眼红的人可不少。古氏就知道，李秀才娘子有个侄女，据说曾经给宋家一位庶出的公子提过亲，还被人家嫌弃。今天要是从连叶儿嘴里说出不利连花儿的言语，李秀才娘子一定会想法子传到宋家去，那于连花儿以后的日子，可是大大的不妙了。
“继祖媳妇，再沏两杯热茶来。”古氏也顾不得了，就过来推连叶儿，一面向外招呼道。
古氏心里还奇怪，这茶水的事是交给蒋氏的，她还嘱咐了，如果有镇上的客人来，茶水务必要好的，要蒋氏亲自照看。可怎么不见蒋氏，反而是连叶儿来送茶那。
“大伯娘在找大嫂吗？”门帘挑起，连蔓儿站在门口笑着道。
连蔓儿站在那，正好堵住了门口。
“你们大嫂那？”古氏愣了一下，还是问道。
“我奶那边来了客人，把大嫂叫过去倒茶，陪着说话。”连蔓儿笑着答道，“我奶说，让我和叶儿来这边帮大伯娘招待客人。”
古氏急的直跺脚，她不知道，蒋氏本来是照顾她这边的茶水的，是连蔓儿提醒周氏，应该让蒋氏来伺候她这个太婆婆。周氏一听，可正对了心思。连蔓儿几个也能帮着倒茶倒水，但又怎比的蒋氏是孙子媳妇，穿戴打扮不凡。让蒋氏来伺候着茶水，与周氏可是大大有面子的事。
周氏本来敬着古氏是秀才娘子，要招待的也是秀才娘子，就有些退让的意思。听连蔓儿这么一提醒，立刻觉得管她是什么娘子，在她这个婆婆面前，都是小辈，就该先敬着她。因此，真的叫了蒋氏过去服侍茶水。
所以，蒋氏是不会过来帮忙的。而且因为是添箱，极少男客会来，连守仁等人都去了东厢房，轻易也不会到女客这边来。
古氏娘三个没有帮手，要对付连蔓儿和连叶儿，只能靠她们自己。
“大伯娘，你们干嘛把叶儿往外推？”连蔓儿又故意问道。
古氏知道事情要不好，就一把抓住了连蔓儿。
“蔓儿，你们要闹得你花儿姐嫁不出去，你们也没好处。”古氏低低的声音在连蔓儿耳边道。
连蔓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大伯娘，这可不关我的事。”连蔓儿道，“你们冤枉叶儿，叶儿不答应那。”
“我可没想着借谁的光，是穷是富，那也是我自己的命。”连叶儿就道，“花儿姐要去享福，也不能拿我当垫脚，陷害我背黑锅。”
古氏和连花儿听见连叶儿就要将话说明了，急得身上都冒出了冷汗。古氏一回头，就看见赵、李两位秀才娘子都十分感兴趣地看着她们这里，如果再闹下去，她们的脸可就丢的没了。
“你们姐妹们好，总也闹不够。花儿，你就要出门子了，就陪你妹妹们说说话去。”古氏朝着连花儿使了个眼色道。
连花儿的心也提在嗓子眼，听古氏这样说，立刻明白古氏是让她避开来客，和连叶儿平息这件事。
“叶儿，咱别处说话去。”连花儿就拉着连叶儿要往外走。
连蔓儿站在门口，看着古氏和连花儿，不由得微笑。这母女俩还算聪明，不过今天可不是她们说了算。
“在哪说话，咱得听叶儿的。这里人多，说话更热闹。”连蔓儿就笑着道。
“对，我看人家秀才娘子也想听我说话咧，咱就在这说吧。”连叶儿立刻接着道。
“这小姐妹闹的有趣，就说来让咱听听呗。”李秀才娘子道。
古氏和连花儿的脸色顿时一片惨白。

第一百三十三章 连叶儿出气
古氏和连花儿母女从没有将连叶儿放在心上，现在见她不管不顾，又有连蔓儿在旁边撑腰，心中都害怕极了。为了连花儿能够嫁入宋家，她们可以说是算尽了机关，本来以为万无一失了，如果在这最后的关头，被连叶儿给搅黄了，那才真是让她们生不如死那。
“蔓儿、叶儿。”古氏忙堆起满脸的笑容，低声对连蔓儿和连叶儿道，“咱们是一家子骨肉，凡事都有个商量。俗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这一笔写不出两个连字。……好歹留些余地……”
连蔓儿见连花儿吓的花容失色，古氏又放下身段说了软话，就和连叶儿对视了一眼。
“叶儿，要不然咱们就……”连蔓儿对连叶儿道。
古氏听出连蔓儿是有劝和连叶儿的意思，等不及连蔓儿将话说完，立刻连连点头。
“就是、就是。”
“大伯娘，叶儿可以听大伯娘的，大家出去说话。大伯娘可别欺负叶儿年纪小，心肠软，就……”连蔓儿笑着说道，目光往赵、李两位秀才娘子那边瞄了一眼。
连叶儿被冤枉，下定决心要出一口气。是连蔓儿劝她，不要坏了连花儿的婚事。因此两个人虽然挑了这个时机来闹，却也没打算真的在客人面前，将连花儿的底都揭出来。当然，姿态却是要做足的，不然让古氏和连花儿以为有了依仗，那就不会怕连叶儿了。
出去说话是可以，但要让古氏知道，这是连叶儿给她的一个人情。同时，连蔓儿还知道，这古氏最喜欢得了便宜卖乖，连蔓儿这是先敲打敲打古氏，免得她一会在客人面前说她和连叶儿的坏话。
“蔓儿，大伯娘明白，大伯娘领这个情。”古氏忙又低声道。
连蔓儿点了点头，古氏毕竟有了些年纪和历练，看着情势不利，就肯伏低做小，在这一点上，别说连花儿，就是她也比不上古氏。
“我这两个侄女，都是头等的人品，比我这两个丫头还好上一百倍。”古氏见连蔓儿点了头，心中略松了一些，立即转头向赵、李两位秀才娘子笑道，“她们姐妹几个好一个人似的，舍不得分开，咱们自己说话，让她们去说她们的。”
听古氏这样说，连花儿就跟着连叶儿和连蔓儿往外走。
赵、李两位秀才娘子心中疑惑，但是古氏话说的漂亮，连叶儿和连蔓儿也没再说什么，她们也就不好再继续追问，只是微笑不语。
“朵儿，你也陪你几个姐姐去说话吧。”古氏又忙对呆呆地站在旁边的连朵儿道。她心中还是怕连花儿跟了连蔓儿和连叶儿去，会吃了亏，让连朵儿同去，也好帮衬连花儿一些，最不济，有什么事情，连朵儿也可以回来报信。
几个屋子里都有客人，前院更是人来人往，都不是说话的地方，她们几个从屋里出来，就开了后门，到后院说话。
“蔓儿，你咋也来了？”走到背人处，连花儿看见连蔓儿也跟了来，就问道。
“是我叫蔓儿姐来的，给咱俩的话，做个证明人。”连叶儿道。
连花儿暗自皱眉，一个连叶儿，她或许还有信心能够糊弄，但是加上一个连蔓儿，这事情就难办了。
几个人在白菜菜畦忙站定。
“就这吧，朵儿，你去门边去看着点，来人了说一声。你花儿姐说的话，做的事，可不能让人听见、看见的。”连蔓儿故意对连朵儿道。
连花儿听出了连蔓儿话语里的讥讽，却想不出话来反驳，只得忍气。
连朵儿站在那没动，而是看着连花儿。
“朵儿，你去看着点人吧。”连花儿想了想，就对连朵儿说道。连朵儿在这也帮不上什么忙，让她去看着，不要让别人听见了她们说话，才是最要紧的。
连朵儿一声不吭地走开，到后门口去放哨了。
“叶儿，你有啥话，就说吧。”连花儿挑了挑眉道，语气中颇有些降尊纡贵的意思。
连叶儿正憋着一肚子的话，就要开口，连蔓儿摆摆手，将她拦了下来。
“花儿姐，你自己做过啥事，还用叶儿说？”连蔓儿冷笑道，“今天，不是叶儿要说话，是你要给叶儿一个说法。”
“对，花儿姐，你说咋办吧？”连叶儿点头道。
“啥、啥咋办？”连花儿转着眼珠道。
“花儿姐，你这么做可就不对了。你要是不打算在这说，那咱回屋说去。”连蔓儿就来拉连叶儿，作势要回屋去，“叶儿可是豁出去了，花儿姐你豁不豁得出去？”
“别，咱就在这说。”连花儿急忙将两人拦住了。连叶儿不怕去要饭，她可害怕不能嫁进宋家。
连蔓儿和连叶儿就都看着连花儿。
连花儿毕竟不如古氏那样，能老下脸皮，咬着嘴唇半天，还没开口，脸先就涨的通红。不过，她心里明白，今天的事情，她要是不服软，是糊弄不过去了。
“叶儿，那天那事，是有些对不住你。我也不想的……”连花儿咬着嘴唇道。
连蔓儿暗自翻了个白眼，连花儿还是不老实。
“花儿姐，这也没别人，你能说句实话不。你的心思，以为谁不知道那？你们不是早就打算好让叶儿背黑锅的，还说啥你也不想的。”连蔓儿就反驳道。
“这件事，是我考虑的不周到。……咱们自家人，大家明白，谁也没怪你不是，这、这并不算什么坏事。”连花儿辩解道。
“要真不是啥坏事，为啥是叶儿，不是大伯娘，不是大嫂，也不是朵儿？”连蔓儿立刻问道。
“这……”连花儿张口结舌。她嘴上说这不是坏事，心里明白，这绝不是什么好事，有连叶儿这个人选，怎么会让自己的人背这黑锅。
“花儿姐，事情明摆着，你还耍弄聪明，不老实，你这是欺负叶儿。”连蔓儿道，“叶儿恼了，我也劝不住她。”
连叶儿果然是一脸怒容地看着连花儿。
连花儿心里打了个突，连叶儿的倔强劲，上次她是见识了的。连叶儿没有连蔓儿聪明，不会想那么多，真是有可能冲回屋去，在客人面前这么一说，那可就糟糕了。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向连叶儿低头，熬到她上了轿子，进了宋家的门，成了名正言顺的宋家少奶奶，那时候，就谁也奈何不了她了。
“叶儿，这事，是我对不住你。”连花儿抬起手，抹了抹眼角，放缓了声音道，“好在对你也没啥损失，等我，一定补偿你。叶儿，你说你要啥，我都答应你。”
“我啥也不朝你要。”连叶儿板着脸道，“你陷害我，还不准我说出去。我可以不说出去，我要打你出去，你让不让我打？”
连花儿就是一愣，她原本想着，许给连叶儿一些好处，比如说一点银子或者一块尺头什么的，连叶儿见过什么，得了好处，也就能将这件事情揭过去了。她没想到，连叶儿并不要好处，而是要打她。
“叶儿，我给你银子，给你做新衣裳。”连花儿忙道。
“我不要你的银子、衣裳。”连叶儿丝毫不为所动。
连花儿扭头看连蔓儿，希望连蔓儿能说两句话劝劝连叶儿。可连蔓儿却根本没听见她们说话似的，正弯着腰看白菜的长势。
“叶儿，你打我你也得不着啥好处。我给你……”
“你让不让我打，你要不让，我这就回屋去说……”连叶儿说着话，扭头就往回走。
“叶儿，你别走。”连花儿急了忙上前拉住连叶儿。
后院本来都是菜畦，菜已经收了，菜畦里的土却还没有整，坑坑洼洼的，连花儿着急，一双小脚就踩进菜畦里。她站立不稳，一把抓住了连叶儿后，身子被带的前倾，还要靠连叶儿支撑，才不至于摔倒。
“叶儿……”连花儿脸上陪笑，就打算要说几句好话，还哄连叶儿。
连叶儿扭回身上，扬起手，一巴掌扇在连花儿的脸上。
“哎呦！”这下出乎连花儿的意料，连花儿顿时惊叫了一声，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连叶儿打了一下，还觉得不解气，两手都扬起来，左右开弓，接连打了连花儿好几个嘴巴。连花儿本来比连叶儿高，刚才前倾着身子，正被连叶儿打在脸上，后来她想要站直身子，却左右摇晃，站立不稳，连叶儿最后的两巴掌，就没能打在她的脸上。
不过就是这样，也够连花儿受的了，连蔓儿清楚地看见，连花儿的脸上出现了红红的手印。
连花儿惊愕过后，反应过来，就是恼羞成怒，疯了似的也张开手指，去抓连叶儿的脸。
“你、你这个臭丫头，你敢打我！看我不撕了你的皮……”
连蔓儿在旁边看见，忙将连叶儿拉开。连花儿比连蔓儿和连叶儿都年长，身量也高，可惜她是小脚，又不劳作，比不得连蔓儿和连叶儿既灵活，又有力气。她一把抓空，小脚在土坷垃上绊了一下，就摔在了菜畦里面。
“你、你们串通好了的……”
叶儿的风格和蔓儿不一样哦，呵呵。

第一百三十四章 开导
连花儿历来自视极高，在连家就算不是众星捧月，也从来没将其他几个堂妹放在眼里。今天却被家里最老实、最没地位的连叶儿给打了，她心里受到的刺激，远比脸上挨的巴掌要重的多。她想立刻打还给连叶儿，可惜在体力上却不如连叶儿。
“连叶儿，你好大的胆子，你不想活了……”连花儿有些声嘶力竭地道。
“哎呦，花儿姐，你这是咋了，咋摔了，快起来。”连蔓儿却好像才看见连花儿摔倒了一样，惊叫起来，上前来扶连花儿。
连朵儿这个时候也跑了过来，两个人一左一右将连花儿从地上拉起来。
连花儿刚一站稳，就推开连蔓儿，伸手要去撕扯连叶儿。
“朵儿，你咋不看着人，这要是有人过来，看见花儿姐这样，问起来，可咋说？”连蔓儿道。
连花儿本来面容扭曲，听了连蔓儿的话，忙收回了手，四周看了看，见没人过来，这才放心，却不敢再张牙舞爪了。
“你等着，我……”连花儿带着连朵儿就往回走。
“花儿姐，你不会是想去告叶儿的刁状吧。”连蔓儿走过去，看着连花儿的眼睛问道。
连花儿在连叶儿这里吃了亏，正想回屋去，或是找连守礼和赵氏，或是找周氏，让他们重重地惩罚连叶儿。现在被连蔓儿揭破了，就怒气冲冲地看着连蔓儿。
“花儿姐，我劝你先想想。”连蔓儿就道，“叶儿可不是过去的叶儿，她豁出去了，什么都不怕。你告她的状，她也正好把吃你的亏闹开来。到时候谁更吃亏，可不用我说。”
连蔓儿的话，让连花儿冷静了一些。可是她如何能咽的下这口气。
“花儿姐，你比我们都聪明。叶儿是一生气啥都不顾，花儿姐可不会做傻事，对不对？”连蔓儿笑道。
连花儿知道连蔓儿说的没错，又得了一顶高帽子，气就更平了一些。
“花儿姐，咱们是嫡亲的堂姐妹，本来应该是最亲的人。你做过什么事情，你心中清楚。你和叶儿说恼了，不小心挨了叶儿两下，你可一点都不冤枉。”连蔓儿见连花儿面色缓和了一些，接着又道，“花儿姐，你想想，如果换做是你，怕不是打两巴掌，就能放过去吧。叶儿刚才没在人前多说，是留足了情面。”
连花儿看了一眼连蔓儿和连叶儿，如果换做是她是连叶儿，她会怎么样？不，她不可能是连叶儿。
连蔓儿察言观色，知道刚才的话是白说了，如果连花儿能够换位思考，她也不会做出从前的那些事。
亲情不能打动连花儿，道理也说不动她，那么只有讲利害。
“花儿姐，我听我姥姥说，城里的大户人家，人口多，心思多，嘴也杂，可不像咱乡下人家这么好处。新媳妇嫁进去，就有好多人要挑她的毛病。花儿姐，我们是你妹子，要是我们忍不住，不小心，在宋家人面前，说了些实话出来。花儿姐，你想想，宋家人可怎么看你。”连蔓儿看着连花儿笑嘻嘻地说道，“花儿姐比我们会说话，要是另打好了主意，到时候先说我们的坏话，贬低了我们，想着这样我们的话就没人信了，那你可就打错了主意。宋家就会想，你娘家的姐妹都不是好人，花儿姐你又能好到哪里去那？”
连花儿张大了眼睛，心头轰的一声。连蔓儿这番话，真正的打动了她。是的，嫁进宋家之后，她想斩断了连家的关系，那是不可能的。就算不指望连蔓儿几个能帮衬她，可是最起码，不能让她们拖了自己的后腿。
如果连蔓儿几个还像过去那样老实也就算了，现在摆明了，这两个丫头一个狡猾，一个蛮横。老实的堂妹们，绝不会坏她的事，她可以无视，可以欺压，但是变坏了的堂妹们，却能坏她的事，她就不得不拉拢、忍让。
“蔓儿，你说的没错。”连花儿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来，“咱们是嫡亲的堂姐妹，应该相互帮衬着，可不能自己闹腾，让外人看热闹。”
见连花儿态度突然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连蔓儿心中暗笑，果然只有“利害”能够说服连花儿。
“蔓儿，叶儿。”连花儿走过来，一手拉了连蔓儿，一手拉了连叶儿，“咱们在一起的日子少，你们不知道我是个怎样的人。我心里，可把你们看的和朵儿一样的。……许多事，都是误会，我也是不得已。……都过去了，以后有了好处，我这做姐姐的，绝忘不了你们。”
连蔓儿心中不以为然，只觉得好笑，脸上也就笑眯眯的。连叶儿却对连花儿这样亲热的表示很不适应，飞快地甩脱了连花儿的手。
“都说开了那，那咱回去吧。”连蔓儿就道，“不然，我看那两位秀才娘子不知要怎么想……花儿姐了。”
“对，咱们这就回屋。”连花儿觉得连蔓儿说的有理，忙点头道。
连叶儿脸上没有笑容，在后面慢吞吞地挪着步子。
“花儿姐，叶儿心里还不痛快那。”连蔓儿也就缓下步子，笑着道。
“叶儿……”连花儿被连蔓儿一番开导，打定了主意要拉拢几个堂妹。她伸出手，想要捋下手腕上的镯子送给连叶儿，又马上想到，她今天为了待客，特意戴的是宋家送的金镯子，如果送出去，就太肉疼了。她的手便放开镯子，从手指上褪下一个戒指来。“叶儿，这个戒指给你戴着玩吧。”
连蔓儿将连花儿的动作都看在眼里，心中暗笑。
“我不要。”连叶儿推开连花儿的手。
连花儿见连叶儿不收礼，脸上就有些尴尬。
连蔓儿心念微动，就对连花儿笑道，“花儿姐，叶儿还生气那。要不，花儿姐回屋去，倒杯茶给叶儿陪个礼？”
连蔓儿这些天，已经看清了一件事。连守礼和赵氏两口子的性格太过绵软，要想不受欺负，连叶儿就要特别的强悍才行。连叶儿应该也隐隐地明白了这一点，只是她年纪小，又没有依仗，如何强悍的起来。连蔓儿就想帮她一把，今天的事，是为了连叶儿出口气，同时，也要替连叶儿树一树威风。
当然，连蔓儿也是想借这个机会，点醒连花儿，让她知道，即使嫁到宋家去，连花儿也还需要娘家人的帮衬，千万不要做傻事，想要对她们不利。
连花儿听了连蔓儿的话，就有些不高兴。她心中想要拉拢连蔓儿和连叶儿，可是当着人给连叶儿倒茶赔礼，这她可不愿意做。
“花儿姐，你可是做大事的人。”连蔓儿就又笑着道，“这倒茶赔礼，就算是哄哄叶儿吧。花儿姐知道该怎么做的。就是大家伙看见了，也得夸花儿姐贤淑、有做姐姐的样子。”
“方才那两位秀才娘子，好像都起了疑心。花儿姐要是不做点什么，她们那里要生事可咋办？”连蔓儿又劝了连花儿一番，直到连花儿答应，大家才转回屋子里来。
古氏正陪着赵、李两位秀才娘子说话，见连蔓儿四个走了回来，古氏不好直接问，只用眼神向连花儿询问，事情是否解决了。连花儿就轻轻地向古氏点了点头。
古氏顿时松了一口气，她心里想，连蔓儿和连花儿两个再怎样，也不是连花儿的对手。
“……我们姐妹几个刚才说话，我这做大姐的，这些年住在镇上，都没怎么照看过几个妹妹，很是对她们不住。”连花儿抬起衣袖，抹了抹眼角道，“我这就要出门子，以后姐妹们要相聚就难了。蔓儿，叶儿，你们喝了这杯茶，我有做的不到的地方，你们多担待，我向你们赔礼了。”
这个时候，古氏已经让人换过了屋里的茶。连蔓儿就提起茶壶，另拿了两个杯子，给连蔓儿和连叶儿都斟了一杯茶，又亲手送到连蔓儿和连叶儿的手上。本来说是向连叶儿赔礼，连花儿也是个聪明的，这个赔礼，主要还是向着连蔓儿。
古氏，赵、李两位秀才娘子都愣住了。
“你们这是唱的哪一出？”古氏有些惊疑不定地问连花儿。
不是该连花儿收服了连蔓儿和连叶儿，怎么好像反而是连花儿被收服了？
“娘，我舍不得蔓儿和叶儿，总觉得过去待她们……有很多不到的地方。”连花儿偷偷向古氏使了个眼色道。
“哦……，呵呵，”古氏虽有些不明白，却还是呵呵地笑了，“你们姐妹们和睦，这是再好没有的了。”
“这小姐妹们感情就是好，让人看着羡慕。”赵秀才娘子笑着道。
连蔓儿从连花儿手里接了茶，低下头抿了一口，就冲连叶儿眨了眨眼睛。
时辰到了，耢忙的人开始摆放桌椅，安排席面，连蔓儿和连叶儿就趁势从上房走了出来。
“蔓儿姐，我今天终于出了这口气。”连叶儿一出门，就喜笑颜开。
“那是。”连蔓儿也笑了。
她和连叶儿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先打了连花儿出气，后来又哄连花儿向她们敬茶。
经过今天的开导和震慑，连花儿以后应该不敢做什么对不住她们的事情了。连蔓儿看了看上房，暗自握拳道。

第一百三十五章 全福人儿
晌午吃过了席，客人们就纷纷散去了。李氏因为路远，也要马上动身回去。张氏、连守信、连蔓儿等苦留，想让李氏他们住上一两天再回去。
“要不，让庆年回去，娘，你和采云再多住两天。”张氏和李氏商量道。
“不住了，家里还有事。等过年了，你带着孩子们回家，多住今天，那时候咱娘俩再都说说话。”李氏虽然不舍得张氏，还是摇头道。
乡村人家，总有许多事情要做，而且李氏也放心不下老伴张青山。张氏见留不住李氏，只得赶快收拾给李氏带回去的东西：一篮子蒜香花生、二十斤切好的酸菜丝、还有一坛葡萄酒。
李氏就让张氏坐到自己身边，又拿出贴身的钱袋，要留钱给张氏。
“我知道，你们赚了些钱，可都用来买地了。过日子也得花钱，这几个钱，给我外孙和外孙女们留着零花。”李氏道。
“娘，可不能再要你的钱了。”张氏忙拒绝道。
“蔓儿，这钱，你替你娘收着。”李氏见张氏不收，就要把钱给连蔓儿。
连蔓儿笑嘻嘻地也不肯接。
“姥姥，我们卖酸菜，每个集上都能赚到钱，不缺钱花。这些钱，你自己留着吧。”
“……你们家底薄，万一要碰上手头紧那？我离的远，也赶不及帮忙。”李氏道。她这辈子，就生了两个儿子、两个闺女。儿子们都在身边，老闺女嫁在县城里，日子过的好，她最担心、心疼的就是这个大闺女。
“娘/姥姥，真不用。”张氏和连蔓儿齐声道。
上次收了李氏的钱，是因为家里实在困难，正是用钱的时候。现在她们能够赚到钱了，当然不能再要老人辛辛苦苦攒下的钱。
大家说什么都不肯要这个钱，李氏没办法，只得将钱又收了回去。
“你们过的好了，那我和你爹就放心了。”李氏出门前，还嘱咐张氏，“要是手头紧，缺钱，别瞒着家里，捎个信来，我让你大兄弟给你把钱送来。”
“哎。”张氏和连守信忙答应了。
将李氏、张庆年和张采云三个人送走，连蔓儿一家就诶周氏叫了过去干活。
借来的桌子、椅子、碗碟、筷子等都要刷洗干净给人家还回去，周氏就让张氏和何氏带着连蔓儿几个孩子负责洗碗筷。
“老三媳妇，你来帮我折菜。”周氏又单独将赵氏叫了过去。
乡村人家备办酒席，就算菜品不是十分的丰盛，但是每一样菜的分量却都是十足的。这样，每一张桌子上，都有些菜剩下来，周氏就带着连秀儿和赵氏，将剩下的饭菜按种类不同，折到不同的盆里，留着自家接下来的几天继续吃。
“还剩下一大碗丸子。”小七从上房钻回来，跟连蔓儿小声地道。
“小七，你老实跟你姐待着，别往你奶跟前跑。”张氏一边洗碗，一边扭过头嘱咐小七。
折菜这活，说起来也是油渍麻花的，可周氏却一定要亲自动手，还叫上了连秀儿，却不肯让张氏、何氏沾手，只叫了最老实的赵氏过去。张氏明白周氏的心思，是怕她们借机揩油，因此就让小七躲的远些，免得被周氏疑心。
连蔓儿抬起头，看了看正在忙活的周氏。
“那丸子可没咱的份。”连蔓儿道。
“你爷一年到头也吃不着啥，剩下点丸子，得给你爷留着下酒。”张氏就道。
除了给连老爷子下酒，还有连秀儿也是要吃的，至于其他的人，怕是都没份的。
小七撅了撅嘴。
“不就是丸子吗。小七，你要是爱吃，咱下个集上卖了酸菜，买一斤吃。”连蔓儿就对小七道。
“对。”张氏点了点头，她心疼闺女，看着碗筷都洗的差不多了，就对连蔓儿道，“蔓儿，你们洗洗手，歇着去吧，剩下的碗不多，不用你们洗了。”
“哎呦，我蹲这半天，腰都直不起来了。”何氏在旁边听见了，连忙放下手里的碗，就站了起来，“老四媳妇啊，我有点事，这碗也不多了，你就都洗了吧。”
何氏说完，也不等张氏说话，扭着屁股就躲回东厢房去了。
张氏本来的打算是和何氏一起把碗洗完，让几个孩子去歇着，谁想到何氏没有一点做长辈的自觉，先借着话头跑了。
张氏无奈地摇摇头。
“娘，我叫二伯娘回来。”连蔓儿就道。
“算了，”张氏拦住连蔓儿，“她就那个脾气，有跟她磨牙的功夫，娘把碗都洗出来了。”
张氏不肯计较，连蔓儿便没多说。她一扭头，看见周氏踩着一双小脚，正在上房外屋里忙碌，眼珠一转，就有了主意。
“奶，我二伯娘那。”连蔓儿张着两只湿漉漉的手，走进上房，故意向周氏问道。
“她不是和你娘一起洗碗呢吗？”周氏有些不耐烦地道。
“没有啊，二伯娘说，奶你找她有事，刚洗了两个碗，就不知上哪去了。”连蔓儿道。
周氏忙着折菜，就没注意院子里的事，听连蔓儿这么说，她才走到门口朝外看，果然，只有张氏带着连枝儿、连叶儿在院子里洗碗，却不见何氏的影子。
“这个懒婆娘。”周氏顿时恼了，大声问道，“老二媳妇哪去了？”
小七在旁边，就伸出手，往东厢房指了一指。
周氏立刻一阵风似的卷到东厢房门口，推门就走了进去。
“……咋不懒死你，我老天拔地的还在干活，你那一身肥肉咋就这么值钱，养口猪都比你有用……”周氏一边骂，一边从屋里走出来，何氏打着哈欠，跟在后面也走了出来。
“去，把那堆盆子给我刷干净了。”周氏指着刚腾出来的两摞菜盆道。
何氏不敢说啥，就将一摞菜盆端起来，打算端到张氏身边洗。
“你就给我在这洗。”周氏拦住何氏，指着门口道，“懒驴拉磨，我不看着你，你这盆又得洗炕上去。”
众人听见周氏骂的生动，都勉强忍笑。
晚上，就只有连家自己人吃饭。周氏也不让另做菜，只是将席上剩下来的菜热了热，让大家吃。乡村人家是没那么多讲究的，即便剩下的菜里已经没有肉，但是厨子做的饭菜，放的油多，又是勾芡，又是调味，比自家平常做的那些清汤寡水的饭菜，还是好吃多了。
连蔓儿几个都干了许多的活，晌午没坐上席，后来周氏也没安排她们吃饭。她们饿了这多半天，吃起来自然就比平时香甜。何氏更是筷子不停，一个劲往自己的嘴里夹菜。
“你饿死鬼托生的？”周氏就瞪何氏，“慢点吃，噎不死你。”
周氏说完了何氏，一双眼睛就在张氏、赵氏，还有几个孩子的脸上一一扫过。
“少吃点，一会回去，娘另外做吃的给你们。”张氏就在连蔓儿耳边低声叮嘱了一句。
连蔓儿知道，张氏是怕周氏心疼、生气。可是，她们干了一天的活，还不让吃饱饭，这算什么事。
连蔓儿抬起头，看了一眼连叶儿。连叶儿正在看赵氏，赵氏还是老样子，缩在饭桌的一角，只低头扒饭，根本就不敢夹菜吃。连蔓儿和连叶儿对视了一眼，连叶儿伸出筷子，夹了菜放进赵氏的碗里。
“娘，你吃菜。”连叶儿小声道。
连叶儿给赵氏夹菜！周氏一口饭含在嘴里，顿时就咽不下去了，一双眼睛瞪视着连叶儿，几乎冒出火来。
连蔓儿低头扒饭，然后伸出筷子，给自己夹了一口菜，紧接着，又夹了一筷子的菜，本想给张氏，转念一想，还是放进了小七的碗里。
连叶儿又给赵氏夹了一筷子的菜。
“叶儿，我不吃，别给我夹了。”赵氏一抬眼，就看见了周氏的眼神，她吓了一跳，赶忙阻拦连叶儿道。
连叶儿看着赵氏战战兢兢的样子，心里一酸，眼泪几乎掉了下来。
“娘，菜里没毒，还怕吃死了。”连叶儿倔脾气上来，一连往赵氏碗里夹了好几筷子菜。
“……自己没长手，还是谁不让你吃，夹来夹去的，给谁看那？”周氏斥道，“吃饭都没个吃相，以后也是个出不色的货。”
赵氏知道，周氏是在骂她和连叶儿，端着饭碗的手就是一抖。
“娘，”连叶儿伸出手，扶住了赵氏的手。“娘，把碗拿稳了。……菜都给你夹了，也放不回去。你就吃吧，要不然扔了，也可惜了的。”
赵氏捧着饭碗，感觉到连叶儿扶着她的手上传来的热度。自家的闺女长大了，知道心疼她这个做娘的，会给她撑腰了。
赵氏抽了抽鼻子，拼命忍着不让泪水流下来，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今天的饭菜，特别的香。
周氏反而愣住了，看着连叶儿，不由得眯起了眼睛。她不明白，连叶儿的胆子怎么突然大了起来，一下子好像长大了好几岁。
吃过了饭，大家伙又都坐在上房，说起明天连花儿出嫁的事。
“……和媒人说好了，就按宋家那边的规矩来……。”连守仁就说了要去送亲的人，大房一家人都要去，然后就是二房的连守义、二郎和三郎要跟过去帮忙，再有，就是古氏娘家的两个嫂子。
张氏将自己的衣襟抻了抻，在炕沿上坐的更直了些，一双眼睛从周氏身上转到古氏身上。
“大嫂，这全福人儿是谁？”

第一百三十六章 闹别扭
全福人，一般指的是父母健在、夫妻和美，儿女双全的妇人。按照这里的风俗，嫁女的时候，就要选一位家里的全福人来帮助料理许多的事情，比如说扫轿，还有到男方家里铺床这些。
连蔓儿扭头看了一眼，问出这句话的是何氏。
全福人儿不仅要全福，还要为人体面，被选作全福人儿是件很有面子的事情。难道何氏想做这个全福人儿？不知道古氏同不同意，照理说，古氏那么精明的人，这个全福人儿的人选应该早就已经选好了。
连蔓儿向古氏看去，就见古氏的眼神有些闪烁，似乎并不愿意谈及这个话题。
“娘，你看……”短暂的沉默，古氏竟似根本没有听见何氏的问话，而是挪到周氏跟前，陪笑着说起明天送亲的另一件事。
连蔓儿以为何氏还会追问，可出乎她的意料，何氏只是撇了撇嘴，眼睛却瞧着张氏。
张氏似乎有些不自在，坐了一会，就拉着连蔓儿和小七站起身。
“小七困了，要没啥事，我先带孩子们回去了。”张氏低声对连守信道。
连花儿送亲的事，其实早就安排好了，现在大家不过是再落实一遍。连守信看也没他什么事了，也就跟着站起身。
“……席上剩下来不少的菜，你们这几天就别开火了，就在这吃。”连老爷子招呼连守信和张氏道。今天的事情办的很顺利，准备的十桌席面都坐满了。人们吃了席后，都夸席面做的好。连老爷子觉得脸上有光，因此心情非常好。
“……就剩那一盆菜，明个早上再吃一顿，就不剩啥了。”周氏接口道。
因为明天早上要送亲，连守信他们在一个院子里住着，如果自己做饭，让别人看见了会笑话。连守信和张氏对视了一眼，心中都打定了主意，最多明天早上再来上房吃一顿饭，就不能再来了。
连守信和张氏就答应着往外走。
“老四媳妇，”周氏又叫住了张氏，“明个早点起，过来做饭。”
“哎。”张氏略迟疑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因为累了一天，连蔓儿回了西厢房，收拾收拾就睡了。这一夜无话，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连蔓儿听见屋里悉悉索索的声音，睁开眼睛，就看见张氏正从炕上起来。
“娘，你咋地啦？”连蔓儿借着烛光，看见张氏脸色有些不好，忙爬起来问道。
“娘没事，蔓儿，你再睡一会，娘去上房做饭去。”张氏穿了衣裳就要下地。
连蔓儿听着张氏的声音有些无精打采的，心中就是一动。她拉住了张氏，张氏扭过头来，连蔓儿就看见张氏的眼睛下微微有些青黑。
黑眼圈？怎么会？
“娘，你没睡好？”连蔓儿吃了一惊。
“娘，你身子不好，我替你做饭去。”连枝儿这个时候也醒了，就爬起来道。
“娘没事。你们睡你们的，饭做好了，娘来叫你们。”张氏就道。
“娘，你还是别去了。也没外人，就那几口人的饭，你不去，还就没人做饭了。”连蔓儿就拉住了张氏。张氏显然是精神不济，这两天她忙前忙后地，活比谁干的都多，要是累倒了，那可怎么办。
“咋地啦？”连守信从外面回来，看见这个情景，就问道。他习惯起的更早，没有惊动妻儿，去外面转了一圈，才回来。
“娘身子不舒服，”连蔓儿就抢着说道，“还要去上房做饭。爹，要不，你到上房说一声呗，娘身子才养好了没几天，可不能再累坏了。”
“我没事。”张氏这么说着，却靠在炕沿上，并没用力挣脱连蔓儿。
连守信看了看张氏，张氏似乎有些不自在，将头扭向了一边。
“孩子他娘，那你就多歇会。我去跟娘说一声。”连守信说着话，就走了出去。
连枝儿和连蔓儿两个就扶着张氏在炕上躺下了。
一会功夫，连守信并没有回来，却是赵氏从外面挑门帘走了进来。
“她四婶，你咋地啦，要紧不？”赵氏快步走到炕前，关切地问道。
张氏本来靠在枕头上，见赵氏来了，脸上就有些不好意思，忙坐了起来。
“三嫂，我没事，就是刚才起来，有点……身子有点不舒坦。……我这就跟你做饭去。”张氏说着就要下炕。
赵氏忙拦住了张氏。
“别起来，快躺回去。”赵氏道，“我听她四叔说了，不放心，就赶紧来看看。……娘也才起来，我就没让她四叔去跟娘说。就那点活，我和叶儿把你那份干了，娘不问，咱也不用说……”
赵氏是想替张氏把活干了，不去惊动周氏，免得周氏说三道四。
张氏明白赵氏的好意，心里十分感激。
“这咋好那，我也没啥大事。”
“你就别和我外道了，我也不会说啥，咱是谁跟谁那。别的忙帮不上，这点事我还行。”赵氏很实在地道。
“多谢三伯娘。”连蔓儿赶忙道。
赵氏冲连蔓儿点点头，笑了笑。赵氏一年到头多是低着头，偶尔抬头，一张脸上也多是愁苦，就是笑，也多是讨好周氏的笑。现在这个笑容却是发自内心的，舒展的笑。借着微弱的烛光，连蔓儿第一次发现，原来赵氏真的笑起来，竟然十分好看。
张氏没有按照周氏的吩咐去做早饭，不过饭做好了之后，他们一家还是到上房去吃饭了。不知道是不是周氏没有发现，还是有什么别的考虑，竟然只是多看了张氏几眼，并没有出口斥责。
刚吃过饭，天才蒙蒙亮，宋家迎亲的车轿就到了，连家这边早就准备停当，将连花儿送上了车。虽然天色还早，但是村里好多人为了看热闹，都早早地起来，小孩子们更是嬉闹着，直将宋家的车队送出了村子，才跑了回来。
大家伙并没有立刻散去，三一群五一伙地站在那，议论宋家如何豪富，如何体面。
“……连四嫂，你咋没跟去？”就有一个好事的媳妇凑到张氏身边问道。
“他大伯一家都去了，还有她二伯，花儿她姥姥家的人，用不着那老些人。”张氏笑着道。
“别人不用去，连四嫂你也得去啊。……这花儿送亲，请的全福人儿不是你？”那媳妇就睁大了眼睛。
“全福人儿多着那，哪就我一个了。”张氏依旧笑着，可是在连蔓儿看来，她的笑容有些勉强。
“你们花儿请的全福人儿是谁？”就有个媳妇向何氏问道。
何氏瞥了一眼张氏，“没看花儿俩舅妈都跟去了吗，不是她大舅妈，就是她二舅妈。”
“哎呦呦，要说这你们家的事，别人不好说啥。可这事，办的可不咋经讲究。要论亲戚远近，她做舅妈的咋地也不比做婶子的近吧。要论这全福啊，连四嫂在咱们村也是头一份，人家娘家爹妈、兄弟妹子，侄男侄女，这边家里婆婆公公，儿女双全的，连花儿舅舅家，还能有这个齐全……”
“肯定是人家那更合适呗，”张氏笑道，“我是没啥，要叫我去，我高高兴兴的去，不叫我去，那也没啥，没啥。”
回到屋里，张氏就上炕坐了，连蔓儿偷眼瞧着，张氏那不高兴的劲头还没过去。
连守信从外面走了回来。
“那啥，这事你别放心上。”连守信坐到炕沿上，有些笨拙地开口道。
“你说的啥事，我咋就放心上了？”张氏扭头反问道，口气有些冲。
连守信和张氏要吵架！好少见，想围观。不过，还是躲开的比较好。
连蔓儿向连枝儿，五郎和小七使了个眼色，大家悄悄地从屋里出来。
“咱娘生气了。”连蔓儿将脚下的一块小石子踢飞，自言自语地道。
“花儿姐出嫁，大伯娘没请咱娘做全福人儿，咱娘不愿意了。”连枝儿小声地道，“咱娘把衣裳都准备好了。还说一家人，花儿出嫁，咱得做足面子，以前的事，也都不提了。”
原来张氏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不自在，就是因为这件事。那时候何氏问古氏全福人儿请的是谁，古氏不答话，张氏就明白请的不是她了。这一夜，张氏应该都没有睡好。就像方才那个媳妇说的，连花儿出嫁的全福人，是非张氏莫属的。张氏是个讲究面子的人，古氏越过她请了自己的娘家嫂子，周氏竟也没有反对，张氏一定是伤心了吧。要不然以她的性情，今天早上，就是病着，也会硬撑着去上房做饭。
张氏伤心、生气，还不仅仅是因为被扫了面子。听她和连枝儿说的话，她应该是将这次的事，当做是和上房的人完全和好的一个契机，可古氏那边却完全不这么看。
所谓泥人也有三分土性，张氏是真的恼了。
连蔓儿托着腮，张氏是个很贤淑的女人，在很多事情上都不肯计较，偏就计较起全福人儿这件事。不仅没去上房做饭，还和连守信发起了脾气。
还真是，连蔓儿暗笑了起来，这样的张氏，在她眼里，可比那百分百贤良淑德的女人更加可亲可爱那。
还有周氏，今天竟然没有发作。她是不是也猜到了张氏的心思？
连蔓儿正想着，就听见院门外有人高喊：“连守信家是在这住不？”

第一百三十七章 大生意
“是谁找咱家？”而且听着声音似乎还有点耳熟。
连蔓儿这么想着，就忙走到大门口，向外看去。就见门外停着一辆马车，旁边站着两个人，是悦来酒楼的武掌柜带着一个小伙计。
“武掌柜？你怎么到村里来了，是找我们吗？”连蔓儿忙问。
“是连三姑娘，太好了，没走错。”武掌柜笑着道。
“武掌柜，快请进屋说话吧。”连蔓儿忙将武掌柜往屋里请，一面让小七去通知连守信和张氏。
不用通知，连守信和张氏在屋里也听见了武掌柜的声音，也迎了出来。
“武掌柜，要是有啥事，让伙计来捎个信就行，你看你还大老远的跑这一趟。”连守信一边跟武掌柜说着客气话，一边将武掌柜领进屋里。
张氏的脸上早就云开雾散了，笑着张罗待客。
“武掌柜抽烟不？”张氏先将旱烟笸箩拿出来，放在武掌柜身边。
武掌柜平时也爱抽个旱烟袋，这个时候却摆了摆手。
“那喝点水吧。”连蔓儿就端了一碗用山楂加白糖熬的糖水送上来。像她们这样的乡下人家，对于来访的男客，一般都是拿出旱烟来招待。乡村人家自己并没有喝茶的习惯，也不习惯用茶水待客。像连蔓儿这样，端出糖水来招待，已经算是很隆重的了。
武掌柜坐在炕沿上，四下打量了一番，见这屋子虽然是旧的，摆设也简单，但却都收拾的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和他对这一家人的印象——勤劳、利落、干净相符，心里暗暗地点头。连家虽然并不富裕，就看这干净程度，还有大人孩子待人接物方面，就算得上是头等的人家。
“武掌柜大老远地过来，是有啥事？”客套了两句，连守信就问道。
连蔓儿站在旁边，也瞧着武掌柜。她心里确信，武掌柜来她家，肯定是有重要的事。
“我还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武掌柜就笑道，“……那天你们送的酸菜，我尝了，很不错。”实际上，他不仅自己尝了，还给两位常来的熟客上了酸菜做的菜。结果就有其他的客人看见，也要吃酸菜。
“武掌柜要爱吃，正好我们家又腌了一些。”连蔓儿就笑道。
“我这次来，就是为的这件事。”武掌柜哈哈笑道，“要是搁在往年，还得两个月，才开始吃酸菜。现在，既然你们已经腌出来了酸菜，我打算在店里，提前上酸菜。我要的可不少，你们供应的上不？”
武掌柜这是要打量买她家的酸菜，一家人哪能不高兴。
“武掌柜，这你就放心，你要多少，我们就有多少。”连守信和张氏一口应承下来，“武掌柜，你要多少，能说个数不？”
“我这店里，大概每天三十斤的酸菜就差不多了。”武掌柜想了想，说道。
每天三十斤，到酸菜大批下来的时候还有两个月，按六十天来计算，就是一千八百斤，那就是一千八百文钱。
“行，没问题。”连守信道。
连蔓儿看着武掌柜笑眯眯的样子，心中就是一动。
“武掌柜，你可是大忙人。只是为了一天三十斤的酸菜，打发个人来说一声就行了。武掌柜亲自来我家，可是有更大的事？”连蔓儿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武掌柜问道。
武掌柜哈哈大笑起来。
“你这个小丫头可真聪明。”
武掌柜这么说，就是连蔓儿猜对了，更大的事，会是什么事？
“不瞒你们说，昨天我正好有事去县里见我们东家……”
连蔓儿的眼睛顿时亮了，她已经猜出武掌柜接下来要说什么了。果然，武掌柜接下来就说到，他如何想到连家送的酸菜不错，就拿了一些带去县城，送给了东家武仲廉，又说了打算在店里提前卖酸菜菜肴。
说到这，武掌柜就停了下来。
连蔓儿心想，那武仲廉可是更为老道的生意人，肯定一下子就意识到了这早腌出来的酸菜是个商机。
“武掌柜，可多谢你把我家这酸菜举荐给武大老板。”连蔓儿就朝着武掌柜福了一福。
连守信和张氏也马上明白过来，都起身向武掌柜道谢。
“这区区小事，不当什么谢的。”武掌柜就笑道，“我们东家那是聪明睿智，见识广博，眼光远大。”
武掌柜这么说着的时候，还特意起身，冲着县城的方向拱了拱手。
“我们东家决定，他名下的酒楼、饭庄，也都要提前推出酸菜菜肴。”武掌柜坐下后，又接着道。
武仲廉名下的所有酒楼饭庄吗，那是多少个悦来酒楼啊，连蔓儿的两只眼睛几乎都变成了闪亮的铜钱、元宝。
从武掌柜而至武仲廉，从悦来酒楼而至武仲廉的其他酒楼，这也是当初连蔓儿要送武掌柜酸菜的初衷。如今，竟真的实现了，连蔓儿不由得眉花眼笑起来。
连守信和张氏也高兴，同时心里也有点没底，只是供应悦来酒楼一家，再加上在青阳镇的集上零卖，那是没问题的，可是要供应武仲廉名下的所有酒楼，他们似乎是有些力所不及。
“怎么样，这可是一笔大生意，你们接不接的下？”武掌柜看了看连守信，问道。
连守信没有立刻回答。
“接的下。”连蔓儿却立刻答道。
大家的目光就都落在连蔓儿的身上。
“武掌柜放心吧，别说是武大老板名下的全部酒楼，就是再增加一倍、两倍，这个生意我们也能接下。”连蔓儿的语气中充满了自信，“就请武掌柜仔细说说打算，我们这边也好安排。”
“蔓儿？”张氏询问地看着连蔓儿。
连蔓儿冲着张氏点了点头，让她放心，她心里早就打算好了，只是不方便在武掌柜面前说出来。
连守信和张氏对视了一眼，连蔓儿这个孩子，虽然年纪小，但是心里有成算，尤其是在做生意赚钱方面。有以往的例子，他们夫妻对连蔓儿还是有信心的。
“孩子他爹，这生意，咱们接的下。”张氏对连守信道，语气十分坚定。
“武掌柜，这生意我们接下来。”媳妇和闺女都点了头，这让连守信增添了信心，就郑重地对武掌柜点头道。
“那好。”武掌柜满意地笑了，就让小伙计拿过来一吊钱。“这是定金。”
连蔓儿正想着，要腌那么多的酸菜，是需要一些启动资金的，见武掌柜想的这样周到，就高高兴兴地将定金收下了。
“你们有多少腌好的酸菜？”武掌柜就道。
“也就百多斤。”连守信道。当时腌的时候，还觉得有点多了，怕一个集上卖不完，要是早知道这样，就该再多腌一些。
“这可不多……”武掌柜摸了摸胡子道，“我今天就先带回去应急吧。”
连家人自然没有意见。
“那好。”
接下来，又和武掌柜商量以后如何送货的问题。
“东家的店铺分布甚广，不用你们一家一家的送。”武掌柜就道，“这样，你们每三天送一次货，每次就先送一千五百斤，送到镇上的悦来酒楼，每次的银钱当面结清，如何？”至于发货给武仲廉名下的其他酒楼饭庄，就由武掌柜他们自己负责了。
连家人对这样的安排都没有异议，大家商议定了，就先将腌好的酸菜替武掌柜装到车上，说好三天之后再送货的时候，银钱一起结算。
送走了武掌柜，一家人回到屋中坐下，大家都很激动。连守信是当家的男人，也最为务实。
“这生意咱是答应下来了，可三天功夫，就要一千五百斤酸菜，咱家每个人再多长出几只胳膊来，也忙活不开啊。”连守信道。
“还有白菜。”张氏也微微皱了眉头道，“后院园子里种的白菜多，他爷是答应了，随便咱们吃。咱小打小闹的，腌点酸菜卖，时间要是长了，他奶那边，还有他大伯、二伯那边，都得有话。咱现在要腌这老些，就算没人说啥，那白菜也不够。”
“你看你心里也没底，刚才答应的咋那么痛快那？”连守信就问张氏。
“我是心里没底，可法子都是人想出来的。”张氏就道，“我就想着，这一大笔生意，咱要不痛快地答应，要是黄了咋办？我想赚这笔钱。”
张氏说着，看了看几个儿女。
“花儿总算嫁出去了，那几百两银子的债，咱也不用跟着操心了。他大伯做官也就是早晚的事，人家的日子，都会越过越好。……咱的枝儿也大了，再过两年就要出门子，然后就是五郎要娶媳妇……，咱俩咋地都好说，可不能再亏着咱闺女和儿子。咱用钱的地方多着那，就算累断了手，这钱我也得赚。”
“你说的对。”连守信道，“这眼瞅到手的钱，咱说啥也要赚。”
可是怎么赚那？
“爹、娘，这事几天前，我就开始琢磨了。”连蔓儿赶忙道，“白菜的事好说，咱自家的白菜不够用了，咱可以买啊。”
“买？”
“对，咱就在村里买白菜。”

第一百三十八章 小作坊
乡村人勤俭，每家少说都要收千八百斤的白菜，只会多不会少。自己吃不了，就要拉到镇里或者县里去卖。只要出钱，根本不愁买不到白菜。
“就咱村里，差不多就能买够了。咱村的要是不够，这周围几个村，咋地也能买万八千斤的。”连蔓儿道。
去外面买白菜腌酸菜卖，自然比用自家的白菜的成本略有增加。但是要大量地腌酸菜卖，这是避免不了的。
买白菜，这原本是很简单的。但是连守信和张氏都没有做过什么生意，所以一时没有想到。连蔓儿这一提醒，两个人立刻就跟上了连蔓儿是思路。
只是，白菜的来源不成问题，但是三天时间要腌出千多斤的酸菜，连家的人手明显不足。
“咱可以请人帮忙。”连蔓儿道，“我是说，咱花钱雇人。”
自家人手不够，要从外面请人，乡里乡亲的帮忙，也都讲究个礼尚往来，现在连家腌酸菜赚钱，当然也要支付给帮忙的人相应的酬劳。
一家人就商量怎么花钱雇人。
“爹、娘，现在武掌柜从咱这定的酸菜，三天就要一千五百斤，我估计，他那边店里要是生意好，还要多要。”连蔓儿想了想，又道，“咱这镇上，还有县里，可不只就武大老板有酒楼、饭庄，别人家的酒楼、饭庄要是看着酸菜的生意好，指不定也要跟咱们买。”
“除了酒楼、饭庄，别人自己个儿家里有时候也要买上几斤吃，也得上咱这来买。你看咱上个集上，第一次卖，就卖了好几十斤。”张氏点头道。
“可不是，咱也不能光顾了这些酒楼、饭庄的生意。我想吧，咱干脆也不用出去零卖，批发给小贩，让他们各处去卖。这也是笔大生意……”连蔓儿就道。
一家人越说，就觉得这生意越多。
“这要都算上，咱一天得腌多少酸菜啊。”连枝儿感慨道。
“肯定不少。”连蔓儿道，“爹、娘，我想，干脆咱就办个作坊，就按别的作坊那样，花钱雇人来干活。”
“开作坊……”连守信沉吟起来。
连守信和张氏都是老老实实的庄稼人，他们并没什么经济头脑。而且小农经济，也就是自给自足、自产自销。连蔓儿这么一步步的引导，就是让他们能够拓宽思维，意识到他们是要开作坊做买卖了，以后在做管理作坊这些事的时候，不至于缩手缩脚的。
开作坊，在一家人眼里可是件大事。
“咱现在没太多的钱，也没多少时间准备，就简便着来吧，不耽误活计就行。”连蔓儿就道。
“屋里的地方肯定不够了，要不，就在下面园子里搭棚子，另外再搭两个灶？”连守信道。
“这样行。”张氏点头，“搭的结实点，过两天天就更冷了。”
“咱要请人，该给多少工钱？”五郎问道。
“可不能给少了。”张氏就道。
“那给多少合适那？”
“我听说镇上几个作坊里请的帮工，每天也就几个大钱。”
“蔓儿，你咋说？”张氏扭头问连蔓儿。
连蔓儿正在心里计算。
他们腌的酸菜卖一文钱一斤，白菜一文钱四斤，就按照一斤白菜腌一斤酸菜这么来计算，腌四斤酸菜能够赚到三文钱。
“白菜、人工、柴禾、醋……”连蔓儿掰着手指头计算。
每天按照腌五百斤酸菜来计算，就需要五百斤白菜，大约十个人工，柴禾也要一百斤，醋要五斤。
“每腌十斤酸菜，咱给一文钱工钱咋样？”连蔓儿和大家商量。
“十斤酸菜给一文钱，五十斤就是五文钱，五百斤是五十文钱。”张氏自言自语道。
“娘，要是你，愿不愿意干这个活？”连蔓儿就问。
腌酸菜最费力的就是切白菜丝和攥白菜丝这两个步骤，按照斤数来结算工钱，又公道，又能激励大家的干劲。
“要是我，我就愿意。”张氏想了想道，“这价钱行，我这一天，起码能腌几十斤酸菜，每天赚六七文钱，这一个月下来，就是两百多文。这可不老少钱那，能买不少东西。”
“娘，你要是觉得行，那咱村里的大娘、大婶们肯定也觉得行。”连蔓儿道。
村中的大姑娘、小媳妇们，大多数和张氏是一样的，一年到头，在地里忙活，手里极少能拿到银钱的。即便是手脚勤快，有一把子力气，想赚钱也没地方赚。每天几文钱在她们来说，可是笔不小的收入。积攒下来，自己扯几尺花布、买块香胰子、一盒胭脂，又或者贴补家用，给家里添些油水，都是相当滋润的。
“我这就去找人，她们肯定抢着来。”张氏喜道。
“咱又买白菜、又花钱雇人的，那咱还能赚着钱吗？”小七犹犹豫豫地开口道，样子有些可怜巴巴地。
可不是，忙活的热热闹闹，如果最后根本就不赚钱，那不就白瞎了吗。
“应该能吧。”连守信道，“要不，把咱爹请过来，拿算盘算算？”
“不用。”连蔓儿道，“我算过了，咱能赚到钱。”
连蔓儿就把她心算的结果大致说了一遍。
一斤酸菜卖一文钱，其中白菜的成本是四分之一，人工的成本是十分之一，柴禾和醋等零杂的成本按照十分之一来计算，那么一斤腌制一斤酸菜，她们能够获得的纯利润大约是零点五五文钱。如果每天腌制五百斤，那么她们一天的利润就是二百七十五文钱，三天就是八百二十五文钱，一个月按照三十天来计算，就是八千二百五十文钱。
初看上去，似乎利润很小，但是一个月下来，却能赚到八两银子还多，而且是纯利润。这八两银子在大富之家也许算不得什么，可是在普通的乡村人家，这笔钱可不少。
连蔓儿在前世也曾经看过一些小说，那里面动辄就是成百上千的银子。可她在这个世界生活了这几个月，在这里，银子是很值钱的。当然，也不是说就没有暴发户，但那是极个别的。大多数人一辈子，也遇不到那样的机会。更多的人家，都是点点地慢慢积攒银钱，甚至几代才能真正的脱贫致富。
不能够一下子暴发，连蔓儿不是没有遗憾的。不过转念想想，能够这样一步一步，一点点地攒钱，踏踏实实地过日子，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这还就是武大老板这一家的生意，过两天生意多了，咱能赚上多一倍的钱。”连蔓儿信心满满地道。
一家人又商量了一会，就开始分头行动。
连守信找了连守礼，兄弟两个就在西厢房的下面，开始搭棚子。因为那几十坛的葡萄酒还没有卖，干脆就搭了两个棚子，一个棚子专门存放葡萄酒，另一个棚子才是腌酸菜的作坊。
五郎则是从连蔓儿手里拿了钱，出发去赵家村，要买几个腌酸菜的大缸。
张氏也没闲着，她打扮齐整，就带着连蔓儿和小七出了门，挑那些白菜多的人家买白菜。好多人家的白菜原本就打算推到镇上去卖的，现在见她们来买，省了许多事，价钱给的也公道，自然都是十分的高兴，说好了，一定会挑最好的送到连家。
张氏不仅要订好白菜，还有请人的任务。
要请什么样的人，连蔓儿和张氏都商量好了。首先就是要选干净、利落、刀工好、手脚勤快的年轻媳妇和姑娘。张氏对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都熟悉，心里那么一核计，已经挑出了好几个人选。
这是个赚钱的机会，张氏当然先找和她最要好的，不是别人，就是隔壁的春柱媳妇。春柱媳妇听张氏把事情说了，没口子的应承。
“啥工钱不工钱的，反正现在地里也没活了，家里这点活，随手就干了。闲着也闲着，我就当给四嫂帮忙了。”春柱媳妇笑着道。
“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活计可不轻。哪能让你白干。我跟你说，我接下这个生意，我就想，不管咋样，咱们好姐妹们在一块，每天能赚几文钱，比在家里待着强。”张氏对春柱媳妇道，“你我就知道，你手快，一个月你都能赚上两钱银子。手里有个活动钱，干啥不行。”
“可不是，四嫂，多亏你想着我。”春柱媳妇就道，“四嫂，你要多少人？你看，广元媳妇咋样。她比我能干，人也干净。”
广元媳妇和春柱媳妇的娘家在一个村，两个人没出嫁的时候就认识了，现在从婆家这么论，两个人算是堂堂妯娌。
“广元媳妇？我知道她，她行，就算她一个。”张氏道，“咱还得再多请几个，我打算请玉昌媳妇、二蛋媳妇、庆云嫂子……”
张氏就向春柱媳妇说出几个人来，都是村里数一数二的能干媳妇，而且平时和张氏的关系都不错。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张氏看中的人，人品也都是没的说。
春柱媳妇是个热心人，一面打发春柱过连家这边来帮着搭棚子，一面自告奋勇，跟着张氏挨家挨户地订白菜、请人手。
等到傍晚的时候，一切就都预备停当，只等着开工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开工
一个院子里住着，她们弄这个酸菜作坊的动静可不小，上房连老爷子和周氏，还有二房和三房的人都知道了。
连守信、张氏还带着几个孩子到上房，把事情和连老爷子仔细说了一遍。
“也是个赚钱的道。”连老爷子听了连守信的解释，缓缓点了点头。以往到冬天的时候，也有人家会将自家腌的酸菜挑出几颗来，拿到镇上去卖给那些自家没有腌酸菜的人家。但是像她们这样大规模的却从来没有。
“武掌柜那边要货，腌的酸菜就不愁卖。”连老爷子想了想，又道，“你们这又是买家伙事，又是请人啥地，也得花钱。最好还是和武掌柜那边立个字据，这样更把握点。”
连老爷子是个精细人，他是怕武掌柜那边突然变卦，连守信的酸菜砸手里赔钱。
连老爷子这是真心为儿子一家打算。
“你这孩子实诚、厚道，和这武掌柜、武大老板交过两件事情，我看他们也是稳妥的买卖人。可是在商言商，立个字据不为过。”连老爷子又抽了一口旱烟道。
“爹说的不错，是该立个字据。”连守信忙道。
连蔓儿也正在想着这件事，连老爷子先说了出来，她心里十分认同。
“写字据得请人吧，要不，咱也不用请别人，这字据就麻烦爷给咱写。”连蔓儿道。连老爷子以前做过大掌柜，写的一笔漂亮的毛笔字，现在又能说出这样有见识的话来，写个字据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好。”连守信马上就道，“爹，这可得麻烦你老了。”
“爷，我到镇上去，见着人知道我是连家的人，都跟我说爷的字写的好。我还没见过那，这次可能见识见识了。”连蔓儿笑道。
连老爷子的一张脸上就绽出了笑容。
“那是大家伙给我面子。……哎，可有好久没拿过笔了。”
连老爷子这样说，就是答应了。
又和连老爷子说了一会话，一家人高高兴兴地从上房出来。连蔓儿又给连老爷子揉烟叶，最后一个出来，走到外屋，就碰到不知在灶下忙什么的连秀儿。
“兴头的那样！想钱都想疯了，还想卖酸菜发财！”连秀儿扭头看见连蔓儿，就没好脸色，啪地一声将手里拿的两个土豆扔进了旁边的粪箕子里。粪箕子里是从灶里掏出来的草木灰，土豆掉进去弄的那灰都飞了起来。原来是在灶里烧土豆了。
连蔓儿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嘴角一直是上翘的，回头想想，方才和连老爷子说话的时候，她们一家人也都是喜笑颜开的。
这都让连秀儿不高兴了。
不过，她连蔓儿又不是连秀儿的娘，连秀儿高不高兴，关她什么事那。
“老姑，你脸上有块吃麻哭。”连蔓儿指着连秀儿的脸道。吃麻哭是她们这里的方言，就是指眼屎。
连秀儿下意识地就去摸自己的脸。她刚从灶下掏烧好的土豆，手上还有灰，这下子，那灰就抹在了脸上。
连蔓儿心中暗笑，不再理会连秀儿，蹦蹦跳跳地出了上房的门。
等连蔓儿都快走到西厢房门口了，连秀儿在脸上并没有摸到什么吃麻哭，跑屋里去一照镜子，才发现是上了连蔓儿的当，当即就跑出来要找连蔓儿算账。
“连蔓儿，我脸上哪有吃麻哭。”
连蔓儿这时早就回到了西厢房，还将门给关上了。连秀儿想要过来找连蔓儿，心里却有点犯怵，就站在上房门口要叫骂，不过刚开口，就被连老爷子给吆喝回屋子里去了。
“别招惹你老姑，她脾气不好。”张氏道。
“我没招惹她，真的。”连蔓儿从张氏手里接过一个洗好的大鸭梨，咔哧咬了一口，笑嘻嘻地道，“娘，咱还是想想明天作坊开工的事吧。”
一句话，立刻成功地将张氏的注意力转移了。
……
第二天，连家的酸菜作坊就开工了。张氏一共请了十个本村的媳妇来干活，连蔓儿想了想，又将这十个人分成两班，每班五个人，一班是上午来干活，另一班则是下午来。
如果是自家腌几斤酸菜当然不算个事，但是每天要腌那么多斤的酸菜，就非常耗费体力。这样分成两班，大家伙可以不至于疲劳工作，工作效率更高。而且这些媳妇只需要来干半天的活，另外半天留在家里可以做家务、照看家人。这样两者兼顾，大家伙都十分愿意。
连家的人也大致有了分工。连守信主要负责收白菜、称重。张氏就负责作坊里面的事，比如协调几个媳妇如何分工，更重要的是她要负责酸菜的质量，比如说白菜丝要切的细细的，烫白菜丝的火候要把握好等。请来干活的媳妇们，就是负责切白菜丝、烧水烫菜等，至于最后的腌制，就是张氏和连守信自己来。
虽然家里请了人，连蔓儿几个也不肯歇着，也在作坊里忙里忙外地帮着干活。连蔓儿还暗地里给自己封了个官：卫生监察员。
加工酸菜这种入口的东西，卫生是很重要的。连蔓儿以前没有做过卖家，她从买家的角度来思考问题，入口的东西首先就是要干净。所以来她家干活的媳妇们，必须要穿围裙、头发也要用帕子包好，干活之前，要用热水将手洗干净。另外，连蔓儿还让张氏和连枝儿连夜用细棉布缝了几个口罩，让媳妇们干活的时候戴上。
张氏挑选的本来都是干净利落的人，大家都非常配合。腌酸菜并没有什么技术含量，活计都是这些媳妇们做惯了的。她们听了张氏的讲解、安排，很快就上了手。
连蔓儿在旁边看着，心里盘算，以这些人干活的速度，向武掌柜供货是绰绰有余的。
“哎呀，人还不少！”有人挑起棚屋的帘子，从外面走了进来。
连蔓儿回头一看，来的正是何氏。
何氏一手里抓着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用眼睛四下踅摸，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正在烧火的一个瘦小的身影上。
“老三媳妇，咱娘找你那，上房那么多活都没干，你咋躲这干活来了？”何氏大声道，“老四媳妇给你多少钱那。”
连蔓儿家开了这个酸菜作坊，赵氏义不容辞地就过来帮忙了。张氏还劝她，就说是让周氏看见，肯定要说三道四。赵氏就说她是把活计都干完了才来的。赵氏一片热心地要帮忙，张氏也不好阻拦。
“娘找我？活不都干完了吗？……行，我这就去。”听说是周氏找她，赵氏连忙就站起身往外走。
“三嫂就是过来看看，随手帮了一把，并没给我们干活。”张氏忙解释道，她怕何氏去周氏跟前嚼舌头，让赵氏受气。
何氏没吭声，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将瓜子皮吐在地上，迈步往作坊里面走。
“二伯娘，你要干啥？”连蔓儿伸手拦住了何氏。
“弄个作坊，就了不起了，我看看就不行？”何氏翻了翻眼睛道。
“三伯娘，你要看，就在门口看看，要进这作坊吗……，你看这里的婶子大娘们……”连蔓儿坚定地拦住了何氏，不让她往作坊里进。
何氏嘴里的瓜子皮吐的满天飞，连蔓儿让她站在门口说话，已经十分忍耐了。其实依着连蔓儿的心思，将何氏赶的远远的才好。
“二嫂，咱这作坊是干活的，你看我们都得穿成这样才行。”张氏走过来道。
被张氏和连蔓儿拦在门口，何氏见走不进去，只好站下了，不过还舍不得走。
“唉呀妈呀，你们还挺讲究，裹的可严实。”何氏打量着屋里干活的媳妇们道。
“做的是入口的东西，咱讲究点，人家买着也放心。要是咱们买东西，不也是一样吗。”张氏就道。
“可不是，连二嫂啊，我们这干活有啥看头，你还是到别处去嗑瓜子吧。”一个媳妇帮腔道。
何氏见大家都不待见她，只好悻悻地走了。
……
三天的功夫，连家的作坊里真的腌出了一千五百斤的酸菜。武掌柜派了马车来，拉了三趟，才将所有的酸菜都运到了镇上。
连守信和连蔓儿跟着车到镇上。
武掌柜见他们果然如期交货，而且还办起了作坊，请了人工做酸菜，赞许地连连点头。
“难为你们了，我还想着第一次交货，怕不会这么顺利。”
“我们答应的事，哪能说话不算数那。”连守信就道。
“……心思活泛、言出必行，有前途，有前途。”武掌柜笑道。
“只要武掌柜和东家信得过我们就行。”连守信憨厚地笑道。
结算这次的酸菜钱的时候，一千五百斤的酸菜，应该是一千五百文钱，武掌柜已经给了一吊钱，只需要再支付五百文钱就可以了。
连蔓儿看着那五串钱，并没有立刻去接。
“武掌柜，我们家底薄，办这个作坊，往里边可垫了不少钱，有些周转不开那。武掌柜家大业大……”
连蔓儿还没有说完，武掌柜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这小丫头，可精的很。”
“我就是实话实说。”连蔓儿道，“武掌柜要是……，咱干脆立个字据吧。”

第一百四十章 连蔓儿的打算
“我听镇上做生意的，都讲究个什么立约。那么咱们也立约吧。”连蔓儿又道。
连守信厚道，而且乡村人家，都最讲究体面、名声，遇到事情讲究一言九鼎，也就是口头约定，要跟人白纸黑字的立约，有的人反而会觉得是对他的不信任。虽然在连老爷子面子，连守信也是赞成立约的，但是到了武掌柜跟前，他却有些不好开口。
连守信骨子里还是一个种田人，而不是买卖人。
经过连蔓儿这样一说，立这个字据，就完全是为了武掌柜考虑了。连守信也忙跟着附和。
“在商言商，是该立约才显得郑重。”武掌柜笑道。他答应的很痛快，因为这样做，对他也是个保障。
“咱们能有这笔大生意，多亏武掌柜，今个下晌，就在我家里，准备一顿家常饭，请武掌柜务必来。”连守信道。
武掌柜知道这是连家要答谢他，同时和他立约，也就答应了下来。
“那一吊钱，就算是给你们的押金，帮你们周转。今天的酸菜钱，另外付。”武掌柜这么说着，真的另外拿出一吊钱来，将这次一千五百斤的酸菜钱都付清了。
揣好了钱，父子几个就从悦来酒楼出来，采买下晌酒席要用的东西。连蔓儿先到了肉铺，买了一叶猪肝，一个猪肘子和三斤猪肉，又到小市场上。今天不是集日，不过这小市场上也聚集了一些卖东西的摊子，连蔓儿又买了一只鸡，一尾鲤鱼，然后又到酒铺里买了一坛好酒。
“这样应该差不多了。”连蔓儿清点着买好的东西，她来的时候和张氏商量好了酒席的菜色，应该没有漏掉什么。
连守信也帮着核对，点点头。
“都齐了，那咱回家吧。”连守信道。
“爹，我还想买点东西。”连蔓儿道。
“还有啥没买？这菜不都齐了吗？”连守信不解。
“爷要写字据，咱得买纸笔啊。”连蔓儿道。
连守信这才恍然大悟。
“家里纸笔应该都有……”不过那些都是连守仁的，连守仁一家现在还在县城没有回来，要用的话，应该也没问题。
“那都是大伯和大堂哥的，咱用的不方便。”连蔓儿道。
“行，买就买吧。”连守信想了想道，“你们去吧，我先把这些东西送回家，让你娘和你姐先收拾着。”
连守信提着几个篮子回家去了，连蔓儿就和五郎、小七进了卖纸笔的铺子。
小伙计见有人来，态度倒也十分热情。
“……笔墨纸砚，我们都要。”连蔓儿就跟小伙计说道，“写契约的纸笔要一份，另外，还要写大字的笔两只、纸要一沓……”
小伙计一见是大主顾，招呼的态度就更恭谨了。
“蔓儿，咱就写契约的就行，买这么多干啥，还写大字？”五郎有些迟疑地拦住连蔓儿，小声道。
“哥，你不想学写字？”连蔓儿问。
五郎被问住了，他当然想学写字，他还想念书。但是他们家的日子才刚刚好了一点，如果他要学写字、念书，可要花费不少钱。他不觉得家里有这个条件供他。就算是家里要供他，爹、娘、姐姐和弟弟妹妹们，肯定就要节衣缩食，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我想学，可咱家现在的条件不行，我不能像大伯那样。”五郎想了想，郑重地答道，“蔓儿，咱好好干，或许小七再大一点，咱能供他。”
五郎瞧了一眼弟弟，他心里对书本是渴望的，但是他现在十二岁了，家里的日子以后就算好过起来，他要念书也晚了。他想的就是多干活，多赚钱，给弟弟妹妹们创造条件。
小七在旁边眨着大眼睛听连蔓儿和五郎说话，眼睛就有些湿润。他一手抓了五郎的衣襟，一手抓了连蔓儿的衣襟。
“我、我也好好干活，我不学写字，不念书。”小七奶声奶气的声音道。
五郎和小七这样，让连蔓儿本来就不刚硬的心肠更软的像碗豆腐脑。
“这么没出息。”连蔓儿故意立起眼睛，抬手捏了捏小七胖乎乎的脸蛋。触手肉滚滚的，这让连蔓儿心情很好。她记得她刚来的时候，小七脸上可没这么多肉。
“我是这么打算的……”连蔓儿就将她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其实她心里早就在想着让五郎和小七读书，她自己也想读书，学写字，当然还有连枝儿。可是有连守仁的前车之鉴，在家里这么贫穷的条件下，她只能将这个想法埋在心里。
要读书、写字，首先要把经济基础打好。所以她有了钱，先想到的是买地。现在她们有了几十亩地在那里，基本上温饱应该不成问题了。现在又有卖酸菜的收入，连蔓儿算了算，觉得可以将读书、写字这件事安排到日程上来了。
三十里营子并没有私塾，村里的人要让孩子念书，除了送到镇上的私塾来，就是送到王举人家。镇上的私塾每年的花费不少，王举人家请了先生，是教自家子弟读书的，到他家附学的，也是王氏家族的子弟。
“咱现在还上不起学，”连蔓儿道，“……家里请了帮忙的，咱腾出工夫来，可以跟着爷先念着，学写字，打个基础。”
连老爷子识文断字，能写会算。就算将来不能入学念书，能够像连老爷子那样写写算算，也比现在好许多。
五郎的心思就活动了，小七自然更是欢喜。
“买两只写大字的笔，咱们四个还要帮家里干活，要省钱，咱就轮流用，轮流学。”连蔓儿道，“可不是光给你们俩买的，我和姐也要读书、学写字的。”
连蔓儿一边说一边看着五郎。小七还小，啥也不懂，要是五郎有啥大男子主义的思想，反对她和连枝儿读书写字，那她可要对五郎不客气。
“这个安排好。”五郎想也没想地就点了头。女孩子读书写字不用考什么功名，却是很抬身份的。连蔓儿和连枝儿想要学，他当然要支持。
连蔓儿准备的一番大道理没了用武之地，不过心中却是欢喜的。
四个人用两支笔，纸张方面当然也是能省就省。
“……我们没有太多的钱，写字的纸要便宜的，还要经用的。”连蔓儿大大方方地和那小伙计道。
小伙计以为来的是大主顾，刚才在旁边听了，知道是要省钱的主，就有些语塞。
“这样的纸，这店里正好有。”一个男人清亮的声音道。
“幼恒哥！”连蔓儿扭过头去，不由得又惊又喜，“幼恒哥，你怎么在这里。”
“蔓儿，这位是这店的老板，黄先生。”王幼恒指着和他并肩站立的中年男子道，“我正和黄先生说话，听见这说话的声音，我猜就是你们，过来一看，果然没错。怎么，想要买纸笔？”
“嗯。”连蔓儿点头。
王幼恒就挑了五只笔，两方砚台、两块松烟墨，又要了两沓上好的宣纸，让那小伙计包起来。
“等等，幼恒哥。”连蔓儿忙拦住王幼恒，雪白的脸蛋微微有些发红，“幼恒哥，你帮我们挑，是最好的。可是这些东西，你要送给我们，我们绝对不要。”
王幼恒微微一愣。
“蔓儿，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王幼恒小心地道，“这些对我来说，是很小的事。”
“幼恒哥，我们穷，你想帮我们，我们很感激。可是，这些东西，我们不能收。”连蔓儿道，“有句话，叫做救急不救穷。如果真的有急用，或许会求幼恒哥帮忙，但是这件事、我们要靠自己……”
五郎和小七都点头。
王幼恒想了想，明白了连蔓儿的意思。
“那好吧。”王幼恒让步了。
“幼恒哥，纸笔这些，我都不懂，还是你帮我们挑吧。不过不要贵的，一般的就行，便宜点的更好，我们才开始学……”连蔓儿对手指道。
这么精打细算想省钱，偏偏人家白送的还不要，黄先生在旁边看着，暗暗点了点头。这几个孩子，不论读书的资质如何，这品性，就实在是难得的。
“小姑娘，这里的笔墨纸砚，你们尽管挑。以后凡是在我这店里买，都给你们打八五折。”黄先生道。他这样做，不仅是欣赏连蔓儿几个，同时也是看王幼恒的面子。
“那太好了，黄先生，咱们可说定了，不能反悔。”连蔓儿见这掌柜肯给这么大的折扣，赶忙和他敲定，防止他变卦。
“一言为定。”黄先生哈哈笑道。
王幼恒就向连蔓儿介绍店里的笔墨纸砚，和连蔓儿一起斤斤计较地比较着价格、优点，最后帮连蔓儿挑了三支笔、一方砚台、一块墨，一沓大纸。都是性价比比较高的，尤其那种大纸，拿回家去自己裁，比买现成裁好的要省钱。
即便是这样，最后结账的时候，还是花了四百文钱，这还是打了折扣，抹去零头后的价钱。连蔓儿紧巴日子过的惯了，难免有些肉疼。
小七和五郎拿了买好的东西后，连蔓儿将钱付清，扭过脸来对小七和五郎，连蔓儿的眼中露出凶光。
“谁要是不好好念书、写字，浪费纸笔，要打板子，狠狠打板子。”

第一百四十一章 士农工商
连蔓儿说的有些凶狠。
五郎挠了挠头，没有说啥，小七却真的被吓到了，哧溜一下就躲到五郎背后。
王幼恒在旁边看的眼睛里满是笑意。
大家从纸笔店里出来，王幼恒让连蔓儿几个到自己的店里坐坐，说要谢谢她们上次送的酸菜。
“幼恒哥，你和我们不用这么外道。”连蔓儿就问王幼恒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家里可都好，又将她们开了酸菜作坊的事和王幼恒说了。
“幼恒哥，下晌我们家要请客，幼恒哥你也来吧。爹和娘都说要请你吃饭，总没得空，这次正好。”连蔓儿最后说道。
五郎和小七也拉住王幼恒，让他和他们一起回村里。
王幼恒想了想，就点头答应了。
“你们先回去，我药铺里还有事，要回去交代一下。”王幼恒道。
“那行，幼恒哥，你可早点来。”
和王幼恒在纸笔店前分手，连蔓儿、五郎和小七这才回了三十里营子。
家里连守信、张氏和连枝儿正在收拾买来的鸡、鱼和肉，见三个孩子抱了许多的纸笔，都不由得一愣。
“爹、娘，我们回来了。”
一家人就回屋里说话。
“咋买了这么多的纸笔，就写个字据，也用不了这么多吧。”张氏看着连蔓儿问。
“爹、娘，这些纸笔，不光是为了今天写字据。我们想要学写字。”连蔓儿道。
“爹、娘，是我想学写字，让蔓儿买的。”五郎就抢着道。
没有告诉连守信和张氏，连蔓儿一次就花了四百文钱买笔墨纸砚，五郎心里其实是有些惴惴不安的。五郎心里是这么想的，女孩子读书、写字并没有多大的用处，连蔓儿这么做，主要是为了他和小七。所以在连守信和张氏跟前，他才这么说。如果连守信和张氏不高兴，要怪，那就怪他好了。
“是我和哥哥一起，让二姐买的。”小七的大眼睛咕噜噜转了转，就明白了五郎的意思，也忙抢着承担责任。
“要学写字啊……”张氏和连守信对视了一眼，神情中都有些黯然和歉疚。
连蔓儿自然看出来了。
“爹、娘，现在是闲时侯，爷每天也能抽出空来。我们想，让爷教我们认字、写字，……就是得花钱买这些笔墨纸砚。”连蔓儿轻声道。
“是我们这做爹娘的没本事……”张氏抬起袖子抹眼泪。五郎和小七这个年纪，都应该在私塾里念书的。是她们夫妻耽误了孩子。张氏看重读书人，知道读书的好处。她何尝不愿意自己的孩子读书有出息那。现在看到几个孩子迫切地想读书写字，可又担忧花钱的样子，让她的心像刀割的一样疼。
“我和你娘商量过，咱现在有地，手里也有了活动钱儿，明年开春，就送五郎和小七去镇上念书。”连守信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对。五郎，小七，你们俩到时候好好念书，娘就是吃糠咽菜，也供你们。”张氏抹干了眼泪，目光坚定地道。
原来连守信和张氏也有了让五郎和小七去读书的打算，连蔓儿暗自松了一口气。
“娘，我年纪大了，我就跟着爷学会写字就行。以后，咱就供小七一个人吧。”五郎道。他大了两岁，想的比较实际。他们现在虽然有了一点钱，但是念书是很烧钱的，要供两个人念书，家里的日子恐怕会很艰难。他不愿意让家里承担太多的负担，情愿将机会让给小七。“我也大了，能多干点活，多赚些钱。”
张氏的眼泪才干，这时候忍不住又哭了起来，她一把将五郎拉到怀里。
“五郎，我的好儿子，娘对不起你。”
连守信则是扭过脸去，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小七看张氏哭的伤心，也将圆滚滚的小身子依偎了过去，张氏一手抱着大儿子，一手抱着小儿子，哭的更伤心了。
“娘，咱先别哭了。”连蔓儿赶忙道，“到明年开春，还有好几个月的工夫。咱勤快点，多赚点钱，到时候哥和小七就都能去念书了。”
“对，对。”张氏连连点头。
五郎还要说话，就被连蔓儿给拦住了。
“明年的事咱明年再说，现在咱就说现在的。”连蔓儿道。不管明年会怎样，这几个月，她们要每天趁着空闲，先摘了文盲这顶帽子。
“你爷喜欢读书人，这事跟他一说，管保成。”连守信道。
“我和姐也要学的。”连蔓儿又补充道。
“让姐和蔓儿也学吧，我们不耽误干活。”五郎和小七赶忙帮腔。
“作坊里请了人，家里的活也没多少，想学就学呗。”连守信和张氏是疼孩子的人，没用几个孩子多说，就痛快地答应了下来。当然，张氏心里还有另外的打算，她是想，大房的连花儿如果不是跟着连守仁读书、认字，怕也攀不上宋家这门亲事。
“也不要枝儿和蔓儿去攀什么高枝，到时候能嫁的好一些就行。”张氏是这么想的，不过没说出来，只是眼睛看着连蔓儿和连枝儿，满是憧憬。
“娘，你想啥那。”连蔓儿发现张氏的眼神有些异样，就问。
“没啥，娘没想啥。”张氏回过神来，笑着道。
“哦。”连蔓儿有些不信地哦了一声，就算她如何聪明，也是无法猜到张氏此刻的想法的。
一家人商量定了，就到上房来和连老爷子说。
“爹，我们条件不好，只有麻烦爹，趁着农闲，先教教几个孩子。”连守信道。“我们打算，明年过的好点，就送五郎和小七去念书。”
“是五郎和小七自己想学？”连老爷子问。
“是。”五郎和小七马上答道。
“这是好事。”连老爷子抽了两口旱烟，语重心长地道，“这些天，看着你们忙活，我就想和你们说了。……日子过的穷，你们想着法子赚钱，这是没法子的事。不过，你们得始终记住了，士农工商，就算不能出仕，也要耕读传家，这才是正道，千万不要落到……哎，爹当年为啥不干掌柜了，要买地、买宅子、回乡里来供你大哥念书？你们现在，是在工和商中间转悠。不过，能想到要读书，这是有出息的想头……”
连蔓儿眨了眨眼睛，连老爷子说的有些委婉，但是意思还是表达的很明白。士农工商阶级分明，家里穷做些买卖，是无奈之举，连老爷子对此是不鼓励的，是痛惜的。连老爷子希望他们即便做不了士，也要做农，而不要去做工和商。
“爹，你的意思，我明白。”连守信道。
“那就好，再熬一熬，等你大哥……”连老爷子又说了很多话，不过是等连守仁做官了如何如何，在连蔓儿看来是老生常谈，只是出于礼貌，才保持沉默。
接着就说到一会请客的事。
“请了武掌柜，还有吴三哥……”连守信道。
“我在纸笔店里，看见幼恒哥了，我请幼恒哥也来，幼恒哥答应了。”连蔓儿忙道。
“王小太医从县里回来了？早就要请他，这可太好了。”连守信高兴道。
连守信就和张氏商量，为了表示尊敬和郑重，他要再去镇上，再请一次王幼恒。
“王小太医没少帮咱们，这是咱的恩人，咋地也不为过。”
连守信去了镇上，张氏就带着连蔓儿几个加紧了准备饭菜。除了在镇上买来的鸡、鱼、肘子、和猪肉，张氏还泡好了木耳和红菇，都是李氏来看她们的时候带来的，另外就是家里现成的白菜、酸菜、土豆、菠菜、茄子干和豆角干这些东西。
母女们在厨下忙碌，很快连守信就和王幼恒一起来了。连蔓儿赶忙端上了热茶和点心。
王幼恒笑着喝了茶，就将带来的一个礼盒递给了连守信。
“是我们请王小太医来吃饭，咋王小太医还送我们礼那。”连守信推辞着不肯收。
“……恭喜连四叔的作坊开业，也没特别准备，不过是个意思。”王幼恒说礼物是作为他们作坊开业的贺礼，一定要连守信收下。“四叔若不肯收，就是嫌我的礼物微薄了。”
说了一会，连守信只得将礼收了。
连蔓儿打开礼盒，见里面端端正正，放的是一方砚台、一块松烟墨，两只湖笔，还有两沓裁好的宣纸，另外还有两本字帖。
王幼恒以送贺礼为借口，将方才在店里挑好的笔墨纸砚送了来。
连蔓儿心中感动，抬眼望着王幼恒。心想，王幼恒刚才说回药铺有事交代，只怕也不是真的，不过是怕她们不肯收他送的笔墨纸砚，所以让她们先回来，他再将东西当做贺礼送过来，让她们不得不收。这份心意和体贴，实在难得。
“那两本字帖是我用当时初学写字的时候用的。”王幼恒微笑着道。
连蔓儿打开字帖翻看，字帖果然是旧的。王幼恒不送新的字帖，而是送他曾经用过的，连蔓儿心中微微一动。
“……没有传道授业解惑的资格，不过你们初学，若是有什么疑难，不妨来找我，大家相互切磋。”王幼恒的话，如温暖的春风，送到连蔓儿的耳边。

第一百四十二章 争肉
连蔓儿回过神来，听见王幼恒这么说，是告诉她以后读书写字遇到什么问题，可以去找他请教。只是王幼恒说的太客气了，她们几个大字能认得几个，就能和王幼恒切磋，连蔓儿忍不住抿着嘴笑了。
……
武掌柜和吴玉贵也先后到了。连蔓儿先领着武掌柜到她家的作坊里看了看。
连家的作坊外表虽然有些简陋，但是里面却收拾的井井有条。即便是今天请客，作坊里雇佣来的媳妇们依旧和往常一样在忙碌。等武掌柜看到做工的媳妇们都干净利落，身上围着围裙，头上包着帕子，脸上还蒙了口罩，又听了连蔓儿的讲解，说这样能保证做腌出来的酸菜更干净，武掌柜满意的连连点头。
然后，就在西厢房摆了桌子，连蔓儿将笔墨纸砚都准备齐全，由连老爷子执笔，写了份简单的合约。合约上确定武仲廉名下的酒楼、饭庄向连家的酸菜作坊购买酸菜，数量若干、价格若干等相关的事宜，并写明武掌柜预付的一吊钱，作为连家酸菜作坊的周转费用，将在以后每次结账的时候逐步扣减。
连老爷子写好了合约，给众人看过，大家都没有异议，武掌柜代表武仲廉、连守信代表连家的酸菜作坊签字画押，王幼恒和吴玉贵也作为证人在合约上签字画押。
合约一式两份，武掌柜一份，连守信一份。连家的这份，连守信收了之后，就转手交给了连蔓儿保管。
将笔墨纸砚都撤掉，接下来就摆上了饭桌，由连守信作陪，请连老爷子、王幼恒、武掌柜和吴玉贵入席，张氏带着连枝儿和连蔓儿将准备好的菜肴流水似的端了上来。
今天的酒席做的很丰盛，先是四道凉菜：油炸花生米，油辣凉皮，拌三丝，小葱拌豆腐。然后是热菜：有大盘酱的烂烂的肘子，糖醋鲤鱼，小鸡炖蘑菇，土豆红烧肉，鸡蛋炒木耳，肉片炒豆角，酸菜白肉，还有张氏的拿手菜熘肝尖。因为有酸菜白肉和小鸡炖蘑菇，就没有再另外做别的汤。
这些菜虽没有酒楼里的菜色花样新奇，但却都实实在在，别说是在乡村人家，就算是在城里的有钱人家，也算得上是上等的席面。
至于主食，张氏蒸了大米饭，连蔓儿又做主，另外做了几样点心：茄子干灌汤包、南瓜饼、碧玉饺子，和葱花饼。其中碧玉饺子是白菜大肉馅的，之所以叫碧玉饺子，是因为饺子的面皮是用菠菜水和面擀的。
她们母女三个本来都是心灵手巧，这顿饭又都用足了心力，每一样菜和点心都可以说是色香味俱全，就是做酒楼生意的武掌柜也是赞不绝口。
乡村人家请客吃饭，一般的情况下，女人和孩子们是不能上桌的。因此张氏只在地下张罗着添饭、添菜、端酒。
一顿饭，几个男人说说笑笑，谈的十分投机，一边吃一边喝，直吃了半个时辰，连老爷子、武掌柜和吴玉贵都有了几分酒意，这才用完了。
吃完了饭，张氏母女忙又准备了热茶、果子端了上去，让几个人醒酒。几个人又谈笑了一会，王幼恒先就站起来告辞，武掌柜和吴玉贵也跟着起身。
连蔓儿跟着张氏和连守信将三个人送出门，武掌柜和吴玉贵同坐一辆马车，王幼恒坐了他自家的马车。
王幼恒在马车上，向连蔓儿挥手。
连蔓儿想着他的体贴，就走过去，想再说几句感谢的话。
“别送了，快回去吃饭吧。”王幼恒轻轻地说了一句，还向连蔓儿眨了眨眼睛。
“唔。”连蔓儿若有所悟。
王幼恒笑了笑，就让车夫赶着马车走了。
回到屋里，连蔓儿几个又收拾了一通，张氏将饭菜热了热，她们母女几个这才另外摆了桌子，开始吃饭。
连守信就坐在旁边笑吟吟地看着，他也陪着连老爷子等人喝了些酒，两个颧骨上红红的。
“爹刚才夸你了，说这顿饭做的体面。”连守信一边看着张氏和几个孩子吃饭，一边笑呵呵地道。
“我有俩能干的闺女。”张氏眉开眼笑地道，一边夹了一块肘子肉往连蔓儿的碗里送，“蔓儿，多吃点肉。”
“娘，我自己来，你也多吃点。”连蔓儿道。
张氏特意挑了一整块的瘦肉给她，连蔓儿看了看，就不要。
“娘，这块给我姐。我姐爱吃瘦肉。我吃块肥的。”连蔓儿说着话，自己夹了一块肘子皮。
“娘，给我吧。”连枝儿就把那块瘦肉接了过去，“蔓儿的嘴，越来越刁了。”
连蔓儿就笑，“肘子皮更入味。”
一家人正在说笑，就听见门帘响。连蔓儿抬起头来，就看见是何氏挑门帘从外面一步跨了进来，手里还拉着六郎。
“他四婶，俺来跟你借根针。”何氏大着嗓门道，进了门，故意地打了个愣神，“哎呦，你们吃饭那？”
何氏这么说着，已经拉着六郎走到了饭桌旁边。
几个孩子都不再说话，低下头扒饭吃菜，暗地里相互交换着眼神。最近何氏养成了一个习惯，就是来张氏这借东西。一根针，一根线，甚至有一次说屋里的笤帚找不着了，要借她们家的笤帚用用。
何氏每次借东西，都是挑在她们吃饭的时候来。连续几次，连蔓儿几个都明白了，何氏借东西是假，来打探她们吃什么，并借机揩油才是真的。
“哎呀，还有肘子、红烧肉……”何氏的脑袋伸过来，眼珠子几乎粘到了桌上的菜盘子里，“你们这生活也太好了，俺们都不知道多少天没闻见肉味了。”
何氏说着，偷偷地掐了六郎一把。
六郎个子矮，看不见饭桌上都有什么，但是他也闻见了肉香。
“娘，我饿。”六郎留着哈喇子道。
“你饿，跟俺说有啥用，跟你四婶说。”何氏说着话，就将六郎抱到了炕上，往炕桌边一放。“还别说，俺也饿了。”
何氏就等张氏一句话，就要带着六郎上桌吃饭。或者，只要张氏不出声反对，何氏就能厚着脸皮当做是默许。
连蔓儿这个时候，就觉得吃到嘴里的鱼肉似乎都没了味道。用乡村人家的话，何氏脸皮厚，太没有身份，可连守信和张氏却是爱面子的人。她知道，以连守信和张氏的性格，撵何氏的话是绝对说不出口的，而且很有可能心肠一软，就说出让何氏和六郎一起吃的话来。
这是连蔓儿不愿意答应的。
今天的饭菜是丰盛了一些，可这些都是她们一家人辛勤劳动才赚来的。而且她们又是什么富裕人家了吗，像这样的饭菜，她们也并不常吃。何氏作为一个成年人，好吃懒做，和她们的关系也并不是很好，却来她家蹭吃蹭喝，这算个什么道理。
可是还有六郎，六郎还是个孩子。何氏就是看准了张氏和连守信就算对她能不客气，但是对六郎，却是拉不下脸来的。
可是小七也是个孩子，而且还比六郎小。小七满头大汗地在灶下烧火烫白菜丝的时候，六郎在干什么？小七在集上吆喝卖菜的时候，六郎又在干什么？
饭桌上，小七正在偷偷地瞪六郎。
“娘，我要吃肉。”六郎看着桌上那盘红烧肉，嚷道。虽然有何氏在旁边，但是六郎还是有些惧怕连蔓儿几个，才没敢自己伸手去抓肉吃。
“哎呦，这得问你四婶给你吃不？”何氏看着桌上的饭菜，咽了一下口水，然后腆着笑脸看张氏，“他四婶，你看枝儿和蔓儿吃那么香，把六郎给馋的……”
本来应该是何氏脸红，可实际上，何氏面色如常，张氏的脸却涨红了。
“那、那……”张氏犹豫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连蔓儿看了一眼张氏，知道她心肠又软，面皮又薄，这是招架不住何氏了。
“娘，咱不是给二伯娘和六郎准备好了肉菜吗？”连蔓儿忙道。
“啊，是啊。”张氏见连蔓儿冲着她点头，就附和道。
在她们吃饭前，张氏就各样菜都挑出来了一些，装了一碗，准备给上房送过去，并不是专门给何氏和六郎的。
“娘，那就快拿出来吧。”连蔓儿笑着道，“二伯娘，这桌上都是剩下的不好的，好的都先挑出来，给你留着那。”
张氏忙下地，从锅里将热着的一大碗肉菜端了出来，连蔓儿也从饭桌上下来，一手拉了六郎。
“六郎，走，吃肉去。”连蔓儿一边说，一边示意张氏去上房。
张氏端了碗在前面走，连蔓儿拉了六郎紧跟着，六郎眼睛里只有那冒尖的一碗肉菜，顺从地让连蔓儿拉着。何氏左看看，右看看。她舍不得饭桌上的菜，可小七更有眼色，早就将几碗肉菜都护到自己跟前了。
“二伯娘别笑话，小七比六郎还小，他护食那，等会我爹、娘非打他不可。”五郎对着何氏露出无奈的笑容。
何氏见这边是占不到便宜了，就忙扭身跟上了连蔓儿和六郎。
几个人到了上房，周氏正让赵氏放桌子，打算吃饭了。
“娘，今天家里请客，挑了几样能吃的，给娘和大家伙尝尝。”张氏就将那碗肉菜放在了饭桌上。
连蔓儿扯了扯六郎的胳膊，帮着他爬上炕，偷偷往那碗肉指了指，就和张氏一起从上房出来。张氏从来不是个小气的人，那碗肉菜非常实在。连蔓儿相信，如果易地而处，连家任何其他人，都不可能比她们做的更好。
“你害馋痨了，大人都还没吃，你就上手抓了，把你手砍了！”连蔓儿走到院子里，就听见上房屋里传来连秀儿的怒骂声，接着就是六郎哇哇的哭声。

第一百四十三章 眼红
连蔓儿抿了抿嘴，心想，肯定是六郎终于忍不住，用手去抓肉吃了，然后被连秀儿给骂了。
“你说啥大人，爹都吃过了。你当俺不知道，不就是你自个想吃，咋六郎吃一块就不行了？”是何氏的大嗓门。
连秀儿和何氏吵起来了。
张氏忙拉了张氏，快步回了西厢房，把门关上。
“娘，咱能做的都做的，那些事，咱管不了，也不好管。”连蔓儿道。
张氏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脸上却没有了方才的喜悦。
“都是因为穷。”张氏道。
连蔓儿看张氏似乎有些不自在，她就知道张氏这是“贤良淑德”的毛病又犯了。其实这也不能完全怪张氏，是这个时代的道德规范，要求人们，尤其是女人，一定要先人后己。像这种情况下，就要饿着自己和自己的孩子，把好东西都给别人，这样才是好的，是对的，才算的上是道德的标兵。
张氏一直严格按照这个规范来要求自己，要她彻底改变，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做到的。现在张氏能够做到这样，连蔓儿已经很欣慰了。
“娘，你不能这么说。你想想，咱家不穷吗，可我和姐，哥还有小七，我们啥时候争过吃的？”连蔓儿道。张氏和连守信是比较包子，不过想一想，每个事物都有两面，正因为他们夫妻温厚的性格的影响，她们姐弟几个的性格也不错，在一起才会这么和睦。
张氏听连蔓儿这么说，想了想，也确实是这么回事。自家的几个孩子干活从来都是抢着干，吃东西却都是相互谦让。
想到自家的孩子的种种优点，张氏的心情重新开朗起来。
至于那碗肉菜究竟是怎么分配的，最后还是连叶儿告诉连蔓儿的。何氏和连秀儿争吵，被周氏镇压了下来，何氏被周氏狠狠地骂了一顿。连老爷子做主，连家的几个孩子，每人都分到了一块肉和一勺菜。连蔓儿和连叶儿议论了一阵，觉得这还要感谢何氏。如果何氏不撒泼和连秀儿吵，那么几个孩子很可能分不到那么多的肉菜。
“蔓儿姐，我和你说件事，你可别生气。”最后，连叶儿看着连蔓儿的脸色道。
“猜也能猜的差不离，有啥可生气的，你说吧。”连蔓儿道。
“别看奶、老姑和二伯娘吵的那么厉害，吃晚饭，人家又好了。她们都说、说四婶不好，说四婶心眼儿不好，你们自己吃香的喝辣的，给上房送菜送的少，要是送的多，够大家吃的，她们也不能吵起来。”连叶儿向连蔓儿道。
连蔓儿就被气笑了。她们从嘴边省下来的肉菜，恭恭敬敬地送过去，没落着好不说，还被派了一身的不是。这叫什么事。
“蔓儿姐，她们说话，你也别往心里去。我爹和我娘都说，四婶心肠好，要是换别人，才舍不得送出那些好菜那。”连叶儿道。
连蔓儿转过身来，就把连叶儿的这些话跟张氏和连守信学说了一遍。
连枝儿、五郎和小七都被气坏了。
“下次咱再吃啥，一点都别给她们送。”连蔓儿就道，“……咱在上房吃那几顿，咱还干活了，奶还怕咱吃那。”
“对。”连枝儿、五郎和小七都赞同连蔓儿的意见。
连守信闷不做声，孩子们说的没错，可周氏是他的亲娘，他无话可说。
张氏看了一眼连守信，只能安抚几个孩子。
“咱做事对不起自己的良心，她们爱说啥就说啥吧。”张氏道。
“谁说啥也没用，有咱爹那。”连守信闷闷地道。
是啊，好在连老爷子还是通情达理的，连蔓儿想。
……
因为和连老爷子商量过了，连蔓儿几个从第二天开始，就到上房去和连老爷子念书。说是念书，就是一本旧的三字经，她们四个孩子一起看。连老爷子则是不用书本，就能背诵出来，这样一天学几个字，先是认字，然后连老爷子教她们怎么写。
一开始，她们也不舍得用墨和纸，先是用手比划的顺了，然后用毛笔蘸了清水，先在桌子上写，最后才每人分一张纸，按着字帖正式临摹。
四个孩子中，连蔓儿和五郎学的最快。
“五郎以前学过一些，现在才能学的快些。蔓儿也能学的这样快，算得上是天资聪颖了。”连老爷子用了一句成语来赞连蔓儿，接下来却又叹了一口气，“可惜是个女娃，要是托生成个男娃……”
连蔓儿暗自吐了吐舌头，她可不好意思说自己聪明，她能学的快，主要还是因为她也是有基础的，不过这话却不能说出来。
“我也就能教你们念个三字经，等你们二伯回来了，就让他教你们。”学了两天之后，连老爷子在下课后说了这么一句。
连老爷子只在小时候，他父母还在的时候念过一年多的私塾，后来就全靠他自学。而连守仁却是个秀才，连守仁能教的当然比连老爷子多。
连蔓儿就看了一眼五郎。五郎最爱念书，听连老爷子这么说，一定高兴。可是让连蔓儿不解的是，五郎脸上并没有半点喜色，反而微微皱起了眉头。
连蔓儿她们每天跟着连老爷子学习，却也没有放下家里的活计。酸菜作坊办的很顺利，现在除了给武仲廉名下的酒楼、作坊供货，还有县城、甚至外县的酒楼和饭庄来向她们买酸菜。另外，还有一些小贩，也从她们这里买了酸菜，然后拿到各个集市上去卖，当然价格就比当初连蔓儿在镇上卖的时候高了一些。
作坊开了十天，就有来干活的媳妇想领工钱。
“不是说好了，月底给吗？”连枝儿道。
“是二蛋媳妇，说是她妹夫在哪个村一个作坊里干活，干了一个月，最后没得着工钱。”张氏道，“二蛋媳妇跟我说，不是她信不过咱，是她婆婆，说要是拿不回去工钱，就不让她来干了。”
这个年代大多数开小买卖的都讲究诚信，不过难免也有一些例外的情况，像这种做工最后却得不着工钱的事，也不是没有。
“娘，你想咋办？”连蔓儿就问。
“我就是想和你们商量商量，要按我说，明天我就把她这几天的工钱给她。”张氏道。
“给就给吧，到月底也是这么回事，咱还能赖她的工钱。”连守信道。
“娘，要不，明天就把大家伙的工钱都发了吧。”连蔓儿想了想，说出了自己的意见。“咱现在跟武掌柜那边，都是三天结一次账。别人来买酸菜，也都是拿现钱。咱干脆每十天给大家伙结一次工钱，不用等月底了。”
作坊的本钱并不大，还有武掌柜那一吊钱作为周转，现在已经完全周转开了，每十天给来做工的媳妇们工钱，作坊是办的到的。
就是几文钱，在乡村人家眼里也是很看重的。缩短结算工钱的周期，让干活的媳妇们早点拿到工钱，这样不仅能够消除她们的顾虑，同时还能更大的鼓舞她们干活的积极性。
“蔓儿说的不错，要是我，我也想早点拿到工钱。”张氏道，“那咱就这么办吧。”
“娘，你不是说想多招几个人，等下不用你去找人，就有人自己来找咱们。”连蔓儿又道。
第二天，来作坊干活的媳妇们就拿到了她们这十天的工钱，按照她们干的多少，从五十文到八十五文不等。
这下子媳妇们都乐开了花。
转天，就有三十里营子，还有外村的年轻媳妇不断地找到连家来。进门就和张氏攀关系，问作坊里还要不要人，她们也想来做工。因为现在酸菜的订单更多了，张氏也正想再多找些人帮工，就在过来的媳妇里挑了几个，让她们明天来上工。
“前两天我还有点发愁，怕找不着合适的人。谁想到，今天就来了这老些人，挑都挑不过来。”吃晚饭的时候，张氏带着笑意说道，“我看照这样，明天还得有人来。”
“这还不是因为看见咱发工钱痛快！”连蔓儿笑。嘴上说的天花乱坠，哪里比得上实实在在的银钱到手那。
“那倒是。”张氏点头。
“对了，娘。”连蔓儿想到今天那些媳妇跟张氏攀交情的场面，就想提前给张氏打个预防针，“咱作坊可不养闲人，咱只要能干的人，是不是亲戚，有没有交情，这些都不管。”
“我知道。”张氏扒饭，“咱的作坊养不起闲人。”
“这不是养得起养不起的事，咱就不能养。”连蔓儿道，“娘，我知道你心软，可这事不能马虎。”
“嗯。”张氏点头。
一家人刚吃完饭，张氏将碗筷都收拾利落了，正要趁天没完全黑，做点针线，连秀儿就走了过来。
“四哥，四嫂，爹和娘让你们过去。”
连守信和张氏自然答应了。连蔓儿正闲着没事，就也跟着到上房来。
上房屋里，除了连老爷子、周氏和连秀儿，连守义和何氏也在。
“你们缺人干活是吧，就让你二嫂和秀儿去吧。”周氏开口道。

第一百四十四章 家人与外人
周氏想让何氏和连秀儿到她们的作坊干活？何氏是个懒的，家里的活计还能推脱就推脱，还有连秀儿，平时那么娇惯，也不是个勤快的主，周氏让她们来作坊干活，她们自己能愿意？
这么想着，连蔓儿就去看连秀儿和何氏。连秀儿坐在周氏身边，何氏则似乎坐在炕沿上，两个人都瞧着张氏和连守信，脸上满是期待的神色。
这两个人竟然愿意到作坊来干活，这怎么可能？连蔓儿有些不解，转念一想，立即就明白了。他们的作坊开了这些天，他们想要来作坊干活怎么不趁早，偏是在作坊给干活的媳妇们发了工钱之后，才提出来。这分明是看着银钱眼热了。
连蔓儿心里不高兴，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
连守信和张氏听了周氏的话，却都怔住了。
“娘，你是说让她二伯娘和秀儿到作坊干活？”周氏甚至怕没听清楚，又追问了一句。
“是啊，怎么，你们不愿意？”周氏刚才说话，还算和颜悦色，现在就沉下了脸，盯着张氏和连守信。
连守信和张氏都没说话，他们心里都清楚，作坊的活，何氏和连秀儿是做不来的。
“这可不是我的主意，你爹也赞成。”周氏向连老爷子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大家都去看连老爷子。
“现在正是闲时侯，她们姑嫂俩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就让她们俩给你们帮帮忙。”连老爷子开口道，“看看蔓儿和枝儿，那么点年纪，多利落能干，你们俩多学着点。”
连老爷子后面这一句话，是对何氏和连秀儿说的。
“哎。”何氏和连秀儿同时应声道，何氏是兴高采烈，连秀儿却撅着嘴，似乎有些不愿意，不过还是应了。
竟然连老爷子也想让何氏和连秀儿来作坊，连蔓儿有些急了，她怕连守信和张氏碍着连老爷子的面子答应下来，就忙用力扯了扯张氏的衣袖。
张氏低头看连蔓儿，连蔓儿对张氏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她千万不能答应。
“今天就算了，明天就让她俩上工吧。”周氏见连守信和张氏都不说话，便敲定道。
“作坊的活，他二伯娘和秀儿怕是干不了。”张氏见不说话不行了，忙笑着道。
“咱作坊里请的都是十里八村最干净、利落、能干的人。”连蔓儿见张氏说的委婉，就在旁边帮腔。她特意在那几个形容词上加重了语气。只要眼睛没有毛病的人，就该能看出来，何氏和连秀儿两个人，跟干净、利落、能干根本扯不上任何关系。
“爹、娘，作坊的活太累人了。”连守信道，“孩子他娘一天活干下来，手都抬不起来。村里这些媳妇们，只干半天活，也累的够呛。”
“可不是，春柱媳妇那天腌了七十斤酸菜，胳膊和手指头都肿了。”张氏道。
他们说这些话的意思，是想让周氏知难而退。但是周氏可不是这么容易就能打发的。
“那都是外人，你们俩自己心里有点谱，别六亲不认的。你二嫂和秀儿去了，你们就能狠下心，使唤骡子似的使唤她俩？”周氏理所当然地道。
“奶，作坊里请的人都是这几个愿意来的，干多少活拿多少钱，没啥使唤不使唤的。说啥使唤骡子，照奶这么说，作坊里干活的都是骡子了？”连蔓儿觉得周氏说话难听，忍不住出口反驳，“这话要是传到人家耳朵里，咱家还在村里做人不？”
连蔓儿一番话说的入情入理，周氏知道自己的话说岔了，她可不是个会认错的人，顿时恼羞成怒起来。
“你个小丫头片子，你还挑我的礼了，谁给你的胆子。”周氏指着连蔓儿骂道，又扭头指着连守信和张氏，“你们翅膀硬了，能挣俩臭钱，看不起我这老不死的了？你们看着她骂我，你们俩心里乐是不是……”
周氏的声音越来越大，手指头就要戳到连守信的脸上去了。
“你消停点！”连老爷子出声喝止周氏，他也觉得刚才周氏的话刺耳，传出去得罪人，不过在儿孙们面前还要给周氏留些面子，只得略过方才的话题。“说老二媳妇和秀儿进作坊干活的事，别说别的没用的。”
连老爷子对何氏和连秀儿进作坊干活的事，还挺上心。连蔓儿偷偷地打量了两眼连老爷子，她不了解连老爷子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连老爷子这时候也有点不自在，他本来以为只要开口，连守信和张氏肯定会立即答应，没想到，这夫妻俩竟然不愿意让何氏和连秀儿进作坊。
当周氏和他说，要让这两个人进作坊干活的时候，连老爷子并没有立刻同意。连老爷子知道，何氏和连秀儿一个懒惰，一个娇惯。等叫来何氏和连秀儿一问，她们都说愿意进作坊干活，连老爷子的心思就活动了。
连老爷子想，何氏和连秀儿愿意去干活，多半是因为工钱的缘故。可是，如果因此，这两个人能够将身上的毛病改一改，却是一件好事。而为连守信和张氏着想，何氏和连秀儿都是连家的人，有自家人帮衬，总比外人强。
正因为如此，连老爷子才答应了这件事。
“老二媳妇和秀儿的活计，怕是差了些，可谁也不是天生就啥都会的。要不，就让她俩试一试？”连老爷子用商量的口气对连守信和张氏道。
“爹，作坊里人都招够了。今天，又招了四个。要是你和娘早点说，还差不多。现在都跟人说好了，再说不用人家，那多不好。”连守信情急生智，向连老爷子解释道。
连老爷子最重承诺，听连守信这样说，想了想，就点了头。
“要是这样，那就先算……”
连老爷子“了”字还没出口，周氏就恼了。
“就算招够了，再多俩人能咋地？”周氏指着连守信，“要不然，赶走两个，给老二媳妇和秀儿腾地方！”
“娘，咋能这么干那！”连守信无奈道。
“咋地，我的话你就不听了，你翅膀硬了？”周氏盘腿坐在炕上，身子向前倾，半个屁股几乎都离了炕，“老四啊，你丧良心了，你丧良心了你知道不。”
连守信的脸色立刻就灰了。老实善良的人，就算循规蹈矩，也还担心别人说他不好。而那些穷凶极恶的人，往往能够理直气壮地为自己的恶行寻找出诸多的借口。连守信从小所受的教育，是一个人的良心必须要好，至亲的亲娘这样骂他，让他深受打击。
“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有没有你爹。那钱凭啥就让别人赚，你嫂子和你亲妹子赚点，你们就心疼。你这是安的什么心，吃里扒外的败家娘们。”
周氏骂着骂着，重点就骂到了张氏的身上。她的想法是很清楚的，儿子变坏了，要狠狠地骂。可儿子为什么变坏？那自然是儿媳妇不好，给带坏的，罪魁祸首是儿媳妇，更要狠狠地骂。最好是儿子能给骂到她这边来，反过去收拾儿媳妇，那才趁了她的心。
“有话好好说，别吵吵。”连老爷子道。
“跟她好好说，她听吗？黑了心肝的，胳膊肘朝外拐，你不是连家的人？咋住连家的屋，吃连家的粮？你给我使坏，有能耐你离了我这。”周氏继续骂道。
周氏没有点名，可谁都知道，她骂的是张氏。
张氏又是委屈又是气，就开始掉眼泪。
“娘，是我不让她们进作坊，你生气，就冲我来。”连守信道。张氏背周氏骂的太冤枉，连守信看见张氏哭了，想起这些日子张氏受的苦，还有张氏对周氏的忍让和孝顺。连守信心疼了。
哦也，连蔓儿在心里比了个胜利的手势，同时暗地里握住张氏的手，安慰张氏。连守信能正面跟周氏呛声，维护张氏，这可是不小的进步。两家人分开过了，这些天，连守信自己当家做主，经历了许多的事，视野更加开阔，周氏对他的影响正在慢慢地淡化。
周氏一下子愣住了，她没想到连守信会这么直接地给张氏撑腰。过去，就算她再刁难张氏，连守信也不敢正面说什么，最多是迂回地劝解。
这还了得！周氏暴怒了，她往后一仰，就想要晕倒，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连蔓儿就站在炕沿下，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睁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不能晕，周氏立刻回想起过去的几次遭遇。
晕倒的杀手锏不能用，周氏却不是个这么容易就认输的人。她嗷地一声扑到连守信的身上。
“我肠子里爬出来的，坏了良心……”周氏一边哭骂，一边张着两手往连守信脸上挠。
“娘，你咋动手……”连守信忙护住头脸，张氏也急忙过来护着连守信。
“我不活了，你杀了我吧……”周氏抓着连守信，将脖子伸了过来。连老爷子在旁喝止，也无济于事。
连蔓儿有些呆了，周氏这是要拿出对付连守礼的法子，来对付连守信。连守礼上次一败涂地，连守信心肠也硬不到哪去，这样下去，只怕也要被周氏给制住。
“奶，你放开我爹。不就是让二伯娘和老姑进作坊干活吗，我们答应了。”连蔓儿大声道。

第一百四十五章 考试
连蔓儿说答应让何氏和连秀儿进作坊干活，连守信和张氏吃惊地扭过头去看连蔓儿。两夫妻心里清楚，连蔓儿是最不可能答应这件事的。
“爹、娘，爷和奶都说了，那咱就答应吧。”连蔓儿这么说着，就偷偷地对连守信和张氏眨了眨眼睛。
连守信和张氏正对周氏没有办法，他们知道连蔓儿精灵古怪，定是想到了什么法子，立时松了一口气。
“娘，你别打了，我们答应了。”连守信忙向周氏求饶。
何氏和连守信一直在旁边看着，见连守信他们答应了，这才大呼小叫地上来，劝解周氏，不让她再打连守信。连老爷子也在旁边说话，让周氏快些停手。
周氏见目的达成，连守信、张氏，还有连蔓儿都向她服了软，也就放开了连守信。
连蔓儿赶忙上前查看连守信的伤势，多亏张氏奋不顾身地维护丈夫，连守信脸上只有靠近耳朵的地方有两道抓痕，脖子上三道抓痕比较深。反而是张氏的耳后被周氏抓出了血，发髻也乱了，还有衣服上一颗纽襻被撕掉了。
看来即便是盛怒之下，周氏的脑子还是冷静的，趁张氏护连守信的时候，对张氏下了狠手。要真论起实力来，周氏哪里能打得过张氏。但是张氏不会对周氏动手，又一心维护连守信，所以就吃了亏。
连蔓儿不由得又回想起张氏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你奶可不是一般人。”
周氏简直太不是一般人了。
“你咋真朝孩子们下手！”连老爷子看见了儿子和媳妇的伤，责怪周氏。
周氏立刻按住自己的胸口，呻吟起来。连守义、何氏和连秀儿忙都上前，一边给周氏顺气，一边对着周氏问长问短。
“爹，你还说娘，你看娘气的。”连秀儿撅着嘴道。
“老四，不是我当哥的说你，你都是当爹的人了，咋这么不懂事，你要把咱娘给气出个好歹地来，看你咋办。”连守义则是扭头责怪连守信。
连守信夫妻这里相互打量，颇有些劫后余生的感觉，连蔓儿想着要怎么替张氏出这一口气。周氏则是坐在炕上，像个得胜的将军一般，被何氏、连守义和连秀儿仰望着。
连秀儿见周氏的呼吸渐渐平复，就伸手扯了扯周氏的衣襟。
“娘。”连秀儿吵张氏这边努了努嘴。
“你们说过的话，可别不算数，明天就让老二媳妇和秀儿去上工。”周氏收到老闺女的示意，立刻又向连守信施压，要把事情更凿实些。不过在心里，周氏还是很有信心的，她相信她使出了这手绝招，连守信绝不敢违拗她。
其实，周氏并没有将连守信的作坊放在眼里。要去腌酸菜的作坊做工的事，是何氏提出来的。
“……干半天活，就能拿八文钱，十天就是八十文钱，一个月下来，将近三百文钱那……，老四家可挺大方的，就这一天，俺看他们就给出去有一吊钱了。”何氏指手画脚地告诉周氏，就这十天，村里的这个媳妇就从作坊得了多少钱，那个媳妇又得了多少钱。
“真有那么多钱？”周氏当时还真吃了一惊。
“可不是咋地。”何氏见周氏对她的话题感兴趣，就将大屁股又往周氏的跟前挪了挪，“娘，俺看着，老四一家可跟咱越来越不亲了。跟俺们做哥哥、嫂子的还没啥，他咋能跟娘也不亲了那，对着外人都比对他亲娘好。那老些钱，一文钱也舍不得给他亲娘花，都给别人了。”
周氏听了何氏的话，心里当然不痛快。不过她深知二儿媳妇何氏的性子，知道她是来调理坏，周氏不想让何氏太得意，省得何氏以为得脸，顺杆爬。调理坏也是她们乡间的土话，就是挑拨离间的意思。
“人家那都是在作坊干活，你想挣钱，你也去干。”周氏说着话，扭着脸不答理何氏了。
何氏可等的就是这句话，连忙一扭身又凑到周氏的面前。
“娘，作坊里干活，风吹不着，太阳也晒不着，一天就干半天的活，拿的钱可不少。我还真想去干，让秀儿也去吧，挣点零花钱。他们做哥哥、嫂子的，给别人钱就舍得，给自己个亲妹子他们就舍不得了？”
周氏看了何氏一眼，有些心动。现在家里的日子过的不宽裕，连秀儿跟着吃不上、穿不上，如果真能每天挣几文钱，或是帮连秀儿攒起来，或是给连秀儿添些什么东西，那可是太好了。不过，家里的活计她还舍不得让连秀儿去干，更舍不得连秀儿去作坊跟那些媳妇们一样干活。
“你想去，你就去。我不拦着你。”周氏就对何氏道。
要是想去就能去，那俺还找你来干啥。何氏心里这么想，嘴上可不敢说出来。
“娘，秀儿要是去作坊，老四他们还能真狠下心使唤秀儿干活？俺看他们给人发钱，一点都不心疼。他们这是有钱了，就白给秀儿些，那也是应该的。”
周氏心中一动，明白了何氏的意思。作坊是连守信开的，让连秀儿去作坊里应个名，领工钱。他连守信是自己的儿子，连秀儿的亲四哥，这还不是应该应份的吗。
何氏看出周氏这是心里肯了，又忙招呼连秀儿过来商量。连秀儿心里也有些眼馋工钱，不用多说就答应了。
“娘你跟老四说呗。……俺在旁边瞅着，那个家多半是老四媳妇和蔓儿那丫头当家，也就是娘说话，她们还能听点。”何氏最后道。
周氏立刻点了头。不过她心里清楚，分家之后，四房的人不比从前，所以她还特意将这事跟连老爷子说了，说是何氏和连秀儿在家闲着，正好找点活干，在作坊里干活，不用出门，对大家都好。连老爷子也答应了。
还以为这样，连守信和张氏就不能不答应，可是最后，还是她用了绝招，才将事情说成了。
“你咋不说话，这会工夫就想反悔是咋地？”周氏见连守信没有立刻回话，就又立起了眉毛。
连蔓儿就轻轻向连守信点了点头。周氏今天是豁出去了，他们如果不答应，那就无法了局。
“答应了的事，咋能反悔那。娘，我没反悔。”连守信就道。
“那就好。”周氏冷哼了一声道。
难道真让何氏和连秀儿进作坊吗？张氏和连守信就都去看连蔓儿。
“爷、奶，”连蔓儿假装咳嗽了两声道，“咱作坊招人，得先考试。二伯娘和老姑想明天就进作坊干活，那现在就当着大家的面，试试吧。”
“还考试？是啥玩意，你要不想让你二伯娘和你老姑去，你直说。”周氏瞪着连蔓儿道。
“这考试简单，就是看二伯娘和老姑干不干得了作坊的活。”连蔓儿笑了笑，从容地说道，“二伯娘和老姑要是不敢考试，那就是干不了作坊的活。那也就不用进作坊干活了。来作坊干活的都是村里的，还有外村的大娘、大婶。二伯娘和老姑要是啥也不能干，进了作坊，要被人笑话的。这些人回家去一说，那二伯娘和老姑以后还咋见人？”
“那怕啥，这作坊是咱们自己家开的，俺和秀儿就是不干活，谁也不敢说啥。”何氏大大咧咧地道。
连蔓儿瞟了何氏一眼，这个人脸皮的厚度让她惊叹。
周氏没有说话。何氏是啥也不怕，她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但是连秀儿还是个没出嫁的姑娘，要是被人传出去说是笨手笨脚，干啥啥不行，那以后可就难找到好婆家了。
“爷、奶，要不这样吧。二伯娘和老姑也不用去作坊干活，我们每天就给她俩发钱得了。”连蔓儿道。
“这个行。”何氏立刻道。
连蔓儿只当没听见何氏的话，只笑呵呵地看着连老爷子和周氏。她相信，连老爷子和周氏即便想这样，但是话被她说开了，这两个人但凡还要一点脸面，就不会答应。
果真不出连蔓儿的预料，周氏的脸红了。她是气的。她心里想的就是让连秀儿和何氏做个样子拿工钱，但是这件事做的，却说不得。连蔓儿将事情说破，也就是将她的如意算盘给打破了。
“不干活，还想拿钱？这事没门。”连老爷子的脸也涨红了，“让你们俩去作坊干活，就是让你们锻炼锻炼，也帮衬帮衬老四一家，不是让你们去啃他们。他们才分出去，挣钱的地方少，花钱的地方多，你们也下得去这个脸。”
“该咋办就咋办，考试，考过了就让她们进作坊，考不过，就别去。”连老爷子一锤定音。
大家都被连蔓儿的话给挤住了，又有连老爷子这句话，更没了余地。
“好咧，就听我爷的。”连蔓儿笑着应了，就和张氏到外屋，拿了菜板、菜刀和一棵白菜走回屋子里来。
母女两个将东西都放在炕上。
“咱这个考试简单，就是切白菜丝。”连蔓儿道，“爹、娘，还有我，我们都不说话，就让爷和奶做这个考官，咋样？”

第一百四十六章 打脸
让周氏和连老爷子做评判，她们一家几口人都不说话，这样就免得周氏找藉口歪派她们，连蔓儿是这么想的。
“行，就这样吧。”连老爷子点头道。
“这个白菜丝，就按咱们冬天切酸菜你们切，可简单了。二伯娘和老姑肯定能行。”连蔓儿故作欢喜地道。
“想来作坊干活的人可多了，那些没挑上的都不大高兴。她二伯娘和秀儿能通过这个考试，那些人也就不会说三道四了。”张氏就道。
周氏沉着脸不说话。
“娘，你给我老姑和二伯娘做个样。”连蔓儿就对张氏道。
“哎。”
张氏答应了一声，从白菜上撕下一叶白菜帮来，拿着菜刀，将一叶白菜劈成数个薄片，再码放整齐，切成细细的白菜丝。一套动作下来，犹如行云流水，看的人赏心悦目。
连蔓儿故意拍手叫好，然后转头去看何氏和连秀儿。
“是老姑先来，还是二伯娘先来？”连秀儿问。
他们这里的人家，一般都要吃一冬天的酸菜，所以切酸菜是家家户户的女人都会的。不过这切的好坏、快慢就大有分别了。以前没分家的时候，何氏说她切不好，连秀儿是周氏不舍得她干活，切酸菜的活计都是张氏和赵氏来做的。
何氏和连秀儿对视了一眼，她们都还有些自知之明，因此都不愿意上来。两人就都看向周氏，希望周氏出面。
“秀儿一个姑娘家，能跟你这做媳妇的比？”周氏挑剔道。
“姐。”连蔓儿立刻向外面喊了一声，连枝儿在西厢房听见了，就走了过来。
连蔓儿就将菜刀交给连枝儿，让她也切点白菜丝给大家看。连枝儿拿起菜刀，一如张氏的动作，也切了一小堆的白菜丝出来，虽比不上张氏的动作快，但是菜丝的细致程度一点也不差。
连蔓儿再次拍手叫好，目光却瞥着周氏。连枝儿可比连秀儿还小一些，连秀儿不跟张氏比，那跟连枝儿比怎么样。
周氏紧紧地闭上了嘴，连秀儿嘟着嘴，不服气地看着连枝儿。
“我先来。”连秀儿就从炕上跳下来，走到连枝儿身边，故意撞了连枝儿一下。
连枝儿笑着将菜刀放下，将位置让给连秀儿。
大家都注目看连秀儿切菜。
先要将白菜劈成薄片，连秀儿操刀，费了半天的劲，只在白菜帮的头上切了厚厚的一片下来，再往薄里劈，却怎么都不成功。
“这个菜帮不好。”连秀儿随手将切坏了的菜帮扔在地下，又去撕了一个菜帮下来，用刀去劈，结果当然还是差不多。她连续扔了几个白菜帮，眼看一整颗胖胖的白菜变成了瘦瘦的白菜，连秀儿还是没有“遇到”“好”的白菜帮。
看着连秀儿额头冒汗，气呼呼的样子，连秀儿偷偷用肩膀碰了碰连枝儿，姐妹俩都低头抿嘴偷笑起来。
“你笑啥，你行，你来切啊。”连秀儿扭头怒气冲冲地看着连蔓儿。
连蔓儿站着没动。
“我知道自己个切不好。”连蔓儿道，“我也没厚着脸皮要我爹娘白给我钱。”
“爹、娘，你们听蔓儿说啥那。”连秀儿立刻向连老爷子和周氏告状。
“蔓儿，别乱说话。”连守信和张氏忙申斥连蔓儿。
连蔓儿吐了吐舌头，她现在是个十岁的小丫头，连守信和张氏不好说出口的话，她可以说，就是周氏也拿她没办法。
“娘。”连秀儿撂下菜刀，挨到周氏怀里，眼睛红红的，似乎是受了很大的委屈。
周氏心疼连秀儿，可事情到了这一步，连秀儿的刀工实在是不争气，除非她要当着这些人的面，亲口承认她就是想让连秀儿去作坊挂名拿钱的，要不然这事就得到此为止。可是，连蔓儿已经先把话说下了，连老爷子也表了态，就算她真能说出让连秀儿白拿钱的话，连老爷子肯定就不答应。
“不去就不去吧。”周氏沉着脸低声道。
连秀儿见周氏这样，就不吭声了。
“二伯娘，轮到你了。”连蔓儿转向何氏。
何氏左右看看，如果是聪明人，这个时候就不会上前了。但是何氏心里舍不得工钱，一个月几百文钱，可能买不少吃食零嘴，还能买上几个酱猪蹄子美美地啃上两顿。
“行，俺来。”何氏走过来。她可比连秀儿干脆多了，嘁哩喀喳，一会功夫也切了一堆白菜丝。“咋样，这切的也差不多赶上老四媳妇了吧。”
一屋子的人都诡异地沉默着。
只要有眼睛的人，就能看出来，何氏切的那无论如何也算不上白菜丝，应该叫白菜条，最细的都有连蔓儿的手指头那么粗。
“这样的腌成酸菜，爷、奶，你们能嚼的动吗？”连蔓儿问。
酸菜必须要切细细的丝，炖了之后才好吃。如果酸菜丝切的粗，那么就很不容易炖烂，不容易入味，吃到嘴里口感也差。而且，大家都知道，何氏切出来的这样的“酸菜条”如果摆上桌，会被人笑死的。
“我看也差不多。”连守义大大咧咧地一扬手，为何氏帮腔道，“老四，你们作坊每天腌那么多酸菜，你二嫂切的这些放进去就看不见了，不耽误卖。”
连蔓儿被气笑了，这也太不负责任了吧。是啊，反正作坊又不是你的，倒了口碑你没损失。
“二哥，别人家咋样我不知道，咱家不能办这样的事。咱自己都不吃的东西，卖给别人吃？我怕让人背后戳脊梁骨。”连守信道。
“老四，你咋这么说话？”连守义瞪起了眼睛。
“别嚷嚷了。”连老爷子将烟袋锅在炕沿上磕了磕，“这作坊你们俩先别进了，去了也是给老四他们添乱。老四一家不容易，你们不能帮忙，别再给帮倒忙。”
“爹……”
连守义还要说话，被连老爷子一眼给瞪了回去。
“这事就这么地，散了吧。”连老爷子道。
“爷，老姑和二伯娘都是咱自家人。让老姑和二伯娘在家好好练练，啥时候能切好白菜丝了，就来作坊干活。”连蔓儿笑着道，“我爹娘也是这个意思。”
连守信和张氏都点头。
“好。”连老爷子也笑了。
……
等众人都散了，周氏依旧脸色阴沉地坐在炕上。
“……又上了这小丫头的当了。”半晌，周氏突然道。她刚刚想清楚，连蔓儿提出的所谓考试，根本就是让连秀儿和何氏丢脸的，连带着也让她丢脸。可恨当时她被连蔓儿的话挤住了，不答应不行。
周氏恨的咬牙。
“你别尽顾着往那歪道上想，你想点正经事。”连老爷子眯着眼靠在墙上，“以后，别惯着秀儿了，该干的也该让她干，今天在家丢脸，明个把脸丢到外边去，你就等着哭吧。”
“娘！”连秀儿靠在周氏身上撒娇，还不满地瞄了连老爷子一眼。
周氏低头瞧了瞧连秀儿，就想要说几句话反驳连老爷子，却无论如何想不出丝毫说辞来，顿时一口气噎在嗓子眼，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
西厢房里，连蔓儿正拿了药膏在张氏耳后涂抹。
“娘，你看看你这伤！”连蔓儿说着话，又扭头埋怨连守信，“爹，你就在跟前，咋看着我娘受伤？”
连守信看着张氏耳后的伤，也很心疼。
“都怪我。”
“奶这可对娘下狠手了，她也真狠得下心。娘这些年，可有哪一点对不过她！”连枝儿道。
连守信沉默。
“不让你老姑和二伯娘来作坊干活，可把他奶给得罪了。”张氏道。
“得罪就得罪呗，想要进咱的作坊，门都没有”连蔓儿道。这作坊可是她的第一个“实体企业”，当然说实体企业是夸大了一些。作坊虽小，作为第一步，却很重要，以后，她们很可能还会办更大的买卖。连蔓儿这些天冷眼旁观，已经看清了连家众人的性情。她下定决心，一开始就要杜绝周氏这些人插手她们的生意的想头。一步都不能让，否则后患无穷。
就比如，如果让何氏和连秀儿进了作坊，这两个人不能干活大家都知道，连蔓儿更怕的是她们将作坊搅的乌烟瘴气的。
当然，这里也有连蔓儿的一点个人情绪在里面。她嫌何氏邋遢，何氏做的饭菜她绝不会吃。
至于连秀儿，那真是很抱歉。连秀儿也许是周氏的掌上明珠，但是在连蔓儿看来，连秀儿是害了张氏和那个未出生的婴儿的凶手，连蔓儿不去为难她就不错了，哪里会白白地送钱给她。
那个考试，是为了堵住连老爷子的嘴，也是让周氏、连秀儿和何氏没脸。这是她们自找的，连秀儿和何氏自己打自己的脸，同时也打了周氏的脸。
……
周氏闹了一场，并没有影响酸菜作坊的运转。因为张氏带了伤，来干活的媳妇们关心地询问，张氏想着连家的脸面，只一句话带过，并不多说。不过，这乡村中是藏不住秘密的，人们还是知道了，只是碍于连守信和张氏的面子，不在她们面前议论。
周氏也再没提起过让何氏和连秀儿进作坊的事，因为连守仁从县里回来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喜讯
这天后晌，连蔓儿、连枝儿、五郎和小七正在上房跟着连老爷子念书习字，就听见大门外马车声和人声。
连老爷子立刻喜上眉梢，将手中的书册放下。
“是你大伯他们回来了。”
果然接下来就听见连守仁吩咐人搬行李的说话声。
那天连守仁一家，还有连守义等人跟随宋家迎亲的车队去了锦阳县城。他们这里姑娘家成亲后，有三日回门的规矩。连守仁和古氏早和宋家的人讲好了，因为锦阳县城和三十里营子相距甚远，因此这三日回门就不用回三十里营子了，就干脆在县城里“便宜从事”。
连花儿的三日回门礼，据说是在周氏的大闺女连兰儿家里办的。连守义和两个儿子却是早被打发了回来，但是连守仁一家依旧留在县城。连守义回来后，跟连老爷子说，是宋海龙要介绍些举人和做官的朋友给连守仁，活动他做官的事情，所以要在县城多住些天。
现在已经过了十几天，连守仁回来了，那么做官的事情是不是有些着落了？
连蔓儿见连老爷子高兴的样子，知道今天的功课只能到此为止了，就和连枝儿、五郎使了个眼色，几个孩子开始收拾桌子上的纸笔。
“爷，我们把东西收拾了，去迎大伯、大伯娘。”连蔓儿笑着道。
“好，好。”连老爷子见大儿子回来了，也无心再教下去，又见连蔓儿乖巧懂事，喜的连连点头。“等你大伯歇歇，让他教你们。他是秀才，比我强。”
“我们还是愿意跟着爷学。”五郎道。
连老爷子以为五郎这是哄他开心，哈哈地笑起来。
等连蔓儿收拾好东西，出了上房走到院子里的时候，连守义、何氏、还有大郎、二郎几个已经接了连守仁从大门外走了进来，他们身后还有车夫、小厮抱了大大小小的包裹、礼盒跟着。
连守仁红光满面，显示春风得意，只不见古氏、连朵儿、连继祖、蒋氏和妞妞。
只有连守仁回来了？
众人簇拥着连守仁进了上房，连守信和张氏也放下作坊里的活，跟了过来。
上房里，连守仁见过了周氏和连老爷子，大家就坐下说话。
“咋就你一个人回来了，你媳妇，还有继祖他们那？”周氏第一个问道。
“娘，是这么回事。宋家家大业大的，花儿嫁进去，以后就是当家的少奶奶了。”连守仁中气十足地道，“花儿年纪小，我就让她娘、还有继祖媳妇留在城里，也好帮衬着花儿。”
宋家家大业大，连花儿一嫁进去就能当家吗？连蔓儿有些不信，就算连花儿当家，那宋家就没人了，还能让媳妇的娘和嫂子来掺和宋家的事？
连花儿嫁进宋家这些天，她们是什么消息都不清楚的，连蔓儿觉得还是不要妄下断言的好。不过有一点她很肯定，古氏这些人早就过不惯乡村的生活了，进了县城，自然是找各种借口不肯再回来了。
只是，她们这一家也有五六口人，在县城住在哪那？不会跟着住进了宋家吧？哪有媳妇刚进门，丈母娘就带着小姨子、大舅哥、大舅嫂和外甥女一起跟进门的道理。这太搞笑了吧，宋家会答应吗，古氏她们不觉得丢脸吗？连蔓儿囧了。
“二伯娘和大嫂是和花儿姐住一起吗？”连蔓儿故意问道。
“你小孩子家不懂事，别乱问。”连守仁道，似乎有些不满，可这不满又似乎不完全是对连蔓儿。
“那你们还住你姐家？”周氏的眼光一闪，又问道。
“他娘说要找一处房子，大姐说房子要慢慢找，非要留我们住下。”连守仁说着话，指着屋内地下和柜子上放的那些包裹和盒子，“这些是宋家给的回门礼，我留了一半给大姐用，这些带回来给爹和娘。”
“花儿的回门礼，你还给你大姐干啥。”周氏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把礼物都搬过来，给爹和娘看看。”连守仁就对连守义道，又指着另两个小小的包袱，“那是大姐孝敬爹和娘的。”
连守义和何氏就将礼物往炕上抱，连蔓儿也上前帮忙。
“轻点，小心点，这可都是贵重物儿。”周氏不住地嘱咐着，一边拆看包裹，和连老爷子一一地点评。
礼物件数不少，就是些尺头和吃食。尺头都是极尽华美，吃食中有两个极精巧的攒盒，打开来，里面装的是时新的果品，有石榴、苹果、柑橘、栗子、葡萄，都是乡村人家极少见了，还有几样果干，其中菠萝干、槟榔，只有连老爷子和连守仁认识，连家其他人却是从没见过的，当然连蔓儿是个例外。
连守仁更是在旁边口若悬河地说宋家那天回门，如何如何体面排场。
“哎呀妈呀，这要不是花儿，这些东西俺一辈子也见不着。”何氏两眼放光，看看这样，看看那样，最后忍不住伸出手去抓果子。
“干啥，你爹还没动那？”周氏手疾眼快，一巴掌打掉了何氏的手。
“娘，俺就想摸摸，这东西长的可招人爱。”何氏摸了摸被打疼的手，腆脸笑道。
周氏因为心情好，只是白了何氏一眼，竟没有再骂下去，只将一样样东西又都包起来，又让连秀儿都送进柜子里去放好。
“就放外边吧。”连老爷子道。连守仁回来了，一会自然会有村里的人来说话，这些礼物摆在外面，也好看相。
周氏明白连老爷子的意思，就冲连秀儿点了点头，“就摆柜上吧。”
“老大，你那事……”连老爷子问连守仁。
一屋子的人都安静下来，看着连守仁。大家都知道连老爷子问的是什么事。
“爹……”连守仁又是一番夸夸其谈。连蔓儿仔细听着，不过是说某日见了某人，在哪里吃饭，谈论了若干国家大事。至于做官的事……，“海龙已经着手在办，不过这事急不得，就是来回文书，少说也要几个月才行。”
连老爷子听的连连点头，似乎很是满意。
“大哥，”连守义也听的眉飞色舞，凑近连守仁，“侄女婿说是啥官儿了吗，最小得是个知府啥地吧。”
连守仁面色一整。
“二弟，这你就不懂了。这朝廷的官哪有那么容易做，就是进士及第，外选做官，最好的也要从知县做起的。”连守仁道。
“县太爷那也是不小的官了，我这不是盼着大哥做大点的官吗。”连守义忙笑道。
连老爷子就问连守仁接下来的打算。
“……还是在县城里消息灵通，住两天就回去。”连守仁答道。
“大哥要在县城买房子吧，是不是要接爹娘一起过去住？”连守义就问。
“哦……”连守仁沉吟着。
“肯定是了。”连守义不等连守仁说什么，立刻自己接着说道，“大哥，啥时候搬到县城去住，咱好早点收拾。……听人说，大户人家，一个人就占一个院子住。大哥，要是房子紧，我们也能凑合，我和你弟妹，还有几个孩子，住两三间房子就行……”
西厢房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正在议论连守仁回来的事。
“我看，他大伯娘他们是不打算回来了，到时候他大伯做了官，一家就直接从县城上任去了。”张氏道。
“二伯他们一家也想跟着搬去县城住那。”连蔓儿点了点头道。
“爷好像不太乐意。”五郎道。
“你爷肯定不能答应。”连守信道，“也没个收入啥的，到了县城吃啥花啥，还真能都让花儿的婆家接济？你爷肯定不答应。”
连老爷子不答应就对了，人家宋家娶了一个连花儿，难道就要把连家的所有人都养起来？没这个道理啊。
“大伯也不乐意吧，二伯说话的时候，大伯的脸上就不好看了。”连蔓儿道。
“大姑家房子也不宽敞，大伯娘她们是咋住下的？”连枝儿突然道。
张氏的脸上闪过一丝阴影。
第二天又是青阳镇的集日，正好又是武掌柜派车来拉酸菜，连蔓儿就和连枝儿、小七跟着车来到镇上。天色还早，她们这次又没什么东西要卖，就不急着到集市上去，而是先来济生堂看王幼恒。
王幼恒让她们坐下，就问她们学问学的怎么样了。
“写字……有点累。”连蔓儿叹了口气道。繁体字，比简体字的比划多了很多，毛笔字又要悬腕什么的，连蔓儿觉得比她前世小时候上学可难多了。
“初学是有些枯燥，不过坚持下来，就会发觉其中的乐趣。”王幼恒笑了笑，就走到书桌旁，摊开纸笔。“你们都学了些什么，写给我看看。”
“幼恒哥是要考较我们的功课呀！”连蔓儿道。
王幼恒笑了笑，没有说话，而是将笔沾了墨，示意连蔓儿接着。
连蔓儿接过笔，刚写了一个字，就有小厮送了一封信进来给王幼恒。
王幼恒看了信封，立刻将信拆开，看了几行，脸上便露出了笑容。
“蔓儿，有好消息。”

第一百四十八章 买家
“幼恒哥，是什么好消息？”连蔓儿见王幼恒面有喜色，忙将手中的毛笔撂下，问道。
王幼恒微笑着将信递给连蔓儿。
连蔓儿接过信，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信中好些字她都有些似是而非，因此并不能确定信中的内容。她能确定的只有，这信是王幼恒的一个朋友写的，信中说的是购买葡萄酒的事。
“幼恒哥，是有人要买我家的葡萄酒吗？”连蔓儿的眼睛立刻亮了。
“蔓儿，你能看的懂？”王幼恒似乎有些吃惊。
“哦，好些字不认识，我是猜的。”连蔓儿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她家酿的那七十坛的葡萄酒早就酿成了，过滤了之后，装了五十个坛子，差不多有一千斤。这么多的酒，连蔓儿没有急着卖，除了送了几斤给张青山品尝，她还送了一些给武掌柜、武仲廉和王幼恒，并说了她家还有很多，如果有人要买，就来找她。
看来王幼恒是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了，帮她找到了买家。
“幼恒哥，麻烦你给念念吧。”信中的具体内容，连蔓儿还是想知道的，因此只能求助于王幼恒。
“若是嫌学习、写字累，那么以后如果有书信或是别的，你就只能求助他人了。”王幼恒接过信，并没有马上念，而是看着连蔓儿说道。
“哦。”连蔓儿立刻明白过来，她才刚习字，认识的字非常有限，怎么会读懂这封信那。这些王幼恒是知道的，王幼恒是个很细心体贴的人，应该会直接将信中的内容向连蔓儿说明，而不是让她自己看信。
王幼恒这么做，是因为刚才连蔓儿不经意的那声抱怨，要让连蔓儿知道学习的必要性。
“幼恒哥，我刚才就是随便说说。我会好好学习的。”连蔓儿正色道。
王幼恒的目光与连蔓儿的目光相触，见连蔓儿的神色认真，也就点了点头。
“这就好，我相信蔓儿说话一定算数。”
接下来王幼恒真的将信中的内容一字字地读了出来给连蔓儿听，连枝儿和小七听说是卖葡萄酒的事，也都凑了过来。
“要买酒的是沈家？”等王幼恒将信读完，连蔓儿立刻问道。
“嗯，这信中是这样写的。”王幼恒点头。
“是哪个沈家？”连蔓儿又问了一句。
“自然是府城的沈家，就是沈六他们家。”王幼恒道。
连蔓儿曾经将与沈六的纠葛告诉过王幼恒，当然略去了在她在山里救过沈六一命这件事。
“幼恒哥，不会是沈六，为了补偿我们，才要买我家的葡萄酒吧。”连蔓儿沉吟道。
“应该不是。”王幼恒想了想道，“我给我这朋友尝过你送来的葡萄酒，只说是我认识的一户人家酿制的，并没有提你们家。我这朋友又将这酒推荐给沈家，自然也不会提你们的名字。所以，沈家应该并不知道，他们要买的葡萄酒是你们家酿的。”
王幼恒这么说，也有道理。而且她家娘葡萄酒，除了当时进山采摘葡萄有同村人看见，后来她们一直很低调，就算有人曾经关注过，这几个月来也差不多淡忘了。
“而且，这信中，我这朋友说了，他接洽的是沈家五公子，应该与沈六公子并没关系。”王幼恒又道。
“对啊。”连蔓儿点头。
“还有啊，上次沈家的下人胡作非为，沈六公子已经处置过了，怎么会再为了补偿，来买你家的葡萄酒那。”王幼恒笑道。
“没错。”连蔓儿也笑了。虽然王幼恒因为不知道她对沈六的救命之恩，才做出了这样的分析，但是她相信，王幼恒说的没错。沈六那个人一看就不是什么菩萨心肠、广施恩泽，说好了让她提一个要求，那就不会做多余的事。
“这信上说沈家会派人来，也就是这一两天。到时候我让王掌柜陪着人去你家，你们先有个准备。”王幼恒将信收了起来道。
“嗯，”连蔓儿笑着点头，“沈家啊，那可是个大买主。幼恒哥，我给你留一坛够不够？”
“两坛吧。”也许是因为相处的太熟悉了，王幼恒这次没有和连蔓儿客气，“我父亲有时候喜欢喝了一两杯，他说你们酿的酒，比西域运过来的更香醇。”
“没问题。”连蔓儿的两只眼睛笑得弯成了两道弯月，不知道王太医还生不生王幼恒的气，如果葡萄酒能拍到王太医的马屁，别说两坛，十坛都没有问题的。
“幼恒哥，王太医还生你的气吗？要不要咱们多送几坛？”连蔓儿凑近王幼恒，轻声道。
王幼恒正回身放信，低头就看见连蔓儿的小脸蛋就在身侧，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透着一股子精灵劲儿，还有对他毫不掩饰的亲近。连蔓儿的脸蛋白皙滑腻，两颊透出自然的红晕。
王幼恒心中一热，伸手就想抚上连蔓儿的脸。只是他的手伸出去一半，就顿住了。
“蔓儿，你好像长高了。”王幼恒转过身来，仔细看着连蔓儿道。
“真的？”连蔓儿高兴了，她长个了，这不是她自己的错觉。“我就说我长高了不少吗。”
“幼恒哥，我也长个了。”小七挤过来，让王幼恒看他也长高了。
“小七也长高了，”王幼恒将手放在小七的头顶，往自己身上比了比，又看了看旁边一直没说话了连枝儿，“枝儿也长了不少。”
连枝儿也笑了。
“蔓儿就学会了这一个字吗？”大家笑过后，王幼恒又低头去看书案上连蔓儿写的字。因为刚才这封信的缘故，连蔓儿只写了一个字就停下了。
“那怎么会。”连蔓儿忙道，又重新提起笔，又沾了墨汁，将这几天所学的字一个个默写下来，然后恭恭敬敬地对王幼恒道，“请幼恒哥指教。”
“指教可不敢当。”王幼恒虽是这么说，却很仔细地看了连蔓儿写的字，又从连蔓儿手中拿过毛笔，在纸上圈圈点点，将连蔓儿哪里写的好，哪里还有欠缺一一指了出来。
连蔓儿听的极为认真，默默地将王幼恒的话都记在了心里。然后王幼恒又让小七上前写了几个字，也是一样的指点，最后是连枝儿。
连枝儿满脸通红，后退了几步，不肯拿笔。乡下的女孩子并没有读书的意识，是连蔓儿在旁边说了读书写字的种种好处，连枝儿才跟着弟弟妹妹们一起学的。她自觉年纪大了几岁，学的并不如弟弟妹妹们，字也写的丑，因此就不肯在王幼恒跟前动笔。
“姐，怕什么那。咱们刚开始学，就是写的不好，幼恒哥也不会笑话咱们的。而且，姐，你的字写的可比我强。”连蔓儿走到连枝儿身后，推着她的腰，将她推到书桌前。
“大姐，你就写吧。幼恒哥教的可好了。”小七也道。
“枝儿，给你笔。”王幼恒将毛笔蘸好了墨汁，递到连枝儿手上。
连枝儿的手似乎被烫了一下，就要缩手，那笔差一点就落到桌上。连蔓儿笑嘻嘻地将笔接了，递给了连枝儿。
“姐，咱们虽然是姑娘家，可也不能输给人。”连蔓儿道。
“嗯。”连枝儿终于接过笔。
等连枝儿将字写完，王幼恒依旧指点了一番。连枝儿脸上红晕未退，却听的比谁都认真。
在济生堂盘桓了约有一个时辰，连蔓儿见时间不早了，就和王幼恒告辞。姐弟三人又去了集市一次，买了些油盐酱醋等一应日常家用的东西，这才回了三十里营子。
一回到家，连蔓儿自然先将沈家要来买葡萄酒的事情向连守信和张氏说了，大家都非常高兴，连蔓儿则是默默地计算着，等卖了葡萄酒，又能多买多少亩地了。
吃过了晌午饭，连枝儿快手快脚地帮着张氏将碗筷都收拾了，就去旁边的潇湘子里，将几个人装文房四宝的小包袱取了出来。
“我刚才看见爷正闲着，咱今天的功课还没学，要不，咱现在就过去吧。”连枝儿道。
咦，连枝儿今天的学习积极性怎么这么高，平时可都是连蔓儿或者五郎提着要去上房念书的，连蔓儿歪了歪头，心中想到。
“嗯，咱快过去吧。”五郎立刻从连枝儿手里接过了包袱。
“爹、娘，那我们去上课了。”连蔓儿就向张氏和连守信道。
“去吧，好好学。”张氏笑着挥了挥手。
几个孩子就到上房来，连老爷子见他们这样爱学，也很欢喜。祖孙几个就在炕上放了一张小桌，开始了今天的功课。
功课做完，连老爷子就招呼周氏。
“把那攒盒拿出来，让孩子们尝尝果子。”连老爷子对周氏道。
“爹，果子早吃没了。”周氏没吭声，是连秀儿答道。
“别糊弄我，刚才我还看见了，有多半盒那。”连老爷子虎起脸来，“没少了你吃的，你当老姑的就不能带点才，快把盒子拿来。”
“爷，我们不吃果子，留给爷和奶，还有老姑吃吧。”五郎立刻道。

第一百四十九章 卖酒
连蔓儿几个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都纷纷说她们不吃果子。周氏对于她们分家出去过，一直心里不舒服，连秀儿又是个护食的，何必为了那一口吃的，再让这两个人不高兴。就算不考虑别的，她们也不希望连老爷子因为这件事情生气。
“我们都吃过了，还有些，是留给你们小哥几个的。”连老爷子笑道，“秀儿，还不快去。”
说到最后，连老爷子虽然还是笑着，但是语气已经重了。这是连老爷子发脾气的前兆。
连秀儿向周氏看了一眼，寻求周氏的帮助。周氏瞟了连老爷子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冲连秀儿点了点头。连秀儿低低地哼了一声，这才从炕上下来，去柜里将一个攒盒拿出来，端到桌子上。
“吃吧，吃吧。”连秀儿有些没好气地道，又小声咕哝了一句，连蔓儿听的不是很清楚，似乎是“你们一辈子也吃不上。”
连蔓儿若无其事地看了连秀儿一眼，她们现在才多大，这一辈子长着那，连秀儿就看死了她们，真是让人又可气又可笑。
连老爷子亲手将攒盒打开，让连蔓儿几个自己抓果子吃。
“我不吃，我不爱吃甜的。”五郎抬起眼皮看了连秀儿一眼，随即就扭脸看着连老爷子，“爷，等我赚钱了，我买更好的果子给爷吃。”
五郎似乎也听见了连秀儿的话。
“就会胡吹大气，这果子你赚钱就买的到？你还能像大哥当官？”连秀儿吃的一声笑道，脸上满是对五郎的不屑。
这个时候，交通不发达，这果子中有蜜桔，还有极南之地才有菠萝干、无花果干、槟榔等，是青阳镇上都极少见的。连秀儿能有多少见识，怕是听了人对宋家的吹嘘，就认为只有钱还不行，还要有极大的势力，才能得到这些东西。
五郎的脸一下子涨的通红。
“你该干啥干啥去！”连老爷子瞪连秀儿。
连秀儿撅了撅嘴，就要回到周氏身边去，没走两步，就又停下了，看着连蔓儿几个，她怕她们将攒盒中的果子都吃了。
“五郎有志气，男子汉就应该这样。这才是我连家的好小子。”连老爷子冲五郎笑道，就从攒盒中将最珍贵的柑橘、菠萝干和一个大石榴拿出来，塞给了五郎。
连秀儿在旁边看见，脸色就变了，伸长了脖子，用眼睛瞪五郎。
五郎对连秀儿心中有气，心想谁希望你这几个果子，就推辞着不要。
连蔓儿的目光在连秀儿和五郎之间打了个转，心中就跟明镜儿似的。她也并不将这几口吃的放在眼里，她的第一个想法是摔手就走，但是转念一想，看着连老爷子的脸面不去和连秀儿争吵，却可以气一气她。
连秀儿不是舍不得这果子吗，那么她就偏要拿。
“哥，爷给你，你就收着呗。”连蔓儿用手指头戳了戳五郎。
五郎不解地扭头看连蔓儿。她们姊妹几个从来一心，连蔓儿也是有骨气的，应该了解他的心意，怎么还让他收下果子。
连蔓儿就偷偷地冲五郎眨了眨眼睛。
“爷，你给哥果子，咋不给我？”小七奶声奶气地道。
连蔓儿撇开五郎去看小七，小七朝连蔓儿眨了眨眼睛。连蔓儿心中欢喜，还是小七机灵。
“没谁的都不能没我家小七的。”连老爷子见幼孙向他撒娇，笑的嘴巴都合不拢了，又忙挑了几样果子给小七。
“爷，我和姐也要。爷，你不能只疼孙子不能孙女。”连蔓儿故意委屈地道。
“都有，都有。”连老爷子一边笑一边拿果子给连蔓儿和连枝儿，“你们自己挑，喜欢吃啥就拿啥。”
连蔓儿瞧着攒盒中的果子几乎光了，眼角余光瞟见连秀儿的脸都气青了，心中暗自发笑。
“爷，我们少拿点。要不来客了吃啥？”连蔓儿笑眯眯地对连老爷子道。
乡村人家对待客十分重视，往往是自己舍不得吃的好东西，都要留着待客。连老爷子更是如此，连蔓儿这话正对了他的心思，让他觉得连蔓儿乖巧懂事，不贪嘴。
“没啥客来了，这些就是留给你们几个的，不用再给谁留了。”连老爷子笑道。
“爷，那我们先回去了。”连蔓儿下炕道。
“那果子咋不吃，还舍不得？”连老爷子见几个孩子都拿着果子，却不吃，就问道。
“我们拿回去，让爹和娘也尝尝。”连蔓儿道。
无需商量，连枝儿、五郎和小七都和连蔓儿是一个心思，因此都点头附和。
连老爷子非常高兴。
“好孩子，好孩子。”连蔓儿几个都走了，连老爷子还在喃喃地称赞，“从小看大，老四家这几个孩子，以后都错不了。”
也许是他太高兴了，根本就没有去看身后周氏和连秀儿气的铁青的脸。
连蔓儿几个高高兴兴地拿了果子回西厢房，叫了张氏和连守信一起吃。
“这可是好东西，咱这边都少见。”连守信道，“你们吃，我不爱吃甜的。”
“我也不爱吃这些。”张氏道，“还以为叫我回来有啥事那，你们吃，我回作坊干活去。”
连守信和张氏转身就要离开。
连蔓儿赶紧让小七将两个人拦住。
突然之间就不爱吃甜的了，谁相信那，连蔓儿暗自翻了个白眼。
“爹、娘，这里有不甜的。”连蔓儿笑道，就和连枝儿拿了个大盘子出来，将几样果子该剥的剥，蜜桔是一瓣一瓣地分开，又另外拿了小刀来将果子都分成小块，“这都不是甜的，哥，你也能吃。”
连蔓儿招呼大家都过来吃。
“要是有一个人不吃，大家就都不吃。”连蔓儿又道。
“对，爹，娘，你们不吃，我就不吃。”小七仰头看着连守信和张氏道。
“哎，那就尝尝吧。”连守信和张氏对视了一眼，都笑道。
小七欢呼一声，拉着连守信和张氏都在炕上坐下了。一家人围着一盘果子慢慢地吃，因为每样果子都尽可能地分成了小份，那一天，他们一家人每样果子都吃到了。没有人说话，笑意却从每个人的眼角眉梢滋生出来。
就是后来，她们有了很多很多的钱，吃过了更多品种更好的果子，都没有记忆中的这一次香甜。他们一直都记得的，不只是这些果子的味道。
从镇上回来的第三天，连蔓儿正坐在炕上和连枝儿一起学做针线，五郎和小七则是坐在桌子旁写大字就听见春柱的声音从大门口传来。
“连四哥，连四嫂，有客人到了。”
接着就听见马的叫声越来越近。
连蔓儿赶忙将手里的活计收起来，快步出了屋子。连守信和张氏也从作坊里走了出来。
“四哥，我在村口看见药铺的王掌柜，说是来找你，还带了人来，我先给你送了信，人马上就到了。”春柱向连守信说了几句话，就走了，这个时候，两辆马车也到了大门口。
一家人忙整衣迎了出去，就王掌柜从前一辆马车上走下来，后面马车上的车夫和小厮搬了凳子，扶了一个人下来。
这人中等人才，身形微瘦，头戴瓦楞帽，身穿一件府绸的直缀。看上去竟然有些眼熟。
这时王掌柜已经陪了这人走了过来，向他们介绍。
“这位是沈府的钟管事。”王掌柜道。
钟管事游目四顾，一眼瞥见站在连守信身侧的连蔓儿，眼光就是一闪。连蔓儿这个时候也想起来了，这个钟管事，就是上次在镇上见过的，陪在沈六和沈小胖身边的那个管事。
连守信上前和钟管事、王掌柜见礼。
钟管事忙抱拳还礼，王掌柜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便又言笑如初。将钟管事和王掌柜让进西厢房，张氏忙沏了热茶，端上几盘干果点心。因为知道沈家会来人，他们怕慢待了人家，特意从镇上买了上好的茶叶、点心、干果预备着。
钟管事并没有立刻提买葡萄酒的事，而是先和连守信聊了几句家常。钟管事的话不多，但却温和有礼。连守信很高兴，所谓宰相门人三品官，沈府是何等的威势，这钟管事却并没有丝毫趾高气扬，反而待他们很是有礼。连守信因此，对沈家也多了几分的好感。
说了一会，才说到买葡萄酒的事情。连蔓儿早准备了一小坛葡萄酒，倒入杯中，请钟管事验看。
钟管事端过杯子，先看酒的颜色，又摇了摇杯子，然后才将酒杯端到嘴边，先闻了闻，然后品了一口。
“嗯。”钟管事放下酒杯，问连守信，“这种酒，连四爷家有多少？”
连守信对于连四爷这个称呼很不习惯，可钟管事却坚持这么叫，他也没办法。
“……用的是二十斤的坛子，一共是五十坛。”连守信痛快地道，突然就看见连蔓儿正冲他使了个眼色，连守信一愣，忙停住了话头。

第一百五十章 赚了
“钟管事，这葡萄酒我们家里要留四坛，其他的都可以卖。请问钟管事要买多少坛？”连蔓儿忙道。
“对。”连守信点头。
“出来时府里几位爷吩咐，多多益善。既然这样，那连四爷这四十六坛葡萄酒，我就全要了吧。”钟管事道。
还真是大卖家啊，而且买的这么痛快。连蔓儿很是高兴，一次就能将所有的葡萄酒卖掉，可省去了许多的麻烦。
“好，好啊。”连守信当然也高兴，就站起身，请钟管事去看酒。
钟管事另外带了两个小厮来，和连守信将四十六坛葡萄酒都开了封，每一坛都验看了，表示很满意，才重新将酒坛封上，又贴上了沈家的标记。所谓标记，就是一张红纸，连蔓儿粗略地看了一下，上面似乎写着某年月日，购于三十里营子连家等语。
大家重新回到屋中，钟管事这才问葡萄酒的价格。
关于价格的问题，连蔓儿一家人早就商量过了。
“钟管事一次买了四十六坛，这价格，便照市价低上一成，钟管事看怎么样？”连守信道。
“府里的几位爷吩咐，只要酒好，价格好说。”钟管事道，“连四爷为人很是厚道，钟某人非常佩服。这价格吗，就按照市价算好了。”
从来都是卖家要价，买家来压价，钟管事这样却是少见。就是客气，也没有这个客气法。
大家说笑一阵，由王掌柜在旁边帮衬，就将价格这么定了下来。
四十六坛的葡萄酒，每坛二十斤，一共就是九百二十斤。按照市价每斤二钱银子，总价就是一百八十四两银子。
钟管事叫了小厮来，取出九封银子，共是一百八十两，连同四两一块的银子，一钱不少。
“这是价银。”钟管事道，又打发小厮去镇上找拉脚的马车，打算今天就将这些葡萄酒都运回府城。
买的痛快，付钱也丝毫不拖泥带水。连蔓儿对钟管事的好感值蹭蹭蹭地上升。张氏收了银子，向往常一样交给连蔓儿，让她存放起来。连蔓儿忙将那四两一块的银子拿出来，悄悄嘱咐张氏把钱给那两个跟钟管事来的小厮。
“这应该。”张氏笑着道。
张氏立刻就出去，将银子给了那两个小厮。那两个小厮见钟管事待连家人十分客气，就不肯收这银子。张氏硬是将银子塞在一个小厮的手里。
“咱这乡下也没啥好的，这是给两个小兄弟买盏茶吃的。”张氏笑着道。
那两个小厮推让了一阵，才将银子收了，向张氏道了谢，心里都觉得这连家人通情达理，办事响快。
连蔓儿在心里喜滋滋地计算了一番。酿制葡萄酒的成本中，只有七十个坛子是七百文钱，后来加了三次白糖，共用了白糖大约有七十斤，花费了一千零五十文钱。他们自家酿酒，人工的费用不算，葡萄采自山里，也没有花钱，现在一次都卖了出去，省了许多营销的成本，连运输的费用都省了，这样算下来，葡萄酒的成本总计是一千七百五十文钱。
减去成本，还有给两个小厮的银子（这应该算在营销成本里），今年酿制的葡萄酒的利润就是一百七十八两有余。
手里的银子包颇有些分量，这分量让连蔓儿的心里格外的踏实。掂一掂这银子包，就让人觉得从手到脚，全身都舒畅无比。
连蔓儿有些小陶醉，丝毫没有意识到，她此刻的模样，十足是个小财迷。
钟管事将事情安排好，就起身告辞。
连守信和张氏自然挽留，连蔓儿又拿了一封银子出来，由连守信递给钟管事。
“……给钟管事润润手。”连守信道。
他们虽然并不常做生意，但是这些天与武掌柜、吴玉贵等人接触，又听吴玉贵说了许多生意行中的事情，大户人家的管事出门采办东西，历来都要分润一二。
二十两银子在连家是一大笔钱，连守信和张氏虽然没有经过什么大富贵，可都明白这个钱该花就得花，因此出手并不心疼。
钟管事并没有接这个银子。
“连四爷的好意我心领了。府里几位爷，尤其是六爷治家颇严，六爷的教诲我都记在心里。”
钟管事无论如何都不肯收银子，连守信就向王掌柜求助，王掌柜轻轻摇了摇头。他也有些奇怪，这分润本是惯例，钟管事却是诚心不收，其中必定有些缘故，只是猜测不透。
钟管事就说时辰不早，该回去了。连守信自然挽留，不过钟管事还是站起了身。
“钟管事再忙，可总得吃饭吧。”连蔓儿就道。
连守信立刻会意。
“是啊，我们高攀，和钟管事结识了一场，钟管事就让我们做个东道，咋样。”
连家人这样热诚，钟管事也不好总是拒绝，便笑着点了头。
一家人又商量了一下，就让连守信带着银子去镇上，订一桌最上等的席面，另外又包了几两银子谢王掌柜。
“我去跟爹说一声，请爹一起去？”连守信换了衣服，揣好了银子，和自己媳妇，还有儿子、闺女们商量。
“去吧。”张氏点头。
连蔓儿也没有反对。现在的时代，不仅家族观念浓厚，而且讲究敬老尊贤，连守信和张氏又是十分孝顺的人。而且连老爷子能说会道，很有些见识，一起去待客，还可以帮衬连守信一些。
连守信去了上房，少顷，便和连老爷子一起出来了。连老爷子也换了一身新衣，拾掇的很精神。
不过，为什么连守仁跟在后面，也是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大哥也一起去。”连守信解释道。
连守仁回来，知道她们家开了作坊卖酸菜，很是说教了几回。说这是贱役，买卖东西，拉低了连家的地位，落了他连秀才的脸面。连守信听了很生气，他不会不和家人商量，就请连守仁一起去。这肯定是连守仁听说钟管事是沈家的人，主动要求去的。
“大伯父可是秀才，钟管事是沈家的家仆，还是来买东西的。”连蔓儿故意说道。
“那可是沈家，宰相门人三品官，你小孩子家懂得什么？”连守仁仰着头，用手掸了掸直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是我让你大伯陪我去的。”连老爷子插口道。
连蔓儿本来还准备了一些话要说，连老爷子将事情揽过去，她就忍住了没有再说什么。
“爹，你带哥和小七去，家里有娘，我和我姐就行了。”连蔓儿就对连守信道。
“这是大人的事，小孩子家去干啥。”连守仁没等连守信说话，就先说道。
连蔓儿心里不高兴，就抿着嘴看连守信。
“行，五郎和小七都跟我去。”连守信道。其实他本心并没想着要带孩子去，但是连守仁越俎代庖，孩子们都很生气，他索性就答应了。
“我哥十二了，人家都说我哥和小七懂事，看着和大人似的。”连蔓儿立刻喜笑颜开。
连守信去了镇上，张氏、连蔓儿母女则先留在家里，等着那两个小厮带人来运葡萄酒。
“娘，钟管事不肯拿钱，咱看看有啥东西送他些吧。”连蔓儿就和张氏商量。
“我也这么想。”张氏道，“乡下东西不值钱，好歹是咱一点心思。”
母女几个就在一处商量，最后决定送一小坛葡萄酒、一坛子酸菜、再加上一篮子李氏送来的山货。
沈家的人办事就是快，不到一个时辰，就来了几辆大车，将几十坛的葡萄酒运走了。张氏就和一个小厮说了，把给钟管事的东西搬上了沈家的马车。
“娘，咱也去镇上看看呗。”连蔓儿就道。
“大婶，我们也要回镇上，你们要去，就坐我们的马车吧。”一个小厮笑着道。
今天吃饭的都是男客，女人们不能上桌。张氏担心连守信喝多了酒，又挂心五郎和小七两个，被连蔓儿劝了几句，也就点头答应了。
“蔓儿，你去看看，别让你爹喝多了。”张氏道，“我和你姐就不去了。”
“那好吧。”
连蔓儿就坐了沈家的马车，一路上和那小厮说话，拐弯抹角地打听沈六和沈小胖的消息。这小厮很健谈，见连蔓儿年纪小，说话也不避忌。连蔓儿就知道了，沈六并不在府城，而是去了京城。至于沈小胖，则是留在府里读书。
“小姑娘，你咋知道咱们六爷和九爷那？”小厮突然问。
连蔓儿转了转眼珠，心说这小厮很机灵。
“我们这可离小沈屯不远，我们村里有人在那做零工。”连蔓儿就道，她并不想让人知道她认识沈六和沈小胖。
小厮听了，果然释然。
“小沈屯我还没去过那，听说啊，沈家的祖上原来就住在那……”
到了悦来酒楼，连蔓儿忙让武掌柜又另外准备一桌酒席给那两个小厮。
“两位小哥，乡下地方比不上府城里，你们想吃什么，就和伙计要。”
连家人想的这样周到，两个小厮都很高兴。
连蔓儿问清楚连守信订的酒席在哪里，就直接走到楼上，才走到雅间的门口，就听见里面连守仁的笑声。

第一百五十一章 酒宴
连蔓儿不由得放轻了脚步，靠近雅间门口，从门缝中向雅间里看去。
席上的人并不多，钟管事坐了尊客位，王掌柜是次尊客位，连老爷子坐了主位相陪，然后是连守仁、连守信，五郎和小七，另外还有酒楼的王掌柜和吴玉贵。
连蔓儿站在门口，正对着连老爷子、连守仁和连守信，也可以看见钟管事的侧脸。酒席已经吃了一会了，连守仁似乎喝了不少酒，两颊通红，正在说他学中的趣事，众人也都面带笑容地听着。
许是大家的态度鼓舞了连守仁，他又起身向钟管事敬酒。
连蔓儿打量着连守仁脸上的笑容，还有那弯的几乎超过了四十五度的腰，又回想起前些日子连守仁陪着宋府的管事，还有宋海龙的样子，心中暗笑，原来连秀才在富贵人家的家仆跟前，都是这一幅模样的。
不过接下来，连蔓儿就笑不出来了。
大家谈笑，钟管事轻轻巧巧地将话题从连秀儿的学业，转到了田地、农活上，还问连守信今年的收成如何。连守信才回了一句话，连守仁就将话题接了过去。
接连几次，连守仁都是打断连守信的话，似乎他才是这宴席的主人。
连蔓儿暗暗生气，连守仁要表现也就罢了，几次打断连守信的话，分明是不将连守信放在眼里，在众人面前下连守信的面子。
连守信脸上已经有了几分尴尬，连老爷子的笑容也淡了些，却并没有说什么。
连守仁这次来，肯定是想和钟管事攀交情，如果能借此攀上沈家那就再好不过了。可是，攀交情是这么攀的吗，他把连守信当什么了？
连守信性子厚道、绵软，顾及连老爷子，还有连守仁的兄长身份，肯这样包容，可连蔓儿却没这样好的脾气。
连蔓儿心里有气，就想推门进去，当面说上几句，不过心念一转，就收回了推门的手。她轻手轻脚地往楼下走，在楼梯口碰见一个小伙计。
“小姑娘，你找谁？”小伙计问连蔓儿道。
连蔓儿打量了小伙计一眼，这小伙计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看着有些眼生，而且听他这问话，就是不认识她的。她这些天和悦来酒楼来往颇多，这小伙计应该是新来的。
“小哥哥，我能麻烦你一件事吗？”连蔓儿甜甜一笑道。
“啥事？”小伙计挠了挠脑袋，脸上有些红。
“小哥哥，你去那间屋子。”连蔓儿指了指刚才的雅间，“找一个姓连的秀才，就说县里有人来找他，让他马上就去。”
“就这点事，你咋不自己去说啊？”小伙计不解地问。
“里面人多，我害怕。”连蔓儿故作羞怯地道。
小伙计就想，那雅间肯定是有许多男客，一个小姑娘害羞、胆怯，不敢进去找人，顿时豪气大涨。
“行，我去给你说。”小伙计挺了挺胸脯道。
“等等，”连蔓儿又叫住小伙计，“小哥哥，你将他叫出来，再告诉他，那位爷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他说，不能耽搁，那位爷在庙什么街等他，请他务必快去。”
“好。”小伙计答应道。
“麻烦小哥哥了。”连蔓儿从钱袋里掏出几枚铜钱，塞进小伙计的手里，随即飞快地下了楼。
转过楼梯间，连蔓儿就停了下来，偷眼往楼上看，就看见那小伙计往雅间走，她又慢慢地上了楼，等那小伙计敲门进了雅间，她飞快地转到走廊上一扇屏风后，掩住了身形。
一会功夫，那小伙计和连守仁一前一后从雅间里走了出来。
连蔓儿点了点头，听说是县城里的人找，连守仁肯定会出来的没错。
“是谁找我？”连守仁左右看了看，没看见人，就问那小伙计。
“是一个小姑娘来传话，说那位大爷有要紧的事要和您说，千万不能耽搁了，要不然就要误事。”小伙计道。
“那位爷在哪？”连守仁忙问。
“那位爷在庙……街等您。”小伙计道。
“庙街？”连守仁皱眉，“镇上哪里来的庙街。”
小伙计有些窘，刚才连蔓儿说到最后，语速加快，他好像没听清楚，庙和街之间应该还有一两个字。
其实不是他没听清楚，是连蔓儿故意含糊的。
“好像是庙什么街的。”小伙计仔细回想了一下，又说道。
连守仁心中一动，打发个小丫头来传信，庙什么街，那就只有庙前街一处了。
“这位客官，您还是快去吧，我看那小姑娘的样子，应该是有急事。”小伙计又道。在她心里，那小姑娘长的很好看，又给了她好几个钱。那小姑娘是极好的人，他受人之托，可要帮人把事情办成。
连守仁往雅间里看了看，心中有些迟疑。钟管事可是沈家的人，看样子还是个得脸的。能攀上沈家的机会太难得了，他怎么能中途离开。可是依这小伙计说的，那县里不知是哪个来找他，要紧的事，还说不能耽搁，那么不是花儿有事，就是他捐官的事。若是去晚了，把事情给耽误了，那以前的付出可就白搭了。
在心中权衡了一番，连守仁下了决心，转身又进了雅间。
连蔓儿在屏风后瞧见，就有些失望。连守仁真把钟管事当成一块肥肉了，咬上了就不松嘴。她正想着要再想个什么法子，就看见雅间的门又开了，连守仁从里面出来，就加快了步子，往楼下去了。
成功了！连蔓儿握拳，从屏风后出来，趴在楼梯口，看着连守仁出了酒楼，她才又走回雅间。
雅间内众人看见连蔓儿来了，都有些吃惊。
“我娘让我来说一声，酒都运走了。”连蔓儿脆生生地道，“我奶和我娘还嘱咐我，让我来看看，不让我爷和爹喝多了。”
一屋子人都笑了起来。
来的时候，张氏确实是嘱咐连蔓儿，别让连守信喝太多的酒，并没有周氏什么事。连蔓儿多了个心眼，偏将周氏说在前面，显得一家子父慈子孝，和睦非常。当然，如果有人要说连家的女人管的太宽之类的，那自然是说周氏，不会去说做儿媳妇的张氏。
“连姑娘别站着，快坐下吧，好好看着你爷和你爹。”钟管事含笑道。
“蔓儿，坐这。”连守信往连老爷子身边挪了一个座位，坐到方才连守仁的椅子上，将他的椅子给连蔓儿。
连蔓儿笑了笑，走过去坐了，多亏她年纪还小，要是再大几岁，就不好在这坐了。她左手边是连守信，右手边是五郎，五郎和小七就都朝她笑。武掌柜叫了伙计进来，给连蔓儿添了碗筷，又让厨房加了一个糖醋里脊，说是给连蔓儿的加菜，酒楼赠送。
连蔓儿道了谢，就不再说话，只斯斯文文地吃着，听大人们谈天说地。
连守仁走了，大家的话题就都围绕着田宅和生意行里的事，说说笑笑，很是融洽，王掌柜等几个陪客，说话自然是捧着钟管事和连守信，连守信又起身敬了几巡酒，五郎也能跟着说上几句，被众人连连夸赞。连蔓儿就觉得悦来酒楼的饭菜，真是好吃极了。
直到众人酒足饭饱，连守仁还没有回来。大家自然不知道，连守仁去了庙前街，立刻被相好的一个叫潘茜姐儿的给缠住了。连守仁的闺女连花儿嫁进了县城的宋家，连守仁不日即将做官，这在镇上都传扬遍了，好不容易连守仁自己来了，潘茜姐儿怎么会轻易放他离开。
至于连守仁到了那，就问是谁找他。潘茜姐儿为了留下连守仁，就也顺着他的话说。连守仁最终并没有见到人，过后也只认为是潘茜姐儿为了引他来，设下的圈套。他再也想不到，这是连蔓儿的手笔。
钟管事吃过饭，就带着几辆大车回府城去了。连蔓儿付了账，连同楼下小厮们的那一桌，加上给王掌柜的谢金，一共花了有八两银子。连蔓儿见饭桌上还有许多剩菜，干脆从酒楼借了两个食盒，将剩饭剩菜挑好的打包，打算带回家。
送走了客人，连老爷子站在酒楼门口，没有立刻离开。连守仁中途离开，说是县城来了人找，这么半天了，却不见回来。连老爷子有点担心。
连蔓儿和五郎、小七走下楼来，就正看见连老爷子问到刚才那个小伙计身上。
小伙计就和连老爷子说，连守仁去了庙什么街了。
连老爷子的脸色就有些不好看，立刻不再继续追问。
连蔓儿怕那小伙计看见她，就让五郎和小七在前面打掩护，从酒楼里出来，走出很远，她才松了口气。
“蔓儿，是咋回事？”五郎就笑着问连蔓儿。
“没事。”连蔓儿嘻嘻地笑，不肯说。
三个孩子等了一会，连老爷子和连守信就赶了上来，一家人回到三十里营子。走到家门口，就见连守义和何氏急匆匆地走了出来。
“爹、老四，你们咋就回来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 借光
连守义的语气很急躁，还隐隐透露出不满，似乎是在埋怨连老爷子和连守信回来的早了。
这可就奇怪了。
今天一大早，吃过了早饭，连守义就走的不见了踪影，然后，何氏带了五郎串门去了，二郎不久之后也穿戴利落离开家，然后是四郎，二房里只留下三郎在呼呼大睡，然后就是裹了小脚，行动不方便的连芽儿了。
这样的情形并不是第一天发生。二房这几个人的性子，似乎就是在家里待不住，也不知道他们每天都去了哪里。不过，二郎是个例外，连蔓儿知道，他是到镇上去了。自从和赵家定下了亲事，二郎就时常去镇上。
连守义和何氏这样，是不是回家后，知道连守信在镇上摆酒席，他们想要去吃喝一顿，看见连守信回来了，因此失望生气？
“咋地啦，老二？”连老爷子见连守义这样，微微皱了皱眉头，问道。
“那个……”连守义往旁边看了连守信一眼，“我看见老四家那些酒坛子都没了，娘说老四把葡萄酒都卖了。”
“是啊，二哥，我们把酒卖出去了。”连守信就答道。
何氏脸色焦急，伸手捅了一下连守义的腰。连守义打瞪了何氏一眼，又转过脸冲着连守信和连老爷子陪笑。
“老四，你这酒是卖给谁了？我看你那酒可不少，咋地也有千八百斤吧，一下子都卖了？”
连蔓儿心中一动，连守义这样子似乎并不是想要去蹭吃蹭喝，他的关注点在于葡萄酒。
连守信还没来得及回答，又有一个人踢踢踏踏地从连家的院子里走出来。
“姐、姐夫，你俩咋站这了？再不去，可赶不上趟了吧。”
出来的人正是何氏的弟弟何老六。到这个时候，连蔓儿已经完全明白了。
“哎呦，”何老六的眼圈有些红，这似乎影响了他的视力，走出门来了，才看见连老爷子、连守信和连蔓儿都在，忙点头哈腰地向连老爷子和连守信打招呼，“叔，你回来了。四哥。”
“老六来了。”连老爷子就往院子里走，“有话回屋里说吧。”
大家就都跟着连老爷子进了门，连老爷子直接进了上房，连守义、何氏和何老六跟在后面，连蔓儿就扯了一把连守信的袖子。
“爹，咱回自己屋。”
父子几个就往西厢房来。
连守义走在前面，回头一看连守信往西厢房去了，忙招呼道：“老四，你过来。”
连守信虽然老实，这个时候也猜出连守义找他是什么事。何家偷学了他们酿酒的法子，一声不言语地酿起了酒，这事办的不地道，连守信便是泥人，也有几分火性。
“二哥，我酒喝多了，头有点疼。我回屋躺一会。”连守信就道。
何老六酿了几十坛的葡萄酒。他家也是第一次做这个行当，既没有口碑，也没有人脉。葡萄酒的价格不便宜，那些酒自然还没有找到买主。何老六原本也不着急，他酿酒是跟着连家四房学的，就打算好，卖酒的时候，也跟在连家四房后面，捡现成的便宜。
谁知道，人家不声不响，一下子就把酒全都卖掉了。
当时，何老六正跟着一群狐朋狗友在摸牌九，有人告诉他看见好几辆马车从连家出来，每辆车上都装满了酒坛子，往县城方向的官道上去了。
何老六一听又是欢喜，又是着急，忙将手里的牌扔了，就来找连守义。
结果，连守义和何氏都不在家，问三郎和连芽儿，也都不知道这两人去了哪里。何老六将连守义和何氏常去的地方在心里想了一遍，就叫了三郎分头去找。这一找，就直找了差不多两个时辰。
连守义是在小沈屯听一个老光棍拉胡琴，张氏则是在赵家庄一个认识的媳妇家里唠嗑。
何老六就将事情跟连守义和何氏说了。他们之间早就有过话，卖葡萄酒的收益，有连守义的一份。酿葡萄酒的法子，是何氏和四郎偷了传给他的，连守义不仅知道，还很赞成。跟在连守信后面卖葡萄酒，也是和连守义商量出来的法子。
现在连守信的葡萄酒卖出去了，那就该连守义和何氏出马了。
连守义和何氏也是又高兴，又着急，少不得相互埋怨指责了一番，一个说另一个脚上长了轮子，另一个说这一个屁股上安了钉子。都说如果不出门就好了，现在他们也能抱着卖葡萄酒的银子数了。
问了周氏，知道连守信在镇上请买主吃饭，连守义和何氏就忙着要赶到镇上去，何老六留在家听消息。
结果，两人一出门，就碰见了从镇上回来的连老爷子和连守信。
连守义暗自揉大腿，知道那买葡萄酒的只怕已经是走了。他正要将卖葡萄酒的事着落在连守信身上，怎么会这么就放过连守信那。
“四弟，二哥有话跟你说。你别跟二哥打马虎眼，你那酒量，二哥还不知道。”连守义就走过来，伸手拉连守信。
“四哥，四哥。”何老六也跟过来，一脸陪笑。
连蔓儿在旁边看了，心想，这两个人的架势，难道要强抢民男？
“娘！”连蔓儿就朝西厢房里喊，“我爹喝多了，娘你来扶一把。”
连蔓儿的话音还没落地，张氏就出来了。
“孩子他娘，我喝多了。”连守信也忙道。
张氏瞧见眼前这个架势也明白了几分。说到贤惠，张氏是有十分的贤惠。可是没有哪一本女性道德规范会要求女人应该看着丈夫不情愿地被别的男人架走。张氏两步就走了过来，扶住了连守信的一只胳膊。
“咋喝成这样，不是让你少喝点吗。”张氏假装抱怨了一句，又抬头冲着连守义和何老六笑了笑，“四哥，老六，你们就送到这吧，我扶孩子他爹进屋就行了。”
连守义只得讪讪地放开手，不甘心地看着张氏扶了连守信进了西厢房。何老六急的直跺脚，低声埋怨连守义不该放手。
连守义哼了一声，他要不放手，那就得和张氏对上。周氏可以欺负张氏，连秀儿作为连老爷子和周氏的老闺女，又被张氏奶大，差点害死张氏也没啥事。要是换成他那，一个大老爷们，张氏的二伯哥，要是他真敢对张氏怎样，别说连守信和四房的几个孩子，李家的爷几个对他可不会手软。
一家人进了屋，连蔓儿回身就把门关上了，到了里屋，连守信也不用再装醉了。
“何老六那些酒还没找到买主，二哥怕是想让咱给他搭线，把酒也卖给沈家。”连守信坐在炕上，松了一口气。
“这事可不成。”张氏没有任何犹豫，“就是咱不计较他偷学咱们的酿酒法子，他酿那酒好赖咱也不知道。别的不说，他家可埋汰了，他那酒要吃坏了人，可咋办。”
“小七，你看看，二伯还在咱门口呢没？”连蔓儿对小七道。
小七跑出去，趴在门缝往外看了看，又跑了回来。
“外面没人。”小七道。
不知道连守义和何老六是回了东厢房，还是去了上房，连蔓儿想。
“蔓儿，这食盒哪来的。”张氏问。
连蔓儿这才想起来，他们还带了两个食盒回来。
“娘，食盒是跟酒楼里借的。”连蔓儿道，“咱订的是最上等的席面，好多菜都没动筷子，我看着可惜，就给折回来了。娘，你和我姐还没吃饭吧。”
“还是蔓儿想的周到。”张氏将两个食盒打开看了，高兴地笑道。
“我和娘做了饭，没吃，就等你回来吃。你这一去可好，现在才回来。”连枝儿搂住连蔓儿的肩膀道。
“姐，那你快挑两道菜热了，和娘把饭吃了吧。”连蔓儿笑道。
连枝儿真就快手快脚地热了菜，在炕上放了饭桌，和张氏一起吃饭。
“二伯不能就这么算了吧，一会还得来找咱。”五郎就道。
“找呗，咱就打定了主意，他还能咋地。”连蔓儿道。
“就怕他们找你爷，你爷要是跟咱说，这面子咱要不给……”张氏的话说了一半，没再说下去，只看了一眼连守信。
连守义要是去找连老爷子，那就得先说清楚何家偷学酿葡萄酒的事。连守义应该是不愿意这么做的，但是如果没了别的法子，连守义怕还是会去找连老爷子。
连守信也有些烦恼。
“哎呀，那咱得跟我爷把话说在前头。”连蔓儿忙道，“这事是他们做的不地道。咱也不是不帮他，他家的葡萄酒，咱不能给他打包票。银子是小事，名声是大事。”
“是该这样。”连守信和张氏都点头。连老爷子注重声名，想明白这一点，就不会帮连守义。
张氏就放下饭碗，想要和连守信去上房。
“娘，这事让我爹去说，你就不用去了。”连蔓儿道。同样的话，从儿子和儿媳妇嘴里说出来，听在公公婆婆的耳朵里，效果是很不一样的。只由连守信去说，那就是儿子为了连家的声誉着想。如果儿媳妇去，那可能就是儿媳妇小心眼，妯娌不睦等等。
“娘，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你去做那。”连蔓儿又笑着道。

第一百五十三章 再动家法
“啥事？”张氏问。
“娘，你一会去作坊，那些大娘、婶子们肯定得跟你唠咱家卖葡萄酒的事。”连蔓儿就道，“娘，你记得和她们说，何家的酒跟咱家的不是一回事。”
沈家是什么样的人家，大家若是知道沈家将他们的葡萄酒都买走了，那么他们家的葡萄酒肯定身价大增。
何老六是连守义的小舅子，和连家有着掰扯不开的关系。就算他们不肯帮着何老六牵线卖葡萄酒，可是保不齐何老六会背后打着他们的旗号去卖酒，保不齐有人就会相信。
他们今天卖了葡萄酒这件事，肯定会受到关注。作坊里的媳妇们，大多是三十里营子的，还有几个来自外村。张氏说的话，会由她们传出去，一传十，十传百，免得何老六借着他们的名号去招摇撞骗。
“这个法子好。”张氏就点头，“我这就去。”
张氏吃完了饭，就去了作坊。
连蔓儿坐在炕上，心里还在计算着，还有哪里没想到，免得让连守义和何老六钻了空子。镇上的武掌柜、王掌柜和吴玉贵他们早都支会过了。这几个人交游广阔，一个是酒楼的掌柜，一个是药铺的掌柜，还有一个是牙侩，若有人来买酒，只需要稍微打听一下，就能知道原委，不会上当。
应该没有遗漏了，连蔓儿暗自点了点头。
“他家的酒，也不知道是个啥样？”五郎似乎有些好奇。
“谁知道那，肯定没咱家的好。”连蔓儿道。
何老六酿酒的法子是从他们这偷学了去的，后来酒酿好了之后，过滤的时候，因为动静也比较大，连守义、何氏带着几个孩子也过来看了，没两天，何老六那边的酒也过滤了。何老六酿的酒是什么样，因为没有亲眼看见，所以连蔓儿不知道。但是有一点连蔓儿很清楚，就算何老六能将他们酿酒的步骤都照猫画虎地做一遍，但是加白糖的步骤是连蔓儿自己偷偷做的，二房的人并不知道，那何老六就更不会知道了。
就算何老六的酒酿的不错，却是不能久存的。这也是为什么连蔓儿一定要和何家酿制的葡萄酒撇清关系的一个重要原因。
一会功夫，连守信和张氏都回来了。
“爹，跟我爷说的咋样？”连蔓儿就问连守信。
“都跟你爷说了，你爷答应了，说要是你二伯去找他，他一定不会答应的。”连守信说着话，就转向张氏，“爹说了，这件事不用咱操心，有他在前头给咱挡着。”
“嗯，咱爹是好人。”张氏点头笑道。
“不知道咋回事，爹好像不大高兴。”连守信又轻声道。
大家都没听清连守信的这句话，他们有更重要，更开心的事情。
“咱这一下子就赚了一百多两银子。”一家人都上炕上坐了，张氏说到赚了银子，很有些到现在都不敢相信的意思。“到现在我都怕这是在做梦。”
连蔓儿左右看了看，见连守信、连枝儿、五郎和小七的脸上的表情也和张氏差不多。连蔓儿暗笑，就站起身，从柜子里将那几封银子抱了出来。
“这是真的，咱大家伙都摸摸。”连蔓儿把银子先递给张氏。
一家人挨着个地将银子抱在怀里，摸了又摸。连蔓儿在旁边看着，心想这个样子如果被人看见，还不得以为她们都着了魔。
等一家人都摸过了，连蔓儿才又将银子锁了起来。
“这个钱，咱打算咋花？”张氏就问。
“刚才在镇上，我托了吴三哥。让他看着有好地给咱留着。”连守信道。
连蔓儿、五郎和小七都点头。
“也别都买地，”连蔓儿就道，“咱明年就让我哥和小七去镇上念书，这个钱得留出来。”
“对，我也正想说那。”张氏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连守信也道。
五郎和小七对视了一眼，这次五郎没有拒绝。卖葡萄酒的钱，再加上他们卖酸菜的钱，零零总总算起来，能有二百两。他们家的情况和以前不一样了，他很珍惜去念书的机会。
“还有明年买种子的钱，种地咱家的人手不够，也得雇人……”一家人就乐呵呵地小声核计起来，要买多少地，还要留多少银子花销。
“二伯跟何老舅来了。”小七到外屋去倒水，突然跑回来说道。
“上咱这屋来了？”连守信忙问。
“没有，去上房了。”小七用手比划着道，“何老舅还提着两包点心，一坛酒。”
这肯定是要去打通连老爷子的关节，然后让连老爷子来压服他们的，好在他们想在前头，先跟连老爷子说清楚了。
“我去看看。”连蔓儿就从炕上下来，出了西厢房，轻手轻脚地走到上房窗跟底下，侧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爹，那酒是我跟老六合着伙酿的。”连守义的声音道，“爹你别瞪我，老四说老六偷学了他的酿酒法子，不是那么回事。我要酿酒，问老四咋酿，他能不告诉我？我没问他，就是怕老四媳妇娘们儿家小心眼。”
呸！连蔓儿差一点骂出声来，不仅是因为连守义背地里说张氏的坏话，还因为连守义太会颠倒黑白。他的算盘打的倒是精，说这酒是他和何老六合伙酿的，那酒就成了连家的酒。连老爷子不帮何老六，难道也不帮自己的儿子吗？
酒是何老六酿的，连守义偷偷跟着分钱，那就是他的私房钱。现在这么说，那钱可就成了公中的了。连蔓儿就想，连守义肯定是没法了，要不然也不会到连老爷子跟前说这些话。
连蔓儿这个时候还没有想到，这么一会功夫，连守义和何老六已经商量好了。他们是打算先借连守信的光，把酒给卖了。至于钱的分成，明面上一本帐，背地里一本帐。明面账上连守义的分成，交给连老爷子，过不了几天，二郎的婚事正好花销，里外里他们都不吃亏。
“……爹，眼瞅着要过年，大哥那边也没啥进项，就是靠着花儿，帮不上家里。这不，二郎娶亲的日子也近了，这酒卖了，咱家也就不用去借钱啥地啦。”连守义又道，“娘说，是府城那个沈家买了咱家的酒。他们家有钱啊，喝酒就跟喝水似的，老四家那些酒，怕是不够他们喝的。……正好把我这酒也给他们家……”
“是啊，叔，咱这酒金贵，别人家怕买不起这么多酒。”何老六的声音道。
“这酒是老二酿的？老二你咋不早说，你是想把钱昧下是不？”周氏的声音道。
“娘，我刚才不是说了，我哪能那样那。这酒钱下来，就交给娘。”连守义的声音中透着讨好的意味。
周氏哼了一声。
“老头子，要是这样，你就帮着把酒给卖了吧。”周氏道。
果然是这样，连蔓儿冷笑。
“沈家的人已经走了。”连老爷子的声音道。
“爹，你和大哥，还有老四，不是陪着沈家的管事喝酒了吗，是王掌柜给牵的线不是，咱再麻烦一次王掌柜。一回生两回熟，这事还吧好办吗？”连守义道。
连蔓儿听得抚额。这个年代就是这样，你爹、你哥出去都能代表你，你想撇清？哪有那么容易。他们是分家了，可连守信那么孝顺，事事将连老爷子摆在头里。
分家的日子久一些，会好点吧。哎，以后在这方面，还是不能太顺着包子爹。
“老二，你这聪明劲，咋不往正处使？”连老爷子沉声道。
“爹？”
“老六啊，这不年不节的，你家里也不宽裕，这些东西你拿回去吧。”连老爷子似乎不再答理连守义，而是对何老六说话，语气相当的温和。“老四家已经分出去了，他酿酒，和我，和你姐夫那都没啥关系。……听说你也酿了酒，那是好事啊。该卖就卖吧，肯定比我四儿子家卖的好。”
连蔓儿听得心中欢喜，连老爷子没有被骗，没有答应。
屋里的连守义和何老六似乎都有些傻了。
“咱们两家是亲家，可有些是，何家是何家，连家是连家。老六啊，你那酒我没看见，肯定是好酒啊，跟我四儿子家的肯定不一样。回头我也跟人说说，省得耽误了你卖酒。”连老爷子又温和地说道。
“爹！”
“叔！”
“老二啊，你送送老六。爹晌午喝多了，话说的到不到地，你让老六多担待吧。……东西别忘了拿走。”连老爷子说了这句话，就没有声音了。
接着，就听见脚步声朝外面走来。
连蔓儿忙小跑回西厢房，趴在门后朝外看，就见连守义和何老六垂头丧气地从上房走出来，何老六手里抱着两包点心和一坛酒。
连蔓儿就回到里屋，将方才听到见到的都和张氏、连守信说了。
“这样就好。”
一家人总算放下心来。
很快到了晚饭时分，张氏从食盒里挑了一碗菜，让连蔓儿给连老爷子和周氏送去。连蔓儿进了上房，就见上房已经摆上了饭桌，连守仁和连守义却都不在。
“老二说不回来吃饭了，老大是去哪了，咋还没回来。”周氏抱怨道。

第一百五十四章 晚归
“该回来他就回来了。”连老爷子沉声道。
许是发现连老爷子的脸色不对，周氏竟然没有继续再问下去。
连蔓儿就将菜端放在了连老爷子的桌上，说了两句话，就回了西厢房。吃过了晚饭，连守仁还是没回来。
连蔓儿出门抱柴禾，就看见连老爷子站在院子当间，一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拿着烟袋，正在一口接一口地吸着旱烟。这个时候，天色已经擦黑儿了，连老爷子的脸在烟雾中，让人看不出具体表情如何。但是，任是谁都能感觉道，连老爷子心情很不好，而且越来越焦急。
连蔓儿没敢说话，抱了柴禾回屋。连老爷子应该猜出连守仁去了哪里，却不去找，也不说给家里的人知道，这是为什么？应该是为了维护连守仁的脸面吧，毕竟连守仁是家中的长子，又是以后要做官的人。连老爷子这是一直在等连守仁自己回来，可连守仁迟迟不归，这让连老爷子有些沉不住气了。
连守仁，不会真的要在那个庙前街过夜吧。连蔓儿暗自咂舌。
“老爷子在外面站了半天了？”张氏也看见连老爷子站在院子里，就和连守信说道。
连守信想了想，就叫了连守礼一起走了过去。
“爹，大哥还没回来，要不，我和三哥去找找去？”连守信向连老爷子说道。
连老爷子抽了一口旱烟，沉吟了一会没有说话。连蔓儿跟着连守信走近连老爷子，见他脸上现出犹豫的表情，心想，连老爷子不愿意让人，即使是自己的儿子，知道连守仁去了那种地方，可是因为天晚了，他又担心连守仁，因此犹豫着要不要三儿子和四儿子去找连守仁回来。
“再等等。”连老爷子犹豫了半晌，最后说道。
连老爷子不是一般的爱面子啊，连蔓儿心中叹道。
“爹，大哥这是去哪了？”连守礼问。
连蔓儿就瞧着连老爷子，看他怎么回答。
连老爷子似乎没听见连守礼的话，自顾自地抽着旱烟。
“吃饭的时候，伙计进来说县上来人找大哥，大哥跟爹说怕是有啥要紧的事，他去去就回。”连守信见连老爷子不说话，就向连守礼解释道，“怕是真有啥事耽搁了吧。”
“就是有事，也该捎个信回来。”连蔓儿就道，“看把爷给担心的。爷，外面天冷了，你进屋等吧。你要是不放心，让我爹和我三伯到村口迎迎我大伯。”
“还是蔓儿懂事。”连老爷子从胸腔里发出一声叹息，面色也跟着缓和了下来。“你们都回屋去吧，我就是在院子里消消食，不是等老大。他那么大个人了，心里就没了算计，还怕他丢了。”
连蔓儿心里暗笑，连老爷子还不好意思说他是在等连守仁那。
“爹，我还是去村口迎迎大哥吧，天黑了。”连守信道。
连蔓儿暗自翻了个白眼，心道，她这个爹可真是又老实又厚道，她方才那么说，是因为知道连老爷子肯定不好意思让连守礼和连守信去村口等连守仁。
大儿子去烟花地风流快活，至晚不归，连老爷子这个做爹的替大儿子担心，还要替大儿子遮掩，难道还要让两个老实巴交的小儿子去迎接？连守仁是功臣？连老爷子要真这么做，才可笑。
“他爹，你添件衣裳。”张氏走出来，将一件厚布衫子递给连守信。
连守信披了衫子，就往外走。
“回来！”连老爷子沉声道。
“爹？”连守信听连老爷子语气含怒，只得停住了脚，心中很是不解。
“天都黑了，都回屋睡觉去，你们明天不还有活？”连老爷子道。
“那……大哥他……”
“他丢不了，不用管他。”连老爷子道。连守信和张氏夫妻的孝顺、实诚、善良，让连守仁的所作所为更加让人难以容忍。
连老爷子强把连守信一家和连守礼都撵回了屋里，他也不打算在院子里等了，转身就要回屋。就在这个时候，就听见大门外马车声响，紧接着大门被推开，一个人影略有些踉跄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大哥回来了。”连秀儿站在上房的门口，喜的叫了一声。
连老爷子停住脚步，转过身，正对着连守仁。
“回来了？”连老爷子上下打量了连守仁一番，语气平静地道。
见连守仁回来，连蔓儿就跟着连守信又从屋里走出来。连蔓儿莫名地觉得，连老爷子的神态和语气都太过平静了，很有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的那种感觉。
不过，连守仁似乎并没有发现连老爷子的态度有什么异常。
“爹。”连守仁站在连老爷子面前，“是县城的黄举人，强拉着我说话，不让我回来。”
“大伯，你的衣裳可真香。”连蔓儿吸了吸鼻子道。离了连守仁有两三步远的距离，连蔓儿隐约能闻到他身上的脂粉味，还有更浓重的酒气。
好吧，这句话是她故意说的。
“你进来。”连老爷子对连守仁说了一句，又将旱烟袋锅子在鞋底子上磕了磕，扭过身，径直往上房里去了。
连守仁这个时候察觉有些不对头，也只得跟在连老爷子身后。
连守信、张氏、连守礼和赵氏都有些不解，也跟在后头，要进上房，他们想打听打听，连守仁那县城的黄举人，和连守仁谈了什么重要的事，是不是连守仁捐官的事情有眉目了。
“你们都回去歇着去。”连老爷子回头对连守信和连守礼道。
连守义和连守礼只得站住。
“你们俩也歇着去。”连老爷子又对站在东屋门口的周氏和连秀儿说道，然后招呼连守仁，径直进了西屋。
西屋的门随即被关上，连蔓儿还听见了门插上的声音。
“跪下！”这是连老爷子压低了声音在说话。
外面站着的人不禁面面相觑。
然后，西屋里就响起连守仁吃痛呼号的声音。
不用亲眼去看，连蔓儿脑海中此时闪现出连老爷子怒不可遏地挥舞着旱烟袋，往连守仁身上招呼的情景。连老爷子维护连守仁的面子，不等于他认可连守仁的行为。恰恰相反，连老爷子很生气，又对连守仁动了家法。
“爹啊，别打了！娘，快救救我，爹要打死我了！二弟，三弟、四弟，救命啊……”连守仁似乎被打的狠了，胡乱叫起了救命。
西屋里，又传来东西掉落在地上的声音，似乎是连守仁在自救，撞翻了桌子。连老爷子却不放过他，一边追打，一边斥骂。
“……你那些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别拿你那花言巧语糊弄我，我还没瞎。这些年，一家人省吃俭用供着你，你花钱大手大脚，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你还往下道走！今天不打死你这个畜生，我愧对连家的祖宗……”
连蔓儿偷偷吐了吐舌头，连老爷子这次可真生气了，和上次对连守仁动家法不同。
连守仁的哭嚎已经不像人声了。
“老爷子，你开门，你真要把老大打死啊。”周氏变了脸色，扑到西屋门上，拍打着木门，向里面喊。“有啥事，你好好和他说。他这些年念书，不像老三老四那么皮粗肉厚的，禁不住你打啊，你打坏了他，咱家还有啥奔头啊……”
“爹，开门，别打了。”连秀儿也扑了过去。
“这么打，可真出人命了。”连守信和连守礼这个时候才着急起来。不是他们俩个人反应慢，实在是他们没想到连老爷子会打连守仁。在他们眼里，连守仁就是回来的晚了些，没给家里人捎信，按着连老爷子的脾气说两句也就完事了。
连守仁呼喊的声音渐渐虚弱，大家听见了连老爷子喘气的声音。
听屋中的情形，连老爷子真的肯能将连守仁打死，而且还要搭上他自己。
“我的天啊，这是咋回事啊，老爷子，你不疼老大，你顾着点你自己啊……”周氏着急起来，一下下地朝门上撞过去。“老三、老四，你们想想法啊……”
“把门撞开吧。”连守信和连守礼一商量，他们说的话连老爷子不听，只有这个法子了。
张氏、赵氏和连秀儿就上前将周氏扶到一边，连守信和连守礼两个喊了一声一、二，三，一起往门上撞去。
这个年代，没有连蔓儿前世那么发达，但是东西却更实在。房门都是木头的，真材实料，那门插也是一整块的木头，不是什么三合板、木屑等压制成的东西能比的。连守信和连守礼都正在壮年，常年劳作，身子骨结实，很有一把子力气。就是这样，两人还是用了好一会功夫，才将门撞开了。
门一开，大家伙呼啦一下子都拥了进去。
屋内地上，桌椅翻到，连守仁蜷缩着身子躺在地上，连老爷子一手扶着腰，另一只手臂垂在身侧，脸色通红，满头的大汗。旱烟杆断为两截，掉在地上。
“天那……”周氏看见这个情形，两腿一软，差点就坐在地上。

第一百五十五章 丧事
连守信和连守礼还镇定些，一个上去扶了连老爷子，一个去看连守仁。
连蔓儿也跟了过去，就见连守仁胸膛一起一伏，显然人还活着。
众人乱了一阵，将连老爷子和连守仁都扶到了炕上。
“快去找郎中来！”周氏叫道。
“不要去。”连老爷子和连守仁异口同声道。
这是在众人进屋后，这两个人第一次出声，而且竟然能颇有默契。张氏端了热茶来，先给连老爷子喝了，又给连守仁也灌了一碗，就见连老爷子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连守仁则是不住口地呻吟。
看来，两个人都没事了，若一定要比较，只怕还是连老爷子的情况更糟糕些。他毕竟上了年纪，急怒攻心，也多亏他身体底子好。至于连守仁伤的如何，表面上还真看不出来。
“爹，还是请郎中来看看吧。”连守信见连老爷子和连守仁都不愿意请郎中，就忙劝道，“要不然，娘和我们都不放心。大哥的伤，也得看看。”
“我没事。”连老爷子在炕上坐直了身子，“他更不用看，也别给他买啥药，让他好好反省反省。”
连守仁只是哎呦，也不提请郎中来看的事。
连蔓儿心想，这父子两人都是心知肚明，怕把事情闹大了，传扬出去不好听。
周氏这个时候是最忙的，一边放不下连老爷子，一边又心疼大儿子。等她看见连老爷子似乎是恢复了，一颗心就都系在了大儿子身上。
“你把老爷子扶过去。”周氏吩咐连守礼，就要去脱连守仁的衣裳，查看他受伤的情况，只是闺女、儿媳妇和孙女都在，不方便。
“老四你留下，别人先出去。”周氏又说道。
男女有别，张氏、赵氏、连秀儿并连蔓儿、连枝儿、连叶儿几个就都朝外走去，连蔓儿扭头看见地上的旱烟袋，忙走过去捡起来，送到东屋。
东屋里，连老爷子躺在炕上，似乎是睡着了，连守礼挨着炕沿坐着，见连蔓儿进来，就冲她摆了摆手。
连蔓儿轻手轻脚地将旱烟袋放在连老爷子身边，就退了出来。
张氏等人从西屋出来，并没有回自己的屋子，而是和赵氏一起在灶下烧火。连守仁断断续续的呻吟，夹杂着周氏的哭声和骂声从西屋里传出来，连秀儿呆呆地站在地当间，脸上泪痕未干。
“娘，这是干啥？”连蔓儿就问。
“烧点热水。”张氏一边利落地将铁锅刷洗干净，倒入清水，一边低声答道，“一会你爷口渴啥的好喝，还有你大伯，要是洗洗也得用热水。”
“也就是你娘想的周到。”赵氏笑道。
“孩子他娘，咱娘让你烧一锅水。”连守信掀开门帘，从西屋里探出头来。
“正烧着那，马上就好。”张氏道，“他大伯伤的咋样？”
连守信扭头往屋里看了一眼，没有回话。
“蔓儿，你爷那屋没人看着吗？”连守信看见连蔓儿就问。
“爷睡着了，三伯在屋里陪着那。”连蔓儿答道。
“水还没烧好？”西屋里传来周氏的声音，“一个个地，是不是都回去挺尸了？”
连守信的脸上就有些尴尬，忙回头冲着屋里解释，“娘，水马上就好了。三嫂和枝儿她娘出来就烧上了。”
“不用你在那打马虎眼，哪个黑心烂肺我都知道，快把水端进来，你也看着你大哥受罪？”周氏又骂道。
张氏无奈地摇了摇头，将锅盖揭开，见铁锅底已经微微泛起了水花，就从旁边拿过一个木盆，舀了半盆的热水。
连守信忙走过去，端起水盆。
“娘就这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连守信压低声音对张氏道。
“哼。”连秀儿突然哼了一声。
“快把水端进去吧。”张氏对连守信道，又另外拿了盆子，从水缸里舀了半盆的凉水。
“五郎，”张氏叫过来五郎，“把这水端屋去，给你奶。”
五郎就端了水，走进西屋。
“拿这么烫的水，你想烫死我，还是想烫死你大哥？”西屋里，周氏尖声骂道。
“奶，这有凉水。”五郎的声音道。
“干点活，都不让人省心。”周氏又骂了一声，又提高了声音道，“去，再多烧点水。”
五郎从屋里出来，连蔓儿就冲着他做了个鬼脸。
“我和你三伯娘在这就够了，五郎也留下，来回帮着打个零儿。”张氏又往锅里添水，“枝儿，你带蔓儿、叶儿和小七回去睡觉去。”
连蔓儿几个就都回了西厢房，扯了一条大被胡乱盖了，几个孩子靠在一起，虽然都困了，却都不想睡。
“奶咋这没刁，这么难伺候？”连叶儿撅着嘴道。
连蔓儿和小七都点头，连枝儿没说话，不过显然也是不大高兴。
“可不是。”连蔓儿深有同感。在她看来，即便没有之前张氏被各种亏待的事，张氏作为儿媳妇，对待周氏和整个连家，也几乎没有任何可挑剔的地方。
刚才，张氏根本就没用周氏说话，就主动想在了头里，和赵氏一起生火烧水。张氏这么做，不仅是想的周到，还因为她的热心和善心。
可周氏那，不仅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激，反而鸡蛋里挑骨头，还恶语伤人。
“不是嫌咱伺候的不好吗？要我说，就让四婶和我娘都回来。”连叶儿继续恨恨地道，“老姑也有手有脚，她咋就不能烧水？”
“我看老姑站在那，倒像个监工。”连蔓儿突然扑哧一声笑了。
“我娘老实，怕咱奶。四婶就是心太好了。”连叶儿幽幽地道。
将近半夜的时候，院子里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二伯、二伯娘他们才回来？！”连叶儿道。
连守义跟了何老六去，晚饭也没回来吃。吃过晚饭后，何氏也带了几个孩子去了西村，家里只留下六郎和连叶儿。方才这一番闹腾，六郎和连叶儿两个也来看了，然后就回屋睡觉去了。
后半夜，连蔓儿半睡半醒之间，五郎先回来了，然后是连守信、张氏、连守礼和赵氏。
连守礼和赵氏将睡的迷迷糊糊的连叶儿抱回了自己屋。
“爹、娘，哥，你们咋才回来？”连蔓儿揉了揉眼睛道。
连枝儿和小七也醒了，都坐了起来。
“要陪着你爷。”连守信就道，“你娘和你三伯娘忙着烧水，还得陪着你奶，照看你大伯。”
原来，连守信和连守礼两个怕连老爷子是年老的人，半夜会出什么事，所以不敢离开。直到刚才，连老爷子睡醒了一觉，才让他们回来了。还有上房西屋，周氏给连守仁擦洗了身子后，连守仁因为身上被打的疼，睡不着觉，周氏眼泪不干地一直陪着，时不时要水要茶的，因为连守仁和连老爷子都咬死了不肯叫郎中，她又怕连守仁的伤有什么变故，所以就一直把连守信给禁在眼皮子底下。
“大伯到底伤的咋样？”连蔓儿就问。
“……都是皮外伤。”连守信道，“老爷子生气归生气，咋也不能真把大哥打死，都挑怕疼的地方打的。”
“老爷子这是因为啥？”张氏不解地问，“就因为大哥回来晚了，不至于的呀。”
连守信沉吟了一会，“总得因为点啥事。咱爹不说，咱就别多想了。”
张氏就和连守信对视了一眼，夫妻两个默契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连蔓儿在旁边瞧见了两人的模样，心中不由得猜想，这么多年，他们也该对连守仁的脾性有所了解，他们是不是也猜出了什么，只是觉得那件事情丢人，因此都避而不谈。
“爹，我们走后，我奶又没少拿我娘出气吧？”连蔓儿就向连守信道。
张氏就白了一眼连守信。
连守信嘿嘿地笑了两声。
“娘就是那个脾气，孩子他娘，你多包涵。”连守信冲着张氏拱手陪笑。
“在孩子们跟前，你做这个样子干啥？”张氏嗔道，“我要是计较，我当时就回屋来了，也不能跟着你忙活到现在。”
“娘，我奶就是认准你这个脾气，吃定了你。”连蔓儿道。
“小孩子家，别乱说。”张氏道，语气中并没有什么斥责的意思，眼睛也瞟向连守信。她是怕连守信听见连蔓儿的话生气。“我这不都是看着你爹吗。你奶爱说啥，就让她去说，我只当没听见。我行的端做的正，老天长着眼睛那……”
“娘，你别找借口了，你就直接说你心软得了。”连蔓儿打了个哈欠道。
第二天，连老爷子又支开周氏，和连守仁谈了半天的话。连家很是安静了些天，连守仁本来打算住两天就回县城，因为养伤，就一直耽搁了下来，给县城捎信，只说在家里静心读书。
这一天，几个孩子正在上房跟着连老爷子念三字经，就听见街上传来叮叮咣咣的铜锣声，铜锣响过之后，有人跟在后面高声念诵着什么。
连老爷子变了脸色，放下书册就往外走。
“这是出啥大事了。”
连蔓儿跟在连老爷子身后，走到街上，就见周围的人家也都走了出来。
“出啥事了？”
“皇宫里的皇后娘娘宾天了！”

第一百五十六章 豆芽风波
那敲锣的差人走遍了村里的每一条街道，就被王举人的管家请去喝茶。里正，还有两个颇有声望的王氏族人也去了王举人。大家站在门口，都没有回屋，他们在等。
连蔓儿听着大家伙的议论，才知道，方才那个敲锣的，是县衙派下来，到各个村镇通知，皇后娘娘死了。乡村人家，除了一日三餐、柴米油盐，甚少去关心什么国家大事，当然，他们也没什么渠道知道什么国家大事。只有在有重大事情发生，需要每个老百姓都知道的时候，县里就会打发差人下来，以这种方式通知。
而采用这种方式，更主要的是县官要表达对所通知的事情的重视。普通百姓并没有太多的见识，他们一般会听里正的，以里正、还有士绅大户为榜样。
连蔓儿仔细想了想，皇后死了，应该是有严格的礼制规矩，比如要服丧多少天，禁止宴乐等等。不过那应该只针对那些为官做宰的人，还有京城的百姓。他们这里山高皇帝远，他们又是平头百姓，别说是皇后，就是皇帝死了，对他们的影响也应该并不大。
过了约有两盏茶的功夫，里正就从王举人家中出来，大家伙都围了上去。
“……都别穿颜色衣裳了，这个月要嫁闺女，娶媳妇的，都把日子推一推……”里正提高了嗓门道。
“以前好像没要求这么严啊，家闺女、娶媳妇都不让了？”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者道。
“不是不让，就让你往后推一个月。”里正说到这，就压低了声音，“这位皇后娘娘姓沈，是咱们府城沈府的姑奶奶。”
连蔓儿心中一动，这刚过世的皇后是沈家的人，不知道和沈六、沈小胖是怎么称呼。许是看多了宫斗剧的缘故，连蔓儿不禁地担心，这位皇后娘娘的死，不会有什么内情吧，会不会对沈六和沈小胖有什么影响？什么呼啦啦大厦倾之类的。
“蔓儿，别在风口里站着了，咱回屋。”张氏的声音道。
连蔓儿抬头一看，街上虽然还有不少人，但大多数的人已经各回各家了。连蔓儿暗自摇头，心道，连蔓儿啊，连蔓儿，你这算不算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京城、朝政、皇后、沈家、沈六还有沈小胖，这些与你的距离是十万八千里，就是真的有什么，与你又有什么关系，你又能做些什么那。过好眼前的日子，才是你最该用心的。
“蔓儿，还愣着干啥？”张氏见连蔓儿站着不动，就走过来。
“娘，我担心，这对咱卖酸菜有影响不？”连蔓儿跟着张氏回屋，小声问道。
“不碍事。”张氏很笃定地说道，“我小时候听你姥爷说过，是你姥爷的爷爷那个时候，要是皇帝、皇后、太后没了，就要罢市三天。后来的皇帝为老百姓着想，说罢市了，大家伙都不方便，就把这条给取消了。”
连蔓儿正和张氏说话，就见五郎和小七从外面蹬蹬蹬跑了进来。
“你俩干啥去了，在人群里一转眼，你俩就没影了？”张氏问。
“娘，我们就到王举人家门口看看。”五郎道，“他们家门口的红灯笼摘了，换了白灯笼，红对联也用白布遮了，我看他们家人来来回回地忙，拿了好多白布，好像要带孝。”
王家有举人的功名在身上，沈皇后又是出自沈家的，王家做出这样的举动来，也并不让人吃惊。
连蔓儿想的并不错，这件事似乎对他们日常生活的影响很小。乡村人家，每天都是粗茶淡饭，粗布衣裳，听戏、游乐这种事情很多人一辈子都没做过，他们只要按平常那样生活就可以了。
这一天，连蔓儿和连枝儿在炕上放了桌子，准备了笔墨纸砚，正在聚精会神地写大字。就听外面脚步声响，何氏端了个小笸箩挑门帘走了进来。
“哎呦妈呀，蔓儿和枝儿这是准备考秀才，学你大伯呢吧。”何氏瞧着连枝儿和连蔓儿哈哈地大笑起来。
谁都知道，女人是不能参加科举的，何氏这是在笑话她们两个。
“二伯娘，你找我娘有事啊？我娘在作坊里干活那。”连蔓儿只当听不出何氏语气中的嘲笑意味。
“不用找你娘。”何氏走过来，一屁股坐到炕上，“枝儿啊，你们家不是发豆芽了吗，给俺弄点，晌午加个菜。”
天越来越冷，能吃的蔬菜只有白菜一种，连蔓儿私底下抱怨了一次，被张氏听到了。张氏在娘家时，跟李氏学会了如何发豆芽。她就舀了点黄豆，自家发了几斤豆芽。连蔓儿见张氏的豆芽发的齐齐整整，就喜出望外。一盘子豆芽，或是炒，或是凉拌，都是极好的菜肴，一家人吃了几顿，就吃完了，张氏接着又发了几斤。
何氏闻到了味，就时常来要，说是给连老爷子加菜，私底下，却有好几次将豆芽偷偷地送去了西村。
“二伯娘，早上我娘给我奶送豆芽了，起码够吃好几顿的，你咋又来要？”连蔓儿就道。
“就你这丫头死硬，你姐都没说话。一点破豆芽，值个啥，你还舍不得？俺是你长辈。”何氏就白了连蔓儿一眼。死硬是他们这里的土话，就是小气的意思。
“二伯娘，你说蔓儿，就是说我。”连枝儿道。
“你……”何氏被噎的翻了个白眼。
“二伯娘，你说我们的豆芽，是‘一点儿’、还破，那你咋还总来要？二伯娘是长辈，不死硬，我们可从来没见着二伯娘点啥东西，都是二伯娘拿我们的。合着，这长辈就是这么当的。二伯娘这样总朝人伸手的，才叫不死硬？”连蔓儿笑着反击道。
何氏被连蔓儿一番话说的哑口无言。
“呦，二嫂在这那？”张氏从外面走进来，看见何氏，就打了一声招呼。
“哎呦，你可回来了，你听听你闺女这一张嘴，刀子似的，差点把俺给吃了。”何氏就向张氏告状。
张氏瞧见何氏手里拿的笸箩，就看了连蔓儿一眼，连蔓儿冲着墙角她们发豆芽的瓦缸点了点下巴，张氏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孩子们是和你闹着玩。”张氏就道，“枝儿，你先停会手，泡点豆子去。早上把豆芽都给了你奶，咱自己就没的吃了。你泡点豆子，娘再发点给你们吃。”
瓦缸里还有好几斤的豆芽那，怎么会没了那？看来张氏在何氏的连番索取下，也学会了机智反抗了。
“哎。”连枝儿痛快地答应了一声，就下了炕，到外屋去了。
“娘，你喝杯水暖暖。”连蔓儿将在炕头热着的水壶拿过来，给张氏倒了一碗生姜红糖水。
张氏接过碗，一边暖着手，一边慢慢的喝。
“二嫂，今天没出去串门啊？”张氏随意地和何氏搭着话。
何氏脸皮再厚，这个时候也沉下了脸。她是来要豆芽菜的，先被连蔓儿给数落了一顿，又被张氏轻轻巧巧的这一招，要豆芽菜的话就再说不出口。她不相信豆芽菜没了，可也不敢去那瓦缸里自己翻找。
何氏脸色变了几变，干笑了两声。
“这不正要出门啊。俺要去西村他老舅家，看你们这有豆芽菜，还打算带点过去那。”何氏道。
就算这样，何氏还能说出要豆芽菜的话来，她不脸红，张氏却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她并不是舍不得豆芽菜，只是何氏要的太勤了。一家人背地里商量过，不能让何氏要的顺了手。
“他老舅家请客是咋地？”张氏就道。像何老六家那样的家境，一般的乡村人家，家常是舍不得吃豆芽菜的，所以张氏才这么问。
“也算不上啥请客，这不，他老舅家那几百斤葡萄酒不卖出去了吗，家里多做几个菜，请俺和他姐夫过去吃顿饭。”何氏有些得意地道。
本来连守义说过，这件事最好瞒着，可何氏觉得今天受了气，她要找回场子。你们不是不帮俺们卖葡萄酒吗，俺们不用你们，也把葡萄酒给卖了。何氏是这样想的。
“这可是好事。”连蔓儿就笑道，“二伯娘，何老舅家的酒卖给谁了，卖了不少钱吧？”
何氏并不是个有心机的人，见连蔓儿听到何老六家的酒卖了，就对她换了副笑脸，她就更得意了。一得意，就更把连守义的嘱咐给忘的溜光。
“是府城的徐大老爷，家里开着好几家大商行，那银子啊，赚的海了。……俺兄弟是个爽快人，就说，徐大老爷，你给开个价。人家徐大老爷给了三钱银子，三钱银子一斤啊。俺兄弟不贪财啊，俺兄弟说，三钱银子太多，这徐大老爷够朋友，他就交了徐大老爷这个朋友，就要了一钱五分银子……”何氏巴拉巴拉说的吐沫横飞。
连蔓儿往后挪了挪身子，何氏的话里，有多少水份那？

第一百五十七章 奇怪的事
连蔓儿察言观色，觉得何氏的话里有水份。后来，事实证明她的判断没错，徐大老爷是县城的不是府城的，那一钱五分银子的价格也是徐大老爷开出来的，三钱银子不过是何氏在吹牛。
“想当初啊，俺们求爷爷告奶奶地，结果人家就是不肯帮忙。现在，俺们不用谁帮忙，这酒也卖出去了。要看俺们的笑话，那可是白等了。”何氏说完话，嘿嘿冷笑了两声。
何氏这是在向她们示威那，连蔓儿心道。
“二伯娘，这次你和二伯可赚了不少钱吧。”连蔓儿就笑道，“二哥娶媳妇，还有家里过年怕都花不完。奶前两天还说，该给我老姑做两套冬天穿的衣裳了。”
何氏听了连蔓儿这么说，就很不高兴地板起了脸。
“那酒是俺娘家兄弟的，连家娶媳妇、做衣裳、过年啥地，也用不上俺娘家兄弟的钱。”
“二伯娘，你咋忘了？”连蔓儿故意惊讶地道，“二伯和我爷说过，那酒是二伯和何老舅合着伙酿的，卖的钱，二伯至少能分一半，二伯还说，这钱下来就都交给我奶管着。”
“啥时候的事，俺咋不知道？”何氏顿时急了，矢口否认道，“蔓儿，你小孩子家家的，可别乱说话。”
“二伯娘，你要是忘了，等会就问问我奶。我奶肯定记得。”连蔓儿笑道。
“都分家了，俺家的事你们都少管。”何氏忽地站起身，也不再提要豆芽菜的事，拿着笸箩就走了。她这个时候才有些后悔，为了争一口气，把卖葡萄酒的事都给兜了出来，这要是上房的知道了，真管他们要钱，这可咋办。
何氏出了西厢房。也不回自己的屋，急急忙忙地就朝西村去了。连守义现在在西村她兄弟家里，她得赶紧过去，和连守义说说，趁早想个法子，把这到手的钱保住了。
“瞧她吓的那个样！”连蔓儿忍不住笑道。
“这事咱就听听，也别在你爷你奶跟前说啥。”张氏是个息事宁人的性子，就嘱咐连蔓儿。“要不然啊，可就有的闹了。才消停了没几天，哎。”
如果周氏知道何老六的葡萄酒卖了，依她的性子。肯定会向连守义要钱。连守义和何氏也肯定舍不得拿钱出来，到时候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子。
“娘，就是咱们不说，这事早晚也得传到我爷和奶的耳朵里。”连蔓儿道。
“不管咋地，咱不能去做这个恶人。”张氏道。
张氏将碗里的姜糖水喝完，就又去作坊干活。她刚走没一会，小七就蹦蹦跳跳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二姐。”小七叫了连蔓儿，就笑嘻嘻地爬到炕上，从炕头拿了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两枚红皮鸡蛋。
“咋还没吃完，舍不得吃是咋地？”连蔓儿就笑了。
今天是十月二十六，是小七的生日。她们这个地方的乡村人家，小孩子过生日讲究吃红皮鸡蛋。以前没分家的时候，因为孩子多，连蔓儿这一辈的几个孩子过生日的时候。周氏都会允许煮上一个鸡蛋。
现在她们分家出来自己过，第一个过生日的就是小七。她们家没养鸡，当然也就没有鸡蛋，只能买。正好前些日子买了鸡蛋，张氏特意挑了几个大个的红皮鸡蛋留着。今天早上，张氏就给小七煮了四个鸡蛋。小七吃了两个，剩下的两个就放在炕头捂着保温。
“不是舍不得，我是怕吃撑了。”小七笑着道。就蹭到连蔓儿身边坐了，将两个鸡蛋在手里掂了掂，就把其中一个递给连蔓儿。“二姐给你，咱俩一人吃一个。”
他们家里，除了小七，就是连蔓儿最小。家里有什么好吃的。一般也会先可着她们俩吃。小七又和连蔓儿要好，这两个鸡蛋，就是他特意留下来，要和连蔓儿分着吃的。
真是个机灵鬼，连蔓儿又是好笑，又是窝心。鸡蛋因为一直在炕头捂着，握在手里还是温热的。
“二姐，你咋不吃？”小七看见连蔓儿拿着鸡蛋发呆，就说道，“二姐，你吃吧。爹和娘，还有大姐和咱哥，都知道我给你留了鸡蛋。”
连蔓儿笑了笑，给小七倒了一碗姜糖水。
“喝点水，别噎着。”连蔓儿嘱咐小七。
“嗯。”小七接过碗，靠在连蔓儿身上，一边吃鸡蛋，一边答应着。
连蔓儿就将手里的鸡蛋剥了皮，慢慢地吃着。
“小七，今天你生日。除了鸡蛋，你还想吃啥，不是吃的，别的东西也行。”连蔓儿就向小七道，“咱卖苦姑娘儿的钱还没花完那。”
“不要啥了，我都吃了三个鸡蛋了。”小七将最后一口鸡蛋吃下，又喝了一大口糖水，“以前过生日，才能吃一个。”
还真是一个容易满足的孩子，连蔓儿心里想。
小七放下碗，舒服地叹了口气，就发现一颗完整的鸡蛋黄出现在自己的嘴边。是连蔓儿只吃了蛋白，把蛋黄又留给了他。
“张嘴。”连蔓儿道。
小七就笑嘻嘻地张开嘴，将一个蛋黄吃进嘴里。
一会功夫，连守信、张氏、连枝儿和五郎都从外面回来。
“娘，小七生日那，不能就吃几个鸡蛋吧。”连蔓儿就和张氏商量。
“我刚才还和你爹说那，咱晌午吃面条吧，手擀面，鸡蛋卤，让你爹擀面。”张氏就道。
“那行啊。”连守信笑着答应道。
这个面条，自然是白面面条，还有鸡蛋卤，几个孩子全都高兴起来。
“晌午吃面条，那晚上咱再包一顿饺子吧。”连蔓儿提议道。她前世和家人一起过生日，蛋糕可以不吃，但是饺子是必须吃的。现在没法弄蛋糕，包一顿饺子还是没问题的。
“闺女说啥是啥。”张氏想也不想就答应了。他们现在的条件，吃顿饺子不是难事。
吃面条，饺子，自然是全家吃，这不仅是给小七过生日了，是全家都跟着改善伙食。
家里白面还有，白菜也是现成的，但是包饺子的肉却要去买。连蔓儿就将笔墨纸砚都收拾起来，从柜子里取了钱，让小七和她一起去镇上买肉。
姐弟两个走出西厢房，就看见周氏手里提着个罐子，正冲东厢房里招呼人。
“二郎、三郎、四郎、六郎……”周氏将几个孩子的名字挨个叫了个遍，却没有人应声，“都跑哪去了，找个跑腿的人都没有。”
二郎几个一定都是去西村他老舅家吃饭去了，周氏自然找不到人。看她的样子，似乎是要买什么东西，四郎他们不在，可连秀儿不是好好地在家里，就不能跑一趟。庄户人家的闺女，还真能讲究什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比如她和连枝儿，还包括连叶儿，哪一个不当半个劳力使？
就算是小脚，她们村里，小脚的姑娘和媳妇也不少，也都是该干啥干啥，并不比大脚轻省。
连蔓儿就没有理会周氏，拉着小七往外走。
“老爷子，这秋油罐子都空了。找不着人给你去买，你晌午要吃，就吃咸盐水吧。”周氏高声道。
“秋油没了，咋不早想着买。孩子们都去哪了？”屋里传来连老爷子的声音。连老爷子因为连守仁的事着了气恼，又赶上入冬，天气突然冷了下来，这两天身子就不大好，说话的声音似乎都没以前洪亮了。
连蔓儿一边走，一边回头，就看见连守信站在西厢房门里，脸上带着犹豫的表情，欲言又止。
“爷，奶，”连蔓儿就站住了，回身冲着周氏道，“我要去镇上，要是不太着急，就交给我吧。”
连守信站在屋门口，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也没说什么话，转身就回屋去了。
周氏依旧板着脸，好像不太愿意的样子，可却将手里的罐子毫不犹豫地递给连蔓儿。
连蔓儿就走回来，接了罐子放进篮子里。
“奶，打多少秋油？”连蔓儿问。
“打二两。”周氏道。
“是蔓儿吧。”连老爷子在屋里道，“把钱给蔓儿拿着。”
周氏正数着手里的铜钱，听连老爷子这么说，就有些生气。
“还用你说，你是生怕我占他们的便宜还是咋的？多少钱的玩意儿，给你，把钱拿着，可别说我没给钱。”周氏气呼呼地把钱塞在连蔓儿手里。
周氏这个脾气，就是永远不让你痛快。这样的脾气，也就是自家的骨肉才肯包容吧，换了别人，根本就不会去答理她。
连蔓儿和小七一边说笑，一边就往青阳镇来。进了镇子，连蔓儿就发觉今天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特别多。
“二姐，今天不是集，咋这么多人啊？”小七奇怪地道。
连蔓儿也觉得奇怪，这些人有坐车的，有骑马的，还有走路的，好多都是出了镇子，就顺着官道往三十里营子去了。
“应该不是赶集，这些好像不是咱本地人。”连蔓儿就道。
两人就先到了肉铺。
“半肥半瘦的，包饺子用，要两斤半。棒骨还有吧，也要两根。”
“好咧，这猪肉馅，我顺带就给你切好了吧。”张屠夫道，连蔓儿没少来他这买肉，算是老主顾了。
“那感情好。”连蔓儿自然点头，“张大叔，镇上咋突然多了这老些人？”

第一百五十八章 叫子
因为不是集日，所以买肉的人不太多，张屠夫就一边给连蔓儿切肉，一边和连蔓儿聊起了天。
“也不知道咋地，这两天镇上来往的人就多。听口音，不是咱们这嘎达的人……”
不一会的功夫，还有个好事的也凑过来加入了谈话。
“老张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些人啊，都是从府城来的，还有的是从京城来的。你没看见，还有官面上的人吗？”
“府城、京城的人，上咱这干啥来了？”连蔓儿问。
“别就显你能。”张屠夫白了那个凑过来的人一眼，“后街的李二婶你知道吧，她常到我这来买肉。她有个外甥在县衙门里当差，她跟我说……”
张屠夫说到这，还四下扫了一眼，似乎是他将要说出来的话非常重要，怕不相干的人听见了他的话似的。
“李二婶说，这些人都是往小沈屯那边去的，是为了沈家的事。”
怪不得来的路上，就看见多了好些人。沈家能有什么事那，除了沈皇后刚刚过世？
“他们到底是来干啥的？”连蔓儿就又问道。
“这个啊……”张屠夫没有直接说，也不知道他是不知道，还是故意卖个关子。
“老张，你又在这胡咧咧啥了？”一个人哈哈笑着走了过来。
连蔓儿扭过头去，发现来的人正是吴玉贵。
“吴三叔。”连蔓儿和小七都笑着跟吴玉贵打招呼。
吴玉贵看见她们两个，也笑了。
“蔓儿和小七啊，这是买肉来了？”
“是啊，吴三叔。晚上家里包饺子，吴三叔要是有空，就来和我爹喝两杯吧。我爹这两天一直念叨吴三叔那。”
连蔓儿一番话，说的吴玉贵脸上的笑容又增加了几分。
“回去给你爹和娘带个好，今天不行了，一会还得帮人谈笔买卖。改天，我打两斤好酒，跟你爹喝个痛快。”吴玉贵道。
“这真正的万事通来了，三姑娘，你不是问这些人来干啥吗？要是老吴不知道，那咱这镇上就没人知道了。”张屠夫咧嘴笑道。
“是啊，吴三叔，这么多人上咱这干啥来了？”连蔓儿就笑着问吴玉贵。
“这人还多，过两天。那人还更多那！”吴玉贵就道。
听吴玉贵的话音，似乎他真的知道些什么。
“咋回事，老吴，快说说。这两天说啥的都有。”张屠夫和那个好事的人都向吴玉贵询问道。
“老张，我让你给我留俩猪腰子，你留了没？”吴玉贵并不回答，反而向张屠夫道。
“这还用说，你嘱咐的话，我能给你忘了。”张屠夫说着话，就将刀放下，从案板下拿出个沾了血迹和油脂的油纸包，扔在案上。“快说说，到底是咋回事。”
“……沈家的皇后娘娘没了，当今的皇上写了道圣旨，赏给沈家好大一笔钱，要在小沈屯给皇后娘娘修一座庙，就修在小沈屯那山上。这不，这两天来的人，就是来看地方来了。”吴玉贵终于将消息说了出来。
连蔓儿莫名地松了一口气。沈皇后死了，还能有这样的待遇，那么就说明沈家的荣宠不衰。她果然是看宫斗看多了，替古人担心。沈六和沈小胖这两个人，依旧会享受富贵荣华啊。
“小沈屯的山？”连蔓儿心中一动，“那不就是我们村南山前面那座山？”
“是啊，就是你们叫大南山的。”吴玉贵道。
那不就是她当初救了沈六的地方？还真是巧。
几个人又说了一会话，张屠夫已经将猪肉馅切好了，又将两根棒骨也砍开来，交给连蔓儿。连蔓儿付了钱，与吴玉贵道别，离开了肉铺。
“大南山要修庙，那咱们这可要热闹了。”一边走，连蔓儿一边和小七说道。
连蔓儿预见到她们这里会热闹，但还是低估了热闹的程度。吴玉贵的消息应该是有准头的，不过也只得事情真相的十分之一。不过这个时候，连蔓儿当然是不知道这些的，而是在以后，从当事的沈家人嘴里，她才知道了事情的全貌。
“二姐，咱还要买啥？”小七见连蔓儿往镇子里走，就问道。
“没想好，咱先看看。”
连蔓儿就领着小七拐进青阳镇的菜场，这里不论是集日还是闲日，都有商贩摆摊，卖的东西也五花八门。
“二姐，那是从咱家发的酸菜。”小七指着一个摊贩道。
连蔓儿笑着点了点头，自从她家办了酸菜作坊，就有好些小贩来她家批发了酸菜去零卖。
“豆芽多少钱一斤？”连蔓儿在一个卖豆芽菜的摊子前停下来，问道。
“小姑娘买豆芽是吧，你看我这豆芽多水灵，多干净。”卖豆芽的是个中年妇女，见来了主顾，便非常热情地将装着豆芽的袋子口开大了一些，还抓了一把豆芽给连蔓儿看。“自家种的大豆发的，价钱比别的地方便宜，三文钱一斤。”
这中年妇女的话大多数是实话，不过那价钱比别的地方便宜的话，却是哄小孩子的，连蔓儿将小小的菜场都走遍了，却什么都没有买。
“二姐，你打算干啥？”小七觉得有些奇怪，就问连蔓儿。
“小七，姐考考你。”连蔓儿就小声对小七道，“你看这菜场里，有多少家卖豆芽的？”
“我知道，一共有三家。”小七只略想了想，就伸出三根胖乎乎的手指道。
连蔓儿满意地点点头，小七这孩子很聪明，观察力不错。
“那你注意没，这会功夫，她们卖了多少豆芽了？”连蔓儿又问了一个难度稍高一些的问题。
“嗯……”小七歪着头想了想，“好像有两个人买了豆芽，刚才咱走到第二家的时候，一个老大爷从那家买了三斤。”
连蔓儿又点了点头，在没有事先提醒的情况下，小七能够记住这些，已经很不错了。她是早有留心，这菜场里，一共有三家卖豆芽菜的，价钱都是三文钱一斤。这么一会功夫，应该不超过一刻钟，就成交了两笔生意，卖出大约五斤的豆芽菜。
“答的好，有奖励。”连蔓儿笑道。
“啥奖励？”小七毕竟是孩子，听到奖励顿时就笑的见牙不见眼。
“你想要啥？”连蔓儿问。
小七似乎有些羞涩，右脚尖在地上小幅度地蹭着。
连蔓儿暗笑，小家伙有想要的东西，却不好意思开口。
“说吧，今天你生日，一年就一次。要是姐带来的钱不够，咱就先赊回去。”连蔓儿用鼓励的眼神看着小七，话里的意思分明是不管小七要的东西多少钱，她都会买。
“二姐，不用那么多钱。”小七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着旁边的一个货郎挑子，“我想要那个，叫子。”
连蔓儿顺着小七的手指看过去，就见货郎挑子上挂着一排竹哨子，被雕成各种形状，非常精巧，一端还系着红绒线。
“原来小七是要这个。”连蔓儿抿嘴笑，就拉着小七走了过去。
“二姐，我就要那个鲤鱼的。”小七指着一个叫子道，看他这个样子，一定是想要很久了。
“小兄弟要买叫子，八文钱一个。”货郎听见了小七的话，立刻笑着道。
不过八文钱，小七还不敢开口要。连蔓儿心里有些酸酸的，她这才想起来，她和小七，似乎都没有玩具，一件都没有。叫子价格不贵，但在贫寒的乡村人家孩子的眼里，却仍旧是一种奢侈品。
“贵了。”小七不等连蔓儿说话，就先说道，“上次集上，一模一样的，只要、只要五个铜钱。”
小七说着话，偷偷冲连蔓儿眨了眨眼。货郎没骗她们，竹叫子是八文钱一个，但是能省几文就省几文。买东西要还价，这是连蔓儿教他的。
“就是啊，你可别欺负我们年纪小，就多朝我们要钱。”连蔓儿立刻帮腔，“五文钱很多了，不卖我们就不买。”
“大叔，我们没那么多钱。”小七又有些可怜兮兮地道。
那货郎瞪大了眼睛，看着姐弟两个，无奈地笑道，“你们小孩，比大人都会买东西。小兄弟，你在集上也看过，叫子就没五文钱这个价。我看你是真喜欢，要不然，我就吃亏点，七文钱一个卖给你。”
“五文钱，多半文钱也不买。”连蔓儿故意板起脸，作势要走。
“姐。”小七就拉住连蔓儿的手，回头又朝货郎道，“大叔，就卖给我一个吧。”
“小姑娘，你们别难为我了，真没这个价。说啥也得给我个本钱吧，六文钱，再少可不行。……就没卖过这个价。”货郎苦着脸道。
“二姐，给我买吧，我想要。”小七背对着货郎，对连蔓儿眯了眯眼睛。这个年代做买卖的还比较实诚，价格定的也比较实在。
连蔓儿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往外掏钱。
“怕了你了，回去要是咱娘要打要骂，我可不帮你。你知道这一文钱，来的多不容易。”
货郎已经将小七看中的那只鲤鱼形叫子给了小七，小七拿袖子擦了擦就放进嘴里，欢快的曲调随之响起。
连蔓儿小心地数出七枚铜钱，笑着递给货郎。
“大叔，再饶两块糖吧。”
连蔓儿嘴里含着糖，又去旁边蔡记买了半只烧鸡。买烧鸡可没有买活鸡自己回家炖那么划算，连蔓儿这还是第一次买烧鸡。
小七觉得很奇怪。
“有好事，等会回家姐跟你说。”连蔓儿略有些神秘地道。

第一百五十九章 杂货铺
连蔓儿和小七买好了东西，就从青阳镇出来，顺着官道，走回三十里营子。青阳镇的这条官道，从三十里营子穿过，然后往南，距离南山脚下约半里路，与另一条东西贯通的官道形成一个丁字路口。
官道从青阳镇进入三十里营子，有一处地方比较开阔，也是村中很多人平时爱聚集的地方。路的东侧，是一座土地庙，是村里众人集资建起来的。这庙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庙门一侧是敞厅，另一侧是三间门房，进了庙门，第一进就是大殿。有左右厢房，也供奉着佛像。再往里走，第二进就是僧人的禅房、禅房后面还有一块菜地。
在土地庙斜对过，官道的西侧，则是一家杂货铺，也是三十里营子唯一的一家杂货铺。铺子虽然不大，但是麻雀儿虽小，却五脏俱全，例如油盐酱醋、针头线脑等等家常用的东西，都是齐备的。
连蔓儿心里记得要替周氏买酱油回去，因此进了村，就先到杂货铺里来。
杂货铺门口拴着一匹高头大马，连蔓儿好奇地多看了两眼。这种马他们这里也是不常见的，据说马是管制物资，只有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家才有。这里常说的马车，实际上拉车的大多是骡子。
推开杂货铺的门，正对着的就是高高的柜台，柜台后是货架子，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各类货物，柜台前的空地上，摆放着三两张长凳，从冬到夏，总有三五闲人坐在凳子上谈天说地。
今天依旧是如此，只是往常谈天的人们这时却都只望着柜台前的一个汉子。
那个汉子看穿着打扮，就不是本地人。他买了一大坛酒，又买了好些五香花生和点心，最后拿了一块银子来结账。
连蔓儿听见屋里人的抽气声。
掌柜的姜三有些颤巍巍地接了银子，用牙咬了咬。
“怎么着，还怕大爷给你的是假银子？”那汉子粗着嗓门道。
姜三连忙弯腰陪笑，叫他媳妇拿等子称了银子，又找了那个汉子几个铜钱。那汉子接了铜钱，往外就走，连蔓儿忙拉着小七往旁边让了让。
那汉子大步走出门去，将东西放在马背上，然后骗腿上了马，吆喝了一声就打马走了。
杂货铺中的人这才都缓缓收回了视线。
“这可真是有钱的主。”一个人砸吧着嘴道。
村中人来杂货铺，打酒多是一两二两地打，最多不过一两斤。买别的东西也是如此，所以杂货铺每天多是几文钱的买卖，很少有人会拿银子来结账。
“大地方来的，又是去大前山的。”另一个人就道，似乎这样的客人并不是第一个了。
“打二两酱油。”连蔓儿就走到柜台前，仰着头说道。柜台有些高，她的脑门刚好和柜台平齐，要稍微踮起脚尖才能将手里的铜钱和酱油罐放在柜台上。
“这不是连家的蔓儿和七郎吗。”姜三媳妇笑着招呼道，一面就收了铜钱，将柜台一块木板打开，从柜台里面走了出来。
酱油缸很大，柜台里面摆放不开，因此在杂货铺柜台外面靠着墙角放着。
姜三媳妇从柜台上拿了酱油罐子，走到酱油缸旁边，揭开木盖子，从旁边的一个架子上，取了个漏斗下来，插到罐子口里，又从旁边拿过一个木勺。
这个木勺，一端是个小小的桶，勺子把约有半臂长，每一勺就是一两。旁边还有大些的木勺，是半斤一个的。
“你家酱油这么快就吃完了，前两天是七郎来的吧，打了半斤那。”
姜三媳妇一边和连蔓儿姐弟说话，一边从酱油缸里舀了酱油往漏斗里倒。
“这是给我爷和我奶打的酱油。”连蔓儿就解释道。
“连老四家的几个孩子都能帮家里干活，又都是顶孝顺的。”就有人说道。
“你们家那个酸菜作坊，一天能挣不老少钱吧。”有一个好事的扬声问道。
“都是我爹和我娘管着，赚钱啥的我也不知道。我听我爹跟我娘说，挣不挣钱是小事，让街坊邻居们能挣几个手工钱，贴补贴补家里，就不算白忙活。”连蔓儿就道。
“连家四哥和四嫂那那是厚道人，原先没看出来，现在看着，还是有大本事的人。”就有人道，还冲着连蔓儿和小七笑了笑。连蔓儿看他面熟，似乎他家里有人是在酸菜作坊里干活的，也回了一笑。
“三婶，刚才那个人不是咱们村里的人吧？”连蔓儿就问姜三媳妇。
“不是，咱村里哪有那样的人。这两天，老板娘可发了，这样一个主顾，就顶平常卖两三天的货。”不等姜三媳妇说话，一个人就笑着道。
“哪有那么邪乎。”姜三媳妇白了那个人一眼，将漏斗和木勺都放了回去，又将酱油罐子交给连蔓儿。
“好好拿着，路上别撒了。”
连蔓儿和小七从杂货铺出来，走了两条街，就到家了。
“快把酱油给咱奶送过去，刚才催了。”连枝儿正站在西厢房门口，见连蔓儿和小七回来了，就说道。
“哎。”连蔓儿就想进屋先放下篮子。
连枝儿接过篮子，向上房看了一眼，才压低声音在连蔓儿的耳边道。
“先把酱油送过去，别进屋，省得奶多心。”
“二两酱油，咱还能偷吃她的？”连蔓儿切了一声，果真连门槛也不进，就抱着酱油罐子往上房来。
“咋才回来，要等你，黄花菜都凉了。”周氏板着脸道。
“孩子给你跑腿，你咋一句好话没有。”连老爷子坐在炕上，瞪了周氏一眼，又冲连蔓儿笑着招手，“蔓儿，外面冷吧，上炕暖和一会。”
周氏接了酱油瓶子，又打开盖子，仔细地查看了一番，这才将酱油瓶子递给旁边的赵氏。
“往菜里加一勺。”周氏嘱咐赵氏，“别加多了，看见好东西就没够。”
赵氏低眉顺眼地答应了一声，就抱着酱油瓶子出去做饭。
“爷，外面不冷。我先回去帮我娘做饭，一会再来陪你说话。”连蔓儿就向连老爷子道。
“好孩子，去吧。”连老爷子笑道。
连蔓儿回到西厢房，一家人正在听小七说话，一边看她们买回来的东西。
“这肉馅都剁好了，可省事了。”张氏先看到剁好的肉馅。
“张大叔正闲着，就给咱把馅跺好了。”连蔓儿道。
“咋还买了烧鸡？”连守信看着连枝儿取出来的油纸包问道。
“爹不是说镇上蔡记的烧鸡好吃。带的钱还够，就买了。”连蔓儿嘻嘻笑着答道。
“小七过生日，咱大家伙跟着打牙祭。”五郎呵呵笑。
“就你会花钱。”张氏虽然这么说，但是并没有责怪的意味。说起来，在某些方面，张氏和连守信还是很宠自己的孩子的。
连枝儿舀了半盆温水，让连蔓儿和小七洗手，就让她俩上炕坐着。
“蔓儿，这骨头先用一半熬汤，一会下面条吧。”张氏就和连蔓儿商量，“剩下那一半，晚上再熬萝卜汤，吃饺子咋样？”
“行啊。”连蔓儿笑着点头。张氏和连守信还有一个优点，他们并不因为身为父母的身份，就凡事自己做主，相反，他们更愿意征询孩子们的意见。就比如饭菜安排这样的事，也是有商有量的。连蔓儿之所以能这么好的融入这个家，与他们夫妻的这个优点有很大的关系。
连蔓儿坐在炕上，就将在镇上又遇见了吴玉贵，还有小沈屯那边要修庙的事都说了。
“那是好事。”
连守信说了这么一句，就没再说什么，显然是觉得这件事和他们的生活没啥关心，因此并不关心。
“再过些天，家家户户的酸菜就该下来了，咱跟武掌柜定的那个约，也该到期了，这酸菜作坊就得停了。”张氏一边和面，一边说道。
“可不是，赚了这些天的钱，也够了。”连守信道。
张氏似乎是有些不舍，不过也点了点头。这夫妻俩还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不贪心，容易满足。
“这些天挣的钱，足够咱过到明年这个时候的。往年没分家的时候，一大家子，不算大哥那边，也花不上这些钱。”连守信道。
“我知道。”张氏道，“我就是想，到时候咱就闲下来了，怕不惯。”
“娘，要不，咱发豆芽卖吧。”连蔓儿道。
“豆芽？”张氏想了想，“咱这酸菜是卖个缺，豆芽可不缺，镇上每天都有卖的。”
“娘，你说的不错，可还是有人买豆芽啊。”连蔓儿道，“就咱村里，几百户人家，每天咋地也有十斤的卖头。”
“那倒是。”张氏认可道。
从镇上回来的路上，连蔓儿在心里已经将发豆芽的成本和利润都算好了。
豆芽是三文钱一斤，黄豆在市场上的价格是九文钱一斤。一斤上好的黄豆，能够发五到八斤的豆芽，当然这与发豆芽的技术和天数有关。一般情况下，发好豆芽需要六到七天的时间。
“娘，你发的豆芽的手艺那么好，咱就按发七斤算。一斤黄豆，咱就能挣十二文钱。”

第一百六十章 一段过往的秘密
“要颗颗都好的黄豆，我来发，一斤发上整七天，能出到八斤豆芽那。”张氏听了连蔓儿的话，就停下揉面的动作。张氏对自己发豆芽的技术，还是很有信心的。
连守信洗了手，接过张氏手中的面团，在案板上揉了起来。
“你和蔓儿好好商量商量，接下来的活我干吧。”连守信道。
“二姐，这就是你说的好事？”小七想起连蔓儿在镇上说的话，就问道。
“对。”连蔓儿点头，她就是想到可以发豆芽赚钱，一高兴，才多买了那半只烧鸡回来。
“娘，那咱赶紧发豆芽吧，我和姐好拿去镇上卖。”小七挺着小胸脯道，“我自己个去卖也行，我会算账，我还认识称。”
“这一天比一天冷，要卖，也是我和你爹出去卖。”张氏就道，显然她心里已经同意了发豆芽卖钱的提议。
“娘，咱不用拿镇上去卖。”连蔓儿就道。镇上平时就少说有三份卖豆芽的，竞争不能说不激烈。而且眼瞅着一年中最冷的季节就到了，在露天的菜场里卖豆芽，太受罪。
“不去镇上卖，咱去哪卖？”张氏问。
“咱就在家卖。”连蔓儿说道，“娘发的豆芽好，咱们村，还有西村、赵家村这几个临近村的人，就不用去镇上买了，到咱家来买多近便啊。”
“这还真是。”张氏想了想，觉得连蔓儿说的很有道理。
“就是路一样远，咱们乡里乡亲的，这钱咋地都是花，也得到咱家来买。”连守信一边揉面，一面插言道。他对自家的人缘也很有信心。
“那也得让人知道咱家发了豆芽啊。”连枝儿正在外屋烧火熬骨头汤，也听见了连蔓儿和张氏的话，就抽空进来说道。
“这个还不简单。”连蔓儿道，“现在在咱作坊干活的，都是咱们村和临近村的人，娘说上一句，管保明天这几个村的人都知道了。”
可不就是这么一回事。这些天她们家开酸菜作坊，可是有了些名气，就是原本不认识她们家的，现在也能认出她家的门。
“还是我们蔓儿脑袋瓜儿好使，这事就这么办。”张氏高兴地道。
“娘，我估摸着，咱卖豆芽也赚不了啥大钱。”连蔓儿就又道，“好歹能够上咱每天的花销。”
“我明白。”张氏笑道，“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吗，蚊子再小它也是肉。居家过日子，有几个一下子发大财的，别小看这几文钱，一文一文攒下来，能顶大用场。”
“对，过日子就是这个理。”连守信赞同地道。
“就是发出来，卖不了，咱自家还能吃那。也省得你们几个白菜土豆吃的腻烦。”张氏道。
卖葡萄酒和蒜香花生方子都很赚了一笔，就是卖酸菜赚的钱也不少，比起这些，卖豆芽这个买卖就不足道了。连蔓儿怕连守信和张氏到时候有落差，因此才说了刚才那些话。连守信和张氏能想的这样通透，连蔓儿自然就放下心来。
“娘，我还想到一个法子。”连蔓儿心中一动，就又说道，“咱告诉大家伙，咱这豆芽不拿钱买，拿别东西换也行。鸡蛋、花生、……粮食也行。”
以物易物，对于手里没什么活钱的人家是极便利而且具有吸引力的，这样势必能增加豆芽的销售量。
一家人都觉得连蔓儿的想法好，就开始核计着以物易物具体的标准。
“今天就把豆芽发起来吧，先发五斤豆子咋样？”张氏在干活的事情上，历来雷厉风行。
大家当然没有意见。
张氏就去称了五斤豆子泡起来。
“先卖着看看，”张氏就道，“要是行的通，咱还得去买豆子。”
连家今年收了不少的黄豆，他们分家出来，按理说那些黄豆也有他们的一份。可是用来发豆芽卖的黄豆，张氏还是想另外买。一来她不想占公中的便宜，二来，也是想分的清楚些，免得周氏、何氏这些人叨咕。
连蔓儿在看连守信擀面条。
她记得听人说过，揉面的标准是三光，即：面光、盆光、手光。连守信完全达到了这个标准，而且他揉面的动作很专业：将一个硕大的面团在案板上揉几揉，又摔打几下，那面团似乎还带了弹性。
“这揉面啊，可得有一把子力气。”连守信笑着解说，“可光下死力气还不行，那样就把面揉死了，得用巧劲，这样擀出来的面条才劲道好吃。”
“爹，你懂得真多啊。”连蔓儿故意用崇敬地眼神看着连守信，“是跟我娘学的吗？”
连守信嘿嘿笑了两声，不置可否。
“这你可小看你爹了。”张氏道，“要说和面、揉面、擀面条，包包子、包饺子这些，娘还得跟你爹学那。”
“那我爹是跟我奶学的？”连蔓儿问。
张氏瞥了连守信一眼，连守信脸上带着笑。
“就跟你们说了吧。”张氏就道，“你爹小时候，在面点铺子做过学徒，这些功夫，就是那个时候学的。”
“爹还做过学徒？”连蔓儿吃了一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连守信这么勤快厚道，既然做了学徒，怎么没有接着干下去？
连守信将一个大面团分成均匀地分成几个小面团，拿起擀面杖，仔细地擀着。
张氏见连守信不说话，连蔓儿又那么好奇地问，心里想着有些事孩子们迟早会知道，干脆趁着今天连守信心情好，就说出来好了。
“那时候你爹还小，家里为了你大伯的事，刚卖过一回地。你爷没在家，你奶听说有人招学徒，就让你爹跟着去了。你爹学徒那家，是个面点铺子。”说到这，张氏有些欲言又止。
“做学徒也是……”连蔓儿本想说做学徒也不错，能学一门手艺，这在她看来是极好的。但是她立刻又想起来，这时候的社会环境，士农工商，厨子根本就排不上号，学徒的地位那就更低了。
而且，学徒都是要跟师傅签契约的，师傅包吃包住（吃住的怎样，全凭师傅的为人）。师傅可以对学徒随意打骂，契约中会有一条，在契约期限内，学徒即便死了，也是白死。而且一般对学徒是不用付工钱的。很多招学徒的，不过是想要廉价的劳力，与签活契的卖身为奴差不多。
看连守信和张氏的脸色，这件事，怕不是好事。
“那后来那？”连蔓儿轻声问。
“你爹在那学了半年多，你爷就把你爹领回来了。”张氏道，似乎就想这样结束话题。
连蔓儿用手托着下巴，做思考状。
“爷是不愿意让我爹做学徒？那干啥不一开始就把我爹领回来，还要等上半年？”
张氏的目光有些闪烁。
“娘，这里是不是有啥事啊？”连蔓儿奇怪地问。
“啥事也没有，过去的事了，有啥可说的。蔓儿，你没事帮娘剥两头蒜吧。”张氏转身就要往外走。
这里面肯定有事，他们却不肯说。
“娘，”连蔓儿立刻凉凉地道，“你和爹要是不说，我一会问我爷、我奶去。”
“千万别去！”张氏立刻停住脚，连守信也抬起头，两口子几乎同时说道。
“你们要告诉我，我就不去。”连蔓儿道，语气里威胁的意思颇为明显。
张氏和连守信对视了一眼，夫妻俩都有些无奈。聪明的小孩也有坏处，就是不好糊弄。
“你爷出门，是半年后才回来的，那时候我在点心铺子里，干活勤快，人家不愿意让我走。你爷花了点钱，还托了人情，才把我领回来。”连守信道，语速比平时要快。
连蔓儿毫不掩饰自己目光中的怀疑。
“爹，那时候我爷都回村种地了吧，咋还会一出门就半年？要花钱，还托人情才能把爹领回来，是不是我奶把你送给人做学徒的时候，收了人家的钱啊。”
连守信顿时哑口无言。
“得了，就别瞒着了。”张氏无奈地道。
“都是过去的事了，我还挺喜欢这些活的。”连守信缓了一会道。
“你爷为啥过半年才接你爹回来，是因为你奶告诉你爷，她把你爹送在她亲戚家里住。后来不知道咋地，你爷知道了，那已经是半年之后了。……你爷自己是做学徒起家的，就盼着你大伯能出息，不愿意你爹再去做学徒。”
“对。”连守信附和道。
“我大概知道是咋回事了。”连蔓儿小声道。
连守信和张氏是厚道人，为长者讳，有些事情就含糊着，美化着说。如果残酷点说，大概就是周氏趁连老爷子不在家，将连守信卖了做学徒。连老爷子回到家，发现四儿子不见了，问周氏。周氏就说把连守信送到亲戚家里去住了。半年后，连老爷子发现真相，找到了连守信，不得不花钱，还要托人情，才将连守信给买了回来。
“爹，你受了不少苦吧。”连蔓儿同情地看着连守信。
“……家里穷的没办法，为寻条活路，卖去给大户人家做奴仆的多的是。这学徒也就是十年八年的，还能学本事那。你奶也是为了我想。”连守信笑着道，“这件事，过去就过去了，可别在你爷和你奶跟前提起。来，让你俩看看，爹擀面的绝活。”
连守信笑的很开怀，似乎那段经历对他而言，真是美好的。

第一百六十一章 勤劳能致富
手擀面看似简单，但要真做的好吃，也并不容易。连蔓儿暗忖她自己的手艺就不行，因此很认真地观摩着连守信的动作。
连守信将一个大面团，均匀地分成几个面剂子。然后用手将一个面剂子压扁，又在案板上撒上少许的薄面，然后就用擀面杖，开始擀，直到将圆饼状的面剂子擀成薄厚均匀的椭圆形面片。
“手擀面和包饺子不一样，面要和的稍微硬一点。”连守信一边向连蔓儿传授诀窍，一边将面片从两边往中间卷。“要不这么一卷，面就该粘一块了，要多撒薄面才行。那样的话，煮面的汤就混了，也费面。”
“嗯。”连蔓儿答应了一声，表示记下了。
连守信又拿起菜刀，从卷好的面皮一侧开始，将面皮卷切成筷子粗细的片。连守信的刀工也不错，每一片面皮卷的全都是一般粗细。
只要把切好的面皮卷抖落开，便是一根根的面条了。
“我来，我来。”小七扎着手道。抖落面条这个活计很简单，在小七来看，是非常有趣的一种游戏。
“后面还有，都让你和你二姐来弄。”连守信有些纵容地看着连蔓儿和小七。在他看来，连蔓儿虽比小七大一些，却也还是个小孩子。
连蔓儿也觉得这个活计挺好玩，正好她和小七都是洗过手的，就凑上前去，两只手抓起一摞面片。
“对，手要抓住中间那块。”连守信在旁边指点着。
连蔓儿就抓着面片，抬高，用力抖落，面片果然纷纷打开，只有少数还团在一起，再往案板上摔一摔，所有的面片就都打开成了面条，而且还被拉长了不少。
连守信擀出来的面条弹力十足，竟然没有一根是断的。略有些发黄的面条，虽然还没下锅，却已经散发出了淡淡的麦香味。
小七咯咯咯地笑起来，颇有些像刚下了蛋的小母鸡。
连蔓儿也跟着笑了起来，心里有种莫名的，幸福的感觉。
就这样，连守信带着连蔓儿和小七，很快就将面条都擀好了。外面连枝儿和五郎也将骨头汤熬好了，张氏拿了个大盖帘进来，将面条都放在盖帘上，端出去下在滚开的肉骨头汤里。
“娘，烫点菜叶子吧。”连蔓儿对张氏道。
“行。”张氏一边拿了筷子在锅里搅动，防止面条粘在一起，一边答应了。
连枝儿就从灶下站起来，洗了两把白菜叶子，等锅里的汤再烧滚之后，扔进了锅子。
“再烧一个滚，面条就好了。”张氏道，就转身准备面条的卤。
张氏准备的就是普通的鸡蛋卤，只需要两三个鸡蛋和葱花就可以。为了鸡蛋卤更好吃一些，张氏还泡了一些木耳，撕碎了，准备加在鸡蛋卤里。
一会功夫，面条就熟了。连枝儿用一个大盆子，将面条连汤都舀了出来。灶下的火不熄，张氏简单地刷了刷锅，就开始倒油，做鸡蛋卤。
“爹，咱把那半只烧鸡切了吃吧。”连蔓儿道。
连守信答应了，去切烧鸡。
连蔓儿也从炕上下来，从瓦缸里取了豆芽，拿滚水过了一遍，使豆芽半熟，又用家里常备的酱油、盐、香油和辣椒酱拌匀了，做了一盘凉拌豆芽菜。
这么一会功夫，张氏也将鸡蛋卤做得了。
五郎和小七将饭桌放在炕上，又摆好了碗筷，连枝儿给大家伙一人挑了一碗面条，至于鸡蛋卤，就放在桌子中间，大家按着自己的口味自己加。
连蔓儿先吃了一口面条，暗自点头。面条很香，很劲道，再夹一口凉拌豆芽，很爽口，然后再吃一块烧鸡，鸡肉嫩滑，十分入味，蔡记烧鸡几十年的老店果真名不虚传。
张氏端着面条，没有立刻就吃，她笑眯眯地看着几个孩子。
“今个儿，咱们大家伙是借了咱小七的光。”张氏笑着道。
小七在面碗上抬起头来，一张胖乎乎的包子脸红扑扑地，还冒着热气。
张氏就将一个烧鸡腿夹到小七碗里，连守信在切的时候，故意留了一整只鸡腿没有切，看来就是留给小寿星的。
“娘。”小七看着碗里的烧鸡腿，又是高兴，又是不好意思。就这么一只鸡腿，他不好意思吃独食，可是这么多人，他又不知道该给谁好。
“吃吧，今天是你生日。”张氏笑道。
“小七，把鸡腿给咱娘。”连蔓儿就道，“你的生日，最辛苦的是咱娘。”
孩子的生日，就是母难日。
“对，给咱娘吃。”连枝儿和五郎都道。
小七就将鸡腿又夹给了张氏。
张氏有些愣了，她没想到孩子们会这样。
“娘，你快吃啊。”几个孩子都笑着道。
张氏有些急迫地放下手里的碗，扭转身子，将脸背对着几个孩子，干咳了两声，又拿出帕子来，不去擦嘴，反而在两眼上擦了擦，才扭回身来，似乎刚才她只是忍不住咳嗽了一下。
连守信一直没说话，只在旁边笑呵呵地看着。
“你们有这个心，娘这心里就比吃了啥都舒坦。”张氏清了清嗓子道，“这鸡腿啊，娘从前没少吃，这个，还是给小七吃。”
张氏就要把鸡腿夹回给小七。
小七抱起碗，躲开了。
“娘，你就吃吧，要不然，小七连面条都不吃了。”连蔓儿就道。
小七猛点头，表示他真的会这么做。
“孩子们的心意，你就吃一点。”连守信低声道。
张氏叹了口气，只好在鸡腿上咬了一口，非常袖珍的一口，不过是做个样子。
“你看，娘吃过了，这行了吧。”
“娘疼你，你就接着吧。”连蔓儿就给小七使了个眼色。她知道，张氏，一个母亲，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吃那只鸡腿的。
一家人吃完饭，刚收拾利落，连叶儿就在外面喊连蔓儿。
“蔓儿姐，你家来人了。”
“是谁啊？”连蔓儿应声走出门，问道。
连叶儿正往上面走，手里提着一个粪箕子，她身后跟着一个老汉，看样子比连老爷子的年纪还大一些，穿了一身粗布的棉袄棉裤。
“这是连守信家不？”那老汉开口道，“你家是卖豆芽不？”
刚才晌午散工之前，张氏才跟作坊里的人说了要发豆芽卖的事，这才多一会功夫，就有人来买豆芽了。可她家的豆芽还没发好啊。不过，瓦缸里还有几斤准备自家吃的，不知道够不够。
“没错，我家卖豆芽。”连蔓儿忙道。
这个时候连守信和张氏听到外面的声音，从屋里走了出来。
“哎呦，是姜五叔。”连守信看见老汉，立刻将人往屋里请，“你老咋来了，快进屋。”
看着张氏和连守信将老汉请进屋里，连蔓儿没有立刻跟进去，而是站在院子里和连叶儿说话，原来连叶儿刚才出去倒垃圾，正好这个老汉走过来。
“我就问他干啥的，他说是找四叔，买豆芽，我就领他进来了。”连叶儿道。
方才连守信叫那老汉做姜五叔，那老汉应该姓姜，不过与连家应该不是什么近亲，连蔓儿就不认得他。乡村人家，很讲究这些，临近几个村的人，都能拐弯抹角地攀上些亲戚关系。可以说除了亲戚，就是朋友。
“蔓儿姐，你家又发豆芽卖了？”连叶儿有些好奇地问连蔓儿。
“嗯，我娘说先试试，也不知道挣钱不。”连蔓儿就道。
“肯定能挣钱。”连叶儿道，接着脸上就有些灰暗，“我们啥时候也分出来过就好了。”
“总有那么一天的。”连蔓儿只好安慰连叶儿，又压低声音道，“叶儿，你一会到我们屋里来，我娘给你留了一碗面条。”
连守礼、赵氏和连叶儿总是偷空帮她们干活，张氏想起一起过的日子，可怜连叶儿吃不饱，因此家里做吃的，就想着给连叶儿捎带上。
连叶儿就有些忸怩。
“蔓儿姐，你们也才好过点，挣点钱不容易，还总想着我。”
“你也会外道了。”连蔓儿笑，“别忘了，一会来啊。”
连蔓儿嘱咐好了连叶儿，这才走回屋里来。连守信正在和那老汉说话，原来是老汉的老儿子要娶媳妇，酒席里有一道炒豆芽，知道连家发了豆芽菜，就提前来订。
“姜五叔要多少？”连守信就问。
“估摸着要三十斤。”老汉道。即便是乡村人家的酒席，豆芽也算是价格比较低廉的菜，所以不仅正经宴席上，还有请耢忙的吃饭，也都有这道菜。
“家里的酸菜还没酸，”老汉又接着道，“你们家卖给镇上的那酸菜还有没，要是有，也要三十斤。”
“这没问题。”连守信立刻就答应了，“就按给悦来酒楼的价，姜五叔你看咋样？”
老汉自然点头。这个价格是批发价，如果从小贩手里买，价格就会贵一些。
“姜五叔，正日子是哪一天啊？”
老汉就说了一个日子。
连蔓儿算了算，还有差不多半个多月的时间，发豆芽很来得及。这老汉看来也是急性子，订的这样早。不过她不知道，这是她没办过大事情，一般操办宴席的，很多都是提前一个月，就要将东西都订好。这样中间如果出现什么变故，补救起来也有时间。
“哎呦，姜五叔，你算过没，那时候出了日子没？”连守信用手指了指房顶，说道。

第一百六十二章 打起来了
“老四你是个精细人。”老汉笑了笑，“我找人问过了，说应该是出了日子，没事。就算差几天，也没人管咱。”
连蔓儿略想了想，才明白两个人说的是沈皇后那一个月的丧期。前几天她们才接到的通知，不过这通知从京城传到她们这里，期间也要用去几天的时间，这样算起来，下个月中旬，这一个月的期限也就该过去了。
那老汉又和连守信聊了几句家常，留下二十文钱做定钱。张氏就包了些半斤豆芽，一斤酸菜给他，让他拿回家去先尝尝。
老汉推辞了一会，也就收下了，高高兴兴地走了。
“咱这豆芽还没发好，这么快就开张了。”张氏显然很高兴，还去看了看晌午刚泡上的大豆，似乎那豆芽现在就能发出来似的。
“咱家这不还有酸菜吗，我估摸人家就是想两样菜在一起买了，省事。”连守信道。
连蔓儿觉得这话说的有一些道理，不过……
“还是咱家名声好，招牌响，人家信得过。”连蔓儿道。
张氏和连守信都没有附和，不过看表情，他们也颇因此而有些自豪。
下午，连蔓儿就去酸菜作坊里帮着干了半天的活，要做晚饭的时候，才回屋来。晚上说好了要吃饺子，肉馅早已经炸过，用油、盐、秋油、花椒粉、姜末、葱花等作料腌好了，连蔓儿就和连枝儿两个剁白菜，连守信则在里屋和面。
要饺子馅好吃，肉和菜的比例最好是一比一，或者一比一点五，可是乡村人家大多舍不得这么吃，一般都是多放菜，肉就很少，只能起到一个调味的作用。今天是小七的生日，连蔓儿特意多买了些肉，要真真正正吃一顿肉馅饺子。
拌饺子馅是连蔓儿负责，肉馅炸出来的油全在里面，另外还加了豆油，过水后的白菜馅也没有捏的太干，因此肉馅很水灵。拌肉馅要始终朝一个方向搅拌，这样才能拌的均匀，而且肉馅也好成坨。
饺子馅拌好了，连守信的面也和好了。张氏还在作坊里，没有回来。连守信就负责擀饺子皮，连蔓儿、连枝儿负责包饺子，五郎带着小七在外屋烧棒骨萝卜汤。连守信的饺子皮擀的很快，因为知道了连守信的那段经历，连蔓儿也不觉得奇怪了。爷三个都是手脚利落的人，很快就将饺子包好，摆上笼屉、上锅蒸了起来。
等张氏从作坊收工回来的时候，饺子和汤都已经做好了。
“娘，你先洗手，咱马上放桌子吃饭。”连蔓儿就对张氏道。
“我享福了，吃现成的饭。”张氏笑道。当家的主妇最主要的一件事，就是做一家的饭，能够不沾手，吃现成的饭菜，而且其中还有当家男人劳动，是极少见的，所以张氏就开玩笑说她享福了。
“娘，你要说这就是享福，以后饭菜都我和蔓儿来做。”连枝儿道。
“还是我大闺女疼我。”张氏笑。
“先捡一碗，给你爷和你奶送去。”饺子端上桌，张氏就道。
这都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了，连蔓儿早就拿了一个大碗，捡了满满一大碗的饺子，端到上房来。上房也摆上了饭桌，高粱米饭、白菜炖豆腐、还有一盆白水煮土豆，旁边放着一小碟秋油。
连蔓儿还是将饺子送到连老爷子这桌上。
“都说了不让你们送了。”连老爷子笑着道，“你们人口也不少，难得吃一顿。”
“爹，老四家现在富的都流油了。你没看蔓儿，还有小七，都长的白胖白胖的了？”饺子还在冒热气，连守义吞了一口唾沫，“蔓儿啊，你咋不把剩下的饺子多送点来，这一碗够谁吃的。”
这个连守义，真是没有丝毫长辈的样子，说话这股子颠倒黑白的劲，颇得周氏的真传。连蔓儿心中恼火，就想斥责连守义几句，不过转念一想，就将那些厉害的话都暂时咽了回去。
“爷，这饺子不是剩的，我们还没吃。”连蔓儿低下头，做委屈状抹眼泪。
“老二，你耍啥混！”连老爷子就沉下脸，啪地一声摔了筷子，“当着我的面，你就欺负蔓儿，你这眼睛里还有我这个爹没有。”
连守义就不说话了。
“蔓儿啊，别哭了。你别听你二伯瞎说，他是混人。爷都知道，你们哪次不是先给我送来。你们的孝心，爷心里都有数。”连老爷子又转过头来安抚连蔓儿，“来，蔓儿，上桌，这饺子就咱爷俩吃，别人谁也不给。”
“爹，让我尝一个呗。”连守义腆着脸笑，“老四家会做吃的，一样的东西，老四家做出来的就好吃。”
“二伯，那你买肉，让我和我娘帮你包饺子。”连蔓儿擦了擦眼睛，坐在连老爷子身边道。
连老爷子见连蔓儿脸上有了笑容，松了一口气，同时觉得连蔓儿懂事，是个听劝的。
“你二伯我也想买肉啊，可我哪来的钱。要不，蔓儿，把你家赚的钱给二伯点？”连守义假装开玩笑地说道，其实是在挤兑连蔓儿。
连蔓儿正想让他这样说话，不由得心中暗笑。
“二伯净逗我玩，二伯刚发的财，咋看的上我家赚的那点小钱儿。”连蔓儿也笑嘻嘻地道。
连守义脸上有些变色。
连蔓儿不等他再说话，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二伯和何老舅合伙酿的酒，不是都卖了吗？一斤就卖了三钱银子，二伯分了一百多两银子。”连蔓儿似乎是替连守义高兴，眼睛都笑的眯了起来。
连守义又急又怒。
“蔓儿，你咋胡说八道那？”连守义冲着连蔓儿瞪起了眼睛。
“我可没胡说。”连蔓儿就朝连老爷子身后躲，“是二伯娘上我们屋里，亲口说的，我娘也听见了。”
“你听她瞎咧咧，她那是跟你说着玩的。”连守义看见连老爷子脸色不善，就忙在脸上挤出些笑容来，一遍偷偷给何氏递了一个眼色。
“我说着玩的，没那回事。”何氏忙道。
“村里人都知道了。昨天二蛋媳妇跟我娘说，说二蛋看见二伯在镇上吃饭，身边还有俩姑娘，穿的可好看了，大老远都能闻见香味，……二伯大把的花银子。”连蔓儿有些怯生生地道。
连守义的脸都黑了，何氏却像被针扎了一样，从炕上跳起来，直奔连守义。连守义一下没躲开，就被何氏在脸上挠出一条血道子。
“你这个不要脸的，俺说你这几天咋天天不着家，你还长本事了，会嫖老婆了。那骚货是谁，你告诉我，你花了多少钱，都给我要回来……”何氏一边骂，一边挠连守义。
连守义也不是个好性子，躲了两下，见何氏不肯停手，立刻就还手了，两个人很快就炕上打到地上，纠缠成一团。
“你个傻娘们，嘴没把门的，还别人说啥信啥。”连守义骂。
“连守义，你别以为你那德行俺不知道，这事你不说清楚，俺和你没完。”何氏不甘示弱。
竟、竟然打起来了。连蔓儿就想偷偷溜走，可又不敢下地。连守义和何氏在地上翻转腾挪，一不小心，挨一下可就惨了。连蔓儿只好在连老爷子身边坐着。
连老爷子大声让连守义和何氏住手，两个人都不听，二郎、三郎、四郎都下了地，将两个人抱住了，这两个人还直朝对方扑。
这么一会的功夫，连守义的脸上和脖子上都见了血，何氏更加狼狈，头发披散了，还被抓掉了一绺，衣大襟儿上两个灰突突的脚印，领口也被撕开了。
连老爷子气的指着两个人，说不出话来，周氏沉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连守义突然凑近何氏，不知道低声说了什么，两个人就又扭打在一起，慢慢地往门口移动。
连蔓儿心中一动，这两个人是怕连老爷子和周氏问他们要钱，所以想逃。
“二伯，二伯娘，你们别打了。打坏了买药，还得花钱。”连蔓儿说着话，就看向周氏，“奶，你劝劝我二伯和二伯娘吧，要不，他俩这就出去打了。”
连蔓儿这是提醒周氏，赶紧要钱。
“你俩都给我站下。”周氏冷笑了一声，开口道，“你们要打，我不拦着，先把钱拿出来。”
连守义和何氏都愣了一下，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脚底下加快了速度往外走。
“假装听不见我说的话？”周氏提高了声音，“我让你俩走，今天走了，明天就别回来。有能耐你们一家子就拿着那钱，立刻给我滚蛋！”
“咋地啦，吵吵这老大声。”连守信和张氏带着小七出现在门口，堵住了连守义和何氏的去路。原来是小七见连蔓儿一直没回去，又听见上房的动静，就跑过来，看见连守义和何氏打起来了，就忙回去叫了连守信和张氏过来。
这下连守义和何氏都只得站住了。
“娘，你听我说……”连守义可怜巴巴地向周氏道。

第一百六十三章 冬雪
连守义发觉自己走不掉了，只好转身，凑到周氏跟前，可怜巴巴地解释。连蔓儿觉得接下来的事情她们不好掺和，就和连守信、张氏、小七一起从上房出来了。
回到西厢房，五郎和连枝儿就问发生了什么事。
连蔓儿想起张氏说过的话，不让她说连守义和何老六卖葡萄酒赚了钱的事。她怕张氏说她，就继续做委屈状。
“娘，我吓坏了。二伯和二伯娘打架可真吓人。”这话不假，连蔓儿还是第一次看连守义和何氏打架。她很吃惊，这夫妻俩相互下手的狠劲。
张氏和连守信都猜到是连蔓儿说了葡萄酒的事，可看见连蔓儿这样，就都不忍心说她了。
“先吃饭吧，要不，饺子该凉了。”小七奶声奶气地道。连蔓儿没回来，他们就都没开始吃。
“我饿了。”连蔓儿也道。
“吃饭。”连守信就道。
一家人上炕开始吃饺子，鲜香的白菜猪肉饺子，酱油蒜泥酱碟，还有熬的浓浓的白萝卜大骨汤，一口下肚，便让人浑身暖洋洋的。
“咋回事？”吃了一会，张氏见连蔓儿似乎缓过来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连蔓儿就委委屈屈地将连守义的话学说了一遍。
连枝儿、五郎和小七听了，就都跟着连蔓儿同仇敌忾起来。
张氏也有些生气。
“他二伯说的那叫啥话，他还有良心没有？……他这话怕不是在家里说说，他指定出去到处编排咱。有他奶一个这么编排咱还不够，再加上他，咱还做人不做人了？”
“二哥是啥人，村里人谁不知道？他那话没人信。咱行的端、坐得正。……还有咱爹那。”连守信道。
“这一天天乱七八糟的事，我都懒得说。别人问我啥事，我都帮她们圆着说，就怕人家说老连家的坏话。这以后啊，再和别人说话，我还是实话实说吧。”张氏气呼呼地道。
“孩子他娘……”
连守信想劝张氏，为了连家的名声，不要和连守义一般见识。可转念想想，连守义那些话，中伤的是他和张氏，尤其对张氏的伤害最深。他如果再继续要求张氏忍气吞声，就有些太过了。因此连守信只叫了一声，就没再说下去，只埋下头吃饺子。
“他二伯有啥话就该冲咱说，蔓儿才几岁，他就拿话挤兑蔓儿。他还是做长辈的那，他也下的来那脸。”张氏想了想，又道。
连蔓儿暗自点头，今天张氏看事情还是看的很清楚、明白的。
“蔓儿，你二伯咋和你二伯娘打起来了？”连守信突然问道。就算连蔓儿说了连守义卖葡萄酒赚钱的事，也该是连守义和何氏一起对上张氏，咋他们自己个打起来了？
“哦……”连蔓儿歪了歪头，“我也不知道，他俩咋就打起来了。”
“这事还真有些怪。”张氏也被这个话题吸引了。
连蔓儿不说话，看来连守信和张氏去的晚，没听见她说的那些话，那她也没必要告诉他们。
“要不是二伯娘来跟咱说他们挣钱了，咱上哪知道去。我猜二伯是怪二伯娘，这才打起来了。”五郎就道。
“就是这么回事。”连蔓儿忙点头。
一家人吃完饭，连蔓儿正打算煮些山楂茶来助消化，就见何氏从外面披头散发地闯了进来。
“老四媳妇，你跟我到上房来。”何氏进来就拉张氏。
张氏躲开了。
“他二伯娘，你这是干啥啊？”张氏问。
“还不是你们蔓儿，说俺们挣钱了，他奶非要朝俺们要钱。要不地，就要赶俺们走。”何氏哭丧着脸道。
看来这半天工夫，上房那边一直都没消停。这也不奇怪，周氏是连一个鸡蛋都要牢牢攥在手里的人，知道连守义赚了一大笔银子，不拿到手，怎么会善罢甘休那。
“二伯娘，你们挣没挣钱，你们自己个清楚，跟我说啥不说啥可没关系。”连蔓儿正色道，“你们自己的事，把不是往我身上推，还让我娘去帮你们？”
“你们刚才欺负我二姐，又来欺负我娘了。”小七气鼓鼓地道，“我娘不跟你去。”
“他二伯娘，你们的事，我啥也不知道。我这活还挺多的，她二伯娘我就不送你了。”张氏就道。
这是往外撵何氏。
何氏见连守信和张氏脸色都不好看，连蔓儿几个小的更是恨不得立时将她赶出去。历来与人为善，好说话的张氏，突然不好说话了。她又是着急又是生气，想要发作，心里却是早就怯了这一家子的，只能勉强换上一副笑脸。
“俺不是那个意思，”何氏的笑比哭还要难看，“老四媳妇，我上次不是跟你说，俺兄弟那酒一斤就卖了一钱五分银子吗，俺那是说大话，实际就只卖了一钱银子。老四媳妇，算俺做嫂子的麻烦你，你跟俺去上房，就说俺兄弟那酒卖一钱银子一斤，就这一句话就行。……爹和娘，都信你。”
先是三钱银子，然后是一钱五分，现在又变成一钱银子了，何氏说话的准头在哪里？
连蔓儿在旁边冲着张氏摇了摇头，让她不要去掺和这麻烦事，好了坏了，最后都是落埋怨，没有半分好处。
“他二伯娘，我的话都说明白了。你们卖酒，我又不在旁边。你们好好跟爹和娘说，爹和娘毒是明白人，还有啥说不清的。”
这次张氏的主意拿的正，不管何氏怎么说，就是不答应。最后何氏没办法，只得走了。
连蔓儿随后跟出来，在门口听上房的动静，连守义如何赌咒发誓、何氏如何哭天喊地，周氏那边也不示弱，这一闹，就闹到掌灯时分，又闹到将近半夜，最后连守义终于服软，拿出了三十两银子。
上房的人消停了，西厢房里连守信一家人也才安心，准备睡觉。
“这下上房的日子也能好过点，起码过年的钱，还有二郎娶媳妇的钱都出来了。”张氏躺在炕上道。
“咋二哥、二嫂又吵吵起来了？”连守信有些奇怪地道。东厢房那边传来连守义和何氏的对骂声，连守信听了一会，就听见何氏骂连守义嫖老婆。
连蔓儿躺在被窝里忍笑，连守义夫妻俩刚共同对付完周氏，这就开始解决内部问题了。希望他们能长点记性，不要再来招惹她。连蔓儿心里想道。
“咳咳。”连守信有些尴尬地干咳了两声，对几个孩子道，“时辰不早了，都快点睡，把耳朵堵起来。”
……
忙碌、充实的日子总是过的很快，天气越发的冷了，树上的叶子早就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随着北风摇摆，村边的小河上也结了冰，连蔓儿已经换上了棉袄、棉裤、棉鞋。
这天连蔓儿一早起来，就觉得外面阴沉沉的。
“二姐，快来看，下雪了。”小七在外面喊。
连蔓儿忙走了出去，果然，外面正在下雪，不是成片的雪花，而是一粒粒的雪粒。雪粒很细密，一会工夫，地上就铺了薄薄的一层。
连老爷子和连守信、连守礼、连守义从大门外走进来，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个粪箕子，里面是新鲜的牲畜粪便。连老爷子、连守信和连守礼三人的粪箕子都是半满的，只有连守义的粪箕子里只有薄薄的一个底。
这是连老爷子多年养成的习惯，早上天没亮就要到大路上去拾粪。这些牲畜的粪便，发酵后是很好的肥料，来年或是撒在田地里，或是撒在前后的菜园子里肥地。
“下雪了！”连老爷子走进院子，将粪箕子放下，大声地道，语气中颇为欢喜。
这是今年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据张氏说，这雪下的有点晚。瑞雪兆丰年，若是冬天的雪下的足，明年开春雪化成水渗入地里，那么一年的耕种就有了一个良好的开始。
“今天包饽饽。”连老爷子扬了扬手，发布命令似的道。
“包饽饽了。”张氏从灶下站起来，走到门边，抖了抖围裙，声音中也满是喜悦。
包饽饽，是冬季乡村人家一项顶重要的事件。这里的饽饽，指的是粘饽饽，也就是粘豆包。别小看这饽饽，这是乡村人家重要的口粮，一般会从现在一直吃到明年开春。
前两天，连家已经磨好了包饽饽用的大黄米面、小黄米面和黍米面，就等着连老爷子这一声令下了。
吃早饭的时候，张氏就和连守信商量。
“吃完饭咱就去跟爹要黄米面和小豆，”张氏道，“争取一天工夫就包得了，省得还点灯熬油地。……咱得要多少斤面？”
张氏就和连守信核计起来，要多少面，多少小豆，包多少饽饽，才够一家人这一冬天吃的。
“等会我去上房，咱也别说咱要多少，就看爹给咱多少。爹肯定都给咱打算好了。”连守信道，“爹不能亏着咱。”
吃过了早饭，一家人就都来到上房。
“还分啥分，”连老爷子磕了磕旱烟袋，“这饽饽，咱就在一块包。”

第一百六十四章 包饽饽
连老爷子希望大家伙一起包饽饽，然后再将连守信他们的份分给他们。对于连守信一家分出去过这件事，连老爷子当初是出于无奈，他最喜欢的还是所有的儿孙们就聚集在自己的跟前，干啥都在一起。
连守信和张氏对视了一眼，他们也不是没想过连老爷子会有这样的提议。要不要在一起那，还是愿意自己家单独分出去包饽饽，张氏想。
连蔓儿正好奇地查看地上摆着的几个袋子，里面是大黄米面、小黄米面、黍米面，还有一袋子是小豆，也就是红小豆。她听见了连老爷子的话，不由得抬起头来。
连老爷子正笑着等连守信夫妻答应，周氏带着连秀儿坐在炕上，半眯着眼睛，似乎对什么事非常不满。
连蔓儿就凑到张氏跟前，偷偷扯了扯张氏的袖子。她们还是自己包自己的吧，不然在周氏跟前，又要看脸色，听怪话。
张氏不由得就瞟了一眼周氏。
“爹，还是分给我们点面和豆子，我们自己包吧。这样，娘也能轻省点。”张氏就道。
周氏冷哼了一声，一双眼睛像毒蛇信子一样在张氏的脸上扫过。连秀儿也狠狠地瞪了张氏一眼。
“四嫂，你不愿意一起包，你就直接说。”连秀儿怒气冲冲地道，“你不就是仗着自己年轻，能干活，看不上咱娘老了，怕咱娘拖累你吗？”
张氏被连秀儿的话说的呆了一呆，随即一股委屈情绪从胃里直接涌上嗓子眼。
“这不冤枉人吗，我啥时候这么想过。”张氏是个老实人，在遇到她无法理解和预料的恶意和冤枉的时候，本就不善于拌嘴的她，就更加的口拙了。
“老姑，你别冤枉我娘。”连蔓儿忙安抚地往张氏怀里挨了挨，一边对连秀儿道，“我娘常跟我们说，咱们整个村，都挑不出一个像奶这么干净、利索的人。我娘说她跟我奶差着好几十里地那，紧赶慢赶，都答对不上我奶。”
周氏冷冷地打量了张氏和连蔓儿母女一眼，脸色似乎缓和了一些。
“就你能，嘴巴能抹了蜜似的。”连秀儿就瞪连蔓儿。
“我说的可是真话，老姑你是说我说的不对？”连蔓儿故意道。
连秀儿撇了撇嘴，啥也没说。如果她说连蔓儿说的不对，那不就等于是说周氏的坏话。
“我娘说了，我们家吃饭的人口多，要包的饽饽就多。干活的人少，要是一起包，就拖累大家伙。我们自己包，快点慢点啥的，都能将就。”连蔓儿又道。
“对，孩子他娘是这么说的。”连守信忙附和道。
连老爷子在炕上哈哈笑了起来。
“一家人，说啥拖累不拖累的。大家伙一起干活，热闹。我的话，就是一起包。”连老爷子说着话，又去问周氏，“你咋说？”
“一起包吧，包完了按数给老四家分饽饽。”周氏就道，丝毫没有迟疑，似乎早就想好了。
连蔓儿有些吃惊，她这个时候还不知道周氏是早就算计好了的。
“老四，一起包吧。”连老爷子从胸腔里叹出一口气，“往年都是大家伙一起包，我是土埋了半截的人了……”
连老爷子说到最后，垂下头去抽烟，露出头顶。
父亲的头上似乎又多了不少的白发，背脊虽然还是挺直的，但是精神头却不如从前了。连守信就觉得鼻子有些酸。垂暮的老父亲，一点微薄的愿望，儿孙们共聚一堂。
“行啊，就听爹的，一起包就一起包。”连守信立刻热切地应道。
“那就一起包吧。”张氏的心是最软的，几乎和连守信同时说道。
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连蔓儿知道她如果再说什么，连守信和张氏也是不会支持她的，所以她就闭上了嘴。
“这就和面。”连老爷子立刻焕发了神采，冲着连守信吩咐，“去把你二哥、三哥都叫来。”
连守信答应了一声，出门去叫了连守义和连守礼到上房来。
“还看啥，去烧水。”周氏对张氏道，又吩咐连秀儿，“把你二嫂、三嫂、还有叶儿和芽儿都喊来。”
小孩子对于包饽饽这件事，是充满了热情和好奇的。连蔓儿前世吃过饽饽，但是对于包饽饽的记忆却模糊了。现在，她就和小七都好奇地趴在炕沿边，看连老爷子和面。
粘饽饽的面皮，主要用的是大黄米面。但如果全部用大黄米面，和出来的面就会过粘，包出来的饽饽更会将人的嘴巴都粘上。所以要在大黄米面中，再加上适当比例的小黄米面。
连家人口多，没有那么多的大黄米和小黄米，因此还要加上一些黍米面。要包出好吃的，粘度适中的饽饽，每种面的比例就要掌握好。连老爷子在这方面是很有经验的，加多少面，都是他说了算。
炕头上摆了两个大瓦缸，用来和面。这是因为要和的面多，而家里最大盆子，一次也只能和十几斤的面，两个瓦缸，却可以和三百斤的面。
连老爷子、连守信、连守义和连守礼都脱了鞋子，站在炕上。
将面按照比例倒入两个缸里，张氏和赵氏送上烧好了水。连老爷子已经脱掉外面的棉袄，只穿里面的衫子，又将两只袖子高高地卷了起来。他先伸手试了试水的温度，就点点头。连守义就端着水盆，将水慢慢地倒进缸里。同时，连老爷子手里拿着一根粗木棍，搅拌缸里的面。另外一只面缸旁边，是连守礼负责倒水，连守信负责搅拌。
连老爷子一边干活，一边还不忘嘱咐旁边的连守信。
“老四，看着点，面别和稀了。”连老爷子道。
“哎。”连守信大声答应着，一边不停地搅拌。
连守信见水倒的够了，就让连守礼停下来，这个时候缸里面的面已经有些成团，百来斤的面，搅拌起来是很费力气的。连守信早也脱了棉袄，和连老爷子一样，将袖子高高卷起，这时候，连守礼也放下水盆，脱了棉袄，将手放在木棒上，和连守信两兄弟合力搅拌面团。那边的连守义自然也是如此。
和面是个绝对的力气活，所以都是家里的男人们负责。
面搅拌的差不多了，就不再搅拌，将木棒撤掉，开始用两只手揉、揣面团。连老爷子带着三个儿子，轮换着和面，等将两缸的面和好，每个人额头上都冒了汗，脖颈子里的汗更是将衫子领子都浸透了。
连蔓儿就拉着小七，端了一盆温水过来，将几条毛巾浸湿了，先递给连老爷子。
连老爷子接过手巾，擦了汗，就笑呵呵地抚摸小七的头，直夸连蔓儿和小七又孝顺又有眼力劲。
面和完了，还不能就包饽饽，这面还的发酵。所以两个面缸上都盖了盖子，又用破棉被包裹的严严实实，就放在炕头自然发酵。
“蔓儿，小七，过来挑豆子。”连秀儿在炕上招呼道。
男人们负责和面，女人们就负责挑豆子，就是在炕上放一个大笸箩，将小豆摊开，将沙粒、土粒、瘪粒等杂质都挑出去，剩下一颗是一颗，颗粒饱满的小豆用来煮豆沙。
一个大笸箩占据了半个炕，周氏、连秀儿、张氏、连枝儿、何氏、连芽儿、赵氏、连叶儿各据一方，每两个人两个笸箩，一个里面放好豆子，另一个里面放跳出来的杂质。
连蔓儿和小七就挨到张氏身边，也伸手帮着挑豆子。
“就知道在那打溜须。”连秀儿递过来一个白眼。
连蔓儿和小七就都嘻嘻地笑，她们才不跟连秀儿生气那，连秀儿这是嫉妒她俩了。
果然她们俩这一乐，连秀儿就更气了，然后她俩就更乐。
“老实点。”张氏就嗔了连蔓儿和小七一眼，低低的声音道，“要不，就把你俩撵回屋去。”
挑豆子虽然是干活，但是连蔓儿和小七都不觉得辛苦或者枯燥，她们只觉得好玩。因此张氏这么一说，她俩就都抿了嘴，不敢再笑了。
“娘，我手疼。”连秀儿突然道。
连蔓儿抬起头，四下看了一眼。张氏和连枝儿，还有赵氏和连叶儿，都已经挑好了满满一笸箩的小豆，何氏和连芽儿，还有周氏和连秀儿则是多半笸箩。
“你一边歇会去吧。”周氏就对连秀儿道。
连秀儿就从大笸箩旁边退开，靠在周氏身后，对连蔓儿几个露出胜利的笑。
“蔓儿，你别挤你妈跟前，去，把你二伯娘挑的豆子，再挑一遍。”周氏突然对连蔓儿道。
这是啥意思？连蔓儿眨了眨眼，有些不解。
“去吧。”张氏给连蔓儿使了个眼色。何氏干活粗心，没啥责任心，张氏也怕她挑的豆子不干净，到时候坏了一锅豆沙。她是个开朗的人，既然答应一起包饽饽，就不会斤斤计较，而且她一直认为，多干点活累不死人，她看不上偷懒耍滑的人。
连蔓儿还没说什么，那边何氏将手里挑了一半的豆子又扔回笸箩里。
“娘，俺挑了一遍，还得让蔓儿再挑一遍，要不，俺就不挑了？”何氏咧着嘴道，“娘啊，俺也手疼。”

第一百六十五章 夜战
连蔓儿有些哭笑不得，心说这个何氏还真是会钻空子，就是不知道周氏会不会纵容她。
“你不想挑豆子了？”周氏问。她根本连头也不抬，手里继续挑着豆子，动作又快又准。
“娘，你不是让蔓儿来挑吗，那还费那二遍事干啥？”何氏道。
“行。那你别挑豆子了。”周氏将手里一把豆子挑完，这才抬起头来，“你去把大门口那几捆柴禾拾掇了。”
“啥？”何氏显然吃了一惊，“娘，那可十来捆柴禾……”
“十七捆。”周氏道，“吃晌午饭前，你把那些柴禾拾掇好。下晌，再拾掇十捆。”
连蔓儿暗笑，何氏想捡便宜，可惜周氏不会向纵容连秀儿那样纵容她，这下撞上铁板了。
所谓的拾掇柴禾，就是拾掇高粱秆。乡村人家每一样东西，都要派上用场。将高粱秆上的叶子扯下来，用来烧火，只留下光秃秃的高粱秆，明年种菜的时候就要用它来夹帐子、搭黄瓜架、豆角架。
何氏当然不愿意，挑豆子虽然麻烦，可坐在炕上暖暖和和地，要是出去拾掇柴禾，就得在风雪里站半天，外面的雪是不大，可风不小。
“娘，俺还是挑豆子吧。”何氏腆着脸笑道。
“把你二伯娘挑的豆子给我。”周氏就沉下脸，对连蔓儿道。
连蔓儿瞟了眼何氏，就将她挑的半笸箩豆子递给周氏。周氏接过去，用手在里面扒拉了几下，就捡出一粒沙子。
“这就是你挑的豆子，你眼睛长后脑勺去了。干啥啥不行，还不拾掇柴禾去，等我伺候你是咋地？”周氏对何氏瞪起眼睛。
一粒沙子，混在豆沙中，被谁不小心吃到了，磕掉一颗牙齿，那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何氏还真是粗心。
何氏自知理亏，不敢违拗周氏，就慢腾腾地下炕，嘴里一边咕哝着“就捡俺们这老实的欺负”。
“柴禾不收拾完，你别回来吃饭。”
周氏又加了一句，何氏这才撅着嘴出门去了。
“这一笸箩，都重新挑。”周氏把笸箩里豆子都倒进大笸箩里，然后将空笸箩递给连蔓儿。
连蔓儿就坐了何氏空出来的位置，小七也跟着凑过来，帮连蔓儿挑豆子。
“这不是玩的，好好挑。”周氏就道。
小七就撞了连芽儿一下，“这不是玩的，好好挑。”
连蔓儿觉得有些好笑，小七这家伙也会欺负人，尤其是有哥哥和姐姐在跟前撑腰的时候，不过这孩子心眼好，欺负人也就是调皮，不会过分。小七欺负的人，仅限于连芽儿、连朵儿和六郎。
连芽儿挪了挪身子，慢吞吞地挑豆子，也不说话。她的性子既不像连守义，也不像何氏，平时在家里就被四郎和六郎两个欺负。
“五郎那，咋没来？”连秀儿突然问道。
她们家发了豆芽，每天都有人来买，屋里当然要留人照看。张氏想上午的活计，用不着几个孩子，就只带了连枝儿来。五郎在西厢房看书、写字，接待可能来买豆芽的人，连蔓儿和小七是闲不住，好奇，所以也跟了来。
张氏就要说话，连蔓儿却抢在了前头。
“我哥在外边，和四郎、六郎在一块那。”连蔓儿就道。
“都玩野了，也不知道回来帮着干活。”连秀儿就抱怨道。
大家都不吭声。
人多干活快，将近晌午的时候，豆子就挑好了。张氏和赵氏找了两个大木盆，倒了水洗豆子。豆子虽然挑干净了，但是上面沾有灰尘之类的东西，也要洗掉。将豆子洗净后，又另外换了水，将豆子泡上，这一上午的活计才算完。
“那我们先回去了，下晚儿再过来。”张氏就道。
“去吧。”周氏道。
连老爷子似乎要说什么话，想了想，最后还是没有说。
连蔓儿几个就从上房出来，雪粒子还在下，比早上小了一些。连蔓儿特意朝大门口看了一眼，那里摆了一排的柴禾，不过却没看见何氏。
“肯定又上哪家串门去了。”张氏小声道。
回到西厢房，连守信和五郎已经在烧火做饭了。
“晌午咱吃啥？”小七就问。
“还是三和面的馒头，酸菜冻豆腐，再炒个酸辣味的豆芽，咋样？”连守信和张氏商量。
“行，晌午多吃点，晚上吃饽饽，还不知道啥时候那？”张氏就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连守信笑道。
所谓三和面的馒头，就是用黍米面、杂豆面，加上少许的白面蒸的馒头，因为加了白面，吃起来口感好了许多，而且也很顶饱。豆芽菜就是加干辣椒炒，出锅之前特意加点醋，酸酸辣辣十分爽口。他们一家人都很爱吃。
酸菜冻豆腐是他们这里冬天的家常菜，将酸菜切丝，买了白豆腐放在外面冻的透了，吃之前拿进屋来化一化，切成小块放进酸菜汤里炖。
现在夜里屋子外的温度，已经达到零下十几度的样子了，白豆腐在外面冻上一个晚上，一块块地比石头都硬，能打死人。可是炖在酸菜汤里，那美味却是头等的。
连蔓儿尤其爱吃冻豆腐。
“爹，多放一块冻豆腐呗。”连蔓儿就笑道。
“知道我们蔓儿爱吃，还能少放了。”连守信道。
吃过晌午饭，张氏就从屋角的一个篮子里，拿了两大串穿在一起的叶子出来，泡在了水里。
“你姥姥上次来给咱带的，清香味的。下晚儿咱的饽饽，就垫这个。”张氏道。
傍晚的时候，连秀儿过来，叫张氏去煮豆子。没有任何添加剂，要煮出好的豆沙，全靠的是对火候的掌握。往年煮豆沙的活计，都是张氏一手包办的。
这个时候，连蔓儿已经有些明白了。
“我就说，咋咱爷说一起包饽饽，奶咋就一点没反对那！”
“多干点活，累不死人。”张氏还是那句话，“就是不一起包，咱自家也要煮豆沙，顺手帮他们煮了，也不是啥大事。”
连蔓儿往外看了看，大门口那些柴禾晌午是啥样，现在还是啥样，不知道何氏有没有吃晌午饭，再看看低头烧火的张氏，连蔓儿暗自叹息。
如果不是发生了那些事，周氏是绝不会让他们分出来过的吧。张氏现在帮着周氏干活，心态能这么好，自然是她的性格使然，不过也是她尝到了分家另过的甜头，对一些偶然的麻烦、刁难就更不放在心上了。
等豆沙煮好了，黄米面也发好了。发好的黄米面的体积几乎增加了一倍，有一个面缸的盖子都给拱起来了。
连老爷子检查了黄米面和豆沙，连连点头，表示很满意。周氏也都看过了，依旧板着脸，却挑剔不出什么来。
上房东屋，已经点起了油灯，三张饭桌并排摆在炕上，一家的女人都在桌子边坐好了。包饽饽，是女人的活计。男人们负责将一团团的面团从缸里取出来，再揉揣一番，递到桌子上。
连蔓儿看见何氏也在桌旁坐下了，就多了一个心眼，拉着张氏、连枝儿离何氏远远地坐了。
开始包饽饽，张氏就给连枝儿和连蔓儿两个做了一下示范。一个饽饽用多大的面团，用多少豆沙馅。
连蔓儿就学着样，挖了一块面团，在手中揉，面团有些粘手。等面团揉的顺了，就用手指在面团中间压，将面团压成一个锥形，再用勺子舀适量的豆沙填进去，压实，然后将口捏上。口一定要捏紧，不然蒸的时候会露馅。之后，再将面团揉成圆形，下面垫上叶子，放在帘屉上，一个饽饽就完成了。
小七坐在连蔓儿身后，眼巴巴地看着。他也想包饽饽，可周氏不让，怕他糟蹋东西。
等一帘屉饽饽包好了，就拿到外屋去，上锅蒸。饽饽蒸熟了之后，就要送到院子里去。外面非常冷，不用多久，冒着热气的饽饽就冻上了。这也是为什么连老爷子选在晚上包饽饽的缘故，晚上气温更低，饽饽冻的更结实。
冻好的饽饽，会放进瓦缸里，放在房檐下，可以保存一个冬天。
连守信、连守义、连守礼，还有二郎、三郎、四郎和五郎就负责来回运送饽饽和烧火蒸饽饽。连老爷子不用干活，他也不闲着，常出去看，帮着看蒸饽饽的火候，看饽饽冻的怎么样。
一帘屉一帘屉的饽饽送出去蒸，连蔓儿看看两个面缸里的面，还有那几盆一动没动的豆沙，抬起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也不是说累的不行，是外屋的火烧的越来越多，屋里就跟着热了起来。她现在是完全明白，周氏为什么愿意让他们一起包饽饽了。
要包几百斤的饽饽，其中包括连守仁一家的口粮。连守仁一家都不在，二房里能包饽饽的只有何氏和连芽儿，这娘俩包饽饽跟绣花似的慢。而张氏一个人能顶上两个人，连枝儿和她也能顶上两个大人，这要是没有她们娘三个，周氏带着人包到明天去，也包不完。
而且她有些饿了，闻着外面饽饽的香味，连老爷子和周氏不发话，没人敢说想吃。而且，有些事，她们应该自己打算打算了。
“娘。”连蔓儿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张氏。

第一百六十六章 纠纷
“娘，我饿了，小七也饿了。”连蔓儿就小声跟张氏道。
张氏抬起头四下扫了一眼。
“咱家不还有枣糕？娘给你们热在灶台上了。你和小七回屋去，先垫垫。”张氏压低了声音对连蔓儿道。
饽饽蒸了一锅又一锅，但是你饿了，却不能吃。得等着家里的当家的长辈发话，这样大家伙才能一起吃。这就是老一辈的规矩。张氏心疼自己的孩子，怕他们夜里饿，宁愿另外先准备下了吃食，也不去打破这个规矩。
平时最懒，脸皮最厚的何氏，已经咽了好几次口水，却不敢提吃饽饽的事。还有四郎、六郎两个在屋里屋外来回地走，也不敢去偷吃。从此就可见，这个规矩的神圣程度。
当然，张氏这么做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在她心里，有这样一条衡量的标准，贪嘴是可耻的。虽然孩子们饿了，要吃东西很正常。但是周氏那一张嘴是最狠的，如果他们说饿了，要吃饽饽，肯定会被周氏骂贪嘴。
“想吃饽饽。”小七嘟着嘴小声地道。
“那就等一会，我估摸着一会你爷就该发话了。”张氏疼爱地看了一眼小儿子道。
果然，又有饽饽出锅的时候，连老爷子终于发话了。
“都歇一会，吃饽饽。”
屋里、屋外的几个孩子都欢呼起来。
新出锅的饽饽一个个黄亮亮的还冒着热气，连蔓儿夹了一个，用手撕去垫在下面的叶子。她能认的出来，这一帘屉的饽饽是她们娘三个包的，大小十分均匀，而且皮薄馅大。轻轻一口咬下去，就能吃到豆沙馅。糯糯香香的黄米面皮、甜甜软软的豆沙馅。面皮略有些粘牙，豆沙馅里的红小豆没有完全碾碎，比她前世吃的红豆沙更真材实料，口感也更好。
连蔓儿吃了两个，还想要吃，无奈她身子小，胃也小，已经觉得饱了。再看连家众人，二房的几个半大小子还有连守义和何氏几个，这个时候已经吃下去了多半个帘屉的饽饽，而且看样子还只是个半饱。
“今年的饽饽真好吃。”连蔓儿就道，同时暗暗地向张氏使了个眼色。
“爹，今年的饽饽好，给大姐家多送点吧。”张氏就道。
“今年包的多，看吧，咱家的够吃了，就给兰儿家多送些。”连老爷子道。
“往年不是都送二百个，那今年……”张氏又问。
“我看今年就送……”连老爷子没有说具体的数目，而是看向周氏。
“啥送不送地，到时候再说。”周氏简洁地答道，同时目光犀利地扫了张氏一眼。
周氏的警惕性不是一般的高啊，自己的老实娘，根本就不是她的对手，连蔓儿有些无奈地想到。
“爷，你给我家分多少饽饽啊？”小七就笑嘻嘻地问连老爷子。
张氏和连守信不方便说的话，或者他们说出来怕引起周氏和连老爷子反感的话，由小七以撒娇的口气问出来，最为妥当不过。
“这饽饽还没包完那，你们就想着分饽饽了？”没等连老爷子说话，周氏就沉下脸，啪地一声将碗摔在桌子上。
小七的包子脸皱了起来，大颗的泪珠在眼睛里打转。
连蔓儿头顶上挂下几条黑线，她们一家努力地营造着欢乐、和美的气氛，结果周氏并不领情，说翻脸就翻脸，还是对年纪最小的小七。
连蔓儿心疼了，恼了。
“分给我们饽饽，是我爷早都说好了的，小七问一句咋啦？”连蔓儿将小七搂过来，一边拍着他的背安慰着，一边愤怒地看着周氏。小七并没说什么无礼的话，退一步说，小七是她最小的孙子，一般人疼还疼不过来，就算小孙子说点什么过分的话，也不会计较。周氏真是不可理喻。
“娘，小七就是问问。这饽饽我们肯定得都帮着包完了。”张氏道。她是实心眼，以为周氏听小七那么问，就认为她们要拆伙，自己包自己的去，所以赶忙说话，想让周氏放心，同时，她也心疼小七，被周氏凶的流泪了。“再说，他就一个孩子，娘你犯得着发这个火吗？”
张氏尽量忍气，她没有想到，即便这样，还是捅了马蜂窝。
“啥，你们这是帮我包饽饽？”周氏气的脸色通红，挥舞着手臂，头发几乎要竖起来了，“我还欠了你们的情了？你们也有这个脸说！我老了咋地啦，我一个人顶你们三个，我让你们帮着干啥？你们一窝子大嘴连马地吃我的，你敢指着我的脸说嘴！丧了良心的，大的小的都丧了良心，这老天长着眼睛那，我看你们的报应……”
连蔓儿有些瞠目结舌。同时，她对周氏的性情又有了进一步的了解。周氏是硬脾气，她从不求人，更何况是求自己的儿孙，儿子是从她肠子是爬出来的。儿媳妇是儿子的人，孙儿孙女们是儿子生的。她是这些人的恩人，她的儿孙这辈子，下辈子，甚至下下辈子，无论怎样都是报答不完她的恩情的，所以每一个人必须以她为中心。
但是她有事，你必须帮忙。虽然是你帮她，但是你要摆清自己的位置，这是她给你脸，这是她在帮你，你要对她感恩。
就比如说没包饽饽之前，四房几个人那样说话，就很入周氏的耳。可是现在，张氏竟然“大逆不道”地说帮她，还埋怨她对小七发火，这让周氏怎么能够忍受。
连蔓儿看着周氏发表，她很无语，周氏的脸酸和不讲理，简直超越了人类能够理解范畴。他们虽然分家另过，但是血缘的牵绊是割不断的。因此，连蔓儿也认可了，偶尔满足连老爷子一大家子团聚的愿望。为此，就是吃些亏他们也认了。
如果按照常理，她们先做出了让步，而且还着意说话示好，那么对方即便不能投桃报李，也该心里有数，言行上有所收敛。这样才是和睦相处、双赢之道。可是周氏却反其道而行之，越扶越醉，而且得寸进尺。
骂人就骂人吧，竟然还那样恶毒的诅咒。她们难道是周氏的仇人吗？
连守信、张氏、连枝儿、五郎、连蔓儿、小七都放下了手里的碗，这饽饽他们再也吃不下去了。
“老四，你媳妇咋和娘说话那，把娘气的这样。这要是我孩子他娘，我打不死她？”连守义吧唧着大嘴，大声说道。他是唯恐天下不乱的。
“你住嘴。别在这添乱！”连老爷子也摔了碗，那碗在炕沿边打了个转，就摔到了地上，摔成了两瓣。他是又生气、又伤心。费劲心力将一大家子人捏合在一块，可是和乐的气氛竟然就这样被打破了。
“你、你这张嘴啊……”连老爷子颤抖着手指着周氏，“好好的事，咋就……，这日子就不能好好的过！”
“他们丧良心，就顾着自己个儿，还不兴我说了？”周氏一点都不认为自己有错。
连守信、张氏、连枝儿、五郎和小七都不说话，连蔓儿也没像以往那样和周氏辩理。不过，这却让屋内的气氛更加凝重。
连老爷子冲着周氏扬起手，周氏先是一愣，随即眼圈也红了，她挺直了脖子，不仅不闪避，反而将头往连老爷子的巴掌上凑过去。
连守礼、连守信和连守义都忙过去，抱住了连老爷子的手臂。连老爷子长叹一声，手臂无力地垂了下去。
周氏就哇哇地大哭了起来，一边哭，嘴里一边斥骂，一开始是骂连守信，然后又骂到连守礼、连守义身上。
连蔓儿有些哭笑不得，不过是那么一两句平常的话，怎么就闹成这样。她当然不知道，周氏就是这个脾气，谁敢让她稍微有点不痛快，她就能抓住一点小事闹个不停。居家过日子，谁不图个安宁，没人受得了这个闹法。因此渐渐地，就再没人敢在周氏跟前说半个不字了。就是连老爷子，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为了吃一碗消停饭，也忍让周氏三分。
“这饽饽还包不包了？”连老爷子被周氏哭的额头青筋暴起，吼了一嗓子。
连老爷子发了真火，周氏的哭声就低弱了下来。不过却没有完全停止，她是爱面子的人，她还需要一个台阶。如果没人给她这个台阶，今天这事就没完没了，谁也别想好过。
不给这个台阶吗，那就看着连老爷子和周氏老两口大打出手，周氏被赶出门，连老爷子被气成脑溢血？
这样的拉锯战，结局早就定了，心软的、不爱闹腾的那一方有输无赢。
连守义和连守礼的目光就落在连守信和张氏身上。
该怎么给这个台阶，连守信是太熟悉了。
“娘，都是我的错。”连守信双膝跪了下来。
连守礼、赵氏和连叶儿又忙着端了一盆水来，服侍周氏洗脸，众人又是一番的劝解，周氏的脸色才略略缓和了。
周氏目光四下扫了一眼，看着张氏母女们都低垂着头，心情就愈发的舒畅了。
“还都愣着干啥，包饽饽！”周氏道。
“包饽饽。”连蔓儿应和了一声，第一个动手去挖面团，认真地包了起来。然后是张氏和连枝儿。
“你们还愣着干啥，手绑起来了。”周氏训斥赵氏和何氏，嘴角却有了一丝笑容，连蔓儿这丫头也被她制服了。
连蔓儿没有抬头，她手里包着饽饽，心里也没闲着。周氏这样一闹，谁也没再提分饽饽给他们的事了。
看来得换个策略，明的不行，就换暗的吧。

第一百六十七章 对策
连蔓儿低着头包饽饽，除了周氏时不时地训斥这个、那个一句，一屋子的人都默默无声。连蔓儿抬起头，就看见赵氏和连叶儿母女递过来的同情、关切的眼神。她们关心她，但是不敢有所表示。连蔓儿微微笑了一下，示意她们不用为她担心。
连蔓儿喜欢吃饽饽，而且她们付出了劳动，她们应该得到她们的那一份。刚才周氏那样闹腾，在分饽饽这件事上，肯定会拿捏、刁难她们。和周氏硬碰硬并不是好法子，但是她们应该得到的，谁也别想拦着。
连蔓儿借口说要解手，从上房走了出来。
外面的雪早就停了，北风却刮的更猛了，连蔓儿从门里一出来，那风就像刀子似的刮在她脸上。
“蔓儿，你去哪，用哥给你做伴不？”在外屋烧火的五郎跟了出来。
“哥，你跟我来。”连蔓儿就拉着五郎的手，回到西厢房。
两个人将油灯点燃，相互看了一眼。
“真憋气。”连蔓儿撅着嘴道。
“可不是。”五郎叹气，“爹心里也不自在。”
周氏这么闹腾，即便是亲生的儿子，心里也不可能没什么想法。
“奶就是吃定咱了。”连蔓儿道，“她吃定咱爹和咱娘孝顺，狠不下心。要是刚才咱们就撩开手，不管了……”
“爷和奶肯定得打起来，这饽饽也包不成了。”五郎就道。
何止如此，只怕接下来这个年大家都过不成。
“爹刚才跟我说，让咱忍忍，有头有尾。”五郎道。
原来五郎是受了连守信的嘱托，来劝慰她的。
“我猜咱爹就是这个意思，咱娘，也差不多。”连蔓儿轻轻叹了口气。
他们答应连老爷子一起包饽饽，是出于善意，如果半途而废，那么一件美事就变成了一件坏事。连守信和张氏都是宁愿自己受委屈，也要顾全大局的人。刚才就是连蔓儿要跟周氏对着闹，结果她们还是要让步的。连蔓儿正是看清了这一点，才隐忍了下来。
“咱就当做功德吧。”连蔓儿笑道。
所谓功德，光有善意是不能称之为功德的，要将事情办成功，才算一件功德。
功德可以做，这并不代表顾全大局的人就一定要吃亏。
“哥，你一会这样……”连蔓儿指着地上泡好了的一盆果树叶子，这是李氏送给她们的，说是某种果树的叶子，叶子上有淡淡的清香，和连家用的普通的杨树叶不同。“我一会和娘，还有咱姐说好了，我们接下来包的饽饽，都用这个叶子垫着，哥，你告诉咱爹，凡是用这个叶子垫着的饽饽，你们蒸好了，就拿咱屋来。”
她们尊重周氏的权威，周氏却刁难她们，那就干脆越过她，拿她们该拿的。
“这样好。”五郎听了连蔓儿的话，顿时眼睛一亮，“我还担心那，要是把二伯娘包的饽饽分给咱咋办，这下好，娘和你们包的饽饽，咱吃着放心。”
连蔓儿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何氏邋遢，她们都嫌她脏，不愿意吃她经手的东西。
“对了，一会也用咱的灶蒸上几锅，咱这炕还不太热那。”连蔓儿又道。
“嗯。我和爹说。”五郎答应道。
两个人就将灯吹熄了，五郎替连蔓儿端着树叶盆子，回到上房。
“干啥去了，那盆里是啥？”周氏最是精细，看见她们端着盆子进来，就问。
“叶子没了，我另拿了一点来。”连蔓儿答道。
五郎将盆子放在张氏身边，就出去了。
连蔓儿坐回到炕上，张氏和连枝儿看见她将自家的叶子拿来了，心里就猜到了一些什么。不用连蔓儿嘱咐，母女三人再包饽饽，就都用了新拿来的叶子，摆在了同一个帘屉上。小七得了连蔓儿的暗示，来回传递消息，这边一帘屉饽饽包好，或是五郎，或是连守信就会进来将饽饽端出去蒸，蒸好了，就直接送到西厢房下面的园子里。
那里本来存放葡萄酒的棚子已经腾了出来，并且准备了干净的瓦缸。等饽饽冻结实了，就放进瓦缸里。
周氏以为已经驯服了连守信一家，又见张氏母女几个都老老实实地包饽饽，并不说话，也就没起疑心。当然，这也是因为她有足够的信心，想不到四房一家敢越过她行事的缘故。
油灯灯芯已经挑了两次，看看天色，估计已经过了子时了。连蔓儿打了个哈欠，她已经数不清自己包了多少饽饽，手已经酸了，而且她也困了。再看看桌上，好有好大的面团，盆子里的叶子却见了底。
再坚持一下，等将叶子都用完了，她就回去休息，连蔓儿这样想。
“把小七抱咱屋里去睡吧。”等连守信再进来端饽饽的时候，张氏就小声地道。
小七就躺在连蔓儿身边，早就睡熟了。
“别来回抱了，外边冷，再抖落着。”连老爷子道，他一直靠在炕头打盹，并没有睡熟。抖落是他们这里的土语，就是着凉感冒的意思。
估计等把饽饽都包完，天也就亮了，小七是不用回屋去睡。
“把被裹严实点就没事。”连蔓儿却道。
“嗯，你把他抱回去，让他脱了衣裳睡，省得睡的累。”张氏就用被子将小七严严实实地裹了，抱起来递到连守信怀里。
这个时候，小七醒了，睁开眼睛，看看周围，就踢腾着说不走。
“我不走，我奶……欺负我娘和我姐。”小七睡意朦胧地道。
原来这小家伙一直留在这，是担心周氏继续欺负她们，他要保护她们。太可人疼了，连蔓儿觉得无比的熨帖。
周氏的脸就沉了下来。
“干啥那你，消停点，别再吓着孩子。”连老爷子看见周氏脸色变化，及时地道。
趁着这个空档，连守信就抱了小七出去了。
“娘，我也困了。”连秀儿就向周氏撒娇道。
“好好包饽饽，你困不困地，跟我说啥。”周氏故意板着脸，暗地里却给连秀儿使了个眼色。
连秀儿知道周氏是默许了，就从桌子边退开，想找个舒服的地方去睡。
“秀儿，你干啥去？”连老爷子发话道。
“爹，我……”连秀儿不敢说她想去睡觉，就看向周氏求救。
“你看你几个侄女，哪个不比你小！她们都在这干活，你还想去哪？”连老爷子斥道。
连秀儿撅起嘴，不满意连老爷子这么说她，却不敢还嘴，只等着周氏替她说话。
“她就是歇一会，又没上哪去！”周氏就道。即便是她，现在也不好说让连秀儿先去歇着的话了。
连秀儿见周氏这样，只得委委屈屈地回来。
一下子就要包出一冬吃的饽饽，连家人口又多，这工程量当然是巨大的。不过，她们家还算不错的，村中好些人家包饽饽的时候，自己根本就忙不过来，还要请人手帮忙。
最后一片果树叶子在连蔓儿的手上用掉了，连蔓儿打了个哈欠。
“娘，我想去解手。”连蔓儿对张氏道。
“去吧。多披件衣服，别冻着。”张氏就道。
“嗯。外边黑，我害怕，让我姐给我作伴。”连蔓儿又道。
张氏和连枝儿自然都不会反对，连蔓儿就拉着连枝儿的手从上房出来，直接回了西厢房。西厢房外屋，五郎和连守信一人占了一边的大灶，正在烧火蒸饽饽。
她们进到里屋，小七听见动静，就从被窝里爬起来。
“大姐，二姐，你俩回来了。”小七还有些迷迷糊糊地，“饽饽包完了，娘那，咋没回来？”
“一会娘就回来。”连蔓儿嘻嘻笑着，就爬上炕，挨着小七坐下，将两只脚伸进小七的褥子底下取暖。外屋正在烧火，炕很热乎。
“蔓儿，咱……不回去了？”连枝儿就问。
连蔓儿就笑，连枝儿也变聪明了啊，这么快就明白她的意思了。
“咱不回去了。”连蔓儿就道，“姐，咱活干的可不少了，还回去干啥？”
“不回去就不回去。”连枝儿道，显然她心里对周氏也是有气的。“可是咱娘还在那，要不咱想个法，把娘也叫回来呗。”
“法子现成的呀。”连蔓儿就指了指小七。
连枝儿和小七都睁大了眼睛，有些不解。
“是让我/小七去把娘叫回来？”
“当然不是。”连蔓儿摇头，“小七被咱奶给吓坏了，做梦魇着了，直喊娘那。”
“嗯，嗯，我魇着了。”小七的瞌睡就醒了，连连点头。
连蔓儿就叫了五郎进来，向他嘱咐了一番。五郎出去，转眼的功夫，张氏就风风火火地跑了回来。
“小七、小七，娘回来了，你咋样了。”张氏一进门就扑到小七跟前。
“娘。”小七软软地叫了一声。
张氏愣了一下，随即看见连蔓儿、连枝儿和五郎都在笑，她就明白过来。
“你们几个啊，可吓死我了。”张氏看见小七好好的，心一松，哪还有心去计较被骗的事情了。
连守信刚才去端饽饽，回来知道了事情的始末，只好笑着摇头，他心里知道张氏母子们都受了委屈，也不忍心开口责怪。
人都回来了，饽饽也存进了自家的缸里，连蔓儿心情愉悦，就觉得有些饿了，说要吃饽饽。因为周氏闹腾，连守信他们也没吃饱，正好外屋一帘屉饽饽出锅，一家人就放了一张饭桌，舀了一小碗白糖，蘸着白糖吃饽饽。
饽饽沾白糖，糯糯甜甜的滋味直渗入心里。
连蔓儿正吃的开心，就听见周氏在外面嚷了起来。
“饽饽都哪去了，谁偷了我的饽饽！”

第一百六十八章 自作自受
听见周氏在外面声嘶力竭地叫嚷，可以听出她此刻的气恼和心疼。连蔓儿一边吃饽饽，一边心里偷笑。
连守信放下手里的碗，“我、我还是出去跟娘说一声吧。”告诉周氏，有一部分饽饽他们收起来了。
张氏没看连守信，伸手拿勺子又给小七的碗里多舀了点白糖。
“爹，你先等等。”连蔓儿就道，“我奶正在气头上，你过去又得挨骂。”只骂连守信还好，周氏肯定将她们连带着也骂上。
“这饽饽是有咱一份，可，还是跟你奶说一声的好。”连守信道。
“咱没说嘛？”张氏抬起头来，“咱要好好和娘商量，可娘是咋做的，她那根本就不想让咱开口。”
连守信知道连蔓儿和张氏说的都对，可是周氏在外面那样叫嚷，他心里有些听不下去。他的心里，总记得一件事，再怎样，那也是他亲娘。
连蔓儿看着连守信为难的样子，暗自叹气。就是连守信现在出去，和周氏说清楚，周氏就不生气了吗？
当然不会，连守信只会白白地去做靶子，去做炮灰。周氏对吃的东西，历来把的特别紧。这不是说她护食，公正地说，周氏自己并不贪嘴。周氏把的是“权力”。她们没有告诉周氏，就自己拿了饽饽，这已经触犯了周氏的权威，周氏怎么会因为连守信说句话，就善罢甘休那。
相反，只要连守信稍微表现出一点“软弱”，周氏就会借此掐住他的脖子。
连蔓儿在打算这么做的时候，就想到了结果。饽饽是她们该得的，只要她们稳住了，不去答理周氏，周氏就闹不起来。而且还有连老爷子，他要的是一家和睦，安宁的过日子。所以当连守信的容让，能够达到这个目的的时候，他就不会多嘴去管周氏。可如果连守信不出面，周氏闹腾个不停，那连老爷子势必要出面。
要和睦相处，不就是相互容让吗。她们已经退了不止一步，现在该是连老爷子和周氏退一步了。
不过，周氏也够精细的，她怎么发现饽饽少了那？
连蔓儿正想着，就看见连叶儿从外面掀门帘走了进来。
“蔓儿姐。”连叶儿走到连蔓儿跟前，她是偷偷来给连蔓儿送信儿的。“……奶看你们和四婶都走了，半天没回去。奶就生气了。……奶出来，看见饽饽垫的都是咱家的叶子，就问你们包的饽饽都哪去了。二伯就说，肯定是你们悄没声地给拿走了。”
“我还是得去说一声。”连守信就站起身。
老实厚道的人是好人没错，可他们有的时候做事，很让亲近的人生气。
“爹，我奶正在气头上。你要是去了，又不会说好听的话，我奶更生气了。把我奶给气坏了咋办？”连蔓儿就道。
连守信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他知道自己最笨，连蔓儿这样说，也有道理。
“饽饽的事，咱偷空跟我爷说。大家伙都不用生气。”连蔓儿就道。
“对，跟老爷子说。”张氏点头，连枝儿、五郎和小七也赞成这么做。在大家的心目中，连老爷子与周氏相比，那简直是太通情达理了。
外面，周氏的声音更高了，骂的话也更狠。
“大半夜的，吵吵啥。就咱这一家人，那饽饽还真能丢了。”是连老爷子从上房出来了，“都回屋，该干啥干啥去。”
“娘，回屋吧。那老些饽饽还没包完那。你看老四家，都回屋歇着了，人家是不回来包了。”何氏的大嗓门道。
“奶，我看见了。五郎把他家包的饽饽都送下面园子里去了。”四郎道。
“四郎大坏蛋，就会告密。”小七听见四郎的话，立刻怒了。他年纪毕竟还小，就怕周氏知道了饽饽的地方，把饽饽都给抢回去，他们就没饽饽吃了，因此一双大眼睛着急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周氏听了何氏和四郎的话，气的几乎要发疯。也不顾连老爷子就在旁边，一把将旁边冻着的一帘屉饽饽推到了地上，就迈着两只小脚，朝西厢房过来。
“……黑心尖儿，丧良心的……，我让你们吃，我让你们吃，饽饽都喂了狗，谁也别想吃。”走到西厢房外，周氏故意提高了声调大骂，一边旋风似的刮向园子里。她心里想的是，她要把连守信拿回来的饽饽都扔了。
“哇……”小七哇地一声就哭了。本来在上房周氏闹腾的时候，小七就忍了一口气和惊吓在肚子里，现在听见周氏的朝园子里去了，他又是憋气，又是害怕，又是着急，再也忍不住，大哭了起来。
这周氏还真不是省油的灯，连蔓儿心道。这个时候更要稳住，让周氏去闹腾，她们不出面，看最后周氏怎么收场。
连守信和张氏却都站起了身，庄户人家最恨、也是最怕的就是糟蹋粮食，两人听见周氏要去扔饽饽，就往外走，要去拦周氏。
“蔓儿，你好好看着弟弟。”张氏还没忘了嘱咐。
连蔓儿抚额，只得将小七抱进怀里，轻声安抚。
“小七别怕，奶不敢扔咱饽饽。”这话连蔓儿其实说的并没什么底气，她知道，周氏是豁得出去的人，要不然也不会将连家这些人都拿捏的老老实实了。
“就是她扔了，咱也有饽饽吃。”连蔓儿道，“她扔咱多少，咱就去上房拿回来多少。”
做老人的不讲理，连守信和张氏不能怎样，她和小七这个年纪，更有资格不讲理，谁又能将她们怎样。泼辣的周氏，对上两个吃不饱的小孩子，大家会站在哪一边？
“真的？”小七听见连蔓儿这么说，果然就没那么伤心了。
“当然是真的，姐啥时候骗过你。”连蔓儿笑道，又压低了声音，“小七，你继续哭，越大声越好。”
小七也听话，真的放大声音哇哇地哭的更厉害了。
这个时候，连守信和张氏已经走到了屋门口，已经能看见周氏正站在园子门口，正用脚踢园子门。何氏和四郎跟在她身后。
园子门不过几块木板钉起来的，只不过也上了插销，拔掉插销就能把门打开。周氏是气急了，用脚踢门泄愤。
连老爷子也从上房那边追了过来，正走到西厢房门口。连守信和张氏忙走出去，扶了连老爷子。
就在这个时候，就听见啪嚓一声，接着是周氏的一声哀嚎，还有何氏和四郎的尖叫。
原来白天的时候下了雪，晚上气温又低，地上薄薄地冻了一层，有些滑。周氏是小脚，又抬脚踹门，一个不小心就仰面朝天摔倒了。
何氏和四郎就在周氏身后，他们是能扶住周氏的。可不知道这两个人是怎么想的，都往旁边闪身躲开了，等周氏摔在地上，这两人才叫了起来。
周氏不知道是不是摔的狠了，嚎了一嗓子后，就再没了声息。
这下子外面就热闹起来了，大家伙都忙赶上前，抱的抱，扶的扶，将周氏给挪回了上房。
“奶摔着了。”连枝儿跑回来，将刚才的事情跟连蔓儿说了一遍。
“姐，你看着小七，我去看看。”连蔓儿忙下了炕，又嘱咐小七，“小七，你接着哭。明天姐去镇上，给你买油条吃。”
“二姐，你说话得算话。哇……”
……
连蔓儿走进上房，就看见周氏躺在炕上，脸朝里，因此看不见她脸色如何。连老爷子坐在炕头上，铁青着脸，连秀儿坐在周氏身边，抓着周氏的手，抽抽搭搭地哭。
连家的其他人都围在炕沿前。
连叶儿看见连蔓儿进来，冲她使了个眼色，让她小心。
连蔓儿轻轻点头，走过去在张氏身边站了。
“娘，小七哭个不停……”连蔓儿开口道。
“还提小七，没看见你奶都摔成啥样了，这还不都是怪你们……”连守义是连蔓儿的话头，怒气冲冲地道。
“他二伯，说话要凭良心。二嫂和四郎就跟在娘后头，娘往后倒，他们俩都躲开了，娘才摔的，这事你咋不说。”张氏就道。
“俺想扶娘来着，娘身子沉，俺没扶住。这不怪俺那。”何氏忙辩解道。
“我也看见了，要是二伯娘和四郎哥不躲，奶肯定摔不着。”连叶儿道。
四郎立刻扭头去瞪连叶儿，还偷偷地挥了挥拳头。
连叶儿回瞪，“四郎哥，你挥拳头干啥。我说的都是实话，就是你过后打我，我也是这么说。”
好样的连叶儿，连蔓儿暗地给连叶儿鼓掌。
“话不能这么说，黑灯瞎火地，你们就看清楚了？”连守义忙道，“要不是老四家偷着拿了饽饽，娘干啥生那么大的气，去园子？”
“二哥，我是把饽饽放园子里去了，可我没背着谁，也没打算瞒着。我正要跟爹说。”连守信道。
“咱都别说别的了，先看娘摔的咋样吧。”连守礼道，“娘，娘你听见我们说话了吗？”
大家就都去看周氏。周氏双眼紧闭，只有眼皮子微微动了动。
屋里这么一安静，西厢房里小七的哭声就显得特别响亮。
“娘，你快去看看小七吧。”连蔓儿急忙拉住了张氏的手，“小七他，刚才又梦见了那个小孩儿。”

第一百六十九章 惊吓
“啥，小七又梦见……”张氏和连守信都吃了一惊。
连蔓儿的一双眼睛却一直没有离开周氏，她看见，当她说小七又梦见了那个小孩儿的时候，周氏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连蔓儿没有亲眼看见周氏跌倒，不知道她的伤势如何，不过现在看来并没有达到周氏做出的昏迷不醒的程度。如果她什么也不做，以周氏的个性，必定小事化大，趁此机会折磨和拿捏他们。而张氏和连守信本就比一般人心软，看周氏摔了，他们会可怜周氏，弄不好还会感到内疚。因此，无论周氏怎么闹腾，或是提出什么无礼的要求，他们都可能答应。
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嗯，又是那个孩子。……只穿了一个肚兜，就站在咱们窗户外边，他问小七饽饽在哪，他想吃饽饽，他还说，一个人害怕，要找人陪他玩。小七说，他的样子很吓人。”连蔓儿就也装作害怕的样子说道。
“别说了，我不听。”连秀儿惨白着一张脸，捂住耳朵叫道。
躺着的周氏，额头冒出了细汗。小七梦见的穿肚兜小孩儿是谁，不用说她也知道。这个孩子，还没有来到世上就……，虽然嘴上说的硬，但是周氏心里明白，如果不是连秀儿，如果不是她，张氏那个孩子不会小月掉。连蔓儿说那个孩子就站在西厢房窗外，那个孩子孤零零的一个人，还是冤死的，他不肯离开连家，他要找人玩，就是要拉人去见阎王啊。
她刚才摔的那一跤，何氏和四郎离的那样近，却没扶住她，这、这是因为什么？
那孩子是来找她报仇来了！
周氏天不怕地不怕，但是和大多数乡村的老太太一样，她怕鬼，甚至比大多数人更怕鬼。
安静的屋内突然响起咯咯咯的声音，那是周氏的上牙和下牙在打架。
“冤孽！”连老爷子发出一声长叹。
张氏和连守信都有些呆呆的。
“娘，你快去看看小七吧。小七哭的挺……吓人。”连蔓儿道。
张氏这才如梦初醒一般，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不是一个做母亲的，是无法感受失去亲生子的痛苦的刻骨铭心。张氏其实一直没有忘记，但是为了继续生活下去，她只能将这份痛苦埋了起来。这是人类面对巨大痛苦和伤害的时候，本能地采用的自保的方法。
连蔓儿的话揭开了掩埋她痛苦的盖子，如同揭开还未痊愈的伤口上的疤，让那痛苦更尖锐地啃噬着她的心。
“我的儿子！”张氏哭道，“都怪我，都怪我。我没了一个孩子，小七，小七不能再有事。”
张氏哭着大步跑了出去。她也相信了连蔓儿的话，并且被其中的一句话抓住了心。那个可怜的孩子孤孤单单，想要小七去给他作伴。
“娘，你慢点，外面地滑！”连蔓儿赶忙喊。又推了推发呆的连守信。“爹，你不管我娘了？”
“我看看去。”连守信被连蔓儿推醒，大步跟了出去。周氏很可能又在装，而且这里有大把的人陪着周氏，可张氏，还有他的孩子们只有他。他不能让张氏，或者小七出事。
连蔓儿没有立刻跟着连守信和张氏走，她留了下来。
“奶这是咋啦？”连蔓儿故意问道，“是不是也魇住了？”
周氏躺在那，胸口下盖了一条薄被，连蔓儿可以看见，周氏的身子在轻微的抖。屋子很暖和，周氏的额头有汗，周氏发抖，自然不是因为冷。
心中有鬼，所以特别怕鬼。
“你奶没事。”连老爷子道，“蔓儿，你快回去，陪着你爹娘和你弟弟，要是、要是有啥事，你赶紧来告诉一声。”
“哦。”连老爷子这样说了，连蔓儿自然答应，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给我奶再多盖条被子吧，我看我奶冷的都打哆嗦了。”
……
西厢房，张氏正抱着小七在抹眼泪，连守信、连枝儿和五郎坐在旁边，大家谁都没说话。
“小七，小七真梦见了……”连守信将垂着的头抬起来，有些惊疑不定地问道。
小七靠在张氏怀里，眼睛却看向连蔓儿。
连蔓儿就眨了眨眼，小七很机灵，她不怕会穿帮。就算穿帮又怎样，那件事情毕竟发生过。
“嗯。”小七轻轻点了点头。
“那孩子向着咱，怕咱没饽饽吃……”张氏哭道，“我对不起他……”
连蔓儿就爬上炕，挨着张氏坐了。提起旧事，吓唬了周氏，不过也让连守信和张氏又伤心了一次。但是，这是没办法的。
“蔓儿，你奶咋样了？”连守信问了一句。
“我做儿媳妇的不当说这话，可今天我还是要说。”没等连蔓儿回答，张氏就开口道。她的情绪有点失控，声音都变调了。“她有做奶的样儿吗，有长辈的样儿吗？小七撒娇问上一句，她就摔碗，多大个事，最后还得你给她下跪，她才开晴。”
“咱拿了饽饽，那是咱该得的，她不能好好问一声？就在院子里骂咱是贼，……踢咱园子的门，要把饽饽都扔了，不让咱吃。饿死咱，她就乐了是不？”
连守信有些瞠目结舌，张氏从来都是和风细雨，即便背着连老爷子和周氏，说话也是恭恭敬敬的。用这个口气说话，似乎还是第一次。
连蔓儿也有些感慨，给周氏做儿媳妇，张氏能维持贤淑的外表和内在到现在，简直是个奇迹，换做别人，就是一只绵羊也要被逼成老虎，淑女被逼成泼妇。
“这是老人吗，这是恶霸、恶霸！”张氏的声调又提高了八度，“你还问她，你咋不看看咱小七都吓成啥样了，你咋不想想咱那可怜的……”
张氏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连守信的十根手指都插到自己的头发里，苦恼地来回抓挠。
“我的孩子，我心里能不疼。一码是一码，咋地她还是老人，是我娘。”这时候，连守信如果聪明，是不该说这样的话的。可是此刻，他的心也揪到了一起，几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他胸中翻腾，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一个夹在婆媳间，受夹板气的男人的经典形象。其实，连守信还是幸运的，过去，因为张氏的贤淑，他并没受过什么夹板气，但是今天，张氏发飙了。
“你别跟我们娘几个过了，你到上房去，跟你娘过去。”张氏哭道，“我自己带着孩子们过，有的吃我们就吃，没的吃，我们就饿着。啥贤良的名，我也不要了。这些年我的心血，我就当都喂了狗了！”
“你滚。”张氏对连守信吼。
可怜的连守信当然不会滚，只能可怜巴巴地向几个孩子求援。
张氏是真的被刺激到了，说了这么多决裂的话，最有力的还是那句，“贤良的名”她不要了。
不得不说，张氏过去的种种包子行为，虽然与她柔顺的性格有关，但是对贤良的热切追求，也是重要的原因之一。当张氏不再追求贤良，那么她就真的可以摆脱包子的命运了。
至于张氏对连守信发火，大概就是迁怒。张氏的性子还是厚道的，没有去上房找周氏算账，可心中的怨气没处发泄，只能发泄在自己的丈夫，周氏的儿子身上。
“娘，你消消气，喂小七喝点水吧。”连蔓儿见张氏的火气发泄的差不多了，忙开口道。
连枝儿忙去倒了碗热糖水来，张氏接过去，小心地喂给小七喝，仿佛小七是怀抱中的婴儿似的。
小七哭了半晌，喉咙真的有点干了，他很乖巧，自己喝了几口，就让张氏喝。娘两个喝完一碗水，都平静了许多。
“我爷说了，我奶没事。”连蔓儿就在连守信耳边轻声道。
连守信点点头，上房那边一点动静也没有，他也相信周氏是真的没事。
“洗洗睡吧。”
闹腾了这半天，大家都疲惫不堪，倒下没一会就睡着了。
不得不说，多亏连蔓儿灵机一动，想出这样一个主意，不仅救了她们自己，简直连家全家人都跟着受益。因为若非如此，周氏闹腾起来，大家都没安宁觉睡。
第二天连蔓儿起来的时候，已经是天色大亮，连守信跟着连老爷子从外面捡粪都回来了。
“……没等我跟爹提，爹就先跟我说了。”连守信坐在炕沿上，“咱拿到园子里的饽饽咱尽管吃，不够了，就去上房拿。”
“老爷子这人，是没话说。”张氏道。
“咱爹知道咱都是啥样人，信得过咱。”连守信道，“咱爹说，咱娘病了……”
周氏确实病了，躺了几天才起来。请来了郎中，也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连蔓儿去上房看了一回，就看见周氏亮眼睛都凹下去了，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一连几天，连秀儿连上房的门都没敢出，不得已上茅房的时候，就是大白天，也得让人陪着。
又下了一场雪，连家的院子里少有的宁静。
这天一早，天气格外晴朗，小七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二姐，你说给我买油条吃的。”
连蔓儿就笑。
“娘，我带小七去镇上吃油条去。”连蔓儿对张氏道。
张氏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铜钱来，交给连蔓儿，是她这些天卖豆芽菜赚的钱。
“去吧，路上小心点。”
连蔓儿就拉着小七出来，走到庙头的时候，就看见土地庙的外面围了好多的人。
“咦，这是咋回事？”连蔓儿有些奇怪。
“二姐，你看，那是谁？”

第一百七十章 善于发现机会的眼睛
连蔓儿顺着小七手指的方向看去，就看见一个人的背影在土地庙的大门口晃了一下，就往庙里去了。
“是三哥。”
虽然是背影，连蔓儿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个人是二房的三郎。三郎在连家的众儿孙中，相貌算的上是拔尖的，高个子，白皮肤，大眼睛，光看模样很能哄住人。但是三郎的存在感并不强，他不爱说话，也不惹事。
连蔓儿对三郎谈不上多喜欢，当然也谈不上讨厌。三郎留给她印象最深的一个特点，就是懒。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平时除了被家里的长辈支使着干活，三郎的日子一般都是在睡眠中渡过的。
三郎的亲娘何氏，就曾当着大家伙的面前，喊三郎叫做“三懒虫”，从那以后，三郎的这个外号就在村里叫开了。
这么懒的一个人，大清早的不在家睡觉，怎么跑到土地庙来了。
“咱去看看他来庙里干啥。”
连蔓儿和小七的好奇心是旺盛的，两个人就先将去镇上的事放下，也进了土地庙。
虽然曾经多次路过这里，但这还是连蔓儿第一次进到庙里来。庙里很安静，很少有人这么早来上香。连蔓儿一进庙门，就看见三郎坐在大殿前面的台阶上，一手拖着腮帮子，正在打盹。
不是专门上这来睡觉的吧？连蔓儿囧着脸想到。
“你俩干啥来了？”等连蔓儿和小七沿着台阶走到跟前，三郎半睁开眼睛，看见了她们。
“三哥，你咋上这睡觉来了，多冷啊。”连蔓儿有些怜悯地道。家里暖暖和和地睡多好，这里地上凉，风又大。看三郎的样子，分明是没睡醒啊。
“当我想来啊。”三郎似乎根本没听出来连蔓儿的调侃，扭头往大殿里看了一眼。“咱奶和老姑非要大早上地来上香，让我陪着。”
哦，原来三郎是陪着周氏和连秀儿来的。难得两个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脚女人，走了这么远的路来上香！
三郎说完这句话，就又闭上了眼睛开始打盹。三郎的鼻梁高挺，侧脸看上去英挺非常。如果是不知道真相的人，三郎这个沉思者的姿势，让他看起来很有内涵。
连蔓儿和小七交换了一个眼色，便都放轻了脚步，走到大殿门口。从半敞着的木扇门里往里看，就看见大殿里空空荡荡的，只在中央的神像前跪着两个人。
是周氏和连秀儿。
连蔓儿和小七没往里走，也没惊动两个人，就在门口看着。
周氏和连秀儿都是两手握着点燃的香，跪在蒲团上，朝上礼拜。
周氏一边拜，一边嘴里念念有词，连蔓儿忍不住侧了耳朵仔细听。
“……土地爷爷，老天爷，我们知道错了。我闺女她年纪小，她不是成心的啊。我那四媳妇平时摔摔打打地惯了，可皮实着，谁知道那天她咋就……。我们家穷，那个孩子投生到我们家也是吃苦受罪的命。求土地爷爷开恩，让那孩子早点去别人家投胎。我求老天爷、菩萨、娘娘保佑他，这次投生个好人家，一辈子吃香的喝辣的，别再缠着我们了……”
原来是周氏心虚，认为她和连秀儿被那个小月的孩子的冤魂给缠上了，来土地庙烧香，让那个孩子早点离开连家去投胎。她们来的这样早，自然也是因为不愿意被别人看见。
连蔓儿没有继续听下去，拉着小七就从庙里出来了。
土地庙外面，人似乎更多了，三三两两地靠着墙根，或蹲或站，嘴里还嚼着干粮。
“这些人是哪来的，他们在这干啥？”连蔓儿自言自语道。
“他们都是上山上去做工的。”一个略有些童稚的声音答道。
连蔓儿吓了一跳，扭头一看，答话的是土地庙里一个小和尚。原来是她刚才将心里面的话说出了声，这小和尚听见了。
“是你啊。”连蔓儿拍拍胸口。
这个小和尚名字叫做元坛，常为庙里的老和尚跑腿传话，村里大多数人都认识他，私下里都叫他小坛子。连蔓儿也曾听连守信和张氏说起过，这小坛子是苦命人，刚满月的时候就被人扔在土地庙的门外，那时正是寒冬腊月，多亏庙里的僧人开门打扫的时候看见了他，将他抱回屋去，救了他一条小命。
没人来认小坛子，村里也没有没孩子的人家想要他，庙里的僧人就只好留下他。好多人都认为小坛子活不了，可这孩子还挺结实，不仅活了下来，还长到这么大。
庙里养大的孩子，自然而然地就做了小和尚。至于元坛这个名字，据说还有些来历。救了他的那个和尚，抱他回屋的时候，不小心踢在一个腌菜坛子上。
连蔓儿想的更深入一些，小坛子的这个名字，一来能说明他杂草一样的命运，二来也表明，这庙里的和尚们的文化水平。
小坛子比连蔓儿大，今年十一岁，虽然终年吃素，但却能吃饱，一天到晚在庙里做活，长的虎头虎脑，身子骨也结实。
“小坛子，你知道啊，说说呗。”连蔓儿道。
小坛子虽然自幼在庙里长大，满身都是香火气，但和小高僧一点都不沾边，他更像一个普通的农家孩子，很容易和年龄相仿的孩子亲近。
“他们都是来给娘娘修庙的……”小坛子巴拉巴拉地说开了。原来山上为沈皇后修的庙宇，已经开工了。冬天很多活计做不了，但是木雕、石雕等等却是能做的。现在来的工人，只不过是一小部分，等明年开春的时候工程全面开工，来的人会更多。
“他们咋在这地方吃饭？山上不供饭吗？”
“山上就供晌午饭，不管早饭和晚饭。他们自己带了干粮，找个背风的地方吃饭，还来庙里讨水喝……”
连蔓儿的目光在人群里一扫，发现这些人有的带的是家里做的干粮，有的是从对面的杂货铺买的点心。
“对了，小坛子，我家包饽饽了，今个下晌，我哥给你送饽饽来。”连蔓儿道。
“我下午自个去拿。”小坛子爽快地道，一张圆脸笑的更圆了。
“那也行。小坛子，你不应该说谢谢施主吗？”连蔓儿笑道。小和尚做的太不专业，是不是同时也表明大和尚们也并不专业。
小坛子抬手摸摸自己的光头，憨憨地笑了起来。
连蔓儿和小七离开土地庙，一路往青阳镇上来。路上行人明显比平时多，进了镇子，发现那些买卖的商铺也比往常兴旺。连蔓儿没有直接去买油条，而是在几条店铺最多的街上来回慢慢地走了一圈，一边细心地观察，一边用耳朵捕捉着各种信息。
最后，连蔓儿才带着小七来到炸油条的铺子。
铺子里不只卖炸油条，还有炸油饼和炸丸子。几张桌子旁边都坐满了人，其中许多不是本地人。
连蔓儿买了半斤油条，又要了两碗豆浆，就和小七挤到一张桌子旁吃了起来。
油条又香又脆，豆浆里加了白糖。连蔓儿一口油条，一口豆浆地吃，旁边也有人将油条撕开了泡在豆浆里吃，连蔓儿不喜欢那种吃法。炸豆浆的油反复烧开这是免不了的，但用的是纯豆油，油条里也没有加明矾或者洗衣粉，这些东西现在还没有。豆浆当然是有机非转基因大豆打制的，白糖是地地道道的甘蔗蔗糖。
吃完了油条，连蔓儿又去买了半斤，用油纸包了，然后又去杂货铺买了一包红糖，这才回三十里营子。
西厢房里，一家人还在吃早饭，蒸的饽饽，一盆酸菜冻豆腐汤，还有一碟咸菜。
这就是不公平待遇啊，年纪小的受宠。连蔓儿暗笑。
“这么快就回来了？”张氏问，她还以为连蔓儿和小七肯定要在镇上多玩会，“外面冷吧，快上炕。”
连蔓儿就将油条放到桌上，因为外面包裹了几层，又抱在怀里带回来的，油条还是温热的。
连守信和张氏心里都觉得很熨帖，小闺女和小儿子懂事，不吃独食，可人疼。
几根油条，一家人分着吃了。
等大家都吃晚饭，收拾利落了，连蔓儿就说她有话说。
“爹，娘，我和你们商量一件事。”连蔓儿等大家都坐下，就将自己刚才在土地庙外，还有在镇上的见闻都说了一遍。
因为山上修工程的缘故，他们这的人流量增多，很多人要吃饭。镇上那些饭店、小吃铺的客人就比以前增多了一倍不止。而且以后还会增加。
“我想，咱们要是在土地庙旁边开个卖吃食的店，给大家伙提供方便，咱们也能赚到钱。”连蔓儿道。
酸菜作坊已经停工了，大家都清闲了下来。张氏忙习惯了，听连蔓儿这么说，心里就有些愿意了。
连守信沉吟着没说话。
“爹、娘，要不，你们自己去看看、问问？”连蔓儿看出了连守信和张氏的迟疑，就道。
开小饭馆，是件大事，当然要慎重。
连守信就和张氏换了衣服出门，五郎也跟了去，一个时辰后，三个人回来了。连蔓儿看他们进门的表情，就知道这事八九能成。
“咋样？”连蔓儿就问。
“我看行。”张氏道。
“咱就试试。”连守信道。
“那就试试。”

第一百七十一章 小饭馆
连蔓儿没有开饭馆的经验，一切只能摸索着来。不过她知道，有些重要的事情，是要提前确定好的。
“咱这小饭馆都卖啥？”五郎问。
“咱就卖早点吧。”连蔓儿道。五郎问的，正是需要确定的重要事情之一。
小坛子说山上为干活的人提供一顿晌午饭。而晚上下工之后，那些人就餐的选择性就多了许多。山上要求上工的时间早，如果他们在山下，就近提供简单、实用的早餐，那应该是有市场的。小坛子也说过，这些天每天早上到庙里讨水的人最多。
而且，他们刚开始开小饭馆，最好是从简单的做起。当然，这并不代表他们以后不能扩大经营。
“我也是这么想。”连守信和张氏都点头。他们都是踏实的人，心里衡量了一下，觉得卖早点，赚头肯定没有人家酒楼、饭庄的大，但却是他们目前能够有把握胜任的。
“咱们的早点铺子，做啥卖好那？”连蔓儿道。
将经营的范围缩小到只卖早点，但是具体卖什么，还是需要费一番思量的。
只有迎合消费者的需求，才能赚到钱。他们要面对的消费者，目前来说，就是去山上做工的人群。连蔓儿回想着刚才在土地庙外和在镇上的所见所闻，来山上做工的大致可以分为两类人。
其中一类是比较有钱的，这些人更喜欢在镇上吃。他们吃的一般是肉馅包子、油条、油饼、或者是肉汤的面条，一餐饭，花费大概在十文钱左右。
另一类人就比较贫穷和节俭一些。他们尽可能地自带干粮，然后期望在好心的人家讨一碗热水喝。
两类人比较，后一类人的数量更多一些。
“要是这么说，那咱开早点铺子，不就没人来了？”连枝儿听了连蔓儿的分析，忍不住问道。
“表面上看，好像是这样。可这也不是绝对的呀。”连蔓儿道，“我听说，在山上做工的工钱比别处多，发钱也痛快。”
毕竟是从皇上的国库里直接拨下来的钱，又是给沈皇后修工程，这监督工程的人里面就有沈家的人，他们这里又是沈家的地盘。所以在工钱上没人敢克扣，相反，在这里做工的条件很优容。皇家和沈家人要的都是排场，是造福乡里的口碑。
“先说这些舍不得钱的，山上给的工钱高，活也累。他们有了钱，也不能总亏待自己，饭吃不好，干活也没力气不是。要是咱卖的东西实惠，来吃的人肯定不少。”连蔓儿道。她将早点铺子的基础消费人群锁定在第二类人身上。
这些人舍不得吃大米、白面，但肯定心里想吃。
“娘，咱就卖三和面的馒头咋样？”
所谓三和面的馒头，就是用黍米面、杂豆面加上少许的白面和面，蒸的馒头。这是张氏的发明（在连家是这样的，别人家也许也有这么吃的，连蔓儿表示她不知道），自从分家后，他们的条件一天天好起来，但还是不能顿顿大米、白面地吃。张氏就想到了这个法子，三和面的馒头，因为加入了白面，在外观和口感上都很引人的食欲，而且因为主要是黍米面和杂豆面，吃起来很管饱，适合重体力劳动者。
“还没看见哪家馆子卖这三和面的馒头那……”张氏有些没信心。
“别人家没有卖，咱们家有。那大家伙不都到咱家来买了吗？”连蔓儿笑，“爹，要是你在山上做工，你是买咱这个馒头，还是去买镇上白面的馒头？”
“当然买三和面的这个。”连守信想也不想地道。
连守信、张氏、连枝儿、五郎和小七都很喜欢这种馒头。而来做工的绝大多数人，家境应该和他们差不多，只要价钱合适，他们会花钱买的。
“我看这个行。”一家人商量了一会，就定下来卖三和面的馒头。
“光有馒头可不行，还得有汤。”连蔓儿道。
那些自带干粮的人，无法自带热水，所以才会去土地庙讨水喝。因此他们的早点铺子要卖热汤。
“就用大骨头熬萝卜，要不就是大骨头熬酸菜。”连蔓儿将自己早就想好的主意说了出来。其实她在和小坛子说话的时候，首先想到的是开个卖汤粥的铺子，给那些自带干粮的人提供热汤、热粥。
开早点铺子的想法，是后来慢慢成熟起来的。既然要卖汤粥，何不索性连主食一起卖那。
“我是这么想的，这汤咱卖的便宜点，就是不买咱家的馒头，光买汤，咱也卖给他。”连蔓儿道，这样可以慢慢地将客人引过来，带动店里的生意。
“咱蔓儿这脑子真好使，就这么办。”连守信高兴地道。
“那咱这馒头和汤，都打算卖多少钱？”张氏提出一个新的问题。
连家自己做的三和面馒头，比例是三比一，既三份的黍米面和杂豆面，兑上一份的白面。在镇上的粮店里，白面要八文钱一斤，黍米面和杂豆面相对比较便宜，也要四文钱一斤。三斤黍米面/杂豆面，加上一斤白面，成本是二十文钱，这合起来是四斤面。
按张氏的说法，四斤面起码能够蒸出大约六斤半的馒头来。馒头也按张氏的做法，二两一个，每个馒头卖一文钱，那么四斤面大约可以赚十三文钱。
至于汤，一根大骨，一根白萝卜，就可以熬一大锅的汤。大骨头可以反复熬煮，用大海碗盛汤，每一碗也只卖一文钱。这样一锅汤卖下来，去除大骨、萝卜和柴禾的成本，也能有十几文钱的赚头。
大骨酸菜汤也是一样的。
“每天再卖一锅稀饭，也是一文钱一碗。”连蔓儿算了算又道。一文钱一碗的稀饭，其实就是卖一个热乎劲和水份，将成本计算好，一锅也能赚十文钱。
连蔓儿心里感叹，这么几文钱、几文钱的赚，和暴利的距离何止十万八千里。小生意不好做啊。他们这是靠勤劳吃饭、赚钱。
一家人头挨着头，核计了半天。蒸馒头、煮汤和稀饭这些活计，都是他们每天做惯了的，开这个早点铺子，他们能做的来，利润他们也能接受，不，应该说是欢喜。
这件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爹、娘，我还有件事。”连蔓儿想了想，又开口道。
“还有啥事，说吧。”张氏道。
“除了三和面的馒头和汤粥，咱每天再卖一笼屉包子咋样？”连蔓儿道。
“卖包子？”
“娘，你还记得不，秋天那时候，姥姥和姥爷来看咱，都夸咱家的包子好吃。娘，你不也说，比镇上陈记的肉丸包子还好吃。”连蔓儿道。
“我记的。”张氏点头，“蔓儿，你是说，咱做那个灌汤包卖？”
“对。”连蔓儿点头，灌汤包这个词，是她说给张氏听的。
刚才的那些吃食，是实惠的，针对的目标客户群是第二类人。至于第一类人群，起码目前来说，连蔓儿不认为他们有实力能竞争过镇上那些多年的老铺子。不过，他们也有优势，他们的位置好，更靠近工程所在的大前山。
那么第一类人群，每天路过他们这里，也可以成为他们潜在的客户。连蔓儿自认为她做的灌汤包，还是有竞争力的。
“这个灌汤包，咱就比照陈记家的肉丸包子卖，每个两文钱。”连蔓儿道，算起来，她家的灌汤包不过是多了一道加入皮冻的工序，成本上并不比陈记的肉丸包子高，卖和陈记一样的价钱，比陈记的好吃，那么既能吸引到客人，也能赚到钱。
灌汤包的利润，要比三和面馒头、大骨汤和稀饭的要高。
只是要创出口碑，招揽到大量的食客，是需要时间的，所以连蔓儿一开始只打算做一笼屉这样的包子。
一家人又商量了一番，最后一致通过了连蔓儿的建议。
“咱这早点铺子，选哪天开业的好？”连守信问。
“越早越好，明天就开才好那。”小七道。在他看来，早一天开业，就早一天赚钱。
“早点铺子和咱原来的酸菜作坊不一样，这开张的日子得找人算算，挑个吉庆的日子。”连守信道。
连蔓儿也想早点铺子早些开张，但是她也明白，不只是这个时代，就是她前世那个年代，店铺开张也是讲究选个良辰吉日。
“明天开业太急了，咱还有好多东西要买。”连蔓儿道。比如说先得去镇上，跟张屠夫订好每天需要的猪骨头和猪肉，还得去粮店买米买面，酸菜和白菜家里还有一些，暂时不用买。
“……店里的桌子、凳子、碗筷什么的，这也得置办吧。”连蔓儿道，“还有咱这店开在哪……”
土地庙周围的位置是最好的，只是那附近并没有合适房屋，如果为了开店建房，用的时间就太长了。
“米面那些是要买。”连守信的脸上露出笑容，“刚才我和你娘不是去庙头看过了吗，这开店的房子，我和你娘已经选好了。”
“……你到我家来是客，还是给我吧。”连叶儿的声音在院子里响了起来。

第一百七十二章 租金
家里来客了，是谁那？听见连叶儿和另外一个人的脚步声往西厢房走过来，就猜到或许是有人上她家来买豆芽菜，因此暂时停止了谈话，连蔓儿从屋里走出来，就看见小和尚元坛抱着一捆柴禾，和连叶儿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蔓儿姐。”连叶儿跟连蔓儿打招呼，“他上咱家来，看见我抱柴禾，就非要抢过去抱。”
元坛弯下腰将柴禾放到地上，一点尘土也没带起来。
“嘿嘿，我干活习惯了。”元坛直起腰后，用手揉了揉自己的光头，嘿嘿笑道。
小坛子挺勤快，而且有眼力劲儿。连蔓儿就想起她答应要给元坛送饽饽的事。
“我爹娘都在那，小坛子，你进来吧。”连蔓儿将元坛领进屋里，连叶儿也跟了进来。
张氏见了元坛，就招呼他上炕坐着，一面倒了碗糖水，又从柜子里拿了两块点心给元坛，让他吃。孤儿加上小和尚的双重身份，让张氏看元坛的目光特别的慈爱。
“……点心是素的，你放心吃没事。”张氏对元坛道。
元坛接了糖水，却不肯要点心。
“……留着给蔓儿和小七吃。”元坛看的出，点心是镇上才有的，是庄户人家孩子眼中的稀罕物。
“他们吃过了，柜子里还有，这是给你的，你就放心吃吧。”张氏笑道。她在财物方面，历来大方。
元坛这才接了点心，自己吃了一块，却将另一块包起来，说是带回去给他师父吃。元坛的师父是土地庙的住持，法号叫做善远。
“你师父身子还好？好些天没见到他了。”连守信就和元坛闲聊起来。
“娘，给庙里的饽饽准备好了没？”连蔓儿就问张氏。
“准备好了，正要让你爹给送去。”张氏说着话，就拉了连蔓儿出来。
两人进了园子，张氏早就将打算布施给庙里的饽饽装了一个麻袋，靠墙放着。
“刚才不是说开早点铺子的屋子吗，我和你爹都想好了。”张氏看看左近无人，就和连蔓儿说道，“咱就借土地庙那几间门房开咱的早点铺子。”
这是个好的办法。看来连守信和张氏在回家的路上，就决定要开铺子了。
“那房子，咱能借的来吗？”连蔓儿就问。
“不是白借，咱给租金。”张氏道，“那几间屋子空着也是空着，租给咱，庙里多点进项，他们肯定答应。还有桌子、凳子、碗筷，咱也先不用买。也从庙里借，不，是租。”
虽是乡间的一座普通的土地庙，但是有时也会办一些法事，桌椅板凳杯盘碗盏都是很有一些的。这就是俗话说的，破船也能打钉。
租借土地庙的房屋和家伙事儿，便捷省事，可以让他们的早点铺子提前开张。而且，连蔓儿也可以猜到连守信和张氏的想法。开早点铺子，对他们而言，是摸着石头过河。能不能真的赚到钱，他们并没有完全的把握。虽然他们手里的钱，是足够早点铺子的本钱了，但是采用租借的方式，可以大大降低风险成本。
连蔓儿想了想，觉得先这样也行。
娘两个就将一麻袋饽饽抬着放到了西厢房门口。
“小坛子，今年我家包的饽饽馅又大又甜，你记住了，我家用的叶子和别人家的不一样，到时候别弄混了。”连蔓儿走进屋去，关照元坛，意思是让他到时候挑自己家的饽饽吃。
元坛憨憨地笑着点头。
“我送元坛回去。”连守信就道。
元坛摆手说不用，他能背的动那些饽饽。
“我找你师父有事。”连守信就道，又扭头跟张氏说，“我去找善远师父商量房子的事，顺便请他帮咱选个日子。”
因为刚才听张氏说了，连蔓儿就明白连守信是要去找土地庙的住持，谈租房子和家伙事儿的事。
“我跟爹一起去吧。”五郎道。
连蔓儿也想说要一起去，转念一想，就没说出口。一家人刚才讨论了早点铺子的利润，他们能负担的房租钱大致是多少，也都心中有数了，不至于出什么差错。毕竟她连蔓儿不是三头六臂，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连守信是家里的顶梁柱，五郎是做大哥的，这父子两个性子都很谨慎，办成这样一件事应该没问题。
送连守信、五郎和元坛走了，连蔓儿就又坐回到炕上。
“娘，你说庙里能朝咱们要多少租金？”连蔓儿问张氏。
“那房子和东西闲着也是闲着，咱都是乡里乡亲的，庙里的善远大师父是个厚道人，不会往多里要。”张氏就道。
“四婶、蔓儿姐，你们是要借庙里的房子开铺子？”连叶儿惊讶地睁大眼睛问道。
刚才连叶儿跟着元坛一起来了之后，就没有走。连守信他们说话，也没特意避开连叶儿。
“嗯。”连蔓儿点头，“有这个打算。等会看能不能租到屋子。叶儿，这事咱自家知道就行，先别往外说。”
“我知道，蔓儿姐。我谁也不告诉。”连叶儿马上道。
屋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雪花，不过一会工夫，张氏就去门口张望了两回。连蔓儿知道，张氏这是心急，她也不点破。
“雪下大了，我给你爹和五郎送件衣裳去。”又过了一会，张氏说道。
“娘，还是我去吧。”连蔓儿说着话，就要下炕。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的门哐当响了一声，接着五郎就从外面走了进来。他走的急，进门的时候甚至忘了掸一掸肩头和胸背上落的雪花。结果被屋里的热乎气一熏，那些雪花迅速融化成水，浸入棉衣内。
“快掸掸，快掸掸。”张氏忙拿起笤帚，帮五郎扫身上的雪。
“哥，你咋先回来了，爹那？”连蔓儿就问，“事谈的咋样了？”
“成了！”五郎只答了两个字。
张氏、连枝儿、连蔓儿和小七都忍不住喜上眉梢。
“成了？这么快！”张氏拉着五郎在炕沿上坐下，“快跟娘说说，咋谈的。”
“娘，我渴了。庙里的茶水苦，不好喝。”五郎笑着道。
连枝儿就忙着给五郎倒水。
“哥，你可真出息。”连蔓儿白了五郎一眼，这家伙是欢喜坏了，还学会卖关子了。“姐，你别给他倒水。”
五郎已经从连枝儿手里接过了水，得意地朝连蔓儿眨了眨眼睛。
“别闹了，喝完水，快点说。”张氏看着几个孩子笑闹，眼睛里都漾起了笑纹，用笤帚疙瘩轻轻打了五郎一下。
五郎很快喝了水，没有再耽搁，就将连守信和善远谈话的过程简单地说了一遍。
“……爹一说就成了，门房三间都租给咱，还有桌椅板凳、碗筷这些，一个月只要咱一串钱。”
一串钱就是一百文钱，平均下来每天不到四文钱的租钱，这价格相当便宜了。连蔓儿几乎欢呼出声。
“爹陪老和尚说话，让我回来拿钱。”五郎道，“老和尚的意思不用写字据，依我说，咱还是写个字据好。一会我把纸笔也带过去……”
“嗯，嗯。”连蔓儿连连点头，“哥，说没说租多长时间的？”
“爹说先租一个月。”五郎道。
马上就进腊月，然后就是过年。过年期间，山上的工程肯定得歇两天，这会影响他们的生意。连守信的意思，恐怕是想先做一个月，然后看情况，再决定是不是干下去。因此先租一个月，免得浪费钱。
可是，如果生意好，过了这一个月，那房子他们还能不能租的到，可就难说了。到时候如果他们要继续开早点铺子，就不得不另外建房。建房期间当然做不了生意，就是房子建成了，也要面对已经成熟起来的竞争对手。
连守信本质上还是个庄稼人，庄稼人种庄稼，只要看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可以。可是做生意，竞争是残酷的。
有一些风险还是要冒的。丢掉几串钱，总比将来丢掉几十、几百两银子要好。
“一个月太短，咱要租，就租长一些。”连蔓儿想了想，就道，“咱租一年吧。”
连蔓儿就去柜里面取钱。
“开张的日子给咱算了没？”张氏问五郎。
“算了几个日子，最近的是后天，这个怕来不及。然后就是月底，再然后就是腊月初八。”五郎道。
腊月初八肯定太晚了，就是等到月底，张氏也觉得等的时间太长了。至于后天，又似乎太急，不知道预备不预备的来。
“娘，咱先去看看房子，要是有可能，咱就争取后天开张。”连蔓儿取了钱，看见张氏正在犹豫，就说道。
“就这么办。”连蔓儿的话正和了张氏的心意，她立刻就点头道。
一家人收拾齐整，就往外走。
“蔓儿姐，我也跟你们去行不？”连叶儿道，对于连蔓儿一家不是忙这个，就是忙那个，每天都过的热热闹闹的，连叶儿看在眼里，心里特别羡慕。“我能帮着干活。”
“行啊。”连蔓儿笑着点头。
一家人锁了门，顶着飘飞的雪花就往土地庙来。进了土地庙的大门，元坛就跑来将他们迎到后面的禅房里。
连守信正和善远老和尚相对坐着说话。连蔓儿走上前，就和连守信说了房子要租一年的打算。
“善远师父，你看，我们租一年行吗？”

第一百七十三章 开业大吉
善远是一个身材矮小，慈眉善目的老和尚，说话的声音不高，语气和缓。
“一年啊，是不是太长了？守信啊，那屋子空着，也没别人要用。你想租多长时间就租多少时间。”善远道。
老和尚这么说，其实就是不反对了。
“那合约上就这么写，租期一年。”连蔓儿道，“我们先付两个月的租金，以后就按月付钱。”
“不急，不急。”善远呵呵笑着说。
“那就先写个合约吧。”五郎将笔墨纸砚放到桌子上摆好。
“是啊，”张氏比较心急，“善远师父，咱把合约写了，我们去看看房子，也好打扫打扫收拾收拾，要是来得及，我们打算后天就开张。”
“乡里乡亲，合约写不写都行，我信得过你们。”善远道。虽然是和尚，但是他却并不自称老衲。看来小坛子不像和尚，是有渊源的，连蔓儿心里想。
“纸笔都拿来了，那就写吧。”连守信道。他做了几桩生意，已经习惯了用合约来保障和约束双方的行为。
这合约由谁来写那？连蔓儿的目光转向五郎，五郎的脸就是一红。他虽然很努力，可学着念书写字的日子太短了，写合约还不行。连蔓儿便又将目光转向善远。
“我的字可拿不出手。”善远摆了摆手，“你大哥在家不？哦，不在家。那就让你爹来写吧。”
连蔓儿想了想，连老爷子确实是合适的人选。即便他们能找到别人写合约，但是不请连老爷子到场，落在同村人的眼里，怕是会有不利于他们的说辞。
“那我去请我爹过来。”连守信的话似乎是对善远说的，其实是在询问张氏和几个孩子的意见。
“娘刚才还说，要答谢住持师父给咱选日子，要预备一顿饭。就是不写字据，也要请我爷来一起吃饭。”连蔓儿道。
连守信看着张氏露出十分高兴的神情。
“这是件大事，再把里正他们都请一请吧。”张氏就和连守信商量，还要请谁一起来。
村子里，每家有什么大事，比如上次连守信分家，一般也要请上里正，还有村里几位德高望重的人物到场。
“大师父，”连蔓儿就和善远说话，“酒席就摆在庙里，大师父把屋子的钥匙给我们吧，我们就在那屋做饭做菜。”
“好，好，好。”善远连说了三个好字，却过了一会，才想起来招呼元坛拿钥匙。
“师父，我领他们去看房子。”元坛拿了钥匙就道。
“好，你去吧。”善远答应了。
一家人分作两拨，连守信和五郎去请连老爷子、里正等人，张氏、连蔓儿、连枝儿和连叶儿还有小七随着元坛就往门房来。
土地庙的门房共有三间，布置的不同于寻常庄户人家的屋子。从庙里面打开门进去，是一个灶间，并排的两个大灶，两口大铁锅比连家的铁锅要大上一号。
灶间左右各有一扇门，通向两个房间。
灶间的右手，是一个小间，里面有一铺土炕，与外面的灶台相连，炕上铺着苇席，有的地方已经破了。屋内并没有别的摆设。这本来是供看庙门的人住的，只是这庙香火不盛，也就没有和尚来这里住了。
灶间的左手，是一个宽敞的大间。这间屋子没有炕，只靠着墙壁摆放着一些桌子板凳之类的东西。这间屋子中间还有一扇门，打开门，外面就是通往青阳镇上的那条官道。
连蔓儿将每个房间都看了一遍，心里很高兴。这个大间里摆上桌椅，用来接待来吃早点的客人。灶间，自然就是厨房，还有旁边那个小间，可以做他们的休息室。这房子非常适合来做早点铺子，根本就不需要改，只需要打扫一下。
三个房间里都有一层薄薄的尘土，一看就是有段时间没人住，也没人打扫过的样子。
“这屋子没人住，”元坛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师父没让人打扫，我就一个月来打扫一回。……我这就扫干净，很快的。”
元坛说着话，就拿起靠在灶台旁的笤帚，开始打扫了起来。连蔓儿没跟他客气，又让他拿来抹布，提了水，张氏立刻在灶下点火烧热水。
水还没热，连守礼和赵氏就来了。连守信回去找连老爷子，他们才知道连守信要开早点铺子，就忙着过来，看有什么能帮的上忙的。
都是勤劳惯了的人，不用人说，眼睛里就有活计。连守礼拿了笤帚，和元坛一起打扫，赵氏就将另一个灶下的火也点起来，帮着张氏烧水。
“爹还没来？”张氏问。
“爹和老四一起去请里正他们了。”赵氏就道。
很快就烧好了两锅热水，张氏、赵氏、连枝儿、连蔓儿和连叶儿都拿起抹布，门窗、桌椅板凳、灶台上下，将能擦的地方都擦了一遍。
连蔓儿又叫了小七和她一起，仔细查看屋里的桌子和长凳是不是能用，并清点数目。他们租借的就包括这些东西，一会要在合约里写明才好。
“这些桌子和长凳怕不够吧？小坛子，还有碗筷啥地，在哪那？”连蔓儿就问元坛。
“都在后面库房里，我跟师父说一声，给你们搬过来。”元坛道。
元坛就跑去和善远说了，善远又叫了两个和尚，打开库房，将些桌椅板凳、碗筷等什物都搬了过来。
连蔓儿就挑完好的留下，清点了数目，交给赵氏等人去擦抹清洗。
等到连守信、连老爷子和请的人陆续到来的时候，这三间门房已经被连蔓儿他们收拾出来了。
大间里的桌子、凳子摆放的整整齐齐，中间留下人通过的空间。灶间靠墙依次摆放好了水缸、菜板、面案，旁边是叠放在一起的木桶、木盆，再旁边是洗的干干净净的几盆碗筷。然后是小间休息室，炕上已经铺上了五郎刚从家里带来的一床褥子，旁边还摆了一张矮桌。地当间摆了一张方桌，旁边放了四张带靠背的木椅子。靠墙的位置还安放了一张高几，上面被连蔓儿放了一个胖墩墩的粗瓷瓶，是她在和尚们送来的杂物中挑出来的。
有限的条件，能布置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连蔓儿对自己布置的房间，感觉比较满意。
“可惜没有花。”连蔓儿自言自语地道，如果有花，放进瓷瓶里养着，给这个屋子增添一点优雅的美感，那就更好了。
“再过几天就能有。”元坛是个热心肠，忙前忙后，跟忙他自己的事似的，“庙后面有腊梅，就是还没开花，花骨朵都没几个，得再等几天。”
“是吗？”连蔓儿有些惊喜。
“蔓儿，你要摆花啊。”连蔓儿和元坛说话，被走进来的连守信听见了。“我咋看这个不像花瓶，好像是腌鸡蛋的坛子。”
连蔓儿黑线，心想，她这个爹就不能不这么老实吗，就不能不总说实话吗？
连守信说完话，还哈哈笑了起来，完全没感受到连蔓儿的怨念。
“这个位置好。”张氏也走了进来，站在高几前上下打量了打量，“咱正好请个财神，摆在这。”
对啊，财神，连蔓儿的双眼立刻亮了，她怎么没想到，开买卖铺子，最需要的就是财神。
“是该请财神。”连蔓儿点头。这时候，她的脑子里竟然完全没有想到迷信这两个字，而且也将要插花的事忘了个干干净净。
连守信是来和张氏商量准备什么饭菜的。
“这个时候准备哪来的及。”张氏就道。
“那可咋办？”连守信听张氏这么说，就有些着急。
“爹，你别急，我娘和你闹着玩那。”连蔓儿就笑了起来。
“……多亏蔓儿给我提醒，在庙里，还有善远师父一起吃饭，不能动荤腥。这素席咱可做不好，刚才我们找人捎信给悦来酒楼的武掌柜，让他给送一桌素席来。”张氏道，“我再煮一锅米饭，蒸上些馒头，就够了。”
“还是你们想的周到。”连守信笑道。
请来的客人都聚集在善远老和尚的禅房里，连蔓儿就跟了连守信过来，看写合约。合约由连老爷子执笔，写清楚了租期为一年，每月租金一串钱，租借的内容包括土地庙的门房三间，另外还有桌子、长凳、木盆、水桶、大海碗、中碗、竹筷等什物各若干。立约的双方，连守信和善远在合约上签字画押，然后是里正、连老爷子几个人作为旁证也在上面按了手印。
合约签好了，连蔓儿就先拿出两串钱来，算是预付的租金。
少顷，酒楼里的伙计送来素席，众人用过了饭纷纷散去。
休息了一晚，连蔓儿一家就忙碌起来，早点铺子里还需要再仔细收拾收拾，还要去镇上买酒晃，买面和猪骨、猪肉。纷杂的事情太多，一家人直忙到将近半夜，第二天，天还没亮，他们就又起来开始忙碌。
太阳刚刚从地平线上冒出头来的时候，连蔓儿打开了早点铺子的大门。
连记早点铺子正式开业。

第一百七十四章 万事开头难
连记早点铺子开张这一天，是个大晴天。连蔓儿将早点铺子的大门打开，就看见外面已经有了些人。有些好奇心重的人，正往这边张望。
早点铺子的门首，高高地悬挂着一个大红的幌子，正随着风轻轻摇摆。她们这是早点铺子，只供应馒头、包子和汤粥，所以只挂了一个没穗子的幌子。
正门上方还悬挂着一块长方形木匾，现在正用红绸子包裹着。
一家人从铺子里鱼贯走出来，五郎和小七一人举了一挂红纸包的鞭炮，听连守信说一声时辰到了，连蔓儿早就准备了火折子，立刻将鞭炮点燃，然后捂着耳朵跑开。
就听得一阵噼里啪啦的炸响，红色的纸屑被炸飞起来，然后又像天女散花一样散落在地上。同时，王幼恒将木匾上的红绸子扯开，露出木匾上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连记。
这是昨天连蔓儿去镇上，请王幼恒给写的字。王幼恒知道他们是要开早点铺子，干脆就赠了这块匾，当天就请镇上的匠人赶工赶出来，挂在了早点铺子的门首。
这一番热闹，不仅吸引了行人，还将周围一些早起的住户都吸引了过来。
连蔓儿将灶间的窗户打开一扇，将馒头、包子、稀饭和肉汤一一摆好，香气顿时飘了开去。连守信带着五郎和小七在门前招揽客人。
连蔓儿就忙请了王幼恒进到里间，端了一盘灌汤包，一碟炸花生米、一碟香油拌酱菜瓜子，一碟凉拌酸辣豆芽菜，还有一碗加料特浓的大骨萝卜丝汤摆在桌上。
“幼恒哥，尝尝我家的早饭。”连蔓儿将碗和筷子递给王幼恒。
王幼恒本来要告辞，被连家人给留了下来，让他一定吃过了饭再走。他特意一大早过来，给连家的早点铺子剪彩，连家人都感动在心里。他们不会说什么动听的话，甚至也拿不出山珍海味来招待他，但却将这份情意深深记在心里，简直将王幼恒当做自家人看待了。
王幼恒也感觉到了，因此也不再和他们客套。
“蔓儿，你去帮忙吧，不用照顾我。”王幼恒道。
“好啊，幼恒哥，你多吃些。”连蔓儿给王幼恒夹了一个包子，就笑嘻嘻地出去了。
外面的情形并不是很好。
很多人在外面张望，却犹豫着不肯往铺子里走。对刚开张的铺子，大家都持着怀疑和观望的态度。
“叔叔伯伯们，”连蔓儿看见有几个人靠着墙根啃干粮，就忙笑盈盈地招呼道，“外面冷，进屋子里歇歇脚，暖和暖和，有热滚滚的骨头汤，一大海碗只要一文钱。”
“热稀饭一碗也只一文钱，还送一碟咸菜。”五郎也跟着招呼道。
暖融融的屋子，热滚滚的汤。一文钱的花费，还是很有吸引力的，有第一个人进屋，就有第二个人跟进来。第一碗飘着翠绿的葱花和诱人的油花的热汤端上来，那香气顿时在屋子里飘荡开来，真的只要一文钱！
干巴巴的干粮磨着嗓子眼，嘴巴和胃都在叫喧着，一文钱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并没有太久，屋子里就坐满了，大多数人要的是汤和稀饭。
连蔓儿没有气馁，万事开头难。一碗碗的大骨汤和稀饭端出来，一文文钱收进木匣。有的人喝完了汤也不急着走，贪恋着屋子里的温暖，连家人都是笑脸相待，并不往外撵人。这些人也是有事要去做的，他们并不会坐在这里太久。
终于有人买三和面的馒头了，连守信亲自端了馒头出来，少不得将这馒头的特点说了一番，不只是给买的客人听，也是说给屋子里所有的客人听。
“好吃，顶饿，价格实惠。”
不需要太多的溢美之词，只要每句话都正和上客人的心意，就足够了。
一批客人走了，又有一批客人来了。
连蔓儿挨着烧火的连枝儿，坐在小板凳上，膝盖上放着一个木匣子，扒拉着里面的堆的厚厚的铜钱。和她预想的差不多，第一天开业，大骨头汤和稀饭卖的最好。大骨头汤已经卖了三锅，稀饭卖了一锅，三和面的馒头卖了差不多两笼屉。
至于灌汤包，还没开张。
太阳已经高高地升起来了，用连蔓儿前世的钟点来计算，大约是早上九点钟的样子，吃早饭的大批人流已经过去了，外面店面里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再过一会，他们的店面也就该关门了。
连蔓儿叹了口气。
“叹啥气，”张氏端着两个空碗走过来，“嫌钱挣的少啊？这比我想的好多了。我昨个一晚上都没咋睡，就担心今天啥也卖不出去。”
张氏的脚步和声音都是轻快的，她对今天的收益是满意的。
“你娘说的对，这得慢慢来。”连守信也走过来道，“明天肯定比今天还强。”
连家人简单地分了工，连守信、五郎和小七主要负责跑堂，张氏和连枝儿主要就是在灶间看火，至于连蔓儿，除了负责联络，她最主要的任务就是抱着钱匣子，将钱看好。
连蔓儿知道张氏和连守信说的话都对，只是，在菜单上加上灌汤包，可是她大力推荐的。灌汤包卖不出去，她觉得太没面子了。
“哎哟呵，这里啥时候冒出个小饭馆来。”踢踢踏踏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窗户外，一个大嗓门粗声粗气地道。
连蔓儿忙站起来，推开一扇窗户，就看见三个人正从马背上下来，找地方拴马。三个人穿着绸缎外袍，头上戴着皮帽子，脚下穿的是半高筒的皮靴子。
有钱人！
连蔓儿的眼睛顿时亮了。
“爹，哥，你俩赶快去把人给请进来。”连蔓儿忙回头对连守信和五郎道，“别跟他们说咱们卖馒头，让他们买包子。”
其实连蔓儿多虑了，这样的客人是不会吃他们那个顶饱的什么三和面的馒头的。
连守信和五郎跑出去，将三个人迎了进来，请到一张桌子旁坐下。
“新开的铺子？都有啥吃的？”依旧是那个大嗓门。
连蔓儿转了转眼珠，用手指戳了戳旁边站着的小七。
“好像是上次在杂货铺遇到的人。”连蔓儿道。大嗓门的男人是他们上次替周氏打酱油，在斜对面的杂货铺看见过，那时候他就买了很多东西，似乎还嫌杂货铺的好东西少。
“嗯，我也想起来了。”小七点头。
“刚出锅的灌汤肉包，两文钱一个，保管好吃，还有大骨萝卜汤，一文钱一碗。”连守信在向客人介绍铺子里的吃食。
“这小地方有啥好吃的。”一个长脸的男人有些懒洋洋地道。
“刚才就该在镇上吃了。”另一个矮墩墩的胖子道。
看来这几个是走到这里饿了，心血来潮，想尝尝小铺子里的东西。
“就是吃个热乎，不想再往镇上跑了。掌柜的，先上几个包子，一人再来碗汤，要是好吃，大爷有赏。”大嗓门的男人道。
连守信和五郎走回灶间来，连蔓儿已经准备好了两盘共十个包子，并三大碗大骨汤，还有一碟用香油拌的酱黄瓜，一碟酸辣豆芽菜，一碟油炸花生米。
连守信愣了一下。
“咸菜是送的，豆芽菜一文钱，花生米两文钱。”连蔓儿简单地道。这是早上单独给王幼恒预备的，还有些，正好给这三个客人送去，也能多赚几文钱。她看得出，这三个人，是舍得花钱的。
连守信和五郎用大托盘将东西都端了出去，连蔓儿有些紧张，走到门口，掀开帘子的一角往外面张望着。
“还挺有眼力劲儿的。”大嗓门的男人看见连守信还端了几碟干净的小菜出来，似乎很满意。
“这包子还不错！”这是长脸的男人咬了一口包子后说的话。
“是吗，我也尝尝。”另一个男人也去夹包子。
连蔓儿松了一口气，刚才被打击到的自信缓缓回归了。
“蔓儿，再来两盘包子。”五郎端着空空的托盘走进灶间，对连蔓儿道。
还真能吃啊，连蔓儿几乎笑了出来，开店的不怕大肚汉，客人越能吃越好。
连蔓儿快手快脚地又捡出十个包子，递给五郎端了出去。
……
连记早点铺子关门的时候，已经接近晌午了。一家人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就都聚到休息的小间里，盘点今天的收入。
因为开业第一天，他们准备的东西并不是太多。三和面的馒头准备了八十个，灌汤包五十个。
三和面的馒头卖掉了六十个，灌汤包卖掉了四十个。其中那三个男人吃了二十个，还打包了十个，后来又来了两个客人，买了十个。那三个男人临走的时候还说明天会继续来吃，让给留着包子。
馒头和包子都有剩，现在这个天气，是可以留到明天，继续再卖。可连蔓儿没这个打算，新出锅的和隔夜的东西，味道还是不一样的。她宁愿亏些钱，也绝不愿意污了口碑。
馒头和包子，他们会自己吃掉。
骨头汤和稀饭比预想的卖的好，尤其是骨头汤，卖了整整三大锅，稀饭也卖了一锅。
连蔓儿数着木匣子里的铜钱，数出一百文钱，就交给张氏，用线串起来。钱匣子里一共是二百零六文钱。
“去掉米面、大骨头、萝卜、肉，柴禾的钱，还有今天的租钱。”连蔓儿仔细计算着成本，脸上露出了一点惊讶的表情。“今天咱们挣了九十六文钱！”

第一百七十五章 工资家规
当连蔓儿报出这个数字的时候，一家人先都是一愣。他们对这个数字，有些不敢相信。
“蔓儿，你没算错？再算算，不能这么多吧。”连守信有些激动地道。
“爹，我已经算了两遍，没错的。我还把剩下的馒头和包子本钱都去掉了，是九十六文钱，没错。”连蔓儿确认道。
一家人顿时眉开眼笑起来。这个收入，有点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了。连蔓儿也有些小小的惊喜，她本来以为第一天开业，有四五十文钱的收入就是顶天的了。看来，她对于早点这个行业还是不够了解。
“这还是第一天，以后来山上干活的人多了，那咱的早点铺子，得能挣多少钱啊……”连守信搓着手道。一天净赚九十六文钱，在他看来，是非常高的收入。
张氏、五郎、连枝儿和五郎都热烈地议论起来，那买了二十个包子的三个男人，似乎是山上工程的监工。他们在店里吃饭的时候，谈到山上的工程。原来山上不只是要修一座庙，还有其他的工程，包括宅院、园林等。
整个工程修好之后，将赐给沈家，属于沈家的私产。只有那座庙对外开放，招待香客。
连蔓儿还在仔细地核对着账目。
“大骨汤和稀饭少收了两文钱。”连蔓儿抬起头，打断一家人欢乐的气氛。她一直有数着端出去的大骨汤和稀饭的数量，而这两种吃食的钱也是分开放着的，是为了计算各种吃食的利润方便。现在她查出来，收的钱和端出去的碗数不一致，有两个人没付钱。
果然，跑单这种事古今皆有。
负责跑堂的是连守信、五郎和小七，三个人无愧是父子，做了一模一样的动作：皱眉、摸头。
“……肯定是最忙的那阵儿，好像有一个小个子，他没看见他给钱，我看他长的挺老实的，还以为他把钱给咱爹了，我没看见。”五郎想起那时候的情形，有点沮丧。
至于另一个跑单的，他们三个人都没印象。
社会风气使然，这个时候的人大多数都是诚实厚道的。但是无论在什么时候，也总免不了有喜欢占小便宜，滑头的人。连守信他们没有跑堂的经验，出现这样的事也算是意料之中。
他们还需要磨练，只少收了两文钱，这个成绩算是不错的。
“以后人肯定更多，爹，你们应该分好工，定好哪几张桌子由谁看着，钱由谁收，这样就不容易乱了。”连蔓儿提议道。
这样就可以避免重叠和遗漏，减少跑单的现象。
连守信、五郎和小七都点头。
连蔓儿将数好的钱又都放进钱匣子里，然后将记录出入账目的册子放到一边，又拿出一个用棉线订好的册子。
“今天这两文钱，要从你们的工钱里扣。”连蔓儿道。
“扣钱？”
“工钱？”
一家人的眼睛都睁大了，有些不理解连蔓儿说的是什么。
连蔓儿心里偷笑。
“爹、娘，我是这么想的。”连蔓儿就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她的想法，说起来也很简单，他们都为这个早点铺子付出了劳动，虽然都是自家人，工资，也就是工钱，还是要算的。这是奖赏、激励大家的劳动积极性。
“多劳多得，少劳少得。每个人每天挣多少钱，都记在这个账册上。按日子发给大家。”连蔓儿就拿起册子给大家看，每一页纸上，分别是他们一家人的名字。“干活拿工钱，以后谁要是自己想买东西，就花他自己的钱。”
一家人都不说话，对这个形式，他们太陌生了。
“这个钱也可以不领，就存在账上。”连蔓儿看大家是这个反应，又继续解释道，“娘，以后你就可以不给我们零花钱了。”
连守信和张氏对视了一眼，说心里话，他们对连蔓儿的这个提议，是不以为然的。一家人，还领什么工钱。可是听到连蔓儿说到最后，夫妻两个心里都猜，这是连蔓儿几个孩子要存零花钱。
家里有了钱了，张氏心疼孩子，又手松，几个孩子要买什么，她都很痛快地掏钱。
“那行，我和你爹的不算，就给你们四个发工钱。”张氏和连守信商量了一下，就点了头。孩子们大了，手里是该有几个钱。而且孩子们都懂事，也不怕他们会乱花钱。
“要发工钱，当然大家都发。”连蔓儿就道，“那咱每个人的工钱咋算？”
这个问题也不难，首先张氏和连守信是两个主要的劳动力，然后是连枝儿和五郎，再然后是连蔓儿，最后是小七。
最后大家一致同意，张氏和连守信的工钱是每人每天五文钱，连枝儿、五郎和连蔓儿是四文钱，小七最小，能干的活最少，在征求了他自己的意见后，决定给他每天三文钱。
“那、那等我再长大点，要给我加工钱。”小七忽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自己爹娘和哥哥、姐姐。
大家伙就都笑了。
“行。”连蔓儿忍笑，“你每天多吃饭、多干活，很快就能长大的。”
小七重重地点头。
连蔓儿提起笔，在账册上记下了第一笔。
“今天这两文钱，咋扣好？”连蔓儿又问。
小七就有些紧张，他只有三文钱，如果扣了，就更少了。
“就扣我的吧。”连守信道。
“别光扣爹的，扣我的吧。”五郎道。
“……”小七哭丧着脸，“扣、扣我的吧。”
“爹，哥，那就每人扣你们一文钱。”连蔓儿在账册上写了几笔。她目前能写的字不多，因为早就打算要记账，所以针对性地学了一些字。“小七今天就算了，明天可要注意。再亏钱，连你的也要扣。”
“嗯，嗯。”小七逃过一劫，欢喜地点头，表示他记住了。
“那，现在发工钱。”连蔓儿先数了三枚铜钱，递给小七。
小七接过钱，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又递还给连蔓儿。
“二姐，我的钱你帮着存着，行不？”小七和连蔓儿商量。
“行。”连蔓儿答应道，“你存了多少，我都给你记着，你要是用钱，就来我这领。”
“嗯，嗯。”小七连连点头，钱存在连蔓儿那，他放心。
连枝儿和五郎也没接钱，他们也让连蔓儿帮他们存着，连蔓儿都答应了。连守信和张氏就说他们还是不要工钱。
“爹，娘，工钱还是算给你们，也存在我这。”连蔓儿道，“以后谁要是没来干活，打坏东西什么的，就从工钱里扣钱。”
连蔓儿将他们几个人的工钱单独放起来，又将账本和钱匣子都收拾好。
“那现在咱们每个人都有工钱了，剩下每天挣的钱，除了每天的花销，就是咱公中的钱。这个钱咱都存起来，以后好买地。”连蔓儿就道。
大家当然都没有异议。
“那以后，咱们每个人要自己有花销，只能花自己个的钱。”连蔓儿又道，“公中的钱没有大事，不能动。就是动，也得咱一家人都同意，才能动。”
连蔓儿准备了三本帐，一本是早点铺子的进出账目，一本是他们的日常开销账目，另外一本就是每个人的收入账目。她记这些帐，说这些话，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以后的事情也表明，她这么做，真是非常英明的决定。
“爹、娘、姐、哥、小七，你们都同意不？”连蔓儿挨个问大家伙的意见。
每个人都点头。
“咱蔓儿是个过日子的人。”张氏很欣慰。
连蔓儿又再问了一次张氏和连守信。
“爹、娘，你俩不反对吧？”
“不反对，我们赞成。”连守信道。
“那大家伙都听见了，就这么定了，以后可谁都不能破例。”连蔓儿又钉准了一句。
“这就是咱家的规矩，谁也不能坏了规矩。”连守信道，颇有一家之主的气势。
“对，家规。”连蔓儿点头。
晌午饭，连蔓儿一家也没回老宅子，就在早点铺子里吃的。有现成的三和面馒头、灌汤包子，还有汤，张氏又炒了一个土豆丝，大家围坐在桌子旁，饱餐了一顿。
吃过晌午饭，他们就将铺子的门窗都关好，上了锁，这才回老宅子来。
连老爷子正在院子当间站着，手里拿着旱烟袋，一口接一口地抽，似乎有什么烦心的事情，看到他们回来了，就问生意怎么样。
“今个儿是第一天，还行。”连守信道，他以为连老爷子是担心他们的生意。“爹，你放心。有山上的工程，这铺子就是辛苦点，亏不了钱。以后山上人多了，就更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连老爷子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你们都回来了，铺子里没留人？”
“门窗都关好了，我还让小坛子帮着留心些。没事的，过一会，我们还得去。”张氏就道。
“爷，外面冷，你还是回屋歇着吧。”连蔓儿就道。
“嗯，我就是出来走走，这就回去。老四啊，你们开个铺子不容易，要是需要帮忙，尽管说。”连老爷子扭过身，又停下来对连守信道。

第一百七十六章 蒸蒸日上
在连守信眼中，连老爷子是个热心的人，对连老爷子这样的问话，他露出了感激的笑容。
“爹，暂时还忙的开。孩子们都懂事，啥话都能帮着干点。爹，你就歇着去吧，等我那真要帮忙了，我再和你说。”连守信道。
“那……好。”连老爷子迟疑了一下，就没再说什么，迈步回上房去了。
连蔓儿一家人回了西厢房。
“咱爹好像有啥心事。”连守信后知后觉地道。
连蔓儿爬到炕上，感觉炕是温热的。连蔓儿觉得有些奇怪，他们天还没亮就去了早点铺子，家里根本就没烧火，炕怎么会是热的？
张氏也发觉了异样，就转身去了外屋，这才发现，自家灶里的灰还有没完全熄灭的火星，再揭开锅盖，里面是冒着热气的水。
“肯定是你三伯娘她们。”张氏满脸的笑意走回来，“怕咱回来屋子里冷，还替咱烧了一锅的热水。”
你对我好，我对你好，两好并作一好，这才是人与人相处的正道啊。连蔓儿叹了口气，与周氏相处久了，真的会让人忘记，正常人之间是应该怎么样相处的。
母子几个就说连守信、赵氏和连叶儿好，无意识地将连守信的感叹给忽略了。
“咳咳，”连守信干咳了两声，将大家的注意力吸引到他身上，这才又说道，“咱爹是不是放心不下咱，刚才特意等咱回来？”
“老爷子是好人，怕咱做买卖亏钱，还怕咱忙不过来……”张氏说到忙不过来，似乎想到了什么，一下子卡了壳，没再往下说。
连蔓儿眼珠转了转，也想到了上次他们开作坊，周氏想让何氏和连秀儿进作坊干活的事。
连蔓儿没那么天真，她不会认为开一个早点铺子就是简单的做早点，然后等着人来买。比如说，昨天写合约，还要请里正和村里的村老们来吃饭。他们自己开的早点铺子，似乎不关别人的事，但是现实中，这种想法是行不通的。请了里正和村老们过来，就是获得他们的认可，获得了他们的认可，也就等于获得了村中大多数人的认可。
这样，即便有人想生事，他要挑衅的就不仅仅是连守信这一家人。
请连老爷子，这也不仅仅是因为孝道。连老爷子在村子里有人缘，而且还有一定的威信，虽然是孤姓，却也算是村老中的一员。他还是连家的大家长，将事情和他沟通好了，就表示连记获得了整个连家的支持。
连蔓儿并没有奢望连家会如何如何提供实质性的帮助，只要表面上大家和气，暗地里少搞小动作，就足够了。
连守信看着张氏和几个孩子都露出了“原来是这么回事”的表情，他也猜到了大家现在都在想什么，就有些尴尬。
“爹不能那样，咱别多想……”连守信道。
“可万一那，要是娘，还有他二伯他们……”张氏有些忧虑。
连蔓儿沉思起来，她认为张氏的忧虑是有道理的。他们的早点铺子肯定会越来越兴旺，到时候就会有看着眼红的人，包括家里人和外人。
外人还是比较好处理的，他们的铺子有了村里里正和村老们的支持，王幼恒为他们剪彩，那么王举人家也不好站到别人的背后去。只要他们自己行的端、坐的正，这村中，没人能把他们怎么样。
反而是“家里人”比较难处理。血缘的牵绊，连守信和张氏厚道、心软的个性，还有舆论，这些都是非理性的，处理不好，会很糟心。
开早点铺子和开酸菜作坊还不一样，在人情的处理上，应该更加圆融，才能做到和气生财。
“爹，娘，要是爷和奶他们想让人进早点铺子帮忙，咱也别硬往外挡。”连蔓儿想了想，就说道，“实在不行，咱就让三伯、三伯娘来吧。”
连守礼和赵氏手脚勤快，人老实，和他们的关系最好，确实是最好的人选。
“这个行，咱也能多拉巴他们一把。”张氏立刻就同意了。
连蔓儿笑了笑，三房还没分出来过，就是他们想拉巴，能做的也不多。比如说，不管是连守礼还是赵氏来铺子里干活，所得的工钱，那周氏必须是得要过去的。连蔓儿他们能做的，也就是让连叶儿、赵氏能吃饱饭。
“娘还有二哥他们能同意？”连守信脸上露出愁容。
连蔓儿就笑了起来，小声嘟哝了一句：“皇帝的新装。”
“蔓儿，你笑啥？”连守信被连蔓儿笑的有些不自在。
“没啥，我没笑啥。”连蔓儿连忙道。
她在笑连守信。听连守信这样说话，分明是对周氏、连守义等人的脾性是了解的，可他嘴上还要时时地替他们掩饰，为他们披上一件漂亮的纱衣，虽然这纱衣是透明的，根本就骗不了人。
“爹，你放心，奶他们肯定能答应。”连蔓儿就道，“早点铺子的活起五更爬半夜的，不能吃苦的人干不了。也就三伯一家还能干。不管家里谁来干活，工钱又不能自己拿着，也就三伯他们肯来，别人不会愿意的。”
“那是咱多想了。”张氏就道。
不，一点都没多想。不想来铺子里干活，不代表不想来铺子里吃饭。
一家人在家里歇了半晌，简单地吃了个晚饭，天擦黑的时候，就又往早点铺子来的。他们要把明天开铺子要用的东西提前准备好。
张氏和连守信负责准备面坯。不论是馒头还是包子，都要发面。这个时候，还没有发酵粉，发面用的是面肥，也就是老面。
老面，就是每次将发好的面留下一块，下次发面放进去，让面发的更好。这就好比在一杯牛奶里，加入一勺原味酸奶，在适当的温度下，过一段时间，原味酸奶里的乳酸菌发育繁殖，将一整杯牛奶发酵成了酸奶，是一样的道理。
就是有老面，发面的时间也很长，所以晚上将面和好，明天一早面发好了，切成馒头面坯，就可以直接上锅蒸了。
包子的面也一样，不过为了新鲜，馅料要明天早上准备，包子也要明天早上现包。
大骨汤，也要先熬好。然后装在木桶里，明天倒进锅里热一热，就可以卖了。
还有赠送的咸菜，也要提前切好。
“咱该准备多少馒头明天卖？”张氏问道。
今天蒸了八十个馒头，卖掉六十个，包子蒸了五十，卖掉四十个。
“馒头做九十个吧，包子就做四十个。”连蔓儿想了想，就道。
“今天八十个馒头，剩了二十个，明天准备九十个，是不是多了？”张氏就道。
“应该不多。”连蔓儿道，“今天没人知道咱开早点铺子，有这种馒头卖。现在知道了，明天买的人肯定多。”
张氏想了想，是这个理。
“那就预备九十个，就是剩下，咱自己个吃，也不浪费。”张氏道。
“那包子不多准备点？”五郎道。
“不，就四十个。”连蔓儿对这件事态度比较坚决。包子和三和面的馒头不一样，那些最大目的是吃饱，稍微兼顾吃好的人是不会买他们的包子的。买包子的人，都是想吃好的。
所以包子用的销售方法也应该和三和面的馒头不一样。
每天就四十个，先到先得，来晚了就没得吃。物以稀为贵，提高包子的身价，慢慢地做出口碑，再增加产量。
一家人听着连蔓儿说话，有的地方不是很懂，但是这些日子以来，在做生意方面连蔓儿几乎没有错过，大家已经习惯了听她的。只有五郎和小七听的分外认真。
等将东西都准备妥当，天早就黑了下来。
“我今天晚上就在这睡了，你带孩子们回去吧，明天早上再来。”连守信就对张氏道。
“我也留下吧。”五郎也道。
店里确实需要人守夜，张氏也就没有反对，自己带着连蔓儿、连枝儿和小七回老宅睡觉。第二天依旧是天没亮，一家人就起来了，稍微梳洗了一下，直奔早点铺子。
又是一上午的忙碌，这次关店的时间比昨天早。
九十个三和面的馒头，卖了八十个，大骨汤卖了四锅，稀饭卖了一锅，四十个灌汤包子全部卖光。
第三天、第四天，一家人做的越来越顺手，连记早点铺子的生意也稳步增长。
这一天，又是关店盘点的时候。连蔓儿算了算，这一天的流水是二百八十文钱，比前两天又这几天都是这样，每天能比前一天多十几文二十文的，去掉全部的本钱，利润是一百七十九文钱。这两天的馒头的量在增加，却和包子一样，几乎都能卖光，所以不仅总数，连利润率也提高了。
“再减去咱们大家伙今天的工钱，二十五文，今天净赚一百五十四文钱。”连蔓儿宣布道。
“再累也值了。”张氏拍了拍自己酸疼的手臂，满足地道。

第一百七十七章 主动
“等过完年，说是人至少还会翻一番，那时候，咱这生意就更红火了。”连守信笑道，“蔓儿，灌汤包不多准备点？”
这两天每天四十个灌汤包，都卖光了。老黄，就是那个粗嗓门的监工，已经成了熟客，每天就会来吃几个包子，有时候是他自己来，有的时候还带别的人一起来。四十个包子不够卖，有的时候来客人要包子吃，包子已经卖光了。
连蔓儿想了想，按照这几天的客流量来计算，可以再增加一些包子的供应量。
“那就再多蒸十个，每天五十个，正好一笼屉。”连蔓儿道。
他们用的是超大号的铁锅，配套的笼屉也大，一笼屉正好可以蒸五十个包子。这五十个包子，按照她的计算，每天都能卖光，还会有人想吃而吃不到。
灌汤包的利润不错，这样每天又能增加几文钱的收入了。
连蔓儿晃了晃钱匣子，这是他们用勤劳和汗水赚来的钱。
只是，美中总有不足。
“二伯娘今天来坐了半天，瓜子皮嗑了一地。”五郎抱怨道。
“她先上里间来了，瓜子皮差点吐进锅里，那咱的吃食还咋卖？”张氏也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我把她给撵出去了。”
“她不走，还占了条凳子坐着。我把凳子给抢过来了。”小七气呼呼地道。
“就这样，她也没走，就站在那，可碍事了。”五郎道。
说到这，大家就都停下来，看着连守信。
“看、看我干啥？”连守信忙道，“我也不愿意她来，可是她是嫂子，我不好咋地她。……你们撵她，我不也没说话吗。”
连守信说着话，有些悲哀起来。最近他发觉，他在家里的地位越来越低了。这是怎么发生的那，应该就是那次，因为包饽饽，张氏对他说了一声“滚”之后。孩子们就开始迁怒到他身上。
他招谁惹谁了。连守信觉得有点冤。不过，仔细想想，谁让他是周氏的儿子，连守义的弟弟那。他又要维护自己亲娘和哥哥的颜面，在孩子们面前，可不就成了不分是非的坏人了吗？
不仅如此，就是在周氏那边，他也没讨着好。昨天他回了老宅一趟，无缘无故地，就被周氏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说他是软瓤子，没男人的刚性，当不起家来。
他辛辛苦苦，两面和稀泥，最后是两面不是人。
“我咋觉得我这眼皮子直跳，”张氏摸了摸自己的眼皮，“好像要出啥事似的。”
何氏来了，其他人还会远吗？
“二伯娘不就是想吃咱的馒头和包子，没让她吃，她肯定不痛快，还不知道要咋闹腾。”连枝儿道。
“给她吃了一次，她就会想第二次，以后就没完没了。”连蔓儿道。她并不心疼几个馒头或者包子，但是这个口子不能开。
“对。”一家人都点头。
今天来的是何氏，大家对她都没好印象，撵走就撵走了。但是明天如果来的是连守义，是四郎或者六郎那？
连蔓儿想到这，就看了连守信一眼。或许连守信能拒绝连守义，但是如果四郎或者六郎跟他要吃的，他那样心软的人，能够拒绝吗？
“得想个法子。”连蔓儿自言自语地道。
“是得想个法子。”小七坐在连蔓儿身边，学着连蔓儿的样子，露出思考的表情。
连蔓儿扭头就看见小七的怪样子，不由得扑哧一声笑了，抬手去捏小七红扑扑的脸蛋，又捏捏小七的胳膊，这小家伙这段日子长了不少肉！
“二姐，别咯吱我。”被碰到了痒痒肉，小七扭着身子咯咯地笑。
“爹、娘，你看咱们这样行不行？”连蔓儿心中一动，说出一个法子来。既然料到了事情的发展方向，那就首先出手，抓住主动。
“这法子行。”连守信和张氏都笑了，“要不，等过完年，我也打算这么办。”
“等过完年，就晚了，咱现在就回去说。”连蔓儿道。
……
一家人将铺子收拾了一下，就锁上门窗回了老宅子。
进了连家的大门，他们先回了西厢房，正好连守礼、赵氏和连叶儿都在。
“蔓儿姐，你们小心点。”连叶儿忙不迭地向连蔓儿报告消息，“二伯娘说了你们好多坏话，奶好像听进去了。”
“嗯，我知道了。”连蔓儿点了点头。
连守信就连守礼、赵氏商量了一会，赵氏点了头，连蔓儿一家这才往上房来。
还不到晌午，阳光透过纸糊的窗户照进屋子里来。连老爷子正坐在炕头，背靠着行李卷闭着眼打瞌睡。周氏拿着一束棉线，连秀儿手里拿着一个线辊子，娘两个正在缠线。
周氏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连守信一家来了，冷哼了一声，就耷拉下眼皮子，好像没看见他们一样。
“娘。”连守信和张氏赶着招呼周氏。
周氏又哼了一声，眼皮子还是耷拉着。
“哎呀妈呀，大财主回来了。”连秀儿撇了撇嘴，说了一句。
“爹睡着了？”连守信笑了笑，就在炕沿上坐下。
张氏、连蔓儿几个也挨个在炕沿上坐了。
连老爷子睁开了眼睛，看见是连守信几个，就坐直了身子。
“回来了？”连老爷子问了一声，“生意咋样？”
“还行。”连守信道。
“能不好吗，人都长那了。”周氏冷哼了一声道，“你们有住的地方了，这房子不要了吧，趁早搬走，省得看着我们老妈咔哧眼地生气！”
老妈咔哧眼，这是周氏常用来形容她自己和连老爷子的话。意思大约就是很老，样子很丑，不招人待见。连蔓儿还听见村里另外一个老太太也这么说话，但是她一直不知道这几个字到底怎么写，看来应该是很古老的土话，在她的词汇里找不到对应的字。
连守信的脸一下子就灰暗了下来。
连蔓儿忍不住嘴角抽了抽。这个周氏，一开口总是这样夹枪带棒，让人无法和她心平气和，友善地说话。这也就是连守信和张氏老实厚道，换做一个泼辣的，一开口，就得吵架。
“你说啥玩意儿那？”连老爷子冲着周氏沉下脸，“孩子们起早贪晚的，多辛苦你知道不？你不说点好话，扯什么王八犊子？”
连老爷子很少这样骂人，他这是真生气了，因为周氏开口要撵连守信一家。平常她做亲娘的，不顺心骂儿子媳妇们几句也就算了，这种话怎么能说出口那。他必须得狠一些骂周氏，不然如果连守信和张氏因此吃了心，那他可对不起自己这四儿子和儿媳妇一家。
吃心，也是他们这里的土话，在这里的意思，就将周氏说的话听进了心里，认了真。
周氏被连老爷子骂了，一张脸立刻就涨红了。她一把将手上的棉线狠狠摔在炕上。
“你个老王八犊子，我伺候的你吃饱喝足了，没事你就骂人玩……”周氏指着连老爷子骂道。
还真是一点亏都不吃，眼看着连老爷子和周氏就要开始对骂。面对周氏，永远无法按照常理来估算事情的发展。如果任由事情这样发展，他们来这里的目的就耽误了。
“爷，我奶她说的不是坏话。”连蔓儿连忙笑道，“我爹这些天要看店，我奶这是想我爹了，想让我爹多陪陪她说话那。”
尼玛，这是她两辈子说的最假的一句话了，假的让她自己想吐。
“我想他，我想谁也不想他，谁管他死外边，永远别回来……”周氏骂道，气却平了，又拿起棉线，跟连秀儿一起缠线。
周氏没有继续纠缠，连老爷子也没还口，战事就此平息，代价是连守信做了炮灰，当然也有连蔓儿的功劳。
艾玛，连蔓儿几乎扑地。原来周氏喜欢这一套，这要求也太高了，以为自己是太皇太后啊。可惜她不是皇子龙孙，伺候不来。只此一次，再做一次，她会吐到虚脱的。
“爹，这两天生意还行。”连守信终于有机会将话题拉回正轨，“就是辛苦。……外人看着我们挣了点钱眼红，就看不见我们付出的辛苦。”
“有人给你们闹事了？”连老爷子很警惕，“是谁，你们不好出面，我去。那天吃饭，里正他们都在，该说的话，咱都说透了。是哪个混不吝的？”
“爹，没、没人闹事。”连守信就道。
小七坐在连守信旁边，将身子扭了扭，一双眼睛朝东厢房瞄了几眼。
就在连老爷子眼皮子底下，连老爷子自然看见了。
“秀儿，去把你二哥、二嫂，还有你几个侄子都叫过来。”连老爷子道。
“爹，我是想跟你商量件事。都说这买卖挣钱，要是我二哥、二嫂愿意，就过去干两天。”连守信就道。
连老爷子又抽起了旱烟，没有立刻答话。
这个时候，连秀儿已经领了连守义、何氏，四郎和六郎进来了。
“爹，找我们啥事啊？”连守义大大咧咧地问，然后，似乎是突然看见了连守信也在，“哎呀，老四回来了，还认识你哥和你嫂子不，这是你两个侄子，快叫四叔。”
“一边老实坐着去！”连老爷子皱眉，用烟袋锅子指着连守义骂道。

第一百七十八章 以退为进
连守义刚说了一句话，就碰了一鼻子的灰，脸上就有些讪讪的，咧着嘴到一边坐着去了，何氏带着四郎和六郎也跟了过去。
“爹，你找俺们是啥事啊？”何氏一边坐下，一边就开口问。
“老四家开了个早点铺子，你们谁想去干活啊？”连老爷子问。
连守义和何氏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老四开了个早点铺子，他一开始没往心里去。三十里营子没人开过早点铺子，他琢磨着这个铺子肯定没啥出息，老四家就是卖苦大力，看都懒得去看。可何氏今天去看了，虽然说都是一文钱的东西，去吃的人可不少，一文一文地加起来，也是笔不小的数目。老四家还防着何氏，连个馒头一碗汤都没给何氏。
何氏回来跟他说，老四家卖的馒头里头有白面，大骨头汤熬的喷香，还有更好的肉包子。
这让他不由得动了心思。
刚才一进门，连老爷子就没给他们好脸色，这让连守义心里有些拿不准。不过既然连老爷子开口了，他就认为这是个好机会，不能错过。再咋样，他们也是连老爷子的儿孙，连老爷子没理由不心疼他们。
老四家过的好了，理所应当要拉巴他们。连老爷子心里也会赞同这一点。
想到这里，连守义就冲着何氏轻轻点了点下巴颏。
“俺们都去。”何氏巴不得地立刻答道，“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小七多大点，也在店里干活，四郎、六郎肯定也能干。”
何氏心里有她的如意算盘。他们一家人都去，工钱她不争，只要能在店里吃两顿饭就行。张氏太会做东西吃了，看她店里的馒头、包子、还有泛着油花的大骨头汤，看着就想吃。
“那么小的店，用不了这么多人啊！也没那么多工钱开！”连蔓儿小声道。
“啥工钱不工钱的！”何氏咧着嘴笑道。“就让俺们在店里吃两顿饭就行，也不要另外做，就店里那馒头、包子，大骨头汤啥的，管饱就行。俺们好打发，哈哈哈。蔓儿啊，你们那骨头上俺看着还好多肉那，你们不爱啃那个。俺帮你们包圆了。”
连蔓儿抚额，一样米养百样人，何氏的脸皮是如何修炼出来的那。
“别一开口就是吃。”连守义数落何氏，“老四能让咱白干活吗，能不给工钱吗？”
“是不，老四？”数落完何氏，连守义又扭过脸，笑呵呵地看着连守信。
连守信的脸色并不好看。
“还想去老四家啃骨头，你们把我这一把老骨头煮熟了啃了吧！”连老爷子气的手都有些抖了。
“爹，我们就跟老四说着玩的。”连守义很会察言观色，马上就道，“哪能都去，我一个大老爷们太能吃了，我就不去了。就让孩子他娘，带俩孩子去吧。让老四挑，哪个孩子都行。”
说的好像他多大仁大义一样。
“你们都给我消停消停。”连老爷子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这不是别的活，这是早点铺子。你媳妇家里的饭菜还收拾不利落，去那干啥去，给老四添乱？还想去吃两顿饭，老四家开个铺子，还搁不住你们这几张嘴吃的！”
连老爷子一点没留情面，将连守义和何氏心里怎么想的，都给说了出来。
“你们啊，就看到人家赚了点钱，咋不看看人家吃的辛苦。你们拍良心自己想想，那些苦，你们吃的来不？”连老爷子说到这，就很有些苦口婆心的意思了。
连守义和何氏都不吱声了。
连蔓儿暗暗点了点头。因为料到连守义和何氏会打早点铺子的主意，所以他们才商量好了，先来和连老爷子说，以退为进。连老爷子通情达理，一定会打消连守义和何氏的妄想。
这样，连守义和何氏也没什么能拿出去说嘴的了。
周氏和连秀儿坐在炕上，一直没有插嘴。早点铺子的活，烟熏火燎，又脏又累，周氏绝舍不得连秀儿去做，何况早点铺子还开在官道边上，离连家不算近。
“爹，就说咱家包饽饽，饽饽蒸出来了，也不能你去抓一个吃，我去抓一个吃，那得等活都干完了，爹和娘发话，大家才能吃。”
连守信突然说起包饽饽的话，大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都凝神细听。
“做一行有一行的规矩。早点铺子的吃食，那都是要卖给客人的。蔓儿和小七在铺子里，就是饿着肚子，也不能随便拿铺子里的东西吃。……不是心疼东西，不给她俩吃。这事，得有规矩，要不，让人家看着不像。”连守信又接着将话说完。
“嗯。”似乎是为了佐证连守信的话，连蔓儿有些委屈地开口了。“爹和娘不让我们吃铺子里的东西，说是让客人知道了，笑话咱连家人没规矩，以后该不愿意上咱家的铺子来吃东西了。”
小七也跟着点头。
连老爷子是何等聪明的人，一听连守信这样说，就明白了。肯定是老二家有人到早点铺子要吃的了，更不堪一些，是自己动手去抓人家卖的馒头吃了。
这事何氏就做的出来，还有四郎和六郎，他也不敢打包票。
屋子里面安静了下来，只有连老爷子抽旱烟的吧嗒吧嗒声。他没有立即责骂连守义和何氏，并不是想包庇他们，而是这件事在他眼里非常丢脸。他不想在连守信一家人面前就骂，给连守义和何氏留点脸面，同时也是不想让连守义和连守信生出嫌隙。
连老爷子是精细的人，在大多数事情上，都能准确地把握一个“度”。
“爹，铺子里多少能挣俩钱，他二伯家不能去人，那看看咱家还谁能去。”张氏打破了沉寂，笑着道。
从开始到现在，连守信和张氏都没说铺子里忙不开，要人帮忙。事实上，他们的人手够了。他们现在让家里人过去帮忙，其实就是想给家里人一份工钱。
这话没有明说，也不能明说。
“那就老三家吧，你们看是让你们三哥去，还是让你们三嫂去？”连老爷子想了想就道。对于连守信提出，让家里人去铺子里帮忙的话，连老爷子是很高兴的。他也知道，早点铺子现在不是非要增加人手不可。他是两全其美的想法，手心手背都是肉，要打发人去，既能给连守信他们帮上忙，同时也能贴补下家里。一大家子人，看着也和美。
连老爷子这样说，是给了连守信和张氏选择权。依张氏的意思，就想说要赵氏。这倒不是说连守礼没赵氏能干，是张氏看赵氏太可怜，让她去铺子里干活，能让她吃饱，还能吃的好些，同时也离了周氏的身边，少受些气。
虽然这样想，但是张氏不会傻的说出来。连家还有一个当家人周氏，这是个喜欢和你扭着劲的人。
“谁都行啊。”张氏道，“就是铺子里烟熏火燎的，活太重，又脏。干一天下来，人都快散架了。我看他三伯娘怕是干不来，还是他三伯，怕还行。”
“那就让我三哥来吧。”连守信附和道。
张氏就对着连守信笑了笑。
“你看那？”连老爷子询问周氏的意见。
“老三一个大老爷们，去铺子里干啥？让老三媳妇去。”周氏冲口就道。她就看不得张氏说了算的架势。连守信太不争气了，让媳妇牵着鼻子走。哪能让张氏说啥是啥那，张氏不就是想让连守礼去吗，她就偏不答应。
张氏略微低下头，似乎是被周氏卷了面子，不舒服。其实暗地里，却和连蔓儿交换了一个欢喜的眼神。
成了！
她们本来就是想让赵氏去，怕周氏不答应，预先商量好了，让张氏这么说。果然，周氏上当了。
这件事得马上敲定，不然一会周氏回过神来要反悔，那可就糟了。现在是农闲的时候，连守礼在家也没啥活计干，反而是赵氏，每天的家务活一点都不少。洗衣服做饭，喂鸡喂猪。尤其是做饭，何氏常常偷懒，如果让赵氏去铺子里帮忙，那周氏和连秀儿要做的活计就多了。
小七不用人说，就跑出去，一会工夫，就带了连守礼和赵氏过来。连老爷子就把话对连守礼赵氏说了，连守信刚才都和她们提前商量过，两人自然满口答应。
“爹，他三伯娘过去帮忙，我们吃啥，他三伯娘就吃啥。”张氏道。
事情说完了，连守信和张氏就站起身。
“等等。”周氏一直盯着连守信，这个时候就开口道，“你就白使唤你老三媳妇，一两顿饭就打发了？”
这是要工钱。周氏太心急了，或者说在金钱这个问题上，她还信不过连守信一家的厚道。
连守信有些无奈的笑了。
“娘，我们商量了，每天按五文钱给三嫂，按月给钱。”他刚才没说，是想一家人，这件事用不着摆到明面上说。他连守信的脾性，大家伙都应该知道。
可惜，这样君子的行事方式，在连老爷子面前行得通，在周氏面前，却注定碰壁。
连蔓儿翘起了嘴角。先不明确提工钱这件事，是她怂恿连守信的。她就猜到周氏会提钱，周氏果然提了，而且是当场就提。
连守信的感情再次受伤，他以后应该更能认清，谁亲谁疏，哪些才是他最应该珍惜的家人！

第一百七十九章 两个账房
“五文钱？”周氏不屑地哼了一声，似乎是嫌给的钱太少，最终却是撇了撇嘴，没有再说什么。即便是她，心里也很清楚，五文钱一点都不少。何况赵氏并不用在铺子里干一整天，而且铺子里还供她吃饭。
连老爷子有些责备地瞪了周氏一眼，连守信和张氏夫妻的个性他很了解，既然这样做，就绝不会亏待了赵氏。到时候按月给的钱少不了。偏周氏这样不开眼，一开口就提钱，生怕连守信不给，将好好的和美气氛给破坏掉了。
事已至此，连老爷子只能暗自叹气。如果他再责骂周氏，就显得有些假了。
“他三伯娘要去，也行。铺子里事还真不少，可就指望他三伯娘了。”张氏就将上工的时间安排说了出来，“……晚上吃过晚饭就得上工，啥时候把活干完，啥时候回来。第二天早上，寅正上工，一直干到晌午。俺们供两顿饭，早上一顿，晌午一顿。”
这些事情，本来可以私下里和赵氏说的。张氏现在当着众人的面就明白地说出来，而且略有些夸张，为的就是免得以后周氏找借口阻挠赵氏上工。
“那就这样，冬天大家伙都闲着，家里的活，有你娘和秀儿，还有老二媳妇，就让老三媳妇一心帮你们。”连老爷子大手一挥，很痛快地道。
周氏本来还想说，赵氏去铺子里干活可以，但是不能耽误了家里的活计。结果被连老爷子这么一说，她就没法子再说什么了，因此脸色就有些不好看。
如果刚才不和张氏拧着劲儿，答应让老三过去就好了。
周氏有些后悔，但是让赵氏去，是她亲口答应的，一时就抹不开脸反悔。
“爹，那我们先回去了，我也得跟三嫂说说铺子里的活计。”张氏就道。
“行，你们忙你们的去吧。”连老爷子点头。
连守义和何氏也跟着往外走，却被连老爷子给叫住了。
“老二，你们留下。”连老爷子沉着脸道。
连蔓儿从上房出来，落后几步，趁着没人注意，就溜到窗跟底下，就听见屋里连老爷子正在低声训斥连守义。
“……还有没有点身份，连家的脸都让你们给丢尽了。你们给我听着，要是谁再往老四的铺子里去黏糊，以后就别再进连家的门。我连家没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只听了几句，连蔓儿就离开了。连老爷子肯定不是个完美的人，但基本上，还是一个正直的人。
……
西厢房里，连守信和连守礼两家人都非常开心。
赵氏能去早点铺子帮忙，她自己是喜出望外，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我也捏着把汗，怕他奶不答应。”张氏笑道，“还是我们蔓儿教的法子好。”
“蔓儿机灵着咧，我们叶儿总念叨，要跟她蔓儿姐学。”赵氏因为高兴，话也多了起来。
“这算啥啊。我奶的脾气咱谁不知道了，你想往西，她就一定让你往东。要是想成事，咱就得反着来。挺简单的事。”连蔓儿道。
“不简单，我们就想不出来。”连守礼道。
连蔓儿笑笑，心道，那是因为你们太老实，不肯动心机。
……
天是咋这么冷，连蔓儿心里抱怨了一声，将两只手在厚厚的袖筒里面相互搓了搓，呼出一口气，看着嘴边飘起一小片白雾。仔细看去，还能看见细小的冰珠。
这就是呵气成冰啊，连蔓儿想。
连蔓儿正走在从老宅到早点铺子的路上，她走的很慢。没有办法，路上积着厚厚的雪，一脚踩下去，能听见嘎吱嘎吱的声音，她的整个小腿几乎都没进了雪里了。太阳挂在半空中，发着昏黄的光，几乎感受不到它的热度。
从昨天晌午，就开始下雪，是鹅毛大雪。雪下了一天一夜，才刚刚放晴。满是积雪的路面上，只有稀稀落落的一些脚印。连蔓儿特意小心地踩着那些脚印走，可有的时候还是不得不踩进深雪里。
连蔓儿穿着厚厚的棉衣、棉裤，小腿又陷进了雪里，显得矮了一截，从远处看去，几乎就是一只棉球在白雪上慢慢地蠕动。
当然，连蔓儿是绝不承认她自己是只棉球的。她只是穿的多，身材还是很不错的。虽然，一个十岁的小丫头是否有身材，这件事本身就很难说。
因为下着雪，她今天早上就没跟着去铺子里，现在等雪停了，她才出门来。
经过了“长途跋涉”，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肥肥短短的雪窝子，连蔓儿终于到了连记早点铺子。官道上不同于村里，车辙、马蹄印和人的脚印纷杂着，生生在雪里踩出一条路来。
有行人，就有生意。连蔓儿放下心来。
时辰已经不早，铺子里只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客人，连守信和五郎已经开始收拾店铺了。
跟他们打过招呼，连蔓儿就直接进了灶间。
一股热热的蒸汽扑面而来，连蔓儿眨了眨眼睛，感觉到睫毛上有水滴滴了下来。这是她嘴里呼出的热气，在睫毛上凝成了冰渣，现在遇热融化了。
“蔓儿来了！”坐在灶下烧火的赵氏看见连蔓儿，笑着招呼。赵氏已经在铺子里干了一些日子，她一点不觉得活计辛苦。这些天，连蔓儿眼见着赵氏的脸上有了红晕，笑的时候多了，整个人都比从前开朗。
“三伯娘。”连蔓儿笑着叫了一声。
“哎呀，蔓儿你咋来了，外面雪停了？看，踩了一脚的雪。”张氏正在收拾蒸笼，听见声音扭过头来，立刻一连声的吩咐，“快去里屋炕上坐着去，把鞋脱了，送外面来烤烤。”
连蔓儿笑着就往里屋走，迎面小七从里屋跑了出来。
“让你二姐上炕，你帮你二姐把鞋拿出来。”张氏就道。
连蔓儿进了里屋，坐到炕上，小七就把她的鞋脱了。连蔓儿和普通的农家孩子一样，穿的是家里做的棉鞋，手工制作的千层底、紫红色烫绒布面的，张氏还用黄丝线在上面绣了肥猫滚线团。
这样的鞋子如果做的合脚，是很保暖的。但也有它的缺点，就是不放水。现在鞋子上沾了雪，如果不及时地烘干，雪水会浸透鞋底和鞋面，这鞋就不保暖了。穿这样的鞋，很容易生冻疮。
小七把连蔓儿的写送出去给了赵氏，又跑了回来。
“小七，今天生意咋样？”连蔓儿盘腿坐在炕桌旁，打开钱匣子，数里面的钱，一边问小七。
连家的钱，包括这铺子里的收入，都是连蔓儿管着的。不客气地说，连蔓儿就是家里的财务主管。她很敬业，一天都不落地往铺子里来，就是雪还在下，她也是要来的。不管怎样，钱匣子要看紧，连蔓儿暗地里握拳。
“买汤喝的人特别多。”小七道，下雪天，只要山上的工程不歇，他们的生意就不会差，反而会更好。
“这怎么有块银子？”连蔓儿从钱匣子捡出一小块银子问道。
“那是老黄给的。”小七也爬上炕来，挨着连蔓儿坐了，两只脚伸在炕沿外。“是订的包子钱。”
已经有人肯为了吃包子，预付银子了，很好。
“二姐，娘说要问你，是不是该多蒸点包子卖。现在包子又不够卖了。”小七道。
“是啊，蔓儿。”张氏在灶间听见她们姐弟俩说话，就探进头来，“我看是该多预备点了，这两天老有镇上的人来吃包子，还要打包带回去吃。”
她们准备的包子数量，一直在增加。由五十个，减为四十个，后来又加到五十个，六十个，八十个。不仅是来山上做工的人会来吃，镇上也有人喜欢上了她家的包子。
“那以后咱就每天蒸两笼屉的包子，咋样？”连蔓儿道。两笼屉，就是一百个包子。
“行，就从明天开始。”张氏笑着缩回头去。
连守信和连五郎从外面走了进来，两个人都穿着家常的衣裳，头上戴着厨师帽，身上围着大围裙。两个人进来后，就从大围裙前的大口袋里往外掏铜钱，放进钱匣子里。
“骨头汤二十五碗，稀饭十碗，馒头二十个。”
“骨头汤三十碗，稀饭十碗，馒头十九个。”
小七哧溜溜下炕，从灶间抱了一块大木板回来。然后一手拿着炭条，在木板上写写画画了一番，这才将木板递给连蔓儿看。
大木板上，是一个简单的表格。
表格的表头，分为五栏 第一栏画着一个大海碗，第二栏依旧是一个大海碗，就是上面多了一根骨头，第三栏画着馒头，第四栏画着包子，第五栏空着。
这五栏分别代表的是稀饭、骨头汤、馒头、包子以及合计数目。
每一栏下面的又分别有三个空格，空格里都写满了正字。前两个空格里的正字很多，最后一个空格里的正字要少很多。
这分别代表了连守信、五郎和小七的业绩。
这是连蔓儿想出来的计数的方法。每个人端出去一碗汤，或者一个馒头，就在自己的表格内相应的标志下添上一笔。写好一个正字，正好五笔。
这方便了最后核对总账，也能帮着每个人记住该收多少钱。当然，也能看出每个人干了多少活。有了这块木板后，对于他只拿三文钱，而连守信和五郎都拿五文钱，小七不仅心服口服，还生出些小小的惭愧，更加勤快了。
“小七，算算每样一共多少钱，然后总共多少钱。”连蔓儿道。
小七答应了一声，从靠着炕头的一个包袱里，很爱惜地拿出一架红漆的旧算盘。

第一百八十章 北风吹、雪花飘
连蔓儿笑眯眯地看着小七用胖乎乎的手指头，噼里啪啦地拨弄算盘珠子。这架算盘是连老爷子用过的旧算盘，送给了小七用。
学以致用，连蔓儿在跟着连老爷子学写字念书的时候，想到她又不能去考功名，还是多学点实用的东西比较好。就算五郎和小七，也是一样的，当然如果他们有机会走科举的路也很好（这个目前来看，还是太遥远了）。因此，他们就商量了，要连老爷子教他们用算盘。
连老爷子做过那么多年的掌柜，算盘用的是极熟练的，超过了他的字。
连蔓儿几个跟着连老爷子，已经将珠算的基本口诀都学会了。出乎意料的是，小七学珠算学的最快。连蔓儿很高兴，就开始让他帮着算铺子的出入账，小七在扒拉算盘，连蔓儿则是用心算，早点铺子这点账目，她还不需要用算盘。一会工夫，小七停止扒拉算盘，向连蔓儿报出一个数目，连蔓儿将这个数目，与自己心算的结果对照。
“算对了，再算下一项。”连蔓儿道。
小七这孩子在数字方面很有天分，不仅算的快，而且很少出错。
姐弟两个就这样，将账目都算了一遍，核对无误，由连蔓儿在账册上记录清楚。这些天的客流趋于稳定，每天的利润差不多都在二百文钱左右的样子。
“算好了吗，今天挣了多少钱？”张氏用围裙擦着手，走进屋来问。
“二百一十五文钱。”连蔓儿道，“还不算这块银子。”
一家人都喜的眉花眼笑。
“都收拾收拾，洗洗手，马上吃饭。”张氏说着话，又回灶间忙活去了。
连蔓儿就将钱和账册都收了起来，小七将烤好的鞋子给她拿了回来。连蔓儿穿了鞋子，走到灶间来洗手。
灶间里，张氏和赵氏正在做晌午饭。
这些天准备的早点都卖的精光，所以他们自己要吃饭，一般还要另外做。
一笼屉饽饽已经出锅了，冒着诱人的热气。连蔓儿吸了吸鼻子，她闻到豆沙馅的香甜味了。好想吃，不过得先去洗手。
早点铺子里准备了洗手用的肥皂，不同于家里用的那种香皂，这种肥皂里面含有大量的碱，洗洁力更强，却没什么香气。这是连蔓儿特意去镇上买来的，买这种肥皂并不是为了省钱。他们是做吃食的，干净卫生最重要。连守信、五郎他们，包括她，每天要接触大量的铜钱，手一定要洗的干干净净才行。
“今天咱吃炉饽饽。”张氏说道。
张氏并没有把出锅的饽饽往屋里端，而是在灶下又加了一把柴禾，然后往大铁锅里倒了一些油。油很快就热了，张氏就从帘屉上拿起一个热腾腾的饽饽，将下面的叶子撕掉，然后把饽饽放进锅底的油里。
油不多，还没能没过饽饽。张氏用手将饽饽轻轻地一按，圆球状的饽饽就成了圆饼状，热油浸入大黄米面皮中，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张氏这才将饽饽往旁边一滑，饽饽就牢牢地固定在锅壁上。接着她又拿了一个饽饽，如法炮制。
这就是炉饽饽，要将被按压成饼状的饽饽的两面都用油煎的焦黄，才算完成。之所以叫炉，而不叫煎，也许是因为不需要太多的油的缘故。炉出来的饽饽，比起蒸熟的饽饽，又是另一番风味。
庄户人家，油也是精贵的玩意儿，就是用的油不多，好些人家也是舍不得炉饽饽的。所以炉饽饽在很少吃到油水的小孩子们的眼里，是冬天难得的美食。连蔓儿就看到过村里一个几岁的娃娃，跟在亲娘的身后，扯着亲娘的衣裳角，一声声地哀求，就是为了吃一顿炉饽饽。
连家现在每天都有进项，张氏自然不会舍不得放油。
赵氏也没闲着，她正将削好皮的土豆切丝，旁边的碟子里，已经准备好了蒜瓣儿和切丝的红辣椒，这是打算做酸辣土豆丝。
“三伯娘，你歇一会，我来炒菜吧。”连蔓儿洗了手，就过去要帮赵氏。
“蔓儿，你屋里歇着去，别沾手了。这点活，我一会就干完。”赵氏笑着道。
“蔓儿，你把那豆腐先端进去吧。”张氏就指着灶台上扣着的一个大碗道。
“哎。”连蔓儿笑着答应了。
很快，张氏和赵氏就将饭菜都准备停当了。一盆炉的焦黄的冒着油星的饽饽，一大盘酸辣土豆丝，一盆凉拌豆腐，一盆大骨萝卜丝汤，还有切成细丝，加香油拌的、又咸又香酱芥菜疙瘩。
“爹，哥，来吃饭了。”连蔓儿就到店面里叫正在打扫的连守信和小七。
“来了，来了。”连守信和五郎应道。
“别忘了好好洗手。”连蔓儿嘱咐着，就走到门边往外看了一眼。
官道上行人很少，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背冲着铺子，正往村子里走。
“叶儿！”连蔓儿忙将门打开，大声招呼道。
那个小身影停顿了一下，却没有立刻转回头来。
“叶儿，我都看见你了，你快点回来，别让我出去抓你去。”连蔓儿气的跺了跺脚，大声道。
连叶儿这才转过身来，慢吞吞地走了回来，站在铺子门口，闷着头不说话。
连蔓儿一把将连叶儿拉进屋里，这才又将门关上。
“都来了，咋不进屋？马上吃饭，走，跟我洗手去。”连蔓儿拉着连叶儿道。
“蔓儿姐，我不在这吃，我回去吃。”连叶儿倔头倔脑地道。
“还回去干啥？你回去了，也吃不着啥了。在这吃吧，我娘把你的份都给带出来了。”连蔓儿笑道。
张氏在里屋听见她们说话，就走了出来，招呼连叶儿吃饭。
“叶儿，站在那干啥，快进屋来吃饭。”
“刚才要不是我往门外看，叶儿连咱的门都不进，就要回去了。”连蔓儿就笑。
“这孩子，咋还外道那。大冷的天，快到里屋来。”张氏就道。
“我回去吃，家里有我的口粮，我不信她能总饿着我。”连叶儿闷闷地道。
赵氏也从里屋走了出来，看见连叶儿就叹了一口气。
“总这样，也不好。”
赵氏来了早点铺子里干活，第一天吃晌午饭的时候，周氏就打发了连叶儿过来，说是让她看看她娘在铺子里干的咋样。铺子里那时也正要吃饭，张氏就留了连叶儿一起吃饭。
这件事，在大家看来很平常，谁都没有多想。
第二天，周氏依旧是那个时候，又打发了连叶儿过来。连叶儿不好意思又在铺子里吃饭，任大家怎么留她，她还是跑回家去了。
连叶儿回到家的时候，周氏她们还没吃完饭。连家吃饭，是按人头准备的，每个人多少饭，多少饽饽或者窝窝，都是有定数的。连叶儿上了桌，却发现没有她的份，只好喝了点菜汤。
连叶儿有个倔脾气，这件事谁都没告诉。
第三天，周氏依旧打发连叶儿出来，连叶儿只出门转了一圈，就跑回去了。结果，饭桌上依旧没有她的饭。
周氏根本就没准备她那一份。
连叶儿就跟连老爷子告状，连老爷子自然训斥了周氏。转过身，周氏就找了借口，将连守礼给大骂了一顿，赵氏当然也没有幸免。周氏还说要让赵氏回家，不让她再去铺子里干活了。
张氏就说干脆让连叶儿就一直跟着赵氏来铺子里吃就行了。连叶儿犯倔，和周氏抗上了，结果这晌午饭就吃的有一顿没一顿的。
“没啥事，就是他奶不这样，我也打算让叶儿跟着咱吃的。”张氏安慰赵氏，接着就又笑道，“他三伯我就不管了，那是他奶的亲儿子，他咋地也不能让他饿着吧。”
张氏说完，笑嘻嘻地瞟连守信。
连守信低头，使劲搓手。
连叶儿最后还是留下来吃了晌午饭。
“你就和别她犟了，以后晌午干脆就过来吃。”连蔓儿对连叶儿道。
“嗯。”连叶儿被大家伙劝着，也想开了，“我以后上午也过来帮着干活。”
“有我们跟你娘干活，哪用得着你。”张氏笑道。
“四婶，我在家也是一样干。到这来干，我心里舒坦。”连叶儿道，“四婶你要不答应，以后我宁肯饿着，我也不来这吃饭了。”
“行，就依你。”张氏知道连叶儿的倔脾气，只好答应了。
吃过晌午饭，张氏和赵氏又开始收拾。
“娘，我先回去，把饭给我姐送去。”连蔓儿道。
“我陪蔓儿姐回去。”连叶儿忙道。
连蔓儿提着食盒，和连叶儿从铺子里出来。晌午的太阳并没有比上午的更暖和，风吹的更猛了。北风打着旋，将没冻住的雪粒刮起来，扑在人脸上，冷飕飕的疼。连蔓儿将食盒抱在胸前，慢吞吞地走。
进了村里，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这个天气，大家都猫在家里，没有要紧的事，谁也不会出门。
远远地看见了连家的大门口，有一个人从门里走出来，向门里挥了挥手，慢慢地朝她们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哎呦，这不是连家闺女！”

第一百八十一章 腊月
面前的这个人穿着厚厚的皮袄，头上戴着皮帽子，只露出半张皱皱巴巴的脸，两只浑浊的眼睛布满了血丝。这人是谁，连蔓儿不由得就是一愣。她不认识这个人，只是恍惚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好像是在哪听过。
“闺女儿这是从铺子里回来？恭喜发财啊，哈哈。”男人又笑道。
“是老金。”连叶儿往连蔓儿身边靠了靠，小声道。
哦，连蔓儿这才想起来。没错，面前的人正是老金。村里那个放高利贷的老金。被一个放高利贷的人说恭喜发财，连蔓儿的心情有些复杂。
不管遇见什么人，该尽的礼数要尽到。而且面前的人，是不能得罪的。
“金六爷好。”连蔓儿微微屈膝，福了一福。“我们小本生意，好歹有些进项。借你的吉言吧。”
“好，好。”老金似乎非常高兴。“你们连家出人才啊，尤其是闺女，个顶个的好。好。”
老金走出去好远，还在哈哈笑着。
“老金到咱家来是干啥？”连叶儿狐疑地问。
连蔓儿没有回答，从连叶儿的表情上就能看的出来，连叶儿是不需要答案的。老金来她家干啥，根本就不用说。
“马上就进腊月了。”连蔓儿叹了口气。
进了连家的大门，院子里很安静。连蔓儿和连叶儿就回了西厢房。
连枝儿正坐在炕上做针线。
自从赵氏到铺子里干活，连枝儿去铺子里的时候就少了。连枝儿今年十四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按照张氏的说法，已经显身条了。连蔓儿的理解，就是连枝儿已经开始发育。
连蔓儿这个年纪的小丫头不怕啥，可连枝儿却不同。就是赵氏没来的时候，连枝儿在铺子里，也只在灶间干活，张氏从不支使她到外面去。
现在，连枝儿大多数时候就留在老宅里，收拾屋子，做做针线，另外就是负责一家人的晚饭。连蔓儿依旧给她记着工钱，因为连枝儿虽然不在铺子里干活，却包揽了老宅这边的家务活。家务活也是活计，也应该有报酬。
“姐，我给你带饭回来了。”连蔓儿就将食盒放在炕上，“看看还热乎不，要是凉了，就热热再吃。”
“外边冷吧，你俩别在地上站着，上炕头坐着来。”连枝儿这么说着，就将食盒的盖子打开来。
食盒里面放着一碟三个炉饽饽，一碗猪骨萝卜丝汤，一碟豆腐，一碟土豆丝，只没有芥菜疙瘩。
因为食盒外面包着一层棉絮，所以东西还是温热的。
“不用热了，就这么吃就行。”连枝儿道。
连蔓儿就从碗柜里给连枝儿拿了筷子和碗，然后脱了鞋爬到炕头坐了。连叶儿也没走，跟她一样往炕头坐了。
“姐，刚才上房来人了是不？”连蔓儿问。
“你们俩遇上老金了？”连枝儿道。
“嗯。”连蔓儿点头。
“叶儿刚走，老金就来了。”连枝儿喝了一口汤，说道。
“那他一直待到这早晚，在上房吃的晌午饭？”连蔓儿问。
“嗯。”连枝儿点头，“咱爷还让三伯去豆腐坊买了两块豆腐加菜。”
“这是要账来了。”连蔓儿道。
“日子还没到，不过也快了。”连枝儿说道，“我听三伯说，这是给咱提醒儿来了。”
“他这是特意赶人家吃饭的时候来？”
“听说要账的都这样，这还是好的。等到时候欠账的人还不上钱，那花招才多那。一般人都受不了。”连枝儿道。
看来高利贷催债也是一项技术工种，首先，你看人家就讲究先礼后兵。
连蔓儿想到刚才碰见老金的情形，心里觉得很不舒服。
“花儿姐嫁进去这么长时间了，咋还没弄到钱？”连叶儿就皱起了眉头，“她别再把欠钱的事给忘了吧。”
“大伯一家现在都住在县里，连个口信儿都不往回捎。”连枝儿道。
“他们不会都不回来了吧，让咱们自己给他们还债！”连叶儿眉头皱的更紧了。
“天下就没那个理！且看着吧。”连蔓儿冷哼了一声，“但凡她有一点良心，也该痛快地把钱给还了。”就算没良心，为了他们自己好，也得把债还清。
因为有这样的想法，连蔓儿并没有把事情太往心里去。他们毕竟已经正式分家出来了，连花儿欠的债，又不是没能力还。就是连花儿没能力还，接下来是连守仁和古氏这一家子，再然后是连老爷子和没分家的二房三房，和他们四房没关系。
这件事，还是不要去掺和的好。
下晌的时候，连守信、张氏和赵氏从铺子里回来了。五郎和小七没回来，两个人留在铺子里，一面看铺子，一面读书写字。
连守信就去上房看望连老爷子和周氏。因为开铺子，他晚上不在老宅住，就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下晌回来后，不管有事没事，都要去上房。
乡下没有请安的规矩，连守信这么做，是出于自然。
这次连守信在上房待的时间有点长，回来的时候，满脸都是忧虑的神色。
“这又是咋地啦？”张氏看见了，就问。
“老金上午来了。”连守信坐在炕沿上，叹气道。
“是要债来了？”张氏一惊。
“老金啥也没说，吃完饭就走了。”连守信道。
“那还用说啥。”张氏掐着手指头算了算。“腊八那钱就到日子了，这可没有几天了。”
“爹，你咋知道老金来了？”连蔓儿问。
“你奶跟我说的。”连守信道。
“那我爷和我奶，拿出啥章程来没有？”连蔓儿又问。
“有啥章程，说是再等两天，等大哥把钱送来。……那时候都是说好的。这老大的一个事，就是花儿忘了，大哥和大嫂也不能忘啊。这要是晚一天，那也是不老少钱那。”连守信就道。
张氏、连蔓儿和连枝儿一时都没说话。
“那就等吧，老爷子心里有准谱。”张氏说道，显然对这个话题和连守信的说话都没什么热情。
“对。”连蔓儿忙附和道，“爹，那些钱，在花儿姐眼里不算啥事。当初她们怎么说的来着！再咋说，咱都分家另过了。有些事，咱操心也没用，也别跟着掺和。咱还是多想想，咱们自己铺子里的事吧。”
“就是这个理。”张氏道。
虽然是这么说，但是连蔓儿还是多分出了些心思，来关注这件事。
一连过了三天，县城那边没有丝毫的动静。连老爷子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冬月二十九这天，老金又来了。这次他是傍晚来的。连蔓儿正在切酸菜，晚上他们打算炖酸菜冻豆腐。
“老金来了。”五郎抱了一捆柴禾从外面进来，说道。
连蔓儿手里的刀就停顿了一下。
“去上房了？”
“嗯。”
“老爷子还盼着他大伯送钱回来，难不成要到日子那天才回来？”张氏在屋里听见了，自言自语地道。“就算他不当回事，也该想想老爷子的脾性，这么大年纪了，有啥事可禁不起。”
还债的日子马上就到了，连守仁一家会怎么做？连蔓儿无法知道。
一家人很快吃过晚饭饭，收拾妥当，正要往铺子里去，连秀儿从上房过来，堵在了门口。
“四哥，四嫂，爹和娘让你们过去。”连秀儿冷着脸道。
“马上去，秀儿你先回去吧。”张氏答应着，一边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连守信，小声道“你先去铺子里，我去看看爹和娘有啥事。”
连秀儿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四哥，四嫂，爹和娘就等你俩了。……你俩都得去。”连秀儿道。
连守信和张氏对视了一眼，只得都往上房来。连秀儿这才移动脚步，跟在两人身后，似乎是怕他们会跑掉似的。
刚才老金来肯定是又给连老爷子施加压力，告诉他，还钱的日子就要到了。这个时候，叫连守信和张氏去，连秀儿还摆出了这样的架势，会是为了什么？连蔓儿心中一动，皱了皱眉。“娘，等等我。我也去。”连蔓儿忙招呼张氏。
张氏听见连蔓儿叫她，就停了下来。连蔓儿赶忙跟了上去。
“娘，我爷和我奶叫咱过去是啥事，你猜出来没？”连蔓儿拉着张氏往旁边走了两步，离连秀儿远了一些，压低了声音道。
连秀儿的注意力似乎更集中在连守信身上，对于张氏和连蔓儿并没有太在意。
“猜出来了。”张氏往上房瞧了一眼，也是眉头深锁。正因为猜出来了，她才想让连守信去铺子里，避开这件事。可惜，没有成功。
“娘，一会你看着点我爹，……别跟着犯傻。”连蔓儿低声嘱咐。
张氏郑重地点头。
连蔓儿跟着张氏走进上房，立刻就感觉到了屋子里异常沉闷的气氛。
连老爷子、周氏，连守义一家，连守礼夫妻两个都在，大家都板着脸。
连蔓儿和周氏也没说话，挨着连守信旁边坐下了。
“老金今天又来了。”连老爷子见大家伙都到了，这才缓缓开口道。
他只说了这一句，就开始吧嗒吧嗒抽旱烟。
连老爷子似乎已经抽了不少烟，冬天门窗紧闭，并不通风，整个屋子都笼罩在了烟雾中。连蔓儿被烟呛了一下，很想咳嗽，不过还是忍住了。连蔓儿趁机打量了连老爷子一眼。
连老爷子坐在那，原本是挺直的脊背微微有些弯曲，似乎是背负了一块大石。
一屋子人，没人开口说话。

第一百八十二章 债务
“我看老金这人多余的，”连守义打破了沉寂，“大哥那边也该送钱来了。”
连守义的意思是老金多余来催债，连守仁那边肯定会把钱按时送回来。
没人附和连守义的话。连守仁那次又挨了打，之后在家里老老实实地住了些天，就又回县城去了。这一去之后，便是音信皆无。
这高利贷是怎么欠下的，连守仁他应该不会忘记。眼瞅要到还钱的日子了，他筹没筹到钱，筹到多少钱，什么时候送回来？即便有事情耽搁了，也应该求人送个信回来，让家里的人安心。
结果人家那边，啥动静也没有。
连蔓儿回想了一下她所见的连守仁的所作所为，这连守仁果然是个没责任心，办事不牢靠的人。
连老爷子本来就是个急性子的人，能等到这个时候没说啥，心里应该对连守仁饱含期待的。他现在召集了几个儿子过来，就说明他对连守仁的信赖和期待发生了动摇。连老爷子他坐不住了。
连老爷子的目光在几个儿子身上一一扫过。
“明天一早，老二和老三，你们两个去县城一趟。”连老爷子道，“让你大哥回家来，把该还人家的钱带回来。”
“大哥是不是要等到那天的时候回来啊？”连守义道，“大哥现在可是大忙人。”
“他忙啥忙，这么大的事，他心里没数？”连老爷子吼了一嗓子。
“拿我撒啥气啊。”连守义撇了撇嘴，小声咕哝。
连老爷子一句话吼完突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连蔓儿忙跑出去，倒了一碗水端着递给连老爷子。
“爷你喝口水，有话慢慢说。”连蔓儿道。
周氏挪到连老爷子身边，大力地拍打着连老爷子的后背。
连老爷子摆了摆手，让周氏不要再拍，接过连蔓儿手里的碗，将一碗水一饮而尽。
“那钱不是小数目。到天要是还不上钱，那还得利滚利！你们去，就说是我的话，把钱和你大哥都带回来。……让继祖也回来，快过年了。”连老爷子喘了口气，将火气平息了一些，这才又缓缓地道。
“明天早点儿起来做饭。”连老爷子又向周氏说道。
……
第二天，连家的院子里早早地就有了动静。张氏从炕上起来，摸着黑穿好了衣裳。连蔓儿也醒了，坐起来穿衣裳的时候，透过纸糊的窗户，看见上房的方向有亮光。
“我奶她们也起来了。”连蔓儿就道。
“嗯你二伯和你三伯今天不是要去县城吗？”张氏应了一声。
因为连守礼要去县里，赵氏早就起来了，还替张氏她们烧好了热水。张氏、连枝儿和连蔓儿娘三个就简单地洗漱了，打算去早点铺子开工。
连守礼和连守义都已经吃过早饭，正站在院子里。周氏和连秀儿正在往袋子里装饽饽和冻豆腐。连老爷子抽着旱烟袋在旁边看着。
连守仁一家按着规矩，是要回村里来过年的。这些饽饽和冻豆腐，是送给连老爷子和周氏的大闺女连秀儿的。
“把袋子口扎紧点，省得半道东西掉出来。”连老爷子嘱咐道。
连守礼就走过去，将两个袋子用麻绳一圈圈地扎紧了。赵氏从屋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半截破旧的棉门帘子给连守礼披在背上。周氏也同样拿了一块披在连守义的背上。
连守礼一把抓起袋子口，半蹲下身子，赵氏帮他将袋子往上托了托连守礼站起身道时候，就把一麻袋饽饽背在背上了。
“娘，给俩钱儿。”连守义冲着周氏伸出手。
“要啥钱，到那，你大姐是能少了你吃的还是少了你喝的，快点走吧。”周氏用手指了指门口，催促道。
连守义无法只得在周氏的催促下将一袋子冻豆腐背了起来。
“爹、娘，我们俩走了。”连守礼冲连老爷子和周氏道。
“去吧路上小心点。记住了我的话，早去早回别让家里惦记着。”连老爷子挥了挥手道。
连守礼和连守义这才在众人的目送下，往外走去。
三十里营子离锦阳县城，走官道三十里地。这个时候交通不发达，可也不是不能叫到拉脚的车。不过，那是有钱的人做的事，庄户人家都是选择步行。比如连守礼和连守义两个，就是要背着两麻袋的东西，一直走到县城去。
这条路，连家兄弟们每年至少要走上一次，就是去给城里的大姐送饽饽和冻豆腐。
去铺子的路上，张氏和赵氏在前面走，连枝儿、连蔓儿和连叶儿跟在后面。小七因为年纪小的缘故，被允许多睡上半个时辰，等早点铺子开门，来客人了，他再来帮忙。
“不知道叶儿他爹今天能回来不。”赵氏小声道。“这说不准。”张氏就道，“往年是没啥事，吃晚饭的时候就能回来。今年不好说。”
连蔓儿几个在后面也在议论。
“花儿姐能把钱还上吗？”连枝儿有些担心地道。
“难说。”连蔓儿只说了两个字。
连枝儿和连叶儿就都扭头看连蔓儿。
“她还能赖账？那这钱让谁还？”连枝儿皱眉。
“总轮不到咱身上。”连蔓儿道。
“她要赖账，我就跟她拼了。”连叶儿道。连蔓儿她们分家出去了，能脱开干系。可连叶儿她们不同，要真有什么事，肯定是老实的连守礼和赵氏先倒霉。
“叶儿，你有这心气儿还怕啥。看着吧，连花儿她不敢不还钱。”连蔓儿道。
……
到下晌的时候，天上又飘起了雪花，而且越下越大。
连守礼和连守义没有回来。
吃过晚饭，连蔓儿一家又往铺子里去，一出西厢房的门，就看见连老爷子站在门口，任由雪花落在他的头上、肩上。
“老四啊，你二哥和你三哥咋还没回来？”连老爷子看见连守信，就问道。
“爹，这不下雪了吗。肯定是我大姐留他们住一晚上，明天回来。”连守信道。
“嗯，是这个理。”连老爷子道。
“爹，这外面冷，你进屋吧。”连守信道。
“嗯。”连老爷子嘴上答应着，却站着没动。
“爹，我扶你屋去吧。”连书信忙走过去，扶住连老爷子的一只胳膊，将他扶进了屋子里。
连老爷子的样子，有些奇怪。连蔓儿不安地想道。
第二天，雪停了，连守义和连守礼没有回来，老金又来吃了晚饭，这次他还带了一壶酒。
第三天，天气晴，连守义和连守礼依旧不见踪影。老金来吃了晌午饭，没有走，又吃了晚饭才不紧不慢地走了。
这一天，已经是腊月初三了。
连老爷子的嘴上起了一圈火泡，嘴里也生了好几个火疮。他现在吃不下饽饽和黍米饭，每顿饭只能吃一点熬的稀烂的米粥。这样不过两天的工夫，他腮上的肉就都瘦没了，显得颧骨高高地支起，两个眼窝也扣了进去。
周氏有些慌了，将舍不得吃的粳米拿出来，顿顿熬给连老爷子喝。
“老四，明天你去县里一趟，看看是咋回事。这人要是再不回来，你爹就该扔出去了！”周氏的语气没有了平时的跋扈。扔出去，是他们这里的土话，就是人不行了，死了，要抬出去埋土里了。
周氏这辈子并没有经历过什么风雨，即便是遇到事，她也只需要躲在家里，一直都有连老爷子为她遮风挡雨。
连老爷子的身子骨历来结实，连最轻微的拉肚子似乎都没有过。看到他现在的样子，周氏被吓到了。别的儿子们都不在，家里只有老四一个儿子了，她只能依靠他。
“行，我明天看看去。”连书信咬了咬牙，答应道。
“我爷现在这样，大伯，二伯和三伯都不在家，我爹再去县里，家里有啥事咋办？”连蔓儿不同意。
“大人说话，你小孩子家家的插啥嘴。”周氏怒道，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就此大闹大骂。她有点犹豫了，连蔓儿的话说的没错，如果连守信走了，家里再出点什么事，她要依靠谁？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们说咋办？”周氏使气道。
“要不还是我去，不管咋地，我当天就回来。”连守信看看躺在那睡的昏昏沉沉的连老爷子，又看了看眼圈通红的周氏，说道。
“爹，不说二伯，三伯是啥样人你还不知道。他到现在还没回来。你去了，就保证能回来？”连蔓儿道。
即便连守义不靠谱，但是老实的连守礼心里记挂着家里，肯定是想回来的。
可他没回来，不知道县城发生了什么事，将他绊住了。连守信也一样的老实，即便去了县城，怕也不能改变什么。
“爹，让二郎哥去一趟吧。”连蔓儿道低声跟连守信道。
连守信眼睛顿时一亮，他怎么就没想到，二郎是最合适的人选。
……
初四这天一大早，二郎出发了。
连守信在铺子里干活，眼睛却时不时地看向官道。
接近晌午的时候，一辆马车从官道上向三十里营子驶来，连守信将眼睛挪开了。
马车渐渐驶近，这是辆带棚的马车，车帘子落着，看不见车里坐了什么人。
有一个人跟在马车后面奔跑。
“爹，你快看。”连蔓儿叫了起来。

第一百八十三章 狠招
“那、那不是三哥！”连守信仔细看了看，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他们说话的这会工夫，那辆马车已经从他们面前跑了过去，沿着官道又往前走了约一丈来远，就拐进了村中的街道，往村子里去了。
过了一会，连守礼才跑到他们跟前。
“老四……”连守礼停下来，上气不接下气地道。他依旧是从家里出门时的那套衣裳，因为奔跑的缘故，脸上通红，汗水将头发都浸湿了，看起来整个人就冒着热气。
“三哥，进屋里说话吧。”连守信有许多话急着要问连守礼，但还是先忙着让连守礼进屋。外边冷，连守礼出了一身的汗，骤然停止了剧烈的运动，很容易着了风寒。
大家一起都进了里屋，张氏和赵氏看到连守礼，也都很吃惊。
“三哥，出啥事了？咋才回来？二哥那？大哥回来了没，那钱拿回来了没有？”等连守礼在炕沿上坐下，连守信就忍不住问出一连串的问题。
连守礼在大口喘气，屋子里暖和，他脸上冒出了更多的汗。
“我……”
“喝碗热汤，喘口气。”张氏忙道。
连守礼这一张嘴，连蔓儿才看到，他的嘴巴四周，还有嘴巴里都长了一圈的燎泡，看得连蔓儿忍不住咧嘴。
“哎呀，他三伯你这嘴是咋整的？”张氏也看见了，顿时皱起了眉，“别喝热的了，把汤放放，凉凉再喝吧。”
赵氏端了一碗热汤进来，听张氏这么说，就把汤放在了旁边。
“叶儿他爹，这是咋整的？”
“热汤正好，我趁热喝。”连守礼似乎是渴极了，拿过汤碗，两手捧着，咕咚咕咚就将一海碗热汤喝了个底朝天。喝完了汤，他长出了一口气。
“叶儿他爹，你咋才回来，咱爹都急病了。”赵氏道，“你不知道，我们大家伙这担心，还以为你出啥事了。”
“我也想回来，去的当天就想回来。”连守礼苦着脸道。
“三哥，这是咋回事？”连守信问。
“让他三伯慢慢说，你没看，他三伯这也上老火了。”张氏看着连守礼嘴上的泡，同情地道。
连守礼不是一个善于言辞的人，在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提问下，这才将事情经过大体说了一遍。
他们那天天没亮就出发，晌午的时候到了县城。他们先是去了连兰儿家，把饽饽和冻豆腐送了去。
“大姐留我们吃了晌午饭。”连守礼道，“我们把事跟大姐说了，吃完饭，大姐就找人带路，领我们去找大哥。大哥一家不在大姐家住了，他们另外找了房子，离大姐家还挺老远的。”
那个带路的人，将连守礼和连守义领到了地方，就走了。
“我和二哥就上去敲门，老半天，才有人开门。我们也不认识那人是谁，他问我们找谁，我们就说找大哥，连守仁。说了半天，那人才告诉我和二哥，大哥、大嫂一家人都不在家。让我们改天再去。”说到这，连守礼的脸色有些黯然。
连蔓儿察言观色，已经能想到，连守礼和连守义在连守仁的家门口，所受到的冷遇和怠慢只怕不止这些。连守礼老实，厚道，不愿意将受的委屈都说出来。
“后来还是二哥跟他说，我们是大哥的亲兄弟，他才让我们在门口等。”连守礼又接着说道。
他和连守义蹲在大门口一直等，后来两个人都是又渴又饿，身上又没钱，连守义就想进屋去等，说连守仁既然雇了看门的，那里面肯定也有别的佣人，让他们能好好歇歇，吃点东西垫垫肚子。那看门人鼻子孔朝天，不答理他们，连守义和看门人就争执了起来。
就在连守礼不知道该怎么办好的时候，连守仁和古氏终于坐着马车回来了，连守礼和连守义这才跟着进了屋。
“我和二哥就把爹的话跟大哥说了。”连守义道，“大哥说他也着急，这些天早出晚归的，就是在想法子凑钱。”
连守仁招待他们吃了饭，告诉他们再等等，他明天再去想法子凑钱。
“我着急啊，可大哥说没筹够钱，我也没法子。”
睡了一晚，第二天早上起来，连守礼和连守义又去找连守仁。
“……结果大哥已经出门了。大哥的管家说，大哥、大嫂一早上就出去了，是去凑钱了，让我和二哥在家里等着，哪也别去。我想，要凑够一千多两银子是不容易，我也帮不上忙，只好等着。我也想到爹在家肯定着急，就跟那个管家说，能不能找人给家里捎个信。那个管家说大哥都有安排，让我不用操心。”
连守礼说到这，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没人给家里捎信，咱爹急的都火上房了。”连守礼道。
“哎。”连守礼握住拳头，砸在自己的脑门上，似乎是自责没把事情办好。
“三哥，这事不赖你。”连守信道。就是连守礼不说，连守仁也应该找人捎信。看连守礼那一嘴的泡，就知道他这两天是怎么过的。连守信了解他这三哥老实的性子，这事真不能怪连守礼。
这一整天，连守仁和古氏都不见人影，只有那个管家吃饭的时候叫连守礼和连守义。连守义待不住，下晌的时候也出了门，只留下连守义一个人。
到了晚上，连守义才又看见连守仁。
连守仁说凑了些钱，但是还差很多，让他们再等一天。
第三天，依旧和第二天一样，只不过这次连守义也和连守仁一起出门了。
“我待到晌午，脑门上直冒火。就想也出去走走，结果大门锁着，管家和看门的都说我人生地不熟，不让我随便走。他们说的不错，我身上一个大子都没有，县城的路也不认识，我不能再给大哥添麻烦。……我待的着急啊。”
“这晚大哥回来了，我就说，实在不行，我先回来，让大哥给个准日子，好让爹和娘放心。”
“三伯，你这是先回来了，那钱凑够没？”连蔓儿问，她左看右看，连守礼身上都不像是带了一千两银子的样子。
“大哥凑了一些钱，让我和你二伯先拿回来。钱在你二伯那。”连守礼道。
“那我二伯那？”
“你二伯坐马车回来的……”连守礼道。
屋里的众人都吃惊的睁大了眼睛。
“这话不应当我说，他二伯这也太欺负人了吧。”张氏不等连守礼说完，就怒道，“一辆马车坐三四个人也挤得开，他二伯咋能自己坐马车，让他三伯自己个走路回来。”
“三哥，你从县城跑回来的？”连守信皱眉。
“不是，是还没到镇子的时候，二哥跟我说，家里等钱，肯定着急。马车上坐的人多，马车跑不快。就让我下车，他让马车快点跑，先把钱送回家，好让爹和娘安心。”连守义答道。
“结果你就下了车，自己走回来了？”
“我跑的快，一直缀着马车，怕出啥事。”连守礼道，毕竟连守义身上带着钱。
这根本就不是重点。
连蔓儿突然心中一动。
“二伯坐的，就是刚才的那辆马车？”连蔓儿问。
“对，就是那辆，在我前头。”连守礼答道。
连守义为什么抛下连守礼，自己先回来？只是坏心眼发作那么简单吗？刚才路过早点铺子，连守义为什么不停下来和他们打个招呼，这么一点时间都不能耽误？
一定有什么理由，让连守义想先回家里。这个理由是什么那？连蔓儿想不出头绪，不过已经这半天了，现在急着赶过去也是来不及了，那就先不去管她。
听连守礼的叙述，连守仁有单独的院子、有管家、有看门人，看来日子过的不错。在县城的时候，连守义和连守仁只怕是单独叙谈过了，而连守礼的行动却一直被限制的。
“三伯，大伯凑了多少钱，你不知道吧？”连蔓儿问。
“这个我知道。”连守礼答道，“那钱是大哥当着我和二哥两个人的面拿出来的，还跟我们数了一遍。”
“哦，是这样。那大伯给凑的是多少钱？”
连守礼的脸上露出些为难的神色。
“你大伯说，东凑西凑，还是花儿拿了大头，他们就留下几件随身的衣裳，别的衣裳都当了。凑了四百两银子。”
还债要一千多两银子。这么多天，还让连守义和连守礼在县城里等了两天，连守仁才凑了四百两银子！连蔓儿有了不好的预感。
“大哥也一起回来了呗！”连守信道。
“今个早上出门的时候，没看见大哥。大嫂说大哥病了，这几天为了凑钱啥的，得了病。说这些钱先让我们拿回来还债，剩下的他们一定会尽快凑够，让……让家里先想想办法。”
听连守礼说到这里，为什么债务到期，连守仁却迟迟不肯回来，连个口信也没有，为什么连守义要抛下连守礼先回家，这些问题似乎都有了答案。
好自私狠毒的算盘，只是，这次有她连蔓儿，决不能让他们如意。

第一百八十四章 攻守同盟
听连守礼说完了进县城的经过，在铺子里的几个人，包括连守信、张氏、连蔓儿、五郎、连叶儿和小七都很气愤，同时脸上也都带上了忧色。
“大哥只凑了四百两银子？”连守信有些不敢置信，目光中透露中浓浓的担忧，“这也差的太多了吧？让家里想办法，家里啥情况大哥能不知道，这、这不是要把爹和娘往死里逼吗？”
连守信一手拍在炕沿上，借此发泄心中的恼怒。
当初连守仁说的债务是五百两，后来为了还债，还想着手头宽裕些，从老金的手里借的是六百两的高利贷。拿到手的银子是五百四十两，现在过四个月，利滚利，要还给老金一千二百四十四两挂零的银子，才能消了这笔高利贷。
连守仁只凑了四百两，还差八百多两啊。他们这样的庄户人家，一时之间上哪去凑八百两银子？八百两，可不是八十两。别说一时之间了，就是给他们几年时间，一家人不吃不喝，也攒不出八百两银子。
连蔓儿想了想，如果她是连老爷子，这个时候一定吐血。
“走，回家看看去！”连守信站起身道。
这就是所谓一母生九子，子子各不同。一边是责任心为零，自私过度的老大连守仁，一边就是责任心爆棚，无私过了头的连守信。
无私是优良的品质，但是凡事都有个度。无私过了头，并不是好事，尤其是对无私者最亲近的人来说。
“爹，等一会在回去。”连蔓儿拦住连守信，“咱外边还有客人没吃完，不能就这么扔下就走。让我三伯和三伯娘他们先回去吧，咱们收拾收拾再回去。”
“那边火都上房了。”连守信的脸通红，不过对连蔓儿的语气还算柔和。是不能把店就这么扔下不管。“我先和你三伯过去，你们帮着你娘收拾完了再回去。”
连蔓儿心里很生气。
虽然分家出来已经有一段日子了，在某些方面，连守信已经有了完全的独立意识。比如说他们现在的小家，不能再依附连老爷子的那个大家。但是在另一方面，连守信的独立意识还远远不够。
换句话说，连守信在心理上，并没有和连老爷子的那个大家，划定出适当的、正确的距离。
“爹，你就知道那边火上房，你咋不看看我娘还有我们，我们也着急。”连蔓儿抹眼睛，“爹，你看不出来吗，我娘在害怕，我们也害怕。”
连守信听连蔓儿这么说，立刻愣住了。
张氏、五郎和小七都默默地站在那，看着连守信。
“爹，你现在忙着过去，也帮不上啥忙。我二伯不回来了吗，路过咱这，根本就没叫咱。我大伯人家应该也有打算。你这么红头涨脸地回去，我爷和我奶看见了，不得更着急。”连蔓儿见连守信站住了，又接着说道。
“三哥，那你们先回去，我这收拾收拾就来。”连守信想了想，就对连守礼说道。
“叶儿他爹，你回去吧，我帮着把活干完再回去。”赵氏就道，她就算跟着回去了，也没有啥发言权。
“我跟我爹回去。”连叶儿说着，又压低声音跟连蔓儿说话，“蔓儿姐，我先回去，听二伯他们都说啥。”
连蔓儿点了点头。
连守礼和连叶儿就走了，赵氏跟到灶间去干活，将屋子留给连守信一家人。
“他大伯这办的叫啥事！”张氏愤愤地道，她心中充满了对连守仁一家的鄙视，扭过脸去呸了一声，低声骂了一句：“缺德！”
连守信慢慢坐回炕沿上。他感觉得道，连蔓儿拦住他，不是连蔓儿一个人的意思。张氏和孩子们有话跟他说。
“孩子他爹，咱都分家了。”张氏先开口道。
“我知道，可爹娘到啥时候，都是爹娘。”连守信有些痛苦地道。
“我也没说不是。”张氏道，“咱分家后，你要孝敬他爷和他奶，我啥时候拦着你了？”
“我不是说你，你比我想的还周到。这些……我心里有数。”连守信轻声道。
张氏突然有些心酸，一时间没有继续再说下去。
“爹，有些事，咱得先理清楚了。”连蔓儿道，“咱分家另过，孝敬我爷和我奶，这咱谁都没意见。可有些事，不一样了……”
同样都是连老爷子的儿孙，连守信这一家分出来了，他们在对连老爷子和周氏的权利和义务上，是不同于没分家出来的几房儿孙的。
简单地举个例子，如果连老爷子这个大家里，不管是谁买了一块肉，一包点心回家，连叶儿、连芽儿、四郎、六郎这几个就可以去吃，而连蔓儿她们几个，在没分家之前，也是可以去吃的，但是分家后，就不能了。
同样的，连守信家自己买了什么东西，拥有了什么财物，连老爷子那个大家中任何一个人也无权来占有。
孝顺连老爷子和周氏可以，但是要具体的事情具体来分析。连守信有孝敬父母的义务，同时也有照顾妻儿的责任。连老爷子和周氏还有另外三个儿子和两个闺女，可是张氏只有连守信这一个丈夫，连蔓儿这几个孩子只有连守信这一个爹。
连守信坐着没动，他将张氏和连蔓儿的话听进了耳朵里。
“你们别多想，我又不是傻子。”连守信道，“我就是担心，想早点回去看看。也不知道大哥咋想的，八百两多两银子，让爹咋凑的出来啊！”
“大伯总有办法的吧。那时候那五百两银子，大伯是咋弄到手的。”连蔓儿冷笑。因为是亲兄弟的关系吗，连守信这么健忘！
有些事情可以忘，有一些却绝不可以。这与宽容无关，因为，如果某些事你一旦忘了，就会再次受伤。比如说，你被狼咬了一次，侥幸逃脱。就要记住，狼是吃人的。如果你忘了，下次遇见狼的时候，疏于防范，那么很可能再次被咬。而这一次，你不一定能够幸运的逃脱。
“蔓儿，你是猜疑……”连守信猛地抬起头。
“我啥也没说。”连蔓儿冷冷地道。
张氏一把将连蔓儿搂进了怀里，五郎和小七也围了过来。
“说要借钱的时候花儿是咋说的？他大伯和大伯娘不是在县城了住着好宅子吗，还有管家佣人了，咋就凑了四百两银子回来？他们这是没安好心眼。”张氏说话的语气很重，“孩子他爹，咱这次可不能再犯傻。”
“他、他不能吧，……咱都分出来了，他这不是逼爹和娘吗？”连守信自言自语。
“孩子他爹，你也别想了。他们的心思咱庄户人家猜不出来。我先把话说在头里，你再和你爹你娘，你大哥，你大嫂啥的一条心，你就跟他们过去。”
“啊？”连守信有些发傻了。
“你光身出去，后来买的地，卖葡萄酒的钱，还有这个铺子，都是咱蔓儿的主意，我们娘几个出的力，没你的份。”张氏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连蔓儿瞄了连守信一眼，心说光身出去就行了，那太便宜了好不好。连守信这次要真犯傻，就让连守信去吃连老爷子和周氏，还得让连守信付给张氏和她们姐弟几个抚养费那。
“咋就说到这了那。”连守信尴尬，“不至于的呀。”
“不至于更好。到时候我给你赔礼道歉。”张氏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过去的事，我们吓怕了还不行。”
“嗯，我们吓怕了。”连蔓儿道。所以遇到事才要提前预防。
一家人订好了攻守同盟，这才出来收拾。
赵氏坐在灶下，两只眼睛呆呆地看着灶里的火，见他们出来了，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咋地啦，她三伯娘？”张氏看见赵氏脸色惨白，吓了一跳，忙问道。
“她四婶，她四叔。”赵氏刚开口，眼睛就湿润了，“我求求你们，我和叶儿他爹都没啥，就是叶儿那个孩子，要是、要是有啥事，求你们、求你们一定帮帮我们，帮帮叶儿……”
因为太过着急的缘故，说到最后，赵氏的舌头都有些打卷儿了。
赵氏不是一个多嘴多舌的人，而且和张氏处的好。连蔓儿一家在屋子里说话，就没有特别的回避她。看来赵氏是听见了她们说话的内容，联想到连叶儿身上。赵氏哪里见过什么鬼蜮伎俩，只能从连守仁和古氏要卖连蔓儿换钱，想到这次钱不够，怕他们打主意要卖连叶儿。
“他三伯娘，你别着急。谁要欺负叶儿，我们肯定不能看着。”张氏毫不犹豫地答应道。
“她四婶，我就知道，你是好人。”赵氏感动的哭了。
“三伯娘，有我们在，不能让叶儿吃亏。”连蔓儿道，“不过，三伯娘自己个也得把正主意，把腰板挺直了。”
“要咋办，蔓儿你说，我们都听你的。”赵氏忙道。
“这个简单。”连蔓儿笑道，“到时候要是听到谁说啥不讲理、欺负人的话，伤害你和叶儿，不管她是谁，你就站出来反对。”
“反对？”
“嗯，你就说你不同意，不答应。”连蔓儿道，“为了叶儿好，……我们肯定帮你。”
“行。”赵氏郑重地点头。
“那咱现在回去。”连蔓儿道。
给连守信打了预防针，说服了赵氏，让三房的人和他们一条心。不管连守仁他们要耍什么心机，他们都能够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第一百八十五章 指桑骂槐
接近晌午，早点铺子里的客人都离开了。连蔓儿一家就打算收拾收拾回老宅。
“晌午饭就晚点吃吧。”张氏道。
和连守信沟通好了一家人的底线，张氏毕竟还是个热心又心软的女人，就想还是早点回老宅去。
连蔓儿走到门口去关门。她还没将门关好，就被一个人从外面撞开了。这个人使的力气不小，连蔓儿没有防备，被撞的倒退了两步。
“谁啊，这是？”连蔓儿有些恼。要进门或是开口说话，或是敲门，哪有这么往门上撞的。
“我来了！”四郎撞进店里，大叫了一声。然后站在那，一双眼睛四下里打转，两只胳膊在腰间蹭了蹭，把松松垮垮的棉裤裤腰往上提了一些。
连蔓儿一看见进来的是四郎，就沉下了脸。
“你脚上长刺了，不会好好走道，你把我铺子的门撞坏了。”连蔓儿瞪眼道。
四郎飞快地扫了连蔓儿一眼，就耷拉下眼皮，伸出右手在鼻子下面抹了一把。他有些怕连蔓儿。
“我跟你说话那，你没听见？道歉不会啊？”连蔓儿继续瞪眼，她对四郎是一点都不客气的。
这个时候，六郎也慢吞吞地蹩进店来。他是跟四郎一起来的，四郎在门外看见连蔓儿关门，故意快跑了几步撞门，他就落在后头了。
“四郎，六郎，你俩干啥来了？”连守信拿了笤帚出来扫地，看见了四郎和六郎，就问道。
“四叔。”四郎叫了一声，又用眼角偷偷斜了连蔓儿一眼，躲开连蔓儿，往连守信身边走了两步。“四叔，我爷和我奶让你快回去那，有事。”
四郎和六郎有些没规矩，连老爷子是知道的，因此一直约束他们不让他们到早点铺子来。让连守信回去，怎么不是连叶儿来捎信，却让四郎和六郎来了？连蔓儿心中一动，可别小瞧这件小事，其中必定是有缘故的。
“我正要回去，你回去跟你爷和你奶说，我马上到。”连守信就道。
四郎答应了一声，站着没动，眼睛往灶间飘。
“爷和奶说是啥事了没有？”连蔓儿挡住四郎的视线，问道。
四郎斜着眼睛打量了连蔓儿两眼，他本想在铺子里蹭点吃的，可是连蔓儿在，他知道自己占不了便宜。有些不甘心，可却没办法。
“小六，走！”四郎说着话，领着头出去了。
连蔓儿看四郎的样子，心说，你不说，我就不知道是什么事了？她转身正要往里走，就看见六郎慢腾腾地还没出门，一边吸着鼻子，一边往灶间看。
灶间里飘出来的是馒头和肉汤的香味。
“小六，想吃馒头不？”连蔓儿笑着问六郎。
“想。”六郎立刻站着不动了。
“跟我来。”连蔓儿让六郎坐在板凳上，进灶间去拿了一个馒头，又盛了一碗汤出来，放在六郎跟前。
六郎馋的吞了口口水，伸手就要抓。
“等等。”连蔓儿拦住六郎，“小六，你告诉姐，咱爷和奶急着找我们回去干啥？”
“……谁有钱谁还。”六郎并不是个聪明的孩子，吭哧了一会，才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谁有钱谁还，这是什么话。”连蔓儿皱眉。
六郎趁着连蔓儿挪开手，一把抓了馒头，另一只手端了汤碗，就大口地吃喝起来。
“小六，你干啥那，还不快出来！”外面传来四郎的喊声。他先出去了，走出去老远，回头一看才发现六郎没跟上来。
六郎以让连蔓儿目瞪口呆的速度，将汤一口灌下，又三口两口将馒头也吞了下去。他吃的太快，馒头噎在嗓子眼，瞪大眼睛使劲往下咽了两口，才将馒头咽了下去，然后撒开腿就跑走了。
“谁有钱谁还，这是谁说的那？”连蔓儿问自己，也问连守信和张氏。
将铺子大体收拾了一遍，连守信一家连同赵氏，就往老宅来。
他们走进院子里，上房就听见了动静，连守义走出来站在门口招呼他们。
“老四，快点的，就等你了。”连守义道，等众人走近，他又挥了挥手，“就老四来就行，别人该干啥干啥去。”
没人答理他，张氏、赵氏、连蔓儿、五郎和小七都跟着连守信往上房里走。连枝儿在家看家，听见了声音也出来，跟在连蔓儿旁边。她也知道，接下来是决定大事的时刻。
上房屋里，连老爷子和周氏坐在炕头，两人中间的炕上摊着一个布包袱，包袱半敞着，可以看出里面放的是几封银子。老两口都阴沉着脸，没有丝毫笑容。
连秀儿并没像往常那样挨在周氏旁边，而是隔开一段距离，手里无意识地摆弄着一块花布。
除了二房的连芽儿，连家的人都到了。连叶儿看见连蔓儿进来，就起身跑了过来。
“蔓儿姐。”连叶儿似乎有话要说。
“我都知道了，一会再说。”连蔓儿轻声道，同时握了握连叶儿的手，让她不用担心。
“这是你大哥凑的钱。”这次先开口的是周氏。她说着话，还将布包袱完全打开，让大家看里面的银子。
包袱就摆在那，显然别人都看过了，这是特意给连守信和张氏看的。对分家出去的儿子媳妇还真重视啊，连蔓儿暗自撇了撇嘴。
连守信闷闷地想着心事，没吭声。
“是四百两整。”周氏等了一会，不见连守信说话，脸色更加阴沉。“后天就到日子了，这钱还差一大截。”
依旧没人说话，大家都低着头，只有连守义和何氏两个人的眼珠子在四下乱转。
“老大这个王八犊子，可坑死人了。这是要我们老两口的命啊，这可咋办啊……”周氏哭了起来。
“娘，大哥也不容易，为了凑钱，这些天吃不好睡不着的，人都病的起不来炕了。”连守义忙道，“大哥和大嫂说了，现在只能拿出这些来。等过两天，大哥就把余下的钱送过来。……让咱先想想办法，对付着把钱先还上。”
果然打的是这个主意！
连蔓儿从开始到现在，一直在关注着连守义。她看的出来，连守义表面上着急，但实际上气定神闲。连守义肯定是和连守仁有了某种协议，他故意撇开连守礼先到家，是为了在连老爷子和周氏跟前吹风，影响老两口的决定。
连守仁聪明的不到场，连守义为了好处甘愿做枪。
“大伯凑了四百两，那还得八百多两银子，才能把债还上吧。”连蔓儿用平板的语气道，“八百两。”
“咱家是大财主吗？”连叶儿气的喊了起来，“二伯是你能拿出八百两来，还是我爷和我奶能拿出八百两来？”
“叶儿，咱都别跟着白着急，你没看咱二伯，红光满面的，二伯肯定能还上这个钱，用不着咱。”连蔓儿轻飘飘地道。连守义要做枪，拿好处，那就先让他倒霉。
“是啊。”连叶儿立刻明白了连蔓儿的意思，“二伯能拿出钱来。”
“俺们哪有钱，俺们的钱不都在爹、娘手里。”何氏忙道。
“钱，这不都是钱。”四郎斜着眼睛，用手指一比划，将连枝儿、连蔓儿、连叶儿几个都包括在了里面。
“你说啥？”五郎本来就一肚子的火，见四郎这样，更是火冒三丈，立刻扑了过去抓住四郎就打。
连蔓儿、连叶儿和小七一起跳下炕，也去抓打四郎。四郎比五郎的年纪大，单独和五郎打架，他还是有些胜算的，但是加上连蔓儿几个，他就不是对手了。
几个孩子将四郎按在地上，五郎挥拳，小七用腿，连蔓儿和连叶儿则是用上了指甲。
“哎呀，妈呀……”四郎被打的只剩下哭嚎的份了。
何氏怪叫了一声，赶上去要推开几个孩子。
“他二伯娘，你这是要干啥？”张氏起身扯住了何氏。
“老四媳妇，你就不管管你们的孩子，几个打俺四郎一个。”何氏吵吵起来。
“打的就是他。”连蔓儿朝四郎狠狠地踢了一脚，“好吃懒做、狼心狗肺、猪狗不如，自己欠钱不想还，还想沾好处，动不动就把主意打到自家兄弟姐妹身上，脏心烂肺地，我们在他眼里是亲人吗，不是，我们在他眼里是钱！”
连蔓儿瞪大眼睛，扫视四周。在周氏身边生活，她也学会骂人了。
她现在打的不只是四郎，骂的也不只是四郎。
“你这丫头片子，是要反了天了。你爷你奶都在这，你骂谁那你？没了王法了，我一脚踢死你。”连守义被连蔓儿骂到了痛处，又见本来的打算要被阻挠，恼羞成怒道。
“连老二，我闺女那些话，骂的是狼心狗肺的人。你心里没鬼，你吃啥心。你也不用往爹和娘身上扯，你先来踢死我。我姓张，你踢死我，不能有人说你狼心狗肺，打死自己亲侄女。”张氏扭头，怒视着连守义。
连守信没说话，只是用一双泛红的眼睛默默地看着连守义。
连守义打了个寒战，又不想就此示弱，虚张声势地站起来，嘴里独独囔囔不知说些什么，脚下却没挪动地方。
三郎在打盹，二郎低着头，六郎缩进了角落里。
“咳咳。”连老爷子突然咳嗽了两声，睁开了两只满是血丝的眼睛。

第一百八十六章 吐血
从连蔓儿他们进门之后，连老爷子就没出过声，现在终于有了动静。
“五郎。”连守信叫了一声。
五郎和小七放开四郎，站起身走回连守信的身边。连叶儿则是又踢了四郎一脚，这才转回来。
四郎咧着嘴，哭唧唧地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脸被连蔓儿和连叶儿抓的满是伤痕，已经不能看了。连枝儿年长，要到该顾忌形象的年纪了，所以没动手。连蔓儿心里记得，很是替连枝儿多挠了四郎几下。
她就是故意往四郎脸上挠的。四郎带着这样一张脸出去，肯定会被人追问原因。那会很有趣吧！
“四郎出息了，知道拿我们换钱。”连蔓儿并没有等连老爷子发话，而是质问道，“这是谁教他的？”
怪不得四郎虽然怕她，在早点铺子的时候却是那样的态度，是背地里听见了什么话吧，想着她要倒霉，所以不那么怕她了？会是谁，说的到底是什么？
连蔓儿这个时候也并不是一定要将这些追究出来，因为她很肯定，现在的情况，那些事是绝不会发生的了。连守义不是提前回家来布置吗，她们打了四郎，揪住这个话题，就已经打乱了对方的步骤，取得了主动的地位。而且同时表明了他们不会任人宰割的态度。
“四郎啥时候说拿你们换钱了，蔓儿你这么厉害干啥？”何氏见四郎被打，老三和老四两家人扭成了一股绳，连守义有些发怯，她心知自家理亏，也不敢发飙，只是辩解道。
“我们都看见了，听见了，你混赖不过去！”连叶儿大声道。
“得得得，还没完没了了。眼前还有大事要商量，别的事先搁一边吧。”眼看着继续说下去，他们肯定要吃亏，连守义强词夺理道，“还是说说咋把钱凑出来，还了债吧。”
连叶儿还要说话，被连蔓儿用眼神制止了。迟早要说到这件事上，那就听听他们是怎么打算的吧。
“爹，你身子咋样，要不要把李郎中请来看看？”连守信看着连老爷子憔悴的模样，关切地问道。
连老爷子摆了摆手。
“我身上没病。”
说完这句话，连老爷子就沉默了。
他此刻心情的复杂程度，是不足为外人道的。失望、愤怒、着急、心痛等等一系列情绪将他的心搅成了一团乱麻。
连守义带了银子回来，他喜出望外，等知道只有四百两的时候，他的心几乎沉进了谷底。连守义告诉他，连守仁已经尽了全力，为了凑钱当掉了几乎所有的衣裳，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袄，染了风寒。
如果是小数目，他咬咬牙，二话不说，就会把钱给凑上。但是八百两，就是在他最富有的时候的全部家当加起来，也拿不出八百两银子来。而以他现在的家当，连房子带地的，都算在一起，只能凑个零头。
对连守义的话，他并不是没有怀疑的。但是，他又打心里不愿意去怀疑。八百两银子对他、对连家意味着什么，他相信连守仁应该懂。既然懂，却又这么做，是想干什么？
不、不、不，连守仁是他的儿子，他是看着连守仁长大的。那个孩子，他有缺点，但是他不坏。连守仁一定是有他的不得已。
怎么办，事情挤在这里了。他是这一家之主，眼下债务就要到期，只能将这些事情都放在一边，首要的问题是要想法子把债还上。
庄户人家，谁手里能有多少现银子。就算他舍掉这张老脸，四处去张罗，也只能借到一百两银子。这些银子不用给利息，但是欠人家的人情债，却要永久地背在身上。
家里面有连守义交回来的三十两银子，加上零零碎碎的银子，周氏还有几件首饰、再赶紧将今年打的粮食卖掉，将家当都打扫一遍，能卖的卖，能当的当，勉强也能凑够一百两银子。
“还缺六百两银子……”连老爷子自言自语道。
连老爷子话音虽低，屋里的众人还是听见了。大家都知道，连老爷子这是算计着能凑多少钱出来。
“让老四想想办法。”连守义总算找到了说话的机会，“老四又买地又开铺子地，这钱都挣老鼻子了。还有那些葡萄酒，少说也卖了二百两银子吧。六百两，老四使使劲，就拿出来了。”
“老四，你看爹和娘愁成这样，你不会舍不得银子吧？”连守义看着连守信。
连守信握了握拳头，强压住想上前去将连守义揍一顿的冲动。
“二哥，你这账是咋算的，能算出我家有六百两银子？”
“老四，你这可瞒不了人。”连守义乐了，“你在赵家村买的那三十亩地，有一百两吧，卖葡萄酒又有二百两，加一起就三百两了。你又开铺子，这些天大米白面的吃，光送过来给爹和娘吃的就不少，你手里没个三百的现银子，谁信啊？”
“二哥，你是想逼死我啊。”连守信怒视着连守义，“我要是能拿出这些钱来，我还……”
“爹，你别上二伯的当。”连蔓儿没有人连守信再说下去，“二伯，别说我们没有那么多钱，就是有，也还轮不到我们。你要我们卖房子、卖地，大伯的房子那，你占的镇上那栋房子那？”
说到镇上的房子，一直低着头的二郎抬起头来。何氏忙冲着他使了个眼色，二郎有些不甘心地扭开了脸。
“连老二，你没忘记我们分家了吧，你有手有脚的大老爷们，你这么惦记我们家的东西，你还要不要脸？”张氏骂道，“还有，这钱是谁欠下的，谁赌咒发誓一定会还的？”
张氏这话是说到了点子上。
“镇上的房子，连同里面的家伙事儿，差不多能卖个小一百，”连老爷子似乎没听见他们的争执，继续在计算着，“这个院子，还有家里的地，也能凑个小二百。”
倾家荡产，只剩下他们几个光身，也就再能凑三百两银子了。
然后那，……连守义给连守信算的账，虚头太多了。对连守信家的家底，他是知道的。那块地，是有小一百，葡萄酒，应该到不了二百两。早点铺子没开多久，也拿不出什么的钱来。
老四家要凑够这余下的三百两，代价也同样是倾家荡产！
八百两这样就能凑够了！
连老爷子的想法很清楚，债务到期，如果还不上，依旧是利滚利，欠的债会更多。最后还债，吃亏的都是连家人。要减少连家人的损失，他们，包括连守信就得先吃些亏，等将这一关熬过去，他会亲自督促连守仁将这笔钱给还上，补偿连守信。
只是这个口，他张不开。要是连守信能主动站出来承担就好了，他了解连守信。这孩子厚道，重感情，对他和周氏是真心孝顺。
可刚才几个孩子那样一闹，他知道，连守信是不会主动来承担这些债务了。连守信夫妻，还有蔓儿那几个孩子，对连守仁、连守义，甚至对他，都生出了极大的怨气。
这怨气是怎么来的，只因为过去那些事吗？仔细想一想，也怨不得他们会有怨气。
不对！连老爷子突然想到什么，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老头子，你咋地啦？”周氏坐在连老爷子身边，发现了他的异样，忙问道。
连老爷子只觉得头晕目眩，嗓子眼发甜，周氏的声音似乎很遥远。他暗叫不好，咬了咬舌尖，让自己清醒过来，同时硬生生地将那口腥甜的东西咽下肚去。这个时候，他不能倒。如果他倒了，这个家就完了。
将连家包括连守信的家当算计的这么精细，肯定不是连守仁，绝不会是他。连老爷子胡乱地挥了挥手，似乎是这样就能将恼人的想法驱逐出去。
“老头子，你说话啊，你别吓唬我呀。”周氏看见连老爷子的眼神有些涣散，立刻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老四，你还不说句痛快话。”连守义趁火打劫，“你看爹急的，你说句你把钱给凑上，爹就好了。”
“混、混账！”连老爷子气的骂道，一口血随着从嘴里喷了出来。
这一下出乎意料，一家人呼啦都围了过来。
周氏抱住连老爷子大哭了起来：“老爷子，你可别扔下我啊……”
“快去请郎中来。”连蔓儿急忙道。
连守礼和二郎两个率先跑了出去。
“我、我没事，请啥郎中。”连老爷子吐了一口血，还强支撑着，靠在行李卷上。“老二，你混账，和你大哥一样。”
“当我老了，就瞎了，糊涂了？”连老爷子喘了一口气，又说道。
连老爷子没有糊涂，那么这份亲情，还可以延续下去。连蔓儿松了一口气。看来，连老爷子也想明白了，连守仁那边打的是什么样的算盘。
“我这要是死了，你们都记住，我是被气死的。是被老大和老二气死的。”连老爷子歇了一会，又道。这一辈子，他都是有担当的人，可偏生了个最没担当的儿子。连老爷子头脑现在很清明，他要是这个节骨眼不明不白地死了，难保就有糊涂人和有心人把账算在连守信身上。
那样，他可是死也不瞑目。
“去，把借钱那字据拿来。”连老爷子冲周氏道。
“爹，你少说点话，一会郎中就到了。”连守信不忍心看连老爷子这样劳心。
“这事得交代清楚，要不然，爹闭不上眼睛。”连老爷子合了合眼道。
周氏从柜子里将字据拿了出来，递给连老爷子。连老爷子看了看，就将字据向连守信递过去。他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最后却将字据递给了连蔓儿。

第一百八十七章 托付
“这、这是高利贷的字据，”连老爷子语气虚弱地道，“老四，你去县城，就说是我的话，让他们把钱给还上。”
连老爷子这是感觉自己不行了，让他们去找连守仁讨债。这件事费力不讨好，而且为什么要把借据给她？连蔓儿有些犹豫。
连老爷子的手就那样费力地抬着，眼睛看着连蔓儿。
连蔓儿暗自叹气，瞧了瞧连守信和张氏，最后还是将契纸接了过来。
连老爷子似乎松了一口气，不由得想起当时签字据的时候。他还觉得不好让连花儿一个没出嫁的姑娘签字画押。如今想来，那个时候，如果他全想着大家长的脸面，不顾家里几个人的反对，在这字据上写了自己的名字，那么今天，他的处境该是多么的被动。
他最终同意让花儿签字画押，是不是内心深处，已经感觉到连守仁不能信任了那？
即便如此，他作为保人，又是连守仁的父亲和连花儿的祖父，如果连守仁那边不拿出钱来，这笔债也还是要他还。他没有这个钱，就只能连累儿孙们。
这笔债，一定要讨回来。
老二连守义是被连守仁收买了，没什么用。老三连守礼太过老实，让他去要债，肯定讨不回来。剩下的只有老四连守信，连守信比连守礼要强一些，但同样也是老实厚道的人，不是连守仁和古氏的对手。
只有连蔓儿，虽然年纪小，但是却机灵有谋算。这孩子经过那件事之后，一下子长大了。连蔓儿是怎么对付周氏，还有连守仁一家的，他都看在眼里。只有这个孩子，怕还有可能把钱给讨要回来。
讨债这件事本来是他该去做的，可他吐了一口血，怕是不行了。这讨债的事，只能交给老四一家去做。
连蔓儿在和连守信、张氏交换过眼色后，接下了字据，那就是把这件事接下了。老四两口子和这几个孩子都是厚道，而且有担当的。他总算可以放下一些心，没有这笔债务，连家就不至于垮，而他也可以少一些愧疚。
此刻，连老爷子的一颗心是灰的。
连蔓儿接过契纸后，很快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跟着连老爷子认了这些天的字，这字据上的字他差不多都能认得。待看到借款人写的是连花儿的名字，她的心才算真的放了下来。
写明连花儿是借款人，当初还是她出的主意。老金却还怕这样不保险，又添上连老爷子的名字作为保人。
没办法，不这样，老金是不肯借钱给他们的。
敢放高利贷的，大多有些暗色的背景。老金在这周围十里八村，是可以横行，但是要他去县城的宋家要债，他还是要掂量掂量的。这笔钱老金之所以肯借给他们，还是因为连老爷子一家就住在村子上，有家有业。宋家有钱能还上他的钱，而他能拿捏得住连老爷子这一家，讨得回这笔钱。
所以老金讨债也是来这里讨，而没有直接去找连守仁或者连花儿。
连蔓儿正想着心事，就听见外面传来纷杂的脚步声，连守礼和二郎几乎是架着李郎中从外面奔了进来。
“郎中来了，郎中来了。”
“爷你别灰心，你肯定没事。”连蔓儿安慰连老爷子，就忙让到一边，让李郎中给连老爷子诊脉。
连老爷子这个时候，气息已经很微弱了。
周氏一直在哭。
因为屋子里的人太多，李郎中不能静心诊脉，因此就只留下周氏，还有连守信几个，让其他人都暂时出去等着。
儿子辈的都留在屋里，孙子辈的都出来站在院子里。吐血可不是小事，连老爷子这一回能不能挺得过去那，连蔓儿心里没底。她将契纸叠好小心地收起来，抬头左右看了看，就看见二郎蹲在酸菜缸旁边，闷不做声。
二郎很少说话。其实二房的几个孩子，只有四郎的一张嘴能说，像连守义，其他的几个都是话少的人。
连蔓儿仔细回想着二郎给她的印象，平时干活的时候，二郎并不偷懒，当然也绝不会抢着多做。何氏和连守义胡闹的时候，二郎极少参与。
刚才他们打四郎，二郎没有理会。只在说到镇上的房子的时候，二郎才有了反应。
这么看来，是不是可以认为，二郎他多少还有些道德心？
连蔓儿想了想，连守义和何氏甘愿被连守仁驱使。二房看上去还靠谱，能沟通的人也就只有二郎了。不管怎样，她要试一试。三房和他们肯定是在一起的，如果二房也不再帮着连守仁，那么事情会顺利很多。
“二郎哥，你看，爷把连花儿欠钱的字据给我了。”连蔓儿走过去，让二郎看字据。
“我不认识字。”二郎有些不解地看了连蔓儿一眼。
二郎不识字，这个连蔓儿是知道的。
“二郎哥，这里写的借钱的人是连花儿，保人是咱爷。”连蔓儿在字据上指了指，“要是连花儿不还钱，就得是咱爷还钱。……咱爷不知道哦能不能挺过这一回。”
连蔓儿说到这，停顿了一下，让二郎有时间想一想。连老爷子还钱，就代表了包括他在内，连家所有的人要为这笔债务负责。连守信已经分家，按道理，是没有责任的。要连守信帮着还债，只有亲情和对连老爷子的敬畏是唯一的筹码。
如果连老爷子死了，亲情和敬畏还会在吗？
“二郎哥，刚才爷说，他要是死了，就是让大伯和二伯给气死的。”连蔓儿见二郎脸上表情有了变化，才继续说道。
“啥？”二郎瞪大了眼睛，他刚才去请郎中，并不知道连老爷子有这样的话。
“现在大伯在县城，二伯在咱爷跟前。别人知道，哪会说大伯，就只有二伯一个挨骂。”连蔓儿就道，“大伯脑子可好使了。这债就是他们欠下来的，到最后，他们躲的远远的，坏名声和债，都让别人给替他们背。”
“二伯上了大伯的当了。”连蔓儿干脆把话说的更明白一些，“大伯肯定许给二伯好处了吧，是答应镇上那房子到时候给你们赎回来？还是再给你们钱和房子？”
二郎飞快地看了连蔓儿一眼，就挪开了视线。
连蔓儿立刻明白，他猜对了。果然连守仁要算计的就是他们的家底。当他们是傻子吗，把家底掏空了给连守仁还债，然后再等着连守仁心情好的时候，施舍点钱，让他们能有口饭吃？
呸！连蔓儿啐了一口。
“二郎哥，我们可是分家了。让我们卖地掏空家底，你们这没分家的，得先做个样子吧。镇上那房子你能保的住？房子卖了容易，要买回来可难了。大伯的话，你也能信？再说了，这一买一卖，得要工夫吧。二郎哥，你年前就要娶亲，到时候大伯又说凑不上钱，那你咋办？”
“大伯是拿你们当枪使那。这钱本来就该他们还，他们不还，让二伯做这个恶人。最后还得摆你们一道。二郎哥，你是明白人，咋能上这个当那。”连蔓儿最后道。
“哎！”二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抱住头。连蔓儿说的没错，当初镇上的房子，连守仁和古氏就不愿意给他们。如果这次真的卖了、当了，连守仁真能再给他买上？
那房子现在好好的在他手里，他为啥要折腾这个事，最后弄不好还得鸡飞蛋打。刚才连守义回来，跟他说这件事，他就不同意。可是连守义惦记着连守仁许诺的好处，何氏也在旁边帮腔，说不能让他吃亏，他只好同意了。
“他们这么办事，我心里不愿意。可有啥法子，我也说不动他们。”二郎道。
二郎这是被她说动了，那就再把话说的更明白一些。
“二郎哥，不管爷身子咋样。要是大伯他们不还钱，镇上的房子还是保不住。这房子和地，也都得卖了，我们分家出去了，要是不管，谁也不能说我们啥。可二郎哥你，媳妇娶不成，还得背一辈子的债。”连蔓儿道。
“那不能，这不是有连花儿签的字据，咱找她要钱去。”二郎忽地站起身。
连蔓儿抿了抿嘴，心里道，的就是你这句话。
“对，二郎哥，这钱就找连花儿要去。”连蔓儿道。
正说着话，就看见连守信和连守礼送了李郎中出来。
“我爷咋样了？”连蔓儿几个忙围了上去。
“你爷没大事。”连守信的眼圈有点红，说话的口气还是轻松的。
“老爷子有福气，有这么多的孙儿孙女，看看都多孝顺啊。”李郎中笑了笑道，“有啥想不开的事，多开导开导就过去了。”
听李郎中说，连老爷子虽然吐了一口血，多是因为心情焦虑、没休息好，也没吃好，并没有生命的危险。只要放开心怀，多休息，饮食上精心些，再不吐血，就没事了。
大家虚惊了一场，周氏这次痛快地拿钱出来给连老爷子买药，连老爷子吃了药，却不肯歇息，又将儿孙们都召集到跟前。
“你爹心里惦记着那笔钱，咋地也不肯歇着。”周氏道。
“爷，你放心，这钱我们一定给你讨回来。”连蔓儿就道。
“好。”连老爷子吃的药中有安眠的成分，他是勉强支撑着不肯睡，听见连蔓儿这样的承诺，才放下心来，慢慢地就要合上眼睛。
“爷，我去县城，还得朝你借件东西。”连蔓儿忙伸出手。

第一百八十八章 讨债大队
要去县城讨债，免不得先要做一番准备。
马上就是债务到期的日子，老金似乎听说了连老爷子病倒了的消息，急急忙忙地赶了过来。
连老爷子终于在药物作用下睡着了，不能将他叫醒。周氏因为连老爷子这一病，吓的几乎掉了魂，这样的大事，她也拿不出主意来了。好在连老爷子将这件事全权交给连守信、张氏和连蔓儿这一家几口来处理。
老金进了屋，还热心地询问连老爷子的病情，连蔓儿却没时间和心情和他客套。
“我们先还你三百八十两银子。你数一数吧。”连蔓儿将银子包推到老金面前。
老金先看了银子的成色，又仔细数了数目。
“这是三百八十两，那余下的钱什么时候能还，明天可就到日子了。”老金问。
“我们明天进城去拿银子。”连守信就道。
“那好，那好。”老金的一张脸笑得十分和蔼，“不过，这话可说在头里。过了日子，就算过一天，那利息也是按一个月算的。虽然咱们是乡里乡亲，这规矩不能坏。宽限你们日子，不收你们的房子和地，这就是咱们的情面了。”
连蔓儿知道，高利贷就是这样严苛的规矩，所以才有那么多想依靠高利贷翻身的，最后反而因为高利贷更彻底地倾家荡产。她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和老金讨价还价。
“金六爷，我爷说了，让你就先收了这个银子，咱们在这字据上写上一笔。然后还要还多少银子，你给个准数。”连蔓儿就道。
老金将银子收入怀里，眼睛左右踅摸了一下。看来连老爷子病的不轻，这家现在出来管事竟然是分出去的连守信一家。不过这些也不关他的事，他只要照数收账就行了。
“原来的本金是六百两整，到期应该还一千二百四十四两一钱六分的银子。现在去掉已经还上的三百八十两，还欠八百六十四两一钱六分的银子。”老金从怀里拿出一架算盘来，噼里啪啦地拨弄了一阵，“这要是明天子时之前，把这欠的八百六十四两一钱六分的银子都还上，那这笔债就算是两清了。要是过了时候，就得按八百六十四两一钱六分的银子再接着收利息，过了一天，也按一个月算，那就是一千零三十六两九钱九分挂零的银子……”
连守信和张氏听的有些咋舌，高利贷太可怕了。而且他们有些心疼，那么多的银子啊。
连蔓儿不心疼，这钱又不是他们出。连守仁、连花儿他们不是要算计别人吗，那就让他们尝一尝自己酿的苦果。
老金收了钱，就在借据上添了几笔，将他说的这些标明。连蔓儿叫二郎、连守礼和周氏在这上面画押，做个旁证。
二郎和周氏都画了押，只有周氏，推说头晕，不肯画押。
连蔓儿也没计较，将借据小心地收好，把老金送走，又到镇上先雇下两辆马车，预付了一些车钱，订好了让车第二天什么时候到三十里营子去接他们。
然后，她就又到济生堂，找王幼恒。
“幼恒哥，你对县城的宋家知道多少？”连蔓儿问王幼恒。
“就是宋海龙家？”王幼恒有些不解地看着连蔓儿，“蔓儿，你问这个干什么？”
连蔓儿叹了一口气，就将连守仁他们借债不还，连老爷子被气的吐血，卧病在床的事情大略地说了一遍。
“我爷让我们进城去讨这笔钱，可我们连宋家的大门冲哪边开，都不知道。”
这话略有些夸张，不过连蔓儿确实对宋家的情况不清楚。不只是她，就是连老爷子也只是听传言说宋家如何如何，并没与宋家真正接触过。一来是连守仁从来没细说过，二来是宋家也没和他们会过亲家。
这显然是不正常的。但是想想，这样好像也不奇怪。
连花儿的婚事是她自己与宋海龙私定了终身，然后才走的媒聘。连守仁是在事情定下，需要准备嫁妆了，才通知了连老爷子。宋家与乡下的连家有门户差距，县城与三十里营子相距三十里，宋家虽然娶了连花儿进门，但却没有与乡下的连家走近的意图。
“有这样的事。”王幼恒揉了揉眉峰，“宋家的事，我知道的也不详细。”
王幼恒有些为难，他一个男人，并没有八卦的爱好，他要读书，要学医，还要管铺子等等，与宋家也不过是泛泛之交，知道的很有限。
“幼恒哥，你们同在县城，你知道的肯定比我多。你就随便说说吧。”连蔓儿道。他来找王幼恒，是因为王幼恒家也在县城，是认识宋家的。当然她也没指望能从王幼恒这打听出什么宋家的秘辛，不过是大致了解一下宋家的情况，心里有个准备。
“这样啊，那我想想。”王幼恒搜肠刮肚，将知道的宋家的情况说给连蔓儿听。
宋家是经商起家，现在当家的是老夫人沈氏，也就是宋海龙的母亲。宋海龙的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宋海龙本来还有两个哥哥，却也都年纪轻轻就过世了。
现在宋家只有沈老夫人、宋海龙的两位寡嫂，宋海龙大哥遗下的一个女儿，然后就是宋海龙了。
“宋海龙的祖父、曾祖父，也都是年纪轻轻就过世的。他们家几代单传，到了宋海龙这一辈，才好些。可惜，他的两个哥哥还是没逃过祖辈的宿命。”王幼恒道。
宋家曾为此四处烧香拜佛，还请风水先生来修改大宅的风水，在沈老夫人连生了三个儿子后，人们都说沈老夫人是宋家的贵人。
连蔓儿哦了一声，怪不得宋海龙会这么受宠，原来他是宋家剩下的一颗独苗苗。
“对了，沈老夫人是府城沈家的人。”王幼恒想了想，又道。
“咦？”连蔓儿有些吃惊，府城沈家竟然和宋家联姻？
“沈老夫人出自沈家的……旁支。”王幼恒似乎猜到了连蔓儿的想法，又解释道。
有些事王幼恒不方便说的太明白，连蔓儿若有所思。
“沈老夫人很能干，听说，人也很明白、讲道理。”王幼恒道，“蔓儿，要你去讨债，这太为难了吧。”
连蔓儿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有什么法子，家里人不是病了，就是和连守仁一个鼻孔出气的，要不就是太老实，只有她去做这个恶人了。
“是为难，可也没有法子。幼恒哥，”连蔓儿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王幼恒，“能不能，那个……”
“蔓儿你想说什么？”王幼恒看着连蔓儿难得露出这样的表情，就道，“要我帮忙？你尽管说。”
“幼恒哥，我们总麻烦你，我……”连蔓儿低头看自己的脚尖。
“有话就说吧，看我能帮什么忙。”王幼恒见连蔓儿难得露出这样的表情，忍不住伸出手指，在连蔓儿的额头轻轻点了一下，笑道，“再这样，可不像你了。”
“幼恒哥，那我就说了。”连蔓儿也意识到在自己这样太忸怩了。她抬起头，揉了揉被王幼恒点过的额头，“幼恒哥，能不能把王太医的帖子，借我用一下。”
面对连蔓儿亮晶晶的眼睛，王幼恒很难说不。不过，他还是问了一句。
“你是怕……，不会吧。”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连蔓儿道。
大房一家这么做，只怕还留有后招，防备她们进城。连守仁和连守义找到连守仁的宅子，还吃了闭门羹。宋家高门大户，连花儿做了少奶奶，让他们进不了门，总是办得到的。有王太医的帖子在手，她就有把握一定能进的了门。
“好吧，这事我能帮上忙。”王幼恒吩咐人去拿了一张王太医的帖子来，给了连蔓儿。“蔓儿，要不，我陪你进城吧。”
连蔓儿忙摆手，现在已经进了腊月，济生堂要盘点一年的账目，王幼恒很忙，她进门的时候就发现了。
“幼恒哥，我不是一个人去。这个帖子，已经帮了大忙。”
王幼恒见连蔓儿这么说，也没有坚持。毕竟找连守仁、连花儿要债这种事，是连家的家务事，有他在旁边，并不方便。
……
第二天一早，连蔓儿早早地就起来了。今天她要进城，特意系了棉裙，头上梳了双丫髻。跟她一起进城的有连守信、二郎、三郎、五郎和小七。
本来不打算带小七的，但是小七欢喜进城，软磨硬泡，连蔓儿没有办法，只得将他带上。
早点铺子关一天，就要损失好些钱，连蔓儿心疼。所以张氏留在家里，请连守礼、赵氏、连叶儿三个帮忙在铺子里支应一天。
吃过了早饭，连蔓儿收拾利落了，就和连守信到上房来，跟连老爷子道别。
“要了钱，你们就回来。”连老爷子嘱咐，“把老大一家都带回来，就说我要死了。病了的，抬也把他给我抬回来。就说我说的话，谁要是不回，以后也不用回来了，我们连家没有他这一号人。”
“爷，你放心，肯定把钱和人都给你带回来。”连蔓儿道。连守仁他们这次做的太过分，就是没有连老爷子的托付，她也不会放过他们。连花儿也好，连守仁和古氏也好，都要为他们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连蔓儿率领的讨债小队出发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 节外生枝
连蔓儿雇了两辆，都是带棚的马车。坐这样的马车去县城，车资自然不菲。连蔓儿摸了摸怀里饱满的钱袋，她特意从连守仁捎回来的四百两银子中，扣了二十两出来，作为他们的讨债经费。
“大伯他们这么爱折腾，肯定是有钱烧的。咱就替他花上几个。”连蔓儿是这样对五郎几个人说的。
“穷家富路，确实是该多带俩钱。”张氏和连守信也都这么说，但是他们并不赞同连蔓儿的做法。主要是他们都是本本分分的过日子人，这么花钱，他们心疼。
连蔓儿没听他们的。锦阳县城可不是他们去惯了的青阳镇，行动怕就要花钱的。把钱带足了，也免得遇事束手束脚。
关于银子这件事，同去讨债的几个人里，除了连守信心疼钱之外，几个小辈的却都很赞同。
两辆马车，连蔓儿和五郎、小七坐了一辆，连守信带着二郎和三郎坐了一辆。
连蔓儿这是第一次出远门，五郎和小七也从没去过锦阳县城。马车里有软垫，还预备了一个烧的旺旺的炭炉子，坐在里面感受不到外边的寒冷。马车夫是个爱说话的，知道他们是第一次去县城，嘴里就开始说个不停，多是介绍路过的村庄和景致。
他们是天没亮就出的门，三十里路，一个多时辰也就到了锦阳县城门下。
冬天的上午多雾，这个时候雾气还没有散尽。连蔓儿掀开车帘，可以看见前面淡雾笼罩下的青灰色的城门和城墙。
城门和城墙都异常的高大、厚实，更显得样式十分古拙。走近了，可以看见裸露出来的大青石，上面还有着刀砍斧凿的痕迹。有一段的城墙顶上，还留着一个铁锅大小的豁口。那显然并不是建造的时候留下的，而是冷兵器血战留下的印记。
连蔓儿曾听过，锦阳县城，是那些有学问的人嘴里所说的“兵家必争之地”，在这里曾发生过无数次的血战。这城墙外，曾许多次伏尸千里。
周围的声音渐渐远去，灰蒙蒙的雾气中，连蔓儿几乎感觉自己穿越时空，到了古战场上。
有点冷，连蔓儿的身子往回缩了缩。
就在这个时候，雾气完全散去了，露出城墙外郁郁葱葱的松柏，远远近近散落的民居，各种声音重新又在耳畔响起，刚才那种冰冷、苍凉的气氛一下子消失了。
人类繁衍生息的力量是如此的强大，不用沧海桑田，只需要几十年，便是一番新天地。
进了城，在一处三岔路口，连守信让马车停了下来。
“先去你大伯那？”连守信道。从连守礼的口中知道了连守仁的住处，拐进左边的路口，再走一段路就到了。
“不，咱们直接去宋家。”连蔓儿道。
“不先去你大伯那？”连守信迟疑。在他的内心，连守仁做事不地道，他想和连守仁当面理论，能把事情在连家内部解决，就不用闹到宋家去。
“爹，二伯和三伯来的时候，是等了一天才见到大伯和大伯娘的。”连蔓儿道，“那还是大伯见二伯和三伯有用处。咱是来干啥的，我大伯能不知道。咱去了，别说等一天，等一个月，都可能见不着人。……高利贷不等人，我爷在家里也等不了。”
他们要不快点把事情办完回去，连老爷子着急上火，刚捡回来的命非得再丢了不可。
“行，那就先去宋家吧。”连守信听连蔓儿说的在理，也就点头。
宋家住在石狮子胡同，不用找人问路，两个车夫就知道怎么走。
“大叔，”连蔓儿就和车夫商量，“宋家附近有没有什么好点儿的茶楼，我们先去那打个尖。”
“这你可问着了。”车夫笑道，“这县城最好的茶楼，永和茶楼，离宋家就隔了一条街。”
“行，那咱就去那。”连蔓儿道。
他们这辆马车在前头走，连守信那辆马车跟在后头，就往永和茶楼来。
“蔓儿，咱去茶楼干啥？”
“打尖，喝杯茶吃点点心啥的。早上心慌，没吃好。”连蔓儿答道。
“哦。”五郎就有些无语。
“咱这也算是姻亲第一次登门，不能让人小瞧了。”连蔓儿道，“咱在茶楼歇一歇，拾掇拾掇。”
五郎恍然大悟，心说果然是女孩子心细，他就没想到这一层。
马车在永和茶楼前停下来，连蔓儿跳下车。果然是县城，只看永和茶楼的门脸装潢的气派非凡，就不是青阳镇上的茶楼、酒楼可以比的。
茶楼的伙计见来了客人，忙上前来招呼。
“领我们去雅间。”连蔓儿脆生生地道。
永和茶楼的雅间也是设在楼上，小伙计在前面领路，刚走到楼梯口，正巧有几个客人从楼上下来。小伙计侧身让了让，连蔓儿这一行人就都停在了楼梯口。
“石太医！”连守信抬头一看，忙奔上前，屈膝就跪了下去。
连蔓儿这个时候也看见了，下来的三个人中，有一位正是石太医。
连守信心中感念石太医救了张氏的命，才保全了他这一个家，后来想去答谢，却一直没有机会见到石太医。现在突然看见石太医，简直跟天上掉下来的一样。他是实诚人，也顾不得这是大庭广众之下，一个响头就磕了下去。
石太医一愣，然后看到连蔓儿几个，才露出恍然的表情。
“快起来。”石太医就道。
连守信连磕了三个头，才被旁边的伙计拉起来。
“石太医，”连蔓儿向石太医行礼，“我们是三十里营子连家的，多亏您救了我娘的命。我爹几次去您府上磕头，您都不在。”
“我记得。”石太医道。
连蔓儿慢慢站起来，衣袖下垂，一张大红烫金的帖子滑了出来，掉在地上。
石太医的目光落在帖子上，就往前走了一步。
连蔓儿哎呀了一声，忙将帖子拾起来，小心地放回袖内。
“爹咱们请石太医喝茶啊，”连蔓儿笑着道，“石太医，我们在楼上要了雅间。”
“对，对，请石太医一定赏脸。”连守信道，恨不得将石太医给供起来。
石太医想了想，就扭头和身后的两个人说了两句，那两个人就先告辞离开了。
“前头带路。”石太医对领连蔓儿上楼的伙计吩咐了一句，便当先往楼上走去。
在雅间坐定，自然是石太医坐了首座。连守信就又要给石太医磕头，被石太医拦了下来。
“你们进城来干什么？”石太医问，“是去王家？”
连守信不明白石太医为什么这么问。
“石太医，我们是去宋家。”连守信老老实实的道。
石太医哦了一声，眼睛在连蔓儿身上打了一个转。
“不是去王家啊。”语气中似乎有些失望和……不满。
说完，又看连蔓儿。
就是连守信都看出石太医似乎有话要和连蔓儿说。
“我们是去宋家，想见见沈老夫人。”连蔓儿嘻嘻笑道，“不瞒石太医说，我们从乡下来的，怕高门槛难进，嗯，幼恒哥给了我们一张帖子，说是能帮上忙。”
连蔓儿说着，就把袖子里王太医的名帖拿出来，晃了晃。石太医的目光黏在那帖子上，也跟着晃了晃。
连蔓儿就将帖子收了起来。
“哼。”石太医冷哼了一声，转开眼去。
这时就有伙计将连蔓儿叫了几样茶点都送了上来。
“……王太医真是个好人，没有半点架子，扶老济贫的，人都说医者父母心，石太医和王太医您们两位，都是菩萨一样的人。”连守信一边让石太医吃茶点，一边说道。
张氏垂危，因为王幼恒才请到的石太医，其中的细情有些复杂，连蔓儿也是猜测，所以没有和连守信说。连守信一直以为王太医和石太医是要好的朋友，所以将两个人一起夸赞。这一点也没违背他的心意，石太医是救张氏的恩人，王太医和王幼恒在他眼里，同样都是大大的好人。
石太医哼了一声，捏起一块点心，又放下。
“你们去宋家，那姓王的帖子可不管用……”石太医看着连蔓儿，“我倒是能帮上忙。”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连蔓儿总觉得石太医的目光落在她的衣袖上。
连蔓儿把王太医的名帖又拿了出来，石太医的眼睛一亮。
连蔓儿又慢吞吞地、小心翼翼地将名帖放回袖子里。
石太医的眼神一暗。
连蔓儿闷头喝茶，石太医的意思她大致猜到了。可她不能把王太医的帖子给他。
石太医盯着连蔓儿，连蔓儿喝茶、吃点心。
石太医哼了一声，起身告辞，大家忙送了出去，连蔓儿因为会账，落后了一步。等她走到茶楼门口的时候，石太医已经走了，连守信众人正在等她。
“蔓儿，石太医咋好像生气了？”连守信有些郁郁。
“蔓儿，石太医把咱的马车借走了。”五郎道。
“啊？”连蔓儿吃惊，石太医不像缺马车用的人。难道因为她不肯将王太医的帖子给石太医，石太医生气了，所以报复他们？这个报复，仅仅是借走马车吗？
“不会吧！”连蔓儿抚额。

第一百九十章 沈老夫人
“不是两辆马车都给借走了吧？”连蔓儿问。
“都借走了。”连守信道，“石太医问我是怎么来的县城，我照实说是坐车来的。石太医就说，刚才他是和两个朋友一起来的，现在那两个人都走了，车也带走了。石太医是咱们的恩人，我就跟他说，要是不嫌弃，就把咱的马车借给他用。石太医就把两辆马车都给带走了。”
石太医的行事，还真是出人意表！连蔓儿想。
“那咱们现在咋办？”二郎就问。
“马车没了，那咱们就走去宋家吧，应该也不远。”连蔓儿道。
几个人就从茶楼中出来，对于庄户人家来说，走几步路实在是太平常的事情的。能给石太医帮上忙，连守信心里还是很乐意的，如果石太医不是总板着脸，就更好了。
刚刚转过街角，迎面就有一辆马车跑了过来，恰恰在他们面前停下。
“是三十里营子的连姑娘吗？”一个小厮模样的人从马车上跳下来，走到连蔓儿面前，叉手施礼问道。
连蔓儿眨了眨眼。
“小的叫石头，是伺候石太医的。请连姑娘上车。”那小厮很机灵，只看他们这一众人的表情，就知道找对了人。“石太医吩咐小的，送连姑娘去宋家。”
石太医的马车与拉脚的马车自然不同，车厢上是厚厚的墨绿色毡条，车顶上还围了一圈络子装饰，车帘上有特殊的标记。不是张扬的华丽，但是那份大气与精致，明眼人都能看的出来，车主的身份非富即贵。
石太医借走了他们雇的马车，却另外派了他自己的马车过来。
“好啊，那就有劳了。”连蔓儿略一思索，就没有推辞。
他们一共是六个人，马车里自然坐不下。
二郎和三郎对于去宋家本来就有些怵头，就说要在茶楼里等。连蔓儿想了想，点头答应了。
马车里很宽敞，连蔓儿、五郎和小七都是孩子，身量小，加一个连守信正好能坐的下。那小厮等他们坐好了，就一偏腿坐上了马车沿子。车夫打马，径直往石狮子胡同来。
进了石狮子胡同，马车在宋家的宅门前停了下来。连蔓儿掀开车帘，见面前宋家的大门是五檩前出廊式的金柱大门，外檐檐枋之下装饰有雀替和三幅云，两扇朱漆的大门紧紧地关闭。
连蔓儿想起王幼恒说过的话，宋海龙的父亲娶了沈老夫人之后，捐了一个六品的闲职，从此宋家才算改换门庭。宋家的大门，应该是那之后改建的。虽是如此，人们谈到宋家，第一句免不了还是说他们“经商起家”。
叫石头的小厮这个时候已经跳下车，到门前抓起铜门环敲了两下。那大门吱呀一声就打开了，一个穿戴齐整的小厮走出来。这小厮似乎认得石头，两个人说什么，连蔓儿没有听真。就看见那小厮关门跑了进去，石头又回来上了车。
马车又开始前行，走了不远，便是一处角门。门扉已经打开，两个小厮在前引领着马车进了宋门，又走了不到一箭之地，在一扇粉白的影壁前停了下来。
有两个打扮齐楚的管事媳妇已经在这里迎候了。
石头先走上前去，与那两个媳妇低声说了两句什么，两个媳妇都笑着点头。
“沈老夫人在偏厅，正等着你们了。你们跟着这两位大娘过去就行。”石头回来，对连蔓儿笑着道，“咱们石太医送过来的客人，才有这样的体面。若是别人，只怕没有这么方便！”
石头说完，就有些期待地看着连蔓儿。
到这个时候，连蔓儿才算明白了。石太医这个人的性格，还真是……，别苗头竟然可以做到这一步。
这小厮期待的是什么，连蔓儿也能猜得到。不过，她是绝不会为了讨好石太医，去踩低王太医的。那样是对不起王幼恒待她的一片心意，也违背她做人的准则。
“多谢石头小哥。”连蔓儿笑道，“我们领了石太医的情。”
……
两个媳妇在前面带路，绕过影壁向左走，穿过一个月洞门，进了一个跨院。
跨院上房门口，早有丫头伺候。两个媳妇让他们在门口稍等，进去回报。一会功夫，就有丫头打起门帘，请他们进去。
一进偏厅内，就见上方坐着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看样子大约四十许的年纪，一张满月脸，塌鼻梁，眉眼甚是平常，只有皮肤白皙细致，为她增色不少。这妇人虽相貌平常，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气派却十分端凝，让人不由得忽略了她的长相。
连蔓儿心中猜测，这只怕就是沈老夫人了。
“夫人，客人来了。”一个鸭蛋脸的丫头轻声道。
“还不快请进来。”沈老夫人说着话，就将手中茶碗放下，微微欠身，似乎要站起来迎客。
按照辈分，沈老夫人与连守信是同辈，而且年长。
连守信忙上前走了两步，躬身施礼。
“见过亲家太太。”
连蔓儿、五郎和小七也忙给沈老夫人见礼。
“老夫人，这是我爹爹，在连家排行第四。我叫连蔓儿，这是我哥哥连继宏，我弟弟连继贤。”连蔓儿屈膝福了一福，一边脆生生地道。
沈老夫人脸上露出笑意，就叫免礼。旁边有丫头过来，引着他们四个在座位上坐下。沈老夫人又吩咐人端上热茶和各色点心来。
“来的冒昧，还请老夫人……别见怪。”连守信道。
“哪里，都是亲戚，就该时常走动。”沈老夫人道。
连蔓儿挨着连守信坐了，她心里想，依照位置，这里应该是前院。沈老夫人才能够内宅出来，在这里见她们，应该是石太医的功劳。她们是石太医用马车送过来的，沈老夫人出自沈家旁支，石太医与沈家嫡系是正经的姻亲，自身又是很有名望的神医。不管怎样，沈老夫人都是要给石太医面子的。
看沈老夫人打量他们的眼神，一定是在猜测他们的来意，还有和石太医之间的关系。
连蔓儿猜的没错，沈老夫人现在，心里有些迷惑。
刚才她正在后堂歇息，外面的人进来回禀，说是石太医用马车送了连家的几个人来见她。连家有人来她并不吃惊，娶了乡下的媳妇，媳妇的父亲还有几房没分家的兄弟，她有被打抽丰的心理准备。
她吃惊的是，连家人怎么会认识石太医，还能劳动石太医派人用车送过来。石太医的为人她有所了解，是不耐烦应酬的。这就更加奇怪了。
不过，既然石太医出面，无论来的是谁，她都是要亲自见一见的，不仅要见，还要给足面子。
这就是为什么，她会从内院出来，到偏厅迎候的原因。
“亲家四老爷，今年的年景可还好？”沈老夫人笑着问道。若连守信是来打抽丰的，那她就先提了话头，让他容易开口。
“老亲家太太惦记，今年的年景还不错。”连守信老实地道。
“老夫人，我们这次来，是我爷和我奶，打发我们来，给老夫人您请安。”连蔓儿笑着道，“我爷跟我们说，我们连家人，靠自己做活吃饭，安安稳稳。可不能想着天下掉馅饼，不劳而获。”
沈老夫人笑了笑，又将目光落在连蔓儿身上。这小姑娘很聪明，听她说话，竟不是来打抽丰的！
那么仅仅是来给她请安的？当然不是。饶是沈老夫人精明过人，一时也猜不出他们的来意。
“你是叫蔓儿，好名字。今年几岁了。”沈老夫人问连蔓儿。
“劳老夫人动问，我今年十岁了。”连蔓儿笑着答道，“我们乡下人不会讲话，老夫人您可别笑话我们。来的时候，我爷嘱咐了我们些话，我记性最好。”
沈老夫人哦了一声，明白连蔓儿的这是向她解释，她的话是代替连老爷子说的。这就有些意思了。连家的人，她只见过连守仁和连继祖，那时就想，连家虽是庄户人家出身，养的两个读书人倒都是一表人才。今天看见连家四房的人，才发现，连家的好相貌，并非是那两个读书人专有。
“小婵，去请三奶奶出来。”沈老夫人吩咐道。
那鹅蛋脸的大丫头答应一声就出去了。
沈老夫人一面和连蔓儿说话，一面打量连家四房这几个孩子。
这三个孩子，虽然都还没长成，但只看那眉眼和身架子，就能判断出，以后肯定都是仪表不俗。更让她赞赏的是，这三个孩子，眼神都非常干净，而且有神。坐在那里大大方方，一看就是有良好的家教。
尤其是说话的，这个叫连蔓儿的小姑娘。只十岁的年纪，却眉目如画，单看这一张脸，长大了就定然是个美人。更可喜的是，说话声音清脆，态度不卑不亢，没有故意咬文嚼字，说的乡村土语却不粗鄙，听起来古拙可爱。
只是身量还没有长足。沈老夫人又看连蔓儿的打扮，连蔓儿今天穿的是黄底红花的小袄，系的是同色的棉裙，脚下是一双红色的棉鞋。衣裙和鞋子上都绣的都是肥猫扑蝶或是滚线团的图案。
看那针脚和绣功，这孩子有一个巧手，而且慈爱的母亲。
只可惜，是一双天足。十岁了，再缠足，只怕是晚了。
仔细看了连蔓儿的脚，沈老夫人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惋惜神色。
正说到连老爷子的身体，就听见外面小丫头禀报：“三奶奶来了。”
连蔓儿扭过头，看见连花儿扶着两个丫头的肩膀走了进来，不由得吃了一惊。

第一百九十一章 交锋
只不过是两个多月的时间，连花儿似乎变了一个人。先不说那遍身绫罗和满头珠翠的打扮，就是模样，似乎也变的不同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是眉眼之间的气韵不同的，甚至走路的姿势也和过去不一样。
连蔓儿想到一句话：人靠衣装。从少女成为妇人，从乡下穷秀才的女儿变成富贵乡中的少奶奶，连花儿变得更加……娇贵了。
看她靠在两个丫头身上，轻轻移动着脚步，连花儿如同她的名字，真的仿佛花儿般艳丽和娇弱。
这会工夫，连花儿已经走了过来，屈膝向沈老夫人福了一福。
“给娘请安。”声音也比过去婉转轻柔了。
连蔓儿想起宋海龙那次去三十里营子，她偷听连花儿和宋海龙说话，那个时候，连花儿的声音和语调就是这样。
或许连花儿并没有改变，在宋家人面前和在连家人面前的，本就是两个不同的她。
“嗯。”沈老夫人点点头，让连花儿免礼，又吩咐两个丫头扶连花儿来见过连守信。
连花儿很是乖巧，走过来，冲着连守信微微屈膝，环佩叮当。
“四叔，您来了。”
连蔓儿的目光落在连花儿的腰畔，她没看错，连花儿的腰畔佩着一块玉佩，正是宋家的“传家宝贝”。刚才连花儿进门的时候，她就看见了，当时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连花儿好大的胆子，竟然将这西贝货这样明晃晃地戴出来，让众人看。
连蔓儿的目光重新又移到连花儿的脸上。从连花儿出现在门口，连蔓儿就一直在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以及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变化。连蔓儿有些奇怪，连花儿看见她们在这里，并没有露出丝毫的惊讶。这也罢了，做了两个多月宋府的少奶奶，以连花儿的手段，在他们进门后，应该能够得到相应的消息。
只是，连花儿竟也没有一点心虚、害怕，这出乎连蔓儿的意料。在连蔓儿的印象中，连花儿的心机和手腕都是有的，但是还做不到完全掩饰内心的想法。
想到这，连蔓儿的游目四顾。偏厅内外站了许多的丫头、媳妇，这些人在看见连花儿的时候，都是什么样的表情来着？
有些耐人寻味啊！
连花儿给连守信行了礼，便转过身来，看着连蔓儿、五郎和小七。
五郎和小七就都从椅子上站起来，向连花儿行礼，嘴里称呼：“大姐。”
连花儿嗯了一声，嘴角微微上翘，看连蔓儿并没站起来，就轻轻地挑了挑眉梢。
“蔓儿，你不认识姐姐了？”这是责备连蔓儿无礼。
连蔓儿不紧不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伸手从背后掏出一件东西。
“花儿姐，我当然认得你。你也该认得这是啥吧？咱爷被气病了，让我带这旱烟袋来见你。咱爷说的，让我代表他。还有一句话，见物如见人。”
连蔓儿说着话，就双手将旱烟袋捧在胸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连花儿。
连花儿完美的表情面具上终于出现了第一道裂缝。她想到了，连家可能会派人进城来，她还想到进城来的人里可能有连蔓儿，还甚至想到了，他们不去找连守仁，而是直接找到宋家来，最难缠的情况，她也设想过，来的人要求见沈老夫人而不是她。
她早打点好了一切，让来人吃闭门羹的。她没有想到沈老夫人会亲自见连蔓儿。
不过这样也没关系，人来了就来了，她已经想好了应对的法子，能够立于不败之地，所以并不吃惊、着急。可是连蔓儿拿出连老爷子的旱烟袋，说了这样一番话，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一时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宋家是讲究礼数的人家，尤其是沈老夫人，自诩出自世家大族的沈家，在礼数方面有着严苛的要求。连蔓儿代表连老爷子，还拿了连老爷子常用的旱烟袋出来，那么按照礼数，她是该向旱烟袋磕头行大礼的。
只是那样，可不就是对连蔓儿示弱，刚上场，就输了第一阵。
连花儿不愿意，转开眼睛去看沈老夫人。她现在是宋家第一尊贵的人儿，她自己不好开口，但是只要沈老夫人出口阻拦，她是可以免去向连老爷子的旱烟袋磕头的。
“既然是这样，你该行个大礼。”沈老夫人抿了一口茶水，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也替你相公尽个礼数。”
“是，娘。”连花儿低头答应，脸上闪过一丝不甘和惊诧。
鹅蛋脸的小婵抱了一个锦垫，放置在连花儿身前。连花儿便在锦垫上跪了下来，这是连蔓儿已经将旱烟袋放在了椅子上。连花儿就冲着椅子上的旱烟袋磕了一个头，又磕了一个，这才缓缓站起身来。
小婵十分机灵，上前扶住连花儿一只手，等连花儿站好了，她才松开手，拾起锦垫退到沈老夫人的身后。
沈老夫人就让连花儿在她下首坐了，“陪娘家人说说话。”
“快过年了，爷和奶的身子可都好？”连花儿坐下后，笑着问道。
就因为连花儿欠下的债务，连老爷子差点被气死。
连蔓儿打量了连花儿一眼，刚才她已经说了连老爷子被气病了，连花儿不可能没听见，也不可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以连花儿的精明，怎么会故意提起这个话茬，来踩雷区？
有古怪！
连蔓儿本来的打算，是想在沈老夫人面前，提宋家玉佩的话题，只是稍微提及，并不把话说透，借此敲打连花儿。连花儿不想丑事败露，就会拦住话头，乖乖地将欠下的钱还上。
可是连花儿那非常笃定、有恃无恐的表情，让连蔓儿不得不三思。
连花儿以前曾经说过，打碎玉佩的事，她和宋海龙，甚至沈老夫人都是心照不宣的，只是为了不引起别人的口舌，才要弄块假的先顶上去。这是鬼话，连蔓儿自然不会相信。
因为如果连花儿说的是真的，宋家自会另拿出玉佩来，他们应该知道连家的家境，既然肯原谅连花儿，就不会让连家这样为难。
当时的连花儿是多么害怕玉佩的事情被拆穿，可是现在她竟然大大方方地佩戴着那块假的玉佩，不还欠款，被找上门来，也不害怕。
玉佩的事情，连花儿已经和沈老夫人说过了，取得了沈老夫人的谅解？
不对，那样的话，她就不该带着假玉佩。那不是在提醒沈老夫人家传宝物被毁吗？沈老夫人再宽宏大度，也会被刺激到吧。
玉佩的事情还是秘密，但是连花儿却不怕被当面揭破。
连花儿现在有了依仗了！连蔓儿心中一动，会是什么样的依仗，让连花儿有这样自信，沈老夫人不会追究玉佩的事情。
连蔓儿想到连花儿走进来的姿势，看她身边的两个丫头扶着她，好像捧着凤凰蛋一样小心翼翼的讨好姿态。别的太太小姐们，即便是小脚，也不至于这样吧。那是为什么？
连蔓儿的目光不由得落在连花儿的腰腹上。以宋家的情形，还有什么比一个男孙更珍贵的？
连花儿的满头珠翠、娇弱的神态，还有屋内几个丫头眼睛中偶尔闪过的名为羡慕和嫉妒神情，都指向一处。
连花儿是怀孕了呀！
怪不得这样有恃无恐，刚刚进门，本应该是立足未稳的时候，就敢翻脸不认人，不乖乖地还钱，还算计的连家家宅不宁。
连花儿还是那个连花儿，心狠手辣，自诩聪明，却耐心不足，好大喜功。
现在的连花儿不仅不怕她提玉佩的事，怕还盼着她提出来，正好在沈老夫人跟前过了明路吧。是不是还想好了说辞，转移责任，嫁祸于人那？
呵呵，可不能如了她的意。
“你爷气病了，花儿你该知道是咋回事。”连守信见连蔓儿一直没说话，他看着连花儿那气定神闲的样子，心中来气，脱口说道。
“我爷气病了，因为什么？”连花儿抬起一只手，掩住嘴，做惊讶和担心状，“四叔，你可得好好说说。”
面对脸皮这么厚的侄女，连守信气的额头青筋直冒。
沈老夫人眯着眼，似乎根本没听见叔侄间的对话，屋内的丫头媳妇们却都悄悄地竖起了耳朵。
“花儿姐，老姑让我带话给你，她可想你了。”连蔓儿笑着道，她若迟一点开口，只怕连守信就要提玉佩的事情了。“老姑让我问你，你腿上的伤可好了？”
连花儿正等着连守信说话，突然被连蔓儿岔开话题，就是一愣，不是来讨债的吗，怎么不直接说与债务有关的玉佩，却说到了腿伤上面那。她利用连叶儿，将腿上的烫伤归罪于宋海龙，连家从没有人提过。就是连蔓儿带着连叶儿向她讨公道那一次，说的也不过是她嫁祸连叶儿。
连花儿一直认为，她的七窍玲珑心思，像连蔓儿和连叶儿这样的乡下丫头是不会懂的。但是今天连蔓儿突然问了这样一句，她心中有了不妙的感觉。
连蔓儿将连花儿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心说，玉佩的事情你不怕，但是腿伤的真相那？连花儿是绝对不会想让沈老夫人和宋海龙知道的。玉佩即便价值连城，那也是死物，而欺骗感情，将宋海龙当冤大头，却可以让沈老夫人和宋海龙对连花儿生出嫌隙，从此厌了连花儿。
这是一个男孙挽回不了的。
“老姑和奶说，她们有一年没来县城了。要来看看。”连蔓儿说到这，就转向沈老夫人，“老夫人，县城有家德信堂，您知不知道？我奶和我老姑听说挺有名的，就是从没去过。”

第一百九十二章 欠债还钱
“信德堂？”沈老夫人笑了，左右看了看。
“蔓儿姑娘，这你可问着了。”小婵就在旁陪笑说道，“信德堂的东家就是咱们宋家。”
能够体贴沈老夫人的意思，并且能够说得上话，看来叫小婵的这个丫头在沈老夫人跟前很有些体面。
“……你们要是闲了，尽管来。想不到咱们信德堂的名都传到那么远的乡下去了。”沈老夫人笑着道。
“夫人，何止信德堂，宋家的好些老字号，就是在府城也都是大大的有名的。”小婵笑道。
沈老夫人笑而不语，显然对小婵说的话很是受用。
“三奶奶的姑母竟然没来过信德堂？”小婵笑吟吟地低声道，似乎是自言自语。
“娘，您事情忙，我带我堂妹到我那屋说会话，不打搅娘了。”连花儿站起来道。
“不打搅。”沈老夫人道，“我正闲着，听着她们说说乡下的新奇事，怪有意思的。”
连花儿面上就是一僵。
“也罢了，你们姐妹们见面，有许多亲密的话要说。你们去吧，不用陪我了。”沈老夫人并没有看连花儿，微微一笑，话音又是一转。
“娘，我不是这个意思。”连花儿赶忙道，“我……”
“这傻孩子，我不过是说笑，你们去吧。”沈老夫人道。
“请娘先歇一歇，我们一会再来陪您说话。”连花儿就也笑道，走过来招呼连蔓儿跟她走。
“花儿姐，我还有些话要和老夫人说那。”连蔓儿没有起身。
“蔓儿，一会我再陪你来。……咱们好多天没见了，我很想念你。蔓儿，你还记不记得，我出门子前一天，咱们一起说的话？”连花儿走近连蔓儿，眼睛中露出些惶急和祈求的神色。
“咋会不记得那。”连蔓儿不由得一晒。
那天她带连叶儿向连花儿讨公道，最后曾经对连花儿说，她们都是连家人，若要想好，就应该相互扶助，而不是相互拆台。那时候连花儿表面上也是赞同这句话的。可实际上，连花儿是怎么做的？何止是拆自家人的台，连花儿分明是想逼死她们？
可笑的是，当发现再次处于劣势的时候，连花儿就想起来这句话了。
连花儿就来拉连蔓儿的手。
连蔓儿坚决地甩开了连花儿的手，不过还是从椅子上站起身。
连花儿顿时松了一口气。
沈老夫人起身回了内宅，并安排人将连守信、五郎和小七带到旁边的屋子继续吃茶点，连蔓儿则跟着连花儿往内宅来。
连花儿住的是一个单独的院子，进了屋门，连花儿就将跟随伺候的人都打发了出去，然后转身看着连蔓儿。
没有了别人在场，连花儿便连笑容也懒得装了，阴沉着脸。
连蔓儿就笑了，虽然依旧是遍身绫罗、满头珠翠，面前的这个连花儿俨然还是乡下老宅里那个连花儿。
“蔓儿，你刚才提信德堂干啥？”连花儿打量着连蔓儿，似乎是想从她脸上找寻答案。“奶和老姑在家说啥了？”
“花儿姐，信德堂，我就是随便说说。”连蔓儿道，转身就坐在一张绣墩上。“花儿姐，我们来干啥的你该知道吧。”
连花儿也转身在床榻上坐下来，一双漂亮的眼睛眯了眯。
连蔓儿没心情和连花儿兜圈子。
“花儿姐，当初你借下的高利贷，可是说好了，到期就还的。”连蔓儿道，“你可别跟我说，你现在还不上，我不信。你还的上，却不肯还，只拿出几百两银子来，想要家里卖房卖地来替你还债。”
“我……”连花儿想要分辨。
“花儿姐，爷已经被你气的吐血了，还不知道能不能挺过去。”连蔓儿打断连花儿的话，“花儿姐，你现在高兴了吧。不就是那时候让你在借据上签字画押，你就记仇了对不？你咋不想想，事是你惹出来那。咱爷要是真心狠，就不替你瞒着，把事跟宋家说明白了，你能有今天？”
“他是为我吗，”连花儿也怒了，“他还不是为了连家能出个做官的？”
“你……”这次轮到连蔓儿恼了。
恼怒的人吵架，大多都只想着赢，往往忽略理性。
“要去做官的是大伯，那是你爹。你不想着他做官，以后你好有靠山？”
“你们不也想借光吗，我要是不嫁进宋家来，你们连家有个屁的官做！”连花儿怒道。
“这话你跟你爹和你娘说去，我们可从没想过沾你的光。”连蔓儿镇定下来，“也从来没沾过你们的光。你们自己的烂帐，自己算去。你们别再算计我们，我们就是烧高香了。”
镇定下来的连蔓儿，心中一凉。她猜测到连花儿对连家的恨意，面对连花儿，她才知道连花儿的恨意有多深。这样的连花儿，凡事不去想自己是不是错在先，而是将错都推给别人，并且因为别人没有按照她的心意，包容她的错、她闯下的祸，而对别人心生恨意。只是恨意还不够，一有机会，她还会下狠手报复。
自私、狠毒，而且危险。如同藏在草丛中的响尾蛇。
连蔓儿放弃了和连花儿讲道理、谈亲情。
“花儿姐，钱你是欠下的，白纸黑字。咱爷快没命了，不会替你还钱。”连蔓儿冷冷地道，“今天那笔债就到日子了，花儿姐，你说句痛快话，这钱你是还，还是不还？”
连花儿咬牙。她想不还，可她不敢不还。玉佩的事她不再害怕，但是她腿上烫伤的真相，却不能暴露。
不过在还钱之前，她想知道，连蔓儿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蔓儿，我烫伤的事，还有信德堂，你是不是听到啥说法了？”连花儿试探着问道。
“花儿姐，我没你那么多心思，就是随便说说。”连蔓儿道。她当然不是随便说说，却也不会将她知道的事告诉连花儿。她就是要让连花儿摸不透底细，就是要让这块石头吊在连花儿的心上。
连花儿当然不会真的相信，连蔓儿只是随便说说。
“花儿姐，别打岔了。”连蔓儿有些不耐地道，“我一会还有别的事，这钱你今天要是不还，到明天人家可要再收你一个月的利息。多少钱都是你还，我不着急。”
“好，钱我还。”连花儿一只手捏着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腕，“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欠的债，你还钱，天经地义。跟我提条件，你提的着吗？”连蔓儿笑。
连花儿被连蔓儿的话几乎噎了个倒仰，同时心中也是一寒。连蔓儿过去总会说亲情，在她眼里，那分明是软弱。现在连蔓儿对她的态度，完全没有了暖意，她就有些害怕了。
“我的条件很简单。”连花儿还是说了下去，“你们以后，不能再来宋家，不要来打搅我的生活。过去的事，不管是啥，都不能跟宋家的人说，一个字都不能说。”
“花儿姐，你以为我愿意来呀。”连蔓儿瞥了连花儿一眼，“要不是你自己折腾，我们可没这个闲工夫。你的条件，我不能答应你。”
“蔓儿，你这是逼我？”连花儿没想到连蔓儿这么强硬。
“是你自找的。”连蔓儿冷冷地道，停了一会，才又说道，“花儿姐，我从不先招惹事。……只要你们以后别招惹我们，你的话，我可以答应。”
“好，你说话可要算话。”连花儿道。
“你管好你自己，我的话就算数。”连蔓儿淡淡地道。
连蔓儿一步都不肯让，连花儿只能暗自生气。
“还差多少钱？”连花儿顺了一会气，问道。
连蔓儿就将借高利贷的契纸拿了出来。
“我不是给了四百两银子吗，咋就还了三百八十两……”连花儿看了，就皱起了眉头，喃喃道，“给了那些钱，还不够花？”
这话连花儿并不是对连蔓儿说的，看来连花儿是疑心连守仁夫妇从中克扣了。
连蔓儿本想说，那钱是她做了讨债的经费。不过，转念一想，这笔钱连家的人都知道，连花儿又没问，那又何必告诉连花儿。
“八百六十四两一钱六分的银子，我这一时咋能凑得上……”连花儿眉头皱的更紧了。
“那是今天的钱数，要是今天赶不及，明天就不是这个数了。”连蔓儿道。
“蔓儿，你们今天一定得赶回去。”连花儿道。即便是宋家的少奶奶，几百两银子也不是什么小数目。
“花儿姐，我不着急。你慢慢凑吧。”连蔓儿道。
连花儿放下契纸，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半晌，咬咬牙走进里屋，一会工夫，抱了一个小匣子出来。
“这是六十两金子。”连花儿打开小匣子冲连蔓儿道。一两金子可以换十两银子，甚至更多。这是宋海龙的私房，两人情浓的时候，交给连花儿保管的。连花儿本来舍不得拿出来，但是今天没了法子，只能忍痛。
连花儿又在屋里翻找了一番，只拿出两锭银子来，还有些碎银子，依旧不够，她又叫了一个小丫头进来，嘱咐了几句，那小丫头离开，少顷和一个小童抱了一包银子进来，那小童递给连花儿一个账册，连花儿在账册上画了画押，那小童就放下银子走了。
六十两金子，三封银子，在加上两个银锭子并些碎银子。
“这是八百六十五两银子，”连花儿道慢慢地坐到连蔓儿身边，“蔓儿，你别看我表面风光，我也苦。”

第一百九十三章 釜底抽薪
“花儿姐，这门亲事是你自己找的，是你自己费尽心思要嫁进来的。”连蔓儿见连花儿要诉苦，打同情牌，就有些不耐。她有同情心，而且不少，但是不想浪费在连花儿这样的人身上。“今天进城的事，咱爷说了，办成啥样，都听我的。你觉得苦，就跟我回三十里营子吧。”
连花儿本就是话不应心，不过是想告诉连蔓儿，拿出这些钱，她也很不容易。事情并没有按照她的计划发展，她只好拿出宋海龙放在她这的私房钱，还另外跟账房提前支领了几个月的月钱，才凑够了钱。
当然，如果她早做打算，这笔钱一点点地凑起来，应该不用像现在这么紧张。
但是实话实说，一千两银子，就是在宋家也不是小数目。如果换另一个刚几门不久的人，不求助于沈老夫人，绝对凑不出这些钱来。
她想将这些话，好好地跟连蔓儿表白表白，可惜连蔓儿的答话，让她只能将这些话都咽回肚子里。
连蔓儿将银子查点好，和契纸都放进木匣里。
“蔓儿，你赶紧回去，把钱还了，多余的就送给你。”连花儿就道，刚才连蔓儿的话她都听进了耳朵里，这钱晚还上一天，就会再多出几百两的利钱来。她现在把能搜罗出来的钱都搜罗出来了，再多，她也不能够了。
“花儿姐，我不会故意耽误工夫，可要是赶不回去，那也没法子。谁让你不早点想着还钱那。”连蔓儿淡淡地道。
“蔓儿，你今天说话咋这么冲那？”连花儿几次被连蔓儿用话堵的心里不舒坦，皱眉道。
“花儿姐，你要是我，就不只话说的冲了。”连蔓儿道。
连花儿无语。
连蔓儿站起身，就要走。
“蔓儿，我有身子了。”连花儿突然道。
“哦。”连蔓儿哦了一声，并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似乎听到的不过是“我吃过了”这样的家常话。
连花儿更不舒服了，她或许不该跟连蔓儿说这句话，连蔓儿才十岁，根本不懂得这些。
“花儿姐，”连蔓儿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来，扭头问连花儿。“大伯和大伯娘在县城买了房子？”
“那房子不是他们买的，他们哪来的钱。”连花儿忙答道，“那是宋家一处闲置的宅子，借给他们住的。……那些下人，也是宋家的人。”
“哦，我知道了。”连蔓儿点头，“花儿姐，你别送我了，打发个人带我出去就行。”
连蔓儿手里拿着她的全部私蓄，她要将连蔓儿送走才安心。
连花儿便由两个丫头扶着，送连蔓儿出来。刚走出连花儿的院子不远，迎面就和一队花枝招展的女人们碰上了。
“是大奶奶和二奶奶。”扶着连花儿的一个小丫头低声道。
连花儿的嘴角往下抿了抿，随即换上一脸的笑容。
“哎呦，三奶奶怎么出来了？三奶奶现在可是尊贵人，你们可小心些，要是三奶奶有了一点闪失，可仔细你们的皮？”个头高挑，身穿淡黄色褙子的是宋家的二奶奶。
“这小姑娘是谁，好俊的模样。”中等身材，略显富态，身穿淡青色褙子的是宋家的大奶奶。
“这是我……乡下的族妹。”连花儿道，“大嫂、二嫂，她急着回家。我先送她出去，回来再和大嫂、二嫂说话。”
连花儿的样子，显然不想让连蔓儿和宋家的大奶奶、二奶奶多接触。只是这两位分外的热情，拦住了路，一时无法过去。
“原来是族妹，我还以为是堂妹。”二奶奶就笑道，“哎呦，这手里抱的是什么，看着怪重的。让客人拿东西，这可不是咱们宋家待客的礼数。小燕，还不快去帮一把。”
就有一个小丫头笑嘻嘻地过来，要替连蔓儿抱手里的箱子。
连花儿脸上出现了窘色。她进了宋家的门，宋海龙和沈老夫人都待她很好。也是她运气好，很快就怀了身孕，这下子更了不得。沈老夫人不仅赏赐了好多的头面衣裳，还让自己的小厨房负责连花儿的饮食。
这一家子上上下下都将她捧在了手心里。她更加没把大奶奶、二奶奶放在眼睛里了，没儿子的寡妇，以后只能看她的脸色过日子罢了。
现在看来，她想的太简单。大奶奶、二奶奶不是死人，她不该急着跟乡下老宅里的人置气，让人有把柄可抓。
她先要将连蔓儿送走，有些手段不好现在就用出来，就盼着连蔓儿能机灵点。
连蔓儿抱着小匣子，并没让小燕碰。
一群人正在胶着，小婵从远处走了过来。连蔓儿正想去和沈老夫人告辞，就让小婵带她去。连花儿不放心，也跟了来，宋家的大奶奶和二奶奶带着人散了。
依旧是在偏厅，沈老夫人出来和他们见面。
“怎么就要走，好歹吃了饭，在城里住两天再回去。”沈老夫人听连蔓儿说就要走，就笑着道。
“多谢老夫人的好意，年底家里事多，就不多留了。”连守信道。知道连蔓儿拿到了钱，连守信不想在城里多待。
“老夫人，我爷说，我大伯和大伯娘他们在城里，多亏了您照看。”连蔓儿就道，“要过年了，我爷要他们回家去。”
沈老夫人哦了一声。
“我也替我大伯他们跟老夫人您告个别。我们这就去带他们走，老夫人您把宅子和佣人都收回来吧。”
连花儿吃了一惊，偷偷地瞪连蔓儿。
沈老夫人笑了。
“这又何必。亲家老爷和太太要回去尽孝道，这个我不能拦着。那宅子和那几个人，是我打算送给亲家老爷和太太的。”
“我爷这么嘱咐的，我们只能照办。”连蔓儿道。
“好吧，我派人送你们过去。”沈老夫人道。
连蔓儿抿了抿嘴，心里高兴。特意多带男丁来，就是因为听连守礼说，连守仁住的宅子里有下人伺候，怕到时候有冲突，人家人多，她们吃亏。现在先跟沈老夫人说明了，就免除了后患。
这也算得上是釜底抽薪吧。
连蔓儿抱着木匣，并没有特意避开沈老夫人。沈老夫人对那木匣，有如不见，自然也没有问起。又说和连蔓儿几个是第一次见面，一人送了一份表礼出来。这才打发小婵送他们出来。
连花儿被沈老夫人打发回去歇息了，她不放心，特意让身边一个叫小红的丫头送连蔓儿，不过转眼就让小婵找了个借口，打发走了。
小婵一边送连蔓儿往外走，一边逗连蔓儿说话，问她家里都有什么人。连蔓儿也不隐瞒，一一的答了。
“蔓儿姑娘，听说，你老姑和你一般大？”小婵笑着问。
“我老姑比我大，和花儿姐，还有我姐一般大。花儿姐和我老姑差不多一样高，我姐没她们高。”连蔓儿道。
“对了，蔓儿姑娘，信德堂是家生药铺，刚才老夫人说，你们要是想要什么药，跟我说，我让人给你们去拿。”
“我刚才听花儿姐说，才知道信德堂是生药铺。”连蔓儿笑道，“我老姑听人说起，还以为是卖头花的铺子那。”
小婵扑哧笑了，看了看左右，并没有其他人，便又靠近了连蔓儿一些。
“前些天，药铺的伙计来府里，还说你们那个屯子有个姑娘来药铺看病，说也姓连。我当时还想，莫不就是你们家的人？”小婵说着话，眼睛一直看着连蔓儿。
连蔓儿脸上表情不变，连守仁和古氏带着连花儿去信德堂看腿伤，连花儿蒙着脸，冒充连秀儿。但是连守仁和古氏肯定会被信德堂的伙计认出来。这个小婵不简单。
“三十里营子，就我们一家姓连。肯定是伙计们听错了，我们家我、我老姑，我姐，还有我两个堂妹今年都没进过城。我们好着吗，没病没灾地，我们才不往药铺跑那。”连蔓儿道。
小婵目光一闪，轻轻地笑了起来。
……
出了宋府，他们雇的那两辆马车就等在外面，是石太医打发他们过来的。连蔓儿就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赏封，让石头带着石太医的马车先回去。宋家另派了一个管事的，也坐了一辆马车，先到茶楼接了二郎和三郎就到柳树胡同，连守仁借助的宅子来。
到门口，连蔓儿跳下车，就看见连继祖和蒋氏抱着妞妞站在门口，见他们来了，就迎了上来。
连蔓儿心里明白，这是连花儿打发人给他们先送了信。
“……爹病的起不来炕，娘在照顾爹。”一边往里面走，连继祖和蒋氏一边解释道。
连守信、二郎、三郎、五郎和小七早听了连蔓儿的嘱咐，都不答话。
“宋管事，带我们去正堂。”连蔓儿对跟来的管事道。
那管事得了沈老夫人的吩咐，一切都听连蔓儿的，就在前面带路。
众人进了正堂，连守信、二郎、三郎、五郎和小七就呼啦啦分左右站了，连蔓儿将连老爷子的旱烟袋拿了出来。
来到这里，与在宋府不同，连蔓儿没打算跟谁客气。
“二郎哥，三郎哥，你们去把大伯扛过来。”连蔓儿举着旱烟袋道。

第一百九十四章 烟袋的威力
“四叔，蔓儿，你们这是干啥？”连继祖忙上前阻拦，“不是说爹他病了，起不来炕吗。有啥事，先跟我说。”
“是啊，”蒋氏也抱着妞妞走到连蔓儿身边，脸上陪着笑，“蔓儿，咱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连蔓儿冲二郎和三郎使了个眼色，这两人就推开连继祖走了出去。从家里出来的时候，连老爷子有话，说是进城，当然是以连守信为长，但是遇到事，要听蔓儿的。连守信、五郎和小七自然支持连蔓儿，连蔓儿手里又掌着财权，这一路上行事一板一眼，去了一趟宋家，就把钱都给要回来了。在二郎和三郎眼中，连蔓儿威信陡增，又有连老爷子的旱烟袋在手，他们当然听连蔓儿的。
连守仁利用连守义，让连守义背了恶名，二郎和三郎心里也有气。
“四叔，蔓儿，你们这是干啥？”连继祖见大家都不答理他，就又问。
连蔓儿扫了连继祖和蒋氏一眼，她记得连守礼说进城的经历，并没有提到这两个人。
世上就是有这么一些人，总是非常凑巧的“不在场”。
比如说周氏和连老爷子的大闺女连兰儿，连守仁夫妇在城里住了这些日子，其中有一段还是在连兰儿家渡过的。按理说，她们之间必定有着密切的来往。但是连守义和连守礼进城来找连守仁，连兰儿只是找人给他们带路，自己并没有跟着一起来。
连守义和连守礼是来找连守仁催债的，这一点，他们不会瞒着连兰儿。
又比如说连继祖和蒋氏，在连守义和连守礼来的时候，这两个人没有出现，不知道那个时候他们在哪里。
这样想起来，似乎每次连守仁这一房有什么幺蛾子，连继祖夫妻大都不在场。
次数太多了，很难让人相信都是巧合。
“大哥，大嫂，你们……”连蔓儿话说了一半，就打住了。没有必要问这两个人前几天是不是在这宅子里，因为答案肯定是不在，而且还有充分的不在场的理由。
“蔓儿，坐下说话吧。你拿的这旱烟袋……”蒋氏陪笑问。
“这是咱爷的旱烟袋，见物如见人。”连蔓儿只说了这一句，就不肯多说。
连继祖和蒋氏站在那，面面相觑。
这会工夫，就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的声音，紧接着，二郎和三郎扛着连守仁大步走了进来，古氏手里抱着一领灰鼠的大氅小跑着跟在后面。
“……你大伯病的这样，你们这是要折腾死他。这还有没有规矩了……”古氏嘴里不停地嚷嚷着。
“多亏有人带路，要不，我们还找不着大伯。”二郎闷声道，就和三郎将连守仁放在地上，转身站到连守信的旁边。古氏连忙赶上来，扶住了连守仁，将大氅披在他的身上。
连蔓儿不由得仔细打量连守仁和古氏。据说已经病的起不来炕的连守仁，却是面色红润，看上去比在乡下的时候还胖了些，只是胡须似乎很多天都没收拾了，因此样子有些颓唐，也许是匆忙间被二郎和三郎给抗过来的缘故，身上只穿着贴身的夹衣。
古氏与在乡下的时候，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大伯、大伯娘，是我爷让我们进城，我爷让我代表他，有几句话跟你们说。”连蔓儿说着就用双手把旱烟袋举在胸前，“……见物如见人。”
连守仁和古氏都站着没动。
“蔓儿，你大伯病的这样，有啥话，让你大伯坐下说。”古氏说着话，就要扶连守仁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大伯、大伯娘，你们没听见我的话？爷给了我这旱烟袋，说见物如见人。你们见了我爷，该干啥，还用别人说？”连蔓儿不客气地道。
连守仁和古氏显然有些不服，可是看见连守信、二郎、三郎、五郎、小七和连蔓儿都是一脸的怒色，宋家的使唤佣人们这个时候却不知都跑到哪里去了。
“我给老爷子磕头，你大伯病的不轻，就是老爷子在，这个礼也该免了吧。”古氏不服，不甘心，试图最后挣扎。
连守仁是真的病了吗？连蔓儿看未必。留胡子是为了装病，只可惜没想到二郎和三郎会闯过去抓人，没机会进一步化妆，这个样子装病，谁能相信。
就算是真病了，那也不能容情。
“大伯、大伯娘，你们让二伯和三伯送回去的钱，我爷收到了。”连蔓儿盯着连守仁和古氏，“你们的心思，我爷都明白了。”
连守仁有些慌乱地移开了目光。
“蔓儿，我们也是……”古氏试图解释。
“爹被你们气的吐了血！”连守信大吼，上前扯住连守仁的衣领子，将他提了起来，“别人我不管，大哥，你还是不是爹的儿子，你还有没有良心，你跪不跪？”
“爹、爹真的吐了血？”连守仁颤巍巍的声音问道。
连守信一把将连守仁推在地上。
“爹呀、爹呀……”连守仁爬起来，接着就跪伏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古氏见状，脸色也有些苍白，悄没声音地跪了下去，垂下头。连继祖和蒋氏对视了一眼，跟在连守仁和古氏身后也跪了下来。
“你还有脸哭！”连守信指着连守仁怒斥，“爹都多大年龄了，你知不知道？爹为了供你念书，让你做官，吃苦受累这么多年，没说过一句怨言，可你是咋回报爹的？爹都给你擦多少次屁股了？你在这吃香的喝辣的，让人伺候，欠下一屁股债，你不想着还，你还有脸算计爹？你把爹气死了你就好了？”
连蔓儿手里拿着旱烟袋，连守信发火，她就省得说话了。不过，连守信还是心善手软，因为连守仁的“病”，没有用拳头招呼连守仁。
“大伯，我爹是你亲兄弟，你咋把他当二小子耍？”二郎瞪着连守仁道。
二，是他们这个地方的土话，意思同傻。
“老四，咱爹、咱爹死了？”连守仁的身子一下子软了，颤巍巍地抬起头，一双眼睛空空的，似乎失去了焦距，眼睛里的泪水倒不是假的。
“不能，老爷子身子骨多硬朗。老爷子要真的死了，蔓儿咋还能穿着颜色衣裳那？”古氏先是楞了一下，随即忙说道。
“没把我爷给气死，大伯娘心里不足是吧。”连蔓儿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古氏忙摆手道，不管心里怎么想，这个罪名她可担不起。刚才一时着急，没有小心措辞，过后才发现自己的话让人不爱听。
连蔓儿看了连守仁和古氏一眼，在她看来，听到连老爷子吐血的消息，连守仁的伤心是真的，而且还有失去了倚靠的不知所措。至于古氏，也有些惊慌，但是伤心却未必。连继祖和蒋氏都低着头，看不出他们此刻的想法。
听说连老爷子没有死，连守仁似乎放下些心，不再哭了，古氏却放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还爹啊爹的叫着，那样子，便是连老爷子的亲生闺女怕也比不上。
连蔓儿用旱烟袋在旁边的桌子上磕了磕。
“大伯，我爷让你们都回家。咱们现在就走吧。”连蔓儿道。
连守仁低着头站了起来。连老爷子病重，天大的事都要靠边，谁也不敢说不回去的话。
“得去跟宋家老夫人辞行。”古氏拿帕子抹着眼角，思路非常清晰道，“还得收拾收拾。”
“都不用，立刻就走。”连蔓儿道，“沈老夫人那边，我们已经替你们说过了。宋家这就会吧宅子和人都收回去。大伯、大伯娘，你们为了凑钱，把东西都当了，只剩下随身的衣裳，那还有啥可收拾的，就穿着随身的衣裳走吧。”
古氏哑口无言。
“二郎哥，三郎哥，你们扛着大伯，咱们走。”连蔓儿就招手道，“我爷说了，不勉强。谁不想回去，就不回去，以后也不再是连家的人。”
“别、别、别，我们回，我们都回。”连继祖、古氏和蒋氏都忙道。
最后，还是蒋氏作好作歹，连蔓儿才答应让他们去收拾了一些行李出来。
连蔓儿雇了两辆马车，连继祖又去雇了一辆，一众人并不在县城停留，急匆匆地往回赶。
“二姐，该用旱烟袋敲他们几下。”坐在车上，小七气鼓鼓地道。
“咱分家了，以后，说话办事，该拉开点距离了。”连蔓儿靠在车座上道，将该办的事情办好，除此之外，她不想涉入太深。进城讨债，带回连守仁一家，是为了连老爷子。还有一个原因，连蔓儿没有忘，借高利贷的时候，他们还没分家。
经过这件事，连老爷子应该有所醒悟，连守信也是一样。从此彻底拉开与那一大家子的距离，连蔓儿不想总为他们收拾残局。
黄昏时分，马车终于停在了连家的大门口。
连守仁和古氏抢着下车，连继祖和蒋氏跟在后面，反而将连蔓儿几个给落在了后面。连守仁和古氏一路跑进院子里，还没进门就开始哭着喊爹。
一个人从上房里出来，迎住连守仁，不由分说一拳就将连守仁打倒在地。

第一百九十五章 孝心
连蔓儿等马车停稳，才从车上下来，往院子里一看，正好看见这一幕。
连守仁和古氏，先前那样算计，回到家里在人面前却要显孝心，显得那样担心连老爷子，急于见到连老爷子。古氏甚至还嫌连朵儿走的慢，一路拉扯着连朵儿。
拦住连守仁打的，是连守义。还一边打，一边骂连守仁不孝。
有这表孝心的机灵劲和热情劲，哪怕换成少许的真孝心，连老爷子也不会吐血病倒。连蔓儿心里对此很看不上，因此就不着急，跟车夫算清了车钱，才慢慢的走进院子里。
古氏、连继祖早就上前，将连守仁抢救了下来。
“我该打呀，我该打呀。”连守仁嚎啕大哭，一副大孝子的模样，踉踉跄跄地往屋里跑去。“爹，我来了。”
连守义站在那，抖了抖手腕，似乎是因为刚才用力过猛，伤到了自己的样子。也似乎，他打了连守仁，他就没了错，也是真心实意的孝顺儿子了。
连守仁一家拥进了屋里，连守义站在门口，看着走近的连守信和连蔓儿，最后目光落在连蔓儿抱着的木匣上。
“老四，钱要回来了没有？”连守义大声问。
“二哥，回屋说吧。爹咋样了，没严重吧？”连守信就道。
“钱这是要回来了吧，哎呀。”连守义走过来，就要来拿连蔓儿手中的木匣。
连蔓儿扭身，一手抽出旱烟袋，在木匣子上敲了敲。
连守义的眼睛还盯着木匣，手却缩了回去。
“蔓儿，要回多少两银子？”问话的语气和神态，都有些讨好的意味在里面。
“二哥，先屋去吧。”连守信就道。
这个时候，张氏、连枝儿、赵氏和连叶儿也都从西厢房里走了出来。
“孩子他爹，蔓儿，五郎、小七，你们可回来了。”虽然还不到一天的工夫，张氏着实挂自家进城的这几个，走过来就上下打量，看到连守信和孩子们都好好的，没受过什么苦和委屈的样子，她这才将提着的心放了下来。“外面冷吧，冻着没。饿不，我这就烧火做饭。”
这就是亲娘、自家人和……其他人的区别吧。
“娘，咱先去看我爷吧，把这钱给我爷。”连蔓儿就让张氏看她抱着的木匣子。
“那应该。”张氏道，“听说，老爷子今天就喝了一碗粥。心里有事，吃不下饭去。”
大家伙这才都进了上房。
上房屋地上，连守仁、古氏、连继祖、蒋氏，连朵儿和妞妞排成两排，跪在炕沿下，连守仁和古氏一边哭，一边诉说。
炕上，连老爷子上半身靠在摞高的枕头上，发红的眼睛里也含着泪水。周氏、连秀儿也都红着眼圈，连守礼站在地下，有些不知所措。
“爹啊，你老可别多心。”连守仁抬眼看见连蔓儿抱着的木匣，跪在地上往前蹭了蹭，两手扒住炕沿。“老二和老三去的时候，钱是真没凑够。我那时就跟老二和老三说了，先让他们把那钱拿回来，我接着再凑，也就一两天的工夫，我把钱凑够了我就回来。”
“是啊，大爷着急上火，病了也不敢歇着。”古氏帮腔道。
“今天家里就是不去人，我也打算把钱带回来。”连守仁道，“要不，蔓儿咋能一去就拿到钱那。”
这夫妻两个还真能巧言辩解、颠倒黑白。
“大哥，”连守礼在旁边急涨红了脸，“你那时候可不是这个意思啊。你说让咱爹想办法凑余下的钱。”
“我那就是一说。”连守仁辩解道，“咱家啥情况我能不知道，我咋能把事推给咱爹那。”
连守礼不善言辞，又急又气，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都怪我，当时大爷病的起不来炕，我一着急，就分了心。老三肯定把意思给听岔了。这事都怪我。”古氏在旁打圆场。
这是要将事情给糊过去。
“你们别欺负我爹老实，你们那些话，回来都是我二伯说的。”连叶儿挤到前面，瞪着眼睛道。
大家扭头，发现连守义并不在屋里。
“爷，”连蔓儿走到炕前，把手里的木匣子和旱烟袋都放在连老爷子跟前，“我去找花儿姐的时候，这钱花儿姐是现凑出来的。”可不是像连守仁和古氏所说的，早有准备，今天连蔓儿不去，他们也会把钱给拿回来。
“我们晌午到大伯那，大伯还在炕上，二郎哥和三郎哥把大伯给扛出来，我们才见到的大伯。”连蔓儿又继续道，“我告诉大伯，爷让他回家。大伯娘还说得去宋家告别，还得收拾收拾才能走。……行李啥的也是现收拾的，不是我们催着，现在还到不了那。”
“蔓儿说的没错。”连守信道。
二郎和三郎也跟着附和。
谎言被戳穿，连守仁和古氏都耷拉下脑袋。
“你们离我远点。”连老爷子指了指连守仁。
连守仁抬腿就想要站起来，看了一眼连老爷子，又跪了回去，然后跪着倒退了几步，把炕沿前的地方给腾了出来。
“蔓儿，老四，”连老爷子招呼去县城的几个儿孙，“坐我跟前来。”
连蔓儿就先爬上炕，挨着连老爷子坐了，然后将木匣子打开。
“爷，钱够了，咱把老金找来，先把债给还了呗。”连蔓儿主动说道，她猜测，这笔高利贷是压在连老爷子心头上的一座大山，先将这件事情解决，连老爷子的病就能好一半。
“对，去把老金找来。”连老爷子看着匣子里的银子，精神气果然上来了一些。“哎，我这辈子，没欠过别人的钱。”
很快，老金就来了，看了这一匣子金银，也是眉开眼笑。拿等子将金银都称了，一共是八百六十四两九钱挂零的银子，老金将金银都收了，又拿出几串钱来，这账才算平了。
“老金啊，那字据……”连老爷子看着老金。
老金就从怀里，将他的那份字据拿了出来，这时屋里已经掌了灯。
“这钱还的利落。连老哥是讲信用的人啊，这字据没用了，烧了吧。”老金就要把字据放到火上烧了。
“别烧。”连老爷子忙拦住。
“也行，是我多事了，哈哈。”老金哈哈笑着，就把字据交给了连老爷子。
连老爷子接过字据看了看，连同连蔓儿拿着的那一份，叠在一起，交给周氏，让她好好保管。
“老金啊，这次麻烦你了，你事多，我就不留你了。”连老爷子道。
这是逐客令，老金本来还想多坐一会，这时只得起身告辞。
“你们都听着，”老金走后，连老爷子沉默了一会，才又开口，“以后，凡是我老连家的人，谁都不准再借高利贷！”
因为用力过猛，连老爷子说完这一句，就又咳嗽了起来。
“老头子，别说了，你先歇歇吧。”周氏心疼连老爷子忙劝道。
“歇啥歇，这话我得一次说完。”连老爷子摆手，咳嗽了一阵，就又开口道，“听见没，谁都不能再借高利贷，那是饮鸩止渴！”
连老爷子拿起旱烟袋在炕沿上敲了几下。
“谁要再借高利贷，他就不是我连家的人。都听清楚了没？”
“我们听清楚了。”大家见连老爷子发急，都赶忙应道。
“老爷子，吃了药，歇歇吧。”周氏端了药碗来，对连老爷子说道。
连老爷子着急了这么多天，今天终于按期把高利贷给还上了，连守仁一家也被连蔓儿给带了回来。他的心一松，喝了药，就沉沉睡去。
周氏这才做主，让连守仁一家站起来。
有些事、有些话，只能留到明天。
回到西厢房，张氏就带着连枝儿开始烧火做饭，连蔓儿洗漱、换了衣裳，她关心早点铺子的生意，就向张氏询问。
“和往天一样，多亏你三伯一家帮忙，要不，我可忙不开。”张氏就道，“今天的账，是你姐算的。”
“也不知道算的对不对，蔓儿，明天你再核一遍。”连枝儿一边烧火一边道。
“你们今天在城里咋样？”张氏就问，“这钱，要的不易吧。”
连蔓儿点了点头。
“花儿姐怀上孩子了。”
“啊？！”张氏刷锅的手顿了顿，“是吗。”
张氏的声音淡淡的，借着灶下的火光，连蔓儿才发现张氏的脸色有些不好看。她只是想说，连花儿分明可以借着怀了身子的契机，很快地还上欠债。可连花儿却不还钱，反而因为有了依仗，而算计他们。连花儿心中的娘家人，只有大房里她嫡亲的几口，连花儿对连家的其他人，根本没有亲情。
可张氏，这分明又是想起了失去的那个孩子。
“娘，咱快吃饭，好赶快去铺子里。一天没去，挺想的。”连蔓儿忙岔开话题，“县城还挺好玩的，一会去铺子里，我再跟你慢慢说。”
第二天，连蔓儿依旧和往常一样在早点铺子里帮忙，等客人渐渐少了，她就和五郎、小七一起，推了家里的板车去镇上。
二十两银子，还剩下很多，连蔓儿大采购了一番，才推了一板车的东西回家。
一进院子，连蔓儿就看见外屋里浓烟滚滚往外冒。
还没到做晌午饭的时候，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失火了？连蔓儿一惊，忙加快了脚步，掀开门帘，顿时呆住了。

第一百九十六章 自责
外屋里的烟更浓，几乎让人有些睁不开眼。连蔓儿忙站到门槛上，将棉门帘子摘掉。冬天刮的是北风，浓烟争先恐后地往院子里冒，外屋的烟少了一些，连蔓儿这才看清里面的情形。
是古氏和蒋氏两个。
蒋氏占了一个小灶，灶上是个药罐子，她正在为连老爷子熬药。
古氏则是蹲在大灶下烧火，那些浓烟就是从大灶冒出来的。并没到做饭的时候，古氏正在烧水。
这婆媳两个的脸都被熏黑了，眼睛是红的，还被熏出了眼泪。
古氏做家事的技能又退步了，毕竟这几个月她在县城里，借住着宋家的闲宅，衣食住行都有宋家的仆人伺候。
“这么大的烟，咋不把门帘子掀开？”连蔓儿问。
“是蔓儿啊，”蒋氏放开堵着口鼻的手帕，陪笑道，“这不怕掀开帘子，屋里冷吗？火刚烧上，烟是大点，一会就好了。”
古氏坐在小板凳上，口鼻上也捂着块手帕，低头只烧火，并不和连蔓儿答话。
东屋的门咣当一声打开了，周氏从里面探出头来。
“这是干啥那，心里有怨气，想把这房子燎着了，把我们这老不死的给烧死是咋地？”周氏怒气冲冲地道。
蒋氏忙低下头，古氏也急忙从小板凳上站起来。
“娘，我想烧点水给娘和爹喝。娘，你赶紧进屋，把门关严实了。这水马上烧好了。”古氏陪笑道。
“给我和你爹烧水？”周氏冷哼了一声，目光在古氏周身打量着，“你要真有孝心，老爷子现在能躺炕上动不了窝？马上要做饭了，谁让你烧水了，你当那柴禾是白来的？快把火灭了！”
古氏的嘴唇蠕动了一下，似乎想要分辨。最终却什么都没敢说，低下头将灶里的火灭了。
周氏又将挑剔的目光转到蒋氏身上，对这个长孙媳妇，她总还是留几分脸面的。
“药好了，就给你爷端进来。”周氏道。
“哎。”蒋氏忙答应。
“蔓儿，你来干啥？”周氏扭身要回屋，顿了顿，好像才看见连蔓儿似的。
“奶，我来看看你和我爷。”连蔓儿就道。
“那就进来吧，在门口干啥，又是烟又是风的。”周氏说了这么一句话，扭身就回屋了。
古氏和蒋氏就都转过头来看连蔓儿。
不知道为什么，周氏说话的腔调就是与一般人不同。刚才那样的话，翻译成普通人的语言，是关照连蔓儿快点进屋，别站在门口吹风。这种待遇以前也就是连秀儿和大房的几口人才有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现在古氏变成了被斥责的人，而连蔓儿却得到了周氏的优容。
古氏和蒋氏的眼神，连蔓儿看懂了，却并不在意，而且转身回到院子里，和五郎、小七开始搬板车上的东西。
这次能按期还上高利贷，将连守仁一家带回来，连蔓儿是头等的功臣。连老爷子这一病，非常凶险，周氏被吓了个半死，中气都不如过去那么足了。
连蔓儿的地位，就是这么凸显出来了。
连蔓儿抱着东西又走进外屋，就看见连守仁披着厚厚的一件大氅站在西屋的门口，正在跟古氏抱怨。
“这火咋不烧了？”连守仁一边说，还一边怕冷地跺了跺脚，“炕冷的跟冰似的，刚温乎点，你倒是接着烧啊。”
原来古氏烧水只是顺便，想把西屋的炕烧热才是目的。
连守仁一家这次回来，与往日不同。原来众星捧月的待遇是彻底的没了。可巧现在是冬天，连家屋里没有生炉子的习惯，取暖完全依靠在大灶烧火，将屋里的炕烧热。
烧火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烧的，除了一日三餐做饭，周氏并不准在别的时候烧火。上房东西两个大灶，烧火也是先可着东边的灶来，要优先将连老爷子和周氏这边的炕烧热了。
西屋已经好久没人住了，本来就冷。昨天也没有人特别关照他们，想来冻了一晚上，连守仁他们受不住了，古氏这才亲自出来烧火。
“是我不想烧吗？”古氏就皱眉，语音中带火，发现连蔓儿进来了，又忙将眉头舒展开，语气也放柔了一些。“咱娘不让烧火，让我把火给灭了。”
“我跟咱娘说去。”连守仁就要往东屋走。
“别去了，”古氏忙将连守仁拦住，“等会做饭就烧火了，忍一会就好了。”
古氏向连守仁使眼色，拉着他回了西屋。
这是聪明的做饭，知道周氏和连老爷子还在气头上，用忍和避。等老两口的气慢慢平了，父子还是父子，如果连守仁真的因为炕凉，冻着了，老两口一心疼，别说多烧点火了，别的事情也都好办了。
东屋里，连老爷子正靠在行李卷上，闭目养神。如果按照李郎中的嘱咐，他这个时候应该躺着。可他是个闲不住的人，即便被周氏看牢了，不能下地走动，能坐着的时候，他就不愿意躺着。周氏和连秀儿坐在窗户下面纳鞋底子。
“爷、奶。”连蔓儿带着五郎、小七将从镇上采买的东西都搬了进来，一溜摆在炕沿上。
“咋买了这好些东西？”连老爷子睁开眼，看到这些东西，和周氏都惊讶了。
“嘻嘻。”连蔓儿笑了笑，将买的东西一一地指给连老爷子看，“十斤粳米，给我爷熬粥的，李郎中说这个最养人。十斤白面，爷，等你好一点，就让我奶擀面条、包饺子、打饼给你吃。爷你这些天就吃细粮，别吃粗粮了。……两斤白糖、两斤红糖，还有这是五斤鸡蛋，五斤肉，一个猪肚，这还有两斤蜜柑，这个不好买，今天去的赶巧，要是晚去会，就买不着了。”
“这、这是得多少钱！”周氏吃惊道。
连老爷子也知道这些东西花费不少，而且更难得的是连蔓儿能想的这么细致、周到，体贴入微。
“奶，老姑，赶紧把东西收拾起来吧。”连蔓儿就道。
周氏和连秀儿忙都从炕上下来，将东西一一收拾起来。
“蔓儿，五郎，小七，上炕，到爷跟前坐着。”连老爷子招呼道。
连蔓儿就和五郎、小七都爬上炕，挨着连老爷子坐了。
“爷，昨天就想和你说进城的事，后来你吃了药，就睡了。”连蔓儿道。
如果连蔓儿不来，连老爷子还想打发人去找她，问昨天的事。他已经问过了二郎和三郎，知道了在连守仁那边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宋家的事他们都不知道。
“蔓儿，那你就现在说吧，现在爷有精神听。”连老爷子道。
“哎。”连蔓儿答应一声，就开始说。
五郎和小七也跟着补充，三个孩子说说笑笑地，就将事情都说了一遍。
至于如何和连花儿谈判，让她凑了钱出来，这就只有连蔓儿知道了。连蔓儿也没做隐瞒，除了连花儿的那一句话：“他是为了我吗，他不就是为了连家出个当官的。”
这句话，在连老爷子跟前，连蔓儿说不出口。“说起来，我也是面皮薄，心肠软的那类人。”连蔓儿在心中想道。
“我看这笔钱花儿姐要是早想着凑，早就凑出来了。也不知道她为啥这么干？”最后，连蔓儿只说道。
连老爷子听完连蔓儿的讲述，半天没有说话。
连蔓儿、五郎和小七也跟着沉默。
“花儿在镇上住的日子多，村里住的日子有数。这孩子，跟咱们感情不深。”半晌后，连老爷子才缓缓地道。
“还不是她那个狐狸精娘给领络地。”周氏将猪肉送去外边冻着，回来就听见这一句，立刻就道。“那丫头，心娼着那，跟她娘一个样。”
周氏这么说的时候，咬牙切齿的。这次的事情，周氏生连守仁的气，但是气归气，周氏大部分的怒火和恨，却都是落在古氏的身上。儿子是她从小养大的，不好能不好到哪里去。自然是被古氏撺掇的，甚至是糊弄的，才做出了这样的事。
“这事，一开始，就错了。”连老爷子低下头沉思了一会，“这几天，我躺在炕上，心里一直没闲着。花儿那事出来的时候，我知道，就不该再帮他们瞒着。玉佩碎了就碎了，跟宋家说明白，该咋办咋办。高利贷说啥也不该借。”
有些话，连老爷子还是没有说出来。如果那个时候，不是有宋家能为连守仁捐官这根胡萝卜在前面吊着，他的选择，应该是不同的。
“人啊，不能欺心，不能耍小聪明。”连老爷子长叹了一声，“就是这事，咱就矮人家宋家一头……”
连花儿做错事，连老爷子的做法算是包庇。在他自己心中，已经为这件事情背上了责任，这是他为什么不去县城，不主动与宋家人亲近的缘故。
连蔓儿心中一动，是不是当时就算连老爷子没有吐血生病，他也不会亲自去城里要债？连花儿他们是不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那么做。只要连老爷子进城，连守仁躲起来，连花儿根本不担心连老爷子会去宋家找她？
“……无债一身轻。”连老爷子从自责、颓丧中振作起来，“好在还都来得及。以后，安安分分，守着那几亩地过日子吧。”
连老爷子的意思，是以后种田为生，不再寄希望于连守仁做官了？

第一百九十七章 规矩
如果是这样的话，倒真是能安慰度日。就是怕，连守仁、古氏这些人，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无法习惯庄户人家的生活。
不过，话又说回来，人的潜能都是无法预料的，没有办法的情况下，他们也只能适应，只是过程辛苦些。
看着周氏和连秀儿又搬着东西出去了，连蔓儿就从怀里掏出钱袋，将些银子和铜钱拿出来，递给连老爷子。
“爷，我从先前啊四百两银子里，拿了二十两出来，是预备进城要债花的。”连蔓儿道，“是咱运气好，遇到了好人，这些钱没花了，爷你收着吧。”
接着连蔓儿就跟连老爷子说了，钱都花在了什么地方。
首先是来回雇车的钱，然后在茶楼请石太医喝茶吃点心，最大的一笔支出，是给石头还有石太医家的车夫的赏钱。
“怕进不去宋家的门，朝幼恒哥借了王太医的帖子。后来遇见石太医，石太医跟沈家亲家，要不是他派马车和小厮送我们进宋府，要债这事不能这么顺当。”
“这是应当的。”连老爷子道。别说是二十两，就是花更多的银子，只要能把债要回来就行。
“刚去镇上，我把帖子还给幼恒哥了，另外还买了几样年礼，幼恒哥要回县城过年，正好捎回去。”连蔓儿又道。
“这礼不能薄，你该再多花点。”连老爷子点头，看着剩下的银子和铜钱道。
“爷，还有件事，我没和你商量，就办了。”连蔓儿就笑道。
“啥事？”连老爷子问。
“二郎哥和三郎哥跟着进城，能把大伯他们带回来，也多亏了他俩。嗯……”连蔓儿左右瞧瞧，五郎和小七都冲着她笑，不说话。
“我看着钱有剩，就给了他俩一人一点。”连蔓儿就说道。
连老爷子略一愣怔，表面含笑，心里却叹了口气。他将要债的事情交托给老四一家，就是看着连蔓儿心思聪慧，能对付的了大房的几口人。老四一家几口人是一条心的，可要使唤家里别的人，只有他的话，怕不好使。
这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孩子说的话不实，应该不是看钱有剩才分了些给二郎和三郎，应该事前许诺了吧。
连老爷子此刻心情有些复杂。他想起刚才连蔓儿说起，连守仁和古氏是在听说他吐血，生死不知的时候，才低下了头。他还活着，可若不是亲自出马，威信就已经打了折扣了，这若是他这次没挺过来那？
连蔓儿这个孩子小小年纪，竟然能够洞悉人心到如此地步，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不过如果不是有这样的机变，这笔钱，也是要不回来的。
“把事情交托给你们了，这钱咋花的，爷不过问。能把钱要回来，还上了债，就是大功。”连老爷子道。
“爷，那你可别怪二郎哥他们，也别说出来。二郎哥是要娶媳妇的人了，手里一文钱没有，遇事也难。”连蔓儿道。二郎拿了钱，立刻去买东西送给赵家的那位姑娘了。三郎有了钱，却是啥也不买，装口袋里存了起来。
“行，我不说。”连老爷子笑，他也猜出来二郎那钱的去向，感叹孙子们都长大了。“蔓儿，这钱我不要，你们三个留着自己买点啥吧。我知道，要是没有你，这钱可要不回来。”
连蔓儿不接钱，只是笑，小七也咧着嘴笑。
“爷，我们自己买了。”五郎就道。
“哦？”
“我们自己买了纸笔，还买了两块墨，两方砚台。”小七就比划着道。现在她们姐弟四个人，每个人都有一套文房四宝了。
“好，好。”连老爷子笑着点头。
“爷，刚才这些东西，也是从这里面出的钱。”连蔓儿道，“我怕你舍不得花钱买，就替你买下了。”
去县城要债的花销，加起来不过六两银子，给二郎、三郎，还有她们自己买笔墨纸砚的钱，是一两有余，给王幼恒买年礼花了有七两银子，另外还有葡萄酒，没算钱，刚才那些东西还不到八钱银子。
庄户人家，大多自给自足，俭省着过，一年一两吊钱的用度，就够了。看看这八钱银子就能买到的东西，就会深切地体会到，砸碎玉佩、借高利贷是多么的败家了。
二十两银子，剩下还给连老爷子的是四两五钱银子，还有两串多铜钱。
“爷，这些钱你也别舍不得花。那些东西吃完了，就再去买。把身子骨先养好了。”连蔓儿道。
连老爷子低头看着手中的银钱，蔓儿这孩子是真敢花钱，不过每笔钱都花在正地方，而且对他不隐瞒。连蔓儿把钱要回来，就是她不说这二十两银子的去向，他也不会追究。
“这钱我不要，蔓儿，你们拿去，看过日子缺啥，就买点啥。”连老爷子要将钱给连蔓儿。
连蔓儿当然不要。
连老爷子就将目光落在小七身上，小七吓了一跳，赶忙把两只小胖手背到了背后，似乎生怕连老爷子硬把钱塞他手里似的。
“爷，这钱你留着吧。我们现在花销不大，铺子的进项就够了。”连五郎笑道。
“爷，咱别来回推了，你快把钱收起来吧。”连蔓儿冲连老爷子眨眨眼，“爷，你肯定没私房钱。”
连老爷子被逗笑了。
“行，”连老爷子将大块的银子收起来，把几小块银子并两串钱推给了小七，“这是爷给你们，买纸的钱。”
推让了两句，连蔓儿就让小七把钱收下了。连老爷子的一番好意，她得领情。
“爷，那你好好养病，早点好，我们好接着学写字、念书那。”
“爷都好的差不多了，今天下晌你们就过来。你们几个都会记账了是吧，咱小七也会用算盘了，爷心里高兴着那。”连老爷子被几个孩子哄的心情大好，揉着小七的脑瓜顶笑道。
临近晌午，周氏并没有急着张罗做晌午饭。
大房的人都回来了，周氏对家事重新做了安排。赵氏在早点铺子里帮忙，只负责连家每天的晚饭。其余的早饭和晌午饭，现在就由古氏和何氏，轮流负责。
今天，是古氏的班。
“秀儿，蔓儿，五郎，你们都跟我来。”周氏招呼道。
“去吧，看你奶有啥事。”连老爷子就道。
连蔓儿几个就从炕上下来，跟在周氏的身后，进了西屋。
因为炕不热，又没烧炉子的缘故，西屋里比东屋冷了很多。
连守仁、古氏、连朵儿、连继祖、蒋氏和妞妞都穿的厚厚的坐在炕上，腿上盖着被褥，其中连守仁身上还围着一床棉被。
几个人看见周氏进来了，都忙起身。
“娘，我正要做饭去。”古氏第一个溜下炕来，讨好地对周氏道。
周氏冷冷地看了古氏一眼，没说话。
“奶，快坐炕上。”连继祖和蒋氏也都下了炕，将一条褥子铺在炕沿上，请周氏坐。
“娘。”连守仁没下炕，只是在炕上换了个双膝跪地的姿势。
连朵儿抽了抽鼻子，抱着妞妞往连守仁身后缩了缩，看不见她脸上是什么表情。
周氏在屋子里打量了一番，除了屋子里本来摆着的几个躺柜，还有连守仁他们这次从城里带回来的几个箱子，堆放在墙角。
收回目光，周氏慢慢地在褥子上坐了。
“娘。”古氏不敢有丝毫怠慢，垂首帖耳地站在炕下。
“要干活、做饭，你穿这身衣裳可不行。”周氏扫了古氏一眼。
在县城住了几个月，古氏的衣裳全都换成了绫罗绸缎。当然，大房的其他人也都是如此。
“娘说的对，我这就把衣裳换了。”古氏顺从地道。
“你那衣裳都不行，待会我把我的旧衣裳给你穿。”周氏就道，“咱庄户人家就得有庄户人家的样子，以前你不在我跟前，我也懒得管你。以后可不行了，你这穿戴打扮的，出来进去，让人家看着笑话。”
古氏不敢说话。
“去，把你那衣裳箱子都打开，不能穿的都挑出来，搁我那。”周氏就道。
古氏愣了。
“愣着干啥，没听见我说啥？”周氏立刻就怒了，指着周氏骂道，“在城里待几天，你就飞上天了？眼里还有我这做婆婆的没有。把你黑心尖，坏透了婆娘，背地里使坏，撺掇我儿子算计我们，恨不得整死我是不是？”
“娘啊，我没有啊。”古氏知道这是周氏要发落她了，赶忙跪下，哀求道。
“别在我跟前装的人五人六的，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好好的大人、孩子，都让你给带坏了。”周氏又骂，眼睛阴沉沉地扫了一眼连守仁和躲在他背后的连朵儿。
冬天，炕上凉，地上更冷。古氏跪了一会，就觉得两腿发僵，脸上就露出苦相来。
“娘……”连守仁想开口求情。
“闭上你的嘴，你个忤逆不孝的东西。”周氏立刻扭头骂连守仁。
连守仁红着脸，闭上了嘴。多少年了，周氏还是第一次地他这样。
连守仁都是如此，连继祖和蒋氏就更不敢说话了，只低头在地下站着。
“你还等啥那？”眼见着一屋子的人都被压了下去，周氏又对古氏斥道。
古氏这才想起周氏刚才说的话，心里不愿意，却也只好站起身，走到箱子旁边。
“几个箱子都打开。”周氏高声道。
蔓儿地位提高，周氏的打击目标重点转移，呵呵。

第一百九十八章 婆媳斗
古氏弯下腰去开箱子，周氏虽然坐在炕沿上没动，但是眼睛却已经盯在了箱子上。
连蔓儿在旁边看的清清楚楚。她知道，周氏有暗中翻查儿媳妇们的箱柜的习惯，但是对古氏，却一直都是网开一面的。原因大概有两个，一是古氏大多数时间住在镇上，二就是连守仁有秀才的功名在身上，有希望做官，周氏一直给古氏这个秀才娘子，以后的官太太几分颜面。
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方才连老爷子谈话中透露出，对连守仁做官已经不做指望了。作为连老爷子的枕边人，周氏应该知道了连老爷子的决定。那么周氏对古氏就没了顾忌。
再加上高利贷的事情，周氏恨极了古氏。
现在在周氏眼睛里，古氏不仅不会再高看古氏，古氏甚至比连家的其他几个媳妇还不如了。周氏是打定了主意，拿出当婆婆的款儿来，好好磨一磨古氏。
古氏打开了几个箱子，却没动靠在最边上的两个。
“这是有啥东西，不能让我看是咋地？”周氏不高兴了。
“不是的，娘。”古氏忙陪笑道，“这大爷和我的箱子，都打开了。那两只……”
古氏说着话，就瞟了瞟蒋氏和连继祖。
“那两只是继祖和他媳妇的箱子。”
既然儿媳妇的箱子都要打开，那么孙子媳妇的箱子当然也可以打开。这一屋子都是她的儿孙，还有什么是该瞒着她的。周氏脸色又阴沉了几分，果然古氏是几个儿媳妇里面心眼最多，最难缠的。她分明可以什么都不说，老老实实地把所有的箱子都打开，却非要指明那两只是蒋氏的箱子。
这是在跟她耍心眼啊。
周氏不高兴，蒋氏也有些不自在，感觉到自己又被放在了中间某个尴尬的位置上。一边是亲姨娘同时是婆婆，一边是奶奶婆。
“……都打开吧。”蒋氏脸上就是一红，呐呐地道。
“继祖两口子的箱子不用看，就看你们的。”周氏道，最终还是给了孙子和孙子媳妇一个面子。
“把不和咱庄稼人身份的东西都拿出来。”周氏又对古氏道。
古氏就又弯下腰，开始在箱子里翻找。
“慢腾腾地，你那手上挂东西了。让人看不上……”周氏骂了一句，就招呼连蔓儿和连秀儿，“秀儿，蔓儿，你俩帮着她翻。”
连秀儿答应一声，就走了过去。连蔓儿也只得慢慢地跟了过去。她原以为周氏只是让她来壮声势，没想到还要让她动手。
站在古氏身边，连蔓儿看清了几个箱子里的东西。满满的都是绸缎衣裳、皮袄皮裙，大毛的披风就有两件。
“大嫂，你咋新添了这老多好衣裳。”连秀儿最快，大声道。
“都是亲家太太给的，……为了凑钱，能卖的都卖了，亲家太太给的，就不好拿出去卖。”古氏忙道，“我的衣裳没几件，你大哥的衣裳多。这好些的，都是给娘的，好有花儿给你的。”
古氏这么说着，就从箱子里开始往外拿衣裳。一件石青色的皮袄，说是给连老爷子的，给周氏的是见老绿色的灰鼠褙子，一条石青色的皮裙，给连秀儿的是件银红色的银鼠褙子，一条桃红色的皮裙，另外还有件桃红色的小披风。
周氏的面上看不出什么，连秀儿却是喜上眉梢，摸着衣裳爱不释手。
“还有这个，是给蔓儿的。”古氏看见连蔓儿在旁边，又拿了一件葱绿色的马甲递给连蔓儿。
“我不要。”连蔓儿面上淡淡的，并没有伸手去接。
古氏目光一闪，忙又挑了件藕荷色的灰鼠褙子，一条同色的皮裙，都递给连蔓儿。
“这是特意给蔓儿留的，蔓儿你瞧瞧，合不合身。”说着还将褙子抖开在连蔓儿身上比了比。
“哼。”炕上有人哼了一声。
连蔓儿扭头看去，就见连朵儿伸长了脖子正往这边看，两只眼睛都瞪圆了，脸上满是气恼的表情。连蔓儿收回目光，又看见了古氏正偷偷给连朵儿使眼色。
连蔓儿心中暗笑，古氏是什么样的人，如果真的给周氏等人准备了礼物，早就拿出来讨好了。那天她们去的急，事情办的也急，根本没有给毫无准备的古氏留出周详思考和准备的时间。这些衣裳应该是连守仁和古氏带来准备自己穿的，古氏临时挑出几件来讨好周氏。
依古氏的精明劲，早该这么做了，到现在不得已才这么做，足见她是有多不舍得这些衣裳了。
连蔓儿并不是很懂，但也能看出来，这些衣裳不论材质、做工还是款式，都价值不菲。
衣裳都很新，可是看折痕，应该是在衣箱中存放的时间不短了，还有那淡淡的却十分宜人的香气，也不是古氏常用的。
起码有一点古氏没撒谎，这些大多应该是沈老夫人的馈赠。
至于给她的衣裳，合她的身，那么也合连朵儿的身，看连朵儿的样子，应该是连朵儿的衣裳，古氏想做人情讨好她。
“大伯娘，你看朵儿那样，恨不得吃了我。这衣裳我可不敢要。”连蔓儿就笑道。
“朵儿不懂事，蔓儿你别和她一般见识。这衣裳正好过年的时候穿。”古氏狠狠地瞪了连朵儿一眼，转而又对连蔓儿笑道。
“我不要，还是留着朵儿自己穿吧。”连蔓儿笑着躲开。
“都拿过来。”周氏道。
连秀儿就接过古氏手中的衣裳，都放在了周氏的身边。
“啥东西，你说给谁就给谁？”周氏指着古氏，“这里啥东西是你的？你进门时带的那三两件破烂，我可都记着那，你也敢腆着脸分派这个，分派那个，就是你，也是我们老连家的。你要分，你自己个滚，你嫁过来带来的那点破烂，随你拿走。别的，你一根草也别想拿。”
古氏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连蔓儿扭开脸，虽然精明的知道要低调忍耐，但是自己当家习惯了的古氏，在不知不觉中犯了周氏的大忌：连家的东西只有周氏有权分派。
“娘，我没说这些东西是我的。娘，这些，娘看着咋分派咋是。”硬生生的将委屈咽回肚子里，古氏很识时务地说道。
周氏哼了一声，她等的就是这句话。因此也不客气，亲自上前，将古氏的几个箱子都翻了个底朝天，除了留下几件半新不旧的底衣，那些女式的衣裙甚至鞋袜都被周氏拿了出来，搬回了自己的屋子里。
连蔓儿也做了搬运工。
只有衣裳，却没有银钱，连头面首饰也没有。真的像古氏说的，都卖了凑钱？周氏可不信。
周氏直起腰，狠狠地打量了古氏一眼。
古氏红着眼圈，一声不敢吭。
古氏的目光就落到另外两个没有打开的箱子上。她怀疑，那根本不是蒋氏和连继祖的箱子。
“秀儿，”周氏招呼连秀儿，“把我那套靛青的衣裳拿来，让她把身上的衣裳换下来。”
连秀儿答应着出去了，一会工夫，就拿了一套旧的粗布衣裳来，是庄户人家上了年纪的女人常穿的款式。
“继祖、继祖媳妇。”周氏缓和了脸色，将连继祖和蒋氏招呼到自己跟前，“这屋子有日子没住人了，妞妞经不住冻。你们俩带妞妞跟我去东屋住吧。”
即便怀疑蒋氏帮古氏藏东西，周氏对待蒋氏的态度，依旧是慈爱的。
古氏不是省油的灯，可周氏也不简单。
连继祖和蒋氏对视了一眼，不好说去，也不好说不去。
“就这样吧，你爷也让你们搬过来。”周氏又道。
“哎，我们今晚就带妞妞过去。”连继祖就答道。
周氏点点头，很满意，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古氏。
“还不把衣裳换了烧火做饭，你还等啥那，等我老天拔地的伺候你！”周氏骂。
古氏一连声的答应。
古氏换了周氏的旧衣裳出来做饭，失去了一身的光鲜，看上去似乎老了十岁。蒋氏也出来帮忙，没用周氏说，她也换了一身细布的袄裙。
古氏被周氏支使的滴溜溜乱转，周氏不断地呵斥，古氏一句嘴也不敢还。
连蔓儿没在看下去，忙和五郎和小七回了早点铺子。
接近晌午，客人都散了，张氏和赵氏正在做饭，连叶儿在灶下帮着烧火。
连蔓儿就将周氏如何待古氏说了。
“蔓儿姐，你们昨天去了县城，奶后来跑到大门口，骂大伯娘，说都是大伯娘出的坏主意。”连叶儿道。
“你爷这场病，把你奶给吓坏了。她恨透了你大伯娘。”张氏道。
“我娘能过的轻省点儿了。”连叶儿道。
连蔓儿的目光在几个人脸上转了转，心道，原来大家和她一样，都不同情古氏。
“奶是厉害，可大伯娘不像三伯娘和我娘，大伯娘可不好惹。”连蔓儿想了想道。
“你大伯娘是有心眼，可辈分在那摆着。她是媳妇，你奶是婆婆。”张氏不认同连蔓儿的说法，“再说了，她这回不是让你奶给拿着短了吗？她这身是翻不了了。”
“等着看吧。”连蔓儿道，谁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那？

第一百九十九章 一战成名
腊月里，一天冷似一天。又下了一场大雪，良好的心情，加上精心的调养，再加上本来身体底子好，连老爷子的身体渐渐好了。虽然在周氏和几个儿子的坚持下，还在吃药，但是每天的行动坐卧，已经和往常一样了。
连蔓儿一家还是一心扑在早点铺子上，每天看见钱匣子满满的铜钱，再多的疲劳也都烟消云散了。
周氏盯上了古氏，没有多余的精神再去挑剔别人。不知道连守仁一家是怎么个想法，别的人，包括连蔓儿、张氏都觉得日子过的顺心极了。
这天晌午，在铺子里吃完了饭，连蔓儿就拾掇了一食盒的饭菜，外面用棉絮包裹严实了，往老宅来。
连叶儿也是在铺子里吃的晌午饭，就陪着连蔓儿一起回来。
已经下了几场雪，往往是前一场的积雪还没有化，上面就又堆了新雪。有的积雪在晌午的阳光下融化成雪水，还来不及蒸发干净，寒冷的夜晚就来临了，雪水就冻成了冰。因此走在路上要特别小心，积雪深一点还没什么，踩到积雪下面的冰面，不小心就会滑倒。
庄户人家的孩子却不会在意这个，连蔓儿就算是抱着食盒，遇到大片的冰面，还会特意走上去，脚下用力向前冲，脚后跟扬起淡淡的雪雾，从冰面的一头一下子就溜到了另一头。
溜的习惯了，根本不用张开手臂来维持平衡，堪称特技。当然，也有笨的、胆小的，滑两步就打趔趄，或者根本不敢往冰面上踩的。
他们乡下地方，管小孩子的这种游戏叫做打冰溜。
不过，路上偶尔有一两处这样的冰面，根本就玩不过瘾。围绕三十里营子有一条小河，某处有块比较开阔的水面，这个时候已经冻结实了，是村里男孩子们的游乐场。五郎就带小七去玩了好几次。
连蔓儿想去，让张氏给拦住了。
“蔓儿你没事跟你姐学做做针线，别学的假小子似的。”张氏的话是这样说的。
暂时，还没有机会溜过去玩，所以连蔓儿很珍惜路上这少见的冰面，来回溜了两遍，才有些恋恋不舍地往前走。
“蔓儿姐，啥时候咱俩去河那边玩。”连叶儿就道。
“好啊。”连蔓儿笑了。五郎和小七不带她去，她可以和连叶儿一起去啊。
姐妹两个一边说话，一边踩着雪在街上面走。
忽然感觉道耳边一道冷风刮过，接着连叶儿就啊地叫了一声。
连蔓儿赶忙停下来，去看连叶儿。连叶儿的头被一个雪球砸中了，头发上沾了雪，更不妙的是有一块雪落在她脖颈子上，钻进了衣领子里。
“谁，哪个臭不要脸的砸的，有能耐你滚出来。”连蔓儿朝着雪球飞来的方向骂道。
能干这种事的，肯定是那种讨人嫌的半大小子，所以连蔓儿也不客气。好像是从古至今，有些半大小子就是喜欢欺负小女孩。这样的半大小子是不敢欺负同龄的厉害的小姑娘的。
连蔓儿在差不多年纪的同村男孩子面前，总是力图将自己塑造成这么一个泼辣的乡村小姑娘。
别说，真没人敢招惹她。她不仅自己凶，还有哥哥和弟弟。必要的时候，她也拿二郎、三郎两个来吓唬人。
稍微有点理智的小男孩，都不会去招惹有一大群年长哥哥的小女生。
所以，这还是连蔓儿第一次遇到袭击，所以她很愤怒，决心要把那个偷袭的家伙揪出来，好好教训一顿。
街道两边都是农家院，院墙有高有矮，连蔓儿看了看，如果她没看错，那雪球应该是从右侧的矮墙后飞出来的。这户人家她认识，也姓王，家里有俩小子，一个十一岁，一个十岁。
“莫不是王小三和王小四这俩小王八蛋！”连蔓儿心中想。
“我看见你了。”连叶儿扑棱扑棱头上的雪，指着矮墙后，有一个小黑脑袋冒出来一下，立刻又缩了回去。
“是四郎。”连叶儿接着又道。
这个时候连蔓儿也看见了，矮墙后几个半大孩子，其中一个，正是四郎。
四郎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在矮墙后猫着腰，跑到旁边的土墙下，就要爬上去，打算先跳进隔壁人家的院子，再逃走。
“蔓儿姐，肯定是四郎打的我。”连叶儿就道。
“王小三、王小四。”连蔓儿急忙喊道，“你们不帮我抓住四郎，我就说是你们俩打的叶儿，让你们爹打的你们屁股开花。”
那两个趴在矮墙后嘻嘻笑的孩子，正是王小三和王小四。他们俩听了连蔓儿的话，先是楞了一下，回过神来立刻就去追四郎。
在一起玩耍的玩伴，和会告状的小丫头之间，两兄弟不需要太过纠结，就选择了自己的立场。或者说，在和玩伴翻脸，打一架重归于好，与自家爹的大巴掌之间，他们根本就没有选择。
四郎的手已经扒上的墙头，却被两兄弟抱着腿给扒拉了下来。四郎的裤腰带总是系的松松垮垮的，结果就是棉裤被拔掉了，露出了里面补丁开线的红内裤，小北风飕飕地刮过，那块补丁布片像小旗子一样随风张开来，四郎白花花的屁股蛋子就这样暴露在光天化日下了。
墙里墙外的几个孩子都狂笑了起来。
连蔓儿也笑的直打跌。
何氏并不是个称职的母亲。像小七和她，棉裤里面除了内裤，还会套一条细布的衬裤。村里其他的大人、孩子也都是这么穿的。他们的衣裳也打补丁，但一般都针脚细密，只有布被磨坏了，而绝不会出现开线的情况。即便女红不太好，发现稍微有点开线，也会马上修补。
周氏从不给孙儿辈做针线。她认为养大了儿女，她已经完成了人物。孙儿辈，是儿媳妇们的责任。
连蔓儿听张氏说过，二郎和三郎小的时候，周氏还会督促何氏。那时周氏比现在年轻，何氏也年轻。后来到了四郎这，周氏就懒得督促了，何氏也就由着自己的性子。
四郎红着脸提上了裤子，被王小三和王小四拥了过来。
“四郎哥，你干啥打我？”连叶儿质问四郎。
“我没打你，你哪只眼睛看见雪球是我扔的？”四郎翻了个白眼道。
“不是你，还是他俩？”连蔓儿就指着王小三、王小四问。
王小三和王小四都忙摆手。
“不是我俩，就是你们家四郎扔的雪球。”
“反正不是我，你们不能诬赖人。”四郎仰着头道。
不管是谁打的，这个时候都不会认账了。可要是没有证据，四郎肯定不服。
“你说不是你，你把手伸出来看看。”连蔓儿就对四郎道。
王小三和王小四急于摆脱嫌疑，一人抓了四郎一只手，伸到连蔓儿跟前。
四郎的手心有土、有雪，袖子上还站着些雪沫子，王小三和王小四兄弟俩的手上是干净的。雪很冷，谁没事也不会去抓。
“你还说不是你，这雪是哪来的，人家俩人手上咋没有？”连蔓儿就道。
“又没打你，你管啥闲事？”四郎见无法抵赖，就瞪连蔓儿。
“你、你是特意打的我！”连叶儿眼睛里都要喷出火来了，“你就看我好欺负是不！”
“哼，你咋呼啥呀，你不就是仗着别人吗？”四郎斜了连叶儿一眼道。
上次他被五郎几个给打了，连叶儿竟然也跟着打他。他不敢招惹连蔓儿几个，一直想找连叶儿麻烦。今天正在和王家两兄弟玩，看见连蔓儿和连叶儿过来，他就攥了个雪团，打的是连叶儿。他不敢打连蔓儿，不过心里未尝不想吓吓连蔓儿。
四郎说连叶儿仗着别人，自然是说她仗着连蔓儿的势。
“蔓儿姐，今天的事你别管。我和他没完。”连叶儿说着话，就扑向四郎。
王小三和王小三赶忙推开了，连叶儿就和四郎厮打在了一起。四郎是男孩子，还比连叶儿年纪大，但是连叶儿也是做惯了活计的，和四郎厮打起来，两只眼睛瞪的溜圆，竟然像不要命了似的。
旁边还有个连蔓儿。
厮打了一阵，四郎就有些怯了。
“好男不跟女斗。”四郎说着，推开连叶儿就要走。
“我让你欺负我，我打死你。”连叶儿不放四郎。
四郎又使劲推了连叶儿一下，连叶儿脚下一滑，就摔倒了，但是两只手依旧不肯放开四郎。
就是那么寸，连叶儿的手往下打滑，正好抓在四郎的腰带上。
腰带断了，四郎正大步往前走，结果，棉裤又掉了下来。
白花花的屁股蛋子，又露出来了！
王小三和王小四狂笑，还有好几个孩子听见动静跑出来，也哄笑起来。
四郎又闹了个大红脸，两手去拉裤子，没拉起来，又被连叶儿拽了一下，脚下一绊，也摔在了地上。
连叶儿趁这个工夫爬了起来，骑到四郎身上，就是一顿臭揍，直将四郎打的鼻青脸肿，王家兄弟的娘走出来劝说，连叶儿才站起身，放了四郎。
“真痛快。”往家里走的路上，连叶儿咧着破了的嘴角笑。
“叶儿，这下子，可没人再敢欺负你了。”连蔓儿就道。
连蔓儿说的不错，从那以后，包括四郎在内，三十里营子的半大小子们，再也没人敢欺负连叶儿。还有人添枝加叶，说连叶儿是如何的凶猛。
这件事有个后遗症，连蔓儿她们当时并不知道……传说中，连叶儿成了一个敢当街脱男人的裤子打的泼辣女。
腊月十一，吃过了晚饭，连老爷子将连守信叫道到上房。

第二百章 杀年猪
“明天家里杀猪，你们早点回来。”连老爷子道。
庄户人家，平常过日子，除非是家里来了客人，否则大多是舍不得花钱买肉吃的。但是每一家都会养上两三口猪，养上一年，等过年的时候就杀掉。大部分猪肉还是要卖掉，换些银钱，采购过年需要的东西。甚至有的时候，一口猪卖的钱，要用来支付来年全部的油盐酱醋等花销，有的人家全靠着这些钱积攒下来，才能给儿子娶媳妇。
不过，家里杀了猪，孩子大人还是要打打牙祭，过年的肉也丰足一些。
他们这里，管这个叫做杀年猪。
当初分家的时候，连老爷子曾经有话，猪圈里的猪不分，过年杀猪，给连守信一家分肉。
“行，我们明天赶早回来。”连守信就答应了。
第二天，早点铺子照常开业。
“等客人散了，咱不做饭，直接回去。”张氏道。这样也赶得及回家帮忙。
等客人渐渐少了，小七就开始走神，张氏看出来了。
“得了，等会我和你爹收拾，你们先回去吧。”张氏就对几个孩子道，“有啥活，你们就帮着干点。”
杀年猪代表着快要过年了，代表着富足，代表着可以饱饱地吃上一顿香喷喷的猪肉。在孩子们眼中，杀年猪几乎是仅次于过年的，最为欢乐的节日。
小七正想着要回去看杀猪，巴不得听张氏这么说。
连蔓儿、五郎、小七还有连叶儿就都离了早点铺子，往家里走。
进了院门，就看见连老爷子、连守仁、连守义、连继祖、二郎还有张屠夫站在猪圈门口，正在品评猪圈里的猪。庄户人家杀猪，一般都要请专门的杀猪匠。张屠夫杀猪的手艺远近闻名，连家杀猪，一直请的是张屠夫。
连家今年养了三头猪，连老爷子打算杀掉两头，那头还不大够分量的再养些日子。
“连大叔，你们家这猪喂的好啊，溜光水滑的，肉膘也够厚。”张屠夫哈哈笑着竖起了大拇指，“还有这猪圈，也是一绝。我看过这老些人家的猪圈，就你们家的这个收拾的是真干净。”
这些正是连老爷子最爱听的话，连蔓儿不由得想，别看张屠夫长的五大三粗，干的是杀猪卖肉的买卖，人可很会说话，怪不得同样卖猪肉，他的买卖是最兴隆的。
连蔓儿就上前跟连老爷子、张屠夫打招呼。
“你爹和你娘，还有你三伯娘那，咋没回来？”连老爷子见只有几个孩子回来了，就问道。
“我爹和娘他们就在后头，我们先跑回来的。我娘让我们看有啥活，先帮着干着。”连蔓儿就道。
连老爷子笑了。
“去上房，问你奶有啥活没有。别在这跟前站着，一会抓猪，别碰着你们。”连老爷子道。
“哎。”连蔓儿答应了一声，几个孩子就继续往院子里走。
东厢房前面的空地上，已经竖起了几根木头搭成的架子。架子下面堆了厚厚的黄土。再旁边是木案板。
连蔓儿先到了上房。外屋里，东西两个大灶都在烧火，铁锅里装了满满的水，锅底已经翻起了水花。烧火的是何氏和古氏两个妯娌。
古氏身上穿着周氏的旧衣裳，头发用了一块蓝色的土布包着，完全是普通庄户人家媳妇的打扮。几天的工夫，在周氏的调理下，她烧火、干活的动作已经相当的熟练了。
周氏站在后门口，正指挥着三郎和连守礼往外搬大木盆。
“别站那害事儿，”周氏看见连蔓儿几个，“你爹咋还没回来？”
害事儿，是他们这的土语，就是碍事的意思。
“我爹马上就到。”连蔓儿让开道，走过去也抱了个大木盆往外搬。
今天杀猪，家里的人都被周氏支使的团团转，并不需要连蔓儿再做什么。周氏见连蔓儿有眼力劲儿，就又将目光转向古氏。
“老大媳妇，你咋烧柴禾那，狠呆呆地，你跟谁赌气？不乐意干活，你屋里放秧子去，别在这跟我使性子。”周氏斥骂道。
古氏是添柴禾添的急了点，听周氏这样骂，扭身想要反驳，最后还是底气不足，忍了下来没有说话，抬手从灶下抽出两根柴禾来。
“我的话又不入你的耳了，你跟我这置气？那都烧着了，你还往外拿。你又想燎房子了？”周氏又骂。
连蔓儿赶忙撤身出来。周氏要是看你不顺眼，不管你做啥，她都有本事挑出错来。这种情境在连家很常见，只是今天，古氏代替张氏和赵氏，成了那个倒霉的媳妇。
这会工夫，连守信、张氏和赵氏都回来了。
“先抓猪。”连老爷子见几个儿子，孙子们都到齐了，就将手一挥，下了命令。
张屠夫、连守义、连守礼、连守信、二郎、三郎就都跳进猪圈，连蔓儿几个要过去看，被张氏拦住了。
猪这种生物，感觉到要被杀掉吃肉了，也会拼命反抗的。张氏怕猪从猪圈里跑出来，伤了几个孩子。
连蔓儿几个只好站在院子当间，远远地瞧着。
就听见猪圈里传出来一阵阵猪的嚎叫，没用多少时间，连家的众男丁就将两只猪捆住四蹄，用粗木杠子抗了出来。
“连大叔，儿孙多，都有力气，您老有福气啊。”张屠夫道。儿孙多，都正是好年华，抓猪这种力气活，都不用请外人帮忙。
这又是连老爷子极爱听的话，他看了看几个干活的儿子，满心眼的高兴，再一扭头，就看见了连守仁和连继祖。这父子俩跟在连老爷子跟前，却没进猪圈去抓猪。连老爷子的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不过随即就过去了。他红光满面走在前面，仿佛率领着千军万马得胜归来。虽然他身后就是几个儿孙，抗的只是两头家养的猪。
一头猪被倒吊在了木架子上，张屠夫从旁边的案子上拿起自己的包袱，从里面取出一把杀猪刀，一块磨刀石。刀是早就磨好了的，但是他还是象征性地将杀猪刀在磨刀石上磨了两下，然后走到架子旁边，打量着那头猪。
这是在选择下刀的地方，众人都在旁边津津有味地看着。
连蔓儿觉得自己不大能受得了血腥场面，就扭身回了屋。等她坐到炕上的时候，那头猪最后的嚎叫消失了。
张屠夫动作还真快。
这下，连蔓儿又想看了。她就又转身出来。
“来来回回地跑啥，靠边上点，别碰着。”张氏端着一盆水笑着数落闺女，语气中都是疼爱和纵容。
连蔓儿知道，张氏心里高兴。家里杀猪，大家伙都高兴，就是周氏的脸上，也少见地有了点笑模样。
两个大木盆，每个里面都接了半盆还在冒热气的猪血，连守信和连守礼各自拿了几根秸秆，正在一边往里面加盐，一边快速地搅拌。张氏端了水走过去，将水掺入猪血中，连守信和连守礼继续不停地搅拌。
张氏在旁边告诉连蔓儿，这样猪血才不会凝固，蒸出来的血旺，才会嫩滑均匀。
二郎和三郎都拿了大木桶，从上房里提了烧的滚开的水出来，倒在已经死了的猪身上。等将猪烫的差不多了，张屠夫手里换了一把刮子，开始给冒着热气的猪剃毛。
随后，就是取下猪的整幅内脏，然后将剃的光溜溜的猪从架子上取下来，放在旁边的案子上。张屠夫又从袋子里取出砍刀，将整只猪分拆。
一只猪，张屠夫的活计到这里就算完成了，连守义和、连守礼、二郎、三郎几个又将另一头猪吊在木架子上，张屠夫手里再次还上杀猪刀。
处理猪血、内脏这些零杂的活计，就是连家人自己的事了。
两只猪，处理过后，整整四大木盆的猪血，周氏就让又拿了小点的盆子，将猪血分装出来，送给近邻和同村的亲朋好友。
“这盆给你大姨奶家送去，那盆给里正家……”周氏一一分派着。
猪内脏的处理很简单，除了大肠。大肠很脏，处理起来相当的麻烦。周氏的目光在几个媳妇身上扫视。
“我给春柱家送猪血去。”张氏抱起一盆猪血，快步往外走。
连蔓儿扭头偷笑，张氏干活任劳任怨，从不拈轻怕重。可是，她就是碰不得大肠，不仅自己不会碰，不会吃，也不让连守信和几个孩子吃。
往年杀年猪，清洗猪大肠这个活计，周氏都是分派给她最“关注”的儿媳妇。
何氏和赵氏都干过，如果分派给张氏，都是连守信顶着周氏的压力，替张氏干的。
今年张氏分家出去，有了底气，先溜了。那这活计会落到谁身上？
猪杀完了就是吃肉，何氏生怕漏掉了啥，今天一天都不打算出门。赵氏老老实实，周氏吩咐啥是啥，古氏……
周氏扭头，看向还在外屋烧火的古氏。
“老三媳妇，你替老大媳妇去烧火。”周氏就道，“老大媳妇，你出来，把这肠子收拾干净了。”
赵氏顺从地进屋去烧火，古氏陪着笑脸走出来，看见盆里堆着的，里面很有料的大肠，脸色立刻就更白了，脖子往前一伸，干呕了起来。

第二百零一章 分肉
猪大肠里面都是猪粪，还在冒着热气，也怪不得做惯了秀才娘子的古氏会呕吐。连蔓儿忙走远了一些。
也许是在县城里山珍海味地吃惯了，古氏回来之后，家里的饭菜就吃不惯了。尤其是连家自从包了饽饽以来，早饭就一成不变，蒸饽饽加酸菜汤或者是白菜汤。汤里当然没有肉，最多放一勺荤油。连老爷子和周氏年纪大了，喜欢吃煮的烂烂的饭菜。菜汤就常常是煮的烂熟了，失去了菜的鲜味，而带了些土腥气。
古氏当然不爱吃。
今天早上，古氏又被周氏狠狠地训斥了，结果到现在还水米未进。也多亏了她胃里是空的，要不然这呕吐起来，可就够看的了。
古氏弯腰干呕，周氏的脸色就越发阴沉了。在她眼里，古氏心眼多，古氏干呕，是假装的，是不想干活，是故意气她。
“别在这门口害事吧啦地，把盆端后院去收拾。”周氏就指着古氏道。
“娘，我不行。你让我干别的活吧，干啥都行。”古氏抬起头，勉强向周氏陪笑，“娘，你知道，我不吃大肠，我闻不了这个味。”
“你不干是想让我干？”这下周氏可抓住了古氏的把柄，立刻瞪起了眼，指着古氏的鼻子开始骂，“你不吃，你就不做，哎呦呦，大家伙都听听，谁家的媳妇说过这样的话。老大媳妇，你不是连家的媳妇，你是连家的祖宗啊。让你干活，这可委屈你了。就该把你放到祖宗板上，把你给供起来啊。我们老连家这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咋就娶了你这么个忤逆不孝的东西！”
院子里杀猪的、干活的都忙活着自己手里的事，没人往这边看。连守仁和连继祖没有干活，两人听着周氏在骂，都垂下头。蒋氏带着连朵儿和妞妞一直在西屋里，没有出来。
周氏这次骂的非常狠，还是当着张屠夫这个外人，大门外还有知道连家杀猪，好事地来看的人。
周氏骂别的儿子媳妇的时候，一般都是在屋里。
连蔓儿意识到，周氏这是故意的，就是要打古氏的脸，将古氏踩到泥里面去。
古氏被骂的满脸通红，往连守仁和连继祖那边看了看，连守仁和连继祖都避开了她的目光。
“谁家杀猪没肠子，往年老二媳妇、老三媳妇、老四媳妇，哪个没洗过？你是大儿媳妇，你看看你，你哪有点当儿媳妇，当大嫂的样，也有脸说不想洗。还说干啥都行，你能干啥，就让你洗洗这个，你都不干。你不干就别干，你躺着去吧，我来干。”周氏高声道。
周氏卷袖子，就要去洗大肠，古氏哪敢真让周氏干，那样，她以后就是全村出名的不孝媳妇，没法做人了。
“娘，我洗。我这就去洗。”古氏忙擦了擦眼泪，在盆子边蹲了下来。
“臭烘烘的，别在门口弄，你上后院弄去。”周氏就道。
古氏这次没有片刻的犹豫，端了木盆，就往后院去了。
周氏跟了过去。
清洗大肠的第一步，就是将里面的猪粪都弄出去。古氏一边淌眼泪，一边干呕，一边用手挤压大肠，清除猪粪。
“两只手撸。”周氏站在门里，一边看古氏干活，一边下着指令。“弄干净了，再把肠子翻过来，拿秸秆刮。要刮的干干净净。你别在那转眼珠子，想坏主意。要是有一点不干净，你就给我吃了。”
连蔓儿知道，要将大肠里面清洗干净，有钱人家一般要用豆面。豆面也是粮食，一把豆面在荒年能救一条人命。庄户人家是不会用这种败家的方法洗大肠的，她们都是用秸秆一点点地刮，要不把大肠刮破，又要将大肠清理干净，需要相当的细心。刮刮洗洗，反复许多遍，才能将大肠清洗干净。做这些活的同时，还要忍受气味。
周氏看着古氏一点点地刮着肠子，心想古氏不敢出啥幺蛾子，就不再看着古氏，走回来，看着别的儿女干活。
后院里冷风森森，古氏一个受虐的媳妇在洗大肠，前院里却是一派阳光普照，欢声笑语。
连老爷子在分派猪肉。
猪头要留着祭神，多半片的猪肉要留着，给二郎娶媳妇办酒席。剩下的猪肉，猪尾巴、猪蹄子、猪肝、猪心、猪肺、边边角角地骨头、肉，再把大骨头都剔出来，这是一会大家伙要吃的，所以大骨头上都带着肥肥瘦瘦的肉。
然后，才是一家人过年要吃的肉。
“给老四家的肉，从后鞧上切。”连老爷子没忘了当初要给连守信分肉的承诺。
“好咧。”负责切肉的张屠夫笑着答应，“连大叔，要切几斤。”
庄户人家过年，如果买肉，也就是四五斤，其中还要留出请客吃饭的肉，自家也就是大年那天吃上一顿。
“八斤，”连老爷子想了想，大声道，“给老四切八斤肉，让我几个孙子足足地吃肉。”
小七欢呼。
周氏的脸呱嗒一下又落了下来，想了想，又恢复原状，什么话也没说。
“爹，用不了那么多，给我四五斤就行了。”连守信就道。
“八斤，我说了算。”连老爷子道，“今年肉留的足，大家伙都足足的吃肉。”
这话是说，不仅给连守信家的肉多，给大家伙留着吃的肉也会比往年多。连家众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笑模样。
张氏就从屋里端了个盆子出来。
连蔓儿跑上去接过来，走到案子旁边，接肉。
张屠夫在猪后鞧砍了一块，又切了一块五花三层的肉，扔进旁边的大称里一称，八斤二两，高高的。
“正好！”张屠夫高声道。
“好。”连老爷子也道。
张屠夫就笑着将两大块肉放进连蔓儿端着的盆子里。
连蔓儿笑嘻嘻地端了盆子回来，五郎、连枝儿、小七都围过来，簇拥着连蔓儿和木盆往西厢房里去了。连守信和张氏对视了一眼，都是满脸的喜悦。
分完了肉，男丁们就开始收拾院子。吊猪的木架子要拆掉，被猪血和猪毛污了的土堆要用粪箕子清除出去。扔到连家门外的垃圾堆，和草木灰、其他的生活垃圾一起发酵，明年就可以做肥料运到田里去。
媳妇们则是开始烧火做饭。
焖一锅香喷喷的高粱米饭，另一只大铁锅烧热，放油、大酱、葱花、姜片、大料、花椒爆香了，然后就将刚才那些猪骨、猪肉、猪蹄子、猪尾巴一股脑地扔进去，翻炒，炒出油和香味来之后，再倒进切好的酸菜丝，翻炒，然后倒水。将锅盖盖上，灶下用旺火。上汽以后，也就是烧开锅之后，打开锅盖，放进去锅撑子，再将搅拌好，加了油调味过的猪血用盆子盛着，放在撑子上，重新盖上锅，接着烧火。
这个就是俗称的杀猪菜，加长版本。有的地方会做猪血肠，但是三十里营子这边一般不做肠子，都是这样蒸血旺。
这样的一锅菜、一锅饭，因为菜里面材料足，已经足够丰盛了。
不过，杀猪这样的节日，好客的乡村人家一般不会只自己享用，他们要请亲朋好友一起来分享。
里正、春柱他爹，吴玉昌和吴玉贵兄弟，还有与连老爷子关系好的其他几位村老，都被请了过来。
没有请女眷，不过已经提前送去了猪血，一会还少不得要再送一大碗菜。
因为有客，等那一锅高粱米饭熟了，就铲出来，装进盆子里，将盆子盖严，放在锅台上保温。大铁锅被刷洗干净，接下来就要炒菜了。
熘肝尖炝胡萝卜片、蒜苗炒肉、熘腰花，张氏又端来一盆鲜嫩的豆芽菜，也和着肉炒了。
这个时候，那一锅肉菜也渐渐地熟了，肉香四溢，让人口水直流。
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们一会围着锅台，一会跑出去撒欢，不会跑远，一会又跑进来。
“肉啥时候熟啊？”四郎口水滴答地问。
“一会就熟了，你别往远了跑，到时候吃饭晚了，没人叫你去。”何氏就叮嘱四郎道。
“我知道了。”四郎答应一声，就又跑了出去。根本不用何氏嘱咐，在没吃到肉之前，今天哪个孩子也不会跑出院子的。
连蔓儿见后门半掩着，就走过去想把门关上，心中一动，就掀开门帘，朝后院看了一眼。
后院里，本来蹲着的古氏，屁股下坐了个小板凳，面前的盆里是堆得冒尖的猪大肠，两只猪的猪大肠都在这了。蒋氏抱着妞妞带着连朵儿，站在古氏的身后。
娘几个正在小声地说话。
蒋氏很警醒，似乎听见了动静，扭过头来，就看见了连蔓儿。
“蔓儿啊，我这就把肠子洗完了。继祖媳妇，这里冷，你们先跟蔓儿回屋去，吃饭别等我。”古氏也看见了连蔓儿，脸上露出些笑模样来道。
“蔓儿，你跟你奶说一声，我这就罢肠子洗好了，让你奶别着急。”古氏又道，她扭过头来，脸对着连蔓儿。
古氏流了泪，没有擦。那泪就留在脸上，被北风一吹，颧骨上好大一片皮肤显出了异样。这样的古氏，看上去很可怜。
“蔓儿，咱爷和奶都看重你，能不能，请你，帮着说句话……”蒋氏期期艾艾地开口道。

第二百零二章 拆骨肉
“大嫂，奶正找你和妞妞。”连蔓儿并没有接蒋氏的话茬，而是笑着道，“快吃饭了，大伯娘，朵儿，你们也快点屋里来吧。”
“你们先回。”古氏就给蒋氏递了一个眼色。
后院里阴，风大，虽然穿的厚实，待的时间长了，也会受不了。尤其还有一个妞妞。
蒋氏抱着妞妞，拉着连朵儿就进了屋。一进屋，她就放开连朵儿，转而拉住了连蔓儿的手。
周氏正从屋里走出来，看张氏炒菜，看见她们几个，并没说什么话。
蒋氏忙走到周氏跟前，让妞妞叫周氏“太”。三十里营子这里的土语方言，管曾祖母就叫做太，应该是太奶奶的简称，而称呼曾祖父，则叫做太爷。
周氏对蒋氏和妞妞历来是慈爱的，就笑了笑。
“呛风喝冷的，你带着妞妞别到处跑，去屋里坐着去吧，一会该吃饭了。”周氏就道。
“老姑那，让妞妞跟我老姑待着吧，我帮我四婶她们干点活。”蒋氏就道。
“活都干完了，不是说了，你就把妞妞看好就行。”周氏道。
今天杀猪，妞妞年纪小，怕她受到惊吓，所以周氏没让蒋氏干活，就让她在屋里看着妞妞。
“那咋好。”蒋氏说着话，抓着连蔓儿的手微微用力，不时偷偷地给连蔓儿一个祈求的眼神。
连蔓儿笑嘻嘻地逗妞妞，似乎毫无所觉。
“蔓儿，跟你姐放桌子捡碗去。”张氏炒好了最后一道菜，直起腰来道。
连蔓儿答应一声，挣脱了蒋氏的手，就去干活了。
蒋氏露出失望的表情，却什么也没说。
连蔓儿自然瞧见了，要说失望，她就不失望吗。要为古氏说情，为什么找她？蒋氏自己为什么不说。说她被连老爷子和周氏看重，可蒋氏在周氏面前不是更有面子吗？都是水晶心肝玻璃人，就拿她当傻子吗？还是觉得她年纪小，心软好说话？
……
连家一大家子人，加上张屠夫和来客，这人可着实不少，原来的四张桌子不够用了，又添了两张。三张并在一起在炕头是一席，另外三张在炕梢，是另一席。
炕头坐连家的男丁和客人，炕梢坐连家的女眷，还有六郎和小七也坐炕梢。
炕头那一席上，是几样炒菜，一大盆杀猪菜，一盆猪血旺，还有一坛温好的酒。炕梢这一席，炒菜就只有豆芽菜，杀猪菜和猪血旺是一样的。
孩子们都迫不及待地爬上炕，坐在桌子旁边等。周氏带着几个儿媳妇最后上桌。
周氏的规矩，她们这一桌今天还是施行配给制。那盆杀猪菜里只有酸菜和汤，周氏另外盛了一盆骨头和肉。米饭和别的菜，今天都可以敞开了吃，但是肉，得由周氏分配。
知道今天杀猪，大家伙一起吃饭，昨个晚上，连守信和张氏就召开了一次家庭全体会议。会议精神很简单，如果周氏斥骂或者处事不公道，一定要忍。
“咱都分出来了，这样的事，一年也没有几回，以后还越来越少。你爷和你奶忙活了一辈子，都不容易。尤其你爷，就稀罕全家人一起热热闹闹地。明天有啥事，都忍着点。让你爷这一天，过的高高兴兴的。”
连守信的话是这么说的，主旨就是排除万难，必须保证和谐的气氛。
张氏拥护连守信的决策。
“到时候肯定是你奶给你们分肉，多了少了的，啥也别说，脸上也不许带出来。你奶不给我肉吃，你们也不许吭声，不许让肉给我吃。”
想到几个孩子自己少吃肉都不会说啥，但是肯定不满周氏不给她肉吃，张氏就又加了一句。
“……咱回来买肉自己补。”
连蔓儿几个孩子都点头，表示坚决按照爹娘指示办事。
周氏先拿了几个小盆，在连秀儿、蒋氏和几个儿媳妇面前各放了一个。然后才用筷子从大肉盆里往外挑肉，挨个放进小盆里。
蒋氏和古氏面前，只有一个盆。
“妞妞和朵儿你们用一个盆。”周氏道。
连秀儿盆里的肉当然是最好的。然后是何氏，张氏和赵氏。何氏的孩子里连芽儿和六郎都在这一桌。张氏的几个孩子，除了五郎，都在这一桌，赵氏带着连叶儿。
看看每个盆里的肉，张氏面前这一盆的竟然最多，因为连枝儿、连蔓儿和小七，在人数上是最多的。赵氏和蒋氏面前的盆里最少，因为她们孩子少，妞妞太小，吃上一块肉，恐怕就饱了。
盆里的肉都分光了，周氏发话：“吃吧。”
杀猪菜的肉，都是连骨带肉的。
张氏早就洗干净了手，拿起一块大骨头，开始拆肉，往三个孩子的碗里放。她自己却不吃。赵氏也是如此。只有何氏，给连芽儿和六郎拆了一点肉，然后就自己抱着骨头啃了起来。六郎和连芽儿都眼巴巴地看着何氏。
“你咋做娘的，”周氏狠狠地瞪了一眼何氏，“光顾着自己吃，那是分给孩子们的肉，你也有这个脸！”
何氏吃的满嘴是油，嘿嘿笑了两声，这才又给连芽儿和六郎拆肉，不过瞅着周氏没看见，还是会往自己的嘴里放。
那边蒋氏要动手拆肉，被周氏拦住了。
“让你婆婆拆，你喂妞妞吃饭。”周氏道。
“我来拆。”古氏顺从地接过碗，伸手拆肉。也许是在冷水里泡的时间长了，还没暖和过来，古氏的一双手红通通地，还不大听使唤。
周氏看了，满意地移开了视线。
连蔓儿在吃肉，拆骨肉，尤其是和菜、汤一起煮熟的非常入味的拆骨肉，是她的最爱。而且连家的猪喂的好，猪肉非常的香。
猪血旺也好吃，看上面那一层嫩绿的葱花，还有汪出来的油，就已经很引人食欲了，舀一勺放进嘴里，几乎入口即化，满嘴的香。
还有用猪肉和猪骨头熬的烂烂的酸菜，那汤已经变成了浓浓的绿颜色，吃一口，也是一个字：香。
与这些相比，炒菜反而显得非常平常了。
周氏没吃肉，反而一勺一勺地舀猪血旺吃。她爱吃这个，今天的血旺蒸的火候好，所以特别嫩滑。她心里满意，瞧了张氏一眼。一锅杀猪菜的火候，是张氏在看着的。
这个媳妇能干是没的说，可惜……
周氏又将目光转向其他几个媳妇，赵氏，是个受气包，她看不上，最可恨的是，只生了连叶儿一个丫头，恐怕她三儿子要绝后了。何氏，没心没肺，贪吃没够，看上一眼就她他生气。古氏，这婆娘毒啊，不过现在落在她手里，还得继续好好调理。
蒋氏，是个招人喜欢的孩子。现在虽然只有一个妞妞，可小两口都还年轻，明年就能让她抱重孙了。这个孩子哪都好，就是太怕婆婆。这也没什么，跟她住一段日子，这毛病就能改过来。
张氏拆完盆里所有的骨头，看着三个孩子吃的香喷喷地，又扭头往炕头那一席看了看，五郎挨着连守信坐，碗里有肉。她就完全放下心来了。今天周氏给孩子们分的肉不少，她心里高兴。
张氏将只剩下骨头的盆放在炕上，这才端起自己的饭碗，开始吃饭。
古氏也拆完了分给妞妞和连朵儿的肉，打算端了饭碗吃饭。连朵儿没有吃够肉，脸上不高兴，眼睛盯着连秀儿碗里的肉。妞妞吃的少，一块肉，几勺饭，加上些菜汤，她就吃饱了。吃饱了的妞妞在蒋氏怀里扭着身子。
“老大媳妇，你带妞妞坐旁边玩一会。”周氏看见了，就道，“让继祖媳妇把饭吃了。”
“奶，我吃饱了，我带妞妞，不用我娘。”蒋氏忙放下饭碗道。
“让她带，你好好吃饭，多吃点。你这身条，再胖点就好了。”周氏道。胖点才好生养，周氏想。
“老大媳妇，我看你不大爱吃这饭菜，你带着妞妞，一会想吃就吃点，不想吃，就别吃。”周氏又对古氏道。
古氏从蒋氏怀里抱了妞妞，退到一边去了。
最终古氏是在桌子撤下去之后，才就着菜汤，吃了半碗饭。
……
散席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了。晚饭自然是不用吃了，这也是庄户人家杀猪这天的习惯。等客人都走了，只剩下连家的自己人，连老爷子让大家都别急着走，他有话说。
“二十那天，二郎娶媳妇，这事咱商量商量。”连老爷子道。
说是商量，其实好些事情已经订好了，就是说出来，大家知道知道。
给连花儿添箱的席是二八席，连家的男孙娶媳妇，不能寒碜，就也定二八席。
“办的丰盛点，也去去晦气。”连老爷子磕了磕旱烟袋，说道，“猪肉咱自家有了，这就能省好大一笔钱，别的东西还要预备啥，大家伙都帮着想想。”
“得要不老少豆芽菜吧，这个得早点跟人定下，咱去哪定？”何氏开口道，一边用眼角瞟张氏。
“孩子他娘就会发豆芽，还用跟被人去定吗？”连守信老老实实地道。
“哎妈呀，有老四你这句话就行了，要不，俺还真为这事犯怵。”何氏咧着嘴笑道。
“老二，你们干啥整那虚套子。老四早和我说了，要豆芽，咱自己家里发。”连老爷子道，“一会算算，要用多少斤豆芽，把豆子给老四称过去。……这次咱请哪个厨子？”
“爷。”一直闷声不吭的二郎抬起头，“老赵家说，酒席……要在镇上的酒楼办。”

第二百零三章 连蔓儿的劝告
“啥？”听了二郎的话，连老爷子吃了一惊。在镇上酒楼办酒席，可比自家办酒席的花费多的多。
“爷。”一贯少言寡语的二郎，突然能说会道起来，“酒席的厨子比咱找的厨子好，桌椅板凳、碗筷啥的，这些也都是现成的，还不用咱自己个洗啥的。酒席办的体面，咱村里人看着好看，其实也不比咱自家办多花多少钱，咱家的猪肉和豆芽菜，还有酸菜啥的都能用上，不用另外买……”
连老爷子盯着二郎看了一会，又去看连守义和何氏。
“这事你俩也知道？”
“不，不知道。”连守义和何氏都道。
“二郎，这话是老赵家谁跟你说的，啥时候说的？”连老爷子就又问二郎。
“就昨天，是老赵家大叔说的。”二郎道。三十里营子这边的传统，男女没成亲之前，都管对方的爹娘叫大叔、大婶。也有拐弯抹角随着亲戚叫大姨、大姨夫的。
“二郎，你不懂啊。在酒楼办，那钱就不是多花一点儿半点儿。咱自己个请的厨子，他知道给你节省，酒楼里的厨子，他是咋废材料咋给你来。做的那菜，也是表面好看，没咱自家办酒席吃的实惠。”连老爷子想了想，就地二郎道，“咱这十里八村的娶媳妇，还没人在酒楼办酒席的。”
连老爷子这样说，就是不同意。
“爷，”二郎有些着急，“昨天说话，我、我都答应了。爷，咱家现在，也不是没这个钱。咱卖了一口猪，还有前些日子，那个、那个卖葡萄酒的钱，不是还有三十两，还没动呢吗？”
“二郎啊。”周氏开口了，“咱家不是你一个，还有三郎、四郎，他们以后就不娶媳妇了？钱不好攒！四郎能再等两年，三郎的事马上也该张罗了。咱家就没别的事了？”
周氏也不同意。
其他人自然都不说话，连守义和何氏对视了一眼，也保持了沉默。
“二郎，你别着急。”连老爷子道，“这是个大事，老赵家应该打发媒人来说，要不也该跟我，个你爹说。他们这么跟你说，你年纪轻，面嫩，就答应了。明天，我和你爹去镇上一趟，和他们说道说道。咱先按着自家办的来商量好。”
连老爷子这样说，二郎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接下来，一家人就七嘴八舌地筹划起来。
连老爷子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这一天积聚起来的好心情，出现了一片阴影。
将二郎迎娶的事情定的差不多了，连蔓儿一家才回到西厢房，稍微歇息一会，他们就该又去早点铺子准备明天卖的吃食了。
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唠闲嗑。
“赵家那姑娘，我看见过，好个模样。”张氏道，“就是吧，这条件要求的有点高。”
张氏说的比较含蓄。
“有啥法，马上就要成亲了。我看二郎心挺甜，没事就往镇上去。”连守信道，“等过门了就好了吧，那时候，她还不得都随着二郎，慢慢就习惯了。”
对某事、某人心甜，是他们这里的土话，大概的意思就是心里非常喜欢某人、某事。二郎愿意这门婚事，怕是已经爱上了赵秀娥。
“但愿吧。”张氏没继续往深里说，“这结亲，还真就得门当户对，要不，就麻烦。”
“我看我爷本来可高兴了，二郎哥一说老赵家想让咱在镇上酒楼里办酒席，我爷就不高兴了。”连蔓儿道。
连蔓儿能够理解连老爷子的心情。定下赵家这门亲事的时候，还是连守仁有望做官的情况下。现在连老爷子没了这个打算，那连家整体放发展计划就随之改变了。赵家之所以与连家结亲，只怕也是将连守仁的前程考虑在内了。
连老爷子打算以后带着儿孙只以种田为生，那么让二郎和新媳妇在镇上住，这样很显然就不合适，还有镇上的房子，还有留着的必要吗？
“突然说在镇上酒楼办酒席，以前定亲的时候他家咋不说？”连守信突然道，“赵家不愿意这门亲了，故意提这个事，拿服咱们？”
连蔓儿点头，有可能，太有可能了。
“我看老爷子就是想到这个了吧。”张氏回想了一下，就道，“怪不得说请厨子啥的，都先不急，要等他去了镇上回来了再说。”
“要真因为这事退亲，他老赵家也磕碜。”连守信愤愤地道，“谁还不知道他家咋想的。”
“我听说，那丫头一开始，是想往县城里嫁。没找着主，才往乡下踅摸。”张氏道。
“我看她那样，不像能种地干活的。”五郎说了一句。当初何氏带着二郎想看赵秀娥，连蔓儿、五郎和小七正好碰上，将赵秀娥看了个饱。
“哎呀，我儿子会相看媳妇了。”张氏扭过头来，看五郎，哈哈大笑。
连守信也跟着笑。
连蔓儿、连枝儿和小七看见五郎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五郎扭过身，他想离开这些人远点，他后悔说了刚才那句话。
笑了一阵，就把二郎和赵秀娥这个话题岔开了，毕竟，也许明天这门亲事就黄了。
“蔓儿，”张氏突然想起一件事，就问连蔓儿，“在上房，没吃饭那会，继祖媳妇拉着你干啥？我看她一眼一眼地看你，是有啥事吧？”
“娘，你看出来？”连蔓儿做无奈状，“她想让我在我奶跟前，给大伯娘求情。”
“你跟你奶说啥没？”张氏就问。
“我要说啥了，咱这一天能过的这样消停？”连蔓儿做了个鬼脸。
“他大伯娘……这两天看着够可怜的。”张氏想了想，说道，“看那脸，都皴了。赶明个，手上也得长冻疮。”
连蔓儿见张氏的语气似乎很同情古氏，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娘，你不会打算给大伯娘说情吗？”
“啥？蔓儿你说啥？”
张氏正在想心事，没听清连蔓儿的话。
“娘啊，你可千万别犯傻，咱过两天消停日子不容易。”连蔓儿抓住张氏的手，做哭状。
张氏被逗笑了。
“娘，去你那么孝顺，我奶还总找你茬。娘，你知道为啥不？”连蔓儿赶忙正色道。
这个话题让张氏情绪低落，她没吭声。
“娘，要是你不总给我三伯娘打抱不平，帮忙，我奶肯定对你不一样。”连蔓儿干脆自己说出了答案。
“我知道。”张氏轻声道，“可我看不下去，我也没逆着你奶。”
张氏说的不错，她只是将周氏发落到赵氏身上的火，分担到自己的身上。但是这同样妨碍了周氏调理赵氏，显得周氏不讲理，待儿媳妇刻薄。只怕在周氏眼里，还会认为张氏是想拉拢赵氏，共同对付她这个做婆婆的。
“娘，我奶可不会那么想。她肯定觉得你是跟她对着干。”连蔓儿就道。
张氏又不说话了。
“娘，我知道你心软，可大伯娘她和三伯娘不是一样的人。”连蔓儿就道。
赵氏是老实人，就算不能回报张氏，也会记得张氏的好。赵氏和张氏两个妯娌，对门屋住着，一个锅里吃饭这么多年，相互之间已经处出了感情。
但是古氏不同。
古氏非常精明，而且自私，对张氏，还有其他的妯娌们，根本就没有感情。
比如有一个坑，这个坑里，是必须要有一个人的。古氏掉在里面爬不出来，有人去拉她。那么，古氏最可能会做的事，是将这个人拉进坑里，再踩着这个人从坑里爬出来。
连蔓儿不想让张氏去做这个人。
可是张氏手脚实在太勤快，心肠太软，对别人的恶的忘性又太好。
“娘，你可不能替大伯娘说话，也不能帮她干活。”连蔓儿对张氏道，为了说服张氏，连蔓儿搬出了赵氏。“娘，你也该看出来了吧。我奶那脾气，非得折腾个人。要是你帮了大伯娘，那就又该轮到三伯娘倒霉了。娘，你不忍心看三伯娘倒霉吧。”
连蔓儿大眼睛忽闪忽闪看着张氏。
“咱都分家了，我每天忙铺子里的活还忙不过来，我哪有工夫去帮你大伯娘。”张氏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才道，“蔓儿，娘不糊涂。娘帮你三伯娘，你三伯娘是老实人，啥坏事都没做过。你大伯娘不一样，娘心里明白着那。”
“娘，你这么想，我就放心了。”连蔓儿道。她担心的是古氏利用张氏的同情心，现在知道张氏想的这样明白，她就没必要担心了。
第二天，吃过早饭，连老爷子就带着连守义往镇上去了，将近晌午的时候才回来。
“把豆子给老四家称过去，让老四媳妇赶紧把豆芽发上。”连老爷子一回来，就忙着分派，“二郎，吃过晌午饭，你就去西村，跟何厨子把日子定下来……”
“哎。”二郎痛快地答应着，掩饰不住脸上的笑意。
连老爷子与赵家人谈话的结果，二郎和赵秀娥的亲事照旧，赵家放弃了在镇上酒楼办酒席的要求。不过……
“酒席就在镇上的宅子里办吧，反正离着村里也没几步路。”

第二百零四章 冰车
连蔓儿不知道连老爷子是怎样和赵家协商的，最后的结果是酒席自家请厨子办，不过要摆在镇上的宅子里。
这样看来，是双方都各自退了一步。在村上摆酒和在镇上的宅子里摆酒，除了连家人要跑来跑去，麻烦一些，似乎也没有别的差别了。
迎亲的日子定在腊月二十，一家人都忙碌了起来。
山上的工程还没停工，蔓儿家的早点铺子每天照常营业，连蔓儿也每天过去帮忙、算账。忙完了铺子里的活，一家人或是回老宅，或是去镇上，帮着忙活二郎迎娶的准备。
老宅那边每天人都不断，村里的人，还有远近的亲友都陆陆续续地来随礼。乡村人家认为，娶媳妇，是比嫁闺女更重要、更隆重的大事，因此来的人比给连花儿添箱的时候又多了许。
小孩子们是最喜欢这样的场合的，一来热闹，二来主家招待这些来来往往的客人，总得预备一些糖啊、瓜子、花生之类的。这些在后世看来非常平常的零食，在物资相对贫乏，又习惯节俭度日的乡村人家就贵重了。
乡村人家还有个有趣的、不成文的那么个说法。这些瓜子、花生，属于看碟，来客大多不会吃，就是吃，也只是意思意思。这是相互体恤、节省的缘故。
但是，既然摆出来了总会有些消耗。小孩子们趁着大人不注意，抓一把吃，这事经常有。在这样的喜庆气氛下，只要不过分，家里的大人就不会认真生气、呵斥。
人多热闹、有吃的，这就吸引了许多村里的小孩子，成天有事没事地在连家转悠，其中当然包括连家自己的孩子。
连蔓儿一开始还有些不习惯，渐渐地竟喜欢上了这种喜庆的热闹。
日子过的飞快转眼就到了腊月十九，需要在连家住宿一晚的远客们陆续到了。张家自然也来了人，这次来的是张庆年、王氏夫妻两个，张采云也跟着来了。
张青山和李氏老两口人没来，但是一片惦记闺女、外孙的心却到了，让张庆年捎了许多的东西过来。
一篓子的冻梨，一篮闷的烂烂的，香气扑鼻的八里香，一篮红枣，一篮山楂几串蘑菇干，一包干木耳，还有两只被绑了腿和翅膀，咯咯直叫的老母鸡。
老母鸡是养了三年多，已经不再下蛋，熬汤最滋补的，这是老两口依旧担心张氏的身子，给她补养的。
连守信就有些过意不去。
“咋总拿这老些东西来。”连守信老实地道，“我们做小辈的，还没孝顺岳父岳母这让我心里咋过的去。”
张庆年就笑，王氏快人快语。
“姐夫你这么见外干啥。这些都是家里的东西，也没用花钱。爹和娘说了只要我姐过的顺心，那就比啥都强。”
张庆年和连守信坐在炕沿上唠家常，王氏和张氏坐在炕里更是聊的热闹。
“娘上次来那回，看你过的不错，回去总算把心放下了。现在天冷，我和庆年就没让老两口出门。”王氏道。
“你做的对，爹和娘身体都好吧。娘每年到这个时候，就老爱咳嗽今年好点没？”张氏道。
“也咳嗽了两天比往年轻多了，现在早好了。”王氏让张氏放心“听说，你们开了个铺子？”
“嗯。”说到铺子张氏神采飞扬起来，就和王氏说开了，“……刚开始，心里也没底。我还想，要是不挣钱，那就赶紧关了。……辛苦是辛苦，可能挣着钱，再辛苦，我们这心里也高兴。”
“好的时候，一天能挣二百个钱。”
“哎呦，那正经不少。”王氏替张氏高兴，“我回去跟咱爹娘说，咱爹娘肯定高兴。”
连蔓儿在旁边吃着八里香，暗自抚额，张氏就是这样的人，没心眼，跟谁好，那就一心对人好，不藏私，什么话都说。
“蔓儿，咱出去玩呗。”张采云就道。山里的姑娘，漫山遍野地跑惯了，性子更野。以前来的时候，都是有李氏在旁边。李氏爱静，张采云表现的很乖巧。这次是跟着爹娘来的，张采云的本性就露出来了，在屋里坐了一会，就坐不住了。
“行啊，玩啥那。”连蔓儿想了想，眼睛就是一亮，在张采云耳朵边小声道，“咱找我哥，打冰溜去。……别让我爹和娘知道。”
“好，好。”张采云乐了。
“外边多冷啊，你俩老实在屋待着吧。”连枝儿在旁笑道，她听见连蔓儿和张采云说的话了。
“姐，我们就去玩一会，你可得给我们保密。”连蔓儿赶忙道。
连枝儿低声笑。
连蔓儿就和张采云穿鞋下炕。
“你俩干啥去啊，一会吃饭了。”张氏见了，忙道。
“去找我哥，让他回来吃饭。”连蔓儿就道，“顺便让采云姐看看咱家的铺子。”
“快去快回铡在外边玩。”张氏就道。
连蔓儿和张采云答应了，就跑出来。
“五哥在哪，咋没在家里？”一边走，张采云一边问。
“我哥在铺子里那。”连蔓儿答道，“这两天家里人多，我哥说闹哄哄的，静不下心。铺子里没人，他自己在那写字念书。”
五郎爱读书，很珍惜能够有念书写字的机会，一有时间，就会抱了书看。他不仅自己这么爱学习，也督促小七跟着他一起学。
“五哥念书写字？”张采云睁大了眼睛。
“我哥已经能写不少字了。我和我姐，还有、七我们也都学念书写字。”连蔓儿告诉张采云，“明年开春，我们家还要送我哥和小七去镇上的书塾里去念书。我哥怕到时候跟不上，现在可用功了。”
连蔓儿说到这，抬脚将路边的一块积雪踢飞。
“可惜，我和我姐不能去，书塾里不收女学生。”
张采云沉默了一会。
“蔓儿，你也认了不少字了吧。我一个大字都不认识。”
“认了点，没我哥认的多。”连蔓儿道。张家没出过读书人心里对读书人很敬重，但是自家人都不大读书。“采云姐，你想认字，我教你啊。”
“好啊。”张采云咯咯的笑，“我可笨了。”
“采云姐，你可别这样说。要不，你就留我们家吧，咱一起学认字念书。你不知道，我娘可稀罕你了。她一跟我们生气，就说我们都不像她说你像她。说要跟大舅和大舅妈商量，把你换我们家来，做她亲闺女。”
两个人说说笑笑的，一会工夫就到了早点铺子门口。
连蔓儿先走到里屋窗外，敲了敲窗户。
“哥，给我开门，我和采云姐来看你了。”连蔓儿喊。
“哎，这就来。”屋里五郎立刻应声道。
五郎和小七抢着开门，将连蔓儿和张采云让进屋里。
“这就是你们的早点铺子啊，还真不小收拾的挺干净的。”张采云一边看，一边道。
“采云快屋里坐。大舅刚来的，还有谁来了？”五郎问。
“就大舅和大舅妈来了姥和姥爷没来。”连蔓儿说着话，拿出两个八里香递给五郎和小七，“大舅给咱带了好些东西，光冻梨就一篓子。”
几个人走到里屋，都上炕坐了。每天都要烧很多柴禾，这屋里比老宅那边还要暖和。
张采云很好奇地摆弄了一会桌子上的笔墨纸砚，就失去了兴趣。
“那咱回去吧，我不知道大舅和大舅妈来了。”五郎就收拾起纸笔道。
小七喜欢张庆年更急着要回去。
“不忙娘说咱吃晚饭的时候回去就行。”连蔓儿编瞎话道，“哥小七，你俩做的那冰车那是不是藏这了，先带采云姐去玩会儿呗。”
张采云忙点头。
“是啊，咱玩会儿去呗，让我看看你们做的冰车啥样？”
“好啊，先玩会去，咱再回家吃饭。”小七也道。毕竟是小孩子，有好玩的，把他喜欢的大舅就给放到后头了。
“蔓儿，你惦记冰车惦记好多天了吧。还把采云搬出来，就你自己想玩。”五郎瞟了一眼连蔓儿道。
连蔓儿嘻嘻笑。
“哥，那冰早都冻结实了，马车走在上面都没事，你还怕我和采云姐掉冰窟窿里去？”
五郎抚额。
“得了，别说了，带你们去玩不就得了。”五郎道。
连蔓儿和张采云高兴的击掌。
所谓的冰车，其实也就一尺半见方，上面一块木板，是用几个木条拼接而成的，木条下面两侧是两块长方木，挨着地面那一侧，镶嵌了两条铁，突出在外。
木板的拼接是连守礼帮着做的，至于那两条铁，是从家里找了些废弃的铁器边角，去镇上的铁匠铺，求铁匠给回炉打成型的。
冰车另外还配有两个支撑棍儿，棍子的一头是铁钉。
人或是坐，或是蹲，或是跪，或是站在冰车上，两只手握着棍子，铁钉的一头插入冰面，用作动力，带动冰车向前飞快地滑动。
别看这小小的冰车，在乡村人家的孩子眼里的稀罕程度，看正在冰面上玩耍的孩子们投过来的目光，就知道了。
“连蔓儿……”一个半大小子飞快地冲了过来。

第二百零五章 让人害怕的小姑子
“又是四郎这个讨厌鬼。”连蔓儿小声嘀咕了一句，往旁边挪开了一步。
“蔓儿，你娘说不让你上冰上来玩，你咋来了。”四郎停住身子，对连蔓儿说话，眼睛也瞟向五郎抱着的冰车。
六郎慢腾腾地滑过来，在四郎身边站住了，抬起胳膊，用袖子擦了擦鼻涕，也看着五郎的冰车。
“你要是想不让我去告状，就把冰车给我玩会儿。”四郎指了指冰车道。连蔓儿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他还不敢招惹，现在除了连蔓儿，还有五郎、小七，和一个长的挺大个，一看就能打架的丫头在跟前，要不是自以为抓住了连蔓儿的把柄，他也就是看着冰车流口水，不敢上跟前来。
连蔓儿直响翻白眼，这冰车她还没玩那，哪会借给四郎玩。
“我娘知道我上这来，我陪我采云姐来的。”连蔓儿就道，“你要告状，你就告去。我还怕你。你有能耐告我的状，我就去告诉老姑，上次她绣的那条帕子，就是你说绣的难看，还往上踩了一脚。我娘从不打我，老姑肯定打你。”
四郎气鼓鼓的样子，很像鼓起了肚皮的蛤蟆。
“有啥了不起的，小六，咱们走。”四郎气恨恨地转身败退。
“四哥。”五郎叫住了四郎，“你和小六要玩冰车，也行。我们都想玩你俩得排队，咱轮着玩。”
四郎一听说让她玩冰车，立刻就转回身，咧着嘴笑，不过目光中还有些狐疑。
“小五，你不是拿我耍着玩吧。”四郎道。
“那哪能。”五郎道。
连蔓儿向五郎看了一眼，心想“为什么要答理四郎这个讨厌鬼。”
五郎对着连蔓儿笑了笑。
“借他玩一会儿能咋地，也省得他回家向娘告状去。”五郎在连蔓儿耳边低声道。
连蔓儿瞟了一眼四郎，不由得笑了。四郎比同龄人的心智要成熟许多，自打学写字念书以来这一点更明显了。反而是她自己，越来越和这具幼小的身体合拍了。尤其是对待同龄的和相差不多的小孩子的时候，嗯，还有，她就是喜欢，和习惯了打击四郎。
谁让四郎那么讨人厌来着，连蔓儿理直气壮。
不过，随五郎这么解决吧，她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五郎就将冰车放在冰上，将两根支撑的棍子交给张采云。
“让采云先来。”五郎道。
张采云就让连蔓儿先上。
“采云姐你先玩吧。”连蔓儿道。张采云原来是客，当然是先让她玩。
张采云是个痛快人，也没多谦让，盘腿坐上冰车，五郎、连蔓儿和小七在她背后用力一推，张采云两手握着支撑棍在冰面上一撑，冰车带着人一下子冲出去老远。
旁边打冰溜的小孩都让开来，一面喝彩。
四郎和六郎两个咋咋呼呼地在前面给张采云开道，连蔓儿、五郎和小七在后面滑，时不时地推张采云一把让她的速度更快些。
张采云在长长的冰面上来回玩了几圈，随意意犹未尽，还是把冰车让给了连蔓儿玩。
连蔓儿也学着张采云的样子盘腿坐在冰车上。
“蔓儿，坐稳了。”五郎喊了一声，用手在连蔓儿背后用力一推。
连蔓儿几乎没用手里的支撑棍，就笔直朝前冲了过去。旁边的景物和人飞快地后退，风呼呼地在耳畔吹过，连蔓儿忍不住开心地笑出声来。
之后轮到小七，然后是四郎和六郎，五郎把自己排在了最后头。也许是冰车太好玩了四郎竟然没弄什么幺蛾子。
几个孩子轮流地坐冰车玩没轮到的人，就跟在后面推冰车五郎玩的时候，根本不用人推自己就能坐在冰车上滑的飞快。小七累了，又不肯上岸歇着，就像小尾巴一样黏在连蔓儿和张采云身后，两手抓着两人的后襟，让两个人带着他在冰面上滑。
这一玩起来，就往了时间，直到连枝儿找过来。
“五郎、蔓儿，采云、小七，该回家吃饭了！”
几个孩子忙都站下，相互看了看，吐了吐舌头，忙抱着冰车跑上岸。
“姐，你咋来了。”连蔓儿跑到连枝儿跟前，笑着问。
“我要是不来，你们玩到天黑，也不知道回家吧。咋都不知道饿那。”连枝儿看着弟弟妹妹们红扑扑的脸蛋，笑着道。
“姐，娘知道……嗯……”连蔓儿看着连枝儿。
“娘还以为你们在铺子里，让我上铺子里找你们去。”连枝儿道。
“姐，你在铺子里没找到我们，就上这来了？”小七问。
“这老半天，你们能老实在铺子里？”连枝儿捏小七的脸，“我没去铺子，直接就往这来了，被我料中了吧。”
几个孩子就笑。
“姐，回家你别跟咱娘说在这找着的我们，成不？”连蔓儿跟连枝儿商量。
小七抱连枝儿大腿，张采云左右看了，也上去抱住了连枝儿的一条胳膊。
“哎呀，我可真拿你们没法子。”连枝儿道，“行，我不说，我就说在铺子里找到的你们。”
“哦。”几个孩子欢呼。
“那我把冰车送回铺子里，你们走慢点，我一会就赶上。”五郎想的很周到。
这么着回到家，张氏也不知道是故意装不知道，还是根本没起疑心，什么也没问，只让几个孩子都脱了鞋上炕暖和着。
晚饭都是在上房吃的，另外还有两桌请了耢忙的人。
第二天就是迎亲的正日子，对连蔓儿这些孩子来说，就是吃席的正日子。早点铺子依旧开张，不过准备的馒头、包子比平时少了些，就是为了早点关门，可以去镇上。
张庆年来的时候赶了马车，正好将周氏、连秀儿和连老爷子都拉到了镇上。一家子都去了镇上，周氏让古氏留下看门。
镇上这所宅子，连蔓儿只到过后边的夹道，这还是第一次从正门进去。不算那个夹道小院，宅子只有两进，房屋倒也不少。在镇上，算的上是中上等的宅院。主院和前院都摆了席，来的人着实不少。
吉时到，新人的轿子被迎进门，二郎穿着大红的喜服，胸前一朵大红的绸花，映着脸上的笑容，喜气十足，同时也有些傻气。
“你们二郎这是欢喜傻了。”王氏就笑道。
新人迎进新房，连蔓儿和一班认识的、不任何的小孩子挤了进去，被人在手里塞了一把大枣、花生、瓜子，然后就被新娘的娘家嫂子和媒婆给“劝”出来了。
“你们这不好玩，新娘子坐在那，都不揭盖头。”出来了，张采云就抱怨道。
连蔓儿凝目端详张采云。
“蔓儿，你那是啥眼神，看的我发毛！”张采云就道。
“采云姐。别人抱怨新娘子不揭盖头，你还有啥抱怨的。”连蔓儿幽幽地道，“那跑过去，抽冷子把人家新娘子的盖头揭掉了的，不是你啊！”
张采云就笑。
“别说，你家娶的这新媳妇，模样不差。”
还没到开席的时候，俩人就想先找个避风的地方待会，她们刚转过一个拐角，就见新房的门帘起掀起，赵秀娥的嫂子送了几个三十里营子的年轻媳妇出来。
“刚才那个掀了我妹子的盖头的，穿花袄的大辫子姑娘是连家几房的姑娘？”赵秀娥的嫂子问。
“那不是连家的姑娘，是四房娘家的侄女，姓张。”一个与连家颇多交往的媳妇笑道。
“哦。”赵秀娥的嫂子哦了一声，似乎很是松了一口气。
连蔓儿听见她们说到张采云，就偷偷地探出头来张望，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心中暗笑。张秀娥和她嫂子，一定都很害怕会有张采云这么泼辣的小姑子吧，要不，也不能特意打听。
又是一阵鞭炮声，开席了。
连蔓儿就送张采云到席上，跟王氏一起坐了。张庆年坐在前院男客席上。男客席上有酒，女客席上没有。
“蔓儿，跟我坐着吧。”王氏和张采云就让连蔓儿跟她们一起坐席吃饭。
连蔓儿摇头，连家有个规矩，自己家办事情，自家人是不能上席吃饭的。离开席上，连蔓儿扭身进了旁边一个屋子。周氏和带着连秀儿、连枝儿、连朵儿、连芽儿都在屋里坐着，来耢忙的人手很足，连守信、张氏他们还是去帮忙照应了，但是女孩子们都留在屋子里。
“干啥去了？”周氏见连蔓儿进来，就问，“外面开席了？都坐满了没？”
“刚开席，差不多坐满了。”连蔓儿就道。
“扶我看看去。”周氏就下了炕。
连秀儿几个也都下了炕，扶着周氏从屋子里出来，席面几乎都坐满了，只剩旁边还有两个空桌子，因为没人坐，就没上菜。
“多出两席来。”周氏低声道。
这会功夫，赵秀娥的嫂子领了两个媳妇，五六个半大孩子从新房里出来，在一张空桌旁坐了。然后就招呼知客的人，赶紧把这一桌的饭菜摆上来。
婚宴上，新娘子方面的客人，叫做新亲。那都是要高看一等的。知客的人见是新娘的嫂子，就应了，立刻让耢忙的上菜。
周氏的脸呱嗒一下落了下来。
“一群毛孩子就占一席，没规没矩！”

第二百零六章 喜宴闹剧
周氏的声音不高，但是也不太低。她们站的台阶，离着赵秀娥嫂子那一桌，也不过十来步远的距离。
也许是人声嘈杂的缘故，赵秀娥的嫂子似乎没有听见周氏的话。她只是略微转过头来，就又把头转回去，笑着招呼一桌的孩子们吃菜，好像没看到周氏这群人。
周氏恼了，在连家，没人敢无视她。她在家里打个喷嚏，连家的地面都要跟着抖三抖。就是在这里，赵、连两家的所有亲朋好友中，也是她的辈分最高。赵秀娥嫂子的举动，周氏眼里，不仅没有规矩，还不将她这个长辈放在眼里。
只是，这毕竟是喜宴，赵秀娥的嫂子不搭话，周氏也不好直接上前去斥骂，因此恼上加恼。
“那是谁？”周氏就问跟在身边的闺女和孙女们。
连蔓儿不引人注目地往人群后面挪了挪。
“是二郎媳妇她娘家嫂子。”连秀儿道。连秀儿在家里不出门，也是来到这之后，才认得了赵秀娥的嫂子。两个人还没有说过话。
周氏往新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神色更加阴郁。
正好知客的人又进了院子。
“玉昌。”周氏高声喊。
周氏的外甥吴玉昌，今天被请来做知客，主要负责安排宴席。
吴玉昌听见周氏唤他，赶忙一路小跑到了跟前。
“二姨，你老有啥事？”吴玉昌陪笑道，“这屋檐子下面有风，我送你老屋里坐着去。”
“我还屋里坐着去干啥，这股子妖风儿都要把房盖子给掀了。玉昌，我问问你，你这是咋做的知客，几个毛孩子就人五人六地占一张桌子，这是哪家没规没法的。家里没老人教给她们规矩，几辈子没吃过席的，上这吃冤大头来了？”
周氏因为气恼，声音略高了一些。已经有几张桌子上的客人，扭过头来往这边张望了。
“姐，我就说跟别的桌子挤挤算了，你看，现在让人说的咱像个啥。咱这席别吃了。”赵秀娥嫂子那一席上，一个正给儿子夹菜的年轻媳妇放下了筷子，小声道。
赵秀娥的嫂子脸色有些不好看。周氏一开始说话，她就听见了，她只装没听见。她也知道周氏是谁。
这桌子上的两个媳妇，都是她娘家的弟媳妇，今天来给小姑子赵秀娥随礼，那几个孩子就是这两弟媳妇带来的。酒席的安排，她都打听在心里了，知道连家准备的充裕，就没急着让俩弟媳妇出来坐席。
“跟那些人挤着吃的不舒坦，等会我带你们坐席。”她对两个弟媳妇是这么说的。
她们是新亲，她是新娘子嫡亲的嫂子，在她看来连家二郎娶赵秀娥有点高攀，那她的身份显然又高了几分。她就打定了主意，开席之后，才带着弟媳妇和侄子们出来，找知客的给开了一桌。给弟媳妇和侄子们争取点好处，同时也卖弄卖弄她的体面、本事。
她认为，就是连家有人看着不顺眼，也不敢，不能当面挑理。
没想到，周氏不仅挑理了，还骂的这么狠。早听说周氏厉害，会调理儿媳妇，但是对孙子媳妇却是极好，再咋说，也应该看着秀娥的面子，咋就当着这些人的面，这么骂她，让她下不了台那。
“姐，那老婆子谁啊。”另一个弟媳妇嘴里嚼着扣肉，有些含糊不清地问。
“谁知道是哪个老不死的！”赵秀娥的嫂子随口道，她要在弟媳妇和侄子面前撑场面，她就不信了。周氏能过来赶她们走？“别管她，咱吃咱的。只当她是放屁。”
桌子旁的几个孩子就哄笑起来。
周氏并没有听清赵秀娥嫂子这一桌的人都说了啥话，但是她看见她们没事人一样地吃菜，几个孩子还笑成一团，想必也没说什么好话。一股火直冲脑门，周氏指着赵秀娥的嫂子，抬腿下台阶，就要上前来跟她们理论。
吴玉昌是个乖觉的人，忙抱住周氏。
“二姨，我扶你老屋里去。”不由分说，就将周氏给抱屋里去了，回头又让连蔓儿几个把门给关上。
“二姨，这是二郎的大喜的日子。她们小辈不懂规矩，还是老赵家的人，也就今天，咱看在二郎的面子上，就让她过去得了。她们不懂规矩，祸害的是她们自己家的人，二姨你老干啥费劲巴力地训导她，你老就等着以后，看个乐得了。”吴玉昌陪笑道。
连蔓儿听得暗暗咂舌，吴玉昌这张巧嘴，简直能让铁树开花。
果然，周氏听了吴玉昌的话，那气也消了大半。
“就你会说话，你看看那几个人那样，眼睛里哪还有老人，在家不定咋打爹骂娘的，她家没管教好她，让她出来丢人现眼。”周氏骂道。
“丢的是她家的人，二姨咱别和她生气，犯不上的。”吴玉贵笑道。
“我心疼我那一桌席，玉昌，你也是，你这个知客的是咋当的，就那几个人，让她们在别的桌子上挤挤不是现成的，你还抬举她，给她另开一张桌子。”周氏数落吴玉昌。
吴玉昌陪笑，按着常理，是不该开那一桌，赵秀娥的嫂子就不该提这个要求。可赵秀娥的嫂子提出来了，他想着也有多余的席面，就给了赵秀娥的嫂子一个面子，给安排了。他是知客，不评判是非对错，只想着让整个场面和谐、有序。
“二姨，这都怪我。一时没想周到，你老有气，就打我几巴掌吧。”吴玉昌陪笑对周氏道。
连蔓儿在旁偷笑，心想，吴玉昌只是个庄稼人，地还不多，也没别的营生。是个再平凡不过的草根，但是在三十里营子，还有周围的十里八村都吃的开，大家有事，还总请他跟着参谋，做酒席的知客。
这是个情商和智商都非常高的人，而且热心肠，没坏心眼。这些造就了他的好人缘，还有威望。
吴玉昌见周氏的气渐渐平了，就离开去外边支应去了。连朵儿见没人注意，悄没声地溜出了房间。
周氏表面上被吴玉昌哄转了，毕竟她也不想闹了二郎的喜宴。只是，她心里还有些气愤难平。尤其是想到赵秀娥的嫂子对她轻慢的态度。
“我顾全二郎，可让那婆娘得了意。”周氏道。
连蔓儿瞧了瞧周氏，觉得她这句话是说给屋里的闺女和孙女们听了。说起来，赵秀娥的嫂子这事做的确实不大好，连蔓儿瞧的清清楚楚，还有两三张桌子上，还可以挤坐下人。而按照规矩，小孩子是不算人数的，跟着他们的爹娘，总安排的开。
周氏生气，有情可原，只是骂的太狠。
总的说来，这次周氏是落在了下风的。
这事她该不该管那，她听见了赵秀娥的嫂子骂周氏的话。周氏不好，可却是连家辈分最高的人。
“奶……”连蔓儿想了想，就走到周氏跟前，附在周氏耳边，低低的声音说了几句。
“好主意。”周氏拍大腿，“得赶紧的，四郎他们在哪那？”
“估计就在门口。”连蔓儿道，“奶，让我老姑去说，四郎怕我老姑，肯定听话。”
“行。”周氏就叫过连秀儿来叮嘱了几句。
连秀儿也在生气，听了周氏的话，就乐了，忙出了屋子，一会工夫回来，就说办好了。
“我看看。”
周氏就起身，将门帘掀开一些。连蔓儿也跟过去，往外张望。
四郎和六郎，还有另外两个半大小子从外面跑进来，眼睛四下踅摸，最后落在赵秀娥嫂子那一席上。四个小子跑过去，将席上的几个孩子往旁边挤挤，就坐了下来。也不用人招呼，就开始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感觉筷子不应手，就上手去抓，专挑好菜肉菜下手。
“那俩小子是二嫂的侄子。”连秀儿得意地道。
赵秀娥的嫂子，她两个弟媳妇，还有几个侄子，打扮的都很体面。四郎几个今天也穿的齐整，不过在外面玩了半天，身上沾了不少灰土，六郎的大鼻涕一直拖到胸前。何家两个小子的邋遢劲儿，和四郎、六郎两个，看上去，如同是亲兄弟一样。
他们四个一上桌，别的人就没有了下筷子的地方了。
原来的一个小孩被抢了肉，就不让了，伸手拍了旁边何家小子一下，何家小子用肩膀一撞，就将那小孩给撞下长凳，摔了个屁股堆儿。这孩子就大哭起来，他娘心疼了，站起来就骂何家的小子。
四郎几个也不还嘴，只顾着往嘴里划拉饭菜。不过一会的功夫，就将桌子上的饭菜吃的见了碗底。
“这哪来的要饭花子，家里大人也不管管。”赵秀娥的嫂子站起来怒道。

第二百零七章 救场
“这小骚逼，她自己没规没矩，没爹养少娘教的，还有脸说别人。”周氏在屋里骂道。
连蔓儿扭脸，说句不夸张的话，周氏简直就是一个乡村土语骂人话的百科全书。非常值得庆幸的是，连家的众子女的，只有连守义在这一点上和周氏相像。而连守信，就是他们的反面，他几乎一句骂人话都不会。
还有张氏，她也不会骂人。
幸好，幸好。连蔓儿心里念佛，就算连守信和张氏包子一些，她也认了，最多她多操点心，咋地也比有一对成天脏话连篇的父母强。
果然知足常乐，连蔓儿自嘲。
赵秀娥的嫂子那一桌，现在已经吸引了一院子坐席的人的目光，大家一边吃着饭菜，忍不住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庄户人家大多质朴，有着勤俭节约的本能，绝不会浪费自己的东西。而浪费别人的东西，在他们眼里，那是很不厚道的，是品行有问题。赵秀娥的嫂子带着俩弟媳妇和几个侄子霸占一桌席的行为，在他们眼里，就是不厚道的。她们又不是来晚了，而是故意落在后面，向知客的要了这一桌席。
赵秀娥的嫂子漠视周氏，可以被认为是脸皮厚，但是她骂周氏，让这些以敬老孝顺为准则的人，对她生出了更多的反感。
“老连家这次结的亲家，可不好斗啊。”一个年老的妇人小声道。
“你才要饭花子那。”那边桌上，几个孩子风打不动地扫荡桌上的饭菜，四郎还偷空还了一句嘴。
别吵起来，那样就不好了。连蔓儿看了一眼连秀儿，不知道她是不是告诉了四郎他们。连蔓儿的意思，就是让四郎这几个来，把饭菜抢吃光了，然后就走，不要和赵秀娥的嫂子有什么正面的、言语的冲突。
正是赵秀娥的嫂子对付周氏的法子。
赵秀娥的嫂子单开一桌席，让人看着不顺眼，但是这样喜庆的场合，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地。周氏是新郎的奶奶，如果周氏因为这件事搅了酒席，肯定要落人褒贬，还得落二郎抱怨。
同样的，如果赵秀娥的嫂子因为几个半大孩子抢菜吃，就搅闹起来，那就是她不懂事，心窄，不顾她小姑子赵秀娥的体面。是她要落人褒贬，落赵秀娥，还有赵家人的抱怨。
这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连蔓儿对周氏的很多做法都不赞同，但这不能改变周氏是连家的最高长辈这一事实，在她们自己家里，什么事都好说。面对外人，那连家人就是一家人。
赵秀娥的嫂子带几个人独霸一桌席，连蔓儿不会说什么，听到了周氏的斥骂，赵秀娥的嫂子继续吃席，啥话也不说，连蔓儿也不会管这件事，还会认为这个人很不简单。
但是赵秀娥的嫂子不该骂周氏。
她们这些闺女、孙女可都在周氏跟前，就这样让人骂了，不还一点礼，岂不是让人看扁了。
现在这个情形，赵秀娥的嫂子起身斥骂，已经落了下乘。
接下来，只要四郎几个走开，这件事就圆满落幕。赵秀娥的嫂子就是有再厚的脸皮，她也不好再开口要一桌席吧。
她要是真开口要，那更是不知进退，把脸给丢尽了。
连蔓儿这边正想着，饭桌那边已经有了新的进展。
赵秀娥的嫂子被四郎顶撞，觉得没了面子，卷起袖子一巴掌就往四郎的脑袋上扇。四郎就顾了吃了，没躲利索，脑门上就挨了一下子。
连蔓儿跺脚，找四郎来，就是因为他又邋遢，又贪吃，能恶心赵秀娥的嫂子。她跟周氏说的时候。就是让四郎把菜都抢了，然后就跑。结果成也贪吃，败也贪吃，四郎一吃上席，怕是忘了连秀儿的话，该走的时候他没有走！
这要是打起来了，可就热闹了。连蔓儿抚额。
四郎挨了打，终于不吃了，站起来，一矮身子就往赵秀娥嫂子的肚子上撞了过去。赵秀娥的嫂子被撞的后退了两步，绊倒一张凳子，被她弟媳妇扶住了，才勉强没有摔倒。
“咋地了，这是咋地啦。”吴玉昌快步从前院走过来，一边走一边道。
四郎几个还没有笨到家，一看来人了，忙一哄而散，何家一个小子还嫌没吃够似的，将菜碗里最后一点菜油汪汪地抓在手里，一边往嘴里塞，一边踢踢踏踏地跑了出去。
吴玉昌一边喝骂了两声，作势追了出去。
赵秀娥的嫂子这几个人就被晾在了那。
周氏得意了。
“谁家有这个媳妇，可倒了血霉了。把她们老赵家的脸都没丢尽了。这老赵家的家教，我看可不大好，不知道二郎媳妇咋样，可别像她这个嫂子似的。”
“娘，大姑，那丸子我还没吃够那。”外面，赵秀娥的嫂子的那个摔了个屁股堆儿的小侄子，哭歪歪地嘟囔道。
这对于正恼火的赵秀娥的嫂子来说，无异于火上浇油。
“这是咋地啦，快坐下，还有菜没上的，一会菜就上来。”吴玉昌这个时候走了回来，陪笑对着赵秀娥的嫂子这一众人道，又蹲下身，对着那个抹眼泪的小孩子道，“这胖小子真招人稀罕，丸子没了是吧，一会大伯给你看看去，给你端一碗来，就给你一个人吃，不给别人。”
旁边也有人就邀请赵秀娥的嫂子过去，和她们做一桌。
连蔓儿打量了一下，这些都是好人，她们这么做倒不是说对赵秀娥的嫂子有什么好感，这种行为，名之为“救场”。
赵秀娥的嫂子脸红一阵白一阵，现在是闹也不是，不闹也不是。
“我们吃饱了，不吃了。”
赵秀娥的嫂子就招呼弟媳妇和侄子们走，继续留在这，只能丢脸，让人看笑话。
连蔓儿就见赵秀娥的嫂子往上房那边去了，她们这是要回赵秀娥的新房。
这事这样了解，也算得上圆满吧。连蔓儿退回到炕边，还没等她坐下，就看见周氏带着连秀儿出了房门。
“哎呦，我说咋外边鬼哭狼嚎地那，还真是不要脸，抢食抢打起来了？八百辈子没见过好吃的了，上这丢脸来了。”连秀儿得意洋洋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
然后是周氏的冷笑声。
连蔓儿抚额，无奈，忙也跟了出去，就看见周氏和连秀儿站在屋檐下，似乎是冲着旁边那口大缸说话似的。只是，谁都听得出来，这话就是冲赵秀娥的嫂子说的。
果然，刚走到上房门口的赵秀娥的嫂子停住脚，扭头望了过来。
赵秀娥的嫂子绝不是省油的灯，周氏和连秀儿是火爆的脾气，如果接上火，后果不堪设想。
“大嫂子。”连蔓儿忙笑着冲赵秀娥的嫂子打招呼，“大嫂子，咋这么快就吃完了。我大嫂那，咋没陪着你们？……大嫂子，这是我奶。”
连蔓儿指着周氏，然后又指连秀儿，“这是我老姑。”
这算不算打架拉偏手那，连蔓儿暗道。双方都明知道对方是谁，不说破，就能“借酒装疯。”她在这个节骨眼上，向赵秀娥的嫂子点出周氏和连秀儿的身份。赵秀娥的嫂子是晚辈，背后怎样别人不知道，但当着这些人的面，就不好和周氏、连秀儿对骂，只能忍下这口气。
除非，她们打算一会把赵秀娥给领回家。
这个亏，赵秀娥的嫂子是吃定了。
果然，赵秀娥的嫂子脸色发青，抿紧了嘴巴，似乎怕有什么话会从嘴里自己冒出来。
“奶，老姑，那是秀娥嫂子的大嫂。”连蔓儿又笑着对周氏和连秀儿道。
双方隔着一段距离对视，谁都没有说话。
周氏冷笑了一声，似乎又要开口说话。连蔓儿暗叫不好，周氏这人，得理不饶人。现在赵秀娥的嫂子明亏、暗亏都吃了，周氏有什么气也该消了，不应该再冷言冷语地嘲讽了。
连蔓儿正想着要说些什么，把话题岔开去，眼角余光看见蒋氏带着连朵儿和妞妞从院子外走了进来，顿时眼睛一亮。
“大嫂，你去哪了？”连蔓儿招呼蒋氏，“快来陪秀娥嫂子的嫂子说说话。”
蒋氏看见了这边周氏和赵秀娥的嫂子之间，气氛有些僵硬，忙快走几步，到了赵秀娥的嫂子跟前。
“大嫂子，这外边冷，咱快进屋说话。”一边说话，一边拉了赵秀娥的嫂子进屋去了。
连蔓儿松了一口气。
“奶，老姑，咱也进屋吧。”
……
酒席散后，送走了客人，连家自己人，还有耢忙的人另外开席吃饭。
周氏待的这个屋里，开了三席，连蔓儿、连枝儿、连叶儿、连芽儿、小七、五郎、张氏、赵氏等人坐了一桌。
张庆年喝了酒，要歇一歇，醒醒酒再走，张采云就坐在连蔓儿身边。一边看着连蔓儿吃饭，一边和连蔓儿说话。
“蔓儿，你大嫂……躲在……和一个男的……”

第二百零八章 蒋氏的秘密
话题太过劲爆，没有丝毫准备的连蔓儿一口菜卡在喉咙里，噎住了。
张采云忙两只手敲打她的后背。
连蔓儿费力地将菜咽了下去，因为这一噎，小脸都涨红了。
“咋噎着了？”张氏坐在连蔓儿对过，忙舀了一碗汤递过来，“快喝汤压一压。”
“娘，我没事。”连蔓儿接过汤，告诉张氏她很好。
就算将话音压到最低，而且周围人声笑语，有些话题还是不适合在这里说。连蔓儿给了张采云一个警告的眼神，让她先别说话。然后，连蔓儿飞快地将碗里的饭吃完，就说吃饱了，拉了张采云从屋里出来。
寻了一个僻静所在，确保不会有人偷听，连蔓儿才停下来。
“咋回事，采云姐，你跟我仔细说说。”
“……吃半道饭，我娘怕我爹喝酒喝多了，就让我去找我爹嘱咐两句。……然后吧，我也没急着回席上，就在这院子里来回溜溜。然后，我就看见你大堂嫂了。她正跟一个男的，站在背阴的地方，蛐蛐咕咕地说话那。”张采云说道这，就停下来打量了连蔓儿几眼。
“然后那？”连蔓儿催她快点说。
“然后，我就看他俩人应该是不愿意让人看见，我想这事，也不大老好的，我就回来了。”泼辣如张采云，毕竟还是个小姑娘家，本能地知道要避忌一些事情。
“你听见她俩说啥了没？”连蔓儿就问。
“没有。”张采云道，“没敢往跟前去，怕她俩看见我。”
“就她俩人，再没别人了。妞妞应该在吧。”连蔓儿就道。
“你大嫂没带妞妞，就她俩人。”张采云看了连蔓儿一眼道。
“那男的啥样？”连蔓儿想了想，就问，“今天二郎娶媳妇，我大伯娘她娘家也来人了。那男的，可能是谷家的啥人，要不就是我大嫂家的兄弟啥的吧。”
“你大伯娘家那几个亲戚，我都看过。我记性好，那男的肯定不是。”张采云道，“你问他啥样啊，穿的挺好的，个不算高，就比你大嫂高一点。人长的挺瘦，脸挺白净，长的人模狗样的。”
连蔓儿微微皱了皱眉。
“算了，都告诉你得了。”张采云突然道，左右看看没人，这才又压低了声音。“你知道因为啥我看她俩人不对劲啊？那男的，他拉你大嫂的手来着。”
连蔓儿睁大了眼睛，这个年代讲究男女大防，男女之间拉小手，其中一个是有夫之妇，另一个却不是她的丈夫，这个问题很严重。怪不得就连神经有点粗的张采云都一下子看出有问题。
“那、我大嫂……”
“你大嫂把他的手给甩开了，”张采云道，“可她也没跑，没骂，也没打那个男的。她、她还不知道塞给那男的点啥东西。”
这样的话，让人不想想歪也不可能了。
蒋氏，竟然有……情夫？
连蔓儿想起来，她和张采云跑去新房的时候，本该在那里陪着新亲的蒋氏，并不在场，后来，有好长一段时间，她都没有看到蒋氏，直到赵秀娥的嫂子吃亏，蒋氏带着妞妞和连朵儿从院门那走进来。
“那是啥时候的事？”连蔓儿问张采云。
“我比他们先回来的，席上正热闹的时候，你们家那几个孩子，跟赵秀娥她嫂子正抢菜吃，过了好一会，你大嫂才回来的。……对了，我娘还夸你机灵那，让赵秀娥她嫂子吃了暗亏。”张采云笑道。
“那你没看见连朵儿和妞妞是不是在跟前？”
“哦，我回来进院子的时候，看见连朵儿带着妞妞在门口那个啥木架下玩那。”张采云想了想道。
“采云姐，你看见她俩了，她俩没看见你吧。”连蔓儿有又问。
“没，我眼神好，看的远，走路轻。”张采云道，随即干咳了两声，“咳咳，我是上了一段墙头才看见的。她俩肯定没看见我。”
连蔓儿抚额，张采云走山路习惯了，性子又野，爬墙头什么的，可以想象。
“采云姐，要是再看见那男的，你能认出来不？”连蔓儿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能，现在能，时间长了，我怕就记不住了。”张采云道。
“行，那咱俩现在去找找。”连蔓儿就拉着张采云往前院走。
“咋找？”张采云不解。
“我估计，那男的肯定也是今天来赴席的。前院现在还有些人没走，都是跟我们家，要不就是赵家特别好的。”连蔓儿想，如果是蒋氏的情夫，是不是会舍不得走？很不一定。“不管咋样，咱俩就找找看。”
“行，咱俩就去找找。”张采云跃跃欲试。
走进前院，几个屋子里都有人声。
“咱俩就装是找我哥。”连蔓儿道，五郎正在后院那边吃饭，肯定是找不到的。
有了这个借口，连蔓儿就一间间屋子找过去。
“都不是。”张采云道，有些失望。
刚才房间里的，大多是连家的亲朋好友，只剩下一间屋子，那里面应该是赵家的人。
“最后一间，找不着就拉倒。”连蔓儿道。
掀开最后一间的门帘，好大一股烟味就飘了出来，连蔓儿忍不住可是了一声，抬手扇了扇面前的烟雾，用眼仔细打量里面的人。这屋子是最大的一间，炕上、地下都是人。
一屋子的人，连蔓儿只认识两个，一个是赵秀娥的大哥赵富贵，一个是悦来酒楼的武掌柜。
这些人听见动静，都朝连蔓儿看了过来。
“这不是连家三姑娘？”武掌柜就笑道，“上这干啥来了，找人？”
“找人，这可巧了，我们这位周捕头，所有人都归他管，有啥人找不着，尽管找求他。”赵秀娥的大哥拍着身边一个年轻的男子肩头，哈哈笑道。
显然是喝多了。
“武大叔。”连蔓儿笑着招呼，“我哥和我弟跑前面来了，我娘有事找他俩。”
“……没上这来，你去右边第三个屋子看看吧，你爹在那，看他们小哥俩是不是去那了。”
“哎。”连蔓儿眼角余光瞥见张采云已经闪到了一边去，就答应了一声，放下了门帘。
张采云抓住连蔓儿的手，就往后院走。
连蔓儿感觉到了张采云的紧张，忍着没有问。直到走进后院，张采云回头看看，没人跟着她们，这才停了下来。
“那人……就在刚才那屋里？”连蔓儿问。
张采云点头。
“是哪个？”
“就是、就是那个周捕头。”张采云道。
“没看错？”
“绝对没看错。”
“……，……”
“……”
“哎……”
“哎……”
两个小姑娘长吁短叹了一阵。
“蔓儿，你打算咋办？”
“这事，咱还是先别说吧。”连蔓儿道，“万一……”
万一是误会那，这种事在这个年代可是要人命的。不论是哪个女人，沾上一点，这辈子就毁了。
“那我能跟我爹娘说不？”张采云问。
“我说不让你说，你能板的住吗？”连蔓儿扭头看张采云。
张采云有些扭捏了，她还真板不住。
“跟我大舅、大舅妈说说没事，就是，千万别和别家的人说。”连蔓儿嘱咐张采云。
“这我肯定能做到。”张采云保证。
张庆年一家三口没回三十里营子，直接就从镇上回家去了。连家众人，除了二郎和赵秀娥这对新婚夫妇，连守义和何氏也打算在镇上住一宿，其他的人都回了三十里营子。
回到家，周氏打发连秀儿和赵氏送了两盆杂烩菜来。
“哎呀，你奶这次咋这么舍得。”送走了连秀儿和赵氏，张氏看着盆里的菜，有些惊讶地道。
连蔓儿好奇地往盆里看了看，就见里面有肉，有丸子，分量还不少。
“娘，你一直在厨房，没听说赵秀娥她嫂子那件事？”连蔓儿道。
“后来听说的。”张氏将两盆菜收起来，“说是好悬没打起来吗，后来没事了。忙的脱不开身，要不还想去看看那。今天老赵家可丢了脸。”
看来张氏了解的不详细。
“娘。”连蔓儿就将事情的经过都和张氏说了，最后道，“是我给我奶出的主意。”
“怪不得。”张氏这才明白过来。
“娘，我再跟你说件事。”连蔓儿见屋里只有她和张氏，就凑到张氏耳边，将蒋氏的事说了一遍。
“这是真的？！”张氏显然被吓到了，脸色都有些变了。
“是真的。”连蔓儿道。有些秘密存在心里难受，果然还是说出来比较好。
张氏似乎有些脚软，扶着炕沿坐了下来。
“娘？”
“蔓儿，这事都谁知道？”张氏呆坐了一会，才问。
“采云姐，咱俩，采云姐回去肯定告诉大舅和大舅妈，我嘱咐她不能跟别家的人说。”连蔓儿就道。
“对，这事不能说。”张氏道，“蔓儿，以后只要不出啥事，这事就烂在咱心里。……你爹也不能说。”
“嗯。”连蔓儿点头答应。
一夜无话，第二天，连蔓儿正从铺子里往外倒水，就见一辆马车从官道上驶了过来。
“可来了！”张氏喜道。

第二百零九章 新妇
马车走近了，这是一辆带棚的马车，坐在前面赶车的正是一脸喜气的二郎。
二郎昨天成亲，按照三十里营子这边的老礼，这第二天早上，新媳妇是要给公公婆婆磕头敬茶的。连守义和何氏昨晚上留在了镇上，可是连老爷子和周氏老两口在老宅子里，所以二郎今天一早，这是带着新媳妇回来，给连老爷子和周氏磕头来了。
二郎赶着马车，走到早点铺子前面，就把马车停住了。
“四叔、四婶。”二郎招呼道。
车帘子从里面被人掀开，连守义、何氏从里面探出头来，然后是赵秀娥。原来连守义和何氏也坐在马车里。这马车里倒宽敞，三个人坐着也不挤。
新娘子赵秀娥有些腼腆。
“外边冷，快把车帘子落下。”张氏和连守信就忙道，“爹和娘正等着你们把，你们赶紧回去。”
“那行，我们先回去了。老四，你俩也快点来。”连守义冲着连守信挥了挥手，就将车帘子落下，让二郎赶着马车进村了。
“这谁家的马车，还挺气派的。”张氏一边说，一边赶紧回了铺子，“蔓儿，你们先回去吧。我和你爹就来。”
连蔓儿正想赶回去凑热闹，就和连叶儿、小七一起，追着马车的后面往老宅跑。五郎比较稳重，要帮着张氏一起收拾了，才肯回去。
马车一进村子，一群半大孩子好像突然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也撒着欢的跟在二郎的马车后面跑，还有的跑到马车前头，倒退着身子往车里看。他们这是想看新娘子。
可惜，车帘子遮的严严实实的，他们什么也看不着。
被这些孩子前后这一簇拥，二郎不得不放慢了马车的速度。
等到马车在连家大门口停了下来，就看见已经有一群小孩挤在大门两边，都伸着脖子、兴高采烈地盯着马车，就等新娘子下车了。
果然，不论哪家有婚嫁这样的事，对于小孩子们来说，都是喜悦的节日。
连守义和何氏先下了车，就呵斥着让这群孩子们走开。呵斥的人并不认真，被呵斥的也嘻嘻哈哈，没谁会走，只是都不再往前挤了。左邻右舍的人们也都走出来，站在自家门口往这里张望。
二郎扶着新娘子赵秀娥下了车。赵秀娥的脚落地的时候，露出了一点鞋尖。
“好一双小脚！”
“二郎的媳妇真俊！”
远近围观的人发出了赞叹声，不知哪家一个泼辣的媳妇小跑过来，在二郎和赵秀娥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已经伸手将赵秀娥的裙子提了起来。
这下大家伙不仅看见了赵秀娥的两只脚，还看见了一截花裤腿儿。
那媳妇赞了一声，嘻嘻哈哈地走了。
二郎和赵秀娥都是满脸通红，但是那媳妇没有恶意，村里凡是有新媳妇，大都要经过这一一回，谁也恼不得。而且，得到越多的赞叹，这新媳妇，还有这户人家，才越有面子。
院子里有人迎出来，连守义就让三郎把马车拉进院子里照看，带着二郎和赵秀娥往上房走去。连蔓儿、连叶儿和小七随后跟上，也有胆大的、好奇心重的孩子也跟了进来。
上房屋里，连老爷子和周氏都收拾的利利落落地，板板整整地坐在炕上。地下，摆着两个草编的垫子。二郎和赵秀娥进了屋，就跪在垫子上，冲连老爷子和周氏磕头，叫“爷、奶”。
“快起来吧。”周氏道。
何氏就扶着赵秀娥站了起来，二郎也跟着起了身。
周氏从怀里摸出两个早就准备好的红封，递到赵秀娥手里。这算是给新人的见面礼，也有人通俗地管这个叫“改口费”。
然后，就是何氏领着赵秀娥认人。先是长辈，从连守仁和古氏开始，然后是连守礼、赵氏、再然后是连秀儿。
赵秀娥都叫了人，每一回都能接到一个红封。连家没分家，各房没有四房钱，那红封里的钱，自然都是周氏准备的。连蔓儿看着赵秀娥手里捏着的红封的形状，就知道里面装的是铜钱。那样小小的一个红封，能装下的铜钱非常有限。
连家不富裕，这红封只是个形式。
“老四两口子咋还没到，我刚路过铺子的时候，还让他们快点来。”连守义道。
“同辈的都见见，蔓儿，你去催催你爹和你娘。”连老爷子就道。
同辈的人都是平礼相见，也没有改口费红封。
连蔓儿去叫连守信和张氏，才走到大门口，迎面就遇上了，又一起回来。
“娘，爷和奶，还有大伯娘、三伯娘她们，都给改口费了，咱预备了没？”连蔓儿就问。
“早预备下了，昨天你爷和你奶就嘱咐了。”张氏拿出一个红封来，给连蔓儿看了看。
“那就好。”连蔓儿放心了。
连守信和张氏进屋的时候，赵秀娥已经在炕沿上坐了，见他们进来，并没有立刻起身。
“这就是你四叔、四婶。”何氏哈哈笑着道。
赵秀娥忙站起来，就和二郎又给连守信和张氏磕头，张氏将赵秀娥扶起来，将红封塞到她手里。
一屋子的人都各自找地方坐了，赵秀娥挨着周氏坐，大家伙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话来，多是询问赵秀娥如何如何的。赵秀娥似乎话不多，又或者是新媳妇面嫩，脸一直红红的。二郎坐在不远处，脸上带着傻笑。
连蔓儿听见外面一声声的鞭炮响，就从上房出来。小七正和六郎在院子里玩。
“二姐，你躲开点，我们放小鞭儿。”小七向连蔓儿道。
昨个的喜宴上，放了几挂鞭炮。一挂鞭炮里，总有些没有被点着，就落在地上。鞭炮放完了之后，早就守候在旁的孩子们就会冲到跟前，在一地的碎纸和鞭炮屑里，将那些没炸的鞭炮捡起来。
小七捡了些，昨天点了几个玩，不舍得一起放完，把剩下又存放起来，现在拿出来点。
之所以叫小鞭儿，是因为这种鞭炮很小，在连蔓儿看来，不过两厘米长，而且非常细。里面的药当然很少，点着了后，爆炸的声音短促，并不够响。但是在庄户人家的孩子眼里，却是难得的玩具，很珍贵。
小七一手拿着一个小鞭儿，另一只手上是点燃的柴禾棍儿。用柴禾棍儿点燃小鞭儿上的引线，看引线要烧到尽头了，立刻将小鞭儿扔出去，啪的一声响，小鞭儿在空中炸开，小七就咯咯地笑。
“二姐，你玩不？”小七点了两个，就让连蔓儿玩。
连蔓儿正觉得无聊，就从小七手里接过柴禾棍儿，和一个小鞭儿，先在熄灭的柴禾棍儿上吹了一口气，等它从灰色变成红色，就照小七的样子把小鞭儿点燃了，扔到空中。
连着放了几个，连蔓儿觉得不过瘾。
“等过年，咱买大点的鞭炮放。”连蔓儿就将柴禾棍儿递还给小七。
“嗯，嗯。”小七的眼睛都亮了，“二姐，要是咱爹娘不给钱，就用我的工钱。”
连蔓儿回了西厢房，连枝儿比她回来的早，已经在炕上做针线了。连蔓儿也爬上炕坐下，拿了块粗布，学最简单的平针。
“有点像样了，过两天缝被衬，你也能帮上忙了。”连枝儿看了看，就道。
姐妹两个说着话，就听见外面轻轻的脚步声，连芽儿掀开门帘，和赵秀娥一起走了进来。
“秀娥嫂子，快炕上坐。”连枝儿忙招呼道。
连蔓儿就从炕柜里取了托盘出来，盘子里一半是蒜香花生，一半是炒的葵花籽，她们这里叫做毛嗑，据说是从大北边某个野蛮国度传过来的。那个国度的人像猴子一样，浑身长毛，被叫做老毛子。老毛子那传过来的，嗑着吃的这个东西，因此被叫做毛嗑。
赵秀娥在炕沿上坐了，四周打量了一下圈。
“四叔四婶这屋，收拾的可真干净。”许是在同辈，又是比自己小的姑娘们面前，赵秀娥不像在上房时那么腼腆，说话很是利落。
上房里，连家几代人还在说话，男人们抽了烟，屋子里乌烟瘴气的。赵秀娥找了个借口，说是四处看看，就出来了。她刚去了东厢房，那房子里又脏又乱，气味还不好，她坐不住，就起身往西厢房这边来了。
何氏被周氏叫过去有事，让连芽儿陪着她。这屋里只有连枝儿和连蔓儿姐妹俩，屋子又干净，很合她的心意。
“没事就收拾收拾，也就过得去吧，秀娥嫂子你看了别笑话就行。”连枝儿道。
“秀娥嫂子，吃花生。”连蔓儿见赵秀娥不吃托盘里的东西，就抓了把花生给她。
赵秀娥接了，一边吃，一边和连枝儿、连蔓儿聊家常。
“刚才路过那个铺子，是你们家的？”赵秀娥问。
“嗯。”连蔓儿应道。
“我在镇上就听说了，挺挣钱的吧。”赵秀娥笑着又问。
“那得问我娘。”连蔓儿抢在连枝儿前面，笑着道，“我娘总把我们当孩子，啥事也不跟我们说。”
“……挣钱，也是挣几个辛苦钱。”连枝儿道。
“我刚才听芽儿说，你们是分出来过了？”赵秀娥顿了顿，状似无意地问道。

第二百一十章 考较
连蔓儿和连枝儿交换了一个眼色。镇上和三十里营子离的这么近，她们分家出来过，又是办酸菜作坊，又是开早点铺子的，不知道她们分家的人少。
而与连家定了亲的赵家，对连家的事应该更为关注。他家开杂货铺，人来人往，消息灵通，竟然不知道她们已经分了家，还需要“刚才听连芽儿说起”才知道？很显然，赵秀娥在说谎。
赵秀娥状似闲聊，她是想打听什么那？
“秀娥嫂子，你太不关心我们！”连蔓儿就开玩笑似的，用有些夸张的语气说道，“我们分出来都几个月了”
然后连蔓儿就不肯多说了，只让赵秀娥吃东西。
“我以后肯定多关心。”赵秀娥打量着连蔓儿，眼角瞥见炕上的针线笸箩，就笑着道，“我这个人吧，在家里的时候，也就是在屋里做做针线。大门都少出，家里人都忙着买卖，也没工夫跟我说外边的事。”
“这一嫁过来，我两眼一抹黑，啥也不知道，心里面发慌。”停了一会，赵秀娥又道，“跟别人说话，我也不大敢。出门前，我娘跟我说了。说四叔四婶都是好人，还有两个妹子，模样都是头牌人儿，心眼好、脾气也好。我看见你俩，心里就觉得亲香。……就是打听打听，没啥别的意思。”
她在家里的时候，早就将连家的事情都打听透彻了。不过毕竟传言多，具体内情还是连家自己人知道的最清楚。
可有些事，她这个新媳妇不好开口问。就想着在连家的几个年纪小的孩子身上打主意，连朵儿不爱答理人，而且对这边老宅子的事知道的好像不多，连叶儿冷冷的，也不爱说话。至于连芽儿，倒是问她啥就说啥，可却说不出个头绪来。
她就看中了连蔓儿和连枝儿，这姐妹俩一看就性格就好，可一开口说话，才发现，这两个才最不好哄骗。
“秀娥嫂子看你这话说的，我们可没说你有啥别的意思。再说了，我们也不懂，秀娥嫂子你还能有啥别的意思。”连蔓儿笑嘻嘻地，像说绕口令一般，应对的滴水不漏。
“咱就闲聊天，秀娥嫂子，家里的事，日子长了，你就啥都知道了。”连枝儿笑道。
“枝儿、蔓儿，你们分家，都分了些啥？”赵秀娥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爷和奶同意分家？”
“就眼跟前这些东西，二郎哥没跟你说呀？”连蔓儿道，并不去回答赵秀娥的下半个问题。
赵秀娥就没在这个问题上再问一下，说了几句闲话，才又问道：“刚才我去西屋，就看见朵儿了。花儿嫁进城里了，常往家捎信不，过年的时候，能看见她吧？”
“这个……我们还真不知道。”连蔓儿摇头，“秀娥嫂子，你坐的马车可真漂亮，是租的吗？”
“那是我家里的车。”赵秀娥笑着道。
“哦。”连蔓儿哦了一声，看来赵家还真挺有钱的。
“咱大伯和大伯娘他们，不是都住到县城去了吗？这是回家来过年，还是打算长住？”赵秀娥又问。
“没听上房谁说过。”连蔓儿心说，这赵秀娥的问题还真多。“秀娥嫂子，我们住一个院里，可也是分家了，大伯、大伯娘那边有啥事，都不大和我们说。”
这倒也是实话，看来也问不出什么来了，赵秀娥就说要看连枝儿的针线。
“秀娥啊，你上这来了？”这时候，何氏从外面走了进来，笑着招呼赵秀娥，“走，跟我到上房去，该做饭了。”
是该做饭了，而不是该吃饭了。
庄户人家娶媳妇就是为了生养后代和干活的，刚进门的媳妇也就娇贵那么一会，就要下厨烧火做饭的。
连蔓儿看着何氏的笑容，心想她这么高兴，是不是因为有了儿媳妇，她以后就不用做饭了那？
赵秀娥明显地迟疑了一下，不过还是下炕，跟何氏走了。
新媳妇进门第一次做饭，正是让婆婆考较手艺的时候。连蔓儿心里好奇，等何氏和赵秀娥走了，她又等了一会，就又到上房来。
外屋里，周氏端端正正地坐在一张椅子上，身旁和身后站着连秀儿、古氏、何氏、张氏、赵氏、蒋氏、连朵儿、连叶儿、连芽儿。赵秀娥垂着手，站在周氏身前。
这场面颇有几分肃穆，连蔓儿的脚已经踩进了门里，又停住了。
张氏看见连蔓儿进来，忙冲她使了个眼色。连蔓儿放轻脚步，一路小跑，到跟前叫了一声“奶”，就挪到张氏身边站了。
周氏没有发脾气，也没有数落连蔓儿。
“继宗媳妇，你有啥拿手的饭菜？”周氏问赵秀娥。
赵秀娥偷眼瞧何氏，就见何氏乐呵呵地，并没有给她任何暗示。
“在家就是做点家常菜，不敢说啥拿手不拿手的。”赵秀娥道。
“这样啊，那你就炒俩菜吧。”周氏想了想就道，“就炒个土豆丝，再炒个干豆腐。”
连秀儿就端出来一盆洗干净，去了皮的土豆，又将一块肉，和两斤干豆腐放在菜板上。何氏拿过围裙，帮着赵秀娥系在腰上。那围裙油渍麻花的，正是何氏的围裙。
大家都看着赵秀娥。
赵秀娥倒也没怯场，走到菜板跟前，拿起菜刀，先切土豆，将土豆切成片，再切丝。动作干脆利落，土豆丝切的极细。
周氏的脸上有了一丝笑模样，回头扫了张氏一眼。
张氏有些莫名。
赵秀娥将土豆切好，又切干豆腐，她的手很巧，方方正正的干豆腐在她的刀下切成小片，每一片都是三角形。张氏赞许地点了点头，连蔓儿不懂，但看张氏的样子，就知道赵秀娥刀工不错，而且做菜很讲究。
赵秀娥又将肉都切成了细丝，才站直了身子。
“老大媳妇，你去烧火，继宗媳妇，你掌勺。”周氏分派道。
庄户人家的媳妇做饭，讲究的是灶上灶下一把抓。就是自己烧火，自己炒菜。周氏这么安排是故意踩低古氏，也有优容赵秀娥的意思在里头。
古氏低垂着头，走到灶下烧火。等锅烧热了，赵秀娥往锅里倒油。
周氏皱了皱眉，赵秀娥的油倒的多了，是连家平常炒那些土豆用油的一倍都不止。不过新媳妇第一天，还是孙子媳妇，周氏忍住了什么都没说。
赵秀娥接着倒肉丝翻炒，倒土豆丝、翻炒，动作都干净利落，一盆肉丝炒土豆丝出锅，香气四溢。
接下来赵秀娥又炒了干豆腐。
“你们再把剩下的两个菜做了，就开饭。”对着孙子媳妇，周氏一改对儿媳妇说话的口气。“那时候继宗媳妇刚过门，我问她拿手的是啥，她说是烙饼。赶明个，让继祖媳妇烙顿饼。”
赵秀娥抬起眼皮，看了看蒋氏，忍不住咬了咬嘴唇。从镇上来之前，她还特意向二郎询问过蒋氏那个时候的事，可二郎却没有告诉她这些。
周氏说着话，就站起身，回屋去了。
连蔓儿和张氏就从上房出来，她们也该烧火做饭了。
“娘，你咋看？”回到西厢房，连蔓儿问张氏。
“咋说那，要我看，二郎媳妇挺能干，那刀工，还有炒菜，一看就是熟手，还挺讲究。”张氏想了想，就道，“就是有一点，她们老赵家怕是日子过的好，她大手大脚的惯了，你看倒的那油，你奶那脸就沉下来了。还有那块肉，那是炒两个菜的肉，二郎媳妇都给放土豆丝里了。”
“我咋觉得她是故意的那。”连蔓儿歪了歪头，“我看秀娥嫂子是个挺灵透的人。不说倒油，就是那块肉，她应该看出是要炒两个菜的吧。要是拿不准，她也该问问不是。”
“新媳妇，都想表现好。你说她故意往差里表现？那哪能？她又不傻。”张氏道。
“她是不傻，或许有啥别的打算呗。”连蔓儿道。
“别管别人了，咱也该烧火做饭了。”张氏道。
“娘，那我抱柴禾去。”连蔓儿说着，就往外走。
柴禾放在大门旁边的夹道里，二郎赶来的马车停在另一侧，二郎、三郎、四郎、六郎几个都正围着马车说话。
“二哥，这马车可气派，是嫂子家的？能借我坐坐不？”四郎讨好地对二郎道。
“坐啥坐，马上就吃饭了。”二郎不让四郎往马车里爬。
“二哥，你咋这样小气那。我就坐坐，不能把马车给你弄坏了。再说，马车是嫂子家的，以后还不是随便你用。”四郎道。
“要是你嫂子家的还说啥，这车不是你嫂子家的。”二郎往上房的方向看了看，低声道，“这车是借的，可贵了，一点都不能给碰埋汰了。”
“借的，跟谁借的？”三郎问。
“周记当铺的，他家有个儿子在县城里做捕头，他们家跟你嫂子家特别好。坐这马车进县城，都不用交钱。”二郎道。
周家，捕头？连蔓儿去抱柴禾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第二百一十一章 浆洗
二郎和赵秀娥在老宅了吃了晚饭，才回镇上去了。明天是赵秀娥的三日回门，回门的礼是周氏按照老礼给预备的。连守义和何氏这次没有跟去镇上，因为快过年了，家里要忙活的事情也多，连守义和何氏都被周氏分派了活计。
至于二郎和赵秀娥两口子，连老爷子和周氏的初步打算，是让他们白天在村上，晚上再回镇上的大宅子里去住。起码，明年开春之前，就照着这个来。
连老爷子已经跟好人一样，药也不吃了，每天还是天不亮就起来，挎着个粪箕子出去捡粪。在家里的时候，没事就在院子里溜达。这些天，连老爷子尤其喜欢到东厢房南面的菜园子里，用步子来回的丈量，走几步，就停下来寻思一会。
“我爷这是打算干啥？”连蔓儿就问连守信。
“二郎这事有点糟心。”连守信没有直接回答，“不知道他媳妇能答应不。”
“我看有点悬。”张氏一边拆被子，并没有抬头，“依我看，二郎媳妇不像是能下地干活的，她怕是不愿意到村里来住。”
连蔓儿听了一会，才听明白。
原来连老爷子打算卖掉镇上的那所宅子，在东厢房下面再盖两间房子出来，让二郎和赵秀娥两口子回来住。
“镇上那房子卖了，再盖上三间房，让二郎两口子先住着，等三郎娶了媳妇，也住的下。”连守信转述着连老爷子的规划，“卖房子的钱还能有富余，再买上几亩地，一家人好好干几年，没啥大的花销，还能再置下几亩地。这日子就慢慢过起来了。”
当然，是在省吃俭用的前提下。
“老爷子把这意思跟二郎露了，二郎支支吾吾地，没吭气。”连守信又道，“老爷子说，这肯定是二郎媳妇早和二郎说了，不愿意往村子里来住。问二郎啥打算，二郎也不说。老爷子就说慢慢来，二郎点头了。”
赵秀娥不是普通乡下粗手大脚的媳妇，连老爷子早就看出来了。若是连守仁能得个官，把全家的身份都抬高，娶这样的媳妇倒也算合适。等连老爷子放弃让连守仁做官后，这门亲事，就有点尴尬。
但是亲事已经定下来了，二郎又喜欢，他也就妥协了。
连老爷子的打算，是温水煮青蛙。女人嫁入夫家，不管以前她在娘家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都要慢慢的融入夫家的生活，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等赵秀娥和二郎过的日子长了，最好是怀上孩子了，就把他们叫回来住，也方便照顾。
“也没分家，这两下住着，吃饭、干活啥的都咋办，时间长了也是个事。过完年，估计老爷子就该正式和他们谈这个事了。”连守信最后道。
娶媳妇，添人进口，是大喜事，同时也会带来诸多的问题。不过，这是连老爷子那一大家子要操心的。
年关将近，早点铺子还要再开些天才歇业，家里的事情又多，连蔓儿一家人比往常更忙碌了。
过了小年，就开始了大扫除，准备迎接新年。先是扫房，屋里、屋外、每一个犄角旮旯都要清扫一遍，然后一家人的衣服、被褥，也都要拆洗。
衣服倒是没什么好洗的，张氏早把一家大小的新衣裳都做好了，准备过年的时候穿。
然后就是拆洗被褥，这次是大拆洗，就是把棉絮上的被里、被面、还有被头都拆下来，褥子也是一样，锅里烧热水，娘三个用了一上午的时间，把该洗的都洗干净了，就拿出去晾晒。
上房周氏，带着几个儿媳妇、孙子媳妇和孙女们也是这两天拆洗被褥，结果一个院子都晾满了。
赵秀娥没有来，说是病了。当然也没回来吃饭。
冬天外面的气温很低，这些被里、被面晾了一会，就动冻硬了，地下的水来不及落地，就结成了冰碴。只有在晌午太阳光最足的时候，冰化作水，水蒸发成汽，才能晾干一些。
还有这两天天气好，气温略有升高，总算有八九分干了。
这是完成了洗晒的步骤，浆洗浆洗，接下来还要进行浆的步骤。
要先准备一大盆的米浆，米浆的稠度要掌握好。太稠或者太稀，浆出来的布都不好看。准备好了米浆，就将晾晒的八九成干的布匹收进来，一点点的放入盆里，让这些布匹完全被米浆劲头，再拧掉多余的米浆，这布匹拿出去再进行晾晒。
这次要晾到九成干，然后收进来，仔细地叠好，全都摞在一起，放在一块平坦的大青石板上。接下来，要进行的是捶打。
就是用棒槌，也就是捶衣棒在布匹上捶打。这些被里、被面、褥子里、褥子面用的都是棉布，捶打就是将这些棉布捶打平整，同时也是将缩水尺寸变小的棉布，捶打回原来的大小。
张氏有力气，一手拿着一只捶衣棒，一上一下，捶打的飞快，映入连蔓儿眼里的，几乎成了一道道残影。
“娘，你歇一会，我替你捶。”连蔓儿道。
“行。”张氏停下手，将棒槌交给连蔓儿，把凳子也让出来，让连蔓儿坐下。
“光力气大也不行，得匀着点劲儿，要不这一捶下去，一个坑一个包地，这布捶不平整。”张氏在旁边指导连蔓儿，“对，手得这么拿，不能让棒槌尖先落下……”
原来捶布还是件技术活，练习了一会，连蔓儿已经捶打的很有模有样了。等连蔓儿捶累了，就换连枝儿。娘三个轮换着，直到张氏说行了，才住手。
捶打过后，还不算完成，为了然布匹立立正正，也就是挺括，还要进行最后一道工序：用重物压。
连蔓儿有幸变成了重物之一。坐在炕上写字的时候，屁股底下就坐了一摞被里被面。
这样经过了几道工序的布匹，挺括非常，终于可以缝回棉絮上了。
张氏缝被，连枝儿缝褥子，连蔓儿被分派了最简单的活计，缝被头。
张氏缝好了一条棉被，就交给连蔓儿。连蔓儿负责在被子的一头，也就是盖被的时候人脑袋的那一头，缝上白色的棉布被头。因为被子的这一头最容易脏，要是每次都拆洗整条被子，不仅麻烦，而且被子洗的次数多了，布就容易坏。只拆洗被头，就方便和节省许多。
张氏和连枝儿都是飞针走线，连蔓儿的动作就显得缓慢了很多。好在这活计简单，她还能做的来。感觉到针钝了的时候，连蔓儿也会学张氏那样，抬起手将针放入头发中蹭一蹭，这样再次下针，就会顺畅许多。
也许是因为这个动作的缘故，不去洗看针脚，从远处看，单论姿势，连蔓儿也是一个会女红的姑娘了。
“……看这被子让你们盖的，是成天在泥里打滚了？我不让你洗，你自己就想不起来是咋的。”院子里传来周氏的斥骂声。
“又在骂二伯娘了，每年都这样。”连枝儿没抬头，就笑着说道。
“……这咋这么多窟窿，你们身上都长牙了？败家的玩意儿，一年就能糟蹋一套被褥。别惦记着好事，今年没钱给你换，你好好洗干净了，把坏的都缝上。”周氏的斥骂声更高了，显然很生气。
“这不都是他们几个半大小子盖的吗，哪年不这样，俺有啥法子。”何氏嘟嘟囔囔地道，似乎也有怨气，“养活这几个小子有啥用，啥也不能帮着干。俺也是当婆婆的人了，还指着她帮俺干点，她可好，不是病就是灾的。”
“秀娥嫂子刚进门那两天，看把我二伯娘给乐的。现在就乐不出来了。”连蔓儿很没同情心地道。何氏指望着有了儿媳妇，能把洗衣服做饭这些活计替她扛下来。哪成想，赵秀娥也就新婚那天，回老宅子里做了一顿饭，之后就是回来了，也很少干活，不是这疼，就是那疼。有的时候干脆就说病了，只让二郎回来，也不知道她吃饭是咋解决的。
“我听说，她让二郎回来，她就回她娘家吃。”张氏道。
“可也不能总这样啊。”连枝儿道。
“谁知道那。”
……
年一天一天的临近，一家人开始商量采办年货的事。
连蔓儿准备好纸笔，将一张大红纸在桌子上铺开。采办年货，大家都有发言权，连蔓儿负责记录。
“肉还用买不？”张氏首先道，“咱分了八斤多的肉，我看差不多了。”
“看孩子们的，八斤肉够吃不？”连守信道。手里有了钱，就想多宠爱孩子们一些。
连蔓儿几个相互看了看。
“我看也差不多，要不，咱就再买点排骨，再买两只鸡？过年总的有鸡啊，鸡蛋也得买点……”连蔓儿就道。
“行。”张氏和连守信都点头。
“还得买鞭炮。”小七生怕一会忘了似的，抢着说道。
“那就买一挂鞭吧。”连守信道。庄户人家过年，基本的生活需要之外，总要听点响，但一般的人家是舍不得买整挂的鞭炮。一挂鞭，算得上是小小的奢侈。
小七也知道这个道理，但是他还是不满足。
“姐，再买一挂鞭，用我自己个的钱。”小七和连蔓儿商量。
“行啊。”连蔓儿答应，一边打开账本查看，“哎呀，不行。小七，你的工钱都支完了。”
小七立刻睁大了眼睛。
“咋能那，我记得……”小七还没说完，就感觉到胳膊上被掐了一下。
小七看着连蔓儿，连蔓儿看着小七，用眼角往连守信那边瞟了瞟。
“爹啊，”小七立刻扑过去，抱连守信的大腿。“爹，给我点钱买鞭炮呗。”

第二百一十二章 买年货（一）
“哎呦，”连守信被小儿子抱住，觉得心肠都软酥酥的了。“咱小七要，那就再买一挂吧。”
小七乐。
“不行。”连蔓儿板起了脸，“还有老多东西要买那，咱家这个月钱可花的不少。就一挂鞭，多了没有。”
“爹，”小七不去求连蔓儿，还是抱连守信的大腿，“爹，我要鞭炮，我要鞭炮。”
“那就不用公中的钱，从我的工钱里扣吧。”连守信没办法，摸摸小儿子的头，笑道。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连蔓儿心里偷笑，不过表面上却撅起了嘴。
“爹，你总给小七花钱。那我那？”连蔓儿道，“爹，你偏心。你就疼小七一个。”
“哪能那。”连守信对小闺女的抱怨的撒娇和对小儿子的抱大腿撒娇同样没啥抵抗力。“蔓儿，你想买啥，爹也给你掏钱。”
“真的？那爹你不可不能反悔。”连蔓儿的嘴角立刻翘了起来。
“不反悔，肯定不反悔。”连守信道。
张氏、五郎和连枝儿在旁边看的直笑，连蔓儿和小七挖连守信的荷包，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我要买点啥那……”连蔓儿自言自语，“不能多花爹的钱，十几个钱的东西就行了。”
连蔓儿将给小七增加的鞭炮钱和自己要买东西的钱算了一下，就在账本上写下了两笔，递给连守信。
连守信接过账本，用笔在新添的两项下面画了圈。这是表示他支领了这两笔钱。
“有鸡、有肉，过年还得有鱼吧。”话题又重新回到置办年货上面。
庄户人家，不论平时生活多么俭省，在过年那一顿饭菜里，总的有一条鱼，取的是年年有余的意思。
“这肯定得有，就买条鲤鱼吧。买大点的。”张氏道。
“大米、白面再买点，过年多吃几顿细粮。”连守信道。
“花生、毛嗑这咱家里有，红糖和白糖也还有，那就再买点糖块吧。”连枝儿道。
“红糖和白糖也再买点，剩下那些我怕过年的时候不够吃。”连蔓儿道。
“那就都买点。”张氏道。
“哥，你咋不说话？”连蔓儿问五郎。
“我想说的，你们都说了。”五郎道。
“哥，你就没想自己买点啥？”连蔓儿问。
“我好像没啥可买的。”五郎道，想了想，又道，“也不是，我得再买点纸。”
五郎学习用功，纸用的比连蔓儿她们都多。
“这个我自己掏钱，”五郎道，“蔓儿，一会你给我支点儿钱。”
“爹，你都给我和小七买东西了，你不能不给我哥买吧？这纸的钱，爹你帮我哥出了呗。”连蔓儿立刻笑着对连守信道。
连守信能说啥，他只能点头。
“你们仨的东西都有了，也不能就苦着我大闺女。”连守信就道，“枝儿，你想买啥，爹也给你掏钱。”
连枝儿就笑。
“我知道我姐想买啥。”连蔓儿就在年货单子上和账本上各记下来两笔，账本上那两笔依旧是让连守信画了圈。
“谢谢爹。”连枝儿和五郎就对连守信道。
连守信很感慨，还是大儿子和大闺女懂事，不要东西，收到东西还会说谢谢。小儿子、小闺女两个就不一样了，跟两个小强盗一样，要的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不管是哪样，在他这个父亲的眼里，都是可爱的。
“还有对联，咱这里屋、外屋，还有铺子里，也得添上几幅，墙上的年画旧了，也换两幅新的吧……”张氏道。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又商量着在年货单子上添不了不少东西。
连蔓儿计算了一下，零零碎碎的东西，加起来钱还不少，不过对于现在她们家的条件来说，完全支付的起。
“到时候再多拿上几个钱，看见啥要买的，就买回来。”连守信道，顿了顿，又道，“这个年，咱们就自己过。”
连蔓儿几个都点头，这是当然的。
“爹和娘那，过这个年，咱也该买点东西孝敬吧？”连守信道，用的是商量的口气，“咱这不是有俩钱了吗，要是没钱，也就说不得。”
连蔓儿笑，连守信是这样说，可他这个人，即便没有钱，也会想法子孝敬连老爷子和周氏的。
“这个我没意见。”张氏答应的很痛快，“咱分家是分家了，爹娘还是爹娘。就是咱没钱，咱省钱也不能少了给爹和娘的那份孝敬。”
张氏这样说，连守信很高兴。
“那给我爷和我奶买点啥那？”连蔓儿问，她看见很多人串门子都会拿两包槽子糕。
“咱别买槽子糕，买了你爷和你奶也舍不得吃。那个东西就是好看，其实也没啥好吃的。糟蹋钱。”连守信道，“咱还是给你爷和你奶买点实惠的东西。”
“那就买粳米白面吧。”张氏道。
“这个好。”连守信立刻同意了。
一家人商量了一会，最后决定买五斤大米、再加上两斤白酒。
庄户人家谁也没有什么的闲钱。三十里营子，像他们这样分家出来，在一个村里住的，有的做爹娘的好几年也看不见儿子的一点东西。五斤大米、两斤白酒，单独拿出一样来，都是上上等的礼了。
连守信见张氏和几个孩子在给连老爷子和周氏买年礼这个问题上，都这么痛快，心里格外的熨帖。
“给我姥和我姥爷的礼，是不是也先预备着。”连蔓儿就提醒道，年前有一个集，之后正月里很多买卖都不开张，怕有些东西到时候难买。
“是得先预备着。”连守信忙道，“我也正想说这个事。”
然后连守信就问张氏，要给岳父、岳母买啥。
“就跟给上房的一个样吧。”张氏道。
“再添点吧。”连守信想了想，“今年咱没少让老人家操心。再说，咱离的远，平时有啥事咱也关照不到。过年这年礼，得厚点。”
“听你的。”张氏道。连守信这样说，她心里也觉得很熨帖。
“十斤米，十斤面咋样？”连蔓儿提议，“我姥爷爱喝葡萄酒，咱家还有，就再加一小坛葡萄酒。”
“行。”连守信点头。
“太多了吧。”张氏道。
自然没人听张氏的，连蔓儿笑着在年货的单子上又添了两笔。先这样准备着，到时候连守信和张氏要去看张青山和李氏的时候，还可以再现添些东西。
“差不多了吧，还有啥没想到的。”连守信道。
“嗯。”连蔓儿眼珠转了转，就盯住连守信看。
“蔓儿是还想要啥东西，让爹给你掏钱？”连守信不傻，立刻反应了过来。
“不是我。”连蔓儿摇摇头，“爹，过一大年了，你就不给我娘买点啥？”
张氏脸红，连守信傻笑。
“我娘头上光秃秃的。”连蔓儿提示道。
张氏原本很有几件首饰的，这些年都消耗掉了。分家以来，都忙活着过日子，谁也没往这方面想。
“爹，你给娘买个簪子吧。”连枝儿和五郎都笑。
“买，肯定买。”连守信道，同时有点小惭愧，这事他早该想到，却被几个孩子想到头里去了。
“爹，你出钱，让我娘挑自己个儿喜欢的买。”连蔓儿就道。
“行。”连守信道，似乎他今天说的最多的一个字，就是行。
连蔓儿就又在账本上添了一笔，连守信在后面画了圈。
“要不这样吧，”张氏想了想，就道，“今年咱也有了点闲钱，枝儿和蔓儿还一件首饰头面都没有，咱不多添，一人先添一样，明年日子更好过了，咱再添。”
富裕的人家，闺女的首饰头面每一年都要增添，到长大成亲的时候，就自然成了陪送的嫁妆。张氏不想亏待自己的闺女，就也想着，趁着家里条件好一些，能置办一件是一件。积少成多，不能太苦着自己的孩子。
这天，连蔓儿一家早早地关了早点铺子，推上家里的平板车，到青阳镇赶集买年货。
今天年前的最后一个大集，来赶集的人真的可以用摩肩接踵来形容，大人孩子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气。
连蔓儿一家人先进了金银首饰铺子，这也是一家老号。不过毕竟是镇上，规模比县城、府城那些大地方的银楼小了许多。柜台上摆了一些金银首饰，如果不喜欢这些，还可以在店里定做。可以自己拿金银来，铺子只收加工的费用，或是用铺子里的金银，也可以。
“娘，你看喜欢哪个？”连蔓儿就先拉着张氏看簪子。
“都挺好看，随便买哪个都行。”张氏看了看，连蔓儿指给她看的簪子最便宜的也要五六钱银子。
“爹，你来帮娘挑一个。娘，你别怕花钱，给你买东西，爹不心疼。”连蔓儿就道。
旁边有客人听见连蔓儿这么说话，都笑着扭过头来看他们，结果连守信和张氏这对老夫老妻，顿时都红了脸。
张氏想挑素簪，因为便宜。连蔓儿不同意，觉得簪子当然要买漂亮的。她挑了一根鎏金的凤尾银簪子，重四钱，鎏金和凤尾都很精致，要价是五钱银子。张氏也很喜欢，就是有点心疼钱。
挑完了张氏的，连枝儿和连蔓儿手拉着手，一边看柜台里的首饰，一边商量她们要买点啥。连枝儿是节省的性子，觉得家里虽然挣了点钱，但日子才刚刚好过一些，她们不能大手大脚。
“蔓儿，咱俩就一人买对银丁香吧。”连枝儿就和连蔓儿商量。
一对银丁香，最小、最简单的款式最便宜，不过四十文钱。
连蔓儿有不同的看法，金银都是硬通货，买好一点的，平时做装饰，有事时还能应急。
“姐，咱就一人买一对丁香，不过不要这银的，咱买那对金的。”连蔓儿道。

第二百一十三章 买年货（二）
金子贵重，为了增加它的附加值，赤金的首饰一般都会做的更精致一些。连蔓儿让店里的伙计拿了两对最小巧的金丁香来。
两对金丁香的款式相同，用等子称了，重量略有一点差异。一对的要价是七钱二分银子，另一对的要价是七钱三分银子。
“太贵了。”连枝儿就道。那么一丁点的小东西还比张氏买的那根鎏金簪子贵。
连蔓儿也有一点小小的意外，本来她是想花比张氏少一点的钱。不过，连蔓儿拿起一只金丁香放在手心里。重量非常轻，不过，按照一两金十两银，再加上加工的费用，这个重量已经是厚道了。她和连枝儿年纪还小，又是戴在耳朵上的东西，轻盈一点，是合适的。
金丁香的款式简单，但是做工精细。
值得买，连蔓儿心中判断道。
“蔓儿，咱还是换一样吧。”连枝儿拉着连蔓儿道。
“小姑娘，这可是赤金的，是咱这个店里的老匠人花了大工夫做出来的，这个价钱是最便宜的，一点虚都没有。咱们这是老号，童叟无欺。你们也是附近村里的吧，咱们乡里乡亲的，我说句实话，就这一对金丁香，要是放在县城、府城的大铺子里，都敢朝你要一两银子。”铺子里的伙计见这小姐妹俩，一个想买，一个嫌贵不想买，生怕走了主顾，忙着说道，“这样的金丁香，咱铺子里就只有这两对了，正好是给你们姐俩准备的。这过年的时候戴上，可体面好看了。”
“蔓儿，咱没那么都钱。”连枝儿怕连蔓儿被说服，忙低声道。
“枝儿，蔓儿，看上啥了？”张氏、连守信带着五郎和小七走了过来。
“姐，我想买。”连蔓儿道。虽说说好了公中出钱，但是这个金丁香有点贵。“姐，咱不都用公中的钱，咱把自己的钱添上买，行不？”
“公中给你俩出一吊钱吧。”张氏看了金丁香，也很喜欢，就说道，“你们俩一人五百文，剩下的钱你们自己个出。”
这样只要她们每个人再凑出二百多文钱来，就可以将两对金丁香买下了。年轻的女孩子，谁不喜欢黄灿灿的漂亮首饰，连枝儿的眼睛也亮了。
连枝儿和连蔓儿这些天在铺子里干活，挣的工钱一直都攒着没怎么花，现在差不多有一百文钱的样子，刚才从连守信那里又一人要了五十文钱。
“那不还差一百五十文那。”连枝儿道。
“……让我和我姐预支一个月的工钱，行不？”连蔓儿跟一家人商量。
“娘的工钱也咋花，”张氏就道，（除了平时给小七的，张氏的工钱也在连蔓儿那攒着）“这样吧，这一百五十文，娘给你们出一百文，剩下那五十文，从你俩下个月的工钱里扣。”
“好诶。”连蔓儿立刻道。
“娘，那你这几个可就没钱了。”连枝儿对张氏道。张氏一个月的工钱，也只有一百五十文，去掉这一百文，还有平时零碎给小七的，剩下的就很有限了。
“我也没啥地方花钱。”张氏说着话，看了连守信一眼。不管怎样。她都比连守信强了好些。连守信的工钱早就被支光了，恐怕还预支了不少。不知道连守信明年的工钱还有没有剩！
连蔓儿高高兴兴地从钱袋里取出钱来，给那伙计。那伙计收了钱，又拿出两只小小的盒子来，将两对金丁香装了，递给连蔓儿。
“小姑娘，东西收好了，今天集上人多。……再想买啥，就到我们这铺子来，保管满意。”显然，这个伙计希望连蔓儿她们成为铺子里的回头客。
出了首饰铺子，一家人就往集上来。
离着老远，就听见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等走的近了，才发现，原来集市大门口两边都是卖鞭炮的摊子，为了向人们展示自家的鞭炮最为响亮，摊子的主人一会就要放些鞭炮，几个摊子在一起，结果这鞭炮声就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小心点。”张氏将连蔓儿和小七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在她看来，那鞭炮就是在人群中炸响的，这要是稍微有点差池，被鞭炮给炸了可怎么办。“孩子他爹，要不，咱从另外一个口进吧。”
“娘，另外一个口，也是这样。”五郎就笑道。
每到过年的时候，这些卖鞭炮的都会抢先占领集市的入口，似乎生怕人们找不到他们似的。
“爹，咱买鞭炮吧。”小七一点都不害怕，从张氏怀里挣脱出来，拉扯着连守信道。
认为鞭炮危险，恨不得让孩子们离的远远的，但是又不能阻止孩子们买来玩。每年怀着这样纠结担忧的心情，看孩子们放鞭炮的父母，想必为数不少。
张氏不想靠近卖鞭炮的摊子，但是有担心连守信和两个儿子，所以只能跟在后面。
好在连守信买东西痛快，三下五除二买了一袋子鞭炮，一家人就继续往集市里走。
“我姥给了咱两只母鸡，那咱再买只公鸡。”在卖活鸡、鸡蛋的一溜摊子前停下，连蔓儿建议道。
“行。”张氏点头。
最后，一家人挑了一只毛重大约四斤的大红公鸡，还有三十只鸡蛋。
“今年再扎一只鸡毛掸子吧。”连守信低头看了看提在手里的大公鸡。
“尾巴上的毛给我，我扎个毽子玩。”连蔓儿道。大公鸡的尾羽有红有蓝有黄，每一根似乎都闪着光。挑中这一只，不仅是因为重，另一个原因就是这只公鸡的羽毛很干净漂亮。
一家人在集市里转了一圈，每个人的手上都提了东西，这才从集市上出来。他们是推着板车来的，在进首饰铺子之前，就寄放在一处熟人的铺子里了。出了集市，他们把平板车取了出来，把买的东西放上去，还有一些东西要在临街的铺面里买，所以他们就推了车慢慢地走过去。
“咱那糖，就在富达买吧。”连守信道，“前两天二郎还跟我说，说是让我缺啥就上他老丈人家的铺子里买。”
连守信说着话就笑了，二郎成人了，知道帮老丈人拉生意了。
“他就是不说，咱也得这么着。”张氏也笑道。
去富达有点绕远，不过富达杂货铺是赵秀娥的娘家开的，庄户人家重视人情，一般买东西都会照顾认识的店铺。在谁家买不是买的，这钱让亲朋好友去赚去，不比让别人赚去好。而且他们更信任熟人、亲朋不会骗他们。
到了富达杂货铺，连枝儿和五郎看车，连蔓儿和小七跟着连守信和张氏进了铺子。
要过年了，铺子里的人比平时多。连蔓儿一进门，就往柜台里看，赵秀娥的爹赵文才和大哥赵富贵，还有两个伙计都在，赵秀娥的娘正往里屋走，掀起门帘，连蔓儿就看见了赵秀娥。
赵秀娥的娘进了里屋，门帘落下来。赵秀娥没有看见连蔓儿。
闺女嫁的近，又不和婆婆、奶婆婆住一块就是有好处啊，可以随时回娘家，连蔓儿想。
赵文才和赵富贵抬头看见连守信来了，忙笑着招呼。
连守信和张氏走过去，寒暄了几句，就说要买一斤红糖、一斤白糖。
“富贵，你给你四叔称去。要最好的，一样要二斤。”张文才对赵富贵道。
赵富贵答应一声，就去称糖。
“要不了那么多，一样就要一斤。这还不知道多早晚能吃完那。咱庄户人家，拿这个可当金贵东西。”连守信忙摆手道。
“那是别人家，老弟你有房子有铺子，还在乎这些。”赵文才笑着道，“这不用你花钱，是老哥哥送给你的。”
“真要不了那么多。”连守信道。
“谁还不知道我们家，家底薄。”张氏就道，“老赵大哥，你瞧得起我们。你这么说，我和你兄弟都高兴，要是大家伙都说我们家福，那你侄子以后好娶媳妇。”
赵富贵已经称好了糖，包好了递过来。红糖一包两斤，白糖一包两斤。如果要退，还要把包打开。
“这……”连守信没有立刻就接。
“老弟你拿着，不要钱，算我送你们的。”赵文才就将两包糖硬塞在连守信手里。
红糖和白糖都是精贵的东西，一斤糖的钱能买两斤大米，有的庄户人家，一次都是一两二两的买。连守信一次一样要一斤，是存着照顾赵家的生意的心思。
“用不了这么多，……哪能不给钱。”连守信呐呐地道。
连蔓儿看了看，就从钱袋里数出四斤糖的钱，翘起脚尖，放在柜台上。
“行，那就买四斤吧。”连守信就把糖接住了。
“这咋还给钱那，不说了吗，不要钱。”赵文才就道，一边将钱往连守信和张氏这边推。
张氏自然又把钱给推了回去。
“老赵大哥你忙，我们先走了。”不想在铺子里多待，连守信、张氏带着连蔓儿和小七就往外走。
赵文才从柜台里走出来，将他们送到门口，脸上一直带着热情的笑容。
“……我这铺子里啥东西都有，要买啥就往这来，咱们都不是外人，我不能挣你们的钱。”站在门口，赵文才大声的道。

第二百一十四章 过年
一家人推着车子走，好长的时间，没人出声。
五郎没跟着进铺子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发现气氛有些怪异，就悄声问连蔓儿。
连蔓儿就将事情原原本本的都说了一遍。
五郎长长的哦了一声。
“反正……糖这东西，也放不坏。要不咱吃完了，还得再买。”连守信道，说话的语气不同于平常，很有些自我安慰地道。
张氏没有说话，不过表情也有些纠结。
连守信和张氏两口子，人老实，但是并不傻。赵文才的“热情”让他们有种很不舒服，很别扭的感觉。
成功的买卖人都讲究待人热情，但很会拿捏度，会热情的让人舒服，而不是赵文才刚才给他们的那种感觉。而刚才在店铺里，连蔓儿明明瞧见了，对待其他客人，赵文才和赵富贵表现的都很正常。
想招揽主顾，生意人一般的做饭是给添称，就是多称一点东西，或者额外给添些别的东西，或是少收几个钱。别看那么一点点的让利，却能让人高兴，也乐于接受。
连守信和赵文才是平辈，怎么会平白要两斤糖的馈赠。赵文才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精明颇有余，厚道很不足。这是连蔓儿这次对赵家父子的印象。
就如同吴玉昌单独给赵秀娥的嫂子开了一桌席，因为赵家是新亲，所以格外给面子。她们这次被多买了两斤糖，那么下次那。赵家就是这样消耗着新亲的体面和连家对他们的人情的。赵文才这么做，真的聪明吗？他难道以为别人是傻子。他还指望他们再到他这铺子里买东西吗？
“看来，咱以后还是别上他们这买东西了。”连蔓儿就认真地道，“就算是亲戚，咱也不能让人家不赚钱，总吃亏啊。”
“以前咱也没跟老赵家交过事，……好像和咱不是一路人。”连守信想了想道。
“秀娥她嫂子在坐席的时候……”张氏就低声将赵秀娥的嫂子在坐席时的所作所为和连守信说了一遍。
“我听咱娘说了，”连守信道，“看来他们老赵家就是这样的门风，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哎，秀娥那孩子……”张氏叹了口气，没有接着往下说。
一家人就这样对赵家的人品达成了一致的看法，都决定以后要保持距离。
前面就是粮店，这次是小七和连枝儿在外面看车，其余的人进了店。连守信拿了两个袋子，一个袋子装大米，一个袋子装白面。大米买了二十斤，其中五斤孝敬连老爷子，十斤孝敬张青山，剩下那五斤，他们打算留着过年的时候吃。白面也买了二十斤，十斤孝敬张青山，十斤自家吃。
之所以面比米多，是因为大米饭，她们一家人都更偏爱面食。
连蔓儿看见粮店里有糯米，又买了两斤。
之后又去酒铺子里买酒，连蔓儿仗着人小嘴巴甜，又像掌柜的要了一小块酒药。
买年货的最后一站，是张屠夫的肉铺，三斤顺顺溜溜的肋排，再加上两根大棒骨。
“四兄弟，你家那豆芽菜发好了没有？”接过钱，张屠夫就问连守信。张屠夫家这过年要请客，那天给连家杀猪的时候，就和连守信说了，要买十斤的豆芽菜。连蔓儿家的早点铺子用的肉，都是从张屠夫这买的。日子长了，在价钱上张屠夫就让了一些。另外，他知道张氏发了豆芽再卖，但凡他家里有事要买豆芽，都是从连蔓儿家买。不仅如此，有人办酒席从他这订肉，他总不忘说一句，连家的豆芽菜好，给连蔓儿家招了不少的主顾。
“明天就发得了，要十斤是吧，明天我让孩子给你送来。”连守信就道。
“那不用，明天你们那有人请我杀猪，我自己过去拿。”张屠夫笑着道，“四兄弟，我正月初四请客，你可得来。”
从镇上回到家里，已经过了晌午了。一家人简单地吃了饭，就带了米和酒到上房来。
“一大年了，就这几斤米，二斤酒，是我们一点心意。爹娘别嫌少。”连守信送上米和酒，说道。
连老爷子忙摆手，说不要。
“你们刚分家，才吃了几天饱饭？干啥花这个钱？就该留着那钱过日子，我这啥也不缺，不能要你们的东西。”
“爹，这是我们孝敬你们二老的。说啥，你也得收下。”张氏道。
“都买了，也没法给人退回去。”分说了半天，连老爷子才让了步，“这样吧，这酒我就留下，这米你们拿回去，给蔓儿和小七两个多熬两顿大米粥喝，比让我自己吃，我还乐呵。”
“爹，你就别惦记她们了。”连守信道，“家里也买了几斤，过年给她们吃。”
最后连老爷子还是将东西收下了，两坛酒就摆在柜上，周氏让连秀儿拿了个盆，将五斤装了进去，把空袋子还给张氏。
“过年那天，你们一家都过来。”连老爷子就道。这是说要连守信到上房来一起过年。
“爹，过年我们就自己过吧。”连守信道。
“这个年还是一起过，明年，你们再自己过年。”连老爷子坚持道。
连守信有点犹豫，目光望向张氏。
“爹，咱还都在一个院子里，我们就是自己个开火吃饭，和往年也没啥不一样的。”张氏道，这是坚持自己家单独过年。
“哎，你们自己有主意了。”最后，连老爷子叹了口气，没有再继续坚持下去。
腊月三十，简单地吃了早饭，连蔓儿一家就忙碌了起来。
要用的冻鸡、冻肉和冻豆腐昨天晚上就都拿进屋子里，该泡发的蘑菇、木耳等也已经放进盆子里开始泡发。
过年这顿饭的菜单，早就已经拟好了。重头菜有小鸡炖蘑菇，红烧鲤鱼，红烧肉，扣肉，糖醋排骨，酸菜白肉，炒菜有鸡蛋炒木耳，蒜苗炒肉，干豆角炒肉，凉菜有凉拌豆芽菜、凉拌酸辣土豆丝和凉拌干豆腐丝。
还有一道，过年必不可少的，也是孩子们最喜欢的：炸丸子。
“我去买豆腐。”连守信向连蔓儿拿了钱，就端着个小盆出门去了。
家里已经买了好几板的冻豆腐，但是今天过年，要炸丸子，得买一些鲜豆腐。每年到这个时候，鲜豆腐都供不应求，去晚了，就买不着。
目送着连守信出门去了，张氏就围上围裙，拿了面盆，从面袋子里舀了满满的一盆面，开始和面。其中一半是普通的白面，一半是淀粉。连枝儿洗了半盆的粉头儿，用热水泡着。在加上一会连守信买回来的豆腐，这就是素丸子的主要原料。
粉头儿，就是碎粉条。价格比粉条便宜，用来炸丸子正好。
炸丸子费油，要用淀粉和白面，而且做起来很麻烦，所以庄户人家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会炸丸子。也有贫苦的人家，过年也炸不起丸子的。
过年这天炸丸子，一般一次会炸出很多来，正月里孩子可以当零嘴吃，也可以拿来烩菜。
手里有了一点闲钱，张氏决定今年多炸点丸子，让孩子们好好吃个够。
炸丸子的面，不同于做其他面食，要和的比较稀，等面和好了，就倒入泡软了的粉头儿、压碎了的鲜豆腐，再加入葱花、花椒面、盐、酱油等调味，然后把盆盖严实了，放在热炕头上，等待面发起来。
等发面的这段时间，可以做扣肉的准备工作。将大块的五花肉放进锅里，加大量的水，再加入花椒、大料、桂皮、肉蔻、姜片等调味料，然后用大火烧开，直到将肉煮的半熟，就是用筷子可以很轻易的插进肉里，就可以了。
之后，把肉取出来，顺长方向切片，放在大碗里码好，撒盐。扣肉的准备工作就做好了，一会上锅蒸熟就可以了。
连守礼和赵氏夫妻都去上房干活了，张氏就借了他们的锅灶。今年要准备的菜有点多，两个锅一起做，会快很多。
一个锅里开始炖菜、蒸肉，另一个锅里倒油炸丸子。
炸丸子，用的是大豆油。这个时候的大豆油都是用土法压榨出来的，里面难免有些渣子。烧热、炸丸子的时候，不小心油花溅出来，很容易烫伤。因此，张氏就让连枝儿和连蔓儿炖菜，她和连守信把炸丸子的活计包了下来。
张氏不让几个孩子靠前，连蔓儿只能在旁边看着。张氏炸丸子的动作，非常流畅。一个个大小均匀的圆团不间断地从她手里冒出来，落入油锅中，在里面翻滚。诱人的香气四下飘散开来。等丸子变色，浮到油面上，就可以捞出来了。
丸子炸好了，张氏就将油锅里的油舀出来一些，继续炸排骨、炸鱼，这是做糖醋排骨、红烧鱼的第一步。
“尝尝今年的丸子咋样。”张氏一边炸鱼，一边让连蔓儿先盛一碗丸子，大家尝尝。
不等张氏把话说完，小七已经把碗给端了出来。
“哎呦，四哥，你们今年咋炸这老多东西！”连秀儿端着个碗，不知啥时候站在了门口。

第二百一十五章 团年饭
“就是炸点丸子，给鱼过过油。”连守信向连秀儿道，“秀儿，有啥事？”
“二郎媳妇做炖肉，家里酱油没了。娘让我上你们这来看看，有酱油先借一碗。”连秀儿这么说着，眼睛在灶上灶下来回地踅摸着。
连守信走过去接了连秀儿手里的碗，给她倒酱油。
“今天二郎媳妇做菜啊！”张氏同连秀儿搭话，“二郎媳妇做菜是讲究。”
连秀儿迈步进了屋，更露骨地到处张望。
“你们今天准备的菜可真不好。”连秀儿道，随即又小声嘟囔了一句，“怪不得不愿意跟我们一起过年。”
“今天不是炸丸子吗，就手就把菜都给做出来。就这几样往年过年的时候吃的菜，我们得吃一正月那。”张氏听见了连秀儿的小声嘟囔，就道，“上房今年有新媳妇，菜肯定多，我们哪能比。”
连守信这时已经给连秀儿倒好了酱油，把碗递给连秀儿。
“秀儿，尝尝你嫂子炸的丸子不？”连守信道。
连秀儿冷哼了一声，端着酱油碗出去了。
“过年上房也买了不老少东西，咋就没有酱油了？”连枝儿有些奇怪地道。
“二郎媳妇做菜，肯定抛费。”张氏道。抛费，是他们这里的土语，意思等同于浪费。
“我看我老姑那样，好像查看咱来的似的。”连蔓儿说着话，夹了一个丸子吃起来。
粉头儿、豆腐的素丸子味道出乎意料的好，外皮香酥，里面则是嫩嫩滑滑。
“丸子真好吃。”连蔓儿说着，又吃了一个。
“尝俩就得了，别多吃。”张氏不让几个孩子吃太多的丸子，“要不一会上桌，你们该吃不下别的菜了。丸子留着慢慢吃。”
连蔓儿觉得张氏说的有道理，只尝了两三个，就不再吃了。
“查看不查看的也没啥事，”连守信道，“咱这几样菜，上房也有。”
“二郎媳妇是头一年，上房今年的菜挺多的。”张氏道，“对了，趁热把丸子捡一碗，给他爷尝尝去。咱今年这丸子软和，他爷肯定爱吃。”
“行。”连守信点头。
“我去吧。”连蔓儿就站起身，拿大碗捡了满满一碗的丸子，送到上房来。
因为煎炒烹炸，油烟大，上房外屋的门帘子已经摘掉了。连蔓儿走进外屋，就看见古氏和何氏都在灶下烧火，周氏和蒋氏在一边炸丸子，赵秀娥在一边烧猪头。赵氏、连叶儿来回穿梭着打下手。
“真香。”连蔓儿道。庄户人家过年，重头菜千篇一律就是那些，只是不同的人家做法不同。上房也有鱼、有鸡、有肉。不过周氏做的不是红烧整条鱼，而是将鱼是切成了大段，放粉条炖。还有赵秀娥正在整治的猪头和猪肚、猪心、猪肠子这些猪内脏，是连蔓儿她们没有的。
“干啥来了？”周氏从锅旁边直起腰来，问连蔓儿。
“奶，我爹和我娘让我送几个丸子给爷和奶尝尝。”连蔓儿道。
“不用，我们也炸丸子了。”
周氏就摆手道。
连蔓儿就端着丸子进了东屋，连老爷子正坐在炕头上，连秀儿带着妞妞、还有四郎、六郎也都在。
“爷，尝尝我家炸的丸子。”连蔓儿就将碗端给连老爷子。
“行，我尝尝。”连老爷子就拿起一个丸子吃了，“挺好，够软和，有味。你娘会做东西。”
连老爷子就让连秀儿、妞妞、四郎和六郎也过来尝丸子。
“秀儿，找个碗，把蔓儿这碗腾出来，再把咱炸的丸子给蔓儿她们捡一碗。”连老爷子就道，“爷，不用了。”连蔓儿笑着推辞。
“是你奶和你大嫂和的面，我看着还行，你们也拿去尝尝。”连老爷子道。
连秀儿嘟着嘴，似乎有些不愿意，不过还是按照连老爷子说的，从外屋给连蔓儿捡了一碗的丸子来。
连蔓儿向连老爷子道了谢，就回西厢房来了。
“我爷说咱的丸子炸的好吃，让咱也尝尝上房炸的丸子。”连蔓儿把碗放在灶台上道。
“上房炸了两样丸子。”张氏看了一眼就说道。一种和连蔓儿她们炸的一样，另一种是用鸡蛋和面炸的面丸子。
连蔓儿一样尝了一个，觉得味道都还可以，只是豆腐粉条儿丸子没她们的宣软。
“是因为咱放的粉面子多。”张氏道。粉面子也是她们这里的乡下俗话，泛指各种淀粉。
重头菜都准备停当了，只剩几道炒菜，张氏就让小七去看看上房的饭菜准备的啥样了。
“等上房开饭了，咱再吃。”张氏道。
小七跑回来，说上房开始炒菜了，张氏这才烧火准备炒菜。
这边还炒着菜，就听见外面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了起来，夹杂这四郎几个的欢呼声。
“娘，上房开饭了。”小七伸出头去看了一眼，就跑回来，“娘，咱也把鞭炮放了吧。”
“行，你和你哥去把鞭炮放了，咱也开饭。”
五郎和小七用木棍挑着一挂鞭炮出去。远远近近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原来三十里营子这里的风俗，团年饭都是在晌午吃的。
等五郎和小七放了鞭炮回来，屋里面已经摆好了桌子。平时他们六口人，挤坐一张桌子，今天的菜多，又加了一张桌子。
除了几样炒菜、凉拌菜是用中盘装的，其他的炖菜都是用盆来装，还有大碗的扣肉，大盘子的红烧鱼，丸子也装了两碟，将两张桌子都摆满了。
张氏还温了一小壶白酒，在自己和连守信跟前摆了小酒盅，几个孩子不被允许喝白酒，连蔓儿就拿了一小坛的葡萄酒出来，没有适合喝葡萄酒的杯子，她们干脆就用碗。这小坛的葡萄酒是连蔓儿额外酿的，糖加的少，酒精度低，完全可以当葡萄汁来喝。
并没有什么餐前致辞，连守信只说了一句“少吃饭，多吃菜”，大家就笑着开动了。
小鸡炖蘑菇，用的是节前集上买的公鸡，公鸡的肉多，更有嚼头，里面的蘑菇是李氏给的，从山里采的红蘑，都是小蘑菇头，和鸡肉一起炖的烂烂的，吃进嘴里无比嫩滑鲜美。扣肉是五花三层的肉，肥多瘦少，但是吃起来一点也不腻。
一家人这段时间生活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善，但是这一顿，还是吃的分外满足。
吃了太多的肉，还是有些腻的。所以饭后，连蔓儿就出去捡了半盆子的冻梨回来。冻梨，这也张氏的娘家那边一种很有特色的吃食。就是利用冬天的低气温，将梨子放在屋外冻透，想吃的时候再拿进屋里化开。
别看冻梨的模样黑黢黢的很难看，味道却非常好吃。冻透了的梨子，化开了之后，外面是一层皮，里面包裹的梨肉已经变成了梨汁，将皮咬开一点，就可以吸着吃掉里面的梨汁。
这种风味独特的凉凉的、甘甜的冻梨，最能解油腻。
让冻梨解冻，要用水泡，而且只能用凉水。
过年，对小孩子来说，似乎除了吃就是玩。刚吃完了大餐，肚子里的食物还没消化，一家几口围着冻梨盆子，一边吃冻梨，一边就开始讨论晚上的年夜饺子了。
提到过年，就会想到年夜饭。可是三十里营子这里，就是这样的：中午吃大餐，晚上守岁，吃饺子。
傍晚的时候，连蔓儿就和连枝儿开始跺菜馅，预备夜里吃饺子。
“你们晚上包啥馅的饺子。”连秀儿端着个碗，又来了。
“白菜猪肉的。”连蔓儿答道，她们还打算包一点豆角猪肉的，不过菜干剩下的极少，连蔓儿不打算说出来惹麻烦。“老姑，你们包啥馅的？”
“还能啥馅，也是白菜猪肉的。”连秀儿道，“枝儿，娘让我跟你借点白糖。”
“老姑，你是要做啥，还要用白糖。”小七从外面玩累了，跑了回来，随口问了一句。
“要做啥，我还得告诉你啊！”连秀儿就瞪起眼睛，“四哥，不就是点白糖吗，你要不愿意给，你就直接说。你们过年买了四斤糖，打量谁不知道那？”
“秀儿，谁告诉你我们买了四斤糖？”连守信问。
“你管谁那，这话不是假的吧。”连秀儿梗着脖子道。
连蔓儿心中一动，她们买了四斤糖，并没有和人说过。那天在赵家的富达杂货铺买糖，周围并没有认识的人，要不然连守信和张氏肯定会打招呼。……那天，赵秀娥应该在杂货铺的。
连蔓儿的心情顿时有些复杂。
“老姑，我们买了啥，买多少少，都是我们自己干活挣钱买的，没偷没抢，也没花着你的钱。你这急赤白脸地是干啥，谁欠你啥了？”连蔓儿放下菜刀，正色道。
“不借拉倒，我回去跟娘说。”连秀儿的脸腾地红了，扭身就走。
“我老姑的脸咋这样酸。”连蔓儿无奈道。
“都让着她，就没事了。”张氏道。
连守信半天没说话，最后用舀了半碗的白糖，送到上房去了。
“买个消停吧，大过年的。”
晚上一家人一起守岁，吃饺子，连蔓儿支撑直到子时，和五郎、小七跑出去放了一挂鞭。新的一年，就在这鞭炮声中拉开了序幕。
等连蔓儿回到屋里，刚脱了鞋子，打算上炕睡觉了，就看见窗户上映出一片火红。
“着火了！”

第二百一十六章 大年初一
连蔓儿吓了一跳，跟着连守信、张氏忙往外跑。跑到门口才看见，失火的地方离着连家的院子，还隔着几乎人家。
“是王德才家的柴禾跺着了，好像。”连守信根据位置判断道。
这个时候，连老爷子、连守仁、连守义、连守礼一大家子的人老老少少，都走了出来。
“都救火去。”连老爷子挥手道。
连守信忙回屋里，提了一桶的水，就往外疾走。连守义、连守礼、三郎几个力气大的，也都回屋提了水，去救火。连蔓儿也要端了盆去舀水救火，被张氏给拦住了。怕她年纪小，救火不顶事不说，到时候还可能伤了自己。这些事，历来都是由壮劳力去做的。
连蔓儿还是走到大门口，夜里的风虽然小了些，但还是很危险的。如果火势蔓延开来，大家的房子都连在一起，后果不堪设想。
村里很多人都被火光惊醒了，不需要人招呼，那些壮劳力都从家里提了水，来来回回地飞跑着去救火。
一会工夫，连守信提着空桶回来了。
“爹，咋样？”连蔓儿问。张氏只让她在门口看，不让她往火堆近前走。她只能看到大家将水泼到火上，火势似乎小了些，但却没有完全控制住。
“不救了。”连守信放下手里的空桶。
人们三三两两地提着空桶从火堆那边散开，似乎是真不打算继续救了。
“王德才说了，就那一跺柴禾，烧光了就没事了。”连守信道。
原来，每年过年的时候，大家燃放烟花爆竹，失火的事情时有发生。多是没烧尽的鞭炮，落在柴禾跺上，当时没事，但是火星慢慢活过来，就能引起火灾。房子被点着了这种事情是没有。晾的干干的柴禾跺，最易燃，而且烧起来，就很难熄灭。所以每到入冬，大家跺放柴禾的时候，都很小心，没有人家会将柴禾靠着房屋存放的。这样，就算柴禾跺烧起来，也不会威胁到房屋财产或者人命。
王德才家的柴禾是堆放在大门外，有一堵石墙和半个院子跟房屋隔着，现在救不了火，只要周围有人看着，不让火星四处乱溅，引燃了别处就可以了。
“他家还有另一跺柴禾，放在后院，省着点用，也能烧到开春吧。”连守信道。
“这不知道又是哪家孩子，在柴禾跺旁边放炮仗，惹的这祸。”一个往家走的汉子说道。
看着那跺柴禾烧的见了底，火光渐渐熄灭，王家的人都很小心地守在旁边，连守信就让大家伙都回去睡觉。
连老爷子看着大门外，自家的柴禾跺，就很不放心。
“爹，你回屋睡去吧，我看着点就行。”连守信看出来了，就说道。
“你们去睡吧，年轻人觉多，我回去也睡不着。”连老爷子道。
最后大家都劝着，才把连老爷子给劝了回去。只是，过后连蔓儿才知道，连老爷子虽然回屋了，但却一夜都没睡，就披着衣裳面对窗户坐着。
夜里，连蔓儿又被惊醒了一回，这次失火的地方是西村，连守信出去看了，回来说是西村的火烧的大，是几家挨着的柴禾跺都给烧着了，直把一半的天都给映红了。
大年夜，就这样过去了。连蔓儿再次迷迷糊糊地醒来的时候，看窗户外面还是漆黑的一片。天还没亮，可连守信和张氏都起来了。
“娘，要拜年，也不用这老早吧。”连蔓儿道。
“啥拜年，你爹要去抢头水。”张氏小声道，“你们再睡一会，到时候娘叫你们。”
“抢头水？”一个抢字，让连蔓儿顿时清醒了。抢头水是什么，连守信这么老实厚道的人，抢字和他太不搭界了。
连蔓儿忙爬起来穿衣服，不管怎么样，他相信连守信不会做坏事。包子爹太老实，哪里会抢东西，她得去帮忙，不能让包子爹娘吃亏。
“蔓儿你干啥也起来？”张氏忙问。
“我帮我爹一起去抢。”连蔓儿已经穿好了衣服和鞋子，斗志昂扬地道，虽然她还不知道要抢什么，和谁抢。
“我也去。”小七和五郎也都爬起来，穿衣服的速度比连蔓儿还快。
“我不去，我给你们叠被子，一会帮娘做饭。”连枝儿也起来了，笑道。
“那就快走，要不，一会让别人赶咱前头去了。”连守信一声招呼，率先提了水桶就走，五郎和小七也各自提了个小桶，连蔓儿顺手将墙边的粗木棍抓在手里，一家几口往外走。
“啥是抢头水啊？”一边往外走，连蔓儿一边问。
“……大年初一，从水井里提出第一桶水，这就是头水。抢到头水，就是一年的好兆头。”连守信向连蔓儿解释道。
哦，是这样啊，原来是为了抢得一个好兆头。连蔓儿点头。水井离她家不远，她们起的又这样早，抢到头水的几率很大。不过，速度要快。
连守信迈大步，几个孩子小跑着跟上。出了大门，这时候天还黑着，只有东方的天空有点点的星光。连蔓儿四下张望，见井旁边还没有人，就是心中一喜，一扭头，却发现有个人影从旁边的巷子里，也往水井那边去了，这个人离水井的距离好像比他们还近了一些。
“爹，咱赶紧的，有人跟咱抢来了。”连蔓儿急忙报警。
父子四人立刻都跑了起来，终于到了井跟前，另外的那个人迟到了一步。
“老四啊，今年这头水又让你给抢着了。”那个人是后街的王六，和连守信认识，笑着道，“我就眯了这一小会，哎。这你家蔓儿咋还拿着根棍子啊，这要谁家抢你们前面去了，你这丫头是不是打算给人家一棍子啊。”
“老六叔，这棍子是我跟我弟抬水用的，不能打你。老六叔，你别害怕。”连蔓儿笑道。
“咋不早说那，我就看见棍子，一害怕，跑慢了，让你们抢前面去了。”王六做着急状道。
这个王六素爱诙谐逗趣，不只连蔓儿，后边来的几个提水的人，都被他给逗笑了。
从井里打了水，连守信提着满满一大桶，五郎提了多半小桶，连蔓儿和小七两个抬着多半小桶，爷几个乐呵呵地回来，张氏接着，就知道他们抢到了头水。
等他们吃过了早饭，这天才真正放亮了。张氏和连枝儿早把屋子收拾的干干净净，又拿出了新衣裳，一家人都换了新衣服。张氏今天梳了个圆髻，戴上了新买的凤尾鎏金的银簪子，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满意地笑了。
连蔓儿和连枝儿也各自拿出小首饰盒子，将自己的金丁香取出来，戴在了耳朵上。年前买的，却一直没有戴，就是留着大年初一，新年伊始，穿新衣的时候才戴。
一家人收拾利落了，就到上房来，给连老爷子和周氏拜年。
连老爷子和周氏都挺直了腰背坐在炕上，地上铺了几个草垫子，先是大房的连守仁一家，一起跪下给连老爷子和周氏磕头，然后是连守义一家，连守礼一家，最后是连守信一家。
连老爷子也是满脸的喜气，让大家伙都起来，就安排几个儿子要去哪家哪家拜年。
“二郎今年成人了，这几家你领着你媳妇都去走走。”最后，连老爷子特别关照了二郎。
连秀儿也给连老爷子和周氏磕过了头，就去坐在了周氏身边，一双眼睛却在张氏头上，尤其是连枝儿和连蔓儿的耳边来回地打转，嘴巴撅得几乎能挂住酱油瓶了。
“四弟妹今天这一打扮，可真精神。”古氏在旁笑道，“这发簪是新买的吧，金灿灿的，真好看。枝儿和蔓儿的耳坠子是赤金的吧，一看就值钱。”
张氏的簪子，连枝儿和连蔓儿的金丁香，大家都看见了，听古氏这样说，就都转过来看她们母女三个。
勤劳致富，劳动所得，不怕人看。连蔓儿心道。
“大伯娘，我们就这点东西，都戴在头上了。不像大伯娘，好东西都压了箱子底，啥时候也拿出来，给我们看看，开开眼。”连蔓儿笑道。
“我哪有啥。”古氏发觉引火上身，说了这一句，立刻就不吭声了。
赵秀娥抱了妞妞，放到周氏身边。
妞妞就扑在周氏的膝上，奶声奶气地，“太，拜年，压岁钱。”
蒋氏飞快地瞟了赵秀娥一眼，走上来，抱起妞妞。
“乖妞妞，谁教你说这话。”蒋氏哄着女儿，“咱家可没人会说这话。”
从上房出来，连蔓儿和连枝儿就回了西厢房。大年初一，村里的人相互拜年。连守信和张氏带着五郎和小七去四处拜年，她们两个女孩子却不用去。她们辈分低，也没人来给她们拜年，姐俩就叫了连叶儿，回到屋里，拿出糖球、花生、毛嗑，一边吃，一边说话。
“叶儿，昨个奶让老姑上我们这要白糖来，后来有啥说道没有？”连蔓儿就问连叶儿。
“蔓儿姐，我正要和你说那。”连叶儿忙道，“不是奶让老姑来的，是秀娥嫂子。”

第二百一十七章 丁香风波
“怎么是她？”连蔓儿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大年夜里不是要吃饺子吗，下晚的时候，秀娥嫂子就和老姑唠嗑，说肉馅里加点白糖就更香了。”连叶儿回忆着说道，“老姑就说肉馅加糖那不就成甜的了吗，还能好吃。秀娥嫂子说她家里包饺子的肉馅里，都加白糖，特别好吃。老姑就被秀娥嫂子给说动了，说可惜家里没白糖了。秀娥嫂子就说你们这有，说你们年前在她家的杂货铺子里，一次就买了四斤的糖。秀娥嫂子还说，四叔四婶他们买了这老些糖，还以为多少得给上房的爷、奶送点那。”
“原来她知道这件事，她还好意思说那。”连蔓儿冷笑，就将她们好心去帮衬富达杂货铺的生意，结果被买了四斤糖的事跟连叶儿说了一遍，“这可真是啥样的人都有，我们的好心算是喂了狗了。后来那，她又咋让老姑找我们要糖的？”
“老姑听了她的话，就挺生气的，说要去告诉奶。秀娥嫂子就拦着老姑，说她是和老姑对脾气，才把这事跟老姑说的，不知道你们没给上房送白糖。还说，要是让奶知道了，闹起来啥的，你们肯定得怪她多嘴，她就难做人了。就这样把老姑给劝住了，还说老姑要是找你们要白糖，你们肯定得给。”连叶儿说道。
“然后，老姑就拿着碗找我们要糖来了？”连蔓儿问。
“嗯。”连叶儿点头，“蔓儿姐，昨天上午老姑来找你们要酱油了是不，那也是因为秀娥嫂子。”
“啊，这咋哪都有她那。”连枝儿在旁忍不住道。
“是咋回事？”连蔓儿问。
“奶带着人做菜，秀娥嫂子就说她会烧猪头啥的。奶就让她烧了，……烧半道，她就把一罐子酱油都给用了。她就跟老姑说，让老姑找你们要点，还让老姑说是奶让她去的。……她和老姑都是背着人说话的，我听见了两句。”连叶儿一五一十地道。
“叶儿，你看秀娥嫂子这人咋样？”连蔓儿想了想，就问连叶儿。
“挺会做菜的，我娘说是个利落人。”连叶儿说到这，停顿了一下，“我看她心眼不太好。”
“是挺欠的。”连枝儿是温厚的性子，看来是很讨厌赵秀娥。
“可不是，刚早上的时候，不知道你俩看见没。”连蔓儿就将妞妞要压岁钱的事说了一遍，“咱家没钱，爷和奶啥时候也没给过压岁钱，咱也没人要。这妞妞突然开口要，我看奶就有点不自在。大嫂怕奶猜疑是她教妞妞说的，赶忙就解释。”
“蔓儿，你是说是秀娥嫂子故意教妞妞要压岁钱？”连枝儿问。
“除了她，就想不到别人了。”连蔓儿道。
“应该就是她，早上大嫂子收拾屋子，秀娥嫂子抱妞妞出去玩了好一会那。”连叶儿道。
拜年的活动直到晌午，才告一段落。连守信、张氏带着五郎和小七回来了。五郎和小七从兜里掏出糖果来，这是他们给长辈拜年得的，没舍得吃，拿回来分给连蔓儿和连枝儿。连蔓儿乐呵呵地拿出个盒子来，把糖果都收着，留着大家以后慢慢的吃。
一家人开始烧火做饭，只煮了一锅米饭，菜都是现成的，热一下就可以吃。团年饭的菜做的量很大，就是预备正月这几天忙碌，没时间做菜。
吃晚饭，连蔓儿就将连叶儿的话，跟连守信和张氏学说了。
“老赵家的家风真成问题。”连守信就道，“定亲那时候就该多打听打听。”
“他二伯和二伯娘就看中人家娘家有钱，嫁妆多，哪还顾别的。”张氏叹气，“咱爹那会，正操心他大伯的事。”
“咱爹娘那时候也不愿意，还不是二哥和二嫂，非相中了他们家，二郎也愿意。”连守信道。
“这娶媳妇还是得娶个心眼好，老实巴交的，省心，没是非。”张氏道。
下晌，连守信和张氏又去了几户平时交好的平辈人家里串了门，回来之后，一家人又被叫到了上房。
“咱家初三请客，老四你们那天别安排别的事。”连老爷子就说了请客的事。
连守信和张氏自然答应了。
三十里营子的庄户人家，正月里有请客的习俗。也就是大多数人家都会挑一个日子，宴请亲朋好友。
说完了请客的事，大家就都散了，连老爷子也出了门，他要去几家老兄弟那里走一走。
“老四，你不忙走。”周氏拦住了连守信，又摆手让别人都离开，“你们走吧，我有话跟老四说。”
连蔓儿几个也只得出来。
“咱奶找咱爹，是啥事？”几个孩子心里嘀咕。
连蔓儿觉得还是去听听窗跟比较好，就和小七偷偷溜到上房东屋的窗台下，侧耳听里面的动静。
“……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拉扯大，你吃了我三年的奶！你到啥时候，你也不能忘了本，要不然你就是畜生不如。我啥也不朝你要，你就秀儿这一个老妹子，你又不是没钱，你给你老婆孩子穿金戴银的，你咋就不想着给你妹子也买一件？……也不用多了，就枝儿和蔓儿那样的金丁香，你也给秀儿买一对，我就啥也不跟你说了。”
“奶让爹给老姑买金丁香？”小七因为吃惊，说出了声，忙捂住自己的嘴。
连蔓儿气的涨红了脸。
“谁在外面那？”周氏听见了小七的声音，就在屋里问。
“谁穿金戴银了，不就是买了一对金丁香吗？我和我姐长这么大，这还是第一次。还是我们自己个的钱买的。我老姑穿的不比我们好？她穿啥戴啥的时候，咋不想着给我和我姐买一样两样那？”连蔓儿说完了这句话，不等周氏有什么反应，立刻拉了小七就回了西厢房。
进了屋，连蔓儿脱鞋上炕坐吓，也不说话。
“蔓儿这是咋地啦，咋气这样。”张氏刚才听见了连蔓儿在外面时候的话，隐约猜出了是什么事。
“奶让爹给老姑买金丁香。”小七就把听见周氏说的话，说给张氏听。
张氏摸了摸自己头上的簪子。
“咱也许不该买这些东西……”张氏叹气。话是这样说，可是经过自己的勤劳、努力，获得了财富，她可以对自己俭省，但是却忍不住想买些好东西给孩子们。尤其是连枝儿和连蔓儿，跟着她们一直没过什么好日子，这对金丁香还是家里第一次给两个孩子买的首饰。
“咋就不该买？”连蔓儿忍不住开口，“又没花别人的钱。”
而且只是一对小小的金丁香，她和连枝儿全身再没别的首饰了。连秀儿的衣裳首饰肯定比她们的多很多，她们没有艳羡，更不会嫉妒。可别人偏还看不过她们这小小的丁香！
“哎，大年初一，昨天好不容易消停一天，今天消停了半天，这又……”张氏叹气。
“娘，这不是咱们不想消停。”连蔓儿道，“总让步，可就真没完没了了。”
连蔓儿记起了她前世那个朝代的太祖有一句名言：以斗争求团结，则团结存。以退让求团结，则团结亡。
至理名言啊，连蔓儿心里打算，明天就把这两句写成对子，贴在屋里最醒目的位置，让一家人每天早起念三遍，睡前念三遍。
“姐，爹还没回来。爹，会不会答应啊。我听见奶在骂了……”小七对手指。
“你爹，怕是搁不住你奶那么骂……”张氏很不乐观地推测道。
“哼。”连蔓儿握紧了拳头，“等会爹回来了，你们都别说话，听我的。”
好一会工夫，上房里周氏的骂声终于停了下来，连守信蔫头耷脑地回了西厢房。
连蔓儿看见连守信的脸色，就知道，他肯定是被骂惨了。刚才她反驳周氏的话，也应该被周氏记在连守信的身上了。
大家伙心里同情连守信，但因为和连蔓儿商量好了，就谁都没先开口，把连守信给晾在了那里。
连守信见没人答理他，就走到炕边，在炕沿上坐了下来。
“……一对金丁香，我、我没抗住，答应你奶了。”连守信说话有些吞吞吐吐的。
依旧没人答理连守信。
“孩子他娘，蔓儿，这大过年的，我不答应咋办？秀儿也挺老大的，为这事都哭了。她在家也没多少日子了。就这一次，下次再也没有了。”连守信又道。
还是没人答理连守信，大家该干啥干啥。
“给秀儿买金丁香，不用咱公中的钱，就用我自己的工钱。”连守信最后道。
“行啊。”连蔓儿答应道，转身取了账本出来，递给连守信。“爹，你看看你账上有多少钱？”
连守信接过账本看了看，好半天才看懂了一些。平时都是连蔓儿几个孩子做账管钱，连守信看她们做的像模像样的，他自己极少看账本。
“蔓儿，我能支多少钱？”
“爹啊，你账上没钱了，你工钱都花完了。”连蔓儿就道。
“那，我预支几个月的工钱，行不？”
“爹，你的工钱都预支到明年这个时候了。咱铺子的房子才租了一年，明年这个时候，咱铺子还不定开不开那。这么算，爹，你还欠了我们的钱了。”连蔓儿向连守信伸出手，“爹，能把欠的钱先还上不？”

第二百一十八章 失踪的媳妇
“啊？”连守信张了张嘴，他已经预想到他的工钱没剩下多少，可还是没想到，他竟然欠了钱。“花了那么多吗，我还欠了钱了？”
“爹，我和没骗你。不信，咱一笔笔地算。”连蔓儿不等连守信说什么，就叫小七拿算盘。
炕上摆了炕桌，一家人围着炕桌坐了一圈。连蔓儿拿着账本和连守信一笔一笔地核对，小七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珠。
最后的结果当然和连蔓儿刚才说的一样。
连守信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连蔓儿当然没有骗他，每一笔账后面都有他画的圈。他还真把明年一年的工钱都给支领完了，不知不觉地。仔细想想也不奇怪，小七平时要买点什么，总喜欢向他要钱。他这个做爹的哪能不答应。连蔓儿说家里缺了东西，也找她要钱。几个孩子们嘴馋了，想要买鱼、买肉打打牙祭，却舍不得钱，说是公中上的开销太多了，他也高高兴兴地说就用他的工钱。还有这次过年，给张氏和四个孩子买东西，也有一部分是从他的工钱里扣的。对了，张氏那只簪子，是他负担的全款。
一年的工钱就这样全预支了出去。
张氏和孩子们一定不肯再让他预支工钱了，更不可能答应用公中的钱给连秀儿买金丁香。就像刚才连蔓儿在上房外边说的那样，连秀儿的首饰衣裳比连蔓儿和连枝儿两个都多，金丁香并不是必需的。
他当时知道不该答应，可顶受不了周氏的斥骂、责备，还是答应了下来。
现在可怎么办？
“凉拌呗。”连蔓儿啪地一声，合上了账本。“爹，我奶朝你要金丁香，我爷知道了，肯定不能同意。”
“对，等老爷子回来，跟老爷子说说。咱这该孝敬的也孝敬了，太过分了，咱也负担不起。秀儿也老大不小的，总这么胡搅蛮缠也不像话。”张氏难得地态度强硬起来。
“我娘说的没错。”连蔓儿立刻道，“爹，我知道你怕我奶骂，你都不敢跟她讲道理。要不就这样吧，以后再有这样的事，你就当面答应她，省得她骂。过后，合理的要求，咱就办。不合理的，咱就不办。”
“这样好吗？”连守信苦笑。
“爹，你要能说服我奶讲理，那就不用这样。”连蔓儿道。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连蔓儿见过一些油滑的人，他们从不拒绝别人。可他们答应的事，你也不要指望他们真的会去完成，他们只求一个当面光。连蔓儿并不是很赞同这种做法，但连守信面对周氏，或许可以借鉴一下这个法子。
连守信叹气，也不再说什么了。
傍晚的时候，连老爷子回来了，连守信被孩子们鼓励着，瞅了个空子，悄悄地将事情跟连老爷子说了。
“爹，我们现在是挣了点钱，可花销也不少。枝儿和蔓儿两个的那金丁香，还是这俩孩子在铺子里干活，自己攒下的钱买的。秀儿想要，等我缓缓，再给她买。”
“给她买啥？”连老爷子立刻就生气了，“她的衣裳、首饰都有，一家子都可着她了。她还有啥脸跟枝儿和蔓儿争。这事你别管了，我去跟你娘说。”
“爹，你要跟我娘说，最好是……慢慢说。大过年的，吵吵起来不好。”连守信不希望连老爷子和周氏吵架。
“行，我心里有数。”连老爷子深吸了几口气，答应了连守信。
后来，果然风平浪静，也不知道连老爷子是怎么跟周氏说的。
转眼就到了初三，这天连家请客，打算摆三桌席，席面全是自家人操持。连守信带着五郎跟着连老爷子招待客人，张氏则是带了连蔓儿姐妹帮忙准备饭菜。
“二郎媳妇那，咋还没来？”周氏来来回回走了几趟，还往门口去望了望，有些不耐烦地问道。
平心而论，赵秀娥做出来的饭菜并不比张氏做出来的好吃，但是赵秀娥舍得放材料，讲究酒楼饭庄里的那些花样，相比张氏更注重实惠、味道的家常菜，看着就讨巧了一些，尤其是待客的时候。连家请客，周氏打算好了，让赵秀娥做几道菜，给连家长长脸。
没人答话，因为赵秀娥和二郎这些天一直都住在镇上，今天就没见人影。
“老二媳妇，”周氏就招呼来了何氏，“咋回事，二郎和二郎媳妇那，这都啥时候，他俩咋还没来，你这婆婆是咋当的，一天天就知道吃饱了不饿，你还能想点正经事不？”
何氏没来由地被申斥了一顿，只能翻白眼。
“早饭就没见他俩回来吃。谁知道咋地了。不是秀娥身子又不舒坦了吧？”
“你看看你们挑的这个媳妇，这才进门几天，今天不舒坦，明天不舒坦，比我们七老八十地还不顶用。”周氏当着面训斥过赵秀娥，但是对着何氏，却很自然地说出这样的话来。“她不舒坦，二郎也跟着不舒坦，咋也不回来。”
“那谁知道，俺也做了婆婆，就没得着儿媳妇伺候过一天，俺跟谁说屈去？”何氏也有一腔的不满。
“你不给她立规矩，你能怪谁？”周氏看不上何氏这样，“三郎、四郎那，快去看看，二郎和他媳妇是咋回事？这还等着让她做两道菜，她可好……”
三郎听话，就要去镇上找人，刚走到大门口，就看见二郎气喘吁吁地迎面走了来。两人随即到上房来见周氏。
“你媳妇那？”周氏劈脸就问二郎。
“……她今个儿一大早就不舒坦，忙着给她请郎中，……说得好好歇歇，我就先回来了。”不知道是不是走的太急的缘故，二郎的话说的磕磕巴巴的。
“你媳妇是有了？”周氏立刻就问。
“啥、啥有了？”二郎一愣。
周氏脸上的一点点喜色顿时烟消云散。
“你媳妇是啥毛病，郎中说了没有。咋三天两头就这样？”周氏问。
“我、我也不知道，不，不是，我不大明白，是、是啥女人病啥的……”二郎的额头见了汗。
“这事你没问问？”周氏扭头问何氏。
“俺问了，秀娥说啥来着？”何氏想了半天，“俺给忘了，应该不是啥大事，以前在家的时候也没听说咋地，慢慢就能好。”
连蔓儿在旁边听得囧囧有神。
周氏很生气，还有对何氏的恨铁不成钢。
“我这是做了啥孽，老天拔地的，得为你们操心到哪天啊，一个个地都不让我省心。”周氏恨恨地道，又冲着二郎，“你回来了，就留你媳妇一个人？”
“嗯。”二郎点头，复又摇头，“不是，她娘陪着她。”
“哦。”周氏有些狐疑地哦了一声，就让二郎进屋去见连老爷子，“让你爷看看你来了，省得他惦记。”
二郎就往东屋走，站在灶前的蒋氏抱着妞妞就往旁边让了让，忽地晃了晃妞妞，笑了起来。
周氏就朝蒋氏看了过去。
“……妞妞说他二叔身上好大的炸丸子味。”蒋氏就笑着解释。
二郎的脸就红了。
妞妞从蒋氏怀里探出小身子，抓住了二郎的衣裳，二郎只得停住脚。
“妞妞是不是馋丸子了，你这鼻子咋这么灵。你看，你姑奶就在这，要是你二叔身上有丸子，你姑奶咋没闻见？”蒋氏笑着逗妞妞。
连秀儿就在蒋氏旁边站着，听了这话，就往二郎跟前凑近了些。
“哎呦，二郎你这是上哪赴席去了是咋地？”连秀儿说着，还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似乎是想扇走二郎身上从酒席上沾染的气味。
二郎的脸由红变紫，慌慌张张地挣脱妞妞的小手，进屋去了。
周氏的脸色黑了下来。
“奶，秀娥肯定是身子实在不舒坦，不能起炕了，这才没来。”蒋氏看出周氏的不高兴，立刻就将妞妞交给连秀儿，“这不还有我们吗，要做啥菜，奶你教给我们。我也能动动铲子，这还有我几个婶子，我几个妹子也都能帮忙。奶，你就给我们安排吧。”
周氏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冲着蒋氏点了点头。
初六这天，吴玉贵的媳妇王氏，领着儿子吴家兴和闺女吴家玉来连蔓儿家串门。一起坐了一会，大家伙就分成了几伙人。张氏和王氏两个人聊家长里短，五郎和小七带着吴家兴去早点铺子，看五郎的课业，连蔓儿、连枝儿则是陪吴家玉坐在一起，一边吃花生瓜子、一边小声地说着自己的话。
“家玉，吴三叔好点了没有？”连蔓儿就问。初四的时候，连守信去张屠夫家吃酒，吴玉贵也在被邀之列。吴玉贵是有名的牙侩，正月里每天的酒席不断，那天又喝多了，是让人用马车给送回家去的。说是过后还着了凉，所以连蔓儿这么问。
“过完正月才能好点。”吴家玉笑了笑，“那天还多亏这里的四伯，替我爹喝了不少酒。”
“家玉，这几天你也没少赴席吧？”连蔓儿又问。有的人家请客，是连同王氏母女们一起请的。
“离的近的，去了几家。”
“我爹说，你们初三那天都去老赵家吃的席？”连蔓儿就笑。
“嗯，我爹跟四伯说了？”吴家玉点头。
“我秀娥嫂子做的酒席咋样？”连蔓儿笑问。

第二百一十九章 休媳
“挺好的，人人都夸。”吴家玉就笑道，“秀娥嫂子做的猪头肉最好吃，比镇上酒楼的都不差。”
连蔓儿也笑了。镇上和村里，就这么二三里地的距离，不去注意就算了，如果着意打听，几乎没有什么是打听不出来的。初三赵文才家请客，二郎那天却说赵秀娥是由她娘陪着的。后来蒋氏点破二郎是从酒席上来的，连蔓儿就起了疑心。
初四连守信去赵屠夫家吃酒席，席间就有几位是在赵家吃过酒席的。几乎不用特意去打听，就知道了，那天赵秀娥没来三十里营子，而是回了娘家，帮忙操办酒席。
回来后，连守信把这事跟张氏说了，两个人都觉得赵秀娥这事办的不像话，赵家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家。如果是正经人家，绝不会允许出嫁了的闺女这么做。
“咱知道就行了，别跟上房说。要不，又该惹闲气了。”当时连守信还这样说道。
连蔓儿不以为然，她们不去说，连家的其他人就不知道了吗？蒋氏已经出了手，怎么会就这么不疼不痒地放过了赵秀娥？
周氏对儿媳妇和孙子媳妇是两种待遇，可也不能忍受赵秀娥这么不把婆家放在眼里吧。就是不知道，到时候会怎么发作。
连蔓儿、连枝儿这边陪着吴家玉说话，那边张氏和王氏唠的更热闹、亲密。
“……你们不是第一个吃亏的，他们就爱拿人抹不开。知道你们是实诚人，不能拿了东西不给钱，还不可着劲地挣你们的钱。”这是王氏听了张氏讲的在富达杂货铺买糖的事，“我跟你们说一件事，那才叫可乐那。”
王氏说到这，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连蔓儿和连枝儿也都扭过头去，要听听是什么事那么可乐。
王氏见大家爱听，更来了劲头。
“……就是镇子西头，原来有个开了个蒸饼铺子的刘家。和老赵家也是拐着弯的亲戚，前年搬到镇上，开的蒸饼铺子。也去老赵家买东西，老赵家也拿人抹不开，可打雀的被雀啄瞎了眼，这次他们看错了人。那老刘家的媳妇是个爱便宜的，他说不要钱，人家就真抹得下脸来，真没给钱。”
“哎呦，那老赵家可不吃了亏。”张氏就道。
“他们哪能吃这个亏啊，隔天就上老刘家的蒸饼铺子里去买饼了，拿了饼，就说忘带钱了，下次给啥的。”王氏笑道，“当天，老刘家又上老赵家杂货铺买东西，这次老赵家可没敢给他们多拿，也不说不要钱的话了。可那老刘家的更厉害，拿了东西不给钱，说就当他们吃点亏，冲了赵家买饼的账了。”
张氏听的几乎呆住了。
“还能这样？……我咋就做不出。”张氏叹道，“后来这事咋解决的？”
“老赵家的遇到了茬口，又不甘心东西的钱打水漂，死乞白赖地上老刘家去讨要。老刘家不给，两家撕破了脸。老赵家找了人，把老刘家的蒸饼铺子给搅合黄了。那老刘家最后也没把钱给老赵家，回了刘家庄了。两家都成了仇家，断了来往了。”王氏道。
“还有这样的事，这样的人。”张氏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连蔓儿也暗自咋舌。
这个时候，五郎、吴家兴和小七从外面回来了，王氏就要告辞回家。
张氏和王氏投缘，一定要留她们母子吃饭。
“你们家的晚上肯定也不回家吃饭，我们孩子他爹今天也到别人家赴席去了。就咱娘几个，也不额外给你们做啥菜，咱就跟家常似的，热热乎乎一起吃了，我还想多和你唠会嗑。”张氏道。
王氏推辞了一番，最后也就答应留了下来。张氏就带了连枝儿准备做饭，王氏不肯在炕上坐着，也跟了出去，说要帮忙。
“哥，你们是不是出去玩了？”连蔓儿上下将五郎和小七打量了一番，又抓住小七的手，感觉是冰凉的，立刻就猜到他们是出去玩了。“是不是打冰溜去了，咋不叫上我那？”
五郎就笑。
“家兴哥也去了？”连蔓儿有一点差异，吴家兴的年纪比五郎略大，却也还是个小小少年，只是他总做出老成的样子，难以想象他也会去冰上玩。
“嗯。”五郎就点头，“家兴哥打冰溜比我们打的都好。”
吴家兴似乎有点尴尬，吴家玉坐在那，就冲吴家兴笑。
“那你们赶紧上炕坐着暖和暖和吧。”连蔓儿就道。
吴家兴只坐在炕沿上，不肯往炕里坐，五郎只得陪着他。
连枝儿从外屋进来拿东西，连蔓儿就下了炕，跟连枝儿小声说了几句。
连枝儿瞧了吴家兴和两个弟弟一眼，点点头，从笸箩里捡了几个鸡蛋就出去了。
一会的工夫，连枝儿就端了一个大托盘进来，里面是三只中碗，两只小碗，每只碗里都是满满的一碗糖水，上面飘着凝聚成团的白米，糖水中都还卧着一个荷包蛋。
“酒酿蛋！”小七立刻就认了出来。
年前连蔓儿买了二斤糯米，又从卖酒的铺子里要了一点酒药，回家来就把糯米蒸了，加入酒药，放在瓦罐里封了起来。几天过去，就酿出了一瓦罐的酒酿来。这酒酿甜甜的，还有酒香，连蔓儿原打算过元宵节的时候，煮元宵来吃。开罐后，先煮鸡蛋给大家尝了尝，结果大家都很爱吃，一罐子已经吃掉了一半了。
热热的酒酿蛋，最能活血脉、暖身。
“……娘说给你们暖暖身子。”连枝儿将酒酿蛋端过来，说道。
五郎就先拿了一只中碗，递给吴家兴，连蔓儿取了一只小碗，给了吴家玉，五郎和小七各自拿了一碗，剩下的一碗由连枝儿送去给了王氏。
吴家玉和王氏的那两碗，连枝儿特意给加了红糖。
吃过晚饭，吴玉贵来接了王氏母子回去。两家人从此，关系更加厚密了。
这天一早，张氏和连枝儿正在烧火做饭，连蔓儿端了盆水从屋里出来，就看见连叶儿在上房门口冲她招手。
连蔓儿就把水盆放下，走了过去。
“叶儿，啥事？”连蔓儿问。
连叶儿指着东屋，示意连蔓儿小声。
“初三那天老赵家请客，秀娥嫂子没回来，就是在镇上帮着做菜来着。奶问二郎哥，给问出来了。现在正问秀娥嫂子那。”连叶儿小声道。
上房外屋里，古氏、赵氏和蒋氏正在忙着做饭，不过看的出来，她们也很关注屋里的声音。
连蔓儿也是个喜欢热闹的，就装作有事，挑门帘进了东屋。
“奶，你这是听谁说的。根本就没有的事。”赵秀娥站在炕下，理直气壮地道。
“二郎都说了，你还不承认？”周氏坐在炕上，似乎极力忍着怒气，“初三不是你娘家请客？二郎不是在你娘家吃了酒，才回来的？你现在是连家的媳妇，连家有事你不理，整天跑娘家，你这是想干啥？”
何氏坐在离周氏不远的炕沿上，旁边站的就是二郎。
赵秀娥瞟了二郎一眼，二郎垂着头。
赵秀娥轻轻撇了撇嘴。
“奶，二郎是你孙子，他的脾气你还能不知道。他没主意，谁说啥他就跟着说啥。”赵秀娥道，“初三那天我是真不自在，后来好了点，想回来来着。可那时候都到晌午了，我就想，我回来也是啥忙也帮不上了，妯娌啥的再说我捡现成的吃，我就没敢回来，去我娘家随便吃了一口。也许有人看见了，就瞎说我帮娘家做菜了。”
“奶，你是明白人。我就算再不知道礼，也不能放着婆家请客不管，回娘家帮忙啊。我不是那样的人，就是我不小心忘了，我爹和我娘也不能让我这么干。”赵秀娥又道，“奶，我刚进门，心直口快的，得罪了人自己都不知道。奶，你可不能上了别人的当。十里八村谁不说奶你是最明白的，待媳妇跟亲闺女似的。我爹娘答应我和二郎的婚事，多半就是看着奶，才放心把我嫁过来的。”
连蔓儿听得目瞪口呆，这赵秀娥真是人才，做的事情被人拆穿了，还能面不改色地否认。她不和周氏对着来，只是不肯承认，而且还能那么自然地拍周氏的马屁。
“二郎媳妇，我待你不薄。我这一把年纪了，吃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你别在我跟前耍鬼，我心里明镜儿似的。”周氏阴沉着脸道。
“奶是最明白的人，没出门前，我娘就告诉我，到了这，让我啥都听奶的。”赵秀娥陪笑道。
“二郎媳妇，你把我当老糊涂啊。”周氏冷笑，“我们连家消受不起你这样的媳妇。二郎，去，把赵家姑娘送回赵家去。早去早回，还能赶上吃饭。”
没有像跟儿媳妇们那样撒泼，而是直接来了这一招狠的！周氏威武，儿媳妇们都有儿有女的，不能随便说休就休。可这新进门的孙子媳妇不一样，说休就休。
而且，就初三那天的事来说，休赵秀娥，还真有理由。
当然，周氏没说休，只说把赵秀娥送回家去。你不爱回家那，那你就回家待着去吧。
“奶，这是你让我回的。”赵秀娥先是一愣，继而毫不在乎地道，扭身就出了门。

第二百二十章 新的一年
“奶、娘，这……”二郎有些急了，想去追赵秀娥，又想说服周氏收回刚才的话。
周氏正在喘气，她被赵秀娥给气到了。这么些年，她在连家随便说上一句话，哪个敢不听。可偏偏是这新进门的孙子媳妇，她自认为特别优待的，竟然根本不把她的话当做一回事。一个新媳妇，听到要被送回家了，难道不应该害怕的发抖，跪在她面前请求原谅吗？可赵秀娥那，竟然扭身就走了。
“这是哪辈子做下的孽哦！”周氏拍打自己的膝盖，指着何氏和二郎两个斥骂道，“你看看，你们娶的这是个什么东西，她眼睛里还有老人吗？忤逆不孝！你们两个不争气的，一个媳妇都管不住，还得让我老天拔地地受隔辈媳妇的气。我这是做下什么孽了。她不愿意走吗，就让她走，谁也别拦着。她出了这个门，就跟我们老连家一刀两断，她有本事别再进这个门！”
连老爷子从外面走了进来，对周氏扬扬手，让她不要再骂了。
“二郎，送赵家闺女回家去。”连老爷子又对二郎道。
二郎忙出了屋，去追赵秀娥。
赵秀娥还没出连家的大门，正站在院子当间，想来是将周氏的话都听进了耳朵里。
“……人家都说，就你们老连家最会磋磨媳妇，劝我们家别和你们做亲。是你们，死乞白赖地求媒人上我们家说和，又三天两头自己跑我们家去，和我说的天花乱坠的，骗了我一个好好的黄花大闺女进门，让你糟蹋了，就不把我当人看了。谁没个天灾病业地，不就是一时没答对到吗，就把我往脚底下踩。还要休了我。”赵秀娥拿着帕子，捂着眼睛，一边哭一边数落，“你们做这样缺德事，迟早有报应。”
周氏在屋子里，气的颜色都变了。
“你听听，你们听听，这是好人家闺女能说出来的话。她自己没规矩，忤逆不孝，还派上别人的不是了。让她快滚，今后别进我们连家的门。”
二郎走到赵秀娥跟前，似乎要劝她。
“你个没囊没气的，你也是个男人？别人踩我，你也跟着往我身上泼脏水！”想起如果不是二郎不顶事，承认了她初三在娘家帮忙整治饭菜，她也不会受今天这场气。赵秀娥怒从心头起，抬起手，啪地打在二郎的脸上。
这一巴掌，把连家所有的人都打愣住了。
原来赵秀娥竟是这般泼辣，这才进门几天，就能在她完全不占理的情况下，掌掴二郎。这赵秀娥，是要逆天了！连蔓儿也惊呆了。
赵秀娥打完了二郎，一转身，依旧用帕子半蒙了脸，扭着细腰，疾步就往外走。别看赵秀娥一双小脚，竟也走的飞快。
二郎呆站了一会，才想起来追了上去。
上房里，周氏指着何氏，恨铁不成钢地骂了半晌，连老爷子一直沉着脸抽旱烟，并没言声。
“从来只听说婆婆拿服媳妇的，没见过媳妇拿服婆婆的。”西厢房里，张氏正在和赵氏一边议论，一边叹气。赵秀娥的言谈举止，让她们两个都大开眼界。“她一个新媳妇，咋就一点都不害臊，啥话都敢说。咱们孩子都这么大了，有些话想想还臊的慌那。”
“这拿不是当理说的劲头，都超过我奶了。”连蔓儿低声道。
连枝儿和连叶儿在旁听了，都偷笑。
“我还没说你们那。”张氏听见她三个在笑，扭过头来道，“你们小姑娘家家地，不该听的就别听。……以后都离她远点。”
张氏这是怕几个女孩子受了赵秀娥不好的影响。
“娘，我看这次我爷和我奶，是真想休了赵秀娥。”回到里屋，连蔓儿就和张氏道。周氏说送赵秀娥回娘家的话，显然不是她个人的意思，应该是和连老爷子商量了的结果。
“哪那么容易，别看赵秀娥现在走了，过后，她还得回来。”张氏道。
“会吗？”连蔓儿对此表示存疑。
赵秀娥似乎对被休回家，一点也不在乎，更别说害怕了。在连蔓儿看来，赵秀娥这么做，也就两个原因。或者是她有依仗，一份厚嫁妆？拿服住了二郎？可如果连家的长辈狠下心，这些依仗也没用。连家没有她的嫁妆一样过日子，二郎还靠家里吃饭，并不能自己做主。
又或者，赵秀娥根本就不喜欢这门亲事。这也不是她连蔓儿乱猜的，看赵秀娥对待二郎的态度，根本就是“拿服”，而看不出有多重的情意。
“只要这边寸住了，老赵家就得来人，把赵秀娥送回来。”张氏耐心地给两个闺女讲其中的道理，“她都嫁了二郎了，这回去是被休的，她家能养她一辈子？那名声也不好听。她要再想嫁别人，身价可就低了，想找连家这样的人家，那可是难上了天。”
不好听，但却是非常实际的道理。
“不过那，反过来说，咱庄户人家娶个媳妇也不容易。你看你奶一开始，不也没说休她吗？都留着余地那，应该是和你爷商量好的，就是想拿拿赵秀娥的性子，没有那么做人家媳妇的。”张氏又道。
赵秀娥这样走了，周氏气的两顿没吃下饭。
很快就传来消息，赵秀娥回了镇上的宅子后，收拾了个包袱，就回了赵家，还和二郎说，回头就让人来把她的嫁妆都搬走了。
连老爷子将二郎叫回村里，放出话去，要卖掉镇上的宅子。
随后，赵秀娥就抱了包袱，重新住进了镇上的宅子里，还打发人捎话，让二郎过去住。
连家禁住了二郎，大门口都不让他出。
赵家在镇上活动，不让人买连家在镇上的宅子。连、赵两家就这样僵持了起来。
转眼就到了初八，连守信打听到山上的工程在正月十二重新复工，这几天已经有工匠陆续地回来了，就想着赶早也把早点铺子重新营业。
一家人这天吃过早饭，就来到铺子里，打扫收拾。
“有啥吃的没？”正打扫着，铺子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老黄大步从外面走了进来，一手提着个桶，另一只手里是厚厚的一叠红纸。
“今天正收拾，还没开业。”连守信忙迎了上去。
老黄将手里的东西都放在桌上，坐了下来。
“老黄大叔，”连蔓儿手里拿着抹布，走出来，向老黄打招呼。因为是熟客，这老黄性子豪爽，和连家人处的极好。“家里有丸子，要不你等一会，给你烩一碗丸子吃？”
“你看这孩子，丸子是家里过年炸的，那哪能拿出来待客。”连守信忙道。
“丸子啊？”老黄摸了摸脸上的胡子，并没和他们客气。“有肉馅的没？”
连守信见老黄不外道，就也笑了。
“家里还有饺子，是白菜大肉馅的，和我们家卖的包子一个味，要是不嫌弃……”
“行啊，多给我整点，忙活半天了，把我给饿的。”老黄不等连守信说完，立刻应道。
五郎就忙回家去取饺子和丸子，连蔓儿这边烧了一壶开水，给老黄泡了一壶茶叶。
“老黄大叔，你拿这一桶浆糊是干啥的？”连蔓儿看着桌子上的两样东西，问道。
“这不山上就要开工了吗，这两天，就有不少能工巧匠啥的，都要过来。是皇上从各地给招揽来的。这开春活多，山上干活的人不够，上头发下话来，要招人。这不，这两天找不着人干活，我就四处贴这个招工的红榜。可把我冻坏了。”
连蔓儿拿起一张红纸，看了看，原来是招工的启示，看上面给出的工钱还算优厚。
“老黄大叔，要不，我找人帮你把这些都贴了？”连蔓儿就道。
“行啊，这样，我给工钱。”老黄是个痛快人，“这还有三四十张吧，镇上我都贴了，就剩下你们周围几个屯子，每个屯子贴上几张，都给我贴完了，贴三张我给一个大钱的工钱。”
“一会让孩子们帮着贴了，要啥工钱。”连守信老实地道。
“连大老板。”老黄喜欢戏谑地称呼连守信为大老板，“这要你给我贴，我肯定不给你工钱。孩子们给我干活，那我得给钱。都是给公家干活……”
五郎这时提着食盒进来了，后面还跟着连叶儿。
“蔓儿姐，我也能帮着贴。”连叶儿就小声和连蔓儿道。
“行，咱都挣几个零花钱。”连蔓儿就将浆糊和招贴都分成几份，几个孩子分头去贴。回来算工钱，连叶儿也得了三文钱的工钱。
连叶儿手里捏着钱，眼睛光闪闪地。连蔓儿看了就想起小七第一次拿到工钱的模样。
“蔓儿姐，我这钱，你也帮着存着，行不？”连叶儿把钱递给连蔓儿。
“行，我单独给你记一笔。”连蔓儿答应了。
“要是我以后都能挣钱就好了。”连叶儿小声叹息地道。她很羡慕连枝儿和连蔓儿干活挣钱，存私房钱。
屋里大家正在说话，外面又有人敲门。
“这是三十里营子不，到连家怎么走？”

第二百二十一章 沈老夫人的要求
三十里营子姓连的只有他们这一户，听问话人的声音，是个年纪很轻的小姑娘。大家都很纳闷，不知道来的会是谁。
连蔓儿从铺子里出来，果然，门外站的是一个小丫头，看年纪和她差不多，穿戴很是齐整，就在小姑娘身后不远处，停着一辆漂亮的马车。马车的车帘上绣着一个宋字。
“呀，是蔓儿姑娘！这么巧！蔓儿姑娘你不认得我了？我是县城宋家的伺候老夫人的丫头，我叫小红。蔓儿姑娘你上次去县城，我就在老夫人跟前伺候来着。”那小丫头见连蔓儿出来了，就是一喜，忙行礼道，“我们管事的孙大娘受老夫人的吩咐，来这里给我们三奶奶的娘家人请安来了。”
连蔓儿打量了小红几眼，她恍惚记得在宋家，沈老夫人跟前是有这么一个丫头。看这丫头的穿戴确实是宋家的人，还有那辆马车，车夫似乎也有点眼熟。好像宋家那个管家宋福第一次来三十里营子的时候，赶车的就是这个车夫。
“你们不认得路啊？那等我跟我娘说一声，我带你们去吧。”连蔓儿就道，又扭头招呼连叶儿，“叶儿，快回家告诉咱爷和咱奶，县城宋家的沈老夫人，打发管事娘子来了。”
连叶儿答应了一声，就往村里跑去了。
连蔓儿转身往屋里来，连守信和张氏在铺子里早就听见了连蔓儿和小红说话。
“宋家现在派人来干啥？”张氏和连守信对视了一眼，“蔓儿，你先带人回去吧。一会我和你爹也回去。”
“哎。”连蔓儿答应了，就又出了铺子来找小红。
“你们跟我走吧。”连蔓儿让小红去坐马车，她在前面带路。小红就让蔓儿也坐进马车里。
“蔓儿姑娘，请车上坐吧。告诉我们怎么走就行。”孙大娘从车里探出头来，冲连蔓儿道。
连蔓儿想了想，就告诉了车夫该怎么走，然后跟着小红坐进了车里。
车厢里很宽敞，三个人坐着并不拥挤。连蔓儿先向孙大娘道了劳乏。
“大娘这一路辛苦了，老夫人身子可还好？”
“多谢姑娘问询，老夫人身子很好，在家里常念叨起姑娘，说是要请姑娘去县城多住几天耍耍。”孙大娘身形富态，一张脸即便不笑，也自然带有几分笑意。
连蔓儿笑了笑，只将这个当做是平常的客气话，并不会认为沈老夫人真的说过让她去县城里玩的话。
“老夫人待我们太客气了。我花儿姐还好吧？”连蔓儿又问。
“三奶奶也还好，”孙大娘说着话，略顿了顿，“只是她是双身子，常常有些不舒坦，又惦记着亲家老爷和亲家太太，不能在县城，不能常走动。……听说，这过年亲家太太身子有些不大好？”
“我大伯娘的身子？”连蔓儿不由得心中一动。
古氏这些天被周氏差遣干活，人都瘦了一圈，也闹过一两回的病，不过没用请郎中，就被周氏给“治好了”。
是古氏受气的事，被连花儿知道了？可连花儿是怎么知道的？自从带了连守仁一家回村里，连老爷子就一直禁着他们，除了二郎娶亲那天去镇上吃酒，平常都不让他们出连家的大门。连家与宋家也没有通过音讯。
“……大伯娘住上房，我们住厢房，分家了，平常也不在一起吃饭。大伯娘不舒坦？我咋不知道？或许有事，我没大注意。”连蔓儿模棱两可地答道。
孙大娘呵呵地笑了两声。
“那也许是我听错了啊。……三奶奶想念亲家太太，想请亲家太太去县城住些日子，呵呵。”
这么说着话，已经到了连家的大门口。
蒋氏出来，将孙大娘和小红迎了进去。连蔓儿跟在后头，也进了上房。
上房东屋，连老爷子、周氏、连秀儿、连守仁和连继祖都在，唯独不见古氏。寒暄了一番，孙大娘只说是沈老夫人让她来给连老爷子、周氏还有连守仁夫妻请安的，随即就将带来的礼物拿了出来，原来她这次来还带了厚礼的。
“怎么不见亲家太太？”说了一会话，孙大娘就问。
“她身子不大舒坦，在西屋歇着那。”周氏就道。
“……是什么病症，要不要紧？三奶奶思念亲娘，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来时我们老夫人吩咐，要和老太爷和老太太商量，能不能请亲家太太去县城住些天，陪陪我们三奶奶。”孙大娘就道。
“她也不是啥大病症……”周氏沉吟着，朝连老爷子看了一眼，“你回去跟花儿说，她娘没事，让她别操心，好好养身子，替宋家开枝散叶。”
“照说你们老夫人开口，我们不该驳回。”连老爷子咳嗽了一声，接上了话茬，“我们庄户人家，也讲究个礼节。出嫁从夫，花儿嫁进宋家，就是宋家的媳妇，就该照着做媳妇的规矩来。宋家不会缺人伺候她。可没有闺女嫁出门，还一辈子把她娘带身边的。这事不合适。”
“回去跟你们老夫人说，花儿已经是宋家的人，该啥规矩就啥规矩。花儿又啥不对的，该说就说，该罚就罚，我们连家没二话。”最后，连老爷子又对孙大娘道。
“老太爷说的有道理，就是我这回去，不好交代的。”孙大娘为难地道。
“爹，要不，就叫她娘去县城看看花儿，看看就回来。”连守仁就道。
连老爷子磕了磕烟袋锅，扫了连守仁一眼。
连守仁立刻就低下了头。
屋子里的气氛顿时有些僵硬。
“那……”孙大娘看看连守仁，又看看连老爷子。
“就照我的话说。”连老爷子道。
这次，连守仁没敢再说话。
“这样啊，那没法子，我回去就把老太爷的话照实说吧。”孙大娘只好道，又问，“……我能不能看看亲家太太？”
周氏想了想，就让连秀儿去叫了古氏来陪孙大娘说话。古氏跟着连秀儿过来，几次想要和孙大娘单独说话，都被周氏给岔开了，因此只能不咸不淡地说些家常。周氏又叫了蒋氏、赵氏、何氏几个张罗着做饭，要留孙大娘吃饭。
连蔓儿手里拿着木匣从东屋里出来，木匣里是几只绢花，是沈老夫人特意吩咐，送给她和连枝儿的。
原来孙大娘来三十里营子，是为了让古氏进城去照顾连花儿。孙大娘说是沈老夫人的吩咐，但是显然，连花儿在其中起了关键的作用。可惜，被连老爷子一口给回绝了。
只是有一件事情有些蹊跷。那个车夫应该知道来连家的路，却要小红问路，那么巧就找到了她。连蔓儿记得上次去县城，说话的时候好像提过她家开了早点铺子的事。
坐着那么一辆漂亮的马车，来自县城的客人。问路问到连家自己人身上，连家人自然会先打发人通知家里。就是同村的人看见了，也会去先告诉连家一声。连蔓儿不正是这么做的吗，她先让连叶儿回去报信。然后孙大娘到了连家的时候，周氏就让古氏“身子不舒坦”了。
其实，沈老夫人对连家发生的事情，都是知道的吧。她应该并不想真的让古氏去县城住进宋家。
还有孙大娘在车上跟她说的，听人说古氏过年不舒坦的话，在周氏和连老爷子跟前可是半点也没有提及。这是为什么？
孙大娘是想告诉她，有人给县城里的花儿通风报信了吧。提前跟她说，是因为这样的话，进了连家之后，就没机会说了。
沈老夫人隐然是宋家的当家人，不希望古氏去，有很多法子可以拒绝连花儿。偏偏要绕这么一个大圈子，由此可见她对连花儿肚子的重视。同时也反映出她处理事情的手段：能够隐忍，而且深谋远虑。
这样看来，连花儿远远不是沈老夫人的对手。
希望连花儿少折腾点，自求多福吧。连蔓儿如此想着，就从上房迈步出来，一抬头就愣住了。
大门口又有一辆马车停了下来，张氏和赵秀娥从车上走了下来。随即，那马车掉转身就走了。
赵秀娥怎么会来了，而且还和张氏一起？
这会工夫，赵秀娥已经挽着张氏，从大门口走了进来。赵秀娥的脸上是笑吟吟地，而她身边的张氏，却好像有些不自在。
电光石闪之间，连蔓儿已经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娘，我正找你有事，快来！”连蔓儿迎上前去，也不看赵秀娥，一把拉住张氏，将张氏扯进了西厢房。
一进西厢房，张氏立刻将门掩上，长出了一口气。
“蔓儿，多亏你机灵。”张氏道。
院子里，赵秀娥见张氏被连蔓儿拉走了，只留下她一个，就愣怔了一会，然后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事人似的往上房去了。
“娘，赵秀娥咋回来了？”西厢房里，连蔓儿问张氏。
“你问我，我咋知道啊。”张氏有些纠结地说起刚发生的事。

第二百二十二章 主动归来的媳妇
“你刚走不大会工夫，她就坐车来了。进了咱的铺子，就赶着你爹和我，叫四叔、四婶，叫的那个甜。”张氏就说道，“我和她没啥话说，抹不开脸不搭咕她。然后，她、她就硬拉着我跟她一起坐车回来了。”
搭咕，是三十里营子这边的土语，意思同答理、理睬。
连蔓儿抚额，张氏总是吃抹不开脸的亏。
“我知道她的意思。那天走的时候，她多威风来着。这也没人请没人叫的，她就自己这么回来了。这大门咋那么好进，她拉着我，给她遮脸呗。”张氏自言自语地道，“这也怪了，她咋今天自己回来了那？”
“她那脸还用遮啊，”连蔓儿感慨，“娘，我看没你陪着，她也能大大方方地进门。你没看见，人家没事人似的，往上房去了。”
娘两个几乎是同时开口，连蔓儿说完才听见张氏的后半句话。
“她为啥今天回来？……娘，这一路上，赵秀娥和你说啥了没？”
“也没说啥，就一个劲问我，今天咱家是不是来客了。我告诉她是县城花儿娘家来人了，她就问我来的是谁，……咦，她巴巴地回来，不会是因为这事吧？”张氏想了想，“她是想回来，又没有台阶，想今天借着家里有客，你爷和你奶碍着客人在，不能咋地她，就能把事情给解开了？”
“娘啊，你真能往好处想。”连蔓儿摇了摇头，她和张氏有不同的看法。“就算她是因为家里有客才回来的，那也不会是你说的那个想法。你看她是需要台阶的人吗？”
当初赵家和连家结亲，很大一部分是看着连守仁是个秀才，又要捐官，闺女又嫁进了县城的宋家。后来连守仁从县城回来，赵家还借着说要在镇上酒楼办酒席，拿服了连家一下子。
现在，连守仁做官的事不成了，但是宋家这门富贵亲戚却还在那。现在宋家来人了，赵秀娥莫非是冲着宋家的人回来的？
有可能，太有可能了。要不然，赵秀娥怎么会回来的这样巧，而且这么主动。
“我看看去。”
连蔓儿说着话，就从西厢房出来，往上房走。
上房外屋，赵氏正在烧火煮饭，何氏、蒋氏和连叶儿来回忙碌地，切菜切肉正打算烧菜。赵秀娥一脸笑地卷了袖子要帮忙。
“娘，你去烧火去吧，这有我。大嫂，这肉切丁好。大嫂，你忙活这半天也累了吧，你去歇歇，陪着妞妞去，这活还是让我来吧。”
蒋氏脸上也带着笑，却没给赵秀娥让地方。
“秀娥啊，你啥时候来的？这活我都干的差多了，你跟二郎歇着去吧。”蒋氏道。
二郎看见赵秀娥来了，早就从东厢房里跟了过来，站在外屋里，眼睛跟着赵秀娥的身子打转，脸上的表情有些呆，想说什么话，又不知道该咋说似的。
“秀娥、你、你咋回来了？”好半天，二郎才挤出这样一句话。
“死人，看你问的是啥话。这不是我家？我咋不能回来？我不就是和你闹着玩，多大个事，你就好几天不回镇上，也不来接我？”赵秀娥嗔了二郎一眼，又走到二郎跟前，用一根雪白的手指往二郎的胸膛上戳了戳，同时眼泛桃花滴溜溜地看了二郎一眼。
二郎竟然一下子没站住，往后退了一步。赵秀娥显然没有一指禅的功力，是那道眼风威力无穷。
赵秀娥就咯咯地笑了起来。
“傻样！”又翻了二郎一眼，这一眼含着柔情，二郎摸着脑袋，嘿嘿地傻笑起来。
两人就在外屋，当着众人的面打情骂俏，赵氏低下头，眼睛盯着灶坑。蒋氏早就背过身去，连叶儿站在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还是何氏比较淡定。
“秀娥啊，你不说不回来了，要跟俺们老连家一刀两断吗，俺们可没请你，你咋就回来了？”何氏问的很直白。
“娘，那天的事，是我脾气急了点。回去我娘就说我了，这几天，我可一直都在我和二郎的家里住着。娘，我娘送了我半个猪头，明个我给你烧猪头肉吃。”赵秀娥脸色变了变，还是笑道。
在赵秀娥说道“我和二郎的家里”的时候，蒋氏切菜的动作明显地停顿了一个节拍，不过随即就恢复了正常。
“你拿个猪头肉哄俺，你就当没事了？你眼睛里还有俺这个婆婆，还有你男人不？你那一巴掌，是白打了俺二郎的？”
听到猪头肉，何氏咽了一口口水，不过马上又沉下脸来。她还记得赵秀娥打了二郎一巴掌，而且也记得连老爷子和周氏发了话，这次一定要硬到底，宁肯不要赵秀娥这个媳妇，也要把她的性子给拧过来，让她知道规矩。要不然，二郎要受气，赵秀娥也不会拿她这个婆婆当一回事。
“娘，你咋这么小心眼那？”赵秀娥似乎有些不耐烦，不过还是忍下了，脸上依旧带着笑，“我那不是错手不小心的吗，我不是成心的。让二郎打还我，我眼睛都不带眨的。”
“……你以后把性子改了，这事，我不跟你计较。”二郎就道，显然不忍心打娇媚的新媳妇。
“娘，今天家里不是来客了吗，咱这事往后挪挪，我给二郎赔礼，给你老磕头。”赵秀娥就道，“我先帮着做菜吧，给二郎、给你，给咱老连家都长长脸。让县城里的人知道，咱们老连家不是一般人家。”
连蔓儿将赵秀娥这一番做作都看在眼里，不由得感慨。赵秀娥真是人才，泼辣起来扬手就能扇男人的耳光，这嘴甜起来，简直就能甜死个人。
二郎和何氏就这样被她拿下了，就是不知道，连家其他人能不能这么容易就让她过关。
赵秀娥嘴上说的好听，却不肯去烧火，一定要抢着和蒋氏炒菜。
蒋氏的态度很好，却也寸步不让。
“秀娥，你先屋里去吧，陪着爷、奶、客人说说话。这菜是奶特别嘱咐了，就不用你沾手了。”
蒋氏别看平时和和气气，手脚竟也十分麻利。赵秀娥这么泼辣，硬是没能将蒋氏手里的活计给抢过来。
“秀娥，宋家来人我们都见过了，还没见过你这个新媳妇。”蒋氏就笑道，“你去见见，还怕咱爷和奶说你咋地？”
蒋氏一句话说到了赵秀娥的痛处。她当然想进屋去见见宋家来的人，可毕竟有前事在。她不请自来，打算的是先在外屋，做出一桌好席面来，讨连老爷子和周氏的好，也在宋家人面前显显本事。
可蒋氏不让她如意，还隐隐激她，笑她不敢进屋去见连老爷子、周氏和来客。
与连家结亲后，赵秀娥很是下工夫打听了连家的情况。她自忖无论容貌、言谈、心计、手段，她处处都比连家的任何一个人强。进了连家的门，她没将连家任何一个人，其中就包括了蒋氏，放在眼里。她认为凭她，完全可以在连家横着走。因此，她分外受不了蒋氏这个做妯娌的激她。
进屋就进屋，她这一身的本事，她怕什么？她就不信，有客人在，连老爷子和周氏还能真拉下脸来，训斥她。她今天这么回来，连家可捡了大便宜，还能不赶紧接着？
赵秀娥这么想着，拉了二郎就扭身进了屋。
屋里面大家正在唠嗑，不过外屋的动静，多少也听到了一些。
周氏看见赵秀娥来了，脸皮子就抽了抽。
“爷、奶、大伯、大伯娘……”赵秀娥进了屋，就拿捏着姿势，飘飘下拜，又下死力气打量了孙大娘和小红两眼，“今个家里有客？这两位是……”
连老爷子咳嗽了一声，转开脸，冲着窗户的方向，似乎是懒得看赵秀娥。
“二郎，家里有客，你咋把谁都往屋里领。”周氏就沉着脸，开了口，“你把她带出去，让她回她老赵家去。咱这庙小，供不起她这尊大佛。”
出乎赵秀娥的预料，周氏一点都没给她留脸面！
赵秀娥愣了愣，饶是她脸皮再厚，也还是免不了变颜变色。连家的人她不在乎，但是屋里的两位客人看穿戴、打扮那就不是平常人家的，这让她的脸面往哪搁！
“还不出去，在这站着当门神？”周氏厌恶地扫了赵秀娥一眼。
赵秀娥捂了脸，扭身摔帘子就从屋里出来了，二郎急忙跟了出来。
屋里的谈话在继续，孙大娘说说笑笑，根本就好像没看见刚才发生的事情一样。
蒋氏正在炒菜，见赵秀娥捂着脸从屋里出来，微微撇了撇嘴，随即将脸扭开，不去看赵秀娥。
赵秀娥几步冲到门口，二郎伸手拉她。
“秀娥……”
赵秀娥脸色通红，转身扬起手，冲着二郎的脸上就扇了过去。
只是，这一巴掌，却迟迟没有落下。

第二百二十三章 打算
不知道为什么，赵秀娥的巴掌最后并没有落在二郎的脸上，而是落在二郎的胸前。想起刚才看到的，孙大娘和小红的不凡穿戴，举止气派，还有摆的满柜的礼匣、尺头、点心匣子，赵秀娥的心发飘，手发软，她帮二郎理了理衣襟，又脸上带笑，转身脚不沾地的抢着干活。
饭菜做得了，周氏还是给了古氏一些体面，让她也陪着孙大娘吃饭，另外一个有此殊荣的媳妇是蒋氏。周氏从始至终，都没有答理赵秀娥，不过也没有再赶她走。客人吃完了饭，才轮到自家干活的媳妇们吃。赵秀娥便也跟着要上桌吃饭。
“老二媳妇，”周氏就招呼何氏，指着赵秀娥道，“你先别吃饭了，送她回赵家去，回来你再吃饭。”
赵秀娥难得这样忍气吞声的，没想到周氏并不心软，饭也不让她吃，就赶她走。赵秀娥的心气儿哪受的了，直气的脸色通红，捂着脸呜呜地哭着就跑了出去。
何氏见赵秀娥自己走了，看着桌上的饭菜，就有些舍不得动地方。
“快跟着去，把她送回镇上，看着她回她娘家。”周氏瞪了一眼何氏。休赵秀娥也好，或者磨赵秀娥的性子也好，但都不能出了人命。周氏是怕赵秀娥离开连家人的眼前，出点什么事，到时候就不好收场了。
何氏无法，只得追了赵秀娥出去。
至于二郎，本是想追赵秀娥去的，被连老爷子打发三郎给拦了下来。
吃过了饭，孙大娘稍微坐了一会，就告辞离开了。古氏跟着大家伙一直目送宋家的马车消失在村口，眼睛都湿润了。
孙大娘这次来，虽然没能够将古氏带回县城去，但是从那天以后，古氏虽然还要每天操持家务，周氏的斥骂却明显比前些时候少了。
正月初十，连蔓儿家的早点铺子又在一串鞭炮声中，重新开业了。这开业的第一天，虽然还在正月里，可生意着实红火。来吃早饭的客人比前些时候还多了，其中很多人操的是南方口音。正如监工老黄所说的，山上的工程正式开工，天南地北的能工巧匠都来了。
听着铺子里的客人议论，这些来自远方的工匠，大多就住在山上。那里有头年为他们新盖起的简单住所。工匠们比普通的力工工钱多，早起自己做饭又麻烦。连家早点铺子的吃食实惠、方便，因此他们大都选择下山来吃早饭。
这天直忙到晌午，一家人才收了工。吃过饭，正打算回老宅去，连守礼就来了。
“老四，你跟山上的监工熟，能不能帮我问问，他们还要人不，我想趁着现在家里没啥活，去山上干几天。”连守礼向连守信开口道。
赵氏和连叶儿都没说话，显然这事，她们事先都通过气了。
“三哥，你要到山上去干活？”连守信吃了一惊，“咱爹和娘知道不？”
“我还没跟他们说，先来你这问问，看人家还招不招人。”连守礼道，“这两天总听咱爹念叨说没钱，我这一去，好歹能挣俩钱。”
山上贴出了招工的招贴之后，因为工钱不错，去应招的人很是不少。这已经有些天过去了，连守礼怕山上已经招够了人，不要他，所以才来找连守信商量。
“三哥，你要是想去，肯定能让你去上。”连守信道。凭老黄的关系，安排个人去干活，连守信还是很有信心的。
“三伯，山上干活钱多，可活也累。”连蔓儿在旁道。现在连守礼他们没分家，像连守义每天闲逛，连守礼却能想着去山上干活给家里挣钱。
“咱庄户人家怕啥累啊。”连守礼道。
“三嫂，你也同意让他三伯去？”张氏就问赵氏。
“前两天就开始时候，愿意去就去呗。”赵氏答道，“他在家也是闲不住。”
“对了，三伯，你有啥特长没？”连蔓儿就问连守礼。
“特长，啥特长？”连守礼没听明白。
“就是手艺。三伯，你要是有手艺，工钱更多，干的活也比挖土砸石头扛木头松快的多。”连蔓儿道。
“咱也就会种个地，还会啥手艺啊。”连守礼老实巴交地道。
“蔓儿说的有道理。”连守信就沉吟着道，他也想让连守礼能干上个轻省些，拿钱又多的行当。
“三伯不是会木匠？”五郎突然道，“我和小七那冰车，那木板还是三伯给刨平了，拼一起的。”
“那算啥呀，我又没学过，就看人家干过，记住了，自己个瞎琢磨弄的。”连守礼道。
连守礼是公认的手巧，像盘炕、搭锅灶、搭棚子这些活，也没人教他，都是他看别人咋干，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学会的。
就是铺子里的桌椅板凳稍微有啥毛病，也都是连守礼帮着收拾的，钉个榫头，这里凿凿，那里敲敲的，就能给收拾利落了。
“要我看，三伯想去山上干活，这是好事。我看三伯心里灵，手巧，咱跟黄大叔好好说说，看能不能安排三叔给那些木匠、画匠啥的，这些能挣钱的手艺人打个下手。三伯也能挣钱，还能学着点手艺。”连蔓儿就将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
不只连守礼，赵氏和连叶儿的眼睛也都亮了起来。
“蔓儿姐，要真能这样，那可太好了。”连叶儿激动地道。
“能学个手艺，少挣俩钱儿都行。”连守礼也很激动。
庄户人家朴素的想法，就是有手艺在身，这辈子就不会少了一碗饭吃。
“那三哥你去跟爹说好了，明天我就跟老黄商量。”连守信道，“不管咋地，这事也给你办成了。”
连守礼老实厚道，轻易不会开口求人，所以他这一开口，连守信特别当一回事。当然，连守信还有另外一个心思，连守礼到现在还没个儿子，如果能有一技傍身，以后也有点依靠。
连守礼立刻就回了老宅，一会工夫，他又回来了。
“老四，爹让你去一趟。”连守礼搓了搓手，有些不大自在，“我跟爹说的时候，二郎也在。他、他也想去山上干活。”
事情牵扯到家庭，一个人的事往往就不仅仅是一个人的事，它能牵扯出来的方方面面，有的时候，是难以想象的。用牵一发而动全身来形容，似乎有些不贴切，但是那情形，却也差不了多少。
大家伙就都回了老宅来。
“……趁着还没种上地，去山上先干俩月也行。”连老爷子道，看来他是赞同连守礼和二郎去山上干活的。
连老爷子有他的考虑，家里的几个孩子眼看着都大了，三郎的亲事要张罗了，连秀儿也到了该定亲的时候，连继祖和二郎要为连家开枝散叶，小孩子出生，要养活也得用钱。能趁着这两个月挣些钱，也能减轻一些家里的负担。
“老四，你跟山上监工的能说上话，你看让老二、老三、二郎、三郎他们都去，行不？”连老爷子就向连守信道。
从连守礼一个人去上工，变成了四个人去上工。那么给连守礼找个轻省的，还能学到手艺的活，这事就可能有些变化。
连蔓儿看了一眼连守礼，从他的表情上看，这事他也想到了。
聪明与厚道，是两种极好的品质，却很难在同一个人身上同时发现这两种品质。聪明一些的人往往失于厚道，而厚道些的人，往往又不那么机灵。
连守礼毫无疑问地属于后者。
若是有些心机的人，遇到这么好的事情，肯定会严防死守。可连守礼就是缺乏保护自己的利益这根弦。
“我二哥……”连守信看连守义并不在屋里，就问。
“不知道他干啥去了，我让三郎去找他了。这事我说了算，让他去干活，也省得每天到处乱逛去。”连老爷子就道。
“爹，山上招工是好几天前的事了，不知道现在还招不招人。明天我问问，这事我尽力，也不一定能找到满意的活干。”连守信没有将话说满，找活干容易，但是他怕连守义挑剔。
“那行，咱不挑活计。”连老爷子是个明白事理的人，他也相信连守信说了尽力，就会真的去尽力办。
说完了这件事，连老爷子没让连守信立刻走。
“你大哥那，这几天我也找找人。好歹他念了那老些年的书，还是个秀才。不管哪个村子里，好赖给他找一个馆。继祖，”说到连继祖，连老爷子叹了口气，“这孩子书没念出来，地里的活他也干不惯。好歹他有点念书的底子，我打算，今年再让他念一年，……到时候要是再考不上，……也就死了心，让他回来跟我种地！”
连老爷子这是将一家子的安排都想好了。
“老四，你开了个铺子，人来人往的认识人多，帮着打听打听，哪里有馆，给你大哥介绍介绍。”连老爷子对连守信道。
“行，这事我记着。”连守信点头。
“还有一件事，”连老爷子又道，“三郎也到年纪了，该娶个媳妇。还有秀儿，也该找婆家了……”

第二百二十四章 梯子
“老四，你和你媳妇都帮着给留点心。三郎的媳妇，就要一般的庄户人家，孩子老实能干就行。……三郎媳妇要大脚的。”连老爷子又继续说道。
庄户人家的女人，是不能够遵循什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教条的。她们不仅要操持家里的事务，包括洗衣服做饭喂鸡养猪，还要能够下田劳动。三十里营子有些小脚的女人，是要跟着男人们下田干活的。因为是小脚的缘故，下田干活对于她们来说格外辛苦。而即便下田，她们也绝比不上大脚的女人能干活。
连家现在有足够多的小脚女人操持家务，既然他们以后打算种田为业，那么娶媳妇自然优先考虑大脚的。
不得不说，连老爷子给三郎找媳妇设置的标准，很实际。
“……秀儿的亲事，老四你和你媳妇也给操点心，托托人啥的，要老实本分的人家。有合适的，就回来跟我和你娘说。要是离的不远，沾亲带故的，这样最好。”连老爷子又道。
“行，爹，这些事，你不说，我也得给留着心。”连守信就道。
“秀儿的婆家，可得用心找。”一直没说话的周氏这个时候开口了，却只说了这一句话，就没再说什么。
一家人回到西厢房，就议论开了。
“也怪不得他爷让他二伯几个都去山上干活，往后这两年，花钱的地方可真不少。”张氏就道。
连守信没有接张氏的话，他有些发愁。
“给三哥找个好活，这事咱使点劲，总能成。现在加上二哥，他们爷四个都要去，哪有那么多轻省拿钱多的好活等着咱！”
“爹，你不也跟我爷说了吗，咱尽力就成。到时候，让二伯他们上山去试试，能干就干，谁不能干就别干。咱也不是神仙，啥都能管。”连蔓儿就道。
“就是这个理。”张氏道。
连守信想想也确实是这样。
“就是咱刚才答应三哥的事，怕有点不好办了。……到时候二哥和三哥他们一起去，要只对三哥另眼看待，二哥肯定挑眼。”连守信又道，他最为难的是怕不能特别关照连守礼。
“他三伯这人，有时候是老实过了头。让人不知道该说啥。”张氏叹气道。张氏自己就是老实人，还说连守礼老实，可见连守礼是多么的老实了。
正这么说着话，连守礼、赵氏和连叶儿从外面走了进来。连叶儿的眼圈红红的，一进门，就走到连蔓儿跟前坐了。
“老四，这事……，哎，”连守礼还没说什么，先叹气，“到时候有啥活我就干啥活吧，这事怪我。”
“蔓儿姐，你看能帮着想想法不，我爹没心眼。”连叶儿就向连蔓儿道。
“肯定得给你想法。”连守信就道，“就是结果啥样，我现在不敢保证了。”
“老四，有你这句话就够了。”连守礼感激地道。
“我尽量给你想想办法……”连蔓儿低声安慰连叶儿。原本连蔓儿还想，只有连守礼一个人去山上干活，到时候告诉连叶儿，让连守礼少往家交点工钱，自己存起来一些。
可现在，连家有四个人打算去，攒私房钱是不行了。让连守礼学点手艺，才是最重要的。
第二天，监工老黄还是像往常那样到早点铺子来吃饭。五个包子，一碗稀饭，两碟小咸菜，这是老黄的惯例。不过今天，连守信又多给他上了一碗蒸蛋、一碗烩丸子。
“再来壶酒，就更美了。”老黄看了看，就道。
“要酒啊，晚上喝行不……”连守信就信以为真，他知道老黄爱喝两口，不过再爱喝，也没大早上就开始喝的，因此没有准备。
“哈哈，我跟你说着玩的。”老黄就笑道，也不跟连守信客气，拿了筷子就开吃。“兄弟，有啥事你就说，老哥我能办的，肯定给你办。”
来店里吃饭的人很多，但是连守信唯独跟老黄最熟，最说的来，就是因为老黄这个好爽的脾气。
“就知道大哥你是个爽快人。”铺子里这个时候也没几个客人了，连守信就干脆请了老黄到里屋吃饭。老黄一边吃，连守信一边就将连守礼几个想去山上干活的事情和老黄说了。
“离种庄稼还有两三个月，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能去山上干活，好挣俩钱贴补贴补。不瞒你手，我们那一大家子人口多，花钱的地方也多。”连守信道。
“就这个事啊，好办。”老黄一口就答应了，他是监工的头，很有些权力，安排几个干活的人就是他一句话的事。“人都在哪，一会我就带上山去，今天就能让他们开工。”
“老弟，要去的都是你家的兄弟和侄子？那都是庄稼把式，有力气，能干活吧？”老黄又问。
“都能干活。”连守信就道，“不过，还得请老黄大哥你照顾照顾。”
“这个我心里有数。”老黄道。
“老黄大叔，”连蔓儿赶忙插话，“我三伯，叫连守礼。他为人最本分，手可巧了。我们家里，还有村子里，有啥木匠活，盘炕、搭灶这些活，都请他去，干的可好了。老黄大叔，你看能不能安排他跟着干点啥手艺活？你放心，我三伯肯定能干好，肯定给你长脸。”
连蔓儿说的略有些夸大，不过还是以事实为依据的。
连叶儿也在铺子里帮忙，听连蔓儿这么说，也跟着点头。
“我爹肯定行。”
“孩子们说的不错，……要是安排不开，跟着打个下手啥的也行。”连守义就道。
“这个有点难，山上的手艺匠人请的都是特有名的，得看他能不能干。”老黄道，“我给他机会试试吧。其他的，就得靠他自己个了。”
这边和老黄商量好了，连守信就忙打发连叶儿去将连守义、连守礼、二郎和三郎都叫了来。连老爷子不放心，也跟了来。
少不得又是一番寒暄，老黄吃了饭，就领着四个人往山上去了。
晌午的时候，连守义、连守礼、二郎和三郎就都回来了，并且带回了好消息。他们四个人，明天就可以正式去山上干活了。
老黄给连守义和三郎安排的是挖土的活计，连守礼则得偿所愿，在木工队打下手。
原来老黄记得连守信的嘱托，将他们四个带到山上去之后，先就让他们去木工队试了一下，结果只有连守礼手巧，被留了下来。
连守礼每天的工钱是六文钱加上一顿晌午饭，连守义和三郎则是要按照挖土的数量算工钱，也有一顿晌午饭。
出乎众人的意料，二郎选择了最苦最累的活：砸石头。当然，这个活的工钱也最多，按方数算工钱，每方要比挖土多一文钱，也包一顿晌午饭。
连老爷子很高兴，让连守信和老黄定了时间，要请老黄喝酒。
只有连守义不太高兴。
“……不是说老四跟那个姓黄的监工熟吗，老四你没跟他说，给咱安排个轻省的活？”连守义向连守信抱怨，“老三那个木工打杂的活还凑合，我和二郎、三郎这挖土、砸石头的，都能累死人，钱也多不到哪去。”
连守信早就想到连守义会有这样的不满。
“二哥，事先我都跟咱爹说了，我本事有限。我是认识老黄，可咱就是平头百姓，可不就得靠力气吃饭吗？别的活，人家让咱干，咱也得干的来啊？再说，木工那边活轻省些，老黄不是先安排你们去那试的吗？二哥，你试了没过，那谁还有啥法子。”
“老二，你瞎咧咧啥，有个活干，能挣俩钱就不错了，还有你挑拣的？啥话你都别说了，明天开始，都老老实实给我上工去。”连老爷子一锤定音，就是连守义也不敢再说什么。
就这样，虽然还是在正月里，连家这一大家子的人，都忙碌了起来。
十二这天，送走最后一个吃早饭的客人，早点铺子正打算关门，一辆马车嘎吱一声就停在了铺子的门口。赵文才、赵文才的老婆吴氏，赵秀娥和赵秀娥的嫂子蔡氏，四个人从马车上下来，一边招呼着，一边往铺子里走。
连蔓儿抚额，真想当做看不见，把门就这么关上。可是斜对面的杂货铺子，还有官道上的行人都在看着。连蔓儿无法，只得将几个人让进了铺子里。
张氏和连守信也已经闻声迎了出来，赵文才几个也不用人让，自己个就在桌子旁坐了。
“连四兄弟，你这铺子好啊，财源广进，一个月这钱不能少挣啊，老哥我那个杂货铺不能和你比啊……”赵文才满脸是笑，对连守信道。
这几个人这样的架势，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们是做什么来了。连守信和张氏这次也学从命了，只得应付着，远远地避开某个话题。
这次的事，连家拿的稳稳的，赵家的人终于沉不住气了。赵文才已经找过和连家走的近的吴玉昌和吴玉贵兄弟，想请他们来说和。不过连老爷子早就放出了话，吴家兄弟当然不会来触这个霉头，都拒绝了。
赵家这是没了别的法子，只能自己送赵秀娥回来。
至于先找到他们，当然不是因为顺路那么简单，不过还是想为自己留些颜面，要借他们做个梯子。
只是，在知道了赵家的为人之后，连蔓儿一家已经达成了一致。
要他们做梯子，没门。

第二百二十五章 连老爷子的条件
赵文才坐了一会，见连守信一杯茶水也没送上来，对他说的话也不招揽，只得自己开了口。
“四弟啊，我这次来，是为了你二侄子和侄媳妇的事。……咱是正经的亲戚。秀娥这孩子嫁进你们连家，就跟你们亲闺女似的。……这也没多大的事，咋就把秀娥放在镇上，不理不睬的那。哎，这些我就不说了。”赵文才摆出一副大度的样子，“都是为了孩子们好。这不，你们不去接，我们自己个把秀娥给送回来了。我们这做的够意思吧。”
赵文才说完，就看着连守信。只要连守信说他做的够意思，那么自然要礼尚往来，比如说客气地陪他们去连家，再站在他们这一方说和说和，让连家重新接受赵秀娥，也好歹让他们把丢失的面子找回来一些。
赵文才有把握，连守信不会驳他的面子。因为连守信是十里八村有名的老实人，拿服老实人这种事，他赵家是很拿手的。
出乎他的预料，连守信迟迟没有点头。
“四弟，你说句话啊。”赵文才等的有些急了，催促道。从刚进门时候的连四兄弟，到四弟，他对连守信的称呼是越发的亲近了。
“赵大哥，你也知道，我们这一房是分家另过了。”连守信想了一会，才开口道，“上房的事，有些我们也不大清楚。这次这事，家里老爷子和老太太特别生气，尤其是老太太，气的好些天没吃下饭。二郎他爹和娘那边，跟我说，都冷了心。……一家人这个十五都没过好。在家里，谁要是敢提这件事，立马就是一顿骂。”
“可不是。”张氏接上话茬，对着赵秀娥母女三个解释道，“不用你们来找，要是我们能帮上忙，我们早就帮了。我们问过两回，想着给说和说和。结果那，刚开口，就让孩子她奶给骂出来了。……还说我们要是再去说，就是不安好心，成心想气死她。”
“咋能这样那！”赵家这四口人面面相觑，他们都主动送了人回来，连家的口风却是这样硬，这是真不要赵秀娥了？那可怎么办？
连守信和张氏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赵家是什么样的人家，如果还有别的法子，他们能送赵秀娥回来。既然送回来了，那连家给他们什么脸色，他们就只好看着。
对待不那么厚道的人，就要用不那么厚道的法子。这样，他们才会老实。而你若以厚道的法子待他们，他们不仅不领情，反而认为你软弱好欺负。
“四弟啊，”赵文才苦下一张脸，一把抓住了连守信的手，央求道，“老话说的，宁毁一座庙，不破一门亲。四弟你在老爷子跟前，那说话是顶用的。为了这俩孩子，你就出面给说和说和，这也是行善积德的事。”
“秀娥嫂子，十五县城里的花灯好看不，你和我们说说呀。”连蔓儿就从里屋出来，笑眯眯地对着赵秀娥道。
“啥花灯，我没去看。”赵秀娥立刻就道。
“秀娥嫂子你没去啊？我就说那，一定是朵儿那丫头又骗着我玩，待会我非找她算账去。”连蔓儿说完，就扭身回里屋了。
赵秀娥母女三个坐在那里，脸色忽青忽白。
这些天，赵秀娥在镇上，大多数时候都住在连家的宅子里。不过元宵节的时候，却打扮的花枝招展地跑去了县城看花灯。这事传到村子里，惹得连家人大怒。这也是为什么吴家兄弟，不肯为赵家说和的原因。
“秀娥她姥姥家就在县城，往年秀娥这孩子一年里，十亭倒又七亭是住在她姥姥家的。这不，正月十五，她姥姥打发人来接她，她就去住了两天。”赵秀娥的娘吴氏陪笑着道，“这两天忙，没来得及，这不正打算和亲家说吗。”
“……也不是一件两件事，反正老爷子、老太太还有我二哥、二嫂都生了挺大的气。蔓儿小孩子心性，赵大哥你大老远先奔了我来，我正好给你提个醒。这事，别人谁去说都没用，还真就得你们自己去，才能说清楚。”连守信就道，“家里老爷子、老太太都不是不开面的人，赵大哥你们就委屈点，反正这照着辈分，你们咋样也不吃亏不是。现在家里人都在，你们正好去，一会晚了，就不好办了。”
连守信就站起身，将赵文才往外让。
“赵大哥，赵大嫂，我送你们出去。顺着官道往前走……，呵呵，你们肯定都认得道。”
赵文才一家四口，只得出门上了马车，往连家老宅去。他们并没有在连守信这里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反而欠了连守信一个“提醒”的人情。而且，经过和连守信的一番谈话，来时勉强撑出来的气势，现在是荡然无存了。
“闹腾，让你闹腾。你不说有拿手吗，你拿手在哪？你拿住一个二郎顶个屁用，他吃饭不管事。现在，还得你老子娘低三下四的去给人赔礼道歉。”往村里去的路上，赵文才沉着脸，骂赵秀娥。
“孩子够委屈的了，你还拿她撒啥气。你要是有点本事，孩子也不能落今天这样。”赵秀娥的娘吴氏护着闺女。
“谁让你们低三下四了，不是你们逼着，你打听我愿意回来那。咱现在就回家，我怕他们不来求我回去那。”赵秀娥依然嘴硬道。
“我的姑奶奶，咱来的时候咋说的？”赵秀娥的嫂子陪笑，哄着赵秀娥，“好歹忍耐忍耐，以后才能出人头地啥的，到时候吃香喝辣，这方圆百十里地，才看出你的本事来那。”
赵秀娥便不说话了。
赵文才心中松了一口气，挥了一下马鞭，让车走的更快一点。
早点铺子里，一家人正在打扫收拾。
“赵家还真送上门来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那。”张氏道。
“他们才不会这么想那。”连蔓儿就道。
“我看出来了，她是想一步步趟着来，把一大家子都压服住。她也不想想，她一个孙子媳妇，这也不可能啊。”
“要是遇上老实好欺负地，也可能她就成功了那。她不试试，哪知道啊。”连蔓儿就笑。
“蔓儿，你刚才咋说是朵儿……”张氏问。
“随口说的。”连蔓儿立刻道。这个时候，她还没有想到，她提到了连朵儿，不知为什么，却让赵秀娥从此更恨上了蒋氏。
“不知道这回，他爷要咋解决这事。”张氏道。
“爹是个有成算的人，爹让二郎他们上山干活，可不就是为了挣俩钱那么简单的。”连守信走过来道。
“收拾完了，咱也回家看看吧。”连蔓儿道。
“就你好信儿！”张氏笑。
虽是这么说，一家人还是将铺子锁了，往老宅来。
等他们到了老宅，上房里，赵秀娥正要挨个给连老爷子、周氏、连守义和何氏磕头，他们错过了赵文才夫妇向连老爷子赔礼、说尽好话的场景。
“先扶她起来。”连老爷子先不肯受赵秀娥的头，让连秀儿扶赵秀娥起来。
“连家大叔，这杀头还不过头点地。秀娥这孩子知道错了，我们当爹娘也陪了礼。连家大叔，你可是十里八村出名的有德的人……”赵文才以为连老爷子还是不肯让赵秀娥回来，就忙道。
“这磕头不忙磕，有些话咱们得先说道说道。”连老爷子不紧不慢地道。
“行，大叔你有啥话，就说吧。”赵文才只得道。他知道连老爷子要开条件，可事到如今，他也只有听着的份了。
“二郎现在在山上干活，这活挺累，再往镇上去住，不大方便。我打算，把镇上的宅子卖了，让二郎搬回家来住。你们要是愿意，秀娥就留下，从今个儿起，就住在村上。你们要是不愿意，我们也不勉强，你们回去，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连老爷子话说得相当干脆，赵文才、赵秀娥几个人都听得变了脸色。
“连家大叔，这当初我们答应秀娥嫁过来，说好了，让秀娥他们在镇上住的。”赵秀娥的娘吴氏急忙道。
“我还没老糊涂，当初是为了聘礼的事叽咕了几天，没房子啥事。镇上的房子，还是二郎他爹跟我说，村里住的太挤，让二郎成亲后，先住着。”连老爷子道。
“这要不是连二哥答应了，把那房子就给秀娥和二郎，我们也不能答应这婚事。二哥，你当初咋和我说的来？”赵文才就问连守义。
连守义本来在山上干活，赵家人来后，连老爷子打发人让他趁晌午吃饭的空，先回来一趟。
“镇上那房子是我们家的，那么大的房子，咋能就给二郎他们住那。”连守义答的很油滑，不过接下来一句就十分厉害了。“当初是当初，现在是你们求着把姑娘给送回来，你还说啥当初？”
说完，连守义还嘿嘿乐了两声。
连老爷子起码在说话上还给赵文才留了几分颜面，连守义却是一点都没客气，打人偏打脸。
饶是赵文才老道，还是不由得老脸一红。

第二百二十六章 打春饼
连守义看着赵文才的脸红了，不仅没有就此罢休，而且还进一步的落井下石。
“没了你们老赵家的姑娘，我们二郎照样娶黄花大闺女。你们赵秀娥离了我们二郎，那可就差老行市喽。我们往外宣扬宣扬她这两天在我们家干的事，打男人，骂婆婆，动不动就打扮的妖里妖气地，离了自家男人，往外头跑。她还想着再找人家，看谁敢要她！”连守义说着话，得意地晃了晃腿，“也就是我们老连家厚道，今天才能让你们进这个门。”
赵文才一张脸已经成了猪肝色，赵秀娥、赵秀娥的娘吴氏和赵秀娥的嫂子也都涨红了脸。
“亲家啊，话不能这么说啊。这是欺负人啊，不给我们留活路了。我们秀娥好歹做了几天你们家的媳妇，爷、奶、爹、娘地，喊了你们几天，你们不能这么办事啊。”赵文才的娘就哭了起来。
“爹、娘，我们走。我宁肯出门我自己个碰死，我也不受这窝囊气。”赵秀娥忽地站起来道，又指着连守义，“你们有脸说我，也不先看你们自己身上啥样。你们不安好心，以为我们老赵家就是好惹的，我……”
赵文才忙咳嗽起来，给媳妇和儿媳妇两个使眼色。如果这个时候任凭赵秀娥闹起来，甩袖子离开，那他先前那些忍气吞声，可不就都白搭了。
赵秀娥的嫂子就忙拉着赵秀娥坐下来，不让她再说话。
“秀娥这丫头，年纪轻，脾气直，亲家你大人有大量，别和她计较。一会让她给你磕头赔礼。”赵文才道。
连守义嘿嘿地冷笑。
“看见没，你们这闺女就这样，谁都敢骂，就差着往我们脸上甩巴掌了。我们还敢要她？老赵，我算才想明白，你们干啥舍得给嫁妆。嘿嘿，现在，你们就算抬座金山来，我们也不敢要这样的媳妇。”
赵文才只能陪笑，又偷偷地瞪了赵秀娥两眼。连家人中，连老爷子讲理讲人情面子，可是连守义却不讲这些。刚才赵秀娥发作，又被抓住了把柄。连守义话语中隐隐透露出，要狠敲他们一笔的意思来。
“年轻人，也有有脾气的。还不得慢慢调理吗，今天，我们就把秀娥这丫头留这了，亲家，你们按着你们家的规矩，咋调理咋是，我们不管。”赵文才就道。
赵秀娥的娘吴氏就有些着急，给赵文才使眼色，意思是你怎么能这么说那，咋能不管闺女那。
赵文才一边擦汗，一边也给吴氏使眼色：不这么说，就要破财，大大的破财。
连守义看着赵家几个人眉来眼去，撇了撇嘴，还要再说什么，被连老爷子一个眼神制止了。
“这么着，我刚才说的话，你们都没啥意见吧。”连老爷子道。
“没意见，我们能有啥意见，大叔你咋说咱就咋是。”赵文才忙道。
“他爹，咱来的时候是咋说的？”赵秀娥的娘吴氏忍不住了，对赵文才道。
赵文才扭头看了看，赵秀娥娘俩都哭的眼圈泛红，期待地看着他。
“……是、是这样。”赵文才干咳了两声，又开口道，“其实吧，我们有个打算，还没来得及跟你们说。为啥要秀娥他们住在镇子上，秀娥的嫁妆，我们再给添些钱，就让二郎和秀娥两个在镇上开家铺子，挣的钱，也够他们小两口花销的了，不比二郎种地出苦力强？这是我们心疼闺女、姑爷的一片心。”
连守义的眼睛就亮了一下，将身子坐直了一些，看着赵文才。
“当初我们那聘礼，你们可是说好了，给带回来的。到现在，我们也没看见这钱在哪。秀娥嫁进我们家，她的嫁妆也是我们家的。就这两样钱，开个铺子，都有富余。你们说给添钱，谁看到钱在哪了，这不是说便宜话吗。到时候，你们老赵家，又有说嘴的地方了，好像我们二郎是靠着你们似的。老赵，你可别和我耍心眼子。”
“亲家你火眼金睛，我哪敢跟你耍啥心眼。”赵文才心里很憋屈，脸上还得陪笑。如果不是赵秀娥这事上他有求于人，也不能这么处处受制于连守义。
最后，连守义和赵文才交换了一个眼神，就找借口一起出去，不知道嘀咕了一些什么，回来的时候，连守义就改了口风。
“爹，要不，镇上房子没找着买主之前，就让二郎和秀娥再住几天。”连守义和连老爷子商量，“咱这实在住不下，总不能让她俩小两口跟着我们还有三郎这几个半大小子住一屋。”
连守义说的确实是个问题，这也是为什么，连老爷子当初能同意二郎和赵秀娥在镇上住的原因。新盖一座房子，不仅要钱，还需要时间。那边买房子也不是说卖，立刻就能卖掉的。
不过，如果答应了连守义，那事情似乎又退回到原来的样子了。连老爷子心软，但是并不糊涂。
“我想好了，让继祖和他媳妇回西屋住去。让三郎、四郎两个，搬上房跟我住来。二郎和二郎媳妇，今后先跟你们两口子住东厢房。等下面房子盖起来了，再让他们去住新房。”连老爷子道。
似乎是有些不可思议，但是这里的庄户人家就是这样，一铺大炕，可以同时住上老少、甚至同辈的几对夫妻，照样生儿育女。当然，到了晚间，几对夫妻之间会被隔开，形成相对独立的空间，或是用类似于炕屏的闸板，或是从顶棚垂下帘子。
赵秀娥当然不愿意，但是连老爷子这么说了，就表示不可更改。最后是赵家的人压服着赵秀娥，赵秀娥没有法子，只得接受了。
似乎是为了避免夜长梦多，连老爷子当即就安排人到镇上，去搬赵秀娥的嫁妆。
“把镇上的房子空出来，也好卖。”连老爷子是这样说的，“要不，人家还以为咱们不是诚心卖房。”
连老爷子这样说的时候，还有意无意地看了看赵文才和连守义两个人。
连蔓儿觉得连老爷子在这件事上的做法很英明。当然，他们一家几口也被连老爷子叫上，帮忙搬东西。
蒋氏和连继祖也跟去了镇上的房子，当初他们搬回来，还有些不常用的箱子柜子就留在了那座宅子里库房里，现在要把宅子清空，这些东西自然也要拿回来。
就这样，赵秀娥搬进了东厢房。她和二郎，与连守义夫妻带着六郎，各占了半铺炕。
“这下你二伯娘应该不会抱怨，没儿媳妇在身边伺候了吧。”张氏看着何氏乐呵呵地搬东西，小声道，语气中并不是那么肯定。
“谁知道那。”连蔓儿轻声道。赵秀娥的脸可是一直沉着的。“咱这院子以后肯定比以前热闹，这是一定的。”
后来的事，正如连蔓儿所说。
转眼就是立春，庄户人家俗称打春。春天来了，万物即将生发，这在庄户人家眼里，是个大日子。在这一天，三十里营子这边有吃春饼的习惯，叫做打春饼。
连蔓儿家当然也不例外，这天早上，等早点铺子的客流高峰过去了，连蔓儿就提着篮子，带着小跟班小七，到镇上去采购。
瘦多肥少的猪肉，买了二斤，水嫩嫩的蒜苗买了二斤，干豆腐买了两斤。再加上家里本来就有的胡萝卜、大葱、特意发的绿豆芽，春饼卷的馅料就差不多齐了。因为家里没有鸡蛋了，连蔓儿最后还买了二十个红皮鸡蛋，这才从镇上回来。
看各家的生活条件，打春饼用黍米面、杂豆面、白面都行。连蔓儿一家本来打算用三和面的，后来想想，难得的好日子，干脆全用白面，给大家打打牙祭，他们家现在完全吃的起。
打春饼，就是和面，烙薄薄的饼，里面卷上各种馅料，然后蘸着大酱吃。
不过还有更方便的，就是摊煎饼做春饼。煎饼比烙饼要薄，更适合卷着馅料吃。三十里营子这里，各家按照自己的喜好，有的摊煎饼，有的干脆烙饼，再简单地炒个豆芽菜，也不一定要卷在饼里吃。
连蔓儿就提议摊煎饼。
“娘，昨天我和小坛子说打春饼，他告诉我，庙里有现成的煎饼烙子，我跟他说咱能不能借来用，他说行。”连蔓儿对张氏道。
“那敢情好，蔓儿，你去看看，能借来，咱就摊煎饼。”张氏就道。
连蔓儿就来找元坛，元坛早将煎饼烙子准备好了，替她提了过来。
这煎饼烙子是铁做的，样子与连蔓儿前世看过的电饼铛很相似，两扇原形的厚铁片，屁股处合页链接，把手比较长，末端制成环状，便于拿放。这个年代的铁制品，都很重，这个煎饼烙子足有三四斤的样子，虽然对连蔓儿也不算什么，但是元坛还是殷勤地替他送了过来。
摊煎饼不需要和面，而是要将面里加水，搅拌成均匀的面糊。煎饼烙子送到的时候，张氏已经将面糊准备好了。
最近老宅那边总是很“热闹”，这顿春饼，连蔓儿一家准备在早点铺子吃。

第二百二十七章 肉
“小坛子，你告诉住持师父一声，别急着吃晌午饭。一会煎饼烙得了，就给他送过去。”张氏就叮嘱小坛子。
“小坛子，一会你就跟我们吃吧。”连蔓儿也道。
元坛就摸着自己的小光头，憨憨地笑了起来。
“那、那我就去跟师父说一声去。”元坛就转身跑去禅房找住持和尚去了。
张氏就先将煎饼烙子洗刷了一遍，放在小灶上，开始摊煎饼。因为有煎饼烙子，摊起煎饼来看着简单，但是要摊的好，还是需要一些技巧的。先用刷子在煎饼烙子两面上都薄薄地刷上一层油，然后舀一勺面糊，倒在火烤的那块铁板上，面糊不能多，多了烙出来的煎饼就太厚，也不能少，少了烙出来的煎饼就太薄。
除了要掌握好一次倒入的面糊的量，还要注意手势。像张氏，总是能让那一勺面糊准确地落在煎饼烙子的中心，并形成一个圆润的原形。
倒好了面糊，就将煎饼烙子合上。在火上烤一会，估计着挨着火的这一面烤熟了，就可以将煎饼烙子翻一个个，烤另一面。这样烤的同时，可以打开煎饼烙子，这个时候用铲子，就可以将烤熟的那一面从煎饼烙子上铲下来。
灶里的火烧的好，煎饼烙的薄一些，依连蔓儿的判断，也就一分多钟的工夫，就能烙好一张煎饼。
张氏摊煎饼，连蔓儿和连枝儿就在旁边准备里面的馅料。
收藏过冬的大葱拿出来，去掉外面干枯或者烂掉的老叶，在葱白和葱叶之间切上一刀，在将葱段切成细细的丝，干豆腐和胡萝卜也同样切细丝，放入盘中码好。
土豆同样去皮，切细丝，用水泡过滤掉多余的淀粉，让土豆丝的口感更脆，然后过水烫熟，用调好的酸辣汁拌好。绿豆芽清洗，用开水烫熟，也用酸辣汁拌好。
鸡蛋打成均匀的蛋液，在锅底摊成薄薄的一大张鸡蛋饼，鸡蛋饼熟了之后，铲出来，切成细细的丝，也放入盘中码好。
然后就是将买来的肉切成细丝，下油锅加入大酱炒好，最后将蒜苗切成寸许的段，也下锅炒熟。
再然后就是准备大酱，大酱可以生吃，也可以倒入锅中用油炸一下，会更香。连蔓儿就用大豆油，炸了一大碗的酱出来。到此，全部的卷春饼的馅料，就都准备齐了。
张氏那里也烙出了多半盆的煎饼。
“先把给住持师父的煎饼送过去。”张氏就道。
连蔓儿就捡了十来张的煎饼，又分出一碗炸酱，卷春饼的馅料除了鸡蛋丝和肉丝，其余的每样都挑出一些，装了两个盘子，都放在食盒里。
连守信就拿了食盒，往后面的禅房里去找庙里的住持。
等连守信回来，张氏已经将煎饼都烙得了，一家人就摆上饭桌，开始吃饭。
薄薄的散发着小麦香气的煎饼，摊开来，里面放上葱丝、豆芽、蒜苗、酱肉丝、干豆腐丝、土豆丝，结结实实地卷成一卷。蘸一点炸酱，咬一口，真是满嘴的鲜香。
“今天这肉买的好。”连守信赞道。
因为是卷春饼吃的，连蔓儿特意挑的瘦多肥少的肉，切肉丝的时候，也很仔细，每一根瘦肉丝的一端，都会有一小段白白的肥肉段，在锅里炒的冒了油花，又加了大酱翻炒。每一根肉丝都是咸香无比。
连蔓儿自己就最爱吃这样的肉，既不肥腻，吃起来也不柴。
一家人美美地吃了一顿，尤其是小七，更是吃的小脸红扑扑，嘴唇油光光，嘴角还沾了些酱汁。
张氏忙拿出帕子给小七把嘴角擦干净了。
还剩下几张煎饼。
“给叶儿留两张。”张氏就道，今天打春，连家上房也吃春饼，赵氏和连叶儿都提前回家去了。上房人口多，赵氏和连叶儿不被周氏待见，抢不上槽去。连蔓儿和连叶儿同龄，本来两人个子啥的都差不多，可分家这半年来，连蔓儿长了个子，圆润了一圈，一头的黄毛也变黑变浓了，皮肤也变得水灵灵，连叶儿却没什么变化。因此，家里做什么吃的，张氏总会想着给连叶儿留一口。
抢不上槽，是三十里营子这边的土语。比如说一栏的小鸡小鸭，或者一窝小猪羔子，都在一个石槽里吃食，强悍的就会霸占好地点，多吃多占。弱一些的被挤到一边，只有等别个吃完了，有剩下的它才能吃上。很形象的一句土语，也被用在人身上，并不含丝毫的贬义。
“另外那两张，给小坛子吧。”连蔓儿就道。庙里除了住持，还有其他的和尚，都年长于小坛子。刚才给住持送去的煎饼，怕是小坛子也吃不着什么。
“行。”张氏也是这个意思，就招呼小七，“小七，你去叫小坛子来。”
小七答应一声跑去庙里，一会就带着小坛子回来了。
张氏是个母爱爆棚的女人，就让小坛子坐在炕上，帮他把一个煎饼卷的胖滚滚的，让他蘸着酱吃。自从连蔓儿家开了这个早点铺子，小坛子早和他们混熟了，张氏常给他东西吃。因此他也没客气，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张氏看的眉花眼笑。
“看这虎头虎脑的，多壮实的小子，可惜……”没父没母，做了小和尚。
一家人将铺子收拾利落，就打算回老宅，却发现小七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我去找他。”连蔓儿就道，“肯定是跟小坛子进庙里去玩了。”
这庙里除了石像木像，并没什么稀奇的玩意儿，但是在小孩子眼里，一切都是新奇的、好玩的。
连蔓儿就在西偏殿一座神像后面，找到了小七和小坛子。
小七的嘴和手，油乎乎，小坛子的嘴和手，也油乎乎。连蔓儿甚至看见，小坛子嘴巴里正嚼着的酱肉丝。
连蔓儿忙左右看看，见没别人，才松了一口气。
“二姐，你别告诉别人，行不。”小七乖觉，蹭上来向连蔓儿央求，“小坛子也可怜，一年到头吃不上一顿肉。”
连蔓儿感觉有点凌乱，小七这小屁孩，肯定是不明白，做和尚，多少年到头，他也不该吃上哪怕一点点的肉。
小坛子有些呆呆地站在那，嘴里的肉是咽下去了，但是手里还有半个春饼卷，连蔓儿能看见，里面还裹着肉丝。
“……师、师兄们，也偷偷吃肉的。”小坛子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连蔓儿几乎没怎么惊讶，她早就知道，这庙里的和尚不专业。
“你还愣着干啥，还不快吃。要是你师父发现了，还不揍你啊。”连蔓儿指着元坛道。
元坛的眼睛里，有对肉的渴望，和她刚来的时候，小七看着连秀儿吃肉时的眼神很像，还有许多许多，贫苦的庄户人家的孩子，过年时渴望吃上一顿肉的眼神，是一模一样的。
等元坛狼吞虎咽地将半个春饼卷都吃进肚子，连蔓儿才小心地将他和小七带回早点铺子。连守信、张氏和连枝儿已经回老宅了，五郎在屋里等他们。
连蔓儿舀了热水，让元坛漱口、洗手、洗脸，确保将罪证消除的干干净净。五郎从里屋出来看了一眼，就猜到了是咋回事。
“都是我的错。我说我馋肉，小七才给我的。”元坛垂下头，蔫蔫地道。
连蔓儿瞪眼，毫不留情地在元坛光秃秃的脑门上弹了一下。
“你傻了，说啥……，哼。这事到此为止，谁也不准说出去。”连蔓儿就道，“臭小坛子，你要说出去，你就是害我家小七。”
“这事就没发生过，记住了没。”连蔓儿凶巴巴地道。
“记住了。”元坛和小七都连连点头。
将店铺的门窗锁好，连蔓儿、五郎和小七就往村子里来。
“……小坛子问我肉是啥味……，”小七瘪着嘴，用脚踢着路上的小石子，“他说他更小一点的时候，吃过一回，是他一个师兄吃肉，他看见了，他那个师兄就让他也吃了一口……，我看他好像挺想吃肉的，我就……”
“我知道你可怜小坛子，可那是在庙里，小坛子咋说，也是个小和尚。”五郎语重心长地道，“小七，你可记住了，不能有下次。”
“嗯。”小七点头。
“这不光是你们小孩子的事。”五郎的眼神飘的很远，“反正你记住，以后不能再有这事，今天这事，谁要是提，你也不能承认。”
“嗯。”小七再点头。
“哥，你想的还挺远的。”连蔓儿看着五郎。
“就怕万一呗，小心点没错。”五郎道，“……小坛子应该没事。”
不论是什么朝代，有什么样的法度。庄户人家心中，都固执地保有着一套朴素的道德行为标准。这些标准，有的时候甚至与当时的法律出现冲突。
而小孩子的世界中，更少了世俗的色彩。比如说小七，他认为小孩子有肉吃，是幸福的。他同情小坛子。
连蔓儿没有大惊小怪，或者过于责备小七或者元坛，这是因为，她本身并不执着于宗教信仰。她对此事，也有她的标准。和尚要吃素，那些自愿阪依佛门的，自然要遵守。但是小坛子，他根本就没有选择的机会。
所以事情发生了，她持着同情的态度，只要求下不为例。
刚走到连家的门口，隔着半掩的大门，连蔓儿就听见了院子里周氏的骂声。

第二百二十八章 连蔓儿又有新点子
三个孩子迟疑了一下，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还是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周氏站在院子里，一只手背在背上，另一只手指着赵氏，正在斥骂。
“……能挣俩钱，你翅膀就硬了？你眼睛里还有谁？这是谁的衣裳吧，不是老三的吧？你当我是眼瞎了还是咋地？”
听周氏这样骂，连蔓儿才注意到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晒着两件男人的大衣裳。看样子是刚洗的，还在滴着水。
“娘，我不是跟你说了吗。这是、是叶儿他爹拿回来的。说是他们一起干活的一个木匠师父的衣裳。”赵氏站在衣裳旁边，红着脸向周氏解释。
“奶，是真的。这衣裳我爹昨天下工的时候拿回来的，让我娘给洗洗补补。我娘刚腾出工夫来洗的。”连叶儿站在赵氏身边，也帮着解释。
“我没问你，你个小丫头片子知道个啥，一边待着去。”周氏略一愣怔，立刻就对连叶儿斥道。
连叶儿涨红了脸，看看赵氏，就鼓着嘴不说话了。
连蔓儿就明白过来，原来是赵氏替人洗衣裳，周氏看见了，就朝赵氏发难。
“不相干的男人的衣裳，老三他拿回来让你洗干啥？那人自己没长手？”周氏继续盘问赵氏，语气并没有丝毫的缓和。
“叶儿他爹说，木匠师父待他好，肯教他。……衣裳洗不干净，就拿回来让我帮着洗洗。”赵氏很老实地解释着。
“三叔心眼可真好。”赵秀娥倚在东厢房的门口，笑着插话，“那山上洗不好衣裳的男人可多的是，三婶你能帮的过来不。”
奶婆婆在训斥婶婆婆，赵秀娥一个新媳妇本就不该插嘴。而且她说的话，还有说话的姿态，让人怎么琢磨着怎么有些不是滋味。
“就这个木匠师父，跟叶儿他爹好。咱有事求着人家。”赵氏的脸就更红了，呐呐地又解释道。
“二郎媳妇，你闲着没事了？”周氏扭过头，盯着赵秀娥，“别在这唱三音儿，回屋去把你们那屋收拾收拾。出来自己个收拾的人模狗样，屋里祸害的像个猪窝。”
与赵秀娥刚进门时不同，经过了前段时间，周氏对赵秀娥已经不再客气了。
赵秀娥引火上身，被周氏斥骂，这次却没敢还嘴，只是不甘心地看了一眼和她一起站在门口的何氏。
“娘，我奶让咱收拾屋子那。……我来的时候就是猪窝，还怪我。要不是我每天收拾，连猪窝还不如。”说到后面，赵秀娥压低了声音。
“你奶让你去，可没叫俺。”何氏正看热闹看的高兴，哪愿意回屋去干活。
“老二媳妇，你也别站在那卖呆。你和二郎媳妇一起收拾去，屋子埋汰成那样，你们也不嫌磕碜。”周氏就道。
卖呆，同样是三十里营子这边的土话。大概的意思，就是站着、或者坐着不动、什么活也不干，就是发呆。
连蔓儿自来到这里，已经从周氏等人口中，习学了不少的方言土语。这些土语很少见诸于文字，但却形象生动，具有着浓厚的生活气息和独特的艺术魅力。
何氏不情愿，但是不敢不听周氏的，只得怏怏地扭身回屋。
“你奶叫你干活，你自己干不就完了。非得叫上俺，这下好了！”何氏对赵秀娥不满。
赵秀娥拉了何氏下水，因周氏斥骂而郁闷的心情晴朗了许多。
周氏打发了何氏和赵秀娥，转过头来，又继续训斥赵氏。
“……洗衣裳不用水，不用肥皂。你当那些都是白来的，仗着拿回家来几个钱，你就没王法了。你们三口人，哪个不要吃要穿的，这一天天饭量见长，那几个钱，还不够你们抛费的。”周氏骂道。
不过是鸡毛蒜皮的一点小事，周氏就算不知道衣裳的来历，也应该了解赵氏的品性。这样不依不饶的斥骂，不过是为了敲打赵氏。
在连家生活了这些天，连蔓儿自认为对周氏的行为模式还是了解的。
赵氏想来也知道周氏的意思，拦住了要和周氏辩解的连叶儿。
“娘，我记住了。没下次了。”赵氏低着头冲周氏道。
“哼，你别光跟我说的好听。你们一个个的，撅撅屁股，我就知道你们要拉啥屎。”周氏说这话的，目光四下一扫，连蔓儿几个也赶忙低头，做恭顺状。
“把衣裳往下挪挪，别占着道。”周氏最后又发出一个指令，看着赵氏听话地去挪衣裳，才慢慢地转身回屋了。
几个孩子见周氏进了上房，这才敢吐了吐舌头，就往西厢房来。
“娘，刚才你咋不让我说话。”进了屋，连叶儿就对赵氏道，“咱咋抛费了。你和我爹，一个月往家拿不老少钱，咱就三口人，我爹晌午在山上吃，娘你在我四婶家吃两顿饭，还要饶上我。咱挣的最多，花的最少。奶还这样骂咱，咱就该跟她讲讲理。”
连蔓儿抚额，她觉得周氏就是心里明白这些，所以才对赵氏他们三口人时时的敲打。
“讲啥也是白讲，让你奶骂骂，她心里痛快了，就完事了。”赵氏息事宁人地道，“你要跟你奶呛呛起来，肯定就没完没了。我不怕别的，就怕她不让我去你四婶那干活了。”
“虽说是挣钱也到不了我手里，每天去铺子里干活，我这心里起码能松快半天。”略顿了顿，赵氏又道。
“可不是，咱在我四婶那，还能吃饱饭。”连叶儿垂下头来。
连蔓儿就让赵氏和连叶儿到她们屋里坐。
进了屋，连守信、张氏和连枝儿都在。
“三嫂、叶儿，来炕上坐着。”张氏忙就招呼道，“她奶骂的话，你别往心里去。这些事，咱大家伙，还有左邻右舍地，心里都明白。”
连蔓儿就拉着连叶儿上了炕，在张氏身边坐了。
“娘，今天你咋没出去，帮我三伯娘说话那？”连蔓儿笑着问张氏。
“这孩子，你还逗你娘了。”张氏嗔了连蔓儿一眼，“你当你娘就那么傻。事情在那明摆着，你奶故意找茬。我要是出去一说话，向着叶儿和她娘，你奶本来打算骂一句，就得再多骂三句。这半天都不能消停。”
一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大家知道，张氏说的是实情。
“他三伯在山上干的挺好？”张氏就跟赵氏闲话家常。
“……挺好的，有个李师傅，人特别好，愿意带他。那衣裳就是李师傅的。”赵氏就道。
“那些人来这干活，家都离的挺老远的。这些男人也就干点粗活行，粗手大脚的，会洗衣裳的少。就是洗也洗不干净，还能把衣裳给你洗坏了，更别说缝补了。”张氏同情地道。
“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连守信也点头道。
“咦！”连蔓儿听的一拍手。
一屋子的人就都扭过头来看她。
“咋地啦，蔓儿，这一惊一乍地。”张氏就问。
“娘，我想到个挣钱的法子。”连蔓儿就拉住张氏的手，“山上像李师傅这样的人，肯定不老少。咱开个洗衣裳的铺子吧，收了他们的衣裳来洗，还有缝补。”
“我听说，城里就有人靠着给人洗衣裳、缝补衣裳，能养活一家子那。”连蔓儿见没人应声，忙又加上了一句。
其实大家没有应声，并不是反对连蔓儿的主意，而是他们没反应过来。
“咋样，咋样？”连蔓儿觉得自己想到了好点子，急着让众人认可她。“咱也不用另外开铺子，谁有衣裳要洗，就让他送到咱的早点铺子里来。咱自家人要是忙不开，咱就负责收衣裳，发给村里的人洗。”
“蔓儿姐这个主意好。”连叶儿第一个赞同道。
“别说，这事还真行。”张氏想了想，就道。
“我看也行。”连守信道，“这个不用本钱，有人送衣裳来咱就洗，没人送，咱也不亏钱。”
连守信性格沉稳，缺乏商人冒险投机的精神，遇事总是想着先不亏钱。张氏喜欢连守信这样的性格，觉得跟着这样的男人，就算没有富贵，但日子过的安稳。
“咱说干就干，”连蔓儿就道，“哥，咱也写几张招贴，一张贴咱们铺子门口，再往山上贴几张。”
“行。”五郎答应了，就去拿纸笔。这几个月，五郎在学业上大有长进，已经有信心写这样的招贴了。
“有这个招贴，明天咱在铺子里再跟来吃饭的那些人宣扬宣扬，再让我三伯在山上宣扬宣扬，这生意就能自己个上门了。”连蔓儿自言自语地道。
“蔓儿，咱这价格咋定？”五郎拿着笔，问连蔓儿。
“价格啊，肯定不能贵了。”连蔓儿就道。
大家商量了一番，最后决定，一件衣裳洗加上缝补，只要一文钱。
“只洗不缝，也是这个价？”连枝儿就问。
钱不好赚，蔓儿她们只能从小钱赚起。

第二百二十九章 房产之争
“也是这个价。”连蔓儿想了想，就道，舍得拿衣裳花钱来洗的，应该不在乎这一点。不过，她们洗的衣裳，还是要有些特别之处，才能吸引顾客。“衣裳交给咱们洗，咱们给他免费熨烫。”
山上的大男人们即便能自己洗衣裳，但肯定不会自己熨烫。熨烫不仅需要特殊的工具，还需要技巧。这个时候没有电熨斗，都是用烙铁熨烫衣服，稍微不慎，就会将衣裳烫坏。
“蔓儿说的对，咱再加上熨烫。……他们在山上干活，衣裳穿的时间长了，总有个开线啊，小口子啥的，就这个价吧。”张氏道。
“那要是要补大补丁，得看着另外加钱吧。”连枝儿道。补大补丁需要另外添布，这个是应该看情况另外加钱的。大家都点头。
“要是用上浆啥的，也该另外加钱。”赵氏就道。在早点铺子里干了这段时间，赵氏开朗了不少，敢在人前说话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最后就将价格定为洗一件衣裳一文钱，免费熨烫。浆一件衣裳也是一文钱，一般需要上浆的衣裳都更难洗，浆的过程也很费工。补丁价格面议。
五郎就将招贴写好了，一共写了三张，一张贴在早点铺子门口，另外两张贴去山上。
“咱开着早点铺子，过两天五郎和小七就该上学去了。”张氏就道，“这一开春，家里的活，还有地里的活，咱怕是忙不开。”
“娘，浆洗衣裳这个，咱收了衣裳来，干脆就都分给村里的人洗吧。”连蔓儿就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为了好管，就让她们在一起洗，咱看着就行。让她们自己拿盆，自己打水，咱给预备洗衣裳的肥皂。这个钱，咱一半，洗衣裳的一半。”
一家人商量后，就决定按照连蔓儿说的办。
招贴在吃晚饭前就贴了出去，张氏出门联络了两个相熟的媳妇。庄户人家缺的就是现钱，一文钱在他们眼里，也是有大用处的，洗件衣裳缝补缝补就能挣到钱，媳妇们都愿意。
第二天，早点铺子开业，连守信就在铺子里将这件事向来吃饭的客人说了，再加上连守礼去山上上工，和一起干活的人也说了，到晌午的时候，真就有人趁着吃饭的空闲，送了衣裳来。
连蔓儿早就另外准备了一本账册，忙着登记名字，记录账目。
“蔓儿，”赵氏看连蔓儿收了几件衣裳，就走过来，跟连蔓儿商量，“能不能先分给我几件衣裳洗？”
“蔓儿姐，我和我娘一起。我也能洗衣裳，洗的可干净了。”连叶儿跟在赵氏身边，说道。
“我是想，就在这洗，在这缝。挣的钱……，”赵氏说到这，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挣的钱算叶儿的，我打算……”
不用赵氏再说下去，连蔓儿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那有啥不行的。”连蔓儿一口应承下来，赵氏和连叶儿干活能让人放心，这钱给谁挣不一样，何况她心里还想帮助赵氏和连叶儿的。“不管挣多挣少，都不用跟上房那边说。也让叶儿攒俩零花钱。”
“我就是这个意思。”赵氏笑了。
从这天起，铺子里每天都能收几件需要浆洗缝补的衣裳，连蔓儿都先可着赵氏和连叶儿安排。庙里又水井，被张氏找来洗衣裳的媳妇，就在铺子里将衣裳洗干净，然后晾晒到铺子后面的空地上。
等衣裳晾干了，收进来，就在铺子里缝补、上浆和熨烫。日子久了，张氏也允许做熟了的媳妇将衣裳拿去家里缝补、熨烫。
别看这小小的生意不起眼，每天也有几文钱的收入，好的时候，一天能挣十几文钱。这笔钱在一家人商量之后，并不入公中的账，而是做了连蔓儿和连枝儿的私房钱。
每天摸一摸渐渐丰满的私房钱袋，连蔓儿就是睡梦里，都是笑着的。
另外，连叶儿也跟着有了她自己的私房钱，连蔓儿看连叶儿的样子，估计她在睡梦中，也是笑着的。
二月春风似剪刀，过了二月中旬，风儿已经没有那么割脸了，但是离吹面不寒杨柳风，还有一段很大的距离。
五郎和小七，要去镇上的私塾上学去了。
镇上的私塾是有本镇几个村庄的士绅富商出资创办的，至今已经有几十年的历史了。这几十年里，从这私塾中也考出了数名秀才，举人却没有。三十里营子的王举人家，当初也在私塾里投了钱，但是王家子弟念书，自聘有西席来家教授，并不到私塾中读书。
五郎和小七要念书，却只能去私塾。能考出秀才的私塾，目前对他们来说也还算合适。
连继祖要读书，也得去私塾。
连老爷子就叫了连守信、五郎和小七，一起到上房。三个孙儿去念书，连老爷子少不得语重心长地教诲一番。也不过是让他们好好念书，力争光宗耀祖，还要他们三个在外相互帮衬。
“继祖，你年岁最长，又在镇上住了几年，要照顾五郎和小七。”连老爷子对连继祖道。
连继祖点头答应。
连蔓儿也随着五郎和小七一起过来的，就跟小七坐在一起。五郎和小七能去上学，她却不能，连蔓儿心里不大高兴，可也无可奈何。毕竟，这十里八村，谁不知道谁家，她想学祝英台女扮男装，当天就会被拆穿。
“那是连家三丫连蔓儿。”她都能想到，那会是怎样悲剧的场面。
镇上离三十里营子只有二三里路的距离，五郎和小七打算走读。
“家里活计多，这一早一晚，我和小七还能帮着家里干点活。晌午回来吃饭，也省得在镇上吃饭，还得花钱。”五郎年岁虽小，也许因为是四房长子的缘故，比同龄人懂事。
连继祖却打算住到镇上。
“爷，五郎和小七刚开蒙，每天念几页书就行。我不一样。”连继祖就对连老爷子开口道，“我马上就要考试，功课重。爷，我打算住镇上，一早一晚也能多温温书。”
“继祖要考秀才，是该有个安静的地方念书。”连守仁就道。
住在镇上，那肯定也要在镇上吃了，加上私塾一年的学费，就是一笔不少的钱。连蔓儿心中核计着。
“继祖，你打算住哪，私塾里有地方住吗？”连老爷子抽了口旱烟，问道。
“爷，咱镇上那房子不还没买吗，要不，我就先在那住着。”连继祖就道，“啥时候卖出去了，我啥时候搬。”
连老爷子似乎在沉思，没有立刻答话。
“……住在镇上，一天三顿饭要是在外边吃，那得花不老少的钱。要不，就让妞妞她娘跟我一起去，她做饭、照顾我，我也能安心念书。”连继祖又继续道。
屋里大房的人只来了连守仁和连继祖父子俩，古氏、蒋氏都留在西屋，没有过来。
若是往常，连老爷子应该会痛快地答应下来。可是今天，连老爷子意外地还是没有发表意见。
“爹，我看这样行。”连守仁就道，“继祖念了这几年书，就差一点火候，一个秀才稳稳的。这一年半载的，就该让他专心念书，别的事啥也别操心。继祖媳妇辛苦点就辛苦点。……镇上的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没卖之前，就让他俩带着妞妞住着，也能省点租房子的钱。自家做饭，比在外面吃的放心，还省钱。”
连守仁刚说完，赵秀娥和何氏就掀门帘子走了进来。
“我刚才进门听见大伯说话，爷，咱镇上的房子又不打算卖了？”赵秀娥进门后，就和何氏在炕沿上坐了，开口问道。
连守仁和连继祖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连蔓儿敏感地觉察到，空气中有火药味弥散开来。
“卖，咋不卖。”连老爷子道。
“没卖之前，房子白空着。我暂时住着，也能给家里省几个钱。”连继祖道。
“二郎和秀娥住过去，爹可说怕耽误卖房。”何氏就道。
连老爷子磕了磕旱烟袋，他刚才之所以没有立刻就答应连继祖，就是因为这个。二郎娶了赵秀娥，家里的情况和从前不一样了。他作为一家之主，每做一件事，都要考虑更多的事情。
镇上的房子，是个很敏感的问题。
他本意想同意连继祖的提议。可是，如果让连继祖和蒋氏住到镇上的房子里去，二房的几口人不会消停，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来。
连老爷子很为难。
赵秀娥和何氏却是精神抖擞，方才是四郎在外屋听见了连守仁和连继祖说话，回去告诉了她们。赵秀娥立刻就坐不住了，她认为这是大房想趁机占了镇上的宅子。她和何氏说了，两个人立刻就到上房来。
现在，她们就等着连老爷子开口说话，婆媳两个难得的一致，无论如何，不能让大房的人把房子给占了。
赵秀娥心中更有一个想法，她认为这是蒋氏为了去镇上住，谁不想去镇上去。连家不让她去，那她也不会让蒋氏去。
连蔓儿也有些期待，连老爷子究竟会怎么说。

第二百三十章 入学
连老爷子将剩下的半袋旱烟抽完了，这才缓缓地开了口。
“镇上的房子得抓紧卖，我这两天再去催催。”连老爷子说着话，将烟袋锅在炕沿上敲了敲，“继祖啊，你也跟五郎、小七两个走读吧。咱这离镇上近，每天几个来回也费不了多少时候。在家里住着，比在镇上那个空房冷屋的要强。”
连老爷子的意思表达的很清楚了，是不让连继祖住到镇上去，后面的话不过都是安抚。
这还是第一次，连老爷子在有关读书、考功名的事情上驳回了大房的意见。
何氏和赵秀娥婆媳俩对视了一眼，有些得意。而连守仁和连继祖父子两个，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
“爷，我……”
连继祖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连老爷子给止住了。
“继祖，咱家就这个条件，你们这辈，你最大。以后这个家，还得靠你。有些事，你从现在起，就该多想想。这事就这么定了，都散了吧。”连老爷子冲大家道。
众人就都往外走，连老爷子又将连继祖叫住了，说是要多嘱咐他两句话。
……
回到西厢房，张氏又开始给五郎和小七收拾上学要带的东西。东西并不多，张氏早就收拾齐了，可就是忍不住翻来覆去的拾掇。
“老爷子这次还挺拿得住，”连守信坐在炕上，想着刚才的事，“没让继祖住镇上去。”
“照说吧，那房子没卖，空着也是空着，谁住不是住啊。”张氏道。
“人口多了，和从前不一样了。这要是咱爹答应让继祖和继祖媳妇住过去，二哥家里就得炸锅。没看刚才二郎媳妇，那就等着爹一句说的不对她的心，就要大闹。”连守信道。
“哎……”张氏叹气。
比起连守信和张氏，连蔓儿几个孩子说话可就没那么含蓄了。
“我看大伯和二伯都想要镇上的房子，就是谁都不敢明说。”连蔓儿小声道，“咱爷心里肯定明镜似的，才宁愿房子空着，也不让他们去住。”
“爷现在这个家，不好当。”五郎道。
“那是，比以前操心多了。”连蔓儿点头。
当初连守义一家和连守仁一家一条心，连守礼和连守信两家人又都特别“懂事”，那个时候，连老爷子是不用像现在这么操心的。
连守仁做官梦的破灭，二郎娶了赵秀娥，连家的整体形势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不管是主观上，还是客观上，连老爷子都不能继续任连守仁一家予取予求了。为了一大家子的和睦，他不得不更努力地做好平衡。
“咱不说这些了，哥，小七，你俩上学去，可得好好念书。”连蔓儿道，“争取考个秀才，最好能考个举人回来。给咱家争口气，以后咱家挣钱、买地啥的，也不怕别人惦记。”
“嗯。”五郎点头，“蔓儿，我和小七上学，家里就剩你和咱姐，你们俩可要辛苦了。”
“咱店里找个跑堂的替你的班，别的也没啥。”连蔓儿就道。
五郎去上学，就不能继续在店里跑堂了，一家人早就在寻找替五郎的人手，最后选了一个十三岁的半大小子，叫石娃子的。石娃子是成都府人，跟着他父亲到了北方来。他父亲在山上做个小小的匠人头目。山上没有适合石娃子干的活，正好早点铺子要人，让他来试了试。没想到石娃子做跑堂还有点天分，连守信就做主收下了他。
“二姐，你好像不大高兴是吧。”小七敏感地觉察到连蔓儿情绪不高，就小心地问道。
在自家人面前，连蔓儿已经不怎么隐藏自己的真实心情了。
“我舍不得你俩呗。”连蔓儿就道。这也是真心话，兄妹们整天都在一起，五郎和小七去上学，每天在一块的时间就不多了。
“我也舍不得你，二姐，我还舍不得咱大姐，舍不得咱爹和娘。”小七就往连蔓儿身上靠了靠，说道。
“快别说了，这也不是去多老远，再说，每天还的回来那。”张氏道。话是这么说，但是心里空落落，最舍不得的，也是张氏。
“你俩上了学，要好好学习，别的别多想。”连守信道。
“嗯。”五郎和小七都点头。两个孩子中，尤其是五郎，特别珍惜能够上学的机会。太多的虚言是没有意义的，五郎更愿意用行动来表示他的心意。
“我也想上学……”连蔓儿小声道。
没有私塾肯收女学生，这是谁也没有办法的。
“蔓儿，”还是五郎了解连蔓儿，“你不能去也没事，以后我每天下学，就把我学的都教给你。保证我学了多少，就让你学多少。”
“真的？”连蔓儿高兴了，“哥，你可不能骗我。”
“当然是真的。咱俩拉钩，谁说话不算数，谁就是小狗儿。”五郎道。
“我也拉，”小七也凑过来，“二姐，我学了啥，回来了，我也告诉你。”
三个孩子的小手指勾在了一起，这个时候，他们都没有想到，以后正是这个约定，对他们的学业起到了不可估量的推动作用。
第二天，连家的人都起了一个大早，古氏和蒋氏为连继祖收拾好了书包，连老爷子亲自送连继祖出门。
“老四家的五郎和小七那？”出了上房，连老爷子就问。说好了让五郎和小七跟连继祖一起去上学，怎么这个时候了，还不见两个孩子来。
“爷。”连枝儿听见外面的动静，走了出来，“五郎和小七一大早就起来了，去铺子那边帮忙。说让继祖哥路过铺子的时候，招呼他们一声就行。”
“哦。”连老爷子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五郎和小七，趁着大早上上学前的工夫，还在帮家里干活。
连老爷子本想将连继祖送到大门口就回屋，听了连枝儿的话，却突然改变了主意，和连守仁两个，一直将连继祖送到了早点铺子门口。
这个时辰，正是早点铺子最忙碌的时候。连老爷子不想打搅连守信他们做生意，只在门外站了，并不往里走。
连守信在屋里瞧见了连老爷子爷三个，忙就招呼五郎。
“快点，你爷送继祖过来了。”
正在帮忙干活的五郎和小七这才摘掉围裙，张氏将书包递给两个孩子，连蔓儿也忙忙地揣了个钱袋在怀里，跟着五郎和小七从铺子里走出来。
“蔓儿这是也要跟着去？”连老爷子问。
不只五郎和小七，连蔓儿今天也穿戴的非常齐整。
“嗯，我爹和娘没空，我送我哥和小七去上学。”连蔓儿就道。
“那快去吧。”连老爷子笑了笑道。
连蔓儿、五郎、小七和连继祖就和家人挥别，往镇上走去。
在他们身后，连老爷子、连守仁、连守信和张氏站了很久。
“爹，大哥，吃饭了没？到铺子里坐一会，吃点东西不？”连守信对连老爷子和连守仁道。
“不了，你们忙你们的去吧。我和你大哥早吃过了，这就回家去。”连老爷子说着话，就带着连守仁回村去了。
一路上，连老爷子几次想要和连守仁说些什么，却始终没有说出口，只一声长长的叹息，萦绕在父子两人之间。
……
青阳镇的私塾坐落在镇东，是个闹中取静的好处所。整座私塾是个两进的大宅院，大门旁有门房，有私塾雇的仆役负责看门、打扫、为学生们提供热水。第一进院落，有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是学生们上课的地方。第二进院落，说是院落，如果除开与第一进院落之间的隔墙，倒更像是一排后罩房，有几位私塾的先生，还有些家离的比较远的学生就住在这里。
入学的手续，是在进了院落后，靠左手的倒坐厅里办的。入学的学生，都要经过考试，包括连继祖这样的老学生。通过考试，按照学生的成绩，分别进入高、中、低三种等级的班中就读。
低等班是为没有任何基础的蒙童准备的，中等班则是为有些基础的学生准备的，至于高等班的学生，相当于科举考试的加强学习班。
五郎进了中等班，小七吊车尾，跟考试的先生央求，五郎也保证督促小七，小七才跟着五郎进了中等班。连继祖进的是高等班。
连蔓儿仗着身材和年纪都小，不占地方，尽量降低存在感，全程“参与”，其实是死乞白赖地旁观了五郎和小七的考试。她各种羡慕嫉妒、百感交集，如果她也能参加考试，肯定也能进中等班。
考试完，就是交学费、买书。五郎和小七两个，总共花了七两银子，将五郎和小七两个送进东厢房的教室中，连蔓儿这个“小家长”才算完成了任务。
“要好好学习啊，不然，就卖了你换钱买肉吃。”连蔓儿捏了捏小七肉嘟嘟的脸，恐吓道。
“考试要考优等，不然回家没饭吃。”连蔓儿继续恐吓。
感觉到一屋子大大小小的学生的目光都聚焦了过来，身穿直缀的先生已经站到了门口，连蔓儿才依依不舍地走出了教室。

第二百三十一章 一年之计在于春
五郎和小七上学去了，每天都有大部分的时间在私塾，包括连蔓儿在内的一家人，开始都有些不大习惯。尤其是张氏这个做母亲的，开始的几天，心里总是空落落地，有事没事就爱到门口站着，往青阳镇的方向翘首张望。
连蔓儿也有些失落，她也想上学，而且身边没了小七这个小跟班，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好几天后，这一家人才慢慢适应了过来。
五郎自上学后，更加勤劳懂事了。在家的时候，除了固定的时辰做功课，都抢着干活。当然，三个孩子都遵守约定，放学后，第一件事，就是在炕上放一张桌子，五郎拿出上课用的书，和他记的笔记，将先生教给的功课，又向连蔓儿宣讲一遍。
连蔓儿学的也很认真。繁体字她已经很认得一些了，但是文法方面，只有连老爷子教的两本蒙学读物，显然是不够的。五郎的教学，让她受益匪浅。
同时，五郎发现，在教连蔓儿的同时，他不仅巩固了课堂上学到的，还加深了对所学内容的了解。也更快地发现不足、不懂的地方，方便进一步学习。
比起五郎的勤学，小七年纪略小，脑瓜很聪明，却还是有些贪玩。这每天傍晚的宣讲，对他的帮助也很大，让他将课堂上所学的又学了一遍，不至于有所忽略、遗漏。
连蔓儿也曾问起过，连继祖在私塾的情况。除了一开始的几天，连继祖是和五郎、小七一起上下学的之外，后来就不和他们一起走了。
“继祖哥好像挺刻苦的。”五郎想了想，说道，“一进教室，直到下学，就没看见他出来过。”
“继祖哥上课偷偷睡觉，我看见过。”小七凑过来，向连蔓儿小声道。
连继祖上课睡觉？在家里没有休息好还是怎么的？
连蔓儿有些疑惑，心中一动，就捏住小七的脸。
“小七，你又贪玩了是不？人家上课，你咋看见的，你是偷溜出去玩看见的，对不？”果然，还是对自家亲弟弟的学业更关心，也更严厉一些。
“冤枉啊，”小七喊冤，“二姐，我没贪玩，哥管着我那。我是上茅房的时候看见的。”
五郎在旁边看的直笑。
“蔓儿，小七就坐我跟前，除了上茅房，他没逃过学。”五郎道。私塾中，上课的时候，如果有学生要上茅房，得跟先生请示，拿了先生给发的号牌，才能出去上茅房。如果去茅房的时间长了，或者次数多了，先生就会起疑心，这学生不是病了，就是溜号。先生当然是不会允许溜号的事情发生的。
连蔓儿这才放开小七，有私塾严格的管理，再加上五郎在旁约束，小七只有老老实实念书的份。
小七的脸蛋得救，忙抬起小胖手，力图尽快将自己的脸揉回原状。
“二姐，你冤枉我。”揉完脸，小七就朝连蔓儿撒娇，“我要补偿。”
“姐不该冤枉你。行，你要啥补偿？”连蔓儿笑道。
“二姐，你找了多少菜籽了？给我看看呗。”小七趴在胳膊上，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连蔓儿。
小七还挺好哄，就是想看她搜集的菜籽。这没什么好隐瞒的，连蔓儿就从旁边抱过一个木匣来，里面大大小小有好几个纸包，纸包上还写着字，标明里面是什么菜的菜籽。
现在还没到耕种的季节，不过连蔓儿本着凡事早做打算的原则，早早地就开始搜集菜籽了。其中有一部分，是去年秋天张氏搜集的，都是连家菜园里有的品种，诸如豆角、黄瓜、倭瓜、白菜、辣椒、芹菜、菠菜、茄子等。
其他的，就是这些天连蔓儿搜集的。
连蔓儿一个个地打开纸包，让五郎和小七看。
“这是豌豆，是西村孙四婶从她河间府的亲戚那得来的。”孙四婶，是帮着连蔓儿洗衣裳的一个媳妇。她家男人孙四身体不大好，几个孩子又小，日子过的很贫苦。知道了连家这有洗衣裳的活计，她就找了来。张氏看她能干，人也本分，就很怜惜她，让连蔓儿多交些衣裳给她洗。
“这是香菜籽、甜姑娘儿、高良姜……”连蔓儿又将几包菜籽打开，这些菜籽都是她们左近常见的品种，但连家没有的。
还有几包菜籽，连蔓儿更看重一些。
“这是油菜籽，这个是丝瓜籽，这是冬瓜籽……”
“油菜、丝瓜？”小七脸上露出费解的表情。
“油菜，就跟咱家的小白菜似的，菜籽能榨油。石娃子他们那没有大豆油，吃的就是这菜籽榨的油，丝瓜，有点像黄瓜，冬瓜啊，和咱家的倭瓜差不多。”连蔓儿给小七和五郎解释。
这些菜籽，是从来山上干活的那些人手里搜罗来的。都是南方常见，但是北方不常见的品种。连蔓儿记得前世这些品种在北方都能够生长，就放心地搜罗了来，打算在自家的菜园里种，丰富自家的菜篮子。
“这些菜咋种了，咱以前可没种过。”五郎道。
“我问石娃子了，他说他都会种。”连蔓儿小心地将菜籽都又包好，放回木匣里。“到时候让他教给咱，咱不就会了。石娃子说，他有个亲戚，过些天也打算来。到时候，再多给咱带点菜籽来。”
“那敢情好，咱今年有新鲜菜吃了。”五郎道。
张氏从外面走进来，连蔓儿搜集菜籽的事她和连守信都知道。
“弄这老些菜籽回来，咱家那点园子，怕是种不下。”张氏道。
“娘，那咱今年再开一块荒地种菜呗。”连蔓儿就和张氏商量，“我看这庙旁边，那块地不是空着，离河也不远，浇水方便，咱在铺子里，正好能就近照看。”
“这事行，我再和你爹商量商量。”张氏道，这其实就是答应了。
“对了，哥，我给你找了个活。”连蔓儿将木匣收起，对五郎笑道。
“啊？”五郎吃惊。
连蔓儿笑的很得意。
“我让石娃子他们在山上放出话去，说咱家能代写书信。一封信，一页纸两文钱，两页纸四文钱。哥，写信的事就交给你了。”
五郎抚额，他这个小妹还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能挣钱的机会。
“行吧。”五郎故作无奈，其实是很乐意地答应了。
为了能够写好信，不至于有不会写的字，或写的文法不通，惹人笑，五郎只得更加倍的勤奋学习。不得不说，连蔓儿是督促自家兄弟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方面的天才。
……
这天，连蔓儿在早点铺子里吃了晌午饭，就将给连枝儿的饭菜装了个食盒，和连叶儿一起回老宅来。
天气一天天的暖和了，尤其是晌午日头最足的时候，连蔓儿穿着棉袄棉裤，走的额头微微有些汗意。
赵秀娥正倚在东厢房的门口，见了连蔓儿和连叶儿就笑着招呼。
“蔓儿和叶儿回来了！”
“嗯，秀娥嫂子，你这是吃完饭了？”连蔓儿也就笑道。
“才吃完。”赵秀娥道。
连蔓儿就笑笑，脚下不停，进了西厢房。
“姐，吃饭了。”进了屋里，连蔓儿招呼连枝儿。
连枝儿就放下手中的针线，放了桌子，连蔓儿将食盒打开，将几个盘碗取出来放在桌上。连枝儿刚端起饭碗，赵秀娥就挑了门帘，从外面走了进来。
“枝儿刚吃饭啊？”赵秀娥笑问道，目光在饭桌上下死力地扫过，已经将连枝儿吃的是什么饭菜，都看在了眼里。
“秀娥嫂子来了，快坐。”连枝儿忙道。
“枝儿，你吃你的，我就坐着待会。”赵秀娥很自来熟在炕沿上挨着连叶儿坐了下来。
“还是分家的好，看枝儿这饭菜，再看看我们吃的是什么，一天到晚，就那三样，吃的人嘴里都是菜叶子味。”赵秀娥一开口，就是直言不讳，这样一般来讲，是很容易拉近大家的关系的。
上房饭桌上的老三样，连枝儿几个心中都深有体会，却没人应和赵秀娥的话。
“各有各的好吧。”连枝儿道，“铺子晌午吃饭，有请的工，格外得给人家吃的好点。蔓儿向着我，每次都给我挑好的。”
“四叔、四婶是厚道人。”赵秀娥笑道，“你们分家的事，镇上的人都知道。……其实，连家的日子不该过成这样，还不都是……”赵秀娥说到这，指了指上房西屋的方向。“那父子俩，念了这老些年的书，把家底都给啃穷了。可怜你们二郎哥，好日子一天没过着，就跟着吃糠咽菜了。”
“功名是那么好考的？大伯都胡子一把，做了爷爷了，也就是个秀才，花钱的秀才。咱们大堂哥，都取了媳妇，妞妞都那么大了，还不是啥也没考出来。”没人搭话，但是赵秀娥依旧说的兴致勃勃，“这不，前两天一开学，就花了六两银子，这还不算买那些纸啊、笔啊的钱。这一年下来，十几两银子打不住！”
连继祖上学花钱，赵秀娥有意见了！

第二百三十二章 赵秀娥的春天
“……啥活也不能干，只能花，不能挣，这不都是我们养活着他那一家子？你们看，我们那屋子三口人，上山干活，得来的钱，我们自己一文钱都花不到，都填了那边的无底洞了！人家花着咱的钱，还看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大伯娘好歹挣了个秀才娘子，她算啥，还不是和咱一样，她牛气个啥！”
赵秀娥对连守仁一家意见很大，尤其是对同为连家孙子媳妇的蒋氏，更是看不上眼。
连枝儿闷头吃饭，连蔓儿和连叶儿也不好接赵秀娥的话茬。
许是觉得自己一个人说，没有人附和，赵秀娥转向了连叶儿。
“这一大家子人，我就为三叔和三婶不值。两个人，一个月往家里拿的钱可不少，可还是吃没的吃，穿没的穿的。那些钱都填给谁了？我在旁边都看不下去，得亏三叔三婶能忍，叶儿也是个老实的。”
说起现在连家的收入，赵氏和连守礼每个月能往家里拿三百多文钱，连守礼在家吃两顿饭，赵氏只在家吃一顿，连叶儿大多数时候也跟着赵氏在早点铺子吃，为连家省下了不少口粮。
二房的父子三人，连守义和三郎都是按工作量发工钱的，三郎倒是能老老实实的干活，连守义就不一样了，听人说，他常常躲懒，所以一个月这爷两个拿回家的钱并不比赵氏和连守礼的多。
另外，不得不说说二郎。他挑了最重，拿钱也最多的活，也是按工作量发工钱。赵秀娥搬来住之后，二郎每天辛苦做工，拿回家的钱却越来越少。连守礼告诉过连守信，二郎将工钱自己留下了一多半，这钱自然是流入了赵秀娥的钱袋。
赵秀娥的话，很入大家的耳，只是她们对赵秀娥这个人，都没什么好感。
“秀娥嫂子，小点声，别让上房听见。”连蔓儿道。
这话对赵秀娥来说，无异于鼓励。
“我说的没半句瞎话，我怕她谁听见。当面，我也敢这么说。叶儿，要我是你，我可忍不了，索性闹一场，让她们花我的钱，也花的不自在。”
原来赵秀娥是寻找同盟，并鼓动连叶儿闹事来了。
“我哪有那个胆子，秀娥嫂子，我们都佩服你，咱这家里，也就秀娥嫂子你敢说话。”连叶儿道。
“佩服我啥，我就是心直口快，没心眼。”赵秀娥道。
说了这么多的话，不过是发泄了一点心中的郁闷，却没有什么实质的收获。
“都够面的。”赵秀娥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是说连蔓儿几个人的性格，太过绵软，不管她怎么激，这几个都没啥反应，也没头脑一热，就去上房吵闹。
赵秀娥说着话，从袖子里取了个手帕包的小包裹，打开来，里面是炒的毛嗑。
“来，吃毛嗑。”赵秀娥就抓了毛嗑给连蔓儿和连叶儿。
说起来，何氏和赵秀娥这对婆媳也算有缘，两个人都爱吃零嘴。只是赵秀娥嫁妆丰厚，又有二郎的工钱贴补，相比之下，何氏就可怜多了。
婆媳两个还有一个差异。何氏吃零嘴，并不背着人，但也从不会让人。赵秀娥这方面比较大方，常会拿零嘴给连家的几个孩子，四郎和六郎两个因此对赵秀娥很有好感。赵秀娥的零嘴，从来不给何氏。
赵秀娥嗑着毛嗑，突然捂住心口，干呕了一声。
“秀娥嫂子，你这是咋地啦？”连蔓儿忙问道。
不过转眼的工夫，赵秀娥原本粉白的脸已经有些发黄，她皱着眉头，似乎再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就是心口不舒坦，想吐。早上就闹一回了。”赵秀娥说话的声音都有些虚弱了。
这个年代都是中医，还没有引进西医，大家嘴里所说的心口，就相当于西医胃的范畴。
“秀娥嫂子，你是吃坏了东西吧？”连蔓儿道。
“不能，我今天没吃别的东西，和大家伙吃的一样。”赵秀娥道。
连蔓儿见赵秀娥的样子很难受，忙和连枝儿、连叶儿一起，将她扶回了东厢房。何氏不在，连蔓儿就找来了周氏。
“奶，你看看我秀娥嫂子这是咋地啦。”连蔓儿对周氏道。
周氏打量了赵秀娥几眼，又问了几句。
“没啥事，待一会看，能不能过去。”周氏道。
赵秀娥是个爱惜自己身子的人，看周氏并不将她的病当一回事，不由得暗自生气，偷偷嘱咐四郎去找郎中。
四郎很听赵秀娥的话，知道这个嫂子有钱，真的将李郎中请了来。
“啥大不了的事，还请了郎中。”周氏有些不满，但是郎中既然来了，也没拦着不让给赵秀娥看。
“恭喜、恭喜，新媳妇这个是喜脉。”李郎中给赵秀娥诊了脉，站起身道。
赵秀娥怀孕了，她自己有些惊讶，倒是周氏，似乎并不太意外的样子，却也拿出钱来，付了李郎中的诊费。
“这是第一胎，你自己小心点。”周氏只嘱咐了赵秀娥一句，就回上房了。
这在周氏，已经是很难得了。连家的儿媳妇们怀孕，可是连这样一句话都没有过的。
但是赵秀娥却感觉被忽略，被怠慢了。赵秀娥不是个会自怨自艾的人，她立刻就有了行动。四郎、六郎被她支使出去，很快，二郎、连守义、何氏都被找了回来，在村里串门的连老爷子也听到消息回家来了。
二郎的身上和手上，还都沾着石屑，已经欢喜的傻了，被赵秀娥支使的团团乱转。
“哈哈，我也要做爷，抱孙子了。”连守义也很高兴，打算今天就不回山上去干活了。
连老爷子的喜悦，似乎不下于二郎和连守义。连家的第四代，现在只有妞妞一个，他急盼着多几个重孙快快出生。
二郎被赵秀娥打发去了镇上，赵秀娥的爹娘和嫂子都赶了来。到傍晚的时候，这三个人也没走，被连老爷子留下吃饭。
赵秀娥说身子不舒服，没有上桌吃饭，赵秀娥的娘吴氏，向周氏要米要面，给赵秀娥做了小灶，端到东厢房单独给赵秀娥吃，娘两个咬了半天的耳朵，后来赵秀娥的嫂子也加入进去，娘三个直说到太阳落山。
临走的时候，赵秀娥的娘还嘱咐周氏和何氏。
“秀娥这一胎，跟我生她哥的时候一模一样的。照我看，肯定是个小子。亲家啊，这可是你们连家第一个重孙，我都替你们高兴。你们可千万照看着她娘俩。”
第二天，赵秀娥的娘又来了，还带来一个面生的婆子。这婆子有是批八字又是摸脚摸肚子的，得出的结论，赵秀娥这肚子里，铁定是个小子。
便是周氏，也不得不对赵秀娥的肚子重视了几分。
……
西厢房里，何氏正在向张氏和赵氏诉苦。
“俺也是打那时候过来的，俺生了四个小子，也没像她这么娇贵。人家都是媳妇伺候婆婆，俺这个反过来了，得俺这个婆婆伺候她。让俺跟她奶去要鸡蛋吃，说啥要一天吃俩鸡蛋，俺跟她奶刚提个头，就让她奶给俺骂出来了。俺这是招谁惹谁了……”
赵秀娥怀孕，每天想吃小灶，周氏自然不会同意，因此常常闹的很不开心。
张氏和赵氏面面相觑，既不好说赵秀娥不好，也不好说周氏不好。
“这一天到晚把俺给支使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那肚子里，是给金蛋咧。”何氏气呼呼地道，“不只是俺，俺芽儿都成了她的使唤丫头了。”
“老二媳妇，”院子里，传来周氏中气十足的叫声，“瞅眼不见的工夫，又上哪呱啦去了，还不快做饭来。”
今天是轮到何氏做饭了，赵秀娥怀孕了，动不动就说腰疼、肚子疼，不肯再干活。所以轮到二房做家务的时候，就只有靠何氏。何氏心里当然不痛快，可却不敢不听周氏的召唤，只好慢腾腾地往外走。
“俺这是二夹道的婆婆，净受气了。”何氏嘟嘟囔囔的出去了。
“二郎媳妇，……还有这样做媳妇的，我也算开了眼了。”赵氏就对张氏道。
“我第一胎生枝儿的时候，也总身子不舒坦，那还不是该干啥干啥。那时候嘴馋了，也只能忍着，怕她奶骂我嘴馋、贪吃，都没想过还能朝她奶要吃的……”
被压迫、顺从惯了的妯娌两个，相对叹息，百感交集。
晚饭张氏用大骨汤做了一锅三和面的面疙瘩，知道连老爷子爱吃这一口，就让连蔓儿给送一碗过去。
连蔓儿端着碗到了上房，上房里也已经摆了桌子，大家都坐在炕上，正要吃饭。
“大嫂，我麻烦你。”炕梢那一桌上，赵秀娥正在对蒋氏说话，“给我拿酱油剁点姜蒜，要不我这嘴里没味，饭也吃不下。”
“都吃饭了，别麻烦你大嫂。”周氏道，她心里还是护着蒋氏的。
“奶，要是没这个，我又吃不下去饭，你重孙可饿了一天了，你老真能忍心？”赵秀娥不依道。
“叶儿，你去给你秀娥嫂子弄点姜蒜来。”周氏就道。

第二百三十三章 粪肥
连蔓儿暗自皱眉，周氏护着蒋氏，却使唤叶儿，还真是偏心。
“叶儿一个孩子，会干个啥？大嫂跺东西细，我就爱吃大嫂调的。”没等连叶儿有什么反应，赵秀娥就笑着道，“大嫂，你不会不愿意吧？不看我和二郎的面，也看你没出世的大侄子的面上，耽误你一点工夫呗。”
这话语，这口气，并不是在使唤蒋氏，反而有点像跟蒋氏撒娇了。
“秀娥这一有了身子，嘴更乖了。”蒋氏就笑道，“吃个东西，话都能说上一大车。这肚子里的孩子啊，生下来以后也是张巧嘴。”
蒋氏这么说着，真的就下了炕，到外屋给赵秀娥剁姜剁蒜，调酱油去了。
赵秀娥却有点不大高兴的样子。她认为蒋氏话里有话，没安好心。
连蔓儿将大碗的疙瘩汤端给连老爷子，连老爷子没有立刻吃。
“五郎和小七都上学了，你们花销大。省点钱让你娘给五郎和小七做点好吃的，别总给我送。我这啥也不缺。”
说话之间，蒋氏已经端了一碗调好的姜蒜酱油回来。蒋氏上炕坐下，赵秀娥吃了一口饭，夹了块土豆去蘸酱油吃。
连蔓儿转身打算离开，突然听见哇的一声，扭头去看，就见赵秀娥正扭着头，一口吐在蒋氏的怀里，蒋氏两手张开，脸色很是难看。
一屋子的人都停下筷子，朝赵秀娥和蒋氏望了过去。
赵秀娥吐完了，用帕子擦了擦嘴，对着蒋氏歉然地笑。
“看这事整的，今天这酱油也不知道有股啥怪味，我吃了一口，这肚子就受不了了。”
蒋氏与赵秀娥对视了一眼，赵秀娥又笑了笑。这笑容，完全没有丝毫的歉意在里面，反而是赤、裸裸的得意、挑衅。蒋氏知道，赵秀娥是故意吐在她身上的。赵秀娥刚才的话，还隐隐暗示，是她调的酱油有问题。
“大嫂，你是生我的气了吧？”赵秀娥见蒋氏脸色难看，更撒娇撒痴起来。
“哪能那。”蒋氏勉强笑道，“奶、娘，二婶、三婶，你们先吃着，我去把衣裳换了。”
蒋氏说完话，就下了炕，飞快地走出屋去，直到外屋，才落下泪来。
赵秀娥见蒋氏走了，她也不吃饭了。
“一点也吃不下去，哎呦，这哪来的香气，是肉汤吧？”赵秀娥故意地东张西望起来。
饭桌上自然是一点肉星也没有了，除了连蔓儿端过来的那碗面疙瘩，那汤是用肉骨头熬的。
“二郎，把这碗给你媳妇端去。”连老爷子就将连蔓儿端来的面疙瘩，推到二郎跟前。
“爷，这咋行那！”二郎就道。看看面前的汤碗，又看看那边的赵秀娥。他心疼媳妇和媳妇肚子里的孩子，但是连家的规矩，有吃食都是长辈优先的。
“我今天不想吃这面疙瘩，让你端你就端。”连老爷子道。
连蔓儿没有在屋里再待下去，走到外屋的时候，就看见蒋氏已经将衣裳上的呕吐物擦干净了，正拿着帕子擦泪。
“蔓儿，你可别笑话我，我是让灰给迷了眼了。”蒋氏看见了连蔓儿，忙掩饰道。
“哦。”连蔓儿愣了一下。
“蔓儿，快回去吃饭吧。”蒋氏说完，就扭身往西屋去换衣裳了。
连蔓儿回西厢房吃饭，对上房发生的事只字未提。
她们这刚吃完饭，连叶儿就过来了。
“蔓儿姐，你们给爷送的疙瘩汤，都让秀娥嫂子给吃了。”连叶儿告诉连蔓儿。
连蔓儿哦了一声，看来最终，二郎还是将疙瘩汤端给了赵秀娥。
“秀娥嫂子吃完了，说味还行，就是……”连叶儿说到这，停顿了一下。
连蔓儿就知道，接下来的肯定不是啥好话。
“秀娥嫂子说面疙瘩不是纯白面的，她说四叔四婶给爷送的东西，还舍不得用白面。”连叶儿就将赵秀娥的话学说了一遍。
连蔓儿被气笑了。
“咋咱给老爷子送的东西，老爷子没吃？都给她吃了？”张氏在旁听见了就问道。
“可不。”连叶儿又将赵秀娥如何呕吐，连老爷子如何将那碗面疙瘩让给了赵秀娥的事，又说了一遍。
“蔓儿，这事你回来咋没说？”张氏就道。
“这也不稀奇，每天说它都说不完，咱都不用干别的了。”连蔓儿就道。赵秀娥怀孕以来，每天动不动就要小小的折腾折腾，拿捏着人玩。
她没说，是不想让张氏和连守信跟着生气。赵秀娥将家里的人都拿捏到了，只有周氏、连老爷子和连秀儿暂时幸免。这也不是说赵秀娥没试探过。
“你说的也是。”张氏想了想道，“二郎媳妇怀了孩子，可是真能折腾人。我看你爷和你奶的性子都让她给改了，要搁以前，这哪能够啊！”
这边正说着话，蒋氏从外面进来了。她已经换了一身衣裳，只是眼圈还略有些发红。张氏听了连叶儿刚才说的话，对蒋氏就很同情。
“继祖媳妇，快上炕坐着。”张氏招呼蒋氏，“……这可委屈你了。”
张氏的一句话，让蒋氏忍不住掉了眼泪。
“……她那不是真吐，是故意恶心我，往我身上吐的。……只说有了身子，是个小子，就天大地大她最大了，把我当成了眼中钉。哪一天不支使我几次，又鸡蛋里挑骨头，作践人。……凡说话都要咬着我。……眼睛里就没有个长幼尊卑，谁她都想踩一脚。”
“四婶，我想我是大嫂，她不懂事，我让着她些，可也没有她这么没完没了的。我这一肚子的委屈，在上房不敢露出来，只有在这，我才敢说一说。”
张氏一边小声哭泣，一边将这些天赵秀娥拿捏她的种种行径都说给张氏听。
“她表面上说的好听，谁不知道她想干啥？我知道，爷和奶心里也烦，所以这能忍不能忍的，我都忍了，就是为了能让爷和奶多少能省点心。只是我看，这事没个头了。她这一步一步地趟着来，下一步就该寻趁到爷和奶的身上了。今天吃了爷该吃的疙瘩汤，还将四叔、四婶都编排上，我都不知道，她明天要干啥了……”
送走了蒋氏，连守信就有些不自在。
“这二郎媳妇太不像话，没老没少，她家是咋教育她地。她都敢欺负到老爷子和老太太身上了，这我不可能看着。”
不能看着，能咋样？连守信跑去训斥赵秀娥，还是训斥二郎？如果连守信真去了，不仅二房的人不高兴，怕是连老爷子和周氏也未必领情。
“爹，你消消气。”连蔓儿忙道，“离那地步还远着那。秀娥嫂子人精似的，谁能惹谁不能惹，她能不知道。那碗疙瘩汤，是我爷主动给她的。也不是给她，是我爷给自己重孙子吃的。”
“二郎媳妇能折腾，要我看，咱也不用操心。他奶要是想拿二郎媳妇，那还是手到擒来的。”张氏也道。
说到底，张氏、连蔓儿，好包括连枝儿、五郎和小七，都对周氏的战斗力充满信心。
老宅子里每天都过的热热闹闹，连蔓儿一家则是过的忙忙碌碌。
天气一天天的转暖，冰冻的土地开始融化了，泥土特有的香气，弥散在初春清冽的空气中。路边的野地里已经有顽强的野草冒出了星星点点绿色的嫩芽。
从早点铺子到老宅子之间，有一段路，就是冬天连蔓儿最喜欢打冰溜的那一段。冰雪早就消融尽了，因为土质特殊，冻土冰消后变成了软硬适中、富有弹性的土地，表面张力十足，踩在上面不用担心脚上会沾上泥土。
连蔓儿最喜欢在这一段路上来回的踩，一边听旁边小溪哗啦啦的流水声，再看看路边树丛里点点的春绿。春天的喜悦，也就这样一点点的融进心里。
“蔓儿，快走了，别玩了。”张氏和连守信走在前面，回头招呼连蔓儿。
“哦，来了。”连蔓儿又踩了几脚，才跑步跟上张氏。
还没走到家门口，远远地就看见连老爷子正弯着腰在干活。走近了，连蔓儿才看清，连老爷子手里拿着铁镐，正在将刨门口堆积的粪堆。
说是粪堆，其实里面的东西很杂，有猪圈里掏出来的猪粪、有连老爷子捡回来的牲口粪便，还有家里灶坑中扒出来的草木灰，连家每天的生活废水，也都倒在里面。
村里里，每家每户都有一个或者多个这样的粪堆。这个时候，没有化肥，这个粪堆经过庄稼人的精心处理，就会成为增加土地肥力的天然有机肥料。
“爹都开始倒粪了。”连守信低声和张氏说道。连老爷子性急，恨活计，这一开始解冻，他就开始为种庄稼做准备了。
连老爷子现在做的叫做倒粪，就是将这粪堆变成适合撒在田地里的有机肥料。
“老四啊，”连老爷子见连守信走了过来，就直起腰，“今年你们地不少，粪怕是不够用啊。”

第二百三十四章 连蔓儿的规划
“是啊，爹，我也正为这事发愁。”连守信就道，连老爷子的话说到了他的心里。
分家的时候，他们分到六亩地，后来用连蔓儿卖蒜香花生的方子的钱，又买了二十五亩地。这样加起来，他们就有了三十一亩地。
“赵金家也攒了一堆粪肥，买地的时候说好了给我。”连守信就跟连老爷子说道，赵金就是那二十五亩地原来的主人。“他家早就惦记着搬城里住去，粪肥也没咋攒。就你们一小堆，也就够撒几亩地的。”
连守信有些发愁，粪肥足不足，将直接影响到庄稼的收成。他们分家另过才半年，并没有自己积攒粪肥。
“咱家也就攒了这些，最多也就能把南山下那六亩地的给你捎上，别的，还得另外想法子。”连老爷子道。
“爹，你还是先可着你那些地来，我的地，我再想法子吧。”连守信道。
“那六亩地的还够，咱家这粪肥，就是照原来三十亩地攒的。”连老爷子道。
这是实话，连守信也就不多说了什么了，进了院子，拿了铁镐和钉耙，就出来帮着连老爷子倒粪。连家的几个壮劳力，连守礼、连守义兄弟俩，二郎和三郎，都在山上干活还没回来，连继祖还没下学，连守仁倒是在家，连老爷子却没叫他来帮着干活。
“你歇着去吧。”连老爷子对连守信道，“天天起早贪黑的，我知道你不清闲。这点活，我慢慢干，来得及。”
“爹，我没事活动活动。”连守信还是执意帮连老爷子干活。
连守信就拿着铁镐，将粪堆刨开。虽说是化冻里，里面还是有一些没融化的冻块，这些要刨出来，放在太阳底下暴晒，让它快些解冻。其他已经解冻了的，也要将大块砸碎成小块。这样还不够，最后还要用钉耙，将这些粪肥梳理成和田地里的种植土那样的细碎颗粒。这样，粪肥中的有益物质才能更快速地融入土壤中，为庄稼增添肥力。
所谓精耕细作，这只是其中的一个步骤。
当然，并不是每个庄稼人都这么干。也有一些人只是粗糙地将这些粪肥砸一砸，就扔到地里了。连老爷子是属于老派的庄稼人，对那样粗糙的做法是看不上眼的。连老爷子不说种庄稼是种庄稼，而是侍弄庄稼，足可见气精耕细作的细致程度。
吃过晚饭，连守信出去走了一圈，回来就叹气。
“爹，你叹啥气？”五郎就问。
“咱家地里用的粪肥不够。”连守信就道，“我刚才在村里转了一圈，看看谁家攒了多余的粪，能给咱匀点，结果一家都没多余的。”所说的匀，自然也不是白要人家的，是要付钱或是拿别的东西换的。
这个结果是显而易见的，谁家也不会嫌自家的粪肥多，只有不够的。
“等咱今年也养上猪、和鸡，自己攒个粪堆……”张氏就道。
“那是够明年的了，今年的可咋办？”连守信道。现在开始攒，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二姐，你在想啥？”小七看见连蔓儿没说话，低头思考的样子，就问。
“我也在想这个粪肥的事。”连蔓儿道，打从在大门口，连老爷子和连守信说起这事的时候，她就在想这个问题了。
“对了，蔓儿，你想出啥好主意来了没有？”连守信就道。
每当遇到什么事情，连蔓儿往往能想出些出人意表，又特别好用的主意。一家人对此已经习惯了。
“哥，小七，你俩还记得不，年前咱去县城。在县城里上茅房的事。”连蔓儿对五郎和小七道。
“记得。”小七就朝大家伙笑，“我憋不住，二姐还特地问了人茅房在哪，带我去的。”
“那你还记不记得，咱看见有人从那茅房里往外担粪？”连蔓儿就问。
“是有这么回事。”五郎先想起来了，“对了，蔓儿那时候还问人家来着。那人说他那一担粪是买的，一文钱一担。”
“蔓儿是说，咱也去买粪？”连守信心中一动，道。
“学校有茅房，要不，我去问问，咱从那买？”五郎立刻就道。
“这也是个办法。不过，总买也没个头，咱家现在有三十一亩地，今年种地前还打算再买二三十亩，以后咱家的地肯定还能更多。总买，这花销也不小。”连蔓儿就道。
“那蔓儿，你打算咋办？”张氏就问。
“咱不用买。”连蔓儿道，“小七，你昨天抱怨啥来的，你还记得不？”
“我记得。”小七想了想就道，“那些人咋和四郎一样，到处拉屎！”
连蔓儿忍笑。因为山上工程的缘故，她们的早点铺子生意兴隆，官道上来往的人也多了。就在庙头那个地方，从庙到绕村的溪流之间，有一大片空地。空地上有些矮树丛，就有些人喜欢在那里随地大小便。更有甚者，从早点铺子出来，没走几步，如果周围没啥人，背过身去就敢解开裤子。
“我想，咱花俩钱，自己盖个茅房。那以后地里粪肥的事，不就都有着落了吗？”连蔓儿就道，“要是咱家地里用不了，也能卖给别人。”
“我看这样行。”五郎第一个道，“城里人能这么干，看样子还挺挣钱，咱就算不挣钱，也够咱自己家地里的粪肥了。”
“那块地，好像是庙里的。这还得跟住持师父商量商量，咱这也算是做好事。”连守信道，看来他也同意了这个法子，“盖个茅厕，咱还得请人工，这石头、土啥的，正好土都开化了，也能立马动工。”
“爹，你跟住持师父商量，是借它那块地？”连蔓儿听见连守信说做好事，就问道。
“盖茅厕，也用不了多大的地方，咱还得买地吗？”连守信道。
“爹，这地咱得买。”连蔓儿就道，“不盖这茅厕，那块地咱也得买下来，而且还越快越好。”
一家人就都望着连蔓儿。
“今天小坛子跟我说了，”连蔓儿压低了声音，“已经有人找庙里的住持，问咱租庙里的房子，租了多长时间。”
“这是要干啥？”张氏立刻惊问。
“是谁去问的？”连守信几乎同时问道。
五郎、连枝儿和小七也都端肃了脸色，大家都敏感地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不只一家去问了。”连蔓儿就道。
“咱铺子开的红火，有人看着眼热了。”连守信就道。
“多亏咱当初一下子就租了一年。”张氏道，“他爹，这两天，咱就跟住持师父说说，咱现在就再续上一年。咱铺子开的好好的，跟庙里租房子的时候，哪方面的人咱都请到了。就是他谁想挤走咱，他也是白想。”
“咱当然不能让人挤走。”连守信沉声道。
“可是，用庙里的房子，又有别人惦记，变数太多了。”五郎思索着道。
“咱当初开铺子，不就是因为自己盖房子来不及，才租的庙里的房子吗？”连蔓儿进一步道，“现在咱手里本钱足了，一边开着铺子，一边把新铺子盖起来，不是正好。”
一家人商量了一会，都同意了连蔓儿的提议。
“就这么办，我这就去和住持商量买地。”连守信就道。
“爹，要是能够，咱干脆把庙旁边到河那一大片地都买下来吧。”连蔓儿又道。
“一整片？蔓儿，你是说从官道边开始，直到西村村口吗？”连守信就问，“那怕有三亩来地吧，还不都是庙里的。”
“嗯。”连蔓儿点头，她早看中了庙旁边的那块地，因此平时没少打听。那块地中，靠官道的一部分是庙里的产业，还有一部分是无主的杂树林，另外还有两块地，分别属于村里的两户人家。
“庙里的那块，空着没啥用，咱只说盖茅房，估计花不了多少钱就能买下来。那片杂树林子，跟里正商量商量，能白给咱也说不定。就是另外两小块有主的，咱找人说和说和，多给他俩钱，也能买下来。”连蔓儿道。
她们家从去年开始，又是开酸菜作坊，现在又做这个早点铺子、还揽着洗衣裳的活，很多人因此得益，她们家的威望和人脉，已经和过去不可同日而语了。
“是能买下来。”连守信也点头，不过买这么大一片地，只盖新铺子和茅房似乎太多了些。
“爹，咱得往远里打算打算。”连蔓儿继续劝说道，“咱家就分了这半个院子，园子里咱要种菜，娘还想养猪、养鸡，咱地方不够用。那片地，咱能开出来种菜。……以后我哥和小七大了，要娶媳妇，咱的房子也不够住。那块地买下来，以后给我哥和小七盖房子，就不用另外买地了。”
“蔓儿这话说的对。”张氏立刻赞同。
“就这么地，那块地，说啥咱也给它买下来。”连守信一拍大腿，说到将来儿子娶媳妇盖房，可是说到了连守信的心上。他从犹豫不决，一下子就成了最热衷买地的。

第二百三十五章 田庄计划
买地实际上是势在必行的，一直没有提上日程，是因为连蔓儿家虽然有了些钱，但是她们的家底薄。
连家人口多，连老爷子打算在院里另外盖房，预备给二郎和三郎住。以后还有四郎和六郎，也要娶媳妇，也得有房住。连守信一家六口，只有半个院子，如果再盖房给五郎和小七住，地方显然不够用。庙旁边那一大片地，位置不错，地方也足够大，给两个儿子盖房足够了，不仅两个儿子，就是以后的孙子们盖房，地方也够用，还能有大片的菜地。
想到将来的远景，连守信兴冲冲地站起身，立刻就要去庙里跟住持买地。
“爹，就说咱想盖茅房，开菜地，别的等把地买下来之后再说也不晚。”连蔓儿连忙提醒道。
“放心，爹不傻。这事，管保办成。”连守信道。
“爹，我跟你去吧。”五郎也下了炕。
“我也去。”小七也道。
“行。”连守信很高兴，这是为子孙们置办房产，带上两个儿子帮忙，人生得意的事情，这怎么着都能算上是一件。
……
买地的事情进行的很顺利，经过丈量，庙里的地有一亩二分，卖给连守信只要了四两银子，杂树林有半亩，无主的荒地有二亩一分，这些加在一起，跟村里买下来，也只用了四两银子，另外两户人家的地，一共是七分，也花了三两五钱银子。
一整片地加起来，共有四亩半地，共花了十一两五钱银子。在写地契的时候，连蔓儿又要求将沿河的一带河滩地都一并写进去，里正等人也只都做个人情，就答应了。牙侩还是请的吴玉贵，很快就将红契办了下来。连守信付给他费用的时候，吴玉贵很是推让了一番，最后无奈收下，转天不仅送贺礼，还置办了酒席请了连蔓儿一家。
红契办下来之后当天，连蔓儿一家子就在自家新买的土地上仔细地巡视了一番，各边界处要增放界石，连蔓儿还拿了尺子，在各处认真丈量，一边仔细地记下。
最后，站在地当间一个矮坡上，连蔓儿四下环顾。地皮是买下来了，但是要建成心目中理想的田庄，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手里的银钱有限，必须的支出又太多，田庄工程只能分几步来完成了。也就是要分几期工程来实施。
回到家里，连蔓儿立刻找来一张大纸，小七研墨，连蔓儿提着笔，在纸上将田地的图纸大致画了下来。
一家人都围过来，共同参与规划自己的家园。
最重要的是新早点铺子，要修建在官道旁显眼的位置。然后是公共茅厕，要修建在下风处的合适位置。铺子和茅厕之后，划出大块的田地作为菜园，连家自己的房舍就打算修建在这块田地中间，地势最高的那个地块上。
一家人商量着，最后由连蔓儿在图纸上圈画出几大块，算是确定了这块地的总体规划布置。
然后，就是当前首先要完成的第一期工程，就是修建一座公共茅厕。茅厕的位置已经圈定了，接下来又确定了修建的面积。
“把这块有矮树丛的地方都用上吧，修的大点。”连蔓儿道，“以后山上的工程完了，肯定有不少来进香的、游玩的。咱的早点铺子以后也会扩大。咱就给它一步到位，往大点修。”
大家都表示同意。
“茅厕周围再种点花草啥的吧，那些矮树丛刨出来，咱也别扔，重新栽在这片。看着好看，也能去味。”连蔓儿笑着道。这是必要的美化工程，当然这也对保持水土十分有利。
张氏和连守信却认为这是小闺女爱美的天性，啥东西都爱添点装饰，捯饬的漂漂亮亮。
正是农闲的时候，转天，连守信就找够了人手，开始动工。除了一些装饰用的红砖，其他的砂石土，都可以就近取材，只需要出人工，并不用额外的出钱。划定修茅厕的地块，本来就有个大坑，就被利用来加深扩大，在这个坑的基础上，修茅厕。
因为客观因素的制约，只能修旱厕，但是也比平常庄户人家的茅厕看着要整洁干净了许多。
因为请的都是村里的熟人，都不要工钱，连家只要每天供三顿饭。连守信性子厚道，在饭菜上肯花钱，将来帮工的都吃的高高兴兴，干起活来也有劲头。几天的功夫，茅厕就修好了。
看着建好的茅厕，说什么的人都有。
“妈呀，盖的比人住的房子还好看，这不糟钱吗。”
“看人家舍得花钱，以后是过大日子的人。”
“连家老四不简单啊，看着吧，以后咱这村子，就得数人家是头一份。”
不管人们怎么议论，大家都有贪新鲜、好奇新事物的本性，茅厕刚建成。就有许多村里的人来参观并“留念”。更别说那些从官道上路过的人，当然最多的还是山上的人。
几天之后，新鲜劲过去了，但是茅厕里依旧人来人往。其中不乏村里的人。不管是什么时候，有勤快的人，就有懒惰的人。这些人家里也有茅厕，但是清理茅厕也是个麻烦活，而到公共茅厕，就没有清理的问题了。
这样一来，又出现了一个问题。茅厕的卫生需要有人维持，一开始的几天都是连守信去打扫的。
“爹，娘，咱雇个人吧。”连蔓儿就提议。连守信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打扫茅厕这种事，完全可以花些钱请人来做。
经过这些个月的历练，连守信对于请人干活这件事，在心理上已经完全接受，并且能够很老练的操作了。
最后，连守信出面雇佣了村里一个五十几岁的姓吴的老头，连家给提供扫帚等清扫用具，说好了，每天出工钱一文，三节另有酒、肉，吴老头负责早中晚三次清扫茅厕，务必要保证茅厕的清洁。
茅厕的事情完了之后，还没空闲下来，张氏就提出了她心心念念的养猪。
养猪，是庄户人家除了种地这项主业之外，最重要的生活来源。它几乎支撑了除了口粮以外，庄户人家的所有其他开支。庄户人家如果不养猪，那简直就不是在过日子。
张氏作为一家的主妇，手里有了钱，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多抓几只小猪羔来养。
连家老宅的前院，几乎是对称的。东厢房下面是菜园子，然后就是猪圈。在猪圈和大门墙之间，还有一条夹道，可以堆放柴禾等杂物。连蔓儿家分到的西边这半个院子，也是同样的布局。只是猪圈的位置，堆放的都是柴禾和杂物。
“那柴禾搬出来，也该晒晒了，再把里面收拾收拾，墙补一补，不就是个现成的猪圈？”张氏看来想了很久，都规划好了。“猪食槽咱没有，这个也不难，我前两天给我爹捎信说咱要养猪，我爹捎信回来说，在山上给咱找块大石头，给咱砸个石槽，等他大舅赶集的时候，找人给咱带过来。”
“我都想好了，分家的时候，就答应给咱口粮，别的也没有。咱喂猪，得自己买糠。那养这猪咱也能挣钱，咱家这不开着铺子吗，这每天的泔水，咱要不养猪，咱就亏了。”张氏又道，“……往年没分家的时候，那猪一多半都是我喂的。我今年自己个要多养几头……”肯定比周氏她们喂养的猪要肥要好。
当然，最后这一句话，张氏并没有明白地说出口。
“今年咱地多，五郎和小七又上学了，忙不过来。”连守信就道。
“那我也不多养，昨天他爷不是刚抓了三只小猪羔吗，咱也抓三只。”张氏就道。
张氏的干劲很足，连守信不能给她泻火。
“爹、娘，我和小七下学的时候，从地里回来，就把野菜挖回来了。给猪挖菜的活，就交给我和小七。”五郎就道。
“你俩好好念书吧，这些活，咱家里忙活的开。”张氏就道。
“娘，挖菜也不费劲，就跟玩似的。”五郎就道，“我和小七商量了，书得好好念，可也不能念书念的跟我大伯，还有继祖哥那样，啥农活也不能干，那我俩不成废物了。”
“小点声。”张氏忙站起来向外看。
“娘，咱这是在铺子里，没人听见。”连蔓儿就笑。
张氏这才重新坐下。
“这话咱自己个心里知道就行，可别说出来。”张氏就告诉几个孩子，“别的不说，你爷听见了，肯定难受。”
几个孩子都点头。
“娘，那咱赶紧买小猪羔吧。”连蔓儿就道，“明天赶集去买？”
“我看也不用赶集。”张氏就看了连守信一眼，“村东头王石榴家老母猪下的小猪羔正好卖。”
“他爷那三只小猪羔不就是从王石榴家买的？”连守信道。
“我看他家的猪不错，我跟王石榴媳妇说了，让她给我留三头。”张氏就道。
“你早都看好了啊？”连守信看着张氏。
“啊。”张氏索性承认，“孩子他爹，还得你再去看看，看好了，咱就把小猪羔抓回来。”
上房从王石榴家买猪，张氏也看中了王石榴家的猪。上房买了三只，张氏也要养三只。连蔓儿笑着看张氏，她莫非是在和周氏别苗头？！

第二百三十六章 抓猪羔
决定了要养猪，当天一家人回到老宅，就开始收拾猪圈。将猪圈里的柴禾抱到大门外，散放开晾晒，猪圈墙的两个豁口，也拿石头堵上了。然后就是修整猪圈的内部。
连守信借了上房的平板车，带着五郎和小七，去河洼子挖土。所谓的河洼子，就是沿河的一片河滩地。那的土质好，有的地段还有细砂，三十里营子的庄户人家盘炕、垒墙，一般都是到这来挖土和挖砂子。
整整推了两平板车的土回来，一部分撒在猪圈里，形成松软的地面，猪最喜欢在这样的地上打滚。另一部分则是在猪圈一个墙角，将地势填高，又将土拍实，上面再搭一个简易的棚子，这是给猪休息、和遮风避雨的。
第二天青阳镇的集上，连守信就买了一袋的糠回来。这天也是靠山屯的集，从靠山屯赶集回来的王石榴，将张青山给连蔓儿家砸的猪食槽给捎回来了。
“正好上你家挑猪羔子去。”连守信忙着道谢，趁便就道。
连蔓儿就跟着连守信和张氏去买小猪羔。
王石榴家住在村东头一个大院子里，一进大门，扑面就是好大的骡马粪味。王石榴家养着两匹大青骡子，马棚就建在一进门的左边。与村里其他人家不同，王石榴家除了种地，家里年年都会养母猪，让母猪生小猪羔卖钱，另外还靠这两匹大青骡子拉脚挣钱。
这也是为什么王石榴会和张庆年熟悉，会那么远去赶靠山屯的集的缘故。
马棚的对过，就是猪圈。不过母猪和小猪羔并不在这猪圈里。王石榴家在上房的房檐下，另外准备了一个猪圈，单独给母猪和小猪羔，因为小猪羔需要精心的照顾。
并不是什么人都能养母猪，让母猪生下小猪羔并成活的。王石榴家能靠着这个挣钱，自然是有不外传的秘诀。
给母猪和小猪羔准备的猪圈和下面臭烘烘的猪圈和马棚不同，很干净。
“这三头是嫂子看中的，我们一直给留着。”王石榴的媳妇迎出来，用树枝将趴在厚草窝中休息的母猪和几只小猪羔都赶了起来，指着其中的三头道。
连蔓儿就探头往里面看，张氏挑中的三头小猪羔，一只是白色的，没有杂毛，一只屁股上有一块小孩巴掌大的灰斑，第三只是脖子上有两块灰斑。母猪是白色，下面猪圈里有两头猪是黑色的。
看这样子，这几只小猪身上的灰斑在长大之后，应该会变成黑色的。连蔓儿莫名的想。
“孩子他爹，你看看咋样。”张氏就问连守信。
小猪都不大，身长也就一尺多些，毛很短，能够很清楚地看见毛下面粉嫩的肉皮。几只小猪在王石榴媳妇手里的树枝骚扰下，一边跑动着，一边嘴里发出嗷嗷的叫声，很有活力的样子。
“拿点猪食来。”王石榴就对自己的媳妇道。
王石榴的媳妇转身回屋，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瓢猪食，倒进猪食槽里。然后，就用空瓢敲着石槽，嘴里发出一串叽里咕噜的叫声。几只小猪都跑了过来，挤在食槽边开始抢食。
“看抢的多欢，嫂子挑的这几头，都上食。”王石榴媳妇就道。
果然，那三只小猪都很强悍，不仅霸占了好地势，吃的也很香。上食，是他们这里的土语，意思就是能吃。
买小猪就是要买健康并且能吃的。一般买猪羔子都是经过这样的验看，还要知道母猪和公猪的情况。王石榴家养的猪都很肥壮，因此他家的小猪羔也受欢迎。
连守信就跳进猪圈里，将三只小猪挨个抓起来细看。
“成，就买这三头吧。”连守信道。
张氏很高兴，王石榴两口子也高兴。
王石榴就拿了大称来，将三只小猪羔子称了，然后用箩筐装了小猪羔子，帮着连守信送回家来，放进了猪圈里。
三只小猪羔，一共是五十七斤有零，就按五十七斤来算，每斤五十文钱，一共是二千八百五十文钱，连蔓儿就取出两吊钱，八串钱，又数出五十文钱来，付了买小猪羔的钱。
王石榴拿着钱高兴的走了，一次抓三头小猪羔子的人家也不少，但是钱付的这么痛快的人家并不多。
五郎和小七下学回来的时候，就看见猪圈里多了三头正在欢实地吃食的小猪。
三头小猪，代表的是过年的时候就会有三头肥猪，很多香喷喷的拆骨肉，是富足和余钱。更重要的是，这三头小猪是他们的财产了，不再像从前没分家的时候，辛辛苦苦喂了一年，到头来分到他们手里的，却差不多只有一只猪腿的分量。
五郎和小七都笑眯了眼睛，趴在猪圈墙上看了半天都不肯离开，小七还非要在每只小猪头上摸了摸，才算心满意足。
“娘，你们又不让我上铺子里干活去，以后这猪，就都交给我喂吧。”吃过了晚饭，连枝儿就道。
“给猪挖菜的活，我和小七包了。”五郎又重申了一遍。
几个孩子都懂事，抢着干活，连守信和张氏当然高兴。
“这三头猪喂出来，咱今年过年的肉，还有五郎和小七哥俩明年念书的钱就都出来了，还能有余富。”张氏笑道。
“咱这猪圈小，要是大点，咱还能再多买两头小猪羔养着。”过了一会，张氏又道，“我看王石榴家，还有两头小猪羔也不错，挺能抢食的。”
“娘，等咱把新铺子盖起来了，咱在铺子后头修个大点的猪圈，到时候想养几头，咱就养几头。”连蔓儿就道。
“对，咱再多种菜，咱自己吃的，也够铺子里用的，剩下的喂猪。……我还说蔓儿搜罗了那么多菜籽，咱园子种不下，这下可有地方种了。”张氏喜道。
“娘，咱今年还得养点鸡鸭不？”连枝儿突然道。
“养啊，我正打算这个那。”张氏立刻就道，“就是咱那鸡圈……”
说到这，张氏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扭头看着连守信。
“孩子他爹，鸡圈的事咱也该跟他爷和他奶提提了吧。”
几个孩子也都望向连守信。
连守信本来满是笑容的脸，听了张氏这句话，立刻就苦了下来。
“这事……”连守信刚开口，就听见从上房的方向传来一阵吵闹声。
“是上房里，这是咋了？”张氏一惊，连家小打小闹的习惯了，这么大动静的时候却并不多。
“是我奶，还有秀娥嫂子。”连蔓儿听了听，就道。
外面吵闹的太凶，让人无法忽视。连蔓儿就从屋里走出来，刚走出门口，就看见赵秀娥旋风似的从上房冲出来，一边哭骂，一路进了东厢房。
二郎、何氏都跟着从上房出来，跟着何氏进了东厢房。
“这是咋地啦？”连蔓儿就问从上房出来的连叶儿。
“秀娥嫂子想吃鸡蛋，奶说没有。”连叶儿就低声告诉连蔓儿，“咱家里养的鸡还没开张，奶买了几个鸡蛋在笸箩里，是要给老姑过生日的。秀娥嫂子就想吃这个鸡蛋，……结果就吵吵起来了。奶骂秀娥嫂子嘴馋，秀娥嫂子说奶偏心眼，刻薄、不把她当人看，说她肚子里的是连家的第一个重孙子，还不如老姑一个丫头。奶气坏了，骂了老些难听话，秀娥嫂子也不吃亏，……说是要回娘家。”
正说着，赵秀娥已经收拾了一个小包袱从东厢房里出来。
“……我知道，你们老的少的，都搁哄不下我。我也是人生父母养的，到了你家，就不成个人了，你们明的、暗的，是个人都要踩我几脚。谁家媳妇怀了孩子，不得好好看待。也就是我，要吃没吃，要喝没喝，一个鸡蛋你们都舍不得给我吃。我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你们连家的种？你们老的少的，今天吃个这，明天吃个那，我和我肚子里的孩子只能干瞅着。”
赵秀娥站在院当间，大声地骂着。
“我进门时是啥样，这才几天，就让你们磋磨得只剩下皮包着骨头了。……笑面虎，当面啥都好，背地里到处给我小鞋穿，当我都不知道那。我知道，我碍了谁的眼。……你们想磋磨死我，还有我肚子里的孩子！黑了心，烂了肺的，我在你家活不了，我走还不行。我走了，都让你们得意去。”
赵秀娥骂了一通，就往外走。
何氏和二郎都拦着，不让赵秀娥走。
“你拦着我干啥，看我受气，在你家都活不下去了，你也啥话都不说。你还是个男人吗，我和孩子咋就这么命苦。”赵秀娥推开何氏和二郎，径直往大门口走去。
“别拦着她，让她走。看她带着肚子，她能走到哪去！”周氏中气十足的声音，从上房里传了出来。
“看看，看看，这就是你们老连家的长辈。人都说虎毒还不食子那，你们连那老虎都不如。”赵秀娥停下来，又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扭身昂着头继续往外走。
二郎拦不住赵秀娥，只好追了出去。
过了约莫两盏茶的工夫，连家的大门就被人撞开了，赵富贵两口子带了几个伙计来了。

第二百三十七章 乱斗
看见赵富贵带着人来了，连守义就从屋子走了出来。
赵富贵对连守义很客气，抱拳拱手，也没进屋，就拉着连守义走到院子的一角小声嘀咕了起来。赵富贵的媳妇直接进了东厢房，何氏忙随后跟了进去。
一会工夫，东厢房里就传来何氏的嚷嚷声。
“富贵媳妇，你这是干啥啊？”
“这些箱子柜子，都是我妹子的箱笼，里面都是我妹子要用的东西。我妹子不在你们这过了，我得把我妹子的东西拿回去。”赵富贵的媳妇道。
这个时候，连守义和赵富贵分开。连守义直接奔了上房，赵富贵则往东厢房来。东厢房里，赵富贵的媳妇一声召唤，赵富贵连同两个伙计就都进了屋里，随后，就将赵秀娥大大小小的箱笼都搬了出来。连蔓儿在对面，就看见赵秀娥的每一只箱子上面，都上了足有她拳头那么大小的锁头，将箱柜锁的严严实实。
这个锁头看着真结实，连蔓儿就想，不知道赵秀娥是从哪买的，她是不是也该买几把来。
上房里，连老爷子和周氏都听连守义说了，赵富贵这次来，就是为了拿走赵秀娥的嫁妆。
“她这又是要不过了？”周氏瞪着眼睛，“当咱老连家是啥地方，她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那嫁妆进了咱家的门，她不说出个道道来，就别想搬走。”
“还愣着干啥，别让他们搬东西。”周氏这个时候已经听见了外面的动静，急急忙忙地从上房走了出来。
连老爷子、连守义、连秀儿也跟了出来，随后，蒋氏也抱着妞妞，带着连朵儿从西屋走了出来。
西厢房这边，连守义一家和连守信一家也出来了。
“把东西都给我放下！”周氏看着赵富贵几个人抬着箱笼往外走，就忙喊道，一边招呼几个儿子。拦住赵富贵。
周氏下令，连守礼、连守信、三郎、四郎几个就忙将赵富贵一行人拦住了。
“大奶，我们这拿的是我妹子的东西，你们凭啥拦着？”赵富贵的媳妇，也就是赵秀娥的嫂子，也立起了眉毛，对着周氏道。
“你妹子是谁，她是我孙子娶的媳妇，我们花了彩礼。”周氏气势十足，这是在她自己家里，周围都是自己的儿孙，她怎么会惧怕赵家一个媳妇。“别说这些东西，就是你妹子，那也是我们连家的人。她自己跑了，可没通过我同意，我还没找你们算账，你们就敢跑这搬东西来了。还没王法了！”
“哎呦呦，你老说话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赵富贵媳妇与周氏有旧怨，上次吃了亏，心里正不自在。现在情况不同了，她对周氏说话也没了顾忌。“你也说我妹子是你们的家的媳妇了。我妹子怀了你们老连家的孩子。你们不把她娘俩当回事，一个劲的作践她。那么吃香的喝辣的，却一顿饱饭都不让她吃。为了个鸡蛋，你就骂的我妹子差点自己抹脖子。我妹子在你家活不下去，我们老赵家能养活。干啥，你还想昧下我妹子的东西？你这才是没天理！也不怕遭报应，天打雷劈！”
赵富贵媳妇嘴头子极厉害，联想赵秀娥的做派，看来这是她赵家一脉相承的家风。
周氏被气的胸膛起伏不定，她在连家是一言堂惯了的，不管她说啥，一家人都只有听着的份，一个不字也不敢说的，她哪里听得过这样冷嘲热讽，和她对着干的话。
“……哪个媳妇进门不得先孝敬长辈，你们老赵家的闺女就非得反过来，要在我们老的头上拉屎拉尿。没人伦的东西，才该天打雷劈。你能这么说话，你也不是个好东西，打爹骂娘的不要脸的骚货。你没好好问问你那妹子，哪家买的母鸡不下蛋，也没见谁成天要吃要喝，我都替她臊的慌。也就你这没脸没皮的玩意儿，还腆着脸跟我这瞎咧咧，回去撒泡尿照照你自己个那样……”
与周氏气的脸由红变白相比，赵富贵媳妇却是一派气定神闲，而且脸上还带着笑。
“哎呦呦，我咋忘了，你们老连家是多好的人家，这十里八村谁不知道，你老那是磋磨儿媳妇的头一份啊。也就你们家娶的媳妇都皮实，不然老早就让你老给折腾死了。我还忘了，你老不都折腾死一个了吗？还有一个，你家老四媳妇，谁不知道，让你给害的就剩下半条命，人家都不跟你一起过了，宁可光身也要分家。”
这下可说到了周氏的痛处，她嗷的一嗓子，挥舞着两只手，就朝赵富贵媳妇扑了过去。旁边的人怎么会看着两个人打起来，都忙拉住周氏。
“你敢骂我娘，看我不撕烂你的嘴。”连秀儿在周氏身后，气的就要上前跟赵富贵媳妇撕捋。
“唉呀妈呀，我还把你忘了。你不就是老连家那个馋嘴没够，丑八怪、跟侄孙子抢鸡蛋，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吗？”赵富贵的媳妇笑骂道。
连秀儿立刻气的直打哆嗦，虽然是周氏的闺女，但是她并没有周氏骂人的本领，翻来覆去，只会骂几句脏话，远远不是赵富贵媳妇的对手。她气急了，就卷了袖子，冲上前，拉扯赵富贵媳妇的头发。
赵富贵媳妇根本没有躲闪，就和连秀儿厮打在一起。
没几下，连秀儿就吃了亏。她平时刁蛮，从没碰见过狠角色，而且还是没出阁的闺女家。赵富贵的媳妇却是个阴的，直朝女孩家见不得人的地方下狠手。连秀儿吃痛、加上害羞，几下就狼狈的哭了，却不肯服软，也不后退，结果更被赵富贵的媳妇趁机来了几下狠的。
这些不过都发生在一眨眼的工夫里，周氏听见连秀儿的哭声，又气又急，鬓边的白头发几乎都要竖起来了。
“你们就都看着我和你妹子让人欺负，你们个个丧良心的。”
周氏说话的工夫里，张氏和赵氏已经上前，去拉连秀儿和赵富贵媳妇了。
毕竟是在连家，赵富贵媳妇得了便宜，见好就收，哧溜一下就躲赵富贵和几个伙计身后去了。连秀儿要上去追打，嫌赵氏拉着她，又正在气头上无处发泄，劈头盖脸地就给了赵氏两巴掌。
赵氏哎呦一声捂住脸，指缝里冒出血来，脸被连秀儿的手指给抓破了。
连蔓儿在旁边看的这叫一个气，刚才还偏在连秀儿这边的心，立刻就转了方向。什么叫亲者痛仇者快，什么叫做窝里横，看看连秀儿，就知道了。
周氏抱着连秀儿，心疼的嘴唇发抖，就叫旁边的儿子媳妇们，去打赵富贵媳妇。
没人动地方。
周氏气的直翻白眼。
连守仁和古氏不知在不在屋里，一点声音也没有。至于连守信和连守礼，是两个老实人，让他们打人，还是比他们辈分小的，侄媳妇的娘家嫂子，他们下不去手。张氏和赵氏，都是脾气温顺的，如果她们能开口就骂，抬手就打，那也不会一直受周氏的气了。
说到底，连家，包括周氏，历来都是文斗，对于武斗根本就不在行。连守信和连守礼两对包子夫妻，更是文斗武斗都不行。
这个场合，能指望上的，也最有立场动手的，是连守义和何氏。
但是奇怪的是，连守义和何氏，今天都特别的老实。
有古怪！连蔓儿四下扫了一眼，敏感地觉察到。
张富贵那边就带了媳妇，抬了赵秀娥的箱笼往外走。
“这东西，今天不能让你们抬走。”连老爷子沉着脸发话了，“让你爹来，写了字据，啥该是你们的，我们一根线也不留。”
连守礼和连守信听了连老爷子的话，忙上前又拦住了赵富贵。
“让她们走，我看她一个带崽儿的烂货，离了连家还有谁要她。再想进我连家的门，让她们一家从镇上磕头爬过来。”周氏怒骂。
连守礼和连守信对视了一眼，有些不知所措，两人同时看向连守义。
连守义冲两人挥了挥手。这是让他们让开？连守礼和连守信愣怔的工夫，赵富贵得了机会，连忙带着人抬着箱柜出了大门，跳上马车，快马加鞭逃也似的走了。
“你俩咋让人给走了那？”连守义这时顿足捶胸，责备连守礼和连守信。
“二哥，不是你挥手，让我俩让开吗？我也还奇怪。”连守信道。
“是啊，二哥，你到底啥意思？”连守礼老实地道。
“我是让你俩把人给拦下，你俩咋让人给走了。爹，这下可咋办？”连守义道。
连老爷子默不作声，黑着脸扭身回屋了。
……
西厢房里，连守信和连守礼兄弟俩，都是一脸的官司。
“二哥他到底是啥意思？”
连蔓儿翻了个白眼，她也想不明白，只知道一点，连守义故意让连守信和连守礼背黑锅。
当天夜里，二郎没有回来。连老爷子得到消息，赵秀娥和二郎砸开了镇上宅子大门上的锁，搬进去住了。
转天，赵家打发人来传信：赵秀娥要分家。

第二百三十八章 赵秀娥的如意算盘
连蔓儿听到这个消息，是连叶儿转述的。她们在铺子里，刚刚吃过晌午饭，一家人，包括连枝儿、还有下学回来吃饭的五郎和小七，当然，还有留在铺子里吃饭的赵氏。
张氏和连守信都有点不相信，生怕是连叶儿听错了。
“叶儿，你没听错。赵家来人，真是这么说地？”张氏问。
“四婶，我肯定没听错。”连叶儿点头确认道。
“哎呀……”连蔓儿的眼珠转了转，赵秀娥提出来的分家的想法，在连守信、张氏等人看来，是匪夷所思的。但是仔细想想，却很合赵秀娥和赵家人行事的作风。
赵秀娥要和二郎单独分出去过，不要连家一分钱，只要她自己个的嫁妆，还有镇上那座宅子。
“这哪有长辈没分家，她一个孙子和孙子媳妇要出去分家另过的。还说不要啥，那镇上的房子，那可值不老少钱。”连守信道，“早知道这样，上次她回来，老爷子和老太太就不能收下她。”
上次赵秀娥离开连家去了镇上，连家可以拿的住她，告诉她不回来，就休了她让二郎另娶。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赵秀娥肚子里有了连家的骨肉。这个年代，是将传宗接代、延续香火当成人生和家族中的头等大事的，而且还有强烈的血脉家族意识，连家不会让自己的骨肉被别人带走。
赵秀娥就是因为有了肚子里的孩子，才那么理直气壮地占了镇上的宅子。
“我咋觉得，秀娥嫂子这是早就算计好了的那？”连蔓儿想了想道。
“这个咋说？”张氏忙问。
“爹、娘，三伯娘，你们不觉得，秀娥嫂子这些天闹腾的有点过吗？”连蔓儿道，赵秀娥性子泼辣，可人也精明。她应该知道连家谁能惹、谁不能惹，即便是闹，也会见好就收，将事情控制在一定限度内。
在连家处处树敌不说，还去招惹周氏和周氏的心头肉连秀儿，这显然是不明智的。
“我就是猜啊，秀娥嫂子不像是能过庄户人家日子的人。”连蔓儿继续解释道，“没办法才搬到村里来住。”
怀了孩子之后，就故意挑衅，宣扬周氏刻薄待她的事，让舆论倾向于她，借机大闹一场，搬回镇上去。然后以此为借口，再仗着肚子里的孩子，占住镇上的宅子，拉拢住二郎，跟连家提出分家。
“还真有这个可能。”张氏和赵氏对视了一眼，点头道。
“那当初她还低三下四地求着回来？”赵氏道。
“那时候她不是还没孩子吗。”张氏道。
连蔓儿点头，没孩子是一个原因，另外一个原因，是县城的宋家来人了。可能是认为，连家能借着宋家的财势。可是结果那，宋家要古氏去县城照顾连花儿，却被连老爷子拒绝了。连老爷子跟孙大娘说话，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宋家是宋家，连家是连家，连家不打算借宋家的光。
而那之后，宋家就再没了动静。
是觉得靠上宋家的机会渺茫了吗，而老宅里的生活又太艰难，所以干脆紧紧抓住眼前能拿到手的，过自己的逍遥日子去。
毕竟，二郎年轻力壮，怎么着也能挣到钱。赵秀娥有连家给的一笔彩礼，还有丰厚的嫁妆，加上镇上的那座大宅子，开起一个小铺子，没有任何负担，离娘家近，小两口过日子，还有比这个更美的事情吗？
只怕镇上的宅子一直卖不出去，也与赵家有关。
赵秀娥打的好算盘啊！
“老赵家来人说了，以后老赵家给添钱，让二郎哥和秀娥嫂子在镇上也开给铺子，不分家里的地，也能养活他们自己个。”连叶儿又道。
“那房能买多少地了！”连守信气的笑了，“她这是要自己个单独分出去，二哥和二嫂能同意？”
“刚才我爷让四郎哥上山去，叫二伯回来。”连叶儿道。
“昨天让秀娥嫂子她们走了，二伯和二伯娘肯定想不到，秀娥嫂子想这么分家。”连蔓儿道。
一家人都听出连蔓儿话里有话。
“昨天，我怕猜错了，我没说。”连蔓儿抬起头来，“爹、娘，你们想想，昨天二伯是不是特别反常？”
“是啊，赵家来人，你二伯和赵秀娥她哥不知道嘀咕了些啥，后来就都没听见他说话了。”张氏道。
“没错。赵家人来抬东西，要是搁在平时，二哥第一个就得拦着，啥东西都不能让他们拿走。”连守信也道，“可昨天，二哥根本就没拦着。后来，还让我和三哥让开。”
“嗯，过后二伯还不承认，还埋怨你和三伯来着。”连蔓儿点头。
“你是说，赵秀娥要分家这事，你二伯和老赵家先通气儿了？”连守信道，“可二郎要是单独分出去，还占了镇上的宅子，那以后三郎、四郎、六郎他们咋办，你二伯这可没占到便宜啊。”
连蔓儿点头，可不是，便宜都让赵秀娥占去了。
“爹，我二伯的性子，他都是咋办事的，这也不是一回两回的了。”连蔓儿没有明说，只是提醒道。
“一会看你二伯回来咋说，就知道是咋回事了。”张氏道。
坐了一会，五郎和小七就又上学去了，连蔓儿一家就回老宅来。
刚走进大门，就看见连守义跳着脚从上房里出来，脸上怒气冲冲的。
“我找他去，这群王八羔子，没一个好东西。我养了他这么大，娶了媳妇，我还一天福都没享，他们就想着要抛下我们分家了。老赵家想的美，要分家，她俩王八犊子都给我光身出去，啥也别想得。我儿子多，要孙子多少都有……”
连守义一边骂着，一边往外走，迎面看见连守信，就站住了。
“老四，你看你办的这个事。”连守义指着连守信，很不满地道。
“二哥，我哪又得罪你了。”连守信不解。
“昨天不是你，放了赵家人，让他们把二郎媳妇的箱子都抬走了，咱扣住她箱子，她也不敢提分家。”连守义理直气壮地道。
连守信昨天就觉得怪异，刚才听连蔓儿的分析，已经判定昨天连守义是有意那么做的。昨天让他和连守礼两人背黑锅，今天还来倒打一耙，连守信再好的脾气也怒了。
“二哥，你还好意思说。昨天不是你，摆手让我和三哥放人的？事后你还不承认，赖我和三哥，你自己做好人。二哥，咱们兄弟，我不想揭你的短，是你逼我。……你说说，赵富贵来了，你俩也不进屋，背着人都说了些啥？谁不知道你，许进不许出，那些箱笼从你屋里抬出去，搁别的时候，你早不干了，昨天你咋啥话都不说，就躲咱爹身后边看热闹？”
“你……”连守义一下被连守信说的哑口无言。他很吃惊，一向不善言辞的连守信，竟然能成本大套地说出这些话来。
“老四，你可别瞎疑心。”连守义有些心虚地往上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再对连守信说话，气势就不像刚才那么嚣张了。“我傻了我？我能愿意让二郎他们这么分出去过吗？这不没有的事吗？我昨天……我就是跟咱娘想一处去了，这气头上，琢磨着二郎媳妇都怀了咱连家的孩子了，她还能长翅膀飞了，咋闹腾，她不都得回来，……那些东西，他们咋抬出去的，还得给咱咋抬回来。”
“二哥，你自己个知道你在干啥就行。”连守信对连守义很无奈。
“我去镇上，找赵文才那老东西算账去！”连守义说着，就急匆匆地出门去了。
走到院当间，上房屋里就传出来连老爷子的说话声。
“老四回来了？”
“啊，爹，我回来了。”连守信知道，这是连老爷子让他去上房。连守信就扭过头来，看张氏，想让张氏和他一起去。
出了这样的事，连老爷子和周氏肯定烦心。作为儿子和媳妇，连守信想和张氏一起去安慰连老爷子和周氏。
张氏想了想，还是摇头拒绝了。
“我就先不过去了，他奶看见我，肯定更生气。”张氏小声道。
昨天赵富贵一行人走了以后，周氏坐在屋子里，一直骂到掌灯时分。从赵秀娥开始，一大家子，几乎没人幸免。周氏还骂了古氏、张氏和赵氏，怨她们没去打赵富贵媳妇。最后还骂她们黑心，胳膊肘往外拐什么的。
张氏、赵氏，带着连蔓儿、连叶儿和连枝儿就回了西厢房，只有连守信一个去了上房。
半晌，连守信才从上房回来。
“爹，我爷和我奶都咋说的？”连蔓儿就问。
“还能咋说，不同意二郎他们分家呗。”连守信答道。
“老太太气坏了，说要休了二郎媳妇，让二郎再找媳妇。”连守信对张氏道。
“那孩子咋办？”张氏道。
“等二郎媳妇把孩子生下来，再去要。”连守信道。
“那他爷咋说？”
“他爷没同意，说二郎媳妇给连家怀了孩子，但凡还有一线希望，还是想让二郎和她过。……分家不行。”连守信就道，“他爷的意思，就让二哥和二嫂跟老赵家闹去。”
让赵家人将嫁妆搬走，连守义已经失去了先机，不知道闹腾起来，谁输谁赢。
“鸡圈的事，你和他爷说了没？”张氏停了一会，又问道。

第二百三十九章 还是房产
连守信听张氏又问起鸡圈的事，就摇了摇头。
分家的时候说好了，将西边这半个院子都分给了连守信一家，指的是从上房西屋窗外，到大门之间所有的地方。连家的鸡圈，就设在上房西屋和西厢房之间的夹道里。
分家的时候，连守信家没分到鸡，周氏就继续用着那个鸡圈没挪地方。后来，张氏的娘李氏送过两次鸡，因为都是要宰了给张氏吃的，养不了多长时间，就暂时放在外面散养，也没和上房提鸡圈的事。
但是现在，张氏打算自己养鸡了，鸡圈就必不可少。
上房东屋到东厢房之间的夹道里，现在用来堆放杂物，只要收拾收拾，就能做鸡圈。因此，张氏让连守信跟连老爷子和周氏说，让他们把鸡圈腾出来。这样，两家都有地方养鸡。
“我看他爷和他奶为了二郎媳妇这事，正上火那，我就没提。”连守信跟张氏商量道，“要不，咱等两天，等他爷他奶心闲点，咱再提这件事。”
心闲是三十里营子这边的方言土语，意思大概心里安闲，没烦恼，与心烦是反义词。
“你这么说，我还能说啥，也只能这样了。”张氏有些无奈地道，“他奶也不是没地方养鸡，那鸡圈早都分给了咱。要是我，早就把鸡圈给腾出来了。……这事也别拖延太长，我看别人家都养上小鸡仔了。咱也不能总买鸡蛋吃，早点养上，伏天孩子们就能每天都吃上鸡蛋了，过年也能吃上鸡肉。”
“行，我知道了，我找空跟他爷、他奶说。”连守信点头答应道。
连守信这一找空，就是好几天都没找到机会，因为连老爷子和周氏的心情，一直没好起来。
赵秀娥要求分家，连家不答应。连守义往镇上去了好几次，闹也闹了，吵也吵了，赵秀娥那边始终不肯改口。赵秀娥肚子里怀着连家的骨肉，连家以厚道的家风著称，也不好拿棒子将赵秀娥打出去。
连家就想禁住二郎，不让他到镇上去。但是这次，却禁不住了。因为二郎在山上做工，而赵秀娥怀了身子。夹在中间的二郎，不知道心里是怎样想的，是否觉得幸福，只是表面上看，他明显的消瘦了许多。
这事就胶着下来。
连守义心里不高兴，手里又有了俩钱，一次在外面喝酒喝多了，说醉话，他说他上了赵家的当，赵家原本告诉他，是要借着赵秀娥怀了身孕，这么闹腾一场，让赵秀娥和二郎住进镇上的宅子里，并从此名正言顺地将那所宅子归入二房的名下。赵家还答应出钱，给赵秀娥和二郎在镇上开个铺子。
这些话很快就传到了连老爷子的耳朵里，连守信这边也听说了。
“原来是他二伯想分家！”张氏惊叹道。
“二伯打的好算盘那。”连蔓儿很生气，她家现在来往的人多，消息来源也多，听到的连守义的醉话更为详尽。
连守义酒后吐真言，说出了他的宏伟打算。他把几个儿子的房产都安排好了。镇上那房子给二郎和三郎，他和何氏依旧住东厢房，四郎和六郎娶了媳妇，则打算住连守信和连守礼两家现在住的西厢房。
“……说三伯家没儿子，房子以后就是六郎的。还说咱家买了好大一块地皮，让咱搬家，咱那房子，要留给他家四郎娶媳妇用。”连蔓儿气鼓鼓地道。
她们正在铺子里，连叶儿和赵氏也在，五郎和小七也放学回来了。
“不把我算个人，……那我爹我娘以后住哪？”连叶儿又气又急，脸都涨红了。
“二伯这打算，也是白打算！”五郎皱着眉道。
“孩子他爹，你说句话！”张氏也难得地生了气，“他欺负他三婶家没儿子。还要霸占咱的房，他当咱五郎和小七是啥。咱分家吃亏，我也没说啥，这一步一步地，他还欺负起来没个完了，当咱都不喘气了？”
连守信也在地上来回走了两圈，才站定下来。
“都别生气，这也就是他喝了点儿马尿，嘴里没谱了。就像咱五郎说的，他这打算，就是白打算！”
连守信心里也生气，却还是想安抚住大家，连老爷子和周氏那里已经因为赵秀娥的事，着急上火，他想把这件事压下来，免得给老两口子再添烦心事、火上浇油。
“爹，都说酒后吐真言。我看这事，咱听到了，就不能当没听到。”连蔓儿想了想道。连守义这么说，就说明他心里有这个打算。如果不趁早将他这个打算给掐灭，助长了他心中的贪念，那以后肯定有的麻烦。
有的人不是你退一步他就领情，从此两好的。而是你退一步，他就想要再往前欺上一步。趁现在连老爷子还硬朗，还明白，还能压服的住连守义，这件事必须挑明了说。
“这事，是该好好说道说道。”张氏也点头。
一家人商量了一阵，就起身往老宅来。
路上，连叶儿一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最后她跑到连蔓儿跟前。
“蔓儿姐，我们以后可咋办？我爹和我娘都老实，我又是个丫头……”
“叶儿，不想以后被欺负，今天你就得做出个样来。”连蔓儿告诉连叶儿。
回了老宅，连守义、连守礼、二郎和三郎四个也刚刚下工回来，连叶儿和赵氏找了连守礼，一众人都往上房来。
因为赵秀娥闹分家，连老爷子的嘴上起了火泡，周氏也是一脸的官司。
“这是有啥事？”连老爷子见连守信和连守礼的脸色有异，两家人都来齐了，就问道。
“爹，是有点事。二哥在外面说的那些话，爹你也听说了吧？”连守信就道。
连老爷子的嘴角不由得抽动了两下。
“那个混犊子，他那是放屁的话，你们都别往心里去！”连老爷子扬了扬手，骂道。
“爷，你不一定听全了。”连蔓儿就道，“爹，你把咱听说的都说给我爷听听呗。”
“嗯。”连守信点头，就将连守义的醉话都跟连老爷子学说了一遍，尤其是要分房产的部分。
“爷，”连叶儿听完，就哭了，“三伯要占我家的房子，我不算个人，可我爹我娘那？让我爹和我娘上哪住去？我爹和我娘没儿子，这还能干活，还能给家里挣钱，就不被当人看了。这我爹和我娘要是老了，还不得让人给扔南山上去？我爹我娘现在这么苦干是为了啥，就为了让人给扔出去？我们三口人还活着个啥劲儿，让我二伯拿刀把我们杀了吧，我们现在就给他腾房子。”
“去把你二哥叫过来！”连老爷子听的头顶冒火，招呼连秀儿道。
连秀儿出去，一会工夫，就领了连守义过来。
“爹，有啥事？”连守义应该是猜到了什么，一进屋来，就没敢往连老爷子跟前凑。
“你个损犊子，不好好干活，成天竟算计自己家人了。”连老爷子骂连守义，又说了刚才连守信听说的那些话，问连守义是不是他说的。
“爹，我那天喝醉了。”连守义先是辩解，然后就是完全否认，“那些都是别人瞎传的，我肯定没说过那些话。”
“无风不起浪，老二，我今天跟你说，镇上的房子，我说了就算，一定要卖。谁也别打那个的主意。”
“老四分家出去了，本来就吃了亏，你们不想着赔补老四，还把主意打到老四家的房子上头，你们趁早给我歇了这个心思！”
“还有老三家，那也是你亲兄弟，我还指望着你们照看他。他们现在就叶儿一个丫头，可还有以后的事，你们也别打那房子的主意。”
连老爷子一气说了这么多，就咳嗽了起来。
“爷，我爹娘现在能干活，二伯他们就这样了，以后还能指望他们照看我爹娘？”连叶儿听连老爷子这话，就急了。在她听来，连老爷子分明说的是，没儿子，就没房子。
连老爷子也着急，连守义和赵氏现在只有一个闺女，需要儿子多的连守义这房帮着照看。还有两人以后没人给养老，连老爷子对这事，早有打算，只是心里还存着念想，连守义和赵氏年纪还不算老，或许还能生个儿子。现在把事定下来，以后不好办，他只能含糊地说。
“你把我们三口人杀了吧，好现在就把房子给你腾出来。”连叶儿就朝连守义的怀里撞了过去。
“你个小丫头片子，你还敢跟我呛呛上了！”连守义没把连叶儿放在眼里，抬手就抓了连叶儿的头发，把连叶儿往旁边甩。
连叶儿发了狠，紧抓住连守义的胳膊，一口咬在连守义的手腕子上。
连守义嗷的一声，疼的叫唤了起来。
“都不把我们娘俩当人看，我们还活着个啥劲。”赵氏哭了，扑上去帮助连叶儿。她性子软弱，只是想掰开连守义抓着叶儿头发的手，若换了另一个人，肯定得将连守义抓个满脸花。
“我不是个人，我不是个男人！”一直呆坐在一旁的连守礼，突然发出一声惨嚎，像极了濒死的野兽，绝望痛苦。
这样的连守礼，并没有扑向连守义，而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也不知道是向着谁，咚咚地磕起响头来。
这下子，众人都愣住了。

第二百四十章 鸡圈
这样的连守礼，让一屋子的人都怔住了。时间似乎是凝固了一样。
连守礼吼了一声之后，他并没有扑向连守义，而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也不知道是向着谁，咚咚地磕起响头来。
等大家都察觉不对劲，连守礼已经两眼发直，额头上鲜血直流了。
连蔓儿的心，感觉到一丝与她两世的年龄相加，依旧不符的苍凉。
对于连守礼，正应了那一句话：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一样米养百样人，这世上有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同时也有连守礼这样，即便被刀架在脖子上，也依旧不知道反抗的人。虽然有句话叫做兔子急了也咬人，但是有一种笨拙的、情商极低的、善良、软弱的人，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顺从、谦让，他们被逼急了，依旧不会去伤人，而只会伤己。
连守礼现在这种反应，与他的性格和所受到的教育有关，更是因为没有儿子，而长期积压的自卑、绝望等心理的爆发。
因为没有生儿子，没有未来，没有人权，对不起父母，对不起祖宗，自认是罪人，是低人一等的人。这让赵氏和连守礼这对本来性格就软弱良善的夫妻，更是低到了尘埃里。
平时，大家对此都心知肚明，但是好歹没人直接说出来。但是关系到房产，连守义的态度，连老爷子要说未说的话，终于将这块疤外面的薄皮给揭掉了。
连守礼疯了，被逼疯了。
“老四，快把你三哥扶起来。”连老爷子急道，连守礼继续磕头，可能会头破而死。
“老二，你把叶儿放开。你三弟就那么一个闺女。你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我就打断你一条腿！”连老爷子又扭头向着连守义吼道。
连守义吓得放开了连叶儿，连叶儿却没立刻松开嘴，又狠狠地咬了连守义一口，才和赵氏转身跑过来看连守礼。
连守信已经将连守礼从地上拉起来，怕他再伤害自己，牢牢地用两只胳膊将他抱住了。
“三哥，你醒醒，你醒醒啊。”连守信晃着连守礼的身子。
“孩子他爹，你别扔下我们娘俩。你要是没了，我们娘俩更没法活了。要死，咱们三口一起死。”赵氏哭倒在连守礼身上。
“爹、爹。”连叶儿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这、这不关我的事。”连守义看见连守礼脸色发青，两眼往上翻，连忙为自己开脱。
“老三、你别想不开，这不还有爹在吗！”连老爷子抖着嗓子道，又招呼旁边的连守义，“你还干看着干啥，还不快点把李郎中给找来。你三弟要是有个好歹，我就让你偿命。”
“去舀瓢凉水来。”这个时候，最为镇定的反而是周氏。
“我三伯这是气迷心了。”连蔓儿忙道，“爷，你说句话，我三伯三伯娘就算没儿子，还有叶儿那。就把叶儿当儿子，家里有二郎哥，三郎哥他们的，就有叶儿的。”
她前世那个年代，独生女的待遇各种好，但是这个年代，恰恰相反。同为女子，连蔓儿想帮连叶儿。
“爷，你说啊，你说了，我三伯就能好。”连蔓儿催促连老爷子。
连老爷子见连守礼这样，也慌了，被连蔓儿这么一催促，真就这么说了。
“老三那，你别担心。就算你们两口子以后没儿子，咱家啥东西，也都有你们一股。”
这个时候，连秀儿也舀了一瓢凉水进来，被周氏哗的一身，都倒在连守礼的脑袋上。
抱着连守礼的连守信、赵氏和连叶儿都没有幸免，身上也被淋湿了。
不知道是这瓢水的功力，还是连老爷子那句话的效力，连守礼的眼珠子能动了，脸色也慢慢有了人色。
恢复了神志的连守礼，抱住头，哇地哭了起来，赵氏和连叶儿扑在连守礼怀里，连守礼张开手，将两人抱住，三口人抱头痛哭。连守礼头上的血，连叶儿嘴里的血，染在三个人的脸上。
连蔓儿难过的扭过头去，她不忍心再看。
李郎中被请了来，给连守礼将头上的伤口包扎了，留下些药，什么都没问，就摇着头走了。连家这一年来，频繁出事，他已经见怪不怪了。
这番闹腾，连守仁、连继祖等人也都从西屋过来了。
“爹，大家伙都想着分家，我也同意。”连守礼脸色木然，语气格外的冷静。
连守礼的话说完，屋里顿时鸦雀无声。
“啥大伙都想着分家，我可没说过。爹，我不分家。”连守仁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古氏抿了抿嘴唇，抬起头，然后又低了下去。
如果现在分家，他们这一房完全可以去县城，依靠连花儿生活。而且，他们还会生活的很好。
可是，让人无奈的是，他们却决不能说想分家。连守仁作为长子，对家产拥有优先的继承权，同时也要承担赡养连老爷子和周氏的义务。如果分家之后，他们去了县城，不带上连老爷子和周氏，那会被人骂忤逆不孝、背后指脊梁骨。
而且，如果连守仁还想做官，就更不能说分家，甚至要拦着不能分家。
“我也不分家。”连守义第二个反对。
这话，连守义是咬着牙说的。
他也不是不想分家，可是现在分家，他能分到的很有限，他不甘心。三郎、四郎、六郎娶媳妇都是大笔的开销，如果现在分家，这些负担就都落在了他一人的头上。
连守仁和连继祖都念了多年的书，连继祖娶了媳妇，连花儿嫁出去了，这些都是公中操办的。大房只剩下一个连朵儿，可以说大事都办完了。要分家，也得等六郎娶了媳妇，都有了房子之后，那时候再分家他才不吃亏。
连守仁和连守义都言不由衷，这么一来，反倒是连守礼一个人要求分家。
周氏脸色铁青，连老爷子的旱烟袋放在炕上，两只手缩在袖子里，不仔细看，谁也看不出他的手在发抖。
“爹，我想分家。”连守礼又道。
连守仁和连守义都说不分家，只有一个连守礼，连老爷子终于把手从袖子里伸了出来，稳稳地拿起了旱烟袋。
“老三，你先别着急。你先回去，让爹歇口气，想想这个家咋分，你也先歇歇。”连老爷子吧嗒吧嗒的抽起了旱烟。烟袋锅里的火早就灭了，连老爷子却丝毫没有觉察。
连老爷子好言好语地将连守礼劝走了。
连守礼回了西厢房，就躺在了炕上，第二天没能去上工。
等晌午连蔓儿一家从早点铺子回来的时候，正看见连老爷子从西厢房出来。
“老四，你过来。”连老爷子招呼连守信。
“我跟老三说了半天，你们哥俩好，你再好好劝劝他。”连老爷子对连守信说道，“……我这也是为了他好。他没个儿子，这以后要是老了，可咋办，等百年之后，谁给他顶丧驾灵？你那个时候，是没办法，你有俩儿子，我也放心。……这个家，还是不分的好，我图个啥，还不都是为了你们。……再等两年，就好有个说法……”
连老爷子并不同意分家，昨天所说的歇一歇的话，不过是不想刺激连守礼，用的缓兵之计。不过，连蔓儿想，连守礼能够提出分家，已经有了觉醒的意识，是很大的进步。三房的前景终于有了一丝曙光。
“爹，那我试着跟三哥说说。”连守信只得答应道，“不过，三哥人老实，脾气也执拗。他能开口，那就是……”
“我知道，这事你跟他慢慢说，我也还得劝他。”连老爷子就道。
连守信暗自叹了口气，目光挪开，落在鸡圈上。张氏今天又跟他说养鸡和鸡圈的事了。
“爹，孩子他娘、我们想抓些小鸡仔来养……”
“是该养几只。”连老爷子点头，“我跟你娘说，让她把鸡圈给你们腾出来。”
“哎。”连守信顿时松了一口气。
连守礼在炕上躺了两天，就爬起来，继续上山去干活了。
张氏听连守信说了，上房答应把鸡圈腾出来，就忙张罗着买小鸡仔。春柱家有正要抱窝的母鸡，可以买受精的鸡蛋拿去那里孵。但这起码需要二十一天的工夫，张氏就打算买现成孵出来的小鸡仔，六七月份的时候，就能吃到鸡蛋。
好在现在这个时节，青阳镇的集上就有卖刚孵出来的小鸡仔的。集上卖小鸡仔的又分为两种，一种是卖家分出公母来，按照不同的价格出售。一种是公母混在一起，价格一样，任凭买家挑选。
张氏选的是后一种，她挑了三十只小鸡仔。
娘两个高高兴兴地用篮子提了小鸡仔回家，看到鸡圈内的情形，张氏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东边的夹道依旧摆放着杂物，鸡圈里，是去年留下的母鸡和周氏新抓的二十来只小鸡仔。
“你奶没给咱腾鸡圈！不是都说好了吗？”
“娘，她不给咱腾，咱自己动手。”连蔓儿往上房东屋看了一眼，坚决地道。连守礼的教训，让她明白，有的时候，就要强硬。

第二百四十一章 斗争的艺术
说是要自己动手，但是连蔓儿并不是蛮干的人。她要先礼后兵，该走的过场还是要走。
“娘，你先回屋，让我姐来吧。我去跟我爷和我奶说，让他们给咱腾鸡圈。”连蔓儿就对张氏道，“等我啥时候叫你，娘你在出来帮忙。”
周氏最近对张氏的敌意更重了，如果是张氏叫她给腾鸡圈，周氏的性子，肯定觉得被儿媳妇逼迫了，不知道会怎样撒泼。连蔓儿不是怕周氏撒泼，但是能避免她还是要尽量避免。
“行，有事蔓儿你就叫我。”
张氏也明白这个道理，就答应了，将手里提着的篮子放在西厢房门口，就进去叫连枝儿。
连蔓儿则是往上房来。
掀开东屋的门帘，连蔓儿就看见，只有周氏和连秀儿坐在炕上，正在翻找鞋样。连老爷子不在屋里。连蔓儿就没进屋。
“干啥来了？”周氏和连秀儿听见门口的动静，一起望过来。周氏看见连蔓儿，眼皮子一抹搭，又回过头去翻鞋样。倒是连秀儿问了这么一句。
“奶，老姑，我找我爷。”连蔓儿笑道，“我爷上哪去了？”
“你找你爷啥事？”连秀儿有些警惕地问道，并不告诉连蔓儿连老爷子的去向。
“那我找找去。”
连蔓儿嘻嘻笑了一声，装作没听见连秀儿的问话，放下门帘子，从门口退开了。
连老爷子不在，但是连蔓儿也不打算直接对周氏和连秀儿说要腾鸡圈的事。因为接二连三的事情，周氏正满脑门的官司，一肚子火无处发泄，连蔓儿不想这个时候上前去做炮灰。就像连老爷子治家，总是有意无意地避难就易，连蔓儿也打算避开一点就着的火药桶周氏，而去找相对通情达理的连老爷子。
找到连老爷子，让连老爷子跟周氏说腾鸡窝，周氏就是有火，那也该对着连老爷子发。连蔓儿暗自嘿嘿笑了两声。
这个时辰，连老爷子应该在家。她们刚才一路进门，都没看见连老爷子，那么连老爷子应该是去了后院。
连蔓儿就推开后门，到后院来找连老爷子。
天气暖和起来，杨柳的树皮渐渐转绿，枝条上冒出了小小的嫩芽。连老爷子是个急性子，正拿着锄头，在翻后院菜园子的地。
“爷，歇会吧。”连蔓儿笑眯眯地走上前去，对连老爷子道，“咋这老早就翻地啊？”
“迟早得翻，我闲着也是闲着。”连老爷子停下锄头，直起腰来，“等后院的翻完了，就该翻前院的了。你爹忙铺子里的活，腾不出手来，到时候你们那个园子的地，我也给你们翻了。”
连老爷子与周氏不同，会说一些暖人心的话。而且连蔓儿相信，连老爷子说的这些也不是虚话。
“爷，我娘刚抓了三十只小鸡仔。”连蔓儿嘻嘻地笑道，“爷，你帮我们看看呗。”
“抓了三十只啊，”连老爷子呵呵笑了起来，“行，我跟你看看去。”
连老爷子就把锄头放在一边，跟连蔓儿往前院走。
“鸡圈你奶给你们腾出来没有？”一边走，连老爷子一边问道。
“没有。”连蔓儿故意小声了些答道，“爷，我爹在铺子里收拾，还没回来。我和我娘，我俩都不敢跟我奶说腾鸡圈的事。”
这么说着，连蔓儿不好意思的笑了。她这小小的心思，相信连老爷子看的明明白白。
“你奶那人。说到底，她没啥坏心眼。就是嘴上厉害，个性！”连老爷子就道。
个性，是他们这里的土语，大概的意思就是性格古怪，和一般人不一样。
“我这就让你奶把鸡圈腾出来。”走到外屋，连老爷子就拐进了东屋。
连蔓儿没有跟进去，而是站在外屋，侧耳听里面的动静。
“你和秀儿都把手里活放放，把鸡圈给老四家腾出来。”连老爷子一进屋，就说道，“都说了好几天了，你咋还没动静。孩子们都把小鸡仔买回来，这鸡圈你还没给腾出来。”
“你看我这有闲工夫吗？”周氏的音调拔高了几度，一听就是发脾气了。“成天忙死忙活地，你吃完饭一拍屁股就走了，啥活还不得我们娘俩干！”
“得了，别说那些没用的了。赶紧把鸡圈腾出来。”连老爷子声音压低了一些，息事宁人地道。
家里的鸡、猪以及各种吃食，尤其是鸡，完全是周氏的势力范围，是被周氏当做命根子一样的存在。就是连老爷子，也不能越权。这就是为什么要腾个鸡圈，连老爷子必须要找周氏的缘故。
屋里面安静了片刻。
“老四家买了那么大块地，多少鸡养不过来。就一个鸡圈，他也和我争？”周氏道。
连蔓儿挑了挑眉，周氏这是不愿意腾鸡圈啊。
“你说的这叫啥话，你也不怕孩子们心寒，外人听见笑话。”连老爷子的声音更低了，“分家的时候，说的清清楚楚的，那鸡圈的地方就是分给老四了。里正、街坊当时可都在场，你现在闹这一出，你还嫌你名声好，咱家不够热闹那！”
“要鸡圈，让老四跟我说来。”周氏道。
“我这是好好跟你说，今个这鸡圈务必得腾出来。你不去，我去。”连老爷子说着话，就往屋外走。
“腾，我这就给他腾。”周氏负气地说道，这才慢吞吞地下地穿鞋。这事她不占理，有当初的分家文书，好些人的见证。连老爷子这一坚持，周氏只得让步。鸡圈里都是她的鸡，她不放心别人去碰。
虽是答应了腾鸡圈，周氏心里依旧不舒坦。
“……是蔓儿那丫头找你去，让咱给腾鸡圈是不？”周氏一边穿鞋，一边问连老爷子。
“蔓儿找不找地，这鸡圈你还不该早就腾出来？”连老爷子道。
“我就知道，是这个丫头闹鬼。刚才人来了，就问你去哪了，眼皮子都不带撩我的。秀儿问她干啥，她也不说。……让老四媳妇给惯的，才分出去几天，就学的没大没小的了……我能吃了她……”
连蔓儿只听到这，就忙走到院子里。周氏只管气，只管骂，她不接招，周氏那口气，只能一直憋在肚子里。
连老爷子从上房走了出来，后面是脸沉似水的周氏，还有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连秀儿。
周氏出来，一双眼睛就四处踅摸，没看见张氏，她的目光就落在西厢房门口，那两个装着小鸡仔的篮子上。
“你们买了多少只鸡？”周氏就问。
“我娘买的，我没数。”连蔓儿就小声道，连老爷子和她们隔开了几步，不知道能不能听见她的话。
周氏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
“你娘买的鸡，那你娘那，是让我这老天拔地的给她腾鸡圈？”周氏又提高了嗓门。
“娘，”连蔓儿赶忙冲西厢房喊，“我奶出来腾鸡圈了，娘，我爹那件衣裳，你等会再缝，赶紧出来帮我爷和我奶干活。”
“哎，来了。”张氏在屋里啥也没干，就等着连蔓儿叫她，听见这一声，立刻就从屋里出来了。
周氏准备的几个茬头，都被连蔓儿这么四两拨千斤地给消解了，就是她再看张氏、连蔓儿和连枝儿不顺眼，她一时也找不到发火的茬。
憋了一肚子的气，还要腾鸡圈。
连蔓儿、张氏和连枝儿就开始清理上房东屋外的夹道，将东西都搬出来，连老爷子也动了手，只有周氏带着连秀儿在门口站着，只动嘴不动手。
一会工夫，赵氏和连叶儿回来了，也动手帮着连蔓儿搬东西。
周氏的脸色很难看，但是却没开口斥骂。那天闹的那一场，就是铁石心肠的人看见了，也不能不动容。这两天，周氏就没斥骂过赵氏和连叶儿，而是不知出于何种心理，对这娘俩采取了无视的态度。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连蔓儿总感觉道，周氏有时候会偷瞄连叶儿。那时候，周氏的眼神有些复杂，连蔓儿只能肯定一件事，那绝不是喜欢。连守义的手腕上，留下了两排牙齿印，很深，怕是消不下去了。
搬空了东边的夹道，周氏才打开西边鸡圈的门，将几只下蛋的母鸡和一群小鸡仔赶到了东边的夹道里。
周氏和连秀儿拿走了鸡食槽，并将鸡圈的门也拿走了。东边的夹道有现成的门，但是周氏说，那门不能做鸡圈的门。
“奶，那把门换给我们也行。”连蔓儿就道。
“这门我还有用。”周氏立刻就道，将身子拦在连蔓儿前面，生怕连蔓儿会去抢那木门一样。
“蔓儿。”张氏拉着连蔓儿退开，周氏那边已经摆开了骂架的架势，张氏不善此道，又爱好和平，既然周氏已经腾了鸡圈，那么张氏愿意吃一点小亏，换一些宁静。
连蔓儿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面对周氏还气鼓鼓的一张脸，扭过来看着到手的鸡圈，就已经是满脸的笑容了。
那边的周氏以为让连蔓儿吃了瘪，一挥手，和连秀儿回上房去了。
连蔓儿一家开始打量她们的鸡圈，里面空空如也，只剩一地的鸡毛和鸡屎。
“这些是好东西，能当肥料肥地啊。”连蔓儿笑道。

第二百四十二章 新铺子
娘三个就拿了笤帚开始清扫鸡圈，然后用粪箕子将鸡屎等杂物都扔到大门外去。为了给自己的天地积攒肥料，连蔓儿家自己积了一个粪堆，就在上房的粪堆的对面。赵氏和连叶儿两个也跟着帮忙，甚至将暂时用不上的鸡窝都彻底地清理了一遍。
这样清扫完了，还不能将小鸡仔放进去。
正好连守信寻了个空，回来了。他看见张氏几个已经收拾好了鸡圈，上房屋里静悄悄的，这才放下心来。
“孩子他爹，正好你回来了。”张氏看见连守信来了，面露喜色，将鸡圈指给他看。“你看咱这鸡圈，还得垫一层土。咱还缺个食槽，还有这个鸡圈的门，咱也没有。”
“这个好办。”连守信立刻就道，“沙土咱现成的，我一会就让人给你送来。食槽和门，我一会让木匠拿点边角料，一会工夫就做出来了。”
“那行。”张氏笑道，连守信这些天越发干练了，张氏对此很高兴。“那边活干的顺不？这边也没啥事，你还是赶紧回去吧，咱那铺子才是大事。”
“我让人帮看着那，没事。”连守信就道，“蔓儿哪去了？明天下晌就要用青砖了，我找她把钱支了，下晚好先去拉一趟回来。”
“蔓儿刚进屋了，走，我和你一起找她去。”张氏就和连守信进了西厢房。
“蔓儿，你爹找你支钱。”进了屋，张氏就对连蔓儿道，一边转身倒了一碗水给连守信，“他爹，你喝这个，里面咱蔓儿放了蜂蜜，可好喝了。”
连守信憨笑了笑，接过碗一饮而尽。
连蔓儿刚洗过手，听连守信要支钱，就忙取了笔墨账本，并将钱匣子抱了出来。
茅厕改完了之后，连蔓儿一家就开始商量建铺子的事了。虽然庙里的房子租期要到年底才到期，似乎秋收过后，再开始建房也不迟。但是一家人议论了一番，觉得还是早点把房子建起来，以免出现什么意外。因为这一过完年，她家铺子的生意兴旺，引来了许多人的注目。其中不乏有眼红、心怀鬼胎的。
因此，一家人决定，要在春耕开始之前，把铺子建起来。
建铺子的工程，不是先前那个茅厕可比的，一家人为此投入了大量的心力和财力。普通的帮工可以从村子里找，但建房的手艺人，还是通过吴玉贵帮忙，请来了方圆百里颇有名气的几位老匠人。
连家自己也做了简单的分工，连守信是建房现场的总监工，连蔓儿是账务总管。凡事盖铺子支出的每一文钱，都由连蔓儿统一掌管、发放。
“爹，要支领啥钱，支多少？”连蔓儿打开账本，提笔在手，问连守信道。
“买青砖的钱，还有给拉脚的大车的钱。”连守信放下碗，正色说道，“青砖先买六百块，大约得三车才能拉回来，加起来得支一千三百五十文钱。”
连蔓儿算了算，是该这个数目，又对照着账册前面列出的预算看了看，这才下笔，在账册上写了两笔。
“找的是哪家的车？”张氏就问连守信。
“咱刚开挖地基那天，王石榴不就找了我吗，让我把拉脚的活都交给他。”连守信道，“这三车砖，他家那辆大车正好够用，我刚说了，就让他去。……王石榴跟我说，装车卸车都是他的事，是他给咱帮工，不另外要工钱。我看他一个人，不大够用，我再让个人跟车，帮着搬砖。一会五郎回来，让五郎跟车去付钱。”
“这事行，咱一个村知根知底地，王石榴和他媳妇都是实诚人。”张氏就道。
“这两天，王石榴和他爹给咱帮工，都挺舍得出力气的。我心里也愿意把赶脚的活交给他。”连守信就笑道。
两口子说话的工夫，连蔓儿已经将账目记好，一边将笔交给连守信，让他画画押，一边打开钱匣子，从里面拿出一吊钱，三串钱，并五十文的铜钱出来。
连守信在账本上画了押，将钱收进怀里，就往庙头去了。
“……这一天的钱，哗哗地往外花。”张氏看着已经有了一些厚度的账本，感慨道。
盖房子，还要盖好，那可不得花钱咋地，连蔓儿暗笑。在她看，这还算省的，除了付给匠人的工钱、必要的木材、砖瓦等，起码石料、砂土可以在河洼子里挖来，这些只要付脚钱、并不需要料钱。
连蔓儿和张氏说了几句话，刚将账本、钱匣子等都收了起来，连守信打发送沙土的人就来了。
娘俩忙出来招呼，一起将沙土均匀地撒在鸡圈的地上。来人是个长的憨憨的小后生，除了细沙土，他还带了些灰泥和瓦刀来，将鸡圈四周稍大些的石头缝隙都用灰泥填实、抹平了。
“……四叔说的，怕有耗子啥的从墙缝里钻进来，把小鸡仔叼走。”小后生道，“四叔还说，食槽，还有门，待会吃饭前，就能做得了。”
“行，我都知道了。”张氏笑道，就招呼小后生，“屋里喝碗水吧。”
“不地了，我这就回去，那边活还没干完。”小后生说完，就推着车走了。
没有门，鸡圈暂时还不能用。张氏和连蔓儿就将三十只小鸡仔都从篮子里放出来，连枝儿和连叶儿拿了四个大碗，两个碗里是清水，另两个碗里是小米。看着小鸡叽叽喳喳地挤过来喝水啄米。等将小鸡都喂饱了，娘几个又将它们都赶在一起，连同清水和小米，都用一个大箩筐罩了，免得小鸡到处跑。
张氏抬头看看渐渐西斜的太阳，就说做饭的时辰到了。不管是请来的匠人，还是村里的帮工，每天连家都要供三顿饭。因为早点铺子就在旁边，就近就在那里做饭、吃饭。
“他三伯娘，这屋里屋外，你都帮我们照看点，我带孩子们去做饭了。”
张氏叮嘱了赵氏，不过连蔓儿依旧将里屋的门锁了，她们娘三个，又带上一个连叶儿，就往庙头来。
到了庙头，远远地就能看见新铺子的地基，树立着的柱子，勾勒出铺子的大概形状，连守信正带着十几个人在忙活。
“娘，我先去爹那看看。”连蔓儿道。
“去吧。”张氏点头。
就这样，张氏带着连枝儿和连叶儿去铺子里做饭，连蔓儿则径直往新铺子的工地上来。
“二姐……”小七从连守信身后跑出来，到了连蔓儿跟前，仰着脸看着连蔓儿笑。
“放学回来了，咋不去做功课？”连蔓儿摸摸小七的头，猛地发现，小七好像又长个了。
“功课做完了。”小七立刻就道，“哥跟着车去拉砖，我来帮咱爹。”
“这没你俩能干的活，回铺子里去，看看能帮你娘干点啥。”连守信对连蔓儿和小七道。
两个孩子没有走，而是绕着工地来回地看了一圈。
这新铺子按照一家人商定的，是开间为五间，上下两层的结构，为了让客人一进铺子，就感觉敞亮气派，层高设计的比普通人家住的房子要高出一尺半来。
一楼参考原来铺子的布局，将设有饭厅、厨房、操作间兼储物间、休息室，二楼将来打算分隔开来，作为雅间。
依着现在铺子里的客流量，新铺子的面积显得大了一些。但是连蔓儿想的更加长远，她们的铺子，以后难道就只经营早点，就不能将门口的那一个幌换成两个、甚至三个，让它成为远近闻名的大酒楼吗？
“……就算不办成酒楼，咱这屋子前面就是官道，开个别的买卖，也能挣钱。”总之那，这房子建成了，总归会有用处，能够给她们家带来收益。
连蔓儿当时是这样说服连守信和张氏的。
等连蔓儿和小七从房子后头转出来，就听见官道上马车声越来越近，是拉砖的车回来了。马车在房子前停下，五郎就先跳下来，一众人都上前，从车上往下搬砖头。
连蔓儿也跟了过去，打算帮着搬砖。
“这砖沉，蔓儿你一次最多搬两块，别搬多了。”五郎嘱咐道，“小七要搬，一次就搬一块。”
连蔓儿听了五郎的话，果然只搬两块砖，砖头入手，连蔓儿的手臂不由得往下沉了一下。
这青砖的尺寸大概是盖茅厕买的红砖的一倍，也比红砖厚，密度很大，比红砖结实，一块砖就相当的压手，按照连蔓儿大概的估计，差不多有三四斤那么重。
不论是颜色、体积还是重量，都给人一种厚重的感觉。这样的一块砖，就要两文钱，而且这样的青砖，锦阳县城境内，只有两家砖厂能够烧的出来。价钱贵，但是物有所值。
连蔓儿决定，以后她们家盖新房子，都要用这种青砖！
盘算了一下她钱匣子里的存银，连蔓儿握拳，为了美好生活，要努力赚更多的钱。

第二百四十三章 嫉妒
她们请来的匠人和帮工的人手足够，并不需要连蔓儿这样的孩子帮着干活。连蔓儿又在工地上停留了一会，就往早点铺子来了。
五郎和小七还留在工地上，他们虽然也干不了什么活，但是多听听、多看看，对他们的将来是很有好处的。有的人家，几代人住在同一座屋子里，像这样参与从无到有盖新房，办大事情的机会，少之又少。五郎和小七是男丁，像庄户人家常说的，他们以后是要顶门户过日子。他们现在或许还不能学到很多，但是现在他们所见的、所听的，在以后他们的生活中，可能会帮上大忙。
连蔓儿对此，虽然刚开始的时候有些小小的不满，不过现在她已经完全适应了。因为这就是社会现实，她改变不了。就算一个女孩子再聪明、能干，她能包揽所有的事情，但是这些前台的事情，还是要男人出面。否则，人们或许表面上夸赞这个女人，但是背后的话，就不会那么好听了，甚至当面就会有难听的话出来。
五郎和小七现在的年龄，还被认为是孩子。在很多庄户人家，他们只能干些杂活，完全不能参与到家庭的大事里面去。这许多的庄户人家，他们只是教给孩子们该怎样干活，而没有在更高层次上培养、给孩子们锻炼的机会的意识。
连蔓儿有这个意识，并努力向张氏和连守信灌输。她一直鼓励并且创造机会，提高五郎和小七在家里的地位，让他们更多的机会接触、学习那些更高层次的技能。她不想让这兄弟两个只做出苦力的农夫，或者读死书的书呆子。她想让他们更能干、更适应社会，有更好的生活。
这并不是说连蔓儿思想境界有多么崇高，她这是为人，也为己。不管是出于感情因素，还是理智的因素，她都会这么做。
不管是在什么年代，一个女孩子有几个能干的兄弟，那么可以肯定，她这一生的路会好走许多。这一点，在她现在所处的年代，更是至理名言。
早点铺子里，张氏带着连枝儿、连叶儿正干的热火朝天，见连蔓儿来了，忙分派活计给她。
“蔓儿，快拿碗，打几个鸡蛋。”张氏大声道。
“哎。”连蔓儿答应了，走到盆架边，用盆子里的水洗了手，又从旁边的衣架上拿了围裙系在腰间，这才从碗架子里拿了个大海碗出来。
“娘，打几个鸡蛋？”连蔓儿一边从笸箩里拿鸡蛋，一边问。
“两桌人，还是打六个。”张氏算了算，就道。
连蔓儿就磕了六个鸡蛋，然后拿起筷子，飞快地搅拌起来。
“那边干的咋样了？”张氏一边炒菜，一边问连蔓儿。
“我哥跟车把砖拉回来了，我爹说，把砖卸完，再收拾收拾就收工来吃饭。”连蔓儿就道。
“行，那正好赶趟儿。”张氏手脚利索地把炒好的菜盛进大盘子里，又往锅里倒油，准备炒下一个菜。
等张氏这边做到最后一个汤的时候，连守信那边也收了工，带着人呼啦啦地来了。几个人没立刻进来，连守信带了俩人提了一大桶水，又将几个木盆端了出去，这些人就蹲在外面，一边嘻嘻哈哈地说话，一边洗手洗脸。
就趁这个空，张氏带着三个女孩子，还有五郎也进来帮忙，就用早点铺子里的桌椅，摆了两桌。
“去招呼你爹他们，开饭了。”张氏都收拾好了，就道。
小七一路小跑出去，连守信就带着人进了铺子，大家纷纷坐下，开始吃饭。
张氏、连枝儿、连蔓儿和连叶儿就在里屋的炕上另外摆了一桌吃饭。
等吃完饭，收拾利落了，天早就黑了下来。请来的匠人和帮工的，大都散了，有两个匠人住的比较远，干脆就不回家。现在天气暖和了，他们就在工地上搭了棚子，晚上就睡在那，正好帮着看工地上的砖石和木材。
连守信推了个平板车，上面放着两个木制的食槽，还有一扇用木板拼接的门，一家人就往老宅子里来。
上房已经点了灯，连老爷子吃完了饭，正站在门口抽旱烟，见连守信来了，就把人招呼过去，问连守信房子盖的怎么样了。
连蔓儿家盖这个新铺子，连老爷子要给他们帮工，还提出让连守义爷三个，加上连守礼都辞了山上的活计，也去给他们帮工。
连老爷子是好意，但是一家人商量过后，还是拒绝了。
连家要花钱的地方多，要不然也不会让连守义那么去山上干活。如果来给他们帮工，他们要给钱，又不是那么回事，不给钱，上房就少了一大笔进项，连守信心里也过意不去。
连守信把这意思大概跟连老爷子说了，连老爷子见他们人手充足，也就没有坚持。不过背后私下里，连老爷子很是叹了几口气。他认为，连守信不让兄弟侄子帮工，还有个理由，就是怕麻烦。
连老爷子没有想错，连蔓儿一家，包括连守信自己，都很“怕”连守义，只要有一点可能，他们的事就不想和连守义有牵扯。
连老爷子倒是自己给连守信帮了几个工，后来被连守信给劝回来了。盖房子活重，最近连家事多，连老爷子心不闲。连守信说了，要连老爷子有空，就去帮他照看两眼，不用连老爷子干活。
他们爷俩站在那唠嗑，连蔓儿几个就将门扇和食槽从车上搬下来，安置到鸡圈里。食槽有两个，连守信说一个是鸡食槽，另一个，是被张氏准备养鸭的。
“明天，咱就在这夹一道帐子，一边养鸡，一边养鸭。”张氏指着鸡圈道。
刚买回来的小鸡仔太小了，张氏不放心晚上把它们留在外面，就用了一个大箩筐，将小鸡仔都抓进去，拿进屋里过夜。
小七还是看着什么东西都新鲜的年纪，对于一只只毛茸茸的小鸡仔，他更是爱不释手，就蹲在箩筐旁，一只只地摸，还抓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将一群已经有些瞌睡小鸡仔，闹腾的叽叽咕咕地叫。
“三十只，”小七将小鸡仔都摸了一遍，就对连蔓儿，“二姐，这些小鸡仔花了多少钱。”
“五文钱一只，你算算花了多少？”连蔓儿就道。
这样简单的题，当然难不过小七。
“一百五十文啊，都是母鸡不？”小七装作很老练的样子问。母鸡能下蛋，在庄户人家眼里，比公鸡金贵。
“不知道哎，小七，你给看看呗。我看你翻来覆去，都看了老半天了。”连蔓儿就逗小七。
小七吃吃的笑，他可看不出来小鸡仔的公母。
“二姐，我不会看。”小七笑过后，就老老实实地道。
“还得姐教你吧，”连蔓儿忍笑，也在旁边蹲下来，指着小鸡仔告诉小七，“这个得看鸡冠子。”
“哦。”小七真的就去看小鸡仔的鸡冠子。
连蔓儿其实也不懂得怎么分辨小鸡仔的公母，看鸡冠子的话，还是她问了张氏才知道的。即便如此，连蔓儿还是分辨不出。因为小鸡仔都太小了，鸡冠子更只有那么一咪咪，除了很少的几只雄性特征比较明显，其它的根本分辨不出有什么不同。
就是最有经验的庄户人家主妇，也不能百分百地分辨这样大小的小鸡仔的公母。
张氏挑的这三十只，也不能保证都是母鸡。
“娘说了，到时候要是有公鸡，咱就留下一只打鸣，剩下的，养到过年，都杀了给咱吃肉。”连蔓儿告诉小七。
想到香喷喷的炖鸡肉，姐弟俩相互看了看，又都笑了起来。
……
等到青阳镇的下一个集日，连蔓儿又跟着张氏去赶集，这次，她们买回来二十只小鸭子。也是刚出壳没多久的小鸭子，却比小鸡仔大了许多。这当然是因为鸭蛋比鸡蛋大的缘故，连蔓儿是这么认为的，她觉得应该没错。
小鸭子也都是黄色的绒毛，鸭嘴颜色只是略深，嘎嘎的叫声带着奶味。
鸡圈中央，已经用帐子隔开了。因为鸡鸭如果在一起，它们会打架。现在这个时候，小鸭子的体型较大，打起来会占上风。可是等小鸡仔长的再大一些，尤其是如果里面有小公鸡，它们会用尖嘴啄小鸭子，而且它们行动比鸭子灵活，那时候往往就是小鸭子吃亏。
这一鸡圈的小鸡小鸭，整天叽叽咕咕，嘎嘎嘎，叫的分外欢快，尤其是连蔓儿去喂水喂食的时候。
周氏历来只养鸡，不养鸭。她今年养的小鸡仔还比连蔓儿家的少，她很不高兴。周氏不高兴，从不会埋在心里，她的情绪，都戴在脸上。
“成天嘎嘎嘎地，半夜里也没个消停，叫的人脑瓜仁子疼。”周氏向连守信抱怨，“养那玩意儿干啥，吃的多，下蛋少，味也大。过年要杀，也没几两肉，还不好吃。”
“赶紧卖了，要不就拿你们那边养着去！”周氏命令连守信。
“你们养那老些鸡，你们有东西喂吗？可别惦记我再多分给你们口粮！”说完了鸭的问题，周氏又跟连守信说鸡。

第二百四十四章 工具
周氏这样说，连守信只能唯唯诺诺地听着，过后他也没将这些话告诉张氏。但是周氏找连守信说话，也没特意背着人。在这个家，她就是天，她所说的、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所以她没必要背着人。所以张氏很快就知道了。
“咋咱养点鸡鸭，又害着他奶的事了？”张氏皱眉。
连蔓儿点头，周氏这是鸡蛋里挑骨头。他们的鸡圈是在上房西屋窗下，离着周氏住的东屋有着好大一段距离。而且小鸡小鸭，就算叫，那能有多大的声。庄户人家，听惯了这些庄稼院特有的声响，根本就不会对生活有任何的妨碍。
而且这些天晚上，张氏都是将小鸡小鸭抓进西厢房里过夜的，连蔓儿一家不是睡的挺香，根本就不关周氏什么事。
“我看我奶是觉得咱鸡鸭养多了。”连蔓儿就笑道，“娘，你没看见，我奶这些天给她那些鸡喂食，可舍得喂了。”
这些天只要连蔓儿或者连枝儿给自家的鸡鸭喂食，周氏随后就会去喂她的那些鸡，哪怕她刚给那些鸡喂过食，也是一样。
张氏也笑了。
“你奶那人要强，”张氏道，“这是怕咱的鸡鸭养的比她好，她没面子。”
连蔓儿点点头，还有一个想法，她没说出来。周氏之所以不高兴，还因为她自认为是这个院子的掌权人，她无法忍受院子里有任何超出她掌控的事物。
不过，人都是要学会适应环境的。连蔓儿想，以后这院子里，不受周氏掌控的人和事物还会更多，周氏不能忍受，也得学着忍受。
虽然周氏说了这些话，而且每次看见连蔓儿几个都脸色阴沉，但是连蔓儿一家并没有给小鸡小鸭换地方的打算。
她们还有更多的事要忙。
俗话说，瓜菜半年粮。由此可见，菜蔬对于庄户人家的重要性。连老爷子分给连蔓儿家的菜园子，只有两三分地，就是边边角角都种上菜，要供她们一家吃，绝对是紧紧巴巴的，怕是不够。要想吃上丰富的蔬菜，她们需要另开菜地。
菜地的位置连蔓儿早就选好了，就在新建的铺子后面，她们刚买下的那块地上。
被连蔓儿打算用来做菜地的这一片，除了有一块是原来人家的菜地，其他的一直都荒着。在新铺子破土动工之前，连守信放了一把火，将那些没用的荒草和灌木都烧了。烧出来的灰，落在原地，经过一场春雨后，与土地完全融合，就成了滋养土地最好的肥料。
只是这样的地，还不能用来种菜。烧掉荒草和灌木，只是开荒的第一步。
接下来要做的，是要将这些荒草和灌木的根都刨出来，还要翻地、整地，修整出菜畦，才能开始种菜。
天气乍暖还寒，离粮食耕种和种菜，都还有些日子，但是翻地却是迫在眉睫的。
连守信要带人盖房，五郎和小七要上学，每天能帮忙干活的时间有限。开荒翻地的活，就主要落在了张氏、连枝儿和连蔓儿身上。
张氏干劲十足，连蔓儿信心满满。
吃过晌午饭，张氏带着连枝儿、连蔓儿扛着铁镐和锄头来到的地里，五郎和小七也扛着铁镐跟了来。离下午上学还有些时间，兄弟俩没有歇着，想趁着这个工夫，帮家里多干点活。
连蔓儿挥着比她还高的铁镐。这块地是肥沃的黑土，种植土层几乎没有石子。但是这不代表翻地的活计就轻松。因为地一直荒着，有的地块，表层很坚硬，要用铁镐才能刨开。而有的灌木根系发达，要挖的很深，才能将这些根都挖出来。荒草的根倒是埋的比较浅，但却到处都是。
娘几个干的满头大汗，半个时辰过去了，也才开出小小的一块。
“哥，小七，你俩别干了，赶紧上学去吧，要不该迟到了。”连蔓儿就道。
五郎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蔓儿，这活比我想的累多了。就你和姐，还有咱娘，这得多少天才能弄完？”
“你俩赶紧上学去吧，别操心这些。这菜地，不用你们，我们娘三个，也肯定能开的出来。”张氏也暂时停下手，说道。
“娘，我知道你能干。”五郎道，“可咱工夫不够用啊。你看，咱家里还有一大堆鸡鸭，这铺子一早一晚的活也一大堆，你们还得给盖房子的人做三顿饭。再开这块地，就是我爹那样的劳力也受不了。”
五郎提的这个问题很实际，连蔓儿举目四望，除了要留作未来宅基地的那块地，还有那片杂树林，她想留着不动之外，她打算将买下的这一大片地都开出来。
可是依照这个劳动强度，以她们娘三个的进度，要完成这个任务，真的需要很多天。
时间是一个问题，还有更重要的问题就是：正如五郎所说，她们都不是铁打的，每天家里的一大堆活计，再加上这个，她们的时间和精力都不够。
“娘，看来咱得请人帮工。”连蔓儿很快地面对现实，提出了解决方法。
“对。”五郎道，“娘你看，铺子里离不开你，蔓儿要记账，还得管洗衣裳那一摊，家里的活都指着我姐，再开菜地，根本就忙不过来。”
连蔓儿点头，早点铺子，收揽洗衣，这都是赚钱的营生，一点都不能耽误。换句话说，她们现在的人工非常值钱，要用来创造更大的价值，也就是多赚钱，而不是绑在地里做这样的活。
“现在这菜地，以后就是地里的活，咱恐怕也得请人帮工。”连蔓儿想了想，说道。
她们现在共有田地三十一亩，家里成年的劳力只有连守信和张氏两个，要种这些地，显然人手不够。而且，她手里还有些银子，还打算在春耕钱再买进些地。
“娘，你看那是啥？”连蔓儿心中盘算的时候，目光从官道上扫过，心中立刻一动，指着一处让张氏看。
一个老农赶着一头黄牛在官道上慢慢的走，黄牛身上绑着帮套，后面拖着一架犁，老农一手拿着鞭子，另一只手握在犁的扶手将，铁犁刀略微提起，高出地面。
“犁杖！”张氏恍然大悟，“蔓儿，你是想雇架犁杖。帮咱把这地翻了？”
用犁杖翻地，那样她们就只需要跟在后面将些草根之类的杂物捡出去就行了，既省力，又省时。她们现在很能付得起雇犁杖的钱。
“娘，我想，咱应该自己买架犁，”连蔓儿慢慢地说道，“还有牛，咱也该买一头。”
……
用牛拉犁杖，代替人工，能够大大地提高生产力，降低人的劳动强度。但不论是牛，还是一架犁杖，都是相当贵的劳动工具，不是每户庄户人家都买的起的。
连家就没有牛，也没有犁杖。
连家从前的事，连蔓儿当然没经历过，她知道的都是从连守信和张氏那听来的。连家再最富有的时候，连老爷子在三十里营子买了房和地，一家人并没有立刻搬回来。买的地都是佃给人耕种的。
后来，连老爷子带着一家人搬回来，地也没有一下子收回来。再后来，因为花销大，连老爷子开始卖地、开始收回土地自家人耕种，却没舍得买牛和犁杖。
再到后来，连家有了足够多的男丁，同时地更少了，他们一切都是自己动手，就更买不起同时也舍不得买这些了。
买牛和犁杖，是笔大开销，也是庄户人家的一件大事。所以吃过了晚饭，连蔓儿一家坐下来，就开始商量这件事。
“蔓儿，你算了没，咱的钱够不够？”连守信问连蔓儿。
新的早点铺子要在种地前盖好，还有桌椅、盘碗、锅铲等等的东西，都要采办，连蔓儿按照预算，留了一笔钱出来，早点铺子也需要一笔留作周转的流动资金，另外连蔓儿还留出了一些钱，打算做种地的开销。当然，在这之外，连蔓儿还留了一些银子，作为突发事件紧急备用的。这四笔钱是不能动的。
至于她们的日常开销，还有五郎和小七上学的花费，现在早点铺子每天的盈利就能完全负担下来。
“这样的话，咱还有九十两银子能动。”连蔓儿道。这九十两，是连蔓儿打算在春耕前再买些田地的银子。
“这牛和犁杖，还真得买。”五郎想了想，就道。
连守信也点头。
“先把牛和犁杖买了，到时候地就先少买点。”连守信道。
事有轻重缓急，他们已经有了三十一亩地，增买土地的迫切性就落在了购买必要的生产工具的后面。
一家人商量定了要买，接下来就讨论该怎么买。
“咱家从来没有够这些，我也不懂，咱得找懂行的人帮咱买。”连守信道。
“明天靠山屯的集，王石榴不是跟你说他要去赶集？”张氏就道，“我让他给孩子他大舅捎个信，让我爹帮咱买。”
比起青阳镇的大集，靠山屯的大集，有一个更大、生意更兴隆的骡马市。张青山家现养的有牛、有羊，还有骡子，家里也有犁杖。他以前还贩过马，对于牛马骡子等大牲口都很熟悉。就是现在，他已经把这些手艺传给了张庆年，有时候他还是会亲自去靠山屯的骡马市上，帮着人相牲口、做买卖的中间人。
连蔓儿家要买这些东西，要人帮忙，真是没有比张青山更合适的人了。
“娘，”连蔓儿赶紧巴住张氏，两只大眼睛亮晶晶地道，“除了买牛和犁杖，咱再让我姥爷帮咱点别的忙呗！”

第二百四十五章 买牛
“蔓儿，”连守信出声制止，“你这孩子，别总麻烦你姥爷。”连守信认为已经欠下岳父母家许多人情，怕连蔓儿年纪小不懂事，说出什么让人为难的话来。
连蔓儿撅嘴，瞪连守信。
“我这还不是先跟爹和娘说说，要是不合适，咱就不跟我姥爷说呗。”连蔓儿道。
“就你个性，咱蔓儿可懂事了。蔓儿，你有啥话就说。”张氏道。
“娘，你看咱家买下那一大片地，除了开菜地，留着以后盖房子的，还有老些空地了，种菜和种庄稼都不大合适。我想，干脆咱也栽两棵果树呗。”连蔓儿丝毫没有被连守信影响，依旧高高兴兴地说道。
“栽果树啊！”张氏的眼睛亮了。
“我也想着要种些树。”连守信道。买下的那块地，正如连蔓儿所说，并不是都适合来种菜种庄稼，连守信也有打算要种树。不过他想种的也就是柳树、杨树这些三十里营子常见的树种。
种树可以遮阴，可以美化环境，树枝可以做柴禾，等树成材之后，还可以砍伐了卖木材。
果树的价值当然更高。
张氏原来在娘家的时候，也跟着侍弄过果园。她从小吃惯了各种水果，嫁到三十里营子来之后，这里没有果树，想要吃水果只有买。连家过日子非常俭省，哪里会花额外的钱买水果？每年都是等张青山和李氏送些水果。张氏爱吃水果，但是做了人家的媳妇，这爱好就说不得了。张青山每年送来的水果，她从不藏私，都是交给周氏，由周氏来分配。
结果可想而知，最后张氏能吃到的少之又少，不过只能跟着尝尝味。
现在分家出来，如果她自家能栽种一些果树。那以后她就能像没出嫁前在家里一样了！想到这个前景，张氏从心里笑了出来。
“对，我咋没想到那。得让你姥爷给咱多弄些果树苗来，要桃树、梨树、山楂……”张氏嘴里说出一大串，也坐不住了，就兴冲冲地站起身，“我得赶紧找王石榴媳妇去，让她两口子给咱捎信去。”
要带的话比较多，又很重要，张氏和连守信一起去了王石榴家。
连蔓儿几个孩子留在家里，就把上次画的图纸拿了出来，又用毛笔在上面圈圈点点，把打算种植果树的地方圈画了出来。
“这几个地方，咱都种上果树。”连蔓儿道。
“嗯，到时候咋种，恐怕还得让姥爷和大舅来一趟。”五郎道。
几个孩子看着图纸，也都满脸憧憬。
……
第二天就是靠山屯的大集，连蔓儿想着等王石榴捎话过去，得需要几天，张青山那边才能帮着把事情办成。
刚刚吃过晌午饭，连守信正要带着人继续去干活，铺子外面就响起了吆喝牲口的声音。
“哎呀，是你姥爷来了。”张氏在屋里听见了，立刻就跑了出去。
张氏说的没错，是张青山来了。还有张庆年，两人赶着一辆大车。连蔓儿一眼就看见车后面用绳子拴着一头牛，车上还放着一架犁杖。
今天刚让人捎信去，张青山就把牛和犁杖给送来了？！
一家人自然都是喜出望外。
“……正好我今天和庆年一块赶集。这一到集上，就遇见王石榴了。他说你们要买牛和犁杖。这事可是给大事，不能耽搁，我赶紧就给你们在集市上踅摸，也是运气好，一下子就都买齐了。”
张青山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番。他们听了张氏捎过去的口信，当即就放下别的事，买了牛和犁杖之后，也没有回家，直接就到三十里营子来了。也是从王石榴的嘴里，他们知道这个时辰，连蔓儿一家人都在铺子这边，就直接来了铺子里。
为了买这牛和犁杖，他和张庆年赶这个集，却没有做任何生意。
“看看咋样，还满意不？”张青山就让连守信去看牛和犁杖。
五郎和小七吃了饭，还没去上学，也围了过去。
张氏就问张青山，这牛和犁杖都花了多少钱。
张青山也没有隐瞒。现在一头耕牛的价格，从五两银子到十两银子不等，张青山给他们挑的这牛是刚刚成年的小公牛，正是开始能干活的时候，价银是七两银子。这还是张青山去买，如果换做别人，怕是八两银子都买不下来。那一架犁杖，价银是一两一钱银子。
连守信将牛和犁杖都看了一遍，面露喜色。即便不是很懂行，他也能看出来，这都是上等的货色。张青山这多半辈子历练的一双利眼，可不是白给的。
连蔓儿也高兴，这事找张青山帮忙找对了。
张青山也很高兴。他的几个儿女中，张氏的性格最温顺，模样也最好。可婚后的日子过的却是几个兄弟姐妹中最差的。张青山和李氏表面上不说，心里最挂念的就是张氏。以前想帮忙也使不上劲，现在张氏分家另过，正在将日子慢慢地过起来了。作为父亲，张青山急切地想帮一把手。难得一直报喜不报忧的张氏肯让人捎信让他帮忙，张青山当然是立刻放下其他事情，就顾了闺女这头。
看完了牛和犁杖，连守信和张氏就把张青山和张庆年往屋子里请。
“不忙歇着。”张青山摆摆手，他想先看看闺女和姑爷新置办下的产业。
“姥爷，你和我大舅吃饭了没？”连蔓儿忙问，看张青山他们到的这个时辰，连蔓儿怀疑他们为了赶路，还没来得及吃晌午饭。
“带的干粮，吃过了。”张青山就道。
“孩子他娘，赶紧炒俩菜……”连守信忙道。
“肚子里饱着那，先不吃。”张青山就道，“我听王石榴说了，你们现在都忙，那就该干啥干啥去。……我先看看你们铺子盖的咋样了。”
这样说着，张氏就和连枝儿回铺子里给张青山做饭，连守信、连蔓儿、五郎和小七领着张青山和张庆年来看正在盖的铺子，之后，又领着两人在买的地上看了一圈。
看地的时候，三个孩子抢着告诉张青山，什么地方要盖新房子，什么地方要种菜，什么地方要种树。
张青山听的红光满面，按着这个势头，不出一两年，他闺女家的日子就真的富足起来了。
“行，这几块地，种庄稼差了点，种果树正好。”张青山道，“树苗的事你们就不用操心了，咱那有现成的。到时候给你们送过来，我来帮你们种。”
不仅果树苗，连种果树的事情都给包下来了。连蔓儿偷笑。
从地里看了回来，张氏和连枝儿已经烙了一小盆的千层饼，炒了四个菜，又煮了一盆的汤。
张青山和张庆年忙了这多半天，只吃了几口干粮，都是又渴又饿，也不客气，坐在桌子旁边大口吃了起来。
五郎和小七从地里回来，就去上学了。张青山和张庆年吃晚饭后，就从铺子里出来，张青山让张庆年带着连守信开始将牛套在犁杖上。有绑绳、肚带等一整套，还有鞭子，一看就是崭新的，张青山却连提也没提。
“庆年，这帮套花了多少钱？”连守信就悄声问张庆年。
张庆年笑笑，回头看了一眼张青山。
“啥钱不钱的，卖犁杖的是爹的一个老哥们，咱买了犁杖，这帮套是他送的。”张庆年就道。
“庆年，这东西也不便宜。……这就帮了我大忙，可不能再让你们在里面给垫钱。”连守信道。
“姐夫，你别说那见外的话。”张庆年道，“让我姐，我几个外甥外甥女过上好日子，就啥都有了。”
显然，这帮套是张青山送给他们的。
连守信有些过意不去，但更让他过意不去的事情还在后头。
将犁杖架好之后，张青山就把牛赶到了刚才看的地头上。
“先要把这块地开出来种菜是吧？”走到地头，张青山就问道，“你去看着盖房子吧，趁这会工夫，我和庆年把这块地给你开出来。”
说完了这些话，张青山也不等连守信答应，他在前面牵牛，让张庆年在后面扶犁，就开始翻地。
“这是生地，得犁的深点。”张青山还嘱咐张庆年。
连蔓儿跟在后边，一边看小牛犁地，一边把翻出来的草根树根往地头扔。
“姥爷，你歇会，让我来牵牛呗。”看了一会，连蔓儿跃跃欲试。
“你和你采云姐还挺像，啥都想试巴试巴。”张青山哈哈笑，等犁出两个垄沟来，才将缰绳递给连蔓儿。
“沿着旁边的垄沟走，别走歪了……”张青山跟在旁边告诉连蔓儿怎么牵牛。
连蔓儿觉得很新奇，她是第一次干这种活，离小牛这样近，小牛湿湿的鼻息喷在她的手上。
张青山只让连蔓儿过了一会瘾，就把缰绳又接过去了。
犁出差不多四五分地的样子，张青山就停了下来，让牛歇一歇。
“庆年，你这就回去吧。”抬头看了看日头，张青山就道，“跟你娘说，我要在这住几天。”

第二百四十六章 牛车
张青山让张庆年回家去，他要留下来住几天。连家从来没养过大牲口，连守信对这方面当然是个生手。张青山要留下来，一方面是看他们活多，想帮着闺女和姑爷干点活，另一方面就是要教连守信应该怎么养牛。
连守信当然明白张青山的好意，心中很是感动。
张氏拿了个篮子，里面用布包了几块饼让张庆年路上吃，还有一小坛子酒酿，让他带回去给李氏和孩子们吃。自打过年的时候，连蔓儿弄了一坛酒酿，一家人都很爱吃，后来又买了些糯米，酿了两坛。
连蔓儿则是回了一趟老宅，拿了七两银子，一吊钱再加上一串钱，也用布包了，交给张庆年。
张庆年将钱小心地收了。八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他和张青山赶集，身上并没带那么多的钱。还是他们爷俩在骡马市里有声望、人头广，这犁杖和牛他们先带回来了，钱还赊欠着。这一路回去，他正好将钱给卖主送去。
张青山又对张庆年嘱咐了几句话，目送张庆年走了，这才又到地里，让连蔓儿牵牛，他在后面扶犁，爷俩说说笑笑地干起活来。
等到五郎和小七下学回来了，都兴冲冲地直扑过来。连蔓儿没办法，只能将牵牛的活让出去。
连蔓儿家里先是买了小猪羔，然后又添了一群喳喳叫的小鸡小鸭，现在又添了一个个头更大的活物，小黄牛。这头小黄牛一下子就取代了前面那些个活物，成为五郎，尤其是小七的心头好。
五郎年纪略长，表现的还不明显，小七却不知道掩饰，乐的路都不肯好好走了，围着小黄牛又蹦又跳的。
“……等草长出来了，我一放学，我就带你去吃草。我知道一个地方，那的草可嫩了。这地方就我一个人知道，别人都不知道。”小七凑在小黄牛的耳朵边说悄悄话，就好像小黄牛能听懂他的话，以后就和他一个最好似的。
小黄牛还年轻，要慢慢地适应地里的活计。张青山很爱惜它，因此把菜地翻完了之后，就卸了犁杖，让小黄牛歇息。
这小黄牛是他们的了，得给小黄牛弄个住处。
“把夹道里的柴禾搬到大门外边去，就把牛栏搭在夹道里。”连守信建议道。老宅那边，猪圈和大门墙之间有一条夹道，那条夹道大约有四五尺宽的样子，养这头小牛不算宽敞，但也够了。连守信是这么认为的。
“孩子他爹，咱养了几只鸭子，他奶都嫌味大，对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这牛的味可更大。你没看王石榴家是啥样？我怕他奶这次更不愿意。”张氏提出质疑。
连守信沉默了。他知道张氏说的没错。
“那也没法子，不放在那养，还能放在哪养？”连守信道。
虽然这边盖了铺子，后面那块地上，以后还会给两个儿子盖房子。但是连守信心里，老宅是他的家。他买了牛，不放在家里养，还能放到哪去养？
“你们那个夹道啊，”张青山开口道，“要我看有点窄，这牛在里面，都怕转不过身来。这牛的身量，还有的长那。”
张青山认为，牛栏要宽敞一些。
“我也知道，可除了那，也没别的合适的地方了，总不能把牛栏搭在菜园子里。”连守信道。
“爹，咱在这搭个牛栏呗。”连蔓儿就道。
“在这搭？”连守信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那照看起来，多不方便。”
“爹，咱这牛，以后要谁照看？”连蔓儿就问。
“这还用说，当然得我照看。”连守信立刻就道。一头牛，对于庄户人家来说，是重要的财产，是耕种的主要帮手。有的人家对牛的重视程度，甚至超过媳妇。
俗话说的马无夜草不肥，对于牛也差不多。连家虽然没有养过牛，但是连守信也知道，那些牛马照看的好的人家，夜里至少要起来一次，到马棚里照看，包括喂食喂水等。
这活计责无旁贷地落在家里现在唯一的成年男丁连守信肩上。
“爹，你想想，过完年，你都睡在哪边的？”连蔓儿笑。
连守信一拍脑袋，是啊，他怎么忘了。自打开了这个早点铺子，他很多时候，都是睡在铺子里。现在要盖房子，他留在这边的时候就更多了。这牛当然是放在这边养，他才能方便照看。
一家人都笑了起来。
连蔓儿也笑，心想，惯性思维的顽固程度可不能小看。虽然在这边付出了辛勤的劳动，但是连守信心里，家还是在老宅。不过，等他们亲手将这块地一点点的开发出来，将新房子盖好，连守信的想法也会慢慢跟着改变的。
要将牛栏搭在这边，可新铺子那里并没有起围墙，连守信不放心。最后决定，还是跟庙里商量商量，先将牛养在门房后面的夹道里。
这段时间，他们跟庙里的关系处的很好，因此连守信跟住持一说，住持就答应了。
因为盖房子，木料都是现成的，张青山立刻就带着连守信开始搭牛栏。一边搭牛栏，张青山一边告诉连守信，养牛要注意哪些事情。五郎和小七在旁边跟着帮忙，也都听得相当认真。
吃晚饭的时候，连守信特意请了连老爷子过来，陪张青山喝酒。
看到连守信买了牛和犁杖，连老爷子也很高兴。
“还怕你们俩这地种不过来，现在有了犁杖，我就不替你们担心了。”连老爷子道。
吃过了饭，连老爷子要张青山跟他回老宅，说哥俩躺一个炕头上，好好唠唠嗑。张青山没有答应。
“这牛还小，刚买来，有点发生，我得在这边帮着照看照看。”
连老爷子听张青山这么时候，也没勉强。
连守信送连老爷子出门，连蔓儿随后出门泼水，就看见连老爷子和连守信站在官道对过，正小声说话。
“刚才有你老丈人在，我就没问。”连老爷子对连守信道，“你们这牛和犁杖，这钱，是你们自己个掏的不？”
“……说要买，没想到这么快，也没给拿钱去。孩子他姥爷给垫的钱，他大舅回去的时候，把钱给带回去了。”连守信对连老爷子并没有隐瞒。
“哦。”连老爷子似乎松了一口气，“这个你做对。……你老丈人对你是十个头儿的，你可不能忘了人家的好。”
十个头儿，是他们这里的土语，大概的意思就是十成十，百分百。连老爷子这话，是说张青山对连守信非常好。
“我知道。……帮套啥的，是孩子他姥爷送的，我要给钱，他也不要。”连守信道。
“……别嫌爹管的宽，爹也是为你们操心。……你们这又是盖房子，又是买地，还买牛和犁杖，这地还没种那，老四，你们的钱够花不？”连老爷子又问。
“……这些都是不买不行的，没办法，钱再紧，也得买。”连守信道。
“……爹也给你帮不上大忙，你那三十亩地的种子，我都给你备出来了。”连老爷子道。
“爹……，”连守信叫了一声，“到时候我把种子钱给你。”
似乎怕连老爷子拒绝，连守信接下来的话说的飞快。
“爹，我这分家出来了，该给的钱我得给。……人口多，要是有啥说头，那就不好了。”
连守信这是为连老爷子着想，之所以盖房子也不让连老爷子来给帮工，也是这个意思。连家现在人多口杂，他分家另过，连老爷子再给他付出劳力或者财物，怕其他的兄弟、侄子们有说法。
“老四，你别多心。分家的时候说好的，给你们一年的口粮，这种地的种子也没多少，你就别再跟我说钱不钱的了。”连老爷子说了这些，就转身走了，也不让连守信送他。“回去好好待你老丈人，明天晚上，让你老丈人来家吃来。”
张青山在三十里营子一连住了三天，把连蔓儿家新买的这一片地都给翻了一遍，还帮着把那块菜地给拾掇了出来。只要等季节到了，修整出菜畦，就可以种菜了。
拾掇出来的菜地不大，只有五分。
“贪多嚼不烂，这菜地不同别的地。”张青山和连老爷子都说道，“这地生，等你们种上菜就知道了，拔草就够你们忙活的。……别拿开荒当容易事，这地，你们得侍弄上几年，才能侍弄成熟地。”
这两人都是老庄稼把式，他们说的话是经验之谈。连蔓儿当然只有虚心受教的份。
“你们这犁杖有了，还该买辆车。”把菜地收拾好之后，张青山就对连守信道。
连家有一辆平板车，去年收秋往家里拉粮食、拉柴禾，就靠的是它。连守信分家出来，只有两套铁锹、铁镐、锄头这些，今年开春，他们又添置了两套。平板车他们还没有。
“我也打算买台平板车。”连守信道。
“你们以前没买牛，现在有牛了，就该买大车。”张青山道，“这种地、平时赶个集、买个东西啥的，有个牛车，那可方便多了。”
替蔓儿感到钱各种不够用是家底太薄的缘故吧。

第二百四十七章 买地的选择
张青山建议连守信买牛拉的大车，一家人聚在一起商量了一番，最后达成一致：他们是该买辆大车。
庄户人家使用的车分为几种。最简单、最便宜的是那种独轮的小推车，现在连蔓儿家正在盖房子，就用着这样的小推车，用来短距离地运输砂土还有一些杂物。庄户人家使用最多的，还是两个轮子的木板车。
这种车按照大小和载重能力也分为几种，最小的一种，就是连家上房的那种平板车，用人力来推拉。除此之外，都是用牲口来拉的更大型的车，统称为大车。
张青山建议连守信购买的是适合牛拉的大车，是大车中比较小型的，只比平板车大一些也高一些。这种车，适合一头牛来拉，载重却比平板车大很多。这与牛这种动物的特点有关，牛一般行走不快，但是力气大，而且耐力好。
比牛拉的大车更大型的，就是张青山，还有王石榴家那样，用两头骡马拉的大车。这种车跑的快，载重能力也大，既可以做货运，也可以坐客运，一般用来拉脚的都是这种大车。
除此之外，还有更大型大车，一般是用三四头、或者更多的骡马来拉动，差不多就是书本上所说的三驷、四驷。这种车一般会有一头最健壮的骡马打头，后面跟随一对或者两对，甚至更多骡马跟随。这种大车，当然速度更快载重能力更大。走在路上绝对的拉风。连蔓儿就在官道上看见过一回这样的马车，那拉车五匹牲口都是一水的枣红高头大马，别说其他的路人，就是连蔓儿也看的口水涟涟。
连蔓儿曾在私下做过一番对比，如果说平板车相当于她前世那种电动车，那么一辆牛车就相当于国产的轿车，两匹骡子拉的大车，就相当于宝马这一级别的了，而连蔓儿看的留口水的那种，应该是相当于法拉利这一级别的跑车。
直接跨越平板车，购买牛车，连蔓儿觉得她家这算是正是跨入有车一族的行列了。
既然要买，那当然是趁着有张青山这样经验老到的人在的时候买。所以，在决定买车之后，一家人就去了镇上。青阳镇有一家铺子，专门买平板车、大车还有各种配件。张青山帮忙选了一辆，连同拉车的帮套等，还将小牛架在车上，试过没问题后，才将车买了下来。
一辆车，加上半套等必须的零配件，一共花了四两银子。
最后，一家人是坐着小牛车回的三十里营子。一头牛拉的小牛车比较容易驾驭，这一路上，连守信就先学会了，然后是连蔓儿。
连蔓儿心里暗笑，与她前世学车的经验不同，在这里是越便宜的车，越容易驾驶。瞧她还没到一刻钟的工夫，就拿到了驾照。当然，这驾照并没有书面形式，只是张青山的口头认可。不过，老师傅的认可可比那一纸执照可靠多了，不是吗？
虽然，张青山的认可可能有人情的成分在里头，但这也够连蔓儿乐一阵子的了。以后她再赶集买东西，就可以赶着小牛车来回了。
张青山帮他们买了车，第二天，就坐着王石榴去赶靠山屯大集的车走了。张青山不是一个闲人，他那一大家子，也有许多的事。
这天刚吃过晌午饭，连蔓儿正坐在早点铺子里屋的炕上，算今天的收支账目，吴玉贵带着儿子吴家兴来了。
张氏忙将连守信从盖房子的工地上叫了回来。
“买地的事有信儿了？”连守信就问。
“对。”吴玉贵点头。
自从去年连蔓儿卖了葡萄酒赚了一笔钱，就跟吴玉贵打了招呼，说要买地。吴玉贵一直为他们留着心，想帮他们买块离的近的好地。
“有两块地离着你们都不远，刚到我手里，我立刻就过来了。”吴玉贵从袖筒里拿出张折子，打开来一边看一边告诉连守信。
两块地，一块是三十里营子的，共二十五亩，一块是赵家村的，共二十亩。
“都是中等的地，每亩要价银四两。”吴玉贵道，“这两家急着要用钱，不卖地，就得借高利贷了。卖的急，都要现银。……依我看，要是能一次付清，这价银上还能有些商量。”
春耕之前卖地，那显然是家里有急事，要用钱。
“先去看看地再说。”连守信道。
因为离的不远，连守信就没套车，一行人不行来看地。
赵家村的那二十亩地，和连蔓儿家买下的地正在一片上，中间隔着有十几亩地的光景，三十里营子的二十五亩则是离连老爷子家的地不远。
连守信对这一大片地都很熟悉，两块地的土质都不错，位置也好，不仅离家里近，更妙的是和他那三十亩地也近，这样耕种、收拾起来可方便了许多。
这两块地，四两银子一亩，价格也很诱人，如果两块地都能买下来就好了，可是她手里能动用的银子，还不足八十两。
“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吴玉贵也告诉连守信。
“吴老三，带着人看地那？哎呦，这不是连四兄弟，你这是要买地？”几个人正站在三十里营子这二十五亩地的地头说话，一个人从赵家村那边的地里走了过来，离着老远就哈哈地笑道。
吴玉贵和连守信都忙停止了对话，笑着跟来人打招呼。
连蔓儿这个时候也认出来，来的人是老金。
“这两家都急着用钱，让我爹帮着卖地。也找过老金，要是这地一时卖不了，就要把地押给老金，借高利贷了。”吴家兴小声告诉连蔓儿。
连蔓儿恍然大悟，怪不得老金也跑这来了，原来也是看地。
老金依旧是红光满面，精神气似乎比年前还足了，也还穿着他那套标志性的皮袍皮帽子。
“老弟，这地要是你买，我就往后靠。你买剩下的是我的。”老金热情地拍了拍连守信的肩，“咋样，这两块地，你是都要买下？不错，好眼光，这地可都不错。”
老金这是和连守信平辈称呼了，连蔓儿心里道，她记得，老金好像管连老爷子叫老哥哥来着。
连守信就笑着摇头，他也知道，家里没有足够的银子能同时买下两块地。
“……只能买下一块。”
“是这块？”吴玉贵就问。
连守信露出些为难的表情，一时没有说话。
“老弟你这是钱不够？”老金立刻就道，“这包在老哥哥我身上，要用多少，你跟老哥哥说句话。……咱话说在前头，这是我看老弟你投缘，这钱咱们不算利息。”
一个放高利贷的，说借钱给你，不要利息。
“这买一块地的钱，我还有，多谢金老哥了。”连守信就道。
“……若是钱不够，我家里还有些存银，总能将这块地买下来。”吴玉贵将连守信拉在一边，小声道。
连蔓儿这时也在心里盘算，要买三十里营子这二十五亩，要一百两银子，赵家村那块，要八十两银子。她手里能动用的银子有七十八两，再从应急用的银子中拿出几两来添上，也就够了。
要买三十里营子这块地，肯定要借钱，买赵家村那块，可以不用借钱。
“我跟我闺女商量商量。”连守信没有立即答话，而是这样说道。
连守信和连蔓儿爷两个就走到一边。
“蔓儿，咱还能拿出多少钱来？”连守信低声问。
连蔓儿就把她盘算告诉了连守信。
“爹，看来赵家村那块我看就合适，这块地，咱现在差的银子有点多，勉强凑出来，咱接下来的日子就不好过了。”连蔓儿道。
连守信似乎有些犹豫，在连蔓儿看来他没有理由这样。
“爹，你是想买这块二十五亩的地？”连蔓儿心中一动，好像吴玉贵和老金也认为连守信该买下这块地似的。“这是为啥？”
“……这地，当初是你爷的。后来卖了。”连守信道。
“哦。”连蔓儿下意识地捂紧了钱袋，“爹，咱家没那么多钱。要是买这块地，咱地就没钱种，铺子也盖不成了。爹，你要跟人借钱吗？”
连蔓儿看着连守信。
“买赵家村的地，咱的钱够不？”连守信想了想，问连蔓儿。
“能凑出来，买完后，咱就一点闲钱就没了。”连蔓儿点了点头道。
“那就买那块。”连守信决定道，“这块地，看以后有机会吧。”
连蔓儿松了一口气，连守信能够务实，这减少了很多麻烦。
决定了买赵家村的地，接下来双方见面，写契纸、交付银两，交给吴玉贵去办红契这些事情，就相当顺利了。
转天，早点铺子最忙碌的时辰，连蔓儿也在厨房帮忙，就听见外面突然喧闹起来。
“咋地啦？”连蔓儿就问。
“外面好像出事了。”石娃子道。
连蔓儿忙从铺子里走出来，就看见一辆马车前呼后拥地正从官道上跑过去，进了村口。有一个人被马车拖曳着，踉踉跄跄地跟着马车跑。
“那个，不是何老六吗？”

第二百四十八章 官司
连蔓儿吃了一惊，她也认出来，被马车拖着跑的那个人正是何氏的兄弟西村的何老六。这个何老六，在左近颇有一些名气，虽然是个庄稼汉子，却吃喝嫖赌无所不为。不知道这次，又犯了什么事，而且，那些人抓了何老六，往村里去是打算做什么？
围观的人也相互打听，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是咋回事，好像何老六正在镇上酒楼里喝酒，就让人给抓起来了。”
“看来事还不小，那群人里，好像有穿着官衣的。”
看来大家伙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连蔓儿就转身回了铺子里，把事情跟张氏说了。
正是生意最忙的时候，张氏听了连蔓儿的话，也分不出多少精神来理会。
“……就说他那不作法的劲儿，迟早得出大事！”张氏只说了这么一句，就忙着揭锅往外捡馒头。
不作法，是三十里营子这边的土话，大概的意思就是为人不正派，不守规矩，也不遵守法度。
铺子里正忙活，连守信急匆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孩子他爹，你咋不在盖房子那看着，回来干啥？”张氏看见连守信来了，就问道。
连守信的脸色很难看，他的身后，还跟着个半大的孩子，一身窝窝囊囊的棉衣，吸着一挂浓浓的鼻涕，赫然是六郎。
“刚才不是看见有人抓着六郎他老舅过去了吗，那是上咱家去了。”连守信就道。
“上咱家干啥？”张氏一愣，也紧张起来。
“是去年他们卖的葡萄酒，坏事了。人家买主带着官差找上门来了，抓了何老六，让何老六带着来抓二哥了。”连守信顿足道。
“葡萄酒，咋坏事了？”张氏忙问。
“爹让四郎上山上去找二哥，让六郎来找我。六郎这孩子，话也说不大清楚。反正是人家找上门来了。……我过来跟你们说一声，我得回家里去看看。”
连守信说完这些话，不等张氏等人有所反应，就急匆匆地带着六郎回老宅去了。
“蔓儿，咱卖的那葡萄酒没事吧？”张氏摸着胸口，紧张地问连蔓儿。
“娘，你放心吧。咱的酒肯定没事。”连蔓儿就道。
张氏看着连蔓儿笃定的样子，一颗心稍稍地放松下来。
“……偷学咱酿酒，照猫画虎，能不出事吗？现在酒出问题了，人家可不得找上门来。我看他们这祸惹的可不小，还来了官差是不？哎呀，那、那、是不是要抓他们去坐牢啊？”
连蔓儿摇了摇头，她不了解当今的法度，不知道会怎么样。
“娘，你照看着铺子，我回家看看去。”连蔓儿就对张氏道。
“行，你回去吧。有啥信儿，回来跟娘说一声。”张氏就道。
“嗯。”
连蔓儿答应了，就离开铺子，往老宅来。
离着挺老远，连蔓儿就看见连家的大门口停着一辆大车和几匹马，还有许多的村里的人围在不远处，正在议论纷纷，都说连家惹上了官司。看见连蔓儿来了，这些人纷纷向她投以同情的目光。
庄户人家大多胆小怕事，甚至流传着一句话，宁愿冤死，也不打官司。官字两个口，招惹上官司，往往不仅意味着倾家荡产，更可能是家破人亡。
现在虽然是连家的连守义招惹了官司，但分家出去的连守信却并不一定能够撇清。相反，连守信家最近日子过的红火，很可能会被官差当做压榨的对象。
连蔓儿何尝不知道众人看她的目光所透露的信息，她只能镇定地穿过人群，走进连家的大门。
院子当间，乱七八糟地摆放着几个大酒坛子，其中一个的坛子口被砸掉了一半，红褐色的酒液流出来，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连蔓儿走过去，用指肚蘸了一点，不用放进嘴里品尝，只需在鼻子下闻一闻，连蔓儿就能确定，这是酸败了的葡萄酒。
“蔓儿！”连枝儿的声音从上房西屋传出来。
连蔓儿忙走进上房，西屋的门本来关的死死的，这时候打开来，连枝儿从里面一把将连蔓儿拉了进去，随后又将门关严，插上了插销。
连蔓儿进了屋，才看见不只连枝儿，周氏、连秀儿、古氏、连朵儿，蒋氏抱着妞妞、连芽儿都在屋子里。
屋里的气氛很紧张。
“蔓儿，你咋回来了，你回来干啥！”连枝儿对着连蔓儿着急。
连枝儿这样，连蔓儿就知道情况很不妙。
“蔓儿，你去看看那屋里是咋说的，你二伯还有你二伯娘咋还没回来？”周氏挺直着腰背坐在炕上，一张脸绷的紧紧的，对连蔓儿道。
“二伯还没回来？”连蔓儿皱眉。按照时间计算，连守信都回来有一会了，那连守义这个当事人应该更心急，也该回来了。
“奶，咱都躲在这，谁都不敢去那屋，咋就让蔓儿去？”连枝儿死死地抓着连蔓儿的手，涨红了脸，看着周氏道。
连枝儿的性子随张氏，温顺安静。她这样子是关切连蔓儿，才会出口顶撞周氏。
“你这个丫……”周氏何曾被哪个孙女顶撞过，立刻瞪起了眼睛，声音也提高了。不过想到连家现在的情形，周氏并没有继续发作下去。
“你懂的个啥，还不是我叫你来上房躲着的。都是我孙女，我能害你们吗？”周氏怕东屋的人听见她说话，刻意的压低了声音，而且难得一见地解释起来，“蔓儿年纪小，不碍事。……别看芽儿和朵儿，她们俩小脚，跑个腿都不能。她俩不济事，不像蔓儿，蔓儿查拉……”
查拉，也是她们这个地方的土语，大概的意思相当于泼辣。
连蔓儿没理会周氏，也装作没看见连朵儿看向她的奇怪的目光，她只询问连枝儿。这才知道，来的人是买何老六葡萄酒的姓徐的大老板的一个管事，另外几个有徐家的伙计，还有县城的捕快。
“……他们找二伯，要他赔钱，还说要把二伯和何老舅都抓去打板子，关进大牢。”连枝儿道。
现在东屋里，是连老爷子、连守仁还有连守信陪着这些人。
“姐，你在这屋里别出去，我过去看看。”连蔓儿想了想，就道。
“蔓儿，你别去。”连枝儿拉住连蔓儿。
“姐，你放心，我就去看看，肯定没事。”连蔓儿就道，她现在很担心东屋的事，不能跟连枝儿她们一起躲在这啥都不管。
连枝儿拦不住连蔓儿，只有干着急。
“蔓儿，等等。”蒋氏招呼住连蔓儿，一边将妞妞放下，一边去炕梢的灶坑里摸了一把灶坑灰出来。“蔓儿，抹上点这个，省得吃亏。”
连蔓儿有些囧然。她前世那个朝代，算是比较法治的社会，虽然也有各种灰、黑的颜色，但平民百姓还不至于警惕到这个程度。
到了这里，她还没和官差这类人打过交道。好吧，把脸抹黑就抹黑吧，起码看着连枝儿好像放心了不少。
连蔓儿就顶着一张抹的灰乎乎的小脸，往东屋来。
东屋里，连老爷子依旧坐在炕头，旁边是连守仁，炕上、地上坐着六七个人，其中有两个是官差的打扮，何老六手被绑在身后，垂着头蹲在一个官差的脚跟前。
连守信那？
连蔓儿第一眼没看见连守信，又往屋里走了一步，这才看见，连守信正蹲在进门右侧，门背后的地上。
连蔓儿只觉得一把火从心里腾地一下烧到了脑瓜顶，她怒了。
连蔓儿咬牙，看见屋角还有一张长凳，立刻就走了过去，将长凳搬到连守信跟前。
“爹，你坐。”
也许是突然看见一个灰扑扑脸的小丫头进屋来，大家都很吃惊，也许是因为这小小个子的小丫头身上，竟然冒着杀气，屋里人都停止了说话，静悄悄地看着连蔓儿。
“爹，你坐。”连蔓儿拉起连守信，让他坐在长板凳上。
“爹，你不就是心口疼了，李郎中说让你多蹲着好的快。他那是和你闹着玩那，爹你咋就相信他了那？”
“哦……”
连蔓儿说完话，就也面向众人，在长凳上坐了。
“这些人都是来找我二伯的不？我二伯咋还没回来？”连蔓儿问。
正在这个时候，门帘挑起，连守礼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那两个官差的目光，立刻就盯在了连守礼的身上。
“老三，你二哥那？”连老爷子看见只有连守礼一个人，就问。
连守礼看了这一屋子的人，尤其是不认识的那几个人还虎视眈眈地看着他，就有些发懵。
“二哥，二哥是在我前头下山的，二郎和三郎也回来了，都在我前头。咋、咋他们都没回来？”
经过连老爷子的追问，原来四郎上山，将他们爷四个都找到了，连守义带着二郎和三郎跟着四郎就下山了，连守礼因为要和李师傅交代一声，落在了后面。
“……二哥一路跑下山的，早该到家了。”连守礼道。
“呵呵，秀才相公，连老爷子，你们这是打发人捎信让正主跑了，那你们打算让谁跟我们投案去？”一个官差从腰间抽出铁链，哗啦啦地抖开。

第二百四十九章 一笔烂账
“这是没有的事！”连老爷子和连守仁急忙否认。
“跑了和尚跑不了庙，秀才相公，连老爷子，我们这可给足了你们面子。你们说，这事怎么办吧？”一个官差就道。
连蔓儿很恼火，她倒并不相信是连老爷子捎信让连守义跑的。她认为，肯定是连守义知道葡萄酒出事了，他怕担事，所以跑了。
一母同胞的兄弟，就会有如此大的差别。已经分家出去的连守信，听说家里出事，把盖房子的事立刻放下，就跑了回来。同是听到传信，连守礼急匆匆地应连老爷子的召唤回来了，可当事人连守义，却脚底抹油，溜之乎了？
连守义太聪明？连守信和连守礼太傻？
此刻，连蔓儿深刻地体会到，责任心的重要。一般的来说，多是家中的长子，或者排行在前的儿子因为被寄予了厚望，所以责任心重一些，但是这并不是绝对的。而具体到连家，老大连守仁和老二连守义，都是很“聪明”的人，可他们对连家这个大家庭似乎并没有多少责任心。反而是排行最末的连守信，责任心爆棚。
连蔓儿曾经很认真地思考过，造成这种情形的因素。她觉得，这与连家的家境变化有一定的关系。连守仁和连守义那个时候，连家正处在最富裕的时候，那个时候连老爷子也年轻，能够为妻儿撑起一片广阔的天空。可到了连守礼和连守信的时候，连家的家境大不如以前，连老爷子年纪也大了，负担却更重，他需要儿子和他一起来支撑家业。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环境塑造了性格？
连蔓儿在板凳上挪了挪，同时将思绪从这个复杂的哲学问题上，拉回到当前迫切需要解决的实际问题上。
大家都看着连老爷子，正如官差说的，跑了和尚跑不了庙，连守义跑了，连家还在。这事要怎么扛，得听连老爷子这一家之主是怎么说。
连老爷子正在吧嗒吧嗒的抽旱烟，他需要借此来平复自己的心情，好好想想，连守义的烂摊子要怎么收拾。
徐家的人和官差找上门来，他告诉他们，葡萄酒的事跟连家无关。但是徐家的人说的清楚，当初卖给他们葡萄酒的是两个人，一个是何老六，一个就是连守义。何老六更是把责任都推到了连守义的身上，说他不过是帮着跑跑腿。
连老爷子让四郎去叫连守义回来，是想让连守义和何老六对质。至于连守义因何老六酿葡萄酒得的利，也就是连守义交到周氏手里的那三十两银子，他愿意如数退还。
可是，连守义吓跑了，没人来和何老六对质。何老六是个二流子似的人物，比何氏还要滚刀肉，他家的钱财也被他败的精光，他一口咬定连家是主犯，连家有房有地，拖家带口，处境变得很不利。
连老爷子觉得嗓子眼有些发腥，只得狠命地抽烟。
“……都说连家的葡萄酒，那是说我分家的四儿子的。他们酿的葡萄酒，都卖给了府城的沈家。”连老爷子放下旱烟袋，终于开口说道。“府城的沈家，就是沈皇后的娘家，现在山上修着庙的那个。”
说到沈家，不管是官差还是徐家的人，都没有吭声。这些话，刚才连老爷子已经说过了，也正因为如此，再加上连守仁是个秀才，他们才没有一进门就拿链子锁人。
“老四，你们酿的酒，除了卖给沈家，还卖给别人没有？”连老爷子故意问连守信。
“没有。”连守信忙道。
“他老何家酿的酒，是他老何家的，没有我们老连家的事。”连老爷子就道，“你们几位，买酒也是上他家买的是不是，可没来见过我这个老头子？”
“老爷子，这话你都说了好几遍了。我们买酒，是在何老六家买的，当时卖酒的可不只何老六一个人，你二儿子连守义，说那酒是他酿的。还跟我们说，连家酿的酒沈家都抢着买，他那酒，就是连家的酒。”徐家的管事就道，“何老六，你说我说的是假话不？”
“不假不假。”何老六蹲在地上，露出半张脸来，谄笑着道，“卖给徐大爷的酒，那就是我姐夫酿的，我就是个跑腿的。”
“老爷子，你听听，这回你可推不掉了吧？”一个官差就道。
连老爷子一口气闷在胸中，他知道，连守义不在，跟何老六扯是扯不清楚的，就是扯清楚了，最后结果也还是差不多。
“这样吧，我们东家讲究个和气生财，就给你们一个面子。把我们损失的银钱包赔出来，要不，就让我们把人带走，啥时候赔了银子，啥时候把人给你们放回来。”
徐家这样，在他们看来，也是退了一步。当初就是因为听说沈家在三十里营子的连家买了葡萄酒，他们才来这打听。他们当然也打听到了，何老六的酒并不是正宗，是从连家偷学的酿酒的法子。但是因为何老六是连守义的小舅子，连守义和酿出葡萄酒的连守信是亲兄弟，他们认为何老六这酒很值得买，就以每斤一钱五分银子的价格，将何老六家的酒都买了。
他们认为赚到了便宜。一开始，这酒卖的也不错，他们就没急着脱手，想卖更好的价钱。没想到前两天搬出一坛要卖，才发现酒已经变了质，不能喝了。
他们当然不会吃了这个亏，就从县衙找了两个相熟的捕快，来抓连守义和何老六。
连蔓儿听到要包赔银子，反而松了一口气。其实她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就是抓人，最终的目的也还是为了钱。
连家并不是没有人脉，捕快们不会不清楚。没人去她们的早点铺子打秋风，就说明了这一点。
卖了质量不过关的东西给人，赔钱是天经地义的。
问题是，要赔多少钱。
“……当初是花了一钱五分银子一斤，买了九百斤，再加上这假酒给我们铺面造成的名誉损失，这个我们不多要，只要二成，你们总共包赔我们一百六十二两银子，这事我们就不再追究。”徐家的管事道。
连蔓儿在旁边坐着，一直没有说话。她刚来的时候，非常恼怒，现在怒气渐平，她开始冷静下来。这事牵扯着连守义和何老六，里面麻烦事多多。她要是强出头，便会将责任和麻烦都包揽到自家的身上。这显然并不明智。她只要在必要的时候守住自家的利益就好。
一百六十二两，这是狮子大开口。连老爷子觉得眼前有些发花。可徐家管事说出卖假酒的话来，这罪过可大可小。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人家要多少钱，就得给多少钱。做过多年掌柜的连老爷子很清楚这个道理。
“好。”连老爷子点头道，“我二儿子当初拿回家三十两，我们就按照这个包赔，我们出四十两。其他的，你们找何老六要吧。”
“啥？”何老六差点没从地上蹦起来，“老爷子，不带你这样的。卖葡萄酒得了一百三十五两，我姐夫拿的可是大头，他说酿酒的法子是你们连家的，他拿了八十两，就给我剩下五十五两，坛子钱啥的，还都是我出的那……”
连守信气的跺脚。连蔓儿抚额不语，她头疼，如果不是认定连守信不肯，她就想立刻拉着连守信离开。
“老爷子，我们可不管你们自己个这钱是咋分的，这一百六十二两银子，我今天都要拿走。要不然，这何老六肯定是去坐牢，老爷子你也得跟我们走。”徐家的管事道。
“我钱都输光了，家里就两间破房子，五两银子都不值。”何老六就道。这话他被抓住的时候就说了，那个时候他还说了一句，要钱找连家要，要命他有一条。这也是为什么这些人来了就直奔连家，而根本没去何家的缘故。
“老爷子，你们谁该多少，你们以后自己掰扯去。咱们可不耐烦听那个，没法子，这钱，就得你们先给垫出来了。”一个捕快就笑道。
何老六死猪不怕开水烫，只能挤连家。
连老爷子知道，这一百多两银子，今天他是拿也得拿，不拿也得拿。可是他哪来那么多钱，这是要了他的老命了。
连老爷子坐在炕上，身子开始打晃。
“爹，爹，你咋地啦？”连守仁坐在连老爷子旁边，忙扶住了连老爷子，扭头就朝连守信喊，“老四，你看爹急成啥样了，你还不快说句话。”
这个时候，让连守信说什么那？
“大伯，你就是这么做人家大哥的。遇到事，你一句有用的话不说，就往兄弟们身上推？你念的那些书，就是教你这么办事的？”连蔓儿板起了脸，不客气地对连守仁道，“大伯，你想让我爹说啥话，你自己个说出来听听。”
“要用钱，也就你们有。”
“我们没钱，一文钱也没有。”
“那就卖……”
“好，先从你的开始卖……”

第二百五十章 凑钱
“都别说了，卖、卖房子！”连老爷子突然爆发出一声，接着就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连守仁和连蔓儿都不说话了。
连守仁的脸涨的通红，看到屋里官差和徐家的活计看他的眼神，才意识到刚才他失态了。不过，他是不会在自己身上找问题的，他恨恨地看了连守信一眼。他是长辈，是秀才，连书信却任由连蔓儿一个小丫头和他吵架，这是根本不将他放在眼里。
连蔓儿也是一副气鼓鼓的模样。她就是故意跟连守仁吵架的。凭什么总是她们听话、懂事、顾全大局，结果就是被要求更加听话、懂事、顾全大局。她和连守仁吵架，丢脸的是连守仁。连守仁自己不怕丢脸，那她怕什么？
很多多子女的家庭中，差不多都存在着这样的怪现象。任性的孩子和听话懂事的孩子，如果这两个孩子吵闹起来了。一开始，家里的长辈会同样的教育，要求他们安静。
可任性的孩子往往不会听话，懂事的孩子一般会听。这样时间长了，长辈们就会从同样的教训两个人，发展到遇到问题，只要求那个懂事的孩子退让。如果两个孩子都不听话，那么结果往往是一人五十大板，因为能够有耐心、有时间来分辨谁对谁错的长辈，并不是很多。他们有一家的生计需要操心。
都是一家子骨肉，或许不好用柿子捡软的捏来评说，只能说，这是人的本性，避难就易。
这样，任性的孩子更加任性妄为，懂事的孩子更乖顺、忍让。
家长达到了家庭和睦的目的，但往往忽略了，那两个孩子因为他的这种手段，而各自向两个极端越走越远。
像连守仁这样，如果连蔓儿退让，那么连老爷子会乐得清闲。但是连蔓儿不肯退让，反而和连守仁吵了起来，连老爷子就必须出来主持公道了。
连蔓儿他们已经分家出去，连老爷子的五十大板，已经打不着她们了。
“爹、卖、卖哪个房子？”连守仁忙问。
“还有哪个，就是镇上那个。”连老爷子喘过气来，说道。
连蔓儿和连守信对视了一眼。连家要拿出一百多两银子来，唯一的出路，就是卖掉镇上的房子。对于这一点，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可是连蔓儿忍了几次，都没说。
因为，这话本就应当是连老爷子或者连守仁来说。
“去，叫你娘，把房契拿出来。”连老爷子对连守礼道。
“……镇上有一栋大宅，两进，还有一条夹道，也是个小院，里面家伙事都是齐全的，要卖一百两打不住。就抵一百两吧。”连老爷子。
这个时候，周氏颤颤巍巍地跟着连守礼从西屋过来了。
“老头子……”周氏紧紧地抓着连守礼的衣袖，脸色煞白煞白。她在家里是土霸王，其实胆子很小，对外面的世道一无所知，怕见生人，最怕见的当然就是官面上的人。
“把房契找出来。”连老爷子又对周氏说道。
周氏这才颤巍巍地在连守礼的搀扶下，打开柜子，从里面取出个小木匣，连同钥匙都交给了连老爷子。随即脚一软，跌坐在炕沿上，眼圈又是一红，吧嗒吧嗒地开始掉眼泪。
连家现在几乎没什么家底，也就是镇上的房子，还值些钱。连老爷子和周氏，就指望着卖了那房子，得了钱添盖新房、买地、给自己孙子娶媳妇。
这房子要抵了债，那以后他们的日子不知道会艰难到什么地步！
连老爷子心里也不好受，但是他比周氏镇定，用钥匙打开了木匣，将镇上房子的地契拿出来，交给了徐家的管事。
“这房价不够一百两啊，”那管事看了房契有些不满，“里面家伙事能值多少钱？”
还是旁边一个官差作好作歹，那管事才同意将房契抵了一百两银子。
“那剩下那六十二两那？”
“我们家出一百两，那剩下的六十二两，合该何老六出。”连老爷子道。
“我没钱。”何老六低着头道，“反正这钱要是凑不齐，你们也得有人跟着我去吃牢饭。”
“老爷子，刚才的话可都说透了。今天这钱我们一定得拿走，你们自己的事，你们爱咋掰扯，你们私下掰扯。……这要是带到县上去，县衙大堂上，可是先打板子后说话。”
打何老六连家没人心疼，可关键是钱凑不齐，连家也得有人去挨板子。
“咱先把钱给凑出来。”连老爷子无法，只得对周氏道。
房子抵了一百两，那六十二两可从哪里出！家里的现银子最多就十几两，再要多可没有。除非拿衣裳和首饰来抵。拿谁的衣裳首饰？她和连秀儿的？那不成，那是她给连秀儿攒的嫁妆，谁都不能动。老大媳妇古氏的好衣裳都在她这，这能抵一部分，那其他的那？
蒋氏的箱笼里肯定有东西，古氏的首饰、银子应该就在那里。周氏这些日子一直在想法子打探，可蒋氏却滴水不漏。那些箱笼名义上是蒋氏的，周氏不好撕破面皮去翻找。
这个时候却是说不得了。
“我、我和媳妇们去商量商量。”周氏道。
“去吧。”连老爷子点了点头。
周氏就往西屋去了。
“爷，这个钱你就这么拿了，不写个字据吗？”连蔓儿提醒连老爷子。
“是得写字据。”连老爷子说着，就对那官差道，“这钱我们先凑凑看，得让何老六给我们签个字据。”
这是连家和何老六的事，官差和徐家的伙计们当然无所谓。
“蔓儿，你把纸笔找来。”连老爷子道。
还没等连蔓儿搭腔，连守仁急忙地站了起来。
“爹，我去拿纸笔。”连守仁说着话，就往东屋去了。
一会工夫，周氏和连守仁一起回来了。连守仁手里拿着笔墨纸砚，周氏却是两手空空。
连老爷子铺开纸，开始写字据。
周氏看了一眼连守仁，就点了点头。连守仁站起身，走到徐家的管事跟前，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两个人便一前一后地出去，少顷，那管事的又将两个官差叫了出去。
这边连老爷子已经写好了字据，让何老六来画押。何老六不愿意。
“你看，大叔，这是干啥，咱两家谁跟谁。我姐给你们家生了好几个小子。”
连老爷子被气的脸色铁青，连守信和连守礼上前去拉了何老六，逼着他在字据上画了押。这个时候，连守仁、徐家的管事和两个官差都走了回来，连老爷子就请这几个人在字据上画押，做了旁证。
只是，木匣里只有零零碎碎的十五两银子，那下剩的四十七两还没有影子。
“你……”连老爷子疑惑地看着周氏。
“这是老二家闯下的祸，二郎媳妇那有咱们家一笔钱，让他们到那去拿去。”周氏就道。
连蔓儿眨了眨眼，明白过来。周氏这是和大房的人商量好了，余下的钱要从赵秀娥身上挖出来。
“爹，咱自家的事没啥说的。这六十几两，是借给何老六的。你看何老六这样，咱找他还钱怕是难。到时候还得老二他们出面……”连守仁低声道。
见连老爷子没说话，连守仁忙对两个官差道：“这可得赶紧去，去的晚了，怕不好办。”他太了解连守义了。连守义不仅自己躲了，几个儿子也都没回来。如果不早点去，只怕连同赵秀娥也会躲起来。
“就看秀才相公的面子吧。不过咱可把话说在头里，要是钱要不到，咱们可还得回来，到时候，这事可就更难办了。”徐家的管事就道。
“当然，当然。”连守仁点头。
“咱也不能就这么去吧，是你老跟着我们去，还是哪位跟着我们去？”那管事站起身，问道。
这是去镇上抄家的架势，连蔓儿眼珠一转，立刻抓住了连守信的手。
“爹，你咋冒这老些汗，心口疼的毛病又犯了？这可咋办？”连蔓儿着急道，“三伯，你快帮我把我爹挪我们那屋去。”
连守信有些愣怔，见连蔓儿像他使眼色，就哦了两声。
“三伯，快点。”连蔓儿就催连守礼。
连守礼不知道是咋回事，忙走过来，和连蔓儿扶住了连守信，连蔓儿带着两个人快速地从上房退了出去。
连守仁看着他们三个走了，后悔的暗自跺脚，刚才他想说身子不舒服，可却被连蔓儿抢了先，不仅带走了连守信，还将连守礼也捎带走了。现在不是他去，就得是连老爷子跟着去。
连老爷子和连守仁的目光碰在一起。
“老大，你跟着去一趟吧。”连老爷子道。
连蔓儿在西厢房里，看见连守仁跟着官差和徐家的伙计急匆匆地走了，何老六依旧被绑着，也被带走了。连蔓儿这才松了一口气，去上房将连枝儿找了回来。
“找赵秀娥弄钱，是谁出的主意？”连蔓儿小声问连枝儿。
“奶让大伯娘和大嫂凑钱。大伯娘和大嫂就哭，说凑不出钱来。后来大伯来了，和大伯娘嘀咕了一阵。是大伯说出来的。”
连蔓儿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西厢房里屋，连守礼和连守信两兄弟坐在炕沿上。
“老四，你说，这次爹能让分家不？”连守礼问连守信。

第二百五十一章 责任划分
连守仁带着人去镇上收房子，随后发生的事很轰动，连蔓儿等人都留在家里，并没有亲眼看见，还是从别人那里听说的。
据说连守仁一行人赶到的时候，连守义带着二郎、三郎、四郎，还有赵秀娥正从宅子里往外搬东西，打算都搬到赵家去。原来连守义知道葡萄酒出了事，自然非常害怕，他第一个念头就是避过风头再说。他躲去了一户常来往的人家里，也让二郎、三郎、四郎几个先不要回家。
等那阵害怕劲儿稍微缓解，连守义的脑子就转动起来了。他想到买主找上门来，除了拿人，就是要他们赔钱的。连家现在能挤出钱来的地方十分有限，他自然就想到了镇上的宅子。
宅子保不住了，但还有住在宅子里的赵秀娥。虽然他正跟赵秀娥和赵家干着仗，但是面对外人的时候，他们还是自家人。赵秀娥有丰厚的嫁妆，还有连家给的聘金，据说也在赵秀娥手里。赵秀娥肚子里怀了二郎的种，就是他连家的人，赵秀娥的财物当然也是连家二房的。他们穷了，赵秀娥也不能攥着钱一文不出，看他们挨饿，自然要拿出钱来，大家伙过日子。
保不住宅子，也要保住赵秀娥的钱物！
连守义想清楚了这些，立刻就召集儿子们赶到镇上，将情形和赵秀娥一说，赵秀娥虽然生气，但还是和连守义等人组成了统一战线。
把东西先转移出去，转移的目的地自然是赵家。赵家跟县衙的周捕快家是邻居，而且两家交好。别说来人没理由找到赵家去，就是找去了，她赵家有钱有势的，还有周家的情面，可不比连家那样任人拿捏。
这些都是赵秀娥说的。
他们不仅将赵秀娥的东西收拾了起来，还本着有便宜就要占的精神，将原本宅子里的家伙事能收拾的都收拾了。
也正是因此耽误了一点时间，在他们出门的时候，正好被赶来的连守仁、县衙的捕快和徐家的伙计一行人给堵住了。
本来连守仁还想着对赵秀娥有些不好说话，现在拿住了正主连守义，那一切就好办了。
之后，就是一片混乱。
连守义与何老六翻了脸，打了起来。徐家的伙计凭着房契要收房子，让连守义、二郎、赵秀娥拿出六十二两银子来，否则就拿东西抵。连守义、二郎没钱。捕快和徐家的伙计就威胁赵秀娥，不拿钱出来，就要押了连守义和二郎去县衙打板子、上木枷。
赵秀娥说没钱。
两个捕快和徐家的伙计就要抢夺赵秀娥的包裹、箱笼。
这个时候，赵文才一家人也赶到了，就说与周捕快交情如何如何好，让这些人看周捕快的情面上，不要动赵秀娥和赵秀娥的东西。周捕快在县衙很吃的开，又是县衙里一位孙师爷的乘龙快婿，赵家和赵秀娥以为搬出他来，这些捕快一定会给面子。
出乎他们的意料，这些捕快只说上峰有令，要公事公办。
徐家的伙计收了宅子，还与那两个捕快一起将赵秀娥的衣箱翻了个底朝天，若不是赵秀娥和她娘还有她嫂子拼死抢夺，只怕值钱的东西都会被搜刮干净。
最后，徐家的伙计和两个捕快满意地离去了，连守义和何老六两个相互打的鼻青脸肿，二郎、三郎和四郎也捕快打伤，之后还被赵秀娥一家子打了一顿，赵秀娥挺着还没显怀的肚子，和她娘她嫂子一起，站在街口，将连守义、连守仁、二郎，何老六，以及连家一家子并祖宗八代骂了足有一个时辰。
连守仁在捕快们离开的时候，就找机会溜回了家里，将事情经过向连老爷子和周氏说了。
“这个孽障，我看他还有没有脸回家！”连老爷子骂连守义。
“狼心狗肺没人伦的东西，她手里捏着钱，还是我连家的钱，就宁肯看着她公爹和她男人让官差抓走？老连家倒了血霉，咋就找了这么个不贤良婆娘。”周氏对赵秀娥看重财物，无视二郎和连守义的死活的行为非常痛恨。“她老赵家是咋养的闺女，一点规矩没有，还心不善啊，这要是换做……”
周氏气急之下，本想说这要是换做老四媳妇张氏，就肯定不能这么做。不过转念一想，老四媳妇闹腾分家，让她四儿子跟她离了心，终归也不是个好的。她这话要说出来，就是逞了张氏的脸，打了自己的脸，因此，嘴巴张了张，就把这最后一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一个个狼心狗肺，丧了良心的，巴不得我们老两口立马就死哦……”周氏心痛没有好儿媳妇，现在弄的家徒四壁，坐在炕上痛哭起来。
这让打算进门的连守礼在门外收住了脚，呆站了一会，就耷拉着脑袋回了西厢房。
连蔓儿一家，还有刚从铺子里回来的赵氏和连叶儿，看见连守礼去了一会，这样回来，就猜到了，连守礼还是没有勇气跟连老爷子和周氏说分家。
“……我要是这个时候提分家，爹会咋说我不知道，娘肯定得寻死。”连守礼抱着头道，“等把这个坎过去，我再、再找机会……”
赵氏和连叶儿都黯然地垂下头。
连蔓儿发出一声叹息。
送走了连守礼一家三口，屋里就剩下连蔓儿一家人。
“爹，今天这事，咱都好好谈谈。”连蔓儿就对连守信道。
“蔓儿，我知道你要说啥。爹都明白，可是你爷和你奶遇到事，我知道的咋能当不知道？”连守信道，“你们几个说说，要是以后我和你娘遇到点啥事，你们就能不管？”
连枝儿、连蔓儿、五郎和小七坐成了一排，相互看了看。
“爹，你今天头一个跑回来，我二伯躲了，要是都拿不出钱来赔给人家，最可能发生啥事，爹你想到没？”连蔓儿问。
连守信的目光有些躲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听蔓儿说了，我才后怕。”张氏忍不住道，“我也是没经过事，那时候咋就恁傻，你说回来就让你回来了。这你要是让官差给抓进去，咱这一家子可咋办？衙门里你当是啥好地方，好人进去都得脱层皮。”
没错，当时的情况，最有可能顶替连守义被抓走的是连守信。
“你扔下我们娘几个，你也放心？……我们能去依靠谁，谁能真心看顾我们？”张氏抱怨道。
“我不是也没想到吗？”连守信叹气道。
他急着跑回来，当然不是要替连守义。他是担心连老爷子和周氏。
“就是我帮不上啥忙，有我在跟前，也让老爷子老太太心安些不是！”连守信解释道。
“爹，我们谁也不是说不让你管我爷和我奶，可是，这得分是啥事。”连蔓儿想了想道，“就算咱分家了，要供我爷和我奶吃穿，我娘和我们都没话说。管我爷和我奶的事行，可咱不能管这一大家子，咱没这个义务，也管不了。”
“蔓儿说的对。”五郎正色道，“爹，咱自家人说话，我就不顾忌了。这要是我大伯和二伯他们是好样的，这还好说。你看咱对我三伯家咋样？这真的分人、分事。”
“咱日子才好过了点，是咱辛辛苦苦干出来的。我可舍不得让孩子们再去过那苦日子，你以后好歹多长几个心眼吧，少跟着去掺和。好事没你的，顶缸第一个就拿你。你想想，你是为了啥？”张氏劝连守信。
连守信被她们母子几个说的哑口无言。
“我知道你有孝心，我和孩子们也不是恶人。咱蔓儿说的对，以后咱的分清楚点。真要他爷他奶自己个有啥事了，那咱没的说。其他的事，咱都不管！”张氏又道。
几个孩子都点头，赞同张氏的说法。
大家就都看着连守信，要他表态。
“话都让你们说了，我还能说啥。就这么地吧。”连守信点头道。他想帮连老爷子和几个兄弟，可是这一次一次，他也灰了心。张氏和孩子们说的话，让他茅塞顿开。
……
“他二伯一家还没回来，这是不打算回来了？”看着静悄悄的东厢房，张氏道。
“吃饭的时候，肯定回来。”连守信闷闷地道。
“秀娥嫂子不知道能不能回来？”连枝儿道。
除了六郎年纪小，没人嘱咐他躲避，连守义、何氏、二郎、三郎和四郎都躲出去了。这五口人身上没钱，谁会收留他们？何老六？赵家？想想都不可能。
至于赵秀娥，失了大笔的财物，没了镇上的房子，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她会怎么做，住到娘家去，还是回连家老宅来住？
不出连守信的预料，当傍晚时分，三十里营子第一缕炊烟升起的时候，连守义带着二郎、三郎和四郎垂头丧气地走进了村，然后，何氏不知从哪里溜出来，也走进了队伍里，在村人的注目礼下，这一家几口走进了连家的大门。
“败家的王八犊子，你还有脸回来！”迎接连守义的，是周氏手里的笤帚疙瘩。

第二百五十二章 连老爷子说分家
“会咋样？”连蔓儿见周氏打连守义打的很凶，不由得小声问张氏。
她们一家，还有连守礼一家都待在西厢房，这种场合，就算她们过去了，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能咋样！”张氏叹了一口气。怎么着，都是亲父子、亲母子，所谓打断骨头连着筋。连守义不作法，惹祸，但连老爷子和周氏就能忍心将他们一家赶走吗？如果他们能下的了这个狠心，也就不会连守义一躲，他们不努力去寻人，反而是想法子将徐家的钱先给赔补上。
周氏狠命拿笤帚疙瘩抽打连守义，连守义没敢跑，也不太敢躲，只是抬起两只胳膊护着头脸，一面嘴里求饶。他也知道这次闯的祸太大，让周氏打几下出出气，这事才好开交。
“爹、娘，饶命啊！”
连守义还是进了屋，扑通一声就跪在了炕沿上，接着何氏、二郎、三郎、四郎几个也都跟着跪了下来。
周氏打累了，一手丢了笤帚疙瘩，坐在炕沿上抹着眼泪开始哭。
“我这是做了啥孽呦，老天你咋就不收了我，也省得我让这些个畜生给气死呦……”
连守义上前凑了凑，抱住了周氏的大腿。他也哭了：“娘啊……”
“你不是跑了吗，你咋还回来了？”连老爷子的说话的声音有些发颤，“是看没拖累死我们，你不甘心，你又回来了是不？”
连守义咚咚咚地在地上磕了几个头。
“爹，爹呀……”连守义哭道，“这事它……我不敢回来啊，我要是回来了，人家能这么轻易就完事吗，咱钱还得赔人家，人家也不能放过我，还不得打死我啊……爹，咱没权没势，咱找谁说理去啊。人家打死我跟捏死只蚂蚁似的……”
连守义不说他一开始偷学四房酿酒取利就错了，也不提他卖了酒之后，私吞了大头，只交给周氏三十两银子，而是装可怜，跟连老爷子打同情牌，将所有的事都归结到连家无权无势上面去。
连守义很聪明，他号准了连老爷子的脉。连老爷子为什么那么热衷于支持连守仁求取功名，不就是因为看多了世事，知道小老百姓的日子不好过吗？这次徐家的人带了官差来，要他们赔多少银钱，他们就只能赔多少银钱，根本不敢理论、争竞，不就是因为他们家无权无势吗？
连老爷子心里也为这事窝火，但他还没有糊涂到就这么被连守义给绕进去的地步。
“你个不争气的东西，把你那聪明劲你咋就不往正地方用！”连老爷子恨铁不成钢地道，“你还有脸在这辩白。咱没权没势，咱老老实实种地过日子。他官差再凶，他也凶不到咱身上。还不是因为你先有了短儿，人家才找上门来？”
连老爷子虽然没被连守义绕进去，但毕竟被连守义的话打动了一些，心中的哀伤超过了愤怒。
“你怕人家打死你，你早干啥去了？你本本份份的，能有今天？你惹出事来。你跑了，你是打算让我这把老骨头给你顶缸啊！你个畜生不如的东西，你心里除了你自己个，你还有别人吗？”
连老爷子骂着，眼圈也红了。
“爹啊，我错了！”连守义哭嚎起来，“我知道错了，爹，你打死我吧。”
“你别叫我爹，我没你这个儿子。”连老爷子硬了硬心肠，说道。
“爹啊，娘啊，我真知道错了。爹，娘啊，你饶了我这一回吧……”连守义先是抱着周氏的大腿又是哭又是磕头，然后又去抓连老爷子的手，把头往炕沿上磕。
何氏、二郎、三郎、四郎、还有后来跟进来的六郎和连芽儿，也都哭了起来。
这一番动静着实不小，渐渐地便有相熟的邻居来了，最后连里正也来了。这些人自然都是斥责连守义，同时也劝连老爷子和周氏。
劝解的话也不外乎就是到底是亲骨肉，连守义犯了大错，但是如果现在将他们一家子扔出去不管，他们没房没地，怎么过活。孩子们有了错，那就好好教训。教训好了，那还是一家人。
最终结果，连老爷子和周氏谁也不再说将连守义赶出家门的话了。
等外人都散了，剩了自家人，周氏的目光这才落在何氏的身上。
被周氏盯着，即便何氏这样精神大条的人，也打起了哆嗦。连家这场祸事，与她和她兄弟何老六大大有关，何老六耍无赖，连家还被迫替何老六还了一大笔钱。她很心虚，知道周氏绝对不会轻易放过她。
“你这个丧门星！”周氏指着何氏骂。连家是忠厚的人家，可以打儿子，但是只可以给媳妇们立规矩，不能动手打媳妇们。所以，这么些年，即便再最恼怒，最痛恨的时候，周氏都没亲自动手打过儿媳妇。当然，如果她正打儿子的时候，儿媳妇们来拉架，不巧被捎带上一下两下，那可怨不了她。“
“你咋也有脸跟着回来？你不躲了吗？……祸根子就在你身上，要不是你和你兄弟，就不能有这事！”周氏瞪着何氏，那眼神简直恨不得一口将这块滚刀肉给咬死，吓得何氏身子直往后仰。周氏恨何氏，因为她认为，要不是何氏和她兄弟何老六贪财，怂恿了连守义偷学连守信酿酒，今天这一切事情都不会发生。
别问为什么，周氏就是认定了主犯是何氏和何老六，是何家连累了她连家。
周氏一口一个丧门星，败家娘们将何氏骂了一个狗血喷头。
“财去人安乐，镇上那房子就这么没了，也省得你们勾心斗角地争。”连老爷子脸上露出苦笑，对连守义道，“你大哥跟你说了吧，那宅子顶了一百两，算是咱家赔的钱。何老六该赔的那六十多两，也从咱们身上出了。”
连老爷子这么说着，从屁股后头的行李卷底下，抽出一张字据来。
“这是让他写的字据，你把这钱要回来，就是给你的家底。”连老爷子将字据递给连守义。
连守义抬手想接，突然意识到连老爷子话里有话，立刻就将手缩了回去。
“爹，你、你这是啥意思？”
“啥意思，咱大伙一起过了这些年，我也管不了你们了，今个，就把这家都分了吧。”连老爷子道。
“爹，我不分家。”连守义忙又跪下了，他又害怕又奇怪，刚才里正等人劝了半天，连老爷子不都答应了吗，怎么人一走，连老爷子又要说分家？
连守仁在旁边，不由得身子一震，却什么话也没说。
“现在家里啥也没有了，房子和地加在一块，也就值个一百两。这六十二两，还有你卖葡萄酒昧下的钱，也有一百两了，都给你。这几股里，你拿的最大头。这房子和地，是我和你娘，还有你大哥、你三弟，我们四股的，就不给你了。你们一家子，爱上哪过，就上哪过去吧！”
一百两银子，这样分家，连守义确实占了大便宜。但是前提是那六十二两，他能从何老六那挖出来，而先前昧下的银钱他没花光。连守义自己很清楚，这两个前提都很含糊。他这样，跟净身出户也差不了多少。
当然，还有一个赵秀娥。赵秀娥没有跟他们一起回来，而是跟赵富贵去了县城。与赵家交好的周捕快，娶了亲之后，在县城里安了家。她们要去找周捕快，把被抢夺的钱物要回来。
可是，就算赵秀娥要回了钱物，能给他们这一大家子花吗？今天他是完全见识到了赵秀娥泼辣的程度，三郎已经到了该娶亲的年纪，接下来是四郎，然后还有六郎。
就算真有一百两银子在手，也不够他们的开销啊。而且连老爷子还不分房子和地给他们。
“爹，不能分家啊。我要在你和娘跟前，伺候你们到老。咱这一大家子在一起多好。你老咋地也得抱重重孙子啊，咱啥时候也不能分家。”连守义哭丧着脸道，“爹，这一百两银子不我能要，咱留着大家伙一起花。……老六欠的钱，包我身上，我非让他还出来不可。”
连守义死赖着连老爷子，说啥也不分家。
“大哥，大哥你咋不说句话，你第一个不想分家对不对？”连守义见连老爷子不说话，就扭头问连守仁。
连守仁嘎巴嘴。
“我都听咱爹的。”
“大哥，你说句痛快话，你是想分还是不想分？”连守义有些急了，“我知道，你早想分家了是不是，分了家，你好把我们都甩了，你们一家几口进城去跟着花儿吃香的喝辣的去？大哥，你要分家，你秀才的帽子你还要不要，你还想不想当官了？……你说，你是想分家不？”
“我啥时候说想分家了，我不想分家。”连守仁急忙道。
连守义赌咒发誓，说以后要好好过日子，而连老爷子在一声长叹后，再也没有说要分家的话。
谁都没有想到，要去问问连守礼的意见。

第二百五十三章 清明
没了镇上的宅子，竟然真的像连老爷子说的“财去人安乐”。连守义、连守礼、二郎和三郎依旧去山上做工，许是真的接受了教训的缘故，连守义干活比以往卖力气多了，赚的钱也不再私藏，而是一文不少都拿回家来。在连老爷子和周氏面前，连守义是越发的孝顺了。
古氏作为周氏最不待见的儿媳妇的日子结束了，取代她的是何氏。何老六那天在镇上就没有回家，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连守义和何氏去何家要债，结果只看见何老六的媳妇带着几个孩子。她们不仅拿不出钱来，还说没吃没喝，要连守义和何氏看在亲戚的情分上，周济她们一些，不要眼睁睁地看着她们饿死。
连守义没和她们客气，将何家能搬的家伙事都搬到了连家，只是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也不值几两银子。
钱讨不回来，何氏心虚。周氏赶她走，她当然不走。周氏每天三顿加零食、夜宵地叱骂，何氏只能低着头听着，家里喂猪喂鸡烧火等粗使的活计，当然也都落在了何氏的身上。吃饭的时候，周氏对何氏的贪吃也不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且还减少了分配给何氏的食物。弄得何氏每天都跟饿死鬼投胎一样，看见什么都想吃，见到周氏，更跟个避猫鼠似的。
赵秀娥去县城讨要她的嫁妆，结果空手而回。回到镇上就病了，二郎去接她回村里还住，被赵家的人骂了出来。
除此之外，一家子的日子，竟过的比以往还要平静祥和了。
三月的春风中还有一丝寒意，不过大家都知道，这是冬季的最后一丝余威。过了这一阵子，便会是春和景明的日子了。杨树的枝条上冒出一颗颗嫩芽，这种嫩芽形似毛毛虫，庄户人家的孩子们就爱折了这种枝条，相互逗着玩。
连家的孩子们也不例外，在小七拿了这样的枝条挨到连蔓儿脸上，吓唬了连蔓儿之后，连蔓儿也同样折了枝条，去吓唬小七。她们两个闹了一会，觉得都吓不到对方了，就决定一起去吓唬别人。
连枝儿和连叶儿都被她们骚扰了。她们两个还好，毕竟庄户人家的孩子，对这些东西都很熟悉。连朵儿却被吓哭了，她虽然也算庄户人家的孩子，但是大多数时候住在镇上，相当于是被“养在深闺”。她从没下过地，也没跟村里同龄的小孩子漫山遍野地跑过，对乡村的东西多不认得。
小七没去吓唬连芽儿，他觉得连芽儿呆呆的，还被四郎和六郎欺负，有点可怜。
三十里营子的春天，多风。风车是小孩子们最爱玩的玩具，镇上的集市上有卖风车的，五颜六色很漂亮，要一两个铜钱才能买上一个。庄户人家哪里会舍得钱给孩子们买这个，但是小孩子爱玩的天性，即便在最贫瘠的地方也不会完全泯灭。
三十里营子的孩子们，他们都会自己做风车玩。
连蔓儿几个都有自己的零花钱，但是节俭习惯了的几个孩子，也舍不得花钱去买风车。
“二姐，咱做风车玩吧。”这天下学，做完了功课，小七就凑到连蔓儿跟前道，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期盼的神色。
“好啊。”连蔓儿立刻答应了。
姐弟俩笑嘻嘻地从柜子里拿出个匣子出来，打开匣子，里面是花花绿绿的纸张，有从墙上撕下来的旧年画，有点心匣子上的印着花的红纸，还有各种买东西时候店家给包东西的花纸。这些有的是她们自家的，有的是她们捡来的。
做风车的纸要硬一点的好。
最后连蔓儿和小七选了旧年画。一张年画，连蔓儿没舍得都用掉，只裁了少半截下来，正好能够剪成两个同样大小的正方形。
将正方形的硬纸片四角对折，然后用简单沿着折线将纸片从对角向中心裁开。不能全裁开，要在中心四周留下大约两个手指头那么宽，然后用铁钉或者竹签子将四个裁开的角一顺边地钉在中心。再固定在一根木棍，或者秸秆棍上，一个风车就做好了。
铁钉不好找，三十里营子也并不产竹子。好在连家那把大扫帚是竹枝的，每年到这个时候，那把扫帚上都会少些枝枝节节，被孩子们用来做风车了。
风车做好了，小七鼓起腮帮子，用力一吹，风车就转了起来。小七就开心地笑的见牙不见眼。
“二姐，咱出去玩呗。”小七拿了一个风车，对连蔓儿道。
外面风大，正好玩风车，而且有了漂亮的，转的好的风车，也要拿出去在小伙伴们面前显摆一下。
连蔓儿也有玩心，就拿了另外一个风车，和小七跑出去玩。
外面也有大大小小的孩子拿着风车玩。有的孩子做的风车，用的纸软或者脆，被风一吹，不是蔫了就是被撕破。还有的小孩虽然用的纸合格，但是风车的叶片做得不对称，或者大小不一，风车就转不快。
连蔓儿做的风车没有这些问题，风车迎着风，转的飞快，几乎成了一道虚影。引来各种羡慕的眼神。
“蔓儿，你俩的风车是买的不？”二丫问连蔓儿。她们都知道连蔓儿家开了买卖，应该有钱买风车了。
“不是买的，是我姐自己个做的。”不等连蔓儿回答，小七就骄傲地宣布。
“是我做的，能看出来吧，这是拿我家的旧年画做的。”连蔓儿让二丫看她的风车。
“还真是。”二丫点头，连蔓儿的风车上依稀能辨认出一个胖乎乎的脚丫图案，二丫认得她家也有一张同样的年画。
连蔓儿和小七在外面玩了一阵，冻的脸红红、手红红地回了家。
“蔓儿回来了，暖和暖和就来帮我叠纸钱。”张氏坐在炕上，招呼连蔓儿道。
“娘，叠啥纸钱？”连蔓儿一边洗手，一边问。
“明天清明，你爹得和你爷他们去上坟。”张氏答道。
清明节到了，庄户人家一般都要去给祖辈上坟。也就是俗称的清明扫墓，给坟上添添土，给地下的祖辈们烧些纸钱。
连蔓儿擦干净了手，就爬到炕上坐了，帮着张氏叠纸钱。
纸钱可以从纸扎铺子里买现成的，也可以自己买纸做。每家杂货铺子里都卖专门做纸钱的纸，这种纸与草纸很类似，很大的一张一张的，就叫做大纸。
庄户人家一般都是自己买大纸，然后剪出铜钱样式、折叠起来，就是能够上坟烧的纸钱。
张氏将一沓大纸对折两下，裁开，再将裁好的成长方形的大纸对折，剪出铜钱的式样，之后就交给连蔓儿和连枝儿来折叠。
连蔓儿则是要将叠在一起的大纸一张张地分开来，然后按照张氏留下的折痕，一张张地折叠好。每十张做一沓，用一张叠好的纸钱在中央捆扎好。这样一沓纸钱才算做好。
娘三个都是手脚利落的，一边说话，很快就将纸钱都准备好了。
第二天，就是清明节。私塾里放了假，五郎和小七都在早点铺子里帮忙。等到日上三竿，连守信就从新铺子的工地上过来，要带五郎和小七两个回家，一会和连老爷子他们一起去上坟。
三十里营子这边的规矩，去给祖辈们上坟的都是男丁。
小七就翘起脚在连蔓儿耳边嘀咕了几句，连蔓儿就放下账册。
“娘，我也去看看。这账等我晌午回来再算。”连蔓儿就道。
“蔓儿姐，你去干啥，我也跟你去行不？”连叶儿忙道。
“你们去了，也不能让你们跟着去上坟。……算了，爱哪玩就哪玩去吧。”张氏挥了挥手道。
连蔓儿就和连叶儿出了铺子，跟着连守信、五郎和小七往老宅来。
上房里，连家的男丁全都到齐了。连继祖也放假在家，连守义、连守礼、二郎、三郎四个也跟山上请了假。清明节，在这个年代，是个非常重要的日子。
周氏还在准备纸钱，连老爷子的主意，他们这次买了比往年多了很多的大纸。连老爷子和周氏都认为，最近家里霉运连连，打算多给祖辈烧些纸钱，让他们保佑家里的霉运快些散去。
要去上坟的是男丁，准备纸钱的却是女眷们。
因为买的纸钱多，连老爷子借来了隔壁的钱印子，这钱印子一头是铁块，另一头分内外两圈，外圈是两篇弧形的铁片，内圈是空心的铁柱。将这一头按在大纸上，另一头用小锤子敲打，就能在大纸上扣除一个铜钱的形状。正在扣纸钱的是连守礼，因为力气大，一次可以扣好更多的大纸。
连守礼这边扣好了铜钱，就交给炕上的周氏，由周氏带着连秀儿、古氏、蒋氏等将纸钱折叠好。
“你那边撂的下？”连老爷子见连守信来了，就问。
“撂的下。”连守信只简单的回答道，给祖辈上坟是天大的事，不管什么事都得靠后。
周氏一抬头，看见连蔓儿和连叶儿，眼神就严厉起来。
“你俩丫崽子，咋也来了？”周氏的目光在连守信和连守礼脸上严厉地扫了一眼，便耷拉下眼皮，继续折叠手里的纸钱，“丫崽子可别想跟着去上坟，冲犯了再！”

第二百五十四章 上坟
以往周氏或是训斥、或是命令，为了增加威慑力，都会瞪着当事人。可这次，周氏训斥的时候，却是连看都没有看连蔓儿和连叶儿。
连蔓儿并没有将周氏的话放在心上，只是有些好奇地观察周氏的神情。
耷拉着眼皮的周氏，脸上写满了笃定和——不屑。
所有的女人，都没有给祖宗上坟的资格。这不是她周氏定下的规矩，甚至不是连家特有的规矩，这是这个社会的规矩。就算是她周氏不阻止连蔓儿和连叶儿去上坟，连蔓儿和连叶儿也没资格去。
等纸钱都叠好，装进了篮子里，连老爷子就站起了身。
“走了！”连老爷子说着话，头一个走了出去。
连守仁和连继祖一人提了一个装纸钱的篮子，紧随连老爷子身上。作为连家的长子和长孙，今天这两个人都穿了浆洗一新的直缀，连守仁还戴上了在家里不常戴的方巾。跟在连守仁和连继祖身后的是连守义和二郎，三郎、四郎和六郎，最后是连守信带着五郎、小七，还有一个连守礼。
五郎手里单独拎了一个篮子，里面是他们家自己准备的纸钱。
连蔓儿没有立刻跟上去，只是默默地看着连家的男丁一个个挺胸叠肚地从她面前走过。
这就是重视传宗接代、男尊女卑的社会，几乎在生活的每一处细节上，都在重复、加深男尊女卑的烙印。它让不管是多么邋遢不堪的男人都可以挺胸抬头，也让不管是多么优秀的女人都要自动地低头后退。而它最成功的莫过于潜移默化地让那些女人也忠心耿耿的维护它。
因为为连家生育了最多的孙子，连守义犯了大错，却还是连家不可缺少的儿子，何氏有何老六那样的兄弟，却并不担心被休。但是连守礼和赵氏任劳任怨、百依百顺，依旧不被重视，不管连老爷子或者连守礼如何保证，担心被休始终是赵氏的一块心病。
“二姐！”小七走到门口，看见连蔓儿没跟过来，就停下脚，回身招呼连蔓儿。
这一声让连蔓儿回过神来，就拉了连叶儿往外走。
“干啥去？”周氏厉声问。
“玩去！”连蔓儿脆生生地答应了一声，就和连叶儿跑出了门，全当周氏在屋里骂她们没规矩、发疯的话是耳边风。
南山是三十里营子的庄户人家公用的坟地，等连蔓儿几个到了山下的时候，就见山道上三三五五的人群来来往往，已经有来的早的人在下山了。
连蔓儿、连叶儿和小七是抄小路一路跑跑跳跳地过来的，早将连老爷子一行人远远地甩在了后头。
南山并不高，一路上去，都是平缓的斜坡。山上多是槐树和柳树，干枯的荒草到处都是。
“就是那。”小七指着一处聚集了一群人的土坟说道。
“哈，我知道你们要去哪！”三个孩子正要往那边走，四郎带着六郎突然从旁边的草堆里蹿出来，凑到他们跟前。
原来他们看见连蔓儿几个先跑了，就随后跟了过来，还走了另一条笑道，跑到连蔓儿的前面。
“小六，快跟上。”四郎得意地朝连蔓儿几个晃了晃脑袋。就招呼六郎，飞快地朝那一堆人的方向跑去。
小七见被四郎抢了先，着急地跺了跺脚。
“别急，他们先去，也是白去，人家人还没散那。”连蔓儿就道。
“对，小七，等会你看着，他俩抢不过咱仨。”连叶儿也道。
“没错。”连蔓儿笑。
连蔓儿和连叶儿跑到山上来，并不是为了反抗女人不能上坟的规矩，她们是来抢花的。
清明上坟，一般的老坟，也就是对于死去多年的祖辈，只需要烧纸钱就可以了。但是新坟，指的是去年或者今年刚过世的长辈，就不能只烧纸钱，还要烧金银元宝和花圈。
小七从小伙伴那听说，镇上有一户富户新葬在了南山上，清明节那户人家会来祭奠，还从纸扎铺子买了花圈。
庄户人家殡葬要准备花圈，有的是自己扎花圈，这样省钱。有钱的人家就从纸扎铺子买花圈，这种花圈是由专门的手艺人扎的，上面的花采用的是专门蜡染的纸，扎的非常漂亮，与庄户人家自己扎的花不可同日而语。
连蔓儿不懂得为什么，有的人家上坟会把花圈烧掉，有的人家则不会。
小七听小伙伴说这户人家的花圈不会烧，所以告诉了连蔓儿，今天跑了来，就是等人家拜祭完离开后，去摘花圈上的花。
这是庄户人家的孩子常做的事，他们百无禁忌，单纯就是为了玩。而那些花圈的主人们，也都不予理会。
连蔓儿几个走近那座新坟的时候，拜祭的人已经转身离开了。坟包上面堆放着两个花圈，七八个孩子就好像突然从地里冒出来的一样，一哄而上，抢着去摘自己看好的花。
连蔓儿三个呀的一声，也跑了过去。
一番哄抢，花圈只剩下一个骨架，还有零星的几片纸扎的叶子，孩子们各自拿着收获的花，笑着离去了。
连蔓儿抢到了一大朵粉红渐变色的纸花，还有一个纸扎的寿桃，连叶儿抢了一朵大红花，小七被六郎和四郎给黑了，只捡了一朵紫色的小花。
“姐，那朵花是我摘的，被他抢走了。”小七撅着嘴，指着四郎手里一朵洒金纸扎的花，向连蔓儿告状。
连蔓儿和连叶儿立刻把四郎给围住了。
“你咋抢小七的东西，你还有没点当哥的样。把花还回来，不然揍你。”
“你、你敢？”四郎的眼睛四下乱转。
“哼，你看我敢不敢！”连蔓儿继续威胁。
四郎抬起袖子抹了抹鼻涕，他比连蔓儿和连叶儿都大，但是他和六郎，只有两个人，连蔓儿这边却有三个人，连蔓儿很凶，连叶儿也学厉害了。
打不过，又跑不掉，四郎很识时务，把花递还给了小七。
这个时候，连老爷子一行人也到了。
“小七，你去上坟吧。我和叶儿就在这转转，一会等你、还有咱爹和咱哥一起下山。”连蔓儿就道。
小七答应一声，和四郎、六郎一起跑向连老爷子。
“咱也看看咱家的坟在哪？”连蔓儿对连叶儿道，她们没有上前，只远远地缀在连老爷子一行人后面，看见他们停下来，开始向坟头磕头、烧纸钱，连守仁和连继祖还拿起铁锹，往坟上填土。
“咱家咋就只有三座坟那？”连蔓儿看得很清楚，连老爷子这些人只在两个挨着的坟头前烧纸、跪拜。然后，只有连守仁和连继祖往第三个坟头烧纸，只也只连继祖一个在那个坟头前磕头。
“我听我爹说，就是给咱太爷和太上坟。”连叶儿道。
看来连家是从连老爷子的父辈才搬来这里的，连蔓儿做出结论，同时又有些奇怪，为什么连老爷子从来没说过，他们原来是哪里的人那？
连蔓儿在这琢磨的工夫，连老爷子已经烧完了纸钱，带着连守仁等人往山下走去了。连守信带着五郎和小七也没有跟着走，还站在坟头前。
“叶儿，你是跟着你爹下山，还是跟我过去瞅瞅？”连蔓儿就问连叶儿。
“蔓儿姐，我跟着你。”连叶儿道。
刚才那么多人，连蔓儿没往前凑，现在只有她自家人，她就没有了忌讳，很快走到坟前。五郎提着的篮子里，还有一少半的纸钱没有烧。连守信拿着铁锹，往燃尽的纸灰上洒土。
春天风大，南山上荒草遍地，还有没有完全返青的树林，如果不把火星全部灭掉，引发火灾，那可不是小事。所以连守信才等在最后，还要在纸灰上盖土，确保万无一失。
连守信是非常仔细、认真负责的一个人，连老爷子将他留下来做这个活计应该可以完全放心。
“这就是咱太爷和太的坟。”五郎指着两个坟包告诉连蔓儿，那个上头的坟是他们太爷的，他们的太埋在下头的坟包里。
“那个，是继祖大哥的娘。”五郎又指着隔了一段距离，更下首的一座坟道。
虽然没有正规的墓园，但是一家子根据性别和身份，埋葬的位置还是很有讲究的。
连守信将纸灰处理好，就扛了铁锹，没有顺着连老爷子走的那条路往山下走，而是拐上了旁边的一条山道。
今天的连守信，格外的沉默。
连蔓儿从五郎手里接过篮子，大家都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跟在连守信身后默默地走。连守信在山脚处一个矮坡上停下了脚步，他的面前是一座小小的坟。这坟虽小，但却被打理得很干净，上面一颗荒草也没有。
连守信放下铁锹，从连蔓儿手里接过篮子，又从旁边找了几块石头，在坟前圈了个小圈，然后就蹲在坟前，将纸钱点燃。
燃烧的纸钱在火中化成灰，打着旋，又重新落下，在坟前聚成一小堆。
连书信小声说了一句什么，连蔓儿没有听清。
将纸钱烧完了，连守信没有急着走，而是在坟旁边坐了下来。连蔓儿很想问，这坟里面埋的是谁，但是看连守信的脸色，就始终没有问出口。
她想，这坟里埋的肯定是连守信亲近的人。可是，这又是一座孤坟。这里面，埋的到底是谁那？
连蔓儿、五郎、小七和连叶儿都挨着坐了下来，林间有风从她们的耳畔吹过，莫名的几个孩子的心头也染上了哀伤。南山上埋葬了许许多多的人，但都和她们无关。就是她们的太和太爷，她们也从来没有见过。她们本来并不应该哀伤的。
有些飘忽，却又实实在在存在的哀伤，似乎是这树林带给她们的，又似乎，连守信的哀伤散发出来，传染给了她们。
“这里埋的、是你们小叔。”幽幽地，连守信的话，仿佛是树林的叹息。
“小叔？”连蔓儿有些吃惊，难道连守信不是连老爷子排行最末的儿子？
“你们小叔比我小两岁，是十岁上没的。”连守信看着空旷处，缓缓地道，“那年闹灾荒，没吃的。”
短短的两句话，被连守信貌似平静地说出来。然而连蔓儿却知道，这背后的惊涛骇浪，凄惨悲伤，深深地刻在当事人的心中，她无法体会，却也感觉心头上被压上了一块巨石。
就这样沉默的坐了一会，连守信终于站起身。
“该回去了。”
连蔓儿几个也站起来，就要跟着连守信下山。
“小心脚下，”连守信突然道，“别踩。”
连蔓儿保持着抬着一只脚的姿势，低下头，发现她面前的山坡上，是一块小小的不超过两个巴掌大的土包。说是土包，它只稍微比周围的地面高出了那么一点点，不仔细看就不会察觉。
“爹，这个，也是坟吗？”连蔓儿问。
“哦。”连守信只低声哦了一声，就扛起铁锹，慢慢地朝山下走去了。
连蔓儿小心地收回脚。
“哥，小七，你们说，这里面埋的是谁？”连蔓儿小声道。
五郎和小七都默不作声，刚才她们坐在那座孤坟旁边，面前就是这小小的不能称之为坟的土包。
几个孩子默默地站了一会，连蔓儿蹲下身，将摘来的纸花和寿桃放在土包旁边，用小石头压住，小七和连叶儿也如法炮制。
下山的路上，几个孩子小心翼翼，宁愿踩在难走的沟沟坎坎上，因为她们知道，一不小心，或许她们的脚下，就是一条曾经的小生命。
那一天，连蔓儿第一次知道，没有后人的孤男孤女，是不能进祖坟的，而夭折的小孩子，更是连个坟头也没有。他们往往被家人用粪箕子提着，随便寻个山脚、地头埋下。
张氏的那个孩子，是连守信带出来埋的。
连蔓儿、五郎和小七谁都没说什么，但是他们都认定，刚才的那个土包，里面埋的就是那个孩子。连守信将他埋在了他们的小叔的坟旁，是为了让他们的小叔能够照看那个可怜的孩子，让这两个可怜的孩子在地下能够相互依靠，不用害怕孤单和寂寞吧。
“爹，”到了山下，五郎追上连守信，“等我……我把小叔的坟迁回去。”还有那个孩子，他也不会让他孤零零的留在那里。
连守信笑了，很欣慰的笑。他拍了拍五郎的肩膀，摇了摇头。
“……等以后，我老了，没了，你记得别忘了给他上坟就行。”连守信道。
“蔓儿姐，以后我爹娘咋办？”连叶儿有些茫然地问连蔓儿。
连守礼和赵氏如果以后不能生下儿子，作为成家的连家人，他们还是有资格进连家的祖坟。
但是，作为闺女，连叶儿只有在殡葬的时候，还有在之后一年的几个主要的节令才能给他们上坟。这其中还包括一个麻姑节，是女人专有的给新去世的亲人上坟的节日。而之后每年的祭祖、扫墓，连叶儿都是没资格参与的。
“事在人为，叶儿，你别想那么多。到时候，你咋想就咋做！”连蔓儿鼓励连叶儿。
规矩、习俗的力量有多强大？
周氏多厉害的一个人，在连家几乎就是她一手遮天了。但是她也只能看着小儿子孤零零地埋在山背后，而不能为他争取些更好的死后福利。除了连守信，连老爷子，还有连家的其他人，有谁记得这里还埋葬着一个和他们骨血相连的亲人？
连守信不痛惜小兄弟、小儿子吗？但是他还是得按照习俗，不能为小儿子树坟。他对五郎的期待，也不过是不要忘了给这两个人上坟。不，他只说不要忘了给他们的小叔上坟，而没有提到那个夭折的孩子。因为这样的孩子，不仅没有坟，也不能接受纸钱和香火的供奉。
而连叶儿，如果想做成她想做的事，势必要冲破世俗的、人为的重重阻碍，成为众人眼中标新立异的人物。在这个年代，这对女孩子来说，并不是一个美好的词汇。
回家的一路上，大家都走的异常的沉默。
连蔓儿、五郎、小七和连叶儿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对于孩子们来说，沉重的心情是不会持续很久的，等迈进了连家的大门，她们又都欢快起来。
周氏已经带着媳妇们在做饭了，张氏送来了一条子猪肉。
扫墓归来，连家这一大家子是要吃一顿团圆饭的。
“爹，我那边盖着房子，晌午我得陪帮工的吃饭。要不，人家挑理。”连守信道。
连守信不在老宅这边吃，张氏和几个孩子只说要去做饭，也没有留下。
连老爷子觉得连守信说的话在理，并没有阻拦，周氏收下了猪肉，也没说什么。
清明节，托祖宗的福，是这一大家子过的最平和的节日。
晚上，连蔓儿做了一个梦，梦里面，一大一小的两个孩子拉着手，欢快地在树林里跑着。梦中，她看不清楚他们的脸，却能感受道，他们很快乐。
过了清明，天气真正的回暖，耕种的季节终于到了。

第二百五十五章 催芽
太阳高高地挂在天上，风暖暖地吹到脸上，让几乎经过一个冬天的人们感觉到四肢百骸都无比的舒泰。
连蔓儿在屋外活动了活动胳膊腿，过了清明节，张氏终于同意让她脱下厚厚的棉裤棉袄，换上了薄棉夹衣夹裤。衣裳重量突然减轻，让连蔓儿觉得自己的胳膊腿都更加灵活有力了。
周氏端着一瓢糠从上房走出来，打算去鸡圈喂鸡，一抬眼就看见连蔓儿笑眯眯、蹦蹦跳跳的小模样，顿时觉得眼睛里像被扎了一根刺。
连蔓儿也看见了周氏，她一瞧见周氏脸色发沉，心中暗笑了一声，不等周氏开腔，就身手敏捷地回了西厢房。
西厢房的炕头上，一溜摆放着好几个大海碗和碟子，每一个大海碗和碟子上面都严严实实地盖着湿湿的纱布。
天气暖了，就该种菜了。为了提高蔬菜的产量，庄户人家要对蔬菜的种子进行催芽，然后才进行播种。比如说黄瓜、南瓜、毛嗑、豆角等。还有一些蔬菜的种子不适合进行催芽，比如茄子、白菜这些，到了播种的时候直接撒在土里就可以了。
庄户人家催芽的方式也很简易，就是选出最饱满的种子，放进大碗或者碟子里，然后洒水，并用纱布覆盖保湿，之后就要放在温暖的地方，每天都要洒水保证湿度。
连蔓儿就是把装了种子的碗碟放在炕头保温的，正午太阳最足的时候，她还会将这些碗碟挪到能晒到太阳的窗台上，这样可以让蔬菜种子更快地发芽。
“姐，都发芽了没？”连蔓儿一进屋，就看见连枝儿正揭开纱布，看种子发芽的情况。
“差不多了，我看这两天就能种了。”连枝儿道。
连蔓儿也爬到炕上，一只只碗地看过去，豆角的牙发的最好，毛嗑的牙发的最慢，也许是因为毛嗑仁外面还包裹着硬硬的壳的缘故。不过它发芽慢也没关系，一般的毛嗑都是要放在最后种的。
毛嗑并不是必要的蔬菜，而是孩子们的零食。一般庄户人家多是在菜畦埂或者其他闲置的边边角角种几棵毛嗑，够给孩子们塞牙的就行，而不会占用正经的菜地。
连蔓儿看过了炕上的蔬菜种子，又从炕上下来。她们屋靠墙的一角，用碎砖块和石块垒了一块长方形的育苗圃出来，苗圃里面堆放的是细沙。这细沙里面埋的是土豆块。土豆不是用种子，而是采用根茎发芽的方式播种的。连蔓儿蹲下身，就可以看见有土豆芽从细沙里冒出来。她稍微翻检了一下，发现大多数的土豆块都发芽了，再等几天，就可以将这些土豆芽移植到菜地里。
检查完土豆芽，连蔓儿站起身往外看了看，她是偷空从铺子里回来，就是心急看蔬菜种子发芽的情况，现在快到晌午了，她还得回铺子里去。
“姐，我要回铺子了。”连蔓儿就向连枝儿道，“你跟我一起去不？”
“等我一会，猪刚才我喂过了。我再去给鸡和鸭添点食。……蔓儿，你再去给猪添瓢水。”连枝儿就道。
“哎。”连蔓儿答应了，就从外屋的水缸里舀了一瓢水，走到猪圈门口。猪圈墙比她高了一大截，就是这石头垒的猪圈门也和她的身高仿佛。连蔓儿一脚踩在猪圈门一块突出的大石上，身体半趴在猪圈门上，这才能够将水倒进猪圈里专门装水的半截破木桶里。
猪圈里的三只小猪听见动静，就呼噜呼噜争先恐后地从猪圈棚子里跑出来，挤在破木桶前面开始喝水。
三只小猪都长了身量，连蔓儿目测了一下，每一只都超过了两尺来长，重量应该也增加了不止一倍。照这个长势，等到过年的时候，就是三只肥猪了。连蔓儿笑眯眯地想着，扭头看看水桶旁边的猪食槽里，还有下剩的猪食。猪的习性就是这样，哪怕是刚刚吃过食，只要有人来喂，它们也会跑出来再吃一顿。
连蔓儿拿着空水瓢往回走，就看见连老爷子猫着腰，站在东厢房下面的菜园子里。
“爷，你干啥那？”
连蔓儿一边问，一边走过去，隔着矮墙往里看。
连老爷子正站在一个方形的小菜畦旁边，菜畦里的土很湿，满是绿英英的小苗，菜畦旁边是湿漉漉的草帘子。
“我看看烟苗出的咋样了。”连老爷子抬起头道。
连老爷子爱抽旱烟，据说今年前院东边这个菜园子里，他打算都种上旱烟。旱烟是娇弱的物种，需要先育出苗来，再进行移植。连老爷子就挖了一个小菜畦，上面盖上草帘子来保温，只有天暖的正午，才将草帘子揭开，让烟苗晒晒太阳。
这一园子的旱烟，不仅足够连老爷子自己抽，还能卖上二三百斤。旱烟可比一般的蔬菜价钱高多了。不过它也需要更精心的照料，收割后的晒制过程也费时费力。
“我看出的挺好的，爷你啥时候开始种啊？”连蔓儿就道。
“还得等几天，苗还太小，得长巴掌这么长，才能种。”连老爷子用手比了比，告诉连蔓儿道。作为一个老庄稼把式，他很喜欢和人谈论种菜种庄稼的话题。家里小辈中，尤其女娃中，只有连蔓儿一个关心这些，因此连老爷子对连蔓儿的喜爱更多了几分。
“等会你问问你爹，你们今年种不种旱烟，这苗都够了。”连老爷子对连蔓儿道。
“行，一会我问问我爹。”连守信没有抽旱烟的习惯，连蔓儿家今年没打算种旱烟。不过，连蔓儿还是这样答道。
这会工夫，连枝儿已经喂完了鸡鸭，连蔓儿就将水瓢放回屋里，姐两个将屋里屋外都检查了一遍，就锁了门，往早点铺子来。
走到官道，姐两个就分开了。连枝儿直接去早点铺子，要帮张氏做饭。连蔓儿则是到新铺子的工地上，看连守信。
为了赶工期，在农忙前把房子盖好，连守信后来又多请了些人手来，现在新铺子的房梁已经上好了，檩子等也榫接完了，昨天做了房顶，今天正在进行最后一道重要的工序——上瓦，也就是在屋顶铺瓦。
铺瓦要有专门手艺的手艺人才能做好，因此屋顶上的人并不多，更多的人在屋子里里外外忙着收尾的活计。
铺子后面有帮工的在砌墙，围城一个小院落。院子里有两间房，这两间房是用盖铺子剩下的零碎物料盖起来的，是预备以后给雇工的住处，还能存放杂物。小院的角落，是给小黄牛预备的牛栏。
铺子前面，也有几个帮工的在忙碌，他们正在用碎砖砌花坛。这是连蔓儿要求的。铺子旁边的空地也要整理出来，有的地方要打上木桩或者安放石墩，是留给以后客人拴马，停放车辆用的。
连守信忙着里外的协调，已经很有主管的架势了。
盖房子是费心费力的事，这些天的忙碌，连守信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饭量比以前大，但是看着人还是瘦了一圈，不过精神头却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好。
工程到了最后关头，却一点都不能松懈。
“蔓儿，咱晌午吃啥菜？”连守信见连蔓儿来了，就问。
“我娘说吃猪肉炖粉条。”连蔓儿脆生生地答道。
“大家伙听见没，晌午吃猪肉炖粉条子！”连守信就冲盖房子的人们喊了一嗓子。
房上房下屋前屋后立刻响起了喝彩声。连家盖房子，饭菜供的特别好，这已经传开了。有一顿实惠的猪肉炖粉条在前面等着，大家伙都更又干劲了。
连蔓儿暗笑，她知道连守信这是故意的。这一招鼓舞士气，真是百试百灵。
……
吃过了晌午饭，连守信带着人又去了新铺子那边。连蔓儿就和张氏商量，要开始种菜的事。
“娘，那今天咱先把帐子夹上吧。”连蔓儿就道。等种子发好牙，还有一两天的工夫。她们买的这块地周围没有围墙，要在菜地周围夹上帐子，才能避免鸡鸭等闯进去糟蹋菜蔬。
“行。”张氏点头。
赵氏和连叶儿都在铺子里吃的晌午饭，之后也没急着回去，今天没有急等要洗的衣裳，她们俩都说要留下来帮忙。跑堂的石娃子也说要帮忙。
“娘，那我和小七去套犁杖，上学前，能把垄沟给犁出来，省得你们还得一点点地刨。”五郎说着话，就和小七去后面牵牛套犁杖。
小七牵牛，五郎在后面扶犁，沿着菜地的四周犁出一道深约半尺多的沟，连蔓儿几个就跟在后面夹帐子。夹帐子用的是去干净叶子的秸秆，插进沟中，然后将两侧的土回填回去，用脚踩实。为了让帐子更结实，一般还要在上面夹上横向的秸秆，用马兰叶当绳子捆绑结实。
有了犁杖和牛，让这一过程省时省力了许多。
夹完了帐子，回到铺子里，连蔓儿正在整理账目，就听见外面脚步声响。
“哎呦，鲁先生来了！”

第二百五十六章 家庭教师
连蔓儿听见张氏在外边说话，说是鲁先生来了，立刻就放下账本，下炕穿鞋迎了出来。
铺子里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中等身材，面容白皙瘦削，颌下留着一副短髭，身上穿了一件赭色的缎子直缀。他臂弯搭着一件石青色的直缀，正在向张氏抱拳行礼。
“鲁先生来了，快请屋里坐。”连蔓儿忙招呼着将鲁先生请到屋里，从他手里接了直缀暂时放在一边，又从旁边一个笸箩中取出茶叶，张氏从小灶上提了烧的滚滚的水进来，忙着给鲁先生沏茶。
“先生，这是咱们这镇上最好的花茶了，昨个我哥刚买回来。您尝尝，看喝着还行不？”连蔓儿端了茶杯放在鲁先生跟前的小桌上。
茶叶在这个时候，还是很金贵的玩意。庄户人家一般没有喝茶的习惯。就是喝茶，他们也多选那种便宜的茶砖，掰碎了，一小捏就能泡一大壶茶水。当然，这种茶水说不上好喝。
连蔓儿家也并不喝茶，这花茶是专门给面前这位鲁先生买的。
“还好。”鲁先生喝了茶，点了点头，“在这里，能喝到这样的茶，就很不错了。蔓儿啊，你们别总为了我破费。我可是下了决心，要入地随俗的。”
鲁先生这一开口，就是一口地地道道的官话。
连蔓儿一直注意观察鲁先生的表情，见他对这茶叶还算满意，就笑了。
“先生喜欢就好。这样的茶叶，我们还买得起。”
“五郎和小七还没放学？”鲁先生就慢慢地喝着茶，问道。
“应该快回来了。”连蔓儿答道，“先生，您先坐炕上喝茶，我给您弄点果子吃。”
连蔓儿说着话，就拿出一个攒盒，装了大枣、白梨、核桃仁、花生仁等几样果子并点心，放在鲁先生跟前的桌子上，又将两卷书也放在桌上，让他一边喝茶，一边看书，等五郎和小七放学回来。
等安置好了鲁先生，连蔓儿才回到自己的桌子旁，继续算今天的出入账目。
都是算熟了的，连蔓儿能够一心二用，一边算账，一边偷偷瞄一眼鲁先生，看他很安闲自在看书喝茶，这才放下心来。
连蔓儿对这个鲁先生很上心，这是有原因的。
认识鲁先生，还是在连蔓儿开始招揽洗衣的业务之后。山上来浆洗的，多是粗布衣裳，最多也不过是细布的，茧绸的都少见，所以当这位小胡子中年大叔送了一件缎子直缀来洗的时候，就吸引了连蔓儿的注意力。
当然，鲁先生当时吸引了连蔓儿的不仅仅是他送来的直缀。还有他这个人。
就是穿着同样的粗布衣裳往那里一站，什么话都不说，鲁先生依旧是最引人注目的一个。这不是说他长得多好看，而是他身上的气质，让他鹤立鸡群。
连蔓儿当时就敏锐地猜测到，这绝不是普通的力工或者匠人，甚至不是山上的账房、管事。这样气质的人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那件缎子直缀她没敢交给别人洗。庄户人家的女人常年劳作，手都很粗，一不小心就会将这精贵的缎子刮出丝来。连蔓儿将那件直缀交给连枝儿来洗，并嘱咐连枝儿一定要精心。
后来，连蔓儿将浆洗干净、熨烫的平平整整的直缀交还给鲁先生，并收了鲁先生四文钱。
鲁先生很痛快地付了钱，转头就将他所有的绸缎衣裳都拿来了，要连蔓儿照着那件直缀的样子浆洗熨烫。并当即给了连蔓儿一小块银子做定钱。
连蔓儿和连枝儿因此小赚了一笔，而鲁先生的说话行事，更让连蔓儿好奇了。
所以，当老黄再来吃饭的时候，连蔓儿就向他打听，鲁先生到底是什么人。老黄没有隐瞒，将他知道的包括猜测的，都告诉了连蔓儿。连蔓儿不听则已，一听还真吓了一跳。
原来这位鲁先生，本名鲁孝达，字元直，本来是本朝的一位五品地方官，因为个性耿直不肯同流合污而在官场得罪了人，被罗织了罪名，拿进京城，在刑部受审，最后落了个削职发配。当时正有沈家的人进京，领了旨意要在小沈屯旁的山上为沈皇后建庙。
说来也巧，早在沈皇后在世的时候就有要修庙的打算，当时还请人设计并画了图。那时候正值鲁先生在京，也参与了设计和画图。就有人在沈家人面前提起这件事，为鲁先生求情。
沈家的人打听清楚，鲁先生素有才名，为人正直，得罪的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就答应了这件事，向皇帝请旨，免了鲁先生发配的刑罚，让他来到这里为沈皇后建庙效力。
不过，让连蔓儿在意的倒不是鲁先生曾是位五品的官，连蔓儿在意的是，鲁先生是羲和六年的进士。
进士啊，连蔓儿当时眼睛就亮了。她们这方圆百里，还没有出过进士，镇上私塾里教书的先生们也都只有秀才的功名。
这真是天上突然落下了金凤凰，虽然是落魄的，但却是货真价实的金凤凰。鲁先生是不是官她才不在乎，她在乎的是鲁先生有这个真才实学，曾经考中过进士。
如果能够让鲁先生做她们的老师，那么五郎和小七是不是在科举之路上更有希望，而她也不用每天都眼巴巴地等着五郎和小七在私塾学了东西再反哺给她了。
机会难得，一定要让鲁先生成为她们的家庭教师，这是连蔓儿知道了鲁先生的身世后，做出的决定。
她把这件事跟一家人说了，大家、尤其是五郎特别赞同她的决定。
鲁先生在山上并不大管事，是相当于设计顾问一样的存在，沈家给他的报酬还算优厚。鲁先生是个爱干净的人，但是自己却不太会收拾。自从发现连蔓儿这衣裳洗的好之后，就常常送衣裳来洗了。
连蔓儿就借着这个机会，拿了书跟鲁先生请教。一个乡下的小姑娘识文断字，而且还向他请教学问，鲁先生也很是吃惊。吃惊过后，鲁先生就很耐心地给连蔓儿讲解了她提出的问题。
几次下来，连蔓儿发觉鲁先生很博学，堪称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一个简简单单的问题，鲁先生能够旁征博引，讲解的既有深度，又生动鲜活，让连蔓儿的视野都跟着拓展了。
然后连蔓儿便有意识地让五郎跟鲁先生接触，五郎也受益匪浅，觉得鲁先生的水平，是私塾的先生无法企及的。
这些天相处下来，连蔓儿发现鲁先生为人正直，而且没什么架子，和他们熟悉了之后，更好相处。稍微试探了一下，连蔓儿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接下来拜师，鲁先生应该不会拒绝吧。
她在考察鲁先生，鲁先生又何尝不是在考察他们那？毕竟，就算鲁先生再有学识，再会教导学生，如果学生蠢笨没有悟性，那一切也是空不是吗？
连蔓儿一边算账，一边心里打定了主意，晚饭要准备的丰盛一些，今天就把事情给定下来！一定要将金凤凰进士鲁先生圈进家里！
等连蔓儿这边将一天的账目都算清楚了，五郎和小七正好放学回来。
见鲁先生在，五郎和小七都喜上眉梢，恭恭敬敬地朝鲁先生行礼问好。
“今天都学了些什么？”鲁先生对小兄弟俩的恭敬很受用，放下手里的书卷问道。
五郎和小七一一答了。
“先生，我有问题要跟您请教。”五郎就道。
“好，坐过来说。”鲁先生温和地道。
连蔓儿就忙将桌子上的账册都收了，又将桌子搬到鲁先生跟前，兄妹三个一起听鲁先生讲学。
直到张氏开始烧火做晚饭，鲁先生这边才告一段落。五郎很体贴地给鲁先生倒了热茶，连蔓儿就到外屋来，跟张氏商量晚上加菜。
“哥，要不，一会咱试试跟鲁先生提拜师的事吧？”等五郎从屋里出来提水，连蔓儿就和五郎商量。
“那敢情好，我都等不及了。”五郎喜道。
要请鲁先生做老师，还得家里的家长出面，才显得更郑重一些。
小七就去将连守信找了回来。
“鲁先生，您在咱庄户人家眼里，那就是天上的人。我有一个、不情之请。”关系到孩子们前途的大事，连守信有些紧张。虽然连蔓儿和五郎提前教了他一些话，比如这“不情之请”，就是连守信刚学到的新词。“……请您教导几个孩子，……也就是缘分，要不然，我们烧高香、多少束脩也请不到您。……束脩我们肯定尽力承办……”
鲁先生不同于连守信平常往来的人，鲁先生是进士，读书人中的翘楚。因为紧张，连守信说话有些磕磕巴巴的，最后把连蔓儿和五郎教的话都忘了，不过说的都是实实在在的心里话。
“先生，做我们的老师吧。”五郎、连蔓儿和小七向鲁先生拜了下去。

第二百五十七章 种菜
鲁先生任连蔓儿三个孩子拜了下去，沉吟着没有答话。连守信紧张的额头都要冒汗了，他觉得是他刚才话说的不好，太粗糙了，把事情给搞砸了。
无论如何得想法子把事情给圆回来，孩子们遇到名师的机会简直是千载难逢，连守信紧张地想。
还没等连守信想出什么法子来，鲁先生已经笑着伸出手，让几个孩子起来。
“没想到到了这，能遇到你们这样的孩子。我什么都做过了，只这老师还从来没做过。……师生的名分倒是无关紧要的……”
鲁先生的话，让连守信有些摸不着头脑。鲁先生这是答应做孩子们的老师了，还是不答应那。
连蔓儿、五郎和小七对视了一眼，脸上都有喜色。她们坚持又拜了拜，才肯起来。
“先生，我们以后还是称呼您先生？”连蔓儿。
“嗯，这样就好。”鲁先生笑着点头。
五郎又端了一盏热茶，恭恭敬敬地呈给鲁先生。鲁先生笑着接了。
“先生，您在山上住着，吃住都不方便。要不，您搬我们家住来吧。”连蔓儿又道，这件事她早就想好了，而且也和一家人都商量过。
“对。”连守信这个时候才知道，鲁先生是答应教自己的孩子了，不由得喜出望外。“鲁先生，我们那新盖的房子，特意给您留了一间出来。您搬过来，一切事都有我们照料。我们家虽然不富裕，总比您一个人住在山上好的多。”
“要是先生愿意，还可以住在庙里。”五郎道，“我们跟庙里的住持说好了，要了一间禅房给您。到时候我和小七也能给您端茶倒水，照料您。”
几个孩子加上连守信，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鲁先生心中暖暖的。
被贬官到这里，生活上的不方便只是一方面。满腹经纶，却只能空耗时光，没有能和他才华比肩谈论诗书的友朋，这精神上的空虚才是最让他难受的。
难得能碰上像五郎、连蔓儿和小七这样一心向学又资质上佳的孩子，就如同没有经过雕琢的璞玉，让他想将自己的所学倾囊相授。
当然，连家人的质朴、热情，也让落魄、孤身在异地的他对这个家，产生了感情。
鲁先生自己很清楚，他虽然被贬官，但是以他的才学，若是他愿意，自有高管富贾请他做西席。但是，他更愿意留在连家。在连家他不是西席，而更像是这家的一份子。
连家人都让鲁先生搬来住，这样方便他们照顾鲁先生。连蔓儿更有个小心思，鲁先生住到她们家来，就更不会被人抢走了。
鲁先生时候可以搬来住，又说山上正有些事走不开，要迟些天才能搬来。
一家人自然都答应了。
“五郎和小七可是想着要考科举？”鲁先生正色问道。
五郎点头，小七也跟着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鲁先生点了点头，“既然你们拜了我，那说不得了。以后，可不要怪我压力，怕吃苦头！”
“不会的，先生，我们不怕吃苦。”五郎和小七齐声答道。
“严师出高徒，先生您尽管严。”连守信道。
“先生，要不，我给您准备把戒尺吧。要这么宽、这么厚，这么长的。”连蔓儿用手比划着，同时偷瞄五郎和小七。她没有考科举的压力，笃定了戒尺不会落到她的身上。
五郎的眼角抽了抽，斜了连蔓儿一眼。小七更没有掩饰，嘴角往下挂，苦着一张包子脸看连蔓儿。
“好啊。”鲁先生知道兄妹三人在作怪，故意板着脸，点头道。
鲁先生在山上还有执事，并不能全天来教授课业。五郎和小七白天依旧去私塾上学，连蔓儿白天的活动也照常。
……
新铺子的房子终于赶在春季农忙前盖好了。房子盖好的那一晚上，连守信高兴的几乎一夜没合眼，在炕上躺一会就要起来，去看看新房子。
新铺子虽然盖好了，但是订做的桌椅等还没完成，而且新房子湿气大，不能即刻就住人。庙里这边的房子租期还有多半年，所以连蔓儿一家也没急着把生意搬过去。
天气越加暖和了，前两天还下了一场春雨，虽然雨不大，只是稍微打湿了地皮，但是老庄稼把式们还是因此对今年的年景有了非常乐观的预期。
又是一个大晴天，正赶上私塾的休沐日，连蔓儿一家决定，该种菜了。
一家六口打算先从老宅的小菜园子开始种起。
小菜园是种了好多年的熟地。连守信在前面拿着铁镐，负责刨菜畦。一个小菜园子，被连守信修整出六个菜畦，另外又修整出四条垄。其中三个菜畦种豆角，三个菜畦种黄瓜。
豆角和黄瓜的种法大体一样，就是在菜畦里，靠两侧相隔大约一巴掌的距离，刨出对称的浅坑，然后在浅坑中浇少量水，将催芽的种子牙朝上，轻轻按入泥中，随后再在上面撒上土，将坑大体填平，要将种子完全覆盖，又不能撒太多的土，免得难出苗。
菜地的土很松软，五郎就和连守信各占了一个菜畦，学着连守信的样子，刨出坑来，小七跟在后头，用水瓢往坑里浇水，之后是连蔓儿，一手拿着大碗，一手从里面挑出发芽的种子，安放在坑内，随后就用手将坑填平。
那边跟随连守信的是张氏和连枝儿。一家六口，谁都没有闲着，正好分成两组干活。
对面的菜园子里，连老爷子正带着四郎和六郎在种旱烟。
“都顶用了。”偶尔抬起头来，看见连守信一家六口，尤其是连蔓儿三个小萝卜头埋头干活的样子，连老爷子很是欣慰。四儿子家日子过的越来越好不说，但就说连蔓儿几个孩子懂事、勤快，连老爷子就很替连守信高兴。
无论如何，起码四儿子这一家不用他跟着操心了。
连老爷子欣慰的同时，又想到了其他的几个儿子。
“去叫你大伯来，让他也帮把手。”连老爷子对四郎道。
“就叫大伯，不叫继祖哥？”四郎直起腰，问连老爷子。他很愿意多个人干活。今天除了连守仁，连继祖也在家。那边的五郎和小七同样在私塾上学，可回到家活计一点都不少干。为啥连继祖就不能干活。
“就叫你大伯。”连老爷子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你继祖哥要考试，正是紧要的时候，别让他干活分了心。”
四郎答应了一声，跑进上房，过了好一会，连守仁才从上房出来。
“爹，叫我啥事？”连守仁走到园子门口，并没有往里走。里面因为种菜，地上摆着挖出来的烟苗，泥泥水水的，他怕弄脏了他的鞋和直缀。
“老大，你过来，也跟着我学学咋种园子。”见连守仁穿着直缀出来的，连老爷子又迟疑了一下，“你先去换套衣裳，把直缀脱了。”
“哦。”连守仁哦了一声，却站着没动。
连老爷子看向连守仁。连守仁的身量和他差不多，面皮却随的是周氏，是庄户人家少见的白皙。连守仁的面相，却是集合了连老爷子和周氏的优点。在连守仁刚成年的时候，连老爷子曾经找过一个很有名的相面先生给连守仁相面，那位先生一见连守仁，就说连守仁是贵人之相，发迹不过是迟早的事。
连老爷子知道有句俗话：皇帝爱长子，百姓疼幺儿。
皇帝家为了江山社稷，要注重培养大儿子。老百姓则没那样的见识，他们只遵从自己的内心，疼爱小儿子。
连老爷子自认比小老百姓多了一些见识。他认识到，为了一个家族的兴旺，大儿子非常重要。这些年，他也一直是遵从着这个观念来行动的。
只是，命运似乎跟他开了一个玩笑。
连老爷子在心中长叹了一声，将目光从远处又拉回到连守仁的身上，不觉心中一酸。
许是这些日子过的压抑的缘故，连守仁的面色有些灰暗，看着就没什么精气神。
“老大……”
“爹，我正在温书。今年的岁考就要到了。”连守仁道。
对了，岁考，连老爷子这才想起来。就算不能考上举人，那么岁考得优，每天也能得些廪米。而且，连守仁不惯劳作，就是硬逼着他跟自己干活，他也干不了什么，反而会给自己添乱。
“去吧，去温书吧，这里不用你。”连老爷子冲连守仁挥了挥手道。
连守仁如蒙大赦，转身就回了上房。
连蔓儿在对面园子里，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连老爷子还是舍不得让连守仁干农活啊。
“五郎和小七他俩私塾的课业重不重？”打发走了连守仁，连老爷子问连守信道，“俩孩子懂事、帮着干活是好事，可也别把功课给耽误了。念私塾一年的钱可不少。要是有活忙不过来，你吱一声。”
“爷，我和哥都是把功课做完了，才帮着干活的。”小七立刻就道。
“对，他俩念的是那个中级班。继祖念的高级班，课业重。还有大哥，那考试可不是闹着玩的。”连守仁道。
连蔓儿低头忍笑，连守仁这老好人的个性啊，真是随时能够体现出来。不过这份贴心劲儿，连老爷子应该能感受到吧。
“老四，你大哥做馆的事……”连老爷子索性将手里的活计撂下，点燃了一锅烟。

第二百五十八章 果树
“爹，这事我一直在打听。”连守信也暂时停了手里的活计，“还没听谁家要请人做馆。”
“我这边也没信儿。”连老爷子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烟，“老四，这事你上点心。……就是离家远点也没事。”
“行，爹，我记住了，肯定得帮着打听。”连守信就道。
“你大哥干农活是不行。他念了那些年的书，好歹不能白念了。做个馆，也能养活一家人。”连老爷子又道。
“等今年大哥岁考出来，要是考的好，说不定人家请先生的就上门来了。”连守信道。
“嗯。”连老爷子点了点头，嘴边有了一点笑意。连守信这话他爱听，他也在盼着那一天。
六个菜畦种完了，一家人又在旁边的四条垄里种了辣椒。
菜园四边的土地也被利用了起来，在靠着猪圈墙种了一溜的倭瓜，靠西墙的一溜种冬冬。倭瓜和冬瓜的样子都是爬蔓植物，结出的瓜长成后个大、体重，以后要借着墙的支撑搭起架子，才能让倭瓜和冬瓜长的更好，结出更多的瓜来。至于靠东边的矮墙一溜，种的是豆角。豆角秧长到一定程度之后也要搭架子，不过这种架子不需要像冬瓜和倭瓜架那么结实。
老宅这边的菜园子种好了，一家人就开始准备东西，去种他们新开的菜地。连守信先去了一趟，将小牛车赶了来，一家人将土豆芽和其它菜籽，还有铁锹、铁镐、水桶等工具都放在车上，由连守信赶着车，连蔓儿、小七坐在车上，就往村口来。
因为没有几步路，张氏、连枝儿和五郎都不肯坐车，他们心疼小牛，怕累坏了它。
这块开出的菜地，足有她们在老宅的菜园子的三倍的面积，要种什么，一家人也早就商量好了。连守信依旧负责修整菜畦，五郎、连蔓儿、张氏、连枝儿和小七跟在后面，负责种菜。
豆角和黄瓜只有三个菜畦，张氏觉得不够一家人吃的，就在这边又各多种了两个菜畦。茄子种了六条垄，旁边又加了三垄辣椒。辣椒的旁边种的是韭菜。
种韭菜不需要修整菜畦，甚至不需要犁出垄沟来，只在地面上刨出浅浅的沟，然后浇水，将韭菜籽撒进去，再培上土就成了。韭菜是多年生的蔬菜，今年种下，等秋天的时候，将韭菜铲了，留下根，明年开春韭菜就会自己长出来。
连家后院的菜园子里，就有一大片的韭菜，现在已经有新韭菜冒出头来了。
张氏心里想着后园那一大片韭菜，就比照着也种了相同的一大片。除了韭菜，种的面积最大的是土豆。土豆是能久存，既能做菜，也能当粮食，是庄户人家菜园里必不可少的品种。
有牛和犁杖犁出垄来，连守信就省了许多的力气。
挨着土豆旁边，连蔓儿打算种白菜。
“现在种白菜能成？”连守信擦了擦额头的汗，有些不确定地道。
庄户人家一般在春天的时候，是不种白菜的，而是等到豆角、黄瓜这些拉架之后，也就是快到秋天的时候才种白菜。因为白菜的生长期比较短，比其他的蔬菜品种更耐寒冷。而且白菜收获之后，就差不多入冬了，也方便储存过冬。
“我看没啥不成的。”连蔓儿道。
“我怕到时候菜心长不实。”连守信道。毕竟是有经验的庄稼人，后来事实证明连守信的话没错。这个时候种下的白菜，长成的时候正是一年中最热的季节，白菜里水分含量高，纤维不足，菜心真的长不实，不是他们惯常吃的那种冬储大白菜。
“那咱就吃小白菜呗。”连蔓儿就道，她这个时候还不知道，三十里营子这里没有吃小白菜的习惯。“反正不会浪费了。”
“那就种吧，反正咱有菜籽，也有地。”张氏就道。
“行，那就种。”连守信又弯下腰，继续修整菜畦。
白菜也要种在菜畦内，与黄瓜和豆角不同的是，不需要刨坑，只需要刨出两条浅沟来就可以。这个土沟的深度还有讲究，不能太深，但是要比种韭菜的土沟深一些。白菜籽可以多撒一些，等长出白菜苗来之后，再将多余的小白菜拔掉。
这些小白菜一般都会被庄户人家用来喂猪或者喂鸡喂鸭。不是说这种小白菜不好吃，而是他们习惯了只吃长成的那种冬储大白菜。
白菜畦的旁边，连蔓儿打算种油菜。油菜的种法连蔓儿问过石娃子，结果是跟白菜差不多。不过油菜就是要趁着嫩的时候吃，不会让它长大长老，因此不需要准备像种白菜那样宽的菜畦。
种完了白菜和油菜，他们又接着种菠菜……
老宅的菜园子，加上他们新开出来的菜地，一家人零零碎碎地用了三天的时间，才算基本上将菜地都种好了。新开出的菜园子还有些空地，老宅那边还有些边边角角的地可以利用。毛嗑的芽虽然发出来了，但是张氏看过后，怕种下去难出苗，连蔓儿就学着连老爷子培育旱烟苗的做法，也挖了一个小菜畦，将毛嗑、还有她新搜集来的香瓜、甜姑娘儿的种子撒了进去。菜畦上面也学连老爷子用草帘子保温保湿。
种子撒下去之后已经过了几天，小菜畦里密密麻麻地出了一菜畦的苗，再稍微等上一两天，就可以将这些苗挖出来栽种到菜地里了。
一家人刚种好了菜园子，张青山、张庆年就赶着大车，送了一车的果树苗来。虽说是树苗，但个头都不小，最小的也有一年的树龄，最大的不超过两年。每棵树苗的树根都带着好大一坨的泥土，因为是赶早挖出来，就直接送过来了，那泥土还是湿的，张青山说这样种下去，树苗最容易成活。
连蔓儿一棵棵的树苗查看，问张青山，都是些什么品种的果树。果树还没有结果子，她就认不住是什么果树。
“让你娘告诉你！”张青山将张氏叫了过来，说道。
连蔓儿不认识果树这没什么，但是张氏应该认的出来，毕竟从小是在果树林长大的。
连蔓儿有些不信任地看着张氏。
“看啥看，这些娘都认识。”张氏说着话，就将果树苗一棵棵地指给连蔓儿看，这棵是鸭梨，那棵是山楂，旁边那棵是李子，那两棵矮的是桃树……，连蔓儿自己数了一遍，一共有三十棵树苗，六个品种，除了刚才的鸭梨、山楂、李子和桃树，还有三棵枣树，四棵杏树。
张青山看张氏将果树都认得清楚，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树苗得提前一年准备。……这都是我给你们到处踅摸来的，挑的好种的树，我今年再专门给你们种点树苗，明年，咱家果园有啥，就让你们这有啥。”张青山道。
“姥爷，你可得说话算话！”连蔓儿立刻就道。
“这孩子，你还怕你姥爷是哄你的还是咋地。”张氏嗔道。
“就得这样！”张青山却笑了，看连守信没在跟前，就压低了声音，“这话我一直没说，几个孩子让他奶管的都太老实了。现在蔓儿这样才好，长大了是一个。在家里，我就和你娘说，孩子们哪能跟看犯人似的那么管，那不都管傻了吗。……多亏你们分家出来，三个孩子都活泛了，你们两口子也有了精神头。”
张氏没有说话。
看连守信往这边走过来了，张青山也打住了话头。
张青山，在骨子里，依旧是老派的人物。他信奉和遵从的是老派的规矩，比如说闺女嫁人了，那就是人家婆家的人，他就没有权利管闺女的事了。婆家给她立规矩，他就算知道了心疼，那也不能干涉。外孙、外孙女，那更是连家的人，连家有连家的教育方式，他有不赞同的地方，可也不能横插一缸子，让连家采用张家的方式。
这就是老派注重的各安本分。
现在是张氏分家出来了，还有之前被害流产的事，要不然，这些话他还是不会说。
种树的事不能耽搁，张青山和张庆年就喝了一口水，就开始干活。连守信又从村里找了两个帮工，就在选定的地块上，按着张青山的指示挖树坑，种树。
张青山、张庆年、连守信再加上找来的两个壮劳力，树坑挖的很快，水可以就近从河里提，不到两个时辰的工夫，就将三十棵树苗种好了。
张青山又传授了一些照看树苗要注意的事项，就和张庆年走了。这个季节，他们家连果园再加上田地、菜园，有太多的事情要忙。
转天，早点铺子还没开门，老黄就急匆匆地来吃早饭。
“汤和菜啥的都不要了，直接给我来十个包子，我边走边吃。”老黄一副火上房的样子。
张氏在厨房给老黄捡包子，连守信就在外面问老黄，“啥事这样赶，连口汤都顾不得喝？”
“今天上面来人检查，半夜才来信儿。我这觉都没睡好就往这跑，得安排安排，给人留个好印象啥的，要不，大家伙都得吃排头。”老黄接了包子，也顾不得烫，就往嘴里塞了一个，其余的往怀里一揣，就往外走。
“来的啥人啊，老黄大叔？”在铺子里帮忙的连蔓儿就问。
“府城沈家的人。”老黄压低了声音道。

第二百五十九章 再见沈六
“府城沈家的人……”连蔓儿不由得跟着默念了一遍。
“还不知道来的是哪位，……听说是当家理事的人。”老黄最后说了一句，就急匆匆地走了。他要去安排迎接的事。沈家任何一个人来对于他们，都是大事，更何况是当家理事的人，那更是了不得的事。
连蔓儿心里微微的一动，不知道这次沈家来的人里有没有她认识的。沈六、小胖子沈九，甚至是钟管事。沈家的人她也就认识这几个。不过，沈家是大族，人口众多，谁知道来的是谁那，而且人家是来查看山上的工程进度的，和她们的早点铺子没什么关系。
连蔓儿这么想着，便暗笑了一声，继续忙自己的事了。
早点铺子开了门，生意还和往常一样的兴隆。只是今天来的客人，多了一份来去匆匆。
“……沈家的大人物要来，听说要是看的满意，到时候多半有打赏。”石娃子将从客人那里听到的消息告诉给连蔓儿，“就算上面的头头们拿大头，大家伙好歹也能分到点好处。”
连蔓儿点了点头，怪不得今天来吃早饭的人都有些兴奋。能拿到赏钱是好事，就算没有赏钱，以一般人的心理，能够看一眼少见的大人物，也是挺新鲜、令人兴奋的体验。至少以后跟人闲聊的时候，很可以说“俺某某天看见了某某人了”，然后收获羡慕的目光若干。
本来还觉得沈家来人和她们的铺子无关，没想到，老黄从山上下来，就给她们找了点事。为了迎接沈家的大人物，老黄等人带了一众人下来，开始打扫从镇上到山上的道路，连蔓儿家的早点铺子就在官道旁，老黄特意嘱咐她们，要将铺子外面的空地再打扫打扫，铺子的门脸也要清洁一下。
张氏和连守信都是勤快、爱干净的人，铺子里外每天都会打扫，保持的很干净。但是老黄说话了，连守信还是拿着笤帚出去，不光打扫自家铺子门前的空地，还帮着老黄带来的人打扫了一段官道。
光是打扫还不够，老黄还带了几个人，用大车拉水，往官道上洒水。这是免得一会沈家的车马过来扬尘。自然而然地，这段官道也暂时不让人走了。五郎和小七去镇上上学，只好走小路。
还真够隆重的，连蔓儿心里想。
大概到了巳初时分，整条官道都已经被收拾的焕然一新了，就有三三两两的捕快骑着马从镇子口出来，在官道上来回巡视。
据说，县衙已经派出了所有的捕快、快手，在从县城到三十里营子的这条官道上来回巡视，并传递消息，为的就是好好迎接沈家的人，并保障安全。
这样的架势，就是村里面消息最闭塞的人也知道有大人物要来了。一村的老老少少，只要不是有太着急的活计的，就都从家里走出来，或远或近的聚集在官道两侧，翘首往青阳镇的方向看。有的小媳妇手里还抱着孩子，还有的手里拿着针线，甚至有的端了木盆和板凳，干脆洗起衣裳来，一边做活，一边等着看热闹。
就差来个小贩卖茶水瓜子了！
连蔓儿看的直乐，不管沈家来的是谁，都逃脱不了被围观的命运，谁让庄户人家的娱乐活动太少了那。
这样到了巳正时分，官道上来回巡视的捕快们似乎得到了什么消息，说是人到了。
连蔓儿坐在铺子里屋的炕上，干脆将临街的窗子推开，从里头探出头来瞧热闹。就看见一队车马出现在青阳镇的镇口，看着速度似乎并不是很快，不过一会的工夫，就到了跟前。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开道的衙役，紧接着后面就是马队，队伍后面则是几辆大车。而队伍中间，则是十来个鲜衣怒马的骑手，中间簇拥着两匹俊马。
刚刚拥有了一辆牛车，连蔓儿心中的目标是“宝马，甚至法拉利级别的跑车”，怀着这样的心理，她的目光更多的停留在那些马身上。
良种马果然是美好的生物，而这些马，一看就是训练有素！
要想拥有这样一匹马，需要多少银子？除了银子之外，还有哪些关节需要打通？作为普通的老百姓，是不是不被允许拥有这样的马？
这么想着的连蔓儿，在看到中央那匹白马的时候，心跳顿时乱了半拍。那匹马浑身呈优美的流线型，浑身一丝杂毛也无，四蹄翻飞，神骏异常。而马上的人……
完全无视了前面周围几匹马上的人的连蔓儿，却无法无视白马上的年青人。实在是这个年青人，太招人眼了。
连蔓儿不由得眨了眨眼睛，目光从骑白马的青年身上移到他身后。白马身后，跟着一匹膘肥体壮的大青马，大青马上坐着一个穿锦衣的小胖子。小胖子一张胖嘟嘟的脸白里透红，却偏努力做出威严的样子。
沈六和沈小胖！来的竟然是这两个人。
一众车马很快就从铺子前面过去了，有好些人看的欢喜，远远地围随在队伍的后面，想再多看一眼这些神骏的人物。也有人没有跟去，而是小声的议论赞叹。
“真有这样好看的人，好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似的！”
“神仙下凡吧！”
“可真威风啊，咱可要多烧几炷香，下辈子也投了好胎。”
“那个胖胖的小公子也很威风。”一个有些稚气的声音道。
连蔓儿从窗口低下头，看见说这句话的是小和尚元坛。庙门半开，站着几个和尚。
和尚中也有好事的跑出来看热闹了，小坛子正好站在铺子的窗跟底下。
真是……热爱生活的和尚啊，连蔓儿的嘴角抽了抽，关上窗户，又坐回到炕上。脑海里忍不住回想着刚才看到的情景。
以往两次见到的沈六，都是穿着便服，而且似乎是要隐秘行踪的关系，刻意压抑了自身的气场。而今天的沈六，蟒服玉带，大张旗鼓地出现在这里，身上的威严和气派甚至和他的年龄不符，也只有出身极好，又经过历练，成功地成为上位者的世家子才有这样的气派吧。
至于沈小胖，连蔓儿托腮，似乎长的又圆呼了一些。这也有情可原，又过了一个年不是吗。她家小七过这一个年，不也是胖了一圈吗。
想了一会，连蔓儿便笑了。沈六和沈九的世界离她太遥远，就算是她救过沈六，和沈小胖投缘又怎么样那，他们之间，注定连成为朋友都不可能的。
只要沈六不要忘记曾经答应她的条件，那就一切安好。
昨天分派出去浆洗缝补的衣裳，晌午若不交回来，就该去催一催了。一会要去看看果树苗是不是该浇水了，老宅那边小菜畦培育的毛嗑秧子长的差不多了，这两天趁着天气好，也该早点移栽过来。春耕快到了，家里还是打算种那老几样，她想寻些别的种子，已经放出话去了，这两天也该有消息回来了。
而眼下，她还有今天的账目没有算完。
谁说沈家来人与早点铺子无关那，要是往常，她们的铺子可没这么早关门。沈六和沈小胖影响了她家的生意！
连蔓儿正扒拉着算盘珠子算账，张氏和连守信从外面走了进来。这夫妻两个刚才也出门去看热闹了。
“……我看见钟管事了，跟在马队后头。”连守信一进来，就说道，“也不知道人家有空没有，要是有空，咱该请人家吃顿饭。”
和钟管事做了一次葡萄酒的生意，连守信对钟管事的印象非常好。
“钟管事也来了？”连蔓儿抬起头，她刚才注意别的去了，没看到钟管事。
“对，蔓儿，你没看见啊？”张氏顺口道。
“我急着算账，看了一眼就没再看了。”连蔓儿道，随即微微一愣，这个谎话，她其实没必要说，却本能地说了出来。
“蔓儿，账啥的不着急，你慢慢算。家里的活，你也别总惦记着，有我和你爹那。”张氏顿时心疼地道。她觉得小闺女这个年纪，正该玩玩闹闹。姑娘家不同半大小子，到了一定的年纪之后，约束多多，就再没有现在这样自在了。
“嗯。”连蔓儿知道张氏的心思，就点头道。
虽是这样说，连蔓儿还是将账算完了，之后，就和张氏、连守信从铺子里出来，到她们新盖的铺子前面。新铺子前面垒了两个花坛，种了月季和芍药。
张氏和连守信去屋里收拾，连蔓儿提了一桶水，用水瓢浇花。花坛里选种月季和芍药，是因为月季花期长，而芍药开花早。
芍药是王幼恒送的，已经有几株打了花苞，连蔓儿很是爱惜。
连蔓儿正在细心地给花浇水，就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是沈六那一行人从山上下来了。竟然这样快，看来是在山上看看就回来了，连蔓儿想，随即就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马队走到新铺子的前面，突然就停了下来。

第二百六十章 贵人驾临
最先勒住马的人，是沈六，他看见了连蔓儿。
沈六虽然勒住了马，但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用目光四下扫了一眼，那目光也没有在连蔓儿身上多做停留。似乎，他只是无意的停留一下。
沈六的马一停，他身后的车马自然也都停住了。没人发出命令，但是前面开道的马队也戛然而止，若是不注意，还会认为他们是和沈六一起停下的。
“六爷，这里有家铺子，六爷是喝杯茶，还是打打尖？”就有随从的人，躬身向沈六询问。
沈六从山上下来，刚刚喝过茶。乡村的小铺面，又怎么会有能入得了沈六的眼的茶水、吃食那。
可问出这句话的，分明是沈六身边最有眼色的几个随从之一。
能够被带在大人物身边的，自然都是出类拔萃的人物。这些人，别的本事还好说，那察言观色的本领却必须是一等一的。他们无时无刻都要关注着大人物的一举一动，一个眼神，甚至大人物的手指头微微的动了那么一动，他们都要立刻在心中做出解析。
沈六停下来了，在这些人的眼睛里，这绝不是偶然的。即便是偶然的，他们也绝不会当做偶然来处理。
那么沈六为什么停下来，这周围都有些什么？沈六的目光似乎并没有在任何事物上停留，但是这些人头脑里却已经列出了好几种可能。
不过是眨眼之间，便有聪明人做出了判断，并搭好了阶梯。
“就喝杯茶吧。”沈六悠然地道。
沈六这一句话，立刻就有人下了马，飞快地走到连蔓儿跟前。
“小姑娘，这是谁家的铺子？我们六爷要喝一杯茶，还不快去找人。”
连蔓儿这时已经抬起头来，她已经听见了这些人说的话，有些吃惊，不过立即就回过神来了。
“这是我家的铺子。”连蔓儿说着话，忙回身招呼连守信和张氏，“爹，娘，来客人了。”
连守信和张氏闻声从屋子里走出来，这个时候，沈六一行人已经下了马。
“这可是贵人，哎呦，我们这房子刚盖好，还没……”连守信有些紧张。这怪不得他，换了三十里营子的任何一个人，都得紧张。
“要不，就去那边？”张氏就指着她们的早点铺子。这边新房子，桌椅板凳还没收拾齐全，旧铺子那边啥都是齐全的，可要招待沈六这样的人物，又太狭窄。
“这边请，就在这。”连蔓儿忙放下手里的水桶和水瓢，拦住了连守信和张氏的话头。
要招待沈六，自然是要在新铺子这边，尽管新铺子还没开张。
旧铺子那边是她们租的房子，今年年底就到期了，新铺子才完完全全是她们的产业。沈六是何等样人，他能到她们的铺子里坐一坐，那才真应了那句话：蓬荜生辉。
新铺子还没开业，正好借助一下沈六的名人效应！可不能将这尊大佛推到旧铺子那边去，那很可能会便宜别人！
“娘，你赶紧把咱灶上烧的水提过来，还有我刚才装的攒盒，就是给鲁先生装的那个攒盒，都快点拿过来，咱好招待客人。”连蔓儿见张氏和连守信都有些紧张，便忙接手铺排。
“爹，咱快请客人进屋。”连蔓儿又提醒连守信。
这样，张氏去拿东西，连守信和连蔓儿将沈六一行人接进屋里。
“房子新盖的，这桌椅还没……”连守信老实地道。
“新屋子，刚收拾干净，还没人住过那。”连蔓儿赶忙接过连守信的话头。所谓一样话百样说，不同的说法，效果就非常不同。“刚送来一套上好的桌椅，六爷您请坐。”
连蔓儿这么说着，心中暗道侥幸。多亏今个早上，她定做的一套给鲁先生和他们几个读书写字的桌椅才送来了。要不然请沈六这些人进屋，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沈六只带了几个贴身随从进屋，先四下看了一眼。他见这屋子四白落地，一套齐整桌椅摆在中央，简陋是简陋了些，好在还干净整洁，便在桌子旁坐下了。
小胖子沈九从沈六身后走出来，在沈六身边坐了，一双细细的眼睛瞄了连蔓儿一眼，便正襟危坐，目不斜视起来。
就有沈六贴身的小厮将茶碗、果盘摆在了桌子上。虽说是来铺子里喝杯茶，但却并不用铺子里的东西。
连蔓儿看了这一番做派，就想到张氏一会提了开水来，怕这些人也不放心给沈六用。
“小姑娘，水在哪里烧？”果真那小厮就来问连蔓儿。
“烧水在那边的屋里，你跟我来吧。”
连蔓儿就带着小厮回了早点铺子，张氏当着小厮的面另换了茶壶，重新烧水。连蔓儿转身想把攒盒放回屋里去，头发却突然被人抓住了。
“哈，抓到你了。”一个男孩淘气的声音道。
“九爷，您怎么过来了？”那小厮陪笑着道。
连蔓儿暗自翻了个白眼，转过身来，就看见沈谦站在她身后，两只手背在身后，眯着细细的眼睛看着她。似乎刚才抓她头发的另有其人。沈谦的两个小厮都在门口站着。
有沈家人在场，连蔓儿只好忍下教训小胖子的冲动，努力做出一副和蔼、无害的样子来。
“连蔓儿，你咋把我和六哥扔下，自己跑过来了？”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沈谦先笑了。
“我来给你们烧水。”连蔓儿答道。
“蔓儿，你们家就住这啊。”沈谦左右张望，对连蔓儿生活的地方很感兴趣的样子。
“沈小少爷，这灶间烟熏火燎的，您还是过那边坐着吧。这水一会就烧好了。”张氏知道眼前的小男孩身份不凡，就忙道。
“没事，蔓儿都不怕。”沈谦小大人样的摆了摆手道。
“到屋里来坐吧。”连蔓儿想了想就道。以沈谦的个性，要赶他走，他肯定不走。
“好。”沈谦立刻答应。
连蔓儿领着沈谦进了里屋，拿了自己常坐的坐垫放在炕沿上，让沈谦坐。坐垫里放的是鸡毛，连蔓儿特意选的绒毛，坐上去很软和舒服。
“我们来的时候，你在这窗口，我就看见你了。跟你摆手，你都没看见我。”沈小胖坐在鸡毛垫上，看着连蔓儿道，语气中似乎有些指责的味道，不过这种情绪马上就消失了。“我刚才跟六哥说了，回来正好有看见你。”
“咦，你念书写字了？”沈谦见了连蔓儿，话就特别多。这么说着，就看见连蔓儿在收拾的笔墨和书本、账册。
“是啊。”连蔓儿答，“我去年就开始学写字、念书了。”
“那我比你早。我四年前就开始学了。”沈谦立刻道，又非要看连蔓儿写的字。连蔓儿不耐他纠缠，只得拿了一本给他看。
“哈，我认得，你这是记的账。”沈谦看的嘻嘻直笑。
连蔓儿就抢过账本，收了起来。
“连蔓儿，你家也请了先生？”沈谦又问。
“嗯。”连蔓儿点头，“我哥和我弟都在镇上的私塾上学，私塾不收女学生。我们另外请了先生，每天来教我们。”
“我也能教你。”沈谦挺了挺小胸脯道。
这时就听见张氏在灶间唤她，连蔓儿忙出来，沈谦也跟了出来。
小厮提着烧好的水，连蔓儿、沈谦和张氏一起回到新铺子里。屋里沈六正在和连守信说话，那位钟管事也在旁边，正说到葡萄酒的事。
“……六爷，去年您夸过还不错的那葡萄酒，就是这连掌柜家酿的。”钟管事陪笑道。
“哦。”沈六接过小厮泡好的茶，轻轻哦了一声。“那酒还不错，说是拿山里的野葡萄酿的？”
“是拿山里的野葡萄酿的，六爷您爱喝，那是我们的福气。”连守信忙点头道。
“今年你们酿了酒，就直接送到府里来吧。”沈六就道。
连蔓儿心中听得一喜，沈六这是预定下她们今年的葡萄酒了，这可不是又一大笔银钱要稳稳的入手了吗？她们现在已经有了五十一亩地，有沈六的这笔钱，到了明年这地就能翻番！
一百亩地，就是一倾地。
如果说现在她是小小地主，那么明年，她就能成为名符其实的小地主。
“好，没问题。六爷今年要多少斤酒啊？”连蔓儿心中高兴，就问出了声。
一屋子的人都转脸来看她。
沈六几不可见地翘了翘嘴角，沈谦已经回到沈六身边坐下了，也眯着眼笑。
“有多少要多少。”小胖子抢着开腔道。葡萄酒不易醉，他这个年纪，也被允许喝上几杯。
“没错。”沈六点了点头，算是确认了沈谦的话。
“这个，六爷，今年，怕有些为难。”连守信是老实人，虽然沈六预定了他家的酒，他也高兴，但还是实话实说道，“您也知道，前面山里给娘娘盖庙。我们酿酒要摘的野葡萄就在那山沟里，怕到时候……”
没等连守信说完，沈六就给身边一个随从点了点头。那随从出去，一会工夫就回来，在沈六耳边说了几句。
“这个无妨，我吩咐了人，那些葡萄都给你们留着。”

第二百六十一章 沾亲带故
沈六这一句话，连守信和张氏都是喜不自胜，连蔓儿也高兴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
酿葡萄酒在连蔓儿今年的赚钱计划中，是占了很大的比重的。去年，她们的葡萄酒卖给了沈家，并且得到了很好的反馈。今年她们再酿葡萄酒，当然不愁销路。而前些天何老六酿的酒被人找上门来索赔的事，无形中，又再次抬高了她们的葡萄酒的身价。
即便是有人，猜测出了她们酿葡萄酒的大致步骤，通过何老六那件事，只怕也打消了分一杯羹的念头。
连蔓儿很肯定，她们今年再酿葡萄酒，一定会更好卖。
唯一有些不确定的，还真就是因为山上的工程，怕影响了山里野葡萄的收成。现在有了沈六的承诺，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山里的野葡萄会被保护的好好的，而且全都是属于她们的了。
屋里正说话的工夫，外面有人进来向沈六回禀。
“……三十里营子王举人父子求见；连记铺子连掌柜的父亲连方、大哥连守仁等求见……”
连守信听了来人的回禀，便有些手足无措，脸上露出了窘迫的神色。
沈六这样的人物来了，王举人当然不会错过拜见的机会，可是连老爷子和连守仁也来了，这稍微有点出乎连蔓儿的预料。
沈六只是到她们的铺子里坐坐，连老爷子正儿八经地来求见，这似乎有些……，连蔓儿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吃惊归吃惊，连蔓儿转念想了想，连老爷子这么做也并不奇怪。连老爷子的某些追求，只是迫于无奈压制了下来，这不是说他真就彻底了绝了念头。连老爷子自小出外闯荡，如果不会把握机会，又如何能从小小的学徒做到大铺面的掌柜的位置？
或者换一个角度来想，沈六在铺子里坐着，外面当然是戒备森严。连老爷子想要进门，必须要经过通传。想见沈六是他们的事，要不要见他们，则完全在于沈六。
“我今晚会留在青阳镇上，让王家父子去镇上等着。”沈六慢慢地道。
沈六这是不打算在这见王举人父子。让王家父子去镇上等，也未必就真有工夫在镇上见他们。
沈六说完这句话，一双眼睛在连守信和张氏身上掠过，又在连蔓儿的脸上打了个转。
“把连掌柜的家人叫进来吧。”沈六道，“我正想找本地年老的庄稼人，问问这两年的年景。”
传话的人退了出去，随后，就领着三个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连老爷子、连守仁、连继祖全都穿着崭新的衣裳，鱼贯进来，一起跪下，朝沈六行大礼。
“起来吧，”沈六摆了摆手，让他们三人起来，又略为打量了一眼，就道，“给老爷子看个座。”
连老爷子先是推辞，后来看沈六是真的让他坐，就忙道了谢，挺直着腰板在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了，连守仁和连继祖都站到了连老爷子的身后。
连蔓儿看了一眼连继祖，今天并不是休沐日，连继祖不是应该在私塾里吗，怎么也会出现在这？难道是连老爷子特意打发人将他给叫回来的？
果然，在连老爷子眼里，长子和长孙，是不一样的吗？
“老爷子今年高寿，祖籍是哪里？”敬老尊贤是本朝的传统，所以对于连老爷子，沈六难得和煦地询问道。
连蔓儿正要听连老爷子都会说些什么，就看见沈六身边的小厮向她打了个手势。连蔓儿跟着小厮出来，原来这小厮嫌水不够热了，要再去烧一烧，连蔓儿只好带着他到早点铺子来。之后，便有马队里的随从跟来要水喝。
等连蔓儿再往新铺子里来的时候，沈六一行人已经从屋里出来，上马走了。
大家伙站在官道旁，直看着这一行人进了青阳镇，再也看不见了，才往回走。连老爷子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又跟着连守信回了屋子里。
看连老爷子、连守仁和连继祖的脸上都难掩喜色，连蔓儿迫切地想知道，他们刚才都和沈六说了些什么，可是又不好即刻就问。
连老爷子一进屋，就在刚才的椅子上又坐了下来，比起刚才来，姿态自然是放松了许多。连继祖也跟着坐了，只有连守仁走到上首的座位，双手虚捧着沈六刚才坐过的椅子，一边抬眼看了看连守信，又看了看连老爷子。
“这是沈家六爷坐过的椅子，咱该拿回家去，这可了不得啊……”连守仁眉飞色舞地道。
“大伯说的对，”连蔓儿立刻笑着道，“这把椅子，还有这张桌子，我爹和我娘说了，以后就要供在这屋里。”
“对，我们是这么打算的。”连守信点头道。
连守仁瞄了一眼连守信，又扭头去看连老爷子，似乎是盼着连老爷子能说些什么。
“这事老四心里有数，让他自己安排吧。”连老爷子道。
连守仁见连老爷子这么说，虽然有些悻悻然，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老大，你坐下，老四，你也坐下。”连老爷子招手，让两个儿子坐到自己跟前。
之后，连老爷子说了很多话。他说这些年的辛苦，他要连守仁和连守信要兄弟齐心，又说到连守仁的岁考，连继祖的童生试，嘱咐连守仁和连继祖要用功读书，不要再辜负了他和一家人的期望。
最后还是五郎和小七放学回来，小七的肚子咕噜噜地叫，连老爷子才想起该吃晌午饭了。
从屋子里出来，连老爷子又让连守仁和连继祖先回家，他还有话要跟连守信说。
“……这些天，我心里一直寻思。你大哥这辈子，只能走读书这条路了。”连老爷子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对连守信道，“咱这一大家子这些年就供他了，好歹他有这个基础，秀才也不是谁想考就能考上的。这要是有了机会，咱大家伙都得推他一把。”
连守信默默地听着。
“这是为了你大哥好，也是为了咱这一大家子好。”连老爷子又继续道，“你大哥他出了头，就能带携咱这一大家子。有他在前头，以后五郎和小七念书、考学那就都容易多了。”
连守信看了看往早点铺子走的五郎和小七，回过头来，想跟连老爷子说些什么，却只张了张嘴，没发出任何声音。
“你们都是我亲生的，手心手背都是肉。我并不是偏心哪个，我这都是为了你们好。一大家子，要拧成一股绳，相互扶持，这才都有好日子过。我和你娘以后才能放心……”
连蔓儿装作在后面锁门，将连老爷子的一席话都听在了耳朵里。她明白了连老爷子的逻辑。因为在连守仁和连继祖身上已经投入了很多，继续投入，总比再另选一个儿孙投入要更经济。连守仁做不来庄稼人，那他这个做爹的就要帮着连守仁继续在读书上寻出路，而且也要几个儿子共同为了这个目标努力。
连蔓儿走进早点铺子的时候，张氏和连枝儿已经差不多将饭菜做好了。
原来连枝儿在老宅将猪和鸡鸭都喂好了之后，没等到连蔓儿给她送饭。她就自己过来了，看见大家伙都在新铺子那边不知说些什么，她也没去掺和，就先到铺子里来做饭了。
“蔓儿，发生啥事了？”五郎就问连蔓儿。
连蔓儿就将沈六和沈谦来访的事都跟五郎和小七说了。
“继祖哥咋回来了，他没去上学？”连蔓儿问五郎和小七。
“去了，我和哥到私塾的时候，还看见他了。”小七道。
“那是谁把他找回来的，没找你俩？”连蔓儿又问。
“不知道，没人找我们。”五郎道。
一会连守信也回来了，一家人就放了桌子，开始吃饭。
“娘，我看我爷和我大伯他们好像挺高兴的，……后来，他们都说啥了？”一边吃饭，连蔓儿就问张氏。难道是连老爷子向沈六求了什么，然后沈六答应了？
“也没说啥，沈家六爷就问了问地里的收成，还问了你爷多大年纪，老家是哪的。”张氏看了一眼连守信，这才说道，“我也是头一次听说，孩子他太爷是从府城搬来的？”
“小时候好像听老爷子说过一回，我都不记得了。”连守信扒了一口饭道。
“……咱家真跟沈家有亲戚？”张氏有些将信将疑地道。
“娘，咋回事，啥亲戚？”连蔓儿吃了一惊。
“我这也糊涂那……”
张氏又看了一眼连守信，这才告诉连蔓儿。原来连老爷子说起祖籍，却是府城人。然后沈六就问身边的一个老家人，是否认得府城连家的人。
那老家人就说府城有一户姓连的人家，和沈府是老亲，后来似乎是搬走了，慢慢地断了来往。那老家人还问了连老爷父母的姓名，是哪一年搬到三十里营子的等等。可惜父母过世的时候，连老爷子年纪还小，很多事情也说不大清楚。不过他记得，他父亲是个读书人，常跟他提起他家原来是清贵的人家。
后来那老家人就说，或许，很有可能，连老爷子的父亲就是那户连家的后人。
“不、不会吧。”连蔓儿目瞪口呆。

第二百六十二章 风筝与柳笛（一）
她们家和沈家是亲戚，连蔓儿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不过转念想想，这亲戚也分远近，也分很多种。沈家人口众多，难保没有那么一个两个真的能和连家的祖上扯上点关系的。
按照连老爷子说的，连家祖上是读书人，连家原来是清贵的人家，起码就可以解释为什么连老爷子在城里大掌柜做的好好的，非要回乡来买地当地主，全力供养大儿子念书出仕了。
“那沈六、哦，不，沈六爷他说了啥没有？”连蔓儿又问。
“沈六爷倒是没说啥。”张氏答道。
“跟沈家是亲戚的人多着了！就是以前真有亲，那怕也挺老远的。现在，更是八竿子打不着了。咱别寻思那没用的。”连守信闷闷地道。
连蔓儿点了点头，连守信还是很务实的一个人。踏踏实实过日子，不会生出什么虚妄的想头来。这对他们家是件好事。
是沈六身边的老家人说连老爷子可能和沈家有亲，但是沈六却没说什么。也就是说，他既没有否定，也没有承认、继续攀谈下去。如果是这样的话，连蔓儿想到了某种可能……
那似乎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连蔓儿想了想，最终并没有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娘，我爷、嗯、他们跟沈六提啥请求没？”连蔓儿又问张氏，这是她比较关切的一个问题。
张氏没回答之前，又先看了连守信一眼。连守信只是闷头扒饭。
“咱跟人沈六爷是啥关系？你爷是明白人，哪能一见面就跟人提啥要求那。”张氏说道，“你爷就是跟沈六爷唠嗑，说了说咱家的事，你大伯是秀才，打算纳监选官，还有你继祖哥，你们要参加那个童生考试……，就没说别的啥了。”
“就这些？”连蔓儿追问了一句。
“嗯，就这些。”张氏点头道。
连蔓儿的眼珠转了转。只是这些，连老爷子、连守仁和连继祖就那么高兴，这里面当然有缘故。
是那个模棱两可的亲戚关系吗？肯定是了。
官场是个很奇妙的世界。以沈家的势力，这模糊的、未经确认的亲戚关系，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一件护身符、一架阶梯。沈六做为上位者，对其中的规律应该很清楚。在那场谈话中，他所持的态度，是不是可以被认为是一种无声的默许？
沈六为什么要这么做？
连蔓儿觉得她隐隐约约地抓到了点什么。
吃过了晌午饭，五郎和小七说教他们的先生下晌有事，他们不用去上学了。连蔓儿就想到她培育的毛嗑秧子长的差不多了，就套了小牛车，往老宅来。三个孩子挖了一多半的毛嗑秧子，又坐小牛车回来。
连蔓儿打算把这些毛嗑秧子都重在新铺子右边闲置的田地里。毛嗑就是向日葵，长大之后，开出的花还可以美化铺子周围的环境。
五郎在前面负责刨坑，小七跟在后面浇水，连蔓儿负责栽毛嗑秧子，小黄牛就停在旁边，并不随便乱走。
三个孩子正一边说笑，一边干活，就听见马车声响。一辆马车从青阳镇的方向过来，在他们跟前停了下来。
两个小厮先从车上跳下来，接着沈谦拖着圆滚滚的身子从车里出来，推开小厮扶他的手，从车上一蹦，就蹦到了地方。两个小厮吓的直嚷，马车后面跟着的两个年长的随从，也都跳下马来，簇拥到沈谦跟前。
“别大惊小怪的，我这不好好的吗？你们都离我远点。”沈谦不耐烦地跟随从的人摆了摆手，然后，就朝连蔓儿跑了过来，“连蔓儿，我找你玩来了！”
连蔓儿正蹲在地上种毛嗑，闻声抬起头，看见沈谦兴冲冲地跑过来，不由得想抚额。
“咦，你玩啥那，让我也玩玩？”沈谦跑到连蔓儿跟前，一双细长的小眼睛满是新奇地看着她。
这城里小孩沈小胖，一定以为她是在做游戏，连蔓儿囧起一张脸，望着沈谦。
“我这不是玩，我这是干活。这是毛嗑，我在栽毛嗑。”连蔓儿很耐心地告诉沈谦。
“哦，那也让我栽栽呗。”沈谦毫无障碍地接受了连蔓儿的话，对栽毛嗑反而更有兴趣了。
小胖子的粘人程度，连蔓儿是领教过的。她想了想，就点了头。刨坑沈谦显然干不了，也不好让他弄的一手泥，那么只剩下一个活计沈谦勉强能做。
“那你来浇水吧。”连蔓儿就道，“这浇水可重要了，你先看小七浇多少水，不能多也不能少，要不，这栽下去的毛嗑就活不了。”
沈谦听了连蔓儿的话果真很高兴，就将视线移到小七身上，看来是放弃了抢夺连蔓儿手里的活计的念头。
小七给沈谦做了示范，就把水瓢给了他。
沈谦乐的嘴巴都合不拢，小心翼翼地拿瓢往坑里倒水，还一直让连蔓儿他干的咋样。
将所有的毛嗑秧子都栽种完了之后，连蔓儿松了口气。小胖子的到来，因为她的巧妙安排，总算没有添什么大乱子，反而还帮了一点小忙。虽然，她们完全不需要小胖子的帮忙。
沈谦看着栽好的几排毛嗑，乐的什么似的。
“这以后就能长出瓜子来？嗑的那种瓜子？”虽然连蔓儿几个跟他解释了半天，沈谦还是不太能够将眼前的小苗与吃的毛嗑联系起来。
“没错。”连蔓儿点头。
连蔓儿要回铺子里洗手，沈谦自然也跟了过来。他的那两个随从已经跟张氏和连守信说了，沈六要在青阳镇住上一晚，办理一些事情。沈谦在镇上待不住，非要来找连蔓儿几个孩子玩。沈六答应了，派了他们几个跟随。
张氏和连守信知道了沈谦跟石太医的关系，对沈谦看的比沈六还要重，自然什么都答应。对连蔓儿三个孩子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们好好带着沈谦玩。
连蔓儿有些小小的苦恼，沈谦身份不凡，不是皮实的乡下小孩可比，带着他玩可没那么轻松。
沈谦却似乎一点没意识到连蔓儿的想法，他让小厮拿进来一个大攒盒，里面都是些精致的点心。
“蔓儿，给你吃的。”沈谦让连蔓儿吃点心，“五郎、小七，你俩也吃。”
连蔓儿就捻起一块松子糕，放进嘴里。
沈谦也捻了一块，小声嘟囔了一句：“你家的果子都不给我吃。”说完，还用细细的眼睛瞄了连蔓儿一眼。
连蔓儿差点噎住了，她想起来，上午她拿了些点心果子，后来看见那些随从不会让沈六和沈谦吃外面的东西，便把攒盒拿回来了。那个时候，沈谦也看见了攒盒。
她没让沈谦，沈谦当时也没说什么，谁想到，这小胖子记仇了。
连蔓儿眯了眯眼，装作没听见沈谦的话，本来打算只吃一块的，偏故意又捻了一块，吃的津津有味。
沈谦没生气，反而很高兴。
“蔓儿你爱吃松子？那这块也留给你。”沈谦指着攒盒中另一块松子糕道。
连蔓儿见他这样，反而无话可说了。
吃了一会点心，沈谦就又坐不住了。
“蔓儿，咱出去玩呗。”
“外面没啥好玩啊，咱坐屋里吃点心说话不挺好的。”连蔓儿道，不是她不想出去玩，而是沈谦的身份，让她有顾忌。
“哦……”沈谦并没有因此气馁，在垫子上挪了挪屁股，就又兴冲冲地道，“蔓儿，我带了风筝来，咱去放风筝吧。”
“好啊。”连蔓儿见沈谦这样说，想了想就答应了。
今天的风不小，很适合放风筝。
沈谦带来的是一只福燕风筝，竹篾做骨，上面糊的是上等的丝绢。风筝色彩艳丽，燕子的造型惟妙惟肖，两只硬翅上画着漂亮的蝙蝠图案。风筝的线轴和线也都是上等货。
显然这只风筝价值不菲。
庄户人家的孩子，在这个季节也会放风筝。不过，他们一般没钱、或者舍不得买现成的风筝，而大多数都是自己做风筝来玩。
没有竹篾，他们一般就用柔韧的柳条做风筝的骨架，做成最简单的菱形，上面糊的多是最便宜的那种白纸。不过，不要因为物质贫乏，就小瞧了孩子们的创造力。就是用最粗糙的黑墨线条，他们也能描绘出各种各样、逼真形象的图案。
连蔓儿、五郎和小七就做了这样的一个风筝，还在风筝的三个角加了飘带。他们用的风筝的线轴是根粗木棍，线也是用几股棉线扭成的。
这样简单的风筝，依旧给他们带来了许多的乐趣。
出来和沈谦放风筝，连蔓儿也把自家的风筝拿了出来。放风筝的地点，就选在她家新买下的这块地上。这地儿地方大，没有什么阻碍物，最适合放风筝了。
“蔓儿，你这风筝上画的是啥？”见连蔓儿也拿了风筝出来，沈谦好奇地凑近了打量。
连蔓儿就把风筝递过去，让沈谦能看的更清楚一些。
“看不出来吗，很明显的。”连蔓儿道。
沈谦皱起了小眉头，连蔓儿的风筝上面画的圆圆的一团，似乎有点像某物，可是谁会在风筝上画这个那？
“这个、不、不会是包子吧？”沈谦试探着说道。

第二百六十三章 风筝与柳笛（二）
“没错，就是包子。”连蔓儿笑着点头。
“啊，”沈谦抬起胖乎乎的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还真是包子啊。”
“当然了，一眼就能看出来不是吗。”连蔓儿道。
是一眼就能看出来，就是想不到而已，沈谦心里默默地道。
“为什么要画包子？”
“因为喜欢吧。”连蔓儿答道，“我家铺子里卖的就是包子。”
“哦……”沈谦有些向往地看着风筝上的包子。
“咱们四个，有两个风筝，嗯，那咱们比赛吧。”到了地方之后，连蔓儿停下来提议道。
“比赛，咋比？”沈谦立刻问。
“就是比谁的风筝飞的更高呗。”连蔓儿道。别小瞧庄户人家孩子自己做的风筝，也许在精致度上比不上买来的，但是性能上却丝毫并不逊色。连蔓儿对自家的风筝还是很有信心的。
当然，要比赛谁的风筝飞的更高，放风筝的人的技巧也很重要。
“好。”沈谦细细的眼睛立刻就亮了，马上应道。
五郎和小七自然也不会说什么，小七甚至也很有些跃跃欲试。
“四个人，两个风筝，咋比那？”沈谦用手比划着又问。
“当然是两个人一组啊，沈小胖，你是客人，让你挑，你愿意跟我们哪个一组？”连蔓儿就问沈谦。沈谦带来的两个小厮和两个随从都被沈谦命令，站的离他们有些远。因此，连蔓儿便少了许多顾忌，自然地就将心里给沈谦起的外号叫了出来。
“我不叫沈小胖！”沈谦鼓着嘴瞪了一眼连蔓儿，随即又抢着说道，“蔓儿，咱俩一组，让小七和你哥一组呗。”
“你咋不选我哥呀？”连蔓儿有些惋惜地看着沈谦，他们几个人里面，五郎年纪最大，个头最高，跟五郎一组放风筝，赢的机会更大。
“咱俩一组，有我在，肯定能赢。”沈谦乐得咧开嘴，露出一排雪白整齐的芝麻牙，“蔓儿，我乐意跟你玩。”
不是说大户人家的孩子从小在人精堆里长大。都世故早熟吗。为什么沈小胖这么开朗外向，根本一点都不隐藏他的情绪！是他生性如此，在哪里都这样，还是单在他们面前才如此那？
“那好吧。”连蔓儿点头答应了下来。说实话，接触了几次，沈小胖并不是个讨人厌的孩子。
放风筝，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放法，两个人有两个人的放法。
如果是一个人，那就要一边迎着风跑，一边渐渐放开风筝的线，让风筝飞起来。如果是两个人，就可以一个人站在原地放线，另一个人举着风筝迎着风跑，在感觉风筝浮力够大的时候，放开风筝，风筝就能飞起来了。
两个人一组比赛，连蔓儿打算采用第二种方法。
小七和五郎一组，用他们自制的风筝。小七负责放线，五郎负责举着风筝跑。五郎比小七高，跑的也快，风筝很容易就放起来。
而连蔓儿和沈谦两个人……
连蔓儿打量身旁乐滋滋的小胖子，似乎还是没她高？好吧，虽然因为太过圆润，视觉上小胖子非常不显个。实事求是的讲，沈小胖好像也长高了一些，竟然和她的个头差不多了。连蔓儿想，让沈谦负责放线，她负责放风筝，这样赢的机会才大一些。因为沈小胖没她高，而且肯定跑不快。
不过……
“沈小胖，我来放线，你放风筝……”连蔓儿就将放风筝的要领跟沈谦仔细地说了一番，确认他都懂了才停下来，“最后放开风筝的时候，最好跳的高一点，风筝能飞的更高。”
“你们准备好了没？”小七在旁边喊，他和五郎已经摆好了架势，就等着沈谦和连蔓儿一起放风筝了。
“好了。”沈谦抢着道。
两组，连蔓儿和小七隔着几步远，站在同一直线上，在他们俩前面，沈谦和五郎都举着风筝，也站在同一直线上。
放风筝的人，明显比站在那放线的人要累的多。
沈谦回头看了看连蔓儿，又看了看小七，然后又看了看旁边比他高了几乎一个半个头的五郎，乐的嘴角上翘，细眼弯弯。
小七和五郎两个，明显是五郎年纪更大、也更强，他和连蔓儿两个，自然是他更年长、更强大，所以连蔓儿才这么分工的。
“我准备好了。”沈谦又回头朝连蔓儿喊了一声，一边两只手将风筝举的高高的。
“那我喊了，哥，小胖，你俩都站好。……预备……跑！”连蔓儿喊道。
五郎和沈谦一起动了，五郎长手长脚，常年的劳作让他跑起来身形矫健，毫不费力。
他旁边的沈谦却是另外一番情形。
沈谦今天穿着一件光闪闪的锦缎小袍子，那小袍子裹着他胖滚滚的身体。他拼足了力气往前跑，可惜身体实在太胖，没几步脸的红了，还冒着热气，像足了刚出炉的肉包子。
不能跑在五郎后面，连蔓儿说了，跑的越快，一会才能将风筝放的越高。沈谦想着连蔓儿的话，憋足了劲要追上五郎。
领先了几步的五郎并没有尽全力。他是家中的最大的男孩，没有弟弟妹妹童心那么重，别说沈谦是客人，就是跟家里的弟弟妹妹，他也会让着一些，不会真的去争什么比赛的输赢。看身边的小胖子拼命跑动那股子认真劲，五郎不露行迹地将速度放慢了一些。
沈谦和五郎几乎跑了个平手，也几乎是同时将手中的风筝放开。沈谦真的像连蔓儿嘱咐的那样，最后一下跳起来，才放飞的风筝。
连蔓儿在后面看的忍俊不禁，圆滚滚的小胖墩飞快跑动和跳跃什么的实在是、实在是太……有趣了。
沈谦虽然足够努力，但是毕竟是第一次这样放风筝，经验不足。他是家中的九爷，就是放风筝也是被人伺候的，最多拿着线轴放两圈线。像这样自己又跑又跳的还没有过。因此，那风筝虽然也被风吹起来了，却歪歪扭扭，好像随时要摔下去似的。
连蔓儿忙着脚下移动，一边调整风筝的线。沈谦早跑回来了，也一手放在线轴上，一边紧张地看着风筝，嘴里大呼小叫。这期间，两个孩子还绊了一回嘴，最后风筝终于高高的飞了起来。
沈谦高兴的嗷唔一声跳了起来。
放了一会风筝，几个孩子之间没了隔阂，情绪也都放开了。最后将风筝收回来的时候，几个孩子已经成了关系极铁的好朋友了。
“这风筝你们自己做的啊，挺不错吗。”沈谦看着小七收在手里的风筝，刚才两只风筝可是几乎飞的一样高。
“当然了，我们费了老大的劲儿了。这村里，我们的风筝是头一份。”小七很自豪地道。
“那咱把风筝换着玩吧。”沈谦就和连蔓儿道，“我把我的燕子风筝给你，你把你的包子风筝给我。”
“你要跟我们拜把子，交换信物吗？”小七进了私塾，又听过说书人说书，一下子就想到兄弟结义了。
“嗯，拜把子吧。”沈谦很严肃地道。
交换了风筝，沈谦却不玩了。
“咱玩别的吧，蔓儿，你们肯定有老多好玩的，咱都拜把子了，你们就带我玩呗。”沈谦道。
“坐坐我家的小牛车吧。”不等五郎和连蔓儿说话，小七抢着道。
“好。”沈谦答应的更快，一边眯了眼笑着看连蔓儿。
“那就坐吧。”连蔓儿道，小牛车还是很安全的。
五郎赶车，连蔓儿、沈谦和小七坐在车上，沈谦的小厮和随从不远不近地在后面缀着。他们稍微走近了，就会被沈谦赶开。
自己的随从靠的太紧，连蔓儿对他的态度就不一样。沈谦虽然不喜欢连蔓儿叫他沈小胖，但是他喜欢连蔓儿叫他沈小胖时对待她的态度。
坐在小牛车上，连蔓儿先是带着沈谦将自家新买的这篇地巡视了一遍，让他看她们的菜地，她们的果树，还告诉他在哪里以后将会修建什么。之后，几个孩子又坐车进了村，连蔓儿让沈谦看了连家的老宅，让沈谦看她们养的小猪、小鸡和小鸭。
沈谦的一双细眼都不够看了。
从连家出来，她们没有沿着原路出村，而是绕到了河边。
溪水叮咚，河岸边杨柳青青，垂下的枝条时不时地拂在几个孩子的脸上、身上。小黄牛突然顿了一下，然后就朝小河走去。
“牛要喝水。”
小黄牛来到连家，就被一大家子宠爱着。它要喝水，当然也由得它。
连蔓儿就拉着沈谦从小牛车上下来，走到一棵柳树旁边，现在的柳树已经是翠绿一片了，不过叶子还小。连蔓儿挑了一段光滑的柳枝折了下来，用手小心地拧着柳条的外皮。
“蔓儿，你在干啥？”沈谦凑近连蔓儿，好奇地问。
两个孩子都没有发现，他们已经挨在了一起。
“一会你就知道了。”连蔓儿笑着道，直到将柳条的外皮拧的完全和里面的硬芯子分离，然后又小心地将芯子抽离，连蔓儿手里就有了一段完好的柳树皮管。
“小胖，带小刀了没？”连蔓儿问沈谦。
“我不叫小胖。”沈谦说着话，从怀里掏出一把小银刀，“给。”
连蔓儿接过刀，将柳树皮管切成几段，又挑了其中的一段，在一头小心地将皮管最外面的那层薄薄的绿皮削了下去。
“给，柳笛。”连蔓儿将削好的柳笛递给沈谦。

第二百六十四章 槐花和榆钱儿
“柳笛？”沈谦接过柳笛，一脸好奇地看着。他没见过这个东西，甚至连听都没听过。他不知道怎么玩。
连蔓儿这个时候已经又削好了一只柳笛。
“你看着我。”连蔓儿对沈谦道，“你看过人吹笛子吧，是一样的。”
连蔓儿一边跟沈谦这样说，一边将柳笛放进嘴里，吹了一声给沈谦做示范。沈谦一下子乐了，也将柳笛放进嘴里吹了起来。清脆悦耳的笛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真好玩，太神奇了。”沈谦高兴的胖乎乎的小脸都红了，“蔓儿，你懂的真多。”
家里面、还有来往亲戚中，甚至包括家里服侍的下人里，和他年龄相近的小孩子也不少。可在沈谦眼里，他们都加在一起，也比不过一个眼前的连蔓儿。这也不仅仅是因为连蔓儿懂得多，会玩，还因为，连蔓儿给他的感觉是不同的。
那些小孩们对他或是害怕，或是巴结，或是羡慕、或是嫉妒，如此种种，可是展露在他面前的，几乎都是同样的一张脸孔。就好像是他六哥有一次买回来给他玩的面具，上面画着一成不变的笑脸。
连蔓儿却不一样，她不怕他，也不巴结他，羡慕嫉妒更是没有。真实的、亲切的连蔓儿，让他和她相处起来，感觉最自然、最舒服。
当然，五郎和小七也是不同的。似乎认识了他们，他才第一次拥有了真正意义上的玩伴和朋友。
“你要不要试试？”连蔓儿将还没削的两根柳笛和小刀递给沈谦。
“好啊，好啊。”沈谦当然乐意，就照着连蔓儿的样子，将那两根柳笛的口削了出来。然后他让连蔓儿挑了一根，自己留了一根。
不同粗细长短的柳笛，吹出来的声音是不一样的。
“……只有现在这个节气，柳树枝能做出柳笛来。再过些天，柳树枝长实了，就不成了。”连蔓儿给沈谦普及知识，“除了柳树，现在的杨树枝也能做笛子。”
“那别的树那？”沈谦很受教的样子，而且还知道举一反三。
连蔓儿小老师感觉很欣慰，很有成就感。
“别的树都不行的。”
连蔓儿告诉沈谦，然后又走到旁边一棵杨树旁边，挑了一根枝条折下来，做了一只杨笛。沈谦也学她的样子，另外折了一根枝条。
杨树的树枝一般比柳树的要粗，树皮也比柳树的要厚，所以杨笛比柳笛做起来更容易成功。
沈谦做好了一只杨笛，吹了两声。
“和柳笛不一样。”
“那当然了。”连蔓儿点头。
杨笛的声音比较低沉粗犷，比不得柳笛的声音清脆悦耳。所以，庄户人家的孩子最爱的是柳笛，只有做不好柳笛，才会退而求此次。
五郎和小七陪着小黄牛喝完了水，又将小牛车赶上了岸边的小路，几个孩子都上了车。
连蔓儿回头瞧了瞧，也许是看他们玩了这半天对他们放心了，而且这小河边也实在看不出能有什么危险，跟着沈谦的那四个人已经没有那么紧张地盯着他们了。那两个年级略小的小厮，甚至也学着连蔓儿和沈谦的样子，折了柳枝做柳笛玩。
小牛车拐过一个弯，就看不见那四个人了。
连蔓儿眼珠转了转，抿嘴乐了。
一直关注连蔓儿的沈谦看见了，眼睛就跟着亮了，连蔓儿一定是有好玩的主意了。
果然，连蔓儿指着一棵槐树，让五郎将小牛车停了下来。
“有好吃的，……只能给你吃一点。”连蔓儿小声告诉沈谦，然后就从车上站起来，翘起脚，从旁边的槐树上摘下小小的两串槐花来。
这个季节，离槐花大批下来还有一段时间，只有向阳的刺槐树上，在最向阳的树枝上，才有那么一两串。连蔓儿眼睛尖，看见了，就想让沈谦尝尝鲜。
“挺香的，能吃？”沈谦立刻蹭的离连蔓儿更近了一些，吸着鼻子闻了闻。雪白的槐花散发着一股子清新的甜香，沈谦很喜欢。
“这是槐花，能吃的，吃起来很甜。”连蔓儿告诉沈谦，然后就揪了几朵槐花下来，放进嘴里。
“嗯，嗯，我相信的。”沈谦看着连蔓儿的嘴。
连蔓儿笑了笑，小心地从槐花串上又摘下来一些槐花，凑成一小把，递给沈谦。沈谦接过去，先捻起一朵放进嘴里尝了尝。
槐花进了嘴里，水水润润，在舌尖上散溢出淡淡的甜香。
“真的好吃。”沈谦点了点胖胖的下巴，就将一整把槐花全放进了嘴里。
两串槐花并没有多少，沈谦吃完了，很有些意犹未尽，而且，连蔓儿才吃了一点，五郎和小七更是一点都没有吃。
沈谦仰起脸，他看见更高的树枝上，似乎还有几串槐花。
“现在槐花少，再过两天，会多的吃都吃不完。”连蔓儿对沈谦道，“这个不能多吃，你回去了也不要跟人说。”
虽然还想吃槐花，沈谦还是坐回了车上。
“我懂的，我不告诉人。”沈谦道。
小胖子很上道，再看看后面，随从的人还没跟上来，连蔓儿就决定再让沈谦尝尝新鲜。
前面不远，正好有一棵榆树，树丫子上结了几串榆钱儿。和槐花一样，现在还不到榆钱大批下来的时候。
结了榆钱的树丫子有些高，就是个子最高的五郎站在小牛车上也够不着。若是往常，到可以用树枝将榆钱打下来。但是现在榆钱少，打落下来难免会损失一些，而且落在地上，给沈谦吃也不大好。
五郎跳下车，助跑了两步一下子窜到树干上，两手两脚攀住树干，蹭蹭蹭几下，就爬上了树。
爬树，几乎是庄户人家的孩子天生习得的本领。当然，爬树很费鞋，庄户人家的孩子为了不被大人骂，一般在爬树前会将鞋子脱下来。不过今天情况特殊，五郎没有脱鞋。其实，他光着脚爬树，比穿着鞋还利落。
沈谦看的目瞪口呆，连蔓儿很淡定，小七星星眼。爬树爬的这样利落的是她们的大哥哦，若非五郎有这本事，她们夏天的时候，可是吃不到那么多鸟蛋的。
五郎摘下榆钱后，就扔给连蔓儿。
几串榆钱，都被连蔓儿稳稳地接在了手里。
这个时候，跟随沈谦的人也从拐弯那转了过来。五郎回到车上，赶了小牛车慢慢地向前走，连蔓儿、沈谦和小七靠在一起，背朝后，排成一排坐在车上。
这样能遮挡住后面那四个人的视线。
“这是榆钱儿，没槐花那么甜，可也挺好吃。”连蔓儿递给沈谦一串榆钱，另外两串她和小七分了。五郎说他要赶车，不要。
榆钱颜色是最养眼的嫩绿，非常鲜嫩，吃进嘴里，是淡淡的清香。
为了不让后面跟着的人发现，三个孩子压低了声音，尽量缩小动作幅度，偷偷摸摸地吃起了榆钱儿。
“……榆钱儿和面打饼，可好吃了。……你可别小看这个东西，我娘说，荒年的时候，大家伙靠着这个活命那。”连蔓儿又向沈谦普及了一些关于榆钱的常识。
对庄户人家的孩子是常识，对沈谦这样世家子弟，却是闻所未闻的。
连蔓儿看着沈谦很新奇、受教的模样，心里在想，可惜现在没有韭菜和麦苗，要不然，就能看那个笑话的现场版了。
不对，转念一想，连蔓儿觉得那样的场景是不会出现的沈谦身上的，因为沈谦他一定是不认识麦苗的，同时，也非常有可能不认识韭菜。
连蔓儿自己想的忍不住抿嘴笑，沈谦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玩的很高兴，也跟着乐。
小黄牛慢腾腾地迈着步子，尾巴在屁股后面扫了扫。
连蔓儿、沈谦和小七三个是并排坐的，沈谦坐在中间，正在牛屁股后头。他们坐的又比较靠前，那小牛的尾巴尖就在沈谦的鼻尖上掠过。
沈谦觉得好玩，还用手扒拉了一下。
小牛的尾巴尖打着卷，往旁边摆开，扑哧一声，拉了一坨冒着热气的牛粪。
沈谦惊呆了，嘴巴张成了O形。
连蔓儿和小七各自扭开脸，笑的身子打颤。
回到了早点铺子，沈六派来接沈谦的人已经等在了那里。沈谦不想走，可还是被人抱上了车。
“蔓儿，我明天还来找你玩。”沈谦抱着跟连蔓儿换的那只包子风筝，依依不舍地对连蔓儿道。
连蔓儿问过了来接沈谦的人，知道明天沈六和沈谦就要回府城去了。
“我明天早上去看你，你还没吃过我家的包子那。”连蔓儿对沈谦道。
“好啊。”沈谦立刻就高兴了起来，“蔓儿你可得说话算话，我等你。”
“嗯。”连蔓儿点头。
送走了沈谦，连蔓儿立刻就和张氏商量。
“娘，咱明天赶早，多准备点包子，我想给沈六爷他们送些过去。”
“这应该。”张氏立刻点头，“人家对咱都没的说，咱家也没啥稀罕东西，就这包子还不错，应该送。”

第二百六十五章 礼物
第二天一大早，一家人早早地蒸好了一大笼屉包子，装了几个食盒。天刚亮，连蔓儿就和五郎、小七赶着小牛车带着食盒往镇上来。
沈六在镇上留宿，住的是石太医的宅子。
小牛车刚在宅子的大门口停下，连蔓儿正要下车跟看门的护卫说话，那大门就自己开了。钟管事笑容满面地从门里出来。
“昨个九爷一到家，就嘱咐，说是你们今个早上要来。”钟管事笑着说道，“这不，我都等了一会了。”
“麻烦你了，钟管事。”连蔓儿忙道。
“不敢，不敢。”钟管事连连说道。
“……我们家做的包子，我爹娘特意嘱咐，请钟管事尝尝。”五郎就从车上将最大的一个食盒抱了下来。
他们总共带了三个食盒的包子，两个较小些的食盒，是给沈六和沈谦的。这大一些的食盒，则是送给他们的随从们吃的。因为有那么买卖葡萄酒的交情，连守信特意嘱咐，要给这位钟管事。
“这可多谢了。”钟管事忙道，就让身边的一个小厮过来，接了食盒抱在手里。“你们跟我来吧，这个时辰，九爷应该是起来了。”
钟管事就在前头领路，连蔓儿提了食盒，和五郎小七跟在后头。石太医的这宅子他来过一次，路上见到许多侍从、小厮各司其事，却都鸦雀无声，见了钟管事也不过是相互点点头。依旧是走进那个颇有乡村菜园风格的花园，就见花厅外一大一小的两个人，正在舞剑。
正是沈六和沈谦。
沈谦看见了连蔓儿，立刻就眯着眼睛笑了起来，就要放下剑跑过来。可扭头看了一眼沈六，迟疑了一下，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依旧学着沈六继续舞剑。沈六似乎没看见人进来，将一套剑法走完，这才缓缓地停了下来。
旁边就有侍从上前，从沈六和沈谦手里接过剑，又送上了干净的帕子。
“连蔓儿，你咋才来。 我都起来半天了！”沈谦接了帕子，胡乱地擦了擦，就要往连蔓儿这边跑。
“小九，你舞剑这样敷衍法，怕是一直要被人叫小胖子了。”沈六慢条斯理地擦着手，凉凉地道。
沈谦立刻就像被施了定身法，站在那不动了，还垂下了头，似乎受了不小的打击。
连蔓儿站在那，不由得眨了眨眼睛。难道是她叫沈谦小胖子，被沈六知道了？她一直很小心的，沈谦的那几个随从应该没听见啊。总不会是沈谦自己告诉沈六的吧。还有，沈六这是训导沈谦，还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沈六没有理会沈谦，转身就走到花厅内坐了下来，左右又送上参茶。沈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才招呼钟管事，让他带连蔓儿他们进来。
沈小胖不愧是沈小胖，这么一会工夫，就从打击中恢复过来了。他跑到连蔓儿跟前，跟连蔓儿一起进了花厅，一边还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你刚才看见了吧，我的剑舞的咋样？没见过吧，很帅吧……”沈谦一个劲地问连蔓儿，看他那显摆的小样，刚才沈六的话一点都没给他留下阴影。
“是很好看……吧。”连蔓儿只得道。沈小胖跟沈六学舞剑，完全是照猫画虎。他那圆滚滚的身材。根本就没什么身法可言，更跟帅气好不沾边。但是刚才沈六已经打击过沈谦了，连蔓儿是个厚道的孩子，她不能再落井下石，总得给沈小胖一点鼓励是不是！
连蔓儿这样说，沈谦很满意。
“家里做的包子，送来给六爷和九爷尝尝。”进了花厅，连蔓儿便将手里的食盒递了上去。
“……就是蔓儿家铺子里卖的包子，肯定好吃。”沈谦道。
“端上来吧。”沈六点了点头。
就有旁边伺候的小厮接过食盒，放到沈六和沈谦面前的桌子上。小厮打开食盒，里面的包子还在冒着热气。食盒里除了包子，还有一碟在大酱里腌制的小黄瓜。这是每年黄瓜拉架的时候，摘的那种很小、很嫩的小黄瓜，在酱缸里腌制的久了，每一条不过小手指般大小，成酱色，吃起来酱香十足、咸香可口，非常下饭。
小厮将装小黄瓜的碟子摆到桌上，又将食盒里的包子拣出来盛在盘子里，就有服侍的人流水般摆上了早饭。
“你们吃过了没有？”沈六抬起头，问道。许是早上起来心情不错的缘故，沈六的表情和周身的气场，都是少有的柔和。
听沈六这样问，连蔓儿、五郎和小七相互对视了一眼。他们当然还没吃早饭，一会从这离开，连蔓儿打算回家吃饭，五郎和小七则打算在镇上随便吃些，就直接去私塾。
“那就是还没吃了。”沈六就道，“过来，坐下一起吃吧。”
钟管事的脸上闪过一丝异色，不过转瞬间就恢复如常。旁边伺候的小厮为三人摆了座椅，又拿了三幅碗筷安放在桌上，请三人坐下吃饭。
连蔓儿知道，这种时候，是应该推让的。不过，转念一想，沈六是什么人，又是什么脾气，他会是给跟他们说客气话的人吗？
当然不会。
那既然沈六开口了，一起吃就一起吃好了。
“那就多谢六爷了。”连蔓儿痛快地答应道，走过去在沈谦的下首坐了。
沈六看了连蔓儿一眼，眼睛里多了一丝笑意。沈谦更加高兴，将小厮给他装的粥推给连蔓儿。
“蔓儿，你吃这个。我最爱吃的鱼肚粥。”
“嗯。”连蔓儿点头。
五郎和小七有些吃惊，不过随即也走过来，在桌子旁边坐了。
沈家兄弟的早饭很丰富，粥就有四种，其余各式点心、小菜，摆了满满的一桌子。
沈六和沈九，不约而同地都先尝了连蔓儿带来的包子。早点铺子卖的包子，经过几次改良，味道比以前还胜十分。给沈六和沈谦做的这一笼屉灌汤包子，他们做的更为精心。雪白宣软的包子皮，加上精选材料调制的包子馅，轻轻咬一口下去，就是满口的香。
“好吃。”沈谦吃了一口，就点头赞道。“蔓儿，你做的包子真好吃。”
“这是什么？”沈六吃了包子，却并不发表评语，而是指着那一碟酱黄瓜，问连蔓儿道。
“那是在大酱里腌的小黄瓜。”连蔓儿告诉沈六。
“嗯，很不错。”沈六道。
世家大族，有很多规矩，还讲究养生之道。每天起居都有定时，一般人家更为严格。比如说沈谦这么大的小孩，每天都要按时起床，或读书或练剑。他们甚至比一般人家的孩子，更没机会睡懒觉。
食不言寝不语，这也是规矩。
沈六只说了这两句话，便没再出声。就是沈谦，也是一开始向连蔓儿推荐了几样他爱吃的点心，就不再说话了。
连家吃饭，也很有规矩。感谢这些规矩，让连蔓儿、五郎和小七，无论在何种场合的宴席上，都让人挑不出丝毫的错来。当然，让连蔓儿很讨厌的连家的那个分配制除外。
一餐饭吃完，沈六带着他们到旁边的偏厅坐了喝茶。沈六很忙，不过一会工夫，进来回事的人就有四五拨。
连蔓儿、五郎和小七就起身告辞。
“我一会就回府城了，你们……没忘了什么事？没有什么话要说？”沈六抬眼，看着连蔓儿问道。
沈六想让他们说什么话，记起什么事？
“没有。”连蔓儿想了想，就答道。
“真没有？”沈六追问了一句。
“真没有。”连蔓儿很肯定。
沈六似乎有些失望，不过看向连蔓儿的眼睛里，却多了一些探究的意味。
“六爷，你既然这么问了。那我也问一声，六爷，你没忘记答应我们的事吧。”连蔓儿问道。
“当然，你有话现在就可以说。”沈六眯了眯眼道。
“我们过的挺好的。我就是问问，确认确认。”连蔓儿笑道。如果有可能，那个条件就一辈子摆在那，没机会动用，那才是上上签。
“哦。”沈六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六爷要是没什么事，那我们就告辞了。”连蔓儿道。
“嗯，我九弟还有事问你。”沈六道。
连蔓儿转向沈谦。
沈谦肥嘟嘟的小脸涨的通红，看样子有些紧张，也有些激动。
“说吧，小九。”沈六道。
“……蔓儿，你跟我回府城吧。”沈谦的一双细眼这个时候分外有神。
“啊？”
“我是说，你，五郎和小七，还有你爹娘，你姐姐，你家的小黄牛、小猪、小鸡啥的，都可以跟我回去。你们继续开铺子，种地，住到我家，咱就能总在一起玩了。”沈谦说完，眼巴巴地看着连蔓儿。
连蔓儿看了看沈谦，又看了一眼沈六。沈六慢慢地喝着茶，脸上云淡风轻，但是连蔓儿看的出，他觉得这件事很有趣。
“那个……多谢啊，我们在这住的挺好的，舍不得到别处去……”连蔓儿心里有些囧。
沈谦垂下头。
“……你有空可以来看我们，我们有空，也会去看你。”连蔓儿忙又道。
“蔓儿，你真的回来府城看我？”沈谦抬起头，看着连蔓儿问道。
“嗯，我会的。”连蔓儿以最诚挚的态度答道。
“好吧，”沈谦依旧有些闷闷不乐，不过似乎也接受了这样的结果。他从小厮手里接过一个锦缎的袋子，“蔓儿，这个给你玩。”
“这、这是……”连蔓儿看着沈谦抱着的东西，惊喜的睁大了眼睛。

第二百六十六章 玉米
沈谦手里抱着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上面那一颗颗饱满的、整齐排列的金黄色颗粒，在连蔓儿眼里散发着比金子还要耀眼的光芒。
沈谦看见连蔓儿喜欢，顿时也高兴起来，也不像方才那样闷闷不乐了。
“蔓儿，我就知道你肯定喜欢。这是玉米。”沈谦将一根玉米棒子递给连蔓儿。
连蔓儿将玉米棒子接在手里，她激动的手都有些发抖了。玉米，她当然认得这个是玉米。她还知道这个不只叫做玉米，还被叫做苞谷、苞米。在她前世是非常常见的一种粗粮，可是到了这里之后，却还是第一次见到。
“蔓儿，玉米好看吧。”沈谦看连蔓儿的眼睛盯着手里的玉米不放，以为她是第一次见到这个新奇的玩意，就向她解释。“这可是稀罕的玩意儿了，六哥说，是卷毛绿眼睛的番邦人从老远的地方带来的。……姑母给了我们家一些。……一颗颗种在地里，长出来可好看了……”
沈谦的姑母，就是去世的沈皇后。
沈谦说了很多，连蔓儿只听进去了很少的一部分。
玉米已经从国外传了过来，但却很少种植。种植玉米的人家，将其视作观赏植物。而这玉米棒子，是沈谦的玩具。
连蔓儿更多的注意力集中在手里的玉米棒子上。这根玉米棒子个头不小，玉米粒也很饱满。剥下来之后，应该有三四两、甚至半斤的样子。半斤玉米能种多少地那？
如果有更多的玉米就好了。比起高粱、谷子、糜子，玉米的产量更高，对田地的要求更低，也更容易种植。而且，她很想念嫩玉米、玉米面饼子和玉米粥的味道。
“好看，这玉米真好看。”想到这，连蔓儿抬起头来，“沈小……，嗯，这玉米，你还有吗？能不能再多给了几根？明年我加倍还给你好不？”
“蔓儿，你这么喜欢玉米啊？”沈谦看了看连蔓儿，“那好吧，我就带了三根，还有两根，也给你吧。不用你还，我家里还有那。”
沈谦就从锦缎袋子里，又掏出两根玉米棒子来，全给了连蔓儿。
“这个袋子也给你吧。”最后，沈谦干脆将锦缎袋子也给了连蔓儿，让她把玉米装进去，方便拿着。
“小……”意外地拿到了玉米的连蔓儿，再看沈谦的时候，觉得他身上几乎罩上了金光。即便是他那肉呼呼的脸，还有被脸上的肉挤得小小的眼睛，也格外顺眼，甚至帅气起来。本来激动之下想喊沈谦小胖的，可舌头自动转了个弯。“小九，你太够朋友了。”
这样的话，在沈六跟前是不方便说的，这是沈谦送他们出门，将随从打发的远远的，连蔓儿才没有顾忌地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当然了。”沈谦见连蔓儿这样，愈加高兴，就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蔓儿，玉米我家还有。你要是想要，等我回去了，我让人再给你捎来。”
“真的吗？”连蔓儿激动地抓住沈谦的手。
沈谦的手也是肉滚滚的，手背上还有胖出来的小肉坑。连蔓儿觉得，沈谦可能，比小七的年纪还要小。可是抓住了沈谦的手，连蔓儿才发觉，这小胖子的手竟然比她的手还要大上一点点。
“真的。”沈谦笑眯眯地点头，对连蔓儿这样亲密的举动，他很喜欢。
连蔓儿却从激动中冷静了下来。
“小九，我是想多要些玉米，回家种在地里。可是，要是不方便的话，就算了。你给我的这些，也足够了。”
她打算大面积地种植玉米，所以想向沈谦多要一些玉米棒子。听刚才沈谦说的话，虽然他可以将玉米棒子当做玩具，但是这玉米的来历有些不一般。沈谦看样子很受宠爱，但毕竟是小孩子。不知道沈家会有什么看法。
虽然想多要些玉米，但是连蔓儿并不想让沈谦为难，或者因此惹恼了家中的长辈。她手里有了三根玉米棒子，今年全种下去，然后将收获的玉米再全留作种子，这样，等到明年，她也能种植大面积的玉米。
多了一年的时间，但是她还是一样感谢沈谦。
“没啥不方便，这事包在我身上，蔓儿你就放心吧。”沈谦很有自信地道。
“嗯，那好。小九，要是没有就算了。要是真能拿到更多的玉米，你记得早点让人捎给我。”连蔓儿就道。如果沈谦回去，立刻拿到玉米，让人给她送来，那完全不会耽误春耕。
“嗯，我记住了。放心吧，蔓儿。”沈谦点头。
……
连蔓儿离开之后，沈六带着沈谦很快地启程回了府城。
当天傍晚，连家西厢房里，连蔓儿将剥下来的一小笸箩玉米粒珍而重之地放在桌子上，又从里面拿出两把来，像给毛嗑、豆角、黄瓜等催芽那样，分别放进两个大碗里，浇了水，盖上纱布，放在炕头上。
一家子都围在桌子旁边，看着连蔓儿的动作。
“这啥玉米的，真能吃？”张氏第一个开口问道。
当然能吃，连蔓儿想说。但是她不能这么说，毕竟没听人说过吃玉米，她不好说的太肯定。
“我觉得能吃。”连蔓儿故意有些迟疑地道，“就算不能吃，这种出来，也能卖钱啊。……沈小九说这是稀罕东西，玉米种子还是皇后娘娘给他家的。他还说玉米种出来很好看。……皇后娘娘和沈家都这么看重玉米，咱种出来，肯定能卖不老少钱。”
“蔓儿说的没错，这金贵的东西种出来，那可不值钱咋地。”连守信想了想就道。
张氏也点头。
连枝儿、五郎和小七当然不会反对连蔓儿种玉米。
连蔓儿松了一口气。其实她心里有另外的想法，等她们把玉米种出来，让大家伙知道玉米的好处，推广玉米的吃法，那么明年光卖种子，她们就能赚上一大笔。
而且，推广了玉米，她同时也做了一件好事。不仅丰富了人们的粮食品种，还能让更多的人吃饱饭。
这样利人利己的事，怎么能不全力去做那。
“蔓儿，这玉米咋种，你知道不？这么发芽能行？”五郎问。
“有啥不行的，我看要种玉米，也就跟种毛嗑差不多。咱这样催芽，总不会错的。”连蔓儿道。前世，她很爱吃嫩玉米。她看过她姥姥在自家的菜地种玉米。嫩玉米比田地里的玉米种的早，为了更早地收获，还要进行催芽。而田地里的玉米，在种之前，只需要稍微浸泡一些就可以了。
“要是这么地不行，咱不还剩下不少吗。”虽然心里很笃定，但是连蔓儿还是补充了一句。
“爹，娘，咱再在菜地旁边开出点地来，等这玉米发芽了，就种下去，行不？”连蔓儿又和连守信、张氏商量道。
“行，咋不行。反正，那块地空着也是空着。”张氏就道。
买下的那片地，还没有完全的利用起来。除了留出以后盖房子的地之外，还有一些，可以种菜也可以种庄稼。他们一家六口，精力有限，现在她们开出的菜地，已经很多了。
……
庄户人家，谷雨的时候，才开始种地。现在时节还没到，连蔓儿一边等着玉米发芽，一边盼着沈九送更多的玉米来。
沈谦和他们换的风筝，被她小心地收藏起来。沈谦的那个锦缎袋子，也被她放进柜子里收藏了起来。不仅仅是因为这两件东西的贵重，还因为沈小胖这份友情，是值得小心珍藏的。
即便是以后大家都长大了，因为身份地位的关系，这份友情会随风消散。
这段时间，一家人都非常忙碌。因为沈六曾经来过，还吃了她们送过去的包子的关系，她们的早点铺子的生意更加火爆了，来铺子里吃包子的人猛增。张氏已经考虑要再添一个人帮手了。
浆洗衣裳的生意也更好了。连蔓儿看着自己日渐沉重的私房钱袋，每每难掩脸上的笑容。赵氏和连叶儿也因此在她这存了更多的私房钱。
为了准备春耕，连守信每天忙完了铺子里的活计，都会赶着小牛车拉了倒好的粪，送到地里去。这个时候，连守信深切地感受道，置办了小牛车的好处。
“要是没有这个车，光靠我一平板车一平板车地往地里送粪，这几天，我还真就累趴下了。光是累还好说，咱现在工夫紧啊。”吃完晌午饭，连守信又去给小黄牛喂了一次草料，回到铺子里，很是感慨地对张氏说道。
“可不是咋地，有这头牛，可给咱们省了大事了。”张氏道。
“等种地的时候，这牛的好处就更大了。这笔钱，咱花的值。”连蔓儿笑道。
“对，太值了。”连守信点头。
一家人正说着话，就有人在外面敲铺子的门。
连守信就走过去，把门打开。
赵文才手里提溜着两包槽子糕，笑容满面地站在门口，看见连守信，他脸上的笑纹更深了。
“老四兄弟，你赵大哥我来看你了。”

第二百六十七章 求上门来
赵文才竟然登门了。连蔓儿和张氏在屋里交换了一个眼色，两个人都知道，张文才来他们这，那绝对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面人，何况还有赵秀娥和二郎的关系在那里摆着。因此，虽然对赵文才的印象并不好，连守信还是将人让了进来。
赵文才一进来，就先把手里的两包槽子糕放柜子上了。
“老赵大哥，你这是干啥？”连守信忙阻拦道。
“……就两包槽子糕，自家铺子里的东西，给孩子们当个零嘴吃吧。”赵文才陪笑道，“老四兄弟，你要是不收下，可是瞧不起你大哥我了。”
赵文才与连守信拉扯了半天，最终还是连守信让了一步。因为不这样，他们两个就没完没了了。
论起来，赵文才和连守信是同辈，而赵文才年纪居长，他给连守信送礼，这并不符合亲戚来往的规矩。而且，现在不年不节的，也不是送礼的时候。
赵文才这肯定是有事相求。
连守信将赵文才让到炕上坐了，就不咸不淡地唠起了闲嗑。连蔓儿和张氏则在旁边烫衣裳。她们收洗了两件茧绸的褂子，浆洗过后，还需要熨烫。
这个年代，没有电熨斗，但是这不耽误人们追求利落和美观。熨烫衣裳，她们采用烙铁。烙铁一般有长长的手柄，端部是大致成三角形的一块厚铁板。将厚铁板放入火中烧热，然后在需要熨烫的衣裳上垫上打湿的布料，隔着这块布料，既能将衣裳熨烫平整，又不会损毁衣料。
连蔓儿觉得后来的电烙铁，以及蒸汽电熨斗，都应该是从这种原始的熨烫衣裳的方法上吸取了灵感，而发展创造出来的。
娘俩就这样一边熨烫衣裳，一边听连守信和赵文才说话。
赵文才为什么找上门来，还用这样讨好的姿态，其实一家人心里大概都有谱。
捕快和债主收屋、搜刮赵秀娥嫁妆的事，赵家吃了亏，对连家恨的不行，将连家的上八代的祖宗都给骂了个底掉。后来赵家还来了两次人，气势汹汹的，要连家或是拿钱或是拿物，赔补赵秀娥的损失。连老爷子和周氏没有出面，只让连守义打发了他们。
这么闹腾，赵家和连家已经是撕破脸了。
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发生了，赵秀娥肚子里还怀着孩子，一天两天，或者一个月两个月还可以，却不可能一辈子在赵家住下去。
只要赵秀娥不想改嫁，就要回到连家来。
可是连家气赵家不留情面，赵秀娥不贤不孝，对赵秀娥不闻不问。
连蔓儿和张氏都猜，这是赵家寸不住了，要送赵秀娥回来，却拉不下来这个脸，要连家给他们一个台阶下。说起来，唯一与赵家没有正面冲突的连家人，也就是连守信这一股分家另过的了。
赵文才这次来，肯定是要连守信出面调和。
连家其实一直在等赵家托来人说和，没想到赵文才亲自来了，还送了礼，把姿态摆的这么低。
单单是因为情势所迫吗？
“……公公欠了钱，要儿媳妇用嫁妆偿。……说啥是二郎他老舅借的，早晚得还。这有这么借钱的吗？我闺女嫁进连家，还得用嫁妆给婆婆的兄弟还债？”赵文才说的字字血句句泪，“……老四兄弟，这个事你给说句公道话，这天下走到哪，它有这样的理？”
连守信能说什么，他只是听着，最多含含糊糊地发出一两声毫无意义的嗯嗯哦哦。他是个厚道人，虽然这些都不关他的事，但是他心里觉得这事情办的不地道。因为做这些事的是他的哥哥们，他还觉得自己有些对不起赵家。
但是，发生了那么多的事，连守信是从来都不肯在妻儿面前说自家父母或者兄弟半句坏话的，更何况在赵文才这个外人面前。
赵文才如果想让连守信附和他的话，他就打错了主意。
连蔓儿和张氏对视了一眼，娘俩偷着抿嘴乐了。
赵文才说到最后，长叹了一声。他说了一大车的话，可连守信连一句整话似乎都没说过。
“老四兄弟，你给评评这个理。”赵文才一定要连守信表态。
“老赵大哥，”张氏这个时候接过话头，“这事你别问我们当家的。你也知道，我们分家另过不是一天两天的了。各家吃各家的饭，管各家的事。他二伯家有啥事，人家也不能跟我们商量。我们当家的这个人吧，他就这个老实的脾气。他二伯家是大的，我们当家的是小的，啥事也没我们当家的说话的地方。”
“对，”连守信立刻点头，给赵文才的水杯里又加了点水，“老赵大哥，你喝水。”
连蔓儿也觉得张氏这些话说的好。别说张氏和连守信没同情心，凡事都要分人。若换做是她，可能根本就不会听赵文才讲这些，早把他轰出去了。
这些话，你跟我们说不着。该上哪说，你上哪说去。
赵文才干咳了一声，没有从连守信和张氏这得到预期的态度，不过他并不气馁。他要说的正事，还在后面。
“……这十里八村的都说你们连家是最厚道不过的人家，我们这才愿意把闺女嫁过来。……现在秀娥大着个肚子，成天她娘和她嫂子伺候着。我们不是养不起闺女，关键是它不是个事。”赵文才看了连守信一眼，终于说到了正题。“秀娥肚子里的孩子，那可是连家的骨肉，是连家第一个重孙啊。这要在我们赵家生养，以后别说二郎，连大叔出门，这脸上都没啥光不是？就是老四兄弟，你可是嫡亲的叔爷爷。连大老板、连大掌柜，响当当的人物，这出去脸上也不大好看的是不？”
“老赵大哥，我听说，二郎去接过他媳妇两回，他媳妇不愿意跟他回来。二郎回来说，他是被打出来的。”连守信缓缓地说道。
赵秀娥去县城想索贿财物，无果，回了镇上。连守义说赵秀娥没别的出路，肯定自己个回来。连老爷子是个厚道人，觉得这个时候总要给人留些余地，就打发二郎去接。二郎去了，不仅没把人接回来，反而被打了出来。不仅如此，还被赵秀娥、赵秀娥的娘和嫂子追出来骂的狗血淋头。
赵家不仅骂二郎，还狠狠地骂了包括连老爷子、周氏、连守仁和连守义在内的几乎所有连家人。这些人在赵家人嘴里，都成了“老猪狗”。
如此两次，话自然都传到了连家人的耳朵里。连家人也恼了。
连家是孝道为重的厚道人家，长辈们纵是有错，那也不是小辈们能说的。小辈们要永远恭顺孝敬，受了委屈也要如此，不能有所不满，长辈们心地好、慈软，自然会更加疼爱小辈们。如此，才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和睦美满的一家。对赵秀娥，他们已经格外宽待了，可赵秀娥不顾头脸，不识抬举。他们已经仁义至尽，没什么好说的了。
连老爷子从那以后，说不再管二郎和赵秀娥的事。连守义和何氏，当然不会提接赵秀娥。
“老四兄弟，这人谁没个脾气。再说，先前那些事，你们连家在理上说不过去啊。老四兄弟，你们也有闺女啊，要是碰到这样的……”
连蔓儿立刻变了脸色，扭头看向赵文才。
“老赵大哥，咱该说啥事就说啥事。你提我闺女干啥？”连守信有些不高兴了。
张氏也不高兴，拿赵秀娥比她的枝儿和蔓儿，这是刺着了她的心。赵秀娥的人品，能比的了自家的闺女吗？
“孩子他爹，你该动换动换，往地里送粪了。”张氏对连守信道。
这是变相的逐客令。
有连守信和张氏说话，连蔓儿乐得清闲，将衣裳的最后一个袖子熨烫好，就把烙铁放在一边，小心地将衣裳折叠起来。
一件茧绸的褂子，浆洗熨烫下来，她们能赚三四个钱那。
“不是，不是，我没别的意思。”赵文才只得忍气吞声，脸上还要陪笑，“老四兄弟，不为别人，不还得为二郎吗？我这么大岁数我为的是啥，不也是为了儿女吗……”
赵文才的话，又让连守信的心软了下来。
“老赵大哥，你有啥打算，你直接说吧。”连守信道。
“我还能有啥打算……”赵文才耷拉下脑袋，“……何老六签的那字据，说是把钱要回来，都给我们秀娥。这事别人的话，我可都不信。要是老四兄弟你肯在中间也做个担保，二郎现在去接秀娥，秀娥现在就跟他回来。他俩人还是两口子，连大叔再过几个月，就能抱上重孙。”
分明是落了下风，求着连家接赵秀娥回来，却偏偏还想捆绑上连守信，让他做担保。
有连守信担保，赵秀娥是不会有损失了。那么连守信那？
连守信不做担保，那钱连守义还可能从何老六手里要回来。如果连守信真去做这个担保，想从何老六手里要钱，就成了空想。最后，这钱肯定得让连守信出。
怪不得赵文才肯提溜两包点心来，还对他们这么低声下气，原来是打着这样的如意算盘。
简直岂有此理！
“赵大叔，我给你添水。”连蔓儿提了烧的滚热的水，笑吟吟地道。
“好，好……嗷……”

第二百六十八章 同情心不能随便用
赵文才和连守信都是盘着腿坐在炕上，水杯就放在赵文才大腿旁边。连蔓儿提着水壶给赵文才倒水，手不小心抖了一下，滚烫的热水就洒在了赵文才的小腿上。
这个时候，大家伙都已经脱了厚棉袄和厚棉裤，多是穿夹棉的衣裳。赵文才今天穿了件夹棉的直缀，腿上里面穿了一条衬裤，外面是一件青布的裤子。
滚烫的水，隔着两条裤子，赵文才被烫的很疼，但却不至于受太严重的伤。
“老赵大哥，咋样，没烫坏吧。”连守信忙从旁边拿过一块抹布来，帮着赵文才擦裤脚，一边说连蔓儿，“你看看你，毛手毛脚的，还不快给你赵大叔赔礼道歉。快把水壶放下，你拎不动就别拎着了。”
“老赵大叔，对不住，我这不是怕烫你手上吗，一下子没拿稳。”连蔓儿顺势说道。
“这水壶装满了水，我提着都还费劲。蔓儿，你看你，抢着干活，你也该琢磨琢磨你干不干的了。”张氏快步走过来，将连蔓儿推到一边，快手快脚地将水杯和洒在炕上的水都收拾干净了。
连守信坚持让赵文才将裤腿卷起来，看见他小腿上烫的红了一片。这样的伤势，会疼上两天，过后也就完全好了。
“老赵大哥，你看这、这是咋整的这是。”连守信松了一口气，却还是说道。
“没事，没事，孩子也是好心，我没事。”赵文才咧着嘴，故作大度地说道，“这不算啥事，老四兄弟，咱还说咱刚才说的那事。老四兄弟，你给我个准信咋样。”
张氏将水杯和水壶都收了起来，没有再给赵文才送茶水的意向。
“这个事啊。”连守信说着话，瞧了张氏和连蔓儿一眼。
“六郎的老舅，我们家可惹不起他。”连蔓儿说了一句。
“可不是。老赵大哥，我们跟你说实话。别的事好说，这事怕不能答应你。……要是我们给作保了，何家老舅那钱，怕你们一辈子都拿不到手。”张氏也跟着说了一句。
这便是将这事情给挑明了。
“咋能，咋能那。”赵文才再厚的脸皮，也有些尴尬了，“老四兄弟，你是个敞亮能担事的人。你给老哥一句话。这还不是为了二郎他们两口子，还有连家的重孙吗。老四兄弟，那可是你嫡亲的侄子和侄孙子啊。……老四兄弟，你们家还差这个钱？”
赵文才显得有些可怜，说到最后，竟然将本意都说了出来。
“老赵大哥，你们要是同意让二郎媳妇回来，这事我能去给你说说。……担保啥的，这我可给你担保不了。”连守信想了想，一字一句地说道，“老何家的事，我管不了。”
虽然赵文才不遗余力地忽悠，打亲情牌，给他戴高帽，但是连守信还是保持了冷静。他看清了这件事的本质。
当初就是何老六混赖，连家不想让家人被抓去县衙，无奈之下，才替何老六把钱给垫上了。连守信也很明白何老六是什么样的为人，让他作保，分明就是让他出钱。连守信不喜何老六的为人，何老六也不是他什么人，连老爷子因为那件事非常气闷，对何老六厌烦透顶，连守信是不会为何老六负担债务的。
“我们跟何家不是一路人，担保不了他的事。”连守信索性将话说的更明白了一些，“老赵大哥，那些钱二郎他爹说要何老六还，那肯定能有法子让他还上，比谁的担保都有用。”
克制何老六，连家有此功力的，也只有连守义一个。
连蔓儿听得暗暗点头，不管怎样，连守信对这件事看的还算明白。同时连蔓儿也有些庆幸，多亏赵文才跟连老爷子他们撕破了脸，要不然，赵文才说动了连老爷子，由连老爷子跟连守信提这件事，只怕连守信就不那么容易拒绝了。
赵文才听连守信这么说，脸色就变得不大好看。
“老四兄弟，你是个厚道人。这不就是个担保的事吗，也就是让秀娥和我们心里宽绰点，并不是要你拿钱啊。”
“娘，我听老赵大叔说是为了二郎哥和秀娥嫂子好，我爹都答应替他说和了，老赵大叔咋还不高兴，一个劲总提钱那？”连蔓儿在旁边，故意压低了声音跟张氏说悄悄话。
只是这屋子狭窄，连蔓儿的声音其实也不是很低，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了赵文才的耳朵里。
“老赵大哥，要不，这事你再想想。”连守信见赵文才不说话，就说道。
赵文才心里很不自在。让他想，他还能咋想。让赵秀娥继续留在家里，这不行。可就这么让赵秀娥回来，那笔钱财怕从此就打了水漂。左右他都是吃亏，他还是想将损失降到最低。
连家还有县城宋家那门亲戚，沈家这次来人对连家特别青睐。有这两个关系，不一定哪一天，老连家就能发达起来。赵秀娥肚子里还有孩子，怎么再嫁？就是再嫁，怕也只能找普通的庄稼人了。还不如就守着连家，万一以后发达了，那才是苦尽甘来。
只是那样，这眼前亏就得吃下。
不甘心啊。这连守信不是一个面嫩的呆子吗？他们多卖了他一斤糖，他不是还当好事一样，还生怕他们不肯收钱，即便糖给的不够分量，后来也没听他家谁说个不字。这次咋就没被忽悠住那？
“这事吧，我是没啥说的。就是吧，这事你们连家做的……，搁谁也咽不下这口气。”赵文才想了想，就对连守信说道，“得了，不看别人，不还得看老四兄弟你的面子吗。我这就回去，再劝劝秀娥和她娘。老四兄弟，你听我的信。”
连蔓儿知道，赵文才这也不过是为了面子好看，说这么一句活动话，其实拿不定主意的人，是他自己个。
赵文才这么说着，就下炕要走。
连守信也跟着下了炕，拿了赵文才提溜来的槽子糕，让赵文才带回去。
“这都送出手的东西了，这咋行那。老四兄弟，你要这样，你就是看不起你老哥我了。”赵文才嘴上说不肯，最后还是将两包槽子糕提溜走了。
两包槽子糕，是钓连守信的担保的。连守信不肯担保，这槽子糕可就白送了。那他不是吃了亏？连守信非要还给他，那可不是他自己要回来的。
送走了赵文才，一家三口回到屋里。
“蔓儿，以后可不准再这样了。”连守信对连蔓儿道。连蔓儿讨厌赵文才，连守信知道。他看出来，连蔓儿是故意用热水烫赵文才的。
“爹，他都那么算计咱，当咱都是泥捏的！”连蔓儿不服气，“那些话，他说出来也不脸红！”
“不管咋说，咱家不兴这个。”连守信语气缓和了一些。
连蔓儿偷偷撇了撇嘴。
“得了，蔓儿那不也是不小心的吗。”张氏护着连蔓儿，“我也是那句话，让咱担保，不就是让咱给他掏钱吗？亏他说的出口，咱要答应了，以后人赵秀娥就得找咱来，咱搁得住她闹一场还是骂一顿，咱给她掏钱，咱的钱都是大风刮来的？”
“我这不是没答应吗。”连守信也不说连蔓儿了。
“爹，这要是我爷我奶这么提，那你答应不？”连蔓儿问。
“就不能有这样的事。你爷你奶不糊涂，不可能说这样的话。”连守信道。
“那就好。”连蔓儿就没有再往下说。
大家的心情都平复了一些，张氏的同情心就冒出头来。
“……听说二郎媳妇病了一场，好在肚子里的孩子还在。说起来，这事，她也是挺憋屈的……”
“娘，咱可说好了的。那些事，咱一点都不能掺和。”连蔓儿忙道。是非对错先不说，关键是事情的当事人，都是些难缠的角色。连守信和张氏跟他们比起来，就是羔羊与狼群的区别。连守信和张氏要是参与了，不仅不会有人感激，反而会被人借机吃的骨头渣子都不剩。
他们不是万能的，所以对于超出能力之外的人和事，只能避而远之。
“我回家去一趟，把这事跟老爷子说说，也让家里有点准备。”连守信站起身道。
“嗯，是该说说。”连蔓儿点头，是该先打一针预防针。
连守信装了一车的粪，没直接往地里送，而是绕道进村往老宅来，连蔓儿也跟着坐在车沿上回来了。
不想，有人还赶在了他们的前头。
来的人是镇上一位老者，也在外面做过买卖，在连老爷子做掌柜的时候，相互认识的。他似乎来了有一会了，看见连守信来了，说了两句客气话，就告辞走了。
“老赵家请的来人。”将人送走后，连老爷子对连守信道。
来人是三十里营子这边的土语，大概的意思就是说客。庄户人家发生纠纷，或者遇到大事要解决，有的时候就要请一位、甚至几位能言善道，而且有些身份地位的人从中协调、说和。
“爹，来人是咋说的？”连守信忙问。赵文才刚从他那走也没多大工夫，这来人就到了连家。赵文才这是打算干啥？
“爷，刚才秀娥嫂子她爹找我爹了。”不等连老爷子回答，连蔓儿抢着说道。

第二百六十九章 连蔓儿的反击
“哦？”连老爷子听了连蔓儿这句话，有些吃惊地看向连守信，“赵文才他找你干啥？”
“说了二郎媳妇的事……”连守信答道。
“爷，秀娥嫂子她爹跟我爹说了一大堆咱家人的坏话，听的我和娘都气的不行。他看我爹老实巴交的，还非得让我爹也顺着他说，好像我爹不也跟着说几句，他就不答应似的。”连蔓儿有些气鼓鼓地道。
连老爷子没说什么话，脸色似乎也没有变化。毕竟年纪和阅历在那里，连老爷子大多数时候还是很有涵养的。不过，连蔓儿可以断定，连老爷子听见这样的话，心里肯定是不会高兴的。
“蔓儿，你说这些干啥？”连守信不想让连蔓儿说这些。他是真正厚道的人，觉得这么做，有些像传闲话，会让赵文才和连老爷子更加生分。
连蔓儿却并不这么想。她没有胡乱编排赵文才什么，而且是赵文才算计她们在先，对赵文才讲究什么厚道，那才是可笑的事情。
“爹，这也没有外人，在我爷跟前怕啥的。”连蔓儿就道，不过也没继续细说赵文才说连家人的那些坏话，“他还跟我爹说，想让秀娥嫂子回咱家来了。我爹就说这是好事，可他还跟我爹提条件，说啥非让我爹给何老六的借据做担保。”
“有这回事？”连老爷子问连守信。
“嗯，赵文才是这么说的。”连守信道，“但是我没答应他。”
“哦……”连老爷子收回目光，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烟。
“爹，我跟你老说实话。何老六是啥样人，我可不敢跟他交啥事。我给他保不着，我也保不了他。”连守信老老实实地道。
“六郎他老舅太赖了，那天人家都找上门来了，把他都给绑上了，我看他一点都不害怕。他就是不给钱，还逼着我爷给他出钱。”连蔓儿回忆道。
其实不用她说，当时连老爷子和连守信都在场，至今也都记忆犹新。
“老四，你不答应的对。”连老爷子吐出一口烟，想起这件事他的火也很大。要不是何老六，连守义怎么会偷学连守信酿酒，结果酿出这么大的祸事来。要不是何老六滚刀肉、耍赖，连家填了镇上的房子，就能免了灾，又哪里会需要动赵秀娥的嫁妆。
他一时没有把住，结果被赵家那些人闹腾的，多少年的好名声都毁了，更别说到老到老，还被连累的被年轻的小媳妇骂到祖宗八代。
“咱不能再给他老何家做冤大头。”连老爷子狠狠地将烟袋锅在炕沿上磕了磕。
“对。”连蔓儿重重地点头。
“老四，后来赵文才他咋说的？”连老爷子平复了一下情绪，问连守信道。
“我没答应他这事，我看他心里不大高兴。也不说让二郎媳妇回来的事了，说是要回家再商量商量。”连守信道，“他来的时候，还给我提溜两包槽子糕。这不年不节的，我也吃不着他的东西，他走的时候，我又让他拿回去了。”
“你做的对，咱不是那没身份、没代价的人。”连老爷子似乎对连守信的做法很是欣慰，“……老赵家，那是无利不起早的人家。这门亲，做的太急了。哎……”
“爷，还有件事。年前的时候，二郎哥上我家，跟我爹和娘说，让我们照顾点秀娥嫂子娘家的生意。要买啥东西，就上老赵家那个富达杂货铺去买。我们买年货，上他家买白糖。我爹要买一斤。他非要卖给我们二斤。还说啥不要钱，一斤白糖不是小钱，我爹能占他的便宜吗。我们把钱都给他们了。回家来，我娘说白糖金贵，家里留一斤，另外一斤留着送礼啥的。……送礼的东西我娘都精心着，想在那一斤里面再添点。就手就用称称了称，一斤白糖，他差不多就少给了我们一两。”
“还有这事！”在旁边做活计的周氏抬起头来。问道。
“嗯。”连守信点了点头，“年前的事，那时候二郎才刚成亲，这事我就没让说，说出来挺不好看的，二郎和二郎媳妇脸上也过不去。……要是别的铺子，少这些，肯定得回去找。”
“就你们老实头，少那些分量，咋不回去找他？”周氏怒道，“你给他留啥脸，老赵家那一窝是要脸的。他要脸他也不缺斤少两，办这么断子绝孙的缺德事。”
连守信没说话，要是别的铺子，在伙计给称的时候，他们会在一边看称，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后来我们就不敢去他家买东西了，秀娥嫂子有一次还和我娘说，好像挺不满意的。我娘还顾着二郎哥的面子，没说这事。”连蔓儿说到这，也有些真生气了。“爷，你说，秀娥嫂子她爹找我爹做啥担保，是不是看我爹好欺负，又想拿我们当冤大头？”
“赵文才不是个东西，以后你们谁也不用答理他。”连老爷子道。
“那我爹心里还不舒坦那，”连蔓儿故意叹气道，“秀娥嫂子她爹可能说了，句句话都说是为了老连家好。好像我爹不给他做担保，秀娥嫂子不回来，就是我爹的错，就是我爹不孝敬爷和奶你们似的。”
“听他放那骡子屁。”周氏大骂，“老四，你给我记住了。以后他再上门，你就把他打出去。别让他再糊弄你。”
周氏这样，连守信能说什么，只能点头应承。
“爷、奶，这事我记住了。就是我爹有时候忘了，我会给我爹提醒。”连蔓儿高高兴兴地道。
“爹，那老赵家请的来人，是咋说的？”连守信问连老爷子。
“还不是那些话，说是同意让二郎媳妇回来，就是得找个人给担保。就是担保何老六借的那钱。”连老爷子道。
“爷，那他说没说想让谁担保？”连蔓儿问。
“来人说的有点含糊，”连老爷子想了想道，“听你们刚才说的话，我看他们还是打的是你的主意。”
这最后一句话，是冲着连守信说的。
“爱回来不回来，她也把这一大家子都折腾的够呛了。我这辈子，还没谁敢骂过我。不回来，家里都清净。”周氏道。
“还是该让她回来。”连老爷子轻轻叹了口气，扭头看了一眼周氏，就将转过身子面向连守信，压低了声音，“二郎媳妇不贤良，可这事咱也做的不经讲究。为这事，这些天，我整宿整宿都睡不着……”
为什么不分家那？连蔓儿很想说。如果分家，这就是连守义那一房自己的事，赵秀娥要骂，她去骂连守义，去骂何老六，怎么会骂到周氏和连老爷子身上。而且分家了，连守义知道背后没了依仗，也会多一点责任感来，不至于一出事就想推卸责任、开溜吧。
“爹，你打算咋办，给来人准信了没？”连守信关切地问。
“我还没给他准信。”连老爷子似乎有些踌躇，“哎，这事拖下去也不是办法。我这就找人给老赵家送信去，二郎媳妇要回来，这边就去接。担保的事……”
又说到了担保的事，连蔓儿和连守信都看着连老爷子。
“何老六人都跑了，还有他那人性，谁敢给他保！”连老爷子长叹，“咱找不着担保的人。这事我再跟你二哥说说，让他自己个想办法。这钱肯定得要回来，就给二郎媳妇。”
连老爷子做出了决定，担保的事情找不到人，赵秀娥愿意回来，连家就打发人去接。
连赵两家都请了来人，这么往来说和了几次，终究是赵家让了步。一直闷闷不乐的二郎脸上终于有了一点喜气，往镇上去将赵秀娥接了回来。
这些天不见，赵秀娥整个瘦了一圈，两腮都瘪了下去。也许是因为瘦了的缘故，腰身就有些突出，一看就知道是怀了身孕。赵家没有派马车来，是二郎在镇上雇了一辆马车。赵秀娥这次回来，只带回来两个箱子，都上了大铁锁。
赵秀娥回来后，依旧住进了东厢房。二郎上交给周氏的工钱一下子就少了一多半。
赵秀娥曾在镇上当街骂遍了连家所有的人。她回来之前，连老爷子将一家子都召集到一起，特意嘱咐，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要大家要善待赵秀娥，和睦相处，不能记仇。
大家伙自然都答应了。
不过，赵秀娥似乎并不需要谁特别善待她。她出出进进的，和从前一样，该吃吃，该喝喝，似乎没有任何心理障碍。
……
新铺子的房子盖好了，连蔓儿一家依旧每天晚饭回老宅这边来做。
铁锅里煮着菜，是干豆角丝、黄豆炖大骨头，连枝儿坐在灶前往灶里添柴禾。连蔓儿笑嘻嘻地拿了一扎粉条出来。
“姐，等开锅了，下一扎粉吧。”连蔓儿道。
“行，放着吧。”连枝儿点点头。
连蔓儿放下粉条，却没走。她手里拿了两根条，拉过一个小板凳，坐在连枝儿旁边。
她刚坐下，就听见外面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被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你、就你也配指使我干活？”是赵秀娥尖着嗓子骂了起来。

第二百七十章 两代婆媳
听见赵秀娥的骂声，连枝儿和连蔓儿姐妹俩不由得对视了一眼。赵秀娥回来之后，似乎是得了娘家人的嘱咐，不像以前那么爱折腾、多话，而是安分了许多。这才过了几天，就又吵起来了。是觉得住的安稳了，心里憋着气，再也憋不住了？又或者是人的性格，终究无法改变。
就是不知道，赵秀娥是跟谁在吵？连蔓儿这么想着，外面传进来的声音，让她立刻就知道了答案。
“俺不是你婆婆，哪家媳妇不得听婆婆的使唤干活？有你这样，把活计都推给婆婆，自己个往炕上一躺，啥也不管的吗？”这是何氏的大嗓门，“怀了身子咋地，庄户人家，哪个媳妇怀了身子就得供起来，谁不是该干啥干啥。俺一天没得你伺候，还得做粗实婆子伺候你？”
原来是何氏和赵秀娥婆媳之间开战了。
赵秀娥回来之后，就推说身子不舒坦，要养胎，啥活也不干。连家的规矩，是几个儿媳妇轮班做家务。轮到二房这班的时候，赵秀娥啥也不做，那所有的活计就都得何氏来做。当然，二房还有一个连芽儿，她和连蔓儿同岁，也是能干活的。可连芽儿裹了小脚，连守义和何氏对连芽儿的未来有了某种期许，便也学着连秀儿和连朵儿那样，不让连芽儿做粗活，怕她走大了脚、弄粗了手、熏黑了头脸。
何氏给儿子娶了媳妇，心里是很希望学周氏，开始享受做婆婆的待遇，让媳妇将家务全部接手过去的。可现在，她不仅没有享受做婆婆的福，反而因为家里多了怀孕的赵秀娥，她要承担的活计更多起来。
这次是赵家托了来人，连家才接赵秀娥回来的。何氏认为很可以压住赵秀娥了，于是，在忍了两天之后，终于发作起来。
今天两个人吵起来的原因，是何氏让赵秀娥洗土豆。赵秀娥不仅不做，还将盆子摔到了何氏的脚面上。
何氏当然生气，又听赵秀娥说她不配指使她干活，才有了这些话。
赵秀娥听了何氏的话，就拍着巴掌大笑了起来。
“哎呦呦，这全家上下，你们凡是能喘口气的，你们都来听听。还有左邻右舍的，你们也来给评个理。”赵秀娥走到院子当间，提高了嗓门，指着何氏骂道，“就你，还跟我摆起婆婆的款儿来了。我呸，不看你是二郎的娘，我就大嘴巴扇你。谁家婆婆的兄弟欠一屁股沟子债，就抢儿媳妇的嫁妆来抵债的？你有那脸做，我都没那个脸说。我要是你，我早悄没声的我找个地方吊死了去，你还有脸成天吃饱喝足了东走西逛，跟我吆五喝六的？”
这赵秀娥不再提是连家夺了她的嫁妆，只将炮火对准了何氏和不在场的何老六。
“你成天你都干啥活了？你咋不去看看你那屋子，埋汰的都没个下脚的地方。要不是我每天收拾着，都能比茅坑还埋汰。你当我愿意吃你做的饭那，我这要不是怀着身子，又让你和你那好兄弟给气的，我能干不了活？行，你不心疼我，不拿我当个人。你咋就那么心狠，连你孙子你都一点不疼。非要把我们娘俩折腾没了，你才甘心。你好拿了我的嫁妆，都填给你那宝贝兄弟去是不？”赵秀娥说话一串话像机关枪似的，何氏张了几次句，愣是没插上话。
“天冤杀俺了。夺你嫁妆的事，俺可不知道。他老舅那时候还让人给捆着那，他咋夺你的嫁妆。谁夺了你的嫁妆，你跟谁说去。”等赵秀娥喘口气的工夫，何氏终于找到机会开口。
“二伯娘可不是秀娥嫂子的对手。”西厢房里，连蔓儿悄声对连枝儿道。
赵秀娥的炮火对准了何氏和何老六，不提连家半个不字。可何氏一开口，就得罪了几乎连家所有的人。
“你说谁夺了我的嫁妆，你告诉我，我找他去。”赵秀娥见何氏自投罗网，心里得意。她不肯就此罢休，又往前逼了一步。
“这你咋问俺，俺那时候可没在场。”何氏终究没有傻到那种程度，赶忙就道。
“老二媳妇，这都啥时辰了，你做饭做到哪去了？还不赶紧干活，你想饿死几口子是咋地？”上房屋里，传来周氏的骂声。
何氏有些委屈了。明明她占着理，让赵秀娥干活，这个周氏应该支持她啊。咋现在周氏出声，不骂赵秀娥，反而骂她。她可听了不只一次，周氏听说赵秀娥骂了她，在家里发狠，说赵秀娥不回来就算了，要回来，要好好教训赵秀娥，让赵秀娥知道规矩、长幼尊卑。
“娘，俺这不一个人忙不过来吗，让二郎媳妇帮把手。她不帮忙，还骂俺。咱连家啥时候媳妇能骂婆婆了？”何氏朝屋里道。
“哎呦，就这么点活，要不是我怀了身子，不舒坦，一只手我就能干的过来。就这还让谁帮手，以前没有我，你咋过的？没有我，你还就不活了那？……你不就是看我不顺眼，要跟我摆谱。行啊，你把钱还给我，我立刻给你做牛做马。”赵秀娥冷笑道。
上房里，安安静静，周氏再没发出什么声音。
何氏得不到周氏的支持，以为何老六欠钱的事，她还有些心虚，再加上吵架她根本不是赵秀娥的对手，只能忍气吞声，回屋做饭去了。
“姐，借个火。”西厢房里，连蔓儿说着话，将手里的粉条伸过去放在火苗上烤。粉条遇到火，一下子就膨化了，颜色也变白了。
连蔓儿将两根粉条都烤好，一根递给连枝儿，一根自己拿了吃。
庄户人家的孩子一般不会花钱去买什么零嘴吃，不过，他们用智慧为自己创造出一点美味来。比如说抓了麻雀、鸟蛋来烤着吃，比如说在灶坑里埋上一两个土豆烤着吃，还比如说烤粉条吃。
经过火烤，膨化了的粉条，吃起来的口感，和连蔓儿前世吃过的虾片很像，当然是没有虾片的海鲜味了，不过脆脆的，还是很好吃。
连蔓儿是看过同村的一个小孩这么吃之后，学来的。
又烤了两根粉条，连蔓儿和连枝儿分着吃了，锅里的菜正好开锅，连蔓儿就将一整扎粉条都放了进去。
院子里已经恢复了安静，何氏和赵秀娥婆媳这番吵闹，连家其他的人都像没听见、没看见一样。
连蔓儿却知道，从此以后，只怕何氏就被赵秀娥给踩在脚底下了。
“俺咋就里外不是人了那，老六他欠钱，那也不是俺让他欠的。俺也没使唤二郎媳妇干啥重活，就是俺忙不过来，让她帮把手。这让她把俺给骂的。”过后，何氏跑过来，拉着张氏的手不放，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苦。
张氏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含糊地拿话应着。
……
开春时买的小鸡仔和小鸭子，喂养了这些日子，如今的个头已经有原来的三四倍大小了。小鸡仔和小鸭子大了，就不能总关在鸡圈里。一般的时候，都是早上喂一次食水，然后就把鸡圈门打开，让它们在院子了随便走。小鸡仔随便走动，可以啄吃土里的虫子。这样小鸡仔能够长的更快。
周氏每天也要放小鸡仔出来自己找食吃。两家买的小鸡子只差几天，个头长的差不多。不过，似乎是每个庄户人家主妇天生来的本领，她们总是能够在长的差不多的鸡鸭中，分辨出哪些是自己家的。
虽然如此，有一天，还是出现了弄错的事。
这天吃过晚饭，张氏就调了一碗朱砂，连枝儿、连蔓儿、五郎和小七几个将自家的鸡鸭都轰进鸡圈里，然后一只只地抓住，由张氏用朱砂在每一只的背上做了记号。
这样就能避免以后再弄错。
这是养有鸡鸭的庄户人家常做的事，做了记号的鸡鸭，就算是跑出了家门，也很方便找回来。
“娘，这只好像是小公鸡。”小七抓着一只小鸡递给张氏。
现在小鸡长了个子，可以比较容易地分辨出公母来了。公鸡比母子的鸡冠子大，身量长的也更快。张氏买回来的一圈小鸡，已经有三只可以明显地看出来是公鸡。
“公鸡好，等喂大了，给你们杀了吃肉。”张氏接过小七手里的鸡，笑着道。
对过东边的鸡圈，周氏正带着连秀儿、赵氏、连叶儿，也给她养的鸡做记号。她用的也是朱砂，不过记号是做在每一只鸡的头上。
周氏买的小鸡没有张氏的多，却已经发现有四只小公鸡了。周氏的脸色很不好看。
就在这时，赵秀娥和二郎前后脚地从后院走了过来。
二郎低着头，陪着小心跟赵秀娥说话，赵秀娥一脸的不耐烦，回手用胳膊肘往外推了二郎一下。
也是一个寸劲，这一下，正好撞到了二郎的肋下。
二郎额头冒出冷汗，哎呦一声，用手捂住了肋下。
“二郎媳妇你干啥那，你咋对二郎下狠手？”连秀儿从鸡圈往上房走，正好路过两人身边，看见二郎疼的变了脸色，立刻怒道。
“你个没出阁的丫头懂个啥，我们两口子的事，你问啥，也不嫌害臊？”赵秀娥似乎正在气头上，随口就堵了连秀儿一句。
连秀儿的脸腾的红了。
“二郎媳妇，你这是跟你老姑说话那？你还有没有规矩？”周氏踩着小脚飞快地走了过来。

第二百七十一章 相骂
周氏、连秀儿和赵秀娥都是嗓音清亮、说起话来中气十足的那种人。连蔓儿几个虽然正在干活，听见了动静，都不由得停下来，扭头望了过去。
周氏因为老闺女连秀儿受了赵秀娥的顶撞，骂赵秀娥没规矩。
赵秀娥皮肤较一般的庄户人家女人要白皙，所以红起来，也就特别明显。
无路可走，只得回连家来。来之前，她爹娘、哥哥嫂子轮番的开导她，就是让她改改脾气，忍一时之气，等以后苦尽甘来。她也听话地忍了这几天。
她虽还是看连家的人不顺眼，不习惯村里的生活，但是连家人似乎因为对她有愧，也不敢来沾惹她。她先忍耐了几天，就找了个机会，轻易地就打败了何氏，让何氏与她的婆媳关系倒转，连家没人出面，完全听之任之了。
这让赵秀娥的胆气壮了起来，而且，忍耐根本就是她最不擅长，也最讨厌的事情。
方才随着自己的性子堵了连秀儿，惹来了周氏。赵秀娥心中闪过一丝后悔，但这一丝悔意来的快，去的更快。取而代之的是满腔的怨气和邪火。
她赵秀娥是谁，便是这连家的男人、女人都加在一起，她也不会怵头。何况，连家亏欠着她，还敢不让着她，在她跟前摆谱，讲规矩？她赵秀娥是好欺负的？
这股子怨气和邪火一上来，赵秀娥就将她爹娘嫂子的劝说都抛在了脑后。
“哎呦，你老这是跟我讲规矩那？”赵秀娥挺直了腰板，面对周氏毫不示弱，“你老说别人，咋就不能照照镜子看看你老自己个？你老那是有规矩，你老那规矩大着了。啥都可着你老心上的这老闺女、大孙子媳妇、这个那个的，把别人都当成颗草，爱咋踩就咋踩，爱咋糟践就咋糟践？吃个饭，还都得定出数来，生怕谁多吃了一粒米？怀了身子的媳妇，还得给你老当牛做马？给你家生儿育女，你老连一口吃的也不肯舍！”
赵秀娥说着，就冷笑了起来。
“赵秀娥，你这咋和我娘说话那？”连秀儿见周氏被赵秀娥气的浑身发抖，立刻怒道，“你有老有少没有？二郎，你就傻站着，看你媳妇骂你亲奶？”
“秀娥，别说了，你跟我回屋去。”二郎脸色铁青，伸手要拉赵秀娥回西厢房。
“你拉扯我干啥？”赵秀娥见二郎来拉她，更加恼怒，狠命摔开二郎的手，“你看看你这个样，我咋就瞎了眼睛嫁给了你。这才过门几天啊，我把这一辈子没受过的气我都受了。你个没囊没气的，看着别人欺负你老婆，你一个屁都不敢放。……那些见不得人的，都站在日头底下的，我没啥见不得人的，我干啥屋里躲着去？”
二郎娶了赵秀娥这样人才的媳妇，心里面简直爱杀了。因爱本就生惧，又因为他性子木讷、口拙，而赵秀娥尖牙利嘴，兼又脾气火爆。两人成亲没两天，二郎就被赵秀娥拿捏的稳稳的了，在赵秀娥跟前，他是一点威势也拿不出来的。
何况，赵秀娥的嫁妆被抢走，他还对赵秀娥心怀歉疚那。
当然，对于赵秀娥来说，比较幸运的是，连家再怎样，也没有男人打女人的习惯。
赵秀娥甩脱了二郎，转回身来，又往周氏跟前走了两步。
连秀儿站在周氏跟前，见赵秀娥过来，就伸手推赵秀娥。
“你打，你照着这肚子上打？”赵秀娥根本就不躲，反而挺着肚子往连秀儿身上凑，“这是你二郎侄子的儿子，你打死了他，咱们大家都干净。我知道，你心黑手狠，连都成形了的亲侄子你都不放过，我这肚子里这块肉算啥？你打，你快打死她，我要是还手，我就不姓赵！”
张氏手一抖，放下手里的鸡。在张氏看来，不过是一句口角，相互走开也就没事了。可眼瞅着就闹成了这样。虽然有些为难，但毕竟就在跟前，她不好看着，就想上前去劝架的。听赵秀娥这样骂，她是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奇怪的是，连家这一大家子人，没有一个人出来劝架。难道大家伙都出门了？这不可能啊，刚吃过晚饭，连老爷子、连守义、连守礼看地去了，何氏出去串门子了，但是连守仁一家可是都在的。
是连守仁带人去的镇上，出主意的人也是大房的人。如果她们哪一个出来劝架，那不正将赵秀娥的火气引到她们身上去。赵秀娥的嘴巴可不饶人，不知道会骂出什么难听的话来。大房这一屋子，那可都是聪明人，她们怎么会出来劝架那？
还有赵氏和连叶儿。赵氏是个特别胆小的人，周氏生气瞪眼，她都会吓的心咚咚跳。现在这个阵仗，不知会把赵氏吓成什么样，哪还能出来劝架那。至于连叶儿，连蔓儿往西厢房看了一眼。西厢房门半掩着，连叶儿正探出一个小脑袋来。
连叶儿的目光与连蔓儿的对上，就吐了吐舌头，立刻缩回了头去。
这个时候，连秀儿哇的一声哭了。
“我推你，我就推你，咋地啦。”连秀儿伸着手，胡乱地推。
连蔓儿抚额，连秀儿还真是，又笨又犟，让人目不忍睹简直。
赵秀娥更得了意了。
“你推吧，你不就是弄死我肚子里这个孩子，省得我们娘俩在你们跟前碍眼……”
“二郎媳妇你住嘴！”张氏突然爆发出一声吼。
是的，是吼，连蔓儿就站在张氏跟前，耳朵都被震的有点疼。她一边摸了摸耳朵，一边扭头瞧了瞧，小七也正很无辜地摸着自己的耳朵。
连蔓儿搂住小七。
五郎和连枝儿都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你怀着身子那，说啥死不死的。那是你的孩子……”张氏显然非常激动，词不达意地说了两句，蹬蹬蹬扭头就往西厢房走。
“四婶，你快劝劝秀娥。”二郎似乎看见了救命的稻草，忙向张氏道。
张氏却充耳不闻，几步进了西厢房，哐当一声关上了门。
连蔓儿几个对视了一眼，都默默地转身也回了西厢房。
赵秀娥被张氏突如其来这一下，也愣住了。
“你个黑心尖的婆娘，”周氏这个时候，却缓过了气来，一边心疼地将连秀儿拉到自己身后，一边指着赵秀娥骂，“自己肚子里的孩子，你自己不心疼。还在这撒泼打滚的，血口喷人，混赖别人。你个缺爹生少娘教的东西，你还不如个畜生。我们老连家是上辈子做了啥孽，咋就娶了你这个丧门星进门！”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的周氏，真的骂起人来，那也不是一般人能够招架的住的。
被骂了的赵秀娥，岂是个肯吃亏的，她立刻还击。
“我咋不疼我的孩子，可这孩子他以后姓赵还是姓连，你们连家的孩子，让姓赵的帮你们养活？也不怕出门让人戳脊梁骨？……缺爹生少娘教，你这是骂你们自己个吧？”赵秀娥眉毛都立起来了，标识着她全身心都进入了一个更高的吵架阶段，“谁家老公公不走正道，让衙门的人找上门来了？谁家公公和大伯公公不要脸抢儿媳妇的嫁妆？这都是你老生出的好儿子？要说作孽，你老还攀扯啥上辈子，你老咋不往自己个身上瞧瞧？”
“我呸，你个臭婆娘，当你们老赵家是啥好人，你没擦干净屁股你就出来得瑟，你那猴子屁股还露在外面那。”周氏回骂，“你们老赵家，开个铺子，坑蒙拐骗，坏事都让你们干绝了。……赵秀娥，你当你是啥好鸟，不就是攀高枝没攀上去，你嫁不出去了，要不是我们老连家娶了你，你现在还在家里没人问那？”
不得不说，以前周氏还是对赵秀娥这个孙子媳妇留了情面的，现在完全撕破了脸，周氏的斥骂，一句句地就像一把把尖刀，都刺到赵秀娥的心口上。
“……你们赵家，穷的没裤子穿了？开口就要百八十两银子聘礼，我呸，你们是几辈子没见着过银钱，卖闺女也没卖这么狠的。说啥嫁妆也有一二百银子，就你那几件破烂，还一二百，扔当街上都没人捡。还骗我们，说啥在嫁妆里带回来，你带回来一文还是两文？我们老连家的血汗钱，就这么让你们老赵家给吞了。”
说到这，周氏也动了真感情，声音都带上了些哭腔，完全是被人骗财后的痛心模样。
“卖人家一斤白糖，都要少给一两分量的，你们看银钱就那么亲，挣那亏心钱，急着给自己个买棺材那？你还跟我这摆啥大家千金的架子，嫌二郎配不上你，我们老连家亏待了你？我呸，你个恬不知耻的东西，也就是我们老连家，搁在别人家，你就是拿银钱买来的骡马，该拿鞭子抽你。你还挑吃挑喝，踩着鼻子上脸。你不是不跟二郎过了吗？我们可没要去接你，是你们老赵家请来人求着我们，你自己腆着脸回来的。这家你不愿意待，你趁早滚。”
周氏的一声滚，嘴里喷出的吐沫星子直喷到赵秀娥的脸上。
“我走，我这就走。二郎，你快送我走！”赵秀娥被骂的脸色惨白，身子晃了晃，倒进了二郎的怀里。

第二百七十二章 搬家
赵秀娥让周氏给骂晕过去了？连蔓儿和连叶儿在西厢房门里，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不由得同时想到。
赵秀娥与周氏对骂，终因姜是老的辣，而败在了周氏的嘴下。但赵秀娥，也不应该如此娇弱啊。不，等等，别忘了赵秀娥是孕妇，而且自打怀了身孕后，各种折腾就一直没断过。
连蔓儿正要走出去，眼角余光就看见连老爷子带着连守义、连守礼已经走进了院子，同时，上房外屋的门帘子吧嗒一声掀起，蒋氏一脸焦急地从屋里迈步走了出来。
“这是咋地啦，我在后院听见声音，就赶紧过来了？奶、老姑，你俩咋气成这样？”蒋氏慌忙走向周氏和连秀儿，然后一扭脸，似乎这才看见二郎和赵秀娥。
“秀娥这是？”蒋氏脚下一顿，似乎怔了怔，立刻就醒悟了过来，低声对二郎说道，“二郎，还不快点把秀娥抱屋去，请个郎中给秀娥看看。”
二郎感激地看了蒋氏一眼，将赵秀娥抱起来，匆匆地进了东厢房。
蒋氏略低了头，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刚才她看的清楚，赵秀娥的眼珠子在眼皮子底下咕噜噜地打转。赵秀娥根本就没有晕，不过是被周氏骂的太狠了，不好收场。又眼尖看见连老爷子回来了，所以故意示弱，装晕了事。
来来回回这么几次，把自己的脸，连同赵家和连家两家人的脸，都给丢尽了。赵秀娥这次回来，难道不是因为在赵家待不下去了？既然这样，回来就该老老实实，夹起尾巴做人。打人不打脸，赵秀娥真以为拿嫁妆的事出来说，就能辖制住连家的人？赵秀娥这样闹，离了连家，赵家只怕也没那么容易回去了。
明明是进退不得，境地糟糕透了的人，偏还认为自己占了上风。真不知道赵秀娥那趾高气扬的劲头，是从哪里来的。
说起来，赵秀娥刚进门，周氏那样抬举赵秀娥，她一度还曾有些担心。谁知道，根本就不需要她做什么，赵秀娥就自己把自己给毁了。还真是胜之不武啊！
蒋氏心中冷笑，面上却满是焦急，走过去扶住了周氏。
“这是咋地啦，吵吵的满街筒子都是人？”连老爷子走近了，问周氏道。他带着两个儿子去看地，听说家里吵吵起来了，这才急匆匆地回来。
“赵秀娥打二郎下狠手，秀娥看不过眼，说了一句。她赵秀娥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骂秀儿的那话，都没法听。我个老婆子听见都臊的慌，咱秀儿还是没出门子的闺女那。”周氏立刻告状，“……还骂到我的脸上，说我生了两儿子，是造孽。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了，让她哥小王八犊子把我骂的一文不值，我这也是白活了。我现在还能走能动，能干活那，等我爬不动了，落她手里，还不得把我扔沟里去。”
庄户人家有爱看热闹的，不好进连家的门，在大门口外，听见了周氏的话，不禁都同情起周氏来。
赵秀娥在东厢房里，恨的暗暗咬牙，却又不好立刻出去，再与周氏辩白。
“咱等着下次的！”赵秀娥恨恨地道。
连老爷子面沉似水，冲着周氏挥了挥手。
“都屋里去。”连老爷子说着话，率先进了上房。
周氏知道，连老爷子这是嫌她们吵吵，在村里丢了连家的脸，就也跟在后头往屋里走。
“你个王八犊子，我可不是前世作孽，咋生了你这么个鳖犊子。我这辈子响当当的过来的，都败坏在你手里了。要不是因为你，我能老了老了，还让个小娘们指着鼻子骂我。你个没心没肺的，你还有脸笑，还不快点找何老六把钱要回来？”周氏走出两步，才注意到连守义在旁边。她心里还有气，便将气都撒到了连守义的身上。
“娘，我咋没去要了，我一天去两趟堵何老六，谁知道他躲哪去了。”连守义陪笑道。
连守义自小就这样，不管周氏怎么骂，他始终都是笑，周氏说啥话，他也不往心里去，这让周氏很没脾气。
周氏的一只脚迈过门槛子，突然又一回头，正好瞧见何氏留着墙根从外面进来了。
罪魁祸首是何老六，是何氏啊！周氏又火了。
“你又上哪呱啦去了，吃饱了就走，你当这是饭店那？”周氏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指着何氏骂道，“你看看你那样，夹个尾巴，你当你是要下蛋的母鸡？”
说到下蛋，周氏又想起另外一件事来，看何氏越加不顺眼了。
“去年秋下，你不吵吵怀上了吗？咋你这个蛋就这么夹着不舍得下？”
何氏咧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大门外，传来几声哄笑。西厢房里，连蔓儿和连枝儿也忍不住吃吃地笑了起来。去年，张氏小产了，开了几天小灶，也不能干活。何氏看着眼气，就说她怀了身子，也不去干活，要开小灶。
这也是促成后来分家的一个因素。
当然，分家之后，何氏怀了身子这事就不了了之了。不过，那之后，周氏一想起来，就要拿这件事敲打何氏。好在何氏脸皮厚，也不当一回事。
“你个报谎的老母鸡！”周氏骂了一句，就带着连秀儿进屋去了。
一般母鸡下蛋后，都会站起来叽叽咕咕叫上一阵。也有的母鸡，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和生理，偏也要这么叫，等主人赶过去一看，却没有蛋。庄户人家管母鸡这样的行为，叫做报谎。
连家终于又恢复了安静。
连守信出去串门，也听到消息回来了，一进西厢房，就感觉到屋里异常的安静。张氏呆呆地坐在炕上，几个孩子都小心地陪在跟前。
“咋、咋地啦？”连守信吓了一跳，心想，难道是吵架也有张氏的份？
连蔓儿就忙走过去，在连守信耳边小声将事情的原委说了。
连守信稍微松了一口气，可看见张氏呆呆的样子，他的心也跟着疼了起来。
张氏的这块伤疤，或者说这块心病，谁说什么样的话，都不能够有所缓解。这是一个母亲的伤痛，只有做母亲的自己，慢慢的用时间来治疗。
“我没事，你们干啥都瞅着我？”过了一会，张氏似乎缓过来了一些，装作若无其事的道。
“这不也没事，坐着待着呗。”连守信道。
“哎。”张氏叹了口气。
“我看啊，从今往后，这院子里就消停不下来了。”连蔓儿想了想，说道，“爹，你没看见，我奶和秀娥嫂子，吵的可凶了。我三伯娘在屋里吓的脸都变色了，直哆嗦。我们也都吓坏了。”
“嗯，可吓人了。”小七点头。
“爹，你看我娘，以后我怕还得有这样的事。”连蔓儿又道。
周氏和赵秀娥，都是喜欢牵三扯四的人物。今天吵架的时候，话里话外，已经有些牵扯到她们了。这还只是开始，以后那？每次都将她们祭出来做下酒的小菜？
住在一个院子里，哪里就能完全的避开。若是人家有心将她们扯进去，那更是躲避也躲避不来的。连蔓儿担心，她们会被战火卷进去做炮灰。
“我娘还禁得住她们一次次的刺激？哥和小七做功课，也得有个安静点的地方。还有我姐，家里成天这么吵，人家想要给我姐说亲的，怕都不敢来了。就怕有人说，天天听着看着这又骂又闹的，要是也学会了咋办？”连蔓儿忧心忡忡地道。
“要不，咱就搬家吧。”张氏道。
连蔓儿、五郎、连枝儿和小七都看着连守信。
连守信毫无思想准备，被连蔓儿的话说出一头的冷汗来。
“哪就至于了！”
这里，是连守信的家，一生下来就住的地方。童年的、青年的，很多美好的回忆都在这里。连守信想过要为儿子们买地建房，却从没想过他会从这里搬出去。
“很至于的。”连蔓儿道。
连守信有些慌乱，他看了一眼张氏。张氏没说话，似乎在想着心事。
“这事，得好好想想。……再说，咱现在钱也不凑手，马上就要种地了，盖房不是小事，……咋地也得等到……等收了秋，到时候咱……咱再看！”
“嗯。”连蔓儿只得点头。她知道，这件事对于连守信，是件很重大、很难下决心的事情。连守信需要时间，来慢慢地适应这个想法。而且，客观上，她们的银钱还不足。
本来倒是可以将钱先投入去建她们住的新房，连蔓儿也不是没有考虑过，但是最后，她还是决定，先将银钱投入到能生钱的地方去。
……
当天晚上，赵秀娥让二郎请了郎中来，说动了胎气。周氏立刻就在上房厥了过去，被救醒后，说是被气的犯了老毛病。
连老爷子发了脾气，周氏和赵秀娥都不药而愈。
从那以后，正如连蔓儿所预料的那样，连家开始了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周氏和赵秀娥都很投入，越战越勇。
春天万物生发，地里的野菜蓬勃地长了起来。这天连蔓儿和连枝儿两个早早的去了地里，捡最鲜嫩的荠菜，挖了一篮子回来。
回到家，姐两个就忙了起来。她们包了一笼屉荠菜馅的饺子，又煮了十个鸡蛋，都用食盒装了起来。连枝儿装了一篮子的大枣和八里香犁，又将两双千层底缎子面的鞋子用帕子包好，放了进去，然后将篮子递给连蔓儿。
“姐，篮子你拿着吧。咋你不想跟我一起去啊？”

第二百七十三章 喜上加喜
“我就不去了。”连枝儿摇了摇头，“爹娘都在铺子里，家里这些鸡鸭啥的，离不开人。”
“那好吧……”连蔓儿见连枝儿这样说，只得点头。连枝儿说的有道理，而且她今年十五岁了，虽然说定亲还嫌小了一些，但却也开始知道避忌，而且她性子偏爱安静，不像连蔓儿那么好动。
连蔓儿就找了小和尚元坛来，帮着她提了篮子，到镇上来找王幼恒。前天是王幼恒十七岁的生日，王幼恒被他家里叫回县城去过生日了，说好今天回来。连蔓儿现在去找王幼恒，就是邀请他来吃一顿饭。
至于鸡蛋和荠菜馅的饺子，是连蔓儿的主意。他们与王幼恒交好，常送些东西给王幼恒。那两双鞋子，是张氏和连枝儿一起做的。以前她们家条件不好，给王幼恒的是布鞋，现在她们的条件好起来了，鞋面就改用软缎子了。
到了济生堂，王掌柜就迎了上来，说王幼恒已经回来了，在后院，还打发了一个小伙计帮着连蔓儿提东西。
“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王幼恒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卷书，见连蔓儿来了，就放下书卷，起身笑道。
“不早了。”连蔓儿笑着将带来的东西都放在桌子上，王幼恒看了看小伙计放在桌上的食盒，还有连蔓儿提进来的篮子。
“蔓儿，不是和你说了，怎么又拿这么多的东西来。”
“都是家里的东西，并没有花钱的。”连蔓儿笑道，接着又问，“幼恒哥，你吃过早饭了没。”
王幼恒见连蔓儿转开话题，也就没再多说什么。连蔓儿一年待他至诚，若多推辞，反而显得生分。他让小伙计送上茶来，就和连蔓儿在桌子旁一起坐下来。
“又给我带了什么好吃的。”王幼恒笑着问。
连蔓儿就将食盒打开来，旁边伺候的小伙计很有眼力劲地送上来碗筷。
“是荠菜馅的饺子。”连蔓儿笑着告诉王幼恒，“本来还能早点送来，可怕菜不新鲜，就早上现去挖的，回来包的饺子。幼恒哥，你吃过早饭了也没事。你先尝尝，看好吃不。剩下的，等晌午用油稍微煎一煎，就可好吃了。”
这么说着话，连蔓儿又敲开了一个鸡蛋递给王幼恒。
“幼恒哥，你再吃个鸡蛋。我们村里的规矩，过生日都要吃饺子和鸡蛋。”
王幼恒这才明白，连蔓儿是给他过生日来了。
“好，”王幼恒吃了饺子又吃了一个鸡蛋，然后看在食盒里还剩下的九个鸡蛋，抬起头问，“蔓儿，你咋拿了这老些鸡蛋来，不是打算都让我一次吃我吧。”
“是啊。”连蔓儿故意点头道，不过一说完，她自己先忍不住笑了。就算王幼恒肚子饿着，一次吃下去十个鸡蛋，只怕也很困难。“我开玩笑的，幼恒哥，这饺子和鸡蛋，你都慢慢吃没事的。”
“那就好，那就好。”王幼恒做出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拍了拍胸口，“我还真吓了一跳。”
“幼恒哥，你再试试这两双鞋，看合不合脚。”两个人笑了一会，连蔓儿又将那两双缎子面便鞋从篮子里取出来，递给王幼恒。
王幼恒略微迟疑，还是将鞋子接了过去。一大早去挖野菜，就是为了给他包的饺子馅更新鲜，鸡蛋一下子就送了十个。这些吃食还罢了，这两双鞋子，庄户人家的千层底，一针一线，可是需要不少的工夫。而且，一般的关系，送什么都不会送鞋子。
王幼恒将两双鞋子托在手上，两双鞋子的分量并不重，但鞋子上满载的深情厚谊，却是无法估量的。
“蔓儿，你们现在这样忙，这鞋子以后还是……”王幼恒斟酌着说道。
“幼恒哥，你可千万别和我说这样的话。再怎么忙，我们自己个就不穿鞋了。”连蔓儿拦住王幼恒的话头道。
这话里的意思，是完全将王幼恒当成了自家人。
“不过，幼恒哥，你这俩双鞋子，可是我娘和我姐特意多用了工夫给你做的，比给我、我哥和小七做的都要用心。我看着都有些眼红了那。”连蔓儿笑着道，“幼恒哥，你快试试吧。”
王幼恒管张氏叫四婶，连枝儿就是妹子。她们两个人做的鞋，他确实能穿。
“好。”王幼恒就不再推辞，将鞋子往脚上比了比，“嗯，很合适。”
张氏母女已经给他做过两双鞋了，大小和样式都无可挑剔。不用真的穿上试，只要比一比，就知道合不合脚。
“幼恒哥，你几天下晌没事吧。”连蔓儿看王幼恒试过了鞋子，就又问道，“我爹和我娘想请幼恒哥去我家吃晚饭。鲁先生到时候也在。”
之前连蔓儿她们并不知道王幼恒的生日，现在知道了，就想请王幼恒吃顿饭，给他贺寿。有一次王幼恒去三十里营子，在她们的早点铺子里遇到了鲁先生。王幼恒也在读书，打算考科举，而且他还自幼就熟读药理。鲁先生对这些杂学很有兴趣，两个人谈的比较投缘。
“幼恒哥，我们也不给你特意做啥菜，就是家常的吃食。你可得一定要去。”连蔓儿怕王幼恒推辞，赶忙又加了一句道。
连蔓儿这么说，王幼恒即使是想拒绝，也无从拒绝得来了。
“好，我一定去。”王幼恒笑道，“蔓儿，你今天不来，我还正要去找你那。”
“幼恒哥，你找我有啥事。”连蔓儿忙问道。
“这个，等我下晌去你家我再跟你说吧。”王幼恒嘴角含笑，看了一眼连蔓儿，说道。
连蔓儿觉得王幼恒这是故意的，既然要去她家的时候再说，那现在为什么要提出来。明明知道她是个急性子，吊起了她的好奇心，然后又不说了。
“幼恒哥，啥事啊，干啥还非等到去我家啊，现在说呗。”连蔓儿催促王幼恒。
“哦……”王幼恒慢吞吞的，似乎是很喜欢看着连蔓儿着急。
“幼恒哥，你学坏了。”连蔓儿看出王幼恒是故意逗她着急，就假装生气道。
“好吧，我也就是开个玩笑。”王幼恒忍不住呵呵笑了两声，这才继续说道，“蔓儿，你不是让我帮你留心，看有没有什么咱们这没有的庄稼种子吗。”
“对。”连蔓儿忙点头，一双眼睛不由得睁大了一些。王幼恒从来不说废话，他这样说，是不是他已经帮着她找到了什么新种子了。“幼恒哥，你帮我找着啥了。”
王幼恒就朝旁边伺候的小伙计挥了挥手。
“去把我从县里带回来的那个竹篓子搬来。”王幼恒吩咐小伙计道，“搬的时候，小心点，别磕破了里面的东西。”
那小伙计答应了一声就转身出去了。
“……我父亲去年医治的一位病人。他刚去了福州府做官，写信回来，说是吃了我父亲开的药，已经痊愈了。随信他还打发人捎来了一些当地的土产……”
王幼恒正说着，那小伙计就抱着一个竹篓子从外面走了回来。王幼恒打开竹篓子的盖子。
“我给你挑了这个，……说是从吕宋那边传过来的，福州府现在有些地方也种了，说是产量极高，也很好吃。对了，这个东西叫做番薯……”
王幼恒说到这，就停了下来，因为连蔓儿已经从篓子里用两只手抱出一只圆滚滚的番薯，上下左右的看，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满是喜悦。
连蔓儿喜欢这个东西，这也就不枉费他从家人的嘴里好说歹说地将这一篓子番薯给要了下来了。王幼恒看着连蔓儿，眼里的笑意漾满了眉梢眼角。
连蔓儿抱着番薯，高兴的好一会都说不出来话了。
对于番薯，她太熟悉了。番薯，又叫红薯，地瓜，是一种营养价值很高的粗粮作物品种。
利用番薯可以做出很多种美味，地瓜稀饭，地瓜糖水，地瓜干等，连蔓儿可是都非常喜欢吃的。还有地瓜可以制作地瓜淀粉，可以压粉条。地瓜秧子也可以当做蔬菜吃，当然也可以用来做喂家畜家禽的饲料。
最重要的，番薯有一个最大的优点，它的亩产量非常高。据说，好的沙地，番薯的亩产可以达到一千斤以上。
一千斤，这在这个年代是个什么概念，连蔓儿心里很清楚。
连蔓儿轻轻地将手里的番薯放回到竹篓子里，她抬起头看着王幼恒。王幼恒，似乎从没让她失望过。小事先不说，单说大事。从请石太医为张氏看病，到现在为她找来了珍贵的番薯。
从福州府到锦阳县城，何止千里。现在的交通运输非常落后，这一竹篓子的番薯，只怕是王幼恒将所有的番薯都给她拿来了。
“幼恒哥……”
“感谢的话，蔓儿你就别说了。”王幼恒笑道，“要是说，可就是你跟我见外了。”
“好吧。”连蔓儿也笑了。不管这件事对王幼恒是大是小，这些番薯对她来说，可是意义重大。对王幼恒的感激，是语言无法表达的。她只能将之记在心里。
“幼恒哥，这些都是给我的吧。”连蔓儿笑着问。
“当然。”王幼恒点头。
“幼恒哥，你一定问了，这番薯该怎么种了吧。”连蔓儿又问。

第二百七十四章 学业
“嗯，我问了。”听了连蔓儿的问话，王幼恒点头道，“就跟种土豆一样。”
“就跟种土豆一样。”连蔓儿的声调提高了一点，期待王幼恒接着说下去。
“是的，就跟种土豆一样。”王幼恒就道，“直接种也可以，不过还是先像种土豆那样育苗，出苗更好。”
被派来给王家送番薯的人，做的多是随从跑腿这样的活计，对于番薯怎么种，也只知道一个大概。王幼恒问的再多，也不可能得到更多的答案的。
连蔓儿有一些纠结了。
“……我正打算写封信过去，少不得请他们将具体的种法写信来告诉我们。”王幼恒就道。
“也只有这样了，那又要麻烦你了幼恒哥。”连蔓儿点头道。
对于如何种植番薯，她的记忆很模糊。毕竟前世她也没有亲手做过这些活计，只是看到和听家里的长辈们说起过。虽然王幼恒写信过去，再等对方的回信，这将会花费很多天的工夫。但是这也是必须的。而且，在这段时间，她还可以再想想其它的办法。双管齐下，更稳妥些。
至于其他的办法，感谢山上的工程。
“幼恒哥，你这边写信，我也想想别的办法。不是说福州府有种番薯的吗，我听说身上干活的里面，也有从福州府那边来的人。也许能找到会种番薯的，那可就太好了。”连蔓儿将自己的想法跟王幼恒说了。
“没错，还是蔓儿你的小脑袋瓜转的快。”王幼恒抬起手，似乎是想摸摸连蔓儿的头，可手伸到一半，看到连蔓儿一头乌溜溜的头发，就又收了回来。不过是半年的工夫，蔓儿虽然还是个小丫头，但是个头长了不说，容貌和气韵都有了些少女特有的风致。
王幼恒有一时的失神。
“有了番薯，咱们就一定有法子种出来。”连蔓儿沉浸在喜悦和自己的思考当中，并没有注意到王幼恒的失态。
和王幼恒又再次确定了一下吃晚饭的事情，连蔓儿就告辞要回家。
“蔓儿，这番薯等我去的时候给你带过去吧，你自己拿，太重了。”王幼恒见连蔓儿要去抱那竹篓子，就忙阻拦道。这一竹篓子，俩番薯，少说也有三十几斤，连蔓儿一个人拿回去，有些吃力。
“没事的，幼恒哥。我让小坛子帮我一起拿。”连蔓儿就道。
这篓子番薯，自然是可以让王幼恒稍后给送到三十里营子。连蔓儿相信，王幼恒说给她，就不会说话不算数。但是连蔓儿已经看见了，还亲手摸过了，她就不想再和这些番薯分开。她就是要立刻将这些番薯搬到自己家里去，放在她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那样她才能够安心。
别说还有小坛子帮忙，就是只有她自己，她也要把这一篓子番薯背回去。
自从租用庙里的房子开了早点铺子，小坛子和她们越来越熟悉。前些天，鲁先生终于从山上搬了下来，暂时住进了庙里。为了方便照顾鲁先生，同时也方便学业，五郎和小七也跟着鲁先生住了进去。小坛子可乐坏了，跑前跑后帮着张罗。这还是第一次，庙里住进了和他年纪相近的小孩。
小坛子性子憨厚，手脚勤快，常常帮助连蔓儿她们或是跑腿或是干活，张氏心疼小坛子身世可怜，做了什么好吃的，给连叶儿留，也给小坛子留。至于小坛子的衣裳鞋脚，也被张氏包揽了下来。
小坛子又和连蔓儿，小七他们投契，大家相处的越发亲厚。
小坛子帮她提了东西过来，现在正等在铺子里，有小伙计陪他说话，说好了，一会等连蔓儿一起回去。
连蔓儿很坚持，王幼恒也不好过于阻拦。好在青阳镇离三十里营子不远，连蔓儿和小坛子又都是做惯了活计的，三十几斤的东西两个人拿，并不十分吃力。
将一篓子番薯背回家，连蔓儿将番薯的来历告诉了张氏和连守信，着重说了番薯的亩产量大概会是高粱，糜子的三倍。张氏和连守信当然都是喜出望外，对于庄稼人来说，几乎没有比这个更能让他们高兴的事了。
“……小王太医是咱的贵人啊，人家对咱可是十个头的。”连守信感慨道，“咱一个庄户人家，也就是刚刚能混个温饱，人家是啥样人家，有啥可求着咱的。人家这是真心善啊。”
“可不是，”张氏也点头道，“王太医也是个好人。就咱们村的李郎中，那就是不错的人了吧。有时候去请，也还有个愿意来不愿意来的。咱蔓儿那次，就都亏人家。人家是啥身份的人，人家救了咱蔓儿的命，大黑下也来看咱蔓儿。看咱没啥钱，人家连药费都没朝咱要。”
“老王家的人都挺仁义。”连守信道。
王家在十里八村的名声是很不错的。村里的王举人家，虽然有些架子，但是却从来没有胡作非为，欺压乡里的事情发生。王太医和王幼恒父子，待人则更加谦和，可以说得上是医者父母心。
“咱蔓儿命大，”张氏看了一眼抱着番薯高兴的连蔓儿。这话说着说着，就又回到连蔓儿身上。“那次要不是王太医正好在村里，这孩子这条命，怕是就捡不回来了。”
何止是连蔓儿命大，她那次要不是有石太医出手，也早没命了。现在她们分家另过，日子一点点的有了起色，就有人给她说，她们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晌午五郎和小七回家吃饭，也知道了番薯的事。小七看着一个个圆滚滚的番薯，有些嘴馋起来。
“姐，咱能吃一个尝尝不。”小七问连蔓儿。
连蔓儿干咳了一声，其实她也在挣扎。小七没吃过番薯，只是好奇。可连蔓儿记忆里可还清楚地记得番薯的美味啊。她也想吃，但是不行。
“不行，小七，这番薯是要留着做种的，不能吃。你想想，咱现在要是吃了一个，等秋下，咱就得少收几百斤的番薯啊。乖，小七，忍一忍，咋等秋下，到时候你爱咋吃就咋吃，爱吃多少就吃多少。”连蔓儿摸着小七毛茸茸的脑袋瓜，很耐心地劝说道。
“嗯，那我不要吃了，咱把这些番薯都做种。”小七眯着眼睛笑道。
小七是懂事的孩子，很好哄。其实，他也只是跟连蔓儿撒娇。庄户人家的孩子，即便是最娇惯的，也都知道种子的珍贵。
当然，小七不知道的是，连蔓儿说了那么多，表面上是劝他，实际上是说给她自己个听的。
晚上，张氏带着连枝儿和连蔓儿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饭菜。王幼恒算准了五郎和小七放学的时候，过去将他们两个接了，一起从镇上来了。今天这一顿，除了王幼恒和鲁先生，并没有请其他的人。这两个人在连蔓儿一家看来，都不是外人。因此，连蔓儿，张氏，连枝儿也坐了一桌，大家一起吃。
吃过饭，连蔓儿又泡了热茶，大家先还说些家常，后来，鲁先生，王幼恒，五郎和小七就开始说学业的事。
“……你那两篇文章，我看了。”鲁先生对王幼恒道，“文法虽然还不够老练，文理倒也还清楚。今年你不妨下场试一试。一会我写两个题目，你回去写了，拿回来，我再给你看看。”
“那可多谢先生了。”王幼恒忙起身道谢。
说到王幼恒可以下场参加考试了，小七还没什么，五郎的眼睛却是亮光闪闪。
“别急，你还早。”鲁先生喝了点酒，却更加耳聪目明起来，笑着对五郎道。
五郎就有些脸红地低下头。他知道自己有些心急。因为家里的条件，他读书比别人晚。因此，他也更加珍惜机会，将一个时辰当两个时辰那么用，恨不得见能利用上的时间都利用上，抱着书本不撒手。可就算这样，他才正经地读了多长时间的书，要达到能下场参加考试的程度，怕也要几年吧。
鲁先生含笑看着五郎，师生两个朝夕相处，五郎现在心里在想什么，他可以猜个八九不离十。五郎这么上进，他是高兴的。当初答应过来教这几个小学生，五郎的勤奋好学，就是打动他的原因之一。
“鲁先生，我还有今年才能像幼恒哥……”五郎想了想，还是抬起头来问道。
鲁先生捋着胡须笑了起来，却没有立刻回答。大家伙都看着他，期待他的回答，鲁先生有些小小的得意。连蔓儿觉得鲁先生这样显得有些幼稚，心中暗暗发笑。鲁先生其实是个真性情的人，越是相处的久了，鲁先生的真性情就表现的越明显。
“……只有你肯用心，不怕吃苦。按照我给你制定的计划来，嗯，明年，或许你就可以先参加童生试。”鲁先生将大家伙的胃口钓足了，终于开口说道。
对于这个答案，连蔓儿一家人都是喜出望外。
当天晚上，大家伙一直谈到很晚，才都高高兴兴的散了。
第二天，刚吃过晌午饭，又有一个好消息传来了。山上有一个福州府的人，会种番薯。连守信立刻山上，将人给请了来。

第二百七十五章 地瓜秧
请来的人名字叫做林阿水，年纪大约四十出头的样子。他是福州府的人，有一手绝妙的彩绘技能，因此被召集来山上做工。他家里也有十几亩地，他在家乡的时候曾经种过番薯。
这样的人，连蔓儿一家自然是待为上宾。先是好茶好水地招待，然后连守信才向林阿水询问该如何做番薯育苗，以及如何种植番薯。
连蔓儿手里只有这几十斤的番薯，虽然林阿水说他会，但是为求稳妥，还是要先确定林阿水真的有这个本事，才能让他动手。
林阿水说的是家乡话，连蔓儿听得十分吃力。好在她们早点铺子开了有些时候，来往的人天南海北的都有，对南边的方言也有一些了解。而且林阿水一边说，一边比划，连守信也是个有经验的庄稼把式，所谓一窍通百窍通，磨合了一会，对林阿水的话也就听得明白了。
连守信还提了许多疑问和建议，与林阿水商量，该怎样培育番薯秧苗才最合适。连蔓儿又结合自己的记忆，也小心地提了一些建议。最后，大家伙终于商定了一套育苗的方案。
首先是浸种。这是连蔓儿提议的。要将番薯浸在大约四十摄氏度的温水中，进行浸泡大约十分钟。许多庄稼品种在耕种的时候，都是要提前浸种的。所以连蔓儿的这个提议，并没有人觉得奇怪。
没有温度计，不过连蔓儿知道人体的皮肤是三十几度，用手试水温，在这个季节觉得温热，又不太烫手，那温度就差不多了。在浸种的时候，要不断地翻动番薯，以便让番薯能够均匀受热。
浸种过后，就是番薯切块。这个与土豆切块育苗很相似，大约一两的番薯，可以切成四五个种块。
切块是个精细的活计，只有连守信和林阿水两个动手，就是张氏也只能在一边看着。切块有专门的工具，被连守信小心地收藏着。那是一把一寸长差不多同宽的小刀。没有刀柄，只是钝口的那一侧嵌入木块中，木块外缠了粗布和粗牛筋，方便握刀。小刀的刀锋非常锋利，连守信只在切土豆块育苗的时候才会用，平时都会收起来，免得谁不小心割伤了。
将种块切好之后，就是入床育苗了。林阿水说在他们那，大多都是露天的苗床育苗。可是三十里营子这边，现在的气候明显要比福州府的冷上许多。这种情况下，出苗就会比较晚。
“那咱就在炕上铺个苗床咋样？”连蔓儿就道。
他们曾经利用火炕烘干过花生，好些蔬菜种子也是利用火炕的温度，才催芽成功的。那么，利用火炕做苗床培育番薯秧苗，又有什么不可以那？
林阿水在福州府那边，是没有火炕这种东西的。他来了山上几个月，见识到了火炕的种种妙处，想了一会，就说这个法子应该没问题。
“那行，咱就用火炕。”连守信也点了点头。
连守信点头，是有依据的。他们家今年的土豆苗床，是铺设在屋内地上的。这种出苗比较慢。有的人家育苗晚了，就有放在火炕上育苗的。这种出苗快，但是要控制火炕的温度。一天要烧几次炕，需要人精心照料。
连守信对于掌握火炕的温度，还是挺有信心的。
“正好咱新房子的火炕刚盘好，正应该烧火去去潮气。”张氏就道。
最后，就将番薯育苗的苗床设在了新铺子刚盘好的火炕上，苗床用的沙土也是挑最细最好的沙土，另外还掺和了倒的细细的粪土作为肥料。
自弄好了苗床，白天是张氏和连蔓儿负责烧火、照看，到了晚上，连守信就干脆睡在了新屋子里，半夜起来喂小黄牛、烧炕、照看苗床。这样的辛苦自不必说，但是想想亩产千斤的前景，就是再苦再累一些，夫妻两个的心里也是愿意的。
这天睡到半夜，连蔓儿起夜上茅房，张氏怕她吓着，就也起来给她作伴。连蔓儿解了手，困意有些消散，忽发奇想。
“娘，”连蔓儿对张氏道，“咱到庙头新房子去看看呗。”
“半夜三更地，跟我回去老实睡觉去。要看，咱明天一早再看。”张氏就道。
“娘，你临睡下的时候还说，怕我爹在新屋子睡着凉啥的。”连蔓儿并没有就此罢休，而是笑着继续游说张氏，“咱就去看一眼，也用不了多大工夫。”
“那，咱就去看一眼？”张氏就被连蔓儿说动了。她心里还真有点担心连守信。
“嗯，咱现在就去。”连蔓儿立即道。
娘两个回了屋子，将衣裳都穿利落了。连枝儿这个时候也醒了，听连蔓儿说要去庙头铺子里，就笑着指连蔓儿。
“哎呦，你说你咋总这么精神那，这半夜三更的。”
连枝儿虽然这么说，也起来穿了衣裳跟她们一起去。
“月亮挺亮的，咱连灯笼都不用点。”出了连家的大门，连蔓儿就道。
夜空十分晴朗，虽只有一轮弯月，还是能为娘三个照亮了脚下的路。差不多是三更时分，村子里万籁俱寂，只有远处有时传来一声犬吠，非常短促，也并不凄厉。倒不像是发现了什么，反而像是哪家养的狗于甜美安静的睡梦中发出的叫声。
夜里的空气，是一种格外洁净的清冷。月牙将母女三人的影子在地上拖得长长的。
“嘻嘻。”连蔓儿只觉得心情异常的平静安详，不知怎地，就笑了。
“蔓儿，你笑啥？”连枝儿拉着连蔓儿的手，说了她一句之后，自己也跟着笑了。
“你俩都别笑了，咱这大半夜的。”张氏道。
“等会咱到了，吓唬吓唬咱爹呗。”连蔓儿就和连枝儿道。
连枝儿只是笑，并不说话。连蔓儿就想，连枝儿是不会和她一起恶作剧的，如果是小七，那就不一样了。
“别淘气，你爹不知道咱去，真把他吓唬个好歹地咋办。”张氏嗔道。
“我说着玩的，嘻嘻。”连蔓儿又笑。
连蔓儿就不再说话，只是仰起脸看着天。没有污染的天空，星星似乎特别多，星光和月光，美的让人神醉。
到了庙头，隔着官道，连蔓儿就看见新铺子里面亮着烛光，屋顶的烟囱上有一缕轻烟正缓缓地升入夜空中。
“咱来的还真巧，我爹肯定在烧火。”连蔓儿就道。
连蔓儿说的没错，连守信听见敲门声，放下手里的柴禾，开门让她们进屋。
“半夜三更的，你们来干啥？”
“爹，我娘怕你在这睡不好，非要来看看不可。”连蔓儿故意道。
“这孩子。”张氏的脸微微有些发红，“不是你要来，还编排起你娘来了。”
“有啥睡不好的，”连守信就相信是张氏担心他，才会半夜过来。“炕上潮气都没了，我往炕梢一躺，和在家里没两样。”
“那就好，我就怕屋里潮气大，你把腰睡坏了。”张氏小声道，“牛喂了没，要不我去喂，你歇会。”
“先喂的牛，这把火烧完，我这一觉就能睡到天亮。”连守信道，“我这啥事都没有，你别瞎担心。”
留下张氏和连守信在外屋一边烧火，一边说话，连蔓儿就从旁边拿了烛台，拉着连枝儿进了里屋。
连蔓儿将烛台举在苗床上，一点点的查看。
“呀，发芽了。地瓜发芽了。”连蔓儿喜的叫了起来。
有一次连蔓儿说话，把番薯说成了地瓜。为了圆话，她就说番薯长的像甜瓜，又是长在地里的，就应该叫地瓜。其实她在她前世，一直都是管番薯叫地瓜的，反而很少叫番薯这个学名。
大家伙都没有疑心，反而很快地接受了地瓜这种叫法。因为地瓜这种叫法，比番薯更具有土语的味道，更符合他们的生活习惯。
连枝儿忙凑过来，接着烛光，真的可以看见苗床上冒出了短短的薯芽。薯芽很小，才刚刚冒头，若不仔细看，还真的会忽略过去。
“真的发芽了。”连枝儿道。
张氏和连守信在外屋听见了，都忙进来，看见地瓜出芽，他们也都非常欢喜。
“这才刚开始那，”连守信高兴过后，就说道，“这东西，比土豆还耗神，直到苗都长成了，才能松气。”
“那是，”张氏笑着点头，“做咱庄稼人，不容易。”
连蔓儿其实也知道这个道理。比如育苗，就需要耐心和技术。同是庄户人家，有的人家就培育不好土豆秧子，每年到该种土豆的季节，青阳镇的大集上，就会有卖土豆秧子的，而且还很受欢迎。
“爹，娘，我高兴，是因为现在地瓜出芽了，那不就是说，咱用的法子都没错？”连蔓儿笑道。
“嗯。蔓儿说的对，咱这是摸着石头过河，这些天，我这心也是提着。这下出芽了，总算没糟蹋了好东西。”连守信道。
地瓜出了芽，没几天就长出了叶片。
这天，连蔓儿在铺子里吃过晌午饭，正要去查看地瓜秧子的长势，就听见外面马车响。
“哎呦，钟管事，快屋里请。”

第二百七十六章 春耕
钟管事来了，连蔓儿心中就是一喜，也忙接了出来。钟管事手里提了一个袋子，正在和连守信寒暄。看见钟管事手里的袋子，连蔓儿不由得眼睛发亮，她更加笃定了钟管事这次来的目的。
将钟管事让到屋里坐下，连蔓儿就忙着沏茶，又用攒盒装了家里最好的点心和果子，端了上来。
“连姑娘不必客气。”钟管事欠了欠身，向连蔓儿客气地道谢。
“钟管事，到了这，你可不要跟我们客气。”连守信笑着道。
“六爷和九爷可都还好？”连蔓儿将茶和果子都摆好，就笑着问询道。
“两位爷都好，让我捎话，也问姑娘一家的好那。”钟管事也是笑容满面，说着话就将手里的袋子递了过来。“九爷临走的时候，答应了送姑娘一些玉米，特意打发我给送过来。”
“这我们可生受了。”连守信忙道，“我这闺女年纪小，不大懂事。小孩子家说过的话，六爷和九爷那边就认了真。这还让钟管事你特意跑一趟给送过来，这、这可让我们心里面这么过意的去那！”
连守信这边和钟管事客气，连蔓儿已经伸手将袋子接了过去。袋子颇有些压手，连蔓儿打开袋子口，里面是剥好了的玉米粒。沈小胖显然是挑好的给她送来的，一颗颗玉米金黄饱满。这一袋子的玉米，估计着至少又三四十斤的样子。
这可能种不少亩的地啊！
连蔓儿忍不住笑的眉眼弯弯。连蔓儿手里抓起一把玉米粒，小胖的形象在她心目中高大了起来。当时她跟沈小胖说想要更多一些的玉米，其实心里并不能确定，沈家会不会同意，她也不能确定，沈小胖回到沈家之后，是否会真的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这些天，连蔓儿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件事。每多过去一天，她心里的希望就少一分。今天，钟管事将玉米送了来。连蔓儿是喜出望外的。
沈小胖很够朋友，虽说是小小的年纪，却是个说到做到的人。这让连蔓儿不得不再次刷新对沈谦的印象，就算年纪幼小，身材太过圆润，又很有吃货的倾向，但只要有够朋友和说话算话这两种品质，沈小胖就是个合格的小男子汉。
“钟管事，小……九爷让你送玉米来，这事六爷肯定是知道的吧？”连蔓儿终于舍得将玉米袋子放了下来，抬头问钟管事道，“六爷可有什么话？九爷有没有捎话给我们？”
在心里面叫惯了沈小胖，改叫九爷什么的，还真有些别扭、不适应那，连蔓儿暗笑道。
“……这事九爷跟六爷说了。这些玉米，还是六爷让手下人帮着准备的。知道连姑娘是要在地里种，六爷和九爷都吩咐要挑最好的。……来之前，我去给六爷和九爷请安。六爷倒没什么特别的吩咐。……只是说，让连姑娘有什么事，尽管捎信过去。……九爷嘱咐了很多话……”
钟管事说到这，自己也笑了。
“九爷问连姑娘，还有五少爷和小七少爷都好不好，有什么好玩的别忘了他，还问连姑娘什么时候有空，到府城去，可要记得去找他。”
钟管事这次说话，又比以前还客气了许多。就是对五郎和小七，都称呼起少爷来了。
“九爷回到家，时常说起连姑娘、五少爷和小七少爷，恨不得能天天玩在一起才好。”钟管事又道，“打发人来送玉米，怕人不妥当，耽误了连姑娘的事。……看我这些年办事还稳妥，又与连掌柜相熟，这才特意打发了我来。我这一得了吩咐，一刻都没敢耽误，就怕误了农时。”
送个东西，确实可以随便打发一个小厮就可以。钟管事在沈家应该是很得脸、办事很有能力的，而且还与连家打过交道，打发他来，由此可见，沈六和沈小胖对这件事的重视。
“这是六爷和九爷对咱们的恩典。”连守信怀着满心的感激道。
钟管事是个大忙人，交代完了玉米的事，就告辞要走。连守信自然苦苦相留，最后连蔓儿从镇上订了一桌上等的酒席，就在早点铺子里，连守信陪着钟管事吃了。
趁着钟管事吃饭的工夫，连蔓儿还写了一封信。信是写给沈谦的，首先是感谢他让人送了玉米来。然后就是聊些家常，什么小黄牛又长力气了，小猪的食量又增加了，小母鸡变成了小公鸡，什么昨天摘了一篮子的槐花，和面烙饼特别香甜等等，当然，还说了一下五郎和小七的功课。
“鲁先生说我哥照这样好好学，明年就能下场参加童生试了。小七年纪还小，还得再等一年。小胖，你不是说你已经念书念了好几年吗？你啥时候下场考试？”
“鲁先生也夸我了，说我要是个男的，也能和我哥一起下场。”连蔓儿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就这么家长里短地，整整写了两页信纸。
连蔓儿写完之后，又看了一遍，觉得比较满意，就将信纸折好，装进信封里封了起来。送钟管事离开的时候，连蔓儿就将信拿出来，请钟管事捎给沈谦。
至于对沈六的问候，就请钟管事代为表达了。一来，连蔓儿不觉得沈六会有时间看她的信。二来，沈六和沈谦不同，她不觉得她能给沈六写信。而且她总是觉得跟沈谦更亲近些。
沈谦年纪还小，写写信没什么，等他长大了，怕是就要避嫌了那。
钟管事小心地收起连蔓儿的信，说是必定送到。
连蔓儿又另外准备了红包，跟随钟管事来的车夫、随从每人一份。钟管事那一份，自然是额外加厚的。
这次，钟管事略微推辞，便笑着收了。
……
放在炕上催芽的玉米，已经长出了半个小指长度的芽，连蔓儿特意开了一小块菜地出来，粪肥、翻地、耕种，精耕细作，将玉米芽播种了下去。
好好侍弄，今年伏天，她就能吃上香喷喷的煮嫩玉米了！连蔓儿心里想。
转眼就到了谷雨时节，就像诗中描述的“清明时节雨纷纷”，又如“谷雨”两个字所体现的，接连下了两场透雨，三十里营子的春耕开始了。
连蔓儿一家，比别的人家更忙碌。她们要一边顾着早点铺子的生意，一边赶着在这最适宜的时节，将地种完。
在种地之前，一家人坐下来，仔细地规划了一番。
今年，她们家有五十一亩地要种。南山下的六亩地，是分家所得，打算都用来种花生。花生是价值比较高的经济作物，庄户人家种花生很少为了自家吃，都是为了卖钱。
这六亩地的花生，到秋收的时候，差不多能卖三十几两银子。这只是大致的收入，去掉种子钱，纯收入也就是三十两出头。
然后就是北面，她们分家之后置买的土地，一块二十五亩，一块二十亩，两块地没有连在一起，中间隔了一片地。前两天，连守信找到相关的主人家，商量了将地换了过来。因为同在一片地上，土质什么的都是一样的，因此并没费什么口舌，事情就谈妥了。
连蔓儿家这四十五亩地，连成了一片，更方便耕种了。
“高粱和糜子，这两样都不能少种。”连守信说道，高粱米是庄户人家的主食，而到了冬天，糜子磨成面包的粘豆包，也是必不可少的主食。所以，这两样都要种够。“咱六口人，我看高粱咱最少得种十亩地，糜子的话，种五六亩就够了。……够咱家一年的口粮，还有税粮也差不多够了。”
“嗯，这样行。”张氏点头赞同。
先确定了口粮和税粮的种植面积，接下来就是连蔓儿最重视的玉米和地瓜。
“咱现在有差不多四十斤的玉米种子，那天咱不是先种了一块吗，按我爹算的，一亩地差不多得用两斤种子，那咱今年就能种二十亩的玉米。”连蔓儿道，“地瓜秧子还没长好，咱就先留出来一亩地，充裕点，到时候要是秧子不够，咱再补种点豆子啥的，也不误事。”
这二十一亩地种好了，收益暂时无法估算。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那会是个让人惊喜的数字。
“这么打算我看行，咱家今年的地够种的了，除了口粮地，就先可着玉米和地瓜，剩下的再种别的。”连守信道。
“糜子就按六亩地算，这是三十七亩了，还有八亩地。”小七道。他现在还跟着鲁先生学算经，账算的更快了，一般的小数目，他根本就不需要算盘。
“糜子种六亩地，那小豆也不能少种了。要不到时候包饽饽，咱还得另外买小豆去。”张氏就道。
“还有大豆，”五郎道，因为商量种地大事，他今天手里少见地没有抱着书卷。“咱发豆芽、换油、换豆腐啥的，一年得不老少大豆。”
“嗯，大豆得多种。”张氏就道。
一家人商量了半天，最后决定种五亩地的大豆，一亩半地的小豆，剩下的一亩半地，就留着种些绿豆、芝麻之类的杂粮。
“咱明天就先可南边那六亩地开始种。”连守信道。
“孩子他爹，咱种地还找帮工的不？”张氏就问。
“……老爷子跟我说，今年，他打算……佃几亩地种。”连守信突然道。

第二百七十七章 突如其来的发难
连老爷子要佃种土地！连蔓儿一开始有些吃惊，不过转念一想，也就不觉得奇怪了。连家本来有三十亩的田地，都是中等偏上的田。她们分了六亩地，连家现在只有二十四亩地了。
可连家现在的人口却有二十口之多，平均每个人还不到一亩地。这一亩地就算都种上高粱或者糜子，产出的粮食，都按最高的产量来算，也只能让一大家子人勉强够吃。这还是考虑到家里有几个孩子年纪小，饭量没那么大。而且，还要继续执行周氏的伙食配给制。
连蔓儿是经历过周氏的伙食配给制的，她认为，周氏允许大家吃的粮食，每天根本连每人一斤都没达到。
连家接二连三地经历了几次变故，家底已经完全被掏空了。连老爷子曾经要卖掉镇上的房子，置办土地的打算，也成了空。连家现在是人多地少，想要生活的好一点，佃种土地，似乎就成了必然。
佃种土地虽然要交大量的地租，但是好歹能存下些余粮。家里要添人进口，要操办亲事，这些余粮，能帮着一家人填补些亏空。
“这马上就要种地了，我爷是啥时候说的这话，现在佃好地了吗？”连蔓儿就问连守信。
“说了有几天了。”连守信道，“昨个晚上还和我说，今天要去写租约。”
“我爷佃种的是谁家的地啊？说没说要佃多少亩地？”连蔓儿又问。
“还能有谁家，就是王举人家呗。你爷没说要佃多少，这事说的有点晚，得看人王举人家能佃给多少。”连守信叹了口气道，“我看老爷子这几天心里不大好受。想当年，咱家地多的时候，也是租给别人种的。”
经历过租种土地给别人，然后是自己耕种，一次次的卖地，最后还要佃种别人的土地，才能维持一家的生计，就是连守信当时年纪还小的人，都有些黯然，更不要说连老爷子这个当家主事的人。
“我回家看看去，看老爷子回来没有。”连守信说着话，就站起身，“咱这是分家后第一次种地，老爷子挺挂心的。咱明天开始种地，这事我也得告诉老爷子一声。”
连蔓儿知道，这个时代，大户人家的孝道中有一条，叫做晨昏定省。没分家之前，大家住在一起，一个桌子上吃饭。分家之后，连守信对连老爷子和周氏，几乎是做到了晨昏定省的。除了因为早点铺子开业的太早，连守信实在忙不开之外，每天晚饭前后，连守信不管多忙，都必定要去上房报道。有的时候，实在脱不开身，他就会叮嘱张氏，或是连蔓儿几个孩子，去上房跟连老爷子和周氏说一声。
另外，连守信完全做到了连老爷子和周氏一呼唤，随叫随到。
其实庄户人家没那么多的规矩，分家另过之后，一般关系有处的远的也有处的近的。可像连守信这样的，是绝无仅有。尤其是他遇到事情，要向连老爷子汇报这一点。
连蔓儿知道，连守信并不是拿不定主意，要向连老爷子请教。连守信只是，对连老爷子怀着深深的孺慕和敬重，还有就是出于这些年来的习惯。
“行，那咱都回去吧。”张氏对连守信这样的做法，并不反对。
连老爷子是个老庄稼把式，又有了年岁，阅历丰富。有些事情和连老爷子说一说，连老爷子很可能还会给他们提个醒或者提些好的建议。
前提是，他们自家要把定主意。
说起来，自分家之后，对于他们一家一起商量定的事情，连守信一直都执行的不错。即便是谁说了什么，让他有些动摇，但最后他还是尊重了妻儿的决议。
不过，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帮助连守信和张氏把定主意，连蔓儿很自觉地跟在两人身后，回了老宅。
……
上房里，连老爷子、连守仁、周氏和连秀儿都在。连老爷子手里拿了一张纸，正跟连守仁说着什么，见到连守信一家来了，就停下话头，招呼他们坐下。
“爹，田都佃好了？”连守信问。
“佃好了。”连老爷子点了点头，就将手里的契纸递给连守信。
连守信只略微识得几个字，将契纸看了看，就交给了连蔓儿。五郎和小七就都凑过来，和连蔓儿一起看那契纸。
“爷，你佃了三十亩地啊？”连蔓儿一边看，一边问道。
连守仁见连蔓儿能看得懂契纸，就转过头来，在连蔓儿身上很是看了一会，才移开了视线。
“对，我跟王举人佃了三十亩田。”连老爷子道，“就在北边，离家里的地不远，都是好地。”
连老爷子说着话，又装了一袋旱烟，点了火，吧嗒吧嗒的抽了起来。
“我跟人家说的有点晚，要是换个人，就佃不着地了。是王举人知道咱要佃地，特意发了话，咱才能佃到这三十亩地。……人家还没朝我要押金，说是信得过咱。”
这个时代地主租土地给人种，在交付土地之前，是要先收取押金的，这是怕到秋收的时候，租地的人逃租，或者租地的人不好好耕种，让土地荒废，而使地主蒙受损失。这押金还不少，一般比地租还要多一成以上。连家现在是这样的境况，如果要交押金，是很有些困难的。王家不收押金，连老爷子松了一口气，对王家很感激。
“爹，这些地，到时候要交多少地租子？”连守信又问道。
“……每亩田地租一百七十斤。”连蔓儿看着契纸说道，“这里写着，中上等田三十亩，地租每亩一百七十斤。”
“没错。”连老爷子点了点头。“那地我都去看过了，比咱家的地还好点。这一年好好侍弄，秋下每亩能打个三百斤左右的粮食。交了租子税粮，咱还能有一百斤的捞头。王举人家是少有的仁义人家，这地租在咱这一个县，都能算上是最低的。”
这个时代，田地是贵重的财产，地租很高。有地七劳三，也就是说土地的收成，地主要七成，而出力耕种的佃户只有剩下的三成。更高些的，还有地八劳二，也就是说佃户只能占有土地收成的二成。
王家租给连老爷子的是中上等的好田，按亩产三百斤来算，他只收了五成六的租子。不管在什么地方，这样的租子都算是很低的了。
但即便是这样，佃户们还是要上交多一半的土地收成，自己只能留下少一半。
佃农很辛苦，土地很珍贵，做地主是很有前途的。看了这样的租约，连蔓儿觉得自己做个小地主的目标，简直是定的太正确明智了。
“我听说，王家好像有家训，地租要比别人家低两成。”连守仁这时插话道。
“这是造福乡里的事，人家行善积德，能家大业大的，这不是没道理的。”连老爷子叹了一口气道。“咱家以前收租子，也是比照的王家，那时候，好多人抢着要来租咱家的地……”
说到这，连老爷子哑了声音，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爹，等我……”
连守仁的话只开了个头，就被连老爷子摆手打断了。
“……我看继祖的火候差不多，这两年肯定能种。”连守仁又道。
连老爷子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没有说话。就算连继祖火候到了，也要先考个秀才、凭上个优等，领的廪米也只够他一个人的口粮。从秀才而到举人，这期间要多少年的苦读暂且不说，这花费，想想连守仁这些年用去的钱，连老爷子的心就翻了个个。
连老爷子心里何尝没计算过这个事情，要供连继祖读书，就算是一家人再勒紧裤腰带。怕也艰难。而且，这一大家子人，会愿意供连继祖吗？今时不同往日了！
“继祖那，咋没在家？”见连老爷子神色颇有些黯然，连守信就想岔开话题。“私塾里不都放假了吗，听说……”
连守信说到这，意识到他或许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立刻紧急刹车，停住了话头，因为到了春耕的时候，不管是私塾里的学生还是先生，家里都是正用人手的时候。青阳镇这座私塾有一个传统，就是每到春耕和秋收的时候，都会放几天的假，让先生和学生们都能回家去帮忙种地、收割。
这也算是一种人性化的安排。不只青阳镇的私塾有这个传统，其他村镇的私塾也都是如此。倡导耕读传家，耕种是要排在读书前头的。
私塾放假，也包括连继祖所在的高级班。连继祖作为连家的长孙，现在本应该和连守仁、连老爷子一起商议春耕的大事。
连守信知道连老爷子对连继祖的感情，所以才说起连继祖，是想让连老爷子高兴些。可话说了一半，连守信才想起来，连继祖是个不惯、也不喜农事的。联想以前还没分家的时候发生的种种事情，连继祖不在家，很可能是借故要逃避春耕干活。
想清楚这些，连守信非常后悔说了这些话，不仅不能让连老爷子稍微高兴一些，反而更添烦恼。他忙用眼睛朝张氏和几个孩子示意，希望她们能把他这个话头再岔开。
张氏倒是想帮忙，可她并不是个善于言辞的人，也习惯了在男人们商量事情的时候保持沉默，所以一时想不出什么话头。
至于连蔓儿、五郎和小七，三个孩子好像没看见连守信的示意一样，齐刷刷扭头，然后，三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就都凑到连蔓儿手里的契纸上，做认真研究状。
连守信很尴尬，只得干咳了两声。
“继祖就要考试了，可和五郎和小七不一样，少念一天两天的书都没啥事。”连守仁接过了话头，一本正经地说道，“这事昨天继祖就说了。继祖的先生对继祖这孩子很看重，让他这一年都不能松劲儿。这几天，别人放假了，继祖不能偷懒。继祖的先生把自己在私塾里的屋子借给了继祖，让他趁这几天，好好温书。”
“啊。”连守信就啊了一声。
屋里的其他人，包括连老爷子都没做声。
“爹，我们打算明天就开始种地。正好五郎和小七都放假在家。”连守信想起了来这的目的，就对连老爷子道。
“你们打算先可哪块地开始种？”连老爷子就问。
“就先可南面那六亩地开始，六亩地，都种花生。”连守信就道。
“这个对劲。花生娇贵，正好赶着刚下雨，现在种正好。”连老爷子就点了点头道，“我也打算先可南面的地开始种，也是种花生。明天就种，今天早上你二哥他们去上工，我交代给他们了，让他们跟工头请个假，这几天家里得种地。……等地种完了，再让他们回去干活去，啥时候地里活忙不开了，再让他们请假。”
原本，连老爷子只是打算让连守义几个在春耕前去山上干一段日子，春耕后，就不再去了。现在改变主意，自然是因为偷酿葡萄酒，连家家底被完全掏空了的缘故。
一大家子，只有加倍干活，才能把日子过下去。
“老四，这个事，还得你在老黄那帮着说两句。”连老爷子就对连守信道，“别因为这事，再让你二哥和三哥他们把差事给丢了。”
“行，这事我跟老黄说。”连守信想了想，就答应了下来。
“老四，你现在可出息了。开了个铺子，就让五郎和小七都上私塾念书了，听说，你还从山上请了个先生，专门在家教蔓儿？蔓儿连地租契纸都认识了。不是我做大哥的要管你的事，啥人就得守啥本分。五郎和小七念书，这没啥说的，我就觉得挺好。可蔓儿……”
连守仁说到这，就又看了连蔓儿一眼。
连蔓儿也听见连守仁说她，从契纸上抬起头，一双乌黑的眼睛不错眼珠地看着连守仁。
连守仁垂下眼皮。
“还是那句话，啥人就得守啥本分。蔓儿一个丫头，她是能参加科举，给老连家光宗耀祖是咋地？这传出去，让人家说你几个侄子还念不上书，继祖在私塾里苦哈哈的，你大把大把的钱往个丫头身上扔，你让人家背后咋说你！”
“大伯，你倒说说，人家背后都咋说我们了？”连蔓儿强压着怒火，盯着连守仁问道。

第二百七十八章 说理
连守仁被连蔓儿一双清澈的大眼睛看着，不由得有些心虚。他嘎巴嘎巴嘴，就想就此打住。不过转念一想，他是连家的长子，连守信的大哥，连家唯一的秀才，竟然在一个晚辈小丫头的目光下心虚了。
这还得了，连守仁恼羞成怒。
“老四，你看看你把蔓儿这丫头都逞的啥样了，她眼睛里还有没有长辈。我这说话那，她就质问上我了。你这要是再不管管，这家风都让你给败坏了！”
“大伯，是你说人家背后说我们，那我问问你都听人家说啥了，这又是啥不好的话了，我咋就不能问了？”连蔓儿正色道，“我就问这一句，大伯你这么大的反应，这事我咋看着有点不对劲那。我看，不是别人说我们啥了，是大伯你看我们不顺眼了吧。”
与连守仁的疾言厉色不同，连蔓儿的表情很镇定，说话语气也与平常唠嗑没啥两样。只是，她说出来的话，却一句句的掷地有声。
“大伯，我问你。啥叫我爹逞着我？是不是我爹对我不是打就是骂，不管你咋往我们身上泼浑水，我都不敢吱声，还得说你说的对，这样你就满意了？”
“你还知道你是长辈？你咋不拍拍自己个的良心，想想你说的话，办的事，哪样像是正经长辈做的出来的？你说这话，就不脸红，你就不臊的慌？”连蔓儿盯着连守仁质问道：“就你办的那些事，我叫你一声大伯，你不心虚吗？大伯，说句老实话，你行的不端，做的不正。我有权利质问你，你可没啥凭据对我们说三道四。我爹娘人老实厚道，给你留着面子，你别给脸不要脸！”
连蔓儿最后几句话说的十分厉害，一点脸也没给连守仁留。连守仁受不住了，一张脸涨的通红。
“老四，你听听，听听，你这闺女这嘴里说的都是啥？你这是咋教育的？”连守仁从炕上跳了起来，指着连蔓儿，恼羞成怒地骂道。
“都别说了！”连老爷子敲了敲烟袋锅子，沉声道。
“爹，我就说两句，还不是为了老四家好，为咱们老连家一大家子的脸面好？蔓儿这丫头，没大没小的，这以后……”
连蔓儿打断了连守仁的话。
“大伯，你说连家啥家风让我们给败坏了？是你想卖侄女给闺女陪玉佩的家风，还是你欠了高利贷不还，自己跑城里去享清福，把我爷、我奶，还有一大家子人扔家里，给你顶缸，替你还债，把我爷急的吐血，丢了半条命的家风？好，我承认，我把你这俩家风给你败坏了。咱就出门去，让全村的人给评评理。要是大家伙说我不对，说你好，那我就认打认罚。你现在要卖了我换钱，我都没话说。”
提到旧事，连守仁涨红的脸转为青白，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得了，话就说到这吧。咱接着说正事。”连老爷子道。
这分明是不让连蔓儿继续说下去了。
连守仁是连家的长子，又是个秀才，是被连老爷子寄予了厚望的未来家长。现在被连蔓儿说的颜面无存，虽然是连守仁不对，但是连老爷子还是想维护连守仁的面子。因此上，并不出口训斥连守仁。当然，他也没说连蔓儿什么。
手心手背都是肉，对的不赏，错的不罚，只是下令停止争吵。这是许多多子女的家庭的父母，经常采用的策略。这样做，有的就是因为这是最简单省事的方法。有的却是出于一种“扭曲”的平衡的考虑。连老爷子这么做，连蔓儿认为应该是后者，当然其中还有连老爷子对大儿子的偏爱这种感情因素。
对于连老爷子，连蔓儿一直以来，都是很顺从的。但是今天，连蔓儿不打算听连老爷子的，不过她还是给连老爷子面子，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
连蔓儿换了个话题。
“爷，这念书的事，还得跟我大伯说道说道。”连蔓儿摆出冷静说事的态度，“这可是正事。不说清楚，让我大伯心里有疙瘩，这事迟早是块病。不是说没有家贼，引不来外鬼吗？要不把我大伯心里这疙瘩消了，以后闹出啥事来，我们一家可受不住。”
连蔓儿话音刚落，不仅连守仁，就是连老爷子脸色也难看了起来。连蔓儿话里的意思，分明说连守仁是家贼。
“蔓儿啊，你一个姑娘家，这说话，可得柔和着点。这在咱家里……还没啥，以后跟外人，可得注意点。”连老爷子委婉地道。
连守仁千错万错，都是长辈。被连蔓儿一个十岁出头的侄女这么贬斥，连老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蔓儿这丫头说话不让人，一点也不像她爹和娘。她姥姥、姥爷也都是厚道人，没这么嘴厉的，蔓儿这丫头是像谁那。”连老爷子心里暗道。
“爹，蔓儿才十岁。她又没像她大伯，念几十年的书。她就是有啥说啥。小孩子没啥弯弯曲曲的心思，她不说谎，她也不害人。”张氏这个时候开口道，“我们家多亏有她，要不我和孩子他爹都拙嘴笨腮的，让人欺负到头上，我们俩都不知道反驳的。”
“爷，鲁先生是教我和小七的。”五郎道，“鲁先生是怕麻烦的人，教我和小七是跟我们俩投缘。这事说好了不能往外说，省得给鲁先生招来麻烦，到时候连我和小七都不能教了。这事也没啥人知道，我大伯不是闭门读书吗，从哪听说的？”
五郎说完，就看着连老爷子和连守仁。
“这事你爹跟我说过一回。”连老爷子狠劲地抽了两口旱烟，“放心吧，咱就自家屋里说说，出门管保谁都不能说。”
连老爷子说完，就看了连守仁一眼，示意他说话。
“这不是好事吗，还怕……，”连守仁话说了一半，看见连老爷子的脸色，就调转了话头，“我肯定不说。”
“这下我就放心了，我和小七，今天能念上书，挺不容易的。大伯不是也说了，同意我们俩念书了吗。我大伯要是不同意，就是我家挣了点钱，能供我和小七念书，那我们也不敢去念书。”
“小七，咱俩给大伯行个礼。咱得谢谢大伯给咱开恩。”五郎说着站起身，拉了小七，就给连守仁鞠躬。
“这、这是干啥！”连守仁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一只胳膊在身前胡乱地划拉着，不想受五郎和小七的礼。
看着连守仁被挤兑的尴尬样，连老爷子心情有些复杂，一时又说不出五郎和小七有什么不对来。
连蔓儿忍不住抿嘴暗笑，她决定再添上一把火。
“哥，小七，你们干啥谢他？”连蔓儿，“大伯做了秀才那么多年，在镇上教书也有年头了，一家穿金戴银的，多风光体面啊？那些年，他让你和小七去念书没？哥，你为啥耽误到现在，咱分家了，你才能去念书，你不恨他，你还感谢他？这让大伯多不好意思啊！”
五郎和小七就笑。
“老四，我一直当你是个厚道人。我看错你了，你就让你这闺女儿子这么欺辱你大哥我。”连守仁痛心疾首地道，他对连守信分家出去，家风就堕落的如此不厚道，心痛万分。
五郎、连蔓儿和小七这姊妹三个，作好作歹，一句句话都跟巴掌似的扇在他的脸上。就是他脸皮再厚，也被羞臊的无地自容了。
连守仁甩袖子就想走，他在这屋里待不下去了。
他却不肯想想，这些全是他先找茬，自己招惹来了。
“大哥，你先别走，咱把话说清楚。”一直没开口的连守信终于发话了，他站起身，将连守仁拉了回来。
“这还有啥可说的？”连守仁甩开连守信。他话虽是这么说，人却留了下来。被几个孩子质问的颜面无存，如果连守信肯说几句好话，他的脸上也能好看些。要不然，以后他还怎么再摆长兄和大伯的款。
“大家伙都在，那我就把话说清楚。送五郎和小七去念书，这钱是我们一文一文地挣出来，省下来的。我们没花别人的钱，没对不起谁。只要不是心长歪了，他谁都不能有啥意见。”张氏站起来，大声地道，“还有，他大伯，这世上谁说我们蔓儿啥，也没有你说的。你对不起我们蔓儿，你亏着心，你欠着我们蔓儿的。你这一辈子你都欠着我们蔓儿的，你在我们蔓儿跟前，你就该低着头！你别当我们都不提以前的事了，你就当你没做过。”
张氏有些激动，不仅眼圈红了，手都抖了起来。
连蔓儿忙靠过去，握住了张氏的手。心里道，说的太好了。对于有的人，就要把话说明白，不能让他以为别人糊涂，他能糊弄过去。
“让蔓儿跟着念书认识几个字，是我的主意。”连守信道，“多亏她能认字，家里的事，她能帮着担不少。我这闺女，比个儿子都不差。”
连守仁面色发青，连老爷子的眼皮子跳了两跳。连守信的最后一句话，他们俩都不爱听。
“别说我爹娘没给我大把大把花钱，就是花了，那也是我们自己个挣的。别人眼气，那也是白眼气。”连蔓儿看着连守仁笑道，“可就怕有人不光是眼气，还背地里给我们使坏！”

第二百七十九章 防患于未然
连蔓儿说完这句话，就看着连守仁，显然意有所指。
她们分家之后，先后赚了几笔钱，从开卖蒜香花生的方子，到开酸菜作坊，又卖豆芽，现在又开早点铺子、收洗衣裳，还盖起了一座二层的小楼。一开始小打小闹的时候，还不明显。现在生意闹腾的大了、红火了，虽然也为她们结下了不少的善缘和人脉，同时也招来了红眼。
虽然现在还没有人有太大的动作，连蔓儿却并不会就认为没有威胁了。她认为，因为与王家的关系，还有沈六的出现，那些人拿不准她们的底细，才没有行动。不过，财帛动人心，这世界上从来就不缺为财为利，而愿意铤而走险，或者是“大胆尝试”一下，“赌一把”的人。
单纯要面对外面的人，就要花费极大的心神。而如果连家出现内鬼，和外人勾结起来，那她们会相当的被动。
所谓未雨绸缪，即便连守仁今天不首先发难，连蔓儿也要找机会，在连老爷子这打个预防针。
而连守仁话中浓浓的酸意，更是证明，连蔓儿想的没有错。今天连守仁可以当着面斥责，如果她们不肯屈服，不让有连守仁这种想法的人如愿，明天，就难保没有连家人背后给他们使坏。
她要借连老爷子的手，将这种倾向掐灭在萌芽状态。
“爷，我爹啥事都不瞒着你。你知道，我们开这个买卖不容易，费心费力的。外面的人就看着说我们挣钱了，眼红我们。不知道我们起早贪黑的，比别人付出多少倍的辛苦。”连蔓儿缓和下语气，对连老爷子道。“爷，好些人看着我们眼红，想法子要夺我们家的铺子，你知道不？”
连老爷子听了连蔓儿的话，吃了已经，旱烟也不抽了，抬起头来看着连守信。
“老四，这又是谁有啥动静了？”连老爷子问连守信。
有人眼红早点铺子能挣钱，这件事连守信跟连老爷子说过。
“还是那几个人。”连守信点头道，“他们那心思，就没歇过，这几天，蹦跶的更欢了。……听说，有人想走王举人的关系……”
“那都不是正人。”连老爷子微微皱起了眉头，有些为连守信担心。“好在有镇上的王小太医帮你们镇着，还有沈家的关系。”
“爷，不是有那句话吗。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还有我哥说的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有常年做贼的，没有常年防贼的。”连蔓儿说道，“我们防的再紧，也都防着外人。就怕他们使坏招，利用咱家自己的人，那我们可防不了。咱家自己的人心齐还好说，这要心里有疙瘩啥的……”
连蔓儿说到这，又故意瞟了一眼连守仁。
“那还不是人家一说，就得上套。到时候我们吃亏，还得让外人看笑话。”
刚才斥责连守仁，连蔓儿说话一点都没有客气，成功地将连守仁的气焰打压了下去，同时表明了立场，不管是谁，不管用什么冠冕堂皇的所谓“理由”，也别想从她们那里不劳而获。看连守仁萎靡的样子，连蔓儿相信，经此之后，他在今后的很长时间之内，都不敢在对她们说三道四了。
然而，要解决问题，也不能一味地强硬。比如说，连蔓儿上面的这句话，就说的比较客气。她没说怕连家有人因为眼气她们，而跟外人勾结，来给她们使坏。她只说，怕连家有人会被外人利用。
这话，显然更顺连老爷子的耳。
“爹，你在外面那些年，还有啥事没见过的。这事，咱还真得留心。”连守信道。
“这事不能。”连老爷子这句话说的很决断，“我还在这那。咱家也没那傻透气的人。……老四，这事你们就放心吧，这事绝对不能有。”
连老爷子这算是给连守信做出了承诺。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因为当着连守信的面，他还要给连守仁留些颜面。不过，他心里已经打算好，不只连守仁，还有连守义，他都要敲打敲打。
“你们这买卖，别人不知道多辛苦，我是知道的。”连老爷子又道，“咱这一大家子，就是不能给你帮啥忙，也不能给你添乱。”
连老爷子说到这，就对连守仁摆了摆手。
“你回屋看书去吧，我还跟老四商量点别的事。”连老爷子这是看连守仁不自在，又知道接下来的话题，连守仁在场并没有任何帮助，这才想打发连守仁离开。
连守仁是巴不得这一声，赶忙出去了。
“你大哥……”连老爷子见连守仁出去了，就斟酌着措辞道，“这些天在家里圈的，心烦气躁。他刚才说话，是没把你当外人，说话就没走大脑。你们兄弟一块长大的，你大哥有口无心，他不是真有那坏心眼的人。老四，你们别把他的话放心上，这一家一户的，没有不吵架拌嘴的，就该哪说哪了，过去拉倒。”
连蔓儿明白，连老爷子这是说场面话，和稀泥，为连守仁描补。
“啊……”连守信在连老爷子期待的目光下，只得啊了一声。这次让他再附和连老爷子的话，他也觉得太吃力了。
张氏、连蔓儿、五郎和小七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都没有吭声。
“老四，今年你的地不少，就你和你媳妇俩壮劳力，你是咋打算的？”连老爷子问连守信。
“五郎和小七这都放假了，他俩能顶一个。还有枝儿和蔓儿，也能顶一个。”连守信就道，“咱庄户人家的孩子，没办法，都的下地干活。就累上个十天半个月的。这不，今年我还置办了牛和犁杖，那就能顶几好劳力。我估摸着，能干的过来。”
“你们有几个好孩子！”连老爷子感慨道。
“爹，你佃了三十亩，家里还有二十四亩，能种的过来不？”连守信问连老爷子。
“种的过来，咱家别的没有，劳力够用了。我，你二哥二嫂，三哥三嫂，二郎、三郎，这就是七个，四郎、六郎、叶儿也能帮把手……”说到这，连老爷子迟疑了一下，然后，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你大哥……今年也让他下地干活。”
又说了几句话，连守信就站起身，说明天要种地，得先回去准备，就带着张氏母子从上房出来了。
回到自家屋里，连守信有些闷闷不乐。
“孩子他爹，你咋地啦？”张氏就问。
“咱这不有犁杖吗，我本来打算，跟老爷子合伙种地。可咱家劳力少，上房劳力多。我怕人家说我占便宜，老爷子也没提合着种地的茬。”连守信有些苦恼地道。
因为连守仁挑起的事端，即使后来大家都努力营造和谐气氛，彼此之间，还是有了芥蒂了吗？
“过去没犁杖，不也把地种了吗。”张氏就道，“我知道你咋想着，不就是觉得咱家用犁杖，老爷子他们全靠人工，你过意不去吗？这事啊，到时候再看吧。”
“爹，你咋又钻牛角尖了？”连蔓儿就道，“这要我爷自己个种地，咱家自己的地不种，也得先替我爷把地给种了。可现在，我爷手底下一大帮劳力，种的是一家二十几口人的地。这有啥难的，咱先把自己个顾好了，要是有余力，咱再想帮人不就行了。”
“对，蔓儿说的对，我这可不是又钻牛角尖了！”连守信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笑道。
……
上房里，连老爷子一袋烟接着一袋烟的抽，弄的一屋子都是烟。就是习惯了的周氏和连秀儿都受不住了，连连咳嗽起来。
“秀儿，去把门帘子掀开。”周氏终于忍不住了，让连秀儿去开门，掀门帘子，往外放烟。
“看你那样，有啥话你不说，闷着抽烟，你能抽出花来？”周氏白了连老爷子一眼道。
“蔓儿嘴不让人，老四家的孩子们都大了！”连老爷子没头没脑地冒出来这么一句。
“老四拿不起个来，就逞着他媳妇和几个孩子。刚才我要说话，你咋拦着我不让我说？”毕竟做了多半辈子的夫妻，周氏知道连老爷子的心思，有些埋怨地说道。
“刚才那样，你要再说两句，那非得打起来不可。咱家现在消停两天是那么容易的？”连老爷子磕了磕烟袋锅，“再说了，老大的话毛病不少。老四不挑理还好说，一挑理，老大的话拿不出手去。”
“啥挑理不挑理的，他能挑老大的理，他还能挑爹娘的理？”周氏冷哼了一声道。
“老四分家了，这事，要是自愿，那是和和美美，让十里八村的人竖大拇指的事。我给老四提过几次醒了，老四看样子是不愿意，那咱也不能硬压着老四的头。”连老爷子长叹了一声，“咱做爹娘的，最多也就是能暗着提一提。老四不愿意，这事就到此为止。”
……
吃过晚饭，连蔓儿正在查看浸泡的花生种，就听见上房的方向，传来一阵吵闹声。
“这又是咋啦？”张氏放下纳了一半的鞋底子，问道。
“秀娥嫂子跟我爷和我奶吵吵起来了。”小七从外面跑进来，“说我爷我奶办事不公平！”

第二百八十章 地谁种
“咋又吵吵起来了？”张氏叹气道，“这一天要是不吵吵，就不过日子了是咋地。”
说起来，从前连家的日子，过的还算是比较平静的。每天虽然常听见周氏的喝骂，但也只是周氏的喝骂，被喝骂的人都是唯唯诺诺，更不要说是回嘴、对骂了。周氏脾气再暴躁，独角戏也唱不长。
不过，现在有了赵秀娥，情况就不一样了。
连家现在每天几乎都可以听见三种声音，周氏的斥骂声，赵秀娥的斥骂声，当然更为热闹的是周氏与赵秀娥对上的时候。
“我一听这声我心里就忙，要是换我，这样的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了。”张氏从针线笸箩里翻出几卷棉线，将棉线的一段固定住，三条棉线为一股地搓起来。纳鞋底子的线，用平常的棉线不结实。一般的庄户人家主妇，都用的是这种三条棉线扭搓出来的线。
“这一家子过日子，针尖对麦芒，就的这么天天吵吵，没个头。以前为啥我啥事都顺着你奶，不为别的，还不就是为了日子过的清净点。”张氏一边搓着棉线，一边絮絮叨叨地道。
连蔓儿从浸泡花生种子的水盆边站了起来，走到盆架旁，用帕子把手上的水擦干净。赵秀娥和周氏这样天天吵架的过日子法固然不好，但是以前张氏对待周氏，一味无原则忍让的过日子方法，也不见得就对头。
“咦，”张氏说着话，突然想起了什么，奇怪地道，“小七，你刚才说啥，你秀娥嫂子还跟你爷吵吵起来了？”
往天，家里吵架，不是赵秀娥挑上周氏，就是周氏挑上赵秀娥，连老爷子很少参与。其实很多庄户人家都是这样，家里面的女人们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吵翻了天，男人们却并不参与。事情过后，一家人该咋样还是咋样。所以，张氏才会奇怪，今天赵秀娥怎么不仅对上了周氏，还对上了连老爷子。
“嗯，好像是因为安排种地的事。”小七点头道。
种地的事情，是连老爷子安排的，那么赵秀娥对上连老爷子，这就不奇怪了。
上房吵架的声音越来越高。
“我看看去。”连蔓儿说着话，就从西厢房里出来。
连蔓儿走进上房外屋，就看见赵氏和连叶儿并排站在一起。蒋氏抱着妞妞站在西屋的门口，西屋的门半开着，可以看见西屋里，古氏和连朵儿都坐在炕沿上。这娘几个并不进东屋，但是明显都很关注东屋里吵架的情形。
“咋回事，咋今天吵吵的这么邪乎？”连蔓儿就走过去，站到连叶儿身边问道。
站到了连叶儿身边，连蔓儿这才注意道，赵氏脸色青白，身子也在微微的发抖。连蔓儿不由得叹气，说起来，也真是一样米养百样人。赵氏生来就格外的胆小，即便是天天看家里吵架，她也不能习惯。每次都吓的变颜变色，胆战心惊。
“秀娥嫂子说爷偏心，”连叶儿扭头瞧了瞧蒋氏，就转回头来，压低了声音告诉连蔓儿，“秀娥嫂子说种地她们屋里出的劳力多，嫌大伯他们出的劳力少。”
原来是这么回事。连蔓儿想了想，连老爷子跟连守信说过今年种地的安排。其实原来连家种地，一直是这么安排的，那时候并没有人说话，大家伙都习以为常。
但是，如今家里有了赵秀娥。
“……二郎他们爷几个每天上山累死累活地给家里头挣钱，也没比谁多吃多穿。挣钱的是我们，花钱可没我们的份。我大伯家六口人吃饭，他们成天都干啥活了，给家里头挣几个钱？他们一文钱都不挣，花钱可不少。不说别的，就那一个念书的，哪天不得流水似的往外头花钱……”屋里面传出来赵秀娥尖锐的声音。
连蔓儿忍不住，轻手轻脚地靠近东屋门口，将门帘稍微掀开一个缝隙。一股浓烟扑面而来，熏的连蔓儿差一点咳嗽出声。
连老爷子这旱烟抽的是越来越厉害了。
连蔓儿这么想着，赶忙放下门帘。只是一眼，她也瞧清楚了屋里的情形。连老爷子、周氏、连秀儿都坐在炕上，连守仁坐在连老爷子身边，何氏和赵秀娥坐在离他们几步远的炕沿上。
二房的男人们都不知道哪去了。
“……就是这样，我们也没说啥。我们该干活还是干活，该给家里挣钱还是给家里挣钱。可这欺负人，也得有时有晌的。家里面，她谁是没长嘴，不吃饭吃烟喝风她就能活的。种地这不是大事？我们要出六个劳力，个个都是壮劳力。大伯家出几个，大伯家几张嘴吃饭？我这是怀着身子，那是讲不了了。她谁也怀了身子是咋地，咋就忍得下心，腆的下脸，都让二郎他们去干活，她就在家里等现成的？”
赵秀娥的声音很具有穿透力，而且话说的更尖锐。连蔓儿偷偷用眼角的余光往西屋的方向瞄了瞄。蒋氏面沉似水，西屋里的古氏和连朵儿的脸色也不好看。
“二郎媳妇，你这是攀着我给你下地干活那……”周氏怒道。
“奶，你老多啥心。咱家谁要下地干活，也不能让你老下地干活。老姑辈分高，年纪小，那也是不用去的。”赵秀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略有些讨好的发甜。“可她别人，能和你老还有我老姑比吗？我们伺候你老和我老姑，那是应该的，我们还应该伺候她了？”
赵秀娥针对的对象，已经很清晰了。屋里面其他人不说话，想来也是听明白了，不好出面说话吧。
“……咱家读书人贵重，这天底下也不是就咱家有读书人。人家私塾都放假了，先生学生，谁不得回家种地？再咋念书，他不都得种地，把肚子填饱了吗。人家京城的皇上都知道这个道理，人家皇上和娘娘那是多尊贵的人，人家那是多忙，人家年年还得下地干活那，咱家的哪个就比人皇上娘娘还尊贵了，比人家皇上都忙了？不赶这几天，他就考不上了，他就的死了？说啥在家里做饭，没她谁还就吃不上饭了？这在家里做饭的人，都比下地的人还多了，哪家有这样的事？”
连蔓儿在外面听着，不由得有些佩服赵秀娥。作为一个孕妇，赵秀娥平常是很娇弱的，各种害喜不适的反应很剧烈，不能够干活，不能够被气着。但是一到吵架的时候，她就能血槽全满，战斗力不仅丝毫没有减弱，反而有逐日增强的趋势。
“得了，得了，别吵吵了！”连老爷子怒声道，“老大，你现在就去镇上，把继祖找回来！明天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我下地干活去。”
“爹……”连守仁叫了一声。
“你还等啥，还不快点去把人给找回来？”连老爷子打断了连守仁的话，又催了一句。
紧接着，连守仁黑着脸从东屋掀门帘子走了出来。
蒋氏带着妞妞转身回了西屋。
连蔓儿淡定地走开，做恰好路过状。
连守仁也没说话，径直就回了西屋，接着砰的一声，西屋的门被紧紧地关上了。
然后，赵秀娥、何氏、连守义和二郎也从东屋鱼贯走了出来。赵秀娥走在最前头，扬着头，一副德胜凯旋的模样，何氏紧随其后，脸上都是笑容。连守义背着手，脸上倒是没啥表情，只是轻快的步伐，暴露了他此时的心绪。
倒是二郎与平时并没有什么不同。
连蔓儿走回到西厢房门口的时候，连守仁也从上房出来了。
“我大伯还真去找继祖哥了。”连蔓儿回到西厢房，将上房吵架的原委都和张氏、连守信说了。
“就是回来了能咋地，他们爷俩干活，还不顶我小七和蔓儿。”张氏道。
“干活顶用不顶用是一回事，干不干是另外一回事。”连蔓儿道，“谁也不是天生就会干活的。干活顶事，那是得心里愿意干。”
同样都是连老爷子和周氏的子孙，若不是一直被娇惯着，连守仁和连继祖能不会干地里的活吗。
“那倒是。”张氏点头。
“二郎媳妇挺能说啊。”连守信道。
“秀娥嫂子可真厉害！”连叶儿跟着连蔓儿回来，感慨道。
“是厉害。”连蔓儿点头。她很期待看到明天连家种地的阵容。
……
第二天，连蔓儿一家吃过了早饭，连守信就将小牛车套好，将犁杖等农具都装到车上，一家人就往南边的地里来。
因为怕累着小牛，连守信、张氏和连枝儿都跟着车走。五郎赶车，连蔓儿和小七坐在车里，两个人的怀里都各抱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是花生种。挑的个大饱满，而且红皮没有破损的花生，经过一昼夜的冷水浸泡，已经吸足了水分，一颗颗饱胀起来。
经过浸泡的花生，更容易发芽，也能更快地出芽，从而保障花生的产量。
因为还要照顾早点铺子的生意，连蔓儿一家到地里的时候，时辰已经不算早了。旁边的地里，连老爷子带着一大家子人已经到了。
连蔓儿在人群里看到了连守仁和连继祖。

第二百八十一章 艰难的决定
在地头停住，连蔓儿和五郎抱着篮子下了车。连守信将小黄牛从车上解下来，开始套犁杖。连蔓儿往地里走了几步，蹲下身子，抓了一把土。因为刚刚下过透雨的缘故，土壤很湿润。
这样湿润的土壤，是可以直接播种的。用老庄稼把式的话来说，就是老天爷疼人。如果春耕的时候，没有足够的雨水，那么庄稼人就得一桶一桶地往地里挑水。那种劳动强度，就是一个壮年的劳力，也很难吃得消。
连守信套好了犁杖，就将小牛赶进了地。然后，他将铁犁尖插进垄的正中，调整好深度，就挥着鞭子，驱赶小牛向前走。
一般用犁杖离地，是需要两个人的。一个人扶犁，一个人在前面牵着牛马走。不过也有像连守信这样，只用一个人，一边扶犁同时驱赶牛马的。这后一种，往往需要一个经验丰富的好庄稼把式。
连守信是个好庄稼把式，而且，他们用的是牛。有的犁杖是用骡子、毛驴，甚至用马来拉着的。牛没有骡子和马走的那样快，但是牛走的稳。所以牛拉的犁杖，对操作者的要求并不高。所以，连守信可以一个人轻松地扶犁和驱赶小黄牛。
看连守信扶犁将地犁开了，张氏忙带着几个孩子随后跟上。张氏负责点种，每隔大概一扎长那么大的距离，就点上两颗花生种。张氏干活也是个熟手，她一手挎着装花生种的篮子，一手从篮子里抓出一把花生来，垂在垄上，腰微微弯曲，沿着垄沟，就像一脚叠一脚地往前走，花生种子就从她的手里自动落入犁开的垄内。
每次掉落的都是两粒，不多不少，间隔也不大不小，就好像拿尺子量过的一样。
连枝儿、连蔓儿、五郎和小七几个都紧随在张氏身后，他们要负责培土。就是两脚站在垄的两侧，用脚培土将播好花生种子的垄合上。
牛拉犁杖，比人工用铁镐刨垄要快上许多，张氏叠着脚，头也不抬，紧紧地跟在连守信的身后，几个孩子也紧随张氏身后。有的时候，连守信还会稍微放慢速度，让张氏能跟上犁杖。这是因为，犁开的垄，暴露在空气中，土壤里的水分流失的快。为了尽可能的保有土壤中的水分，保证花生的出苗率，所以犁开的垄要尽快播种并培土合上。
“他爹，你在前面走你的。”种了半条垄，张氏就对连守信道，然后有招呼连枝儿，“枝儿，你过来，咱俩分段点种。让五郎跟你后边培土，蔓儿和小七跟着我。”
“哎。”连枝儿和五郎忙都答应了。
张氏这样的安排，一家人的进度就更快了起来。
张氏心疼小闺女和小儿子，一边点种，有时候还忙里偷闲，帮着培上一段的土，让连蔓儿和小七能够更轻松一些。
连守信一条垄犁到头之后，就会让小黄牛在地头歇着，他则快步走回来，一边点种、一边培土。
左右的地里，都有人在干活。南山旁边的这一大片地，土地很好，很适合种花生。连着有好几家，都和连蔓儿家一样，在种花生。
庄户人家的小孩，都是要干活的。
在不远处的一块地里，就有两个八九岁大的小孩，在帮着大人点种。那家的大人在教两个孩子如何点种之后，还拿出两根秸秆来，一个孩子给了一根。原来是他们家的大人，怕小孩子掌握不好点种的距离，特别弄了两根秸秆来，让两个孩子可以比照着秸秆的长度，往地里面放花生种。
“去年你和小七也是这么地。”张氏忙里偷闲，顺着连蔓儿的目光看了一眼，就笑着道，“你姐和你哥，从前年开始，就不用那个了。”
听张氏这么说，连蔓儿顿时觉得那两个小小的身影亲切起来。
他们姊妹们，更小的时候，就要下地做农活了。可那时候，家里的壮劳力连守仁和连继祖，却是不下地干活的。
想到这，连蔓儿不由得把目光移向另一边，连老爷子正带着一大家子的人，也在种花生。连蔓儿的目光在人群中找到了连守仁和连继祖，就停在了这两人的身上。
连老爷子、连守仁和连继祖爷三个一组做活。连老爷子负责刨垄，连守仁负责点种，连继祖则负责培土。
这三种活计，刨垄是最辛苦，最费力气的。就像五郎和连蔓儿几个，她们能够点种，也能够培土，但是却还做不来刨垄的活计。
连继祖正在做金鸡独立式，龇牙咧嘴地脱掉一只鞋子，往外倒土。
连守仁一手提着篮子，一手点种。就见他迈着方步，挺直了腰板，倒是将将地跟上了连老爷子的步伐。
而在干活的时候，总是领先儿孙们的连老爷子，为了配合连守仁和连继祖的速度，却落在了连守义等人的后面。
连老爷子刨了一会地，直起腰来打算喘口气，看见连继祖还没回来培土。他就把铁镐放下，快步走回来，接着连继祖刚才培土的地方，开始培土。他刚培了一脚的土，就停了下来，盯着前面的垄，面色发青。然后，他又往身后看了看，似乎发现了什么，就转身沿着垄沟往后走了一段，这下，他的脸色更青了。
连继祖这个时候，刚将两只鞋子里的土都倒了出来，就走回来，要接着培土。
“爷，你回去吧，我就脚上磨出个泡，没啥事，我能跟上。”连继祖对连老爷子道。
若是以往，听见连继祖脚上磨出泡来了，连老爷子肯定会非常关切。可是，这次，连老爷子似乎并没听见连继祖的这句话。
“继祖啊，你先别培土了。你回头来看看。你看你干的这活，你这土是咋培的，这一块块地还咧着口子那。”
“啊？”连继祖似乎吃了一惊，忙走过去。
“你看你这孩子，干的这叫啥活计。”连老爷子抱怨着，又往后瞅了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连继祖不会干农活，要不是他发现了，这条垄的庄稼就废了。地废了，投进去的种子也废了。
“爷，那我返工。”连继祖看着连老爷子脸色不好看，就小心地说道。
连老爷子没有说话，走到还没有培土的地方，往前走了一段，这回他不只脸色难看，眉头也紧紧地皱了起来。
连守仁点的花生种，有的距离太近，有的距离太远，有的地方掉了好几颗花生种，有的地方却只有孤零零的一颗。更让他不能接受的是，还有好大一段距离，那花生种子，都跑到垄外面去了。
“败家！”连老爷子肚子里暗骂了一声。
这若是换做别人，他当然是要大骂出声的。但是儿孙们都在眼前，远近还有村里的乡亲们，他得给大儿子和大孙子都留些颜面。
“老大，你先停停吧。”连老爷子压着心里的火，招呼连守仁道。
“哎。”连守仁很听话地停住了，也没问连老爷子是为什么。
连老爷子铁青着脸，在地当间站了半晌。连守仁和连继祖就在旁边站着，都不敢说话。
连老爷子正在做着一个艰难的决定。
返工还是不返工？
返工，连守仁和连继祖的脸面就没了。就是他也跟着没有脸面。不返工，那这一条垄的收益就全没了。
他知道连守仁和连继祖都不擅长做农活，所以才特意将两个人都安排在自己个的身边。别人家几岁大的孩子，有家里的大人领着，也能干活。他一个老庄稼把式，还带不好两个成年的儿孙。
一开始，这两个在他的带领下，虽然动作慢点，可也没出什么差错啊。他就放了心，没再看的那样紧。结果，这一松懈，这两个人干的活就不能看了。
连老爷子觉得嗓子眼有什么堵着，咽不下又呼不出。
其他干活的儿孙们，都扭过脸来看着他。远近的乡亲们，也似乎都停下来在看他。
连老爷子迈开大步，走回去拿起了铁镐，又大步的走回来，闷着头，就将被连继祖培好的垄都刨了开来。
返工，要全部返工。地和庄稼是庄户人家的命根子，他舍不得这一条垄。而且，就算现在这么遮掩过去，等花生出苗的时候，这一条垄，会成为连家，乃至整个三十里营子、整个青阳镇的大笑话。
他丢不起这个脸。
“爹！”
“爷！”
连守仁和连继祖都被连老爷子的样子吓到了。
连守义、连守礼几个也察觉不对劲，都放下手里的活计走了过来。
“爹，咋种好的垄，又刨开干啥？”连守义问道。
这才叫哪壶不开提哪壶。
“干啥？返工！”连老爷子没好气道，“你们都围过来干啥，回去干你们的活去！”
……
连蔓儿一家在旁边，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看着铁青着脸，一语不发低头发狠似的干活的连老爷子，再看看不知所措地站在旁边的连守仁和连继祖，连蔓儿暗自摇头。
为什么几岁的孩子都能干的活，连守仁和连继祖就干不了那？！
连蔓儿正这么想着，一抬头，不觉得呆住了。
几个壮汉带着一架犁杖站在了他们的地头上。

第二百八十二章 来意不明
地头站的一共有六个人。当先的一个连蔓儿认识，正是老金。其余四个，都是健壮高大的年轻人，年纪从十八九岁到三十出头。还有一个个头较矮的少年，看样子不过十四五岁。
那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正扶着一架犁杖。那犁杖比连蔓儿家的犁杖大了几乎一倍，拉犁杖的是两匹大青骡子，少年手里抓着骡子的缰绳。大青骡子站在那，似乎有些不耐，刨着蹄子扬着头叫了两声。
那少年嘴里呵斥了一声，将缰绳拉紧了一些，两匹青骡子才安静下来。
老金肩上披着一件夹衣，笑呵呵地朝连蔓儿家的地里走了过来。
“爹。”连蔓儿赶忙招呼连守信，告诉他老金来了。“好像是找咱的。”
连守信抬起头，看见这个架势，连忙朝老金迎了过去。
“老四兄弟，这都是你的地吧？”老金和热情地抓住了连守信的手，“你看你这人，种地人手不够，你咋就不跟老哥哥我说一声。就你和大妹子两个劳力，孩子们年纪还小，这身子骨还没长成那，可不能给累坏了。这不，我带你大侄子们来了，这点地，一会工夫就给你种上。”
“啊，老金他们是帮咱种地来了？！”老金的嗓音亮堂，说话都跟喊似的，所以在地里的连蔓儿几个都听清楚了他说的是啥。
几个孩子和张氏都惊讶了。她们家和老金平常并没有来往。什么时候关系亲近到老金要带着儿子们来帮他们种地了？
张氏就把手里的活计先放下，朝着连守信和老金走了过去。连蔓儿想了想，也跟了过去。
“这、这哪成！”连守信也吃了一惊，赶忙的推辞。“老金大哥，你看，我们这自己能干的过来。你们的地也不老少的……”
“老四兄弟，你跟我还客气个啥。”老金并不将连守信的拒绝放在心上，说话更加热情了，一边就招呼身后的几个儿子。“你们都过来，叫四叔、四婶。”
几个年轻人真的走过来，笑着管连守信叫四叔，管张氏叫四婶。
“这是我那老大……”老金将几个儿子都介绍给连守信和张氏，最后拉过年纪最小的那个少年，“这是我老儿子，叫喜宝。今年六月就十五岁了。”
连蔓儿抓着张氏的衣襟，从张氏身后探出头来，正好对上少年喜宝的一双大眼睛。
连蔓儿眨了眨眼，视线并没有移开。走近了，才看清这少年的面貌。喜宝长的浓眉大眼，身量虽然还没长足，但是却非常的结实。
喜宝被连蔓儿盯着看，脸一下子就红了。少年飞快地移开视线，然后，好像觉得这样做有些丢脸，就又倔强地转过眼来，在连蔓儿脸上打了个转，又立刻移开了。
老金哈哈笑着突然推了喜宝一把。
喜宝没有防备，身子就往前扑，张氏正好站在他前面，赶忙伸手给扶住了。
喜宝窘的脸上好像着了火，回头怒气冲冲地看了老金一眼。
老金似乎很喜欢小儿子的窘态，哈哈地笑的更响了。喜宝那几个哥哥，也都是一副忍俊不禁的模样。
“谢、谢谢婶子。”喜宝向张氏道了谢，眼睛飞快地往张氏身后扫了一眼，就扭身走回去了。
“老金大哥，你好福气啊。真是兵强马壮，人丁兴旺啊。”这个小插曲，让对老金来意有些狐疑和紧张的连守信略微放松下来。
“哈哈！”老金哈哈大笑起来，连守信的话正挠到了他的痒处。
“借兄弟你的吉言，这群小子，当年差点没把老子给吃穷了。”老金笑道，话是埋怨的话，可那语气和神态分明是炫耀，“兄弟你们要是稀罕，我白送你们一个。”
说完，老金就笑眯眯地看着连守信和张氏。
老金这话，可让连守信和张氏都没法接了。
“得了，老四兄弟，咱待会在唠嗑，先让你侄子们给你把活干完了。”老金哈哈笑着，对儿子们挥了挥手。
喜宝早就牵了骡子等着，听老金这么一说，就牵了骡子往地里走，金老大在后面跟着扶犁。
“我这老儿子，别看年纪还小，比他几个哥哥都能干。脑袋瓜也灵，可有主意了。我们老两口子，最稀罕的就是他。”老金看着自家的儿子，眼睛里几乎都笑出花来了。“老四兄弟，大妹子，你们俩看我家喜宝咋样？”
连守信没怎么注意听老金的话，他的注意力在另外一件事上。
有人帮着种地是好事。但是庄户人家，都讲究一个礼尚往来。她们家和老金家，既不是亲戚，也不是朋友，凭什么人家老金一家子要这么大阵仗地来帮她们种地？
作为一个庄稼人，连守信深知这些人情世故，因此他撇下老金，忙过去拦在了大青骡子前面。
大青骡子的脑袋几乎都碰上了连守信的脑袋。
“叔，你让开，不然骡子该踢着你了。”喜宝道。
连守信张着手，脚下一动不动。
喜宝只得拉住缰绳，站住了，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连守信。
“老金大哥，咱庄户人家不讲究那些虚套子。我有啥说啥。”连守信站在那，扭头冲着老金道，“你们家也有地，这一大家子放下家里地，帮我来种地，这我受不起。再说，我们这也不是干不过来。”
连守信这是明确地拒绝。但是，事情可以拒绝，老金的面子不能不给。否则就会得罪了老金，从此结下冤家。
“老金大哥，你瞧得起兄弟我，这个人情我领了。改天，我请老金大哥喝酒，咱好好唠唠。这交情不在一天两天，也不在这一件事上。咱来日方长，好不好。”连守信又道。
“老金啊。”这个时候，连老爷子从旁边的地里走了过来。
“哎呦，连大叔，你老好啊。”老金看连老爷子来了，就笑着抱了抱拳。
连蔓儿记得连家借高利贷的时候，老金是和连老爷子称兄道弟的。现在，老金自愿矮了一辈。连蔓儿歪了歪头，不由得思索起来。
“老金，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你是个仗义人，咱这十里八村的都知道。……我们早商量好了，我四儿子这地，有我们帮着种。等我们这要是人手不够了啥的，我们再去请你帮忙，到时候你可别推脱啊，哈哈。”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连守信这是执意不肯让他们帮忙，而且也把面子给他留足，也留下了活动话。老金想了想，就朝儿子们挥了挥手。
“老四兄弟，你们啊，就是太客套。行了，那就先这样。我带着你侄子们就在那边地里干活，你有啥事，就吱一声。我保证没二话。”老金豪爽地道，“改天老哥哥找你喝酒。”
“这该我请。”连守信道。
“都一样，都一样。”老金哈哈笑着，带着儿子们呼啦啦地离开了。
喜宝被他一个哥哥抱在一头骡子上坐了，还回头朝连蔓儿家的地里看了好几眼。
看着老金他们走远了，一家人都松了一口气。
连老爷子朝着连守义他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先歇一歇。连守信也让张氏他们歇一歇。五郎和小七都不肯歇着，跑去拉了小牛去喝水吃草。张氏、连蔓儿和连枝儿就坐在一处，一边喝水，一边歇口气。
连老爷子没回自己的地里，他装了一锅旱烟，点着火，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
“老四，这是咋回事？你和老金他们，啥时候有了来往？”连老爷子问连守信。
“爹，我和他们家没啥来往。……这事我也闹不清楚。”连守信有些烦恼地摇摇头。
“老话说的，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你好好想想，好先做个打算。老金这样的人家，咱招惹不起。”连老爷子叹了口气，低声道。
“爹，我知道。”连守信点头，自言自语道，“人家要钱有钱，要势力有势力，要人有人地，我能有啥，老金能有啥事求着我？”
“这事得打听打听。”连老爷子说完，就又走到别处，看别人种庄稼去了。
连守仁和连守义兄弟俩一前一后地走了过来。
“老金家真是人强马壮。”连守义一屁股在连守信身边坐下，羡慕地道“就人家那犁杖，两匹大骡子拉着，哗哗地，一会工夫，这几亩地就能给你犁完了。人家儿子多，还有长工啥的，这点活，在人家不算个啥。他要帮着种地，就让他种呗。老金是啥样人家，咱平时要搭咕还搭咕不上那。你看你可好，拦着人家，好像人家要你命似的。”
“二哥，我和人家没啥来往。人情那么好欠的？”连守信不赞同道。
“这是他自己个找上门的，也不是你求着他的。不用白不用的，啥人情不人情的。你就死死脑筋。”连守义说着话，拿起连守信的水壶，咕咚咕咚连喝了几口。
“老四，你家咋也带的白开水，没放点茶叶、糖啥的？”
连守信微微皱了眉头，没答理连守义。他心里在想，最近见过老金两次，老金对他都是称兄道弟、特别的热情。今天又带着儿子们跑来要帮他种地。
是为啥那？
张氏坐在不远处，看着身边的两个闺女，也在烦恼着。

第二百八十三章 幺蛾子
“娘，你咋地啦？”连蔓儿看见张氏有些失神，就问道。
“没咋，娘没咋。”张氏回过神来，“等这地种完了，娘打算去镇上扯几尺好布料，给你们姐俩一人做一身好衣裳。”
“娘，咱家今年用钱的地方多，先紧着要紧的地方吧。衣裳啥的都好说，旧衣裳也还能穿。”连枝儿就道。
“姑娘大了，咋能总穿破旧衣裳。”张氏就道。
“娘，刚才那个叫喜宝的，是跟我姐同岁吧？”连蔓儿突然道。
连枝儿轻轻地拍了连蔓儿一巴掌。连蔓儿心里暗笑，却也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一切还都只是猜测，自家姐妹还是不要打趣调笑了。
连蔓儿抬起头，看见连叶儿站在那边的地里，她忙向连叶儿招手。
“叶儿，过来坐一会。”
连叶儿听见连蔓儿叫她，乐呵呵地跑了过来，在连蔓儿身边坐了下来。
“累不累？”连蔓儿一边问，一边掏出两颗糖来，分了一颗给连叶儿吃。
“习惯了，不累。”连叶儿接了糖，含在嘴里道。
“叶儿，咋二郎哥没下地来干活？”连蔓儿见干活的人里面一直没有二郎，就问连叶儿。
“蔓儿姐，你不知道。刚才临下地的时候，家里差点没又闹起来。……二郎哥上山上去上工去了。”连叶儿就道。
“啊？爷不是说，这两天都不让他们去上工，都先种地吗？”连蔓儿有些惊讶。
“昨天爷是那么说的。今个一早上，秀娥嫂子就说，继祖哥回来了，正好顶二郎哥的窝。种地的人手够了，二郎哥正好回山上去，每天还能挣一份钱。”连叶儿答道。
“那爷就答应了？”连蔓儿问。
“爷不答应能咋地，人家先让二郎哥走了。要下地的时候，没看见二郎哥，爷就问二郎哥干啥去了，秀娥嫂子才说的话。”连叶儿道。
先斩后奏，赵秀娥作为进门不到一年的新媳妇，胆子是够大的。
张氏和连枝儿也被连叶儿的话题吸引的扭过头来。
“……本来也要让大嫂下地干活，大嫂看二郎哥上山去了，就接着秀娥嫂子的话，说不是人手够了吗，她就留家里看孩子，帮着做饭。”
“这样啊。”连蔓儿想，原来还发生了这么一出事，蒋氏也是个不吃亏的。
“怪不得那，我说刚才我们到的时候，你们也像刚到没多一会。这要是搁在往年，你爷下地来的可早了。”张氏恍然大悟道。
“家里成天吵吵。反正都没我们啥事，我和我娘还有我爹，就擎等着干活就行。”连叶儿嘟着嘴道，“……大伯和继祖哥是跟着下地了，可他俩人干活不行，没看刚才把爷给气的那样。老金他们一来，这才给岔开了。一会他俩干的活，还得我们给返工那。他们俩，不顶用，还给帮倒忙。”
“蔓儿姐，老金他们是来帮你们种地的呀？”连叶儿好奇地问。
“他们说是要帮啊，可我们咋能让他们帮忙那。”连蔓儿就道。她知道现在不宜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便又问连叶儿，“叶儿，今天家里谁做饭啊？”
“奶和老姑，再加上大伯娘，朵儿，大嫂，秀娥嫂子，还有芽儿也在家。爷说晌午不回家吃饭，让大伯娘她们把饭做好了，送地里来。”
“呀，都是小脚，到时候谁能来送啊？”连蔓儿道。
“人家也有小脚在地里干活的那。”连叶儿往别人家的地里看了一眼，就道，“咱家就叫送个饭……”
正说着话，那边赵氏招呼连叶儿。原来是连老爷子回来了，招呼一家人接着干活。
连叶儿跑回去干活，五郎和小七也喂完了小牛回来，连蔓儿一家人也都起身，继续种花生。
眼看着就到晌午了，种地的人们有的收拾东西回家吃饭，也有的家里送了饭过来。
“爹，你啥时候回家吃饭？”连守信就大声问连老爷子。
“不回家吃了，一会她们把饭送来。”连老爷子答道。
“爹，那我们先回去了。”连守信就道。
“去吧，回去吧。”连老爷子挥了挥手。
连守信就将东西都收拾到车上，依旧是五郎赶着车，连蔓儿和小七两个小的坐车上，张氏、连守信和连枝儿跟着车走。
他们直接回了铺子里，有早上特意多蒸的馒头和留下的一锅大骨汤，在锅下烧火热一热，张氏又用另一个灶快手快脚地炒了一个豆芽菜。连蔓儿则是将刚才绕道去豆腐坊买的干豆腐切成块，又将大葱切段，舀了一碗大酱摆上桌，一家人坐下来吃饭。
干了半天的活，大家都饿了，一会就将饭菜都吃了个精光。
张氏将桌子碗筷都收拾干净，一家人又收拾了收拾，也不歇晌午觉了，就又赶着小牛车下地来了。
连老爷子一大家子依旧在干活，连蔓儿就想，看来他们也是吃过饭了。
“老四，你们都吃回来了？”连守义停下手里的活，拄着铁镐对连守信道。
“是啊，二哥，你们也吃过了吧。”连守信应道。
“我们还没吃那。”连守义高声道。
“啊，”连守信吃了一惊，“咋还没吃？”
“老四，你刚才回去，看娘她们做完饭了没？”连守礼问。
“三哥，我们在铺子那边吃的，没往家那边去。”连守信就道。
“爹，要不让人回去看看，是不是家里出了啥事？”连守仁小心地问连老爷子。
“看啥看，能出啥事。不就做个饭，送个饭。我不信咱不回去，这饭就送不来了。干活，都接着干活。”连老爷子沉着脸道。
一大家子人都不敢说话了，只得闷头干活。
种地是体力活，空着肚子，哪里会有力气。连老爷子这是在赌气。
“那不是大伯娘？大伯娘她们送饭来了。”连蔓儿这边差不多又种完了半条垄，就听见连叶儿的声音喊道。
连蔓儿抬起头，就看见通往田间的小路上，古氏、蒋氏和连朵儿、连芽儿几个正提着篮子慢慢地、摇摇摆摆地走过来。
看着并不是很远的一段路，这几个人愣是走了半天才走到地头上。
四个人都是满头的大汗，鞋尖上沾了泥，连朵儿和连芽儿的衣裳上也有泥印。
“咋现在才来？”连老爷子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过去，沉声问道。
一般的情况下，不管发生什么事，连老爷子都极少直接对家里的儿媳妇、孙子媳妇们开言，更不要说是直接训斥了。现在连老爷子这样对古氏和蒋氏说话，只能说，他是气坏了。
连朵儿和连芽儿躲在后面，不说话。古氏和蒋氏婆媳对视了一眼，两个人也支支吾吾地，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这让连老爷子的火气更大了。
“老叔，这是你家的媳妇啊？”这个时候，有个中年人扛着铁镐从地头走过，冲着连老爷子说道没，“这是没下过地吧？刚才我碰见她们了，走岔道了，走大东边去了。我看着她们面生，心里寻思是哪家的人，一问才知道是你家的。”
古氏和蒋氏的脸上都很尴尬。
“老五啊，这可多谢你了。咋地，你东头的地种完了？”有外人路过，连老爷子只得忍着怒气，笑着招呼。
“刚种完。”那个被称作老五的庄稼汉子笑道，“老叔，你老是有福气的人啊。看这儿孙满堂的。”
“啥福气不福气的。”连老爷子道。
等那人过去，连老爷子就带着一家子坐下来，开始吃饭。连家晌午的饭菜准备的很简单，却实在，高粱米干饭，肥肉炖干豆腐，还有咸菜。没有汤，大家伙只能就着水吃。
“咋就这点饭？”连老爷子看每个人碗里都装了饭之后，一个饭盆就见了底，另一个饭盆里的饭就也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就不满地问道。
种地的时候，饭一定得吃饱。这是连家一直以来的规矩，连老爷子记得早上出门前，还特意叮嘱过周氏的。
“爹，今天菜多，多吃点菜。”古氏陪笑道，一边朝连守仁偷偷地递了个眼色。
“对，爹，你吃菜。”连守仁知道这必定是有些缘故，就忙道。
“哎呀。”连叶儿突然叫了一声，将嘴里嚼了一半的饭菜吐了出来。“咋、咋这饭里还有砂子啊，我的牙，娘你帮我看看我的牙是不是硌掉了。”
连老爷子就朝连叶儿这边看了过来。
“没事。”赵氏想，饭里有砂子，肯定是家里谁淘米的时候没淘仔细。她是个喜欢息事宁人的人，就将连叶儿的碗拿过来，把自己的碗给了连叶儿。“叶儿，你吃我这一碗。”
“有砂子就有砂子，谁吃还不是一样。”连叶儿小声嘟囔着，用筷子在赵氏的碗里扒了一下，立刻又变了脸色，“娘，你这碗里也有砂子，还有土。”
“拿来，给我看看。”连老爷子立刻道。
连叶儿将手里的饭碗递了过去，连老爷子用筷子将里面的饭扒拉了几下，见里面果然夹杂着些沙土。
“你们给我说说，这是咋回事？”连老爷子甩手将饭碗扔在地上，看着古氏和蒋氏问道。

第二百八十四章 不省心
连老爷子发火，大家都不敢吱声，饭也都停下来不吃，都看着古氏和蒋氏。
古氏和蒋氏都是又羞又窘，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最终还是做婆婆的古氏先开口说话。
“爹，是、是路上，俩、俩孩子不小心摔了一跤，饭、饭就撒了……”只说了这些，古氏就又低下了头。
看连叶儿和连朵儿身上的泥印子，确实像摔过交的样子。
“你、你们，就让你们送回饭，你们说说，你们还能干啥！”连老爷子气的胸脯一起一伏，用手指指着古氏和蒋氏。
古氏和蒋氏靠在一起，都低着头抹泪。
连老爷子最终并没有再说什么话，而是颓然是垂下手臂。远近都有同村的乡亲们在种地，别说他从不骂儿媳妇、孙媳妇们，就是骂，也不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骂。所谓家丑不可外扬，他丢不起这个人。
他为什么从不强求让连守仁和连继祖下地干活，为什么从不强求让古氏这些小脚媳妇、丫头们下地干活。不是他偏心，而是他知道，这些人根本就不是干农活的料。强让他们来干这些活，只能添乱。
比如说今天，连守仁和连继祖种的那条垄，他得全部返工。而让古氏和蒋氏这两个媳妇送饭，他们就得饿上半天。而连守仁、连继祖、古氏、蒋氏也落得非常狼狈。
过去，他按照儿孙们的性子分派活计，没人说不公平，能干的任劳任怨，不能干的也不会来添乱，那时候是多么的顺畅。
可是现在，连老爷子闭了闭眼。
赵秀娥出面闹腾，那可不是赵秀娥一个人的意思。连守义、何氏等人虽然没有说话，但是他们的态度摆明了，他们是支持赵秀娥的。二房占了连家多一半的壮劳力，二房的意见和态度，他不能不考虑。
没办法，只能答应他们所谓的公平。结果，就是现在这样，耽误工夫，大家都不落好。
连老爷子抬起头来，正看到不远处连守信、张氏带着四个孩子埋头干活，五郎和连枝儿固然干的有模有样，就是最小的连蔓儿和小七也都认认真真，两个小家伙脸上还带着笑，似乎她们正在干的活一点也不脏也不辛苦。
连老爷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自己的饭碗递给连叶儿。
“叶儿，这碗你吃，爷不吃了。”连老爷子站起身，“都快点吃，吃完饭干活，晚上回家让你娘多做饭，再加个菜。”
“爷，你还是吃点吧。”连叶儿忙道。
“不了，你们吃。”连老爷子起身走开了。
连守仁、连守义、连守礼这群人相互看了看，最终就低下头，抱着饭碗狼吞虎咽起来。他们肚子都很饿，如果不吃饭，下晌没法干活。
连老爷子已经走进地里，猫腰开始干活了。吃饭的几个人也都加快了速度，饭菜吃进嘴里，稍微嚼一嚼就赶紧咽下肚，三下五除二地把饭吃了，就都忙忙地站起来，跟在连老爷子身后重新干起活来。
古氏和蒋氏带着连朵儿和连叶儿将碗筷和饭盆都收拾进篮子里，低着头，踩着小脚摇摇摆摆地回去了。
庄户人家种地，说的起早贪黑，是一点都不错的。太阳快要落山了，连老爷子才直起腰来说收工。晌午他没吃饭，大家伙也没吃饱，再干下去都要支撑不住了。
“老四，差不多今天就干到这吧。”连老爷子看见连守信一家还没走，就说道。
“爹，我们这也就收工了。”连守信道。
“别太贪黑，孩子们也该饿了。”连老爷子说了一句，就带着一大家子回去了。
等连老爷子他们走出去了不远，连守信所说的那条垄也就种完了。一家人忙着收拾东西，套车，也往家里来。
到了村口，连守信赶着车去早点铺子那边卸车，张氏带着连枝儿和连蔓儿则往老宅这边来。她们的晚饭，一般都在老宅这边吃。
刚进大门，就听见上房传来周氏的骂声。
“这又是咋地啦！”张氏抱了一捆柴禾往上走，自言自语道。
“是爷回来，就和奶奶吵吵。说她带着好几个人，连顿饭都做不好，让一大家子人在地里干活，到时候还吃不上饭啥的。然后，咱奶就急了，把大伯娘叫过去骂。”连叶儿告诉连蔓儿。
“哦。”连蔓儿长长地哦了一声。她想，晌午的时候，连老爷子不是知道了，是因为古氏她们走岔了道，才耽误了送饭吗？怎么回来还责备周氏。是啊，连老爷子不好骂媳妇们，但是周氏却骂的。家里的媳妇们可不都是周氏管的？出了事，找周氏这个领头的，也没有错。
“你别跟我这闷声不吭，挺刑的似的。怕爷们儿们吃不上应时的饭，我还特意早点把饭做得了。让你们送，你们给送哪去了？你绕道去你姥姥家了，你那么晚你才给送去？哭，你还有脸哭？你哭给谁看那，我虐待你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我知道，你心里恨我恨的咯噔咯噔的。你不就是背后给我使坏，给我上眼药吗？”
周氏在上房指着古氏臭骂。
古氏似乎争辩了几句，她声音比较小，连蔓儿在外面没有听清。
“你还辩白个啥，我还不知道你精。你精成那样，送个饭你都送不好，你不是故意的你是啥？老大媳妇，你是真狠啊。爷们儿们在地里干活，那里也有老大和继祖，你就忍心让他们也饿着肚子。你心狼透了，你心都黑透了你啊，你还有啥事你不敢干啊……”
周氏骂古氏，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去劝说，最后，还是连老爷子从后院回来，说了一声该吃饭了，周氏才不再骂了。
与上房从地里回来就有先吃饭吃不同，连蔓儿一家回来，得自己个做饭。好在她们娘三个手脚都利落，借了连叶儿家的大锅焖饭，自家锅里炖菜，一会工夫，也就将饭菜做得了。
吃过了晚饭，张氏跟连守信在一起嘀咕了一会，就换了一身衣裳，要去串门子。连蔓儿觉得又情况，就要跟，张氏没让她去。
“娘有事，一会就回来。”张氏有些神神秘秘的。
连守信还是老规矩，吃过了饭，要去上房看看连老爷子和周氏，跟两个老人唠唠嗑。张氏不让连蔓儿跟，连蔓儿就跟着连守信来了上房。
上房里的人挺全，天已经擦黑，屋里也没点灯，大家伙就那么坐着，似乎是在商量什么事情。连老爷子见连守信来了，就让他上炕坐。
连守信就挨着连守礼坐在炕沿上，连蔓儿看见连叶儿和赵氏在炕梢坐着，就凑过去和连叶儿一起坐了。
“……俺送饭，那肯定没事。咋地也不能送一半丢一半，还往里给掺沙子啥的。”何氏接着刚才的话头说道。
连蔓儿就用目光询问连叶儿。
“二伯娘说明天她要留家里做饭，让大伯娘和大嫂下地干活。”连叶儿在连蔓儿耳边低声道。
在家里做饭，风吹不到日晒不着，活计也比下地干活轻松了许多。不过以前何氏可是从来没有争过这个的。
连蔓儿就看了一眼何氏身边坐着的赵秀娥。
“她二婶，你这话是咋说的。不是两个孩子摔了一跤，把饭撒了吗。你咋说的好像是我们故意的似的。”古氏开声道。
“大伯娘，你可别多心。我娘说话直，没那么多弯弯肠子。”赵秀娥笑着道。
“对，我可没那坏心。”何氏道。
“咱是一家人，你们这说话总带刺，这算哈？我们这要是不让着你，咱就得吵吵起来，让外人听笑话。我到这个家也十几年了，这家以前可没这样过。”古氏道。她自认是秀才娘子，说话讲道理，不屑于和何氏、赵秀娥粗鲁的吵架。
“平时不都是轮着做饭的吗？咋这个时候就可你一家了。你们那么爱做饭，咋没见你们平时天天做饭那。”何氏就道。
“这事咱谁说了都不算，得听爷和奶的。”蒋氏道。
连老爷子没吭声，显然是将这件家务事的决定权交给了周氏。
“这点事你们也争来争去的，都是干活，你们还以为有啥便宜可占？”周氏没好气地道，“行，你们要争，也别让你们说我又偏心向着谁啥的。要轮着做，那就轮着做吧。”
何氏就有些得意，在家做饭可比下地轻省多了。以前种地和收秋的时候，她可从来都没轮上过这样的巧活。
另一边，古氏和蒋氏都不再说话了，她们是一天地里的活计都没做过，让她们下地干活，那可是要了她们的命。本来以为周氏会向着她们一些的，一来有大房长子、长孙还有蒋氏的面子，二来，周氏嫌弃何氏干活邋遢。可是周氏却答应了轮流做饭。
蒋氏不由得偷偷看了古氏一眼。看来，今天的事，连老爷子回来训斥周氏，周氏认定了是古氏使坏，因此才答应二房的提议，要惩罚她们。
当然，还有一个人。一切都是赵秀娥挑的头。
古氏和蒋氏对视了一眼，都看向了赵秀娥。

第二百八十五章 婚事
“说起来，我们这老些人加一起，下地干活还怕顶不了一个二郎。”古氏笑了笑，缓缓地开口道，“爹也说，现在就是种地最重要。等把地种完了，再回去山上挣那份钱，两下都不耽误。今个，二郎到山上去上工，也没经过他爷的同意。”
“我看秀娥也是好心。”蒋氏也跟着笑道，“想让二郎兄弟多给家里挣俩钱，可也不能把二郎兄弟给累坏了。这些天，二郎兄弟往家拿的钱越来越少，肯定是累坏了。地里的活咋地也比山上的轻省是不？”
连蔓儿在旁暗暗咂舌，古氏和蒋氏婆媳是将矛头都对准了赵秀娥。一直以来，这两个人对赵秀娥采取的都是避其锋芒的策略，那可不是因为这两个人老实、好欺负。在连蔓儿看来，古氏和蒋氏，才是这个家里最聪明的媳妇。
赵秀娥自然也听出来，古氏和蒋氏的话是针对着她的，立刻反唇相讥。
“大伯娘、大嫂子，你们这嘴也太会说话了。二郎山上干活挣钱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家？你们这些口人，吃饭顶好几个二郎，咋干活，你们就一个二郎都顶不上了？这话你们也好意思说出来。合着，你们在家里都是白吃饭的？你们好意思，我还替你们不好意思那。”
以前不管赵秀娥如何说话带刺，古氏和蒋氏不搭言，让赵秀娥空有一身的本色，却无法完全的施展。现在古氏和蒋氏话里针对她，这可正中了她的下怀。
“也不用话里话外地挑唆坏，让咱爷咱奶来治我。我是个直肠直肚的人，心里想啥，我就说啥。不像有些人，当面装的跟尊菩萨似的，背地里往外冒坏水。就送个饭，就能走岔了道。是没长嘴是咋的，那道上就没人，张嘴问一声就不行？还把饭给弄撒了，这不就是心里有气，没处撒，故意使的坏吗？挑唆的咱爷回来就跟咱奶吵起来，你背后偷着乐来的吧？”赵秀娥一连串的话，气都不喘一下。
“二郎媳妇，你说话咋这么歪那。”古氏和蒋氏都急了。
“大嫂子，你说我歪，你咋不瞧瞧你自己个哪正了？”赵秀娥站起来，手指头几乎指到了蒋氏的脸上，“当了这些年的少奶奶，家里的地在哪都不知道，就靠着一张嘴讨好人，你也不嫌丢人。我赵秀娥哪里比不上你？谁不知道你背后蔫损坏，我告诉你说，我赵秀娥敞敞亮亮的人，我的脚底都比你那头脸干净！”
蒋氏被赵秀娥骂的满脸通红，也突地站了起来。
赵秀娥大喜，立刻摆出了打架的姿势，就往蒋氏跟前凑。
蒋氏咬了咬嘴唇，抱起妞妞，扭身就往屋外走去。
赵秀娥有些不尽兴，想要追出去。这时古氏和连继祖都站起身，从屋里出去追蒋氏了。赵秀娥撇了撇嘴，一扭身又坐在了炕沿上。
连蔓儿心中暗叹，看来在吵架方面，古氏和蒋氏都不是赵秀娥的对手，连家能够与赵秀娥一拼的，也只有周氏了。
“爷，二郎上山上干活，每天挣几个钱，别的不说，咱每天种地买菜的钱就都挣够了，还能给你老打几两酒那。”赵秀娥又甜甜地朝连老爷子说道，与刚才与古氏和蒋氏吵架时候的样子和语气判若两人。
连蔓儿几乎都要为赵秀娥鼓掌叫好了。吵架的时候，气的脸红脖子粗，过后半天都缓不过来的，即便吵架超赢了，那也称不上高段。而赵秀娥这样，能将情绪、语气等收放自如的才是吵架的极品人才。
“明天就让老二媳妇和芽儿在家帮着做饭，”连老爷子没有理会赵秀娥，“别人一律都跟我下地干活。老二，二郎没来，你跟他说，我的话，明天别去山上上工了，也下地干活。”
赵秀娥正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却被连老爷子的话兜头泼了一瓢冷水，顿时就不高兴起来。
“改天家里商量啥事，不该来的人都别来。老爷们商量事，老娘们跟着唧唧喳喳地像个啥事！”说到这，连老爷子的语气顿了顿。
大家都知道，连老爷子这是在说赵秀娥。
“得了，都散了吧。早点歇着，明天还得早起下地。”连老爷子最后又说了一句。
大家伙都站起身往外走，赵秀娥冷哼了一声，抢在众人前头出去了。
“啥玩意，没规没法的。”等人都出去了，连老爷子忍不住骂了一句。
“老四，你别忙着走。”连老爷子叫住了连守信。
“爹，我没啥事，就是过来看看你和我娘。”连守信坐到了连老爷子身边说道。
“我知道。”连老爷子点了点头，叹气道，“你也看见了，现在这日子，一天天过的不省心。二郎这个媳妇，咱是娶糟了，家无宁日啊。”
连守信只是听着，并没有说话。作为分家另过的人，他是不好评说侄子媳妇娶的咋样的。不过，在他心里，他是认同连老爷子的看法的。
“这一天天的，鸡毛蒜皮点小事，也能争个鸡飞狗跳的。我这头让她们给我吵吵的嗡嗡的疼。”连老爷子又叹气道，“老四，这是个教训啊。你现在当家过日子，这儿女们的婚事，可得上心。别的都好说，这孩子首先得性格好，最笨点也没事。可不能像二郎媳妇那样。”
“枝儿和蔓儿将来定亲，也得看好人家。穷点的不怕，人得正，家里要本分。枝儿和蔓儿都是大脚，找人家，找老老实实种地的最好。”
“爹，我都知道。孩子们还小的，我还没想到这事。”连守信道。
“该想想了，枝儿不小了。”连老爷子道，“老金那边……”
连守信就看了连蔓儿一眼，连蔓儿假装走开，走到门外就停住脚，支楞起耳朵听里面的说话声。
“孩子他娘出去打听了，老金那人做事和咱们隔路，还不知道是咋回事那。”连守信对连老爷子说道。
“打听好了你们拿个一定的主意。”连老爷子道，“爹跟你说一句。要是结亲，可不能答应。老金他家的日子咋好过，咱也不能动心。那样的人家，咱沾惹不起。”
“爹，这个我知道。”连守信道。
“咋地，有人给枝儿说亲了？”周氏问道。
“没有。”连守信答道，“我就跟我爹虑虑这事，没人给枝儿说亲。”
周氏啊了一声，就不吱声了。
“爹、娘，那你们歇着，我回去了。一会还得上铺子里，准备明天早上做生意。”连守信道。
“行，你去忙你的吧。我让老三媳妇这些天还在你们那干，让她多帮你们点，早上晚点下地没事。”连老爷子道。
“哎。”
听见连守信的脚步声往外走，连蔓儿忙先一步跑开了。
……
晚些时候，在连记早点铺子里，连蔓儿、连枝儿、赵氏和连叶儿将明天需要准备出来的馒头面坯、包子面坯等都准备的差不多了，就打算回老宅歇息。
“你们弄完要不就先走吧，我去叫娘。”连蔓儿就道。
张氏出去串门，很晚才回来。她是直接来早点铺子这边，和连蔓儿她们聚齐，刚才将活计干的差不多了，就和连守信往新铺子那边去照看地瓜秧苗了。
“你去吧，我们等你回来，咱一起回去。”赵氏就道。
“那也行。”连蔓儿点头道。
从早点铺子出来，几步路，就到了新铺子。新铺子里点着灯，屋门半掩着。
“娘，”连蔓儿叫了一声，就推门走了进去，“咱该回去了。”
屋里，连守信正坐在灶台前烧火，张氏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正和连守信说着话，见连蔓儿进来就抬起头。
“蔓儿，你回去等一会，娘这就来。”张氏道。
“娘，我在这等你呗。你们说话，我不听。”连蔓儿走到张氏身边，也拉过一个小板凳坐下了。
连蔓儿摆明了要旁听，连守信和张氏面面相觑。
“你这孩子！”张氏嗔了连蔓儿一眼，“你听可是听，出去可不准说。”
“嗯，嗯。”连蔓儿连连点头。
张氏和连守信这才又继续刚才的话题。
“……他们家老四去年才娶的媳妇，家里就剩下这个老儿子喜宝还没定亲。老金他们两口子最疼的就是喜宝，今年开春有媒人给喜宝说了一个媳妇，喜宝没看上，就黄了。说是老金家传出话来，娶啥媳妇，都看喜宝自己乐意就行。……看咱家就一个牛拉犁杖，就咱俩大人带着他们几个小的种地，就非要把家里犁杖拉来，要帮咱种地……，哎。”
“老金家想让我姐给喜宝做媳妇？”连蔓儿将小脸伸到张氏面前，好奇地问道。
“估计是这么个意思。”张氏道，“蔓儿，这话回去你可别和你姐说，知道不？”
“知道。”连蔓儿点头，虽然她并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不能和当事人连枝儿说，但她还是先顺嘴应下了。“那他家咋不找媒人来说？”
“老金家不是普通的庄稼人。”连守信往灶里添了一把柴禾，看着灶里的火苗旺了起来，才压低了声音道，“老金家是胡子出身。”
“胡子？”连蔓儿吃了一惊。

第二百八十六章 韭菜盒子
“这事村里大多数人都知道。你们小孩子别出去乱说。”连守信见连蔓儿如此吃惊，就道。
“哦。”连蔓儿哦了一声，据她所知，胡子是他们这里的土语，指的是土匪。老金是曾经做过土匪的人，怪不得他敢放高利贷，连蔓儿想。
“千真万确的，这事你姥爷也说过。”张氏点头道，“好像是说他挺小的时候，家里的人都被仇人给杀了，就剩下他一个。他就去做了胡子，然后把他仇人一家都给杀了。后来他娶了媳妇，就不做胡子，落在咱这村里买房置地，手里有余钱，就开始放债啥的。”
短短的几句话，由张氏略显平淡的口气说出来，内容却是如此的惊心动魄。
“老金这人手面宽，官府地方的都吃的开，县太爷都得给他几分颜面。是响当当的人家啊，和咱们不是一路人。”连守信叹气道。
“看今天那架势，做事还是胡子派头。”张氏就道，“咱今天要是稀里糊涂地让他们帮着种地，那他肯定当咱是愿意把闺女许给他了。”
“可不，要不我咋说啥也不让他们帮那。”连守信点头道。
“孩子他爹，你今天硬挺的对。”张氏道。
“老金家是胡子派头，咱要不硬挺点。人家都得当咱闺女必须嫁给他老金家了，就是有打算来跟咱说亲的，怕都不敢上门来了。这事说啥咱也得硬挺点。”连守信道。
“对，我刚才也放出话去了，这事咱不愿意。”张氏就道，“估计这会，话都传到老金家了。”
“那就好。”连守信道，“也省得他找媒人上门。”
“哎，”张氏叹了口气，“喜宝那孩子，说实话，我看着还挺稀罕的。就是他这个家庭，这亲事是说啥都不能做。咱枝儿性子绵软，像我，往后给枝儿说亲，孩子人品要好，亲家也得选个性子好的。”
“嗯。”
“这日子过的多快啊，一晃眼，咱枝儿都是大姑娘了，要说亲了。”张氏又开始絮叨，“我刚才在外面说，想多留枝儿两年。这孩子跟着咱们这些年净吃苦了，现在日子才稍微好点，我舍不得就让她出门子。咋好的婆家，做媳妇也不同做闺女。咱给她慢慢踅摸着，差不多先定了亲，等她年纪再大点，嫁妆啥的咱都给她多预备点，再让她出门子。”
“行。”连守信点头。
“是得多准备点嫁妆。”连蔓儿也点头。
“喜宝那孩子，哎，就是他那家庭，枝儿进去肯定摆布不开。咱枝儿将来嫁个啥人家那……”张氏的眼神开始悠远起来。
连蔓儿心里偷笑，这就是家中有女初长成的母亲的复杂心思吧。
“娘、蔓儿，你们还没弄好啊？”外面传来连枝儿的说话声。
“好了，这就来。”连蔓儿忙站起来应道。
“时候不早了，那我们先回去了。你也早点歇着，明天还得起早那。”张氏也站起身，又嘱咐了连守信几句，就和连蔓儿一起从屋子里出来。
走到屋外，会齐了赵氏、连枝儿和连叶儿，大家伙一起往老宅来。
一夜无话，第二天，早早地忙完了铺子里的生意，一家人又赶着小牛车往南面的地里来，六亩地的花生昨天一天还没种完，今天还得再种上一天。
连老爷子带着一大家子人早就在地里了，今天来下地的人数比昨天增加了。
连守仁、连继祖父子俩依旧跟在连老爷子的身后，古氏、蒋氏和连朵儿跟在连继祖身后。二郎手里拿着铁镐，正在刨垄。昨天在地里干活的何氏没有来，看来是在执行那个轮流做饭的安排了。
连蔓儿暗暗咂舌，赵秀娥闹腾的能量还真不小。不过，也不能将这些完全归功于赵秀娥吧，连蔓儿想到这，不由得瞟了连老爷子一眼。
小牛拉着犁杖在前面走，连蔓儿提着篮子紧紧跟在后头。因为跟的紧，她能听见犁杖犁开松软的土地时沙沙的声音。今天连蔓儿接过了昨天连枝儿的活计，负责点种。
“爹，你看我点的好不？”连蔓儿问连守信。
连守信忙里偷闲地回头看了一眼，就笑着点头。
“好，我家蔓儿干的活漂亮。”连守信夸赞道。
虽然还比不过张氏那样利落，但是连蔓儿点的花生种也相当匀净了。她又喜欢紧跟着犁杖走，速度上也是越来越快。
连蔓儿被夸赞，心里和脸上都高兴起来。她在想，好好种地，收秋的时候就能多收一些花生。多收些花生，就能多卖些钱。再加上别的收入，又能买上几十亩地。到时候再和张氏、连守信商量商量，她们负责耢花生，把耢的花生都留下来，也够她们平时解馋吃的了。
连蔓儿正想的高兴，突然听见旁边地里哎呦一声尖叫，连蔓儿吓了一跳，忙抬起头，顺着叫声看过去。
旁边的地里，古氏站在垄沟里，身子摇晃了一下，就往旁边栽倒在了地上。她手里提着的花生篮子也摔在地上，里面的花生散落了一地。蒋氏就站在古氏身后不远，上前去扶，结果没有扶起古氏来，她反而也摔倒在了地里。接着连朵儿也跑过去，她一个人当然扶不起来两个，三个小脚的女人纠缠成一团，弄得满身都是土。
大家都停下手里的活计，连守仁和连继祖抢上去，将古氏和蒋氏、还有连朵儿从地上扶起来。
古氏哎呦哎呦的叫，说是脚扭了，蒋氏说是扭了腰，连朵儿在小声的哭。
这地里可没有什么平坦的大道、小道，而都是一个垄沟一个垄沟的，垄沟又窄又深，土又十分松软。连蔓儿一双大脚踩下去并不觉得怎样，但是换做小脚，还是不习惯做地里活计的小脚，磕绊、摔跤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场面有些慌乱。
“要不，先把我娘送回去吧。”连继祖说道，用的是询问商量的口气。
“对，先把你娘送回去。”连守仁也跟着说，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虽然如此，父子两个都看着连老爷子。
“先扶旁边去歇一会。”连老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地道。
连守仁和连继祖父子两个就都不敢再说什么，将古氏和蒋氏扶到一边，就又回了地里干活。
“活不干完，谁也不准走。”连老爷子说了这么一句，就又埋下头去刨地。
想起去年收秋的时候，连继祖说扭了脚，连老爷子就让人送他回家的场面。连蔓儿心想，这次连老爷子是拿定了主意了。
古氏和蒋氏带着连朵儿在旁边歇了一会，不知是忍受不了远远近近投来的目光，还是她们终于不忍心干看着别人干活，都慢慢地走回地里，“就该这样，干多干少不说，都得有个样子。”连守信扶着犁杖小声地道。
庄户人家每到春耕和秋收的时候，家里人口有多少算多少，除了极老的和极小的，都要下地。就像连守信所说的，最后干的多少不说，每个人都要尽每个人最大的力。
“早就该这样。”连蔓儿也小声道。如果家里早就这样，谁也不会说什么。可是经过了这些年，连老爷子才这样，连守信和张氏性子敦厚，连守礼和赵氏老实，都不说什么。但是连守仁、古氏这些人那。
他们心里肯定在怨连老爷子，连蔓儿想。
晌午的时候，何氏满脸的笑，带着连芽儿按时来送饭，连蔓儿一家也暂时收工回家吃饭，就听得那一群吃饭的人里，有人说话。
“秀娥肚子里的孩子能动换了！”
“饭里有砂子，淘米没淘干净吧。”
“还有点夹生。”
“哪那么多挑。我吃的就挺好。”
……
下晌，连蔓儿一家就将花生都种完了，刚到傍晚的时候，她们就收工了。
连蔓儿和小七依旧坐在小牛车上，两个孩子小声地说着话，不时还扭头看张氏一眼。
“你俩嘀咕啥那？”张氏就问。
“娘，叶儿姐说，晚上她们吃韭菜馅的馅饼，白面的。”小七和连蔓儿交换了一个眼色，就笑着对张氏道。
张氏哪能看不出小儿子的那点小心眼，就也笑了。
“要吃馅饼是吧，那咱也吃。”张氏道。
种地是重体力活，是该吃些好的，给大家伙补一补体力。
“娘，咱家的韭菜还没长好那。”连枝儿就道。
她们今年新种的韭菜，才长了有两寸来高，得过些天才能吃。而老宅后院的园子里，是老韭菜，已经能割下来吃了。
“春柱媳妇昨天还跟我说，她家韭菜能吃了。让咱要是吃的话，就上她家割去。”张氏就道，“一会我上她家割点韭菜去。”
庄户人家都种着菜园子，经常相互之间要一把葱、一捆韭菜的。
“那我再去买点肉。”连蔓儿就道，“爹，给我点钱。”
“我手里哪有钱，又要从我工钱里扣是吧？”连守信苦笑道，“蔓儿，说实话，你把我的工钱都扣到哪年哪月了？”
连蔓儿扭过头去偷着笑，一家人也都笑了起来。

第二百八十七章 突如其来的风波
连守信也跟着笑。他很无奈，他是一家之主，到外面，别人现在都叫他连老板。可是谁能知道，他这连老板不过是个空架子。他手里不仅一文钱没有，还欠着家里的钱，而且这钱还越欠越多。
不过……
“就从爹的工钱里扣，肉多买点。多买点瘦的，你们娘几个都不爱吃肥肉。”连守信笑着道。
能够为妻儿提供丰足的衣食，本来就应该是男人的义务和骄傲，不是吗。
“好嘞。”连蔓儿忙笑着应道，又转头向张氏，“娘，那你和我姐先回家弄韭菜、和面，我和小七去镇上买肉。”
“行，你俩快去快回，天也不早了，别在外面玩。”张氏点头嘱咐道。
连蔓儿和小七坐着小牛车，直到到了庙头的早点铺子，两个孩子才从车上下来。连守信和五郎忙着卸车、喂牛，连蔓儿和小七就提了篮子往镇上来。
两个孩子先到肉铺，张屠夫不在，只有他一个儿子在看店。连蔓儿就称了三斤肥瘦半掺的猪肉，一顿馅饼也就用两斤到两斤半的肉，剩下的那些肉，连蔓儿打算炸成肉酱。肉酱很下饭，她们都爱吃。
从肉铺出来，姐弟俩并没有直接回村。
“姐，再买点小虾皮吧，咱家虾皮吃没了。”小七就和连蔓儿商量。
“好，那咱就再去买点虾皮，顺便再买点海带。”连蔓儿就道。
在一起久了，连蔓儿发现，小七爱吃鱼虾，就是小小的虾皮，也能吃的津津有味。有的时候，根本就不需要别的菜，就用虾皮拌饭，小七都能吃下去一大碗。
连蔓儿就常笑他吃东西跟猫似的，不过笑归笑，她们家的虾皮总是不断，因为，连蔓儿也喜欢吃虾皮。可别小看小小的虾皮，那可是既美味、又补钙的好东西。
“哎呦，这不是蔓儿丫头和七郎吗？”姐弟俩正在街上走着，迎面走过来一个人，笑着跟她们打招呼，赫然是赵文才。
连蔓儿和小七停下来，笑着跟赵文才打招呼。
“你俩这是上大叔那铺子里买东西是不？”赵文才笑着打量两个孩子，目光在连蔓儿提着的篮子上很是瞄了几眼。
“想买点虾皮，赵大叔铺子里好像没有。”连蔓儿就笑道。
“虾皮，那玩意有啥好吃的。你俩要爱吃，下次大叔专门给你俩进点货。……大叔那铺子里有新从县城进来的小杂拌，走，你俩跟着大叔去，大叔给你俩称两斤拿家吃去。”赵文才就笑得眯缝起了眼睛道。
“不了，多谢赵大叔。家里还等着我们，我们买完东西，立刻就得回去。”连蔓儿笑着拒绝道，“赵大叔，你忙着吧，我们走了。”
连蔓儿说完，就拉着小七从赵文才身边走了过去。
“等等，”赵文才忙又唤住两个孩子，“你秀娥嫂子在家里还好不？”
“秀娥嫂子挺好的。”连蔓儿道，“你担心秀娥嫂子，就自己去看看呗。赵大叔，我爷和我奶在家常念叨你，让你上家里去吃饭呢。”
赵家与连家现在的关系很微妙，说是亲戚，相互之间的关系又闹的挺僵，说是仇家，可二郎和赵秀娥还是夫妻。连老爷子对赵秀娥连同赵家的意见很大，不可能叫赵文才去连家吃饭。要真是叫赵文才，那肯定是没好事的。
连蔓儿说完了这句话，就和小七走开了。这次，赵文才只是啊啊了两声，没答话，也没再叫住两个人。
姐弟俩在干货店买了半斤小虾皮，又买了半斤的海带，这才回了三十里营子。
回到家，张氏已经将面和好了，正和连枝儿两个坐在门口摘韭菜。春天的第一茬韭菜，绿油油鲜嫩嫩的，拿在手里，就能闻到一股韭菜特有的香。
连蔓儿就将篮子递给张氏，让她看买的肉。肉有一多半已经在肉铺子里剁成了肉馅，还有一小条的肉没有剁。
“都剁好了？那可省事了，这块肉是打算干啥的？”张氏看了看，就问。
“留着炸肉酱明天吃。”连蔓儿就道。
“那行。还买了虾皮和海带啊，也好，海带凉拌正好去火。”张氏看见连蔓儿打算摘韭菜，就拦住她，“得了，韭菜我和你姐摘就行。你别沾手了，去把肉馅熬了吧，让小七给你烧火。柴禾现成的，刚才你姐抱进来的。”
“哎。”连蔓儿痛快地答应了一声，就和小七进了屋。
小七烧火，连蔓儿把大锅刷洗干净，然后把肉馅倒进去开始熬。外屋的门就开着，门帘子也掀了起来，连蔓儿一边熬油，不时抬头往外看看。
连老爷子带的一大家子人下地还没回来，这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连枝儿和张氏一边摘韭菜，一边小声说笑。
“娘，咋没看见我奶她们？”连蔓儿就问。
“都在后院那，估摸着一会也要开始做饭了。”连枝儿替张氏答道。
娘三个正说着话，就听见上房门帘子响。连秀儿端着一盆水，从上房走出来。站在门口，连秀儿抬头就看见了张氏和连枝儿。连枝儿背冲着她，这时也扭过头，朝她笑了一下。
夕阳泛黄的光辉透过院子外的树梢照进来，正好照在连枝儿的脸上，犹如给连枝儿的脸染上了一圈金黄色的光晕。连枝儿的脸白里透红，鼻梁高挺，一双大眼睛乌黑水润，笑起来的模样恬静而美好。
啥时候连枝儿这个黄毛丫头长的这么招人了？
连秀儿的心似乎被什么给狠狠地抓了一下，她都到院子当间，狠狠地将盆里的水泼了出去。
“哎呀！”连枝儿惊跳了起来。连秀儿盆里的水，有小半盆都泼到了她的背上。那显然是洗韭菜的脏水，泥水里面还飘着韭菜叶子。
脏水不泼去门外，而是泼在院子里。院子这么大，连枝儿坐在西厢房的门口，却有小半盆的水都泼到了她的身上。
很显然，连秀儿是故意的。
看着连枝儿被泼的脏湿了一大半的背部，张氏就是再好的性子，也忍不住发火了。
“秀儿，你这是干啥？枝儿老老实实地在这坐着，没招你没惹你的，你咋把水往她身上泼？”张氏指着连秀儿质问道。
连蔓儿这个时候也放下手里的铲子，从屋里跑了出来。她看了看连枝儿的后背，也是又生气又心疼。
“谁让她不坐远点。”连秀儿撇了撇嘴，丝毫不觉得自己做的有什么错，也不惧怕张氏。“不就溅她身上点水点儿吗，你叫唤啥呀。还以为是哪家的千金小姐，磕不得碰不得的那。”
蛮不讲理，而且用这样的语气和态度跟她说话，连声嫂子都不叫，张氏气的手有些发抖。
连蔓儿看了眼连秀儿，也不说话，扭身就进了屋，端了一盆水出来，快步走到连秀儿身边，哗啦一声，兜头盖脸地就都泼在了连秀儿的身上。
连蔓儿的一系列动作太快了，不仅是被泼的连秀儿，张氏和连枝儿也都吃了一惊。
“连蔓儿你干啥，你疯了，你敢拿水泼我？”连秀儿抖着身上的水，抬手要打连蔓儿。
连蔓儿早端了水盆，退回到西厢房的门口。跟蛮不讲理的人，和她吵架都是浪费口水。以眼还眼，让她以后不敢再做欺负人的事。
“谁让你不站远点。”连蔓儿学着刚才连秀儿的语气，“不就溅你身上几个水点儿吗，你叫唤啥呀。还以为是哪家的千金小姐，磕不得碰不得的那。”
“你、你。”连秀儿气的指着连蔓儿，说不出话来。
“你给我记住点，以后你要是再敢欺负我姐，欺负我家的人。你咋欺负的，我就让你咋还回来。”连蔓儿冷冷地说道。
“你、你等着。”连秀儿啪地一声，将水盆摔在地上，抹着脸上的水，就往屋里跑去了。
“……肯定是找你奶去了，这可捅了马蜂窝了。”张氏道。
“要不然看着我姐被她欺负啊？”连蔓儿道，“娘，这你还在跟前，她就敢这样的。无缘无故地，这次咱要让着她，以后就没头了。理亏的是她，咱怕啥。”
张氏眼中满是忧虑，她是不喜欢吵架拌嘴的人。不过，连枝儿无故被欺负，连蔓儿的话又恨又道理。
“娘，我挺害怕的。一会我奶来了，娘，你可一定要挺住。”连蔓儿将连枝儿拉到自己身边，都藏在张氏身后。
“你这孩子，还有你害怕的事。”张氏无奈道，却将两个闺女的身子严实地遮住了。周氏的火气，那就她来接着吧。
正说着话，上房的门帘子呼啦的一声响，周氏踩着小脚如同风驰电掣般地走了出来，随后跟出来的有浑身湿漉漉的连秀儿，还有何氏、赵秀娥和连芽儿。
“蔓儿那，死丫崽子，敢泼她老姑一身的水。我这还没死那，就让你们欺负到头上来了。不就是嫌我老不死的，碍着了你们的眼了吗？来、来、来，你们有气别往秀儿身上撒，你们打死我不干净了吗？”周氏踩着小脚，就朝张氏奔了过来，一边嘴里不停地骂道。

第二百八十八章 周氏的弱点
“娘，你老先别生气。我不知道秀儿跟你咋说的。是秀儿，不知道咋回事，枝儿就老老实实坐在这，秀儿就把一盆水都泼枝儿身上了。娘，你看，枝儿这整个后背都湿了。”张氏让周氏看连枝儿被泼湿了的后背，一边忙向周氏解释道。
周氏的眼睛在连枝儿的后背扫了一眼，连枝儿的整个后背几乎都湿了，挂着一两根韭菜叶子，衣襟上还在往下滴着脏水。
周氏心里很清楚，刚才连秀儿出来泼洗韭菜的脏水，再看看地上的水迹，就不难发现事情的真相。连秀儿心里不痛快，这个她知道。刚才在后院摘韭菜，何氏和赵秀娥不知怎地就说起老金家要帮着连守信种地，其实是看上了连枝儿，想要说了去做媳妇。又说老金家日子如何好过，老金家的老儿子长的如何的一表人才。
连秀儿当时脸色就不好看，端了水盆起身说要去泼水。她也没拦着，想着连秀儿心里不痛快，走开一会散一散也就好了。
结果没一会工夫，连秀儿就一身湿漉漉地，哭丧着脸跑回来，说是连蔓儿欺负她，故意泼了她一身的水。
周氏本来就在心疼连秀儿的心里不痛快，又看见连秀儿被淋的落汤鸡似的，心疼的了不得，立刻就过来，找连蔓儿算账。
就算连秀儿泼了连枝儿又咋样。连秀儿心里正不痛快那。张氏不是总说心疼连秀儿吗，那怎么还看着连蔓儿拿水泼连秀儿。连蔓儿故意用水泼连秀儿，张氏和连枝儿都在场，这是她们娘三个合起伙来，欺负连秀儿一个。
欺负连秀儿，那就是欺负她，下她的脸。
“我呸，老四媳妇，你少跟我面前这摆花架子、装好人。你们娘三个，秀儿就一个，不是你们欺负她，她一个人敢找上你们？你欺负我没看见，你咋说咋是了。我就问你，秀儿这身上的谁是不是蔓儿泼的，蔓儿是不是故意往秀儿身上泼的这水？”周氏盯住张氏，厉声质问道。
“娘，我不都跟你说了吗，是秀儿先泼枝儿的。”张氏道。
“你这是承认蔓儿故意泼秀儿了？”周氏立刻道，“你就在旁边干看着，秀儿一个没出阁的闺女，可碍着你们啥事了？你们三不五时地欺负她。丧了良心没人伦的东西，老四媳妇，我还不知道你。你这是自己当家了，能挣俩钱了，你的眼睛里就没人了。看我老了，不中用了，戳我的眼珠子那。”
“你不总说你是看着秀儿长大的，总说你咋心疼秀儿，你就是嘴甜心苦，黑了心的婆娘，纵着你的丫头欺负她老姑，没大没小，没人伦，坏了良心的。今天敢泼她老姑一身水，明天就该寻趁上我了。你有能耐别拿秀儿出气，你直接掐死我，不就随了你们这一窝的心了……”
“脏心烂肺的，老天爷在这看着那。你不报应到现在，往后你也有报应……”
周氏指天画地，七三八四地斥骂起来，最后更是开始用恶毒的话煮粥张氏娘三哥。张氏站在她前面，被喷的满脸吐沫星子。
连蔓儿抚额，她错了。
若是好好的讲理，张氏也许并不比谁弱。但是遇到周氏，周氏哪里是个肯跟你讲理的？说到说歪话、骂街，十个张氏也不是周氏的对手。说到底，只要张氏讲理、要脸面，她就永远不会是周氏的对手。
“娘，咱屋去吧。”连枝儿拉了拉张氏的衣襟。
惹不起，她们躲开还不行吗。
“这样你们就想走？”周氏瞪着双眼，“泼了你老姑一身水，你们就白泼了？这还没王法了。”
“孩子她奶，事情都跟你说清楚了。明明是秀儿不对，你不说秀儿，平白地把我们骂了半天。我们嫌磕碜，不跟你对骂，我们躲开，你还不让。你到底想咋地，这天下的事，它咋地也不能大过一个理去吧？”张氏也有些急了，周氏骂她也就算了，用那么恶毒的话诅咒连枝儿和连蔓儿，她听不下去。
“有事咱说事，枝儿和蔓儿不是你的亲孙女。你咒她们不得好，你有啥好处。再说了，我闺女啥坏事也没做过，你那些咒人的话说了也没用，谁做了坏事，你那话就是咒谁的。”
张氏不会骂街，也不会说脏话或者恶毒的话。这在与人吵架的时候，往往就先输了气势。不过，毕竟占着理，底气足，被气急了说出来的话也很有分量。
张氏的话，听在周氏耳朵里，就变了味道。张氏分明是在说她和连秀儿做了坏事，张氏这是在诅咒她和连秀儿。这还了得，张氏这个媳妇的良心太坏了，竟然敢诅咒婆婆和小姑子。
“你这个坏了良心的臭婆娘，你不怕下油锅啊你，你还敢咒我。”
周氏骂起来没完没了，张氏、连枝儿和连蔓儿，都不愿意和周氏对骂。
“娘，你出去左邻右舍地串串门子，把刚才的事说说，让大家伙给咱评个理。”连蔓儿就对张氏道。
“对，家里没有理可讲，我出去说道说道去。”张氏说着话，就要往外走。
“你站住，你给我回来。”周氏赶忙拦到。在家里她要怎样都没什么，这个家她就是天。但是，她还不至于认为她能罩住外面的天。她心里非常清楚，这事情如果说出去，连秀儿和她的名声都不好听。
连秀儿和连枝儿同岁，还比连枝儿大上一些，辈分也高。可现在有人上赶着要说连枝儿做媳妇，连秀儿却还没人给提亲。十五六岁，正是该说亲的最好年纪。可不能再让连秀儿的名声上再添污点了。
连蔓儿见周氏拦阻张氏，就知道周氏对于是非对错，心里是明镜的。说句不好听的，周氏就是倚老卖老，不占理非说占理。
“呀，秀娥嫂子，你咋没在屋里歇着？”连蔓儿眼珠一转，看见旁边赵秀娥和何氏，就道，“刚才我在镇上，看见赵大叔了。赵大叔问你好不好，说要来看你那。”
周氏被连蔓儿突如其来的话吸引了注意力，扭过头来，看见何氏和赵秀娥都站在她旁边。
周氏和赵秀娥是对头，周氏和张氏娘三个吵架，赵秀娥旁观的心情会是如何？
周氏看着赵秀娥和何氏，越看越觉得这两个人似乎都……太高兴了！一时生气，和张氏吵架，让赵秀娥看热闹了！
张氏母女今非昔比，主意大了。如果她再继续骂下去，张氏就会出去跟村里的人说道，赵秀娥正在看她的热闹。想到这，周氏立刻打消了继续和张氏闹下去的想法。
“你俩在这卖啥呆，不做饭了，等着我老天拔地的伺候你们那？”周氏对何氏和赵秀娥斥骂道。
何氏和赵秀娥正乐得在旁边看热闹，周氏突然调转枪口，两个人都闹了个没意思。
周氏就要拉着连秀儿进屋。
张氏、连枝儿和连蔓儿也扭身打算回屋。
“娘，蔓儿就白泼了我一身水啊。”连秀儿拉住周氏，她并不打算就这么算了。
周氏被连秀儿拉住，扭回身来，眼角余光瞥见大门外有人走了进来。她心中一动，立刻变了主意，回身就往张氏的身上扑，“我几辈子做的孽了，没生一个好儿子，没娶着一个好媳妇。当着人面装好人，背了人，就要欺负死我了。你不是要打吗，你打死了我吧，你打死了我吧？”
不是完事了吗，怎么周氏又反扑回来了？张氏吃了一惊，赶忙带着连枝儿和连蔓儿退回了屋里。
“娘，你这是干啥，咋地啦。”一个人快步跑过来，抱住了周氏。
来人正是连守信，五郎和小七也跟了过来，不过两个孩子没往连守信和周氏跟前去，都忙跑到张氏娘三个的身边。
“娘，姐，这是咋地啦？啊？我姐衣裳咋都湿了？”
“你还认得我是你娘啊？你个丧良心的王八犊子，你看看秀儿让她们娘几个给欺负的，你就逞着她们，看你娘和你妹子让她们给欺负死吧……”周氏一边骂，一边捶打着连守信。
连守信来了，显然更加高兴、感觉到更有了靠山的是周氏。
“娘，到底是咋回事？……这些年了，孩子他娘不是那样的人。”连守信这个时候，也看到连秀儿和连枝儿都是浑身湿漉漉的，知道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爹……”为了防止周氏颠倒黑白，连蔓儿忙将事情的原委告诉了连守信。
但是连蔓儿忘记了一点，周氏跟自己的儿孙们，历来是不讲是非黑白的。孝字当头，一切是非都是浮云。唯有一个大大的孝，笼罩着连家大院的整个上空。
“你说啥，你这是说我冤枉她了？”周氏立刻就炸了，“你个丧良心的，娶了媳妇忘了娘。我咋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拉扯大的，你吃了我整整三年的奶……奶水钱……给你瞧病……”
周氏喋喋不休地骂了起来，连守信的脸越来越红。

第二百八十九章 釜底抽薪
旁边赵秀娥抿着嘴，笑的身子直打颤。何氏更是咧开嘴，一脸兴致勃勃地看着。
连蔓儿抚额，“孝道——生养之恩大过天——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我说啥是啥，你敢说个不字，就是忤逆不孝，就是没良心。”这周氏专用的紧箍咒，拿服连守信，就是百试百灵。
连守信被周氏数落，强烈的羞耻感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心也被周氏的话撕扯着。周氏是他的娘，从小就被灌输的观念，让他无法反抗周氏。
他自认对父母做的并不差，但却依旧隔三差五地遭受周氏这样的敲打和羞辱。周围十里八村，也真有忤逆不孝的，也有对父母冷漠的，但是哪一个，也没有落到过他这样的境地？他有时候，也会悄悄的问自己，为什么别人的娘不会将养育之恩天天挂在嘴上，做要挟儿子的筹码。为什么别人的娘不会朝儿子要奶水钱？
他不明白是为什么，所以总想做的更好些，让连老爷子和周氏满意。可是，不管他怎么努力，这样的羞辱还是会降临。他只能顺从些、再顺从些，可是这顺从竟然是没有尽头的。
他的女儿被卖了，丢了半条命，没出生的儿子胎死腹中，连人世间的一摸阳光都未曾见到，跟他甘苦与共的张氏在鬼门关打了个来回。
这些他都硬生生的咽下了，还竭力地让自己的妻儿也忘记这些。但是，他的亲娘并没有半分体会他的痛苦，对他的妻儿依旧是不依不饶。
他要怎么做，才能让他的娘满意那？
连守信有些茫然地看着周氏，让周氏满意，就可以停止这场羞辱，就可以成全他对周氏的孝道。而让周氏满意，就需要将自己的妻儿送上。
呵呵，自己的妻子，是周氏的儿媳妇，自己的孩子，是周氏的亲孙儿孙女。周氏怎么会对他们不好那，就是不好，那也是表面上的，是为了他的妻儿好不是吗？让周氏出口气，他的妻儿也不会就没命不是吗？
在不自知的情况下，连守信呵呵地笑出声来。
张氏、连蔓儿几个虽然是在连守信的背后，还是敏感地发现了不对劲。
“爹，你咋地啦？”
“孩子他爹，你咋地啦？”
张氏和孩子们的叫声，将连守信的神志拉了回来。他任由周氏继续斥骂，捶打着他，扭过头去，就看见张氏和四个孩子关切的目光。
“娘，我爹的样子不对劲。”连蔓儿心中一动，她听见了连守信刚才的笑声，那笑声很凄凉，也很——诡异。“娘，你还记得我三伯不，上次说要分家，我三伯差点没磕头磕死那回。”
“啊？”张氏顿时吓的手脚冰凉。
连蔓儿的话，周氏也听见了。她的骂声也顿了一下。
周氏瞪起眼睛，盯着连守信打量，她并没有发觉连守信有发疯的征兆，随即想到连蔓儿鬼主意多，就认为这是连蔓儿的另一个诡计。
“老四，你出息了，你还想装疯吓唬我是咋地。你别吓唬我，你干脆掐死我……”
“娘，你骂的也累了。别骂了，你直接说，你想要啥吧。”连守信说道，声音和往常有些不大一样。
连守信如此冷静的反应，让周氏微微地吃了一惊。不过，她很快就定下了心神。连守信不过是换了个方式向她屈服罢了，没什么好惊讶的。
“问我要啥，我生了你养了你，我朝你要个屁？”周氏中气十足地道，“这事我得问你，蔓儿泼了她老姑一身水，这是啥孩子，你就这么逞着她？你媳妇也在旁边看着，多半就是她出的坏主意。你说，该咋办？……你先让蔓儿给她老姑赔礼道歉！”
连守信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连蔓儿。
连蔓儿一声不吭，一双漆黑的大眼睛回望连守信。
“你还是个男人，一个孩子的家你都当不起来！我咋生了你这个没用的东西……”周氏骂道。
连蔓儿心中一动，孝道已经深入连守信的骨髓，哪怕是是非黑白分明，让他当面和周氏呛上，这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而周氏却更进一步，用上了激将法。
“想让我道歉，行啊，这事好商量。”连蔓儿从张氏背后走出来，“是我老姑先拿水泼我姐的，让她先给我姐道歉，我就给她道歉。”
“谁泼她了，是她待的不是地方。”连秀儿强词夺理道，“挡了我泼水的道了。”
“那你被泼了，也是你待的不是地方，挡了我泼水的道了。”连蔓儿立刻反击回去。
“你……”连秀儿气的鼓起了嘴，有周氏和连守信在场，连蔓儿竟然还敢跟她顶嘴，真是气死她了。“四哥，你就不管管蔓儿？”
“你们别竟可着我爹一个老实人欺负。”连蔓儿怒道，“这多简单的事啊，我老姑欺负我姐，泼我姐一身水。我娘问她，她不道歉，还跟我娘顶嘴。那我就也泼她一身水。这事到哪，也是我们占理。”
“奶，你是生养了我爹，但是这道理不是你生养的吧。咱到哪还不都得讲个道理。谁规定的，你生养了我爹，这道理也是你儿子，任你搓圆捏扁了？”
赵秀娥扑哧一声在旁边笑了出来，立刻收获了数枚白眼。
“要是冲刚才那事，那咱也别在这院子里，咱出门去，我借了大喇叭，咱把全村人都招呼过来，让大家伙给咱们评个理。”
“你要冲着我爹，就看他不顺眼。我劝你，别让我爹掐死你，你不也认准了他不敢吗。她不敢，你敢啊。不没那狠心，也可有。你现在立刻就掐死我爹得了，一了百了。你也解了恨了，我爹把命还给你了，他也就不欠着你了。也省得他让你给逼疯了，受那零碎的罪。”
“欠命的还命，你也别忘了，你们还欠着我们的人命那。”连蔓儿说完话，就要拉起张氏，“娘，咱回屋做饭去。把门关上，省得我奶掐死我爹，咱看了不忍心的。”
周氏在家里横行的底气是什么，不就是她生养的几个儿子吗？她不是总是说儿子们欠她的吗，不是总说儿子们想她死吗。那让她取儿子的命还她的债，看她还有什么戏可唱。
这叫做釜底抽薪。
“哎呦，我的个天啊，我可不活了，让个丫崽子数落我没脸啊，我的那个天啊……”周氏被连蔓儿一番话说的先是愣怔了半晌，接着就恼羞成怒，拍手打掌，寻死觅活起来。
“奶，你别这样啊。蔓儿她说的又不是真的，你老才真的占着理那，你老跟她不讲理的小丫头一般见识干啥。”赵秀娥在旁劝说周氏，只是劝说的话，怎么听怎么都不是那个意思。
“干啥那这是？”院子里正吵嚷的热闹，连老爷子扛着铁镐从地里回来了。“这啥时候了，还不做饭，在院子里这是叫魂那这是？”
劳累了一天，回来就看见这一幕的连老爷子，显然也没什么好心情。
“是蔓儿往我身上泼水，还数落她奶。”连秀儿见连老爷子回来了，恶人先告状。
连秀儿一身湿漉漉的，周氏头发散乱，眼圈泛红。这样看去，不知道事情原委的人难免会从心里偏向了她们的一边。
正在屋里帮着连枝儿换衣裳的连蔓儿听见了外边的说话声，立刻拎着连枝儿刚换下来的衣裳走了出来。
“爷，你看看，这是我姐刚穿的衣裳。我姐就坐这门口摘韭菜，我老姑就把谁往她身上泼。爷你看看这水印，我老姑是特意把水往我姐身上泼的。”连蔓儿说完了，扭身又回屋了。
地上的水印可以清晰的看出那时候连秀儿泼水的轨迹，连枝儿的衣裳更是明证。连老爷子看了一眼，就明白是咋回事了。
“别在这丢人现眼的，都回屋做饭去。”连老爷子气的将铁镐往旁边一扔，就径直往屋里走去。“这一天消停日子都不让人过了，你这是咋管的这家。”
最后一句话，训斥的是周氏。
下地干活的人都回来了，晚饭却还没做。连老爷子是真的发火了，周氏也是害怕的。
“谁你也说不听，你就能怪我。”周氏嘴里嘟囔着，却还是拉着连秀儿，招呼了何氏和赵秀娥进屋去做饭。
……
上房外屋，周氏一边做饭，一边嘴里念叨个不停。
“小丫崽子，心狼啊，她真狠得下心啊……”
上房东屋，连老爷子从连秀儿嘴里问出了事情的始末。
“枝儿不是你侄女？你咋把洗韭菜的水往她身上泼？”
“我那也不是故意的。蔓儿还泼我了那。”连秀儿低声道。
“你还敢说，你那不是故意的，还啥是故意的。你泼人家人家咋不泼你。你娘算是把你给惯坏了！你再惹事，每天也跟我下地干活去。”
连秀儿吓的缩了缩脖子。
连老爷子训斥了连秀儿一顿，就打发她出去帮周氏做饭。
“这一家人过日子，没个容让，这日子就得鸡飞狗跳的，没个安宁的时候。”只剩下连老爷子一个人在屋里，他又吧嗒吧嗒地抽起了旱烟，眼睛往西厢房的方向瞄了一眼，长长地叹息，“一个一个的都不懂事，不让人啊……”
西厢房里，连蔓儿已经调好了肉馅，连枝儿摆好了面板。
“爹，快来擀皮。”连蔓儿朝站在门口的连守信叫道。

第二百九十章 被逼出来的法子
“哎，来了。”本来有些发愣地站在门口的连守信应声走进了屋里。
“爹，皮擀的薄点。”连蔓儿笑着道。
张氏正在揉面剂子，抬手就将擀面杖递给连守信。
连守信接过擀面杖，站在面板前面开始擀皮。
“我还以为你们不要我了那，”连守信一边擀皮，一边说抱怨道，“蔓儿，你咋让你奶掐死我啊？有这么对你爹的吗？”
连蔓儿嘻嘻笑着，并不说话。她从连守信手里接过擀好的皮，舀了馅放在上面，两只手忙碌开来。
“你也别怪蔓儿，蔓儿不那么说，还不知道他奶最后要闹成啥样那。”张氏一边揉着面剂子，一边说道，“你看你，咱这都分家另过了，在她奶跟前一句话你都不敢说。那事明摆着，是秀儿欺负咱枝儿。他奶胡搅蛮缠地，你就不能给我们娘几个主持个公道？”
连守信垂着头，刚才连老爷子叫走了周氏，连老爷子临走的时候，根本就没有看他，而周氏倒是看他了。但周氏的目光，却让他浑身发冷。然后，张氏和连蔓儿几个孩子都回了屋里，据留他一个在外面。
那个时候，他确实是有种被唾弃、被抛弃了的感觉。被连蔓儿叫进来擀皮，回到妻子和孩子们中间，他才觉得暖和了过来、活了过来。
“我、我咋主持公道啊？”连守信蔫蔫地道，“我不是没信他奶说的话吗。……他奶那脾气，你也不是不知道。我要是真敢向着你们说话，那他奶肯定就没完没了了。……我说那话，其实不就是向着你们了吗。”
“你们咋就能真扔下我不管，让他奶掐死我啊……”连守信抱怨道。
“爹，我给你道歉。这事是我不对。”看连守信一副很受伤的模样，连蔓儿忙就笑着道。
“得了，不就是话赶话那么一说吗。”张氏用胳膊肘撞了连守信一下。
小闺女乖巧地道歉。媳妇又这样，连守信心里那一点点的疙瘩立时就化解了。其实，他也不是怪连蔓儿说了这句话，只是心里知道妻儿是在意他的，他就想得到更多的确认。毕竟，刚才那种被抛弃的感觉，真的很不好受。
“爹，刚才你让我奶扯着的时候。脸色可不好看了。可把我娘和我们给吓坏了。”连蔓儿偷眼瞧着连守信似乎恢复过来了，就又开口道。
“可不是。”张氏也是心有余悸，“孩子他爹，你刚才那样。把我的心吓的蹦蹦乱跳。想起她三伯那天的事，我这后怕啊。孩子他爹，以后他奶再逼勒你，说啥你也得想想我们。就算你不想着我，你也得想想咱这几个孩子。要是你有个好歹的，几个孩子年纪都这么小，他们以后的日子可咋办啊？”
“就是啊，爹，你可别扔下我们不管。”小七就道。
“你们都想的挺远的。我能有啥事。”连守信见张氏和几个孩子这样。忙就道，“我啥事没有，我那、那就是吓唬吓唬他奶。”
“真的？”连蔓儿立刻问道。
“真的。”连守信重重地点头。真的才怪，那时候他是有那么……一点不对劲，不过现在被妻儿问起，他只能这样说。
连蔓儿暗暗笑了笑，她可不相信连守信当时是装的。不过，既然连守信这么说，那她也不妨就顺着他说。
“爹，你这次做的太聪明了。”连蔓儿用略有些夸张的语气赞道。
“是、是吗？”连守信有些心虚。
“是，太是了。”连蔓儿立刻就道，“爹，你看，每次一遇到啥事，我奶要是不占理，还要硬逼着咱做啥事的时候，我奶不总是拿那些话来拿捏你吗。然后。你每次都没办法。那次我三伯被逼的疯了一回，我奶就消停了好几天。以后，要是再遇到这样的事，爹，你就像今天这样，你就装疯，我奶就拿你没办法了。”
既然连守信无法正面与周氏对抗，那么装疯耍赖这一招就不失为上策。
“我看这样还真行。”张氏被连蔓儿的话启发了，“孩子他爹，你看他奶对他二伯咋就没办法……”
“二伯能耍赖。”小七接了张氏的话茬道。
连枝儿、连蔓儿和五郎就都低声地笑了起来。
“对，就是这样。”张氏也笑了，又道，“他二伯人家不管他奶说啥，他都能一个耳朵听，一个耳朵冒，从来不带走心的。他奶爱说啥说啥，人家还是该干啥干啥。你看人家，活的多自在，身体也好。孩子他爹，你也学着点。不为别的，就为你自己个身体好，别憋屈出病来。……他三伯看着好了，我看着，精气神就不比以前。就怕他落下啥病根，那可是一辈子的事。孩子他爹，你可别和他三伯似的。”
“不能。”连守信道，听张氏和几个孩子这么一说，他真的开始认真考虑装疯这个法子。
“要不，以后他奶再这样，我就让他奶先掐死我？”连守信想了想，不知道怎么回事，嘴里就冒出来这样一句。
连蔓儿很惊喜。
“爹，你要真能这样，那我奶以后肯定就不来欺负我们了。”连蔓儿道。只要连守信不受周氏的要挟，周氏就没那个底气，敢一次一次地来欺负张氏和她们。
“那、那咱奶要是真上来劲，真把咱爹掐个好歹的，那、那咋办啊？”小七毕竟年纪还小，就认了真，很担忧地道。
连守信扭脸抹了把泪，还是他这小儿子最心疼他。
“小七，想要啥东西啊，从爹工钱里扣，爱买啥买啥！”连守信感动之余，很大方地道。
“爹，我奶要是掐你，我肯定去救你。”小七立刻星星眼道。
大家又笑了一阵。
“也别当是玩笑话，没办法了，这还真就是个办法。”张氏最后道。
“嗯。”连守信郑重地点头，他总得活下去，也不能总让妻儿跟着他受气。下次，若是周氏再逼迫他，他还真得试试这两个法子。
一家人说笑着将韭菜馅饼全包好了，又在锅里用油煎的香香的，摆上桌来。
“……还给上房送点不？”没动筷子之前，张氏就问连守信。
“上房晚上吃啥？”
“也是韭菜馅的馅饼，也有肉。”小七就道。
“那就算了。都吃的一样，还送啥。”连守信道。
如果是她们吃的比连老爷子他们吃的好，那自然是要送过去一些。两家都吃的一样，就没有这个必要了。
“嗯。”张氏答应一声，招呼孩子们上桌吃饭。
……
转天，连蔓儿一家就开始种北边的四十五亩地。
首先种的是玉米。玉米和高粱的种法差不多，都比种花生要简单。只需要犁杖将垄犁开，然后撒进去玉米种子，在将垄合上就可以了。玉米种子并不像花生种子那样，要间隔一扎的距离播种，而是随手撒进去。等出苗的时候，再进行间苗。
不过因为手里的玉米种子珍贵，她们可不敢随意浪费，撒种子的时候非常的小心。也因为玉米的珍贵，在播种的时候，她们还在两边各留出几条垄的地来，两端地头也留出了一段距离。
“这空出来的地，到时候咱就种上大豆。”连守信道。
这是一种防盗的措施，并不是连守信的发明。一般的庄户人家，在种高粱、糜子这些青杆作物的时候，都会在地头留出一块空地种豆子。这样颇能有效地防止有人偷折高粱或糜子的青杆回去喂牲口。
一连种了三天，这天连蔓儿她们刚下地，天上就开始下起了小雨。没人回去躲雨，相反，大家的干劲更足了，都想趁着下雨，多种上几亩地。
“今年的年成好啊！”老庄稼把式们的脸上都透着喜色。
这一场雨，虽然让地里泥泞了起来，但是它保障了刚种下去的种子的出苗率，也让接下来的耕种更有保障。所谓春雨贵如油，指的就是这个。
连蔓儿一家自然也很高兴，即便雨水加上汗水，很快地就将他们的肩头和后背都打湿了。
“小七，回家把草帽拿来。”连守信就让小七回家去拿草帽。
身上淋湿了不要紧，头却是要好好保护的。而且，他们家也只有草帽，蓑衣这种东西，虽算不上奢侈品，也并不是每家每户都有的。
“哎。”小七答应了一声，就从地里往外跑。
“慢着点，看着点地下，别摔着。”张氏就忙嘱咐道。
“知道了。”小七一边答应着，一边已经跑远了。
雨丝渐渐地细密起来，连蔓儿抬起头，抹了一把脸。对面的地里，正有几个人架了犁杖快步地走过来。
“爹，你看那是谁，好像朝咱地里来了。”连蔓儿对连守信道。
“啊？”连守信吃了一惊，顺着连蔓儿所指的方向看过去，顿时脸上紧张的神色就缓和了下来。
“吴三哥，咋你在这还有地？”连守信冲着走过来的吴玉贵笑着招呼道。
“四叔，我们是帮你种地来了。”

第二百九十一章 雨
吴玉贵和吴家兴父子俩，带来了一架骡子拉的犁杖，还有两个短工。
“哎呦，这可使不得。”连守信急忙推辞，“吴三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你家也有地，这个时候都是抢种的时候，这哪能让你们把自家地撂下，帮我种地那。……别看就我和孩子他娘带几个孩子，我们这也有犁杖，这几亩地，还种的过来。”
“守信兄弟，你还和我客气啥。”吴玉贵就笑道，“跟你说吧，我们家的地都种完了，这才过来帮你们一把。你们就这几口人，还得忙活早点铺子的生意，干起活来没个黑天白夜的。一天两天的行，时间长了哪能行。再说了，这种地的时候不等人。这两天赶紧把地种完了，也省得地里都干了，到时候还得挑水种地，那可就费事了。”
“是啊，四叔，我们家地种完了，帮你们一把，不耽误我们自家的事。”吴家兴也道。
连守信还有些犹豫。
“……别人跟我们比不了。咱两家是啥关系，咱是实在亲戚。”吴玉贵似乎猜出了连守信的顾虑，就又说道。
周氏的一个堂姐嫁进了三十里营子的吴家，生了儿子名字叫做吴玉昌。吴玉贵与吴玉昌是嫡亲的堂兄弟。这么论起来，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是连守信和吴玉贵也是表兄弟。
何况两家人近来走的越发近了。
“咱别唠闲嗑了，赶紧把地种完，也让弟妹和几个孩子早点回家歇歇。”吴玉贵又道。
吴玉贵把话都说到了，连守信就也不再推辞了。
吴玉贵、吴家兴、连同两个壮劳力的短工，再加上一架犁杖的加入，让连蔓儿家种地的速度增加了不止一倍。
一边干活，连守信和吴玉贵一边还唠嗑。
吴玉贵平常做着牙侩的行当，收入颇丰，家里另有一百多亩的地。他家里常年雇着一个打杂的粗使，另外每到农忙的时节，都会雇佣短工。一年两季、春耕和秋收，吴玉贵和吴家兴父子俩都会下地，领着短工干活。至于平常侍弄庄稼，就多交给可靠的短工来做。
吴家兴的娘王氏和妹妹吴家玉都是不用下地干粗活的，只在家负责做饭。
“守信兄弟，你家那铺子是来钱的行当。依着我，以后这下地的活计，还是雇几个工来做。要不，你们这两下忙着，身子吃不消，还耽误了生意。”因为交情越发好了，吴玉贵对连守信说的话就比较实在。“这十里八村的人我都熟，你要雇人，我介绍几个本分可靠的给你，保准你不操心。”
连守信开买卖赚钱，这统共不到一年的工夫。他的思想意识里，还停留在原来的阶段，地少不够种，多多买地自己种。雇人种地这种事，他是想都没有想过的。
“现在你这五十来亩地。你自己种勉强还种的过来。等你再买了地，你就种不过来了。”吴玉贵笑道。
连蔓儿在后面听见了吴玉贵说的话，暗暗的点头。他们家肯定还会再置买田地的，到时候他们种不过来，不是佃出去给人种，就是雇人帮着种。
庄户人家中，有的比较贫穷。地少甚至没有土地。这些人为了糊口，或者佃种别人的土地，或者给人打短工，当然也有受雇做长工的。比如吴玉贵这样，地不算太多的地主，请的是短工种地。而像王举人家那样的大地主，家里可是养了十几个的长工种地。
连蔓儿家虽然种地没有雇工，但是她们的早点铺子里。跑堂的石娃子、厨房帮工的赵氏，还有打扫厕所的王老汉，也都是她家雇的工。
“吴三叔，那咱说好了，等我家要雇工，你帮我们找几个可靠能干的人。”连蔓儿就道。
“好咧，包我身上。”吴玉贵笑着答应，又扭头向着连守信和张氏道：“枝儿和蔓儿这俩孩子可真难得，又勤快，又心灵手巧的，这家里家外的活一把手抓。这以后谁家娶回去，那就是谁家有福气。”
连枝儿的动作就慢了下来，她已经到了听到说自己的婚事，就会害羞的年纪了。
连蔓儿倒是没什么，可也知道这个时候她不好再往前凑，只是两只耳朵恨不得竖起来，听吴玉贵和连守信他们接下来会说些什么。
“我这俩闺女都是大脚，也不想高攀啥富贵的人家，就咱这普通庄户人家，只要家里和睦，老人们和气，待她们好，孩子们和和气气、对脾气的就行。”张氏接上了吴玉贵的话茬道。
这会工夫，雨又大了一点。吴家兴牵着牲口，走过连枝儿的身边，脚步就慢了下来。
连枝儿的头发已经被雨给淋湿了，吴家兴四下打量了一下，见没人注意他，就抬手将自己头上戴的草帽摘了下来，往连枝儿跟前递过去。
连枝儿没接，还往旁边躲了一下。
吴家兴固执地拿着草帽，保持着递给连枝儿的姿势。
可巧，不远处的连蔓儿这个时候抬起头来，正好看见这一幕。吴家兴和连枝儿两个敏感地察觉连蔓儿投射在他们身上的目光。连枝儿忙离吴家兴远了点，低着头干活，也不吭声。
吴家兴拿着草帽，拐弯朝连蔓儿递过来。
“蔓儿，草帽给你戴。”吴家兴向连蔓儿笑道。
连蔓儿眯了眯眼，心说，别以为我没看见你的小动作。想讨好我，早干嘛去了。要不是我姐不要你的草帽，你还想不起来给我那。对了，要不是我看见了，你也想不起来把草帽给我戴！
“切！”连蔓儿故意扭过头，不答理吴家兴。
吴家兴拿着草帽有些不知所措起来，连枝儿发觉吴家兴的窘态，便有些心软，她不好说连蔓儿。
“家兴哥，草帽你自己戴吧。我们没事的。”连枝儿就道。
“我姐头发已经湿了，再戴草帽管啥用？”连蔓儿走近了些，故意说道。
吴家兴在同龄的男孩子中，算是比较老成的。但是被连蔓儿这样说，还是让他窘的红了脸。他是早就想把草帽给连枝儿了，但是要鼓起勇气真的这么做，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不是吗？
除了自家的妹妹吴家玉，吴家兴并没有与其他的女孩子相处的经验。而吴家玉文静话少，从来不会抢白他。
吴家兴可怜巴巴地窘在了那里。
连蔓儿看在眼里，几乎要暗笑到内伤。总是一副老成样子的吴家兴，其实也不过是个脸皮嫩的少年，她就这么一句话，就让他呆若木鸡了。实在是太好玩了！
“蔓儿……”连枝儿偷偷嗔了连蔓儿一眼。
正在这个时候，小七拿着三顶草帽从家里回来了。
“吴三叔、家兴哥……”小七看见吴玉贵和吴家兴便招呼道。
“哎。”小七的到来，总算将吴家兴从窘境中解救了出来。吴家兴也早看见连蔓儿忍笑的模样，知道她是故意恶作剧，窘是不窘了，但是心里又多了一个新的急需解决的难题。
连蔓儿家只有三顶草帽，一家人很是相互让了一番，最后这三顶草帽分别落在了张氏、连枝儿和连蔓儿的头上。吴家兴的草帽戴在了小七的头上，这是他自己坚持的。
少年虽然没有经验，但却有一颗灵通的心。他相当快地意识到，他的追妻路上，有一些人，是必须要首先讨好的。
接近晌午的时候，天也放晴了。
“你带孩子回家做饭去吧。”连守信就对张氏说道。
“行。”张氏点头，“晌午在哪边吃？”
“去铺子那边吧。咱打算晌午做的菜都放铺子那边了不是吗？”连蔓儿在旁听见了，就忙道。
“对，晌午咱还是去铺子那边吃。”连守信就道。
张氏就带着连枝儿和连蔓儿先回了铺子。要招待吴玉贵和吴家兴父子，还有请来的两个短工，晌午的饭就不能向他们自己吃的那样随便。
“娘，要不，咱就烙饼吧。实惠、顶饿。”连蔓儿提议道。
“对，就烙饼。”张氏想了想，便同意了，“还得再多炒俩菜。蔓儿，你再去镇上买两斤肉回来吧。”
“哎。”
连蔓儿答应了一声，就提着篮子往青阳镇上来。她先是在肉铺子里买了三斤肉，又去酒铺子里买了一坛的酒。因为下午还要干活，晌午连守信他们是不会喝酒的。不过，吴玉贵不可能只帮他们干半天的活，等到晚饭的时候，这酒就能派上用场了。
等连蔓儿提着篮子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张氏和连枝儿已经烙好了饼，配菜也准备齐全了，将肉切了，就开始炒菜。
鸡蛋炒韭菜，豆芽菜炒肉、木耳炒肉，肉片炖干豆腐，再加上一锅大骨头海带汤。买的干豆腐也没有全炖，还留了一些，另外准备了大葱和大酱。庄户人家，有的就爱这一口，吃起来爽口。
连守信带着吴玉贵父子一行人回来的时候，张氏母女三个也已经将饭菜都做得了。
一顿饭，大家伙都吃的很满意。饭后，也不歇晌，一众人又回到地里干活。
因为有吴家父子和两个短工帮忙，第二天傍晚，连蔓儿家的地就差不多都种完了。她们收工的路上，天上下起了大雨。

第二百九十二章 抱怨
雨越下越大，就是最恨活计、最肯干的庄稼把式也在地里干不下去了，都纷纷抗了农具往家里走。
等张氏带着连枝儿和连蔓儿做好了饭菜，大家都坐在了饭桌旁的时候，外面的雨还在下，而且还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这雨照这个下法，明天这地都进不去了。”连守信看着窗外细密的雨帘，对吴玉贵举起了酒杯道。进不去地，就干不了活。得等地里干一些，才能继续种庄稼，这就耽误工夫了。“这次得亏三哥你来帮忙，不然，我们今天是说啥也种不完。”
“自己人，还客气啥。”吴玉贵也拿起杯子，跟连守信碰了碰，就滋溜喝了一口道。
有吴玉贵、吴家兴和两个短工，一共四个壮劳力帮着连续干了两天，连蔓儿家只剩下地瓜因为地瓜秧子还没长好，所以暂时没有种，其余的庄稼都种完了。所以，这天晚饭，连蔓儿家准备的饭菜特别的丰盛。
“明天不用干活了，咱这酒就敞开了喝吧。”连守信笑道。
地种完了，心也跟着松泛了，有吴玉贵父子来帮忙，连守信心里又添了高兴。不得不说，连守信此刻的心情是格外的好。
五郎和小七也都在桌上吃饭，他俩年纪小，连守信和张氏自然是不许他们喝酒的。吴家兴年纪略长，平常也跟着吴玉贵在外面应酬，是喝酒的，因此张氏也给他准备了一个酒杯。吴家兴只喝了一杯，就说什么都不肯再喝了，只殷勤地给连守信和吴玉贵倒酒。
男人们喝起酒来，饭菜都不太吃，话却多了起来。
“家兴这孩子老成。以前还不知道，这次一看，这孩子干农活也是一把好手。要说你们家，孩子也不用干这个。这孩子肯干，不花俏，是个成大器的。”连守信夸吴家兴。
这两天，吴家兴干活很舍得卖力气，一看也是做惯活计，并不是花架子。他话也不是很多，但却很有眼色，每句话说出来，都能让人觉得舒坦。
“就是一般孩子，比不得五郎和小七。……念过几年书，也没念出啥来，就跟着我在外面跑跑。这孩子记性好，人家说啥话，有啥事，他听见就能记住，比我用笔记下来的还准当、还全乎。因为这个，我这两年撮合成的生意都多了两成。心里有几分灵透劲儿，不会别人那花言巧语的，办事比别人实诚。这孩子这性子，做我这行也好也不好。”
连蔓儿往屋里端菜，正听见吴玉贵这么说吴家兴。连蔓儿暗笑，这父亲说儿子，谁都能听出来是明贬暗褒吧，而且句句都对连守信的心思。
“比别人实诚，这行当才能做的长久。”连守信就道，他就喜欢实诚人。“那花言巧语的，咱和他打一次交道，下次谁还找他？要交事，还得找家兴这样的。吴三哥，要我看，有你这些年打的基础，家兴以后肯定能比你还干的好。”
牙侩纵然讲究个能说会道，但是人们做交易，显然更注重的是诚信。吴家父子做牙侩，已经很有口碑了。吴家兴有好记性，浑身还散发着实诚、可靠的气息，这分明是做中间人的极大优势。而且能说会道，也不是说的越多就越好。
“以后，也就家里这百十亩的地，接我的班做牙侩，一辈子吃喝倒不愁，大富贵就不敢说了。”吴玉贵说的很谦虚。
“咱庄户人家，谁有啥大富贵。你们的日子，就是头牌的日子了，咱这十里八村能比得上你们的少。……再说，过日子，还是得讲究个安稳。一家子和和睦睦，亲戚朋友和和气气，比啥都强。”连守信道。
连守信是个庄稼人，一直过的都是比较清贫的日子。但是他对钱财富贵，却看的比较轻。简单地说，连守信就不是一个嫌贫爱富的人。他对物质看的淡，而对精神上的东西看的却比较重。
连蔓儿在连守信身上得出一个结论，是注重精神还是注重物质，其实与一个人读过多少书是没有必然的联系的。
“家兴赶年就十七了吧？”吃喝了一会，连守信又问。
“家兴生日小，冬月生人。等过年就满十七了。”吴玉贵答道。
“家兴十七，那是属鼠的不？”张氏问了一句。
“对，是属鼠的。”吴家兴忙应道。
“是冬月哪一天生人啊？”张氏又问了一句。
“冬月二十。”吴家兴老实地答道。
“啊。来，这汤凉了，喝这个，热乎的。”张氏就将凉了的汤换下，另上了一大碗热汤。
这一顿饭，说说笑笑的，直到天黑了，才算吃完。
……
劳累了数天，这天夜里，连蔓儿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睡的特别沉。第二天早上起来，天已经放晴了。
“哎呦，啥时候了。”连蔓儿从炕上坐起来，看见外面的天光，就知道时辰肯定不早了。
“睡醒了？洗洗就吃饭吧，给你留饭了。”连枝儿从外面走进来，看见连蔓儿醒了，就说道。
“姐，你咋不叫我啊。咱娘她们早都去铺子里了吧？”连蔓儿一边抱怨，一边穿好衣裳、洗漱。
“你睡的可实了，娘没让叫你。”连枝儿就道，“今天也不用下地，铺子里人手够，娘说让你多睡会，等晌午过去吃饭、算账就行了。”
等连蔓儿洗漱完了，连枝儿已经替她将被褥都收拾起来，摆上了饭桌。
连蔓儿的早饭是花卷，还有昨天晚上的剩菜，刚才连枝儿又用大锅翻炒热了，给她端了上来。
“姐，你吃了没，再吃点不？”连蔓儿一点吃一边问。花卷也是昨天晚上剩下的，剩菜再经锅里炒了一遍，几乎都油酥了，也更入味。
“我吃过了，蔓儿你自己吃吧。”连枝儿就道。
“嗯。”连蔓儿答应道，“姐，一会你歇着，我帮你喂猪喂鸡。”
“等你帮我喂，鸡和猪都得饿的嗷嗷叫了。”连枝儿就笑，“我早都喂完了。你安生吃饭吧。”
“姐，今天爷他们都没下地吗？”连蔓儿听见外边院子里的说话声和脚步声，就压低了声音问连枝儿。
“早起来咱爷带人去地里了，根本下不去脚，就都回来了。说是等吃了晌午饭，再去看看。”连枝儿道。
连蔓儿吃过早饭，刚收拾干净，蒋氏就来了，向连枝儿借线。
连枝儿就拿出自己的针线笸箩，让蒋氏挑。
“就这白棉线就成，”蒋氏挑了一卷线，“下地干活费鞋，就这两天，你继祖哥还有我就废了两双鞋了。我得赶紧纳鞋底子，再做两双鞋。”
蒋氏是个爱整洁、漂亮的女人，总是将自己、连继祖和妞妞打扮的利利落落的。庄户人家勤快、讲究的主妇一般都是如此。周氏喜欢她，与她的这个特点有很大的关系。不过，蒋氏还与一般的庄户人家主妇不同。她见不得补丁。
蒋氏、连继祖和妞妞的里外衣裳鞋脚上，从来就没有补丁。这在庄户人家，是很少能办到的。
“大嫂，要是下地穿的鞋，用棉线纳鞋底子怕不结实。得用麻线。”连枝儿就道。
连蔓儿家，在屋里穿的鞋子是用棉线纳的鞋底子，但是要走远路、下地干活穿的鞋子，则是用粗麻线纳的鞋底子。
蒋氏以前从未干过粗活，哪里知道这个，听连枝儿这么说，就愣了一下。
“大哥、大嫂下地也就这几天，用不着特意用麻线。也就咱爹，也不知道咋地，特别费鞋，咱娘才给他用麻线纳底子，别人人家也不用。”连蔓儿忙就笑道。
“那，那就再借我绺麻线吧。以后啊，我们这下地的日子还多着那。”蒋氏笑了笑道。
连枝儿就挑了一绺扭好的麻线给蒋氏。
蒋氏感激的收了起来，却没忙着走。
“我这脚就是不方便。你们啥时候赶集，跟我说一声。我给拿钱，还得请你们替我多买点线回来，到时候也好还上……”
“大嫂，瞧你说的，就这几根线还说啥还不还的。要赶集捎东西，你尽管说。”连蔓儿就道。
“哎，那好。”蒋氏忙笑着应道。
“大嫂，你早上也下地了？”连枝儿就问。她刚才出去，看见蒋氏的鞋洗刷了晾在外面。
“可不去了。……都说地里都是泥，不能下地。咱爷就不信，非得进地里试试。弄的一脚泥还不行，看实在种不了地，这才回来了。”蒋氏的声音略低了一些道。连老爷子不仅自己走进地里去，还让他们每个人都进地里，试着种地，实在种不成，才带着他们回来了。蒋氏所说的废了两双鞋，就包括今天那一双。
连蔓儿瞟了蒋氏一眼，心想，她这样抱怨连老爷子，看来是心里太憋屈，实在忍不住了。
“咱爷就是恨活计。”连枝儿道。
“可不是吗，咱爷别看年纪大了，比咱们都勤快。”蒋氏就道。
“大嫂，你的脚没事吧？”连蔓儿就问蒋氏。
蒋氏的脸上露出苦笑。

第二百九十三章 关注
“有事没事的，这不还都得下地！”蒋氏的语气有些苦涩，坐在炕沿上，两只脚不由自主地动了动。她是自幼裹的小脚，小时候日子过的虽然算不上好。但那时她家里没地，她要干的活计也是就是家里的那些。后来嫁入连家，婆婆是自己的姨母，公公是秀才，男人也在读书，她更是连家里的粗活都少做了。
这几天下地耕种，对她来说，还是平生的第一次。
她的脚裹的俊，也就是小巧。这些年下来，保养的细皮嫩肉。平常路都少走，那天第一天下地干活，晚上回来，脚就肿了，疼了一个晚上。她跟连继祖抱怨，说生下来还是第一次受这样的苦。可抱怨又有什么用，连继祖自己也不愿意下地，这次还不是被逼的一直在地里干活。
她跟古氏说，也没有用。古氏的情况和她一样，两人同病相怜。她没办法，就想法子让周氏知道她的脚肿了，可是历来疼爱她的周氏，这次也没说话。
连家的情形和以前不同了，而逼迫她们下地干活的罪魁祸首，是赵秀娥。
连家历来不成文的规矩，从周氏起，小脚的女人都是不用下地干活的。是赵秀娥，用话逼勒的连老爷子，将她们都赶下了地。
她们是小脚，在田里走路都困难，累的半死，弄的一身狼狈不堪，能干多少活计？
这都是赵秀娥在刁难她们，要看她们的热闹。
所以她脚疼，也不能在外面表现出来，一天从地里回来再劳累，她也要收拾的利利落落，不让赵秀娥看笑话。
就是在连枝儿和连蔓儿跟前，她都不敢太过抱怨。
连枝儿和连蔓儿都是大脚，从很小的时候就要下地干活的。现在，即便是分家出去，她们家过的好了，这两姐妹还是起早贪黑地跟着家里的大人们下地干活。
虽然是这样，可心里的话憋久了，就是城府如蒋氏，也有忍不住倾诉的时候。
“下地不下地的，咱爷咋安排就咋是，我没有二话说。”蒋氏的眼睛往东厢房的方向瞟了瞟，“就是现在咱家，好像都不是咱爷和咱奶说了算了，都是二郎媳妇说啥是啥了。我嫁进来这么些年，家里商量什么事，我从来就没插过嘴。那都是长辈和你继祖哥他们的事。……她这才进门几天，不管啥事，她都要插上一杠子。想当这个家，从哪算也轮不着她呀。”
“嘴里说的呱呱叫，好像多讲理似的。实际上，都是往她自己那边拐。说啥小脚也得下地干活，要真认真这么说，那人家怀了身子的也下地干活，她咋就不说了那？”
“不让二郎下地，让二郎上工，说啥是给家里挣钱。这谁不知道，自打她回来，二郎每天在山上累死累活，往家里拿的钱可越来越少。她天天怀里吃食不断，那都是哪来的钱？二郎偷摸从山上请假，到镇上给她买吃的，你继祖哥看见的就不止一回。”
“这些年，我跟家里谁都没红过脸，就她……，那天你们不在跟前，不知道听见没有，她骂我还算了，连你们大伯娘，她都敢指着脸的骂。细情我也不跟你们说了，你们俩没出阁的小姑娘，听了要脏耳朵。她说的话，换个要点脸面的就说不出来。”
“家里这些年虽说也有个磕绊，可大家伙都还和和睦睦的。……她自己个吵架还算了，还挑唆着别人也不安宁……”
蒋氏倒了一通苦水，心中舒服多了。四房的连守信夫妻，还有蔓儿这几个孩子，做人都很敦厚。和她们说些话，并不怕她们转过头去就给传扬开来，或者在背后挑拨。
当然，连蔓儿有些不一样。蒋氏飞快地扫了一眼连蔓儿。四房的其他人是不管怎样，都不会传闲话。但是连蔓儿，若是人惹了她，这小姑娘可是不管那么多的。
因此，有连蔓儿在场的时候，她说话会更小心些。不过，她看的出来，连蔓儿一家都不喜欢赵秀娥，所以她才敢这么毫无顾忌地说了那些话。
“你们小姐俩要模样有模样，要才干有才干，以后准能找个好婆家，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蒋氏笑着道。
“大嫂，你咋说着说着，拿我俩逗起乐子来了。”连蔓儿故意板脸道。
“蔓儿年纪还小，枝儿这年纪可快了。就我这些年看的那些大姑娘小媳妇，论模样性情没一个能比得上枝儿的。”蒋氏又笑道，“我看啊，等这忙时候过去，说媒的都能踏破门槛子。”
“大嫂，你说啥那。”连枝儿就红了脸。
“大嫂这是经验之谈，当年，大嫂家的门槛子，肯定被没人踏破过。”连蔓儿就笑。
“你这小丫头，还打趣起我来了。”蒋氏也笑了，“我是认真说的，枝儿……”
“继祖媳妇？”就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连秀儿的叫声。
“老姑找我了。”蒋氏本想再说些什么，想了想，还是站了起来，“我先走了，等有空我再来找你俩说话。”
连枝儿和连蔓儿就送蒋氏出来。
连秀儿站在上房门口，看着蒋氏从西厢房出来，后面跟着连枝儿和连蔓儿，三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她的脸色顿时黑了下来。
“继祖媳妇，你干啥去了，去这半天？你奶找你描画样子，找你半天，你咋不吱声？”连秀儿的语气很不好，她平常对蒋氏并不是这样的。
连蔓儿和连枝儿对视了一眼，虽然刚才她们听蒋氏诉苦，但是如果连秀儿找蒋氏，她们也不会听不见。
“我这就来。”蒋氏忙向连秀儿走了过去，“给继祖纳鞋底子，没合适的线，找这半天才找着。……老姑，我那刚找出来一个新式的花样，绣你那件新裙子正合适……”
连秀儿脸上的表情柔和下来，不过还是扭过头来，朝连枝儿和连蔓儿瞪了一眼，这才被蒋氏拉进了屋去。
连枝儿和连蔓儿扭身就要回屋，赵秀娥从对面的东厢房里走了过来。
“这一家子，就她会溜须。把老姑哄的团团转，咱爷和咱奶啥事都向着她。”赵秀娥坐在刚才蒋氏坐过的地方，冷笑着说道，“我是个直肠子的，就学不来她那一套。没办法，就得处处吃亏。”
“都说我不好，都说她好。谁让她会装好人那？表面上装的菩萨似的，背地里坏主意就属她多。枝儿，蔓儿，你们俩年纪小，没吃过亏，不知道这里面的厉害。说我厉害，我就是有啥说啥，都在明处。那样的才是真厉害那，哄的你团团转，背后卖了你，还让你帮着她数钱那。”
“她恨我，我都知道。不就是我说了不公道，咱爷让她们下地干活了吗？这不早就应该行的事？你们俩，打多小的时候就开始下地干活了？他们大老爷们，就光吃饭不干活。她比你们大了多少，你们能干的活，她就不能干？让你们下地干活，他们在家擎等着吃，他们也下的来脸，忍得下心。”
“咱家这些年，不就供他们爷们、娘们的了吗？这还不知足，还想着我和你们二郎哥也供着她，以后我生了孩子，再继续供他们？我呸！她想的美。”
蒋氏含蓄，赵秀娥直白，两个人个说个的理。
连蔓儿抚额，这就是传说中的妯娌倾轧吧。
赵秀娥非常能说，先是将蒋氏贬斥的一无是处，又说她怎样怎样不容易，随即话题一转，转到了连枝儿身上。
“枝儿今年十六了吧，四叔、四婶也该安排给你说亲了吧。看上哪家了，跟嫂子说说？”赵秀娥一脸的八卦道。
“秀娥嫂子，你说啥那。”提到这件事，连枝儿自然害羞。
“我又不是外人，跟我说说怕啥的。嫂子是过来人，还能给你参谋参谋啥的。”赵秀娥越发感兴趣了，“我听你二伯娘回来说了，那天老金家帮你们种地去了，哎呦，这骡子马啥的，弄的满地的人看……”
“秀娥嫂子，我爹娘说了，我姐年纪还小的，说亲啥的，都不着急。不让提这事那。”连蔓儿就拦住赵秀娥的话头道。
赵秀娥正说的开心，被连蔓儿拦住了，就有些不高兴。她不高兴，就想让别人也跟着不高兴。
“你……”赵秀娥本想拿话刺一刺连枝儿和连蔓儿，张嘴说了一个你，就将下面的话咽了回去。她想起了那天连蔓儿对付周氏的情景。
连蔓儿惹不得。
“老金家，都说他家日子过的好。外面吹的山响，其实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我听我爹还有镇上的人说过老金家。老金是做胡子的出身，杀人放火的。他那几个儿子，也都不学好，吃喝嫖赌样样行。就在外边摆个花架子，家里面要啥没啥，对媳妇，那不是打就是骂的，谁家的姑娘嫁进去都得吃苦，弄不好命都没了。”
连蔓儿有些吃惊，老金家竟然这么差？！
“我这可是有一句是一句，别人怕他们家不敢说。要是别人，我也不说这些话。”赵秀娥道。
“他们家是好是坏，咱家跟他们没来往，跟咱家没啥关系。”连枝儿道。
“对，就是这个话。”赵秀娥点头。
送走了赵秀娥，连蔓儿就沉思起来。
“姐，你说，她们咋都对你的婚事这么关心那？”

第二百九十四章 雨过天晴
“蔓儿，你别乱说。”连枝儿就道。她生性腼腆，虽然是在年幼的亲妹妹面前，依旧有些害羞。
连蔓儿就从炕上下来，出去看了看，见没人在附近，就关了门又转回来，上炕挨着连枝儿坐了。姐俩就靠窗台坐着，外面有人来或者是有人经过，她们都会觉察道。
“姐，这就咱俩人。你跟别人不好意思，跟我还怕啥的。”连蔓儿用胳膊肘撞了撞连枝儿，小声道。
连枝儿轻轻的叹息了一声，并没有说什么，脸色慢慢地没那么红了。
“她们关心不关心的，这事最后不还是的咱爹娘做主。”连枝儿缓缓地道。
连蔓儿瞧了连枝儿一眼，心中微微一松。连枝儿虽然腼腆温柔，但并不是个没有主意的人。
“咱爹娘做主，那也得看你自己个愿意不愿意。”连蔓儿就道，“姐，你有啥话要是不好跟咱爹娘说，你就跟我说。我给你传话，管保合你的心意。”
“人小鬼大的！”连枝儿扑哧一声乐道。
没有再坚持说什么都是爹娘做主，也没有拒绝，连枝儿的意思，就是认可了她的话。连蔓儿也就抿着嘴笑起来。
“姐，你说那个喜宝咋样？”气氛这样好，连蔓儿趁热打铁地问道。
“我能知道他咋样，我又不认识他。”连枝儿道。
“我看他长的还行。家庭吗，他家也就放高利贷，名声不大好听，不过也没听他家真做啥坏事。人的好赖啥的，有时候还真不能听风就是雨。”连蔓儿说着话，就想起刚才赵秀娥说的话来。“咋秀娥嫂子把他家说那么坏，要是真的，咱咋一点都不知道。”
“他家和咱家不是一路人。”连枝儿就道，“天下好人多了去了，我也不能各个都去认识。啥事，还得看个缘分。人长的模样，是爹娘给的，看着不太磕碜就行。蔓儿，你以后也别看人外表。”
“啊？”连蔓儿吃惊地啊了一声。她知道连枝儿的性格稳重，但是她没想到，连枝儿的心态稳重、成熟到这种地步。
“……你看咱家，三郎哥长的好不好？可他懒，以后成家，他媳妇肯定累。还有花儿姐，长的也好看，可她心不好。”为了说服连蔓儿，连枝儿将眼前的例子拿了出来。
这在连枝儿是很难得的，因为，她几乎从来不说别人的坏话，更何况是本家的人。
连蔓儿有些感动，她知道，连枝儿这是为了她好。
“嗯，姐，我记住了。看人不能看外表。”连蔓儿就点头道。
看连枝儿的态度，是对喜宝没什么想法。那么……
“姐，你看家兴哥咋样？”连蔓儿就又问。
连枝儿的眼神避开连蔓儿，两只手无意识地摆弄着衣角。
连蔓儿心中一动，看来连枝儿对于吴家兴与喜宝，是不一样的。
“姐，你说句话呗。”连蔓儿扯了扯连枝儿的衣角，故意道。
“要我说啥呀，人家也就来帮咱种个地，都是亲戚，正常来往。……这事，终归还是爹娘说了算。”连枝儿道。
“要说亲戚，咱家跟他家可不算近。要论起来，咱跟吴二叔家更近，咋吴二叔家不来帮咱种地？这两天，家兴哥总偷摸看你，姐，你没发现？”
“别瞎说。”连枝儿的脸微微又有些发红，眼睛飞快地扫向窗外，似乎生怕被谁听见了刚才连蔓儿的话。
连蔓儿不由得暗笑起来，她确信，对于吴家兴的心意，连枝儿并不是不知道的。
吴玉贵和吴家兴可不是闲人，若是要帮连守信家，介绍两个短工来就足够了。他们爷俩亲自上门，吴玉贵话里话外带出来的意思，已经相当明显了。
而连守信和张氏那，只怕也是心知肚明。那天酒桌上，一来一往的，就差挑明了说了。张氏不是个不知进退的人，却问了吴家兴的生日，吴家兴那么高兴的回答，这都很说明问题。
因为两家有着亲戚关系，又走的近，反而不像别人家，看的差不多，就找人上门提亲。总要两下各方面都满意了，免得提亲后又有什么不妥，妨碍两家人的交情。
而连枝儿的态度，似乎对吴家兴也是满意的。
“姐，那天我听爹和娘说话，说是舍不得让你早早出嫁。要看好了人，先给你定亲，然后再让你在家待一两年，给你攒足了嫁妆，才让你成亲那。”连蔓儿就将那天听连守信和张氏说的话，告诉了连枝儿。
“嗯。”连枝儿轻轻地嗯了一声，眼睛微微地有些湿润了。“咱家日子刚过起来点，五郎和小七要上学，你还小，爹和娘忙不过来，我也不放心。”
连守信和张氏要多留连枝儿两年，是为了连枝儿。而连枝儿不想这么早出嫁，则是想为家里多分担些家务。
连蔓儿想到的却是另一个方面。
“这样也好。看二郎哥和秀娥嫂子，定亲没多久，就成亲了。谁都不了解谁。先定亲，多了解了解再成亲，就不会有这样的事了。”
不仅是双方家庭的了解，两个新人成亲前多了解一些，也免得脾气不对，以后成为怨偶。这个想法在这个年代，是不好说出口的。但这并不代表没人明白这个道理。很多青梅竹马，或者亲上做亲的人，不就是看重双方的知根知底吗。
姐妹俩亲亲密密地说了半天话，看着时辰不早了，就收拾了一番，将门锁了往早点铺子这边来。
临近晌午，铺子已经打烊，连守信带着五郎正在打扫收拾。因为有人帮忙，他们今年的地早早地就种完了，但是私塾的农忙假还没结束。所以五郎和小七这几天都不用去上学。
连枝儿一进门，就去了厨房准备做晌午饭。
“爹，我娘那？干啥去了？”连蔓儿左看右看，都没看见张氏，就问连守信。
“啊……你娘有事出去一会，马上就回来了。”连守信有些含糊地答道。
“小七那？”连蔓儿有问。
这个时候，连守信已经走开了，五郎就冲连蔓儿笑了笑。
有古怪，连蔓儿立刻判断道。
“哥，是啥事啊，跟我说说呗。”连蔓儿就凑到五郎跟前，小声问道。
“不知道，别乱问。”五郎朝厨房的方向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道。
“哦。”连蔓儿若有所悟地哦了一声。
一会工夫，张氏就带着小七回来了。两个人并不是从外面回来的，而是从庙里回来的。张氏进屋，看见连枝儿在做饭，嘱咐了两句，就急急茫茫地和连守信往新铺子那边去了。
连蔓儿看了看小七，朝他勾了勾手指。
小七就颠颠地跑了过来。
连蔓儿拉着小七走到背人的角落。
“小七，你刚才一直跟咱娘在一起？”连蔓儿问。
“嗯。”小七点头。
“说，咱娘干啥去了？”连蔓儿继续问。
“嘻嘻。”小七就开始捂着嘴笑。小七从去年开始换牙，到现在牙还没换完。昨天他又掉了一颗牙，小家伙不想让人看见他的豁牙，话都少了。
连蔓儿瞪起眼，盯着小七。
“咱娘不让说。”小七就笑着道。
“又不是跟别人说，告诉我怕啥的。”连蔓儿就哄道。
小七又嘻嘻地笑。
“说不说！”连蔓儿两只手，捏住小七腮帮上软乎乎的肉。开始往两边拉。
小七的包子脸一下子就变了形。
“偶、偶说。”小七立刻讨饶道。
连蔓儿只得恋恋不舍地放开手，心中有些不满。如果小七能英勇不屈一些就好了，她就能多捏一会他的包子脸。
“娘刚才去找住持大师了，”小七的大眼睛四下扫了一遍，见周围没人，就又往连蔓儿跟前靠了靠，将声音压的低低的道，“娘让住持大师给咱姐和家兴哥合命。”
所谓合命，一般就是将两个人的属相、生辰这些掐算掐算，看是否相合。这个年代，男女结亲，一般都要先让人掐算合命。如果相合，才会成亲。
“娘没跟住持说是咱姐和家兴哥的命，可娘一说出来，我就知道是她俩的。”小七有些得意地又道。
“那结果咋样？”连蔓儿忙问。
“住持说好。”小七答道，“娘可高兴了。”
刚才看张氏的脸上确实有喜色，也就是说，住持大师给掐算的，连枝儿和吴家兴两人的命是相合的。
“姐，你说，咱爹娘是不是要把咱大姐许给家兴哥了？”小七问连蔓儿。
“哦……”连蔓儿故作高深地沉吟起来。
小七紧张地看着连蔓儿。
“咱娘说啥了没有？”连蔓儿又问小七。
“咱娘就说不让我把刚才的事跟别人说。”小七道。
“嗯，这事就咱自己知道就行，别人谁问也不能说，知道不？”连蔓儿就道。
“姐，我知道。我肯定不能告诉别人。”小七连连点头道，又问连蔓儿，“姐，你说，咱爹娘是不是要把咱大姐许给家兴哥了？”
“这件事吗……过两天咱就知道了。”连蔓儿道。
吃晌午饭的时候，张氏看连枝儿的目光，让连枝儿有些发毛。
“娘，你总看我干啥？”连枝儿道。
“没、没啥。”张氏忙掩饰道，嘴角的笑意却是无法遮掩。“孩子他爹，你发啥呆那？”
“你说，咱是不是该帮他爷去种地？”连守信扒了一口饭道。

第二百九十五章 缘由
听连守信这样问，大家都是一愣。
“……今天，还下不成地吧？”张氏有些犹豫地说道。
“刚才我回家去了一趟。”连守信垂下眼皮，“上房还有一半的地没种上，早上下地，进不去，老爷子都急的上火了，说是下晌还得去看看。”
连老爷子是个急性子，这谁都知道。
“咱的地都种的差不多了，就剩下地瓜，还得等两天再种。咱还有犁杖，这两天，我打算过去帮老爷子干两天活。”连守信慢慢地抬起头来，说道，“一来，咱这歇着，看老爷子在地里干活，我这心里不落忍。二来，咱去帮忙，地也能种的快点，省得老爷子上火再躺倒了。”
不仅自己要去，还要带上小牛和犁杖，而且似乎还要一家子都去。所说的原因一二，其实归结到一处，都是为了连老爷子。
“地快点种完了，也省得上房的人都不消停。这两天，没看大家伙都板着个脸，他奶成天也没个笑模样。”连守信又道。
“种不种地的，也没看见我奶啥时候有笑模样啊。”连蔓儿忍不住说了一句。
周氏也不是不会笑的，只是她的笑容，从来就没给过她们。想来，连守信小时候应该见过吧，连蔓儿瞟了连守信一眼。
“你奶那不是……，咱说正事。”连守信道。
连守信这是要跟她们商量，去帮上房种地的事。
张氏和几个孩子相互交换着眼色。
“爹，你不累吗？”连蔓儿第一个开口，“这几天，铺子里、地里的，你连个囫囵觉都没睡过吧。你去帮着种地，我爷肯定高兴。可是，要是你真累个好歹地，我爷那不也得替你操心吗。”
“可不是，你也该好好歇歇，你当你是铁打的？”张氏说着话，从菜里面夹了一块肥多瘦少的肉片，送进连守信的碗里。
这几天，何止是连守信一个，就是张氏，还有连蔓儿几个孩子，也都累的不行。因此，虽然是把地给种完了，她家的伙食标准还是和种地的时候一样。
连守信狠狠地扒了一口饭，连同张氏给夹的肉，一起吃了下去。连蔓儿和张氏的话提醒了他，他是大老爷们，他累，张氏和几个孩子怕是比他更累。
“爹，咱园子里的草我看都长起来了，该拔草了。”连蔓儿又道。新开荒的地，土壤肥沃，菜都长的很好。但也正是因为新开荒，杂草特别多。“我哥和小七这两天就干活了，他俩的农忙假也没几天了，也该抽空看看书。”
“还有咱那新铺子后面的院子，好些东西也该趁早收拾了。”张氏就道。
连蔓儿和张氏说的都是实话，他们确实还有很多活计要做。
“下晌吧，要是地里能进去，我就先把菜园子的草拔了。”连守信想了想道。
庄户人家有一句俗语，叫做瓜菜半年粮。这些天雨水足，如果任由着杂草疯长，多一天，那菜蔬就得减少不少的收成。这等于一家子少了不少的口粮。
这两天她们吃了两次韭菜，一次是从邻居春柱家要的，一次是连蔓儿去集上买的。上房后院的园子里，韭菜很多。连老爷子是说让他想吃就去割，他当时应承了，却一次也没去割过，这个原因，他不想仔细去思考。不过，有一个道理，他是清楚的。家人的口粮不能靠别人。要去帮上房种地，也是因为他们的地差不多种完了的缘故。
“就我自己去就行，你们娘几个都歇一天。”连守信继续道，“等把草拔完了，咱看情况，还得去帮他爷他们一把。”
“爹，你算过没，我爷他们下地干活的有多少口人？”连蔓儿问。
现在连老爷子一家种地，留在家里做饭的常驻人口有两名，分别是周氏和连秀儿，还有一位赵秀娥，因为怀孕不下地。每天各房轮流帮着做饭不下地的有两口人。也就是说，他们每天都有十四口人下地干活，而其中至少有八口人，都是成年劳力。
而连蔓儿一家，全家都下地，六口人，只有连守信和张氏两个成年劳力。
两家的地差不多，若不是吴家兴父子带了人来帮忙，连蔓儿家还要比连老爷子他们更迟些，才能把地种完。
所以，这个实际情况就是，上房根本就不缺人手种地。两家相比较，即便又小牛和犁杖，比较弱势的还是连蔓儿这一家。
张氏、连枝儿、五郎和小七都点头，连蔓儿说的没错。
“咱家的事，可不老少那。”张氏若有所指地对连守信道。
“蔓儿说的不错，可现在，不是咱先干完了吗。”连守信想了想，说道，“这样吧，我问问老爷子，用咱帮忙不。……照我的意思吧，咱这虽然是分家了，咋地咱也帮着干上一天半天的，让他爷和他奶心里痛快，这大家伙看着也显得咱这一大家子和气。”
“等干完了，从爹的工钱里扣除钱来，咱多买点肉，包顿肉丸馅的饺子，枝儿、蔓儿、五郎、小七，要买啥不，等赶集上就去买，都是从爹的工钱里扣。”
知道下地干活会很累，连守信忙又抛出物质奖励，哄几个孩子。
生活在人群中，就不得不顾忌周围人的看法。庄户人家又是特别讲究孝顺的，连守信也作出了让步，张氏和几个孩子最后也都点了头。
“让人看着和和气气，那咱到时候吃饭，还是自己回家做着吃的好。”连蔓儿笑道。
“蔓儿这顾虑的对。”张氏点头。
连守信的眉头微微的皱了起来。他们去帮着种地，然后一大家子一起吃饭，这无疑是让人称赞、和美的一幕。然而，他们真的去吃饭，只怕张氏和孩子们会遭白眼。如果干完活，他们自己回家吃饭，这无疑会让连老爷子的脸上很不好看。
连守信有些纠结了。
吃完了晌午饭，连守信心里虽然纠结，还是任劳任怨地去菜园子拔草去了。五郎和小七去庙里鲁先生的住处念书，只留张氏、连枝儿和连蔓儿母女三个在铺子里。
连蔓儿摆了桌子，摊开账本算今天的收支账目。张氏和连枝儿就拿出针线来，对面做着活计。
“娘，今天我和我姐在老宅那边，大嫂和秀娥嫂子去咱家，跟我俩唠嗑了。”连蔓儿很快算完账目，就抓了些大枣和花生来，让张氏和连枝儿一起吃。
“唠啥了都？”张氏就问。
“唠我姐的亲事。”连蔓儿就笑道。
张氏忙看了连枝儿一眼，连枝儿低着头做活计，没有说话。
“她俩都说啥了？”张氏见连枝儿没有反应，就继续问连蔓儿。
“我大嫂刚说到这话头上，就让我老姑给叫走了。”连蔓儿道。蒋氏后来似乎有话要说，看似因为连秀儿的打断而没有继续说下去。“秀娥嫂子说老金家不好。”
连蔓儿就将赵秀娥所说的老金的如何如何的话，跟张氏学说了一遍。
“别听她的。就算咱不和老金家做亲，也不带这么编排人家的。说句公道话，除了做过胡子，放高利贷的事，人家可没有别的。”张氏挥了挥手，像是驱赶苍蝇似的道，“你们不知道，我也是这两天才听说的。……你们秀娥嫂子，以前给老金家的四儿子说过。”
连蔓儿的眼睛睁大了，期待张氏继续说下去。连枝儿也好奇地抬起头来，看着张氏。
“……老赵家上赶着巴着人老金家，图人家日子过的好，老金家那老四人长的也好，出去响当当是个人物。是老金家没看上她，老赵家托人上门去说和，人老金家没答理他们。后来才又说给刘家村的，因为要聘礼的事黄了，这才说给了二郎。”
“哦。”连蔓儿长长地哦了一声，原来赵秀娥那么诋毁老金家，是因为曾经被拒，所以羡慕嫉妒恨啊。
“怪不得我姐说老金家啥样，也不关咱的事，秀娥嫂子那么高兴那。”连蔓儿道。
张氏又看了一眼连枝儿。
“娘，我没说错吧？”连枝儿表现的很淡定。
“没，没错。”张氏笑道。
“娘，我看我秀娥嫂子长的也不错啊，老金家因为啥没看上她那？”连蔓儿问张氏。
“这个啊，”张氏犹豫了一下，“我也不太知道。好像是……你秀娥嫂子以前总在县城住啥地吧。”
张氏说到这，就不肯继续再说下去了。老金家之所以没看上赵秀娥，是因为赵秀娥在县城住的时候，似乎有什么闲话。这些消息，还是她近两天才知道的。这些话，她不好当着两个闺女的面说。
连蔓儿看张氏的神色，就猜出必定不是什么好事，虽然心里很想知道，但她清楚，张氏是绝对不会告诉她的，因此也就打消了继续问下去的念头。
“这话咱就在这说说，等回家去，和啥都不能说。”张氏叮嘱两个闺女道。
连枝儿和连蔓儿都点头。
“等忙完了这几天，咱抽半天工夫，上你吴三叔家去，看看你吴三婶和家玉。人家帮了咱的大忙，咱得答谢答谢人家。”张氏又道，“你们俩都跟我一起去。”
“好。”连蔓儿道。
张氏便扭头去看连枝儿。

第二百九十六章 矛盾
“嗯。”连枝儿点了点头，继续埋头做活计。
张氏和连枝儿的互动，让连蔓儿在一边看的暗暗发笑。
接近傍晚的时候，母女三个就收拾了东西，回老宅了。
一进院门，就看见赵氏在猪圈外面喂猪，连叶儿在上面的鸡圈喂鸡。种地期间，他们三个房头轮流留人在家做饭，总不好将三房刨除出去，今天正好轮着赵氏和连叶儿在家做饭。
在家做饭、喂鸡喂猪，可比下地干活干净并轻省多了。
跟赵氏和连叶儿打过招呼，母女三个也就忙碌了开来。连枝儿烧热了泔水，准备猪食喂猪，张氏淘米洗菜、准备一家人的晚饭，连蔓儿也没有闲着。她从铺子里过来的时候，特意去了一趟菜园子，摘了些菜叶子，还从连守信拔下来的荒草中挑了些能吃野菜，准备给鸡鸭吃。
连蔓儿将菜篮子放在门口，进屋去拿了个小板凳，又搬出来一个破菜墩，坐下来，用一把破菜刀当当当地开始剁菜。
她们买的那些鸡鸭已经长的半大了，白天都从鸡圈里放出来，让它们自己找食吃。这些鸡鸭看见连蔓儿剁菜，知道是打算给它们吃的，就都摇摇摆摆地围了过来。连蔓儿一边剁菜，还得一边驱赶着这些心急的小鸡小鸭。
上房的门帘啪嗒一声掀起，连秀儿端着盆水走了出来。
连蔓儿抬头看见连秀儿，随即就低下头，继续剁菜。
连秀儿看见连蔓儿，却是立刻扭开头，嘴里还冷哼了一声。自从那天的事情过后，连秀儿就不和她们说话了，迎面碰到，都是冷哼一声就别开脸。
连秀儿端着水走到院子当中，就站住了。
连蔓儿偷眼瞧见，不由得抽了抽嘴角。她想，那天的事，最后连秀儿始终没有将场子找回去。连秀儿不会故技重施，想拿水泼她吧？
“叶儿，在那呆站着干啥那，来，把水泼出去。”连秀儿并没有朝连蔓儿泼水，而是招呼连叶儿。
连叶儿正忙着在喂鸡，听见连秀儿叫她，就扭过头来。
“老姑，你没看见我正喂鸡那吗？那盆水，你就自己个泼出去又能咋地？”连叶儿给鸡食槽里又加了一勺子鸡食，对连秀儿说道。
“啥，你说啥？我使唤你干活，我还使唤不动你了。你不愿意在家干活，你咋不下地去。在家，你就想着偷懒。这几天，可就把你惯的尾巴朝天了？”连秀儿立刻就炸了，对连叶儿斥骂道。
“老姑，我哪偷懒了。我这半天和我娘，我们俩就没歇着过。我这不正沾着手，就一盆水，你泼出去能咋地？”连叶儿道。
“哎呦，你还编排起我来了。可把你逞的上了天了，咋地，看有人在这，你有了依仗了，有人给你撑腰了？你也想有样学样，欺负我了……”连秀儿越骂情绪越激动。
连叶儿抿了抿嘴，放下手里的鸡食，走过来，从连秀儿手中接过了水盆。
“老姑，你别说了，我去泼水还不行吗？”连叶儿端了水盆，就往大门外走。
她之所以屈服，是因为听见连秀儿的话里分明捎带上了连蔓儿她们。她若是不赶紧去泼水，只怕一会周氏也会出来，她自己倒霉、被骂没关系，害连蔓儿她们受牵连、被骂，那可就不好了。
“好的不学，就捡那赖的学，狼心狗肺，没大没小的，你能学出啥好来。看你那小样，得利得瑟的，我看你能得意多少天。”连叶儿已经走出去了老远，连秀儿还在指着她的后背骂。
连蔓儿知道，连秀儿这明里是骂连叶儿，暗里却是骂的她们。只是，连秀儿这骂人的工夫，比起周氏和赵秀娥来，可是差着老大的一块了。
连蔓儿自然不会将连秀儿的挑衅放在心上，她手里剁着菜，一边仰起头来。夕阳西斜，将院子里的景物都染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光圈，远远近近已经有炊烟升了起来，又是美好的一天要结束了。
天气如此美好，她们的日子也蒸蒸日上，真是，毫无暴躁的理由呀。
连蔓儿笑了出来，她的目光落到上房门口，看见里面一张白色的大脸，连蔓儿吓得心跳乱了半拍。
原来是周氏闷声不响地站在门槛里。她一身藏蓝色的衣裳，站在门内的阴影里，让人一眼看去，很难发现那里站了一个人。
不是鬼，不是鬼，连蔓儿缓缓地呼出一口气，一只手拍了拍胸脯。
缓过来之后，连蔓儿不由得暗自叹了一声好险。周氏不知在门里站了多久，看她脸色那么阴森，这刚才若是连叶儿和连秀儿继续争执，只怕她就出来为连秀儿撑腰了。
那样，连叶儿和赵氏都少不得要挨一顿痛骂，就是她们，也怕是不能幸免的。
连蔓儿将菜叶和野菜都剁好了，又去舀了两瓢糠皮，加水和菜叶子、野菜搅拌均匀，正打算送去鸡圈，就看见连守信从大门外走了进来。
连守信的鞋上沾满了泥，就是裤脚上也到处都是泥点子。因为昨天的雨下的大，菜园子的地也很泥泞。刚才连蔓儿去菜园子，连守信没让她往里进，菜叶和野菜都是连守信挑好了，递给连蔓儿的，就是怕连蔓儿弄一脚的泥。
所以连蔓儿现在脚上和裤子上，才能是干干净净的。
连守信，还是心疼孩子的。
“爹，你回来了？”连蔓儿笑道。
“啊，我回来拿锄头。”连守信说着话，就要往园子里走。
“老四！”周氏站在门里，招呼了一声。
“娘。”连守信忙站下，扭头仔细看了看，才看清周氏的位置。
“你舍得回来了？离我这老远，你是怕我吃了你，还是你有钱了，怕我老婆子挂连你？”周氏一如既往，对儿子们一开口，就没有好话。
连守信早已经习惯了周氏说话的方式，自动地将周氏这些话翻译成一般人的语言，周氏这是让他到她跟前去。
连守信就走到上房门口。
“娘，有啥事，我这还得去拔草。”
很平常的一句话，但是到周氏跟前，那就是错漏百出。
“我不叫你，你就没事，我这一叫你，你就有事，你烦我这老不死的，你就直说。”周氏指着连守信的鼻子，骂道。
周氏就是一贯的这样不讲理，连守信无奈，肩膀下意识地耷拉了下来。
看见连守信俯首帖耳的样子，周氏才略微满意。
“我有话跟你说。”周氏说着话，扭过身，率先朝屋里走去。
连守信回头看了一眼，正看见连蔓儿朝他做鬼脸。连守信再次无奈，自得跟着周氏进了屋。
连蔓儿见他们进了屋，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轻快地小跑过去，打算听一听，周氏跟连守信会说什么。
没料到，连蔓儿刚到上房的门口，连秀儿就从里面走了出来。
“你干啥去？”连秀儿挡住连蔓儿。
“我看看我爹。”连蔓儿就道。
“你该干啥干啥去，你奶找你爹说话，你进去干啥？”连秀儿说着，就赶连蔓儿，分明是不想连蔓儿听见周氏和连守信说什么。
连秀儿站在门口不走，连蔓儿没法偷听。她心里更加好奇，却又不好硬闯进去，只得退回来，一边喂鸡，一边支楞起耳朵，倾听着上房的动静。
周氏高一声低一声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上房传出来。高声是在骂连守信，低声的却分辨不出是在说什么。
足足过去了两刻钟的工夫，连守信才垂头丧气地从上房走了出来。
连蔓儿忙上前去，将连守信拉进西厢房。张氏和连枝儿知道连守信挨骂，也都跟着进了屋。
“爹，我奶又骂你了？”连蔓儿就问，“因为啥呀？”
“啥也不因为。”连守信闷闷地道。
周氏骂儿子与骂媳妇不同，骂媳妇，周氏总会有些理由，哪怕是鸡蛋里挑骨头。骂儿子，周氏是从来不需要找理由的。想骂，她就骂了。
即便不需要理由，也应该是有某些缘故的。
“他奶到底跟你说啥了？”张氏就问。
“啥也没说……就说我这两天总不着家，说我躲着她啥的。他奶心里不痛快吧，拿我撒气呗。”连守信说着话，就站起来往外走。“我还得回那边，把园子收拾收拾。”
周氏和连蔓儿连番追问，连守信这次却嘴紧的很。
“要不就是真没啥事。”连蔓儿对张氏道。可没啥事，为什么周氏还怕人听见，让连秀儿出来看着门。“要不，就是我奶说了啥，我爹觉得说不出口。”
“你奶到底说啥了那？”张氏点头，心中也满是疑虑。
天将擦黑的时候，连老爷子带着下地的人都回来了，每个人的鞋上和裤脚上都沾满了泥。自然而然的，大家伙的脸上也都没什么好颜色。
当着连老爷子的面，谁都不敢说什么，背地里，却都抱怨开了。
“这地里都下不去脚，人别人家都没下地，就咱，这一下晌，累的半死，才种多一点地。”
“咱爹就是恨活计，说看人家都有种完的了，说咱地种晚了。看着吧，明天这天上就是下刀子，咱爹也得让咱下地干活去。”
“这早晚地，也不在这半天。咱爹自己恨活计不说，还最怕别人歇着。”
上房里，连老爷子一边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袋，一张脸黑的像锅底一样。
“这帮兔崽子，一个攀一个，磨洋工。这地，得啥时候才能种完。……就不该让他们下地，活干不了多少，净拖后腿了！王八羔子，再这么地，都给他们分家！”
连老爷子的烟袋锅子狠狠地敲在炕沿上。

第二百九十七章 父慈子孝
也算是老天保佑，第二天是个大晴天，连老爷子一大早就带了一家大小下地干活。
连蔓儿一家上午依旧是忙早点铺子的活计，前两天为了种地，她们准备了比平常少的吃食，就是为了早点打烊，好下地干活。现在地里的活做完了，早点铺子的生意也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地里干爽了，吃完了晌午饭，连蔓儿也要跟着连守信进菜园子拔草。
“都不用你们，我一个人干的过来。你们该忙啥忙啥。”连守信不让妻儿帮忙，自己去了园子里。
“咱爹在讨好咱那。”连蔓儿就对连枝儿、五郎和小七笑道。
至于连守信为什么要讨好她们，几个孩子心中明镜似的。
果然，转天吃晌午饭的时候，连守信就再次开口了。
“园子里的草我都拔干净了。今年咱的菜长的好。新房那边后院我也收拾的差不多了。……上房的地还没种完，刚才我下地去看了一回，也没剩多少了。要是他爷他们自己个种，那明天还得再种上半天。这天要看着又要阴，不知道明天啥天，要是再下雨，又得耽误工夫啥的。”
“要是咱带了犁杖过去，好好帮他爷他们干半天，赶天黑，就能把剩下的地种完了。”
连守信的意思，是想让一家子都去帮连老爷子他们种半天地。
“要是这么地，那也行。”张氏就答道。
这两天，连守信非常的“殷勤”，不仅讨好几个孩子，还讨好张氏。而且，连守信刚才说的话，也是可行的。去辛苦半天，求个皆大欢喜，张氏也是愿意的。
听张氏答应了，连守信的目光又落在几个孩子的脸上。
“那就去呗。”连蔓儿就道。
连守信高兴了。
“孩子他爹，那你跟他爷说了没？”张氏就问连守信。
“还没说，我这不是得先跟你们商量吗。”连守信说着话，几口就将一碗饭扒拉进肚子里，急匆匆地穿鞋下地，往外走去。“我这就跟他爷说去。”
“看你爹这着急劲儿，饭都不好好吃了。”张氏看着连守信远去的背影，叹了一口气道。
连蔓儿慢慢地吃着饭，心里想，连守信对于连老爷子和周氏，真是可以用“精忠报国”四个字来形容了。
母子几个人吃晚饭，正在收拾，连守信就又急匆匆地回来了。
“……我跟他爷说了，老爷子可高兴了。老爷子他们吃晚饭，马上就下地。咱也快点收拾，从这直接去地里就行了。”连守信一脸的高兴样，显然刚才和连老爷子相谈甚欢。
“马上就收拾完了。”连蔓儿说着话，就去厨房给连守信端来一碗饭和一碗菜，“爹，你刚才就吃了一碗饭。我娘怕你没吃饱，这是给你留的。……爹，你吃吧，下地干活也不差这会工夫。晚上还不知道啥时候吃饭那，你到时候要是饿了，该干不动活了。”
“行，我吃。”连守信听连蔓儿这样说，就捧起碗，一口饭一口菜，一会的工夫就将饭菜都吃光了。
“我去套车，你们也赶快来。”连守信放下碗，就往外走。
既然是去帮忙，那么就得有个帮忙的样子。母子几个收拾了一下，就锁了铺子出来，依旧是五郎赶车，连蔓儿和小七坐车，连守信、张氏和连枝儿跟着车步行。
他们比连老爷子先一步到了地头。
“爷。”几个孩子都跟连老爷子打招呼。
“哎。”连老爷子笑着答应，扭头看了连守信一眼。连守信正在卸车，将小黄牛套在犁杖上。
连老爷子抬头看着天边，长出了一口气。连守信带着一家大小都来帮着种地，他是打心眼里高兴的。一家人可不就得这样吗。看着旁边地里的乡亲向他这边投来的羡慕的目光，连老爷子就觉得心里特别的畅快。
“明天不知道啥天头，一会都下点力气，天黑前把地咱给它种完了。我跟你奶说了，晚上咱吃烙饼、炖肉。管饱！”连老爷子大手一挥，大声的说道。
这剩下的地种的都是高粱。一大家子人，按照连老爷子的安排，分成了几组。
小七牵牛，连守信扶犁，张氏、连枝儿、连蔓儿、五郎、再加上连叶儿点种、培土，连老爷子本想刨垄，也被连守信叫过来，负责点种。
刨垄的活最累，连守信带着妻儿来帮忙种地，就是为了让连老爷子轻省些，当然不会让他再去负责刨垄的活。
这是一组。
第二组是二郎负责刨垄，连守仁点种，何氏培土。还有另外三组，分别是连守义和连守礼负责刨垄，赵氏、连继祖负责点种，三郎、四郎、六郎几个负责培土。
古氏、蒋氏和连叶儿没来下地，据连老爷子说，是今天下晌要突击干活，她们下地碍手碍脚，就留在了家里，负责晚上做饭。
连蔓儿一边干活，一边看着连老爷子的分组安排，不禁暗暗点头。这种安排，确实是能者多劳、最有效率的安排。
多了帮手，连老爷子今天的精气神和干劲都非常足，追着犁杖后面点种，稍有片刻的空闲，就又跑去几个儿孙那边督促。
连老爷子恨活计，以前连蔓儿就知道。这次，也许是因为前几天的效率低，连老爷子越发心急了。连蔓儿家自家种地的时候，小牛犁开一条或者半条垄，都会歇一歇。小七这次也想这样，但是连老爷子不肯。
“慢点走，比站在那歇着还强。就这几条垄了，干完这活就完了。”连老爷子道。
小七没玩法，只得牵着小黄牛继续走。小七心里有个小心思。没下地之前，小七就和连守信说了，他要牵牛。这不是他想偷懒，是他心疼小牛，不想让小牛被四郎他们驱使。他牵牛，就可以让小牛走的慢一些，不那么累。
小七牵牛其实走的也不慢，但连老爷子心急。他又不好明说，就紧跟在犁杖和连守信后面点种，唉声叹气。
连守信只得连连的挥鞭子，驱赶小牛走的飞快。不过小牛走的再快，连老爷子也能跟上。连老爷子是点一会种，看见和犁杖拉开了一段距离，就招呼身后的张氏她们来点种，他则紧跟上小牛，继续催促。
小牛身上冒汗，小七心疼的嘴角都耷拉下来了。
连老爷子也不只是追着犁杖，他也催促连守义、二郎这几个。当然，他自己个也不肯闲着，累的满头大汗，半天的工夫，他就只抽了一袋旱烟。
连老爷子的催促，效果还是很显著的。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剩下没种的地已经不多了。看着周围的人家纷纷收工，连老爷子一点收工的打算都没有。
“都加把劲，天黑前都把它种完了，明天就省得来了。”连老爷子再次给大家鼓劲。
大家心里都清楚，今天不把这些地都种完，连老爷子是不会让大家回去的，因此虽然筋疲力尽，也都埋头干活。
“比咱家种地还累。”连蔓儿小声跟张氏道。
“别说话，等回去，咱歇两天，啥活也不干。”张氏也小声道。
“今天本来应该俺在家做饭的。”何氏从张氏的身边走过，“说啥有人来帮忙，嫌俺做的饭不钟吃。俺以前也没少做饭，也没把谁给吃死了。”
张氏的脸色微微一变，抿了嘴啥也没说。
终于，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地终于种到了头。
“走，都回家吃饭去。”连老爷子挺直了腰板，语气中甚是满意。
地终于种完了，一大家子人也都松了一口气，簇拥着连老爷子往回走。
小七手里牵着小黄牛落在后面，一边走，一变轻轻地抚摸着小牛。连守信在后面扶着犁杖，也跟着慢慢的走。他知道小儿子心疼小牛了，也不好劝说。
“老四，”连老爷子停住脚，等连守信一家走到跟前，“走，都跟我回家吃饭去。”
张氏就和连守信对视了一眼。
听连老爷子的意思，晚上周氏准备的是白面烙饼和炖猪肉，这在庄户人家是难得的好吃食。也正因为是好吃食，让张氏更加不能去吃。
“家里晌午剩下饭了，爹，我们就不回去吃了。”张氏就道。
“剩饭啥时候吃不行，晚上你娘做了白面烙饼，猪肉炖粉条子，给你们带份了，都跟我回家吃去。”连老爷子忙道。
“要不这样吧，孩子他爹去。我们就不去了。”张氏想了想又道。
“这是说啥话那，你们都去。”连老爷子一锤定音道。
“爹，你先走，我们套了牲口就跟上。”连守信看着走远的人群，就说道。
“行，你们快点，等你们开饭。”连老爷子见连守信这么说，就迈步走了。
“孩子他爹，你带上五郎和小七去吃饭吧。”张氏就道。
六个人带一头牛干活，只三个人去吃饭，而且还是男丁。周氏应该不会看谁不顺眼了。
要说句良心话，周氏对于五郎和小七还是和其他的几个孙子一视同仁的。庄户人家大多重男轻女，这样的安排，不会让连老爷子面子上不好看。
“这样，那你们娘三个回去吃啥，晌午也没剩饭菜啊。”张氏的贤惠，让连守信很感激。
“爹，你自己个去不，我和小七跟我娘回家吃饭。”五郎突然道。

第二百九十八章 争吵
“咋你俩也不去了？”连守信和张氏异口同声地问。五郎和小七去上房吃饭，会跟连守信坐一桌，也就是跟连老爷子一起吃，不会有人给他们脸色看的。
“也没咋，本来也没打算去。”五郎就道，“咱是来帮我爷干活的，不是为了那一口饭。干完活，咱回家自己吃饭，这别人也说不出啥来。再说，我爷他们吃一顿白面、猪肉也不容易，少我和小七两张嘴，不也挺好。”
五郎的话，似乎都是为了连老爷子和周氏那一大家子好。只是，这话里的味道，咋有些不对劲那。
“话不能这么说，你俩去吃，你奶也不能说啥。你们都不去，让外人看着不好。”连守信老实地说道。
五郎的目光闪了闪，似乎有话要说，又忍着没有说。
连蔓儿就看着五郎，他觉得五郎在生气，他刚才说的不是真心话。
“哥，你咋想的，就说呗。这里也没有外人。”连蔓儿就对五郎道。
连守信已经将小黄牛从犁杖上卸下来，正往车上套。太阳早已经落山了，一轮胖月挂在东边的天际，这周围的地里，只剩下他们一家人还没回去。
“要为我爷他们脸上好看，咱爹一个人去也就够了。我和小七不能去。”五郎想了想，就正色地说道，“我娘还有我姐和蔓儿，在那一大家子，本来就没啥地位。我要是和小七都跟着咱爹去吃饭了，就你们不去。那人看着是啥意思，敢情我爹，我和小七，都承认我娘、我姐和蔓儿不算数，是人脚底下的人了？咱自家人这样，那以后，人更不拿我娘当回事了。”
“爹，你想想，为啥我娘在家没地位？”
“不待见我娘，我娘没地位，那也就是不待见我和小七，我们兄弟俩也没地位。爹，你要孝顺我爷和我奶，那我和小七，也得孝顺我娘。……跟着来帮我爷种地，就是孝顺了爹，也孝顺了我爷了。现在，该孝顺我娘了。”
五郎的一番话，说的大家伙都愣住了。
张氏的眼圈红了，她扭过脸去，将眼角的水迹飞快地擦干净。
连蔓儿看着五郎的目光，充满了惊喜。五郎早慧，但是在这样的年纪就能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还是让连蔓儿有些吃惊。毕竟，这个道理，有的男人，一辈子都未必会懂，更别说有勇气说出来。
五郎，很快就会成长为一个能够支撑这个家庭的男人。
连守信也很吃惊，呐呐的半晌说不出话来。
“五郎，这话它不能这么说。咱这是一大家子，那是你爷跟你奶，这和两姓旁人不一样。”连守信想了一会，才有些艰难地说道。“你奶就是那个脾气，咱摊上了，也没啥法子。你娘孝顺、贤惠，这大家伙心里都有数。也不是说，你娘这样就低气了啥的……”
“爹，家里外人的，啥事它都有个限度。这要是两姓旁人，咱能上赶着帮他种地来吗。咱要是肯帮忙，人肯定感激咱，还得高看咱。”五郎道。连守信虽然是成年人，但在某方面的想法却和几岁的孩子一样天真。“爹，我和小七就跟我娘家里去吃，还能帮着我娘烧把火啥的。”
“嗯，爹，我跟我娘回家吃，我回去还得喂小牛，小牛累坏了，我也累。你去我爷家吃烙饼和炖肉吧。”小七摸着小牛的头，仰起脸对连守信说道。
“啊……”连守信摸了摸脑袋，不管是张氏还是孩子们，都让他去老宅那边吃，可是他咋觉得如果他去了，就挺对不起张氏的那。
连守信又纠结了。
“要不，我去跟他爷和他奶说一声，我也回咱家吃去得了。”连守信就道。
“孩子他爹，你自己个去吧。我带几个孩子回家吃去。”张氏道，“咱一个人也不去，孩子他爷心里该不痛快了。你一个人去，就都代表了吧。”
商量了一番，还是连守信去老宅吃饭，张氏带着几个孩子就往早点铺子这边来。
五郎和小七牵着小黄牛在前面走，连蔓儿和张氏、连枝儿就跟在车后。她们谁都没坐车，因为心疼小黄牛下晌太累了。
“娘，咱回去吃啥啊？”小七在前面问。
“想吃啥，咱就吃啥。”张氏道。身体很累，但是她的心情却格外的轻快，为的是五郎和小七刚才说的话。她任劳任怨，受了十几年的气。分家出来，日子好过了，几个孩子都懂事，还为她撑腰。她觉得，一切都值了。
是的，不管现在孩子们说要吃啥，她都会无条件的满足。
“家里没肉了，就还有几个鸡蛋。”连蔓儿就道，“我今天去园子里看了，咱家的韭菜也能割了，要不，咱就烙鸡蛋韭菜馅的盒子吃，里面再放点小虾皮，比肉馅的不差。”
五郎和小七都说好。
“行，那咱回去就做。”张氏道，“明天咱再买两斤肉，包顿白面饺子吃。”
“娘，我爹先答应我们一顿饺子了。你这一顿，可不能重了，那我们就吃亏了。”连蔓儿笑道。
“行啊，你爹那顿是你爹的，我那一顿，是我的，我不用往后头支工钱，我账上还存着钱那。”张氏就道。
几个孩子就都笑了起来。
……
连守信赶到老宅的时候，上房已经摆上了桌子，饭菜也早都做得了，不过大家伙都没上桌。
“就等着你那。”连老爷子招呼连守信上炕，没看到张氏和连蔓儿几个，连老爷子忙又问道。“哎，你媳妇和几个孩子那，在后头？”
“爹，那个，铺子那边有事，孩子他娘带着几个孩子就回铺子那边去了，不过来吃了。”连守信忙解释道。
“这个时辰了，能有啥事？”连老爷子自然不信，“临来的时候，我还特意嘱咐了，干了半天的活了，咋不来吃饭？”
“爹，她们不来就不来吧，铺子那边也有吃的。我这不来了吗，我一个人就都代表了。”连守信陪笑道，“爹，你也累了半天了，咱就开饭吧。”
“这不行。”连老爷子沉下脸，“今天能把这个地种完，多亏了你们。老四媳妇和几个孩子干活都实诚啊。去个人，把老四媳妇和几个孩子叫来。她们要是不来，我就亲自去请去。”
“爹，这不用。”连守信忙道。
“干啥都在这戳着，还不吃饭？刚才没催的饿死鬼似的，这会又不饿了？”周氏端了一盆烙饼，砰的一声撂在炕上，“不来就不来，还当自己个是啥贵客了，还让人三请四催的。我这老天拔地的，扒拉一天了，也没谁念我个好。她不就趁快完活了，献勤卖个面子光，她就有功了？不来、不来正好。”
“你个老婆子你说啥那你？”连老爷子急了，对周氏斥道。
周氏一扭身，就坐在了炕沿上。
“你当老四媳妇是啥好人那？她这是下我的脸那。大家伙都看见她帮咱种地来了，人不得问，咋种完地，那边还不给你们一顿饭吃咋地。她肯定得说我舍不得给她吃啊，就她是个大好人，我就是那大恶人。宣扬的一村里大家伙都知道了，以后我老婆子出去，人人都指着我的脊梁骨，她就乐了。”周氏指天画地，说的口水四溅。
连守信的脸就有些搁不住了。
“娘，你咋能这么说那。孩子他娘可没这坏心思，她就不是这样的人。这些年了，咱大家伙谁不知道。”连守信红着脸说道。
“听听，听听，我亲生的儿子都向着她说了，这别人咋想，这还用问吗？黑心尖儿的，她是恨我啊。我土埋半截的人了，我是啥也不怕，也带累不着你们，就我秀儿我这老闺女，受我的挂连了。表面上装好人，心肠太歹毒了……”
“你这七三八四的，哪这么多用不着的，让人听见也不怕人笑话。人家帮咱，还帮出不是来了。老三媳妇，你去铺子那边，叫老四媳妇带孩子们，赶紧来吃饭。”连老爷子打断周氏，冲着赵氏吩咐道。
“叫谁，我看你们谁敢去叫去。”周氏就站起身，拦在屋门口，“她不拿乔吗，就让她拿。不叫她去看她能咋样。我这白面、大肉地，她来了，她也没那个脸吃。”
“老三媳妇，让你叫人去。”连老爷子也生起气来，“你快点让开了，当着一家子的面，你还有个做娘的代价吗？”
“我还咋做娘的代价，我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他们都给拉扯大了，娶了媳妇生了孩子，用不着我了，就不把我当个人，任由着媳妇和小丫崽子们作践我……”
“你，你这人，你咋就这么歪那。人家不来，还不是因为你，总不给个好脸！”听着周氏越说越不像话，连老爷子又气又急又无奈，“你在家里你不就是大天，谁敢把你咋地啦……”
气氛越来越僵，连老爷子和周氏都是面红耳赤，一个要掀桌子，一个要扔面盆，眼见着一场大战在所难免……

第二百九十九章 包子的觉悟
老两口子要打起来，一家人谁也不能看着。大家伙忙都上前来，将两个人拉开，一边拿话劝慰着。
“不来就不来吧，老四家现在的生活，不差这一顿。人家家里兴许有好吃的啥的。”连守仁道。
连守信的眼皮子跳了跳，连守仁这话，他听着很不是滋味。可是这个时候，如果他说什么反驳，那就相当于火上浇油，只能让气氛更加紧张，战局进一步扩大。
连守信深吸了一口气，忍了下去。
“爹、你和我娘这都累了一天了。吃饭，咱吃饭。”连守仁又道。
周氏觉得连守仁的话很顺耳，就招呼几个儿媳妇开始往上端白面饼、端菜。
连老爷子喘了半天的气，脸色才稍微平和了一些。
“拿盆、拿碗来。”连老爷子冲着地下站着的几个儿子、媳妇吩咐道，“捡几张饼，再盛两碗菜，给老四媳妇他们送过去。”
张氏带着几个孩子跟着干了半天的活，这天都黑了，还让她们自己烧火做饭，连老爷子心里过意不去。
周氏这次没有反对，她只是阴沉着脸。
大家都听见了连老爷子说的话，却没人敢动换。
连老爷子也生气了，他飞快地下了炕，基拉上鞋子，出去拿了两个盆，自己往里面捡饼、舀菜，一会工夫就捡了满满的一大盆饼和一盆菜，菜上面红呼呼地都是肉片子。
周氏在旁边看见了，又是生气又是心疼，两只手都抖了起来。
“不过了，这日子不过了。”周氏挥舞着两只手，两只眼睛里含着泪，“都给她们拿去吧，你也跟她们一起吃去。你看不上我们，你干脆跟她们过日子去算了……”
“你还要脸不要！”连老爷子气的额头上青筋直跳，扭过头来，瞪着周氏厉声道。
“我这老不死的呦，我咋就不咯嘣一声死了干净，碍人的眼睛……捅我的心窝子呦……”周氏往后一仰，拍手打掌的哭骂了起来。
连秀儿、蒋氏等人在周氏身后托着她的身子，周氏这才没有躺倒在地上。
“都是因为你们。”连秀儿看周氏这个样，心疼的眼圈也红了。她扭过头去，看着连守信。“四哥，你咋就这么忍心，非要把咱娘逼勒个好歹的，你就高兴了？”
“爹，咱吃咱的，不用给她们送这饼。”连守信一脑门子的官司。母子几十年，他心里清楚，怎样才能让周氏满意，结束纷争。
首先，这肉和这饼，就不能给张氏送。
“老四说不送，那就不用送了。爹、娘，咱消停回屋吃饭，都累这一大天了。”连守仁忙道。
“可不，这都快半夜了。老四媳妇那边，恐怕人家都吃上了。”连守义道。
“我说送就送。”连老爷子也拧上了。
“我这个老不死的呦，你们别拉着我，送，都给她们送去……”周氏嗷的一声，挣脱了连秀儿和蒋氏，抢上前来，恶狠狠地从锅里捡了饼就往盆子里放，“都给她们，都给她们……”
“娘、娘啊。”连秀儿忙又赶上来，扶住周氏。她咧着嘴，哭了起来。“爹啊，你看我娘都要魔障了……”
连老爷子是气头上，听了连秀儿的话，他这才仔细地打量起周氏。
周氏的头发已经有一半披散开了，两只眼睛直愣愣地，动作中带着一股子吓人的狠劲。
曾经乌黑浓密的头发已经稀疏泛白，曾经俊俏的脸庞虽然白皙依旧，但却已经布满了皱纹。
连老爷子的心暮地软了下来。
“快把娘扶屋去，这两盆也端屋里去。”连守仁在连老爷子和周氏两个人的脸上来回看了一眼，就忙说道。
一家子的人呼啦啦地回了屋。
“不用那么多，咋地也得给孩子们送点吃的过去。”连老爷子道。他这话是对周氏说的。周氏管着一家的吃喝。不管怎样，这肉和饼都得给张氏她们送去一些。这是连老爷子的底线。但是送多少，由周氏做主。
连老爷子做出了让步。
周氏这个时候，已经在连秀儿和蒋氏的帮助下擦干净了手和脸。
“好人都让你做了，坏人就让我做？我不管，你爱送多少送多少，你都送去，我也不敢说啥。”周氏甩脸道。连老爷子虽然做出了退让的姿态，但是周氏却看明白了。这肉和饼是非送不可的。周氏从来就不是个蠢人。
连老爷子运了一会气。和周氏生活了多半辈子，他心里明白，说到置气，他不是周氏的对手。日子总的过下去，事情也总的解决。
连老爷子就动手，从盆里往外捡饼、舀菜，最后只剩下半盆的饼和一小盆的菜。
连守信就忙站出来，他想干脆就端着这些回去，他也不在这吃了。
没等连守信说话，连老爷子就看出来了他的意思。连老爷子冲连守信摆了摆手。
“老四，你说啥也得在这吃。等会，你陪爹喝两盅。老三媳妇，你晚吃一会饭，把这个给老四媳妇和几个孩子送过去。”
赵氏就过来端起了盆子，连叶儿也跟了过来，她想跟赵氏一起去给连蔓儿她们送吃食，不过转念一想，她又停住了脚步。
她们娘俩都去送吃的了，那一会她们回来，怕是自己就没吃的了。白面饼、猪肉炖粉条，这可是一年吃不着几次的好吃食。她和她娘也干了活，凭啥就该吃不着。
“娘，你一个人路上小心点。”连叶儿就对赵氏道，“你那份，我奶分了，我帮你留着。”
“嗯。”赵氏答应了一声，就端着盆出去了。
周氏也听见了连叶儿的话，扭过头来，狠狠地瞪了连叶儿一眼。连叶儿只当没看见，爬上炕，坐在了桌子旁边，等着周氏分配吃食。
两张桌子旁都坐满了人，大家都是又累又饿，上了桌，周氏和连老爷子一说开饭，立刻就埋头吃的喷香，似乎刚才的吵闹根本就没发生过一样。
人是适应能力非常强的种族，他们在这家里生活，已经习惯了吵吵闹闹，怎样的吵闹都不能够影响他们的食欲。
连守信本来也是其中的一员，不过今天，他有些食不下咽了。
地都种完了，连老爷子这一桌温了一壶酒大家喝。连家现在有资格喝酒的男人，除了连老爷子、连守仁、连守义、连守义和连守信，孙儿辈中，只有连继祖，现在，多了一个二郎。
两盅酒下肚，男人们的血脉活泛起来，话也就多了。
“老四，大哥说话你可别不爱听。你当不起家来啊，咱们做男人的，要是连老婆孩子的家都当不起来，这还成了啥人了！”连守仁语重心长地对连守信道。
“大哥，你这说的啥话，我咋听不懂。”连守信道。
“咱不说别的，就说今天这个事。”连守仁滋溜喝了一口酒，又吧嗒吃了一口菜，然后慢条斯理地将筷子放下。“咱娘因为啥生气，还不就是因为你当不起家来。说了，让你们一家都来吃饭，你媳妇整个是，不来。你就依着她了？你要是能当得起家来，把人都带来，能有这个事？咱娘能差点和咱爹打起来？”
整个是，是三十里营子这边的土语，大概的意思相当于出幺蛾子。
连守信的脸腾地一下又红了。连守仁将刚才的一切，都归咎到张氏的身上。那么如果张氏来了那，周氏就会高兴吗？周氏看着张氏、连枝儿和连蔓儿吃她的白面饼、猪肉炖粉条，周氏能不心疼，能给张氏母女好脸色？
想想来之前，张氏那些话，都是为了他考虑，不想惹周氏不高兴，不想让连老爷子脸上无光。可连守仁是怎么说张氏的。
“爹，你想想，为啥我娘在家没地位？”
连守信的脑海里，回荡起五郎的话。
为啥那？答案就在嘴边，因为他这个做丈夫的从来就没为张氏做过主。遇到矛盾，他历来是让张氏忍让的。自己的老婆在家没地位，让人污蔑说教，儿子和闺女们也感觉没地位，他这个做丈夫、做父亲的又怎样？安然受之？只因为对方是自己的爹、娘、兄长？
踩低了他的老婆和孩子，却在激他当不起家来。连守信的手在桌子下攥起了拳头。
“老四，吃菜，愣着干啥？”连老爷子给连守信的碗里夹了一块肉。
“老四，你得有点担当啊，这么下去可不行……”连守仁继续说道。
连守信缓缓地抬起手，将碗筷往桌子里面推了推。
“爹，我吃好了。你们慢慢吃，我先回去了。”连守信说着话，转身下地，穿了鞋子就要往外走。
刚吃上没一会工夫，连守信一块饼都还没吃完，怎么可能是吃好了那。
“老四，你咋不吃了？”连老爷子忙放下筷子，问道。
连守仁的脸色却有些发黑，连守信虽然没说什么，但是这举动分明是因为方才他说的话，在跟他撂脸子。
周氏在炕梢听见动静，也撂下筷子，看向连守信。
“爹，我没事，我就是吃饱了。”连守信就道，“本来我们就是打算帮着爹把地种完，没打算来吃饭。也就我，馋酒了，过来陪爹喝两盅。……爹、娘，你们慢慢吃，我走了。”
连守信说完，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第三百章 马兰花开
连守信疾步走出上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屋里的人是怎样的表情，会怎么想，怎么说，他已经不想去关注了。月色很好，将脚下的路照的清清楚楚。连守信掖了掖自己的衣领，大步向前走去。
出了村口，隔着官道，连守信就看见了早点铺子里融融的灯光。房顶上的烟囱里还冒着烟，很好，他回来的正是时候，正赶上吃上口热乎、顺气的饭。
这么想着，连守信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早点铺子里，张氏正用铲子从大铁锅里往外铲韭菜盒子。韭菜盒子被煎的两面都有些焦黄了，没出锅，那香气就已经弥散开来。连蔓儿站在另一口大锅旁边，端了个盆子，正从锅里往外舀汤。
刚才，赵氏送来了白面烙饼和猪肉炖粉条。赵氏并不是个善于言辞的人，不过她们还是知道了，老宅子那边闹的很不愉快。送走了赵氏，张氏就说谁饿了，谁就先吃点。结果大家伙谁都没动筷子。
“我回来的正是时候。”门被从外面推开，连守信走了进来。
张氏和几个孩子就都是一愣。
“孩子他爹，你咋回来了？”张氏就问。
“回来吃饭呗。老远就闻着香味了，放桌子没，我可饿坏了。”连守信搓着手道。
“爹，你在我爷家没吃饭啊？”连蔓儿就问。
“被赶出来了吗？”小七忽闪着大眼睛道。
“说啥那！……我没吃，就陪老爷子喝了两盅酒。我就回来了。咋地，你们还都不愿意啊？”连守信故意板了脸道。
“没出啥事吧？”张氏敏感地问道，“刚才他三伯娘来，说是他爷和他奶差点打起来，就为给我们送吃的。我就说不要，让他三伯娘拿回去，他三伯娘不肯。”
“啥事也没有，他爷和他奶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吵吵完就没事了。”连守信道。他并不是个善于言辞的男人，更不擅于和人争执。所以，刚才他只是选择默默地离开。用这样的举动来表明他的立场。
回到家里，在妻儿面前，他也不打算将刚才的事情说出来。他明白了今后该怎样做，不需要让妻儿们再平添气恼。
“那是他爷和他奶送来的饼和菜吧，我尝了，还都挺好吃的。热热，咱也吃吧。”连守信又看见旁边放着的两个盆，就笑着说道。“咱家没肉了。累了这半天，也该吃点肉。那粉条放一晚上，就成坨了，该不好吃了。”
张氏和几个孩子本来也不会幼稚地拿东西置气，听连守信这么说，心里更是一点疙瘩也没有了。
“就着这锅里，烧一把火，马上就热好。”张氏笑着道。
最后一家子坐在饭桌旁的时候，桌上的饭菜竟然颇为丰盛。除了连老爷子让赵氏送来的白面烙饼和猪肉粉条，还有她们自己做的韭菜盒子，小白菜汤，凉拌海带丝，当然，还有每餐都不可或缺的小葱蘸酱。
张氏和几个孩子都没有再向连守信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一家子亲亲热热在一起吃饭，这才最重要。
……
歇了两天之后，当然所谓的歇了两天，也不是什么都不干，家里的家务，铺子里的生意都是照常做的。地瓜秧已经长的足够壮实了，连蔓儿一家又套了小牛车下地。
地瓜的种法，和土豆差不多，都要在每棵秧子之间留出足够的间隙来，好让地瓜在地底下有足够的空间生长。
种完了地瓜，转天一家人又去了南山下的田地。那里，在她们种了花生的地头，有一条土沟，隔着土沟，是一大片的荒地。
“前两天我去镇上，幼恒哥和我说，今年他们的铺子还会收苦姑娘儿。幼恒哥还说，不只他家的铺子，别人家的铺子怕也会收。”连蔓儿跟一家人说道，“我想着，这么一来，到时候野地里的苦姑娘儿大家伙肯定都得抢着摘。咱家能摘到的就有数，不如咱自己种一些。”
大家当然都没有意见。
苦姑娘儿是好种好长的一种植物，撒下一粒种子，苦姑娘儿秧长出来之后，它的根会在地底下滋生，从而冒出更多的苦姑娘儿来。去年连蔓儿采摘苦姑娘儿，自家也留了一些，那些种子，足够种上几亩地的了。
也因为苦姑娘儿的这个特点，连蔓儿不敢在自家的地上种。这片荒地和大家伙开出的良田之间有土沟隔开，可以任由苦姑娘儿蔓延，也不会影响到庄稼的收成。
有了小牛和犁杖，她们的开荒进行的很快。不像种菜或者别的作物需要精耕细作，种苦姑娘儿只要将地粗略地翻一下，然后大略地犁出垄来，撒下种子，将土培上，就可以等着苦姑娘儿秧子自己长出来了。而且以后，大致上也不需要照管，比如割草或者浇水。苦姑娘儿比任何荒草都要强悍，而且非常耐旱。
只用了半天的工夫，一家人就种完了三亩多地的苦姑娘儿，在地的周围做了标识后，就收工回家了。
地都种完了，张氏就说起该去吴玉贵家串串门，答谢人家帮忙来种地。只是，没等她们去镇上，吴玉贵的媳妇王氏就带着闺女吴家玉先上门来了。
已经过了晌午，连守信下地去看庄稼出苗了没有，五郎和小七都去上学了，早点铺子里只有张氏、连枝儿和连蔓儿母女三个。王氏带着吴家玉在铺子外下了马车，张氏看见忙带着两个闺女将两人迎了进来。
心照不宣地，这端茶倒水、摆果子的活计都交给了连枝儿。
王氏看着连枝儿忙碌的身影，眼角和嘴角都满是笑意。
“怕你们忙，要不前两天就要来。也没啥事，就是这些天没见面，怪想的。”王氏喝着茶，笑道，“枝儿，别忙了，快坐下歇歇，我这也不是外人。”
“还真就是刚闲下来，我正要去镇上看你，你就先来了。”张氏也笑道。
王氏和张氏两个就家长里短地唠了起来。
连枝儿、连蔓儿和吴家玉三个小姑娘坐在一边，说着她们自己的话。
“家玉在家里还说，知道你们盖了新房子，还没看过……”王氏突然说道。
“枝儿、蔓儿，你俩领家玉去看看咱的新房子。”张氏就招呼两个闺女道。
连蔓儿见张氏和王氏的神色，就猜她们必定是有话不好当着三个小姑娘的面说。至于是什么话，连蔓儿看了一眼连枝儿，暗地里偷笑。
连枝儿、连蔓儿和吴家玉就从铺子里出来，领着吴家玉在新房子里好好地转了一圈，因为怕这个时候回去，张氏和王氏的话还没说完，就不好回去。
“家玉姐，再看看我家新开的菜园子吧。”连蔓儿就道。
“好啊。”吴家玉点头。小姑娘再安静，也是贪伴儿、爱玩的年纪。吴家玉很喜欢和连枝儿、连蔓儿在一起。
菜园子就在新房子的后面，这个时候，菜园子里早已经是满目生机勃勃的绿色。
“呀，枝儿姐，蔓儿，你们的马兰长的可真好。”一进菜园子，吴家玉第一眼就看见旁边那一丛茂盛的马兰。
马兰花的花瓣仿佛是蝴蝶轻盈的翅膀，是清透水润，像晴朗的天空一样的碧蓝色。在满园翠绿的衬托下，美貌惊人。
站在马兰旁边，连蔓儿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清新、湿润，带着草木的清香，瞬间简直让人如入仙境。连蔓儿很喜欢马兰，她一直认为，马兰是春天开的最早、并且是最貌美的花。
马兰花，又名蝴蝶兰。她是盛开在乡村的兰花，有着不逊色于任何其它兰花的美貌和优雅。
三个小姑娘就围着一丛马兰，摘下马兰花来，笑着往相互的头上戴。
“这马兰是原来就有的，开荒的时候看见了，特意留下来的。”连蔓儿告诉吴家玉。马兰是多年生的植物，一般的庄户人家的园子里，都有这么一丛。马兰的叶子在长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其纤维非常柔韧，收割下来晒干，可以做绳子用。
庄户人家用来夹帐子的绳子，就多用马兰的叶子。当然，马兰的叶子最大的用途，就是用来缠端午节的粽子。
玩了一会，连蔓儿和连枝儿又带着吴家玉看自家菜园子里的菜。
“这是油菜，我家今年新种的。”
连蔓儿从新房子出来的时候，特意提了一个篮子，这个时候，她就和连枝儿走进菜畦，摘了半篮子的油菜，又摘了半篮子的小白菜。
看着时辰差不多了，她们才回早点铺子里来。
张氏和王氏坐在炕上，正笑着说话，见她们回来了，两个人的目光就一起落在连枝儿身上，然后交换了一个眼神，又都笑了起来。
连蔓儿心想，看这个情形，这两位做娘的是谈成了连枝儿和吴家兴的婚事了。
“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王氏就告辞道，然后又故意凑到张氏耳边，声音压的低低的不知说了什么。
张氏就笑了，也不留王氏。
送王氏和吴家玉往外走，连蔓儿就偷偷给连枝儿使了个眼色。
“三婶，”连枝儿微微红着脸，将菜篮子递给王氏，“刚从园子里摘点新鲜菜，给三婶拿回家去尝尝。”
一篮子翠绿的鲜菜上面，还插着几只鲜艳夺人的马兰花。

第三百零一章 议亲
“这花是送给家玉的。”连枝儿又指着篮子里的菜道，“这是油菜，素炒、炖汤都好吃。还有这小白菜也是。”
王氏喜的眉花眼笑。她家也有个小菜园子，可这油菜和小白菜她家却没有。这个时节，除了韭菜和菠菜，庄户人家的菜园子里能吃的菜并不多。当然，这并不是她高兴的全部原因。她高兴，因为连枝儿想着她们。
“今年咱们这园子的菜种的多，这离的又不远，要吃啥菜，尽管来摘。”张氏也笑道。说话里，已经将你们我们变成了咱们。
“好。”王氏也没和张氏客气，高高兴兴地答应了。
送走了王氏和吴家玉，娘三个回到早点铺子。
“娘，你和吴三婶商量啥事了？”连蔓儿就笑着问。
“去。”张氏就嗔了连蔓儿一眼，一手拉着连枝儿，坐到炕上。
“刚才你吴三婶来，我们把话都说开了。”张氏轻声地道，“打算把你和家兴的婚事，趁早定下来。”
果然如此，连蔓儿也坐到炕上，抿着嘴笑。
“枝儿，你有啥想法没？愿意不？”张氏就问连枝儿。
连枝儿羞的低下了头。
“娘，你都和吴三婶定下来了，还问我姐？”连蔓儿故意道，“你看把我姐给臊的，嘻嘻。”
张氏瞪了连蔓儿一眼。其实之前，张氏早就试探过连枝儿对这件亲事的态度。她知道，连枝儿是愿意的，现在要定下来了，她也就是再问一问。
“我还说，你和家兴年纪都还小，也不忙着成亲，咱这事两家心里有谱就行，也不着忙就定下。你吴三婶就说，早早的定下来，她好放心。她说知道我想多留枝儿在家待两年，她说那没问题，她也有个闺女，明白我这做娘心里是咋想的。这么地，我也就答应了。”张氏将刚才和王氏商谈的大体内容说了出来。
“吴三叔和吴三婶可都是精明人，我姐这年龄，说亲的还在后头那。他们不早点定下来，怕我姐让别人家抢走那。”连蔓儿就笑着道。
连枝儿刚刚十五岁，样貌、性情和持家的本事都是一等的。这以后，她们家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连枝儿也会越长越好看，并且更加的能干。连家有女初长成，趁着现在别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先把婚事定下，免得等以后来连家求亲的人多了，连家觉得有更合适连枝儿的人选了，再将连枝儿许给了别人。
吴家这么急着要将亲事定下来，是自家的闺女好，被中意。
张氏心里是很认同连蔓儿的这句话的。
她相信以后会有很多来给连枝儿说媒的，这么早定下婚事，就不能在更多的人选中进行挑拣。这似乎是有一点遗憾。但张氏是个踏实的性子，她心里，也是中意这门婚事的。
“家兴也不错，早点定下就早点定下，咱两家都放心。”张氏就道，“先不说家兴这孩子踏实，我因为啥中意他们家啊？这第一个，吴家就在镇上，离咱们家近，一出门，不说几步路就到了，那也差不多。以后有个啥事，这都好照应。咱这庄稼人，一年就没个啥闲时侯。想想要是枝儿嫁的远，一年就能回来一趟，我去看她也不方便，我这心里就舍不下。”
连蔓儿重重地点头，连枝儿轻轻地点头。
“第二那，吴家人口简单。”张氏掰着手指头，又说道，“等家玉出了门子，就你吴三叔和吴三婶两口子，还有你们小夫妻俩。没有姑嫂妯娌的这些搅拌，也不用伺候几层公公婆婆。这就是一股心思的日子，过的省心。这比啥穿金戴银、吃香的喝辣的，那都强百倍。枝儿的性子像我，绵软，待人实诚，没啥心眼，嫁到这样的人家，我才能放心。”
连蔓儿点头，说起来，像吴家这样人口简单的家庭，在这个年代还真是不多。
“娘，那第三第四那？”连蔓儿笑着问。
“也不说啥第三第四的了，人家现在的日子过的比咱娘，以后枝儿嫁过去，受不了罪，连地都不用下了。……你吴三婶这个人吧，我这些日子好好品了品，是个体面和气的人，讲道理。人精明，以后她们是一股心思的日子，这不是啥坏事。”
张氏又絮絮地说了许多的话，连蔓儿和连枝儿都笑着听着。
看张氏的态度，还有吴家的心急劲，双方对这门亲事都是十分的满意的。连蔓儿也觉得，吴家和吴家兴，对于连枝儿来说，算得上是极好的归宿。
说吴家心急，吴家果然心急，转天，吴家就请了媒人上门了。
来的是镇上有名的王媒婆，她是来求连枝儿的生辰八字的。
这是双方私底下已经商量好的亲事，媒婆不过是跑个腿，就拿现成的谢媒银子，王媒婆自然是乐意的。
五郎和小七都去上学了，张氏就找了一张红纸，让连蔓儿来写。
“我这大闺女也会写，算盘记账啥的都会。”张氏告诉王媒婆，“不过这帖子，不好让她自己个写。”
连蔓儿坐在桌子旁，听张氏念连枝儿的生辰八字，就工工整整地写了下来，一边心中暗笑，张氏也会在外人面前抬举自家的闺女了。
庄户人家的女孩子，能认识一两个字，都是极难得的。连枝儿能写会算，王媒婆自是口灿莲花地夸赞了一番。
王媒婆喝了茶，拿了张氏封的一个红包，就拿着连枝儿的生辰八字走了。
如同张氏早就知道了吴家兴的生辰，私下里合过命，吴家也早将连枝儿的生辰打听好了，这问八字合婚，也就是走一个过场。之后，就是选个好日子，给连枝儿和吴家兴定亲。就是他们这边俗语说的下小定，书上所说的文定，又称送定、纳吉。
经过了文定，双方的婚事就是板上钉钉，不可更改了。
人逢喜事，这些天，张氏脸上的笑容就没下去过，走路的步子都迈得格外轻快。前个集上，她带着连枝儿和连蔓儿赶集，买了几个尺头回来，这天吃过晌午饭，张氏就将尺头在炕上铺开，裁剪起来。
天渐渐热了，本来就打算给一家人添置新衣裳的。连枝儿要定亲，定亲当天，得穿的漂漂亮亮的。张氏特意买了两个鲜亮的尺头，打算给连枝儿做两件褙子。
“……蔓儿，先给你姐做两件褙子、两条裙子，给你就先做一套。等忙完了这阵，娘再给你添一套。”张氏一边忙，一边跟连蔓儿商量道。
“娘，先紧着我姐的做吧。我的不着急。”连蔓儿就道。
赵氏和连叶儿在铺子里吃的晌午饭，这个时候也没回去，而是帮着张氏给连枝儿做衣裳。
“她四婶，你这算是熬出来了。”赵氏有些羡慕地道。
“别急，叶儿也有这一天。”张氏就笑道。
赵氏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连叶儿是会有出嫁的那一天，只是到时候，她能做主给连叶儿添置新衣裙吗？能为连叶儿找到好婆家吗？连家这些事都是周氏当家，她根本就说不上话。
“到叶儿那时候，还得又三四年。那时候是啥情形，现在也不好说。你和他三伯都正当年，他三伯的手艺再学成了，到时候只有更好的。”张氏看出了赵氏的惆怅，安慰道。
“我们家要能早点分出来过，就好了。”连叶儿道。
没人接连叶儿的话茬，分家这个话题在连家是个敏感的话题。三房要分家，只有连守义自己去提。不过，自那次提过一回之后，连守义就再也没敢提了。
“……下定那天，得留吴家的人和媒人吃顿饭，这少说也得办一两桌的席……”张氏又道。
“这钱我都留出来了，娘，咱商量商量，把做啥菜给定下来吧。”连蔓儿说着，又问，“娘，咱是请厨子，还是自己做？”
“自己做。”张氏想了想，就道，“最多就两桌，咱自己做的过来。”而且，到时候还可以让连枝儿显显身手，于连家和吴家，都是很长面子的事。
连叶儿从屋里出去，一会工夫，就又急匆匆的进来。
“我看见四叔在园子那边，让四郎给叫走了。”连叶儿道。
“啊，四郎找我爹？他们上哪去了？”连蔓儿忙问。
“进村了，我看是回家了。”连叶儿就道。
“这时候，不早不晚的，肯定是你爷要不就是你奶叫你爹，是你奶的面儿大。”张氏道。连家，周氏轻易不出门，最喜欢指使孙儿孙女们给跑腿、传话。
“我回去看看去。”连蔓儿就道。不管是连老爷子还是周氏，叫连守信回去，肯定是有事。而且肯定不是有东西要给连守信。她们现在每天晚饭都回老宅吃，等不到那个时候，非要让人来叫，显然还是急事、大事。
连蔓儿匆匆忙忙地从炕上下来，穿上鞋子，就往老宅跑。
“蔓儿姐，我也跟你去。”连叶儿也追了出来。
进了老宅的大门，连蔓儿就看见赵秀娥侧着耳朵站在上房的窗根底下。
赵秀娥看见了连蔓儿，顿时摆出一脸的笑，冲连蔓儿嘘了一声，又用手指往上房屋里指了指。
连蔓儿也没理她，径直走进了上房。

第三百零二章 一反常态
连蔓儿走到东屋门口，就听见了屋里传出来周氏的说话声。与一贯的疾声厉色不同，今天，周氏的语气竟然是格外的温和、柔缓。
这可把连蔓儿吓了一跳，就在门口停住了脚步。
“老四啊，听说……枝儿要定亲了？”屋里面，周氏坐在炕上，慢慢地向连守信问道。
连枝儿和吴家兴在议亲这件事，知道的人多，不知道的人少。连守信也曾在连老爷子跟前说过，只是还没正式定下来，所以暂时没有和周氏说。现在周氏这样问起来，连守信也不好隐瞒。
“……是有这个打算，吴家打发媒人来过，先看看两个孩子的生辰八字啥的合不合，要是合的话，就把亲事定下来。”连守信就道，“那天种地，我跟爹说过一回。我想等定下来，再跟你老说。”
连枝儿的亲事，自然是亲爹娘做主。何况现在他们分家出去过，连枝儿定亲的事，真的是只需要和连老爷子、周氏知会一声就可以了。
连守信提前曾和连老爷子说过，这是他敬重连老爷子，也相信连老爷子的眼光和经验，因此向连老爷子征询意见，看吴家是不是能联姻的人家。
连老爷子对吴家吴玉贵和吴家兴的印象都很好，当时很赞成这门婚事。
征询了连老爷子的意见，就等于征询了周氏的意见。而且周氏虽然在家里当家，却对外面的事情知道的很少。
这些就是为什么在连枝儿的婚事上，连守信没有提前问过周氏的原因。
“老四啊，你现在眼睛里也没有我。”周氏冷笑了两声，“啥事也不跟我说，你这是防着我那。我都知道，你就是把我当仇人了。”
周氏说着话，抬手抚过自己花白的鬓角，眼圈也红了起来。
“娘，我没有。”连守信忙道。周氏这样，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一大家子，就够你操心的了。我们分了家，枝儿的事，就我和她娘，也忙活的开。”
周氏低下头，又冷笑了两声。连守信的话，听在她耳朵里，分明是说分家了，她就没权力管连守信家里的事了。周氏心里很不痛快，依着她的性子，立刻就要破口大骂的。但是她忍住了。今天她是有很重要的正事要连守信答应。连老爷子劝她的话，她还记得。连守信现在是自己当家的男人了，她再张口就骂的那一套，对连守信渐渐地失效了。
当然，这不是连老爷子的原话。连老爷子的原话是“让儿子跟你越来越离心。”
“这天底下，只有恨爹娘的儿子，没有恨儿子的爹娘。”周氏又慢慢地道，“你再咋地，为了你好，我这做娘的当说还得说……”
周氏说着话，抬起眼来看着连守信。
连守信心里就打了个哆嗦。今天周氏叫他过来，他是做好思想准备，要被周氏痛骂一场的。周氏这样和风细雨，他……很不习惯。这样的周氏一开始是让他心软、心酸。
“娘，你想说啥就说呗。我都听着那。”连守信老实地道。
“枝儿的年纪不算大，比她老姑还小那。这说亲的还没开始上门，你们这就着急忙慌地把亲事给定下来了，这也太快了。”周氏就道，“咋地也该等多几份说亲的，好好挑一挑。枝儿又不是嫁不出去，你着啥急？”
如果忽略最后一句话，周氏的话似乎还颇为中听，是心疼、宝贝连枝儿，想让连枝儿多些选择的意思。
“还挑啥挑，吴家的条件依我看着就挺不错，配咱枝儿完全配的上，这又离的近，两家知根知底的。我和枝儿她娘都是这个意思，以后枝儿安安稳稳过日子，够一碗饭吃，我们俩就满足了，也没想着挑拣、高攀啥的。”连守信老实地道。
一直坐在周氏身边没吭声的连秀儿，这个时候，忍不住冷哼了一声。连守信只说够一碗饭，吴家的家境可不只是够一碗饭那么简单吧。连守信这样说，分明是不实诚、炫耀。
周氏和颜悦色地跟连守信说了半天，见他一点也不开窍，不由得耐心有些耗尽了。
“老四，你们家除了你和你媳妇，五郎和小七都还得上学，蔓儿那丫头还小，能帮上你们的，也就枝儿一个。……枝儿的婚事不着急……你看秀儿这我还没着急那。”周氏又道。
“娘你说的也是，不过，家里就算咋不容易，也不能把枝儿耽误了。”连守信依旧老老实实地回答着周氏的话，“枝儿这孩子，这些年，跟着我们一点也没得着好。”
连守信这句话，又让周氏的脸黑了三分。连守信刚分家半年，这些年，当然指的是跟她一起过的日子。周氏觉得，连守信这是埋怨，这些年她对连枝儿不好。
“啥没得着好，你还想得着啥好？”周氏的语调又提高了，“咱这家条件在这摆着，我这还吃糠咽菜，没给枝儿穿金戴银，吃香的喝辣的，是我对不起你们了？”
“娘，我不是这个意思。”连守信忙摆手道。如果说刚才周氏的和风细雨，让连守信沉浸在母子亲情、融洽的、没有任何心机和隐瞒的交流中，那么周氏恢复常态，也一下子让连守信惊醒了过来。
惊醒过来的连守信，回味了一会周氏的话，终于有点开窍了。
“娘，枝儿的事，吴家和我们心里都有底，先把这亲事定下来，不着急成亲。……一两年后成亲也不晚。”连守信忙道。
“不着急成亲，那你这么早定下来干啥？”周氏挑眉道。
“是吴家那边，希望早点定下来，两家心安。”连守信道。
“说的好像枝儿是个香饽饽似的。”连秀儿又忍不住冷哼了一声，低声嘟囔道。
连守信坐的离连秀儿稍远，因此没听清连秀儿说什么，但是周氏却听清楚了。
周氏轻轻地拍了拍连秀儿的膝盖，告诉她少安毋躁。
“哎……”周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人啊，都势利眼，望高不望低。这也没多长时间吧，以前，你们也不是不认识，咋就没想到要定亲，你们这又是买地，又是开铺子，这上赶着要定亲的人就来了。……我和你爹都老了，咱这个家，遭了灾星，在外人眼里，咱的日子过的不行了，秀儿比枝儿大，还大着一辈，这说亲的都往你那去，就没人往这来……”
周氏说着话，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来，在眼睛上抹了一把，又擤了一把鼻涕。结果连守信再看周氏的时候，就看见她双眼和鼻子都红通通的。
“你就这一个老妹子，让我和你爹给挂连了……”周氏带着哭音道。
“娘，你说啥那，还怕我嫁不出去是咋地，我不就信……”连秀儿红着脸，语气中满是不服气。
“这人就这样啊，姑娘再好，人家盯的是银钱……”周氏无奈地长叹。
连蔓儿先前因为听到周氏语气不同以往，吃惊地在门外偷听了一会，现在听着周氏说到这个话题，心中已经有了猜测。她就索性挑门帘子，从外面走了进来。
“爹，刚才你不在园子里吗，我去找你，没找着，还想着你去哪了，原来是看我奶来了。”连蔓儿进门，先跟周氏和连秀儿打了招呼，就对连守信道。
“你奶找我来说点事。”连守信实话实说道。
“啊，啥事啊？”连蔓儿也不用人请，就在连守信旁边坐了下来。
连蔓儿进来之前就想好了。她可以随便找个借口，将连守信带走。不过转念一想，这次她可以带走连守信，周氏下次同样还可以找连守信。还不如就让周氏把话说出来，一次性的解决掉，也省得以后提心吊胆的。
周氏和连秀儿见连蔓儿来了，两个人的脸上就都很不好看。单独将连守信叫回来，就是为了避开张氏和连蔓儿几个孩子，免得她们影响连守信的决定。现在连蔓儿来了，这破坏了她们的计划。
对张氏，周氏还有几分拿手，对于连蔓儿，周氏就完全没底了。
“我这跟你爹有正事要说，你在这算个啥。去，你出去，该干啥干啥去。一个小丫头片子，你还总管起大人的事来了。”周氏沉着脸，对连蔓儿道。
“啥正事我不能听？”连蔓儿根本不将周氏的态度放在心上，“我就听听，谁也不能少一块肉。”
“老四，你咋当家、咋管的孩子。我和你说事，你让她出去。”周氏就命令连守信。
“蔓儿，那啥，你咋不在铺子里帮你娘做活计？”连守信就道。
瞧着连守信看连蔓儿那柔和的眼神，说话那商量的语气。这话是要连蔓儿离开的？根本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周氏瞪着连守信，恨铁不成钢。
“我娘不让我帮她做活，是我娘让我来的。”连蔓儿干脆地道，屁股稳稳地坐在炕上，一点都没有动窝的打算。
“老四，你就一点刚性都没有？把个孩子惯的没法没天，就一句话，你都说不听她？”周氏立起了眼睛，指着连蔓儿，向连守信命令道，“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娘，你就把她给我打发走！”

第三百零三章 逼反包子
“娘，你这是干啥？”连守信抚额。摊上这样的娘，动不动就将不孝、不认亲娘这样的大帽子压下来，他真的是很无奈。
“奶，你有啥正事就说呗，有我听着正好。”连蔓儿根本就没有理会周氏说的认不认娘的话，只是淡淡地说道，“奶，你和我爷一起当这个家，我们家，也是我爹和我娘一起当家。我爹管外边的事，我娘管家里的事，和爷奶你们一样。奶你说的肯定是家里的事，应该跟我娘说才对。我在这，奶你说啥，正好我帮着传个话啥的。”
连蔓儿这话可以说是滴水不够，不至于让周氏说连守信当不起家来，而且无论接下来周氏说什么，连守信和连蔓儿进退都有余地。
她选择这么做，也是考虑到连守信的情绪。连守信重感情，如果和周氏撕破了脸，无论结果如何，连守信的心里都不会自在，而且对大家伙都没好处。闹一场，一刀两断，说起来是利落了。但在这个年代，又考虑到连守信的特点，这是不实际的，就是真的实行了，在舆论面前，也是两败俱伤的。
立场要坚定，但坚决避免和周氏吵架。
周氏听了连蔓儿的话，气的涨红了脸。不过她心里明白，今天是打发不走连蔓儿的。她心中焦躁了起来。最近她已经明显地感觉到，连守信离她的手掌心越来越远。尤其是上次种地吃饭的那一回，她气成那样，哭成那样，和连老爷子吵成那样，可连守信竟然无动于衷。既没有像她期望的那样，喊来张氏训斥，也没有到她跟前来央告。
事情都挤到了一起，她要保障连秀儿的幸福，而且她也急于确认，这个儿子还是她能拿捏的住的。
虽然和计划中的不一样，但是要说的话，她还是一样要说。
“老四，我只跟你说。”周氏盯住连守信，“咱秀儿的事，你管不管？”
“娘，秀儿的事那可多了，我咋说管不管的？”连守信被周氏盯的头顶冒汗，“你得说是啥事，让我咋管？”
“老四，是把你分出去了，可这房和地，你也得了。我把你生下来，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你长大，娶了媳妇，生了孩子，现如今你啥都有了。我不要求你给我啥，可秀儿的事，你这当哥哥的不能不管。……就说这亲事，你和你媳妇都虑虑好了，要给枝儿啥嫁妆了吧？”
“娘，我不是说了，枝儿先定亲，成亲还得往后。嫁妆啥的，我们还没寻思那。”连守信道。虽然张氏也和他说了，到时候要尽量给连枝儿陪嫁的厚一些，但是具体要陪嫁什么，陪嫁多少，两个人并没有商量到。这得要看到时候，他们的家境如何。“娘，你和爹分了我们房子和地，没让我们光身出去，一家子挨冻受饿，我这心里……”
“奶，你就说分我们房子和地了，那房子和地很多吗？是只有我一家有的吗？我爹和娘这些年，对家里就啥贡献都没有，就该被光身赶出去？你咋不说说，当时是啥情况把我们分出去了那。”连蔓儿道，“你们怕我娘病死了，怕我们拖累了你们，你们才把我们分出去的！”
连守信厚道，不肯提起当时她们刚分出去时候的凄凉，但是连蔓儿却不能不说。连蔓儿看着周氏和连秀儿，她心里想，是不是如果她不说，她们就只肯记得分了她们些微薄的产业，根本就忘了其他的事。为什么，她们都不肯轻易提起来，怕伤心难过的事情，始作俑者却能这样毫无愧疚地说出来。
连秀儿飞快地移开了视线，不敢和连蔓儿对视。周氏的身子也猛地一震。
“老四，你听听，你听听你闺女说的是啥……”周氏两眼含着泪，颤抖的手指着连蔓儿，对连守信质问道。那表情和语气，似乎她才是受了莫大的委屈。
连蔓儿的话，也勾起了连守信深埋在心里的伤痛。他抬手抱住了头。
“……枝儿的嫁妆，我们还没虑虑，到时候看情况再说。一家六口，家底子薄，想给办到时候也得看办不办的了。”强压制住涌上心头的伤痛，连守信继续回答周氏的问话。
周氏没有再继续纠缠连蔓儿的话，她又拿出帕子擦了擦鼻涕。说的好好的，差一点，就又被连蔓儿给岔到别处去了。而且是非常不利于她要谈的话题的别处。
就是这样，也大大削弱了她说话的力度。
连蔓儿这丫头，太不好斗了，她又差点上了这丫头的当。
周氏用眼角狠狠地夹了连蔓儿一眼，好在连守信老实，没有借着连蔓儿的话题发挥。她这个儿子还是好的，只要她这次及时地将他拉回到自己这边来。
“老四，你别给我来这些虚的。”周氏吸了一口气，说道，“你们不给枝儿多预备嫁妆，人家就抢着上你家来求亲？你这瞒不了我。还是刚才的话，我也不朝你多要。……你给枝儿多少嫁妆，你就给秀儿许下多少来。”
周氏说着话，紧盯著连守信的眼睛。
“娘这要求不过分吧？你就这一个老妹子，你现在日子过的好了，你还舍不出这点财来？”
连蔓儿偷偷地翻了个白眼，原来周氏叫来连守信是为了这个。
连守信有些懵了。他们分家的时候，手里一文钱都没有。这也就是一家子不分白天黑夜地干，一家子才得了温饱，活的像个人了。枝儿的嫁妆，现在完全是个空白，他们这才要着手开始攒，以后还有五郎和小七娶媳妇，还有蔓儿的婚事，哪一桩都是不小的开销。
而连秀儿的嫁妆，周氏可是攒了好些个年头的。
作为哥哥，等连秀儿成亲的时候，他自然会给添妆，但周氏要求他给自己闺女多少嫁妆，就给连秀儿多少。这个要求，即使对他来说，也过分了。这分明是劫贫济富！
“娘，我这一家子才吃饱几天，你就当我是大财主了？”连守信痛苦的脸都皱了起来，“咱不跟别人家比，咱自家人比，秀儿这些年，啥没有啊。可枝儿有啥？她娘那是一根簪子也没剩下能留给她的，我也是一个大子都没有分出去的……”
“你别跟我这哭穷，你那些地不是银钱买的，那房子不是银钱盖的，你那铺子天天哗哗的往里进钱，就让你给你妹子添点嫁妆，这还难为你了？”周氏恶狠狠地打断了连守信的话，“我也不让你现在就给，你给我一句话，许给你妹子一个数！”
“娘，你这是想干啥啊。我们白手起家的，枝儿以后的嫁妆，还不一定能比得上秀儿那。你老这是着啥急那。”连守信无奈地道。
“老四，你不能丧了良心，你的心咋就这么狠。”周氏说着话，又哭了起来，哀哀地道，“咱家这日子过的不如以前了，人家看不起咱家。我吃糠咽菜我没话说，就剩下这一个老闺女，不能把她给耽误了啊。你许我一个数，这大家伙都知道了，也得夸你个好，你也成全了你妹子，帮了我和你爹，就算是你给我们老的尽孝了……”
这样的话，在周氏，是向连守信让步了。
与以往的一味强攻、不讲理不同，今天的周氏，知道软硬兼施了。连蔓儿在一旁看着，心中想道。
“这事一码是一码。”连守信艰难地道，“吴家要定枝儿，是看重枝儿的人品，跟嫁妆没关系。就是秀儿，要是那贪嫁妆的人家，也不能跟他做亲。”
连守信这是拒绝了她的要求，周氏立刻恼羞成怒。
“你个王八犊子，我跟你好说歹说，你就是一毛不拔啊。你个丧尽天良的，我要不是实在没法子了，我求你干啥？你那心就是石头做的，就认的银钱亲！”周氏指着连守信骂道。
“娘，你求他干啥，谁让你求他了。他那心，早就让人给带偏了，早没咱们了。我啥样，也用不着他们管我。”连秀儿鼓着嘴，扯了扯周氏的衣袖道。
周氏扭头看了看连秀儿。连秀儿比连枝儿年纪大，辈分高，是连老爷子和她的老闺女，他们这是一大家子的人。连守信和张氏是不久前刚分出去另过的。要说比家庭、比爹娘、比兄弟姐妹，连枝儿哪一样也比不过连秀儿。可连枝儿这才一开头，就说上了一门好亲。这原因只有一条，就是连守信现在过的好了，他们这一大家子却越过越差。
“老四啊，娘就秀儿这一个老丫头了，娘就最后这一个念想了。娘求你了，娘给你磕头啊……”周氏说着话，真的爬起来跪在炕上，就要朝连守信磕头。
“娘啊……”连守信忙跳了起来，他这个时候想去死的心思都有了。
这至于的吗，周氏至于这么逼迫他吗？这也不是说，他现在是大财主，而连秀儿一点嫁妆都没有了。实际的情况，明明是相反的啊。
“娘啊，你掐死了我吧！”连守信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嚎啕大哭起来，“我不孝，你掐死我了，我就用这条命报了娘的恩了。娘也不用再看着我生气了……”
连守信这样，连蔓儿吃了一惊，比她更吃惊的是周氏和连秀儿。
周氏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看着连守信有些发愣。

第三百零四章 失去掌控
周氏有些恐惧起来，她的四儿子从小就是顺从、听话的，一切心思都明明白白地摆在她的面前，从来不会对她说一个不字，更别说耍赖、耍心机了。相比起她的大儿子和二儿子，这个四儿子是笨拙的，老实的，她说咋拿捏就咋拿捏的。
这个儿子很在意孝道，只要她骂他不孝，他就会满足她的所有要求。而如果她哭，这个儿子更会吓的失魂落魄，任她摆布。
她的四儿子绝不会哭着向她下跪要她掐死他！
她不仅没有为老闺女要来丰厚的嫁妆，而且还要彻底失去对这个四儿子的掌控了！
想到这，周氏瘫坐在炕上，痛哭了起来。
“王八犊子，我白养活你了，我白养活你了……”
“四哥，你这是干啥，你要逼死咱娘是咋地？”连秀儿冲着连守信吼道。
连蔓儿安静地看着周氏和连秀儿。这世界上的人和事，有时候就是如此的奇妙。比如说周氏和连秀儿，经过她这些天的仔细观察，她觉得这两个人现在的做派，并不是在演戏。她们的情绪都是真实的，她们是真的认为自己是对的、是受了委屈。
而这，正是事情的奇妙之处。
连蔓儿想到一句话，“以人为镜可以鉴己”。人是需要多与外界的人事接触，才能够时时地校正自己的行为和想法。周氏在连家这么多年，主客观的因素共同作用，她已经完全形成了一套以她自己为尊的行为价值道德标准。她完全拿着这个标准衡量人和事。而这个标准，是只能存活在连家这个封闭的大院里的。
周氏何其有幸，她是这个家辈分最高的女人，这个家里，她的后代不得不忍耐她的这一套。虽然不知道她的这些后代，会不会永远的忍耐下去。但是连秀儿，她终归是要离开这个家的。她持着这一套标准到新的环境中，势必会碰的头破血流。
除非她一下子就成为新环境的主宰。而在这个社会中，一个新嫁入门的媳妇，往往是小辈，是不能成为主宰的。毕竟，谁都是出嫁去做媳妇的，哪有出嫁去做婆婆的？谁也不会一生下来就有一群儿女任其奴役的。
连蔓儿在那出神，甚至忘了去反驳连秀儿的话。
“娘，咱别答理他个没良心的，娘你别哭了……”连秀儿一边劝着周氏，一边自己也哀哀地哭了起来。
周氏和连秀儿母女哭的如此的伤心，仿佛是连守信欺负了她们，虽然事实恰恰相反。连蔓儿抚额，将自己的思绪拉回到现实中。
“爹，咱走吧。”连蔓儿去拉连守信。她在思考过后，已经放弃和周氏、连秀儿讲道理了。
“嗯。”连守信慢慢地站了起来。
“娘，我不想说啥伤感情的话，有些事，咱大家伙心里清楚就得了。”连守信对周氏道，“娘，你要有啥正当的要求，那我做儿子的没话说。像今天这样的，以后还是算了吧。”
“嗯，对。”连蔓儿忍不住点头，就是这个话，连守信这个态度就对了。
连守信和连蔓儿往外走，走到门口，连守信又停了下来。
“娘，你要是骂我不孝，你就骂吧，在家里骂，出去骂，都随你。我也想开了。”连守信说完这句话，就拉着连蔓儿出了上房。
周氏被连守信的最后一句话，镇的也顾不得哭了。等连守信人都走了，她才缓过神来，气急败坏地一伸手将个针线笸箩、笤帚疙瘩都扒拉到了地下。
连守信想开了，不再执着于“孝”的名声，那她手里还有什么筹码可以用来拿捏连守信那。她再也拿捏不了连守信了。
“这个丧了良心的……你以后有报应啊……”周氏绝望地哭嚎了起来。
连守信和连蔓儿走到院子当间，听见了周氏的哭嚎声。体会到周氏哭嚎声中的绝望，连守信的脚步有些迟疑了。
连蔓儿暗自叹气，她知道，刚才连守信是被周氏逼急了，咬牙说了那些话。归根结底，连守信还是一个心软的男人。心软就容易糊涂，就容易妥协，尤其对方是自己的血亲的时候。
将心比心，如果张氏哭，或者小七哭，或者连枝儿和五郎哭，她连蔓儿也会心软。只是她比连守信幸运的多，她的这些至亲，都不是无理取闹的人。她们谁都不会用眼泪逼迫她。
这样想，连蔓儿是同情的连守信的，毕竟没人能够选择自己的生身父母。
“爹，你现在回去，又得让我奶给拿住。那刚才你说的做的那些，可就白费了。以后我奶再这么闹，咱可咋办？”连蔓儿小声对连守信道，“不是有那句话吗，长痛不如短痛，有些道理，我奶自己也该好好想想了。”
“咱以后该咋地咋地，该孝顺的孝顺，比啥都强。”连蔓儿又道，“爹，咱往长远里看。”
连守信想了想，连蔓儿说的话有道理，他心里也是这样想的。只是实行起来，对他来说颇有难度。他并不是一个决断的男人，更狠不下心，哪怕是为了大家好暂时的狠下心。
不过，这些日子开买卖、买田盖房等等经历，让他开阔了眼界，也学到了不少的东西。
“对，长痛不如短痛。”连守信点头，带着连蔓儿大踏步地出门而去了。
回到铺子里，连蔓儿少不得将刚才的事跟张氏说了。
张氏先是生气。
“咱枝儿这啥都没预备，她奶也真说的出口。枝儿不是她亲孙女？她不帮扶着点，还要刮枝儿的。……这些年，枝儿一天好日子都没过着，咱做爹娘的对不起孩子。”
不过后来说到连守信拒绝了周氏，张氏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笑了。
“你要这事都能答应，我们娘几个就不跟你过了。”张氏含笑道，“你也算不容易了，咱谁不知道她奶，你这次能抗住，不容易！”
“孙子、孙女毕竟是隔了一辈，在她奶眼睛里头，谁都没有秀儿贵重。”张氏又叹着气，对赵氏说道。
“可不是。你们还行，熬出来了，可怜我们叶儿，摊上我们这两口子，到时候还不知道咋样那。”赵氏道。
说到连叶儿，赵氏才发现连叶儿没跟着连守信和连蔓儿一起回来。
“蔓儿，你叶儿妹子那，咋没和你一起回来？”赵氏问连蔓儿。
“叶儿一会回来。”连蔓儿答道。
连叶儿没跟她一起回来，而是留在老宅那边，帮着她打探事情的后续。
果然，过了约有半个时辰的工夫，连叶儿颠颠地跑回来了。
“……后来咋地啦，咱奶还骂人吗？”连蔓儿见连叶儿回来了，忙就问道。
“蔓儿姐，先给我口水喝。”连叶儿做喘气状。
“我四叔和蔓儿姐走了以后，我奶又骂了一会，就不骂了，她说以后就当没生过我四叔这个儿子。我爷从外面串门回来，我奶和我老姑就跟我爷告状，我爷听了，一句都没说我四叔不好，还骂我奶不该逼我四叔。”等连叶儿咕咚咕咚喝了一大杯水下去，这才开口说道，“然后，我奶就跟我爷吵吵起来了，说我爷没能耐，日子过的不好了。我爷生气，不跟我奶吵吵，扛着锄头就下地了。”
“这样就完了？”连蔓儿问。
“没，还没完那，这就完了，那我早回来了。”连叶儿又道，“奶把咱爷骂走了，还不解气，又把大伯娘叫过去骂了一通。”
“你奶骂你大伯娘啥？”张氏就问。
“就说她不好呗，这些年家里的钱全让她给吞了啥的。”连叶儿道，“骂完了大伯娘，正好我二伯娘回来了，我奶就放下我大伯娘，又开始骂我二伯娘，说她是丧门星，跟她六郎他老舅合伙，把连家都给挖空了。”
“我看今晚上，我大伯娘和我二伯娘肯定是没饱饭吃了。”最后，连叶儿说道，“娘，今天啥都不该咱的班，咱晚点回去，省得我奶拿咱撒气。”
“早回晚回，这一顿骂都免不了。”赵氏一副认命的样子，“你奶那人，给你吃的喝的，她能忘了，要骂你，隔个十天半个月的，她都不带忘的。”
“那咱晚点回，起码还能多帮我四婶做点活。”连叶儿就道。
“那倒是。”赵氏点头。
赵氏的针线好，要在连枝儿定亲钱，帮着张氏做几套新衣裳出来。
傍晚，连蔓儿一家回老宅吃饭，周氏和连秀儿看见她们，都立即扭开脸。连老爷子在当院里，叫住了连守信，很是安抚了一番，大概意思就是说周氏年老、心疼连秀儿，所以做出了糊涂的事，让连守信不用放在心上。连守信自然是点头答应。
“你娘就是那个脾气了，这些年，谁也板不过来她的，哎。”连老爷子叹气。
这一场吵闹，丝毫也没有影响连枝儿的婚事，转眼，就到了定亲的日子。

第三百零五章 定亲
定亲的日子，就定在四月末。这天天还没亮，连蔓儿一家就忙碌了起来，五郎和小七都请了一天的假，在早点铺子和老宅两边来回忙碌照看。
连枝儿的好日子，一家人都穿了新衣裳。连枝儿的是银红色棉绫褙子，石榴红的裙子，将一张含羞带喜的俏脸映的白里透红，更添喜气。连蔓儿的是藕荷色的棉绫衫子，豆沙绿的棉绫裙，裙角绣的彩蝶随着她的走动，几乎要展翅飞起来。
张氏起了个大早，帮着连枝儿打扮，连蔓儿也利利落落地梳起了包包头。
吃过早饭，过了约有盏茶工夫，就听得外面马车声响。
“来了，吴家的人来了。”被打发到大门外看守的四郎和六郎一边往院子里跑，一边喊道。
吴家的人下定来了，连守信、张氏、连蔓儿几个赶忙迎了出来。
吴玉贵、王氏夫妻俩，吴家兴、吴家玉都来了，另外还有王媒婆和一个小厮。两家的人本就相熟，略做寒暄就进屋坐下说话。
王氏让人将定礼端了上来。
庄户人家下小定，并没有什么成例，一般的定礼都颇为简单，一根铜钗子，一块尺头下定的也不在少数。甚至有更为贫困的人家，这样的定礼也拿不出，不过双方请媒人说定了，便是定准了婚事。
吴家却足足准备了五样彩礼做定。
一个深红色的大托盘上铺着素缎，上面放着两只赤金的小凤钗，两只赤金戒指，每一只足有一两重的一对鎏金的银镯子，一方紫绉纱帕子，上面拴着一副减金的银三事儿，一方明蓝方胜绸帕子，上面同样拴着一副减金的银三事儿。另一只托盘上放的则是两端彩缎。
粗略估算一下，置办这样的定礼，起码要三四十两银子。
吴家的定礼一端上来，屋里的人只觉得眼前一亮，都赞叹了起来。吴家家境富裕，以后连枝儿嫁过去肯定会享福。
连守信和张氏也十分高兴。吴家准备的定礼丰足，说明他们看重连枝儿，看重这门亲事。这让他们做爹娘的觉得脸上有光，对闺女的未来也更加放心了。
王氏将连枝儿叫到身边，亲自为她在头上插上了一只小凤钗，又拿了一枚戒指，戴在了连枝儿的手上。
一屋子的人都看着，连枝儿羞的低垂着头，王家兴坐在王氏身边，他的脸也是红的，眼睛却忠实地落在连枝儿的身上。
“这日子过的可真快，枝儿眼瞅着出落成这么俊的大姑娘了，咱这十里八村，我看就没谁比得上咱们枝儿的。”蒋氏在旁边陪笑道。
今天给连枝儿定亲，张氏也请了蒋氏过来帮忙。
连蔓儿忙着给大家伙端茶倒水，剥果子，心里也很替连枝儿欢喜。
“家兴哥，你喝口水，你总瞅着，怪累的。”连蔓儿故意端了茶水给吴家兴，笑着说道。
吴家兴本来就发红的脸，一下子红的越发看不得了。
一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蔓儿，你来帮我……”张氏赶忙叫连蔓儿，怕她继续淘气，让吴家兴受窘。
王氏拉着连枝儿在自己身边坐下，四下打量了一眼。连老爷子、连守仁、连继祖、古氏、蒋氏、何氏、赵氏都在，赵秀娥虽怀了身孕，也来凑热闹，那么连家除了在山上上工的人，就只有周氏和连秀儿没来。
“怎么没见二姨和秀儿？”王氏就问张氏。
“她奶身子不大舒坦，就没来，秀儿在上房陪着她奶。”张氏答道，笑容中有一丝无奈，却又飞快地掩饰了过去。
连枝儿定亲，连守信和张氏专门去上房请了周氏。周氏却说头疼，不肯来。夫妻两个都知道，周氏这是在闹别扭。如果是别的时候也就算了，这是枝儿的大事，周氏还是这样不开面，这让夫妻两个心里都很不是滋味。
一家人，平时有个磕磕绊绊的这在所难免，但是遇到事了，就该拿出一家人的样子来。周氏这么做，让他们夫妻俩心凉。
连老爷子也劝说了周氏，可周氏的态度却很坚决。
“你当我这是装病那？我这头重脚轻的，都要扔出去了。枝儿的婚事，没经过我，你们不一样定下了。这时候，就用着我了？我不去，枝儿的亲事就不定了？我哪也去不了，谁也见不了，合着为了枝儿定个亲，我这就得拼了老命过去伺候着？你们就逼我吧，逼死了我，你们就乐了。”周氏说自己病重，但是骂起人来，却是中气十足，谁都看得出来，她根本就没病。
听周氏这样说，张氏就扭身出来了。
“她奶这也做的太过了吧。这些年，我对她、对秀儿，我这一片心，都让人当了驴肝肺了。咱这大闺女定了亲，一辈子也就这一回的事。咱也不是求着她啥，就是图个好看，求个大家伙团圆乐呵，她就这点面子都不给。她拿我们当个啥！”张氏回屋，气的立刻就对连守信发作道。
连守信也心寒，但是他却不好跟着张氏说周氏的不是。
“她不这样吗，那我把话也撂在前头。等秀儿有那一天，也别想我去。”张氏咬着牙发誓道，她这次是真的被气着了。
张氏心中气恼，但是当着王氏的面，却不好说出来，自得也说周氏病了。
“二姨又病了，这事闹的。”王氏似乎是吃了一惊的样子，“那我和他爹带着家兴，去见见二姨，这不妨碍的吧？”
这句话，王氏是扭了头，问连老爷子的。
连老爷子面上就有些尴尬。
“不用去看了，你二姨这次的毛病……怕过人。”为了遮羞，连老爷子只得道。
吴玉贵和王氏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色。
“啥过人不过人的，咱这是实在的亲戚，不怕这个。还是这么地，我们过去，让家兴给我二姨行个礼。”吴玉贵就道。
吴玉贵和王氏都是讲究礼数的人，这么说，连老爷子也不好阻拦。
吴玉贵、王氏就带着吴家兴、连枝儿出门往上房去，连守信、张氏和连蔓儿也跟了过去。
上房东屋的门关的紧紧的，吴玉贵在门口停了一下。
“二姨，我们看你老来了。”吴玉贵喊了这一声之后，就听得屋里面悉悉索索的一阵。吴玉贵略顿了顿，才推开了门。
屋里面，周氏围着被子半躺在炕上，连秀儿坐在一边，拿了杯水，正要喂给周氏喝。
连蔓儿用眼睛飞快地扫了一下，周氏的额头印着三个青紫的小圆圈，那是拔火罐留下的痕迹，如果不是她红润的脸色，倒真像是病了的样子。
周氏就着连秀儿的手喝水，只是，那水杯里根本就没有水。
周氏的样子很自然，连秀儿却明显有些局促。
吴玉贵和王氏就带着吴家兴向周氏行礼、问好，询问周氏的病情。
“我这是上辈子做了孽了，没摊着好儿女，气死了也是白搭……”周氏开口就道，还明显地用眼角夹了连守信和张氏两人一下。
“你老是有福气的人，放宽心些，啥事都好了。以后咱这又亲近了一层，你老看着不也跟着高兴。”王氏并为理会周氏的话，而是陪笑着说道。
“没水了，”连秀儿拿着水杯道，对连枝儿道，“枝儿，你那边烧水没，舍给你奶一杯。”
“老姑，刚才我娘特意给我奶烧了一壶热水，就在外屋的灶上温着。”连蔓儿上前去，从连秀儿手里接过杯子，“老姑你不习惯干活，可上房我大伯娘、二伯娘、大嫂、秀娥嫂子她们都在，奶要喝水，哪天不是啥时候要啥时候就有。老姑你肯定还没下地那，所以不知道。……我这就给你倒水去。”
上房没分家的儿子媳妇、孙子媳妇一大堆，连秀儿却要连枝儿给舍一杯水，这哪里是下连枝儿的面子，分明是下古氏、蒋氏和何氏这些人的面子。而且她自身好手好脚，难道就烧不来一壶水。
连蔓儿说着话，出去倒了一杯热水，重新递给连秀儿。
连秀儿要排揎连枝儿，却反被连蔓儿排揎了，心里有气却无处发泄，脸色就越加难看了起来。
吴玉贵和王氏就都起身告辞。
“难得你们还来看看我，……我这两天嘴里没味，啥也吃不下去，就想着吃碗枝儿做的疙瘩汤，枝儿做的疙瘩汤，对我的脾胃。今天枝儿定亲，那就算了吧。”周氏突然就道。
“二姨，我做疙瘩汤也拿手，保管不比枝儿做的差。二姨要吃，我这就做去。”王氏笑呵呵地道。
本来是要为难连枝儿，让她在未来的夫家面前没脸面。一个在娘家没脸面的姑娘，以后到了夫家，人们自然也要低看她。没想到连枝儿未来的婆婆接了招，婆婆不都是巴不得将媳妇死死地踩在脚底下的吗，怎么这个王氏，竟然会替连枝儿出头。
周氏诧异了。
“枝儿，来，咱娘俩一起做。”王氏笑呵呵地拉了连枝儿，就走了出去。
大家伙自然趁此机会，也从屋子里退了出来。
王氏出来，竟真的要抱柴禾、刷锅，给周氏做疙瘩汤。连老爷子走过来，大吃了一惊，问明了原委后，立时气的七窍生烟。

第三百零六章 兴旺之兆
连老爷子非常生气。连枝儿定亲，周氏装病不露面，那也就算了。这次连守信拒绝了周氏的要求，周氏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她是铁了心不给连守信脸，强要她露面，到时候她板着一张脸，大家伙看着也未必就好。
吴玉贵两口子讲究礼数，敬重老人，去看望周氏，周氏就老老实实的装病吧，怎么折腾自家人还不够，还给新结的亲家立起规矩来了？
连老爷子正要发作，就见东屋的门帘一挑，连秀儿有些慌张地走了出来。
“三嫂，这咋能让你干这活那。你快放下吧，我娘说，她刚才的话就是那么一说，她不吃这疙瘩汤了。”连秀儿脸色通红，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
连蔓儿知道，这是周氏见机的快，知道玩大发了，这才让连秀儿出来补救。
“这点活不算啥，二姨是咱们的长辈，一碗疙瘩汤，这也就是一会工夫的事。二姨也不用过不去啥的。”王氏就笑道。
“不，我娘是真不想吃了。”连秀儿赶忙道。
比起周氏见机得快，连秀儿显然就差了很多。她只会照周氏的嘱咐做事，完全不能够随机应变，又或者，她只是习惯了指使人做活。这个时候，她就该上前来抢过王氏手里的活计，再说一句好话，也能勉强将面子维持过去。
“不是让你照看着你娘，你娘要吃啥，你就不会给她做？”连老爷子冲连秀儿发作道，“你三嫂人家是客，你就那么好意思让人家动手干活。还干看着干啥，还不把你三嫂手里的活计接过去。……都是让你娘把你给惯的，水瓢不摸、饭瓢不拿的。”
即便是气的要死，连老爷子也没有失去理智。
这件事，本来是该发作周氏的。但是在吴家人面前，发作了周氏，连家丢的脸更大，大家伙谁的面子上也不好看。而以连秀儿的辈分和年纪，把事情推到她身上，发作她，这些副作用就小了很多。
出了事情，还有客人在场，首先要尽最大可能地挽回面子，降低影响。同时，也不至于给今天这样喜庆的事情更加添堵。至于事情的真相，要等人走后，再仔细追究也不晚。
连老爷子一边斥责连秀儿，一边暗下决心，今天的事过后，他得好好敲打敲打周氏了。
连秀儿并不理解连老爷子的这份苦心，当着众人的面挨了训斥，她立刻就受不了了，呜呜咽咽地开始哭了起来。
“……我娘让枝儿干的，……关我啥事……”连秀儿一边哭一边为自己辩解。
连老爷子又是生气，又是尴尬，吴玉贵、王氏等人也很尴尬。
在这种情况下，连老爷子接下来就只能去斥骂周氏了。
连蔓儿左右瞧了瞧，今天让连枝儿的定亲顺顺利利的进行下去，这件事情最大，与之相比，比如说连老爷子训斥连秀儿、周氏这些，那就微不足道了。
“爷，你别生气啊。”连蔓儿忙过去，扯了扯连老爷子，“一会就吃晌午饭了，我姐说今天要下厨，多做几个拿手菜，咱早点做饭，到时候给我奶送过来，比吃疙瘩汤好。”
连蔓儿一边说话，一边给连守信、张氏和连枝儿使眼色。
张氏和连枝儿就拉了王氏，连守信和吴玉贵拉了连老爷子就都往外走。
“对，一会让枝儿做几个拿手菜，咱大家伙也都好好尝尝。她奶也爱吃枝儿做的菜。”
大家都心照不宣，说的话却将一切都遮盖过去，顾全了所有人的颜面。
只有连秀儿还抽抽搭搭地哭，嘴里不住地辩解。
“老姑，我爷他就是生气，他不是说你。”连蔓儿迟疑了一下，还是走到连秀儿跟前，“老姑，你快进屋陪着我奶吧，一会做好了菜，我给你们送来。”
连蔓儿将连秀儿推进屋，随手就将门给带上了。
关门的那一瞬间，连蔓儿分明看到，应该病倒在炕上的周氏就虎视眈眈地站在门旁。
连蔓儿从上房里出来，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好在她及时灭火，要不然等周氏按捺不住从屋里出来，和连老爷子接上了火，那这一场争吵还不知道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发展到何种程度。
回到西厢房，外屋张氏、连枝儿、蒋氏、赵氏已经准备要准备饭菜了，屋里面，连守信、吴玉贵、连老爷子等人说说笑笑，仿佛刚才的事情并未发生过一样。
今天连枝儿和吴家兴定亲，除了连、吴两家、媒婆，另外还请了鲁先生、王幼恒、镇上的武掌柜、三十里营子的里正。刚才连老爷子没有去上房，就是在陪这些人说话。
连蔓儿进了屋，没有立刻去帮忙，想起刚才的事，她的目光一瞬间有些阴沉。周氏的手段很简单、也很直接，只是她们应对的都很好，尤其是王氏力挺连枝儿，这一手做的很漂亮。
可是，如果刚才她们应对的稍有差池，比如说她们逆来顺受，或者哪一个受不了突然爆发，或者王氏没那么聪明，又或者王氏动了私心，想独善其身也好，想以后拿捏连枝儿也好，她们和吴家之间必定会因此生出嫌隙，为连枝儿以后的婚姻生活留下隐患。
连蔓儿朝上房看了一眼。周氏那边没有动静，看来应该是不会再闹腾了。不过，也不能放心的太早。她们还觉得周氏最多就是不露面，也没想到周氏会像刚才那样下她们的脸。
周氏就像一个火药桶，无法估计她什么时候会爆炸。
“娘，咱家今天来的人多，我看咱的屋有点坐不开。”连蔓儿走到张氏身边，小声道。
“不是说好了……”她们事先说好了，她们的屋子小，到时候客人坐不开，就安排去上房。当然不是东屋，而是西屋。
张氏话说了一半，就顿住了，她看着连蔓儿。
“蔓儿，你想说啥？”张氏问。
“娘，要不，咱把席摆咱铺子那边去呗。那边宽敞，桌子板凳啥的都是现成的。锅啥的也是现成的，反正现在咱还没开始做菜，把东西都搬过去，在那边做不也一样。”连蔓儿就道，然后又贴近张氏的耳朵，“我怕我奶一会还要闹。”
“她已经……，她还能咋样……”张氏想起刚才的事来，气的连喘了两口气，“对，蔓儿你说的对。你奶那人，我对她是不报啥希望了。咱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张氏这么说着，就进屋去叫了连守信出来。夫妻俩略一商量，就达成了一致。之前没想着去那边，是因为，这里是他们的家。给连枝儿定亲，当然是在家里办。
现在挪过去，也就是说那边宽敞，方便大家伙坐席吃饭，村里的人看了，也说不出什么来。
“就在新铺子那边吧，桌椅板凳啥的都是新的，要不，一会我还说要上那边去搬家伙。”连守信就道。
因为之前是农忙，新铺子定做的桌椅板凳，这两天才陆续地运来。
“行，那我们先过去铺排开，你们先唠一会，就也过来吧。”张氏就道。
“娘，你也进屋陪着三婶她们说话吧，这些事交给我们就行。”连蔓儿就道，“娘你看我几个伯娘、嫂子都在这，比你想的还周到那。”
“对，四婶，你屋去吧，这外边的活就都交给我们，保准给你办的利利落落的。”蒋氏就笑道。
古氏、何氏、赵氏也都点头附和。
“行，那这就都交给你们了。”张氏很高兴，笑着答应道。
五郎和小七早就去铺子那边，将小牛车赶了过来，将准备好的食材、盆碗之类的都装上车，连蔓儿、古氏、何氏、赵氏、蒋氏、连叶儿、四郎、六郎等人就跟在车上，一会就到了新铺子。
大家伙忙着将东西搬进铺子里，铺排开来，紧接着，就到厨房里开始烧火做饭、炒菜。
一会工夫，张氏和连守信也将人都带了过来。
席面的菜式是早就定下来，又有连蔓儿来回支应，厨房里虽然忙碌，却是井井有条。今天是连枝儿定亲的日子，虽说是让她做席面，不过一般的饭菜都是大家伙来做，只将红烧鲤鱼等几道出彩的菜式，交给连枝儿。
连枝儿是做惯了饭菜的，这次有赵氏帮她烧火，她做起菜来，自然更加得心应手。
很快，就做好了两张席面，男客、女客各一桌，男客是连守信和五郎陪客，除了吴家父子、请来的客人，连老爷子带着连守仁和连继祖都坐上了桌，小七也被连蔓儿安排在吴家兴身边坐了。女客是张氏带着连枝儿陪客，除了王氏、吴家玉和王媒婆，古氏、何氏和赵氏都坐上了桌。
连蔓儿这一辈的，从蒋氏开始，就都没有上桌，她们要负责上菜，等这一席吃完了，她们才能吃下席。
席上的饭菜丰盛体面，连家从连老爷子、并在家的儿子、和儿子媳妇们都坐了席，孙儿辈的小的们和孙儿媳妇忙碌着伺候，一切井井有条，就是最闹腾的四郎和六郎都规规矩矩的。
“这才是兴旺人家应有的气象！”
连老爷子听了立刻笑逐颜开，只是一转瞬，那笑容就僵硬了。

第三百零七章 决定
连老爷子的笑容僵硬，也只僵硬了一会，他随即仰起头喝了一口酒，眉目这才又重新舒展开来，继续和旁边的里正谈笑风生。
大家口里赞的兴旺人家的气象，是连守信家的兴旺气象，是连守信和张氏办的这个酒席，显示出来的兴旺的气象。连老爷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倒不是他嫉妒自己的儿子，而是他心里更希望，大家所赞的兴旺气象，是整个的连家。
谁都没有再去关注缺席的周氏和连秀儿，一顿饭，大家都吃的很开怀。吃完了席，众人纷纷散了，回村的回村，回镇上的回镇上。连老爷子多喝了几杯，脸色发红，走起路来脚步有些发飘，也在连守仁和连继祖的搀扶下，回老宅去了。
将客人都送走了，连蔓儿、蒋氏、连叶儿几个就开始收拾。连枝儿知道她们为了自己的事忙碌了半天，还没吃饭，就有些过意不去，要伸手帮忙，却被连蔓儿推开了。
“姐，你要干活，哪天都行，今天不行。今天啊，是你的好日子，啥活都不能让你干。”连蔓儿笑着对连枝儿道。
“没错。”蒋氏笑着附和，“枝儿今天可是娇客。”
“是啊，枝儿姐，你歇着去吧，这伙计，我们一会就干完了。”连叶儿也道。
几个人将屋子收拾了一番，这才热饭热菜，重新摆上桌子来，上桌吃饭。
这桌下席，除了连蔓儿、蒋氏和连叶儿，还将连朵儿、连芽儿、妞妞、四郎和六郎都叫了来。
这是早就商量好的，连枝儿的喜事，大家同喜，让这一大家子都吃个高兴。
连蔓儿这边桌上吃饭，张氏就坐在旁边，时不时地说上两句。
“给你奶和你老姑的饭菜都送过去了没？”张氏问。
“刚开席就送过去了。”连蔓儿道，而且是当着大家伙的面，挑的好饭菜，给周氏和连秀儿送过去的。“是我和我大嫂送过去的。”
“那就好。”张氏点头道。有蒋氏等人在场，她就没有继续问周氏接到饭菜时的表现。
连家也是普通的庄户人家，平时生活，尤其是在饭食上，都十分的俭省，家中的饭桌上别说是肉，就是油星也是少的。蒋氏吃的还算斯文，其他几个，尤其是四郎和六郎，一开始还好，后来就都狼吞虎咽起来，将一桌饭菜吃了个精光。
蒋氏吃过饭，又帮忙收拾了一番，才带着妞妞离去。
连蔓儿一家人没有急着回老宅，而是留在了新铺子里。没有别人在场，她们说话就自在了许多。
“今天这事，办的挺周正。”连守信也喝了酒，脸色有些发红地道。
张氏也有同感，今天从吴家送来的定礼，到她们办的酒席，都让她很有脸面。不过，张氏并没有忘记在老宅周氏的所作所为。
“……咱这是搬这边来办了，才周正了，要是还在那边，还不知道她奶又要出啥招那。……你不是她亲儿子，咱枝儿是从道边捡来的？咱闺女这一辈子就这一回的事，她奶也真狠得下这个心。别说是一家人，就两姓旁人，但凡没有把她孩子扔井里这样的大仇，也不能挑这个日子来添堵。”
张氏把火气都撒在了连守信的身上，谁让他是周氏的儿子那。
“你也在旁边看见了，我那时候心可是拔凉拔凉的，你说说，她奶那是安的啥心。我是别人家的闺女，嫁进你们家，该我挨骂受气，我认了。枝儿可是连家的孙女，非要吴家不待见枝儿，以后也受婆婆的气，她奶就乐了？”
“咱处处把她摆头里，可她是咋待咱们的？”张氏说着话，眼圈就有些发红，“她总让被人摸摸良心，她咋就不摸摸她自己个的？”
“这事，她奶是……办的糊涂。你看，老爷子不也气的够呛，这一回家去，事情肯定不能了。”连守信苦着脸道。
“这就是糊涂的事吗，她糊涂，她咋不当面下秀儿的脸，就下枝儿的脸？”张氏继续不依道，“你是她儿子，你总向着她说话。你去跟她过去吧，我们娘几个从今后就不回去了，我们就在这过，省得回去了，她看见我们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今天这样的事，她都做的出来，还有啥是她做不出来的。”
张氏说着，就推了连守信一把。
连守信无奈，这就是所谓的夹板气。以前张氏无底线的忍让，他才没早点尝到这个滋味。
“她奶今天这个事，是做的过分。”连守信端正了一下态度，说道，“咱以后能离的远点就远点吧，等秋后咱在后面盖了房子，要不，咱就搬出来住吧。”
周氏蛮不讲理、不顾情面，张氏只在他面前抱怨，但是当面对周氏却并没有任何的不敬，过后，还是将最好的饭菜给周氏送了过去。所作所为，让任何人也挑不出毛病来。
两相比较，让连守信的心完全偏向了妻儿这一边。
庄户人家大都恋乡恋土恋家，搬家对于她们来说，是件极大的事情。连守信能做出这样的决定，并不是一时冲动，只是今天周氏的举动，让他坚定了搬家的决心。
“嗯，那就搬吧。”张氏想了想，就点头道。
连蔓儿、连枝儿、五郎和小七自然都没有异议。
要搬家，也要等到秋后盖了房子，当前，他们还有许多的事要操心。
“今天我也享享福，多亏蔓儿，这里外忙活的，我和枝儿也能安安生生坐上席吃饭。”张氏含笑看着连蔓儿，“家兴他娘还有王媒婆，都一个劲地夸咱蔓儿。王媒婆还要跟我打听蔓儿的八字……”
说到这，张氏忍不住笑出声来。连枝儿刚定下一门好亲事，小小年纪的连蔓儿就又被惦记上了，她这做娘的怎么能不高兴。
“娘，你没给她吧？”连蔓儿就是一惊，她还小，她可不想早早就定亲，嫁给人做媳妇。“娘啊，我还小啊，你可不能忍心早早把我打发给别人家啊。”
“没，我没给。”张氏见连蔓儿着急了，就笑道，“我也说了，我们蔓儿年纪还小，这事不着急。”
“这就对了。”连蔓儿暗暗地擦了一把汗。她今天可都是为了连枝儿，才那么劳碌的。
“蔓儿，姐再给你做双新鞋子，你要啥花样的？”连枝儿小声问连蔓儿。
“就一双？我要两双。”连蔓儿立刻道。
“好，两双就两双。”连枝儿笑道。
一家人正说的高兴，就见连叶儿急急忙忙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四叔、四婶，咱家里打起来了。”连叶儿对连守信和张氏道。
“啥？咋回事？”连守信立刻坐直了道。
连蔓儿就将连叶儿叫到自己跟前，让她慢慢地说。
“……我爷和我奶打起来了。”连叶儿道。
从连叶儿的嘴里，大家这才知道，连老爷子回到家，倒头睡了一小觉，醒过来，就立刻和周氏吵了起来，原因当然是周氏刁难连枝儿的事。
“我爷一开始骂了几句，我奶不知道是心虚还是咋地，都没吭声。我爷他不喝了不少酒吗，就越骂越厉害，我奶就不干了，和我爷对骂起来了，我过来的时候还吵吵那。不是人拉着，都要动上手了。”连叶儿说道。
连守信看了张氏一眼，看他的神色，他对连老爷子和周氏，还是担心的。
“爹、娘，你俩不能回去。你俩回去了，就是去挨骂去了，我奶肯定得饶上你们俩。这么地吧，我回去看看。”连蔓儿就道，“娘，你不说我三伯他们在山上上工，没吃着咱的饭菜，要送点过去吗，我这就送过去吧，正好……要是能劝我就劝两句。”
“那行。”张氏就折了小半盆的剩菜，连蔓儿端着，就和连叶儿往老宅这边来。
连家吵架是常态，只是今天日子特殊，连老爷子和周氏老两口子又吵的格外凶，因此，连家的大门口就聚集了些看热闹的小孩子和两个没事的小媳妇。
“哎呦，蔓儿这是给送菜来了？”那两个小媳妇看见连蔓儿端着菜，就笑着打招呼，“都是好菜那。”
“晌午我姐定亲吃饭，我二伯、三伯他们在山上上工，请不下假来，都没赶上，我送点菜过来，给他们晚上吃。”连蔓儿就笑着道，“春生嫂子、大力嫂子，你们闲着那，屋里坐会不？”
“不，我们有事，就是路过、路过。”两个小媳妇忙讪笑着走开了。
连蔓儿又朝那几个小孩子瞪了一眼，几个孩子就都一哄而散了。
连蔓儿就和连叶儿往院子里走，从大门口就听见了连老爷子和周氏的声音，越往院子里走，听的就越发的清晰。
进了上房，蒋氏就迎过来，将连蔓儿手里的盆子接了过去。
东屋的门帘挂在门上，从门口就能看见连老爷子和周氏都坐在炕上，各据一方，正在对骂。
“你呀你，你这一大把年纪你算是白活了，……你今天办的这个事，没人味啊你。”连老爷子指着周氏骂道。

第三百零八章 小满
连老爷子的这句话，让周氏立刻就炸了。她张着两只手臂，挺身就往连老爷子身上扑了过来。好在连秀儿、古氏、何氏等人都在身边，才勉强将她拦住了。
她们能拦住周氏的身子，但是拦不住她的嘴。
“我年纪白活了，你就不白活？我咋没人味了，我咋没人味了，你倒说说了。你长了一张巧嘴，你就知道说我。我给你丢脸了，要不是你没能耐，我和秀儿我们娘俩能落到这样？”
“说枝儿的事，你别又往别处扯！”连老爷子沉声道。
“枝儿的事咋啦，我知道我病的不是时候，我对不起你们老少爷们了，我一会我就给她们磕头去，你满意了吧。”张氏说动说西，只字不提她刁难枝儿，结果王氏接手要给她做饭的事。“你骂我没人味，你就有人味了？秀儿是我一个人生下来的，统共就这么一个老闺女，也是说亲的年纪了，要搁别人家里，指不定多尊贵那，在咱家，就不如一棵草。”
连秀儿挨着周氏，垂着头，正抽抽搭搭的哭着。
“这些年，咱这日子一天不如一天的，秀儿跟着咱们一天好日子都没过着。你这当爹的，不知道心疼她，你看看你今天都做了啥。当着新亲的面，你把秀儿骂的一钱不值！连方，你真心狠啊你。你就见不得我们娘俩好是不是？秀儿这年纪，脸面多值钱你知道不，你那么骂她，你让她以后怎么抬头做人。要说没人味，你最没人味！”
周氏指着连老爷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骂着。
“你也知道秀儿脸面值钱，那枝儿今个定亲，她的脸面就不值钱？”连老爷子气的手直哆嗦，“你呀，让人说你啥好那，你咋就说自己个的理。你就有你自己个，你心里啥人都没有啊。”
“她定亲了，那就不是我孙女了，让她倒口水、给我碗饭，那就不应当了？……那事跟秀儿啥关系，她出去说话，那都是为了大家伙好。你不就是看不上我吗，你直接骂我啊。你骂秀儿，把她的名声坏了，你能得着啥好。……你看不上我们娘俩，你看上谁你和谁一起过去。”
别说连老爷子，就是连蔓儿在外面都被气笑了。周氏的不讲理，已经达到了某个不可说的高境界了。
“你都给新亲立上规矩了，你还有脸在这说！”连老爷子气急了，“你就这么顾着秀儿的？有你这样的娘，人家原打算上咱家来给秀儿提亲的。人家都吓的不敢来了！你还巴拉巴拉地说道个啥，以后秀儿要是不好，就是毁你手里了！”
“哎呀，”周氏噎了一下，随即就嚎啕大哭起来，“你个老不死的，你不安好心，你咒秀儿啊。”
“我跟你个混婆娘耗不起，就会讲歪理，我当初是瞎了眼了。”连老爷子一边说着，一边从炕上下来，推开扶他的连守仁和连继祖，就要往外走。
因为晌午喝的有点多，再加上心情郁闷，虽然过后睡了一觉，又经过这一番争吵，热血都上了脑门，连老爷子只觉得头重脚轻，身子一歪，就要摔倒。
连蔓儿吓的惊叫了一声，赶忙上前去扶连老爷子。
连守仁和连继祖就在旁边，也从两边扶住了连老爷子，这才没让他摔在地上。
大家伙忙将连老爷子扶到炕上，让他躺下。
“我没事，我没事。”连老爷子连连地说道。
周氏被吓坏了，哭嚎声戛然而止。
大家忙乱了一番，连守信和张氏也闻讯赶了过来，又请了李郎中过来给连老爷子诊脉，李郎中说没事，只是让连老爷子多静养，不要动气。
“老爷子性急，年纪又这一把了，以后就当少操点心，千万不要动气，……也别和人争吵。要不，这一口气上不来，后悔可就晚了。”李郎中如此嘱咐道。
连老爷子在外，从不会与人发生争执，而在家里，唯一一个会和他争吵的人，就是周氏。
大家都面面相觑，周氏挺直了腰板僵坐在一边，也不说话。
送走了李郎中，连蔓儿一家回到西厢房里。
“她奶这个脾气，吵起架来，啥理不理的，她才不管那。她就是要压过别人一头，要不然她就不舒坦。”张氏叹气道。
“爹这一出，我看她奶也吓的够呛。往后啊，应该能好点。”连守信也叹息道。
连老爷子是这一大家子的主心骨，更是周氏的最大靠山。从那以后，周氏虽然嘴上依旧不肯服软，但是态度还是有了明显的变化。
连家终于少有地过上了几天较为平静的日子。
正是小满时节，地里各种庄稼都出苗了，连守信每天忙完了早点铺子里的活计，就会扛着锄头下地。因为今年的雨水好，庙都出的很齐。连守信和其他的庄稼人一样高兴，这里拾掇拾掇，那里拾掇拾掇，精心地侍弄着庄稼。
这天是五郎和小七的休沐日，连守信也从地里回来了，一家六口人坐在早点铺子里，正在商量着将生意搬到新铺子里的事情。
“啥都准备齐全了，就缺个好日子。”连守信道，“待会咱准备几个素菜，再温一壶素酒，还是请住持大师傅帮咱挑个日子。”
“这行。咱这铺子开张的日子，就是住持大师傅给挑的，咱生意这么好，人家这日子给咱挑的不错。”张氏就道。
正说着，就听见外面马车声响，还有一个大嗓门吆喝着什么。
“麻……蚶子咧……麻……蚶子咧……”
小七的耳朵一下子就竖了起来。
“姐，你听见没，外边来卖麻蚶子的了。”小七忙拉住连蔓儿的手，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连蔓儿道。
想买东西，不去找张氏和连守信，而第一个想到找连蔓儿，可见，连蔓儿在家里掌管银钱的地位是多么的稳固和深入人心。
其实不用小七说，连蔓儿的心思也被窗外的叫卖声吸引了过去。
“姐，咱快去看看，要不一会，人该走了。”小七着急道。
“卖麻蚶子的，等一会！”果然，听见外面的马蹄声快速地在铺子门前走过，要往前面去了，连蔓儿赶忙起身，向窗外喊了一声。
“哎……”外面的大嗓门应了一声，接着就听见马车往回倒退的声音。
“娘，咱出去看看啊。”连蔓儿一边招呼张氏，一边忙着下地穿鞋，和小七一起跑了出去。
卖麻蚶子的是一个年纪约四五十岁的男人，他赶着一辆大车，车的四围都围了起来，里面是堆的高高的麻蚶子。
距离三十里营子约百来里地，就是海边，那里有渔村的村民靠打鱼为生。这样的距离，在连蔓儿的前世当然是不算什么，但是在这个交通工具落后的年代，就是很远的路程了，因此，三十里营子的人们都很难吃上新鲜的海产。
她们唯一能吃到的新鲜海产，就是这种麻蚶子。因为麻蚶子离了水，还能活上一段时间。即便如此，也不是每年都有人来这里卖麻蚶子。
“买多少啊？”赶车的男人看见大人小孩出来了一群，就问道。
连蔓儿走到车跟前，仔细地朝车里看了看。麻蚶子的个头很大，很多麻蚶子都张着嘴，里面的蚶子肉还在动，而且还能听见咔咔的蚶子壳开合的声音。连蔓儿伸出手，用一根手指碰了碰一只开口的蚶子，那蚶子立刻收回蚶子肉，将蚶子壳随即也合上了。
这些麻蚶子很新鲜，应该是早上捞上来后，立即就装车赶来卖了。连蔓儿暗暗地咽了下口水。这种麻蚶子皮薄、蚶子肉厚，味道特别的鲜美，她前世就很爱吃。
“你这麻蚶子多少钱一斤？”小七就问。
“两文钱一斤。”赶车的男人痛快地答道。
“姐，咱买不？”小七就问连蔓儿。
连蔓儿眯了眯眼，这个价钱，能买到这么大个、这么新鲜的麻蚶子，在她看来，是很便宜的。
“能便宜点不？”连蔓儿出于习惯地道。
“你打算买多少斤啊，就要便宜。”赶车的男人道。
即便正是海产汛期，但是来她们这卖蚶子的，也非常少。有的时候，一年也没人来一次。
“那，咱就多买点。”连蔓儿道。
“嗯，嗯。”小七连连点头，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姐，蚶子可好吃了，咱多买点，吃的掉的。”
张氏就从铺子里提了两个篮子出来，小七还觉得不够，跑进屋，又提了一个出来。
三只篮子都装的满满的，过秤一称，去掉篮子的重量，总共六十二斤。
“这东西不能放，买这老多，我看你们有几个肚子。”张氏笑着摇头道。虽是如此说，却并没有要连蔓儿少买。
“一百二十四文钱，我们买的多，给你一百二十文吧。”连蔓儿就道。
“行啊。”赶车的男人没有啰嗦，答应的很痛快。
连蔓儿就拿了一串钱，又数了二十个铜钱出来，那男人接了钱，并没有立刻就走。
“劳烦问一声，这村里，哪有有钱的人家，肯买麻蚶子的？”赶车的男人问道。

第三百零九章 麻蚶子
一般的庄户人家买麻蚶子，一次买十斤已经很多了，大多数也就买个三四斤，吃一顿尝尝鲜而已。已经过了晌午，卖麻蚶子的男人的大车上，还有一半的麻蚶子没有卖掉，三十里营子离他所在的渔村却有百十里路的路程，他急于找大户，快些把这些麻蚶子卖掉，好往回返。
“你从这个村口进去吧。”连蔓儿就指着前面，对应连家老宅的村口，从那里，也可以达到王举人家，“大点声招呼，买的人肯定不少。”
毕竟，三十里营子的人家吃蚶子，也就这一年一季，很多人家都会买，虽然不会多买。
赶车的男人听了，道了谢，就往连蔓儿指的方向去了。
一家人将三篮子麻蚶子抬进屋里。
连蔓儿捧起一捧蚶子来，闻了闻，清新的、海的味道。
小七就蹲在篮子跟前，眼巴巴地看着，不肯动窝，那样子恨不得立刻就能吃到嘴里。
只是，不管多么心急，这刚买来的蚶子都不能立刻就吃。
“孩子他爹，”张氏就招呼连守信，“水缸里的水不够了，你再去提两桶水回来。”
“哎。”连守信答应着，就提了水桶往外走，五郎很懂事地跟了过去，给连守信帮忙。
“这急不得，得先让它把泥吐出来。”张氏就又朝连蔓儿和小七笑着道，“这老些蚶子，你俩去多找俩大盆来。”
麻蚶子从海里捞上来，里面的泥沙不会少，要将麻蚶子放在清水中，让它将壳里的泥沙吐干净了，才能吃。
“娘，那啥时候咱能吃上蚶子？”连守信和五郎提了两桶水回来，连蔓儿和小七又找了两三个大木盆，将蚶子到进入，再加满水。小七一边干活，一边问张氏。
“多让它吐会泥，明天吧，明天咱再吃。”张氏道。
一个晚上，足够让这些麻蚶子吐干净壳里的泥沙了。
为了吃到美食，等待是必须的。
家里没事，小七就搬来个小板凳，坐在大木盆旁边。他托着下巴，一边看着里面的麻蚶子，一边和连蔓儿说话。
“姐，咱这蚶子明天咋吃？”小七很期待地问连蔓儿。
麻蚶子味道鲜美，怎么吃都是好吃的。最简单的做法，就是将吐干净泥沙的蚶子放进大锅里煮熟，然后剥出蚶子肉来，蘸着蒜泥酱油吃，也可以直接将蚶子肉剥出来，炒韭菜或者炖豆腐，都相当的美味。
“明天咱先煮一大锅吃，剩下的，晌午吃炒韭菜，晚上吃炖豆腐。”连蔓儿就道。
“好！”小七笑眯了眼睛道。
“这老些蚶子，咱家六口人，一天怕还吃不完那。蚶子是好吃，也不能一下子吃顶着。”张氏在旁边道，她有些担心，“这东西又不能放。一放，就不新鲜了。这东西不新鲜可不能吃，把人给吃坏了。”
所谓的把人给吃坏了，就是吃了不新鲜的蚶子，人会生病。
“娘，那咱把蚶子肉挖出来，晒干了，慢慢吃那不就行了。”连蔓儿就道。
三十里营子的人们，也就吃这一季的鲜货。他们不是渔民，并没有将蚶子晒成干，留着以后吃的意识。
“晒成干，慢慢吃啊……”张氏有些犹豫，她没看人这么做过。隔行如隔山，她们是农民，不是渔民。
“娘，你看镇上的干货铺子里，还有鱼干卖那。”连蔓儿就道，“我想吧，人家住海边的人，这种东西当季的肯定都吃不了，咱到秋下还晒菜干那，人家能晒鱼干，这蚶子咋就不能晒干吃了？”
“你这么一说，还真就是这个理。”张氏点头，“那行，明天吃不了的，咱就晒干了吃。”
其实很多事情，等别人做过之后，其他人看着就觉得非常简单。比如说，出现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其他人才跟着开始吃。虽然，螃蟹本来就是能吃的。
天将傍晚，连蔓儿一家收拾了收拾，就打算回老宅做晚饭，刚走出铺子，就看见刚才那卖蚶子的男人赶着车从村里拐了出来。
“你们还买蚶子不？”男人将大车赶到他们跟前，就跳下车，问道。
“啊？”连蔓儿有些惊讶，等看见大车里那一堆蚶子，她就明白了男人的意思。
“我这蚶子还剩下几十斤，我赶着回家，这些蚶子，你们要是都要了，我算你们便宜点。”男人直接说道。
“我们都买了那老些了，吃不了。”张氏就道。
“你们这不开着铺子吗，还怕吃不了？”男人说道，“就剩这些，估摸着能有个五十几斤，你们要是要，就给我八十文钱就行了。”
“多少钱，我们也吃不了，买了也是浪费。我们铺子里，不卖蚶子。”连守信道。
连蔓儿走近大车，抓了一把蚶子在手里看。
过了这半天，蚶子还都活着。
“这蚶子新鲜。”男人看见了连蔓儿的动作，忙道，“这是半夜里捞上来的，我直接就拉过来卖了。”
连蔓儿放下手里的蚶子，思考起来。
“都买了吧，你们村里姓王的大地主家，人家买了一百多斤那。”男人继续劝说道，这些蚶子他再拉回家去，就不新鲜，不能吃了。卖给连蔓儿家，好歹他能赚些钱。“他家的管事还跟我说了，让我过几天，再给他们家送蚶子那。”
“我们可不能跟人家比。”连蔓儿就道，“这样吧，这些你一定要卖，就五十文钱咋样？”
“啊，”男人有些肉疼，“这一堆，少说有五十来斤那。”
“就五十文钱，我们本来就不想买了的。”连蔓儿就道。
“行，那五十文就五十文吧。”男人想了想，忍痛答应了。五十文钱也是钱，总比把蚶子白扔了强。
“蔓儿，咱都买了那老些了。”张氏拉过连蔓儿来，小声地道。
“娘，”连蔓儿对着张氏眨了眨眼，“咱晒干了吃。……多便宜啊，咱买了吧。”
“嗯，嗯，娘，咱买了吧，便宜一半那。”小七在旁边附和道。他爱吃这些鲜货，买多少他都不会嫌多。
“那就买吧。”张氏无奈道。
将大车上的麻蚶子都收入自家的篮子，过秤又称了一下，足足有五十六斤，连蔓儿眯着眼睛，从钱袋里数出五十文钱来递给了男人。
“大叔，你说要给王举人家送蚶子，是啥时候？”
“后天。”男人接了钱，答道，“说是他家太太办生日。”
“大叔，你那天来，路过我家铺子停一停，兴许我们还得再买些蚶子。”连蔓儿就道。
“那行啊。”男人痛快地答应了，随即赶着车走了。
因为又买了这几十斤的蚶子，连蔓儿一家只得又回到铺子里，提来清水，又找了几个木盆和木桶俩，将蚶子都放进清水中。
“孩子他娘，咱买了这好些蚶子，我想……”连守信看着张氏说道。
“我这正想着那，咱提半篮子回去，给她爷奶尝尝鲜。”张氏就道。
连守信傻笑了两声，有些事情，不用他开口，张氏就能想到头里，这让他对张氏又爱又敬。
一家人提了半篮子的麻蚶子回了老宅，进了院子，就看见上房窗台下放了一个大木盆，里面是用清水泡着的多半盆麻蚶子。
连老爷子正坐在不远处，修理手里的锄头。
“爷，你们也买蚶子了？”小七就道。
“啊。”连老爷子抬起头，笑道，“买了，你们买了没有？”
“爹，我们也买了。”连守信答道。
小七就拿了篮子递给连老爷子，“爷，这是我们给你的。”
“你奶也买了不老少，够吃的了。爷不要，留着你自己吃吧。”连老爷子呵呵地笑了。
爷孙俩在那退让，周氏端了一瓢糠皮从屋里走出来。小七就将篮子递给周氏。
“我们自己买了，不要你们的。拿回去吧！”周氏沉着脸，也不看小七，就去喂鸡了。
这样的态度，也许在别人来说，是很难以忍受的，但是在周氏，这已经是不错的态度了。庄户人家，肯和孩子们轻言细语的少，大多数对待子女都是呼呼喝喝的，但是对待孙儿辈，一般都会温和很多。
在周氏，这样对待小七，就算是温和的了。
小七就提了篮子，回到西厢房。
连蔓儿就端了个木盆来，将篮子里的蚶子到进入，又倒满了清水。
临睡前，木盆里本来清澈的水，已经浑浊不堪了，只得又换了一盆清水，大家才去睡觉。
半梦半醒之间，还能听见麻蚶子扑哧扑哧的吐水声，怀着明天就能吃到美味的美好愿望，连蔓儿睡着了。
第二天的早饭，连蔓儿家的饭桌上，多了一大盆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麻蚶子。麻蚶子很好煮，水一烧滚，原本闭合的蚶子壳张开了，蚶子肉就熟了。
张氏捣了蒜泥，加酱油，调了一碗浓浓的蘸汁，连蔓儿又将前些天炸的辣椒油倒进去一点点，肥美的蚶子肉，蘸一点点酱汁，吃进嘴里满口鲜香。
蚶子肉吃到饱，不过看着铺子里摆满了一地的盆盆桶桶，张氏还是有些发愁。
“娘，这些蚶子肉晒成了干，可有大用处。”连蔓儿笑着对张氏道。

第三百一十章 鲜汤宝
连蔓儿笑着对张氏耳语了几句，张氏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那还真值当试一试，我说那，我家蔓儿做事心里最有谱了。”张氏点头道。
不过要晒蚶子肉，首先得把蚶子肉从蚶子壳里挖出来。这将近百斤的麻蚶子，可是不小的劳动量。
晌午趁着干活的空隙，连蔓儿、连叶儿和连枝儿先挖了差不多一斤的蚶子肉出来。蚶子吐了半天加一整夜的泥沙，中间换过两次水，因此蚶子肉里面已经非常的干净了，连蔓儿又去菜园子里，割了半篮子的韭菜回来。
等五郎和小七晌午从私塾回来，饭桌上就多了一道炒的香喷喷的麻蚶子炒韭菜。
春末夏初，正是生发之际，麻蚶子炒韭菜是既美味，又顺应节气的一道养生菜。
赵氏和连叶儿也留下来一起吃了晌午饭。虽然上房也买了蚶子，但是那多半盆的蚶子，挖出蚶子肉来，那么一大家子人，轮到赵氏和连叶儿，也就是尝个味道。在连蔓儿家，她娘俩却可以随便吃。
“那麻蚶子，是秀娥嫂子张罗要买的。秀娥嫂子自己还出了钱。”一边吃蚶子，连叶儿一边告诉连蔓儿道。
“秀娥嫂子出了钱？那吃的时候咋分？”连蔓儿问。
“以前咋分估计还咋分，就是秀娥嫂子能多吃点，她不怀着孩子那吗。”连叶儿道。
“老连家的门风要变了。”张氏就道，“我和她三伯娘那时候，怀了身子，啥都和平时一样。我们也傻，不知道自己张罗点吃的。她姥姥后来就跟我说，后悔把我嫁这么老远，这要是离家近点，想吃啥还能跟她说。”
“娘，你这是吸取你自己的经验，才把我姐定的这么近吧。”连蔓儿就笑道。
“那是。”自家人说话，张氏也没什么顾忌。
“枝儿这婆家我看人挺好，以后肯定不会委屈了枝儿。”赵氏就道。
“嗯，家兴他娘是不错。”张氏点头道，看赵氏不怎么夹菜吃，就又忙道，“她三伯娘，你多吃点菜。咱这回蚶子买的多，往饱里吃都没事。……叶儿，你也多吃点，别外道。”
“四婶，我吃着那。”连叶儿就道，“我和我娘也就在四婶这能吃着蚶子，家里买的，我们是吃不着。我奶他们肯定是今天晌午吃蚶子。”
庄户人家，难得吃一点好的，一般都是选人都在的时候吃。
“要是晌午吃，你和三伯娘是吃不着，可二伯、三伯、二郎哥、三郎哥他们不也吃不着吗？”连蔓儿就道。
自从赵氏来铺子里干活，也在铺子里吃饭后，她回家吃饭的时候，周氏分给她的食物就更少了。
“家里口粮不够，再说咱家有啥好吃的，你再那铺子里多吃几口，就啥都有了。”周氏还曾经对赵氏这么说过。
再后来，连叶儿在铺子里吃饭的时候多了，周氏对连叶儿也是如此。恨不得她们娘俩在铺子里吃一顿，就顶三顿，回家不再吃饭。
按连家惯常为周氏开脱的话来说，这并不是周氏心眼不好，周氏只是心眼小，想为家里节省些口粮。
周氏舍不得媳妇和孙女吃，却还不至于不给儿子和孙子们吃，尤其是里面还有连守义和二郎，人家还都在山上干活给家里挣钱。
“那还不简单吗，奶肯定得给留菜。等傍晚吃饭的时候，就留那一盆，肯定得摆咱爷那一桌上，我和我娘轮不着吃的。”连叶儿道，“这也不是头一回了。”
连蔓儿哦了一声，明白了。
吃过了晌午饭，连守信将一桶桶的麻蚶子都提到铺子外面一棵大树下，张氏、连蔓儿、连枝儿、五郎、小七都搬了板凳，拿上盆碗，出来坐到树下开始挖蚶子肉。赵氏和连叶儿也没有走，留下来帮忙。
挖出来的蚶子肉，就被连蔓儿放在草垫子上，放在太阳底下暴晒。
临近傍晚的时候，等五郎和小七又从私塾回来了，一家人背后的蚶子壳已经聚集成了一个小丘。连蔓儿就拿了一个小盆给小七，又数了几枚铜钱给他。
“去豆腐坊买三块豆腐。”连蔓儿对小七道，“咱晚上吃蚶子炖豆腐。”
小七欢呼一声，抱着盆子就跑了。
“慢点，小心点脚下头。”张氏在后面不住地喊，“买完直接拿回家，不用过来了。”
“哎，知道了。”小七答应着，跑远了。
蚶子肉都挖完了，连蔓儿捡了一小盆留作晚上吃，其它经过这半天的暴晒，已经半干，都收进铺子里，打算第二天接着晒。
晚上一家人又包包地吃了一顿蚶子炖豆腐，就聚集在一起闲话家常。
“那些蚶子干……”连守信就提起了蚶子干的话题。
“爹，这些天，你有没有觉得咱家炒菜做汤啥的，都比以前好吃了？”连蔓儿开口道。
“是啊，前几天我不就说了吗。咱这开了铺子，别的先不说，你娘和你们这炒菜的手艺，就明显见长。就枝儿定亲那天的菜，和正经厨子做的不差啥。”连守信就道，很为妻儿的本领自豪的样子。
“爹，你再好好回味回味，仔细说说呗。”连蔓儿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连守信，显然是想听到更多夸赞的话。
“那些鸡鸭鱼肉就不用说了，咋做咋好吃，就是那炒的小油菜，还有咱平常吃的小白菜汤啥的，经你们的手做出来，就多了股鲜亮味。”连守信想了想，就说道。
连蔓儿就笑了起来。
“爹，那可不是全靠我们做菜的本事，……是我们在里面加了东西。”连蔓儿就道。
“加了啥，我咋没注意到？”连守信就问。
“虾皮。”连蔓儿起身看了看，外面没人，这才坐回到炕上说道。
这个年代，是没有诸如味精、鸡精这样的调味料的，而他们又不是大户人家，每天都能熬高汤，为了饱口福，让饭菜更鲜美，连蔓儿就动起了脑筋。
买回来的虾皮，晾的干干的，然后磨碎了，做菜的时候当做鸡精、味精那样放一点，既能提鲜，又保证了健康。
这也是为什么，连蔓儿家的虾皮吃的特别快的缘故。
“啊，是这么回事啊。”连守信恍然大悟。
“这可是咱的机密，谁都不能告诉。”连蔓儿环视四周，正色道。
一家人都点头。
“爹、娘，你们想想，这虾皮粉提味的效果就这么好，那要是换成比虾皮更好吃的蚶子那？”连蔓儿看着一家人，缓缓地说道。
“这还用说吧。”连守信笑道。
“对，”连蔓儿点头，“所以，我打算把蚶子肉晒成干，然后磨成粉，以后炒菜做汤，咱就放这个提味。……咱家自己吃这不算啥，我想，把这东西用到咱铺子里的吃食上。”
如果铺子里的吃食更加鲜美，那么就会招来更多是食客，带来更多的收入。
一家人都兴奋起来。
“姐，你让卖蚶子的大叔下次来到咱铺子里，是不是那时候就想好了？”小七问。
“嗯。”连蔓儿点头。她是打算自家先试吃，等确定了配方，要在铺子里应用的时候，就要大量进货了。
“咱的新铺子都收拾的差不多了，就等好日子搬过去。我打算搬过去的第一天，就用上蚶子粉，争取一个开门红。”连蔓儿的两只眼睛亮晶晶地说道。
“这个好。”连守信道。
“就是蚶子肉晒干不易。”连枝儿道。
“咱有火炕。”连守信道。
“对啊，咱有火炕。”连蔓儿也笑了。万能的火炕啊，真是好物，连蔓儿很想喊一声火炕万岁。
当天晚上，一家人就在早点铺子的火炕上，开始烘干蚶子肉。等将蚶子肉烘干了，连蔓儿又忙着将蚶子肉切碎，又放进罐子里，用捣子将其捣成碎末。
蚶子粉和虾皮粉按照不同的比例，调出来几份，分别放进灌汤包的馅料中，包了几个包子出来，分别做上记号。大骨汤里，也是如法炮制。
等包子和大骨汤熟了，每一样每个人都分得了一份，进行品尝，然后进行投票，哪一样得到的票数最多，就将采纳其相对应的配方。
这是关系到她们的铺子以后生意兴隆的大事，一家人都非常认真，最后的投票结果，其中一份全票赞成。
其实她们早点铺子现在的生意，已经相当的兴隆了，灌汤包子也卖的越来越好，连记包子的美名传了很远。但是连蔓儿并未因此而满足，固步自封，总有一天会被超越，只有不断地改进配方，做出更加美味的美食来，才能巩固和吸引更多的顾客，让她们财源滚滚。
连蔓儿捏着选定的配方，这个配方，她还会不断地改进，做为她们发家致富的强大保障。
“姐，这么好的东西，是不是该有个名字。”小七喜滋滋地道。
“当然。”连蔓儿点头，“就叫鲜汤宝咋样？”

第三百一十一章 新铺子开张
鲜汤宝问世，并将作为连蔓儿一家致富的秘密武器，连蔓儿又不厌其烦地把保密的重要性说了又说，一家人都不是傻子，也懂得这件事非同小可，都发誓绝不会跟任何人提起。
转天，那位卖麻蚶子的大叔又来了。因为是从渔村出来，直接奔的三十里营子，所以他上午就到了，先将王举人家要的蚶子送过去，他就来了连家的早点铺子。
连守信将人请进铺子里说话，他们这才知道，这位大叔的名字叫做韩得宝。
唠了一会家常，就开始说正题。
“老韩大哥，我们打算从你这多买些麻蚶子，”连守信对韩得宝说道，“除了麻蚶子，要是你们村里有好虾皮，我们也打算买。”
那天连蔓儿家一下子就买了一百多斤的麻蚶子，韩得宝已经将他们当做了大主顾，听连守信这么一说，他更高兴了。
“太好了。……麻蚶子你们要多少，我就给你们拉多少来。保证新鲜，我们都是天没亮就捞来了，一刻工夫都不耽误，马上装车往你这送。我这一天一车要是不够，我再给你找一辆车，两辆也行。……虾皮我们那也有，都是好的，有干货铺子的人来收，你们要是要，我也给你们送来，价格啥的，就着他们收的价格给就行。”韩得宝道。
因为交通不便，而且虽然有冰块保鲜的手段，不过那是只有大户人家才用的起的，渔民们打捞上来鱼虾，销路很不好找。像韩得宝这样自家有马车，还能走乡串镇地多赚些钱，那些没有马车的人家，只能将鱼虾晾晒成干，便宜卖给来收货的人。
就像连蔓儿前世曾经看过的新闻，说是某个年代，某个靠海的地区穷困的，只能顿顿吃大闸蟹充饥。连蔓儿当时还想过，她好想顿顿吃大闸蟹充饥，不过也就是想想。如果没有别的饭菜，真的顿顿只能吃螃蟹，那也是相当的痛苦。螃蟹性寒，尤其是对于女孩子，真顿顿吃起来，那后果可不太美好。
“韩大叔，我们要的量大，那这麻蚶子，是不是也给我们便宜点。”连蔓儿就道。
“这麻蚶子价格已经够低的了，”韩得宝苦着脸道，“也就是我们有车的人家，趁着空闲拉出来几车，这披星星戴月亮的，也就是挣俩辛苦钱……”
韩得宝说的其实不错，但是连蔓儿相信，麻蚶子还是有降价的空间的。
果然……
“就是便宜，也便宜不了多少。”韩得宝见连蔓儿等人都不说话，马上就道。
“这样吧，韩大叔，三文钱两斤，我们要九百斤，你分两次、三次都行，隔三天给我们拉来，要最新鲜的。虾皮先要二十斤。以后两三个月，你给我们送一次虾皮。……要是还有啥当季的鲜货，你也拉来给我们，到时候生意咋做，咱再商量。”连蔓儿就对韩得宝说道，“麻蚶子今年过季了，明年我们还会买，到时候还是从你这买，数量上，只会多，不会少。”
“老韩大哥，你也看见我们的铺子了，你保证货新鲜，这以后咱肯定是常来常往。”连守信也说道。
“行，啥钱不钱的，我就交下连掌柜你这个朋友了。”韩得宝想了想，就痛快地道。
这两天他在几个村子里卖麻蚶子，对连记的店铺也听说了一些。能交下这个主顾，那他以后就能有一笔固定的收入。就算每一斤的价格低一点，只要连记要的量多，所谓薄利多销，他就能多赚。
“我们一起出来的几个人，他们都嫌远，不往这边来，就我来了。我这来的还真对了！”做成了一笔大生意，韩得宝有些得意地道。
约定了下一次送货的日期，韩得宝就高高兴兴地走了。
连蔓儿一家却忙碌起来，她们要准备新铺子的开张。早点铺子的生意越来越好，就算不考虑旧铺子的房子的归属，增加的客人也让旧铺面越来越拥挤。
为了新铺子的开张，连记又另外雇佣了两个跑堂，一个在厨房帮工的媳妇。五郎和小七不需要再在铺子里帮忙，连守信也不用亲自跑堂了，他真正做起了掌柜的行当，并兼做收银。
张氏依旧在厨房领着人干活，不过新雇用了杂工，也让她轻省了不少。
连蔓儿依旧在后面做账房记账、掌管钱财。
在选定的吉日良辰，在一阵鞭炮声中，连记的牌匾被从旧铺子的门首摘下，由连守信亲自挂到了新铺子的门首。
王幼恒、鲁先生、武掌柜、里正、连老爷子、老黄、吴玉贵、吴玉昌等人被请了来，当做嘉宾。另外，让村人睁大眼睛的是，王幼怀也出现在嘉宾的队列中，就站在王幼恒身边。
这是连蔓儿的主意，她请王幼恒做说客，让连守信准备了几样礼物，给王举人的太太上寿，另外写了一张帖子，请王举人参加他们新铺子的开张宴席。王举人接了帖子，就将连守信请了进去，说了几句话，就说他没有时间，答应让他的儿子王幼怀来参加连记新铺子开张的宴席。
王举人这么给面子，当然不仅仅是王幼恒的缘故。
新铺子开张，楼上是为嘉宾准备的席面。楼下，照常营业做早点的生意。为了增添彩头，当然也是为了吸引更多的客人，这一天实行优惠，灌汤包买三赠一。另外每一位进店就餐的食客，都能获赠一小碟炒时蔬。
灌汤包的馅料里，炒时蔬里，还有铺子卖的汤和粥里，都放了鲜汤宝。
这一天的生意，连蔓儿不求赚钱，就是为了让更多的客人品尝加过了鲜汤宝之后的美食。她相信，这些人品尝了这一次之后，以后吃同类的饭食，都会将连记作为首选。
“这包子的馅料又改进了？”楼上，王幼恒咬了一口包子，立刻就道，“又比以前的鲜了，好。”
其他的人尝了包子，也都连连点头。
楼下，连记的熟客们当然更喜欢这宽敞的新铺面、崭新的桌椅，还有崭新的盘碗筷子。为了新铺子的开张，连蔓儿可是很舍得投入的。
等汤粥入口，更是有好多人夸赞起来。
“也怪不得人连记的生意好，你看人家这汤多鲜。”
“真是，今天这汤比以前的鲜。……伙计，再来一碗汤。”
“人这家做生意厚道，就这馒头，分量足，从来只有多的，没有少的。”
“连掌柜人家干净，吃进嘴的东西放心。”
忙碌了多半天，连蔓儿坐在里屋的炕上，看着比原来大了一倍的新钱匣子，依旧装不下，落了一炕的铜钱，眼睛笑的弯成了两道月牙。
“哎呀妈呀，这是多少钱啊！”张氏站在地下，喜的有些呆住了。
“两千二百八十五文。”连蔓儿不用看账本，就将数字说了出来。因为今天有各种赠送，刨除各种本钱之后，今天的利润差不多有一千五百文钱。
“那不是一两五钱银子！”张氏一屁股坐到炕上，带着些做梦的神情道。
“我也没想到，今天来的人可真多。”连守信也坐到炕上，说道。
“爹，原来咱的旧铺子铺面小，有那有钱的人想来吃，嫌里面挤，还有嫌铺面不体面的。咱现在的新铺子，够大够敞亮，也足够体面，那些人就愿意来了。”连蔓儿道。
“嗯，是这个理。”五郎点头。在镇上的私塾念了这些天的书，五郎接触的人面广了，知道的事情也更多了。
“咱今天不有优惠吗，来的人肯定多，明天就不知道了。”连守信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爹，你就放心吧。今天尝过了咱铺子里的吃食，怕是以后他们就吃不惯别人家的了。一传十、十传百的，咱铺子里的客人，只能越来越多。”连蔓儿就笑道。
“对，咱可有宝贝，鲜汤宝。”小七看见没外人在场，就小声地道。
可不是，别看这小小的鲜汤宝，今天的尝试足以证明，它将成为连记财源滚滚的有力保障。
高兴过后，一家人又开始商量以后的打算。
“旧铺子那边，租约还没到期，就用来存放东西吧，那里屋的炕，还能烘干蚶子肉啥的。”张氏道。
“咱新铺子这边，除了卖汤粥、馒头、包子，咱还做点别的菜卖不，老黄还说让咱上炒菜啥的。”连守信道。
“暂时还是这些吧。”连蔓儿想了想，就道，“咱现在还是早点为主。买包子的，咱不是有几道小菜吗，这现在就够咱忙活的了。咱以后看情况，再说。”
“不过，我的意思吧，咱这铺子的吃食，在精不在多。”连蔓儿道。
“这话对。”五郎点头，“咱铺子的地点在这，主要还是给山上的人供应早点，要增加更多的炒菜啥的，还是以后看情况。”
“这马上就快端午了，咱做点粽子，卖几天咋样？”连蔓儿翻了翻身边的大黄历，说道。

第三百一十二章 粽子
过端午节、吃粽子，这是不分地域，共有的习俗。来山上做工的人，远离各自的家，没办法吃上应节的粽子。她们的铺子里如果在端午节做粽子卖，肯定能赚上一笔。
“这个行。”连守信和张氏异口同声地道。
虽然吃粽子是共有的习俗，但是南方、北方不同的地域，吃的粽子是不一样的。南方大都吃的是白米粽子，也就是用糯米包的粽子。但是北方就不同，比如连蔓儿所在的三十里营子，这里并不出产大米，更不出产糯米。虽然也有富裕人家过端午节的时候，会买糯米来包粽子，但是大多数的庄户人家，包括城镇的居民，吃的都是黄米粽子。
黄米粽子，就是用本地产的大黄米包的粽子。大黄米是用糜子磨的米，这种米磨成面粉，到了冬天就可以用来包饽饽，也就是粘豆包。
本地产的大黄米，比外地运来的白糯米要便宜许多。
那么她们铺子里要卖，是卖大黄米的粽子，还是白糯米的粽子那？
“山上从南面来的人挺多的，恐怕他们吃不惯咱的黄米粽子，咱还是包白米粽子卖吧。”张氏道。
“山上也有咱北方的人，我跟他们唠嗑，听他们说，家里也是吃黄米粽子。”张氏道。
“那就白米粽子、黄米粽子咱都包一些卖吧。”连蔓儿就道。这样大家都能多一个选择，可以吃自己惯常吃的，也可以买另一样尝鲜。
很简单的决定，大家自然都说好。
“娘，那咱家吃啥粽子？”小七问。
过去在连家，大家当然吃的都是黄米粽子。
“娘，你还记得不，前年过端午节的时候，大伯从镇上拿回几个江米粽子，我奶分给我一点，那个味我现在还记得那。……比咱的黄米粽子好吃。”小七眼巴巴地看着张氏道。
三十里营子这边，一边管从南边运来的包粽子的白糯米，叫做江米。
自家吃的大黄米是粗粮，磨的没那么精细，比起从南方运过来经过精加工的江米来说，口感粗糙了些，也没那么好吃。虽然连蔓儿并不这么认为，但是大多数一直吃大黄米的庄户人家的孩子们，都更向往江米。
所谓物以稀为贵，从南方远道运来的江米，在大多数人眼睛里，是稀罕、珍贵的东西。
张氏就被小七看的心里发软。
“小七爱吃江米啊，那行，咱今年自家也包点江米粽子吃。”张氏说道。现在家里有了些闲钱，能让孩子们吃上好吃的，张氏心中只有欢喜，是不会心疼银钱的。
小七的要求得到满足，就喜滋滋地坐在那里笑。连蔓儿就忍不住把他揽过来，用手去捏他肉嘟嘟的脸。
张氏就和连守信商量，要去买多少江米、多少大黄米，自家要用多少，铺子里要用多少。
连蔓儿眼珠转了转，突然想到一件事。
“爹、娘，咱这两个月的口粮，是不是还没去跟我爷领来？分家的时候，我爷答应了咱一年的口粮，咱包粽子的大黄米，也该包含在这口粮里不是吗？”
连守信和张氏听了连蔓儿的话，都沉默了。
这两个月，她们因为铺子里生意好，又忙中种地、准备连枝儿的定亲等。张氏又考虑到几个孩子都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就很用心地改善伙食。大米、白面吃的多了，每顿饭还都会想法子做一两个菜吃，粗粮就吃的少了些。从上来要来的口粮没吃完，因此连守信这两个月，就没有去向连老爷子再要口粮。
“口粮……我去要，就这大黄米……”连守信显然是有些话不好说。
作为一家人，连守信在想什么，想说什么，大家伙心里都有数。
“要不，咱现在也不缺这一口吃的。口粮啥的，干脆就这样，咱就不去要了。”张氏就道。
这话正合了连守信的心思。连家的粮食并不是很多。而且每次从上房搬粮食，周氏的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张氏则是心地善良，在钱财上很少计较，而且她心疼连守信。
“爹、娘，这事我不同意。”连蔓儿想了想，就道，“咱分家得的东西本来就少，这口粮是咱该得的。”
连蔓儿这话说的不错，连守信和张氏对视了一眼。就算他们俩不想再要上房的口粮，但是他们也要考虑几个孩子的意见。这个家并不是他们两个人的。
“这口粮咱就是不要，也没人说咱好。”小七嘟囔了一句。
五郎和连枝儿都没有急于开口。连小七这么小的孩子都明白的事情，张氏和连守信不至于不明白。
“娘，咱就这么不要口粮了，没人说咱好不说，我怕还有人要编排咱不好。”连蔓儿又接着说道。
连守信和张氏都没吭声，因为他们知道，连蔓儿说的对。
上房现在人多、嘴杂，个人性情不一。如果他们就这样不再要口粮，周氏，还有上房的某些人，不会说他们是为了爹娘、兄弟、侄子们着想，而是更有可能说他们这是有钱了、发财了，不把口粮当一回事了。更有甚者，会说他们既然发财了，就只顾自己吃好的，而不照顾爹娘和兄弟们。
“咱家现在的条件，也不是顿顿都吃粳米白面，咱今年种的粮食还没下来，要是不从上房拿咱那份口粮，咱还是得花钱买粮吃。”五郎说道。
说到连守信和张氏的优点，比较民主，尊重自己的孩子，听得进他们的话，绝对算得上是其中一项。
“那这样，我还是去上房，把咱的口粮要来。”连守信想了想，就说道，“咱要包江米的粽子，那大黄米咱就少要几斤？”
“该要多少，还是要多少。”连蔓儿就道，“咱包江米粽子，也是咱自己挣钱另外买的。再说，大黄米要来，咱也有用处，又不会浪费了。”
连蔓儿心里有自己的打算。她以自己对连老爷子、周氏、还有上房诸人的了解，觉得和他们交往，就要一是一、二是二，该怎样就怎样。免得让人觉得她们底线很低，进而想得寸进尺。
至于这样做完之后，连守信想要孝敬连老爷子和周氏，在合理范围内，连蔓儿并不反对。即便周氏对她们很不好，做出来的一些事让她们一想起来就齿冷。但她生养了连守信，而且年纪大了，自己并没有谋生的能力。感情上，连蔓儿无法和周氏亲近，但是物质上的奉养，她并不心疼。
所谓孝道，有时候，是对自己出生的一种尊重。
当然，这并不妨碍她根据周氏的态度，来决定奉养的具体标准、事宜。
连守信要回家要口粮，连蔓儿、五郎和小七都跟了回来。
小七先跑去上房打探。
“我爷没在家，就我奶和我老姑在。”
“那咱就不着急，等我爷回来再说。”连蔓儿就道。
连守信点头。
连老爷子是接近傍晚的时候，才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的。不得不说，即便是在勤劳的庄稼人里面，连老爷子也得占头排。自从开始种地，他每天都不会闲着，吃完饭，就会扛着锄头下地，侍弄庄稼。
“爹，”连守信就迎上去，先和连老爷子唠了几句家常，就说到正题，“爹，我们的口粮……”
“我正要找你说这事，”连老爷子立即就接上了话茬，“你有俩月没来拿口粮了，我都给你预备好了，现在就搬吧。”
“爷，要包粽子了，我们想要二十斤大黄米，就从口粮里出。”连蔓儿就笑着道。
她们一家六口人，二十斤大黄米，落到每个人头上，也就三斤挂零，一个粽子用二两到三两米，一个人也就十来个粽子，正好够吃。
“就包二十斤的，够不够吃？”连老爷子就问，“一年就这一回，孩子们都欢呼着。”
欢呼，是三十里营子这里的土语，意思大致等同于热烈期盼。
“够了，也就过节前后吃几天。粽子不好克化。”连守信道。
“那倒是。”连老爷子说着，就带着连守信去搬粮食。
分家之后，连守信曾经想一次性地将一年的口粮都搬走，但却被周氏骂了一顿，不让他搬。周氏这样做的理由，说是怕他们不会过日子，一下子拿了所有的粮食，不知道节俭，很快吃光，或是卖掉，以后就会没粮食吃、饿肚子，到时候还得到上房去讨要。
周氏这样说，让大家都觉得她是为了连守信一家好。但是连蔓儿心里却觉得，这是周氏的控制欲的表现。
连老爷子当时没说话，但显然也有些赞同周氏的说法，怕他们分家后不会过日子，不知道把粮食匀着吃，到后来要挨饿。
连守信无法，只得一个月，或两个月来拿一次口粮。
连老爷子正在给连守信称大黄米，周氏就沉着脸走了过来。
“这是要称多少大黄米啊？”等看见大黄米装了满满的一小袋子，周氏立刻就叫了起来。

第三百一十三章 燕子和葫芦（一）
“娘。”见周氏来了，连守信忙叫了一声。
周氏看也不看连守信一眼，颠着一双小脚，飞快地走到跟前。她看清了秤上的斤数，又看见了旁边的米袋子，脸色越发阴沉了。
“老爷子，你这是干啥？你把米都称给他们，咱们不过了？你自己装好人，给人家溜须，你让咱们一家人喝西北风去？”周氏指着连老爷子，大声道。
往常连守信来拿口粮，周氏总会对他教训上一阵。而这次，周氏却直接对连老爷子开口了。不要以为这是周氏终于打算要放过连守信了，她只是转换了战略，对连守信采取漠视这种冷暴力。
连守信越重感情、心软，越看重周氏，则周氏这一招的打击力度越大。不得不说，周氏对连守信的了解和拿捏，是几乎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她对儿子恨得下心，下得了手，专门朝儿子的弱处和软处下手，非要让儿子完全顺从、臣服，否则决不罢休。当然，等儿子完全顺从后，她也会偶尔施舍一些温情。
连蔓儿瞟了一眼连守信，眼神中满是同情。
“你个老婆子，刚消停几天才，你又瞎吵吵个啥？”连老爷子不耐烦地道，“这是老四家的口粮，分家的时候说好了的，这包粽子的大黄米，也是口粮里的。”
“你该干啥干啥去，咋就一点做老人的代价都没有，你看看几个孩子都咋看你那？”连老爷子又压低了声音，劝周氏道，“你咋就一点念想都不给人留。”
若是换做别人，听了这些话，也就走开了。但是，周氏不是别人。
“他现在发财了，他还在乎这点口粮？狼心狗肺地，非要从我们老的嘴里挖这几口吃的。”周氏不看连守信，也不看连蔓儿几个，故意对着对面的墙拍手打掌地道，“这不都翅膀硬了吗，看见我，都恨不得我早点死了，一个个地躲着我，怕我吃了他那。心眼子狼，丧了良心的……”
连守信张了张嘴，想要说话，最终却是无话可说。因为讲道理，和周氏是讲不通的。向周氏服软，只能让周氏进一步的压榨他们。而和周氏说硬话，这又是连守信不忍心做的。
“爷，称好了没，称好了，我们就拿走了。”连蔓儿清脆的声音道。
不能和周氏讲理，也不能和她对骂，那么只有无视她，将她的骂声当做山歌，该干啥就干啥。这是连蔓儿几个孩子私下里总结出来的对策。
连老爷子的目光落到连蔓儿的身后，随后又看向五郎和小七。三个孩子样子都很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害怕，似乎没听见周氏的声音。
连老爷子不由得一震，周氏的话是怎样的搓火，他一清二楚。就是有些城府的成年人听见了，只怕也不能忍受。三个孩子不跟周氏顶嘴，这个他并不吃惊。连守信和张氏，将这几个孩子教养的很好。可是三个孩子脸上竟然一点愤恨都没有，这让他很震惊。
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他不是没见过，但是连蔓儿、五郎和小七，最大的五郎今年也不过才十三岁。
连老爷子突然意识道，一直以来，他都忽略和小瞧了连守信和张氏的这几个孩子。
“称完了，拿走吧。”连老爷子回过神来，态度更加和蔼了，“拿得动不，爷帮你们拿一个袋子。”
“爷，不用了，我们拿的动。”五郎就道。
大家伙谁都没有答理周氏。
周氏对着墙一阵吐沫横飞，却一点预期的效果也没有，她一下子就哑了嗓子。
“你个王八犊子，你心真狼啊……”周氏可不是甘心被忽略的女人，她稍一愣神，就立刻扑向连守信。
连家经常吵架，多只是嘴上骂的欢，看谁嘴上功力高，自家人从不动手。即便是周氏，也从没有动手打过儿媳妇，对孙儿、孙女，更不会动手。不得不说，这是比较文明的，同时也是比较聪明的做法。
周氏要动手，都只挑儿子动手。连蔓儿曾经仔细地分析过，周氏这些年在连家几乎能够做到只手遮天，与她本能上对家庭中权限和领地的聪明和牢固把握，有着极大的关系。
儿子怎么打都没关系，但是要是打了孙子、孙女，那就是彻底侵犯了她的儿子做为男人的领地，也让儿子彻底跟他离心。当然，撺掇儿子打儿媳妇、孙子、孙女，就是另一回事了。不过，起码在连守信这，在这上面周氏从来没有成功过。
也许，正是因为连守信的这一点坚守，让周氏始终不敢跨过这条界线。
周氏扑向了连守信，但是扑的并不成功。连守信因为周氏对他的冷暴力，心里不舒服，巴不得快点拿了粮食走，所以一等连蔓儿和连老爷子说完话，他就对周氏和连老爷子招呼了一声，将粮食背到背上，往外就走。
结果，周氏的巴掌没拍到连守信，只拍到了粮食口袋上。
“干啥那你！”连老爷子见了，忙大步上前，一把将周氏拉开。
连守信、连蔓儿、五郎和小七各自拖着大大小小的粮袋子鱼贯而出。
背后，是连老爷子压低了声音在训斥周氏。
“爹，快点走。”连蔓儿小声催促。周氏要和连老爷子吵，就让他们自己吵去好了，他们快点走，就能早点离开是非之地。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周氏本来就是连老爷子的责任。
连守信这次也没犯傻，步子迈的飞快。
那一天，连老爷子和周氏最终也没吵起来，连蔓儿想，应该是因为他们已经离开了，周氏就是吵闹，也达不到什么目的的缘故吧。
……
端午将至，天气已经有些小热。要过节了，孩子们总是最高兴的人群。
连蔓儿一家提前坐在一起，商量出了一张长长的采购清单，这天一大早就赶着小牛车到青阳镇上赶集。
她们先将小牛车寄存在相熟的粮店，就进了集市。要包粽子，首先得买粽叶。庄户人家包粽子的粽叶，大都是循环使用的。也就是说，今天用过之后，洗干净，晾干，明年再接着用，直到不能用了为止。
可是连蔓儿家是分家出来的第一年，给了她们口粮，周氏就在心疼了，她可不会那么好心，再分给她们粽叶子。所以她们只能买。
自家的二十斤粽子，再加上铺子里打算卖的两百斤，张氏算计着，买了好几捆的粽叶。接着娘几个又去买了鸡蛋、鸭蛋。在集市里转了一圈，将几个篮子都装的满满的，娘几个才又出来，返回了粮店里。
她们相熟的粮店是王记，因为开着早点铺子，需要的粮食量很大，她们挑中了做生意规矩的王记，约定了较为优惠的价格，作为她们的定点粮店。
连记是大主顾，掌柜的和伙计们见她们来了，忙殷勤地招呼，又是倒茶又是拿点心，听说她们要买江米和大黄米，又忙让她们看米。
“……大黄米就是咱本地产的，比别的地方的粘还香，……这些江米是刚到的，从江南运过来的，是今年的新米，您瞧瞧，这一粒是一粒……”
“这种上好的江米要一百二十斤，那边那种大黄米要九十斤。”连蔓儿挑好了之后，就对王记的掌柜道。
掌柜的连忙点头。
“马上，马上我就打发伙计给送过去。”
从粮店出来，她们又到了纸扎店，买了几张彩纸，最后一站是肉铺，跟张屠夫定好了过节要的肉，这才赶着小牛车回家。
她们要等米到了，才能开始泡米，准备包粽子，不过在那之前，她们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张氏带着连蔓儿和连枝儿坐到炕上，将大红的、大黄的，大绿的等几样彩纸展开，折叠，拿了剪刀飞快地剪裁起来。
天气暖和了，几扇窗户都大开着，往外看去，是满目翠绿，一阵阵带着清新气息的暖风从外面飘进来，穿着单衫坐在炕上，连蔓儿觉得惬意无比。
平安、喜乐，越来越富足，这样的日子，每一天，每一个季节都是最好的天，最好的季节。
“蔓儿，这一叠给你，都叠燕子。”张氏将裁成正方形的一叠纸递给连蔓儿，说道，又将另一叠递给连枝儿，“这个叠葫芦。”
“我要叠葫芦。”连蔓儿故意道。
“爱叠啥叠啥。”张氏笑。
快到端午了，三十里营子的庄户人家，家家都会用彩纸叠些燕子和葫芦，挂在房梁下。燕子，自然就是那个冬天去南方过冬，春天有飞回来的燕子。葫芦，则寓指药葫芦。
端午节，有的地方有佩戴艾草，或者喝雄黄酒等习俗，为的是驱虫防病，而三十里营子这里，叠药葫芦挂起来，为的也是同样的目的。
连蔓儿坐在炕上叠了一会，就说要去疏散筋骨，从西厢房里走出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连家的人上工的上工，下地的下地，在家的几个，应该是在上房也准备过端午节的东西。
连蔓儿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将要往大门外跑的两只小母鸡赶回院子里，就打算回屋。她走到门口，下意识地一抬头，不由得大惊失色。

第三百一十四章 燕子和葫芦（二）
连蔓儿家所住的西厢房的房檐下，正对着张氏和连枝儿在屋里炕上坐着的位置，是一个比成年人的两手更大的燕子窝。
这个燕子窝据说已经有了些年头了，现在燕子窝里，是刚出壳的一窝小燕子，燕子爸爸和燕子妈妈都出去给它们的燕子宝宝找食去了。
这些天，连蔓儿每天早上都是在公鸡的打鸣声，和这些燕子叽叽喳喳的叫声中醒来的。
而现在，燕子窝中的小燕子都齐齐地在鸣叫，那声音不是往常的欢喜，也不是喊饿，而是惊恐，因为沿着房檐，正有一条灰灰黑黑的绳子在慢慢的、蜿蜒着朝燕子窝靠近。
“娘，有长虫！”连蔓儿退后两步，朝着屋里大声地喊道，“娘，长虫要吃咱家的燕子了。”
三十里营子的人们，管蛇叫做长虫。非常的形象生动，连蔓儿也觉得这么叫，比叫蛇有感觉多了。
“啥？”张氏在屋里听见连蔓儿的喊声，稍微一愣神，接着就急急忙忙地从炕上下来，鞋子都没穿利落，就操了一根长木棍从屋里出来了。
燕子是益鸟，在三十里营子的庄户人家的眼睛里，燕子更是一种吉祥的、象征家宅宁静、兴旺的吉祥物。如果一户人家的房檐下连个燕子窝都没有，那么这户人家肯定是差到极致，连燕子都要离的他们远远的。
像五郎带着小七掏鸟蛋，就从来不会掏到燕子的窝里。村里的其他孩子，也是如此。
有的人家喜欢燕子，喜欢到让燕子进他们的屋里筑巢的程度，就是夏天不得不安上纱窗，他们也会给燕子留出来进出的门路。
不过，能够吸引燕子进屋筑巢的人家并不多。因为这要求那户人家的房屋必须非常宽敞，而且人口不能多。连蔓儿知道的那一家，上房屋里只有老两口子带两个十来岁的小闺女。一家四口都爱干净，而且也安静，从来不会吵吵闹闹。
燕子一旦在某户人家筑了巢，一般没有重大的变故，它们都不会搬家。每年冬天走，春天再回来，和这户人家相依相伴。
张氏就已经将她们房檐下的这窝燕子，当成了自家“人”。所以连蔓儿刚才自然而然地喊出来“咱们家的燕子”。其实人家燕子是自由的，才不是她们家的那。
张氏出来，顺着连蔓儿手指的方向，也看见了那条已经爬到燕子窝边上，正打算作案的长虫。
连蔓儿刚才叫了厉害，其实她有点怕长虫，就笑嘻嘻地躲在张氏身后。
张氏心里也有点发虚。三十里营子这里，算得上是水土很好的地方，基本上没有毒蛇出没。但是长虫这种东西，即便它无毒，不咬人，可看着就让人发渗。不过面前是正需要保护的小燕子，身后是吓着了的小闺女，张氏就勇敢了起来。
张氏伸长胳膊，小心地用木棍将那条长虫给卷了下来。
燕子窝中的小燕子也许是发现危险走了，叫声不像刚才那么惨厉了，两只大燕子以滑翔的姿态从远处飞来，然后煽动翅膀、轻巧地落在房檐下的燕子窝上。它们的脑袋往窝里探进去，就有几张小嘴争先恐后地迎上来，将燕子爸爸和妈妈嘴里的虫子吃进了肚子里。
两只大燕子喂完了小燕子，就扭头看过来，冲着张氏和连蔓儿叽叽喳喳地叫。它们没有立刻飞走再不找食，看样子是在看张氏怎么处置那条长虫。那叽叽喳喳的叫声似乎是在催促，让张氏快点将威胁它们的孩子的凶手处理掉。
那条被张氏卷下来的长虫，正盘绕在木棍上，并没有什么激烈的举动。
这条长虫，并不是毒蛇。三十里营子这里，人们经常会碰到的蛇大致又三种。
一种就是这种灰灰黑黑的，样子不好看，混迹在土坷垃里，发灰发黑的木椽子和屋瓦等环境中，让人极难发现。一种是青青绿绿的草蛇、菜花蛇。这两种蛇性子都很温和，主要以老鼠为食。今天这一条，肯定是看准了大燕子不在，想吃两只嫩嫩的小燕子打牙祭，可惜被张氏和连蔓儿给联手打击了。
这两种蛇性格都很温顺，不会主动攻击人类，有风吹草动，它们都会提前溜走。就是现在被张氏捉住了，它也没有攻击。
还有另外一种蛇，比这两种更少见了一些，被人称作香长虫。香长虫是嫩黄色的，长相可以说是漂亮。在庄户人家眼里，它和黄大仙是一类，是有法力的，能把人给迷住。遇到香长虫，庄户人家绝不会加害，而是将它们请走。
前两天，就有一条香长虫从连蔓儿家前院的园子的矮墙里爬出来，被连老爷子看见了。连老爷子就很恭敬地将它请走了。所谓的请走了，用的是敬语，其实就是给远远地扔到外面去了。
至于被请走的香长虫，是会悄悄地爬回来，更深居简出以不被人发现，还是另外寻觅更隐蔽的居所，那就不是连蔓儿能知道的了。
至于被张氏抓住的这条蛇，是没有香长虫的待遇的。
“娘，这长虫咋办，我看咱家燕子想让你把这长虫给打死那？”连蔓儿就对张氏道。
“它也没吃着小燕子，我把它送出去，扔河套，离的远，它就回不来了。”张氏道，就要将长虫送走。
这种蛇，和菜花蛇一样，也算得上是一种益蛇。庄户人家对它们虽然没有对香长虫的迷信，但大多数人都会和张氏一样，不会加害它们，而是简单地给扔出去。
连蔓儿有时候觉得，三十里营子的庄户人家，虽然大都没念过书，不会夸夸其谈什么高深的道理，但是他们约定俗成的种种行为，却体现了人与自然最简单的、和谐的共处。
张氏用木棍挑着长虫往外走，迎面四郎带着六郎从大门外跑了进来。
“四婶，把长虫给我吧。”看见张氏木棍上卷着的长虫，四郎的眼睛立刻亮了。
大多数庄户人家都不会加害长虫，但像四郎这样的半大小子却是生冷不忌的。他们会拿着长虫玩，最后是弄死，还是折磨的奄奄一息，感觉无趣了，放生，谁也说不好。
“这东西不能祸害，”张氏将手里的木棍往旁边挪了挪，她知道把长虫给四郎会发生什么。“带你弟回屋，看能帮你娘她们干点啥。”
张氏挑着长虫出了大门，避开四郎和六郎远远地扔了。四郎和六郎有些悻悻，却也没敢说什么。
解决了一场小危机，张氏回来，将木棍放在门口，看着房檐下的燕子窝有些发呆。
“这燕子要是能跟咱搬过去，就好了。”张氏低低的声音道。
原来她是想到那天说秋后搬家，舍不得这一窝的燕子。
“娘……”连蔓儿拉了张氏往西厢房里走，一边往上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她们打算搬家的计划，暂时还不想让别人知道。
“娘，咱盖了新房子，肯定有别的燕子来做窝。”连蔓儿劝解张氏，“就这一窝的小燕子，明年都长大了，也不能都住这一个窝里。到时候它们认识咱们，兴许就到咱的新家去做窝那。”
“那倒是。”张氏就笑了。
娘两个又坐到炕上，和连枝儿一起叠燕子、葫芦。
“娘，幼恒哥给了我一包香药，说是能够驱虫辟邪的，让我们戴在身上。”连蔓儿一边手下不停，一边对张氏说道，“我闻着味道还挺香的。”
“王小太医就是想的周到。”张氏就说道，“他给的，那肯定比外面卖的好，能驱虫辟邪。枝儿，你抓空绣俩荷包、香袋出来，装了那香药，你们一人戴一个。”
“娘，我有绣的现成的，咱一家六口，一人一个。”连枝儿就道。
“那更好。”张氏就道。
娘三个说着话，已经叠了好些的燕子和葫芦，张氏又另外剪了一些菱形的彩纸片出来，然后拿出针线，穿过叠好的燕子、葫芦，裹上彩纸片，做出挂绳和坠子出来。
连枝儿则去外屋，打了一碗浓浓的浆糊，连蔓儿踩在一张凳子上，将燕子和葫芦往房梁上粘。
风从窗口吹进来，一串串色彩鲜艳的燕子和葫芦，就摇摇摆摆的，甚是好看。
将西厢房装饰完了，连蔓儿又用篮子装了剩下的燕子和葫芦，娘三个将门锁好，就到早点铺子这边来，她们还要将铺子里外也装饰装饰。过节了，就要有过节的气氛。
连守信正在铺子里，见她们来了，就指着旁边几个袋子，说是粮店送来的大黄米和江米。
“等一会把这些都贴完了，咱就开始泡米。”张氏就笑道。
娘三个进了屋，正打算开始干活，就听见有人在外面和连守信说话。
“叔。”
连枝儿的脸立刻就红了。

第三百一十五章 端午
“是家兴来了，快屋里坐。”连守信的笑声从外面传进来“孩子他娘，家兴来了。”
张氏立刻满脸是笑，一边答应着，一边就往外迎。
连蔓儿看了连枝儿一眼，见她害羞地站在那，有些不知道是跟着迎出去的好，还是站在这，又或者是避开的好的样子，就抿了嘴笑。
笑完了，连蔓儿就拉了连枝儿的手，跟在张氏身后，也迎了出来。
吴家兴穿着一件夏布直缀，手里抱着大包、小包地站在那，等对着张氏和连守信笑。
连蔓儿忙就上前去帮着吴家兴拿东西，大家说说笑笑地将他让进屋里，安排茶水、果子。定了亲的未来姑爷进门，张氏和连守信都是喜笑颜开，拿出来招待的，自然也都是家里最好的东西。
吴家兴是来送端午节的节礼的。
庄户人家，讲究个三节往来。现在连家与吴家是正经的亲戚了，这个礼数自然不能少。
说起来，有些庄户人家，或是当家的为了节省，或是家里条件有限，就希望定亲后，马上就成亲，因为那样就可以尽早将媳妇娶进门，为家里增添一个劳力，早点开枝散叶，同时，还省去了没结亲之前的三节节礼。
吴家当然不是那样的人家，吴家兴送来的节礼很丰厚。
两匹夏布，都是用最上好的棉纱精纺出来的，即细密穿上又凉快，颜色和花样也鲜艳而不俗。是吴家兴和吴玉贵去县城买回来的，价格并不比一般的丝绸便宜，据说还是今年县城和府城最时兴的衣料。因为紧俏，青阳镇的布匹店里还没进上货。
然后就是一袋十斤的上等江米，一条子足有十斤的猪肉，另外就是两坛上好的杏花村酒。
“又实用、又体面，这是真用了心思。家兴他娘是个周到人。”背地里，张氏就和连蔓儿低低的声音赞叹道。
连守信在屋里和吴家兴说话，张氏带着连蔓儿和连枝儿娘三个就出来准备饭菜。吴家兴来送礼，连家自然是要留他吃饭的。
一会工夫。五郎和小七从私塾回来，也进屋和吴家兴相互见了礼。
“请鲁先生早点来。”张氏就对五郎道。
五郎去请鲁先生，张氏一边做饭做菜，一边就和连枝儿商量。
“枝儿，……要不，你给家兴做双鞋？”
连枝儿忙着摘木耳，听了张氏的话脸上又是一红，却没有答言。
张氏就招呼小七出来。
“去量量你家兴哥多大的脚，好让你姐给他做鞋。”
小七听了，就兴冲冲地跑进里屋，紧接着屋里就传出来小七的大声说话声。
“家兴哥，问你多大的脚那，我姐好给你做鞋。”
屋里的吴家兴闹了个大红脸，外屋忙活的连枝儿自然脸更红了。小七那样说，吴家兴很可能会误会，这是连枝儿让小七传的话。
“这个捣蛋鬼。”张氏也哭笑不得。
吴家兴脸红归脸红。却非常配合地，或者说是主动地在小七找出来的一张纸上，比照着他自己的鞋，大致画了个鞋样子。这鞋样子当然不能用来做鞋，但是却准确地画出了他所穿鞋子的大小。
画好之后，吴家兴还跟小七一起出来，亲自拿着鞋样子递过来。
“……画的不好，应该是从这到这，这么大就够了。”吴家兴比着鞋样子说道。
外屋忙活的有三个人，张氏、连枝儿和连蔓儿。
吴家兴不好直接将鞋样子递给连枝儿，就递向了张氏。
连蔓儿扭脸偷笑，心想，吴家兴可不呆。
张氏没有接吴家兴递来的鞋样子，示意她沾着手，吴家兴就“只好”将鞋样子“顺手”递给连枝儿。
连枝儿脸红红的，不肯接，她招呼连蔓儿。
“蔓儿。”
这个年代讲究男女大防，庄户人家虽然没有那些大宅门的死规矩，但在这方面也很讲究。因此，像连蔓儿和小七这样的小灯泡。不仅不碍眼，反而十分必须。
“哎呀呀，我也想再要一双鞋。”连蔓儿就故意道。
连蔓儿趁火打劫，谁都拿她没办法。
在连枝儿一个略带嗔怪和一点点祈求的白眼下，连蔓儿笑嘻嘻地伸手接过了吴家兴手里的鞋样子。
不急，不急，等她把这鞋样子交给连枝儿的时候，会具体敲定她那双鞋的花样和用料的。
晚上做的很丰盛，还请了鲁先生过来做陪客。吃过饭，送走了吴家兴，连守信显得非常高兴。
“……家兴这孩子，心里是个有成算的，咱们枝儿以后算是有靠了。”
收拾了收拾，一家人就又忙活开了。连蔓儿负责将吴家兴送来的十斤猪肉切片，现在的天气，没有冰箱之类的保鲜措施，鲜肉是不能久放的。不过，将肉切成片，倒入大铁锅中略熬以熬，在加些盐，然后将肉片和熬出来的油一起装入坛子里，这样就能存放上一些日子。
张氏和连守信则是开始忙着准备大木盆，提来清水，将大黄米和江米分别放进去浸泡。
“咱自家买了十斤的江米，家兴这又送来了十斤……”张氏一边干活，一边和连守信商量“我在粮店里，多定了几斤的江米。过节了，咱这铺子一时半会走不开，她姥姥和姥爷那，我怕是回不去。我想，要不咱就捎几斤江米过去。”
“行”连守信答应的很痛快，张家一家人待他们都是实心实意，帮了他们不少。“这事听你的，咱让人多捎几斤。这些年，他姥姥和姥爷也没见着咱啥东西。”
“那就十斤吧。”张氏想了想，就道。十斤江米，在庄户人家的往来中，算是比较重的礼了。“那他爷和他奶那，咱也送……”
“娘。”连蔓儿在旁边听见了，就出声道“咱到时候包好了粽子，给我爷和我奶送过去。咱们离的近，我爷我奶吃的着咱做的吃食，我姥姥和姥爷离的远，就只能送米了。”
“这样……好吗？”张氏看了看连蔓儿，又看了看连守信道。
“娘，咱和我姥姥、姥爷他们，跟咱和我爷我奶他们之间，这是不一样的。”连蔓儿想了想，就数道。
他们与张氏的娘家之间，除了对老人的孝敬，更有亲戚之间的礼尚往来。以前还是张家送来的多，她们送过去的少，张家帮了他们许多。
而他们和连老爷子、周氏，就是对老人的孝敬。分家之后，只有他们送过去的，没有那边回过来的。
这些还可以不必计较，但是现在，她们和上房之间，已经出现了贫富差距。连老爷子和周氏还是一大家子生活在一起，他们和连老爷子、周氏之间，还做不到单纯的父子孝敬。考虑到连家众人的脾气、秉性，她们做事之前，就需要多想一想。
孝敬没问题，但得一点点的来，不能一下子就撑大了某些人的胃口。再说了，周氏在连枝儿定亲那天做的事，可不是那么容易遗忘的。她们也要用行动，表明一下自己的立场。
只是这样的话，还是不好和连守信直接说。
“爹、娘，不是有入地随俗那句话吗，咱就照着咱村里，其他人家的做法来吧。这样，别人也说不出咱啥来。要不，咱好好的东西送过去，还得落一顿骂，又挑出咱老多的不是来。”连蔓儿就道，“我爹心疼我爷、我奶，那咱平时做啥好吃的，就请老人来吃。咱住的近，这平时一点一点地，不比过年过节给我姥姥和我姥爷的多！”
“是这个礼。”张氏听了就点头“我心里吧，其实挺怕和上房这些往来的，不管咱咋做，总有说头。搁谁心里也不痛快，没个长年累月这样的。”
“那样也行。”连守信想了想，就点了头。
转天，大黄米和江米都泡好了，张氏又将干枣用水抛开，粽叶和晒干的马兰叶子都放入大锅里，用温热的水烫软备用。今年她们包粽子，准备了几种馅料。
一种是只放米，其他什么都不放，就是白棕。第二种是加入红枣，甜味的粽子。第三种是加入咸蛋黄，她们那天赶集买了些咸鸭蛋，就是打算将蛋黄用来包粽子的。第四种，是鲜肉粽子。
大黄米和江米的白棕，还有加红枣的甜味粽子，是量最大的。其他几种，则准备的不多。因为这几种的价格比较贵，除了一部分打算在铺子里卖，其余的就是她们自己吃，加上送礼。
要包这么多的粽子，她们自己当然忙不过来，赵氏和连叶儿自动过来帮忙，铺子里打杂的那个媳妇也来了，另外张氏还将春柱媳妇也找了来，加上她们娘三个，每一个都是手脚利落的，倒也能忙的开。
后来，蒋氏抱着妞妞也来了，她让妞妞自己在旁边玩，也坐下帮着包粽子。
蒋氏做饭菜还是很讲究的，她手脚快，包出来的粽子也俊。蒋氏能来帮忙，张氏很高兴。
第一批粽子煮出来，张氏就和连蔓儿开始铺排着送礼。

第三百一十六章 节礼
首先是给吴家的回礼。黄米粽子、江米粽子、江米红枣粽子、鲜肉粽、蛋黄粽，每样各五个，葡萄酒两小坛，连枝儿亲手精绣的香囊两个，另外是一篮子鲜嫩的小油菜、小白菜，还有一篮子嫩豌豆荚。
虽是夏初季节，但是庄户人家的菜园子里，能吃的菜其实还很少。是连蔓儿想法子淘弄来这些本地少见的菜籽，家里田地又多，粪肥又供的上，一茬的小油菜、小白菜吃下来，她们就又种上一茬。
这几篮子鲜菜，是难得的稀罕物。
然后是给王幼恒的礼。也和给吴家的礼一样，五种粽子，每样粽子各五个，葡萄酒两坛，鲜菜两篮子，另外还有两双千层底的鞋子。
给王幼恒的礼，和吴家的礼一样重，甚至还厚上几分。
“这他谁也不能比，我和咱们蔓儿，要是没有人家，这个时候坟上的草都长的老高了。”张氏是这么说的。
王幼恒端午节依旧是要回县城去过，所以这个礼，要提前送过去。
这次连家去送礼的是五郎和小七两个，他们是一大早就出门先送了王幼恒的礼，接着就去了吴家，然后照常去私塾里念书。晌午，吴家准备了一席丰盛的饭菜，打发了一辆车，将五郎和小七从私塾里接到家中。
庄户人家有句俗话，叫做“娘亲舅大”，五郎和小七作为连枝儿嫡亲的弟弟，到了吴家，自然是要被当做上宾来招待的。
回来后，五郎和小七就跟张氏学说了吴家安排的席面。为了招待他们俩，吴家是特意在镇上酒楼定的席面，完全没将他们两个当小孩子看待。
吴家这样做，更可见对连枝儿、对这门亲事的重视，张氏和连守信听了心里都暗自高兴。
“吴三哥是体面人家，讲究这些礼数。”连守信点头道。
“别的啥都好说，家兴家这个排场，是看重咱们。以后枝儿嫁过去，这日子也不会难过。”张氏道。
“吴三婶还说让我和我哥以后晌午别回家，让我们就近在她们家吃饭。”小七道。
“那你俩咋说的？”张氏就问。
“我哥跟吴三婶道了谢，没答应，说家里也不远啥的，还说我俩有空肯定多去看三叔和三婶。”小七就道。
张氏看了一眼五郎，对他这样答话很是满意。
“姐，家兴哥还要给我零花钱。”小七又靠近连蔓儿，小声地道。
连蔓儿眼珠转了转，心想，吴家兴很机灵吗，知道讨好小七。要知道，他和连枝儿定了亲，两家来往，但是他们两个人真正接触的机会不会很多，讨好了小七，有小七帮着传传话什么的，再在连枝儿面前帮他美言几句什么的，可以最有效地拉进两个人之间的感情。
而且讨好了小七，还等于讨好了他们一家人。
“你要了没？”连蔓儿就问。
“我没要。”小七道，“我不缺零花钱。……家兴哥就是跟咱姐定了亲，我也不能随便要他的钱。”
连蔓儿点头，别看小七年纪小小，还是个小吃货，说话办事还是很有分寸的。
“家兴哥跟我偷偷打听咱姐来着。”小七贴着连蔓儿的耳朵，又神秘兮兮地道。
连蔓儿被逗笑了。
“……他肯定不只要给你零花钱，还买吃的给你了吧？”连蔓儿就捧过小七的脸来，笑着道，“你可别让他给哄的，啥话都跟他说，知道不？咱姐的事不能啥都告诉他。”
“我知道，姐你别老捏我脸。”小七笑着挣脱，“姐，我不傻，我知道啥话能说，啥话不能说。”
……
除了王幼恒和吴家这两份礼，另外还有给张氏的娘家的礼。也就是张氏说的十斤江米，正好赶上靠山屯有集，就让村里去赶集的人给捎过去了。
这个年代，交通不便，庄户人家大多数时候又很忙碌，距离较远的人家，很多都是用这种法子相互捎东西、捎口信。
就是张青山和张庆年凑巧那天没去赶靠山屯的大集，他们村上必定有人会去，将东西交给那个人，再让他转交，也是同样的稳妥，当天张家就能收到东西。
这三份礼之外，今年端午，连蔓儿家还多出另外一份礼来。
“王举人的礼，这该咋铺排？”张氏和大家伙商量。王举人家在三十里营子声名不错，只是除了少数几个较近的本家，他们很少与别人来往。分家之前，连家与王举人家是没有来往的。分家之后，也就是她们的连记搬迁新铺子，她们才和王举人家有了来往。
鉴于王举人家的富贵，连蔓儿家这个礼送重了，她们财力有限，若送轻了，不好进王举人家的门。
“照常送吧。”连蔓儿想了想就道。连蔓儿并不想巴结王举人家，跟王举人家来往，也就是简单地维持来往。
可别小看这维持来往，这会帮她们免除不少的麻烦。所谓县官不如现管，王举人作为本村的士绅，影响力是不容小觑的。
但是连蔓儿家的铺子，也并不需要靠着他王举人。因此这个礼不需要太重，但也不能轻了。
“……五种粽子，每样五个，另外再送两篮子鲜菜、两小坛葡萄酒吧。”连蔓儿想了想，就道，比照吴家和王幼恒，很家常的往来，但是比送给吴家的少了两个香囊，比送王幼恒家的少了两双鞋子。
香囊和鞋子不能随便送，连蔓儿家和王举人家，还没那么亲近的关系。
一家人商量了一会，就这样定了下来。
……
张家的节礼捎过去，第二个集上，张青山就让人给连蔓儿家捎了一篮子的杏子回来。至于王举人家，依旧是连守信去送的礼，王举人留连守信吃了饭，还派人送了回礼。
一匹大红的焦布，一对官窑的富贵牡丹的胆瓶。
这两样，即便放在官绅大家，也是很摆得上台面的物件，而在普通的庄户人家，更是极精致、稀罕的东西。
来送回礼的管事，还说起连守信送过去的鲜菜，说是王举人和太太都很爱吃。
“咱们这疙瘩没这个，难为你们神通广大的。”
连守信并不笨，立刻就接上了话，说是家里的菜园子里还有，王举人家爱吃，只要说一声，这马上摘最新鲜的送过去。
那管事就高高兴兴地走了。
张氏爱那对胆瓶的样子漂亮，兴冲冲地摆在了新铺子的里屋，摆了一天，她就舍不得了，要收起来。
“等秋下咱新屋子盖好了，就摆新屋子里。”张氏道。
连蔓儿笑着拦住了张氏。
“娘，这都摆出来了，就搁在这摆着吧。”连蔓儿道，“娘，你现在看着这个稀罕，等以后，咱这样的东西肯定不少，比这更好的东西还多的是那。”
到时候不需要人送，她们自己也买的起。
五郎也点头，觉得胆瓶就摆在那好看。
“娘，你看我哥都点头了。只要我哥考中了科举，以后怕没人给你送好东西？”连蔓儿就笑道。
“那敢情。”连蔓儿这么说，张氏就更高兴。
“哥，你可要加把劲，咱娘就指望你了。”连蔓儿回头就朝五郎笑，“今天鲁先生给你出的题目，文章做出来了没有？”
“差不多了，我这就去誊写出来，请先生评讲去。”五郎说着话，匆匆地走了。
“你哥自己知道用功，不用人催，这点让人省心。咱也别过分催逼他。”张氏说道，他心疼儿子。
“娘，我就给他提个醒，这个叫督促、督促不是催逼。”连蔓儿笑道，“哎呀，昨天小七还挨了先生的手板了。”
一时间张氏的脸色有些复杂。
“我去摘菜去，今晚上给鲁先生加个菜。”张氏这么说着，也出门去了。
连蔓儿就在屋里抿嘴笑。和任何一个平凡的母亲一样，张氏心里疼孩子。但是她知道，不能溺爱，所以对于鲁先生怎么严格教导五郎和小七，她都会忍着什么也不说。但是，一个母亲的私心，她总想更加厚待鲁先生一些，让鲁先生挥板子的时候，能对五郎和小七心软一些。
但是，张氏不知道，她这样做，却得到了恰恰相反的结果。
因为张氏什么也不说，她看儿子挨板子时的焦急神情，以及之后加厚的饭菜，让鲁先生很感动，并决定加倍报答，因此对待五郎和小七更为上心，当然也更为严厉了。手板不打则已，若是打了，就非常的实在，绝不会是高高抬起、轻轻落下。
……
端午节前三天，连记就开始卖粽子了。
连记的粽子是每个二两，重量只多不少。黄米棕每个三文钱，江米棕每个四文钱，江米红枣粽子九文钱两个，鲜肉粽、蛋黄粽每个是五文钱。
来铺子里吃早点的，很多就买了粽子当做早点吃，也有的还会多买两个带回去当点心吃。黄米棕和江米棕同样受欢迎，但是鲜肉粽和蛋黄粽却是最先卖完的。
因为过节，铺子里的生意比往常还要忙碌，不过铺子里的伙计们都很高兴，过节了，连记给他们发了福利。

第三百一十七章 节礼风波
这个年代，有一条不成文的定例。对于长期雇佣的雇工，包括各种铺子里的伙计，地主雇佣的长工等，东家除了按月发给工钱之外，逢年过节还要给一些额外的福利。至于这福利的多少，要看东家的收益，同时也要看东家的人品。
有厚道的东家，给伙计们的福利就好。也有那刻薄的，干脆就不给，也有碍着舆论不得不给伙计们发钱物，但却会想尽法子克扣。比如连蔓儿就曾听村里的人说过，某一家粮店的东家特别的刻薄、小气，逢年过节给铺子里的伙计们发米，对外面说是多少斤多少斤上好的米，其实却是拿发霉的、仓底子带沙土的米来充数，弄得铺子里的伙计怨声载道，被街坊邻居背后指脊梁骨。
连记的铺子里，现在雇佣着三个跑堂，一个厨房帮佣的媳妇，另外还有日常打扫茅厕的吴老头。这五个人，每个人都是一斤粽子，一斤肉，再加上一斤酒。
这样的一份福利，就是与青阳镇上的大铺面相比，也毫不逊色。
“那他三伯娘那份那？”张氏就问该给赵氏些什么。
“也是一样吧。”连蔓儿想了想，就道。都是一样在铺子里干活，这种事还是一视同仁的比较好。如果有心，过后再填补赵氏，更加合适。
而且当初请赵氏来铺子里干活，除了想私下照顾赵氏母女一些之外，也是让连家沾些利益的意思。
“这东西拿回去，也轮不上她们娘俩吃。”张氏就叹气道。
“今年应该好点吧，前天听老黄大叔说，山上过节也发东西。虽然没咱铺子里给的多，可我二伯，三伯，二郎哥，三郎哥他们，能拿到四份。东西多，咋地也能轮上她们吃些。”连蔓儿就道。
“那给你爷你奶的粽子啥的，也一起给了吧。”连守信就道。
“这个行。”连蔓儿点头。
一家人就商量，要给连老爷子和周氏多少粽子。
“就五个黄米棕，五个白米粽吧。”连蔓儿说道。十个粽子，正好两斤。
张氏听了，就看了连守信一眼。
“粽子你奶她们也包了，给这些也还行。……要不，就再给添点猪肉？”张氏用商量的语气问道。
“那就再添一斤猪肉吧。”连蔓儿就道，“过节这几天，镇上的肉铺子，猪肉都卖光了，多亏咱提前订了，勉强能够咱铺子里用的。……先就这些，也不在这一时半会。就这些，在咱村里，也排的上号了。”
“要不，再给你爷添坛子酒吧。”连守信迟疑了一会，说道。
连守信开口了，连蔓儿想了想，也就点了头。
“继祖媳妇这些天总来帮咱干活，”张氏又说道，“平时看不大出来，继祖媳妇厨房的活，还真不赖，不比二郎媳妇差。咱这几天包粽子，也多亏她来帮忙。”
张氏的意思，是问是不是该另外给蒋氏添点什么。
“这个我看不用。”连蔓儿摇了摇头道，“大嫂来帮咱，是瞒着家里的。咱也别提，省得有说道。……大嫂她，也有自己的打算。”
“啥打算，还不就是为了给妞妞一口吃的。”张氏就道，“你说的也对，这事咱还是别提。”
妞妞年纪小，原本在家会时不时的开小灶。但是赵秀娥搬回来住之后，什么都要争竞，妞妞的小灶就被取消了。一个院子里住着，蒋氏就想偷偷地给妞妞另外做些吃的也不可能。
蒋氏那天来帮忙，着实舍得下力气，她又会说话，将张氏哄的很开心。后来张氏就留蒋氏吃饭，蒋氏说什么也不答应。说是没告诉家里，是她自己来的，如果留下来吃饭不大好。
连蔓儿就拿了江米粽子，给妞妞吃。
蒋氏没有推辞。
从那之后，每天包粽子，蒋氏都会带妞妞来。张氏给饭食，蒋氏从来不要，但是给妞妞，蒋氏就不拒绝。不过也只是让妞妞在铺子里吃，不肯把东西带回去吃。
“要是她肯来铺子里干活，过了明路，咱也给她一份工钱，给妞妞弄点细粮吃，这也不是啥难事。”张氏说道，“那天我跟她把这意思透了透，她就是笑着摇头。”
张氏说完，又叹了一口气。
“我看她也不是自己不愿意来，还是碍着家里，他大伯、继祖他们。”
说了一会子闲话，张氏和连蔓儿就将给赵氏，还有给连老爷子和周氏的东西都收拾出来，要赶在端午节前，将东西送过去。
傍晚，一家人回到老宅。
张氏就将东西都交给连守信提着。
“他爹，你自己送去吧，我带孩子们回屋做饭。”张氏对连守信道。
“爹，得跟我爷我奶说清楚，哪些是三伯娘挣的。”连蔓儿说着话，看见连叶儿从西厢房里出来，就忙招呼道，“叶儿，你过来。”
将连叶儿招呼到跟前，连蔓儿就把事情和她说了。
“三伯娘在不，你们一起去。”
“娘在做饭，我跟四叔去。”连叶儿说着话，就提了肉，跟连守信一起到上房去了。
张氏带着连枝儿和连蔓儿就回西厢房，刷锅、淘米、摘菜，准备晚饭。
“姐，递给我个干净盆儿。”连蔓儿淘着米，就招呼连枝儿。
连枝儿就拿了个盆子过来，连蔓儿将第二水淘米水倒了进去。
“够咱晚上洗脸的了。”看着盆里发白的淘米水，连蔓儿笑着道。
“别说，这淘米水还真能把脸给洗白净了。”张氏看了一眼连枝儿和连蔓儿两个白里透红的脸蛋，笑着道。
“那也得是天生白，要是天生黑，拿啥洗也是白搭。”连蔓儿就笑，“娘，我和我姐都随你。”
“净给我灌迷魂汤。”张氏忍不住笑了起来。
娘三个正在说笑，就听见上房传来周氏中气十足的骂声。
“你这打发要饭花子那，你这个丧良心的东西，你喝了我三年的奶，这奶水钱你一辈子就还不起……”
张氏立刻停住手里的活，脸上露出忧虑的神色。
连蔓儿抚额，凡事要碰上周氏，就不会让你顺顺当当地过去，哪怕鸡蛋里挑骨头，她也要挑出些错来。
“我就知道，不管咱咋地，你奶都没好脸色。我还想那，咱不去，就你爹去，你奶对你爹咋地也能差一点，不能向对咱。”张氏叹气道，“你奶这脾气，一天不吵吵，不骂人，她好像就不过日子了。”
是让连守信硬抗，还是过去看看？
连蔓儿想了想，就把淘好的米交给连枝儿。
“我看看去。”连蔓儿说着话就朝外走。
“别跟她吵吵，咱丢不起那人。”张氏就嘱咐道。
走进上房，就看见周氏正拍手打掌地痛骂连守信。
“……你当我不知道，吴家给你送了多少东西，猪肉就给你送了十斤，又是好布料，又是好酒的。你给吴家也送了不老少，村里人都看见了。你翅膀硬了啊，跟老王家你都拉格上了，送来送去的。大老远，你还给老张家捎了不少东西是不是，还让人给你们啥保密，不让说出去，我呸，你个没囊没气的，有东西填补那两姓旁人，把人家当亲爹娘，把你亲爹亲娘不当回事，我上辈子做了孽，生了你这么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你给那外人大把大把的送，给你亲爹娘，你就舍不得了。这点东西，你也送的出手。你不怕磕碜，我这就上当街上去，把你这事跟大家伙说道说道，我看你以后咋还能抬起头来做人！”
周氏指着连守信，恶狠狠地威胁道。
“我咋给谁大把大把的送了，那不都是礼尚往来吗。”连守信被周氏骂的气闷不止。
“你能消停一会不？”连老爷子坐在炕上，被气的连连咳嗽，“你还当你有理了。老四送这东西不少了，你别在那贪得无厌的。你不要脸了，我们大家伙还要脸那。”
“谁不要脸，谁不要脸，是你这个好儿子不要脸！”周氏毫不示弱地大声道。
连蔓儿深吸了一口气，从前没分家的时候，大房的连守仁几口人，吃着家里的拿着家里的，过年过节拿家里的钱，买回一点东西来，周氏就能乐的够呛。现在她们分家出来，是在拿自己辛苦赚的钱买东西送给连老爷子和周氏，周氏就是这个态度，只嫌她们送的少。
连蔓儿迈步进屋，这才看见地上还躺着两条子肉，正是连守信送来的。她弯下腰，将肉提起来。
“我奶不稀罕我们送的这肉，我们可当是好东西。我们是从一年就吃一两次肉的日子过来的，这肉，我奶不要，我们要。小七正馋肉吃那。”连蔓儿把手里的肉递给连叶儿，“叶儿，你替我把肉给你四婶送过去，洗干净了，晚上还能吃。我们可不是啥大户人家，肉都随地扔。”
连叶儿颠颠地跑过来，从连蔓儿手里拿过猪肉，就往外走。
周氏看见连叶儿将猪肉提溜走了，又是生气、又是心疼，却下不来脸叫住连叶儿，只能拍着胸脯。
“反了天，要反了天了。”
连蔓儿并不理会周氏。
“爷、奶，吴家是给我们送了不少东西，那是人家看重我姐，看重跟我们家结的这门亲事。咱村里有人眼馋、气的眼睛都红了，眼红她也是白搭。”

第三百一十八章 翻身
连蔓儿的这句话，正说中了周氏的心病。
“你这小丫崽子，你还学会指桑骂槐地了，你说谁眼睛都气红了？”周氏颤着手，指着连蔓儿道，又扭头看连守信，“看看，看看，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闺女。你不是大孝子吗，你就是这么孝顺的？看着你闺女这排揎我，这是不是你教的。”
“你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和你没完，我和你拼了老命了我！”周氏一边骂着，一边就又扑到连守信身上，伸手又抓又挠。
“娘，你这是干啥啊。蔓儿多大，你老多大了，你跟她一般见识干啥。再说，蔓儿那是说别人，你干啥多心？”连守信一边护住头脸，一边辩解道。
一片赤心地来给爹娘送东西，却被他娘将东西扔到了他的脸上，又劈头盖脸地挨了一顿骂，连守信的心情不可能会好。
摊上这样的娘，他又狠不下心来，除了痛苦、无奈，他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给吴家、王举人家送东西，那是外面的礼尚往来。还有王小太医家，我和我娘的命，都是多亏人家救的，那是我们家的恩人。害我们的人，不让我们记仇，这救我们的人，总不能不让我们报答人家吧。我们给送多少东西，只要懂点道理，她就没啥可说的。”连蔓儿继续说道。
“我们送来的东西，是比不上给这三家的。可这是能比的吗？我奶说我爹和外人亲，我奶这么比，不是她把自己个当成了我们的外人了吗？谁家老人这么攀比过？我们一家六口人也得吃饭，我们也得活下去啊。逼死了我爹，逼死了我们，我奶就高兴了？”
“对，我奶不是想逼死我们，她就是想臭我们的名声。我姐成亲那天，不就是这个事吗？还想让我们咋样，打完我们的左脸，我们还得把右脸送过去？用脚踩着我们，我们还得说踩的好，再狠点踩？”
“别听你奶瞎吵吵，她就是老糊涂了。你们别答理她就行，这个家，还是爷说了算。”连老爷子沉着脸道。
周氏正被连蔓儿的话气的直翻白眼，听见连老爷子这么说，更是怒不可遏。
“你才老糊涂了那。我说的有啥不对，就这个小丫崽子巴巴地在这贬斥我，你还说好？我知道，人家翅膀硬了，结交上贵人了，你怕人家了……”
周氏已经被气的有些糊涂了，开始胡言乱语。
“你瞎咧咧个啥，还嫌脸丢的不够是咋地？”连老爷子也被说的上火，一张脸涨的通红。
“对了，我们是给我姥爷家捎东西了，我姥爷姥姥人家也没少给我们捎东西。我们做的没啥不对，也不怕谁说。”连蔓儿又道，“谁对我们好，我们就对谁好。谁要想欺负我们，那她以后都休想。”
“对。”张氏这个时候从外面走进来，手里还拿着把菜刀，“蔓儿说的话，都是我教给她的。我们以后就这样，谁对我们好，我们就对谁好。谁要再想拿我们当泥捏，作践我闺女、儿子，坏我们名声，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我怕啥，让她有啥都冲我来。上当街去，我陪她去，这些年我在连家过的日子，我是咋死过去又活回来的，咱都好好说说。”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是张氏这些话是对谁说的，大家都心知肚明。这还是张氏第一次当面对抗周氏。
连蔓儿被惊住了。
周氏也被惊住了。不知道是张氏手里的菜刀的威慑力，还是张氏的话的威慑力，总之，周氏一下子卡壳了。
“爹啊，咱回去吧。”连蔓儿忙招呼连守信。
一家三口就趁着连老爷子和周氏发愣的这个间隙，从上房走了出来。当我们走进西厢房的时候，就听见上房里周氏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哭。
“嚎啥嚎，这还不都是你闹腾的，你还有脸嚎”紧接着是连老爷子的一声暴喝。
“娘，你今天可真威武了。”连蔓儿就笑着对张氏道。
连守信的目光落在张氏手里的刀上，就不动地方了。
“啊？”张氏抬起手，也露出了吃惊的表情，“刚才切菜，听叶儿回来说话，又听见上房你奶那声不是好声，我这一着急，就赶紧过去了，菜刀都忘了放下了。”
“娘，你也跟我四婶学学。”连叶儿在旁边，有些羡慕地对赵氏道。
“我……我赶不上你四婶。”赵氏的脸上露出苦笑，喃喃地说道。
“孩子他娘，要切啥菜，我切吧，你歇一会。”连守信走过去，轻轻地从张氏手中把菜刀拿了下来，这才露出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张氏的性子历来温软，今天却拿着菜刀去了上房。他是怕张氏被逼急了，做出什么事来。现在见张氏把菜刀给他了，他才放心。
“把肉切了吧，切成丝，晚饭给孩子们做酱肉丝吃。”张氏就指着菜板上那两条子肉道。
这两条子肉，一条是她们送给上房的，一条是赵氏得的福利。
“他奶不是不要吗，那咱也别强迫人家。咱切一条，另外那条是他三伯娘和叶儿的。叶儿，这条肉我给你留着，你明天上铺子来，婶子给你炒了吃。”张氏就道。
“都死哪去了，做饭来”周氏在外面声嘶力竭地嚎道。
连蔓儿略往外探了探头，就看见周氏头发散乱地，扶着门框站在上房门口，目光冷森森地朝她望了过来。
连蔓儿忙将头缩了回来。
“都死哪个耗子洞里去了，出来个人做饭，老太爷要吃饭”周氏又在外面嚎了一嗓子。
连蔓儿差点笑出来，忙将嘴捂住。
赵氏就急匆匆地出去了，今天周氏吩咐她做饭。
周氏看见赵氏，劈头盖脸地又是一顿骂，赵氏垂着头，一声也不敢吭，连叶儿想要说话，被赵氏死死地给拦住了。
周氏终于骂顺了气，这才消声。
“为啥他奶说啥我都听着？看着没，他奶就是这个脾气，不让她骂顺了气，就没完没了。咱这好像是没事了，他奶把气撒他三伯娘和叶儿身上了。”连守信一边切肉，一边道。
“那要是我三伯娘和叶儿也不忍着了那？”连蔓儿就问。
连守信顿了顿，没有立即答话。
“那要是咱大家伙都不忍着了，我奶横不能没日没夜，一直骂下去吧。”连蔓儿就道，“爹，这个可不是好习惯。要是一开始大家都不惯着我奶这个脾气，今天也不能有这样的事。”
“那时候我们还都小，习惯了，你当你奶和我一样好脾气，你们说啥我听啥。”连守信想了想，无奈地笑道。
“爹，我们也就是说说，咱家不还是你当家？”连蔓儿嘻嘻地笑。
“对，我当家。”连守信确实好脾气，并不和自己的闺女争竞。
“娘，今天多亏你，要不，我和我爹，还不定得被我奶给骂啥样那？”连蔓儿对正在搅拌大酱的张氏说道。
“枝儿这是定亲了，蔓儿也十一岁了。过两年也该定亲了，蔓儿和她奶讲理，不知道的，就得说蔓儿是顶撞她奶。蔓儿是为了咱们这一大家子。枝儿定亲，她奶就那么干了，到蔓儿的时候那？”张氏没有回答连蔓儿的话，而是冲着连守信说道。
“刚才我切着菜，突然我就想到这了，吓了我一身的冷汗。……都是我这做娘的没用。”张氏说着话，抬起一只手，擦了擦眼角，“我但凡以前想的明白点，也不能让孩子们跟我受累、遭罪。”
张氏这样，让本来有些愉悦的气氛，立刻伤感了起来。
连守信停下了菜刀。
“他奶那脾气，这老些年了……”连守信说到这，就停了下来，似乎是在考虑这接下去的话该怎么说。
“爹，你可别说咱再忍忍这样的话。这些年。咱还忍的不够，可结果是啥？咱越忍，我奶越欺负咱。”连蔓儿就道，“我奶是刚硬，可她不也看人来吗。以前她对我大伯，我大伯娘，还有连花儿和连朵儿是咋样的，像对咱这样，一不顺心就骂，还嫌给的东西少？连花儿成亲，她也给连花儿没脸来着？”
“你大伯，是秀才，连花儿的婆家是宋家。”连守信有些艰难地道。
连蔓儿冷笑。
“就因为这，就不是一样的儿子和孙女了？敢情我奶对儿孙还讲究看人下菜碟。”连蔓儿抿了抿嘴，“我可不觉得咱比别人不好，我奶看不起咱，咱可不能看不起咱自己。”
连守信默然无语。
“娘，你不是担心我的名声吗，咱从现在开始，别再说啥忍不忍的，该咋咋地，再过两三年，咱的名声，肯定比现在好。”连蔓儿又道。
从现在开始，态度强硬起来，周氏啃不动他们，自然会慢慢地放弃。连蔓儿今天当面反抗周氏，她拿回那块肉的时候，连老爷子也并不高兴。以前，连蔓儿或许不会这么做，但是现在，她们不论是自家人的觉醒意识，还是外部环境，都有了足够的底气。
底气足，又有合适的机会，连蔓儿当然会抓住。而结果，甚至比她预想中的还要好。
“这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连蔓儿低声道，从今天起，她们才算是真的自己翻了身。

第三百一十九章 平地起波澜
端午节，连蔓儿一家做了一上午的生意，打烊后，就开始准备自家吃的饭菜，也就是端午的节宴。三十里营子这边的风俗，过年过节的喜庆宴席，都是摆在晌午的。
今天私塾放假，五郎和小七都在家，他们还将鲁先生早早地请了过来。
过节讲究一家团圆，一起吃饭，赵氏和连叶儿上午帮着干完活，就回老宅去了。
有鲁先生，连蔓儿家这顿宴席准备的自然更加丰盛。
“我知道你们欢呼吃丸子，可现在一天比一天热，这东西存不住，咱就少炸点吧，够吃两天的就行。”烧热了油锅，张氏手里端了一个帘子，上面放着三只大碗。
端午节她们家准备炸三样丸子，一样依旧是粉丝、豆腐的素馅丸子，另一样按着连蔓儿的提议用鸡蛋和面，里面加剥了核的大枣的甜味丸子，另一样依旧是鸡蛋和面，里面加调过味的肉末，是肉馅的丸子。
一般的庄户人家，也就是在过大年的时候，才会炸一次丸子，端午节有丸子吃，而且还有肉馅的，有大枣馅的，连蔓儿几个孩子可都乐坏了。
张氏和连守信过日子，称得上节俭，但是却在给几个孩子的吃食上面，从来都是舍得花钱的。也许是因为过去的日子过的太苦了，张氏的记忆中都是孩子们吃不饱、吃好好，所以当手里有了钱之后，就有了一种要竭力补偿的心理。
其实，她们这样过日子，被那些节俭惯了的庄户人家看见了，肯定会说她们大手大脚。同样是庄户人家，不同的人，过的日子也是很不一样的。
连蔓儿觉得，过分节俭和过分铺张，都不是好事。她们家舍得在吃食上面花钱、花功夫，但绝称不上奢靡、浪费。几个孩子都在长身体，五郎和小七要念书，张氏和连守信每天要干很多的活计，营养一定要跟上去，这个钱决不能省。而且，吃，本来就是人生的一大乐趣。连蔓儿可不是为了赚钱而赚钱的人。
凡事都有个限度，过犹不及。比如她们村，一个姓王的小地主家，也有百十亩地，也有家底，可一家人就是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的，恨不得将一文钱掰成两半花。他们吃的穿的，甚至比普通的庄户人家还不如。结果家里人各个面黄肌瘦，让人看了可怜。
也有家境一般，甚至不好的，却非要好吃好穿。比如何氏的兄弟何老六，他家原来也是有些产业的，都被他吃喝嫖赌地给败光了。平常难得寻几个钱回来，不是买酒就是买肉，顷刻就要花光，弄的上顿吃肉，下顿却连米也没有一粒。
依旧是张氏和连守信两个负责炸丸子，连蔓儿和连枝儿就在旁边准备别的菜。
扣肉、小鸡炖蘑菇、糖醋鲤鱼、土豆红烧肉、焖肘子、素炒油菜蘑菇、木耳炒鸡蛋、辣椒肉末爆炒嫩豌豆、韭菜炒蚶子肉，酱肉丝的大盘子旁边还摆上嫩嫩的葱段和干豆腐，凉拌海带丝，凉拌野菜，凉拌海蜇丝，另外还从镇上买了一只酱鸭子。
主食就有大米饭、连记有名的灌汤包，当然还有应节令的粽子。
各式饭菜挤挤挨挨地摆了满满的一桌子，五郎就将鲁先生请了过来，连守信和鲁先生挨着坐着，还将吴家兴送的杏花村酒打开了一坛子，要和鲁先生喝一个不醉不归。
大家伙说说笑笑的，五郎在旁边不住地给鲁先生和连守信斟酒，一顿饭吃的足有半个时辰。鲁先生和连守信都有些醉了，这才散席。
鲁先生由五郎和小七扶回到庙里去歇息了，连守信就被张氏扶到里屋的炕上。
连守信的酒品相当好，傻笑了一会，就到头睡了。
一会工夫，五郎和小七走了回来，说已经服侍鲁先生睡下了。张氏带着连枝儿和连蔓儿也将屋里屋外都收拾利落了。
“今个的晚上，明个的早饭，这就都有了。”张氏道。
加上鲁先生，一共七口人，那一大桌子菜，他们就吃了一半还不到。
“收拾完了，咱也歇歇吧。”张氏又道，“看你爹睡的多香。”
“娘，你在这边歇着，我回老宅。”连枝儿就拿了钥匙道，“猪和鸡鸭就早上喂了一回，我得赶紧回去再喂上一顿。”
今天这顿过节的饭，她们是在新铺子里做，新铺子里吃的。一家人早上从老宅过来，并没有再回到那边去。毕竟昨天周氏闹了一场，谁知道她今天会怎么样。难得一个端午节，连蔓儿一家自然是想开开心心地过。
“那也行。”张氏就点头道。
“娘，我跟我姐一起回去吧。”连蔓儿就道。
“姐，我也跟你回去。”小七道。
“你在这边吧，这边安静。”连蔓儿就道，“你歇一会，就和咱哥一起看书去。”
“哦。”小七答应了，自从进了私塾，他就不像过去有那么多工夫玩了。
“今天过节，放一天假。”张氏就道，“你要是不歇着，你就找小坛子玩去，记着把素丸子给他带些过去。”
“哎。”小七的声音明显比刚才明快多了。
连蔓儿微笑这摇头，却也没再说什么。小七懂事，但毕竟年纪还小，也不能总拘着他念书。
连蔓儿和连枝儿出了门，一起往老宅来。连家的院子里静悄悄的，看来也已经吃过了晌午饭了。两人回了西厢房，一个烧猪食，另一个剁菜叶，拌了糠皮，喂鸡喂鸭。
等干完了活计，两个人回屋，蒋氏抱着妞妞走了过来。
“刚才翻箱子，又找出几个花样来，我看着还挺不错的，枝儿、蔓儿，你们挑挑，看有喜欢的不，我帮你们描下来。”蒋氏将妞妞放在炕上，让她自己玩，就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将里面夹着的花样，指给连枝儿和连蔓儿看。
蒋氏心灵手巧，以前一直住在镇上，后来又在县城里住了一段时间，她手里的花样多，也新巧、漂亮。
连枝儿要给吴家兴做鞋，还欠了连蔓儿几双鞋，而且还答应要给连蔓儿的新裙子绣花，她见了这些花样，当然欢喜，当下就挑了起来。
连蔓儿就搬来一张桌子，拿出两样点心来给妞妞吃，又另拿了石笔和薄纸，看蒋氏描花样。
“今个咋这么安静？”连蔓儿问蒋氏。
“……二伯、三伯他们回来吃了晌午饭，就又上工去了。咱奶和老姑在歇晌，二伯那屋里，只有二郎媳妇在歇晌。二婶带着朵儿出去串门了。”蒋氏说到这，略顿了顿，才又接着道，“咱爷听人说有地方要做馆的，带了你大伯去说了。你大伯娘、三伯娘还有叶儿，让咱奶打发去挖野菜了。你继祖哥在屋里看书。”
“继祖哥还挺用功的。”连蔓儿就笑道，“大伯要有馆做了，这可是好事。”
“谁说不是。”蒋氏也笑道，“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说下来。”
姑嫂三个正在说笑，就听见外面脚步声响，紧接着门帘被掀开，连继祖黑着一张脸站在门口。
“妞妞她娘，你出来。”连继祖向蒋氏招手道。
“啥事？”蒋氏就是一愣，她和连继祖夫妻两个这些年，一直很和睦。连继祖的性格算得上平和，很少和她摆脸色。
“叫你出来，你就出来。”连继祖皱了皱眉道。
蒋氏抿了抿嘴唇，连继祖这样，就是在堂妹们面前下了她的脸，她心中不高兴，脸色略变了变，就露出一个微笑。
“你这么黑着脸，你不怕吓着咱妞妞，你也不怕吓着枝儿和蔓儿？”蒋氏嗔怪着道，似乎连继祖并不是来下她的脸，而是夫妻之间的小玩笑。
这么说着话，蒋氏就站起身，回头看了妞妞一眼，迟疑着是不是该抱着妞妞和连继祖出去，很快，她就决定还是将妞妞留下。
“你继祖哥找我有事，我一会就回来。”蒋氏就笑着对连蔓儿和连枝儿道，又嘱咐妞妞，“好好跟着你枝儿姑姑和蔓儿姑姑玩，不要淘气。”
“嗯。”妞妞奶声奶气地嗯了一声。
连继祖已经有些不耐烦，率先走了出去，蒋氏随后就跟了出去。
连蔓儿和连枝儿交换了一个眼色，都觉得有些诧异。
“继祖哥脸色可挺吓人。”连蔓儿小声对连枝儿道。
“可不是。”连枝儿点头，“还没见过他这样那，不知道是啥事。”
她们两个正在奇怪，就听见外面传来连继祖的一声怒吼。
“我马上就写休书，这就休了你。你这个不守妇道的婆娘！”
连蔓儿和连枝儿都是大吃一惊，两个人忙穿鞋下地，从西厢房里走了出来。
上房门口，连继祖用力地甩开蒋氏，怒气冲冲地就往外就走。蒋氏已经哭的满脸泪水，却不肯高声。
“这、这是怎么了？”连蔓儿喃喃道，眼神无意间往东厢房的方向一扫，就见东厢房门帘晃动，隐约可以看见赵秀娥的一个背影。
“赵秀娥，赵秀娥你出来，咱们把话说清楚。”蒋氏见连继祖往外走，就小步跑到东厢房门口，朝里面喊道。

第三百二十章 攀扯
连继祖说要休蒋氏，蒋氏喊赵秀娥出来说清楚。连蔓儿微微挑了挑眉梢，连继祖要休蒋氏和赵秀娥有关！这还真是耐人寻味。
这种事，连蔓儿和连枝儿都不好上前。
蒋氏到东厢房门口，喊赵秀娥。东厢房里却是静悄悄的，若不是刚才连蔓儿看见了赵秀娥的背影，怕是要想赵秀娥根本就不在屋里。
蒋氏见赵秀娥没有应答，就又喊了一声，里面依旧没有应答。蒋氏扭头看了连继祖一眼，连继祖正站在下面的菜园旁边，没有继续往门外走。
连继祖跟随着连守仁，长大后就极少住在村子里。村中与他同龄的，早就都成亲生子，过着祖祖辈辈、周而复始的庄稼人的生活。即便是小时候曾经玩在一起，长大了，因为不常联络，又因为身份的差异，也早就疏远了。
所以连继祖在村里，是没有可以说知心话、散散闷的朋友的。这就是为什么他一气之下想往外走，最后却只能在院子里徘徊的缘故。
又或许，他也知道这件事情不好到外面去宣扬，所谓的家丑不可外扬。
蒋氏见连继祖没有出去，心里略微安定，也恢复了一些理智。她一开始想要将赵秀娥叫出来说个清楚，现在却也想到，这件事不好喧嚷的让人知道。否则，不管最后结果如何，对她的名声都是有害无益。
想到这，蒋氏抬起手掀起东厢房的门帘，就往里面走。
这个时候已经是初夏时分，庄户人家都换上了珠帘。这种珠帘，用的珠子可不是大户人家的香闺中用的玉石、玛瑙珠子，也不是后世的玻璃珠子、甚至塑料珠子，而是一种农家自己种植出来的珠子。
那是一种被张氏称作豆黍子的植物，这种植物长的青杆和高粱、糜子很像，结出来的穗子更像糜子，穗子里包裹的是一颗颗原形的珠子，也叫做豆黍子。去掉豆黍子的外皮、并且晒干后，这种珠子将变成十分光润而且坚硬。豆黍子和莲子相似，里面有一条心，用粗针去掉这根芯子，就可以用线把豆黍子穿起来。
张氏今年就寻了些豆黍子的种子，在菜园子外围种了一小块地，打算等秋下结了豆黍子，就可以穿几扇门帘子。
三十里营子的庄户人家到了夏天，用的都是这种豆黍子穿起来的帘子。心灵手巧的庄户人家的媳妇和姑娘们，能将豆黍子穿出各种花样来。这种帘子既透气，又能够防蚊虫，有风吹来哗啦啦的响声也很动听。
蒋氏因为心里有气，用力过猛，一手就将大半的珠帘给拉扯断了。
“哎呦呦，大嫂，你这吓人吧啦地你是干啥那？”赵秀娥的声音从东厢房里传出来，“看我怀着身子不自在，你也不能这么吓唬我啊？俗话不是说了吗，不看僧面看佛面，你不看我和你二郎兄弟，你好歹也得看着你这侄儿的面子吧。”
赵秀娥的好整以暇，让蒋氏更加气苦。
“赵秀娥，你、你也好意思说这些话。你刚才跟妞妞她爹说啥了？你平时就爱挑三唆四的，我是长嫂，我让着你，没和你一般见识。你还踩着鼻子上脸了？我没招你没惹你，你咋就心肠歹毒到这步田地，你是亲眼看见了，还是亲手抓住了？你平白的编排这种事情，你也不怕遭了报应？你害了我们，你能得着啥好？这老连家，她啥时候能让你一个人霸占了？”
蒋氏气急了，上前去拉住赵秀娥，一句句地数落着。
“今天这个事，你不说清楚，我就和你没完。走，你跟我上咱奶跟前，当着妞妞她爹，咱连家一家子的面，咱俩去对质。信口胡说，你也不怕进拔舌地狱。”
蒋氏也开口骂人了，不过她的骂法与周氏、赵秀娥等人的骂法不同。蒋氏骂的比较文明，但文明的骂法，也可以骂的非常狠。
比如说拔舌地狱，这可是相当毒的诅咒。连守仁和连继祖都是读书人，蒋氏跟着耳濡目染，也有了点文化。
赵秀娥坐在炕上，手臂被蒋氏拉着，她还是坐着没有起身。
说实话，她一开始是有些心虚的。和连继祖说了那些话之后，她预料到连继祖会和蒋氏吵架，但是她没想到，连继祖脾气这么暴，没说几句话，就说要休了蒋氏。事情闹的有些大，她真没想让连继祖休的蒋氏，她只是想挑拨连继祖和蒋氏的夫妻关系，要连继祖不待见蒋氏，两人关系恶化，蒋氏没脸面什么的。
因为心虚，所以蒋氏喊她，她就没吭声。
可是，眼见着蒋氏找上她，这件事情躲不过去了，而且听蒋氏数落她的话，只有她、蒋氏和连继祖能听得懂，蒋氏不肯正面提那个话茬，这可让赵秀娥抓住了蒋氏的弱点，她的气势就又上来了。
“我肚子疼，你可别这么拉扯我。我要一尸两命，下油锅的是你。”赵秀娥看着蒋氏，挑眉道。
赵秀娥一边说，一边用力想甩脱蒋氏的手。
蒋氏心里也顾忌着赵秀娥的身孕，不过她并没有放手。赵秀娥所说的一尸两命，并没那么容易发生。而如果她不让赵秀娥把事情说清楚，她就算活着，怕比死了还要难过。
蒋氏从来就不是一个软弱的女子。
“谁没怀过身孕，孩子谁不会生。我生妞妞的时候，还不知道你在哪那。赵秀娥，你少拿腔作势，凭着一个不知道咋样的肚子，就想把一家的老少都拿捏住了。连家可不是你们家那没规没法的人家，咱爷和咱奶还都在那。谁下油锅，老天爷有眼睛。”
“赵秀娥，你不总说你是响当当吗，咋地，现在敢做不敢当了？不敢跟我上咱奶跟前对质去？”
赵秀娥也是经不住激的性子，切了一声就站起身来。
“去哪我还能怕了你。我又没做亏心事。”赵秀娥跟着蒋氏往外走，走到门口却话锋一转，“不过，这话又说回来了。你还没把事情说清楚，凭哈你让我去我就去啊。”
“你背地里调理啥坏了，还用人说？我懒得跟你费口舌，到咱奶跟前，咱好好辩白辩白。”蒋氏气的咬牙道。
“哎呦呦，好个文明人、菩萨似的人，可真能装。我看是个母老虎还差不多，看把我们这门帘子给祸害的，啧啧。”赵秀娥看见被扯断的门帘子，啧啧地道。
“不就是大哥要休了你吗，你有本事和大哥自己个说去。你拿我这做弟妹的撒气，算啥事？”赵秀娥挺着肚子，慢悠悠地从门里晃出来，根本不将身边怒气冲冲、满脸泪痕的蒋氏放在眼里。
“你……”蒋氏见赵秀娥这一副无赖的样子，一点都不顾及大家的脸面，气的浑身发颤，“赵秀娥，你也是女人，你咋能这么信口雌黄、血口喷人。”
“你自己跟人做下了丑事，还当谁不知道那。继祖哥只说要休你，这就是好脾气的了，要是换个血气旺的，还不先打你个烂够。”赵秀娥站在院子里，故意提高了声调道。
“赵秀娥你把话给我说清楚，我敢对天发誓，我要是真有哪怕一点行差踏错了，就让老天爷一个雷下来把我劈死。”蒋氏见赵秀娥这样，是故意要在人前坏她的名声，不由得又气又恨，“这些年，人的名树的影，我是怎样的人，大家伙都知道，不是你赵秀娥一个人造谣，就真能赃污了我。”
蒋氏指天发誓，又用手指着赵秀娥。
“反倒是你，你以为你的名声好听，你在娘家的时候的事，大家伙就都不知道。我是不愿意脏了我的嘴……”
连蔓儿在西厢房中，听赵秀娥和蒋氏吵骂，已经听出了一些眉目。
“肯定是秀娥嫂子跟继祖哥嚼舌头，说大嫂……咳咳……”作风有问题。
连蔓儿和连枝儿又交换了一个颜色，姐妹俩谁也没有把那句话说出口，而连蔓儿更是想到了在赵秀娥和二郎成亲那一天，张采云告诉她的那些话。
凡是一大家子，几个妯娌之间，又在一个大锅里吃饭，真正处的仿佛姐妹的，也不能说绝对没有，相互之间仿佛仇敌的，也不少。但是相互之间各种明里暗里的小争竞、小绊子、你踩我一脚我压你一头，当然有的时候也会相互帮一把手，这才是最普遍的，大面上维持一个平和，就是很不错的了。
这个年代，因为女人附庸的身份，社会舆论、道德对女人的贞洁有着无比严苛的要求。一个女人若是沾上一点，往往就会万劫不复。
有的根本就不需要实证，捕风捉影，也能害了女人的一生。所以蒋氏找赵秀娥理论，却始终避忌那个话题，只想到周氏面前说清楚。
赵秀娥和蒋氏平常的明争暗斗也就算了，在这方面下手，相当于要人性命，未免太过阴损、狠辣。
蒋氏深知其中的厉害，因此当即指天发誓，而且还反戈一击。所谓你不让我好过，我就拉着你一起死。
“姓蒋的，你血口喷人！”赵秀娥立刻跳了起来。

第三百二十一章 真假难辨
比起蒋氏，赵秀娥对于这个话题的反应，可是激烈也直接的多了。
“我响当当，拳头上立得住人，胳膊上跑得了马。你去我们街坊邻居打听打听，她谁能说出我的一点半点错来？咱这不时兴牌坊，要不我就挣一座牌坊来给你开开眼。”赵秀娥指天画地，似乎她是天地间第一贞洁贤淑的女人。
“你拿什么比我？我呸，我是老连家三媒六证，用了大笔的聘礼千催万请地迎娶进门的。你是啥，一个吃了上顿没下顿，捡菜叶子吃的破落户，借了亲戚的光，半卖半送地，送进老连家的门的。我进门光嫁妆箱子就能装上几大车，你是咋进的门，就带了个光身子，一个包袱皮，你当大家伙不知道你的底细，这些年越发人模人样地你还妆起来了。姓蒋的，你凭啥跟我大声小气的，凭你也配！”
表白完自己，赵秀娥又开始指着蒋氏一阵的排揎。
因为这妯娌两个的话题尴尬，连蔓儿即便想上前劝阻，也不好出头。这个时候，更是听得一脸的囧态。赵秀娥所说的关于蒋氏的这些事，她竟然一点都不知道，而且显然是发生在赵秀娥嫁入连家之前的。
看来赵秀娥在蒋氏身上，是很做了一番功课的。
“你往我身上倒屎盆子，还不就是因为我说到了你的痛处。你这是猪八戒倒打一耙。”别看赵秀娥挺着个大肚子，这一吵起架来，她的精神头依旧是特别的足。“你以为你做下的丑事，瞒的风雨不透那。我告诉你，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篱笆墙。你是连家第一贤良人，贞洁的大嫂子，在小叔子成亲的喜宴上，你就忍不住了去私会男人，这事你做的出，我说的都嘴巴发麻呦！”
赵秀娥说到这，还俏皮地指了指自己嘟起的嘴唇。
一开始只是模棱两可地在连继祖面前挑拨两句，现在却说的这样有形有影。似乎越证明蒋氏不清白，才能越表明她自己的清白。
其实很多时候，面对很多事，大多数人都有这种心理。
连蔓儿在西厢房里，也大吃了一惊。难道那天蒋氏见周捕头的事情，不只张采云一个人看见，而且还告诉了赵秀娥？要不然赵秀娥凭空编造，也编造不来这么巧吧。赵秀娥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件事那，应该不是早知道的，否则以赵秀娥的性子，早就闹开来了。她应该是最近才知道的。
对了，端午节前，赵秀娥曾经回过一次镇山的娘家。
“赵秀娥，你满嘴喷的是啥，你和二郎成亲那天，我可一直带着妞妞跟朵儿在一起，咱马上就找朵儿来作证。你烂嚼舌根，无故的污我的清白，我跟你拼了。”蒋氏就过去抓打赵秀娥。
说起来，单论这样的吵架，蒋氏还真不是赵秀娥的对手。不说别的，就说人家赵秀娥放得开，蒋氏放不开，跟赵秀娥吵，蒋氏就吵不赢。
蒋氏自己也应该知道这一点，所以平时都尽量避免和赵秀娥正面冲突。今天的事，实在是超出她的忍耐极限，怒极之下，失去了控制。
赵秀娥毫不示弱，一边还手，一边哎呦哎呦大声的叫唤，只说蒋氏要啥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连继祖在旁边看的不耐烦，又不好上前，只是大喝了一声助手。赵秀娥就像没听见一样，蒋氏听见了，但是心里怨连继祖耳朵根子软，看着她受委屈，也只当没听见。
院子里这样吵闹，上房歇晌午觉的周氏和连秀儿也被吵醒了。
“有啥话，屋里说，在外面这么吵吵，你们嫌人丢的不够是咋地。多有脸面的事那。”连秀儿出来，将赵秀娥和蒋氏分开，传周氏的话，让两个人去上房。
“继祖，你也来。”连秀儿有冲着连继祖招了招手，就率先走进了上房。
蒋氏巴不得能在周氏和连继祖面前辩白，自然第一个跟上了连秀儿，赵秀娥也不甘示弱，冷哼一声，抬腿就往上房走，连继祖跟在最后，一脑门子的官司。
妞妞听见外面蒋氏和赵秀娥吵架，吓的几乎要哭出来，直嚷着要找她娘。连枝儿就拿着点心哄她，说蒋氏一会就会来找她。这个时候，当然不能让妞妞去找蒋氏。
连枝儿哄着妞妞，连蔓儿就从西厢房里出来，她想知道周氏到底会如何决断，而且，不得不说，私心里，她也是很想知道，蒋氏和那位周捕头到底有没有私情。
上房屋里，周氏坐在炕上，连继祖沉着脸坐在炕上，蒋氏和赵秀娥站在地上，周氏正在一句一句的审问。赵秀娥指认和蒋氏私会的是周捕头，并说了是她邻家的一个半大孩子看见的。连朵儿也被找来，她给蒋氏做证明，说二郎成亲那天，她和妞妞是一直都跟蒋氏在一起的。
连蔓儿在外面就听出些不对劲来，屋里面周氏微微地皱了皱眉头。
“奶，二郎媳妇她那些话，都是胡编滥造。我对天发誓，要是我有一点苟且的心思，就让我天打雷劈。”蒋氏再次指天发誓，然后缓缓地跪在地上。
“奶，求你给我做主。”蒋氏含泪对周氏道，“妇道人家，这名声第一重要。我清清白白地，被扣了这么一个屎盆子，这让我以后怎么活。别说是我，就是妞妞也跟着受连累。妞妞她爹，以后是要考功名的。……二郎媳妇她怎么编排我，我不和她计较。可她不该在这上面做文章，她这想害的不是我，是妞妞她爹。”
“还有妞妞他爷，脸上也不好看。咱们整个连家，都得因为二郎媳妇这些瞎话，让人背地里笑话，让人瞧不起。老姑就要到说亲的年龄了，三郎也该娶媳妇了，还有家里其他的弟弟、妹妹们。……二郎媳妇的心好毒啊……”
蒋氏话里的意思，是赵秀娥因为恨连家全家人，才给她编造的这个谣言。
周氏盘着腿，手指微微地动了一下。蒋氏说那天一直跟妞妞、连朵儿在一起，她并不相信，因为连秀儿那天出去找四郎和六郎的时候，曾经看见连朵儿和妞妞，却没有看见蒋氏。连秀儿回来无意间跟她提起，她也没放在心上。
今天蒋氏和连朵儿却说的那样肯定，这样周氏不能不起疑心。
即便这样，单凭赵秀娥的话，就说蒋氏跟什么周捕头有私情，周氏也不能完全相信。
而感情上，周氏更愿意相信蒋氏是清白的。而蒋氏所说赵秀娥恨她们的话，更是打动了周氏。
“快把继祖媳妇扶起来。”周氏招呼连秀儿道。
连秀儿就过去，要扶蒋氏。蒋氏却不肯就站起来。周氏的这个举动，其实已经说明，她站在了哪一边，但是蒋氏却不能就这么算了。
周氏当然明白蒋氏要的是什么。
“你怀着身子，也有了月份了，咋还一点都不消停？”周氏就指着赵秀娥骂道，“从谁那听的啥乱七八糟的，你咋不大嘴巴子扇他？你还跑继祖跟前嚼舌头，你个丧门星，不把这个家搅和散了、败了，你就不甘心是吧。你恨我们，不愿意在我们家待着，你愿意往哪去你就往哪去，我们这庙小，供不下你这大佛。”
刚才是连继祖说要休蒋氏，转眼，就是周氏撵赵秀娥了。这风水轮流转，转的还真快。
“奶，你可别让她花言巧语地哄你。朵儿和她，那是早就核计好了的。奶，你可是精明人，你没看见刚才朵儿一边说话，一边还看着她。这里肯定有假。”赵秀娥道。
与蒋氏一听说休字的激烈反应不同，赵秀娥则是对被撵、被休完全麻木，不当一回事了。她依旧坚持，她说的是真话。
“你还嘴硬，你不要脸，我们老连家还要脸。你痛快地，给你大嫂认个错。以后这些乌七八糟的混话，你要是再敢说，你肚子里怀的是个金胎，我们老连家也不能再要你。”
周氏的态度很坚决，又招呼连继祖。
“还不快过来，帮着把你媳妇扶起来。你也是耳朵根子软，谁是啥人你还看不出来，听外人的话，上赶着接那屎盆子，给你媳妇委屈受。这次我先不跟你算这账，往后你要是再犯浑，我跟你算总账！”
连蔓儿在外面，听里面周氏这么快地断出了是非不由得暗暗点头。说起来，姜是老的辣，周氏应该是知道这种事沾不得一星半点，这样快地做出这样的决定来，对大家伙，对连家的声誉，是最好的。
连继祖和连秀儿两个将蒋氏从地上扶起来，坐在了周氏的身边。
赵秀娥见蒋氏三言两语，就得了周氏的支持，她现在完全落了下风，不由得冷哼了一声，很不服气。
“让你给你大嫂子赔不是，你没听见？你今天不赔这个不是，你以后就别做我们连家的人。”周氏拍了拍蒋氏的肩膀，随即抬起头，瞪着赵秀娥，声色俱厉地道。

第三百二十二章 倾吐实情
周氏这样严厉，不仅仅是为蒋氏做主。为了维护连家的声名，她必须这么做，让赵秀娥承认她说的话是无中生有，是造谣。
另外，周氏这样做，一来可以拉拢蒋氏，让蒋氏感激她，同时也是下赵秀娥的脸，趁机拿捏赵秀娥。一拉一踩，抬高了自己的威信，让这两个孙子媳妇以后更加听她的话。
这些年掌着这一大家子的家务，周氏从来就不是个蠢人。作为一个大字都不认识、眼睛只看到连家大院上面的一片天的内宅妇人，周氏对于权术和人心的掌握，是来自她本能的、天生的精明。
只是，赵秀娥可并不是那么容易屈服的。
赵秀娥发觉，她已经完全处于下风了，周氏偏袒蒋氏，完全听不进去她的话。
“让我给她赔礼，下辈子都休想。”赵秀娥在嘴里无声地嘀咕了一句，突然就两手抱住肚子，哎呦哎呦地叫唤了起来。
“肚子疼，疼死我了，二郎，救命啊。娘啊，快来救命啊……”赵秀娥祭出了免死金牌————她现在怀着连家的孩子。
这个年代，注重传宗接代。天大地大，怀着孩子的女人最大。即便是庄户人家，子孙众多，摔打习惯了的，也不能不有所顾忌。当然，这也要分人。
比如说张氏，怀着孩子该干啥干啥，给啥吃啥，不叫苦不叫累，周氏就从来没把她生孩子当一回事。实际上，周氏从来就没把任何一个媳妇生孩子当一回事。
但是赵秀娥不同。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赵秀娥就是那能哭、能闹的孩子，让一家人不得不对她另眼看待。
不当一回事，并不等于说如果赵秀娥肚子里的孩子在她面前出事，周氏就不害怕。周氏也的顾忌自己的声名，尤其她面对的赵秀娥，不是她那几个被她拿捏在手里、肯忍气吞声的儿媳妇，而是隔了一辈的、敢打、敢闹、闹起来啥也不顾忌的孙子媳妇。
也巧，何氏这个时候正好从外面串门子回来了，听见上房的声音，就抛下小脚走不快的连叶儿，快步进了上房。
“咋地啦，二郎媳妇，你这是咋地啦，咋肚子又疼了？”何氏进了屋，就蝎蝎螫螫地叫道。
“娘啊，我肚子疼的要命。”赵秀娥就势身子一歪，就靠在何氏身上，同时偷偷对何氏使了一个眼色。与周氏拿捏惯了儿媳妇不同，何氏是被赵秀娥拿下马来，并驯服了的。在一些事情上，这婆媳俩还培养出了默契。
“娘啊，二郎媳妇看着不好，俺扶她回屋躺一会。”何氏朝周氏打了一个招呼，就扶着赵秀娥往外走。
周氏自然气不打一处来。
“你这是又从哪呱啦回来了，吃完饭你就去呱啦，到饭时你就知道回来了，养个猫狗都比你有用。你出去呱啦，你就别回来啊……”
“娘，这是俺的家咧，俺啥时候都得回来。”何氏咧嘴笑，对周氏的斥骂丝毫不在意，一边已经扶着何氏快步出去了。
连蔓儿早在何氏进上房的时候，就扭身回了西厢房。
赵秀娥和蒋氏闹腾了这一场，太阳已经西斜，挖野菜的、出去串门子的，在山上做工的人陆续都回来了。张氏也从早点铺子回来了。
不知道蒋氏现在在干什么，所以连蔓儿和连枝儿也没将妞妞往上房送，连枝儿更是将妞妞给哄睡着了。
连蔓儿一边佩服连枝儿，心想连枝儿以后肯定是个非常慈爱、能干的母亲，一边就将发生的事小声地跟张氏都说了。
张氏被唬了一跳。
“那事还有别人看见？二郎媳妇这也太没轻没重了，这事是能说的？”
“娘，人和人不一样。秀娥嫂子没事还要找事那。”连蔓儿就道。
“这世上的事啊，”张氏叹了一口气，“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
娘三个正在感叹，就听见门帘子响，蒋氏眼睛红红地，黄着一张脸就从外面进来了。
张氏赶忙招呼蒋氏坐下。
蒋氏坐下，先看了妞妞，见妞妞睡的正香，她才松了一口气，心里感激连枝儿和连蔓儿。
“枝儿，蔓儿，今天这个情，嫂子我记下了。嫂子也没啥本事，往后想绣个啥，做个啥针线，你们就尽管开口，只要别嫌弃嫂子的针线粗苯，你们要啥样的，嫂子就给你们做啥样的。”
“大嫂，看你这见外的。”连枝儿和连蔓儿就笑道。
蒋氏拿出帕子来，将又溢出眼睛的泪水擦了擦。
“四婶，我这心里憋屈啊……”
因为话题尴尬，蒋氏若是不提，张氏也不好开口询问，现在蒋氏先开口了，张氏也就接着她的话茬询问了几句。
“四婶，这话我只给你说。”蒋氏抽泣了两声，这才说道，“……黄捕头，是我们住在镇上，因为妞妞她爷帮着人给县衙写过一张帖子，和妞妞她爷，你大侄子他们一起喝过酒，有过几次来往。我和我娘，只是认得他，从没说过话的。”
“二郎娶亲那天，娘被我奶安排在家看家，娘想给县城、给花儿捎个口信，一直没有机会。娘知道周捕头和赵家是紧邻，肯定会去喝喜酒。娘就嘱咐我，让我找周捕头，周捕头在县衙办差，请他想法子给花儿传个信。朵儿也知道这个事，正好那天我和朵儿带着妞妞到宅子后边走走，就碰到了周捕头。我就把娘的话跟他说了。”
“我也知道这样有些不妥，可这是娘千叮咛万嘱咐的，还有朵儿在跟前，碰见了周捕头，我要是不说，回来在我娘跟前，我没法子交代。”
蒋氏说她与周捕头见面，是遵从古氏的吩咐，请周捕头帮忙传话。刚才连朵儿肯为蒋氏作证，那么在这一点上，蒋氏应该没有撒谎。
可蒋氏也没完全说真话。
她和周捕头是单独见面，这是张采云亲眼看见的。
张氏听蒋氏这样说，却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你娘要捎信，咋地不让继祖找周捕快，不是比你方便的多。你娘，可是个到了去的人。”张氏若有所思地道。
到了去，是三十里营子这里的方言土语，大概意思是形容一个人世故通达，善于交际，在人情往来上做的周到、妥帖。
“四婶，确实是我娘吩咐我的，我要是撒谎，就让我天打雷劈。”蒋氏说着，又开始抹眼泪，“四婶，这件事，我只跟你说。我就是心里憋屈，不找个人说说，我非憋出病来不可。在我继祖跟前，在我奶跟前，这话我都没说，以后我也不会说。四婶，咱们这话哪说哪了，要是一定得背黑锅，那就让我背吧。”
“四婶，你是好人，我的苦楚，也只有你能明白……”蒋氏哭的十分的伤心。
“快别哭了，你是好孩子，婶子相信你。”张氏拍了拍蒋氏的手，慈和地说道。
“四婶，你明白我，我就是枉死了也不会落个糊涂鬼。”蒋氏抽泣着道。
张氏温柔慈爱，母爱时常爆棚，蒋氏这个时候需要的就是这种同情、亲切，而且不会将她的话往外宣扬的倾听者。
“你那大侄子，人家挑拨两句，他就相信了，喊着要休了我。本来没有的事，让他这样一来，没有也变成有，假的也成了真的了。这些年，我没一丝一毫对不起他……”蒋氏忍不住将对连继祖的不满也说了出来。
“他那就是一时糊涂，过后想明白了，你们俩还是好好的夫妻，别为了这件事，心里留下啥疙瘩……”张氏劝解道。
蒋氏哭诉了一阵，她毕竟是自制力很强的女人，并没有说起来就没完没了，而是慢慢地收了泪。妞妞在睡梦中扭了一下身子，似乎要醒过来。蒋氏就忙将眼泪擦干，抱了妞妞，和张氏告辞出去了。
“这事，到底是真还是假那？”送走了蒋氏，张氏不由得皱了眉头道，“我看着吧，继祖媳妇啥好的，不像是那种人。”
“我也不信大嫂真和那个什么捕头有啥。”连蔓儿想了想，就道。
“你也觉得继祖媳妇不是那样的人吧。”张氏就道。
“……我就是觉得，她是个聪明人，一个不会做傻事的聪明人。”连蔓儿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那个周捕头已经成亲，蒋氏跟他，根本就没有任何好处。蒋氏自制、冷静，不会做任何对她自己不利的事情，更不是会为了“爱情”而冲昏头脑的人。
“继祖媳妇也不容易，你大伯娘，宁肯让她冒风险，找那个捕头给捎信，也不让继祖给捎信，”张氏往上房的方向看了一眼，“不是亲生的，外表处的再好，这心始终隔了一层……”

第三百二十三章 遮丑
“娘，我咋觉得不太对劲那。”听了张氏的话，连枝儿突然道，“大伯娘就算不愿意让继祖哥给捎信，还不能让大伯给捎信？大伯不是和那个周捕头更熟吗？咋地也不能让我大嫂去啊。”
“你说的也是。”张氏看了连枝儿一眼，又想了想，就点头道，“儿子不是亲生的，这男人可不是外人啊。……继祖媳妇她这是撒谎？”
“未必。”连蔓儿并不这么认为。“娘，姐，你们还记得二郎哥和秀娥嫂子成亲后，过年那时候，宋家不是打发了人来吗。”
“对，记得。”张氏和连枝儿都点头。
“那你们还记得宋家的人是来干啥的不？”连蔓儿问。
“不就是想接你大伯娘过去，陪花儿住些日子吗。”张氏道。
“没错。”连蔓儿笑道，“是让我大伯娘去，可没提我大伯，继祖哥还有大嫂子他们。”
那个时候，正是古氏被周氏磋磨的最厉害的时候。古氏养尊处优惯了，自然越发难以忍受。而连守仁和连继祖都不敢为她说话，什么忙都帮不上。古氏想脱离苦海，只有求助于连花儿。连继祖和连守仁虽然没有被磋磨，但乡下老宅的日子，又怎么能跟他们在县城的日子相比。他们自然也是想离开，投奔连花儿。
可以说，那个时候，连家大房的人心里都巴望着连花儿能解救他们。可当时的情况，就算连花儿愿意，也不可能同时把他们都弄回县城。
“让你大伯请周捕头给捎信，先接你大伯娘过去，再慢慢地接别人，这不也一样吗？”张氏道。
“娘，不一样的。”连蔓儿道，“起码我大伯娘应该不是这么想的。”
那个时候的情形，连老爷子根本就不可能让连守仁和连继祖回县城。只有她自己，才有希望“被请去”照顾连花儿。
“你大伯娘这是，对你大伯和继祖都有私心？”张氏吃惊道。
“或许是吧。”连蔓儿见张氏这样，就笑着模棱两可地道，“娘，不是每个人都和你一样，对我爹那么全心全意，一点私心都不带的。你也说了，继祖哥不是我大伯娘亲生的，在咋地都有隔膜。”
连守仁和连继祖都是喜安乐、享受的人，如果知道有了回县城的机会，他们两个也“迫不及待”起来，那对古氏脱离苦海可是没有任何帮助的。譬如说只有一个逃出生天的机会，古氏当然会特别的珍惜，她不会允许任何的意外的。
连守仁和连继祖都不知情，通过蒋氏、周捕头、周捕头的媳妇（这是连蔓儿猜测的，周捕头不可能直接传话给连花儿，期间必定还要通过另外一个人。或是宋宅某个被连花儿收服的管事、小厮，或是周捕头的女人，直接去见连花儿）将花捎给连花儿，然后宋家派人来接古氏。
古氏顺水推舟去县城，就此脱离了苦海，临走许诺想法子将连守仁、连继祖这一家子随后弄去县城。连守仁和连继祖只有感激她，而不会有其他的念头。
而且，还有一件事……
古氏在老宅受苦，连守仁和连继祖相比起来却可以说是毫发无伤，而且没能给古氏任何的帮助。古氏心里，会一点都不怨吗？
“你大伯娘那人，这还真有可能。”张氏听了，不由得唏嘘起来，“这七拐八弯儿的，过的累不累啊。还是咱们好，没那么多心思，一家一计地，天天傻乐。”
连蔓儿和连枝儿就都笑了。
“大嫂她跟咱这一半真、一半假地，她这是啥心思啊？”连枝儿就问道。
“说的那些真话啊，肯定也是在心里憋久了，跟咱说说，她心里也敞亮敞亮。再就是，想借咱娘的嘴，在外面人跟前，帮她辩白辩白吧。”连蔓儿道。
二房的何氏，那是一个在家里坐不住的人。连蔓儿有时候甚至觉得，何氏在某种程度上，称得上是一个“交际界的天才”。何氏并不如何聪明，也并不如何能言善道，可是她爱说，而且不论哪家的大门，她都进得去，无论是什么样的人，她都能搭得上话。
“你二伯娘这憨脸皮厚的人，都是这样。”张氏忍俊不禁地道。
“我爷和我奶肯定得下令，今天的事家里谁都不能说。可那会我大嫂和秀娥嫂子吵吵，左邻右舍地肯定多少得听见点。我二伯娘那人，她又管不住嘴。这事想瞒得风雨不透，那不可能。”连蔓儿就道，“娘，你说话和我二伯娘说话，大家伙听见了，是相信你还是相信我二伯娘。我二伯娘谁家的门都进的去，可咱开过酸菜作坊，现在又开着铺子，还包揽了洗衣裳的生意，我二伯娘认识再多人，也顶不上你说一句话。”
赵秀娥说蒋氏与人有私情，说的有形有影，周捕头还有那个见到他们私会的小孩都有名有姓。蒋氏想让张氏更出力的帮她说话，首先她就得让张氏相信她。所以她才说出了部分实情。
“其实啊，她说不说刚才那些话，要是有人问起，或是我听见了啥风言风语的，我都会帮她说话的。”张氏就道。
“蔓儿，大嫂说真话是为了这，那她说的那些假话那？又是为了啥？”连枝儿就问。
“当然是有些话不能告诉咱。”连蔓儿道。比如说她是单独去见的周捕头，在这上面蒋氏撒谎了。还有周捕头要如何将口讯传给连花儿，蒋氏也根本就没有讲。
连蔓儿是相信蒋氏不会和周捕头有什么，但是她很怀疑大房一家和周捕头之间，是很有些什么的。
“娘，姐，你当她是将咱当做知心人，啥实话都跟咱说吗？”连蔓儿笑着问。
张氏和连枝儿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连蔓儿也就没有再深说。张氏性情敦厚，不喜说人是非，尤其不喜说人不好。连蔓儿也只是将事情分拆明白，让张氏和连枝儿做到心中有数。
吃过晚饭，果然连老爷子将几个儿子都召集了过去，连守信回来，就传达了连老爷子的指示，和连蔓儿料想的一样，是对今天事情的封口令，还吩咐下了，如果被人问起，该怎么应答，就是统一了口径。
大家自然都应了。
“爹，我爷今天带我大伯去，想要说个馆，说成了没？”连蔓儿就问连守信。
“对啊，那事说成了没。要是说成了就好了，他大伯这一年的吃用就都出来了，还能另外得些钱。”张氏就道。
“老爷子跟我说，说他们去的晚，人家赵家村的赵秀才先到了。”连守信就道。
“这么着说，是没说成？”张氏问道。
“赵秀才先到了，说的挺好的，老爷子他们后到的，这可不就让人抢了先了吗？”连守信道。
选做馆的先生，应该是择优录用，而不是说谁先到就聘用谁吧。连蔓儿看了连守信一眼，最终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晚上，一家人依旧到早点铺子里，做明天开铺子的准备工作。
虽然铺子里雇了人干活，但是她们谁都没有做甩手掌柜，依旧每天来铺子里做事。就是五郎和小七，除了不再铺子里跑堂外，晚上也会来帮着干一会活。
赵氏在铺子里干活，连叶儿也跟来帮忙。
“……秀娥嫂子晚上没去吃饭。”连叶儿小声地告诉连蔓儿，“大伯娘搂着大嫂哭，大伯骂了继祖哥。”
“奶让你们去挖野菜，大伯娘她干的咋样？”连蔓儿对赵秀娥和蒋氏的后续没什么兴趣，左右不过是那样了，她更想知道古氏下地挖野菜的表现。
“能咋样，半天就挖了一个篮子底，还说庄稼害事，就想在地头的树跟儿底下歇着。后来是我和我娘把挖的野菜分了给她，她才凑了一篮子，我们才能回家。”连叶儿道，“现在庄稼才多高，她就嫌害事。等庄稼都长起来了，她才知道不容易那。”
高粱和糜子的青杆长起来后，那叶子的边缘有毛刺，刮在人的胳膊、脸和脖子上，涩涩地疼。庄户人家的大姑娘、小媳妇和孩子们进地里挖野菜，习惯了，就不当一回事。但是若像古氏这样没干惯地里的活计，一开始是会难过的。
“你们还帮她？”连蔓儿就笑道。
“蔓儿姐，你不知道。大伯娘嘴可会说了，一个劲地夸我和我娘，我听的身上直起鸡皮疙瘩。……她挖不够一篮子野菜，就不能回家。我和我娘总不能自己回来，把她给丢下。”连叶儿撇了撇嘴道，“我走哪，我就让她跟着我到哪。她挖的慢，也得挖。让她歇着，我和我娘挖了野菜再给她，那样我可不干。”
连蔓儿听得直发笑。
连叶儿手里干着活，一边就用眼睛往连守信那边瞧了一眼。正巧连守信从屋里走了出去，连叶儿就忙凑到连蔓儿的耳朵边。
“蔓儿姐，我四叔回来跟你们说了没？”连叶儿低低的声音问。
“不就是大嫂和秀娥嫂子的事，还有啥别的事？”连蔓儿心中一动，就问道。
“……继祖哥要用钱……”

第三百二十四章 唬着了
“哦？”连蔓儿听说连继祖要用钱，不由得睁大了眼睛，“他要用啥钱？”
“说是要买啥卷子，还要去县城，说是有啥大儒、宗师啥的来讲学，以文会友啥的。”连叶儿努力回忆着她听到的话，“昨个儿继祖哥从私塾回来，就和大伯一起，跟咱爷说的。我在旁边听见了，也听不太懂。反正，就是大伯和继祖哥都说，卷子啥的都挺重要，这钱花了，明年继祖哥就有可能考上，要是继祖哥不买这卷子，不去县城听讲课啥的，别人去了，人家别人就赶在继祖哥前面了。”
“大伯和继祖哥说，至少得一吊钱，省着花，将将够用。”
连蔓儿对现在的科举并不是很了解。她只知道，连继祖这些年的书，也算没白读，已经通过了县试和府试，明年可以直接参加院试。如果通过院试，连继祖就将成为连家继连守仁之后的第二个秀才。
而五郎从未参加过考试，明年要先参加县试。当然，如果顺利，接下来就是院试，再接下来就可以和连继祖一起参加院试了。
不过，这也就是连蔓儿自己心里想想，她是一直督促五郎念书，但却不想给五郎太大的压力。五郎今天十三岁，如果能在十五六岁的时候中秀才，在这个年代，就算是很早发的。
其实连继祖今天开春的时候，是可以去参加院试的。但他没去，说是过去一年家里发生太多的事情，他的学业受到了影响。要好好地念一年的书，明年再去参加考试。
怎么觉得连继祖要买卷子和去县城，很像她前世那个时候，考试之前买模拟卷子，听实验中学的富有经验的老教师讲课那？
“一吊钱！”连蔓儿啧啧叹道，“那这个钱。咱爷给了没？”
一吊钱，相当于一两银子，这在庄户人家可不是个小数目。以连家现在的条件，得好好凑一凑才能勉强凑出来吧。读书、考科举，果然烧钱，不是一般庄户人家负担的起的。而如果那个读书的人，不体谅一家人的辛苦，不节约的话，就更难了。
“咱爷还没给，好像家里凑不出这些现钱来。吃过饭，咱爷不是把四叔，还有我爹他们都叫过去了吗，我在外屋烧水，听见咱爷和四叔商量，好像是还差些钱，想让四叔跟黄监工说个情，把二伯、二郎哥、三郎哥，还有我爹的工钱，先预支出来。”
“那我爹咋说的？”连蔓儿赶忙问。
“四叔答应了，说他明天就找黄监工试试。”连叶儿道。
连蔓儿歪了歪头，竟然还有这回事，连守信回来怎么没跟她们提那。
连蔓儿想了想，就站起身，走到五郎跟前。
“哥，鲁先生歇下了没有？要是没有，你去问问……”连蔓儿就将连继祖要花钱买卷子和去县城听讲课的事跟五郎说了。“哥，你明年不也要考试吗，要是真有用，咱也别落下。”
“是高级班的事？我咋没听说？”五郎就道，“我去找鲁先生问问。”
五郎出去，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就走了回来。
“哥，咋样？”连蔓儿忙问。
“我问先生了，先生说我不用急。他隔几天给我出题目，我写了文章，先生批阅，先把基本功练好。”五郎对连蔓儿道。她们当然不知道，鲁先生还有话没有说出口，说到印卷子，他要拿笔写范文难道还不比那些印卷子的文人强？要知道，印卷子的大多是久试不第的文人，还没听说又进士肯降尊纡贵去做这个行当的。
“就是要买卷子，也不急在这个时候买。”五郎又继续说道，“继祖哥要参加院试，现在还不知道考官是谁。就是现在出的卷子，大都是旧的，要明年年初，才有新卷子出来，那时候想买咱再买。”
连蔓儿想了想，也就大略明白了。这应该就相当于高考，每一年的趋势不同，只有临近考期，才有比较靠谱的风声露出来，那个时候押题、背范文神马地，才最合适。
“那听课那？”连蔓儿又问。
“鲁先生说，他从来没听说过，还有这样的事。”五郎就道。
“开课骗钱糊弄人的？”连蔓儿立刻警觉地道。在她前世，以、某某优秀教师任教、某某考前补习班什么的名头骗考生的钱和时间的，也不是没有。
“鲁先生说，他没来过咱们这，他知道的地方，都没这样的。”五郎就道，“反正，鲁先生说，把该读的书读透彻了，做文的功夫做到了，这才是根本，让我不用分心去想别的。”
“嗯，嗯。”连蔓儿连连点头，她其实很认同鲁先生的说法。
但是连继祖现在要买卷子，要去听课，她们是不好说什么的。毕竟，万一人家明年没考上，那责任算谁的？
连蔓儿这边嘀嘀咕咕的，张氏就看见了。
“说啥那，嘀嘀咕咕的？”张氏就问。
“娘，”连蔓儿就又走到张氏跟前，压低声音说了一番话，“娘，这事我爹跟你说了没？”
“还有这事？你爹回来咋没说那？”张氏诧异道。
瞅准一个空档，张氏就将连守信叫进里屋，低声询问。
“这事啊……”连守信就往屋外看了一眼。
张氏就将门关上了。
“……都在那边干活，咱小声点，外面的人听不见。”张氏对连守信道。
连守信这才在炕沿上坐了。
“爹是跟我提了，我也答应了。没跟你们说，是因为……我这心里有点犯嘀咕。”连守信微微皱着眉说道，“爹说这话的时候，大哥、二哥他们都在场，我总感觉着，二哥他们好像是不大乐意的样子……”
“继祖上学，平常这花销就已经不小。这还有差不多十个月才考试吧，现在就开始这么花钱……，一般的人家怕都是供不起，上房今年……”张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大哥的馆还没说下来，要不也能预支点银钱，把钱给凑齐了。”连守信道。
所以现在就只能去预支连守义他们的工钱了，连蔓儿在旁听着，心里想道。
“爹，那明天你……”
“你爷发话了，我明天还是找老黄说说。”连守信就道。
……
这天，连蔓儿一家忙的比较晚，才将活计都做完了。连守信要看铺子，五郎和小七也住在这边，张氏和赵氏，带着连枝儿、连蔓儿和连叶儿姐妹自回老宅来。
连家人早就已经安歇了，几间屋子里都黑漆漆的。她们进了院子，刚走到院子当间，就听见东厢房里传出来何氏的叫声，紧接着，东厢房里的灯就亮了。
“二郎媳妇，二郎媳妇，你这是咋地啦！”何氏的大嗓门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的响亮，“孩子他爹，二郎，二郎媳妇这是要不好啊，赶紧的，快去给二郎媳妇请郎中吧！”
是赵秀娥出事了？
连蔓儿一行人不由得都停住了脚步。
东厢房的门吱呀的一声打开来，三郎披着衣裳、基拉着鞋子，从屋里面匆匆地走出来。
“三郎，这是咋地啦？”张氏就忙问道。
“二嫂肚子疼，我找李郎中去。”三郎说着，就朝大门外走去。
“你快着点，跑着去。”连守义也披着衣裳，从东厢房里走出来，冲着三郎的背影挥了挥手，“这是人命关天啊，两条人命。”
这么大的动静，上房东西两屋都相继亮起了灯。
“咋回事，半夜三更地？”周氏没出来，坐在炕上冲着外面大声地问道。
“娘、爹，把你俩给吵醒啦？”连守义就走到上房东屋的窗跟底下，冲着里面道，“是二郎媳妇，我们回来的时候，她不就不咋好吗，晚上饭都没吃，半夜这肚子又疼起来，都昏过去两回了。那样子，吓人啊。”
连守义的话音刚落，东厢房里又传出来何氏的说话声。
“二郎媳妇啊，你这是咋地啦，你好不好，你跟俺吱一声啊，你别吓唬俺啊。俺好不容易娶了个儿媳妇，这眼瞅着就要抱上孙子了。二郎媳妇，你可千万别出啥事啊。……都怪俺啊，俺下晌就不该出门，留你一个人在家里，让人把你给唬着了，这要一尸两命，可要了俺的命了，这做了孽的……”
唬着了，一尸两命，听着何氏的话，连蔓儿不由得心中一动，眼睛就往上房西屋看了过去。
西屋里人影瞳瞳，显然连守仁一家也都醒了。
连老爷子披了衣裳从上房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周氏和连秀儿，母女两个都沉着脸，显然是很不高兴半夜被闹腾起来。
“去看看去。”连老爷子催促周氏。
周氏就带着连秀儿去了东厢房，很快，连守仁、连继祖也从屋里出来，古氏和蒋氏也走进了东厢房。
一直没出声的赵秀娥，爆发出一声尖叫，紧接着就又没了声息。
“继祖媳妇啊，你行行好，先出去。二郎媳妇她就是让你给吓的啊，你看着俺们的脸吧……”何氏干嚎道。
蒋氏红着脸从东厢房出来，低着头飞快地回了上房。
张氏和赵氏也进了东厢房，紧接着李郎中就被三郎给请了来。西厢房小，人多，连蔓儿没挤进去。
也不能说她就真挤不进去，是庄户人家的忌讳，小姑娘家是要避开一些场合的。
赵秀娥几番反复，直折腾到第二天天亮。
连守义、二郎和三郎谁都没有去上工……

第三百二十五章 分崩
夜里赵秀娥的情形，连蔓儿还是第二天从张氏那里完整地知道的。
“一会昏昏沉沉的，好像不省人事，一会又吱哇地叫唤，说肚子疼。她二伯娘在旁边也没个消停的时候，看的人心忙。……李郎中陪了多半夜，问他脉象咋样，李郎中含含糊糊地，就给开了一大堆保胎的药，还说二郎媳妇要一直这么下去，她肚子里这一胎难保。”
张氏说到这，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要是二郎媳妇肚子里这个孩子真有个好歹地，继祖媳妇可就不好交代。……昨个夜里，不管继祖媳妇啥时候进西厢房，二郎媳妇都一惊一乍地。都说二郎媳妇这样，都是因为昨天下晌让继祖媳妇给欺负了，给吓唬着了。这不，他二伯还出门，说是要请个跳大神的来。”
连蔓儿就听出一些蹊跷来。
“娘，咋李郎中号脉，还含含糊糊地。这里面，是有啥事？”
这时候，她们是在铺子里头，外面的伙计们都在忙碌，若不是主家招呼，他们是不能往里屋来的。屋里现在只有张氏、连蔓儿和连枝儿。即便如此，张氏还是左右张望了张望，这才迟疑地开了口。
“这就是咱们娘几个说，娘也是猜的。”张氏将声音压的低低的，“我看二郎媳妇，不像是真有啥事。”
“娘，你是说我秀娥嫂子昨天夜里那样，都是装的？”连蔓儿睁大了眼睛。
“我好歹生了你们几个，这怀着身子是好是坏，我还能看的出来。二郎媳妇那精气神，不像是真有事的。还有李郎中那说话行事，也有些怪。我总感觉他跟你二伯娘还有二郎媳妇说的那句话，是说要是二郎媳妇那么折腾下去，真会害了她肚子里的孩子。”张氏就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
“秀娥嫂子要是装的，那我二伯、二伯娘他们也应该都是装的！”连蔓儿就道。二房合伙在演戏。
张氏哼了一声。
妇人怀孕生子，什么样的意外都可能发生。赵秀娥做张做智，又有整个二房的人陪着他闹。所以李郎中即便在赵秀娥的脉象中没有发现任何的异样，他也不会把话说死。
“你看二伯娘、秀娥嫂子她们平时也吵吵，可到了整个时候，人家就又是一家人了。”连枝儿就道。
“你大伯娘，还有继祖媳妇，也看出来了。她们俩跟我和你三伯娘说话，继祖媳妇哭哭啼啼地，你大伯娘话里话外地意思，还想让我把这事给挑明了……”张氏微微皱着眉头说道。
“娘，那你说了没？”连蔓儿急忙问。
“你当你娘我真傻啊！”张氏看了连蔓儿一眼，“我是让她俩又是哭、又是说的，弄的我的心软。你大伯娘那意思，好像是这事牵扯了继祖媳妇，她们俩不好说话，要是说了，别人还得当她们有啥别的心思。要是我说，那就是正当的。别人也相信啥的。昨夜里，你大伯娘没少给我高帽子戴……”
“那娘你咋和她们说的？”连蔓儿问。
“还能咋说，你大伯娘那人说话，你也不是不知道。拐弯抹角地，我就当听不懂，哼哼哈哈地，她也拿我没辙。”张氏就道，“这是你二伯、二伯娘她们一家都说好了要这么干，我去说，让她们恨上我？在你奶跟前，我的话，还没你大伯娘和继祖媳妇的话顶用。我去说，里里外外几场骂就免不了，她们俩又不是没长嘴，还不是怕二郎媳妇真有个啥，她们不好交代吗？”
“娘啊，我相信了，你真的不傻。”连蔓儿就抓了张氏的胳膊摇晃。
“去，还拿你娘开心起来了。”张氏笑道。
“那我三伯娘也没去说？”连蔓儿又问。
“没有，我没让她去。再说了，你三伯娘到了你奶跟前，连句整话都说不好。”张氏就道。
“哎。”轮到连蔓儿叹气了，“我三伯娘这性子，偏就遇上我奶了，啥时候能是个头。”
“可不是。”连枝儿颇有同感地点头道。
“刚才叶儿说，你二伯他们今天都没去山上上工，就你三伯去了。”张氏又说道，“他们闹这一场，是为了啥？单是因为昨天后晌的事，要让继祖媳妇不好过？”
“肯定不是。”连枝儿和连蔓儿异口同声地道。
谁都没有把话再继续说下去，只有张氏摇头叹息。
连守信从外面走了进来。
“咋，你刚才和老黄把那话说了？”张氏就问。
“嗯。”连守信点了点头，“老黄说，二哥、三哥，二郎、三郎他们四个，预支个几百文钱是没啥问题。……可二哥他们今天都没去上工，这事闹的。”
“爹，上房有我爷我奶，我大伯、我二伯都比你年纪大，还都正当年，有啥事人家心里能没有谱。还用咱这唉声叹气地瞎操心？爹，咱家就你一个人是主心骨，咱家现在一大摊子事，谁帮你操心啊？”连蔓儿就道。
“我这不是……我这不是替你爷心烦吗。”连守信就道，“得了，我知道，我操心也是白操心。”
“爹，咱铺子里存的面要不够了，这得赶紧跟王记预定去……”连蔓儿就打开账本，和连守信商量起铺子的杂事来。
在铺子里直待到傍晚，五郎和小七都从私塾放学回来了。
“该做饭了，咱回去吧。”张氏就道。
“我去赶鸭子去。”连蔓儿说着话就往外走。
“姐，我跟你去。”小七忙扔下书包，跟着连蔓儿就出来了。
鸭子已经长得半大了，与鸡不同，鸭子总养在院子里，到时候下蛋就少。要鸭子长的肥，下蛋多，得将鸭子赶下河。
连蔓儿家买的这块地，就挨着河边，那一溜的河滩也是她们家的，另外，还有一片杂树林从河岸边，一直延伸到她们买的大片地里，也是属于她们家的财产。
自打小鸭子长的够大了，连蔓儿就每天早上赶着它们过来，将它们赶进河里，就这么散养着。等到傍晚，再将这些鸭子从河里赶出来，带回老宅去。
这样散养的鸭子，下蛋多，肉也更美味，除此之外，还省下了不少饲料。而且每天这么一来一回次数多了，这群鸭子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早上连蔓儿打开鸡圈的门，它们就会自己一路过来，到傍晚的时候，不用连蔓儿去赶，它们也能自己回去，很让人放心。
不过，连蔓儿并没有因此就放着它们不管，一早一晚的，还是坚持“护送”。
今天连蔓儿来赶鸭子的时间比往常略早了些，一群鸭子还自在地浮在河面上，每天下河，这群鸭子将自己打理的羽毛洁净鲜亮，每一只的屁股都变得肥肥圆圆的了，很是可爱。
连蔓儿和小七一人手里拿了一根长树枝，站在岸边，轻轻地驱赶着鸭群上了岸，跟连守信、张氏他们会齐，一路往老宅走去。
“今年这鸭子长的好，”张氏一边走，一边打量着母鸭子摇摇摆摆的肥屁股，“等过几天一入伏，就能下蛋了。”
“娘，到时候它们到处下蛋可咋办？”小七就问。
“那就得看着点了。”张氏道。
鸭子开始下蛋，要小心看着，让它们养成在固定地点下蛋的习惯。这个习惯一旦养成，那么之后就省心了。母鸡也是一样的道理。
一般庄户人家养的鸭子，白天即便都放养在外面，但下蛋它们还会自动回到家里。但是把蛋下在河边草窠里的鸭子也不是没有。通常，庄户人家都有小孩子时不时地照看着。还有热心的庄稼人，看见相熟的人家的鸭子下了蛋，还会主动去通知。
也不用走到家里去，在当街上，大门口，或是院墙矮的，相隔只有几乎人家，站在自己的院子里，喊一嗓子就行了。
“娘，咱家离这河边，可有点远。”连蔓儿就道。
“这还真是。”
“娘，我看咱家的鸭子爱去林子里趴着，要不，咱在那林子里铺几个草窝呗。”小七手里拿着柳树枝，扬起包子脸，朝张氏道，“咱把草窝铺的舒舒服服的，它们肯定都愿意把蛋下在里面。”
“小七这主意好。”连蔓儿就道。
那片林子紧挨着河岸，是她们家的财产。现在，她们已经在买下的这片地的四周边界，种上了树，别人也不好轻易进来，将那片林子变成鸭子下蛋的窝，是合适、很安全。
“这主意还真行。”张氏就笑道。
“娘，那铺草窝的事，就交给我和小七吧。”五郎就道，“我们知道，咋地能把草窠铺的舒服。”
“嗯，嗯，这事交给我和我哥就行。”小七紧着附和，似乎生怕这活计被抢走似的。
“行啊，就交给你俩了。”张氏道。
“咱小七顶用了！”连蔓儿就笑。
一家人赶着鸭子，说说笑笑地进了连家的大门，立刻就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
“别是出啥事了吧！”连守信喃喃地道。

第三百二十六章 各怀心思
将鸭子轰进栏里，又将门关好，连蔓儿就扭身回来。
张氏向东厢房的方向张望了一下，决定去看看赵秀娥怎么样了。同时，上房里似乎听见了他们的动静。
“老四，回来了？”连老爷子的声音从上房传出来。
“爹，我们回来了。”连守信忙答道。
“进屋说话来。”连老爷子就道。
连守信扭头看了看张氏和几个儿女，就往上房走去。五郎和小七跟在连守信身后，也去了上房。
连蔓儿想了想，就和连枝儿，跟着张氏进了东厢房。
她也想看看，赵秀娥现在是什么情形。
东厢房还是和从前一样凌乱，一进门连蔓儿就闻见一股子怪怪的味道，并不是东厢房常有的那种馊抹布、臭脚丫子的味道，而是另外一种，有点像庙里的那种味道。
屋里炕上摆了一扇闸板，将炕头和炕梢分开，也将整个屋子分为泾渭分明的两个部分。
炕头的部分，是属于连守义和何氏的，东西陈旧、破烂，杂乱地摆放着。炕梢的部分，则是二郎和赵秀娥两小夫妻的，柜子、摆设都还新鲜洁净，也摆放的井井有条。
何氏和连朵儿都盘腿坐在炕头，何氏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嗑的咔咔脆响，连朵儿手里拿着布头、针线，正在有些笨拙地缝补着什么。
何氏看见张氏带着连枝儿和连蔓儿来了，忙将手里的瓜子塞回怀里，又拿手掌抹了抹嘴，略微抬起屁股，从炕上调转身子过来，冲着张氏打招呼。
“哎呦，她四婶来，快、快坐炕上。”何氏大着嗓门道。
“我不坐了。二郎媳妇……好点没？”张氏这么说着，就看向炕梢。
“好啥好，”何氏就打了个唉声，“李郎中给看了，也不见好。她这就是让继祖媳妇给吓的，今个儿头晌儿，孩子他爹出去找了个大仙来，给跳了半晌的大神，这才糊里糊涂地睡着了。又是烧香、又是请神啥的，花了不老少的钱，这病还不一定好。把俺给糟心的。”
“她四婶啊，你说往常看着继祖媳妇面儿上挺好的，你说她咋就能办这样的事那。二郎媳妇和个肚子里的孩子，害着她啥了那？……恨不得俺们不吃不喝，也别娶媳妇养活孩子，一大家子挣钱，就供给她们花，她们就乐了。”
何氏说赵秀娥在睡觉，但是说话却依旧是平时的大嗓门，而且越说声音越高。
“他二伯娘，咱说话小点声，二郎媳妇好不容易睡一会，咱再给她吵吵醒了。”张氏没有接何氏的话茬，而且轻声的提醒道。
“啊……”何氏就啊了一声。她是粗枝大叶惯了，这样的事是从来不过心的。
“我看看……”张氏就放轻了步子，走到炕梢。
连蔓儿和连枝儿也跟了过来。
赵秀娥躺在炕梢，头发披散在缎面绣花的枕头上，身上盖着大红缎子面的夹被，两眼紧闭。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看来是真的在熟睡。
连蔓儿仔细地看了看赵秀娥的脸。赵秀娥今天脸上没有施脂粉，脸色略有些苍白，嘴唇却还是红润的。起码在连蔓儿看来，赵秀娥这样并不像是有什么大的妨碍的。她现在熟睡，应该是昨天晚上几番闹腾，没有睡好的缘故。
看过了赵秀娥，娘三个就从东厢房里往外走，迎面二郎急匆匆地走进来，正从怀里将一个油纸包取出来托在手上。
似乎是没想到张氏她们在，二郎略有些慌忙地将手里的油纸包又放回怀里，才和张氏打招呼。
“四婶。”
“啊，二郎，我刚看了你媳妇，正睡着。你快进屋吧。”张氏就道。
“哎。”
张氏就带着连枝儿和连蔓儿从东厢房里出来。连蔓儿抿了抿嘴，她没看清二郎拿的油纸包里装的是什么，但是闻着那香气，就知道肯定不是便宜的吃食。
连守信、五郎和小七依旧在上房，站在院子里，可以听见上房传出来的说话声。
“好像你大伯、二伯他们也在上房。”张氏听了听，就低声说道。
“娘，我看看去。”连蔓儿就道。
“枝儿回屋，先把米淘了，我和蔓儿去上房看看。”张氏就道。
“娘，你别去了。我去听听是啥事，不行，我就把我爹叫出来。”连蔓儿就道。上房事态不明，还是先不让张氏出面的好。
“那也行，有啥事，你回来告诉我。”张氏点头道。
连蔓儿就自己走进上房。
透过门帘，连蔓儿可以看见屋里的情形。炕头上，依次坐着连老爷子、周氏、连秀儿，连守仁、连守义、连继祖和连守信、五郎、小七一排都坐在炕沿上。
“……这妇道人家就是麻烦，怀个孩子这样那样的。”连守义正在说话，“这咋说那，这是二郎的第一个孩子，二郎这没出息的，要死要活，可上心着了，我是看不过眼，可我这当爹地也不好说啥，说的深了浅了的，传出去都不好。”
“你还有脸说，昨个闹腾多半夜，我们这老天拔地的，也跟着你们没合眼。生孩子的见的多了，谁一堆堆的药吃来着，还跳大神，你算算，这还不到一天的工夫，就花了四五百钱了。这家还没让你们败坏完是不是？不把我们老两口子连骨头一起嚼巴了，你是不能撒嘴啊。你不是我儿子，你是讨债鬼。……一个个都知道伸手管我要钱，你们交回家来几个钱，当我是给你们造钱的机器？”
周氏坐在炕上，沉着脸骂道。
连守义很滑头，之前的话将他自己撇清了，但周氏还是照骂不误。
连蔓儿略一思忖，就知道谈话必定是围绕着一个钱字展开的。
“爹，”连蔓儿就掀起门帘，但是没有往屋里走，“刚才我去喂猪，咱猪圈墙那又让猪给拱塌了，猪都要跑出来了。”
“啥？”连守信听见家里的猪就要跑出来，立刻就站起身往外走。
走出两步，连守信又停下来，扭头看向炕上的连老爷子。
“那是正事，你快点去吧。”连老爷子向连守信挥了挥手，然后手就落在自己的额头上。
连蔓儿能看的出来，连老爷子现在是一脸的愁容。
“你们也先出去吧，该干啥干啥去，让我清静会儿。”连老爷子又发话道。
连守信带着五郎和小七从屋里出来，里面的连守仁、连守义和连继祖也都慢腾腾地站起来往外走。
连守信出来，就直奔下边的猪圈。
几头猪都好好地趴在猪圈里，只有靠着山墙的一角，有块本来就浮搁着的石头滚落在了地上。
连守信看了看连蔓儿，啥话也没说，过去将石头捡起来放了回去。
一家人就回了西厢房。
“屋漏偏缝连阴雨。”坐在自家炕上，也没用妻儿询问，连守信就开口说道，“继祖要用钱，这马上二郎媳妇这就出了事。这么花钱，别说是上房，那殷实几倍的人家也经不起。”
“爹，我爷叫你过去，就是商量钱的事？”连蔓儿就问道。
“继祖那钱急着要，二郎媳妇一下子就花了四五百文钱，这病还没去根，刚才你二伯还朝你奶要钱，说是要去庙里，给二郎媳妇和孩子供啥香油钱，你爷你奶愁的够呛……”连守信道，“你没说点啥？”张氏就问。
“我就在旁边听听，没插言。”连守信道。
“爹，你就没说，你出钱啥的？”连蔓儿试探着问道。
“这话我咋能说那，这不是那么回事。”连守信正色道，“这就不是借钱不借钱能解决的事，哎，想想就心烦，你大伯、你二伯他们都有自己个的心思，我也不好说啥。……都是糟心的事。”
连蔓儿说的是出钱，连守信说的却是借钱。这是不是说明，在钱财上，连守信已经在心理上和上房划清了界限？即便会帮助，那也是借，而不是给。
这不能不说是一种进步。
还有，更让人惊喜的是连守信没有被表面的事情迷惑，他看清了背后的实质。连守仁一房和连守义一房各有自己的心思。他们已经分家出来，若再去参与，只能招惹麻烦上身，还落人褒贬。
“就是真有谁跟我借钱，我也得跟你们商量。”连守信又道，“咱家有家规，我都记着那。”
“爹，你不怕人说你当不起我娘和我们的家来了？”连蔓儿笑着问道。
“说去吧。”连守信就道，“说实话，除了你奶、你大伯他们，还真没人这么说过我。”
“那倒是。”连蔓儿点头。
张氏很能干，在村里很有人缘。他们夫妻两个私底下几乎没争吵过，当着人面就更不会有争执。一家子，有的事是张氏出面，有的事是连守信出面，谁当家不当家的，自然也没人议论。
“家里这么乱，他爷操心个没完。这要是分家了，就没这些了。”张氏道。
“这话谁敢说！”连守信叹道。
“四哥，咱爹找你。”屋外，传来连秀儿的说话声。

第三百二十七章 因果
上房东屋里，连老爷子靠着被服卷坐着，合着两眼。自打刚才几个儿子出去，他就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动也没动过。
立立正正地将被褥卷成一卷靠窗台放着，而不是收进柜子或者被褥垛里，这是他年轻时当学徒时的习惯。
那个时候，几个学徒、伙计住在一铺大通炕上，每个人的位置就是那样一条。铺子里的规矩，早上起来之后，就要将被褥折叠好，卷起来，晚上回来，将被褥放下就成钻进去睡觉。
后来他成了家，有了自己的房子，和周氏生儿育女，就放弃了这个习惯。只是最近几年，不知道为什么，他又将这个习惯捡了回来。
一般的庄户人家，白天里，炕上都要收拾的干干净净，是不允许放被褥的。在连家，也只有连老爷子有这个特权。
周氏和连秀儿离着连老爷子有两臂远坐着，娘两个都小心地不发出任何声音来，周氏时不时地扭头看连老爷子一眼，几次想开口说话，最后却都咽了回去。
“哎……”连老爷子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终于睁开了眼睛。
“老头子……”周氏有些担心地开了口。
连老爷子朝周氏摆了摆手，示意她什么也不要说。
“我心里有数，你啥也别说。”
周氏就不吭声了。
连老爷子坐直了身子，慢条斯理地掏出烟口袋，装了满满的一锅旱烟，点着了，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烟雾袅袅地升起，模糊了连老爷子陷入沉思的脸。
连老爷子的心，很不平静。
一大家过日子，不怕有人不出力，最怕的是心不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心，不肯相互包容。就像马车，如果拉车的几匹马各自为政，往不同的方向使劲，那这辆马车不仅不能前行，恐怕还会翻车。而如果只是有的马不肯出力，只要别的马肯出力、听指挥，马车就能顺利的前行。
而作为马车的驾驭人，发现有马不出力，当然会鞭策。但是他不会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鞭策这匹不出力的马上，相反，为了让马车跑的更快、更稳，他要将更多的鞭策落在那些肯出力、听指挥的马身上。
听起来似乎不公平，但是这天下又何来绝对的公平。作为马车的驾驭人，最主要的是驾驭马车平稳前行不是吗？放太多注意力在懒马身上，不仅收效甚微，而且若是让其他听指挥、肯出力的马受了什么启发，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连老爷子当然也知道有句俗话，叫做鞭死快马。快马多加鞭，这是肯定的，但是他不会愚蠢的让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
但是，这几个月来，事情却渐渐地脱出了正轨，越来越难以控制了。
他坚信他一直都做的不错，这是为什么那？
连守仁的久试不第肯定是重要的原因之一，还有家里接连发生的几场祸事，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变得越来越明显。
孙儿辈们都长大了，开始有了自己的主意。还有二郎娶的这个媳妇，娶糟了，换个老四媳妇那样的，绝不至于会如此。
“前世没积德……”连老爷子轻叹道。虽然算得上半个读书人，但是连老爷子也和其他的庄稼人一样，遇上人力无法解决的事情，就归结与命运。
只是，眼前的事情该怎么办，还得由他想出对策来。
赵秀娥装病、二房一家子这么闹腾，他都看在眼里。他明白，这一切都是因为连继祖要用钱引起的。
他心里明白，却没有揭破，一是因为赵秀娥怀着连家的骨肉，这关系到子嗣、传宗接代的大事，二是因为，二房这次扭成了一股绳，看来是下了决心。若是揭破，几房人反目，里子面子都没了，就没有了和缓的余地。
“一个懂事的都没有……”连老爷子狠狠地抽着旱烟。
如果二房不这么闹，将工钱预支回来。
如果大房不要总扣家里的，将古氏婆媳攒的私房拿出来一些。
如果周氏肯将给连秀儿攒的嫁妆拿出一两件出来。
再如果……
这个家不依旧是和和美美吗？
“一个个的，都不懂事，不让人省心……”连老爷子觉得头疼，“咱没积德，没积德啊。”
“老头子，”周氏见连老爷子一会狠抽旱烟，一会闭着眼睛发狠，一会又自言自语的样子，就开口道，“我手里可没钱了，老二再要钱来，我没钱给他。还有继祖，那一吊钱，我也生不出来。……你别打秀儿的东西的主意，咱家现在这样，你再把她的东西刮光了，你让秀儿咋说亲事。以前的好日子，秀儿一天都没过着，咱亏着秀儿了。……秀儿可不是我一个人的闺女，你这当爹的不能帮她，你也下的来脸刮她？”
“这话我撂在这，说下大天来，这事我也不答应。”
周氏板着脸，盯着连老爷子，表示她决不让步。
连老爷子并没说什么。
“心狼，财黑啊，老大媳妇这婆媳俩，有两箱子的东西那，一点也不肯拿出来，就惦记着吃公的放私的。……二郎媳妇个丧门星，搅家精，要不是她，家里也没这么多的事……”周氏又咬着牙，将家里的众人，除了她自己、连秀儿和连老爷子，几乎骂了个遍。
连老爷子紧皱眉头，唉声不断。
“要不，继祖那钱，就跟老四要。他要没钱也就算了，他现在有钱，分家出去，他就不姓连了？他那铺子成天银钱哗哗里往里淌，看着家里为钱都急的火上房了，他不伸把手，他就不怕村里人指他脊梁骨？”周氏和连老爷子商量道，“老二家那小心思，明白儿的，要是继祖这钱老四给出了，他们也就不折腾了。”
“天天这么折腾，人有想给咱秀儿说亲的，人家也不敢进咱家的门。”周氏说到这，脸上也露出了愁容。
家里的其他一切事，都有连老爷子，再咋样，周氏也从来没有发过愁。可是连秀儿的婚事，她却是上心的。
“家里各个不出钱，让人一个分家出去的出钱，这话你说的出口，我可说不出口。传出去了，也不经讲究。”连老爷子开口道。
“有啥经讲究不经讲究的，又不是咱逼他。一会叫老四来，我跟他说。这又不多，就一吊钱，我跟他开口，”周氏就道，“咱这三节的礼啥的咱都不要他的，就让他出这一吊钱。”
“不是这么个事。”连老爷子道。
“就这么地吧，秀儿，去把你四哥叫过来，就说你爹找他。”周氏就对连秀儿道。上次端午节，连守信送东西来，她其实是高兴的，毕竟是她亲生的，拿捏了这么多年，连守信还是怕她的。
她发了脾气，将猪肉扑拉到地上。她并不是嫌弃那猪肉，她只是想让连守信知道，别以为送点东西他就孝顺了。她不能表示满意，那会让连守信以为以后送这些就够了，就对得起她了。
要让连守信一直觉得对不起她，欠她的情，她的养育之恩，她才能拿捏、控制连守信。
可恨连蔓儿来了，将肉拿走了，还派了她一身不是，然后张氏竟然敢拿着菜刀来吓唬她。好在连守信之后对她还是该咋样咋样，就是张氏几个心都太狼，以后肯定拦着连守信给她送东西。
先让连守信出了这一吊钱，以后的事慢慢再说，有一就有二。
……
西厢房里，听见连秀儿叫连守信去上房，一家人都有些奇怪。
“这就来。”连守信忙答应这，就站起身。
“他爷这是找你过去干啥？”张氏就问。
“我也不知道，有事刚才咋不说那？”连守信也有些迷惑地道。
“爹，要是我爷我奶要跟你借钱，你可不能答应。”连蔓儿想了想，就直接说道。
“说好了是借，有借有还，也不行？”连守信就道。
果然，连守信是有借钱给上房，帮他们缓和的意思。只是因为看出来连守仁和连守义两房人的内斗，他不好主动开口。若是连老爷子、周氏开口要借钱，恐怕连守信就是愿意的了。
“爹，人一般都啥时候才借钱？”连蔓儿就问。
“家里没钱，又实在要用钱，没辙了，要不谁会借钱？跟人伸手，那口可不好开。”连守信道。
“爹，那你说上房就真拿不出一吊钱来了？”连蔓儿又问，“别的不说，我大伯他们还有两箱子的梯己东西。那天我奶去开箱子，我在旁边看见了。都是好衣裳、好料子。我大伯娘肯打开的箱子里都这样，她不肯开的箱子里，还能比那差了？”
“我奶搜罗去的那些，当一两件，啥都够了。继祖哥真考了秀才举人的出来，谁是秀才他爹娘，谁是秀才娘子，我大伯他们死攥着私房一毛不拔，就指望别人，这是想干啥？……当初咱没分家，我买药的钱，还是我娘当簪子出的。”
“这钱不能借，借了这一回，以后肯定没完没了。”连蔓儿拉住连守信的袖子，不让他出门。

第三百二十八章 挑明
连蔓儿拉着连守信，一定要他答应，不管去上房连老爷子、周氏他们怎么说，都不要借钱给他们。
“要真是有正当急用，那我肯定不拦着。别说是他们，就是两姓旁人，咱该伸把手的时候咱也得伸。可这事不行。”连蔓儿对连守信道，“我大伯和我二伯两房人，现在飚着这个劲儿。要是这次咱拿钱出来，他们都猴精猴精的，那以后肯定得成习惯。谁想要用钱了，他们就这样闹，然后等咱拿钱。我爷、我奶跟着也不消停，还得更操心。”
“继祖念书这是花钱的事。”张氏想了想，也开口道，“从公中里给他出私塾的学费，买笔墨纸砚啥的花销也是公中的。这买卷子、又是要进城啥的，也没见人谁都去。这钱对家里的这个条件来说，有点超过了。”
“有多大碗，咱吃多大饭。做啥事，也得估量着自己家的条件来。咱家几个孩子一开始学写字，还舍不得用纸、用墨，笔都是两人轮换着用。就是现在，咱手里有俩钱了，五郎和小七用笔用墨的，都还挺小心的。……五郎说，他们学里，还有比他们更节省的，因为家里条件不好，人那学生懂事、心疼家里的大人。”
“咱自家屋里，我说句不太好听的话。继祖这孩子，这些年有点给养浮了。”张氏略压低了声音道。
说一个人浮，就是说他不做人做事不踏实。
“还有她大伯娘和继祖媳妇，我是不明白她俩咋想的。”张氏又道。
“还能咋想的，自己箱子里的是自己的，能从公中抠出一文来是一文。这些年，不都一直是这样吗。”连蔓儿就道。
“这样，要从咱这借钱啥的，还真是让人心里不大舒坦。”张氏实话实说道。
像张氏这样的性情，都觉得不大舒坦，那放在一般人身上的感觉，就更可想而知了。这就好比，一户人家自己有钱，他们要用钱了，却怕花钱回不来本，也不愿意降低自己的生活水平，因此不肯花自己的钱，反而向周围的人借钱。
借到钱之后，如果他们回本了，也许不知道什么时候回还钱。如果没有回本，那么他们会选择忘记还钱这件事。
连蔓儿前世不是没听过这样的人和事的。
“爹，咱现在的花销多大，再过两天，鲁先生帮咱把图画完了，咱又得买料、请人干活了。真能省出点钱来，给我哥和小七多买两本书，换只好点的笔。我哥那只笔用的都快秃了，还舍不得换。小七写坏一个字，就得心疼半天，说是浪费了纸和墨。”连蔓儿委屈地说道。
她这话其实说的有点夸张，在念书的花用上面，即便五郎和小七俭省，她却不会舍不得钱。
连守信听张氏和连蔓儿说了这么多，也觉得有道理。
“老爷子不糊涂，应该不会开这个口。”连守信道，“要是真开口了……”
“咋样？”连蔓儿忙问。
“那……我就把话说清楚吧。看你爷之后咋说。”连守信道，“你爷要脸面，不是不讲理的人。”
……
连蔓儿就跟着连守信从西厢房出来，来到上房。
屋里只有连老爷子、周氏和连秀儿，连老爷子和周氏都是满脸愁容。看见连蔓儿跟在连守信后面，也来了，周氏的脸色就更不好看了。她瞪了连蔓儿一眼，不过却没说什么。
爷俩在炕沿上坐了，连守信就问连老爷子。
“爹，叫我啥事啊？”
“还不就是继祖要……”周氏就抢先说道。
连老爷子就向周氏摆了摆手，将她的下半截话拦了回去。
接着，连老爷子就将连继祖要用钱，赵秀娥生病花钱，这些事跟连守信絮叨了一遍。
“……一个个的都不让人省心，一想起他们来，我这脑仁子生疼。……二郎媳妇看病、跳大神的钱，你娘都给了，这手里也精光了。继祖那笔钱，哎。老四啊，你跟老黄说了没，能提前支钱出来不？”最后，连老爷子说道。
“爷，我听老黄大叔说，要是我二伯他们继续去上工，那应该没啥问题。”连蔓儿就道。
“对，是这么回事。”连守信附和连蔓儿道。
连老爷子不由得一滞。他心里清楚，连继祖用钱这事一天不能圆满解决，赵秀娥的病就一天不能好，连守义那几个就不会去上工。
“老四啊，这回家里就难到这了，”周氏这个时候就开口道，“继祖要用一吊钱，这是念书考学的大事，家里没这钱，你还让我和你爹，我们老两口子砸锅卖铁？你现在也不是没钱，这一吊钱，搁你身上不算个啥，这里那里省出点来，就够了。……我不是白要你的，你给了这个钱，今年啥八月节、过年，你啥东西也不用给我们买了，就拿这钱冲了？”
“啊？”连守信明显地吃了一惊。
连蔓儿也有些出乎意料，她想到了周氏会直接要钱，连老爷子要是开口，那肯定是借钱，她没想到，周氏竟然会这么说。
果然，姜是老的辣吗，她还是经过、见过的太少了。
“这、这咋能行。”连守信吃惊过后，就忙摆手，“这一码是一码的。”
“奶，要真是这样，让外人知道了，我继祖哥的名声可不好听。就是真考上了，人家一查，知道这么回事，兴许就把他考的功名又给要回去了。”连蔓儿缓缓地道。
“我愿意，他谁能说啥？”周氏就道。
“奶，人家当官的有当官的规矩，人家不和咱们讲理。”连蔓儿道。分明是周氏不讲理，但是连蔓儿只能这么说。
连老爷子在旁边沉吟着，没有说话。
一说到官，周氏的见识就有些不足，对连蔓儿的话就信以为真了。
“这可咋办啊，这是要我的老命哦。”周氏抬手捂住脸，又低下头去，呜呜地哭了起来，“我活了这一把年纪，从来就没难到这样过，老了，老了，我还得低三下四地跟人张口，我这是啥破命啊……”
连守信看周氏这样，心中发软。可是刚才和家人已经说好了，他也知道，答应了这一次，后患无穷，因此，就使劲硬下心肠来。同时他心里也有些悲凉。
并不是真的就凑不出钱来，周氏在别人面前是怎样，为什么就要如此逼迫他这已经分家出去另过的儿子那？
连老爷子的脸，隐在旱烟的烟雾后面，这个时候突然开口了。
“老四，家里有些难处，继祖要用这钱，这是正事。等继祖考出来，这是光耀咱老连家门楣的事，咱大家伙都跟着沾光。……你要是手里方便，这钱，算是爹跟你借的。把这个坎过去，继祖第一个就得记你的好，你娘、我，咱这一大家子都感激你。街坊邻居知道了，也得夸你仁义。这钱，到秋下，我就能想法给你还上。”
连老爷子终于开口朝连守信借钱了。
“爹，你说要用钱，我本来不该驳回。可今天这回事，爹你想过没，这不是我拿出钱来就能解决的了的事。”连守信深吸了一口气，对连老爷子说道。
连老爷子很吃惊，他诧异地看着连守信。他本来想，只要他一开口，又说的是借，连守信应该二话不说，就把钱拿出来的。
“你说的好听，你这不就是驳回你爹。你爹第一次朝你开口，老四，你丧了良心了……”周氏立刻破口大骂起来。
“奶，你先别急着骂，先听我爹把话说完呗。”连蔓儿就道，“爷、奶，你们听我爹说说，我爹是为了你们好。”
“行，老四，你就说说。”连老爷子就道。
“爹，咱这没外人，我咋想的就咋说。继祖要用钱，这钱真是非用不可的？二郎媳妇咋就病了？我二伯爷三个，咋就啥也不说，就不去上工了？我大嫂她们真就一点都拿不出来帮补继祖？”
连守信的一番问话，让连老爷子顿时哑口无言。
“爹，为了你们二老，我不怕得罪人，这话我都给说明白了。”连守信接着就将刚才在西厢房、连蔓儿和张氏掰扯的道理大略地跟连老爷子说了一遍，当然其中也略去了某些批评连继祖等人的话。
“爹，我今天要是出了这个钱，以后再有啥事，我大哥、二伯，还不得把这个当成例了？爹，我知道，这些事你肯定比我想的明白，你老就是想家里清净。可要真这样，这以后家里就更清净不了了。”
连守信的一番话，推心置腹，听的连老爷子脑袋轰隆一声，拿着旱烟袋的手都抖了起来。
“老四，你这说的都是啥胡话，你看你把你爹气的。你要把你爹气个好歹地，我就跟你拼了这条老命了。”周氏看见连老爷子这样，立刻大声骂着，张着手就要扑打连守信。
“你别瞎吵吵。”连老爷子冲着周氏暴喝了一声。
周氏顿时愣怔住了。
“老四，你说的对啊。”连老爷子表情古怪，也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我这是让糊涂油给蒙了心，你大哥、二哥他们，这是要闹着分家啊。分，我这就给他们分家！”

第三百二十九章 山雨欲来
连老爷子嚷着要分家。
周氏第一个变了脸色。
“老头子，你糊涂了？分啥家，咱俩这都硬实，秀儿的亲事还没个准谱那。”周氏急忙道，又扭头瞪着连守信，“你都跟你爹瞎咧咧个啥，你看现在咋办，就一吊钱，我这张老脸，就不值那一吊钱，你掉钱眼子里了？”
连守信很无奈。
连蔓儿抚额。遇上不讲理，而且将不是当理说的人，而且这个人还是家里的长辈，打不得、骂不得，除了憋屈到内伤之外，你还能怎么样。
被周氏纠缠上，肯定就没完没了。连蔓儿就想，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不过在走之前，话还是要说清楚的。
“爷，我爹把话都跟你掰扯明白了。爷你当这个家，还是你说了算。”连蔓儿不理周氏，只对连老爷子说道，“爷，我和我爹先回去，你老好好想想，要还是让我爹出这一吊钱，那就让我老姑来给我们个信儿。”
连蔓儿说完，就从炕上下来，给连守信使了一个眼色。
连守信也跟着站了起来。
“爹，娘，那我先回了。”
连守信和连蔓儿从上房出来，回了西厢房。
张氏正拿了盆子从锅里往外掏饭。晚上蒸的是一锅高粱米饭，火候刚刚好，将饭铲出来之后，锅底还留了薄薄的一层锅巴。
“娘，锅巴给我吃啊。”连蔓儿就道。
“行，娘给你留着。现在先别吃，等会上桌了再吃。”张氏就将锅巴小心地铲下来，团成一个饭团状，放在铲出来的米饭上面，又在盆子上盖上了盖帘保温。
“说的咋样？”张氏就问，“刚才在门口，我都听见老爷子吵吵说要分家。真要分家？”
“屋里说去吧。”连守信说着，就从张氏手中接过饭盆，走进里屋。
在里屋坐下，连守信和连蔓儿就将刚才在上房的事情，跟张氏学说了一遍。
“蔓儿，你跟你爷说，他要还是让咱出钱，咱就给出？”张氏听了之后，就问道。
“都说那么明白了，老爷子不能这么干。”连守信道。
这话说的没错，连蔓儿那么说，也不过是为了好听。
“他爷真能下决心分家？要是分，可咋分？”张氏自言自语道。
正说着话，连守礼、赵氏和连叶儿从外面走了进来。连守礼是刚刚从山上收工回来，听到了风声，来找连守信打听。
“爹真说要分家？”连守礼问。
“是有这个话。等等看吧，一会爹捋清楚了，就该叫人过去了。”连守信道。
“咋感觉跟做梦似的。”连叶儿轻声道，一张小脸蛋兴奋地有些发红，眼睛也闪烁着希冀的光。
……
上房西屋，门关的严严实实地，除了妞妞正躺在炕上睡觉，连守仁、连继祖、古氏、连朵儿、蒋氏都围坐在炕上，小声商议着。
“老爷子这次，是真的要分家？！”连守仁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我听的可真了。我爷说话声，好像还挺生气的。”连朵儿小声道，又扭头笑着问古氏，“娘，是不是分了家，咱就能搬到城里去了？”
“别净想着回城，这八字还没一撇那。”古氏嗔了连朵儿一眼，心里暗暗叹气。连朵儿和连蔓儿同岁，可这说话、做事却和连蔓儿根本没法比。比如说现在，连朵儿就只想到要去城里享福，完全没意识到，分家绝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如果真那么简单，她们现在早就在县城里了，难道谁愿意在这乡下地方受罪。老天有时候也很不公平，张氏竟然能生出那么机灵的闺女来，而她却生了个笨闺女。
不过，好在还有连花儿。也许是聪明劲都被连花儿给占了，所以落在连朵儿身上的就少了吧。
“他爹，这要真是分家，咱咋说？”古氏就问连守仁。
“我这以后要是还想做官，分家这事咱就不能赞成。”连守仁想了想，就缓缓地道。
“咱又没说分家，这不是我爷提出来的吗？”连继祖插话道。
“要是老爷子坚持分，那就好说了。”连守仁两手握在一起，手指头轻轻地敲着手背。“那咱就顺着老爷子。”
一家人谁都没说话，只有一股名为喜悦的气流在他们之间来回传递着。
“他爹，这分家，你估摸着，咱能分到些啥？他爷和他奶是跟着哪一股过？”古氏又问道。
“家里的东西都在明面上，分啥不分啥的，谁也背不过谁去。”连守仁就道，“老爷子和老太太……，身子还都硬实着，我看，他们愿意自己过的面儿大。”
所谓面儿大，是三十里营子这里的土语，就是可能性大的意思。
古氏轻轻地吐了一口气。连守仁的目光就转了过来，落在古氏的脸上。夫妻俩交换了一个眼色，知道他们这是想到一处了。
“他爹，话是这么说，可咱还得往细里想想。他三叔那边估计是没啥，可他二叔那人最赖，还有二郎媳妇，说起来这事就是她闹的。咱得多想想，要是他爷和他奶现在就要归一股，那咋办好？”
所谓的一股、一股人，也是三十里营子这边的土语，指的是一房、一房人。比如在连家，从连老爷子往下，连守仁这一房的人就算一股。
古氏所说的连老爷子和周氏归一股，就是说这两人和哪一房人过日子，归那一房人抚养。
连守仁就沉吟起来，这个年代，若是分家，父母一般都会跟着家里的长子。要不然，长子就会被人指摘为不孝。
如果以后只是依附着连花儿做个富家翁，这还罢了。如果以后他要出仕，那这不孝的名声是万万不能有的。
连守仁有些头痛起来。
“你有啥法子没有？”连守仁就问古氏。
遇到这种情况，连守仁习惯询问古氏。当然，这不是说古氏就当的了家，这最后做主的人还是他。
“要是不分家，这话我就不好说。要是分了家，我打算着，先得把继祖送县城去。那有好书院，继祖在那念一天书，比在镇上念一个月都强。”古氏并没有直接回答连守仁的话，而是说起了连继祖念书的事。“花钱的事，继祖完全不用操心。我和妞妞她娘辛苦点，再不行，那不还有花儿吗。她大哥念书用钱，不用谁去要，她自己就得送来。”
古氏这话，连继祖当然爱听。
“娘，你也别总先紧着我，咱要去县城，当然是一起去。”连继祖就道。
“咱都去了县城，大半是要靠着宋家和花儿，就怕你爷和你奶跟着咱，不自在。”古氏就道。
“那就让我爷和我奶还住老宅呗。老人年纪大了，冷不丁换个地方住，对老人不好。”连继祖道。
蒋氏瞟了连继祖一眼，随即飞快地收回了视线，脸上看不出什么感情波动来。
“继祖这么一说，还真提醒我了。”古氏就笑道，“……他爷他奶在老宅，咱吃点亏，那一股帮咱照看老人，咱的地就给那一股人种，房子也给他住。这些换成钱，啥都够了。咱就进城投靠花儿，你们父子俩专心念书，等啥时候考出个功名来，那个时候，又有另外的说法。”
连守仁听得不由得眼睛一亮。
古氏说的这个法子好啊。连家就剩这一点东西，分成几股，他们能得到的非常有限。有连花儿和宋家的照应，他们当然不会将这么一点东西放在眼里。而将这些东西当做连老爷子和周氏的抚养资费，谁也不能说他不孝，不抚养老人。
若是他不做官，就一直保持这样。若是他做了官，到时候就说连老爷子和周氏一直都是他抚养的，他并没有单独分出去，那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就这么办。”连守仁右手握拳，击在自己的左手掌上。
“他爹，凡事我们都听你的。”古氏就笑道。
……
东厢房门口，连芽儿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手里坐着针线。她是被打发出来望风的，屋里，连守义一家正在召开紧急会议，商量着对他们一家的未来非常重要的事情。
说是一家人商量，但是二郎、三郎几个多数时候都是沉默，发言最多的只有两个人——连守义和赵秀娥。
赵秀娥饱饱地睡了一觉，又吃了二郎给她买回来的酱猪蹄，她现在精神抖擞，完全看不出有一丝一毫的病态。
她正一边掰着手指头，鲜红的嘴唇仿佛是蜜蜂的翅膀飞快地扇动着，旁边的何氏、二郎、三郎等人都看着她，似乎是被她给说晕头了。
连守义的表情却是越来越欢喜。
“二郎媳妇，你说的好啊。咱就这么办，二郎媳妇，二郎最笨，一会可就看你的了。”连守义笑着对赵秀娥道。
“该我开口的时候，我当然会说。可这事，爹、娘，你们得打头阵。”赵秀娥挑眉道。

第三百三十章 闹分家
与连守仁和连守义两房人口不同，三房的连守礼和赵氏只是坐在连蔓儿家，安静地等待着，直到连秀儿过来传话。
“三哥，爹和娘让你过去。”连秀儿沉着脸，嘴角往下耷拉着，一副谁欠了她米还了她糠的模样，“四哥，还有你，爹让你也过去。”
连秀儿说完话，瞧也没瞧连守信，一扭身就走了。
连守礼先站起身，连叶儿拉着赵氏也站了起来。连秀儿传话，并没有让赵氏去，但是分家这件事，关系到家里的每一个人。
“我和我娘也去。”连叶儿就道。
“是该去。”连蔓儿点头，“该说话的时候，还得说话。”
“嗯。”连叶儿点头。
“老四，一起走吧。”连守礼就叫连守信。
“孩子他娘，那我就过去？”连守信也站起身。
“都叫你了，你就去看看吧。”张氏微微叹气，虽然他们分家出来，自家的事都只自己操心，但是上房可并没有将他们当做外人，一有事，总少不了要叫上连守信。
“咱已经先分出来了，他们再怎么分，也没咱们啥事。你就带着耳朵去就行，啥也别说。”张氏手里拿了笤帚，说要给连守信扫扫衣裳。等连守信走过来，她就在连守信耳边低声的嘱咐。“一窝一块的，他们爱咋争，就让他们自己个争去。他爷、他奶压得住，咱最小，说啥都不合适。”
“我知道。”连守信点头应承。
“娘，你不去听听？”连蔓儿就问。
“我，”张氏瞄了连守信一眼，她心里不愿意去看周氏的脸色。“我去干啥，没咱的事。该吃饭了，你啥时候能回来？”
“谁知道这事。”连守信摇了摇头，“你们娘几个先吃吧，给我留点饭菜就行。”
“娘，我也跟去听听，要吃饭你叫我一声。”连蔓儿说着话，就跟着连守信往外走。
“这孩子，这个好信儿劲儿的。”张氏看着连蔓儿蹦蹦跳跳的出了门，无奈地摇头道。
所谓的好信儿，大概的意思就是说一个人好奇心特别重，什么事都想知道。
其实连蔓儿还真不是好信儿，上房再次分家，从道理上是跟他们没关系的，但实际上就难说，所以她还是很关切的。
众人都往上房东屋走，一会工夫，屋子里就坐满了人。
“小孩崽子都来干啥？”周氏看见连蔓儿、连叶儿几个，就瞪起眼睛道，“都出去、出去，该干啥干啥去？……都不走是吧，那咱今天这事就别说了。”
连蔓儿、四郎、六郎和连叶儿就这样被赶了出来。
周氏还是觉得人多。
“每屋就留一个人，别人也都回去。”周氏又道。她的意思，是只要连守仁、连守义、连守礼和连守信这四个儿子留下来，别人都出去。
周氏的话说完了，却半天都没人动换。
“咋地，这还没分家的，就都拿我的话当放屁了！”周氏怒道。
蒋氏先站起身，紧接着古氏也起身，婆媳两个一前一后地从屋里出去了。赵氏看了一眼走出去的古氏，又看了一眼坐在那不动地方的何氏，犹豫了一会，就站起来，在周氏瞪视的目光下，战战兢兢地也从屋里走了出去。
周氏哼了一声，刀子一样的目光落在何氏和赵秀娥身上。
“娘，我们这股男丁多。”连守义就咧着嘴笑了笑，说道。
“二郎媳妇这肚子里，还怀着一个。”何氏接口道。
“你那肚子，也怀着一个？”周氏就道。
“娘，咱老连家这几个孙子都是从俺的肠子里爬出来的。……俺在这，还得照看二郎媳妇。”何氏就道。
留下来的除了儿子，就是已经成年的男孙，赵秀娥是肚子里怀着连家的重孙，而何氏，是为连家生育了最多男孙的媳妇。
连蔓儿在东屋窗户跟下，听见里面的说话声，心中想，二房这几个人这借口还找的真巧。
周氏还想说话，被连老爷子在一旁拦住了。
“就这么地吧，说正事。”连老爷子开口道。
院子里，连叶儿站在连蔓儿身边，紧抿着嘴唇，闷闷不乐。现在屋子里的情形，二房的人最多，然后是大房的人，三房只有连守义一个。无论是从人数、还是任何其他的方面，他都是处在最劣势的。
“叶儿，你进去。”连蔓儿就推了推连叶儿，“大伯、二伯都有儿子在跟前，三伯就你一个孩子，你就该留着屋里。”
连叶儿也正想进去，听连蔓儿这么说，立刻迈步就进了屋。
“你咋又回来了，出去，大人这说正事那。”周氏见连叶儿去而复返，立刻呵斥道。
“我爹娘就我一个孩子，分家的大事，我也要听。”连叶儿就道。
“你个丫崽子，这有你啥事。你还翻了天了！”周氏就骂道。
连叶儿抿着嘴，走到连守礼身边，就坐了下来。
“你们不能因为我爹没儿子，你们就欺负他。我不答应。我得在这听着。谁撵我，我也不走。”连叶儿大声道。
“老三啊，你这个丫头是咋教的？没大没小的不说，”连守义就开口道，“连个男女都不分了？爹找咱们来分家，这个场合，有她一个丫头啥事？你看芽儿，我们干脆就没让她来。你这传出去，都能让人笑掉大牙。”
“就是再想儿子，拿一个丫头片子，你也充不了数。”连守义翘着二郎腿，说完这句话，就哈哈笑着四下扫了一眼，意图引起大家的一片哄笑。
何氏自然要捧自家男人的场，也跟着咧开嘴哈哈地笑的前仰后合，似乎刚才听见的是世界上最可笑的事情。
屋里的其他的人都沉默着，并没有像连守义期望的那样附和。
连守礼和连叶儿，更都是涨红了脸。
“我爹没儿子咋啦？”连叶儿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道，“我们不偷不抢，做的多，吃的少，我们不欠谁的，啥伤天害理的事我们都没做过。走出去，人家也都说我爹和我娘是好人。二伯，你拍着自己良心你说。是我爹仁义，还是你仁义？是说我爹好话的人多，还是说你好话的人多。你有啥脸笑话我爹？”
为了能看清楚屋里的情形，连蔓儿现在正两手扒着窗框，站在东屋外面的窗台上，听见连叶儿这样说，她几乎想为连叶儿鼓掌。
说的太好了。
扒着窗框的人不只她一个，四郎、六郎也扒着窗框往里看。
“别人没作践我爹，你倒先作践起来了。你和我爹是亲兄弟吗，你就是这么对家里的人的？”连叶儿接着又道。
连守义被连叶儿说的心里好大的不自在，他也不跷二郎腿了，作势就要站起来教训连叶儿。
“二哥，你刚才那话是伤人。”连守信这个时候突然开口道，“三哥还正当年，这有早生的有晚生的，谁敢说三哥以后就不生儿子了？”
“老四，你这是向着老三说话？”连守义听见连守信开口，就转向他，气势汹汹地道。
“二哥，我是帮理不帮亲。别说咱都是兄弟，就是对别人，也不能像你刚才那么说话。”连守信道。
“都别吵吵了。”连老爷子在炕沿上磕了一下烟袋锅，开口道，“老二，你刚才说的那是人话？消停点坐下。”
连老爷子说话了，连守义虽然还有些气哼哼的，却也只好坐了回去。
“爹，这不管话咋说，理还是那个理。叶儿这丫头坐这，算个啥事？”
执意要将连叶儿赶出去，却让何氏和赵秀娥留下，原因是生过男孙和即将生男孙，连守义的心思，颇有些耐人寻味啊。连蔓儿想。
“叶儿是替她弟弟坐那的。”连蔓儿扒着窗框，说了一句，“大伯有继祖哥，二伯有二郎哥和三郎哥，三伯只有一个叶儿，那他不带叶儿带谁？不管叶儿是丫头还是小子，我三伯坐在那，就准准的有叶儿一个位子。”
屋里众人都扭过头来，面色各异地看着连蔓儿。
连守礼和连叶儿都是一脸的感激。
周氏则是狠狠地瞪了连蔓儿一眼，她现在心里是厌恶透了连蔓儿了。
连蔓儿却并不在意众人的目光，脸上带着微笑，和任何一个无所事事，就爱凑热闹，你拿她没办法的小孩一样。
“回家帮你娘做饭去。”连守信有些无奈，冲着连蔓儿摆了摆手。
“嗯，嗯。”连蔓儿嘴里答应的痛快，只在窗台上挪了一下，就又站着不动了。
“叶儿就让她坐着吧，老三现在就这一个闺女。”连老爷子说道，“咱说正事……，这两天，我一直在寻思。树大分枝，先前把老四已经分出去了，现在剩下的这几股，咱也分了吧。”
没人接连老爷子的话茬，大家伙都保持了沉默。
“老大，你说说，你有啥想法？”连老爷子就转向连守仁，问道。
“爹，我不愿意分家。”连守仁抬起头来，缓缓地道。
连老爷子的嘴角微微地往上抽动了一下，周氏的眼睛亮了亮，期待地投注在连守仁的身上。
“咳咳，”连守仁低下头干咳了两声，这才又再次抬起头来，“可是，爹说要分家，那我也没二话。”

第三百三十一章 各有各的分法
连老爷子和周氏都不约而同地垂下了眼皮，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老二，你那，你有啥想法？”沉默了一会之后，连老爷子又问连守义。
“爹，家里你老做主，我能有啥想法，我就看我大哥的，你老咋说就咋说。”连守义道。
连守仁和连守义这都是赞成分家，那么再问连守礼似乎就没什么必要了。
“老三，你咋看？”不过连老爷子还是问了连守礼，这次并没有丝毫的停顿。
“爹，看你老的，咋说都行。”连守礼道。
“一群王八犊子，要分就分吧。”周氏忍不住骂了一句，扭转身子背冲着几个儿子坐着。只是她这样，脸就正好朝向了窗外，正好能看见连蔓儿。
周氏又挪了挪屁股，调整了一下方向，脸冲着墙角，这才算眼前清净了。
“大家伙都同意分，那就分吧。……我和你娘都老了……”连老爷子叹了一口气。
依旧没人搭茬，大家伙都在等着听连老爷子说怎么分家。
连老爷子此刻的心里可谓五味杂陈。从心里说，他是不愿意分家的。谁家的老人是愿意分家的那，谁不是希望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子孙同聚一堂、承欢膝下那。
连守信刚才说的那番话，他难道心里不清楚吗？
几十年的阅历，他比连守信看的更清楚。但是，他不愿意去看。但凡有一丝丝的希望，能将这一大家子捏合在一起，他都是不会放弃的。
可是事情挤到这来了。连守信害怕后患无穷，因此不愿意救急。连守仁和连守义各有自己的小算盘。
无路可走，急怒之下，喊出了要分家的话。
如果有哪一个儿子能出来拦一下就好了。本来他是寄希望于连守仁的。做为连家的长子，身上有秀才功名的连守仁如果反对分家，那么这个家就能够继续聚合到一起。
可是，连守仁让他失望了。一直在他的主持下，被一大家子供养了这么多年的连守仁，竟然是这么的愿意分家，这比分家这件事本身，还要让他伤心。
这个家几次面临分崩离析，是他力挽狂澜，又将这一大家子捏巴在了一起。可是现在，却是再也捏巴不了了。
一时之间，连老爷子心如死灰。
“这个家咋分，你们都说说自己个的想法吧。”毕竟是当了一辈子家的人，连老爷子还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他收拾起碎了一地的心情，又开口说道。
“爹，你看，我们这一股，人口多，男丁也多。老四他已经分出去了，他那股咱不算再内。剩下我们哥几个，一共是五个男丁。我这一股，就占了四个。二郎、三郎、四郎、六郎，这以后可都是传继咱们老连家香火的人。咱老连家啥最重要啊，还不就是这个香火根最重要。二郎娶了媳妇，这马上你老的重孙子就要生出来了。三郎、四郎、六郎，这都得娶媳妇。”
“我说个简单的法子吧，咱家这财产啥的，都拢一拢，分成五分，继祖他们哥五个一人占一份。我和我大哥，这以后就得靠儿子养，也不单分啥了，以后就跟儿子过就行。”
“对，俺们不要啥，就给几个孩子分。”何氏忙就附和道。
听见这个分法，连蔓儿扒着窗框，不由得呆了一呆。连守义很会算计啊，他怎么不说把所有东西都归了他们那。这么分，二房的人占的当然最多，三房则是一无所有，甚至连老爷子、周氏和连秀儿也是啥也没有。
“我呸，你个丧良心的王八犊子。”周氏嗖的一声，扭回身去，冲着连守义就吐了一口，“你可真会算计，你咋不说把我们都赶出去，啥都归你！你让我、老爷子和秀儿喝西北风去？你个败家子，一个大宅子，一百多两银子都在你手里打了水漂，你有那个驴子脸，你还要分东西。趁早，你给我光身滚出去。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畜生，生下来就按尿桶里沁死了得了。”
关系到切身利益，周氏的活力强劲无比。
“娘，你老别着急骂，我这不是还没说完吗。”连守义就咧着嘴陪笑，“你二老这老些儿子、孙子地，咋能让你二老自己个带着秀儿过那？爹、娘，你们当然是跟我大哥过啊。”
“你个王八犊子，你到推的干净。你现在就开始把我们往外撬了？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们拉扯到，血都让你们给喝光了，看我们老了，不顶用了，就想把我们扔阳沟里去……”
“娘，你和我爹要是愿意跟我，那我也没话说，我肯定乐意。”连守义忙又陪笑道，“我这不也是为你们二老考虑吗。我大哥是秀才，继祖这马上也考秀才了，我大嫂和继祖媳妇，那都是贤良人，干活说话啥的都利索。你们二老跟着他们生活肯定是最好，一点不受罪。”
周氏只是恶狠狠地盯着连守义，对他的这些话这次却没有驳斥。
“再说，还有秀儿。要是跟着我们，秀儿这亲事的档次，她就上不去。我们就是苦大力，种地的，跟着我大哥他们，那可就不一样啦。最低、最低，咱秀儿也得嫁个秀才，做秀才娘子才成啊。”
刚才连守义说道按男孙的人头儿分财产，连守仁和连继祖的表情都很淡然，等听见连守义说到这，这父子俩对视了一眼，眼底都闪过一丝忧虑。
“二、二哥，照你那么说，我就啥也没有？”连守礼在连叶儿的连番催促下，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问道。
“啊？”连守义似乎吃了一惊，转过头来看了一眼连守礼，似乎他才发现屋里还有连守礼这么一个人。
“三弟，咱自家兄弟说话，我都是实打实的说，你别嫌不好听啥的啊。”连守义就冲着连守礼坐着，摆出一副推心置腹，我很为你着想的派头来。“你也没个儿子啥的，你分啥那不都是白搭。我替你虑虑了，四郎和六郎两个，你稀罕哪个，哥就把哪个过继给你。你以后就跟着我们过日子，啥事都有我和你嫂子给你安排好了！”
连守义一副大哥模样，还向前探身，拍了拍连守礼的肩头。
连守礼的肩头就被拍的往下塌了一塌。
所谓的给连守礼安排好了，是不是指连守礼、赵氏和连叶儿从此以后，就归他连守义领导了那。
“二哥，你咋就看死我、以后不能生儿子了那？”连守礼问。被人看死，即便老实如连守礼，也不能不发火。
“老三，咱自家人，我不能像别人那样说白话糊弄你。这都多少年了，叶儿都十一二了吧，你老婆那肚子有过动静吗？”连守义冷笑道。
“你……”连守义的这句话，即便被说的是个死人，也会忍不住跳起来。连守礼毕竟还不是个死人，他一下子就跳了起来，一手握着拳头高高举起。
连蔓儿顿时睁大了眼睛，心想，连守义就是欠揍，连守礼现在揍他，太理所当然了。
但是，令连蔓儿失望的是，连守礼的拳头并没有落在连守义身上，而是缓缓地、无力地垂落在自己的身侧。
连蔓儿顿时泄气，无奈地闭了闭眼睛。这时，就听得一声惨叫。连蔓儿忙又睁开眼，就看见连叶儿手里抓着一个空瓷缸子，连守义正跳着脚用袖子擦自己的脸，只见他一头一脸的碎茶叶沫子，湿淋淋地往下滴水。
原来是连叶儿将给连老爷子沏的砖茶泼在了连守义的脸上。
“你这臭丫头片子，你想烫死我是咋地？”连守义怒道。
“烫死你，让你咒我爹娘，我烫烂你的嘴，看你还敢不敢再欺负我们。”连叶儿指着连守义回骂道。
连守义就要上前打连叶儿。
连守礼拦住了连守义。
“老三，你是要跟我叫板呢？”连守义威胁地看着连守礼。没有儿子，连守礼以后注定要落在他的翅膀下，连守礼怎么敢得罪他？
“二哥，你不能打叶儿。”连守礼道。
“我爷上次答应了，不管啥时候，家里的东西都有我们一股，你想霸占我们的东西，你休想。”连叶儿有连守礼在前面，胆子更大了些，就大声叫道。
“都坐下！”连老爷子大喝了一声。曾经听过、也见过有些人家因为分家，亲兄弟们人脑子几乎打出狗脑子来，没想到，这样的事有一天竟然也会发生在自己的家里。
“老二，你再瞎咧咧一句，你就给我光身出户。”连老爷子用旱烟袋指着连守义道，“叶儿泼你，那泼的对，就当是替我泼的。”
连守义闹了个灰头土脸，这下无话可说，只好嘟嘟囔囔地坐了回去。
“家里现在这个情况，你们也都清楚。这分家，就跟当初老四分家的时候那样，房子、地就分成四股。我和你娘、秀儿我们一股，你们兄弟三个一人一股。”
房子是谁现在住着，就是谁的。至于地，连家现在还有二十四亩地，每一股六亩地。除此之外，各人屋里的东西摆设也都归各人。
“爹，那钱那，分给我们多少钱？”连守义忙问道。

第三百三十二章 抢夺
连老爷子的意思，是按照连守信当时分出去的旧例，将房子和地都分了。至于别的东西，那就是什么都没有。
连守义一听就急了，他那一股人口多，几个儿子娶媳妇都是大花销，这么分他最吃亏，地不够种，房子不够住，一文钱没有，他们怎么生活？所以，他提到了钱。
“你还想要啥钱，家里哪还有钱？”周氏立刻就指着连守义骂道，“有的那点，不也都让你给败花光了吗？镇上的房子，不就都填给了你。你还腆脸这要钱。你个丧良心的东西！”
说了这么半天，大多是连守义一个人在上蹿下跳。连守礼自来是话少，就是连守仁和连继祖父子两个，也一直没有开口。
这么看来，连守义做的很不明智。他做了出头鸟，一次次地被周氏讥刺。但是仔细想想，连守义也似乎只有这么做，才能争取到更多的利益。他上面比不得连守仁，人家有连花儿那一条退路，下面比不得连守礼，人家虽然没儿子，但是两夫妻带着一个闺女，花销极小。
“娘啊，你看看你这几个孙子，你总的给他们留条活路。”连守义被周氏骂了，一点也不恼，反而苦下一张脸，冲着周氏哀求。
“娘，我说这钱，不是跟你们二老要。”连守义说着这话，就用眼角往连守仁和连继祖父子那夹了一夹。“这些年，我和他娘还有几个孩子，吃糠咽菜，累死累活地，总算把我大哥给供成了一个秀才，还有继祖，这也眼见着又是一个秀才。”
“大哥，这要分家了，你那黄的、白的，就不给兄弟分点儿？你就眼睁睁地看着你几个侄儿受穷、打光棍儿？”最后这一句话，连守义是冲着连守仁说的。
“老二，咱家的钱都在爹和娘手里，我哪来的黄的、白的，你穷疯了，见谁都想咬一口？”连守仁这下子可淡定不下去了，立刻反驳连守义道。
连守义直接挑上了连守仁。要挖钱，要争产，连守礼毕竟太瘦，全霸占了也没有多少。连守仁才是最肥的。
连蔓儿扒着窗框，眯了眯眼，为了争到更多的钱财，连守义这是什么都不顾了。
“大哥，你这话想糊弄谁啊？”连守义冲着连守仁，又翘了二郎腿。“你在镇上那老些年，都是家里供着，那可真是吃公的放私的。攒下来的私房，就那一所宅子？这谁相信啊，你手里的银钱，最起码还能再买上一所镇上那样的宅子！”
“老二，你胡说八道！”连守仁急了，指着连守义道。
“大哥，你在镇上做的那些事，你瞒得了咱爹娘，你可瞒不了我。这还只是镇上的，后来你们去了县城，又得了一所宅子。花儿那丫头可精，那黄的、白的没少往你们那搬吧？”连守义笑着打量连守仁。
“二叔，你是看着了是咋的，你咋瞎说那。”连继祖也发话了。
“你们别瞒着了，为了把花儿嫁进宋家，咱家可是花了血本了。就连老四的闺女都舍出去了，又是借高利贷啥的，一家人差点没给逼死。没我们，花儿能嫁进去？她能不想法子报答我们？”连守义指手画脚地道，“大哥，我也不朝你多要，你给你一个侄子一百两银子，再给我一百两，咱这账就两清？”
连守义这样说，屋里屋外的人都愣住了。
“老二，你这是、你这是狮子大开口啊你，你胃口不小。你凭啥你跟我要几百两银子。……你是我儿子？……我要是有那几百两银子，我现在能在这？”
连守仁被气着了，说话就也不再咬文嚼字、不端着秀才老爷的派头了。
咬文嚼字，连守义也许不是连守仁的对手。但是胡搅蛮缠，说歪理、骂村话，连守义却正和连守仁是个对手。
两个越说越僵，将最后一层面皮也撕掉了，都从座位上站起来，指着对方的鼻子，看样子再说一会，就要打起来了。
“这些年，我们爷几个都供了你们爷俩了，要分家，你就得把这些年的钱，算上利息，你一文不少地还给我们。要不然，我就去县衙告你去。大哥，你做的那些个事，可是一件也不经讲究啊！”连守义说着话，就威胁上了。
“我一个秀才，我用你供。不是借了我的光，你一个土里刨食的庄稼人，你能有这么大的体面。我花家里啥钱了，我都拿回来了。你那，你想想你都败花了多少，镇上的一所宅子，就他妈的让你给败花了。”连守仁说着话，还带上了三字经。只是此三字经，非彼三字经。“不是我秀才的功名在这顶着，当天你们爷几个就得让人锁拿到县里去、站枷、游街，不死你也脱层皮！”
抛去了秀才老爷的斯文外皮，连守仁也完全放开了。一边在屋里来回踱步，一边指着连守义骂。
“我还没说那，老二，何老六上哪去了，咋还没回来。那件事不是你和他做的局，就是为了黑我那所宅子，再黑家里的银钱吧？……准是这么回事，我还不知道你，油锅里的钱，你都能捞出来花。”
连守仁和连守义兄弟两个，相互揭底，互不相让。连蔓儿在窗外，都有些看不下去了。亲情、家人，在利益面前就变得这样不堪一击。这真是无比丑陋的一幕。以连守仁和连守义的品性，连蔓儿预想到今天的事情不会愉快，但是这么快就冲突到这种程度，还是有一些超出了她的预料。
“住口，畜生，你们两个畜生，都给我住口！”连老爷子暴喝了一声，紧接着就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连守仁和连守义起先还不打算停下，直到看见连老爷子咳嗽的快上不来气了，这才都消了音。
周氏和连秀儿一边喂连老爷子喝水，一边顺着连老爷子的后背，好半晌，连老爷子才把这口气缓过来。
“孽子，都是孽子。作孽啊、作孽啊。”连老爷子一连声的道。
这会工夫，太阳早就已经落山了，连蔓儿觉得脚后跟有些发痒，一低头，看见是小七正拿手挠她的脚。
“姐，娘叫你吃饭。”小七用口型，向连蔓儿说道。
不提还好，被小七这样一说，连蔓儿还真觉得肚子饿了。
连蔓儿就冲屋子里的连守信招手。
“爹、娘，天不早了，该吃饭了。有啥事，吃晚饭再接着说吧。要不再饿个好歹的。”连守信看见了，知道连蔓儿是叫他回家吃饭，就对连老爷子和周氏建议道。
“吃啥吃，就你还有心思吃饭。气也气饱了，干脆今天就气死我们两个老不死的，你们就省心了。”周氏不分青红皂白，破口就是一顿大骂。
连守信自然是又被炮灰了。
“先做饭、吃饭，吃完饭再说。”连老爷子就道。
周氏骂了一通，也觉得饿了，就叫了几个儿媳妇过来做饭。
“黑心尖的，不知道心疼人，我不说，谁也不想着做饭，这是恨我这老不死的，巴不得把我给饿死了才乐那。”看着儿媳妇们做饭，周氏又是一阵骂。
西厢房里，一边吃饭，一边就能听见周氏在上房出出进进的骂声不断。
“这都要分家了，还这么骂。”张氏低声道。
“就是要分家了才骂那，以后没这机会了。”连蔓儿小声道。分了家，不再一处吃，周氏无法再继续控制儿子、媳妇们了。
“所以你奶才不愿意分家，分了家，她还管谁、骂谁去。”张氏道。
“总有人送上门去挨骂的。”连蔓儿说着，就往连守信的方向瞥了一眼。
连守信只能苦笑。
上房东屋，吃过了饭，饭桌还没来得及收拾下去，连守仁和连守义就又吵起来了。一个要钱，一个说没钱。
“你说没钱，这我们都不信。”赵秀娥坐在炕上，拿牙签剔了剔牙，脆生生的开口道。“我有个法子，咱现在就把大伯屋里的箱子、柜子咱都抬过来，打开来，看里面到底又没有钱。”
古氏和蒋氏正在收拾饭桌，听了赵秀娥的话，就都变了脸色。
“这不行。”连守仁立刻就道。
“咋不行？”赵秀娥问。
“刚才老爷子说了，各房里的东西就归各房的。”连守仁就道。
“那是说各房的摆设，可没说你们从公中私吞下的钱财。”赵秀娥冷笑了一声，说道，“大伯，你也别说那是大伯娘和大嫂子的东西，她们俩进门时带来的东西都是有数的，箱子里但凡有值钱的，就是你们这些年刮了二郎的。”
“我的嫁妆放在镇上，还是你这个秀才老爷带着人给抢走了。今天这是连家的东西，有我们一份，你就拦着我们不让我们动？嘿嘿，别人怕你秀才老爷，我可不怕你。”
赵秀娥说着话，就冲着二郎怒了努嘴。
“二郎、三郎，你们还愣着干啥，还不搬东西去？”
“这我得去，你们别粗手粗脚地把东西给弄坏了。”连守义第一个大步向西屋走去。
“那么老些东西，你们搬不过来，俺来帮你们。”何氏一边卷着袖子，一边咧着嘴笑呵呵地跟在了连守义的身后。
赵秀娥得意地看了蒋氏一眼，轻轻地吐出一句。
“这可真是现世报，来的快！”

第三百三十三章 互不相让
连守义、何氏带着二郎、三郎要去西屋搬箱柜，连守仁和连继祖当然不让。只是他们父子两个，完全不是连守义这些人的对手，刚拦上去，就被推开了。
“老二，你个混账东西。你还认我是你大哥不？”连守仁被连守义推了一个趔趄，急的指着连守义道，“你就一点余地都不留了今天？”
“大哥，看你说的，多生分啊。”连守义依旧嬉皮笑脸，“这分家分东西，那不就得分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吗。咱这分家归分家，完事了，咱照样还是兄弟，那肯定没假的。”
连守仁被连守义的无赖相气了个倒仰，可是连守义家男丁多，动起粗来，他们谁都不是对手。连守仁只能求助别人。
“老三、老四，你俩还在那干看着，这像个啥？老二这都要做强盗了，还不快过来拦住他们？”连守仁就冲着连守信和连守礼喊道。
平常一点做长兄的担待都没有，这个时候却拿出大哥的派头来命令起两个兄弟了。
“老三、老四，这是我和大哥我们两家的事，你们别插手。要不，可别怪我不顾兄弟情义，和你们翻脸。”连守义也扭头朝连守信和连守礼喊了一句。
连守礼垂着头，坐在炕沿上，似乎没听见他两个哥哥说的话。
“有话咱好好说，爹和娘都在这那。”连守信站起来，也没上前去拦人，而是大声说道。
“爹，娘。”连守仁见两个兄弟他都使唤不动，忙就奔到连老爷子和周氏跟前。“你二老看看老二行的这事，在咱自己家里，就开始打抢了。……我能有啥东西，上次娘不都搜检过一回了吗。再有，也就是继祖和他媳妇的两件贴己衣裳。这叔公公带着小叔子们翻嫂子的箱子，这传出去，咱老连的脸可往哪搁哎！”
“爹、娘。你们二老说句话。老二这是忤逆不孝啊他。”
“大伯，你是念书的人，懂得还挺多的。你还知道脸没处搁啊？那你当初带着人翻我的箱子，抢我的嫁妆，你咋就有那个脸了。这个时候想起脸来了，老连家就真有脸，也早让你给丢尽了，还轮不到我们来丢。”没等连老爷子和周氏开口说什么，赵秀娥先开了口。
连守仁被赵秀娥抢白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不过这个时候，他也顾不得和赵秀娥拌嘴，只是弓着身，站在炕沿下，求连老爷子和周氏下地拦住连守义。
“爹啊，咱家没有这样的人，不能让老二这么干，他还当我是他大哥吗。今天他翻了那箱柜，我头上这顶秀才的帽子，我都戴不安稳了！”
“都给我回来，反了天了都？”连老爷子喊。
“我白一把屎一把尿把你们拉扯大了，一个个的都丧了良心了。”周氏骂。
两个人骂是骂，但却都坐在炕上没有动。
连守义当然不会因此就停下来，一家人一窝蜂似的出了东屋，涌进了西屋。连继祖在前面拦着，和二郎、三郎两个拉拉扯扯，也跟进了西屋。连守仁和古氏看着大事不好，也匆忙跑了过去。
蒋氏跟在古氏身后，快步走到门口，见古氏意味往前走，没留意她，她就停住了脚，转回身来，从炕上抱了妞妞，然后就走到周氏身边坐了，一边安抚着被吓着了的妞妞，一边小声说话劝解着周氏。
赵秀娥这个时候就从炕上下来，穿了鞋子往外走。
蒋氏将妞妞放在周氏身边，站起身，拦住了赵秀娥。
“大嫂子，你这是想干啥？”赵秀娥立起眉毛问。
“二郎媳妇，你这是想去干啥？”蒋氏反问赵秀娥。
“我爱干啥我就干啥，你管的着我吗？”赵秀娥冷哼了一声，伸手想要推开蒋氏。
蒋氏却一把抓住了赵秀娥的手。
“二郎媳妇，你这怀着身子，别到处乱走，咱俩陪咱奶这待着，也省得你出啥事。”蒋氏道。
赵秀娥用力甩了两下，没甩开蒋氏，就抬脚踢，蒋氏挨了一下，手底下暗暗使劲，指甲几乎掐进了赵秀娥手腕的肉里。
“二郎媳妇，我可是为了你好。咱这一屋子人都看着，真出个好歹的，可是你自己折腾的。”蒋氏道。
赵秀娥手腕吃疼，她毕竟是小脚，还怀了身孕，手腕被蒋氏制住，就不大能施展出来。二房的人都去了西屋，这屋里的人……
赵秀娥眼睛四下一扫，就知道，这屋里的人是不大可能站在她这一边的。
“你她娘的个笑面虎。”赵秀娥低声骂了一句。她知道，蒋氏自然听见了，脸色却不曾又丝毫的改变，依旧是抓着赵秀娥不放。
“大嫂子你好威风啊，我这出去解手，你都不让。行，我就陪着咱奶坐着。”赵秀娥冷笑着道。
妯娌两个都是皮笑肉不笑，走回来，坐在周氏的身边。
在东屋里坐着，可以清楚地听见西屋里不断传来的翻箱倒柜、拉扯撕捋，哭声、骂声。
赵秀娥和蒋氏对视，一个冷笑，一个面色淡然。
果然，都是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你好过。当箱柜被翻检已经成了必然，蒋氏去西屋拦着，也是无济于事。留下来，陪着周氏，这样的做法实在是太聪明了。而且蒋氏还拦住了赵秀娥。
听西屋的声音，必定是连守义他们在翻检东西的时候顺手牵羊，赵秀娥要离开，怕也是要去分一杯羹的，蒋氏当然不会让她如意。
连蔓儿想了想，就也往西屋来。
西屋里已经乱成了一团。上次周氏没有翻检的那两只箱子，已经被打开，何氏和连守义带着四郎、六郎和连芽儿正弯着腰在里面翻检着，一边翻检，一边往几个孩子怀中揣着东西。
何氏突然啊地叫了一声，连守义在她旁边，扭过头来，就看见何氏手里拿着一个金闪闪的金锁片。
连守义劈手就将金锁片抢过来，塞进了自己的怀里。
“没见过世面的婆娘，这算啥，快点翻，好的肯定在里面，把箱子里东西都倒出来翻。”
何氏见金锁片被抢，顿时撅起了嘴，不过还是听连守义的话，真的将箱子整个翻过来，将东西都倒在了地上。
连守义翻完了手边的箱子，又奔别的柜子去了。
连守仁、连继祖和古氏被二郎、三郎两个张手拦着，根本上不了前，只有连朵儿个子矮，逃过了封锁，奔到连芽儿跟前。
“那是我的，你给我放下。”连朵儿尖叫着，去抢连芽儿手里的一只绢花。
“你个丫头片子，啥是你的？这所有的东西，都是我们的。”四郎在旁边，一把就将连朵儿推坐在地上。
连朵儿立刻哇哇地大哭起来。
“打抢了，要杀人了呀这是。”古氏也忍不住大哭了起来。
……
混乱最后是在连老爷子又抽完一袋旱烟，发了脾气，带着连守礼和连守信出面，才平息下来的。
二郎、三郎、连守义、何氏将从西屋几个箱柜中翻出来的满满两箱子东西抬进了东屋里。
“你还真去翻你大哥的东西？”连老爷子啪地给了连守义一巴掌。
“爹、娘。”连守义摸了摸脸，也不恼，而是将一个布包放到炕上。布包里，是两吊铜钱，三四块银子，另外还有散放的一堆铜钱。
“是从箱子夹层里翻出来的，藏的这个仔细哦。”连守义道。
“是从我大嫂的箱子里翻出来的吧？”赵秀娥就道。
“对，对。”何氏和二郎就都附和道。
“大嫂不愧是十里八村有名的贤良人。继祖哥要用一吊钱，求爷爷告奶奶的，逼的咱爷咱奶吃不下、睡不着，大嫂子私房藏了这些银钱，是个啥打算那？”赵秀娥就冷笑着道。
何氏又指着箱子里的绸缎衣裳、料子给连老爷子和周氏看。
两家人就又争吵了起来。
“爹，咱该去干活了。”连蔓儿趁人不注意，走进东屋，悄声跟连守信说道。
连守信见连老爷子和周氏此时被大房和二房两股人围着，叹了口气，就跟连蔓儿一起出来了。
“咱那时候分家可容易，这回这分家，还不知道吵闹到啥时候。”回到西厢房，连蔓儿将上房的事情说了，张氏就叹气道，“我在这屋里听着就跟着心忙，走，咱去铺子干活，还清净点。”
一家人去了铺子，等他们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上房两个屋还有东厢房都点着昏黄的烛光，窗户上人影摇曳。
“看来也是要歇着了。”张氏道。
东厢房里，突然传出来何氏的一声尖叫，不过立刻就没了声息。
“这是干啥，半夜三更，怪唬人的。”张氏就吓了一跳道。
“分赃不均，希望别打起来。”连蔓儿小声道。
“三哥，这是都分好了？”见连守礼出来倒水，连守信就问道。
“就光吵吵了。二哥说大哥还有钱，藏花儿那了，要大哥拿钱出来，现在不拿钱，就写借据。大哥说没钱。……明天还得接着分。……明天我还想上工那。”
……
第二天，连蔓儿在铺子里吃了晌午饭，回到老宅，上房的争吵还在继续。
连蔓儿摇头叹气，已经懒得去听去看了，正打算回西厢房，就听见大门外马车声响。
“老连家，你们家来贵客了！”院门外，有人大声喊道。

第三百三十四章 变故
这个时候来了贵客，还真是，连蔓儿暗自抚额，扭过头朝大门外望去。
一辆有些眼熟华贵马车停在连家的大门外，一个衣帽整齐的小厮正扶了一个男子总车上下来。那男子衣衫华美，正是连花儿的夫婿宋海龙。
什么事竟然会让宋海龙亲自来了？
上房里吵闹的声音越发大了，似乎没人听见刚才的喊声，所以自然没人出来迎接。连家这两天因为分家的事情吵闹，邻里都是知道的。连老爷子没有请人来说和或者见证，大家都知道连老爷子爱面子，这是要自家先掰扯清楚，就不好上门。这也是为什么刚才那个报信的人只在大门外叫了一声，却没有进门来报信的缘故。
连蔓儿赶忙走进上房，一掀开东屋的门帘，正看见连守仁和连守义兄弟两个站在地当间，连守仁抓着连守义的前襟，连守义扯着连守仁的衣领子。两个人都是面红耳赤，争吵的不可开交。
“这些年，我们的血肉都喂了你了。你想分了家，拍拍屁股，自己个进城去享福去，你可休想。现在你拿不出钱，你得给我写下字据。”连守义瞪大眼睛朝连守仁吼。
“老二你个无赖的东西，继祖媳妇的东西都让你们给抢走了，你还朝我要钱？我用了家里的钱，我起码考了个秀才回来，这些年我给家里争了面子。拿了钱回来了。你败了一所宅子，填给了外人，你是连家的不肖子孙！”连守仁不甘示弱地反击道。
“今个儿你要是不拿出钱来，咱就县衙公堂上见。”连守义又吼道，“咱把你干的那一件件露脸的事，咱好好说说去。”
“我怕你？我干啥事是没有你的份，你没捞着过好处？到了衙门里，一样的罪过，我没事，我是秀才。你个白丁，几板子就打死了你。”连守仁道。
“再吵吵，再吵吵，你们俩都给我滚，我连家没有你们这样的子孙。”连老爷子坐在炕上，怒吼了一声。
连守仁和连守义稍微打了一个愣怔，也仅仅是一个愣怔，就又撕扯着对方吵骂起来。
“爷、奶，咱家来客人了。”连蔓儿赶忙清了清嗓子，大声地说道，“宋家姐夫来了。”
听到来客人了三个字，连守仁和连守义都没有理会，等听到连蔓儿说来的是宋家姐夫，这两个人脸上都变了颜色。
“谁，蔓儿你说是谁来了？”屋里同时有几个人的声音问道。
“是宋家姐夫，现在都进了院子了。”连蔓儿就道。
“你这孩子，你咋现在才说。”连守仁顿时着急起来。
“外面有人给报信，你们吵的声音太大了，没听见吧。”连蔓儿就面无表情地道，“我估摸着，宋家姐夫都听见你们吵架了。”
连蔓儿说完，也不去看众人的表情，就扭身从屋里走了出来。
出了上房，迎面就看见宋海龙带着两个小厮正在慢慢地往上走。说是慢慢的，其实说踱步更合适些。连蔓儿甚至怀疑，宋海龙是听见了上房屋里的吵闹，因此站在院子当间不好进屋，看见她从屋里出来，这才作势往上房走。
“爹，花儿的姑爷来了，人家是体面人，咱这个……”连守仁急切的、压低了的说话声从屋里传出来。
“事都先撂下，不能在客人面前露出啥来。快把炕上、地下都收拾了。”这是连老爷子的声音。
紧接着，屋里就传来纷乱的脚步声，这是大家伙忙着收拾开了。
也许是听见上房里的吵闹声停止了，宋海龙加大了步伐。
“蔓儿妹子。”宋海龙走上前来，笑吟吟地看着连蔓儿招呼道。
“宋家姐夫好，”连蔓儿略屈膝福了一福，故意朝宋海龙的身后看了一眼，“咋我花儿姐没一起回来？”
“你花儿姐怀着身孕，不方便出门。”宋海龙的目光在连蔓儿的脸上、身上打了一个转，对连蔓儿侧身避开，请他进上房的动作视而不见，又朝连蔓儿走近了一些，笑道，“蔓儿妹子，这宋家姐夫、宋家姐夫的叫，太生分了。蔓儿妹子，不如你叫我海龙哥。我知道，你们乡下这都这么叫。”
连蔓儿不喜宋海龙看她的目光，而且她也不觉得和宋海龙亲近到可以叫他海龙哥。没有血缘关系，而能够让她开口这么叫的男人现在只有两个，一个是王幼恒，一个是吴家兴。
“十里不同俗，宋家姐夫，你屋里请。”连蔓儿说着，就撩起了上房的门帘。
“怎么能让蔓儿妹子做这样的事，你们两个手都断了？”宋海龙站着没动，依旧笑着跟连蔓儿说话，然后又扭头训斥身后的小厮。
“宋家姐夫，来道这，你们是客人，这是我做主人的礼节。”连蔓儿就道。
这个时候，连守仁、连继祖、连守义几个刚收拾妥当，从屋里出来。
“哎呦，海龙啊，你来了！”连守仁堆了满脸的笑，迎了上来，“咋不让人先捎个信，这我该让你继祖哥去接你。”
宋海龙不好再缠着连蔓儿说话，就跟着连守仁几个进了屋。
连蔓儿在门口站了一会，听着里面的寒暄声，一会工夫，赵秀娥、连芽儿、蒋氏抱着妞妞带着连朵儿就从东屋走了出来。宋海龙来了，她们这些年轻的同辈女眷见了礼之后，还是要回避的。
蒋氏从东屋出来，就放下妞妞忙着刷锅烧水。赵秀娥则是慢悠悠地从屋里走出来，到东屋窗前就站下了，也不避忌连蔓儿，侧着耳朵听里面的人说话。
连蔓儿也想过去听听，可是她回来是喂鸡和喂猪的，原本这活计是连枝儿的，但连枝儿手里一件针线活计没法丢开手，所以她才先回来了。
不管有什么事，迟早她是会知道的。
这么想着，连蔓儿就去干活了。
赵秀娥一直站在东屋窗外，脸上阴晴不定。等连蔓儿干完活，打算回屋的时候，就听见上房屋里传出来一阵笑声。
其中有连老爷子的，连守仁、连继祖、连守义的。
是什么事情，让这几个人都能笑的这么开怀那？
连蔓儿进了西厢房，赵秀娥随后就跟了进来。
“秀娥嫂子来了，快坐。”连蔓儿忙道。
赵秀娥也没客气，一屁股就坐在了炕沿上。
“蔓儿，你猜宋海龙是来干啥的？”赵秀娥问。
“这我咋知道。秀娥嫂子，他是来干啥的？”连蔓儿知道，赵秀娥这么问，就是她知道了答案，所以就顺着她的话说道。
“咱们大伯，这回要发达了。”赵秀娥说道，语气颇有些复杂，一丝酸意无法遮掩。
“这话咋说的？”连蔓儿就问。
“……宋海龙说，给咱大伯捐了个监生，这次就是给送监生的执照和文书来了。”赵秀娥就道。
“哦？”连蔓儿吃了一惊，宋家真的为连守仁捐了一个监生？据她所知，宋家若是走通沈家的门路，又拿的出钱来，捐一个监生还真是没问题。可这捐监生，要走的程序并不少，来来回回地行文，需要花费不少的时间。
宋家要拿钱去办这件事，或是先得了准信，不会不通知连守仁。可连守仁却一次都没提起过，提起来也还是连花儿没成亲之前的老话，说是宋家答应了要替他捐监生。
现在宋海龙却直接送了执照和文书来，不能不说有些突兀。
或许是宋家办事就是这个习惯，想要给连守仁一个惊喜？
“……还说已经将大伯的名字递了上去，排班按序，马上就要有官做了。”赵秀娥接着说道。
不仅捐了监生，而且连做官的事情都有了眉目了，怪不得刚才他们会笑成那样的。连蔓儿恍然大悟。
“……箱子里有钱，还逼着家里掏钱，这才闹的要分家。她们是不是早就得了信儿，知道要发达了，故意设了这么一个套给我们钻，就逼着我们和他们吵，撕破了脸，好甩包袱、撇下我们自己做官享福去？”赵秀娥转着眼珠，自言自语地道。
连蔓儿没有说话。她仔细回想之前几天，见到连守仁、古氏、蒋氏、连继祖等人的情形，觉得赵秀娥说的这个不太可能。不说古氏和蒋氏，就连守仁和连继祖父子而言，他们并不是习性不露于色的那种人。尤其是这样露脸的大喜事，他们想藏，那脸上也是藏不住的。
不过，就在大家都撕破脸，为分家争产闹的不可开交的时候，连守仁突然成了监生，还不久就要做官，这还真是，能说是命运在拿连家人开玩笑吗？
不管怎样，这应该是个喜剧吧。
“……她真是走了狗屎运，想压我一头，没门！”赵秀娥似乎是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恶狠狠地道。

第三百三十五章 心思
宋家为连守仁捐了监生，连守仁不久将会出仕做官。赵秀娥心情复杂地找连蔓儿嘀咕，连蔓儿也在想她自己的心思，这件事，对连家、对她们将会有怎样的影响。
连守仁出仕做官，虽然不是科举正途，但连老爷子的夙愿总算达成了。而且这消息来的巧，正是连家要彻底分家的节骨眼上。连家为什么要分家？这些年，连家一直勒紧裤腰带供连守仁父子读书，可连守仁始终卡在秀才这一级，对家庭索取多，回报甚少，使得连家不仅在经济上和精神上都失去了平衡，这是主要的原因之一。
连老爷子是什么时候都不愿意分家的。
连守仁先有了连花儿那一条退路，现在更是前途明亮，他不再想要一家人的供养，他心里是非常想分家，但为了名声，他绝不敢提要分家。
连守义在连守仁出仕无望的时候，不想继续供养大房的人，因此想分家，而且他还想从连守仁身上将过去的投入都挖回来。那么现在，情况变化了，连守义还会想分家吗？
不，肯定不会。连守仁要做官了，连守义是打死也不会同意分家的。
至于三房的连守礼，他应该是愿意分家的，但是在连家，连守礼并没有什么发言权。
现在连家是吵闹着分家，但还没有分。
看来，宋海龙送来这个消息的第一个影响，就是连家这次是分不了家了。
啧啧。这件事最高兴的人应该是连老爷子和周氏，至于连守仁和连守义，当然也是欢喜，只不过这欢喜中应该还有些不足。比如说连守仁，一定会觉得这消息来的太快，如果是分家之后宋海龙再送来这消息就完美了。而连守义那，肯定会觉得这消息来的太晚，如果早一点，他也不会和连守仁撕破脸。
以后上房还是一大家子过日子，整个家庭的社会地位将会大大提高，这显然是件好事。连守仁也该开始回报这个大家庭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连蔓儿想到这，不由得暗自点头。
这是这件事对上房一大家子的影响，那么对于已经分家出来的她们那？应该也是利大于弊的。她们并不求连守仁给她们什么实质性的好处，分家另过的她们，还是要靠自己。但这总比上房几股人都不长进，她们跟着名声、财产都受累要好的多。
这个时候，院子里响起脚步声，连蔓儿朝窗外看了一眼，见是宋海龙从上房出来了，连老爷子、连守仁、连守义等一大家子人都跟了出来。
原来宋海龙只是来给连守仁送文书和执照，这立即就要回县城去。
赵秀娥刚才还是一副恶狠狠的样子，这时立刻就站起身，春风满面地快步走了出去。
“哎呦，姑爷这才来了多一会，咋就要走啊。我们这正要给你预备饭那。”赵秀娥笑着向宋海龙说道。若是别的小媳妇，对这个刚见了一面的姑爷，肯定是羞怯地不敢上前说话，但是赵秀娥却敢当着这些人的面，大大方方地上前。那亲切、热情的态度、语气，仿佛她和宋海龙极熟、极亲。
“二嫂。”宋海龙见了赵秀娥，就停住脚步，一双桃花眼在赵秀娥胸前打了个转，笑着答话，“家里有事，不能久留。二哥、二嫂什么时候有空进城到我家住些日子，到时候让小弟来做东。”
赵秀娥就咯咯地笑的花枝乱颤。
“早听说姑爷是一表人才，今天见了，我得说一句，咱家这姑爷真是少有的青年才俊，不愧是大户人家的公子爷，瞧这通身的气派、这说话行事，这可真是万里挑一。最难得是不摆架子，对亲戚实在。”赵秀娥见宋海龙话说的客气，对她也是满脸带笑，就又往前走了两步，到了宋海龙的近前。
“我这一进门，就听说家里有这门亲戚，我就说，按着礼节，该上门给老夫人磕头、请个安，尽些我们晚辈的孝心。也见见我那花儿妹子和姑爷你。又怕你们家门槛高，你二哥就是个土里刨食的庄稼汉子，你没瞧不起我们，眼睛里有我们，嫂子我念你的情。改天，嫂子和你二哥就进城，给老夫人磕头去。”
赵秀娥的声音又清脆、又响亮。语言虽有些粗俗，但却很有效地赞了宋海龙，就这么一会工夫，就将双方的关系拉近了。
连老爷子和连守仁都微微皱眉，只有连守义却是喜形于色，心里暗喜这个儿媳妇泼辣、能干、敢说话、会说话。
“海龙啊，这回城的路途长，我就不多留你了。”连守仁就道。
一众人往外送宋海龙，赵秀娥也跟了过去，还将本来跟在后面的二郎拉到了前面，甚至挤开了连继祖。赵秀娥连连给二郎使眼色让他跟宋海龙说话，又让他去和小厮攀谈。二郎嘴笨，不善此道，赵秀娥对着人面满脸春风，手底下暗自使劲拧着二郎的皮肉。好在二郎皮糙肉厚，也不太当做一回事。
送走了宋海龙，一大家子人慢慢地走了回来，都急忙忙地各自回了自己的屋里。
上房东屋。
炕上摆着几个礼匣，都已经打开了，一个礼匣里装的是两封银子，一个礼匣里面是几块尺头，另两个匣子里装的是时新的果子、点心。
周氏和连秀儿坐在旁边，连秀儿爱不释手地摸着那光滑的尺头，眼睛里闪着喜悦的光。周氏则是将几个匣子挨个看一遍，伸出手摆弄摆弄，再接着看。
连老爷子坐在炕头上，他并没有去看那几个礼匣，而是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两份文书，一份是连守仁监生的执照，一份是户部下达的文书副本。虽然他已经看了不下十几遍，但是眼睛就是移不开。
“老头子，咱这总算是熬出头来了。”半晌，周氏颤巍巍的声音道。
“我不是再做梦吧。”连老爷子梦呓似的说道。
“不是，这肯定是真的。”周氏斩钉截铁地道。
“老天终于开眼了，我连家的祖坟上冒了青烟了。”连老爷子仰天道，两行泪水顺着腮帮子落了下来。
“老爷子，咱这家，还分不？”周氏问。
……
同一时刻，上房西屋。
连守仁和连继祖父子俩坐在炕沿上，一会工夫，又下了炕，在地上来回踱步，一边嘴里念念有词，两个人都是红光满面，喜不自胜。
“爹，这做官的文书得啥时候下来？估摸着，能做个啥官？要是能去江南做官就好了，故人老多诗文里都夸江南咋好咋好，我老早就想去看看了。听说那地方可富裕了，而且出……”连继祖想说江南出美女，总算眼角瞥见古氏和蒋氏坐在那里，将这句话咽了回去。
“着啥急，咱这就算快的了。这也就宋家路子广，面子大，搁在别人身上，捐个监生，少说得一年，要再活动个实缺，他有人一辈子也办不到。”连守仁得意地道。
这时，就听坐在炕上的古氏抽泣了一声。
“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你们娘俩哭个啥？”连守仁扭头，见古氏和蒋氏正相对抹泪，就道。
“老爷，我这是高兴的。”古氏又抽泣了一声，说道，“咱这可算苦尽甘来了，也算我们娘几个这几年没白受了这么多的苦。”
“别哭了，以后啥就都好了。”连守仁朝古氏挥了挥手道。
“以前做哪些事都是为了啥，还不就是为了这一天。为啥一定要花儿嫁进宋家，要不是花儿嫁进宋家，咱能有今天的好日子？……啥童养媳、高利贷，那可不是我顾闺女，我这都是为了今天啊。为了这，吃了多少苦，挨了多少骂，有今天，这也都值当了。”古氏缓缓吐出一口气来说道。
“娘，我们都知道，你是为了这个家。”蒋氏说道。
“好孩子，你也跟着受了不少罪。娘这心里有数，以后，啥事都有娘给你做主。”古氏就轻轻地拍了拍蒋氏的手，说道。
“老二那个混球。你们没看刚才听见海龙说话，老二那张脸。我看他一会咋央告我！”连守仁道。
“老爷，你以后还缺他央告？就是这分家的事，分了半截，这算咋回事？”古氏抬眼看着连守仁说道。
“我也想这事那，要不是老二太无赖，狮子大开口，这家咱现在已经分好了。现在，我怕老爷子和老二那，又有了别的打算了。”连守仁道。
“那可咋办？”古氏皱了皱眉，“要不，还按咱原先想好的那么来？现在老二应该不敢跟咱们炸刺了。”
“他是不敢炸刺，可他还是块狗皮膏药，哎，这事作难，还是得看老爷子咋说。”连守仁道，“有啥法子，能让老爷子继续分家那？”
连继祖和蒋氏都不说话。
连守仁期待地看向古氏。
古氏嘎巴嘎巴嘴，眼神黯然下来。
……
东厢房。
“快点，把昨天分的那些东西都拿出来。”送走宋海龙，连守义立刻就招呼自家几口人回了屋里，进了屋，他就迫不及待地道。
“啥，拿啥啊？”何氏有些明知故问道。
“还有啥，就是昨天从大哥那屋翻出来的东西，快都拿出来，这家，咱不分了！”

第三百三十六章 逆转
“不分家了？”何氏有些诧异地问。
“当然不分，这还用说。”连守义知道何氏是心疼，到手的东西舍不得再还回去。“现在咱大哥捐了监生，你看宋家刚才送来的那些东西，两封银子啊，以前他咋不给咱送银子。……用不了多长时间，大哥肯定地去做官。到时候那可就威风了，银子肯定哗哗地进。咱要是分了家，咱能得着啥。不分家，他的进项就是咱们的进项。咱们这老些年，吃糠咽菜地供他，这可等到他出头了，想和咱分家，当咱是傻子？”
“咱这都吵吵两天了，说不分，就能不分？”何氏还是有些迟疑。
“咱爹、咱娘第一个就不愿意分，咱再不愿意，大哥他们就是想分，他也分不了。赶紧地，把东西都拿出来，我给大哥他们送回去，咱以后该咋样还是咋样。”连守义一边说着话，一边催促，“二郎媳妇，分你的东西也得还回去。咱眼光得放长远点，这点东西算啥，等以后跟着你大伯去上任，要啥没有。”
昨个二房一家都去连守仁屋里翻检东西，偷运了不少东西回来。赵秀娥被蒋氏拦住了，没去成，回来后，她就要求分东西。
连守义和何氏本来不愿意，但是那时候正是分家的紧要关头，自家人要乱起来可很不妙，而且这件事赵秀娥有谋划的功劳，二郎出了大力。连守义知道赵秀娥难缠，又有夺嫁妆的短处，因此真就分了些东西给她。
“脸都撕破了，就是现在把东西送回去，还不是让人打脸。”赵秀娥冷哼了一声道。
“打就让他打，打完了该是咋回事还是咋回事。”连守义就道，“咱这以后要一起过日子，这事不这样抹不平。不过，话说回来，你们也别以为，咱们这是低三下四的求着你大伯他们。我这就是给他个脸，我说不分家，他就别想甩下咱们。以后他们有啥，咱都得有一份。”
这句话连守义说的挺胸叠肚，中气十足。
“东西还几样就得了，就她们那箱子里的东西，本来就见不得光。要是搁到我爷我奶跟前去，她们也不好交代。”赵秀娥又道，“啧啧，这真是不看不知道，她们还真藏了不少值钱东西。”
赵秀娥也是不愿意将吞下去的东西再吐出来，但是她比何氏聪明许多，真的就去开了箱子，将昨天分到的东西留下几件，其余的都交给了连守义。
何氏也只得照着做了。
“这都不算啥，咱还没翻出来大块的银子那。”连守义就将东西都收罗在一处。昨天他们翻检出来的东西，银钱他们私留下了一半，然后就是金银首饰，还有些尺头、衣裳。“别的都还好说，大嫂和继祖媳妇的首饰，这得还回去。”
折腾了半天，连守义夹了个包袱，贼眉鼠眼地窜进了上房西屋。
上房西屋里，连守仁一家子正在商议，见连守义嬉皮笑脸地进来了，就都停下来，都看着连守义一言不发。
若是一般人，这脸上就绝对下不来，但是连守义不是一般人。
“大哥、大嫂。”连守义堆了满脸的笑容，“我给大哥、大嫂道喜啊。”
“你还认得我是你大哥？”连守仁就沉下脸，指着连守义的鼻子骂道。
“大哥，啥时候你都是我大哥。做弟弟的一时犯糊涂，大哥你肯定不能跟我一般见识。大哥，你要是生气，你就打我一顿，来，往我脸上打。只要给兄弟留一条命就行。我还得跟大哥同喜那。”
连守仁被连守义这么无赖的话气的鼻子差一点歪了，抬起手啪的一声扇在连守义的脸上。
连守义被扇的一侧脸，随即又扭过头来，将另一侧俩递给连守仁。
“大哥，打一下不够出气的，这边你再来一下，咱来个好事成双。”连守义咧着嘴笑道。
连守仁下意识地扭头看了古氏一眼。夫妻两个交换了一个眼色，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连守义这张狗皮膏药自己贴上来了，而且看样子是怎样都甩不掉的。
“……你兄弟媳妇眼皮子浅，几个小的不懂事。大嫂、继祖媳妇，你们看没缺啥短啥吧。”连守义又将包袱放在古氏跟前，陪着笑脸说道，“大嫂啊，不是兄弟我给自己个表功，这个事，你其实吧，还得多谢我。”
古氏将包袱打开，见是自己和蒋氏的首饰和衣裳，不过却缺了几样。她正要开口，就听见连守义这后面一句话，不由得嘴角抽了抽。
“他二叔啊，你把我们给打抢了，欺负的我们不浅啊，按你说，我还得多谢你？老二，这话你咋就说的出口那？”
“大嫂，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娘可惦记你这几个箱子不是一天两天的了。这要不是我们抢了先，等咱娘她老人家亲自动手，大嫂你啥东西都落不下不说，这顿骂，可不是那么好挨的吧。”连守义又咧嘴笑道。
他的这话说的不软不硬，让古氏一时也无法说什么。连守义无赖、难缠，想到以后都摆脱不了这块狗皮膏药，古氏不由得头疼了起来。
“大哥，咱这一天云彩就算散了。咱以后亲兄弟，该咋地还咋地，咱还跟以前一个样，兄弟我鞍前马后地，保证给大哥效力。”连守义就笑着冲连守仁道。
“你不要跟我分家吗，你要银子我给你，咱就把家分了，以后你是你，我是我。”连守仁怒气冲冲地道。
“大哥，你这是还气我那。啥分家，我可从来没想过要跟大哥分家，那都是闹着玩的。大哥给你再打几下，把气出了。”连守义说着话，抱住连守仁的手臂就往自己身上、脸上招呼。
“你个混球，无赖。”连守仁又是无奈，又是气愤，心中的喜悦都被冲的淡了。
……
连守义从西屋出来，径直就进了东屋。
周氏见他进来，立刻就将几个礼匣都盖上了。
“爹、娘。”连守义故意伸长了脖子，让连老爷子和周氏看他脸上的红印子，“刚才我大哥打了我一顿，我们亲兄弟，没隔夜仇，以后还是一起过日子，孝敬你们二老。”
“你大哥打你了，该！”周氏恨声道。
“老二，你说啥，一起过日子？”连老爷子将手里的两份文书小心地收到一边，问连守义道。
“爹，我和大哥商量了，这家咱不分了，以后该咋过咋过。”连守义就道。
“闹分家的也是你，现在不分也是你。你这个畜生，你说，你是不是看你大哥又有前程了，你想跟着沾光，你这才又改的主意？”连老爷子指着连守义质问道。
连守义抬腿上炕，双膝跪在连老爷子和周氏的跟前，一抹眼睛，就哭了起来。
“爹啊，娘啊，儿子这也是没法子啊。这些年……”连守义巴拉巴拉地诉说这些年为供养连守仁念书受的苦，“就那几亩地，两间房子，我们人口多，就二郎有了媳妇，三郎的年龄也到了，还有四郎和六郎，你们二老也不忍心看着他们穷的说不上媳妇，断了香火啊。现在大哥有前程了，这是咱一大家子盼了这老些年的事，爹、娘，这是咱祖上积德了。咱连家的每个子孙都有指望了……”
“要不是为我大哥，咱家在村里还是头排日子，二郎和三郎早都说上媳妇，爹的重孙子都满地跑了。爹，我不想分家啊。实在是家里没钱，你孙子们怕说不上媳妇。爹，你可怜可怜你的孙子们吧，这些年他们过的这是啥日子啊……”
连老爷子心里气连守义，但连守义的话，却让他不能不动容。
“你当这是小孩子摆家家，你多大个人了？你想分就闹腾，不想分就这样。你还当我是你爹？”连老爷子低声骂道。
“爹，我知道错了。以后你老说啥是啥，我都没二话。”连守义一边干嚎，一边就给连老爷子磕头。
“你起来吧，也是要有孙子的人了，也不怕磕碜。”连老爷子说道。
“爹，那……”连守义抬起头来看着连老爷子。
“分家不分家的，我得再问问你大哥。”连老爷子垂下眼皮说道。
“爹，这还不是你老一句话的事。你说不分，我大哥他就不敢说分。他敢跟爹说个不字，我就不饶他。”
连老爷子抬起眼皮，扫了连守义一眼。
“你先从我这起开。”连老爷子抬手轰连守义，又冲连秀儿吩咐，“去，把你大哥叫过来。”
连守义从东屋离开，连守仁随即跟着连秀儿进了东屋。
“老大，坐下说话。”连老爷子招呼连守仁坐到自己身边。
“爹，我打算……”连守仁坐在炕沿上，开口道。
“刚才老二过来，跟我说不想分家。老大，这事你咋看，你是想分家、还是不想分家？”连老爷子打断了连守仁的话，问道。
“爹，这咱不都说好了，要分家吗，这事是你老定的啊。”连守仁惊诧地道。连老爷子的问话没有变，但是这次连守仁给出了不同的答案，并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先表明他不愿意分家。
连老爷子的目光闪了闪，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
“爹咋定，你都听？”

第三百三十七章 父子
连老爷子看着连守仁，目光深沉。
连守仁心中就有些打起鼓来，连老爷子的话在他看来，就是一个坑。他一边揣测着连老爷子的心思，一边琢磨着合适的说辞。他比谁都清楚，连老爷子是不想分家的。要怎样说才不会显得不孝、不义，而又能达到分家的目的那。
“爹，这个，我这刚捐了个监生，要选出官来，还不知道是啥时候。海龙说的是快，但是这事，谁都不知道，一年半载是它，三年四年也是它。就是宋家，他也不能就打这个包票。”连守仁的两只手放在大腿上，两手的食指和中指下意识地敲打着大腿。“这以后花钱啥的事，怕还有不老少，我这一股，也没个能干活的人，还是得拖累爹、娘、老二、老三他们，我这心里可过不去。”
“爹，就是分家了，咱这情分它不能变。”说完这些，连守仁立刻又诚挚地看着连老爷子，赌咒发誓地说道，“我肯定加倍孝顺爹娘，老二、老三他们我也不能不管，我是做大哥的，这我都心里有数，爹你就尽管放心。”
连老爷子被连守仁的目光望着，不由得眯了眯眼，同时心中一凉。连守仁想分家，甚至连面子话都不肯说了。过去这么多年，连守仁从来就没有说过什么拖累不拖累的话，今天是第一次。现在的连守仁，不仅害怕拖累兄弟，而且还害怕拖累他和周氏了。
连老爷子没有立刻答话，而是扭过身去，慢慢地又装了一袋旱烟，点火的时候手有些抖，好一会都没点着。
连守仁凑过来，帮着连老爷子把旱烟点着了。
连老爷子唔了一声，将烟嘴放进嘴里，吧嗒吧嗒地连抽了几口，那一团团的烟都直冲连守仁的脸上去了，连老爷子似乎陷入了沉思，一点也没察觉。
连守仁悄悄往旁边挪了挪，连老爷子的旱烟杆也微微动了动，那些烟依旧喷上连守仁的脸上。
连守仁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
连老爷子这才暂时放下旱烟袋，开了口。
“一家人，讲究个啥拖累不拖累，这些年都过来了，要讲早就讲了，还等到这个时候？”连老爷子说这话的时候，紧紧地盯着连守仁的眼睛。“老大，做人要讲良心。人要丧了良心，那这个人就算完了。周围人看不起他，老天也不保佑他。我和你娘这还都在呀……”
连老爷子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连守仁的额头上就见了汗。连老爷子的话，说的很重。甚至比在连蔓儿的事发作的时候，还有高利贷事件中，说的还要重，而且是说在这个当口，连守仁不能不心颤。
“爹，你可别误会我……”连守仁赶忙解释。
“老大，你就说，你是想分家自己过，还是不想分家，咱一大家子过？”连老爷子并不想听连守仁的解释，他直接问道。
连老爷子几次逼问，让连守仁没了退路，也让连守仁明白了，连老爷子的决心。
“爹，我、我啥时候想分家了，这不都是……”
“你是说，你不想分家？”连老爷子立刻盯住了连守仁，问道。
“我、我不想。可……”
“那就好，既然大家伙又都不想分家了，那咱就不分。”连老爷子一锤定音道。
连守仁嘎巴嘎巴嘴，只觉得一股又苦又涩的滋味从嗓子眼里冒出来，让他欲哭无泪。
连老爷子又吩咐连秀儿，将在家的几房人口都叫到上房来，说了这个决定。大家自然都没话说，一个个脸上带着笑，只是那笑容里有几分真几分假，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原本放在炕上的几个礼匣已经被收进了柜里，就是连守仁监生的执照和文书，也被连老爷子小心地收在一个朱漆木匣内，放在了屋角一个小佛龛下面。
一大家子过日子，自然还是连老爷子和周氏当家。家中的一切财物，也是由老两口子分派用场。即便是崭新的监生老爷和太太也没辙，因为论起来，连老爷子和周氏是老太爷和老太太。
“一大家子过日子，勺子没个不碰锅沿滴。”连老爷子又语重心长地说了一番话，“过去的事都过去了，谁心里也不能存疙瘩。大家伙扭成一股绳，咱这日子才有奔头。老大现在成了监生，做不做官这个话咱出去不能说，也别就自高自大的。跟左邻右舍、乡里乡亲，咱得比以前还讲究，不许端架子、也不许搅扰人家，不能让人背后指着脊梁骨说道咱们……”
连老爷子这样说，大家都点头应承。
“爹，这可是咱家的大喜事，该给爹打二斤酒庆贺庆贺。”等连老爷子说完，连守义就陪笑着道。
“是你又馋酒了吧。”连老爷子瞪了连守义一眼道。
“爹，这不是大喜事吗。”连守义也不太争辩，只是咧着嘴笑。
“给孩子们拿钱，买就买肉，晚上大家伙好好吃一顿，把里正、春柱他爹、吴家兄弟……都请来。”连老爷子说了一串的人名，然后又说道，“老四一家也让他们来，饭菜做的丰盛点。”
一家子人就都各自忙活开了。
连守信和张氏闻讯从铺子里回来，连蔓儿正站在西厢房门口，夫妻俩本来要去上房，就拐了个弯先回自家来了。
连蔓儿就将发生的事情和他们都说了一遍。
“花儿的女婿来，给你大伯捐了监生，还说就要有官做，结果这个家就不分了？！”张氏听后，就道。
“嗯。”连蔓儿点头，虽说过程比较曲折，但总体来说，“就是这么回事。上房我爷我奶这就要操办饭菜那，晚上请了老些人来家里吃饭。有吴三叔，还让咱一家也都过去吃。”
“这老些年，以为没指望了，突然又成了。老爷子这下心愿达成，这是要让大家伙都知道知道那。”连守信就说道。
“爹，我大伯这监生是捐的，还是宋家给捐的。”连蔓儿转了转眼珠，低声说道。
“这咱自己说说行，在你爷跟前可千万别说。在外边，更别提这话茬。”张氏忙道。
“对。”连守信也道，“蔓儿，你还小，不知道你爷有多不容易。再说，想捐监生，也不是谁都能捐的了，还是得你大伯有这个底子。”
连蔓儿眨了眨眼，连守信和张氏夫妻两个，都是心地善良的人。
“爹、娘，这不用你们嘱咐，我心里明白啥话能说，啥话不能说。这事，咱不说，可咱心里得明白。”连蔓儿就道。哄着老人高兴。家丑不外扬是一回事，但是自己心里得清楚，不能最后把自己个也给哄了。
“家里人都干啥去了？”连守信往外看了看，就问道。
“有的买菜去了，有的请人去了，家里就我奶带着人准备做饭啥的。”连蔓儿就道，“我爷也在。”
正说到这，就听见院子里脚步声，是连老爷子从上房出来了。
连蔓儿心中就是一动。
“爹、娘，咱们是不是……”连蔓儿就附在连守信的耳边，飞快地说了一句话。
“这话……”连守信有些迟疑。
“爹，这是为我爷，为一大家子好的好。这话咱不说，谁说？”连蔓儿就道，“正好趁现在大家伙都不在，请的人也没来，我把我爷请进来，爹你跟我爷说。”
“好。”连守信想了想，就点了头。
连守信就出去，将连老爷子请进西厢房里坐下了。
“老四，你有话说？”连老爷子有些纳闷地问。
“对，”连守信就在连老爷子对过坐了下来，“爹，我大哥捐了监生，听说还有官做。这是好事。别人来了，当着爹和大哥的面，肯定都是好话。我有两句不太好听的，爹你听了，对不对的，你老别生气。”
“老四，你有话就直说。”连老爷子不由得仔细看了连守信一眼，他这个少言寡语的四儿子，现在说起话来，也一套一套地，有礼有节了。
“爹，过去的教训，咱不能忘了。”连守信就道，“以前我大哥是秀才，就在咱这镇上，最远也就是县里头。闯的那些祸，咱好歹都收拾了。这以后，我大哥成了监生，要是还像以前那样，再出点啥事，凭咱，怕是就收拾不了了。”
连守信的话，让连老爷子的脸色就是一僵。
“爹，孩子他爹是个实在人。这咱是自家人，才敢说这话。”张氏在忙就道。
“老四，你是好样的。你看我现在好像挺高兴，我这心里，没糊涂。你担心这事，我也在寻思。”连老爷子苦笑了一下，“咱肯定得吸取教训。过去，我对你大哥是管的松了。他一开始考上秀才那会，可不像后来那样。”
似乎是想到往事，连老爷子的脸上露出一丝怅惘的神情。
“你大哥心肠不坏，他就是耳朵根子软。我这以后，就打算盯着他，有我在，就不能让他再犯浑。”连老爷子道。
“爷，那你多辛苦啊，真能看住吗？我大伯要去这去那的，爷，你能哪哪都跟着吗？”连蔓儿眨了眨眼，说道。
“别担心，你大伯，我还看得住他。”连老爷子低头看了连蔓儿一眼，笑着说道。
“爹。”随着说话声，连守礼掀门帘从外面走了进来。

第三百三十八章 父母心
今天早上连家继续讨论分家，连守礼并没有留在家里跟着一起讨论。一来，分家不分家，分什么不分什么，他都没有什么发言权。二来，他这些天一心扑在学木匠手艺上。
或许有人会觉得不可思议，但是天下就有这样的人。连守礼性格如此，对外物并不在意，这一点和连守信很像。而他对手艺的钻研劲，是连守信比不上的。另外也有环境的因素，他没有儿子，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分家的时候啥也得不着。
现在是连守礼下工回来，听赵氏和连叶儿讲了家里的事情，又听见连老爷子在连守信屋里，所以就走了过来。
赵氏没来，她在上房烧火做饭，连叶儿跟在连守礼身后，也走了进来。
“回来了，老三。”连老爷子就招呼道，语气很温和。对于这个老实到木讷，却格外听话的儿子，他或许没有太多的关注，但他心里是心疼这个儿子的。“坐下说话，又做这一天的活，累了吧。”
“不累。”连守礼就在连老爷子身边坐下了。他搓了搓手，迟疑了一会，才又开口道，“爹，咱这家，又不分了？”
“不分了。你大哥、二哥都不愿意分。这次分家，还不就是他们俩股闹腾出来的。对了，你大哥捐了监生了，你知道了吧？”
“知、知道了。”连守礼答应了一声，然后又沉默起来。
“爹。”连叶儿挨着连守礼的大腿站着，就用手推了推连守礼，低声地催促了一声。
“爹，大哥、二哥他们不分了，我这……要不，还是把我分出来吧，反正这啥影响也不大。”连守礼鼓足了勇气说道。
“你这孩子，你这说的是啥话？”连老爷子微微皱了皱眉，“他们俩都不分了，就你们三口人，你还分个啥？”
“爹，还是把我们分出来吧。我们三口人也能过。”连守礼慢慢地道。
连老爷子眼神复杂地看着连守礼。
“爹，三哥要自己过，就自己过吧。三哥也是老大个人了，啥事他心里应该都有数。就是分家了，我们兄弟几个该照应的还是一样照应。”连守信就道。
连老爷子不同意三房分出去另过，最大的原因就是他们没有儿子。连守信这么说，算是帮了连守礼一个大忙。
连老爷子的目光又转回来，落到连守信身上。
“老四，我当你这些日子历练的老成了，这么一看，你遇事还是想的不透啊。你三哥和你们不一样，这不是你照应不照应的事。”
说到这，连老爷子叹了一口气。
“可怜天下父母心，老三、老四，你们也是为人父母了，就是年纪还轻，经过见过的少。我的心思，你们俩还是没看懂。”连老爷子缓缓地说道，“我不让你们分家，有我不让你们分家的道理。”
“现在你大哥是监生，出去了，人家得叫他一声老爷。不分家，你们兄弟就跟着你大哥，是二老爷、三老爷。分了家，那差的可就不是一两成了。以后，要是你大哥真能做个官，别管大小，那咱家又是另一个样。”
“不是爹我眼睛就往上头看，是这个高低贵贱它在这摆着。不分家，咱们就是一股，你二哥的三郎、四郎、六郎以后结亲，咱都不用太多嫁妆，光凭咱家这门楣，咱就能说上好亲事。朵儿、芽儿、叶儿这几个丫头要说亲，那路子就更宽，都能往上走走。要是分了家，人家看你那就是另外一样。”
“我知道，这些年，你们心里怕是……也嘀咕我偏心眼子，偏心你大哥那一股。照这么地说，我现在就是偏心你们。……凭良心说，我从来就没偏心，我为的是咱这整个连家。今天，你大哥捐了监生，这事就明显了。等你大哥再往上走，你们就看的更清楚了。”
“老四是已经单分出去了，街坊四郎都知道，那分家的文书都上了县衙的档子，这是没法子了。不过，爹也不会忘了你们。能给你们办的，都给你们办。一会请人来吃饭，这话我就得说。”
“爹，我们不指着借大哥啥光。”连守信道。
连老爷子就看了连守信一眼，又叹了一口气，他知道，连守信这是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又或者说，连守信是对连守仁冷了心。
“老四，你别瞎担心，爹还在。”连老爷子就道。
“爷，我们也不想借谁啥光，你就让我们单过吧。”连叶儿这个时候就说道。
“孩子话。”连老爷子根本就没在意。
“爷，这么一起过，我奶总欺负我娘，我和我娘在饭桌上都吃不饱饭，我和我娘不想再受气了……”连叶儿忍不住吼了一嗓子。
连老爷子愣了愣，眼角抽动了两下，一丝不悦的神色从他眼中飞快地划过。
“你奶那个人，特性儿。也都是家里穷闹的，我跟她说过几回了，瞅眼不见，她就又用上老习惯了。往后就不一样了，这回我好好和她说说。以后有啥事，也别让你娘总憋着，跟老人吵吵、顶嘴这不像话，你们好好跟她说，不行再跟我说。谁都从小时候过来的，谁都有个老。”
连老爷子说着话，就站了起来。
“今个咱连家的喜日子，收拾收拾，都过来吃饭。”说完，连老爷子就走了出去。
连守礼颓丧地坐在炕沿上，连叶儿急的都哭了。
“咱爹正高兴头儿上，等缓缓，过两天再提这事，那时候，咱爹应该也能想明白了，就好办了。”连守信安慰连守礼道。
“我爷咋就不同意我们分家那。”连叶儿抽泣道。
是啊，为什么那？连蔓儿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很奇怪，她是相信连老爷子刚才所说的话的。连老爷子是真的为了一大家子好，虽然结果可能并不是每个人都认同。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一个家，尤其是连家这样几十口人的一家子，事情也不是非黑即白那么简单。
比如说闹分家的时候，连守义要去翻连守仁屋里的箱柜。如果连老爷子真的想阻止，他需要出全力、拉上连守信和连守礼两个，应该是能阻止的。但是他没有这么做。这其中的原因也不是单一的，即便是家中辈分最高的大家长，连老爷子也不能够完全逆势而行，他也得顺势。
还有一个原因，这未必不是连老爷子心疼二房的几个孙子。
若非是这样，连老爷子完全可以旧话重提，让二房的人光身出户。而即便有东厢房，几亩田，几分菜地，二房劳力多，再佃些田，或许能够吃饱，但是没有钱，三郎几个的婚事，那肯定是耽误了。聘礼是一件，这个或许找同样贫家的姑娘，不挑对方的陪嫁，还能有给说亲的。但是就东厢房，再添了媳妇，根本就住不下，再穷的姑娘人家也不会上门。
而连老爷子刚才所说分家不分家，对孙儿辈婚事的影响，也是切实的。
想到这，连蔓儿不由得看了连守礼一眼。三房没能分家出来，固然有连老爷子的原因，但是连守礼的态度不够强硬，也是重要的原因之一。
天助、人助都是外力，人最重要的是要自救。就比如刚才，天助、人助都有了，但是连守礼自己不够给力。这是他的事，谁也无法替代他。
连叶儿说了话，但是她人轻言微。就比如连蔓儿出去说话，也要张氏、连守信支持她。而连蔓儿又比连叶儿幸运的多，连蔓儿有兄弟姐妹，都和她站在一起。
不过，连叶儿能够挑破周氏一直在欺压她们娘俩这个脓疮，就算连老爷子不太高兴，也不得不有所举动。
晚饭，连家上房摆了四桌酒席，男客两桌在东屋，女客两桌在西屋。吴玉昌、吴玉贵兄弟、里正、连家的两边紧邻，还有几位村老都来了，谁都没空着手，或酒、或肉、或是尺头等。
这些礼，自然都是周氏收着。
女客在西屋，周氏坐主桌，王氏也被让到主桌，王氏就拉着张氏和连枝儿一起坐了，周氏也没说什么。连蔓儿坐的另一桌，何氏、赵氏、赵秀娥也在这一桌上。在地下端菜伺候的是古氏、蒋氏、连叶儿、连芽儿、连朵儿。
就有人让古氏也上桌吃饭，被周氏给拦住了。
“她是大媳妇，带着人待客是她的本分当做的。这是大户人家的规矩。”周氏这话像极了连老爷子的口吻。
“是。”古氏端着菜，脸上含笑。以前做秀才娘子的时候，都是她坐着，别的人忙着，现在做了太太，反而要她在地下伺候人。刚才为这事，连老爷子和周氏还特意找她过去，说了半天，就是让她“谦恭”、“贤德”、“做在前吃在后”。
连蔓儿看着古氏来来去去的忙碌，心中就想，这是连老爷子吸取了过去的教训，所以在严加管束大房的人了。
这样其实也不错。

第三百三十九章 入伏
为了连守仁的事，连家上房很是欢喜、热闹了几天。大家都在憧憬着这件事对将来他们的生活将会带来的美好变化，并期待着更大的喜讯快些来临。
宋海龙送来的银子，由周氏收着。那天从连守仁房中搜罗出来的财物，银钱也全部留在了周氏手中，只将衣裳、尺头让古氏她们拿了回去。
连老爷子和周氏吸取了过去的教训，打算将银钱的进出都掌握在自己的手里，对于连守仁、连继祖、古氏和蒋氏婆媳要出门也控制的很严格。
自然有人不满，却不能改变什么，连家大多数人都是满意、高兴的。
这些，对连蔓儿一家的影响甚小。早点铺子每个月的收入颇丰，她们开始一点点地兴建自己的庄园。
第一步，她们从河岸边挖了一条水渠，引水进了自家的庄园。水渠采用的是明挖，修筑完成后用青石加盖。水渠先穿过菜园，然后经过一个新挖的蓄水池，之后则是穿过房场，然后在她们的庄园上蜿蜒而过，最后又流入河里。
河岸的入水口处，还兴建了水闸，可以在汛期的时候控制水量的大小。这条水渠的主要目的是用来灌溉菜园和庄园内的花草树木，另外还有一个目的，是要给即将兴建的宅子里引一汪活水。菜园内的蓄水池同时也做沉淀池，经过沉淀流入宅子的水将会更加清澈。
庄园的蓝图是鲁先生帮着画的，他将连蔓儿一家的想法融合在一起，又加上他的风水知识，大家一起商量着决定的。最后做出的规划，甚至让连蔓儿有些喜出望外。
庄园的核心建筑当然是住宅，住宅的前面是菜园，穿过菜园就直接到了早点铺子的后院。住宅四周，将会广值树木，包括沿河的杂树林，宅子后面还会继续栽种果树。
主院大体还是沿用农家大院的结构，另外还有东西两个跨院，将会兴建打谷场、牲口棚、猪圈、鸡栏、鸭栏，菜窖、酸菜作坊等。
已经进入初伏时节，天气一天比一天热，每天一睁眼就能听见窗外的知了叫声，直到入夜才会停息。这几天，连守信正在带着人修建水渠。张氏和连蔓儿母女几个都很忙。
她家的鸡鸭喂的好，刚入伏，这些小鸡小鸭就开始下蛋了。
连蔓儿家的鸡依旧养在老宅，蛋大多下的鸡圈里，连枝儿一般在家看家，随流就捡了。至于鸭子，都是将蛋下在河边杂树林，那里有五郎和小七给它们铺好的舒适的草窝。捡鸭蛋的活计被小七承包了，他每天从私塾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提个小篮子去杂树林捡鸭蛋。鸭蛋越多，小七就笑的越开心。
这些小母鸡、小母鸭第一批下的蛋个头都比较小。连蔓儿开始还很担心，等之后第二个、第三个蛋个头渐渐大起来，她才放了心。
张氏却对那些小小个的鸡蛋爱不释手。
“可别看这个头笑，这是鸡开张下的头个蛋，这蛋最补人了。”庄户人家，管鸡开始下蛋叫做开张，就像新买卖开始营业那样。
张氏将这些小鸡蛋分了几份，一份给王幼恒，一份给吴家兴家，都是五郎和小七去镇上上学顺便捎去的。
最后一份才是留给自己家的。鲁先生教书辛苦，五郎和小七念书耗神，连守信每天看铺子、领着人挖渠也很累，连枝儿和连蔓儿正在长身子，都需要吃。
这天早上起来，连蔓儿就分到了一碗荷包蛋，正是母鸡下的头一个蛋。别看蛋个头小，但是蛋黄并不小，而且颜色金黄。张氏在水中还加了糖。鸡蛋吃进嘴里很香。
“好吃吧？”张氏看连蔓儿吃的香，就笑着问。
“好吃。”连蔓儿点头。
“今年咱这鸡鸭下的蛋，我不打算卖了，都留咱自家吃吧。”张氏就道。庄户人家养鸡生蛋，一般舍不得自己吃，几枚鸡蛋到集上卖了，可以换回家里需要的油盐，鸡蛋攒的多了，还能扯回几尺花布，给家人添件衣裳。
不过今年，连蔓儿家已经不缺卖鸡蛋、鸭蛋的几文钱了。以前没有鸡鸭的时候，她们还要买鸡蛋吃的。
“行啊。”连蔓儿点头，“娘，以后咱家每个人每天至少吃一个鸡蛋，鸭蛋咱就都腌起来吧。腌的鸭蛋好吃。”
“这开张了的鸡鸭，也不用每天一个，隔天下个蛋，咱这六口人，加上鲁先生，这蛋还真够咱每天吃的了。”张氏就笑道。
要鸡鸭多下蛋，吃的饲料必须跟上。那些鸭子不用操心，每天多半天泡在河里，它们吃的很有营养。可是那些小母鸡活动的范围并不大，增加营养的饲料要人为想办法。
五郎和小七每天下学，都会绕道从田里回来，一人挖一篮的野菜或者割一篮的青草喂鸡、喂鸭、喂猪还有小牛。连蔓儿如果有空也会下田去挖野菜。
一碗荷包蛋，又就着小米稀粥和咸菜吃了两个三和面的小卷子，连蔓儿往外面看了看，估计着地里的露水落了，就提了篮子、拿了把挖菜的刀，打算下地去挖野菜。
“蔓儿，等会，我收拾完了跟你一块去。”连枝儿就叫住连蔓儿道。
“姐，今天你别去了。”连蔓儿摆了摆手道，“我一会挖一篮子菜回来就够吃的了，你不还有那老些针线活计要做吗，你在家做活计吧。”
连枝儿的针线好，现在张氏每天忙着铺子里的事，家里大多数的针线活计，就都交给了连枝儿来做。
“那也行，蔓儿，你别自己个下地，你找个伴一起去。”连枝儿就道。
“我找叶儿。”连蔓儿从屋里出来，就找连叶儿。
“叶儿，下地挖菜去不？”连蔓儿问连叶儿。
上房还是老规矩，几房人口轮流照管家务，今天轮到连叶儿出去挖野菜。
“去。”连叶儿答应了一声，也提了篮子，跟连蔓儿一起出来了。
天气还早，地里的露水刚落下去，而太阳还没有那么毒辣，一般的庄户人家孩子，都会趁着这个工夫下地挖野菜，下地照料庄稼的人们，也都选在这个时候，等到晌午太阳毒了，大家伙也就都收工回家了。
入伏了，田里的景象与春天的时候又不一样。青杆已经长的有一人高了，花生正在开花，地头的草长得相当茂盛，红的、黄的各色的野花或是星星点点、或是一丛丛一簇簇地盛开着。
连蔓儿没有急着进地里去挖野菜，她拔了一颗狗尾巴草在手里，一边慢慢地趟着路边的草丛走，就有蚂蚱被惊的或是跳、或是飞起来。连蔓儿瞅准了跳起来又落下去的肥蚂蚱的所在，轻手轻脚地靠近，俯下身，飞快地用手一扑，就将蚂蚱扑住了。
然后，连蔓儿就捏着蚂蚱的身子，用狗尾巴草的草径穿过蚂蚱背后脖子上的那一条软甲。连蔓儿眼睛尖、脚步轻，手快，一会工夫那根狗尾巴草上就串了整整一串的蚂蚱。连蔓儿又在草径的一端打了个结，防止蚂蚱逃跑，就将这一串蚂蚱丢尽篮子里，另外又拔了一颗狗尾巴草，继续逮蚂蚱。
蚂蚱对于母鸡来说，可称得上是高蛋白、高营养的饲料，最能催蛋。入伏，草窠里的蚂蚱就多起来，连蔓儿逮蚂蚱，专门逮那些没有翅膀的绿色蚂蚱，这种蚂蚱肉多，虽然很能跳跃，但是没有翅膀，飞不起来，比较容易逮。
而那种灰色的身子，背上有一对灰色的硬翅，硬翅下有漂亮的、半透明的，或是鲜红、或是翠绿的纱翅的蚂蚱，能够一下子飞的很快、很远，就不是那么好逮了。
足足逮了三串蚂蚱，连蔓儿才和连叶儿进了地里挖野菜。快要挖满一篮子的时候，她们就遇到了二丫、春妮、春燕几个。
几个小姑娘相互打了招呼，就一起从地里出来。
“天还早那，咱歇会再回家呗。”二丫就道。
太阳还不晒，有清风徐徐地吹过，青草香混杂着花香，连蔓儿也就没急着回家，几个小姑娘坐在地头，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
“蔓儿，叶儿，你俩咋来下地来挖野菜那？你大伯不是要做官了吗？”一个小姑娘看着连蔓儿和连叶儿，出声问道。
连蔓儿和连叶儿对视了一眼。
“啥当官不当官的，我也不懂。当官就不吃饭、不干活了？再说，要当官也是我大伯，我们又不当。”连蔓儿就道。
“蔓儿，就算你大伯不当官，你家现在有钱了，还用你下地干活？”又一个小姑娘大声地问道。
庄户人家的孩子，大多心直口快。
“干活才能赚钱啊。”连蔓儿笑道。
“蔓儿，我娘说我懒，总让我跟你学，说你看人家蔓儿，人家家里有钱不，人家还不是啥活都干。”另外一个小姑娘咯咯地笑着道。
“我家有啥钱，我家花钱的地方多。我哥和我弟都在念书那。”连蔓儿就说了一句，也没再多说。她知道，现在在村里人眼里，她家是有钱人了。
“念书是花钱。”一个小姑娘就点头道。
“蔓儿，你老姑的事，定下来没？”二丫凑在连蔓儿身边，压低了声音问。

第三百四十章 谁家小儿女
连蔓儿左右看了看，挨她最近的有连叶儿、二丫、春燕和春妮姐妹俩，其他几个小姑娘或是自己说话，或是跑到旁边去摘野花玩，注意力都不在她们这边。
二丫是连家的亲戚，春燕和春妮是连家的紧邻，连家的许多事情，她们都知道。
“还没定。”连蔓儿就小声答道。
自从连枝儿定了亲，周氏对连秀儿的婚事就更上心、着急了，早就放出口风，要人上门说亲。连守仁捐了监生，说是不久就有官做，就有人上门给连秀儿说亲了。
现在的监生、未来的官老爷的亲妹子，嫁妆颇丰，姑娘正是说亲的好年纪，这几样加起来，在许多人眼中，是很不错的条件。
“刘家村的那个也不行吗？”二丫就又问。
前天，王媒婆上门，给连秀儿说亲。说的是刘家村的一户殷实人家，那户人家家里也有两百亩田地，一个像连家这样的大院子，家里三个儿子，四个闺女。给连秀儿说的是家里的老大，年纪十七岁，据说相貌、人品都极好。
“你二姨奶说不行。”连蔓儿摇头道。
二丫的二姨奶，就是周氏。刘家村这户人家，日子过得相当好，一家子都是老实巴交的人。连老爷子对这门亲事极赞成，就是连守信和张氏听说了，也觉得很好。但是周氏却并不喜欢。
“婆婆太年青，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四个妹子，你要是嫁进去，这当牛做马的，得啥年是个头。……地是不少，可还是庄稼人，弄不好他还得让你下地啥的。”
这是周氏背着人，私底下跟连秀儿说的话，被连蔓儿不小心给听见了。
自家的闺女就不想她去伺候婆婆，帮扶弟妹们，娶进门的媳妇，却总想着怎么拿捏、使唤，为她做牛做马，从不想人家也是别人家的闺女。
啧啧，连蔓儿听见的时候不由得摇头，周氏的双重标准，还真是让人无语。
“二丫，你娘不昨天还给我老姑说了一个？”连蔓儿对二丫道。
“嗯。我娘回去说是不成，也是我二姨奶不愿意。”二丫就道。
二丫的娘，也就是吴玉昌的媳妇。她给连秀儿说的是镇上的一个秀才。这秀才今年有二十二岁了，曾经娶过一门亲，已经过世了，所以打算续娶一房。这秀才家中有父母，都已经年过半百。秀才上面有一兄一姐，下面有一弟一妹，兄姐和弟弟都已经成家，一家子只靠着几亩薄田，还有就是这秀才卖字、做馆为生。
吴玉昌的媳妇来说这门亲，说是这秀才虽成了亲，但是先房并没有留下一儿半女，连秀儿嫁过去也和结发夫妻差不多，而且那秀才文采、人品都极好，以后极有可能高中。
连老爷子极喜欢这门亲事，连守信和张氏知道了，也觉得连秀儿能够嫁给一个秀才，说起来还算是高攀。
但是周氏不乐意，差一点当着吴玉昌媳妇的面，就落下脸来。
“我秀儿一个黄花大闺女，是缺啥少啥了，要去给人做填房？他一个秀才算个啥，我大儿子还是监生那。”送走了吴玉昌媳妇，周氏立刻就道。
当然，这还不是她拒绝这门亲事的全部理由。周氏嫌弃这门亲事，是因为秀才家过的穷。
“一大家子，将近十口人，那几亩地能干啥，就靠他教书的钱，日子过的紧巴紧掖的，他还得念书、考试啥的，那还得不老少的钱。秀儿在家就算没过上啥好日子，也没受过苦，干啥跟着他去受那个罪。说啥以后等他中举，跟着做夫人。那得猴年马月，秀才一辈子都考不上去的有的是。”
一连几个来说亲的，都被周氏以各种借口给打发了。大家知道连秀儿的条件高，上门说亲的就少了。
“他奶这是想给秀儿找啥样的？”私底下，张氏就道。
“我看我奶是比着吴家给我老姑找那，她想找比吴家更好的。”连蔓儿就道。
连着拒绝了几门婚事，连蔓儿就琢磨出周氏给连秀儿定的标准了。家境要富有，连秀儿嫁过去不用下地干活，家里人口要简单。这是比照着吴家的条件，另外，周氏还想要对方家庭身份高一些，一般的庄稼人入不了周氏的眼。
“你奶就是挑儿太多，人家来给提的，那个秀才，还有刘家村的那个，都挺不错的。这还真是借了你大伯他们的光，要不然，这样的人家，还不能来提亲那。”张氏道。
“这挑儿多的名声出去了，人家上门提亲就犯怵。这事，他爷也没拧过他奶。”连守信听见她们娘俩说话，就插口道。
“他奶心里有别的念想。”张氏说着话，就朝着锦阳县城的方向指了指，“他奶早不就给他大姑捎信了，让给秀儿在县城找。”
周氏心里希望，给连秀儿找个县城的好婆家，这件事，连蔓儿当然不好跟二丫说。
“我老姑年纪还不大，慢慢挑着吧，也不着急。”连蔓儿就对二丫道。
“你老姑不着急，我看你家芽儿好像着急了？”二丫就捂了嘴，笑道。
“啥？”连蔓儿有些不解。
“不就是刚过完端午节那会，”春燕笑着接上了话茬，“你二伯娘领着连芽儿去串了好几家门，那意思想让人给连芽儿说亲。说是也跟枝儿姐似的，先定亲，过连年再成亲。”
连蔓儿哦了一声，前些天，有一次春柱媳妇来串门，和张氏神秘兮兮地嘀咕了半天，好像说的就是这件事。
“芽儿才多大，比蔓儿还小俩月那，这要说亲，也太早了点吧。”春柱媳妇走后，张氏就跟连守信说，“昨个他二伯娘跟我这坐了半天，说芽儿咋好咋好，小脚缠的好看，要嫁有钱的大户人家。一个劲打听家兴过节都送了些啥，还一样样都要看看。我看啊，她就是看那些东西眼馋了，想着给芽儿早早定个亲事，三节也能让女婿给送礼。”
“我听说，你二伯和二伯娘看中了老金家的喜宝。”二丫将声音又压低了些，对连蔓儿说道。
连蔓儿嘴里正嚼着连叶儿摘来的酸叶子，听了这话差点噎住。
二丫这几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年纪，正是懵懵懂懂的时候，却已经开始关注某些话题了。好吧，这个年代庄户人家少有娱乐，这种事是上至八十下至八岁，不分男女，最受关注、最热门的话题。
连蔓儿将酸叶子酸酸的浆水咽进肚子里，这才问二丫。
“二丫，你这是听谁说的，咋我们一点都不知道？”
“那个，是芽儿她爹，就是你二伯，上我家来找我爹，想让我爹去老金家给说和的。”二丫迟疑了一下，这才说道。
“那你爹去给说了没？”连蔓儿忙又问。
“好像……没去。我爹说，你爷肯定不答应跟老金家。”二丫就道。
看来吴玉昌还真是个聪明人。
“二丫，这是啥时候的事。我是说，我二伯找你爹给说和这事，是这几天吗？”连蔓儿想了想，又问。
“过了好些天了，不是这几天的事。”二丫就道。
连蔓儿哦了一声，心想，那就是连守仁捐了监生之前的事，不知道现在，连守义是否还看得上老金家。
这会工夫，那几个在一边玩的小姑娘都凑了过来。
“咋没见枝儿姐下地？”一开始说话的小姑娘又问道，“蔓儿，枝儿姐定亲了，就不下地了是不？”
几个小姑娘就笑成了一团，她们并不是笑连枝儿，而是提起说亲、嫁人这样的事，又是害羞、又是好奇。
“我姐在家做针线那。”连蔓儿就道，然后指着一个穿花衫子的、年纪略大的小姑娘，笑道，“小梅，我听说，你娘给你定了亲了。”
叫小梅的姑娘立刻就红了脸，其他几个就都围过去，缠着小梅问这个问那，笑闹个不停。
……
回到家，连蔓儿就咕咕咕地将自家的鸡都叫到跟前来，将几串蚂蚱扔进鸡群里，让它们自己去抢着吃。然后，她才进屋。
连枝儿正坐在炕上纳鞋底子，看见她进来了，就指了指柜上放着的水壶。
“回来了，渴不，给你凉了水，现在正好喝。”连枝儿对连蔓儿道。
“嗯。”连蔓儿就倒了杯水，自己喝了，又倒了一杯递给连枝儿。
“姐，上午家里没啥事吧？”连蔓儿问。
“没啥事。”连枝儿就道。
连守仁捐了监生，宋家送来了银子，连秀儿有人上门提亲，这些天连家风调雨顺，就连周氏骂人的频率也降低了不少。赵秀娥也不再像过去那样，总向蒋氏挑衅，连家的日子过的难得的平静。
家里没事，连蔓儿就去了早点铺子，将一早的账目核算清楚了，又去了河边，水渠已经接近完工，连守信正带着几个人收尾。
在铺子里吃过了晌午饭，连蔓儿又回老宅来，敢进村口，就见乌云压顶，轰隆隆的雷声似乎是擦着地面响了过来。
要变天，连蔓儿抬腿要跑，却被人拦住了去路。
“连蔓儿。”

第三百四十一章 暴雨
连蔓儿不得不停住脚，拦住她的人是喜宝。
喜宝今天穿的是夹纱的暗红色裤褂，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梳理的非常利落。他站在连蔓儿前面，手里拿着条马鞭子，浓眉下一双漆黑的大眼睛似乎眨也不眨地看着连蔓儿。
只看他这穿戴、打扮，还有喜宝这个名字，就知道他家里是如何宝贝他了。
“你叫我？”连蔓儿问。少年的目光不知掩饰，看人的时候有些肆无忌惮的味道。
“嗯哪。”喜宝答道。
“啥事？”连蔓儿又问。刚问完，她就有些后悔。
“……也没啥事。”喜宝一手拿着马鞭，一手就挠了挠后脑勺。
“那我回家了，你也赶紧回家吧，要下雨了。”连蔓儿说着，就想绕过喜宝。
喜宝张开手臂，又拦住了连蔓儿。
连蔓儿就眯了眯眼。
“那个，蔓儿，明天伏龙山的庙会，你去不？”喜宝问连蔓儿。
连蔓儿不由得歪了歪头，她和喜宝根本就不熟吧，好像以前都没说过话的。她去不去福隆山的庙会，关喜宝什么事。
福隆山是张氏的娘家靠山屯附近的一座大山，那山上有一座庙，香火很旺盛，每年六月都会举办一次庙会。据说这一天进庙里去烧香许愿，会特别的灵验。同时，这庙会也是个大集日，方圆百里、甚至更远地方都有很多人去。
张氏曾经说过，她以前做姑娘的时候去庙会玩过，但是嫁到连家之后，就再没去过了。连家的人，都没有逛庙会的习惯。周氏自己不爱出门，也管束的媳妇和家里的女孩们都极少外出。
连蔓儿也没去过庙会，她心里倒是想去玩，但是这些天，家里的事情多，她走不开。而且，要去福隆山，必须的有马车代步。她家虽然有小牛车，但小牛车走的慢。
“我家有马车去，你去不？你要去，我让马车明天还接上你，咱一起去。”喜宝见连蔓儿没说话，就又说道。
搭别人家的马车去玩一天，似乎是个很不错的选择。但这个别人家是喜宝家，就不一样了。那天老金带着几个儿子要来帮她家种地，目的表现的很明显。后来连枝儿和吴家兴定亲，吴玉贵是撑得住场面的人物，老金家也没什么举动，连蔓儿一家才放下心来。
可是毕竟有过这么一回事，再遇到与老金家有关的事，连蔓儿一家都不得不小心。
“去吧，庙会可好玩了，人多，啥都有。”喜宝看着连蔓儿又补充了一句。
“家里有事，我不能去。”连蔓儿答道。
“有啥事，一天都走不开？”
“庙会我不去。”连蔓儿很坚决地道。
喜宝用他漆黑的大眼睛看着连蔓儿，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
看着喜宝，连蔓儿突然想到，在她印象中，老金的相貌是凶恶的。其实客观地说，如果没有那一脸胡须，还有因为高利贷事件，连蔓儿对他主观上的恶感，老金的五官长的很端正。喜宝就继承了老金的浓眉大眼，却不像老金是黑红的脸膛。喜宝的皮肤底子偏白，因为日晒，呈现出乡村少年特有的健康的光泽。
据说喜宝的娘也是大脚，个头比老金还高，却并不粗壮，是个极美极美，也极泼辣的女人。
连蔓儿抬起头看了看天，天差不多整个都灰暗下来，一道闪电如灵蛇搬从天际划过，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气。
“再不回家，就要挨雨淋了。喜宝，你也赶紧回家吧。”连蔓儿就对喜宝道。
这次，喜宝没有再阻拦连蔓儿，因为已经有雨滴滴下来了。
“我送你回家，骑马，一会就到。”喜宝几步跑到旁边，从树丛后面牵出一匹雪花骢来。这马看着年齿尚幼，却已经非常神骏了。
喜宝把马牵到连蔓儿跟前。
连蔓儿眨了眨眼，这里离老宅统共也没多少路，而且如果她骑了这匹马，别人会怎么看。只怕不出片刻工夫，就有人说连蔓儿和喜宝怎么样怎么样了。她才十一岁，若对方是别人也没人会当一回事，可喜宝不一样。
还有一点，她不会骑马！
“我抱你上去。”看见连蔓儿的个头比雪花骢矮了一头，喜宝就过来，张手要将连蔓儿抱上马。
真是个鲁莽的少年。
“呀，我回家了，你离我远点。”连蔓儿狠狠地瞪了喜宝一眼，撇开他，往老宅跑去。
跑到大门前，连蔓儿回头看了一眼，喜宝并没有跟上来，也许是她那句“离我远点”，又或者是她刚才那一眼，将喜宝定在了那里，甚至连雨水落在身上，他都毫无所觉。
连蔓儿只看了一眼，就推开门，走进院子里，随手将大门关上。向院子里走了两步，她又飞快地转回身，扒着门缝往外面看，正看见喜宝爬上马背，被雪花骢驮着渐渐走远了。
连蔓儿这才松了一口气，回了西厢房。
俗语说，六月天，孩儿面。上午的时候还是艳阳高照，这刚过了晌午，就下起了雨来，而且还越下越大，真像瓢泼似的，丝毫没有停歇下来的迹象。
连守信和张氏先回来了，随后五郎和小七也从私塾放学回来。
院子里很快就积了水，雨点被风刮的往窗台上打过来。连家的窗户是白纸糊的，是经不住雨淋的。
连老爷子就从上房走出来，带着人将窗户上端卷放着的防雨的帘子落下来。
张氏、连守信、五郎和小七也将西厢房窗户上的防雨帘落了下来，将窗户严严实实地遮住了。
这种防雨的帘子，是庄户人家自制的，就是将高粱秆上的叶子都去掉，然后用结实的粗线，将一根根的高粱秆紧紧地连缀在一起，就像串帘屉那样。也有的庄户人家用的是草编的帘子，不过那种帘子做起来更费工夫，大多数人家，还是用的高粱秆的防雨帘。
防雨帘遮住了窗户，雨水再也落不到窗纸上，同时也遮去了大部分的光亮。
屋里一下子更暗了。
一家人也没什么事做，就不电灯，只在围坐在炕上唠嗑。
“爹、娘，你们看，我就说新房子咱得用琉璃的窗户吧。要用琉璃的窗户，平时透亮，遇到下雨了，也不用帘子，琉璃它不怕雨淋，也省得咱把窗户遮成这样。”连蔓儿就道。
要新建房子，连蔓儿就提议用琉璃窗，连守信有些迟疑，用琉璃窗造价高，比普通的这种木格子窗贵了不只几倍的价钱。连家现在的房子，只有上房东屋，靠炕头的窗户安了两小扇的琉璃窗。那是连老爷子平常坐卧的位置。
“琉璃窗好是好，价钱太贵。”连守信道，他还是有点心疼钱。
“爹，每年糊窗户纸还得用钱。用琉璃窗，不是把糊窗户纸的钱给省了吗？”连蔓儿就笑道。
“那窗户纸才多少钱，一扇琉璃窗那是多少钱？”张氏就笑，“你爹这要都能给你绕进去，他这几个月买卖都白做了。”
“爹，琉璃窗是贵，可它好看啊，屋里还亮堂，不怕进风。咱盖一回房子，还不得弄得周正点，钱只要花在正地方，就该花。”连蔓儿道。
“爹，那咱就用琉璃窗吧。”五郎道。
“也对，那咱就用琉璃窗。”连守信就道。
“要买琉璃，得去县城，听说还得提前订。”张氏道。
“这事好办啊。”连蔓儿就朝连枝儿眨了眨眼，“赶明个，咱就跟我家兴哥说说，要买啥样的管保就有啥样的。”
连枝儿的脸又微微有些泛红。
连蔓儿看着暗笑不已。
这场雨一直下到夜里，第二天早上略小了些，连蔓儿一边吃着早饭，一边就想，不知道这样的天，喜宝他们还去不去的成庙会。
六月中旬，连兰儿从县城来了，说是给连秀儿相了一门好亲事，就将周氏和连秀儿都接进城去了，说要相看。古氏带着连朵儿，也跟了去。
而这个时候，庄户人家迎来了一年中，瓜菜最丰富的季节。
顶花带刺嫩绿的黄瓜，紫莹莹的嫩茄子，甜辣椒，这些都是洗干净就可以直接生吃的，还有嫩豆角，土豆也下来了，只需要一小块带皮的肥多瘦少的猪肉，就可以将一大锅土豆豆角炖的喷喷香，如果上面在蒸上一层白面做的胡饼，就更完美了。
最让连蔓儿高兴的是，菜园子里种的玉米成熟了。
菜园子里的玉米比地里的玉米播种的早，在地里的玉米刚刚出苗的时候，菜园子里的玉米就已经有连蔓儿的腰那么高了。现在，地里的玉米大多数刚刚结了玉米棒子，而菜园子里的玉米棒子，已经可以吃了。
玉米要完全成熟，指的是玉米粒灌满浆而且变硬。现在菜园子里的玉米，玉米粒已经灌满了浆，但还没有变硬，这正是吃煮嫩玉米的时候。
连蔓儿一直关注着玉米的长势，也一直盼着这个时候，可真看着那一棒棒饱满的玉米，她又犹豫了。
是吃还是不吃！

第三百四十二章 金玉米
连蔓儿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吃货的意识占了上风。
“娘，晚上咱吃煮玉米啊。”连蔓儿回了屋里，跟张氏打了个招呼，就提了个篮子，重新回到菜园子里。
雨水充足，加上肥力够，菜园子里的玉米长的都很好，一棵玉米杆子上大多都结了两棒玉米棒子，有的还结了三个。
玉米棒子外，都包裹着青青的玉米皮，连蔓儿挑大个的，翘起脚尖，从玉米棒子的尖端将玉米皮撕开一些，露出里面的玉米粒，然后用小指甲在一颗玉米粒上轻轻地掐了一下，感觉浆水饱满，而又不至于太嫩的，煮来吃最好吃，而且有嚼头。
嫩玉米如果太老了，就没那么甜，而如果太嫩，则没什么嚼头。前世连蔓儿就爱吃嫩玉米，也很会挑怎样的嫩玉米才最好吃。
连蔓儿一连掰了六棒玉米棒子，装进篮子里，提回屋里来。
五郎和小七正好从私塾回来，小七看见连蔓儿掰了玉米回来，立刻就凑了上来。
“姐，玉米能吃了？咱真吃啊？”小七就问连蔓儿。
从几天前，看着玉米就要成熟，连蔓儿就一直念叨着要不要吃玉米，小七也就跟着惦记上了。
“嗯，能吃了，咱晚上就吃，大家尝尝鲜。”连蔓儿笑着道，“小七，来，帮我把玉米剥了。”
“哎。”小七痛快地答应了，抱起一棒子玉米，就学着连蔓儿的样子剥起来。
玉米棒子最外层是青色的硬皮，在往里面则是有些泛白的软皮，将这些全都剥掉，再将玉米胡子也都撕捋干净，玉米就剥好了。
大锅刷干净，不能有油星，也不能有异味，然后将几个玉米平放进锅里，倒入清水，将玉米淹没，把锅盖盖严，在灶下烧火。等将水烧开之后，再加上一小把柴禾，等这把柴禾也烧完了，再等上一会的工夫，锅里的玉米就熟了。
玉米熟了，还没揭开锅，就有甜香的味道从锅里一丝丝地冒了出来。
小七就站在连蔓儿身边，一双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锅盖。
“姐，能吃了不？我都闻见香味了，能吃了吧。”小七催促着连蔓儿。
“别着急，去打半盆凉水来。”连蔓儿就笑道。
小七吧嗒吧嗒地跑开，一会工夫，就端着半盆清水过来了。
“姐，给你水。”
连蔓儿就接过水盆放在锅沿上，这才将锅盖掀开。一股热气，带着更加浓郁的玉米的甜香立即扑面而来。
小七的眼睛里立刻冒出两颗大星星一闪一闪的。
连蔓儿就用筷子将玉米从锅里夹出来，放入水盆中，这样可以让玉米快速的凉下来，好入口。
结果这天晚饭的饭桌上，饭菜都没动，连蔓儿、小七、五郎和连枝儿一人抱着一棒玉米在啃。连守信和张氏则是分吃一棒，留了一棒说是给连蔓儿和小七，让她俩多吃些。
“真好吃。”小七一边吃，一边道。
“嗯。”连蔓儿的模糊不清的声音附和着，久违了的味道，入口后，让她幸福的想流泪。嫩玉米不仅好吃，而且营养价值很高，尤其是对眼睛很有好处。
五郎和连枝儿看连蔓儿和小七吃的这么香，两人就将啃了一半的玉米棒放下了，说要留给她俩吃。
连守信和张氏也是小心地吃了几口之后，就不再吃，说是剩下的给连枝儿和五郎。
“爹、娘，哥，姐，你们吃啊，咱园子里还那老些那，都够吃了。”连蔓儿就道。
“蔓儿，你不是不舍得吃吗，说要卖钱，还要留种啥的？”五郎就道。
前两天，连蔓儿冲着玉米留口水，嘴里念念有词的样子，大家伙都看见了。
听五郎这么说，就是小七也停下了嘴，虽然肉嘟嘟的腮帮子还一鼓一鼓地嚼着嘴里的玉米粒，却迟疑着不肯继续下嘴了。
“哎呀，咱这就是先尝尝味，不耽误卖钱，也不耽误留种。”连蔓儿就忙道。
劝了半天，大家才肯接着吃。
“姐，咱拿这个玉米，咋卖钱啊？”吃完了玉米，小七就问。
“这事我都想好了，明天，咱把武掌柜请来……”连蔓儿就如此如此，将她的计划说了一遍。
第二天，是五郎和小七的休沐日，五郎一大早就去了镇上，将武掌柜请到了早点铺子里。
“……我这一听说有好吃的，我立马就来了。”进了里屋，寒暄了一番之后，武掌柜就笑道。
“已经给你准备好了。”连蔓儿就端出一个冒热气的碟子，揭开碟子上的纱布，露出里面两小段刚出锅的煮玉米。
“金玉米，武掌柜，你尝尝。”连守信就将一段玉米递给武掌柜，每段玉米的玉米芯子上都插着一根筷子，方便拿着。
“这就是玉米，就是那个你们从沈家淘弄来的玉米？”武掌柜显然没见过玉米，但是他听说了连蔓儿从沈家得了玉米种子的事。
“没错，就是那个玉米。”连蔓儿笑道。
“这可是稀罕玩意儿，闻着就挺香。”武掌柜没急着吃，而是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
武掌柜看的时间有点长，连蔓儿就抿着嘴笑了，将另一段玉米递给小七，让他吃。
小七极聪明，一下子就明白了连蔓儿的意思，就当着武掌柜的面吃了起来。
武掌柜见小七吃了，这才下嘴。
一段玉米吃完，武掌柜意犹未尽。
“不愧是皇宫都宝贝的东西，这味道还真不错。我今天也是饱了口福了，咱们这一府一县，怕还没有几个吃过这个金玉米啊。”
连蔓儿点头。完全成熟的玉米有没有人吃过，这她不能肯定。但是这煮嫩玉米，肯定没人吃过，否则这么美味的东西，沈小胖不会不说。
“武掌柜，如果这么稀罕的金玉米，在你的酒楼里卖，你看会怎么样？”连蔓儿就问。
“姑娘这是打算在我的酒楼里卖这金玉米？”武掌柜问道。
“对。”连蔓儿就点了点头。
物以稀为贵，许多有钱人就喜欢吃一个稀罕。不往远处说，就以锦阳县来说，这嫩玉米也就只有她连蔓儿家有。（府城的沈家肯定有，但是他家肯定不会将嫩玉米拿出来卖。所以连蔓儿家这个，还真称得上是独一份。）这样稀罕，以嫩玉米本身的美味，再加上它来历的不凡，连蔓儿相信，很多有钱人都会愿意花钱买这玉米来尝一尝。
“姑娘打算定价是多少？”武掌柜想了想，又问道。
“这样一段，五十文钱咋样？”连蔓儿就道。
连蔓儿将一棒玉米切成四段，给武掌柜端出来的两段玉米，是一棒玉米的二分之一。每段玉米卖五十文钱，一棒玉米就是二百文钱。
昨天连蔓儿跟一家人说了这个定价，连守信和张氏都担心太贵，怕没人买。后来被连蔓儿用物以稀为贵等道理游说了半天，他们才接受了这个价格。
其实，定这个价格，连蔓儿自己也需要克服心理定势。连守信他们只是觉得五十文钱是很多钱，买这小小的一段玉米，怕人舍不得买。而连蔓儿，在她前世，玉米是普遍种植的一种作物，和高粱的价格是差不多的。而在这里，高粱还不到十文钱就可以买上一斤。
“姑娘是打算把这金玉米都给我们酒楼卖？”武掌柜问连蔓儿。
连蔓儿看了武掌柜一眼，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觉得武掌柜刚才眼睛里似乎有一道精光闪过。
连蔓儿心中一动，就将原先的打算在心里又修正了一番。
“要在酒楼里卖，我们当然是先选武掌柜的酒楼。除此之外，我们的铺子里也要卖，另外，我们还打算运些去县城卖。”连蔓儿想了想，就说道，“这金玉米不同别的东西，在武掌柜的酒楼卖，算寄卖。我把金玉米送过去，武掌柜先不用给我钱，等把金玉米卖掉了，咱们再结算。若是当天的金玉米卖不掉，我会收回来，不会向你要一文钱。”
“金玉米稀少，每天，我只能给武掌柜的酒楼送去十二段这样的金玉米。”
“啊，是这样。”武掌柜似乎是有些失望地沉吟道。
“武掌柜的意思是？”连守信就问道。
“金玉米要卖，这个价钱恐怕不行。”武掌柜慢悠悠地道。
“这个价，还是定高了？”连守信有些迟疑地问。
“不会，这个价，已经定的很低了。”连蔓儿看着武掌柜的神色，很肯定地道。
“五十文一段不行，一百文一段，这事咱立刻就能定下来。”武掌柜道。
张氏、连守信等人自然是吃惊，就是连蔓儿也有些出乎意料，不过转念一想，不由得不佩服武掌柜，果然老辣。
看来她还是嫩了一点，不够狠。好在思绪周密，弥补了这一点，即便如武掌柜这样的老狐狸，也不能占她的便宜。
“一百文一段，能卖的出去？”连守信问。
“比五十文一段，还要卖的好。”武掌柜点头。五十文钱吃一个稀罕，一百文钱，吃的是一个身份。
“这话我信。”连蔓儿笑道。那一颗颗金黄的玉米粒，仿佛变成一粒粒的金瓜子，向她滚滚而来。

第三百四十三章 财源滚滚
“武掌柜，那就听你的，这金玉米就卖一百文一段。”连蔓儿果断点头，“武掌柜，这寄卖费用，咱们怎么算？”
双方一阵商议，最后将寄卖费用订在两成，这个点数是相当低的，而且连蔓儿只要送玉米进酒楼，不管酒楼这一天是否能够将那些玉米卖出，银钱都要照样付给连蔓儿。
当然，与此相对应，连蔓儿也向武掌柜承诺了几个条件。
这嫩玉米，除了在她自家的店铺里卖，只交给武掌柜所在的武仲廉武大老板所有的酒楼里寄卖。每天供应的玉米数量要相应的提高，具体是多少，等武掌柜进县城和我武大老板商量之后，再来和连蔓儿确定。另外，连蔓儿家铺子里卖金玉米，价格要和武大老板那些酒楼中的一致。
“对，咱把这价格就定在这。谁也不能加价，也不能压价。”连守信道。他觉得这些条件对双方来说都是公平的。
“我会马上去县城，和我们东家商议，要如何宣扬，让这金玉米显得更矜贵，引得更多人来抢着吃，这都包在我们身上。”武掌柜就向连蔓儿道。
“我也正要给沈家写封信报个讯。”连蔓儿就道。
“这样，那就更好了。”武掌柜立刻点头道。
武掌柜又要了一段煮玉米，就立刻回了镇上酒楼，坐了马车直奔县城去了。连蔓儿则坐下来，摊开信纸，给沈谦写信。
这玉米的种子是从沈谦那得的，于情于理，现在有了收成，都要和小胖说一声。而且小胖还不知道这嫩玉米不仅能吃，而且还很好吃。当初因为怕无法解释，所以连蔓儿没告诉沈小胖。现在在她“试吃”了之后，就完全有理由告诉沈小胖了。
写这封信，当然还有另外一个目的。
庄户人家民风淳朴，但是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也不能保证每个人都是君子。连蔓儿家的玉米是新作物，到现在还没人觊觎，一来是因为大家还不知道玉米能带来多大的利益，二来就是大家都知道，连蔓儿家的玉米种子得自于沈家，所以轻易没人敢打连蔓儿家玉米的主意。
这封信，就是再次加强与沈家的联系，同时昭告众人，她家的玉米，是得了沈家的许可，别人沾不得。
连蔓儿这封信和上一封不同，她这次写的并不长，最后特意加了一句，让沈小胖待她一家给沈六问好。
信写好了，连蔓儿又亲自去了菜园子里，选个头最大，老嫩最适中的玉米掰了几棒下来，用篮子装了。这次她没有剥玉米的外皮，因为这些玉米是打算送去府城的，这样没有剥去外皮的玉米，可以保持新鲜，吃起来味道不会变差。
当然，她在信中已经写清楚了这嫩玉米的吃法。
“这要给沈家送去？这是应该的。可咱这离府城这么远，咋去，咱谁去？”连守信道。
“爹，咱谁都不用去。我把这个送到镇上石太医家，石太医家有人会给咱送府城里去。”连蔓儿就道。
石太医家常年有管事的和家丁守着，沈六不止一次说过，他已经给这些人留了话，只要连蔓儿有事找他，可以让石太医家的管事给捎信。
五郎和小七也是知道这件事的，就都点头。
五郎就把小黄牛牵出来，套了车，五郎赶车，连蔓儿和小七坐在车里，三个孩子就到了镇上。
来到石太医家门前，和看门的说了一声，就有管事的出来将他们让了进去。
连蔓儿就将来意说了，把书信和那篮子玉米都递了过去。
“……六爷留过话，说是连姑娘有事，要我们不可耽搁。我现在就起身，骑快马，估计天黑的时候就能赶到府城了。”
沈六的话果然管用，那管事的一点都不敢怠慢，即刻就收拾利落起身。连蔓儿、五郎和小七是站在石太医家门口，看着他骑马出了镇子，这才回了三十里营子。
傍晚，连蔓儿一家正打算回老宅吃晚饭，武掌柜和武仲廉就坐着马车到了。武仲廉让连守信领着他去菜园子里，看了看那一片玉米，转回铺子里来，就立刻要定契约。
“每天十二段太少了，那是按一个酒楼算的。我那些个酒楼，每天起码要这个数的十倍。”武仲廉就道，“这金玉米，我只打算在府城和各县城的最大的酒楼里卖。”
“也好，那就一百二十段段。”连蔓儿想了想，就道，一百二十段，就是三十棒玉米，按照菜园子里玉米成熟的速度，差不多可以供应得上。只是这样，她们自家怕是没有嫩玉米吃了。原本连蔓儿的打算，是要自家留一半吃的。前世每到夏天，在嫩玉米下来的季节，她的一日三餐，至少有一顿是只吃嫩玉米的。
接下来又谈了一些细节的问题，连蔓儿就拿出笔墨纸砚，这次由五郎执笔，写了一份契约。一式两份，写得了就让武仲廉看。
武仲廉拿起契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低头看了看正在收拾纸笔的五郎，不觉点了点头。去年，第一次和连家兄妹做生意，是买蒜香花生的方子。那个时候，这几个孩子还连他们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这还没到一年的工夫，五郎已经能写契约，而且字迹端正、颇有风骨。
连家的几个孩子勤劳爱学、脑子灵活，不是池中之物，他们的父母则是敦厚、朴实、勤劳，这一家子兴旺发达是迟早的事。
武仲廉连连点头，就和连守信作为立约人在契约上签字画押。
“还请连姑娘也签个字。”武仲廉说着话，就将笔递给了连蔓儿。
“我爹签了就行了。”连蔓儿道。
武仲廉笑了笑，没说话，依旧将笔递了过来。
连蔓儿想了想，也就没多推辞，就在他两人后面，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又请了吴玉贵、王幼恒和鲁先生作为中人和见证人，也都签字画押过了。
这时，武掌柜定的宴席也送到了，就在早点铺子里大家坐了吃席。
武掌柜安排的很周到，他送了两桌席面，屋外他们男客是一喜，屋里面张氏带着连蔓儿、连枝儿又是一席，两桌席面只隔了一个帘子，说话之声彼此相闻。
“连四兄弟，你这玉米地就在铺子后头，白天还没事，到晚上，怕是得找人看一看。我让武掌柜派个伙计来。”席间，武仲廉就说道。
“这不用，”连守信就道，“我晚上就住铺子里，我正打算在菜园子那搭个窝棚，从今个儿起，晚上我就住窝棚里看着那些玉米，铺子里还有个小伙计，也能帮上忙。”
庄户人家爱护庄稼，将之当做生命一样的珍稀，偷盗或者糟蹋别人的庄稼的人，是最被庄户人家所鄙视和憎恨的。这年代民风淳朴，大多的庄户人家都不会干这样的事。但是就好像十个手指头伸出来，都不是一样的长短，每一村、每一镇也总有那么几个不那么本分的。
所以，每年夏天当地里的青杆长起来之后，庄户人家为了防止有人糟蹋青杆和没成熟的庄稼，一般都会在地头上搭窝棚，或是自家去人，或是几家联合起来轮流看守，甚至有的地主人家还会特意雇人，来看守庄稼。这种风俗，在三十里营子就叫做看青。
“还是让武掌柜派个人吧，多个人，多个照应，看顾的更周到。”武仲廉就道。
“我马上就安排人。”武掌柜就道。
“找咱的老伙计，要勤谨、可靠的。”武仲廉就道。
武掌柜自然满口的应承，连守信也就没有再推辞，毕竟那些玉米也关系着这位武大老板的利益。
等吃完酒席，众人都散了，连蔓儿一家才有工夫坐下来说话。
“好像做梦似的，这玉米它咋这么值钱那？”张氏摸着武仲廉留下的十锭银子的定钱，轻声地说道。
武仲廉临走的时候，带走了三十棒玉米，留下了两锭共五十两银子的定钱。
“物以稀为贵呗。”连蔓儿就道。
“姐，那咱自己不吃了，这玉米咱都卖钱吧。”小七就道。虽然只吃了两次，但是小七已经喜欢上了玉米的味道。不过，小七是个懂事的孩子，为了家里能多赚些钱，他不会贪嘴。
“蔓儿，你算过没，咱菜园子里这些玉米，能卖多少钱？”五郎问。
“我算了。”连蔓儿点了点头，和武掌柜谈好了价钱之后，她就和小七去菜园子里，一棵棵的玉米数过去，菜园子里种的那一片玉米，再加上菜畦埂上、菜园子边边角角的几十棵，差不多结了有一千二百棒的玉米。连蔓儿只算了那些长的比较大、比较周正的玉米棒子，没算那些长的比较小、不太周正的。
每一棒玉米可以卖四百文钱，一千二百棒玉米，那就是四百八十两银子。
“至少有四百八十两银子。”连蔓儿轻轻的声音，将数字报出。

第三百四十四章 要
连守信和张氏都吸了一口气。小七的两眼立刻亮起两只金元宝，五郎和连枝儿还算淡定，不过面色也都微微有些发红，那是高兴的。
“这还得去掉武老板的寄卖钱吧。”高兴过后，连守信说道。
“嗯，按着四百八十两算，去掉两成的寄卖钱，咱能拿三百八十四两银子。姐，我算的对不？”小七就说道。这一点的数目，小七不用算盘就可以算出来了。
连蔓儿点头，小七这账算的不错。
“咱种十年的地，也不一定能出这老多钱啊。”连守信感叹道。
“就是这钱，咱恐怕也只能挣今年一季的。”五郎就说道。
一家人就都沉默下来。这件事，连蔓儿心里也考虑过。如果不能够控制住玉米种子，那么这如此高价的嫩玉米，她们也真的只能卖这一季。
那么要控制住玉米种子吗？
这应该很难，即便有沈家的帮助。玉米种子在本府，也许沈家是独一份，但全国来说，却未必。首先皇家就有，而皇家怕也不单单将玉米种子赏给了沈家。就算沈家控制了本府的玉米种子，却难控制别处的玉米种子流入。
而且，控制玉米种子，也不是连蔓儿的本意。她的本意，是从自家开始，将这种高产的作物推广开去。
当然，作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在推广的过程中，她也算计好了，她最大限度能取得的利益。
简单地说，连蔓儿心地善良，但却不是普度众生的菩萨。她没想独占玉米种子，她想让更多的人吃饱饭、过上更好的日子，同时这一点也不妨碍她打算在此过程中，先让自己家过的更好，比别人家都好。
落实到玉米这件事上，她的具体打算就是先卖嫩玉米挣一笔钱，然后再通过卖玉米种子，再挣一笔。
嫩玉米卖的钱越多，对于将来卖玉米种子的推动作用就更大。
武仲廉和武掌柜之所以答应两成的寄卖费用，玉米种子是连蔓儿从沈家得来的，这是一个原因。另外一个原因就是，他们都是老道的生意人，并没有只着眼于寄卖费本身，他们还看到了金玉米将为他们酒楼带来的声誉和客流。可以预见，当酒楼里开始出现金玉米之后，武仲廉的酒楼肯定会成为本府最知名、最受追捧的酒楼。
这种无形资本将会带来怎样的利润，简直无法估计。
而连蔓儿也需要通过武仲廉的酒楼销售渠道，来推广玉米，这将让玉米种子的身价倍增。
“咱菜园子这的玉米要看，那咱地里的那些玉米那，我看地里那些玉米也都开始结穗了。”张氏说道。
“看，都得看。”连守信就道。
“爹，咱自己看不过来，得雇看青的吧。”五郎就道。
“对，我明天就找人。”连守信就道。
“姐，咱园子里的玉米卖完了，还接着卖地里的不？”小七就问，“还是把地里的玉米咱都留着做种？”
“等把园子里的卖完了，地里的，捡先熟的，再卖上一二百两银子，剩下的，就都留作种子。”连蔓儿道。
地里的玉米比园子里的玉米种的晚，结穗和成熟当然也就晚了一些。连蔓儿心里核算着时间，地里的嫩玉米应该也能卖上几天，但也就是几天，之后就不能卖了。一来，还是物以稀为贵，即便有的卖，也不能卖的太多。二来，地里的玉米多，到了夏末初秋的时候，玉米成熟的极快，也就几天的工夫，嫩玉米就会长老，煮着吃就不好吃了。
而且……
“这还得看沈家那边咋给咱回信。”连蔓儿想了想，就说道。如果沈家不管，那她们就可以自己做主，如果沈家管，那她们就得依从着沈家的意见。
沈家应该不会放着这件事不管，这一点，连蔓儿很肯定，她不肯定的是，沈家会怎么管。
不管怎样，作为“第一个吃玉米的人”，她该得的好处，沈家是不会少了她的。
转天，不仅自家的菜园子里，就是田地里，连守信也搭了窝棚，雇了看青的人。这个时节、高粱、糜子的青杆也都长起来了，正在开始结穗，庄户人家也都开始下地看青，所以连守信的举动，在众人眼中并不显得突兀。
从沈家得的种子，种出来的玉米在酒楼里卖了大价钱，这也是大家很容易接受的事情。
周氏带着连秀儿、古氏和连朵儿从县城回来了。
周氏和连秀儿里外的衣裳都换了新的。
“这都是我大闺女给买的、做的。不是我自己说嘴，我大闺女，他谁也比不上。”有来串门的人，周氏总会引她看自己的衣裳，然后就将连兰儿夸赞一番。
周氏回来的这天傍晚，吃过晚饭，连守信依旧去了上房。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吃过饭，看看连老爷子，跟连老爷子唠唠嗑。周氏出门回来了，连守信更要过来看看。
连守信不仅自己过来，还带了张氏、连枝儿、连蔓儿、五郎和小七，一大家子都来看周氏。
“不管咋地，你奶出门今天回来了，咱做晚辈的，去看看。这个是礼数。”张氏私下里跟几个孩子说。
连蔓儿没说什么，张氏是体面、讲究礼数的人。吴家那么愿意和她家结亲，不能不说和连守信、张氏的这些品质是很有关系的。
这是连守信和张氏的优点，有见识的人看到了，并且因此敬重他们。
不过，也有的人，不仅不会因此而看重他们，反而不把他们当一回事。也许是觉得不管怎样，他们都会守这个礼数的缘故吧。
周氏就是这样的人。
看到连蔓儿一家进来，一个个笑着向她问好，周氏就板起了面孔，鼻子里轻轻地哼了一声，算是应答。
“娘，你老出门这几天，看着比以前还精神了。”张氏就笑道，“我大姐家里都挺好的吧。”
“我土埋半截子的人，啥精神不精神的。”周氏淡淡地应了一句。
张氏也没生气，她的性子，当着面总做不到对长辈横眉冷对，而她也没期待周氏能给以正常的回应。周氏从来就是这样的人、这样的态度。她尽到了礼数，周氏怎样，是周氏的事。
而周氏的这种态度，已经是空前的好了。
“你大姐她们都挺好，老四，你大姐和你大姐夫都问起你那。”周氏就对连守信说道，“你大姐上次来接我，着急忙慌地，也没顾上和你说啥话。你大姐让你有工夫进城……”
说到这，周氏抬眼扫了张氏母子几个人一眼。
“……带着你媳妇和孩子，去她家住几天。”周氏垂下眼皮，又接着说道。
“啊。”连守信笑着应了一声，就问周氏，“娘，我大姐给秀儿说的亲事，看的咋样？”
连兰儿接了周氏和连秀儿进城，就是去相亲的，这回来了，那相亲的事自然已经有了结果。
周氏的脸色就有些不好看。
“娘，是没看成？”连守信就问。
“……你大姐给介绍的这户人家吧，那家庭条件是没的说，咱这周围十里八村的，也没有比得上人家的。”周氏就道，“那孩子也不错……”
连兰儿给找的，那自然是好的。既然这样，怎么没成那，连蔓儿看着周氏，等着她的下文。
“啥都挺好的，就是和媒人唠嗑，提到那家的大儿媳妇，和咱秀儿属相犯克。这要两人碰一块，就得家宅不宁。她那属相，是克秀儿的。我一听，这就算了吧。咱也不能为了秀儿，就让人家先休一个媳妇。”周氏道。
竟然是因为这样的原因而亲事不成的，连蔓儿的眼珠转了转，若有所悟。
“四哥。”连秀儿坐在炕上，招呼连守信道。她手里摆弄着一条猩红的帕子，帕子一角拴着一副银三事儿，连蔓儿几个一进门，连秀儿就把银三事儿摆弄的叮叮当当的响，她还时不时地看连蔓儿和连枝儿两眼，显然是去县城得的新玩意，特意在连蔓儿和连枝儿跟前显摆。
连蔓儿几乎能读懂连秀儿眼睛里的意思，吴家给连枝儿的定礼里，就有金银三事儿，她连秀儿进了一回城，也弄到了。
亲事不成，连秀儿似乎一点也不难过，反而是心情很好的样子。再想想刚才周氏说的话，连蔓儿心中不由得佩服连兰儿。
“四哥，我在县城就听说了，你种的啥金玉米，可值钱可好吃了。”连秀儿继续对连守信说带，“四哥，啥金玉米，你咋不送些过来给我和咱爹、娘尝尝？”
“我和娘回来的时候都答应给金锁和银锁了，要送金玉米去给他们吃个够。”
听到吃个够三个字，连蔓儿的嘴角不由得抽了抽。
“四哥，你咋不说话，哑巴了？”连秀儿见连守信没回话，就追问道，“你不是心疼东西，舍不得给我们吧？”
“你没看人家都不敢说话了吗，你还问啥？”周氏立起眼睛，怒向连秀儿道，“人家那是卖钱的，你看人家眼睛里，咱像是值那个钱的吗，你就敢开口朝人家要。”
周氏骂完连秀儿，立刻斜眼看向连守信。

第三百四十五章 告状
周氏表面上是骂连秀儿，但她的每一句话都是骂给连守信听的，她这是在像连守信施压。
“我要的东西，你敢不给我，那你就是看的我这个亲娘不值钱，你把东西看的比亲娘重，你就是不孝不仁义。”这就是周氏的话中的潜台词。
所谓一样话，百样说。周氏一开口说话，从来不肯顺顺溜溜，她就是要咬着你、刺着你说，让你不舒服。
连蔓儿一开始还以为周氏天生就是这样，但慢慢地，她发现，周氏并不是对每个人都这样说话的。比如说对连秀儿，她就不会这样说话，还有和周氏相熟来串门的，周氏对她们也能言笑晏晏，让人将她当做是一个很爽朗、明理的人。
所以说，周氏这也是看人下菜碟，她就是习惯了拿捏儿子和儿媳妇，给她们找不痛快。周氏也是笃定了连守信和张氏心肠软、爱脸面、孝顺她，她才会在分家之后，还是这样对待这夫妻俩。
而连蔓儿每每自我心理建设，觉得周氏年纪大了，又是连守信的娘，她让自己不要和周氏一般见识。可周氏一开口，总能让她的心理建设坍塌。
周氏斜眼看连守信，就是在等连守信屈服。
“娘，园子里的玉米，都定给武掌柜他们了，写了契约，白纸黑字的。人武掌柜打发了伙计来，天天在园子里看着。”连守信老实地说道。他一片赤子之心来看周氏，被连秀儿和周氏这一连番的抢白，心里老大的没意思。
“我和孩子他爹都打算了，等过了这一阵，和武掌柜商量商量，别管那东西是多少钱，咋地也得匀出几棒来，给爹和娘尝尝。”张氏坐在炕沿上，就接过了连守信的话茬说道。“……咱庄户人家，家家户户都这个规矩，以前没分家的时候，不也都一样，地里产的东西，能卖钱，那就都得先卖钱，没听说谁先自己个大嘴连马地吃的。”
“小七以前才多大点，家里下来花生，他爷说卖钱，不能吃，小七就不要。谁不夸小七懂事？现在园子里种了玉米，小七也馋玉米，可他知道这东西定给人家了，他一次都没跟我要过。”张氏又道。
张氏说的也都是实情。
可这听在周氏和连秀儿的耳朵里，就是张氏在说连秀儿不懂事，不如小七一个几岁的小孩子。
周氏的脸沉了下来，连秀儿更是气的涨红了脸。
“我不就是朝你们要几棒玉米吗，又不是要了你们的命。都钻钱眼儿里去了，小抠！”连秀儿怒气冲冲地道。
“咋地这是，你就秀儿这一个老妹子。我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拉扯大，我一个大子不朝你要，就秀儿朝你要那么点东西，就你园子里有的，也不用你花钱去买，你就舍不得？你不给就不给，你还贬斥秀儿，说她不如个几岁大的孩子？你们挣钱了，眼睛就都往上瞅。亲娘算个啥，亲妹子算个啥，你就跟钱亲。”周氏指着连守信，就破口大骂了起来，“丧了良心的王八犊子。”
“娘，我们这话都说的明明白白的了，也没说不给。孩子他娘说的那一句话它不是实话，我咋就没觉得不中听。”连守信被骂的有些恼，语气就急了些。
这下，周氏更不干了。
“老四，你这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你跟谁说话那。你就这么跟你亲娘说话，你还大孝子，你也不怕天雷下来劈死你。”周氏恶狠狠地骂道。
“奶，我们都在这听着那，我爹可一句頼话都没说？奶你耳朵那么好，你就没听见我老姑刚才咋说话的？她还认我爹是她哥吗，有做妹子的骂她哥是哑巴的吗，还当着我们的面？奶，照你那么说，那天雷真劈下来，它肯定也不会往我们身上劈。”连蔓儿就道。
“我娘就算是说我老姑又咋地，我娘她说的不对吗，我娘她没资格说吗？我娘说的没一句不对的。我老姑小时候吃的我娘的奶，我姐那时候都吃不着，我老姑差点把我娘害死了，我娘咋说她，她都得听着。别说我娘这还是为了她好，说的话。”
“我家分家的时候，一文钱都没分着。我家就指着那些玉米卖了钱过日子，供我哥和小七上学念书。就这样，我娘都还说了，不管多少钱，都会给你们送。我们自家都舍不得吃。你们还想干啥？”
这个时候，就听见门帘子响，连老爷子从外面走了进来。
“啥事，这又吵吵起来了？”连老爷子就问。
“爷，没事，我们就是来看看我奶，马上就走。”连蔓儿就道。
连守信、张氏和几个孩子也觉得自己再坐下去很没意思，都顺着连蔓儿的话站起身。
周氏和连秀儿理亏，见连老爷子来了，连蔓儿又什么都没提，也就没有说话。
一家人出来，走出上房，连蔓儿没有回西厢房，而是拉着小七就站在门口。
一会工夫，就看见连老爷子出来。他换了一件褂子，正打算去前面的园子里，去侍弄侍弄旱烟。旱烟这种作物，要在一早、一晚没太阳的时候侍弄最好，如果被太阳晒着，旱烟的叶子和径都会分泌一种油脂，粘在人的皮肤上会让人很难受，如果粘在衣服上，也很难洗净。
连老爷子就有傍晚进园子里，侍弄旱烟的习惯。
见连老爷子出来了，连蔓儿和小七就跟了上去。
“爷，我爹娘早都商量好了，要给爷和奶送玉米来的。就是得等几天，这几天，武掌柜他们要的多，咱跟人家定了契约，要是自己要吃玉米，跟人家没法说。”连蔓儿委委屈屈地跟连老爷子说道。
连老爷子立刻就停住了脚。
“啥，蔓儿，谁朝你们要玉米了？”
“没，没谁……”连蔓儿故意说道，并垂下眼帘，避开连老爷子询问的视线。
“爷，是我老姑要玉米吃，她说在县城里听说玉米值钱，要吃个够，我爹回话晚点儿，她还骂我爹是哑巴那。”小七比连蔓儿小。作为最小的孩子，他有告状的特权。“我娘跟我奶和我老姑说，肯定得给我老姑玉米，就是得等两天。我奶就骂我爹和我娘。”
“爷，那玉米的种子是从沈家得来的。种出来这玉米，最后到底咋回事，还得听人家沈家的。我们自己都说了不算。”连蔓儿又道。
“爷，为啥我奶看见我们，总没好脸？为啥总骂我们？”
小七忽闪着大眼睛，看着连老爷子，非常无辜地问道。
连老爷子一听周氏对上门看望的儿子、媳妇不给好脸色，连秀儿又张嘴要吃的，他的气就不打一处来，也不去园子了，蹬蹬蹬地就迈步回了上房，紧接着就听见上房里传出来连老爷子的斥骂声。
“你多大了，这都是要定亲给人家做媳妇的人了，你还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咱庄户人家过日子容易吗？挺大的个姑娘了你也是，你咋就不能……顾顾你的脸。我这张老脸，都让你给丢尽了。”
连老爷子是个勤快人，所以他最看不上懒人。他做人又十分克己，认为懒和馋是人身上最要不得的缺点。所以对于连秀儿要吃连守信家能卖高价的玉米，他就很生气。
连秀儿不怕别人，就怕连老爷子。被他这一骂，又羞又害怕，就呜呜地哭了起来。
“你骂她干啥，你有啥事你冲着我来。”屋里，周氏就将连秀儿拉过来，护在了自己的身后，“你也知道秀儿要说亲了，你还这么骂她，你让秀儿没脸，你让她咋说亲？”
“脸都是自己个争的，不是谁给你你就有脸了。”连老爷子道，“你总护着她，你看你把她护成啥样，惯子如杀子，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你咋就不长记性？”
“我咋惯着秀儿了？你看看你把这日子过的，穷死连活的，我想惯着，我也得有东西惯着啊。你又从哪着的邪火，你不敢跟人发去，你就捡我们这没能耐的欺负了啊你……”
“你……你个胡搅蛮缠的婆娘，我懒得跟你说话。秀儿，你下地，跟我干活去。不干活，你就不知道庄稼人的辛苦！”连老爷子吼道。
“干啥活，这天都多早晚了。”周氏立刻道。
“不干活，明天就别吃饭。她现在不干活，明天就让她下地……”连老爷子的声音又拔高了两度。
一会工夫，就听见上房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连蔓儿和小七对视了一眼，赶忙跑回西厢房，将房门关了，只留下一个缝隙，姐弟俩就扒在门缝上往外看。
连老爷子大步从上房里出来，走进园子里，后面跟着低头抹泪的连秀儿。
“掰烟叉，不把这园子里的烟叉都掰完，你今晚上就别回屋歇着。”连老爷子指着园子里种的旱烟，对连秀儿道。
连秀儿一边抹眼泪，一边就蹲下身去掰烟叉。
连老爷子真发起火来的时候，周氏也只得让步，连秀儿自然更没法子。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让连秀儿干点庄稼人的活计，让她知道庄稼人的辛苦，这确实是个好法子。
连蔓儿和小七对视，姐弟俩嘻嘻地轻笑起来。

第三百四十六章 打乌米
张氏出来看见了，又往院子里瞧了一眼，就看见周氏踩着一双小脚从上房出来，也进了园子。
“……谁也没有你心狠啊，秀儿不是你亲生的闺女？这天都要黑了，你还让她掰烟叉。这是她能干的活吗？”周氏看见连秀儿蹲在那掰烟叉，就心疼了。
所谓的掰烟叉，就是将旱烟上长出来的小枝杈掰掉，免得耗费营养，影响了大旱烟叶子的长势。干这个活，需要蹲在两条旱烟垄之间，身上、脸上都会被旱烟叶子刮到，手上也会沾上旱烟油，旱烟油会让人的皮肤呈现烟锈色，而且气味很不好闻。
“都是人干的活，秀儿咋就干不了？”连老爷子硬邦邦地回道。
其实，连老爷子心里也是疼连秀儿的，他让连秀儿干活，他自己更没闲着，而且还比平时干的快，为的就是他自己多干一点，这样连秀儿就能少干一些。
只是这样的话，他不能对周氏说。而周氏，显然也没看出连老爷子的良苦用心。
连秀儿因为一边掰烟叉一边抹眼泪，手上的旱烟油沾到了眼睛上，这会工夫，她的眼睛就红了，而且被烟油味熏的十分的难受。虽然是庄户人家的女儿，但是因为上面有几个大她许多的哥哥，就是几个侄子也比她年纪大，所以连秀儿从小就没挨过累、做过粗重的活计。
掰烟叉，就是连枝儿和连蔓儿都不喜欢干，就更别说是连秀儿了。
连秀儿红着眼睛看周氏，她希望周氏能带她回屋去。
周氏是想带连秀儿回去，但是连老爷子今天的脾气特别的执拗，她也不敢太过违逆。如果这个时候，有人来帮着把这活计给干了，那她就能把连秀儿给带回屋去了。
上房连守仁一家都在，可没一个是干活的人。东厢房，连守义和何氏和几个孩子都串门去了，只有二郎和赵秀娥在。赵秀娥不可能来帮忙，二郎被赵秀娥禁住，也不能来。
然后就是西厢房，老三连守礼和老四连守信两家人都在，可却没一个人出来为她解围。
“王八犊子，都心狼啊，良心让狗给吃了。”
周氏低低的声音骂道，没人来帮忙，她心疼连秀儿心切，咬了咬牙，就也钻进了旱烟地里。
“没人干，我干。看我累死在这，这帮王八犊子就都乐了。”周氏一边掰烟叉，一边骂道。这次，她骂的很大声，故意让几个屋子里的人都听见。
“你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地是干啥？没人让你干活，你屋里呆着去。”连老爷子就道。
“我不像你那么心狠，我心疼我老闺女。”周氏就道，“……我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大，没一个心疼我这老天拔地的，黑心尖儿，良心都让狗给吃了。”
……
西厢房北屋。
“咱不去？听他奶这骂的，可越来越狠了。”连守礼迟疑着道。
“不去，咱不去。”连叶儿趴在窗台，往外看了一眼，坚决地说道。
“那就不去吧，去了，还得挨顿骂。”赵氏道。
西厢房南屋。
“他奶这个人，这个脾气，可真是让人没辙。这些年，咱都是咋过来的那。”坐在炕上，张氏感慨道。周氏的骂，其实是一种变相的洗脑。再不正常的事情，如果习惯了，也就成了自然，或者说麻木。
而生活环境的变化，让张氏渐渐地看清了过去的生活的真面目，重新地摆正了自己的位置，对周氏就回不到过去那样退让和顺从了。
“他奶那么骂，就是个习惯。不能听，要真听了，往心里去，那日子就不用过了。”连守信靠在炕头，说道。
“你听这个骂，这又是在拿咱们那，让咱们出去替秀儿干活去。”张氏抿了抿嘴道，“我是不去，我还没让她骂够是咋地？”
“咱谁都别去，这是我爷教导我老姑那，咱去了，我爷的苦心就白搭了。”连蔓儿道。
“蔓儿说的对。”五郎道。
周氏骂了半天，直骂的累了，也没骂来帮忙的人。
大家伙都知道，即便去帮忙，换来的也是另一顿骂。
……
玉米结穗了，高粱和糜子也在抽穗，连蔓儿家的地里雇了看青的人，张氏、五郎和小七有空闲，也会下地看看，连蔓儿和连枝儿也会趁着去挖野菜的时候，进地里瞧瞧。连守信更是恨不得长在地里头。
金玉米，正如武掌柜的预料，卖的很火。为了保证玉米的新鲜，酒楼的人每隔两天，就会来三十里营子取一次玉米，都是半夜来，凌晨走。
五十两银子的定金支完了之后，武掌柜又亲自送来了五十两。这些钱，都被连蔓儿派了用场。盖新房要用好木料，这件事交托给张青山。靠山屯往北，就是深山老林，那里上了年头的好木材多，张青山又有拜把子的兄弟在那，拿了连守信写好的木材尺寸、用途，可以精心地挑选好木料，提前做晾干、做防虫和防腐的处理。
虽然张青山面子大，说话管用，但是连蔓儿还是先给了定钱，好让人为他们做事、做的心里安稳。
还有琉璃窗，也是定了尺寸、花样，由吴玉贵和吴家兴父子两个拿去琉璃厂，给了定钱，开始慢慢的烧制。
此外，还有砖石、砂子、新家具，这些也要开始准备，也要给定钱。
“多亏下来这笔钱，要不等到秋下，咱就算能把房子给盖起来，也没这么周正。还有屋子里面的东西，咱也置办不起来。”张氏道。
今天又是五郎和小七的休沐日，吃过早饭，过了早点铺子最忙碌的时候，连守信就说要下地。
“今天有啥事？”张氏就问。
“今天打乌米。”连守信就道。
“爹，我跟你一起去。”小七立刻就道。
看小七这个样子，就是连蔓儿本来不知道，也立刻就能猜到，打乌米是跟吃的有关，而且还很好吃。
“那我也去。”连蔓儿正好算完了账，就将账本收起来道。
“正好没啥事，那我也去。”五郎道。
“你们爷几个就去散散吧，晌午记得回来吃饭。”张氏就笑道。
连守信就带着五郎、连蔓儿和小七往地里走，他们去的是北面赵家村那块地，离的不算远，只连守信提了一个篮子，爷几个也没套车，就走着过去的。
打乌米，自然进的是高粱地。玉米地也可能有乌米，但比高粱地要少许多。
在高粱秆的结节处，从高粱叶子根部伸出来的细长的被绿色的外皮层层包裹着的，就是乌米。
进了高粱地，连守信掰下第一根乌米，将外皮撕开，露出里面白嫩嫩的瓤，递给连蔓儿。连蔓儿掰下来一段吃了，从自己的记忆中搜索了一番，这才大概知道了，乌米到底是什么东西。
乌米，其实是高粱的一种病变，学名似乎叫做黑穗病。是由于种植密度过大、或者肥料没有完全糟透等原因引起的。
黑穗病的初期，乌米是白色的，很嫩，而且味道甜美。若是放任它继续成长，后期乌米就会变成黑色、膨大，不仅不能吃，而且还会感染高粱叶子，影响高粱的收成。
这个年代没有农药，好在乌米也没那么容易大面积爆发，相反，由于庄稼人的种植经验都很丰富，乌米的出现是比较少的。只要在乌米的生长初期，将乌米掰下来，就可以解决问题。
这就是打乌米。
而这个时候打下来的乌米，是小孩子们最爱的美味之一。既可以就这么生吃，也可以拿回家去蘸酱吃，外面裹了干豆腐蘸酱吃，还可以和土豆、豆角一起炖了吃。
连蔓儿、五郎和小七将一根乌米分吃了，就分散开，各自拿了两条垄向前走，搜寻乌米。高粱叶子刮在皮肤上，有些痒痒地疼，但是在庄户人家的孩子眼中，这根本一点都不影响他们寻找乌米的快乐。
找到乌米，掰下来，谁也没有再吃。
“拿家去，晌午咱买上一斤干豆腐，卷着蘸酱吃。”连蔓儿是这么打算的。
五郎和小七都同意，连守信自然更不会说什么。
将一片高粱地都搜索完，打下的乌米也才装了半篮子。
连蔓儿瞧着半篮子乌米，有些小小的纠结，乌米不多，说明高粱的长势好，她应该高兴。可是她心里的某个角落，是希望能打到更多的乌米的。
出了高粱地，爷四个又到旁边的玉米地看了一圈，玉米地里没有乌米，玉米长的很好，结的玉米穗从外面就能看出，里面已经开始长玉米粒了。
因为粪肥的量足，今年的雨水又好，不管是高粱、玉米、糜子都长的很好。
走到地头，连守信去跟看青的人说话，连蔓儿就在地瓜地里蹲下身，小心地查看地瓜秧。从地瓜秧的长势上，可以估计出，地底下的地瓜必定也长势喜人。
玉米加上地瓜，她今年不仅能大饱口福，还能大赚几笔，这真是让人高兴。
连蔓儿就忍不住抿了嘴笑。
“四叔、蔓儿姐，快回家，家里来人了。”连叶儿急匆匆地从地头跑过来，一边高声喊。

第三百四十七章 打算
连蔓儿听说家里来人了，赶忙站起身。这个时候，连叶儿已经到了跟前，她一头的细汗，弯下腰喘气。连蔓儿站在那，都能听见连叶儿砰砰的心跳声，看来连叶儿这是一路快跑来的。
“叶儿，谁来了。”连蔓儿一边往回走，一边问。
“是沈家来人了，就在铺子里头。四婶在招呼，让我赶紧下地来给你们送信儿。”连叶儿稍微喘匀了气，答道。
从送去玉米和信到现在，沈家也是时候改有所动作了，不知道沈家这次来的是谁。
大家一起快步往回走，连守信就问连叶儿。
“叶儿，是沈家的谁来了？”
“是沈六爷，沈九爷也跟来了。”连叶儿就道。
原来是沈六亲自来了。看来他已经敏感地察觉到了这件事情的重要性。至于沈小胖，这家伙还真像沈六的小尾巴。想到沈小胖圆滚滚地跟在沈六身后，还大言不惭地说他长大后会像沈六一样的样子，连蔓儿就忍不住莞尔。
还没走到铺子跟前，远远地已经瞧见铺子前面站了二十来个穿官衣的军士，拴马桩上栓了两排的高头大马，旁边还停放了一辆加宽加大型的马车。等走到铺子门口，就看见几个军士手里举着牌子，站在铺子门两侧。
不是沈六来了吗，他以前可没这样的排场，这是怎么回事？连蔓儿忙打量牌子上的字，这才看清有一面牌子上面写着回避，还有一面上面写着征虏前将军。
看门的一个千户见了他们，就过来将他们拦住了。
“总兵大人在此，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这千户一脸的络腮胡子，凶神恶煞一般，说话声音跟铜钟似的。连蔓儿不由得四下看了看，若是放在往常，来了大人物，庄户人家肯定要围观看热闹，今天这附近却一个村里的人都没有。显然是被这气派给吓住了，谁也不敢往跟前来。
“这是铺子里的东家，咱们大人要找的人。”就有一个矮个子，长的极精神的年轻人走过来，对那千户道。
那名千户听了，赶忙就退了开去。
“进来吧，大人正等着你们那。”矮个子的年轻人招呼道。
连蔓儿看了一眼这个年轻人，觉得他有些眼熟，似乎再哪见过。
那年轻人瞧见连蔓儿看他，就微微笑了笑。
进了门，就看见铺子里的桌椅都被堆到了一脚，屋子正中摆了一张桌案，沈六一袭红色圆领蟒缎常服，正坐在桌案后慢慢地品茶，沈谦坐在他下首，正往外张望。
张氏、赵氏都站在通往厨房的门口伺候。
沈谦看见连蔓儿进来了，肉嘟嘟的脸上立刻就绽出了笑容。他挪了挪屁股，就想要从椅子上下来，扭头看了看沈六的眼色，就又蹭了回去。
连守信、连蔓儿、五郎和小七这个时候赶忙上前，给沈六见礼。
“起来吧。”沈六的声音依旧清清冷冷的，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
“说说玉米的事吧。”等连蔓儿几个站起身，沈六就又说道。他这句话，是冲着连蔓儿说的。
连蔓儿就将在得了玉米的种子之后，如何在园子和地里种下玉米，等玉米结出玉米棒子之后，又如何发现玉米能吃等大略地说了一遍。
“……我们自己家先尝了，觉得挺好吃，而且还顶饿，能当粮食，就想着这事应该告诉六爷和九爷知道。”连蔓儿道。
“你们家的金玉米，现在名气可不小。”沈六的目光在连蔓儿的脸上一扫，淡淡地说道。
“那是托六爷的福。”连蔓儿赶忙道，“玉米种子是六爷和九爷给的，这个我们不敢忘。除了园子里的玉米，怕长老了不好吃，地里的玉米我们都没动，就打算听六爷你的吩咐那。”
“已经有人来向我们打听，想要玉米种子，许了我们高价，我们都没有应承。”顿了顿，连蔓儿又加了一句。
沈六轻轻地嗯了一声。
连蔓儿偷偷地看了沈六一眼，以她对沈六的了解，她觉得沈六现在的心情应该还是不错的。这个人，肯定是小小年纪就开始做官，所以总是这么一副喜怒不露于色的样子，让人琢磨不透。据说，这是当官的秘诀之一那。连蔓儿暗暗腹诽道。
“六爷也尝了玉米没有，举得味道还行吧。”连蔓儿见沈六喝茶不说话，就笑着问。
“我和六哥都吃了，先吃了你送给我的。”沈小胖就抢着道，不知道是不是连蔓儿的错觉，沈小胖似乎在“你送给我的”几个字上，略略加重了语气。“……后来又吃了我家里的。玉米好吃，我可爱吃了。我六哥也爱吃。”
“还好。”沈谦这样说完，沈六就慢悠悠地说了两个字。
还好啊，那么就是很好的意思了。
连蔓儿就对五郎使了个眼色。
“哥，把咱们准备的东西给六爷吧。”
“好。”五郎忙答应了，就回了里屋，一会工夫回来，手上捧上一个帖子，向上呈给沈六。
有小厮接过去，放在桌案上。
沈六放下茶杯，拿起帖子，打开看了看，嘴角便微微地翘了起来。
那个帖子中，详细地记载了连蔓儿家是如何种植玉米的，还记录了嫩玉米的产量，最后留了空白，是要等到秋后，记录老玉米的产量的。
“知道轻重，也还有心。”沈六心里暗道。
“这帖子上的字，是谁写的？”沈六问，他看过了连蔓儿给沈谦的信，这帖子上的字迹，并不是连蔓儿的。
“是我。”五郎忙答道。
“六爷，我哥今年开春就在镇上的私塾上学了，还多亏山上的鲁先生，常辅导我哥和我家小七的功课。”连蔓儿就道，“明年我哥就能参加童子试了。”
“你的字也是鲁先生教的？”沈六看了一眼连蔓儿，问道。
“嗯。”连蔓儿点头。
“听说，你比你哥和你弟弟学的都好，要是能够下场考试，肯定能考上秀才、举人。”沈六看着连蔓儿说道。
“听……”连蔓儿想问沈六是听谁说的，忽地想到这正是她第一次写给沈谦的信里，自夸的话。沈六肯定是看过那封信了，现在这么说，可不像是在夸她。
想到这，连蔓儿脸就有些红了。好吧，她承认，她那时是虚荣心作祟，想着对方是沈小胖，落笔就没什么顾忌。
沈六这人不厚道。
连蔓儿就不说话了。
沈六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将帖子收起来，然后站起身。
“走，看看你们种的玉米去。”
沈谦欢呼一声从椅子上下来。
连守信领路，众人簇拥着沈六和沈谦就先到铺子后面，看菜园子里种的玉米。
沈谦看着菜园子里什么都稀奇，一路向连蔓儿问个不停。连蔓儿也都耐心地告诉了他。沈六状似无意，其实也都听在了耳朵里。
从菜园子出来，一众人又往地里来。
看见一片二十多亩的玉米地，都长的郁郁葱葱，沈六点了点头。
“地里的玉米种的晚，所以熟的就晚。得到秋下，就完全熟了。……打算将园子里的嫩玉米都卖完了，正好这地里的玉米也下来了，能接着卖上十来天，也就四五分地的玉米。其他的，差不多二十亩的玉米，留一些做粮食吃，其余的都能留作种子。”
连蔓儿跟着沈六和沈谦身边，小声地将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
沈六不置可否。
“六爷，要是允许大家种玉米，能不能先让我们村的人先种上？”连蔓儿小心地问。
“这玉米的产量真有你说的那么高？”沈六没有回答连蔓儿的话，而是问道。
“嗯，肯定。”连蔓儿点了点头，在帖子中，她已经将嫩玉米的产量算了出来，而等到秋下，玉米长实了、长老了，每一颗的分量都要翻番。就比如说，她连蔓儿一顿她能吃下两棒嫩玉米，但是换做两棒老玉米，无论是煮粥、还是磨面做饼子，别说一顿，就是两顿，她恐怕都吃不下那么多。
“六爷，今年年景好，我们侍弄的精心，施肥也足，估计等秋下，这一亩最少能打七百斤的玉米。……这话我们谁都没跟说，就写在给六爷的帖子上了，……怕人不信。”连蔓儿转了转眼珠道。
“好。”沈六点了点头，又看了连蔓儿一眼，接着又说了一句，“等这些玉米收了再说。”
“蔓儿，那是什么？”沈谦看见了地头的窝棚，就问连蔓儿。
“那是看青的住的窝棚。”连蔓儿就告诉沈六和沈谦，因为怕人糟蹋、偷盗玉米，所以他们家雇了人在这日夜看守。
“这里民风淳朴，这些天，夜里只发现有两次有人靠近这想要……，都让看青的给赶跑了。”连蔓儿道。
“要多派人看守。”沈六眉头微微皱了皱，说道。
“蔓儿，这是啥？”沈谦指着地头种的地瓜就问连蔓儿。
还没等连蔓儿回答，就见远处黑压压的车轿一溜烟地过来了。
“青阳县县令求见大人。”
“锦阳镇众士绅求见大人。”

第三百四十八章 年岁的印记
那些人离着老远，都纷纷下轿下马，小步朝沈六这边跑了过来。
沈六没有去看那些人，他微微转过身，看着一望无际的绿野。因为有兵士护卫，那些人都被拦下，就有手下过来问沈六，要不要让县令等人过来相见。
沈六没有回头，只是做了个手势，就有人将县令等人领了过来，朝沈六下拜口说叩见。
沈六这才慢慢地回转身，轻轻地抬起手让众人都起来。
“这地也看过了，走，回去吧。”沈六说着，就当先往回走去。
众人自然在后面跟随，沈六不骑马也不坐车，那些人也纷纷将车轿打发到官道上去，步行跟在沈六的身后。
沈六走了几步，就停了下来，指着靠近路边，被压折了的几棵高粱。
“这是哪个糟蹋的？”沈六回头看着跟在后面的县令，一双漂亮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寒光乍现。
沈六突然发威，跟随他的兵士们身上，立刻散发出浓烈的杀气。
那县令下了一跳，额头上立刻就见了汗，后面跟着的官吏和地方士绅也都吓的面如土色。
“这庄稼是谁损毁的？”沈六又厉声问了一句。
那些人你看我，我看你。这些人不是官、就是绅，大都家资豪富，是为了巴结沈六而来，他们当然没将几棵庄稼放在眼里，也没想到，沈六一个出自簪缨世家的武官，会为了这几棵庄稼，而发作他们。
“是哪个，还不快出来，不要连累了大家？”那县令走过去，压低了声音道。
最后，是一个矮胖的小吏出来，说那庄稼是他损坏的。那小吏跪在沈六跟前，哭着说并不是故意的，而是几个人抢道，他被挤到边上，不小心地踩折了那几棵庄稼。
“我大明朝以农为本。这几棵庄稼，是庄稼人的命根子，我大明朝的根基。怎么在你们眼里，它就碍了你们的路了，就是可以随便损毁、糟蹋的？是不小心，还是根本没有放在心上？这样的人为官，你知不知道，你的不小心，很可能就让无辜百姓的蒙冤受屈，甚至丧了性命？”沈六冷声道。
那小吏一个劲的磕头求饶。
“你是一县的父母，这事你自去处置。”沈六就向县令道。
沈六说完，依旧站在那没动。
那县令也是聪明人，知道沈六是要他严办，而且还要现在就办了这个小吏。县令当然不敢违拗沈六的意思。
可是要怎么处置，才能让沈六满意那。
离了沈六的跟前，那县令就瞅准了一个年轻的军官，正是刚才招呼连蔓儿进屋的那个小个子年轻人。
“……这个，县里的法令没有具体的条纹，下官愚昧，不知该怎么处置，还请张千户大人指点迷津。”
“知县大人取笑了，谁不知道知县大人明断是非，反到是我，可是个大老粗。不过知县大人问了，我就说说我们军中的规矩。……立时几十板子那是轻的。”张千户笑着道，“不过那是我们军中，知县大人不用理会。”
张千户虽然这么说，县令却是心里有数了，感激张千户为他指点迷津。
当即这县令就下令带来的几个快手，将那小吏捆绑了，就在地头立刻打三十板子。
沈六听了县令的回报，这才回转身。
“拿上一锭银子，打听那是哪户人家的田地，把银子送过去，当做赔补。”沈六对身边一个随从道。
“大人，这要赔补，怎么能让大人出钱。”县令就道。
沈六摆了摆手，就让那随从拿了银子去了。
一众人回到早点铺子，沈六在大厅接见县令和众士绅，连守信自然是跟在外边照应，连蔓儿、五郎、小七就带了沈谦进了里屋。
连叶儿随后也跟了进来，在里屋门口朝连蔓儿招手。
连蔓儿就让五郎和小七陪着沈谦，她从里屋走了出来。
“叶儿，啥事？”连蔓儿问。
“蔓儿姐，那人被打板子，咱村里人都去看了。那块地是王小三家的，他家得了沈六爷的银子，在外头冲着这边磕头那。”连叶儿一脸兴奋，小声告诉连蔓儿道。
“这下看谁还敢糟蹋庄稼。”连蔓儿点了点头，笑道。她已经猜出沈六突然要重罚那小吏的缘故了。
所谓杀鸡儆猴，因为这件事，谁也不敢再糟蹋庄稼，更何况是被沈六如此重视的玉米！
“蔓儿，咱这是不是该准备点饭菜？”张氏正在灶下烧水，就走过来，跟连蔓儿商量。
这个时辰，是该吃晌午饭了。不过沈六会在他们家吃饭吗？不管他吃不吃，该预备的还得预备。
“娘，咱就简单的做点饭菜吧。”连蔓儿就道，“啥大鱼大肉的就算了，咱就做几样清淡的小菜，再煮点白米饭。”
“那行。”张氏点头，娘俩商定了菜单，张氏就让连枝儿、连叶儿和赵氏帮忙。
“蔓儿，这外边不用你了，你和你哥，还有小七，你们陪着沈九小少爷说话去吧。”张氏就对连蔓儿道。
连蔓儿答应了，就又走进里屋来。
里屋炕上摆了桌子，桌子上放着茶水、点心和果子，沈谦坐在桌子旁边，正在看小七和五郎的功课。见连蔓儿进来了，沈谦立刻就放下小七的功课，招手让连蔓儿坐他身边去。
“蔓儿，你咋扔下我走了，你过来坐，咱们说话呗。”沈谦笑着道。
连蔓儿笑了笑，就坐了过去。
“你今天咋又跟着你六哥来了，你不是说在家也要天天念书吗？”连蔓儿就问沈谦。
“六哥说来看你啊，我当然要跟来。我怕六哥不带我，还怕我早上起不来，蔓儿，我跟你说，我昨天晚上就睡六哥外屋的炕上了。……我让六哥跟先生给我请假了。”
“蔓儿，玉米真好吃。你要不写信告诉我，我还不知道。嘻嘻，蔓儿你对我真好。”
“蔓儿，咱出去玩呗。我想看你家小黄牛，还有小鸭子……”坐着说了一会话，沈谦就又坐不住了，一个劲说要出去玩。
连蔓儿想了想，也就答应了。沈六在外面，似乎一时半会也走不了，她不会带沈小胖往远里去，就在她家的庄园上走一走。
连蔓儿先带沈谦去铺子的后院看了看小黄牛，几个月的工夫，小黄牛整个长大了一圈，见到生人来了，就哞哞地叫了两声。
小七就笑嘻嘻地跑过去，踮起脚来轻轻地摸着小黄牛的头。
沈小胖也跑过去，学着小七的样子摸小黄牛的头。他比小七高一些，不用踮起脚，就能摸到小黄牛的头。
“小黄牛认得我，他跟我打招呼了。”沈小胖兴高采烈地道。
“是啊。”连蔓儿抿嘴笑着应和。
接下来，连蔓儿又领着沈谦走到河边，让他看河里游的那群鸭子。
“都是我们家的。”连蔓儿道。
“呀，都长这么大了。”小胖很惊奇，他印象中，这些鸭子还是小小的个头，绒毛没褪干净的样子。
“还能下蛋了那，走，带你去看鸭子下的蛋。”小七就道。
几个孩子进了杂树林，在小七的指引下，沈谦从一个草窠里翻出一个还有些温热的鸭蛋。
“这是刚下的，还热乎着是吧。”小七就道。
“嗯，嗯。”沈谦的小眼睛都睁圆了，点头。
出了杂树林，连蔓儿又带着沈谦看她家新栽种的各种树，在一棵挺拔的杨树下，几个孩子站住了。
“五郎明年要考试，那我明年也要考。”沈谦道。
“我哥十三岁了，小胖你才多大。你还是多念几年书，等和小七一起考差不多。”连蔓儿道。
沈谦看了看五郎，又看了看小七，就鼓起了嘴。
“我也十三岁了。”沈谦道。
“啊？”连蔓儿吃了一惊，又好好地打量了沈谦一番。沈谦一直长的圆滚滚的、大户人家的孩子皮肤又嫩又白，连蔓儿一开始以为他和小七差不多大的年纪。后来接触的多了一些，她看出小胖应该比小七大。
但是，小胖不可能和五郎一样大。
小孩子的心理，总想让自己显得成熟一些，虚报岁数这种事并不罕见。
“喂，沈小胖，你和我哥比一比，你哪里像十三岁啊？”连蔓儿囧着脸道，吹牛也要看看实际情况啊，小胖。
沈谦就又看了看五郎，在心里将两个人的个头比了比，顿时就泄了气。
“我刚才忘了，其实，我、我今年十二了。”沈谦又道，“蔓儿，你几岁？”
“切。”连蔓儿扭过脸。
“好吧，其实，我今年十一了。”沈谦摸了摸鼻子，又道。
“切。”连蔓儿将脸扭向另一边。
“我说真的。”沈谦立刻辩白道，“我真是十一岁了，我就是，我就是生日比较小。”
“我姐才十一岁，你都没我姐高。你也就比我高点儿。”小七就笑。
“不可能，我比蔓儿高。”沈谦道，见连蔓儿她们都不信他，他急道，“不信，不信咱们比一比，我肯定比蔓儿高。”
“咋比？”小七问。
“咱……”沈谦抬头看见旁边的杨树，眼睛顿时一亮，“咱就靠着这树来比。”

第三百四十九章 蘸酱菜
比谁的个头高，这件事也许在成年人眼睛里是很幼稚的，但是在小孩子眼睛里，这件事是很严肃的，值得他们的全心关注。
沈谦说要比个头，就是五郎都没有说要反对。
“比就比呗。”连蔓儿就笑。
几个孩子商量了一番，就让五郎第一个站到杨树旁边，然后沈谦就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他的小银刀，翘起脚来，伸长了胳膊，挨着五郎的头顶，在杨树上划下了一条横线。
然后就轮到小七。小七靠着杨树站了，小身板挺的直溜溜地，生怕身高量的矮了。等沈谦在树上划下了他的身高，他又怕和别人弄混了。
“小九，你把刀借给我用用。”小七就向沈谦道。
“我比你大，你得管我叫小九哥，不，你得管我叫九哥。”沈谦就很认真地道。以前他并没有这么要求过，可是现在他突然知道，在连蔓儿几个的眼里，他是个小七一样的小不点，这让他变得敏感起来。让小七管他叫哥，就是要确立他比小七年纪大这个事实。
“小九哥，你把刀借我用用呗。”小七没和沈谦争，他在家里最小，叫人哥、姐都叫的习惯了，多一个沈谦也不多。
小胖子听见小七这样叫他，高兴的也没去在意那个小字，就将小银刀递给了小七。
小七接过小银刀，就在杨树上，标着他身高的那一道旁边，写了一个七字。
然后，就轮到连蔓儿和沈谦。
“蔓儿，你先来。”沈谦看了看连蔓儿，转了转眼珠，就笑嘻嘻地道。
连蔓儿哪里看不出沈谦打的是什么样的主意，她只觉得有一点有趣、也有一点好笑，也不和沈谦争，就也靠着杨树站直了。
“我来，我来。”沈谦就抢过小七手里的银刀，很认真地挨着连蔓儿的头顶，在杨树上也划了一道，划完之后，他又在旁边工工整整地写了“蔓儿”两个字。
然后轮到沈谦自己，他就把银刀交给了五郎，显然在他眼里，五郎最公正。而连蔓儿和小七，因为比他矮（他自己这么认为的），就有可能故意压低他的身高。
“好了，量吧。”沈谦靠着杨树，调整了半天的姿势，这才对五郎道。
“小胖，你不可以把脚跟踮起来哦。”连蔓儿低头瞧了瞧沈小胖的脚，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脸说道。
“我、我才没有。”沈谦胖嘟嘟的脸蛋立刻就红了。
“哦……”连蔓儿和小七就看着沈谦，故意拉长了声音道。
沈小胖没办法，只得将偷偷踮起的脚后跟又平放到地上，五郎笑了笑，就挨着沈小胖的脑瓜顶在树上划了一道。
沈谦等五郎划好了，立刻就调转过身，等看到他的那条横线比连蔓儿的似乎高了那么一咪咪之后，小胖子就笑的将细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蔓儿，你看，我就说我比你高。”沈小胖对连蔓儿道，似乎这是很了不得，而且很值得骄傲的事情。
“真的哎？”连蔓儿故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然后还向五郎抱怨，“哥，你咋帮着他，不帮着我那。”
五郎就笑。
“小九确实比你高……一点，蔓儿。我是帮理不帮亲。”
没有外人在场的时候，连蔓儿就喜欢叫沈谦做小胖，五郎和小七则叫他做小九。
沈谦听了五郎这样说，更加高兴了，他又从五郎手里接过银刀，在树上他的那一条划痕旁边，刻下了一个九字。
“小胖，你六哥是征虏前将军了，这是啥时候的事啊？”连蔓儿就问沈谦。
“就是上次从这回去，六哥去了一趟京城，跟皇上报告查看给我皇姑母修庙的事。皇上就封了六哥做将军，让六哥回咱们州府来做总兵官，说是方便照顾祖母，也能监督给皇姑母修庙。”沈谦道。
连蔓儿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回事。辽东府是大明朝北方重镇，虽然边疆早已经平定了，但是辽东府依旧常年驻扎重兵。任命沈六做征虏前将军，领辽东的总兵官，是皇上优抚亡妻的娘家，但若不是对沈六的忠心和能力都极为信任，也不会安排他在这么重要的位置上。
“征虏前将军、总兵官，那是多大官？”小七摸了摸脸，问沈谦。
“是正二品的官。”沈谦就道，顿了一会，他又补充了一句，“六哥是我们家第四个征虏前将军。”
连蔓儿从沈谦的话中听出了一些意思，后来她去问了鲁先生，才知道，大明朝的征虏前将军，领辽东府总兵官，统领辽东府所有兵马，这个官职，历来都是由沈家的人来担任的。沈家那位从小沈屯发迹的先祖，就是跟着大明朝的开国太祖皇帝，平定辽东立下了汗马功劳，才创下了沈家的基业。
“那之前，六哥一直在锦衣卫。”沈谦又说了一句，就不再多说了。
连蔓儿也没继续问，她又领着沈谦去铺子旁边的那块毛嗑地里。
“小胖，这还是你跟我们一起种的。你看，长的好吧。”连蔓儿指着一棵棵的毛嗑对沈谦道。
“啊。都长这么高了，还开花了！”沈谦仰着头看了一会，心中充满了惊奇。当初他帮着栽下去的毛嗑秧子，还不道他的膝盖高，现在的毛嗑已经长两个他摞在一起，也够不着毛嗑盘了。
“蔓儿。”这个时候，连枝儿提着一个篮子走了过来。
“姐，啥事？你是来找我们的？六爷要走了？”连蔓儿就问。
“没，我出来摘菜，看你们这半天没回去，就过来看看。”连枝儿就道。
“摘菜，走，小胖，我带你摘菜去。”连蔓儿就拉着沈谦，又进了菜园子。
“……这个黄瓜，要捡长的匀净，顶花带刺的摘，鲜嫩好吃……”进了菜园子，连蔓儿就提了篮子，指挥沈小胖摘菜。
沈小胖很喜欢这个活，连蔓儿指东他绝不往西，特别的听话。他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宁丝团花袍子，在一片青翠的菜地里钻来钻去，胖乎乎的小脸一会就变得红扑扑地。
连蔓儿忍不住，就抬手捏了捏小胖的脸。
她捏小七捏习惯了，等脑子意识道小胖不同于小七的时候，她的手已经在小胖的脸蛋上捏了两捏了。
这手感和捏小七的包子脸一样好！
沈谦正掰了一棒子玉米，抱在怀里想要放进连蔓儿提着的篮子里，被连蔓儿捏了脸，他一下子怔住了，看着连蔓儿，动作就定在了那里。
连蔓儿这时心里有些囧，忙将脸上的表情放空，好似刚才去捏人家脸的手不是她的一样。
沈小胖表情复杂地看了连蔓儿一会。
“小九哥，看，我给你抓的刀螂。”
小七手里捏着一只螳螂跑过来，这才将沈谦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摘了一篮子的鲜菜回去，连蔓儿又亲自下厨拾掇了一番，就进屋问沈谦。
“小胖，饿不，我娘准备了饭菜，你看你和你六哥吃点不？”
沈谦已经看到张氏她们准备的饭菜了。一大早出来，早饭吃的不多，后来也只吃了两块点心，闻见厨房里的饭菜香，沈谦是有些饿了。
“我问问六哥去。”沈谦说着，真的跑去问了沈六。
锦阳县的县令，以及远近的士绅都跑来递了帖子，要拜见沈六。沈六就在连记的铺子里，先是召见了那县令说话。具体怎样说的，连蔓儿没在场，并不清楚。她只知道，就这一会的工夫，那县令就让人做好了牌子，立在了她们家的玉米地的四周。还贴了告示，大意就是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如有偷盗、损坏，要当做重罪、严加惩办。
“……还说要派人来看着。”张氏对连蔓儿说道，“原打算过些天，等地里的玉米长成了，咱还得多雇人看青。县太爷这么一来，咱可就省心多了。这事，多亏人家沈六爷。”
沈谦去问了沈六，沈六就说让连蔓儿她们将准备的饭菜端过去。
连蔓儿就和张氏端了两个大托盘将饭菜送了过来，在桌子上摆好。
饭菜的样式并不多，不过每一样都简单精致。
第一道是爆炒鱼片辣椒，是刚买回来的花鲢鱼，从鱼身片下鱼片，又用牙签和镊子将细小的与鱼刺都剔除的干干净净，裹了鸡蛋清下到油锅里过了油，立刻就捞出来，然后又将铁锅爆香，只加少许油，用大火将鱼片和辣椒爆炒出锅。第二道是松子玉米，就是刚掰下来的嫩玉米棒子，将玉米粒尅下来，先用开水烫一下，立刻捞出，然后又将松子下油锅过油，再在锅里加少许的油，将松子和玉米下锅略微翻炒，用薄芡汁勾芡出锅就得了。
第三道菜分量最足，做出来却最简单，就是一道他们庄户人家每顿必吃的蘸酱菜。将鲜嫩的黄瓜、茄子、甜辣椒、小葱、干豆腐，还有连蔓儿她们刚从地里寻来的乌米都切成小段，摆放在大盘子上，盘子中央放一个小碗，里面是刚从酱缸来捞出来的大酱。

第三百五十章 期望
第四道菜，是一小盆汤，用的是那条花鲢鱼的鱼头，加了豆腐，用瓦罐吊在炉灶上熬出来的。汤色奶白，上面撒了点点翠绿的小葱花。
主食是蒸的白米饭，里面还加了鲜嫩的青豌豆。
这几个菜是张氏、连蔓儿和连枝儿娘儿三个用了十分的心思。即便还没下筷子，看样子就觉得很美味。
沈六在桌上的饭菜上扫了一眼，就挥挥手，让人将县令和众士绅送来的酒席和点心都搬了出去。然后，沈六站起身，招呼了沈谦过来，兄弟两个在桌边坐下开始用饭。
色香味俱全，美味清淡而不油腻，正合了沈六的胃口。沈谦的食欲也相当好，他最爱吃的显然是那道松子玉米。而沈六，则是捡着每一样炸酱菜都尝了尝。
“这是什么？”沈六长而有力的手指拿着筷子，悬在那几根乌米上空，迟疑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连蔓儿问道。
连蔓儿心中暗笑，沈六不认识乌米。这可真是，任你吃遍山珍海味，我这桌上也还有你不认得的美食。
“六爷，这是乌米。”连蔓儿就笑道。
沈六的脸上有迷惑的神情一闪而过。乌米啊，他不仅没见过，听都没听说过的。
“乌米？可它明明是白的。”沈小胖就道，“蔓儿，黑米是黑的，紫米是紫的。你这个乌米，它……”
沈小胖说完，就嘟着嘴看连蔓儿，那个意思，似乎在控诉连蔓儿忽悠他。
“是高粱秆上长出来的，嫩的时候就是这样白色的，极好吃。如果长老了，就变成黑的，也不能吃了。”连蔓儿就简单地将乌米是什么说给了沈六听，“六爷来的时候，我们正在地里，就是踅摸这个去了。这东西极少，我们那一大片地，也就寻了二十来根。”
沈六点了点头，就夹起一根乌米，蘸了点大酱，咬了一口吃了下去。
“还不错。”
沈谦跟着吃了一根，也说好吃。
这兄弟俩看来是饿了，而且觉得饭菜合口，将几样菜吃了大半，又一人喝了一碗汤，这才放下筷子。
张氏、连枝儿、连蔓儿几个就忙上前将东西都撤了下去。
“大人，外面还有士绅求见。”就有个亲随，见沈六用了饭，过来回禀道。
县令，还有那些来求见的士绅们并没有走，而是都守在外面。那亲随手中的托盘里，厚厚地放了好几摞的求见帖子。沈六随手抽出一张帖子看了看，就又放了回去。
“时辰不早了，让他们都回去吧。”沈六就道，“把车准备好，咱们也该回去了。”
那亲随就忙出去传话。
“六哥，现在就走啊？”沈谦听见沈六说要走，就有些不舍。
“怎么，让你散了这一天，还没玩够？”沈六就低下头，问沈谦道。
“六哥，咱们好不容易来的。”沈谦就笑。
沈六没答理沈谦，只让身边的小厮拿了两盒子点心，并两包茶叶过来，给了连守信。
“这玉米的事，就依着蔓儿的主意。”沈六说着话，目光就落在连蔓儿的脸上，“……若有事，依旧去镇上让石家的人传讯。秋下，我会打发人过来。”
沈六总管着一方的军务，自然是个大忙人，他简单地嘱咐了几句，就起身带了沈六出了铺子，坐上马车回府城了。
县官以及一众的士绅都在步下相送，直等到沈六的车马走的远了，他们才上了自己的车轿渐渐散去。
这之前，那县官来叫了连守信过去说话，态度十分的和气。也有那心思灵活的士绅，也找了借口来攀谈，最后，铺子里就堆起了老高的食盒，都是那些士绅送的果子、点心和饭菜。
等众人都散了，连蔓儿一家就想要回铺子，连守信一扭头，就看见连老爷子、连守仁和连继祖站在官道的对过。
连老爷子看见连守信看见了他，就带着连守仁和连继祖走了过来。
“爹，大哥，你们啥时候来的？”连守信就忙问。
“我们来了这半天了。”连守仁的语气中有一丝不满，“六爷来了，你怎么不给家里捎个信。这还是我们听街上的人传开了，我们才知道。赶过来，就晚了。”
连守信将连老爷子三个人让进店里。
“爹，沈六爷来的时候，我也在地里，还是铺子里去人，把我找回来的。这一回来，就没脱开身。”连守信向连老爷子解释。
“爷，沈六爷这次来和上次不一样。这铺子是我们的，可啥我们也说了不算。我们要走哪坐哪，出来进去，这还都得听人家的吩咐。”连蔓儿就给连老爷子到了一杯茶，笑着说道。
“这话对，我刚才都看见了，县令要进来，还让那几个当兵的给拦住了。得有沈六爷发话，才能让进。”连继祖说了一句，脸上满满的都是震撼和歆羡的表情。
“我递的帖子，六爷没看见？”连守仁又探过身来，问连守信。
“大哥，我就看见，求见六爷的帖子，摆满了一个大托盘，六爷看都没看，就叫了县太爷，还叫了另外两个人的名。”连守信道。
沈六这次是为了玉米而来，而且看样子他很忙。连王举人都没有见，连守仁一个捐的监生，他的帖子，又哪里会入的了沈六的眼那。
“就见了县太爷，咱村的王举人也递了帖子，也没见。那么老些人在外面等着，就见了一两个。没见咱们，这也是意料中的事。”连老爷子喝了一口茶，缓缓地说道。
“爹，上次六爷可单独叫了咱们见面，六爷待咱们不一样。现在我又捐了监生，不比他举人差什么。……咱们就是来晚了，要是早点得消息，早点过来，这人咱也就见着了。”
连守仁说着话，就用眼睛瞄着连守信。他的意思，这次没见到沈六，完全是连守信的错。如果连守信早点给他送信，又或者后来连守信在沈六面前提一提他，那沈六肯定是会见他的。
“老四，别人到不了跟前那是不说啥了，你这就再跟前，就一句话的事，你咋就……”连守仁埋怨道，语气中酸溜溜地。“老四，咱们亲兄弟，你吃肉，好歹留一口汤给大哥吃。”
“大哥，人家六爷啥身份，我啥身份啊，我在人家跟前，人问我啥，我就说啥，人不问我，哪有我说话的地儿啊。别说我，就是县太爷在六爷跟前，也是这么回事。你说啥肉啥汤，大哥你是有学问的人，我是大老粗，你教教我，那是啥意思，也让我明白明白。”连守信听连守仁说的难听，就也有些生气了。
“这事不能怪老四。”连老爷子就摆了摆手，让这两兄弟谁都不要再说了。“六爷这身份，就是咱们县的县太爷，那也是巴结不上的。老四一个庄稼人，他也不懂官场那些东西，就算他有心，他也不知道该咋办。”
安抚了连守仁和连守信，连老爷子就又朝着连守信问。
“老四，沈六爷这次来，为了是那金玉米吧？”
连守仁和连继祖的目光都落在连守信身上，显然他们对这个问题也很关注。
“是的，爹。”连守信点头答道。
“那玉米，我就看你种了，种子是六爷给的是吧？这事我也没咋问过你，这次，玉米的事六爷他是咋说的？”连老爷子问道。
“这个，”连守信就看了连蔓儿一眼，见连蔓儿轻轻地点了头，他才继续说下去，“玉米种子是沈家的，现在这玉米，六爷就让我们先种着，等秋下，六爷会派人过来。”
“六爷也没具体说啥，那个意思，这个玉米，是沈家的，咱就好好给照看着，等秋下，看六爷咋安排。”连守信想了想，又接着道，“六爷的意思，这玉米的事，咱自己知道就行，也别多说，也别多问，也别跟被人去说去。”
连守仁和连继祖微张着嘴，听了连守信这样一番说辞，都哑口无言。连守信话中说的死死的，分明是说任何人都没有插手玉米这件事的余地。
连老爷子叹了口气。
“既然是这样，那你们就给人家好好照看着。……这也是运气，是……”连老爷子看了连守信一眼，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把话说下去。
这不仅是运气，更是机会，靠上沈六这座大靠山。只是，连守信现有的条件，最多就是借着这个靠山，发发财。而若是让连守仁靠上这座大靠山，却可以飞黄腾达，光耀连家的门楣。
要让连守仁靠上沈六这座大靠山，还需要连守信在中间出大力、牵线搭桥。他早就跟连守信透露过这个意思，只是没有把话说明。也不知道连守信是没听明白，还是怎么回事，一直没搭这个茬。
连守信应该是没听明白，连老爷子想，毕竟，连守信没念过书，一直就是个本分、有点过于老实的庄稼汉，这些事情，连守信应该不懂。
看来他是应该跟连守信把这事情和道理，明明白白地说了。
“老四，爹为你高兴。今个晚上，让你娘炒俩菜，你来上房吃饭，爹和你好好唠唠。”

第三百五十一章 底线
“你们忙吧，一会早点回来。”连老爷子说完，就站起了身。
连守仁和连继祖略微迟疑，也跟着站起身来。
“爷，咋不多坐会？”连蔓儿在旁边听见了，就过来笑道。
“不坐了，我也得回去。耽误这半天工夫，本来打算今天给园子浇水的。”连老爷子就道。
一家人就往外送连老爷子。
“爷，晚上也不用让我奶炒啥菜。我们这有人送的菜和点心，我爹和我娘刚才还说，要挑好的给爷和奶送过去。”走到门口，连蔓儿就道。
“是啊，爹，我带菜过去，别让我娘再忙活了。”连守信也道。
“让你娘做，人家送的，留着给孩子们吃。”连老爷子就道。
“爹，你二老的这是头一份，啥时候都没说的。这次东西不少，孩子们也有的吃。”张氏就道。
连老爷子他们刚才在外面，已经看到那些士绅来来回回，给铺子里送了好些个盒子，听连守信和张氏这么说，也就没过于推辞。连老爷子暗暗点了点头，心里很熨帖。这不是他贪嘴，他是喜欢连守信和张氏这个做派。
连守信和张氏，嘴上虽然不太会来事，但是心肠还都是不错的。两口子都是孝顺、敬老，讲究礼数的人。分出去之后，但凡做了好吃的，或是请他过去吃，或是打发孩子们给他送一份过去。正因为这两口子这样，家里的几个孩子也都受到熏陶，像连蔓儿、五郎、小七和连枝儿，不用家里的大人说，遇到这样的事，都会主动的张罗。
心地纯良，心里有他和周氏，那么他今天晚上要说的事，连守信应该能够答应。就是连守信不那么精明，这事有他给指点、指点，也就差不多了。
连老爷子带这连守仁和连继祖，心情不错地走了。
送走了连老爷子，连蔓儿一家人又回到铺子里。张氏就开始收拾人家送来的食盒，将饭菜归拢归拢，和连守信还有几个孩子商量着该怎么分派。
“这几样素的，还是送给住持师父去。这几样点心，说是啥专门请的南方来的点心师傅做的，这就给鲁先生。再把这几样菜，添一壶酒，给鲁先生做晚饭……”
再有就是一会要给连老爷子送过去的几样菜，单独用一个食盒装了。
还有在铺子里干活的几个伙计和媳妇，以及给她们看青的人，也一人给分了一份菜，还有像春柱媳妇等几个住的近，平时和张氏来往亲密的几户人家，张氏也挑出饭菜来，或是一碗、或是两碗，陆续都给送了过去。
“东西不多，是个心意。咱大家伙也尝尝人有钱人家都吃的是啥。”这是张氏的话。
那些得了饭菜的人家，自然都非常欢喜感激，和张氏来往越加亲密了。
连蔓儿自家也留了一些饭菜，还有些点心、果子。已经过了晌午，她们忙着招待沈六这一行人，自家还没吃饭。
“得了，这再过一会就该吃晚饭了，咱也先别做饭了，就吃点儿这点心垫垫吧，晚上再吃饭。”张氏往窗户外面看了看，就说道。
大家都赞成，张氏就挑了两盒子点心，摆在炕桌上，大家围坐着一起吃。
“叶儿，点心啥的，我就不单独给你拿了。家里留的就放在那，你就和你蔓儿姐似的，想吃了，就自己拿着吃。”张氏对连叶儿道。
这一天。赵氏和连叶儿都没回老宅，就在铺子里帮着连蔓儿她们忙里忙外的。
“行，我知道了，四婶。”连叶儿痛快地答应道。
连守仁捐了监生，家里又有了宋家送来的钱，日子宽松了许多，还有了奔头，周氏最近的心情不错，她要忙着连秀儿的事，还要将更多关注放在古氏身上，时不时地还和赵秀娥有些口角，再加上连老爷子不知是怎地和她说了，她对赵氏和连叶儿就没有像过去管的那样严。
赵氏和连叶儿也不惹事，家里该她们干的活，都干的妥妥当当，若又空闲，都是在连蔓儿家的铺子里。
天色将晚的时候，一家人就回了老宅。连守信提了食盒，就去了上房，张氏带着几个孩子回了西厢房，开始生火烧饭。菜有了，足够她们吃的，她们只需要煮一锅饭就行了。
“你爷要跟你爹好好唠唠，总觉得，你爷是有啥事想要跟你爹说。”一边烧火，张氏就一边说道。
“也就那些事，没啥稀奇的。”连蔓儿坐在旁边一个小板凳上，正在哐当哐当地给鸡剁菜，听了张氏的话，就随口答道。
张氏就看了连蔓儿一眼，其实她心里有些奇怪。
“蔓儿，每次你爹要往上房去，你都着急忙慌地跟着，这次你咋不跟去了那？”张氏就问连蔓儿。
“跟不跟去都一样。”连蔓儿就答，一边将剁好的菜倒进桶里，和了糠皮，然后就利落地提着桶出门，咕咕咕地将自家的鸡都招呼到鸡圈里喂食。
站在鸡圈门口，连蔓儿可以听见上房外屋的说话声。
周氏正领着几个媳妇在做晚饭。
“奶，这菜不能炒，得放蒸笼里蒸，要不这菜就窜味了。听说人家酒楼里做这道菜可讲究了，烧火的柴禾，只能用松木。”这是赵秀娥在说话，在吃的精致、讲究上面，连家的人里数赵秀娥最精通。
连守信送了几样菜给上房，周氏这是要将菜都热一热再吃。
连蔓儿喂完了鸡，也没继续听下去，就回了西厢房。张氏已经将饭做好了，几样菜都是放在帘屉上蒸的，和饭一起出国。
连枝儿在屋里放好了桌子，摆上了碗筷，将饭菜端进屋，娘几个就上炕，围坐在炕桌边，吃了起来。
一家人吃的正香，就听见门帘子响，连蔓儿抬起头，见是连守信从外面回来了。
“咋这么快就吃完了？”张氏就有些吃惊，上房吃饭比她们早，但是连老爷子要和连守信说话，她还以为这顿饭，会吃到很晚那。
“嗯，吃完了，就回来了。”连守信说着话，也脱了鞋上炕。
连蔓儿也觉得就按照平常吃饭的速度，连守信这顿饭吃的太快了，而且看连守信的脸色，似乎并不是很好。
“爹，再吃点不？”连蔓儿就问。
“啊，”连守信迟疑了一下，就挪到饭桌边坐了，“那我就再吃点。”
连枝儿坐在炕沿上，就忙下地，另拿了一副碗筷，给连守信盛了满满的一碗饭递过去。连守信接了饭碗，扒了一大口饭，就去夹菜吃。
“孩子他爹，你在上房，这是没吃饭咋地。”张氏就瞥了连守信一眼，问道。
“……没吃饱，就吃了几口。”连守信先吃下半碗饭，才开口道。
“咋地啦，爹？”五郎就问。
连守信低头扒饭，没有回答。
“是啥事，你就说说呗。这也没有外人，孩子们也都懂事了。”张氏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连守信的碗里，说道。
“也没啥，”连守信低着头，慢慢地道，“就是他爷跟我说，那个意思，想让咱跟人家沈六爷说说，要给他大伯寻个官，实缺啥的。”
“啊？”张氏就吃了一惊，“那不是宋家答应给他大伯的吗？要官，还是实缺，这是多大的人情啊。咱跟人家沈六爷是啥关系，一直都是人家照应咱们。人家要是不来答理咱们，咱们跟人家根本就搭不上话。还要官啥，这让咱咋跟人家开口？”
张氏吃惊，但连蔓儿一点都不吃惊。年前出了高利贷的事，连老爷子似乎是放弃了对连守仁的期望。但是前些天，宋家给连守仁捐了监生，连老爷子对连守仁的期望之火，又死灰复燃了。
毕竟是心心念念了这么多年的事，眼看着又有了希望，谁能不期待那。
她连蔓儿觉得连守仁不好，但作为父亲的连老爷子，他眼中的连守仁，肯定不是连蔓儿眼中的那个。父母与子女，血脉亲情，即便是曾经寒心，曾经血冷，有几个能坚持到底，只要略有一丝春风，心和血都会再次回暖、滚热。
而连老爷子想让连守仁做官，是为了连家，同时也是心疼连守仁。他是认为，连守仁只有做官，才能生活的好。禁着连守仁在村里过了这半年多，连老爷子心里更坚定了这一点。
有的时候，父母的偏心，也许不仅仅是出于对哪一个子女的偏爱，更是出于一种种族、基因延续的本能。
不过，在连家，连老爷子最疼爱的，始终是连守仁。
“爹，那你是咋说的？”连蔓儿就问。
“还能咋说，你爷让我干别的，我都没啥说，就这事，我不能答应。”连守信就道，“我没这个本事。再说了，这也不是个事。”
连守信放下饭碗，脸色少有的严肃。
“咱做人，要讲究本分。沈六爷跟咱家，一直都是人家在帮着咱们，没人家买咱的葡萄酒，没人家给咱这玉米种子，咱家能有今天这日子。咱得知道感恩。说到回报，咱能给人家啥？咱啥也不能给人家，还要再求人家办这么大的事。说啥人家看待咱不一样，那咱就这么回报人家？”
“这绝不可能的事，我要能那么干，我成啥人了。”连守信说完，又端起碗，低头扒饭。
连蔓儿抿嘴笑了笑。果然不出她所料，说连守信的本性如此也好，说连老爷子和周氏将他教导的很好也好。连守信就是一个本分、感恩的庄稼人，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世上还有“钻营”这两个字。

第三百五十二章 消暑
正因为连守信是这样的人，他才能够这些年都任劳任怨，出了那么多的事，分家出来，对待爹娘和兄弟们还是一片热心，只记得大家的好，而刻意去忽略那些不好。
也正因为连守信是这样的人，他才不会答应连老爷子为连守仁钻营的要求。即便连老爷子拿出孝道、亲情、家族荣耀这些筹码出来，连守信也会坚守他心中的那一道底线。
“爹，那你没答应，饭都没吃饱就回来了，我爷挺生气的吧？”连蔓儿就问。
“我把道理跟你爷说了，你爷是个讲理的人，他就是……，”说到这，连守信的语气顿了顿，连老爷子就是怎么样，这他没有说出来，“等缓缓，你爷能想明白这事。”
“你爷这个人，他不是愿意麻烦人、求人的人。这都是为了你大伯。”连守信叹了口气，“以前我听你爷讲究过，他小时或过的那么难，也没说去求这个央告那个的，最后还是跟着人进城，去做了学徒，干那最辛苦的活。你大伯太不争气了，总让你爷看着他咋地咋地，肩不能挑手不能拿，说啥念了这老些年的书，是啥怀才不遇还是咋的，那话我也不会说。”
“为了他，这些年一家的日子是咋过的，这还不算。你爷从不朝人借钱，为了他，高利贷也借了。现在还想要求人家沈六爷。这都是你大伯给闹的，你爷他不是这样的人！”
连守信说着说着，就有些激动起来。他恨连守仁不争气，拖累了连老爷子，让连老爷子丧失了他一贯做人、做事的准则。
“他爷跟我说，说咱五郎和小七年纪还小，现在念着书，要出头，也还得几年。沈六爷就是想帮，也帮不上，不如帮他大伯，他大伯已经是监生了，就是往上推一把的事。”连守信说着话，就看向五郎和小七，“你们俩可别有啥心思，想指着人家沈六爷啥的。咱自己个好好念书，自己考上就考上，考不上，回家来咱开铺子、种地，这日子咱照样过的下去。”
“有多大的碗，咱就吃多大的饭。就像你大伯，不能做官，那就踏实点找个馆教书，他也能比一般庄稼人过的强。咱都得记着这个教训，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窝。”
“知道了，爹。”五郎和小七就都放下碗，齐声应道。
连守信少有这样长篇大论的，见五郎和小七这样，他就干咳了两声。
“知道就好，快吃饭吧。”连守信就道。
五郎和小七这才又端起饭碗。
连守信说了半天，却一直没有正面回答连老爷子是不是生气了。
“爹，我爷跟你说这些，我奶就没听见？咋没听见我奶骂人那？还有我大伯他们，这心里怕是对咱又有疙瘩了。”连蔓儿笑嘻嘻地说道。
“你奶啥也没说。你大伯他们……，爱咋想就咋想吧，那我也没法子。”连守信闷闷地道。
连家男主外女主内，像关系外面的一些大事，就比如说上次借高利贷，周氏从头至尾，也没说过什么。这次的事，显然，也不在周氏的管辖范围内。至于连守仁他们，连守信做到自己的本分，他们怎么想，别说连守信，就是神仙也管不了。
“爹，你做的对，以后遇到事，也应该这样。”连蔓儿就道。不能因为怕连老爷子和周氏生气，或者怕连守仁他们不高兴，就没原则地什么都答应。
……
上房东屋，一家子已经吃完了饭，赵氏、何氏几个正在收拾桌子和碗筷。连老爷子坐在炕头上，装了一袋烟，正在吧嗒吧嗒地抽着。
“爹，老四……”连守仁没有走，他就坐在连老爷子身边，朝周氏看了一眼，就开口想要说话。
“这事就别说了，到此为止。”连老爷子打断了连守仁的话，“这事，就是存着个万一的念头。沈家六爷，那是尊大佛，是大贵人。一个不大不小的官位，在人家眼里，啥也不算。人家一高兴，点了头，就够咱们在别处忙活半辈子的了。爹这辈子，就不爱求人。为了你，爹把这脸也舍出去了。”
“老四说的话也没错。这事，咱就求不着人家。老四也确实开不了这个口。”连老爷子说完，叹了一口气。
“爹，老四就懂得种个庄稼，一点灵透劲都没有。这官场上的事，不管你多大的能耐，也得有人提携着。咱都跟老四把话说透了，也就是让他在沈六爷跟前递个话，他就不答应。饭都没咋吃，他就走了。爹，他那是给你甩脸子那。”连守仁有些激愤地道。
连老爷子的眼神暗了暗。
“老四不是那样的人，他就是倔。”连老爷子道。连守信拒绝了他的要求，连老爷子是不高兴。但要说连守信跟他甩脸子，那他也不信。“那孩子，老实是老实，平时也能听进人劝。就是也有个倔脾气，认准了的事，还真是谁都说不听。”
连守仁见老爷子这样说，就忙冲着周氏眨了眨眼睛。
“老头子，这事，再找老四来说说咋样。我也求求他，不就是他说句话的事吗。他只要好好去说了，成不成的，那都另说着。也不是说，咱老大的这个官，就指着他了。就让他说句话。咱养活他这么大，就一句话……”
“我说了，这事就到此为止。”连老爷子朝着周氏摆了摆手，“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哎！”
连老爷子打了个唉声，就穿鞋下地，出了外屋，到后院园子里去散心去了。
“你爹都这么说了，那我也没法子了。”周氏就对连守仁道，“照我说，这事也不能成。老四他就种地，开个铺子，他的话要那么值钱，他也不是现在这个样了。”
连老爷子和周氏都放弃了，那么这条路算是彻底走不通了。
连守仁和古氏对视了一眼，都垂头丧气起来。
第二天，连蔓儿在院子里见到了连老爷子，依旧笑着打招呼。连老爷子也和往常一样，没有任何的异样。这件事情，就这样悄无声息的过去了，连蔓儿也没有觉得奇怪。
连老爷子大体上还是个爱面子、懂道理、讲究体面的老人，只要她们站住理，连老爷子是不大可能强逼着他们做什么事的。反而是周氏，这次没有闹腾，有点出乎连蔓儿的意料。
……
冬有三九，夏有三伏。正是三伏天，一年之中最炎热的季节。
吃过了晌午饭，连守信就和五郎、小七三个，将大木床抬到铺子后院外面，这里通风、背阴，还有一排杨树，背靠着铺子的后院墙，前面就是她家的菜园子，正是乘凉的绝佳所在。连蔓儿就跟在后头，一只手上拿着只大蒲扇，一直胳膊下夹着个凉席卷，等连守信将床放安稳了，她就把凉席铺上去，然后爬到床上坐了。
这张床是连守信将盖铺子剩余的零碎木料搜集起来，连守礼每天从山上回来，就借了木工的工具，几天的工夫，打了这么一张矮脚的大木床出来，又弄了点漆料上了漆。
每天忙活完了，张氏就会带着连蔓儿几个就将木床搬到阴凉处，娘几个坐在上面乘凉。
“还是这凉快啊。”连蔓儿坐在床上，扇了扇蒲扇，惬意地道。
小七也爬到床上坐了，不过他只能坐一会，就又要跟着五郎去私塾上学了。
连守信也只歇了一会，就被人找走了。
张氏和连枝儿将铺子收拾妥当，就抱着针线笸箩出来了。
“蔓儿，给，你把枕头给忘了。”连枝儿就将一只凉枕递给连蔓儿。
连蔓儿笑嘻嘻地接了，放在凉席上。
张氏和连枝儿也都在大木床上坐下来，娘三个一边闲聊，一边做针线。其实，是连蔓儿看着张氏和连枝儿做针线。
连枝儿正在绣一个肚兜，是小七的。张氏则是从笸箩里取出针线和一条剪好的布条，给手里的一只蒲扇沿边。
这只蒲扇，连同连蔓儿手里拿的，都是连蔓儿从锦阳镇的集市上新买的。这个季节，扇子最热销。锦阳镇集市的扇子摊上，也摆满了各种扇子。有文人墨客最爱的纸折扇，闺阁中的姑娘们最爱的绢扇、纨扇，还有乡野风味十足的各种草编的、竹编的扇子，而最受庄稼人欢迎的是蒲扇。
蒲扇也叫葵扇，是用蒲葵草编制而成的。不管是用料、还是加工都很简单，价格也便宜。蒲扇个大，结实耐用，稍微夸张点说，托住一个出生几个月宝宝，是不成问题的。三十里营子的庄户人家，几乎家家都有两三把蒲扇，即便用的年头多了，扇叶子开裂，也舍不得扔掉，拿针线用布条缝上，还可以接着用。
连蔓儿一家是去年秋末分家出来的，她们分家的家当里可没有蒲扇，只能去买。
庄户人家买回来的蒲扇，都会用布条将蒲扇的四周边都缝起来，叫做沿边，能够防止蒲扇边破损、开裂，让蒲扇更经久耐用。

第三百五十三章 洋辣子
连蔓儿手里摇着的这一把，是张氏已经用粗布沿了边的。
连蔓儿一边摇着蒲扇，一边忍不住笑。张氏就问她笑什么，连蔓儿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总不能说，在她前世的印象中，都是乡村的老大爷、老大娘们才会用这种蒲扇。将自己的样子，与那些老大爷、老大娘们重合一下，她就忍不住想笑。
在树下乘凉，是很惬意的一件事，尤其是五郎和小七将附近树上的知了都粘走了之后，没有了知了的聒噪，更是如此了。
但是美中不足，有树的地方，还有洋辣子。
就比如说现在，连蔓儿抬起头，就在她头顶上方，离着她的头不过一尺的距离，就有一只灰黄颜色的洋辣子，吊在一根细丝上，荡荡悠悠地，而且有进一步往下落的趋势。
连蔓儿很讨厌洋辣子。这些小家伙五颜六色，什么青绿色的，黄色的、灰色的、甚至还有黑色的，样子丑怪，而且无一例外，身上都布满了毛刺。一到夏天，它们简直无所不在，在树下面经过，都要担心会有洋辣子掉在头上，更可怕是掉进脖颈子里。
像这种从树上吊下来的，有的地方俗称做吊死鬼。洋辣子也叫做刺虫，细讲究起来，品种很多。庄户人家不大区分在红方格，毛毛虫、洋辣子，到了夏天，就将这些东西统称做洋辣子。
普通的毛毛虫落在身上，最多是吓一跳，并不会对人造成伤害。但是有的品种的洋辣子，它的毛刺是有毒的，落在人身上，就会用毛刺在人皮肤上留下一道子，刺痛发痒。有一种扁扁浑身翠绿的洋辣子最毒，人如果碰到它，皮肤上立刻就会瘊起来一块，奇痒难忍。
这就是庄户人家俗称的被洋辣子给辣了。（这里的辣，读第二声）
知了可以粘干净，但是洋辣子却除不尽。这里的几棵杨树算是好的，看那叶子都很完整，就知道洋辣子不多。但是不多，不代表一个没有。
连蔓儿就挥了一下蒲扇，这头顶的洋辣子扑到地上，又咕咕咕地叫了两声，就有一只高脚大公鸡从不远处的跑过来。
连蔓儿家在铺子的后院搭了鸡圈和鸭架，将家里的鸡鸭都搬过来了。白天，将鸭子放进河里，将鸡也松开，让它们庄园的菜地、杂树林随便走，到了晚上再将它们轰回院子里。
连守信现在每天都住在这边，照料起来也方便。
连蔓儿经常喂鸡，家里的鸡听惯了她这咕咕咕的叫声，只要她这么一叫，附近的鸡听到了都会跑过来。
这只大公鸡跑过来，没看到美味的野菜拌糠皮，也没有成串的蚂蚱，只有连蔓儿用蒲扇指着地下一只洋辣子。
这大公鸡也生冷不急，颠颠地跑过来，一伸脖子，就把洋辣子给吞了。这洋辣子，和蚂蚱一样，对它来说是美味。
吃了洋辣子的大公鸡没有走，而是绕着大木床，又绕着几棵杨树悠闲地转悠起来，洋辣子味道不错，它还想找几只打打牙祭。
连蔓儿也没撵她，只和张氏、连枝儿说话。
说了一会话，她就有些犯困。
“困了，就睡一会。娘给你看着洋辣子。”张氏就道。
“嗯，那我睡一会。”连蔓儿说着，就躺在凉席上，枕着凉枕，一开始她还时不时地和张氏搭两句腔，一只手也慢慢地摇着蒲扇，过了一会，她就不说话了，手也垂在了身侧，只是手里还松松地握着蒲扇柄。
张氏做着针线，扭头看连蔓儿是睡着了，就笑了笑，轻轻地将她手里的蒲扇抽走。她和连枝儿就都压低了说话的声音，做一会针线，就看连蔓儿一眼，又拿了蒲扇替连蔓儿扇几下。
凉风习习，即便不用蒲扇扇风，连蔓儿也睡的很舒服。
不知睡了多久，连蔓儿听见细细的说话声，这才睁开眼睛。
连守信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搬了个凳子，坐在大床的对面，正在和张氏说话。
“……偷青杆喂家里的牲口，……抓住了……想让我出个面，说是折了玉米杆子，给送县衙去严办他，……我没应承。……这是他不对，按着村里的规矩，打一顿，赔钱，教训他以后别再这么干了，就了事了。要真送县衙去，县太爷正盯着这，怕不好给沈六爷交代，到时候还不得扒了他一层皮。偷青杆是让人恨，该咋地咋地。咱也不能借着六爷的势……”
“那应当，一是一，二是二。”张氏就道。
听到这，连蔓儿才算完全清醒过来，她一动，张氏坐在旁边就感觉到了。
“醒了，起来洗把脸去吧。”张氏就道。
“嗯。”连蔓儿就坐起身，“爹，你啥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没多会，地里的香瓜熟了，我摘了几个，刚洗了，吊井里了，现在该凉了，要吃不？”连守信问。
连蔓儿就知道，连守信这是刚从地里回来。春耕的时候，连守信在地头种了一小片的香瓜，现在正是香瓜成熟的季节。
“我洗脸去，顺便吃瓜。”连蔓儿就从大木床上下来。
连枝儿也放下针线，跟了过来。
铺子的后院里，有一口井，井口用石块砌了一圈井台。这井是这两个月里新挖筑出来的。铺子里用水多，以前在庙前门房的时候，都是用的庙里的井，后来搬出来了，她们就想着还是自己挖一口井方便。手里有了闲钱，又腾出工夫来，就挖了这口井。
三十里营子的水土不错，地下水很丰富，一般的井挖到六七米就有水了，为了得到更好的水质，连蔓儿家这口井挖了整整九米。
夏天的瓜果清洗干净，就用篮子吊在井里，沁凉了再吃。就是剩下了饭菜，也可以用篮子凉在井里，即便过了一碗再吃，也不会变质。
这口井，简直就是一个保鲜冰箱。
连蔓儿和连枝儿走到井边，连枝儿就去摇辘轳。
“蔓儿，你洗脸别用井里新打上来的水，用那边缸里的水，温和的。娘说了，就是大夏天，咱最好也别贪凉。”连枝儿告诉连蔓儿，这是怕她刚睡醒，就打井里的凉水洗脸，冰着了。
连蔓儿就点头，从旁边缸里舀水出来洗了脸，这个时候，连枝儿已经将吊在井里的篮子提了上来。篮子里，放着几只椭圆形状、翠绿花纹的香瓜。
连枝儿就拿了一个小盆，捡了几只香瓜进去，连蔓儿擦干净手脸，另外也拿了一个小盆，姐两个走了回来。
一家四口，就都拿了香瓜吃。
连蔓儿坐回到大木床上，拿了一个香瓜，看外皮上的花纹，就知道是熟了的。不过，她还是将香瓜拿到鼻子前闻了闻，等闻到了香甜的瓜味，她才满意了。
没有刀，连蔓儿小手小脚地，要将香瓜掰开，还真不容易。她就笑嘻嘻地将香瓜递给了连守信。连守信接过来，两手一用力，便将香瓜掰成了两半，里面黄色的瓜瓤和瓜子就流了出来。
瓜瓤和瓜子就都甩进连蔓儿带来的那个小盆子里，不能扔在地上，即便这是院子外面。
这是她家的规矩，连蔓儿提议的。不能随地扔垃圾，屋子里这是肯定的，但是一般的庄户人家到了院子外面，就不这样了。连蔓儿家，不管是在屋里，院子里，还是院子外头，都是一样。所有的垃圾，都要及时地、统一地扔到离院子比较远的一个集粪坑里。
这样就可以保持生活环境的清洁，减少苍蝇、蚊虫的滋生。
吃了两个香瓜，就是傍晚时分了，五郎和小七放学回来了。
“洗洗手，先吃个瓜，再去做功课。”张氏对扑到她怀里的小七笑着道。
吃了瓜，五郎去做功课了，小七没去。他和五郎不同级，功课压力没有五郎的大。
“明天休沐，娘，我先去捡鸭蛋，回来我再做功课。”小七就和张氏商量。
张氏点点头，小七就提着篮子跑了，一会工夫回来，篮子里铺了整整一层鸭蛋。
“今天这个，加上前面几天攒下的，又能腌一坛子了。”张氏将鸭蛋清点了一遍，就笑道。
现在连蔓儿家的鸡蛋和鸭蛋，除了自己吃，也拿在店里卖。腌出油的咸鸭蛋、糖水荷包蛋、煎荷包蛋、煮的五香茶叶蛋、还有蒸麻蚶子肉鸡蛋羹，每天都有熟客点着要。
张氏去腌鸭蛋，小七并没有向他所说的那样，就去做功课，而是凑到了连蔓儿身边。
“姐，咱下地吧。”小七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看着连蔓儿。
连蔓儿看小七的神情，就知道，他这不是想吃什么，就是想玩什么了。
“天都要黑了，下地干啥？”连蔓儿就道，“今天的草和野菜，都够了。”
“姐，地瓜。”小七仰着脸，笑的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来。“姐，你不是说，就这几天，地瓜就能吃了吗？”
连蔓儿就笑了，她确实说过这样的话。
“姐，咱刨地瓜去吧。”小七就央求道。

第三百五十四章 呼地瓜
连蔓儿想了想，就点了头。然后和小七一起来找连守信。
“要刨地瓜吃？现在地瓜能吃了吗？”连守信就问。
“能吃了，我姐说的。”小七就抢着道。
连蔓儿笑着揉了揉小七的头。
“爹，我算了日子，现在的地瓜肯定能吃了。”连蔓儿就道。
王幼恒当初曾答应写信给送他家地瓜的人，询问地瓜的培植、栽种等的详细情况。后来，果然收到了回信，按照信中所说，这地瓜在栽种后三四个月，就可以收获了。连守信还曾经询问过林阿水，就是帮助他们培育地瓜秧的那个福州府的人，得到的结果也是一样的。
连蔓儿也模糊地记得，地瓜的生长期比玉米、高粱这些作物短，现在已经栽种了三个多月了，虽然还不到四个月，但是肯定已经有地瓜可以吃了。
“行，那咱就刨地瓜去。”连守信就答应了。
连守信套了小牛车，连蔓儿和小七拿了铁镐、篮子都放到车上，姐弟俩随后也爬到车上坐了，连守信赶着车，爷三个就往地里来。
因为有县太爷立的那块牌子，玉米地周围的庄稼都得了益，即便没人看青，也没有受到任何的损失。连蔓儿家的地瓜就种在玉米地旁边的地头，长势非常喜人。
到了地头，几个人就下了车，连蔓儿和小七提着篮子跟着连守信的身后，走进了地瓜地里。至于小牛车，就放在了地头，任由小黄牛自己吃地头的青草。
连连守信捡了一条垄，蹲下身，先将地瓜秧子拨拉开，露出地瓜垄，先轻轻地将顶层的土抛开，等看见了地里埋着的地瓜，就估摸着位置用铁镐刨了起来。
先刨出来两个大地瓜，连守信就将铁镐放在一边，再次蹲下身，将地瓜拿在手中掂了掂。那一个地瓜，比连守信的手掌还要大。
“这还真是好东西，这一个，我掂量着，就算不到两斤，也差不了多少。”连守信的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有什么能比高产的作物更让庄稼人高兴那？作物高产，就意味着同样的土地，可以收获更多的粮食，一家人能够吃的更饱，有更多的余粮能够换钱，可以过上更富足的日子。
连蔓儿就从连守信手中接过那个大地瓜，地瓜长的饱满，外皮有一处被连守信刚才不小心刨掉了，露出里面像白梨一样雪白色的瓤，还有一丝丝的浆水泌出来，抱在手里，沉甸甸的压手。
小七也在连蔓儿身边蹲下，两只小手抱着一个大地瓜，笑的见牙不见眼。
傻笑了一会，连蔓儿和小七就将两个地瓜收进篮子里，然后退开了一些，让连守信继续刨地瓜。一棵地瓜秧子，通常都是下面长几个大的地瓜，然后根须继续向四周和下面扩展，地瓜就没那么大了。像这棵地瓜秧，这么大的地瓜只有三个，接下来刨出来的三四个就小了一圈，不过大都也在一斤左右，最小的据连守信掂量，也有半斤多。等再往深一些刨，就是地瓜须连着的一串小地瓜，最小的一个只有胡萝卜那般粗细。
一连刨了三棵地瓜秧，连蔓儿和小七提着的两个篮子里就装满了。连守信就收了铁镐，不肯再接着刨了。
“就先刨这些吧，我看让这地瓜再长长，那些小地瓜崽儿还能往大里长。”连守信就道。
两篮子地瓜，足够她们吃上一两顿的，就当做先打打牙祭好了。地瓜长到这样，已经很不错了，不过，地瓜刨出来后，并不好存放，她们家现在也不缺粮食，让地瓜再长些日子，收成会更好，这是肯定的。
将两篮子地瓜装上车，又将扯下来的地瓜秧子也拿上车。人吃地瓜，地瓜秧则可以喂猪。连守信就让连蔓儿和小七在地头玩一会，他又去玉米地里看了一回，然后又去旁边的草甸子里割了一捆草。
勤劳的庄稼把式往往是这样，在他们的眼睛里时时、处处都是活计。
爷三个回到铺子里，张氏、连枝儿和五郎看了地瓜，知道这只是刨了三棵地瓜秧的收获，都是喜出望外。
“那咱晚上，就吃地瓜了？”张氏问。
“嗯，嗯。”小七重重地点头。自打从王幼恒那得了地瓜，小七就想着吃了。不过当初的地瓜都用来培育地瓜秧了，小七这是等了三个多月啊。
当然，连蔓儿也等了三个多月，现在她看着地瓜，也很想流口水。
“那行，我去刷锅。”张氏就笑着道。
“那我们去洗地瓜。”连蔓儿道。
地瓜上带着泥土，要好好地用水清洗过了，才能下锅里煮着吃。将地瓜篮子提进院子里，放在井边，五郎和连枝儿从井里打上水来，几个孩子就蹲在井边，开始洗地瓜。两篮子地瓜，他们一顿吃不了，就只洗了一多半，剩下的地瓜先不洗，而是放在阴凉处存放了起来。
将洗好的地瓜又提进屋子里，张氏已经刷好了锅，将地瓜一个个地放进锅里，一层层地摆好，大个的在下面，小个放在上面，然后倒进清水，淹没地瓜。至于那些特别小的个头的地瓜，是不能放进水里一起煮的，因为那样，会将地瓜煮的太烂，就不好吃了。这些特别小的地瓜，要另外放在帘子上，隔水蒸。这样，煮的和蒸的地瓜，一锅就做得了。
煮地瓜跟煮饭一番，都要掌握火候。张氏第一次煮地瓜，作为巧手的嘱咐，又提前询问过林阿水，这一锅的火候，张氏掌握的很好。
大火烧开锅，然后再加一把火，等约莫一刻钟的工夫，打开裹，锅里的地瓜熟了，而且将水全部烤干了，这样煮出来的地瓜味道最好。
在三十里营子，一般很少说煮，而是说呼，就是指的这种煮法。
这样呼出来的地瓜，不仅熟的恰到好处，而且摆在锅底的地瓜因为水烧干了，还会被热锅烤的外皮发酥，并且冒出诱人的地瓜油，很有些像烤出来的地瓜。
连蔓儿喜欢吃锅巴，她也同样喜欢这种呼的出油的地瓜。
晚饭，一家人就在铺子里吃的。除了一大盆的地瓜，张氏还煮了几个咸鸭蛋，和一盆黄瓜片汤。
“别光吃地瓜，多喝点汤。”看着几个孩子抱着地瓜吃的香喷喷，张氏就道。
“对，地瓜一顿别吃多了。老林说了，这东西，吃多了烧心。”连守信道。老林，自然指的是林阿水。所谓的烧心，也不是说吃完了心脏难受，而是说胃会不好受。
这是三十里营子的土语。烧心、心口这里的心，指的都是胃。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说法，没人能够说情，连蔓儿自己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地瓜，还给他爷、他奶送不？”吃着饭，连守信就问了一句。
“我看，还是别送了。”张氏想了想，就道，“这不是舍不得给老人吃。”
“我也这么想的。咱上房人多嘴杂，这东西在咱这又是个新鲜东西，还是先瞒着吧。等收秋的时候，咱再给他爷和他奶送。”连守信就道。
连蔓儿几个都没说话，其实她们根本就没用商量，就自然而然地留在铺子里呼地瓜、吃晚饭，大家伙的心中早就有了默契。
“蔓儿，照你刚才说，这地瓜比玉米的产量还高啊。”吃完了晚饭，五郎就对连蔓儿道。
地瓜的产量是比玉米的产量要高，连蔓儿记得她前世的时候，有的地方采用优良的地瓜品种，亩产量能够达到五千公斤以上，就是一般的地瓜，亩产最少也有两三千斤。
而照着他们今天的收获来看，这种地瓜的亩产量，也在千斤以上。
这个产量在这个年代是相当的惊人。
“那要把这地瓜给推广开来，这天下，就没有闹饥荒的地方了，也没人会饿死了。”连守信慢慢地道。
“福州府那边不是说种地瓜的人越来越多吗，就不知道别的地方咋样？”五郎道，“就是咱这周围，没听说有种的。”
“咱们这个县肯定没有。”连蔓儿就道，要不然也不会有人大老远把地瓜当稀罕物送给王太医。
“那咱应该让地瓜推广开。”五郎就道。
“这是好事，应该。”连守信道。
要推广，就意味着收获的大部分地瓜要留作种子，能留下来吃的就少了，小七小小地叹了口气，又抓起一个呼的嫩嫩的地瓜崽儿，塞进了嘴里。
“上次六爷来的时候，这地瓜的事咱就忘了说。”张氏道。
“不是忘了说。”连蔓儿就道。
“这事要瞒着沈家？”连守信有些诧异地问。
“这倒不是。”连蔓儿摇了摇头。
玉米她们是头一份，而地瓜，起码有福州府的人在种了，这两者之间的意义就不一样。再者，她虽然知道地瓜的亩产量更高，但沈六来的时候，她还拿不出实证来，这话就不好说。还有，这地瓜是得自于王幼恒。虽然王幼恒说把地瓜送给了她们，没有任何的条件，但是关于地瓜的事，连蔓儿还是想先问问王幼恒的意思。
“这主意对。”

第三百五十五章 商议
第二天，吃过早饭，连蔓儿在铺子里照看了一会，就到后院，将昨天留的地瓜挑大个的拿出来，去井边用水洗干净。然后，她又去菜园子里，掰了两棒嫩玉米，又摘了些新鲜的蔬菜，都装在篮子里，打算去镇上看王幼恒。
五郎和小七今天休沐，就说要跟着一起去。
他们也没套车，就提着篮子，走到镇上来。进了济生堂，王掌柜忙迎上前来打招呼，知道他们是来看王幼恒的，就直接将他们领进了后院。
“……少东家在书房读书。”王掌柜告诉连蔓儿几个。
还是伏天里，济生堂的后院花木扶疏，书房窗下是用花砖围成的小小的花坛，里面一丛美人蕉正在怒放，窗台上摆放着三五盆粉的、红的月季和白的茉莉。
王掌柜将他们领进书房，王幼恒手里捧着一卷书正在看，见他们来了，就将书卷放下，站起身招呼他们都身边坐。
“送些点心，再将酸梅汤冰镇了送过来。”王幼恒又对王掌柜吩咐道。
王幼恒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夹纱直缀，头发简单地拢在头顶，只松松地插了一根白玉簪子，脚下是双千层底、棉绫面的便鞋。连蔓儿认出，那正是出自张氏之手。
王幼恒看见了五郎手里提的菜篮子，就笑了。
“怎么又送菜来了？”
王幼恒住在镇上，这附近也有他家的田地，但是没有菜地。不过有三十里营子的王举人，王幼恒也不至于缺了菜吃。即便如此，每隔几天，或是连蔓儿、或是五郎和小七，就会送一篮子的鲜菜、或者鸡蛋、鸭蛋的过来。她家园子里有什么新鲜菜，王幼恒也肯定是第一个吃到的。
就比如说嫩玉米，现在身价这么金贵，但是送给王幼恒的，就一直没有断过。
“幼恒哥，这次有好东西。”连蔓儿说着话，就先将玉米拿了出来。
“蔓儿，我说过好几次了，这玉米你们还是留着卖钱吧，别总给我送。”王幼恒就道。
“幼恒哥，你再说这话，我可就生气了。”连蔓儿就停住手，故意板了脸，对王幼恒道。
“好吧，是我不好。我再不说了。”王幼恒见连蔓儿这样，就笑着转了口风。
连蔓儿这才又笑了，又将几样鲜菜从篮子里拿出来，这才露出篮子底的几根地瓜。
“幼恒哥，你看这是啥？”连蔓儿笑着让王幼恒看。
“地瓜？！”王幼恒将手伸进篮子里，拿出一根地瓜来，放在面前仔细地打量，“还真种出来了。”
王幼恒受连蔓儿的影响，也将番薯叫做地瓜。
“千里迢迢地给咱送过来，幼恒哥又写信又求人的，我们也花了大力气，这地瓜当然得种出来。”连蔓儿就道。
“没错，这叫……有志者事竟成。”王幼恒就道。
“幼恒哥，你的学问，又进益了。”连蔓儿就学着鲁先生的强调，说道。
“你这小丫头，又来打趣我了。”王幼恒放下地瓜，伸出手指，虚捏了捏连蔓儿的鼻子。
连蔓儿作势闪开，小小地惊叫了一声，就笑了。
王幼恒、五郎和小七也跟着笑了起来。他们经常这样笑闹，都觉得很有趣。
王掌柜这时带着伙计送点心和酸梅汤进来，王幼恒就让他将连蔓儿送来的东西都收了起来。
等王掌柜带着人退了出去，几个人才又都在桌案旁坐下。
连蔓儿就将他们刨地瓜，发现地瓜产量极高，想要推广的事情跟王幼恒说了。
“这是好事，我赞成。”王幼恒就点头道。
“幼恒哥，要把这地瓜在咱这一县，更大点说，再咱这一府推广开，咱自己个能做的有限。……幼恒哥，你看这件事，咱咋办好？”
“这件事啊……”王幼恒低下头来，沉思了一会。
推广产量高的作物，这是造福众多百姓的好事、大事。他对这件事，是持绝对赞成的态度。就像连蔓儿所说，如果是他们私人推广，速度会很慢，要更多的人受惠，将会有一个比较长的过程。而如果是由上至下的推广，就不同了。
这就要他们将这件事向官员上报。
大明朝注重农耕，推介、推广高产量的农作物，这是一件很大的功劳。
如果真的要推广地瓜，那么连蔓儿一家是首功。但是，不用想也知道，真的层层上报上去，功劳肯定不会落在平民百姓的连蔓儿一家身上。而且要让推广的事情进行的更顺利，还要那么听取汇报的官员信任连蔓儿一家。
王幼恒对玉米的事情，知道的比别人多，因为连蔓儿没有可以隐瞒他，只是告诉他，跟他说的话，最好不要再和别人说。
因为有玉米的事情在前，要推广地瓜，对连蔓儿一家最有利的办法，就是依旧去找沈六。
但是连蔓儿没有这么做，而是来找他，而且让他决定这件事情。
连蔓儿这是为了他着想。
“蔓儿，这事，为什么不去找沈家？”王幼恒抬起头，看着连蔓儿，轻声问道。
“幼恒哥，地瓜这事，沈家的人都不知道。我没跟他们说。地瓜本来是人送给王太医的，是幼恒哥你特意要来，给了我们。幼恒哥，什么朝廷、官府的事，我也不大懂，不过我知道，这地瓜的事要是成了，就是件大好事。……幼恒哥，你和王太医和我们不一样。这件事，要是有功劳，我想让幼恒哥去领。”
连蔓儿说的比较直白。当然，还有一个考虑，她并没有说出口。她认识的最有权势和本领的人，只有沈家的沈六。但是王幼恒一家，却并不一定是如此。谁知道王家是怎么想的那。她也并不知道怎么样，才对王幼恒最有利。如果她贸贸然地将事情告诉沈六，那就等于将王幼恒、王家也拉的与沈六近了。
这么做，对王幼恒和王家是否有利，他们是否愿意？
所以，连蔓儿想将这件事情，交给王幼恒去决定，她甚至没有提议将沈家作为一种选择。
王幼恒听了连蔓儿的话，就笑了，看着连蔓儿的目光中满是暖意。
“蔓儿……”王幼恒叫了连蔓儿一声，突地顿住，低笑了几声，这才又再开口，“有玉米的事情在先，这地瓜的事，还是告诉沈家的好。”
“幼恒哥，你不用为我们考虑。反正我们是小百姓，啥都不懂。玉米种子是我从沈家要的，玉米的事我才跟他们说。地瓜不一样的，幼恒哥，你不用顾虑。要不，这事先放两天，幼恒哥你回县里，和家里商量好了再说。”
“不用，这件事，现在我就可以做主。”王幼恒就笑道，“蔓儿，晌午在这吃饭吧。……五郎、小七，你们都留下吃饭。”
正说到紧要处，王幼恒突然说要留她们吃饭。
而且王幼恒说做就做，立刻就叫了王掌柜进来，让他安排厨房做饭。
“蔓儿，你喜欢吃什么。五郎、小七，你们也捡喜欢的点。”王幼恒就道。
“幼恒哥要请吃饭啊。”连蔓儿就笑。
“对，爱吃什么，我让厨子去做。”王幼恒就笑道。
连蔓儿、五郎和小七交换了一个眼色，以前王幼恒也常留他们吃饭，不过今天，总觉得王幼恒些奇怪。
“幼恒哥，留我们吃饭行，还用点啥菜啊。幼恒哥，你平常吃啥，我们就跟着吃啥。”连蔓儿就道。
“对。”五郎和小七都点头道。
连蔓儿、五郎和小七都不肯点菜，王幼恒也没强求，只是向王掌柜说了几个菜名，要厨房里务必好好预备。
小七坐在椅子上，大眼睛忽闪了忽闪，歪了头，心里纳闷，“怎么幼恒哥说的这几道菜，都是我姐最爱吃的那？”
小七双手托着包子脸，看一眼王幼恒，又看一眼连蔓儿，心里暗想，果然，幼恒哥还是最喜欢我姐的。
王掌柜退了下去，大家才又继续刚才的话题，最后商定，还是由连蔓儿写信给沈六，说明地瓜高产的事。
“现在就写，一会就送到石太医家去。”连蔓儿就道。
“也好。”王幼恒点了点头，就铺开信纸，用镇纸压了，又亲自研磨，然后将笔蘸好了墨汁，又在砚台上匀了允，这才交给连蔓儿。
连蔓儿结果笔时，不小心碰到了王幼恒的手。
“幼恒哥，你手上有茧子。”连蔓儿看着王幼恒的手道。和庄户人家因为做惯粗活而形成的粗糙的茧子不同，王幼恒手上的茧子不大，而且还有些软软的、凉凉的。
“写字多了，就会有。”王幼恒道。“你看五郎手上也有。”
连蔓儿就让五郎伸出手来，果然在相同的位置也有茧子。
“五郎很刻苦。”王幼恒道。刻苦的超过了同龄的几乎所有人。
小七也将右手伸出来，低头找了半天，也找不到同样的茧子。
“我和哥一天上的学……”小七幽幽地道。
“你自己也知道了，你看哥是咋念书的，再看看你。”连蔓儿就虎着脸道。
“我要跟哥学。”小七两只小胖手握成了拳头，眼睛闪闪地道。

第三百五十六章 出伏
笑闹了一阵，连蔓儿才坐下来写信。在信中，她依照着上次玉米的事，将他们是如何种植地瓜，又如何发现地瓜产量很大的事详细地说了，好列上了她估计的地瓜的产量。当然，她在心里还着重提到了地瓜是来自于王幼恒王家。
写好之后，连蔓儿就将信递给王幼恒看。
王幼恒看了信，点了点头，并没有说什么。
他们王家交游自然广阔，但是在辽东府做事，他们不好越过了沈家。王家与沈家也有来往，王太医就曾几次去沈府，为沈家的老太君诊脉。当然，他选择沈家还有为连蔓儿考虑的原因在内。
说实话，从方方面面来考虑，沈家都是必然的选择。所以他才说他就能够做主，并不需要回家去问家里的意思。
连蔓儿又将信给五郎和小七看过，这才装进信封里。时辰还早，她打算现在就将信送去石太医的府上。
“我送你去吧。”王幼恒就道。
从书房出来，王幼恒就叫王掌柜将连蔓儿送来的地瓜挑好的装了个小篮子。
“总要让人看到实物才好。”王幼恒道。
连蔓儿也没和王幼恒客气。
“幼恒哥，等我回去，另外送地瓜过来。”连蔓儿就道。
王幼恒又要叫人准备马车，被连蔓儿拦住了。
“幼恒哥，总共也没几步路，走过去就行了，花不了多少工夫。”连蔓儿就道。
“那也好。”王幼恒笑了笑，没再叫车，而是叫伙计送了两把油纸伞来。
“幼恒哥，拿伞干啥，天又没下雨。”小七就道。
庄户人家的孩子，都没那么多的讲究，冬天的北风地里，夏天的大太阳底下，他们都能玩的活蹦乱跳。油纸伞是稀罕物，而且只是在雨天用来挡雨的，他们根本就没有遮阳这个概念。
“太阳有些毒，遮着点好。”王幼恒说着话，递给五郎一把伞，然后就将自己手里的伞撑开，遮在了连蔓儿的头上。
五郎也将纸伞撑开，遮在了他自己和小七的头上。小七并不怕太阳晒，但是伞下的阴凉很好玩。
纸伞撑在头顶，连蔓儿有瞬间的错愕，随即就莞尔，王幼恒真的是个相当体贴的男人。
他们挑了条安静的小巷子走，不逢集日，巷子里行人稀少。有了年岁的青石板路面，因前两天的雨水冲刷，显得格外的干净，杂草顽强地从石峰里钻出来，偶尔还能看见一朵、两朵黄色的、小小的野花，就在路中间，向行人扬起它的笑脸。小巷两侧，大树下有三三两两乘凉的人。
空气中弥漫着花香、草香、还有某一户人家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某个小媳妇刚晾出来的新洗的衣裳上淡淡的胰子香，不知哪家淘气的孩子突然大声哭了起来，隔壁邻居家的狗就跟着汪汪叫，一个男人的斥骂声，接着是一个老年女人的斥骂声、劝哄声，之后都归于沉寂。
亲切的、实实在在的生活的味道和声音。
连蔓儿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会心的笑意。
王幼恒略微低下头，就看见连蔓儿脸上带着笑，头上两根扎抓髻的豆绿色的绸带子，还有豆绿色的裙摆，都随着她轻快的脚步，像花丛中翩翩舞蹈的蝴蝶。
似乎感染到连蔓儿愉悦的心情，王幼恒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柔和。他将手里的纸伞又稍微向连蔓儿挪了挪，将连蔓儿小小的身影完全遮在阴凉下。
很快就到了石太医家，有管事的将他们接进去待茶，连蔓儿就将篮子里的地瓜和信一起交给那管事。
那管事的正因为上次给连蔓儿送信，过后很得了一些赏赐，沈六还将他叫到跟前，亲口问了他几句话。这次连蔓儿又来要他捎信，他哪里敢怠慢。
“连姑娘放心，这信，我立马就给六爷送过去。”管事的说到。
现在动身，要在夜间赶路，凌晨的时候能够到府城。
“那就有劳了。”连蔓儿笑道。
安排好了送信的事，几个人从石府出来，回了济生堂。王掌柜将他们迎了进去。
“饭菜已经准备齐整了，少东家，要不要就开饭？……已经打发伙计给连记送了信，连四爷和连四奶奶又让伙计捎了一篮子的咸鸭蛋过来……”
连蔓儿听了心里暗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三十里营子的连家老四连守信和张氏，在众人的口中慢慢地变成了连四爷、连四奶奶。
王幼恒就让人将饭菜摆在院内的石桌上，有伙计端来清水，几个人洗了洗，就都围在桌子旁坐了。
连蔓儿她们并不是第一次在王幼恒这吃饭。王幼恒远离县城的老宅，在这镇上，一来是学着照看铺子里的生意，二来就是为了专心读书。厨房的掌勺师父，是王家的老人儿，被打发来，专门照看王幼恒的饮食。
与王幼恒一起吃饭，几个孩子一点也不拘束，连蔓儿吃的很香，嫩滑的糖醋里脊，还有炸的酥酥的小鱼，都是她的最爱。
吃完了饭，连蔓儿几个要回家，王幼恒就让人送了一篮子的沙果进来，让连蔓儿带回去吃。现在还没有到大批沙果成熟的时候，早熟的果子并不多。这是王幼恒家里一个嫁到邻县去的姐姐派人给送来的。
连蔓儿略做推让，也就收下了。
王幼恒又从书架上拿了两本书下来，递给五郎。
“拿回去看吧，看完了再还我。”王幼恒笑着对五郎道。
王幼恒的书房中，藏书极为丰富，五郎爱看书，每次来了，总要挤时间找书看。不过，他是极懂事、不喜欢给人添麻烦的孩子。虽然心里喜欢的不得了，却从来不会开口向王幼恒借书。有时候，王幼恒看出他喜欢哪本书，会主动的要借给他。
五郎接了书，小心地收在怀里。
连蔓儿几个就要走回三十里营子，这次王幼恒没听她们的，坚持让铺子里的马车，将她们送了回去。
“看你们去了一趟，就给人拿点地瓜和咱家园子里的菜，这是吃了一顿饭回来，还饶上这么多东西。”张氏见她们回来了，就笑道。
“王小太医对咱，是真没的说。”连守信道。
……
日子过的飞快，当早起感觉到空气中有了一丝凉意的时候，连蔓儿才发觉，三伏天就这样过去了。这个夏天，没有空调，没有风扇，但是回想起来，连蔓儿并不觉得如何难熬。三十里营子的三伏天，虽然有烈日当头，却有无数的阴凉，有没被高楼大厦阻隔的畅通无阻的凉风，有丰富的新鲜瓜果蔬菜。贴近大地、亲近自然，即便是被晒黑了皮肤，热出一身的汗，那也是舒畅的。
伏天过去，秋天就要到了。连蔓儿一家又开始忙活菜园子里的活计。
豆角和黄瓜都过了季节，都要拉架。那些做支架的秸秆经过这些天的日晒、雨淋，已经不能再用了。但庄户人家是不会浪费一草一木的，这些秸秆再晒干后，依旧是很好的柴禾。
黄瓜秧子和豆角秧子，则会被从架子上扯下来，扔进猪圈里，连蔓儿家养的那几头猪，如今已经有一百多斤了，它们爱吃这个。
至于从黄瓜秧子上摘下来的最后一茬小黄瓜，则被张氏洗净擦干，扔进了大酱缸里。腌制上一段时间，就是美味的酱黄瓜，最为下饭。
还有长的十分粗大，颜色早就由绿转变为黄白颜色的老黄瓜，这不是留着吃的。当然，如果有人想吃也没人拦着他，老黄瓜生吃的味道并不好，但是去皮切片做汤，却有它独特的味道。将老黄瓜破开，里面是已经变硬了的黄瓜子。这些，连蔓儿都小心地搜集起来，留着明年做种。
至于豆角秧子上，也捡个头大的豆角留了一些，这个时候已经长的有些干枯了，将豆角皮去掉，里面是饱满的、已经长实长硬了的豆角豆，这也要小心地收藏起来，留着明年做种。至于那些豆角皮，因为上面的纤维已经长硬了，人类的胃无法消化，也被扔进猪圈去喂猪了。
紧跟着，就是茄子。其余的辣椒、韭菜那些，可以多留一段时间。韭菜能够一直吃到秋末，而辣椒，让它留在秧子上由绿辣椒长成红辣椒，再晒的干干的，最方便储存。
这样，菜园子里就空出好多的空地来。连蔓儿一家就开始忙着种秋菜。
秋菜的重头依旧是黄瓜和豆角。不过夏末种的黄瓜、豆角和春天种的品种是不一样的。夏末种的黄瓜是旱黄瓜，而春天种的也有一个相对的名称，叫做水黄瓜。豆角则是片豆角，这是张氏的说法，实际上就是扁豆。
萝卜、芥菜也种了很多，有足够多的地，种子也没问题，连蔓儿一家又种了些茄子，这是留着以后晒菜干，冬天吃的。
出伏了，菜园子里的玉米已经卖完了，连蔓儿将账目归拢了归拢，拿出结果给张氏几个看。一家人都笑的合不拢嘴。当初保守算的是三百八十四两，最后结账，她们实收的银子是三百九十六两八钱有零的银子。
这是她们分家以来，赚的最大的一笔银子，比去年卖葡萄酒赚的还多，大家怎么能不高兴那。
“娘，咱地里的嫩玉米，还能卖上几百两那。”看着一家人高兴的样子，连蔓儿就笑道。

第三百五十七章 酸
菜园子里的玉米卖完了，正好这个时候地里的玉米也下来了，而且正是嫩的时候。连蔓儿家就接着卖地里的玉米。
这个时节，正是玉米快速灌浆、往实里长的时候，估计这茬嫩玉米，也就卖上十来天，之后，就只有等着玉米完全长老、长实，最后收获。
菜园子里黄瓜和豆角拉架的同时，除了留下做种的十来棵玉米，连守信也将其它的玉米杆子都割了。玉米杆子上大个的玉米都当嫩玉米卖掉了，不过还有一些小个的，长的不太齐整的玉米棒子留了下来。这些玉米有的是个头太小，有的是玉米粒长的太稀疏，总之都有各种各样的缺陷。
这些玉米，现在还没有完全长实，就是完全长实了，也不能留作种。而如果烀着吃，这些玉米又太老了。
连蔓儿就将这样的玉米棒子都掰下来，和五郎、小七、连枝儿几个将玉米粒尅下来，五个小玉米棒子，尅下来的玉米粒装了满满的一小盆。
“姐，这玉米咱咋吃啊？”小七就问连蔓儿。
“咱炒着吃。”连蔓儿就笑道。
“好哎！”小七欢呼，对于吃的东西，这小家伙是百无禁忌，勇于尝试的。
连蔓儿就将大铁锅刷干净了，连枝儿坐在灶下烧火，连蔓儿就将一盆玉米粒都倒进大锅里，然后拿着铲子将玉米粒均匀地平铺在锅底，等锅热上来，连蔓儿就加快速度，扒拉着玉米粒，尽量让每一粒玉米都受热均匀。
“姐，用中火就行。”连蔓儿告诉连枝儿。
这个时候的玉米，不嫩，但是也不是太老，炒着吃，是最好吃的。而且用不了多少的火，等看着玉米粒都变了颜色，中间包裹着胚芽的部分因为受热而鼓胀起来的时候，这玉米就炒好了。
将玉米从锅里铲出来，几个孩子就围了盆子开始吃。这样炒出来的玉米，就是要趁热吃，才最好吃。甜甜的，有水份，又有嚼头。如果放凉了，这种炒玉米就会变硬，不那么好吃了。
“好吃。”小七抓了一小把塞进嘴里，有些含糊不清地道。
连蔓儿就招呼了张氏和连守信也过来吃。
“你们几个，还挺能琢磨的。”张氏抓了一把吃，也觉得不错，就笑道。
“是不错。”连守信尝了，也点头，“其实吧，这玉米虽说是老了点，大点火烀熟了，只要牙口好，啃着还挺有嚼头的，也顶饿。”
即便是现在的生活过好了，连守信对于吃的东西，最高的要求就是吃饱。至于美味与否，他是并不太在意的。张氏就常常笑说，连守信“好答对”，“好伺候”。
吃了炒玉米，连蔓儿就想起另外一件事来。
“今天我爹生日，咱晚上吃点啥？”连蔓儿问。
连守信的生日，早上张氏给他煮了几个鸡蛋，都被连守信分给连蔓儿她们吃了。原本没分家的时候，连家像连守信、张氏这些成年的儿子、媳妇们，是不给过生日的。只有孙儿辈几个小的，连秀儿，还有连老爷子和周氏这几个，才过生日。
这分了家，日子好过了，几个孩子过生日都比过去丰富的多。张氏心疼连守信，就打算给他也过生日。连蔓儿当然赞成，她觉得家里每个人的生日，都该庆祝。
“问你爹，今天你爹生日，你爹说了算。”张氏就笑道。
“爹，晚上你想吃啥？”连蔓儿就仰起脸，问连守信。
“啥都行啊。”连守信很好说话地道。
“爹，今天你生日，你说啥都行，那我们都不知道该做啥了？爹，你想吃啥，就说呗。”连蔓儿继续问。
“小七，你想吃啥？”连守信想了想，就扭身将小七拉过来，问道。
“爹，你想吃啥，我就想吃啥。”小七是个机灵鬼儿，他就抱住了连守信的大腿，笑的甜腻腻地道。
张氏和几个孩子都看着连守信，被如此的关注，连守信心中一暖。他已经有将近二十年没过过生日了。
“那就吃饺子吧。”见妻儿一定要他选，连守信就说道。
三十里营子有句俗话，叫做舒服不如倒着，好吃不如饺子。这句话说的是最舒服的就是躺着待着，最好吃的食物是饺子。
庄户人家，并不认识那些所谓的山珍海味，在他们看来，能吃上一顿白面包的，肉馅的饺子，就是极大的享受。
连蔓儿也觉得饺子好，营养全面，而且馅料丰富，可以调制出各种不同的口味。
“行，那咱晚上就包饺子，白面的饺子。”张氏就道。
“娘，那我买肉去。买三斤肉，够不够？”连蔓儿就站起身，对张氏道。
“够了，三斤肉的话，那就多要点瘦肉。”张氏就道。
生活一天天的改善，一家人在吃饭的口味选择上，也渐渐地发生了变化。没钱的时候，买肉就爱挑肥的买，因为油多，解馋。现在，就不一样了。
连蔓儿就拿了几串钱，提了篮子，带上小七，走到镇上去。她先是在肉铺里买了三斤瘦多肥少的猪肉，又去蔡记买了一整只的烧鸡。她还记得，连守信爱吃这个。
回到家，连守信看到了烧鸡，嘴上说太抛费，有饺子，还买烧鸡干啥的话，但是眼睛里的笑意却是藏不住的。
受家人重视，被家人关爱，就是成年人，也是忍不住要欣喜的。
肉买回来了，那菜用什么那？
“就倭瓜吧。”张氏道。
这个时节，正好吃倭瓜。挑嫩的倭瓜，洗干净了，切成两半，将瓤子掏出钱，也不用去皮，用擦板将倭瓜擦成丝，稍微用盐抓一抓，捏去水分，就可以做馅了。
嫩倭瓜水灵，还有股子鲜香味，即便不加肉，只加各种调味料拌一拌，也可以用来包饺子。庄户人家吃白面饺子毕竟稀罕。有的时候，他们就用磨得较细的高粱米面做皮，用诸如倭瓜这样的新鲜瓜菜做馅。
高粱米面就是和的再好，也擀不出来白面那么薄的面皮。面皮厚实，就包不来精致的饺子，包出来的，多是巴掌大小，并不能叫做饺子。庄户人家是都只管这种叫做大菜包。
原本没分家的时候，周氏就爱吃这种大菜包。但就是这种大菜包，那时的连家也并不能常吃。因为菜馅里就算不加肉，但却比平常煮菜要费油。而且包菜包的高粱米面，要磨的比较细，比粗一些的高粱米面费钱。
三斤的肉馅，张氏从猪圈棚子上摘下来两个大个的嫩倭瓜，每一个都足有五六斤，虽然去掉瓤，再腌去多余的水分后，重量会轻上许多，但是和三斤肉一起做馅，连蔓儿还是觉得多了些。
他们一顿肯定吃不了。
不过连蔓儿也没说什么，包一次饺子不容易，又比平常做饭麻烦，庄户人家一般要包饺子，都会多包，当天晚上吃一顿，第二天早上将剩下的饺子熘一熘（读第四声），又够吃一顿的。
这里的熘，并不是诸如熘肝尖那个熘的意思。这是三十里营子上了年纪的人爱用的土语，意思大概等同于热一热。
包饺子，依旧是连蔓儿负责调馅，她在馅里加了皮冻，又加了她家铺子里特制的鲜汤宝，将馅调的鲜鲜香香，隔着老远，就能闻见那股子香味。
今天是连守信的生日，本来是让他只管歇着，不用干活。连守信是歇不住的人，他先和好了面，等连蔓儿将馅料调好了，连守信就拿了擀面杖，开始擀饺子皮。
张氏、连枝儿、连蔓儿负责包饺子，五郎和小七为了表示孝心，也笨手笨脚地帮着包。
等第一锅的饺子出锅，连守信就拿了一个大号的海碗，捡了满满的一碗饺子。
“孩子他爹，你给他爷送过去？”张氏就问。
“嗯，今天我生日，我给送过去吧。”连守信就道。
“那行。”张氏在大锅里添了些水，放上帘屉，开始蒸第二锅饺子。“咱是一片好意，要是他奶、还有上房谁说啥不大好听的话，你也别往心里去，快点回来。咱的心意尽到了，也就行了。”
“我知道。”连守信答应这，端了大碗出去。
连蔓儿闲下来没事，就蹑手蹑脚地坠在后头。
上房已经放了桌子，开始吃饭了。
“爹、娘，我们刚包的饺子，给你二老尝尝。”连守信就将大碗递到连老爷子的面前。
“包饺子了？这总来回送啥，你们也是好几口人，给孩子们多吃俩，啥都有了，不用老给我送。”连老爷子就道。
略作推让，连老爷子也就将饺子收了下来。
“他四婶会做东西，这老远，我就闻见香味了。”那边桌子上，何氏咧着嘴笑道。
“老四，你现在生活好了，隔三差五地就吃饺子，大哥我做了监生，也没你吃的好。”连守仁看了一眼冒着热气的饺子，手里拿着筷子在桌子上空划了一个圈道。
连守信正要出来，听见连守仁这有些酸的话，就停住了脚。
“大哥，我们吃啥，都是眼面前的事，谁都看得见。大哥吃啥，我们可没地方看。我们平常也没吃啥，这是今天我过生日。”连守信就道。
啪的一声响，周氏在饭桌上摔了筷子。

第三百五十八章 丰收
周氏摔了筷子，同时那张脸也呱嗒一下落了下来。她瞪着眼睛看向连守信。
“吃饭、吃饭。”连老爷子觉察到了周氏的情绪，立刻就开口道，“拿个碗来，给你娘捡饺子。老四，爹就不留你了。你也快回去吃饭去吧。”
连老爷子冲连守信挥了挥手，这是让连守信赶紧走的意思。
连守信当然明白，忙迈步就往外走。
“给我捡啥饺子啊？”没等连守信出门，周氏已经扯开嗓门骂了起来，“我对人家有啥功劳，我有那个脸吃人家的饺子。从我肠子里爬出来的，吃我的奶，长大了，用不着我了，人家谁眼睛里认得我呀？我是人家的谁啊？走当面见着我，咬着牙叫我一声。背过身去，心里不定咋骂我那。……王八犊子，他现在他眼睛里还有谁啊？……别给我饺子，给我我就扔地下，我这老不死的，我不配吃人家的东西……”
骂着骂着，周氏就委屈了，眼圈就红了。
连蔓儿在门口瞧的一清二楚，心道，周氏这样，也应该算作是一项了不得的本领了吧。真是不知道，她的那个主观世界是怎样一个奇妙的存在。不仅能拿不是当理说，而且她来从心里往外地，觉得她有理，都是别人不对，都是别人心眼子狼。这天底下，就只有她一个是好人，是心善的。
“好好的，老四过个生日，还给咱送饺子过来了，你咋又打雷下雨的？”连老爷子看着周氏，气闷的不行，“这又是那根肠子不对劲儿了。你又找人撒气啊？吃饭，都吃饭。老四，这没事，你娘就这样，你回家吃你的饭去，啥也别往心里去。”
“哎。”连守信答应了一声，急忙就出了上房。
上房屋里，周氏见连守信走了，气的又骂了几句，被连老爷子给喝止了。
“你那是干啥那，活多大岁数了。你看你这对老四，这一出一出的，你也不怕人讲究你。”连老爷子说完，打了个唉声。
周氏从屁股底下扯出一块大帕子来，擦了把脸，又响亮地擤了一把鼻涕，完全无视古氏、蒋氏、赵秀娥几个瞬间扭曲的脸。
“老四丧良心，他以为他吃点啥好的，就往这送，他就是孝子了？他丧良心啊，他。”周氏指手画脚地道。
“得了，得了，跟你说不清楚。吃饭！”连老爷子不耐烦继续和周氏掰扯。果断地打住了话题。
连守信回到西厢房，连蔓儿已经先他一步，将在上房看到的事都跟张氏说了。
张氏看见连守信一脸的丧气，就忍住了也没盘问他，只是劝解。
“他奶这个脾气，一百个人里也挑不出一个来。咱答对不上她，咱就做自己的本分，她爱咋地就咋地吧。”张氏道。
周氏的脾气是古怪，但是追根究底，其实也简单。如果连守信和张氏还像过去那样，周氏说啥是啥，这就太平了。周氏总挑刺、作，就是因为这夫妻俩不再受她摆布了。
这让连蔓儿想起以前看过的一篇文章，具体的文字她已经记不清了，但大致的内容她还记得。
统治阶级习惯了他的统治地位，当意识到被统治的人要脱离他的掌控的时候，统治阶级必将进行惨无人道的反扑。而当统治阶级感觉到，他已经失去了统治地位的时候，他也不会就此甘心，必将会为了夺回统治地位，而使出浑身的解数，进行垂死的挣扎。
四房脱离了周氏的掌控，惨无人道的反扑阶段其实已经过去了，现在不过是因为还不甘心，存了些绝望和希望，而进行的挣扎。
黎明前的黑暗，挺过去这段时间，愿意不愿意的，大家都会习惯这新建立起来的秩序。
所以，真的没什么好在意的，她们反而应该高兴才对。
想到这，连蔓儿瞧了连守信一眼，见他脸色还有些抑郁，就扭头对小七使了个眼色。小七立刻放下手里的书，几步跳过来，猴到连守信身上。
“爹，我们私塾门外来了个卖糖人的。那糖人做的可好了。爹，你给我俩钱，我买糖人呗。”
被小儿子抱住要钱，连守信并没有生气或者不耐烦，反而高兴起来。
这爷俩说了一会话，连守信脸上的阴云就完全散开了。
饺子都蒸出来了，张氏又打了一个鸡蛋海木耳汤，一家人放了饭桌，开开心心地吃饺子，给连守信庆生。
……
给沈六捎过信之后，很快连蔓儿就收到了回信。是钟管事捎来的口信。说是让连蔓儿定好了收地瓜的日子，他到时候会来。
连蔓儿就掐着指头算了算，将日子定了下来。
没几天，就听山上的老黄传来消息，说是沈家的六爷要来查看山上工程的进展情况。老黄所说的沈家六爷要来查看的日期，正是连蔓儿定下的那个日子。
连蔓儿心里就明白，沈六肯定是要去山上查看，然后“顺便”看看她家收地瓜。
转眼，就到了这一天。
巳末时分，沈六一行的车马就到了三十里营子。这次，更与前几次不同，队伍中多了好几辆马车，都有穿官衣的侍从护卫，看前面开道的摆出来的回避牌子，除了沈六的征虏前将军、辽东府总兵官，还有知府、布政司、盐运司等。
沈六这次的排场更大了。
沈六的车马队伍从早点铺子前面经过，直奔山上。钟管事从队伍中拐出来，到早点铺子与连守信打招呼。
“一会六爷回来，就跟着你们下田。……六爷最近事忙，怕是不能多留。”钟管事道。
“好，我们这都准备齐全了。”连守信忙道。
随即连记早点铺子就打了烊，一家人准备了铁镐、大箩筐，还有一杆大称，都用小牛车拉到了地瓜地的地头。之前，连蔓儿已经各方面放出话去，说这天要收地瓜。庄户人家，爱看个新鲜，尤其是这新鲜的作物，更对他们有极大的吸引力。一会沈六这些人也会去，连蔓儿相信跟去看热闹的人肯定不会少。
约莫两刻钟的工夫，沈六的车队就从山上浩浩荡荡的回来了。
这次，沈六没有下车，只是让钟管事带了连守信过去说了两句话，就让连守信在前面带路，一行人就往地里来。
等沈六这些人纷纷在地头下车、下马，连蔓儿这边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着沈六发话。
沈六站在地头，先是指着大片的玉米地，让跟随前来的众官员都看看。
“……前日已经写了加急的奏章上报朝廷，只等万岁爷批复。托赖万岁爷的鸿福，若这玉米果真高产，则我大明将再无饥民……”
一番话说完，众官员都点头附和。
沈六又将连守信招去问话，因连蔓儿也在跟前，就一起跟了过去。
“免礼吧。”沈六见他们过来，作势要拜，就摆了摆手，“这在外面，一切礼仪从简。”
连蔓儿是巴不得的，这个年代，人动不动就要跪拜，她还是有些不习惯。以前见沈六，多是私下的场合，在礼节上并不大讲究。今天的场合不同，要与沈六说话，就先要跪拜。好在沈六说了这句话，连蔓儿也就乐得只福了一福。
“六爷，请你看看我们收地瓜。这地瓜能吃，还顶饿，产量比玉米还要高。”连蔓儿就笑着道。说话的同时，连蔓儿忍不住往沈六身后看了看，果然没有看到沈小胖。
今天沈六这次出行，完全是公事，还带了许多辽东府的官员，是不方便将沈小胖那只小尾巴带在身边的。回想起刚才在铺子里，钟管事还特意地提了一句，说是“九爷很不高兴，在家里闹脾气”。
不知道沈小胖在家里是怎么闹脾气的，连蔓儿想，如果是躺在地上打滚，就他那圆滚滚的样子，还真是，只想想她就忍不住要笑。
跟随在沈六身边的众官员，此时都注目在连蔓儿身上，他们心中都很惊奇。这开口说话的是个农家小姑娘，一身普通的半旧袄裙，不过十来岁的年纪，样貌却已经是清丽无双，说话声音清脆，丝毫不拖泥带水。虽然面对着他们这些人，这小姑娘的父亲都有些畏缩，偏这小姑娘不卑不亢地，一点怯意都没有，实在是让人稀罕。
沈六看了连蔓儿一眼，嘴角微微翘起，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是向着连蔓儿他们点了点头。
连守信立刻就带着五郎、小七，还有请来的林阿水、小石头等几个人翻开地瓜秧，开始刨地瓜。
连蔓儿则和张氏、连叶儿、赵氏几个抬了箩筐，跟在后面往箩筐里捡地瓜。
一会工夫，地瓜地刨完了大约三分之一，四五个大箩筐里都装满了地瓜。连守信等人就将箩筐一只只地抬出来，就在地头，当着沈六和众人的面过秤。
小七端了个算盘站在旁边，等连蔓儿报出数字，他就拨动算盘珠，一笔一笔地加起来。
“总共三百二十七斤。”小七用还略有些奶味的声音，高声地报出最后的数字。
沈六的微微眯了眯眼，跟随他的官员中，却有好几人惊叹出声，站在稍远处观望的村里人，更是一下子轰动起来。

第三百五十九章 崭露头角
“这块地有几分？”一个年长的官员，就捻着有些花白的胡须问道。
“刚刨开的这一块，大概有三分地。”连蔓儿就道。他们已经刨开的是差不多三分之一的，这整片的地瓜地，大约是有九分地。
“就三分地？”那官员似乎不信，又追问了一句。
“大人，没错的，就三分，只少不多。”连蔓儿就道。
“去丈量一下。”沈六就对身边的几个随从道。
也不知那随从怎地就随身带了尺，真的就进了地瓜地，开始丈量起来。
“回大人，是二分九厘挂零的地，整片地瓜地，是一亩二分。”那随从丈量完了之后，回到地头，叉手向沈六汇报。
立刻，地头上的惊叹声响成了一片。刚才站的略远的那些村民这时也不怕官了，都往前面拥挤了过来，多亏有随从的护卫挡着，要不然肯定就要“冲撞”了前面的官员们。
三分地，就能收三百二十七斤的地瓜，那一亩地的产量，岂不是要超过一千斤？一千斤，这是什么概念。在辽东府，最有经验的庄稼把式，一年辛苦的劳作，一亩地能收上三百斤的高粱、或者糜子，那就是丰收了。一亩地一千斤，相当于三亩多地的产量，这让人怎么能不激动！
“能把这片地都挖开吗？”那年老的官员有些颤巍巍地问道，似乎是亲眼看到刚才那些还不够，还要亲眼看到这一亩多地的整个收成，他才能相信这高产的事实。
地瓜的生长期是一百天到一百二十天的样子，连蔓儿家的地瓜已经长了一百一百一十天了，现在收获，也不算早。而且，她们本也打算就在今天，将全部的地瓜收了，并当场称重，制造一个轰动的效果。
众人亲眼所见，不用她们去说，肯定这地瓜就能推广开来。当然，向他家买地瓜做种的人也会更多。
连守信就又带着人，进了地瓜地里开始刨地瓜，等将所有的地瓜都刨了出来，上称称重，一亩二分地，地瓜的总产量是一千三百六十二斤挂零。
“大人，这地瓜人能吃，地瓜秧子能喂猪。现在空出来的地，还能再种上一茬大豆。”连蔓儿见那年老的官员颇懂农事，对此事的关切溢于言表，这句话就特意对着他说的。
那官员正有些手舞足蹈，听了连蔓儿的话更加兴奋。
“小姑娘，你怎么知道的这么多？”兴奋过后，这老头终于意识到跟他说话的是个看样子才十来岁的小姑娘，就有些差异地问。
“大人，你别看我年纪小，我也是老庄稼把式了。我这都是跟着我爹学的。”连蔓儿就笑道。
听连蔓儿称自己为老庄稼把式，众人无不莞尔。
“你们这不是第一次种地瓜吗，就算是你爹，怎么就能知道的这么多？”这老头就又问道。
沈六在一旁，只任由他发问，也不阻止。连蔓儿就知道，这老头在沈六跟前，应该是受到信任的。她回话也就没有隐瞒。
“大人，这地瓜是我们家的叫法，这东西，在福州府叫做番薯。因为福州府有人种过，我们求来了，也学着种，所以才知道这些。”说到这，连蔓儿就将地瓜是从王家王幼恒那里得来的话，又说了一遍。
五郎这时也走上前来，恭恭敬敬地托了一份书札给沈六。
“详细情形，已经写在书札中了，请六爷过目。”
沈六就让人将书札接了过去，他打开书札很快地看了一遍，就递给了身边花白胡须的官员。
“李老，你看看。”沈六道。
李大人赶忙将书札接过去，从头到尾细细地看了一遍，连连地点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好，太好了。”连说了几个好字，李大人就抬起头来，问五郎，“这书札，是谁写的？”
“大人，这书札就是我哥写的。”连蔓儿就指着五郎，对李大人道，“我哥在镇上的私塾念书，明年就要参加童子试了。”
“是的，是我写的，还请大人指教。”五郎又对着李大人行了一个礼。
一个普通的庄户人家，出了一个面对权贵不卑不亢，应付自如的小姑娘，已经不易，又有一个不到弱冠的小书生，还懂得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及他们是如何种植地瓜的方法写成书札上呈，这可实在令人惊叹了。
“孺子可教，……后生可畏……”李大人捻须笑道。
“大人，这件事依下官之见，还需速速上报朝廷。……虽说福建已有种植，但我等都没有耳闻，况且，这件事，在本府，还是首例……”李大人就向沈六施礼，进言道。
旁边的几个官员也都跟着附和。
“这是地方下辖的事情，我不便插手。便交给知府大人与李大人吧。”沈六道。
知府和李大人都忙推辞。
“这事是百姓禀告给六爷，也是六爷因玉米一事才发现的，理应由六爷上报。我等不敢居功。”
连蔓儿就没在旁边继续听下去，而是跑去帮着收拾地瓜。她不用听，也能猜到结果是什么。
自然是沈六牵头，其他官员沾光。
沈六要走，让人捧了一托盘的银子给连守信，又让人搬了两箩筐的地瓜，这才上车。沈六上了车坐下，不知想到什么，又让人掀起车帘，将连守信、连蔓儿、五郎和小七几个都叫到车前。
“六爷有什么吩咐？”连守信恭敬地问。
“嗯。”沈六的目光扫过来，在连蔓儿的脸上略作停留，抬起右手，轻轻地转了转左手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
“启程吧。”沈六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吩咐道。
连蔓儿几个忙向后退开，车帘落下，隐去了沈六略有些幽深的目光。
沈六的车队离开，连蔓儿一家赶忙往家里运送地瓜。地瓜还没完全运到家里，就有人带着银子上门了。
第一个上门的是王举人，没错，是王举人亲自来了，他要买地瓜。
这让连守信有些发愁，不卖给他不好，可是要卖，这地瓜能不能卖，应该卖多少钱合适，这都是个问题。
“举人老爷，我们是乡里乡亲，我爹娘常念举人老爷的仁义，对乡亲照顾。我家这地瓜，如果是能卖，举人老爷肯定是头一份，这没说的。”出来送茶的连蔓儿，就笑着说道，“只是，这地瓜能不能卖，该咋卖，你得容我们点工夫，让我们先制定出个章程来。”
王举人听侄子王幼恒，还有家里的管事、仆役们说起了连家的连蔓儿，他自己，却算得上是第一次看见连蔓儿。见这小姑娘果然如传闻中所说的聪慧、利落，这话说的入情入理，对他又极尊重，又亲切，让人听着舒坦。
“也好。”王举人就起身告辞，却将银子留了下来。
连守信自然不肯，退让了几番，王举人就是不肯将银子拿走，连蔓儿想了想，就做主收了下来。王举人这才满意地走了。
“蔓儿，六爷走的时候，也没留个话，这地瓜咱能卖吗？留下王举人的银子，这不太好。”连守信就道。他是老实人，留了王举人的银子，如果到时候又不能卖给人家地瓜，他会觉得非常不安。
“能。”连蔓儿点了点头，确定地道。沈六若是对他们收的地瓜有安排，走的时候必定有所示意。沈六什么都没说，那就代表，他们可以自己决定。
这地瓜在辽东府或许他们是独一份，但是在福州府，应该已经有大面积的种植了。要在辽东府推广地瓜，单靠他们一家这一亩多地的地瓜，那当然不行，势必要从别处调运。
他们能够自行决定如何安排这些地瓜，那首先，就不能忘了王家。因为王幼恒的关系，王举人家要买地瓜，那肯定是要优先照顾的。
至于这地瓜该怎么卖，连蔓儿心中一动，就看向沈六给的那几封银子。
“爹、娘，咱先看看这银子是多少？”
“银子就在那，跑不了，咱还是先商量地瓜的事吧。”连守信道。
“爹、不看这银子，咱没法决定地瓜的事啊。”连蔓儿就道。
“这银子里，它还有啥别的？”连守信诧异道。
张氏和连守信就将银子抱过来，放在炕上，让连蔓儿一封封地数了一遍。沈六给他们留下了六封银子，每一封是两个大银元宝，一个银元宝重十两。
“一共是一百二十两银子，咱那两箩筐的地瓜，有多重？”
“一箩筐能有六十几斤，两箩筐加起来，也就一百三十四斤吧。”连守信估摸了一下，就说道。
“咱就按一百二十斤来算吧，”连蔓儿想了想，就道，“一百二十两银子，一百二十斤地瓜。”
“那地瓜就核一两银子一斤？”连守信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变了。
连蔓儿干咳了两声，在她前世，一开始地瓜并不值钱，后来随着粗粮的身价一直在上升，当然里面也有通、货、膨、胀的因素。不过，一两银子一斤地瓜，这价格是有些离谱。
沈六给的钱，不是买，里面有犒赏他们的功劳的意思。
那么地瓜的价格定在多少合适那？

第三百六十章 威望
一两银子一斤，连守信、张氏都认为太贵，不合理。不过，现在地瓜还没有推广开来，人们来买地瓜，也多是留作种的。连蔓儿可以预见到，等以后地瓜推广开来，价格将会变得很便宜。但是此时此刻，这地瓜的身价不能低。
“那就五串钱一斤？”连蔓儿提议道。五串钱就是五百文钱。
“还是太贵。”连守信就道。
“哦。”连蔓儿就沉思起来。地瓜确实不同于玉米，因为福州府已经有人种了、吃了。玉米可以做一年四季的主食，而地瓜在这方面的价值就低了一些。而且直接卖地瓜，与经过加工之后再卖，这个价钱也不一样。
“爹，要不咱这样吧。”连蔓儿想了想，就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咱这一千多斤的地瓜，咱自家多留些。就留下一半吧。这一半，咱自家吃些，挑好的，咱留到明年开春，咱到时候生地瓜秧子卖钱咋样？”
庄户人家，就算是现在花大价钱将地瓜买了回去，要储存到明年开春，还要自家生地瓜秧子，单凭一家一户的力量，这无疑是很难的。但是连蔓儿家就不一样，她家地方大，可以修建专门储存地瓜的地窖。而且连守信已经有了生地瓜秧子的经验，明年再做，就是轻车熟路。
而且卖地瓜秧，肯定比直接卖地瓜挣钱，即便定下较高的价格，也容易让人接受。
这样做，即为人，也为己。
“这样好。”连守信听了连蔓儿的话，立刻就同意了。
连蔓儿笑了笑，心想，她现在算是完全融入了这个家庭了吧，就连想法都和这一家人踩在同一个拍子上了。连守信这一家人，本质上来说，就是敦厚、朴实的种田人，虽然开着铺子、做着买卖，但是他们依旧保持着种田人的本色。淳朴、敦厚、内敛，与他们的生活贴近土地有关，他们的身上也具有着和大地一样的品质。
而作为商人，他们显然不够狠。
这是在卖金玉米的时候，连蔓儿就发觉了的，现在，这种感觉更深刻了。
不过，这样也好，他们要一代一代地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分盘剥，而不知回报，不肯舍，并非长久、聚福、聚富之道。
“咱自家留一半，那另一半那，咱咋卖？”五郎就问。
“得先给幼恒哥家留出一百斤来，其他的都卖了，这个价钱吗……”连蔓儿仔细地想了想，现在上好的白米是十文钱一斤，地瓜是个新奇的东西，想买去吃个新奇的人家，必定都是富足有余的。而且地瓜一次也不能多吃。“咱就定五十文钱一斤咋样？”
“咱这说这是按种子的价钱卖的。”连蔓儿又补充了一句，“不管谁家来买，咱都限量，不多卖。这样才好让更多的人家买到地瓜。”
一家人商量了半天，最后都达成了一致。
他们刚商量妥，这一拨拨的人就来了。有认得的、有不认得的，大家的目的都是一个。他们或是亲眼目睹，或是听人转述，知道了地瓜的产量极高。他们也想买地瓜明年种。
连老爷子也来了，他是被人央求来，跟连守信托情的。
“爷，叔伯们，咱都安静下，听我爹说一句。”看连守信被众人围着，你一言我一语地，连蔓儿正往屋里送茶水，就笑着大声说了一句。
这地瓜是她们家的，不管大家伙说什么，最后做主的人是她们，是连守信。大家伙就真的都不说话，看着连守信。
连蔓儿就走过去，给连守信的茶杯里续上水。
“爹，你就说呗，就照咱商量好的说。”连蔓儿小声道。
“行，那我就说说。”连守信喝了一口水，又清了清嗓子，这才开口道，“咱这都是乡里乡亲，我也是个庄稼人。咱庄稼人一年到头地忙活为了啥，不就是为了让一家大小能吃饱饭、穿暖衣裳，日子过的宽绰点吗？这地瓜产量高，有了它，咱大家伙就不怕饿肚子了。大家伙都想种，我连守信没二话，这地瓜我肯定卖给大家伙。”
连守信的话说的非常有力。
一屋子的人都叫好。
“我四哥没说的，真仗义。”
“老四这孩子，我打小看着他长大，这孩子仁义，心慈。”
“四叔，你知道我家，我家穷的叮当响，一年到头，都吃不饱饭。四叔，我家也想种那地瓜，可我家……拿不出啥钱来……”
“我是这么打算的，大家伙也许知道，生地瓜秧子它是个操心费力的事，弄不好，地瓜就得报废了。离明年种地瓜，这还多半年，地瓜这东西，不好过冬。……我打算明年生地瓜秧子。大家伙要是想种地瓜，明年来跟我买地瓜秧子。我这是为了大家伙着想，咱庄户人家的钱来的不容易，我现在日子过的稍微好点，这风险啥的，我就担了。咱大家伙想好了，是明年来买秧子，还是现在买地瓜。”连守信就又道。
这是刚才他们一家商量好的说辞。
“老四是个实在人那。”就有个老者叹道。
“仁义，有良心。”很多人都点头称赞。
“四叔，你明年真卖地瓜秧子啊，那咱先订固下来呗，我怕明年买的人多，轮不上我家。”又一个人道。
“明年我家肯定卖地瓜秧子，也不用订固啥的，这地瓜秧子肯定先卖给咱们自己村里的人。”连守信道。
“还是订固下来吧，要不，我们这心里它不安稳。”
很多人在听了连守信刚才的话之后，都改了主意，不买地瓜，而是打算等到明年买地瓜秧。而且，他们还怕到时候买不着，要先跟连守信定死了。
连守信就扭过头去，征询自家妻儿的意见。
“要订固，那就订固吧。到时候地瓜秧子也有限，咱就先到先得，谁先定，到时候就先卖给谁。”五郎道，“要订的叔伯，跟我到这边来，我记个账。”五郎就说道。
就这么着，大多数的人都跟着五郎过去了。
留下来要买地瓜的，就都是富户、大户了。这里有王举人派来的管事、周围村镇地主家派来的管事，老金竟然也坐在其中。
这些人都有钱、有人，买了地瓜回去，除了留种，他们也舍得吃。
“刚才沈六爷拿了两箩筐地瓜，那大概有一百二三十斤。沈六爷给留下了一百二十两银子。”连守信说道。
当时沈六给银子，在场的人都看见过了，即便连守信不说，大家伙也都知道。
“老四兄弟，你这地瓜，是打算卖一两银子一斤啊？”老金就哈哈笑着问道。
“老金大哥，别说一两银子了，二两、五两、十两，他别人想买也得买的到啊。”连守信也就笑着道。
众人听他这么说，分明是要抬高地瓜的价格，有的就皱了眉头。
“……咱把话说在头里，不管以后地瓜的贵贱，现在要买地瓜，就五十文钱一斤。一家一户，咱也不多卖，要限着量。这也就是为了让大家伙都能买到手。现在地瓜少，能明年大家伙种的多了，那就敞开了。”
“……这地瓜买回去暂时自家吃也好，留着做种也好。咱还有一句话要说在头里，就是这地瓜，买回去了，不能加价转卖。我把地瓜的价钱压这么低，也就是咱们乡里乡亲，想让多点的人家能种上、吃上这地瓜。咱这就是个……”说到这，连守信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就扭头去看连蔓儿。
“君子协定，爹，咱这是君子协定。”连蔓儿就笑着道，“就是说话得算数，这一屋都是体面人，得讲究信用。这是我哥从书上学的。”
“对，这就是君子协定。大家伙要是同意，这地瓜咱就卖。”
有沈六爷在前面做着榜样，这些人以为连守信要狮子大开口。可连守信却将地瓜的价格定在了五十文钱一斤，那有皱着眉头的，也舒展开了。
连守信将话都说的很通透，而且句句落地有声。
“老四兄弟，老哥哥我没看错你，好，是个有担当、心正的汉子。”老金就又哈哈地笑道。
“……都听说这连四爷性子绵软啥的，你看人家处的这事，这是响当当啊。”就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是个正人。”
“这说话做事一板一眼地，也怨不得人家能把日子过起来。”
这些人议论，连守信的耳朵里也听进了一些，那身板不由得更加挺拔了。张氏、连蔓儿这几个也在旁边听见了，心里都跟着高兴。
说好了要卖地瓜，一家人就忙碌了起来。地瓜的筛选，在地里已经做好了。那些个头小的，或者在挖出来的过程中破损了的，是和个头大、完好的地瓜分开的。
这些个头大、完好的地瓜里，连蔓儿家又留出多一半来，其余的才是打算现在就卖的。
地瓜限量，一家一户最多只能买五十斤。
虽是这样说，但是王举人家，和老金这两户，连蔓儿还是手松了松。卖给王举人家九十斤，老金家则是八十斤。至于其他村镇的，那就牢牢地限定在五十斤。
只一天的工夫，就将五百斤的地瓜都卖了个精光，得银二十五两。
“咱这地瓜卖的，不如玉米值钱。”小七看着木匣子里散碎的银子，幽幽地道。
“别只看着银子，想想咱今天还得到了啥？”连蔓儿抬手，揉揉小七的包子脸，笑着说道。

第三百六十一章 惠及
“除了这些银子，今天咱家还得到了啥那？”小七歪着头，忽闪着大眼睛，做出思考状，“跟咱订固地瓜秧子的，有给留下定钱的。”
连蔓儿笑了笑，她们原本打算是不肯收定钱的，只是有的人家一定要给，就是为了心安。连蔓儿她们核计了一下，觉得留下定钱也没什么，就留下了。这定钱能有多少，明年卖地瓜秧子的钱才是大头。
至于今天的事，挣的银子，其实是小事。
“小七，你想想，刚才那些人待咱们，待咱爹娘都咋样。以前，他们是这么待咱们的吗？”连蔓儿就笑着问小七。
“哦，今天咱家来的人可真多，老些人我都不认识。他们待咱们……很好。那些有钱人家的管事，管咱爹娘叫四爷、四奶奶，他们还管我叫小七少爷来着。”说到这，小七呵呵地笑了，“还有那些不认识的人，都上赶着管咱爹娘叫叔、婶子……，好多人夸咱家，夸咱爹。”
“没错。”连蔓儿笑了笑。
“经过这件事，大家伙都知道咱家是仁义的人家，都开始敬重咱了。”五郎道。
“可不，我这心里现在还热乎乎地。”张氏就道。
“人活一张脸，银钱啥的，挣起来没个头。咱说话、办事让人敬重咱，这人才活的有意思。”连守信说道。不过这一天的工夫，他这脸上和身上，某些细微的，类似于气质、气场的东西，就发生了极微妙、也极明显变化。
“咱今天这事，给咱家挣来了脸，挣来了名声。咱家以后，就算还是庄户人家，也没谁敢小瞧咱们、轻易招惹咱们。咱们家，现在是有威望的人家了。”连蔓儿就笑道。
没错，今天的事，他们或许在银钱上挣的不是很多，但是他们挣来了威望，挣来了人们的感激和敬服。
这可是一笔巨大的无形资产，尤其是在这样一个社会环境中。玉米已经、而且还会继续为他们带来财富，而地瓜，则为他们在这一大片土地上赢来了难得的声誉和威望。
连蔓儿想的不错，那之后，但凡村里哪家有大事发生，或是找人做见证、或是要找人给说和、调理事情，就会有人来请连守信。在那种场合，连守信是和里正、几位村老平起平坐，甚至他的话，比里正他们的还管用。
地瓜卖掉了将近一半，其余的也要安排。
一家人挑出一百斤上好的地瓜，套了小牛车，送到济生堂。
王幼恒不肯收这么多，后来又说要给钱，都被连蔓儿一家给拒绝了。
“幼恒哥，这个不是给你的。这是我们送给王太医的。”连蔓儿就道，“幼恒哥，这些地瓜，你们吃也行，留一些做种也行。要是不留着做种，那明年就跟我们打个招呼，我家生地瓜秧子的时候，给你带出来。”
王幼恒家也有田地，这地瓜自然也是要种上一些的。
除了王幼恒家，她们还准备出来一份，送去了吴家兴家。给吴家的不多，就两篮子。连守信跟吴玉贵说好了，等明年，他们要多少地瓜秧子，尽管来家里拿。
“他姥爷那，咱也不能忘了。”连守信就提醒张氏。
“嗯，我都想好了。这东西，咱也别捎来捎去的了，等啥时候他大舅他们赶集过来，再把地瓜给他们。明年的地瓜秧子，咱给他们多预备点出来。”张氏就道。
连蔓儿在旁边点头，张青山所在的靠山屯，挨着大山，山地多，种别的作物出产很少，但是种地瓜，却正合适。
“还有送上房他爷、他奶的，咱给收拾出来，一会就送过去吧。”张氏又道。
大个的地瓜都要留明年开春生地瓜秧子，那些小个的地瓜，虽然个头小，味道一点也不差，甚至比大个的更水灵好吃。
张氏就带着连蔓儿、连枝儿、五郎和小七挑拣了半天。
“给上房送两篮子吧，他爷、他奶，在加上上房一家子，大家伙都尝尝。……再把这两篮子也提回去，春柱媳妇那，还有跟咱家走的近的这几家，每家也送点，不多，就是大家伙都尝尝。”张氏一一分派着。
这天傍晚，连守信、张氏、连蔓儿、连枝儿、五郎和小七从铺子里出来，往老宅来。一路上，将该送的都送了，最后，就提着两篮子地瓜进了老宅的大门。
一家人就都到上房来。
“爹、娘，这地瓜给咱大家伙尝尝。”连守信将两篮子地瓜放在地上，就对连老爷子和周氏说道。
“挺金贵的东西，不是还留着做种吗，拿两个来，尝尝味就行了，干啥一下子拿来这老些？”连老爷子就道，一边招呼连守信上炕坐。
周氏、连秀儿都在炕里坐着，见他们进来了，脸上就有些不自然，却也没说什么。古氏和蒋氏坐在炕沿上，连守仁、连守义都在地下的长凳上坐着。
连守信就走过去，在连老爷子身边坐了，张氏不好就出门，也带着几个孩子在炕沿上坐了。
“都上炕里坐着，蔓儿，小七，脱鞋，上炕里坐着。”连老爷子略微往前倾着身子，招呼道。
连蔓儿笑了笑，只把屁股往炕里挪了挪。
“老四，你这回这事办的敞亮，爹都跟着你借光。这两天，爹下地干啥的，那不认识的人，大老远的都跟爹打招呼。”连老爷子颇有些感慨地道。
“以前，爹还总提你担着心，怕你一个分出去，这周到不周到的，让大家伙讲究。现在爹放心了。老四，你能顶起这灶坑门，这门户你这就算正经地撑起来了。爹替你高兴。”
“爹，看你说的。我一个庄稼人，也没啥心思，我这也就是凭良心办事。”连守信道。
“老四，你那金玉米，还有这个地瓜，这钱让你挣老了吧。”连守义坐在凳子上，开口问道，“老四啊，你看咱这一家这样，你咋地你也得拉扯一把，哪怕你吃肉，我们跟着你喝汤那。”
“啥吃肉喝汤地，你跟你兄弟咋说话那，老实待着，别又犯浑。”连老爷子立刻斥道。
“爹，我们这是挣了点钱，差不多也填在那块地上了。……这地瓜，我打算明年生地瓜秧子，给咱家的份，我到时候给带出来。玉米要是能让咱种，这种子，我也都给预备好了。”
连守信这是向连老爷子许诺了明年春耕的地瓜秧和玉米种子。
钱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别的人家未必能抢到地瓜秧和玉米种子。
“行，老四，这事爹就不跟你客气。到时候该多少钱，爹都算给你。”连老爷子道。
“爹，这个我们不要钱。”连守信就道。
“你那个……明天打算啥时候出门？”周氏突然扭头冲着古氏问道。
“啊……”古氏正在听连守信他们说话，听见周氏问，这才回过神来，“娘，我打算卯时就走。”
“是花儿，这不她快到临盆的日子了，我放心不下，跟咱娘说了，明天就打算进县城去看看她去。花儿一个人在县城，离娘家有远，她才多大。做娘的心啊！她四婶，我心里可羡慕你了，你看枝儿嫁的多近便，这以后有啥事，一抬脚就到了。”
“赶紧收拾、做饭去吧。”周氏抬了抬手，似乎有些不耐烦地道。
“哎。”古氏答应了一声，就下了地，出门前，还朝着张氏亲切地笑了笑。
“他大伯娘，花儿啥时候生了，给家里捎个信，我们好给花儿下奶去。”张氏就道。
“哎，这个肯定，她四婶你生的孩子多，到时候，还得请你去教导花儿几句。”古氏笑着，就出了门。
周氏要做饭，连蔓儿一家就不好在上房再坐下去，也都起身，回了西厢房。
“你看你大伯娘，这是着急花儿的事，心慌了。平时多精明的一个人啊，知道他奶不爱听咱枝儿的事，她还当着他奶的面说了。这可真是，做娘的心啊。”张氏一边烧火做饭，一边唠叨道。
“娘，你也说她精明了。她要不是故意的，她能特意在这个时候让我奶不高兴？”连蔓儿嗤地笑了一声道。
“啥，蔓儿，你说你大伯娘是故意当你奶提这事？为啥，你奶不高兴，不得找她麻烦？”张氏奇怪地问道。
“娘，你心眼还是太实。凭啥就非得顺着我奶。我看我大伯娘就是故意让我奶不痛快，她才痛快。”连蔓儿道。
与张氏的逆来顺受不同，古氏极精明，不会正面和周氏冲突。但是在周氏手底下，古氏再精明，日子也不可能过的顺心，时不时地面上一盆火，暗里一把刺，给周氏心里扎一根刺，膈应膈应周氏，古氏一定是乐在其中。
而现在最能刺痛周氏，又让周氏无奈的，无非就是连秀儿的婚事。
“娘，你可别看她对咱态度好像挺好的，她可没安啥好心眼，这是膈应了我奶，又提醒我奶膈应咱们那。”连蔓儿又点拨了一句。

第三百六十二章 要
张氏听了连蔓儿的话，想了想，脸色就有些不好。
“我就想，你们几个也去过人家宋家，人家宋家的老太太对你们招待的也不错。她不说要去县城吗，我刚才还想，咱准备点地瓜啥的，让她带过去，是咱的一份心意，也给她和花儿妆妆面子。”
“娘，咱就算要给宋家东西，咱自己不会去啊。她要是好人，咱没的说。可她不是。”连蔓儿就道，同时心里想，张氏就是心肠热，还没心眼儿，人家稍微给点笑模样，她这边就当人家是知近的人。
“哎，我就是这么个没心眼的人。看人家稍微对我好点，我就忘了以往的事，这就一片热心了。”张氏就叹道，活了这么多年，她对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心里还是明白的。“得了，你大伯娘这个人，我以后还是离着她远点吧。过日子，好好往前奔不就行了吗，非得整这些个曲里拐弯地肠子。害了别人，她自己就一定能得着好？……这人和人太不一样了。”
“娘，你记住她是啥样人，再遇上啥事，心里警醒点就行了。”连蔓儿就道。
吃过了晚饭，张氏这刚收拾完，古氏就笑眯眯地上门了。一进门，就说连花儿和宋家的事，又挨个地将连枝儿、连蔓儿几个都夸了个遍。
古氏嘴巧，会说，即便知道她嘴不应心，那些话却还是悦耳的。
古氏又说明天要进城看连花儿，要给连花儿带东西。
“花儿是咱自家的闺女，咱给拿啥不拿啥的，花儿不能挑咱的礼。可人宋家，还有一大家子人，还有个宋老夫人。……我刚才跟咱娘说这事，咱娘就说咱庄户人家，能有啥东西。其实，人家宋家也不缺啥，咱就把菜园子里、地里那些新鲜的玩意儿给捎去点，这两家人脸上都有光彩，人家外面去说说，也得说咱老连家是讲究的人家，懂礼数，也能给咱扬扬名……”
张氏坐在古氏的对面，听着她的这些话。若是刚才没有连蔓儿的点拨，她这个时候，肯定心肠一热，要想法子给古氏淘弄“新鲜玩意儿”。
她家的新鲜玩意儿能有什么，也就是菜园子里几样别人家没有的蔬菜，还有就是地瓜和玉米。
可经过连蔓儿的点拨，张氏对古氏这样两面三刀的做派，就打心里膈应，因此，也不接古氏的话茬。
古氏这说了半天，暗示越来越明显，见张氏不搭茬，古氏就干着急。她也纳闷，这张氏历来是个手松、心软，最好哄的人啊，今天咋就这么不上道那。
总不好直接开口跟张氏要吧？
可要是不直接要，到时候进城拿什么去看连花儿，去看宋老夫人那。周氏那边以为她藏了许多的体己，这样的人情往来，就不肯十分往外掏钱，只想将她刮干净了。她是有些体己，但这近一年来，已经被刮的没剩下什么了。况且，宋家是有钱的人家，她能有多少钱，送让宋家人觉得体面的礼物。
几样辽东府不常见的蔬菜，再加上名贵的金玉米和稀罕的地瓜，这却是极体面，肯定能让宋家满意的礼。
连守仁的官还要依赖着宋家，连花儿在宋家的体面，她这个亲娘也的帮着撑起来。张氏不主动搭茬，那她只好老下面皮，直接要。
不得不说，古氏是为了目的，什么都豁得出去的人。
“她四叔、四婶，”古氏就陪笑着开口道，“……就那玉米、地瓜，还有菜园子里的几样新鲜菜，挑个三四样，我拿了进城。……这也是为了咱这一大家子的体面，家里要是没有，那我也不说了，这不正好，家里有。若是银钱在我手里，凡事好说。……一会我和咱娘说说，拿出钱来。……咱们几个妯娌，就是她四婶你心地最好。我这心里都有数。……这以后，不管是花儿，还是你大哥和我，肯定都不能忘了你们的好。”
古氏这样说，张氏就不好再装糊涂。
张氏还没开口，连蔓儿就在旁边扑哧笑出声来。
“大伯娘，你说让我奶拿钱，是要从我们这买东西啊？大伯娘，我奶啥脾气，你刚才自己个也说了。你这样，不是把我爹娘往坑里推吗，我奶那不得骂死我们啊？”连蔓儿含笑道。
她当然知道，古氏所说的向周氏要钱，不过是虚词，古氏的本意就是要。但连蔓儿偏偏“不认为”古氏是虚词，很“实在”地认了真。
被连蔓儿说破，古氏的面颊就有些发烧。
“蔓儿，给你大伯娘倒杯水。”张氏就开口道。
连蔓儿笑了笑，果真起身，给古氏倒了一杯水。
“大伯娘，你喝水润润嗓子。”连蔓儿递过水杯去，说道。
“哎。”古氏接了水杯，假作喝水遮掩自己的窘态。
这个时候，张氏和连蔓儿母女俩就交换了一个眼色。
“他大伯娘，上次蔓儿他们进城，见了花儿的婆婆，那次他们去的匆忙，啥也没给人家带。我这心里一直过意不去。我刚才还想着，你要进城，正好，捎点东西过去，算是咱的一份心意。”张氏缓缓地说道。
古氏刚才还以为要东西没希望了，听到张氏这么说，不由得喜出望外。
“他大伯娘，你先回去等着，我们收拾好了，就给你送过去。”张氏就道。
“好，好。”古氏高兴地答应了，又说了几句极好听的话，才走了。
“娘，姐，你俩咋又答应给东西了？”小七有些奇怪地问。
“她这开了一回口，硬给她撅回去，咱这两下就闹僵了。以后没法见面。亲戚里道地，以后的日子还长，总要存一线。”张氏叹了口气道。
连蔓儿点了点头，生活就是如此。非黑即白，清清楚楚，这是不可能的。也许无奈，但却是现实。心里要是非清楚、明明白白，但却不能都表现在面上。
以后她们的家业大了，像古氏这样的人和事，还会有。连蔓儿一家要获得这社会的承认、营造顺应社会的形象，就不得不敷衍。
当然，具体的事情，有具体的应对。敷衍，并不代表予取予求。像今天古氏来要东西这件事，是可以给的。而且张氏把话说的很清楚，古氏到了宋家会怎样说，这个她们无法控制。但是将来对景，连蔓儿一家方方面面，都只有让人赞佩的，她们站在了一个无懈可击的位置。
连蔓儿就和张氏挑了几个地瓜，又摘了些菜，送到上房来。
“玉米都老了，玉米地现在也封了，得等着人家沈六爷发话，咱自家现在都进不得地里，这是没法子了。等以后，在给补吧。”张氏道。
这是实话，大家都知道。
古氏就笑着道谢，虽然没有玉米，但是张氏她们送来的地瓜都不错，那几样鲜菜，也水灵灵地，看着就招人喜欢。这份礼送过去，宋家老夫人肯定喜欢。
“有这些就挺好。”连老爷子很满意。
连守信和张氏懂事、宽厚。上房要串门子，分家出去的四儿子出手相帮，这连家，还是一大家子。这太符合他一家和睦、和和美美的要求了。
第二天一大早，古氏就带着连朵儿进城去了。
送走了古氏，周氏坐在炕上，就冷笑了两声。
“她可走的巧，这是又躲懒去了。没看吗，这眼瞅着要收秋。看着吧，咱不收完秋，老大媳妇就不能回来。”这句话，是周氏当着几个媳妇、孙子、孙子媳妇和孙女的面说的。
“奶，你都知道，你还让我大伯娘走。你老人家要不同意，我大伯娘她还不是哪也去不成？”赵秀娥就咯咯笑着道。
“她精着那，这不就是打着看花儿的旗号吗？花儿要临盆，第一胎，我不让她去，让她出去一说，不定把我说成啥老厌物那。又说还关系着你大伯的官位，又关系咱一家啥的，我要不答应，那我这罪过就大了！”
“一肚子心眼子，谁也整不过她。”周氏用手比划了一下，说道。
连蔓儿正好从外屋经过，听见了周氏的话，不由得暗笑。连守仁捐了监生，连家的情况和以前不一样了。周氏就添了一样习惯，比如说背着古氏，像何氏和赵秀娥揭古氏的底、贬称古氏。又或者背着何氏，当着古氏和蒋氏的面，揭何氏的底。又有的时候，是当着孙媳妇的面，给儿媳妇下不来脸。
周氏这样做的结果，可想而知。而那样的结果，显然正是周氏想要的。
……
这天，王举人打发管事的来，送给连守信一张帖子。王幼怀要成亲了，请连守信去吃喜酒。
“……还要请老爷子和连大老爷一起来。”那管事的留下这句话，就说还有许多帖子要送，告辞走了。
送走那管事的，连守信拿着帖子，还有些发愣。
连蔓儿就将帖子接过来，看了看，抿嘴笑了。

第三百六十三章 上礼
这帖子上只写了连守信一个人的名字，并没有提到连老爷子和连守仁。不过那管事的既然那么说了，也就说，王举人还是有这个话。
这就有些意思了。
“爹，你干啥那？”连蔓儿笑完，看见连守信还有些发呆，就问道。
“蔓儿，王家这还是第一次给咱送帖子啊。”连守信道，“蔓儿，你再帮爹看看。这帖子上，我咋看着，就写了我一个人的名字那。”
连守信原本并不识字，近些日子，才被五郎和小七拉着，主要是跟着小七认得了些字。所以现在，他也差不多能看个帖子。
“爹，没错，是只写了你一个人的名字。”连蔓儿就答道，“爹，咱还是商量商量，看该送份啥样的礼。”
“对。”连守信忙点头道。
刚才那管事的来送帖子，还说了一句话，说是王举人的意思，就是想请大家伙热闹热闹，不需要备礼。虽然王举人这么说，但是这礼还是要准备的。
一家人就聚到一起商量。
“要不，咱就拿了钱，看家兴哥和他爹这两天啥时候去县城，帮着咱买两个上等体面的好尺头吧。”连蔓儿就道。
家里现成的有吴家兴送来的尺头，也有沈六送的那石榴百子的妆花缎子，不过没人打算将这两样送人。
“再添上外面的两样针线，我看就差不多了。”张氏想了想，就道。
大家商量了一回，觉得这贺礼算是体面和衬的，就这么决定下来。张氏就跟连蔓儿支领银子，要马上去镇上。
“正好在和家兴他娘商量商量，估计到时候，他家也得来人。”张氏道。
连蔓儿就开箱柜，给张氏拿银子。
“那我就去给他爷和他大伯送个信。”连守信说着，拿起桌上的帖子，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要不，我就这么去说吧。帖子我就不拿了。”连守信用商量的口气道。
连蔓儿就笑，连守信并不笨吗。
连守信和张氏分别出门，连蔓儿哪个也没有跟，难得有些空闲，她心情又好，就坐在桌子前提笔练字。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了，连守信和张氏前后脚地回来。
“……我把钱留给家兴他娘了。正好，家兴他娘也说要进城采办贺礼。”张氏兴冲冲地道，显然是跟王氏说的很投契。“还问我去不去，我就说，家里走不开。”
说着话，张氏就将手里的点心匣子放桌上了。
“家兴他娘非让我拿来，说是家兴刚帮人说成了一笔大买卖，人卖家送的，给咱尝尝。”
连蔓儿家现在和吴家走的很勤，来来回回的，什么东西都互相送，处的很亲密。
对比张氏的高兴劲，连守信的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
“爹，你给我爷和我大伯传话了。”连蔓儿就问。
“嗯。”连守信坐在炕沿上，点了点头。
“那我爷他们，说啥了没有？”连蔓儿探究地看了一眼连守信，又问道。
“就打听打听，我也没说帖子的事。我就说王家的管事，顺道路过我这，就告诉我了。那管事忙，让我帮着给捎的话。”连守信就道，“你爷、你奶和你大伯他们，就商量送礼的事。我就回来了。”
“那就几句话的事，爹你咋这半天才回来。”连蔓儿打破沙锅问到底。
连守信的脸上就闪过一丝尴尬和无奈。
“那不商量送礼的事吗，你奶就问我，咱给送啥。我就说这事是你娘操办，……我说了你娘打算让家兴进城帮咱买东西。”说到这，连守信叹了口气。或许他不该跟周氏说的那么详细，其实他已经接受教训了。可是，面对的毕竟是他的亲娘，过去，他又是被周氏辖制惯了的。一不小心，就说出来了。
连守信也无奈，一家人，亲母子，结果比面对外人还要累。
“你奶就说家里没钱，那意思，就让咱……”
“他奶不是让咱替上房预备礼吧？”张氏眼睛睁大了一点，问道。
“我没答应。”连守信有些气闷地道，“他奶那意思，反正咱也是买，就多准备点，到时候一起往王家一送，就都有了。我说这像咋回事。我这分出来，另是一股，礼那也应该是分着上。混一块，那叫咋回事。……他奶就不大高兴……”
连守信的声音低了下去。
连蔓儿暗笑，只怕周氏不是不大高兴，而是很不高兴。周氏应该是又骂连守信了。
“娘，我爷说我爹能顶起灶坑门来了，说的真没错。”连蔓儿就小声地跟张氏说道，“这要搁以前，我奶一瞪眼睛，我爹就啥也不敢说，我奶咋说咋是了。”
张氏瞟了连守信一眼，也抿嘴笑了。
“爹，你别听我奶哭穷。那天闹分家，爹你不也看着了吗，我二伯他们从我大伯那屋的箱子里，搜出好几个尺头，哪个都拿得出手。还有那之前，我大伯他们刚从县城回来，我奶搜检我大伯娘的箱子，也有好几个尺头。……随便拿出俩来，就够上礼了。”连蔓儿就道。
“这还真啥都瞒不住你。”张氏见连蔓儿这么清楚，就忍不住笑。“就怕他奶这是舍不得拿出来，都要留着给他老姑。”
“那咱可管不了了。”连蔓儿就道。
比如说古氏进城，虽然厌恶古氏，她们还是给凑上了给宋家的礼，但是这次给王举人家上贺礼，她们就绝对不能答应。
转眼就到了王幼怀娶亲的日子，王幼怀娶的是离三十里营子约有百里的义安县周家的姑娘。义安县周家也是大户，祖上曾有人做过正四品的京官，如今家里也有人在务举业，与王举人家是门当户对。
王举人家娶亲，对方又是这样的人家，这婚宴那可是难得的繁华热闹。连别的村的人，都有大老早赶过来，要看新鲜热闹的。
连家连老爷子、连守仁和连守信爷三个都要去赴席，家里的女眷不去，孩子们自然也都不跟去。
连叶儿今个有空，就跑来找连蔓儿。
“蔓儿姐，咱也去看热闹吧。听说，新娘子的嫁妆可多了。”连叶儿就对连蔓儿道。
连蔓儿也正想着要玩，立刻就答应了。
“姐，我也要去。”小七听见了，就跑过来道。今天又是私塾的休沐日，小七和五郎做完了功课，五郎继续埋头读书，小七就有些坐不住。
“行，咱就去看看，就回来。”连蔓儿就道。
跟张氏打了招呼，三个孩子就往王举人家来。
因为王家娶亲，今天村里都比往常热闹，好些个人站在街上，也有和连蔓儿他们一样，往王家走，打算走的近些看热闹的。
穿过树林，就看见了王家门口的大影壁。连蔓儿她们来的巧，新娘子的车轿正好到了，就听见一个人高喊了一声“吉时到”，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就像炸雷一样地响了起来，大红的花轿被人抬进了门。
一众半大的孩子们就往前挤，想要看的更清楚些。
“我看见了，我看见新娘子的脚了。”就有一个孩子喊。
连蔓儿就忍不住笑，那轿子抬进外院，新娘子根本就没下轿，起码要进了二层院子之后，新娘子才会出来。这个时候，根本连新娘的衣裳角都看不见的。这些小屁孩就能自娱自乐，叫的这么欢。
这群孩子往前挤，恨不得跟进院子里去，早有王家的家丁在门口拦住了。一会工夫，就有个大脚的婆子，穿着红红绿绿地喜庆衣裳，胳膊下夹着个小簸箕从里面走出来。
孩子们一下子都激动了。
“散喜钱，散喜钱的来了。”就争先更用力的往前面挤。
果然，那婆子都到门口，两手端了簸箕。
“小猴崽子们，都往后稍稍。”
这些孩子们怕这婆子延迟散喜钱，竟都听话地往后退了两三步，也就两三步，就谁都不肯退了。
那婆子有骂了一句小猴崽子，就高声说着吉祥话，手里的簸箕一扬，铜钱就像雨点一扬地撒了下来。
一众孩子就连喊带叫地抢着捡钱。
连蔓儿没有去抢，也拉住了小七没让他去，她怕小七被那几个大些的孩子给碰伤了。
“应该不到二百个钱。”连蔓儿只看着那洒落的钱雨，说了一句。她每天数铜钱，所谓熟能生巧，只要看到一堆铜钱，不用去数，她都能大致估摸出那铜钱的数量。
能撒一百多个钱的喜钱，在这村子里，王举人也算是大手笔了。
一种孩子抢完了铜钱，有一些渐渐散去了，还有一些没有走，探头探脑地往院子里看。就有家丁过来，将他们轰到一边，好让来上礼赴席的人进门。
听着里面鼓乐喧天地异常热闹，连蔓儿也没急着走。她也正探头往院子里张望，就见一个身穿朱红织金直缀、粉底短靴的少年从院内走过来，招呼了一个小厮过去说了几句话。
那小厮领命，就从门里出来。
那少年转身要回去，突然又停住了，转过身来，看向连蔓儿。
“幼恒哥，幼恒哥看见咱们了。”小七就嘻嘻地笑。
那少年正是王幼恒。

第三百六十四章 威胁
王幼恒看见连蔓儿站在门外，就走了过来。
“蔓儿。”王幼恒朝连蔓儿招手。
那拦在门口的家丁都忙恭敬地闪到一边，连蔓儿左手拖着小七，右手托着连叶儿，走到王幼恒跟前。
“幼恒哥。”几个人一起招呼道。
王幼恒笑着点了点头，抬手摸了摸小七的脑袋瓜。
“怎么跑这来了？”王幼恒就问。
“来看看热闹。”连蔓儿就笑着道。
“要看热闹啊，你们跟我来吧。”王幼恒在前面走，将他们带进了内院，过了一道穿堂，又往右沿着游廊走了一段，就是一个月亮门。穿过月亮门，是一条三尺来宽的夹道。
“幼恒哥，你今天打扮的，好像新郎官。”小七忍不住，跟王幼恒说道。
王幼恒轻轻地拍了拍小七的头。
“胡说。”
今天是他的堂兄王幼恒娶亲，为了喜庆，他也穿了件红色直缀。不过是朱红，新郎官和新娘子，都是穿大红的。
“幼恒哥，你今天是挺精神的。”连蔓儿也笑道。
平常王幼恒穿的都比较素，今天还是第一次看见他穿织金的衣裳。果然是人靠衣装，这也让连蔓儿第一次意识到，王太医家并不是普通的郎中家，王幼恒是也是名门望族的子弟。
王幼恒待人和蔼可亲，衣着配饰也从不讲究华丽，又常住在镇上，这些，都让人忽略了他的身家背景。
“哦。”王幼恒这次没说连蔓儿是胡说，只是轻轻地哦了一声。
“幼恒哥，你带我们进来看热闹，我们能看着新娘子吗？”连蔓儿又问。好奇心，连蔓儿也有，而且一点不比别人少。
“这个呀。”王幼恒有点为难，今天，就是他也见不到新娘子的面。
“幼恒哥，我说着玩的，你别当真。”连蔓儿就道。就是凑热闹，如果王幼恒真的当一件严肃的事情来办了，连蔓儿会觉得不好意思的。
“蔓儿喜欢看新娘子啊。”王幼恒轻笑道。
“谁不喜欢看啊，我也喜欢看。”小七就兴高采烈地抢着答道。
“等会回家去，我和娘说，就给你娶了小媳妇回家来看。”连蔓儿就笑着打趣小七。
小七的一张包子脸就有些泛红，鼓着嘴不说话了。其实，小七这个年纪，根本就还不懂小媳妇到底是啥，可就是会脸红。
走了约有一箭之地，就听得那鼓乐之声更加响亮了。
从夹道出来，是个花园，花园内已经搭好了戏台，戏台对面是座花厅，里面放着七八张的桌子，桌边坐着的都是半大孩子，从几岁到十几岁都有，最大的也不超过十四五岁的样子。
王幼恒将三个孩子带进了花厅，就有一个管事婆子过来，向王幼恒福了一福。
王幼恒跟那婆子说了两句，就将连蔓儿三个安排在一张桌子旁坐了。
“你们在这吃席，看戏。要看新娘子，以后有的是机会。……我会打发人回去跟你娘说一声，让你娘放心。”王幼恒对连蔓儿道。
遇见王幼恒，不仅能坐上席，还有戏看，这可真是好事。
“幼恒哥，我们坐这，你坐哪啊？”连蔓儿就问。
“我在前院……”
王幼恒刚说了这一句话，就见一个婆子急匆匆地走过来。
“哎呦，七少爷，都找了您大半天了，您怎么再这啊。快跟我走吧，前边就等您了。”那婆子冲着王幼恒行礼道。
作为新郎官的堂弟，今天王幼恒可不只是坐席吃酒的，他还帮着操办事情。
王幼恒就忙嘱咐了旁边一个婆子，要她照顾这连蔓儿三个，就急匆匆地跟着那找来的婆子往前面去了。
“我这还是第一次做上席。”连蔓儿就小声对连叶儿和小七说道。
“我也是。”连叶儿道。
“我记得咱爷带我赴过一次席，就一次。”小七伸出一根胖乎乎的手指头，说道。
庄户人家，遇到婚丧嫁娶这样的事情，有来往的人家，都会相互上礼。一般的时候，一户人家上一份礼，去赴席的也是一个人。原来没分家的时候，赴席的人都是连老爷子。像这种娶亲，或者嫁女添箱的酒席，有的时候，是一个大人，是可以带一个小孩赴席的。比如说一张桌子，定的是做十个人，那是成年人，小孩子不算数。
连老爷子是体面人，去赴席，就不爱带孩子一起去。小七还是因为是最小的男孙，那次是和连家有亲的吴家的一次喜宴，连老爷子才带了他去。
像连蔓儿和连叶儿这样的小丫头，小时候一般都是没机会赴席的。
像现在这样，跟一群差不多大小的孩子坐上席，更是从来没有想过。
连蔓儿给小七剥了一个果子，抬眼四下打量了一圈。
这几张桌子上坐的孩子，都穿的极体面，好多个胸前都挂着小金锁。小七旁边坐的是个小姑娘，看样子也就七八岁的样子，大眼睛、小嘴巴，很是可爱。只是言谈动作，却跟个小大人似的，她主动跟小七说话。
“你叫啥名字？”小姑娘问小七。
“我、我叫小七。”小七还是第一次被穿这样体面，长的这么漂亮的小姑娘招惹，小家伙明显有些紧张，把小名都说出来了。
“我听见，你刚才管王家的七少爷叫幼恒哥。”那小姑娘有道。
“那是我幼恒哥。”小七道，略镇定了一些。
“哦，你们是王家那边的。”小姑娘做出一副恍然状，还很小大人似的叹了一口气，“这席都坐混了。”
连蔓儿忍笑。
“我叫小七，你叫啥名？”小七这个时候，已经完全镇定下来，询问小姑娘的姓名。
小姑娘一开始没说话，小七就一直看着人家。
“我叫周清荷。”小姑娘架不住小七这么看，脸蛋有些发红地轻声道。
连蔓儿不禁莞尔，再怎么小大人样，她也是才几岁的小丫头。
这会工夫，已经有人上来，将果盘都撤掉了，正是开席，饭菜流水似的端了上来。连蔓儿就正襟危坐，手持筷子，瞧着有人动筷，她也就跟着开动。
托王幼恒的福，今天她要好好吃一顿。
随着开席，那戏台上也有了动静，是特意给这些孩子们安排的一般小戏，不过是翻跟斗、来回举着旗子、瞧着锣鼓点子。表演的也是一些八九岁左右的孩子。
这样的戏，也没台词，就是热闹。坐在席上的小孩子们却非常喜欢，还有的学大人叫起好来。
吃了一会酒席，连叶儿就说肚子疼，连蔓儿就让小七留在席上，向旁边伺候的婆子打听了茅厕的所在，就陪着连叶儿从花园走进旁边一个跨院里。
连叶儿去茅厕，连蔓儿便在跨院一处回廊的栏杆上坐了。
“咦，连蔓儿，你咋在这？”突然从旁边一道角门里，闪进来一个人，看见了连蔓儿，就大惊小怪地道。
连蔓儿抬起头，认出眼前这个穿着大红衫裙的姑娘是英子。
“英子姐，你咋也在这？”连蔓儿就问。
英子上下打量了连蔓儿几眼，就朝着她挥了挥手。
“偷懒了是吧，快回去干活去，正缺人手那。”
王家娶亲，要招待大量的客人，她家就打发了管事到村子里，雇十来岁的小姑娘进府帮忙打杂。给的报酬很优厚。村里好几个像连蔓儿、还有英子这么大的姑娘都来了。这英子显然是来帮忙打杂的，她也将连蔓儿认作是她一路的了。
“我等人那，马上就回去。”连蔓儿也懒得跟英子解释，就说道。
“懒得管你，回去看扣你的工钱，就有你哭的。”英子说着，还甩了一下手帕子，就扭着腰从朝连蔓儿刚才坐席的花园子去了。
看着英子的背影，连蔓儿就想，英子家是什么时候发了财了，看英子身上穿的衣裳，那料子，可不是英子家的家境能买的起的。
连蔓儿又坐在栏杆上等了一会，还不见连叶儿出来，她百无聊赖，见这院子里没人，就四下走了走。走到一丛美人蕉后头，发现有一扇角门，轻轻一推，那角门就开了。连蔓儿探头进去，见是一个小院，并没有人，就走了进去。
这院子似乎是库房，一个人都没有，突然就听见不远处一间屋子里传出来细细的说话声。
连蔓儿就想要退回去，却又停住了脚。
“……当初你答应的好好的，这都拖了多长时间了，就求你这一件事。别是你怕连老四家，不敢去说吧？”
是英子的声音，而且提到了她们家，连蔓儿自然要听下去。
“胡说，他不过是个庄稼人，我会怕他？这事，你别急，等……”
“等，你还让我等。等到你都娶媳妇了，你赌咒发誓，甜嘴油舌的，骗了我的身子。过后就不是你了。今天，你得给我个交代。要不，你就打发轿子抬我进门。我给你做妾、做通房，我伺候你，伺候你的新奶奶，我都认了。咱俩这辈子都不分开。要不，你就把铺子给我家弄过来。”

第三百六十五章 巧遇
英子在打连记的主意，至于被她威胁的男人，连蔓儿皱了皱眉，听那有些懒洋洋，尾音拉长的声调，正是今天的新郎官王幼怀！
这两个人是什么时候勾搭在了一起？
还是连记老铺子的时候，连蔓儿一家就得到过消息，说是村中有人在打她们的铺子的主意，其中就有英子家。只是她们防备的严谨，在锦阳镇和三十里营子有王幼恒、吴家等人家帮衬，又和沈家添了来往，所以那些人都无处入手。
近来，再也没有这样的消息传来，连蔓儿还以为那几户人家看清了行事，都歇了这份心思。没想到英子家还没有歇心，而且还要威胁王幼怀帮她家达到目的。
听英子话里的意思，这件事应该是她早就跟王幼怀要求了的。连蔓儿仔细回想了一遍，确定不论是王幼怀本人，还是王家的任何一个管事、下人，都没有流露过这个意思，或是真的做出不利于连记的举动。
相反，王举人家和她家现在很有平起平坐地来往的势头。
这个英子应该是看王幼怀今天成亲，而关于铺子的事却始终没有给她办。她着急了，所以找上王幼怀，语带威胁。
因为关系到自家的铺子，连蔓儿也顾不得那么多，只是侧耳倾听。她想知道，王幼怀到底会不会答应英子的要求，如果答应，他是打算用什么样的手段。
“不是跟你说了，等我忙过了今天，我就找连老四说话。等他家那旧铺子的租约完了，你们就在那开你们的铺子，怎么也能分他连老四一半的生意。他家一个月赚五十两，以后就是你们一家赚二十五两。我的小乖乖，你要是能干，挤垮了她家，那就是你自己独得五十两。”王幼怀的声音懒洋洋地说道。
“要等他家的租约完了，那不得等到年底？这还好几个月那，我爹着急的眼睛边都红了。……你当初要了人家的身子，是怎么跟人家说的。让连家把铺子让给我们做，你是这么答应的。……后来总说要等，等人家新铺子都盖起来了，又说要把旧铺子给我。……现在还要等，等他家啥租约完了。你说，你……”英子含嗔带怨，语气中添了焦急。“你还说你不怕连老四家，他家有啥了不起，还不是跟我们家一样。就是那个连花儿嫁进去了宋家，沈家看着宋家，在他那里歇两次脚，看看乡下的新奇玩意儿，你就怕了他一个庄稼汉，怀大少爷，你没种！”
“我的小乖乖，你别急，等我就去和连老四说，让他把旧铺子立刻让给你们。……我有种没种，宝贝儿你不最清楚……”
接下来那屋子里的声音就含混了起来，而且渐渐有些不堪入耳的声音传出来。尤其是英子，也不再提铺子的事了，只发出一阵阵沉迷于欲望中的声音。
连蔓儿再也听不下去了，悄悄从角门退了出来，并将角门轻轻地掩上。
三十里营子超过百分之八十的人口都姓王，王举人在本村、本镇、甚至本县，都是举足轻重的人家。尤其是在三十里营子，比如说上次，靠近王举人家田产的土地要变卖，王举人家没说不买，别人家就不敢去买那田产。
如果王举人家要在三十里营子办成一件什么事，那么这件事几乎是百分百地能够办成。
王幼怀，作为王举人的长子，如果真的向连守信提出来，让他将旧铺子的房子让出来。连守信如果拒绝，就是卷了王大少爷的面子。
在三十里营子，连蔓儿并不想和王举人家交恶。
可如果连守信答应了王幼怀的要求，让英子家就在那旧铺子里，也开上一家早点铺子，这多多少少都会分走连记的客流。如果英子家再使什么下作的手段，对连记的危害就更大。
不能让王幼怀向连守信提这件事。
那该怎么办？连蔓儿一边往回走，一边心下飞快地琢磨。看来，还是得找王幼恒。亲堂弟的分量，总要众过英子这样的……，英子于王幼怀算是什么那？
王幼怀答应了英子很久的事情，一直都没有办。
不过，现在王幼怀成亲了，他一定并不希望英子的事情爆出来，所以刚才才会那样的答应。这种时候，亲堂弟的分量，是否足够那？
因为心里面琢磨事，连蔓儿就没注意看路，差点和迎面走来的一个姑娘撞个满怀。
“妹子，茅厕怎么走？”那姑娘就问连蔓儿。
“茅厕啊……”连蔓儿打量了眼前的姑娘一眼。这姑娘大约十五六岁的年纪，上身是淡粉色的衫子，外罩葱绿的背心，下身是淡粉色的挑线裙子，头上除了银钗、还插了两朵小红花。
眼生，不是三十里营子的人。看穿戴，似乎是个丫头，却和王家的丫头打扮的不同。而且，这姑娘说话的口音，也不像是锦阳镇的人，倒是和刚才席上跟小七说话的小姑娘一个口音。
连蔓儿顿时心中一动。
“茅厕，好像是那边。”连蔓儿抬手一指，说道。
这葱绿背心的丫头似乎是急着上茅厕，也没多问，就顺着连蔓儿手指的方向急匆匆地走了过去。
那里有一丛美人蕉，转过美人蕉，就是刚才连蔓儿出来的角门。
此地不宜久留，连蔓儿就忙来找连叶儿。正巧连叶儿已经从茅厕中出来了，连蔓儿就拉了她，急匆匆地从跨院里出来。
“叶儿，咋样，肚子还疼不？”连蔓儿就问连叶儿。
“蔓儿姐，也不知道咋回事。我这肚子，还有点疼。不过，也不碍事的。”连叶儿这么说着话，脸色却有些不好看。她肚子疼，可又不想因为自己，而影响了连蔓儿和小七坐席、看戏。
连蔓儿这个时候，却是想早一点离开这里。免得一会，要是真闹腾起来，那个丫头看见了她，那可有些不大好咧。
“叶儿，你别硬撑着了。走吧，咱就回家去。”连蔓儿不让连叶儿多说话，就去席上，叫了小七。
“我妹子肚子疼，我们这就回家。”连蔓儿就找到王幼恒嘱托的那个婆子，告诉她道。
那婆子听了，也没多问，就在前头带路，将她们送出了王府。连蔓儿又嘱咐那婆子告诉王幼恒，她们已经走了，就带着连叶儿和小七回了家。
连叶儿回到家，又跑了两次茅厕，就有些脱水，一张小脸黄黄的。赵氏着急，就找张氏商量。张氏从五郎挖的野菜里挑出两棵鲜嫩的马齿苋，又让连蔓儿称出二两白糖出来，熬了浓浓的两大碗水，让连叶儿都喝了下去。
连叶儿又跑了一次茅房，终于止住了。
“晚上再这么来一剂，就没事了。”张氏就说道。
庄户人家，一般像这样拉肚子，或是有些头疼脑热的，很少会去请郎中。她们有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小偏方，就地取材，又方便又实用。尤其是秋天拉肚子，一般都是夏天吃了凉的东西，到秋天发作出来，这个时候，用马齿苋熬水喝，最为神效。
连叶儿没事了，连蔓儿就有心思回想刚才的事。也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她们出来的时候，王家是风平浪静的。
是那个丫头并没有发现王幼怀和英子，还是她发现了，却装着没看见。只要推开那扇角门，就不可能不听到那个声音。而那丫头，十有八九是新娘子那边的丫头。她听见了、看见了，就算当场不闹出来，事后也该告诉新娘子那边的人才是啊。
等连守信、连老爷子和连守仁都坐席回来，连蔓儿小心的旁敲侧击，依然没有得到她想要的消息的时候，连蔓儿就有些泄气。
如果这一招没有结果，那么接下来她该怎么做那。她真的不想让别家分去她们的客流，尤其是像英子家那样，明显心术不正的人家。
吃过了晚饭，眼看着太阳落山了，连蔓儿正想该怎样把事情说出来，一家人想想办法的时候，春柱媳妇来串门了。
一眼看见春柱媳妇进门时那兴奋的有些发红的脸，还有闪着光的眼睛，连蔓儿就知道，她一定是带来了大八卦。
“四嫂，你听说了没？”春柱媳妇一开口就道。
“出了啥事了？”张氏也是一下子就嗅到了大八卦的味道，急忙问道。
“是王举人家，今天不是怀大少爷娶媳妇吗，听说啊，那怀大奶奶长的可周正了，是头排的人物……”巴拉巴拉，春柱媳妇就开始说怀大奶奶如何美貌，嫁妆如何丰厚。
“婶子，王举人家出了啥事了？”连蔓儿见春柱媳妇有些跑题，就也跟着追问了一句。若是平时，她还不会这样。可今天不一样，她想快些知道，王举人家出了什么事。
“出事的是英子，就是刘老四家的英子。”春柱媳妇就道。

第三百六十六章 古氏回来了
“英子出事了？”连蔓儿微微眯了眯眼睛，“婶子，英子出了啥事？”
“春柱媳妇，你刚才不是说是王举人家吗，咋又说是英子？”张氏也忙问。
连蔓儿和张氏都想听春柱媳妇快点说下去，不过她们关心的重点显然不同。
“我那么说，是因为，英子是在王举人家出的事。”春柱媳妇就道，“怀大少爷娶媳妇，不是从咱村里雇了好几个丫头帮忙吗，英子也去了。好像她是该在厨房帮忙，结果英子那丫头，也不知道是咋回事，她就跑人刚进门的怀大奶奶的屋子里去了，把人家一只陪嫁的玉瓶给打碎了。”
张氏和连蔓儿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发出啊的一声，只是张氏的语气完全是惊吓，而连蔓儿的语气，却带着那么一点恍然的意味。
看来，那丫头还是看到了不该看到的，而且并没有隐瞒下来。而刚进门的怀大奶奶，就出手了。
今天王家办喜事，别的地方英子都可能到的了，但是新娘子的屋子，连蔓儿不相信英子能去。英子并非王府的丫头，她只是被雇去帮厨的。那时候，她和小七、连叶儿还说想看看新娘子，可王幼恒能安排她们吃酒席、听戏，对这件事却没办法。
“听说啊，就那一只玉瓶，就值三四百两银子。那还是人怀大奶奶娘家的宝贝，几辈子传下来的。就是有银子，都没处买去。”春柱媳妇这个时候又接着说道。
“婶子，那怀大奶奶把英子咋地啦？”连蔓儿就问。
“要说，人家这怀大奶奶那可真不愧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人家身份、人品都贵重着那。说是大喜的日子，要是别的东西，她都不计较，就这个玉瓶，实在是太贵重了，她自己都没法做主，就让人把英子先给关起来。”春柱媳妇就道。
“这要是搁别人身上，那立马就能把英子给打杀了啊。咱庄户人家，英子一条命，都抵不上人家那玉瓶的价钱。那不是刘家村有个小丫头，让她娘给卖到城里，给人家做丫头，也是摔坏了主人家的东西，那可没这玉瓶值钱，就让那主人家打了一顿板子，当天晚上就没气了。那主人家赏了口薄皮棺材，就把人给埋了。那丫头的老子娘啥话都不敢说，还怕人家要她们陪那丫头打坏的东西钱那。”
说到这里，春柱媳妇有些唏嘘。
“这大喜的日子，这可不咋吉利。”张氏就道，“英子那丫头，平时看着她就有点心大。好好的，她就干她该干的活呗，她跑人家新娘子的屋子里干啥去了？”
“就是这么说啊。”春柱媳妇道，“都疑心说英子是想去偷东西，这就等着人家闲下来，要审她。不过现在，也审不着了。”
“这话咋个说？”连蔓儿忙问道。
“不是说把英子给关起来了吗。也不知道是咋整的，英子那丫头还挺能够的，她跑了。”春柱媳妇就道。
跑了，是因为害怕被罚吗？砸坏了新娘子的贵重东西，这样的人，王家竟然没有好好的看管她，就让她跑了？
连蔓儿总觉得哪里好像有些不对劲儿。
“刘老四两口子都让人给绑去王家了，听说，这两口子听说了英子做的事，一个直接就吓厥过去了，另一个当场就尿了裤子。这两口子是怕人家让她们赔钱。把她们一家大小捆巴捆巴，那点房子地都加上，也抵不上人家那玉瓶的一个零头。”
“英子跑了，她能往哪跑。我估摸着呀，保不齐她是吓坏了，不知道在哪寻了短见。王家已经派出人去找了，咱村里也有人跟着去找了。”
“她有胆子跑出来，没那么容易寻短见。”连蔓儿就道。要寻短见，根本就不用跑的。
“这谁知道那。”春柱媳妇就道，“英子那丫头，她是和花儿同岁吧，是没花儿长的好看，可也算的上是中上等的人才。这要是说亲，咋地也能说个比她们家强的。这孩子，可算毁了。”
……
第二天，连蔓儿就侧着耳朵，听外面的消息。
王家的人和村里的人找了一夜，都没有找到英子。大家伙的看法都是说英子寻了短见。刘老四两口子被王家放了回去，他们似乎吓破了胆，只说英子罪有应得，是死是活，都和王家没半点关系，还说，就是英子活着，他们也要自己打死英子，省得她丢人现眼。
据说，那位怀大奶奶很是伤心，还落了眼泪。说是她本不想重罚英子，要知道结果是这样，当时就不关着英子了。玉瓶再怎么值钱，英子那也是条性命。
人人都夸怀大奶奶心善，还听说，王举人的太太很是疼爱这个儿媳妇，从自家的箱子里搜罗出好多好玩的古董、玉器给了怀大奶奶。听说，王举人和太太还将王幼怀叫到屋里，教导了他约莫一个时辰的工夫，要他要敬重、好好对待这个媳妇。
因英子而引发的事，最后大家伙几乎都忘了英子，反而是怀大奶奶贤惠、仁慈的名声被传了开来。王家也被赞为仁义、宽厚，因为英子偷盗、打碎了贵重物件，自己畏罪潜逃，可王家并没有因此而让英子的家人赔偿。
当然，也没有人找连守信，让他出让旧铺子。
连蔓儿家商量定了，还要和庙里再续一年的租约，将旧铺子那几间房子继续充做仓库，并兼做洗衣服的门面铺子。
从锦阳镇到山上这条路上，就属这几间门房和连蔓儿家现在的铺子的位置最好。除了这两处，若想开早点铺子，位置就差了些，而且还要新建房屋。有连记在，这么做显然投入大，而想要获得收益，也要承担更大的风险。
能够竞争得过连记吗，甚至，有连记在，新建铺子，还有生存的空间吗？
但凡有些头脑的人都琢磨的出来，答案是否定的。
没有别的店来分散连记的客流，连记的生意那自然是没的说，连蔓儿一家也可以少操不少的心。
……
出了伏，节气上进入了初秋，但是除了一早一晚，天气比以前凉爽了之外，其余的时候，甚至比伏天还热了几分。正午的时候，被太阳晒的久了，皮肤上会有轻微疼痛的感觉。天气炎热，空气却比伏天干爽，这就是所谓的秋老虎了。
古氏从县城回来了。
连花儿生了。
“是个闺女。”古氏坐在上房的炕沿上，笑着对周氏和屋里的众人道，“这可是他宋家孙儿辈的第一个孩子，没看见宋老夫人听见花儿母女平安，欢喜的都掉下泪来了。赏赐下来给花儿补身子的东西，足足堆了两间屋，那还堆不下。又派人去庙里，请和尚念经，又给花儿母女两个点长明灯、祈福。这几天，可把宋府上上下下都忙的脚不沾地，都是为了花儿母女两个。”
说到这，古氏似乎再也忍不住自己的笑意，呵呵地笑了两声。
周氏就盯着古氏的脸，看了一会，才发出哦的一声。
何氏和赵秀娥，就直白了许多。
“老宋家，不就剩花儿女婿这一条根了？头一胎，花儿就给人生了个丫头，人家宋家的老夫人真能高兴？”何氏道。
“生男生女，这东西可邪性了，那都是传下来的。我嫂子娘家村里就有这样的，当娘的就特能生闺女，结果她家闺女嫁了人，也一连三四个地生丫头。我娘是先生了我哥，最后生的我，我姥姥也是，我姨也是，我这肚子，人家看了，也说肯定是个小子。”赵秀娥道。
古氏的脸色就有些不悦，何氏和赵秀娥这分明是在膈应她。尤其是赵秀娥，分明是说她只能生闺女，蒋氏也只生了一个闺女，那么连花儿自然也是生闺女的命。
“先开花后结果，这是有说道的。”古氏就道，“宋老夫人也打发人给花儿和花儿女婿算过了，他们俩起码有四个儿子的命那。花要开的好，果子才能结的好。花儿生的这闺女，那可是个好兆头。宋家老夫人说，等花儿出了月子，就要接了小孙女亲自抚养那。”
即便周氏一直不言语，何氏和赵秀娥冷眼嘲讽，古氏只说连花儿生了闺女，宋老夫人和宋海龙是如何的欢喜，如何的宝贝连花儿母女两个，直说的天花乱坠。
“老大媳妇，去后院间点白菜，给鸡剁了吃。没听见外面鸡叽叽喳喳，饿的直叫唤吗？”周氏朝着古氏挥了挥手道。
古氏正说的起劲，见周氏这样，也只能下炕出来干活。
后院的菜园子，当先是两菜畦的旱黄瓜，旱黄瓜的秧子已经长的很高，架子也搭好了。再往北，就是一菜畦一菜畦的白菜，如今的白菜苗已经有半尺来高，白菜苗种的密，要间苗。连家上房，这些间下来的菜苗，都是喂鸡的。
古氏招呼了蒋氏一起到后院。
“刘老四家那个英子是咋回事，她咋跑县城去了，还找上了花儿？”瞧着四下无人，古氏脸上的喜色顿时被忧色所取代，她压低了声音，问蒋氏道。

第三百六十七章 喜讯
连蔓儿和小七坐在铺子后院外的杨树下，听这六郎磕磕绊绊地转述他偷听到的话。
“大嫂跟大伯娘说了英子的事，大伯娘听完后，是咋说的？”连蔓儿问六郎。
“大嫂说完了英子的事，就问大伯娘，英子咋跑城里去找花儿姐。大伯娘就挺生气的，说她也不知道，就说英子太不要脸了。在村里做了这么丢人的事，还跑去宋家，跟人家说她和花儿姐以前咋好咋好的，非让花儿姐收留她。”
六郎继续转述他听到的话。
“花儿就是心太善了，搁不住别人的几句好话，她就答应了。英子在宋家，说下人不是下人，说客人不是客人的，花儿还做着月子，哪里照顾得过来她。这英子她……还不让人省心。我今天回来，我就说正好顺路把她带回来。她出来几天，她爹娘不得惦记她。她死活不跟我回来，说是得留下照看花儿。我呸，她不敢回来，还没安好心。……得想个啥法，把英子从宋家给弄出来。”
“那大伯娘和大嫂说了要用啥法子了吗？”连蔓儿就问六郎。
“哦……”六郎用手擦了擦鼻子，“那我没听见，大嫂就看见我了，她们就不说了。”
原来英子从王家跑了，并没有丧命，反而跑去县城，去了宋家。回想一下过去英子和连花儿的交往，两人似乎并不如何亲厚。而且英子和连花儿非亲非故，就是同一个村的，以连花儿的为人，说赶英子出门，那也是一件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事情。可听古氏话中的意思，却是花儿不便开口，还要古氏和蒋氏来想法子。
还真是可惜，连蔓儿心想，她其实很想知道古氏和蒋氏商量的结果。
“小六，你仔细想想，就真没再听见点啥？”连蔓儿继续盘问六郎。六郎虽然比七郎还要大，但是说到机灵，他就差了小七一大截子。公平地说，六郎要比一般的孩子都笨一些。
六郎望天，挠脑袋。
“啊，大伯娘听说了英子的事，说要赶紧捎信给花儿姐。还跟大嫂商量，要让谁捎信好。大嫂没说话。大伯娘还说她们俩都不会写字，要是会的话就好了，能写信，就不用让人带口信啥的。”
“还有别的吗？”连蔓儿又问。
“没了。蔓儿姐，我听到的，可都跟你说了，你答应给我的包子，你不能反悔。”六郎盯着连蔓儿道。
“答应给你包子，我就一定给你。你啥时候看见我说话不算话过。”连蔓儿这么说着，真的就扭身进门，去给六郎拿包子。
小七坐在大木床上，没有动。
“你咋听见的她们俩说话，她们俩咋一开始都没看见你，你在后院干啥来着？”小七仰着脸，问六郎。
“我蹲夹道里拉屎来着，夹道外面不是有老姑的苦姑娘儿吗，她们俩就都没看见我。”六郎道。
“你又到处拉屎了！”小七指着六郎，“你咋就不能去茅房？上次咱爷在后院浇菜，踩了一脚。那就是你拉的吧？”
六郎吭哧了两声，扭开了头。
小七也拿他没办法了。
“那后来，你咋被她们给发现了？”小七又问六郎。
“我、我不就是放了个屁吗，大嫂就听见了。”六郎闷闷地道。
小七放下手，无语起来。
这个时候，连蔓儿一手端着一大碗的包子，另一只手端着一碗汤，从院子里走出来。
六郎赶忙过去接住了。
“别着急，你坐下慢慢吃。”连蔓儿就道。
六郎也不往大床上坐，蹲在地上，几口就吃掉一个包子，噎住了，又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口，然后又去抓包子吃。
“小六，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连蔓儿就道。
“嗯，嗯。”六郎答应着，却依旧狼吞虎咽。
“以后你在家多留个心眼，听到啥事，你就来跟我说。我还给你包子吃。”连蔓儿就道。
“蔓儿姐，你放心。有啥事，我肯定跟你说。”六郎将最后一口包子咽进肚子里，打着饱嗝说道。他打算以后都把耳朵竖起来，听到啥事，就来告诉连蔓儿。不过是几句话，就能换一顿肉包子吃，这太值了。
连蔓儿就笑着点了点头。六郎年纪不大，人又笨笨的，家里人说话办事多不防备他。
打发走了六郎，连蔓儿就和小七回到铺子里，张氏正在做针线，连蔓儿就将六郎说的话，都告诉了张氏。
“英子跑花儿那去了？”张氏就吃了一惊，“英子跟花儿……她俩的关系，依我看，也就一般。……不想留下英子，就打发她走呗。咋你大伯娘还神神叨叨的，英子的事，她谁都没告诉，就跟你大嫂说了，你大伯娘这人的弯弯肠子……”
说到这，张氏突然停下手里的针。
“我咋就忘了那。当初花儿打碎了宋家定亲的玉佩，英子就在啊。花儿这是害怕英子把那事跟宋家的人说吧，这才想赶她走，又不敢赶。”张氏恍然大悟地道。
“谁知道那，”连蔓儿就道，“反正她俩肯定得有点不可告人的事。”
“怪不得看你大伯娘这两天脸色不大好看。别看她笑的欢，她心里肯定发虚。”张氏就道。
“娘，你咋看出来了？你没听我大伯娘说的，花儿姐在宋家好着那。”连蔓儿就笑道。
“她就吹牛。心不虚，她还用得着吹牛？我第一胎生的枝儿，你奶一天到晚给我话听，你爹上面还有三个哥哥，那时候家里都好几个男孙了，还这样那。还有你二伯娘，也没少跟我显摆，直到我又生了五郎，这才好点。宋家家大业大，就宋海龙一个儿子，跟咱家又不一样了。”张氏道。
“我大伯娘是吹牛，还吹漏了。”连蔓儿想了想，就道，“我记得好像宋老夫人有一个孙女，花儿姐生的这个，可不是宋家第一个孙女，我大伯娘非说是，就是抬高花儿姐和她闺女的身份呗。”
“……不知道花儿今后的日子咋样？或许人家宋老夫人开通，小夫妻俩都年轻，慢慢生呗，还怕生不出儿子。……你大伯娘这月子都没伺候完，就回来了，这要是花儿生的是小子，肯定不会这样。……第一胎，生男生女的，这谁也保证不了。要不是你大伯、大伯娘心里想要靠着人宋家，也不用这么慌。”张氏低下头一边做着针线，一边说道，“这儿女结亲啊，还是得门当户对，就像咱家跟吴家，这多省心。以后就算枝儿第一胎生个闺女，他吴家也不能咋地。”
“娘，你老真高瞻远瞩。”连蔓儿就笑道。
“高啥远啥？”张氏显然没听懂。
“啥也不啥，我就是说，我姐这门亲事定的好。”连蔓儿忍不住笑，又不想跟张氏解释，就道。
“那是。”张氏满意地点头道。
……
天气干燥，连蔓儿看着墙角堆着的小地瓜仔，就想到一个主意。
“娘，咱一次多烀点地瓜，晒成干，可以留着当零嘴吃。”连蔓儿就跟张氏商量。
“那样能好吃？”张氏就道。
“肯定好吃。”连蔓儿道。
“你跟你姐、你哥，还有小七商量去吧，爱咋整咋整。”张氏就道。地瓜是个新鲜物，几个孩子都爱吃，她这个做娘的，就让她们随便吃。
“行。”
连蔓儿应了一声，就过来找连枝儿、五郎和小七。大家当然都没有异议。几个篮子捡了两篮子的小地瓜仔，提到井边清洗干净，又回到厨房，一只大铁锅里倒进一篮子小地瓜仔，烀熟了，就拿了盖帘，将小地瓜仔平铺了一层自上面，就拿到院子里，在太阳下暴晒。
经过太阳的暴晒，小地瓜仔里面的水分被晒干。这样晒出来的地瓜干，便于储存、也便于携带，而且吃起来的口感变劲道了，也比刚烀熟的地瓜更甜。因为水分可以被蒸发掉，糖分却不会减少。
连蔓儿平常闲了时，就爱吃块地瓜干磨牙。五郎和小七去上学，也常在书包里带上两块。就是张氏和连守信，也常拿地瓜干来垫吧。
眼瞅着最忙的秋收季节就要到了，王幼恒突然被王太医叫回县城。两天之后回来，王幼恒来了三十里营子一趟。说是他在太医院做太医的大哥，连升了两级。还有他一个做知县的叔叔，被升做了知府。
“……应该是这地瓜的功劳。”王幼恒就道。沈家和辽东府的官员，将地瓜的事情上报朝廷。朝廷在与福州府核实之后，决定推广种植地瓜。在上报朝廷的奏折中，提到了王家的功劳，因此朝廷对王家论功行赏。
“幼恒哥，功劳最大的应该是你，咋这赏，没落在你身上？”连蔓儿就道，王家有人因此发迹，但却不是王幼恒，连蔓儿不由得撅起了嘴。
第二天，宋家打发人来报喜，说是连守仁的任命下来了。接着就有人送来文书，着连守仁即日就任河间府太仓县县丞一职。

第三百六十八章 蠢蠢欲动
县丞，是正八品的官职，是一县除了知县以外的第二把手，也被人称作二堂。大明朝的规矩，规模小的县，还不设县丞，只有超过两千两百户人口，富裕且事务多的大县，才会设县丞一职。
县丞虽只是八品，但是在庄户人家眼里，已经是不小的官了。俗语说的破家的县令，庄户人家也许不知道什么将军、尚书、御史是多大的官，但是他们的眼睛里，知县和县丞是很大的官。一般人尊称知县为老父母，而尊称县丞为父母。作为一方的父母官，知县和县丞的手里直接掌握着百姓的生死。
先是捐了监生，这紧接着又有了实缺，任一方的父母官，这在连家，真是鸿运当头，祖坟冒青烟的事。
连老爷子让周氏拿出钱来，打发人去镇上买酒买菜，又将一大家子人都召集在一起，这其中自然也包括连守信这一家已经分出去另过的。
走进老宅的大院，连蔓儿就感觉到了喜气。她们走进上房的时候，屋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老四，坐到这来，坐你大哥跟前。”连老爷子见连守信带着张氏和几个孩子来了，就笑着招呼道。
连守仁从秀才、到监生，现在又做了官，又是长子，他的地位在连老爷子心目中，是无法动摇的。连守信虽然不能和连守仁比，但也是在十里八村建立了威望，是个成功的庄稼人。所以在连家的兄弟中，连守仁居首，连守信稍微次之，却也排在连守义和连守礼的前面了。
连守信答应了一声，并没有按照连老爷子的指示，往连守仁身边坐，而是离着连守仁稍微远一些，坐在了连守礼的旁边。
张氏带着连蔓儿几个，就在炕梢的炕沿上坐了，正挨着赵氏和连叶儿两个。
“海龙上次来，说是不日就能帮我补上实缺。当时不只爹你不相信，就是我，也不敢相信。谁不知道，这捐监生，是没有门路不行。要实缺，就不是啥样的门路都行。不只要有门路，也要这履历、文章得了上官的赏识，要真才实学，这才能轮到实缺。”
连守仁盘着腿，坐在炕头上，说话的时候，还打着手势，颇有几分指点江山的味道。
连家上房东屋的炕头，历来是一家之主连老爷子专属的坐席。以前就是连守仁，也就是在炕头的炕沿上坐一坐。而现在，连老爷子坐在炕头的炕里，连守仁就挨着他，也坐在了炕头上。
“谁不知道我爹有才干，就是这些年，运气不好。现在好了，终于熬出来了。以后，就看我爹大展拳脚了。”连继祖坐在炕沿下的椅子上，笑着道。
“……这是宋家娶咱花儿的时候，答应了咱们的。花儿在宋家，哪天不催个三四遍，就是临盆的时候，嘴里还念叨着这件事。花儿给他宋家添了千金，宋家老夫人高兴，看重咱花儿，这才多加了把劲儿。这也是咱花儿的体面。老爷，咱们可总算熬出来了……”古氏嘴角含笑，眼角却是湿湿的。
泪是真泪，笑也是真笑，与刚从宋家回来的时候，那种硬撑出来的笑，很是不同。
“宋家办事挺有意思的。”连蔓儿就道，“上次给大伯捐监生也是，提前啥信儿都没有，哐当一下子，就拿来执照了。这次也是，大伯娘去看花儿姐，在宋家待了有半个多月没，宋家也是一点信儿都没透。大伯娘这回来也没几天，这上面的文书就下来了。”
“你这孩子，说着话是啥意思？”连守仁就不高兴了，立刻沉下脸道。
“蔓儿一个孩子，想到啥说啥。老大，你以后要做官了，这个涵养，你得有。”连老爷子就打断连守仁的话，说道，“这个事，依我看，宋家他是帮忙活动，可这毕竟是官府的事，不是宋家说了算的，有些事，宋家也不能就提前未卜先知。官府下来文书，走的那是驿道传送，肯定比他们送信啥的要快。”
“老太爷这话说的有见识，就是这么个理。我在宋家的时候，花儿女婿还跟我说过这些来着。就是他那话，说的太文，我不太懂，回来就没说。老太爷说的就透彻，我一听，就明白了，和花儿女婿说的是一个意思。”古氏笑着道。
“爹，我也不是怪蔓儿说的话。现在，咱们家可不是啥庄户人家了，该有的规矩，咱也该有。咱这说话，她一个小丫头就随便插嘴，别说官宦人家，就是平常人家，这也不像话。”连守仁就说道。
“大哥，我们就是平常人家。”连守信开口道。他说的我们，自然是指自己的一家六口。
“他大伯说啥规矩，我还听说有规矩，家里商量事，女人不能插嘴。他大伯娘不还一样说话？咋就说我们蔓儿。照说，我们蔓儿还小，啥规矩，也还先规矩不到她身上。”张氏也开口道。
连蔓儿坐在那，听着连守信和张氏维护自己，心中难免得意，嘴角就翘了起来。
连守仁和古氏的脸色就有些难看。从前，连守仁还是秀才时，说什么话，连守信从来都是恭敬地听着。而一大家子在一起，干活就是张氏在前头，说话，就没张氏开口的余地。
现在，连守仁是即将赴任的县丞，古氏是正儿八经的官家夫人。这连守信和张氏反而胆子大了，就这么当着面驳斥他们。
连守信和张氏这个时候，不是应该惧怕，想尽办法巴结他们吗？
简直是岂有此理，现在不把威风立起来，以后这连守信还不得翻了天！
连守仁就要发作，连老爷子突然干咳了几声。
“没忘了让三郎买香吧？”连老爷子冲着周氏问道，“一会好好拾掇拾掇，得给祖宗上炷香，把这个好消息捎过去。老四，这都下晌了，你们就别去忙别的了。一会菜买回来，老四媳妇就帮着做饭，晚上，咱这一大家子人好好地聚一聚。”
“好。”连守信点头答应。
……
乡村中，消息传递的速度，总是特别的快。一会的工夫，就有人纷纷上门道贺。不需要待客的人，就都先回了自己的屋子。
西厢房里，连守信一家六口刚在炕上坐下，连守礼、赵氏就带着连叶儿跟了进来。
连守信和张氏忙招呼这一家三口坐下。
“老四，”连守礼坐在炕沿上，就冲着连守信开口道，“大哥要去河间府做官，我看二哥那个意思，是要一家子都跟去。刚才叶儿听见二哥和二嫂商量，说是怕大哥不肯带他们，要让爹和娘也一起跟去，他们才好去。”
“嗯，”连叶儿就点头，确认这是她听到的。“还有秀娥嫂子也跟着商量，说是他们都要跟去，要去发财、享福。”
连蔓儿的嘴角不由得抽了抽。这些人都要去发财、享福，那人家河间府太仓县的百姓怎么办！
“爹和娘，还有二哥他们都要去。我……我是不想跟去。”连守礼就道。
“啥发财、享福啥的，我们不敢想。就有间屋子住，再有几亩地，孩子他爹把手艺学成了，我们靠这两只手吃饭，稳稳当当的，比啥都强。”赵氏就道。
“以前我们说分家，我爷总不让我们分。现在他们都要走了，不知道多少年才回来。兴许就不回来了。我们又不跟去，不分家也是分家了。”连叶儿道。
“三哥你的意思是？”连守信看着连守礼。
“老四，我想在大哥他们走之前，干脆，就把这个家分清楚吧。把我们单分出来就行。”连守礼道，“以后咱爹娘跟着大哥，肯定有好日子过，咱也不用跟着操心，这些年，咱能做的也都做了。把我们三口人分出来，啥都不影响。”
连守礼一家的意思，是想趁着这个机会，分出来另过。
“三哥，那天大哥捐了官，你就提分家，爹说的那些话，三哥，你还记得不？现在分家，你们可啥好处都没有，这些年，也都白贡献了。要是不分家，那就不一样。”连守信想了想，就说道。
“老四，我的心思你还不知道吗。我就是个庄稼人，啥大富贵啥的，我也享不了。”连守礼说着话，赵氏就跟着点头。
“贡献啥的，你还不是和我一样。你咋想的，其实，我就是咋想的。那贡献啥的，就当是咱还了爹和娘了。这以后，我们就都给自己个干了。”连守礼道。
连守礼是个老实人，话说的非常实在。
“三哥，你要想清楚了。那这事，我就支持你。”连守信道。
“老四，我就等你这句话。到时候，还得你帮我说说，我嘴笨。”连守礼道。
“蔓儿姐，这次，你一定得帮帮我们。”连叶儿就拉着连蔓儿的手，央求道。
“嗯。”连蔓儿郑重地点头。
上房西屋。
“老四这是手里有俩钱，他胆子就肥了。敢当面顶撞我了，要不是老爷子拦着，我今天就不能饶了他。”连守仁指手画脚地道。
古氏嘴角含笑，眼神中满是算计。
“老爷，老四就是个蠢人。这个时候，不好好来巴结咱们，这天下，还有比这更蠢、更笨的吗？跟这样的人，咱根本就犯不着生气。老爷，咱有两件要紧的事，得赶紧商量出一个章程来。”

第三百六十九章 大家一起去上任
买菜的人很快回来了，周氏就叫了几个儿媳妇、孙子媳妇、还有几个孙女到上房，一起做饭。今天买的有猪肉、鸡、还有烧鹅，周氏自然不放心将厨房交给媳妇们。她就站在厨房当间，指派和监督媳妇们干活。蒋氏就搬了张椅子来，放在厨房当间，请周氏坐下。
周氏只坐了一会，就又站了起来。她更愿意站着，这样更方便她将整个厨房和几个媳妇的举动全方位地收入眼睛里。
“把鸡腿切两半就行，别多切，一会下锅，就该看不见了。”周氏对正在将鸡砌块，准备下锅炖煮的张氏道。
“那肉薄啦地切着，肉皮先镫下来，等最后熬个片粉汤。”扭过头，周氏又吩咐古氏道。
“烧鹅切一半就得了，另外那一半留着，明天还能再吃一顿那。你挣家来几个钱，过日子，像你这么大手大脚的，赶明个都得喝西北风去。”这是周氏在训斥切烧鹅装盘的赵秀娥。
周氏现在是老太太了，今天又是大喜的日子，这些媳妇本来和顺的、本来不和顺的，在今天都格外的好说话，各个脸上都带着笑，没有一个人出声反驳周氏，就是平时最刺头的赵秀娥，被周氏说了，也不过是朝着旁边的何氏撇了撇嘴，一句话都没有说。
周氏将媳妇、孙女们支使的团团转，她的心情却是越来越舒畅。
晚饭很是丰盛，摆了四张桌子，除了连家自家人，还有村里平常有来往、今天来道喜的几个人，也被留下来吃了晚饭。
晚饭后，等外人都走了，连家自己的人都自觉地留了下来。
连守仁要去赴任，这样的大事，是要一家人好好商议商议的。
“……这文书上写着，要即日赴任。说是前一任的父母因病卸任，急需新父母上任料理事务。我打算，就这三五天的工夫，就起身。”连守仁道。
河间府太仓县，与辽东府接壤，距离三十里营子大约有四五百里的距离。刚刚来贺喜的人，都说这是好地方，一来说的是太仓县是富裕的大县，二来就说的是太仓县与三十里营子的距离。相比起奔走千里、跋山涉水地去上任为官，仅仅四五百里的距离，且都有官道连同，这真是极近的路程。也因为距离不算远，这气候、民风就是有所差异，也很容易适应。
因此，大家伙都说，连守仁这官，是福官。
“这路程上，起码要花三四天的工夫，还要收拾行囊，拜别亲友，准备盘缠。”说到盘缠，连守仁就朝连守信看了一眼，“这盘缠……”
“大哥，照你这么说，就有一天的工夫收拾行李。这哪来得及啊，咱们一家这将近有二十口人那，要赶紧的收拾，也起码要收拾个两三天。”连守义打断了连守仁的话，笑着说道。
“可不敢耽误来的大伯上任的大事，咱抓紧着点，就一天，咱就把东西收拾出来，我回头就捎信让我娘和我嫂子还有我哥他们过来帮忙。”赵秀娥紧接着道。
“对，对，是这个理。”连守义就笑着点头。
果然是怕什么来什么，连守仁的脸色顿时就灰暗下来，下意识地朝古氏望了过去。
古氏就偷偷地向连守仁怒了努嘴，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少安毋躁，按照事前商量好的来说。
“老二，你这是打算跟我一起去上任？”连守仁就问连守义。
“大哥，这咱们不是早就说好了的吗。你是大哥，咱们都跟着你走。再说，你去那啥河间府，人生地不熟地，有我和你几个侄子，到啥时候，你都不用怕缺人手用。那不有句话吗，叫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大哥，我们肯定不能让你一个人孤身去。就是爹娘，也放心不下不是？”连守义咧着嘴笑道。
连蔓儿一家坐在炕上，相互之间交换了一个眼色，都保持了沉默。他们刚才商量好了，少说话，多听听，静观其变。
所谓无欲则刚，连蔓儿现在的心态很平静，她觉得连守仁和连守义的对台戏很有趣，扭头去看连守仁，要听他会如何应对。
“老二，大哥我也舍不得爹娘，舍不得和你们分开。”连守仁抬手抹了抹眼角，又叹了一口气道。“可你听说哪个县丞他上任，能带上全家的？别说县丞了，就是知县、知府，那也多是单……”
连守仁想说单身，眼角的余光就瞥见古氏透过来的一瞥，他就将那身字咽了回去。
“最多也就是三四口人，轻车简从。大哥我一个八品官，怎么能压过了顶头的上司？这么招摇，怕是这脚一落地，那上面的申斥就下来了。更怕有人要弹劾我，这官一天做不成，就要落了罪啊。”连守仁说着，抖了抖手，做出一副无奈状。
连蔓儿在旁边就听明白了。连守仁说的这么严重，意思就是一个。他只想带自家的几口人去上任，至于别人，无论是连老爷子、周氏，还是二房的诸人，他是一个都不想带的。
只是连守仁说了许多官面上的话，连守义会被吓住吗？
连蔓儿又扭头看连守义。
“大伯，你这话，说的可有点偏了。”开口的却是赵秀娥，“我是女人，没念过书，我也不识字，可我也知道，咱大明朝，那可是最重孝道的。”
“对，还有兄友弟恭。”连守义附和道。
“不管是多大的官，他就不是人了？他一上任，他就没爹娘，也没兄弟了？不往远里说，就咱县城里，有哪个官他不是拖家带口来的。别说这嫡亲的爹娘、妹子、兄弟、侄子，就是出了五服的兄弟、侄子，人家也照样带着上任，也没看见哪个就被骂了，也没看见哪个因为这个就丢了官。相反，大家伙还都得夸人家。人家有人性，没有一发达，就把眼睛长到脑瓜顶上，看不起人了！”
“对，对，对，就是这个理。”连守义听得哈哈大笑，对赵秀娥这一张利嘴由衷的满意。
“大哥，你可别多心啊。二郎媳妇她说的都是那没人性的人，大哥，咱兄弟俩，我还不知道你，你肯定不是那样的人，做了官，就想把爹、娘、兄弟、侄子都给撇下。大哥，兄弟我相信你，你肯定不能那么干。”连守义嘻嘻笑着，盯着连守仁的脸。
连守仁有些羞怒，却又不好发作，脸色就有些紫涨起来。
古氏就向身旁的蒋氏使了个眼色。
“二郎媳妇这张嘴，是挺能说，就是……太刻薄了。”蒋氏就缓缓地开口道，“咱们连家，也是有规矩的人家。这么不干不净地顶撞长辈，这要传出去，人家笑话的是咱们连家。”
“要是在村里，笑话也就笑话了，这有啥办法，摊着了。可这要出去，老爷现在是官身，再任由着乡村泼妇撒泼骂街，连家的脸面可就丢大了。这还只是一件。这不分长幼尊卑、没有礼法纲常，这顶帽子压下来，可是咱能担得住的？”古氏就接着道。
赵秀娥泼辣，嘴巴厉害，以往有矛盾，古氏和蒋氏都会避免和赵秀娥直接冲突。可是今天，古氏和蒋氏显然改变了策略。
连守仁是官身了，连带着连家也从庄户人家变成了官宦人家。赵秀娥不是想着跟他们一起上任吗，那他们就用规矩、礼法来压制赵秀娥。
古氏和蒋氏婆媳这一唱一和，羞怒变脸的就成了赵秀娥。
“大嫂，你别跟咱拽文。二郎媳妇，是咱自家的孩子，是啥脾性，咱都知道。她就是心直口快，有啥说啥。”连守义打着哈哈道。
“可不是，脚正不怕鞋歪。你要是……都干干净净，还怕人家说出啥不干净的来？”赵秀娥挑眉朝蒋氏看了一眼。
“大哥，咱别的废话也别说了。就是一句话，还是照咱原来说好的，我们一家陪着爹、娘，还有大哥、大嫂你们，咱一家人一起上路。和和美美，大哥，你要不带上我们，你想过没有，这外面的人得咋议论你。大哥啊，为了当好这个官，你也得带上我们。”连守义说完，两只手拄着炕沿，瞪大一双眼睛看着连守仁。
连守仁又是恼怒，又是无奈。
“老二，我也没说不带你们去。你等等，等我先去，把啥都安排好了，我再让人接你们都过去。这样，不招人的眼，你们过去了，啥都准备现成的，这多好。”再次与古氏交换了一个眼色，连守仁放缓了语气说道。
“大哥，这你可不整反了吗。你是金贵人，这要打前站，还是得让我和你几个侄子先去，这才对劲。”连守义朝着连守仁眨了眨眼睛。别人不了解连守仁，他还不了解吗。他会被连守仁这么一句话就骗到，他也不是连守义了。连守仁说的分明是推辞，等连守仁去安定下来，还会想着回来接他们，那才是怪事。
不管咋样，他是打定了主意，咬住连守仁不放。
“大哥，咱亲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咱——同当吧。是不，大哥？”
“老二，你们都跟我去了，咱爹娘谁照看？”连守仁就问道。

第三百七十章 劝
听连守仁这样问，大家的目光就都投向了连老爷子和周氏。一直是连守仁、连守义这两家在说话，连老爷子和周氏这老两口子，今天特别的沉默。
连老爷子只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而周氏则是坐在炕上，手里摆弄着一堆的布头。老两口子的神色，看起来都有些莫测。
“咱爹娘，当然也跟着一起去啊。”连守义理所当然地道，“大哥，你不是打算把咱爹、娘扔下，你就带着嫂子和继祖他们去上任吧？”
“当然不是。”连守仁立刻否认，然后就看着连老爷子和周氏。
周氏就看了连老爷子一眼，连老爷子耷拉着眼皮，似乎无所闻，也无所见。周氏就继续摆弄那一堆布头，没有说话。
“咱爹和娘也是一把年纪了，这里往河间府，那将近上千里地。让爹和娘咋过去，这一路上的辛苦，那不是老人家能受得了的。老二你忍心，我可不忍心。万一有个山高水低的，那我这一辈子都不能心安。”连守仁就道。
“大伯是打算留下大伯娘照看我爷和我奶吧？”连蔓儿这个时候，就笑着说道。她本不打算说话的，但却忍不住还是说了，因为，她实在是想让连老爷子和周氏跟了连守仁去。
她信不过连守仁。连守仁的性情，要出去当官，她怕他贪赃枉法，惹出祸事来。有连老爷子跟去时时监督，管住连守仁，才能将风险降低到最小。
古氏飞快地扫了连蔓儿一眼，眼神有些不善。
连蔓儿也不在意。刚才古氏和蒋氏排揎赵秀娥，显然认为关键的时候到了，不遗余力要达成自己的目标。连蔓儿也有自己的目标要达成，她并不怕得罪古氏。她这样说，就是笃定了古氏必定要跟着连守仁去。古氏是长媳，照顾公婆她责无旁贷。她想不留下，那就只能将连老爷子和周氏都带走。
至于连老爷子和周氏都跟着去，连守义他们也就有了由头跟着，对她并没有影响。而且她相信，连守仁根本就甩不脱连守义。
连守仁也看了连蔓儿一眼，留下古氏，一切问题迎刃而解，他的心里，未尝就不愿意。可是，古氏一定要去。他能得官，多亏宋家，也就是古氏居功至伟。他要去河间府，少不得还要宋家资助。宋家为什么帮他，不就是因为花儿吗。
古氏坚持要和他一起，要扔下古氏的话，实在难以开口。
刚才在西屋，他和古氏商量。古氏说过，只要说服连老爷子和周氏留在家里，那么他们就有法子甩脱连守义这贴狗皮膏药。可连蔓儿的话，又让他们陷入了僵局。
“可不，大伯娘是老大媳妇，就是伺候老爷子，老太太的。我可知道，人家官宦人家，最讲究这个。大伯娘不是怕丢脸，不是怕别人告状吗，咋还想扔下老爷子、老太太，让别人伺候？”赵秀娥得了启发，笑着说道。
“我可没说过我不伺候老太爷、老太太。这事，还得看老太爷和老太太是咋说。”心思被说破，古氏非常尴尬，只得老了面皮，不显出来。她要连老爷子和周氏主动留下，而且还不要求留下她伺候。
“这山高水长地，谁知道路上咋样，那个太仓县听说是还行，咱谁也没去过，实际咋样也难说。我看，不应该劳动老太爷和老太太。”古氏脸上陪着笑，用柔和的语气说道，“咱得为老太爷和老太太想想。故土难离，咱这还有这一大片的家业，这是咱连家的根啊。这眼瞅着也要收秋了，老爷和我，那是不得已的，咱别的人，就没这个必要。”
古氏对留下连老爷子和周氏还是有些把握的。她对连老爷子和周氏都很了解，连老爷子恋乡、恋土，肯定舍不得老宅，舍不得连家的地，和那些待收的庄稼。周氏则是最懒得出门的人，周氏的活动空间只是老宅的炕头和前后院。这也是为什么，原来她们在镇上住了那么多年，连老爷子和周氏却从没想到过要去镇上住的缘故。
“这才多远的道，又不是让咱爹和娘走路过去，咱不得雇马车吗？”连守义就道，“咱这宅子，地，还有庄稼，咱走了，啥也不碍的，这不是还有老三和老四吗？让他们把秋收了，到时候把收成给咱送河间府去，多方便的事。”
连守义话说的很顺溜，根本就没有经过思考，显然这些，他早都思虑到了，是做足了准备工作，连蔓儿想。而且，连守义意想中的赴任队伍中，并没有老三连守礼。老实人连守礼，永远是被人忽视的。或者更准确地说，有好事，他肯定是被忽略的。而若有什么担子要挑，他却会被第一个记起来。
连守仁一方，和连守义一方，虽然面上都带着笑，但是说出口的话却是针锋相对，他们都想说倒对方，同时也说服连老爷子和周氏，按照自己的意思行事。只是，双方都有准备，谁也说不倒谁。
连老爷子和周氏还没有表态。
而连守仁和连守义谁也没敢仔细追问，怕的是这老两口子说出他们害怕的答案来。他们都想着驳斥倒对方，那连老爷子和周氏，也就只能随了他们的意思。
连蔓儿估量了一下，觉得连守仁和连守义双方的拉锯战，现在连守义一方占了优势。而连老爷子和周氏，今天特别的沉得住气，不知道他们心里是怎样的打算。
连蔓儿正这么想着，连老爷子突然放下烟袋，一声不吭地从炕上下来，往门外走去。
“爹。”连守仁和连守义都吃了一惊，异口同声地叫道，“爹，你干啥去？”
“你们接着说，我出去喘口气。”连老爷子说着话，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连老爷子心情很不好，连蔓儿立刻就明白了。连守仁和连守义也看出来了，但是他们现在顾不上连老爷子。
“大哥，你就带着大嫂和继祖去享福，把爹娘和兄弟都扔家里，大哥，你要这么做，这可不经讲究。……我要是一不小心，说漏了啥，大哥，你那官怕做不安稳。”
“老二，你咋又犯浑。我去上任，那是辛苦的事，哪有啥福享。你放心，你留在家，照看爹娘，我亏待不了你。”
周氏放下手中的布头，拉着连秀儿从炕上下来，也往外边走。
“娘，你这是要去干啥？”
“我去喂鸡。”周氏没好气地道，摔了帘子就出去了。
连守仁和连守义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劲，停止了争吵。
连守信和连守礼两家人默默地从屋里出来。
“老爷子上哪去了？”连守信见连老爷子没在院子里，就问道。
“我爷上后院了。”六郎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答道。自从和连蔓儿达成了包子换消息的协议，六郎变得……更加神出鬼没了。
“我去看看老爷子。”连守信就道，他怕连老爷子心里憋屈，想不开。
“爹，我跟你一起去。”连蔓儿就道。
连蔓儿就跟着连守信来到后院，在白菜菜畦，找到了连老爷子。连老爷子正拿着锄头在除草。
“爹，你歇歇，我来吧。”连守信就道。
“不用，我这就是活动活动筋骨。”连老爷子道。
连守信知道连老爷子是心里有事，借着干活发泄发泄，也就在菜畦边站了。
“爹，我大哥和我二哥的脾气，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老也别往心里去。”连守信绞尽脑汁，想要安慰连老爷子。
连老爷子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爷，你到底是想跟我大伯去，还是想留在村里啊？”连蔓儿就问。
“老四，这事你咋看？”连老爷子停下锄头，问连守信。
“这事，咋办都行啊。爹你愿意咋办就咋办呗。”连守信就道。
连蔓儿就咳嗽了一声。
“就是我大哥那个脾气，离的这么老远做官，没个人看着，挺让人放心不下的。”连守信马上就道。
“是啊，爷。我大伯去做父母官，手里捏着那老些人的生死。爷，你也说，我大伯耳朵根子软。这要是去了那，我大伯认识了啥坏心眼的人，那可不就糟了吗？”连蔓儿道。
其实连蔓儿想说要是连守仁使啥坏心眼就糟了，但是鉴于她说话的对象是连守仁的亲爹，她只能把真话藏起来，委婉地说。
连老爷子又是一声长叹。不用连守信和连蔓儿提醒，他也在想这过去一年中所发生的事。不跟着、看着连守仁，他确实不放心。
不过，他同样放心不下、舍不得家里，舍不得这里的一草一木。连老爷子骨子里，也是个庄稼人，他眷恋着脚下的这片土地。
“爷，你也就看我大伯几年。等我大伯能让你放心了，你就回来呗。咱这村，咱这房子和地，自己又不长腿，它跑不了。”连蔓儿看出了连老爷子的不舍，就劝道，“爷，你不也常说，事情要分轻重缓急吗，现在，看好我大伯，就是最重要的事。”

第三百七十一章 听谁的
连老爷子低下头，看了连蔓儿一眼，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爷，我大伯他离不开你的。”连蔓儿也轻声道。其实在她心目中，连守仁在某些方面，就是一个奶嘴男。比如说他在高利贷事件中表现出来的那种毫无担当、好处自己拿，责任则全部推给年迈的父亲。做为被家庭寄予厚望的长子，已经年过四十，有了孙儿辈，且头上还戴着一顶秀才头巾的男人，正常来说，是应该扛起整个家庭的责任的。
“是啊，爹。”连守信也道，“我看我大哥，也许他自己个还不知道，可这实际上，还得爹你再帮扶他几年才行。”
“嗯，嗯。”连蔓儿重重地点头，一双大眼睛亮闪闪地看着连老爷子。
刚才在屋里，连守仁的话虽然没有说明，但是意思大家都能听出来。连守仁根本就没有带连老爷子上任的打算，而且急于脱卸责任。不管连老爷子自己想不想去，看到大儿子这样，他应该是伤心的吧。
连蔓儿的目的，就是要让连老爷子感觉到他很重要，连守仁离不开他。
“哎，眼瞅着就要收秋，咱今年来佃了人家的地，马上就走，这……”连老爷子说道，要马上走，他放心不下家里。
连老爷子这样说，是打算要跟着连守仁去上任了。
连蔓儿在心里比了个胜利的手势。有连老爷子跟着连守仁，连守仁有了限制，做事就不能离了大谱。就算闯祸，那也就有限了。而连守仁之所以将启程日子安排的这样紧，就算他是有早点上任的打算，但也决不能排除他了解连老爷子的心理，想借此不带家人上任。
不过，只要连老爷子打定了跟着连守仁上任的主意，其他的事都是小事。
“爷，这你完全可以放心啊。”连蔓儿就道，“不就是等着秋收了吗，也没有别的事。我听我三伯说，他们是不打算跟我大伯一起去的。再说了，这还有我们那。咋地也能把庄稼都好好地收回来，该咋给人家地租咱咋给人家。家里别的事也一样。”
“对，我三哥是个过日子的人，有他在家，你老还有啥担心的。我们在旁边也能帮上一把手。”连守信道。
……
连蔓儿和连守信在后院劝说连老爷子，前院，连守仁和连守义两家人也没闲着，他们将目光盯在了周氏的身上。
家里做主的是连老爷子，但是周氏的意见，也是举足轻重的。而且就算不提连老爷子，也有人无论如何，都不希望带上周氏，而另一些人，却是一定要周氏一起去河间府。
“……听说那河间府啊，可比咱这三十里营子差多了。咱这是风水宝地，那地方穷山恶水的。现在犯了重罪的犯人，都是押到那。街面上可不安全了，哪像咱们这，夜不闭户那都没事。”东屋外窗下，连守仁站在周氏身边，陪着小心说着话。
“我这一去，可比在家要艰难的多。要不是怕身边没个人照应，我都不想让孩子他娘跟着去。娘，你也知道我这个人，这些年让孩子他娘伺候习惯了，也就是她伺候的我应心。我们走了，家里还有老二、老三，老二媳妇、老三媳妇，二郎媳妇，三郎、四郎这一两年也大了，家里还能再添人伺候你老。我这一年三节四时的孝敬，那肯定不会少，嘿嘿。”连守仁说完，还讨好地嘿嘿笑了两声。
“这一去，离着四五百里地，这一路上年轻人都够煎熬的了。听说，在咱们府和河间府交界的地方，还有胡子，都杀人不眨眼，我想想，这心里就打颤。”连继祖站在周氏的另一侧，也说道，“还是家里好，咱地里那些庄稼，听说今年是大丰收。还有这前后院子，这些鸡，猪圈里那几头猪，这一大片的家当。奶，你要是走了，这些东西不知道得落谁手里。”
周氏站在那，没有说话。连守仁和连继祖的话，正说在了她的心上。对于连家大院以外的世界，她是心存恐惧的。而且，她也想到了，如果她跟着去了河间府，家里这些东西，那不都落到别人手里了吗。尤其是这猪和这鸡，这都是她的呀，让她怎么舍得。
“你们以为我愿意跟着你们去那？”周氏沉着脸，没好气地道。她不傻，连守仁和连继祖掩饰的再好，她也明白她们说这些话的目的。“你们原来在镇上住着，这才几里地，我上你们那去过没有？”
这个大院子是她住惯了的，她在这里生养了几个儿女，她是这个大院子的主宰，她底气十足。离开了这个院子，一切还会一样吗？
如果说连家还有一个人不想离开这个老宅，那这个人必定是周氏无疑。
“这都得看老爷子的。”周氏似乎自言自语地说道。不管她自己怎么想，连老爷子要走，她就跟着走，连老爷子要留，她就跟着留。出嫁从夫，连老爷子是她最大的依靠，她当然不能跟自己的依靠分开。
连守仁和连继祖交换了一个眼色。
“娘，这件事，我爹他不还是得听你的。”连守仁就道，“我爹他离不开你。你跟我爹说不去，我爹肯定就不去。有我爹在家，才有主心骨。……还有秀儿的婚事，我爹要是走了，秀儿的婚事不就没人操持了？”
连秀儿的婚事，这又说到了周氏的心坎上。
“老大……”
“娘，你要跟我去，想着在我任上操办秀儿的婚事，这……我肯定没意见。”连守仁知道周氏要说什么，就抢着说道，“可是娘，你想没想过，我这是去做官，最多也就三四年，咱家还在这。秀儿要是嫁在那边，这离家几百里地，以后别说见面了，就是传递了消息它都困难。娘，你就这一个老闺女，我就这一个老妹子，哪能往远里嫁！”
“现在我有了官身，上门来求亲的这几天肯定就能踏破门槛，娘你正好和我爹在家，把秀儿的婚事定下来。别的事，都好说。”连守仁道。
至此，周氏已经完全被连守仁说动了。
“老大，你现在是官身了，秀儿要定亲、成亲，你这做大哥的，有啥打算？”周氏看着连守仁问道。
“哦……”连守仁打了个顿，眼角余光就瞥见古氏在上房外屋的门背后冲他做手势，那意思，是让她将周氏打发的高高兴兴的。“娘，这还用说吗。有我这个大哥在，咱秀儿这首先，她就能嫁个好人家。秀儿的嫁妆，就都包在我身上，到时候娘说啥是啥。”
连守仁拍着胸脯，许下了大愿。
周氏很满意。
“一会，我就跟你爹说说。你爹也舍不得离家，我们都不跟你们去。老大啊，你可不能丧了良心，自己个在那边吃香的喝辣的，就把我们扔脑袋瓜后面了。”周氏就道。
“娘，这个你放心，我不是那样的人。以前是没条件，以后有条件了，啥好吃的好穿的好用的，我有的，娘就有。我没有的，娘也肯定有。”说动了周氏，只要周氏和连老爷子不跟他去上任，连守义一家自然也要留下来。连守仁心里也高兴，那嘴巴就像抹了蜜一般。
打铁要趁热。连守仁就让连继祖去找连老爷子，他自己扶着周氏往屋里走。
“我还没老的走不动爬不动，不用你这怪吃啦地。”周氏甩开连守仁道。
马屁拍到了马腿上，连守仁也没生气，陪着笑，就跟在周氏身后走。
两人还没进屋，斜刺里连守义就走了过来。
“娘，我跟你老说两句话。”连守义扶住周氏，一边扬手招呼跟过来的二郎和三郎两个人，“你们俩，先扶你大伯进屋去。”
“老二你要干啥？”连守仁吓了一跳，只说了一句，就被二郎和三郎两个架进了屋里。
“娘，我大哥跟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见二郎和三郎两个将连守仁架走了，连守义就对周氏说道，“娘，我大哥是啥样人，别人不知道，你老还不知道？他的话要是能信，那猪都能上树。”
连守义说着，还挥着胳膊愤慨地比划了一下子。
“河间府，那是富裕的地方啊。啥穷山恶水，人家比咱这强多了。夏天没咱这热，冬天没咱这冷，个顶个都富的流油。”连守义就道，“这一路上，都是官道，隔个几十里地，那人家都有驿站，说啥时候歇，那就啥时候歇，想吃啥，人家就给做啥。啥胡子啥的，那都是没有的事，我大哥他那是吓唬你。”
“你看我大哥答应的挺好，说啥孝敬不孝敬地。以前在镇上，这才几里地，他自己就能攒下房子，让咱在家吃糠咽菜。这以后离着几百里地了，他心里还能记着他姓连，他是你老生的。他要能有那良心，我这连字我就倒过来。”
“还有秀儿的婚事……”
“奶，我可心直口快啊。就是为了我老姑的亲事，你老也道跟着我大伯去上任。”赵秀娥挺着肚子走过来，插嘴道。

第三百七十二章 再议分家
周氏心里有些不待见赵秀娥，不过听她这么说，还是扭过头去，给了赵秀娥一个正脸。毕竟，连秀儿的婚事在周氏心中的重要性，几乎超过了所有的其他事情。
“奶，这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吗，叫做县官不如现管。我大伯是去河间府做官，我老姑在老家找婆家，那可就差着不只一层了。”赵秀娥走到周氏跟前，眉飞色舞地道，“这要是去了河间府，我大伯的任上，我大伯是那里的父母官，是人都得敬着咱，让着咱三分。他那里的好人家，还不是敞开了让咱们挑。说句不客气的话，咱瞧上了谁，打发人透个信儿，他就得立刻乐颠颠地上门来求亲。”
“对，就是这个话。”连守义点头附和道。
周氏的眉头就是一跳，她觉得，赵秀娥今天的话说的有道理啊。
“秀儿的亲事，当然是要顶好的，……咱也不能可劲往高里攀。”虽是如此，周氏还是有疑虑的。“咱总归得回来吧，河间府那，离家太远了，这不行。”
“娘，你看你，咋就担心这点小事那。”连守义就笑道，“等咱在那边过好了，弄座大宅院，啥啥都有，咱还回来干啥。你老不担心秀儿吗，咱就干脆把家安在秀儿旁边，那不就得了吗。”
“奶，人家大户人家和咱们可不一样，出门雇辆车都难。人家出门，马车啥的都是快马拉车，一大堆丫头婆子跟着伺候，出门就和在家一样舒坦。留在这，找个小门小户，一点都不如去我大伯的任上，咱给我老姑找户上等人家。人家有钱有势，几百里地算个啥。奶，咱不可能就因为这几百里地，就把我老姑给耽误了。”赵秀娥就道。
连守义和赵秀娥这样说，周氏就动摇了。
“娘，秀儿的婚事，绝对得跟我大哥去任上，让我大哥给操办。在家，那档次它就上不去。”连守义看着周氏这样，就又加了一把柴，“再说了，娘，我大哥去的地方离家这么老远，你老说啥也得跟去啊。你老为我大哥那是做了老鼻子的贡献了，现在不跟着享福去，还等啥时候。”
“我大哥一离开你，那他就不是他了。就是我大嫂说啥他听啥了，他就把你老给忘了。娘，你忘了以前的事了？等在那边，啥都我大嫂说了算了，别说给秀儿办啥嫁妆啊，啥啥人家也想不到你老了。”连守义往上房屋里看了看，略压低了声音对周氏道。
“奶，我大伯这当官，那是靠你老积下的德啊。你老不跟着去给我大伯当家，让谁去当家？”赵秀娥也压低了声音道。
跟着连守仁去任上当家，周氏的目光就闪了闪。
“娘，你是老太太，你不去，那我大嫂她就是大天了。”连守义道。
“奶，你得去，还得把我们都带上，到时候，她谁想不听你老的话，那我们就不能让她。……说句不怕你老生气的话，就你老带着我老姑自己去啊，到那，说了算的还不知道是谁那。我大伯娘和我大嫂那可都是，长了一肚子的心眼子啊……”赵秀娥道。
“娘，咱那，赶紧收拾收拾，都一起去，这才是正道儿那。”连守义道。
“一起去，那家里这些……”周氏的眼睛在院子里四下扫了一眼，她舍不得这个家当。
“娘，家里这些，它到啥时候，它都是你老的。就是咱都走了，这东西它谁也别想受……”连守义咧着嘴道。
“那咱就都去？”
“这肯定的。”
……
连家众人再次聚集在上房里，有人面露欢喜，有的人则是忐忑不安。
“爹，这事……”连守仁忍不住先开了口，他已经隐约地意识到，事情脱离了他的掌控，要向他最不期望的方向发展了。可悲的是，他什么都做不了。
“我和你娘刚才商量了，我跟你去任上。”连老爷子直接说出了他的决定。
连守仁只觉得胸口被一只重锤击中，让他疼痛到几乎窒息，眼睛里也几乎要滴下泪来。
“爹，你看我大哥听见你老要跟着去，他高兴的都要哭了。”连守义在旁就哈哈地笑道。
古氏在炕沿上坐着，一张脸顿时就灰暗了下来。
刚才已经说了那么多，连老爷子现在决定要跟着去，连守仁、古氏、连继祖他们就不敢反对，否则一个孝道的大牌子压下来，他们谁都承受不起。
即便如此，挣扎还是要挣扎一下的，起码要将伤害降低到最小不是吗。
“原来我们还担心老太爷不肯去，不敢开这个口。老太爷要去，那可是太好了。就是劳动了老太爷，我们啊，肯定尽心伺候好老太爷，让老太太安心。”古氏强作笑颜地说道，没办法，连老爷子要去就去吧，能把周氏留下，到时候内宅，还是她一个人说了算。
“老爷子去，我和秀儿也去。再把老二一家都带上。”周氏瞥了古氏一眼，开口说道，“家里人手多，遇到啥事也不抓瞎，咋地也比用外面的人好。”
连守仁和古氏的脑袋都轰隆的一声，如遭雷击。连老爷子要去，连守仁就失去了自由。周氏要去，古氏的头顶就压上了一座大山。再加上连守义这一家人，这是不给他们留活路了。
“爹，娘，我做个县丞，一个月俸禄就那点，这老些人，俸禄都不够吃饱饭的。”连守仁急忙道，“这……”
“大哥，咱以前全家吃糠咽菜，勒紧了裤腰带，就是为了供你们爷俩。现在你出息了，要做官了，你要翻脸不认人，想甩掉我们，那可不行啊。”连守义打断了连守仁的话，“咱这亲兄弟，钱多咱有钱多的活法，钱少咱有钱少的活法。”
连老爷子的目光就落在了连守义的身上。
“再说了，我们爷几个都正当年，跟着过去了，我们还能待着吃白食。随便找个营生，我们爷几个哪一个，也能养活几口人。到时候，大哥你俸禄不够，我们爷几个帮衬你。”发现连老爷子在看他，连守义想到周氏答应了带他们一家人，但是连老爷子却还没发话，就立刻说道。
“爹，我带着孩子他娘和几个孩子都去，到时候我娘要使唤人，爹你要使唤人，就使唤我们就行啊。咋地不比生人强？有我们帮着鞍前马后地，咱就不怕它人生地不熟。”连守义又道。
“让老二他们都去。”周氏就在旁帮腔，“几个孩子到时候就在河间府做亲，也省得在家给耽误了。有老二他们，咱说个话，做个啥，那也方处。”
方处，是三十里营子的土语，意思等同于方便。
连老爷子耷拉下眼皮。连守义脾气赖，这是打定了主意要跟着一起去。为连守仁这些年，也确实苦了连守义和二房的几个孩子。周氏也赞同，而且，真到了河间府，人生地不熟，有连守义父子几个，他们处事确实方便许多。
到时候多费点心，将他们都管住，不让他们惹祸就行了。
“要去可以，但咱得约法三章，到了那，你们不准随便招摇，有啥事，都得跟我和你大哥商量。”连老爷子就道。
“爹，那肯定的啊。”连守义的脸立刻就笑成了一朵花。连老爷子和周氏都答应让他去，那就谁也拦不了他。
听连老爷子这么说，事情已经成了定局，连守仁和古氏都觉得眼前一片漆黑。
这样去赴任，人生还有什么趣味可言。两口子欲哭无泪。
“老二你要去，就带上三郎，家里还得留下几个人。”连老爷子抽了一口旱烟，思索着留在家中的人选，“就让二郎留下来吧……”赵秀娥怀了身孕，上路不方便，而且二郎是连家除了连继祖之外，最居长，也是成了亲的孙子，留下他，最为合适。
连老爷子话音刚落，蒋氏和赵秀娥的目光就碰撞到了一起，一时火花四溅。
“爷，这些年，二郎可一直耽误着。在咱这，二郎能有啥出息。好容易有这个机会，二郎跟着我大伯去，二郎好歹能混个出身出来。别看我双身子，啥也不耽误，为了二郎，我啥苦都能吃。”赵秀娥立刻就道。
连老爷子就微微皱了皱眉。
赵秀娥努力挺直腰板，她嫁进来时，就怀着这样的念想。眼看着希望就要达成，她帮着做了这么多，怎么会甘心被留在这里做个村妇，怀着身孕又怎样，她是一天都不想等，现在就想跟着去上任，也要享受一下做官家女眷的好生活。
谁敢拦着她，她就敢跟谁拼命。
“爹，你们去了这老些人，我就不去了。我留下来。”连守礼干咳了两声，开口道。
“对啊，这不有我三叔吗。我三叔留下来，那咋地不比二郎强啊。”赵秀娥立刻笑道，此刻在她眼中，一向好像隐形人的连守礼的形象，变得可爱起来。
“爹，我大哥去上任，咱家这些年的念想算是达成了。你们这一去，也不知道几年回来。……我是哪也不打算去。干脆，趁着这个便，我就分出来过吧。”

第三百七十三章 分家的代价
这跟着去上任的人选才算刚刚定下一个大概，连守礼就提到了分家。算起来，这已经是连守礼第三次提出要分出去单过了。大家一时之间都安静了下来。
“老三，你咋又说分家。上次我不是跟你都说明白了吗，老四，你没劝劝你三哥？”连老爷子就皱了眉头，说道。
“爹，我劝过了。”连守信就道，“我三哥都想好了，他是下了决心。”
“是的，爹，我啥都想好了。你老就让我分出去另过吧。”连守礼看着连老爷子，面带祈求。
连老爷子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旱烟，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烟袋锅里已经没有旱烟了。他慢条斯理地掏出烟口袋，抓了一小撮烟丝，装进烟袋锅里，又慢吞吞地点燃了，然后继续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
连守仁、连守义两家人，还有周氏、连秀儿对于连守礼说要分家，都保持了沉默。也不知道，他们这是习惯了忽视连守礼，觉得连守礼无论说什么都无足轻重，还是并不在意连守礼要分出去另过的事。
连守礼、赵氏和连叶儿都将心提到了嗓子眼，就等着连老爷子发话。
连蔓儿也有些紧张，她希望连叶儿一家能顺利地分出来，但是她也清楚，连老爷子这一关不好过。
等了半晌，连老爷子才终于放下旱烟袋。
“老三，这些年，你们也受了不少苦。不过，咱这一大家子也都一样，没过上啥好日子。现在，眼瞅着你大哥要去任上，咱家的门第、光景，那跟从前可不一样了。你、你现在分家，你图希个啥？……不行，我不能让你分出去。”连老爷子再次拒绝了连守礼的分家请求。
“爹，”连守礼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你老跟我说的话，我都想过。我啥也不图希。我……我就这一个念想。”
连守礼比连守信的嘴还要拙笨一些，要分家，处了那几句，就再说不出别的什么来了。连老爷子却是身子一震，分家另过，竟然成了连守礼唯一的念想。
赵氏和连叶儿这时也都走到连守礼的身边，一起跪了下去。
“爷，你就让我们分家吧。我爹因为这个，都做下病了。”连叶儿道。
赵氏捂着嘴，无声地哭。
“老三，你这是闹腾啥？”周氏立起眉毛，怒指着连守礼道，“一家人日子过的好好的，这正商量大事，你闹腾啥分家。分家还成了念想了，你是啥意思？这个家里，是少你们吃了，还是少你们穿了，谁虐待你们了是咋地？”
“你这是打你大哥的脸那。我咋地你啦？我啥事对不起你？你这是打我的脸，打你爹的脸。我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侍弄大了，你这是不想跟我一起过了，丧了良心的，你也不怕遭报应！”
周氏两只巴掌拍的山响，又骂开了。
连守礼被骂的抬不起头来。
“爷、奶，你们就开恩，让我们另过吧。我一辈子记得你们的好。”连叶儿就哐哐哐地朝地上磕头。
赵氏也跟着磕头，连守礼也没别的法子，也低下头，像他那脑袋不怕疼似的，使劲往地下磕。
连蔓儿看得一阵心酸。连叶儿这一家真是被逼的，要他们说想分家的理由，别说连守礼和赵氏嘴笨说不出什么来，就是说了，又怎么样。说不堪忍受周氏的虐待？说不想再继续做牛做马？说连守仁终于出仕，他们没利用价值了，请放他们自由？
讲道理，谁又能讲得过连老爷子的大局、仁孝？不讲理，谁又能比得过周氏？
真话只能让连老爷子、周氏，甚至连守仁等人都恼羞成怒。已经忍受了那么多，付出了那么多，在这个时候，就没必要，也不应该撕破脸。
哀兵之策，在这个时候，比别的手段更管用。至于那些利害、道理，这屋子里很多人都门儿清着那，根本不用他们提醒。
这也是刚才在西厢房，连蔓儿针对连守礼一家人的性格，想出来的应对之策。
虽然是事先商量好的，但是看连守礼、赵氏和连叶儿这么不顾性命地磕头，连蔓儿还是忍不住的心酸。
“这是干啥？这是干啥？你们这是不要命了是咋地？还不快点把人给扶起来？”连老爷子忙叫道。
二郎和三郎就上去拉连守礼。
连守礼抬起头来，额头上已经见了血。
“爹……”连守礼抬眼看了连老爷子一眼，哀哀地叫了一声，就两膀子用力，甩脱二郎和三郎，又重新磕下头去。
如果今天不能趁着这个机会分出去，那以后，就更没有机会了。连守礼一家已经下定了决心，连老爷子不答应他们分家，他们今天就磕死在这里。
连老爷子的手在抖。
刚才连守礼抬起头看他的那一眼，让他的心乱了。那是怎样的一张脸，怎样的眼神啊。因为一直过度操劳，心情压抑，岁月过早地在连守礼的脸上留下了深重的痕迹。连守礼的眼神，是苍凉的、绝望的，让人无法直视。
连老爷子想到了某一次，他看人杀牛。那头牛被捆倒在地下，利刃临喉，牛的嘴里发出垂死的叫声，一双眼睛含着泪，和连守礼刚才那一眼，是何等的相似！
许是被烟呛到了，连老爷子咳嗽了两声，就捂住了嘴。他感觉到嗓子眼里一股腥甜，强作镇定地咽了回去。
“爹，只要我大哥和二哥不分家，谁也不能背后指着咱家说道啥。我三哥这样，你老就答应了吧。我大哥要照应我三哥，就是分家了，那也一样能照应，不差啥。”连守信就忙站起来道，“爹，我听说，那好多官宦人家也都这样，分出几支来，啥都不影响。”
“我三哥是老实人，有个执拗性子。他就执拗在这了，要是你老不答应，我们谁都拉不起来我三哥啊。”连守信说着话，上前去拉连守礼，自然是拉不起来的。
“分啥家，爹不说分家，谁也不准分。”连守仁站起来，义正词严地道。
连守义如果说分家，连守仁会举双手赞成。可是连守礼不同。连守礼任劳任怨，干的多、吃的少，对他没有任何要求，留他在家里，要比分他出去，更加有利。而且这样说，还能为自己博得一个不分家的美名。连守仁何乐而不为那。
“叶儿，三伯娘。”连蔓儿就跑到连叶儿跟前，抱住连叶儿大哭了起来，“叶儿要没气了，我三伯娘要磕头磕死了，啊……，救命啊，爷你救救叶儿啊……”
“这是想逼死我啊，我上辈子是造了啥孽哦……”周氏坐在炕上，就哭了起来。一开始看到连守礼三口人磕头，周氏以己度人，认为这是连守礼一家人在威胁她。她板着脸，心里发狠。等看到连守礼三口人真是不要命的磕头，她又气又恨，却也有点呆住了。现在听到连蔓儿哭，她几乎是本能地，也哭嚎起来。不为别的，就是为了显得她更惨，她更有理。
“老四，扶你三哥起来。都扶起来。”连老爷子垂下头，右手臂挥了一挥，“老三要分家另过，就让他另过！”
连老爷子答应了，连蔓儿一高兴，可就顾不上哭了，只使劲地拉连叶儿起来。
那边连守信和张氏也将连守礼和赵氏都扶了起来。
连守礼、赵氏、连叶儿三口人额头上都见了血，那血顺着脸颊往下流，染红了前襟，让人不忍多看。连枝儿和五郎早就跑回西厢房，拿来了干净的纱布和伤药，就在上房屋里，帮这三口人将伤口都包扎了起来。
“疼吧，叶儿。”连蔓儿就问连叶儿。
“嗯。”连叶儿点头，嘴角也忍不住地上翘。能用这血，这一阵子的疼痛，换来连老爷子答应他们分家的结果，她觉得值得，她心里高兴。
连老爷子、周氏、连秀儿连同二房连守义一家都要随同连守仁去上任，连守礼留在家里，并分家另过。大方向决定了，接下来的就是商讨具体的安排。
“别以为这个时候要分家，你们能占着啥便宜。就跟老四家一样，啥你都别想多占！”周氏恶狠狠地对连守礼道。
先是老四一家脱离了她的掌控，现在老三一家也造反了。周氏怎么能不恨那。儿子要求分家，那可不就是跟她离心，忘了她的生养之恩了吗。这样丧了良心的东西，她恨不得咒他们去死。
连守礼、赵氏和连叶儿都很平静。能分出来，他们心满意足，根本就没想过要多占便宜。
“爹娘说咋分就咋分。跟老四一样，那没啥。”连守礼老实地道。
连守礼无欲无求，宁愿吃亏，不仅没能让周氏消气，反而让她气的更狠了。
“狼心狗肺，黑了心尖的。”周氏恨声不绝。
“现在家里条件不一样了，给老三多分点，老四也不能争竞。”连老爷子道，他希望在分家的家财上，补偿连守礼一些。
“爹，你多给我三哥分点，我为我三哥高兴，啥意见我也不带有的。”连守信就道。
“一分都不能多给他。”周氏叫道。
一屋子里，有人暗合心意，有人根本就毫不在意。
“请人，写文书吧。”

第三百七十四章 忍无可忍
连守礼好不容易求得连老爷子答应他分家，他也不想争什么财产，连守信也替他操心，怕时间拖长了，再有什么变故，那么连守礼一家就太可怜了。因此，连守礼、连守信都想要赶快请村人来见证，把家分清楚。
那一边，连守仁、连守义是急着去上任，也想将事情早点办清楚。
不过连老爷子有些不愿意，他想的更周全些。连守礼一家三口，现在脸上都挂着幌子，请人来分家，这让人家心里怎么想！
“就说不小心碰的吧，我们都给作证，别人也说不出啥来。”连守信就道，“早点分清楚了，我大哥也好去上任，要不然耽误了那个上任日期，总不好。”
连守礼坚持，连守信帮腔，连老爷子后来也就没有再阻拦。
人很快都被请了来，只连老爷子和周氏略有争执，连守礼只说他爹娘说啥就是啥，因此，这个家分的极为快捷。
还是依着连守信分家时候的规矩，连守礼现在住的房子就归连守礼所有，再将南山旁边挨着连守信的田地，分出六亩来给了连守礼。家中前院东厢房下面，与连蔓儿家的菜园相对的那篇菜园子，也分给了连守礼。
其他一应日常所用的盘碗锅灶等，也分给他们够三口人用的，再就是种田的农具，也分出两套来给他们。
至于银钱，依旧是一文也无。
“老三非要分家另过，我们做爹娘的也不好拦着。这些都是明面上的，以后他大哥，少不得要照看他们。”对着来见证的里正等人，连老爷子说道。
里正等人自然都笑着点头称是，又夸了一番连家祖上有德，儿孙个个出息，家庭和睦、兄友弟恭，在连家吃了饭，就散去了。
送走了外人，连家自己人又都聚到一处，他们还有别的事情要商量。
“爹，我大伯他们要商量事，咱别在这听了，省得有啥不方便的。”连蔓儿就悄悄地掖了掖连守信的衣角，小声道。
“爹，我还有事，我待会再回来。”连守信就站起身道。帮着连守礼分出来了，其他的事情，自有上房这些人自己商量，他并没有立场参与，也不想参与。
连守礼也站起身要走。
“都坐下，”连老爷子将两人拦住了，“你们虽然是分家另过了，可还是连家人。我们要走了，家里的事，我还得交代你们。”
连老爷子这样说，连守信和连守礼就不好再说离开。
连蔓儿微微撅起嘴，她就知道，以前没分家，好事也不会轮到他们身上，而现在分家了，麻烦事也少不了他们的。谁让连守信是连老爷子和周氏生的那，谁让他们都姓连那。
只希望，连老爷子不要无视他们做出来的姿态，在接下来的分派中，为他们想一想。
“我们都跟着你大哥去河间府，这家里的房子，那些鸡和猪，后面的园子，还有地里的庄稼，还得你们帮着照看。”连老爷子就说道。
“分给老三那六亩地，今年的收成就全给老三。另外，咱家还有十八亩地，这是我和你大哥、二哥，我们的口粮田。还有佃下的那些地。”连老爷子吧嗒吧嗒地又抽了两口烟，才继续说道，“我们都跟着你大哥去，你大哥的俸禄有限，养不了这一大家子，还得靠这些地的出产……”
说到这，连老爷子顿了顿，他在仔细考虑，怎样分派才公平。
“那十八亩口粮田的收成，就不给老三了。就是那佃来的田，老三、老四，你们或是哪一个，或是你们哥俩一起，就给收了。收成吗，先给王举人家交地租。剩下的，分作两份，你们谁收，谁就得一份，另一份，就给我和你娘，还有你大哥、二哥这两房人做口粮。”
连守义这个时候，就干咳了两声。
“都给他六亩地了，凭啥这佃的田还分给他。我十月怀胎生下了他，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他侍弄大了，给他缝连补缀，给他娶媳妇，他就给我收个庄稼，他还要在里面抽红？你问问他，他有那个脸没有？”周氏就大声骂了起来。
周氏的意思，就是让连守礼、连守信白给他们收粮食，啥报酬都没有。不知道周氏有没有想到，那么多的地，他们两家人都加上，也根本就收不过来，一定要请人帮工才可以。请人帮工，难道就不给人家报酬吗？
连守义和连守仁这个时候就偷偷地交换了一个眼色，接着连守仁就站起身，说有事要和连老爷子商量，将连老爷子扶了出去。
连守义留了下来，目光中满是算计。
连蔓儿看在眼里，心中就是雪亮。刚才还在争执的兄弟两人，如今因为利益一致，再次站到了一起。他们这是事先说动了周氏，来做他们的代言。又将连老爷子调开，好让周氏说话。
形势很严峻，连蔓儿眯了眯眼，心里想。连守信和连守礼面慈心软，已经不是脸厚心黑的连守仁和连守义的对手，对方再加上一个周氏，她们难道就只能被动挨打了？
“这样，我也不为难你们。”见连老爷子走了，周氏挥了挥手，说道，“到时候地里的收成，你们也不用送过来。大车百辆地，这么远，不方处。干脆，就换成钱给我们送过来就行了。”
“反正我们走后，这些地也落在你们手里。你大哥带着我们这老些人去上任，啥啥不用花钱啊。干脆，现在你们就把这收成折成现银子，交给我，正好当成盘缠。今年的，再加上往后三年的，就一次给了吧。也不朝你们多要，那些地，后面的菜园子，那一鸡圈的鸡，还有猪圈里的猪，总共就折成四百两银子吧。”
四百两，好一个狮子大开口。不知道周氏这个帐她是怎么算的。连守信和连守礼脸上就有些发黑，连守义在旁边却是脸上发光。
“这银钱，你们俩咋分摊你们自己商量，就这两天，赶紧把钱给我准备出来。我们好跟着你大哥起身。这些家当，还有那些地，交给谁，他都得拿出四五百两银子来。这算是便宜给你们的了。”周氏看着连守礼和连守信，立起了眉毛，“咋都不说话，我是你们亲娘，就让你们做这点事，还不是让你们吃亏，你们就不答应了？”
连守礼和连守信面面相觑，一时都说不出话来了。
周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眼瞅着要是连守信和连守礼不给她一个满意的答复，她就要闹起来了。
连蔓儿在旁，不由得心中冷笑，请了村里的见证，却只说了分家的事，然后就将人都匆匆地打发走了。而这些事情，却是要等将人都支开后，由周氏单独跟他们说。看来，有的人早就做好了打算，要逼他们就范。
然后在外人面前，想必另有一番说辞。也不用细想，不过是为连守仁等人脸上贴金。
想要继续压榨他们，一言堂，占便宜，还想面子里子一起要，这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上。连蔓儿垂下眼帘，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娘，这个便宜，还是找别人占吧。我们有个铺子，地也不少，忙活不开。”连守信强压着怒火道。四百两银子，由周氏口中说出来，是那么的容易。周氏有没有想过，他们要赚四百两银子，要付出怎样的辛苦那。
偏心，不讲理，也总该有个限度。
“我家就三口人，就我爹一个劳力，六亩地，我们够种的了。我们也不占这个便宜。”连叶儿紧跟着就道。
被这样直接的拒绝，周氏怎么会忍下这一口气，立即就破口大骂起来，什么小畜生，丧良心、黑心肝、遭报应，越骂越不堪入耳。
连守礼、连守信两个都被骂的面红耳赤，不过，四百两银子，他们心里都明白自己掏不出来，也不能掏，因此便硬生生地挺着。
周氏骂的口干舌燥，见两个儿子都铁了心，不肯答应，她一拍巴掌，就放声大哭起来。为了惩罚两个不孝子，为了到河间府之后的好生活，为了连秀儿丰厚的嫁妆，她一定要让这两个儿子低头。
“我这是造了啥孽了，养活两个儿子，还不如养活两条狗啊。……”周氏哭骂了两声，就在炕上朝着连守信和连守礼跪了下来，“两位大爷啊，你们就可怜可怜我这老婆子吧……”
连守礼和连守信都变了脸色，连忙闪身躲开。
连蔓儿就拉了连叶儿，叫了张氏、赵氏、连枝儿、五郎和小七一起从上房出来。
“他奶这是干啥啊，是想逼死咱们是咋地。”张氏皱着眉，“五郎，小七，去看看，你爷干啥去了。把你爷找回来，我不信，他爷也能这么不讲理。”
“娘，找我爷干啥。我奶这么逼咱，咱这一次次的，咱忍让的也够了。今天这事，咱别忍了。”连蔓儿就道。
“蔓儿姐，咱跟她拼了。”连叶儿握着拳头道。
“你们这俩孩子，你们要干啥？”张氏忙道。
连蔓儿拉着连叶儿跑进屋，一人拿了一个小铁锅和铁勺子出来，就往门口走。小七聪明，一看就知道连蔓儿要干什么，他也跑进屋，将前阵子新铺子开张买的多余的两挂鞭炮用棍子挑了出来。
走到大门外，连蔓儿就和连叶儿开始敲盆子，小七也将鞭炮点燃了。

第三百七十五章 揭露
庄户人家本就娱乐稀少，大多数都人喜欢凑个热闹。离着秋收还有一段日子，现在大家也多闲着，连蔓儿几个这一番动静，几乎是转眼之间，连家的大门口就让人给围住了。
两挂鞭炮放完了，连蔓儿瞧了瞧，觉得来的人差不多了，就把小铁锅放下不敲了，同时给连叶儿使了个眼色。
连叶儿就扑通一声向着大家伙跪下了，还没开口，眼泪就噼里啪啦地从眼睛里往下掉。这可真的不是什么演技，而是憋屈、委屈的太久了。
“哎呦，这敲锅放鞭炮的，俺还以为出啥喜事了？这咋，这是咋地啦？”
“这不是叶儿吗，这下跪是干啥？”
“连叶儿的脑袋咋啦，咋包起来了？”
“这还用问那，你那眼睛长脸上是干啥的，没看见都渗血了吗？”
“叶儿啊，有啥话，好好说，你这样，大婶看着心酸。”
“叔叔婶子、大伯大娘们，叶儿是有话要说。不过，不是啥坏事。”连蔓儿就道。
连叶儿的额头还在渗血，跪在那哭成那个样子，连蔓儿这话，根本就没人相信。
“……我爷我奶，要带着我二伯跟着我大伯，他们都要去做官，过好日子了。就把我家给分出来了。刚才分的家。”连叶儿就有些哽咽地道，“刚才给我们见证的人走了，我奶、我大伯和我二伯，就朝我们要四百两银子。”
连叶儿说的话，似乎有些水分。比如说分家是他们三口人磕头求来的，比如说，开口朝他们要钱的是周氏，连守仁躲出去了，而连守义虽然在场，也没开口。
但是，连叶儿他们为什么要分家，还不是被逼的。周氏朝他们要钱，也绝不是周氏一个人的主意。连叶儿这么说，绝没有冤枉了谁。
就是要这么说才对！
连叶儿一家在这个当口分家，已经有村里的人背后众说纷纭了。听到连叶儿说四百两银子，有的人就惊呼出声。
庄户人家土里刨食，银钱哪是那么容易赚的。别说四百两银子，就是四十两的整银子，又有几个人看过。四百两，有的人家一辈子，都未必能挣出这些银钱来。
这连守仁是去做官挣大钱，享大福的，临走，还要将种地为生的兄弟们搜刮个底朝天。
连家的事情，即便他们自家人嘴再紧，村中的人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只是连守仁从前是秀才，还攀了门好亲，如今连守仁又做官了，大家表面上就谁都不肯轻易提起。嘴上不说，但谁心中没有一杆秤那。
“哎呀，叶儿这是让四百两给吓傻了。”连蔓儿就在旁边道，“我奶不白朝我们要这个钱。这是今年佃的那些田的收成，加上我爷我奶、我大伯、我二伯他们三股的那十八亩地连着种三年的收成，还有后院的园子，连种三年的收成，对了，还有家里那几只鸡，猪圈里那几头猪，这全加一起，统共就卖四百两。”
“我年纪小，不咋会算账。我奶说，这价钱便宜，是让我们占便宜的。”连蔓儿接着又道。
“四百两银子卖了我们都凑不够，我蔓儿姐那次，人家是要命的。现在上哪找那样的好事去。我们也种不来那么多的园子和地。我奶就骂我爹和我四叔，说我们都不孝顺。我奶还给我爹和我四叔下跪了，管他俩叫大爷。”连叶儿就哭着道。“我爹和我四叔眼瞅就没脸活命了，求大叔、大婶、大伯、大娘们帮个忙吧。”
连叶儿说着，就又要磕头。
“叶儿，你不要命了，你刚才还没磕够了，再磕，再磕，你脑袋非裂两半了不可。”连蔓儿赶忙上去，拉着连叶儿不让她磕头，然后又回头喊赵氏，“三伯娘，你来帮我劝劝叶儿吧。不管多难，咱都得想法子活下去啊。要不然，让人知道，我大伯要去上任，家里就有人磕头磕死了，人家不知道地，还不得想，这是我大伯给逼的？”
赵氏本来愣愣地站在门里，听见连蔓儿这样说，才醒悟过来。她小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连叶儿身边，抱了连叶儿，就无声地哭了起来。
母女俩包着额头的纱布上都有红色渗出来，这情景，确实让人心酸落泪。
“这是作孽啊，这都是亲的啊，咋就，咋就这么狠得下心那。”有那心肠热、心肠软的就跟着掉眼泪。
“连家的三媳妇，命苦啊，那是苦水里泡着的人。”
“连家的老乞婆，最能骂人了。老三媳妇受的屈多了。还有他家老四的媳妇，那以前的罪也没少受，阎王跟前捡回来的一条命。现在也就分家了，日子好过了，人家也是顶门立户，有儿有女，有脸面的人，还隔三差五地，给叫回来，骂仇人似的骂一通。啥啥都看不上眼，咋做咋错。”
“刚才说啥连蔓儿那次，要命，是咋回事？”
“这你不知道？这可得小声点说……”
连家大门口的人是越聚越多，站不开了，就有人爬到对面的柴禾跺上，也有爬到墙头上的，也有咋也挤不进来，干脆就爬树上去居高临下，为看一个清楚的，也有的人大门口外站不下，见大门都开着，张氏站在门口，就干脆挤进门里，站了半院子的。
周氏的骂声和哭声从上房传了出来，听那声音，似乎是想要寻死。
显然，周氏这个时候已经知道了外面发生的事，恼羞成怒了。
但是，却没人出来阻止连蔓儿和连叶儿。
连蔓儿心里明白，这肯定不是他们不想出来阻止，而是不好出来阻止。能出来阻止的，只有连老爷子一个人。估摸着时间，连老爷子也该过来了，该说的话，得赶紧说清楚。
“……为了救我爹和我三伯，请大家帮把手。”连蔓儿就大声道，“十八亩地，种三年，这屋子后面的园子种三年，鸡圈里的鸡，猪圈里的猪，大家谁肯买，给个公道的价钱，我家分家得的六亩地，两间屋子，我右手的菜园子，这个也卖，还有我三伯家刚分的房子、地和菜园，这个也卖，大家给个公道的价钱吧。”
这个时候，已经隐隐约约地听见连老爷子的脚步声过来了。
“这些东西，我不知道能不能卖出四百两来，卖出多少钱算多少钱，剩下的，我们卖铺子、不够，我们卖地，再不够，我们卖人。”说到卖人，连蔓儿想起她刚来的那段日子，担心被卖，日夜忐忑不安，不觉也伤心的哭了起来。
张氏、五郎和小七就都拥过来，母子几个抱头痛哭。加上连叶儿和赵氏，还有围观的那些在抹泪的人，这哭声从连家的大门口，顺着风，一直传到了村口。
就有从官道上路过的，赵家村的，西村的，甚至小沈屯的人都闻讯赶来了。
“这是干啥，这是干啥？”连老爷子被连守仁和连守义扶着，后面跟着何氏、古氏等一众人，从院子里疾步走了过来。
“小孩子不懂事，让大家伙见笑了。一点家务事，大家伙该干啥就干啥去吧。”连老爷子脸上强挤出笑容来，冲着围观的众人挥手道。
“去把人都扶起来，咱回屋说话去。”连老爷子又冲身后跟着的连家女眷说道。
“老爷子，这俩孩子说的话，是不是真的？”人群里就有人问道，“我们听着，可不像是小孩子不懂事啥的。”
“说啥家务事，两姓旁人好像不该管。可这要是人命，到时候咱这四邻也都的跟着吃挂落。连老爷子，你还是给大家伙交代两句吧。”
一时之间，质问之声四起。这些人，并没有人往前走，都是躲在人群中说话。但是，他们毕竟开口了。
连蔓儿很欣慰。她可以理解普通百姓惧怕官员的心理，同时她也相信，公理自在人心。而且连守仁要做官，是做的四五百里地之外的官，而连守信和张氏的恩惠和威望，却是建立在三十里营子和青阳镇上的。
她们自己不反抗还罢了，她们自己做出了反抗，那么必定会有人呼应。
“老爷子，你大儿子这都要当官了，就算不给别的兄弟点好处，也别把人往死里逼啊。咱这村啊，还没出过这样的混账事那。”有人从人群里走了出来，哈哈笑着说道。
连蔓儿抬起头，看见此人正是老金。
喜宝就跟在老金跟前。
“蔓儿，你家要卖人，卖谁啊？”喜宝的大眼睛骨碌碌看着连蔓儿，问道。
连蔓儿顿时囧了，心里恨不得将喜宝给踩进地里去。
老金干咳了两声，瞪了喜宝一眼，让他闭嘴。好在他们爷俩离连蔓儿近，喜宝刚才是压低了声音说话，所以并没什么人注意。
连老爷子也没听见，他被众人质问的脸色铁青。刚才他被连守仁叫到后院，后来连守义来找他，说是连蔓儿和连叶儿到大门外去敲铁锅、放鞭炮，引了许多人来，正在自曝家丑。他当时就一股火窜上了脑门子。不过他没有糊涂，知道必定事出有因。他问连守义是发生了什么事，还有连守义为什么不去拦着。
连守义支支吾吾地，但他还是问出了大概的真相。当时，他就差一点背过气去，心里气周氏做的太过分，当然，他身边的两个儿子，连守仁和连守义肯定也在其中没起什么好的作用。
可是，不管怎么气，连家的脸面他要挽回，这个烂摊子，还就得他出面才能收拾。
好在，出面闹的是蔓儿和叶儿两个小丫头先将围观的人遣散，他们自家人回到屋子里，凡事都好商量。
没想到，村里的人会出声质问他。回头看看，连守义已经退后了几步，连守仁一家更是不见了踪影。
连老爷子觉得喉咙有些发干，正要开口说话，就听见车轿声响，围观的人纷纷散开来。
连老爷子的身子就有些打晃。

第三百七十六章 替罪羊
从轿子里下来的是王举人，几辆马车上下来的分别是王幼恒、武掌柜、吴玉贵和王氏夫妇，带着儿子吴家兴，还有老黄是骑着马，步下有几个人围随而来的。
连老爷子见了这个阵仗，勉强地站稳了身子。面对同村的庄户人家，他还有几分信心可以压服得住，可现在来的这几位，却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连家的家丑不仅外扬了，而且这扬的范围还超出了他的预料。
先不说王举人，那王幼恒、武掌柜、吴玉贵父子，还有老黄，这几个人明显都是连守信那边的人。他刚才那样空洞的、敷衍的话，打发同村的庄户人家都很难了，更加无法向这几位交代。
这个时候，王举人、王幼恒、武掌柜、吴玉贵父子，还有老黄已经相互见过礼，打过招呼，就都站在了那里。王氏则是走到张氏和赵氏身边，询问了几句，就滴下泪来。
这几个人来了，不进又不退，那样子，似乎和围观的众人站在了一起。连老爷子是见过世面的人，他当然明白其中的含义。
“我刚走开一会，事情就闹成这样。”连老爷子走上前来，冲着王举人几个抱拳，“都是我那不懂事的老婆子，她老糊涂，平时就爱信口开河，几个孩子也不和她一般见识。……今天这事，是我连家的事，大家伙都是热心肠，看得起我连家，这事，今天肯定得说道明白，给大家伙一个交代。”
连蔓儿眨了眨眼，连老爷子这是将过错都推在了周氏的身上。这还真是……能将名声损失降低到最小的最好的办法。
周氏是谁？她是连守信和连守礼的亲娘，是连蔓儿、连叶儿这些孩子的亲奶奶。周氏她还是一个大字不识的、一辈子就在炕头上坐着，要不就围着锅台转悠，要不就抠鸡屁股的无知女人。
而连老爷子更进一步说周氏老糊涂，信口开河，孩子们不和她一般见识。只这几句话，便将一桩危及连守仁和连家整个上房，其中也包括连老爷子自己的丑事，给圆了过来。
连老爷子这么说着，就将王举人、王幼恒、吴玉贵几个人往屋里请。
“家有贤妻不惹祸，家无贤妻是非多。我那老婆子的脾气，左邻右舍，没有不知道的。她就是爱作，没事就爱骂人。心里没啥，就是这脾气太暴躁，嘴上不好。”一边将人往屋里请，连老爷子一边说道，“过了多半辈子，她生儿育女，就是我也……哎……”
连老爷子打了个唉声。
“都这么过来了，孩子们都孝顺。这是要跟着老大去任上，担心没有使用。她这一辈子，就是在炕头上，哪她也不去，东西都不知道咋买。她都不知道一文钱、一两银子那到底是多少。……她的脾气又不听人劝，几个孩子年纪小，给吓坏了……”
让连老爷子这样一说，连家简直就是和乐融融、幸福美好的一家啊。
连老爷子这样说的时候，还冲着连蔓儿他们笑了笑。
张氏、赵氏、连蔓儿、连枝儿、五郎和小七的脸上都没什么表情，他们默默地听着，没有直接反驳，但是要让他们回应连老爷子的笑，证明连老爷子说的都对，他们是真的做不到。
事情究竟是如何，相信围观的人心里都清楚了。连老爷子这样，无非就是图个表面光，挽回一下颜面。所谓自欺欺人，说的应该就是这个吧。
能做的都做的，也达到了目的，这又来了王举人这些人，他们和左邻右舍更喜欢直来直去的庄稼人不一样，连蔓儿就也低眉顺眼，不去当面揭穿连老爷子的话了。
“我奶月月卖鸡蛋，一个鸡蛋几文钱，花布多少钱一尺啥啥的，家里卖猪的钱，卖粮的钱，也都在我奶那存着，我奶心里可明白了。”连叶儿就嘟囔道。
连蔓儿忙捂住嘴，免得自己笑出声来。
连老爷子的眉头跳了两跳，装着没有听见连叶儿的话，只是对王举人等人依旧陪着笑脸。
走到院子当间，连守仁、连守义就都从屋里迎了出来。
“……一直在后院，不知道几位大驾光临。”连守仁就道，暗示对于刚才发生的一切他都不知情。
“哎呀，咋门外这老些人啊。”连守义也咋咋呼呼地道。
他两人这话被外面围观的人听见了，就有人哄笑了起来。因为王举人这几个到来的缘故，那些围观的人不敢进院子，不过他们也没走。
“连老二，你刚才不还和你爹一起出来的，咋好像现在才看见俺们似的。”就有人大声嚷着，扒了连守义的皮。将要去上任的连守仁他们不敢嘲笑，嘲笑嘲笑连守义，他们还是敢的。
本来要掩饰，结果变成画蛇添足，连守仁和连守义兄弟两个的脸上就都不好看了。
好在王举人、王幼恒这些人都很有涵养，面上表情平淡，这才让连老爷子和两个儿子没有更加尴尬。
连老爷子将几个人让进屋，老金带着喜宝缀在后头，也想进屋。
连蔓儿张开手，将这父子两个拦住了。她也不说话，就是瞪着喜宝。
喜宝已经被老爹训过，知道刚才说错了话。他用大眼睛溜了连蔓儿两眼，就又把小胸脯挺起来了。
“蔓儿，那个，刚才我说错话了。你要生气，你、你就打我吧。我不还手，让你出气。……我都知道了，你大伯他们欺负你们，你别怕，有我和我爹那。你只要吱一声，我就替你揍他。”
喜宝说着话，撸起袖子，露出两只还稚嫩却已经小有肌肉的胳膊来。
连蔓儿依旧虎着脸。
喜宝就抬头，看向老金，似乎在寻求帮助。老金哈哈笑了两声，一巴掌拍在小儿子的肩膀上，啥提示也没给。
“那、那个，我刚才错了。你家卖你，我肯定不买。”喜宝只能靠自己，“不，不是，我是说，有我在，肯定不能让你家卖你。”
“咔咔咔。”老金乐的嗓音都变了。
喜宝看连蔓儿的脸色并没有好看一点，又听见老金乐成这样，他的脸就涨红了，扭过头，狠狠地瞪了老金一眼。
老金见小儿子像只傻乎乎，被激怒了，在当地转磨磨，却又找不到目标撕咬的小老虎一样的神情，乐的更欢了。
“你、你，”喜宝气的话都说不好了，跳了起来威胁道，“等我回去，告诉我娘。”
“咳咳，”老金连忙干咳了两声，忍住笑意，安抚喜宝，“乖宝，爹不是笑你。爹哪能笑你啊。”
连蔓儿站在门口。脸露囧容。谁说老金精明，谁传说老金曾是胡子，还杀人不眨眼，眼前的父子两个，分明都二的很，非常的不着调！那个借给连家高利贷，还来催债的老金，肯定是另一个人。还有这个喜宝，他肯定谎报年龄了。
三十里营子这里，计算人的年纪，是将十月怀胎都算在内的。也就是说，一个出生的婴儿，就已经是一岁了。如果这婴儿生在年尾，比如说腊月二十八，那么再过一天或者两天，到大年初一，这小婴儿就又长了一岁，变成两岁了。
庄户人家，管这个叫赖岁。
“蔓儿丫头啊，我们好心好意地来了。这不有那么一句话吗，进门就是客。你这么拦着我们，可不大对啊。”老金知道喜宝想帮连蔓儿，他也想帮连守信一把。“你放心，进了屋，我肯定不让这小子说话。”
“这是个傻小子，一根肠子通到底，心里有啥就说啥。蔓儿丫头啊，傻小子有傻小子的好啊。”老金将喜宝推到连蔓儿跟前，又笑着道。
“蔓儿，快让开。老金大哥，屋里请吧。”不知什么时候，连守信从上房屋里走了出来。
连蔓儿想了想，老金是个敢说话的，最近和连守信也有了点交情，肯定是站在他们这一边，让他进去，只要喜宝不乱说话，这确实没什么。
这么想着，连蔓儿也就让开了。
喜宝显然很欢喜，朝连蔓儿点点头，似乎是说一切由他，让连蔓儿放心的意思，就跟着老金进了屋。
“爹。”连蔓儿拉住连守信的衣襟，她看见连守信的脸上有一道抓痕，见了血。
“没事，你奶抓的。”连守信低声道。
“爹，刚才……”连蔓儿就问。刚才外面闹的那样，连守信和连守礼都没出去。
“你奶要寻死，我和你三伯得拦着啊，哎……”
看连守信的神态，显然是一言难尽。就在这个时候，吴玉贵在屋里叫连守信。
连守信忙答应了一声，快步进屋。连蔓儿也加快脚步，跟了进去。
屋内摆了一排的椅子，王举人、王幼恒、吴玉贵、吴家兴、老黄、老金都在椅子上坐着。连老爷子、坐在炕上。连守仁、连守义、连守礼和连守信站在炕下，女眷们大都回避了，除了一个周氏。
周氏背对着众人，头发散乱，头垂的低低的，连秀儿陪在周氏的身边，也低垂着头。
“……这都是老爷们的事，你啥也不懂，跟着瞎呛呛啥。还嫌这个家不够乱啊。得了，啥事你也别管了，你去那屋待着去，我们有事要说。”
连蔓儿一进屋，就见连老爷子正对着虚空处，数落道。不用指名道姓，大家也都知道，连老爷子数落的是周氏。
周氏抬起头，看了连老爷子一眼。连老爷子背对着周氏，没有回头。
周氏的目光转向连守仁和连守义。
连守仁和连守义都低垂着头，并不与周氏对视。
周氏的嘴唇就颤抖了起来。
连蔓儿在旁看了，心中暗道，在连家几乎只手遮天的周氏，竟然也有这样当面被当做替罪羊的一天！

第三百七十七章 笑话
一直以来，面对连守信还有连守礼这两个，周氏都是为所欲为的。不管她多么的霸道，多么的不讲理，这两个儿子，加上他们的媳妇和儿女，都要对周氏表示顺从。周氏的错，这两家人要主动抗在肩上，以显示周氏永远是那么的完美无瑕、慈爱善良。
一直让三儿子、四儿子背黑锅的周氏，今天要替大儿子、二儿子，甚至连老爷子背黑锅了，而且还不是在家庭的内部，而是在众人的面前。
周氏她会顺从吗？
连蔓儿不由得将目光从周氏的身上，转移到连老爷子的身上。她感觉到，连老爷子似乎有些紧张。看来连老爷子心里也没有万全的把握吧。连蔓儿想。
刚才周氏在屋里闹寻死，连守礼和连守信一直在屋里，连老爷子从后院赶过来，这期间，应该是没有足够的时间让连老爷子和周氏沟通的。
连老爷子这样丢卒保帅的策略要成功，就要看周氏是否“懂事”、“顾大局”，是否能够为了连家、连老爷子、连守仁和连守义牺牲她自己的名声了。
“走。”周氏嘴唇抖了半天，就对身边的连秀儿说了一声，然后低着头往炕下蹭去。
周氏现在，她不敢抬头，她也抬不起头来。在几个儿子跟前，尤其是连守信和连守礼跟前，她可以敞开了来，啥也不用顾忌。可她没想到，王举人这些人会来。她被堵在屋子里，没来得及回避。
是没人通知她回避。
连老爷子、连守仁和连守义是故意留她在这里，故意要当着这些人的面，说刚才那一番话。
周氏现在心里明镜儿似的。连老爷子的面子得保，那代表连家的面子。大儿子连守仁的面子也得保，不然，真的传出去，说连守仁还没上任，就搜刮亲兄弟，逼的要出人命了，连守仁这官他还做得成吗？
她不服气，跟连老爷子争吵，那她在连家，那可就成了一根光杆。
而且，连家没了面子，连守仁做不成官了，这个家会变成什么样？她和连老爷子是不怕啥了，可是连秀儿那。她这个老闺女可正是说亲的要紧时候，还什么上等人家，只怕一般庄户人家也不想跟他们做亲了。
打落牙齿和血吞，她只能忍。
但是作为一个习惯随心所欲，自己从来不忍，只会让别人忍的这么一个人，周氏心里不平静，她的脸上也做不到平静。
痛苦、愤恨、憋屈，都明明白白地写在她脸上的每一道纹路里，她的每一根头发丝里都散发出怨气。
连秀儿一直陪着周氏，别人都躲了，她没有。现在眼见着亲娘受了委屈，连秀儿咧了咧嘴，忍不住抽抽搭搭地哭了。
“这事它不怨我娘，”连秀儿一边扶着周氏下炕，一边为周氏辩解，“我大哥上任，哪哪不得花钱啊。我们这一院子的家当，它不值钱啊？再说，就算我三哥没啥钱，我四哥他有钱啊。他就是财黑，连亲娘和亲哥哥他都不顾！”
这么说着，连秀儿狠狠地瞪了连守信一眼。
屋内就听扑哧一声，不知是谁笑出了声来。连蔓儿忙捂住嘴，四下看了一眼，发觉大家表情貌似都很平静。有的人还看向她。
连蔓儿觉得很冤，刚才绝不是她在笑。虽然她也很想笑，刚才连秀儿分明透了底，是连守仁上任要钱。可这事是明摆着，大家心知肚明，都不说出来罢了。她笑不出来，她还为连秀儿发愁那。
周氏扛下了所有的错，这事肯定会传的到处都知道。周氏的名声是彻底的黑了，连一层薄薄的遮羞布都没剩下。以后，再有什么事，就是周氏要骂连守信、连守礼他们不孝顺，心狼，还有谁会相信周氏？
可连秀儿非要跳出来，支持周氏，非常实诚、发自内心地怨恨连守信。
人都不能选择出生。摊上周氏这样的娘是没办法。可有谁会去主动选择一个和周氏一样的媳妇？这么的混、是非不分的一个姑娘，谁家能消受的了这样的媳妇？
“对不住了，刚才没忍住，笑了一声。”这个时候，喜宝大咧咧地出声道，说完，还冲着连蔓儿眨了眨眼睛。“蔓儿，你老姑都说了，你奶要钱，是给你大伯要的。”
连守仁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想要说话，却被连老爷子一眼制止了。现在辩解，只会越描越黑，还不如就当小孩子的话，不去理会的好。
连秀儿听见说是喜宝刚才笑她，顿时羞的满脸通红，脚下一绊，如果不是旁边有炕沿子挡着，她非摔在当地不可。
连蔓儿就忙上前，作势要扶周氏和连秀儿。
周氏的眼皮子撩都没撩一下，连秀儿却很激动地甩了一下胳膊。
连蔓儿就往后退了一步。
她为连秀儿发愁，这并不代表对连秀儿这个时候依旧黑连守信，她就不生气。虽然连秀儿在黑连守信的同时，也把连守仁给黑了，而且更彻底。
“老姑，大伯要钱，那就说要钱呗，干啥还让我奶说啥让我们捡便宜的话。我爹是老实人，不怕吃亏，就怕占便宜。刚才，要是直接要钱，我们就不害怕了。”连蔓儿眨了眨大眼睛，做出和她这个年龄完全相符的幼稚、无辜的表情。
“蔓儿姐，四百两哎，那不是要钱，是要命。”连叶儿就趴在门口，说了一句。
“叶儿，你说啥那。咱两家分出来的时候，咱爷都说了，等大伯当官啥的，要可着劲照应咱两家，报答咱爹娘这些年供他们的情那。他不报答咱，还要咱的命，那不可能。咱大伯他咋能是那样的人那？”连蔓儿就故作生气地道。
“老三、老四。”连守仁受不住了，连忙解释。这解释，似乎是向连守信和连守礼，其实是说给来的王举人这几个人听的。“娘朝你们要钱，那可不是我让的。钱也不是给我的，那是娘朝你们要的孝敬钱。”
“大伯你知道的挺清楚啊。”连蔓儿意味深长地道，“……可是，这不对劲啊。四百两，咱庄户人家一辈子，干啥能花四百两银子？我奶要的还是三年的，那一辈子得多少。孝敬我奶，还得有大伯和二伯的份吧，不能比我们和三伯的少吧，那加起来是多少钱？”
“三年，起码一千两。”连叶儿就接茬道，“我爷我奶，前半辈子，也没花这老多钱吧。”
“这不还有秀儿吗。”连守义见连守仁脸色通红，就加了一句，为连守仁解围。
“这钱是给我老姑要的？”连蔓儿大惊道，“我老姑干啥用这老些钱？”
“才不是……”连秀儿大怒道。
“这钱就是我自己个要的……”周氏嚎了一嗓子，打断了连秀儿的话。“我老天拔地，……奶水钱，三年的奶水钱……”
周氏本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话的，但是她被气疯了。这气她的人中不仅有连蔓儿、连叶儿，还有连守仁和连守义。她为这两个儿子担下了不是，可这两个人却要将她和她的老闺女往死胡同里赶。
连老爷子坐在炕沿上，抬手捂住了脸。
“老太太，听说，你这老闺女，还是你四儿媳妇给奶大的。”老金哈哈笑道。
“这老婆子她疯了，老三、老四，还不快点扶你娘到那屋歇着去？”连老爷子说着话，又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连守信和连守礼上前去扶周氏，连守信冲着连蔓儿微微地摇了摇头。
连蔓儿就不再说话，拉着连叶儿站到外屋去了。
乱了一会，周氏、连秀儿被安置到西屋里去了，东屋这边，连老爷子和几个儿子都重新落了座。
“……她老糊涂了，狮子大开口，这事肯定不能这么办。”连老爷子打起精神，慢慢地说道，“正好几位来了，也给做个鉴证。我大儿子能有今天，和这些年他几个兄弟的帮扶分不开。他心里都有数，现在，正是他回报兄弟们的时候，他不能做这……这……不讲理的事。”
连老爷子说到这，就示意连守仁开口。
“我爹说的没错。我心里感激我几个兄弟，一辈子也忘不了。有啥能帮的，我肯定帮。这不，我要去上任，就打算把老二全家都带上。”连守仁就道。
“对，我大哥对我们，那是没话说。”连守义忙附和道。
“老三、老四，是他们自己个不愿意去。”连守仁就道，“分家的时候，财产啥的，我啥也不争，都给我几个兄弟。我娘说的那些，就是白给他俩的。”
连老爷子的脸色就缓和了一些，连守仁的这些话，还算和他的心意。
“空口无凭，还是立字据的好啊。”老金道。
连蔓儿和连叶儿就将两家分家时的文书拿了出来，给众人看了。大家看后，都相顾莞尔。嘴上说着照应亲兄弟，可分家却分成那样，这还真是有意思。就算是连守信分家时，连守仁还没发达，可现在连守礼分家了，还是一样的分法，这又怎么说。
还有三年四百两银子，这可真是“照应的”太“亲切”了。
“……十八亩地的收成，后面的园子，家里的鸡和猪，都给老三和老四……”连老爷子开口道。
“爹，”连守信就站了起来，“这些东西，我不敢要。”

第三百七十八章 分产
连守仁要带上他的一家子去上任，连老爷子、周氏要带上连秀儿，还有二房连守义一家人也都要跟去，没有人愿意留下来。而连家的老宅，没分出去的园子、田地、院子里养的鸡和猪，这些都需要有人照看。
“……那十八亩地，你们就种着。还有那佃来的三十亩地，今年收完了。明年你们是要继续佃，还是退佃，都由得你们。”
连守仁说他不争家产，都给连守礼和连守信，连老爷子也说要将这些东西给三儿子和四儿子。
周氏去了西屋，连守义虽然在场，却一言不发。
老金嚷着要写文书，口说无凭。
而连守信则是直接站起来，说他不敢要。
“地、园子、鸡、猪，这些我们自己也有了。孩子们都还小，五郎和小七要念书，俩丫头也不能太苦了她俩。就我们两口子，这些就够忙活的了，多了，我们也忙活不过来。够吃够喝了，再多的，我们也没啥想法。”连守信接着说道。
连守仁和连守义处处算计，可周氏和连老爷子待他们是怎样的，连守信都看在眼里。他可以不争竞，但是他诚心诚意地顺从、听话，遇事先为老人考虑，连老爷子和周氏又是怎样待他的？他不能再一直自欺欺人下去了。
尤其是今天，周氏的举动，一开口就是四百两，这不是应急，也不是救命，还说是让他们占便宜。他说不能答应，周氏先是骂，后来竟然冲他下跪，叫他大爷。
他的亲娘，在要跟着他大哥去享福的当口，还要把他往死里刮、往死里逼，让他无地自容，死了都不能安生。
紧接着，周氏闹着要上吊，他劝着，拦着，就被周氏抓破了脸。
他孝顺、忍让，周氏却恨不得他穷死，没脸见人。连守仁和连守义独善其身，将不是都让周氏和连秀儿来背，周氏却能忍气吞声，为了连守仁的前途而甘愿自己没脸。
摸了摸脸上火辣辣的伤口，连守信的心里是拔凉拔凉地。
他是实诚的性子，本就不善伪装虚饰，一腔的义愤，强忍住没有爆发已经是极限了，开口说话，可就顾不上那么多了。
实得惠儿的来吧。公道自在人心，他连守信没对不起人，亲娘就是要拿屎糊他的脸，并不是他的错。
“爹，你说的那些，我也不要。我还想着继续在山上做工，叶儿和她娘也忙不过来。”连守礼也跟着站起来，闷声地说道。
连守礼是做哥哥的，不过他现在完全是看连守信咋做，他就咋做。相比起爹娘和其他的两个兄弟，老四人实诚，对他好，跟着老四，他心安。
“你们别听你娘刚才胡咧咧，这家还是我说了算。我说白给你们，就白给你们。刚才也说到这，就岔开了。你们俩心里不用有啥负担。这些东西，不给你们给谁？”连老爷子有些着急，当着这些人的面，他想要补偿连守礼和连守信，也急于想要重新确立一个和和睦睦、美满团结的形象。
“爹，不只这些我不要。原来分家分给我的房子、园子和地，还有这些家伙事啥的，我也不打算要了。”连守信又缓缓地说道，“六亩地、前院的半个园子，两间半房子、屋里这些家伙事、农具啥的，今后，就给爹和娘做养老用。”
连老爷子的脸顿时黑了下来。
“老四……”
“爹，这些要不够，你、你老说个数……”
“老四，你这说的是啥话。你娘她就是那么个人，没法子。你咋还嗔心了那？”连老爷子急道。
“爹，儿子不孝。”连守信慢慢地跪了下来，“我自认，这些年，我对爹娘，对兄弟，我没有啥对不住的地方。当初是因为啥我们分出来住的，现在我都不敢去想。……这隔三差五地这么一回，要不是想着孩子他娘跟我受了这么多的苦，孩子们还小，没了我，肯定就没了活路，我就想把这条命，还给爹和娘算了。”
说到这，连守信忍不住呜呜地哭了。
谁说男人有泪不轻弹，只缘未到伤心处。
连老爷子在炕上也坐不住了。
“你还啥命啊。”张氏站在屋子外，听见连守信这么说，就冲到门口，哭着说道，“要还命，咱早都还了。我蔓儿不就死了一回，还有我那没见过天日的苦命孩子。”
“两条命，咱啥也不欠谁的了。他奶要拿啥……水钱。”张氏终究面皮薄，说不出奶水两个字来，“秀儿不是我生的，她该给我多少钱？咱再要欠她的，就说个章程出来，咱砸锅卖铁，咱还。我爹娘生养我，就想着我能过的好，从来没想着养我是为了朝我要钱。我这几个孩子，我心甘情愿养他们，只要他们过的好，要我咋地都行。”
屋外，赵氏、连叶儿、连枝儿、连蔓儿、五郎和小七都忍不住掉下泪来。
张氏说话的声音可不低，在西屋的众人，包括周氏和连秀儿肯定都听到了，但却没有一个人出来，或者开口。
东屋里，来客们都神情莫测，连老爷子的脸却是一阵红一阵白。
连守信和张氏，一直是两个厚道的人，不管是心里，还是嘴上，都总想着为别人留一线的人。周氏那些话说了无数次了，这两口子都默默地听了、受了。今天这两口子说出这样的话来，那确实是被逼的没法子了。泥人还有个土性，周氏这次，做的是太——过分了。
可是，他已经做出挽回了。在连家这么紧要的关头，这两口子如果能够再忍一忍，这过后，必定是一片海阔天空。
连守信两口子不忍了，这让他、连守仁，包括整个连家都很被动。
“你娘不懂事，她说啥，你们就当没听见得了。你们咋还钻牛角尖，跟她一般见识。这不，啥事都还有我吗！”连老爷子也站起了身，有些激动地道。
连老爷子说着话，就要扶连守信起来。
连守信没有起，他依旧跪在地上。
“爹，我也三十几岁了，我也有儿有女，我出去也要见人，我也要个脸。爹，我求你，一次让我娘满意了，也让我能喘口气，把腰板挺直了。”
与其隔几年就要被敲骨吸髓一次，不如一次性地还了这个“债”，也省得遭零刀碎割。
“是啊，老爷子，好歹这是你儿子。你就给他个痛快吧，这杀人不过头点地，凌迟处死那玩意儿，现在朝廷都讲究个慈悲，不兴那个了。”别人都碍着身份，不好说话，老金却不在乎这些。
“爹，不只这样。我大哥去上任，我还给他凑钱，凑路费钱。这个另外算。”连守信这个时候又道。
“老四兄弟，好，有情有义的好汉子。”老金就对连守信竖大拇指，不过话锋一转，他又道，“不过啊，咱们男人家做事，也讲究个恩怨分明。以德报怨啥的吧，太愚。太愚，懂不，就是傻了吧唧的，人不感激你，人还吃定了你，吃了你，人还得笑话你。”
老金说到这，意有所指地瞄着连守仁冷笑。
其他几位客人都不说话，王举人和王幼恒的脸上却都挂上了微笑，吴玉贵、吴家兴都朝老金点头致意，老黄就坐在老金旁边，看着老金，一副相见恨晚的摸样，抓了老金的手就摇晃。
“兄弟，一会找个地方，咱喝几盅去呗。”
“喝几盅，我不跟你去。”老金板着脸，正当老黄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时候，他又哈哈大笑起来，“不醉不归，我就跟你去。”
“好，不醉不归，谁不喝醉，谁就是王八蛋。”老黄大喜。
“老爷子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是个粗人，认个粗道理。老爷子你要真说了算啥的，也不能有今天的事，也不能有我老四兄弟和媳妇说的那些事，对不对？干脆啊，就划下道来，大家伙都在，写个字据，我们也能给你做个见证，都不用另外请人去了。”老金和老黄约定了喝酒，他也没忘了眼下的事，扭头又去连老爷子道。
连老爷子有些气苦，别人都碍着身份，偏这老金，总拿粗人做幌子，啥话都敢说，谁也拿他没办法。连守信和张氏毕竟面皮薄，虽闹到这个地步，太过决断的话，他两个也说不出口，可老金替他们说了。
这让他连个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
“老爷子，我们今天可不是听见你们家打架我们来的。我们有别的事。”老黄这个时候就道，“不过，这赶上了，别的不行，做个见证啥的，这我能行。”
王举人、王幼恒、吴玉贵和吴家兴也点头，表示他们和老黄一样。
众人虽如此说，连老爷子却明白，分明是刚才在门口闹的动静大了，这些人与连守信交好，因此闻讯立刻就赶来了。这些人里，哪一个都有自己的门路，若是传上去只言片语，对连守仁的前程大大的不利。也因为如此，他要当着这些人的面，将事情办的让他们满意。
“是我没管好老婆子，治家无方啊。”连老爷子叹气道，“到了这个地步，也只能这么办了。那就……另写文书吧。”

第三百七十九章 想翻盘
要写文书，本来有这些人鉴证也就可以了，不过村里的事，连守信觉得还是将里正、左右两家邻居，并几个村老，还有村头庙里的住持善远大师都给请了来。
要这么多人鉴证，可见他潜意识里是被缠怕了。
外面围观的众人这个时候还都没有散，见说要请人，就有热心的帮忙跑腿。这几位都在村里，甚至有的还在围观的人群中，因此，一会的工夫就都到齐了。
文书执笔，也不麻烦别人，就央了武掌柜。连蔓儿他们和武掌柜来往颇多，知道武掌柜写的一笔好字，而且极善措辞。
这边准备桌子、纸笔，王幼恒、王举人几个就闲聊起来。王家有人新进升了官，大家就向这叔侄两个道喜，“因着地瓜高产的事，我大哥和我另一位叔父都被推恩升了官。我今天是来看家叔，打算和家叔商量，什么时候一起回县城去庆祝庆祝。正好在这路过……”王幼恒就微笑着道。
王举人微笑点头。
“家兄行医多年，结了许多的善缘。这次，便是承赖了家兄的善缘。”
王举人这是说地瓜的来历，也暗指连守信家投桃报李。
“这事其实还多亏了连四叔。要说功劳，连四叔的功劳应该是最大。要没连四叔把地瓜种下，当初得了地瓜就当新鲜物给吃了，也没有今天的这份功劳。……可惜连四叔身上没功名，五郎和小七才刚入学，年纪又小。这要推恩……”王幼恒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地敲了敲，又将话点明白了些。
屋内众人就有些恍然大悟，眼神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连守仁的身上。
“……我这……监生和这个官，是多亏我那宋姓的姻亲，早就给谋划下了，今天终于才落到了实处。”连守仁忙干咳了两声，说道。
众人就也点头，都赞连守仁结了好姻亲，接着去说别的事情了。
桌椅纸笔都准备妥当了，武掌柜就要落笔，要怎么写，当然还是要询问连老爷子和连守信。连守信很坚决，一定要将分家分到的东西，全当做连老爷子和周氏养老的用度。
武掌柜就照实写下来，之后又抬头问连老爷子。
“老爷子，可还有其他的要求？”
“没有。”众目睽睽，连老爷子的心里并不好受。“……这些年，苦了老四一家。本打算……，哎，不说了。老四分家后，创下的家业，都是他自家创下的，我们啥忙都没帮上过。我们还能走能动，哪就用人养活了？老四他有这份孝心，我们就挺知足。”
武掌柜就又在文书上写了几笔，然后将文书递给连老爷子、连守信和来见证的众人看过。武掌柜落笔一点也不含糊，点明了连守信将该尽的孝道都尽到了。但他又能措辞委婉，顾全了连家的体面。众人看过，都点了头。
连老爷子、连守信、连同连守仁、连守义、连守礼，还有一干旁证都在文书上按了手印。
“这个，是不是还得让老太太过过目？”武掌柜又道，“老太太要是有啥要求，就手也能提出来，这么多人在场，咋地也能让老太太满意了。”
连老爷子面上就有些不大好看，他已经说了很多次，这个家他做主，但是显然众人都不相信他。
“……她懂个啥，就知道胡搅蛮缠，这事就这么定了。”连老爷子道。
“还是跟我娘说一声吧。”连守信就道。
文书就交给了连守仁，让他送给周氏过目。
“要是老太太有啥要求，就手就提。要是满意了，那就也在这上面按个手印。”众人纷纷道。
连蔓儿暗自点头，这件事，就得交给连守仁去办。连守仁想要保存颜面，顺利去上任，他就不能让周氏再闹，还得让周氏在这文书上按手印。
作为长子，连守仁无法推脱，他拿了文书出去，很快就转回来，周氏已经在上面按了手印。
果然，还是连守仁的话在周氏那顶用啊。连蔓儿心道。
“老太太是明白人啊，听大儿子的话。”老金哈哈笑着，来了这么一句。
这话说的实在是太有意思了，屋里的人，大都忍不住轻笑了起来。
“爹，你愣着干啥啊。这个文书，咱也得写一份。”连叶儿一直趴在门口，她生怕连守义又被忽视了，连忙跑进来，拉着连守义的衣袖着急地道。
连守义和连守信不同。连守信早分出去了将近一年，现在自家有房有地有园子，可连守义如果放弃了分家的这点家当，他立时就是光身出户了。
“老三这个就免了吧，他和老四家不一样。”连老爷子就道。
“爷，我爹和我四叔一样是你的儿子。我四叔给的，我们也给。现在就去住窝棚我们也愿意。”连叶儿急忙就道。
连老爷子顿时语塞。
“爹，你为我和我娘想想吧。我们也想过几天像样的日子。咱错过了今天，以后又得落我奶的手里，哪还有这老些人替咱说话啊。”连叶儿就拉着连守礼的衣角，呜呜地哭了。
连叶儿说话的声音并不小，一时之间，屋子里鸦雀无声。
连老爷子的手就抖了起来。
“老三，你咋教的孩子。你听听她说的这是啥畜生话，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啊这是。叶儿，我问问你，你这些话，你是从哪学来的？”连守仁立时怒道。
他心里憋了一肚子的火，不敢对连守信这一家人发作，对连守礼一家他还是有底气的。
连蔓儿在旁听见了，忍不住暗暗冷笑。好一个连守仁，说的话暗有所指，这是指望着借由抓住连叶儿的小辫子，牵出他们家来。谁不知道，连守礼和连守信走的最近，赵氏和连叶儿几乎就长在连记包子铺了。
连守仁，他这是柿子捡软的捏，想从连守礼、连叶儿身上找补，甚至，还想借此翻盘啊。
“啥黑猪红猪，我没念过书，我不知道。这些话，我就是跟大伯你学的。”连叶儿可没被连守仁给吓住，连叶儿她现在心里也是有依仗的。连守信、连蔓儿都答应了，这次肯定会帮她。
有人帮忙，自己个当然更要加把劲。想利用她打击对她好的人，休想。她连叶儿年纪不大，可她知道好歹。
而且，自从打了四郎的那天起，连叶儿就知道。她和连蔓儿还是不一样的，她的爹娘比连蔓儿的爹娘要更加软弱，连蔓儿有亲姐姐、两个兄弟帮衬，她爹娘只生了她一个。连蔓儿家现在是有了身份的人家，可她这一家，还是一般的庄户人家。
她没有连蔓儿那么多的顾忌，而且她也不能顾忌，要顾忌，就只能一辈子被欺压。
“借高利贷嫁闺女，自己躲在城里享福，让我爷和我们这一大家子，还有分家的四叔替你还，逼得我爷差点急死，这不是大伯你干的吗？我爷带我们下地干活，你在家睡大觉！在镇上偷摸买房子，雇佣人，让我爷和我们给你出钱！”连叶儿指着连守仁，噼里啪啦地一顿数落，“你还背地里和我大伯娘说，说跟我爷我奶一起过日子，你们是掉井里了，啥时候能上任，把钱都刮走，把人都扔家里才好咧……”
屋内众人目瞪口呆。
连老爷子面如死灰。
连守仁恼羞成怒，暴跳起来，作势就要打连叶儿。
“胡说，一派胡言。你这忤逆的丫头片子……”
一屋子的人，当然不能看着连守仁去打一个孩子，就有人过来将连守仁拉开了。
“我才说了几件，还有更多的那……”连叶儿躲在连守礼身后，心咚咚地跳，说话声音都有些发颤了。她这不是怕，是激动的。
“爹，就照老四的，也给我写份文书吧。”连守礼低头看了看连叶儿，又往门外瞧了一眼，就看见赵氏眼泪汪汪地站在那。
连守礼老实、木讷，但是他也并不傻。现在他的脸上，比连守信还多了一条带血的抓痕。连守礼心里也清楚，他家虽然没有连守信家有油水，但也没有连守信家的依仗。刚才连叶儿的话，得罪了周氏、连老爷子、连守仁和古氏。今天要是不断的清楚点，以后连叶儿这孩子就要遭罪。当然，他和赵氏也别想好。
净身出户，清清爽爽，以后就为自家这三口人活着了。
“给老三也写文书吧。”连老爷子坐在炕上，有些有气无力地道。
“童言无忌，你是读书人，何苦跟一个不识字的小丫头一般见识那。”就有人劝连守仁道。众人就都跟着点头，态度却有些敷衍。
连守仁的品行如何，大家伙算是看清楚了。这样的人，是结交不下的，但是他毕竟要去当官，所以也没人想去当面得罪他。
当然，老金是个例外。
武掌柜就又提起笔，给连守礼写了一份一模一样的文书，然后交给连老爷子过目。
“别的我都没啥说的，”连老爷子看了文书，缓缓地道，“就是得加上一条，老四得答应，不管咋地，以后都要照顾他三哥。”
“老四答应了这一条，这文书我就按手印。”连老爷子抬头看着众人道。

第三百八十章 苦尽甘来
屋子里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就是赞声不绝。
“可怜天下父母心，老爷子还是心疼儿子，想的周到啊。”
连守信家的文书就可以顺利通过，轮到连守礼家的就要连守信答应这个条件才行。
“不用啥文书，我们也会照应三伯家。”五郎这个时候，就走进来说道。
“他三伯三伯娘净身出户，没住处，没吃的，今天就搬到我们铺子里去住，我们吃住全包。”张氏在外面大声说道。
“把这句话加进去，我按手印，我儿子也按。”连守信就道。
连守礼和赵氏，性子虽然软弱，但是人老实、厚道，勤劳、肯下力气干活。加上连叶儿，这三口人都是明理、守本分的人。这样的人让人心疼，值得人帮助。
连守信一家，对于连守礼一家，是满心同情的，而且他们历来相处的就好。他们早就想帮连守礼这一家三口的忙，只是碍于没分家，他们能帮的非常有限。现在连守礼一家分出来了，他们当然要帮。
“这事，老爷子肯定是一片好心。”老金这个时候，又开了口。“连四兄弟这一家子，有情有义。不过，我咋觉着这事它不太对劲儿那。”
众人就都望向老金。
“我觉着吧，就是老爷子不说这话，文书里啥也不写。连四兄弟也不会不管连三兄弟。可把这话要往文书里写，还跟连三兄弟给老爷子和老太太的养老用度绑一块，这不大合适。要写，那也得另外写。要不地，这往外一说，不知道大家伙会咋想。”
“再有啊，这事要写文书，有点小人之心。对连四兄弟不恭敬，也看扁了连三兄弟。”
“老金大哥说的对路。”老黄就道。
“这是我一时心急。”连老爷子想了想，就道，“我就想着。老三家人口单薄。我们跟着他大哥、二哥都走了，家里就留下他们哥俩两户。老四家现在日子过的比老三好，丁口也多。让老四帮着照看着老三，我这走的也放心。这不要写文书，就便就加上这么一条。”
“不过，我刚才又想想，大家伙说的对。这事，不用往文书里写了。老四，我信得过他。有他和五郎刚才当大家伙面说的话，我这就放心了。”
“老爷子是明理的人。”
“没错，连老爷子是个明白人啊，心疼儿子，还识劝。”
“老了，有些事也想不周到。还得大家伙帮着圆全着。”连老爷子就笑道。
同是顶门立户分家另过的兄弟，要将弟弟要照顾哥哥的话写进文书里，这本来就有些不伦不类。连老爷子是个明白人，他不会没有想到这一点。可他还是当着众人的面这样提出来了，是因为太多担心连守礼的缘故？还是有其他的什么原因？
连蔓儿只是一转念，就将这件事抛在脑后了。连家这些事情的是非曲直，相信在场的人，还有外面围观的人，没有人是不清楚的。最后让连老爷子挽回些脸面，她也不会继续穷追猛打。
最重要的是他们和连叶儿一家，都清爽地分出来了。连守信和张氏不包子了。而且，他们做到了仁义至尽。十二亩地，五间屋子，两处菜园，在三十里营子，作为两个老人的养老用度，那是相当充裕的。
而且，连老爷子和周氏还有另外两个儿子那，其中一个那还是有个官身的。今天。这两老如此的维护他们，相信他们会感激，会回报的吧。
连守礼这份文书写好了，相关的众人都按了手印，又被连守仁拿着去西屋，给周氏看。
这次，连守仁没那么快回来，而且还有西屋里传出来周氏的哭骂声。
连叶儿顿时紧张起来，几乎要将两只耳朵竖起来，听着那屋里的动静。连叶儿害怕，周氏会不认这文书。
半晌，连守仁才回来，文书被几乎撕成了两半，但周氏还是在上面按了手印。
连叶儿松了口气，连蔓儿则是替连叶儿松了一口气。
可是，另一个问题出现了。
连老爷子、连守仁和连守义这些人都要离开，没人愿意留下来。但是家里的房子得有人照看，前后园子、鸡猪这些也得要人管，还有田里的庄稼也要收割，明年还要继续种。三十里营子这里，是连家人的根，连老爷子从来没有想过，要卖掉这个院子或者是那些地。
连老爷子就说让连守礼依旧住在家里。
“虽然立了文书，我和你娘还没老的走不动、爬不动，我们自己能干，不用你们养活。等以后，我们老的走不动、爬不动了，再照着这个来。”
连老爷子的意思，是家里的一切，都让连守礼照看着。
“不、爹，我以后就在山上上工，叶儿和她娘就在老四的铺子里，我们忙活不过来。这些东西，还是你老留下人照看吧。”连守礼急忙道。
连守信也摆手，他可真不敢沾他亲娘周氏这些金贵的宝贝。
大家伙也都看出来了，连守礼和连守信这兄弟俩是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们被吓怕了，即便有了文书，他们也不敢沾连家上房的这些事了。可见，上房这些人在他们心目中的形象是怎样的，信誉度是怎样的。
连家自己的人都不肯沾，那么两姓旁人更不好沾手了。
这些金贵的要三年卖四百两银子的东西，竟然成了狗不理！
王举人、王幼恒、武掌柜、老金、老黄、吴玉贵父子，就都站起身来告辞。连蔓儿一家也趁此机会从上房出来。
武掌柜、老金、老黄、吴玉贵父子就和连守信走到一边去说话。
王幼恒冲着连蔓儿招了招手。
连蔓儿就拉着小七跑了过去。
“幼恒哥。”
“没吓着吧？”王幼恒就笑着问。
“我们家，……都习惯了。这次，实在是没法了。”连蔓儿就叹气道。
“以后有什么事，打发人去跟我说一声，总有办法的。”王幼恒就道。
“嗯。”连蔓儿点了点头，她知道王幼恒的意思是让她遇到难事，不要怕，也不要往窄里想，去找他，他会给她想办法。
王幼恒低头看着连蔓儿，还要说些什么，就听见王举人在唤他过去。
“我先走了，过两天再细说。”王幼恒就道。
“嗯，你去忙吧，幼恒哥。”
王幼恒刚走，喜宝就溜达了过来。
“蔓儿……”
今天的事，多亏了老金和喜宝这父子俩快人快语，连蔓儿对喜宝，就有些板不起脸来。
喜宝见连蔓儿脸色缓和，立刻喜笑颜开，又往前凑了两步。
“蔓儿。”张氏在西厢房里唤道。
“我娘叫我了。”连蔓儿扭身就跑进了西厢房。
喜宝呆站在那，一脸的失望。
小七瞧了瞧喜宝，扭身也要走。
“小七，哥带你玩去。哥家好玩的东西可多了，有大马，哥教你骑啊。你每天要上学是不，哥骑马接送你咋样……”喜宝拉住小七，弯下腰，对小七热切地说道。
“哦……”小七抬起头，两人两双漆黑的大眼睛对视着，良久，小七脆生生地说了句，“不用。”就跑开了。
老金走过来，哈哈笑着将垂头丧气的喜宝拉走了。
将人都送走了，连守礼和连守信两家人坐在西厢房里，连叶儿是一脸的兴奋。
“蔓儿姐，我不是在做梦吧，我家也分出来了！”连叶儿道。
“不是做梦，是真事。”连蔓儿笑道。可怜的连叶儿，净身出户，还能高兴成这样。由此可见，她们原来的日子是何等的折磨。
“他奶这是多恨咱啊，她咋就下的了手。我也有儿子，我是咋想都想不明白，他奶心里到底是咋想的那。他奶啊，这都是为啥，咱没对不起她的地方啊。”张氏正在给连守信脸上上药，一边心疼地道。
连蔓儿在旁叹气，周氏恨她们，是不需要理由的。而且从今以后，只怕连老爷子也恨上了她们吧。毕竟，今天是她和连叶儿将事情闹开了，招来了这些人，连家内部的情形完全曝光在太阳底下了。
“想不透，就别想了。我就不想了。”连守信说道，“以后，咱过咱的吧。对了，咱的房子还没盖好，咱是现在搬铺子里去，还是等房子盖好了再搬。”
“立马就搬吧。他奶心眼小，咱文书都立了，不让他奶看着咱搬走了，还得说咱占她的便宜。再把他奶给气着。咱就搬吧。”张氏就道。
“嗯，咱就搬。叶儿也跟着咱们搬。”连蔓儿就道。
“让叶儿跟着蔓儿，我们两口子，哪都能搭个窝棚。”连守礼就道。
“三哥，你还跟我客气啥。”连守信忙摆手道，“这么地，我们一家，就搬铺子的后院去住。那旧铺子，收拾收拾，就给你和三嫂住。”
“爹、娘，咱虽然没房没地，可咱以后工钱都自己拿了。用不了几年，咱也能盖房、买地。”连叶儿喜道。
“那肯定。”连蔓儿就笑，“三伯娘在铺子里干了这几个月，表面上的工钱都给咱奶了。我娘另外给我三伯娘又存了一份工钱。”这是她们打算补贴连叶儿她们过日子的，用这种说法，好让连叶儿一家三口更容易接受。
“没错。”张氏就道，“从这个月开始，还要给他三伯娘涨工钱。叶儿也开一份工钱。”
众人正说的高兴，四郎就从外面闯了进来。
“不好了，我奶疯了！”

第三百八十一章 对症下药
听说周氏疯了，屋内众人就都是一愣。连蔓儿想问问四郎，周氏是怎么个疯法，四郎却早就转身跑走了。
“我奶，疯了？”连蔓儿有些不信。周氏可不是一般人，那骨子里的强悍劲儿，一般人比不上。在连蔓儿看来，周氏只会搞疯别人，她自己绝不会疯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所谓过刚易折，周氏一帆风顺惯了的，今天弄的在众人面前丢脸，没有辖制住两个最老实的儿子不说，还立下了文书，这两个儿子和这两家人，以后都不归她管了。而且，她还背上了黑锅，名声彻底被黑了。
刚才这段时间，周氏一直是待在上房西屋的，那就是跟古氏、蒋氏这些人在一起。古氏也被周氏辖制，而且一有机会就喜欢回阴、回刺周氏两下。
结果周氏就疯了？
周氏是疯了，还是没疯那？
“上房好像没啥动静啊？”张氏就道。如果周氏疯了，上房肯定大乱，可侧耳细听，上房那边很安静。
“刚才，我好像听见上房乱了一会。咱刚才不是说话来着吗，我这心里有事，也没听太清楚。”赵氏就道。
“四郎这是给咱送信来了，咋地，咱是去看看？”张氏就问连守信。
屋内几个人面面相觑，都暗自叹息，感觉到深深的无奈。
“蔓儿，你以前不是总问我，为啥总要忍，为啥当着你奶，咱有理还得自认没理？别人也问过我。看看吧，不管是啥事，不管有理没理，她要是不压你一头，那就没个完。……你奶可有这个疯魔劲儿了，到后来，她能把自己折腾的没人样，让你看不下去。”张氏说完，长叹了一声。
“我奶以前她疯过？”连蔓儿立刻从张氏的话中有所领悟道。
张氏抿了抿嘴，没说话，只示意连蔓儿去问连守信。
“爹……”连蔓儿忙扭头问连守信。
连守信干咳两声，有些不自在地扭开脸，显然也不愿意回答。
连蔓儿眼珠转了转，张氏和连守信都不愿意说，看来那应该是很丢脸的一件事。不是张氏和连守信丢脸，而是这两口子替周氏觉得丢脸。
“这又是在拿咱了，咱不去，这事就没个消停。他奶要真有个好歹地……”张氏就又看向连守信。
连蔓儿觉得，张氏自己未必就愿意去，她这样说，是为考虑到连守信的心情，给连守信搭台阶。
还真是贤惠啊，也怨不得这些年，虽然日子过的辛苦，还有周氏那样的婆婆，这两口子还能这么恩爱。
“知道是拿咱，咱咋还能去那。”连蔓儿立刻就道。
她几乎可以想象到，连守信、张氏、连守礼、赵氏这几个人跑去看周氏，因为心软，看不下去周氏发疯，又向周氏屈服。
那不是转眼又回到了解放前，她们才刚获得解放啊，而且是付出了多少代价才赢得的今天啊？
连守信、张氏，连守礼和赵氏，这几个人都不能去。
“我去看看去，我奶要是真疯了，我再回来喊你们。”连蔓儿就道。她要先去探探情况。
“姐，我跟你去。”小七忙道。
“蔓儿姐，我也跟你去。”连叶儿也道。
连蔓儿就点点头，她、小七和连叶儿都是年纪小小，说啥做啥最方便。
“爹、娘，你们都在屋里啊，等我回来。哥，姐，你俩也先别去。”
连蔓儿将家人嘱咐了一番，就往上房来。
上房东西两屋，一个人影也没有，外屋的后门大敞着，站在外屋，就能听见后院传来的人声。
原来人都去后院了，周氏是在后院发疯？
连蔓儿就忙出了后门，到后院里来。
“……让你吃，我让你吃，丧良心的畜生……”周氏身穿藏蓝色的大褂，踩着一双小脚在韭菜菜畦里疯狂地踩踏着，一边踩踏一边骂。剧烈的运动，让周氏原本黄白的脸色染上了红晕，她头上已经散乱的发丝也随之飘动起来。
连老爷子远远地站在刚进后院的一个菜畦埂上，气的脸色通红，手里拿着旱烟袋，指着周氏。
“……四六不懂啊，你就作吧，你就作吧……”
四六不懂，是三十里营子这里的方言，大概的意思是说一个人混，不懂事、不讲理。
连守仁、连守义、古氏、何氏、连继祖等人都围在韭菜菜畦旁，有的也踩进了菜畦里，正一边大声地劝说，一边试图阻止周氏。
可周氏威猛异常，谁敢靠近她，都会被她拧腰一甩就甩了开去，就是连秀儿也不能幸免。
在连守仁等人的身后，又围了一圈，是连朵儿、四郎这些年纪较小的孙子辈。这几个孩子不像连守仁几个那么面色紧张，相反，他们的脸上和他们的行动，都显示着，他们很兴奋，觉得很好玩。
蒋氏和赵秀娥也站在这一圈人里，蒋氏怀里抱着妞妞，赵秀娥挺着大肚子，显然都不方便往前面去。
连蔓儿只看了一眼，心里就有了底。
这个时候，周氏已经将一大片的韭菜踩踏的不成样子了，她一扭身，又奔旁边的白菜菜畦去了。小白菜已经长出地面有两寸多高，挨挨挤挤的，还没有经过间苗。周氏奔过去，对着这些小白菜就是又踩又踢，一时之间，小白菜伤亡惨重，哀鸿遍野。
任凭周氏这么闹下去，整个后院菜园的这些菜，就都全都完了。那可是一家人辛辛苦苦种出来的，尤其是连老爷子，在这片菜地可是下了大心血的。
连蔓儿想了想，决定，她得帮着把周氏的疯病治好，不是为了这一园子的菜。
这么想着，连蔓儿就跑上前，在古氏身边停了下来。
“哎呀，我奶这病的挺厉害。我爹刚听说，就给我奶请郎中去了，一会就能回来。”连蔓儿做慌乱状，大声地说道。
周氏的脚步略顿，接下来她的骂声更高了，动作变得更大了，那双小脚的踩踏力度也加强了。
“我奶刚才不还挺好的，咋这一会就病成这样了？”连蔓儿这个时候，就扭过头来，对着古氏道，“大伯娘，我奶刚才是和你在一块吧。”
古氏就是一怔。
“大伯娘，我奶这样，肯定不能跟着我大伯去上任了。你肯定得留下来，伺候我奶。”连蔓儿也不等她反应过来，又飞快地说道。
“大伯娘，我说话你还别不信。”连蔓儿左右看了看，又将声音压低了道，“一会来了郎中，就得说我奶不能出远门。你就得留下来伺候我奶。别人咋说都不行！”
连蔓儿说完，就意味深长地看着古氏。
古氏张了张嘴，她听出了连蔓儿话中的意思。过去，如果连蔓儿这么说，她也许不信、不怕，但是今天，经过了刚才的事，她不得不信。
连守信和张氏在三十里营子，有这个影响力。
不让她跟着连守仁上任，反而让她留下来伺候周氏，这是她无论如何无法忍受的。
“娘啊，你老消消气，咱回屋吧。”古氏连忙招呼连守仁和连继祖，上前去，要将周氏往屋里拉。
这次的劝阻，终于有了诚意。
但是周氏却还不肯罢休。
她将小白菜都踩踏完了，就甩开上前来的古氏等人，又虎虎生风地扑向了对面的旱黄瓜菜畦。
旱黄瓜秧子已经爬满了架子，下面结着大大小小的旱黄瓜。
周氏脚踢、手抓，一会的工夫，就祸害了半菜畦的旱黄瓜，不过她的脸上和手上，也见了伤，是她扑拉秸秆架子自己弄伤的。
因为受伤吃疼，周氏更气了，动作也更加疯狂起来，就好像面对的不是旱黄瓜，而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哎呀，我奶这疯病咋这厉害那？”连蔓儿又走近了些，站在赵秀娥身边，大声地说道。
“可不，我还没看见气疯成这样地那。”赵秀娥就道。
气疯，被谁气疯的那？
连蔓儿没理赵秀娥的茬。
“秀娥嫂子，这疯病，她都是有根的吧，听说还传代。就你们镇上那个黄婆子，她好像是四五十岁的时候疯的。她闺女原来好好的，结果前几天，不知道咋回事，也疯了。人都说，这是她娘传给她的疯病。”
“昨个儿我还听说，那家人要把黄婆子的闺女给送回来。说是要知道她有这个疯根，就不跟她做亲啥的。还说老黄家不厚道，瞒着闺女的疯病骗婚啥的，要跟老黄家讨要彩礼那。”
周氏嘴里的骂声戛然而止，脚下动了动，却没再踢向旱黄瓜秧，她一手抓着旱黄瓜秧子，朝连蔓儿这边扭过头来。
众人就齐齐地惊呼起来。
原来周氏扭身的时候，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突然一滑，整个身子失去了平衡，往后栽倒下来。紧跟在周氏身后的连秀儿忙去扶周氏，却也被带着摔倒。连秀儿情急之下，一只手乱抓，就抓住了旁边的古氏。
这三个叠成了一堆，摔倒在旱黄瓜菜畦里。
连守仁、连守义和连继祖这时都急忙上前，将三个人搀扶了起来，慢慢地走了过来。
“哎妈呀，咋这么臭。”赵秀娥皱了皱眉，捂住了口鼻。
连蔓儿也觉得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忙学着赵秀娥的样子，用手捂住了口鼻。
“啊，是六郎，肯定是他，又在黄瓜架子底下拉屎了！”

第三百八十二章 传话
小七捏着鼻子叫了一声，眼睛四下一看，发现原本在人群中的六郎，不知道啥时候已经溜了。小七忙蹭到连蔓儿身边。
周氏一行几个人走的更近了，那股子恶臭气味就更加浓郁。赵秀娥往旁边躲，连蔓儿带着小七就藏身在赵秀娥身后，也躲远了些。
周氏的样子很狼狈，头发散乱，脸上被刮出了两道子，衣裳上也乱七八糟的，更惨的是她的脚底下。一双乌青色的鞋子上，还有裤脚上沾了好几块六郎的屎。
连秀儿和古氏也没能幸免，旱黄瓜菜畦前两天刚浇的水，地面本就有些湿滑。她们刚才摔倒，乱成一团，衣襟上、裤脚上和鞋尖上也都沾了屎。
六郎能吃，他也很能拉。他的一泡屎，能顶别人的两泡。而且，这是他几天前拉下的屎，现在已经发酵了。发酵的屎，那臭味是无与伦比的，迎风都将人熏一个跟头。
周氏、连秀儿和古氏都吐了，脸皱的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连守仁、连守义和连继祖扶着这几个，都恨不得多长出几只手来，捂住自己的口鼻。可现实中，他们只有两只手。周氏、连秀儿和古氏都拖着脚步，自己根本没法走，只能依靠在三个人的身上。所以他们三个，都只好双手扶着这三个女人，尽力将脸扭向旁边，忍的很辛苦。
“你看你作，你都作成啥样了？”连老爷子迎了过来，看周氏和连秀儿的狼狈样，他有些心疼。“赶紧的，都扶屋里去。”
说着话，连老爷子抬眼看了下被糟蹋了多半的菜园子，这菜园子是他的心血，被糟蹋了，他也心疼。但是他却没有强力的阻拦周氏。
一起生活了多半辈子的老夫老妻，连老爷子十分了解周氏的性情。周氏掐尖要强，略有不顺心，她就过不去。今天这样的境地，周氏是从没经历过的。她心里憋了邪火，如果不发作出来，恐怕要坐下病。
总得让周氏把这一口气出了。但是连守信和连守礼这两家不肯来做这个出气筒，周氏用这些菜来撒气，他不敢、也不忍强行拦下。
叹了口气，连老爷子领头往屋里走。等人都走的差不多了，连蔓儿才缀在最后，也跟着走了回来。
“都扔了，远远地扔了。”路过外屋事，西屋里传来古氏的尖叫声。这是古氏将弄脏的衣裳和鞋子都换了下来，要扔掉。
东屋里很安静，周氏和连秀儿都没发出什么声音。
连蔓儿忙就带着小七和连叶儿回了西厢房，一进门，就将刚才的经过都跟连守信和张氏说了。
“原来是这个疯，我就说那。”张氏就道，“这是拿东西撒气，怕她走了，咱跟他三伯家受了那园子的菜。”
“咱才不稀罕那。”小七就道。
“那是，咱自家种的菜，咱还吃不完。别说这个时候了，就刚开春那会，咱家没韭菜，后院韭菜下来了，吃不了，你爷让咱去割去，咱去了吗？”张氏道，“他奶这性格啊……，咱还是趁早收拾东西，先搬铺子住去吧，要不，还不知道能闹出啥事来那。”
一家人就开始收拾东西。
连蔓儿出来倒垃圾，就往上房的方向看了看。东西两屋都很安静，周氏没有再闹，看来是被她刚才说的话给吓住了。
连蔓儿正想回屋，就看见蒋氏从上房屋里走了出来。
连蔓儿就朝蒋氏笑了笑，蒋氏也点头朝连蔓儿笑了笑，转身就要回屋。
连蔓儿心中就是一动。
“大嫂……”连蔓儿叫住了蒋氏，朝蒋氏招招手，示意她过来。
蒋氏有些犹疑，不过还是走了过来。在老宅生活的这段日子，蒋氏和连蔓儿一家，从来就没红过脸。后来蒋氏私下去连记帮忙，张氏待蒋氏和妞妞极好。
“大嫂，你来我们屋，我和我娘有话跟你说。”连蔓儿说着话，也不等蒋氏答应，就将她拉进了屋里。
屋里只有张氏和连枝儿，连守信带着五郎和小七去铺子里收拾了。
见蒋氏进来，张氏和连枝儿都放下手中的活计，将蒋氏让到炕上坐了。
“四婶，你看……今天这个事……我……”蒋氏就有些讪讪地。
“四婶明白，你是小辈儿，夹在当间不好处。”张氏忙摆手道。
蒋氏就松了一口气。张氏心地善良，遇事总为对方考虑，这让人在与张氏相处的时候，都感到轻松、自在。比如现在，根本不需要蒋氏怎么解释，张氏就已经替她考虑好了。
“大嫂，请你过来，是想跟你说几句话。”连蔓儿见蒋氏自在了些，就开口道，“大嫂，你看今天这事闹的，你是明白人，你能看出来，咱谁占着便宜，得着好了？”
“咱谁都没得着好，笑话让别人看去了，名声吃亏是咱自己的。我们是平头百姓，能不在乎这个，可我大伯他不能不在乎啊。继祖哥，也不能不在乎。”
“我大伯要去做官，以后我继祖哥考学，也要做官。长子长孙，一提到老连家，肯定先说他俩。老连家好，他们俩就好。老连家不好，那谁不都得第一个说他们俩不好啊？”
“……真的缺那几个钱吗？我大伯宁愿去借高利贷，也把我花儿姐嫁进了宋家，为的是啥？为了几个没必要的钱，为了让我们不舒坦，由着我奶这么闹，最后伤的是谁的脸面？今天这个事，但凡来的那几位，给上面递个话，我大伯也许前脚出门，后脚就有文书让他不用去上任了。”
“还别说这个。就是谁没事家里人相互写写信，把这事当个笑话说了，这一传十、十传百的，过后，我大伯他也没法收场吧。”
“奶她要钱，这事我都不知道。”蒋氏听的入神，回过神来就慌忙解释道，“不只我，你大伯和大伯娘，还有你继祖哥，他们都不知道。要是知道了，肯定得把奶给拦下来啊。”
连蔓儿就笑了笑，蒋氏毕竟是大房的人，连蔓儿也没想过要让她承认什么。
“这话我信。”连蔓儿就道。
连蔓儿这样，蒋氏反而叹了口气，语气也跟着松动了。
“蔓儿，咱奶的脾气，哎。还有咱家的事，我就是想说啥，也没人听我的。你继祖哥，他其实……是个、不管事的人。”
在张氏母女面前，蒋氏放松下来，提到连继祖，蒋氏露出了哀怨的表情。
“大嫂，我们知道你也为难。就是有几句话，你要听着有道理，就回去给我大伯娘透透。”连蔓儿就道，“咱爷咱奶，那肯定是得跟着我大伯了。要咱爷咱奶不去，那就是他们去不了。咱爷咱奶要是去不了，先不说大伯能不能去，大伯娘肯定就不能去了。”
这话是讲道理，也隐隐透着威胁。
连蔓儿现在就有把握说这个话，古氏她想耍心机，不让周氏跟着连守仁去上任。连蔓儿就能做到，如果周氏留下，古氏就必定要一起留下。甚至，连守仁也会因此丢了官。
蒋氏听了连蔓儿的话，就是一震。刚才在后院，连蔓儿跟古氏说的话，她也听见了。
连守信一家，已经今非昔比。以前周氏无往不利，她们大房也从中获利，不是因为她们有多厉害，而是连守信一家一直没有反抗。
现在连守信一家反抗了，而且他们还积聚了足够强大的人脉和舆论导向。
如果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也许一开始事情就不会发生吧。但是，谁又能预料到这样的结局那。毕竟，一直以来，连守信和张氏她们都是忍让的，而且即便忍耐不下去了，也都是在自家内部寻求连老爷子来解决。
“大嫂，大伯还得赶紧去上任那。那就别想啥别的没用的心思了，先把我爷、我奶给哄好了，高高兴兴地上路。我们一家是哪也不想去的，再出啥事，对我们影响也不大。大伯和大伯娘可是金贵人那……”
再出什么幺蛾子，只要连蔓儿一家不再妥协，连守仁、古氏、周氏这些人就只能是害人不成反害己。
“大嫂，我说这些话，是为了咱大家伙好。”连蔓儿最后道。
“这话我肯定给传到。”蒋氏的笑容略有些勉强，“就是……咱奶那脾气，谁说的准那。”
蒋氏也没继续坐下去，就忙告辞走了。
连蔓儿知道，蒋氏虽然嘴上撇清，但是这一回去，蒋氏肯定会原原本本地把话说给古氏听。连蔓儿也相信，古氏是个聪明的人，一旦确认此路不通，为了她自己，古氏也会尽力安抚周氏，然后带着连老爷子、周氏、连守义这一大家子上路。
古氏这边算是摆平了，周氏那边，有古氏和连守仁去摆平。连蔓儿可以什么都不做，不过，连蔓儿歪着头笑了笑。
有道是有来无往非礼也，她还是应该去还个礼，让周氏跟古氏以后的生活更“和睦”、“欢乐”一些。

第三百八十三章 连蔓儿的劝说
打定了主意，但是连蔓儿并没有立刻就去上房。周氏现在估计气还不顺，她现在去，那不是自己往枪口上撞。连蔓儿不着急，她相信，古氏那边听了蒋氏传过去的话，很快就会有行动的。
别人没有办法哄好周氏，但是古氏肯定有办法。
连蔓儿就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找到了蹲在墙角啃旱黄瓜的六郎。连蔓儿就招手把六郎叫到跟前，嘱咐了他几句。
“……看准了，来给我送信，我给你两块槽子糕。”连蔓儿对六郎道。
就是去听听墙根，给连蔓儿报个信，就能换到他平时吃不着的槽子糕，六郎巴不得的，乐颠颠地就往上房去了。
连蔓儿回西厢房，一边和张氏、连枝儿一起收拾东西，一边等六郎的消息。
“蔓儿，你要干啥？”张氏看连蔓儿跑进跑出的，就问道。
“不干啥。”连蔓儿就道。
张氏自然不相信。
“娘，真是不干啥。就是……想着让我奶跟我大伯他们走了之后，忙她该忙活的事，别总操心、惦记着咱。”连蔓儿就又道。
等了半晌，六郎兴冲冲地跑来西厢房。
“大伯娘和大嫂劝咱奶……给咱奶一大块布……”六郎的口才并不好，记忆力也一般，说出话来磕磕巴巴的，但只要听的人有耐心，沟通是没问题的。“咱奶现在不生气了，大伯娘和大嫂回西屋了。”
“那现在咱奶那屋里，还有谁？”连蔓儿听了，就问。
“就咱奶和咱老姑。”六郎答道。连老爷子出去串门了，显然是要和村里的老相识们唠唠，将今天的事情描补描补。
连蔓儿很满意，就从柜子里取出包槽子糕，给六郎拿了两块。
六郎看见槽子糕，口水立刻就下来了。他接了槽子糕，从屋里出去，就蹲外屋的墙角，狼吞虎咽地将两块槽子糕都吃了，又抬手用袖子擦干净嘴巴，这才走了。
“六郎也长心眼了。”连蔓儿就道。连守义的几个孩子，除了年长的二郎和三郎，四郎就是个头。四郎把槽子，凡有好吃的，六郎和连芽儿的份多半都是他霸占了去。
六郎过去总做四郎的跟屁虫，近来他为连蔓儿通风报信，是瞒着四郎的，得了东西，也是避开四郎，自己吃。
“那孩子心眼慢，长的也就是吃心眼。”张氏道。
张氏所说的心眼慢，大概意思就是这个人脑子转的慢，比较笨，智商不高的意思。六郎是挺笨的，也正因为这样，连家人说啥话也不太避讳六郎。
周氏被哄的顺了气，现在上房里又没别人，正是好机会。
连蔓儿打发了六郎，就朝上房来。
上房东屋里，周氏和连秀儿正坐在炕上，手里拿着一块银红的尺头在比划。两个人从头到脚都换过了，已经不见了刚才在后院时的狼狈样。
只是，那臭气实在是让人太印象深刻了，即便她们都换了干净衣裳，连蔓儿看见她们两个，不知怎地，还是觉得呼吸的空气有些发臭。
“奶，老姑。”连蔓儿笑着打招呼。
周氏和连秀儿见连蔓儿来了，都只扭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就扭回头去，根本就不答理连蔓儿。这还多亏了刚才古氏和蒋氏来过，劝了周氏和连秀儿，让她们切不可以再对连守信和连守礼两家人发火。要不然，周氏对连蔓儿，就不是简单的不答理了。
连蔓儿也不生气，她笑眯眯地爬到炕沿上坐了。
“这块布可真好看，正衬我老姑。”连蔓儿坐在炕沿上，说道。
连秀儿又看了连蔓儿一眼，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奶，你跟着我大伯他们去上任，以后就是官家的老太太，我老姑是官家的大小姐了。可比我们留在村子里的强百套。”
强百套，是三十里营子人常爱说的一句土话，意思等同于强百倍。
“你现在来说啥好话也晚了，强百套，强千套，也不带你去。”连秀儿就道。
连蔓儿忍不住心下暗笑。别说她不想跟去，别说她们已经分家出来了，就是没分家，她想跟着去，这些人就会带上她去吗？当然，如果想要个不用给工钱的大脚丫头，或许，还真能带她去。
她家现在有铺面、有田地，俨然是个小地主了。她放着这样的好日子不过，讨好她们去做丫头，当她是傻的吗。
“带不带我，老姑你说了不算。你还说我那，你自己个就一定能去成？我看啊，也就差一点，你就去不成。就是现在，你能不能去，都还两说着。”心里这样想，表面上连蔓儿却做出生气的样子，驳斥连秀儿道。
连秀儿立刻就怒了。
“我咋差点就去不成，咋就两说着了？”
周氏也将手里的尺头放下，扭过头来，有些不善地看着连蔓儿。
“我大伯去上任，日子咋就那么紧啊，非说那么紧，不能等着收完了庄稼再走，为的是啥？谁不知道，我爷心里对庄稼着紧。我爷要是一松口，留家里收庄稼，那以后再想去我大伯的任上，我看着就难。”
“庄稼人，像我们，就是苦大力挣点钱，还不够我花儿姐从手指缝里漏下来的。就说这块布，在我大伯娘，我花儿姐眼里，那都不算个啥。我家就没有，让我们买，我们不吃不喝，也买不了几块。我大伯娘随手就能拿出来，我花儿姐就更不用说了。”
“真是要用钱，放着我花儿姐那样的有钱人不去找，非找我们。这不是想要钱，这是想找事啊。”
连蔓儿说到这，周氏的脸色就越发阴沉。
“奶，我们都知道，这事肯定是我大伯娘撺掇地。”连蔓儿赶忙就道，看着周氏的脸色又变了变，她又忙补充，“我大伯娘那人多精啊，这样的事，她不敢来直接给你老说，怕你老看出她的不对来。她肯定是骗了我大伯跟你老说。我大伯娘为的啥，就是为了让你老和我们闹起来啊。”
“就这事，现在算万幸的。要不是奶你比我大伯娘脑子快，现在奶你肯定被气病了，就不能跟我大伯走了。要不，就是我们家，我三伯家被逼的出点啥事，那我爷肯定不能就走啊。”
“……咱都得不着啥好，就我大伯娘一个人，人家一点事都没有，人家跟我大伯去上任，做当家太太，一手遮天啥的。到时候，我大伯能惦记你老和我老姑，我大伯娘她还能想起你老来？”
“我大伯挺好，就是一离开家，就啥都听我大伯娘的。”
周氏一直没有说话，只有脸色随着连蔓儿的话有些变幻莫测。连蔓儿偷着打量了周氏两眼，知道，周氏已经将她的话都听进去了。
周氏本来就是个多疑的人，和古氏婆媳之间也不对付。就在那会闹腾的时候，连叶儿说听到古氏背地里埋怨说跟着周氏过日子，受了罪，那时候，周氏的眼光就能杀人了。
“你瞎说啥，你不就是心里恨你大伯娘，总说她坏话吗？”连秀儿皱起眉头，替古氏说话。“娘，我大嫂可不像蔓儿说的那样。刚才那不是我大嫂来，让咱别生气，省得气病了啥的，说咱大家伙一定得一起去吗？”
周氏看了连秀儿一眼，眼神中划过一丝无奈。
“那我大伯娘说没说，去了那，就让我奶当家？”连蔓儿立刻就问道。
刚才从六郎口中，连蔓儿已经大致知道了古氏、蒋氏劝解周氏的话，其中绝对没有提到过去之后，谁当家的话来。
“那还用说吗，肯定你奶当家啊。”连秀儿想也不想，立刻就道。
“老姑，咱都是这么想，可我大伯娘就不一定这么想。”又看了周氏一眼，连蔓儿继续说道，“我大伯娘那可是自己当家惯了，在这才住了多少天啊，就说掉井里了。”
周氏脸上阴云密布。
“……今天的事，外人不知道会咋说。可有一点肯定没错，就是没我大伯娘啥事。咱这家里，就我大伯娘一个是好人。这一过去，说到谁当家，那不都得偏向我大伯娘吗……”
“那不可能。”连秀儿立刻道。
周氏的脑袋就轰隆的一声，她没连秀儿那么笨，也就没连秀儿那么乐观。连蔓儿的话，深深地打动了她。
这一切都是古氏在背后搞鬼？回想古氏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古氏绝对办的出这样的事。
她这是上了古氏的当，让古氏给当刀使唤了！
就算现在她带着连秀儿跟了连守仁一起去，到那边，说到谁当家，只怕她也落了下风。不说外面人会说啥，就是自家家里，连老爷子因为今天的事，对她就很不满。连老爷子会怀疑她当家的能力，怕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古氏最会小意收买人心，她的那几个儿子、孙子，也不一定会站在她这边。
周氏绝不是一个糊涂的人，相反，她比大多数的老太太都要聪明。庄户人家的老太太，多重男轻女，像周氏对闺女那么维护的老太太，并不多。
可周氏对孙女们却又极为平常。
周氏这么做，绝不是心爱闺女那么简单的。
“蔓儿啊，奶要走了。奶准备了点东西要分给你们。”周氏突然道。

第三百八十四章 今非昔比
连蔓儿见周氏这样，就知道，周氏已经将利害关系完全想明白了。其实，别看周氏撒泼疯魔，和没见识的老太太似的。周氏本质上，有着一般人难以企及的精明，不用连蔓儿特意来说这一番话，有些事情，周氏迟早都会想清楚。周氏和古氏婆媳之间，所谓的和谐，从过去到现在，以至于无限的将来，都不过是个表象，随时可以撕破。
但是连蔓儿不能低估古氏，她不希望，周氏在跟着古氏离开后，再被古氏怂恿，做出什么不利于她家的事情来。
即便周氏已经不能对她们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了，但是这种烦恼，能避免自然要避免。
再说了，就凭古氏的所作所为，连蔓儿让她烦恼些、忙碌些，那是一点也不过分的。
连蔓儿来，还是给周氏一个台阶。
依连老爷子的脾气，在临走之前，一定会想方设法修复周氏与三儿子、四儿子两家之间的关系，起码表面上，要让周围的人看到他们这一大家子重归和睦。
这件事，与其让连老爷子来做，还不如她来做。
连守信和张氏都是心肠软的人，尤其是对老人。连蔓儿可以想象到，连老爷子将会采用的方法。那样，很可能会让她们失去主动。
现在由她出面，让周氏看清古氏的轨迹，想明白利害，占据主动的，就是她们。
瞧，周氏这不是就主动示好了？
这在周氏来说可是太不容易了。即便是在连蔓儿面前，周氏嘴上说着这样的话，那脸色却也不能立时就完全柔和下来，“奶，咱这是谁跟谁啊，还啥东西不东西的。”连蔓儿就笑道，“不管咋地，不管啥时候，我们，我家，还有我三伯一家，都是站在你老这边的。”
周氏示好，连蔓儿立刻就表了态。
周氏的目光就落在连蔓儿的脸上，半晌，才移开了视线。
“让……你爹他们都过来吧，东西我也不能都带去，给你们分点。”周氏又道。
“奶，有你这句话，我们啥都足了。你跟我老姑过去，还是自己多留点东西的好……”连蔓儿又笑嘻嘻地说了几句话，就从屋里出来了。
周氏要给她们东西，是临时起意。连蔓儿当然不能要。虽说是这种送上门的便宜，不占白不占。但是以周氏的性情，即便真的要给东西，又能舍得给什么。这只手把东西给出来了，那心里不知道会疼成什么样。
连蔓儿不稀罕周氏的东西。另外，她没想过以后要和周氏亲密无间什么的。
就是刚才，周氏已经确定了以后要拿捏的重点，连蔓儿一家的地位变得超然起来。而且，周氏和连蔓儿一家之间，新的关系模式已经建立起来了。周氏不再掌握主动，连蔓儿定下了新的关系准则。
保持距离，清楚彼此的底线，互不相扰。周氏不能再拿捏、打连蔓儿一家的主意。在此基础上，连蔓儿一家支持周氏。
这个不能有两重含义，一个是主观上，周氏不会在这么做。另一个则是客观上，周氏已经没有能力这么做了。
这个社会环境中，除非你就活在自己的屋子里，不与外界往来，否则和父母老死不相往来之类的，是不现实的。连老爷子和周氏都是五十多岁的人了，而张氏和连守信都在壮年，连枝儿、连蔓儿、五郎和小七前面的路更加的长。
打破旧有的关系模式，就是为了建立这种新的关系模式，这对连蔓儿一家都最为有利。
连蔓儿回到西厢房，连守信、五郎和小七也从铺子那边回来了。
“姐，有啥高兴事？”小七就问。
“呀，看出来了？”连蔓儿就摸了摸自己的脸。小七鬼精灵，又和她亲厚，对她的情绪感知的比别人都敏感。
“姐，谁都看得出来。你看你都笑成那样了。”小七就笑。
连蔓儿赶忙拿起张氏的靶镜，照了照，果然，她的脸上确实满是笑意。
“刚才你去上房了，跟你奶说啥了？”张氏就问。
连蔓儿年纪虽小，却很有主意，而且还很懂事，因此，张氏对连蔓儿的行动并不太过干涉。
“也就是蔓儿，这个时候还敢往我奶跟前凑。”连枝儿就道。
“也没说啥，就是劝劝我奶。”连蔓儿就道，“我奶让我给劝通了，还说要准备点东西给咱分那。”
张氏、连守信就都愕然了。
“哎呦，你奶别再折腾咱，咱就念佛了。”张氏就道。显然，周氏的东西，张氏不敢要。
“你奶要给咱啥，蔓儿你没说要吧。”连守信也道，显然，他和张氏是一个念头。
“没，肯定不能啊。”连蔓儿就道。看张氏和连守信还在惊异，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连蔓儿就简单地解释了一句。
“我奶怕以后跟我大伯去，当不了家。”
张氏和连守信想了一会，就也想明白了。
……
上房忙活了几天，将行李都收拾的差不多了。县城里宋家捎来连花儿的口信。连花儿还在坐月子，不方便出门，宋家老夫人请连守仁这一行去上任之前，先到县城住几天。来捎信的人，也带来的连兰儿的话，大体意思一样。连兰儿这几天也不方便出门，是因为金锁病了。
有宋家的这个口信，连守仁这一行上任的一应费用，那是不用担心了。
连老爷子和周氏也私底下商量了一番，最后确定了不能带走的那些东西的处置。
房子要有人照看。
房子这种东西，它有一个特性，有人在里面住着，它是一个样子。可若是空置起来，没人照看，不论多好的房子，它都会变样。就比如连家老宅，如果没人经常照看，不出一年，就不知道会荒废成什么样。
连老爷子和周氏又都舍不得将房子租给别人，而且他们有大片空屋，连守礼却没房可住，那外人看着也不好看。
所以，连守礼还要继续留在西厢房，负责照看老宅，直到连老爷子他们回来。
今年菜园子里的蔬菜，都归连守礼。菜园子被周氏祸害的够呛，但是剩下的，好好照看照看，也够连守礼一家三口吃的。
至于地里的庄稼，今年的收成，连守信家那六亩地的，还是归连守信。连守礼则可以分到一家三口一年的口粮。
没人愿意留下收割庄稼，连老爷子提出还是让连守礼和连守信负责。不过，又被这两个人给婉拒了，虽然这些天，周氏对他们的态度明显缓和了许多。
连老爷子无法，干脆就将自家的二十四亩田的收割，都交给了两个叫武二狗和武三狗的兄弟。这两兄弟，只需要从收成中拿出连守礼一家三口的口粮，其余的四分之一，就作为他们收割的费用，那四分之三，则是归土地所有者连老爷子所有。
从明年开始，连家所有的三十亩地，就都交给这两兄弟来种。田租和王举人家的一样。
佃的王举人的那三十亩，现在就由王举人收回，王举人每亩补偿连老爷子一两银子。
再有，就周氏最看重的鸡和猪。
共四十只鸡，其中有两年、甚至三年的老鸡，还有二十来只今年新买的鸡。有十几只正在下蛋。
周氏恨不得将这些只鸡都带上路，连蔓儿表示支持，但连守仁坚决反对，说会丢他这个新官的面子。
新官的面子比天大。
周氏从这些鸡里面挑好的，挑了二十只出来，要带去县城给宋家和连兰儿。自然是送去给人吃的，要不是连兰儿家不养鸡，周氏还想将所有的鸡都给了连兰儿。
剩下二十只，周氏咬了咬牙，主动提出要给连蔓儿家。
连老爷子很欣慰，觉得周氏想明白了，还是心疼儿子的。只是，他觉得，这些鸡，应该填补日子过的更困难的连守礼。不过这话他也就是在心里想想，没说出来，不能打击了周氏的积极性不是。
连守信和张氏都拒绝。
周氏这么上赶着的讨好，却被拒绝了，就有些不高兴。连蔓儿那天是表态了，可却啥也不拿她的，她心里觉得不牢靠。
“奶给的，那咱就收下吧。”连蔓儿就道。
周氏的脸色这才好看起来。
连蔓儿转身就跑到连老爷子跟前，附在连老爷子耳朵边说了几句话。
“爷，我家不缺这几只鸡。要了，就是为了让我奶高兴。等你们走了，我们就把这些鸡给我三伯一家。”
连老爷子的一张脸顿时笑成了一朵花。
还有那三只猪，已经都长到一百多斤了，现在要卖，却还卖不上啥价钱，要等着年前，再添些膘，那卖着才划算。
连蔓儿家出钱把猪都买了下来，银钱一文也不少地给了连老爷子和周氏。这几头猪，今后还是让赵氏她们喂养，连蔓儿家出饲料。等到了年下，其中一头给赵氏，另外两头归连蔓儿家。
周氏还拿几个尺头，和几件旧衣裳出来，要给连蔓儿、连枝儿和连叶儿。这个连蔓儿没要。
跟上房一家，也算是各有退让，大家里子、面子都有了。
跟连守礼一家，该帮的帮，该分清楚的分清楚。
皆大欢喜。
最高兴的是连老爷子，他将连守信叫到跟前，半晌，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好孩子，你比爹强啊。爹心里都明白……都明白……，爹最放心的就是你……”
连蔓儿就从东屋出来，结果就被呛了一下。
外屋里有烟，是蒋氏在烧火。
看见蒋氏手里要用来引火的东西，连蔓儿就停住了脚。
“大嫂，你用啥烧火那？”

第三百八十五章 书
蒋氏听见连蔓儿问她，忙抬起头来。
“这是你继祖哥写了不用的字纸。”蒋氏笑着答道，“今天不知道咋回事，柴禾不好烧，正好拿这个引火，还挺好用的。”
“大嫂，你别急着引火，给我看一眼行不？”连蔓儿忙走了过去，对蒋氏伸出手。
蒋氏迟疑了一下，就将手里拿的一卷纸递给了连蔓儿。
连蔓儿忙接过来，在手里翻了翻，心里很不是滋味。这根本就不是什么连继祖写过的字纸，分明是一本装订好的书，封面上好好的几个加黑的纂体字正是《朱子治家格言》。
连蔓儿家现在的条件比以前好了许多，也在慢慢地添置书籍。家里不管是正在读书的五郎和小七，还是刚跟着小七认识了几个字的张氏，对书籍都异常的珍爱。
而就在不久之前，连蔓儿她们四个孩子要学念书写字，还是共用一本书。后来，五郎要想多读些书，还得跟王幼恒借才有的读。
可是蒋氏这里，却将好好的一本书当做好用的柴禾来烧。听蒋氏刚才说话的意思，似乎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蔓儿，是有啥……”蒋氏是个聪明的人，极善察言观色，她看见连蔓儿的脸色变化，心念数转，说话就加了小心。“这不是你继祖哥写过的字纸？我一个大字不识，是不是拿错了？”
这边正说着话，连继祖掀开门帘，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两本书。他看见连蔓儿在，也没在意，依旧将手里的书扔给了蒋氏。
“……没用了，正好都烧火。”
“继祖哥，你烧的是书。”连蔓儿眼睛尖，已经看清连继祖扔下的那两本，也是装订好的书卷。
连继祖本不当回事，可是被连蔓儿问在脸上，就也有了些不自在。
蒋氏的脸上顿时就有些讪讪的。
连蔓儿心里立时雪亮。连继祖让蒋氏烧的东西里面，肯定是有他写过的字纸，但是也有书卷。蒋氏不识字，但是这一点她也知道。只是因为不识字，所以不知道具体那一卷纸是字纸，那一卷是书。
“这是……用不着的书。”连继祖辩解道。
既然是用不着的书，当初为什么会买来？
连蔓儿心里这么想，却没有问出来。
“继祖哥，这些书你用不着了，可是用来烧火也挺可惜的，给我行不行。我屋里有草纸，那个引火更好用。”连蔓儿就笑着道。
“都是些没用的书，你要它干啥？”连继祖就道。想来他心里也明白，烧书是不对的，尤其是还有两个堂弟在私塾上学，很缺书看的情况下。
“科考都用不着这样的书，就是给五郎和小七看，那也纯粹是浪费工夫。”连继祖就又解释道。
“科考用不着，那也肯定没啥坏处。要不，当初继祖哥买它回来干啥？”连蔓儿就道，“给我，就算我哥和小七不看这书，给我和我娘夹花样子也不错。”
蒋氏就忙将连继祖扔在地上的两本书都捡起来，扑拉扑拉上面的尘土，笑着递给了连蔓儿。
“给你，蔓儿。”蒋氏笑着道，“我不识字，看这些东西，就是两眼一抹黑。”
连蔓儿也没客气，就将三本书都抓在手里。
“继祖哥，大嫂，你们还有啥没用的书没有？都给我呀，就算不看，我摆起来，也……好。”连蔓儿就道。
连继祖是无可无不可，蒋氏却是有些心虚。即便是科考用不着的书，可正像连蔓儿所说，既然用不着，当初来买来做什么。好好的书，做柴禾烧，若是连蔓儿顶真，质问她，她也只能听着。而如果连蔓儿吵闹起来，让对面屋里的连老爷子听见了，连继祖和她都少不得要挨一顿训斥，甚至连守仁也要吃挂落。
这些书，反正连继祖也不要了，与其烧火，还不如给连蔓儿做个人情。
说起来，蒋氏心里是愿意和连蔓儿一家交往的。虽是庄户人家，但是言谈举止却一点也不粗俗。平时说话做事，也都温婉有礼，习惯给人留一线余地。就是最泼辣有心机的连蔓儿，只要你不往她脸上招惹，相处起来也极温和，说话做事点到即止，给对方留脸面。
蒋氏和连继祖交换了一个眼色，就将连蔓儿往西屋里让。
“……咱家去的人多，行李就多，往下减了好几次了，还怕东西带不了。字纸这个东西，又占地方，又重，只能捡着有用的带，那跟考试没啥用的，就只好扔下了。蔓儿，你自己挑，稀罕哪本，你就拿哪本。”
连蔓儿就笑着跟蒋氏进了西屋。
连守仁和古氏都不在，只有连朵儿在炕上正逗着妞妞完。
西屋的地上，乱七八糟地摆放着有十来只箱柜，箱柜外的地上，还散乱地扔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靠墙角是一个大约三尺见方的藤箱，箱盖子敞着，里面胡乱叠放的都是些书卷和字纸，还有散落在地上，带着脚印的书卷和字纸。
“这些都是啊？”连蔓儿就问。
“大都是你继祖哥写过的字纸。”蒋氏就道。
“你要是愿意拿，就都给你。”连继祖倒是很大方。
连蔓儿就看了连继祖一眼，张氏曾说过，连继祖是被养浮了，蒋氏说连继祖不管事。在连蔓儿看来，连继祖是好是坏不说，有一点她很肯定，连继祖实际上，是个没什么心机、好相处的男人。
“行啊，那我就都要了。”连蔓儿就道。
连蔓儿走过去，围着藤箱打量。连蔓儿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藤箱，显然是专门装书的书箱。
这藤箱做工精致，隐约还有花纹。看上去显然是有了些年纪了，但是却依旧非常结实，藤条上散发出乌黑莹润的光泽。
真是好东西，别说青阳镇，就是锦阳县城，这样的藤箱只怕也极少见吧。
不过，连蔓儿更感兴趣的还是藤箱里的书。
可连继祖还是注意到了连蔓儿看藤箱的目光。
“啊，那个，这个箱子……我还有用。”连继祖道。他有同学看见过这个藤箱，都说是好东西，还有的想跟他买。连继祖没有卖，他也知道，这个藤箱带出去，很显他读书人的身份。
“行，那我去叫我哥来帮我搬书。”连蔓儿就道，这些书，她一个人是拿不动的。
连蔓儿就拿着手里的三本书，飞快地回了西厢房，将事情跟五郎和小七说了。
五郎和小七自然没别的话。
“用手搬一次也搬不了多少，咱得拿点啥家伙事儿。”连蔓儿就道。
四下看看，似乎也没啥能搬书的家伙事儿。
五郎也四下看看，就走到墙角，拿了一个簸箕。连蔓儿一看就笑了。
“不错。”
家里只有那一个簸箕，连蔓儿和小七就一人拎了一个粪箕子。
三个孩子刚进了上房的外屋，就听见西屋里传出连朵儿的说话声。
“……给她干啥，咱没用，扔猪圈，烧火，也不给她。”
三个孩子交换了一个眼色，加快步伐，推门进了西屋。
连朵儿已经从炕上下来，正站在藤箱旁边。她用力地踩踏着脚下的书卷，手里还抓了一本正在用力的撕扯。
蒋氏一边劝着连朵儿，一边用手拦着连朵儿撕书。
“朵儿，你瞎闹腾啥，该干啥干啥去。”连继祖坐在炕沿上，对连朵儿训斥道。
连朵儿看见连蔓儿几个进来，一愣的工夫，蒋氏已经将她手里的书抢了下来，顺势将她拉到了一边。
“……这是要走了，舍不得家里，朵儿闹点别扭。”蒋氏忙笑着描补道。
“谁舍不得，我恨不得立马就离了这……”连朵儿怒道。
蒋氏连忙对连朵儿暗使眼色，连朵儿渐渐安静下来，虽然不再说话，可是一双眼睛看着连蔓儿，毫无善意可言。
连蔓儿暗暗撇嘴，她也不去答理连朵儿，只和五郎、小七走到藤箱旁，仔细翻检着里面的书卷和字纸。
藤箱里还真有连继祖写的字纸，这些连蔓儿自然是不要的，其余，凡是装订的书册，她都要。
“……捡我们不要的破烂……”连朵儿靠在炕沿上，用手指着脸，羞连蔓儿。
三个孩子，来来回回了两趟，将书册都搬回了西厢房。连蔓儿想了想，就又装了一粪箕子切好的草纸，到上房来给蒋氏。
“这是干啥，这不能要。”蒋氏笑着道。
“要，咋不要。东西不能白给她。”连朵儿就道。这些草纸别说烧火，上茅房用是极好的。
连蔓儿就朝蒋氏笑了笑，扭过头来看着连朵儿。
“不白拿你的东西，那些破烂，换这些草纸，我让你赚，你高兴了吧？”

第三百八十六章 送别
连蔓儿说完，扭身就从上房出来。
“傻瓜。”连朵儿在连蔓儿背后道。
连蔓儿只是暗笑，每个人衡量一样东西的价值的标尺不同，谁是傻瓜，这要等时间慢慢来证明了。不过就这件事，连继祖、连朵儿都看做垃圾的书册，价值肯定远远大于那些草纸。而且对她来说，这些书册是很宝贵的。
回到西厢房，连蔓儿才和五郎、小七两个一本本地翻看她们捡来的书册。
这些书册新旧程度不一，内容五花八门，有《易经》，《山海经》等艰深难懂的书籍，还有《百家姓》，《千字文》等蒙童启蒙的书籍，另外还有私人刻印的手稿、诗集，甚至还有几卷前几年刻印的考卷，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继祖哥咋买了这老些书？”五郎自言自语地道。正如连继祖所说，这些书册大多为旁门杂学，与科考并无关系。
“不是继祖哥一个人买的吧，不还有大伯吗？”连蔓儿就道。比如那几本诗集，买来摆着附庸风雅是很可能的。
“哥，你看哪些书对你有用？这几本卷子，你看你能用上不？”连蔓儿又道。
“嗯，这个可以借鉴借鉴。”五郎就道。
正说着话，连守信从外面走了进来。
“这是从哪来的？”连守信见堆了一炕的书，就问道。
连蔓儿就将刚才的事说了。
“……反正继祖哥也不要了，烧火多糟践东西啊，还不如我拿过来。我刚才还给她们送了好些草纸，算是换的吧。”
“你说的那个藤箱……”连守信哦了一声，就在炕沿上坐下来，随手翻了翻书册。“那个藤箱我见过，是你爷的东西。也不是你爷买的，我恍惚记得，你爷好些说过一回，那是你太爷爷的书箱。里面好些书，也是你太爷爷留下来的。”
连蔓儿眨了眨眼，原来那藤箱竟然是祖传的东西啊。难道说连家祖上真的是读书人？
“那书箱里装满了书。你太爷爷好像就留下这么一件东西。那时我们小，你爷谁也不让碰。……后来都给了你大伯。”连守信接着道。
“那这些书，是不是也不都是我大伯和我继祖哥买的，别也是传下来的吧？”连蔓儿就道。
这些天，经过连蔓儿的仔细观察。她发现，不管是连守仁，还是连继祖，都不是真的爱读书、爱学问的人。这很多书，若说是他们买的，就有些奇怪。但若说是祖上某个真正的读书人积攒并传下来的，那就更合理了。
“应该是有传下来的。”五郎拿着一本书页已经暗黄的书册，说道。
“都好好收着吧，不看也别糟蹋了。”连守信就道。
“爹，你就放心吧。”连蔓儿点头，就算大多数的书和科考无关，五郎和小七用不着，她却正好可以没事时看着解闷。
……
连守仁得了官，这些天来道贺的人不少，其中就包括赵秀娥的娘家，还有，何老六也出现了。赵文才一家来了，连老爷子面上淡淡的，并不热情。何老六来了，没说了几句话，干脆就被赶了出去。
上房诸人都急着要走，行李收拾的很快，这天终于到了启程的日子。天刚放亮，上房就吃完了早饭，从镇上雇佣的几辆大车也到了门口。大家伙急急忙忙地将各自的行李都搬上了车，很是乱了一番，才都坐在了马车上。
终于到了要离开的时候了。
连蔓儿一家、连叶儿一家，左邻右舍，还有村中几乎来往较多的人家都来送行。
因为是跟着去上任，去享福的，坐在马车上的人并没有什么离情别意，甚至有几个还暗暗催促马车快走。
舍不得走的人只有两个。
连老爷子是迟迟不肯上车，被众人催促了数遍，上车后，头还一直往后看着。
周氏是第一次离家要去别的地方常住，她也舍不得走。舍不得连家的一草一木，同时还怀着对即将面临的陌生环境的恐惧，因此面上就有几分凄惶。
一直将马车送出了村口，众人又在村口站着，直到再也看不见马车为止，才慢慢地回转来。
连蔓儿一家，连叶儿一家，还是住在老宅里，没有搬走。这是连老爷子要求的，她们两家也妥协了。连老爷子说是等他走了，再随便他们，他在的时候，谁也不能搬走。也有村里的人来劝，说是如果连守仁还没走，他们就搬走了，于连老爷子和连守仁的面子上，都太难看了。
只剩下两家人，连叶儿高兴地在前后院疯跑了一阵。
“……等再过些天，那边房子盖好，拾掇利落了，我们就搬过去。”两家人坐下来，商量以后的打算。连蔓儿家的新房子几个院落都建的差不多了，只住的房子还没盖好，屋里的家具，虽然都定制了，但等到交货，也还有些日子。“三哥，你们咋打算的？要不，到时候，跟我们一起过去住得了。”
“不地了。”连守礼就道，“我还是在这老宅里住着，前后院子也得照看着。爹交给给我，也不能等他回来，这前后院子、屋子啥的都荒了。”
“就这两三年的工夫，我们打算攒钱，等我爷他们回来，我们房子也应该能盖上了，就搬出去住。”连叶儿就道。
赵氏跟着点头。
看来这一家三口也已经商量过了。
“三哥，你们啥时候要盖房子，也别非等攒够了钱。你就跟我说一声。”连守信就道。他的意思，是说连守礼盖房子没钱，他可以借钱给连守礼。
“行，老四，到时候看情况，要是不够，我还真得开口朝你借。”连守礼也没故意客气。
“他三伯娘，上房留下的那二十只鸡，以后就归你们了。”张氏就道。
“那咋行，那是他奶给你们的。”赵氏忙道。
“他奶……，”张氏叹口气，没继续评说，只说道，“是你们该得的，这挖野菜喂鸡，你和叶儿占了大头的。这事，蔓儿都跟他爷说过了。他奶刚说给我们，我们就打算好了，要转给你们。”
推让了一阵，赵氏感激地将二十只鸡收下了。现在不是鸡孵蛋的季节，赵氏要自己养小鸡仔，得等到明年。手头有了二十只鸡，这日子就过的充实、宽松多了。
连守礼又说起他今后的打算。
“我们就三口人，叶儿她娘身体也不大好，种地啥的，对我们太费劲了。我打算，以后我就做木工。叶儿她娘和叶儿还想在铺子里干活。”
上房的人都走了，连守礼也敢说话了。
连蔓儿暗暗点头，觉得连守礼打算的很实际。连守礼家没儿子，劳力方面是个欠缺，如果种田，就有些吃力不讨好，永远比不过人家儿子多、劳力多的人家。
不拼劳力，靠技术挣钱，这是一条不错的出路。连守礼能想到这一点，说明他一点都不笨。
“那还有啥说的，像他三伯娘这样勤快、本分的人，我们想雇，还得碰运气那。”张氏就道。
一家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张氏就努嘴让连蔓儿说。
“我还给叶儿找了个活。”连蔓儿就笑道，“我们商量了，打算把洗衣裳那一摊，以后就都交给叶儿。”
连蔓儿家除了早点铺子，还一直在做洗衣铺子的生意。别小瞧这个生意，一个月下来，零零碎碎的，也有几串钱的收入。
连叶儿要接手洗衣铺子的生意，只需要收揽衣裳，分派给村里的媳妇们浆洗，就能拿钱。一切都是现成的，连叶儿以前也给连蔓儿帮手，对此可以说是轻车熟路。
连守礼、赵氏和连叶儿都知道，这是连蔓儿一家在送钱给她们。
一个庄户人家的小闺女，一个月收入几串钱，这是以前谁都不敢想的好事。
“四叔、四婶、蔓儿姐……”连叶儿感动的抽泣起来。
“别哭，别哭，以后啊，咱大家伙的日子就好过了。”张氏将连叶儿揽过来，安慰着道。
“叶儿，生意给了你，能不能挣钱，可就全看你了。”连蔓儿笑道，“叶儿，你要争口气。”
“嗯。”连叶儿抹抹眼泪，握紧了拳头。她是要争口气，要让全村的人看看，她家就算没儿子，也不比别人家差。等上房的人回来，她要让他们看见，没有他们，她们一家三口过上了好日子。“蔓儿姐，这口气我争定了。”
连蔓儿就笑，她喜欢有志气、有干劲的人。
上房的人走后大约十天左右，何老六将家里仅剩的房子和几亩地卖了，将妻儿安排在一个破窝棚内，就一个人上路了。
“说是跟你们家大老爷、二老爷商量好的，去投奔他们去了。”告诉张氏这个消息的是春柱媳妇，“说是过去就能有挣大钱的营生，再把他那一家子都接过去。”
“这、这不能吧。”张氏愕然。何老六还欠着连家的钱，连老爷子对他是厌烦透了，而且经过那件事，何老六也得罪了连守仁和连守义。何老六投奔过去，谁会给他好脸色。“他咋还说商量好的，这不可能。”
“这事，是有人听何老六亲口说的。”春柱媳妇摇了摇头道。
就这事，连蔓儿一家很是议论了一番，随后也就忘了。
一年中最忙碌，也最让庄户人家喜悦的收获季节到了！

第三百八十七章 秋凉
一大清早，天气有些微凉，连记的生意却是分外的红火。一入秋，连记的食谱随着季节有了些微的调整。主食没什么变动，只是粥从夏天的绿豆粥换成了小米粥，汤也从海木耳汤换成了萝卜丝大骨汤。
随着太阳越升越高，早晨的凉意也渐渐消散，露水也跟着收尽了。
连蔓儿就和连枝儿两个一人提了个一只篮子，从铺子里出来，到后面的菜园子里摘豆角。如今正是扁豆角大批下来的季节，藤蔓上一串串青翠欲滴、肥肥嫩嫩的扁豆角散发着独特的香气，还有白紫相间的豆角花一簇簇地开着。
连记里请了足够的人手，有张氏和连守信照看着就足够了，因此姐妹俩都已经不用在铺子里帮忙了。
一会的工夫，姐妹两个就摘了满满两篮子的扁豆角。
这个并不是摘来现吃的。
回到铺子的后院，连蔓儿拿了大木盆，打来水，将两篮子扁豆角都洗了一遍。这个年代，空气污染几乎没有，庄户人家种田种菜也没有农药，因此长在藤蔓上的扁豆角非常干净，稍微漂洗一下就可以了。
连枝儿搬了菜墩和小板凳来，姐妹俩就一人一把菜刀，坐在板凳上一边说笑，一边切豆角丝。
切好的豆角丝，要均匀地摊铺在席子或者簸箕里，放到太阳底下暴晒。等将豆角丝里的水分都晒干了，再用布袋子将豆角丝收起来，存放在阴凉干燥的地方，这是留着冬天没有新鲜蔬菜的时候吃的。
要晒出一斤的豆角丝，大约需要十斤的鲜扁豆角。
晒菜干，说起来似乎没什么技术含量，但是也只有勤快、会过日子的庄户人家的大姑娘和小媳妇这么做，为了到冬天给家人的饭桌上增添一些菜肴。那些懒一点的人家，就少有这么做的。反正到了冬天，还有足够的土豆、大白菜可以吃。
切了两篮子扁豆角，连蔓儿又拿了铁镐，去菜园子里刨了两篮子的芥菜疙瘩回来。芥菜疙瘩和萝卜相似，也是埋在地里的块茎，它味道微辣、涩，还有一点点的苦。
虽是如此，加工好了，芥菜疙瘩可是一道美味。
三十里营子的庄户人家最惯常的，是将芥菜疙瘩腌制成咸菜。
用芥菜疙瘩腌制咸菜也有两种方法，第一种非常简单，就是将芥菜疙瘩清洗干净，晾干水分，然后扔进大酱缸里，腌制一段时间，入味后，就可以吃了。
第二种方法就是和白菜、萝卜等一同下缸，用盐水腌制一个冬天。第二年开春，捞出来烀熟了，其苦、辣、涩味全消，只剩下引人食欲的咸香。
现在还不到腌咸菜的时候，连蔓儿刨出来这些芥菜疙瘩，也是要切了晒成菜干的。
芥菜疙瘩切成细丝，如扁豆角丝一样暴晒，然后收起来。到冬天，只要用水泡开，下锅里炒一炒，这芥菜丝就软嫩可口，而且营养价值很高。
连蔓儿虽然也爱吃腌制好的芥菜疙瘩，但是她知道，腌制的食品吃多了不好，因此更倾向于晒芥菜丝。这样可以最大程度地保留芥菜疙瘩里的营养，而经过晾晒也同样可以去除芥菜疙瘩的苦、辣、涩。
芥菜疙瘩纤维含量极高，对治疗和预防便秘有奇效，也是眼疾的食疗佳品，另外它还能够预防癌症。
所以，不要小瞧庄户人家饭桌上这些好像不起眼的小菜，大自然面前众生平等，而有的时候，我们脚下的土地，更偷偷地偏疼着那些没有隔阂地生活在它的怀抱里的种田人。
等太阳快升到正当空，外面热起来的时候，连蔓儿和连枝儿就收了工，回到铺子里。
铺子里已经打烊了，张氏和连守信正带着人收拾。
连蔓儿直接进了里屋，连守信随后也跟进来。连守信数钱，连蔓儿记账。等将今天的收支都算清楚了，五郎和小七也从私塾放学回来了。
两个孩子身上背着书包，一人胳膊上还挎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是野菜和野草。
放下书包和篮子，小弟兄俩都自己找活干。
五郎提了两个篮子，野菜要剁了，加上糠皮喂鸡，野草是给小黄牛加餐的。
小七则是另外拿了一个篮子，跑去杂树林捡鸭蛋。
张氏这个时候已经带人收拾停当了，伙计们都告辞走了，只剩下赵氏和连叶儿，就开始准备自家晌午要吃的饭菜。
将油倒入大铁锅里烧热，放入蒜瓣、再倒小半碗大酱进去，油在锅里就滋拉滋拉地响起来，这酱、蒜爆锅的香气顺着风，一下子传出去老远。然后将去了皮切好的土豆块和去了筋的扁豆角下锅，飞快地用铲子扒拉一会，再倒入清水，将锅盖盖上。烧火烧到开锅，再闷一会，一锅香喷喷的土豆炖扁豆角就可以出锅了。
放上饭桌，摆好碗筷，连蔓儿一家，再加上赵氏和连叶儿都在桌子边坐下，开始吃晌午饭。
主食是过水高粱米饭，主菜就是一大盆的土豆炖扁豆角，还有每顿饭都必不可少的大葱蘸大酱。连守信最爱吃这个，别的菜可以没有，他就着大葱蘸大酱，就可以吃三碗干饭。
今天，张氏还额外给每个人煮了一个咸鸭蛋。
腌足了日子的咸鸭蛋，磕开来，轻轻地拿筷子一戳，那蛋黄里的油就能冒出来。
小七爱吃咸鸭蛋，等他吃完了自己的，伸筷子去夹菜，目光收回来的时候，就看见饭碗里多了一个油汪汪的咸鸭蛋蛋黄。
吃过了饭，赵氏和连叶儿就用平板车，推了两桶泔水回老宅，那里还有二十只鸡和六头猪要喂。
连蔓儿家许给赵氏一头猪，只要赵氏喂那三头猪，饲料都是连蔓儿家出。赵氏觉得受之有愧，又将喂连蔓儿家那三只猪的活计给包揽了过去。
“三头也是喂，六头也是喂，不差啥。”赵氏是这么说的。
连蔓儿一家吃完饭，就说话消食。
“哥，你和小七下午去镇上上学，看能不能去幼恒哥那一趟，问问今年的苦姑娘儿他家是啥时候收。”连蔓儿就对五郎和小七道，“咱家那片地的苦姑娘儿都熟的差不多了。”
“是该问问，我看都有人来收了，不是王小太医家的。”张氏就道。
“嗯，一会我就带小七先去找幼恒哥，然后再去学里。”五郎就道。
“姐，要摘苦姑娘儿，等我和咱哥休沐的时候摘呗。”小七就道。
等傍晚五郎和小七从学里回来，就说下晌他们见到了王幼恒。
“幼恒哥说他家已经开始收苦姑娘儿了，啥时候送过去都行。”
“那就明天去摘苦姑娘儿？”连守信就道。
“爹，再等一天，后天我和小七休沐，咱一起摘。”五郎就道。
“那也行。”连守信就答应了。
这个时候，鲁先生从山上下来了，大家伙忙将鲁先生让到炕上，端上好茶好果子招待，五郎和小七放了书桌，开始做功课，并时不时地向鲁先生请教。
张氏、连枝儿和连蔓儿母女三个准备晚饭。
现在她们一家人的晚饭也在铺子这边吃，因为有鲁先生和他们一起吃，这晚饭，自然要加菜。
鲁先生是南方人，比起炖的大锅菜，他更喜欢吃炒菜。
鸡蛋炒木耳，蒜蓉炒炝炒扁豆角，这是专门为鲁先生做的，另外还有干虾仁炒冬瓜、煎酿豆腐，尖椒炒干豆腐，小白菜粉丝汤。
母女几个的厨艺都是不凡，再加上连记特制的调料，这顿饭，就是曾经吃过山珍海味的鲁先生，也吃的满意极了。
饭后，连守信将桌椅摆到院子里，连蔓儿和五郎、小七坐在一起，听鲁先生授课。
稍远一些，张氏和连枝儿在做针线，连守信在给小黄牛切草料。
一切都安静而美好。
……
隔天，五郎和小七休沐，铺子里就只留下张氏照看，其余的一家五口人赶着小牛车就下地了。还没到地头，远远地就看见了那一大片火似的红。
连蔓儿家是开了三亩多的荒地种苦姑娘儿，这苦姑娘儿生命力旺盛，自己又左一块、右一块荫开去一大片，现在苦姑娘儿成熟，一颗颗红色灯笼般的果子，组成了一片红色的海洋。
到了地头，一家人纷纷提着篮子、拿着麻袋就下了车。
连蔓儿提小七整理了一下头上的草帽，又将自己的草帽正了正，就进了苦姑娘儿地里。
只捡最红、熟的最透的苦姑娘儿摘，篮子装满了，就倒进麻袋里，麻袋装满了，就扎好口，送到车上。等装够了一车，就由连守信赶着车送到镇上去。
临近晌午，张氏、赵氏和连叶儿带来了三和面的馒头、干豆腐和大骨汤，一家人匆匆吃过，又继续干活。
临近傍晚，才将熟了的苦姑娘儿都摘完了，最后一车，连蔓儿跟着连守信一起送到了镇上。
“这特意种的，比山沟里长的好。”王幼恒道。
“这是头一茬，”连蔓儿就道，“再过半个月吧，还能再收一茬。”
说着话，王掌柜就拿了算盘和账本进来报账。
“恭喜连四爷、三姑娘，今年大丰收啊……”

第三百八十八章 劝学
王掌柜就拨拉着算盘珠子报账目。
今天连蔓儿家一共送来三车的苦姑娘儿，每一车都是十麻袋。
“……两千二百一十三斤，还是去年的价格，每一斤五文钱，一共是……一万一千零六十五文钱。”
听着王掌柜报出这个数目，连守信就愣了。
一万一千多文钱，也就是十一吊钱，对于看惯了连记铺子每天收益的连守信来说，算不得是巨款。但是以一般的庄户人家的眼光去看，这却是一大笔钱，是足够一家人一年花用，还有富余的一大笔钱。
连守信之所以有些发愣，是因为他没有想到，随便开荒种出来的苦姑娘儿能一下子卖这老些钱。虽然当初种的时候，连蔓儿说过到秋下有药铺收，肯定能赚钱。连守信也相信，但那个时候，他心里估算，那三亩多地，最多能挣一吊钱，就是上上签。
现在，才是第一茬的苦姑娘儿，就有十一吊钱的收入，让连守信怎么能不喜出望外那。
“我们少东家知道连四爷家种了苦姑娘儿，今年就没打算收别人家的。”王掌柜这时就笑着道，“现在看来，我们少东家这个决定是对的。”
王掌柜这话似乎是闲闲道来，不过连蔓儿立刻就明白，王幼恒这还是在照顾她们。
“蔓儿，这个钱，你们是要银子，还是铜钱？”王幼恒就问连蔓儿。
“幼恒哥，要是方便的话，就给我们银子吧。”连蔓儿就道，她家的铺子每天收入的都是铜钱，所以一有可能，她更喜欢收银子。
王幼恒就朝王掌柜挥了挥手，让他去拿银子。
“幼恒哥，一会上我家吃饭去呗。”连蔓儿就道，“鲁先生今天早上还念叨，你有几天没去了。”
“是啊，王小太医，晚上上我家吃饭吧。晌午家兴给我们送了两条大花鲢，晚上咱就炖着吃。别的也不特殊准备，就是咱家常的饭菜。”连守信也马上说道。
“那好，我也正有题目想请教鲁先生。”王幼恒也没多做客气，就答应了下来。
一会工夫，王掌柜就用等子称了十一两银子过来。王幼恒又让厨房里准备了两样点心，这才跟着连守信和连蔓儿从济生堂出来。
路过陈记，连蔓儿摸了摸怀里的银子，不由得想起去年，大约也是在这个时候。那时，她才刚到这里没多久，和五郎、小七、连枝儿三个背着连家的所有其他人，拉了一板车的苦姑娘儿来镇上卖。
那天，她挣得了来这个世上的第一笔钱。然后，就在这个陈记，吃到了她来到这里之后的第一顿白面肉包子。
如今，她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当时连枝儿、五郎和小七在陈记外面，商量要不要进去吃包子的时候，那种又欣喜、又忐忑的神情。她也还清楚地记得，几个久不见荤腥的孩子坐在陈记铺子内，吃着肉包子和酱肉时，脸上洋溢的那种满足和喜悦。
几个肉包子，一碗酱肉，就让几个孩子好像过年那样的高兴，连枝儿还感慨，说是没有想到，她还能进馆子里吃顿饭。
那时候，连蔓儿想的是，她以后肯定能赚更多的钱，到时候带着大家伙到对面的大酒楼吃饭。
现在，对面的大酒楼她们早就去过了，她也赚到了更多的钱，自己家里也开了铺子，卖的包子比陈记的还要好吃。
她还有了大片的田地，新房子也要建成了。
“蔓儿，在想什么那？”王幼恒坐在连蔓儿对过，看见连蔓儿出神，就笑着问道。连守信赶着马车先回去了，王幼恒落后一步，带着连蔓儿坐他铺子里的马车往三十里营子走。
听见王幼恒说话，连蔓儿才回过神来。
“也没想啥……，就是想到去年这个时候，第一次来卖苦姑娘儿……”连蔓儿也笑着说道。
“去年这时候啊……”王幼恒的目光落在连蔓儿乌溜溜的头发上，然后又落在她白里透红的一张小脸上。
去年的这个时候，连蔓儿头上的伤还没有完全好，头发还是枯黄的，一张小脸也是瘦瘦的，只显得一双眼睛特别的大。
性情温顺、善良，极少说话，却很爱笑，笑起来意外的好看，可爱也可怜的一个小姑娘。
是那一场变故，让这个小姑娘的身上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依旧善良、对待亲近的人依旧温顺。而对待另外一些人，却不再温顺，甚至比一般庄户人家的女孩更泼辣、更厉害。
那段时间，王幼恒略有闲暇，就会记挂起这个小姑娘。即便知道，她泼辣厉害了许多。但是，他更看到，以往爱笑的小姑娘的脸上，笑容少了。
他想帮助她，出于一点愧疚，更多的是对这个小姑娘本身的怜惜。
一年的工夫，小姑娘个子高了，头发黑了，脸上有了血色，一双大眼睛比过去更加灵动，还恢复了原来爱笑的脾气。
其实也不能说是恢复，王幼恒在心里仔细地回想了一下。现在的连蔓儿，笑起来，和过去是不一样的。过去的连蔓儿笑起来总有些腼腆和害羞，现在的连蔓儿笑起来更加开朗、大方了。不过，还是和过去一样好看，或者应该说，是更好看了。
“今天，应该好好庆祝庆祝。”连蔓儿有些自言自语地说道。
“……是应该庆祝。”王幼恒笑了，目光暖融融地包裹着连蔓儿。
回到铺子里，吴玉贵、王氏带着吴家兴和吴家玉已经到了，今天晚上，连家也请了吴家一家人过来吃饭。自然还有鲁先生。连守礼从山上下工回来，也被请了来，他们一家三口，今天晚上也在连蔓儿家吃。
王幼恒进屋去和鲁先生、吴玉贵、吴家兴等人说话，连蔓儿则是进了厨房，她要帮着张氏准备饭菜。
张氏、连枝儿、赵氏、连叶儿、王氏、吴家玉都在，张氏见连蔓儿进来，就让她陪着王氏和吴家玉到屋里去坐着。
“我知道，你用不着我们娘俩伸手，我就在这，给你打打零儿，咱说话亲香。”王氏不肯，笑着对张氏说道。
做饭是用不了这么多人，不过让王氏在旁边，大家伙一边做饭，一边唠唠闲嗑，这个张氏也喜欢。
今天晚上的主菜，是那两条大花鲢，每一条都差不多有四斤，是吴玉贵和吴家兴父子俩去一个叫沙金塘的地方帮人说和买卖，主人家赠送的。
沙金塘就挨着张氏娘家的烧锅屯，那里有一个天然的大水库，就叫做沙金塘，村子也因此得名。
这两条大花鲢，张氏用了三十里营子的庄户人家最实惠、最家常的清炖的方式。就是将鱼收拾干净，然后剁大块，下到炝好的锅里，加水炖煮，中间再加入嫩豆腐，最后调味出锅。
这样炖煮出来的鱼，鱼香汤浓，能够最大程度地保留原有的风味。
除了这两条鱼，连守信刚才还从镇上买了两只蔡记的烧鸡回来，再然后就是一大盆的焖肘子，剩下的就是炒菜，蒜薹炒肉，蒜苗炒韭菜、炝炒扁豆角等，还有一大盘的蘸酱菜，里面加了酱肉丝和干豆腐。
连蔓儿又将昨天刚晒好的芥菜丝泡了一小盆。
“刚晒好的，小七下晌看见了，和我说想要现在就吃。”连蔓儿小声对张氏道。
“真是馋猫托生的。”张氏也小声笑道。
芥菜丝吃油，连蔓儿切了些肉丝，先下锅炒得变色，然后将肉丝铲出来，净锅里加豆油，又拿了另外一个罐子，将里面的鸡油又往锅里倒了一些，油烧热了，倒入泡好的芥菜丝，快出锅的时候再将肉丝倒进去，最后调味装盘。
加了鸡油炒的芥菜丝，吃起来口感和味道极像鸡丝，不仅小七爱吃，连蔓儿也爱吃。
菜做好了，一个个地端上桌，除了这些热菜，还有凉拌海带丝、凉拌海蜇丝、油炸花生米、凉拌金针菇几样凉菜，王幼恒带来的点心也被摆上了桌。
因为人多，分了两桌，男人们一桌，女人们一桌。
今天的主食有白米饭，又经连蔓儿特意要求，增加了连记的招牌－－连记灌汤包。
男人那一桌上开了一坛子酒。因为知道王氏也能喝酒，张氏就拿了一个小酒壶，筛了一壶过来，拿两个小酒盅，陪着王氏喝了几盅。
直到一轮弯月斜挂上天，众人才尽兴而散。
只剩下自家人的时候，少不得又说起今天苦姑娘儿的收入。
“就这三亩多地，就算加上它自己个长出来的，也就四亩地到头了，这一下子就挣了十一吊钱。那还有一茬，就算比这个少点，八九吊钱那也肯定有啊。”张氏就在那算计，“这要搁过去，咱两年的花销都有了。”
“可不是，今天碰上村里的人，还说咱家开着这么大一个铺子，还在乎苦姑娘儿这俩钱？”连守信点头道，“这可不是俩钱啊，就真是俩大钱，咱出力气能挣来，咱也要挣。”
“……故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连蔓儿在旁笑道。

第三百八十九章 捷足先登
“啥千里、江海的？”张氏扭过头来，问连蔓儿。
“就是以少聚多的意思。”连蔓儿道，“书里写着的。”
“娘，这是《荀子》劝学篇，”小七就插话道，“说的道理可好了。整篇我都会背，娘，我背给你听。”
这么说着，小七就背起两只手，摇头晃脑地背诵起来。
“君子曰：学不可以已。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木……”
并不艰深却蕴含哲理的文字，用童稚的声音念出来。连守信和张氏都听得一脸的笑意，甚至是陶醉在了小七的声音里。即便是并不能完全领会文章中的道理，但是他们就是爱听。
等小七背诵完了，连守信一连说了好几个好字。
“我家小七能背这么长的文章了……”张氏的目光，是恨不得将小七揉进怀里。
张氏和连守信这样，小七又是得意，又有些不好意思。
“我哥和我二姐也会背。哥会背的比我还多那。”小七靠进张氏的怀里，眉眼弯弯地道。
“这书是好东西啊。”连守信喝了口水，乐滋滋地道，“我这白天干了一天的活，本来挺乏的，听我儿子背了这一段书，我这感觉吧，咋就一点也不乏了那？”
“爹，那以后每天晚上我都给你背一段书。”小七就从张氏怀里钻出来，跳到连守信的背上，笑嘻嘻地道。
“那敢情好。”连守信笑道。
连蔓儿、五郎和连枝儿看着小七耍宝，将张氏和连守信哄的开心的样子，都不禁相视而笑。
“……这一看，种苦姑娘儿又省事，又比种庄稼挣钱多。大家伙要都知道，明年还不的庄稼都不种了，都种苦姑娘儿了？”张氏道。
话题又重新回到了苦姑娘儿上。
“娘，苦姑娘儿不是粮食，种多了，到时候就没人要了。”连蔓儿就道，苦姑娘儿的市场毕竟有限，不是说种多少都会有人买。
“这是一件，还有另一件。咱庄稼人种的是粮食，一般没人舍得把好地种这个。”连守信接着说道。
“没错。”连蔓儿点头。庄户人家，一般比较传统、保守。苦姑娘儿比不得地瓜和玉米，苦姑娘儿不能当粮食吃，而且她根系太过发达，庄稼人可舍不得用好地来种它。就比如连蔓儿自己家，不也是另外开荒种的苦姑娘儿吗，还是选在与好地隔开的荒地上。
张氏所说的情况，是不会发生的。
“下晌往镇上去，碰见老黄，他说山里的野葡萄差不多熟了，问咱啥时候去收？”连守信突然道。
“跟赵家订固的酒坛子，应该给咱烧好了吧？”五郎就道，“要不，我明天抽空去看看，要是烧好了，就让他家给咱送来？”
“这个行。”连蔓儿想了想，就点头道，“等酒坛子到了，咱就去摘葡萄、酿酒。”
“咱得趁着收秋前，把酒酿好了。要不到时候，怕咱忙活不开。”连蔓儿又道。
“对。”大家都点头。这个秋天，他们要做的事太多，得一件件都安排好了。
第二天，五郎和小七去上学的时候，绕道去了一趟赵家村。紧接着，赵连生父子就赶了车，将酒坛子一车一车地送了过来。
依旧用的是二十斤一只的酒坛子，每只坛子十文钱，连蔓儿家一次就定了一百五十只。因为是老主顾，又定的多，赵连生还另外白送了十只。
“……要是不够，打发人给我捎个信，我把别的活都撂下，立刻就给你们烧。”接过连蔓儿给的整整一千五百文钱，赵连生笑容满面地道。“酒坛子、腌菜坛子、大缸、小缸、啥尺寸、啥形状地我那都能烧，要是有用的着的，尽管来找我，价格啥的好商量。”
连家如今是左近有名的富裕人家了，而且买卖公道，给钱爽快，赵连生当然愿意结交下这个大主顾。
酒坛子准备好了，连蔓儿一家就赶着车进山摘葡萄，准备酿酒。
因为有沈六的一句话，今年山里的野葡萄不仅没人动，而且还被额外地照料了起来，因此长势和产量都比去年还要好。
老黄知道连蔓儿家要摘葡萄，怕她家劳力少，特意从山上工人中挑了那干活精细的，带了六七个来，帮着摘葡萄。
除了自家的小牛车，连守信又另外雇了两辆大车，往家里拉葡萄。
今年酿酒的场地，就选在正在兴建的新家里。东西两个跨院，都已经建的差不多了，其中专门就建了酿酒的棚子，一百多个酒坛子摆的满满的。
一车车的葡萄送过来，就都卸在水渠过滤池旁边。过滤池里的水清澈干净，在这里，小七看着人将葡萄略做清洗，就送进跨院的酿酒坊。
酿酒坊这里，用的都是自家人，连守信、张氏、连蔓儿、连枝儿、五郎、赵氏、连叶儿，小坛子也被叫来帮忙。他们负责将晾干表皮水分的葡萄放进酒坛子里，略作处理，等待发酵。
一连忙活了三天，一百五十坛的葡萄酒都酿上了，另外还用五十斤的大坛子，又酿了两坛。用的是挑剩下的品相不是很好的野葡萄，连蔓儿打算酿了自家喝的。看发酵的情况，能酿酒就酿酒，要是酿不成酒，那就酿成葡萄汁，平时喝喝也不错。
葡萄酒酿好了，一家人都松了一口气，连蔓儿却想到了另外一件要紧的事。
“爹、娘，我想……”将一家人召集到一起，连蔓儿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大家商量了一阵，最后都点头赞同。
这天，连蔓儿家准备了一桌酒席，将老黄请了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连守信就向老黄询问。
“……那山都是娘娘家的了，山脚下周围那些山地，也都是娘娘家的不？”
“那是当然了。”老黄就道，“不过，这个要较真儿了说，我还真不清楚。老弟，你问这个是打算干啥？”
老黄是个直爽的人，连守信也不善于拐弯抹角，干脆就将他家的打算直接说了出来。
“……以后打算酿酒，野葡萄就那些，我们还打算从别处多弄些秧子来，多种点。山脚下那片地，沟沟坎坎的，一直都荒着，就野葡萄长的好……”
连蔓儿家的打算，就是想将山脚下，一大片的荒山地买下来，除了原有的野葡萄，再人工种植一些野葡萄，增加产量。
这个打算，在今年开春的时候，连蔓儿就想到了。只是因为山上的工程，还有那个时候手里所有的余钱都用来买耕地了，所以一直没有提出来。
以后每年都要酿酒，这些野葡萄长在别人家的土地上，毕竟有种种的不便。连蔓儿本来是想将长着野葡萄的那些山沟都买下来，因为给沈皇后建庙的工程，这怕是不可能了。但她依旧想将就近的山地买下来，因为那里很有利于野葡萄的生长。
“要是别的事，我这一口就答应了，这件事……我还得去问问。”老黄滋溜喝了一口酒，说道。
“这当然，咱兄弟们不见外，客气话我就不说了。这件事，我们可就指望着老黄大哥你了。”连守信又给老黄倒了一盅酒，说道。“还有一件事……”
连蔓儿进屋来添菜，就笑着拦住了连守信的话头。
“爹，先喝酒吃菜，有啥事，吃完了再说。”
“对。”连守信点头笑道。
吃过了饭，摆上茶来，连守信才又捡起刚才的话头。
“……不是说，这以后等庙建好了，要受四方香火吗？到时候，那肯定是香火旺盛啊，这人来人往地。……我打算就在山脚下，盖一座茅厕，就跟我家先前盖的那座似的，肯定得比那座还好，每天雇人打扫，保证弄的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给大家伙提供个方便。另外，也算是给娘娘的庙尽一份心。”
沈皇后的庙建成之后，是打算向公众开放的。到时候来进香的人多了，这方便就成了一个问题。庙里就算建有茅厕，又能建多少，而且打扫、清洁也费工夫。
连蔓儿家出钱在山脚下建一座公共茅厕，出钱雇人管理、打扫。可以为香客提供方便，减轻庙里的负担，也有利于庙里的洁净。
这是一项很贴心的建议。
这些，都是昨天连蔓儿一家商量好的结果。这么做，当然不只是想做好事。今年连蔓儿家地里的庄稼长的比别人家的都要壮实，这是因为，她们在地里施的肥比别人家多。
以后连蔓儿家肯定要购买更多的土地，也需要更多的粪肥。总的说，这是一件一举数的、于人于己都十分有利的事情。
现在庙还没有建成，连蔓儿家就先提出来，这就是抢占了先机，捷足先登。
老黄答应会尽力帮忙，他也确实是个说话算话的汉子，没几天的工夫，就回复说事情说成了。

第三百九十章 买山地
为沈皇后修庙和园林，占用了两座山头，和大片的土地。这两座山和土地，有一部分本就是沈家在小沈屯的产业，而另外一些，则是无主的荒地。
这些荒地之所以没有被开垦，是因为大部分是山地，并不适合种植粮食作物。
连蔓儿家想买下的山地，也属于荒地。但是因为临近工程现场，所以要想买下，必须得经过沈家人的同意。
老黄跑前跑后的，没几天，就将这件事情给办了下来。
从山脚下护庙林往西的田地，可以任由连蔓儿家购买。
连蔓儿家干脆将护庙林往西，一直到与西面的万家屯的田地接壤的一大片山地和荒地都买了下来。由吴玉贵和吴家兴父子做中间人，丈量和签文书的时候，还请了县衙的人来做见证。
一整片地，总共是六十八亩。因为是荒地和山地的缘故，价格十分的便宜，每一亩只二两银子。加上签文书、交税银换红契、给相关人等润手、置办酒席等等的费用，一共也不过花了一百五十二两银子，连蔓儿家也没花什么力气，一切就都有人帮他们办的妥妥帖帖，连蔓儿的小木箱里，又多了一张地契。
也有村里的人背地里笑话他们是钱多的昏了头，觉得那块地根本就不会有什么出产。
连蔓儿却觉得这地买的很值，那块荒地的土质不适于种庄稼，却非常适合野葡萄的生长。
根据去年秋天和今年采摘野葡萄的经验，连蔓儿大概估算了一下，野葡萄的亩产量应该有六百斤到七百斤的样子。
而如果人工移植野葡萄，施够了肥料，加上精心的照管，野葡萄的亩产量可以达到九百斤，甚至一千斤。这个数目看着似乎有些惊人，但是连蔓儿还觉得有些惋惜。在她前世那个年代，据她所知，照管的好的野葡萄，亩产量可以高达四千斤。
六十八亩地，都种上野葡萄，那么一年下来，可以收获六万八千斤的野葡萄。将这些野葡萄都用来酿酒、酿果汁，那么一年的收益会是多少？
想想那个数字，连蔓儿就觉得她手里拿的这份地契沉甸甸的、而且还散发着金光，金子的光。
当然，要想取得这样的收获，人力、物力的投入都是必不可少的。
看来，她要尽早打算，让吴玉贵和吴家兴推荐一些能干可靠的长短工。
秋高气爽，空气中的凉意越发的明显了，夜空中悬挂的那轮弯月，也一天天地肥胖起来。是到了该收庄稼的时候。花生秧子已经有些枯黄，高粱穗子变得火一般的红，糜子穗因为籽粒饱满，只能低下了头。玉米的外皮也由绿变黄、变白，玉米胡子干了，甚至有的玉米皮在尖端咧开，露出里面饱满、坚实的玉米粒。
要收玉米，连蔓儿提前了好几天写了一封短信，送到镇上石太医的府上，请府里的管事给送到府城的沈家去。
这管事回来，给连蔓儿带来一句口信，说是按照连蔓儿信上约定的收玉米的日子，沈家会安排人来，让她家尽管准备。
得了口信的当天傍晚，一家人坐在铺子后面的院子里，一边纳凉一边商量。
“这也没几天好准备的了，今年，咱就先收玉米。玉米收完了，咱再收别的。”连守信就道。
“这个行，今年咱有自家的场院了，不用跟着别人排班，啥时候想打场就啥时候打场。”张氏道。
在连家新建的大院子旁边，连家自己建了个打谷场，那地面早就碾压的平平实实，只等着谷物进仓。
“娘，就咱家这几口人，我怕忙不过来。不说别的，就那些玉米，就够咱收几天的。我想，今年咱收秋，得请人。”连蔓儿就道。
“这个我和你娘也想过了。”连守信和张氏对视了一眼，就说道，“请人肯定的。咱这玉米，请旁的人，我还不放心。我和你娘商量了，咱家六口人都算上，再算上你三伯家三口人。”
“三伯不是还得上工？”小七就问。
“前两天说起收秋的事，你三伯说了，到时候他跟山上请几天的假。”连守信就道。
因为能学到手艺，连守礼对于上工很是上心，可以说是风雨无阻。能够主动提出请假、帮忙收庄稼，在连守礼来说，是难得的。有此可见，连守礼也不是不懂人情世故的人，他心里感激兄弟，将兄弟家的事情真正放在了心上。
“再加上家兴和他爹，你们小孩两个算一个劳力，这么算，差不多也就十个劳力。”张氏就接口说道，“明天是靠山屯的大集，我打算给他姥爷捎个信，让他姥爷和他大舅他们，也来给咱帮几个工。”
“现在这个时候，他姥爷家那边肯定也忙。”连守信就道。
“我知道，咱这不是要用自家人吗？其实也不用咱特意说，他姥爷知道这个信儿，自己就得来。”张氏就道。
一阵凉风从院子外吹过来，将一片黄色的花瓣儿吹落在小七的额头上。
小七就仰起脸，撅着嘴冲着花瓣儿吹气，打算把花瓣儿给吹走。可惜有鼻子挡着，他只能做无用功。
连蔓儿看的好笑，忍不住抬手又捏了捏小七肉呼呼的脸，然后将那片花瓣儿捏了下来。
这是向日葵的花瓣，看看风向，应该是风从连记旁边种的那片向日葵那刮过来的。
“姐，毛嗑熟了。”看着花瓣儿尖端略见干枯，小七的眼睛就是一亮。
“娘，我们剪盘毛嗑吃呗。”连蔓儿就向张氏道。
“娘，咱剪盘毛嗑吃吧。”小七立刻抱住张氏的胳膊蹭。
张氏忍不住发笑。
“都是你们自己个种的，想吃就去剪着吃呗，还跟我请示个啥？捡熟的剪，别糟践东西就行。”张氏笑着道。
小七就搬了个凳子，连蔓儿跑进屋里拿了一把剪刀，姐弟俩往院子外来，要去剪一盘毛嗑吃。
“我去吧，就你俩的个头，踩着凳子，怕也剪不下来毛嗑。”连守信站起来，从小七手里接过凳子提着，当先就往院子外走去。
张氏、连枝儿和五郎也跟了出来。
这时节，毛嗑也大多成熟了，一颗颗耷拉着大圆脑袋，有长的好的，一盘毛嗑足有个木盆般大小。一棵毛嗑秧子上，大多只长一盘毛嗑，不过也有叉出一两个分叉的，这样的毛嗑盘，大多就比单独长着一盘毛嗑的要小上一些。
向日葵的花盘上有两种花，一种就是周边舌状的花瓣的无性花，一种就是里圈的柱状有性花。对于植株健康的向日葵，只要看这两种花干枯的程度，就能判断里面葵花籽的成熟程度。
小七看好了一个大盘的毛嗑，连守信就将凳子放在毛嗑秧子下，从连蔓儿手里拿了剪子，踩到凳子上，将毛嗑秧子微微弯曲，咔嚓一剪刀，将毛嗑盘子剪了下来。接着，他又另外捡了两小盘的毛嗑下来，一家人这才说说笑笑地回到院子里。
将毛嗑盘上干枯的花都扑拉掉，就露出里面的毛嗑来。嫩的还没有成熟的毛嗑外皮多呈白色，如果变黑了，就说明毛嗑已经完全成熟了。
他们剪下来的三盘毛嗑，都是完全成熟的。
新鲜的毛嗑，没有经过晾干，里面的毛嗑仁还含有些水分，不过，就这么吃着，已经很好吃了。
“娘，二丫家的大花猫下崽了，我跟她要了一个。”连蔓儿一边嗑毛嗑，一边对张氏说道，“就是猫还太小，我怕养不活，我让二丫多帮我养几天，让小猫多吃几天奶。”
“娘，那小猫我也去看过了，毛茸茸的，可好看了。”小七插话道。
“咱家是该养只猫了。”连守信就道。
铺子里卖吃食，容易招耗子。养一只猫，哪怕还是只小奶猫，它每天喵喵地叫上几声，就能对要来偷吃的耗子造成不小是威慑力。
“养猫，这个我赞成。”张氏就道，“我这是忙的，没想起来，要不你们不提，我也想要只猫。……以前在家的时候啊，我就稀罕个猫啥的，到了这，你奶屋里不让养活物，我想养也不敢养。”
连守信立刻就不吱声了。
“娘，现在咱想养啥就养啥。”连蔓儿就道。
“那倒是。”张氏瞥了连守信一眼，忍不住笑道。
“对，咱想养啥就养啥。以后到了新屋子，想咋地，都随你们娘几个的便。我反正是啥说的都没有。”连守信笑道。
张氏脸上的笑意就更明显了。别都不说，就连守信这个性情，在这个年代的男人中是极少见的。也多亏连守信是这样的性情，这些年，在周氏手底下，她都熬了过来。
一转眼，约定好的收玉米的日子就到了。

第三百九十一章 收玉米
早上露水刚落下去，连蔓儿家这边收玉米的队伍就已经到了地头。张青山收到张氏捎过去的消息，只留下李氏带着家里几个孩子看家。他自己带着大儿子张庆年、大儿媳妇王氏，老儿子张留年、老儿子媳妇胡氏，还有大孙女张采云提前一晚上就到了。
张家成年的劳力都来了，除了自家的一辆两头大青骡子拉的大车，张青山还另外借了一辆大车。
吴玉贵和吴家兴父子俩，也赶了一辆大车来。
然后就是连蔓儿家六口人、连守礼家三口人，还有连蔓儿家的小牛车。
“等收完秋，我得和你姥爷商量商量，也帮咱买两头大青骡子，咱也换辆大车。”瞧着另外三辆大车，连守信有些眼馋，就和跟着身边的连蔓儿和小七说道。
这似乎是连守信第一次主动张罗花钱置办大件家产，连蔓儿忍不住抿嘴笑。
大家伙没有立刻开工，而是站在地头说话。连蔓儿时不时地扭头往官道上看一眼，沈六回的口信说，会派人过来，他们得等沈六派的人来了，才开工收玉米。
“说了人啥时候到没有？”张青山就问。
“就说来人，没说时辰。”连守信答道。
连蔓儿在让人捎去的信里面，只定下了日期，至于时辰，却不好定死。毕竟府城离着三十里营子距离可不近，如果依着他们庄户人家的习惯，一大早就下地干活，那沈六他们来，前半夜就得起身，这还得说是快车、快马一路无阻的速度。
就比如说上次沈六来看收地瓜，是赶着晌午前到的。那次听沈小胖说，他们应该是后半夜就从府城出发了。
以沈六的身份、家事、公事，不说日理万机，那也差不多了。这个时辰，得依着他的方便。
大家伙正说着话，就看见官道上烟尘滚滚，有一对十数人的马队转眼间飞奔而至。
“来了，来了。”大家伙不由得叫道。
那马队到了近前，果然慢了下来，然后就从官道上拐下地头的小道，一会功夫，就到了眼前，纷纷下马。
十几个人全都是二十郎当岁的精壮青年，做军校打扮。当先一个人走过来，跟连守信打招呼。
连蔓儿这才认出来，这个人是沈六的心腹，几次见到沈六，都有这个张千户随侍身边。
“……六爷有事，今天不能前来，派我们来帮着收割玉米。”
张千户转述沈六的吩咐，说是沈六突然有事脱不开身，要等五天后，打玉米的时候沈六才有时间过来。
连蔓儿想了想，觉得这样也好。沈六要来，也不过是因为关心玉米的亩产到底有没有她预算的那么高，现在收玉米，还不能得到确切的数字，要等打玉米粒的时候，才更方便过秤。
而让张千户带着人来帮收玉米，这个安排，也非常有心。一下子多了十几个壮劳力，本来预计几天才能干完的活计，估计一天就能完工了。
张千户又说，玉米咋收，他并不懂，一切都听连守信和连蔓儿的吩咐。
沈六送来了壮劳力，连蔓儿也没打算客气，她将所有的人分作四组，第一组的人负责劈玉米。这些人每个人手里拿一个麻袋，顺着垄沟走，一个人负责两条垄，将每棵玉米上的玉米棒子劈下来，装进袋子里。
等袋子里的玉米装的拿不动了，他们再将里面的玉米都集中倒在一处，交给下一组人处理。
第二组人不用随着垄走，他们负责处理第一组人劈下来的玉米棒子。也就是将玉米外皮都扒掉，只留下光玉米棒子。然后，将这些光玉米棒子简单的分类，也就是将品相好的玉米棒子，和那些品相不好，比如说玉米粒没有长满，或者玉米棒子偏小的分开，然后装袋，交给第三组人。
第三组人就负责赶着大车，将装好袋的光玉米棒子，运到连家的打谷场上去。
还有第四组人，他们负责检查并收割劈光了玉米棒子的玉米秸秆。
因为劳力多，分工协作又十分合理，所以玉米收割的速度非常快。
连蔓儿就跟着第一批运送玉米的车往自家的打谷场上来，这一车上，除了玉米棒子，另外还装了两捆玉米秸秆。
到了打谷场上，连蔓儿拦住连守信，没让他先卸玉米，而是将两捆玉米秸秆卸了下来。这玉米秸秆是刚才在地里，挑的最粗壮结实的，将叶子都爽干净了，是剩下光杆。
“爹，咱得找两条粗麻绳。”连蔓儿就对连守信道。
“蔓儿，你这是打算干啥。”连守信就问。
“爹，这玉米棒子都是湿的，咱得晾干它不是。就这么随便往地下一摊，又占地方，晾的又慢。咱用这玉米秸秆围个玉米栅子出来，晾的就快了。”连蔓儿就道。
这是她前世看人晾晒玉米采用的方法。
“是这个理。”连守信是个老庄稼把式，一通百通，听连蔓儿这么一说，他就明白了过来。
很快，连守信就找了两条粗麻绳来，和张庆年、张留年三个人一起，用麻绳将一根根玉米秸秆编起来。就像用高粱秸秆编制防雨的帘子一样，只是最后，要将两头牢固地连接在一起，形成一个筒形，立起来，就是一个玉米栅子。
然后将玉米棒子倒进栅子里，注意堆放均匀，免得栅子歪倒。这样晾晒的玉米棒子，和空气接触的面积更大，可以在更短的时间内晾干。
品相好的玉米和品相差一些的玉米，也被分开来晾晒。
连蔓儿心里有她的打算，她家这些玉米，肯定是要卖的。品相好的，可以作玉米种，品相差一些的，她就没打算卖，而是打算留着自家吃。
立到第三个玉米栅子的时候，锦阳县和辽东府的人也到了。其中连蔓儿认识的有上次来的那位李大人，还有锦阳县的知县。
这些人观摩了收玉米的过程，还有小吏拿着纸笔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大约二十亩地的玉米，只一个上午，就都收割完了，张千户还带着人将连蔓儿家的高粱和糜子，都帮着收割了大半。
看着打谷场上排列的整整齐齐的玉米栅子、高粱垛、糜子垛、玉米秸秆、高粱秸秆和糜子秸秆跺，连蔓儿不由得感叹，真是人多力量大。
张氏和连枝儿早一步从地里回来，吴玉贵给家里捎了信，王氏带着吴家玉也来帮忙做饭。
都是壮劳力，干的又是体力活，晌午饭，连蔓儿家准备的非常丰盛、实惠。他们一共准备了四桌的饭菜，每一桌上都准备了大盆的小鸡炖蘑菇、粉条、豆腐炖鲤鱼、烧鹅、酱肘子。另外还准备了五个炒菜和四个凉菜。主食安排的是白米饭和白面的馒头。
晌午收工，请张千户来吃饭的时候，出现了一点问题。
“军令如山，六爷吩咐，干完活赶紧就回，不得叨扰地方。”张千户拒绝来吃饭，说是立刻就要回去复命。
张千户说军令如山，让连守信为了难。不留张千户这些人吃一顿饭，他心里过意不去。可是要让张千户违反军令，这也是他不愿意的。
在连家人面前，张千户一直称呼沈六为六爷。现在说军令如山，张千户依旧称呼的是六爷。连蔓儿眨了眨眼，这是不是说，于公于私，张千户都是沈六的心腹。而且，这个不能叨扰地方，其实也还有商量的余地？
“千户大人，不是有句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吗？还说皇帝家都不差饿兵。到吃饭的时候了，六爷也不会不让你们吃饭的，是吧？”连蔓儿就笑着道。
张千户听连蔓儿这么说，忍不住就笑了，他身后那些士兵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小姑娘说话来一套一套的。”
“也没特殊预备，就是家常的饭菜。我们庄户人家，给人帮工，就是这个讲究，得吃饭，要不，就是瞧不起主人家。”连蔓儿又继续说道，“千户大人，刚才你可还说，六爷的吩咐，到这，啥都听我们安排。”
“那就听连姑娘的吩咐。”张千户冲着连蔓儿抱拳，笑道。
酒席就安排在铺子里面，地方宽敞，一应都是齐备的。连守信还搬了酒过来，被张千户给拦住了。
“饭可以吃，酒却万万不行。”张千户这次的态度很坚决。
连守信知道，他们确实有军纪，而且一群人喝的醉醺醺地骑马回去，也不像话，也就作罢了。
吃过了饭，张千户也没立刻就走，又跟着连守信他们下地，帮着将花生、大豆等都收了，又和连蔓儿约定了打玉米的时间，才告辞走了。
五天之后，玉米应该晾干到可以打的程度了，那时候算产量，也正合适。
张千户走了，连蔓儿这一大家子的人又在地里干了一会，到天将傍晚，也收了工。
一共就五十一亩地，若是连蔓儿家自己收，怕是要收上六七天才行，即便有连守礼一家，吴家和张青山一家来帮忙，那也得收上两三天，因为张千户带来的这十几个壮劳力，只这一天的工夫，就都收完了。
预想中为了收秋的腰酸腿疼、手脚起泡都没有出现，连蔓儿衣炔飘飘地站在打谷场上，心里打定了主意。
要多多的赚钱，要雇工，要做脱产小地主！

第三百九十二章 吃玉米
只一天的工夫，连蔓儿家就将地里的庄稼都收完了。张青山本想是给闺女和姑爷帮上两天的工，见情况有变，他家里也要帮着收庄稼、摘收果子，就只住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就带着儿子、媳妇和孙女回烧锅屯去了。
连守礼接着回山上上工。
因为到了秋收的季节，私塾里又放了农忙假，五郎和小七就都没有去上学。吴玉贵和吴家兴是先放着家里的庄稼没收，来给连蔓儿家帮工的。连守信就带着五郎和小七，又去给吴家帮了两个工。
小七年纪还小，五郎年纪也不算大。这个帮工，就是两家的情分，谁也不会让两个孩子累着，尤其是小七，被吴家兴照顾的极好。
王氏还叫了连枝儿和连蔓儿去家里，帮忙做饭，吃饭的时候，也叫上了张氏。
在吴家吃饭的时候，连蔓儿家就和吴玉贵商量好，要他推荐两个可靠的短工，过些天帮着打谷、扬场。
“早该这样。”王氏对此是极力赞成，“枝儿她娘每天家里、铺子里的活计，就够忙活的了。五郎和小七，多些空闲，不正好念书。还有枝儿和蔓儿，娇娇嫩嫩的俩闺女，下地做那粗活，我看着都心疼。咱家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也不是请不起人。人要请，还应该多请俩，也让枝儿她爹轻省轻省。”
“看我婶子这激动的，”连蔓儿就坐在炕上笑，“婶子这是心疼我姐，我们都是连带地。”
两家人就都大笑。
王氏更是笑的前仰后合，将一大块鱼肚子上最嫩的肉都夹给了连蔓儿。
“婶子谁也不心疼，婶子就心疼你。”
……
秋季，气候干燥，尤其是晌午的太阳，照在人的身上，比夏天还要烤人。连家收完秋后接连几天，凑巧都是大晴天，正适合谷物的晾晒。
这天傍晚，连蔓儿就踩着凳子，从玉米栅子里随便捡了一根玉米棒子出来查看。玉米已经有些干了，可以很容易地就将玉米粒尅下来。
五天后，一大早，连蔓儿一家就到了打谷场上，连守礼、赵氏、连叶儿、吴玉贵和吴家兴父子俩，依旧赶来帮忙。至于张青山，张氏没人他来。一来是因为离的远，二来是因为知道，今天张千户还会带着人来帮忙。
连守信将打谷场又仔细清扫了一遍，吴玉贵等人就将簸箕、大笸箩、小板凳、草垫子等在打谷场上摆开。他们这还没准备完，张千户就带着人到了。
这一次，张千户比收玉米的时候来的还要早，带来的人手，也多了一倍。
连蔓儿就知道，张千户，或者说沈六的意思，是要在这一天，就将玉米粒都打出来。
“六爷带着府里、县里的官员都在后头，咱们先干着。”张千户摆开了架势，说道。
连蔓儿前世，有专门打玉米的机器，但是在这，没有机器，要打玉米粒，完全靠手。其实就在连蔓儿前世，机器化实现的时间也不算长，就在她祖父那一辈，打玉米粒，也是全靠手动，将玉米粒往下尅。
知道今天干活的人多，除了自家的大笸箩和簸箕，连蔓儿家还从村里借了一些来，一共是十个大笸箩。连蔓儿就将所有的人手分派下来，四到五个人围着一个笸箩坐下。凳子和垫子不够，张千户这些人也不讲究，直接一屁股就坐地上了。
然后分派出人手来，用簸箕将玉米棒子从玉米栅子里搬送到笸箩里，大家伙就开始尅玉米。
第一根玉米，是全靠手尅好的，第二根，就有了简便的法子。用尅掉玉米粒的玉米芯子做助力，可以更容易地将玉米粒尅下来。
张千户带来的兵士们都是粗手大脚，手上有劲，干活干的非常快。等尅好了一定量的玉米粒，就有人用簸箕，收一簸箕的玉米粒，侧对着风的方向用力地颠，将玉米粒颠起来。这相当于扬场，就是借助风的力量，将里面的杂质，主要是玉米芯子上掉下来的碎渣和玉米胡子，都清除掉。
这样，剩下干净的玉米，都被张千户带来的人装进了麻袋里。
连蔓儿家也准备了麻袋，不过张千户没有用，他这次带来了不少的麻袋，每一只都同样大小，上面还有兵勇的表记，一看就是标准的装军粮用的袋子。
装满了玉米的麻袋，就被张千户带着人都摆放在了一处。
连蔓儿将这些看在眼里，她揉了揉因为尅玉米，而有些发红的手心，不由得眼角抽了抽。她有预感，这些玉米，怕是很快就要离她而去。而她还的高高兴兴，不能拦着。
快到晌午该吃饭的时候，张千户主动提出来，他们自带了干粮，只要连蔓儿家帮他们准备些热水喝就行了。
张千户带着手下，离开大笸箩，在旁边的空地上列队排开，一个挨一个的坐下，然后就从口袋里往外掏干粮准备吃。
这个架势，连蔓儿家要准备饭菜，让大家伙好好吃一顿的打算就只得作罢。并且，连带着他们自家人，也不好吃的太丰富了，得赶着时辰干活。
张千户说热水就干粮就可以，连蔓儿家自然不会真的只准备热水。张氏带着人，熬了两大锅浓浓的咸菜丝肉汤，用铺子里早上盛粥和汤的桶给张千户提了过去。
张千户等人自然感激不尽。
连蔓儿自家的晌午饭也俭省了，就是三和面的馒头，就肉汤，菜也只有一道简单的蘸酱菜，就是干豆腐卷大葱。
匆匆的吃过了晌午饭，大家伙又回到打谷场上干活。
未时初刻，一直说要来的沈六终于姗姗来迟。
这么说似乎不对，沈六虽然比连蔓儿估计的时辰晚了很多出现，但是他的出现是不能用“迟”来形容的。
那对车马的速度，也就仅比张千户那队快马稍稍慢了一些而已。而这慢一些，应该还是为了照顾身后跟着的那批官吏。毕竟在辽东府，哪一家也不可能有比征虏前将军、沈大总兵更快、更好的马和车了。
沈六从车上下来，众人都赶忙上前行礼。
“都起来吧。”沈六站在那，四下看了一眼，才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说道。
就有人搬了桌椅，请沈六坐下。至于辽东府和锦阳县城的众官吏，都只能侍立左右。
唯有李大人和另一位中年文官，有人搬了凳子，让他们在沈六的下首坐了。
连蔓儿站在人群里，打量沈六。比起上次见面，沈六的脸似乎清瘦了一些，看来最近他是真的很忙，不过精神头却似乎更好了。
今天的沈六穿了一件宝蓝色织锦的团花袍子，一头乌发用锦冠包裹了起来，腰间玉带，连蔓儿离着好远，都能感觉到那一块块碧玉的清透柔润。
“所有的玉米都在这了？”沈六的目光在人群里飞快地一扫，问道。
“回六爷，是的。”连守信和张千户一前一后，都答道。
沈六点了点头。
“行了，继续干吧。”
众人就回到原地，接着尅玉米。
就有车夫赶着沈六那辆马车往外走，马车后面，还拴了两匹骏马，一匹白色，一丝杂毛也没有，另一匹是青色，比白马略矮，却肥肥壮壮，比周围所有的马，有一匹算一匹，都要肥实。
对这两匹马，连蔓儿是有印象的。白色的那一匹，应该是沈六的坐骑，而青色的那匹肥马，好像是沈小胖曾经骑过？
沈小胖也来了，怎么没见到他？
连蔓儿正这么想着，就看见沈六那辆车的车帘动了动，一张圆乎乎的包子脸从里面探出来。
沈小胖的眼睛细长，但这不影响他的眼神。可以说，他的眼神比一般人还要好。就是一探头之间，他一眼就看见了连蔓儿。
沈谦忙朝连蔓儿挥了挥手。
连蔓儿手里拿着玉米，略微抬了抬，就又放了回去。果然，这小肥尾巴是沈六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就有小厮赶到马车跟前，沈谦跟那个小厮说了几句，那小厮先是摇头，后来似乎很无奈，不过还是将小胖子从车上抱了下来。
沈谦下了车，就抛下那个小厮，跑到了沈六的跟前。
沈六抬手摸了摸沈谦的头，又往旁边招了招手，就有人搬了个凳子，将沈谦抱了上去坐着。
连蔓儿在尅玉米，她心里想，这些人光看着有什么意思，他们怎么不想自己试试尅玉米？
让连蔓儿颇有些失望的是，似乎没人想来试。
她们在这边尅玉米，那边已经有人运了一台大称过来，开始称量玉米。
连蔓儿想了想，就跟身边的五郎耳语了几句。五郎站起身，走到沈六的跟前，低声说了几句话。
沈六点了点头。
五郎就招手叫了吴家兴，两个人抬了一袋子品相略差，不能留作种子的玉米，赶上车，离开了打谷场，直奔镇上的磨坊。
这是她们一家人商量好的，毕竟，大家都只吃过煮的嫩玉米，这完全成熟的玉米是什么味道，大家还不知道。趁着沈六这些人都来了，现磨出些玉米面来，做些玉米饼子，给大家伙尝一尝。
连蔓儿急切地盼着五郎快点回来，因为，她馋玉米饼子了。

第三百九十三章 吃货
还剩下最后半栅子的玉米棒子没有尅完，那边的小吏在忙忙碌碌地将一麻袋一麻袋的玉米过秤、记录、五郎和吴家兴比预计的时辰回来的要早，这是因为前一天已经和磨坊定好了，他们一到磨坊，不用排队，就直接磨面。
磨回来的面，分了几只小口袋，先是给沈六等人看过，才过来交到连蔓儿的手上。
连蔓儿就放下手中的玉米棒子给别人尅，又叫上了张氏、连枝儿、赵氏和连叶儿，将几小袋的玉米面带上，直接奔连记铺子的厨房来。
几小袋子的玉米面，因为磨数和过筛数不同，所以面粉的质地也不同。
最粗的一种，不能称之为面，而应该叫玉米碴子。是采用略嫩和没晒干的玉米，粗磨一遍，不过筛。这样的玉米碴子煮粥，香软有嚼劲，而且甜味足。
然后是粗磨一遍，细磨一遍，过一次筛的粗玉米面。庄户人家一般吃的高粱米面，就是这么磨出来的。这种面略有些粗，庄户人家习惯了吃粗粮，吃这种面最实惠、顶饿。
再然后，就是粗磨一遍，细磨两遍，过一次粗筛，一次细筛的精磨玉米面。周氏最爱吃的大菜包，所用的高粱米面，就是这样磨出来的。精磨玉米面比较细，可以做更精细一些的食物，比如说做面皮包馅吃。
旁边一袋子，那就是磨玉米面筛出来的糠皮。和高粱米面糠皮一样，是喂养鸡、鸭、猪、牛、马等各种家禽家畜的优质饲料。
两个大灶都烧上了火，先是将玉米碴子粥煮上了。
至于玉米面，连蔓儿打算多做几种吃食。
玉米高产，能入口、能顶饿，这样才值得推广。外面那些人怕是都吃过煮的嫩玉米，但是这完全成熟的玉米，他们怕是没吃过。
光听说不行，得大家伙都自己试试，这个东西是不是真的能吃、顶饿。
较粗的玉米面，拿水和匀了，就在大铁锅的锅边做贴饼子。而锅底，可以做庄户人家最常吃的炖菜，主食和配菜一锅就得了，方便、省事。既顶饿，营养又全面，最适合庄户人家的生活。
而那精磨的细玉米面，则是考虑到今天来的这些人，包括沈六，只怕都是山珍海味吃惯了，他们的嘴巴和胃肠，怕是克化不了粗糙的食物，虽然粗糙食物对他们的身体健康很有好处。
连蔓儿想的是，要让这些锦衣玉食的人知道，玉米不仅高产，能够解决更多百姓的温饱问题，而且采用略微精细一些的做法，滋味也很不错。如此，要大力推广玉米种植应该会更加顺利。
一小瓢细玉米面加糖和面、发面，做了一笼屉的玉米发糕。又将一瓢的玉米面和白面、细豆面混合，发酵，做了一笼屉的玉米面三和面馒头，其中一半是实心的馒头，另一半加了剁的细细的咸菜丝和少许肉末做成了咸菜肉馅的包子。
几个人在厨房里忙活，就听见外面纷乱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有人掀开门帘，沈谦从外面走了进来。
“哈……”一进门，沈谦就跑到连蔓儿跟前，大喝了一声。
“蔓儿，你在做啥吃？”沈谦轻轻吸了吸鼻子，看向盖的严严实实、正在冒着蒸汽的大铁锅。
“玉米饼子。”连蔓儿答道。“你咋来了？来了，咋不下车？后来咋又下来了？”
沈谦听连蔓儿问他，就微微地撅起了嘴。
“蔓儿，快领着九爷屋里说话去。这外屋烟熏火燎地，别把九爷给熏着。”张氏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道。
活差不多都干完了，只剩下看着火候就可以了，连蔓儿就答应了一声，也将腰上的围裙摘下来，就拉着沈谦进了里屋。
那些小厮没有跟进来，他们留在厨房，说是沈六让他们过来给张氏帮忙的。
进了屋，连蔓儿就让沈谦上炕坐了，她从柜子里拿出个装好了点心和果子的攒盒出来，招呼沈谦吃。
“……给你吃这个，新鲜的秋李子，我姥爷前两天帮我们收庄稼带来的。”连蔓儿拿出帕子来，将早就擦洗干净的秋李子又擦了擦，这才递给沈谦。
秋李子正当季，个头不大，因为是熟透了的，通体红润，还没入口，就能闻见清新的李子香。秋李子汁水和纤维质都很丰富，非常好吃，而且还能顶饿。烧锅屯就有一句俗语，说是李子树下吃死人。
沈谦不挑食，接过秋李子就吃。
“……说是来看你，我要来，六哥不带我，说人多、办正事。是我守着六哥，跟六哥磨了好久，六哥才肯带我来的。”沈谦往连蔓儿身边挪了挪，“蔓儿，你说我对你好不？”
说到这，沈谦眯着一双细眼看连蔓儿。
连蔓儿眨了眨眼，沈谦的意思，是说他为了来看她，很辛苦，这是在……邀宠？
“小胖……你、最好了。”连蔓儿嘴上这么说，表情、姿态难免就有些敷衍。
沈谦咧嘴，露出一排雪白的芝麻牙，要笑，却还有点不那么满足，一张肥乎乎的包子脸上，表情显得有些纠结。
连蔓儿忙又从攒盒中拿出一个八里香，放到沈小胖面前让他闻。
“香不香？”连蔓儿问。
“香。”沈小胖诚实地答道。
“这是八里香，只有我姥爷那个屯子有。”连蔓儿将八里香擦了擦，递给沈小胖。
“蔓儿，你也吃。”沈谦伸出胖手，也从食盒里拿了一个八里香，递给连蔓儿。
连蔓儿笑着接了，两个孩子对坐着吃梨。
八里香，个头没有鸭梨大，成熟后果皮绿中带红。刚从树上摘下来，一般不会立即就吃，而是要捂起来，等果子变软，香味发酵出来的时候吃，那才最好吃。
之所以叫八里香，是形容这种梨子捂熟了之后，香气浓郁，方圆八里的地方都可以闻见。张氏就爱将八里香放在衣柜里捂着，将一柜子的衣裳都染上果香。
“小胖，你六哥这些天是不是特别忙？”连蔓儿问。
“嗯。”沈小胖点头，“前几天，六哥一直住在兵营里，都没回家。”
连蔓儿就点了点头，看来那天收玉米的时候，沈六没有来，确实是忙的抽不开身。
沈谦晃了晃两条小胖腿，趁着连蔓儿吃犁，没注意他的时候，又往连蔓儿身边挪了挪。
“刚才一到这，我就想下车找你玩。六哥不让。我在马车里待不住，自己下来了，那么多人跟前，六哥就没说我，嘿嘿。”沈小胖似乎有些得意，嘿嘿地笑了两声。
“蔓儿，我在马车上就看见你了，跟你招手，你不理我。我想去找你玩，那么多人……，六哥说，得注意体统。”说到这，小胖子又像模像样地叹了一口气，“这不，等你出来，我才找机会跟六哥说了，跟过来找你。”
“小胖你辛苦了，一会玉米饼子熟了，第一个给你吃。”连蔓儿笑道。
“真的？”沈小胖眯着眼看连蔓儿，“蔓儿，是你亲手做的不？”
连蔓儿看着沈谦白里透红、肥肥嫩嫩的脸蛋，就有些手痒，好想捏。
“是哒，是我亲手做的。”连蔓儿就答道。
“那咱一会一起吃。”沈谦乐呵呵地道。
“好。”
她们在里屋说话的这工夫，外面的玉米饼子、发糕、馒头等陆续地出锅了。连蔓儿就先出来，给沈谦盛了一碗玉米粥，又将几样吃食一样拿了一个，端进来给沈谦吃。
因为只是想让众人尝一尝，所以不管是馒头、饼子、还是发糕，都做的比较精致，也就是个头比较小。
“这个粗，你少吃点。”连蔓儿指着玉米饼子。
“嗯，蔓儿你也吃。”
沈谦是真的不挑食，挨个地尝，还记得每一样分一半给连蔓儿。
看着吃的香喷喷的沈小胖，连蔓儿觉得嘴里的玉米饼子更香了。
“小胖，你觉得哪样最好吃？”连蔓儿就问沈谦。
“都好吃。”沈谦答道，然后又想了想，就指着玉米发糕和咸菜肉馅的玉米包，“我最爱吃这两样，……粥也好喝。”
连蔓儿点点头，看来沈小胖的口味是偏甜，而且爱吃肉。
“蔓儿，你爱吃哪样？”沈谦反过来问连蔓儿。
“我都稀罕。”连蔓儿答道。
她这不是忽悠沈小胖，她说的是实话。新鲜打下来的玉米，略微加工，就甜香可口。张氏的厨艺很好，玉米饼子的火候正合适，贴着铁锅的那一面烤的焦黄，却并不过火，将玉米的香气完全地烤了出来。玉米发糕松松软软、甜甜糯糯。玉米面的馒头和包子，也各有各的美味。
还有玉米粥，这样香糯的玉米粥，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吃到，等过些天，玉米被晒的完全干了，就没有这么甜和软了。
尝过了玉米吃食，连蔓儿就忙带着沈谦出来，帮着张氏将几样吃食都装进食盒里。
“这些东西，九爷都能吃不？”张氏小心地问。
“都能吃，还夸说好吃那。”连蔓儿瞧了沈小胖一眼，笑着小声道。吃货沈小胖，只要是吃的，似乎是什么都吃的下。这一点，让连蔓儿家所有的人，都觉得他很亲切。
“那就请六爷和各位大人都过来尝尝吧。”

第三百九十四章 抢食
打谷场上，玉米都已经尅完了。连家众人和张千户正带着人做收尾工作，小吏们忙着称量和记录最后一批玉米粒。
就有小厮过来，到沈六跟前低声禀报了几句。
沈六就点点头，站起身，随着小厮往连记的铺子里走。跟随而来的众官员自然都尾随着沈六。
连记铺子的大堂里，已经安排好了桌椅。等沈六带着人进来，连蔓儿就过去，将沈六领到一张桌子旁边。
沈六站在桌子只一眼，就发觉连蔓儿给他安排的桌椅，正是前几次来，他坐过的桌椅。这些桌椅与铺子里其他的桌椅看上去并没什么不同，但只要稍微仔细一些，就会发现，这些桌椅要更新一些，更干净、被保养的更好。椅子上，还垫了锦缎的靠背和坐垫。
是因为他第一次来坐过，之后就好好收着，没拿出来用过，只预备着他来了，给他用的。
这个待遇，对于沈六来说，并不少见。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此时此地，沈六就觉得连蔓儿的这个举动，让他身心都特别的舒泰。
重视、体贴的恰到好处，而不带任何的谄媚和巴结。
虽是这么想，沈六的脸上却依旧是毫无表情，只对身边的李大人招呼了一声，就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玉米粥、玉米饼子、玉米发糕、玉米馒头和包子被一样一样地端上来。连蔓儿简单地介绍了每样吃食的做法和特点，就请沈六等人自己品尝。
“六哥，这个好吃，你尝尝。”沈小胖跑到沈六跟前，指着桌上的吃食推荐给沈六，顺便显然他已经吃过了。
沈六没有挑拣，将桌上的吃食一样一样地都尝了个遍，跟随的众官员也有样学样。连蔓儿在旁偷看沈六，想看看他最喜欢哪一样，不过结果让他失望。
沈六每一样，都只尝了两口，不多不少，顺序也从从近到远，从他的表情上，你也看不出他到底对哪样有所偏爱。
少顷，张千户带着连守信等人进来回报，说是玉米已经都打完了。
“……可做玉米种的上等玉米共一百六十四袋，称重为一万六千三百八十斤，不宜于做玉米种的中等、下等玉米共十五袋，称重为一千四百五十六斤。”
张千户的话音刚落，屋子里先是一片寂静，紧接着就热闹了起来。众官员脸上都有喜色，情不自禁地站起来，有的向沈六道喜，有的则是交头接耳。
沈六点了点头，脸上也终于露出一点欢喜来，不过转眼，就恢复如常。他摆了摆手，屋内众官员立刻就安静了。
“李老怎么看？”沈六问身边的李大人。
“这是整二十亩地的总产量？”李大人就看着连守信，问道。
“回禀大人，”连守信忙上前了一步，恭敬地答话道。也见了几次官，经过沈六的小厮点拨，又耳濡目染地，连守信也学会了对上对答的规矩。“不到二十亩，应该是十九亩零七分的地。”
当时春耕的时候，连蔓儿家总共种了二十亩零两分的玉米。在初秋的时候，地里种的玉米，被挑出一部分当做嫩玉米卖掉了。现在秋收收割的玉米，就只有十九亩零七分。
为了计算玉米的亩产量，这个数目，还是新近又丈量了一次所得的精确数目。
“这么算，这玉米的亩产……”
“是九百零五斤。”小七和五郎站在连守信的身后，忍不住出声道。小七说完了，左右看看，见大家都看向他，就有些不好意思了，不由自主地往五郎跟前蹭了蹭。
“回禀大人，小的算过，大约就是九百零五斤。”就有一个拿着算盘的小吏出声道。
经过了算盘演算出来的，那自然是没错的。
“亩产九百斤啊……，这真是天佑我大明，天佑我大明啊……”李大人胡须颤抖，竟然落下泪来。
这个年代，北方一年种一季的庄稼，南方一年两季，不过亩产量都不高，在北方，诸如三十里营子这里，土地算是肥沃的，庄稼的品种也好照看，一年每亩的收成最多也不过才三百斤。而到了南方，种植水稻、小麦的地方，一年种两季，亩产量加在一起，最多也不过是这个数。
玉米亩产九百斤，于国于民，这个意义，简直是无法估量的。
沈六坐在椅子上，看着激动的众官员，将身子往后靠了靠，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
玉米亩产九百斤，连蔓儿当初估计的数字还是保守了一点。不过他喜欢。难得一个小姑娘办事能如此稳妥，处处留有余地。不只不让人操心，还处处让人觉得熨帖。
想想早先送上去的奏折，再想想接下来要送上去的新折子，金椅子上坐着的那位看见后，应该也会喜出望外吧。
天下的百姓能吃的更饱，国家的粮仓更加充实，这是他沈家对国家的贡献。
要推广玉米的种植，自然是要从辽东府开始。辽东的百姓能够先其他地方的百姓吃的更饱，辽东府的粮仓更加充实，他手下的士兵们能吃的更饱。这是他沈家，他沈六，为自己的家乡，为自己带领的士兵将好事做到了实处。
发现玉米高产一事，最初的原点是沈皇后给娘家人赐下外传进来的玉米。后来发生的事，好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在牵引一样，让他、让沈家立下了这样大的一份功劳。
现在天下太平，但是吃不饱饭的大有人在，更不要提每年必有的水旱等灾荒，无数的饥民，要靠国家的粮仓救济。
这件事，功在社稷，甚至可以比拟沈家先祖追随太祖开国征战的功勋。
即便沈皇后去世，有了这件功劳，沈家在朝堂上的位置也是稳稳的。当然，在奏折上，可不能彰显沈家的功劳，却可以突出沈皇后的作用。生前的、还有……死后的。
当然，还有连家。
沈六将目光越过众人，停留在连蔓儿的身上。
如果不是沈皇后突然去世，他不会隐藏踪迹来到三十里营子。那样就不会遇到连蔓儿。如果没有遇到连蔓儿，也就不会发生后来的种种事情，那玉米，依旧还只是沈家后院的一个“看景”。
这件事上，连家的功劳不小，应该怎样奖赏那？
沈六正想的有些出神，突然发觉衣袖被谁扯了一下。略低下头，沈六就看见了沈谦。
“六哥，我出去玩会啊。”沈谦仰着一张小胖脸，笑嘻嘻地跟沈六商量。
差点忘了，这件事里，还有自己这个九弟的功劳。这个一出生，就被认定是沈家的福星的小胖子。
“去吧，带上跟着的人，别走远了。”沈六抬手，摸了摸沈谦的头，和蔼地道。
“哦。”敏感地发现他六哥的态度比平时都要好，沈小胖人来疯，哦了一声，就跑开了。他没有直接往外跑，而是跑到人群后，一把抓住了连蔓儿。
“蔓儿，咱一起去玩啊，我六哥答应了。”沈谦高兴的，两只脚都不肯好好地踩在地上了。
连蔓儿想了想，就答应了。接下来的场面，想也知道，肯定是这些官员口灿莲花，各种歌功颂德。如果有正事，连守信、五郎都在，也足够应付了。
往外走之前，连蔓儿下意识地扭过头，去看沈六。
碰巧沈六也正在看她。
两人目光相碰，随即就分开了。
连蔓儿带着沈谦从铺子里出来，就去后院，让跟随的小厮搬凳子、拿剪刀。
“咱这是要玩啥呀，蔓儿？”沈谦拉着连蔓儿的手，晃了晃，问道。
“咱去剪毛嗑。就是你跟我们一起种的那个毛嗑，现在熟了，剪几盘下来，给你带回去吃。”连蔓儿说着，就带着沈谦往院子外来。
“哦，是咱们一起种的毛嗑。”沈谦重复连蔓儿的话，在咱们两个字上面加重了语气。
手拉着手，连蔓儿不由自主地捏了捏沈谦的手，胖乎乎地，虽然没有脸蛋好捏，手感依旧是非常的好。
小胖子的脸略红了红，脚步慢下来。
连蔓儿没有觉察，依旧向前走。
小胖子低下头，嘿嘿笑了两声，再次抬起头来，又是一脸的灿烂。他加快脚步，跟上了连蔓儿的步伐。
两只拉在一起的手，片刻都没有松开过。
到了毛嗑丛旁边，连蔓儿就挑长的最大盘的毛嗑，指使着沈谦的小厮上凳子，往下剪。先剪下了一盘毛嗑来，连蔓儿就将毛嗑盘上面干枯的花都擦掉，让沈谦看里面的毛嗑。
沈谦吃毛嗑，都是吃炒熟的、身边伺候的人给剥好的毛嗑仁，所以看着连蔓儿动作，沈谦觉得非常的新奇。
“这个炒熟了更好吃，现在这么吃，没那么油，也不错。”连蔓儿告诉沈谦，又指挥着沈谦的小厮去剪另外几盘毛嗑，好给沈谦带回来，或是吃、或是玩。
“姐，小九哥。”小七这个时候从院子里跑出来。
他毕竟也是小孩子，屋子里的热闹看了一会，也就腻了，看见连蔓儿和沈谦出来玩，他偷了个空，也跑出来了。
跑到连蔓儿身边，小七笑嘻嘻地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玉米饼子。
他们的身后，有两个小厮牵着两匹马慢慢地走过来，其中一匹青色的肥马，踢踏踢踏走到跟前，肉呼呼的鼻子嗅了嗅，咧开大嘴，露出两排雪亮的白牙。
“啊？”

第三百九十五章 分玉米
小七举着手，叫了一声，本来抓住他手里的玉米饼子不见了。
大家都扭头看过去，就见那块玉米饼子已经进了青色的肥马的大嘴巴里。肥马将玉米饼子嚼巴了嚼巴，一口咽了下去。
这肥马还真是！连蔓儿抚额，只看它那膘肥体壮的模样，也肯定没人饿着它呀。它怎么就能够这样……抢东西吃那。
当大家都有些发囧的当口，那肥马跺了跺前蹄，鼻子喷了两喷，又将大脑袋伸了过来，似乎是打量着看谁还有没有更多的好吃的。
“小七，伤到没有？”连蔓儿回过神来，赶忙抓了小七的手查看。她担心那肥马啃了小七的手。
“姐，我没事。这马，真好玩。”被肥马将玉米饼子抢走了，小七吃惊过后，一点也没生气，他也不害怕，反而欢喜起来，觉得肥马很可爱。
“九爷这马刚喂过，看着九爷在这边，就过来了，这、这话怎么说的……”那牵马的小厮连忙陪笑，见小七没受伤才算松了一口气。
“小胖，这还真是你的马呀！”连蔓儿就看向沈谦。
自己的坐骑贪吃，还被很在意的朋友发现了。沈谦胖乎乎的脸上，又露出了纠结的表情。他一手拿着盘毛嗑，走过去，拍打青色肥马，低声训斥。
肥马却以为小胖子是跟它亲密，闹着玩，就用大脑袋顶了顶小胖子的手，然后又将鼻子伸到小胖子手里拿的毛嗑盘上面，嗅了嗅。
不过，这次它却没有下嘴，不知道是因为毛嗑的味道它不喜欢，还是碍着主人小胖子的缘故。
“蔓儿，小七，你们别怕。青凤脾气可好了，它不伤人。”沈谦拉着青色的肥马，向连蔓儿和小七道。看他的样子，应该平常很疼这匹马，就算这马犯了错，他也不忍心过于责怪。而且，沈谦也应该看的出来，无论是连蔓儿，还是小七，对这青色肥马抢食的举动，都并不生气。
“小九哥，我能摸摸吗？”小七一双大眼睛亮晶晶地道。
小厮们牵过来两匹马，青色肥马旁边，还有匹白的没有丝毫杂毛的骏马，比肥马高了一个头，也更加神骏。
青色肥马跑过来抢食、跟沈小胖撒娇，那白马只闲闲地站在旁边，目不斜视，一副遗世独立、生人勿进的模样。
小七也喜欢那白马，不过，显然这青色肥马更容易接近。
“摸吧。”沈谦很大方地道。
小七就真的走过去，一开始是用一只手，轻轻地摸青色肥马的头，后来看肥马真的温顺，他胆子就大了，两只手都摸了上去，抱住了肥马的头。
连蔓儿在旁边看着小七的模样，心里不由得想。就像大机器时代，所有的男性都爱车，这个年代的男人们，包括小七这样男娃，都本能地爱马。
现在她家里的小黄牛已经养熟了，小七有时候就爬到小黄牛的背上，让小黄牛背着他慢悠悠地走路。连蔓儿暗自握拳，一定要努力赚钱致富，不能懈怠。等过几年小七长大了，她家也要买上几匹好马。她自己不好骑马，那也要置办一辆漂亮、拉风的马车。
这肥马果真向沈谦说的，脾气很温和，任由小七摸它，还将嘴巴凑到小七的手上，舔了舔。
“姐，你看，它挺爱吃玉米饼子的。”小七被舔的手心发痒，笑着道。
那肥马舔的，正是小七刚才拿玉米饼子的那只手。
几个人正围着肥马说话，就见那匹白马冲着前面灰灰地叫了两声，前蹄踏地。那小厮赶忙松开了缰绳，白马踢踢踏踏地往前跑去。
连蔓儿转过身，就看见了沈六。
沈六不知什么时候从院子里走了出来，身后只跟了张千户一个人。
那白马跑到沈六跟前，就停了下来。沈六伸出手，那白马屈起一只前腿，喷着鼻子，低下头在沈六的手心蹭了蹭。
连蔓儿看的惊叹，别看这白马无视别人的样子，对着沈六，它也会撒娇。
“你们干什么那？”
沈六牵着白马，缓步走过来问道。
“六哥，我们在剪毛嗑。”沈谦笑着冲沈六晃了晃手里的毛嗑盘，又道，“青凤抢了小七的玉米饼子吃。”
“没关系的。”小七就忙摆手道，“玉米饼子我家还有，我想吃，一会再去拿。”
小七是个极聪明，也善解人意的孩子。他这么说，是看着沈六总是很严厉的样子，怕他因为责备沈谦或者那匹犯错的肥马。
“六爷，这肥马很爱吃玉米饼子。”连蔓儿就笑着道。
连蔓儿记得以前读过历史，冷兵器时代，骑兵几乎无往不利。但是养一队骑兵的花费是相当巨大的，因为马的食量是人的几倍。战马的饲料要狠讲究，仅仅是草料根本不行，还要喂豆子。有的战马，还要用黑豆来喂。
而玉米，不管是玉米粒，还是玉米面，都可以做上等的马饲料。
连蔓儿想提醒沈六注意到这一点。
“哦。”沈六哦了一声，看了一眼正在撒欢的肥青马，又看了看他身边的白马，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六爷，小的刚才看见，咱们的马也挺爱吃那个玉米秸秆的。”一个小厮向沈六施礼，禀报道。
连蔓儿暗暗点头，玉米秸秆除了可以做柴禾等用途，还可以做马、牛、羊等牲畜的饲料。
沈六想了想，就招手将张千户叫道跟前，低声吩咐了几句。张千户答应了一声是，转身回了院子，一会的工夫，他就回来了，手里拿了两块的玉米饼子。
沈六接过玉米饼子，拍了拍白马的头。
那白马很通人性，打了个响鼻，就靠过来，就着沈六的手，大口地吃起了玉米饼子。它吃的非常香甜，两块玉米饼子，几乎是一口就吃了下去，绝不比肥马青凤吃的慢，只是姿态却比肥马优雅了许多。
比如说连蔓儿就没看见白马露出两排大板牙。
果然正如俗话说的，什么人养什么鸟。这白马和肥马估计还是一个马厩里养着的，可差别，就是这么的明显，除了主人不同，连蔓儿几乎想不到别的原因。
沈六看着白马吃玉米饼子，神色格外的柔和。白马将玉米饼子都吃完了，又冲着沈六刨了刨前提，鼻子里喷了两声。
沈六轻轻点了点头，用手在白马身上拍了一巴掌。那马就从沈六身边抛开，旁边有小厮忙过来，牵了白马的缰绳，让到一边去了。
“该回去了。”沈六就朝沈谦招了招手道。
大家只得跟着沈六往回走。
“六爷，那些玉米，你有啥打算？能不能，给我们留下一些？”一直没有时间单独和沈六说话，现在正是好机会，连蔓儿赶忙上前两步，向沈六说道。
打谷场上所有的玉米，都被装进了军粮袋里，她这个时候不为自己家要一些，一会怕是没机会了。
沈六的脚步就慢了下来，不过却没有立即回复连蔓儿的话。
“那些不能做种的玉米，给我们留下，还能当口粮那。”连蔓儿就又道。
“口粮？你们家今年打的粮食，还不够吃吗？”沈六看着连蔓儿，“刚才我在打谷场上可都看到了，你们家，今年丰收了。”
从地里收来的庄稼，都摆在打谷场上晾晒，沈六算是将她家今年的家底都给看去了。
连蔓儿暗自腹诽，嘴上却偏不暗着沈六的思绪走。
“六爷，要不，这吃的玉米我们就少留点，留种的玉米，多给我们点儿？”
沈六扫了连蔓儿一眼，眼睛中带着一丝笑意，显然是将连蔓儿的小算盘都看在了眼里。
“你要多少？”沈六问。
“留种的玉米，我留一千斤。那吃的玉米……，给留多少，就听六爷的。”沈六这样问，连蔓儿也没客气。
虽然心里面是想多留一些吃的玉米，往后一年可以多打几次牙祭。但是真的说出口，连蔓儿心中的天平，还是倾向了留种的玉米。
吃的玉米，今年吃完了，明年就没有了。留种的玉米虽然不能吃，留到明年，却可以种出更多的玉米来。
一千斤玉米，大概可以种五百亩地。连蔓儿打算明年还要买地，都种玉米。即便这样，这一千斤的玉米种她也用不完。她这是将张青山家，吴玉贵、王幼恒等这些亲厚的人家都考虑在了里面。还有同村的乡亲们，到时候少不得也要分一些。
沈六停住了脚步。
连蔓儿也跟着站下了。
小七有些紧张，他知道，连蔓儿在和沈六谈很重要的事，他也急切地想知道沈六的答案。沈小胖手里还拿着一个大毛嗑盘子，他站在沈六和连蔓儿之间，眉毛微微蹙着，嘴巴蠕动了两下，却没有插嘴。
“留种的玉米，给你留一千斤。另外那留着吃的玉米，给你留三百斤……”沈六说着话，抬腿迈步进了院子。“应该够吃吧。”
连蔓儿只听到沈六的前半句话，顿时大喜过望。

第三百九十六章 中秋
连蔓儿大喜过望，刚才看沈六的态度，她还以为沈六起码会在她的要求上打个五折。毕竟，要推广玉米，只嘴上说恐怕不行，做糊口的口粮，做军粮、做战马的饲料，或者做精细的吃食，这些总要像人展示。而玉米一旦推广，种子就成了最重要的。要在哪推广、怎样推广，别说她连蔓儿，就是沈六，都未必有最终决策的权力。
连蔓儿甚至做好了思想准备，沈六什么都不给她留的。
结果沈六不仅完全答应了她的要求，还额外答应将不能留做种的玉米留下三百斤给她。
回到铺子里，沈六就吩咐人收拾起身。张千户那边将玉米搬上马车，无需沈六再吩咐，答应给连蔓儿的玉米，张千户都按数给连蔓儿留了下来。另外，张千户还拉走了几车玉米秸秆。
天色已经不早，沈六带着人匆匆地走了，甚至沈谦也只来得及跟连蔓儿说了两句话，就被小厮们给抱上了马车。
等人都走后，连蔓儿一家又重新回到打谷场上。
“一万多斤啊，种这些年地，我还第一次看见这老多粮食。这还是二十亩地的产量……”连守信发着感慨。
“可不是。这玉米，还真是好东西，要我说，比黍米还好吃。”张氏道。
看着因为玉米被搬走而空出来的大片地方，大家的心中有些欢喜，也略有些空落落的。欢喜是因为玉米的高产，空落落的是那么多的玉米，一下子就都被拉走了。
不过这种空落落的感觉，也只是暂时的。沈六临走的时候，并没有说什么。但不论是连蔓儿，还是连守信、张氏等人，都相信，沈六不会白拿他们的东西。
就是白拿，她们虽然有些心疼，但是仔细想想，也不会觉得沈六做的过分。
“这玉米的种子，就是人家给咱的。咱伏天那会，卖的金玉米，这钱咱也挣的差不多了。”连守信朴实、容易知足，“就是这回这玉米，六爷一点都不给咱留，那咱也没啥可说的。……六爷给咱留了三百斤吃的，还给咱留了一千斤做种。六爷待咱，那是真真的没话说。”
连守信对沈六只有深深的感激。
“可不就是这个理。”张氏跟着点头，“咱跟人家六爷素不相识，天差地别的，就这，咱就没少借人家的光。”
“对。”连守信点头。
连蔓儿只是微笑。沈六待人似乎很严厉，但是接触几次下来，连蔓儿就发觉，沈六绝对是个赏罚分明的人。你为他做事，该给你的东西，不用你去要，他自己就会给你，而且还会给的很大方。
现在沈六拿走了玉米，当场并没给连家什么，那么过后再给，只会给的更多。
这应该也是沈六能令行禁止，让手下尽心为他效力，让并非直属他管辖的众官吏对他尊崇敬畏的原因之一。
而张氏和连守信这两口子性格质朴，特别的知道感恩，遇到像沈六这样是非分明的，就是福气。而在连家，他们的这种性格，却让他们成为两只松软的大包子。
当然，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
连蔓儿家六口人，只有张氏和连守信两个成年劳力，他们今年种了五十多亩的地，但是秋收季节，他们却比去年没分家的时候，那么多人种三十亩地轻松了许多。
先是二十亩地的玉米，都收拾完了，只剩下将玉米粒该晒的再晒一晒，晒好了就收进谷仓储存起来。
至于剩下的糜子、高粱、花生、豆子等，还要晾晒一段时间，才能进行脱粒、扬场等，直到颗粒归仓。
“这些活，今年就不用你们娘几个了，到时候，咱雇三个短工，我带着他们干活，也就几天的工夫，啥都拾掇出来了。”连守信是这么打算的，显然那天吴玉贵和王氏的话，打动了他的心。
“那也行。”张氏也点头表示同意。
铺子里总要有个大人照应，连守信要带着短工做农活，她就要留在铺子里。现在以家里的条件，雇佣几个短工做活的工钱，她们完全负担的起，能够因此让几个孩子轻省轻省，她这做娘的心里也愿意。
眼看着就是八月十五中秋节，这些活，连守信打算等过完了节再干。
吴家兴提前两天又送来了节礼。
吴家这次的节礼第一样是一摞上等的月饼礼匣，其中辽东府特产的五仁的、枣泥的、芸豆沙馅的月饼的一样各一斤，还有从南货铺子里买的莲蓉馅的、火腿馅的月饼也是一样各一斤，一共五斤。
第二样依旧是尺头，秋香色的府绸、烟霞红的棉绫、水蓝的素缎、蓝底红花的细棉布各一端。
另外还有绍兴黄酒两坛，粳米十斤、上等白面十斤。
连蔓儿家就将收秋的活计先放在一边，一家人开始准备过中秋。
中秋节，是传统的一家团聚的节日。这个中秋节，还是连蔓儿一家子分家以来，过的第一个中秋节，而且是在这样一个丰收的秋日里。
“今年中秋啊，咱得好好过过。”张氏第一个就道。
连守信笑着点头。
要说好好过节，那自然是好吃的好玩的一大堆，连蔓儿、连枝儿、五郎和小七几个自然没有异议。
不过自家吃的玩的，暂时还要放到后头，首先要准备的是节礼。
连蔓儿家现在交往的，应该送节礼的人家只有两家。
“他姥爷那，过节咱该给送点啥？”连守信首先提道。张青山是长辈，而且特别惦记着他们家，连守信对老丈人是从心里感激的。
“给我姥爷家啊，那就实惠点吧。大米、白面咋样？”连蔓儿就道。
庄户人家，来往走礼，以实惠为主，这是实在的亲戚。
“那就十斤大米、十斤白面吧。”张氏就道。
“再加两包茶叶，就咱给鲁先生买的那种茶叶，我看他姥爷挺爱喝的。另外，再加上两坛酒吧，正好凑四样。”连守信就道，“咱这都忙，去人怕不行，还是让人把礼给捎过去，咋样？”
“行，都听你的。”张氏抿嘴笑道。
“这是给我姥爷家的，那咱给我家兴哥家，回啥礼？”连蔓儿坐在桌子旁边，一边拿笔在纸上记录，一边又问道。
“家兴家这次送来的礼，比五月节的那次又厚了。……我上次还跟家兴他娘说了，节礼也就那么一回事，咱是实在的亲戚，心意有了，比啥都强。”张氏轻轻叹了口气，说道。
虽是叹气，但是那神态和语气，却都是隐藏不住的欢喜。不为那些东西，而是为了那些东西背后，吴家对连枝儿，对这门亲事的看重。
“娘，回礼！”看着张氏有些走神，连蔓儿笑着提醒道。
“对，回礼。”张氏思忖了一会，“枝儿那不是给家兴做了两双鞋，一套衣裳吗，这算一样。”
“再送两个蹄膀。”连守信就道。
“嗯，这又是一样。”连蔓儿在纸上记录，“我看武掌柜从县城给咱捎的石榴挺好的，这也能算一样。”
“对，石榴，这个好。”张氏笑着点头，“另外，我再挑一篮子腌好的鸭蛋，家兴那孩子，稀罕吃咱家腌的鸭蛋那。”
连枝儿一直都没说话，听张氏说到这，就垂下头去，脸色略有些发红。
主要的两家节礼定下来的，剩下的就是给铺子里伙计们的福利。
“猪肉两斤，月饼一斤，烧酒两斤。”连守信就道。
“爹，那烧酒也就老卫稀罕。要不就这样，烧酒和三尺毛青布，让大家伙自己选。”连蔓儿就道。
毛青布，对于庄户人家，是极好的东西。三尺毛青布，可以给小孩子做件结实的裤褂，更可以给一家大小每人做一双鞋子。
“行啊。蔓儿比我想的周到。”连守信就笑道。
将这一切都商量妥了，最后，才是连蔓儿家自己过节的安排。
“……鲤鱼要买一条，要最大个的，咱家人多。五花肉要两斤，做红烧肉，排骨要……”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连蔓儿记录的单子越来越长。
“爹、娘，叶儿她们这一分家，啥也没有。就他们三口人，咱把他们都叫来，和咱一起过中秋节呗。”连蔓儿一边拿笔记录着要买些什么东西，一边就说道。
“这还用你说，早就这么打算的。”张氏就笑道。
“咱这个中秋，就在老宅那边过吧。”连守信犹豫了半晌，提议道。
张氏和几个孩子先是沉默，然后就都点了头。大家心里都清楚，这应该是他们在老宅过的，最后一个节日。
因为正赶上秋收农忙的缘故，庄户人家的中秋，往往比其他的几个节日过的要简便。团圆饭依旧是安排在晌午。
赵氏和连叶儿在外屋，跟着连蔓儿她们一起忙活做菜。几个人都是脚步轻快，时不时地就爆发出一阵欢笑。
糖醋鲤鱼、蘑菇红烧肉……大大小小的盘碗摆了整整的一张桌子，连蔓儿还亲自下厨，做了一道拔丝地瓜。
两家人在桌边坐下，每个人面前都放了一个小小的酒盅。连蔓儿拿着白酒坛，连叶儿拿着葡萄酒坛，挨个地倒酒。
“今天，咱大家伙，都得喝上一盅。”

第三百九十七章 赏月说古
连守信、连守礼、张氏和赵氏四个大人面前的是白酒，连蔓儿、连枝儿、五郎、小七和连叶儿几个孩子面前的是葡萄酒。
连蔓儿提议大家先一起喝一盅。
“……咱还是第一次这么过中秋节，爹，你说点啥呗。”连蔓儿笑着道。
连守信左右看了看，见大家兴致都挺高，也就笑着端起了酒盅。
“成本大套的话啥的，咱也不会说，就说几句大实话吧。这盅酒，咱都干了，祝福咱两家人团团圆圆，以后日子越来越有奔头！”
“好！”连蔓儿叫好。
“我爹说的好。”小七也笑道。
小儿子、小闺女这么给捧场，连守信心里熨帖，脸上几乎笑出了一朵花出来。
大家伙就都举起酒杯，连守信和连守礼是一饮而饮，张氏动作略缓，也将一盅酒都喝了下去，只有赵氏端着酒杯在犹豫。
赵氏不会喝酒。不管是在娘家，还是嫁到连家之后，她都没有机会碰过酒。
“我真不会喝酒。”见大家都在看她，赵氏有些羞怯，也有些为难地道。
“这东西，谁天生就会喝？这一盅酒没多少，就一口。他三伯娘，别愣着了，喝了吧。也就辣辣嗓子。”张氏笑着对赵氏道。
“是啊，三伯娘，这杯酒，说啥，你也得喝了。这可是好兆头那。”连蔓儿也劝道。
“娘，你就喝了吧。”连叶儿坐在赵氏身边，也笑着道。
“对，就这一杯。往下来，大家伙就随便。”连守信道。
赵氏见大家伙都这么说，咬了咬牙，将酒盅端到唇边。她不会喝酒的人，如果一下子将这一盅酒咽下去，还没什么。偏她犹犹豫豫的，酒水入口之后，还咂了咂滋味，结果这下子被辣的够呛，眼皮一下都红了。
“行了，吃菜，都吃菜。”张氏忙就笑道。
众人这才动筷。
大家说说笑笑的，连守信和连守礼是一边吃，一边喝白酒，张氏喝了一盅白酒之后，就换了红酒。赵氏却是连红酒也不肯沾，连蔓儿这几个孩子倒是一盅盅的红酒喝的畅快。
这红酒与卖出去的红酒略有些不同，酒精度没那么高。卖出去的是干红葡萄酒，那现在几个孩子喝的就是葡萄酒。口感更绵软、甘甜，喝不醉人，就和饮料差不多。而且她们用的是喝白酒的酒盅小，一盅酒就是小小的一口，孩子们喝着好玩。
地瓜块被炸的焦黄，上面浇了糖稀，夹起来就带出丝丝缕缕的丝，要在旁边的水碗里沾一下，那丝还能断开。吃进嘴里，外焦里嫩、香香甜甜，不只连蔓儿，其他的几个孩子也都爱吃。
张氏夹了块鲤鱼，顺手就放进小七的碗里，扭头瞧见赵氏的模样有些拘谨，就忙又从红烧肉的大碗里挑了块瘦肉，蘸足了红烧汁，放进赵氏的碗里。
赵氏的亲娘早逝，出嫁前是在继母手里讨生活，出嫁后，偏又碰上了周氏这样的婆婆，偏她又一直没有生下男孩，因此，就养成了在饭桌上不敢伸筷子的习惯。即便是后来在连记铺子里，跟着连蔓儿她们一起吃饭，这根深蒂固的习惯，一时也没完全改过来。稍不注意，赵氏就会拘谨，习惯的不去夹菜吃。
“他三伯娘，就咱们两家人，你还有啥可怕的。这跟原来你娘家不一样，也跟在上房的时候不一样了。”张氏小声开导着赵氏，“这不，现在你们过日子，就是你当家做主，你说咋地就咋地……”
一顿饭，吃了约有半个时辰的工夫，连守信和连守礼都有些醉了。这下半晌干脆大家伙就啥活也不干了，只在家歇着。
到了晚上，因为晌午可以多睡了一会的缘故，大家伙，尤其是连蔓儿这几个孩子的精神头都特别足，简单地吃过了晚饭，大家就将桌椅搬到院子里，各色月饼、点心、瓜子、水果摆了满满一桌，大家伙就围坐在桌子边，赏月、闲聊。
皓月当空，夜空晴朗的只有几抹微云，仿佛是淡淡的轻纱披帛，什么也遮挡不住，反而显得那夜空、星光和月光更加的美好、安详。
连蔓儿拿了刀，将每一样馅料的月饼都挑出来一块，切成小小的一牙一牙的，摆在大盘子里，给大家分尝。这样，大家伙就可以尽可能地多吃几样月饼。
切完了月饼，连蔓儿又去掰石榴。这石榴是她托武掌柜从县城买的，个大，每一个足有六七两，里面果粒多，汁水足，味道甜。
小七挨着连蔓儿坐，跟她分享一个石榴。
“姐，月亮里，真有嫦娥和玉兔吗？”小七问连蔓儿。
“这个、应该……有的吧。”连蔓儿想了想，迟疑着答道。
“啊……”小七就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上那轮明月看。
“……那天从山上下工回来，看见武二狗和武三狗了。”连守礼正和连守信说话，“他们两家也开始收地了。收的是靠南山的那几亩地花生。武二狗看见我，非要拉着我说话。他说，今年地里的收成不好……说啥花生生虫子了，收成要有往年的一半就不错。”
“他俩这么说的？”连守信就微微皱起了眉头，“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今年那花生侍弄的多好。那天收我那六亩地的花生，咱不都看见了吗，那几亩地的花生长的多好啊，哪有啥虫子？”
“我也这么跟他说的。他跟我说，是咱收了地后，不知道咋回事，花生就打蔫、长虫子了。”连守礼道。
“他这是想干啥？”连守信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还能想干啥，”张氏在旁边听见，就将话茬接了过去，“不就是说收成少，到时候好少给上房交租子吗。”
今年连老爷子将地交给武家兄弟收，定的是按照实际产量，除去给连守礼家的口粮后，分成收租。如果总产量少，那么武家兄弟要交给连老爷子的地租，自然也就少了。
“那天，西村的姜三媳妇私下里还跟我说。说咱老爷子咋就把地租给他们兄弟了，那是顶顶不厚道的人，一趟街住的人家，鸡跑到他家门里，就没有能再出去的。人家找上门，说谁谁都看见了，他们抓了人家的鸡，他们都不带认账的。”张氏就又道。
“老四，这事你怕都不大记得了。以前，咱家往外租地的时候，也是租给他们家的。那时候，好像租子就给的不痛快，还总哭穷，不是旱了，就是涝了，总有说，那几年，咱家的地租就没收上来啥。”
连守礼说古，这是连蔓儿从没听说过的连家的旧事，因此就扭过头来，仔细的听着。其他的几个孩子的注意力，也被吸引了过来。
“后来，咱家钱慢慢花没了，地租也少，爹才把地都收回来了，咱自己种。因为这，他们家还讹了咱家好几袋子粮食。说是咱家把地收了，他们家就得挨饿啥的。那时候，二狗和三狗的爹都在，叫武老康，就是他，带着他俩儿子，来咱家背的粮食。”
连蔓儿听的囧囧有神，竟然还有这样的事。武家竟然是这样的极品，而连老爷子竟然曾经是包子。
“我都不大记得了，三哥你这么一说，我这才有点印象。”连守信就道。
“我咋觉得这事不大合理啊？”连蔓儿忍不住道，“地就是我爷的，我爷要收回来，他家不能去佃别人家的地吗，咋就要挨饿了，还朝我爷要粮食。”
“就是赖呗。”张氏道。
“他们家少给地租，我爷能不知道，就由着他们？”五郎问。以连老爷子的精明，应该不会被人糊弄才对。
“你爷啥不知道啊，就是心软。”连守礼道，“他家穷，一到交租子的时候，就拉扯着老婆孩子找你爷哭穷，给你爷磕头，你爷可怜他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也想起来一点儿，那时候，他们家好像和咱家攀了个啥亲，叫着可亲香了。后来，咱收了地自己种，他们就不来了，见面，有时候说话，有时候还不说话。”连守信就道。
“我好像也听村里老人说过，说他家可穷了，那俩兄弟的娘，连条遮住脚脖子的裤子都没有。”张氏就道。
“他家这样，我爷咋又把地租给他们了？这个村，就没别人租地了？”连蔓儿不解道。
“好像是知道你爷有要往外租地，他们在道上拦住你爷，下跪求了你爷。”连守信就道。
“哦……”连蔓儿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你爷啊，可有这个好心眼儿了。肯定是看着他们可怜，一心软，就答应了呗。”张氏小声对连蔓儿道。
“照他们这么能往家里划拉，这些年，日子应该好过了吧？”连蔓儿就问。
“好过啥，跟过去差不到哪去。”连守礼道。
“三哥，那这事……”连守信就问连守礼，“咱是不是得做点啥。”不能看着别人糊弄连老爷子啊。
“咱能做啥？咋做啊？”连守礼挠了挠脑袋，问连守信。

第三百九十八章 姐妹
是啊，他们能做什么，要怎么做？
大家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遇到有关上房的事情，连守信的决断力就会打一个对折，而连守礼，连蔓儿感觉他应该也是差不多的，甚至还不如连守信。
“这件事，咱不好直接插手吧。”五郎就道。
“对。”连蔓儿点头。
连老爷子不是个糊涂人，即便能被蒙蔽一时，也不会一直被蒙蔽十几、甚至几十年。尤其是期间，还经历过武家人的变脸。连老爷子对武家是什么样的人家，应该是清楚的。那他还是将地租给了武家兄弟，是不是说，他的心里已经有所打算。
连老爷子觉得武家兄弟性子变了？
连蔓儿暗自摇头。不过做人不能武断，即便这个可能性很小，还是将它看做是一种可能性吧。
而另一种可能性，就是连老爷子深知武家兄弟的性情，把地租给他们，也预计到了结果。这是连老爷子怜惜武家兄弟的贫穷，在帮扶他们。
如果是后一种情况，他们贸贸然地行事，那就有违连老爷子待人厚道、宽和之道。
“爹，这个事，咱跟我爷，就有啥说啥。那地是我爷的，咱该说的都说了，最后到底是咋办，那还得听我爷的。”连蔓儿就道。
庄户人家有一句土话，叫做“干活不由东，累死也无功”。这就是说，你为别人做事的时候，首先得揣摩这个人的心意，和了他的心意，你做的事才能让他满意。如果不和他的心意，你即便是一番好心、累死累活，最后也落不了好。
很直白、朴素，却放之四海皆准的一个道理。
连守信和连守礼，在还没有分家，作为连老爷子家里的一份子，他们都不能左右连老爷子的决定。现在分家另过，他们更没有立场去替连老爷子做什么决定。
告诉连老爷子，武家兄弟又要赖租子了，到时候，听连老爷子说怎么办，他们再给出力也不晚。
“还是我家蔓儿的脑袋瓜好使。”连守信就笑道，“可不就该这么办吗？”
将这件事情放在脑后，吹着丝丝凉风，看如水月光，大家伙的心情又都欢悦起来。
“哥，小七，你俩学了啥咏月的诗啊、词啊的，给咱大家伙背几首听听呗。”连蔓儿就提议道。
“这个好。”连守信立刻道。他最爱听两个儿子背书，即便他很多时候，都不能听懂，但只是那么听着，就觉得心情舒畅，一天的劳累、所有的烦恼都能烟消云散。
“五郎，小七，挑好的背背，也给你三伯、三伯娘听听。”张氏也道。
“那我先背个简单的。”小七机灵，先站了起来。
五郎就笑，他知道小七要讨巧，作为哥哥，他当然不会和小七争。
“床前明月光……”小七站起来，背着手，合着音韵背诵道。
这个年代念诵诗词的时候，要根据音韵、抑扬顿挫那么地念，先生就是那么教的。一开始，连蔓儿听着还有些不习惯，后来，不仅习惯了，还喜欢上了这种念法。古诗词，本来就是能合着音乐吟唱的，此时虽没有丝竹之声，听着小七略显稚嫩的嗓音，也是一种享受。
小七背的是四句绝句，浅显易懂、脍炙人口。背完了，小七就坐下了。
“哥，该你了。”小七对五郎笑着道。
五郎擦了擦手，站了起来。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五郎比小七年长，读书又刻苦，对词中蕴含的种种意思，悟的更为深入、透彻。这首水调歌头，潇洒中带有一点点的秋天的凉意，蕴含了词人对人生的感悟和彷徨，最后都归结到对亲人的思念上。
五郎的诵读，将这些都体现的很好。这就不是死读书，死记硬背，而是真正读懂了书。连蔓儿坐在那，不由得越听越高兴。
一首水调歌头背诵完了，五郎回到椅子上坐好，大家这才回过味来。
连守信看看天上的月亮，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鲁先生说今天晚上回来不，都这个时辰了，咱得去路上迎一迎。”连守信道。
今天八月十五，山上也放了一天的假。鲁先生前几天接到一封信，今天就去锦阳县城，说是去看望朋友了。连家本来是打算让五郎陪着去的，鲁先生没答应。后来，连蔓儿她们就给鲁先生雇了一辆马车，给足了费用，让那车夫一切都听鲁先生的，给的钱若有富余，就当是赏给那车夫的，若是不够，回来连家加倍给添上。
连蔓儿还拿出几个碎银子，装了个钱袋，让五郎给鲁先生花用。
“这个时候没回来，怕是今晚上就住县城了吧。”张氏就道。
鲁先生一人在这，难得和朋友相聚，又是中秋佳节，多盘桓些时日，那也是人之常情。
虽是如此，连守信还是带着五郎去村口，往去镇上的官道上迎了一程，没有迎到鲁先生，这才回来了。
直到第二天上午，鲁先生才从县城回来，说是晚上多喝了几杯，就住在县城。大家这才放心。
过了八月十五，庄户人家又忙碌了起来。三十里营子的两个打谷场上，每天都不断人。连蔓儿家今年有了自己的打谷场、置办了大石碾子、小石碾子，新木锨都添了三把，又雇了三个短工，由连守信带着在打谷场上做活。
打谷场上的活，张氏和几个孩子就都没有沾手。
不过，她们谁也没闲着。
连蔓儿尤其忙，她要算铺子里每天出入的账目，定做的家俱陆续送来了，她也要跟着验看，再给工匠们结算工钱。
打谷场上的活计做完了，连守信又召集人手，继续修建新房。一应银钱，都是从连蔓儿这支取。因为到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阶段，银钱真的像流水似的每天从连蔓儿手里流出去。
好在她家现在积蓄足够，铺子每天的进项也不少，虽是银钱如流水，也不觉得有什么艰难。
除了这些，连蔓儿一有空，还会叫上连叶儿下地去耢花生、拾谷穗。五郎和小七放学后，有时间也会跟着一起去。
这天吃过了早饭，连守信又支取了一笔琉璃窗的银钱走了，连蔓儿才闲下来。
“小七，”连蔓儿招呼小七，今天又赶上私塾休沐的日子。“走，跟我去二丫家，咱去把猫抱回来。”
小七听说是这事，乐的颠颠地跑过来。连蔓儿就提了个篮子，一手拉着小七，姐弟俩溜溜达达往二丫家来。
二丫家住在连家老宅后一趟街上，也是五间房子的一个大院。
连蔓儿和小七走进外屋，二丫正拿了个碗出来，打算舀饭喂猫，看见他们来了，就忙招呼两个人进屋。
“大姨奶。”连蔓儿和小七进了屋，先跟炕上坐着的老人问好。
“蔓儿和小七来了，快上炕坐。”二丫的奶奶忙笑着招呼道。
二丫的奶奶，和周氏是堂姐妹。这两姐妹，都是白净的面皮，周氏的脸略宽，二丫奶奶的脸略窄，不过两个人的眉眼间却颇有些相似。
连蔓儿和小七就在炕沿上坐了，连蔓儿从篮子里取出个纸包，递给二丫。
“前个儿买的虾皮，你给猫拌饭吃吧。”
“行。”二丫就接过纸包，打开来，将虾皮倒进碗里一些，又拿筷子和米饭拌匀了，给趴在炕梢的猫端了过去。
庄户人家，谁家的猫、狗下了崽，自家又养不了那么多，就会送人，或者谁想要，都可以去要。没人会收取任何的费用，连蔓儿家和二丫家算是亲戚，来往的不错。那虾皮，就是连蔓儿出门的时候突然想起来，让二丫家的大猫给小猫多喂了这些天的奶，该给人家大猫改善改善伙食。
二丫家的大猫，正趴在炕梢，身边偎着一只小猫，正是留给连蔓儿家的。小七一进门，眼睛就在那只小猫的身上黏住，再也移动不开了。二丫过去喂猫，小七就跟了过去。
连蔓儿也想过去，她的眼睛也有些离不开那只小奶猫，不过，二丫的奶奶却拉住了她说话。
“蔓儿啊，你爷和你奶走了有俩月没，往回捎信了没？”
“往回捎信了。”连蔓儿就道。
连老爷子、连守仁一行人离开三十里营子，先是去县城住了两天，然后才上路，奔了太仓县。到了太仓县之后，安顿下来，连老爷子就给了连守信和连守礼写了一封信来。
“都挺好的吧，在那边住的习惯不习惯啊？”二丫的奶奶就又问。
“都挺好的，说比咱这热。住县城衙门里，都做了城里人，比咱在村里强的多，还能有啥不习惯的。”连蔓儿就道。
连老爷子在信上，说一切都好，只是字里行间透露出来些意思。连守义他们带的行李并不多，那些破旧的被子、褥子干脆都给扔家里了，到了那，好些东西都要置买，处处都要花钱。
而且，那衙门为县丞准备的院子并不大，他们这老些人一下子住进去，就有些……拥挤。
这么多人，一拥挤，摩擦就多了……

第三百九十九章 割烟
这样的事，就如同连老爷子在信中只是隐晦提及一样，连蔓儿也不会当着二丫的奶奶和盘托出，只能说一切都好。
“你二郎哥的媳妇，算算月份，是不是该生了？”二丫的奶奶又问连蔓儿道。女人八卦的天性，从来不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减弱，而是越来越强烈。“看她挺着大肚子上路，我们都为她悬着心。”
“我娘前儿个给她算，说是还得过俩月才能生。”连蔓儿就道，“听我爷信里的意思，应该是还挺好。”
连老爷子在信中并没有提及赵秀娥，所谓的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看来赵秀娥应该是一切安好的。
“那就好，二郎媳妇啊，看来还挺皮实。”二丫的奶奶就道。
“姐。”小七在炕梢，就招呼连蔓儿过去看猫。
连蔓儿就下了炕，走到炕梢来。
二丫家的大猫正在吃虾皮拌饭，一口一口地吃的很香。那小猫崽被二丫和小七放在一个垫子上，正一边喵喵地叫，一边转磨磨。
那叫声奶声奶气地，让人听着心里就发软。
二丫家的大猫是只狸猫，这小猫崽几乎完全继承了猫妈妈的长相。从脑瓜门到尾巴尖的毛色，都是一道深灰一道深黑，可是下巴、肚子和四肢却是雪白的。
小猫崽转了一会，就团着身子。抱着尾巴趴下了，毛茸茸的，活像一团毛线球。
连蔓儿伸出手去，在小猫的背上轻轻摸了摸，给它顺毛。小猫喵喵地叫了两声，就抬起爪子，攀住了连蔓儿的手。连蔓儿就忍不住捏了捏它脚掌上软软的肉垫。
小猫又喵地叫了一声，将爪子收回去了。
连蔓儿就伸手到小猫的下巴底下，轻轻地挠起来。
小猫崽没有躲闪，一双碧幽幽的眼睛看了看连蔓儿，就眯起了眼睛，一边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享受的声音，一边抬起头，好让连蔓儿更好地为它挠痒。
连蔓儿暗自一握拳。果然要收服一只猫，不管是大猫、还是小奶猫，这挠痒痒的绝招都是百试百灵。
玩了一会，连蔓儿就和二丫、二丫的奶奶告辞，将小猫抱进她带来的篮子里。篮子里铺了厚厚软软的垫子。这垫子是连蔓儿自己做的，用的是边边角角的细布头，一块块连缀起来的，垫子里面填充的是鸡毛和棉花。小猫趴上去，绝对既温暖又舒适。
一路往铺子里走，连蔓儿提着篮子，小猫在里面喵喵地叫。离开了猫妈妈，面对陌生的世界，它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不过，这个过程会很快。
小七则是几乎挂在了篮子上，两只眼睛、两只手都舍不得从小猫身上离开。
“姐，咱给它取个名字呗。”小七就和连蔓儿商量。
“嗯，是该有给名字。”连蔓儿点头，“那就叫大花吧。”
“大花、大花。”
小七就一连声的叫，然后小奶猫大花也跟着喵喵地应和，连蔓儿忍不住暗笑，心里软软的。
回到铺子里，连蔓儿就进了里间，脱鞋上炕，将篮子安放在炕上能晒到太阳的地方。小七也要上炕，被连蔓儿拦住了。
“你不是稀罕大花吗，那以后它就归你伺候了。”连蔓儿告诉小七。
小七年纪小，又真心稀罕大花，就傻乎乎地答应了。连蔓儿心里暗笑，就支使着小七去给大花准备食盆，也就是两只瓷碗，一只是装猫饭，一只装水。
另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东西。
“就昨天，我让三伯打的那个浅木盆，你去弄点干净的细沙子铺里面，然后拿进来。”连蔓儿对小七道。
“哎。”小七痛快地答应了一声，跑了出去。一会工夫，他就端着个装满细沙的木盆走了进来。
连蔓儿就接过木盆，放在炕上靠墙的地方。然后，她将小奶猫大花从篮子里抱出来，放在木盆里。
“……这以后就是你的专用茅厕了，”连蔓儿摸着大花的头，告诉它道，“在这屋里，你要是敢尿在炕上、拉在炕上，可是要被打屁股的，听见没。”
大花用爪子刨了刨细沙，喵喵地叫了两声。
“看大花多乖，我说了一遍，它就说它记住了。”连蔓儿就笑道，就将大花放在了炕上，让它熟悉环境。
现在大花还小，还要养在炕上，所以要给它准备细沙盆。猫这种生物，天生极爱干净，几乎不用训导，它也不会随处大小便。这个细沙盆也是暂时的，等以后大花在长大一些，可以轻易地从炕上跳到地下，出屋子溜达，那时候，它自然会选择外面更隐蔽的地方大小便，根本就不用人担心。
而现在，给小奶猫每天换细沙的活，就交给小七了。
“猫抱回来了？”张氏从外面进来，看见连蔓儿和小七都坐在炕上，逗弄着一只小狸猫，就问道。
“嗯。”连蔓儿点头答应道。
“不错，虎头虎脑，挺好看的。”张氏坐在炕沿上，仔细看了看大花，就问道，“是郎猫还是女猫？”
庄户人家不管猫不叫公猫、母猫，而是叫郎猫和女猫。
“是郎猫。”小七抢着道，“娘，咱家猫有名字，我姐给取的，叫大花。”
“哦，大花啊，挺好的名。”
晌午吃饭，张氏特意将饭蒸的比平时更软烂了一些，连蔓儿就用碗盛了小半碗饭，用还没加盐的鱼汤和虾皮拌匀了，又看着晾凉了，摸上去温温的，这才拿给大花。
小奶猫大花闻见了鱼腥味，一个劲朝连蔓儿喵喵地叫。等连蔓儿将碗放在它跟前，它一脑袋就扎进了碗里。
看大花吃的香，连蔓儿这才放下心来。
猫是一种独立性很强的动物，小猫崽离开了猫妈妈，为了生存，它会很快地适应新环境。
这天吃过早饭，连守信就跟张氏说，一会要去老宅，帮连守礼割烟。
“该割了，他三伯说好了，晌午他不去上工，我再帮着他，晌午就能割完，还能晾上。”连守信道。
连老爷子种了一园子的旱烟。他临走的时候，对连守礼和连守信嘱咐了好几次，要好好照看，他来年一年的烟，就指着这个了。
这个季节，正是割烟、晒烟的好时候，再耽搁些天，就晚了。
“房子那边，今天不用你照看了？”张氏就问。
“不用了。”连守信就说他跟管工的说好了，今天上午要干啥活，并不用他亲自去看着。
连蔓儿家盖这房子，工程比较大，连守信事情多，不能时时刻刻看着，就雇了个可靠的人管工。
“行，那你就去帮把手吧。”张氏就道。
“小七，跟爹去不？”连守信换了衣裳，拿了刀，并没直接出门，而是问小七。看那语气和神态，分明是十分希望小七能和他一起去。
小七是个懂事的孩子，答应了一声，就下了炕。
割烟不仅仅是割下来就可以了，要晾晒到架子上，期间颇费一些工序，只是连守礼和连守信两个，要用不少的时间。
“爹，我也和你一起去吧。”连蔓儿就也下了炕，说道。
“我也去。”五郎也道。
“好，好，都去，都去。”连守信高兴的再也掩不住脸上的笑意。
等连蔓儿他们到了老宅的时候，连守礼已经在园子里割烟。连守信就忙走过去，拿着刀，和连守礼一起割了起来。
赵氏和连叶儿也在园子里，两人身边的地上，堆了一堆的麻绳和泡软了的马兰。
几个孩子就走了过去。
“咱大家伙一起干，干的快。”连蔓儿就道。
连守礼和连守信割旱烟，就将用刀将旱烟叶子一片一片地割下来，每片叶子上面，还要留下大约一寸多长的旱烟杆，这是为了方便拿取、晾晒。连蔓儿几个就负责将割下来的烟叶子，两片两片地放在一起，将旱烟杆对齐，然后用马兰绑紧，堆码在一起。
连守礼和连守信将旱烟都割完了之后，就在园子的四周打木桩，支起木架子。然后，就是将两根麻绳大略地扭成一根粗麻绳，绑在木架子上。
然后，再将绑紧的一对一对的旱烟搭在绳子上。这样晾晒一段时间，早晚接足了露水，再经阳光暴晒，最后绿色的旱烟叶被晒成红褐色，这旱烟才算是晒好了。
同样种出来的旱烟，晾晒的好，抽起来口感就好，如果晾晒的不好，抽起来不仅口感不好，还特别容易熄火。
晾晒的好的旱烟，拿到集市上，可以卖上很好的价钱。
旱烟晾晒的时候，要接露水，但是不能沾雨水，如果天气太冷，晚上还要将旱烟都收进屋子里保暖，第二天气温回暖，才可以再拿出来晾晒。晾晒的时候，还要注意翻动，让旱烟叶均匀地接露水和晾晒。
总之，晾晒这一园子的旱烟，并不是什么轻松的活计。
“这些旱烟，别说一年，就是两年、三年，也够抽的了。”
接近晌午，他们才将一园子的旱烟都收拾好了，连叶儿打来清水，让大家洗手。
“连四叔，”正在这个时候，一个小和尚从外面气喘吁吁地跑了来，“快回去吧，出大事了。”

第四百章 御赐
众人一听，都吓了一跳。连守信还以为是盖房子那处了什么事，手都来不及擦，就往外走。
连蔓儿几个也忙跟在后面。
“小坛子，到底是啥事啊？”一边往铺子那边赶，连蔓儿一边询问小坛子。
“来了好多人，四婶告诉我说有大事，让我赶紧来找连四叔的。”小坛子就道，“四婶也没说是啥事，就说要快。我就跑来了。”
来了很多人，会是什么事？
老宅离着铺子也不远，连蔓儿几个一路小跑，很快就出了村口。远远地，就看见铺子前面停了好些马匹，又有几个穿着官衣的人站在铺子前面。很多村里的人都从家里走出来，站在不远处观望，却不敢上前。
张氏也站在铺子外面，正和一个穿赭色直缀的男人说话，看见连守信他们，那男人忙挥手招呼。
是钟管事。
几个人就快步走了过去。
“钟管事，带了好些县衙的差役来。”张氏迎上来，告诉连守信，“刚来的，还带了好些东西。”
连守信就忙上前去和钟管事并众差役见礼。
“……赶紧着的吧，一会宣旨的大人们就要到了，在哪接旨，就这铺子里，可不大成。”钟管事向连守信还礼，说道。
宣旨，连蔓儿听见这两个字，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大约猜出了会是什么事。一定是沈六将玉米的事情上奏了朝廷，皇帝有旨意下来，要来这里宣旨，肯定是奖赏他们的。
“后面，就是我家新盖的房子。”连蔓儿忙就上前，说道，“就是还没完全盖好，不过前厅能用。”
钟管事就走到旁边，往连蔓儿指的方向看了看。连蔓儿家新建的院落，外面一层院落非常宽敞，那是预备着旁边的打谷场不够用时，也可以当打谷场使，晾晒谷物、打场、扬场等。
“屋子里收拾收拾，宣旨就不用进屋子里了，就那外面就挺好。六爷的意思，万岁爷的恩典，也能让大家伙都听听。”钟管事就道。听他话里的意思，是周围的百姓，都可以过来听宣读圣旨。
这会工夫，连蔓儿已经回了一趟屋里，和张氏、连枝儿封了几个鼓鼓的红包。红包拿出来，交给连守信，分发给钟管事和众差役。
这些差役手里都没空着，有的抱着大红的地毡，还有的抱着香案、香炉等物。
“……六爷和颁旨的钦差都在后头，一会就到。六爷想的周全，知道你们这，怕是没有这些东西。因此，就打发我先一步过来，将一应所需的物事都准备好。”钟管事道。
沈六吩咐他提前赶来，这一应所需的事物，都是从县衙征用的，这些差役，也是带过来帮忙布置的。
连守信给众差役分发红包，连连道谢，然后就向钟管事询问，能不能透露圣旨的内容。
“……我先一步来的，并不知道。连四爷，你也别多问了，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吗，管保是好事的，大大的好事。”钟管事就笑着道。
据钟管事所说，拿着圣旨下来的人，是从京城来的钦差大臣。这钦差大臣先来到府城，在沈家宣读了一份旨意，接着就来三十里营子，宣读给连蔓儿家的圣旨。
简单地说了几句话，连家众人，钟管事并几个差役就忙活了起来。
先是将院门大开，整个院落又打扫了一遍，然后，就开始铺设的大红的地毡和香案、香炉。
这期间、王举人、里正、庙里的住持并众和尚、村里的众位村老，并村里在家的老老少少，几乎都来了。
王幼恒、吴玉贵、吴家兴父子，老金带着几个儿子、老黄等人，也都闻讯赶了过来。王举人带了家丁、仆役，王幼恒、吴家父子等于连家关系亲密的人家就都帮着收拾，又有里正、村老等负责组织来看热闹的村中百姓，要回去换了干净的新衣裳，再回来，不能随意乱战，要排列好了队伍，迎接钦差、并聆听圣旨。
这可是三十里营子有史以来，最大的一件事。这即将到来的圣旨虽是宣给连蔓儿家的，但是整个村里的人都与有荣焉。
等这边忙忙碌碌地，将一切都准备妥了，就听见了官道上传来鸣锣开道的声音，一队车轿浩浩荡荡地朝三十里营子而来，锦阳县的知县就在最前面做引导，后面还有张千户带领的兵士护卫。
队伍中间，是一辆豪华的马车。紧随其后的，是沈家的马车，再往后，是辽东府的知府等众官吏车马、轿子。
走到红地毡前，马车才纷纷停下来。从中间那辆豪华马车上，下来一个白面微须的中年文官，身穿孔雀补服。那文官下了马车，就忙向从后面马车上下来的沈六行礼。
沈六连忙还礼。
今天的沈六头戴梁冠，脚下是粉底朝靴，身穿了一件宝蓝色蟒袍，前胸后背两块狮子补子，金丝绣线、栩栩如生，他身后的辽东府众官吏也都各自穿了圈套的朝服。
众官吏簇拥这那钦差和沈六走上红毡，都在香案前站定了。最前面站的是沈六，其后中官吏纷纷按照品级排列。
再之后，就是连守信带领这张氏、连蔓儿、连枝儿、五郎和小七。
然后，才是王举人、王幼恒、里正、住持、连守礼一家三口，以及吴家父子等与连蔓儿家交好的人家。
最后，便是所有村中的百姓了。
那穿孔雀补服的钦差就走到前面，有人唱了一声“跪”，包括沈六在内，众人就都纷纷跪倒，听那钦差宣读旨意。
那圣旨骈四俪六，连蔓儿只听得个大概，不过，最重要的部分她听懂了。
“……连守信……有功于社稷……赐黄金百两，免除丁、税十年，另赐牌楼一座，责令辽东府督造……”
“蔓儿，那圣旨啥说啥？”张氏就在连蔓儿的旁边，她心急，低低的声音问连蔓儿。
“……皇上家赏给咱们一百两金子，咱家以后十年，不用服劳役，还啥税也不用交。还让辽东府给咱修一座牌楼。”连蔓儿也低低的声音告诉张氏。
“哎呦。”张氏喜的，一把攥住了连蔓儿的手，说不出话来。
一百两金子，那就相当于是一千两银子。这一笔钱，即便是买她家那些玉米种子，也绰绰有余。另外十年不用服劳役、交赋税，也能让她家省下一大笔的钱，关键还是省心。而最后那御赐的牌楼，更是为她家的功绩立了一座碑。
有御赐的牌楼，她连家就会成为一个超然的存在。即便不说见官大三极，那效果也差不多。
连蔓儿心里想的高兴，连前面的官吏叫起来也没听见，还是张氏将她拉了起来。
这个时候，连蔓儿自是不会想到，以后，御赐的牌楼建好之后，她们这一家，在远近众人的嘴里，就变成了御赐牌楼连家。而许多年之后，御赐牌楼连家在众人的嘴里，简化成了牌楼连家，而那个时候，连家已经成了辽东府最有名的名门望族之一。
圣旨宣读完了，沈六就让辽东府的知府陪同宣旨的钦差先回去，然后王举人、里正也带着众村民纷纷散去。
沈六没有急着走，而是被连守信请进新屋子的正厅，连蔓儿忙沏了热茶送上来。
钟管事带着辽东府管工程的官吏，拿着牌楼的图纸，正在外面四处查勘，选择修建牌楼的地点。
御赐的百两黄金，都用大红的绸子盖着，堆在正厅上。
“怎么不掀开看看。”沈六接过连蔓儿送上来的热茶，只稍微抿了一口，目光四下打量了一番，就落在那御赐的黄金上。
连蔓儿正巴不得他这样说，就忙走过去，和五郎一人抓住绸布的一个角，将红绸揭了开来。绸布下面，大锭大锭的金元宝整整齐齐地堆放着，那金色的光芒真是又温暖、又耀眼、又美丽。
若不是顾忌到沈六还在场，连蔓儿就想扑到金子堆上，打一个滚。
许是她的表情太过明显，沈六竟噗的一声笑出了声。
连蔓儿赶紧摸了摸自己的脸。
“可还满意？”沈六很快端正了脸色，仿佛刚才笑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他。
“多谢六爷。”连蔓儿笑着冲沈六福了一福。
“万岁赏下的东西，你谢我做什么？”沈六的目光在连蔓儿脸上一溜，故意问。
“……当然也是感激万岁爷的。……不过，若是没有六爷的美言，我们也得不到万岁爷的赏赐。”连蔓儿就道。
皇帝能赐下这样的重赏，那肯定是沈六在奏折上对连家的功劳下了重笔。
“这是你们该得的。”沈六就道，“这百两黄金，可不是白给你们。是万岁爷，买下了那些玉米。”
“哦，知道了。”连蔓儿点头，表示她明白了，沈六不会再为那一万多斤的玉米再付钱了。不过，有这百两黄金，也足够了。
除了钱之外，免除丁、税也是实惠，而最宝贵的，还是那座御赐的牌楼。
“六爷，就算没有这百两黄金，就算不免丁、税，有那座牌楼，也就值了。”连蔓儿就道，“六爷，推广玉米要用银钱不，要是银钱不凑手，这金子，就都给六爷拿去用。”

第四百零一章 内部消息
“哦？”沈六听了连蔓儿的话，不由得注目在她脸上，仔细的打量了两眼。“蔓儿，你这话是当真的？你舍得？”
连蔓儿难带以为他刚才没看见她看见金子，那种两眼放光的神态吗？怎么就看了这一会，摸还没摸一下，就舍得将这些金子都给他？沈六盯着连蔓儿的脸，似乎是不想错过她脸上丝毫的表情变化。
“六爷，这样的大事，我哪会随便说。当然是当真的了。”比珍珠还真。连蔓儿正色道。一座御赐的牌楼，是多少钱都买不到的荣耀和保障。至于银钱，以她家现在的基础，还是不愁赚的。一千两银子，最多两年的工夫，她就能赚到手。
皇帝和沈六对她家赏赐的大方，那么她也不介意给予大方的回报。
要推广玉米的种植，肯定要花不少的钱。她把这一百两黄金送出去，于国于民是做了件好事，同时，也让沈六和皇帝家都欠下她的人情。
这世界上，什么东西最贵重？首先绝对不是金银，甚至不是权力，也不是其它的什么东西。无论什么年代，只要有人类存在，这世界上，最贵重的都是人情。
沈六见连蔓儿是真的要将百两黄金送给他，这倒是让他略愣了一愣，不过随即就莞尔了。
连蔓儿爱银钱吗？显然是爱的，而且爱的很光明正大，从不加以掩饰。而，偏偏是这样的她，几次将到手的大笔银钱往外推。
爱惜物力，却不贪婪。知道轻重、懂得感恩。将分寸拿捏的恰到好处，而其背后，是一颗以善良和聪慧为底色的七窍玲珑心。
“……推广玉米，都有国库出钱。”沈六缓缓地道，“这些金子，是万岁爷赏赐给你们家的。也不能白征用了你家那些玉米不是？这些金子，你还是留着自家花用吧。”
“哦。”连蔓儿见沈六不要金子，心里就有些小小的遗憾。
“怎么，你现在很有钱了，连这一百两金子，也不放在眼里了？”沈六坐在椅子上，微微侧了侧身子，斜瞄着连蔓儿道。
刚才连守信被叫出去一起勘察立牌楼的地点，张氏和连枝儿去厨房烧水，屋里只有沈六两个贴身的小厮，再就是连蔓儿、五郎和小七三个。
“才不是那。”连蔓儿听出了沈六话中戏谑的意味，忙笑着澄清，“一百两金子，我们家还从来没一下子看见过这么多的钱。……我就是想，推广玉米肯定要花不少钱，我想帮忙。”
沈六的眼珠转了转。
“这个家，你能做主？”沈六突然问道。
“哦。”连蔓儿顿了顿，她还真是习惯当家做主，这么大的事，当着沈六就这样说了出来。不过，以前在沈六跟前，她好像也是这样的，沈六也没说过什么呀，怎么今天就想起来问这么一句了。
连蔓儿想说，这个家，她还真能做主。不过，转念想想，又觉得不能这么说。
“六爷，这件事，我爹、娘，我们全家都是这么想的。”连蔓儿就道。
这句话模糊了家里谁做主这件事，同时又进一步确定她刚才说的话，是算数的，而不是小孩子随口说说。
连蔓儿对自己这话，还是很有信心的。以她对连守信和张氏的了解，这对夫妻，都是容易满足，不贪财的人。说是要为推广玉米，而将一百两金子捐出去，他们俩肯定愿意。再有五郎、小七和连枝儿，这几个，更是从来都和她站一起的。
“是的，六爷，这是我们全家的意思。”果然，五郎上前一步，确认了连蔓儿说的话。
小七也跟着点头。
沈六眯了眯眼，没说什么。五郎和小七这样，只能让他更确定，这个家里，果然连蔓儿才是当家的那一个，虽然她的年纪只比小七大一些。
还真有趣。
“这些金子，还是你们留着吧。”沈六想了想，就道，“若真想为国为民，以后，总有机会。”
沈六既然这样说了，那连蔓儿也就不好再坚持把金子都送出去的话了。
“六爷，要推广玉米，是不是从咱们辽东府开始？”连蔓儿问。
“嗯。”沈六点了点头，“除了这赏赐的旨意，上面还有另一道推广玉米种植的公文，估计这几天，也该到了。”
“是什么内容，六爷给我们透透呗。”连蔓儿忙道。
沈六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水，就站起身。
“该走了。”
连蔓儿很想朝沈六翻个白眼，却仍旧只得含笑，送沈六往外走。
迎面，正碰上勘察完地势回来的钟管事和连守信等人。
“……地点已经选好了。”那负责勘察的官吏忙就向沈六禀报。
兴建御赐牌楼的地点，就选择连家新宅子的大门前，南北朝向，正冲着村前的小溪。牌楼与连家的大门之间，留出丈余的空地。以后凡是来连家的人，下了官道，沿着连记铺子旁边的路走来，就可以直接走到牌楼前面。
要进连家的正门，必须得在牌楼前下马、下车，跪拜之后，才可进门。当然，如果只走连家两个跨院的角门，那就可以避过御赐的牌楼。
钟管事是受了主子的委托，又与连守信多次来往，有了交情，因此行事就为连家考虑。那负责查勘的官吏，则是得了连守信一封大大的红包，乐得做人情给连家。
这个选址，选的极妙，起码连蔓儿就满意极了。
沈六出门，看了看查勘的官员划出来的地块，也点了点头。显然，他也觉得这地点选的不错。
“什么时候开工？什么时候完工？”沈六问。
“禀告大人，下官即日就调动材料、工匠，后日就可动土开工。”那官吏说着话，偷看沈六的脸色，“御赐的牌楼，下官不敢马虎。……日夜赶工，四十天后，即可竣工。”
刚才大部分官吏都已经陪着钦差先走一步，不过还有部分官吏没有走，他们见沈六出来，就都簇拥了上来。
连蔓儿就和小七退到了后面，和张氏一起转身往铺子里来。
刚在铺子里坐下，就见一个小厮提着两个点心匣子笑呵呵地走了来。
“……小的叫全福，在六爷跟前伺候。六爷吩咐，这次来也没带什么，就这点心是府里小厨房做的，留给姑娘家里尝尝。”小厮全福行了一个礼，笑着说道。
张氏忙让这小厮坐，连道辛苦，又端了茶水、点心、果子来让这小厮吃。
全福笑着推让，说是沈六即刻就要起身，他得跟过去伺候。他嘴上虽是这么说，脚下却没有动。
连蔓儿认得这小厮，沈六几次来三十里营子，这小厮都跟随在旁边伺候。沈六要留点心给她们吃，刚才不留，现在却打发了一个小厮过来。
连蔓儿看着那小厮，不由得心中一动。
“全福小哥，你是六爷贴身伺候的人，别人不知道的事，你肯定都知道。”连蔓儿说着话，就冲张氏暗暗地使了一个眼色。
张氏便将一个鼓鼓的荷包塞进那小厮的手里。
“小哥有事，那我们就不留小哥了。这几个钱，小哥自己买些果子路上吃。”张氏就道。
全福略推让了推让，便坦然地将荷包收下了。
“全福小哥，那个推广玉米的公文……”连蔓儿连忙趁机打探。
全福四下瞧了瞧。
“小七。”连蔓儿就忙让小七出门去看着人。
“这个事，小的知道的也不清楚，就是恍惚听见了那么一句两句，也不确实。姑娘要问，那小的不能不说。不过，姑娘也就听听，当不得真。”
“那肯定。”连蔓儿点头笑道。
全福见屋里只有张氏和连蔓儿，就压低了声音，说了一番话。
……
送走了沈六一行人，连蔓儿家又热闹了一阵，等众人都走了，回到铺子里，连蔓儿才又重新想起全福所说的话。
玉米推广的地点，就定在辽东府。由官府发放玉米种子，选良田进行种植。被选中种植玉米的田地，免除这一年的赋税，在秋收的时候，每一亩地，要向朝廷上交六百斤的上等玉米，其余部分，都归田地的主人自有。
而这些种植玉米的人家，在玉米未完全成熟钱，不得擅自食用、或者高价转卖。
推广玉米，是为了让玉米成为广大百姓的口粮，因此，朝廷将命令制订玉米的价格。按照玉米的等级、干湿程度、玉米的价格被定在四文钱到六文钱一斤不等。
很快，这道公文就将颁布到辽东府的各地。
沈六从连蔓儿家拿走了上等的玉米共，一万六千三百八十斤，如果都作为种子，分发下去，按照一亩地两斤玉米种子来计算，其中刨除一些损耗，那么这些种子，大约可供耕种良田八千亩。
而这八千亩良田，到了明年秋收的季节，可收上来上等玉米四百八十万斤，而余下的玉米，也足够那些田地的主人做口粮了。玉米官府定价，正好可以有效地避免囤积居奇，有利于流通。
不得不说，这是一条非常好的政令。
“姐，刚才说的，小九哥也做官了，是什么伯？”小七抱着奶猫大花，凑到连蔓儿身边，问道。

第四百零二章 大兴土木
“是二等伯。”连蔓儿就道。
这次因为玉米的事情，皇帝龙颜大悦，下旨意犒赏了许多人。其中包括连蔓儿一家，辽东府各级官吏也都有赏赐。当然，皇帝最先犒赏，也赏赐的最厚的，是沈家。
发现玉米高产，沈六是首功。沈六在上奏的奏折上，说了这件事的过程，提到连蔓儿一家，也提到了沈小胖。因此，沈小胖被赐予二等伯的爵位，每年俸禄四百八十五两白银。沈六被赐予二等侯的爵位，每年俸禄五百八十五两白银。
这两个爵位，可以世袭，只不过每过一代，就减一等，袭次完了，世爵也就随之取消。
沈家一下子得了两个爵位，可谓荣宠一时。
沈六身上有实缺，这个爵位是锦上添花。而沈小胖，小小的年纪，身上就有了二等伯的爵位，这可真是天降的喜事，运气不是一般的好。
连蔓儿当时还问了全福，为什么沈小胖这次没跟着沈六一起来。平时没什么事情，沈小胖还要死乞白赖地跟着沈六身后，往这里跑。现在有了爵位，威风了，依沈小胖的性子，应该来显摆显摆才对啊。
结果全福告诉连蔓儿，说是沈谦是想要跟来，不过沈六没有带他。
为了长大后不会成为一个不学无术的二等伯，沈小胖必须要发奋读书。据说，沈六给沈小胖留了许多的功课，说好了，不把那些功课做完，沈小胖哪里都别想去。
想想沈小胖苦着一张胖乎乎的包子脸，被关在屋子里读书的样子，连蔓儿就想笑。
关于玉米这件事，皇帝的赏赐还不仅仅这些。
沈皇后，因无意间将玉米赐给娘家，最后成就了这样一件大功，功在社稷，她谥号里本有一个端字，被皇帝御笔，改为文字。
大明开国以来，只有开国太祖的皇后谥号里有一个文字。而纵观以往的各个朝代，能够在谥号里称文的皇后、甚至皇帝，也都屈指可数。
沈皇后死后的荣耀，因此也达到了一个难以比拟的高峰。
这都是那个小厮全福八卦给连蔓儿听的。想起当时在新宅子的前厅，连蔓儿向沈六询问公文的事，沈六不置可否。当时，这小厮全福就在旁边。
如果没有沈六的授意，全福是不可能告诉她这些事的。
沈六当时不说，应该是不好说。身份不同，一个小厮可以不负责任地八卦八卦，但是沈六就不能。而皇帝给了沈家什么封赏，沈六并不想向连蔓儿隐瞒，却也不会主动那么巴拉巴拉地絮叨出来。
一家人说了一会沈家得到的封赏，话题就又转回到朝廷即便颁发的公文上面来。
“……这公文一发下来，也就两年工夫吧，咱辽东府这玉米就能放开了种，也能推广到别的州府去。”五郎就道。
“嗯。”连蔓儿点头，这是肯定的。而且，官府定价，玉米的价格和高粱持平，这样，玉米就真的能成为普通百姓的口粮了。
当然，连蔓儿也想到了这公文对她家的影响。
“我看，明年咱家还能卖一季嫩玉米。”连蔓儿就说道。公文中，只限制那些由官府下发玉米种子的人家，而她家自己有玉米种子，就不在被限制之列。“不过，也就再卖这一季吧，再过一年，嫩玉米的价格就得降。”
过了明年之后，辽东府放开玉米的种植，那个时候，就会有别的人家的嫩玉米上市。嫩玉米不再是稀罕物，价格，自然也就降下来了。
而且，明年即便还能卖一季的嫩玉米，其价格和销售量，也是无法和今年相比的。
“能卖就卖点，不能卖，咱就不卖。”连守信想的很敞亮，“因为这玉米，咱得到的好处不少了，咱得知足。”
“刚才还有人问我玉米种子的事，想要跟咱买。”张氏插话道。
“咱家那一千斤的玉米种子，还是先别卖。等这公文下来，咱家有富余的玉米种子，到时候再说。”连蔓儿就道。
她家的玉米种子，首先要留够她自家种的，然后要分给王家、张青山家、吴玉贵家，还有老金家等几户人家。
刚才听了全福的话，连蔓儿就想到了，给这几家分完之后，如果还有剩余的玉米种子，那也不好用来卖钱。
不过，那些玉米种子，她也没打算白白的送人。连蔓儿已经初步想好了互利互惠的法子，不过现在不急着说出来。
玉米即便价格定的和高粱平齐，但是因为产量高，到时候抢着要种的人肯定不少。
“管造牌楼的蒋大人说，明天，那些造牌楼的工匠就到了。”连守信突然说道，“……咱家新宅子的那个大门，不是一间的吗？蒋大人还跟我说，咱家现在有了御赐的牌楼，那是三间四柱的。咱家的大门，也能跟着扩扩，更气派。……有了御赐的牌楼，咱扩个大门，不算逾越。”
大明朝的建筑讲究规制。什么样身份的人住什么规制的宅子，尤其是大门，最能体现住宅主人的身份，一点也逾越不得。
可以说，大门，就是一户人家身份的标志。
那位蒋大人说的倒也没错，有了御赐的牌楼，连家的大门扩上一扩，并不逾越。
“爹，你答应了？”连蔓儿就问。
“没，我没答应。”连守信摇头道，“咱做人得讲究本分，这多一分也行，少一分也行的事，咱宁愿少拿一分，咱也别总想着多拿那一分。……咱家的门，我也不是不想扩。”
说到这，连守信的目光落在五郎和小七的身上。
“我就想着，咱家的门要扩，不能因为这个事。要是五郎和小七，以后挣了功名回家来，那这个门，就是谁拦着我，我也要扩。”连守信说完，就用期待的目光看着五郎和小七。
连蔓儿低下头，抿嘴暗笑。连守信近来的精气神是越来越好了，变得有志向了，或者说是“野心”，以前，他虽也是极支持五郎和小七念书，但却从来没说过，要他们考取功名的话。
这是连守信对自己更有信心，对自己的孩子、对自家的将来更有了明确的奋斗目标。
是好事吧。连蔓儿想，虽然也许这将会给五郎和小七增添一些压力。不过，她知道，五郎心里，一直有他自己的目标，而那目标，应该是和连守信的期望是重合的。
“爹，你放心，我肯定努力。我和小七，肯定都会努力。”五郎就道。
“是的，爹，我会更用心念书的。”小七也道。
晚饭的时候，连守信让张氏加了菜，开了一坛酒，和鲁先生对饮。
“……一切还都得靠鲁先生。”连守信对鲁先生说了他的期望。
“自当尽力。”鲁先生道。
“先生，等新宅子建成了，先生就和我们一起搬进去吧。给先生留了房间，我和小七，就住先生隔壁。”五郎给鲁先生斟酒，说道。
“好。”鲁先生很痛快地就应承了。
席间，鲁先生有问了问今天接旨的事情。
五郎和连蔓儿也没隐瞒，并将皇帝对沈家的赏赐也和鲁先生说了。沈六这几次来三十里营子，鲁先生都没有上前。他有自己的想法，他的身份尴尬，不知道上面对他是不是还有别的发落。沈家救了他，他就不能给沈家找麻烦。因此，沈六没有说要见他，他也就一直没有主动上前。
但是，过后，他都会询问五郎，显然他心中对沈家、对于朝廷的事务，还是很关切的。
……
第二天，修建御赐牌楼的工匠就都到了，一车车的石料和木料也陆陆续续地运了来。皇帝御赐，辽东府督造的给连蔓儿家的这座牌坊，是座石雕的牌坊，主要材料是大块的汉白玉。
这些工匠就将工地上搭起了工棚，动土开工。
御赐的牌楼，这修造的费用，自有国库出钱，人工、监督也都有专门指派的官吏负责，连蔓儿家可以啥都不管。
不过，她们没有这么做。
连守信将新宅子西跨院建好的几间屋子腾出来，给督造牌楼的管理和工匠们使用。工匠们的伙食，有辽东府按照成例供给。那自然是说不上好的，连蔓儿家干脆和督管的蒋大人商量了，这一应人等的伙食，由连记铺子来负责，她家自在里面添钱，供给的十分宽厚。
从官道到御赐牌楼，本有条土路，那位蒋大人向上面禀报，将这条土路扩宽、改建为青石路，作为御赐牌楼的附属工程，费用自然也是国库供给。
沿路的一带，重新修筑了河堤。路的两侧移植松柏，间种各种花卉，不一而足。
御赐牌楼的工程并不需要连家操心，新宅子即将建好，连蔓儿的心思都在新宅子上面。
拿着工匠绘制的图纸，连蔓儿坐在桌子旁，皱着眉头，在纸上写写画画，连在旁边蹭她的奶猫大花，都被她忽视了。
“姐，你愁啥那？”小七看见了，就问道。
“抽水马桶，我想要抽水马桶。”

第四百零三章 抽水马桶
“抽水马桶？”小七顿时好奇起来，问连蔓儿，“姐，啥是抽水马桶？”
连蔓儿正在冥思苦想，听见小七问她，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她刚才说了什么。马桶，是这个年代早就有的东西，也叫做子孙桶。庄户人家，一般户外都有茅厕。白天人们方便，都是到茅厕中解决。但是夜里，尤其是冬天的夜里，这样做就很不方便。因此，家家户户都备有马桶，夜里方便就用马桶，等天亮后，再将马桶里的污物倒进茅厕里，然后再洗刷马桶。
这是庄户人家，城镇里的居民，并不是每家每户都有茅厕的，因此马桶的用途更加广泛，也因此，倒夜香成了一种必不可少的职业。
富裕的人家有丫头仆役，自然是这些人负责倒马桶和洗刷马桶。而一般的人家，就得自己动手。
连蔓儿到这里有一年多了，别的事情，她都习惯了，但是对于茅厕……她是不得不习惯。
现在，以连蔓儿家的条件，完全能够雇得起人倒马桶和洗刷马桶。但是，前世的习惯，让连蔓儿心里更倾向于抽水马桶。
“姐，啥是抽水马桶？”小七等了半天，不见连蔓儿答话，就又问道。
连蔓儿看向小七。这小家伙耳聪目明，想要糊弄他说他听错了，这几本是不可能的。那么，就只能想法子解释。
“马桶，就是咱们用的那个马桶了。”连蔓儿想了想，就给小七解释道，“我是在想，要是能有自己能冲水的马桶，那就好了。又干净、又方便。以后到冬天，也省得咱爹和娘，每天还得刷马桶啥的。”
“自己能冲水的马桶啊……”小七爬上炕，挨着连蔓儿坐了，又将趴在连蔓儿腿上的奶猫大花抱了过去。“要真有能自己冲水的马桶，那可真好。”
显然，小七也被连蔓儿的这个想法给吸引住了。
“有了能自己冲水的马桶，那咱就能把茅厕建在屋子里。”连蔓儿继续道，“这样，到了冬天，咱就不用大冷的天还跑外面的茅厕了。”
这一年多的时间，连蔓儿已经从心里，喜欢上了这种乡村的生活。唯一的遗憾，就是卫生问题。连蔓儿想要抽水马桶、想要室内茅厕，她还想建浴室。
连蔓儿觉得，解决了这三个问题，她的乡村生活几乎就能称得上完美了。
“姐，真能把茅厕修在屋子里？还不臭的？姐，那咱赶紧修吧！”小七听了连蔓儿的描述，立刻两眼放光。
更加舒适的生活，谁不喜欢那。
连蔓儿看见小七这个样子，就更加坚定了修建抽水马桶厕所的决心。
所谓一人智短，两人智长。连蔓儿觉得这件事，还是多找几个人来，集思广益。她有关于抽水马桶的基本原理和创意，再找些能工巧匠。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无穷尽的，连蔓儿坚信着这一点。
傍晚，一家人吃过了晚饭，连蔓儿就将她画的抽水马桶的草图拿出来，给大家伙看。这一天的工夫，经过小七的宣传，大家对于抽水马桶都充满了期待。
解释过了抽水马桶的概念，连蔓儿又将草图上一系列相关的上、下水部件都一一解释给大家伙听。
连蔓儿设想的抽水马桶，主要包括一个抽水马桶，还有一个与马桶连接的抽水水箱。上水的装置，她初步打算用一个更大的水箱供水。至于下水的装置，就采用粗管子。
相比起连守信和张氏，几个孩子对连蔓儿的这个设计显然更加感兴趣。而鲁先生则是最感兴趣的。
鲁先生拿着图纸，反复了看了几遍，又不厌其烦地向连蔓儿询问，连蔓儿也尽可能细致地向他解释。
比如说抽水马桶与下水管连接处的曲弯，鲁先生觉得不利于冲水，毕竟直观看去，直接垂落形的更方便冲水。连蔓儿就向鲁先生解释，说这个曲弯，不会阻碍冲水，而且它能储存一部分水，从而造成隔断，不会让下水道的气温上溢。
鲁先生先是惊诧，又思索了半晌，不由得点头。
“值得一试，值得一试。蔓儿，真亏你想的出来。”鲁先生赞叹道。
连蔓儿抚额，这个曲弯，是抽水马桶的精髓之一，这不是她想出来的，是她脑子里记得的知识。
“这水箱里，都是些什么？”鲁先生有问。
连蔓儿忙又将进水管、出水管、水塞、浮球和杠杆等部件的作用跟鲁先生解释了一遍。这些东西在这个年代，都并不新鲜，只是还没有人将她们结合起来，用在这个用途上。
鲁先生博学广识，对连蔓儿的叙述颇能举一反三。
“……这个马桶，还有这个小水箱，我打算用瓷的。”连蔓儿又道。
抽水马桶和抽水水箱的工艺要求比较高，而且还要考虑到舒适、美观方面的要求，所以采用细瓷。
“这么精细的活计，怕得找县城的瓷窑才行。”连守信就道。
“嗯。”连蔓儿点头，只有手艺高超的工匠、还有更专业的瓷窑，才能烧制出她所需要的效果。
至于用于供水的大水箱和排水的粗水管，连蔓儿就打算找赵家村的赵连生父子。他家能烧制各种大缸，应该也能烧制粗陶管。而那个大水箱本身就相当于一个大水缸。
这样做不仅可以节约费用，而且还降低了难度。毕竟烧瓷器是精致的活计，烧大体积的东西，怕不是那些瓷窑所擅长的。
“还得找铜匠才行。”鲁先生指着水箱里的部件，思索着道。
“对。”连蔓儿忙点头，“先生，你看，我也就有这个大概的想法，图画的也不好。先生，能不能就麻烦你，再给完善完善，另画一幅图。”
连蔓儿又拿出新宅子的那幅平面图来，将她打算修建抽水马桶的位置，指给了鲁先生看。连蔓儿家的新宅子布局，还有这平面图，都是鲁先生帮着筹划的。因此，连蔓儿对鲁先生信心十足。
她早就想好了，她就负责出一个理念和基本原理，其余的详细设计，都交给鲁先生和那些能工巧匠们。
当然，她还负责付钱。为了抽水马桶，即使是钱袋大出血，她也心甘情愿。
鲁先生过人没有辜负连蔓儿的期待，她将连蔓儿的草图拿回去，经过两天的工夫，就完成了设计图。
连蔓儿看着鲁先生画的设计图，不由得暗自赞叹。鲁先生真是人才，这图纸画的并不比她前世看过的那些设计师用计算机辅助画出来的图纸差，而且，鲁先生还将各个部件的具体尺寸，都标注了出来。
有了这张图，下一步，只要找人来按照图纸制造就可以了。
“这个水箱和马桶，怕是一般的匠人做不出来。如果照我的意思，不如求助蒋大人。”鲁先生道。
连蔓儿听了，立刻点头。
蒋大人就是府城派来负责督造御赐牌楼的官员，这些天，蒋大人和连蔓儿一家已经相处的极熟了。据连蔓儿所知，府城里许多的制造和建造工程，都是这位蒋大人负责。
蒋大人不仅算是半个行家，而且他还是专管这方面的官，手里掌握着各行各业，最顶尖的手艺人。
请他来帮忙做这件事，简直是太恰当不过了。
当天，连蔓儿家就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酒席，请了蒋大人来。酒足饭饱，连守信就将鲁先生设计的图纸拿了出来。
蒋大人看了图纸，眼睛立刻就亮了。
这是一种见猎心喜的眼神，连蔓儿立刻就知道，这件事情大致成了。
等鲁先生将图纸又详细地解说了一遍，蒋大人拿着图纸的姿态，就变得仿佛是手里捧着件价值连城的宝贝。
“……这件事还得多多麻烦蒋大人，就咱这辽东府，能把这事给办成的，除了蒋大人你，就没别人了。”连守信笑着道。
连蔓儿看着火候差不多了，就和小七两个捧了托盘出来，托盘上是整整五封银子，共一百两。
“蒋大人，这一百两银子，是给蒋大人找工匠、办材料的钱。蒋大人先拿着，不够了，我们随时再添。等东西做出来，我们另外再重谢蒋大人。”连蔓儿笑吟吟地道。
“好说，好说。”蒋大人也笑道，“等这东西真诚了，或许还是我谢你们，也未可知啊。”
蒋大人拿走了图纸，就立刻召集工匠动工，期间，他又来向鲁先生询问了一些细节的问题，鲁先生都一一解答了，碰上实在说不太清楚的，就将连蔓儿也找来。
连蔓儿就看着，蒋大人明显的有些销售了，显然，他对抽水马桶，比连蔓儿预计的更加上心，超出了受人之托的那种上心。
连蔓儿觉得这样也不错，只要能让她用上抽水马桶，一切好商量。
半个多月后，连蔓儿期待中的抽水马桶，终于烧制了出来。

第四百零四章 秋末
连蔓儿家的新居格局，是两进的院子。第一进是外院，从大门进去，就是一个宽敞的大院落。院落中央，有一个小小的池塘。池塘的水是活水，取自前面的小河，经由输水渠和沉淀池沉淀后，汇聚到这里。
如今是秋季，这小池塘就只有一汪清水并几尾锦鲤。明年开春，连蔓儿打算移植些荷花进去。
前院的正房分别做客厅、书房和鲁先生的卧房。书房里另隔出一个隔间来，盘了炕，五郎和小七可以在此读书或者歇息。
前院并没有设厢房，东西两侧各有一个大跨院，分别修建了打谷场、仓房、酿酒作坊、酸菜作坊、猪圈、牲畜棚等。
穿过前院的穿堂，就是第二进院落。
走出穿堂，两边有抄手游廊。下了台阶，中间一条青砖甬路，直通正房。第二进院落，也是连蔓儿家的内院，共有上房五间，一明两暗，布局大体与连家老宅相同，也是一般庄户人家房屋的普遍布局。
正房的台阶下，甬路两侧，各种了四棵石榴树。这是移植来的大石榴树，据说明年就可结果。
内院的进深没有外院那么大，不过也没有盖厢房。连蔓儿家现在六口人，加上鲁先生，才七口。现在的这些间屋子，足够他们住的了。要盖厢房，不过是为五郎和小七将来准备的。
“我哥和小七要用房子，那还得好几年那。现在着急忙慌地把房子盖了，到时候，要是又不中意了，咋办？再说，现在盖了，咱又住不过来，房子一空闲，那旧的就快。还不如咱现在把地方留出来，等到时候再盖。到时候，是盖厢房，还是在跨院盖房子，都得看情况来不是？”
连蔓儿当时是这么说的。
五郎和小七都没意见。
张氏和连守信也觉得连蔓儿说的有道理。
“说啥大户人家，都一人一间房子住着。要我，我还不习惯。一起住着，亲香。”这是张氏的想法。
内院两侧也是跨院。跨院内并没有建房，而是栽种的各种果树。
从内院西侧的月亮门进入西跨院，沿着青石甬路走几步路，就是连蔓儿设计的浴室。
这浴室的一侧，是一面火墙，火墙背后，就是建在前面西跨院的大厨房。到冬天的时候，在大厨房里烧火，通过火墙导热，可以为浴室供暖。另外，还有一个供水大水箱，就安放在大厨房内。这水箱上又安装两根输送水管，两条水管从火墙中穿过，一条向抽水马桶的抽水水箱内供水，另一条则向浴桶内供水。
浴室被分为两个隔间，其中一个安放木制浴桶，做为浴室，另一个隔间内安放抽水马桶。
下水管道采用粗的陶瓷管子，埋在地下。为了防寒保暖，管子外面包裹着厚厚的棉絮加草垫层，埋入地下深度超过一米。
下水管的出水口，就设置在西墙外。冬天，因为冰冻的关系，每天都要安排人来清理。这个连守信已经和打扫茅厕的好汉商量好了，另外给他加了工钱，让他负责每天早晚两次清理。而春、夏、秋三季，污水则可以通过专门的暗渠汇入集粪坑中。
前院，挨着大厨房的耳房，也设有同样的浴间，供鲁先生使用。
蒋大人将抽水马桶的各个部件都拉了来，就看着工匠们安装。
连蔓儿看着他们拼接官道，不由得想起一个问题。两段管子、包括抽水马桶和抽水水箱等不是一体的部件之间，虽然尺寸精确，可以套接，但是密封怎么办？
“那是咱们辽东府最有名的焗缸的手艺人。”蒋大人就指着一个头发有些发白的老者道，“不管啥东西，就没有他焗不到一起的，保准严丝合缝，一丝风都不带漏的。”
庄户人家用破了的盆碗锅勺等等，都是舍不得扔的。然后，破的了盆碗锅勺漏水，不能用了，怎么办？就有走街串巷的手艺人，嘴里吆喝着焗盆焗碗焗大缸，能将这些破了的家伙事收拾好。不管是铜的、铁的、瓷的、瓦的，大到两人合抱粗的大水缸、小到不满周岁的婴儿都握得住的小酒盅，这焗缸的工匠，都能给补好。
补好的地方，往往根据破损的大小，有大小不一的泛白色疤痕。
看着那老匠人点起炉火，烧融了一锅锡水，连蔓儿恍然大悟。往简单里说，这分明就是锡焊啊。
有这种工艺，这连接密封当然是不成问题了。虽然刚性连接，没有弹性，但是在这个年代，这样也就足够了。
等抽水马桶完全安装好，抽水水箱内储满了水，连蔓儿走过去，将一铁锹的土坷垃扔进马桶里，随后拉下了抽水的拉绳。水流从落水管冲下，在白瓷马桶内打着旋冲刷，就听得哗啦一声格外响亮的冲水声，马桶内已经变得干干净净。很快，西墙外看守的人就喊“水出来了”。
成功了！
连蔓儿有些雀跃。
旁边站着的蒋大人、鲁先生的高兴劲，一点也不比连蔓儿差。
为了庆祝抽水马桶安装成功，也为了感谢蒋大人，连蔓儿家又准备了酒席。蒋大人喝了不少，饭后，还没等连守信拿出给蒋大人的谢礼，蒋大人反将连蔓儿家送的那几封银子，还了回来。
他想将这抽水马桶献给上官。
连蔓儿预计到了这种可能，并已经和家人商量好了说辞。
“这抽水马桶能造出来，多亏了大人。我们是没啥说的，就是，这抽水马桶，是鲁先生的设计，”连守信就道，“这个事，得看鲁先生的意思。”
“……不过是突发奇想，就是为了生活的方便点。”鲁先生道，“大人要是觉得有用，就拿去好了。若是能够将其推广，我还要感谢大人。”
之前，连蔓儿、五郎和鲁先生商量过，要把功劳推给他。实际上，这里面，鲁先生出的力，甚至比连蔓儿更多。连蔓儿那是凭着记忆，如果没有鲁先生细化、完善，她自己可不太容易能完成那份建造图纸。
鲁先生当时就摇头拒绝。说他志不在此。
蒋大人将连家和鲁先生都无意争功，自然是万分高兴。
连蔓儿很淡然。她这套抽水马桶体系，限于条件，并没有做到全自动。比如说，大的储水箱那里，还需要人工上水。排污水口，到了冬天，也需要人工清理。为了排污顺畅，从抽水马桶到排污水口，这一段的官道并不长，而且还设置了坡度。
另外细瓷马桶和抽水箱、包括抽水箱里面一些部件的造价，都是不低的。
这些因素，都是抽水马桶推广需要解决的问题。
如果谁能够解决了这些问题，建造出统一的供水、排水、污水处理体系，那么将功劳都归给这个人，连蔓儿觉得很应该。
而且，这还涉及到一个习惯的问题。
比如说连蔓儿，她就习惯用抽水马桶，维护自己的隐私。而这个年代，负担的起抽水马桶制造费用的有钱人家，却是习惯了丫头仆妇在旁伺候。
抽水马桶作为一个新鲜东西，应该会有人喜欢。至于它是否能够被普遍应用……，连蔓儿觉得，还是交给别人去操心比较好。
抽水马桶建好了，连蔓儿恨不得立即就搬进新家。
可是，她必须得等。新家里面的布置还没完成，而且乔迁新居，必须要看黄历，挑选个黄道吉日。
御赐牌楼的完工，也要挑选一个黄道吉日。
为了讨一个好彩头，连蔓儿家要在御赐牌楼完工那一天，搬进新家。
这之前，一家人也没闲着。
天气渐冷，打下来的各种各种粮食都堆入了仓房，菜园子里的大白菜也长成了。这天，趁着天气好，连守信请了连守礼、赵氏和连叶儿帮忙，一大家人开始收白菜。
长成的白菜，只有短短的根在土里，两手抱住白菜，很容易就将白菜从地里拔出来。拔出来的白菜，要进行修整，才能储存过冬。
修整白菜，先是要将外部破损的菜叶撕掉，然后用菜刀，将白菜的根削去。这样修整出来的白菜，更容易储存。
今年，为储存瓜菜，连蔓儿家在西跨院挖了菜窖。
“她四婶，你今年，还开酸菜作坊？”赵氏就问张氏。
“开，前天，武掌柜就到家里来了，跟咱又定了买卖的文书。等这白菜一收完，酸菜作坊就开张。”张氏道。
“她四婶，你可真是勤快人。”赵氏就道，“咱村里的好些人还寻思着，今年你不能再开这酸菜作坊了。”
“开，咋能不开。等吃过晌午饭，我就找春柱媳妇去，让她把去年那几个人都给我找来。等后天，咱这酸菜作坊就开张。”张氏就道。
晌午，一家人回铺子吃饭，五郎和小七也从私塾回来了。
“我爷又捎信回来了。”五郎从书包里拿出一封信，说道。

第四百零五章 乔迁之喜
连老爷子来信了，一家子就都将手里的事放下，听五郎念信。
连老爷子在信中，说知道连守信因为种植玉米立了功，得了皇帝御赐的牌楼，他很高兴。连守信这一家要搬进新宅子了，他也替他们高兴。连老爷子在心中还说，会打发连继祖和蒋氏在牌楼落成的时候回来。
连老爷子打发连继祖两口子回来，有多重目的。一来，牌楼是御赐给连守信的，但是整个连家都与有荣焉，连继祖作为连家的长孙，要代替连老爷子和整个连家来拜一拜。在信中，连老爷子还说，若不是他年纪大了，这几百里路来来回回地，怕折腾出个好歹地来，到时候挂连儿孙，他就自己来了。还有连守仁，本也打算要回来，只是官职在身，没办法。
二来，是知道连守信一家要搬入新居，所以让连继祖两口子代替一大家子的人，给他们贺喜，燎锅底。
另外，还有一件事。快要入冬了，地里的庄稼应该已经收拾好了。连继祖回来，正好将连家那些地的地租收了。
“继祖他两口子要回来，给咱燎锅底，拜拜牌楼？”听完连老爷子的信，张氏有些诧异地道，“咱那封信，照说没这么快就到啊？他爷咋就连日子都知道了？”
得了御赐牌楼，这么轰动乡里的大事，当然要写信告诉连老爷子。
连蔓儿家给连老爷子捎信，托的是镇上的来往河间府跑买卖的生意人。这个，就得看人家的方便。估计着那买卖人出发的日期和脚程，连老爷子写这封信的时候，应该还没有收到连守信捎过去的信才对。
那连老爷子是怎么知道这个消息，而且还知道的挺详细的那？
“应该是我花儿姐给那边捎信了吧。”连蔓儿想了想，就道。
连花儿识文断字，自己就能写信，连守仁和古氏带着一大家子到河间府上任，与连花儿之间，肯定有书信往来。
连蔓儿家得了御赐牌楼等赏赐，宋海龙带着管事的已经来了一次，给连蔓儿家贺喜，并说好了，等牌楼正式落成，连蔓儿家搬家那天，他会带着连花儿回来。宋海龙还带来了沈老夫人的话，说若是身子允许，沈老夫人到时候还会亲自道贺。
宋家自然是知道牌楼落成和连蔓儿家搬家的日期的。宋家人面更广，或是派自家的下人捎信，或是请人带信，速度都比连蔓儿家的要快的多。
“应该是这么回事。”连守信就点了点头道。
放下信，一家人就放了桌子，吃晌午饭。
饭后，将饭桌撤下去，又换了张新打的书桌，连蔓儿将笔墨纸砚都准备全了，一家人就坐在一起，商量搬家那天办酒席的事。
“咱先估算估算，到时候能来多少人吧。”连蔓儿道。
估算好了人数，才好决定到时候安排多少桌酒席。
“这事，打从咱盖新房子那天，我就虑虑了。”张氏一边纳着鞋底子，一边道。庄户人家的女人大都勤快，习惯一心二用，甚至多用。嘴上说着话，手里也不肯闲着，总要做些活计，才觉得自在。
“也就他姥爷他们几口人，吴家几口人，王小太医，老黄，武掌柜，咱村里的，再有几户人家。都是跟咱知近的人，多说，也就准备三桌就够了。”
燎锅底这种事，比不得婚丧嫁娶等大事，只有近亲和走的极近的友朋才会道贺。
“若是没这御赐牌楼，那三桌是够了。现在，有了这御赐的牌楼，可就不只这三桌了。”连守信说道。
“可不是。”张氏点头。
“宋家，咱给他当三个人算吧，还有县城大姐家，估计大姐他们两口子，还有两个孩子都能来，这加一起就是七个人了。宋家肯定得带下人来，另外还得给预备席面……”连守信就道。
“王举人家肯定也得来人，昨天听蒋大人说，县衙那也会来人……，还有六爷那，估计也得打发人来……”五郎道。
“还有咱村子里，要来的人怕是也不少……”连守信道。
一家人核计了半天。
“搬家，这在咱村里也不算个啥大事。这村里的礼，咱就不收了。”连守信就道。
“明天，我就放出话去，说这人情咱都领了，以后该咋地咋地。咱不是那样的人家，有了牌楼，咱还是咱，还能就鱼肉乡里了？”张氏就道。
连蔓儿听了，就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
“笑啥，我说的不对是咋地？”张氏就问。
“娘，你说的对。我这笑吧，我是高兴的。我娘现在也是文化人了，都会说鱼肉乡里了。”连蔓儿说完，低头闷笑。
“你不就笑话娘是个大老粗吗？这个词，我还是跟咱小七学的那。小七，这个词，娘用的对不？”张氏就扭头问小七。
小七也正跟着连蔓儿嘻嘻地笑，听张氏问他，忙就板了脸。
“娘，你这个词，用的太好了。”
“得了，我以后也不费劲巴力地学了。我不学，你们总催着我学。我这学了，你们又笑话我。”张氏佯装生气地道。
“娘，我们没笑话你。我们是高兴，你学的好。”连蔓儿和小七赶忙哄张氏。
娘儿几个说笑了一会，又说回正题。
“那这么这，咱也别请厨子了，干脆就在悦来酒楼订几桌席吧。”连蔓儿看了看纸上她记录下来的人数，提议道。
“那订多少桌合适？”连守信问。
连蔓儿、五郎和小七三个凑在一起，嘀咕了一阵，又噼里啪啦地拨拉了一阵算盘。
“就先定六桌上等的席面吧，中等的席面再定三桌，其他的，咱跟武掌柜商量好了，到时候现做也来得及。”连蔓儿就道。
上等的席面，是招待来的宾客。中等的席面，是给那些宾客们带来的管事、有体面的婆子丫头们准备的。
一家人商量好了，当天，连守信就去了镇上，将定金给了武掌柜，说好了，到时候，看情况或有增减。武掌柜下了包票，说一切都交给他，那天肯定以连家的宴席为主，一切都会办的妥妥当当。
忙碌的日子过的飞快，转眼，就到了御赐牌楼落成、连蔓儿家要搬入新居的那一天。
一大早，宾客就陆续到了。大家都聚集在牌楼前的空地上。
吉日、吉时。
就听得礼炮声响起，紧接着是一百挂鞭炮一齐点燃。在这震耳欲聋的响声里，大幅的红绸飘落，露出建成的牌楼的全貌。
牌楼正中为明楼，明楼正中的牌匾上有龙凤祥云纹样，中央是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御赐”。牌匾下又有横额，上面雕刻有文字，记述了某年月日牌楼御赐给谁，因何御赐的牌楼，以及牌楼修建和完工的日期等。
明楼两侧有夹楼，精雕有如意纹、貔貅式样。夹楼下为次楼，次楼也有匾额，一边刻有功在社稷，另一边刻的是流芳百代。
整座牌楼，全是采用的大块汉白玉石建造雕刻、飞檐斗拱，龙吻兽头，在朝阳映衬下，显得格外巍峨雄伟。
牌楼前的众人都纷纷下拜，嘴里念诵着皇恩浩荡。
拜过了牌楼，众人才渐次往新宅里来。
新宅里早都预备好了，前院有吴玉贵和吴玉昌兄弟带着吴家兴做知客，帮连守信招待男客。后院则是张氏带人招待女客，吴家兴的娘吴王氏，张采云的娘张王氏，还有蒋氏都帮着张氏忙活。
张青山、李氏带着张庆年、王氏还有孙女张采云是昨天下晌到的，连继祖和蒋氏，是昨天傍晚时分到的。
男客六桌，在前院的正厅和书房用饭。
沈家今天来了人，既不是沈六，也不是沈九，而是沈家的三爷，由钟管事带着人陪同来的。这还是连蔓儿第一次看见沈六和沈九之外，沈家其他的兄弟。
沈家三爷看年纪大约将近四十岁，长的十分富态。那富态劲儿，和沈九到有几分相像，不过眉眼却是另外一番模样，和沈六相比，那则是一点相像的地方也找不出来。
起码，连蔓儿是这么认为的。
连蔓儿看了沈家送来的礼物，是两个玉石盆景，一张富贵牡丹的绣屏，另有四个上用的妆花缎子。
小厮全福不知为何没跟着沈六，也跟了来这里。这小厮极机灵，瞅见机会就凑到连蔓儿跟前。
“……这几样礼，姑娘看着可还好？这是咱们六爷和九爷挑的。”
“多承费心。”连蔓儿就笑了，“你们六爷，还有九爷，都在家？干什么那，今天咋没来？”
“九爷被关在书房念书那，六爷是十天前，就去巡边了。给姑娘家送的这些礼，还是那时候就挑好了的。”
连蔓儿笑着点头，随后就找了小七过来，让他捎信给前院的五郎，将全福安排在跨院吃席，不能怠慢了。
辽东府的知府、锦阳县的知县和一些属官也来了，这些人也多有礼物送上，多是玩器摆设。唯独那位李大人，送的是一套翰林院刊印的新书，另有湖笔一盒、徽墨一盒，端砚两端。
宋海龙和连花儿，也带来了厚礼。

第四百零六章 厚礼
今天来的女客，一律在内宅招待。从穿堂进来，就见偌大的一个院子，都是青砖铺地，错落地种着些丁香、夹竹桃，上房廊檐地下，是四个大缸，里面种的是石榴。四周的抄手游廊下面，摆的整整齐齐的，都是应季的红的、黄的、粉的月季，盛开的月季，每一朵都有拳头大小。除了月季，还有应季的菊花，多是黄的、白的，紫的，辽东府有的品种，这里几乎都全了。
这些花木，有的是人送的，有的是连蔓儿家自己买的。
虽已经是晚秋初冬时节，这些花木依旧将整个院落点缀的格外精致又生机勃勃。
宋家的老夫人本来说，也要来拜一拜牌楼，给连蔓儿家贺喜。只是这天一冷，她身子不大好，这一天，就没有来成，只打发了宋海龙和连花儿两个来。
连花儿进内院的时候，身边只带了一个丫头，一个婆子。这两个，连蔓儿都认识，就是去年在连花儿怀孕的时候，曾经来过连家老宅，说要请古氏去照看连花儿的孙大娘和小红。
这两个平常都是跟着沈老夫人跟前伺候的人。
宋家的老夫人没来，但是话却通过孙大娘都捎到了。
宋家带来的礼，很丰厚。
两架炕屏，一架绒面的屏风，上面绣着孔雀开屏，据说是采用真的孔雀羽毛织绣而成的，适合稍冷的天气摆放，一架是鹅黄色的帛绢面炕屏，上面绣着四时花卉，最适宜暖和的天气摆放。
一对双耳大肚、白底青花的大瓷瓶，这瓷瓶比小七还要高上那么一点点，是这个年代有钱人家最爱摆在厅堂做装饰的。瓷瓶内可装谷物，也可装水，瓷瓶口可以插花或做其他的装饰。
另有上等细瓷茶具两套，彩缎两匹，贡茶两盒，鎏金的佛像两座。
还有一只长木匣，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一层银锞子。
“……太太别笑话，这是我们老夫人看着我们翻箱柜，正好看见这个，就说，正好给太太留着赏人，比现去倾方处。”孙大娘笑着对张氏道。
“老夫人替我们想的周到，我这感激还来不及那。”张氏就道。
宋家老夫人的礼物备办的齐整，可见是真的用了心。
除了这些，宋家另外还给连枝儿、连蔓儿、五郎和小七每个人都准备了一份礼物。
一套文房四宝，一套辽东府官学新刊印的图书，这是给五郎和小七的。给连蔓儿和连枝儿的，则是一人一个雕漆的妆匣。
“这是西洋舶来的新玩意儿，姑娘打开看看。”小红就笑着对连蔓儿道。
连蔓儿依言将妆匣打开，不觉也有些喜欢。那妆匣盖子打开来，里面竟是镶嵌了一整幅的镜子。看那镜面，光滑、清透，照着人清清楚楚，没半点失真，竟是最上等的玻璃镜。
“……家里的商队刚带回来，只有这么几个，我们老夫人惦记着姑娘，特意吩咐了，捡两个最上好、最精致的，送给姑娘。”孙大娘就笑道。
“让老夫人费心了。”连蔓儿和连枝儿忙就站起来，谢道。
“姑娘再看看里面的东西，喜欢不喜欢？”小红又笑着道。
妆匣里面又分两层，第一层是销金的帕子，帕子一角系着一套精巧的金三事儿，第二层又分为几个小格子，里面胭脂水粉眉黛，象牙梳篦，日常梳妆所用的东西，竟然俱都齐备了，另有一根赤金凤头点翠簪子，并两只赤金小佛手压发。
宋家这个份礼可真压手，不只是因为礼物贵重，还因为这里面包含了准备礼物的人，那种重视、体贴、周到的心意。
“这簪子和压发，还是我帮着选的。”连花儿这个时候终于有机会插话道。
刚才一直是孙大娘，以传达老夫人的话的名义，在跟张氏说话。连花儿在旁边坐着，能说上的话极少。
连花儿就伸手取了簪子，笑着招呼连蔓儿，要替她带在头上。
连蔓儿笑着走近连花儿，却在连花儿要将簪子插到她头上的时候，突然好像想起什么来了似的，略微往旁边一躲。
连花儿的手就落了空。
“花儿姐，这簪子不急着戴，一会咱们到那边说话，你再慢慢帮我戴。”连蔓儿状似亲密地和连花儿说道。
连花儿笑了笑，只得将簪子重新又放入妆匣里。
“好，咱们姐妹，可有好些日子，没在一起好好说过话了。我在县城里，每天都想着你们。”连花儿也是一脸亲密地笑着道。
孙大娘和小红在旁边看着，也是满脸的笑容。
女客的宴席，也分做两桌，一桌摆在东屋，一桌摆在西屋。
东屋这边，坐的都是年纪较长的女客，有张氏的娘李氏，娘家弟媳妇王氏，吴家兴的娘王氏，连兰儿、王举人的太太、知县的太太，另有锦阳县里两位属官的太太。
西屋这边，则是年纪较轻，辈分较小的女客。有知县的嫡女，今年才十岁，跟着父母来看热闹，另外就是怀大奶奶、蒋氏、连花儿、连兰儿的小女儿银锁、吴家玉、张采云，然后就是连蔓儿和连枝儿姐妹俩。
女客多是连蔓儿家的亲戚，别人极少，这是因为那些来拜牌楼的宾客中，只有锦阳县的知县和两名属官带了家眷来。
连蔓儿家内院的上房，共有五间，东屋两间，是连守信和张氏的房间。连守信和张氏喜欢大开间，因此，这两间房并没有隔断，和连家老宅上房东屋的布局相仿。
西屋两间，是连枝儿和连蔓儿姐妹俩的房间。房子中间设有木雕的隔断，在炕上的部分，与窗台齐高的部分为青砖隔断，外面镶有木板，窗台以上的部分，为雕花木格，镶嵌琉璃，这琉璃采用的是和上房的窗户一样的琉璃，透光性非常好。所以，虽然设了隔断，一点也不影响室内的采光。
地下部分，与炕齐高的是实木板隔断，之上，也是雕花木格，这部分镶嵌的不是琉璃，而是厚缎子。隔断中间有门。
这隔出来的两间，外间是客厅，里间则是两姐妹的卧房。卧房内有隔断全幅的帘子，将帘子都拉上，门关上，这里外两间就完全的独立起来了。
西屋的这一桌酒席，就摆在外间的炕上。
张采云、吴家玉和蒋氏是已经来过的，其余几个人，却是第一次进来，难免都会好奇。
知县的闺女年纪虽小，却已经是一副矜持的大姑娘做派，进了屋，并不东张西望，怀大奶奶略看了几眼，便也不再多打量。
只有连花儿和银锁，看的最为仔细。
一进门，门背后，靠东侧墙摆放着两只躺柜，柜子上面，摆着两只帽匣，帽匣上面，是一架小坐镜。这是庄户人家中的富户常有的摆设。
进门的正对面是隔断，挨着炕下面，靠着木隔断，摆放着两张椅子，扶手、脚踏俱全，两张椅子中间，是一张茶几，上面摆放着茶壶茶碗。靠北墙，是一张大书桌，桌上摆着两摞子书、笔墨纸砚，另有一只琉璃花瓶，里面插着各色鲜花。
今天太阳正好，因为琉璃的窗户，屋内亮堂堂地，温暖而舒适，青砖地面，一尘不染。
银锁的脸上就露出了歆羡的表情，连花儿的目光在屋里四下逡巡，似乎是想找出些错漏来，可惜最终也没找到。
连花儿走进屋，就在西面靠炕一侧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这才不过一年的光景吧，连蔓儿家的日子竟然过的这样好了。这样宽敞的大院落，洁净、舒服的环境，独立的卧房和客厅，即便是她没成亲前，在镇上住的时候，也没有这样好的条件和享受。
那个时候，她可是秀才老爷家的小姐，身后有一大家子人供养。
可连蔓儿这一家人，是怎么发达起来的那？分家的时候，明明是几口人都挤在不足两间的厢房里，穿的是缝补的旧衣，吃的是难以下咽的粗饭，几口人加在一起，身上也凑不足几文铜钱的。
连蔓儿家是怎么发迹的，连花儿曾和古氏很认真地研究过这个问题。
“谁知道是走了啥运道？一家子苦大力，做买卖、种地，啥活都干，啥买卖都做，多亏分家了，要不然，还得把咱们给带累了。就他们一个平头百姓，挣的那俩钱，跟咱离门离户的，早晚，也是别人碗里的肉。”古氏曾经这样说过。
不过，去上任的途中，在县城小住，古氏的说辞就有些变了。
古氏问她，知不知道，连守信一家是怎么攀上的沈家。
“照说，这可真是八竿子打不着。莫不是，还是因为你，因为你们家老夫人？”
古氏让她找机会跟老夫人探一探。
可巧的是，老夫人将她找了去，话里话外，问的也是同样的问题。
她自然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不过她留了一个心眼，故意将连家和沈家可能是老亲这件事，说的模棱两可。
连蔓儿家突然得了皇帝的赏赐，门前建了御赐的牌楼，这件事太过出乎她的意料。
“蔓儿，你是个好命的。”连花儿笑着说道，有阴影从她的眼睛里瞬间闪过。

第四百零七章 结怨
听连花儿这样说，连蔓儿就笑了笑。
“花儿姐，你又拿我开玩笑了。别人家我不知道，要说原来咱们家，要说好命，谁还能有花儿姐的命好。”
话题一下子就转到了连花儿的身上。
跟随连花儿伺候的两个人，孙大娘已经先去前面的跨院吃饭了，小红还留在这。有宋家的仆人在跟前，连花儿又怎么好说她自己的命不好那。如果她那样说了，那岂不是等于说宋家、宋海龙不好。
何况，连花儿的性子，本来就好大喜功，最喜欢将她自己端的高高在上。
因此，听了连蔓儿的话，连花儿的脸上，就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宋三奶奶这是刚出了月子吧，看着模样可真不像，瞧这身段、脸庞，就跟姑娘似的。”怀大奶奶坐在炕上，看着连花儿，笑着说道。
连蔓儿不由得看了怀大奶奶一眼。今天，还是她第一次见这怀大奶奶的面。想当初，她跟着那些孩子跑去凑热闹，就想看看王举人家这新娘子，可惜，即便有王幼恒带着她进去坐了席，她也没见着这新娘子的面。
结果，今天，是怀大奶奶跟随王举人的太太，来她家贺喜。
这位怀大奶奶中等的个头，身材略显丰腻。她长的鸭蛋脸，杏核眼，柳叶眉，樱桃小嘴，容貌算的上中上。不过，那白皙细腻的皮肤，为她增光不少，所谓一白遮百丑。
怀大奶奶从娘家到夫家，都是极富有的，妆容、衣着、饰物这一陪衬，就是端端庄庒的一个美人。
而以年长的人的眼光来看，怀大奶奶的身材和面相，又都是上等的，旺夫益子。
怀大奶奶是新媳妇，正是对怀孕、生产这些事最好奇、最上心的时候。连花儿生了孩子，这才刚出月子不过一两个月，可是身上却一点也不见臃肿。不仅腰身纤细，就是脸庞，以连蔓儿的眼光来看，甚至比在家做姑娘的时候，还窄了一些。
女人，谁不喜欢好身段那。就比如说怀大奶奶，她现在，就是盼着早点怀孕生子，然后心中，也有担忧。担忧怀孕的时候会难过，也担忧生产之后，再难以恢复美好的身段。
怀大奶奶的话，连花儿很爱听。
“……凡事不用我操心，娘疼我，什么事都帮我安排的好好的。……光屋子里贴身伺候的，就一个奶妈、两个婆子、两个丫头，生怕让小丫丫受一点的委屈。娘疼爱小丫丫，一时看不见，就想的不行……”连花儿笑着叙说宋家老夫人对她如何好，对她生的女儿如何爱如珍宝。
丫丫，是连花儿刚生的闺女的小名。这个小名，是宋家的老夫人给取的。
“老夫人怕我们奶奶辛苦，就将丫丫养在了她的院子里，好让我们奶奶好好将养身子。”小红在旁陪笑道。
怀大奶奶和知县的闺女，也都各自带了一个丫头在身边伺候。只是这两个丫头，都不敢在主子说话的时候插话。
“……娘可稀罕小丫丫了，小丫丫哭闹，娘都稀罕的不得了，说是多少年了，家里才第一次听到了小孩的哭声。”连花儿就笑道。
怀大奶奶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她微微垂下眼皮，没有接话。
大户人家的媳妇生产之后，不亲自喂养自己的孩子，这并不算稀奇。但是孩子一落生，就被婆婆抱去养……这是婆婆对儿媳妇真正的疼爱吗？
连花儿略显瘦削的面庞，婆婆特意指派下来的，形影不离伺候的、体面非常的丫头和婆子，这一切，并不是连花儿脸上做出的笑容，和她那各种说辞能够遮掩的。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三十里营子离着县城，也并非天南海北。怀大奶奶已经听说了，那个贱丫头和这位宋三奶奶，没出嫁前是很要好的姐妹。那贱丫头从村里逃走，就是去投奔了这位宋三奶奶。而这位宋三奶奶竟然收留了那贱丫头。
以为她没发现吗，这位宋三奶奶一进门，知道了她是谁之后，向她投过来的那种目光。
看她的笑话？这可真可笑，还不知道谁的笑话更大那。
她现在在王家，地位稳如磐石。不仅她自己院子里的事情自己能做主，家事上婆婆也常让她插手。王家上下，谁敢不敬重她这位大奶奶。可这位宋三奶奶那，怕是在婆家一点主也做不了吧。
至于男人偷腥，这种事哪家哪户没有？只是，那贱丫头竟然在成亲当天……，这让她不能不在意。
这位宋三奶奶和那贱丫头做了一伙，这可真是自甘下溅。还暗地里嘲笑她，那么她也不介意揭一揭这位宋三奶奶的疮疤。
不过，这宋三奶奶的脸皮可真厚，竟然将这些事都当做好事，往自己的脸上贴金。是真傻，还是打肿脸充胖子？
肯定是打肿脸充胖子。
怀大奶奶抬起眼皮，看着连花儿，又笑了笑。
连花儿也回了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笑容里，还有一丝淡淡的优越感。
“王幼怀娶的这个胖媳妇，长的可真太一般了，怪不得能把英子当成了宝贝。一个女人，成亲当天，男人就被偷了，还有比这个更没用的吗？王幼怀可是满肚子的花花肠子啊，这个女人的惨日子，还在以后那。”连花儿心里如是想着，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连蔓儿瞧着连花儿和怀大奶奶两人言笑晏晏，心中不觉想到英子这个人，顿时觉得气氛微妙无比。
“蔓儿，你过来，我跟你说话。”连花儿坐在椅子上，就招呼连蔓儿。
“银锁，你去炕上坐，让你蔓儿姐坐这来。”连花儿又对坐在她旁边椅子上的银锁道。
银锁微微嘟着嘴，有些不情愿地站起身，挪到炕上去坐了。
连蔓儿正坐在炕沿上，陪着知县家的姑娘说话，听见连花儿叫她，不觉暗自皱了皱眉。今天的连花儿，似乎总想着和她近乎。她并不想如连花儿所愿，可是当着这许多人，也不好太过折了连花儿的面子。
毕竟在外人眼里看来，她们是堂姐妹，是一家子。而且，连花儿既然来了，她就不是她自己，多少也代表了宋家。
连蔓儿就走过去，在连花儿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连花儿立刻就拉住了连蔓儿的手。
“多半年没见，蔓儿是越长越水灵了。”连花儿笑着打量连蔓儿。
连蔓儿假作抹鬓角，有些费力地将自己的手从连花儿的手里抽了出来。
“花儿姐，我就是乡下种田人家的丫头，有啥水灵不水灵的。”连蔓儿道。
“这日子过的多快，转眼枝儿都定亲了。下一个，也该轮到你了，蔓儿。”连花儿也是个聪明人，连蔓儿对她脸上含笑，不过举动言谈却时时和她疏远，这些，她当然看出来了。不过，在面上，她却一点也不肯露出来，反而和连蔓儿更亲近了。
“我这做姐姐的可……”
“哎呀。”连蔓儿捂了捂脸，故作害羞、气恼地站起来，打断了连花儿的话。“花儿姐，你咋一嫁人，就没羞没臊的了。”
屋子里的人，就都笑了起来。
一个小姑娘，听到这种事，反应过激些，谁都不会觉得怎样。就算是连蔓儿说连花儿没羞没臊，连花儿她也不能当真。
“蔓儿还小那，瞧，都害臊了。花儿，这事，是你莽撞了，这还这么多人那。”蒋氏就笑着道。
正好外面的人端了菜进来，大家都上炕入席，便谁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女客们都不喝酒，因此这饭吃的就很快。等将饭桌撤了下去，连叶儿就带着人换上了热茶来。
今天要招待客人，赵氏和连叶儿母女两个都没坐席，而是带着人耢忙。连叶儿能干、赵氏稳当，这让张氏、连蔓儿省了不少心。
看着连叶儿送上茶来，连蔓儿就冲着她点了点头。
“……叶儿，是我三伯家的闺女，我堂妹，多亏她今天帮着我们料理。”连蔓儿就向屋里的人说道。
众人就都纷纷夸说连叶儿爽利、能干。
孙大娘这时从外面进来，走到连花儿跟前，小声说了几句。
“我这还有话没说那。”连花儿就朝连蔓儿瞟了一眼。
“……奶奶，咱们爷在外面等着了，耽搁不得。”
连花儿只得站起身，众人见她要走，也都纷纷告辞。
“怎么这就走？”连兰儿知道连花儿要走，吃了一惊。“不是不急着回去吗，咱还应该再坐一坐。”
连兰儿和连花儿就走到一边，低声嘀咕起来。
“……这就得走，要不，我让人给你们留一辆车吧。”
“只能先这么着了。”
连兰儿一家四口，今天是跟随宋家的车过来的。连花儿要走，连兰儿说她还要多待一会。
“家里一个铺子，穷忙，总脱不开身。好不容易偷这个空，我得和老四和老四媳妇多待待。”连兰儿笑着道。
大家伙就一起送客人出来。
外面人马纷纷，大门口聚集着一群人。
“那是疯子吧，咋到处认姑爷。”不知是哪家的一个小丫头咯咯地笑着道。

第四百零八章 亲戚
众人都站在附近，听见那小丫头这样说，就都朝那群人看了过去。连花儿也笑着往那边看，不过她只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宋海龙站在人群中，正要上马，却被一个打扮怪异的中年男人，拉住了衣襟。那男人紫黑的脸膛，粗大的骨节突出的手，都昭示着他是个做粗活的身份。但是，那男人的身上，却穿着一件八九成新的葵花色锦缎直缀。不过，那直缀显然并不合体，瘦了些，也短了些，露出英子他爹腿上油渍麻花的粗布裤子。
而且，那直缀也太花哨了一些，被这男人穿在身上，看上去有种说不出的古怪、别扭。
连蔓儿这个时候，已经认出了那个男人。
“那不是英子她爹吗。”连蔓儿小声跟旁边的连枝儿和张采云说道。
连枝儿轻轻点了点头。
“谁，谁是英子？”张采云并不知道英子的故事，因此就问出了声。
怀大奶奶朝连花儿笑了笑，就转身和王举人的太太一前一后地上了轿子。如果不是出远门，她们都更习惯坐轿子，而不是马车。
大多数宾客都已经出来了，有的已经上了马车，有的正在等自家的马车。因为沈家三爷先起身告辞，这些人，也就跟着一起告辞了。而宋海龙，在来的路上，本来是说好了，要等到最后走的。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沈家三爷也来了这里。
现在，沈家三爷要走，宋海龙自然将别的事情就都放在了脑后。他打算陪同沈家三爷一起走。如果能够留沈家三爷在县城住上一天，那就更好。
结果刚出大门，还没上马，就被个疯疯癫癫的老头给拦住了。
英子的爹也不过才四十出头的年纪，远算不上老头。但是庄户人家因为殷勤劳作、烈日暴晒的缘故，脸上早就有了皱纹，因此在宋海龙眼里，英子的爹就是个老头。
“姑爷、姑爷，来家了，咋不到家看看。英子不挺好的吗，她娘想她了。”英子的爹扯住宋海龙的衣襟，叨叨咕咕地说着。
“哪来的疯子，快把他给我拉开。”宋海龙皱紧了眉头，吩咐道。
旁边就有人过来，拉扯英子的爹。
英子的爹就着急了。他一手扯住宋海龙的衣襟不放，另一只手撩起他身上的直缀。
“姑爷，姑爷，你看，这不是你的衣裳，让英子给我捎来穿。别说，咱俩这身量还差不离，姑爷你这衣裳，我穿的挺合身。”英子的爹咧嘴笑着道。
旁边就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宋海龙又羞又恼。不过是跟个送上门的丫头上了床，床笫间难免说些甜言蜜语，给了那丫头一点好处。
这种事他也不是第一次做，往常那些丫头们，都很守本分，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可这个老头，竟然这么上鼻子上脸的，让他在这些人面前成了笑柄。尤其是前面的车上，还坐着沈家的三爷。
果然，野食虽然吃着新鲜，但麻烦事也多。尤其是遇上这么没有眼色的。回去之后，要尽快将那个丫头处理掉才行。
宋海龙这边下了狠心，抬腿狠狠地一蹬，就将英子的爹蹬坐在了地上。不过，宋海龙的衣襟，也被扯破了。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认爷爷我做姑爷，不知死活的老东西。”宋海龙恨恨地骂了一句，见前面的马车已经走出去了一段路，立马打马向前追去。
宋海龙没有等连花儿。自有宋家的马车和佣人会照顾好连花儿，一会就能从后面追上来。他现在，最要紧的是跟紧了沈家的三爷。
“是那个老疯子啊，咋疯的更厉害了。”连花儿咯咯地笑了两声，提高了声音道。
一个老疯子，如何能弄到那么件华丽的直缀穿。而且，说的话还有鼻子有眼睛的。旁边众人，这个时候都知道，被人认姑爷的，就是连花儿的夫婿，因此看向连花儿的目光，就多了许多意味。
连花儿强作笑脸，只是那笑声听起来却非常的尖锐。见宋海龙上马走了，连花儿也慌忙带着人坐上了马车，飞快地去追宋海龙。
送走了宾客，剩下的就都是亲戚。
“大姐，你们不是坐宋家的车来的？他们都走了，这一会，你们……”连守信走过来，对连兰儿道。
“花儿给我们留了一辆车。”连兰儿就笑道，“就是没车，也没啥可怕的。有我兄弟在这，我要走，管保有车送我，我要留，我兄弟这，也有我吃的、住的。”
连兰儿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观察着连守信的脸色。
连守信是个老实人，最不会虚套，要不然，这个时候也不会过来说这样的话。
“大姐说的对。”连守信憨厚地笑道。
连兰儿见连守信脸上并没有丝毫的为难，有的只是一片至诚，就也放松地笑了。
“老四，你跟姐来，咱姐弟俩好好唠唠。”连兰儿就对连守信道。
“大姑，咱上里院坐着唠去。这门口，有风。”连蔓儿就笑着道。
“爹，我吴三叔他们给咱们忙活了半天，还没吃上饭那。爹，我吴三叔要和你喝酒。”五郎就走过来，对连守信道。
“这个应当。”连守信听了，就忙点头，又对张氏嘱咐，“孩子他娘，你好好陪着大姐。大姐，你要是能腾出空来，就在家多住两天。”
这么说着话，连守信就被五郎给拉走了。
连兰儿看连守信去了前厅，眉头微微皱了皱，就对旁边站着的自家男人使了个眼色，让他快跟上连守信。
连兰儿的男人，名字叫做罗宝财，比连兰儿大了八九岁。他个头不高，一张窄窄的、干巴巴的刀条脸，身形也十分消瘦，看上去有些显老。
连兰儿的这门婚事，还是当年在城里，连老爷子给定下的。罗宝财的爹，也是生意行里的人，与连老爷子交好。那时候，罗家就是罗宝财一根独苗苗。罗宝财的爹攒了些家财，不过却是个吝啬的性子，和他老婆两个将钱把得紧紧的，一个大子也舍不得花用。再加上罗宝财的样貌，亲事一直耽误了。
罗宝财的爹相中了连兰儿，跟连老爷子一说，就说成了。罗家舍不得花钱，连老爷子也不在意，觉得两家爱亲做亲，罗家是正经的人家，就将连兰儿嫁了过去。
连兰儿那个时候，正当妙龄，长的和周氏年轻的时候就像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这么年轻、漂亮，娇嫩的“像根水葱似的”那么一个人，进了罗家。当时就有人说，不知道连兰儿要被罗家那二老磋磨成什么样子。
结果，连兰儿成亲的第四年，生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大小子。她自己的气色也越来越好，白白胖胖起来，反而是罗家老两口子越来越干瘦。不到两年的工夫，罗家的老两口子就相继没了，连兰儿成了罗家的当家人。
这罗宝财虽长的磕碜，但是他性子踏实，吃苦耐劳，凡事都听连兰儿的。他们用罗家二老留下的银钱开起了一间杂货铺，日子很是过得。
罗宝财见连花儿给他使眼色，犹豫了一下，就扭头也往前厅走去。站在罗宝财身边的金锁，也要跟罗宝财一起去，却被连兰儿给叫住了。
“金锁，过来。”连兰儿招呼金锁。
“娘，啥事？”金锁慢腾腾走过来，抠了抠鼻孔，憨声憨气地问道。
金锁今年十七岁，白皙面皮，因为个子大，身量粗，看着倒好像是二十岁的人。
“不是你总张罗要来，说想你四舅和四舅妈了？跟你四舅妈问好没，你来，跟你四舅妈打打唠。”连兰儿就拉着金锁，要进内院，“这是你枝儿妹子，你蔓儿妹子，都说话没？”
“金锁这孩子，勤快、肯干，就是心眼太实，憨厚，嘴上不会说个啥。”连兰儿又向张氏笑道。
这一行人就要往内院走。
“金锁哥，快来，有好玩的。”小七从旁边跑过来，扯了金锁就走。
连兰儿在后面召唤不及，只得跺了跺脚。
“里外两个院，里面都是姑娘家，金锁这是害臊了。”吴王氏就笑道。
“都是实在亲戚，还讲究不到那。”连兰儿就笑道。
“大小伙子，让他们自己个玩去，咱们娘们说话，让他们在跟前听着，也不是个事。”张王氏就笑道。
一众人就进了内院，张氏带着李氏、张王氏、吴王氏和连兰儿进东屋说话，连蔓儿想了想，就和连枝儿、吴家玉、张采云和银锁往西屋来。
“银锁，过来。”连兰儿就招呼银锁道。
银锁就转身，跟在连兰儿身边，进了东屋。
众人就上了炕，说笑起来。李氏和张氏并不善言谈，但是张王氏和吴王氏却是两个能说的。连兰儿几次开口要说话，不是被吴王氏，就是被张王氏给抢了话头。

第四百零九章 说亲
几个人围着张氏，说说笑笑，有意无意地，忽略了连兰儿。连兰儿心里有些不自在，脸上却不好露出来。眼看着时间一点点的过去，李氏、张王氏和吴王氏却还稳稳地坐在炕上，谁都没有张罗要走的意思。
连兰儿心下寻思，这三个人，一个是张氏的娘，一个是张氏的弟媳妇，另一个是张氏的亲家，都是和张氏近，跟她远的人。
本来商量好了，帮着她说和的连花儿，如今却先走了。而另一个能帮她敲敲边鼓的蒋氏，却是吃完了饭，就走的不知去向。
现在只有她一个人，银锁又帮不上忙，这话题要怎么提起来才好那？
连兰儿微微侧过身，往前院的方向看了看。原本着打算，是她直接跟连守信提那件事，以她的影响力，应该是一说就能成。可今天连家来的宾客多，只在她刚到的时候，连守信和她打了个招呼，然后就忙着去招待男客们了。吃完了饭，她想着应该有机会了，可是连守信那边还要待客，只将她留给张氏招待。
她刚才示意罗宝财跟着连守信去，找机会将那话提一提。
现在，罗宝财应该跟连守信把事情说了吧，连守信会怎么回应？
想到这，连兰儿不由得微微皱了皱眉头。罗宝财干活还行，和连守信都是老实、勤快的人，两个人能说到一块去。但是让罗宝财和连守信说这样的大事，怕还是欠缺了火候。
这件事，还是得她来说才能成。
可是……，连兰儿扭回头，目光将几个正说的高兴的人一扫。怎么她觉得，好像吴王氏和张王氏是故意不让她有机会跟张氏开口？莫不是这两个人看出了她的来意？这两个人和她打的是一样的主意？
连兰儿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子。
吴王氏已经定下了连枝儿，而吴家的闺女听说是早就定了亲的。吴王氏不为自己的儿女，却可能为自己的亲戚。张家的孩子也不少，现在看着连守信家发家了，也未必就没有亲上做亲的打算。
连兰儿不由得暗自后悔，她这还是打算的晚了，若是能早一些将事情提出来，定下来，现在也没被人什么事了。
不过五郎和蔓儿都还没有定亲，她应该还有机会，她得抓紧。
只是这几个人在场，怕于她说的事情有妨碍。如果，这几个人能立刻就走，那就好了。
“大姨啊，好不容易来的，得在这住几天呗？”连兰儿向前探了探身，笑着和李氏拉话。
“昨天就住一晚上了，家里还有事，待会我们就走了。她大姐，你不住两天再走？”李氏客气地道。
“娘，家里不是都收完秋了吗。你在我这住几天再回去吧。枝儿和蔓儿都跟我说，要留采云在这多玩几天。”没等连兰儿说话，张氏就抢先道。
有了宽敞的新屋子，张氏实心实意地要留自己的娘多住几天。
“娘，我姐让你住几天，你就住几天呗。家里那点零碎的活计，随流儿的我们就干完了，啥也不用你老操心，你就好好跟我姐唠唠嗑，亲香亲香。”张王氏紧接着说道。
“可不是，这么大老远来了，不多住几天可说不过去。大姨，你多住两天，过两天，我还要请你老上我家再住两天那。”吴王氏也笑着说道。
大家都忽略了李氏问连兰儿是否也要住两天再走的那句客气话。
李氏被她两个说的就有些动心。
“娘，你就住两天呗。今年要给几个孩子，还有孩子他爹做新棉衣，我那边铺子、作坊两头忙活，娘，你住几天，还能帮帮我。”张氏就又道。
听说闺女有活计要她帮忙，李氏就不再犹豫了。
“那也行，我就住两天。让采云陪我留下，你们该回就回。”李氏点头道。
“采云这姑娘是越长越水灵了，定了亲事没？”连兰儿就笑着插嘴道。
“山里的丫头，粗手大脚的，啥水灵不水灵的，就干活还行。……也有给说亲的，都不咋合适，就还没定下来。”张王氏就道。
“给采云说的，都说的啥地方的？”吴王氏就问。
张王氏就说了两个地名，都是离烧锅屯不远，也都是山村。
“对了，你们舍得采云往这边来不？”吴王氏就又问。
“往这边来？”
“就是离你们略微远点，这不是有她大姑吗，跟在你们跟前也没啥差头。”吴王氏就道。
张王氏看了看李氏，又看了看张氏，立刻就笑了。
“要是能找这近边的，那还有啥说的。在她大姑身边，比在我们跟前，我还放心。”张王氏就道。
连兰儿连提了几个话头，想的是绕到她要说的题目上去。可是大家虽是说的热闹，却和她想要谈的正事越来越远。
“说到定亲，蔓儿和五郎，我看也差不多该定了。”连兰儿就道。
“这俩孩子啊，都不急着说。”张氏就答道，“五郎和蔓儿年纪还小那，家里这才过起来一点，枝儿定了亲，我还要留两年才让她出门子，蔓儿更得多留几年。……五郎那孩子，就跟书亲，先让他念书，亲事啥的，等往后再说。”
“蔓儿的亲事好说，有她吴三婶和她舅妈，随手就能挑个好的来。……就咱家五郎，这娶媳妇可是大事。最好啊，要知根知底，早点相看下，定了，这才稳当。”连兰儿眼珠一转，就又笑着说道。
吴王氏和张王氏交换了一个眼色，不由得都笑了。
“五郎的媳妇，可得好好寻访寻访。咋说那，五郎是大哥，他的媳妇，以后就是当家理纪，这一大家子交到她手里，得让我能放心。我琢磨着啊，得找个在家里当姐的，家里家外件件才拿的起来，照应弟弟妹妹啥的，也都应手。”张氏微微垂下眼皮说道。
“可不就该是这个打算。”吴王氏就呵呵笑道，“你看大姐，这不是现成的例子。在家里带过弟弟妹妹们，出名的利落能干。这出了门子，那也是能顶门立户，做当家媳妇。”
连兰儿只得跟着也笑了。
又坐了半晌，还是谁都没有起身。连兰儿就有些坐不住了，再晚些，就要走夜路了。她那铺子扔不扔的下线不说，张氏这边，可一直没开口留她。
硬要住下来的话，也不是不行。可是今天张氏说的话，是将她要说出口的话都给堵死了。她要再说，那就得去跟连守信说。连守信，应该能当得起张氏的家。可是李氏在这，这也是个麻烦。
连兰儿就要下炕。
“大姐这是要走？”吴王氏就道。
“赶紧让人把大姐的车叫来。”张王氏立刻道。
连蔓儿几个孩子在西屋，听得连兰儿要走，也跟着众人一起送了出来。前面已经得了信儿，车夫赶着马车正赶过来，连守信陪着罗宝财和金锁站在门口等着。
连兰儿就飞快地跟罗宝财交换了一个眼色。
马车过来，停在了众人跟前。
“大姐，好容易来的，住两天再走吧。”张氏往连守信那边瞟了一眼，就笑着对连兰儿道。
“我也让大姐和姐夫歇一晚两晚的再走。姐夫说铺子离不开人，说啥都要走。”连守信笑道。
“不住了，等以后，啥时候闲了的吧。”连兰儿笑的很开朗，又招手叫连守信，“老四，你过来，我跟你说两句话。”
连兰儿在前面走，连守信跟在后面。离的众人稍远了些，估计说话也听不见了，连兰儿才停住脚。
“大姐，有啥事？”连守信就问。
连家，连守仁是长兄，又是秀才。在家中的地位自不必说。而连兰儿，虽是出嫁女，可她在连家的地位，也就仅仅次于连守仁。
这是周氏立下的规矩。
周氏在家里的时候，经常将连兰儿记在心上、挂在嘴边，说话、做事，都将连兰儿摆在前面。周氏将连兰儿的利益护的严严实实，将连兰儿的地位摆的高高在上。
比如说，每年应季的土产，周氏都要挑最好的，让几个儿子给连兰儿送去。家里若有了好东西，也要先留出一份出来，给连兰儿。
连兰儿虽然出嫁了，但是她能管连家的事，以为，她能左右周氏。连兰儿与连守仁、古氏这一家，相处的极好。连花儿能和宋海龙结亲，也多亏了连兰儿。
每年，连守信几个往城里送土产，连兰儿都会张罗一桌丰盛的饭菜，待的他们极好。
习惯成自然，连兰儿在几个弟弟面前，是很有威信，说话管用的。
“老四啊……”连兰儿略顿了顿，目光朝那边等待的人群扫了一眼。张氏带着几个孩子，站在门口，似乎也正在低声说话，谁也没向他们这边看。罗宝财带着金锁和银锁站在车旁边，都正看着她。
“老四，刚才你姐夫跟你说了没？”连兰儿收回目光，问连守信。
“说、说啥？”
“你姐夫没跟你说，就是蔓儿的亲事啊。”连兰儿就道。
“哦，这、这事啊。”连守信不由得扭过头，朝马车旁边看了一眼。张氏和几个孩子站在一起，罗宝财带着金锁和银锁站在一起。
两拨人泾渭分明。很显然，他们并不亲近。

第四百一十章 上眼药
“老四啊，咱们是一奶的同胞。这天天底下，还有比咱们更亲的吗？孩子们都长大了，咱们做爹娘的，也就操心这一件事。这件事办好了，那孩子这辈子，也就没啥差池了。”连兰儿很动情地对连守信道，“你外甥是你看着长大的，那孩子实诚，谁跟了她谁享福。不比那心眼活的，弄出点啥事来，让人不省心。咱家的条件，也亏不了蔓儿。”
“就说咱家银锁，我现在就为她操心。以后总的出门子，那不知根不知底的，闺女嫁过去，过的啥样的日子，咱心里着急，咱也使不上劲。亲上做亲，咋地不比嫁给旁人强？”
“有我在，管保把蔓儿当亲闺女疼，你姐夫也是个老实人。以后我们那些家当，那就都是蔓儿当家。蔓儿这个孩子，自小我就稀罕。姐把话给你撂在这，蔓儿到了我家，这辈子，管保她过的顺顺当当的，我和你姐夫，还有金锁，能把她供起来都。”
连守信站在连兰儿面前，有些发呆。连兰儿的话，他有些听进去了，有些没有听进去。他在想，刚才看到的那一幕。
连兰儿逢年过节地来家里，对哪个孩子似乎都不错。可是，连枝儿、连蔓儿、五郎和小七都跟这个大姑不亲，也从来不跟金锁、银锁一起玩。
许是因为连家人口多、孩子多的缘故，加上连兰儿也不是腰缠万贯。连兰儿从来没给过几个孩子东西，也就是连老爷子和周氏，过后会将连兰儿买给他们老两口的吃食，分上那么一点给家里的孩子们。这个时候，连蔓儿几个孩子也能跟着一起分到那么一点。
连兰儿对张氏很冷淡。有时候，连兰儿一到家，周氏就会将人都打发出去，娘两个在屋里说话。说的都是媳妇们的坏话，张氏是最经常被说到的媳妇。
连守信一直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有什么不好。不，不应该这样说。应该说以前，他一切都听连老爷子和周氏的，根本就是习惯了没有自己的想法。
那个时候，这个世界上没有连守信这个独立的人，只有连老爷子和周氏的四儿子。
现在，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分家另过的连守信，再回头想想往事，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
几个孩子都是最知道感恩的，她们并不和连兰儿亲近，是因为，连兰儿从来没真正和她们亲近过。
孩子们不和金锁、银锁一块玩，是因为金锁、银锁总是穿着整齐的新衣裳，手里总有城里新奇的吃的、玩的。金锁和银锁是城里的孩子，他们俩只跟连守仁家亲近，并不屑于答理枝儿、蔓儿、五郎和小七。
连兰儿对连继祖、连花儿和连朵儿，那才是真的亲近。张氏和几个孩子，从来就没去过县城的连兰儿家，而古氏却可以带着连花儿和连朵儿，在连兰儿家整月整月地住着。
周氏说张氏的坏话，连兰儿过后虽不会直接对张氏甩脸子，但是那种冰冷的、隐秘地踩低，曾经让张氏无比痛苦。
而他心里，是希望这个做大姐的，能劝劝周氏，说说张氏的好。周氏听连兰儿的，连兰儿的一句话，比他十句话都强。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连守信嘴里喃喃地说了一句。连守信对待亲人，他的心胸是温暖、宽容的。对于连兰儿这个大姐，他也愿意走动。
不过……
“老四，你说啥？”连兰儿说了半天，见连守信既没答应，也没拒绝，就又故意微微沉下脸来，“老四，你不会是觉得大姐家，配不上你家吧？咱老连家的人，做人都讲究个厚道、本分。老四，你要是现在就瞧不上大姐家了，你让大姐这心……大姐对你，可是十个头的啊……”
连兰儿微微蹙起眉头，看着连守信的眼神带着些可怜的神情，又带着些责备。似乎如果连守信不答应，那就是忘恩、忘本，连守信他就不是个善良的好人了。而且还是看不起她，她很受伤。
软硬兼施，硬中夹着些软的，这是以前周氏拿捏连守信的绝活，万事万灵。而连兰儿，她毕竟不是连守信的娘，所以她是软中夹着些硬的。
这一手，对付连守信这样的人，最有效。不过连兰儿以前并没有用过，因为用不着。
“大姐。”连守信果然有些招架不住。
连兰儿看着连守信这样，不由得眼中微露得色。
“大姐，”连守信的肩膀往后展了展，这才缓缓地说道，“大姐，咱亲姐弟，是没啥话说。别的事吧，都好商量。就是孩子们这婚事……”
“蔓儿年纪还小，我和她娘早就商量好了，要多留她在家待几年。”
“那就先定亲。”连兰儿立刻道，“就跟枝儿似的，别人不等，我家金锁等。”
“大姐，金锁今年，都十七了吧。”连守信道，“蔓儿、和金锁，年纪就差了好些。”
“我和你姐夫还差着八九岁那，你看我们还不是过的挺好。岁数大点，他知道疼人。”连兰儿立刻又道。
“大姐，你还是赶紧给金锁踅摸别的亲事吧。”连守信见连兰儿这样，也只得将话再往透里说。“这俩孩子，她们不合适。我们蔓儿，这两年，都不定亲。”
连守信都这样说了，就是连兰儿也没法再打马虎眼。
连兰儿似乎有些伤心，她从怀里掏出帕子，抹了抹眼角。
“……金锁的事，你不答应就算了，金锁年纪，是大了点。我孤零零一个嫁在县城，这些年，哪天我都想咱这个家。老四，你看现在这里，也就剩下咱姐弟俩，还有一个老三。就咱们最近，我就是想让咱两家更近点，能亲上做亲。我现在心里，也就两块事，一是金锁，二那，就是银锁，这闺女，比儿子还让人操心那……”
连兰儿说着话，就看着连守信。
“大姐，银锁年纪也不大，你和我姐夫在县城里，这两三年，咋地也能找个合适、配得上银锁的……”
这边正说着话，那边马车的马好像突然受惊，往前奔了出去。
连守信急忙赶了回来，连兰儿也只好跟着过来。
这会工夫，那车夫已经将马勒住，正往这边倒车。
这马车是宋家的，是连花儿留给连兰儿一家四口的。毕竟不是自家的车，而这大户人家，即便是最下等的车夫，难免两眼也沾上了势利，心肠也扭了几道弯。
谁又愿意赶夜路那，又不是特别有油水的差事。
“老四啊，那我就走了。”连兰儿就和连守信等人告辞，“枝儿、蔓儿，你俩跟大姑进城住几天，好好玩玩去。五郎、小七，学里放假了，就进城来玩。老四，你们两口子，也别总恨活计，有空了，就进城来，我让你姐夫给你们生锅子吃。”
连兰儿、罗宝财带着金锁和银锁上了车，马车绝尘而去。
送走了连兰儿，张青山、吴家等人也陆续都走了，只有李氏和张采云留了下来。
一家人就都聚集在东屋里，盘点今天收到的礼物。炕上摆了炕桌，连蔓儿坐在炕桌边执笔记录。沈家送的玉石盆景，一盆拿去摆在了西屋，另一盆拿去摆在了前院书房。宋家送的一对大瓷瓶，就摆在前院的正厅。知县送的两只帽筒，也摆在正厅。
那些个尺头，都被张氏一个个包起来，放进柜子里收了起来。宋家送的银锞子，交给了连蔓儿。至于别的东西，或是封存、或是摆在哪个屋子里，连蔓儿都在账上清清楚楚地记了下来。
将东西都归置完了，天色也已经晚了。又将连叶儿一家三口，还有连继祖和蒋氏夫妇都叫了来，一大家子坐着吃了饭。
晚饭后，连叶儿一家三口，连继祖夫妇俩都回了老宅，连守信陪着鲁先生说话去了。连枝儿、五郎、小七和张采云陪着李氏到各个院子里溜达去了。东屋里，就剩下连蔓儿和张氏。
“娘，我大姑把我爹叫到旁边，说的啥，你问出来没有？”连蔓儿就问张氏。
“能有啥事，你爹没答应。”张氏就道。
连蔓儿哦了一声，就又往张氏跟前凑了凑。
“娘啊，不都说，我大姑特会做人吗？咋你都那么跟她说了，她扭过头，还能跟我爹提这事那？”连蔓儿眨着眼睛，问张氏。
“……她、不死心呗。”张氏想了想，就道。
“娘，你不都把话说死了吗，她因为啥还不死心那？”连蔓儿就软软地道，“娘，要说我们几个的事，不都应该是娘说了算吗？这要搁别人家，肯定在当娘的这碰了钉子，就不能再去找当爹的说了。我大姑多精明啊，她咋就……”
连蔓儿做困惑不解状。
“……你爹，他听你大姑的话……”张氏又想了想，慢慢地说道。
连蔓儿干咳了两声掩饰自己的笑意，终于引导张氏说到点子上了。
“娘啊，敢情咱家里，咱谁说话都不算，就我大姑能当咱的家啊。……我大姑叫我爹去说话，你看我爹，多顺溜，跟着过去了。那架势，就跟在我奶跟前差不多了……”
咔嚓，张氏将手里一个核桃捏碎了。

第四百一十一章 发火
三十里营子去往锦阳县城的路上，一辆马车飞快地行走着。车厢里，挤坐着连兰儿、罗宝财、金锁和银锁一家四口。
马车连续几次颠簸，让银锁皱着眉，抱怨出声。
“这车咋赶的，来的时候，可没这么颠哒。”金锁并未压低声音，为的就是让车厢外赶车的车夫听见。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车厢壁板过于厚实，外面的车夫没有听到银锁的抱怨，那马车接下来，又是连续两个颠簸。
罗宝财见女儿抱怨，就将他身下的垫子递了过去。这并不是他们自家的马车，车夫和马车都是人家宋家的，就是有些不便，也得忍着。
一直沉思着的连兰儿却听见了银锁的话，醒过神来。她从连守信家出来，坐上马车，就开始想心事，将一件重要的事情给忘记了。
连兰儿将手伸进衣袖里，取出一个钱袋，从里面取出一个足银的银锭子。那银锭子看上去不足一两，却也有五六钱的样子。
罗宝财见连兰儿拿出这么大一锭的银子，就有些心疼，嘴唇蠕动了两下，却没有出声。银锁瞟了那银子一眼，脸上露出些不耐来。旁边的金锁，正闷头往嘴里塞点心。这是从刚才的酒席上拿的。他一上车，就开始吃了，根本无暇去顾及别的事情。
……
车子终于不再颠簸，连兰儿扫了一眼身边的爷三个，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这谁能知道，哪块云彩它能下雨那！……是万万都没想到的事啊……”连兰儿没头没脑地发出这样一声感慨。
“那事……”罗宝财到现在，才敢向连兰儿询问。
“不成。”连兰儿扫了金锁一眼，见金锁嘴角挂着好些个点心渣子，就拿出帕子，伸出手去，帮金锁将嘴角擦了擦。“金锁那事，就算了吧。今天我也看了，蔓儿那丫头，可不好斗。要真跟了金锁，一时咱们不再跟前，她就得给金锁气受。”
罗宝财啊了一声，就再没有别的话说。他家的事情，全是连兰儿拿主意，让他干啥，他就干啥就行了。
连兰儿又看了银锁一眼，微微皱了皱眉。
“娘，你看我干啥？”银锁道。
“娘这不是在琢磨你的事吗？”连兰儿就道。
“娘，我可先把话说前面。你要给我找人家，我可不往乡下去，埋汰不埋汰啊。”银锁翻了个白眼，扭过头去。
“你这个丫头，你咋不知道好歹那。”连兰儿就数落银锁，“乡下和乡下它一样吗，又不是把你给那穷汉家里。……大地主人家的日子，你没见过，我可听你姥姥说过。”
“就看你四舅家现在，那大院子，那屋子，看看人家那交往的人，收的那礼。有了那座牌楼，这才哪到哪啊。以后……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谁看见人家，那都得点头哈腰地。……县城里这些真正有钱、体面的人家，哪家不是地主？要在城里买一栋宅子，那不就是腰上拔一根汗毛的事。像咱们苦哈哈地，就靠铺子那几个钱吃饭，你就当上天了。一个米粒，一片菜叶子，咱都得花钱去买，人家啥啥不都是吃最好的、最新鲜的。那真正的好东西，都到不了咱嘴里……”
银锁冷哼了一声，脑海里却闪现出连枝儿和连蔓儿屋子里的情形。
连兰儿将银锁脸上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却不再往下说了。
今天，本来是打算将连蔓儿说给银锁，到了连守信的新宅子，她却又起了另外的心思。后来硬拉着连守信说话，也是为了这另外的心思。
毕竟，给金锁说连蔓儿，这件事她好开口，但是要将银锁说给五郎，这件事，她却是不好主动开口的。她只得暗示连守信，期望连守信因为拒绝了金锁的事，心存愧疚，开口向她求娶银锁。
银锁和金锁不同，银锁样貌不差，四角俱全。一个城里的闺女，配给他五郎，又是她的闺女，亲上做亲，连守信他还有啥可挑的。
可连守信却没答理她这个茬，反而要她慢慢地给银锁在城里找婆家。
“……回去，咱就给金锁去说老钱家的那二闺女。”连兰儿开口道。老钱家和她家隔了一条街，家里开了个绒线铺子。老钱家里人口多，尤其是闺女多，就靠着一个小铺子，日子过的不行。以前老钱家有要把闺女给她家的意思，她一直没吐口。老钱家要嫁妆，看她家条件好，以后少不得挂连她家。现在，也想不了那么多了，金锁的年纪也到了。
“哎。”罗宝财答应道。
金锁，然后就是银锁。
连兰儿不由得又看了银锁一眼，正碰上银锁看过来的目光。
银锁这丫头，其实是愿意五郎这门婚事的。连兰儿心想。
“回去啊，找个人，给他姥姥、他姥爷写封信。”连兰儿自言自语地道，“他姥姥、姥爷不在家，这老张家的亲戚就打腰了。……他四舅家那新宅子，他姥姥、姥爷都没住过，先就他老张家的人给住上了……”
打腰，是他们这边的乡下土话，大概的意思就是腰杆硬、腰杆直，占上风。
……
夜色降临，连蔓儿一家都收拾了要睡觉。
张采云自然是要跟着连枝儿和连蔓儿在西屋睡的，张氏却是打算把李氏的铺盖安排在东屋的炕头上，挨着她睡，娘两个好唠唠嗑啥的。
“姥，你睡我们那屋呗。”连蔓儿就道，“姥，我可稀罕听你讲古了。”
“那行。”李氏就笑着答应了。
连蔓儿、连枝儿和张采云就簇拥着李氏从东屋出来，走到门口，连蔓儿扭过头去，偷偷地瞥了一眼连守信和张氏，心中不由得暗笑。
……
连蔓儿家的新宅子，内院有上房五间，中间一间，依旧做了厨房。从外面一进来，左右两边，就是两个灶台。不过，这灶台与连家老宅的不同。
连家老宅厨房的灶台，都是烧柴禾的大灶，连蔓儿家这两个灶台，是搭的烧煤炭的新式的灶台。这是在设计房屋的时候，就定下来的。
这个年代，煤炭已经应用的很普遍了。城镇的居民烧火取暖，大多用的是煤炭。那铁匠炉、还有焗大缸的匠人的小火炉里，烧的都是煤炭。往近里说，连蔓儿亲眼看见的，吴家兴家做饭、烧火，都是用的煤炭。
连蔓儿家定了规矩，以后就前面跨院的大厨房，那里烧火依旧用秸秆柴火，这二进院子里，烧火、取暖要用木柴、煤炭或者木炭，当然主要用的还是煤炭。
煤炭耐烧，也不像秸秆柴禾那样，弄的土土活活的，这样可以保持室内的洁净卫生。
内院这两个灶台，可做小厨房，平时烧烧水、弄些精细的吃食，都极方便。
今天待客，用这两个炉灶烧水，因此，东西屋的两个炕头都是热的。
连蔓儿让李氏和她们一起住里间卧房，李氏没同意。
“你们小姐妹去住里屋，我就在外屋。我稀罕这热炕。”
连蔓儿就给李氏安放被褥。西屋外间的炕上，也像一般的庄户人家一样，铺的是苇席。不过，在苇席的上面，又铺了一整幅的毛毡。
这毡子是北边边境上的牧民，用羊毛擀制而成的，很厚实。毛毡是羊毛本色，没有经过染色，铺在炕上，冬暖夏凉。毕竟没到冬天，今天的炕又烧的热。连蔓儿给李氏铺的被窝，没有紧挨着炕头。
这一天，人来人往的，大家都累了，李氏就早早地躺下了。连蔓儿、连枝儿和张采云也回了里屋。
姐妹们的卧房，也是一间屋子，十分宽敞。里屋的炕上，也铺着和外间一样的毛毡。地上是青砖地面，上面又铺了一层地板。
这卧房里的摆设也很简单。靠着北墙，是一溜的四只躺柜。靠东面的两只，是公用的。今天收的好些个尺头，精细物件，就都放在这两只躺柜里。靠西边的两只，一只是连蔓儿的，一只是连枝儿的。
靠西墙，是一个大大的木制梳妆台，妆台前是两只绣墩。再旁边，有衣架，还有一溜两张椅子，椅子中间摆放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摆放着茶壶茶碗。
姐妹三个进了里屋，就都上了炕。连蔓儿去拉窗帘，连枝儿从炕梢的木柜里面拿出被褥枕头来，和张采云一起铺设在炕上。
躺进被窝里，她们三个又嘻嘻哈哈地说笑了一阵，才渐渐地睡了。
才睡下没一会，就听见外面哐当哐当连着几声门响。
连蔓儿立刻醒了，她拥着被子坐起来，将窗帘略微拉开一个角，睁大眼睛朝外面看。
连守信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及拉着鞋子，身上披了一件大褂，面冲着外屋门，苦着一张脸站在月亮地里。
“……咋说着说着，你就来气了，我也没说啥啊我。这大半夜的，你还把我撵出来了……，这，我今天、我不是没答应吗……”连守信可怜巴巴地、压低了声音冲着门里解释道。

第四百一十二章 絮棉花
连蔓儿正看的欢快，突然觉得身边有些异样。她微微扭过头，就看见连枝儿和张采云也都围着被坐了起来，而且都将头挨过来，也往外看。
连蔓儿侧着耳朵听了听，外间屋里，啥动静也没有。连蔓儿暗暗点头，李氏肯定是这两天劳累到了，所以睡的沉。
连守信站在门外解释，半晌，也没听见张氏有什么动静。连守信就朝门口走了两步，似乎是想回屋。就在这个时候，一只鞋子从屋里飞出来，砸在连守信的胸膛上。
连守信的身体往后仰了仰，那蝎子就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紧接着，就是关门、上门插的声音，在之后，是张氏轻轻的脚步声，往东屋去了。
连守信走到门口，推了推门，自然是没有推开。他只得转回身，弯腰捡起张氏扔出来的那只鞋，随即就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这个时候的夜晚，天气已经有些冷了。
身上只穿了单衣，即便是连守信，在廊下坐了一会，也觉得冷了。连守信站起身，走回门前，试着又推了推门。门依旧是插着的。连守信就又走到东屋的窗下，抬手敲了敲窗户。
“他娘，孩子他娘。”连守信低低的声音叫道。
屋里张氏早已经在被窝里躺下了，听见连守信敲窗的声音，只是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就不动了。
连守信呆呆地在窗下站了半晌，终于绝望了，张氏是不会心软来给他开门让他进屋了。
连守信没有办法，只得慢吞吞地从窗前离开，低着头，往前院去了。
西屋里，看着连守信垂头丧气地去了前院，连蔓儿才将窗帘放下，重新躺回被窝里。
“大姑把大姑父给赶走了。”张采云就小声道。
“嗯。”连蔓儿点头，“咱不管他们，咱睡咱的。”
“大姑也有脾气啊，我听我娘说，大姑脾气可好了。”张采云又小声地道。
张氏的脾气当然好，不然也就不只是将连守信赶出去那么简单了，连蔓儿心里暗道、想想连守信黯然而去的背影，连蔓儿在被窝里偷笑了一阵，才又睡了。
第二天，神清气爽地起来，略收拾了收拾，连枝儿、连蔓儿、张采云和李氏就到早点铺子来吃早饭。
张氏和连守信早都起来了，正在铺子里忙活。不过，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连守信的脸上带着讨好的神奇，而张氏却每每躲避着连守信，好似连看都不想看他一眼似的。
“小七，”连蔓儿就偷偷问小七，“昨夜里，爹上你们那去了没？”
为了读书方便，五郎和小七就住在前院。他们住书房的外间，和鲁先生的卧房挨着。
“嗯。”小七将一碗拌好的猫饭放在炕上，招呼奶猫大花过来吃。
一般的小孩子，都喜欢个猫儿、狗儿的小动物。但是喜欢归喜欢，好些小孩子就喜欢抓着小动物玩，而真正有耐心照顾小动物的，并不多。小七就不一样，也不用大人多关照，他就很有耐心地每天给奶猫大花准备吃的。他还不嫌脏，每天都给大花换猫砂。
不是一天两天的贪新鲜，而是每天，根本就不用人提醒。
所以，怪不得大家都喜欢小七，也怪不得奶猫大花最喜欢的人是小七。
“半夜里，我和哥都睡着了，爹来敲门。……就在我们炕上睡了一宿，唉声叹气的。”小七告诉连蔓儿。
“姐，爹和娘生气了？”小七又问连蔓儿。
连蔓儿点头，又低下头附耳对小七嘱咐了一番。
“我知道了。”小七眨了眨眼睛，点头。
大家一起坐下吃早饭，张氏依旧不答理连守信，几个孩子也都低着头，自顾自地吃完。五郎和小七就背了书包准备去上学。
两个孩子都很有规矩。五郎一一和屋里的人打了招呼，才往外走。小七也一一地和屋里的人打了招呼，却单单没有招呼连守信，只是垂着眼皮在连守信跟前走了过去。
连守信顿时玻璃心了。
乖乖的、喜欢粘着他，他的宝贝小儿子小七，竟然不答理他了。
连守信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跟在小七身后。
“小七，你跟谁都打招呼了，你咋不答理你爹啊？”连守信追出去，问小七。
小七扭过头，撅着嘴。他也不说话，就是用眼神控诉连守信。
“小七，走了，再晚该迟到了。”五郎在前面招呼道。
“哦，来了。”小七应了一声，也不理连守信，扭头就跑了。
连守信被晾在当地，秋末的风吹来，卷着几片落叶，在他的脚跟前打了个旋儿，又吹走了。
将饭桌收拾了，张氏对赵氏和连叶儿嘱咐了两句，就要回酸菜作坊。现在连家的酸菜作坊又开张了，张氏就主要管着作坊那边。连记早点铺子这里，由连守信看着。
连守信没敢拦着张氏，他拦住了李氏。
李氏总是要给姑爷面子的。
“娘。”李氏坐在炕里，连守信就侧着身子，坐在炕沿上。“……他大姑是这么提了，亲上做亲。可我并没答应啊。孩子他娘跟我唠着唠着，不知道咋回事，就生那么大的气。”
“亲上做亲，这应该是好意。”李氏个性温和，说话也慢声拉语。“自己家的孩子啥样，咱自家都应该知道。做亲啊，都讲究个般配，亏着自己个不好，也不能亏着人。孩子们不般配，这是一生的不如意。手心、手背地，那都是肉。……咱蔓儿的样貌、人品是啥样，咋地也得说个差不多的。那差的多的，也不能上门来说不是吗。”
李氏的话说的很含蓄，直接说连兰儿做的事不应当，说金锁配不上连蔓儿，那不是李氏的风格。当然，如果换做是周氏，这个时候肯定是直接骂上了。
不过，连守信也听明白了李氏的意思。
“自家的闺女，都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亏着自己个还没啥，这一生的大事，要是亏着闺女，这当娘的会咋想？这比真拿刀剜她身上的肉还疼啊。你们老爷们心粗，哎。”
李氏说着话，就穿鞋下炕。虽然心里还有很多的话，但是李氏不能什么都说，就是这些她能说的，她也不便往深里说。
“夫妻俩，没有隔夜的仇。说开了就好了。你忙你的吧。”
“娘，这事，是怪我。孩子他娘对我、对我家里的人，那从来都是没说的。娘，你这一说，我就明白了。”连守信忙站起来道。
“明白就好，明白就好。”李氏笑道。
连枝儿、连蔓儿和张采云就陪着李氏从铺子的后院出来，绕过菜园，从西跨院的角门进了宅子里，顺道正好去酸菜作坊看了看。
酸菜作坊里，张氏正带着人忙活着。今年用的都是去年的老人儿，大家见她们来了，就都停下手，笑着打招呼。
“都是利落人。”李氏就笑道，“你们忙你们的吧。”
因为怕耽误大家干活，李氏只看了看，就出来了。
“娘，你先回去，我一会就来。”张氏就道。
“你忙你的，有枝儿和蔓儿陪着我那。”李氏道。
回到内院，大家就都到东屋来。太阳已经升上来了，阳光透过琉璃窗，洒满了炕上，将两间屋子照的亮亮堂堂的。
“还是这琉璃窗子好，透亮。”李氏上炕说道。
说着话，李氏就将炕上一个大包袱打开。包袱里面放的是几个用纸包裹的棉花包，还有几个裁好了的尺头。李氏挑了一个尺头，在炕上铺开。
那是一件细布的棉袄里子，看大小，应该是连守信的。
李氏又拿了一个棉花包打开来，先撕了一大块下来，放在细布里子上，接着又用两手将棉花撕成一小片一小片薄薄的棉絮，一片紧压着一片，层层叠叠地絮了起来。连枝儿和张采云也拿了另外一件裁好的里子，两个人一起开始絮棉花。
连蔓儿没急着上炕，她先搬了一个小炕桌放在炕上，又拿了一个茶壶，从旁边的茶叶盒子里取了一撮茶叶放进茶壶里，转身出屋。外屋的灶上，坐着一只大水壶，里面的水已经烧滚了。连蔓儿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块棉布巾帕下来，垫在水壶提手上，将水壶里的水倒进茶壶里。
茶壶里的茶叶被热水一冲，就有茶叶的清香漾了起来。
沏好一壶热茶，连蔓儿又将水壶重新放回炉灶上，又在水壶里加了些水，继续烧着，这才提着茶壶进屋。
将一壶茶并几个茶碗都摆在炕桌上，连蔓儿又拿了攒盒，装了一攒盒各样的点心和果子，也在炕上上放了。
“姥，喝茶吃点心。采云姐，喝茶吃点心。”连蔓儿招呼。
连蔓儿也上了炕，坐在李氏身边，看了一会，她也学着李氏的样子，往里子上絮棉花。
“姥，你知道为啥，我娘就跟我大姑不对付吗。”连蔓儿小声问李氏。

第四百一十三章 吐苦水
张氏和连兰儿不对付，这还是连蔓儿最近才发现的。
对于这个住在县城，只在年节才回三十里营子看看连老爷子和周氏的大姑，因为和她们的生活关系不大，所以在连守信家，是很少提及的。而最近，因为她家得了御赐的牌楼，连兰儿捎信来，说要来给她家贺喜，这个大姑，才算真正的走入连蔓儿的视线中。
然后，连蔓儿就发现，每当提起连兰儿，张氏就不爱说话，表情是郁郁的。
连蔓儿就私下里问了连枝儿，是怎么回事。
“咱娘和大姑，她俩人不对付。”连枝儿这样告诉连蔓儿。
“为啥？”连蔓儿有些吃惊。张氏的性格温和、绵软，轻易不会和人有什么冲突。看她是怎么忍让周氏和连秀儿的，以及和村人是怎么来往的，连蔓儿就无法相信张氏会和一个她嫁过来的时候，已经出门子的大姑子，会有什么冲突。
而连兰儿，虽然连蔓儿对她没什么印象。但是，通过她听到的一些事，可以断定，这是一个非常聪明，非常会做人的女人。连蔓儿认为，连兰儿应该和蒋氏比较像。就是不管心里如何，面子功夫都会做的特别好。
张氏和连兰儿又没什么利益冲突，以张氏的老好人个性，怎么会和会做人的连兰儿不对付那？
连枝儿也有些说不清楚。
“也没吵过架，也没拌过嘴，说不清楚是咋回事，咱娘也不说。”
连蔓儿由此，心里存下了疑问。
也正是因为知道张氏和连兰儿不对盘，所以，当昨天连兰儿来了，用那种评估、探寻的眼神看她，又故意向让金锁亲近她的时候，连蔓儿隐约预感到了什么，却并不着急。
结果也正如她所想，连兰儿只是略微露出些口风来，就在张氏这里被堵了。
不过，这并没有解开连蔓儿心中的疑惑。
张氏为什么和连兰儿不对付？
连蔓儿看着李氏，希望能从她这得到答案。
李氏手里絮着棉花，似乎是想了一会，才开了口。
“这事啊，一会你自己个问你娘吧。”李氏道，“你也知道你娘那个人，就是跟我，她也总报喜不报忧的。我也就单知道，她跟你大姑不大对付。”
“哦。”连蔓儿不由得有些失望，“姥，那我要问我娘，我娘不得生气啊？再说了，我看我娘那样，好像是不太想提似的。”
“提啥呀？”
正说着话，张氏从外面走了进来。
“娘，你咋这么快就回来了。作坊不用你看着了？”连蔓儿就问。
“都是做惯了的老人儿，到时候还是按重量算工钱，用不着看着。我让春柱媳妇做了个工头，凡事有她替我照看着，我这就更省心了。现在这家里家外的事多，我也不能总绑在作坊里不是。”张氏就道。
连蔓儿点头，本来她还想提醒张氏这件事的，现在张氏自己想明白了，安排好了。
张氏就洗了手上炕，和李氏一起絮棉花。
“刚才我进门，你跟你姥唠啥来着？”张氏一边絮棉花，一边随口问连蔓儿。
连蔓儿见张氏心情很不错的样子，想了想，还是将话问出了口。
“……我奶对你那么霸道、不讲理，还有我老姑，说她恩将仇报都说清了。可你对她们，好像也没啥，咋就跟我大姑那人就……”
连蔓儿看着张氏。
张氏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脸色顿时就有些发阴，沉默着没说话。屋里谁也不说话，其实大家伙和连蔓儿都是一个想法，因为对比，她们也都特别想知道，为什么张氏就对连兰儿不一样。
“娘，有啥不能说的。这屋里，都是咱自己人。说出来呗，说出来还能痛快痛快。也让我们明白明白。”连蔓儿就劝张氏。
“你呀，别啥不好的事，你都憋心里。”李氏叹气道。
“我也想说，就是不知道该咋说。”张氏终于开口道。
“娘，你就想到哪说哪，我们都好好听着那。”连蔓儿就道。
“咋说那，我这个人，我不是自己夸自己。……跟啥样的人，我都能处得来，不带红脸的。就他大姑这样的人，不知道咋回事，我就处不来。”
“他大姑这人，那是八面玲珑啊，谁都说她好。谁要是说她不好，那人当面不说，背地里就得想，肯定不是他大姑不好，是另外那个人不好。”
“他大姑没骂过我，也没打过我。可是，对她，我是……”张氏说到这，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找不出合适的话语来形容她的感受。
“她也不用骂，也不用打，当着人还跟你笑呵呵的，可背着人，就是那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让你……”张氏说到这，打了个冷战，又停顿了。
“娘，你是不是说，她特别阴啊。”连蔓儿就道。
“对，就是特别阴。也不知道咋回事，她就是有那本事，明知道是她阴了你，你还说不出她啥不好来。”张氏点头道。
“不就是笑面虎！”张采云出声道。
“笑面虎还有这个不咋地的名声那，枝儿她大姑，人缘可维护的不错。”李氏就道。
连蔓儿点了点头，她明白了。连兰儿肯定是给了阴过张氏，给张氏苦头吃，却聪明的让张氏抓不到把柄，让张氏有苦说不出。
“你奶和你老姑，她们霸道、不讲理啥的，那都在面上。直来直去的。大家伙也都看的明明白白的，娘不怕那样的。娘就怕你大姑这样的。”张氏道。
“杀人不见血，吃人不吐骨头呗。”连蔓儿就道。形容这样的人，还有很多说话，比如说面上一盆火、暗里一把刀什么的，还有脸上带笑，手里捅刀子什么的。
这样的人杀伤力确实很大，比如张氏吃了苦头，却有苦说不出。与之相比，像周氏那样什么都放在脸上的人，甚至就有几分可爱了。
周氏竟然被比的可爱了，连蔓儿抚额，然后赶紧摇摇头，将这个念头摇出去。
“就是这样。”张氏点头，“我就怕这样的人，也特膈应这样的人。见到她，我恨不得绕着走。”
连蔓儿点头。
张氏在连兰儿眼中，应该是很笨的一个人吧。但是，想要蒙蔽人一次两次容易，想要一辈子将人蒙蔽住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连兰儿的手段再阴、再妙，笨人张氏，还是发现了她的坏。那么别人那？即便大家都不说，但是心里面，肯定是有数的。即便表面上和和气气，甚至恭维交好，但是背地里，谁又能不多留几个心眼防备这样的人那。
尤其是像张氏这样心地善良的，她本能地就厌恶着这样的人。
张氏见大家都相信她，站在她这一边，非常感动。
“我还以为，我说的这么糊里糊涂的，你们都不能相信我那。”张氏道。
“你呀，你是我闺女，你啥样我还不知道。”李氏就道。
“娘，我们当然相信你。不只我们，你对咱村里别人说，你看她们肯定也是相信你。”连蔓儿就道。
张氏将有苦说不出的苦，吐了出来，心里顿时松快了。
“咱自家的事，跟别人说它干啥。咱都知道她是啥样的人就行了。”张氏又开始絮棉花，“……她还想跟我亲上加亲那，知道她是啥人，我能把我自己的闺女、儿子往那火坑里推，那还不如在她奶手底下那。”
絮了半天的棉花，晌午饭大家伙依旧到铺子里去吃。
饭桌上，张氏依旧没答理连守信，一桌子的人，包括赵氏和连叶儿，都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因此都闷头吃饭。
饭后，连守信终于寸不住，趁着张氏到厨房刷碗的工夫，跟了过去。大家知道，连守信肯定有话要跟张氏说，因此都很有眼色地避开了。
“孩子他娘，我知道错了。他大姑提这事，确实是她……是她不对。我单就觉得我没答应就行了，没咋考虑你的心情，这是我不好。”连守信低声跟张氏道歉。
张氏低头刷碗，虽然没有抬头，但却将连守信的每一个字都听进了耳朵里去。
“其实吧，我没跟你说。听他大姑那么提，我这心里，也不大得劲，感觉她那么说，咱蔓儿都吃亏了。咱蔓儿是啥样，她家金锁是啥样。她就不应当提这个事。”
张氏背对着连守信，脸色就缓和了许多。
“就这些？”张氏问。
“有，还有。”连守信见张氏终于答理他了，顿时就是一喜。“你放心，我这次没答应，以后肯定也不会答应。谁来说，也不行。不只是蔓儿，就是打咱五郎和小七的主意，那也不行。”
“哼，算你还有点当爹的样。”张氏就道，脸上隐隐露出一些笑容。“就这些了？还有那？”
连守信就又有点懵。
“不就这事，还有啥？”
张氏脸上的笑容顿时就没了，她站起身，剩下一半的碗也不刷了。
“他三伯娘。”张氏将赵氏叫了出来，“他三伯娘，我那院子里有点事，你帮我把这碗刷了吧。”
“哎。”赵氏忙就答应。
张氏就擦了擦手，回屋叫上李氏、连枝儿、连蔓儿和张采云，就往家里走。五郎和小七也都慌忙背上书包，说了声要去上学，就跑掉了。
连守信本来以为这样认错，就能和张氏言归于好，没想到，张氏似乎更生气了，大家伙也都不理他。
连守信有些抓瞎，看着大家都出了门，只有连蔓儿因为给奶猫大花挠痒痒，落在了后面。
“蔓儿啊，你得帮帮爹。”连守信顿时如同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第四百一十四章 新规矩
连蔓儿看了看已经走出门口的张氏，又看了看可怜巴巴的连守信。她略微犹豫了一下，就抱起奶猫大花，越过连守信，向外走去。
“蔓儿。”连守信着急了，赶忙又拦住了连蔓儿。
连蔓儿抬起头，就看见连守信略微弓着身子，低声下气地看着她。
“蔓儿啊，你就帮帮爹吧。”连守信讨好地道。
连蔓儿就扭开脸，不去看连守信，手里摸了两把奶猫大花。
“爹，你让我帮你啥啊，你都要把我给我大姑家的金锁了。”
“蔓儿，爹那不是……”连守信想说他不是没答应吗，不过立即想起来李氏说的话，还有张氏听他这样辩解后所发的怒火，因此，他连忙把后半句话给咽下去了。
他现在也琢磨过来了，仅仅是没有答应，是完全不够的。张氏和几个孩子都因为这个事很伤心、很恼火。而连蔓儿，又是最受委屈的那一个。
他应该有更正确的做法，更加维护自己的妻儿。
“蔓儿啊，这事是你大姑她不对，她不该提。”连守信顿了顿，就对连蔓儿道。
连蔓儿没有吭声，手里继续把玩猫大花。不过，在心里，连蔓儿还是暗暗地点了点头。对于连守信这样的人，能够当着张氏的面，当着孩子的面，说她大姐不对、不该，这是极为难得的，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连守信有进步。
但是这样，还不够。
以现在她家的情况，难免有人会打主意。两姓旁人，还好应对，最要防备的还是连家相关的那些人。而这些人再找上门来的时候，势必不敢用以前那种强硬的态度和手段了。而且她们现在根本就不怕这些，如果来人敢用强，只会让她一家人更加团结一致的对外。
就怕那些人会用别的手段，比如说亲情啊什么的。
张氏、连枝儿、五郎和小七，连蔓儿都不担心。连蔓儿只担心连守信。现在她们家，就是连守信，是最容易被打开的缺口。
要想以后能过得省心些，就得先将连守信这个缺口给堵严实。而恰好，现在她们家内部、外部的条件都成熟了，可以说天时、地利、人和都有了，正好趁着连兰儿这次的事，对连守信进行一次再教育。
连蔓儿这么想着，脸上还是一副受了委屈，对连守信有怨气的样子。
“蔓儿，爹知道你受了委屈。爹这心里，也不痛快。那天吧，还是在前院，你大姑父，他跟我提了一句。我就没答理他那话茬。这要是知事的，肯定就知道我不愿意，就不能再提了。……没想到，你大姑她，她又跟我提了。”
连守信说到这，叹了一口气。
“这要是搁咱，肯定就不能这样。有啥辙那，那是你大姑，我是能打她，还是能骂她。这亲戚，脸面上它总的过的去。她说的事，我是一点都没吐口。她还说了银锁的事，那我也没答应。就是我说的话软和点，也是为了大家伙面子上好看不是。我那意思，她应该明白了，以后肯定也不能再来说了。……以后，她要真再来说这事，我、我就拿大笤帚把她轰出去。”
“……这么大的事，就是我愿意，我也不能从二上我就答应了，咋地也得和你娘商量。”
连蔓儿听连守信这样说，脸色就缓和了。她就脱了鞋，抱着奶猫大花上了炕，坐下了。
连守信看见连蔓儿脸色开朗了，还坐到炕上去，也不说要走了，就高兴起来。这是他闺女被他哄好了，肯帮他的忙了。
“蔓儿，你看，就这么个事。这些话，我也都跟你娘说了，你娘咋还生气，不给我好脸那。”连守信就忙向连蔓儿求助道，“蔓儿，你懂你娘的心思，你跟我说道说道。要不，你去问问你娘啥的，在你娘跟前，帮爹说两句好话呗。”
“小七也不答理我了。就你哥和你姐还行，他俩都有点大了，知道顾脸儿，心里肯定也埋怨我那。”连守信又叹气，“我这是……”招谁惹谁了那，连兰儿不应当，他也拒绝了，咋地大家伙就都这么怨他那。
连蔓儿见连守信这样，就知道，有些事情，他还没想透。而她特意留在后面，就是为了这个。
“爹，那你知道不，在后院的时候，我大姑就要开口说提亲的事，让我娘给堵回去了。”连蔓儿说着话，看了连守信一眼。
“有这事，那我不知道啊。”连守信就有些讶异，“照这么说，你大姑更不该再跟我提了。”
“爹，那我大姑说的时候，你没问她，先跟我娘提了没有？”连蔓儿就问。
“这个，没有。”连守信老实地说道。
“爹，你咋不想想，我大姑在后院，跟我娘待了半天了，这个事，她咋不向我娘提。我大姑父跟你提，她跟我娘提。为啥他们都跟你提？为啥我娘都把话说死了，她啥也不说，还跟你提？”连蔓儿就问。
“你大姑这做的不应该。”连守信就皱眉道。
“没错，可她为啥敢这么做，爹你想过没有？”连蔓儿问连守信。
连守信不言语了。
“爹，我大姑从后院出来，跟你提的时候，你应该先问一句，她跟我娘提了没有。”连蔓儿缓缓地道。
“这事，是我含糊了。”连守信想了想，点头道。
连蔓儿又看了一眼连守信。
“爹，以前家里的事，你都听我爷和我奶的，听习惯了，我大姑都能当咱的家。你说你不会从二上做主，得问我娘。这话，我觉得有点虚。……要是真的，那我大姑也不能这么不把我娘当回事，不把我娘说的话当一回事吧？”
连守信有缺点，但是他也有优点。比如说，他不会强当妻儿的家。他说的，几个孩子的亲事，他会和张氏商量，不会背着张氏自己做主，这话，连蔓儿是相信的。
但是连守信自己尊重张氏、重视妻儿的意见，与他主动、坚决地向连家人表明并确定张氏同样是当家人的地位，这两者之间，还有着很大的距离。
“你娘，是因为这个生气啊，怪不得。”连守信恍然大悟。
谁能不生气那？一个男人，别人对你表面上如何如何好，但是对你的妻儿却完全不放在眼里。难道这个人是真正的尊重你，把你当至亲看待吗？她打的是怎样的主意，你难道就看不透吗？
“爹，我娘因为这个生气，不应当吗？”连蔓儿就问。
“应当，应当。”连守信点头。
“爹，我娘还不只是生气那，我娘她是害怕呀。”连蔓儿又接着道，“这次，这件事，你是没答应。那下次，下件事那？”
谁知道哪天、哪个人从连守信这里下手，就得逞了那？
“绝没有下一次了。”连守信正色道。
“爹，这可不是说说就行。……咱家，得定规矩。”连蔓儿就道。
“啥规矩？”连守信问。
“首先吧，爹你得让别人都知道。谁不尊重我娘，对我娘不好，对我们不好，管她是谁，以后都别想进咱家的门。”连蔓儿道。
张氏的人缘很好，这十里八村，谁都要敬她三分。有了门口那座御赐的牌楼，谁敢来招惹她们家！要说不尊重张氏，对张氏不好，还能对连蔓儿她们几个不好的，那没有别人，只有连家自己的人。
这里面都有谁，连守信只要不故意装糊涂，他心里都有数。
“这个……行。”连守信郑重点头。
连蔓儿见道理都说的差不多了，脸上就露出了笑容。
“爹啊，这事吧，我娘当然得跟你生气。可我知道，爹你就是太实诚，信任人，才吃了亏。其实，我娘都那么说了，我大姑要是不去找你，也就没后来这事。就算我大姑去找你了，她跟你说实话，也没后来这事。”
“要不是她，我娘能跟你生这么大的气？”
“爹啊，这你是没答应，你要是答应了或是咋地，这事就更闹大了。我娘肯定都没脸在这了，肯定得跟我姥和我姥爷回娘家了。咱这日子过的刚兴旺点，就要散了。”
“不是说我大姑特精明吗，她比你和我娘年纪都大，经历的事也多，她能不明白这？可她为啥还这么做捏……”
连守信听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连蔓儿见火候到了，也就不再说，而是转换了话题。
“爹，我先回去，提你跟我娘说和说和。等一会，你再回去找我娘，把刚才那些话你跟我娘说说。别说是我说的，就说是你自己个想出来的。你再哄哄我娘，我娘看你明白了，心里有我们，她一心软，肯定就能消气。”连蔓儿放下奶猫大花，下了炕说道。
“蔓儿啊，你多替爹说几句好话。那等一会，我就回去。”连守信忙道。
“嗯哪。”连蔓儿答应着，她是真的打算在张氏跟前替连守信多说几句好话，比如说立些新规矩什么的。
“爹，小七跟我说，想吃烤地瓜，烤出油来的那一种。”走到门口，连蔓儿又扭回头来，笑着道。

第四百一十五章 杀鸡儆猴
连守信最会用炉火烤地瓜，火候掌握的最好，就是张氏也没他烤的好。
“爹一会就下地窖去挑地瓜，一人给你们烤一个。”连守信立刻高兴地道。小七这一天都没答理他，正好趁这个机会把小七也给哄回来。这个时候，别说是要烤地瓜，就是说要天上的月亮，估计连守信也会爬上梯子，试着去摘一摘。
连蔓儿回到家里的时候，李氏正在劝张氏。
“……差不多也就行了。咱看人，得看长处。枝儿她爹这个人，有长处，是个老实、厚道的人。昨个夜里，你们闹别扭。你看他，知道我在这，他也没敢大声。这要是换那难缠的，大点声，折腾折腾，我就得管。我要管，你是我亲闺女，我就得压着你点儿。”
“你和孩子们不答理他，我看他就心慌了。这是心里有你们。他能低下声气来，给你赔礼，哄孩子，这就挺难得。换个脾气大的老爷们，就是他错了，为了他那脸，他也不带认的……”
李氏这是一心为了闺女、姑爷好，为了张氏一家的和睦。李氏说的都是连守信的好话，压服自己的闺女。若是换了周氏，万万是不会像李氏这样的。周氏肯定是火上浇油，添油加醋地说张氏的坏话，让连守信和张氏更生分、关系更差，周氏才会更开心。
所以张青山家，也是两个儿子、两个媳妇，下面孙子孙女一大堆，但却一家和睦。而连家，却是三天一小架，吴天一大架，不吵架就过不得日子似的。
人和人，做人的差距，它就是这么大。
“娘，姥。”连蔓儿就走进屋里，将刚才的事情如此如此向张氏和李氏说了一遍。“一会，我爹肯定得来再跟我娘赔礼。”
张氏嘴里哼了一声，脸上也不禁有了些笑模样。
“娘，你心里原谅我爹了，你脸上可别露出来。”连蔓儿赶忙道，又向李氏解释，“姥，我不是不让我爹和我娘和好。我是想吧，趁这个机会，让我爹把那些老毛病给改了。”
“以后，我们娘几个要想过上舒心的好日子，今个儿，就得让我娘给我爹立规矩。”连蔓儿如此道。
“你这孩子。”李氏笑了笑，也没说什么，只将棉花、衣裳里子包了一个包，下了炕，招呼连枝儿和张采云往西屋去了。
连蔓儿就凑在张氏身边，压低了声音说了一番话。
“娘，差不多就这些。你想起来啥，也尽管跟我爹提。别狠不下心。娘，你就放心，我爹他跑不了，他就得听咱的。”
就是张氏提的要求，连守信认为过分，恼了，那也没关系。只要小七出面撒撒娇、哄一哄，管保叫连守信回头，一切都好商量啊。
连蔓儿暗笑。
说的差不多了，就听见外面脚步声响，是连守信提了一小篮子的地瓜回来了。
连蔓儿给张氏使了个眼色，就从屋里出来。
连守信正将炉盖揭开，用炉钩子调整火候，然后才将洗干净的地瓜一个个地往里面放。
“爹，你回来了。”连蔓儿笑着招呼。
“回来了，这地瓜我烤上了，等晚上正好吃。”连守信重新将炉盖盖上，直起身来道。
说着话的时候，连守信就往东屋里瞅了一眼。
“爹，我娘自己个在屋那。我刚才哄了我娘半天，我娘虽然还有点生气，可已经有点活动了。爹，你再去好好说说。我娘说啥，你就答应啥，管保成。”连蔓儿就故意压低了声音和连守信说道。
“行，那行。”连守信搓了搓手，显然有些紧张。
“爹，你快去吧。”连蔓儿就笑着将连守信推进东屋里，然后关了门。
晚上李氏下厨做了一道蒜苗炒肉，说是张氏爱吃的。吃饭的时候，连守信就拿筷子给张氏夹了一大筷子的蒜苗炒肉，张氏也没说啥，扭头也给连守信夹了一大块的红烧草鱼。
大家就都知道，连守信和张氏夫妻这是和好了。
饭桌上的气氛，顿时欢快起来。
从这天起，连蔓儿家有了新的规矩。其实这规矩也不算新，就是男主外、女主内。连守信管理外务，张氏管理所有内务。
说到外务，那可都是大事，连守信不可能一个人做主。又因为家里的银钱和账目都在连蔓儿手里，要支钱花用，得过连蔓儿这一关。所以，这个外当家的，大体是个名义上的事，实权几乎就没有。
不过，连守信自己并不在意。一个男人挣钱，不就是给老婆孩子们花的吗。
内务都是张氏做主，连守信可以提建议，但不能做主。谁要来说关于内务的事，那只能找张氏，要是不找张氏，找连守信。连守信就要负责告知，这些事都是张氏当家。
屡教不改，或者敢于藐视张氏的，不论是谁，都打入另册。
敢于打连蔓儿几个的主意，欺负连蔓儿几个孩子的，连守信不能客气，要负责打回去。
连兰儿，这几条都做了，还意图挑拨连守信和张氏的夫妻关系、破坏她们一家的和睦，所以被列入最不受欢迎的人员名单。
最不受欢迎，那自然是不来往了的意思。
连守信对此有些不同的意见，他觉得这么处理，太严重了。
“这御赐的牌楼是给你的那，连老爷。我们都算啥啊，你现在可不是过去了。把我撬走了，不就得有人你介绍城里的大姑娘，到时候，你就美了。”张氏瞥了连守信一眼道。
连守信的脸立刻就红了。
“这是啥话，这不是没有的事吗。我要是做那缺德事，就让我天打雷劈。”
“你不想，等人多劝劝你，你就想了。”张氏不咸不淡地道。
连守信听出来张氏的言外之意，脸就更红了。可他又没有什么话可以辩解，毕竟连兰儿的挑拨在前，又死乞白赖地说亲事。
“爹啊，那这条答应不答应啊？”连蔓儿正将烤地瓜当饭后的甜点吃，趁此就问。
“答应，答应，就这么地。”连守信赶忙道。
所谓杀鸡给猴看，有了连兰儿这一遭，看以后谁还敢胡乱打主意。连蔓儿暗自握拳，大胜利！
一家人正说着话，连叶儿就从外面跑了来。
“一会继祖哥和大嫂要来。”连叶儿是给他们送信来了。
解决了连兰儿的事，还有连继祖和蒋氏。
这夫妻俩代表连家来拜牌楼，给连蔓儿一家乔迁新居贺喜，他们带了礼物回来。
张氏当着蒋氏的面，将礼物打开来。
就两个尺头、两盒茶叶。尺头是缎子的，织染的颜色和花样很俗艳，品质也不好，有些绡。做衣裳肯定不行，就是做被面，那也不结实。至于那两盒茶叶，是极普通的砖茶。
“……拿不出手。”蒋氏就有些涩然，“……将近二十口人，吃穿用度，和在家里还不一样，一粒米，一片菜叶子，哪哪都的花钱。大老爷的俸禄哪也不到哪。去的时候，花儿那给拿了点钱。现在家里，都是老太太当家。老太太……省细惯了。四叔和四婶也在一起过过日子，应该知道，我们谁手里，都是一文钱也没有。这回来一趟的路费，都是可丁可卯的……”
连蔓儿在旁边就听明白了，蒋氏话中的意思，是说这礼物，是周氏做主备下的，她，或者是古氏，都没权利管。就是她们想增添些东西，手里也没钱。
“老太太说，自家人，这也就是个过场，关键在心意到了。”蒋氏传达了周氏的话。
因为抬出周氏来，蒋氏又是这样的态度，张氏也没说什么。
“大嫂，咱庄户人家来往，可不就这些东西，有啥拿出手拿不出手的。”连蔓儿在旁边就笑。
送来这些东西，她一点都不生气。以后，那边难免也有事情，到时候就照着这个标准走礼，省心省事。
连继祖和蒋氏那天吃了席，并没有就回河间府，而是住了下来。他们还要将地租子收上来，带回去。
“老爷子说，都吃大米白面的吃不起，要在市集上买黍米啥的，也不合算。家里收了租子，还要卖，更费了两重事。……打算把租子收上来来，雇辆车运回去，正好一家子的口粮都有了，能省下挺大一笔开销。”连继祖和蒋氏是这么说的。
连守信和张氏并没有留连继祖和蒋氏住新宅，收租的事，他们也没主动过问。实在是这两天，因为连兰儿的事，这夫妻俩闹别扭，忙着梳理家里的事，根本就顾不上别的。
现在连叶儿跑来送信，大家才将这个茬想了起来。
“叶儿，他们来有啥事？”连蔓儿就问。
“还能有啥事，就收租的事呗。……继祖哥受了气。”连叶儿就道。
果然，一会的工夫，连继祖气呼呼地来了。

第四百一十六章 收租
“四叔。”连继祖一进屋，就朝连守信说道，“这租子收不上来，这咋办？老武家这人，他咋那么赖皮啊，这把我给气的。”
连蔓儿几个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果然，麻烦来了。
连守信就招呼连继祖坐下说话。
连继祖还没坐下，蒋氏随后就到了，一起来的，还有连守礼和赵氏。
“说说，是咋回事？”连守信就问。
连继祖就巴拉巴拉地说开了。
“我去找老武家收租子，那武家的兄弟俩都不在家，就留家里一个瞎老太太，啥也看不见，跟她说啥她也听不见。一开始我还没当回事，给他邻居留了话，让他们俩来家了就来找我。”
“我就在家里等了一天，这俩人也没上门来。”
“是我劝他，让他再去找人。”蒋氏这个时候，就插言道，“老爷子、老太太打发我们回来，那边还等着我们拿租子回去做口粮，尽早把租子收上来，也好安排往太仓运的事。”
“他们租我家的地，靠着我家吃饭，谁他不得主动点。就是我不去找他去，他知道我回来了，他也该上赶着来瞧我啊。”连继祖扬了扬手，说道，颇有几分大户人家少爷的架势。
连蔓儿忍不住心里想，连继祖这地主的做派，对普通的租户也许是管用的。但是，对武家兄弟，这样显然不行。
难道连继祖对于武家兄弟是怎样的人，竟然一点也不了解？他就算不了解，来的时候，也应该询问询问吧。就算连老爷子不说，还有周氏、连守仁、古氏，连守义和何氏那，这些人对武家的人品行事，是应该清楚的。
就算连继祖糊涂，蒋氏可不是糊涂人。
想到这，连蔓儿不由得看了蒋氏一眼。蒋氏提醒连继祖不要在家等，要去找武家兄弟，是不是说，蒋氏已经知道了武家兄弟的情形，预感到他们要赖租子？
“我这想了想，确实是太仓那边急等着这租子，我就又去找人了。”连继祖接着又说道，“一连去了几次，都是没人，就是一个老太太在家。这下，我就觉出有点不对来了。他们这不是在躲我吧？结果回来，正好碰见三叔，我就跟三叔说了这事。”
说到这，连继祖长出了一口气。
“我这才知道，这武家是啥样的人。我爷咋就把地租给他们了那！”
回来的时候，一点也不知道武家是怎样的人，听连守礼说了，这才知道。他们肯定是啥也没有准备啊，要从武家收租子，那肯定得连守礼、连守信帮忙啊。
连蔓儿抚额。没责任心，没担当，这是病，得治。
“那后来那？”张氏就问。
“昨个夜里，我跟三叔上他们家堵他们去了。”连继祖就道。
连蔓儿点了点头，还不错吗，能想到这个主意，而且他大少爷还肯亲自夜里去堵人。
“……是我爹出的主意，”连叶儿凑在连蔓儿耳边，低低的声音说道，“继祖哥还不愿意去，想让我爹自己个去。我没让，我爹陪着他去就不错了。他自己个睡大觉，让我爹替他干活，他也不是谁家老爷子、老太太，七老八十爬不动了。”
“那堵着人了吗？”连守信问，这次是问连守礼的。
“堵着了。”连守礼老实地答道，“让继祖说吧，我不会说那些。”
“……我就说要租子的事。”连继祖只好继续说，“那兄弟俩就跟我哭穷，说啥今年年景不好，咱家的地歉收。还说啥，为了给咱家收秋，他们还拉下了饥荒。说啥咱家如今做官的做官，得赏的得赏，啥黄金百两啥的，还在乎那几颗粮食。说咱要跟他要租子，那就是往死里逼迫他们。……领着一家人给我下跪、磕头，还让那老太太拉扯着我，要给我磕头。”
连继祖似乎是回想起了当时的情形，那个老太太倒在他怀里，身上散发着恶臭，他就一脸的厌恶，额头上也微微见了汗。
“继祖哥，你们在太仓得了赏了，啥时候的事，咋没跟我们说过？得了啥黄金赏？”连蔓儿故意笑着问道。
“我们得啥赏？”
连继祖先是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连蔓儿问的是什么。
“那哥俩说的是四叔家，四叔不是得了一百两黄金的赏赐吗。咱们老连家，那不就是一家吗。”连继祖就道。
说到那些地，就说是“我家的地”，收不上来租子了，就说是“咱家地的租子”。连守信得了赏赐，他就和连守信是一家了。连守信一家吃苦受累的时候，他在哪里？
连继祖一点都不傻呀，连蔓儿冷笑。
“那一百两黄金啊……”连守信扭头看了看妻儿，这才缓缓地说道，“那是皇上的赏赐，不能花。我们要当传家的宝贝，给五郎他们几个孩子，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爹，咱得了这赏赐，惦记的人还真不少。”五郎就说道，“这武家的人都惦记上了，他算哪根葱啊！”
“不要脸！”小七就道。
“惦记他也白惦记，那是咱们一家六口辛辛苦苦得来的。没听你爹说的吗。那些金子，不能花，都给你们几个留着，以后一代代往下传。你们几个也记住了，以后自食其力，谁也别把那金子给败花了。”张氏就道。
“嗯，娘，我们记住了。”连蔓儿几个齐声答应道。
一家人这边说着话，连继祖和蒋氏的脸上就有些不好看。
连守信毕竟还念着连家人的颜面，就此打住，没有再往下说。
“继祖，你接着说，后来咋样了，事情总得有个说法。”连守信问连继祖。
“昨晚上，也没说出个啥来，太晚了，我们就回来了。今天，我又去找他们，耗了这一天，累死人了，我就从来没见过这么赖的人。……好说歹说，就给我两百斤花生，一千斤高粱，一百斤糜子，八十斤大豆，二十斤小豆。还说，这还是他们从牙缝里省下来的。”
“说要是我再逼他们，就让他家那瞎老太太吊死在咱们家大门口。让人都知道咱为富不仁啥的。”连继祖一脸的苦恼。
除了那个老太太，武家的两个媳妇，身上穿的衣裳都露着肉，还有那几个孩子，丫头稍微好一点，小子就是腰上围着个屁帘，浑身不是灰就是泥，那灰泥似乎都长进肉里了，再洗都洗不下来。
“那家人，四叔你是没看着。都没一个穿着整衣裳的，人都没法看他们。”连继祖道。
连蔓儿飞快地在心里计算了一下，当初连老爷子将地交给武家兄弟收秋，说好了，收成中除去给连守礼一家三口一年的口粮，和上缴的粮税，其余的分为四份，连家拿三份，武家拿一份。
那个时候，已经临近收秋。这些地，都是连家自己种的，武家只是收割，就能拿到这样的分成，这是连老爷子厚待他们，几乎等于是白白送粮食给他们。
可是现在，看武家兄弟交出来的地租，分明是他们拿三，连老爷子那边只能拿一了。
恩将仇报，而且贪婪太过。
这件事，要不管，似乎不是那么回事，可是要管，也有许多的不便，而且，即便管了，连蔓儿这心里也不舒服。
为什么明知道武家是这样的人家，还要巴巴地把地租给他们那！
“继祖哥，你打算咋办啊？”连蔓儿就问连继祖。
“我，我这不是找四叔来商量吗？”连继祖与蒋氏交换了一个眼色，就说道，“四叔，你知道我，这些年，就是念书了。地里的事，我根本就啥都不懂。他们糊弄我，我都不知道。四叔，我爷、我奶他们在那边，就等着这口粮过日子。四叔，这租子，还得你帮着我去要去。”
“继祖哥，这些年，我爹是啥性情、脾气，你和我大嫂肯定也都知道。这个忙，让我爹咋帮啊。武家这样的人，我爹这老实的性子，他相帮，他也帮不来啊。”连蔓儿就道。
连继祖顿时哑了。
半晌，“我爷这是咋想的，好好的地，租谁不成，咋就租给他们了。”连继祖苦恼地道。
“四叔、四婶，我知道，这事不该给你们添麻烦。不过，我们也是没法子，逼到这了。这租子，不要不行啊。我说句实话，也不怕你们笑话。我爷、我奶、这一大家子，就等这米下锅那。”蒋氏苦笑着央求道。
“四叔，四婶，这事，你们不能看着不管啊。”连继祖也道。
这是打定主意，赖着也要让连蔓儿一家帮忙了。连蔓儿暗自叹气。
“这个事啊……”连守信没说答应不答应，而是用眼光征询妻儿们的意思。
“三伯肯定也跟你们说了，以前爷的地就是租给他们家的。他们家也不是现在才变这样的，这些，爷都清楚着那。”连蔓儿就道，“继祖哥，大嫂，你们来的时候，咱爷肯定有交代吧。”
“爷知道他们这样，还把地给他们种？”连继祖吃惊道。
很显然是的。
“来的时候，爷也没说啥。”连继祖接着说道，那语气和神态，似乎有些迟疑。

第四百一十七章 推手
看连继祖的语气和神态，他来的时候，连老爷子肯定有所嘱咐，“继祖哥，咱爷把地租给他们家，肯定有考量。咱爷是精细的人，你来的时候，肯定都跟你交代透了。这个租子咋收，收多少。”五郎就道，“继祖哥，你让我爹帮着收租子，先不说这个忙，我爹能不能帮得上，你咋地也得先给我爹交个底。……要不，我爹这两眼一抹黑地，几下都不讨好。”
连蔓儿点头，五郎说的太对了。
“继祖哥，我哥是这么问。不过，要是有啥不方便的，那我们也不强求。”连蔓儿道。
我们可不是一定要知道，你不把实话告诉我们，那么也别惦记着我们帮你收租子。
“有啥不方便的。”连继祖赶忙道。
他说着话，又看了蒋氏一眼。蒋氏就微微地垂下了头。
“是这么回事，来的时候，我爷是把我叫过去，跟我唠了唠。唠的挺多，就收租子这事，我爷好像也唠了两句……”连继祖做努力回想状。
连蔓儿打量了一会连继祖，不由得又想抚额。连继祖并不是一个善于说谎、作伪的人。他的神态，肯定是听连老爷子说话的时候走神来着，没有将连老爷子的话都听进去，也没放在心上。现在听见他们提醒，这才有所领悟。
“继祖啊，你好好想想，也不着急，咋地也得把事情按你爷的心思办了。要不你回去，在你爷那也没法交代。”连守信就道。
“我想起来了。”连继祖道。连守信他们不着急，他着急是着急。他着急回太仓去。他对三十里营子并没有感情，他在村里住的不习惯，还是太仓县衙里好过。
“……我爷跟我说老武家日子过的不好，啥身体都不好，花销大啥的，还说老武家跟咱家有亲，说是收租的时候，让我手松点啥的。”连继祖已经记不起连老爷子的原话了，只能大概想起来，差不多应该是这个意思。
蒋氏这个时候就飞快地看了连继祖一眼。
连继祖的话音一下子顿住了。
“我也记不太清了，我爷那话估计也就是说说，大面上过的去就行。咱跟他老武家算啥亲戚啊。老武家这么赖咱们的租子，还让咱咋手松啊。再说，咱过的也不宽绰，家那边就等着这租子下锅那。”连继祖又道。
租地给别人种，到时候收租子。这本来是再简单没有的一件事，可是到了连家，偏就能弄得这么复杂。连老爷子要放水，连继祖说就等这些租子下锅。不过，看连继祖谈及老武家的时候，厌恶之中，未尝就没有一点可怜他们的意思。
而蒋氏的意思，显然是指望着这些租子，想多收上来一些。
这种情况，让连蔓儿她们帮忙，轻了重了的，都不好说。
不帮忙是最简单的，但又却不过这个情面去。
“继祖哥，大嫂，你们俩来收租，肯定心里也有算计。你们觉得，这租子收上来多少算合适？”连蔓儿就问。
“蔓儿，看你还这么问。我不是说了吗，我对地里的活，庄稼这收成啥的，我都不懂。三叔、四叔，你们帮我拿个主意吧。”连继祖就道。
连蔓儿明白了，连继祖这时想当甩手掌柜。
“继祖哥这么说，那大嫂那？”连蔓儿问蒋氏。
“……该收多少，咱就收多少。这个分成，就是给他们老武家占了大便宜。说到哪，都是咱家宽厚，他们要赖租子，是他们不占理。……将近二十口人，没这租子，日子不好过。”蒋氏想了想，就道。
蒋氏心里其实有些不满，对连老爷子、对连继祖。她知道，连老爷子要做好事，帮助武家兄弟。那也不能就让他们省吃俭用吧。连守仁的俸禄，加上连花儿的资助，如果是他们一家六口人，那日子过的肯定是宽绰、滋润。但是一下子多了连老爷子和二房的那十几口人，这本来好过的日子，立刻就变得紧巴巴的了。
连老爷子做过那些年的掌柜，难道就算不明白这个帐。明知道这样，还将地租给武家兄弟，这简直是……
蒋氏暗自翻了个白眼。
偏连继祖老实，将连老爷子的意思说了出来。如果不说，连守信他们也就不会有什么顾忌，肯定会有法子帮他们把租子要回来。而回去跟连老爷子交代的时候，就算连老爷子有些不满，那也不关连继祖和她的事。
现在被连蔓儿问到头上，她也不敢撇清了。如果撇清，那么就得少要租子。租子少，回去一家人的日子，就更紧巴。
“继祖啊，老武家……，我帮你去要租子，也跟你自己个去差不多。要这个租子，得想法子。继祖，你念的书多，你出个主意。”连守信想了想，就道。
连蔓儿暗自点头，连守信这话说的好。
“四叔，我要是有法子，我也不来找你了。”连继祖苦着脸，“这老武家，要让人吊死在咱家门口。哎，我爷就不该把地租给他们。”
“四叔，你现在门前有这御赐的牌楼，知县、知府都来磕头，给你家上礼了。只要你出面，那武家兄弟再无赖，他也不敢赖咱家的租子。”连继祖又道。
说半天，这才说到关键处。
“继祖，你太瞧得起你四叔我了。”连守信苦笑。
“继祖哥，这你可就想差了。知县、知府来磕头，那是给牌楼磕头。有这御赐牌楼，我们还是老百姓，是民，不是官。继祖哥，你不一样，我大伯是官。要从武家兄弟手里要租子，民不行，官行。”五郎就道。
“继祖哥，你身上肯定带着大伯的帖子。就是没大伯的帖子，你自己个写两个字，那也比啥都有用。我也不太明白这些事，就是说的孩子话。继祖哥，你先找里正，跟老武家好好地要租子。他要是再赖，你就递个帖子给县衙，都是官，知县肯定是向着大伯，再说，这事是你们占理。我就不信老武家不怕官，还敢赖祖子。”连蔓儿说道。
连守仁现在做了知县，老武家为什么还敢赖地租子？无非是看透了连老爷子的心思。连老爷子是什么心思那。连老爷子心软，要帮助他们，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连老爷子要脸面，要名声，所以武家才敢肆无忌惮地赖祖子，还威胁说要吊死在连家老宅的门口。
那么想从武家要到租子也简单。让他们知道，要租子的人心硬，而且能够动用官府，就足够了。
当然，如果这么做，连老爷子原先的那番“好意”就都付之东流了。
“好像也就这个法能行，咱家这些人，都赖不过他老武家。”连守礼老实地道。
“继祖哥，蔓儿这是孩子话。你就听听，再想别的好办法。这最后的大主意，还得继祖哥你来拿。”五郎就道。五郎聪慧，明白了连蔓儿的意思，这是帮着连蔓儿把话说圆，将自家完全摘出来。
“继祖，你爷的话，你得听。”连守信就道，“租子好好地去要，实在不行，吓唬吓唬也就得了，别动真格的。要不，你爷的一番好心，就糟蹋了。”连守信道。
连蔓儿几乎忍不住笑了出来，她就猜到连守信会这么说。
连守信这是真心的老实话。而说在这里，所起到的作用，正是连蔓儿希望的。将她们自家摘的干干净净。
大智若愚什么的，连守信做到了。虽然，连蔓儿内心觉得，连守信的出发点和她想的并不一样。但是这一招太极推手，她们爷三个竟然配合的天衣无缝，可喜可贺。
商议了半天，得到这样的结果，连继祖和蒋氏也只得告辞走了。
“那个话，说老爷子就不该把地租给老武家，也就继祖敢说，我就不敢说。”连守信叹道。
连守信的这声叹息，颇为意味深长。连蔓儿为他感到高兴，连守信终于开始独立地思考他和连家众人的关系了。
“继祖他，真会动用官府吗？”张氏问。
“这个就得看情况了。”连蔓儿想了想，说道。如果连继祖有本事，那么就完全不用付诸行动，吓唬吓唬，租子就能收上来。若是他没那么本事，就真得动真格的。
“我是说，你继祖哥他是不是狠得下这个心？”张氏解释道。
“哦。”连蔓儿又想了想，“娘，这不是狠不狠得下心的事，继祖哥想要租子，没别的办法，他只能这么办。”
“这个法子，我不信继祖哥和大嫂自己就想不出来。”五郎道，“他们就是想让我爹做这事，他们落得清白。”
一家人就都去看连守信。
“炉子里还有俩地瓜，应该烤熟了，蔓儿、小七，爹给你们拿去。”连守信站起身。
……
接下来两天，连继祖和蒋氏每天都到连蔓儿家来，说要租子如何如何不顺利。连蔓儿一家只是好言安慰。
不是他们不肯帮忙，而是因为这件事，只有那么一个办法，连继祖能够办到，而且比他们更合适去那么办。
最后，连继祖还是给县衙递了帖子。县衙派下差人，拿了枷锁来锁武家兄弟。
武家老娘扑进了连继祖的怀里，一家人抱住了连继祖的大腿。
“你爷那是多厚道的好人啊，你咋就这么心黑手狠啊。大侄子，你一点也不像你爷，咱们亲戚里道地，你真下的了手啊，老连家的家风变了。……租子我们交，我们交还不行吗……”

第四百一十八章 送
连继祖招来了差役，武二狗和武三狗兄弟终于肯老老实实地交租子了。连家的二十四亩地，根本不像他们两个说的那样歉收，相反，因为今年年景好，连老爷子带着众儿孙把庄稼侍弄的也精心，连家的地今年是大丰收。
武家兄弟将藏匿起来的粮食都拿了出来，先前已经卖掉的一部分也落了账。
先是连守礼三口人的口粮。这些天，连守礼帮着连继祖跑里跑外的，没少忙活。连叶儿也没客气，将连蔓儿帮着定的清单往外一拿，就开始称粮食。
花生一百斤（带皮），黍米八百斤，糜子两百斤，大豆八十斤，小豆二十斤。
连叶儿家里有耢的花生，就够一家人偶尔吃着打打牙祭，这一百斤花生，打算全部卖掉换钱，至少能有一两银子的收入。黍米就是日常吃用的口粮，糜子和小豆，是过冬包饽饽，明年端午节还可以用来包粽子，至于那大豆，可以换豆腐、换豆油，还能发豆芽吃。
这一年的嚼谷就差不多了。连老爷子答应了给他们一年的口粮，这家里外头都知道，他们要的不多，也不少。
剩下的部分，除了交税粮，连继祖拿三份，武家留一份。
花生六百斤，黍米两千二百斤，糜子五百斤，大豆二百斤，小豆一百斤，这是连继祖收到手的租子。
而武家兄弟拿的也不少，花生三百斤，黍米八百斤，糜子二百斤，大豆五十斤，小豆三十斤。紧紧是收割庄稼，就能拿到这样的分成，在这十里八村，武家算是头一户。而且除了这些粮食，那地里的柴禾，也都归了武家。
别小瞧这些柴禾，如果要卖，也能卖上一笔钱。三十里营子这里冬天寒冷，庄户人家取暖多是靠烧地里的秸秆柴禾。有那地少，柴禾不够的人家，冬天的屋子堪比寒窑。庄户人家到了冬天，是宁愿饭少吃些，也要将屋子烧暖和了。
即便如此，等差役们都走了，那武家老娘、武二狗、王三狗兄弟等人还是在门口哭骂了一阵。无非是骂连继祖仗势欺人、为富不仁之类的话。
连继祖当时并不在场，后来听说，就恼了。连继祖放出话去，说要将地收回来，不给武家兄弟种了。武家兄弟听了，就又陪着笑脸去找连继祖，求他不要收地。
因为收租子的事，很是热闹了几天，才平静下来。连蔓儿一家要照看铺子和作坊，又忙着往地里送粪，还有过滤葡萄酒，忙的什么似的，就没时间和精力去参与。
这天，吃过早饭，连继祖和蒋氏就来说话，说是明天就要回太仓。
“都安排妥了？”连守信就问，“大车都雇好了没，雇了几辆车，都是哪的车啊？”
“雇好了，就是咱镇上的车。”连继祖就道，顿了顿，才又道，“四叔，我就雇了一辆车。那些粮食，我都给卖了。”
“啊？”连守信就吃了一惊，这几天他忙的脚打后脑勺，只在称量粮食的时候去看过一回，连继祖卖粮食，他根本就不知道。
卖粮食的事，连继祖谁也没通知，也没和谁商量，就是他自己做主卖的。卖粮食，连继祖是有经验的。以前没分家，连守仁一家在镇上住的时候，每年都要从老宅运粮食到镇上，再由连守仁和连继祖或是直接在镇上卖了，或是运去县城卖。
“你爷不是说，让你把粮食直接运回去吗？”连守信就问连继祖。
“我爷是那么说的。”连继祖就道，“可是这老些粮食，咋地也得雇三四辆大车来拉，车脚钱也不老少。我这把粮食换成钱，随身就带回去了。到太仓那边，想吃啥再买。价钱也差不多。”
庄户人家卖粮的价格，跟粮店出售粮食的价格，显然是不一样的。这里面有个差价。不过，就如连继祖所说，将运粮食到太仓的车脚钱算在内，也差不多就平了。
粗略地算，是这样的。
连继祖做的主，连守信也就没再说什么，至于那些粮食都卖了多少钱，连守信就更没问。
不过，连守信热心肠的本性是不会变的。
“继祖，今年这租是收上来了。那明年那，你有啥打算。”连守信这么问，也是因为连继祖做主卖了粮食，觉得连继祖是个有主意的。
连继祖和蒋氏两人的脸色，顿时就有些奇怪。
“四叔，我、我本打算就把地收回来，不让他们种了。”连继祖飞快地瞟了蒋氏一眼，干咳了两声说道。
蒋氏将头扭到了一边。
“可是那武家兄弟过来求我，说是亲戚，还说是我爷许给他们的，让他们种三年。这我爷的意思，我要是从二上做主，就把地收了，这也不是个事。”连继祖说道。
这就是说，地还是给武家兄弟种。这可真是，连蔓儿有些无语。连继祖都能违背连老爷子的意思，私自做主将粮食给卖了，怎么就不能做主把地给收了。连继祖这话说的前后矛盾，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又是下跪，又是哭，都发毒誓了，说以后肯定老老实实地，要是再敢赖租子，他们就不得好死。我想着，这次把他们制的也服帖了，以后他们也不敢再赖了。这要再另外找人种地，也挺麻烦的。……关键还是考虑到我爷。”连继祖也觉得这么说有点说不过去，就又忙解释道。
蒋氏轻轻的哼了一声。
连继祖的脸色就有些发红。
“那四叔，我……”连继祖赶忙站了起来。
“继祖，你这要走了，肯定还得去拜拜朋友啥的，我就不留你了，你去吧。”连守信就道，“今儿个晚上，你们两口子过来，让你四婶给你们包饺子。”
“哎。”连继祖和蒋氏答应了，就一前一后地走了。
“……继祖这孩子，就是嫌麻烦啊。”见两个人走了，连守信就叹气道，“说是省下了车脚钱，到那边另外买粮也一样。这哪能一样那，就是算上车脚钱，这粮食运过去，也比在粮店里再买粮便宜。在粮店买粮，那新粮食、陈粮食、好的、赖的，哪有个准，哪有家里地里打的粮食好啊。”
“爹，这话咱就自己个说说，当着我继祖哥、大嫂的面可千万别提。过后跟我爷，还有当着别人的面，也别说。我继祖哥，人家现在是当家做主了。”连蔓儿就道。
疏不间亲，连继祖作为连老爷子心爱的长孙，是怎么做怎么有理。连守信要是说连继祖不好，连老爷子那未必就高兴。
“我知道，你爷看重继祖。我不就是想到了，我就自己念叨念叨吗。我还真能傻的去和别人说去？”连守信就道。
傍晚，连继祖和蒋氏，连守礼、赵氏、连叶儿就都过来了。女人们坐在炕上一边包饺子一边唠嗑，男人们坐在稍远的地方，也在唠嗑。
“……那旱烟还没晒好，你要是能再待两天，等旱烟晒好了，正好给你爷带回去。”连守信对连继祖道。
连继祖含糊地应了一声。
“四叔，我继祖哥没跟你说呀。”连叶儿一边捏饺子，一边大声地道，“下晌的时候，我继祖哥带人来看那旱烟了。是火候没到，让咱再给好好烙烙，过两天那人来拿烟。把烟都称了，往下减了点分量，卖烟的钱，我继祖哥都收下了。”
蒋氏低着头，专心地擀着饺子皮，似乎没有听到大家伙正在说什么。
“啊……”连守信就啊了一声。
“来的时候，我爷就总惦记着这烟。”连继祖就道，“我爷那烟瘾大，一时半会不抽烟，就不自在。我这本打算是把这些烟带回去给我爷。这不是火候没到吗，干脆，就给卖了。这钱……我先收下了，正想给三叔和四叔分了那。”
连继祖说着，作势往怀里掏。
连守信和连守礼忙挡住连继祖的手。
“继祖，你别的啊。这钱我们哪能要，那旱烟就是给你爷晒的。你卖了就卖了吧，那钱回去给你爷，让他买旱烟抽。”
这边包饺子，张氏就问蒋氏太仓那边的情形，也问到了赵秀娥。
“二郎媳妇，应该快生了吧？看她手法咋样？”
“差不多了，来的时候，都把稳婆给找好了。”蒋氏就道，“老太太看了，说二郎媳妇是个能生的，身子骨结实，肯定顺溜。”
蒋氏有问有答，脸上也带着笑，不过那笑容却有些疲惫和勉强，而且有时候还走神，与刚回来的时候有些不一样。
“大嫂，这回去，是不是还得在县城我花儿姐那住两天？”连蔓儿就问。
“嗯。明天从这走，在县城住一晚上，就回太仓。”蒋氏道。
去连花儿那，肯定是不白去的，不知道这次能从连花儿那拿到多少，连蔓儿心里想。
第二天，送走了连继祖和蒋氏，赵连生带着赵家村的几个人找上门来。
他们想买玉米种子。

第四百一十九章 良田
连守信忙将众人让进屋里。这些人，是想跟连守信买玉米种子，但因为和连守信不熟，没来往，因此就找了和连守信家有来往的赵连生，好说话。
官府关于在辽东府推广玉米种植的文书已经发下来了，来的这些人，都是土地没被选中，但他们自己又想种玉米的。
玉米的定价与高粱平齐，但是因为玉米产量高，因此种植玉米，非常有利可图。即便不打算卖钱，那也能用更少的地，收获更多的粮食，让一家人吃的更饱。
连蔓儿用眼在来人中一扫，不由得就是心中一动。她从屋里出来，找到了小坛子。
“小坛子，你有事没？你要是没啥事，赶紧帮我跑个腿。”连蔓儿就对小和尚元坛道。
小坛子现在除了在庙里干活，就时常来连蔓儿家，或是连记铺子里。他眼睛里有活计，人又勤快，碰到有什么活，他都肯下力气帮着干。
现在连蔓儿一家几乎将小坛子当成她们自家的一口人了。
“我没事，蔓儿，让我跑啥腿？”小坛子就问。
“你去一趟镇上，看吴三叔和家兴哥在家没，想法子让他们赶紧来一趟。”连蔓儿就道。
“好咧，我这就去。”小坛子答应了一声，一溜小跑，抄田间的小路就奔青阳镇上去了。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吴玉贵和吴家兴就赶着车来了。
“人来了。”小坛子先从车上跳下来，冲连蔓儿笑道。
“蔓儿，有啥急事？”吴玉贵拴好了牲口，就和吴家兴走过来问道。他们爷两个本来正要给人去说生意，见小坛子来，说连蔓儿找，就急忙将那边的事情往后推，先到三十里营子来。
“是有事。”连蔓儿就将吴玉贵和吴家兴让进了书房坐下，又让小坛子帮忙，将连守信叫过来。
“吴三叔，家兴哥，今天有事，还得请你们帮着说和。”连蔓儿正和吴玉贵、吴家兴说着话，连守信就过来了。
看见吴玉贵和吴家兴，连守信还有些奇怪。
“爹，是我让小坛子把吴三叔给找来的。”连蔓儿就道。
连蔓儿就让众人都坐下，这才将她的目的缓缓道来。
“爹，今天赵家村来的人里面，是不是有个赵连旺？”连蔓儿就问连守信。
“对，是有他，他也想跟咱买玉米种子，还想定地瓜秧子。”连守信道。
“前两天在集上，吴三叔指给咱们看的，就是这个赵连旺吧。吴三叔说，赵连旺家有二十亩地打算要卖，就在咱家那片地上，是不是？”连蔓儿又问。
连守信和吴玉贵都说是。
“赵家村就一个赵连旺，不会错。”吴玉贵道。
“我刚才还看了，那些人里，还有两个，他们都有地和咱家那块地在一片上。”连蔓儿就又道。
“蔓儿，你是有啥打算？”吴玉贵就问。
“我是有个打算。”连蔓儿干脆地道，“赵家村那片地，咱家买下了四十五亩，剩下的，我估计大概能有个七八十亩的样。……咱们能不能想法子，把剩下那些地都买下来？”
这样，她家就有了一大片连在一起的地，春种秋收，甚至看青，都方便了许多。而且，那片地的土质不错，价格也不贵。
“这个想法是好，可是，除了赵连旺，其他那些人，好像没打算卖地。”连守信迟疑地道。
“所以，我才请吴三叔和家兴哥来帮忙。”连蔓儿就笑道。
当初她们买下的赵家村的两块地，一块二十亩，一块二十五亩，虽然在一片上，但是中间还隔着别人的地。后来，是他们和人商议，换了地，才得到了连在一起的四十五亩地。
庄户人家，同等的土地，相互交换，这是时有发生的事情。即便是土地等级不同，补了差价，或者在田亩数上补足，也一样可以交换。
“不是要买咱的玉米种子和地瓜秧子吗，咱就就个便。”也就是将这个当做一个条件，让那些人将土地卖给她们。
当然，这需要有人在中间说和，这后面还牵涉到那些人的土地相互置换等问题，这正好吴玉贵和吴家兴父子最擅长的事情。
“这事也不是不可能，那就让我和家兴试试。”吴玉贵道。
“吴三叔，家兴哥，这事还挺麻烦的。”连蔓儿就笑。
“你也知道麻烦，”连守信就埋怨连蔓儿道，“也就是你吴三叔和家兴哥，要换做别人，也不能答应帮这个忙。”
“这是一方面，”连蔓儿又笑道，“还有一件，这个事，咱这十里八村的，也就我吴三叔出面，才办得成。”
“家兴啊，听见没，你叔和蔓儿丫头都把话说到这了，咱爷俩可得加把劲啊。”吴玉贵就笑道。
一屋子的人都笑了。
“这条件咋个讲？”吴家兴就问。
“买地照原价。”连蔓儿早就打好了腹稿，“家兴哥你到时候斟酌着，实在不行，加点价格也成，就是别让咱太吃亏。玉米种子和地瓜秧子，都是明年开春种地的时候给，先定下契约。玉米种子，不要现钱，一斤玉米种子，秋收给一百斤玉米。地瓜秧子，就五文钱一棵。”
两斤玉米种子，大概可以种一亩地，秋收的时候，可以收获七百到九百斤的玉米，给连蔓儿家二百斤，那还能剩下五百斤到七百斤，相当于种别的庄稼两亩地的产量。
一棵地瓜秧子，可以结十斤到二十斤的地瓜。每棵地瓜秧五文钱，这也是相当划算的价格。
“咱这玉米种子和地瓜秧的数量也有限，不是想买多少就有多少。”连蔓儿又说了一个大致的数额，让吴玉贵和吴家兴在这个数额内斟酌着办。
“行，那我们就照这个去说。”
……
吴玉贵不愧是青阳镇最响当当的牙侩，两天的工夫，他就和吴家兴将这件事情说成了。
“说完这事，我这嘴皮子都薄了一层。”能说成这样一件事，吴玉贵很得意。
这天上午，将所有相关的人都请到了连家的正厅，又请了里正等人做旁证，开始签契约。
正厅的大炕上，摆了一张炕桌，连蔓儿、五郎和小七就坐在桌子旁边，五郎前面是笔墨纸砚，小七面前是一架算盘。吴家兴从赵家村众人手里收了地契，一张张地送过来，连蔓儿负责验看地契，小七负责算该付多少银钱，然后，再将地契给五郎看过，将田亩、价银等一一记录。
总共有十张地契，每一张田亩多寡不等，一共是九十四亩地，每一亩作价依旧是四两银子，总共需要支付三百七十六两银子。
地已经重新丈量过，与地契相符。接下来就是田地买卖的契约，各方签字画押。因为已经不是第一次买地了，几个人对每一个程序都很熟悉，很快，就将契约都签好了。
签好了契约，连蔓儿就去后院，开了箱柜，取银子。今年卖玉米的收入、沈六拿走地瓜时给留下的钱，加上铺子里这几个月的收入，还有卖了一部分花生、黍米和糜子的钱，除了新宅子和买那几十亩山地这两桩大笔的开支外，剩下的钱，足够支付这次买地的费用，而且还有盈余。
吴家兴和五郎抬着银子，连蔓儿跟在后头，又到正厅来。
将银子一笔一笔地兑了出去，这买地的白契就算完成了，只需要吴玉贵将契约拿到县衙去换了红契回来，那就一切妥当了。
然后，又和众人签订买卖玉米种子和地瓜秧子的文书。
玉米种子定出去三百六十斤，地瓜秧子定出去一千二百三十棵。
三百六十斤玉米，明年秋下可以收回玉米三千六百斤。地瓜秧子，明年开春的时候可以收价银六千一百五十文钱。
当然，最大的收获，是那连成一片的田地，今天买入的九十四亩，加上连蔓儿家原有的四十五亩，总共是一百三十九亩地。
吴玉贵第二天就拿了白契去县衙，当天回来，就将换好的红契交到了连蔓儿的手上。
吃过晚饭，一家人在炕上围坐。
“蔓儿啊，咱家现在有多少亩地了？”张氏就笑呵呵地问。
连蔓儿在吃核桃，就没说话，只朝小七努了努嘴。
“娘，咱家现在有好地一百三十九亩，山地六十八亩，总共是……二百零七亩地。”小七飞快地说道。
“咱家也有二百多亩地了。”张氏的声音中透着欣喜。其实她自己心里也清楚家里有多少亩地了，故意要问一问，就是因为高兴。“咱们家这样，算不算得上是地主了那？”
一家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自有不同的意见。
“算，咋不算，一家有一百亩地，那就算是地主了。”李氏先笑道。
“我觉得咱家也应该算是地主了。就算不能跟那些大地主比，咱有这二百亩地，咋地也算得上是个小地主。”张氏就道。
“蔓儿，你咋说？”连枝儿就问连蔓儿。
连蔓儿歪着头，她在认真的思考，她家现在算是地主了吗？

第四百二十章 雇工
连蔓儿在心里暗自的计算，她家一共六口人，两个成年人，四个孩子。这六口人共有田地二百多亩，早点铺子一个，酸菜作坊和葡萄酒作坊各一个。只是这么算，她们家应该已经步入地主的门槛了。
士农工商。
有皇帝亲自下旨赏赐，有御赐的牌楼表彰，即便她们家还没人做官，但却拥有了超然的地位，甚至超过了一般的士。
这么看，她们家不仅是地主，还是最有体面的地主。
但是，从另一方面看，她家只是铺子里有伙计若干，家里只有一辆小牛车，收秋的时候虽然雇过短工，但是家里还没有长工。
地主的地位已经有了，所缺的就是一些配置，等都配置全了，那她们就是完完全全的地主人家了。
“爹，娘，咱家该打算打算雇人了。”连蔓儿就道。
“不是都和家兴商量好了，让他们帮咱先好好踅摸着。明年开春种地，咱家就雇人。”连守信就笑着道，“短工肯定得雇，要是有好的长工，咱也先雇上两三个。”
“还有骡子和大车，不是立等着要用，也让他姥爷给咱慢慢踅摸好的。”张氏也跟着说道。
“放心，这个事，你爹都给你们放心上了，管保给办的妥妥当当的。”李氏就道。
“娘，我看咱家现在就该雇个人。”连蔓儿想了想，就说道。
“现在雇啥人？”张氏就问。
“就院子里干杂活的人呗。”连蔓儿道。
后院里连蔓儿暂时没打算雇人。这是内宅，如果不是买断了的人，她还不大放心使用。但是前院有很多事情，她考虑着应该雇个人来，减轻自家人的负担。
这天气渐渐转冷，那么些间房屋取暖都要烧火。比如两个室内的抽水马桶，比如鲁先生的卧房、还有五郎和小七的书房、前院的正厅，每天要烧暖和了，很需要人工。
“……就雇个烧火的，尤其是一早一晚，得保证咱早上起来的时候，屋子是暖和的，睡下后，整晚上也是暖和的。还有厕所那，这一天也得保证是暖暖和和的，还有烧洗澡水啥的。”连蔓儿就将心中的想法都说了出来。
“也不只是这些活，前院的打扫也算一件。那些鸡鸭也得喂。……对了，咱家那几口猪还在老宅里，是三伯娘给咱喂着。等明年，把那几口猪都卖了，咱再多买几头猪，就养在这边，雇一个人，也能把猪给喂了。”
雇的这个人，就在前院干活。每天也不用都留在这，只需要按时过来，把该干的活干了就行。
“那咱就从村里雇个媳妇吧。”张氏想了想，就道。
第二天，张氏将家里要雇人的口风放出去，立刻就有人上门来应征。
“大外甥女。”一个高高瘦瘦的妇人一进门，就冲着连蔓儿露出一口大黄牙来，亲热地招呼道。
连蔓儿就吃了一惊，她不认识这个妇人，更不知道她这个外甥女的称呼是怎么来的。
虽然如此，连蔓儿还是将这个妇人让到炕上坐下了。
“大外甥女，你不认得我了吧。你刚生下来的时候，我还抱过你那。”那妇人就笑着道，“想起来没有？我是你二郎哥他舅妈呀。”
原来是何老六的媳妇。出生的时候抱过她，即便她是原装的连蔓儿，也不可能会想的起来。
“何舅妈，你今天咋有空来了。”连蔓儿只得笑道，“前几天我继祖哥回来，听说六郎他老舅在太仓那边，得了个事由，过的可好了。我还以为你已经跟着去太仓了那。”
“哎呦，可别提那杀千刀的。”一听连蔓儿说起何老六，何老六的媳妇立刻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一副又恨又怨的表情来。“……没正行儿、不着家，说是挣着钱了，我和孩子们可一个大子都没看见过。摊上了官司，他跑了，让我们娘几个在家受气。跑回来，话也没跟我们说两句，就把我们娘几个从家里给赶出来了，就那三间破屋子，他也给卖了，让我们住窝棚。他自己个揣着钱就走了。”
“大外甥女啊，这眼瞅着要过冬了，那夜里的风都跟刀子似的，窝棚不挡风啊，它比个寒窑还不如啊。冷的我们娘几个抱成一团，一整夜一整夜地睡不着，我也不敢合眼，就怕这眼睛一合上，第二天就醒不过来了。”
何老六的媳妇说到这，就鼻涕眼泪地哭了起来。
“那杀千刀的，打一走就没往回捎信，他把我们娘几个都给忘到脖子后边去了。”
连蔓儿微微皱眉，这何老六的媳妇家里，情况是很可怜。但遗憾的是，她帮不上忙，也不敢帮。
她只知道何老六的人品极差，关于这个媳妇是怎样的人，她并不知道。若只有一分像何老六，这样的人，她就不能招惹。
就算这个媳妇是个好的，她背后有何老六，有连守义和何氏，连蔓儿也只能躲着。
连蔓儿想做好事、行善，但她不会高估自己的能力。目前的情形，她还罩不住连守义、何老六这样的人。就算勉强压服住，那也势必要经过艰难的苦斗，只要想想就够让人心力交瘁的。
等以后吧，连蔓儿心想，等以后，比如说五郎考上了秀才、举人，如果能做官就更好了，那她就不再需要这么多的顾忌。
“何舅妈，你就别哭了，这样的日子，眼瞅着就到头了。六郎他老舅在太仓过的好，接你们过去，那不就是眼目前的事。以后啊，你们就擎等着去城里享福吧。这乡下地方，请你们来，你们都不愿意来。”
连蔓儿突然好像是想起了什么事，哎呦一声，就对何老六的媳妇说抱歉。
“差点忘了，我大姨奶刚打发二丫来，让我马上去一趟，说有要紧的事。”连蔓儿说着话，就先下了地。
这就是送客的意思了。
“大外甥女啊，那你忙你的去吧，你娘那，我找你娘唠唠。”何老六的媳妇就道。
“何舅妈，我娘今天去镇上了，得晚上才能回。你有啥事，跟我说，我给我娘带个话。”连蔓儿就道。
“……就是，你们不是要雇人吗。我这闲着也没事，咱亲戚里道，都知根知底的……”
“何舅妈，这你可来晚了。”连蔓儿就打断了何老六媳妇的话，“吃完早饭那会，我听我娘说，已经定下人了。……都把文书给签了。”
“哎呀，何舅妈，你看我咋就当真了那。”连蔓儿就笑了起来，“你这肯定是跟我逗着玩，这眼瞅着就能跟六郎他老舅进城，也做太太的人了。”
“何舅妈，你不是认真的吧。这可别，这要让六郎他老舅事由上的人知道了，这面子上怕是不好，对事由也有影响。”
何老六的媳妇本来一心要来做工的，被连蔓儿这一连番的话就说的有些发懵，那心思也就动摇了。
连蔓儿就将何老六的媳妇送出门来。
“大外甥女，这太仓的消息……”
何老六的媳妇，问的自然是何老六的消息。
“……就我爷给我们写信，你也知道，我爷他……”
“哦。”何老六的媳妇就点头，连老爷子厌恶何老六，这个她也知道。所以连老爷子来信，肯定是不会提何老六的。
“县城我花儿姐那，还有我大姑家，都跟那边来往的勤，还有咱这镇上，我秀娥嫂子她娘家，……何舅妈，我们这你不来没啥事，那边，可应该好好走动走动。六郎他老舅的事，啥时候接你们去太仓……呵呵。”
将何老六的媳妇打发走了，连蔓儿长舒了一口气，就往早点铺子里来。
张氏并没有去镇上，而是在铺子里。多亏了何老六的媳妇先到新宅子这边来了，不然去了铺子里，不知道张氏会不会心软雇下她。
昨天说要雇人的时候，就忘了一句话。
走到铺子的门口，连蔓儿就听见里面有陌生人的说话声。
连蔓儿就掀门帘进了屋，屋里面，张氏、赵氏和连叶儿都在，还有一个陌生的妇人。那妇人身材矮小，穿的甚是破烂。
听见连蔓儿进屋，那妇人就扭过头来，连蔓儿这才看清这妇人的长相。
眉眼长的还算齐整，只是一副愁苦相，看着有些显老。
“四嫂子，你就雇了我吧，我啥活都能干。咱亲戚里道的，比雇外人可靠不是。”那妇人看了连蔓儿一眼，就又扭回头去，跟张氏央求道。
显然，这妇人已经来了一会。而张氏的脸上满是为难。
“娘，三伯娘。”连蔓儿就招呼了一声，就走过去，问道，“这是……”
“这是……”张氏想了想，才找到合适的词介绍，“这是武家……蔓儿，你该叫三婶。”
“武三狗的媳妇，想来做那个杂工。”连叶儿故意迎过来，背对着那个妇人，凑近连蔓儿的耳边，低低的声音先道，然后才大声道，“蔓儿姐，你来了。”
才打发走一个，又来了一个，还是这样的人物，连蔓儿抚额。

第四百二十一章 来信
“娘，”连蔓儿就笑着对张氏道，“镇上我吴三婶来了，有要紧事找你，在家里等你那。”
“好，我马上就去。”张氏忙答应着，就对武三狗的媳妇笑了笑，“哎呦，大妹子，你看，我得……”
“四嫂子，……家里人口多，老太太并病怏怏的，孩子们还小，就种地的那点花销，啥也不够啥的。四嫂子，这个活……”武三狗的媳妇见张氏有事要走，忙又央求道。
“娘，咱家不是说要雇个人吗。我吴三婶把人给咱带来了，说是特别好，二上就给咱做主雇下了。”连蔓儿似乎无意地打断了武三狗的媳妇的话，对张氏说道，“吴三婶找你，就是跟你说这事。”
张氏这个时候也明白连蔓儿这是给她解围来了，就连方才说的吴王氏来的话，恐怕也是虚的。
“大妹子，你看，这事不凑巧不是。”张氏就笑着对武三狗的媳妇道。
“这个事有人了，那还有别的活……”武三狗的媳妇就又道。
“娘，这亲戚是亲戚，雇人是雇人，谁家也没有雇亲戚干活的呀。”连蔓儿就说道。
“可不是这个理。”张氏点头，就往外送武三狗的媳妇。
武三狗的媳妇很不愿意走，出了门还回头张望了一眼。
连蔓儿心中不由的一动。
“看模样一般，可长了一双好眼睛。”连蔓儿喃喃地道。这武三狗的媳妇细看起来，还颇有几分颜色，只是被愁苦的神态和破烂的衣裳遮掩住了，刚才回头那一眼，竟有几分媚态。
将武三狗的媳妇送走，连蔓儿、张氏、赵氏和连叶儿就往宅子里来。回到后院，东屋的炕上，李氏带着张采云和连枝儿还在做针线。几件棉衣棉裙的棉花都絮好了，压的平平实实，三个人正一件件地缝制。
“娘，歇会再做吧。慢慢来，不着急。”张氏就道，“枝儿，采云，你俩也歇歇眼睛，爱玩就玩一会去。”
大家伙就都上了炕说话。
“……刚才你们都没碰着，六郎他老舅妈来了，听说咱要雇人，她想来，让我给打发回去了。”连蔓儿就将刚才如何打发了何老六的媳妇的事，说了一遍。
“她咋还有脸登门？”连叶儿就道，“他们家的人好像脸皮都厚。就六郎他老舅，坑了咱一笔钱，他还有脸去太仓了那，咱爷对他能有好脸？真不知道他们都咋想的。”
说完何老六的媳妇，又说武三狗的媳妇。
“娘，那武三狗的媳妇咋也来了？她们家白得了那些粮食，还嫌不够是咋地。”连蔓儿就问张氏。
不说别的，就那几百斤花生卖了，就够一家人的零花了。
“谁知道那。她那么央告我，非要来做工。蔓儿，多亏你去了，要不，还不知道啥时候能把她给送走。”张氏就道。
连蔓儿听张氏的意思，是并没有打算要雇武三狗的媳妇，只是不好强硬拒绝，就略微放下了些心。
“娘，这老武家也有干活的人，光我爷那边的便宜他们就占了不少，咋还日子过的那么穷？是装穷还是咋地？”连蔓儿有些不解地问。
“不是装穷，是真穷。”赵氏就道。
“对。”张氏点头，“这两天我好好打听了打听，就他们家那老太太，年轻的时候，身子就不大好，见天得吃药啥的。还有刚才来的老三媳妇，有点钱，就得买药，也不知道咋回事。”
连蔓儿听了一句，就没兴趣了。今天来的这两个人，说是她们家的亲戚。其中何老六的媳妇，这还能瓜葛上，算是拐着弯儿的亲戚。那武家，连蔓儿曾经仔细地问过连守信。武家跟连家，是连老爷子在三十里营子定居之后，要往外佃地，武家找上门来，和连家攀的亲，其实一点关系都没有，而且这些年也没走动过。
“娘，咱雇人，但凡跟咱亲戚里道的，那咱都不能雇。”连蔓儿就和张氏商量道，“让人家说咱雇亲戚干活，这话不好听。”
而且，这“亲戚”进门，你怎么差使啊，别最后花着钱，雇的人不给你干活，倒在你家里装起老爷、太太来了，那不是糟心吗。
“还有，咱雇人，第一个，得要人本分、行事正。”
“这个肯定的。”张氏点头。
“咱要帮扶那日子过的不好的，咱也得挑着人帮。”连蔓儿又道，“挑那值得帮的人来帮，就像今天这俩人，咱就不能帮。”
“这两家人依我看，人家也不用谁帮。”张采云就插话道，“你看，人家一个是能坑，一个是能赖，啥啥人家都能坑来、赖来，还用得着谁帮忙啊。”
张采云说的有趣，一屋子的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娘，咱以后办啥事，也不是说就不讲情面了。可咱心里得有个准星，这不能答应的事，咱坚决不能答应，说啥也不行。”连蔓儿又对张氏道。
虽然来了这么两个闹心的人，不过连蔓儿家雇工的事，还是很快就有了着落。她们雇了西村的大梁子媳妇，春柱媳妇给介绍并做了担保。这媳妇将近四十岁的年纪，出名的干净利落，也在连家的洗衣铺子里领过衣裳浆洗，为人本分、少言寡语、手脚勤快。
大梁子媳妇家有老有小，家里的闺女们已经能操持家务了。她一天到连家来做几个时辰的工，并不耽误家里的事，也能赚几个钱贴补家用。
给大梁子媳妇的工钱暂定每个月五十文钱，另外三节和连记早点铺子里的伙计一一样，也有额外的酒肉。一年下来，也有将近一吊钱的收入，这在庄户人家，算得上是一笔丰厚的补贴。
连继祖和蒋氏已经走了有六七天的工夫，连守信和张氏正算计着，他们应该已经回到了太仓，连老爷子就又有信来了。
相距几百里，平常人家，还是分了家的，一年半年的有封信就算不错了，连老爷子这来信的频率，颇为少见。
这次，是很厚实的一封信。
“这是继祖他们回去了，老爷子给家里来的信？”连守信算了算日子，觉得不对劲。“不对啊，不应该这么快。”
前几天才收到的连老爷子说让连继祖回来的信，现在才几天的工夫，连继祖还没回到太仓，连老爷子就又来信了，还是这么厚实的一封。
连老爷子这是又有什么事？！
“先吃饭吧，吃晚饭再看信。”张氏就道。
大家都没有异议。直到吃过晚饭，一家人这才围坐在一起。
五郎拆了信，给大家伙念。
连老爷子信里，一开始是说他们在太仓的情况，然后连篇累牍，是教导连守信如何为人处世的话。连老爷子的前面捎来的信里，也是这样。这次着重教导连守信，大意就是贫贱之交不可忘。说连守信现在日子过的好了，有了御赐的牌楼，千万不可就此忘了本，要待人更加和气，处处行善。尤其是对亲戚朋友们，千万不能做出什么让人背后讲究、戳脊梁骨的事情来。
整整三页信纸。
然后，连老爷子报了一个喜讯。
赵秀娥生了。
“生的啥？”张氏立刻问。她这个年纪的女人，就对这些事情感兴趣。
“生了个丫头，母女平安。”五郎看了看信，答道。
“不说一定是儿子吗？”连蔓儿就道。赵秀娥生了个闺女，不知道太仓的连家众人都是怎样的心情。
“这个事，当是包饺子那，要啥馅就包啥馅。丫头也好，先开花、后结果。”张氏道，“就是二郎媳妇先前的时候，太能作了。这下没像她说的似的生儿子，不知道她咋下台。”
“娘，你就别为古人担忧了。”连蔓儿就道。
以赵秀娥的为人，别说生的是活生生的闺女，就是生下一块石头来，她也决不能就此就低了声气。
虽说没儿子就没底气，但是这也分人。若赵秀娥在赵氏那个位置，绝不会像赵氏那么窝窝囊囊、忍气吞声地过日子。
“就这个事，你爷在信里还说啥了？”张氏就让五郎继续念信。
五郎手里拿着信纸，往下看了看。
“不念了，没啥事。”五郎就说道。
“眼瞅着还有三张信纸那，咋就没啥了？”连守信就道。
小七就凑到五郎跟前，将小脑袋搁在五郎的肩膀上看信。
“是没啥。看了生气。”小七看了一会，就把脑袋挪开，小声道。
有说没啥，又说看了生气，这就前后矛盾了。
“给我瞧瞧。”连蔓儿正捏着奶猫大花脚上软软的肉垫，看见五郎和小七这样，就放下大花，伸手要看信。
五郎不想把信给连蔓儿。小七在旁边，就趁着五郎一个不注意，将信抢过来，递给了连蔓儿。
连蔓儿拿着信，一目十行地看了一遍。
“我大姑给我爷、我奶捎信了。”连蔓儿放下信，说道。
“是啥事，莫不是……”张氏立刻警觉地睁大了眼睛。

第四百二十二章 落空
连蔓儿没马上回答张氏的问话，而是朝五郎看了一眼。
五郎就郁闷地扭开头，谁也不看。
连守信、张氏，并这一屋子的人见了这情形，再一联想前些日子连兰儿的事，就大概猜出来，那信里说的是什么。
“你爷那心里，到底说的是啥？”连守信就问。
“哥，爹问我，那我可就说了？”连蔓儿看了五郎一眼，忍笑道，“我爷在信里说我大姑家的银锁好，要给咱亲上做亲，说给我哥做媳妇。”
五郎就哼了一声，显然是很不满意。
“看见没，这是还没死心那。那天我都把意思给她表明了，她又去找你。你没答应她，她回去肯定是给老爷子捎信，这是让老爷子来压咱那。”张氏就有些生气，“还不知道她那信里是咋说的。这叫个啥事，我的儿子，都知道我不愿意了，他们还要压着我的头，硬要给做主了。”
“孩子他爹，你说说，咱不跟她来往对不对？你看她这一回回的，办的这叫啥事。”张氏就对连守信道。
“大姐她这是不应该啊，没这么办事的。”连守信点头应道。
“蔓儿，你爷信里咋说的，是非要咱做这门亲？”连守信就又问连蔓儿。
“我爷没说非要我哥娶银锁……”连老爷子是个很有分寸的人，分家之后，他就从没有强令连守信做过什么事。
连蔓儿就舀起信，念了下去。
信里面，连老爷子说现在他们都在太仓，家里这边，就留下连守礼、连守信和连兰儿这三股人。说他们是亲弟兄，要相互照应、拧成一股绳。
连兰儿前两天，给连老爷子去了信。在信中。说了她给连守信家燎锅底的事，并且将五郎大大的夸赞了一番，说她很稀罕五郎这个侄子。正巧，五郎和银锁这两个孩子见了面。还特别说的来，连兰儿本来没什么心思，见了五郎和银锁这样，才猛然萌发了这个念头。
连老爷子觉得，五郎和银锁年貌相当，连兰儿和连守信又是嫡亲的姐弟，亲上做亲。以后姐弟两家也更亲香了。
这门亲事，连老爷子和周氏都十分赞同。连老爷子在信里说，银锁这样知根知底的媳妇，五郎就应该及早的定下，这是大好事。
“我一直陪着我爹在前院，我啥时候跟银锁说话来着？”五郎生气地道，“还说啥我跟她说的来，这不是瞎编吗！”
“哥。你别生气，为这生气不值当的。”连蔓儿就劝五郎，“这个事。就是大姑她一厢情愿，咱爷咱奶也愿意，那也是白愿意。咱爹和咱娘还在这那。再说，最后要定这事，还得哥你自己个点头，是不是？”
“孩子他爹，你咋说？”张氏就问连守信。
连守信就苦了脸。他能说什么。五郎不愿意，而且很生气。其他几个孩子都站在五郎那一边，张氏这么问他，那语气和神态颇有些气势汹汹的意味。
这个情形。只要他一句话说的不合心意，这娘几个肯定要跟他翻脸。
“这事肯定不行，当着他大姑的面，咱都没答应，老爷子写信回来，也还是那么回事。咱这就写信。给驳回了。”连守信扬了扬手，说道。
“爹，你就不怕我爷生气，不怕我奶生气？”连蔓儿故意问道。
“那也讲不了了，这是你哥的大事。”连守信就道，然后他又叹了口气，“你爷还好说，要让你奶不生气，难。我不招你奶待见。管不了那么多，就这么着吧。”
连蔓儿毫无同情心地暗笑，原来连守信还知道，他不招周氏的待见啊。
“信上还有别的事没？”连守信问连蔓儿。
“让我哥念。”连蔓儿就把信交回给五郎。
连老爷子这封信写的很长，不过说到具体的事，除了告知赵秀娥生了闺女，就是说五郎的婚事，别的，就没有了。
“给你爷写回信，把这事驳回了。再把继祖在家收地租这些事，也写写，明天就找人给捎回去。”连守信就道。
五郎就准备好了笔墨纸砚，开始写回信。
“直接驳回不好，”五郎斟酌着词句，说道，“就说鲁先生有话，让我先好好念书，亲事过两年再说。”
生气归生气，但是落笔给连老爷子写信的时候，五郎还是将怒气收了起来，想到这个更策略的回绝方式。
连蔓儿为五郎感到高兴。
“这样好。”连守信和张氏都道。
“哥，你看咱爷给咱写的信，写了那老些。咱也多写点，就把那天大姑说亲的事，也详细给咱爷写一写。用咱爹的口气。大姑爱撒谎，得让咱爷知道知道，省得以后她说啥，咱爷就信啥。”连蔓儿道。
“嗯。”五郎点头。
“二郎媳妇生了，咱得给下奶吧？”张氏就和连守信商量，“就是这大老远的，也太不方处了。”
这个年代，交通不便，从三十里营子到太仓县，坐马车，大约要走上三天才能到，来回的路费，对于庄户人家，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庄户人家有句俗话，叫做远亲不如近邻。这里面包含着一层意思，就是离的远的亲戚，即便是想多来往，也受限于客观条件。
给孩子下奶，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如果离的近，提一篮子鸡蛋过去，就是顶体面的礼。可离的这么远，这事就不好办了。
一般的庄户人家遇到这个情况，多是将小礼都攒着，遇到大事再随礼。或是干脆将这些小礼都忽略掉。当然，不管怎样的做法，都是双方的，所谓礼尚往来。
“娘，秀娥嫂子的娘家不就是在镇上？”连蔓儿就道，“看他们咋办吧，他们要不去，咱也不用去。他们要是去。咱就把礼准备好，让他们给捎过去不就行了。”
“对，就这么办。”张氏笑着点头，“还是我家蔓儿脑袋瓜转的快。”
……
转天。还没等五郎将信捎出去，连兰儿就坐着马车上门来了。
还没到晌午，连蔓儿一家都在铺子里。
“大姑来了。”连叶儿手里舀着个空木盆跑进屋来，“车就停在外面，大姑往铺子里来了。”
“就她一个人？”连蔓儿忙问。
“就她一个。”连叶儿点头道。
连兰儿上次提亲被拒绝，昨天刚收到连老爷子的信，今天连兰儿就自己上门来了。这其间若是没有关系，才是见了鬼。
怕是连老爷子在给连守信捎这封信的同时，还给连兰儿捎了一封信吧。
正想着，连兰儿已经挑门帘从外面走了进来。
张氏就有些纠结，她心里厌恶连兰儿，恨不得将她打出去。但是人上门来了，她还撂不下这个脸。可若是热情招待，她也不愿意。以前或许她会委曲求全，但是现在，她不想再这么委屈自己。
“都在家那。”连兰儿满面春风。见众人都在，就笑着道。
“啊。”大家伙答应着，就不那么热情。
“大姐。”连守信叫道。
“你们说话吧。”张氏就说了一句，然后扭身就从屋里出来了。
连蔓儿跟在张氏身后，赵氏和连叶儿也随后都出来了。
……
“就让你爹和她说，这能行？”回家的路上，张氏问连蔓儿。
“反正她眼睛里也没有咱，咱也不想和她来往。她有啥话，有啥事，就跟我爹说呗。我爹那咱都是商量好了的。别的事，我爹也不能做主。她说了也是白说。一会，她明白过来，自己个就走了。”连蔓儿说着话，就招呼赵氏和连叶儿，“快走。咱晌午饭回家吃。”
……
铺子屋里，就只剩下连守信和连兰儿。
连兰儿见她们娘几个都出去了，就有些不高兴。她倒不是想和她们说话，而是对她们没有远接近迎，并在旁边伺候有些不满。不过，因为心里有更重要的事，要跟连守信说，也只跟连守信说就足够了，所以，连蔓儿她们走了，她也没有过分在意。
“老四，给二郎媳妇下奶，你咋准备的？”连兰儿问连守信。
“这个事，我一个老爷们，我懂得啥，都是孩子他娘做主。”连守信就道。
连兰儿哦了一声，张氏不在，那这个话题就进行不下去了。不过，本来这也不是她来的目的，不过是找个由头，毕竟是嫁闺女，不好表现的太主动。
连守信知道二郎媳妇生了的事，那就是说，他已经收到了连老爷子的信。那么接下来，就该是连守信主动跟她提五郎和银锁的事了。
连兰儿等连守信开口，连守信闷头坐着，却并不吭声。
半晌，连兰儿终于耐不住了。
“老四，爹给你来信了？”连兰儿问。
“啊。”连守信答应了一声，也就是一声，就再没别的话说了。
张氏和连蔓儿几个孩子都和他说清楚了，不再和连兰儿来往。连兰儿来了，没有被轰出去，就是娘几个给他面子。
而他，也必须给妻儿们长脸。

第四百二十三章 包子磕牙
连蔓儿走到大门口，突然停了下来。
“娘，三伯娘，你们先回去做饭。我回铺子里看看。”连蔓儿就道。虽然相信连守信不会答应连兰儿的要求，但是她还是想回去亲耳听一听，这才能够放心。“我哥和小七应该快放学了，我再去迎迎他俩，让他俩回家来吃饭。”
“去吧。”张氏也没拦着连蔓儿。她知道这个闺女年纪虽小，却特别有主意，而且越来越机灵，有她过去，就不怕连守信吃连兰儿的亏。
“娘，四婶，我也跟我蔓儿姐去。”连叶儿就道。
“都去吧，别贪玩，早点回来吃饭。”张氏和赵氏就都道。
连蔓儿和连叶儿就往铺子里来。她们从后门进了外屋，就站住了。
两个孩子交换了一个眼色，决定不进屋，就在外面偷听。
屋子里面，一阵尴尬的沉默后，连兰儿不得不再次开口。
“老四，咱爹给我来信了。”连守信不肯提定亲的事，连兰儿只得抛开面子，主动提起。“上次我到你这来，看着五郎那孩子特别好。我真心稀罕这孩子，这不，给咱爹捎信的时候，我就提了一句。”
“咱爹昨个给我写了一封信，说是要把银锁给五郎做媳妇，已经跟你说了，让我有个准备。”
连兰儿说完，就期待地看着连守信。
连守信这个时候，心里又是不耐烦。又是无奈。一直以来，连兰儿在他的印象中，是个非常大方得体的大姐。在为人处世方面，连兰儿更是个聪明的。说话、做事从来都恰到好处。
可是这次连兰儿是怎么了。他和张氏的意思还不够明显吗，怎么连兰儿还死乞白赖往这件事上叮！
“老四啊，”没等连守信说话。连兰儿又开口道，“上次跟你提金锁和蔓儿的事，你没答应。大姐我这心里……哎，我和你姐夫是为了啥，还不就是为了咱们亲香，孩子们都知根知底。你驳了大姐的面子，大姐可没记恨你。”
“这次。是咱爹和咱娘做主，我也稀罕五郎那孩子。银锁也是你看着长大的，不是我夸口。我这闺女，配啥样的人配不上？县城里，有现成的县官的表侄子、那回乡的三四品大官的小儿子。托了官媒上我家来，要定银锁。我都没答应，为的就是咱们姐弟的亲情，五郎他不是外人，他是我亲侄子，我有好闺女，我不能给别人。”
“大姐，有这样的人来求亲，你赶紧就挑个最好的给银锁得了。”连守信终于开口了。“五郎他先生说了，让五郎先好好念书，说亲啥的，等过两年再说。”
说到最后，连守信的语气就有些发硬。这实在是他被连兰儿一番吹大气的话给说烦了。
“啥？”连兰儿就有些下不来脸了。
有连老爷子的亲笔信，她还亲自上门。主动开口要把银锁给五郎了，这是她巴巴地将闺女送上了门来，这连守信竟然一开口就把她给撅了。
在连家，上至连守仁，下至这几个弟弟，哪一个敢跟她这么说话。尤其是连守信，过去在她跟前，可都是她说啥是啥，什么时候敢说个不字了。
连守信变了。
“大姐，你这是何苦那。”连守信的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些，“你看你那天，要说亲，孩子他娘都把话说清楚了。大姐你能听不懂。你又找我，直接跟我提亲。好歹你跟我说一句，刚才孩子他娘那没同意啥的。你啥也不说，就在二上这么懵我。”
想起之后张氏和孩子们不答理他，连守信有些激动了。
“啥叫从二上懵你，你是老爷们，这个家，那不是你当家还她当家？我根本就没跟她提，我那天来，就是要跟你提。”连兰儿就道。
“吵起来了。”连蔓儿低低的声音和连叶儿说道。
“四叔这是真生气了。”连叶儿也低低的声音道。
“嗯。”连蔓儿点头。这是连兰儿自找的，一开始连守信都没开口，就是给连兰儿留脸。如果连兰儿识相，看连守信没那个意思，就趁早离开，不这么逼迫，那连守信这口气应该就忍了。
“大姐，我姐夫也是老爷们，你们家不还是你当家，啥事都你说了算？”连守信道。
“啥，你说啥？”连兰儿惊诧了。
连守信会顶嘴了，不再一味地给人留脸，而是直击要害反击了。
“好。”连蔓儿小声叫好，对付这么不知趣纠缠的人，就该这样。
“你们家是她张桂香当家了？”连兰儿气愤地问。
张桂香是张氏的闺名。
“外面的事我当家，家里的事孩子他娘当家。大姐，这个事往后就别再说了。咱爹那，我会写信过去说。”连守信站起身来说道。
“你、你……”连兰儿指着连守信，气的说不出话来。
分家才几天啊，周氏走了才几天啊，原来那个被踩在她们脚底下，她连一眼都懒得去看的张氏，竟然都当家了！
这简直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啊。这简直比连守信不答应结亲还要让连兰儿觉得无法接受。
“老四啊，你忘本啊，咱娘白养活你了……”连兰儿就道。
“这都哪跟哪啊。”连守信道。他自然是无法了解此刻连兰儿心中是怎么想的，只觉得连兰儿这话说的驴唇不对马嘴。
“老四，你别不识抬举，这是咱爹定下的事。我都上赶着来了，你这么待我，咱爹和咱娘知道了，得咋心凉你想过没。你这是想跟我断道了吧！还是你想不认咱爹和咱娘了？”连兰儿语带威胁。
所谓的断道，是三十里营子这边的土语，意思等同于断绝来往。
待连兰儿不好。跟连兰儿断道，连老爷子那里先不说，周氏那里会怎样。周氏肯定不会饶了连守信，怕了吧。怕了吧。
连兰儿知道，连守信怕周氏，而且不忍心让连老爷子和周氏心凉、伤心。
连蔓儿在外屋抚额。竟然能把嫁金锁给五郎的事，跟认不认连老爷子和周氏画上等号。这真是太彪悍，也太可笑了。
可就是这样的逻辑，将连守信牢牢地控制了这么多年。
那么今天，连守信能挣脱这荒谬的枷锁吗？
“大姐，你这话哪也不挨着哪吧。我和爹娘咋样，真轮不着你说。你去当罗家的家。我这连家，不是你当家。这时候不早了，大姐，我不留你了。”连守信开口送客。
前些天，张氏和孩子们已经说了。要跟连兰儿断绝来往。现在连兰儿竟然也拿断绝来往这事威胁他。
本来想的今天能谈成一件好事，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连兰儿心里接受不了，而连守信的态度让她彻底明白了。
连守信不再是面团了，他不受控制了。
想跟五郎做亲，没门。
连守信家不欢迎她。她从一进门，张氏就带着孩子们走了，一口水也没给她倒，更别说预备饭让她吃。
连守信跟张氏是一股绳了。
“我没你这个兄弟。”连兰儿呜咽着，往外就走。
“爹。刚才咋听我大姑说，要跟咱断道？为啥呀。”连蔓儿也没躲，故意走上前去，问道。
连兰儿夺门而出，连守信在后面长出了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
“爹。”连蔓儿就走过去，拉住连守信，笑的一张小脸都发了光。“刚才我在外边都听见了，爹你说的话太有劲儿了。走，咱回家去吃饭，让我娘给你做红烧肉吃。”
“有红烧肉吃？”五郎和小七从外面跑了进来。
“刚才那马车里是谁啊？”五郎就问了一句。他们从官道上过来，正好看见连兰儿的马车跑过去。当然，马车帘子撂着，他们并不知道里面的人是连兰儿，只是判断这车是刚从铺子前离开的。
“是大姑。”连蔓儿就道。
几口人就往家里走，一路上，连蔓儿就跟五郎和小七学说连守信刚才和连兰儿的对话。
回到家里，连蔓儿忍不住又将话跟张氏几个学说了一遍。
大家伙又是气愤，又是高兴。
气愤的是连兰儿形同逼婚，高兴的是这次连守信没有让她们失望，将连兰儿打了回去。
“……她这回去，肯定得捎信给他爷他奶告状，还不知道咋说那。”张氏就道。
“咱那封信不是还没送出去吗，再添上几笔，就把今天的事说说。还说我爹不答应婚事，就是不认我爷和我奶。依照着这么说，那银锁可特金贵了，都跟我爷我奶平齐了，咱家没那么大的祖宗板，供奉不起她这个神。”连蔓儿道。
众人本来生气，被连蔓儿这么一说，又都笑了。
“哥，你在信里就说，咱不答应婚事，大姑就要跟咱断道。让咱爷评评这个理。”连蔓儿又道。
“咱是有理，可你爷你奶那边咋想，咱哪知道。你奶肯定是怪咱。”张氏有一些忧虑地道。
“娘，这有啥可担心的。她又不是咱的天。咱占着理，走哪都不怕。咱解释解释，是咱的孝道。她不听，……这以前咱也没少经历过。看看咱，现在过的比谁差了，谁说咱不好了？”连蔓儿就道。
“是，是这个理。”张氏顿时释然……

第四百二十四章 加急信
晚饭，张氏果真做了一小盆红烧肉。红艳艳的肉，让人一看就食欲大开。平常张氏做红烧肉都不炒糖色，今天特别费了功夫，这糖色炒得相当的地道。
大家坐在饭桌前吃饭，只一会的工夫，连守信的碗里的红烧肉就堆的冒尖儿了。其实他的筷子根本还没往那红烧肉的碗里递，那些肉都是张氏和几个孩子往他碗里夹的。
这顿饭，一家人吃的最为和乐融融。
转天，五郎执笔，在原来给连老爷子的信后面，又写了两页信纸，这才将信又封号，打算带到镇上去，请人家来往跑生意的人捎往太仓。
“这些天，我爷捎信捎的挺勤，人都说我爷走了，还这么惦记着咱们。”五郎就道。
“是挺惦记咱的。”连蔓儿点头。
连老爷子的心思，她大约能猜出来一些。连守信分家出来，这前前后后的事情，闹的大家离心离德的。现在他们又远在几百里地之外，每天也见不着面。如果不这么加紧联系着，怕是两家之间，以后就更疏远了。
虽然分家了，但是连老爷子心里，依旧认定这些儿孙都是在他之下的一家人。
还有一件，连老爷子虽然跟随连守仁在太仓，但是他恋乡恋土。在他心里，三十里营子才是他的家，始终是要回来的。而现在，他和三十里营子唯一的联系，就是连守信和连守礼这两个儿子。
当然，这与连老爷子个性有关。连老爷子就是个爱操心的性格，大家长的习惯，什么他都想管着。即便知道不能直接管分家的儿子的事情了，他也希望能够施加他的影响。
五郎和小七去镇上托人捎信，回来的时候又带来一个消息。赵秀娥的娘家也接到了信。知道赵秀娥生了。他们要去太仓给赵秀娥下奶，想会着张氏一起去。
庄户人家有孩子落生，一般就有亲戚朋友送来贺礼，这被称为下奶。也就是给产妇催奶。一般下奶的礼多是鸡蛋、尺头、小孩子的衣裳鞋袜，也有略贵重些的，比如说是小银锁、小银镯子什么的，也有直接用铜钱编了长命锁的。
一般的情况，是外家，也就是产妇的娘家送的礼最重。
等孩子满月了，这生孩子的人家一般就要办宴席。宴请这些亲戚、朋友。
张氏坐在炕上正在缝衣裳，就和赵氏商量给赵秀娥下奶的事。
李氏、张采云、连枝儿、连蔓儿也都在炕上做着活计，赵氏和连叶儿有空了，也会过来帮忙做上几针。
“老赵家去人，那我就不去了。准备点东西，让他们捎过去正好。”张氏就道。
“我也不去。”赵氏就道，三思百里地的路程，这来回的车脚钱对于一般的庄户人家来说。就是笔不小的开销，不是哪户人家都走动的起的。“她四婶，你打算送啥？”
“我这不正要和你商量。……送鸡蛋？”张氏就道。“这大老远的，咋舀过去，这一路上磕磕碰碰地，到时候不说破了，也都散了黄儿了。”
连蔓儿就联想到一筐破了皮，散了黄儿的鸡蛋，顿时就乐了。她一笑，连枝儿、连叶儿和张采云也跟着笑。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们，本就是无忧无虑，任何一点好玩的事情。甚至什么事情都没有，她们也能突然就开心地笑起来。
家里的日子越过越好，家人越来越团结，尤其是连守信和张氏不再是任人捏的包子了，连蔓儿心里宽松，她变得爱笑了。
“娘。鸡蛋不好送，做衣裳鞋袜也来不及，那就送尺头呗。”连枝儿就提议道。
“她四婶，你打算送啥尺头？”赵氏就问，“我也跟着你送。”
“别，他三伯娘，这么地吧，我们跟着你送。你看，你想送啥？”张氏想了想，就道。
“过节你们给的那毛青布我还没动……”赵氏就道，若是邻里、一般亲戚来往，这三尺毛青布也就差不多了。“要不，我再扯几尺花布？”
“那咱就送一样的。”张氏想了想，就道，“三尺毛青布，赶明个咱在上集扯，一家扯三尺花布，就停当了。”
“行，那就这么定了。”赵氏点头道。
“一会啊，那边的礼往可不少……”张氏就和赵氏小声地唠扯起来。
连蔓儿坐在李氏旁边，正在专心地做活计。她的针线还不行，缝衣裳没她的份，她只能帮着打打杂，顺便磨练磨练针线工夫。
比如说现在，她手里就舀着窄窄的银红缎子，这是裁衣裳的时候剩下的边角料。将缎子条的两端都往里卷，卷成结实的细细的袢带，然后用针线缝起来。缝的时候，要注意将缝线尽可能遮掩起来。
这是李氏交给她的活计。连蔓儿已经缝完了几条这样的袢带，这袢带，是要用来做盘扣的。
连蔓儿跟着张氏和连枝儿，已经会做最简单的那种直盘扣，也就是一字扣。就是将袢带分成等长度的一段段地，然后两段作为一对。其中一段绕一绕、扭一扭，拉紧成一个球状的疙瘩，另一段对折成扣带，两段为一对，缝在衣襟上，就成了。
张氏的针线好，是跟李氏学的。说到盘扣，李氏能盘出的花样，还比张氏多。
“姥，我缝好了，你教我盘盘扣啊。”连蔓儿缝好了几条袢带，就对李氏道。
“好。”李氏笑着答应。
连枝儿、张采云和连叶儿就都凑了过来，就连张氏和赵氏都放下手里的活计，也往这边凑了凑。
就见李氏舀着袢带，两只手如穿梭于花丛中蝴蝶，灵巧地那么翻翻、扭扭、绕绕，有的不用针线，有的用针线缝缀几下，一只只漂亮的盘扣就从她手里像变戏法一样地出现了。
简单小巧的梅花扣、双耳扣，端庄规矩的蝴蝶扣、琵琶扣，还有艳丽华贵的凤凰扣、菊花扣，甚至还有繁复的吉字扣，双喜字扣，直看的人眼花缭乱、惊艳不已。
李氏也故意在小辈们面前显本事，用的是不同颜色、不同料子的袢带，盘了各式各样不同的盘扣出来。
连蔓儿的一双眼睛都成了大星星，太漂亮了，这些盘扣她要收起来，她要跟李氏学。
“……年轻的时候，能盘的花样还多那。现在上了年纪，老些个都忘了。”李氏盘好最后一个盘扣，笑着说道。
“这些我要都能学会就好了。姥，你得教我。”连蔓儿就抱住李氏的一只胳膊，“姥，你别走了，以后你就住我们家吧。”
“美的你。”张采云就捏了连蔓儿一把。
连蔓儿也不客气，回手就给了张采云一巴掌。
张采云就伸出双手来咯吱连蔓儿。连蔓儿痒痒肉多，就怕人咯吱她，忙拉着李氏帮忙。
“姥，救命啊，采云姐欺负我。”连蔓儿大叫救命。
“跟你姥好好学，就是我，也才学了你姥的一半那。”张氏笑道。
“我也得跟大姨学学。”赵氏就道。
赵氏从小就干活，但是这么漂亮精细的活计，从来没人教她。所以，她也一脸艳羡，打定主意趁这个机会，也要跟李氏学几手。
李氏就舀了袢带，一点点细心地教连蔓儿几个盘扣。
周氏的针线活计也好，但除了她自己、连老爷子和连秀儿，她从不给别人做针线。也从没见她教过谁。别说是连蔓儿这些做孙女的了，就是连秀儿到现在，也只会些简单的针线。
当然，也许那是因为连秀儿不想学的缘故吧。
……
连蔓儿这几天日子过的很有规律，除了每天盘点、记录早点铺子和酸菜作坊的账目，就是在屋里跟着李氏学针线。是李氏漂亮的盘扣，点燃了她学针线的热情。以前张氏让她学，她都是应付差事，从来不肯用心。
连蔓儿这一认真学，还真学的挺快的。先是盘扣，然后是绣花。现在，她也能将帕子绷在竹绷子上，照着描好的花样，用两三种颜色的丝线绣出一两片鸀色，两三两朵像样的小红花来了。
庄户人家的大闺女、小媳妇学做针线，多是口耳相传。连蔓儿识字，会写字，除了听，她还做笔记，学得相当的系统和学术。这让张采云没少笑她，不过她学习的速度，也让张采云很羡慕就是了。
天气越发的凉，树叶子终于落干净了，连蔓儿也穿上了小夹袄。李氏帮着张氏做好了一家几口人里外三新的衣裳，就要回去，被一家人拦住了，非要她和张采云再多住些日子。
以前没分家，就算是分家了，也在周氏的眼皮子底下，李氏每次来，住不多三天，就得走。现在张氏当家，没人说三道四，就想让李氏多住些天，娘两个好多年没有这机会亲香了。
这天，一家人正做晌午饭，镇上悦来酒楼的一个伙计突然跑了来。
“……一个老客儿从太仓来，给捎过来的，说是急信。”那伙计将一封信递给连守信。

第四百二十五章 远行
因为连蔓儿家和悦来酒楼的武掌柜交好，所以知道是连老爷子那边给她们捎来的急信，武掌柜一刻也不敢耽搁，就打发了这个伙计给送来。
连守信就皱了眉。上一封信收到也没几天的工夫，这又是急信。相隔几百里地，要通知他的急信会有什么？
“这、不会是他爷、他奶咋地了吧。”
五郎和小七还没回来，连守信就让连蔓儿把信拆开，念给他听。
这封信和上一封不同，只有两页信纸，还没写满。
连守信听完了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原来不是连老爷子和周氏不好了，相反，这信里说的是一件大大的好事。
连秀儿要出嫁了，信上所写的日期，就在六天之后。连老爷子让连守信和周氏过去送连秀儿出阁，要他们一家人能去的都去，还有连守礼一家，也都要去。
“是哪家，干啥的，信上说没说？”张氏就问。
“没。”连蔓儿摇头，连老爷子在信里只说定了亲事，就要出嫁，关于连秀儿的婆家只说了是太仓县的官宦人家，似乎家境非常好的样子。“估计是着急发信，就没往细里写。”
可不是得着急吗。这送信要工夫，她们收到了信，准备准备，路上还得几天的工夫。这成亲的日子定的又是这样的紧迫。
是啊，这日子定的也太急了吧。
“这亲事应该是现定的吧。我继祖哥和大嫂那天来，还没提这回事那。”连蔓儿就道，“娘，我记得你那天还问我大嫂，说我老姑的亲事有没有啥眉目。我大嫂可说还没影那，是不是？”
就是连老爷子的上一封长信里面，也没提过这件事。
“是。”张氏点头答道，“这么一说。可不是咋地。这前前后后才多少天啊，这亲定的快，成亲也快。不是说官宦人家讲究吗，咱也不懂这些。”
“太仓那边的规矩。兴许跟咱这的不一样。”连守信就道，“再说，这个事，也没啥定例。有慢的，也有快的。娘那不是特别着急秀儿的婚事吗。”
“那倒是，只要人看妥了，别的东西都快。秀儿的嫁妆。他奶给预备这些年了，啥都应该是现成的。对方又是官宦，家庭条件好，那啥啥也应该是现成的，就是现准备，人家准备的也快。”
“看来我爷和我奶还是跟去对了。”连蔓儿就笑，“别的不说，这才几天啊。我老姑的亲事就成了。还是嫁到官宦人家，在咱们这，怕是困难。”
县官不如现管。连秀儿这个县丞的妹子，在太仓和在三十里营子，分量是不一样的。
连秀儿要成亲，要大家伙都去，这是件大事。等连守礼下工回来，连守信、连守礼这两家人就聚到一起商量。
要去人吗？
“这不像近边儿的，离的这么老远……”连守礼就发愁。在场的所有人，到过的最远的地方，也就是锦阳县城。死百里地的外府，他们甚至从来都没想过。
“那就跟给我秀娥嫂子下奶似的。咱准备礼，让人捎过去？”连叶儿就道。
镇上赵文才家要给赵秀娥去下奶，人还没有走。
由此更可见，连老爷子这封信来的有多急，也说明了他来信的频繁，连蔓儿想。
连守礼和连守信对视了一眼。
“这要咱不去人。怕是……”下面的话不用说出口，大家也明白。
给赵秀娥下奶大家不去还没关系，可是连秀儿出嫁，他们如果不去，那连老爷子和周氏那边，会放过他们吗？
连蔓儿几乎都能想象得到，周氏会如何的发狠、痛骂他们。
而若是按照常理来讲，妹妹出嫁，当哥哥的家里是应该去人的。当然，那是人家关系处的正常、处的好的人家。
“都去，这不可能。家里离不开人，就去两个人吧，把咱的心意带到了。”连守信想了想，就说道。
连守礼点头。
张氏也没说什么。张氏贤惠，不管到什么时候，她这个贤惠的本色都没有变。这是连守信的福气。
那由谁去那？
两家人相互看了看，从各自的脸上，他们明白了，……没人愿意去。
商量了半天，也没有好人选。本来连守礼和连守信，只要去一个就行了。但是连守礼不愿意去，连守信一想到张氏和孩子们都不去，就他一个，离家乡几百里地，要独自面对连老爷子和周氏，尤其是周氏，他也不愿意。
不愿意是不愿意，连守礼不去，那他就得去。
“要不，就我去吧。”连守信道。
“孩子他爹，你要走了，咱这个大院子，还有早点铺子……，这每个男人支应，也不是回事。”张氏就道，“要不，就我和她三伯娘去。”
“那也行。”赵氏答道，不过看她的表情分明是不愿意去。
可是只让张氏和赵氏去，这几百里地，没个男人，让人不太放心。五郎和小七还要上学，而且他们俩年纪也小。
还是吴王氏带着吴家玉来串门，帮他们解决了这个难题。
正好这两天，镇上有一个商队要去河间府，路过太仓。吴家兴家一条街上，跟他们只隔了四个门口，有一户姓陆的人家。这户人家有一个大杂货店、还开了一个压粉条的作坊，这次是要跟着商队去河间府送一批货，回来再捎带脚儿地带点那边的时新货物发卖。
“他家有一辆马车，挺宽敞，坐三四个人没问题，有时候也拉拉脚儿啥的。我去跟他们说说，要是他们愿意走一趟，那你们谁去都行，管保放心。”吴王氏就道，“咱这都是乡里乡亲，我们在一条街上住着，挺说的来。这些年，我都品着了，他们家最本分、可靠。我就敢给他们打包票。”
吴王氏就回镇上找陆家的人说这事，一说就成了。
陆家这次本来打算去两辆大车，一辆是陆家老大赶车，另一辆是雇的车夫。现在，就将家里那辆轿车也带上，赶车的是陆家的老二。
这次的商队，共有大车将近二十辆。这条路，也是陆家爷们兄弟们走熟了的。陆家兄弟就在青阳镇上住，颇有些家业，又和吴家要好。所以，这次特意让二儿子给张氏赶车。
连蔓儿家里就准备了一桌饭菜，请了吴家和陆家的人来吃饭。这见了面，坐下来一叙谈，原来都不是外人。
连老爷子的信，有一次就是人陆家给捎过来的。
陆家老爷子和张青山是原来贩马时候的老相识。
连蔓儿在旁边冷眼瞧着，见陆家老爷子和那两兄弟都面相端正，举动、说话间都稳重、正派，也跟着放下了心。
有陆家的马车，这一路到太仓的安全就没问题了。赵氏就吞吞吐吐地，略露出点不愿意去的意思来。
“娘，那我跟你去得了。”连蔓儿就道。正好她还担心张氏去了，身边没个人，会受周氏的气。
“我跟先生商量了，跟私塾请几天假。”五郎就道，“有我去，路上更方处。耽误的功课，回来鲁先生帮我给补上。”
五郎显然是深思熟虑，而且已经安排好了。
“我也去。”小七就道。
一家人商量了一番，决定张氏带着连蔓儿、五郎和小七四个人去。李氏和张采云暂时先不回家，就陪着连枝儿，帮忙操持家里的事。等张氏回来，她们再回家。酸菜作坊当然就都交给连枝儿了。早点铺子那里，有连守信，还有赵氏和连叶儿帮衬，样样都是妥当的。
“这个添箱的礼，咱给准备点啥？”张氏就和连守信商量，“这个要是准备少的，她奶又得生气。”
“我哪懂这个，你看着准备呗。”连守信让张氏做主。
张氏就有些发愁。
“娘，这有啥好愁的。我奶给咱燎锅底的礼就在那摆着，咱就按那个标准准备。”连蔓儿就道，“咱还得考虑着我三伯娘家。我爹和我三伯，和我老姑那是一样的兄妹，咱两家最好一样。”
张氏就问赵氏准备给连秀儿啥添箱礼。
赵氏也在发愁，已经先预备出一份给赵秀娥下奶的礼了，这还没喘口气，又要给连秀儿添箱。她们三口人现在都有收入，也没啥花销，但要备礼，还是觉得有点紧巴。
“我和叶儿她爹商量了，打算在镇上买一对绸枕套，再……加两条被面。”赵氏就道。
“娘，那咱就照我三伯娘这个来吧。”连蔓儿就道。赵氏这份礼，在庄户人家的来往中，算是很体面、舀得出手了，值几百个钱。
虽是这样说，最后真正备礼的时候，还是加厚了一些，除了和赵氏给的一模一样的一对绸枕套之外，另外还准备了两个尺头。
“你三伯家不去人，咱去好几口人那。”张氏就道。
这天，娘几个收拾好了，就坐了马车，直奔河间府来。
连蔓儿有些期待，她想知道，连秀儿到底嫁了什么样的人家。

第四百二十六章 太仓县衙
三天后的晌午时分，张氏、连蔓儿、五郎和小七一家四口终于站在了太仓县的县衙前。
太仓县的县衙坐落在太仓县城中央大街的东段，在大街的北侧。连蔓儿下了车，极目张望了一下，眼前一座粉白的照壁，之后是一座宣化坊，再往后才是县衙的大门。看这县衙里面屋宇森森，至少有几百间的房舍。
连蔓儿这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个年代的县衙，上次去锦阳县城，因为心里有事，急着赶路，也没想过绕道县衙看一眼。
陆家的老二将马车停在一边，就从车上将连蔓儿她们带的两个包袱背在了身上。
“姨，我送你们进去吧。”
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武家兄弟打了包票，要保证张氏母子几个的安全，说好了，要将人妥妥当当地送到地方。陆家老二也实诚，没看见人来接，就打算把她们直接送进去，看见了太仓连家的人，他再走。
“哎。麻烦你了，小武。”张氏就笑道。
陆家的老二大名叫做陆炳武，年纪不大，只有十七岁，却极老成。这一路上，多亏他鞍前马后地，将从来没出过远门的娘儿几个照顾的十分妥帖。
大家就往大门口走，刚走过宣化坊，就见大门里急匆匆地走出来两个人。
“四婶，你可到了。”
连继祖和蒋氏从门里迎了出来。赵文才一家比张氏娘儿几个早出发一天，张氏让他们到了之后，跟连老爷子说一声，她们今天到。
大家相互见礼、招呼过后，蒋氏和连继祖就将张氏娘儿几个往里面领。
“四婶，咱快到家里。……就等你们了，我爷和我奶着急上火的，就怕你们赶不上。”蒋氏笑着道。时间太赶。明天，就是连秀儿发嫁的日子。
蒋氏和连继祖都看见了陆炳武，却没打招呼，也没想着去接陆炳武背着的包袱。
不说连继祖。蒋氏却是个到了去的人。连蔓儿心里想，看来这是大爷和大奶奶做惯了，将一身普通打扮的陆炳武看成是下人了。
连蔓儿就扯了扯张氏的衣角。
“继祖，继祖媳妇，”张氏会意，就对连继祖和蒋氏引见陆炳武，“这是咱们镇上陆家的炳武。我们这次来，一路上多亏了这孩子照应。”
张氏这样说，那就是要连继祖和蒋氏用待客的礼数对陆炳武。
“啊。”连继祖这才和陆炳武打招呼，却依旧没想着去接陆炳武舀着的包袱。
蒋氏暗暗推了连继祖一把，连继祖才向陆炳武伸出手。
“没事，这包袱不沉，我舀着吧。”陆炳武就道。“姨，我帮你们送进去。”
一众人就接着往里走。这太仓县的县衙。和一般的官邸一样，都是前衙后邸的布置。进了大门，一路向里走。到了仪门跟前。
“里面就是大堂。”蒋氏望仪门里面指了指，轻声地说道。
连蔓儿就往里面看了看，只看见一座庄重的大堂，外面有三三两两衙役打扮的人或站或坐，正是晌午，想必知县也要歇息，因此这些人才可以这样散漫。
连守仁是县丞，他的衙邸还不在这里，而是从仪门向东，进了一个侧门。再往里面走了一段路，才来到一座独立的小院。
这才是县丞办公和居住的地方。小院共有两进，第一进三间房舍，两边是县丞办公的地方，中间一间穿堂，如今穿堂的门大开。穿过穿堂。下了台阶，又是一道影壁。绕过影壁，是座小小的天井。
这就是县丞的内宅，连老爷子一大家子人就是住在这的了。
连蔓儿游目四顾，将这个小院落打量了一番。这院子里，有上房三间，左右各有厢房三间，西厢房有一间屋子屋顶的烟囱正在冒烟，有饭菜的香气飘了出来。
天井内是青砖铺地，四周种有树木，因已经是入冬时节，树叶早就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和树枝，看上去颇有几分寥落。
整个小院子却颇齐整干净。
走进天井，就已经能听见上房里传出来有人说笑的声音。
“三十里营子我四婶来了。”蒋氏快步上前走了两步，大声地说道。
上房里的说笑声戛然而止。过了一会，就见古氏带着连朵儿，何氏带着六郎和连芽儿从上房里迎了出来。
张氏就带着连蔓儿、五郎和小七上前，大家相互见礼、寒暄。
陆炳武见了这个情形，知道肯定是送到了正确的地方，绝没问题了，这才将包袱交给五郎。
“姨，你到地方了，那我就先走了。……到那天，我来接你们来。我就住城西老王家大车店，这两天要是有啥事，就打发人上那找我去。”
他们这一次的商队，有的还要去邻县，有的终点就是这里或是临近的村镇。而最后大家会齐返回的地点，就定在太仓县西城的老王家大车店，陆家兄弟这两天也歇在那里，等回去的时候，再将张氏她们娘儿几个捎上。
“好。”张氏点头答应。
古氏不知从哪里叫了个小厮打扮的，就将陆炳武送了出去。显然刚才蒋氏已经和她说了陆炳武的身份。
不得不说，这婆媳两个人办事，大面上都稳妥、漂亮。
“快进屋吧，”古氏就将张氏几个往上房让，“老爷子和老太太一大早的，就念叨了。”
“……孩子他大姑比你们先到的。”往上房走，古氏又补充了一句。
刚才在进来的路上，蒋氏已经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张氏。
上房三间，中间一间是堂屋，做待客之用。东边一间，住的是连老爷子、周氏和连秀儿，西边的一间，住的是连守仁、古氏和连朵儿。
古氏先将张氏娘儿几个让进了东屋。
进了屋，绕过左侧一道屏风，靠窗是一面炕。炕上面几乎坐满了人。
连老爷子和周氏都在炕上坐着，周氏的左手边是连秀儿，右手边是连兰儿，紧挨着连兰儿的是银锁。
张氏忙带着连蔓儿、五郎和小七给连老爷子、周氏见礼。
“快起来。快起来。”连老爷子忙欠起身，招呼道，“都赶紧上炕里坐，这一路，冷坏了吧。……今年这天，冷的早啊。”
古氏和何氏也让娘儿几个上炕，小七先就脱了鞋。爬上炕，就窝连老爷子怀里了。连老爷子摩挲着胖乎乎的小孙子，笑的胡子直打颤。
“咋看着我家小七又长个了，也胖了。”连老爷子道。
“爷，可见着你了。我在家，天天想你……和我奶。我爹、我娘，还有我哥、我姐，我们都可想你了。”小七就道。
“就会溜须。”连秀儿瞪了一眼小七。说道。
连秀儿坐在那，穿了一身大红的状花衣裳，头上插着翡翠簪子、珠花。抬手间，还露出胳膊上一只黄澄澄的金镯子。本来一张平凡的脸上，因为染上了些红晕，竟然也颇有了几分光彩。
“我家小七的话，我信。”连老爷子就伸出手，做护着小七状，笑着说道。
连蔓儿和五郎也跟着脱鞋上炕，连蔓儿还偷偷地向小七眨了眨眼睛。小七这小家伙鬼精灵，简直是万金油型的润滑油。
她们都无视了连秀儿的话。
张氏没脱鞋，只在炕沿上坐了。
连蔓儿挨着小七坐下来。屁股底下暖暖和和地，看来这炕烧的不错。她四下张望了一眼，就见地下堆满了箱柜，上面都系了红绸子，却显然不都是连秀儿的嫁妆。
“这一半是秀儿的嫁妆，一半啊。是郑家给的聘礼。”蒋氏就低声对连蔓儿道。
连蔓儿笑着点了点头。
“你爹捎的信，你们没收着？”周氏沉着脸，发问道，“咋就你们来了，老四那，老三那？”
连老爷子就咳嗽了一声。
“晌午还没吃饭吧，我上厨房去看看饭菜做得了没有？”古氏就站起身，笑着说道。
因为赶路，连蔓儿她们还真没吃饭，经古氏这么一说，连蔓儿就觉得有些饿了。在马车里，虽然也舀点心垫吧了垫吧，但这样的天气里，还是热汤热饭，更受肠胃的欢迎。
“都过了饭时了，这都啥时候了，说开火就开火，哪来那么多钱买柴禾？”周氏就训斥古氏，“眼瞅着就吃晚饭了，晚饭一起吃。”
古氏就陪笑，站在那坐下也不是，出去也不是。
她们大老远的来了，还是连秀儿的喜事，不管心里怎样，这面上总得有几分情面。比如古氏，从连蔓儿她们一进门来，人家的表现就没得挑。当然，县丞的太太也该有这样的手段的。
而周氏，依旧是三十里营子的那个周氏。即便做了县丞的娘，被称呼为老太太，据说，还当着这一大家子的家。
连老爷子干咳了一声，就要开口。
“娘，看你，刚才还说要厨房里准备这个准备那个，就等着老四媳妇和孩子们来了，好吃个热乎的。现在人来了，你又这么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当真的那。”连兰儿却抢在了连老爷子的前头，笑着说道，“大嫂，你快去吧。早点把饭摆上来，别让老四媳妇和孩子们饿着。”

第四百二十七章 逆袭
连老爷子就露出了欣慰的表情。
古氏又看了周氏一眼，就见周氏瞪了连兰儿一眼，眼神中却没什么真正的火气。然后，周氏就别扭着脸，不过却没说驳回了连兰儿的话。古氏就答应了一声，招呼蒋氏和她一起出去了。
连兰儿竟然向着她们说话？难道她不应该像周氏和连秀儿一样，对她们横眉冷对吗？
连蔓儿不禁对连兰儿刮目相看起来。这才是传说中的，最会做人的连兰儿啊。
“怎么就你们几个来了，老三和老四咋都没来？”周氏又沉着脸发问道。
“我三伯在山上上工，说是请不下假来。”五郎就替张氏回答道，“我们家，我爹本打算来，就是这几天县衙来派人来丈量土地，非得我爹在场。我和小七在私塾请了几天假，跟我娘和我妹来，看看爷、奶，给我老姑添箱。”
五郎说话，张氏就不开口了，只是板着脸坐在那里。
同样的话，由五郎嘴里说出来，和张氏来说又不一样。周氏不待见张氏，张氏怎么说，都会被周氏挑刺。但是五郎却是连家嫡亲的孙子，虽然年纪尚小，如今来到这，他就能站在张氏的前面，为他娘和他的弟弟妹妹遮风挡雨。
周氏骂连守信，骂张氏，从来都是骂顺嘴了的，甚至连枝儿和连蔓儿她也骂，但是对于五郎和小七，不管是当面、还是背后，她却从来没说过什么。
不过，不要以为这是周氏特别爱护五郎和小七。
周氏再霸道，在这样的年代，男尊女卑的观点还是深刻在她的脑子里的。儿子是她生的，她能理直气壮地拿捏，也拿捏得住，但是孙子却不同。这也是为什么她对儿媳妇和孙媳妇的态度继而不同的缘故。
简单地说，这就是周氏的生存智慧。
一个女人，在男尊女卑的环境中，自私的、狡猾的生存手段。在连老爷子那，她是共度了多半生的老妻，连老爷子得给她体面。在儿子跟前，她是劳苦功高、恩德齐天的亲娘，儿子们得听她的。
而到了家里的男孙们跟前，她又是个慈爱的祖母。这个慈爱当然是比较出来的，与周氏对待别人的态度相比较，她对待孙子和孙媳妇的态度真的要算是慈爱的。男孙们对慈爱的祖母，回报的自然也应该是孝顺。
周氏对于连守礼和连守信没有来，心里十分生气，只要张氏开口，她就准备要痛快地骂上一通。但是开口回答她的是五郎，而且五郎又说的入情入理，这让她那即将出口的斥骂卡了壳。
看着周氏有如便秘的脸色，连蔓儿低下头，免得让人看见她忍不住翘起的嘴角。
“这县衙又要丈量土地了？是哪天开始的事？”连老爷子就关切地问五郎，“你爹一个人在家，忙得过来不？”
五郎就跟连老爷子说丈量土地的事。
“……爹一个人，是有些忙不开，说是到时候，看能不能请吴三叔和家兴哥过来帮衬帮衬。”五郎说道。
“对，有他们爷俩在跟前，你们也有个助力。……这门亲事结的好啊。”连老爷子就点头道。
周氏在那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
连守信没来，有正当的理由，而且五郎还请了假来了，看连老爷子的意思，她要骂连守信这一房的人，怕是连老爷子就要在前头拦着。那么连守礼那？
“老三这个丧了良心的东西，”周氏恶狠狠地骂道，“啥上工请不下假来，糊弄我老糊涂了？他不就是不愿意来，舍不得耽误工，舍不得那俩工钱！他不来，他媳妇那？他们统共就秀儿这一个老妹子，出嫁这样的大事。那两个丧良心的东西，一点人味都没有。他们那眼睛里，哪有我们这老不死的，在家里不定咋往死里咒我们那，也不怕报应，一对绝户气……”
绝户气，是庄户人家骂那些没有儿子的人家的话。虽然没有一个脏字，但却是最恶毒的咒骂。亲娘骂亲儿子是绝户气……
连蔓儿几个交换了一个眼色，谁也没有吭声。
要说狠，谁能狠得过周氏那。
“过分了……”连老爷子出声喝止了周氏。
周氏见连老爷子变了脸色，旁边连兰儿又不住地给她使眼色，她虽气还没出够，却也住了口。
“你奶就这个脾气，有口无心的。你们都别往心里去，听听就算了，过耳就忘吧。”连老爷子又忙对张氏、连蔓儿、五郎和小七道。
连蔓儿明白，连老爷子这是告诉她们，回去前往不能跟连守礼和赵氏学说周氏的话。她们能说什么，只能含糊地答应着。
众人又闲话了一会，多是五郎、连蔓儿、小七和连老爷子说话，张氏坐在那，极少插嘴。这是来的一路上，娘儿几个商量好了的。到了这边，在连老爷子和周氏跟前，尽可能都让五郎来说话，说话的对象尽可能锁定连老爷子。张氏只要坐在那，板着脸就行了。
说了一会话，连蔓儿就将一个包袱打开来，从里面取出一个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包裹。
“爷，这是我爹和我娘在集上给你买的旱烟。”连蔓儿将包裹打开，递给了连老爷子。
“家里那一园子的旱烟，我爹和我三伯割了，晒好了，本来打算啥时候托人送来。我继祖哥把那些烟卖了，说是拿钱在这边一样买烟。旱烟啥地方的都一样，这是我爹娘买了来，想着爷你啥时候想家了，就抽抽家乡的这个旱烟。”五郎就道。
“爷，那个旱烟，我爹说是给你晒的，我哥、我姐和我，我们都帮着编辫、帮着晒了。”小七就道。
“好，好。”连老爷子接过旱烟，连声说好。
她们已经在屋里坐了这一会，连蔓儿自然发现了，连老爷子一口烟也没有抽，那一直不离手的旱烟袋，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连蔓儿又从包袱里拿出两个布包来。
“……这是他三伯和三伯娘给老姑的添箱，这是我们给老姑的添箱。”
“是老三、老四给秀儿的添箱。娘、秀儿，快来看看。”连兰儿就将两个布包接了过去，放到周氏的跟前，拉着周氏和连秀儿看。
周氏盘腿坐着，就慢条斯理地把布包打开来。先开的是连守礼和赵氏的那一份礼。
一对绸缎枕套，两个被面，都是喜庆的大红色，周氏用手翻了翻，就扔到了一边，显然是带了气。
然后，她又打开连蔓儿家的那一份，一对绸缎枕套，两个尺头，都是好尺头。周氏的脸色就柔和了一些，不过，当发现除了这些，就再没有了别的之后，她的脸色又阴沉了。
“老三他们不要脸不要面，哭穷。你们那，秀儿就这一桩大事，你们就送这点东西？”周氏直起腰，冲着张氏发作道，“你们开着铺子，每天钱哗哗的进，自己盖了大宅子，光燎锅底的礼，你们就收海了吧，随便拿出一两样来，就都舍不得了？”
“你别装没事人。”周氏见张氏不说话，就指着她骂道，“现在你当家了，你个做嫂子的，你就是这么做的？财黑、心狼，你这是记恨……”
“……我们就是庄户人家，这礼拿出去，咋说也是上上份了。他三伯和三伯娘净身出户，这份礼，花光了他们几个月的工钱。我们也是净身出户的，就这么大的能力。你老是嫌我们庄户人家，给我们燎锅底的那份礼，可比这个还差一大截子。”张氏截住了周氏的话头，说道。
“你老说我记恨啥？你不说，我还差点忘了，你老是说我还记恨秀儿推的我……”张氏将话音略提高了一些。
“老四媳妇，别说了别说了。”连兰儿脸色突变，赶忙满脸陪笑，“咱娘这不是年纪大了吗，她就是想老三和老四了，没见着，这心里有股邪火。有口无心的，老四媳妇，你是有名的贤良人，咱娘这脾气就这样，你咋就跟着认真了那。这不看僧面看佛面吧，你带孩子这大老远的来了，那不也是为了好吗……”
周氏本来没反应过来，听了连兰儿的话，才回过味来。
“你，你这不是来给秀儿添箱的，你这是来报仇的啊。”周氏眼圈通红，颤抖着手指着张氏，“我说这大老远地，你咋就愿意来那。还说你不记仇，心眼好，你那都是假的，你、你心毒啊……”
周氏这样说着，声气却弱了下来。连秀儿坐在一边，两只手紧紧地攥着衣角，也是面如土色。
“你还啥都怪人家，不是你那张臭嘴瞎咧咧，鸡蛋里挑骨头，人能跟你掰扯这个。这两天大家伙都咋劝的你，你都左耳朵听右耳朵冒了是咋地？你就折腾，好好的事，也得让你给折腾糟了。”连老爷子气的直咳嗽。
“老四媳妇，你别和你娘一般见识，她……就是个混人。”
张氏坐在那，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也不说话。
想起张氏进屋后，就很少开口，脸也板着，现在大家伙这么说，张氏还是板着脸，周氏立刻就认定张氏这次真的是安了坏心，要坏了连秀儿的婚事。
“我是混人……”周氏爬跪在炕上，抖着声音道。

第四百二十八章 做“坏人”
“……开开恩，秀儿一辈子就这么一件大事。你有啥气，有啥怨恨，你都冲着我这个老婆子来。给，你打我，你大耳瓜子你扇我……”周氏一手扯乱了自己的头发，红着眼睛对张氏道。
这不是求人，这是膈应人。周氏就是要服软，也带有着她浓烈的个人特色。
而这种扭曲的方式，对于心硬的人，对于无关的人，根本就没用。这种方式，只对嫡亲的、对她还怀有感情、心软善良的人们才有用。
连守信和张氏，一个是她的儿子，一个是她的儿媳妇，都恰恰是心软善良的人。
连蔓儿就往前挪了挪，靠进张氏的怀里。表面上，她这是被周氏给吓着了，其实，她这是给张氏打气。
不能心软，既然开始了，到这个关口，就不能退。
来的路上，娘儿几个每天坐车，也没别的事情，就是唠嗑。他们唠的最多的，就是到太仓之后，该怎么办。
娘儿几个商量好了，到了太仓，要见机行事。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她们几百里地来添箱，是怀着善意。如果周氏这些人好声好气地招待，她们自然也好声好气地应对，皆大欢喜。
可如果周氏这些人恶言相向，还像过去那样不把她们当一回事，她们也不会再无原则的忍耐、退让。
针对周氏这些人可能的态度，娘儿几个早就商量出了几种对策。
张氏刚才的反应，就是她们商量出来的必杀技。跟周氏没什么道理可讲，多说话都是浪费口舌。不出手则已，出手，就要捏住周氏的七寸。
周氏不念她们几百里的奔波，不因为连秀儿的喜事开一点点的情面，那么她们还有什么可顾惜的。而且，连书信不在这里，她们也无需顾虑他的感受，更少了一重顾忌。
现在，如果张氏退了、软了，那么可想而知，她们留在太仓这两天的日子，将会是怎样的情形。甚至以后，张氏也还是那个周氏拿捏在手里的包子媳妇。
大老远地上门来，就是为了让人踩做脚底下的泥吗。
张氏作为母亲，她要为儿女撑起一把保护伞。就是她再心软，再看不得老年人自己糟践自己，她也得挺住。
想到她肩头上的责任，又有儿女们在背后默默地支持，张氏此刻就没有周氏意想中的惊慌失措。
“他奶，你这给我下跪，这可得有个由头。这是个啥由头那，咱今天就好好掰扯掰扯。咱就不从远了说，就从为啥分家开始说吧……”张氏开口道。
“还不快点把你娘给扶起来。”连老爷子连忙道。
连兰儿就忙将周氏扶着坐了起来。周氏这一招没拿住张氏，反而逼的张氏要掰扯为啥分家的事。为啥分家，自然就牵连到了连秀儿的身上。
周氏心里发了慌，随着连兰儿的劲就坐在了炕上，垂下头来，只捂着脸呜呜地哭，却不敢再说话了。
“老四媳妇啊，你大人有大量，咱娘这个脾气，咱谁都不能跟她认真。”连兰儿就陪着笑，对张氏说道，“老四媳妇，你别看娘嘴里这么说，她心里知道，总跟我们念叨，说你是个最贤良的人，心眼最好。”
“不看别的，也看着秀儿吧。这长嫂如母啊，秀儿跟枝儿差不多大，还是你奶大的她，秀儿在你跟前，那就是个孩子啊。我知道，你心疼秀儿，比心疼自己个的闺女还多。你这大老远地来了，还不就是为的这情意。”
“好好地一片心，还能因为几句话就变样。”
周氏抬起头，又想说话，被连兰儿使个眼色给拦了回去。
“老四媳妇啊，你和老四，还有这几个孩子，都是最懂事的，别跟她一个老婆子一般见识。这几百里地，挺冷的天，你们能来，这就是深情厚谊。礼啥的，那都在其次。再说，你们这礼，还有老三这礼，这就是挺上等的礼。”
“老四媳妇，你宰相肚子里能撑船，别把娘那几句话放心上。咱该咋地还是咋地。”连兰儿又陪笑道。
“秀儿，你不说想你四嫂吗，你四嫂来了，你明天就要出嫁，还不和你四嫂亲香亲香。”连兰儿又对连秀儿使眼色。
自张氏进屋，连秀儿就一声嫂子都没叫过。
连兰儿连连对连秀儿使眼色。
“秀儿，给你四嫂问好。”连老爷子沉声道。
“四嫂好。”连秀儿嘟着嘴，委委屈屈地，最后还是起身跟张氏问了一声好。
“娘，”连兰儿又忙推了推周氏，压低了声音道，“娘，说句话吧。”
“有啥可说的。”周氏在炕上，扭过身去。
“老四媳妇，这老婆子就那样了，我、我给你陪个不是吧。”连老爷子说着，就要起身。
连蔓儿见火候差不多了，就从张氏怀里坐直了身子。
“爹，你老这是干啥，你老快坐下说话吧。”张氏便也起了身，等五郎和小七将连老爷子扶着又坐下了，张氏才跟着坐下。
“这是咋个话说的那？”张氏故意道。
“娘，刚才你说到啥了，怕是我奶她们多心了，以为你要说啥以前不好的事那。”连蔓儿就笑道。
“我刚才说啥了？”张氏就问。
“娘，你刚才说推啥来着。”连蔓儿就道。
“哦，是这话啊。”张氏就做恍然大悟状，“我就是看秀儿要出阁了，想起她们小时候。我这一手抱着枝儿，一手推秀儿的摇车……”张氏道。
摇车，就是庄户人家小孩子睡的摇篮，用绳子吊在房梁上。这摇篮，也不是每户人家都有，每个孩子都能享受的到的。
周氏在生下连秀儿后，因为毕竟上了些年纪，每天带孩子有些吃力，就买了一个摇车。这个摇车，是连秀儿专享的。连枝儿和连秀儿一般大，就从来不被允许坐在摇车里，更别说是躺在里面被摇晃着睡觉了。
连秀儿大一点的时候，还是睡摇车，而连枝儿则是那个帮推摇车的。
后来连秀儿大了，不用摇车了，五郎、连蔓儿、连叶儿这几个孩子接连出生。但是那个摇车就空置在那里，宁愿装粮食，也不给几个孩子用。因为连秀儿不允许。
“是没说啥，咱谁都没说啥。”连兰儿就陪笑道。
张氏娘儿几个就交换了一个眼色。其实，她们本意只是吓唬一下周氏这些人，并不愿意真的将连秀儿过去的丑事爆出来。
不过，这样的想法，却不能让周氏这些人知道。因为如果周氏知道了，肯定不会认为张氏善良，而只会认为张氏是可以继续被拿捏的。
“就让她们以为咱们是坏人好了。起码这样，她们以后就不敢再轻易地拿捏咱们了。”连蔓儿当时是这样对张氏说的。
周氏这一番闹腾，并没占到便宜，反而吃了亏。屋里的气氛就有些尴尬，不过倒也平静了下来。
“二郎媳妇住哪屋，我去看看她去。”张氏就道。
她们这次来，还要给赵秀娥下奶。
张氏、连蔓儿、五郎和小七就都从炕上下来，连老爷子也下了炕。
张氏要带着连蔓儿去看赵秀娥，五郎和小七不必去。
“爷，咱到别处唠唠嗑呗。”五郎就对连老爷子道。
这也是来时的路上商量好的，虽然写了信，许多事情，由五郎和小七当着连老爷子的面好好地聊一聊，会更好。
“好。我也要跟我俩孙子好好唠唠。……你大伯、二伯，还有你们几个堂哥，都在外面办事，晚上才能回来。”连老爷子笑着道，就领着五郎和小七去了堂屋。
连蔓儿则和张氏一起到东厢房，来看赵秀娥。
东厢房共有三间，被分隔成了三个屋子。最北面，也就是挨着上房的一间，住的是连继祖、蒋氏和妞妞。中间的间，住的是连守义、何氏、三郎、四郎和五郎几口人。最南面的一间，才是二郎和赵秀娥的屋子。
她们走到门口，何氏就带着连芽儿迎了出来。刚才大家已经见过面了，只是何氏和连芽儿最后没跟着去周氏的屋里。
进了屋，就见炕上放着一张闸板，闸板外面坐着两个人，是赵秀娥的爹赵文才和赵秀娥的大哥。
都招呼过了，何氏才领着张氏走到闸板的另一边。
赵秀娥围着被子坐在炕上，旁边包被里躺着一个小婴儿，只露出小小的一张脸出来。赵秀娥的娘和嫂子都在旁边坐着。
赵秀娥见张氏来了，就亲亲热热地招呼着，请张氏上炕坐。
“芽儿，去，给咱四婶和你蔓儿姐倒杯热茶来。”赵秀娥就对连芽儿道。
连芽儿答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一会真的提了茶水进来，给张氏和连蔓儿倒了茶，又给炕上几个人的杯子里也都续了茶水，这才靠着炕沿站了。
张氏将两份下奶礼拿出来，赵秀娥就道了谢，直说人能来看她，她就领情等语，态度十分谦和、亲热，让连蔓儿不由得猜想，刚才上房那番闹腾，这屋里的人应该已经知道了。
毕竟这院子比原来连家的老宅还要窄小，看那四壁，也不像是有多隔音的。
“……母女平安，看你和孩子这气色都不错……”张氏笑道。
“四婶啊，你就看面子上的了。……为了她，都给我脸色看那。”赵秀娥指了指包被里的婴儿，又往窗外瞧了一眼，就撇嘴道。

第四百二十九章 好婚事
连蔓儿低头看着包被里面的小女婴。这女婴看样子十分瘦小，露出来的小脸也就奶猫大花刚到她家的时候差不多。再抬头看看赵秀娥，倒是面色红润，也比离开三十里营子的时候富态了一些。
赵秀娥怀孕的时候，总说肚子里必定是连家第一个重孙，那时候作威作福的。现在生了个瘦弱的女婴，有人要给她脸色看，连蔓儿觉得很正常。
这与重男轻女无关。
赵秀娥拉着张氏诉苦。
“……吃多少都是有数的，就差没把你碗里有几粒米都数一数。……一家这些口人，就住这几间屋子，还没在家的时候宽敞。……统共就雇了一个粗实，一个上灶的，把我们一家都当成了打杂的在用。”
“饭桌上，一半细粮、一半粗粮，就让俺们吃粗粮。天冷了，要烧点柴禾，那都得三遍五遍地要。……就憋在这个屁大点的院子，都不让俺们出去。说出去让知县老爷看见，对他大伯影响不好，要开坏啥评语啥的。”何氏也跟着抱怨，“俺们五口人，就挤在那一间小屋里，连个翻身的地方都没有。”
“我这闺女可怜啊，”赵秀娥的娘就叹道，“第一胎，谁家不得好好将养将养。昨天我到这，这一看，冷汤冷水的，那汤里面，一点油星都没有。水盆里的水，都要冻冰了，家里雇了伺候的人，咋叫都叫不来。这每天啊，还得看人眼色。”
“先开花，后结果，不都是这个理。这一胎是丫头，还有下一胎。”赵秀娥的嫂子道。
“我生了丫头咋了，她不也生了丫头，那大奶奶的款儿摆的，她的丫头就镶了金，我这个就不是老连家的种。一样的丫头，谁还笑话谁啊。别当我不知道，她背后咋称愿那。……我这肚子里明明就是个小子，生下来就是丫头了，还不知道是不是她使了啥邪法……”
几口人抱怨个不停，张氏和连蔓儿就只听着，也没法搭话。
“他二伯，还有二郎他们几个，没找个差事啥的？”张氏就问。
如果家里几个男丁都找了差事，都能领些银米，再加上连守仁的俸禄、外快，就是人口多一些，日子也能过的不差。
“啥差事，就每天跟着他大伯后头，啥钱也没有。”何氏就道。
“还不是没本事。”赵秀娥就向上房的方向斜了一眼，“也是个县丞，这一个县里，除了知县老爷，就属他最大。别说安排几个人，就是安排个百八十的，那不也跟玩儿似的吗？这可好，说给安排差事，结果安排个啥，就在衙门前面扫大街，都丢不起那个人。”
“对，好差事没有，吃苦的差事没跑。”何氏吧唧吐了一口唾沫到地上，说道。
赵秀娥看着何氏，眼睛就立了起来。
何氏瑟缩了一下，蠕动蠕动嘴唇，心虚地别开头。
连蔓儿听赵秀娥这样说，不由得心中一动。
连守仁这县丞做的有名无实？
赵秀娥是说的夸张了一点，但是一个县丞，安排几个人当差，这还真不难办。怎么连守仁就办不成？是不想办？
应该不可能。让连守仁、二郎几个去当差，可以作为他的耳目，也能增加家里的收入，连守仁没理由不愿意。
那就是没能力办。
连蔓儿想起吴玉贵说过的一般县衙的情形。知县，自然是一把手，掌管着一方政务。而县丞，作为知县的助手，名义上的二把手，职权范围的弹性相当大。如果知县放权，县丞就有权。如果知县不放权，把持的紧，那么县丞也可以什么都不是。
吴玉贵还说，这县丞做不好，就是一个受气的官。
连守仁连兄弟和侄子都安排不了，那岂不是说他在太仓县吃不开，手里没权？！
“四婶，蔓儿。”这个时候，就听蒋氏在外面招呼，“饭好了，请到上房来吃饭吧。”
“哎。”张氏答应了一声，就和连蔓儿告辞出来。
饭桌摆在堂屋的一张短炕上，古氏站在炕下指挥，蒋氏和一个头上包着绢帕的妇人端了饭菜，在桌子上摆好，这才请张氏、五郎、连蔓儿和小七上炕吃饭。
蒋氏就站在炕下给张氏娘儿几个盛饭，饭是大米饭。那个头上包着绢帕的妇人端完了饭菜，并没有退出去，只是略微后退就站住了。
连蔓儿忍不住看了那妇人一眼，正对上那妇人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打量她们娘儿几个。
那妇人大概二十六七，不到三十岁的年纪，长的倒也平头正脸。被连蔓儿一看，那妇人就垂下了头，不过却没有慌张之色。
“平嫂，这不用你了，你下去吧。”古氏对那妇人道。
那妇人这才答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这两天忙，饭菜准备的不周到，先垫吧垫吧，晚上另外有好饭菜。”
给张氏娘儿几个盛了饭，又布让了一番，古氏和蒋氏就推说有事要忙出去了，只招呼了何氏过来，陪着她们。
大米饭入口没有香气，显是没有经过精磨的陈米，四菜一汤，也都是极平常的菜色，不过做的倒还可口。
“二伯娘，”连蔓儿就跟何氏闲聊，“刚擦那个平嫂是干啥的？”
“她呀，”何氏本就是个爱唠嗑的，每天憋在这院子里，也没啥人跟她唠，因此连蔓儿问她，她就知无不言起来。“就是厨下上灶的。……是个寡妇，她男人原来在县衙里当差，得病死了，她也没个着落。之前那个县丞在这住着，也是她做饭。”
“咋样，饭菜做的还行不？”何氏就问。
“还行。”连蔓儿点头道。
“一样的材料，俺们做出来就跟刷锅水一个味，人家做出来，就是另一个味。”何氏啧啧地道。
连蔓儿心想，看来何氏跟这个平嫂的关系，应该不错。
“他二伯娘，秀儿这嫁的到底是啥人家啊？”张氏问何氏道，“他爷给我们写信，就说是官宦人家。别的都没说……”
她们来了这，就周氏的态度，也没法聊这个话题，张氏因此就问何氏。
何氏似乎一下子来了精神，干脆也坐到炕上，巴拉巴拉地就说开了。
“……这郑家，是太仓县的一大户。家里面大大小小的官，出了能有二三十个。满太仓县都是他们家的人，他们家的地。就是这知县老爷，见着郑家的人，那也得点头哈腰的，不让他那官他都坐不住。”
“……给秀儿说的这个，是郑三老爷家的小公子。郑三老爷以前也是做过官的，现在老了，就在家养老了。他这小公子，哎呦，你们是没看见，那长的，比大姑娘都俊。”
“那郑小公子，今年多大了？”张氏就问。
“听媒人说，是属鼠的，今年十六岁，听说现在也念书那，来年就是个秀才，再过一年，那就是举人老爷。”何氏咧着嘴笑着道。
“跟我家兴哥同岁哎。”连蔓儿就道。
“这么说，还真挺不错。”张氏就道。
“那何止是不错了。”何氏就道，“这郑小公子吧，是郑老爷的老生子，可金贵着了。他那几个哥哥都早成家了，有的孩子都跟他差不多大。金山银山，就可着他花。秀儿这嫁过去，可是掉进福窝里了。”
“这亲事，是谁给说的？”张氏就又问。
“是县衙的官媒胡妈妈。”何氏说着话，又露出几分神秘的表情道，“不过吧，听说，这门亲，是那郑老爷给他家小公子看上的。”
“啊，这是咋回事？”连蔓儿恰当地露出好奇的表情，问道。
“这不就是那天，秀儿俺们几个好不容易去后面的花园里逛逛，就赶巧了，知县老爷那天请客，就有这郑老爷和他家小公子。这俩人吃了饭，也在花园子里逛，就遇上了。”
“那天啊，俺们是先看见的郑老爷。俺们也不认识他，还以为哪来的老头，白耄耋谢的。走了个迎面，秀儿还训斥了他两句。人家也没生气，后来那郑小公子来了，看着秀儿，那眼睛就挪不开了。”何氏说到这，呵呵地就笑了起来。
“就过了两天，胡妈妈就上门来说亲了。这样好的人家，一说啊，这就成了。”何氏说的口沫横飞。
“郑小公子年纪也不大，这婚期咋安排的这么紧那？”张氏又问。
“他年纪不大，他爹年纪大啊。”何氏就道，“郑小公子说了，趁他爹还硬朗，得娶一房媳妇，孝敬他爹。听听，多孝顺的孩子。早点完婚正好啊。咱家老太太，那不也急的啥似的吗？这也就去了一块心病。”
……
上房东屋里，周氏正在和连兰儿说话。
“这人啊，啥都是命。咱秀儿就是命好。”周氏一边摆弄着一块尺头，一边跟连兰儿道，“在家里提的那几门亲，都没做成，那时候，我还挺着急上火地。谁想得到，秀儿的姻缘在这那。来这啊，就来对了。不为别的，就为了秀儿这一桩事，就啥都值了。”
“娘，这亲事，你挺乐意？”连兰儿的目光有些犹疑，低低的声音问。
周氏低头看着手里的尺头，没有看连兰儿，因此也没看见连兰儿那奇怪的目光。
“要说乐意，这也不算十全十美。”周氏就道，“秀儿年纪也不小了，我就没再挑。……家庭不错，秀儿嫁进去，就是让人伺候，……上面没有婆婆……几个妾啥的，那都不算正经婆婆……”

第四百三十章 客饭
连蔓儿几个吃完了饭，何氏就叫了平嫂，还有另一个年纪略老的婆子过来，将饭桌、碗筷都收拾了下去。
本来还想和何氏多聊一聊，却见那个平嫂偷偷向何氏使了个眼色，何氏就说有事，跟着平嫂出去了。
连蔓儿坐在炕上，往窗外看了看。
何氏跟着平嫂去了厨房，连老爷子正在院子里一圈一圈地踱着步。
“爷说衙门里住着，规矩多，这个院子都不能随便出去。爷在屋里待不住，就只能在院子里走走。”五郎就说道。
“爷也这么说的？”连蔓儿就道，“刚才听二伯娘说，我还没往心里去。咋地到了这，院子都不能随便出了。”
“后面本来有俩角门，都让知县给锁了，不让走。这院子里的人要出去，就得经过前面的仪门。”五郎就压低了声音说道，“仪门后面就是知县的大堂，……我和小七刚才跟咱爷唠嗑，咱爷说，这个知县特别霸道，仪门那有监视的人。这里出去进来个啥人，那边都盘问，疑神疑鬼的啥的。整个县衙里，都是知县的人……”
连蔓儿就明白了，这是知县排挤、压制连守仁。
“这知县就这么独啊？”张氏也听明白了一些，“……在家的时候，那么大的前后院子，你爷又是干活干习惯了的，冷不丁地在这小院子不能出去，还真挺憋屈。”
怪不得连老爷子这个时候，会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了。
“爷还说，大伯的官做的挺辛苦的。”五郎又道，“说大伯这个县丞，别的啥职权都没有，就管清点这一县里的军户人口。……还说知县总派大伯苦差事。刚来还没一个月，就让大伯去押运东西，那一趟下来，大伯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听五郎这样说，连蔓儿不由得又想起吴玉贵说的县衙官场上的一些事情来。清点军户，是顶没有油水的一项差事。而这押运的差事，最是苦差事。如果押运的东西出了问题，比如说缺斤短两，或是质量不合格，要押运的人负责赔补。而且，押运东西要赶时间，路上要起五更爬半夜，如果误了日期也要挨罚。是最最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先不说赔补东西的那一项，就是这起五更爬半夜赶路，连守仁在家里的时候都没受过这样的苦，这一来自然要经受不住，叫苦连天。
连老爷子肯定是要心疼的。
“哥，小七，该跟咱爷说的话，都说了没？”趁着屋子里没别人，连蔓儿赶紧问道。
“都说了。”五郎就点头道。
“那你爷说啥了？”张氏就问。
“……我大姑提的那个亲事的事，我爷说，他也是看了我大姑的信，为了两家都好，才写的那封信，不知道咱家已经驳回了我大姑。我爷说，这就是两厢情愿的事，咱不愿意，那也没啥说的。他说他找空，劝劝我大姑，也让咱别因为这个事，就和我大姑生分了啥的。说都是亲骨肉，我大姑做的有不对的，那也不是出于啥坏心，让咱以后两家该咋来往还咋来往。”五郎就道。
“啊……这肯定是你大姑到了这之后，又在你爷和你奶跟前告状了。”张氏想了想，就琢磨出了一点味道。
“我爷当老人的，就劝和呗。具体的事该咋办，咱自己个有一定之规就成。”五郎沉稳地道。
连蔓儿点头，五郎说的对。
“对，咱该咋办咋办。”张氏也道。
“还有那？”连蔓儿又问。
“收租子那事，爷知道继祖哥叫了差役要锁老武家的人，爷可生气了。爷说，他已经教训过继祖哥了，说这事办的不周正。”小七就道。
“那继祖哥卖粮、卖烟啥的，爷就没说啥？”连蔓儿问。
五郎和小七都摇头。
毕竟是心爱的大孙子，连老爷子就是心里有所不满，多半也会忍下来，不会当着五郎和小七的面说什么。
五郎和小七又你一言我一语，将和连老爷子聊天的内容大概地都向张氏和连蔓儿说了。
“爷还问我和哥，跟私塾请假，会不会耽误功课啥的。我说回去鲁先生给补课，爷才放心了。”小七就道。
“爷让我俩好好念书，以后考个功名。还让咱在家里，要惜老怜贫，行善积德，有条件，能照顾到的亲友，让咱都想法照顾照顾。”五郎又道。
古氏和蒋氏不知道忙什么去了，一直没回来，何氏进了厨房，也没出来。
赵秀娥那边一屋子的娘家人，怕也有私房话要说，她们不便去。而周氏那屋里，话不投机，去了也没意思。因此娘儿几个只在堂屋说话。
连蔓儿却觉得有些奇怪。古氏和蒋氏都是周到的人，明知道家里的情况，总该过来一个陪陪她们。
“明天你老姑就成亲，这里外的事肯定不少。你奶那当家是咋当的，咱又不是不知道。要忙活啥事，怕还是得你大伯娘和你大嫂。”张氏很善解人意，“她们不定咋忙那，咱也不挑这个礼，咱娘儿几个在这坐着，挺自在。”
走到哪，张氏都是个随和、好说话的人。
连蔓儿就往屋外又看了看，就这个院子里，还真看不出有多少事在忙活。
天将傍晚的时候，连守仁、连守义、二郎、三郎几个终于回来了。
大家少不得相见，又寒暄了一番，就吃晚饭了。
晚饭分了三处吃，堂屋里一桌，是连老爷子、连守仁、连守义、二郎、三郎、四郎、六郎，赵秀娥的爹和大哥也在这一桌，五郎被连老爷子拉在身边，也在这一桌上吃。
东厢房赵秀娥的屋里摆了一桌，是何氏带着连芽儿陪赵秀娥的娘和大嫂。
然后就是上房东屋里的一桌，是周氏带着连秀儿，连兰儿、银锁、连朵儿坐一桌，张氏、连蔓儿和小七就被让到了这一桌吃饭。
古氏和蒋氏要里外的照应，暂不上桌，要等众人吃过了，她们俩再吃。
东屋的炕上，两张炕桌并在一起，连蔓儿她们进屋的时候，周氏带着连秀儿、连兰儿几个已经在桌边坐好了。
张氏、连蔓儿和小七也上了炕，在桌边坐了下来。
一会工夫，就有饭菜陆续端了上来。
凉菜有四道，一碟盐煮花生米、一碟切的薄薄的火腿片、一碟拌三丝、一碟酱豆干。热菜有五道，素炒豆芽、蒜苗炒肉、蒜薹炒肉、白菜豆腐粉丝、还有一大碗烀的烂烂的肘子肉，最后是一碗蛋花汤。
晚饭没有米饭，只装了两盘的馒头上来。
饭菜都上齐了，大家只等着周氏动筷，才好用饭。
周氏沉着脸，伸出手又将饭桌上的菜重新摆放了一番，这才动筷。
看大家都先拿了馒头，连蔓儿也伸手去拿，这才发现，摆在她们娘儿三个面前的大盘子里，冲着她们娘儿三个的赫然是几个粗面的窝头。
连蔓儿暗自咋舌，伸出去的那只手一拐弯，就拿了一个白面的馒头。眼角余光一扫，就看见张氏也伸手，却是要去拿那粗面的窝头。连蔓儿顺手就将白面馒头塞进张氏的手里，又伸手拿了两个馒头，一个给了小七，一个自己咬了一口。
张氏咬了一口白面馒头，就听得对面重重地落筷子的声音，以及周氏的一声冷哼。
张氏那一口馒头在嘴里，就有些不是滋味。
连蔓儿轻轻用手肘碰了碰张氏，示意她放开心怀，敞开了吃。
“娘，你现在可不是过去的小媳妇了，你是客。”
就算是周氏特意摆了几个粗面窝头在张氏跟前又怎么样，张氏她自己不去吃，周氏还能硬往张氏的嘴里塞。张氏不吃粗面窝头，吃了白面馒头，周氏她生气又能怎么样。周氏尽管摔打，尽管气她自己的，不信这个场合，周氏敢直说不让张氏吃白面馒头，让张氏吃粗面窝头。
连蔓儿吃了一口馒头，伸筷子去夹菜，这才发现，原本放在她面前的蒜苗炒肉和蒜薹炒肉不见了，换成了白菜豆腐粉丝和素炒豆芽菜。
连蔓儿就夹了一筷子豆芽菜吃了。
“这个豆芽菜好吃。”连蔓儿赞了一句，一眼扫见蒜薹炒肉在银锁面前。
连蔓儿放下筷子，就将豆芽菜端起来，递到银锁跟前。
“银锁，你爱吃这个菜，给你，咱换一换。”连蔓儿一手将那碟酸菜炒肉端过来，另一只手就将素炒豆芽放在了银锁的跟前。
“我不爱吃豆芽，我要吃蒜薹炒肉。”银锁顿时恼了。
连蔓儿只当没听见，只忙着给张氏和小七夹菜。
连兰儿扫了连蔓儿一眼，暗地里掐了一把银锁，让她噤声。
银锁心里委屈，抬头看连兰儿，就见连兰儿正对她使眼色，就只得委委屈屈地闭了嘴。
周氏饭也不吃了，冲着连蔓儿和张氏运气。连兰儿在一边又是使眼色，又是手下做文章，竭力安抚周氏，不让她发火。
连蔓儿只当没看见，又用白菜豆腐将连兰儿跟前的火腿片换到了自己跟前。
“不吃了。”周氏啪地拍了桌子，坐到一边去生气了。
连兰儿看周氏背过身去，就将原本在周氏面前的肘子肉挪到了连蔓儿和小七的面前。
“谢谢大姑。”连蔓儿大声道。

第四百三十一章 歇宿
连兰儿将肘子肉端给了连蔓儿和小七，连蔓儿也不推辞，只是大声的道谢。
周氏听见声音，就扭过头来，正看见连兰儿将那碗肘子肉放下的动作。连兰儿就忙对周氏陪笑。周氏心中气恼，但无论如何都要给大闺女颜面，不能当着张氏这些人的面，给大闺女的难看。
因此，周氏只得忍气，干脆又眼不见为净地转过身，只将后背对着桌子。
若是以前，张氏肯定就吃不下饭去了。
从小受的教育和熏陶，就是以孝为先。老人生气了，她这做小辈的就会心里不落忍。即便是现在，张氏见周氏这样，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但是她记得一路上和连蔓儿商量好的话。她现在是客，而且为了自己，为了孩子们，为了她这个家，她不能再惯着周氏那些坏毛病了。
因此，张氏虽然心里不大自在，表面上还是若无其事的，该吃吃，该喝喝。
张氏不跟周氏服软，周氏那边端着就放不下来，硬生生地饿了这一顿。
吃过了饭，天已经有些擦黑。
连老爷子带着五郎回到东屋里来，古氏和蒋氏婆媳也过来了。
得安排张氏这娘儿几个晚上的住处。
就这一处小院子，住了连家将近二十口人，本来就十分拥挤。连兰儿和银锁两个是昨天到的，就住在周氏这屋里。一间屋，五口人，其中还有一个待嫁的新娘连秀儿，如果张氏她们再住进来，似乎就太拥挤了。
看周氏的脸色，也并不愿意让她们住进来。
至于其他的几间屋子，也不太好安置她们娘儿几个。
“这样吧，”张氏就道，“我带孩子们住客栈去，明天早上，我再过来。”
这也是她们在路上商量过的，如果这里住的不方便，她们干脆也去那个老王家大车店住。
“这哪成啊。”古氏就连忙阻拦，又请示周氏，“娘，你看老四媳妇带着几个孩子，大老远的来了，今天晚上咋住？”
“爱住哪住哪。”周氏不耐烦地道。
连兰儿就又在一边给周氏使眼色、努嘴，周氏就瞪了连兰儿一眼。
“这还用啥安排呀。”连兰儿就笑着道，“就让老四媳妇带着蔓儿和小七，跟我们住呗。挤一点，亲香。五郎……”
“别。”张氏就摆手，“明天秀儿还得出门子，这太挤了，晚上她睡不好。我们还是去住大车店。”
“四婶，可别说啥大车店了。”蒋氏就连忙道，“我和娘都商量好了，把我和继祖那屋腾出来，四婶你就带着五郎、蔓儿和小七凑合凑合吧。”
“那咋行。”张氏忙道，“我们住你那，你们两口子还有妞妞住哪？”
“他四婶，你别担心他们。他们有地方住。让妞妞今晚上住我们那屋，跟她姑一起睡。继祖和他媳妇，就到前面的寅宾馆去住。”
一进县衙的大门，东面的一片房舍，就是寅宾馆。主要用来招待上级官吏的。连蔓儿心中不免又是一动。
日间听着连老爷子、何氏、赵秀娥等人说话，连守仁在这太仓县应该混的并不如意，处处被知县压制，甚至连这个小院子的门都不大好出去。怎么现在，竟然能安排人住进寅宾馆了那？
还是借了连秀儿的光吧。
连蔓儿就偷偷地瞥了一眼连秀儿。何氏不就说过，那郑家是此地的大户，还是官宦世家，就是知县见了郑家的人，也要点头哈腰的。连秀儿嫁进了郑家，就代表着连家与本地豪族联姻。县丞连守仁在太仓县有了大靠山。
所谓强龙斗不过地头蛇。
有了这一层关系，那知县从此以后，怕是要让连守仁三分了。那这个时候同意连家的几个人住进寅宾馆，就很可以理解了。
“外边有地方住，那还是我带着孩子们过去吧。没有让你们……”张氏就道。
“四婶，到这就和到家一样，四婶你就别客气了。”蒋氏就笑道，“这一路车马劳乏地，四婶，我那边炕都给你烧热了，被褥也铺上了，四婶，要不，我现在就陪你过去，早点歇着？”
“好。”见古氏和蒋氏执意这样安排，张氏也就笑着应了。
连老爷子似乎对这个安排很满意，坐在炕上眯着眼点头。
张氏就带着五郎、连蔓儿和小七从上房告辞出来，在蒋氏的引领下，进了东厢房北面的第一间。
一进屋，连蔓儿就觉得有股热气扑脸，原来地当间已经燃起了炭盆。蒋氏这屋里收拾的干净利落，炕上已经一溜地铺好了被褥，连蔓儿不经意地将手伸在褥子底摸了摸，炕是热的。
蒋氏又带着人端进热水来，让张氏娘儿几个洗漱。
“……二郎媳妇娘家来的人，都咋住的？”张氏就问蒋氏。
“……本来要在西厢房里腾出一间房来，他们不愿意去住。说挤着住亲香。好不容易来一回，想着多说说话吧。”蒋氏就道。
“继祖媳妇，你老姑说的这个郑小公子，你见过没？啥样，真像你二婶说的，长的特别俊？”张氏忍不住要和蒋氏八卦。当然，她问蒋氏这些还有另外一层意思。何氏那个人，嘴里没个准，蒋氏却不会胡说，是个可靠的人。
蒋氏低头，将连蔓儿用过的帕子按进水盆里。
“郑小公子，是听人都这么说，不过，我还真没见着人。”蒋氏搓洗着帕子，一边回答张氏道，“我和大爷从三十里营子回来的时候，这门亲事就定下了。这日子又紧，估计郑家那边也忙着安排，就没再过来人。咱们这边，虽说我老姑那嫁妆都是准备好的，咋地也得再添置点东西啥的，每天忙的我……”
“不怕四婶笑话我，这没头没尾的，就是老太太、太太交代我去干啥我就干啥。”蒋氏笑道。
等张氏娘儿几个洗好了，蒋氏就带着人收拾东西告辞。
“太太那边还有事吩咐，怕是这一晚上都没得歇。四婶，你们尽管放心好好歇着，明天早上，我来叫你们。”
张氏本来打算要和蒋氏好好地聊一聊，听她这样说，就不好再留她。
蒋氏走后，娘儿几个也没什么事，干脆就熄了灯上炕睡觉。
虽然是路途劳乏，不过也不能一时就睡着，娘儿几个就躺在被窝里，小声地唠嗑。
“看你奶晚上那个气生的，饭都没吃。咱这一出来，她不定咋叨咕咱那。……肯定得说你没规矩啥的。”张氏就小声地对连蔓儿道。
连蔓儿眯着眼睛，笑了笑。
“娘，你看我是那不懂规矩的吗？过去，她不就是欺负咱懂规矩吗？还是那句话，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她先坏的规矩，一点待客的礼数都不讲究，欺负咱们还是原来那样那。这种情况，咱还跟她讲啥规矩啊，那不就愚了吗？”
“你看，今天咱这样，最后她也就是生闷气，她也没闹吧。她那心里明白着那，真闹起来，咱不让着她，计较起来，她不占理。再说，我老姑要出嫁的大事，她都知道咱不能让着她了，她就不敢闹了。要闹了，坏了我老姑的事，那她不得心疼死。”
“姐，你是不是特别气大姑啊？”小七问，“你都不去换别人跟前的菜，就换大姑和银锁跟前的。”
“嘿嘿。”连蔓儿就笑。
“是啊，蔓儿，你大姑可是除了你老姑，你奶最心疼的人。你招惹她，是为的让你奶更生气？”张氏也问道。
“那倒不是。”连蔓儿就道，“专门挑拣她，是因为我知道，她肯定得让着我。而且，还不能因为这，让我奶发作咱。”
“这是啥道理那？”张氏听得有些糊涂。
“娘啊，你看我大姑今天对咱咋样？”连蔓儿不答反问。
“我也觉得奇怪那，我还想着，到了这，看见她，肯定对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她咋还处处帮咱？”井连蔓儿这么一问，张氏也琢磨起来了。“我咋觉得，她有点巴结我的意思那？”
“娘，你的感觉没差。”连蔓儿肯定地答道。
“这是为啥？”张氏顿时有些警觉，“莫不是她还不死心，想哄好了我，从我这下手是咋地？”
五郎躺在张氏的另一侧，就哼了一声。显然，这个话题他非常不喜欢。
“背后告状，当面巴结，当咱是傻的？”五郎闷声道。
“这也是一种可能。”连蔓儿道，“不过，我觉得另一种可能更大。”
“她巴结咱，是因为上次咱爹跟她翻脸了，她知道家里现在娘说了算。她想跟咱重新交好。”连蔓儿接着道。
她们家有御赐的牌楼，还有初步创下的那一片家业，五郎和小七在念书。凡是聪明人，都能看出她家以后的发展势头。
连兰儿当然是聪明人，一时失误，和连守信翻了脸，回去想清楚了，当然会想法子挽回。有连守信这样一门亲戚往来，于她连兰儿有百利而无一害。
“她也不是啥厚道人，咱和她又没感情。她有这个心思，咱利用利用，那不是正应当的吗。”连蔓儿笑道。

第四百三十二章 秀儿出嫁
今天连兰儿的种种表现，都是在向张氏伸出橄榄枝。连兰儿表面上做的这样大度，别说周氏，就是连老爷子也要称赞，觉得连兰儿好。而这些，都不影响连兰儿背后在周氏面前，告连守信和张氏的状。
既然如此，那么连蔓儿如此利用她这个讨好的心思，那也无可厚非。
张氏就问五郎，在堂屋那边吃饭，吃的好不好，吃饱了没有。
“吃的挺好的。我爷就我坐他身边。”五郎就道。
听五郎这样说，张氏就放心了。在连老爷子那一桌上，是不会有两样饭菜这种事的。
“……今天饭桌上那几个粗面窝头，是特意给我准备的。”张氏突然叹息着说道，“我刚嫁进连家的时候，家里年节啥的，有顿粳米白面吃，都不带全做粳米白面的，总得再另外预备出点粗粮。这一上桌，你奶也不说那粗粮是给谁吃的，就放我和你三伯娘跟前。”
“我和你三伯娘心里都明镜儿似的，那就是让我们俩吃。我们也真老实，自己就挑着那粗粮吃。我那个时候就想，做媳妇的，可不得上孝敬老人，下照顾小姑子啥的吗。那粗粮我不吃，谁吃？后来日子常了，也觉出不对劲。可是娘这脸皮薄啊，……要是那时候敢不吃粗粮，去吃细粮，你奶那脾气，肯定能骂我们三天三夜不带歇气的。……就想着吧，让人骂嘴馋啥的，犯不着。”
“娘，你那是没想明白，那根本就不是嘴馋不嘴馋的事。”连蔓儿道。张氏这是被周氏的骂给洗脑了。
“嗯，娘现在想明白了。就是那个习惯吧，还真是……今天看见两样的馒头，我这手啊，就这自己个去抓那粗面的了。”张氏叹道。
“娘，你肯定是想，你吃了粗面的，我们几个就能多吃一个两个那白面的了。”小七就道。
这话让张氏觉得心里熨熨帖帖，几乎就流下泪来。
小七说的没错，很多做娘的，宁愿自己吃糠咽菜，就是为了让自己的孩子能多吃一口好吃的。
“我都没跟你们说过，刚进门那几年，这过年的时候，家里不是都有鸡有肉，还得买点别的好吃的吗。在咱家，从来都是只吃一顿，剩下的那好饭菜，下一顿你奶就不往桌上端，还有没做的肉啥的，也不做了。你奶还催着我回娘家串门，就等着我前脚走了，后脚她再把那好饭菜端上来吃，肉啥的也做着吃。等我从你姥家回来，那些好东西也都吃没了。哎……”张氏发出一声长叹。
这些事，确实是她以前从来没说起过的。张氏今天晚上的话有些多，这是因为连秀儿就要出嫁了，所以见景生情，想到了她从前做新媳妇的时光了吧。
“娘，以后咱家都是你当家，再过个一两年，以前那些啥破习惯，破事的，你也就能全忘了。”连蔓儿道。
“嗯。”张氏答应了一声，伸出手来，给连蔓儿掖了掖被角。
睡了一晚，第二天早上醒来，简单地吃了个早饭，这县丞的小院子里就人来人往地忙碌了起来。有喜娘来给连秀儿梳妆，张氏往前走了两步，似乎是想过去帮忙，后来见那屋里人多，就退了回来，没硬往前面去。
很快，迎亲的队伍来了。连蔓儿就想看那位比大姑娘还俊的新郎官，可惜迎亲的马上坐的并不是什么美貌少年，而是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人。
“是郑三老爷家的大公子。”就听见有人说道。
原来太仓县迎亲的规矩，未必要新郎官来亲迎。其实，也不只太仓县这样，其他的地方也是如此。
那边连秀儿一身大红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被婆子背了出来，放进轿子里。这迎亲的队伍就敲锣打鼓地走了。
周氏扶着门框站着，眼圈通红通红，旁边是连兰儿，正在低声的劝慰。不过是说姑娘家都有这一天，只要嫁的好，这辈子有了着落，做娘的就该乐呵。
这个时候，才有人安排连家这些人，包括连兰儿娘儿两个、张氏娘儿四个、赵秀娥的娘家人等坐车去郑家吃酒席。
马车都是郑家提供的。
郑三老爷家住在太仓县县城的北城，连蔓儿坐在马车里，悄悄地掀起帘子的一角往外看。就看见一条大街两侧都是高墙深院，一户挨一户地，有的人家还共用着花园。刚才出门的时候听何氏说，这城北住的有钱人家，大多姓郑，不是一家，就是同族。
看着屋宇森森的样子，郑家当真是当地的豪族。
郑三老爷家就在这条金狮子大街偏西头，不过马车却越过郑三老爷家的大门，继续往西走，进了相邻的一户人家的角门。下了车后，又有人引领者进了一个大园子，酒席就摆在园子内的花厅里。
“郑三老爷家办喜事，不只这全城的人，全县那有头有脸的人，都得来贺喜。咱是新亲，高看咱一眼，专门给俺们安排这个园子，省得在那边闹闹腾腾地，酒席吃的也不消停。”在花厅内坐下，何氏就说道。
果然，这花厅内，中央隔了一张屏风，那一边是连老爷子带着连守义、二郎等男客，这边就是连家女客。
花厅内似乎有地龙，坐在里面，即便前面隔扇大开，也一点不觉得冷。而花厅前面，早就搭好了戏台，已经有伺候的人送了戏折子上来，请连老爷子点戏。
看来还真是给新亲们找了个贵宾席位。
“看看人家这个排场，秀儿可真是掉福窝里了。”何氏东张西望地，眼睛几乎不够用。“以后有秀儿，俺们芽儿的亲事也不用愁了。郑家这么多户，咋地也能给俺们芽儿找个相当地。”
看何氏这个样子，是打算好了，以后也要将连芽儿嫁到郑家来。
一会，就有伺候的人拿了戏折子从男客那边过来，请何氏点戏。
女客这边，是以何氏居长，因为周氏、古氏和连兰儿都不在这里。
刚才郑家专门有一辆马车，接了周氏、古氏、连兰儿和蒋氏过去，据说是要陪着连秀儿坐帐，一会才能过来吃席。
连守仁也不在，他比众人都早一步，随着郑家迎亲的队伍先过来了，想来现在正在那边应酬。
何氏接了戏折子，却不会点戏，还是旁边赵秀娥的娘说了个戏名，那伺候的略微一愣，就笑着答应下去了。
很快，就有丫头们将饭菜流水似的摆了上来，前面的戏台上也响起了鼓乐之声，戏子们粉墨登场了。
吃毕了酒席，又有郑家派马车将她们送回了县衙。这个时候，晌午刚过，后晌，周氏、连兰儿、古氏和蒋氏也被郑家送了回来。
看周氏的模样，虽是有些不舍连秀儿，但更多的是喜色。
“……说是那洞房的摆设好，伺候的丫头婆子成群，老太太挺高兴……”何氏去周氏面前转了一圈，回来就对张氏几个说道。
这已经是吃完了连秀儿的酒席，张氏就说起要回去的事。
“……这大老远的，好不容易来一趟，多住两天再走。”连老爷子就让她们住几天再走。
“对，多住几天再走。”古氏和蒋氏也道。
连兰儿和银锁是要留到连秀儿回门，吃了回门酒再回去，赵秀娥娘家的几个人也是这个打算。
“来都来的，你们也吃了回门酒再走。”连老爷子就道。
众人苦留，张氏想到陆家的车队也要三天后才往回返，最后也就点头答应了下来。
“那就等吃了回门酒再回去，”连蔓儿私下就道，“咱现在走了，回去跟我爹说，连我老姑父啥样咱都没看见。就是咱村里有人问起来，咱都不知道咋编。”
就这么着，连蔓儿她们就留了下来。
第二天，吃过了早饭，连蔓儿就说想到街上走一走，见识一下太仓县城，自然张氏也要一起去。连老爷子就让三郎陪她们。
出了县丞衙的大门，三郎并未往前走，而是绕到后面，说是走角门出去，穿过一条巷子，就是太仓县最繁华的街道。
“三郎哥，不是说角门都锁了，不让走吗？”连蔓儿就问。
“……是看门的人，不知道咋地把钥匙给弄丢了。昨天找着了，特意来咱家告诉了，以后角门爱咋走，就咋走。”三郎就道。
“哦。”连蔓儿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众人来到角门，果然那个看门的看见她们就点头哈腰地，态度很是恭敬。
“听我爹说，这两天就找人，把这看门的给换下来。”出了角门，走过巷子的时候，三郎又说了一句。
从巷子里出来，果然是一条繁华的街道。看街上的行人，穿戴打扮，与辽东府的人并没有太大的差异，只是说话的口音有所不同。
“……这事你不能再去求李师爷了，白花了钱，还办不成事，弄不好，还得罪人。”走过一家茶摊，连蔓儿的耳朵里传来一个人的说话声，“你还不知道，这以后一县的刑狱，就不归老父母管，要归父母管了。”

第四百三十三章 麦种
听到人说“刑狱”、“父母”、“老父母”，连蔓儿不觉得放慢了脚步，顺着说话的声音看了过去。就见茶摊里一张桌子旁边坐了两个人，都是三四十岁的年纪。说话的那个人，看那穿戴打扮就像是街市上混迹的帮闲之流。
这年代都说父母官，一般管知县叫做老父母，管县丞叫做父母。
据连老爷子所说，连守仁这个县丞，只是管着清点军户的事情，再有就是办理知县交代给他的那些不讨好的差事。听这人说，连守仁要分管这一县的刑狱了？！
“这是啥时候的事？”与那帮闲相对而坐的书生打扮的男人就诧异地问道，“不是说，咱们这位父母，是立不起来的吗？”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那是以前的事了，你还不知道，昨天咱们这县城里，办了一件喜事？”
那帮闲这么说着，就凑近那书生，压低了声音不知说了些什么，这两个人的脸上就齐齐露出怪相，怪笑了起来。
“……一树梨花压海棠……”那书生就怪模怪样地道。
连蔓儿听得一肚子的狐疑，又不好站在那里不走，就想要借着进茶摊喝茶，继续听一听。
五郎却不同意，板着脸，拉了连蔓儿就朝前走了。
连蔓儿后知后觉，想到这肯定是五郎也听到了那两个人说话，尤其是那一句梨花压海棠什么的。这一句，可以算的上是“艳诗”。五郎是纯情少年，对此怕是很不感冒。那两个人在五郎眼中，应该就是猥琐男的形象。
五郎当然不肯让连蔓儿进茶摊去喝茶，怕那两个猥琐男的对话，脏污了他妹妹的耳朵。
不听就不听吧，真的有什么事，那也已经早就发生了。她现在即便听到了什么，也于事无补。
虽然八卦之心没有得到满足，这么一想，连蔓儿也就释然了，依旧高高兴兴地逛街景。
太仓县是棉花产区，张氏逛了两家铺子，见这里的棉花又好，卖的又比青阳镇上便宜，脚步就有些迈不动了。
今年一家大小的棉衣都有了，那明年那，后年那？棉花这个东西买来了，放在那里也不会坏。棉衣有了，棉被、棉褥子的棉絮也该换一换，再添置些新的。除此之外，还有连枝儿的嫁妆。
“……四季的衣裳，棉衣这个肯定得有，还多准备几套被褥，这都得用棉花……”张氏就在那自言自语道。
一般嫁女的嫁妆里面，要讲究四铺四盖。
“娘，我爹不是让咱把给我姐办嫁妆的钱带来了吗，这棉花比咱那卖的便宜，那咱就买呗。”连蔓儿就道。
这话正说到了张氏的心坎上。
“行，那咱就买。”张氏笑着道。
娘儿几个就商量着，将上好的棉絮买了十斤，这种棉絮是弹好的，一斤一个棉花套，也就是棉团。然后是弹好的棉被套、褥子套，这种是将棉絮按照标准的棉被和棉褥子的尺寸弹好了，到时候只需要在上面缝上纱衬布，再缝上褥子面和被面就成了。
这种棉被套和褥子套，厚度和重量是不一样的。
张氏选了两斤的薄棉被套六个，六斤的中等厚度棉被套六个，还有八斤的厚棉被套六个，褥子套则是买的二斤的十个，四斤的八个。
棉花这个东西占地方，就是有三郎帮忙，她们娘几个要拿着也非常费力，而且要拿了这些棉絮，接下来也不能再逛街了。
那掌柜的很有眼色，就问这些东西都送到哪里去。连蔓儿她们买了这么多，算的是大主顾，店铺里的伙计负责送货上门。
“东城老王家大车店，地字第八号房。”连蔓儿就报了郑炳武住的大车店的房间号，“掌柜的，我们买的不少，给我们个折扣吧。”
连蔓儿习惯地杀价。
“这是辽东来的老客儿吧。”那掌柜的就笑道。
“你咋知道那？”小七就问。
“几位一进门，这说话的口音，我就听出来几分。还没敢确定，你们一说老王家大车店，地字第八号房，这我就确定了。”掌柜的笑道，“辽东来的老客儿，都住老王家大车店，那个地字八号房，就是专门给辽东的熟客准备的，你们是跟着老陆家的人来的吧。”
虽不是信息年代，但是这个八卦传播的速度，一点也不逊色。
“你这铺子和老王家大车店，不是一个东家吧？”连蔓儿就问。
“不是一个东家，也差不多。咱们的东家是朋友，辽东来的老客儿到了太仓，住店就是老王家大车店，要买棉花，就是我这德记老店。”掌柜的就道，“几位就放心吧，这东西一会管保给送到，价钱上，就按辽东老客儿的熟客价，去零留整，再给你们一个折扣，九五折。成百上千斤的买，也是这个折扣。不为挣钱，就是为交个朋友。”
连蔓儿就留下了一半的货款，说好了，一会将货送到老王家大车店，再将余款付清。
买好了棉花，一家人又溜溜达达地往前走。见前面有家粮店。她们不可能在这买米买粮，不过连蔓儿想知道此地的米价，就走了进去。
黍米、大黄米、小黄米、花生、豆子，还有大米的价钱都和青阳镇上的基本持平，只是白面的价钱却不一样。
这里的白面，有的七文钱一斤，有的八文钱一斤，当然也有九文钱一斤的。
连蔓儿将几种白面比较了一下，顿时知道了缘故。
九文钱一斤的白面，是精磨的，面粉更白、更细。而八文钱和七文钱一斤的，则比较粗，也比较黑，这是粗磨，粗过筛的小麦面粉。
锦阳镇的粮店中，只有一种精磨的白面。因为锦阳镇，甚至青阳县城和辽东府都不种植小麦，这精白面都是从南方运过去的，自然是精磨的白面利润更大。
而太仓县，却种植有小麦。
连蔓儿看着手里的粗磨小麦面粉，就有了一个打算。
“娘，哥，小七，要不，咱买点麦种，回去咱也种麦子试试？”连蔓儿跟一家人商量。
“小麦咱那能种吗，没人种过啊。”张氏就道。
“就隔着四百里地，看咱来的这两天，这地方的气候啥的，跟咱那边也差不了多少。”连蔓儿就道，“我看，应该能种。”
连蔓儿在三十里营子已经住了一年，据她看，三十里营子这一年四季的气候，跟前世东北差不多。前世的东北是可以种麦子的。
“我同意试试。”五郎就道，“玉米以前没人种过，咱种了，收成不也挺好。还有那地瓜，还是从南面藩国引进来的，南边的福州府能种，咱种了，也照样行。咱和太仓县离的更近，太仓县这能种，那咱那，也应该能种。”
“嗯，我也同意。”小七抿着嘴，点了点头，胖乎乎的脸颊上顿时露出两个小小的酒窝。
如果自家种了麦子，那不是说不用去买白面，自家就能打白面吃了。只是想到这一点，小七就要举双手双脚赞成种麦子。
三比一，连蔓儿、五郎和小七就一起看着张氏。
“那就试试吧。”张氏也点了头。
哦也，全票通过。
麦子又分冬小麦和春小麦，冬小麦需要秋天播种，生长期长。春小麦春天播种，生长期短，夏天就可以收割。
今年已经来不及种冬小麦，但是明年春天种春小麦却完全来得及。
春小麦的产量并不高，但是夏天收割过后，只要粪肥足够，还可以再种上一茬，比如说大豆，或者干脆就种白菜。
对于已经解决了温饱问题、有了足够土地的连蔓儿一家来说，引进春小麦，丰富和改善饮食结构，并不会影响生计。而且，与其花高价买从南方运来的精白面，自己种麦子磨面吃，更加经济实惠、安全放心。细比较起来，这样还能节省一大笔钱。
如果成功了，除了自家吃用，还可以卖一部分。就磨成粗麦子粉来卖，肯定大受欢迎。
连蔓儿就问粮店的掌柜，他卖的本地麦子面是哪一种。
“两种都有。”掌柜的告诉连蔓儿。
连蔓儿又问了哪有卖麦种的，才从粮店里出来。卖麦种的铺子，就在粮店的斜对过。里面除了麦种，还有其他各类的庄稼种子和蔬菜种子。
连蔓儿就买了五十斤的春小麦种子，这期间，五郎已经细细地向铺子里的伙计询问了春小麦的种植细节。小七也在旁边，默默地帮着记忆。
连蔓儿心里另有打算，她记得，教连守礼木工的那位木匠师父就是河间府人，家里种着小麦。这小麦种子买回去，就交给连守信。地里的活，连守信总能够一通百通，她无需操太多的心。
小麦种子，也是和铺子里的掌柜商量好，直接送去老王家大车店。
太仓产棉花，相应的，棉布的价格也比锦阳县的要便宜。
不只张氏，就是连蔓儿看着那一匹匹的粗、细、本色、印染棉布，也无法攥住自己的钱袋了。
女人都是购物狂，呵呵。

第四百三十四章 五香驴肉
逛了几家布店，连蔓儿和张氏挑了本色粗布五匹、本色细布五匹，又挑了青布四匹、大红布两匹、各色花布四匹，质量皆是上等的，算起来买了这么多，比在青阳镇上买要便宜了将近一串钱。
娘儿几个一路就往东城走，一边逛，张氏和连蔓儿一边规划着，这些布带回去哪些要做衣裳、哪些要做垫子、哪些要做帘子等等。
老王家大车店很好找，一路上只问了一次路，临近晌午时分，娘儿几个就到了。
陆炳武正在大车店的大堂里等她们，原来那送麦种和送棉絮的伙计都已经到了。
大家就一起来到地字第八号房里，验看货物、清算钱款。
陆炳武自幼就跟着父兄跑买卖，做事极伶俐、稳妥。他又去大车店的账房，借了称来。这在大车店是极常见的事情。
陆炳武拿着称回来的时候，后面还跟了一个大姑娘和一个婆子。
那大姑娘进了屋，就和那婆子一起到热茶、摆点心。
“这是店东家的老闺女，王七姑娘。”陆炳武就向张氏道。
这王七姑娘长的丰壮的身材，一张长脸，门牙有些突出。模样虽极平常，但是举止却极大方，毫无小儿女的羞涩之态。
“连四婶，”王七姑娘一开口就这样称呼张氏，并请张氏坐下喝茶、吃点心，还帮着张氏验看货物。“这两家铺子我都认识，他们也都认识我。只要住的是我王家的大车店，要买他们的货，肯定是最好的货，最低的价。陆家兄弟也不是第一次来，我们这的规矩都知道。连四婶你尽管放心，要是有啥问题，我都给你包着。”
将货物都验看过，连蔓儿将剩余的货款给了那来送货的伙计。张氏就在旁边和陆炳武确定啥时候回去，这些货物怎么带。
这些东西，也算不得太多，她们坐的那辆马车就能够带回去。
商量好了，连蔓儿看着快到吃晌午饭的时辰，就说不回县衙吃了，就在外面找一家馆子，正好请陆炳武一起吃饭。
张氏自然答应。
“还那么麻烦去外边吃干啥，就在我这店里吃吧。我这店里，啥饭菜都能做。”王七姑娘就说让他们在大车店里吃。
“这里的饭菜不错，不比外边的大馆子差，还干净、实惠。”陆炳武就道。
陆炳武这么说，那张氏娘儿几个也就点头。
王七姑娘特意腾出一个单间来，请他们坐了。
“娘，咱在这吃饭，得打发个人给县衙里送信，说咱不回去吃了。”连蔓儿就提醒道。
“对。”
张氏点头，就打发了大车店里一个小伙计回县衙送信。
“小武哥，这太仓你来的多，这里有啥好吃的你都知道，你帮着点几道菜，挑好的。”五郎就让陆炳武点菜。
“三郎哥，你知道这有啥好吃的，也帮我们点。”连蔓儿也让三郎点菜。
大家伙推让了一番，点了菜，又让王七姑娘斟酌着给上几个特色菜。
这大车店厨房的效率很高，刚点了菜，不过一会的工夫，那饭菜就一道道地端了上来。王七姑娘跟着来回亲自招呼。
太仓县的特色美食是驴肉。驴肉火烧和五香驴肉，是来太仓的人必吃的。老王家的大车店也能做驴肉火烧和五香驴肉，不过这端上桌的驴肉火烧，却是从太仓最老字号的张记端过来的，而那一大碗五香驴肉，则出自太仓县城最有名的聚香楼。
在来时的路上。连蔓儿听见赶车的车夫说过一句话，说是“天上龙肉，地上驴肉。”这句话是说天上飞的，就属龙肉最好吃。这个龙肉可不是传说中的龙，而是辽东府极北的深山老林里的一种珍禽，叫做飞龙的肉。
地上驴肉，说的则是地上跑的，就属驴肉最好吃。
连蔓儿吃的很开心，这是她来这个年代，第一次吃驴肉。三十里营子那里，庄户人家多是种田为生，少有饲养用来吃的牛羊的。他们吃的最多的是猪肉，然后就是家禽肉。羊肉和牛肉很少，要人从外地贩来卖，而驴肉则更是稀少。
美美地吃了一顿，五郎去结了账，他们就和陆炳武告辞，从大车店出来，一路溜溜达达地往县衙走。
“……结账的时候，七姑娘少要了我七十文钱，说里面有两道菜是她请咱们的。”五郎说着话，又拿出一个油纸包来，“还塞给我几个驴肉火烧。”
王七姑娘相当的热情啊，连蔓儿就想。
刚才吃饭期间，张氏曾经向陆炳武打听过那位王七姑娘。陆家人每次来太仓，都住老王家大车店，因此对王家的事也颇为了解。
这老王家大车店，是祖上的产业，到了这一代，也就是王七姑娘的爹手里，已经是第四代了。这位王老板今年已经将近六十岁，他这辈子可以说是顺风顺水，祖上的产业交到他手里，他只需要守成就好，娶了个老婆是米店的大小姐，也非常的能干。
只有一桩憾事。这两口子一共生了七个闺女，愣是没有儿子。
那米店的大小姐是个有主意，自己年纪渐老，眼看着不能生了，她咬紧牙关只不准这王老板纳妾，而是将老闺女当儿子般养起来，就是这王七姑娘了。
这王七姑娘今年十七岁，性子随了她娘，刚强泼辣。她也没有辜负她娘的期望，从小小年纪开始，就帮着打理大车店的生意，完全像个男儿一样。
现在王家大车店的情形，大家都看在眼里，都明镜儿似的，这王七姑娘肯定是要招赘了。
别看王七姑娘相貌那样，性子又泼辣，但是有王家大车店的家财在这里摆着，想要上门入赘的也不少。只是王七姑娘也是个有主意的，心里念着要一个如意郎君，并不将那些看上她家家财的人放在眼里。
连蔓儿的眼神从左右的街景上飘到前面走着的三郎的身上。
半侧面、半背影，那白皙的面庞、高挺的鼻梁、棱角分明的红润嘴唇，那宽肩膀、窄腰身、长腿翘臀，还有那略显慵懒的气质。
只要打扮好了，不说话，这家伙就是生下来迷小姑娘的呀，连蔓儿暗自吐槽。
就在这街上，那旁边走过的大姑娘小媳妇们，虽然遮遮掩掩，但她们的目光却都有意无意地落在三郎的身上，并多多少少地流连不去。
“三郎哥，给你驴肉火烧。”连蔓儿就将五郎手里的驴肉火烧拿过来，递给三郎。
“你们不吃啊？”三郎笑着问。
“我们都吃的可饱了。”连蔓儿就道，“三郎哥，你饭量大，你吃。”
三郎是个实诚的孩子，也就没多客气，接过火烧就吃。
“三郎哥，一会回去，要是咱奶、咱大伯娘，还有我二伯娘她们问起来，你能不告诉她们，我们买了那些东西吗？”连蔓儿就跟三郎商量。
“啊？”三郎表示不解。
“那大都是给我枝儿姐买的嫁妆，我枝儿姐的日子还没定，这嫁妆啥的不想先嚷嚷开。”连蔓儿胡乱编了个理由。
“行，我不说。”三郎就道。
三郎本来就不爱说话，他这样答应了，连蔓儿就相信他不会说。
一路上，连蔓儿又买了几样吃食，等回到县衙里，就拿出来一屋子送了一些。
吃过晚饭，一家人睡在炕上。
“娘，你也看见了吧。”连蔓儿就和张氏说悄悄话，“今天在大车店里，那个七姑娘，净看我三郎哥了。”
“那我能没看见吗？”张氏显然也想谈这个话题，“咱们一进那个大车店的门，我就看见她了。那个时候，她就看见你三郎哥了。后来给咱送茶水、送点心，估计咱都是借了你三郎哥的光。还有少要咱饭钱，又送火烧啥的。……咱吃饭的时候，她进来好几趟，应该是看你三郎哥挺爱吃那火烧……”
五郎和小七默不作声，不过也都竖着耳朵，听张氏和连蔓儿在这说悄悄话。
张氏说到这，就呵呵地乐。
“……虽然大姑娘抛头露面，看她那个样，还有铺子里客人和伙计待她的样，是个挺正经的姑娘。模样配不上你三郎哥，其实能过日子就行，看她身板也不错，应该挺能生。……就是这个入赘……哎，要是没有这个，我都能帮着说和说和……”
“三郎哥他们应该是在这扎下根来了，”连蔓儿想起在茶摊前听到的话，“王家那边要是有意，肯定找人来提。看二伯和二伯娘他们答应不答应呗。”
“嗯，是这个理。”
……
一转眼，就是连秀儿三日回门的日子。这天一大早，连家众人就换上新衣裳、清扫院落、准备酒席，准备迎接新姑爷。
听得外面马车声响，有人说是新姑爷来了。
连蔓儿、五郎和小七就跑了出去。
郑家的马车已经停在了县丞衙前，车前站着几个丫头婆子，簇拥着一个身穿大红袍子的男子。
连蔓儿先看见那个男子的背影。
这肯定就是新姑爷了，连蔓儿想。
乌黑的头发，……颤巍巍的、略弓着的背……
不是说比大姑娘还俊吗，这背影可不像？连蔓儿顿时觉得不妙。
等那新姑爷转过身来，连蔓儿一把抓住了五郎的手，才没有惊叫出声。
那张脸……，怎么新姑爷是个老头？！

第四百三十五章 回门
大红的衣袍，乌黑的头发，还有乌黑的胡须，都无法掩盖新姑爷那一脸的皱纹。不仅是皱纹，而且还有斑点，连蔓儿知道，那是老年斑。看这张脸，还有这个身形，这个男人的年纪至少有七八十岁了吧。
怀着一点点侥幸，连蔓儿四下张望，不过，很快她就绝望了。除了这个男人，就是些丫头、婆子，再有的就是那些抬着礼物，明显是小厮、家丁打扮的人了。
这会工夫，车上又下来一个人，正是连秀儿。连秀儿一身红色衣裙，披着大红色裘皮斗篷，满头珠翠，被几个丫头婆子扶着，环佩叮当地下了车。
连守仁、连守义、古氏和蒋氏这个时候也接了出来。
连守仁和连守义上前跟那老者见礼。
连守仁和连守义唤的是“郑三老爷。”
“两位舅兄，以后这个称呼就免了，还是叫我的字吧。”黑发老者慈和地笑道。
连蔓儿、五郎和小七面面相觑，不用人再说什么，他们也都明白了眼前的情形代表的是什么。
连守仁和连守义接了郑三老爷就要往前厅走，古氏和蒋氏则是接了连秀儿往里院来。
这时候，就听有人在影壁内喊了一嗓子。
“老太爷、老太太请姑奶奶和新姑爷进屋见礼。”
连守仁和连守义就是一怔，不过还是将郑三老爷往前厅领，倒是这郑三老爷摆了摆手，说还是应该先去拜见岳父、岳母。
连蔓儿忙拉着五郎和小七退回里院，三个孩子找到了张氏。
“咋地啦？”张氏见她们脸色不对劲，就问道。
不等连蔓儿说话，张氏就看见了已经走进天井内的连秀儿和郑三老爷。
张氏张着嘴，就有些合不上。
“娘，啥话也别说。”连蔓儿赶忙提醒张氏。
“这是、咋回事？”张氏喃喃地道。
……
上房屋里，连老爷子和周氏都穿戴一新，板板正正地坐在炕头上，连兰儿和何氏坐在地上的椅子上，听着外边说姑奶奶和新姑爷到了，几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期待的笑容。周氏心中激动，忍不住扭了脖子往门口张望，何氏更是将脖子伸的长长的，直盯着门口。
先进来的是连秀儿，周氏顿时眼睛就有些湿润了。老闺女跟在她身边这些年，这还是第一次分开这么久。不过没法子，姑娘家总是要嫁人的。好在，她这个老闺女的命好，到了太仓，就找到了这么好的婆家。
看连秀儿那头上戴的，身上穿的，还有身边服侍的，周氏欢喜的几乎要掉下泪了。
周氏的眼睛只看见了连秀儿，就没看见跟在连秀儿身后进来的郑三老爷。
连老爷子、连兰儿和何氏却看见了。
连老爷子就微微皱了皱眉，连兰儿的眼光一闪，何氏却毫无遮掩地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的。
“秀儿。”周氏喊道。
连秀儿看见了周氏，听见这一声喊，顿时就泪如雨下，几步上前，扑进了周氏的怀里。
“娘……”
娘两个抱头就哭了起来，周氏是欢喜的哭，而连秀儿……
“这不是……”连老爷子欠起身，狐疑地看着一身红袍走进来的郑三老爷，“这怎么……”
“哎呦，太太，快起来跟老爷一起给老太爷、老太太行礼啊。”跟随来伺候的一个婆子就笑着道。
周氏这个时候也看见了郑三老爷。她还在想，怎么三日回门，连秀儿的老公公还跟来了。这是看重连秀儿？不过，连秀儿的姑爷，那郑小公子那？
“给岳父、岳母请安。”郑三老爷手扶着膝盖，颤巍巍地下拜。
“啊……”周氏只觉得脑袋轰隆一声，两眼往上一番，身子往后仰，啊地叫了一声就厥了过去。
连老爷子没有晕倒，他强支撑着，颤抖地伸出两只手，张了张嘴，却是一点声音也放不出来。
“唉呀妈呀，这咋整的，差辈分了这。这回门，咋把老公……”何氏一惊一乍地道。
连兰儿左右看了看，立刻上前捂住了何氏的嘴。
连老爷子强撑了一会，啥话也没说出来，就也身子一栽歪，昏了过去。
这下子屋里就乱开了锅。
“老太太、老太爷都厥过去了！”
连守仁和连守义都忙进屋来，将郑三老爷让了出去，直接领出里院，到前院去待茶。
郑三老爷还有些不愿意走，说是担心连老爷子和周氏，问要不要请他郑家相熟的太医来诊治。
“爹和娘这是高兴地，没啥事，一会就好。”连守义就咧着嘴笑道。
“哎呦，俺们就是怕亲家老太爷和老太太高兴过火，原本在家里，俺们都是称呼老太爷、老太太的。今天到这改了，叫老爷、太太，也是怕和这边的亲家老太爷、老太太重了。”那个婆子就笑道。
古氏和蒋氏则是陪着笑，将随从来的蒋家众人也让了出去。
今天的回门宴席连守仁和古氏早有安排，说是嫌县丞这个院子里狭小，是另外借了寅宾馆的地方开设宴席，招待郑家的来客。
郑家的人都走了，甚至一个服侍连秀儿的人都没留下来。
而上房东屋里，已经乱作了一团。连兰儿、何氏和连秀儿抱着周氏掐人中、推胸脯，那边又叫来了二郎和三郎给连老爷子也如此炮制。
张氏被连蔓儿拉着一直站在门外，这个时候她忍不住也走进屋。
“这……这咋还不请郎中啊？”张氏急道。
屋里的几个人看看她，谁都没动地方。
“娘。”连蔓儿就扯了扯张氏的衣角。
将郎中请来了，人家问为什么晕过去的，那时候怎么说。如今这院子里，明面上说是连老爷子和周氏当家，但是她们住了这几天，难道还没看清这里到底是谁说了算吗？
那说了算的人，会允许这个时候请郎中来吗？
“造孽哦。”张氏低声咕哝了一句，也忙着上炕帮忙。
一会的工夫，周氏和连老爷子相继苏醒了过来。
周氏抱住了连秀儿嚎啕大哭。
“秀儿啊，娘的秀儿啊，这是真的假的，这咋可能啊，这不可能啊，明明说的是郑小公子啊……”
“娘……”连秀儿倒在周氏的怀里，也呜呜地哭。
连老爷子靠着窗台坐着，也是老泪纵横。
“秀儿啊，你跟娘说，这是你逗着娘玩的吧，这不是真的，对不？”周氏一连声地问连秀儿，显然还是不敢相信，连秀儿嫁的不是郑小公子，而是郑三老爷。
“娘，这是真的。娘啊，你把我嫁给了一个老头啊……”连秀儿哭着道。
“啊……”周氏嚎了一嗓子，差点又没晕过去。
周氏历来是大嗓门，这一嗓子，估计前院，甚至周围的院落都听的清清楚楚。这个时候，连蔓儿就想，连守仁果然是有先见之明的吧，将招待郑家的宴席安排的那么远。
“明明是小的，咋就成了老的。”周氏一边哭，一边喃喃地道。
“是啊，它咋就换了那。娘啊，这个亏咱们不能吃，咱跟他老郑家好好掰扯掰扯，得把人换过来。”何氏大嗓门地说道。
连兰儿白了何氏一眼，现在整个院子里都没外人，她也懒得去拦何氏的话头了。
“这是咋回事，这是咋回事。”周氏显然陷入了混乱当中。其实平时看周氏厉害，那都是对几个儿子和儿媳妇们使出来的，真的遇到大事了，周氏自己根本就没能力处理，只能依靠别人。
没人回答周氏的话。
“咱这是给人骗了？”半晌，周氏才道，“老头子，你咋不吱声，这么大的事，你可得给秀儿做主啊。”
周氏终于想到求助连老爷子。
“去，叫你爹和你大伯来。”连老爷子擦了擦眼泪，冲二郎和三郎道，“跟他俩说，不管有啥事，立刻给我滚回来。要是不来，他们以后也别认我这个爹了。”
“哎。”二郎和三郎答应了一声，连忙出去找连守仁和连守义。
“把老大媳妇给我找来。”周氏从连老爷子的态度中，隐约感到了什么，看看屋里的人，就向何氏吩咐道。
“哎。”何氏也答应了，出门去找人。
半晌，何氏带着古氏回来了。
连蔓儿拉着张氏往后退的远了些，冷眼旁观。到了这时候，她不可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这几天她所听到的、看到的，一个个疑点终于都有了答案。
连秀儿这件事，与连守仁、连守义，还有古氏脱不开关系。
现在，到了对景的时候，古氏先被推到了前面，来面对连老爷子和周氏的怒火。
想来既然刻意如此，他们应该已经想好的应对之策。不过，这样一个弥天的大谎，他们要怎样才能给圆上那。或者说，要怎样，他们才能在连老爷子和周氏面前洗白自己那？
“你给我跪下。”周氏指着走进来的古氏，厉声道。
古氏朝周围看了看，抿了抿嘴唇，虽百般的不愿意，还是屈膝跪了下来。
“老大媳妇，你就没啥话要跟我说？秀儿这婚事，是不是你搞的鬼？”周氏死死地盯着古氏，喝问道。
“老太爷、老太太，我冤枉啊。”古氏掏出帕子，抹了抹眼角，立刻变泪如雨下，“这个事，我也是才知道。我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第四百三十六章 谁骗了谁
“呸！”周氏听古氏这样说，立刻两只手拄着炕，身子往前探，一口浓痰吧唧一声吐在古氏的脸上。
那个准头和力度，一般人你都做不到。连蔓儿站在旁边，见此情景，忙又拉着张氏往后退了退。
古氏一边用帕子擦脸，一边干呕了两声，显然是被恶心的够呛。可是她还是跪在那里，只是垂下头，不让人看见她眼中那冰冷、阴郁的光。
“你冤枉个屁！”即便是儿子做了县丞，周氏成了众人嘴里的老太太，但是这火辣、直接、粗鲁的骂人话，还是张嘴就来。“秀儿这个事，里里外外不是你办的？你个丧了良心，黑心烂肺的小骚逼，你把我秀儿嫁给了那么个土埋脖子的老棺材瓤子！你个不得好死，死了没人埋的丧门星！”
周氏这骂的是古氏，连蔓儿和张氏在旁听了，都有些脸色发白。
周氏这一张嘴，太狠、太毒。
也多亏了此时这院子里都是连家的人，若是有外人，周氏立刻就可以扬名太仓县。而古氏这县丞太太的脸，也被周氏给骂没了。另外，周氏还饶上了郑三老爷。
土埋脖子、老棺材瓤子，这要叫郑家的人听见，立马两家就能从亲家变仇家。就算郑三老爷看着新娶小娇妻的面子上，放过了此节。郑家在此地的威势，郑三老爷那几个儿子，就甘心老父亲被人如此侮辱？还有那些同族的人，他们也不会对此一笑置之吧。
所以，连守仁和古氏还是有先见之明的，看他们将招待郑家人的酒席安排的那么远就知道了。不过，这同时也更加表明了一件事。
这一切，连守仁和古氏早就知道，而不是像古氏刚才说的，她也才知道，不敢相信云云。
“老太太，我可不敢胡说。老太爷在这，咱大姑太太在这，老二媳妇和老四媳妇也在，咱一到这太仓县，这院子里外，就你老当家。我就是给你老跑腿的，你老让我干啥，我就干啥。”古氏擦干净了脸，才又开始辩解道。
“秀儿这桩婚事，那是你老亲自点的头定下的。我那时候还给你老说了一句，说这亲事太赶，是不是咱再想想。咱才到太仓，以后的日子还长，万一能给秀儿找个更好的那？是你老，”说到这，古氏又看了连老爷子一眼，“还有老太爷说的，秀儿年龄不小了，挑啥挑，就这个就满不错。”
“秀儿出嫁这一摊事，都是你老咋说，我就咋干。你老支嘴，我跑腿。这些天，我连一个好觉我都没睡过，累的腰酸腿疼，我也没跟谁抱怨过，为了秀儿，为了你老，我心甘情愿。”古氏说着，竟又委屈地抽泣起来。
“你别跟我这东拉西扯，嘴甜心苦，我还不知道你！”周氏依旧阴沉着脸，完全没有被古氏打动的意思。“啥亲事是我应下的，你们不说好，我能应。我就问你，明明说是郑小公子，咋变成郑老头了，这是咋回事？这就是你搞的鬼。”
周氏一句话，就给古氏定了罪。
“老太太，这个我上哪知道去啊。”古氏连连叫屈，“我这一天天地，还不就和你老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一直就在你老跟前。就我这嘴笨心粗的，我连你老一个手指头我都比不上。你老都不知道的事，我就更不知道了。”
“这到底是咋回事那？”古氏做迷惑不解状，“就那天咱送秀儿去郑家，还在那陪着秀儿待了半天，老太太、大姑太太也都在，我也在，那时候不还好好地，我是啥也没看出来。老太太、大姑太太不也是说都挺好地吗？这到底是咋回事那？”
古氏这样，竟将她自己摘干净了。
这家里周氏当家，古氏和周氏一样，一直都在这个院子里，就是那天连秀儿成亲，古氏也都在周氏的眼皮子底下。那么周氏发现不了的事，自然古氏也发现不了。周氏想要怪古氏，那她就该先怪她自己。
怪不得那天送连秀儿出嫁，还叫了周氏和连兰儿陪着一起去了，这是提前打算好了，要堵住周氏和连兰儿的嘴。
那天，她们几个应该一直待在连秀儿的洞房里，拜堂肯定没有去看，就是能出屋子，应该也出不了指定的院子。
可是还有郑家伺候的人，难道她们就都不说话？说话之间，郑三老爷才是新郎官这件事，怎么着都能透露出来啊。
除非，郑家也是同谋。那么在郑家的地盘上，就那一天半天的时间，要困住、瞒住这几个女人，并不是什么难事。
想想刚才郑三老爷，还有郑家下人的情形，连蔓儿判断，不仅连家，还包括郑家，有些事情是大多数人都心知肚明的，而只有少数人，是蒙在鼓里的。
这少数人，最起码包括周氏、连秀儿，这两个肯定是完全蒙在鼓里的。
看郑三老爷的情形，应该也是如此吧……，而连老爷子，也应该是不知情的吧……
连蔓儿心下琢磨了一会，决定不去纠结这个问题。
这时候，周氏已经又开始骂古氏了。讲道理，周氏讲不过古氏，但是周氏的特长，就是不讲理。而且周氏是婆婆，她不跟古氏讲理，古氏又能怎么样那。
“……黑心尖，就该你一辈子不生儿子，就该你生的闺女这辈子也生不了儿子……”
古氏跪在那，身子微微抖了抖，她低垂下头，两只手紧紧地捏着自己的衣襟。
有一句俗话，叫做打人不打脸，骂人不骂短。但周氏，对待自家的儿子和媳妇们，总是反其道而行之的。自家人，比别的人更知道你的弱点、痛处在哪里。周氏就钉准了这痛处下手，而且是下狠手，一点不手软。
她做亲娘的，都能骂亲儿子连守礼是绝户气，那么骂儿媳妇生不出儿子，还诅咒孙女也生不出儿子，她是毫无压力的。
连蔓儿的目光从古氏身上，转移到周氏身上，然后又转回到古氏的身上。她在心里叹息，周氏是骂痛快了，但是周氏似乎从没想过，被骂的人会怎样。
为什么俗话说打人不打脸，骂人不骂短？与其说这是教人厚道，不如说这是千百年来世人积累下来的智慧，生存的智慧。给人留一个退步，也给自己留一个退步。因为一句话，而为自己引来杀身之祸的事情，从古到今，就没有断过。
周氏这样骂过连守信、张氏、连守礼、赵氏。这老实的、笨拙的儿子和媳妇是不记仇的，想不到报复和反击，那么古氏那？
连蔓儿可以肯定，古氏绝不是包子。
古氏不能和周氏对骂，不能还嘴，那么这股子怨气积累下来，会发展成什么？连秀儿这件事里面，是无法排除古氏从前积累下来的怨气这个因素的。
以前连守信、张氏和连蔓儿可是从来没得罪过古氏的，那个时候，为了自己的闺女和连守仁的前程，古氏就能和连守仁设计卖连蔓儿。而古氏受了周氏那么多的气，又有郑家能给连守仁提供靠山这样的诱惑，要“卖”连秀儿，对古氏来说，应该也是毫无压力吧。
周氏指着古氏，骂声不绝。古氏低着头默默地承受。
连守仁和连守义还没来。
连秀儿还在抽抽搭搭地哭，连兰儿在劝连秀儿，连老爷子坐在那一直没有开口。
古氏似乎将自己摘的很干净，但是她的话里有明显的漏洞。周氏听不出来，连秀儿就顾着哭了，那么连兰儿和连老爷子两个竟然也没听出来？
还是听出来了，或者早就想到了，却不好说、不愿说？
确实，古氏和周氏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大户人家的女人都是如此，但是她们也有她们的消息来源。
这里先不说那些丫头婆子，只说最亲密的关系。周氏的消息来源是连老爷子，而古氏的消息来源是连守仁。
连老爷子也被困在这县丞的小院子里，并没有独立的消息来源。那么连守仁那，他可是天天出去办差见人的。
还有一个连守义，也是整天跟在连守仁身边的。
说他们每天待在院子里的被人蒙骗了，那么那些在外面的、没有被人蒙住眼、捆住脚的人那，这么大的事，他们也能被骗了？！
“去看看，老大和老二怎么还没来。”连老爷子终于又发话了。
这屋里能出去找人的都派出去了。
“我和小七去看看吧。”五郎说了一声，就拉着小七出去了。
“媒婆子，去把那个媒婆子给我找来！”周氏骂的唾沫星子四溅，终于想到了另一个罪魁祸首。“刚才我还看见她了，她今早上还有脸给我道喜，跟我要喜钱，来着喝喜酒，把她找来，我当面问问她。”
“你去。”周氏见没人动换，就指着何氏吩咐道。
何氏答应了一声，出去找人。
连守仁和连守义依旧迟迟未来，媒婆胡妈妈扭着肥胖的屁股，跟在何氏身后，笑嘻嘻地来了。

第四百三十七章 是你想差了
官媒胡妈妈，连蔓儿第一天到太仓，就从何氏的嘴里听说了她的大名。今天，这位促成了连秀儿的“好姻缘”的胡妈妈，一大早地就来了。
这胡妈妈一来，就给周氏和连老爷子道喜，帮着古氏张罗预备接新姑爷，然后又到各方各屋，每个人她都招呼了一遍，其中也包括张氏。
胡妈妈也看见了连蔓儿、五郎和小七，还笑着问她们是不是要留在太仓，她保管给寻好亲事。
和大多数的媒婆一样，胡妈妈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
刚才上房一乱，胡妈妈就不见了人影，这个时候跟着何氏来了，也不见任何的慌乱，还是那么笑容满面，喜气盈盈的。
“哎呦，这是怎么了，怎么大太太在这跪着。”一进门，看见跪在地上的古氏，胡妈妈就露出了有些夸张的惊讶表情，“这冬冷寒天的，地下冷。有啥话，大太太起来好好说还不是一样的。”
周氏看见胡妈妈，就如同看见了仇人，又看她这样没事人一般，做张做智的，那气就更不打一处来了。
“老胡婆子，”周氏一开口就没客气，“你给我滚过来。你个缺了大德的，说亲的时候，你咋跟我说的。你给我秀儿说的明明是郑家小公子，咋成亲就换了他老子？”
“给老太爷、老太太请安。”胡妈妈这个时候也不缺礼数，向炕上福了一福，才站起来说话。“老太太，这个话是怎么说的。你老气不顺，拿我撒撒气，骂我啥都成。这姑太太的亲事，哪个是新姑爷，这样的大事，你老可不兴这么随口乱说啊。”
“姑太太上了花轿，拜了花堂，她还入了洞房，这新姑爷是谁，这还能弄错了？……关起门来，你老这么说。这话可大可小啊。”
“姑太太明明许配的是郑明生郑家三老爷，怎么这才一回门，你老就惦记上郑三老爷家的小公子了？这……”胡妈妈拍了拍巴掌，又摊开两只手掌，眼睛左顾右盼了一番，做足了架势，这才又接着说话，“这话好说不好听的，传出去，可让人怎么想？这明白的人，知道你老是爱惜继外孙，没啥别的念头，这还有那不明白的混人，要是编排起来，再说什么不安于室、爱上了少年郎，这你老让姑太太以后咋活人啊……”
这胡妈妈的嘴好刁，一句句地都像巴掌一样直打周氏的脸。连蔓儿在旁心中暗想，胡妈妈这样理直气壮，还敢这么和周氏呛声，显然是有依仗啊。
“胡妈妈，”连兰儿坐在周氏身边，见周氏被排揎的厉害了，终于开口道，“这事是非黑白，有眼睛的人都能看见。胡妈妈你做了什么，也该心知肚明。不要将人都看扁了。我娘找你来，就是要问个清楚。你这夹枪带棒地，就把人往死里说，吃开口饭，吃的你这样，可也少见。”
“大姑太太骂的对。”胡妈妈觑着眼睛打量了连兰儿一眼，就伸手啪地打了自己的一个嘴巴，陪笑着道，“我这也是听了老太太的话，为了这郑家和连家的脸面，为了老太太，为了姑太太，我这心里着急。”
这胡妈妈不愧是老道的媒婆，能屈能伸，唱念做打样样精通。而她说的那些话，其实也不无道理。
连秀儿已经和郑三老爷拜堂成亲了，现在回门，又说原先定的是郑三老爷的儿子。不论是非曲直如何，这个年代，对待男子总是更加宽容，对待女子却更加的严酷。周氏的话传出去，连家和连秀儿就成了笑柄。
这还是其一，真被人编排说连秀儿不安于室，嫌郑三老爷年老，后悔了，又看上了年轻英俊的继子，连秀儿以后也不用活了。
郑家那边如果面子上过不去，干脆就不要连秀儿了也有可能。所谓鸡飞蛋打，也就是如此了。
而这种情形下被休的连秀儿，以后再想找个像样的婆家，几乎是不可能的。
周氏现在怒火冲了脑门，只想找到罪魁祸首，只想发泄，而等她稍微冷静下来，她也会想明白这个道理。
即便现在，听了胡妈妈这一番话，周氏的气焰已经略低了些。
“……这就无法无天了，黑了心肝，烂了下水的。”周氏哭骂道，“那些话不是你说的，把郑小公子夸的天上有、地下无的，你……”
“老太太啊，”胡妈妈一偏腿坐在了炕沿上，“我来说的就是郑明生郑三老爷。这说亲吗，我不得把他家里的情况都跟你老唠唠？我是夸了郑小公子，那郑大公子、郑二公子，我不也一样夸了吗？是你老，一个劲问我郑小公子啥啥的，你老问，我还能不说？”
“是你老想差了，那天是郑小公子陪着他爹郑三老爷来地，不是郑三老爷陪着儿子郑小公子来的。”
周氏用手按住额头，回想起当时胡妈妈来说亲时的情形。
胡妈妈当时说的狡猾，一会郑明生，一会郑小公子，故意误导她认为郑小公子的名字就叫做郑明生。胡妈妈满口是郑家家境如何，郑小公子如何如何，说的天花乱坠。又故意让郑小公子和郑三老爷一起来这里，让她和连秀儿看。
现在回想起来，胡妈妈那时候的话就是两头堵的话。
她年纪虽然有些大了，但还不至于糊涂。
是这胡妈妈故意的，是故意设下这圈套骗了她。
“你这个该死的、杀千刀的老虔婆。”周氏嚎了一嗓子，合身铺上前去，两只手就往胡妈妈脸上抓。
那胡妈妈没想到周氏会这样，想来还没人告诉她，周氏会如此，顿时猝不及防，只一下，就被抓了个满脸花。
“哎呀妈呀，这是干啥，这是干啥？”胡妈妈并不敢还手，只两只手护住脸面，站起身就要跑。
周氏恨极了她，怎么会让她就跑了，一手就抓住了她的发髻，另一只手向她脸上扇去。
“秀儿，你还干看着啥，今个儿就打死这个老虔婆。”周氏招呼连秀儿，又招呼连兰儿，何氏，“兰儿，老二媳妇，今天非打死了这杀千刀的，别让她跑了。”
连秀儿最听话，也伸出手朝着胡妈妈的脸上、身上又是抓、又是挠、又是掐的。
胡妈妈连声的惨叫。
“要杀人了，要杀人了，救命啊，就命啊。”
就周氏和连秀儿两个，连兰儿和何氏都只是往前凑了凑，并没真往胡妈妈的身上招呼。那胡妈妈仗着身子肥壮，在挨了不少指甲和巴掌后，终于披头散发、满脸血痕地挣脱出来。
胡妈妈一刻也不敢在屋里留了，一溜烟地就往外跑。
“这了不得了，我跑断腿、说破嘴，给你们成就了好亲事，一口酒没有，一口茶没有，这还打了我一顿，今天这个事，我可得出去说道说道……我的脸……这没法见人了……”
胡妈妈一溜烟地走了。
古氏见周氏打了胡妈妈，就觉得不妙，悄悄地站起来，想趁乱出去。
“你站住。”周氏发现古氏要走，厉声喝住了她，“你干啥去，我还没问完你那？谁让你起来了？”
“……这，我这不是怕胡妈妈出去乱说，对秀儿不好。我得把她追回来。”古氏忙陪笑道。
正说着话，天井里传来靴子声，连蔓儿往门外看了看，就看见连守仁和连守义兄弟走了来，他们身后跟着的有二郎、三郎，还有五郎和小七。
这两兄弟，终于舍得回来了。
古氏见他们来了，显然松了一口气。
连守仁和连守义在门口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连守仁又和古氏交换了一个眼色，这才和连守义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连蔓儿皱了皱眉，这两兄弟从她面前走过，一身的酒气，显然是刚从酒席上来。
连守仁和连守义进了屋，走到炕前，不等连老爷子和周氏发话，就都跪在了地上。
“爹啊、娘啊，儿子不孝，我不孝啊……”连守仁一跪下，立刻哭道。
连守义跟在连守仁身后，也跟着抹眼泪。
“你们这两个丧了良心的。”周氏也哭了，抄起炕上的笤帚疙瘩就披头盖脸地打连守仁和连守义。
这俩兄弟也不知道是算计好了还是怎么的，都跪的离炕老远，周氏爬在炕上，那笤帚疙瘩稍稍能碰到这兄弟两个。
周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能坐在炕上的时候，她就不会下地。这不是说她懒，而是她就这个脾气。
不过显然今天，两兄弟低估了周氏的怒火。周氏见打不疼这两个，干脆鞋子都不穿，直接下了地，抡起笤帚疙瘩，朝着连守仁和连守义披头盖脸地就打。
两兄弟都抬起胳膊尽力护住头脸，一边连声告饶。
连蔓儿见此情景，连忙拉着张氏，脚上五郎和小七就从屋子里出来了。
周氏打了连守仁和连守义几下，那笤帚疙瘩就奔着古氏去了。古氏毕竟是主人，她慢了一步，立刻就被打的尖叫起来。
连老爷子坐在炕上一声都不吭，何氏只在旁边吆喝，并不上前，最后还是连兰儿、二郎和三郎将周氏给抱住了。
被扶上炕的周氏似乎脱了力，一滩泥似的趴在那，又痛哭起来。
这哭声中透露出她深深的绝望和无奈。
周氏，应该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吧，连蔓儿想。

第四百三十八章 孝子
可是明白又怎么样那，木已成舟。周氏虽然霸道，但是在某些方面，她也是受这个年代礼教熏陶至深，信奉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准则的女人。
所以，周氏还会哭的那样绝望、伤心。
“老大啊，你真会往我和你娘心上捅刀子啊。我咋就养了你这么一个白眼狼……”连老爷子放声音和往日不同，显而易见，他的心里正在守着极大的折磨。
与周氏的性情不同，连老爷子更为稳重、内敛。遇到这样的事，周氏可以肆无忌惮地打骂别人来发泄，但是连老爷子考虑的更多，不会像周氏那样不管不顾，有什么后果都等着别人给她收拾。连老爷子做惯了当家人，他不能这样，而且他比周氏明白的更早，明白的更彻底，心中的痛苦和压力更大。
“老大，秀儿是你嫡亲的妹子。我和你娘老来老来，生了这个闺女。秀儿比你的闺女花儿还小啊。老大，你、你咋就狠得下这个心，下得了这个手。你那心里、眼睛里，还剩下啥？”连老爷子说着话，将头扭向一边，似乎不忍去看连守仁。
“爹啊，这个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啊。”连守仁跪爬了两步，解释道，“爹，你也知道，自打到了太仓县，我就没闲着，不是这个差事、就是那个差事，还都是苦差事。这亲事是爹、娘你们老两口子定的。我又忙、心不闲，让人打了马虎眼。”
“……爹、娘，我和你们一样，是被蒙在鼓里的。那天送秀儿出门子，到拜堂的时候，看见郑三老爷他染了头发和胡子跟咱秀儿拜堂，我才明白过来啊。咱这是让人给糊弄了。”
说到这，连守仁呜呜地哭了起来。
“当时我那个气，就想上去一脚把郑三老爷给踹趴下，我把秀儿带回来。”哭了两声，连守仁又义愤填膺地道，“我都赶上去了，结果那周围都是郑家的人，硬把我给拦下了。”
说到这，连守仁鱼哭丧起了脸。
“有人就问我，这么做啥结果，我想过没有。”连守仁接着絮絮叨叨地说道，“爹啊，我这个县丞在太仓，就是个摆设，没人、没权。郑家是当地的一霸啊，我真当堂闹起来，咱们这一家十几口人，老的少的都算上，谁都别想活着出这太仓了。”
“他们罢我的官，弄死我一个人，我都不怕，可我不能不为咱这整个家着想。……秀儿都出了门子了，就是人家让我把她从郑家领出来，这也是嫁过一回了。……爹、娘，我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忍辱负重啊。回来后，我怕你们二老着急上火，这事我一个人肚子里闷着，谁都不敢告诉，我这都要憋出病来了。”
“编，继续编。”连蔓儿强忍着，才没把这句话大声地说出来。
连守仁说他是到拜堂的时候才知道连秀儿嫁的是郑三老爷，这简直是骗鬼。连老爷子和周氏都困在这小小的衙门内，不知道那郑明生就是郑三老爷不是郑小公子，他连守仁一个堂堂的县丞，每天在外办差、见人，他能不知道！
太可恶了，连蔓儿恨不得进去狠踹连守仁几脚，因为此时的情景，让她回忆起当初连守仁和古氏送她“去享福”、做富贵人家的“童养媳”。
连蔓儿沉着脸，扭头看了看，就见张氏、五郎和小七也都怒目看着连守仁。张氏这个时候低下头，瞧见了连蔓儿的眼神，立刻就将连蔓儿搂进了怀里，五郎和小七也都紧紧地抓了连蔓儿的手。
看来，她们都想到一处去了。这也难怪，此情此景，简直犹如以往的翻版。
害人者没有变，只是被害的人变了。
那个时候，连秀儿还出言维护连守仁和古氏，责怪过她，而连老爷子和周氏当时可曾如此痛心疾首？
现在他们这样，仅仅是因为事情第二次发生，再也无法欺骗自己，而不得不面对惨淡的事实吗？
不，肯定不是的。连秀儿是连老爷子和周氏的亲生闺女，而她连蔓儿只是隔了一辈的孙女，而且还是连守信和张氏这对不受重视的包子生的。
将来她长大了，跟人成亲，生育了儿女，她一定要牢牢地护住自己的孩子，不让任何人以任何借口欺负他们一点半点。这是一个做母亲的女人最基本的责任。
连蔓儿低着头，暗自下了决心。
长大，成亲，跟谁成亲那？想到这，连蔓儿的脑海里接连闪现出几个人的身影，这让她不觉呆了一呆。
她现在还小，考虑这个问题还太早了，连蔓儿小小的呼出一口气。
“老大，这个事，你说你不知道？你当我是老糊涂了，你这个王八羔子。”连老爷子听了连守仁的解释，终于气的也骂了起来。
“爹啊，我说的都是真的。……我这天天的苦差事，心不闲，马虎了呀……”连守仁不管连老爷子如何盘问，只是咬紧牙关，说他事先并不知情，到了连秀儿拜堂的时候才知道，又因为担心一家人的性命安危，而且木已成舟，所以忍着没发作。
后来没告诉连老爷子和周氏，也是出于他的一片孝心，怕连老爷子和周氏着急、生气。
“爹，娘，这个事现在都这样了，说啥都晚了。”连守义这个时候开口道，“秀儿都嫁人了，还能接回来？我看那郑三老爷人挺好，待秀儿更是没的说，看秀儿今天这一身的打扮，要是换个人家、换个人，恐怕连这个一成都到不了。”
“可不，都这样了，还是想法子让秀儿趁那老头没死，多捞点银子……”何氏在旁听了半天，也跟着发表她自己的看法。
“你给我闭上你那张臭嘴。”周氏手指着何氏大骂。
何氏撅了撅嘴，她觉得有点委屈。她这还不是为了秀儿好，嫁了个老头，还是有钱的，可不就得多捞点钱才是最实惠的吗。
对了，连秀儿多捞点银钱，等那郑家老头死了，就可以把连秀儿接回来。当然了，郑家的老太太是不可能改嫁的，可是过继一个儿子养老应该没问题啊。
“秀儿啊，你也别哭了。你啥也别怕，以后就是郑家老头没了，有你哥和俺，还有你几个大侄子，你就啥也不用怕。让你侄子给你养老送终。”何氏大方地说道。
到那个时候，连秀儿捞来的银钱，她也能帮着花花。
何氏想的美，那张大嘴就忍不住咧开了。
周氏听的眉毛倒竖，啪地一巴掌打在何氏的脸上。
“我让乌鸦嘴，我让你咒秀儿。算计秀儿，也有你的份啊。你这个败家娘们，老天咋不打雷劈死你……”周氏脸色铁青，痛骂何氏。
“不会说话，你就别说，没人把你当哑巴卖了。”连守义赶忙站起身，将何氏往外推，“你还站这干啥，还不赶紧打盆水，伺候咱娘和咱妹子洗洗脸啥的。”
连守义推了何氏一把，使眼色让她赶紧出去。
何氏捂着自己的脸，委屈地出去了。
“看看你们俩娶的这好媳妇，”周氏又哭骂道，“这是咱家的仇人啊，恨不得立刻就逼死了我们两个老不死的，逼死了秀儿。”
“娘，你老别哭了，等一会，我肯定收拾她。”连守义就道。
“娘啊，事情都这样了。这男人年纪大点，他知道疼人。这人家也挺好，秀儿在那，穿金戴银、吃香的喝辣的，啥啥都有人伺候的周周到到。那郑家是啥样人家，听说人家前面两房，那都是大官人家的千金啊。这要不是我大哥做这个县丞，明生兄弟要续弦，还轮不到咱秀儿那。”连守义接着又劝。
周氏就将笤帚疙瘩摔到了连守义的脸上。
“人家挺看重咱秀儿。咱秀儿在她们家，那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连守义又继续说道。
连守义也曾念过书，识得字，不过他懒惰，不爱读书，这些年也就荒废了。这些天，跟着连守仁见了些官面上的人物，说话也学的半文半白起来。只是，那些文话，被他用的不伦不类，让人哭笑不得。
“就这么说吧，他们老郑家一大家子，也别管多大岁数，都得看咱秀儿的脸色过日子。这不比嫁个小孩崽子，给人立规矩，见人就得磕头下跪的强啊。咱秀儿的脾气，也过不了那样的日子不是？”
“郑三老爷说了，前面两房，人家都有成箱子成箱子的嫁妆留下来，那些东西，他就做主，都给了秀儿做私房。就是年纪大点，要是年纪小，也没这些好处啊。他年纪大，那见了爹娘，他不照样得下跪行礼。这太仓县里，能让人家弯腰的人啊，一只手都数的过来。不，不是一只手，是除了你二老，再没别人了。”
“娘，你别不信啊。你不信你问问秀儿，这两天，人家郑三老爷给了她多少好东西？”
“老大。”连老爷子略有些颤巍巍地又开了口，“这郑三……郑明生，他到底多大年龄？”
连守仁就有些支吾。
“把婚书找出来。”连老爷子就道。

第四百三十九章 留客
连老爷子想到了婚书，就让周氏去找。
周氏就开了柜子，悉悉索索地找了一会，拿了一张帖子出来。
连老爷子打开帖子，侧着头，将脸和那帖子贴的近近的，对着外面射进来的光线，从头到尾仔细地看了一遍。
“这生辰的年份是不是错的？”连老爷子就问。
“没错，婚书上一个字都没错。”连守仁忙不迭地道。
连老爷子的目光从婚书上移开，一眨不眨地盯着连守仁。
连守仁自悔失言，不过却也不好再改口。
“丙子年生人，这生辰要是不错，那他、他今年，是七十六岁？”连老爷子试探着问，似乎是希望他说错了，有人能纠正过来。
可惜，他的这个愿望终究落空了。
“七十六？我的那个天啊……”周氏又哭了起来。大多数人面对不好的事情，一般都会有侥幸的心理。比如现在的周氏，即便亲眼看见郑三老爷年老，她还亲口骂郑三老爷做棺材瓤子，但是她还是存着侥幸，希望他没有看上去那么老。
七十六，这个年纪在这个年代甚至可以做连老爷子和周氏的爹了。
“七十六，没错？”连老爷子的手又开始哆嗦了，“他家大儿子，不就是那天来迎亲的那个，看着最多四十几啊？”
“爹，这郑三老爷前头生的都是闺女，现在一个都没了，就那天来的那个，是年龄最大的儿子。”连守仁就道，接着又小声嘟囔了一句，“……这些媒人好像都说过。”
即便说过，谁又会认真去记行将就木的老公公前面死了多少个闺女那，毕竟算起来，也都上了年纪了。
“我的天啊……”周氏抱住自己的头，拉长了声音哭嚎起来，“这是造了什么孽了……”
这个年代，妙龄女子嫁给年纪大的做续弦的并不少见，但这个郑三老爷的年纪未免太大了些。
“明生兄弟他赖岁，赖两岁那。”连守义连忙就道，“再说，人家好吃好喝的，人家可不比庄稼老头，人家多显年轻啊。”
“年轻你奶奶个卷儿！”周氏被连守义的话气的浑身打颤，一口浓痰就没失去了准头，也缺少了力道，没吐到连守义脸上，而是中途就落了下来。
“……丧尽天良，你们这是把秀儿给推到火坑里去了。我咋养活了你们这样的狗东西，畜生、畜生啊，要知道这样，一生下来，就该把你们按在尿桶里沁死……”周氏状若疯魔，又从炕上下来，扑打连守仁和连守义。
屋子里又乱了一阵，最后还是连兰儿将周氏扶回了炕上。
连老爷子和周氏在炕上坐着，连守仁、连守义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
古氏刚才已经趁着乱，不知道走去哪里了。
“老头子，你说句话，这个事，可咋办那。”周氏哭道，“咱的秀儿啊……”
连老爷子垂头不语，周氏就知道，连老爷子这也是没办法了，就抱着连秀儿又呜呜地哭了起来。
最后，连老爷子从炕上起身，将连守仁和连守义带进了堂屋。周氏也将东屋的门关了起来，只留下连秀儿和连兰儿，娘儿三个低低的声音说话。不过是她低声盘问连秀儿，连兰儿在旁边轻声地劝解。
这个年代，并没有明令说女子不可再嫁，但是很多人根深蒂固的认为，女子就该从一而终，再嫁是羞耻的，是不守妇道的，她的家人会因此蒙羞。连老爷子绝不会愿意自家有再嫁之女，即便是对连秀儿，这个标准也不会变。
而周氏也信奉这一点，只是对于连秀儿，她是可以网开一面的。
周氏能打能骂，但真正的办事能力却可以忽略不计。当前的客观事实，她也只能认命。她自己认命，同时让连秀儿也认命。
这件事已经无法挽回了。
已经是晌午了，大家都还没有吃饭，不过这个时候，谁还记得起来要吃饭那。张氏带着连蔓儿、五郎和小七回到东厢房，就开始收拾东西。
她们要立刻离开这里，根本就无需言语商量，这是娘儿几个看了刚才的事之后，立刻就本能地达成了一致。
“今个儿走不了，咱也不在这住了。咱去老王家大车店住一晚上。”张氏道。
出门的时候，连蔓儿留了个心眼，将银钱带的足足的。这两天逛太仓县的县城，她们将钱花了一部分，但是剩下的银钱依旧很充足，从这里出去，她们完全不需要担心吃住的问题。
娘儿几个收拾了东西，正往外走，迎面蒋氏带人端着食盒走了来。
“四婶，你们这是要干啥？”蒋氏看见张氏娘儿几个带着包袱，是要走的样子，就吓了一跳，刚忙上前来拦着。
“继祖媳妇，我们这就走了。正好看见你，他爷他奶，还有他大伯、二伯那啥的都挺忙，几个屋子里我们就不去了，麻烦你给我们捎个话，就说我们走了。”张氏勉强笑道。
张氏为什么急匆匆地要走，蒋氏不用想也知道。
她们这里确实很忙，如果张氏她们在参加完婚宴就走了，那也没什么。但是现在，却不能让张氏娘儿几个在这个时候，就这么走。所以，蒋氏死死地拉着了张氏不让走。
“四婶，你别忙着走。不在这一会工夫。四婶你大老远的来一趟，这几天我们都忙，也没咋顾得上四婶。这两天就闲下来了，四婶你得多住两天，咋地也得让我们好好招待招待，不然说不过去，我这心里也过不去。”蒋氏说了半天，见张氏依旧执意要走，就哀求着道，“……四婶你要走，也得等、等……，咋地四婶你们也得自己个跟老太爷、老太太那打个招呼再走。”
等什么，蒋氏没有说出口。想必是等这番事情消停了，这一大家人又和和美美了吧，连蔓儿想。
古氏也闻讯过来，拉住张氏娘儿几个不让走。
然后三郎跑了过来，传达连老爷子的话。
“四婶，我爷说，让你们先住下，要走，好歹也得过了今天……”
连老爷子发了话，张氏娘儿几个万分不情愿，却只得暂时又留了下来。
很快，蒋氏就带着人给张氏娘儿几个摆上了一桌丰盛的饭菜。古氏也跟过来亲自给娘儿几个布菜。
“我一个内宅女人，啥事轮到我说了算了。”古氏向张氏诉说委屈，“外面的事，是老太爷、大老爷说了算，家里的事，都是老太太一个人当家。我就是听喝，跑腿。谁说一句，我都不敢不听。她四婶，我还不像你，你有两个儿子，你怕啥。我、我这心虚啊，继祖他，我对他再好，他也不是我亲生的。……老太爷、老太太、大老爷但凡谁有个不满意，我就啥也没了……”
并不直接说连秀儿的事，只说她的处境，就将她自己从这件事情里干干净净地摘了出去。即便她在里面做了什么，那也不是她自己的主意，她是不得已被人摆布的。
“咱家内里是啥样，别人不知道，她四婶你还不知道。老太太啥时候拿咱当过人啊。看看我，一个县丞的太太，我还没一个粗使的丫头有体面。这见天没事，她就下我的脸。她那咒骂我的话，是一个当老人的能骂的出口的。骂了我还不算，还骂花儿，她把还没定亲的朵儿都给骂进去了。那不是她嫡亲的孙女？”
同时周氏的儿媳妇，古氏向张氏诉苦，寻求认同。
“这些个儿媳妇、孙子、孙女，就没一个好的？我们就在她跟前，她这么骂。你们不在跟前的，她也骂，这见天地，就拿这个当营生了。她四婶，得亏你们留在老家了，她在这骂你们什么，你们也听不见，好歹有个清净日子过……”
寻求了认同之后，就是挑拨。
张氏娘儿几个只不吭声，古氏的小心思她们都看的很清楚，偏古氏说的这些话，也都是真的。
古氏和蒋氏两个服侍了张氏娘儿几个吃完了饭，得了张氏的话，说今天晚上不走，她们才退了出去。
这娘两个走了，赵秀娥的娘和嫂子随即就来了。赵秀娥没来，因为她还在月子里，不能出屋。
“大妹子，你别怪我说话直。”赵秀娥的娘就压低了声音对张氏道，“你们家的事，我们都知道个大概齐。这些年，你们没少给他们拉长活。你们家大老爷当了官，你们也没跟着借到啥光。……现在就不一样了，你们这老姑太太这门亲结的……啧啧……”
“你们大老爷把你们老姑太太嫁给郑三老爷，这是为的啥？你们大老爷肯定要借着郑家的势，往大里发。这郑家才真正是大户人家，拔根毫毛，都比咱的腰还粗。你们就该多留两天，不给不给，也不能白让你空手回去。……你们这老姑太太，她不还是吃你的奶长大的，她现在有了，她还不得报报你的恩。”赵秀娥的娘说的两只眼睛都冒光了。
这里说的有了，可不是说连秀儿怀孕了，而是说连秀儿有钱了，富裕了。
连蔓儿看了一眼赵家的婆媳俩，她明白了。
连秀儿如今成了一块肥肉，不只连家的人要吃，就是这作为姻亲的赵家，也想跟着咬上一口！

第四百四十章 拿捏
即便没有连秀儿这桩婚事，赵家这一番全家来到太仓县，也未必就没有打秋风的念想。毕竟连守仁做了县丞，那可是一县之内，除了县太爷之外，最有权力的官了。就如同当初赵秀娥不顾自己大着肚子，也不肯落后一步半步，而一定要跟着大队人马一起来太仓是一样的。
连秀儿这桩婚事，对赵家，是意外之喜。
张氏不爱听赵秀娥的娘这些话。她个性温和，不爱说难听的话，但是脸上就露了出来。
赵秀娥的嫂子是个猴精的，看张氏这样，就和赵秀娥的娘交换了一个眼色，心里都笑张氏是个蠢的，现成的便宜不知道捡。
“连四婶，你对我们秀娥不错。这话我才说。”赵秀娥的嫂子就道，“要走，也得过了这个节骨眼再走。现在走，这成啥了？让你们老爷子、老太太心里该咋想？这又不缺喝、不缺吃的，好赖多住几天呗，给大家伙一个面子。到时候咱两家人一起回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原来如此，连蔓儿听了赵秀娥的嫂子说的话，立刻就明白了。这婆媳两个过来，是为了劝她们留下来，不要现在就走。她们这样热心，为的自然是她们自己。一方面是为了讨好连守仁这一家子，另一方面有张氏这娘儿几个在，也就不显得赵秀娥的娘家人突兀了。
这个时候，外面就传来的纷沓的脚步声和说话声。连蔓儿走到门口，向外张望。这个时候，早就过了晌午了，郑家的人已经吃过了酒席，派人几次来催连秀儿，连秀儿只是眷恋着不肯走。现在，是郑三老爷亲自带着人来接连秀儿了。
上房东屋的门关着，郑三老爷被拦在了门外。
连蔓儿心中就是一动，周氏这是打算要怎么样？这是不打算让连秀儿回去了还是怎么的？
东屋周氏不开门，当时连家的其他人自然不能让新姑爷，还是这样年纪和身份的新姑爷在门外等着。
连老爷子、连守仁和连守义就从堂屋中出来，连老爷子上前，叫开了房门，走了进去。连守仁和连守义就将郑三老爷让进了堂屋。
“叫老大、老二、老大媳妇，老二媳妇，一家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过来。”屋里就传出来周氏的说话声。
“哎呦，你们这老太太可真是有拿手的。”赵秀娥的娘和赵秀娥的嫂子小声交谈了几句，就啧啧地赞叹道。
连蔓儿也隐约地猜出来，这是周氏要借此机会，拿捏连守仁和连守义这两家人。看来周氏这是冷静下来了，连蔓儿心想。虽然并没有什么别的实质的才干，但是周氏对于如何拿捏自家儿子、媳妇，却是颇有天份的。
不管愿意不愿意，就看见先是何氏带着二房的几口人，然后是蒋氏带着连朵儿和妞妞，再后来就是古氏，宰然后是连守义，最后连守义还从东屋里出来，到堂屋，将连守仁也一起拉进了东屋。
东屋的门又关上了。
约略有两盏茶的工夫，那门才又打开，连秀儿从里面出来，显然是重新梳洗打扮过了。郑三老爷得了信，就从堂屋出来，笑呵呵地走到连秀儿的身边。两个人就在一众丫头、婆子的围随下往外走，连守仁、连守义、何氏等人跟在后边相送。
郑三老爷笑呵呵地走在连秀儿身边，很是亲密的样子。连秀儿板着脸，似乎是嫌郑三老爷靠的太近了，突然就推搡了郑三老爷一把。
郑三老爷猝不及防，一跤差点摔倒，好在旁边的丫头婆子及时将他扶住了。
连秀儿就在那袖着手，板着脸，也不上前搀扶郑三老爷。有些丫头、婆子看连秀儿的目光就有了异样。好在郑三老爷随即就笑呵呵地说没事、没事，连守仁和连守义也忙上前来打圆场。
“……年纪小，就是这天真烂漫的性子，明生你多担待。”
“无妨、无妨。”郑三老爷笑。
这一众人就出了大门。
连蔓儿暗自抹了一把冷汗。连秀儿还是那样没轻没重的，这郑三老爷可是古稀之人，她就不怕出点什么事，她吃不了兜着走？而且，人命是闹着玩的吗？！
连蔓儿从门口走回来，将刚才所见就跟张氏、五郎和小七说了。
“还不是让你奶给惯坏了。”张氏叹气道，“那时候，你老姑吃我的奶，就跟我亲。你奶不让她跟我亲，就可着劲惯着她。她想咋样就咋样，不仅不说她，还夸她。你老姑做的有啥不对，我还说她，你奶就骂我，你老姑那时候才多大，她知道个啥，慢慢地就不跟我亲，跟你奶亲了。就这么地把个孩子给带歪了。等你老姑大一点了，跟我一点也不亲了，我就想，你奶也该教教你老姑道理了吧？你奶也没咋教，就由着你老姑长。”
“脾气都惯成了，咋那么容易改的？”连蔓儿就道。
“可不是，就跟小树似的，歪了后再往回掰，那可费老事了。那小树自己个也疼啊。你奶没那个耐心烦儿，估计也是心疼你老姑，怕她疼。”张氏就道。
“你老姑和你姐不差不多一般大，她俩都刚会走那一会，我在外屋干活，就让你姐在炕上。你姐扶着窗台走，你老姑就在后面推她，一推一个跟头，她笑，你奶也笑，高兴她老闺女会推人了，当啥好玩的事那。”张氏又回忆起以前的事来了。
“我进屋拿东西，看见了，我就说了一句，不让你老姑推你姐。你奶就不干了，劈头盖脸地骂了我一顿。”张氏叹息着道。
对于以前的经历，张氏并没有忘，她也不是没有怨气，但却一直被那个所谓的礼教，被她对好名声的向往给压抑着。现在，张氏一天比一天想的开、想的明白，过去那些尘封的记忆也都一点点地涌了上来。张氏也肯当着几个孩子的面说这些东西了。
以前张氏根本就不说这些，她认为那是不孝，她要为长者讳。
“娘，你咋是进屋拿东西才看见了。”连蔓儿就替连枝儿心疼，问张氏道，“我姐哭你就听不见？”
“你姐没哭。”张氏道。
“被推倒了，咋会不哭那？”连蔓儿奇怪，小孩子可不像大人能忍受疼痛和委屈。
“你姐真没哭。”张氏坚持道，“说也奇怪，别看那么小，你姐受了委屈啥的，从来就不哭。……你姐是个好孩子，从小就懂事。”
连蔓儿呆了一呆，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
“娘，我姐不哭，是因为知道，就算她哭了，你也不会帮她，不能给她做主吧。”既然求助无望，那就根本不求助了。
连枝儿的懂事、从来不哭，是多么的令人心酸。
张氏也呆了，慢慢地垂下泪来。
往事已矣，人要活着，就必须学会向前看。所以，连蔓儿又提起另外一个话题。
“看这郑三老爷这样，还真挺稀罕我老姑的？他稀罕我老姑啥那？”连蔓儿歪着头，琢磨道。是连秀儿的青春吧，所谓十八无丑女，一定是这样的。
“姐。”小七就拉了拉连蔓儿的衣角。
连蔓儿低下头，就看见小七眨着大眼睛，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啥事？”连蔓儿就将自己的耳朵凑了过去。
小七就偷偷地看了五郎一眼，看五郎没注意他，连忙就附在连蔓儿的耳边，将声音压的低低的，如此这般说了一番。
“我和哥上前边去找大伯和二伯，问了人，知道他俩在哪个屋子喝酒，我和哥就去了。在门外，就听见里面说话。……那老头、哦、不，是老姑父说啥稀罕咱老姑真实，说啥他见过的女人多了，都一肚子的心眼，特别能装傻的，说他一见老姑，就看出她不一样……”
连蔓儿听得囧囧有神。
“还有那？”连蔓儿问。
“还有，大伯和二伯笑的声音挺怪的，我还想听，咱哥就把我的耳朵给捂住了，还跟我说，这都不是啥好话，不许我听，也不让说。”
古板少年连五郎，连蔓儿就朝五郎看了一眼。这肯定是连守仁和连守义两位大舅哥和新姑爷郑三老爷说什么荤话题了，五郎才会不让小七听。
五郎正好转过头来，看见连蔓儿和小七凑在一起神秘兮兮的样子，他心里起疑，就瞪了小七一眼。
小七吐了吐舌头，坐在连蔓儿身边不吭声了。
连秀儿是很真实，和周氏一样，将一切都摆在脸上。这郑三老爷见惯了或温婉、或有心机的女子，一下子就被青春无敌，而且毫无心机、活蹦乱跳的连秀儿吸引了。
男人的心思，女人猜不透，是因为男人通常用荷尔蒙来思考。
晚上吃饭，依旧是蒋氏带人送了饭菜过来。古氏没来，听蒋氏说是病了。
“我老姑她们走的时候，我大伯娘就没出来送。”连蔓儿就道，“不是让我奶给打的不能见人了吧？”
正说着话，就听见外面敲门声，随之门就打开了。

第四百四十一章 离开
开门进来的是六郎。做了县丞家的家眷之后就是不一样，六郎比在三十里营子的时候，穿的可体面多了，而且还学会了进门先敲门。虽然他只敲了一下，就自己推门进来了。
“六郎来了，来，上炕坐。”张氏就招呼道。
六郎一双大眼睛咕噜噜地转了转，然后才慢吞吞地走过来，跳上炕坐了。他坐在那，抬起胳膊想擦鼻子，不过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将胳膊放了回去，反而从怀里掏出个脏兮兮的大帕子，就那么用力的抹了一把鼻子。
“六郎出息了。”张氏就道。
六郎依旧不说话，眼睛咕噜噜地依旧左右看。
来太仓这几天，除了刚到这的那半天和吃喜酒的那一天，连蔓儿她们一般都是吃过了早饭就上街，在外面吃了晌午饭，临近傍晚才回来。而六郎这几天总跟着四郎，神出鬼没的，因此，就没怎么照面。
六郎就这么莫名其妙、不发一言地坐着，张氏也并不在意，因为六郎这个孩子，一直就有点傻。
连蔓儿就走到旁边，打开自己的包袱，找了两三样点心出来，递给了六郎。
见了吃的，六郎的眼珠子就不转了，只盯着吃的。
看六郎狼吞虎咽地吃点心，连蔓儿心里想，即便外表有了些变化，六郎还是那个六郎。
“六郎哥，咱老姑嫁给那么老的人，你预先知道不？”小七见六郎吃完了点心，就凑过去小声地问道。
六郎就摇摇头。
这件事情，其实很复杂，别说有点笨的六郎，就是一般的小孩子也未必能懂。
连蔓儿就将她包袱里剩下的点心都拿了出来，让六郎看了，却没有立刻就给他。
“……大伯娘给媒婆钱，给了好几回。刚才晌午的时候，又给了一回。”毕竟是熟惯了的，六郎看连蔓儿这样，就知道，他要用消息才能换到吃的。其实他到这屋来，就是想起以前在三十里营子，只要他把听到、看到的事情告诉连蔓儿，连蔓儿就能给她好吃的。
“大姑和银锁刚到，大伯娘就给了银锁首饰。……我爹说我们要发了，以后就都吃好的喝好的，还有银子拿……，二哥、三哥，都有差事了……，秀娥嫂子她们商量，要给大伯介绍、介绍啥师爷……”六郎就断断续续地，将他能想起来的事，都告诉了连蔓儿。其中有些不过是琐事，另一些就很值得玩味。
“过了晌午那会，奶把你们都叫到东屋去，说啥了？”连蔓儿就道。
那个时候，因为院子里有郑家的丫头婆子们，连蔓儿就不好去东屋外偷听。
“我们磕头，给老姑磕头，……打大伯娘了，拿鞋底子打的，大伯娘牙掉了。”六郎就道。
连蔓儿几个交换了一个眼色，怪不得古氏不出来送客，又说病了，原来是又被打掉了一颗牙。这已经是第二次了，连蔓儿想，上次古氏就掉了一颗牙，但显然她并没有接受教训，反而变本加厉了。
“……奶让大伯娘今后就跟她一屋睡，说是晚上要人伺候啥的。”六郎想了想，又说道。
“啊？那大伯娘答应了吗？”连蔓儿忙问。
“答应了，不答应的话，奶就不让老姑回去。”六郎道。
周氏让古氏到东屋去睡，要古氏晚上伺候她。这，这是将一切都怪在了古氏的身上，要折磨古氏了。而古氏又不得不答应，古氏要是不答应，周氏不让连秀儿跟郑三老爷回郑家，那郑三老爷答应给连守仁他们的好处，只怕就不能兑现了。而且闹僵了，郑家就成了连守仁在太仓最大的对头。
连蔓儿又向六郎盘问了一会，直到见他再也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就将点心都给了他，让他走了。
“咱熬过这一晚上，明天一早就走，他们爱咋地咋地吧。”张氏就道，显然是对这里完全灰了心。
到了晚上，蒋氏依旧殷勤地过来服侍。张氏娘儿几个躺下后，就都有些睡不着，正迷迷糊糊之间，就听见上房那边又有了动静。开门声、关门声，有连老爷子、连守仁、古氏几个的说话声，周氏的斥骂声，还有连兰儿的劝解声，连朵儿的哭声。
连蔓儿忍不住围着被子坐起来，从炕头的一扇琉璃窗往院子里张望。
上房东屋外，点着一盏灯笼，古氏身上穿着单薄的衣裙，弯着腰，就站在东屋窗下瑟瑟地打着抖。她一手提着只马桶，另一只手拿着刷子，旁边还放了一桶水，原来是正在刷马桶。
连蔓儿明白了，这就是周氏的报复。古氏不是设下圈套让连秀儿嫁了七旬老翁吗，那周氏就让古氏从此也不能睡在丈夫身边。而且看这样子，大半夜的将古氏赶出门刷马桶，这以后周氏肯定是要在夜里折磨古氏。
这样的折磨，有几个人抗的住。
“何苦来。”张氏就叹气，“她那么做的时候，就没想到今天？她害了秀儿，你奶这是发狠要整死她。”
古氏自诩聪明，善于算计，又能撇清自己。但是周氏却是个霸道的性子，认准了的事，管你是有理还是没理，她都是想骂就骂想打就打。
这样的两个人相斗，还真不知道最后谁输谁赢。
……
娘儿几个这一晚睡的并不踏实，第二天一早，就早早地起来了。早饭安排在周氏的屋里，连老爷子也在座，古氏两眼下一片青黑，和蒋氏在炕下站着伺候。
周氏板着脸，招呼蒋氏也上炕吃饭。这当然是进一步下古氏的脸，蒋氏陪笑，只说那边屋里还得她伺候，坚持着没肯上桌。
吃了几口饭，周氏就又找了个由头发作古氏，被连兰儿劝住了，才没有让古氏吃太多的苦头。
连蔓儿几个上了桌，做样子吃了两口，就都下了桌子。
张氏就说了要走的话。
周氏沉着脸，倒是连兰儿笑着留张氏娘儿几个再住几天，到时候跟她一起走。
张氏当然没有答应。
“……这一来一回，我们出来也好几天了，家里事多，非得回去不可了。”张氏就道，“都说好了，这一会，车就来接我们了。”
“要走就走吧，我也就不留你们了。庄户人家，家里是不能没人。”连老爷子也撂下饭碗，装了一袋旱烟，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这旱烟买的挺好，挺好抽。”
“把给老四他们带的东西拿出来吧。”连老爷子又对周氏道。
周氏依旧沉着脸，显得很不情愿，不过在连老爷子的注视下，还是从炕里拿了个小包袱出来，推给张氏。
“大老远来这一趟，这里一点东西，是给孩子们的。”连老爷子就道。
张氏没接，又将小包袱推了回去。
“家里啥也不缺，这个心意我们领了。”张氏道。
娘儿几个就都起身，给连老爷子和周氏行了礼，就往外走。
连老爷子、蒋氏、连兰儿带着银锁都送了出来，连朵儿坐在炕上先是不动，被古氏说了一句，就要下地，却被周氏给拦住了。古氏自己要送，也被周氏给叫住，指使她做别的事。
“这回去啊，给乡亲们都带个好。”连老爷子将娘儿几个送出门，说道，“就说我们都过的挺好的。”
娘儿几个就都点头。
连老爷子就沉默了，一脸的心事重重。
“人家要是问起……”连老爷子又开口，说了半句话，就停住了，似乎是不知道该怎样说下去。
几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爷，咱那和太仓，总有人来往，我秀娥嫂子的娘家人过两天也得回去。”连蔓儿就道，“到时候一样事，说成两样就不好了……”
又是一阵沉默。
“嫁出门的女，哎，你老姑就嫁在这边，是老郑家的人了。你们回去，人要问起，……这事也不值得细说……”
“嗯。”娘儿几个都点头。连老爷子的意思，他们都明白了。没人问起，就一字不提。如果有人问，能不说就不说。实在要说，也是一言略过，总之，弱化这件事情就对了。
蒋氏去帮娘儿几个拿包袱，何氏等人还没从屋里出来，只有连老爷子在。
“爷，其实、回家种地也挺好。”连蔓儿想了想，就小声对连老爷子道，“三十亩地，再养几头猪、一群鸡鸭，也饿不着、冻不着。大伯好歹做了几天官，回去找个馆、或是别的差事也不难。……就是普通庄户人家的日子，好歹没啥大祸事。”
“是啊，爷，是该下决心的时候了。”五郎也道。
连老爷子的身子就是一震，他看着连蔓儿和五郎，脸上的表情十分的复杂。
“都走到这一步了……，”半晌，连老爷子长叹，“你们回去，好好过日子吧。我在这，好好看着他们……”
众人将娘儿几个送出院子，就看见一辆马车驶了过来，却不是郑炳武的马车。
“宋家来人了，莫不是花儿吧？”何氏就道。
那马车在门口停下，先是两个健壮的婆子从车上跳下来，接着，这两个婆子又从马车里扶了一个人下来。
连蔓儿不由得大吃一惊。

第四百四十二章 终于回家了
连秀儿成亲，宋家准备了礼物，但是并没有来人，而是让连兰儿将贺礼捎了过来。现在这个时候，宋家却派了马车来，显然是有别的事情。
连家众人见那两个婆子先下来了，还在纳闷来的是谁，会有什么事情。等看到那两个婆子从车上扶下来的人，就都和连蔓儿一样惊讶了。
“那不是英子？”何氏先认出了下来的人，“她咋来了？咋坐的是宋家的马车？”
来人正是英子，打扮的颇为光鲜，只是神色之间似乎有些不满和郁郁。那两个婆子扶了英子下来，又从车上拿下来一个不小的包袱。
“英子姑娘，”一个婆子扶着英子的胳膊，脸上带笑，声音不高不低地道，“你还有啥不知足的，瞧我们老夫人和奶奶赏给你的这一包袱东西，真是啥都够了。我们奶奶心慈，又安排你到她娘家来散心。这可是县丞衙，一般的人啊，这个大门她都迈不进来。英子姑娘，人啊，应该惜福。这以后的日子啊，你好好过，比在我们家可有出息。”
英子跑去投奔了连花儿，现在又被宋家的老夫人和连花儿给送到太仓来了。听那婆子说话，是打算将英子丢给连守仁和古氏！
这是什么情形？
英子的爹不知进退，惹恼了宋海龙。宋家只要将英子撵出门不就可以了，这大老远地送到太仓来，是为了什么？
连蔓儿心念数转。
英子与王举人家的大儿子王幼怀通奸，被新进门的怀大奶奶发现，找了由头将英子关了起来，最后却让英子给跑了。以王家的势力，要是想弄死英子，完全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过后给英子家里一些钱财、再恐吓一番，就能将事情平息了。王家和怀大奶奶都没有这么做，连蔓儿认为，是因为王家在乡里一贯的行事，不愿意伤人命。
这个年代，并非法制社会，人命如草芥的事情很多。但是同时，这个年代，也是深受儒家思想熏陶影响的年代，很多人迷信鬼神，觉得杀人害命伤阴鸷。
也正因为并非法制社会，一般的人家若是牵扯到官司，往往会倾家荡产、甚至家破人亡。王家不是恶霸，他们应该也是忌讳这个。
而且一个小小的英子，一桩桃色事件，也并不能逼的王家非要下毒手。
那么宋家是不是也是如此。
应该差不多，连蔓儿想。但是宋家费这个力气将英子送来太仓连家，这件事，就很有趣了。
连蔓儿正琢磨着，英子已经在那两个婆子的“搀扶”下，走了过来。
“连蔓儿。”英子看见了连蔓儿，就停住脚。
那两个婆子是有眼色的，都忙给张氏行礼，口里称呼四太太，然后也不让英子跟连蔓儿说话，就将她给“搀扶”到何氏那里，说了两句话，就进了院子。
这个时候，陆炳武赶着马车也到了。
张氏娘儿几个再次与连老爷子等人道别，然后就上了马车。
第一天来的时候，连继祖和蒋氏到门口去接她们，那个时候，她们的马车还进不得县衙的大门。而现在，陆炳武来接她们的马车却可以直接接到县丞衙的门前。
作为来客，她看到的不过是冰山的一角，由此也可以想见连守仁他们因此得的实惠会是如何的巨大。
马车走到夹道里，突然就听见有人喝骂。
“……眼睛瞎了，哪里来的乡下土豹子，这都撞到大爷的身上来了。”
马车撞了人，连蔓儿吓了一跳，连忙掀开车帘子往外看。
“小武这孩子车赶的多稳定，咱这车又没走快，咋能碰着人那？”张氏喃喃地道，也朝车帘外望去。
马车的前面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中年男子。连蔓儿记性好，一下子就想起这人就是那天她们娘儿几个上街，在茶摊上说话的帮闲。而另一个，穿着一身崭新的绸缎的，竟然是何老六。
陆炳武已经下了车，正被何老六抓着不放，说车撞了他。
“何老舅，是我，青阳镇陆家的，你不认得我了？”陆炳武就道。
何老六在三十里营子一带算的上是一位名人，因此陆炳武认得他。
何老六听见陆炳武这样说，还是不肯放手，他一抬头，往车里看了一眼，凑巧就看见了张氏。
何老六慌忙松开陆炳武，一脸的雄霸立刻就换成了一脸的笑容。
“哎呦，这不是老四兄弟媳妇。咋这就走了，不多待两天？”何老六上前来陪笑搭话，又招呼那个帮闲过来，“快，过来见见四太太，就是我跟你说的，得了御赐牌楼的那位四太太。”
那帮闲也立刻带了一脸的笑，到车跟前来向张氏行礼。
张氏腻烦何老六的为人，并不爱答理他。
“老六啊，小武的车撞着你了？撞哪了，伤着没，要看郎中不？”张氏就问。她当然不相信是陆炳武的车撞了何老六，看何老六这个架势就知道，这家伙是看陆炳武行商打扮，想讹诈钱财。
连蔓儿前世有个专门的词汇形容这样的事，即碰瓷。
当初在三十里营子，何老六就做过碰瓷的勾当。
“没、没撞着，我这就是跟我陆家大外甥逗个闷子。”何老六立刻咧嘴笑道。
“这话可是你说的。”张氏就道，“没撞着就好。老六，你忙活你的吧。小武，咱们走。”
张氏撂下车帘，陆炳武就跳上马车，赶着车走了。
大车经过太仓县繁华的大街，连蔓儿又拿出钱来，买了些吃食，然后，与商队的车辆会齐，出了太仓县城，踏上了返回三十里营子的官道。
……
回到三十里营子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离着家还有老远，连蔓儿掀开车帘，就看见连守信站在连记铺子前，正往她这个方向张望。
“咱爹接咱来了。”连蔓儿就笑道。
张氏、五郎和小七也从车里探出头来。连守信看见了他们，立刻就眉开眼笑，接了过来。
“外边冷，对别下车，直接回家。”连守信接到跟前，就跳上车辕坐了。
经过铺子前面的时候，赵氏和连叶儿也接了出来。
最后马车在新宅子的跨院里停下来，张氏、连蔓儿、五郎和小七才下了车，由陆炳武相帮着，众人将车上带的东西就往下搬。
“咋这老些东西啊？”连守信看着搬下来的大包、小包。
“都是我娘买的。”连蔓儿就道。
连守信就哦了一声，再没说别的。
进了内院，李氏带着连枝儿和张采云接了出来，大家说说笑笑地进了屋。别看没离开几天的时间，连蔓儿已经有些想这个家，这一回来，她很高兴。
显然张氏、五郎和小七和她一样。
而连守信的目光，更是在张氏这娘儿几个的身上留恋着不肯移开，他还将胖墩墩的小七抱起来，转了好几圈，逗得小七咯咯咯笑的跟小母鸡似的。
“知道你们今天回来，你爹啊，一大早就上道边上去等着了，我说你们不能这么早到，他也不听。”李氏就笑着道。
连枝儿端上来热茶给几个人喝。
“太仓好玩不？”张采云就问。
“还行。”连蔓儿就道。
“好玩。”小七就道。
五郎没回答这个问题。
“快来看看，我给你们带的东西。”连蔓儿喝了一杯热茶，搓搓手，就道。
那些大包、小包的东西都被搬了过来，放在炕上，大家一起拆看。
先是那几大包的棉絮。
“咋买了这老些？”李氏就问。
“……枝儿以后的铺盖，慢慢先做着，省得到时候忙不过来。”张氏就道，“家里也得做两套新被褥。那边棉花比咱这的便宜，大老远跑这一趟，我就多买了点。娘，这棉花好……”
张氏就拆开棉絮团，让李氏看。
“等你回去的时候，也拿几斤，给孩子们做件棉衣啥的。”
“这是啥，挺老沉的。”连守信就指着那袋子麦种问。
“是麦种。”连蔓儿就道，“爹，咱明年也种麦子呗。”
“是啊，爹，咱种了麦子，以后就有白面吃了。”小七就道。
张氏又将买的棉布一个个地拿出来，哪个哪个是多少钱，比在这里买要便宜多少，张采云、连枝儿、连蔓儿也围过去，叽叽喳喳地品评棉布的质量和花色。
看完了这些，连蔓儿就又打开一个小包袱，从里面一件件地往外拿东西。
红色玛瑙手串五只，银针青玉耳坠五对，不倒翁五个，绢帕五方。
“采云姐，我姐，家玉、叶儿还有我，咱们五个人，一样一人一个。”连蔓儿道。
这个时候，赵氏带着连叶儿也来了。几个孩子就嘻嘻哈哈地动手拿，吴家玉的那一份先由连枝儿拿着。
除了这些，还有连守信、李氏、吴家兴等人的礼，先不急着拆看，连蔓儿又打开另外一个包袱。
“太仓的驴肉火烧、还有五香驴肉。”连蔓儿指着包袱里面几个油纸包，说道，“晚上热一热，就能吃。”
这是她们回来那一天，特意买来，要给一家人尝尝太仓的特色美食。这两样东西本来就不易变质，而且现在天气也冷，一直在马车外挂着，保存的很不错。
“爹和娘都挺好吧，还有秀儿的婚事，到底咋样？”连守信就问。

第四百四十三章 惊闻
听连守信这样问，连蔓儿、五郎和小七就都把头扭开了，装着忙碌的样子。张氏却无法回避，可又不好回答。
张氏这一犹豫，连守信就起了疑心。
“咋地，那边出了啥事了？”连守信急忙问道。
李氏、张采云、连枝儿、赵氏和连叶儿也都看着张氏，她们也很想知道，太仓那么发生了什么事。
“他爷、他奶都挺好的，那边那一大家子人都挺好。”张氏只好道，“秀儿嫁的这户人家也不错……”
“那还有啥事？”连守信问。
“……就是年龄有点大。”张氏道。
“比秀儿大多少？”连守信又问。连兰儿当初嫁的就是个大女婿，连家的人都知道连老爷子的脾气，认为男人大上一些不仅没什么，反而更加稳重、可靠。
连守信不是傻子，他打量张氏的脸色，就猜这新姑爷怕是年纪确实有点大。
“有二十七八了？不能过三十吧。是二婚，先前娶过亲的？”
连秀儿十五岁，对方最多也就是二十七八。连守信是这样想的。毕竟男人年纪大一点、稳重，这也有个限度。而现在二十七八的男子，又是官宦人家，没娶过亲几乎是不可能的。
连守信这样猜测，张氏就更不好开口了。
连守信见张氏不说，也就猜出事情怕是不妙。
“娘啊，你就说吧，看把我爹给急的。”连蔓儿就道，“这屋里都是咱自家人。”
“秀儿的姑爷，是丙子年生人。”张氏就道。
“那不是和家兴一般大，你看你把我给吓唬的。”连守信松了一口气似的道。
“不是十六，是七十六。”张氏小声道。
“啥？”连守信一下子就跳了起来。
屋里除了刚从太仓回来的这娘儿几个，其他人无不目瞪口呆。
“咋能那、咋能那？”连守信就开始在地下转磨磨，“就是那家人家身份高，两下就和着，年龄再大，四十岁也顶了天了。七十六，这、这说不好听的，他还能活几年？秀儿嫁过去是干啥？以后可咋办？这一辈子不就毁了吗？”
连守信这样，就让连蔓儿回想起在太仓，连老爷子和周氏刚知道郑三老爷的年纪时候那种绝望和愤怒。
就算连守仁要巴结太仓当地的豪族，就算郑家比做县丞的连家门槛更高，就算连秀儿嫁的不是十六岁的少年郎而是少年郎的爹，那少年郎的爹的年岁也太大了。
如果是四十岁，哪怕是五十那，连秀儿的未来总还有点希望。
七十六岁，年纪上都能做连秀儿的太爷爷了，这几乎是直接将连秀儿用花轿抬进了坟墓里啊。即便是卖妹子巴结郑家为自己谋利，好歹、好歹，看在骨肉亲情的份上，给连秀儿留一条生路啊，也给连家的脸上留一层遮羞的纱布不是？
“这是咋回事？”连守信转完了，扭回头来询问张氏，“老爷子和老太太可最疼秀儿，咋能给她找这样的人家那？”
“你问我？”张氏见连守信这样，不知怎地突如其来的一股邪火，“你咋不问问你那好大哥去？”
“啥？……啊……”连守信先是一愣，目光游移地落在连蔓儿身上，紧接着就啊了一声。
然后他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坐回到椅子里，两手抱住了头。
“蔓儿，是咋回事啊？”连枝儿、张采云和连叶儿就凑到连蔓儿的身边，小声的询问。
“……究竟是咋回事？”连守信也抬起头来，问张氏，“就算大哥有这么想法，那老爷子、老太太也不能答应啊。”
“好好说，这是大事，大家伙都想知道个明白那。”李氏就对张氏道。
“这事啊，我到现在也糊里糊涂的，就是从心里害怕……”
接下来、张氏、连蔓儿、五郎和小七就你一句我一句地将到了太仓之后发生的事情都说了。
他们的话音一落，屋子里就陷入了死寂。
“是他大伯把秀儿给卖了！这个……”连守信抬起拳头，狠狠地砸了一下椅子的扶手，“他二伯也在里面帮忙了。以前是骗了咱，要卖蔓儿。蔓儿命大，他没卖成。现在又卖了秀儿，可叫他给卖成了。”
“老太太啥也不知道，老爷子咋也让他给蒙了！……哎，老爷子这是还信他呀，吃了信他的亏。”
这话说的倒不错，连蔓儿心里想。看来连老爷子说连守仁没有坏心，并不是为了安抚她们，嘴上说说而已，连老爷子是真的相信连守仁没坏心。或者，连老爷子知道连守仁并不是没有坏心，而是不知道连守仁能坏到这个程度，而且还是对自己人？
“这里还有他大姑的事？”连守信又问张氏，“她也事先就知道了，她就那么忍心没告诉老爷子和老太太？”
“这个事咱们可不敢这么说，毕竟没按着手。”连蔓儿就道，“我大姑比我们到的早，我奶啥话都应该跟她说了。我大姑和我大伯、我大伯娘她们好，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我们到那就半天，都觉得不对劲，我大姑可比我们精明多了。”
连守信阴沉着脸，沉默不语。
连兰儿到底事先知不知道连秀儿嫁的是老头？连蔓儿表示对此存疑，但是连兰儿肯定发现了不对劲，这一点连蔓儿是确信的。
古氏一早送上的那些贵重首饰，是不是就要连兰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几个人陪同连秀儿坐账，古氏和蒋氏当然不会去揭穿什么，周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到了那个地方，也只是安坐，不愿意走动，但是连兰儿不一样。她极善应酬，又哪里都敢去，发现不对劲，只要肯出力查探查探，就可以发现真相。
“……我立刻就要带几个孩子回来，不为别的，就是心冷、害怕啊。那天晚上，我都不敢睡实了……”张氏在小声地跟李氏和赵氏说话，“他三伯娘，你没去，就对了。这以后，那边再有啥事，我也绝对不去。几个孩子也不能再去。”
“我们走的这几天，家里有啥事情没？”连蔓儿偷了个空，问连枝儿。
“没啥事，就是钟管事打发人捎信来，过两天他带人来运葡萄酒。”连枝儿就道。
葡萄酒已经酿好了，即便钟管事不来，连蔓儿也正要写信过去。想想酿酒作坊里那一坛坛的葡萄酒，连蔓儿仿佛看见了成堆的银子，心情顿时就好的不得了。
“这几天的账都是我记的，蔓儿，等会我把账本给你，你看看有啥错没。”连枝儿又道。
“嗯。”连蔓儿点头。
这一晚，大家伙吃了饭，就早早地卸下了，一夜无话，第二天，张庆年赶了大车，带了张王氏来，要接李氏和张采云回家。
一家人自然竭力挽留，不过李氏觉得这次住的时间够长了，而且年前她家里也有许多事要忙活，坚决不肯再留。
张氏就张罗了两桌酒席，将吴家几口人，还有陆家几口人都请了过来。一来是她们娘儿几个回来了，大家伙聚一聚，二来是送李氏，三来，是要答谢陆家兄弟这一路上的照顾。
一顿饭大家都吃的非常开怀，饭后，李氏一家人因为路途远，就告辞了。
连蔓儿一家送了不少东西，除了连蔓儿给张采云带的那几样，李氏和张采云两个，都是一人一身新棉衣，亵衣、中衣也都做了新的，俗称为里外三新。另外张氏又送了四斤棉花、两个棉布，还有给张青山买的皮帽子，刚酿好的葡萄酒和几样点心。
然后陆家父子也跟着告辞，连守信就将封好的车资递了过去。一开始陆家父子还不肯要，还是吴玉贵在旁边说了，交情是交情、生意是生意，他们才肯收下。
吴家几口人没忙着走，而是留下来闲话家常。连枝儿就将连蔓儿从太仓给吴家几口人带来的礼物都拿了出来。
除了给吴家玉的那几样，吴玉贵、吴家兴和吴王氏每人也都有礼物。这自然是让一家人都非常高兴。
吴王氏和张氏就坐在炕上闲聊。张氏少不得将连秀儿的事告诉了吴王氏。
“咱们自家人知道就行了，我们老爷子嘱咐了，别人要问，都不要说。”张氏就道，这也是要吴王氏保守秘密的意思。
吴王氏并不十分惊讶。
“这个事，我们都知道了。我一开始还不信，听你这么一说，不信也得信了。”吴王氏就道。
“传的这么快，咋传过来的？”张氏就惊讶道。
“县城里、咱这镇上来往跑买卖的、赶脚的，还有那边有亲戚的，”吴王氏就一一数道，“这个事，传的可比别的啥事都快。”
张氏就叹气。
“我还知道点儿你们不知道的。”吴王氏又道。
“是啥？”张氏忙问。

第四百四十四章 地主就是要多多的地
吴王氏说话之前，还特意左右看了看。屋内的自然都是自己人，吴王氏这才慢慢地告诉张氏。
“那个郑家是太仓县的一大户，跟你们上房结亲的这一家，在郑家里面算是旁支，还是没啥出息的旁支。”吴王氏就道。
“是旁支？还没出息？不是说那郑三老爷以前是做大官的吗？”张氏就问。
“他是在外面做过官，不过不是啥大官，是不入流的典吏！”吴王氏就道。
“啊？”张氏吃惊。
连蔓儿在旁听见了，不由也吃了一惊。连守仁他们以为通过连秀儿靠上了大靠山，可听吴王氏这么说，这郑三老爷分明是个空心大佬官儿。
连秀儿亏大了，连家上房也亏大了。
“不过这个郑三老爷家财是有的。”吴王氏又道，“他年轻时分家出来，他父亲那个时候最疼他，分了许多的家财给他。他做典吏，几十年也攒了大笔的金银。……虽然是旁支，这郑家毕竟是一家，要在太仓照应你们上房，应该是没问题。”
原来郑三老爷家是这样的背景，连守仁也够饥不择食的。连蔓儿想，或许，郑三老爷是连守仁能搭上的最大的人物了吧。真是既可悲、又可笑、又可耻。
“孩子他爹为这个事，还上火了。我们能做什么？想当初，说是要我们蔓儿去给富贵人家做童养媳，享福去，说的天花乱坠的，哄的我们答应了，后来才知道……哎。那是多狠的心那。……我们分家出来，现在又离的远了。他们那手边没别人，就把秀儿给算计了。这事，他们也算做的轻车熟路了。我说实话，我对他们，心是凉凉的了，我怕了他们。”
“咱都是至近的人，我跟你说句实话，能跟他们断了来往才好那。”张氏低声道。
“哎，这是没法子的事。但凡有你们老爷子和老太太的一天，这就没法断。”吴王氏就道，“等你们老爷子和老太太没了，那时候还好处点儿。不过，就是那时候，那边要是死乞白赖地，也是为难。我说这为难，是因为你和枝儿她爹都心肠太软和，又是好面子的人。把心肠硬起来，该怎样怎样，那事情也好处多了。”
张氏将吴王氏的话听进了心里，低头琢磨着。
“现在没法子，尽量少走动，多防着点儿吧。”吴王氏劝慰张氏，“家兴和他爹别的没有，就是每天见的三教九流的人多，消息比一般人灵通。我跟他们说，多注意点太仓那边的消息，听到啥事，保管来告诉你，真有点啥事，你们心里也能有个准备，不能让他们随便把咱们给蒙了。”
“嗯。”张氏感激地点头。
晚上吃饭的时候，连蔓儿就夸连枝儿。她看了连枝儿这些天记的账目，都清清楚楚，而且将酸菜作坊也打理的不错。
“别看我姐不大爱吱声，这啥事人家都心里有数。”连蔓儿道。
“枝儿是真能干。”张氏就笑着舀了一大勺的肉酱放进连枝儿的碗里，“枝儿，你爱吃这肉酱，娘特意多放了瘦肉，少放了酱。多吃点，一点都不咸。”
“嗯，娘，你也多吃点。”连枝儿点头，也给张氏舀了一勺。
张氏的眼圈就有点发红了。
连蔓儿知道张氏的心事，就在旁边含笑。
转眼就到了钟管事约定的来运葡萄酒的日子。钟管事是接近晌午到的，连蔓儿一家早就准备妥了，先是将钟管事接进前厅，然后就取了葡萄酒来让钟管事品尝。
“今年这酒的味道比去年的又好了些。”钟管事品过酒，很满意，“家里的几位爷肯定喜欢。”
连蔓儿也很高兴，今年是第二次酿葡萄酒，有了去年的经验，今年各种材料配比的掌握更好，而且盖了酿酒的作坊，这酿酒的条件也比去年好。
品过了酒，就又带着钟管事去跨院的酿酒作坊验货。
今年连蔓儿家一共酿了一百五十坛的葡萄酒，依旧是二十斤一坛。在发酵、和几次过滤后，最后得到成酒共一百零一十九坛，也就是两千三百八十斤葡萄酒。
在钟管事来之前，连蔓儿自己已经将这些坛酒都验了一遍，挑出来品质最好的一百坛，是给沈家准备的。
钟管事验过货，就有带来的随从开始将酒装车，准备运往府城。
大家伙就又陪着钟管事回到前厅喝茶说话，自然就问起沈六。
“……六爷身体康健，只是公务繁忙，前些日子才回来，就又出门了。六爷在家的时候，特意问了葡萄酒的事，说是等葡萄酒运到了，他若不在家，就送几坛到他军营里去。”钟管事就笑着答道，“我这一回去，就启程去六爷的军营，把这酒给六爷送过去。”
“九爷在家里吗？”连蔓儿就问。
“九爷在家，每天刻苦读书，还请了武术师傅练习骑射。下次见了九爷，蔓儿姑娘都未必能认得出来。”钟管事又笑道。
认不出来，沈九的变化很大吗？还能变成什么样，连蔓儿心想，不过是从小胖子变成大胖子罢了，这么想着的时候，脑海里就浮现出沈家三爷那张中年的胖脸和肥壮的身材。
岁月是把杀猪刀，连蔓儿囧囧地想。希望沈小胖争点气，即便长不成沈六，好歹别发福成沈三那样。
这个时候，就有两个小厮抬着银子进来，说是酒都已经装上车了。
连守信就拿了等子来称银子。
一百斤的葡萄酒，每坛二十斤，一共是两千斤，依旧按照去年的价格，每斤二钱银子，价款总额就是四百两银子。钟管事带来的都是五两一锭清一色的足银，也无需称了，数出来八十锭银子就够了。
银货两讫，钟管事带着人就要告辞，连家自然要留饭，依旧是从镇上的悦来酒楼订的酒席。二两银子的最上等的席面一桌，招待钟管事。一吊钱的中上等的席面一桌，招待那些跟来的随从。
每个随从都有大红封，钟管事的自然格外加厚，另外还有准备的各项土仪，都给钟管事送上车装好了。
土仪里有一坛野葡萄汁，连蔓儿特意告诉钟管事，给女人和小孩子喝是最好的。
吃过饭，送走了钟管事，一家人看着那四百两银子，都很开心。
“你们没回来的时候，家兴他爹就告诉我，最近这附近可能有人要卖地，还是上等的好地。有了这些银子，咱又能添不少地了。”连守信高兴地道。
“那一会得给吴三叔他们捎信，把事定死了，要是有地卖，就赶紧给咱留下。”连蔓儿就道。
“一会我去镇上，我找家兴哥说去。”五郎就道。
今天又是私塾的休沐日，五郎和小七都在家里。
“咱家今年可留了不少葡萄酒，要送人，我看还有好多富余。”张氏就道。
“娘，那些葡萄酒，不是都留着送人的。”连蔓儿就道，“我打算，送几坛到酒楼、酒铺子里寄卖。”
“寄卖？”
“对。”连蔓儿点头。
明年她家会咱家种植野葡萄，到时候的收成怕是今年的十倍都不止。都酿成葡萄酒，就是沈家这样的人家，也消耗不了那么多。
所以，必须为葡萄酒找到别的销路。
今年就先拿出几坛来，在各大酒楼和酒铺子里寄卖，先把招牌打响，明年大批葡萄酒下来的时候，只要她们说卖，自然就有买家上门。
而且明年那些野葡萄下来，也可以不仅仅用来酿酒，比如一些品相稍差的，就可以酿成葡萄汁。今年连蔓儿家酿了两坛，每坛五十斤的，其中一坛，酿制的过程中被连蔓儿发现不宜酿酒，就改酿成了葡萄汁。这野葡萄汁的味道着实不错，最适合不能饮酒的女人和小孩。
“还是蔓儿想的周到，走一步看三步，”连守信和张氏就都点头，“就该这样。”
五郎那天就去镇上找了吴玉贵和吴家兴传话，过了两天，果然就有三十里营子一户姓王的小地主卖地。
要卖的地就在南山脚下，与连老爷子那块地之间隔了一块地。是隔了一条小路相对的两块地，其中一块是土质最上等的地，每亩要价五两银子，总共有二十亩。另一块是中等的土地，每亩要价四两银子，是三十亩。
地好，离家近，价格公道，连蔓儿一家看过了地，当即就决定全部买下。
五十亩地，一共是二百四十两银子，当天，就写了文书地契，兑了银子，第二天，吴玉贵就将红契给换了回来。
“现在你们要买地，可是容易了。”吃饭的时候，吴玉贵就笑着道，“那有要卖地的人家找到我，都要先问我，你们家买不买？要是你们买，那肯定就是卖给你们。”
“那还不是吴三叔和家兴哥的功劳。”连蔓儿就笑道。
“这个功劳，我可不能领。”吴玉贵笑道，“这一来，是价格公道，就是卖家急着用钱，你们也不压价。二来吗，当然是你们给钱痛快，不拖欠。三来那，把地卖给你们，这地就是落到好人手里了，你们能好好侍弄那地。”
“除了这，还有一条。”吴玉贵又大笑，“同样是卖地，跟外面一说，把地卖给了御赐牌楼连家，那卖地的主家都跟着脸上有光……”

第四百四十五章 霜花
入了冬月，上冻了。连蔓儿家用的琉璃窗，而且为了冬天的保暖，还不惜银钱地用了双层的琉璃窗。即便如此，偶尔哪一天晚上柴烧的少了，早上起来，就能看见琉璃窗上结满了霜花。
连蔓儿很喜欢看霜花，因为那并不是平板的一层冰霜，而是天然生成的各种图案，当然这需要一双善于发现的眼睛。
大片的树叶子、或者羽毛，是最常出现的，然后是花，有的时候还可以看见层层的屋宇。而当太阳升起，屋内的气温也升高之后，琉璃窗上的霜花慢慢融化，这个时候往往又会出现另一番奇景。
因为融化的速度不同，那些霜花慢慢地氤润开来，形成远近不同的层次。连蔓儿看到的最神奇的一次，是在一扇琉璃窗的中央，近有美人、周围有花木，再远一些还有楼阁，简直是一副惟妙惟肖的黛玉葬花图。
不过，连蔓儿能看霜花的日子并不多，因为她屋子里的采暖非常好。
西屋的外间炕上，是靠着外屋的煤灶来取暖。白天的时候，她们会将灶里的火调大，让外间的炕更加暖和。如果连蔓儿和连枝儿在这外间坐着，地上还会加一个火盆。
晚间的时候，连蔓儿和连枝儿去里屋睡觉，外屋灶里的火会被调小。里屋夜晚的取暖并不依赖外屋的煤灶，而是另外单独有小灶。小灶的开口设置在屋外窗台下，灶坑直通里屋的炕下。没到晚间临睡之前，先是烧木柴，将里屋的一铺炕烧的热热的，然后再在木柴上堆上足够燃烧一夜的煤炭，这样一整夜，姐两个的作为卧房的里间，都是暖暖的。
因为这样，里屋的那几扇琉璃窗就没有结霜花的机会，只有外间屋的那几扇琉璃窗，在嫉妒寒冷的夜晚，才会结上霜花。
张氏也管这个霜花叫做窗花，不过连蔓儿还是喜欢说霜花，在她眼里，窗花是特指剪纸的那种窗花。
所谓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冬天是一个养藏的季节。尤其是像三十里营子这里，冬天极为寒冷的地方，人们都有猫冬的习惯。
连蔓儿喜欢猫冬，每天除了到连记铺子里和酸菜作坊里巡视一番，再就是整理一天的账目，然后，就是像现在这样……
烧的热热的炕上摆着一张小炕桌，桌子上放着两三卷书册，旁边放着热茶，还有满满地装着大枣、鸭梨、柿饼、毛嗑、花生、槽子糕、核桃酥等果子和点心的攒盒。连蔓儿就坐在桌子旁边，她身上穿着暖暖的棉衣、棉裤，两腿伸在炕桌下，腿上和脚上盖着新棉花制成的小被子。就这样怀里抱着毛团大花，一边看书，一边吃零嘴。
“蔓儿，要热茶不？”连枝儿从外面进来，看着连蔓儿这幅享受的样子，就笑着问。
“嗯哪。”连蔓儿点头。
连枝儿就拿了连蔓儿的茶杯，出去换了一杯新茶回来给连蔓儿。
“姐，晚上咱吃啥呀？”连蔓儿咬了一口大鸭梨，问连枝儿。
“刚我和娘下了菜窖，娘拿了个冬瓜，说是晚上做虾米焖冬瓜。”连枝儿就道，“你和小七最爱吃的。”
冬天在三十里营子这里，大多数人家的饭菜都非常单调，无非是酸菜、土豆、白菜，再多些的，也就是秋天晒的菜干。而连蔓儿家今年冬天的菜色就丰富多了，因为她家挖了个大菜窖。
三十里营子的庄户人家也有挖菜窖的，不过多用来储存白菜。菜窖与菜窖之间也有不同，一种是简单的，就是在地里挖一个方形的大坑，然后在上面严严实实地铺上木板、草帘子、秸秆等，再留一个开口。平时这个开口也盖的严严实实，要下菜窖取菜的时候，就将开口掀开，放木梯子下去。
这种菜窖简单、易挖，也就一人高，一般都不大，储存白菜的效果也还不错。庄户人家大多将这样的菜窖挖在菜园子里，等到第二年春天，就将菜窖填平，依旧种菜。
还有一种菜窖，开挖之后，要用砖石木料等填筑、支护，就像盖房子那样。这种菜窖一般都很深，也比较大，能储存很多的东西，储存的日期和保鲜效果是那种简易的菜窖所不能比的。而且这是永久性的建筑，可以历经春夏秋冬，常年使用。菜窖出入口处则是采用更方便、稳定的修筑台阶。
连蔓儿家修建的就是这种菜窖。这菜窖还分了两部分，一部分储存蔬菜、水果，另一部分则用来存放葡萄酒。所以也可以说，一部分是菜窖，另一部分是酒窖。
这样的菜窖、一年四季都可以使用，用于食材等物的保鲜。
刚往里面存放蔬菜和酒的时候，连蔓儿和小七都很喜欢下到里面去玩，现在天冷了，连蔓儿就懒得去了。
晚饭，张氏果然做了虾米焖冬瓜，非常鲜，连蔓儿吃了整整一碗饭。
吃过了晚饭，一家人坐在一起，就商量着，说要准备包饽饽。
一入了冬月，家家户户就都开始包饽饽了，连蔓儿家今年因为事忙，已经落后了。
“今年咱包多少斤饽饽？”连守信就问张氏。
“你们都爱吃饽饽不？”张氏就问几个孩子。家里的生活条件好了，饽饽就变成了一种选择，而不是必须。
“爱吃。”小七答。
“有你不爱吃的东西吗？”连蔓儿就捏小七的脸。小七又长个了，所以身上贴了膘也不太显，因为依旧是那么胖乎乎，所以手感依旧的好。连蔓儿对之的喜爱程度，简直就和大花的暖暖的、毛茸茸的毛肚皮有一拼。
“咱家六口人，我算算，今年就包一百斤面的吧。”张氏就道，“咱今年就包大黄米和小黄米面的，不加黍米面了。小豆多预备点，到时候包薄皮大馅的。”
三十里营子的一般人家，包了饽饽，能够吃上三到四个月，一天两顿、甚至三顿都是饽饽。尤其是早上那一顿，几乎家家户户都吃饽饽。
这是因为吃饽饽只需要熘一熘就行，帘屉下面同时可以烧一锅汤，只需要很少的火，很短的时间，一顿早饭就齐全了。
“好。”几个孩子就齐声道。多多的甜甜软糯适中的豆沙馅、薄薄的粘粘的香香的皮，这是几个孩子都爱的。
第二天，连守信就赶着车去磨坊磨了大黄米面和小黄米面回来，张氏带着连蔓儿和连枝儿在家里挑好了小豆。
第三天一大早，连守信就用大缸将黄米面和好，放在炕头发上了。等到了傍晚，张氏就将连守礼、赵氏和连叶儿都请了过来，又从村里请了两个干净能干的媳妇过来。早早地吃了晚饭，张氏就将豆沙煮上了。
在等着豆沙熟烂的时候，大家伙就忙着准备帘屉、剪泡玉米皮子。这是秋收的时候，连蔓儿挑选好的包裹玉米棒子的内层白皮，晒干了存放起来。这个时候拿出来，剪成比粘豆包直径适合的小片，放在温水中清洗、并泡软了。
这个玉米嫩皮，到时候就用来托着粘豆包，免得粘豆包粘在帘屉上。
与苏叶，还有李氏给的大果树叶子一样，这种玉米嫩皮也有它特有的清香。
等豆沙煮好了，黄米面也早就发的将缸盖子给顶起来了，一家人在炕上放了两个桌子，大家坐下来，就开始包饽饽。
五郎和小七也没在旁边看着，都来帮忙。连守信和连守礼依旧负责烧火。鲁先生是南方人，没见过人包饽饽，因此特别的好奇，也来观看，还试着动手包了一个，结果并不成功，只好作罢，回书房去看书了。
只有一百斤的饽饽，又请了两个利落的媳妇，因此半夜的时候，饽饽就都包好，并煮熟，放在院子里露天冻结时，存放进了大缸里。
大家伙收拾了收拾，张氏下厨，炒了一个豆角丝肉片，一个鸡蛋蒜苗，另外还热了一盆白肉酸菜、一盆大骨汤土豆粉丝，又端了特意留下来刚出锅的一帘屉饽饽，请连守礼三口人和那两个媳妇吃了，大家才散了各自回家。
转天，连叶儿家包饽饽，她家只有三口人，就只包了五十斤的，请了张氏、连枝儿和连蔓儿过去帮忙，也招待了饭菜。
冬月里下了两场雪，进了腊月，天气就愈发的冷了。连蔓儿一家就早早地开始计划，采办年货。
“想要啥，咱都好好想想。”连蔓儿就道，今年她们收入颇丰，自然打算这要过一个富足的年。“吃的、穿的、用的，啥要啥，都可以提。”
“今年的肉不用买，我都跟老张商量了，过两天，咱就杀年猪。”连守信就道。
“鸡鸭啥的也不用买，咱家自己养的那些，这一个年就吃不完。”张氏道。
“那牛羊肉那？”连蔓儿就问。三十里营子这里牛羊肉极少，想要买，还有点费事。
一家人正商量着，吴王氏坐着车来了。
“太仓的信，老陆家给捎过来的，我正好有空，就给你们送过来了。”

第四百四十六章 报喜
太仓又写信来了，不知道会有什么事。这么想着，一家人并没有急着拆开信件，而是端了热茶和果子招待吴王氏。
“陆家这是刚回来？这也快要过年了，年前他们还往太仓那边去不？”张氏就问。
“对，是刚回来。年前啊，估计应该不去了。不过没事，你们要捎信、捎东西啥的，咱镇上还有别人去，到时候说一声就行。”吴王氏就道。
“吴三婶，今年你们家买羊肉和牛肉不？”连蔓儿问吴王氏道。
“咋地，你们想买啊？”吴王氏就问。
“嗯。”连蔓儿点头，因为镇上极少卖牛羊肉的，想要买，得提前找人预定。
“你们想买多少啊？”吴王氏又问。
“想多买点。”连蔓儿就道，“整只的买也行。”
“那这个好办。我回去跟家兴他爹说，这两天他们爷俩要上西边去，干脆就替你们买一头羊，在那边杀了，把肉运回来，牛肉也在那边买。”吴王氏就道，“正好我们也要买牛羊肉。”
在三十里营子往西的，大约一百里地左右，有个回民的村落。他们养有许多羊和肉牛。也因为距离这么远，所以才很少有人贩卖牛羊肉过来卖。吴玉贵和吴家兴要到那边去，正好买了牛羊肉回来，这可真是太好了。
闲聊了一会，连守信就出去了。
吴王氏见连守信出去了，就咳嗽了一声，朝张氏看了一眼。
吴王氏曾经说过，会替她们注意太仓那边的消息。张氏见吴王氏这样，就有些会意。
“这老陆家的人从太仓过来，我们老爷子、老太太和大房他们在那边，没有啥事吧？”张氏就压低了声音问吴王氏。
“这事还真有一件，”吴王氏就笑道，“是好事。”
“什么好事？”连蔓儿插嘴问道。
“是你们二房的好事，估计这事你们都能猜到。……是三郎，跟老王家大车店那位七姑娘定了亲，这腊月底马上就要成亲了。……估计给你们捎信，就是说这个事。”吴王氏笑着道。
“哎呦，这事还真成了。”张氏也笑了，就跟吴王氏说起上次她们去太仓，到过老王家的大车店，三郎也和她们在一起，王七姑娘是如何招待的。
“……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那位七姑娘是瞧上了三郎了。说起来，这姑娘可真是够泼辣，胆子那个大，就能瞧着三郎不错眼珠。”张氏呵呵地笑，随即又问，“这是三郎娶亲，还是入赘啊？”
“是王家招赘你们三郎。”吴王氏就道。
“还是招赘。老爷子，还有三郎的爹和娘都答应？”张氏道。这句话并不是疑问，只是表达一下她的惊诧。
这个年代，对于招赘这件事，还是存有偏见的。一般的人家，即便再贫穷，也不愿意让儿子到别人家里去入赘。连老爷子是个传统思想根深蒂固的人，张氏原本想着，连老爷子很难会同意三郎去入赘。
“隔了一辈了，三郎这事，主要还是你们二房的两口子做主。”吴王氏就道，“正好他们儿子多。王家没儿子，家里就剩下这一个老闺女，是留着养老的，以后那一大片家业，肯定都是她和三郎承受。”
“这门亲事，你们二房一文钱都不用出，啥啥都是老王家预备。另外，人家还给了你们二房一笔银子。”
“听说，入赘的文书都签了，以后三郎就入人家老王家的户头了。老王家三口人都挺中意三郎的，那老两口子着急要抱孙子，就定了这个月十八成亲。”
“王家给了我们二房多少银子？”张氏想了想，又问。
“听说，是这个数……”吴王氏伸出手来比划了一下。
“是、是多少？”
“一百两。”吴王氏道，“听说另外还有给三郎他爹和他娘的衣裳、鞋脚啥的，就是他们两口子去和王家谈的条件。”
三郎如果是娶媳妇，要出聘礼，要办酒席，零零总总的，都需要花钱。另外，只怕还得预备房子。现在可好，连守义和何氏一文钱都不用花，反而得了好些东西和整整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银子啊，那是二十亩好地，如果换做中等的地，就有二十五亩了。
连蔓儿想到这，不由得莞尔。她现在满脑子的做地主，一遇到银钱的事，几乎是本能地就在脑子里给换算成土地了。
“也算是一桩好事。三郎那孩子，长的好，人没啥心眼，我看那王七姑娘是个要强、有主意的、脾气硬的。这过日子，要是两个人都脾气硬，这肯定得吵吵闹闹。这一个软、一个硬，正好。老王家日子过的不错，以后三郎也能跟着过上好日子。”张氏沉默了一会，就说道。
“可不，这外边啊，可有好多眼红的，都说你们三郎长的好模样，才能摊上这样的好事。”吴王氏笑道，“这个事，你们还去人不？”
“一会我和孩子他爹商量商量，”张氏就道，“看吧，这都到年根底下了。”
“可不，我看你们是走不开。这冬冷寒天的，路上也不好走。我给你们盯着，看这几天谁往太仓那边去，你们要是捎礼，就正好带过去。”
“不知道老赵家还去不去人？”张氏就道。
“你这一说，我才想起来，还有他们家那。”吴王氏笑了两声，“我估摸着，他们应该会去人。现在，他们和太仓那边，走的可挺近。”
“是挺近。”张氏点头。
上次去给赵秀娥下奶、给连秀儿添箱，在张氏她们回来之后，赵家几口人又在太仓住了好几天，才回来的。而且大包、小包拿回了不少的东西，被人问起，赵家都说是赵秀娥给的。
回来之后，赵文才就忙活起来，逢人就说是给太仓的县丞大人办事。后来没几天，赵文才又往太仓去了一回。而且他并不是一个人去的，同行的还有两辆马车。一辆马车里坐的是周捕头夫妻两个，另一辆马车里，坐的是周捕头的老丈人，原锦阳县县衙里的一位师爷。
后来连蔓儿就听见有人跟连守信和张氏学舌，说是赵文才跟人讲，连县丞掌管了太仓的刑狱，身边却没有熟悉刑狱事务的亲信，赵文才为连县丞分忧，寻找人才。
这人才就是赵家隔壁周家的儿子周捕头，周捕头的老丈人，据说就是锦阳县有名的刀笔师爷，在刑狱事务里打滚了半辈子，是个十分老道的万事通，堪称衙门里的老油子。
赵文才介绍去的人，那自然是要跟连守义亲近的。这是不是说，连守义对于连守仁的衙门事务，涉入的很深那。甚至赵秀娥，会不会因此也有了某种发言权那？
连蔓儿觉得，这都很有可能。连守义早就盼着凭借连守仁做有权有钱的大老爷，而赵秀娥自诩有才干，那可是从来不肯落于人后的。
不过，对于周捕头和他的师爷老丈人就此放弃了本县的差事，去那几百里外，人生地不熟的太仓，连蔓儿觉得有些奇怪。
“都说做生不如做熟，”这个问题，连蔓儿还曾问过吴玉贵和吴家兴，“他们怎么就愿意？”
“当然是因为那边许下了好处啊。”吴玉贵当时笑着答，“这冯师爷在这边，只是好几个师爷中的一位，周捕头，其实就是个班头。到了那边，作为你大伯的亲信，这冯师爷就是师爷里的第一把交椅了，周捕头，应该是奔着总捕头的位置去的。”
那次赵文才从太仓回来，也没空着手，依旧是大包小包的东西。而且，还有传言，赵文才的儿子要去太仓，说是赵秀娥帮着在衙门里给找了个好事由。
赵家跟太仓那边走的这么近，三郎成亲，看来他们肯定会去。
说完了三郎的事，吴王氏看着张氏，就有些欲言又止。
“是不是还有啥别的事？”张氏就问，“不管是啥，你尽管说。咱们两家人，还有啥事是不能说的。”
“这倒是，”吴王氏笑了笑，“就是这个事，也是听说，不知道真假。”
“说说呗，咱就当唠闲嗑。你放心，我心里都有数，咱哪说哪了。”张氏就道。
“那我就说了，……那个英子，是不是去太仓了？”吴王氏没说是什么事，反而先问张氏。
“对，就我们回来的那天。要说，这个丫头也听能够儿的。”张氏道。
“可不，”吴王氏撇了撇嘴，“我听说啊，这个英子，让你们老太太做主，给了县丞大老爷了。”
“啥？”张氏正喝水，听了这话，惊的差一点呛住，“这是……把他大伯娘给休了？”

第四百四十七章 送礼
“没有。”吴王氏摇头，“你看你，还是咱庄稼人的想法那。英子不是做正房，是做小。”
张氏半晌都没说出话来。庄户人家，历来都是一夫一妻，就是那些富户，也极少有娶小老婆的。在张氏来想，纳妾、娶小这样的事和她以及她周围的世界是不会发成交汇的，那是遥远的、她们不可企及的世界里，那些高官巨富们才有的事。
正经过日子的人家，哪有娶小老婆的？那不是上赶着要家宅不宁、败家的吗？
“咱庄稼人的想法有啥不好，”半晌之后，张氏才开口道，“好好的一股肠子的日子不过，弄那些乱七八糟的，都不知道是咋想的？有钱了？有势了？他就不是他了？正经人不能干这样的事！”
张氏很生气。
吴王氏是个聪明人，她一下子就明白了张氏为什么生气。同是女人，还都是一家的主母，吴王氏理解张氏。何况，张氏有两个闺女，其中一个许给了她儿子吴家兴，而她也有个闺女，也许了人家的。
“可不是。”吴王氏立刻跟张氏同仇敌忾起来，“这就不是正经人家干的事。咱们这样的人家，可不就是一股肠子过日子，谁家昏了头，才干这样的事。你们早就和他们分开了，他们这么办事，你们也不好说啥，也和你们没关系。像咱们两家，就绝对不会有这样的事。”
“他们也姓连，当着你的面，我本不应该说这样的话。这县丞大老爷，做的事也太不像了。多亏你们和他们分家了。”
“咱们俩还有啥不能说的。”吴王氏的话，让张氏的气略平缓了下来。“他们也算人那，念的啥圣人的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数数他们干的那个事，有脸又皮的人自己就得沁死了去。”
张氏说着话，就看了看放在一边还没有开封的信。
“这信里他要有脸说娶小的事，让我们给上礼，我是啥礼也没有。”
吴王氏就笑。
“你啊，还是个直脾气，是个好心肠的人。”吴王氏低声道。
古氏参与了哄骗连守信和张氏卖亲闺女的事，古氏和张氏这两个妯娌之间，只有仇没有情。现在出了这样的事，张氏只认为连守仁纳妾败家，不是正经人，却丝毫没有对古氏幸灾乐祸，甚至，张氏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一点。
所以，吴王氏才会说张氏是直脾气，好心肠。
“还有个事，”吴王氏望窗外看了看，见连守信并没有回来，就和张氏又往一起凑了凑，将声音压的更低了一些，“那个英子不是宋家派人给送到太仓去的吗？听说送她去的婆子，还给你们上房的人留下话了，好像是连花儿的意思，想让英子嫁给三郎，说是宋家还送了一副小嫁妆啥的。结果吧，不知道咋回事，老太太做主，就把英子给县丞大人做小了。”
“咳咳，听说呀，是这个英子和县丞大人先就……不大妥当啥的。”
“这英子也是个祸害。”张氏道。
除此之外，张氏还听出了一点别的意思。
“她婶，这些话你都是从哪听说的呀。就是那些来回跑买卖的人，也难知道这个细情啊。”张氏就问。
“得了，那我也不藏着掖着的了，都跟你说了吧。”吴王氏就道，“关于英子的这些话，是你们二太太传出来的。”
“她那张大嘴……”张氏顿时无语了。这个何氏，最喜欢的就是整天不干活，东走西串，坐在人家炕上，屁股就不动地方，一张大嘴却可以毫不停歇，一直吧啦。然后，何氏还没什么心眼，东家长里加短的，她啥都说，自己家的事，她也不知道瞒着。就是你告诉她，啥啥事出去了别说，大多数时候她也忍不住，而且只要有心人稍加打探，她肯定是竹筒倒豆子，一粒不剩，啥都说出来。
现在连家上房在太仓能吃的开了，这何氏能串门子的地方怕是也多了，再加上何老舅以及他结识的帮闲，还有一个赵秀娥以及身后的赵家，还得加上周捕头和他老丈人。
整个一条从太仓连家的县丞小院到锦阳县和青阳镇的完美八卦链算是形成了。
吴王氏和张氏坐在炕上，两个人嘀咕了半天，吴王氏才告辞。连蔓儿跟着送吴王氏出去，还没忘记叮嘱她，回去赶紧把买牛羊肉的事情给敲定下来。
“放心，回去我就和他们爷俩说，下晌，就让你家兴哥给你们送信儿来。”吴王氏就道。
“哎。”连蔓儿笑嘻嘻地答应，“三婶，家里没啥事，让家玉上我家来玩来呀。”
“杀猪那天，要是没啥事，你们都来。”张氏又将定好的杀猪的日子告诉了吴王氏。
“那肯定，那天我们一早就来。”吴王氏答应着走了。
回到屋里，张氏就拿起那封信看了看。连守信刚才出去，还没回来。
“蔓儿，咱把信拆了，看看里边说啥。”张氏就道，这话正合了连蔓儿的心意，连蔓儿答应一声，就拆了信，念给张氏听。
正如吴王氏预料的那样，连老爷子在信中通报了三郎的事，只说了是入赘，办喜事的日子是哪一天，那一百两银子之类的细情并没有说。
“没说你大伯纳了英子做妾的事？”张氏听完信，就问。
“没。”连蔓儿答道。
连老爷子的信里，对连守仁纳妾的事只字未提。
“看来你爷对这件事也不大满意。”张氏就说道，“你爷还是个正经人。”
满不满意的连蔓儿不知道，但她可以肯定，连老爷子并不觉得这件事情是件有面子的事。是羞于提及吧，所以才一点口风都不肯露出来。
“你奶那是咋想的，英子那丫头，这一家一家走的，说她都嫌脏了嘴……”张氏又道。
“兴许我奶不知道英子的事。”连蔓儿想了想，就道。
周氏在三十里营子的时候，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天光琢磨怎么拿捏儿子和儿媳妇了，后来又操心连秀儿的婚事，英子与王幼怀的事情大家都是私下说，怕是没人和周氏提过。
至于英子去了连花儿那里，弄得英子她爹抱着宋海龙的大腿叫姑爷，这些事都是发生在周氏去了太仓之后，英子和宋海龙之间有些什么，也不会有人特意去告诉周氏。
“这个花儿可是坏到家了。”张氏又道，“别人不知道英子啥样，她还能不知道，巴巴地把英子送太仓去，还想让英子嫁给三郎。她拿三郎当啥了？三郎有啥缺，就非得娶英子啊？三郎不是她嫡亲的堂哥？”
“娘，她坏到了家，咱也不是第一天知道。她心里、眼睛里有谁啊，就她自己个吧。咱这些人，在她眼睛里，啥也不是，就是给她利用的。我估计，真遇到事，她爹、她娘还有她亲妹子朵儿，在她眼里那也是能用就用，能卖就卖。”连蔓儿道。
说了一会话，连守信就和连守礼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原来连守信刚在外边，正好碰见下工的连守礼，说了连老爷子来信的事，连守礼就和连守信一起过来了。
“她婶走了？”连守信问了这一句，就看见桌上拆开的信，“信都看了？他爷在信里都说啥？”
“说了我三郎哥的亲事。”连蔓儿就道，“哥，你把信给咱爹、还有三伯和三伯娘念念呗。”
“对，念念。”连守信点头。
五郎就将信拿起来，念了一遍。
“三郎这个咱得随礼，这次还去人不？”连守礼就问连守信。连老爷子在信里，说了让他们去。
“三哥你去不？”连守信反问连守礼。
“你们要去，我们就不去了，把礼捎过去就行了。”连守礼就道。短短的几个月时间，那天就出来两份礼，连守礼感觉压力很大。
连守信就看了张氏一眼，张氏可是说过，她再也不去太仓。
“这次我们也不去人了，眼瞅着要过年，家里的事忙活不开。”连守信就道。
毕竟是三郎入赘，作为有着传统思想的连守信，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的。
“这快过年了，咱两家是不是还得给咱爹和咱娘那送年礼？”连守礼又和连守信商量道。
“三哥，你们打算送啥？”连守信就问。
“爹在信里说让咱给大姐送饽饽、送酸菜、送冻豆腐，要赶早着送过去。”连守礼就道，“那咱是不是也得给咱爹和娘一样送一些啊？”
连老爷子在信中，并没有向连守信和连守礼要饽饽和酸菜，也没要别的东西。他只是在信中以唠家常的口吻，说今年刚到太仓，没包饽饽，也没腌酸菜，自己都没得吃，更没法像往年一样给县城的连兰儿送这些土物，嘱咐连守信和连守礼，不能慢待了连兰儿。
连守礼不傻，才说除了要给连兰儿送这些东西之外，还应该给太仓送。
“三伯，这个事，你应该先回去和我三伯娘，还有叶儿商量好了。”连蔓儿就道。
送走了连守礼，连蔓儿一家围坐在一起。
这一份份的礼该怎么送，或者说，要不要送？

第四百四十八章 闹
包饽饽，腌酸菜，这都是庄户人家到冬天必做的事情，但是城市里就不是这样。一般住在城里的人家大都不自己包饽饽，也不腌酸菜，想吃了，外面自然有卖的。
连家周氏定下的老规矩，是每年到腊月，都要准备并且挑最好的饽饽、酸菜，还要买上几板冻豆腐，给住在锦阳县城的连兰儿一家送去。用周氏的话说，连兰儿摊上她这个穷娘家，好东西没有，也就是这些乡里的土物。
这代表连家对出嫁的姑奶奶的重视。当然这是周氏的亲生闺女，连家孙儿辈的几个女孩子，看她们平常在家里接受到的待遇，也可以想见，将来比如像连枝儿、连蔓儿、连叶儿这几个女孩子出嫁了，肯定是没有这种待遇的。
周氏是将儿媳妇们完全踩在脚底下的，周氏的闺女天生就比儿媳妇们的闺女高贵。
当然，每年过年，连兰儿也会带礼物回来三十里营子，看望连老爷子和周氏。
连蔓儿心里不喜欢周氏对闺女和对孙女的差别对待，但是平心静气地讲，娘家和出嫁的姑奶奶之间礼尚往来，她并不反对。
连老爷子写这封信来，让连守信和连守礼不要忘了给连兰儿送年货，应该是出于让自己的子女更为团结，礼尚往来的更为和和美美，不要他们老两口子一不在这，就将连兰儿给冷淡了。
连老爷子和周氏爱给连兰儿送什么，连蔓儿都没意见。如果连兰儿是好样的，她也不在乎送些东西过去。
但是显然，事情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屋子里静默了良久，还是连守信先开了口。
“三郎成亲咱送点啥？”连守信问张氏。
“照着二郎那时候的吧，再加厚点。……三郎入赘这事，好与不好，得处长了才知道。那个王七姑娘，看着是个爽利人，三郎的性子绵，以后她别欺负三郎。王家的日子倒是好日子。”张氏缓缓地道。
一口锅里吃饭，张氏也算看着三郎长大的，她本就慈爱，因此对三郎将来的生活，她还真走了心。
“这事你做主就行。”连守信道，“你看，刚才他三伯说的，咱今年给太仓送点啥？”
“我跟你说过，太仓那边，我是不去了。”张氏就道，“要去，你就自己去。”
“我去啥，这大年下的，家里哪少的了我。”连守信就道，“就是这饽饽、冻豆腐、酸菜啥的，都是压秤的东西，这让谁捎还是个事。”
所谓的压秤，就是东西的密度大，沉重。
“还让别人给捎干啥，你自己个给送去呗。”张氏突然冷笑道。
张氏一下子变了脸，连蔓儿敏感地察觉道，张氏这是要发火了。连蔓儿眼珠一转，连忙给五郎、小七和连枝儿使了个眼色，四个孩子都下了炕，一声不吭地出了屋，连蔓儿还随手将屋门给带上了。
连蔓儿刚关上屋门，张氏的声音就从屋里又响了起来。
“这好几个月没见面了，你不想你爹和你娘啊？你别顾忌我们娘儿几个，你该去就去。”张氏的语调有些奇怪，“你去了好好和你爹、你娘亲香亲香。你大哥做了县丞，现在一家子都享福那，你这一去，你也不用回来了，你就留在那，也跟着一起享福就得了。”
“这是哪跟哪，我这也没说啥呀，你咋就又冲我发火了。”连守信一头雾水地道，“不是我说你啊，这半年，你这脾气咋就见长那。”
连蔓儿、五郎、小七和连枝儿站在门外，谁都没有走开。几个小脑袋挤在一起，都贴在门上，倾听着屋里的动静。
“我脾气不好，你找好的去。”张氏太高了声音道，“我这脾气，是一天两天的了吗，我一直是这样，你以前咋就没发现，就现在看我脾气长了？你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你是连四老爷，上面有当老太爷和老太太的亲爹娘，还有当了县丞大老爷的大哥，还有那么能够儿的二哥，咱大门口的御赐牌楼也挂的你的名。”
“你了不得了，你是连四老爷了！你看不上我了，这是应该应分的啊。你还跟我这过啥憋屈日子啊，你上太仓找你爹、你娘，你的好大哥、好二哥，让他们给你找脾气好的、漂亮的大姑娘。你也别娶小老婆，你干脆把我给休了，让人家堂堂正正进门。就凭你是不行，有你那能够儿大哥、二哥，说不定还能给你找个带大笔嫁妆的……”
连守信听的越来越糊涂，连忙为自己辩解。
“孩子他娘，你这些话是从哪说的呀。你是不是听谁说闲话了？这也没啥闲话可说啊。我这天天也没往远处去，就在咱这近边，每天见啥人，都跟谁说话了，这大家伙都知道。就算有媳妇跟我说话，那都是打个招呼。咱村里有名声不好的媳妇，要是我看见了，我可都是绕道走。你也知道我这个人，那不正经的事，绝对不能有。”
连守信想了想，就认为是有人在张氏跟前嚼舌头，说他有外道儿了。
外道儿，这是三十里营子的乡村土语，一般指的是已婚的男人或者女人有了外遇。
“孩子他娘，咱俩过了这老些年了，别的你不信我，这一点你也得信我。这些年你对我啥样，我心里有数。对不起你的事，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做。咱一家好好的，我闺女儿子都有，我能扯那个王八蛋。我就算不要我自己个的脸，我也不能因为这样的事让你让别人笑话，让孩子们跟着我没脸。”
为了安张氏的心，连守信拍着胸脯表忠心。
他说的言辞恳切，张氏就呜呜地哭了起来。
听见张氏的哭声，几个孩子在门外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连蔓儿就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她们上场的时候。要哄好张氏，这次必须是连守信亲自来。
张氏突然对连守信发难，而且外表看来还有些无理取闹的意思，这并不符合张氏一贯的为人和行事。
连蔓儿就想起刚才吴王氏走后，张氏就有些魂不守舍，心事重重的。
这是因为连守仁纳了妾，而是还是周氏给做的主。这件事违反了张氏心中的道德准则，而且让张氏有了危机感。
即便张氏不说，她也不可能不明白，周氏为什么突然做主给连守仁纳妾。为了拿捏儿媳妇们，周氏能这样对待古氏，就能这么对待她。她知道，不管她怎么委曲求全，周氏都不待见她这个儿媳妇。
太仓那边一连发生的这些事，让张氏对上房的人的真面目有了更清醒的认识，她对他们完全失去了信任。
连守仁纳了妾，开了这个先例。为了拿捏她，为了给自己捞好处，周氏、连守仁、连守义等上房众人很可能也会给连守信塞女人。而连老爷子即便不满，却完全阻止不了。
张氏贤惠，但是她的出身以及周围的环境决定了，她的贤惠里绝不包含给丈夫纳妾这一条。
因为危机感，因为对上房所作所为的不耻，张氏向连守信爆发了。
连守信在屋里，正焦头烂额，说了不少好话哄张氏都不见效，张氏像是要将这些年的委屈都哭出来似的。
“到底是啥事，你好歹让我明白啊。这做官的要给人定罪，要人下大牢，也得把罪名说了。”连守信又是无奈、又是着急。
“老太太给你大哥娶了个小老婆。”张氏终于说道。
“啊？”连守信大吃一惊。
“啊啥，你也跟着高兴吧。你大哥有了，过不了几天，老太太就该想到你了。这不是一样的儿子吗，你现在没做官，银钱总有了。赶紧的，你收拾收拾，就去太仓，别把你的好事给耽误了。”张氏还有些呜咽地道。
连守信这个时候才算明白，张氏为什么要跟他发火。
“这是真的？”连守信问，“他爷在信里没说啊。”
连守信的出身和周围的环境，纳妾对他来说也是另外一个世界里的事。而且连老爷子在信里也没说，连守信表示一下疑问，很合情合理的。
但是今天，张氏却没那么通情达理。
“你不相信我，那你自己上太仓，不就啥都知道了吗？”张氏还是撵连守信去太仓。
“我去太仓干啥，我不去。”连守信道，对于浑身是刺的张氏，连守信有无从下手的无力感。
“哼。”张氏冷哼。
“孩子他娘，你犯不着因为这个事，你走这个心。”连守信就在张氏身边坐下，“我对你，绝没有外心。咱是结发夫妻，谁都拆不散咱们。就是他奶有这个心，真给我安排啥，我死都不会答应。这是丧良心的事，我不能对不起你。不管啥时候，不管咱俩都变啥样，不管是谁来说这个事，就是说下大天来，这种事我也决不能做。”
“日头在那挂着那，我给你发个誓。我要是违反了我今天的话，就让我浑身长疮、天打五雷轰……”连守信举手发誓道。

第四百四十九章 回信
“说啥那，邪里胡吃的，别说了。”张氏就道，语气缓和了许多，也不再哭了。其实，她心里是相信连守信不会不正经，她只是害怕，害怕周氏。
古氏厉害不厉害，可周氏照样给连守仁安排了小老婆。她的心计、手段可比古氏差的太多了，如果周氏安了心，真给安插了一个女人来，那这个家就要败，就要散。
连守信见张氏的态度缓和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孩子他娘，你这话是从哪听来的？咱别听风就是雨。”连守信就问张氏。
“是刚才家兴他娘跟我说的。”张氏就将刚才吴王氏说的话，大概和连守信说了一遍，“这个细情，还是从他二伯娘那漏出来的。我估摸着，这不是人胡说，肯定是有这个事。家兴他们耳目灵通，这个事要不确实，家兴娘也不能告诉我。”
连守信的表情就有些发懵，作为一个老实的庄稼人，他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这个消息。
“不是我不信你，我是信不过太仓那边的人。你斗得过他们谁啊，是你大哥，还是你二哥？老爷子、老太太说话，你能不听。老爷子、老太太是疼你还是疼秀儿？秀儿就愿意嫁给个老头？老爷子、老太太就愿意秀儿嫁个老头？那她不还是嫁了。你不愿意，经不住老太太愿意，经不住你大哥、二哥给你挖坑，到时候能由得了你？我是真害怕呀……”
“咱们把日子过成这样容易吗，这才过几天舒心的日子啊……”
说到这，张氏又开始抹眼泪。
“为啥我说不去太仓了，我不去，哪个孩子也不能去，就是怕又被他们给哄了呀。现在老太太学会了这一招，你去了，你就真不用回来了。”
“我不去，你放心吧。”连守信闷了一会，说道。
几个孩子在屋外面听着屋里面战况平息，连蔓儿就去炉子上，将刚烧滚的水提了。
“爹、娘，水烧开了，要换热茶不？”连蔓儿就在门外问。
“哎呦，水开了？我来，蔓儿你别碰那水壶，再把你烫着。”张氏忙将脸上的泪痕擦干净，就下了炕，推门出来。
连蔓儿就提了水壶，和五郎、连枝儿、小七一起跟着张氏又回屋来了。
张氏和连守信对视了一眼，两口子心里明白，大概刚才他们吵嘴，都被孩子们给听去了。就都有些讪讪地。尤其是连守信。
“孩子们啥都知道，”张氏就道，“这些事也瞒不住，外面的人都长着一张嘴那。”
连守信就叹了一口气。
“爹、娘，我爷给咱捎信捎的挺勤的，信里说的话也不少。……我大伯和英子的事，三郎哥入赘，我二伯拿了人家一百两银子的事，还有老赵家给我大伯牵线找师爷、找捕头这些，我爷咋一点消息都不给咱透那。咱还得听别人说才知道。”连蔓儿一脸不解地问道。
“你大伯和三郎哥这两件，又不是啥好事。你爷好个脸，肯定是信里不好意思提。”连守信就道，“那啥师爷的事，那是你大伯官面上的事，你爷跟咱提啥？”
“我爷这里外里，分的挺清楚的。”连蔓儿看了一眼连守信，笑道。
“啊……”连守信啊了一声，若有所思。
“爹，这我不明白的事，你就明白。其实，你也分的挺清楚。”连蔓儿又道。
连守信怔怔地坐在那，连蔓儿的话仿佛是一道闪电，将他脑子里原本混沌的一些东西照亮了，劈分清楚了。有些事情，他潜意识里早就明白的，却一直不肯去面对，宁愿混沌着。
现在却混沌不下去了。
“爹，我大伯跟英子这事，肯定瞒不住。现在恐怕咱村里就有人知道了。这事还是我奶给做的主。我大伯他们在太仓，啥也不顾，咱在家还做人不做人？”五郎皱眉道。
“老爷子在信里总教导咱咋样咋样的，咱做事啥时候让人讲究过？反倒是太仓那边，我都不稀得说了。”张氏闷闷不乐。
连守信只剩下叹气的份了。
“咱家是咱家，他们是他们。”最后，连守信道，“今后，咱就远着他们，这都分家了，咱还是净身出户，肯定不能让他们影响坏了咱。”
连守信这话说的还不错，不过，重要的还是要看他以后的实际行动，连蔓儿想。
“咱商量商量眼目前这个事吧，过年，咱要是啥都不给太仓的老爷子、老太太，这外面看着怕是也不好。”连守信停了一会，就说道。
“爹，我爷他们去太仓之前，那么多人给做见证，咱签下的文书里，明明白白写着。那几间房、六亩地，就是咱出了供养我爷和我奶的。咱先不说这房子，就说这地。六亩地的出产，我爷他们老两口子想吃多少饽饽、酸菜、冻豆腐没有呀？”连蔓儿就道。
“依我看，人家那边不缺这个，给送了，人家也不能吃。人家现在不是咱庄户人家了。就是想吃，也有人上赶着巴结着给送。他爷他奶，跟咱来往，也就是给捎个信，给她大姑，给老赵家，还有别人家，那每次可都是大包小包的。”张氏就道。
“上次从太仓回来，我有同学看见咱的车了，就问我，车上带那老些东西，是我爷我奶给的不？”小七抱着茶杯暖手，嘟着嘴道，“我说不是，都是我们自己花钱买的。我同学还问我，那我爷我奶，还有我当官的大伯给我啥了，我想了半天，都不知道咋回答。后来我就说，我们在那住的几天，我爷、我奶和我大伯他们，给我们饭菜吃。”
“咱有啥说啥，回来的时候，老爷子是说要给咱带东西的，是我没要。”张氏道。
“我奶的脸色，搁谁谁也不能要啊。”五郎就道。
“那咱就不准备年礼了？”连守信道。
“年礼咱得准备。”连蔓儿想了想，就道，“还得准备点合我爷心意的。”
“那准备啥？”一家人就都看着连蔓儿。
“咱给我爷的回信写的长点。”连蔓儿就道。
“就回一封信？”
“哪能啊。”连蔓儿笑道，“我看我爷给咱的信里，说的可都是圣人的大道理。我爷总给咱写信是为了啥，还不是为了让咱好好做人。现在我哥和小七都念书、干脆就让我哥和小七把我爷写的好的那些话，都好好地抄上几遍。……这样，让我爷看看，我哥和小七都上进着那，他的话，我们大家伙都上心。爹、娘，你俩也得写，不要求达到我哥和小七那样，咋地也得让我爷感受下你俩的孝心。”
“我和我姐就算了。”连蔓儿嘻嘻地道。
既然连老爷子那么关心她们的精神文明建设，她们要是总想送物质的东西，那就俗了，不合时宜。
“这个好。”五郎看了一眼连蔓儿，几个孩子相互眨眼，就都笑了。
说做就做，五郎和小七当即就放了桌子，摆上笔墨纸砚，又将连老爷子的几封信都拿了出来，商定好要抄写那几段，就开始抄写起来。
连蔓儿给愁眉苦脸的张氏和连守信面前也摆了笔墨纸砚。
“我这字也写不好啊。”连守信道。
“我、我不会写字。”张氏道。
“会不会、好不好的，都得写，咋地也要把心意传递到。”连蔓儿一点也不肯通融。
张氏和连守信无奈，只得硬着头皮拿起笔。
最后，张氏、连守信、五郎和小七整整写了厚厚的一摞子。其中多一半是张氏和连守信的，并不是他们写的字多，而是他们写不好小字，只能写大字，所以用的纸就格外多。
连蔓儿掂量掂量这一摞纸，纸张的价钱可不便宜，不过趁此机会，让五郎和小七多练练字，也逼的张氏和连守信学学写字，这就值了。
然后，依旧是五郎执笔，这次不是以连守信的口气，而是直接以五郎的口气，给连老爷子回信。
信中自然提到了她们送上的年礼，五郎告诉连老爷子，他们一家人每天都要将连老爷子的信拿出来念上一遍，一天也不敢忘记。他和小七每天还要抄写一遍，连守信和张氏因为才开始学写字，所以写的慢一些，但也是每天都要写。
五郎告诉连老爷子，他们这一家肯定以连老爷子为榜样，以连守仁为榜样，做良善的、道德上没有丝毫缺陷的人。
在信的末尾，几个孩子商量着，又加了一段话。
“最近村里、镇上、甚至县城里都流传着一些流言蜚语，事关祖父、祖母、大伯、二伯甚至大姑母等人，很多传言不堪入耳，让孙儿们十分困扰。父亲、母亲已经有多天不敢进村、赶集，枝儿和蔓儿更是连大门都不敢出了，我和弟弟上学，面对先生和同窗的询问、打趣，无话可回，感觉颜面尽失。请祖父闲暇时回信澄清为盼。”
没有指明那些流言蜚语究竟是什么，这是给好脸面的连老爷子留了脸。
不知道连老爷子接到这样的一封信和年礼之后，会是怎样的表情。第一次，连蔓儿希望快点将信送出，并早日接到连老爷子的回信。
不过，连老爷子这次会回信吗？！

第四百五十章 年将近
几个孩子将给连老爷子的回信封装好，又将那一摞子抄写的“连老爷子”家训也小心打包的严严实实，如果不说，但看外表，估计谁都不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这两件是要捎到太仓县县衙里去的。
至于给三郎和王七姑娘的贺礼，张氏选了两个上好的尺头，这是要托人捎去给老王家大车店。
“三郎那孩子，以后就不是老连家的人了。这两个尺头，一个是给他做衣裳，一个是给他媳妇做衣裳。”张氏就道。
至于这贺礼不捎去县衙，而是直接捎到老王家大车店，是因为王家招赘，这喜宴当然是在王家那边操办。而且，若是这贺礼经过了连守义和何氏的手，就怕最后到不了三郎和王七姑娘那。
张氏和连守信对三郎这个侄子是有感情的，连蔓儿对三郎也没恶感，甚至还有些好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相貌好，真的是天生的优势。
他们这边准备妥当了，连守礼、赵氏和连叶儿就来了。他们拿不定主意，要参考连蔓儿家准备的年礼。
“叶儿，你们得自己有自己的主意。”连蔓儿小声告诉连叶儿。
张氏则是借口将赵氏叫到外屋，将她从吴王氏那里听来的，连老爷子信上所没有的内容告诉了赵氏。
赵氏立刻就失魂落魄起来。
张氏有儿有女，还担心周氏用对付古氏的法子来对付她，赵氏没儿子，因此比张氏更加担心。
赵氏是哭着从外屋回来的，好像连守礼马上就要被周氏给塞女人似的。
“咋回事？”连守礼和连叶儿都诧异道。
“这个事，说了就这样。可我这知道了，又不能不跟你们说。”张氏无奈道，又向连叶儿，“咋回事，问你娘吧。”
连叶儿就问赵氏。
赵氏抽抽搭搭地就说了周氏给连守仁纳妾的事。
“叶儿她奶早就想休了我，因为叶儿他爷说咱家没这个规矩，这才没休。现在眼瞅着这规矩改了，……没我存身的地方了……”赵氏抱着连叶儿哭，“娘没地方去，到时候只能死，我命苦的叶儿啊，到时候你可咋办。”
连守信就将头扭了开去。张氏和赵氏的反应是如此的相似，这说明了什么。一个儿媳妇认为周氏会干出这样的事，还可以说是这个儿媳妇的问题。这两个儿媳妇都这样，而且已经有一个儿媳妇被这样对待了，那么问题出在哪，就不言而喻了。
“爹，我奶要让你休我娘，你就休我娘吗？”连叶儿问连守礼。
“这不可能。”连守礼就道，“这些年都过来了，我从来就没那个意思。”
这三口人商量了一番，也决定，连守礼绝不能去太仓。赵氏和连叶儿更不会去。
“三郎的贺礼，我们就照当初给二郎的那么办。太仓和县城那两份年礼……”连守礼、赵氏和连叶儿都面露难色。
连蔓儿却不能替他们拿主意，毕竟两家的情况不一样。这并不是单单指两家的经济条件不同，更主要的是他们两家和连家上房、还有连兰儿那边的恩怨是不一样的。
“那我们也谁也不给。”连叶儿咬牙道。
赵氏不说话。
“不给不好。”连守礼闷闷地道。
三口人就又回去商量，半晌，连叶儿眼睛红红地拿了给三郎的贺礼回来。
“太仓和县城那边，你们……”连蔓儿问。
“啥也没有。”连叶儿道，“我们现在才刚吃上一口饱饭，这两处哪个不比我们过的好。人穷，就是我们上赶着去来往，人家还嫌我们那。干脆就啥也没有。”
“三伯也同意？”连蔓儿又问。
“他是想送，可家里还有啥？就那些东西，还不够来回的车脚钱。……我爹说，等以后日子好过了，再补上。”连叶儿道。
连蔓儿就点了点头。
“叶儿，这两处，我们也没啥礼。我们有自己的理由，我们家跟他们之间的那些事，你也都知道。不过，不能因为我们，就得让你们也和谁来往、断道啥的。”连蔓儿缓缓地道。
“我知道，蔓儿姐。这是我们自己决定的。”连叶儿就道，“我也不想跟太仓那边来往，我娘怕他们怕的要死。县城那边，以前她也没看上过我家，现在我们不去，她也不能说啥。我们身上又没油水。”
连蔓儿就笑了，连叶儿是个心里明白的孩子，这样就好。
就这样，第二天，五郎和小七上学的时候，就将东西都带去了镇上，托人捎往了太仓。
……
腊月，呵气成冰，又到了杀年猪的时候。
连蔓儿自家养的三头猪，还有从上房手里买的三头猪，都已经长的膘肥体壮。一家人早就商量好了，杀一头，一点都不卖，就留着自家吃和送礼。
因为赵氏帮着喂猪，当然更主要的是为了帮扶连叶儿一家，早就说定了要给赵氏一头猪。
赵氏这几个月，喂猪很是尽心尽力，这几头猪能长成这样，多亏了她和连叶儿。赵氏过日子比较细，给她的那头猪，她就不想杀，想着都用来卖钱。
所谓的过日子细，就是裹日子非常节俭的意思。
连蔓儿一家商量好，早又和连守礼、赵氏、连叶儿一家三口说了，她们那一头猪尽管卖，连蔓儿家杀了猪，会另外给他们分猪肉，让他们过个丰足的年。
“你们也别多心，这半年，你们娘俩，还有他三伯都没少帮衬我们，尽心尽力的，铺子里、地里啥的，这个情，那不是用东西能称量的。你们要是不要，那我们以后都不敢找你们帮忙了。”说到要给猪肉的时候，张氏是这样对赵氏说的。
因为猪都养在老宅，一大早，一众人就奔了老宅。连守信选了一头最肥的猪，捆了让五郎、吴家兴和小七用小牛车送到新宅子。另外的五头猪，则是泡给张屠夫，也就是不杀，将毛猪卖给张屠夫。
三十里营子这里，将屠夫选购毛猪，准备运回去宰杀卖肉，就叫做泡猪。泡只是发音，具体的应该是哪个字连蔓儿并不清楚，这个词是怎么来的，她也不知道，问过连守信，连守信也不知道，只是故老相传，就是这么说。
五头毛猪，都被从猪圈里抓出来，捆好了四蹄，放在张屠夫带来的大称上过称。连家的这几头猪，称过之后，分别是一百八十七斤，一百九十斤，一百九十一斤，一百八十八斤，和一百九十三斤。
这在庄户人家，是养的极好的猪。
张屠夫收购毛猪，是按照每斤十四文钱收的。这是一年之中的最高价，赶上快过年了吗。
连蔓儿家这五头猪，总共是九百四十九斤，总共价款为一万三千两百八是六文钱。
这样算下来，去掉买猪羔子的成本，这一年喂猪的糠皮的成本，一只猪的收益是两吊钱有余。对于庄户人家，这是笔不小的款项。积攒下来、娶媳妇、盖房子等大事，就都靠它了。
张屠夫打发人用车将五头猪先都拉回家去，就又拿了杀猪的家伙事，跟随着连守信往新宅子来。
新宅子这边有吴玉贵、吴玉昌、吴家兴等人，早将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张氏、吴王氏几个媳妇也在厨房里将水都烧得了。
张氏和连守信都是满脸的喜气，连枝儿、连蔓儿、五郎和小七都穿的暖暖和和地，也都是满脸的笑容，抑制不住心中的欢喜。
这才是杀年猪啊，再也不会像去年那样，只分到一条肉。这整头猪都是他们自家的，他们爱怎么吃就怎么吃。
猪很快杀完了，张氏笑呵呵地分派猪血。男人们忙活完了，就都去正院的前厅吃茶说话，女人们忙着烧火做饭、做菜。
饭是大米干饭，菜依旧是传统的杀猪菜。一大锅连骨肉炖酸菜，上面蒸的是血豆腐。另一个锅里将大米饭铲出来之后，就开始炒菜。
等饭菜都准备得了，就在前厅开了席。
地下是一张大桌，坐男客，有连守信、吴玉贵、吴玉昌、五郎、吴家兴、张屠夫、连守礼，另外又请了王幼恒、鲁先生、老黄几个客人。
炕上是两张炕桌并成一张大桌，坐女客，有张氏、吴王氏、吴玉昌媳妇、赵氏、然后就是几个女孩子，小七因为年龄小，就跟着张氏坐。
另有在老宅帮忙的人，像春柱媳妇这样来往的近的人家，都送了猪血或者杀猪菜，吴玉昌的娘不来吃饭，也送了杀猪菜过去。
这顿饭，一直吃到下晌才散了。
连蔓儿和小七都吃的肚子圆鼓鼓地，就靠在东屋大炕的炕头上，晒着日影，低低地说着话犯懒。张氏、连枝儿、连守信和五郎先后也从外面进来，连枝儿手里端着沏的浓浓的热茶，张氏端了一小盆泡着的冻梨。
“都坐起来，也不怕漾食。”张氏笑着招呼小闺女、小儿子过来，或是喝浓茶，或是吃冻梨解腻。
漾食，是三十里营子这里的乡村土语。老人们一代代传下来的，饭后千万不能就躺着。
连蔓儿并不觉得杀猪菜油腻，她借了连枝儿递过来的热茶，慢慢地喝着。
“今天这肉，吃足了没？”张氏挑了个冻梨，将上面的冰壳都弄干净了，递给小七，一边笑着问道。

第四百五十一章 钱赚来就是花用的
“吃足了。”小七接了冻梨，就道。
以前没分家的时候，上房杀年猪，那杀猪菜里的带骨肉都是有数的，要一一经过周氏的手分派。几个孩子一年也见不到什么油星，即便是这应该是最丰足的一顿，能分到的肉也极少。至于张氏，是根本吃不到肉，只能吃酸菜的。
今年，连蔓儿家自己杀年猪，那个可笑的分配制当然是取消了，为了让来客和自家的孩子都吃好，张氏特意在杀猪菜里多放了很多的肉，结果最后大家敞开了吃，依旧没吃完。
连蔓儿和小七并不馋肉。这一年来因为家里的条件好了，伙食上有了很大的改善。鸡蛋、鸭蛋是每天都要吃的，鱼和肉也是隔三差五就能买一回，几乎做到了没一顿都有荤腥。
很多庄户人家，即便颇有些家资的，大多也过的很俭省，尤其是在饭食上。但是连蔓儿认为，只有吃的好，才能身体好，身体好，才能更好地干活、赚钱、念书。而且，她的记忆里始终记得，她刚从这个世界上清醒过来的时候，看见五郎、连枝儿和小七几个都是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她也记得在周氏做主的饭桌上，那难吃的饭食和周氏的区别对待。
正因为这种种因素，连蔓儿手里有了钱，就想让自己和五郎、连枝儿、小七都要吃好、吃饱。她们都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营养必须要跟上。
而张氏和连守信本就不是省细的人，也出于对几个孩子的疼爱和补偿心理，对此也就采取了纵容的态度。
说起来，只要连蔓儿说话，几个孩子又赞成，张氏和连守信几乎就没反对过什么。
一家人说了一会闲话，就开始商量着猪肉怎么分派。
一头猪，除了刚才这一顿吃的，其余的两扇猪肉，都被张屠夫砍成了大块，如今正冻在外面的大缸里。
“给我姥家砍十斤，幼恒哥那十斤，家兴哥家十斤，叶儿家十斤，”连蔓儿就道，“对了，那个肠子啥的咱不吃，干脆给老黄大叔吧，那天我听他说，好像挺爱吃那东西的。”
连蔓儿家杀的这头猪是六头猪里面最肥的，毛重将近两百斤。杀了之后，分量当然就没那么多了，去了这四十斤猪肉，再去掉今天吃掉的、内脏、猪头、猪蹄、猪尾巴、猪板油等零零碎碎的，连蔓儿家剩下的猪肉，连骨带肉也就一百斤挂零。
“过年给大家伙发年肉，咱也不用另外买了，就从这里出。”张氏就道。
“过年咱不还得请几桌客吗，估计也得二十斤猪肉。”连守信就道。
“铺子里再用点，这肉也足够咱吃到明年去了。”张氏就道。
“嗯。”连蔓儿点头，“铺子里多用点，估计咱这猪肉自己也吃不了多少，别忘了，咱还定了一腔羊和十斤牛肉那。”
“对，差点把这个茬给忘了。”张氏就道。
“这个我还记着，刚才在桌上吃饭，吴三哥说了，明天就和家兴往西边去，后天或者大后天，就把肉给咱带回来。”
说完了猪肉分配的事情，又说起要分一头猪的钱给赵氏的事。
“就给他三伯按那头最重的猪算吧。”张氏就道。
最重的一头是连蔓儿家那头猪里面的，当初张氏抓来的小猪羔。猪的毛重是一百九十三斤，每斤十四文钱，价银是两千七百零二文钱。
下晌，赵氏和连叶儿过来的时候，张氏就将称好的猪肉给了她们，连蔓儿也从钱箱里拿了两千七百零二文钱递给赵氏和连叶儿。
虽然当初是说要给赵氏一头猪，但是现在连蔓儿家又给猪肉，又给这些钱的，赵氏和连叶儿就都迟疑真不肯收。
“她四婶，我闲着也是闲着，这喂猪就是顺手的事。有这十斤肉，我们能过个充裕的年，这就啥都够了。这么多的钱，我们不能要。”赵氏就道。
“对，四婶、蔓儿姐，这钱太多了，我们不能要。”连叶儿也道。
“当初说好了的，给你你就拿着吧。”张氏就劝道。“我又不是没喂过猪，这一共六头猪，一天几顿的喂，这可不是个轻省的活。”
“是啊，三伯娘，这钱你快收起来吧。”连蔓儿也道，“这些钱，明年开春，你们也能买几只小猪羔，喂上自己的猪了。”
最后，大家伙劝着，赵氏和连叶儿终于感激地将钱收下了。
……
吴玉贵和吴家兴从西边回来，拉回来杀好的两腔羊并二十斤的牛肉，和连蔓儿家一家一半地分了。因为买下的只整只羊，在那边找人杀的，因此连蔓儿家还得了一张羊皮。
张氏就做主将羊皮送到镇上的皮匠铺子里，让皮匠给熟了，打算给连守信做一件羊皮袄。
这羊和那肉牛一样，都是从更西边的地方迁移过来的那些回人养的。回人很会养牛羊，那羊皮毛很软很厚实，牛肉和羊肉的肉质也很鲜嫩。
“以前在你姥家的时候，这牛羊肉也吃，就是到了这，这些年，总共才吃过两次。”张氏有些感慨地道，“那时候还没有你们几个那，只有枝儿，上房还有五十亩的地，没后来那么穷。”
“这肉咱咋吃？”一家人就商量。
牛肉、羊肉都可以炖，都可以剁成肉馅包饺子、包包子，还可以红烧、卤，吃法很多。
“咱可以生火锅，涮羊肉啊。”连蔓儿的两只大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她来到这里已经一年多了，过了两个冬天了，还一次火锅、一次涮羊肉都没吃过那。
“咱家没锅子，要生火锅、涮羊肉，那咱还得先买锅子。”张氏就道。
这个年代的火锅，多是纯铜手工打造的，是一般庄户人家可望不可及的奢侈品。可以说，哪家要是有一个铜火锅，就可以立刻判断出，这家的日子过的非常阔绰。
“那就买呀。”连蔓儿道。
五郎和小七就都看着张氏。
连枝儿坐在旁边，笑眯眯地不说话。
张氏见了他们这个样子，就明白了，四个孩子都想买火锅，吃火锅，吃涮羊肉。
看着大年将近，还有些年货也该置办了，第二天青阳镇的大集，一家人将家里都安顿好了，连守信就赶了小牛车，一家人坐着，来到了镇上。
进了青阳镇，张氏、连蔓儿和连枝儿现在首饰铺子前面下了车，连守信则带着五郎和小七去陆家的大杂货铺，那里有现成的铜火锅卖。
张氏、连枝儿和连蔓儿进了首饰铺，掌柜的立刻就迎了上来。
“四太太、两位姑娘，这边坐，看看有啥看的入眼的？要是有稀罕的花样，在咱这铺子里定做也行。咱这铺子，都是足金足银，价格也实在，这做活的匠人一点都不比那县城、府城的差……”
掌柜的满脸陪笑地将她们娘儿三个招呼到后面的单间里坐下，随后就将铺子里最好的金银首饰一盒盒地拿进来让她们挑。
今年手里的银钱充足，连蔓儿就打算着，她们娘儿三个要好好地添一些首饰。
“我就不添了，你们姐俩挑。”张氏就道。
连蔓儿先就挑了四个鎏金的银项圈、四个鎏金的银锁片，这是打算分给五郎、小七、连枝儿和她一人一套的。然后，连蔓儿又选了三对赤金耳环，这是她、连枝儿和张氏一人一对。接着，她又选了两对麻花对口贵妃银镯，两对蒜头福字银镯。这四对镯子每只的重量都大概在一两左右，她自己和连枝儿一人两对。
接着连蔓儿又为自己和连枝儿挑了两根银簪子，两只素面的赤金戒指。
最后，连蔓儿还为张氏挑了一根银簪子，并向掌柜的定了一对泥鳅背的银镯子。
“每个要二两的。”连蔓儿告诉掌柜的。
连蔓儿和连枝儿年纪还小，带太厚重的首饰并不好看，而张氏的年纪，是压得住重器的。这种重器，除了做首饰点缀之外，更是压箱底的积蓄。
挑好了首饰，连蔓儿就让掌柜的都拿盒子装好，下晌的时候送到她家里去。这掌故自然了不得地答应了。
从首饰铺子里出来，娘儿几个往陆家的杂货铺走，正路过一家卖皮裘的铺子。
“那张羊皮不知道啥时候能熟出来，到时候皮袄的面，就用那个石青的缎子。”张氏随口道。
“娘，干脆咱再买几张皮子。”连蔓儿心中一动，就说道。
娘几个就进了皮货铺子，那掌柜的和伙计自然也都笑着招呼。
“我哥和小七每天上学，这来回被风吹着，得穿暖和点，一人该做件毛大氅。我和我姐也一人做一件皮袄，娘，你也做一件。”
连蔓儿说着话，就让掌柜的拿羊羔皮来让她们挑。
“蔓儿，”连枝儿轻轻扯了扯连蔓儿的衣袖，“要不，咱再多买两张皮子，五郎和小七也该添双羊皮靴子，那样上下学，踩雪地里也不怕。”
“是家兴哥穿的那样的不？”连蔓儿就笑，“那多买两张可不够，我看家兴哥那靴子可旧了，也该换双新的。”

第四百五十二章 涮羊肉
连枝儿是个腼腆的姑娘，听连蔓儿这么说，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连蔓儿觉得有趣，低声的笑。
“蔓儿，别总逗你姐。”张氏在旁边见了，就笑着道。
这是在别人家的铺子里，还有掌柜的、伙计和别的客人，连蔓儿当然知道适可而止。
最后娘儿三个挑了十二张上好的羊羔皮，也是让伙计下晌的时候送到三十里营子去，这才从皮货铺子里出来，直奔陆家的杂货铺。
陆家的杂货铺是青阳镇上最大的一家杂货铺，里面的货品最全，价格也很公道。连蔓儿走进杂货铺里，连守信、五郎和小七已经在里面了，正由陆家的老二陆炳武陪着，坐在铺子内的火炉旁边烤火、说话。
见她们来了，陆炳武就忙站起来，赶着张氏叫大姨，让她们娘儿几个坐火炉便暖和暖和，然后又招呼伙计抱火锅过来让她们挑选。
“……是从府城进的，上百年的老作坊，卖的最好，府城、县城，还有咱镇上的人家都用的是他家做的。”陆家杂货铺的掌柜指着那几个火锅向她们一一介绍的。
连蔓儿看了一番，就选了一个中等大小的紫铜火锅。抓着两耳将火锅提起来，连蔓儿估摸着这火锅的重量最起码得有五斤重。再将锅盖打开，看锅壁的厚度，做工的细致，连蔓儿也很满意。这个年代，一般的东西，尤其是老字号的，质量真是没的说，特别的实诚，比如这铜火锅，用一辈子根本没问题，还可以一代代地传下去。
紫铜火锅导热好，这个大小的锅子，对于她们的六口之家也正合适。
见连蔓儿选好了火锅，连守信、张氏、五郎也过来仔细查看，都很满意。一个火锅，又加上底垫和纯铜的烟帽，再加上一个夹炭的炭夹，一个小漏勺，一共是六两五钱银子。
买好了铜火锅，一家人又就便在铺子里买了红糖、白糖，福字、年画等物。往年还要买对联的，今年却不用，只买了大红纸，等回去请鲁先生给写几幅，那可比外面买的要强上不知道多少倍。
从陆家的杂货铺子里出来，一家人又去逛集市。
爆竹整整买了两篮子，还添了不少的烟花，让小七高兴的眉开眼笑。接着又买了几尾鱼、炭、各色糖果、点心等，满满地装了一车回家。
下晌，她们定好的金银首饰、羊羔皮、火锅等物就都陆续地送了过来。连蔓儿一一地打发了价款，一家人才坐下来，看着采购来的这一堆堆的东西。
连蔓儿先将首饰分了，五郎和小七接了连蔓儿递过去的项圈和锁片，都有些错愕。他们俩都没想到，连蔓儿会在首饰铺子给他们也买了东西。
金银物件，一家人都有，唯有连守信没有。他也不生气，只在旁笑呵呵地看着。在他的意识里，大老爷们身上就不应该戴这些零碎，只有小孩子和女人，才喜欢这些东西。而且连蔓儿也说了，这些东西，就算不上是花钱，而应该算作是将银钱换一种方式存下来。
将采购来的东西都归置好了，火锅却没有收起来。连蔓儿提议说，晚上就涮羊肉吃。大家当然都没有异议，连守信就拿了火锅去刷洗，准备木炭，张氏和连枝儿则是准备大骨熬汤，还要准备羊肉片。
五郎和小七去请鲁先生写春联。
连蔓儿也没闲着，她要配制涮羊肉的蘸料。
要配制涮羊肉的蘸料，主料自然是芝麻酱，另外两种重要的、也是必不可少的配料就是腐乳和韭菜花。这三样，连蔓儿家就有现成的。只要有了这三样，就能配制出最基本的蘸料。当然，为了让蘸料更加美味，里面还可以加入其他的配料。细盐自然是不能少的，连蔓儿又找来了香油、卤虾酱、家里自制的大酱和鲜汤宝等。
将配料都准备齐了，连蔓儿才开始慢慢地调制、一边调制一边品尝，直到最后调配出的蘸料让她自己狠喜欢，又让连守信、张氏等一家人都品尝过，大家都说好，连蔓儿才满意了。
傍晚，连蔓儿一家六口，再加上一个鲁先生，大家团团围着桌子坐了。每个人的面前都放了小碗蘸料，桌子正中放的就是火锅，旁边放着三大盘片的薄薄的羊肉片。
片羊肉片，是要将冻结实的羊腿拿进屋里，让它稍微融化融化，但千万不能化透了，看着能下刀的时候就开始片，这样最容易片出薄如纸的羊肉片。当然，即便如此，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这一点，这得多亏张氏和连枝儿的好刀工。人家娘儿两个片酸菜、切酸菜丝可都是好手。
除了羊肉片，还有刚从菜窖里拿出来的，秋末存放进去的菠菜，以及挑选出来的嫩白菜叶，另外就是切成长条的干豆腐、切成薄片的土豆、泡软了的粉条，杀猪那天做的血豆腐。
为了解腻，桌上还准备了凉拌海带丝，酸甜萝卜丝等几样爽口的小菜。
连守信和鲁先生的面前还有白酒，张氏和几个孩子面前的则是葡萄汁。
火锅端上来的时候，里面的汤就是烧滚的，大家纷纷夹了羊肉等食材进去，薄薄的羊肉片在随着烧滚的汤汁打一个滚，那颜色就变了，这个时候立刻捞上来，蘸着浓郁的酱料吃进嘴里，美味的几乎让人咬掉舌头。
鲁先生吃了一口就赞好。
一家人一边吃，一边说笑，一会工夫，就都吃的脸上红扑扑地。连蔓儿吃的尤为开心，果然，寒冷的冬季，就该一家大小聚在一起吃火锅、涮羊肉。这才是美好的日子啊。
一顿火锅还没吃完，连蔓儿已经在打算下一顿了。涮羊肉不能天天吃，明天应该再尝一尝酸菜锅。
不过第二天，连蔓儿家并没有吃酸菜锅。
“幼恒哥说，后天他就要回县城过年了？”晌午，五郎和小七从私塾回来的时候，告诉连蔓儿道。
今天也是他俩今年上学的最后一天，从下午开始，私塾里就放假了，要等明年过了正月，私塾里才会重新开学。
“啊，”连蔓儿就吃了一惊，“咋后天就走啊，我记得咱杀猪那天，幼恒哥说，今年他二十八才回去。”
“那天是那么说的，是县城给幼恒哥捎信来了，说幼恒哥的奶奶非让幼恒哥早点回去。幼恒哥这两天收拾收拾，就得回去了。”小七道。
“娘，那咱给幼恒哥的年礼，赶紧送过去吧。”连蔓儿就道，“也不知道过完年幼恒哥啥时候回来，赶不赶的上咱家请客。要不，咱就请幼恒哥来家吃晚饭。就吃涮羊肉吧，要不也想让幼恒哥来尝尝那。”
“行。”张氏点头。
今年给王幼恒的年礼，连蔓儿家已经准备妥了。两坛葡萄酒，共二十斤，一条猪肉，十斤，酸菜十颗，饽饽一百个，冻豆腐两板，精磨玉米面十斤，另外还有鞋子两双、棉直缀一件。
在连蔓儿家准备的几份年礼中，王幼恒的是上上份。
五郎赶了小牛车，装上年礼，连蔓儿和小七都穿成棉包子样坐在车上，三个孩子来镇上找王幼恒。
济生堂里，王掌柜正带着伙计们忙碌，看见他们来了，就忙迎了出来。
“……给姑娘和两位少爷拜个早年。”王掌柜向三个孩子行礼道。
“王掌柜你也过年好。”连蔓儿就笑道，“幼恒哥在不？”
“少东家在后院，正收拾东西那，我领三位过去。”王掌柜说着话，就让伙计们将年礼往后院搬，他亲自领着连蔓儿、五郎和小七到后院来找王幼恒。
等他们进了后院，王幼恒已经知道了消息，从屋里迎了出来。
“外面冷，快进屋里暖暖。”王幼恒笑着将三个孩子让进书房，忙着让伙计们送上热茶、点心，又在屋里加了一个炭盆。
“幼恒哥，你念书太辛苦了吧，我看你都瘦了。”连蔓儿看了看王幼恒，又看了看桌案上放着的一摞摞的书册，说道。
“你哪看出来的？”王幼恒摸了摸自己的脸，就笑了。
连蔓儿也笑了，王幼恒其实没瘦，只是身材似乎略高了一些。因为他性格沉稳，一副非常值得依赖的样子，让连蔓儿总是忽略，其实王幼恒也只是个比他们大了几岁的少年。
说笑了一句，连蔓儿才将随身带的包袱打开，递给王幼恒。这包袱里面是张氏给王幼恒做的两双鞋和一件直缀，在上面还放了一份礼单。是三个孩子请教了鲁先生，按着规矩的格式写的。
王幼恒先看了鞋子和直缀，就说让张氏太费心了，然后才将礼单打开。
“怎么又送这么多的东西。”王幼恒就道。
“幼恒哥，你可别和我们客气，这东西也不算多，而且还都是我们自家产的。就是一个心意。”连蔓儿就道。
“是啊，幼恒哥。”五郎和小七也点头道。
王幼恒想了想，就也没有继续推辞。毕竟他也知道，连蔓儿家现在的条件可和以前大不一样了，而且，现在他们两家相互走礼，关系越来越亲近。
“幼恒哥，你后天就要回县城了？”连蔓儿问了一句。
“嗯。”王幼恒点了点头，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第四百五十三章 拜祭的问题
王幼恒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不过随即就恢复成暖暖的笑意。连蔓儿正拿起一本书册翻看，不经意间眼角的余光，却将王幼恒眼中那抹异色收入了眼底。
“幼恒哥，你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连蔓儿将书册放下，看着王幼恒问道。
王幼恒一愣，随即就笑了笑。
“没有，就是祖母想我了，让我早些回去。”王幼恒笑着答道。
“真的吗，真的什么事都没有？”连蔓儿端详着王幼恒，以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姿态，继续追问道，“幼恒哥，你有什么事，就跟我们说说呗。就算我们帮不上忙，你说出来，也比憋在心里强。”
“真的没事，也就是我们家，兄弟几个都在外面打理铺子。年根底下才回去，换成别人家，早就该回去了。”王幼恒笑道。
见王幼恒言笑如常，并不像有什么事的样子，连蔓儿就不再问了。不过，她可不认为刚才是她眼花，看错了。王幼恒肯定是有事，但却不方便说，或者是他觉得没必要说。
不管是哪一种，连蔓儿都不方便再追问下去。而既然她并没有听到什么传闻，那么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大事。王幼恒要打理这么大一间药铺，过年了，他也有许多事情要处理，有一点小烦扰，是很正常的。这么想着，连蔓儿就释然了。
“有没有想要的东西，我从县城给你们带来。”王幼恒就问。
连蔓儿、五郎和小七都摇头。今年她们采购的很多的年货，甚至一开始没想着要买的东西，都买了。她们很满意，这时候还真想不到有什么想要，还没有买的东西。
“幼恒哥，过完年，你啥时候回来啊？”小七就问。
“这个，还说不准。”王幼恒道，想了想，又道，“我会尽快回来，毕竟没多久就要考试了，我回来，也好跟鲁先生请教学问。”
几个人闲聊了一会，连蔓儿就说晚上请王幼恒去她家吃饭。
“……买了火锅，还有羊肉，我自己调的蘸料，鲁先生都夸说好吃。幼恒哥，你一定要来尝一尝。”连蔓儿道。
“好吧。”王幼恒想了想，就笑着答应了。
傍晚，王幼恒如期而至，还带了一篮子的苹果和一篮蜜桔。这两样水果在他们这里并不常见，想是谁给他捎来了，他自己不吃，带了来给连蔓儿她们吃。
外面寒风呼啸，屋里的炕烧的热热的，大家都上了炕，围着饭桌坐下。依旧是吃涮羊肉，因为招待王幼恒，除了昨天她们自己吃的那几样，又特意添了好几样。有泡好的海带丝，买牛肉时捎带买回来的牛百叶，将牛肉剁成肉糜加粉面子和调料捏的牛肉丸，泡好的木耳、蘑菇，还有好不容易买来的藕切成的薄片。
凉菜则换成了凉拌海蜇丝、酸甜白萝卜丝、酱小黄瓜、腊八蒜和罗汉肚切片。
张氏还擀了面条，打算到最后大家就着火锅里面下了面吃。
王幼恒、鲁先生和连守信三个人喝白酒，五郎跟着喝了两杯红酒，张氏和连蔓儿几个依旧是喝葡萄汁。
这一顿饭直吃到太阳西斜、夜幕降临，等吃过了面条，将锅子扯下，连蔓儿又煮了浓浓的茶来，给连守信、王幼恒和鲁先生解酒。
鲁先生吃喝的高兴，又因为有王幼恒和五郎陪着，他谈性极浓，干脆讲说起了学问，后来又谈到明年王幼恒和五郎要考试的事。
张氏和连守信都极为上心，就是连蔓儿也不觉竖起了耳朵。
“……这个东西，一窍通百窍通，难者不会，会者不难。”鲁先生红着脸，说道。
连蔓儿在一边忍不住偷笑，鲁先生在三十里营子这些时日，也入境随俗，学了一些俗语、土话，有时候说话也能半文半白，甚至学了几句三十里营子的方言，有时候一两句话说出来，不认识他的人，还以为他就是这辽东府的人。
鲁先生说这句话，是要王幼恒和五郎放松，童生试并不难考。鲁先生是才思敏捷，是考过了进士的人，他觉得容易，但王幼恒和五郎可不敢真的就这么想。
几个人又谈了半天，鲁先生又嘱咐了王幼恒，让他过年的时候写几篇文章，年后拿来给他评讲。王幼恒自然高高兴兴地答应了。
直到月亮高高地升了起来，王幼恒才起身告辞。
众人就都送他出来，连蔓儿自然也跟出来了。
“幼恒哥，咱们要明年才能再见面了。”连蔓儿道。她这是想到，王幼恒要回锦阳县城，都是早早的起身，到时候她不能去送他，等王幼恒年后回来，可不就是明年了。
“可不是。”王幼恒笑了，似乎很开心，“年后，我尽量早些回来。”
“好哎。”连蔓儿就笑道。
……
将近年关，总是特别忙碌的。一年的账目要归总清理，家里面要大扫除，还有送年礼、收年礼。腊月二十六，连记的早点铺子才开始歇业，一家人才渐渐地清闲下来。
腊月三十，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一大早，连蔓儿一家就都起来了，吃过早饭，一家人就有条不紊地又忙碌开来，今年要好好地办一顿团年饭。
一家人先是将要炸丸子的几样面团和好了，盖好盖子，放到炕头发酵。然后，连枝儿和连蔓儿就开始切酸菜、泡发木耳、蘑菇等干货，连守信负责杀鱼、腌渍入味，将早就杀好的鸡鸭拿进屋解冻，准备烹调。
五郎和小七也没闲着，他俩不是主力，自负责打零儿，就是听连蔓儿几个的吩咐，让他俩干啥他俩就干啥。
张氏则将大铁锅刷洗干净了，准备烀猪头。将毛处理的干干净净的猪头、猪蹄，大块的五花肉等放进锅里，然后放进蒜瓣、葱段、姜片、盐，又放入花椒、大料、肉蔻、草果、香叶等香辛料，再加入充足的水。将锅盖盖上，灶下用大火将锅烧开，然后又有小火烧，最后又焖了一段时间，将近晌午的时候，才将猪头烀熟了。
这个时候的猪头、猪蹄、肉块都已经被烀的红红亮亮、香气扑鼻，捞出来放进盆子里，想吃的时候，切片或者切块，既可以热着吃，也可以放凉了当冷盘吃。
这之后，又是过年过节的重头菜——炸丸子。
今年他们准备的花样就更多了，首先还是连家的保留品种——豆腐粉条素丸子，然后是萝卜丝素丸子，除了素丸子，连蔓儿还准备了肉丸子，有猪肉丸、牛肉丸和羊肉丸三种，再然后就是挂面糊炸的甜丸子，有炸大枣、炸地瓜、炸槽子糕。
丸子炸好了，张氏又将小排骨和鲤鱼在油锅里过了一遍油。
连蔓儿和连枝儿早已经用另一口大锅将米饭蒸好了。将米饭铲出来之后，就又在锅里炖上了酸菜，另一个小灶上则是炖上了小鸡蘑菇。
张氏这边则开始炒菜。
晌午时分，一桌丰盛的团年饭就准备好了。这个时候，已经有心急的人家放起了鞭炮。
“去，把鞭炮拿到门口放了。”张氏就道，“再把鲁先生请过来，咱也开饭了。”
五郎和小七就一人挑了一挂千响的鞭炮，走到大门口燃放起来。连守信则是点燃了一只线香，将，衣襟里裹了一抱的二踢脚，也走到门口，一个个地将二踢脚放上了天。
二踢脚，是一种两响的鞭炮，放起来的时候，动静特别的大。据说因为装填的炸药类型还是方式不一样的缘故，二踢脚的第一响是直接往上蹿的，而第二响则是往旁边蹿。因为是两响，还有这样的特色，所以俗称做二踢脚。
这是在青阳镇的大集上能买到的响动最大、最有威力的一种鞭炮。
连蔓儿见连守信、五郎和小七都出去放鞭炮了，她也觉得手痒，不过二踢脚她是不敢碰的，就抱了两个烟花出来，她点燃了一个，又招呼连枝儿出来，让连枝儿点燃了一个，姐两个就看着蹿上天的烟花笑。
“烟花省着点放。”张氏站在门口，一边将手在围裙上擦着，一边笑道，“这烟花白天放，看不出好来，等晚上放，那才好看那。”
放过了烟花鞭炮，一家人就将饭菜在正厅摆了，又请了鲁先生来，一家人坐下高高兴兴地吃了团年饭。饭后，鲁先生酒醉，被扶回书房安歇，一家人收拾利落了，就都回了内院。
连守信也有了一点酒。
“孩子他娘，我才想起来，这过年了，咱得给祖宗牌位烧香、上供啊。”连守信对张氏道。
以前没分家时，连家过年拜的是连老爷子的爹娘。分家后，也就是去年过年，他们几口人也是去上房拜的祖宗。如今连老爷子跟着连守仁都去了太仓，那祖宗的排位自然也都带了去。
连守信这一家现在要拜，还需要克服些小小的困难。
不过，连蔓儿早就另有打算。
“爹，这事要是等你想起来，就啥都晚了。娘带着我们，早都准备好了。”连蔓儿就对连守信道。
“是吗？”连守信惊喜道。
“爹，你不信跟我过来看看。”连蔓儿就领着连守信从屋里出来，走到外屋的当间站住了。
“爹，你看，那是啥？”连蔓儿指着后门上房的祖宗板，笑着对连守信道。

第四百五十四章 辞旧迎新
连蔓儿家新宅内院的上房是坐北朝南、一明四暗，一共五间。当中这一间明间，南北向中间设有隔断。进门两边是煤灶，而隔断的北面两边则是储物空间，摆放着盆架、储物架等。北门也就是后门的上方，是一个长方形的屋宇造型的木制结构物。
这个木结构也是坐北朝南，板壁上有简单大方的彩漆雕花，正面是两扇对开的门。现在那两扇门是打开的，连守信顺着连蔓儿的手指，就可以看见小屋宇里面的情形。
里面正中摆放的是一块闪着耀眼金光的黄缎子，上面放的则是御赐牌楼、黄金，表彰连蔓儿家的圣旨。
小屋宇斜下方的地面上，则摆放了一张供桌，正中的香炉里插着上等的檀香，正袅袅地燃着，除此之外供桌上还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果子、点心。
连守信有些迷惑，自打将圣旨请进来，就供在了这里。如今正值大年，要在圣旨前烧香、供奉也理所当然。不过，这和拜祭祖宗并不是一件事啊。
“爹，以后咱家逢年过年，要拜祭，咱们就拜祭圣旨。”连蔓儿当然知道连守信的想法，就笑着说道。
“爹，你天天要听小七给你念书，鲁先生说的学问，你也听了不少。……君臣父子，这君臣是摆在前面的。忠孝，这忠字也是摆在前面的。爹，你不是天天念叨，说皇恩浩荡，不知道咋报答吗。”
“我爷把太爷、太奶的排位拿到太仓去了，这一年三节四时，有正枝正叶的我大伯在，还怕缺少了啥供奉。”
“咱们家供奉、参拜圣旨才是最正经、最应该的。”连蔓儿告诉连守信。
有些打算，连蔓儿并不打算现在就跟连守信说。
在南山的坟地里，连家的祖宗，就只有连老爷子的父亲和母亲两位。在向上追溯，不仅没有坟头，甚至连姓名也不能确知。当然，这不排除连守仁和连继祖知道。不过连蔓儿确信，连守信不知道，五郎和小七也不知道。
除非是有些传承、讲究的大族，一般的庄户人家甚至没出过读书人，族谱、家谱一类的东西，就更不用说了。
别看连老爷子如何注重规矩，如何看重读书，一心期盼大儿子能经由科举而出人头地、光宗耀祖，连家是没有自己的族谱和家谱的。
即便因为连守仁终于做了官，连家要修族谱、家谱，已经分家出来的连蔓儿一家，又能排在什么样的位置，她们又何必要去排一个位置。
要修族谱、家谱，也该是她们自己来修。而这件大事，连蔓儿并没有寄希望于连守信，她的计划里，这件事是该由五郎和小七来完成的。
等连守信和张氏百年之后，五郎和小七建宗祠、修族谱，连守信和张氏就是她们这一族、这一家的祖宗。
她们白手起家，与上房诸多恩怨、而且格格不入，这样的做法合情合理、恰如其分。
这个想法，连蔓儿只和五郎私下里说过，五郎那时默默地点头，然后就更加发奋读书去了。
以后，这个打算要不要和连守信说一说，这是以后的事。现在，只要确立年节供奉圣旨和牌楼就可以了，这可是她们一家的发家之本。
“啊……”连守信啊了一声，一时也没什么言语。
“爹，明天上坟的纸钱啥的，我们都准备好了。”连蔓儿又道。
家里不供奉，不拜祭，但是年节连守信去上坟、烧纸，这个连蔓儿并不反对。
连老爷子那一大家子都在太仓，别看连继祖秋末的时候来收租子，这过年那边却并没打算回来人上坟、烧纸，只在信中叮嘱连守信、连守礼要带着五郎和小七去。
“爹，就这么办吧。”五郎从外边走进来，说道。
“……那行。”连守信点了头。
连蔓儿和五郎交换了一个眼色，心中都暗暗地欢喜。
……
夜幕降临，连家的大门口、御赐牌楼的两侧都点起了大红的灯笼。前院正厅、书房、鲁先生的房屋门口也挂起了红灯笼，而内院里除了上房门口，两侧的抄手游廊上每根柱子旁边也挂了灯笼。
按照习俗，除夕夜要留长明灯，这个长明灯是照小耗的，所以即便是最贫穷的人家，到了这一晚，也要至少留下一盏灯彻夜不息。
连家今年则是所有的院落，包括早点铺子的门前也挂了红灯笼，其中灯笼数以内院最多。
连蔓儿喜欢红灯笼喜喜庆庆的红，还有寒夜中暖融融的光。
一入夜，外边的鞭炮声此起彼伏，五郎和小七也时不时地跑出去放一挂鞭、或者几个炮仗。到了亥时，张氏带着连枝儿和连蔓儿又忙碌了起来。
她们要包饺子。
辽东府这边的习俗，除夕这一天，团年饭是晌午吃，晚上守岁的时候要吃饺子。这顿饺子与平常包的饺子还不同，必须要包成元宝形状，以期发个好兆头。而在饺子的馅料里，还可以包入铜钱，吃到的人，就是明年运气特别好的人。
张氏擀皮，连蔓儿和连枝儿包，今天的饺子馅是牛肉的，里面加了少许的猪肉，没有放菜，只放了各种调料和剁的细细的葱花。这是他们这里俗称的一个肉丸馅的饺子。
饺子包好了，外屋的铁锅里准备的大骨汤也烧滚了，张氏就将饺子用帘子端着，出去下饺子。
除夕夜的饺子，一般是煮饺，而不是惯常吃的蒸饺。以前没有分家的时候，这除夕夜的饺子却都是蒸饺，不是连家的人不知道这个风俗，而是因为周氏的个人喜好。周氏不喜欢煮饺，用她的话说是嫌煮饺“水淋光汤”。
去年连蔓儿家虽然分了出来，但住在老宅里，还要顾忌周氏的脸色，比如说她们吃鱼，还要被周氏指桑骂槐一番，年三十为了求个宁静，张氏也还依着上房的规矩，做的蒸饺。
现在，张氏就是一家的主母，再也不需要看谁的脸色，她征求了一家大小的意见，才决定这一顿吃煮饺。
连蔓儿其实私心里更喜欢吃蒸饺，但她也不讨厌煮饺，就这一顿，当然是按照风俗来更好。
张氏在煮饺子，连蔓儿和连枝儿这边就调好了酱碟，等饺子熟了，就将饺子装盘，连同酱碟并几样小菜，一共装了两个大大的食盒，连蔓儿又提了一个食盒的碗筷，娘三儿个就往前院来。
前院正厅，连守信、五郎和小七都陪着鲁先生在守岁。
见她们来了，连守信、五郎和小七就忙将炕桌上的瓜果点心收拾到一边，张氏从食盒里拿出饺子、酱碟和小菜，连蔓儿也将碗筷都摆好，一家人这才在桌边围坐，开始吃饺子。
胖乎乎的元宝饺，个头并不大，张大嘴，一口就可以吃一个。鲁先生吃到第三个的时候，就从馅里吃出来一个银角子。
“恭喜鲁先生，明年必定顺风顺水、万事大吉。”众人就都笑着给鲁先生道喜。
鲁先生知道，这肯定是刚才连蔓儿给他夹饺子，故意放的。讨了个好兆头，他也十分欢喜。
然后、小七也吃到了银角子，接着是五郎，一会工夫，大家伙都吃到了，自然是各个欢喜。
吃过了除夕夜的饺子，在等待新年到来之前，还有一件要紧的事要做。
连蔓儿和连枝儿姐妹两个，回了内院，就到自己屋里，将早就准备好的里外新衣都装在一个大木桶里提着，然后又带齐了洗漱的一应事物，就出了屋门，顺着沿着抄手游廊，从西侧的月洞门出来，进了西边的跨院。
走下台阶，顺着青石铺就的小路走到一座影壁后面，又上了两级石阶，打开门，走了进去。
除旧迎新必不可少的一项，自然是洗浴。
一进的浴室的门，拐过一个小小的隔断，就是扑面的热气。
这浴室外面冲北设有影壁，里面对门设有隔断，这都是为了冬天保暖、以及浴室内的私密而设置的。这浴室里面，还分里外间，中间也设有隔断，里间自然是抽水马桶，这外间就是洗澡间。洗澡间里放着两个大大的木浴桶，浴桶间也有半高的木板架子。除此之外，这浴室里还有矮个圆肚的大水缸，以及一个炉灶。
炉灶里炉火正旺，上面一只水壶，张氏正坐在炉子旁边，看着炉火。
“水都给你们倒好了，快趁热洗。”张氏见两个闺女进来了，就忙笑着招呼。
“哎。”连枝儿和连蔓儿答应了一声，就走到浴桶旁边。
浴桶里的水还冒着热气，连蔓儿伸进手去，感觉热热的，就忙脱了衣裳搭在旁边的木架子上，随即就进了浴桶，将整个身子连同下巴都浸入水里。
因为对面火墙的另一侧厨房里烧了一天的火，还有旁边火炉的热气，浴室内几乎可以说是温暖如春，在泡进比皮肤温度高几度的热水中，在寒冷的冬天，还有什么是比这样一个热水澡更让人感觉舒服的那。
“好舒服。”连蔓儿舒了一口气道。

第四百五十五章 新年
连蔓儿眯着眼睛泡在水里，拿猪鬃刷慢慢地搓洗着身体，“蔓儿，洗头了。”
听见张氏的说话声，连蔓儿才睁开眼。
张氏搬了只凳子放到连蔓儿浴桶的旁边，又端来一盆冒着热气、并散发着香气的热水放在了凳子上。连蔓儿就在浴桶里挪了挪身子，将头靠在浴桶上，让头发垂落到水盆里。
“……头发越来越黑了，还是人家王小太医给开的方子好。”张氏一边给连蔓儿洗头发，一边赞叹着道。
“那还用说。”连蔓儿笑着道。
连蔓儿专门去济生堂，请那里的老郎中给开了个洗头的方子，里面有皂角，还有首乌等药材和香料，每次洗头的时候，就将一副这样的药包放进水里，将水熬滚了，再晾的凉一些，就可以用来洗头发。用这种洗发水，头发洗的干净、顺滑，洗后头发上自然就带有清香。
当然，想要一头健康、乌黑的头发，并不是只靠洗发就能够实现的。
书中有云，“发为血之余”，又说“肾之华在发”，也就是说人要气血充足、身体健康，才会有健康、漂亮的头发。连蔓儿曾偷听过张氏和几个年纪大的媳妇唠嗑，说是选媳妇要选屁股大的，好生养，而且还要选头发厚密、乌黑的，说这是宜子之相。
这些说法看似没有科学依据，连蔓儿也认为这些并不是绝对的，但显然，人们故老相传下来的这些说法，也并非是凭空杜撰，其中也有它的依据。
张氏给连蔓儿洗完了头发，用大布巾擦干，又用梳子将头发都梳顺了，然后又拿了篦子，仔细地将连蔓儿的头发篦了几遍，这才又拿了一块干燥的大棉布巾将连蔓儿的头发包起来，固定在头顶，然后，又去给连枝儿洗头发。
“娘，给我搓搓背啊。”看张氏帮连枝儿把头发洗完了，连蔓儿就笑着叫道。
“哎，来了。”张氏笑着将一盆水泼进了下水口，又从炉子上提了水壶，给两个闺女的浴桶里又加了些热水，这才过来给连蔓儿搓背。
连蔓儿将两只手臂搭在浴桶边缘，两手托着下巴，露出后背，张氏将手伸在水里暖了暖，确定不会冰到自家的闺女后，就拿了一块丝瓜瓤给闺女搓背。
张氏的手劲儿大，搓在背上略有些疼，不过连蔓儿并没有喊疼，因为这样搓过之后，会格外的舒爽。这个搓背的过程，不仅是清洗，同时还起到了舒筋活血、甚至刮痧的作用。连蔓儿很享受这个过程。
洗完了澡，连蔓儿就将浴桶侧面靠近底部的木塞拔掉，让浴桶里的水自然地流入旁边的下水口内，然后她才拿了巾帕，擦干身子，从浴桶中出来，一件件地穿上新衣。
连枝儿和连蔓儿姐妹俩洗完了澡，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火炉旁边，将包头发的布巾打开，让头发披散下来，一边烘干头发，一边洗换下来的衣裳。
张氏又从上房提了两大壶水来，轮到她洗澡了。至于连守信、五郎和小七这爷三个，他们今天就在前院的浴室里面洗。
张氏洗澡，连蔓儿和连枝儿就抢着给她洗发头、篦头发，擦背，娘几个说说笑笑的，等她们收拾利落从浴室中出来，已经接近子时了。
除夕的夜里是干冷干冷的，好在今夜并没什么风，廊上挂着的红灯笼的光，加上从上房屋里透出来的灯光，将整个院子照的亮亮堂堂的，娘儿三个都穿着暖暖的新衣，一边小声说笑，一边走在游廊上。
这寒冷的夜晚，其实也没那么冷，连蔓儿笑着想。
娘儿三个在屋里又略微收拾了收拾，就又往前院来。连守信、五郎、小七和鲁先生都站在院子里，也都焕然一新。
大门口用竹竿挑着四挂鞭炮，院子里，也摆好了烟花，只听见不远处庙里的大钟敲响了，五郎和小七就欢呼着跑过去，将门口的鞭炮点燃了。
远远近近的鞭炮声也响了起来，用张氏的话说，就跟“开了锅似的”。
鞭炮还没响完，连蔓儿、连枝儿、五郎和小七又都拿了线香，将一捆捆的烟花也点着了，看着五颜六色的烟花飞上天，小七先就跳脚欢呼起来。
这夜晚不仅不冷，简直是有些火热了。
等远近的鞭炮声渐渐平息下来，连守信和几个孩子也将鞭炮和烟花都放完了，这才和鲁先生互道新年好，各自回屋里安歇。
……
大年初一，一家人又都起了个大早。
连蔓儿今天穿了一身的红，从里到外亵衣是红的细棉布，交领中衣也是红的棉绫，立领的棉袄和棉裙的面是红色暗纹缎子，外面罩着的羊皮斜襟长身褙子的面则是大红色的团花缎子。
年前买的羊羔皮，一家人一人做了一件，连蔓儿和连枝儿的是褙子，张氏的是袄，五郎和小七的是大氅，因为想过年的时候穿，特意请了裁缝帮忙剪裁、缝制，才能及时在年前赶制了出来。
而连蔓儿这一身，包括鞋袜都是红的，甚至扎包包头的绸带都被连枝儿给换成了大红色，这是刻意为之。
今年连蔓儿十二岁，过第一个本历年。
穿戴齐整，一家人走出大门，在御赐牌楼前摆好的香案，以连守信为首，一家人对牌楼行跪拜礼。拜过了牌楼，一家人才又回到前厅。
连枝儿、连蔓儿、五郎和小七向连守信和张氏拜年。
连守信和张氏就笑着让几个孩子起来，又拿出四个红包给几个孩子一人分了一个。捏着胖鼓鼓的红包，连蔓儿笑的眉眼弯弯。
连守信和张氏作为爹娘要给孩子们压岁钱，自然不能从公中的账目里出。作为一家之主的连守信责无旁贷，预支了工钱，换成银角子给几个孩子压岁。连蔓儿本历年，得了个双份。
至于说连守信的工钱已经预支到了哪年哪月，那就只能问连蔓儿了。
给爹娘拜了年，几个孩子又给鲁先生拜年，依旧每人得了一个红包。
小七长这么大，第一次拿这么多的红包，小脸激动的红扑扑地。他偷跑到一边，将两个红包打开，把压岁钱数了又数，就又跑回来，将两个红包都给了连蔓儿。
“姐，你帮我攒着。”小七对连蔓儿道。
“嗯。”连蔓儿接了红包，用手指戳戳小七胖乎乎的脸蛋，“小七啊，你知道不，你现在是小财主了。”
小七不说话，只是嘻嘻地笑。
虽然几个孩子都不在连记铺子里做活了，但是依旧每月从铺子的收益里领零用钱，酸菜铺子开张的日子里，也每个月都有他们的一份钱。这些钱也不是白拿，即便她们不去做粗活，但是那些账目都是她们整理的。
另外，每次有大的收益，比如卖了葡萄酒、玉米等，几个孩子也会分到一些钱。
小七从不乱花钱，即便他有想要的东西，作为家中最小的孩子，也有爹、娘、哥哥、姐姐们自觉自愿地给他掏腰包，所以小七的钱是越存越多。以私房钱的多少来讲，在连蔓儿家，年纪最大的连守信不用说是最贫穷的，私房钱为负数，最为富有的，除了连蔓儿，就是年纪最小的小七。
正月里，走亲戚、串门子拜年，接待来拜年的亲友，还要请客、或者出去赴席，一家人很是忙碌了几天，尤其是连守信，几乎每天都要出去赴席，甚至一天要去吃两三次酒席，连蔓儿暗中留心，有的人家，她就让五郎跟着连守信一起去。
过年，大人们忙，小孩子却是最悠闲、最快乐的。连蔓儿也清闲起来，她和连枝儿，只跟着张氏去吃了吴玉贵家、吴玉昌家，再有就是王举人家的酒席，就闲在家里，每天将炕烧的热热的，姐两个或是做做针线，或是写写字、看看书。
这一天，天气晴好，姐两个就到村里来，先回连家老宅，找连叶儿。
虽然空了那么多的房子，连叶儿一家三口还是住在西厢房那一间小屋内。不过屋里被赵氏和连叶儿收拾的很干净，炕也烧的好，连叶儿装了一盘炒毛嗑，姐三个就坐在炕上一边嗑毛嗑，一边说话。
“三伯和三伯娘那，串门去了？”因为进屋没看见连守礼和赵氏，连蔓儿就问。
“在上房打扫、烧火那。”连叶儿就道。
连蔓儿哦了一声，为了将没人住的空屋子保养好，连叶儿一家三口几乎天天要去上房和东厢房烧火，因为一旦断了火，房子就会上冻。上冻过的房子，融化后，老化的速度就会加快。
这一家三口，是很负责任地在替连老爷子照看房子。
坐了一会，听连枝儿说二丫这两天病了，姐三个就相约着来看二丫。出了老宅的大门，刚走到街角，就有一个人从斜刺里疾步走了过来。
“大侄女，……哎呀，现在应该叫侄孙女了。”

第四百五十六章 攀亲戚
听见这有些耳熟的说话声，连蔓儿就微微皱了皱眉头。本来不打算予以理会，但是说话的人却并不识趣，已经赶了过来，走到三个女孩子的前面，满脸陪笑地拦住了去路。
来人，正是英子的爹。
自那天英子的爹认宋海龙做女婿，当众让宋海龙出了丑，并被宋海龙踢了一脚之后，就很有一段时间没有出门。不知道是不是宋家打发人“开导”了他，还是他被踢伤了。
所以这还是连蔓儿自那天以来，第一次再看见他。
正月里，英子的爹似乎刚刚刮过脸，看上去比平时干净多了，而且穿的也很体面。连蔓儿看着他穿着的蓝色的棉绫直缀，这件衣裳可是远远不如宋海龙那件葵花色的直缀，不过也不像是英子家的条件能穿的起的。而且，这件直缀，英子爹穿的也并不十分合身。
连蔓儿不禁心里起疑，莫非这件直缀，是来自英子的爹的“新姑爷”？
不管怎样，只听英子的爹刚才那一句话，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他已经知道了连守仁和他闺女英子的事。连老爷子给在三十里营子的两个儿子写信，对此事只字不提，显然并不认为这是一件体面的事，连守仁也未必就愿意答理这新“老丈人”，而从这件直缀来看，英子的爹也绝不是只听见了什么传言，应该是英子特意给他传递了消息。
连蔓儿不禁抚额，这叫什么，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吗？英子是放开了，被从一张床上踢下来，立刻就能去爬下一张床。英子的爹也放开了，被一个姑爷踢开，他就去抱下一个姑爷的大腿。
这乌七八糟的，他们自己凑一堆，看怎样就怎样，连蔓儿懒得去理会，可他上赶着跟她攀亲戚来了，这真是岂有此理！
“侄孙女，你爹在不在家？”英子的爹问连蔓儿。
“呸。”连蔓儿有些恼火，自然不会给英子的爹什么好脸。“你谁啊，眼睛睁大了，认准了人你再叫。好大的一张脸，你也不怕折寿。”
“你要当大辈，回你自己家当去。大过年的，你找啥不自在啊。”连叶儿也骂道。
只有连枝儿性情柔和，虽然也生气，但是严厉的话却说不出口。
“这人是疯子，见人就爱攀亲戚，咱该干啥干啥去，别答理他。”连蔓儿就道。
英子家的名声因为英子，在三十里营子是早就臭了大街的。连蔓儿觉得跟英子的爹说话，本身就是件膈应人的事，她也不想在此和英子的爹多说话，若是引得人来看，英子的爹自然又成了一个笑话，她们三个小姑娘家，干干净净的，犯不上。
因此，连蔓儿就拉着连枝儿和连叶儿绕开英子的爹，直往二丫家来。
二丫并不是什么大病，就是过年的时候着了凉，喝了两剂散寒的药，已经好了多半。只是她奶奶和爹娘担心她出门再着凉，就禁了她在屋里，不许出去。
二丫看见她们来了，非常高兴，招呼她们上炕坐，吴玉贵的媳妇也从另一间屋子里过来，端了炒花生和炒毛嗑让她们吃。
“你们自己玩，婶子那屋还有客人，就不陪你们了。”吴玉贵的媳妇叮嘱了一句，就走了。
二丫的奶奶也在那边屋跟来客唠嗑，因此这屋里，就只有她们四个女孩子。
“叶儿，你咋地啦，气呼呼的。”连叶儿也是直性子，因为刚才的事气闷，被二丫给看出来了。
连叶儿没说话，先征询地看了连蔓儿一眼。
“我们来的路上，碰见英子她爹了。”连蔓儿就道。
这件事，只怕早就传的人尽皆知了，人们只碍着连蔓儿一家的面子，从来不在他们面前谈论而已。吴家与她们家交好，这种事说说也无妨。
“哦。”二丫就哦了一声，“英子咋成了那样的人了，真不要脸。我娘她们唠嗑，都说她们一家这是都不要脸了。”
“婶子她们唠嗑，还说啥了？”连蔓儿就问。
二丫显然有些顾虑，并不十分愿意讲，无奈连蔓儿一直追文，她一个小姑娘家嘴能有多紧，慢慢地就被连蔓儿把话都问出来了。
“……大伯也是，真要找，找啥样人不行，非找英子。咱一个村的，这事不好听。就算英子名声好，也没有这么办的……”
连守仁与吴玉贵是表兄弟，二丫应该称呼连守仁为表大伯。不过庄户人家亲戚之间来往，为了表示亲近，一般都会将那个“表”字省略掉。
连蔓儿暗自点头，俗语说兔子不吃窝边草。连守仁这件事简直办的太渣，太不顾面子了。一般的庄户人家，都有着朴素的观念，家有闺女的，宁愿嫁那一贫如洗的，也极少会将闺女给人做妾。真敢这么做的人家，一般都是不顾体面，会被同村的乡亲嘲笑、看不起。
英子家被人看不起，连守仁做这件事，也不是为脸上增光。刚刚从村里出去，只做了几天的县丞，就收了同村的大闺女做妾，这也不是什么体面的人应该做的事。
而且，连守仁这么做，不仅将连守礼、连守信两家推入的尴尬的境地，也让诸如吴玉贵这样与连家有亲的人家受到了连累。
英子跟了连守仁，英子的爹立刻就跟连老爷子同辈了，那就是比吴玉贵高了一辈，比二丫高了两辈。吴玉贵夫妻俩对这件事能说什么好话，那才叫怪事那。
连蔓儿心里有事，只在二丫家坐了一会，就告辞出来了。
“蔓儿姐，你有啥事？”走在回家的路上，连叶儿就问连蔓儿。
“……你还记得刚才英子的爹问咱啥不？我怕，他上我们家，找我爹娘去了。”连蔓儿就道。
三个女孩子路过连家老宅的门口，也没进去，就直接往连蔓儿家的新宅子来了。
走到连记铺子跟前，就看见小七从铺子里出来。
“姐。”小七跑过来，指着铺子里面，“英子她爹在里头，跟咱爹说话那。”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连蔓儿跺脚。
“他啥时候来的，让他进屋干啥？”连蔓儿问。
“来一会了，在门口遇到了咱爹。咱爹也不想让他进屋，就是嫌在外边说话磕碜。”小七低声告诉连蔓儿道。
“走，咱进屋看看。”连蔓儿说着话，率先就进了屋。
一进铺子的大门，就看见英子的爹正坐在一张凳子上，和连守信说话。
看来连守信也不欢迎英子的爹，因此没有将他让到里屋说话。这几天，连记的铺子还没有开业，这大堂里并没有生炉子，因为是一点暖和气也没有。
“……四侄子……”不知英子的爹在跟连守信说什么，一口一个侄子的叫，连守信是好脾气的人，现在看着脸色也有些难看。
“你管谁叫侄子那，你叫得着吗？”连蔓儿挑眉对英子的爹斥道，随即又转向连守信，“爹，这样的人你还和他说话，就该用棒子把他打出去。”
连蔓儿这么说着，真的左右找起棒子来，连叶儿、小七也跟着附和，就要赶英子的爹出去。
“这咋叫不着啊？我家英子跟了你大伯县丞大老爷，现在也是官家的太太了，我现在跟你们家老爷子，那就能称兄道弟……”
“英子？”连蔓儿立刻就道，“她不是偷王举人家的东西，还把人家值几千两银子的宝贝给砸了吗？英子还活着？她在哪？我们这就去告诉王举人……”
“……王举人，我不怕他。”英子的爹还横了起来，“让他找县丞大老爷说话，真赔钱啥的，那就是县丞大老爷赔。”
连蔓儿听英子的爹这样说话，差一点气笑了。
“咱现在亲戚里道的，我还是你们的长辈，你们过年也没去看我去，我就不挑你们的礼了。……我看你们这铺子里也缺人管着，我就给你们来管，工钱啥的……就给我分红吧。”英子的爹狮子大开口。
“打出去。”连蔓儿终于找到一根棍子，就喊了一声。
几个孩子都拿了棍子，要往英子的爹身上招呼，英子的爹吓的从凳子上蹦起来。
“干啥呀，干啥呀。我是县丞的老丈人……”英子的爹一面用手臂招架着棍棒，一边嚷嚷道。
对付这样的人，讲道理肯定不行，要么就打怕了他，要么就……
想到这，连蔓儿强压下怒火，将手里的棒子收了回来，又拦住连叶儿、连枝儿和小七，让她们也住手。
“……你说的这事吧，要是真的，你刚才提的那个要求，我们还真就答应你。”连蔓儿对英子的爹道。
“这……”连守信听了连蔓儿的话，就有些着急。
连蔓儿忙给连守信使了个眼色，让他少安毋躁。
“这肯定是真的，你们看，我身上这衣裳，那不是县丞大老爷在家里的时候穿的吗？”英子的爹连忙道，又扯着身上的直缀，让连守信和几个孩子看。
“这可不是件小事，要是真的，我爷总给我们来信，咋对这事一个字都没提过？”连蔓儿就道，“你要是想让我们相信，你那衣裳可不够，你得拿真的证明来。”

第四百五十七章 连蔓儿出主意
连蔓儿向英子的爹要证明，这可让英子的爹犯了难。
“这还要啥证明啊，这不是大家伙都知道的事吗。”英子的爹道。
“我们不知道。”连蔓儿道，“你就听了外面的风言风语，你就敢说你是县丞大老爷的老丈人了？你知不知道，这可是犯法的事。”
连蔓儿吓唬英子的爹。
“不是，我有确准的信儿。”英子的爹忙道。
“什么确准的信儿？”连蔓儿追问。
“嗯……”英子的爹似乎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出来，“是我们英子打发人来给捎的信儿，还给我捎了东西。这事要不确准，我自己能瞎说？”
“是什么时候，那个人在哪？”连蔓儿又问。
“就是前天。是往北边去做买卖的，人早走了。”英子的爹道。
原来是英子找人给她家里送的信儿，这送信儿的人看来是个行商，而且并不熟悉三十里营子和青阳镇，否则，有这样一件事，连蔓儿家肯定能知道信儿。
“有这么个人，那你那天咋不带他来找我们？现在人走了，没有对证，你在这说什么都行。”连蔓儿就道。根本无需问，也知道英子捎来的肯定是口信儿，因为英子和她的家人都不识字。
“无凭无据的，你就上这来充大辈，还朝我们要钱，你这是讹诈你知道吗？”连蔓儿就沉下脸，“你这样，现在我们就能叫来人，把你绑到我家的与赐牌楼跟前，就在那打死了你，我们也一点干系都没有。”
连蔓儿继续吓唬英子的爹。
英子的爹刚才说不怕王举人，那是因为他自认有了做县丞的姑爷。但是一听连蔓儿说御赐牌楼，要打死他，他就害怕了。
“我说的都是真的。”英子的爹忙道，“亲戚里道的，你们、你们真打我，你们家老爷子那就说不过去，你们名声不要了呀？”
连蔓儿见英子的爹明显是外强中干，知道刚才的话生效了，她就不再吓唬英子的爹，反而将脸色放柔和了些。
“你没证据，我们是绝不会认你的。”连蔓儿对英子的爹道，“你去拿了证据来，啥都好说。”
“你呀，也是一个心眼，就看见眼目前的这点东西。我们这个铺子值啥，你要真是县丞大老爷的老丈人，你还用上我们的铺子里来干活？”
“镇上的老赵家你知道吧，就是我二郎哥的娘家，那和我大伯的关系还差了好几层那，人家一趟趟地去太仓，哪回回来，人家都不空手。大包、小包、黄的、白的，人家指着这个，人家都发家了。”
“西村的何老六你也知道吧，那是我二伯娘的娘家兄弟，跟我大伯的关系，也差了好几层。人家比老赵家还聪明，人家去了太仓，就不回来了，跟着我大伯身边，那现在也是个官，出来进去有人伺候，太仓的人见了他，都得给他行礼、磕头，叫他何老爷。那挣的钱都数不过来，听说那边房子、地啥的，人家都置办下了。”
连蔓儿说完，见英子的爹听得入神，脸上露出艳羡的神色，不由得心中暗自发笑。
“英子给你捎信儿来，没让你去太仓？”连蔓儿就问英子的爹。
“啊……”英子的爹不言语了。
“我看啊，肯定是送信儿的人，让人给收买了，瞒了话，怕你去太仓。”连蔓儿就道。
英子的爹两只大白眼珠子咕噜噜地转了转。
“怕我去，谁怕我去？”
“这还用问。”连蔓儿就道，“这是得罪的话，换了是别人我都不告诉他。”
应连蔓儿这样说，英子的爹连脖子都伸长了。
“你想想，要是你去了，就凭你跟县丞大老爷的关系，那别人是不是都得靠后？”连蔓儿就启发英子的爹，“那有脸面的差事、挣钱的事，是不是都得交给你？”
“这肯定啊。”英子的爹立刻就道。
“这不就得了。你自己想想，这得有多少人不愿意你去。”连蔓儿就道，“肯定是这些人，让那捎信儿的告诉你，让你来找我们吧。”
英子的爹没说话，不过看他的表情，连蔓儿就知道，她猜的八九不离十。
“你上当了。”连蔓接着又道，“你找我们，能刮多少油水。我们一不高兴，把你绑到牌楼前打死了，你就是白死，好处都让别人拿走了。”
“我还劝你，在这耽误一天，你就耽误一天的银钱，让被人白白地占你一天的便宜。”连蔓儿察言观色，又加了一把火。
对于这种见识浅薄，只看到眼眉下的一点利益的人，被别人占便宜，那简直是比杀他更让他无法忍受的事。
果然，听完连蔓儿的话，英子的爹的脸就红了，从鼻孔里开始往外喷气，也不用人再撵，他自己的两条腿就往外走了。
“我给你提个醒，”连蔓儿心中一动，又跟过去，小声地说道，“你要去太仓，就去找镇上的老赵家，让他们带你去。……这条道要是不行，你就去县城，到宋家找连花儿，要是你说的是真的，那现在连花儿可是你‘嫡亲’的‘外孙女’，她能不帮你。”
“她不帮你，你就在大门口闹，那才是你正经的亲戚，你咋闹都没事。……你要是有空，你还可以去找找花儿她大姑。”
“这些都是跟太仓那边来往勤的，你去了，保准好好对待你。”
“不就是三百多里地吗，你自己个咋地也能办到，只要到了太仓，你就是掉福窝里了。”
连蔓儿一番忽悠，将英子的爹撮出了门。转回身来，连蔓儿舒了一口气，然后一抬头，就看见连守信、小七、连叶儿和连枝儿都在呆呆地望着她。
“蔓儿姐，你可真能说。……英子她爹就这么让你说的，他就走了。”连叶儿道。
“实在是没有别的法子。”连蔓儿就道。真的打英子的爹，那要打个好歹的，也是个麻烦，而且，她们自己心里肯定过不去。
上回已经忽悠过一回何老六的媳妇了，这次也算是一回生两回熟。
而且，凭什么只有太仓那些人频频地给她们找麻烦，她们就只能被动地来解决麻烦。这次，就让英子的爹这个麻烦，好好地去膈应膈应那些总给她们找麻烦的，看那些人以后还敢不敢再给她们找麻烦。
几个人从铺子里出来，连叶儿就回了老宅，连守信、连枝儿、连蔓儿和小七就往自家的新宅子里来。
“爹，你就不该让他进门。看他管你叫啥，你就该大嘴巴扇他。”连蔓儿抱怨连守信。
“我这不嫌磕碜吗。”连守信满脸的纠结。
“爹啊，那天给我爷那么回信，你还不大愿意，说怕我爷和我大伯他们脸上不好看啥的。现在英子的爹找上咱们了，你还这么想吗？”连蔓儿又问连守信。
“他找咱们来，是太仓那边给出的主意？！”连守信皱眉道。
不管主意是不是太仓那边给出的，这个麻烦都是太仓那边给他们带来的，那天给连老爷子的回信，她们还是回的太善良、太委婉了。
“要不他就找咱来，还知道分红那？”连蔓儿心里那么想，嘴上却说道。
“这都叫什么事。”连守信跺脚。
回到家里，连蔓儿又将这件事跟张氏说了一遍，张氏也很生气。
“咱从来不图希借他们啥好光，也别总把乌七八糟的事让咱们给收拾啊。”张氏道。
娘儿几个就都扭头看着连守信。
“这……我能有啥法子。”连守信苦着脸道。
“爹，你总这么说。你咋不想想，要是你在我爷、我奶、我大伯他们跟前能强硬点儿，让他们知道咱们不好惹，不敢招惹咱们，那不就啥麻烦都没有了吗？”连蔓儿就道。
“我……”连守信说了一个我字，就说不下去了。
到现在，连守信已经很有自知之明，要他自己，他根本就对付不了连老爷子、周氏、连守仁、连守义这些他的至亲。这些至亲，对他是从来不手软的。但是他心肠太软、脸皮太薄，心眼太实，不仅自己吃亏，还让妻儿跟着他受连累。
“我算是都想明白了，对那边的心也凉凉的了。以后，我都听你们的。”连守信道。
一家人心齐就好，要连守信对待太仓那边强硬，这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做到的，毕竟连守信的性格是那样的。
“以后再有这样的事，咱就都用蔓儿这个法子。”张氏就道。
“嗯，这个法好。我学会了。”小七就道。
“英子她爹，这次真能去太仓？”连守信就道。
“肯定能。”连蔓儿很有信心。她指给英子的爹的道路，就是通往太仓最便捷的道路。
或者说，只有第一条是。

第四百五十八章 冬末
赵秀娥的娘家与太仓那边打的火热，他们也不是讲究的人家。如果英子的爹去找他们，他们很可能会为了讨好英子进而讨好连守仁，而将英子的爹送去太仓。
连蔓儿刚才所说的谁谁谁怕英子的爹去太仓，会抢了他们自己的好处，这句话，就是为了忽悠英子的爹。以英子的爹这个架势，他完完全全不是那些人的对手。
如果赵家这条路走不通，就让英子的爹进县城，去闹一闹连花儿那些人。
而如果英子的爹太过肉脚，最后还是无功而返，连蔓儿不介意资助他些路费。当然，这个资助的方式还需要斟酌斟酌，毕竟她家的人不好亲自出面。
连蔓儿这边打定了主意，就安下心来每天照样该干什么干什么，一边留心英子的爹那边的消息。
很快，就有消息传来，赵文才这几天就要去太仓，英子的爹将跟他同行。
“还、还、真是……”虽然是预料之中的，但是连蔓儿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是有那么一些无语。这赵家，还真是什么事都敢做。她几乎可以想象得到，英子的爹到了太仓之后，会是怎样的鸡飞狗跳。
有很多人要心里不舒坦了，连蔓儿笑着想。赵文才应该也会想到这一点吧，可他还是这样积极，真是有趣。
“这英子在那边，是得势了吧，你大伯娘这日子看来是不好过啊。”张氏就道。
“罪有应得。”连蔓儿道。连秀儿的婚事，不知道最初提出想法的人是不是古氏，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没有古氏在里面使手段，根本根本就成不了。
“她以为人都像咱们那，那么好打发。这个事，我奶肯定是恨她一辈子。不把她给折腾死，都不算完事。”连蔓儿接着道。
“这一家子闹成这样，日子哪能有个好啊。”张氏叹气道。
“那还不是他们自找的。”连蔓儿道，“娘，你还为他们操啥心，这烂摊子咱还没给他们收拾够是咋地？”
“我不是为他们操心。”张氏忙道，“我就是想到这了，就随口说说。”
“娘。我这一年，就都得这么穿吗？”连蔓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一身红，问张氏道。
“正月里，你就这么穿着吧。”张氏笑道。“等出了正月，你那袜子和腰带必须得用红的，别的你爱穿啥色的你就穿啥色的。”
“嗯，这还行。”连蔓儿点头。
吃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又生了火锅，这次就是普通的酸菜锅，鸡汤里加了海米调味，放进去切的细细的酸菜丝熬煮，火锅端上桌的时候。那汤已经成了浓绿色。
连蔓儿就先舀了一勺汤，这汤入口滋味鲜美、独特，润润的、暖暖的。
“娘，今天这个汤好。”连蔓儿就夸道。
“好就多吃点。”张氏道。连蔓儿家的鸡都是一年的新鸡，过年的时候，就只杀了两只小公鸡烧肉吃，至于熬汤。用的都是张氏娘家给送来的老鸡。比如这火锅的汤，就是拿三年的老母鸡熬的。
晚饭的主食是玉米饼子，连蔓儿吃了一些酸菜，就将粉丝和干豆腐放进火锅里烫着吃。
一家人一边吃饭，一边唠家常。
“我今天碰见媳妇了，她家今年又养活了一窝猪羔子。我让她挑好的给我留五头。”张氏道。
“五头有点少吧。”连蔓儿就道。
“不都从他那买。”连守信就道，“赵家村那个赵老疙瘩家，听说今年也有猪羔子。到时候在从他家抓几头。”
“咱家今年打算养几头猪？”连蔓儿就问。
因为开着早点铺子，每天都有很多的泔水，而且今年家里雇了干粗活的人，人工不成问题，连蔓儿觉得，她们应该多养几头猪。
“我看咱那个新猪圈。养十几头没问题。”五郎就道。
“那就抓十五头养吧。”连守信和张氏商量道，“在这两家要是抓不够猪羔子，咱还能在集上抓。”
“对。”张氏点点头。
“娘，咱今年还得再多添点鸡鸭吧。”连蔓儿道。
“那肯定的。”张氏道，“这地方有的是，糠啥的也够吃。我打算再添五十几鸡，五十只鸭子。”
“这个好。”连蔓儿表示赞成。
“娘，咱不再养几只鹅啊？”小七吃的满嘴油光光地，从碗里抬起头来，说道。
鹅这个物种在连蔓儿的记忆中，是很神奇的。她记得前世，很小的时候，她姥姥家的鹅非常凶恶，能看家，而且还追着她咬过。那是成年的鹅，因为那长长的脖子，个头比那个时候的她还要大。
“是啊，娘，咱今年养几只鹅吧。”连蔓儿想了想，也说道。鹅的个头大，生的蛋也非常大，一只鹅蛋顶的上三只鸡蛋。
“鹅不太好买。”张氏道。三十里营子周围，普遍都是养鸡养鸭，养鹅的人家非常少，也极少见卖小鹅仔的。
“娘，我同学家里有鹅，他跟我说，他家留了鹅蛋，开春的时候要孵小鹅。”小七忙道。
“娘，你不是说咱家有母鸡好像要抱窝，你打算自己孵鸡，那干脆咱就买鹅蛋，一起孵呗。”连蔓儿就道。
“这也行。”张氏点了点头，就答应了。
“大梁子媳妇这几个月干的挺好的，咱就留她在咱家常干咋样？”张氏突然想起另外一件事，跟一家人商量道。
“挺勤快，也挺干净的。那就留她常干呗。”连蔓儿想了想就道。这几个月，她冷眼旁观，大梁子媳妇这个人人品很好，干活从不偷懒，而且眼睛里有活计，也不多嘴多舌。
“我想，咱家要添那老些的猪啊、鸡鸭啥的，是不是该给大梁子媳妇添点工钱？”张氏就道。
“娘，你问过她没，那些活，她愿不愿意干，干不干的过来？”连蔓儿问。
“我跟她提了提，她挺愿意的。还挺担心咱找别人，不找她。”张氏就道。
“那等咱抓了猪羔子，就给她涨工钱。”连蔓儿点头道。以前只是烧火、帮忙喂喂那几十只鸡鸭，现在添了活计，自然要涨工钱。而且大梁子媳妇只个不错的雇工，为了让她安心常干下去，也该给她涨工钱。
一顿饭吃下来，一家人也商量定了好几件事。
日子过的飞快，转眼就过了正月十五。过完了十五，虽然还没出正月，但是在庄户人家眼里，这个年就算是过完了。这也同时意味着，忙碌的新的一年真正的开始了。
已经打过了春，但是天气依旧十分寒冷。
这天吃过早饭，连蔓儿就到了连记铺子里。铺子正是营业的时候，连蔓儿从后门直接进了厨房。厨房里一众的伙计正忙的热火朝天，见连蔓儿来了，就都纷纷笑着招呼。
连蔓儿笑着点头，就走到黑板前仔细查看。
现在的连记，依旧延续着以前那种记录买卖的方式，每一样吃食下面，用画正字的方法，来继续买卖的数目。
连记的早点铺子里，三和面的馒头现在分为两种，一种是原来的，一种是加了玉米面的。现在，加了玉米面的三和面馒头卖的越来越好。这不仅是人们爱吃个新鲜，而是加了玉米面的馒头，蒸出来更加喧软，比原来的口味更好吃。
因为这个加了玉米面的馒头，连记早点铺子又吸引了更多的客人，每天的收入自然也更多了。
连蔓儿看过了黑板，就进了里屋上炕坐下，翻看账册。她刚坐下没一会，大花就翘着尾巴从外屋走进来，轻巧地一跳上了炕，走到连蔓儿身边，喵喵地冲着连蔓儿叫了两声，就挨着她的大腿躺了下来。
连蔓儿抬起手，顺了顺大花背上的毛。
现在的大花，已经不能叫做奶猫了，它已经整整长大了一圈，屋里专门给它准备的猫砂也用不着了。听连守信说，现在铺子里非常干净，连耗子的影子都见不到。小七还告诉连蔓儿，说他有一次看见大花叼了只耗子。
一天三顿各种汤、虾皮或者小鱼拌饭，再加上耗子做零嘴，大花现在是一只非常富态的猫。
大花很能干，不过她家的地方太大，得想着再要一只猫来养，连蔓儿一边摸着大花一边想到。
看了一会账册，连蔓儿就从铺子里出来，在自己的房前屋后逛了一圈，看看去年栽种的树木，修筑的河堤，她甚至越过小河，到对岸走了一圈，才慢慢地走回来。
刚走到铺子旁边，就看见春柱媳妇小跑着从村口出来。
连蔓儿正奇怪，春柱媳妇有什么着急的事，春柱媳妇已经看见了她。
“蔓儿。”春柱媳妇一边朝连蔓儿招手，一边从官道对过跑了过来。
“春柱婶，出了啥事？”连蔓儿就迎过去问道。
“蔓儿、你、你奶回来了。”春柱媳妇喘了一口气，说道。

第四百五十九章 疑点重重
“啊？”连蔓儿大吃一惊，她几乎不敢相信耳朵里听到的，下意识地问了一句，“春柱婶，你说啥？”
似乎是这样问了，春柱媳妇就能将刚才的话推翻似的。
“你奶回来了，刚我看见进的门。”春柱媳妇把话又重复了一遍。
周氏竟然回来了。
春柱媳妇不会胡说，连蔓儿即便不想相信，也得信了。
“春柱婶，咱边走边说。”连蔓儿就领着春柱媳妇往铺子里走。
“……我正在那喂猪，就听见你们老宅门口马车声响。我心里寻思，你们又不住在那，就你三伯他们一家，平常也没人来，这能是谁那。我就走到门口去看。”春柱媳妇一边走，一边告诉连蔓儿，“……你大姑，还有继祖俩人扶着你奶从车上下来，进了院了。”
“我心里就纳闷啊，你奶这老大岁数，不是在太仓那边待的挺好的吗？要是有啥事，也不用她回来啊。我正站在那纳闷，就看见继祖又从院子里出来，急急忙忙地上了车，然后那车就走了。”
进了铺子，大堂里已经没有客人了，赵氏、连叶儿并两个伙计正在打扫、收拾。
“春柱婶来了。”连叶儿笑着招呼，又告诉连蔓儿，“家兴哥来了，在里屋跟四叔说话那。家兴哥送了两条鱼来。”
“哦。”连蔓儿点了点头，刚才在外面，看见拴马桩上拴着一头走骡，她还在想是谁来了，原来是吴家兴。
“三伯娘、叶儿，刚才马车从铺子门口过，你们没看见吗？”连蔓儿又问赵氏和连叶儿。
“啥马车？”赵氏和连叶儿对视了一眼，都摇头道，“这半天了，道上就没过车。”
“那马车应该是从后街来的，去的你们家。刚才继祖走的时候，我看他特意让那个车夫掉的头，就是奔后街去了。”春柱媳妇就道。
“继祖哥回来了？”连叶儿就问。
连蔓儿心中疑窦顿生，就没有听见连叶儿的问话。
进出三十里营子，只有连记铺子前面这一条官道。按理说，不管是从锦阳县城来的马车，还是从远路的太仓来的马车，要想进村到连家老宅，都要经过青阳镇，走这官道，经过连记铺子的门前。
如果要不经过连记铺子，那么只能是在出了青阳镇后，拐进田地间的小路，然后走村子里的人下地走的土路，到后街上，再到连家的老宅。
那条路绕远，而且很不好走。没有马车，尤其是拉人的马车愿意走那一条路。
她们想避开连记铺子！
想到这，连蔓儿不由得心中一动，加快了脚步。
“三伯娘，叶儿，你们来。”连蔓儿一边疾步领着春柱媳妇往里屋走，一边招呼赵氏和连叶儿。
连蔓儿一进屋，就看见连守信和吴家兴相对坐在炕沿上，正在唠嗑。
“家兴哥。”连蔓儿招呼道。
“蔓儿回来了！”吴家兴笑着欠身道。
“家兴哥，我有件紧急的事，要托你去办。”连蔓儿也顾不得客气，立刻就对吴家兴道。
“啥事？”吴家兴吃了一惊，忙问道。
“家兴哥，你赶紧顺着官道，帮我把继祖哥给追回来。”连蔓儿就道。
“追继祖哥？”吴家兴有些不解。
“继祖回来了？”连守信也吃惊道。
“现在来不及解释，家兴哥，你赶快帮我把继祖哥给追回来，要不然，事情怕是不好办。”连蔓儿说着话，就问春柱媳妇连继祖坐的马车是啥样的。
“蓝呢子的轿子，两匹青骡子拉车，一匹骡子的脑瓜门上有块白。”春柱媳妇赶忙道。
“家兴哥，记住没？他们应该没走多远。家兴哥，你追上了继祖哥，不管他跟你咋说，你也不用管，你就把他给带回来就行，拿绳子绑，也得把他给绑回来。”连蔓儿对吴家兴嘱咐道。
“行。”吴家兴见连蔓儿这么着急，知道事关紧要，也就不多问，答应了一声，就跑出门，跳上走骡，扬鞭往青阳镇的官道上去了。
“多亏有家兴哥在这。”连蔓儿见吴家兴骑骡子走了，心中略松了一松。
连继祖坐的马车，肯定是走过了长途，脚程上比不过吴家兴的走骡，而在这青阳镇周围，吴家父子的人脉又是一大优势，如果到了镇上还追不上连继祖，吴家兴自有办法找人帮着他一起追。
大家看着连蔓儿，都是一头的雾水，只有春柱媳妇知道来龙去脉，若有所悟。
“蔓儿，这是咋回事？”连守信就问连蔓儿。
“我奶回来了。”连蔓儿就请春柱媳妇将刚才告诉她的话，又说了一遍给连守信、赵氏和连叶儿听。
“……这不正好我看见了，就过来告诉一声。”春柱媳妇道，“我也是感觉有点不对劲。”
这两年连蔓儿家开酸菜作坊，春柱媳妇都是主力，她和张氏原本就交好，村里但凡有什么事，春柱媳妇都会来和张氏说。
听完春柱媳妇的话，连守信、赵氏和连叶儿就都愣了。
“孩子她奶回来了，她爷没回来，这是咋回事。”连守信迷惑不解。
赵氏则顿时脸色变得煞白，被连叶儿扶到炕沿上坐了。
“……就是来告诉你们一声，我那还喂着猪那，我先回去了。”春柱媳妇说着话，就往外走。
连蔓儿赶忙送出来。
“春柱婶，今天这事，多亏你给我们送这个信。过后，我娘得亲自上门谢你。”连蔓儿道。
“谢啥谢，这么一点事，不值当的。外边冷，回屋去吧，蔓儿。”春柱媳妇惦记着她那没喂完的猪，又是一路小跑地进了村。
送走了春柱媳妇，连蔓儿又走回屋来。屋里的气氛很沉闷，连守信、赵氏和连叶儿都是愁眉苦脸的样子。
连蔓儿抚额，周氏这都给人留下心理创伤了。不知道一会张氏知道了这个消息，是不是也是如此。
“蔓儿姐，咋办啊？”连叶儿问连蔓儿。
“你奶咋回来了，这不对劲啊。”连守信道。
是很不对劲，周氏根本就没有理由回来，而且连继祖表现的太可疑了。
“咱关门，回家找我娘商量商量去。”连蔓儿就道。
“不去看你奶？”连守信问。
“我是想去，不过咱还是先别过去的好。”连蔓儿就道，“爹，你想想，我奶坐马车，绕远进的村子，还不是为了避开咱。咱现在去，肯定惹我奶生气。我奶要想见咱了，会打发人来传话的。”
内心里，连蔓儿并不觉得周氏会避开她们，但是当着连守信，她就得这么说。
连守信只觉得整件事情都不对劲，不过又想不出来具体的缘故，听连蔓儿说的有道理，就点了头。几个人就将铺子锁了，往连蔓儿家来。
张氏和连枝儿正在东屋做针线，本来都是高高兴兴的，听连蔓儿说周氏回来了，张氏的手一抖，那针一下子就扎进了肉里，见了血。
“爹，你看我娘被吓的。”连蔓儿就让连守信看张氏。
“我娘的手都吓的冰凉。”连叶儿握着赵氏的手，也说道。
“蔓儿，你让你家兴哥去追继祖去了？”张氏稳了稳心神，问连蔓儿道。
“嗯。”连蔓儿点头，“这肯定是他送我奶回来的。现在他把人往老宅一放，一句话没有，跟咱连个面都不见，他就走了。这往下咱怎么办？”
虽然听春柱媳妇所说，还有一个连兰儿陪着周氏。可是真有什么事，连兰儿是不顶用的。他们和连守礼家都是净身出户，但是周氏一个人回来，他们真的能不闻不问吗？有什么事，还不是得他们来操心！
周氏突然回来，有没有什么病痛？她这是回来看看，还是打算长住？她一个人，打算怎么在这生活？
周氏是连守仁和连继祖父子俩的责任，连继祖办的这根本就不是人该办的事。
“可不是。”连守信这个时候也想明白过来，脸上就很不好看。“没有这么办事的。继祖这个损犊子。”
连蔓儿还是第一次听见连守信骂人，看来他这是真被气着了。
“蔓儿姐，我们可咋办啊？”连叶儿急的直跺脚，“要知道这样，我们早就该搬出来。”
连蔓儿这一家早就搬离了老宅，可连叶儿一家还住在老宅子里，周氏这一回来，连叶儿和赵氏都感觉到她们的天空又灰暗了。
“先弄清是咋回事再说。”连蔓儿想了想，就道。
正说着话，就听见外面脚步声，小七背着书包跑了进来。
“下学了？”张氏忙问。
“嗯。”小七点头，将屋里的人都叫了一遍，然后就道，“家兴哥把我继祖哥追回来了，就在前院。”
“走，看看去。”连蔓儿就道。
众人就都从东屋出来，往前院走。
“小七，你在哪碰见的家兴哥。”一边走，连蔓儿一边问小七。
“是家兴哥打发人给我和哥捎了信儿。”小七告诉连蔓儿，“正好我和哥下学了，家兴哥也把人给追回来了。我和哥是坐继祖哥的马车回来的。……小武哥和金四哥也帮着追来着，多亏有他俩，才能把继祖哥给追回来。”
小武哥指的是陆炳武，金四哥，是老金的四儿子。
要好几个人才能将连继祖追回来，连蔓儿就沉下了脸。
“爹，一会看见我继祖哥，咱可不能客气。”经过穿堂，连蔓儿向连守信道。

第四百六十章 为什么回来
连蔓儿走进前厅，一眼就看见连继祖脸色尴尬地坐在椅子上，吴家兴和五郎则是一左一右坐在他身边。
见连守信、张氏等人走了进来，吴家兴和五郎就先站了起来，连继祖动作慢了半拍，也跟着站了起来。
相互见了礼，连守信就在上首的椅子上坐了，张氏、赵氏、连蔓儿、小七和连叶儿则都坐到了炕上。连枝儿在后院看屋子，没有跟来。
“继祖啊，”连守信看着连继祖开口道，“你这是啥时候来的？来的时候你绕道，走的时候你还绕道，为的就是不在我们门前过！继祖，你让人心寒那。”
“四叔……”连继祖不自在地在椅子上挪了挪屁股，就要解释。
连守信正在气头上，冲连继祖摆摆手。
“继祖，你眼睛里还有你的叔叔、婶子吗？我们是哪对不过你了，你对我们有想法？就是两姓旁人，也没有这么办事的。你回来了，你下车来看我们一眼，说一句话，你就低气了？就损了你县丞家大少爷的身份了？我们也没啥可求着你的，你怕什么，怕我们挂连你？”
“这要不是有人看见你，给我们送信，我们让家兴把你给追回来了，你是不是就当没回来过呀？”
连守信这一句句话将连继祖问的哑口无言。
连蔓儿坐在炕沿上，心里想，连守信这还是第一次说这么重的话，而且对象还是备受连老爷子重视、疼爱的连家长孙连继祖。谁让连继祖这次做的这么过分那。连守信只是当面叱问，这就已经很客气了。要是换做脾气坏的，动手教训连继祖，那也合情合理，别人知道了，不仅不能讲究，还得说连守信做的对。
“四叔，你误会了。”连继祖抬起衣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陪笑解释道，“我没要走，我就是……有点事，打算回头来看四叔和四婶来。”
连继祖这么说着话，还露出有点可怜的表情讨好地对张氏笑了笑。在他的印象中，张氏性子最为绵和、好说话，对待晚辈很慈爱。连继祖这个动作，是心里希望，张氏能说句话，帮他解围，给他个台阶下。
张氏收到了连继祖可怜巴巴的眼神，不过，此刻她对连继祖的所作所为也十分反感，并且深知事情重大，难得连守信能这样威严，实在不是她随便给台阶的时候。
“继祖哥，我在后头追你，喊你半天，你都没答理我。你的马车都出了镇子，上了去太仓的官道了。要不是正好有人在你那马车的前头，帮我拦着你，就我一个人，还追不回来你。”吴家兴就笑着道。
吴家兴是个心思玲珑的人，看连守信和张氏的态度，他也就不肯给连继祖留面子，干脆将实情都说了出来。
连继祖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这不是快要考试了吗，我、我也是为了连家。”连继祖含糊其辞地道。
“继祖哥，就在我们门口停一会，不超过一刻钟的工夫，能耽误你啥大事啊？”连蔓儿开口道，“继祖哥，你就说你对我们家有啥意见吧？还是就是看不起我们家了？”
“不是，不是。”连继祖连忙摆手否认道。
“继祖哥，你是啥意思，你明说呗。”五郎道。
一屋子的人，都看着连继祖。
连继祖额头不住地冒汗，犹豫了半晌，才站起来团团地作揖。
“这事是我办的不对，四叔、四婶，我给你们赔礼。”
“继祖哥，你不把话说清楚了，你这赔礼，我们可不敢接着。”连蔓儿见连继祖这样，就道，“继祖哥，你回来是干啥的？为啥故意避开我们？是你自己个的主意，还是谁交代给你的？”
不提她们已经知道周氏回来的事，先将连继祖审问清楚，掌握了主动再说，这是刚才在外面，一家人商定的方案。
他的赔礼被拒绝，而且连蔓儿这几句话都正问在了点子上，连继祖内心焦灼，站在那，是继续站着也不是，回去坐下也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我把老太太给送回来了。”半晌，连继祖垂着头，坐回到椅子上。那姿态，竟有几分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意味。
这么一个毫无责任心的男人，连蔓儿觉得手有点痒。
“继续说啊，继祖哥。”强忍下怒火，连蔓儿接着问道。
“……老太太想家了，说想回来待几天，我就把老太太给送回来了。”连继祖道。
周氏想家不想家的，连蔓儿不知道。但是她肯定，周氏这个时候，绝不会自愿独自回三十里营子。因为，周氏不会离开连老爷子。太仓还有周氏放不下心的连秀儿。周氏绝不会扔下太仓县丞内宅的管家大权，让古氏自在。
周氏没有任何理由离开太仓。
“哦，是这样啊。”连蔓儿佯装相信了连继祖的话，“那我大伯娘和我大嫂都一起回来了？”
“没。”连继祖答道，“大太太病了，起不来炕。你大嫂，太仓那边离不了她。”
“是吗，那是谁陪着咱奶回来的？”连蔓儿忍怒，又问。
“是大姑太太。老太太别人谁伺候都不行，就得大姑太太伺候。”连继祖道。
“继祖哥，这是你念书的人说的话？你敢把这些话出去跟人说说不？”连蔓儿再也忍不住怒火，“老太太那么些儿媳妇、孙媳妇、孙子、孙女都在太仓待的好好的，你四百多里地，就把老太太一个人给送回来了。一送回来，你这脚不沾地的就想跑，跟我们连个招呼都不打，生怕我们知道了啥。”
“老太太多大年纪了，谁知道你因为啥把她给送回来的。扔到这，你就走，你不是心里有鬼？老太太要是有个好歹地，你留一个姑太太在这顶什么事？继祖哥，你到底想干啥？我们想不明白，咱干脆把里正、住持大师，还有左邻右舍都找来，到时候你说说，让他们听听，兴许比我们听的明白。”
“我去找人。”五郎站起身道。
“别。”连继祖忙拦住五郎，“这就是咱自己家了这点事。”
“继祖哥，你这个时候又把我们当自家人了。”五郎看着连继祖，语气中充满讥讽。
“继祖，是你爹和你不打算养活老太太了，就想把老太太给扔这不管了是吧？”连守信也看着连继祖，“你、你们真是做的出来啊！”
“不是，没这回事。这是老太太自己个张罗回来的。”连继祖忙道。
“不可能。”连守信道，“你爷还在太仓，你奶不能自己个回来。还有你老姑也在太仓，你奶舍不得你老姑。”
“真是我奶自己张罗回来的。”连继祖急着辩解，又故意抬眼瞟了瞟吴家兴。
这是有什么话，要避讳着吴家兴的意思。
吴家兴就站起身，要告辞。
连蔓儿觉得有些可笑，到了这个时候，连继祖还有什么事、什么话要避讳着人吗？难道他不知道，就凭今天他的所作所为，他已经名扬青阳镇了吗？还会有什么事，比他独自扔下周氏，不见连守信和连守礼，逃走又被追回来更加严重的“家丑”吗？
“家兴哥，你别忙着走，你坐你的。”连蔓儿就对吴家兴道。
这是将吴家兴完全当做自家人，不管连继祖说什么，都不避讳吴家兴的意思。
吴家兴明白连蔓儿的意思，不过他也有他的考虑。
“我去书房坐一会，有件事，我得去写个帖子。”吴家兴就道。
连蔓儿听吴家兴这么说，就点了点头，让小七陪吴家兴过去。吴家兴离开，是怕连继祖接下来的话所涉及的事情，伤及连守信的脸面。吴家兴避开，是他人情练达。而连蔓儿留客的姿态，也是必须的。
“你说你奶自己张罗回来，为啥？”连守信追问连继祖。
“这是因为……老太太和老爷子闹别扭了。”连继祖答道。
“老两口子，平时在家的时候，不也有磕磕绊绊吗？那还不都是过去拉倒。”张氏表示不信。
“就算是你爷、你奶闹别扭，你们都不劝吗？就真让你奶一个人回来？这么大老远，当是小孩摆家家那？”连守信也不信。
连蔓儿点头，她赞同连守信和张氏说的话。周氏和连老爷子闹别扭，周氏任性，但周氏同时也最不爱出门。周氏会在县丞衙里大闹，直到和她对立的人都对她服软。周氏绝不会要坐几百里地的车，回三十里营子。
“这次不是平常的那种别扭。”连继祖似乎也有些难以启齿，“是、是……”
“是啥？”连蔓儿追问。
“是、是老太太，她疑心。老太太疑心老爷子有了外道。”连继祖说着话，两手捂住了脸。
“啥？”一屋子的人，都露出了又是惊讶，又是不信的表情。
“这不可能。”连守信红着脸道，他不相信连老爷子临老临老，还会出现这方面的问题。
“光是疑心，就能闹到这样，让咱奶赌气回来，这不可能。”连蔓儿道，“继祖哥，你没说实话。”

第四百六十一章 各执一词
“继祖，到底是咋回事，你说实话。”连守信就对连继祖道。
“老太太那个脾气，四叔、四婶、蔓儿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连继祖无法，只得道，“事情是这么回事……”
自打连秀儿出嫁，周氏就记挂着她，娘儿两个来往非常稠密。多是连秀儿回家来，不过，为了亲眼看看老闺女在婆家过的咋样，不爱出门的周氏有时候也会去郑家看看。
那一天，周氏吃过早饭，就坐了车去郑家看老闺女连秀儿，一直在郑家吃了晚饭。连秀儿打算让周氏在郑家留宿一晚，并且都打发人来给县丞衙里捎了信儿，说周氏晚上不回去了。
但是周氏个性，在外面住不惯，最后还是回了家。周氏回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儿了。结果，她走进院子里，正好就看见平嫂从连老爷子的屋里出来。周氏立刻就起了疑心，叫住了平嫂。然后，周氏就进了屋，一看屋里只有连老爷子一个人，周氏立刻就火了，认为连老爷子和平嫂两个有了首尾。
周氏脾气爆，当下就揪住了平嫂破口大骂。骂平嫂一个寡妇，不守妇道，勾引男人。还骂连老爷子是个不要脸的老畜生。
“老太太那张嘴，大家伙都知道。她这一骂，平嫂立刻就要撞死。大家伙死活给拉住了，不过平嫂的头上也撞出血了，差点就闹出了人命。”连继祖告诉连守信道，“四叔，那平嫂不是咱们家买断的，这真要出人命，老太太就得下大牢给抵命去。大老爷这个县丞的官也甭想做了。……老爷子让老太太骂上了火，又看平嫂那样，老爷子知道这个厉害，就说了老太太几句……”
“老太太也开始寻死觅活的，把我们各个都给骂到了，连家祖宗十八代也都给骂了个遍。”连继祖又继续说道，“老太太嗓门亮堂，这一闹腾，外边就有不老少人听见，还有县衙里的人进来劝架。”
“平嫂本来磕晕昏过去了，醒过来，也跟着哭闹，说是她干干净净的一个人，让老太太给毁了，她没法活了，非要寻死。说我们大家伙当时把她拦住了，过后她总有机会寻死。她还告诉那些来劝架的，说是万一她死了，不为别的事，就是为了这个事，让大家伙给她伸冤。还说县丞家这是欺负她寡妇失业啥的……”
连继祖是个非常无趣的男人，叙述事情也就干巴巴地。不过，即便如此，连蔓儿也能想象得到，当时的情景是多么的混乱。
她也猜出了，后来会发生什么事。
即便连老爷子和平嫂之间什么都没有，被周氏这么一闹，平嫂要么真的去死，要么就只能赖在连家了。
周氏这个性子，连蔓儿抚额。她想起去年，周氏认为张氏偷鸡蛋，在没有任何证据，并且熟知张氏为人的情况下，那一番狠骂和大闹。过后，证明了鸡蛋根本就没丢，周氏不仅没有道歉，而且还连一点后悔、歉意都没有。如果不是证据确凿，连蔓儿又说要请邻居家的老太太来分辨，周氏还会坚持说，是张氏偷了鸡蛋。
那么这次连老爷子和平嫂之间的事，会不会也是这样？
“后来那？”张氏向连继祖追问道。
“话赶话地，老爷子就说要给平嫂一个交代啥的。”连继祖闷声道。
闹了一晚上，事情还没消停，第二天平嫂接着要寻死，周氏就接着苦恼，最后就说连老爷子坏了良心，太仓这里搁哄不地她了，她要回家。
“老爷子就说你想回就回，没人拦着你。这不，就打发我来把咱老太太给送回来。就是让老太太能消消气，过些天，肯定还得把老太太给接回去。这几天，就让大姑太太在这照看老太太。”最后，连继祖道。
“我避开四叔和四婶，也是因为，这个事，好说不好听的。”
“那你爷、还有那个平嫂，”连守信皱着眉，万分纠结，不情愿，却又非问不可地问连继祖，“你爷就把平嫂给收了？”
“这个事，我来的时候，还没定局那，也不知道现在咋样了。”连继祖就道。
连守信、张氏、赵氏等人就都有些发呆，因为这件事，对他们的冲击太大了。
“继祖哥，照你这么说，你这么鬼鬼祟祟地办事，回来了，一个招呼都不跟我们打，还把咱奶给扔下了，你还有理了？”连蔓儿可没那么容易被糊弄住，她冷冷地问连继祖。
“继祖哥，你不实在，到现在还想糊弄我们。”连蔓儿道，“让咱奶消气，就非得大老远送三十里营子来？太仓就没地方了，郑家难道不是现成的？咱奶一肚子气，你就把她一个人扔下，你就不怕她有个好歹的？还说过几天就接回去，我看你今天这么鬼鬼祟祟地来，慌慌张张地跑，你就没打算再把咱奶接回去，你就打算把她甩在这不管了。是不是再过几天，你还得把咱爷给甩回来啊？”
“这、这是咋说话那？”连继祖一下子脸色变得通红。
“继祖，你是真这么打算的吧？你说，这是谁的主意，是你爹的主意，还是你娘的主意，还是你自己个的主意？”连守信指着连继祖叱问道。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连继祖摆着手否认，“我就是着急回去念书，这眼瞅着要考试了。”
“继祖哥，太仓那边的事，我们管不了。不过，既然你送了咱奶回来，你也就别回去了。你考试是大事，也大不过你该尽的孝道。你就留在这，伺候咱奶。啥时候太仓那边打发人来替换你，你啥时候回去。”连蔓儿就道。
“这哪行。”连继祖站起身道。
“就这么办。”连守信拍了桌子道。
“继祖哥，估计这会，你这事咱这周围都传遍了。咱这大家伙都认识你，你想走，咱这十里八村的乡邻，都不能让你走。”五郎就道。
“这、这不关我的事啊，……我还得考试那……”想到刚才被追回来的情景，连继祖不由得泄气地一屁股跌坐回椅子上。
连守信一家不让他走，他还就真走不了。他四叔这一家如今在三十里营子，是真的有这个人脉和能力。
屋里面的人正说着话，就听见外面叩门的声音。
连叶儿出去，一会的工夫，领了春柱媳妇进来。
“大姐让我给过来给捎个信儿，大婶回来了，让你们赶紧都过去。”春柱媳妇进来就道。
庄户人家，来往的密切的，即便没有血缘亲属关系，相互之间也称呼的十分亲切。春柱媳妇嘴里的大姐，指的是连兰儿，而大婶，指的就是周氏了。
这是周氏让他们过去，屋里的人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不用说话，大家的心思都是一样的。瞧瞧吧，周氏这一回来，肯老老实实自己过日子才是怪事，肯定是要天天的折腾她们啊。可怕的是，周氏还是憋着一肚子气回来了。周氏能找谁撒气？
可怜的赵氏和连叶儿。
连蔓儿满怀同情地看了赵氏和连叶儿一眼。
留下小七陪着吴家兴，一家人带着连继祖就往老宅来。
刚刚走进老宅的街口，远远地就看见连家大门前有人影晃动，街道两侧还有人正从门里出来，往连家老宅的方向走。
而耳边，已经影影绰绰地能听见周氏的骂声了。
真是久违了的声音，连蔓儿偷偷地瞧左右扫了一眼。赵氏和连叶儿都灰暗着脸，腿上都跟灌了铅似的。连守信和张氏的脸色也非常的不好看。五郎很镇定，连继祖低垂着头。
走进老宅的大门口，周氏的哭嚎声就清晰地从上房里传了出来。听那声音，依旧中气十足，看来周氏的身体是没问题的，连蔓儿面无表情地想。
“……这群王八犊子，都死哪去了？一个个丧了良心，我白生养了他们了。我一个孤老婆子，这都回来多半天了，他们一个个地，连个面都不朝。这是都躲出去了，都躲我那。是怕我吃了他们，还是怕我咋地了他们啊，一个个黑心尖，烂了下水的。”
“冷锅冷灶地，把我一个孤老婆子扔在这，这是诚心要冻死我，饿死我。老天爷啊，你睁开眼睛啊，劈死这帮不孝的畜生吧。大家伙，你们都来看看啊，我老连家老太太掉井里了，我掉井里了……”
随着这一嗓子，就见上房的门猛地被从里面推开了，周氏披散着花白的头发，站在了门口，仿佛厉鬼。
“继祖哥，这就是你说的，让咱奶回来消气？”连蔓儿故意的大声道。
周围看热闹的人，听见了连蔓儿的话，就都窃窃私语起来，同时，周氏在门口也看见了连蔓儿这一行人。
“王八犊子，你们咋还知道来？你们躲我呀，丧了良心，天打雷劈的……”周氏一下子瘫坐在门口，拍着门板扯开嗓门又哭嚎了起来。

第四百六十二章 是真是假
“继祖哥，赶紧的，把咱奶扶回屋去。”大家一起朝上房走，连蔓儿一边就支使连继祖。
等他们走到上房的门口，就看见连兰儿急急忙忙地从后院走了回来。
“老四、老四媳妇，你们都来了。”连兰儿看见了连守信、张氏等人，脸上先是有些讪讪的，不过很快就换上了笑容招呼道。
过年的时候，连守信和连守礼这两家人的，都没往锦阳县城去。元宵节前，连兰儿还打发人给连守信捎信儿，说是请张氏带着几个孩子进城看灯会。连蔓儿她们当然没去，只让来捎信的人回去说，她们没空。
招呼过了连守信和张氏，连兰儿这才看到坐在地上的周氏。
“娘，你咋出来了，我就去趟后院这会工夫。娘啊，快起来吧，这地上凉，再把你给冻个好歹地。”连兰儿忙上前来搀扶周氏。
连蔓儿就推了连继祖也去搀扶周氏。
“……冻死我，这帮王八犊子就省心了……”周氏嘴里是这样骂，但显然她并不想被冻死，就随着连兰儿和连继祖的劲儿，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娘啊，我这不是刚让人给老四家捎信儿吗，你看，老四这么快就来了。娘你还骂啥，老四来了，这就啥都好了。……继祖也来了。有你这四儿子和大孙子，娘，你就想啥有啥，别骂了啊。”连兰儿就笑着劝周氏。
站起来一半，周氏就又顿住了，一双带着血丝的眼睛盯住了连守信。
“你不扶我？”周氏盯着连守信的眼神有些怪异。
被上房的人丢回了三十里营子，可刚才周氏骂街，对此却只字未提。她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是口口声声，骂的是留在三十里营子的两个儿子。而且还从炕头跑到门口来骂，特意要招呼左邻右舍来看，呼唤天降雷电来劈这两个儿子。
周氏的性子是一点都没有变。什么对错、道理，在她那都是浮云，她要的只是拿捏住她能拿捏的。
“两个人扶都扶不起来。继祖哥，你说的没错啊，咱奶都站不起来了，看来是回不了太仓了。……那以后就消消停停待在三十里营子吧，反正太仓那边，咱爷、咱老姑啥的，也都不用咱奶操心。”连蔓儿不经意地拦在连守信跟前，看了一眼周氏，大声说道。
若是对待一般的老年人，不说别人，连蔓儿就得抢先上去扶。但是周氏不是一般的老年人。这时候，但凡连守信、张氏这些人心软、善待了周氏，周氏根本不会感激，也不会认为那是善意，周氏只会把这当做是一种信号，一种她可以继续拿捏这些人的信号。
既然周氏的心里只有拿捏、服软，那么连蔓儿也只好将善心收起来，用周氏的标准，来对待周氏。
周氏的目光就从连守信的脸上，落在了连蔓儿的脸上。她狠狠地夹了一下眼睛，闭了嘴巴，站直了身子。
“刚才看错了，咱奶能站起来，那这事就好商量了。”连蔓儿见周氏如此，就嘻嘻一笑，又说道。
众人呼啦啦地都进了上房。
住惯了自家的暖屋，一进了这空屋子，连蔓儿就感觉到了冷。虽然连守礼和赵氏每天都会到上房来烧炕，但那只是维持着屋子不上冻，根本就达不到能住人的温度。
刚才在外屋的时候，连蔓儿还特意看了一眼。那灶坑里是空的，连兰儿陪着周氏回来了这会工夫，根本就没给周氏烧炕。
连兰儿扶着周氏上炕坐了，连蔓儿众人就都在地下找了凳子坐。
没人说话，屋里的气氛很尴尬。
连守信和张氏是无话可说，他们任何错事都没做，周氏一到家，就那样诅咒他们、要在乡邻面前摸黑他们的名声，他们不知道该对周氏说什么。
“继祖啊，你咋还回来了，你没回太仓去？”半晌，周氏斜着眼看着连继祖，问道。
“我……”连继祖看看周氏，又看看连兰儿，再看看连守信等人，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连蔓儿心中暗笑，周氏心里应该是明白的吧。刚才她不顾脸面，咒骂连守礼和连守信，走到门口招呼四邻，是因为她心地没底，她害怕。周氏知道连继祖走了，她被扔下了。显然，她也知道身边的连兰儿靠不住。她没别的指望，只能先拿捏住连守礼和连守信，才能过活。
偏这两个儿子都净身出户了，她就想用胡搅蛮缠，将这两个儿子赖住。
非常周氏的行为方式。
“老四啊，咱娘和我说了，她可想你了。老四，你坐咱娘身边来，跟咱娘亲香亲香，都快有半年没见着面了吧。”连兰儿坐在周氏身边，笑着说道。
也怪不得古氏肯下大力气拉拢连兰儿，连兰儿这个身份、这个性情，简直就是万能的缓冲剂和润滑油啊。
“娘，……是咋回事啊？”连守信坐在凳子上，屁股抬了抬，又坐了回去。
“……你爹那个老王八犊子，他……丧了良心……娶了个小的……”周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与刚才在外屋的那种干嚎不同，这次，周氏是声泪俱下，真伤心了。
“……趁着我去看秀儿，不在家，他就把人家一个小寡妇给搂上炕了……”周氏一边骂，一边絮叨着。
连兰儿干咳了两声，拿出帕子假作擦脸，连继祖垂下头，连守信面红耳赤。
“这、这不能吧，继祖不是这么说的。”连守信有些磕磕巴巴地道，“继祖，你不说是误会吗，就是人从你爷屋里出来啥的。”
“你咋说的？”周氏抹了一把鼻涕，撩起眼皮，问连继祖。
“哦……”连继祖支支吾吾地，也说不出什么来。
“啥误会，当我的眼睛是瞎的？”周氏却火大起来，“……我进屋的时候，老王八犊子正提裤子那……”
连老爷子的风流韵事，而且还被周氏说的这样粗陋不堪，屋内晚辈的女眷们都或是低头，或是将脸扭开，尴尬的不得了。
“……那也就是赶巧，老爷子……真没那个事。”连继祖低声道。
“他没事，他没事能说要给那小寡妇一个交代？他没事，他没事能赶我回来？”周氏厉声道。
“那不都是话赶话吗。”连继祖道。
“啥话赶话，老王八犊子就是有了外心，看不上我老婆子了。……缺了大德，头顶生疮、脚底流脓……”周氏又开始恶狠狠地咒骂起来。
连蔓儿坐在那，对周氏的诅咒充耳不闻，她迷茫了。
依连继祖所说，连老爷子和平嫂，那就是一个误会，是周氏的胡闹，将假事做了真。而周氏却又说的有鼻子有眼睛的，似乎连老爷子和平嫂之间，还真的发生了点儿不得不说的事。
事情的真相是怎样的那？
连蔓儿想了想，就觉得，她想多了。事情到底怎样，对她来说，又有什么关系那。可以肯定的是，周氏处理事情的方式，非常的愚蠢。就是连老爷子和平嫂真的有了什么事，周氏也不该那样明着闹开。那么一闹开，平嫂就没了退路。
平嫂又不是她们买断了身契的，简直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只需要暂时忍耐，过后，找个借口将平嫂打发走，周氏在自家屋里，爱怎么跟连老爷子算账就怎么算。
可周氏不仅闹了，还大闹特闹，将平嫂逼进了死胡同，同时也将连老爷子给逼上梁山了。真是图了一时嘴上痛快，硬生生地给她自己招来一个“小姐妹”。
而之后，周氏赌气回三十里营子，这更是蠢上加蠢了，而且，这也不是周氏的作风。这架没打赢，而且还输了，周氏的性子，就该坚持到底，非赢了不可，撤退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至于赌气回家的话，周氏是真的可能说。那不代表她真的想回家，那只是她的威胁。
只不过，这一次，周氏的威胁不仅没有奏效、让众人服软，反而让人趁机真的将她从太仓给撮出来了。
连蔓儿几乎可以想象到当时的情景，周氏叫喧着要走，连老爷子被气的说你想走就走，然后，没有任何人出面来留周氏，还有人为周氏准备好了车马。周氏下不来台，在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被打包给送上了车。
想到这，连蔓儿不由得抿嘴忍笑。
周氏坐在炕上，咒骂了半天，终于停住了嘴。她似乎有些累了，毕竟上了些年纪，还赶了这么远的路。
“这炕跟冰似的，你们想冻死我啊？”周氏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道。
依旧不会好好说话，每一句都要咬扯着人。当然，周氏的这种说话习惯，也分对象，面对的是三房和四房的人，她是习惯成自然。
谁让这两家人都心软，都惯着她那。
“继祖哥，你没听见咱奶说啊，你快去给咱奶烧炕去。咱爷、我大伯和大伯娘让你来，不就是为了让你伺候咱奶吗。”连蔓儿立刻支使连继祖。

第四百六十三章 压服
连继祖什么时候干过这样的活，不过他心里有点怵连蔓儿，就磨磨蹭蹭地下了炕。
“我去吧。”连兰儿陪笑道。连蔓儿的话里捎带着她，她听出来了。
“大姑，你不说话我还差点忘了。”连蔓儿就笑道，“我们刚才问继祖哥，为啥我大伯娘、我大嫂她们都不回来伺候我奶。继祖哥说，谁伺候都不如大姑伺候的好。有大姑在，我大伯、大伯娘他们都省了心，我们也都跟着放心。”
连兰儿就跟着连继祖出了屋子，去找柴禾烧火。
这期间，周氏就坐在炕上，什么话都没有说。
刚才从外屋，连蔓儿试探过一次，现在看周氏又是这样，她心里就更加有底。周氏在三十里营子待不住，她一定是特别想赶紧回太仓。
“奶啊，我大姑和继祖哥都不在，我们问你老一句话。你老是想自己个留在三十里营子，还是想回太仓啊？”知道拐弯抹角对周氏没用，连蔓儿就直截了当地问道。
周氏沉着脸，半晌也不说话。
因为任性，被人家弄假成真，从太仓给撮了回来，还不吸取教训，现在摆出这样的态度，无非是想让在家的儿子、媳妇向她服软、哄着她，给她搭好台阶。
不过这次，连蔓儿打定了主意，谁也不能再惯着周氏了。
“那奶你就慢慢想吧，想好了，告诉我们。”连蔓儿就道，“你要是想留在三十里营子，有我大姑和我继祖哥照顾你。粗活我继祖哥做，煮饭、烧水、服侍你的细致活，我大姑做。这都是我大伯那边安排好的。……我们就不上前了，省得你老让人笑话。一起过的儿子、媳妇、孙子、孙女一大堆，没人答理你老，还得让分家另过的来。”
“奶你要是不高兴，你就接着骂，接着闹，到时候我们听到信儿，肯定过来帮着你。是我大姑、我继祖哥没把你老伺候好。是要打、还是要骂，还是送官府，你老一句话，我们都能照办。”
“对了，还有一件事，得告诉你老。左邻右舍，我们都打过招呼了，你老就放心吧，我继祖哥跑不了，我大姑我们都放心，她肯定不能丢下你老不管，她们都得在这陪着你。”
“就这些了。”连蔓儿说着话，就站了起来。“爹、娘，你们还有啥话要说不？”
张氏直接摇头。
“那个、娘，你老就放心待着吧。咋、咋地……”连守信想了想，就对周氏道。他的意思是想说，哪怕连守仁、连守义都不养活周氏了，有他在，也不能让周氏无依无靠。
“我让你给我做主，你能吗？”周氏立刻抓住了连守信的话尾。
“娘，这得看是啥主。这还有我爹，我大哥和我二哥。”连守信道。
一家人就都站起来，要往外走。
“我在这待着干啥，我回太仓！”周氏终于不敢再拿腔作势，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就是要将你送回太仓的，连蔓儿心里暗道，不过这话她们不能说，就要让周氏自己说出来。对待周氏这样胡搅蛮缠不讲理的人，只能考虑的多一些，免得过后再生出什么口舌来。
虽然是这样的打算，现在周氏也说了话，但是连蔓儿并不会立刻就答应周氏的要求。
“这个主我们可做不了。这还有我爷、我大伯、大伯娘、我二伯、二伯娘，哪一个，都在我们前头。”连蔓儿缓缓地道，眼看着周氏又变了脸色，她就又将话锋一转，“不过，我们可以想办法……”
周氏也不再看连守信了，只用眼睛盯着连蔓儿。
“我们这一回去，就想办法。快则一两天，要是慢的话，那起码得十天半个月的，两三个月也有可能。正好，这几天你老在这，好好地消消气。等啥时候你老不闹、不骂了，那就是你老的气都消了。我们也能放心把你老给送回去是不？”连蔓儿就慢慢地对周氏道。
周氏夹了夹眼睛。她听出来了，连蔓儿是在告诉她，想要让连守信早点儿送她回太仓，她在三十里营子就要老老实实，不能骂人，也不能闹腾。
“咋地，这才几个月，你们家，就你这个丫崽子当家了？”周氏狠狠地盯着连蔓儿道。
“奶，这话不能这么说。奶你还记得不，上次进县城要高利贷，可是我去的。那个时候，我也不当家。”连蔓儿笑着道，她可不怕周氏。
现在的周氏，是纸老虎。周氏心里也应该明白，想要回太仓，就得依靠四房连守信这些人。而那种高压、拿捏的手段对四房不奏效了。连蔓儿摆明了告诉她，只有乖乖的，四房的人才会帮她。
周氏垂下头，又不说话了。
“奶，我们盖新房子了，这你老早就知道了吧。你老先歇一会，吃了饭，就去我们新房子看看。其实，房子看不看都行，我们那御赐牌楼，奶你一定得去看看。……回去就让我爹把地都扫干净了，让我娘在牌楼前等着你老。”
“到了牌楼前面，不管多大的官，都得三跪九叩。……嘻嘻，我娘、我们就都不用，就初一、十五去磕个头就行。奶，你歇一会，让我大姑和我继祖哥陪你来啊。”
说完话，众人就从屋中走了出来。
走出外屋，迎面就见连继祖和连兰儿抱着柴禾从大门口走了回来。这两人都不是干活的人，走一路，那碎柴禾就撒了一路。
连蔓儿就朝连守信使了个眼色。
“咳咳，继祖啊。”连守信就对连继祖开口大声道，“你好好伺候你奶。你奶要是有点啥不好的，我这做四叔的，第一个就饶不了你。”
对，就该这样，就该是这个气势，连蔓儿暗暗点头。
一行人出了连家的大门，往自家走，这一路上，遇见村里的人，就有人向他们询问。连蔓儿就示意连守信和张氏，除了连老爷子的那件事不要说，其他的有什么说什么。比如说连继祖故意避开她们，又比如说连守仁、古氏托付了连兰儿照顾周氏等。
回到家里，已经过了晌午，吴家兴因为想着怕连守信有什么事会用到他，因此一直没走，正和小七一起，帮着连枝儿做饭。
有个姐姐在家里就是好，要不然，就得等她们回来自己做饭，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吃上，她可已经饿了。
“姐，你做了啥菜？”连蔓儿高高兴兴地放桌子、摆碗筷。
“我把两条鱼都做了。”连枝儿告诉连蔓儿。
今天连枝儿做的是鱼烧豆腐。就是将鱼洗剥干净，切块、挂上调好的面糊进油锅里炸，炸的外焦里嫩，然后再多放葱段和豆腐一起红烧。
很家常的一种做法，却色香味俱全，连蔓儿很爱吃。
“娘，给我奶送一碗去不？”连枝儿偷偷问张氏。
“想想她对咱的那些‘好处’，是真不衬给她。”张氏吐出一口气，“算了，就当咱修好了，给她送一碗去吧。”
大家都不反对，就由五郎提了食盒，去给周氏送菜。
一会工夫，五郎回来，大家才开始端上饭菜来，上桌吃饭，吴家兴自然是留下来一起吃。
相互之间已经熟悉，连枝儿和吴家兴之间相处也自然了起来。不会很亲密，但是细微处却已经培养出了某种默契。
淡淡的，有点甜丝丝的感觉。
“姐，今天的鱼你放糖了吧？”连蔓儿吃着鱼，突然问道。
“没有啊。”连枝儿不知道连蔓儿这是打趣她，还特意夹了块鱼好好尝了尝。
“没放糖啊，那我咋吃的有点甜那。”连蔓儿就微笑道。
“你送菜过去，你奶他们说啥了没？”张氏就问五郎。
“没说啥。”五郎就道。连蔓儿的话不是白说的，周氏不敢再闹。“……我三伯听到信儿回来了。”
赵氏和连叶儿也在一桌吃饭，听五郎说到连守礼回来了，就都住了筷子。
有扔下她就跑的她所疼爱的长孙，也有被她各种不待见，却听到消息立刻去看她的儿子。周氏会因此不再疼爱长孙，待见这儿子吗？
“三伯娘、叶儿，你们接着吃。不会有啥事。……老铺子那，你们收拾收拾，啥时候都能搬过来住。”连蔓儿就道。
“我一会回去，我们就搬过来。”连叶儿就道。
吃完了饭，吴家兴见没什么事，就告辞走了，赵氏和连叶儿就去收拾老铺子，打算要搬过去住。
“你奶一会能来吗？”张氏似乎是自言自语地道。
“不知道。”连蔓儿摇了摇头。
周氏可能会被连兰儿劝来，这要看连兰儿的功力。也很有可能，周氏不会来。因为来了，就要给牌楼磕头，张氏会在场，却不用磕头。
以周氏惯于掐尖儿的性格，会觉得低了张氏一头，周氏不会示这个弱的。
“蔓儿，你打算啥时候让她们走？”五郎问连蔓儿。
“让她歇两天，都来求着咱们要走的时候，再让她们走。”连蔓儿想了想，就道，“哥，咱给太仓先写封信吧。”
上次的信是委婉暗示，连老爷子之后一直没有回信。这次再写信过去，可没那么客气了。她们要好好地质问、敲打太仓的上房众人。

第四百六十四章 责问
连蔓儿说要给太仓写信，大家都点头同意，立刻就在炕上放了桌子，准备好笔墨纸砚。连守信和张氏坐在炕沿上，连蔓儿、连枝儿、五郎和小七则是围坐在桌子旁，由五郎执笔来写信。
这封信，依旧是以五郎的口气来写，开头略作寒暄，就切入正题。
“……堂兄继祖将祖母送回，为了避开我们，竟绕路而行。继而将祖母独自一人扔在老宅，依旧走小路打算飞奔回太仓。多亏乡邻，我们才得知消息，避免了祖母一个人在老宅冻饿而死。”
将事情简单地说了一番，接下来就是向连守仁、古氏一房人、连守义、何氏一房人发出质问。
连守仁、连守义两房人口在太仓安享富贵、天伦，却将他们的亲娘周氏独自一个给扔回乡下老家，这就是他们孝道？
“……良心何在？仁义何在？孝道何在？”
“……祖母爬行至门首，仰天呼唤苍天降下雷电，又左右呼唤乡邻来观看其凄惨遭遇，老宅门口聚集者众、亚赛闹市。听祖母细数太仓诸事并回乡之因由，闻着无不唏嘘，孙儿们唯有默默。”
“如今连家之名已经口耳相传、远近皆知，孙儿们虽早已分门别户，也不由不与有耻焉。”
“……已留下堂兄继祖侍奉祖母左右，余事静听祖父发落。”
“堂兄继祖过门而不入，父亲、母亲伤心之余，终于有所领悟。如今大伯父为官，家中争相置妾，从者云集，而父亲、母亲依旧是土里刨食之升斗小民、恪守古拙之乡风。两位伯父家与孙儿家如今于身份已经是天渊之别，于行事、家风亦格格不入，父亲、母亲及孙儿辈亦不敢攀附。如今外界谈论亦有太仓连家，与石牌楼连家之别，正可谓泾渭分明，为祖父幸甚，为伯父们幸甚。”
在信的末尾，几个孩子又特意加了一句。
“为祖父后事计，信后附上儿孙们抄录之祖父家书中之训导若干，供大伯、二伯、大伯娘、二伯娘以及诸位堂兄每日诵念，以莫忘祖父之教导、做人之根本。”
五郎和小七真的又摘抄了些连老爷子来信中教导连守信的话，附在了信的后面。
信写完了，就由五郎念给连守信和张氏听了一遍。
“对，写的好。”张氏听到五郎在信中写，她们家绝不学太仓那边的风气，就连连点头。太仓那边一个两个地都娶了小老婆，不跟那边学，和那边划清界限，这简直是太对了。
连守信也点头。
“对，你爷写的那些话，是该让你大伯、二伯他们都好好学学。这一桩桩地，办的都叫啥事，我都替他们磕碜。”
五郎将信封好了，连守信就亲自套上小牛车，和五郎一起去镇上，找人捎信。
晚上，吃过了饭，一家人就在热炕上闲坐着说话。
“他爷这个事，我还真有点不敢相信。”张氏对连守信小声说道。
“我也觉得不太对劲，这老些年了，他爷不是那样的人啊。后晌我去镇上，碰见人跟我说，也说不信老爷子能办这样的事。”连守信就道。
连蔓儿在旁边听见了，不由得抽了抽嘴角。
“爹，咱没跟人说我爷那个事吧。我奶在外面骂，也没骂这个事，就是后来在屋里，才说出来的。这才多会工夫，咋别人就都知道了？”连蔓儿问。
“这世上哪有不漏风的墙啊。就你奶那嘴。”张氏就道，“我听说了，下晌你大姨奶，还有后街的老杜家老太太，前街的大嘴子老太太，都上老宅去过了。肯定是你奶说出去的呗。”
“你大姨奶那还能瞒住，不往外说。那另外两个人，那可都是出名的长舌头。”
“就忘了嘱咐你奶，这事别往外说了。”连守信就道。
“咱嘱咐，能顶用？”张氏就道。
“可不是。”连蔓儿点头。就周氏那性子，但凡心里有一点的不痛快，她就得立时发泄出来。这件事，更是一个大疙瘩堵在周氏的嗓子眼，骂儿孙们没骂痛快，有个人上门和她说话，她能忍得住不骂、不说，那是不可能的事。即便知道这件事于她自己脸上不好看，她也忍不住。
而且，周氏历来就是这个脾气，往儿子、媳妇们头上扣屎盆子，她也从来不会觉得那同样也伤她自己的脸。
总之一句话，周氏自己是最干净、最无辜的，错都在别人，丢脸那也是别人丢脸。这个别人包括世界上的一切人，自然也包括连家的所有人。
“这叫什么事？”连蔓儿皱眉，“爹，下次谁再拦住你说这事，说不信我爷能办这事的，你别答理他。”
“啊？……啊……”连守信想了想，也琢磨过味来了。
这世上什么消息传播的最快，什么事情最被人津津乐道？好事不出门，坏事才传千里，尤其是这带些颜色的坏事。
甚至很多对此津津乐道的人还并不一定存有坏心，就是喜欢谈论、传播这个。人性如此，这是没办法的事。
“真愁人。”连蔓儿抚额。
“爹、娘，”小七吃了一把核桃仁，鼓着脸问连守信和张氏，“这要我爷把那个人带回来，咱该叫她啥？”
“肯定不能。”连守信就道，话虽是这么说，不过那语气明显外强中干。连守信他自己对自己的话也没太大的信心。
张氏看了一眼连守信，就没言语。
小七就扭头看连蔓儿。
“叫啥，啥也不用叫。咱理她那？！”连蔓儿道。
“嗯，知道了。”小七点头。
“咱这是得等太仓那边的回信？”张氏问。
几个孩子在信中写的是等候连老爷子的意见，看这件事怎么处理。
“他三伯娘和叶儿是说要搬过来住，屋子都收拾了。结果也没搬来，说是他三伯说不搬。说啥，这要是他奶没回来，他们搬也就搬了。这他奶回来了，再搬，就不好看。又得招惹他奶一顿骂。”张氏接着道，“所以我问这个，这要是他奶要住的长了，他三伯娘和叶儿她们的日子可不好过。”
“不能住长。”连蔓儿肯定地道。周氏、连兰儿和连继祖这三个人，哪一个都在这坚持不了几天。
一个连兰儿，是在城里住习惯了的，据说，家里也雇着一个干粗活的。在乡下住着，还得伺候周氏，她肯定受不了。而且，她也不能长久地将她那个家给扔下。
也是因为这个，连继祖说什么留下连兰儿照顾周氏，是一点儿也不负责的话。
第二个连继祖，那更是个没干过活的，让他干粗活，伺候周氏，他更受不了。
第三个周氏，她本来就不愿意回来。在这住着，别的不说，首先她的担心，那边的窝被人给抢了。然后，她也不会就此放古氏自在啊。再有一个，她放心不下连秀儿。
连蔓儿心里是想让她们早走，这边早安宁，但是还得忍着，不能很快就放她们走。
“我三伯也是，现在搬有什么不好看的。那房子是没人住，让他们帮着照看。现在都有人住了，正好不用他们了。搬出来，不是正应当的吗？而且，我奶那边有俩好人伺候。咱这三十里营子，挨家挨户地看，哪家像我奶那么大岁数的，不都是自己啥活都干，谁能专门有俩人伺候啊？”连蔓儿对连守礼不搬出来的理由，表示不解。
“也是这个理。”张氏就道，“刚才你三伯娘来，说是你奶抱着你三伯哭了。”
“哦……”连蔓儿拉长了声音，就去看连守信。
张氏、连枝儿、五郎和小七也都看着连守信。
“都看我干啥？”连守信被看的有些发毛，“行了，我知道了。”
经历了这么多的事，连守信也明白妻儿们的意思。
“我知道该咋办。我惹不起，我躲得起。……就是，不管咋地，那是老人，到啥时候，这吃喝啥的……”
“这还用你说。”张氏就嗔了连守信一眼。
听连守信这么说，是不会再犯傻招惹周氏来家作威作福了，张氏和几个孩子都是心中一宽。
第二天早上，连蔓儿吃了早饭，就穿了件宽松的大袄，和连枝儿坐在炕上的日影里，一人手里拿了个竹绷子，彩线穿针、绣帕子。
连叶儿从外面走了进来。
“蔓儿姐，你跟我上铺子里去吧。”连叶儿对连蔓儿道，“大姑来了，找四叔，说咱奶要回太仓。”
“你四叔答应没？”连蔓儿停下针线，问道。
“四叔没答应。不过，我看四叔说不过大姑。”连叶儿道。
“姐，你在家，我到铺子里看看去。”
连蔓儿想了想，就穿鞋下了炕。
一边往铺子里走，连叶儿一边跟连蔓儿说话。
“……我爹非说不搬。今天早上，奶就喊我爹过去给她烧火，我爹去给她烧了火，她又要我爹给她做饭，我爹要上工，就让我娘去……”

第四百六十五章 驳斥
连蔓儿抚额。
“不是都说了，让继祖哥和大姑伺候她。她一个人，有俩人啥别的活都不用干，专门伺候她。她还有啥不足的，还用叫你们？”连蔓儿就问连叶儿，“那三伯娘去了没？”
“我娘听我爹的话，想要去。我拦着没让她去。”连叶儿一边说话，一边狠狠地将一个小石子踢飞出去，“我和我娘一大早就到铺子里来了。蔓儿姐，你知道，我娘因为没儿子，心里虚，她啥都听我爹的。她又胆小，怕咱奶。”
“咱奶这才回来住了一天，就是这样。要是多住几天，又得把我爹和我娘给拿住了。”
连叶儿一脸的忧虑。
“叶儿，这就得靠你加把劲。”连蔓儿想了想，就告诉连叶儿，“要么，你们就搬出来，没人会说你们啥。你们要是还在那住，这啥能干啥不能干，那就得把握好了。”
周氏拿捏惯了连守礼和赵氏，也拿捏惯了连守信和张氏，可以说对这四个人的弱点了若指掌。只要这几个人稍微一心软，周氏就能顺杆爬到她们的头上，重新作威作福。
现在她们一家住在新宅子里，有她们几个孩子每天耳提面命地，连守信和张氏就不太容易再掉进周氏的手里去。
但是连守礼和赵氏还住在老宅，实在是太方便周氏用手段了。
连蔓儿很同情赵氏和连叶儿，如果周氏找到机会抱着连守信哭，她想，她也会很麻烦。所以连蔓儿已经尽力帮助连叶儿，她为连叶儿一家铺好了路，但是她不能越过界。
“叶儿，三伯娘拿不起主意来，那就得你来拿主意。”连蔓儿又道。
“嗯。”连叶儿点点头。
从后院进了连记铺子的厨房，连蔓儿就听见里屋传出来连兰儿和连守信的说话声。
“……咱娘想回去。这啥啥都没有，咱娘也没法过。我一个人在这，家里还扔着他们爷三个，也不是个长久的事。再说，让人说，咱娘这儿子、媳妇、孙子、孙女的一大堆，还用我这个嫁出去的闺女伺候，这话也不好听。……过去有啥，那也都过去了，打断骨头还连着筋那，咱娘这辈子不容易，咱做儿女的，还真能记爹娘的仇……”
“咳咳。”连蔓儿故意咳嗽了两声。
屋里连兰儿的说话声就戛然而止。
连叶儿就抿了嘴笑，乐颠颠地上前，替连蔓儿打起了门帘子。
连蔓儿走进屋里，就看见炕上放了一张炕桌，连兰儿和连守信隔着炕桌相对而坐。
连兰儿看见连蔓儿进来了，屁股抬了抬，却没站起来，只是冲着连蔓儿笑。
“蔓儿来了。看咱们蔓儿丫头，这模样、这通身的气派，就是城里那些官宦大户的千金，都比不上咱蔓儿的一个小指头。”
“大姑，我就是庄户人家的闺女。你见的官宦人家多，懂得的道理多，有些事，我正想请教请教你。”连蔓儿走过去，上炕坐了，对连兰儿道。她可不会因为连兰儿一句拍马屁的话，就对连兰儿的态度改观。
“对，蔓儿，你来的正好。你和你大姑唠唠。”连守信就道。这是将话语权交给了连蔓儿。
连兰儿看看连守信，又看看连蔓儿，脸色变了变之后，依旧陪笑。
“大姑我也就是年纪大些，多见了些人。我大字不识一个，听说蔓儿跟着先生念书写字那，这道理啥的，大姑知道的，可不敢比那书上写的。”连兰儿态度十分和顺地道。
还真挺会察言观色、见风使舵地，连蔓儿心想。不过，该说的话，她还是要说。
“大姑，你刚才说，老宅那啥啥都没有，我奶一个人没法过。这话我就不明白了。有我继祖哥，还能让我奶过日子缺了啥？你非说缺东西，那我就问问你，你和我继祖哥，几百里地把老人给送过来，就没想着老人过日子该用啥，你们就不想着给置办，就打算把老人那么一扔就完事，现在找我爹来说啥啥都没有，这怪谁？我们顾着情面，不去挑你们这个礼，怎么你反倒找上了我们的门，跟我爹抱怨，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被连蔓儿这么质问，连兰儿脸上就一红一白地。
“……有你们儿子、媳妇、孙子、孙女，这老人的责任还能推到我身上？我知道啥，是继祖把你奶送回来，到了县城，我担心老太太，帮着给送回来的。”连兰儿辩解道，“这还赖上我了？这说出去，笑话的是谁。我这照顾老太太，也是给你们的情面，你们不谢我，反而编排我的不是。”
“大姑，这话得分情况。你本来是没责任，不过有一句话，叫做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连蔓儿意味深长地看着连兰儿，特意在受人之托几个字上加重了口气。她疑心，连兰儿肯跟来，给连继祖做这个缓冲，是得了大房那边的好处。要不然，以连兰儿的精明，怎么会接下这样一桩事。
当然了，如果连继祖顺利走脱，连兰儿将照顾周氏的责任推到连守礼和连守信身上，就顺理成章。就如连兰儿自己说的，她一个出嫁女，并没有抚养周氏的责任。在众人面前说，她照顾周氏几天，那是出自她的孝心，连守信兄弟几个都要领情，外边的人也得对她竖大拇指。
不过，有连蔓儿在，连兰儿想因此几面讨好，只能是空想。
“你受了我大伯、大伯娘、继祖哥的嘱托，你答应了他们，于情于理，你就得把答应的事，也就是照顾我奶这事给办好。你要想脱卸了这个责任，你跟我们说不成。你得找我大伯、我大伯娘来，他们发话，把责任从你手里接过去了，你爱咋样就咋样，我们那个时候，肯定是一句别的话都没有。”
“在那之前，就是我奶说不让你照顾了，让你走，我们也不能答应。”连蔓儿淡淡地道。
“你这……”连兰儿被连蔓儿说的张口结舌。
“大姑，要说赖，也该反过来说。你不能承担照顾我奶的责任，当初就不该答应我大伯、大伯娘和继祖哥的嘱托。你答应了，却不能办事，你这不是把我奶往井里扔吗？”
“那天我奶说她掉井里的，我还没明白是咋回事。今天大姑你一来，跟我爹这么一说话，我才明白。”
“这、这咋个话说的。”连兰儿脸色尴尬，直瞟连守信，希望连守信给她解围。
连守信坐在那，就仿佛入了定的老僧般，不言不动。他现在有些厌恶连兰儿的为人，又说不过连兰儿，现在自家闺女来了，驳倒了连兰儿，他不能做别的，却也知道不应该这个时候帮连兰儿。
“对了，我刚进门口，听见大姑你说，让我们不要记我奶的仇。这话，我也有点不明白。大姑，你跟我说说，我奶跟我们都有啥仇？”连蔓儿又问连兰儿。
“……”
连兰儿铩羽而归。
“口渴。”连蔓儿呼了一口气道。
“蔓儿姐，我给你倒水喝。”连叶儿就笑着道。
“我来，我来。”连守信就抢着去给连蔓儿倒水。
晌午，一家人都到铺子这来吃饭，连蔓儿就说了晌午连兰儿来过的事。
“好，蔓儿你说的太对了。娘听着，这心里舒坦。就该那么问问她。她办的叫啥事，咱碍着她的身份，没去挑她，她反倒找上门来挑咱，就该那么问她。”张氏很高兴。
张氏是非常讨厌连兰儿，连蔓儿心想。
将饭菜摆上桌子，一家人正要开饭，连继祖就来了。
一进屋，连继祖的目光就落在饭桌上，等看见饭桌上摆的是粗米饭、两盘热菜一盆是土豆炖干豆角，一盆是咸菜炖豆腐，还有一个是大葱蘸大酱，连继祖的脸上不由得闪过一丝失望。
“继祖啊，吃过了吗，再吃点不？”连守信就招呼连继祖。
“不了，我、我吃过了。”连继祖就道。
连蔓儿几个相互交换了个眼色，她们都看见了连继祖看饭桌上饭菜的目光。
“继祖，那你坐，我们吃饭。”连守信就道。
一家人坐下来吃饭。
“四叔、四婶，你们晌午，就吃这个呀？”连继祖坐在炕沿上，看众人吃的喷香，就忍不住问道。
“继祖哥，我们成天就吃这个，昨天那鱼，是我家兴哥送的。你没过过乡下的日子，以前没分家的时候，吃的还不如这个那。”连蔓儿就道。
“大伯是县丞了，继祖哥在太仓，每天肯定吃的山珍海味的。咱吃这咸菜啥的，继祖哥都不一定认识。”五郎就道。
“那咱奶跟着也得那么吃呗，”小七从饭碗里抬起头来，笑眯眯地道，“咱奶真享福。”
“在这咱奶还不一样享福？有继祖哥和大姑俩人伺候那。咱这村里，谁有这个福气？”连蔓儿道。
“继祖孝顺，不怪你奶疼这个大孙子。”张氏也笑道。
连继祖在炕沿上坐了半晌，终于开口。
“四叔，四婶，我今年快考试了，好赖就看这一次的，我那还有老些书没看。……我先回去，也好跟我爷把四叔、四婶的意思说了。看我爷咋个说法，是来接我奶，还是打发人来陪着我奶啥的，我早点回去，这事也好早点有个定局。”
不到一天的工夫，连继祖也待不住，要回太仓。

第四百六十六章 松口
听连继祖说要回太仓，一家人不由得交换了一个眼色。
“继祖啊，”连守信就开口道，“你现在还不能回去，你得留在这照看你奶。你爷，还有你爹娘打发你来，肯定也不是让你把你奶撂下就走，要那样，打发谁来不行。有你这个长孙在这，别人就不能说你爹娘不孝，把你奶一个人给扔回乡下来受罪。……所以，你不能走。”
连守信话里的意思很清楚，连继祖如果走了，那代表连守仁这一房的人不孝。
这个年代的人，不管心里怎样，没人敢背上不孝的名声。连守信和连守礼这两家包子就不用说了，即便是连守仁和古氏，他们平常敢各种各样的算计，却不敢说要和连老爷子、周氏分家的话，要去太仓上任，也得把连老爷子两口子并二房的一大家子都带上。
“四叔，五郎和小七现在也念书，你知道这念书是件大事，老爷子心里最惦记的就是这个事。我先回去，也就几天。这几天，老太太身边还有我大姑。再说了，这不还有四叔、四婶、还有三叔、三婶吗。”连继祖陪笑道。
连蔓儿忍不住冷哼了一声，连继祖，终于把他心里的打算给说出来。
连继祖他这次送周氏回来，就是打算将周氏甩给连守礼和连守信这两家人的！
可恶，无耻！
“继祖哥，我爹我娘，还有三伯和三伯娘，这加在一块，也和继祖哥你比不了。继祖哥你是继承家业、正枝正叶的长房长孙，我们早就分家另过了。我们照看咱奶，跟你照看咱奶，那意义都不一样。……继祖哥，你这句话在这个屋里说说，我们不跟你计较。你出去说，惹人笑话这还是小事。你信不信立刻就能有人往上面递帖子，说你不孝不悌？”五郎就道。
“继祖哥，你不用着急。”连蔓儿也道，“我哥已经给太仓写信了，估计过不了几天，就能有回信来。到时候看咱爷咋说，你现在就一门心思，把咱奶给伺候好了就行。”
连继祖说了半天，毫无效果，最后无奈，只得慢吞吞地走了。
“继祖这孩子，靠不住啊。”连守信就叹气道，“就知道吃喝享乐，啥担子他都不担。他要是念书考出点名堂来也行，这些年，我看他念书也就是个样子，不走心。”
“少爷秧子。”连叶儿突然说了一句。
“啥？”
“……是我听别人这么议论的。”连叶儿就道。
吃够了饭，一家人就议论，怎么连继祖会养成这样的性子。
“他爷这辈子都要强，一个人白手起家，咋到了继祖这辈，就这样了。”连守信道。
显然连守信不认为连继祖这个性格是天生的，可他却只提连老爷子，而没有提连继祖的父亲连守仁。
连蔓儿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忍住了。
连守仁和连继祖这父子俩，在性格上，有许多的相似之处。比如说没有责任心这个男人的致命伤，比如说好逸恶劳。而这父子俩这种性格的养成，和连老爷子是分不开的。
连老爷子将读书、走科举改换门庭的期望，都寄托在了这父子两个人的身上。为了让他们能够专心念书，连老爷子将念书之外所有的一切都承担了起来。
正因为连老爷子的大包大揽，一步进一步的纵容，让这父子俩养成了责任往外推、好处往里搂这样的习惯。
其实在很多家庭都有一种现象，母强子弱，或者母弱子强。这就是环境改造人、造就人。比如说赵氏软弱，连叶儿就泼辣，因为她必须泼辣起来，才能生存。又比如说，周氏泼辣，连守信和连守礼两个就懦弱。
而在连蔓儿家，因为连守信和张氏两个包子，几个孩子就都早熟，现在内宅说是张氏当家，其实说话算的是连蔓儿，而在外面，五郎正在渐渐取代连守信。
许多家庭，都有类似的例子。
将连继祖打发回去，又过了两天，连继祖和连兰儿没来，连叶儿苦着脸来找连蔓儿。
“蔓儿姐，你说这个事可咋办啊？”连叶儿坐在炕沿上，闷闷地道。
“又咋啦，奶又指使你们干活了？”连蔓儿就问。连叶儿一家依旧住在老宅，因为连守礼不肯搬，赵氏随着连守礼，连叶儿要是自己搬出来，会更加不放心她的包子爹娘。
“她是又指使了，我爹我拦不住他，我娘我拦住了。”连叶儿就道，“是咱奶，又开始骂人了。”
“哦？”连蔓儿听连叶儿这样说，就坐直了身子。她对周氏说过，要周氏不再骂人、不再闹腾，她才会想法子送周氏回太仓。自那之后，周氏确实老实了，怎么又骂起来了。
“啥时候的事，她又骂谁了？”连蔓儿问连叶儿。
“就昨儿个晚上。”连叶儿道，“我爹下工回来，我们刚吃完饭，奶就把我爹给召唤过去了。后来，我看我爹半天没回来，我就去上房看看。奶让我爹给她烧完炕，又在那数落我爹。一开始，她还小声，后来声音就越来越大，又像以前那样骂我爹，后来还骂上了我和我娘。”
“……骂我爹立不起来，当不了家，啥啥都听我娘和我的。说我爹天天挣钱，过年啥也不给她买，她回来了，啥啥都缺，我爹也不惦记着给她张罗，骂我爹丧良心。还说我娘生不出儿子，是啥占着窝不拉屎，现在还看不上她，不孝顺，要不是她这样心眼好的婆婆，换别人家，早把我娘休了啥的……越骂越难听。”
连蔓儿抚额。人不吃饭，就会觉得饿，这是本能。很多勤快的人，一天不干活，就会觉得不舒坦。而周氏，是一天不骂人，就不舒坦。
因为想回太仓，顾忌着连蔓儿的话，消停了两天，周氏就忍不住了，柿子捡软的捏，抓了连守礼到跟前，过她骂人的瘾。
让周氏不骂人，比让她不吃饭饿着还要让她难受。
“那我三伯，就那么听着？”连蔓儿就问。
“我爹可不就那么听着。”连叶儿显然十分气闷，“那天奶不是抱着我爹哭来着吗，后来就跟着大姑她们俩，跟我爹说以前的事。说对我爹咋好咋好，把我爹养活大多不容易。还说我爹小时候，有一次闹病，家里没钱给瞧，咱爷那意思，就让我爹等死了，是咱奶她当了一个簪子，给弄了个啥偏方，我爹才活下来了。”
“继祖哥吃不惯家里做的饭，从镇上酒楼订饭菜吃。咱奶这两天就每天留点那菜，等我爹下工回来，还特意偷偷摸摸地把我爹叫过去，让我爹吃那菜，说是她给我爹省下来的……”
“就这么地，说我爹忘了她的恩。”连叶儿说着话，吐出一口闷气，“然后，我爹就又跟咱奶好了，可亲了，还跟我和我娘说，没咱奶，早就没他了。过去的事，也就是家里穷，咱奶就那个脾气，也没真把我和我娘咋样。”
连蔓儿无语。
很多男人，对待自己的母亲和妻女，采用的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标准。他的娘怎样对待她的妻女，只要没给虐死，那就啥事都没有。而反过来，如果他的妻女稍微让他娘不自在了，那就是罪大恶极。
连守礼对周氏有感情啊，过去一直被忽略的他，如今成了周氏唯一关注的，连守礼的心态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听连叶儿的叙述，周氏这简单的一巴掌一个甜枣的手段，已经完全收服了连守礼。
“蔓儿姐，你赶紧想个法，让她们走吧。……我娘这两天，又跟过去似的了。”连叶儿就央求连蔓儿。
“咱奶那边，我来想办法。”连蔓儿想了想，就对连叶儿道，“叶儿，这事根子还在三伯和三伯娘身上。你要是想以后不再这样，就得多在他们两个身上下工夫。”
赵氏胆小，因为膝下无子而心虚，看见周氏，就仿佛是老鼠见了猫。而连守礼的心倾向到周氏那边，对待赵氏和连叶儿也从来不会打骂。这样，如果周氏不闹腾，一般就不会有大的冲突，但是温水煮青蛙，这样下去，周氏迟早会一步一步地将连叶儿一家重新捏进手掌心。
因为答应了连叶儿，等第二天，连继祖又跑来，说要回太仓的时候，连蔓儿的口风就活动了些。
“继祖哥，你这么急着回去，我们总拦着你，让你觉得好像我们不近人情似的。……你回去也行，可咱奶身边不能没有你。”连蔓儿就对连继祖道。
“……四叔，你们兴许还不知道。这几天，老太太和我三叔家处的可好了。有我三叔、三婶照看着，比我在身边都强。四叔你们也知道，我也不大会干活。”连继祖就道。
连蔓儿暗笑，周氏对待连守礼一家，不过是经过了太仓的诸多事情，有了危机感，找一条后路，另外还有柿子捡软的捏，找个打骂撒气的沙包的念头。
“继祖哥，你说啥也没用。任何人，都不能代替你。”连蔓儿就道。
“要么，你陪着咱奶一直在三十里营子住下去，要么，你回去，带着咱奶一起回去。”
“那我回去和老太太商量商量，要是老太太愿意，我就带老太太回去。”连继祖想了想，就道。
经过这几天，看到连蔓儿一家态度坚决，连继祖终于还是选择了对他自己最有利的那条路。

第四百六十七章 回太仓
“行，继祖哥，那你回去商量吧。”连蔓儿就点了头，让连继祖回去了。
“继祖回去跟你奶商量，他再骗的你奶留下来，那可咋办？”等连继祖走后，张氏就担心地道。周氏很精明，但是对大儿子、大孙子却没什么办法。连继祖看上去很没用，但是要忽悠周氏，他还是很能胜任的。
“娘，你啥也不用担心。不管他们商量出啥结果来，最后，还得按咱们的意思来。”连蔓儿就笑着告诉张氏。
当天晚上，连蔓儿一家吃完了晚饭，正商量了之后几天的安排，连守礼就来了。
是周氏打发他来，找连守信。
“继祖说要回去，娘的意思，也打算跟回去，越快越好。娘让咱哥俩过去，商量商量。”连守礼对连守信道。
连蔓儿坐在炕上，不由得看了连守礼一眼。
这两天，一直听连叶儿在抱怨。对于连守礼和周氏亲近，帮周氏干活，这个连蔓儿没有立场去阻拦。毕竟差了一层，很可能会里外不是人的事，连蔓儿不会去做。只听连叶儿说，连守礼给周氏干活是干活，但是却并不给周氏花钱。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分家以后，连守礼和赵氏手里终于能够拿到钱了，连蔓儿也渐渐地发现，连守礼对于钱，抓的很紧。而赵氏也省细，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的，在自己身上一文钱都不肯花。不过该有的人情往来，也就是随礼，这两口子却是一份都不肯少。
连蔓儿一家曾经私底下议论过这个问题。
“还不是因为没儿子，这以后养老，也没个依靠。可不就得攒点儿银钱吗。”张氏是这样说的。
“那咱过去？”连守信就问张氏道。
“老四，咱先走，让她们娘几个慢慢来。”连守礼就站起身，要和连守信先走。
“三伯，你先走一步吧，让我爹等会，我们这还有点事。”连蔓儿就忙道。
“啊。”连守礼啊了一声，他是个老实人，听连蔓儿这么说，虽有些不大情愿，却真的就先出门走了。
“蔓儿，还有啥事？”连守信就问连蔓儿。
“爹，你等我们还有我娘咱一起走啊。”连蔓儿看了看窗外，又加了一句，“天都快黑了。”
这只是借口，连蔓儿就是不愿意在这个时候，让连守礼和连守信接近。连守礼已经朝周氏靠过去了，谁知道他会不会向连守信传达周氏的“慈爱”那？她们一家能够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防备着点总没错。
外面的天还大亮着，但是连蔓儿这么说，连守信也就没说什么，就当是小闺女撒娇了。
连蔓儿几个也不着急，慢慢地穿鞋下地，收拾了收拾，一家人才往老宅来。
“……咋还没来？还都端上架子了？你跟他们说明白没，是我让他们过来。……就让你办这点事，你都办不利落……”
走进连家老宅，就听见周氏的斥责声从上房传出来，显然是在数落连守礼。
“我爹才下工，累了一天，我说给你去捎信儿，你还不答应，你非让我爹去给你捎信儿。我爹饭都没吃完，立马就去了。我爹信儿捎到了，还不得容我四叔、四婶点工夫。人家一天天也不是啥事都没有的人。”是连叶儿在和周氏拌嘴。
“你个小丫崽子，你也跟我巴巴地了，你……”
连蔓儿走到院子当间，就故意咳嗽了两声。
上房屋里，周氏立刻就消了声。
“看，这人不是来了。”连兰儿的声音道，“娘啊，你就是性子急。”
“我年轻的时候我就急寸，看不上他们这拖拖拉拉的劲儿。”周氏的声音道，语气缓和了下来。
急寸，是三十里营子这里的乡村土语，意思大概是性子急，办事利落，不拖拉。
“继祖，快去接你四叔、四婶。”连兰儿极到了去，在屋里提醒连继祖道。
连兰儿陪着周氏坐在炕头上，见连蔓儿一家人进了屋，就笑着招呼她们上炕坐。不过，一家人还是找了凳子，在地下坐了。
“四叔，四婶。”连继祖往炕沿上坐了，就对连守信和张氏开口道，“我刚才跟老太太商量了……”
“我回去，我自己个在这干啥，我放心不下秀儿。”周氏似乎生怕连继祖说别的，立刻接口道。
这两天在三十里营子待的她心急如焚，心里的那道弯儿，也终于转了过来。当时是想着拿捏一把，说要回三十里营子，没想到，人家就等她的这一句话。回来的一路上，她差点没后悔死。但是却没有办法。
遇到事了，她这才发现，太仓的两个儿子和两个儿媳妇，哪一个和她也不亲近，哪一个也不是她能指使的动的。至于孙子和孙子媳妇们，遇到事，就都往后躲了，没有任何一个人站在她这一边。以往连老爷子总是她的依靠，但是这次这件事，连老爷子也和她翻了脸。
她真的成了孤老婆子了。
好在，三十里营子这里还有两个儿子。一个家里虽然和她结了仇，但是好脸儿，一个家里三口人虽然她不待见，但是却有短处抓在她手里，也没结啥仇，最好拿捏。
将这两个儿子拿捏住，有这两个儿子支撑她，她就有底气，回太仓，将那个贱人撵走。
结果却并不如她所愿，但是好在，这两个儿子并没有不答理她。连守信将连继祖给扣了下来，这很合她的心意，可以说是让她喜出望外，因为这是她自己绝办不到的事情。
但她还是对连守信冷着脸，不为别的，就为了不能让连守信翘尾巴，让连守信继续更加努力地取悦她。
她问连守信能不能给她做主，就是要让连守信陪着她回太仓，连守信出面，赶走那个贱女人。
可惜，很快她就知道，连守信当不起家来，现在四房当家的是那几个孩子，尤其是连蔓儿和五郎。
连蔓儿把话跟她说的很清楚。她知道，连蔓儿不同于连守信和张氏，她根本就拿捏不了连蔓儿。同时，即便她不想承认，在心里，她是信服连蔓儿的。连蔓儿说让她回太仓，那就一定能让她回去。
她不仅不敢惹恼连蔓儿，如果不是实在低不下身段，她甚至想讨好连蔓儿。要是连蔓儿肯帮忙，她就不用再费劲巴力地想咋样才能撵走太仓的那个贱人。
周氏说完了她要回太仓，就给连兰儿使了个眼色。
“老四啊，”连兰儿就笑着对连守信开口。连兰儿有这样一种本领，不管上一次说的多么的僵，下一次见面，她都能跟啥事都没发生一样，照样和颜悦色，笑的春风拂面。只不过这笑容背后，往往还是陷阱。“娘这次回来，是跟咱爹闹了别扭，咱做儿女的不能不管。你看看，是不是你去一趟，好好劝劝咱爹？总不能让咱娘就和继祖这么回去是不？”
“我已经在这陪了咱娘好几天了，也不能把家里那爷三个扔下就不管了。娘这回去，就继祖一个，他也照应不过来。老四你跟着去，一个大男人，也不方处，看蔓儿还是谁，也跟着去一趟。”
“老四，不是大姐给你铺排。你现在不差这几个钱，就再多雇上一辆马车，老四媳妇、你们多去几个人，也给咱娘撑撑腰不是？让人一看，这大车百辆地去了，也给咱娘长脸。真就能让咱娘让外人给欺负了？你做儿子的脸上也不好看不是？”
周氏自己闹着回来，就这么跟连继祖回去，她觉得没面子，这是让连守信去给她撑面子，顺便帮她解决平嫂的问题。
还真是敢提要求，连蔓儿心想。只不过，一直拿捏、踩在脚底下的人，现在突然你让他站起来，替你冲锋陷阵，这可能吗？这不是变戏法。
而且，周氏也太任性了，这是四百里地的距离，就能来回这么折腾，这要离的近一点，两边都能让她给折腾散架了。这个脾气，不能惯着她。
“大姑，太仓现在都有谁？”连蔓儿抬起头，问连兰儿。
“嗯？”连兰儿心里打了个突儿，没敢直接回答连蔓儿的话。
“太仓有我爷，有我做县丞的大伯，有我跟着县丞当差的二伯，要说给我奶撑腰，长脸，怎么着也轮不到我爹。我爹真要按大姑你这么铺排，他就不是去给我奶长脸、撑腰去了，他是去跟我爷、我大伯和二伯对着干去了。”连蔓儿就道。
“这是不孝不悌，破坏一家和睦，大姑你这主意出的不太合适。”五郎就道。
连兰儿要几面讨好，不讨好的事，她都撺掇别人去做，可惜连蔓儿不会上她这个当。
“这一家人，哪讲究那么多，我可没想那么远。这不都是为了咱娘，也是为了你们哥几个的面子。我一个出了门子的闺女，再咋地也碍不着我啥。”连兰儿就道，脸上讪讪地。
周氏听说连守信、连蔓儿都不陪她去太仓，也落下了脸。
连蔓儿想了想，就走过去，在炕沿上坐了。
“大姑，你这烧过炕了？这炕也不热啊，别再把我奶给冰着。”连蔓儿用手摸了摸炕，就道。
连兰儿就去看连守礼。
“兰儿啊，你去，再烧一个柴禾。”周氏突然就道。

第四百六十八章 拜牌楼
连兰儿的脸色变了变，迟疑了一下，才答应着下炕出去了。
连蔓儿又看了看连继祖。
“继祖，外边天快黑了，你跟着你大姑去，帮把手。”周氏就又对连继祖道。
连继祖嘴上应着，身子却没动。
“继祖哥，你没听见咱奶的话呀。”连蔓儿就对连继祖道。
连继祖四下看了看，心里虽不情愿，也只好跟着连兰儿出去了。
“奶啊，你要回太仓，多带人也没用。我们跟去，帮不上忙，还得把事情给闹的更僵。”将连兰儿和连继祖都支出去了，连蔓儿这才对周氏开口道。
周氏没说话，半信半疑地打量着连蔓儿。
连蔓儿笑了笑。
周氏那么配合她，将连兰儿和连继祖支走，这就表明，周氏心里也明白，谁靠得住，谁靠不住。既然周氏明白这一点，那么经过这几天的冷静、琢磨，太仓那边的事，估计她也已经琢磨出个究竟来了。
“奶，你说说，你回太仓，你想要个啥结果？”连蔓儿问周氏。
“我还能想要个啥结果。”周氏就指着连守礼和连守信道，“就你们，都多大年纪了，还想多个小妈儿？”
“那我大伯和二伯想不想？我大伯娘、……我二伯娘想不想？”连蔓儿立刻接道。
周氏的眼珠子转了转，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奶，这事你回太仓以后，再慢慢想。”连蔓儿就道，“奶，你要是依着我的主意，回太仓后，第一，就不能和我爷再闹。”
周氏就张嘴，想要说话。
“就是要闹，也得等把外人给撵走了，自家人爱咋闹咋闹，不能让别人捡了便宜不是。”连蔓儿马上就道。
“人要撵走，哪那么容易！”周氏就道，连蔓儿的话很合她的心意，她只是担心，回去之后，难以将平嫂撵走。
“奶，这撵人啊，容易，就是你一句话的事。”连蔓儿就道，“她要是还在厨房干活，那就给她工钱，立刻让她走。要是她不在厨房干活了，那她不就更归你老管了，你让她走，也是一句话的事。”
“奶，你老在太仓那可是老太太了，这事根本用不着上火，真就是你一句话的事。”
“我一句话？！老爷子能愿意？”周氏哼了一声道。
“奶，我们给我爷写信了。你这回去，不跟我爷闹，你给他留脸，这个事，我爷肯定愿意。”说到最后，连蔓儿又加了一句，“就是，怕多少得让我大伯破点财。”
给周氏出主意，其实连蔓儿心里颇为纠结。依着她的本意，她根本就不愿意管。这么糟心的事，爱怎样怎样吧，周氏听连蔓儿说给连老爷子写了信，回去只要她给连老爷子脸，连老爷子就不会要平嫂，顿时心里就是一松，同时也有了底气。
有了底气之后，这脑子就转的快了。
“还得给她钱？美的她？她就是为了钱吧？”周氏又是气愤，又是不屑地道。
平嫂有没有真跟连老爷子怎么样？连蔓儿不知道。平嫂愿意成为连老爷子的妾吗？连蔓儿也不知道。但是有一点，连蔓儿肯定，如果平嫂真的跟了连老爷子，那绝不是因为爱情。
只要平嫂不是为了爱情奋不顾身，那还真没什么不好打发的，毕竟连老爷子也不是什么赤金大佬官，不客气点说，他连镀金的都不是。
“或许也不用给钱。”连蔓儿见周氏是舍不得钱，就又道，“奶，只要你和我爷和好了，你就冲我大伯一发话，我大伯就能有法子把事情办好，我大伯那个县丞，也不是白当的不是。”
连蔓儿这是告诉周氏，要团结住连老爷子，在那县丞衙，他们老两口子说话才有权威。这次，如果不是周氏和连老爷子闹翻了，周氏怎么会灰溜溜地被人打包送回来。而和周氏闹翻了的连老爷子，估计现在在太仓的日子也不会太好过。
被老妻闹的在儿孙们面前没了体面，又年纪老大添了平嫂这个话儿把，连老爷子在众儿孙们面前，说话只怕是没那么硬气了。
话儿把，是三十里营子的乡村土语，大概意思就是被人讲究、非议的短处。
连老爷子爱面子，比周氏更精明，所以连蔓儿才这么有把握地告诉周氏，只要她回去不再和连老爷子闹，平嫂之类都是浮云。
“对，回去就让你大伯把她撵走，远远地打发了。”周氏想了想，就点头道。
“对了，奶，”连蔓儿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就问周氏，“平常你和我爷那屋里，都是谁去伺候的？”
“我们用啥人伺候，也就是端个饭端个水的，都是你大伯娘和你大嫂带着人。”周氏就道。
“嗯，我看我爷是自己勤快惯了，不大爱让人伺候。”连蔓儿说着话，就又问周氏道，“我大伯娘，晚上还在那屋给你老守夜那？”
“三天两头地装病，让她给我守夜，她那是折腾我。”周氏就道，语气中非常的不满。
看来周氏折腾古氏，古氏也没让周氏太过好受。
“奶，我说句劝你老的话，你老别不爱听。”连蔓儿就道。
“啥话？”周氏问。
“奶，你老应该对我大伯娘好点。”连蔓儿就道，“我大伯娘人家现在是县丞的太太，我花儿姐是宋家的少奶奶。我大伯娘也是有脸面的人了。……就那次我和我娘我们去太仓，就看我大伯娘也不打人、也不骂人，脸上带着笑，那县城衙里里外外的人，都挺怕我大伯娘的。”
“她又舍得花钱给东西啥的，我大伯娘说话，那听的人可不少那，帮她的人也不少。……对了，那个平嫂，我看谁都使唤不动她，就我大伯娘能使唤动她。”
“要不，奶你这回回去，跟我大伯娘说说，我大伯娘就能把这事帮你老办的妥妥当当的。”最后，连蔓儿笑着道。
周氏沉默了半晌。
“我明天一早上，我就回太仓。”周氏道，若不是大晚上的不好上路，周氏现在就想走。
“明天啊？”连蔓儿故作为难，“奶，你是不是再多住几天。……我爷那边还没回信。”
“就明天，我再多住两天，那边还不定成啥样了。”周氏就道。
“我爷没回信，这我们身上得担责任，过后，不好说。”连蔓儿不松口。
“我明天要走！”周氏也坚持道。
“奶，你来了几天，还没上我们那去看看那。”连蔓儿就道。
“看啥，不看了，明天一早我就走。”周氏现在一门心思，恨不得立刻长出翅膀来，飞回太仓。
“奶，要不，明天一早，我们在牌楼前等你老。”连蔓儿留下这样一句话，一家人就向周氏告辞，离开了老宅。
“明天就让她们走吗？”回到家，张氏就问连蔓儿。
“没看我奶，一刻都待不住了。想走，就让她们走呗。”连蔓儿道，只不过走之前，周氏得到牌楼前来磕头就是了。
这是她连蔓儿对周氏的好意。
“蔓儿啊，你刚才跟你奶说的那话，你是疑心，那平嫂的事，是你大伯娘搞的鬼？”张氏又小声问连蔓儿。
“啊？”连蔓儿重新用眼睛打量了打量张氏，“娘，你咋会这么想那？”
如果张氏都能这么想，那么周氏自然就更会这么想了，连蔓儿眨眨眼。
“你大伯娘可不是善茬子，这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奶给你大伯弄了个小老婆，又成天折腾她，你大伯娘能干受着？你大伯娘那个人，面上、嘴上啥都好，下手可黑了。”张氏就道。
“我就说他爷这么大岁数不能办这样的事，这肯定是她下的套。”连守信不知道怎么听见了她娘儿两个说话，凑过来道。
“家宅不宁，这不擎等着败吗。”连守信就叹气道。
一家里面，难免有个磕磕绊绊。相互拌嘴、吵架，过去就拉倒，谁也不会真的犯坏。这种小打小闹，几乎每户人家都免不了。
然而，古氏和周氏之间这种，可就是恶斗了。恶斗的结果，自然没有善了。
一户人家里面，最怕的就是这种。
家无宁日。
怪谁那，连蔓儿懒得去想。
“爹，看你道理懂的挺多的。咱家能过上现在的日子多不容易，现在咱家多好了，你可别给咱家也惹点儿‘家宅不宁’啥的。”连蔓儿就对连守信道。
连蔓儿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说服教育连守信的机会的。
“你这孩子，这哪能那，我肯定不能。我都跟你娘发誓了。”连守信就道。他还有点不好意思，以为连蔓儿说的是小老婆的事。
“家宅不宁，我奶也有责任。”连蔓儿就道。
“以后，不管到啥地步，也不可能让你奶来管咱家的事。这个我分的清。”连守信就道，“爹，那你可得记住你今天的话。”连蔓儿就道。
“这肯定的，爹不傻。”连守信就笑道，他现在每天过的乐呵呵的，妻儿和睦，他疯了才会让周氏来搅合。“这个家，就你跟你娘当家。”
第二天，天刚亮，周氏就让连兰儿和连继祖扶着，穿的立立正正地到了牌楼前。

第四百六十九章 初春
周氏刚回三十里营子的那一天，连蔓儿就说了让她来跪拜牌楼，不过她一直没来。现在要走了，她来了，看来是想明白了。
张氏就拿了个毡垫，放在牌楼前，然后扭身走到旁边站了。
周氏走上前来，在毡垫前站住。她的心里很震撼。
从前在三十里营子的时候，她很少出门，连蔓儿家开了铺子，买了地、盖房子，这些她只是知道，却一次都没看过。只有在上次一家人去太仓，从官道上路过，匆匆地看了一眼。不过那个时候，还没有这座御赐的牌楼，连蔓儿家的新宅也还没有建成。
周氏曾经去过庙里，对这一片的认知，还停留在过去的一片荒地上。所以，被连继祖和连兰儿扶着一路走过来，看见这一大片地如今被整治的齐齐楚楚，俨然大户的气派，心里早就翻腾开了。
而等看到了御赐的牌楼，她心里就什么想法也没有，只剩下敬畏了。
周氏跪在毡垫上，向着牌楼虔诚地磕起头来。
刚才在路上，她还想着要摆一摆婆婆、长辈的谱，拿一拿张氏，现在她只怕头磕的不规矩，冒犯了御赐牌楼的神威。
连兰儿和连继祖也不敢站着，就跟在周氏的身后，也跪下向牌楼磕头。
等周氏磕了四五个头，连守信和张氏才上前来，将周氏给扶了起来。
回三十里营子一趟，也到了这里，自然是要进连蔓儿家的新宅子里看看。
“娘啊，你老没看见，老四这房子盖的，可周正了。那窗子啊，都是琉璃窗，屋里特别亮堂……”连兰儿跟在周氏身边，不住口地夸连蔓儿家的房子如何如何的好。
连守信和张氏就将周氏、连兰儿、连继祖从正门，让进了前院。
周氏进了院子，左右看了一眼，就目不斜视，只看脚下的路，等进了前厅，在炕上坐下，周氏又四下打量了一眼，就收回视线，腰板挺直地坐在那，也不开口。
连蔓儿在旁边就看出来了，周氏紧张了。紧张，很好，连蔓儿暗道，她并不想让周氏消除紧张，因此也不说话。
果然，坐了一会，周氏就坐不住了。
“咱……走吧。”周氏就看着连继祖道。
连继祖就为难地看着连守信。
“四叔，”连继祖期期艾艾地开口，“我、那个、路费都花光了。”
从三十里营子去太仓，要雇车，路上还有吃住等使费，连继祖却告诉连守信，现在他身上分文没有。
“继祖，你来的时候，没带够回去的路费？”连守信就问，心说连继祖可真不让人省心。
“这不这几天，吃饭啥的，不能让老太太受罪不是，就把回去的路费给花了。”连继祖就道。
“继祖哥，原来你只带了回去的路费，啥也不给咱奶置办，就把咱奶给扔老宅了？那你打算让咱奶吃啥、花啥呀，你还真是打算把咱奶冻死、饿死在老宅啊？”连蔓儿就问道。
连继祖脸色通红，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那句有三叔、四叔在这的无赖话，他这次不敢说了。
连蔓儿抚额，连继祖这也是将来要顶门立户的男人，这种毫无责任心，遇事就想着靠别人解决，他将来怎么支撑门户？
连蔓儿脸色很不好看，可也不能就因为这个，就让这三口人滞留下来。
一家人略商量了一下，连守信就去镇上雇了一辆马车来，连蔓儿先将车钱付了，又按着她们上次去太仓一路的花销，另外拿了几串钱出来。
将几串钱在手里掂了掂，连蔓儿又将钱放下了。
“继祖身上是没钱了。”连守信就道，“这几天，他一天三顿都是在镇上酒楼叫的饭菜，还都叫的是最上等的，他还要酒喝。钱花的跟流水似的，我听武掌柜说，花了大概有二两银子。”
“败家。”张氏道。
“是败家。”连守信点头。
连蔓儿放下钱，拿了纸笔。
“蔓儿，这钱，你是打算让继祖写借据？”张氏就问。
“也不能说是借据，就是一个字据。”连蔓儿一边说，一边就写在纸上写明了给连继祖银钱的缘由和数目和日期。
将字据写得了，连蔓儿才拿着钱出来。
将银钱拿在手里，连蔓儿先将字据连同印泥递给连继祖，让连继祖按手印。
“借据？这钱回去，我肯定还。这个就免了吧。”连继祖只扫了一眼，就笑道。
周氏和连兰儿就都看了过来。
“继祖哥，你看好了，那不是借据。这个钱，我们没说让你还。”连蔓儿就道。
连继祖这才仔细地将字据看了一遍，他有些不明白，既然不要他还钱，还让他按手印干什么。
“继祖哥，我们银钱出入，都是要记账的。你按了这个手印，证明你拿了钱，我们好入账。”连蔓儿就道，“不是让你还钱。”
这个字据能说明的事可多了，到时候你想还钱，把字据拿回去，还得看我愿不愿意那，连蔓儿心里暗道。
因为看清了连继祖等人的品性和行事，连蔓儿决定留一手。
连继祖犹豫着，不大肯按手印。
连蔓儿却摆明了态度，不按手印，就不给你钱。
周氏和连兰儿坐在炕上，都很识趣地没说话。
连继祖无奈，最后还是在字据上按了手印。
连蔓儿这才将钱给她，当着连兰儿和周氏的面，将雇车的钱是多少，已经付过了，又住宿饭费是多少，都交给了连继祖都说的清清楚楚。
连继祖和周氏都归心似箭，连兰儿也想早点回家，因此，连继祖收了钱之后，三个人立刻就启程了。
看着马车上了官道，走远了，众人就都松了一口气，尤其是赵氏和连叶儿。
连守礼今天早上依旧去上工了，并没有来送周氏。
走了周氏，三十里营子安静了，不过太仓，怕是要热闹了，连蔓儿这么想着，就回了屋。她将连继祖按了手印的字据收在装地契的匣子里，小心地锁好放进柜子里。
张氏见连蔓儿这么看重这字据，就很是不解。
“蔓儿，这字据，有啥用？”既然不打算让连继祖还钱。
“现在还不知道，反正咱的钱不能白花出去。等以后我继祖哥要真的还钱，或许这字据我就还给他了。”连蔓儿就道。
“跟娘还保密那。”张氏就笑。
连蔓儿也笑了笑。
张氏就认为连蔓儿还是想让连继祖还钱，只是不好明着说那是借据，因此也就不再问了。
……
傍晚，一辆马车在连蔓儿家门口停了下来，吴家兴和五郎从车上下来，进了院子。
“哥，家兴哥。”小七正在院子里，看见两个人，就笑着迎了上去。
厨房里，张氏、连枝儿和连蔓儿正在忙活，听见外面小七喊吴家兴和五郎的声音，就都笑了。
“可回来了。”张氏就用围裙擦了擦手，从厨房走出来。
“娘/婶子。”五郎和吴家兴都忙叫人。
“报上名了吗，顺当不？”张氏就问。
五郎今年要参加县试。
前两天，县里张榜公布了县试的考试时间，是二月二十日开始考，一共考五场，估计三月初二才能考完。
这个年代，参加县试的每个考生，都要有四名乡邻再有一名秀才联名保举，才能去参加考试。连蔓儿家找来为五郎保举的乡邻分别是里正、吴玉昌等四个在三十里营子颇有头脸的人物，至于保举的秀才则是现在五郎在私塾的先生，一位姓杨的秀才。
有了这五位的联名保举书，今天一大早，天还没亮，五郎就由吴家兴陪着去县里报名。
“报上了。”五郎就道，“有家兴哥陪着，家兴哥人头熟，到那就报上名了。家兴哥还找人领着我去考院看了，这才回来。”
“那就好，那就好。”张氏笑道。
“哥，家兴哥，你们上屋里坐着，一会饭菜就好了。”连蔓儿也从屋里出来，笑着道。
连守信听见了声音，和鲁先生从前厅出来，就将五郎、吴家兴和小七都招呼了过去。
等连蔓儿端着菜送进屋的时候，五郎正在说今天报名的经过。
“……是在县衙礼房报名，验看了保举书，让我填了单子……”
县试报名，要填写考生的姓名、年龄以及三代履历。考生没有年龄的限制，但是要三代履历清白，而且守丧期间，不得报名参加考试。这些内容，在保举书上都要写明，由那几位保举人负责其真实性，到县衙再填写报名表格，必须依照保举书上的来填写。
“开饭了。”将饭菜都端上桌，连蔓儿就笑着道。
一家人这才上桌吃饭。
今天晚上的主菜是一道鱼肉锅，就是将鱼剔骨，用骨头和鱼头熬汤做锅底，将鱼肉片成片放进里面熬煮熟了，再端上桌来，可以随意吃鱼肉，还可以放菜进去烫着吃。
除了鱼肉锅和几道炒菜，饭桌上还有一道大葱爆炒羊肝。

第四百七十章 孵鸡
吃过了饭，众人又围坐闲聊了一阵，吴家兴就告辞走了，鲁先生也回了书房，五郎就要跟着去，被连蔓儿拦下了。
“虽然说是要考试，哥你想加倍用功，可也别把弦绷的太紧了。”连蔓儿告诉五郎，要注意休息。
“我知道。”五郎就点头。
“还有，哥，你晚上尽量少用眼睛，多用耳朵，多让鲁先生给你讲解。”连蔓儿又告诉五郎，“晚上灯再亮，也不如白天，还是费眼睛。”
连蔓儿这是不想五郎为了考试，熬坏了身体，视力下降。
“娘，我哥考试前这些天，每天的饭菜咱得讲究点儿。”连蔓儿又和张氏商量。备考绝对是强脑力劳动，营养跟不上是不行的。这个钱，一文都不能省。
“这肯定的。”张氏表示赞同，“我都打算好了，这些天每天都给你哥准备肉菜。”
“光有肉可不行，”连蔓儿就道，“还得常买点鱼，羊肝这些也要有。”
连蔓儿就和张氏一起商量每天要给五郎准备些什么吃食。吃鱼补脑，也补眼，羊肝更是补肝保护视力必不可少的。
“早上那一顿不能马虎，晚上我哥看书晚了，咱还应该准备夜宵。”
连蔓儿和张氏商量，又林林总总地列了一张单子出来。
小七就凑了过来，一脸的羡慕。
“姐，我要跟哥一起念书。”小七就忽闪着大眼睛，对连蔓儿道。
“知道了，少不了你那一份。”连蔓儿忍不住笑出声，捏了捏小七胖乎乎的脸蛋。小七这小家伙，是个毫不掩饰的小吃货。给五郎开小灶，又怎么能少了小七那。就算不给小七带份出来，五郎也不会吃独食，还是会分给小七的。
……
春寒料峭，五郎在紧张的备考，家里其他的人也都没有闲着。
这天吃过了晌午饭，张氏就和赵氏约了一起去王石榴家里抓猪羔子，连蔓儿和连叶儿自然也跟了一起去。
“叶儿，你们家今年要抓几个猪羔子？”连蔓儿就问连叶儿。
“昨天我爹和我娘商量了，就把四婶过年时给我娘的喂猪的那些钱，都抓猪羔子。”连叶儿就道，“反正今年我们也没有地种。我爹去山上上工，我和我娘在铺子里干活，再加上洗衣裳，剩下的，我们就养猪、养鸡养鸭。”
连蔓儿点了点头，没有地种，就专心发展副业，钱一点也不会少赚。
去年连蔓儿就跟着连守信和张氏来过王石榴家抓猪羔子，今年自然是轻车熟路。张氏挑了三只小猪羔，一共五十九斤，每斤依旧是五十文钱，价银一共是两千九百五十文钱。赵氏也挑了三只，过秤称了是五十六斤，价银是两千八百文钱。
张氏本来打算抓五只小猪羔的，让了两只给赵氏，才只抓了三只。
王石榴夫妻两个相帮着两家人将小猪羔送回了家。
连叶儿夹依旧用的连家老宅的猪圈，连蔓儿家用的自然是新宅子跨院的猪圈。
“叶儿，你们钱够吗？要是不够，我这可以给你先垫上。”连蔓儿就小声对连叶儿道。
“够了，蔓儿姐，不用你给垫。”连叶儿就道。过年的时候，张氏给赵氏喂猪的钱是两千七百挂零，加上她们三口人挣的工钱，足够付这买猪羔子的钱。
“你们还要买鸡、买鸭吧，还得过日子。要是银钱不凑手，你就跟我说一声。”连蔓儿告诉连叶儿道。她想帮扶着连叶儿一家把日子给过起来。
“我们先用自己的钱，要是到时候真不够啥的，那我再跟蔓儿姐你开口吧。”连叶儿想了想，就道。
“那也行。”连蔓儿就道，“叶儿，你们今年这是不打算搬出来了是吗？”
“我爹说不搬。”连叶儿低下头道，“说那么大的院子，空着也是浪费。就是搬出去了，还得来回地照看，还不如就先不搬。我爹说，等攒够了盖房子的钱，把房子盖起来了，我们再搬。”
连蔓儿哦了一声，这像是连守礼的想法，保守，能省则省。
而且，连守礼和连守信一样，舍不得老宅。连守信不也是直到发现没办法在老宅住下去了，才下决心搬家的吗？而连守礼，因为没有儿子继承香火，他对老宅的想法，还要更复杂一些。
对此，连蔓儿也只能沉默。
只抓了三只小猪羔，当然不够，第二天，连守信就套了小牛车，带上张氏和连蔓儿往赵家村来。
赵家村的赵老疙瘩家今年也养了小猪羔，连守信提前打了招呼，赵老疙瘩将八只小猪羔都留着没卖，让连守信先挑。
与王石榴家的白皮带黑花的猪不同，赵老疙瘩家的小猪羔是一水的黑毛猪。
“……可以往俺们村打听打听，凡是买过俺家的猪羔子的，没有不夸好的。……上食，长的快，好好喂着，过年的时候，少说也能长到二百斤。”赵老疙瘩非常热情地介绍着他家的小猪羔，一边用树枝将趴在母猪跟前的小猪羔赶起来。
看着小猪羔长的结实，跑动的也欢实，连守信和张氏就都很满意。
三口人，一人挑了两只小猪羔，只将最瘦小的两只留给了赵老疙瘩家。
“得了，剩俩捞渣，俺们自己个养活了。”赵老疙瘩笑道。
六只小黑猪羔子，过秤称了，一共是一百零三斤四两，抹去零头按照一百零三斤来计算，价银合计是五千一百五十文钱。
隔天，连守信又去青阳镇的大集上买回来六只猪羔子，这六只出自两窝猪，一共是一百一十一斤，花了五千五百五十文钱。
一共十五只小猪羔，连守信就将找人砌墙，将一个大猪圈隔成三个小猪圈，每个小猪圈里都放了猪食盆和水盆，这是怕十五只小猪羔都挤在一起，有的抢不上食，长不好。隔开来养，就可以有效避免这种情况，也可以减少猪瘟病的发病率。
买回了小猪羔，连蔓儿扒拉着算盘算账，十五只小猪羔，总共的花费折成银子供是十三两六钱五分，养上一年，年底留一头自家杀了吃肉，其余的卖掉，估计最少可得银四十四两二钱。
喂猪主要用连记铺子剩下的泔水，这个可以不算钱，那么去掉买猪羔子等成本，一年下来，养这些猪的纯利润大约是三十两银子，另外加上一头猪的猪肉。
三十两银子，对于大户人家不算什么，但是对于庄户人家，却是笔大收入。
小猪羔买回来，有大梁子媳妇喂，并不用连守信和张氏操太多的心，张氏就找了个破篮子在里面铺了干草和棉絮，在上房东屋的炕梢弄了一个窝，又抓了一只抱窝的母鸡进屋。
“娘，你咋把它抱屋里来了。”连蔓儿看见张氏手里打蔫的母鸡，就问张氏。
“鸡抱窝孵蛋，不能冷着。不抱屋来，在外面，这鸡也孵不出来啊。”张氏放下母鸡，就提了一篮子鸡蛋，往炕上坐了。
“那放前院厨房里，要不放铺子那屋里不也行吗，干啥非得弄这屋里来？”连蔓儿就道。
“搁别的屋我不能常看着，我不放心。再说，别的屋，也没这个屋暖和。要不是知道你嫌埋汰，就搁你那屋里了。你和你姐那屋里最暖和。”张氏就举起一个鸡蛋，眯起眼睛冲着阳光打量。
听张氏这么说，连蔓儿就不吱声了。
“你别看着它这样，抱窝的鸡不吃不喝，一点也不埋汰。”张氏继续挑拣着鸡蛋。
连蔓儿就爬上炕，在张氏身边坐了。
“娘，你这是干啥那？”连蔓儿问张氏。
“挑孵鸡的鸡蛋。”张氏就拿了两个鸡蛋，让连蔓儿对着阳光看，“这个就能孵出小鸡来，这个就不能。”
张氏让连蔓儿看两个鸡蛋蛋黄处的细微差别。
连蔓儿眨眨眼，点点头，表示看明白了。其实她没大看明白，不过心里知道，不是每个健康的鸡蛋都能用来孵鸡的，只有受过精的鸡蛋，才可以。连蔓儿家有公鸡，但也不是每个蛋都合格。
张氏只挑了十个鸡蛋，然后就又提了个篮子上炕，这篮子里面放的都是鹅蛋。每个鹅蛋，都比连蔓儿的手掌还要大。
连蔓儿捧着个滑溜溜的鹅蛋，爱不释手。
“……从小七同学家买的，说都能孵，我再看看。”张氏就又将鹅蛋每一个都对着阳光看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将十个鸡蛋、十个鹅蛋都仔细地放进鸡窝里，又将母鸡抱上去，让它趴好。
“行了。”张氏又让连蔓儿帮忙，在炕梢放了一扇闸板，将鸡窝隐蔽在闸板后，和外面的空间隔开，这才拍拍手道。
母鸡孵蛋期间，不仅要温度适宜，而且最好选用安静、隐蔽的空间，避免母鸡受到惊扰。这样可以保证小鸡的出壳率。
“娘，这些蛋，得啥时候能孵好？”连蔓儿又问张氏。
“正常算要二十一天，也有早两天晚两天的。”张氏就道。
“二十一天，那时候我哥差不多刚考完试。”连蔓儿算了算，就道。
“差不多。”张氏点头。
晌午，五郎和小七从私塾回来，五郎就从书包里拿出一封信。
“我爷的信。”

第四百七十一章 见信如面
五郎说着话，就把信放炕上了。
连蔓儿就瞄了一眼，见那封信颇有些厚度，算算日子，应该是在周氏回到太仓之后，还写了找人捎过来的。五郎的前面写了两封信，太仓那边都没有回音，不知道这封信里面，会写些什么。
“五郎，小七，去洗洗手。”连守信并没有急于要看信，现在他更关心两个儿子是不是饿了。“洗完手赶紧吃饭。你爷那信，咱吃晚饭再看。”
“哎。”五郎和小七就都答应着去洗手。
将饭菜都摆上桌，一家人坐下吃饭，连守信和张氏只是向五郎和小七询问了两句在私塾的事，谁也没有提连老爷子的信。
吃过了饭，收拾的停停当当的了，还是五郎先将信拿了起来。
“爹，你自己试着看看不？”五郎就把信递给连守信。
连守信也跟着小七学了些字，不过说到看信，还是有难度的。
虽是如此，连守信听五郎这么说，还是将信接了过去，撕开信封，拿出信纸展开，皱眉看了一会，连守信就又将信递还给五郎。
“我就能看明白，你奶到太仓了。五郎，还是你念，我和你娘我们听听就行了。”连守信道。
五郎就接了信，开始念。
信的开头，连老爷子首先告诉连守信和连守礼，周氏已经于某日顺利地回到太仓，一切安好，让他们两家人放心。
连老爷子每次来信，在信封上写明的收信人都是连守信，而在信里面抬头都是“吾儿守礼、守信”。
所以，每次接到连老爷子的信，连守信都会通知连守礼一家，现在连守礼不在，有赵氏和连叶儿在，到时候也会将信的内容转达给连守礼。
接下来，连老爷子又在信里说，他自去年年底，身子就不大好，为了不让在三十里营子的两个儿子担心，所以一直没有写信告诉他们。
连蔓儿听到这，心里暗想，这应该是连老爷子在委婉地解释，他为什么没有及时回复那两封信吧。老人病了，那所有的事情自然都要靠后，而不给他们写信，更是为了他们考虑，不让他们担心。这样，他们不仅没有理由责怪老人，反而要感念老人为儿孙们着想。
连老爷子一贯有这个“巧”，连蔓儿早有准备，她更感兴趣的是，对于英子和平嫂事件，连老爷子会怎样解释。或许，他会避而不谈？
事实证明，连老爷子并没有回避这两个话题，接下来的信里，他做出了解释。
首先是英子的事。连老爷子承认，连守仁纳英子为妾，确有其事。并且说，这件事，是一个重大的失误。而造成这个失误的，有许多客观的原因。
一是连花儿和宋家将英子巴巴地送到太仓，这本身就莫名其妙。英子在太仓客不客、奴不奴，地位尴尬。连老爷子因为这是女眷的事，侧面嘱咐周氏和古氏处理好。结果是英子蒙蔽了周氏，并上了连守仁的床。
周氏发现后，英子苦口央求，要跟连守仁，连守仁也默认了，因此周氏就做主，给了英子一个名分。
当然，信里连老爷子的用词要委婉许多，不过大概的意思就是如此。
连老爷子没提连花儿还留下话，想将英子嫁给三郎这件事。或许是何氏大嘴胡说？连蔓儿表示存疑。
然后，连老爷子在信中说，这件事，连守仁自然有错，然后就是周氏的“妇人之仁”、妇人家的“小性儿”促成了英子这件事。
连老爷子说周氏因为妇人的“小性儿”，而让英子做了连守仁的妾。那么是不是说，连老爷子对于周氏和古氏婆媳之间的争斗、矛盾是心知肚明的那？
其实，原来在三十里营子的时候，周氏对待几个儿媳妇是怎样的，连老爷子也都是看在眼里，只不过他一贯的态度，都是听之任之，只有在事情无法收场的时候，他才会出面说上一两句话。
连老爷子还自我检讨，说英子这件事，他没有成功地拦下来，也是因为“妇人之仁”。说是失了贞洁的女子，只有死路一条，英子还是家乡的女子，而且连守仁确实和英子不清白了，只有连守仁收了英子，才能给英子一条出路。
连蔓儿托腮。
其实就是连守仁睡了英子，人家英子赖上了连守仁，又有周氏发话表示承认，那么英子是不收也得收。连蔓儿心想，英子已经经历和王幼怀和宋海龙，结果都被人家给扔垃圾似的扔了。两处都落空了，到了连守仁这，她自然要死命抱着不放。
像王家和宋家那样的人家，在打发英子这样的人方面，是有着丰富的经验的。而太仓连家，刚从简单的庄户人家迈进小官吏的门槛，在这方面还是白纸。
结果就是宋海龙和王幼怀无事，而连守仁却被抓包了。
连蔓儿叹气。
信里，连老爷子也长叹，事情已经这样了，无可奈何。“我连家男儿从未做过失德之事，此事以后定要慎之、戒之，不要赴汝兄之后辙。”
说完了英子的事，接着连老爷子又解释了平嫂的事。与解释英子的事时的语气不同，说到平嫂这件事，即便是通过书信，大家也能感受到连老爷子的恼怒和无奈。
连老爷子很愤怒。
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事，是你们的娘，硬是将屎盆子扣到了我的头上。连老爷子开宗明义。
事情在连老爷子的笔下，十分的简单。平嫂到上房屋里送炭盆，之后离开。连老爷子觉得裤子里痒，就解开裤子抓虱子。然后，周氏就风风火火地进屋，大骂他和平嫂有首尾，怎么解释都不行，最后弄得平嫂寻死，事情一发不可收拾。
连老爷子在信里承认，他一气之下，对周氏说了要收平嫂的话。
你们娘的脾气，这些年，你们也是知道的。连老爷子在信里道，周氏的脾气，到了太仓，连秀儿出嫁之后，变得更加多疑、火爆，一点小事就能点着周氏的火，而且说话、骂人不留任何的余地。
连蔓儿听得连连点头，周氏的脾气历来如此，只是以前都冲着儿子、儿媳妇，尤其是连守礼一家和连守信一家发泄了，没发作到连老爷子身上而已。
以前也没见连老爷子对她们怎样同情，现在连老爷子身受其害，就转过头来向她们寻求同情了。
连蔓儿心里暗暗表示，即便连老爷子是无辜的，她一点也不同情连老爷子，真的。
信里面，连老爷子又继续叙述事情的经过，说是周氏太过任性，回三十里营子，给你们添麻烦了。并说明在周氏走后，他就已经将平嫂给打发了。
因为周氏的多疑和任性，害的平嫂一个寡妇声名受损，连老爷子不收下她，只能将她远远地打发到别的地方去生活，而这，是需要钱财的。
具体花了多少钱，连老爷子并没有说，不过看他信中的语气，应该是花了不少。
“这事，你爷办的还不算糊涂。”连守信听到这，就点头道。
连蔓儿点了点头，连老爷子毕竟不是连守仁。
即便打发了平嫂，连老爷子的语气依旧郁郁，并说，他这辈子一直小心维护的声名，这一下子就算毁了。
毁在了周氏的手里。
整封信的笔调，都非常的阴郁。解释完了这两件事，连老爷子又连篇累牍地写了很多，东一句西一句，几乎没有条理，用词也相当的晦涩。
听着五郎念这一大段，连蔓儿只听出了担心和灰心。
平嫂这件事，对连老爷子的打击相当大。
手持平嫂这把锋利的斧头砍他的，正是他的老妻周氏。而在这一片斧光背后，还影影绰绰地有些别的身影、别的东西。连老爷子感觉到了，正因为感觉到了，才会加倍地受到打击。
其实，设身处地的想一想，连老爷子没有因此吐血、一病不起，已经算是身体好，意志坚强了。
信的最后，连老爷子询问五郎备考的情况，鼓励五郎为连家光宗耀祖。还说到了五郎的婚事，说五郎年纪尚小，婚事并不着急。娶妻一定要娶贤，别的都是小事。
虽然只有简单的两行字，却是字字血、声声泪。
连蔓儿觉得，连老爷子写了这么多，只有最后这两句话，才是他最想说的。
看看吧，我老头子娶了这么个不贤良的老婆，弄得晚节不保，你们一定要吸取我的教训，娶媳妇要娶性格好的贤良媳妇，其他比如长相什么的，那都是浮云。
连老爷子不像周氏，可以口无遮拦，将自家老头子骂的畜生不如，连老爷子要含蓄、有修养的多。
“我爷的精神头，不如以前了。”念完了信，五郎若有所思地道。

第四百七十二章 新的一年要有新发展
连蔓儿点头，连老爷子在这封信里面，只是让三十里营子的两个儿子吸取太仓的教训，而再没有教导连守信和几个孙儿要如何如何的话。整封信里，表现出的精神面貌，和以前大不一样了。
太仓的日子过的太不省心，使得连老爷子精神不济。而更主要的原因，还是连老爷子的精神受到了打击。
连老爷子其实律己很严，完美的道德形象一直是他统领这个大家庭的底气。现在，因为平嫂事件，使得他的道德受到了怀疑、出现了污点，让他的腰板没有过去那么直了，让他再教训儿孙的时候底气没有过去那么足了。
如果平嫂事件，是有人故意挖的坑，那么这个挖坑的人必定十分了解连老爷子和周氏的性情，将两个人的弱点利用的淋漓尽致。
连老爷子和周氏老两口子关系破裂，连老爷子身上的污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而这些，无疑都会大大削弱连老爷子和周氏对太仓连家的掌控权。
这个坑挖得相当的阴损。
连蔓儿对太仓那边的越加的不喜而且防备了。
“都是糟心的事。”连守信皱眉道，显然心情也很不好，“人心隔肚皮，哎。”
“可不是，都啥人啊。”张氏也道。
连守信和张氏两个，也对太仓那边膈应、并且防备了。
“爹，娘，”连蔓儿就开口道，“我跟你们说件事。”
“啥事？”大家就都看着连蔓儿。
“我打算把河对岸的空地都买下来。”连蔓儿就道。
“就咱南面那块地？”张氏就问。
连蔓儿家新宅子所在的一大片地，南面临着河，河对岸是一大片无主的荒地。这片荒地西面临着从青阳镇出来的南北向的官道，南面直到东西向官道，而东面则与罗家村的田地接壤。
“对。”连蔓儿点头。
“那地能干啥，种庄稼、种菜都不出息。”连守信就道。
因为河水冲刷、还有村人挖沙挖土，那片荒地坑坑洼洼地，还有好些个大大小小的水塘。想要在上面开荒种庄稼或者种菜，需要的工程量巨大，买下来并不划算。
“那块地咱买下来，既不种菜，也不种庄稼。”连蔓儿就说出了自己的打算，“咱可以挖水塘，养鱼啊。”
“养鱼啊……”
一家人都被这个想法吸引住了，自然就将书信的事抛到了脑后。
“能养起来吗？”
“蔓儿，你咋想到养鱼了那？”
“姐，养鱼好，咱就养鱼。”
“养鱼这个事，我也是这几天才想出来的。”连蔓儿就道。
连蔓儿自己爱吃鱼，小七也爱吃。可是青阳镇这周围，都没有养鱼的，所以想要吃鱼，就很不方便。尤其是近来为了五郎备考，家里吃鱼吃的多了，这个不方便就更加的明显。
只有到了青阳镇的大集上，才会有人从外地贩鱼来卖。而且鱼的数量还不多，去的晚了就买不到，鱼的新鲜度也没什么保证。
那天连蔓儿没什么事，到河对岸走了走，看到冰面还没有融化的一个个水坑、水塘，她就兴起了将那片荒地买下来，挖鱼塘养鱼的念头。
辽东府这里，常见的淡水鱼有草鱼、鲤鱼、鲫鱼、白鲢鱼、花鲢鱼，还有价格略贵的桂鱼。草鱼、鲤鱼和鲫鱼的价格差不多，大概是十四文钱一斤，白鲢鱼略便宜，每斤十一文，花鲢鱼是十五文钱一斤，桂鱼的数量偏少，肉质更加鲜美，每斤大致可以卖到二十五文钱一斤。
这是一般的均价，根据鱼的新鲜度还有大小，定价也是不一样的。
另外根据季节的不同，鱼的价格上下略有浮动。
而鱼苗的价格，连蔓儿也向吴家兴询问过。鲤鱼、草鱼、鲫鱼、花鲢和白鲢的鱼苗，大概是每尾三文钱，桂鱼的鱼苗每尾大致为五文钱。若是买的多，比如说上千上千的买，那么价格还可以商量。
至于鱼的销路，连蔓儿也想好了。首先，她家若养了鱼，青阳镇以及周边村镇的市场，肯定就是她家的了。
这还不够，连蔓儿的打算是将鱼卖到锦阳县城去。
她有现成的销售渠道，就是武仲廉武大老板的连锁酒楼、店铺。有了这条渠道，咱辐射开去，她家的鱼的销售是不用愁的。
而且，现在她家有了连记早点铺子，主打就是卖包子，那么再另外开一家铺子，主打就是卖鱼肉烹调的佳肴，那又有什么不可能那。水煮鱼、酸菜鱼、鱼片粥，鱼丸……，鱼肉能做的美味佳肴可是多的数不胜数。
自家养的鲜鱼，可以供应自家的鱼肉美食铺子。而自家铺子里的鱼肉美食，又可以帮助扩大自家鱼塘产出的销路。
发展下去，她家的鱼何止卖到锦阳县城那，要扬名辽东府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听着连蔓儿描述的前景，一家人的眼睛都不由得亮了。
“山上有一批货物，是从南边采买的，出了点问题，还没运回来。老黄大叔不是说这两天要去南边催一催吗，我想着跟老黄大叔说说，到时候顺路再给咱带回点藕回来，能做种种的那种藕。”连蔓儿就又道，“到时候，咱多挖一些水塘，再养上藕，种点鸡头米、菱角、莲子啥的，这些东西，在咱这卖价可都不低，还不好买。咱自家种出来，拿出去卖，肯定好卖。我算了，这可比种庄稼更赚钱。”
“要是这么地，可就把那片废地变成宝了。”连守信就道。
大家都点头。
“那是大家都赞成，谁还有啥意见没有？”连蔓儿就问。
“养鱼、种藕这个事，我赞成。”五郎就道。
三十里营子周围都是旱地，没有鱼塘，也没有水田。一般的庄户人家甚至不知道藕是什么，鸡头米、菱角、莲子这些，也很少有人见过。但是五郎这几个孩子不一样，他们念书、识字，在书里面，他们获得了关于这个世界更多的知识，更别说还有鲁先生这位上知天文、下晓地理的恩师的教导。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他们还曾经去过锦阳县城，更到过远在百里之外的河间府，这些旅行，也帮助他们开阔了眼界。
“不过，咱没养过鱼，也没种过藕，这个到时候，是不是得请人。”五郎接着道。
“我哥说的对，这肯定得请人。就是咱们会，咱们也忙不过来啊。”连蔓儿就道，“我打算，养鱼、种藕这边，咱最少也雇两个熟手的长工带着，其他的是雇长工、还是短工，这咱可以慢慢商量。”
“种地这边，至少也得雇两个长工。”连守信想了想，就道。
“我大概算了算，买地、买鱼苗、买藕种啥的，再加上雇工，咱家现在的钱都足够。”连蔓儿就道，在提出这个计划之前，她已经做过预算了。“那现在大家伙都同意不，还有谁有意见不？”
“同意。”
“没意见。”
众人一致通过了连蔓儿的提议。
当天，连蔓儿就请来了村里的里正，还有牙侩吴玉贵和吴家兴父子俩，说了要买下河对岸大片荒地的事。
那片地在那荒着，有人肯买，里正自然高兴。
紧接着，就是丈量土地。河对岸的大片荒地，另外干脆又加上了河这边，连蔓儿家新宅子下游的一片荒地，丈量下来，一共是四十五亩地挂零。
“都买下来。”连蔓儿决定。那些连鱼塘也不能挖的地方，还可以种树，总之不会浪费，而且将地整片地买下，以后也方便管理。
有了这样的决定，第二天，除了里正和牙侩之外，又请了村里的几位村老并县衙的官吏过来，就写了文书。
连蔓儿只花了四十两银子，就将四十五亩挂零地都买了下来，其中还包括了置办酒席、办红契、牙侩的中人钱以及必要的打点费用。
那被请来的县衙官吏很是做人情，一笔下来，将这段河道都写入了地契之内。
这样，西起南北官道、冬至罗家村，沿河两岸的大片土地，包括从官道到罗家村的这段河流，都成了连蔓儿家的财产。
拿到了红契之后，连蔓儿就带着纸笔，请了鲁先生一道，将整片土地的平面图描绘了下来。之后，就依照土地上原有的水塘，因地制宜，规划出了四个鱼塘。
四个鱼塘，仅占土地很少的一部分，这是第一期工程。毕竟是第一次挖鱼塘养鱼，盲目地扩大面积并不是明智之举。
这四个鱼塘，既是第一期工程，也是实验工程。等这四个鱼塘成功了，整条养殖和销售链成熟了，再扩大面积，到时候才是事半功倍。
除了这四个鱼塘，连蔓儿又在图上圈出了几个地块。
“光养鱼种藕，也用不了这么大的地方。今年还要多养鸡鸭，到时候干脆就放养到这。……以后再增加养猪，可以放养在这……”连蔓儿在图上面指指点点地计划着。

第四百七十三章 夜读
连蔓儿这边将地买下来，规划好了，就等着解冻开工，而老黄揣着连蔓儿家给的银子，带了两个随从，也已经踏上了南去的路途。
连蔓儿坐在桌子旁，就着烛光算了算，等到老黄从南方回来的时候，她家的鱼塘应该已经挖好了，那时春暖花开，正是种藕的好季节。
“想什么那，这么乐呵。”对面做针线的连枝儿抬起头，看了连蔓儿一眼，就笑着问道。
“我想着等咱家养了鱼，咱就可以天天吃到鱼了。”而且冬天还多了一样菜蔬、鲜藕。
连枝儿也跟着笑了。
“你和小七一样，都是属猫的。”连枝儿就道，说到小七，连蔓儿据朝窗外看了一眼，听庙里传来的更漏之声，已经是亥时了。五郎和小七应该还在读书。
“姐，早点歇着吧，又不是急用的东西。”连蔓儿就对连枝儿道。
“再把这个边锁完了，今天就不做了。”连枝儿就道。她现在缝的是小七的花肚兜。
连蔓儿就穿鞋下了地，从橱柜里拿了四个茶碗，又拿了果盒子出来，每个茶碗里放进两枚干桂圆、两枚大枣，再加上一小把的枸杞和两块冰糖。然后，连蔓儿就从屋外的灶上提了水壶，先冲了一碗桂圆大枣茶给连枝儿。
“姐，你先喝着，我去给鲁先生他们送碗茶去。”连蔓儿就对连枝儿道。
“我不喝这个，留着给鲁先生、五郎和小七他们喝吧。”连枝儿忙道。
“姐，你就喝吧，这些东西，我买了好些，咱大家谁爱喝谁就喝。”连蔓儿说着话，就将另三个茶碗装进食盒里，一手提了一盏灯笼，一手提着食盒往前院来。
走过穿堂，站在台阶上，据看见前面的书房亮着灯，跨院的厨房里也是烛光摇曳。
连蔓儿就先走到书房来。推开书房的门，转过一道屏风，就是一铺短炕。短炕上靠着窗台放着两个铺盖，一个是小七的，一个是五郎的。自从搬进新宅之后，这兄弟两个就一直在这书房里睡。
炕上还摆了一张桌子，小七正坐在桌子旁边，专心地写字。
听见门口的动静，小七抬起头来，看见了连蔓儿。
连蔓儿忙向小七打了个手势，让他噤声。
书房外间和里间之间的门开着，门帘落着，连蔓儿站在外间的炕下，就能听见里屋传来鲁先生给五郎讲解文章的声音。
连蔓儿将食盒放在炕上，将茶碗拿出来，又转身从旁边的炉子上提了水壶下来。这外间屋也搭了炉灶，只要鲁先生他们在书房，炉灶就不会熄，上面总会烧着水。
连蔓儿将壶盖打开，见里面的水是滚热的，就将三碗桂圆大枣茶都冲泡了。将一碗茶留给小七，连蔓儿又从旁边拿了一个托盘，将另外两碗托了，挑开门帘，轻手轻脚地走进里间。
书房里间，临窗亦有一铺短炕，其余的空间则摆满了书架，书架中间又另有一张大书桌，桌子旁边摆放着四张椅子。
如今春寒料峭，地下生了炭盆，五郎和鲁先生都盘腿坐在炕上，两人之间放着一张炕桌，上面摆着烛台、笔墨纸砚和两摞书册。鲁先生正拿了一本书册，用低沉的声音缓缓地给五郎讲解，五郎的一双眼睛乌黑发亮，正聚精会神地听着。
为了不打扰这师生两个，连蔓儿也不做声，只轻手轻脚地将两碗茶放在两个人的面前，又将桌子上凉掉的两杯茶取下来，放进托盘，然后就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从里间出来，连蔓儿将茶盘放到一边，就脱了鞋子上炕，坐到了小七身边。
小七撒娇地用脑袋往连蔓儿的身上蹭了蹭。
“好好写字。”连蔓儿小声对小七道。
五郎和小七都跟着鲁先生念书，鲁先生给他们安排的功课却不一样。现在，鲁先生的主要精力是帮着五郎备考，不过对小七也没放松，主要是让小七打好基础，尤其是在书法方面。
连蔓儿就坐在那，看着小七写字，偶尔侧耳听听里面鲁先生的讲解。
过了一会，书房的门被推开，张氏从外面走了进来。
“蔓儿，你咋过来了？”张氏走过来，在炕沿上坐了，小声地问道。
“我来给鲁先生、我哥和小七送热茶的。”连蔓儿就道，“娘，你又在那边做夜宵了？”
“嗯，马上就出锅了，我让你爹在厨房看着，我过来瞧瞧。”张氏说着，就往里间瞧了一眼，“现在能送来了不？”
连蔓儿刚才听着鲁先生的讲解，应该很快就告一段落了，就对张氏点了点头。
张氏就转身出去，一会的功夫，就提了一个双层的食盒进来。连蔓儿就忙穿鞋下地，帮着张氏将食盒打开，将里面的饭菜摆上桌。
今天张氏为鲁先生、五郎和小七准备的夜宵是排骨面，两个大碗，是给鲁先生和五郎的，一个略小的碗，是给小七的。每碗面条里，都堆着高高的精细小肋排，汤上面拍着诱人的油花和翠绿的葱花。连蔓儿知道，每只碗里，肯定还卧着鸡蛋。
除了面条，张氏还准备了两碟爽口的小菜。
将碗筷都摆放停当，连蔓儿就掀开里间的帘子，将鲁先生和五郎喊出来吃夜宵。
等三个人吃完了夜宵，五郎和鲁先生就又回到里间，继续夜读。张氏和连蔓儿则在外间收拾。
“小七啊，你今年又不考试，别像你哥睡的那么晚。”张氏一边收拾，一边和小七商量。五郎还要继续读半个时辰的书，才会休息。“要不，你今晚跟娘回后院睡去？”
好久没搂着小儿子睡觉了，张氏还怪想的。
小七想了想，就摇了摇头。
“娘，我今天的功课还没做完。等我做完了，过两天吧，等我休沐的时候，我去后院跟娘睡。”小七对张氏道。
偶尔，小七也是会到后院去睡的。
嘱咐让小七尽量早点睡，张氏和连蔓儿才从书房里出来。
“小七都长大了，也就是一晃眼的工夫。”张氏低低的声音跟连蔓儿道，语气中颇为怅惘。
连蔓儿要跟张氏去厨房，帮忙洗碗，被张氏拒绝了。
“我和你爹，这点火，也就一会的工夫。你先回去吧，和你姐两个早点歇着。”
连蔓儿答应了一声，就回了内院。
等连蔓儿回到屋里，和连枝儿两个收拾了收拾，正要准备睡觉的时候，张氏和连守信也将前院都收拾好，回来了。
张氏提了个食盒，从里面端出两碗面来。
“给你俩的。”烛光下，张氏的笑容显得越发的温暖。
“娘，不是说了，别总给我俩带份吗。”连蔓儿看着用料十足的排骨面，抱怨道，“眼瞅着，我这几天都胖了。”
张氏给鲁先生他们做夜宵，经常都会给连枝儿和连蔓儿也带出一份来。
“是啊，娘，我俩又没有五郎那么辛苦。”连枝儿也道。
“就那么一锅，多也是做，少也是做，都给你俩带了份了，趁热快点吃吧。”张氏就道。
这个年代庄户人家的世界里，是没有减肥这个词的。苗条的身材是不错，但是丰满的、有肉的脸和身材则更加受到人们的喜爱。因为这通常都意味着健康、富足。
而无论在任何年代，大多数父母也只会嫌自己的孩子吃的少，不够胖，当然那些胖的失去了健康的孩子除外。
见张氏坚持，连枝儿和连蔓儿也不好再推辞。
连蔓儿就又拿了两副碗筷来，将两碗面条分成四碗。
“娘，把我爹叫来，咱们四口人，正好一人一碗。”连蔓儿就笑道。
张氏也笑了，真的将连守信叫过来，四个人，围着暖暖的烛光，将面条分吃了。
也许是吃了碗面条的关系，这一夜，连蔓儿睡的格外的暖。
……
很快就到了惊蛰，吹面的风依旧料峭，不过里面的春意已经很明显了，到处都是冻土初融，散发出的淡淡的泥土放芬芳。
趁着春耕还未开始，连蔓儿家鱼塘的开挖提上了日程。
依旧是找吴玉贵和吴家兴父子帮忙，从沙金塘寻了一个养鱼的熟工。这人名叫张五驹，今年三十五岁，是个光棍儿，在沙金塘帮人养了五六年的鱼，对于养鱼这一行，样样都是熟的。据吴玉贵说，这个人老实本分，只是命不好，说是犯什么天煞孤星，早早地就父母双亡，也没有其他的兄弟姐妹。前些年也曾娶妻生子，不过却都因病去世了。
另外还寻了一个熟工，是邻县杜家村的，名字叫做杜德水，四十岁，说是曾在外府给人做工，侍弄过鱼塘，也侍弄过莲藕。
这两个人都有担保。在见了人，询问了一番养鱼、种藕的经验之后，连蔓儿就决定雇佣他们。
两个人都是十年的长契，每年工钱两千四百文钱，包吃住，四季衣裳，三节另有福利。契约上还写明，如果他们工作令连蔓儿家满意，鱼塘丰收，连蔓儿家会在年底另算赏钱给他们。
有了熟工，连蔓儿立刻着手招人，开挖鱼塘。

第四百七十四章 破壳
在知道连蔓儿家挖鱼塘，需要人工之后，三十里营子有好些人都上门来，表示愿意帮工。
庄户人家盖房子遇到一些大事，比如说盖房子，一般会就会有人帮工，比如说办喜酒，一般就会有人耢忙。这些都讲究个互助，只需要供饭，也就是提供饭食，并没有付工钱的说法。而且，遇到这样的事，一般也不用主人家找人，就会有亲朋好友、同村的乡亲们主动上门帮忙。
这是一种习俗。一般盖房子、办喜事，帮工、耢忙的人越多，就说明这家人的人缘越好。主人家也会越高兴，哪怕用不了那么多的人，还要额外的多预备饭菜，主人家也愿意。
但是挖鱼塘，不同于盖房子。
盖房子是满足基本的居住需要，家家户户，都得有房屋居住。而挖鱼塘养鱼，是为了卖鱼挣钱，是某一户人家的特殊需要。
所以，即便是有人愿意帮工，连蔓儿还是在连记铺子前贴了告示。挖鱼塘要壮劳力，每人每天供应晌午饭一顿，两素一荤一汤，管饱，另外按开挖的方数核算工钱，当天结算当天付清。至于每方开挖的工钱，则是与山上开挖土方的工钱持平。而明显的，河滩地多沙土，可比在山上挖土轻松多了。
告示贴了出去，口耳相传，来报名做工的人就更多了。
挑选人工，让两个养鱼长工领着开挖的事，连蔓儿就没有深管，而是交给了连守信，她只负责每天收工时，按连守信给她的单子，核算、兑付工钱。
四个水塘，其中一个开挖面积为六亩，深度较浅，这是打算用来种植莲藕、鸡头米、菱角的荷塘。另外三个为鱼塘，每个开挖面积平均为四亩，深度较深，打算用来养鱼。
荷塘和鱼塘都沿着河堤开挖，并与小河之间修筑有水渠相连，用于引水。另外在荷塘另一侧还设有出水口，通过出水水渠，可以在需要的时候，将水排放到地势低洼处，并引入河水的下游。
每个荷塘和鱼塘之间，还修筑堤坝。堤坝上留出空地，可栽种树木，并修筑有可通行一辆大马车的通道。
这边忙着开挖鱼塘，五郎那边已经收拾好了包裹，要去锦阳县城参加县试了。
五郎要自己去，不用人陪。一家人都有些不放心，正围坐一处，在劝五郎。
“哥，你一个人我们都不放心。要不，还是我陪你去吧。不然，让娘陪你去也行。”连蔓儿对五郎道，“毕竟是在外面，这一去就是好几天，吃喝啊，什么的，有我或者是咱娘去照看，总比别人强。”
“是啊。”张氏跟着点头，“五郎，还是娘跟你去吧。”
“不用。”五郎摇头。他知道，家里现在是正忙的时候，铺子里、鱼塘那边都离不开人。要是连蔓儿或者张氏跟着去照顾他了，留在家里的几个人身上的压力就会增大，怕是忙不过来。
而且，他认为自己年纪也不小了，完全可以独自去县城考试，自己将自己照顾好。
“就在县里，也不远。我都去过一趟了，人头啊、地方啥的，我都认识。”五郎又接着道，“再说了，还有幼恒哥帮忙安排，啥都是现成的。你们一点都不用担心。”
连蔓儿担心还是担心的，但是五郎的话也有道理。
五郎这次去锦阳县城考试，估计要在县城住上十来天。宋家早就打发人来过，连兰儿也让人捎了口信来，都说让五郎进城，就住过去。另外，王幼恒也早就说了，让五郎住到他家，到时候什么都不用操心，只要到日子去考院考试就行了。
王幼恒过完年，就从县城回到了镇上，每隔一天，都会来三十里营子，向鲁先生请教文章。另外，他还搜集了许多县试的备考资料，和五郎分享。
县试是由知县主持，出题人也是知县。在科举考试的一个个台阶中，这最初的一个台阶县试，因为完全由知县把持，所以自由度比较大。弄清楚知县大人的好恶，就成为是否能够通过县试的一个关键。
王幼恒带来的备考资料，就包括锦阳县现任的知县大人历年参加科考的考卷券本，还有他曾经出过的题目，还有这位知县大人平时所做的诗文册子，甚至还有“内部人士”猜测的考题等。
吴玉贵和吴家兴父子俩个也利用他们在县衙的人脉，帮着搜集了不少的资料。
不仅王幼恒和五郎仔细地看了这些资料，鲁先生也看了，之后还专门就这些资料，给两个学生做了解析。
连蔓儿当时坐在外间旁听，对鲁先生的见解之老道、深刻，深有所感。
这三家都邀请五郎，不过，五郎哪一家也没答应。他约了同窗三人，打算四人结伴，到县城租住房屋参加考试。
连王幼恒的邀请都没有答应，只说已经跟同窗约好了。
不得不说，五郎的年纪不算大，却非常的有主意。
不过，王幼恒还是坚持将一座离考院不远的小院落借给了五郎，据说那里一切应用之物都是齐全的，还有王家可靠的仆佣在里面料理。
五郎就和王幼恒商量好，到时候他们几个人的一应使费，都要他们自己出。也就是给仆佣的打赏，另外就是吃食这些费用，五郎和他那几个同窗商议好，大家均摊。
王幼恒今年也要参加县试，他跟连蔓儿说了，到时候会照顾五郎。五郎又坚持不要家人跟着，最后，一家人还是依了五郎的意思。
去县城考试，自然需要花费。
“哥，你要多少钱？”连蔓儿就问五郎。
五郎是个心里有成算的，早将在县城十几天的花销计算过了，就向连蔓儿说了一个数目。
“三两银子就足够了。”五郎道。
“穷家富路，多带点儿。”连守信就道。
“对。”张氏也点头。
连蔓儿想了想，就称了四两的碎银子，又拿了一吊钱，另外，又拿了五串钱，并一小袋子的零碎铜钱，交给了五郎。
五郎这次去县城，住的地方有王幼恒提供，不用钱，吃喝这些和另外三个人分担，也花不了太多，一两银子花不了。不过……
“给那些伺候人的打赏，这个不能省，要多给。……天还冷，娘给你带了炭炉，考试的时候也能带进去。到了那，炭咱另外买。哥，炭钱你可别省，挑那好的，没有烟的买。”连蔓儿一桩桩地帮五郎计算着，“还有车马费，……认识些朋友，一起喝茶、吃个点心，这个也要花钱。”
“虽说幼恒哥家就在那，有啥事能找他。不过，哥你手里还得留点儿应急的钱。……不住幼恒哥家，可还是得去幼恒哥家拜拜长辈，得准备礼。……宋家老夫人那，人家打发人来说了一次，这也是个人情，也得去看看……”
“这些我都想到了，三两银子，足够了。”五郎就道。
虽是五郎这么说，连蔓儿还是将称出来的银钱都给了五郎。另外，她又用荷包装了两个小银锞子，让五郎贴身带着，以备不时只需。
张氏将五郎带的衣裳鞋袜都检查了一遍，生怕他衣裳带的少，到县城会受冻一样，连蔓儿则帮着查看笔墨纸砚、考篮等。
一切都准备的妥妥当当的，五郎又去向鲁先生辞别。鲁先生自然也要嘱咐一番，之后，众人才松五郎上了车。
“……都放心吧。”五郎在车上坐好了，又探出来头来说了一句。
送五郎的车远去，张氏扭过头来，连蔓儿就瞧见她的眼圈红了。
儿子第一次独自离家，而且不是一天两天，而是一去就十多天。张氏不习惯，舍不得。
这是每一个母亲都难免要经历的，要想儿女有出息，就必须要放飞。
五郎去考试，小七就变成了一个人去上学。
张氏就跟连守信说她不放心，让连守信每天接送小七。
“以前有他哥，咱不用操心。现在就剩他一个人，这每天来回也没个伴儿。”
连守信犹豫都没犹豫，就立刻答应了。
不同意的是小七。
“我都这么大的人了，再让你们接送，同学都该笑话我了。”小七抱着大花，“就在镇上，这才多远啊，这路上也都人来人往的，谁都认识我。爹、娘，你们还有啥不放心的。”
小七已经在私塾上了一年的学，是没必要接送的。
张氏说要接送，连蔓儿理解为这是一个母亲，在意识到依偎膝下的孩子总有一天要展翅起飞，而这一天并不遥远了事，那种酸酸的、软软的、发自内心深处的依恋不舍。
……
这天早起，吃过了早饭，连蔓儿从宅子里出来，在自家的庄园上走了一圈，入眼星星点点的嫩绿，无不宣示着，春天的脚步已经来到的门槛，扑面而来的风，也没那么冷了。
已经过了春分，白天渐长，夜间渐短，万物焕发出生机。
连蔓儿查看了连记的生意，看了鱼塘开挖的进度，又看到这生机盎然的绿，她的心情也跟着雀跃起来。
迈着轻快的脚步回到内宅，走到院当心，就听见了张氏和连枝儿的笑声。

第四百七十五章 鹅鹅鹅
连蔓儿有些奇怪，就加快了脚步，挑起门帘，走进东屋。
张氏和连枝儿都坐在炕上，两个人的中间，有几团嫩黄色的毛茸茸的团子在缓缓地蠕动着。
“呀，小鸡孵出来了！”连蔓儿立刻喜地叫道。
连蔓儿忙跑到炕沿跟前，探着身子朝炕上看去。
五只毛茸茸的小鸡仔，每一只不过她的拳头大小，挤在炕上的日影里，嫩黄的嘴里还发出嫩嫩的叽喳叫声。
“鸡都孵出来了，那鹅那？”连蔓儿一边问，一边朝炕梢看过去。
闸板那一侧的阴影里，羽毛蓬松的母鸡还老老实实地趴在鸡窝里。在鸡窝里的蛋没有全部孵化之前，尽职尽责的母鸡是不会离开的。
“鹅蛋还得等几天。”张氏告诉连蔓儿。
鸡蛋孵化，大概要二十一天，鸭蛋孵化，一般是二十八天左右，而鹅蛋孵化用的时间最长，一般需要三十天。
今天是二十一天头上，五只小鸡先陆续破壳了。
连蔓儿也上了炕，将一只小鸡仔捧在手心里。小鸡仔的羽毛软软的，身子热热的，连蔓儿都不敢用力，又轻轻地将小鸡仔放下了。
去年她们从集上买的小鸡仔，要比这几只更大一些。小鸡仔刚孵化出来，还十分脆弱，一般拿出来卖的小鸡仔，要在家里先养上十来天。而这十来天，也是小鸡仔死亡率最高的时期。
“这几只都能活下来吧？”连蔓儿自言自语地道。
“应该能。都挺壮实的。”张氏说着话，就下了炕，拿了一个篮子来，在里面铺了干草和棉絮，然后将几只小鸡放进篮子里。
刚孵化出来的小鸡适应能力差，外面的天气还很寒冷，这些小鸡要继续在屋里，享受最精心的照顾，度过它们鸡生中最初的几天。
晌午，从私塾回来的小七听说小鸡孵出来了，一放下饭碗，就跑来要看小鸡。
小七跑进屋，就听见从他怀里传出喵的一声叫，富态的大花从小七怀里跳出来，轻巧地四肢着地，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篮子里的几只小鸡突然就都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还在孵蛋的母鸡也抬起了头，咯咯地大叫。
小七把大花也带来了。
大花比小七还迫切，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它就跑到了篮子前，一只毛茸茸的爪子就搭在了篮子边上，毛茸茸的大脑袋也朝篮子里伸了过去。
小鸡和母鸡的叫声更急促了，那孵蛋的母鸡伸长了脖子，甚至从鸡窝上站起身。
连蔓儿忙将大花捞起来，抱进怀里。大花的那只爪子却还勾在篮子上，不肯放开，连蔓儿只好又动手，强将大花的爪子扒拉了下来。
“小七，你咋把它给带过来了。”连蔓儿说了一句小七，就开始点着大花的头，训斥大花。
“大花你想干啥？你个馋猫，虾皮还不够你吃的，你看看你这肚子，都吃圆了。那么多肥耗子，随便你抓着吃。那边是咱家的鸡，你要敢抓着吃，就剁掉你的爪。”
连蔓儿一脸凶恶地教训大花，大花扭头朝篮子那边瞄了一眼，被连蔓儿一巴掌拍回来。大花的猫脸上满是最纯真、无辜的表情，还喵呜地朝连蔓儿叫了一声。
那叫声也全然是无辜的。
“你别和我装，我还不知道你。大花你给我记住了，以后不准你靠近咱家的鸡，你敢靠近，就断了你的虾皮。”连蔓儿接着训斥大花。
喵呜。大花又无辜地叫了一声，然后，就趴在连蔓儿的腿上，舔起了爪子，似乎对那些小鸡根本就不再关注了。
小七这个时候正趴在篮子旁边，用他的小胖手，将一只只的小鸡仔都给摸遍了。
摸完了小鸡仔，小七还不满足。
“小鹅得啥时候才能孵出来啊。”小七看着鸡窝，大眼睛忽闪忽闪地说道。
“着啥急，过几天就孵出来了。”张氏从外边走进来，笑道，“不过，小鹅可没小鸡仔这么老实，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叶儿家的鸡也是这几天，不知道孵的咋样？”连蔓儿就道。
“刚听你三伯娘说，说是已经孵出来十只了。”张氏说着话，就拿着针线上了炕。
“我哥的？”连蔓儿看张氏手里拿的鞋底子，看样子应该是五郎的。
“嗯。”张氏将针在头发里磨了磨，就对着日光纳起了鞋底子，“再过两天，你哥就该回来了吧。”
五郎走了几天，张氏每天就无数遍地念叨五郎，吃饭的时候念叨五郎是不是也在吃饭，吃的东西合不合口味，又怕五郎在外面吃不饱。睡觉的时候，也要念叨。几乎是和家人一开口，说不到三句话，就会提到五郎。
“我哥应该是三月初二考完。等发榜，还得到处拜会拜会，估计最早得三五初五才能回来。”连蔓儿就道。
也就是还要八九天的工夫五郎才能回来。
“也不知道哥考的咋样了。”小七就道。
“肯定没问题。”连蔓儿就道。
大花趁着娘儿几个说话，没人注意它，它就悄没声息地从炕上爬起来，压低了身子往装小鸡的篮子溜了过去。
不过它才迈出两步，就被连蔓儿发现了。
连蔓儿将大花又捞了回来。
大花干脆仰面躺在炕上，一边甩着尾巴喵呜喵呜叫，一边将利爪收进肉垫，只用爪子上的肉垫抓连蔓儿。这是耍赖加撒娇。
“它算是惦记上了。”张氏就笑道，“以后，还得看着点。这小猫知道好歹，不敢真的吃咱自家养的鸡。可这猫贪玩，它没轻没重地，那小鸡仔可经不住它摆弄。”
一句话，大花表现的再无辜，也被列入了黑名单。
……
天气一天天的转暖，趁着天晴，张氏、连枝儿和连蔓儿打开柜子，将一家人的夹衣裳都找了出来，晾晒了，再收进包袱里，放在柜子里的最上层，准备过两天脱了棉衣就好换上。
有心急的、火力壮的人已经换上了春装。
不过，连蔓儿一家还都穿着棉衣。
春捂秋冻，是庄户人家代代相传的古老养生法则。秋天的时候，可以适当地冻一冻，不要那么急着穿上厚衣裳。可到了春天，却不要急着脱棉衣，捂一捂，让身子慢慢适应，有百利而无一害。
出壳的五只小鸡已经长大了一圈，叫声也变得更强壮了，而母鸡肚子底下那几只鹅蛋，也终于有了动静。
小鹅一只只的破壳而出，也是嫩黄的绒毛，嘴巴却是扁扁的，刚出壳的小鹅腿脚还有些发软，摇摇摆摆地走两步，就会趴倒。
鸡妈妈也终于完成了它的任务，在被张氏好好地犒劳了一顿精饲料之后，就放回到鸡窝去了。小鸡和小鹅却还留在了屋里。
小鹅长得很快，出壳的第二天，它们的腿脚就结实了。
吃过了晌午饭，张氏就将几只小鹅松在炕上，任由它们自己跑。小鹅的领地意识比较强，它们就待在炕梢，并不往炕头来。
小七休沐在家，就要和小鹅玩。
小鹅比小鸡大，更加毛茸茸、肉呼呼地，别说小七，就是连蔓儿也非常的喜欢。但是小鹅可没小鸡仔那么好性情。
这不，小七刚走过去摸了一只小鹅，就被另外两只攻击了。
小鹅的攻击，就是压低了身子，伸长脖子，撅着肥墩墩的屁股，用嘴叨。三十里营子这里管鹅咬人、叨人，叫做拧人。因为鹅嘴里没有牙齿，真的咬住人之后的动作，就是拧。想想也知道，如果是被成年鹅拧了，会有多疼。
这不由得让连蔓儿想起鳄鱼，据说鳄鱼吞吃食物，是要靠自身的旋转的。
这么小的鹅，小七应该是不用怕的，不过他还是哇哇叫着逃了过来。
连蔓儿、张氏和连枝儿都坐在那，那几只鹅并不攻击她们，只是追着小七。
小七跑了一圈，小鹅还是穷追不舍。小七没办法，跳到了枕头上。
小鹅的个头还很矮，枕头对于它们来说有点儿高。几只小鹅在枕头前，威胁地叫了两声，终于退回了炕梢，小七抹了把汗，从枕头上下来，他再也不敢去招惹小鹅了。
连蔓儿在旁边偷笑，鹅就是这样的彪悍，看看以它们现在的个头，就敢挑战小七这个胖小子，就可见一斑。
张氏和连枝儿也没同情小七，都笑的前仰后合。
娘儿几个正笑着，就听见穿堂那传来连叶儿的声音。
“四婶，我五哥回来了。”
连叶儿的声音中，充满了喜悦。

第四百七十六章 首战告捷
听说五郎回来了，娘儿几个都面露喜色，忙穿鞋下地往外走。出了穿堂，就看见五郎抱着个包袱，正从大门口走进来。连守信和赵氏一人也抱了一个包袱，跟在后面。
显然五郎这是刚下车。
众人就将五郎迎进前厅，又将鲁先生也请了过来。大家还没坐定，张氏早就将五郎拉在身边，问寒问暖。
“娘，你看我这不都挺好的。”五郎对张氏的问话，都一一答了，最后才笑着道。
去了县城十几天，五郎和离开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变化，看上去反而更精神了一些。
张氏听五郎这么说，又将五郎上上下下端详了又端详，这才算放了心。
大家这才问起五郎县试的情况。
“考过了，考了六十九名。”五郎就告诉大家，“出的试题都不难，都是先生讲过的。……就是考场里一开始不大习惯，不过很快也就适应了。”
县试由本县的知县主考，考试分五场，第一场为正场，第二场成为招复，又叫做初复，第三场为再复，第四场和第五场都叫做连复。能否参加下一场考试，要看上一场考试的成绩。
锦阳县的县试考场规矩极为严格，但是试题却相对简单。这次是从《四书》和《孝敬》中出题目作文，又考了试贴诗，再者就是从《圣谕广训》中摘选了百余字的断落，让考生默写。
县试是早上天没亮就进考场，到傍晚才能出来。吃喝拉撒都在考场里，这需要考生有很强的适应能力，尤其是要坐得住，静得下心。
五郎年纪虽不算大，心智却极坚韧，虽是第一次进场，却能很快地适应，五场考下来，被取中了六十九名。
据五郎说，这次锦阳县的县试总共取中了一百一十五人，五郎的成绩算是居于中游。取中的这些人已经被登名造册。名册被送往儒学署，同时申报给辽东府，这也叫做汇送。
只有在汇送名单上的学子，才有资格参加辽东府举办的府试。
府试定在四月份举行，如果考过了府试，就取得了童生资格，可以接下来参加院试。通过了院试，才能取得生员的资格，可以入官学学习，并有资格参加乡试。
成为生员，也就是俗称的秀才，才算是初步迈入了士的阶层，可以被称为老爷了。
五郎能通过县试，自然是可喜可贺，但长远来看，这只是漫漫长路成功地迈出了第一步。
即便如此，初战告捷，也能让一家人为此欢喜、雀跃了。
“幼恒哥考了第几名？”连蔓儿就问五郎。
“幼恒哥考的比我好。”五郎就道，“他考了第七名。”
“哥，幼恒哥没和你一起回来？”连蔓儿又问。
“没，他要留在县城住两天再回来。”五郎答道。
“王太医家，还有宋家老夫人那，你都去拜了没？”连守信就问五郎。
“都拜过了。”五郎就道，这两家待他都极好，还都给了他回礼，这其中，宋家给的回礼又比王家的要厚。
将宋家和王家给的回礼都拿出来，给张氏和连守信看了，五郎又说起取中后拜会知县，又结实了多少同案的少年等，听得连守信和张氏脸上都笑开了花。
谈笑了一会，鲁先生就和五郎去了书房，小七也跟了去，他们要重新品评品评五郎应试的文章和试贴诗。
“晚上咱得给我哥接风，庆祝我哥考过了县试。”连蔓儿就提议道。
“这个应该。”连守信和张氏都点头，“他三伯娘，晚上你们一家都过来。”
连守信去抓了一只鸡来杀，准备晚上给五郎炖了吃，张氏也带着连枝儿和连蔓儿一起，开始准备饭菜，赵氏和连叶儿也都留下来帮忙。
“再把家兴他们一家都叫来。”张氏正打算打发人去给镇上送信，吴家已经得了消息，吴家兴先送了肉和酒过来，紧接着王氏就带着吴家玉来了，也要帮张氏料理饭菜。
晚上这一顿的丰盛、热闹就不必说了，吃过了饭，大家并没有立刻散去，将盘碗交给大梁子媳妇收拾、洗刷，张氏等人就回后院来，都脱鞋上炕，喝茶唠嗑。
“五郎这孩子，从小就懂事，比一般人灵。这以后啊，出息大着那。”吴王氏就道。
“那个科举哪那么好考那。”张氏倒是比较淡然，“这孩子爱念书，以前是耽误了。现在家里有这个条件，他能念到哪就供他念到哪。”
说了一会五郎，话题就又转到别的上头。
“最近太仓那边来信了没？”吴王氏就问张氏。
“刚又来封信。这不是要到清明了吗，说是继祖和他媳妇要回来上坟，提前告诉我们一声。”张氏就道。
“就继祖他们两口子来？”吴王氏就问，“你们大当家的做官，动不了地方。你们二当家的，还有那几个孩子，都不回来上坟？”
“这大老远的，来回折腾，”张氏就道，“继祖不是长房长孙吗，就他们两口子来，都代表了。”
“他爷这个信，没有以前勤了。太仓那边的事，也不大说。老多的事，老赵家知道，我们都不知道。”张氏就问吴王氏，“最近，太仓那边又传过来啥消息没？”
“也没啥大消息，就是你们那两股，在太仓这日子过的，挺兴头的。”吴王氏就压低了声音对张氏道，“说是知县都没有你们县丞大老爷兴头。你们二当家的头上没有官帽子，在太仓却是除了县丞、知县，就是他，什么都管，……什么钱都敢收、敢花……”
张氏半晌无语。
“老爷子还说跟过去，要好好看着他们。这。咋就成这样了，这到时候不得是祸啊？”张氏皱眉道。
“听说二姨夫好像打年前，身子就不大好。说是很少出门露面。”吴王氏就道，“想管，怕也管不住。”
两个人都叹了一会气，默契地没有提连老爷子和平嫂的那桩事。
“对了，有个喜信儿。”也许是觉得气氛有些沉默，吴王氏立刻转了话题，“听从太仓的老客说，那个王七好像怀上身子了。”
“这可是好事。”张氏果然跟着高兴起来，“三郎他们两口子，过的不挺好的吗？”
“听说是挺和睦的。三郎算是掉福窝里了，听说在店里，也不让他干啥活，那个王七可稀罕他了。”吴王氏说着，就笑了起来。
“三郎那孩子，没说儿，和人。”张氏就道，“他爹和他娘的那些坏毛病，他一点也没沾上，挺好的孩子。”
没说儿，和人，是三十里营子的庄户人家常说的乡村土语，大概的意思就是性子随和，不挑剔。
“好人有福报，就是这个话吧。”吴王氏就点头道。
等将客人都送走了，只剩下自家人，就都聚到后院上房东屋里。
五郎的几个包袱已经送了过来，张氏正一个个将包袱打开来收拾。
没人在身边照顾，不过五郎的包袱里衣裳等物都叠放的整整齐齐。除了带去的厚衣裳，要收起来，还有就是宋家和王家给的回礼。
宋家和王家都送了笔锭如意的银锞子，还有笔墨，宋家还额外送了两个上好的尺头。连蔓儿一一看了，就都记在人情来往的账目上，然后就将东西都收了起来。
五郎又拿出一个包袱，将他给家人带回来的礼物一一拿了出来。
里面是一匣子县城桂芳斋的点心，一盒鹅蛋粉并一只珠钗，两方帕子，两只新巧的珠花，一包新茶，两个一套“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的泥人。
五郎很贴心，大家就都笑着将自己的礼物收了。
五郎又拿出一个小包，递给连蔓儿。
连蔓儿将包打开，见里面一个荷包装着两个银锞子，是连蔓儿给五郎做急用的，原封不动。另外是几串铜钱和碎银子，是这次五郎花剩下的银钱。
“哥，咋剩下这老些钱啊？”连蔓儿就问，看剩下的银钱数目，五郎太节省了。
五郎就将他在县里的花销，大致说了一遍。
“……拜会知县，还有大家伙去喝茶、多花了些，要不然，三两银子就足够用了。”五郎说道。那个意思是说，这还比原计划多花了钱。
“那这些不用钱？”连蔓儿指着五郎给她们买回来的礼物，就张氏的那盒和鹅蛋粉和珠钗，就不便宜。
“我不还支了工钱吗，一直没花。”五郎就笑道。
夜色降临，张氏就点上了灯，一家人在灯下说话。原本不好在众人面前问的话，现在可以问了。
“到宋家，见着连花儿没？”张氏就问。
“见着了。”五郎说着话，就微微皱了皱眉，“挺亲热的，让人不大习惯。”
连蔓儿点了点头，不用五郎细说，她也能猜到是怎样的情形。五郎不习惯也很正常，原本连正眼都不看你的人，突然就五弟、五弟地叫，好像关系多亲密似的。而其实双方都知道不是那么回事，换谁都会觉得别扭。
“哥，你看她在宋家的日子，过的咋样？”连蔓儿忍不住八卦地问了一句。
“也就那样吧。”五郎想了想，就道。
虽然这句话含义丰富，但是就不能多说两句吗，还真是一点八卦精神也没有，连蔓儿腹诽道。
“大姑到我住的地方找我了。”五郎突然又道。

第四百七十七章 又到清明
一家人听五郎这样说，就都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连续碰了几个软钉子，连兰儿并没有气馁，看来她是铁了心要和她们来往了。
“搁以前，这事反过来还差不多。”张氏就道。
“哥，她找你都说啥了？”连蔓儿就问五郎。
“还能说啥，就是那些话呗。”五郎就道，“她还请我去她家吃饭，我没去。给我的东西，我也没要。”
“这就对了。”张氏就道。
连蔓儿也点头。她们不想答理连兰儿，不仅仅是因为连兰儿提亲的事，更是因为在连秀儿事件中，连兰儿的可疑表现，让她们心惊、心寒。
即便是同胞手足又怎样，这个世界上就是有人相互看不上眼。以前连兰儿和她们就没什么感情，连兰儿对她们怎么样，她们都不会意外，也不会伤心。可连兰儿跟连秀儿之间是不一样的。两个人是亲姐妹，同样是周氏疼爱的闺女，平常连兰儿对连秀儿表现得很疼爱。这里面有姐妹的情分，也有和周氏的情分。
旁观者清，看明白了连兰儿是如何对待周氏和连秀儿的，她们是无论如何不想让连兰儿和她们那样亲香的。
……
五郎从县里回来，依旧早起晚睡，准备参加府试。
很快就到了清明节。
清明节前一天，连守信就去买了许多的大纸回来，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剪大钱、折纸钱。她们没有钱印子，只能用剪刀剪。
张氏和连守信负责剪，几个孩子都放下手边的事情，跟着折纸钱。
“昨个儿叶儿跟我说，她们就买两叠大纸。”连蔓儿一边折纸钱，一边说道。
“两叠也不少了，她们这才刚开始过日子。依我说，她们不买，咱也不能挑她们。”张氏就道。
“这个多少也得买点儿，是那个意思。买多买少，都去上个坟，才最重要。”连守信就道。
清明节，即便是最贫苦的人家，也要买几张纸，折了纸钱，去给先人上坟。连守礼虽然现在没儿子，但也是连家的一股，自然是要自己出钱买纸。
连蔓儿和五郎折了些纸钱，和别的纸钱分开另外放着。
“鲁先生在这不能回家，这些纸钱，留着明天让鲁先生拿了到前面的十字路口烧了，也是鲁先生的一个心意。”连蔓儿就道。
“这个应该。”张氏就点头，“我和你爹都没想起来。咱五郎和小七，人家鲁先生教的可真尽心。咱五郎能考过县试，单在私塾里上学，就不大可能，换做别的先生，那也差远了。”
一家人都点头，名师出高徒，这是不用说的。
“继祖他们也该到了吧，”张氏就往窗外瞧了瞧，“信里说他们是今天到。”
正这么说着，院门外就传来老杜的大嗓门。
“东家，有太仓的客人来了。”
老杜，就是连蔓儿家新雇的那个养鱼的长工，连蔓儿他们都喊他做老杜。
这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一家人忙穿鞋下炕，刚走出屋子，连继祖和蒋氏已经从外面走了进来，老杜跟在他们身后，背上背了两个包袱，显然是这两口子带来的。
将连继祖和蒋氏让到屋里，相互见了礼，大家才又纷纷就坐，又寒暄了一番。
蒋氏就将带来的一个包袱打开，里面是叠压的整整齐齐的纸钱。
“老爷子、老太太、老爷、太太、二老爷、二太太……我们一起叠的。老爷子、老太太年纪大了，不好来回折腾。老爷不能随意离开太仓，家里事情又多，太太、二老爷、二太太他们也脱不开身，就让大爷和我回来，到时候大爷在坟前多磕几个头，将一家子的心意带到。”蒋氏就解释道。
“铺子里有卖的现成印的纸钱，又好看又体面。老爷子不让买那种，非要这种，把大家伙都聚在一起，亲手剪了、叠好了，说是意思不一样。”连继祖就道。
这像是连老爷子会做的事，说白了，就是想增加家庭的凝聚力。连老爷子的很多做法，都是为了这个目的。
蒋氏就又从另外一个包袱里拿出两个点心匣子，另外又拿出四个尺头来，说是给连守信家还有连守礼家一人一份。
“……是老太太给准备的。”蒋氏道。
连蔓儿看了一眼，那两个点心匣子看样子还不错，不知道里面的点心是怎样。那四个尺头，也算得上是中等，比上次给她家燎锅底的时候送的强上许多。
蒋氏说了，是周氏给准备的，那就只有感激，而没有任何挑剔的余地。
太仓给拿了礼来，张氏心里并不高兴。
“……你们来了，有没有礼，我们都不挑。你们那边人口多，过日子，也得用钱。这钱，留着过日子。”张氏是想说，日子过的节省点，只挣该挣的钱。这是她听了吴王氏告诉她的话，一直憋在心里，想对太仓的人说的。
“娘，咱这纸钱还没叠完那。”连蔓儿就道。
张氏性子直，这话要真说出来，就得罪了人。而且，她说了也没用。眼前的连继祖和蒋氏，都不是能阻止连守仁和连守义的人。
“对，咱接着叠。”张氏就明白连蔓儿不想让她继续说，也就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蒋氏也斜坐在炕沿上，帮着折叠纸钱，一边笑着跟张氏唠嗑。
连蔓儿偷眼打量蒋氏。蒋氏本来就是个利落人，原来在村里的时候，收拾的就比普通的媳妇要漂亮。这次回来，蒋氏的打扮就更不凡了。
蒋氏今天脸上薄施粉黛，头上插着一根赤金镶珠的发簪，另外簪了两只赤金的压发，耳朵上是金镶珍珠的坠子，手腕翻动之间，还露出一对黄澄澄的金镯子。还有她刚刚脱下的大毛披风，身上穿着的文锦褙子，脚下的高底绣花鞋，无一不精致、贵重，且都是最流行的式样。
那高底鞋，鞋底必是藏了香粉的，刚才蒋氏走动间，连蔓儿就能闻到隐隐的香气。
连继祖的穿戴、打扮与蒋氏十分登对，手上更是戴了三只赤金镶宝石的戒指。
张氏要说的话，是苦口良言，但显然面前的两个人，都不会领情，那何必要说。
将纸钱都叠好了，又坐了一会，赵氏和连叶儿就过来了。
张氏看着天色不早，就说要去准备饭菜。
“今晚上，就都在这吃吧。”张氏就道。
连蔓儿在张氏身边，背着众人给张氏使了一个眼色。
“他三伯娘，帮继祖他们两口子收拾了没，炕烧了没？”张氏就问赵氏，然后转头对蒋氏道，“继祖媳妇，要不，你先跟着你三婶过去再收拾收拾，现在天暖和了，炕还是得烧。这做饭人手够了，你放心去吧。”
“等会他三伯下工回来，也赶紧过来。”张氏又对赵氏道。
蒋氏是个聪明人，见张氏这样说，就知道张氏只留他们吃饭，却不留他们在这住。要住，他们还是得回老宅住。
虽是心中不大痛快，但是这顿晚饭，张氏还是准备的很丰盛，吃过晚饭，连继祖和蒋氏随着连叶儿三口人去了老宅，一家人就围坐在烛光下说话。
连蔓儿将连继祖和蒋氏拿来的点心匣子打开了，里面的点心还不错。
“这好像是太仓县城那家最大的点心铺子的点心。”五郎仔细地看了看点心匣子上的花纹和铺子印记，就说道。
“你奶能给咱预备这些个，不容易啊。”张氏就叹道。
连蔓儿就将来往的人情账册拿出来，将这次蒋氏带来的礼详细地记了上去。
“跟太仓那边来往的，我单独记了一个册子。”连蔓儿记完，抖了抖手里薄薄的账册，说道。
“她啥也不给咱们，我才高兴那。”张氏就道，“看继祖和他媳妇那身穿戴，他大伯那县丞的俸禄，供的起？”
这个朝代官员的俸禄并不发银钱，而是发禄米。县丞的俸禄，每个月为七百八十斤米。太仓那边算上妞妞和二郎的小闺女，总共是十六口人，明面上，就只有连守仁一个县丞的俸禄。就算不算妞妞和那新生的婴儿，按照十四口人算，这一个月平均每个人还不到五十六斤米。
节约些，应该能够糊口吧。
当然，这个年代，只靠俸禄吃饭的官员是极为稀有的。但是一个八品小官，要养活这么一大家子，还能让连继祖和蒋氏穿戴成那样的，就太不简单了。
“给咱燎锅底那一回，我大嫂还没打扮的这样那。”连枝儿就道。
“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呗。”连蔓儿道。
哪里不一样了，一家人都心里有数，只是谁也没说出来。
第二天，男人们一早就去上坟，女人们则留在家里做饭。
蒋氏瞅了个空子，看物理只有张氏和连蔓儿的时候，将一个钱袋递给了张氏。
“四婶，上次我们大爷回太仓的路费，还是从四婶这拿的。回去，老爷子还有老爷知道了，对大爷好一顿说。我知道、四叔、四婶不在乎那几个钱，可是论道理，实在不该四叔、四婶出这个钱。老爷子、老爷的嘱咐，把这个钱还给四叔、四婶，大爷画押的那个条子……”蒋氏冲张氏和连蔓儿陪笑道。

第四百七十八章 不给
蒋氏要还钱，并想要回连继祖画押的字据。
张氏就看了连蔓儿一眼。这家里，明面上，家务事都是张氏当家。但是，在一些重要的事情上，一家人都默认了连蔓儿的决策权力。这是连蔓儿应得的，因为无数以往的事例都证明了，连蔓儿在处理一些事情上，比连守信、张氏这两口子都想的要深远，比他们处理的都要好。
而且，就连继祖留下字据的这件事，连蔓儿也早就和一家人沟通过了。
张氏当然不会越过连蔓儿，另做主张。
“还还啥了，当时拿钱的时候，就说是我们给的，什么借不借的。”张氏不肯收蒋氏递过来的钱。
“是啊，大嫂，你这样，显得多外道。”连蔓儿也笑着道。
“不是我外道。是那事，就该是这么个理。”蒋氏继续陪笑，“四婶，这是老太爷、大老爷吩咐下来的，一定要四叔、四婶把这个钱收下。”
蒋氏又抬出了连老爷子和连守仁两个。
蒋氏做人乖滑，说话滴水不漏，总是将她自己洗脱的干干净净。比如说，送来的礼，就说完全是周氏主张的。而要张氏收下钱，还给她字据，又说是连老爷子和连守仁吩咐的。
连老爷子和周氏是连守信的亲爹娘，连守仁是连守信的亲大哥，这三位给连守信礼，连守礼只有感激，没有挑剔的余地。而他们发话，连守信也只好遵从。
而若蒋氏说这是她和连继祖要做的，那么张氏就能以长辈的身份挑剔、斥责她。
“我爷也太客气了，这事真的不用。”连蔓儿就笑道。
“四婶，大爷因为这个事，回去没少挨斥挞。这回，四婶要不接这个钱，我们回去了，老太爷和大老爷都饶不了大爷，就是我，到时候也不好交代。”眼见着抬出连老爷子和连守仁来也不管用，蒋氏就越发殷勤了。“四婶，就当是你心疼侄子、侄媳妇吧。”
这是用她们小夫妻的脸来求张氏。
张氏对待晚辈，历来心软、好说话。蒋氏又是连家第一有脸面的。张氏以往对蒋氏更是没的说，就是不给连继祖面子，也得给蒋氏这个面子。
不过，太仓发生了那一系列的事情，让张氏对蒋氏的看法有了改变。
张氏现在不喜欢，而且有些防备蒋氏了。
不过张氏面奶，即便是不喜、防备蒋氏，听蒋氏这样软语哀求，她能做到的也仅仅是硬着心肠不答应，要她爽利地拒绝，就难了。
面奶，是三十里营子这里的乡村土语，大概的意思就是腼腆，面嫩。
“这是咋话说的那。”张氏就为难地道。
“娘，我大嫂这么求你，那这钱你就收下吧。”连蔓儿在旁见了，就笑着道。
“啊？”张氏就看了一眼连蔓儿，见连蔓儿冲她点头，虽然心中不解，不过还是依着连蔓儿的意思，将钱收了下来。
“看你说的，好像我不收这钱就咋地了。那行，这钱我就收下了。”张氏道。
蒋氏见张氏收了钱，似乎松了一口气。
张氏虽然收了钱，却决口不提还连继祖画押的字据的事。
蒋氏等了半天，只得再次开口。
“四婶，那个字据？”蒋氏提醒张氏。
“啥字据？”张氏得到连蔓儿的示意，就故意装傻道。
“就是蔓儿给大爷拿钱，让大爷按了手印的那个字据。”蒋氏只好说道。
“啊……”张氏做恍然状。
“大嫂，你说那个条子啊。”连蔓儿就将话头接了过去，笑着道，“那就是跟我继祖哥开个玩笑，过后我都不知道扔哪去了，娘，是不是你拿去引火了？”
连蔓儿故意问张氏。
“都过了好些天了，我哪记得啊。蔓儿，你咋不小心点儿那？”张氏就道。
“也没想着让我继祖哥还钱啥的，留着那个又啥用，我就没咋上心。”连蔓儿就笑着道。
“那……那个字据，现在是在还是不在了？”蒋氏眼神暗了一暗，就追问道。
“这个，还真说不清楚。”连蔓儿就从张氏手里接过那个钱袋，“大嫂，要不你在这等一会，我回屋里去找找。”
蒋氏能说什么，只能点头。
连蔓儿就提着钱袋，回后院了。
回到屋子里，连蔓儿就将钱袋里的钱倒出来，数了数，放进了钱匣子里，然后洗了手，她就抓了一把大枣，又拿了一卷书，翻到昨天看到的那一页，一边看书，一边吃大枣。
等把大枣吃完了，连蔓儿才放下书，慢慢地走回前院来。
“……没找到。”连蔓儿摊摊手，告诉蒋氏。
找不到，和不小心丢了，或者已经被毁了，可不是一回事。也就是说，这字据以后可能还会被找到，也可能真就找不到了。
蒋氏是聪明人，她当然知道这里面的差别。
如果连蔓儿说丢了、毁了，以后就算连蔓儿再把字据拿出来，她也有话说。可连蔓儿只说没找到，她能说什么。
让连蔓儿在去找？
连蔓儿会答应的，不过结果怕依旧是没找到。
张氏和连蔓儿两个一开始，就表态说了那字据无足轻重，她要执意强求，就着了相、落了下乘。
而且，即便她执意强求，结果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这……”蒋氏就微微皱起了眉头，聪明如她，此刻却也找不到合适的话来说。
“大嫂，就这点小事，你回去跟我爷、我大伯一说，把钱还了，保准啥事都没有。……那又不是借据，有啥要紧的。咱们谁跟谁，好好的，有啥可担心的。”连蔓儿就道。
连蔓儿的意思很清楚，那个字据，可以存在，也可以不存在。只要你们不来招惹我们，那么就不需要我会用那个字据来对付你。
蒋氏一愣神，随即就明白了连蔓儿的意思。
四房的人，对他们不放心。今天这个亏，她是吃定了。
“时候不早了，咱开始做饭吧，我爹他们该回来了。”连蔓儿又笑着道。
“对，该做饭了。”张氏点头，“继祖媳妇，你不用去了，再把你这身衣裳给沾了。”
这里的沾，读第三声，是三十里营子的庄户人家，尤其是老年人常说的口头土语，意思是弄脏。
张氏就和连蔓儿往厨房走。
“没事，我是晚辈，哪能擎等着吃啊，衣裳啥的，都是小事。”蒋氏脸上陪笑，跟着张氏和连蔓儿出来。
……
很快，连守信一众男丁就从山上回来了，连蔓儿就提了茶壶，去给他们倒茶。刚进门，就见连继祖坐在火盆旁边烤火，正在抱怨。
“……这屯子可真冷，这一会的工夫，就把我的衣裳给打透了。”
“山上的风硬。”连守礼撩起眼皮，看了连继祖一眼，说道。
同样是刚从山上下来，五郎和小七也不比连继祖穿的多，他们的年纪还比连继祖小，却都模样如常，谁也没抱怨。
“继祖哥喝杯热茶暖暖。”连蔓儿进了屋，给众人倒茶。
“继祖哥，太仓那边比咱这暖和啊？”给连继祖倒了茶，连蔓儿就问道。
“那不暖和多了。”连继祖喝了一口茶，舒服地呼出一口气，就拿茶杯暖着手，眉飞色舞地道，“太仓那边冬天过的一点也不受罪，就穿我这一身，一点也不觉得冷。咱这边不行，昨天晚上，烧了好几个柴禾，也就热那么一会，到了后半夜，就给我冻醒了。”
“那边的水也好。”连继祖又喝了一口茶，说道。
连蔓儿笑了笑，没说什么。
太仓她也去过，可没觉得像连继祖说的那么好。四百里地，气温上的差异，不会超过两度。至于水土，连蔓儿反而觉得三十里营子的井水特别甜。
连继祖觉得太仓好，那完全是因为他在太仓过的是大少爷的日子。
连蔓儿倒了茶，就从屋里出来，小七也跟了出来。厨房那边人手够了，连蔓儿就和小七一起回后院，去拿些水果来给大家伙吃。
“山上风大，冻着没？”连蔓儿摸摸小七的包子脸，问道。
“没，穿的多。”小七摇头，“我才没继祖哥那么矫情那。”
连蔓儿就抿了嘴笑。
“……昨天大嫂不是说，咱爷他们都不来，让继祖哥上坟的时候，多磕几个头吗？继祖哥刚才在山上嫌冷，不是咱爹说他，他还不想磕头。爹让他给坟填土，他也不愿意……”
“他这样不好，咱以后谁都不准学他。”连蔓儿就道。
“嗯。哥也总跟我说，说要记住继祖哥的教训，不能步了他的后尘。”
“啥叫步后尘，你知道吗？”连蔓儿笑道。
“知道，前天哥还给我讲了那。”小七显摆地道。
……
吃过了晌午饭，连继祖就说要走。
“这都啥时辰了，不是说明天再走吗？”连守信就问。
连继祖和蒋氏昨天刚到，连守信就问过他们的行程安排，那个时候，连继祖是说住两天再走。
“太仓那边事还挺多，我回去还得温书。”连继祖就道，“从这走，我们还得去一趟锦阳县城。”

第四百七十九章 湖石
听连继祖说还要去锦阳县城，连守信就哦了一声。
“我们临来的时候，老太太嘱咐，让去看看大姑太太。”蒋氏就笑着道。
“那晚上，是不是就住我花儿姐那了？”连蔓儿问。
“对，住宋家。”连继祖点头道。
现在从三十里营子走，晚上正好可以住在宋家。连蔓儿私心觉得连继祖改变行程，是因为在三十里营子住不惯，“昨天后半夜被冻醒了”。
“大姑奶奶那房子多，我们去了，住了也方便。”蒋氏道，“大姑太太那，我们要住，就太给大姑太太添麻烦了。”
嫁出门的姑奶奶们的地位，往往昭示着她们的娘在家里的地位。所以，连继祖和蒋氏每次来，都必得到锦阳县城，连兰儿那是必须要去的，连花儿那也不能落下。
去看连兰儿，肯定得有礼物。去连花儿那，现在应该是不用打秋风了吧。
连蔓儿想。
连继祖和蒋氏的行李还在老宅，要回去拿，连守信就打发了长工老张去镇上，帮连继祖他们叫一辆车。
连继祖和蒋氏走到大门口，又和连守信、张氏一家辞别了一番，就由连守礼、赵氏和连叶儿陪着往老宅那边去。
连蔓儿一家人站在大门口，没有立刻回屋。
眼看着连继祖一行人走到了官道了，连蔓儿正想转身回屋，就看见村口出来两个男人，疾步走到连继祖跟前，弯了腰给连继祖行礼，然后就跟随着连继祖往村里去了。
“……是老武家那兄弟俩。”连守信就道，“继祖这回来，眼瞅着要种地了，他也没想着下地看看。”
一家人说着话，就回了屋里，等老张回来，说是连继祖和蒋氏已经坐了车走了，她们也就将这件事情放下了。
第二天，看见连叶儿，连蔓儿想起昨天的事，就向连叶儿询问。
“昨天老武家那哥俩去找了继祖哥，都说啥了？”连蔓儿问道。
“就是拍继祖哥的马屁，可亲香了。”连叶儿道，“还说他们家杀鸡了，要请继祖哥过去吃饭。”
连蔓儿哦了一声，老武家兄弟这样，也算是有点对待地主东家的意思了。
“前个晚上，继祖哥他们刚到的那天，他们都来一回了。”连叶儿又道，“那天，就说要请继祖哥去吃饭。继祖哥没答应。”
“这是害怕了？”连蔓儿笑，因为上次连继祖召了差役来。或许，还有看着连继祖发达了，要多奉承些，沾些好处的念头。
“他们给继祖哥都磕头了，继祖哥说啥也不去他们家。后来，他们就说今年开春雨水少，又说啥家里老娘病了，媳妇也病了，又欠了债啥的，说种子钱都没了。说的特别可怜，朝继祖哥借钱。”
果然是要沾好处，而且还不是放长线，是立刻兑现的那种。
“那继祖哥借给他们没？”连蔓儿就问。
“继祖哥被他们缠的受不了，给他们扔了俩钱。也不知道是多少。”连叶儿就道，“大嫂挺不高兴的，自己个先上了车，都没跟继祖哥说话。”
连蔓儿回家，就将这件事跟连守信和张氏说了。
“继祖那孩子，心肠软。”连守信就道。
“那家人，沾上了就甩不掉。也不知道老爷子咋就那么稀罕他们。”张氏道，“咱这是一直没给他们好脸，又都知道咱和上房闹的挺僵。要不，也得把咱们给沾上。”
“人穷这不是毛病，谁没穷过啊。就是他们那人性，我是真看不上。”想了想，张氏又道，“老爷子能给他们好处的时候，他们就巴上来认亲。老爷子日子过穷了，他们就好几年不上门。这不，看上房的日子又过起来了，他们就又这样了。”
说到连老爷子，几个人不由得又感叹了一番。
过了清明节，庄户人家纷纷脱下棉衣，换上了夹衣。
连蔓儿家的鱼塘和荷塘已经挖得了，并和河里引了水。连蔓儿托了吴玉贵和吴家兴父子俩，帮她采购鱼苗，这天，吴玉贵和吴家兴父子带着人送货来了。
鱼苗来自沙金塘，用几辆大马车运来的，马车上用绳子固定着大木桶，大木桶里放水，里面就是买来的鱼苗。这几辆马车天没亮就从沙金塘出发，晌午的时候，才到了三十里营子。
连蔓儿就到鱼塘旁边，看着长工往鱼塘里放鱼苗。
这次买的鱼苗，有鲤鱼鱼苗八百尾，鲫鱼鱼苗四百尾，白鲢鱼鱼苗四百尾，花鲢鱼鱼苗四百尾，草鱼鱼苗五百尾，桂鱼鱼苗二百尾。
一共两千七百尾鱼苗，路上略有损失，好在卖主预先估计到了，添了些零头进去，所以最后的数目只多不少。
看着一尾尾小鱼苗欢快地游入鱼塘，细小的鳞片在太阳下闪着光。连蔓儿的心也像被小鱼尾巴拍打着，欢快无比，她似乎看到了，这一尾尾的小鱼长大了，那光溜溜的鳞片，都是闪闪的银子。
看着放完了鱼苗，连守信就请大家伙到前厅，结算欠款。
两千七百尾的鱼苗，价银是七千二百文钱，这是因为买的多，在原先的价格上打了折扣，再加上给吴玉贵和吴家兴父子俩的中人钱，还有支付大车的车脚钱，最后，连蔓儿一共支付了七千八百文钱。
转天，老黄带着人也从南面回来了。他没有辜负连蔓儿一家的嘱托，为他们带回了一大车的藕种，还有鸡头米种和菱角种。
种藕那天，连蔓儿家的荷塘旁边聚集了不少人。
鲁先生也来了，而且兴致极高，还亲自脱了鞋子，挽起裤脚，下到塘里种起藕来。他是南方人，据他说，小时候也跟着人种过藕。
连蔓儿对此存疑，但是鲁先生那么说，她也厚道地没去拆穿。即便鲁先生种过藕，那肯定是为了看荷花。她能理解鲁先生看到莲藕时的心情。
终于可以吃上鲜藕、鲜莲子了，夏天的时候，可以看荷塘月色，可以闻到荷花香了。
连蔓儿也很高兴，莲藕全身都是宝。根是藕，可以做蔬菜吃，可以磨粉。开了花可以美化环境，也可以将荷花入茶。莲子更是美味，而荷叶还能入药。
老黄这次去南面，办的是采购湖石的差事。山上的园林里，需要湖石点缀。老黄因此就便，还给连蔓儿家捎了两块来。
“……给你也弄两块，随便放园子里哪块，咱也跟着附庸……那个风雅一回。这东西，依我看着，实在不好看。可这富贵的人家，就讲究这个。也有人说了，这石头，是越看越有味道。……啥味，水腥味……哈哈哈。”
在连蔓儿家吃酒吃的高兴，老黄说话就没有顾忌起来。
“鲁先生，我是大老粗，就是想到啥说啥，你可别笑话我。”说的痛快了，老黄到底还是场面人，还知道席上坐着位斯文人。“我就是不懂这个，那个石头，我看着也挺稀罕的。要不，我也不能给四兄弟家带这个。”
老黄是不懂湖石的，他去南面，就是帮忙搞通人际，至于挑选湖石，另外自有懂行的人负责。而且，就算是他不懂，也没人敢欺瞒他。他是给皇后的庙宇园林买办，欺瞒他，那不就是欺负皇帝家，欺负沈皇后娘家吗，谁敢那。
鲁先生也在座，对老黄这种论调保持了宽容的态度。
鲁先生喜欢一切风雅的玩意儿，当然也包括湖石。
两块湖石，说是两块，放在那，就跟两小座假山似的。知道鲁先生的喜好，连蔓儿干脆就将如何安排湖石的事，都交给鲁先生来决定。
鲁先生在将连家的庄园蓝图研究了一遍之后，做出了决定。
一块湖石，就安放在前院的小池中。连蔓儿托老黄找了山上的能工巧匠，做了个小机关，引水到湖石上，形成假山流瀑，小池中又种了荷花，养了几尾锦鲤在里面。
“别说，这么一拾掇，这整个院子的气象都不一样了。”老黄见了，就赞叹道。
另一块湖石，则放置在后院。等到满院绿荫的时候，加上这湖石，就又成一景。连蔓儿还打算在院子里种些藤蔓植物，比如蔷薇来做点缀。
连蔓儿家的宅院，房屋少，院子空，多引活水、广种花木，根本就无需另外开辟花园，因为她们本身就住在花园里。这也是建房当初，如此布局的打算。
连蔓儿喜欢这样的居住环境。
湖石，只是她们忙碌的春季的一个点缀，春耕的准备工作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依旧是吴玉贵和吴家兴父子做中人，连蔓儿家又另外雇了三个长工，大力、小丁和大个。这也是签的十年的契约，包吃住包衣裳，一年另外有两吊钱的工钱。这在周围村镇的长工待遇中，是顶顶好的。
有了长工帮忙，连守信就开始培育地瓜秧。

第四百八十章 榆钱饼
连蔓儿家的地瓜秧去年就被预定出去了，其中有赵家村几户人家预定了一千二百三十棵，还有更早一些时候，也就是去年秋天三十里营子和周围几个村镇的庄户人家预定的三千棵。开春的时候，依旧有人陆陆续续地来预定。
为了培育出足够的地瓜秧，这一冬天，一家人都是捡那个头小、品相不是很少的地瓜吃，而且还是省着吃。
连蔓儿家准备育苗的地瓜，这一冬天都存放在地窖内。这个时候取出来，一个个检查了，除了有极少数有些变质，绝大多数都保存得相当好。
今年培育地瓜秧，连守信依旧打算采用土炕。就在跨院里，靠墙的一溜矮厦。矮厦内，中间留又一条通道，两侧则都是用土坯盘的炕。连守信带着长工，拉来了细沙土，然后铺子炕上，就将地瓜砌块，埋入沙土中，然后从几个灶坑一起烧火，直到达到一定的温度。
在整个育苗期间，这些温床都要保持在这个温度上。
有了去年育苗的经验，今年连守信做起来就轻车熟路，将几个长工并一应事项都安排的妥妥当当的。而今年，有长工专门负责烧炕，连守信只需要按时检查，可比去年轻松多了。
连蔓儿也没闲着，她在准备菜籽，种园子。
今年家里多了五个长工，都是壮劳力，那饭量自然小不了。原来的菜园子又扩大了一倍，她要准备的菜籽也就多了。
上房东屋和西屋的两个炕头上，几乎摆满了盘盘碗碗，菜园子里又单独开出一小块地，准备做苗床。要想尽早地吃上蔬菜，早育苗、早播种是不二的法门。
而那些盘盘碗碗里，有一半都是玉米种子。
吃过了晌午饭，连蔓儿回到自己的屋里。因为外屋烧着炉子，所以这炕依旧是热热的，天气又好，有充足的阳光透过琉璃窗照在炕上，只穿了夹衣裳的连蔓儿觉得暖洋洋的，十分舒适。
大花跟着她过来，喵呜地叫了一声，就跳上炕，在日影里寻了个舒适的所在，就将身子盘成一团，闭上眼睛开始打盹。
“懒猫。”连蔓儿笑骂了一声。
春困秋乏，看着大花睡的那样舒适，她也有点犯困了。
“姐，咱也歇会晌午觉吧。”连蔓儿就对连枝儿道。
姐两个就将自己的小坐褥铺在毛毡上。这小坐褥，和一般的褥子同宽，却短了半截。连蔓儿的小坐褥都是大红团花面、白棉布里，连枝儿的小坐褥则里面都是大红团花的。讲究的庄户人家闺女，一般都备有这样的小坐褥，平时坐在炕上，就垫了这个坐褥，一来干净，二来也免得磨了衣裳。
而这小坐褥，还有一个特殊的用途。来了月事的女孩子，一般在月事那几天，睡觉的时候，褥子上就要铺这小坐褥，这样如果不慎弄脏了，只需要拆洗小坐褥，而不必拆洗大褥子那么麻烦。
这也是为什么连蔓儿的小坐褥是白棉布里，而连枝儿的却是大红团花里的缘故。
姐两个铺好了褥子，又从里间抱了各自的枕头和夹被出来，然后就关了门，脱鞋上炕，又将大衣裳脱了，这才躺下。
大花睁开眼，喵地叫了一声，就站起来，跳到连蔓儿的枕头上趴下来，又闭上了眼睛，肥屁股紧挨着连蔓儿的脸，这让连蔓儿的呼吸都不顺畅了。
“肥猫，你可真会找地方。”
连蔓儿笑着将大花抱下来，搂进胸前的被窝里。大花也挺随遇而安，往外拱了拱，将毛茸茸的大脑袋露在被子外面，就又打起了胡噜。这期间，这懒猫连眼睛都没有睁开。
“别说，它还挺管用的。”连枝儿就道，这个它，当然指的是大花。“有了它，咱那铺子里，就再没见着耗子了。”
“嗯。”连蔓儿表示同意，“咱家现在房子多，等过些天，咱还得再要一两只猫。”
“那天家玉来，不是说老陆家的猫要生崽了？干脆到时候从他家抱吧。”连枝儿就道。
“我也是这么想。”连蔓儿就道，“听说老陆家的猫，是虎皮猫，可胖了。那小猫也应该是虎皮猫。”
说了一会闲话，姐两个就都睡了。
连蔓儿一直有午睡的习惯，每次大约睡半个时辰，几乎形成了生物钟，也不用人叫，到时候自己就醒了。
许是因为春困，再加上太过舒适的缘故，这一次，连蔓儿多睡了一刻钟才醒。
连枝儿已经先起来了，正坐在旁边绣荷包。
连守信和张氏都是勤快人，几个孩子在这一点上都随了父母。比如连枝儿，外面的活计张氏都不让她做，她这一天，手里几乎就离不开针线。
“姐，我要啥时候也能绣出这样的荷包就好了。”连蔓儿收拾起被褥，将依旧打呼噜的大花塞到一边，对连枝儿笑道。
“等你到我这么大，就差不多了。你看，你那褥子不都是你自己缝的，娘都夸你缝的好。”连枝儿道。
连蔓儿嘿嘿笑了两声，能自己缝被褥了，这确实可喜可贺，比前世连针都不会拿的自己，她是长进多了。
收拾了被褥，连蔓儿也不下炕，就走到炕头，拿起育芽的大碗一个个掀开了纱布查看。
“都发芽了，明天咱就把玉米都种上。”连蔓儿就道。菜园子扩大了一倍，单独留出来的种嫩玉米的地也比去年多了一倍。
“今年咱家的嫩玉米，还能卖上钱吗？”连枝儿一边绣着荷包，一边问连蔓儿。
“能。”连蔓儿肯定地点头。现在辽东府手里有玉米种子的，除了官府，就是她家。官府要在春耕的时候，才开始发放种子，而她家预定出去的种子，也说好了，是春耕的时候发放。
能够提前种植，在夏天有嫩玉米卖的，只有她一家。
就算今年玉米没有去年那般神秘、贵价了，但离普及还很远，要卖上一个好价钱并不难。除了最简单的煮嫩玉米，连蔓儿还打算和武掌柜分享几个嫩玉米的菜谱，今年的嫩玉米依旧会为她们带来巨大的收益。
第二天，连守信、张氏、连蔓儿就带着几个长工种起了玉米。
先用小黄牛拉犁杖犁出垄来，然后按照一定的间隔，用铁镐刨坑，然后是浇水、点种，最后再将土培上。
种植早熟的嫩玉米，比在大田里种玉米要精细的多。首先选种，要选最好的。连蔓儿是在去年，特意留了熟的最早，长势最好的玉米棒子。然后在种植方面，采用挖坑点种，而不是大田里犁出沟来撒种的方式，这样更精细，也避免了间苗、浪费种子。
临近晌午，五郎和小七从私塾放学回来，兄弟俩个放下书包，都来菜园子里帮忙干活。
五郎现在学习很辛苦，不过总还是抽出时间来帮着家里干活，虽然家里雇了长工，并不需要他这样。
张氏和连守信都心疼五郎，却谁也没制止五郎这样做。
连蔓儿也没拦着五郎，她觉得，适当地干点体力活，对五郎的身体有好处。而且，这样可以时时提醒五郎，不要忘记稼穑之艰难。
上房连守仁和连继祖父子俩的教训太深刻了。
“娘，咱该预备晌午饭了。”连蔓儿抬头看了看天，就对张氏道。
连蔓儿现在可以根据太阳在天上的位置，判断出大致的时辰。
张氏就和连蔓儿从菜园子里出来，连蔓儿还将小七也带了出来。
“娘，你这两天一直唠叨榆钱饼，干脆咱晌午就贴榆钱饼呗。”连蔓儿向张氏提议。
榆树上几乎还没长出叶子，只有一簇簇、一串串的榆钱。现在正是榆钱最鲜嫩、好吃的时候。
“行。”张氏点头。
连蔓儿和小七就欢呼了一声，提了篮子，朝她们早就看好的榆树林去了。
“小心点儿。”张氏看着跑远的两个孩子，大声嘱咐着。
摘榆钱很简单，可以直接用树枝将榆钱打下来，然后从地上捡。连蔓儿觉得这样浪费，而且不如直接上书摘的干净。
小七也巴不得有这个机会，名正言顺地爬树玩。别看他胖乎乎地，爬起树来，简直比猴子还要利落。
小七趴上了树，就挑那好的榆钱摘下，扔给连蔓儿。
连蔓儿用篮子接着，一边又挑了一串榆钱，洗也不洗，直接吃了。
这个年代几乎没有污染，榆钱就是这样直接吃，也完全没有问题。
连蔓儿和小七摘了一小篮子的榆钱，回到家，张氏已经将面和好了，正放在炕头发着。面是玉米面，为了更好吃一些，里面加了少许的白面。
将榆钱从梗皇上摞下来，少数的几片嫩榆树叶也没往外摘，就掺进面里，和均匀了，张氏就端着面盆去厨房。
贴饼子，是三十里营子的庄户人家一道特色的吃食。
厨房的大铁锅里，已经炖上了菜，是大骨汤熬煮的海带豆腐，刚烧开了锅，这个时候贴饼子正好。
张氏将面盆放在锅台上，一手抓起个面团，两只手揉了揉，然后啪地一声甩到铁锅壁上，那面团就自然形成了一个周正的圆饼，贴在了锅壁上。
饼子的形状，是检验一个主妇的厨艺的最好标尺。

第四百八十一章 骡马兴旺
张氏贴出来的饼子，形状圆润、大小均匀，厚薄适中。在连家的几个媳妇里，说到厨艺，还真就属张氏最能干。有最能干的，当然就有最差的。比如说现在，连蔓儿看着张氏贴出来的饼子，就想到了何氏。
以前没分家的时候，轮到何氏做饭、贴饼子，几个孩子竟然有些期待，因为每次都有笑料。何氏那饼子贴出来，形状是相当的抽象，简直就是什么样的都有。用周氏的话，就是“支楞八叉”。
一般贴饼子，要在铁锅四周围上用高粱秸秆做的锅圈，防止饼子顺着锅壁溜下来。手艺好的嘱咐，根本就不用这个锅圈。手艺差的，就是用了锅圈，那饼子照样溜进锅底。
结果自然是饼子没贴好，还把锅底的炖菜味道给糟蹋了。
张氏贴了一锅圈的饼子，就将锅盖盖上，灶底继续烧火，再烧一个开锅，然后就不用烧了。利用锅底的余火再温热一刻钟，这一锅连主食带菜、汤的就全做做得了。
……
晌午的饭桌上，除了一盆海带炖豆腐，还有一盘韭菜炒鸡蛋，一碟瓜子。张氏又另外煮了几个咸鸭蛋给几个孩子吃。
热腾腾的玉米面榆钱饼子端上来的时候，连蔓儿忍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金黄的玉米面，绿色的榆钱，使得这饼子甚是好看，玉米面的香加上榆钱清清甜甜的香，简直是热香味俱全，让人食指大动。
连蔓儿拿了个饼子，咬了一口。玉米面榆钱饼子的口感，略有些粗糙，但这并不影响它的香。
张氏连磕了几个咸鸭蛋，将油多的都放到几个孩子和连守信面前，她自己留了一个最小、最差的。
几乎每一个庄户人家的主妇都是这样，在饭桌上，将最好的饭菜给男人和孩子们，自己只吃最差的，或者是上一顿的剩菜。
连蔓儿没急着吃咸鸭蛋，也没去夹菜，而是另拿了一个小碗，将碟子里一整个的瓜子夹了一大块，放进小碗里。
这瓜子的子要轻读，它并不是西瓜子、葵花籽那个瓜子，而是咸菜疙瘩。也就是芥菜疙瘩放进大缸里，腌制一冬而成的。
这时节，新鲜的蔬菜还没下来，而过冬的白菜、酸菜、土豆、干菜等已经没了，庄户人家的饭桌上，一般就是咸菜瓜子唱主角。
这个所谓的没了，也并不一定是说没有足够的白菜、酸菜留到这个时候，而是季节到了，这些东西就再也存放不住，即便还有，也不能吃了。饽饽也是这样，开春一开化，家里还有饽饽的，一般都会发霉，再也不能吃了。
连蔓儿家有地窖，还保存了一些白菜、土豆，干菜也还有一些，但是她们依旧按照历年的习惯，将一缸的咸菜、瓜子都烀熟了。
咸菜、瓜子烀熟后，放到阳光下晒干，一般可以供人们熬过青黄不接的阶段，直到新鲜的瓜果蔬菜下来。
而经过烀熟、晒干的咸菜和瓜子，咸香无比，庄户人家的小孩子有的甚至不吃饭，也爱抓这些东西吃。当然，之后免不了要多喝几碗水。
烀的熟烂的瓜子，完全没了芥菜疙瘩当初的涩味，纤维也都像融化了一样，轻轻的一按，就可以成泥。在上面淋上一点香油，那个美味，难以用言语表达。
连蔓儿就在瓜子上淋了香油，一口玉米饼，一口瓜子地，吃的津津有味。
连守信也爱吃这个，他甚至用大葱蘸了瓜子泥，就着饼子，大口大口地吃。
连枝儿、五郎和小七也吃瓜子。
“你们爷几个，可真都好养活。”张氏就笑。
家里的条件好了，经常改善伙食，可是无论是大人，还是孩子，对原来贫苦日子吃惯了的吃食，都没有反感。没人挑拣饭食，简直就是张氏做什么，她们都能吃的高高兴兴。
当然，这与张氏厨艺好，总是想着法子将食物做的好吃也有一定的关系。
……
自从清明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过几场雨，连蔓儿家的菜园子已经种好了，边边角角的地块都没有浪费。进了谷雨，三十里营子这里更是接连下了两场透雨，家家户户都开始准备，春耕就要开始了。
张青山带着张庆年赶在春耕前来了一趟，爷两个，赶了两辆大车。其中一辆，是张家自家的，而另外一辆，则是给连蔓儿家，他们是给连蔓儿家送新买的骡子和大车来了。
去年就说要买骡子，张青山答应了，却没急着买，而是慢慢地踅摸着。按照张青山的话来说，就是冬天是闲时侯，连蔓儿家有个小牛车，平常就够用了，着急忙慌地买了骡子和车来，也是放在那，草料和照顾的人工却一点都不能少。
而现在，面临春耕，这骡子和大车来的真是时候。
两匹大青骡，都是三岁口，格外健壮，张青山特意领着连守信、五郎和小七，让他们看骡子的牙口，看骡子的蹄子，还告诉他们应该怎样挑选上等的骡子。
“已经干了一年活了，立刻就能下地拉犁杖。”张青山告诉连守信。
除了两匹骡子、一辆大车，张青山还帮着又买了一架犁杖。
“你们现在地多，又雇了长工，多一架犁杖，省得窝工。”张青山道。
骡子、大车、犁杖以及配套的一应鞭子、帮套等都是齐全的，总共花了二十三吊钱。这是张青山多年在骡马市走动，用行内价格买下来的。若是连守信他们到集市上买，这个价格根本就买不来这些东西。
晌午，张青山父子俩留下来吃饭，连守信还特意去了一趟镇上，将陆家老爷子请了过来，又将吴玉贵和吴家兴父子俩也请了来。
张青山和陆家老爷子一见面，一个叫小兄弟，一个叫老大哥，两个老爷子来了个熊抱，亲热非常，逗得连蔓儿在门外咯咯地笑。
“你们这年轻人都不懂，我们当初贩马，风里来雪里去，一起过来的都是过命的交情。”张青山慷慨地道。
留下男人们在前厅里说话，张氏带着连枝儿、连蔓儿就去厨房做饭。
晌午准备的主食是白面烙饼，用鲜嫩的春韭做馅，韭菜里又加上肉馅、摊熟剁碎了的鸡蛋，另外还加了虾皮、肉皮冻，最后用盐和鲜汤宝调味。烙饼的香味，顺着风几乎飘出了几里地。
准备的菜有蘑菇炖肉，木耳炒鸡蛋，豆芽炒肉，蒜苗炒肉，还有在镇上买的现成的羊杂碎，烧鸡，另外连蔓儿还做了一大盘的京酱肉丝，陪了大葱段和干豆腐。
酒是陆家老爷子带来的一坛高粱烧。
等饭菜端上桌，将酒坛子开了，连守信拿杯子要倒酒，被张青山给拦住了。
“这个不痛快，上碗，要大碗。”
以前在连蔓儿家喝酒，张青山没要过大碗，今天是遇见了从前贩马时的伙伴，两个人唠嗑唠的高兴，都想起了那段豪迈的岁月。那个时候，贩马的人餐风露宿，冷的时候，就喝一大碗高粱烧，让身体暖起来，胆气壮起来。
据说，他们一帮人，当年还闯过猛虎盘踞的山岗。
“……过那松树林子，都听见那老虎的吼声了，说实话，那时候，就靠这烧酒壮胆了。”
小七眼巴巴地在旁边听着，一双大眼睛了满是羡慕和向往。
这顿饭不用说，吃的是相当的热闹。
一坛酒，几个人全部喝光了，其中喝的最多的是张青山和陆家老爷子。陆家老爷子略有了点酒，被儿子接回家去了，张青山却是越喝越精神。按他自己说的，就是年轻的时候练出来的酒量。
吃完了饭，张青山就说要走。
连守信和张氏担心他喝了酒，就要留他和张庆年住一晚再走。
“不碍事，这点酒才哪到哪啊。”张青山摆摆手，要春耕了，谁都没闲工夫，不像农闲了，他还能住一晚。不过张青山还是依着张氏，在炕头躺了，咪了一小觉，才动身。
连蔓儿称了二十三两银子，交给张庆年。
张庆年收了银子，小心地放进钱袋里，贴身放了。
张氏拿了一叠烙饼用布包了，又拿了半篮子的咸鸭蛋，一袋子的玉米种子，让张庆年带回去一家人吃。
“姥爷，大舅，那个野葡萄藤和果树苗。”连蔓儿往外送张青山和张庆年，还不忘了嘱咐。
“放心，我和你大舅都给你记着了。”张青山就道，“到时候，肯定挑好的给你送过来。”
“地瓜秧你们要多少？”连守信又问张庆年。
烧锅屯的山地，果树林里的空地，种地瓜都非常合适。
“就种两亩、三亩的吧。”张庆年道。
“那我给你留三亩的秧子。”连守信就道。
“行。”
多了两匹骡子、一辆马车和一架犁杖，连蔓儿家第二天，就开始了春耕。
第一个要种的，是小麦。

第四百八十二章 节节高
第一次种麦子，一家人都很慎重，她们商量之后，就决定将麦子种在南山下她们去年新买的田地上。
那是两块隔着田间小路相对的田地，一块二十亩是最上等的田，另一块三十亩，是中等的田。连蔓儿决定用那二十亩地来种麦子。
为了将麦子种好，连守信特意找了山上种过麦子的工匠请教，又将两位工匠请到家里来，帮着做了筛选麦种、浸种等准备工作。
连守信还和老黄商量妥了，种麦子的时候，允那两位工匠半天假，这样连守信就可以将这两位工匠请来，帮着种半天地。
有这种麦子的熟手带着，估计半天的功夫，长工们也就都学会了。
这天一大早，连守信就将两位工匠又请了来，然后带着长工，将两匹大青骡套了大车，拉了两张犁杖并一应的农具，往地里来。
春耕季节，私塾里又放了农忙假。五郎和小七都要下田。大家将五郎拦住了。
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五郎就要去参加府试，现在正是复习、冲刺的时候，如果这个时候天天跟着下地种地，那才是耽误事那。
五郎也知道这段时间的关键，因此也就依了大家的意思。
小七不需要考试，可以跟着下地干活。
等连守信带着人走后，张氏、连蔓儿和连枝儿娘儿三个将该收拾的都收拾了，就留了连枝儿和五郎在家，张氏、连蔓儿和小七都换了下地干活的衣裳，提了水壶，一路走着来到麦地。
今年因为家里有了长工，而连蔓儿还打算要请短工，所以只需要连守信带着人下地干活就行，张氏只需要带着两个闺女在家做饭就可以，小七他爱干啥就干啥。
不过因为挂心种麦子的事，这娘儿三个还是下了地。
连蔓儿赶到的时候，连守信已经带着人开始种上了麦子。种麦子与种高粱、糜子、玉米这些不同，但却与种谷子的方法大同小异。为着保险起见，才请了山上的工匠。麦子没种过，谷子大家都种过，因此这一会工夫，连守信和几个长工就都干的顺手了。
麦子植株矮、细，种的时候犁出来的垄沟也就比种高粱、玉米的要浅，而撒种也更加细密。
连蔓儿放下水壶，就也走进地里，拿了瓢舀了麦种，跟在犁杖后面帮着撒种。
小牛拉了一架犁杖，犁的略慢，那两匹大青骡另拉了一架犁杖，犁的却是飞快。连守信、几个长工并请来的两位工匠，每个人都分工明确，这麦子种的又快、又利落。
张氏和小七也跟着进地里来，帮着干活。
“你们娘儿几个回去吧。”连守信就道，“小七跟你哥念书去，你们娘儿两个，到时候就把饭菜准备停当的就行。”
有足够的劳动力，连守信怕妻儿辛苦，就不打算让她们下地干粗活了。
这么说话的连守信，腰板挺直、中气十足。那是一个有了大片土地，而且可以将妻儿护在身后，不用妻儿操劳的男人的那种自豪感。
“我们帮着干一会，过一会就回去。”张氏就道。
周围的田地里，都是种地的人。看到连蔓儿家种麦子，就有很多人过来，跟连守信说话、打听。
老金带着喜宝也来了。
“老四兄弟，这是种的啥稀罕玩意儿？”老金个性直爽，大着嗓门跟连守信招呼道。
正好干了半晌，犁杖和人也要喝口水，歇口气，连守信就招呼长工和请来的两位工匠歇一歇，他则走到地头来，跟老金说话。
“种的麦子。老金大哥，你们家的地种的咋样了？”
连老爷子看不上老金，明里暗里曾多次嘱咐儿孙们，不可与老金走的太近。以前，连守信和张氏也都故意远着老金。不过，那次连家闹开了，多亏老金仗义执言，连守信和张氏对老金的态度就变了。
后来，老金也帮了连蔓儿家几次忙，连蔓儿家也投桃报李，比如说地瓜，还有玉米种子这些，老金都有份拿到。
因此，虽然因为连守信和张氏还忌惮着老金的出身，两家来往并不太密切，但在村里，也算的上是交好的人家。
老金来说话，连守信比对别人，就多了几分热情。
张氏、连蔓儿和小七也跟着连守信走到了地头，连蔓儿和小七还提了水桶，给小黄牛饮水。家里多了两匹健壮的大青骡，但是小七还是最心疼他的小黄牛。如今过了一年，小黄牛已经从少年牛长成了小青年牛。
“就那些地，都交给他们兄弟几个带着人折腾，我和我老儿子没事逛逛。”老金就摆了摆手，笑道，“种麦子，这个好。我往南边去过，那种麦子的地方，和咱这也差不离。咱这地种麦子，还真行。”
“就是这祖祖辈辈，没人想起来种。老四兄弟，你这又成了头一份了。”老金哈哈大笑道，“这麦种，是哪踅摸来的？”
“他们娘儿几个不是去了趟太仓，就是从太仓买回来的。”连守信答道。
“好，好。这麦种，咱这周围还真买不着。现在想种，是不赶趟了。”老金就道，似乎颇为遗憾。
“等过年吧，看我们种的咋样。我们这要种好了，那咱这周围的地，就都能种。”连守信道。
“老四兄弟，你这人敞亮，心眼好。”老金就道。
他们两个说着话，就有别人过来，也跟着打听。
这年代，教育并不普及，因此人们的思维相对单一，很多都是依靠惯性。但是一旦有人开了头，那么跟随效仿的人就会很多。
麦子和谷子一样，比较难打理。但还是有很多人家种了谷子。而麦子，磨了面就是细粮，留着自家吃，能改善生活，要拿到市场去卖，也能卖出更好的价钱。
连蔓儿可以预见得到，等今年大家看到她家收获金黄的麦穗，磨出喷香的小麦面，取得了收益。那么明年，肯定会有很多人要开始种麦子。
又可以考卖麦种赚一笔了，连蔓儿握拳。
喜宝左右瞧了瞧，就走到连蔓儿和小七身边来。他故意在连蔓儿面前来回走了两回，连蔓儿只是拿刷子给小黄牛刷毛，似乎根本就没看见他。
“小牛干农活累了，别急着让它喝水。”喜宝显得很老练地道，“要喝，也得让它慢点喝。”
喜宝说着话，折了一把草过来，就要放水桶里放，结果，就看见水桶里的水面上已经飘着草料了。
“咳咳。”喜宝有些尴尬，干咳了两声，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故意左顾右盼。
“喜宝哥，谢谢你，我知道了。”小七看喜宝过于尴尬了，就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喜宝这家伙，你给了他一个台阶，他就能自己拿砖头铺出足够的阶梯，还附带平台。
“蔓儿，你家现在都有长工了，咋还让你下地啊？”喜宝就和连蔓儿搭话，“你看我家，我爹和我娘都说了，要是我家有个小闺女，那肯定得当宝贝，啥粗活重活都不能让她干。我几个嫂子，就从来不用下地。”
“我愿意下地干活，我就来。我要是不愿意，也没人硬要我来。”连蔓儿终于扭过头，看着喜宝道。
喜宝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细布对襟褂子，脖子里露出一截黄澄澄的金项圈，同色的裤子，没扎绑腿，显然今天下地来，也没打算干活。
有风吹过，掀开喜宝散开的领口，连蔓儿就瞥见了喜宝衣裳里那色彩鲜艳的肚兜。只是这一瞥，连蔓儿就能断定，那肚兜的绣功，繁琐精致更甚于张氏给小七绣的。
喜宝见连蔓儿打量她，一双大眼睛就更加有神采了。
“喜宝，你咋变能说了，以前你不这样啊。”连蔓儿突然就道。
“啊？”喜宝就愣在了那，“我……”
连蔓儿带着小七，跟张氏回家了，喜宝还站在麦地的地头，低着头，无意识地踢着紧贴地面刚长出来的车轱辘菜。
“……四哥唬我，说啥能说就招姑娘稀罕……”
……
从太仓买回来一百斤麦种，总共种了将近十亩地的麦子。将麦子种完之后，连守信就又请了几个短工，那剩下的十亩上等田地，就都种了花生。而南山下，另外的三十亩地，则分别种了高粱、糜子以及各种豆子杂粮。
种完了南山下这五十亩地，接着就是北面房后赵家村那一百三十九亩地。
这一百多亩地，除了地头留出一段距离，打算以后种地瓜之外，就都种了玉米。而赵家村很多人从连蔓儿家得了玉米的种子，也都种在左近的地里，而且也学着连蔓儿家的样子，地头留出地来种地瓜。
那附近的几百亩地，都是如此布置，竟比预先规划好的还要齐整。
庄稼都种完了，接下来，连蔓儿的目光转向了那几十亩山地。

第四百八十三章 欣欣向荣
连蔓儿趁着那天天气好，带着小七往山里面转了一圈，发现野葡萄藤长势可喜。回来之后，她和一家人说了，立刻就着手准备移栽。
六十八亩的山地和荒地，需要的野葡萄藤数目相当大。连守信先是套了骡车和小牛车，带着长工进山里挖葡萄藤，每挖了一车野葡萄藤，就立刻运到地里，立刻栽种。
这样忙了一天半，已经将三十里营子这边山里能挖的野葡萄藤都挖了，而地才只种了一少半。连守信就又带着几个长工，赶车去临近村镇的山沟里，又挖回了三车野葡萄藤，但是这也还不够。
好在，张青山那边赶着将庄稼种完了，记挂着三十里营子这边的嘱托，又送来了三车的野葡萄藤，还有一车的果树苗。
他们是寅时就从家里出发，大清早就到了三十里营子。
除了张家的一辆大车，另外的三辆大车，都是另外找的别人的车。
连守信就和张青山商量，葡萄藤和果树苗要付多少钱，车脚钱另外又要付多少。
张青山只一摆手。
“这个野藤，就是山里荒长着的，要啥钱？那果树苗，也是咱自家出的东西，也不用钱。车脚钱也不用你给。”
“你不仅不用给钱，咱赶紧的下地，这个几个，个顶个，都是我挑的壮劳力，今天就帮你把这些野葡萄藤，还有这些树苗给种上。”
张青山说着话，就拉了连守信过去，一一和那三个赶车的人见礼。
原来张青山找的都不是外人，都是烧锅屯他老张家一大家子的堂兄弟、堂叔侄。而张家这次不仅张青山和张庆年来了，李氏、张王氏还带着张采云也来了。
张青山说要趁着葡萄藤和果树苗根上的土还没干，立刻种了，好成活。连守信心里感激，也就没再推辞。家里留下李氏帮着张氏做饭，又留了两个短工，帮着张庆年和张王氏种果树苗，其余的人，就都赶了车，往葡萄园地去栽葡萄藤。
张采云就从车里提了个大筐出来，挽在手臂上，朝连蔓儿和小七神秘地眨眼睛。
“给你们带好东西来了。”张采云道，却偏不说带的是什么好东西。
连蔓儿和小七对视了一眼，都很奇怪。刚才李氏和张王氏已经从车上提了两个篮子下来，其中一篮是他们在山里采的、并晒干了的蘑菇和木耳，另一个篮子里面，是存放了一冬，硕果仅存的一些梨和枣，都是张青山和李氏特意留着，带来给外孙子、外孙女们吃的。
看张采云挽着篮子的样子，似乎篮子里面的东西，颇有些重量。
“是啥好东西？”连蔓儿就问。
她的话音刚落，就听见唔汪唔汪两声，还带着奶味的狗叫。
小七立刻高兴地跳了起来。
“是狗，小狗崽。”小七跑过去，就着张采云的手，掀开篮子上的盖子，往里面看了看，立刻笑的见牙不见眼，两只小胖手也伸了进去，抱出一只黄黑皮毛的小奶狗。
庄户人家，常有养了狗在家看家的。连蔓儿家现在这么大的宅院，他们事情又多，养两条狗看家护院，这就成了必然的要求。尤其是今年还有了鱼塘、荷塘，虽然在周围也拉了网子，那两个长工也干脆搭了屋子，就住在鱼塘旁边看守，但是养狗还是很必须。
上次张青山来的时候，连蔓儿和小七就说了，要张青山帮他们寻两条好狗。
三十里营子这里是平原地区，养的多是土狗。土狗有的也很凶，但是却凶不过狼狗。而张青山住在山区，那里有很多狼、狗杂交出来的狼狗。这种狼狗体型更大、性格更为忠诚、也更加的彪悍。
山区果园的果农，也要看青。而那边的山里，是有狼的。带着狼狗，就不用怕被狼偷袭，更不怕有人偷盗水果。
当然，张青山所住的烧锅屯，比起更北边的深山老林，还只算山区的边缘。烧锅屯的住户，多是靠种植果树并种植少数的田地为生，而在更深远的深山老林里，那里的住户多为猎户，靠打猎、采参为生。相比起烧锅屯周围山里，最凶猛的野兽是狼，更深远的老林里，则生活着熊瞎子、老虎等更加凶猛的野兽。
那里的猎户们养的不是狼狗，而是更凶猛的犬种——獒。
狼狗和土狗可以说主要都是防卫型的，而猎户们养的獒则完全是攻击型，据说成年的獒，可以斗熊瞎子。
一獒难求，连蔓儿虽然听的很是向往，但却没有要养獒来看家的念头。在她看来，獒这种威猛的生物，就该生活在老林里，那里是它们的天地。拴回家里来看家、看鱼塘、荷塘，那就太大材小用了，獒犬们也会很悲伤英雄无用武之地吧。
“姐，快来，有两只。”小七抱着小奶狗，不忘招呼连蔓儿。
连蔓儿也忙走了过去，张采云将框抬的高了一点，方便连蔓儿看。
大筐里面垫着棉絮，在棉絮上面半蹲着一只黑脊梁、黄肚皮圆滚滚的小狗崽。这小狗崽跟小七手里抱着的那一只一样，不算尾巴，还不到一尺长，可是却肥壮异常，身体几乎就是个球形。
才断奶，一身婴儿肥，毛茸茸的小狗崽。
连蔓儿的两只眼睛顿时变成了星形，她对这些毛茸茸、肉滚滚的小家伙们是最没抵抗力了。
连蔓儿就伸出手去，将这只小黑狗抱在了手里。小狗崽的毛短短的，非常软，身子热热的、肉肉的。被连蔓儿抱着，还甩了甩小尾巴挣扎了两下嘴里发出唔汪唔汪的叫声。
连蔓儿就不想撒手了。
众人往屋里走，李氏、张氏她们看着连蔓儿和小七这么稀罕小狗崽的样子，都觉得又可爱、又可笑。
“狗小了点，才俩月。”李氏就说道，“不过这个狗啊，就得从小养。谁养着，就跟谁亲，也听话。”
连蔓儿听得连连点头。不管什么狗，都是越小开始养越好。而养狗，最忌讳中途转手，也就是换主人。那样的狗会有心理创伤，忠诚度、幸福度、勇敢程度都大打折扣。
进了屋，连蔓儿和小七都还抱着小狗崽不撒手。
连蔓儿就向张采云询问，这小狗崽该怎么样，主要是它现在能吃什么。连蔓儿的记忆中，这样的小奶狗，应该是喝牛奶的。可惜的是，这周围都踅摸不着牛奶。
“……先喂糊糊，再过俩仨月，就啥都能吃了。”张采云就道。
连蔓儿摸了摸手里的小狗崽，觉得它应该饿了。
“那我现在就给它打糊糊去。”连蔓儿就将小狗崽放在炕上。
“小七，你给小狗崽铺窝去。”连蔓儿使唤小七。
“嗯，嗯。”小七答应着，手里却舍不得放开小狗崽，还把连蔓儿放在炕上那一只也抱怀里了。
看他的短胳膊抱两只小狗，又怕勒疼了小狗，不敢将胳膊收紧那样子，大家伙都忍不住笑。
“姐，咱把小狗养哪啊。”小七就问连蔓儿，“干脆就养书房里吧，我来养。”
别的这么大的小孩这么说，连蔓儿肯定嗤之以鼻，但是小七这么说，连蔓儿相信他会负责任地照顾好小狗。
“大花就是你养的，现在这两只小狗，该轮到我养了。就放我和咱姐那屋里养吧。”连蔓儿故意说道，“你上学，一走一天，你也照看不过来呀。”
“姐，咱俩合伙养还不成吗？”小七可怜巴巴地看着连蔓儿。
“姐……”见连蔓儿半晌不答应，小七就抱着小狗蹭过来，央求道。
连蔓儿忍笑，装着很勉强的答应了。姐弟俩就凑在一起，商量怎么分工养狗。最后，还是和养猫的时候一样，给小狗收拾臭臭、训练小狗养成良好的臭臭习惯，这全部交给小七负责。其他的……
“都好说啦……”连蔓儿很大方地道。
“又欺负你弟。”张氏听见了，嗔了连蔓儿一眼。
连蔓儿就去厨房、烧火给小狗打糊糊，所谓打糊糊，就是煮面糊。连蔓儿用了细玉米面，又加了些白面，然后还切了块肉，剁的细细的，煮了一小盆香喷喷的糊糊。
等她把糊糊打好了，小七已经在张采云的帮助下，在书房里给两只小狗崽铺了个温暖的窝。
连蔓儿端着糊糊进了书房，试了温度正好，才放在两只小狗崽的面前。
两只小狗崽闻见了香味，早就唔汪唔汪地叫了起来，等连蔓儿放下盆子，这两只就都甩着小尾巴跑过来，挤在盆子前，将毛茸茸的脑袋伸进盆子里，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小七蹲在旁边，眼睛还是舍不得从小狗崽身上移开。
“姐，咱给它俩取名呗。”小七道。
“行啊，”连蔓儿点头，在两只小奶狗身上看了看，“……就叫大胖、二胖吧。”
“姐，那咱家再养猫，是不是得叫二花呀。”小七囧了脸问道。
“这主意不错。”连蔓儿点头。

第四百八十四章 春夏之交
在书房里坐了一会，连蔓儿就带张采云出来，去看张庆年他们种果树。连蔓儿也要叫小七一起去，小七摇头，说要看着大胖和二胖。看来小狗崽的吸引力，还要大过于出去玩耍，连蔓儿心想。
从书房里出来，张采云就舒了一口气。
连蔓儿有些不解地看了张采云一眼。
“五哥不是在里屋念书吗，我刚才都不敢大声说话。”张采云就笑着对连蔓儿道。
连蔓儿这才明白，也就笑了。张青山这些人来了，五郎都出来一一见过，然后就回书房温书。张青山敬慕读书人，看来在家的时候，是没少念叨五郎的事，所以张采云才会这样。
两个小姑娘一边慢悠悠地走，一边唠嗑。
“五哥是不是过几天，还得去县城考试？这次考出来，五哥是不是就是秀才了？”张采云就问连蔓儿。
“是过几天去考试，不过不是县城，是去府城了。考的是府试，考出来是童生。还得再考一回院试，录取了，才是秀才。”连蔓儿就告诉张采云道。
“哎呦，这一回回的，可真不容易。怪不得人家都说出个秀才不易。”张采云就道。
连蔓儿点头，考秀才是不容易。一来是要考生自己读书刻苦，有悟性、有见识。二来，银钱还得供得上。
五郎和小七正经的进私塾念书，还不到两年，五郎才参加了一次县试。而且这兄弟两个都懂事，不会大手大脚地花钱。鲁先生不要束脩，只在连蔓儿家吃住。尽管如此，这银钱也是哗哗地往外花。
经历了这些，连蔓儿才算深刻地了解了，为了供连守仁和连继祖父子俩念书，连老爷子的日子是怎么穷下来的。
看来她前世看戏，那戏文里说进京赶考没有盘缠，要各种挪借盘费还真不是编撰。就比如这次，五郎回来，说起县试的见闻，就说到有许多考生是卖田地、当当、借钱才凑够的盘费。
别说穷人家，就是一般的富户，要供出一个秀才、举人来，也是很艰难的。
不过，一般的情况，能供出来，收益也很大。先不说举人，就说秀才。
秀才中岁考优等的成为廪生，每月都有廪米拿。而做了秀才，可以一边继续念书一边教授学生，赚取束脩。若是被大户人家请去，不仅又束脩，连吃穿住也会包下来。俭省些，养活一家人都不成问题。
就比如说连守仁做秀才那些年，他那一家子在镇上，日子过的是相当的滋润，不仅私下买了房宅，还积攒了许多的私房。当然，连老爷子集中整个连家的财力供养他们，也是他们那样富足的原因之一。
“反正我哥爱念书，能考试就让他考去呗。”连蔓儿对张采云道，“我们现在家里，都不说考秀才的事，省得给我哥增加压力。”
“我爷、我奶在家就常说，我大姑这算是熬出头来了。”张采云就道。
连蔓儿领着张采云看了鱼塘和荷塘，这才来到张庆年带人种树的地方，张王氏也在这帮忙。去年种下的果树苗，今年已经开花了，白的梨花、粉的桃花，一树树的开的正艳。连蔓儿每天没事的时候，就爱在自家的庄园上四处溜达溜达，这四下的美景，新鲜的带着芬芳的空气，能让人的心境更安宁、快乐。
这次张家带来的一车果树苗，除了辽东府常见的犁，桃，杏，枣、李子等之外，还有四棵樱桃树苗。
“一会这樱桃树，咱不用别人，就我和你大舅俩，给你们种到后院去。”张王氏就告诉连蔓儿，“等明年，你们就能吃上樱桃了。”
“还给你带了刺玫的种子来，就在地界四周围都种上。”张王氏又拿出一只布袋给连蔓儿道。
“蔓儿，咱现在就种去。”张采云就道。
这刺玫是烧锅屯当地野生的玫瑰品种，这种刺玫的植株，浑身都是刺，花朵为红色。可以采用播种，分株等方法种植。烧锅屯那边的人家，因为处于山区，极少有平原地区那么大块的菜地，往往是在村外东一块、西一块地开出些菜地来。这种菜地，自然不比在自家前后院的菜地那样好照看。
这样的菜地，一般都会在四周的帐子外侧种一圈的刺玫，可以有效防止人、畜、鸡鸭鹅等钻进菜园里，偷食、祸害菜蔬。而这刺玫开花后，不仅花朵大，鲜艳漂亮，而且香气特别的浓。
连蔓儿点点头，就和张采云回家拿工具。
五郎念了一会书，正从书房里出来，要散一散，听说她们要种花，就替她们拿了水桶、铁镐，又叫上了小七。几个人出了大门，又遇上了小坛子，结果又多了一个帮手。
连蔓儿家这庄园的四周，有的地方垒了矮墙，而大多数的地方只种了树，树下面则是种着一种俗名叫做死不了的小野菊花。
这种小野菊花开出的花是五颜六色的，花朵并不大，也没有香气，但是生机勃勃，一丛丛一簇簇地也相当的好看。之所以叫做死不了，是因为它们旺盛的生命力。只要种下去，然后几乎不用照管，它们就能自己生长，开出艳丽的花。就算是夏季被狂风暴雨击倒在地上，雨过天晴后，它们也会自己直起腰，继续生机勃勃地活着。
要种更香、更美，甚至更有用处的刺玫，不过连蔓儿还是想将这平凡的死不了留下来。因为死不了的生命力，让她赞叹。
这个季节，死不了还没有开花，不过一株株地已经长得相当强壮了。
“死不了就让它在那长着，咱把刺玫种里面。”连蔓儿这样说道。
几个孩子据分了工，刨坑、浇水、撒种、埋土。因为庄园上修筑有引水的水渠，所以取水很方便，种花的活计也不累，几个孩子说说笑笑，跟玩似的。
“这么多果树，开花结果，还有这么多的花……”连蔓儿游目四顾，想到了一个问题，“多可惜啊，这都能养活一窝蜜蜂了吧。要是咱自己养一窝蜜蜂，那咱就有蜂蜜吃了。”
刺玫的花甜香，最招蜜蜂。连蔓儿家种的那些果树、莲荷、瓜果蔬菜等，也会开花，也能养活蜜蜂。
“这还真是。”张采云点头，“我们那边山上，有养蜜蜂的，要不这样，等我回去，让我爹进山里弄一窝蜜蜂来，再找人打个蜂箱给你们送来。”
“蜂窝，还得加上蜜蜂，哪那么好弄的呀，再把我大舅给蛰个好歹地。”连蔓儿就道，“采云姐，你不是说有养蜜蜂的吗，干脆就跟他买一窝，蜂箱也一起买了。”
“行，那我回去就给你张罗去。”张采云呵呵地笑道。
“采云姐，那你快点给我们张罗啊。”小七听到有蜂蜜吃，他也不跟张采云客气。
“放心吧，我这一回去，立刻就给你张罗这个事，保证你能吃上蜂蜜。”张采云就笑道。
能吃上自家出的土蜂蜜，连蔓儿想想，就忍不住的高兴。先养一窝蜜蜂看看，如果可行，连蔓儿还打算再买一窝。这庄园上的资源，一点也不能浪费。
晌午收工，回到家里，就看见李氏、张氏和张王氏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不知道说什么，见几个孩子回来了，就立刻住口不说了。
“快晌午了，赶紧准备饭吧。”
娘儿三个就都起来，往厨房里去忙活了。
别人都没什么，连蔓儿心里却存了疑问。她瞅了个周围没别人的时候，拉住了连枝儿打听。
连枝儿一直在家没出去，连蔓儿认为，张氏她们谈论的是什么，连枝儿应该知道。在张氏几个人的眼睛里，她们都还是小孩子，可是连枝儿定了亲，算得上是大人了。
“我也不知道，娘她们也背着我那。”连枝儿就笑着摇头，说不知道。
连蔓儿却从连枝儿的话里听出了破绽。
“姐，这一上午，娘她们不知道说了多少事，我这一问，你咋就知道我问的是啥事了？姐，你肯定知道。告诉我，我不告诉别人。”
“真是啥也瞒不过你。”连枝儿就笑，往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向连蔓儿说了一句。
“要给采云姐说亲啊？”连蔓儿睁大了眼睛。
“嘘，”连枝儿让连蔓儿噤声，“还没个准儿，不能说，别让采云知道了。”
“哦。”连蔓儿点头，表示她一定保密。
晌午饭准备的异常丰盛，鸡鸭鱼肉都有自不必说，张氏还动手炸了两样，众人都吃的非常满意。
吃过饭后，歇了半晌，张青山这一行人才返回。连守信挖了将近四亩地的地瓜秧给装在大车上，连蔓儿和小七又跟张青山又敲定了一回蜜蜂和蜂箱的事。
“娘，入伏了你就带采云来，把几个小的也带来，多住几天。”送李氏上车，张氏还嘱咐道。
……
春耕期间，连守信每天带着长工下地自不必说，连蔓儿几个在家里也没闲着，先是卖玉米种子。玉米种子不收现钱，只签了文书，秋收的时候用粮食偿还，接着卖地瓜秧，这是收现钱的。

第四百八十五章 四月天
买地瓜秧的人非常多，连蔓儿家自己都没敢先种，而是先可着那些提前预定了的买主。赵家村几乎人家，一共预定了一千二百三十棵地瓜秧，然后是其他的预定，又是三千棵。等将这些预定的地瓜秧都交付清楚了，然后连蔓儿家才留出够自家、张青山家、吴家兴家等几户人家种的地瓜秧。
这之后，还有两千棵地瓜秧，这才发售给前来买地瓜秧的人。
不过三天的工夫，这两千棵地瓜秧也销售一空。
“蔓儿，这地瓜秧总共卖了多少钱？”张氏看着连蔓儿在那数钱，记账，就问道。
总共卖了六千二百三十棵地瓜秧，每棵的定价是五文钱。
“三十一吊钱整，另外再加上一百五十文钱。”连蔓儿就道。
“这一春算是没白忙活。”连守信就笑道。
要培育那么多的地瓜秧，虽然有长工烧火、照看，连守信作为主家也没有做甩手掌柜的，还是经常半夜爬起来去查看，带着长工们烧火、浇水。
“看这一春，都把我爹累瘦了。娘，明天咱上集，买两斤排骨回来炖了，给我爹补补。”连蔓儿就笑道。
“这一冬天，要不是我省着吃，那地瓜都能让我给吃完了。”小七刚喂了两只小奶狗，走进来听见这个话，就幽幽地道。
众人都笑。
“真要买啥好吃的，能少了你的份。”张氏就道。
“我哪瘦了。”连守信听自家小闺女说要买排骨给他补养，心里无比的熨帖，就笑道，“我不用补，大葱蘸大酱，我吃啥都香。要买，就给你哥买。……五郎念书辛苦，起早贪黑的，那得用心啊，我就干粗活。五郎比我累，吃食上一点也不能亏着他。”
春耕过后，并不是忙碌的结束。比如说花生出苗的时候，庄户人家就得下地，用手将压在花生幼苗上的土块扒拉开，这样才能保证花生幼苗的健康生长。而别的庄稼，就算没有花生这么娇贵，但一般都要隔一段时间就除一次草，幼苗期间还要松土，玉米、高粱、糜子那些还要间苗。所有的庄稼，如果苗出的不齐，还要在赶在芒种之前补苗。
如果出现旱情，还要抗旱，而如果出现病虫害，则要手工抓虫，或者采用些土法子处理等等。长工们每天都要下地干活，而农忙时节，还要另外雇短工，才能忙活得过来。
所以说，春耕是庄户人家一年忙碌的开始。
进了四月，春和景明，庄户人家早都换上了单衣。
这天一大早，连蔓儿一家起来，就大清扫了一番，每个人都换上了干净的衣裳。老黄前两天在连记吃饭的时候，告诉连守信，今天沈家要来人查看山上工程的进度。
山上的工程，修建了一年有余，主体的构架已经完成了，有的建筑已经相继落成，只剩下需要精细雕琢的部分，还有园林造景。这个时候，沈家自然是要来人看看。
连守信问了老黄沈家是哪一个人要来。老黄也说不准，只说沈六最近从军营回来了，他对山上的工程又极着紧，所以这次，沈六很可能会亲自来查看。
沈六要来，山上的人自然当成一件大事，而连蔓儿家也是如此。
她家能过上今天的日子，和沈六这位贵人的帮助是分不开的，连守信和张氏都是懂得感恩的人。
“……六爷是大忙人，咱不敢请六爷来咱家坐，咱就在道边上，等六爷的车马过来的时候，咱给磕个头、行个礼，这也是咱们的一片心意。”张氏是这样说的。
虽是这么说，不过连蔓儿家一大早还是准备了上好的茶点。
巳正时分，沈家的车马队伍浩浩荡荡地出现在青阳镇口。看到护卫的骑士穿着军装，站在连记前面迎候的老黄一行人就叫出了声。
“是六爷，是六爷来了。”
沈家几位爷出行，能够有这般排场，有骑兵护卫的，就只有身为辽东府总兵的沈六一人。
老黄等人就都忙迎了过去，连守信带着五郎和小七也跟着迎了过去。
等车队过来，张氏、连枝儿、连蔓儿、赵氏、连叶儿，还有连记的一众伙计们就都站的整整齐齐地冲着车队中间的马车行礼。
车队并没有停下来，只是马车的车帘子掀开来，一只手伸出来，冲着她们挥了挥。
站在路旁向车轿行礼的并不止连蔓儿一家，那边庙里以住持为首的一众和尚也都走了出来，还有三十里营子的里正等一众村老，王举人父子自然也在其中。
车队很快从连记前面走过，王举人父子、里正、住持等就都跟在车队后面，他们是要跟到山脚下，以备沈六有什么吩咐。连守信也跟了去。
五郎和小七却没跟连守信一起去。
沈家的车队后面有几辆大车，拉的都是苗木，其中一辆大车在走过连记之后，并没有随着车队上山，而是拐下了官道，上了通往连蔓儿家宅院的青石路。
五郎和小七就跟在那车后面。
连蔓儿知道这肯定是有事，就让张氏回去将铺子里的事情安排好，她和连枝儿就忙从铺子的后面，抄近路往自家来。
连蔓儿和连枝儿赶到的时候，马车已经进了跨院，有两个穿着整齐的小厮从车上跳下来，冲着连蔓儿几个行礼。
“哥，小七，这是……”连蔓儿不解地问道。
“……刚才钟管事说，这是六爷和九爷给咱们家的。”五郎低声告诉连蔓儿，“说是让这俩小厮帮着咱们把树种上。”
马车上整整齐齐地捆着几株苗木，还不是刚培育出的小树苗，看那样子已经是成树苗了。
其中一个小厮，似乎对花木极熟悉，就指着树苗向连蔓儿几个解释。
“这四棵是柿子树，这四棵是西府海棠。是六爷和九爷从往山上送的树苗里挑出来，打发小的们专门送过来。请少爷、小姐们吩咐，这树种在哪，小的们好开始干活。”
原来是沈六和沈九送的树苗，连蔓儿这才明白了。
“树苗不忙着种，请两位小哥先进屋喝茶吃些点心。”连蔓儿就道，“六爷来了，九爷也来了？”
“两位爷都来了。”那小厮就陪笑道。
连蔓儿就想到刚才从车帘里伸出来的那只手，果然是沈小胖的手吗？！
五郎就和小七带着两个小厮到厨房旁边的小间里去喝茶、吃点心，连蔓儿则和连枝儿走到前厅来，更加仔细地收拾了一遍，张氏这个时候也回来了。
送了树苗过来，那么一会沈六和沈九很可能会过来。
不，是一定会过来。连蔓儿想，她差点忘记了，沈六和沈九来，怎么会不拜过了御赐的牌楼就走那。
连蔓儿将前厅又收拾了一番，就忙和张氏拿着毡垫从院子里出来，走到牌楼跟前。果然，一会的工夫，就看见一人骑着马从铺子旁边的青石路上过来，这人身后，还有几个小厮牵着马随行，连守信在前面为那人牵马引路。
走到牌楼近前，就有小厮上前将那人从马上扶了下来，一众人围随着走了过来。
等到那人走到跟前，连蔓儿不由得眨了眨眼睛。
沈小胖吗，好像模样有点变了哎。
身材比过去高了，圆滚滚的肚子收进去了很多，原本圆嘟嘟的脸也没那么多的肉了，还有那原本细长的仿佛一条线的眼睛，竟然也大了点。
沈小胖竟然瘦了，窜个头了！
瘦下来，不再是个肉团团的沈小胖，眉目更加清晰。连蔓儿这才发觉，沈小胖的眼角竟是有些微微上挑的。
原来沈小胖长的竟然挺周正，连蔓儿大吃一惊，同时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起来。
不对，沈小胖你这样长不对，连蔓儿一边将毡垫铺到牌楼前，一边扫了沈小胖一眼，心里暗暗地道。沈小胖就该一直圆滚滚地发展，他为什么要往开里长？
圆滚滚的小胖子才好玩。
连蔓儿心里这么想，脸上却一点也不肯带出来。她还有理智，内心深处知道，这样想是不对的，对小胖不公平。
沈谦在牌楼前行了跪拜礼，跟他来的那几个小厮也都在后面冲着牌楼磕了头。沈谦这才站起来，冲着连蔓儿笑了笑。
“蔓儿。”沈谦刚才从下马，到磕头，一举一动都是一板一眼的，稳稳当当一派大家风范，只是这个时候朝连蔓儿走过来，脚步有些急促，连带他脸上的笑容，让连蔓儿又看到了原来的那个沈小胖。
因为沈小胖长开了些而形成的陌生感，顿时就没了。
不过，有那几个小厮在旁边，连蔓儿还是依足了规矩，冲着沈谦福了一福。
沈谦也抱拳还了一礼。
将沈谦请到前厅，连蔓儿端了茶点上来，沈谦就将进来服侍的几个小厮都打发了出去。
“你们都出去，我这不用你们伺候。”
没了沈家的随从们在跟前，连蔓儿周身的气息立刻就不一样了，一下子就活泛了。刚才就算走动、说话，那也是静态的，现在就算站着不说话，也是动态的。
“小胖，你咋瘦了呀。”连蔓儿端了茶给沈小胖，问道。

第四百八十六章 谁是吃货
连蔓儿问沈谦怎么瘦了。其实即便是瘦了一些下来的沈谦，还是比同龄的孩子要胖，沈谦的瘦，是相对于他自己来说的。
沈谦唔了一声，就接过了连蔓儿手里的。
“蔓儿，我送来的树苗，你看到没有？”喝了一口茶的茶就喝了一口茶的沈谦并没有回答连蔓儿的问题，而是笑眯眯地问道。
哎呀，还不愿意谈这个胖瘦的问题那，小胖不仅长个头了，还长心眼儿了。连蔓儿心里这么想着，倒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看到了。”连蔓儿就笑道，“小胖，你咋想起来给我们送树苗啊？”
“……你们上次搬新宅子住，六哥不在，我也没来成，就三哥来了。……管事们请六哥看选的树苗，我也跟着去了。我就想起蔓儿你们家周围种了果树，好像没有柿子树，我就挑了几棵。”沈小胖就告诉连蔓儿，“蔓儿，柿子可好吃了。长树上也好看。”
沈小胖说话的意思，似乎那几棵柿子树，是他为连蔓儿家乔迁新居补送的贺礼。
“……你都还记着那。”连蔓儿说着话，就从攒盒里挑了琥珀桃仁和栗子肉给沈小胖。沈小胖能记得她们带他看过果树，还记得她们没有柿子树，想着给她们送来，这是真的将她们放在心上。朋友相交，这份心意难能可贵。
连蔓儿给沈谦挑了果子，沈谦接了就吃，而且吃的还很香甜。
不过沈小胖乍一看起来好像长大了许多，不过那只是表象。连蔓儿暗笑着想，沈小胖本质上还是个吃货，听他没说了几句话，就提到吃就知道了。
“蔓儿，我还给你带点心和果子了，果子是南面送来的，点心是我家的点心师傅自己做的。都挺好吃的，都在六哥的车上，一会六哥来就带过来了。”沈谦吃着连蔓儿给挑的果子，一边和连蔓儿说话，一边还瞟了连蔓儿好几眼。
今天的连蔓儿头上梳着包包头，扎了红色的绸带，水红色立领斜襟宽松短袄，下面水红色的长裙下露出两只绣着大红蝴蝶的绣花鞋子。这一身喜庆的红，将连蔓儿本来就白里透红的小脸，更映衬的红润可人。
再加上灵动的会说话的眉眼，贝齿朱唇，沈谦觉得，连蔓儿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小姑娘。
除了是最好看的小姑娘之外，在沈谦的眼睛里，同样一身一脸婴儿肥的连蔓儿，还是一个爱吃的小姑娘。似乎是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开始，他就有了这个印象，并且随着见面次数的增多，这个印象还在不断的深化。以至于，他每次看到、吃到什么好吃的东西，都会想起连蔓儿。
“如果蔓儿在这就好了，这东西他肯定爱吃。”沈谦常常这样想。
所以，他才会选了会结出好吃果子的柿子树送给连蔓儿，并且在来三十里营子之前，特意叫人准备了许多的好吃的果子和点心。
“你怎么先来了，没等和六爷一起来？”连蔓儿听沈谦说到“六哥”，这才想起来问道。
“六哥要查看好多地方，还有好多事要六哥拿主意。我就先过来了。……刚从你家铺子前面过，我都看见你了，蔓儿。我朝你摆手，蔓儿你看见我了吗？……好歹得先上山看看，……六哥管事，我不用管事，也就看看，我就来了。”
好歹得先上山看看，这是说，若不是有规矩、章程在那束缚着，他连山上都不去了，就直接来看她们了吗？
沈谦吃完了连蔓儿给的栗子肉，就摆手说不吃了。
“蔓儿，树苗种了没，我帮你种树去呀。”沈小胖兴致勃勃地张罗道。
连蔓儿觉得，沈小胖这是在家里圈久了，一出来当然要好好散散，因此就在屋里坐不住，想要出去玩。
“好。”连蔓儿答应着，就站起身。看来沈六要过来，还得有一段时间，那就先带着小胖四处逛逛。难得他一直惦记着朋友，连蔓儿也想让小胖好好看一看她家的庄园。
张氏已经叫了赵氏和连叶儿过来帮忙，去厨房准备饭菜。
五郎和小七过来，都和沈谦见过了，就叫上送树苗来的那两个小厮，小七又将自家的长工叫了来，就扛了树苗，拿了工具，穿过穿堂，进了后院。
四棵柿子树，四棵西府海棠，就在后院的院子里各种了两棵，然后又在后院的房后，各种了两棵。
沈谦说是帮着种树，不过连蔓儿的打算当然是不能真的让他干活，不过是扶扶树苗这样就可以了。可沈谦却不肯，非要拿了铁锹帮着挖坑，又要亲自浇水。
好在有长工和小厮们做主要的劳动力，很快，就将八棵树都种好了。
树苗种好了，将长工和小厮们都打发了出去，连蔓儿就带着沈谦进了上房屋里。刚才趁着种树的时候，连蔓儿已经领着沈谦将这后院、跨院都看了一遍，只剩下这屋子里还没来过。
“那是我爹娘的屋子，这是我和我姐的屋子。”连蔓儿就将沈谦领进了西屋，让他在靠着隔断的椅子上坐了。
五郎从炉灶上提了水壶，兑了一盆的温水进来，连蔓儿用水将帕子打湿了，就招呼沈谦。
“小胖，过来洗手。”
沈谦就从椅子上站起身，走了过来。
连蔓儿比小七大了几岁，有的时候，小七撒娇，连蔓儿就会帮着小七洗脸、洗手，已经做的熟惯了。沈谦虽然比小七年纪大，但是在家里肯定是被人伺候的，所以连蔓儿摆好了架势，就要帮他洗手。
不过，等沈谦走过来的时候，连蔓儿就改变了主意。
沈谦现在比她高了，在外面还不太显，可是在这屋里，两个人站的很近，就显眼了。
连蔓儿就将湿帕子搭在盆架上，只用手帮沈谦将衣袖往上卷了卷，就让他自己洗手。
“这柿子树都快长成了，今年长的好，明年就能结果。”沈谦一边洗手，一边跟连蔓儿说话，“那几棵海棠，是六哥挑的，明年也能开花。”
洗完了手，沈谦并不自己去拿帕子，只是将手抬着，看连蔓儿。
连蔓儿就去拿了湿帕子，递给沈谦。沈谦两只手依旧抬着，不肯动。
被伺候惯了的小少爷，还能再懒一点吗？连蔓儿心中暗笑，就拿帕子给沈谦擦了手。
沈谦的手还是厚厚的很有肉，不过手掌上多了几块薄薄的茧子。
好像记得上次钟管事说过，沈小胖在家辛苦地读书、练剑什么的，这茧子应该就是结果。看来沈家也不再将小胖只当一个孩子宠爱了，小胖能够瘦下来，也是他自己用功的结果。
五郎又换了一盆水，和连蔓儿、小七也都洗了手，几个孩子就坐下来说话。
“小胖，听说你在家念书，还得练剑，很辛苦是不是？”连蔓儿就问道。
“还好。”沈谦就告诉连蔓儿，他每天需要跟着先生读书三个时辰，做功课要一到两个时辰，然后还要跟着枪棒师父学习枪棒，另外还要学习骑射，每天都不能少于三个时辰。
连蔓儿就替他算了算，这一天下来，七八个时辰就没了，只剩下四五个时辰，还要睡觉、吃饭，那一大家子每天的礼数也不少。小胖也是长身体的时候，不知道够不够睡的。
可怜的小胖，怪不得瘦了。任何一个人，每天这样的安排，就是吃的再多、再好，也是胖不起来的吧。
五郎听了沈谦的安排，倒是没什么，小七则面露同情。
小七现在念私塾，回家还要听鲁先生讲课，并做两份功课，但还是有游戏玩耍的工夫的。
“小胖，你们家对你这么严格，是想让你考文举，还是武举啊？”连蔓儿就又问道。
沈小胖身上有爵位，沈家家世显赫，应该并不需要他从这两种途径晋身。
“……并不是家里要我怎样，是我自己想的。”沈谦上挑的眼中有某种情绪一闪而过，“不能一事无成，光靠着祖宗的余荫。沈家的子弟，总要有所建树，对沈家有所贡献。这样说话才能响亮，才能有自己做主的权力。……别人给的，会被拿回去，自己赢得的，谁也拿不走。”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听见沈谦的声音。
连蔓儿的目光在沈谦的身上转了一转。沈谦的这些话，实在不像是他这个年纪能说的出来的。不是说沈谦幼稚，说不出这样的话。而是以他的年纪，经历的毕竟有限，即便早熟，也无论如何不会有这样深刻的见识。
这是有人教导沈谦说的话。
这样不避嫌疑、用心良苦的教导，必定出自于亲近的人。是沈六吗？沈六是在什么样的情境下，为什么对沈谦说出这样的一番话？
而沈谦在说这些话时的神情和态度，表明他对这番话很是认同，一直以来被连蔓儿认为有些傻的沈谦，其实恰恰相反，沈谦有着和他的年龄不符的成熟。而且看他的样子，也并非只是口头说说而已，而是真心的这么想，也正在这么做。
这是为什么？
“喵……”

第四百八十七章 小荷
喵的一声猫叫，打断了沈小胖的话，也打断了连蔓儿的思绪。
大花翘着尾巴，用大脑袋顶开薄门帘的一角，翘着尾巴施施然地走了进来。走进屋来，感觉到屋里多了一个陌生人，大花警觉地站住了，以骄傲的神态看了沈小胖一眼，就失去了兴趣。然后，轻轻一个起跳，落在炕上，在连蔓儿的身上蹭过，就趴到窗台下的日影里，闭上眼睛打起了呼噜。
沈谦的眼神一直追随着大花。
“小九哥，这是我们家的猫，叫大花。”小七就献宝似的对沈谦道。
“大花啊……”沈谦重复了一遍名字，一双眼睛就笑的眯了起来。
“爱吃小鱼，能抓耗子，大花是只好猫。”小七冲着沈谦夸耀大花，“小九哥，我们家还养了狗，小狗崽，可稀罕人了。主要就我和我姐在养，你看看不？”
“好。”沈谦点头。
“正好要带你看看我家的书房。”几个孩子从屋里出来，连蔓儿就对沈谦道。
从后院出来，几个孩子就直接去了书房。两只小奶狗正趴在窝里打盹，看见人进来，就都跳起来，一边汪汪汪地叫，一边跑过来。
连蔓儿、五郎和小七这都是自家人，他们是熟悉的，但是沈谦是陌生人。
猫对于进入家里的陌生人一般是置之不理，但狗不是这样的。
两只小奶狗跑过来，对着沈谦一边叫，一边作势就要扑咬。它们两个小小的，身子圆滚滚地，样子憨头憨脑，即便努力做出凶恶的样子，也只是让人觉得可爱无比。
沈小胖细长的眼睛睁大了，看小七蹲下身去抱小奶狗，他也学着样子想要去抱另一只。
连蔓儿更快一步，将二胖抱在了手里。别看这狗不大，牙齿还小小的，但是已经很尖利，而且咬合力也有了，沈小胖细皮嫩肉地，真的被它咬上了，破皮流血在所难免。
“小胖，你家肯定也养狗了吧？”连蔓儿就领着沈谦到炕上坐了。
沈谦点头。
“……有两只小白狮子狗，没养过这样的。这是啥狗，真肥，真凶，也挺可爱的。”沈谦看着连蔓儿手里的二胖，羡慕地道。小白狮子狗，是被训练好的，极听话，会撒娇，可这两只肉球样，毛短短的，会护主，会扑咬陌生人的小狗好像更可爱。
早熟又怎么样，小孩子还是小孩子，连蔓儿看沈小胖这样，就想。
“小九哥，我家这两只是狼狗，是我姥爷从山里面给寻来的。以后就给我家看家。”小七抢着道。
“蔓儿，你家的猫叫大花，那这两只小狗也有名字吧？”沈谦就问。
“有，这只叫二胖，那只叫大胖。”连蔓儿顺口道。
沈谦的眼睛一下子就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连蔓儿看出沈谦表情有异，一开始还觉得奇怪，不过转念一想，就明白了。
两只小狗叫大胖和二胖，而她叫沈谦，一直都用沈小胖、小胖这样的称呼。
大胖、二胖和小胖。
连蔓儿垂下头，勉强忍笑。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当时给小狗取名字，只是看着小狗胖乎乎地，随口就叫了大胖和二胖，那个时候，她真的一点都没想到沈小胖。
五郎和小七明显也觉察到了沈谦的异样，都很默契地扭过头去。他们知道沈谦的想法，但是这个问题又不好解释，很容易越解释越糟糕。
“蔓儿，你总叫我小胖，……我没生气。现在我都不胖了。蔓儿你就别叫我小胖了。……你还管小狗叫大胖、二胖……”沈谦撩起眼皮，瞟了连蔓儿一眼，小声地道。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连蔓儿竟然觉得沈小胖的眼神里有些幽怨和控诉。
连蔓儿干咳了两声，沈小胖这样，让她觉得好像她在欺负他。
“那个……叫你小胖，没有不好的意思。你看，小七也有大名，我们都叫他的小名小七。”连蔓儿试着向沈小胖解释。
“对哦，只有特别亲近的人才叫小名的，小九哥。”小七扭回头来，帮腔道。
沈谦立刻翘起了嘴角。
“那蔓儿你也叫我的小名啊，你就跟小七一样，喊我小九哥就好。”沈谦说着话，含笑满怀期待地看着连蔓儿。
沈小胖这家伙，还真会顺利而为哦，竟然想让她喊他小九哥！
“小七还喊我姐那，那小胖你也跟他一样，喊我姐吗？”连蔓儿就道。
小屁孩，不能让着他，要不然一不注意，他就要爬到自己的头上去了，连蔓儿暗自握拳道。
“那我不是比你大吗。”沈谦辩解道。
“……要不，你叫我小九也行啊。”过了一会，沈谦见连蔓儿没有让步的意思，只好退而求其次。
“好吧，那我以后就叫你小九。”连蔓儿就点了点头，小胖这个孩子还是很乖的，不能欺负的太狠了。“那，给你摸摸二胖。”
连蔓儿抱着小狗，让沈小胖摸。
沈小胖就伸出手，在小狗崽身上摸了摸，又给小狗顺毛。
“真可爱。”沈小胖显然也很喜欢小奶狗。
逗了一会小狗，连蔓儿、五郎和小七又领着沈谦参观了书房。
“我哥刚考过了县试，现在正在温书，过些天，就该参加府试了。”连蔓儿道。
“我也参加了县试。”沈谦一语惊人。
“小……小九你也去考了县试啊？”连蔓儿就吃了一惊，“那……考过了没？”
“考过了，过些天，也要参加府试了。”沈谦就。
“小胖，你念了几年书？”连蔓儿忍不住问。
“五岁，我五岁就启蒙了。”沈谦就道，“就是课上的断断续续的，今年家里给另外给请的先生。”
是今年才以考科举为目的开始学习吗，连蔓儿想。
“小九，你很厉害啊。”连蔓儿就道。
沈谦的眉眼弯了一下。
“对了，五哥也要来府城考试吧，到时候记得来找我。”沈谦就对五郎道。
“好。”五郎痛快地点头。
真的要去府城，沈家肯定是要去拜一拜的。
“我家的庄子，今年又大了，添了好多新东西。小九，带你去看看吧。”连蔓儿就道。
沈小胖欢快地点头。
几个孩子就出了院子，先往西走，看过了菜园子。
“开蓝色花的那个是马兰，好看吧。那边是豌豆、油菜……玉米……”连蔓儿指指点点地告诉沈小胖。
“蔓儿，你们家今年种了好多玉米。”沈谦看着已经长出半尺高的玉米秧苗说道。
过了菜园子，顺着连记旁边的青石路上了官道，走过石板桥到达河对岸，重新又拐下官道。
“我家今年新建的鱼塘、荷塘。”走在新建好的河堤上，连蔓儿指着旁边的水塘，向沈小胖介绍着。
站在一个鱼塘旁边，连蔓儿取出一张帕子，打开来，将里面的玉米饼子渣洒向鱼塘。很快，就有一尾尾巴掌长的鱼儿游过来，争抢着饼子渣。
管鱼塘和荷塘的两个长工都过来，冲连蔓儿几个行礼，嘴里称呼大少爷、二小姐，二少爷。
“你们忙你们的吧，我们随便看看就走。”五郎就挥手，让他们各自去干活。
看过了鱼塘，又去看荷塘。荷塘的水面上，已经长出了许多的荷叶。
“过些天你再来，就有鲜鱼吃，还有荷花看。秋天就又藕吃，还有莲子、鸡头米、菱角。小九你要喜欢吃，到时候让我爹给你送几篓子去。”
踩着河堤上嫩绿的青草，几个孩子走到小河的下游。在河流最平缓、最浅的地方，有一座人工的小石桥。
说是小石桥，其实并不准确。那只是在河里隔着一定的间隔放置的几块石头，最靠近对岸的一块石头，离着岸边的距离有些大，还要跳一下才能到达对岸。
乡下地方的小河上，经常可以见到这样的小石桥。到了夏季汛期，水流变大，这样的小石桥往往会被淹没在水中，那个时候，人们要过河，就只好涉水而行。
而现在，河水还很浅，石块有一半都是露在水面上的。
通过这样的小石桥，对于庄户人家的孩子来说，是小事一桩，他们甚至会将其当做游戏，来回奔跑，甚至故意隔着一个石块跳跃，来显示自己的胆子大和本领高强。
连蔓儿虽是女孩子，但她是天足，这小石桥对于她来说，几乎是每天都要走了，因此也很容易。
三个孩子就都看向沈谦。
“我也可以。”沈小胖看连蔓儿和小七都是打算自己过河的样子，知道自己又被当做小孩子看待了，暗暗地握起了拳头，“蔓儿，我可以背你过去的，真的。”
连蔓儿就笑。
几个孩子顺利地过了小河，连蔓儿就又领着沈小胖看她家扩大了的果树林，还有果树林旁边新增添的蜂箱。这还是上一个靠山屯的大集，张庆年托王石榴给连蔓儿家捎来的。
这样溜溜达达地往回走，走过杂树林，连蔓儿又让沈谦看她家的鸭群和鹅群。连蔓儿家今年又买了五十只小鸭子，自家孵了五只鹅，还请村里几户孵鸡的人家帮着孵了十只，一共是十五只鹅，都放养在杂树林和小河里。
五郎和小七提了篮子，去杂树林里捡鸭蛋。
沈谦拉了拉连蔓儿的衣角。
“蔓儿，我有话跟你说。”

第四百八十八章 少年心事
连蔓儿听沈小胖说有话要和她说，不由得仔细地看了一眼沈小胖。沈小胖此时脸上的表情很郑重其事，同时还有点紧张。
小胖这小屁孩还挺人小鬼大的，连蔓儿默默地想。
两个人往旁边走了走，在一棵杨树下站定了。
“说吧，啥事啊？”连蔓儿就道。
“蔓儿，那个，我这次能出门，是因为考过了县试。”沈谦就道。
“你们家现在管你管的挺严吧。”连蔓儿恍然大悟道。看沈小胖这样，肯定是家里给他定了规矩，要达到某个目标，才会让他出门玩耍。“上次就你三哥来了，你没来，是不是就在家准备考试来着。”
“嗯。”沈谦点头，看连蔓儿面露同情，就又解释了一句。“没人逼我，是我自己愿意的。”
连蔓儿对此并不想说什么，对于沈小胖来说，有志气、有目标是一件好事。
“你想跟我说的就是这件事啊？”连蔓儿就笑道，“那天，知道你们家来人，我还真想着，你肯定能来。后来，你没来，我就想，你肯定是有事。……正事要紧吗，你要是真跟我同岁，那可真不能成天总想着玩了。”
“蔓儿，我没骗你，我真和你同岁，我生日还比你大那。你不信，你问六哥，要不问跟着我的那些人，他们都知道。”沈谦很郑重地道。“你看，我现在都比你高了。”
沈小胖这样说话的时候，努力做出平时连蔓儿脑瓜顶的动作。
连蔓儿抬头看了看，沈小胖现在是比她高了一些。旁边的杨树树干上，还有她们去年比身高留下的划痕。
小树在张高，她们也在长大。沈谦的那道划痕。还在沈谦的脑瓜顶。小树和沈小胖长的一样快，而连蔓儿的那道划痕，现在却比她高出了一点。
几乎每天都要经过这杨树一次，连蔓儿对此都没在意，现在跟沈谦一比，连蔓儿暗自握拳决定，不能每天吃吃睡睡。要不就坐炕上看书、算账、做针线了，她也要做些运动。虽然连守信和张氏个头都不矮，看连枝儿、五郎和小七的个头，她似乎并不需要为自己的个头担心。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不是吗。
“我现在每天都在做正事，我不是小孩了，没有成天想着玩。”沈谦看着连蔓儿的脸色，很认真地道，“不过，蔓儿你要是来我家，我就有工夫陪你玩。我不跟别人玩的。”
听沈小胖这样说，连蔓儿缓缓地将视线从杨树树干上，落在沈小胖的脸上。
沈小胖的脸红红的。眼睛也水汪汪的。虽然小胖的脸上没有过去那么多肉了，但是还是粉粉嫩嫩、很好捏的样子。
尤其是小胖现在这副表情，可爱的小胖子，好想捏。
连蔓儿心里蓦地一动，手没有伸出去，眼睛却睁大了。
沈小胖不会是喜欢她吧？！
将和沈小胖几次见面的情形回想了一下。连蔓儿觉得这种可能性相当的大。不过，一个小男孩的喜欢，能算哪种喜欢那？因为在一起玩，很开心，对于玩伴的那种喜欢？以沈小胖的样子来看，应该不仅仅如此。
这样连蔓儿不由得想起一句话，“友达以上，恋人未满”。
早熟的小屁孩，连蔓儿心里哼了一声。什么恋人未满，根本不关恋人什么事吧。小胖才十二岁而已。
连蔓儿挑起眉梢，就打算要训斥沈小胖一顿。可是目光落在沈小胖的脸上，看到小胖有些惴惴的，却非常认真的神情，连蔓儿的眉目重新又舒展开了。
小胖喜欢她，就算她不喜欢小胖，可小胖是认真的，而且并没有唐突她。小男孩这样纯纯的爱恋，不能给以回应，也不需要添加什么伤痕。
他们都会长大，这份爱恋能够顺利成长为爱情的可能很小。这份爱恋，有可能沉淀为美好的友情，也有可能会随着他们的长大随风而逝，流水无痕。
而在沈小胖和她之间，连蔓儿觉得后一种可能性更大一些。
那么就顺其自然好了。
这么决定了，连蔓儿又想起了喜宝。
喜宝表明了态度是喜欢她的，她甚至相信，她这边只要稍微对喜宝加以颜色，那么都不用等到第二天，老金就能带着媒人上门来说媒。
张氏和连守信的态度很明确，连家是不可能和金家联姻的。喜宝个性直接，又莽撞冒失，连蔓儿不给他好脸色，是为了两个人，也是为了两家好。
沈小胖的情形则完全不同。
“蔓儿，我家可大、可好了。有好多蔓儿你没见过的东西，你看见了，肯定喜欢。……大花园，比蔓儿你整个家都要大，蔓儿你别生气，我没说你家不好。还有……天鹅，比大白鹅好看，还会飞……”沈小胖眉飞色舞地跟连蔓儿说起他家都有些什么好东西。
连蔓儿就微笑着听着。
“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东西我有很多，蔓儿，你来我家，我的东西都给你。”沈小胖几次握拳，又松开，最后终于鼓起勇气，抓起了连蔓儿的手。
连蔓儿诧异地看了沈小胖一眼，却没有立刻挣脱。
沈小胖的脸就更红了，眼睛也更亮了。
“蔓儿，你跟我回家吧。咱俩天天在一块，你想吃什么，想玩什么，我都陪着你。六哥他们说，给我挑了伯爷府，很大、很漂亮的大房子、大花园，等我长大了，就能搬过去住。蔓儿，到时候就咱俩去住，多好啊。”
沈小胖一口气说完，就无比期待地看着连蔓儿，那眼神仿佛连蔓儿一点头，他立刻就要带连蔓儿去他家。
哎呀，这个小屁孩，还想的挺长远的。
连蔓儿眯了眯眼，心里突然闪过一个促狭的念头。
“小胖，你要我跟你回家。那我要是跟你回去了，我是啥身份啊？”连蔓儿看着沈小胖问道。
连蔓儿的一句话，让沈小胖本来就红扑扑的脸更红了，连耳朵、耳朵后面和脖子的皮肤都红了起来，连蔓儿几乎能感觉到小胖头脸上升腾起了热气，似乎一不小心，就要燃烧起来一样。
就算这么着，小胖还是抓着连蔓儿的手没有放。
沈小胖的手，比连蔓儿的手大了一圈，因为婴儿肥还没有褪尽，他的手还是肉肉的。连蔓儿被沈小胖的手忍不住动了动，她用大拇指揉了揉小胖肉呼呼的手背。
“蔓、蔓儿，你、你跟我、回去，”沈小胖结结巴巴地道，“咱俩、总在一块、不分开。咱们、咱们成、成、成亲！”
连蔓儿就猛地抽回自己的手，捂住了脸。
“蔓、蔓儿，你别生气，我是认真的。”沈小胖惶急地道，抓住了连蔓儿的手腕摇晃。
连蔓儿就挪开手，露出脸来，看着沈小胖。
沈谦也看着连蔓儿，在他眼中，连蔓儿此时的脸也红了，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水水润润地，看的让他心跳不已。
蔓儿这是害羞了，沈谦想。
要一辈子都和蔓儿在一起……，在一起做什么那？当然是做什么都好，肯定要玩好玩的，吃好吃的！沈谦此刻更加下定了决心。
“你才多大，就想成亲。”连蔓儿羞沈小胖，“小小子，坐门墩，哭着喊着要媳妇儿。”
沈小胖张大了嘴，脸上的表情复杂无比。
“才、才不是。”才不是什么，他也说不清。
“你现在能做主吗？就说这样的话。”连蔓儿挑眉，做凶恶状，“等你什么时候能做主了，你再想这些有的没的吧。哼，沈小胖，你今天的话我记住了……”
等到将来，他们都长大了。那个时候，如果还能做朋友，连蔓儿想，有机会，她一定要用今天的事情来打趣沈小胖。
不知道那时候，沈小胖脸上的表情会不会更加精彩。
“蔓儿，你等着我，会、会有那一天的……”沈小胖脸上的表情好像是要哭了，两只手却紧紧地握着拳头。
“……很期待哦……”连蔓儿眨了眨眼睛，那个时候，沈小胖会成为沈大胖了吧，真的，很期待。
“小胖，你没生我的气吧。”过了一会，连蔓儿道。
“没有。”
“那，我们还是朋友吧？”连蔓儿又道。
“嗯。”
等五郎和小七捡了一篮子底的鸭蛋，四个孩子就往回走。
连蔓儿又带着沈谦去了一趟菜园子，摘了些新鲜的小油菜、小白菜和豌豆尖儿。
小胖是个性格很不错的孩子，这会工夫，已经恢复了常态，起码在连蔓儿看来是如此的。
他们从菜园子里出来的时候，沈六的车队正从官道拐进来。连守信、张氏等人都忙着迎了出来，沈六下了马车，在众人的簇拥下，在御赐牌楼前跪拜了，连守信和张氏就请沈六进院子。
沈六嗯了一声，目光就落在连蔓儿和沈谦的身上……

第四百八十九章 芳菲
沈六的目光，有些探究的意味。
在沈六的目光下，连蔓儿若有所觉，而沈小胖的嘴角就有些往下掉。
沈六就朝沈小胖招了招手，沈小胖瞥了连蔓儿一眼，就慢慢地走到沈六的身边。不过几步的距离，却被他走的几乎一步一回头的。
走到沈六身边，沈小胖就站住了。
沈六伸出手，在沈小胖的头上摸了摸，似乎是在安慰。
沈小胖委屈地抽了抽嘴角，兄弟俩几乎同时将目光瞥向了连蔓儿。
兄弟俩都看着连蔓儿，但是目光却是不同的。沈小胖的是委屈，恋恋不舍，沈六的却是打量、探究。沈小胖的嘴角有些向下耷拉，而沈六的嘴角却是微微上翘的。
这算什么，好像是她欺负了沈小胖似的。连蔓儿心想，看沈六的样子，似乎是知道什么。莫非沈小胖来找她说话，沈六事先是知道的？
如果是那样，沈六还真是纵容小胖子啊。
沈六带了沈小胖，并没有直接进连蔓儿家的大门，而是在四周随便走了走，看了看。
“这样，将将的算是不辜负了御赐的恩典。”看完之后，沈六对陪同的连蔓儿一家说了一句话。
沈六的意思，连蔓儿明白。皇帝赏赐下黄金和牌楼，如果她们家还过着原来那样的生活，简直就是给御赐的牌楼摸黑。而连蔓儿家现在的成长和规模，也只算是刚好达到不辜负的标准。而要衬得上这恩典。她们还需要继续努力。
这是自然的，连蔓儿暗自握拳。谁不想让日子蒸蒸日上，越过越好那。
将庄园大致看了看，沈六就和沈九一起往连家的院子里来。又在湖石小池边站了一会，这才进了前厅。
前厅里早就铺设的整整齐齐，沈六带着沈九坐了。屋里除了连家的人，就只有两个贴身的小厮在伺候。
进门前，沈小胖就叫了一个小厮来吩咐了什么。等沈六和沈九在屋里坐了，那小厮就和另外一个小厮，手里都托着高高的点心盒子走了进来。
“蔓儿，我刚才说的，带给你吃的点心。”沈小胖看了连蔓儿一眼。说道。
“多谢九爷。”连蔓儿就福了一福，笑道。
“你不叫他小胖了？”沈六嘴角上翘，语气中也带着笑意，显然心情甚好。
沈小胖就有些紧张地看着连蔓儿，似乎是怕她生气。
这时张氏端了茶盘进来。连蔓儿就忙接过来，放到沈六身边的桌子上。
“六爷请喝茶，九爷请喝茶。”连蔓儿规规矩矩的道。
就这样将刚才的话岔开了。
沈六倒也没有继续追问。
“坐下说话吧。在我跟前，你们都不必拘束。”沈六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就说道。
张氏出去张罗饭菜，屋里的连守信、五郎、连蔓儿和小七就告了座，都坐下了。
“今年的年景如何？”沈六就问道。
“回六爷……”连守信就忙站起来。
“坐下说。”沈六冲着连守信压了压手掌道。
连守信这才又重新坐下，向沈六说起了今年春耕的情形。他是老实人。也没有什么虚套，竟就原原本本地将家里种了多少地，都种的是什么，又将开挖鱼塘和荷塘的事也说了，还说到了田地、鱼塘、荷塘今年估算的收成。
沈六就坐在那，微眯着眼睛。静静地听着。
趁这个空，连蔓儿才仔细地打量起沈六。
沈六今天穿了一件雨过天青的蟒纹箭袖长袍，腰间束着宽带，一头乌黑的头发只用玉冠简单地束着，这样简约、低调的打扮却更衬得他的人面若冠玉，眉目如画。
很久没见面了，总是听说沈六在如何如何的忙碌，不过看沈六的样子，与以前并没有什么变化。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吧，连蔓儿想。
不得不说，能够成功的人，都有着比一般人更旺盛的精力。
“不错。”听完连守信的讲述，沈六轻轻点了点头。
“这是托圣上的……鸿福，还有六爷您的……襄助。”连守信就道，说的略有些僵硬。
这是官场应酬常用的官话、套话，连守信本不会说，这是之前，五郎和连蔓儿教给他的。换个环境，换个对象，只需要将句子里的对象略变动变动，简直是放之四海皆准。
“难为你们竟然想到要挖塘种藕……”沈六道。显然连守信说的那些，他对种藕这件事情最感兴趣。
“咱们辽东府，冬天冷，要吃点新鲜的菜蔬不容易。就是秋天收了菜，放地窖里，能存得住的也少。正好今年冬天，吃到了藕，这是能存的住的，就是咱们这边少，都是从南边运来的。……我们前面就是河，大片的河滩地，开春的时候，就想着放着那么大片的河滩地，干啥浪费了，挖塘种藕，要是种好了，又是一件好事。”连蔓儿就道。
沈六的目光就又落到了连蔓儿的身上。
这还真是一个敢想敢做，眼界格外开阔的小姑娘。若不是这样的性情，换做别人，那地瓜和玉米的事也就不会是这样的了。连家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发展到现在的规模，应该是跟这小姑娘这样的眼界和性情密切相关。
沈六的目光最后凝注在连蔓儿的脸上。
最初，真的没想到会走这么远。那么以后，会走的更远吗？
“六爷家当然不缺这些，不过，只要六爷那需要，我们这荷塘里的出产，还是第一个送到六爷家里。”连蔓儿见沈六微微的出神，就笑着道。
藕、帘子、鸡头米这些，辽东出产极少，但是也有南方贩卖过来的。有钱的人想吃，也能买到。但是要吃新鲜的，却是不能。荷塘的产出，鲜莲蓬、干莲子、鲜藕、鲜菱角、鸡头米这些，在辽东府这边根本就不愁销路。
不过，既然沈六和沈九来了，那当然是要先知会一声，沈家始终排在连家供货名单的第一位，这是很显然的。哪怕府城与三十里营子的距离远一些，到时候送货要麻烦一点，也不能改变这一点。
“好。”沈六回过神来，点了点头道。
“还得多谢六爷送来的海棠树。”连蔓儿又向沈六道谢，刚才小胖说了，海棠是沈六挑选的。
“你们乔迁新居，我在军营，不方便来。那几棵海棠，算是我补送的礼。”沈六就道。
“多谢六爷记挂着。”连守信父子几个就都忙站起来。
“都坐下，说了，在我跟前，你们不必如此拘谨。繁文缛节，一概全免。”沈六就道。
几个人就又都坐下了。
连蔓儿嘴角含笑，沈六这次到她家来，明显比以前随和了许多，连话也比以前多了。不只是他，连守信、五郎和小七也应该感觉到了。
“树已经种下了吗？”沈六就问。
“已经种好了。”连蔓儿道。
“是我帮着种的，就在后面院子里。”沈小胖就道。
“哦……”沈六就看了沈小胖一眼。
“六爷要不要看看？”连蔓儿就问。
“不必了。”沈六摇头。
后面自然是连蔓儿家的内院，沈谦年纪小，和连蔓儿、五郎、小七几个算是玩伴，过去走走看看怎样都无妨。可是他就不一样了。
“我们新建的宅子，六爷还没看过，不如就看看吧。”连蔓儿就道。
庄户人家，本就没有那么多死板的规矩，况且，她们都在前院这，请沈六参观新宅，各处看看实在是没有妨碍。
沈六想了想，竟然真的站了起来。
众人就都簇拥着沈六，穿过穿堂，先到了后院，然后又经过抄手游廊，穿过左边的月亮门，进了二进的西跨院。
这西跨院与正房屋后的园子是联通的，地上有从河中引入的活水渠蜿蜒而过，四周都种满了各色花木，其中又以果树居多。这个季节，果树的花正是开到极盛之时，这么走过去，也颇为可观。
陪着沈六看了一回，就从东跨院的月亮门重又回到后院。
沈六在抄手游廊上停下，四下又打量了一番。整个院子花木扶疏，阳光下，花气氤氲。上房的窗户全是琉璃窗，可见屋中整洁的布置。那屋檐下，还有两个新筑的燕窝，正有燕子来回忙碌，哺育窝中的小燕子。
既整洁安静，而又生机勃勃。
“……怪不得陶潜有《归田园居》……”沈六望着眼前的景致，轻声地道。
归田园居吗，原来沈六也知道这个。连蔓儿微微扭过头去，看着沈六的侧影。沈六站在那，手扶着栏杆。他的身子一半在日影下，一半在游廊的阴影中。红砖黑瓦、绿树繁花，一袭青衫的沈六，此刻已经入画。

第四百九十章 担心
从后院回来，众人又都到前厅坐了说话。很自然地，话题就转到了五郎和小七的学业上面。
知道五郎考过了县试，接下来要参加府试，沈六就点了点头。
“县试考的是什么题目？……将你的文章念来听听。”沈六要考较五郎的学问。
连蔓儿就悄悄地站起身，从前厅走出来。
沈六是个大忙人，若是以前，在这坐了半晌，早就有人不断地回事，或是张罗着要启程。今天却完全不然，看看时辰，必是要在这留饭。连蔓儿就忙走到厨房来。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张氏、连枝儿、赵氏、连叶儿并帮佣的大梁子媳妇都在忙碌着。
“娘，饭菜做的咋样了？”连蔓儿进了厨房，就问张氏道。
“你嘱咐的给六爷准备那几道菜，都做的差不多了。”张氏就让连蔓儿看正在准备的菜色，“就这几样，是不是少点？”
“就他们两个，能吃多少？这个菜在精不在多。”连蔓儿就道。
看过了给沈六和沈小胖准备的菜色，连蔓儿暗暗点了点头。
“娘，一会上菜，就用幼恒哥家上次送的那套官窑的碗筷吧。”连蔓儿对张氏道。
“好。”张氏点头应了，又让连蔓儿看旁边赵氏她们准备的大盆饭菜。“铺子那边的厨房，煮了一大锅饭，还蒸了馒头，另外还有四个菜是在那边做的。剩下的，就都在这了。蔓儿，你看，这个招待那些跟着的人够不够？用不用再上镇上的酒楼里再定几个盒子？”
“够了。”连蔓儿一一的看过，就道。
沈六这次来三十里营子，带的人不少。不过往连蔓儿家来，带的人并不多，大都是亲信，贴身伺候的。连蔓儿家要留沈六在家里吃饭。同时也给那些跟随的人准备了席面。
这次因为事先得了信儿，有充分的准备，家里的食材和人手都足够，所以所有的席面就都自家办了。
连蔓儿见厨房里各色都是妥当的，这才又回到前厅。
“……已经准备了饭菜。没有山珍海味，就是平常庄户人家的普通饭菜。六爷和九爷要是不嫌弃，就请尝尝。”时辰已经是正午。该吃晌午饭了，连蔓儿就对沈六道。
“端上来吧。”沈六倒也没多客气，就点头道。
沈小胖则是跟着点头，虽没说话，不过看着连蔓儿亮闪闪的眼神，分明是在问“蔓儿，你准备了啥好吃的？”
这边五郎和小七就端了清水上来，请沈六和沈谦两个稍作洗漱。连守信、连蔓儿则是赶忙出来，张罗着放桌子、端菜。
给沈六和沈九准备的饭菜样式不多，是早就商量好了的菜单。
一道荷叶蒸鸡。一尾清蒸桂鱼。这两道菜，都是按照一本食话上的菜谱做的。那本食话是前朝一位有饕餮之称的很有名的士人编录的，连蔓儿从连继祖不要了的书册中翻检出来，闲暇时看了，颇试验了一些菜色。
这两道菜所用的鸡、鱼、荷叶等等材料，都是连蔓儿家的田庄上自产的。
另外还有一道小油菜心炒香菇，嫩莴笋炒鸡蛋，豆豉莴笋叶，排骨小白菜汤。
竟是素菜占了大多数。
而这，正是稀罕之处。
这个时节。一般庄户人家的菜园子里还没有新鲜菜蔬下来，而大户人家即便还有去年窖存的菜蔬，也是凤毛麟角。连蔓儿家能预备出这样一桌的菜来，还是因为连蔓儿一开春就早早地选了菜籽，在屋里催芽，后来等天气稍暖。她就在菜园子里挖了育苗的菜畦，种了些小白菜、莴笋、油菜、豌豆等，每天精心的照料。
莴笋菜籽，是连蔓儿今年新得的。
入夜的时候，气温下降，就要在菜畦的上面覆盖上厚厚的草帘子保温御寒，而到了白天，太阳出来，气温回升的时候，才将草帘子掀开。
这样培育出来的两畦鲜菜，这个时候正是最嫩的时候，连蔓儿自家人都不太舍得吃。
除了这几样菜肴，主食也准备了几样。除了大米饭，还有连守信用鸡蛋和面，张氏擀的面条。因为和面、揉面下了工夫，这面条端上来就麦香扑鼻。面条的汤色清澈，上面飘着嫩绿的葱花儿，里面面还烫了些鲜嫩的豌豆尖儿，让人一看就极有食欲。
有了米饭和面条，作为主食，还准备了两样蒸饺。一种是荠菜猪肉馅的，一种是野芹菜牛肉馅的。
另外，连蔓儿还切了一碟瓜子，用香油拌了，还有一碟切的细细的海带丝，上面淋着蒜泥、芝麻粒和红油。
这一桌菜可以说是花足了连蔓儿一家的心思，清淡、精致、整洁。
沈六和沈九入席，见了这样的一桌饭菜，沈九自是眉眼弯弯，就是喜怒不形于色的沈六也点了点头。
在这个季节，能准备出这样一桌饭菜来，可以想见心思之灵巧，准备之用心，而且甚合他的口味。沈六觉得心里很熨帖。
一顿饭，沈小胖吃的肚子圆鼓鼓地，沈六也没少吃。
连蔓儿一家人也就喜上眉梢。待客就是这样，主人家用了心思，客人吃的越多，那就是对主人家越发的肯定，主人家自然更加开心。
吃过饭，撤了饭桌，连蔓儿要去沏茶，就被沈六拦住了。
“我这有带的新茶，你沏两杯来就行了。”沈六就道。
就有跟随沈六的小厮拿了茶来，连蔓儿沏了茶，端上来。
“去把东西拿来，……再拿两盒这新茶。”沈六喝了茶，又点了点头，就吩咐身边的小厮。
那小厮出去，一会的工夫，就用托盘端了两盒的新茶进来。另有两个小厮也走了进来，一个人手里捧了两个礼匣，另一个人手里托着几个尺头。
“……这是今年的龙井，刚进上的新茶，还不错，你们尝尝。”
连蔓儿等人连忙道谢，沈六见时辰不早，就站起身。他还要在今天赶回府城去。
沈小胖好像有些不想走，跟在沈六后面，脚步越来越慢，后来竟趁着沈六不注意，回转身跑到连蔓儿的身边。
“蔓儿，你不跟我回去啊？”沈小胖小声问连蔓儿，看来还没死心。
连蔓儿摇头。
“蔓儿，我这一回去，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出门。都不能来看你了，蔓儿，你来府城啊，记得来看我啊。”沈小胖就絮絮叨叨地嘱咐连蔓儿，直到沈六扭回头叫他，才有些不情愿地放开了连蔓儿。
将沈六一行人送出院门，因为沈六随从甚众，连蔓儿等人都只隔了一段距离停住了。沈小胖站在车下面，并没有立刻上车。他回头又看了连蔓儿一眼，似乎有些欲言又止。沈六在沈小胖前面，似有所觉地回过头来，摸了摸沈小胖的头。
沈小胖凑上去，不知低声跟沈六说了些什么。
沈六抬起头来，朝连蔓儿的方向看了一眼。
连蔓儿心里就是一跳，小胖不会是在提什么任性的要求吧？不会吧？就算小胖提了什么任性的要求，沈六也不会答应吧？
之所以愿意用心思招待沈六，是因为沈六表面上虽严厉，但却一直待她以礼，对她有着一份尊重。而小胖也不是个任性妄为的坏小孩。否则，他们之间的关系绝不会发展到今天这样。
沈六朝连蔓儿望了一眼之后，就收回了目光，冲着沈小胖摇了摇头。
沈小胖就垂下头来，有些发蔫。
随后，沈六就上了车，小胖也跟着上了车，不过仍旧回了几次头张望连蔓儿。
送走了客人，一家人吃过晌午饭，收拾了一番，就回了后院。
连蔓儿拿出人情往来的账册，登记今天沈六留下的礼。
除了那两盒新茶，四个妆花的缎子，那两个礼匣里放的都是上好的笔墨。连蔓儿一一地登记下来，又将那四棵海棠和四棵柿子树也登记下来。
“说是山上的工程，明年开春就差不多都能完工了。那到时候咱们的早点铺子，是不是就得关了？”一家人坐在一起，张氏就道。
“关是不用关，就是得改改。”连蔓儿就道，“工程完工了，不也说了，到时候那庙是要受四方香火的。这娘娘的庙，还怕来的香客少了？到时候，咱把早点铺子，就改成包子铺，还不用起早贪黑了。”
早在最开始打算开早点铺子的时候，连蔓儿就想过这个问题了。
“到时候，铺子里再准备些好茶水什么的，兴许生意比现在还好那。”
知名的景点，带动旅游业，同时也会带动周围的餐营业等经济的发展，连记以后的日子根本不用发愁。
“除了包子铺，到时候咱再开了鱼馆，保准比现在挣的还多。”连蔓儿就道。
“那敢情好。”张氏就松了一口气道。
所谓无农不稳、无商不富。要想日子越过越好，光有土地还不行，还要有自己的土产销售渠道，并尽量增加产品的附加值。这样才能又稳又富。
转眼，就到了五郎要进府城考试的日子，有王幼恒，还有五郎的另外两个同窗作伴，大家也不像五郎去考县试的时候那么担心。
五郎刚走，就有镇上酒楼的小厮送了一封信来。

第四百九十一章 初夏
又是太仓来的信。
连守信接了信，张氏就从钱匣子里抓了几个钱，谢过了那个小伙计。一家人这才回到家中。五郎去府城考试了，小七在私塾上学，家里的几个人，只有连蔓儿认识的字最多，这念信的任务，自然而然地就落在了连蔓儿的身上。
“你爷有好长一段没来信了，不知道这次是啥事？”连守信就道。
自从上次那封解释的信，然后就是请明年说连继祖要回家上坟的信，之后，连老爷子就一直没写信回来。
其实，这个书信往来的频率，与一般来比，已经是很频繁的。只是相比连老爷子去太仓后，一开始的时候的书信频率，是少了些。
连蔓儿也猜不到信中会是什么事，就信封拆开，拿出信来念了。
这封信不算长，可也不算短。
等连蔓儿念完了信，连守信沉默了半晌。
“你爷这也没说啥事啊。”沉默过后，连守信就问连蔓儿，“蔓儿，你爷写的那有些文话，我也听不大懂。这信里，是没说啥是吧。”
“嗯，是没说啥事。”连蔓儿点头。
连老爷子的这封信里，还真没提到什么事，对太仓的事说的极少，更多的是询问三十里营子这边的情形，也就是打听些家长里短、春耕之类的事情。
以往连老爷子来信，必是有什么指示，这样好似唠闲嗑的信，让连守信、张氏都有些奇怪。
“老爷子这是……想家了。”想了一会，连守信就说道。
连蔓儿没说什么，只是将信收了起来。她心里明白，正如连守信所说，连老爷子想家了，或者更准确地说。连老爷子已有归意。
太仓那边过的红红火火的，连老爷子却想回三十里营子了。
“那边的日子现在过的不定多享福那。”张氏就道。
“老爷子不是贪图享受的人。”连守信就道，“跟着去太仓，当时也说了。就是想多看着点，省得……”
省得连守仁和连守义在那边不作法，闹出事来。
连守信的话说了半截，就不说了。
连老爷子当时是这样说，可是他跟了去，结果是怎样的？连秀儿的婚事，连守仁纳妾。平嫂的事，还有连老爷子不肯在信中提及的，连守仁和连守义现在的所作所为。
连老爷子根本就没看住他那两个儿子。
现在想家，想要回来，是因为对那边已经失望了，明白了即便他在那，也起不了任何作用了吗？
不，连蔓儿摇了摇头。连老爷子有了归意，但是却不会真的回来。他还要继续看着连守仁和连守义，即便看不大住。总也要尽力不是。所以，连老爷子才会在信里那么地想家，而又那么无奈。
“他爷啊，”张氏就叹了一口气，“太仓那边的事，也不跟咱们说了。也是，他在那边，也还都那样，咱知道了，能咋样那。……英子她爹前天从太仓回来了。看那样，就是发了笔财。”
“蔓儿，你爷信里也没提英子她爹的事？”张氏正做着针线，就抬起头来，问连蔓儿。
“没。”连蔓儿肯定地道。
“这一个村子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他爷也没给个章程。咱咋待那一家子？”
“那还能咋待，不是说大户人家的规矩，那做小的娘家人，都不算亲戚。咱该咋就咋地，对他，也没啥待不待地。”连守信就道，显然对英子这件事，以及英子这一家人都很不待见。
连蔓儿不由得偷偷看了连守信一眼。她有些好奇，连守信的这个态度，是出于自然，还是上次被张氏敲打了，才会这样。
不管哪种，这个态度真是很不错。
至于说英子的娘家不算亲戚，连蔓儿对此持保留态度。英子是做小，但她好像并不是卖给连家的。要较真论起来，也许人家还要归到良妾那一类那。而且，就算连家说英子家不是亲戚，你也搪不住英子的爹人家不这么想。
从英子的爹几次行事就可以看出来，那也是个混的。根本就不懂什么规矩礼法，跟这样的人，讲理都讲不清楚。
“老爷子不提，那肯定也是觉得这事不好提。老爷子好脸，这事哪能提那。”连守信又道，“反正咱自己个知道，不用给他好脸。咱是不认他这门亲戚就得了。”
这话很对，看来连守信还是很了解连老爷子的。
“娘，你看我爹现在，啥啥都可明白了。这肯定是因为认的字多了的缘故。娘，你也别总忙活计了，有空，就多学俩字呗。”连蔓儿就笑道。
听连蔓儿说让她学认字、写字，张氏明显犯怵。
“有你爹，还有你们几个，这还用我学啊。我有工夫，我给你们做做针线多好。对了，蔓儿，你那不是有啥读书人写的食谱啥的吗，要是没事，你就跟我说道说道那个。这个我能学的来，有空给你们爷几个雕琢各样的做点好吃的，比我一天认不了一个大字，那不是强多了吗。”
连守信、连蔓儿和连枝儿三个就都忍笑。
说到念书习字，这还真是讲究天份。连守信和张氏两个，年纪差不多，看张氏心灵手巧的，偏念书上面，特别的艰难，反而是连守信，就比张氏强了许多。
“老连家，有这念书的根儿。”张氏小声道。
这个年代，读书人身份贵重。当初张家和连家结亲，除了张青山和连老爷子是旧识，信得过连老爷子的人品和家风之外，不得不说还有一点，就是因为连老爷子不仅自己能自学出一笔好字，而且那个时候连守仁也考上了秀才。张家觉得连家是能出读书人的人家。
信放下了，一家人说了一会，就没人提起了，连守信更是因为刚才张氏说食谱，兴致勃勃地提起那天留沈六吃饭的事。
“说到那个照着啥食谱做的菜，”连守信道，“味道是挺好，做出来样子也好看。就是，太秀气了，不如咱大块鱼、大块肉吃着痛快、香。就那天给六爷做的那一桌子菜，这要平常用那个招待人，人一出门口，不定咋讲究咱。可六爷就挺爱吃。”
“这个道理，我明白。”张氏就笑道，“那不还是咱蔓儿说的吗，啥人啥待法。咱庄户人家讲究大鱼大肉，六爷那吃的，就跟咱庄户人家不一样。”
“娘，你那天做的荷叶蒸鸡，可真好吃。蒸鱼也做的入味。”连蔓儿就夸张氏。
张氏就有些得意。
“那是，说到念书认字啥的，我不行。要说这做饭做菜，别说这还有食谱，就是看着人家做一遍，我都能学个差不离。……你们都爱吃那鸡和鱼？那等五郎从府城回来，咱再杀一只鸡，鱼咱那也有现成的，到时候我再做一回，专门给你们吃。”
“好啊，娘，那咱可就说定了。”连蔓儿就笑道。
“五郎今个到府城，怕是得天黑以后了。这么老远，不知道住的惯不惯，还得考试啥的……”张氏的思绪，就又飘到远在府城的五郎身上去了。
“娘，你就放心吧。我哥能照顾好自己，再说，还有我幼恒哥，还有他那几个同学那。”连蔓儿就安慰张氏。
“嗯，你哥这孩子懂事早，不让人操心。”张氏就叹道。
……
天气越来越暖，眼瞅着就到了四月底，又要过五月节了。荷塘里的荷叶已经长的密密挨挨地，让人不由得想起莲叶何田田那首诗。
五郎不在家，鲁先生就常带了小七过去。荷塘那边有长工住的棚子，连守信干脆又找人在荷塘旁边修起了一座凉亭，让鲁先生能坐在凉亭内喝茶，看荷塘景致，或是带着小七在那教授功课。
鱼塘里的鱼长势也相当的不错，已经有镇上酒楼还有临近村镇的富户来打听，什么时候有鲜鱼卖，价钱多少等。
地里的庄稼也都出了苗，连蔓儿亲自下地去看过，尤其是那块麦田。因为地肥，今年春天的雨水又足，麦苗出的很齐整，长工们已经拔过一次草，其他玉米、高粱、糜子、花生等也长的不错。
进了五月，连蔓儿一家就开始忙着准备过五月节，也就是端午节的东西。张氏念叨五郎的次数也跟着增多了。
府试在四月下旬举行，连考三场，估计着五郎的行程，这两天也该回来了。
下晌，张氏娘儿几个，赵氏、连叶儿，还有请来帮工的两个媳妇正在铺子里包粽子。今年，连记还和去年一样，要卖上几天的粽子。
“都初二了，咋还没回来。说好了，能赶回来过节啊。”张氏又念叨道。
“娘，这不才初二吗，还有三天，我哥肯定能回来。”连蔓儿就笑道。
正说着话，就听见外面有马车声，张氏就下意识地站起身，往外面看去。
“哎呀，蔓儿，你看，是不是你哥回来了。”张氏就道。
同时，外面传来了小七欢快的叫声。
“爹、娘、姐，我哥回来了。我哥又考过了。”

第四百九十二章 童生
张氏、连枝儿和连蔓儿忙将手里的活计放下，赶出门来。
张氏走在最前头，和往屋里跑的小七撞了个满怀。小七就嘻嘻笑起来，一家人出了门口，就看见铺子外停了一辆马车，五郎站在车下，身上背着小七的书包，正和那车夫往下搬行李。
“娘，姐，蔓儿。”五郎见张氏娘儿几个出来了，就忙招呼道。
这个时候，在园子里干活的连守信也闻讯赶了过来，一家人拿了行李，打发了车脚钱，就簇拥着五郎回家。至于铺子里的包粽子的事情，就交给赵氏和连叶儿帮忙照看了。
回到家里，大家在炕上坐了，连蔓儿就沏了茶端给五郎。
“哥，喝茶。”
“哎。”五郎就接了茶喝了。
“哥，多亏你今天回来了。你不知道，咱娘这几天把你念叨的。要是你今天不回来，等到明天，咱娘非和咱爹去府城接你不可。”连蔓儿就笑道。
“不是说了，就这两天回来。我也不是第一次出门，有啥可担心的。”五郎就道。
“我没那样，别听你妹说的那么邪乎。”张氏就分辨道。
等五郎喝了茶，略缓了缓，一家人这才问起他参加府试的情况。
府试是在辽东府最大的官学，盛京书院举行的，主考官就是辽东府的知府。
“就是上咱家来过的那个知府大人？”连守信就问。
“嗯。”五郎点头，“就是他。”
“那他还认识你不？”张氏就问。
“认得的。还说了话。”五郎点头道。
“娘，就算认识能咋地。我哥考试的卷子，得糊名。考官看卷子的时候，都不知道那是谁的卷子。想考上。就得凭真才实学。”连蔓儿就道，“是不，哥？”
“考卷都是糊名的。”五郎点头。
这个年代。县试和府试，严格地来说，还算不得科举考试，只能算做科举考试的预备，也就是童生试，由地方官吏、知县和知府主持。在县试这个阶梯，有的地方并不严格。也有考卷不用糊名的。但是辽东府下辖的各个县，县试的时候都非常的规范。至于府试，更是与院试的规矩没什么差别。
考过了府试，就取得了童生的资格，可以去参加院试。辽东府今年八月就有院试。如果院试没有考过。以后再接着考，也无需再参加童子试，只要直接考院试就可以了。
“幼恒哥考的咋样？跟你同去的那几个同窗考饿咋样？”连蔓儿又问。
“幼恒哥也考上了，还比我考的好。我那几个同窗……都落榜了。”五郎就告诉连蔓儿道。
听说王幼恒也考过了，连蔓儿很是欢喜。
“幼恒哥没和你一起回来啊？”连蔓儿又问。
“我和幼恒哥一起从府城回来，幼恒哥留在县城了，说要过了五月节才能回来。幼恒哥还要留我在府城住一两天，我没答应。……就知道家里盼我回来。”五郎笑道。
“沈小胖说他也要考府试。哥，你看见他没？他考的咋样？”问完了王幼恒的情况。连蔓儿又想起了沈谦。
“看见了。”五郎点头，“他也考过了，还在我前头。”
连蔓儿就有些惊讶。
“他启蒙的早，有底子。现在教他的那位先生，听说是辽东府顶顶有名的大儒，就教他一个。”五郎就道。“你别看他在咱们家，跟咱们是那样。在府城里，我第一眼看见他，还差点没认出来。我看他跟别人，那说话行事，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小九聪明着那，以后他再到咱家来，蔓儿你也别总把他当孩子看。”最后这句话，五郎略低了声音，是只对着连蔓儿说的。
“五郎，你这次去府城，到沈家了没有？”连守信就问。
“去了。”五郎就道，“我去沈府门口递了帖子，求见六爷。……六爷有空没空见我是一回事，我总归是要去投个帖子、拜一拜。……我还让那看门的小厮帮我找了钟管事。”
“对，主人家要拜，像钟管事这样咱们相熟的，也不能少了礼数。”连守信赞同地点头。
连蔓儿也连连点头。到沈府投贴，对于见不见得到人却并不执着。见钟管事，礼数也只是其一。五郎办事能这么通透、老道，她很高兴。
“那你这次去，见着六爷没？”张氏就问。
“六爷去了军营，不在家。”五郎就道，“这还是钟管事告诉我的。”
说到这，五郎忍不住笑了一下。
“是小九让人接了我的帖子，请我进府去见了面。……钟管事跟我说，是小九特意跟门房的人留了话。说若我去了，门房的人敢为难、不通报，他一定不依。……还留我吃了饭，小九陪我吃的。还要留我住在沈府，说到时候一起考试，这个我没应。”
“小九哥很够义气哎。”小七听了，就点点头道。
“能这么着，还算够朋友。”连蔓儿也道。
“怎么这么没大没小的，该叫九爷。”张氏就道，“你们还小九小九的叫人家，还有你蔓儿，你还管人家叫小胖。也就是人家脾气好，你就这么叫咱们村里的孩子，人家还兴许生气那。”
几个孩子就都笑。
叫他小九、小胖，才是真心待他那，连蔓儿心里暗道，真要叫九爷，那是和他生分。
不过……
“哥，你好像和小胖处的挺好的。”连蔓儿就看着五郎道。若非如此，怎么叫小九叫的那么流畅。
“还行。”五郎就笑道。
那就是相处的不错，连蔓儿想。
“娘，你别用你那老脑筋想事。叫他小九怎么了，我哥和他一起考的童生，以后还要一起考秀才，我哥兴许比他先考上。那个同案啊、同年啊，不论年纪大小，也不管出身，都是平辈相交的。”连蔓儿见张氏还有些不赞同的表情，就说道。
“小九的先生给小九押了题，小九把那题给我看了，还让我写了文给那先生批阅。”五郎又道。
“小九哥太够意思了。”小七就道。
“那题压中了没？”连蔓儿问。
“和考题不一样，但很有帮助。”五郎就道，“我也把鲁先生压的题告诉小九了。鲁先生压中了第二场考试的试题。”
“哥，你对小九哥可真够意思。”小七道。
“鲁先生这个先生，咱家是捡到宝了。”连守信就激动道。
“哥，这个咱自家说说就好，咱都别往外说。”连蔓儿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一眼道。
“这个我知道，鲁先生压的题目，只有我、幼恒哥和小九知道。我们都说好了，要保密。”五郎就道。
“这个肯定不往外说。”张氏和连守信都道。
连枝儿本来就嘴紧，不用担心，连蔓儿就看着小七。
“我也肯定不说。”小七说完，就抿紧了嘴。
一家人说笑了一会，就收拾五郎带回来的行李。
小七在旁边看着，一双大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上次五郎去县城考试都带回来不少的礼物，这次去府城，肯定会有更多、更好的礼物。
小七很期待。
连蔓儿也很期待。她平时也就是赶一赶青阳镇的大集，县城只去了一次，这次五郎去府城，她特意给五郎多带了一些银钱，嘱咐五郎，若在府城看见什么稀罕的好东西，就买回来。
五郎这次带回来的东西还真不少。
他去拜了沈府，沈府自然有回礼。然后就是考试录取之后，还拜了知府，知府也有回礼。
知府的回礼很简单，就是一套笔墨。
沈府的回礼则是用两个大盒子装着。其中一个盒子里面包括一个石青色的尺头，两锭银子，一套笔墨砚台，一把纸扇。这份礼，中规中矩，一看就知道，大约是沈府管事的预备的标准规格的“万金油”型回礼。而另一个盒子里面则是五花八门，包括两匣子精致的小点心，两套无锡泥人、两个万花筒、一个银镶玉髓的小圆镜子，一小匣子莹莹润润红的、绿的、白的珠子，另外也有两套笔墨砚台。
除此之外，还有一封没有封口的信。
连蔓儿拿起信来，疑惑地看着五郎。
“是小九写给你和小七的。”五郎就道，“这盒子里的东西，也是他送给你们俩的。”
听五郎这样说，小七就凑了过来。
“小九哥真够意思，送了这么多好吃的好玩的，还给我和姐写信了？！”小七就要看信。
连蔓儿却没急着打开信封，只是拿着，问五郎。
“哥你看过了没？”
“看过了。”五郎就点头道。
连蔓儿这才将信纸从信封里抽出，打开。小七就将脑袋凑过来，和连蔓儿一起看信。
“蔓儿贤妹并继贤贤弟惠鉴……”
“噗……”

第四百九十三章 道贺
一看这开头，连蔓儿就不由得莞尔了。没办法，只要想想沈小胖用如此正经的书面语气称呼她为贤妹的样子，她就忍不住笑。
小七却很高兴。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给他写信，这让他感觉非常好。那是种被当做大人看待、重视的感觉。
“小九哥的字写的挺好看的。”小七端详着信，就道。
对此，连蔓儿也不由得点头表示赞同。就像鲁先生说的，五郎的字规正有余，而灵气略显不足。而小七的字，则还没有定型。按照鲁先生的标准，沈小胖这个字便是笔锋圆润，而又内藏风骨。
五郎心性是爱读书的，但是因为以前的家庭条件限制，没有得到正规的启蒙，只是他自己有心，识了字，写字却只能拿树枝在地上比划。这个情况一直持续道他们分家出来。分家后，五郎才得到了接受正规教育的机会。五郎很珍视这个机会，又因为早熟、懂事，自觉地背上了担子。那就是走科举的道路，而且一定要成功。
这样的客观环境，激励了五郎发奋读书，同时也制约了他个性的发展。好在科举，主要考的八股文，本来就是最规矩板正，容不得个性的，要取的就是端正的人才，五郎这样，正合了科举之道。
小七则是因为年龄还小，身上也没有五郎身为长子那样的压力，虽然也懂事，但是他的字还需要慢慢的磨练。
而沈小胖，是很早就启蒙了的。世家弟，哪怕学问并不好，但是那一笔字怎么着都要见人，所以就算是被家里长辈特别的宠爱，沈小胖在书法方面。应该是下了很多功夫的。沈小胖所处的环境优越，以前也没有科举的压力，再加上世家大族，耳濡目染。才会有那样的笔迹。
所谓字如其人，就是如此。
看过了信的抬头，连蔓儿才继续往下看。
沈小胖这封信写的并不长，不过是些平常的想念、问候之语，并告诉连蔓儿和小七他也考取了童生资格，今年秋天就要和五郎一起参加院试。还问连蔓儿和小七什么时候去府城，一定要到他家看他云云。
很中规中矩的一封信。连蔓儿很快看完了。
小七见连蔓儿看完了，就捧了信过去，反复地看了起来，笑的眉眼弯弯。
“这孩子，性子可真实在。”张氏看着沈小胖送的那一盒子东西，就感叹地道。
对于沈六和沈九这两兄弟，要说心里稀罕，连家的人都更稀罕沈九。小孩子。长的招人喜欢，又没架子，不挑食吃什么都香。很容易让人喜欢、亲近。
将沈家和知府的回礼都收了，大家伙又看五郎从府城给大家伙带回来的东西。
府城时新的各色尺头，老字号的点心、酱货，从成都府新进的仕女刺绣纨扇、绢扇、还有给张氏、连枝儿和连蔓儿每人一件府城最时新样式的首饰，象牙梳、双层竹篦子，另外还有从书局淘来的书册若干，林林总总地，一家人归置了半天，才归置清楚了。
沈家和知府的回礼，连蔓儿都登记造册。五郎又将在府城的花销，大致和连蔓儿说了，连蔓儿也记了下来，其中大部分走的公帐，还有一部分，是五郎。连枝儿、连蔓儿三个出的私房钱。
都理清楚了。连蔓儿就抱着自己的那一份回了西屋，小七拿着沈小胖的书信屁颠屁颠地也跟了过来。
姐弟俩上炕坐了，小七就将书信递给连蔓儿。
“姐，这信还是你收着呗。”
“舍得放下了，不看了？这信都让你看出花来了。”连蔓儿就笑道。
“第一次有人给我写信吗。”小七嘻嘻地笑，“姐，你不高兴吗？小九哥真够朋友。”
“嗯。”连蔓儿就打开盒子，将书信放了回去。
小七凑过来，姐弟两个拿了盒子里的东西玩。
连蔓儿就让小七挑了一套泥人，一个万花筒。
“这些你拿前院书房玩去，就只别光顾着好玩的，把该做的功课给耽误了。”连蔓儿就道，“笔墨我先帮你收着，等你现在用的那个用完了，你再找我来拿。”
小七就点头，抓了一把那红的、绿的、白的珠子在手里把玩。
“这珠子真好看。”小七就道。
连蔓儿也拿起几个珠子仔细地查看，刚才她就在怀疑这珠子的质地，现在仔细看了，证实了她的猜测。能不好看吗，这珠子莹莹润润的，都是质地极好的玉和蜜蜡。
连蔓儿心中一动，又将那笔墨仔细地看了看，才小心地放下了。
这些东西，想来都是沈小胖平时珍藏、把玩的。
“这珠子不要拿出去玩了，收着吧。”连蔓儿就对小七道。
小七就将手里的珠子放回匣子里。
连蔓儿刚将东西收好，吴王氏就带着吴家玉来了。她是得到了消息，来道喜的。
三十里营子，只有王举人父子，一个是举人，一个是秀才，然后就是连家，连守仁是秀才，连继祖是童生。现在五郎考上了童生，这个消息就跟长了翅膀似的，这一会的工夫，大家伙都知道了。
“我刚听说，立刻就来了。一会家兴和他爹也过来。这么大的喜事，可得好好庆祝庆祝。咱们五郎这么年纪小的童生，别说是三十里营子，就是咱们青阳镇也是独一份。”吴王氏春风满面地给张氏和连守信道喜。
“婶子，就是童生，考过了也不是大事。婶子的好意我心领了，就别兴师动众的了。”五郎就忙道。
“五郎这孩子懂事、稳重。”吴王氏就道，“不过啊，我们又不是外人，咱自家人庆贺庆贺，有啥兴师动众的。”
很快，吴玉贵和吴家兴也到了，爷俩个还大包小包地拎了酒、烧鸡、酱肘子、酱猪蹄等。
本来一家人晚上也准备要做一桌丰盛的饭菜给五郎接风洗尘，并做庆祝，吴家的人来了，正好大家热闹，因此略推让了一番，张氏、吴王氏、连枝儿、连蔓儿和吴家玉就去厨房准备饭菜，连守信、五郎、小七，吴玉贵和吴家兴则是在前厅坐了说话，另外连守信又打发了一个长工上山去，请鲁先生早点回来。
鲁先生很快回来了，老黄因得了信也来了，还让人挑了两大坛子的酒，给五郎做贺。
晚饭的丰盛自不必说，又请了王举人父子、里正、吴玉昌并给五郎担保的几位村老，还有连守礼、赵氏和连叶儿也来了，一直到电灯时分，才散了。
第二天，张青山就得了信，和李氏带了张庆年、张王氏和张采云来给五郎道喜。
张家送的礼非常的实惠，有小半扇猪肉，四条大鱼，另外还有两篮子刚下来的黄杏，一篮子新摘的樱桃。
说起来，张家对连守信和张氏这一家真是没的说，四季的鲜果，采摘的各类山货包括蘑菇、木耳、核桃等都是论篮子、论筐、论麻袋地送来。连蔓儿家几乎不用去买，只张家送的，就够她们吃的。连蔓儿尤其感激在张氏养身子的那段时间，李氏送来的老母鸡。
“娘，咋买这老些东西啊，那鱼，家里就有现成的，还有那猪肉，那老些，这也吃不了，这个时候又放不住。”张氏就对李氏道。
“有啥吃不了的，放开了吃。我外孙中了童生，眼瞅着和秀才老爷就差一步，我高兴。”张青山听见了，就道。
“有啥放不住的，你把那肉都切了，油熬一熬，撒上盐，放坛子里腌上，一个月也坏不了。一会让采云她娘帮着你弄好了。”李氏就道。
张氏的主要意思是说李氏送的礼太多，那个放不住不过是自家人的实在话，现在被李氏这样一说，她也不好说什么了。
“外孙，加把劲，考个秀才回来。给你娘争一口气，姥爷都跟着你脸上有光。”张青山又对五郎道。
“你别给孩子添压力，孩子懂事，自己知道使劲。”李氏就对张青山摆手道，又扭头告诉张氏，“你们不知道，听说五郎考中了童生，把你爹给高兴的，这酒量和饭量都见长。”
众人就都笑。
五郎陪着众人说了一会话，就独自回了书房，念书去了。
连蔓儿想了想，就跟了过去。
“哥，你歇一歇吧，不在这一时半晌。”连蔓儿进了书房，见五郎正捧着书卷，就坐到了五郎对面的椅子上，说道。五郎中了童生，使得众人对他的期望值都高了起来。连蔓儿也喜欢五郎高中，但是却不想五郎太过辛苦，心里有太大的压力。
“蔓儿，我知道，我不会勉强自己。”五郎猜到了连蔓儿的心意，就缓缓地放下书卷，说道。
五郎正要继续说话，就听见院门口两只小奶狗叫了起来。兄妹俩忙起身出来看，就见连叶儿急匆匆地跑进来。
“外面花儿姐两口子来了，还有大姑。”连叶儿跑到连蔓儿身边，说道。

第四百九十四章 心照不宣
宋海龙和连花儿两口子，还有连兰儿来了。连蔓儿眼珠转了转，就低声跟连叶儿说了几句话，让她去后院通知张氏等人。然后，她才和五郎一起往大门走去。
大胖和二胖都站在门口，四只小爪子牢牢地抓着地，摆出一副要进攻的姿势，仰着头冲着前面叫。连蔓儿走过去，轻轻呵斥了一声，两只小奶狗就安静了下来，摇着小尾巴颠着胖乎乎的小身子跑过来，围在连蔓儿的脚跟前打转，嘴里还发出呜呜的叫声。
两只小奶狗来到连蔓儿家已经有一个多月了，足足长大了一圈，只是还没有去掉婴儿肥，依旧是圆滚滚的可爱模样。因为照料的精心，吃的又好，两只小奶狗长的强壮，同时也很聪明。连蔓儿也并不圈着它们，每天都放了她们出来，或是在院子里，或是带它们出去到庄园上溜达，让它们熟悉自己的领地。
两只小奶狗对自家人非常亲热，对陌生人则是充满警惕。熟悉这两只的人，可以通过它们不同的叫声，来判断发生了什么事。
比如说刚才那种高调的汪汪声，是家里来了陌生人。而现在这种低低的呜呜声，则是对着自家的主人亲热、撒娇。
又比如说看见了认识的、但却不是自家人的时候，饿了的时候等不同的情况，两只小奶狗的叫声都不一样。
大门外，停着两辆马车，宋海龙、连花儿和连兰儿都已经从马车上下来了，连花儿的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伺候，一个是孙大娘，另一个是丫头小红。
略作寒暄，连蔓儿就让长工带着车夫去跨院歇息，她和五郎就将宋海龙几个人往院子里让。这个时候连守信、张氏、李氏等人已经接到连叶儿的通知。也都来到了前院，大家见面，就都往前厅来。
连兰儿就朝着穿堂望了一眼。依着她的想法，她和连花儿对连蔓儿家来说。可都不是外人，就该被请到后院去招待，就如同上次来给燎锅底那次一样。可是，看张氏、连蔓儿等人的模样，这次似乎并没有请她们去后院的意思。
连兰儿就偷偷地朝连花儿低了一个眼色。
连花儿就微微皱了皱眉，做如无其事状。那跟在后面的孙大娘和小红也都往穿堂那边看了一眼，就立即收回了视线。脸上也没露出什么来。
大家一起在前厅里落了坐，少不得相互又寒暄、问候了一番。主要就是向宋海龙询问，宋家老夫人身体可好之类的。
“……自打开春，染了些时症，到现在也没好全。本来打算亲自来，给五弟道贺的。没法子，就打发了我来。”宋海龙答道，就让跟随的人将给五郎的贺礼送了上来。
宋家的礼一如既往的丰厚。有尺头、笔墨、还有银两，并几件极清雅的书房摆设。
“老夫人太客气了。”五郎就道，“不过是件小事。不敢收老夫人这样的厚礼。”
“这可不是小事，”宋海龙就笑道，“五弟你才读了多少天的书，就能一举考中了童生。五弟你可堪称是神童。这接下来，秀才、举人、进士，不过就是手到擒来的事。”
“这话过了，万万不敢。”五郎正色道。
宋海龙也是会看风色的人，他见五郎这样，就知道五郎并不喜欢这样的夸耀言语，也就立刻转了话头。
“五弟中了童生。我们都跟着脸上有光。这份薄礼，不过是个心意，也是为了五弟讨个好兆头。若是不收，那就是嫌弃礼物微薄了。”宋海龙道。
他这样说，五郎就不好再拒绝。
“我也是给五郎道贺来了。要说薄礼，我这才真是薄礼。礼薄。我这心意可不薄。好歹收下。”连兰儿说着话，就将个包袱递上来。
连兰儿若是自己来，连蔓儿家待她自是另一样，可她跟着连花儿来了，那连蔓儿家就多的考虑一些。
而且人情来往里，有句俗话叫做伸手不打笑面人。
依旧是推让了一番，连兰儿的这份礼也就收下了。
连兰儿似乎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就放松多了。
略坐了一会，张青山和张庆年就说要到庄园上走走，小七自告奋勇去陪同。连守信和五郎就请了宋海龙到书房去坐，将这前厅，就都让给了这一众的女眷。
李氏、张王氏、张采云、张氏、连枝儿，连兰儿、连花儿都上炕坐了，孙大娘和小红也都一人一个小板凳，坐在地上。
连蔓儿倒了一回茶水，也在炕沿上坐了。
张氏和连兰儿、连花儿都没什么话说。倒是连兰儿，又是问候李氏，又是夸赞张采云，又是询问连枝儿的婚期等，显得熟惯、亲密无比。
张王氏则和孙大娘唠了起来，不知怎地，就说起她娘家那个村子的一户人家不和睦，一家子骨肉打架打的头破血流的事。
张王氏性格爽利，也会说，将一件事讲的热热闹闹的，不仅让孙大娘和小红听的津津有味，也将屋内其他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女人们聚在一起，不就是说八卦吗。这是不管什么身份、地位、做什么事的女人都难以免俗的。
“一开始，我们都说那先打人的不好，后来细问了，才知道事情没看上去那么简单。”张王氏巴拉巴拉地说了一通，最后又道，“谁对谁咋样，人家一开始可没那样，必是有什么事。所以说啊，这啥事，它都有个因果。不能就看现在表面上咋样，得细讲究讲究。”
“不知道你们城里人是咋样的，反正我们庄户人家，心里想的都简单，就认准了一个礼。差不离地谁都能有了小错小犯的，可离了大谱的，那可不行，那是人品问题。这人品不好，表面上溜光水滑的，一肚子的坏心眼子，心黑手狠的，至亲的人她都下嘴咬，谁敢交她啊。”
说完了，张王氏还问连兰儿和连花儿。
“她大姐，花儿外甥女，你们俩说是不是这么回事。”
问完了这两个，张王氏又去问孙大娘。
“孙大娘，你一看就是明白人。你说那，要是有这样的人，你敢答理她，你能给她好脸吗？”
孙大娘就含笑附和着张王氏。
“我们大姑姐是性格贵重，要是我，可就没那么大的忍性。”张王氏又似乎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又说了一会的话，张氏就带着连枝儿、连蔓儿出来准备饭菜，让李氏和张王氏帮着陪客。
张采云不耐烦在炕上坐着，也跟了出来。
“我大舅妈爱吃啥菜？”连蔓儿就问张采云，“一会得专门给我大舅妈做两道她最爱吃的菜。”
“我妈早就和我奶商量了，说是我大姑好脸面，心肠软，顾忌这个顾忌那个的。以后五郎哥还要考功名啥的，有些话，我大姑、你们都不大好说。我妈说说就没啥，反正我妈就是那个粗人的性子，说的深了浅了啥的，我大姑找补找补，也不影响大面儿。”张采云就笑着道。
“大舅妈可不是粗人，说的挺好。”连蔓儿就道。
张王氏突然说起那样的话来，明显地连兰儿和连花儿都有些吃心，而孙大娘和小红也不会就将那些话那白话来听。
张氏带着连枝儿去了厨房，连蔓儿则是提了篮子，和张采云从院子里出来的，打算去菜园子摘菜。
大胖和二胖也跟了来，两只圆滚滚的小家伙跑前跑后地，又爱在连蔓儿脚边绕。连蔓儿接连被它们绊了两次，嘴里不由得笑骂。两只小家伙却越发撒了欢，大胖跑的太快，不小心跌倒了，二胖就扑了过去，两只滚做一团。
进了菜园子，连蔓儿就带着张采云摘菜。方才连花儿这一行人没来的时候，她们已经商量好了一会要做啥菜，现在多了几个人，也就是将菜量加大一些，另外再加一两个炒菜也就足够了。
“采云姐，你这次住些天再回去不？”一边摘菜，连蔓儿就问张采云。
山里的女孩子一般做亲早，而做了亲，可就没有做姑娘的时候自在了。张家已经在慢慢地给张采云张罗婚事，连蔓儿就想着，留张采云在这住些天，多一个玩伴，也让张采云做亲前多过些快乐的时光。
“我奶要住，我就跟着住。”张采云显然没连蔓儿想的那么多。
“蔓儿，蔓儿。”两个人正说着话，就听见有人连声叫道。
连蔓儿抬起头来，就看见连花儿一个人站在菜园子外边，正冲着她招手。
“她怎么来了？”连蔓儿就有些奇怪。
“你不是烦她吗，那就别答理她呗。让她叫，瞧那娇滴滴地，我一个眼珠子都看不上她那个样。”张采云是知道连家内部的恩怨的，因此也很不待见连花儿。
“这是特意找我来了，肯定有事。”连蔓儿就道。

第四百九十五章 求和
连花儿在菜园子外面又叫了两声，却不肯再往前走。从连蔓儿家的院子出来，到这菜园子之间，有一段是青石铺就的路面，而到了菜园子外面虽也有青石，但却并不那么规正，而且有些狭窄，更像那种乡间的小土路，路两侧还种着些毛嗑、麻果，并且有藤蔓、野草野花缠绕期间。
连蔓儿喜欢这样的小径，觉得更自然、亲切，而连花儿却怕脏了鞋子和裙子，因此不肯过来。
张采云让连蔓儿不要答理连花儿，连蔓儿自己心里也想这样做。不过，摘完了菜，她还是和张采云从菜园子里出来，迎着连花儿走了过去。
连花儿成亲后，有数的几次回三十里营子，身边伺候的人总是不离左右。现在连花儿能够独自过来，显然是费了心机。
这是有要紧的事要和她私下里谈。
连花儿那样的人，她的要紧事，自然是为了她自己的利益。
连花儿见连蔓儿和张采云走过来，立刻脸上带了笑，作势就要上前。
大胖和二胖就从连蔓儿身后冲出来，冲着连花儿汪汪地叫。
别看两只小奶狗，这么叫起来还挺有声势，挺吓人的。
连花儿就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脸上露出受惊的表情。
见连花儿这样，张采云对她就更不屑了。
“两只小奶狗就把她吓这样。这要是两只大狗，她还不得吓死啊。”张采云在连蔓儿耳边道，声音不高也不低，连花儿正好可以听见。
连花儿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撇了撇嘴，却没说什么。在她看来，张采云是个乡下丫头，跟张采云一般见识。就跌了她的身价了。当然，有一点她是不会承认的。她之所以不和张采云呛声，还是因为看明白了张采云和张王氏是一样的泼辣脾气。
“蔓儿，摘完菜了？这菜园子侍弄的真好。比原先后院的菜园子大多了，菜也新鲜。”连花儿见连蔓儿和张采云在，那小狗没得到命令，不会真的冲上去咬她，就镇定了一些，笑着对连蔓儿说道。
“花儿姐，你咋出来了。身边伺候的人那？这外边不比院子里，花儿姐你还是回去吧。”连蔓儿就道。
“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可想到处都看看了。”连花儿瞟了一眼张采云，就对连蔓儿道，“蔓儿，我有话跟你说。”
张采云和连蔓儿交换了一个眼色。她们都明白，连花儿这是想叫张采云走开，要单独和连蔓儿说话。
两个人却都装着不明白连花儿的意思。
“花儿姐。有啥话，你就说吧。”连蔓儿提着篮子，和张采云经过连花儿的身边就往宅子里走。
连花儿赶忙跟上。可是因为两只小奶狗就在连蔓儿的脚后跟绕，她又不敢过于上前。
“蔓儿，”连花儿就有些惶急，她好不容易让连兰儿帮忙，摆脱了孙大娘和小红，就是要单独和连蔓儿谈一谈。这样让连蔓儿回去，那她的苦心可就白费了。“咱姐俩好久没一起说说话了，蔓儿，你……”
“花儿姐，要说话。干啥这么着急？咱回屋子里去慢慢说呗。”连蔓儿扭过头来，淡淡地说道。
“蔓儿，是有些要紧的话，不太方便……蔓儿……”连花儿央告道。
连蔓儿的脚步略顿了顿，改变了刚才的想法。听听连花儿要说些什么，起码可以了解现在的连花儿是怎样想的。打算要什么。
知己知彼很重要。
这么想着，连蔓儿就将手里的菜篮子交给了张采云。
张采云接了篮子，就用目光询问连蔓儿，她怕把连蔓儿一个人留下，连蔓儿会吃了连花儿的亏。
连蔓儿冲着张采云眨了眨眼，以前去县城宋家，她都不怕连花儿，现在是在她家的地盘上，还怕连花儿会耍出什么花样来吗？连花儿要是想耍花样，那么吃亏、丢丑的绝不是她，而一定是连花儿。
让张采云先回去送菜，连蔓儿还将两只小奶狗也打发跟着张采云回去了。
“花儿姐，有啥话你就说吧。”连蔓儿扭过头来，正视着连花儿道。
青石板小路上只剩下她们两个人，连花儿的眼神不由得暗了暗。
这次找连蔓儿私下里谈话，并非出自她的本意。可她却不得不来。现在的她，娘家爹是河间府太仓县的县丞，却把持着一县的刑狱等实权，一家子在太仓过的风生水起。不仅不再需要到宋家打秋风，上两次有人来，还给她送了价值不菲的礼物。
本来是连守仁他们要依靠着宋家，现在虽然宋家还没有事情求到连守仁的门上，但是两家之间的关系已经有了转变。宋家虽说上一代也捐了官，然而实际上却在行商。而连守仁却是科举出身，做着朝廷的命官。
若论门第，连家高出了宋家。
在宋家，她现在可以挺直腰板、抬着下巴做人的。实际上，在连继祖第一次送了厚礼到宋家，并告诉了她太仓的情形之后，她就去找了宋海龙的娘。
她想要把闺女带回自己的院子里，自己抚养。
当然，这个要求，并非像表面上的那么简单。拿回闺女的抚养权，让老夫人向她让步，代表着很多的东西，也是她计划的在宋家掌权的第一步。
可是，老夫人轻轻巧巧地就驳回了她的要求。只要她“好好将养身子，为宋家多多开枝散叶，不要因为别的事情，妨碍了这人伦大事。”老夫人还推心置腹地跟她说，在宋家，没有比生下男孙更大的事、更大的功劳。除此之外，老夫人还说了很多，比如说以后这个家都是“你们”等等。
总之，最后她是无功而返。
在宋家，吃穿用度上，她几乎是要什么有什么，老夫人待她的态度也一贯的慈和。只是家中的事情。她依旧插不进手去。
说心里话，她是有些畏惧老夫人的。连蔓儿要债那件事，老夫人没说什么，但是她总觉得老夫人抓住了她的把柄。不一定什么时候，就要发作。而英子的事情，则让她在老夫人面前颜面尽失。老夫人说了话。最后，还是将英子打发去了太仓，老夫人那边才缓和了。
连花儿觉得，虽然她第一胎生了个闺女，但是只要等她再生一个男孩。在宋家，就没谁能大过她，也就是说，到时候老夫人也要退到她后边。现在，她正为了这一目标努力着。
在此过程中，她还是顾忌着老夫人。
连蔓儿家得了御赐牌楼，老夫人很重视，暗示她要和连蔓儿家处好关系。现在五郎又中了童生。老夫人得到消息，立刻就让宋海龙和她来送礼。这次，更是明示。让她与连蔓儿一家人多亲近。
她还打听到，老夫人之所以这么看重连蔓儿一家，还是因为得到了消息。五郎与沈家的九爷一起参加的府试，并且很受沈家的礼遇。
连蔓儿一家的发迹，让她始料未及，心中发酸。而老夫人眼看着对连蔓儿一家的重视、礼遇程度超过了对连守仁、古氏一家，这更让她又妒又恨，又惴惴不安。
连继祖考了多年，也不过是个童生，看看人家五郎。第一次就考上了。这要是接下来又一举考过了秀才，那就跟原来的连守仁平起平坐了。而在老夫人眼里，连守仁又怎么能跟五郎比。
五郎才多大的年纪，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就算连花儿她自己不想承认，她也知道正途出来的官，与连守仁那种捐的官在官场上可是大不一样。连守仁现在是县丞。要升官，只有一个字“难”。而正途出来的，有老师提携、有同案、同年的人脉关系，一步步高升指日可待。更有一种，一开始就进了翰林院，那以后封阁拜相也未可知。
连花儿并不认为五郎的运气会那么好，她心里不服气，可是她又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暗恨自己没有争气的兄弟。女人再怎么聪明能干，都比不上有个好父亲、几个争气的好兄弟。
眼看着连蔓儿一个乡下丫头，因为父兄而身份越来越尊贵，连花儿一口气憋在心里，常常心里想着，要连蔓儿她们突然遭了什么难那才合她的心意。这件心事，身边无人可以诉说，竟做了病，让她有时候梦见连蔓儿落了难，大笑而醒，有时候却做噩梦梦见连蔓儿凤冠霞帔地要她跪拜，因而半夜惊醒。
醒来之后，还要过日子。面对众人偶尔的提问，她总是做出一副和连蔓儿一家很亲近，她待她们很好的样子，同时又忍不住明里暗里地贬低连蔓儿几个。
而来到连蔓儿家，她却要格外做出亲近的样子。只是上一次，连蔓儿一家待她虽不失礼数，骨子里却淡淡的，有心人一看就知。而这次，不仅没让她进后院，还让张王氏说话来敲打她。
孙大娘和小红是老夫人的人，专门伺候她出门做客的。这一回去，肯定会将这些事都禀报给老夫人。
在没有怀上男孙之前，她不得不哄着老夫人，因此才会来找连蔓儿。这么陪着小心，低声下气，她是想向连蔓儿求和。
“蔓儿，你还记得我出嫁前，咱们姐妹在后院说过的话吗。”

第四百九十六章 针锋相对
听连花儿这样说，连蔓儿一下子就明白了她想做什么。连蔓儿只哦了一声，就看着连花儿，不置可否。
连花儿是打定了主意来的，自然不会因为连蔓儿态度冷淡而退却。
“蔓儿，还是你说的，一笔写不出两个连字，咱们是嫡亲的堂姐妹，就要相互帮衬着，才是正理。万万没有相互拆台的道理。在家里是这样，以后大家都出了门子，也应该是这样。”连花儿诚挚地说道，一边还觑着连蔓儿的反应。
连蔓儿的嘴角不由得漾起一丝冷笑。
“花儿姐，你好记性。那你是不是也还记得，说话的时候除了你和我，还有谁？我为啥要找了你去后院说话？”连蔓儿就看着连花儿问道。
世界上，就是有这么一种人。她处于优势的时候，就百般不将别人放在眼里，百般的算计。而当她落到了劣势了，就选择性地忘记了她曾经的恶行，反而要用道德、亲情、大道理这些她自己完全踩在脚下的东西来约束、要求别人。
一切，都是为了她自己的利益。别的人、事、物，一切的一切，都只不过是工具。
听连蔓儿这样问，连花儿的眼神就闪烁了一下。她怎么会不记得那，那次她可是吃了亏，还挨了连叶儿的打。只是为了能够顺利出嫁，才忍了下来。
“蔓儿，过去的事……。叶儿不已经出过气了吗。咱们姐妹间，你就别记仇了。要不，我再给你陪个礼？”连花儿看着连蔓儿的脸色，尽量地陪着小心道。“蔓儿，你也看见了，那之后。我可没再做过别的。你的话，我记在心里了。一直想着，能帮衬帮衬你们和叶儿。就是，宋家规矩大，我一个新媳妇，得先把脚跟站稳了，才能想别的。”
“那高利贷的事怎么说？”连蔓儿可不会被连花儿这样小意儿给哄住。“不是你答应的好好的，你借的钱你来还。后来拖欠着不还，差点害得我们家破人亡的，那不是你干的事？”
连花儿就抿了抿嘴，虽然有些不安。但是她既然来了，当然是做好了准备。
“那时我没好意思当你说，蔓儿。我心里的苦，也就我自己受着。有啥办法，谁让那是我的亲爹娘那。”连花儿抬起袖子遮了脸，呜呜咽咽地道。
连蔓儿就眨了眨眼，心里好奇起来，不知道连花儿会怎样圆故意拖欠高利贷的事。
连花儿呜咽了两声，才将衣袖放下。那眼圈周围以至于半张脸就都红了，真的好像是哭过，刚擦干净了眼泪的样子。
“……那个钱，我早就算着日子，给你大伯和大伯娘送过去了。我还嘱咐他们，赶紧回村里。也别非等着到日子。提前把债给还了，也让咱爷、还有咱这一大家子放心。”连花儿扯了扯手里的帕子，向连蔓儿说道，“都安排好了，我也就没去查问。直到你来县城找我，我才知道，他们竟并没有如数把钱送回村里还债。”
“我那时候，真是又气又急。可我为人子女，还能怎么样。我又不好在你面前把这事说出来，又不能说我钱已经还了，就不管家里了。后来还不是我，拿了你姐夫的私房把债给还上了？为了这事，后来我陪了多少的小心。”
竟然将事情完全推到了连守仁和古氏的头上，将她自己撇的干干净净。不仅如此，依着连花儿这么说，连花儿那还是忍辱负重，大大的好人、孝顺女子。
“花儿姐，你现在这么说。当初，我大伯和我大伯娘可不是这么说的。”连蔓儿斜睨着连花儿道，“再说了，花儿姐，那钱是你借的，我们谁也没花过一文。怎么想法子还，你都是应该的。我们因为你受累，难道，还要我们感激你？”
“不，不是。”连花儿连忙摆手，“我就是把这事说说清楚，免得蔓儿你误会我。我还钱当然是应该的。我在心里感激大家伙，尤其是四叔和四婶。四叔和四婶心眼儿都好，有长处，别说当着人面，就是背后里，也从不说人的长短，对自家人，那更是有担待的。”
有长处，是三十里营子的乡村土语，并不是有优点的意思，而是说为人有涵养，不会斤斤计较于小事，值得长期交往、相处的意思。
“都说好人好报，看我四叔、四婶，这不是有了好报吗。蔓儿，你看你们现在这个日子，还有五郎，眼瞅着就能考上秀才。这都是你们为人心善，才会有今天啊。有这样的日子，那过去的事，蔓儿你还有啥可记在心上的那。”连花儿就对连蔓儿陪笑道。
连蔓儿瞟了连花儿一眼。庄户人家若遇到纠纷，严重到自己不能解决的时候，会找来人说和。而连花儿上面那一番因果报应的话，正是很多来人最喜欢拿来劝说那吃了亏的人的。
连花儿这次可真是放下了身段，先是一番恭维，给她一家人都戴上了高帽子，然后又用上了来人说和事情的必杀技，这是让连蔓儿不计前嫌，彻底的原谅她。
似乎如果她们和连花儿计较，那就不是善良的人，就不会有好报了。又似乎，她们能过上如今的好日子，并不是自己努力的结果，而是因为包容连花儿的结果。
简直是此有此理啊。
原谅连花儿，那是她们心胸宽大。不原谅连花儿，那是理所当然。连花儿没有任何立场来要求她们任何事。
“花儿姐，你说我们是好人，那就是说，你也承认，你是恶人？好人有好报，那恶人是不是也该有恶报？”连蔓儿就笑着问连花儿。
连花儿顿时张口结舌。
“蔓儿，过去的事，咱就让她过去吧。咱们是嫡亲的堂姐妹啊。咱们闹的僵了，也是让别人看笑话不是。于咱们谁都没有好处。……我已经不是从前了，我都改了呀，蔓儿。”半晌，连花儿才又重新找回了她的舌头，“蔓儿，你要是觉得我哪里做的不好，对我有啥要求，你尽管说。别的我不敢说，就是这钱……”
连蔓儿扬起手，打断了连花儿的话。
“花儿姐，你说嫡亲的堂姐妹，还说你改了。那要三郎哥娶英子，就是你改好了的证明？花儿姐，你挺能说，可你做的事，让我们咋敢相信你。”连蔓儿质问连花儿。
连花儿再次张口结舌，她没想到连蔓儿的消息这样灵通，连这件并没有成功的事情都知道了。
“这里有误会……”连花儿略一慌乱，立刻本能地辩解，“再说，他跟咱们没法比。二伯家的和你们家的没法比。他们的人品，跟四叔、四婶的人品没法比。蔓儿，咱们姐妹可比他们亲近多了。”
“不知道二伯、二伯娘，还有二郎哥、三郎哥他们听见你这话，该咋想。”连蔓儿眯着眼看连花儿道。
“蔓儿你……”连花儿就皱了眉，心里又着急又是气恼。她都这样低下身段，和连蔓儿解释了半天，可连蔓儿竟然软硬不吃，一句句地将她的话都顶了回来，让她理屈词穷。
连蔓儿则打量着连花儿。她知道，连花儿的脾气有些急，能跟她赔小心陪这么半天，应该是性子在宋家被磨平了些，而且是真的有事求她。
而现在，连花儿似乎是就要耗尽耐心和伪装了。
“花儿姐，我没你脑子好使。你说了这老些，总该是为了点啥，要不，你就跟我直说，大家都省事。”连蔓儿想了想，就对连花儿道。
连蔓儿不想给连花儿好脸色，不过同时，在目前，她也不想将连花儿逼的狗急跳墙。与连花儿辩理，是让连花儿知道，她们不是那么好糊弄的，让连花儿收敛，不敢再做什么小动作。
“蔓儿，我不都说的清清楚楚的了吗。咱们都让过去的事过去，一笔写不出两个连字，相互扶持着，这多好啊。”连花儿只得道，“别让人看着咱们生分，出去讲究不好。”
连蔓儿暗笑，是今天对连花儿和连兰儿的招待，还有张王氏的敲打，让连花儿害怕了，有了危机感，所以才来找她花言巧语地，想哄她给她做脸那。
“这的看你咋做了。”连蔓儿想了想，就道。“生分不生分，这事挺难说。又不单招待你一个人……”
连蔓儿和连花儿相对站着，连蔓儿是背冲着自家的大门，脸冲着官道的方向，而连花儿则是相反。连蔓儿这边跟连花儿说着话，就看见两个人快步地从官道下来，走小路转眼就到了连花儿的背后。
“这是花儿不？”
连花儿闻言就转过身，等看清来人，她立刻紧紧地皱起了眉头。
那两人却是喜笑颜开。

第四百九十七章 纠缠
来的是一男一女，男的正是英子的爹，而那个女的则是英子的娘。英子的爹经常在村里走动，英子的娘却不大出门，还是英子在三十里营子“出名”了之后，连蔓儿才经过众人的指指点点，认识了她。
这夫妻两个，今天都穿了一身的新衣裳，那英子的娘头上还簪了两朵红艳艳的绒花，脸上也抹了脂粉。
连蔓儿从没近距离看过英子的娘，今天就不由得仔细地将她打量了两眼。样子的娘个子略矮，背微驼，窄条脸，脸上满是皱纹。看那模样，年轻时也并不是个有姿色的。这对夫妻，能够生出英子的那个容貌，也算难得。也难怪他们会对英子给予那么大的“期望”。
两个人打扮成这样，见面就这样亲热的招呼连花儿，看来是得了信，就是奔着连花儿来的。以前都是英子的爹出面，这次英子的娘竟然也来了。难道是去了一趟太仓，英子的爹对自家连守仁老丈人的身份更加确定，因此更加有了底气，打算让英子的娘也出来会会“亲戚”？
连蔓儿这么想着，就瞟了连花儿一眼，连花儿的脸已经黑了。
外儿女儿，是乡村对外孙女更亲热的昵称。不过也并非严格限于此，连蔓儿就听见有人对外甥女也这么叫的。
连花儿自恃身份高贵，对于英子的爹和娘这样叫她，自然是羞恼异常。
“花儿姐，那你们说话，我先回去做饭去。”
连蔓儿暗笑一声，扔下一句话，扭身就走。让连花儿去应付这两个人吧，反正事情也是她招惹出来的。
“等等我。”连花儿哪里愿意答理这两个人，就转身要追上连蔓儿。
可惜。却被英子的爹伸手给拉住了。
“大外儿女儿，你回来了？咋不打发个人给我们捎个信，也让你小姥姥陪你唠唠嗑啥的。”英子的爹腆脸笑道，又将呆站在旁边的英子的娘往连花儿跟前拉了拉。
“跟咱大外儿女儿说句话啊。你。”英子的爹催促英子的娘。
“花儿，拿啥，大外儿女儿。”英子的娘似乎瑟缩了一下，才有些僵硬地对连花儿道。
连花儿这个时候差点气晕过去。别说是大户人家，就是庄户人家，也没有男人直接拉扯年轻姑娘、媳妇的道理。这个英子的爹，是个混不吝。
“滚开。拿开你的脏手！”连花儿尖叫道，一边伸手去拍英子的爹的胳膊，“你这老无赖，滚远点儿，小心我让人抓你进大牢，打折你的狗腿。”
连花儿这个大外儿女儿可对英子的爹这个便宜姥爷一点不客气呀，连蔓儿闻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就看见连花儿打英子的爹。英子爹抓着连花儿的衣襟不放的一幕。
“大外儿女儿，你这可不对啊。咱咋说也是实在的亲戚，从你爹那论。你得叫我们一声姥爷、姥姥。你不能六亲不认啊，这么不经讲究，可不像你们老连家的人。”英子的爹腆脸笑着道。
连蔓儿呼出一口气来，好在她走的及时。不过，这英子的爹混是混，其实还能分的出一些远近。他跟连花儿才是“实在的”亲戚，跟她，那可就差了不是一层两层了。
让这三个实在亲戚好好亲香亲香吧。
连蔓儿走到跨院门口，抬腿就进了门，结果差一点和张采云撞上。
张采云送了菜去厨房。等了一会，买看见连蔓儿回来，她就担心连蔓儿吃连花儿的亏，因此要来找连蔓儿。
连蔓儿见是张采云，嘘了一声，不让她说话。就拉了她隐身在门背后，朝连花儿那边观望。
“咋回事？”张采云看了一眼，就问连蔓儿。
“那是英子的爹和娘，来找连花儿会亲戚来了。”连蔓儿简略地将情况跟张采云说了，“你没听见，刚才叫的可亲热了，大外儿女儿。”
连蔓儿说完忍不住低声地笑了起来。
英子也给逗乐了。
那边，英子的爹还在跟连花儿缠杂不清。
“……我们这好心好意的，你是晚辈，我们也没挑你的礼，等你上门，我们都先来看你了。你咋一点礼节你都不懂那？”英子的爹在教训连花儿，“你这还是县丞的闺女，大户人家的媳妇那？你还没我们讲究。说出去，也不怕人指你的脊梁骨。咋地，你家有钱，你就看不起我们了？”
“你放开我，你放开我。”连花儿又气又急，终于将英子的爹撕捋开了。
这个时候，连花儿并没有扭身就走，而是扬起手，啪地给了英子的爹一个大嘴巴。
“呸，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跟我认的哪门子亲戚，充的啥大辈儿。你们也配！你那闺女，给我爹做小，就是个下贱人，我娘一句话，说撵走就撵走了她，说卖就卖了她，说打死她，那都不用吃官司。”连花儿指着英子的爹就骂了起来。这个时候，她也不再端着那娇滴滴的架子了，那骂人的派头和模样，竟然有几分周氏的神韵。
连花儿撒泼，英子的娘就往后退，英子的爹先是怔了怔，似乎也有些气弱，不过他吸了吸鼻子，两只大眼珠子咕噜噜转了转，似乎想起了什么，就又挺起了胸膛。
“你个没大没小的臭娘们，你要是还认你爹，就得管我闺女叫二娘，我们就是你姥爷、姥姥。见着我们，你得给我们磕头。”英子的爹指手画脚地冲着连花儿道，“我们这好心好意的，你还蹬鼻子上脸了还。信不信我替你爹教训你。”
英子的爹说着话，就捋胳膊卷袖子。
连花儿气的直翻白眼，左右看看，却没别人在场。她想喊人，转念一想，就又闭上了嘴。这一喊，若是将孙大娘、小红、甚至宋海龙给喊来，那她脸上可就不好看了。
可恨连蔓儿跑的快，竟然一点也不帮她。
英子的爹架势做的足。但并没有真打连花儿，只是抓了连花儿的衣裳不放手。想来，不知是谁给了他胆，但连花儿是连守仁的闺女。同时也是宋家的媳妇。英子的爹，还是有些惧怕着宋家的。
不过就是这样，也让连花儿足够难看了。
连花儿这个时候也气疯了，张着两只手，尖尖的指甲就往英子的爹的脸上挠。
英子的爹连连躲闪，还是避免不了脸上开花。
英子的娘在旁边看的傻了，直到看见英子的爹脸上见血。才嗷地一声，低下头冲着连花儿的腰就撞了过去。
连花儿哎呦一声，就被撞的摔倒在地上。
“反了天了你们。你们给我等着。”连花儿按着腰，嘴上依旧不饶人。
“呸。”英子的娘就朝连花儿吐了一口。
“不是你背后给我英子使坏，英子能走的那么老远？让我们娘俩见不着面儿。要是我英子还在县城里，不比现在跟你爹强啊。你打算我们愿意那？都是你烂了下水的，坏了我英子的好事。”英子的娘面容依旧呆滞，但是话语却是恨恨的。
连蔓儿在院门里。都看的呆了。
还以为英子的娘是个老实的，没想到发作起来，竟然也是这般的泼。
“我们好心好意的。”英子的爹居高临下地对连花儿道。“知道你来了，特地让你小姥姥来陪客。为了你，我都打算就送你小姥姥来，我就回去。省得你女婿看见我臊的慌。你不知道好歹……”
连蔓儿就和张采云交换了一个眼色，原来英子的爹和娘穿戴一新的过来，是打算陪客吃饭的。
庄户人家待客有个习惯，就是在自家人之外，往往会请上一个或者一些人来陪着客人一起吃饭。这被请来的人，或者是德高望重，或者是客人的亲眷、关系亲密。
被人请到家中陪客。在庄户人家看来，是极有体面的一件事。
英子的爹和娘这是听说连花儿来了，觉得他们的身份够得上做陪客的，因此才过来。
还真是……让人无语，连蔓儿想。
不过连蔓儿不知道的是，听说了五郎考中童生。连守信家里请客，英子的爹昨天就打算来“陪客”的，只是昨天连守信请的人里面有王举人父子，还有里正等几个在村中颇有头脸的人物。英子的爹在心里对这几个人有些发怵，才没来。
今天连花儿来了，那是他们的“实在亲戚”，这两口子就想着，来吃上一顿。另外就是，连守信一家待他们非常冷淡，他们想着通过连花儿做台阶，让连守信明白和他们是“实在亲戚”，把关系拉近了，以后好“常来常往”。
英子的爹敢和连花儿呛声，则是得了英子的嘱咐。
连花儿坐在地上，又羞又臊又气，她也明白过来，不找人帮忙，她自己对付英子的爹和娘，根本就只有吃亏的份。连花儿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趁着那两个人不注意，撒开小脚就往连蔓儿家跑。
连蔓儿和张采云就忙从门后走开，装作在院子里玩耍的样子。
一会的工夫，就看见连花儿脸色通红，气喘吁吁地跑进了门。进了门，连花儿才松了一口气，脚下却有些发软，差一点就摔到在地上。同时额头出了一层的冷汗，原来是跑动的时候着急，崴了脚。
“花儿姐，你这是咋地啦？”连蔓儿故意问道。

第四百九十八章 吃惊
“我……”连花儿忍着疼，又羞又恼地看向连蔓儿。
连蔓儿却面色如常，波澜不兴。既没有假装出来的关切，也没有幸灾乐祸。连花儿并不值得她这么做。
难道连蔓儿真的不知道刚才她在外面发生了什么事？连花儿不由得疑惑了起来，因为按照她的想法，如果和连蔓儿易地而处，她就绝不会这样。
连花儿心里正憋着火，就要冲口说出刚才的事，不过转念之间，又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能说什么，告诉连蔓儿她被英子的爹和娘那两个老货给羞辱了？这当然不行，而且……，连花儿往正院那边看了一眼，刚才发生的事，如果让宋海龙，或者孙大娘和小红知道了，难免又有一场气生，而且她的脸面不保。
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连花儿心里面一时间想出无数条毒计，要报今天这个仇，但表面上，却不敢露出来。
“没事，就是刚才不小心崴了脚。”连花儿道。
“花儿姐，咱这乡下可不比你在城里，你还是小心点的好。”连蔓儿心中暗笑，就说道。
“蔓儿，别站那看着了。你没看我这脚崴了吗，来，扶我回屋去。”连花儿就朝连蔓儿招手道。
“花儿姐你快别动”连蔓儿就道“我去给你找药去，让我采云姐去告诉孙大娘和小红一声，来服侍你。”
说着话，连蔓儿就和张采云跑开了。
连花儿站在那，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不由得气结。本来想着借这个机会，让连蔓儿扶她，好让孙大娘和小红看看。她们堂姐妹还是亲密的。可恨连蔓儿，滑不留手，根本就抓不住。
一会工夫，连蔓儿和张采云并没有找来药。倒是将孙大娘和小红给找来了。
“哎呦，奶奶，快让我和小红扶着您。您说要出去走走，不让我们伺候着。这，这可让我们怎么跟咱们爷和老夫人交代哦。”孙大娘和小红就上来搀扶了连花儿，要往正院走。
跨院的门是半开的，这个时候。就有两个人先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接着就迈进了门来。
“花儿大外儿女儿，等等你小姥姥。”
原来是英子的爹和娘并没有走，而是追了过来。看来这两口子还没有打消要陪客的念头。
孙大娘和小红都变了脸色，看向连花儿的脚的眼神中也带了狐疑。不过，两个人却都默契地假装并没有听见英子的爹的话，而且脚下的步子不仅没有停，反而加快了。
连花儿的脸色则是由红转青。咬了咬嘴唇，也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由孙大娘和小红搀扶着。快步穿过月亮门，往正院去了。
看来很多事大家都心知肚明，连蔓儿想着，就低声地嘱咐了张采云两句。
连花儿逃了，连蔓儿就扭过头来看了一眼英子的爹和娘。刚才在外边，她可以不管，但是现在这两个人跟进院子里来了，她就不能不管了。
“你们干啥来了？”连蔓儿将还要往里走的两个人给拦住。
“这，大……”英子的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敢在连蔓儿跟前充长辈“这不，花儿来了，我们来陪着说说话，也帮你们陪陪客啥的。”
“是这么回事啊，那你们更该走了。没看见。人家都没答理你们吗，你们还想陪谁呀。快走吧。”连蔓儿肚子里暗笑，就说道。
两个人不肯走，这个时候，张采云就带着两个长工过来了。
“把人轰出去。”
连蔓儿吩咐了一句，那两个长工就推着英子的爹和娘往外走。这两个人被推搡到门口，还不想走，嘴里依旧嚷嚷着实在亲戚什么的。
连蔓儿是又好气又好笑。
“我们家跟你们可不是什么亲戚。以前我可警告过你，再敢在我们这耍无赖，现在就让人把你们绑了，拉到前面去打一顿板子。”连蔓儿指着正对着正院大门前面的与此牌楼说道。
英子的爹对连蔓儿并不敢像对连花儿那样，一来是他们和连花儿关系不同，还有英子的嘱咐，另外就是心里惧怕着连蔓儿家的御赐牌楼。
站在门外，正好张青山、张庆年和小七回来了，对着英子的爹，都没有好脸色。
这样的声势，英子的爹怎么能不怕，也不敢再说什么，就带着英子的娘夹着尾巴一溜烟的走了。
直到离开了连蔓儿家的地界，上了官道，英子的爹才敢慢下脚步来。今天并没讨到什么好处，更别说原本打算的借着连花儿把跟连守信一家的亲戚关系给坐实了，从此登堂入室。英子的爹气不打一处来，扭头看见低眉顺眼的英子的娘，那心头的火气就更盛了。
“都是你这白吃饱，啥用都没有！”英子的爹抬起腿，一脚就将英子的娘给踹了个屁股墩儿。
连蔓儿此时站在门口，正和张青山等人说话，一抬眼的工夫，正好瞧见了这一幕。
众人就进了院子，将门关上，连蔓儿和张采云就往厨房来。
厨房里，张氏、连枝儿、赵氏、连叶儿并帮佣的大梁子媳妇正忙的热火朝天的。
连蔓儿就将刚才的事跟张氏说了，说到英子的爹和娘敢和连花儿动手的时候，张氏就有些惊诧。
“这是去了一趟太仓，有了底气了？”张氏狐疑着道“看来英子在那边，还挺打腰。”
英子打腰不打腰的不好说，连蔓儿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
在连花儿没出嫁的时候，英子就来找过连花儿，那个时候，两个人的表现非常可疑。后来英子出了事，不去投奔别人，偏去投奔了连花儿。连花儿为什么那么好心地收留英子。要打发走英子，有无数个法子，却非要送到太仓连守仁和古氏的跟前，还给了英子一份小嫁妆，要将她嫁给三郎。
这都是为了什么？绝不是连花儿和英子姐妹情深就是了。
英子的手里有连花儿的把柄！这是连蔓儿能想到的答案。连花儿的把柄很多，比如说摔碎了宋家的家传玉佩，当时就有英子在场。
可是，这个把柄在连花儿嫁进宋家之后，威力还那么大，致使连花儿要这么忌惮英子吗？连蔓儿认为不是的。那次去县城找连花儿要债，她清清楚楚地看见连花儿将那假冒的玉佩明晃晃地戴在身上，根本就不怕宋家的老夫人或者其他人揭穿。
应该还有别的事，英子手里应该还有连花儿更大的把柄，才能让连花儿这么顾忌英子。
而英子的爹和娘今天敢这么对待连花儿，应该是得了英子的什么话。不然，仅仅以连花儿便宜姥爷和姥姥的身份，英子的爹和娘是不敢这么放肆的。
英子将连花儿的把柄告诉了她爹？
不，不会。英子的爹人混，而且并没什么心机。若是掌握了连花儿的某个把柄，那今天冲突的时候，就会说出来了。
英子掌握着连花儿的某个除了摔碎玉佩之外的大把柄，而且还因为被送出宋家对连花儿怀恨，因此给她爹交底，让她爹娘对连花儿不用客气。
那会是什么把柄那？连花儿到底还做过多少的坏事？
“蔓儿，想啥那？”张氏打了几个鸡蛋，抬头见连蔓儿站在那有些发呆，就问道“别在这站着，烟熏火燎的。这也用不着你，你和你采云姐出去玩会去，要不就回去陪陪客人。”
听张氏这么说，连蔓儿才回过神来。
“娘，我看见英子的爹……”连蔓儿就将看见英子的爹踢倒英子的娘的事跟张氏说了。
张氏听了就叹气。
大梁子媳妇从外面抱柴禾进来，也听见了，就也跟着叹气。
“英子她娘挨打那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大梁子的媳妇就道。
连蔓儿对此还是第一次听说，因此就有些惊讶。
“英子她爹总打她娘？”
“总打。”大梁子媳妇就点头“这我还是听孩子他奶说的。说是英子的娘刚嫁过来的时候，是个挺利落、体面的小媳妇来着，就是命不好，摊着了英子她爹这样的。一进门，就挨打。一天三顿的打。生了孩子，还是照样打。把个小媳妇给打的呆呆傻傻的。英子她爹，那是个虎头儿的……”
虎头儿的，可并不是说长的讨喜，虎头虎脑的意思。它的意思是说这个人缺心眼。
原来英子是在家庭暴力的环境下长大的，连蔓儿心想。
厨房里的几个女人就都有些唏嘘。这个年代，男尊女卑，男人打媳妇，那是常有的事。甚至有的野蛮的人家，就有这样的规矩，新媳妇进了门，别管有没有错，都要挨打。好多女人，在嫁进婆家没有生育之前，挨打是家常便饭。有的婆婆和男人，还美其名曰“调理媳妇”。
“……几个孩子，就英子长的最体面，让她爹有了别的想头，在家里把英子都给捧上了天……摇钱树……”大梁子的媳妇叙叙地说着。

第四百九十九章 礼
听大梁子媳妇说了一会英子家的家事，连蔓儿就拉了张采云从书房出来。她们并没有回到前厅去陪客，而是走到后院来，一人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一院子的花木中间晒太阳。
初夏的天气，太阳并不毒辣，又有微风吹在身上，非常舒服。
“哎……”连蔓儿就叹了口气。
“哎……”张采云也跟着叹了口气。
两个小姑娘对视了一眼，就都笑了。
张采云是直爽的脾气，因此先开了口。
“我奶和我娘在家里说，枝儿的姐的命好。……小时候受了苦，把一辈子的份都给带出来了，以后管保啥啥都顺。”
突然提到连枝儿的命好，连蔓儿就有些明白张采云在想什么了。是刚才在厨房里，听到的关于英子家的家事，让张采云有了感慨，恐怕还想到了她自身。
即便是心宽、泼辣如张采云，对于未来，也就是说亲、嫁人也是存着一些不确定和心慌的吧。而连蔓儿此刻，也有很多的感慨。
做女人，尤其是在这个年代，可真是难。看看英子的娘，被男人打骂了多半辈子了吧，在她男人的面前，地位也就跟条家养的狗差不多。那瑟缩的神情，弓起的后背，无不诉说着她的苦难。而对这个打骂她的男人，她的表现，也像一条狗。似乎并没有怨恨。只有害怕、顺从。
英子的娘在英子的爹和连花儿撕扯中处于下风的时候，撞到了连花儿。在官道上被英子的爹踢倒的时候，是不声不响地爬起来，继续跟着英子的爹走。
连蔓儿想到自家养的两条小奶狗。觉得将英子的娘比喻成狗，似乎也不恰当。起码在她们家，没有谁会去踢打两只小奶狗。那两个小家伙可是非常的受宠。
而英子在那样的家庭环境中长大。也无怪会形成那样不知廉耻的性子。
由英子的娘，连蔓儿又想到张氏、赵氏。连家之所以在十里八村有厚道人家的称誉，原因之一，就是连家的男人从不打媳妇。就说连老爷子，就算是被周氏给气的要吐血，那也从来没有动过周氏一根手指头。
周氏骂儿媳妇，在生活上苛待儿媳妇。但她没有动手打过儿媳妇。
连守信孝顺，看着张氏受委屈，也不敢在周氏面前维护张氏。不过两夫妻背地里，连守信却肯低下身段，哄着张氏。夫妻两个恩爱非常。而赵氏。也受周氏的虐待，但她没有生下儿子，连守礼却从来没有因此而责怪赵氏，两口子也过的极为和睦。
像张青山家，李氏做婆婆的性子好，从不故意刁难儿媳妇，一家子和和睦睦的人家并不多，而连家这样的人家，甚至是众人口中的好人家。
如果不是出了连守仁要卖掉她去生殉。张氏被连秀儿推倒差点一尸两命，还有她为分家做出了那么多的努力，那么在连老爷子和周氏有生之年，连家都不可能分家。张氏、赵氏，她们几个孩子，还要继续生活在周氏的阴影下。还要为了连守仁一股人“扛长活”，活的没有自我，没有尊严，麻木而可悲。
而最可悲的是明明过着那么可悲的生活，却丝毫不自知，甚至还会有幸福感或者归属感，对于造成他们的悲剧，不断压榨他们的人忠心耿耿。
比如英子的娘，又比如以前的连守信和张氏。
现在坐在自家的院子里，周围花木环绕，舒舒服服地晒着太阳的连蔓儿，只要想到那种可能，就觉得毛骨悚然。
然而，即便是在这样的社会条件下，女人就必然会不幸吗？
也并非如此。
“事在人为，采云姐，不管啥事，也得看个人。”连蔓儿缓缓地道，“举个例子吧。都没有儿子，你看我三伯娘，过的窝囊吧，连带着连叶儿也跟小受气包似的。……这两年叶儿大点了，比以前好了。可太仓老王家大车店，就是我三郎哥入赘的那户人家，人家就不一样。……人家过日子，心里有数，知道为自己打算。没儿子怕啥，人家也没觉得就比别人低气。人家就能把闺女当儿子养，现在招了我三郎哥，以后养老送终啥的，也不比那有儿子的人家差。”
“还有我大堂嫂，人家成亲这些年，也就生了妞妞一个闺女，那人家照样是最有体面的媳妇，啥啥好事都不能少了她。”
“英子的娘挨了一辈子打，儿女也没教育好，就光是因为英子的爹缺心眼、不着调吗？你看我奶厉害吧，我二伯和我二伯娘，那也是不好惹的，可我秀娥嫂子进了门，就把我二伯和我二伯娘给降服住了，跟我奶呛呛，也从来没吃过亏。自己回家住了几回，回来该咋样还是咋样，谁敢小瞧她？现在也生了个闺女，还是该咋样咋样。”
“我就是举个例子，也不是说我大堂嫂、秀娥嫂子她们做的啥都对。”
“反正就是事在人为，不一样的人，遇到一样的事，那人家过出来的日子就不一样。关键还是得咱们自己个争气！”连蔓儿最后对张采云道。
“对，蔓儿你说的太对了。”张采云本来有的那么一点小忧伤，被连蔓儿这么一说，顿时烟消云散了。
连蔓儿笑了笑，她这些话，不仅是为了开解张采云，也是对她自己说的。
这个年代男尊女卑，对女人种种压制、不公，但那又怎样那，要自己争气、自己努力，拿定了主意，一样可以过的精彩、幸福。
连蔓儿和张采云又在后院坐了一会，张氏就和五郎过来了。
“进屋来，咱商量点事。采云也来吧，这也不背着你。”张氏就道。
张采云就笑嘻嘻地说去找小七玩，跑到前院去了，张氏、五郎和连蔓儿母子三个进了上房东屋，在炕上坐了。
“两家人都送了礼来，这马上就是五月节，咱商量商量给这两家回点啥好？”张氏就道，“你大姑那个礼，我可真不想收。她这个人，不一般那。这一次次的，要是搁咱身上，早没脸再来了。”
“我大姑那个，反正那包袱咱也没打开，干脆，一会就给她原样拿回去。”连蔓儿想了想，就道。
“这样……”张氏没有立刻应声，她性子温和，事事总想着给人留脸面。
“这样做行。”五郎就点头道。
“那、那就这样。”大儿子和最有主意的小闺女都这样说，张氏也就点了头。
“那宋家的那份那？”张氏又询问儿子和闺女的意见。
对于跟宋家的来往，连蔓儿一家人其实早就沟通过。
原来宋家定下了连花儿，但是和连家的来往却非常少，甚至基本的礼节，都极为敷衍。那还是对上房，对她们就更别说了。
宋家送礼、示好，还是在沈六来过连记之后。然后，有了御赐的牌楼，宋家的礼就变得厚而频繁了。现在，五郎中了童生，宋家立刻送来厚礼，从宋海龙和连花儿的态度中，可以看出宋家的老夫人对她们的态度。
宋家对她们如此礼遇，一是因为沈家，二是因为五郎。
而她们对宋家，若仅仅是因为连花儿的关系，也没必要保持来往。宋家的老夫人未必就不明白这一点，但是每次都要打发了连花儿来，是礼所当然，当然，也未必就没有希望凭借连花儿和她们家的血缘关系，而将两家拉的越发紧密的打算。
总之，与宋家的关系不用亲密，宋家有来，她们就有往就好了。
娘三个商量好了给宋家的回礼，这才回到前面来。
厨房里的饭菜都做得了，席面就摆在前厅，地下一桌男客，炕上一桌女客，吃喝完了，宋海龙就先提出告辞。
连守信和五郎略留了留，也就作罢，将回礼一一拿出来，让人搬上宋家来的车，又让宋海龙和连花儿代问宋家的老夫人好，这才将人送走。
在门外，宋海龙、连花儿和连兰儿要上车的时候，发生了一个小小的插曲。
来的时候，连兰儿是和宋海龙、连花儿坐的一辆车，跟随伺候的孙大娘和小红坐另外一辆装着礼物的车子。而这回去，连兰儿自然还是想着和连花儿同车的。
然后连花儿却以崴了脚为由，让孙大娘将连兰儿请到后面一辆车上坐了。
连蔓儿将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暗笑。
……
通往锦阳县城的官道上，宋家的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地疾驰着。前面一辆车里，连花儿的目光滴溜溜地在宋海龙身上打了一个转，接着就发出一声叹息。
“这次都怪我，下不来脸，就不应该同意大姑跟着咱们一块来。”连花儿幽幽地道。
宋海龙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你还没看出来，大姑把我四叔家给得罪苦了。都没让咱们去后院坐，咱们那，是受了我大姑的连累了……”连花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第五百章 五月
前面的马车里，只有连花儿一个人在说话，宋海龙漫不经心地听着。后面的那辆马车里，却是另外一番情形。
连兰儿会说话，极善与人相处，即便是被连花儿安排到这辆马车里面，与宋家的下人一起坐，她的脸上也并没有露出任何的愠怒或者不快来。相反，她还与孙大娘和小红两个人相谈甚欢。
孙大娘还好，小红的目光，却忍不住时不时地看向连兰儿的身后。那里放着一个包袱，是连蔓儿家给连兰儿的回礼。
依旧是连兰儿送礼用的那个包袱皮，包袱的大小形状也与连兰儿送出去的时候一致，甚至那包袱上打的结，都一模一样。
孙大娘和小红早就交换了一个眼色。即便连兰儿再善于掩饰，可刚拿到包袱时那灰暗的神色，却并没有逃过她们两个的眼睛。
孙大娘这个年纪，还有什么没见过的，就猜到连兰儿送出的礼，人家根本连打开都没打开过，就给还回来了。这其中代表着什么，是根本就不用明说的。
想想今天在三十里营子所受的招待，牌楼连家于礼数上面做的是一点也让人挑不出不是来，饭菜也极丰盛。不过，她们都没能进得后院内宅。女眷们之间说话，尽管连兰儿八面玲珑，但还是可以明显地看出来隔阂。不论是连兰儿还是她们的三奶奶，与牌楼连家的关系都绝称不上亲密。
不仅如此，怕是连面子情都有些勉强。牌楼连家之所以对她们以礼相待，应该也是看着沈家的情面。
再想想张王氏明显敲打的那些话，还有三奶奶莫名地崴了脚，弄得一身的狼狈，以及赶上门的那两夫妻。孙大娘耷拉下眼皮，回去这些都得好好地禀报给老夫人，为了宋家好。她还得向老夫人提议，以后再与牌楼连家来往，还是不要让三奶奶出面了，免得适得其反。
至于这位总是巴着她们一起往牌楼连家走动的大姑太太。以后更是要疏远着些才好。
想到这些，孙大娘不由得暗暗地叹了口气。与连家结的这门亲事，老夫人现在悔的无可如何。当初还是因为宋家的那个诅咒，对三爷太过纵容了。
……
这边送走了宋海龙、连花儿和连兰儿，连蔓儿一家与张青山一家又回到屋里坐了一会，张青山和李氏也就张罗着要走。
连守信和张氏就都留张青山和李氏留下年。
“过了五月节再走吧。”
张青山和李氏都不肯，虽然是小节令。但是老两口子还是想回自己家去过。
“娘，我爹不住，你带着采云就多住些日子呗。”张氏小声跟李氏商量。
“正赶着过节，不地啦，等往后吧。”李氏就道。
张庆年就出去套车，连蔓儿已经将给张家的礼都准备了出来，就招呼人往车上抬。这次给张家的礼有大米、白面、酒、茶，还有包的现成的几样粽子、五郎从府城带回来的点心、尺头等。整整装了小半车。
“这太多了。”李氏看了，就摆手道，“我和你爹都知道你们过好了。可有钱也省着点花。我们啥也不缺，知道你过的好，就比啥都强。”
“娘，这都是应该的。就这些，孩子他爹还说有点少。还是我跟他说，现在东西多了也放不住，要是有那个心，等过年的时候再多预备点，就啥都有了。”张氏就道。
闺女给张罗是一回事，姑爷给张罗那又是另一回事。听张氏这样说。张青山和李氏都特别的高兴，尤其是李氏，看着连守信都眉开眼笑地。
连守信就有些腼腆了。
看的连蔓儿在旁边偷笑，所谓丈母娘看女婿，就是这样吧。
“小七，你上那个学。今年伏天放假不？”李氏又搂了小七，舍不得放手，“要是放假，到时候让你大舅赶车来接你，来姥姥家住一伏天。”
“五郎是要念书、考试，这不能给耽误了。枝儿、蔓儿，你俩没啥事，到时候让你大舅来接你们俩啊。”
临上车，张青山、李氏、张庆年、张王氏和张采云就都说让连枝儿、连蔓儿和小七过些天去烧锅屯。
一般的小孩子，都有在姥姥家一住就是十天半个月的经历。三十里营子这里管这样的就叫做住姥家。
烧锅屯在山里，伏天的时候比三十里营子这里凉快。连枝儿、连蔓儿、五郎和小七以前就有在张家一住就是一两个月的经历，既避了暑气，还能吃上一两个月的鲜果子。
以前没分家的时候，周氏对此格外的支持。每到入伏，要是张家迟了几天没来接，周氏还不高兴，催问张氏。几个孩子去住姥家，她那可不就省了这一两个月的嚼谷了吗？张家来接外孙，也得挑时候。不能接的太早，那样地里的活还没干完，也不能太晚回来，因为那个时候要忙秋收。连蔓儿几个不大，却都得下地顶半个人干活。
不过，张家没来接，周氏不高兴。张家来接了，周氏也不会给好脸。
“……大老远的来接了，不让去又不好，又得说我邪乎啥的。这都走了，家里家外这些活，就都撇给我了。不知道心疼人，心狼啊。”
似乎，让连蔓儿她们几个去住姥家，是她给的恩惠，是她吃亏了。毕竟，连蔓儿她们几个在家里的时候，每天出去挖野菜、割草、喂鸡喂猪，在家也能给大人打下手做各种家务。
这个时候，张氏就得多干活。张家来接外孙的时候，要送礼，将外孙送回来的时候，也得送礼，要不然，张氏和几个孩子就要更多地看周氏的脸色。
而分家了之后，连蔓儿几个不是忙着念书，就是忙着家计，反而没有去烧锅屯歇伏了。
至于今年，还是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脱开身。
因此，连蔓儿就只说到时候有工夫就去，才将张青山、李氏这一家送走了。
……
过五月节，连蔓儿一家自然比平时更加忙了，吴家兴、王举人、王幼恒等几家送了节礼来，她们要准备相应的回礼，铺子里雇工还有帮佣等人过节也要发福利，自家也要准备过节的吃食，布置屋子等等。
这天，连枝儿和连蔓儿就坐在炕上，拿了彩纸叠葫芦、燕子，连守信和张氏则忙着钉纱窗、换门帘。
夏天到了，窗户要常开着。她们这后院干净，但是还是要防蚊虫苍蝇。上房这几间屋子都是双层的窗户，里面的一层琉璃窗当时盖房子的时候，特意做成了可以拆卸的样式。冬天，两层琉璃窗，到了夏天，则将里面的一层拆掉，还上纱窗。
那纱窗框是盖房子的时候就一起做好了的，现在只要钉上窗纱，利用折页安到窗户上去就可以了。
今年连蔓儿家买的是淡绿色的窗纱。
透过这样的窗纱往外看，一院子的花木更显得别致而生机勃勃了。
门帘也要换。冬天用的是粗布面，里面絮了棉絮的厚棉门帘子，春秋的时候则是用布帘，而到了夏天，连蔓儿家也依着一般庄户人家的习惯，换上了豆黍子串成的珠帘。
“停一会……”张氏突然对拿着榔头钉纱窗的连守信小声道。
连守信不明所以，却也停了手。
“咋地啦？”连守信就问张氏。
“燕子回来喂小燕子了，咱别把它俩给吓着。”张氏就又小声道。
连蔓儿坐在炕上，将一个折叠好的纸葫芦吹的鼓起来，扭头看见连守信和张氏的模样，就笑了。
搬新家，张氏舍不得老宅自家房檐下的那一窝燕子。可喜的是，现在她们新房子的房檐下，终于迎来了燕子筑巢。东屋房檐下一窝，西屋房檐下一窝。那天在院子里看着几只燕子飞来飞去的，连蔓儿就哄张氏说，在东屋房檐下筑巢的两只燕子是原来老宅里来的。
张氏就信以为真了，对房檐下的新住客格外关注，恨不得拿粮食来喂燕子。
可惜，燕子不同于家雀儿，它们勤快，不喜欢不劳而获，张氏心里其实也知道，她只是想表达自己的高兴。
等两只燕子喂了小燕子，又飞走了，张氏才让连守信继续钉纱窗。
“……今儿个一大早我从地里回来，碰见他三伯去上工。他三伯跟我唠嗑，问咱五月节给太仓那边捎东西不。”连守信将一扇纱窗钉好，一边往窗户上安，一边跟张氏说道。
连蔓儿听见太仓两个字，立刻竖起了耳朵。
“爹，那你咋说的？”连蔓儿就问连守信。
“还能咋说。”连守信就道，关于这件事，一家人也已经商量过了。他们没有准备给太仓那边送节礼，是为了表明一种态度。
道不同、不相为谋。
“我还跟他三伯说了，让他不用看着咱家，他家是送还是不送，都看他自己个拿主意。”连守信接着又道。
“那他三伯咋说？”张氏又问。

第五百零一章 盛夏
与连蔓儿家不一样，分家之后的连守礼家，是连守礼当家。
“他是没说啥，就说咱要是不送，他也不送。咱要是送，就让咱给他个信儿，他也跟着送。”连守信就道。
“他三伯这是，哎。”张氏就轻轻地叹了口气。
没儿子，因此没底气的不仅是赵氏，连守礼也没底气。所以才会一切都以连守信家马首是瞻。这个年代，能够像太仓的老王家大车店那位老板娘，也就是王七的娘那么有魄力、有主见的女人太少了，连守礼作为男人，也不如她。
“人和人就是不一样，看人家老王家。”张氏又道，“我们都跟他三伯娘说了好几次这老王家的事，就是为了让她开窍。我看他三伯娘也不是不愿意，就是性子软，还得看他三伯的意思……”
“他三伯应该也愿意，就是……”连守信也叹了一口气。
以后真要连叶儿招赘，给连守礼和赵氏两个养老，那么首先连守礼和赵氏两个必须要立的起来。连守礼就是因为没儿子，所以才特别在意上房，所以才会遇到和上房相关的事情，就打算随着连守信一家走。为的就是避免来自链家上房的压力，以及周围的舆论。
这其实就是自己立不起来。
与连守仁、连继祖的不负责任不一样，连守礼和赵氏是太老实、太软弱。
看来对连叶儿的培养要加大力度，连蔓儿一边叠着纸燕子，一边心里想道。
……
过了端午节，这天气就一天天的炎热起来。进了六月，数伏了，就到了庄户人家一年中瓜果蔬菜最丰富的季节。连蔓儿家因为嫩玉米种的早，这个时候就正是最好吃的时候。
因为玉米种子控制的严格，今年在辽东府。在这个季节，有嫩玉米卖的依旧只有连蔓儿一家。嫩玉米的主要主顾，依旧是武仲廉武大老板。
今年因为有足够的玉米种子，连蔓儿家种的嫩玉米几乎是去年的三倍。考虑到各方面的因素，连蔓儿下调了今年的嫩玉米价格。她将玉米棒子按照大小和品相分成几等，定价则是从二百文钱一个到三百文钱一个不等。
不过武仲廉武大老板今年再想垄断嫩玉米的销售却不行了，连蔓儿家又和另外几家大酒楼签订了合约，供应嫩玉米。这几家大酒楼有锦阳县的，也有辽东府其它县城的，另外还有府城两家最大、最有名气的酒楼。
因此。连蔓儿还跟这些家酒楼分享了一些嫩玉米的菜谱，比如说松仁玉米、玉米蔬菜浓汤、玉米排骨汤，玉米饭、玉米羹等。她相信，有她这样一启发，那些酒楼肯定能做出更多花样的嫩玉米菜肴来。实际的情况，也正如她所预想的。各大酒楼纷纷推出特色的嫩玉米菜肴，使得她家的嫩玉米又供不应求了。甚至有外府的人来买嫩玉米，因为路途较远。还不惜用上了快马和冰块等手段。
连续卖了几天，连蔓儿粗略地估算了一下，今年她家菜园子的这一茬嫩玉米全部卖掉之后。所得的银子最起码能有八百五十两。
连蔓儿家这嫩玉米，不仅让自家赚的盆满钵满，还造福了三十里营子以及周围村镇那些做拉脚儿生意的人。其中得益最多的是王石榴家，还有镇上的陆家，当然这是因为连蔓儿家特意关照这两家的缘故。
王石榴是自家的一辆骡车，自己赶，陆家则是家里两辆骡车，有时候甚至派来三辆，由长工来赶车。
菜园子里的嫩玉米，都是用来销售的。不过。连蔓儿并不会因此而亏待了自己和家人。
连蔓儿在自家后面的两个跨院里边边角角的地方，也种了些嫩玉米。而这些，已经足够她们自己吃了。小七终于可以放开肚皮吃嫩玉米了，有的时候晚饭根本就不吃别的，将嫩玉米就当饭来吃，而且还不用吃菜。
五郎的夜宵里也频繁地出现松仁玉米、玉米浓汤等。玉米里有很多益肝的营养。多吃一些，可以防止五郎因为熬夜念书而视力下降。鲁先生最爱吃的就是用嫩玉米粒、嫩豌豆粒、香菇等熬煮的玉米浓汤。
连蔓儿也和小七一样爱吃嫩玉米，有了这个，她都不怕苦夏了。
好吧，即便没有嫩玉米，连蔓儿怕也不会苦夏。这个年代的气候，非常好，或者说是非常宜居。没有空气污染，大地依旧按着它本来的，能够让人类繁衍起来的规律呼吸着。即便是盛夏酷暑，其实也并不那么难熬。即便有的时候，人们觉得太过闷热了，那么夏日午后经常会有那么一场雨，让人们暑意全消。
六月中旬，一场暴雨连下了两天，连蔓儿家门前的小河发水了。
发水，并不是那种会造成灾难的大洪水，庄户人家的孩子甚至将发水当做一件好玩的事，只要雨下的没那么大了，小孩子们就往往跑出门来，跑到小河边，欢呼着观看发水的情形。甚至有的大人，也爱凑这个热闹。
当然，也有的庄稼把式是本着很正经、严肃的心意来看发水的。
据说，三十里营子这里是一块宝地，在人们的记忆中，除了那一次大旱造成的饥荒之外，就没有过别的灾难。而那次的旱灾，是席卷全国的，比较而言，三十里营子这里还算是灾情比较轻微的。真的因为那次旱灾死去的人并不多。
而那些死去的人，几乎没有是直接饿死的，而多是因为饥饿，吃了不该吃的东西，或者是因为饥饿，抵抗力下降，引发了别的疾病而死的。
南山上背阴的山坡埋着的连守信的那个小兄弟，就是因为太饿了，不知吃了什么，而中毒死去的。这还是今年，小七从连守信那里打听来的。
三十里营子这里，从来没有过洪灾。
即便如此，那些老庄稼把式还是担心。他们会因为雨水太多，而影响庄稼的收成，或者因为发水发的太大，而让临近河道的农田被冲毁、庄稼被水淹。
而小孩子们可没想那么长远，他们就是爱看发水那浪涛滚滚的情形，并且幻想着等雨停了，河水稳定下来，就可以到深水的地方游水玩了。
而连蔓儿家，即便是雨下的极大的时候，连守信就连着往河边跑了好几次，甚至半夜起来，还要到河边去看看。他是担心自家的鱼塘和荷塘，怕河水发的太大，冲入鱼塘和荷塘中。荷塘还稍微好一点，就怕河水将鱼塘里已经长大的鱼给冲走了。
好在，鱼塘、荷塘与河道之间有一段距离，而且他们修筑的河堤足够坚固、足够高，河水虽然涨起来老高，却还没有超过河堤。
半天，等着雨稍微小了一点的时候，连蔓儿也跑出来，跟她一起出来的还有五郎和小七。因为暴雨不停，这两天私塾那边停课了，五郎和小七就在家里念书。
三个孩子，一人披了一件蓑衣。不是她们不想打伞，而是怕一会雨又大起来，再刮风，油纸伞根本就承受不住。蓑衣虽然累赘、难看，披在身上也不怎么舒服，但是却实用。
出了门，小七就开始撒欢。他还将这两天圈在屋里的大胖和小胖带出来。两只小奶狗也围着他汪汪叫着撒欢。
连蔓儿不由得抚额，因为干干净净的、圆滚滚的小奶狗，它们并不只挑着青石路走，它们还往旁边的泥地里跑。只一会工夫，就几乎变成了两只小泥球。
“折腾吧，折腾吧，看一会回去，就把你们关门外面，再也别想进屋了。”对着在小七跟前撒完欢，又朝自己跑来的两只圆滚滚的泥球，连蔓儿笑骂道。
“姐，一会我回去给它俩洗澡，保证不能把屋子弄埋汰了。”小七就道，他是非常护着这两只小奶狗的。
小七这么说着，大胖就跑到了连万荣脚跟前，一边冲着连蔓儿呜呜撒娇地叫唤，一边就抖了抖毛。
“啊……”连蔓儿大叫。
大胖抖完毛，它自己舒服了，可却甩了连蔓儿一裙边的泥点子。
“看我不揍你。”连蔓儿作势就要打大胖。
“大胖快跑。”小七招呼着大胖，并自己带头，撒开腿往前跑去。大胖知道闯了祸，立刻掉头跟着小七跑，还没跑到连蔓儿跟前的二胖也一下子刹住肥肥圆圆的身子，扭身汪汪叫着去追小七和大胖。
连蔓儿觉得可气的是，两只小奶狗一边跑，还扭回头来看她。那两张狗脸上，根本就没有害怕的意思。那两只毛团泥球分明是在笑吧！
连蔓儿捏起拳头，做凶恶状。
“姐，你别生气，一会回去，我给你洗裙子。”小七带着两只小奶狗跑到安全的距离，见连蔓儿并没有追上来，他才敢放慢了脚步，还扭头冲着连蔓儿笑道。
“小七，你看着点儿道。”五郎看着笑闹的弟弟妹妹，嘴角含笑道。
一路笑闹着走到河边，站在河堤上，连蔓儿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叹。

第五百零二章 雨过天晴
看惯了的小河变模样了，原本清澈、水流和缓的河水如今变得浊浪滔滔，河面上还飘着些树枝等杂物，想来是从上游冲刷下来的。小河的体积也增大了，水面离着修筑的河堤顶面只有大约半尺的距离，偶尔一个大点的浪头扑过来，就有河水飞溅到了堤岸上。
“发这么大的水。”连蔓儿感慨道。
“今年的水是发的最大的。”三个孩子中年纪最长的五郎说道。
小七站在河堤上，还在撒欢，两只小奶狗也冲着水面兴奋地汪汪直叫。
俗话说是水火无情，水和火，都是可怕的，但是谁也无法否认，它们同时也是美丽的，具有着极大的魔魅，尤其是对人类来说。几乎每个人在小的时候，都有玩火、或者玩水的经历，即便被大人们谆谆告诫，那是危险的，不能碰，但是小孩子就是难以抗拒那种吸引力。
美丽而危险的东西，往往都对人类有着莫大的吸引力。就如同眼前发水的河流，虽然河水浑浊，但是那浪涛滚滚的样子，也别有一番魅力。
连蔓儿朝上游望去，先看到的是官道跨越河流的石桥。那座桥是一座漫水桥，河水早已经淹没了桥面，只能通过观察那一道略有差异的水波，才能判断出桥的所在。
再往上游，因为没有修筑河堤的缘故，河面被冲刷的极宽。河岸上三三两两的是村里的小孩。大家都卷着裤腿，有的小孩头顶上只戴了草帽，有的甚至光着头，既没有撑伞。身上也没有披蓑衣，任由稀稀落落的雨点打在头上、身上。甚至有胆子大的小孩还下了水，在试河水的深浅。
三十里营子方圆百里。都没有大的河流，孩子们只能透过发了水的小河，来略微领略一下大河的风姿。
连蔓儿收回视线，低了头，看着河面的某一处不动。只一会的工夫，连蔓儿就感觉到河水静止了，而她却动了起来。
连蔓儿暗笑了笑。就抬起头。像刚才那样，要是再坚持一会，她非晕了不可。而这种小游戏，也是庄户人家的孩子们爱玩的。有的时候，他们还会聚集在一起。站在河里，比赛谁坚持的时间最长。
这样简单的游戏，他们能玩上大半天，一点也不会厌倦，反而十分自得其乐。
“往后站，……看着点狗，别让它俩掉下去。”五郎嘱咐着小七，又将连蔓儿拉的离河面远了些。
“咱爹回来了。”这个时候，小七就冲着河对面喊了一声爹。
连蔓儿顺着小七的目光看过去。就看见连守信头上戴着草帽，正在河对面，沿着河堤朝官道上的漫水桥走过去。
刚才雨一开始变小，连守信就出来了，带着几个长工去查看鱼塘和荷塘。鱼塘和荷塘里也涨了水，他们就趁着这会工夫。用水桶往外舀水，虽然因为有河堤，不怕河水冲淹了鱼塘和荷塘，也还怕荷塘和鱼塘里的水外溢，让里面的鱼游了出来。
连守信这是刚干完活，正往家里走。
河对岸，鱼塘和荷塘里的水几乎涨满了，水面也变得混浊了一些。鱼塘里的情形在这里是看不清的，但是荷塘那边的情形却可以清楚地看见。
许多荷叶和荷花被淹了，还有的被风雨打断，不过情况看来并不是很严重，那里依旧有几个长工在用水桶往外舀水。
这个时候，连守信通过漫水桥趟着水走回来了。
“爹，咋样？”几个孩子忙迎上去，问道。
“应该是没事。”连守信就道。
连蔓儿打量了一眼连守信的表情，就相信了，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几个人就往家里走。
连守信就说他刚才跟两个管鱼塘和荷塘的长工唠过，还请教了村里几个老庄家把式。
“这雨也就这样了，再下也大不到哪去。咱这河堤修的好，管保没事。”
果然如连守信所说，这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半晌，天就渐渐地放晴了，傍晚的时候天边还挂出了一道彩虹。
真的彩虹啊，连蔓儿看的眼睛都睁大了。在她的前世，除了小时候那几年，后来似乎就再也没有看见过这么漂亮的彩虹。不，准确地说，连不那么漂亮的彩虹都再也没见到了。没办法，空气污染太严重了。
小七抬起手，就要指着彩虹说话，被张氏在旁边将他的手被拍下来了。
“不许拿手指着那个。”张氏就道。
小七吐了吐舌头，乖乖地收起了手。
似乎就有这么一条约定俗成的老令儿，说是雨后不可用手指指着彩虹，否则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这条老令儿来源已经没人能说的清了，大家都只记得有这个忌讳。
风雨过后，天空会更晴朗。这句话不仅在喻意上是真是的，自然中也真的是如此。
雨停了之后的第二天，是个艳阳高照的大晴天。
连蔓儿再次出门，来到河边。只一夜的工夫，水面依旧很宽，水位也没下降多少，但是却失去了昨天那浪涛滚滚的威势，水流变的平缓了下来。
官道上，已经有行人和车马在走动了。漫水桥依旧没有露出水面，赶车的车把式走到河边，都会跳下车来，先是向旁边的人询问，这桥是不是能走，然后还要亲自下水试一试，这才敢赶着车过桥。
即便这样，车把式却是不敢在车辕上坐着了，而是小心地在前面拉着骡马的缰绳引路，生怕一个不小心会踩偏了，落到河里去。
连蔓儿本来还打算过桥去，到鱼塘和荷塘边看看，却被连守信和张氏死死地拦住了。
“有你爹带着人过去，你还是在家里吧。咱这家里家外的活计也不少。”
她们家院子里、菜园子里，还有整个庄园上也有被风雨砸倒、砸弯的花木果蔬，这些都要清理。
早上起来的时候，还觉得空气中的湿气十足，过了晌午，那湿气就好像被阳关给吸干了，只是地面上还是潮湿的。
张氏、连蔓儿、连枝儿、小七和五郎就都拿了马兰绳和准备好的木棍，将被砸趴下的毛嗑、瓜秧等扶正，绑到做支撑的木棍上。别看有的毛嗑、瓜秧现在样子挺惨，过不了多久，它们就能重新站起来，什么都不耽误。
又过了两天，河面的水面就撤下去了很多，河水也重新清澈了起来。漫水桥重新露出了水面，地面上的积水也都干了。
再看看荷塘、鱼塘，整个庄园的花草树木，也都恢复如常，并且更加的生机勃发了。
鱼塘里的鱼肥了，荷塘里面长满了莲蓬。莲蓬还嫌小，但是鱼却可以卖了。
连蔓儿先在自家的连记铺子里，增加了鱼片粥。鱼片粥每天限量，只有一锅，卖完了就没有了，想吃，就只能等到第二天。煮鱼片粥剩下的鱼头和鱼骨头用来熬汤，味道极为鲜美，也受到了热烈的欢迎。
武掌柜家依旧是第一个客户，然后青阳镇上的各个酒楼也纷纷来订货。接着是临近镇上的酒楼，三十里营子，还有临近村镇的地主、富户要吃鱼，也都到连蔓儿家的鱼塘来购买，有买的多的，连蔓儿家还会负责免费送货。
山上因为晌午要供一顿饭食，有的时候也会下山来买一篓子的鱼。连蔓儿家又和锦阳县城的几家酒楼定了合约，每隔一天都要送一车的鲜鱼过去。
三十里地的距离，下半夜就网了鱼装进木桶里，赶在天刚亮的时候就能送进县城。
卖了几天鱼，连蔓儿就做主往鱼塘里补了些鱼苗。因为鱼养的好，销售的势头也看好，连蔓儿的胆子就更大了一些，她还另外还添了虾苗和蟹苗。
“中秋的时候正好吃。”连蔓儿是这样说的。
伏天，庄户人家的菜园子里出产丰富，但是他们的饭桌上，并不见得就会增添菜品。因为天气热，而去年的柴禾到这个时候，也该省着烧了，所以，这个时候庄户人家的饭桌上，是蘸酱菜唱主角。
连蔓儿家，因为要给温书准备考试的五郎补身子，每顿饭都会有热菜。蘸酱菜当然也不会少。
天气热，刚出锅的热腾腾的高粱米饭不好下肚，庄户人家的主妇一般会准备半盆凉水，将高粱米干饭从锅里捞出来，直接放进凉水里。过一遍凉水还不够，一般要过两遍、甚至三遍的凉水，这时候的高粱米饭吃起来最为爽口。
饭食上，连守信是最“好打发”的，从菜园子里新鲜摘下的大葱，去掉葱头的泥土和须子，用井水冲洗干净，然后破开葱管，将里面也许有的粘液去处，蘸上从酱缸里捞出来的大酱，不需要别的，连守信就可以吃上整整四碗这样的过水高粱米饭。
张氏也能吃上三碗。
虽然连守信好打发，但是张氏也不会仅仅给他吃大葱蘸大酱。
稍微懒一些的主妇，每天只需要开一次火，煮上一大锅够一家人吃三顿的米饭，就能打发了一家人一天的饭食。
张氏是个勤劳且手巧、厨艺高超的主妇，所以，连守信和几个孩子就都有口福了。

第五百零三章 富业
连蔓儿家的饭桌上，经常代替蘸酱菜的是凉拌菜。比如拍黄瓜，拍黄瓜要做的好吃，最好不要用钢铁制的菜刀，那样会损害黄瓜的清香。用竹刀背拍的效果的最好。还有将嫩黄瓜、干豆腐等切成细丝，调好味，都极为爽口下饭。
夏天做凉拌菜，必不可少的是蒜泥。
连蔓儿觉得加蒜泥不仅仅是为看口感，它也有杀菌的目的。说到蒜泥，不得不说说连守信另外非常喜欢吃的一道菜，那就是蒸茄子。
选长的顺溜的嫩茄子，在做饭或者煮菜的时候，在铁锅里加一个帘屉，铺上帘屉布，然后将洗好的茄子平铺在帘屉布上，用火蒸。为了在蒸制的过程中，不让茄子的味道流失，茄子的蒂是不能去掉的。
这样蒸出来的茄子，表皮的色泽会变得很淡，撕开之后，可以看见里面的瓤已经软烂了。用蒸茄子，蘸上调好的酱油汁，是相当美味的。
不过连蔓儿并不太喜欢吃这道菜，她喜欢的是蒜泥腌茄子。同样是将茄子洗净上锅蒸，但是不能蒸的那么烂，熟了就好。然后将茄子破开，在茄子瓤上抹上蒜泥和细盐，然后放进腌菜的坛子里，一层层铺好，放在阴凉的地方腌制。
不用腌制多久，就可以吃了。早饭的时候，就着从豆腐坊打来的豆浆吃油条，配着这种腌茄子，味道最棒了。油条是连记自己做的，新雇了一个伙计会炸油条，所以每隔上一两天，连记就会炸一次油条卖，有的时候还会炸一些豆沙馅的糯米炸糕，销售的也很好。所以买油条和炸糕的。连记都会送上一碟自家腌制的小菜，其中也包括茄子。
其实，油腻的吃食，和这种腌制的爽口小菜就是绝配。
这时候。新土豆也下来了。
土豆的吃法也非常多，最简单的就是将土豆洗干净，下锅里烀的烂烂的，然后将皮去掉，将土豆捣成土豆泥，或者就那么蘸酱吃。连蔓儿家收了土豆，都是先可着那些个头小的。或者是外表有瑕疵的，或者是在挖的时候弄伤的来吃，而将那些个头大、表皮光滑完好的土豆存起来。
那些土豆，可以存放多半年的时间，一直吃到明年开春。
除了烀土豆，凉拌土豆丝也很受一家人的欢迎，多放一些醋，在夏天吃的很开胃。
而这个季节。三十里营子的庄户人家的饭桌上，最常见的炖菜里，一般都是土豆、豆角和茄子唱主角。甚至不用放肉。只在炖菜的时候多加一大勺的荤油，那一锅菜出来就香喷喷的，如果再往里面加一些粉条，就更美味了。
正在长身体的小孩子，几乎不知道苦夏为何物，这一季的瓜菜，将他们每一个都喂养的壮壮实实。
小七却没长胖，只是眼瞅着身子抽条。大花早已经是只肥猫，大胖和二胖也脱去了奶味，长成了两只壮壮实实的半大小狗。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河对岸，看守着鱼塘。
而连蔓儿再穿上去年穿着还很合适的衣裙的时候，身量倒也还不肥不瘦，只是袖口就明显短了出来，裤子露出脚脖子，裙子也不够长了。
“都跟地里的庄稼似的。夜里就偷摸抽条长个了。”张氏一边给几个孩子改衣裳，一边笑道。
这个夏天，连蔓儿家的庄园上，荷塘成为最吸引人的一景。
夏天的清晨和傍晚，连蔓儿就喜欢去小河的对岸，绕着荷塘走上那么一圈，关上荷塘里密密挨挨的荷叶，或怒放或含苞待放的荷花。而圆月的晴夜，是荷塘最美丽的时候。荷叶和荷花在月光下，增添了白天没有的朦胧之美，扑面的是满塘的水汽和荷花清清淡淡的香，耳边是蛙声一片，白天的燥热一扫而光。用鲁先生的话来说是“……涤荡心窍，可以使人忘忧……”
这荷塘不仅连蔓儿家自己的人喜爱。
就有临近村镇的风雅之士，或是找五郎，或是托情与连守信，要来荷塘赏景。只要来的是正经人，这种要求，连蔓儿家极少拒绝。荷塘旁，就在她们给鲁先生修的亭子里，还真的办成了两次诗会，五郎和小七自然也是参加了的，这让兄弟两个，尤其是五郎，结实了更多读书的朋友。
也有大户人家见这鱼塘和荷塘兴旺，就起了效仿之心。王举人家已经在找寻合适的地方，准备开挖荷塘了。有一天王幼怀还跟了王幼恒一起来连蔓儿家里，和五郎说好了，到时候做种的莲藕就从五郎这买。
鱼塘的生意一直不断，荷塘也终于到了收获的季节。
鲜菱角和鲜莲蓬可以上市了。
一家人自然要坐下来商量。
“这个价格该咋定？”
鲜菱角和鲜莲蓬这两样东西在锦阳县可都是稀罕物，而它们的销售目标人群也很明确，就是这锦阳县的富户和士绅。
“这莲蓬还是得悠着卖，”连蔓儿就道，还得留下一些来到时候卖干莲子。“物以稀为贵，咱这价格不能定低了。”
县里的富户和士绅可以吃到从南面运来的干莲子，但是却吃不到新鲜的莲蓬。
“每个莲蓬，咱定价三十文钱咋样？”连蔓儿想了想，就说道。她还记得前世到了这个季节，就可以看到小贩提着篮子卖鲜莲蓬，而且就是论个卖的。据说在南方水乡，鲜莲蓬的价格并不高。可在北方的城市，鲜莲蓬要价是十五块钱一个。
这个价格，买的人却也不少，只是为了吃一个新鲜。
连蔓儿现在打算卖鲜莲蓬，也是卖一个新鲜。大部分的莲蓬还是要留着，以后晒干莲子卖。
“那菱角那？”连守信就又问。
菱角却是不能让它长的太老，鲜嫩的菱角生吃美味，煮饭或者煮粥的时候里面放上几粒菱角米，可以让整锅米饭和粥清香无比。
“菱角能卖多少就卖多少吧，咱论斤卖，就先定二十文钱一斤吧。”连蔓儿就道。这是带皮的鲜菱角的价格。以后剥了皮的菱角米，价格自然还要更高一些。
连蔓儿家的荷塘，因着那些观景的人，也因着他们写下的诗词。早已经是声名远播。这为鲜莲蓬和鲜菱角的销售创造了许多的方便。连守信只是用车拉着鲜菱角和鲜莲蓬往酒楼里送了一些，又往锦阳镇的集上，附近两三个镇的大集上去了两趟，又往县城里去了一趟，主动订货的就上了门。
除了酒楼和那些大户人家，订货的人中还有为数不少的小贩。这些小贩从荷塘买了鲜菱角和鲜莲蓬，提了篮子或者担着挑子走街串户。将菱角和莲蓬的加上两三文的价格卖出去，以此获利。这些小贩的目标销售人群多是那些小户人家，手里有些余钱。这些人家一次买的不会多，也就是少少的尝一尝鲜。小贩们也很灵活，比如说鲜菱角也不必整斤的卖，人家挑上一小把，他们也肯称了卖。既方便了大家，他们也因此赚了钱。
“新鲜的菱角。新鲜的莲蓬莲子，御赐/石牌楼连家荷塘出产的菱角、莲子……”
一时间，城镇的大街小巷。常常可以听到这样的叫卖声。
连守信还和五郎往府城里去了一趟，给沈家送去了一车的鲜菱角、鲜莲蓬，还有鱼塘里挑的最肥的鲜鱼。
沈家并未将东西作价，而是回了许多的礼回来，并说好了日期，让连守信再送一车去。据说，沈府的那些女眷，都极喜欢鲜莲蓬和鲜菱角。
“六爷在家没？”连蔓儿就问五郎。
“在家，……六爷对鱼倒是平常，鲜莲子和菱角他挺喜欢的。”五郎就道。
鲜莲子和鲜菱角在这盛夏吃。味道清香不说，还最能清热消暑。
“那小胖那？”
“他都喜欢。”五郎就笑了，“还跟我抱怨，说是在家不能出门，特别想看咱家荷塘现在是啥样。……还问了大花、大胖和小胖……”
连猫猫狗狗都问到了，这沈小胖也真是。连蔓儿不由得莞尔。
鱼塘和荷塘的出产都卖了一段时间，这天傍晚，一家人就坐下来清理账目。
“鲤鱼卖了一千二百斤，草鱼卖了八百斤，鲫鱼卖了四百斤，白鲢鱼是七百斤，花鲢鱼六百斤，桂鱼三百斤……”连蔓儿将每天记录的账目合计起来，“一共收入折合银子是五十七两八钱。”
连蔓儿又将当初开挖荷塘和采买鱼苗的账目拿了出来，和小七计算鱼塘和养鱼的各项成本。最后得出，将大部分的成本都摊到这些收入当中，她们的纯收益还有四十八两。
而鱼塘里，还有一半的鱼没有卖，可想而知，等那些鱼都卖出去之后，连蔓儿家的收益会有多少。
“那这菱角和莲蓬那？”张氏就问。
连蔓儿和小七就又翻另外的两本账目。鲜莲蓬，一共卖出一千个，鲜菱角卖出一千五百斤，这个收入合计有五十二两五钱银子。开挖荷塘的费用，以及平时照管的费用已经摊入了上面鱼塘的收入中，只需要减去莲藕种和菱角种子的成本，就是她们从荷塘中得到的纯收益。连蔓儿计算出来的纯收益为四十二两银子。
因为鱼塘和荷塘的成本都摊销在了这两笔收入中，那么这一年将来再卖鱼、卖莲子、菱角、鸡头米、尤其是莲藕的钱，就完全是纯收益了。
莲藕还一点都没有卖，而那一塘的荷叶也能卖给药铺。一家人想到那个收益可能的数字，都不由得两眼发亮。
“没想到，这鱼塘和荷塘，还真挣钱啊。”连守信感叹道。
“那当然了。”连蔓儿笑着点头。做地主，光种地可不行，只有不断的发展副业，才能带来滚滚的财源。

第五百零四章 送菱角
卖了这些天的鱼、鲜莲蓬和鲜菱角，连蔓儿家挣得纯收益合计九十两银子。而且，估计到了秋末，最后收获的时候，这个数字还要翻上几番。一家人自然是高兴，干劲更足了。
连蔓儿家鱼塘和荷塘里的这些东西，鱼还可以在别的地方买到，但是这鲜莲蓬和鲜菱角却只有她家有。虽是种来就是为了谋利的，但张氏还是送了点给几乎亲近的人家尝鲜。
吴家兴家，王幼恒、王举人家这都不必说，肯定是都有的。即便是村里，张氏也挑着送了几家。
这天过了晌午，太阳没那么毒辣了，连蔓儿正和连枝儿坐在院子里的阴凉处做针线，张氏就提了个篮子从外面回来了。
“蔓儿，你先停停手。”张氏就对连蔓儿道，“把这菱角给你大姨奶家送去。”
张氏说着话就将手里半篮子刚摘下来的菱角递给了连蔓儿。
这两天是听人说二丫的奶奶因为天气太热，身子不大舒服，吃不下饭。这菱角剥了，加一些米熬粥，最是清香宜人，可以解暑气，益脾胃。
连蔓儿就答应一声，将手中的针线放回针线笸箩里，接了张氏手里的篮子出门来。连枝儿因为年长，又是定了亲的人，再加上生性就安静，没连蔓儿那么外向，所以家里像这样要往外跑的活计，一般都是让连蔓儿做。
连蔓儿对此并没有意见，就算没有上面的原因。连枝儿的针线做的比她好，让连枝儿多些工夫、安心地做针线，她也是愿意的。现在她脚上这双绣鞋，鞋面上的精致的绣花还是连枝儿给她绣的。
走过跨院。大胖和小胖就汪汪叫着扑了过来。这两只到了连蔓儿跟前，就猛摇尾巴，仰起头冲着连蔓儿撒娇地呜呜。如果站在这里的是小七。这两只肯定是要往身上扑的。每天小七放学，这两只都要在小七身上挂一会才肯下去。
其实，一开始，这两个家伙也是这样对连蔓儿。是被连蔓儿连续下狠手镇压了几回，它俩才学的乖了“文明”了。
狗狗这种生物，就是喜欢和主人各种身体接触。
连蔓儿就伸出手，在大胖和小胖毛茸茸的头上揉了揉。
“乖。晚上有肉骨头吃。”连蔓儿笑道。
连蔓儿放开了手，大胖和小胖也不走开，就都用脑袋蹭连蔓儿。这也是连蔓儿给它们养成的习惯，如果她揉这两只的头，这两只才敢用头往她身上蹭。
“二小姐。这是要出门？”长工老张就陪笑着问道。大胖和二胖本来是在鱼塘那边，是跟着老张回来拿东西的。
“是，去村里一趟。”连蔓儿就道。
“二小姐有啥事，就吩咐一声。俺们正好有空。”老张就又道。
“这事不用，你忙你的去吧。”连蔓儿就往院子外走，大胖和二胖就都恋恋不舍地跟上来。
那就干脆带着吧，连蔓儿想。
“我把它俩带走了。”连蔓儿冲老张打了个招呼，就带着大胖和二胖出了门。
一路进村，连蔓儿是慢悠悠地走。大胖和小胖就围着她跑前跑后的，时不时还凑到她跟前，求抚摸。
从连家老宅门口经过，连蔓儿见大门半开着，就往里面看了一眼。
连叶儿正提了一桶猪食往门口走，看样子是打算喂猪。
大胖和二胖都来过老宅。也认识连叶儿一家人，因此就都汪汪地叫了起来。连叶儿听见叫声抬起头，就看见了连蔓儿。
“蔓儿姐……”连叶儿忙叫道。
“叶儿，你先忙着，我去趟咱大姨奶家，一会回来找你玩。”连蔓儿就冲着连叶儿招了招手道。
“哎。”连叶儿忙点头应了。
从老宅门口走开，往前走就是一个十字路口。这路口往北走是通向后街的，同时可以到达二丫家，而往西走，就是英子家。
英子的爹就坐在自家大门前的大石头上，敞着怀，正在乘凉。
连蔓儿一眼瞧见，暗暗皱了皱眉，就只装作没看见。自那次英子的爹和娘要去她家陪客吃饭，和连花儿起了冲突，后来让她叫来长工给赶走了之后，英子的爹还找过一次连守信，并且还打发了英子的娘找张氏。
张氏没给英子的娘面见，连守信对英子的爹也没客气。无机可趁，再加上也许是英子给的钱还没花光，这两口子倒消停了许多。
连蔓儿瞧见了英子的爹，英子的爹也看见了连蔓儿。
“闺女，你爷又往家里捎信了没？”英子的爹坐在大石头上，扯着嗓门喊道。
连蔓儿就知道，英子的爹这是故意这么大声的，为的不是让她听见，而是让村里左邻右舍的人听见。不过是为了重复一件事，他跟老连家关系不一般。
连蔓儿没有应声，只是跺了跺脚，指着英子爹，嘴里发出一声尖利短促的唿哨。
大胖和二胖嘴里就吠叫起来，气势汹汹地朝英子的爹扑去。没错，刚才连蔓儿的那一声唿哨，就是向这两只发出袭击的命令。
她和小七将这两只小奶狗养的这么大了，可不是只想着给它们吃好了，打理了干净了别的就不管了。要了这两只小奶狗过来，是为了看家护院。为了这个，连蔓儿和小七可没少下工夫。
一开始，在人们看来像是玩笑似的训练，日复一日下来，终于有了成果。
就比如现在，听到攻击命令的大胖和二胖，迟疑都没有，就去扑咬目标了。
别看这两只还只是半大的小狗，但是那一身健壮的肌肉，张开嘴露出来的雪白、尖利的牙齿，还有那凶悍的叫声，可不是一般人敢面对的。英子的爹眼瞅着大胖和二胖冲他去了，唉呀妈呀地怪叫了一声，跳起来，就往门里跑去了。
也就是他坐的地方离门近，要不然，他还真跑不脱。他刚跑进门里，将柴门关上，大胖和小胖就追到了。
两只扑到柴门上，一边用前爪在柴门上挠，一边冲着里面的英子的爹吠叫。
狗爪子将那柴门挠的咔哧咔哧响，听着就非常的瘆人，再加上两只狗的重量，那柴门眼看着就要不堪重负，摇摇欲坠了。
英子的爹再柴门里面早吓的两腿站站，嘴里连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了。
连蔓儿看着火候差不多了，这才又发出一声略长的唿哨，将大胖和二胖叫了回来。
再往那门里看，已经看不见英子的爹了。肯定是吓趴下了，连蔓儿暗笑着想。
“做的好。”连蔓儿摸了摸大胖和二胖的头。
……
到了二丫家里，二丫的奶奶和娘都在。
“我娘听说我大姨奶不大爱吃饭，刚摘了点菱角，让我送过来。也给叔、婶子们尝尝鲜。”连蔓儿将篮子递过去说道。
“哎呦，咋送这精贵的东西啊，你们家这也是卖钱的。”吴玉昌媳妇忙推让道。
“可不是，我这也就是苦夏，连个病都不算，过两天就好了。还让你娘这么惦记着。”二丫的奶奶也道。
“大姨奶，苦夏就吃这个好。大姨奶，婶子，你们就别和我们客气了。”
客套了一番，吴玉昌媳妇才将菱角收下了。
“你们这日子算是过起来了。”二丫的奶奶就和连蔓儿唠嗑，“你爹和你娘都能干，好人有好报。你们几个也大了，你哥再考出来，你们家啊，那才真叫四角俱全，谁家也比不了的日子。”
又说到菱角。
“这个东西，我还是小时候见过一次，是晒干了的，有人从南边给带过来的。那时候我记事儿了，你奶怕都不记得了。那时候，老周家也过的是大日子。”说到这，二丫的奶奶就叹了一口气，“……不作法，都败花了……”
听她说起她娘家的事，吴玉昌媳妇和二丫母女两个就谁都不插话。
连蔓儿则是侧耳细听。周氏和二丫的奶奶都是没有娘家人来往的，周氏从来不说她娘家的事。连蔓儿所知道的，也是从众人的只言片语里面透露出来的信息。
周氏娘家原来是大户，非常富有，但是在周氏的爷爷那一辈，就败落了，原因是周氏的爷爷吃喝嫖赌，将偌大的一个家业给败了。
吴家在这青阳镇来说，也算是一大户。吴玉昌的爹在娶亲的时候，也是地主，家里有不少的房舍和田地，只是后来也败落了。不过现在，吴玉昌家还是村里能数得上的，日子过的好的人家。而连老爷子当时娶周氏的时候，也是人生最兴头的时候，在铺子里混的风生水起，手里积攒了许多的银钱。
由此可见，周家那个时候即便败了家业，但毕竟有老底子在，所以这堂姐妹两个才能各自嫁进吴家和连家。
看吴玉昌的相貌并不像二丫的奶奶，那么可以推断，吴玉昌的爹长的是相当的体面。而连老爷子在年轻的时候，也肯定是个高大、俊朗的男人。
连蔓儿从没听过周氏有什么嫁妆，依周氏的性情，若是有体面的嫁妆，肯定要时常放在嘴边的，那也就是说，周氏嫁过来的时候，是没什么嫁妆的。
这个年代做亲，都要讲究个条件相当。周氏能嫁给里连老爷子，仅仅是她自身的相貌不错是不够的，她另外还应该有一个吸引连老爷子的条件……

第五百零五章 午后
而这个条件，应该就是周家的家世，即便败落了依旧体面的家世。
周氏之所以与连老爷子成亲，还是二丫的爷爷和奶奶在其中牵线搭桥。这件事连蔓儿很早以前就知道了，因为周氏一和连老爷子闹翻了，哭闹起来，就要骂一顿二丫的爷爷。说要是他当初把连老爷子吹得天花乱坠，她也不会嫁给连老爷子，受了一辈子苦云云。
周家那边，应该也不是就一个人没有了。可这些年，却从不与三十里营子的这两位姑奶奶来往，其中应该有什么缘故吧。
连蔓儿就想听二丫的奶奶多说一些。可惜，事与愿违，二丫的奶奶也只说了这两句，就转开了话题说别的。
“蔓儿，你爷又来信了没，你爷你奶身子骨咋样，这都走了快一年了吧。”二丫的奶奶问道。
旁边吴玉昌的媳妇就偷偷地冲着她婆婆眨了眨眼睛。
“我爷我奶身体都挺好的。我爷好些天没来信了，估计那边事也多。”连蔓儿就道。
“啊。”二丫的奶奶啊了一声，就不再往下问了。
连蔓儿又坐了一会，就告辞出来。
吴玉昌媳妇早将篮子里的菱角倒在自家一个木盆里，又去园子里摘了些甜姑娘儿，香瓜装了满满的一篮子给连蔓儿。
连蔓儿也就略推让了推让就道谢收了。庄户人家讲究这个礼尚往来，这样才会越走越近，大家看着也好。
回来路过老宅。连蔓儿就走了进去。
这老宅，虽说只住了连守礼、赵氏和连叶儿一家三口人，但是却收拾得相当利落，一点也不比连老爷子在的时候差。听连叶儿说。这多是连守礼的功劳。连守礼白天去山上上工，每天都早起、傍晚都会打扫收拾院落以及那几间空屋子。
东西两个猪圈，东边的那个空出来。堆放柴禾，西边这个原本是分给连蔓儿家的，如今是连叶儿一家在用，里面养着三只今年开春抓的小猪羔，如今已经长到一百多斤了。
两边猪圈和院墙之间的夹道里，种的是一排排的毛嗑。猪圈在往里走，是东西两个菜园子。西边的菜园子里。种的满满的都是旱烟。旱烟这种作物，非常的毁地。去年，连老爷子是在东面的园子里种的旱烟，所以今年就得换到西边的园子里来。
连守礼是不抽烟的，他种这些烟。据说是给连老爷子种的。当然，连老爷子也抽不了这些，剩下的晒好了，可以拿到集市上去卖。
好的旱烟，在集市上是可以卖到一个很好的价钱的。
东边的菜园子里种的是几架豆角、黄瓜、还有茄子、辣椒、倭瓜等。
只这一园子的菜，就够连叶儿一家三口人吃了。
连蔓儿提着篮子，走到西厢房门口，叫了一声连叶儿，却没人应声。连蔓儿看见上房的前门和后门都开着。就知道连叶儿肯定是去后院了。她就将手里的篮子放在西厢房窗跟底下，让大胖和二胖在旁边等着，她自己则往后院来。
后院的菜园子里，赵氏和连叶儿两个正在浇菜。
虽然说前面菜园子的菜已经够连叶儿一家吃，但这一家都是勤快肯干的，自然不会将菜地给荒着。这后院的菜园子里，也满满地种着各类瓜菜，连边边角角的地方都没有放过。
“三伯娘，叶儿。”连蔓儿就招呼道。
“蔓儿姐。”
“蔓儿来了。”
赵氏和连叶儿娘儿两个就都抬起头来，笑着应声道。
“你跟你蔓儿姐玩去吧，就剩下这两畦菜，娘自己个一会也就浇完了。”赵氏就对连叶儿道。
“三伯娘，我来帮把手吧，还能快点。”连蔓儿就卷了衣袖，上去要帮忙。
“这可不能。”赵氏和连叶儿哪肯让连蔓儿帮忙，只是执意地拦着，“就这一点了，也就是一会工夫的事。真用不着你，蔓儿，你和叶儿屋里说话去。”
连蔓儿就和连叶儿往回走，连叶儿还去旁边的黄瓜架里去摘黄瓜。
“叶儿，我那篮子里有香瓜，你别摘黄瓜了，咱洗了香瓜吃。”连蔓儿就道。
连蔓儿这样说，连叶儿还是摘了两根嫩嫩的小黄瓜，回到西厢房外，连蔓儿又挑了两个香瓜，连叶儿接了，抱在怀里，就进屋，用水缸里舀了水，将黄瓜和香瓜都放进盆子里洗干净了。
院子里被这一家三口收拾的很干净，屋子里自然也不例外。如今空屋子多了，原来三口人住的那一小间就给了连叶儿，连守礼和赵氏两口子则搬到连蔓儿家原来的屋子里住了。
连蔓儿就朝那屋里看了一眼，就看见屋内地上摆了许多的半加工的木料，这是连守礼接了些木工活，利用下工的时间在家里做，也为一家人带来了些额外的收入。
“叶儿，听说三伯涨工钱了？”连蔓儿一边跟着连叶儿往她住的屋子里来，一边问道。
“嗯哪。”连叶儿高兴地点头道，“现在我爹一天能拿十二个大钱，这还多亏了老黄大叔。老黄大叔也是看着四叔的面子。”
连叶儿年纪不大，对于事理却很明白。
十二文钱，能买一斤大米还有余富。这在庄户人家来讲，那可是笔极为丰厚的工钱。
“老黄大叔是一方面，不过也还得三伯自己干到那了，要不老黄大叔想给他加工钱，也没法子加啊。”
连守礼当初的工钱是一天六文钱，这个钱对于他来说不算少。因为给他安排的是木工的活计，而他那个时候根本还不是一个木匠。他做这份工，并不辛苦。而且还有机会跟着那些工匠学手艺。
连守礼内秀，手巧，又肯用心思下工夫，这两年的工夫。竟让他学成了一个成木匠。连守礼和连守信说起这件事，还说了学手艺难，因为没有正经拜师。很多手艺还是靠偷师、自己揣摩，慢慢地打磨出来的。
知道连守礼学成了，连守信就找了机会跟老黄说了说。老黄就特意安排给连守礼一件木工活，连守礼不仅做出来了，还做的不错，老黄就给他涨了工钱。
有连守信的帮助，连守礼这成木匠的名声很快就传了开去。一来二去，就有活计找上门了。
说起来，连守礼真是肯干。一边上工，一边还要侍弄家里这老些的菜园子，然后还要偷空做揽来的木工活。这一天，也就是那几个时辰睡觉算是歇着了，其余他就没有闲时侯。
连蔓儿就和连叶儿在炕沿上相对坐了，一边吃瓜，一边唠嗑。
“三伯学成了这个手艺，以后你们的日子就没啥可愁的了。就算明年山上的工程撤了，三伯每天也能有进项，在加上你和我三伯娘一年养几口猪，再养上些鸡鸭啥的。不出几年，你们就是个富户。”
“……还有一件，你们没什么大花销。嗯，就是房子……”
连蔓儿说到这，四下打量了一眼。
这间屋子，连叶儿自己收拾的很整洁。不过一切的东西都是原来旧有的，一件添换也没有。连守礼和赵氏过日子都细。
“三伯和三伯娘商量了没，你们啥时候盖房？”连蔓儿就问。
连叶儿就叹了口气。
“爹跟娘说，我们的钱还没攒几个，要盖房，还得等等。”连叶儿就道。
“我爹不是说了，你们要盖房，银钱不凑手的话，就先从我家拿。”连蔓儿道。
“我爹不愿意借钱，说要自己把钱给攒够了。”连叶儿就摇头道。
连守礼是有这个志气的，不过连蔓儿觉得，连守礼做事，缺了一点变通。
“咱庄户人家盖几间房能用多少钱，就你们现在手里的钱，要起三间房，也能盖的起来，就是盖不了那么好。”连蔓儿就道，她家盖了新铺子，新宅子，所有的钱都是从她手里支出去的，现在那详细的账册还锁在她柜子里，所以她对盖房需要哪些钱心里都清楚。
“我爹是想，一次就盖个好的。”连叶儿就道。
话说到这个程度，连蔓儿也不好再继续在这个话题上说什么了。
“咱爷最近咋不来信了？以前来的多勤来着？”连叶儿就问。
“谁知道那。”连蔓儿就道。
“……我爹没打算这么快盖房，还有一个原因。”连叶儿突然就道，“我爹说，你们走了，我们再搬走，要是啥时候咱爷咱奶回来，这个院子空落落地，怕他俩心里难受。”
“咋会空落落地那，大伯、二伯家那人口还少啊？”连蔓儿就道。
“不是上次那封信吗，我爹让五郎哥给念了后，就这么说了。好像是说，怕到时候就咱爷、咱奶自己回来啥的。”连叶儿就道。
“那要咱爷咱奶自己回来，你们是打算陪着他们一直住啊还是咋地？”连蔓儿就问。
“不，那肯定不能。”连叶儿就有些激动了，到时候连老爷子和周氏身边没别人，那周氏每天能拿谁过骂人的瘾，能拿谁撒气？不用问，肯定是赵氏和她啊。
“我和娘，都跟我爹说好了，要真有那一天，等他俩安顿好了，我们就搬。”连叶儿就道。
“那你们还不如先搬了，到时候回来陪几天，不更好。”连蔓儿几乎无语，不过看着连叶儿实在可怜，还是多说了一句。
“我也跟我爹这么说过。”连叶儿叹气道。
“说一次不行，就说两次，让三伯娘也帮你说。”连蔓儿就道。
连蔓儿又开导了连叶儿几句，就挑了些香瓜和甜姑娘儿给连叶儿留下，这才带着大胖和二胖回家来。将大胖和二胖留在前院，连蔓儿自己穿过穿堂，往后院来。
后院静悄悄的，院子里不见连枝儿也不见张氏。连蔓儿也没出声，穿过院子走到上房台阶下，就听见屋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第五百零六章 传闻
“说是让新雇的小丫头给堵了个正着，那个丫头年纪小，没见过啥，吓的就叫开了。结果大家伙就都知道。”
压低了声音说话的，是吴王氏。
连蔓儿走上台阶，略探了探身子往东屋里看了一眼，透过琉璃窗，可以看见吴王氏正坐在炕上，张氏也在吴王氏旁边坐着。两个人几乎头挨着头，一个说的专注，一个听的入神。
连蔓儿走路轻，这两个人也没往窗外看，因此并不知道连蔓儿回来了。
“这、这能是真的？”张氏问吴王氏，那语气似乎是期望着能从吴王氏的嘴里，得到否定的答案。
“这个……咱们也没亲眼所见，还真是不好说。”吴王氏就道，“只是太仓那边，传的纷纷扬扬的。你也知道，摊上了这个事，真的、假的，那还真难说清楚。……二郎媳妇是没认就是了。”
连蔓儿听了吴王氏和张氏说的这两句，已经隐隐猜出来她们说的是什么。她本想挑门帘进屋去，转念一想，就停住了，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
这种话题，不论是吴王氏还是张氏，都必定要背着她来说。而她心里却很想继续听吴王氏说下去。
“说起来，这赵秀娥也真是个人物，以前做闺女的时候就和一般人不一样了。……她没认，还将那个小丫头给打了一顿，说是那小丫头故意陷害她。寻死觅活地。她还……哎……”吴王氏说着话，就叹了口气。
“她还咋地啦？”张氏连忙问道。
“这赵秀娥还把继祖媳妇给攀扯出来了，说是继祖媳妇跟那周捕头早就有首尾，从前被她揭过面皮。差点被继祖给休了，因为这样就怀恨在心，故意下了套害她。”吴王氏就道。“……抓着继祖媳妇就要一起去投河，又要上吊，又厮打继祖媳妇，闹的呦，本来就是县丞衙院子里的事，满太仓都知道了。”
这还真像赵秀娥做的事，连蔓儿想。这事。若是换做别人，想尽法子压下还来不及。可是赵秀娥却不会忍气吞声，哪怕是暂时的她都不愿意。别人不让她好过，她也不会让别人好过，哪怕拼个两败俱伤。让连家大扫颜面，赵秀娥根本就不会顾及那些。
“……不省心……”张氏叹气，又问吴王氏道，“二郎媳妇这个事，到底有没有点影儿那？”
张氏还是要寻求真相。
“我这也都是听人说来的。不过……，别的不敢说，就是那小丫头进到屋子里的时候，那屋里就只有赵秀娥和周捕头两个，不。听说，二妞妞也在。”
二妞妞，就是去年出生的，二郎和赵秀娥的闺女。因着她的出生，连继祖和蒋氏的闺女妞妞，就被改称为大妞妞了。
张氏就长长地哦了一声。
赵秀娥和周捕快单独在一个屋子里。即便两个人没做出什么事来，以这个年代的贞洁标准和礼教规范来衡量，这两个人就已经“不清白”了。
“赵秀娥是口口声声地说，她和周捕头是清清白白的，赌咒发誓的。说她和周捕头两个，从小做邻居，情同兄妹。”吴王氏道。
“那也不是亲兄妹，他们都老大不小的，这点避讳还不懂得？”张氏就道。
“呵呵，”吴王氏呵呵笑了两声，“人家说，就是在一块说话，说的还是正经的话，是衙门里的事。还让人别用那看一般妇道人家的眼光看她，她是比那一般的男人还顶天立地，吐唾沫就成丁的。……听说了，那太仓衙门里的事，她可没少掺和。二郎还要退后她一步那。……你们二当家的，听说还挺依仗这儿媳妇拿主意的……”
“这也说不准，兴许人家还真就是唠衙门里的事。”吴王氏又道，“对了，她说继祖媳妇和周捕头两个，是继祖媳妇上赶着周捕头，周捕头不答应和继祖媳妇好，继祖媳妇才想了这个法子来，说是一石二鸟，是要连着她和周捕头给一起害了。”
“那继祖媳妇咋说？”张氏又问。
“听说，出事的那天，继祖媳妇是上老郑家去看连秀儿了。没在家。她也赌咒发誓，说自己是清白的。还说了，以前赵秀娥就诬陷过她，那时候事情就查清楚了，根本就是没有的事……”
“那这事……现在了局了没？”张氏问吴王氏道。
“应该算是了局了吧。”吴王氏道。
“咋个了局法？”张氏问的有些急切。
“说是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啥事，就是那个小丫头，说是因为前一天被赵秀娥给骂了一顿，心里就记了仇，故意陷害的赵秀娥。至于继祖媳妇那事，也是没有影儿的。赵秀娥给继祖媳妇陪了礼，说是气急了，又让那小丫头给挑拨了啥的。”吴王氏就道。
“那小丫头咋样了？”张氏就又问。
“那小丫头是买断了身契的，听说依着你们二当家的，还有赵秀娥的意思，就要给打死，说是要给下人立立威，省得谁再敢胡说八道。”吴王氏就道。
“啊？”张氏惊叫了一声，“那可是条性命啊！”
“可不是，这事让你们老爷子给拦住了。听说，不知道给卖哪去了。”吴王氏就道。
东屋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连蔓儿就想起刚才在二丫家，二丫的奶奶向她问到连老爷子和周氏的时候，吴玉昌媳妇偷摸给二丫的奶奶使眼色的事。吴玉昌交游也极广，两口子的消息非常灵通。莫非，那个时候，吴玉昌媳妇就听说了这件事，因此不让二丫的奶奶多问太仓的事？
很有可能。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连蔓儿抚额，即便后来圆的再怎样，事情都闹开了，连家的脸面啊。
“我就是听说了，就赶紧来告诉你，让你心里好歹有个底。”东屋里面，似乎是看到张氏听了这个消息，心情不好，吴王氏又低声的安慰着张氏。“你们是早都分家了，各家过各家的日子。这一两年，你们都没咋和他们来往，这咱十里八村的谁不知道。还有以前的那些事，大家伙都知道，你们和他们不是一路。”
“再说了，这还有句俗话，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谁家没点儿糟心的事。就是有的人家瞒得紧，有的人家闹开了。小门小户，有小门小户这些个事，大家大户，那看着光鲜，内里面那事更多。”
“你说的对，我们也只能管好我们自己个，他们的事，我们管不了。爱咋地咋地吧。”张氏道。
“怪不得他爷这些天了，也不往这边捎信了。这日子，是真不省心。”顿了顿，张氏又道。
“旁观者清，这些年，我们都看在眼睛里头，你们老爷子偏着大房和二房，可要真说孝顺、听话，还得是你们和你们三当家的。在家里这还好，有你们两户在，还有这周围的乡里乡亲。这离的远了，你们大当家的和二当家的手里有了权、有了人，光靠你们老爷子，还真是管不住你们大当家的和二当家的。”
吴王氏和张氏感慨了一番，就又说起了别的话题。
“娘，姐，我回来了。”
连蔓儿轻轻地退回到台阶下，这才朝着上房叫了一声，随即上了台阶，进门，就先往东屋来。
“呀，婶子啥时候来的？”进了屋，看见吴王氏，连蔓儿就做出吃惊的表情来说道。
“刚来。”吴王氏就笑着道，“蔓儿这是上哪去来着？”
“上我大姨奶家去了。”连蔓儿就道。
“听说她大姨奶有点中暑，我摘了点菱角，让蔓儿给送过去了。……另外还有一篮子，你要是不来，一会我也正要打发人给你送去。”张氏就对吴王氏说道，然后又询问连蔓儿，诸如吴玉昌家都谁在家，二丫的奶奶看着咋样等等。
连蔓儿都一一答了，只说二丫的奶奶看着还好，应该没啥大事。
“经不得热，每年这个时候都要犯一次，也没当啥大事。今年这稍微有点严重。”吴王氏就道，关于吴玉昌家的事，她比张氏、连蔓儿可知道的还多些。
“婶子，你坐着，我给你洗香瓜去。”连蔓儿这么说着就从东屋出来，又往西屋里看了一眼，见连枝儿正安安静静地坐在炕上做着针线。
“姐，你也歇歇眼睛吧。”连蔓儿就道。
“蔓儿回来了。”连枝儿就招手，让连蔓儿上前来，然后压低了声音问，“我眼瞅着你进院子的，咋这半天才进屋？你在外边，听见咱娘和婶子说啥了没？”
原来她进院子让连枝儿给看见了，好在连枝儿刚才没叫破。
“是娘让我看着点，要是有人来，就让我说一声。”连枝儿就道，“我就坐窗户旁边，你上台阶我都看见了。”
“那姐你咋没叫我？”连蔓儿就笑着问。
“你又不是外人。”连枝儿就道。
“那咱娘可说是让你看着人，也没说一定是看着外人。”连蔓儿看着连枝儿，眯着眼笑问道。

第五百零七章 麦收
“问你那，听见咱娘她们说啥了没？”连枝儿脸色微红，并不回答连蔓儿的话，而是继续追问道。
原来吴王氏过来的时候，特意将她支开，只和张氏说话。连枝儿看吴王氏就像是有事的样子，心里猜疑她们是说她和吴家兴的婚事，因此要避开她。她心里记挂，又不好去听，看见连蔓儿回来了，就没说话。她知道，连蔓儿若是听见了什么，肯定会告诉她。
连蔓儿见连枝儿又腼腆了，就不再继续逗她，而是将刚才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地都跟连枝儿说了。
“咋就不能消停点儿？！”连枝儿听完了就微微皱了眉头。
是太能作了，连蔓儿点头。
“这事，娘和婶子她们肯定是不能当着咱们的面说。咱们也就当不知道吧。”说完，连蔓儿还嘱咐了连枝儿一句。
“嗯，这个我知道。”连枝儿就点头。
连蔓儿就让连枝儿停了手里的活计，姐俩出来，打算将香瓜洗了给吴王氏吃。香瓜连蔓儿并没有带到后院来，而是留在了跨院厨房。姐两个走到前院，路过书房，听见里面有动静。
“哥，你回来了？”连蔓儿就朝里面问了一声。
“嗯。”里面五郎应了一声。
“哥，吴家婶子来了，在后院和咱娘唠嗑那。”连蔓儿就告诉五郎道。
“我知道了。我这就过去。”五郎说着话。就从书房里走了出来。虽然五郎要抓紧时间温书，但是家里来了客人，他还是要去问候一声，说两句话。这是礼节。
“咦，小七那？”连蔓儿见只有五郎一个人，就奇怪地问道。
“小七洗澡那。”五郎就朝跨院指了指。这个时候。连蔓儿也听见了大胖和二胖欢快的叫声。
连蔓儿和连枝儿两个穿过月洞门，就看见跨院的院子当心放着一个大水缸，大胖正围着水缸撒欢，二胖则是人立而起，费力地将前爪搭在水缸沿上，冲着水缸里叫。
小七却不见人影。
“小七，快出来。一会你呛水可没地方哭去。”连蔓儿就道。
她的话音刚落。小七就湿漉漉地从水缸里冒出来。
“大姐，二姐。”小七摸了一把脸上的水，笑嘻嘻地冲连枝儿和连蔓儿道。
那水缸里有多半缸的水，小七站在缸里，也并不比缸高多少。那水面则是恰恰高过小七肚脐的位置。
夏日天气热，一天下来若不洗澡，身上就觉得黏黏的不舒服。绕着村子的小河有几处深水洼，村里的半大孩子，甚至大老爷们都爱去那里，凫水儿玩，连带着洗个澡。以前，连守信也曾经带着五郎和小七去河里洗过。
现在，连蔓儿家自己建了浴室。连守信事忙，而且和从前的身份也不大一样了，因此就不再往小河那边去了。要洗，只在家里洗就行。小七倒是张罗着去河里洗，其实他是想去凫水儿玩。张氏当然不肯，就是有五郎带着小七。张氏也不松口。
庄户人家夏天洗澡，除了下河，另外还有一个法子，就是晒一大缸水。经过一晌午的暴晒，水缸里的水晒热了，洗澡最为舒适。连蔓儿家有了浴室，本来不用这样了，偏小七就喜欢这么玩水，所以每天这跨院里都要晒上一缸水，就等着小七放学回来洗。
这是专属于小七的浴缸。以前小七洗澡，不是连守信帮忙，就是张氏帮忙，而且必然是脱的光溜溜的。现在，小七上了私塾，就自己说长大了，是不肯再光着屁股的。比如说现在，小七脱了衣裳，身上却还留着一件肚兜。
半裸，其实还是光屁屁。连蔓儿暗笑。
“小七，姐给你搓背啊。”连蔓儿就笑道。
“呀，姐，不用你，哥都给我搓过了。”小七连忙拒绝，身子还往水里埋了埋。
小屁孩，知道害臊、男女有别了。连蔓儿见小七有些窘迫的样子，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
这会工夫，五郎已经去后院跟吴王氏打了招呼回来，还给小七带来的换洗的衣裳。
等连蔓儿和连枝儿进厨房洗了香瓜，又将一个西瓜切了，用大托盘托出来的时候，小七已经被五郎从水缸里给捞出来，擦干净了头发和身子，换上了干净的新衣裳。
“走，吃瓜去。”连蔓儿招呼五郎和小七。
几个孩子一路笑着去了后院，都到上房东屋里。大家一起吃了瓜，吴王氏又说了一会的话，这才告辞离开，自然，还带上了张氏为她准备的半篮子鲜菱角。
吴王氏走后，五郎就问张氏，吴王氏来，是不是有啥从太仓传来的消息。张氏只是摇头，说没有。连蔓儿就知道，这件事，张氏是下定了决心，不让她们几个知道的。不过，那之后的几天，连守信的脸一直都是阴着，就是小七去哄，也难得见一丝笑容。连蔓儿暗地里琢磨了一下，就断定张氏是将那消息告诉了连守信。
……
日子过的飞快，转眼就到了大暑节气。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到了，同时这也是麦收的季节。春小麦生长期比较短，下种又比其他作物早，因此最早收割。麦子不同于玉米、高粱等作物，它的收割最要掐时间，既不能早，更不能晚。早了，麦粒注浆还不够饱满，而若是晚了，就会发生麦粒从麦穗上脱落等情况。而这早晚之间的时间差距，又极短，一天、两天，也许就错过了时机。
而收麦的季节，又最忌下雨。若是麦子成熟，又不能在雨前收割完毕，那么麦粒就会发芽，影响收成。
所以说到收麦子，通常前面都要加一个抢字。
连守信连着在地里看了几天，终于大手一挥。
“麦子熟了，开始割麦子。”
麦子的收割，与谷子的收割大同小异。就是要用镰刀，将整株的麦子割下，然后捆做一捆捆地，运回到晾晒的场地。为了抢收麦子，连守信带着三个长工，又请了吴玉贵和吴家兴父子来帮工，然后还雇了几个短工，整整用了一天的工夫，将全部的十亩地麦子全部收割完了。
收割完之后的麦地里，就只剩下短短的麦秸茬。张氏、连枝儿、连蔓儿都没有参加割麦子，不过她们也没闲着。娘儿三个都穿了下地的衣裳，头上戴了草帽，下面将裤腿用绑带扎的严严实实的，脚面也裹了，一人手里提了个篮子，在收割过的麦地里拾麦穗。
十亩地，娘儿三个来回拾了两遍，还叫了赵氏和连叶儿来帮忙。
庄稼种的辛苦，每一粒里面都饱含着庄稼人的汗水和辛劳，所以浪费不得。就是没读过书，一个大字都不识的那些庄稼人，也懂得这个朴素的道理。因此，经常能够在饭桌上听到大人训导小孩子，吃饭碗里不能剩下饭粒。她们不会讲大道理，即便讲了小孩子也未必听的懂。很多大人，只是告诫小孩子，如果吃饭碗里剩下了饭粒，那将来脸上会落下大麻子的，也有的地方说法不同，说是这样，将来长大了会嫁个大麻子的女婿或者娶个大麻子的媳妇。
还别说，这种吓唬总是非常奏效的。
收割的麦子已经运回连蔓儿家的场院，开始晾晒，这边麦穗也拾完了，连守信就又带着长工们下了地。他们要赶紧将麦茬都刨干净，重新整地，然后再种一茬。
麦茬细碎，刨出来之后将上面的土磕打干净了，也没往家里面运。这些麦茬若是做柴禾，并不经烧。所以，连守信就将这些麦茬都堆在地头的一个大坑里，浇上水，又运来一些粪肥倒在上面准备沤肥。
为了赶工，并没有采用人工、铁镐来刨这些麦茬，而是干脆让骡子和牛拉着犁杖下了地，长工们只需要跟在后头，将被犁杖翻起来的麦茬用铁镐收捡出来，运到地头去就可以了。
十亩地，重新整好之后，一半就种了大豆，另一半则是种了白菜。
将菜种到地里，这是三十里营子的庄户人家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而连蔓儿则有她的计划。
五亩地的白菜，自然是要留着今年腌酸菜卖的。这白菜比家里园子里的白菜种的早，到时候自然也收的早，正好可以让腌酸菜更早的上市，多卖上一些。而五亩地的大豆，就更不用发愁。大豆的用途多，换豆腐、换豆油，发豆芽等等不一而足。
而这些大豆，自然比那些春耕时就种下的大豆收割的要晚的多，连守信略有些担心。虽然庄户人家种地遇到缺苗，而又来不及补种上原来的庄稼的时候，一般都会补种大豆。大豆收的晚些也没问题，但种的这么晚，还是头一次。
连守信担心到时候豆子长不成。
“就是到时候豆子太嫩，那也不怕。”连蔓儿却笑道，“豆子嫩，不正好卖毛豆吗……”

第五百零八章 麦子香
现在种下大豆，估计要在秋末的时候才能收获。那个时候，毛豆自然是稀罕的东西。盐水毛豆，可是辽东府这里很受欢迎的一道下酒菜，它还是小孩子们很喜欢的零食。
比如说现在这个时候，大豆豆荚已经饱满了，就正是卖毛豆的好时候。只要稍微算一算，就知道卖毛豆的收益要比以后卖大豆的收益要高，但是舍得摘了青豆荚去卖的庄户人家并不多，更别说自家摘来吃了。
这并不是因为庄户人家不会算账，而是他们脑子里某种根深蒂固的思维，在限制着他们的行动。种庄稼就是为了收粮食吃饱饭的。在庄稼没完全成熟的时候就采摘的行为，在他们看来就是糟蹋庄稼。
庄稼人的信念里，再也没有什么比糟蹋庄稼更不可原谅的了。
说白了，就是庄户人家都没有这个商业的头脑和意识。在他们的头脑里，庄稼是直接关系着温饱，也就是性命、生存的。
比如说，一两棵高粱到秋收的时候，最多能打出来的高粱不会超过一斤。这一斤高粱价值，不会超过十文钱。但是若是哪家的地头被人糟蹋了一两棵高粱，那就是天大的事。庄户人家，不怕手里没活钱，他们害怕手里没粮食。
连蔓儿家现在的条件，若说是要吃毛豆、或者吃煮的嫩花生，那应该是完全没问题吧。但是事实却是，不行。连守信会让连蔓儿拿钱去集上买。他不心疼钱，但是地里的庄稼却不能动。
周氏那么看重连兰儿，自然对金锁和银锁也是另眼相看，几乎是有求必应。但是没分家的时候。金锁和银锁跟着连兰儿来三十里营子看连老爷子和周氏。他们提出想要吃烀毛豆和花生，周氏就不敢答应。因为周氏知道，连老爷子那一关过不去。
与吝啬无关。也不是一根筋。这就是庄户人家约定俗成的，没人会去违反。似乎是在没收成之前，动了地里的庄稼，就会泄了地气，触怒神明，从而影响当年的收成，甚至从那以后。就要被这块田地摒弃，再休想获得丰收了。
而连蔓儿的理解，这是庄户人家对土地、对一年的劳动的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并将其上升到农耕社会的一种道德规范。
连蔓儿对此也给予了尊重。开春的时候，她和五郎、连枝儿、小七几个在庄园上果树之间的空地上。种了一些花生和大豆，并说好了，这就是种来留着他们几个打牙祭的。连守信和张氏不仅没有反对，反而觉得几个孩子懂事。两口子还任劳任怨地去帮过工。
这第二茬种出来的大豆，到时候可以卖毛豆，连蔓儿和连守信商量了半天，连守信才同意了。
这边几亩地的白菜和大豆都种完了，场院上的麦子也晒干了，又要打场了。
将麦子脱粒。可以采用两种方式。一种和谷子的脱粒方式相同，就是将晒干的麦穗铺在压的实实的地面上，然后用石碾子一圈圈地压。家里有一头黄牛和两头骡子拉石碾子，这个工序进行的可比从前人工拉石碾子快多了。
而另一种，则是采用人工摔打的方式，与处理高粱穗的方式相同。经过摔打。还有部分麦子留在麦穗上，这还要用手按在铁锹上刮一刮，也就干净了。当然，之后还是要过石碾子。
两种方式相辅相成。
经过石碾子一遍遍的压，那麦粒就从皮子里面脱了出来。而要将麦粒和这些皮子彻底地分离开来，还要进行一道工序，也就是扬场。
经过了扬场，还要再用簸箕颠，将剩余的麦皮颠出去，同时还要将其他一些杂物，比如小石子、小土块等等，都挑出去，只剩下干净的脱了皮的麦粒，这才能够装载袋子里，存入谷仓。
连蔓儿家收了第一袋麦子，称了重量，就送去了磨坊磨面。一家人迫不及待地要品尝自家地里出产的“细粮”。
很快，面就磨回来了。去磨面的时候，连蔓儿就嘱咐过，只要粗磨就可以，所以打开袋子，看见里面略嫌粗糙，带着糠皮颜色的麦子面，连蔓儿并没有吃惊，相反，她很高兴。而一打开袋子，就散发出来的淡淡的麦子香，则更让她满意。
连守信、张氏、五郎、连枝儿和小七也围过来看。自家磨的麦子面，没有粮店里买来的白面那么白，那么细，然后这种麦子香，却是那些经过了精磨、并且长途运输的白面所没有的。
“看着还不错。”连守信就道。
面磨回来了，自然是要吃。
“娘，晚上就用这个面，咱蒸馒头吃吧。”连蔓儿就提议道。
“行。”张氏痛快地点头，就舀了一盆的麦子面，开始和面。
“这面劲儿挺大。”和着面，张氏说道。
连蔓儿就洗了手，试了试，也跟着点了点头。春小麦磨的面要比冬小麦磨的面粘性大，这是品种的差异。不过那麦子香，却并不逊色，起码连蔓儿是这么认为的。
晚饭，端上桌的就是一大帘屉的麦子面蒸馒头。预料之中，这馒头的颜色有点发黑，看样子也没有白面馒头那么精致，不过麦香依旧。
闻着香，吃起来又怎么样那。
连蔓儿就拿了一个馒头，掰开来。这麦子面的馒头，发酵出来的没有白面那么细腻，咬一口吃下去，口感比白面略嫌粗糙，韧劲也大了些，没那么喧腾，就如同张氏说的“挺有劲儿”。
但是这个味道，已经足够……
“好吃。”连守信、五郎、连枝儿、小七和连蔓儿先后评价道。
张氏也拿了个馒头吃了两口，脸上立刻就绽开了笑容。
“是好吃。要我说，还比那白面好吃。”张氏笑道。
一家人吃完了晚饭，都一直认为，这个麦子面好。
之后几天，张氏带着连枝儿和连蔓儿又拿这新麦子面包了饺子，擀了面条，蒸了花卷、包子等。
“除了黑点，没那么细，别的一点都不比咱买的白面差。”张氏道。
确实，这麦子面和面，可以擀出来很薄的饺子皮，也能擀面条，和白面一样劲道不会断。
经过了一家人的试吃，连蔓儿更加肯定，这个麦子面，只要卖的比白面便宜，肯定很多人愿意买。
而这个时候，所有的麦子都已经打完了场，过秤后，收进了粮仓。
十亩地的春小麦，一共打出了三千四百五十斤的麦子。
连蔓儿家种麦子，用的是上等的好地，粪肥充足，照料也精细周到。即便别的人家没有这些条件，收成略差，那么也是完全可以推广种植的。
因为磨了新麦子面，连蔓儿家往外送了一些，蒸的馒头又往庙里送了一次，包饺子那次，则是给吴玉昌家送了些。
不过是庄户人家之间普通的来往，还没等连蔓儿再有什么动作，就有人家上门，向连守信询问麦子的种、收，并提出来要向连守信买麦种。原来，连蔓儿家种了麦子的时候，就受到了很多的关注。现在大家看到她家的麦子丰收，而且磨的麦子面做的吃食也好吃，就也兴起了要种麦子的念头。
种了麦子，就是不到市场上卖，也可以留着自家吃，改善了生活。就算是田地不多，过的并不富裕的人家，也可以种麦子，只要多花些精力侍弄，到时候收获了，卖到市场上去，再买价格比较低的高粱、糜子等，也能比以前吃的更饱。
“麦种我看咱能卖，就是这个价格，咱咋定？”连守信和妻儿们商量。
辽东府还没有种麦子，要买麦种，就得像她们当初那样，去外府，比如说河间府来购买。这显然不是谁都能做到的。大家伙自然更愿意到连蔓儿家来买。
“咱在河间府买麦种，每斤是花了二十六文钱。”连蔓儿想了想，就道“那咱卖麦种，就定三十文钱一斤吧。”
算上去外府购买的来回车钱，这个价格算是优惠的，当然这还没算上人工。
将麦种定在三十文钱一斤，连守信就忙着带长工筛选麦种，毕竟并不是收进来的麦子都能做种的。
这天晚饭，一家人又吃了一顿麦子面倭瓜馅的饺子。自家种了麦子，这麦子面就和高粱米面一样可以随便吃，而倭瓜更是自家菜园子里的出产，也不用肉，只要多放一点油，好好地调味，就能吃上一顿面皮香喷喷、馅料水灵灵的饺子。
吃过饭，连蔓儿就拿出账册来，这些天卖出了不少的麦种，又赚了一笔钱。
“卖给人家种子，当然都挑最好的，咱自家也得多留点儿……”连守信说道。
大家伙都打算着明年要种春小麦了，而连蔓儿却已经开始想另外的事了。
“……咱也得买麦种。”连蔓儿开口道。
一家人都是一愣。
“不是春小麦，是冬小麦。”连蔓儿就道。

第五百零九章 夏末
年前去太仓，看到有麦种卖，连蔓儿是想冬小麦和春小麦都买的。但是因为那个时候，即便买了冬小麦的种子回来，也来不及下种，因此，才只买了春小麦的种子。
在太仓住的那几天，她自己很仔细地体会了太仓冬天的气温，还没少跟人打听。太仓的冬天，和三十里营子的相比，温度的差异并不大。依照连蔓儿的估计，也就是两三摄氏度的样子。太仓能够种植冬小麦，那么三十里营子也应该能种。
有了春小麦种植成功的先例，一家人对于冬小麦还是比较容易接受的。
但是冬小麦比起春小麦来说，风险更大。或者说，种植春小麦，其实是没有什么风险的，但是种植冬小麦却有风险。毕竟这边没人种过，虽然连蔓儿判断冬小麦能够安全过冬，但是实际情况如何，只有种了之后，才能知道。
“一次咱也别把摊子铺的太大了，”连蔓儿想了想，就道，“春小麦咱是买了十亩地的种子，冬小麦，咱就先买上三四亩地试试吧。”
放在别人家，要拿出三四亩地，试种一种作物，而且还明知道存在着风险，只怕是很难。但是在连蔓儿家，大家却很快都表示同意。
玉米、地瓜，春小麦，都是这里从来没人种植过的，关于玉米，甚至之前大家都不知道还能当做粮食。经历过这些，使得一家人的头脑和思维都更加灵活。胆子也更大，何况这些还为他们带来了巨大的收益。
冬小麦的种子，一家人决定还是去太仓买。不过，他们并不打算去人。而是打算托人给买回来。
现在还不到种冬小麦的时候，不过等高粱、糜子那些作物收获之后，就到时候了。
“等明天我往镇上去一趟。跟老陆家的说一声。听说他们这两天就有商队往太仓那边去，正好托他们给咱买回来。他们在那人头也熟，啥事都放心。”
这么说定下来，第二天连守信果真就拿着钱去了陆家，陆家很痛快地答应了，保证会将冬小麦的种子给他们及时带回来。
不过，回到家里的时候。连守信的脸上却并不见有多高兴，相反的，还有点郁闷的样子。
“爹，咋地，跟谁生气了？”连蔓儿见了。就问道。
“没生气，就是……我刚从老陆家出来，就碰见老赵家的人了。”连守信闷声道。
听见连守信说碰见了老赵家的人，张氏也停下手中的活计，看了过来。老赵家，自然指的是赵秀娥的娘家。
“你碰见老赵家谁了？”张氏就问。
“赵文才。”连守信就道。
连蔓儿家本来就和赵家没什么交往，自从连家上房的人搬去太仓之后，两家之间就更没来往了。只有赵文才看着她家的日子一天天过起来了，就来找过连守信几次。不过是攀关系，想要连守信照看他家杂货铺的生意。
吃过赵文才的亏，又有陆家的铺子也在镇子上，连守信对赵文才的要求，就都只表面上敷衍着，依旧照顾陆家杂货铺的生意。
陆家杂货铺铺子更大。货更全，而且绝不杀熟。她们没有理由去赵家的杂货铺找不自在。
后来，赵家和太仓那边走的近了，常去太仓，也许是一心惦记着那边，刮到的油水丰足的缘故，再加上占不到连守信这边的便宜，就极少来纠缠了。
“爹，他说啥话让你生气了？”连蔓儿就问。连守信老实，嘴上也不像别人那么来得，相比赵文才一张油滑的嘴，连蔓儿就猜是两人碰见，连守信在言语上吃了亏。
“说啥话什么的，我不跟他计较。是他找我商量事。”连守信摇了摇头道。
“啥事？”连蔓儿就问。
“他让我别再卖麦种了，说是他打算从太仓进一批麦种卖给大家伙。”连守信就道。
“他要卖麦种，咱不拦着他。他凭啥拦着咱们啊？”张氏就道。
“是啊，爹，你没答应他吧。”连蔓儿也觉得有些可笑，就问连守信道。
“没。”连守信就道，“他的话还没说完那。他那意思，是说咱的麦种卖的便宜了，他打算从太仓进麦种，然后抬高价格来卖。跟我说，让我也把麦种的价格抬高了卖，问我家里还剩下多少斤麦种。还说这是因为咱们是亲戚，先告诉我，让我也多挣俩钱。要是别人，他还不说那。”
“咱一共打了多少麦子？卖了这些天，咱自己不还得留点儿，就是剩，还能剩下多少。他这是没安好心，让咱抬价，到时候他再卖高价，别人就不能说啥了。”连蔓儿就道。
“这我还没想到。”连守信就道，“我就是想着，咱这价格都定在这了，半道儿再抬价，咱不能办那样的事，那成啥人啊。”
“对，咱不抬价。”张氏道。
“他家卖个杂货啥的，还能凑合买点。他家要卖种子，要是我，我就不敢去买。”连蔓儿笑道。
赵文才一家因为太仓那边发达了起来的缘故，这些日子上蹿下跳地，很有些狗仗人势的样子。油水刮的不少，不过他家的名声也臭了不少。
“我看他那样，是打算用这桩买卖，好好发一笔财。”连守信有些不屑地道。
“发财，怕也没那么容易。”连蔓儿道，“他看咱卖麦种了，别人也不是没看见。他能想出这个挣钱的道儿，别人就想不到？”
有竞争的，赵家以他那名声，就不占优势。要发财，除非他从太仓进货的进价比别人低。可赵家在那边商号里的人面儿，总不会比常去那边的客商们更广。
想到这，连蔓儿的脑海里瞬间有什么一闪而过，大暑之后，就是立秋。说是立秋，暑气依旧逼人。五郎温习功课也到了最紧要的时候，虽然一天三顿饭，雕琢各样地给他做，另外还加上夜宵。五郎吃的也不少，但是人还是明显地瘦了一圈。
张氏心疼的了不得。
小七跟着吃小灶，胖了那么一圈，不过大家都选择性地无视了这一点。
王幼恒在镇上闭门读书，隔一两天就会来一趟，向鲁先生请教学问，跟五郎一起听鲁先生授课。他们两个在家里温书，连守信和张氏又托了吴玉贵等人，帮着踅摸各种院试的资料。
院试是要在八月份举行，不过七月下旬，五郎和王幼恒就出发去了府城。府城毕竟是各种消息汇聚之地，提前去府城，可以获得更多的关于院试的讯息。
鲁先生作为陪同，也跟着五郎一起上路。院试不同于县试和府试，鲁先生亲自去，可以根据得到的消息，做些临考前指导。而鲁先生能从山上离开，自然是连守信通过老黄，给请了假的缘故。
当然，这只是表面上。连守信敢去办这件事，山上敢准鲁先生离开，还是因为五郎两次去沈家，得到的一些暗示。
估计五郎这次出门的时间要比前两次都要久，一家人自然是依依不舍。张氏给五郎准备了两大包袱的衣裳。
“能赶回来过中秋不？”张氏问五郎。
“能。娘你放心，我肯定赶回来。”五郎就点头道，“娘，你不用给我准备这么多衣裳，穿不了。”
“那个时候啊，一早一晚的，就该冷了。不多准备两件衣裳哪行。娘不在你身边，到时候可得自己记得加衣裳。”张氏嘱咐道。
五郎自然点头应承。
连蔓儿这边也给五郎准备了不少的银两，整锭的银元宝、散碎银子、成串的铜钱，各有各的用处。
“哥，你这次去府城，别省着花钱。该花的就花。咱挣钱是为了让一家人过的好，可光有银子，也不行。这银子挣来，就是为了花的。只要花在正地方，就不用心疼。”连蔓儿给五郎拿钱的时候，也嘱咐五郎。
“我明白。”五郎点了点头，就将一包银子小心地收了起来。
鲁先生、五郎和王幼恒去府城，连守信一共租了两辆车，一辆车坐人，另一辆车拉行李，另外还准备了不少家里田庄上的出产，主要有三样，即莲子、菱角和鸡头米。
这个时节，正好是这三样收获的季节，都挑最好的，一斤一斤地用荷叶打包，给五郎带着去府城当见面礼。正好也是给她家的荷塘做了最好的宣传。
“哥，一切都靠你了。”送五郎上路，连蔓儿笑着嘱咐道。
“嗯。”五郎郑重地点头。
……
送走了五郎一行人，这天，张氏正带着连枝儿和连蔓儿切晒菜干，吴王氏就带着吴家玉来了。娘儿三个就暂时停下手，陪着吴王氏和吴家玉到屋里坐着说话。
“枝儿、蔓儿，你们陪家玉去西屋玩会去。”吴王氏和张氏交换了一个眼神，张氏就道。
连枝儿、连蔓儿和吴家玉就从东屋出来，连蔓儿才出来将东屋的门带上，就听见吴王氏已经迫不及待地开了口。
“周捕快他们回来了。”

第五百一十章 初秋
连蔓儿听见这一句，不由得顿住了脚步这句话里面涵盖的信息量太大了周捕快他们，回来的除了周捕快，还有谁？他们回来做什么？是暂时的回来有事，还是回来了就不再回太仓了？
连蔓儿真想继续听下去，但是有吴家玉在旁边，她也只得将东屋的门关了，就陪同吴家玉来到西屋连枝儿就在炕上铺了小褥子，连蔓儿则是端了些点心和果子，又给吴家玉倒了茶，三个小姑娘在炕上围坐，吴家玉就拿了旁边笸箩里面，连枝儿和连蔓儿做了一半的针线看。
“家玉，吃东西”连枝儿让着吴家玉。
“哎”吴家玉软软的应声，眼睛却是从连枝儿绣的花上挪不开。
连蔓儿就打量了吴家玉一眼，周捕头回来的事，不同于赵秀娥的事，吴家玉应该也知道一些吴王氏和张氏之所以将她们赶出来，肯定是因为要说周捕头回来这件事，就会说到赵秀娥的事，怕她们小姑娘在旁边不方便。
那么大家只装着不知道赵秀娥的事，只问问吴家玉周捕头回来的这件事，应该是没问题的。
这么想着，连蔓儿就笑着跟吴家玉搭话，并很快将谈话引入正题。
“我婶子这次来，是不是又听说了太仓那边的啥消息翱”连蔓儿问吴家玉道。
“嗯”吴家玉就点头，“是周捕头一家回来了！”
“一家都回来了，是咋回事？”连蔓儿就追问道。
“我们家也是刚知道听说，他们一家前天就回来了，一直在县城，今天周捕头回镇上大家伙才知道”吴家玉就告诉连蔓儿，“周捕头和他媳妇，还有他老丈人都回来了听说是他老丈人得病了，在太仓那边没治好，怕有个好歹的，就都辞了差事回来了结果这一回来，找咱这县城的郎中给看了，又吃了药，病就见好！”
“周捕头回来见着人还说在太仓差事是干的挺好，就是他媳妇，还有他老丈人总是小病小灾的不断，这一回来，他们就不打算再回太仓了打算还在咱这县衙里找份差事！”
听吴家玉这样说，连蔓儿不由得心中一动周捕头还有他那位做刑名师爷的老丈人，这是不打算再回太仓了事情绝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什么生病一回来吃药就好了，什么在太仓就小病小灾的不断，若真是如此，那怎么早不回来。
这件事，肯定是跟闹出来的赵秀娥那件事有关系看来，因为那件事，周捕头这一伙跟连家上房那一伙之间出现了裂痕无法再共事下去，所以周捕头他们都回来了，为了薄面子掩盖真相，还编出了这样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然而，周捕头这个时候回来，仅仅是因为这样的理由吗？
不对连蔓儿算了算日子，周捕头回来的日期，离吴王氏来告知赵秀娥那件事的日期可有一段不小的间隔，那么离事发的时间间隔更大真的仅仅因为那件事，那周捕头他们应该早就从太仓回来了既然宾主之间那么尴尬，为什么又相处了这些时日？
周捕头和他那个做刑名师爷的老丈人，当初去太仓，是奔着总捕头，和首席刑名师爷的差事去的这两桩差事都是油水极丰厚的要他们舍弃那样丰厚的油水，势必有十分充分的缘由。
所谓的生铂治铂应该只是借口，用来缓冲的。
连蔓儿觉得，赵秀娥那件事闹开来，就是充分的缘由但是她却不能以此标准来要求周捕头这一伙与连家上房的人。
仅仅是因为不得已吗，连蔓儿心里想，但愿如此。
吴王氏和张氏唠了半晌，才带着吴家玉走了送走了这娘儿两个，连蔓儿就再次向张氏询问，吴王氏这次来，都跟她说了什么。
张氏并没有隐瞒，她告诉连蔓儿的和吴家玉说的大致一样。
“你婶子说，周捕头他们在太仓那边，恐怕也是捞够本了他那个老丈人，可是出名的吃人不吐骨头！”
晚上，连守信从外面干活回来，一家人吃饭，张氏也当着连枝儿连蔓儿和小七的面，就跟连守信说了这件事。
“他们回来是好事”连守信就道，“周捕头和他老丈人的为人，我也听人说了尤其是他老丈人，能从人骨头渣子里头炸出铜钱来，有名的要钱也要命就是滑不溜手，肯给上面花钱，这些年才没出事……他二伯他们看着跟咱挺精的，到人家跟前，根本就不是个儿……没人往歪里带，咋地也能好点儿！”
“那照他这个为人，还有油水没吸干净，他咋回来了那？”连蔓儿随口就道，“就是病了，没办法，只能回来，这不又好了吗，咋不赶紧回去那？”
连守信和张氏就交换了一个古怪的眼神。
他们俩知道原因，但是不能说他们当然还不知道，赵秀娥那件事，连枝儿和连蔓儿都已经知道了。
连蔓儿脑子里的某个念头则更加清晰了如果没有赵秀娥那件事，那么周捕头他们这个时候回来，原因就只有一个太仓那边的油水，再继续刮下去会有危险。
“兴许是太仓那边出了啥事吧，”不能说真正的原因，连守信就含糊地道，“周捕头这一伙人，在衙门里做久了的老油条，看着不对劲，就不在那干了呗！”
“能有啥事，咱咋不知道？周捕头他们害怕，我大伯和二伯他们就不害怕？”连蔓儿很“没眼色”地刨根究底。
连守信和张氏就都有点尴尬。
“……他们怕啥呀，他们不就依仗着人老郑家吗……”张氏含糊了一句，“蔓儿，别光顾着说话，你不是张罗吃鱼吗，咋娘做的这鱼不好吃？”
显然，这是岔开话题，不让连蔓儿再继续追问的意思。
……
“好吃”连蔓儿笑了笑，低头扒饭吃鱼……进入八月，天高云淡，空气中的暑气早已消粳偶尔吹来的风，凉意已经很明显了距离收庄稼还有一段时间，对于普通的庄稼人来说，这是秋收前最后一段比较清闲的时光。
然而连蔓儿家此时却已经提前进入收秋状态了。
荷塘里的莲子鸡头米菱角已经成熟，要将最后一茬采摘干净，而荷塘水下的莲藕，也到了能收获的季节。
这新藕刚挖出来，订货的人就纷沓而至这其中有各大酒楼的掌柜，也有富户士绅家的管事，还有因为倒卖莲蓬鲜菱角得了利的商贩。
连蔓儿只让人挖了一部分藕，就不肯再挖了。
“这个时候，还不缺瓜菜，咱这藕也就是当个新鲜吃咱先卖一部分，其它的还是先留在塘里，等上冻前再挖出来那个时候，没有新鲜的瓜菜，咱这藕的价钱还能卖的更好点儿而且，到那个时候再挖，还能存放的时间更长点儿”连蔓儿将她的打算说了出来。
一家人都没有异议。
“姐，那咱这藕多少钱一斤卖？”小七就问。
关于藕的价格，再卖莲子鸡头米和菱角的时候，连蔓儿就想过了，还曾经咨询了吴玉贵和吴家兴父子俩，以及镇上的武掌柜。
“暂时定二十文钱一斤吧”连蔓儿拨了拨算盘珠子，说道。
等到入冬的时候，依照鲜藕的销售情况，这个单价还可以往上加上几文钱。
“就这两天来订货的数，咱挖的那些藕就不够卖的这卖给谁不卖给谁的，我还真有点发愁”连守信就道。
“买藕回去自家吃用的优先，那些倒卖的靠后”连蔓儿想也不想地道，“先在咱这交了定钱的优先……数量上控制些，尽量多交下几个买主！”
“好”连守信就点头。
连守信这些天带着长工们在荷塘忙活，还要接待一批批来买藕的人，偶尔还要照料连记，忙的脚打后脑勺，很是辛苦。
“娘，这几天可把我爹给累坏了，晚上给我爹加菜吧”连蔓儿收了算盘和账册，就笑着对张氏道。
“行艾孩子他爹，你想吃啥？”张氏就问连守信。
“吃啥都行，我没挑”连守信道。
“那这样吧，”连蔓儿就开始铺排，“一会咱去镇上买两斤好排骨，那藕咱自家还没咋吃那，晚上就吃排骨炖藕！”
“好”小七的两只大眼睛就笑的完成了月牙。
“行”连守信见小闺女提议，小儿子又爱吃，自然跟着点头。
“我看咱那鱼塘的虾长的也差不多了，干脆，咱晚上就捞一盘出来娘，那天我跟你说的白灼虾，你能做不？”
“能”张氏点头，“那天听你说的，也不难就是一会做的时候，你再把那菜谱跟娘再说一遍……不等你哥回来咱再吃啊？”
“那没问题。”连蔓儿道，“咱先试吃，塘里那老多虾，等我哥回来，咱多换些花样吃！”
这边正说着话，就听见外面鞭炮声响。

第五百一十一章 秀才
那鞭炮声是由远及近，到了连蔓儿家的大门口更是声音震天、热闹非凡。一家人忙从屋里出来，就看见门口站了几个人，长拿了鞭炮在放。其中一个，正是吴家兴，旁边有两三个人做衙门差役的打扮，另外还有几个人年轻人，是做寻常的装扮。
见连蔓儿她们出来了，吴家兴就忙跑过来。
“给叔和婶子道喜，五哥中了。”吴家兴向连守信和张氏行礼，提高了嗓门说道。
“啊？”连守信和张氏就微微的一怔，似乎是没听清楚吴家兴的话。
“家兴哥说我哥中了秀才了。”连蔓儿见门外这样的排场，已经猜到了，听了吴家兴说话，那自然更加无疑。
连守信和张氏就都激动起来，连守信还好些，张氏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五郎那？”张氏就问。
“五哥在后头，一会就到。我们先来给叔和婶子报喜。”吴家兴就道。
这个时候，那另外几个人也都纷纷朝连守信和张氏行礼报喜，满嘴的吉祥话儿流水似的倾倒出来。
“五哥路过县里，这差役是跟了来，给报喜的，另几个有镇上的，也有县里的，都是跟来给报喜的。”吴家兴往旁边让了一步，略压低了声音对连枝儿和连蔓儿姐妹道。
连蔓儿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些人是来混喜钱的。一般的大户人家办喜事，经常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这些人也并不为主家办什么事。甚至有的人他就不做别的，只打听得哪里谁家办喜事，他的穿戴的利利落落的去，说几句吉祥话。讨赏钱。这样的人，还得罪不得。若不打发赏钱，或打发的少了。他就能说出些话来，让人触霉头。
一般主家人逢喜事，自然大方，又要讨那好彩头，打发喜钱、赏钱是不会手软的。
连蔓儿就忙回到屋里，取了些钱出来，她也不操心要给谁多少。只把钱都给了吴家兴，让吴家兴给那些人散发下去。
那些人见赏钱丰厚，都连连道谢，嘴里面的吉祥话越加的讨喜了。
知道五郎的车在后面，一会就到。一家人忙着将前厅又收拾了一番，就都走到门口来，向着官道上翘首张望。
很快，就有两辆马车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中，一路从官道拐进来。马车前后，还簇拥着些人，其中就有吴玉贵、吴玉昌、里正等人。
马车走到门口停下，五郎和鲁先生从马车上下来，众人相互见礼过。就前呼后拥地进了前厅。五郎考中秀才，这就不是连蔓儿家一家的事情了。虽然一家人多日不见五郎，正想要多亲近，说说私房话，但是还得先招待宾客。
大家落座，话题自然是围绕着五郎考中秀才的事。
县试和府试是童生试。又被称为小考，由地方官主持。而院试，则是科考的入门，是由朝廷同意派下学政，到各地主持考试。考过了童生试，还不能算作入仕。而考过院试，成为生员，也就是大家俗称的秀才，这才算真正的入仕，有了功名。
秀才参加岁考，成绩优秀者，可以获得国家发放的廪米。秀才还可免一人的丁税，见县官不必下跪。
就有人问五郎取在第几名，同案的案首是谁，又问这次派下来的学政是谁，考题是什么等等，五郎都一一的答了。
连蔓儿在旁听着，才知道五郎这次取在第四十六名，正好处在中游。
一会工夫，老黄、连守礼也都听到消息赶来了，之后王举人，并另外几个村中的村老也来给五郎贺喜。
这么多人，晚上自然是要留大家吃酒庆祝。
张氏、连蔓儿、连枝儿娘儿三个就都出来，还有赶来帮忙的吴王氏、吴家玉、赵氏、连叶儿，吴玉昌媳妇、二丫等，张罗着准备晚上的宴席。
“娘，是直接到镇上的酒楼定几桌，还是咱现做？”连蔓儿就和张氏商量。
“现做吧，咱家材料全，这人手也够。几桌席，一会咱就做出来了。”张氏就道，因为心里高兴，张氏想亲手做几道菜，安排席面。
“娘，我刚才数了数人数，估计一会还得有人来，咱就按三桌准备咋样？”连蔓儿就道。
“我估摸估摸，三桌应该能够。”张氏就点头。这个场合，她们娘儿几个还有帮忙的女眷们都不上桌，只等人家正席吃完了，她们再吃。
张氏就又叫了吴王氏、吴玉昌媳妇、赵氏都过来，一起商量着要准备些啥菜。
要杀三只鸡，每桌一道小鸡炖蘑菇，还要三条大鲤鱼，每桌一道糖醋鲤鱼，另外还要三个肘子，每桌一道东坡肘子。除此之外再准备一道白灼虾，一道莲藕炖排骨，一道红烧肉，一道蒸肉，一道炸茄盒，一道炸甜丸子，一道鸡蛋炒木耳，一道肉丝炒蒜薹，一道干煸豆角，另外四道凉菜分别是凉拌三丝，油炸花生米，卤猪耳朵，酱猪肝。
主食则准备的是大米干饭，还有家里新麦子面蒸的馒头。
等摆上酒席的时候，又来了一些道贺的人。这些人都拿了礼物，刚才先跟着来的那些人，也都有贺礼送上。三桌席面，坐的满满的。连守信又拿了三坛酒，每桌上放了一坛，放言让大家敞开了喝。
鲁先生被请到第一桌的首位上坐了，酒席一开始，五郎就向鲁先生敬酒，感谢鲁先生谆谆教导之恩。接着众人交杯换盏，吃喝的不亦乐乎。
等到连蔓儿这一众人也吃了饭，宾客纷纷散去，一弯月牙已经高挂空中了。
鲁先生有了些酒。自己去书房安歇，一家人这才有工夫坐下来，亲亲热热地说话。
还没开口，张氏就先将五郎搂在了怀里。同时眼圈又红了。
“娘的好儿子。”张氏泣不成声。
半天，大家才将张氏安抚下来。
“娘，你今天都哭好几回了。”连蔓儿笑张氏。又对五郎道，“哥，你辛苦了。”
“这个辛苦算啥。以前我想念书却念不了，能念书，咋辛苦我都愿意。蔓儿，我能有今天，咱家能有今天。还得多亏你。”五郎就道。
若不是连蔓儿当初找人救了张氏，若不是连蔓儿让他们分家出来，脱离了上房的控制，若不是连蔓儿带着一家人勤劳致富，今天这一切。都是他们一家人做梦也不敢想的事。
连蔓儿笑的眉眼弯弯，她是为今天的美好生活做出了极大的努力，但是若没有一家人齐心协力的奋斗，也不会有今天。
只要看看现在她的生活环境，看看一家人满足、幸福的笑容，尤其是连枝儿、五郎和小七的成长，连蔓儿就觉得一切的努力和付出，都是值得的。
“哥，你现在是秀才老爷了。以后咱这个家的担子，可就交给你了。”连蔓儿就笑道。
五郎的身上有了功名，她们家就不仅仅是御赐牌楼连家，还是连秀才家。随着五郎的考中，这一家人的身份也从农一步跳入了仕的门槛。
而从此以后，五郎完全可以代表她们一家出门交际、来往、处理事务。没有谁会因为五郎年纪还小。而对他代表一家人，包括连守信和张氏做出的决定表示质疑。
“嗯。”五郎郑重的点头。张氏和连守信有没有完全明白连蔓儿的意思五郎不知道，但是他自己是完全明白了。以前，兄妹两个唠嗑，是唠过这个问题的。
一家人就有问起五郎在府城里生活和考试的情形，很多在前厅五郎都向众人说过，不过他一点都没有不耐烦，不仅一一作答，还答的更加详细。
“哥，幼恒哥也考中了呗？”在厨房做饭的时候，连蔓儿就听见这个信儿了，不过她还想从五郎嘴里再次得到确认。
“嗯。”五郎点头，“幼恒哥比我考的还好，他考了四十三名。”
“王举人在饭桌上说了，明天他们一家就动身去县城，给王小太医贺喜去。”连守信就道。
“那小九哥那，考中了没？”小七抢着问道。
连蔓儿忍不住就瞄了小七一眼，心想这个小家伙还挺惦记沈小胖的。
“小九也中了。他取在第二十名。”五郎就道。
“啊！”连蔓儿吃惊，心想不会吧，沈小胖那样，竟然学问还比五郎好，这太出人意料了。难道沈小胖是神童？
不，应该是她一直都没有完全了解沈小胖。比如说小胖和她同岁，生日还比她大，可就是因为长的胖乎乎的，又不显个，她心里就一直将他当做比她还小的，甚至也就跟小七差不多的一个小屁孩。
“小九哥真厉害。”小七拍手叫好，随即又朝五郎笑，“哥，你比小九哥还厉害。小九哥念了好多年的书，哥，你念书念的可比他晚多了。”
“又偷吃蜂蜜了吧。”连蔓儿就笑着去捏小七胖乎乎的脸蛋。
几个孩子笑成一团。
“那个，五郎，考试的时候，看见继祖了没？”连守信干咳了一声。

第五百一十二章 道贺
如果连守信不提，连蔓儿几乎忘了还有连继祖这个茬。
“对啊，继祖考试去了没，考的咋样？”张氏看了连守信一眼，就也向五郎询问道。
“继祖哥来考试了。……好像是临场没发挥好，没考取。”五郎就道。
屋子里的几个人就都沉默了一会，并没有人为此唏嘘。有一千的经历在那里摆着，连继祖又一次落榜，已经不能让人惊讶了。连蔓儿不知道家里别人是怎么想的，她是认为，连继祖根本就不喜欢念书，只是将念书当成了一种营生，一种可以逃避劳动、标榜他高人一等的身份的营生。连继祖甚至并不在意他自己是否能考上，他只要维持他被供养念书的身份。
“反正……现在上房的日子也好过，就慢慢考吧，总能考的上的。兴许就是时候还没到。”张氏有些言不由衷地说着。她这是想安慰连守信。
“继祖那孩子，心眼是不坏，就是给养浮了。哎。”连守信似乎并没有张氏想象的那样在意，“继祖去考试，是咋个情况。你们唠唠没，你爷你奶在太仓那边，不都挺好的吗？”
“继祖哥比我到的还早，他带着伺候的人，吃住啥的都安排的好。我问了，继祖哥说我爷和我奶都挺好的，太仓那边啥都挺好。考完试，发了榜，他就回太仓了。”五郎就将情况大略地说了一下，显见在府城的时候，他和连继祖两个来往并不亲密。
连蔓儿对此并没有任何想法，本来两个人以前就不亲，性格和成长环境格格不入，再加上她们家和上房之间发生的种种，隔阂就在那里。她们几个小的，还有张氏，在面对和谈到上房的人和事的时候，能够心平气和，已经是因为她们个性温和，不爱记仇，又顾虑脸面了。
“人家用你操心？没听五郎说，人家现在是当官的人家，出门干啥都有人伺候。”张氏就白了连守信一眼。
“我没操心他。我知道轮不着我操心，我就是问问他爷和他奶。”连守信忙解释道。
话题就这样岔开了，大家又你一言我一语地询问五郎在府城的情况。眼看着夜越来越深，五郎的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张氏虽然不舍，却还是喊了停。
“五郎在府城天没亮就出来了，赶了一天的路，回来也没得歇息。五郎，娘给你烧了水，赶紧去洗个澡，早点睡下吧。”张氏就站起身道，“明天早上也不用起那么早，好好歇歇。”
“对，有啥话咱明天再接着唠。”连守信也道。
“是啊，哥，你早点歇着去吧。”连蔓儿也道。
“那行。”五郎是有些累了，也就站起身。
一夜无话，第二天五郎神清气爽地起来，大家一起吃了早饭，这才开看、收拾五郎带回来的行李包裹。因为昨天人多，后来夜里五郎又累了，因此五郎带回来的行李包裹就一直放在那，没有打开。
“哥，那些莲子啥的都送出去了？”连蔓儿就问。
“嗯，都送出去了。”五郎就点头道，一边从书匣里取出一个册子递给连蔓儿，“在府城大部分来往，我都记了账。”
五郎想的倒周到，毕竟人的记忆力再好，也是有限的，而记录在纸上的东西，却可以时时地拿出来参照。连蔓儿心里这么想着，就接过了账册，一页页地翻看了起来。五郎这账册记的很详细，几乎每一笔来往的后面，还有关于对方的简略的介绍。
连蔓儿一边看这账册，就一边清点五郎收到的回礼，有的不太清楚的地方，还会向五郎询问一两句。
可不能小看这薄薄的几页账册，这是五郎积攒人脉的开端。
对照着账册将东西清点完了，连蔓儿又反复将账册翻了翻，心中诧异，怎么没有与沈家的来往那。
还没等她问出口，五郎就让张氏打开另外两个包袱，同时从书匣里又去出一封信和一个礼单册子。
“小九给你和小七的信。……沈家的礼，我另外记了一个册子。”五郎笑着将信和礼单都交给连蔓儿。
听说沈小胖又写信来了，小七就乐了，凑到连蔓儿跟前，就要一起看信。
“给你拆信。”连蔓儿见小七一副眼巴眼望的样子，就笑着将信给了小七。
小七就更乐了，小心地用剪刀将信封口剪开，将信取出来。
“姐，咱俩一起看。”小七举着信，坐到连蔓儿跟前，姐弟两个一起看信。
信中的沈小胖，一开始依旧是一本正经的语气，大概的意思和上一封信一样，不过这封信的内容明显增加了，沈小胖在信里说了许多他现在的生活，甚至早上什么时辰起床，晚上什么时辰睡的，重点又说了他很喜欢连蔓儿家送去的鲜莲蓬和鲜菱角，还说有什么新鲜的东西，让连蔓儿和小七一定要想着他，给他送去。
一封信到了末尾，语气已经如同闲话家常，最后还说了一句，“如果你们俩能一起来府城看我，就更好了。”
“姐，咱俩啥时候也去府城看看呗。”看完了信，小七立刻就兴致勃勃地道。
“别着急，以后有的是机会。”连蔓儿摸了摸小七的头，笑着道。
五郎获得了生员的资格，也就是获得了进盛京书院念书的资格。按照规定，所有考中的秀才，都要进盛京书院念书。
刚听到这个消息，一家人反应都挺大的。尤其是张氏和小七，都特别的不舍得。最后，还是五郎的话，安抚了这母子两个。
“说是一定得入学念书，其实也就是走个形式。每个月就去听几天的课，再让先生考一考学问的长进，就可以回家自己看书了。”
“有鲁先生在，我更不用每天都去。”
听五郎这样说，每个月只需要去府城住几天，其他的时间还是在家里读书，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哥，那你以后还是不去私塾了呗？”小七又问。
“嗯，不去了。”五郎道，“不过，哥要是在家，哥天天送你上学，行不？”
“那倒不用，嘻嘻。”五郎这样说，小七又是幸福，又感觉有点不好意思，就嘻嘻地笑。
五郎每个月都要去府城，那连蔓儿和小七什么时候想跟着去一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知道五郎大部分时间还会住在家里，而且有机会跟着哥哥、姐姐去府城玩，看沈小胖，小七高兴的几乎要眉飞色舞起来。
“姐，咱快看看小九哥又给咱捎啥了？”小七就道。
五郎这次去府城，依旧拜访了沈府，这次正巧沈六在家，特意见了五郎。沈家依旧有一份“万金油”型的回礼，里面有尺头、笔墨、茶叶、折扇。其中茶叶代替了上次的银两。沈六和沈小胖则另外备了礼物。
沈六送的是一对青花圆口双耳瓶。沈小胖送的则是林林总总，吃的用的玩的都有。光是沈家的礼，就占了全部回礼的一半还多。
“五郎在家歇两天，就再往府城去一趟咋样？”连守信就道，“赶在节前，把咱这鲜藕，螃蟹还有虾啥的，给六爷和九爷送一车去。”
本来这些就是打算要用的，何况刚才听小七说，他的小九哥在信里还专门说要这些东西那。
“行。”五郎自然没有异议。
临近晌午的时候，连蔓儿家又来了两批客人。张青山一家得了消息，知道五郎如愿考中了秀才，赶来贺喜。一到连蔓儿家门口，张青山就让张庆年将买来的几挂鞭炮都给点着了。贺礼也比上次的多了一倍还多，有鸡一对，鸭一对，鹅一对，羊腿一对，大鱼四条，野兔四只，猪肉半扇，还有猪头和整幅的猪下水。另外还有他们每次来必带的蘑菇、木耳等山货，还有新打下来的核桃和秋李子、鸭梨等鲜果。
张青山、李氏这一家人前脚进了门，后脚县城宋家的人就到了。这次宋家只有宋海龙一个人带了几个随从来。
宋家的贺礼又比上次丰厚了，将八月节的节礼也一并送了来。在尺头、笔墨、茶、摆设、果子、点心等之外，宋海龙还送了一张房契。是县城柳树巷的一个三进的小宅子。
“……一切家具摆设仆佣都是齐的，全不用五弟操心。”宋海龙笑着道。
五郎如今是秀才了，难免有去县城会友、办事的时候，有一所宅子，确实方便许多。
不得不说，宋家这手笔不小，而且设想的也周到。
连蔓儿一家商量过后，只将别的礼物都收了，房契却退还给了宋海龙，只说暂时还用不着。
连守信和五郎陪着宋海龙说话，自然问候了宋家的老夫人，却没有问连花儿怎么没来。还是宋海龙自己提起了这个话题，说是连花儿身子不大好，为连花儿不能来向连守信和五郎致歉。
连守信只是略问了一句，五郎的面上淡淡的，并未说话，宋海龙目光一转，随即就转换了话题。

第五百一十三章 水到渠成
酒席过后，宋海龙就很有眼色的先告辞了。张青山一家并没有急着走，都围坐在炕上闲话家常。
“还是我大外孙争气。”张青山因为高兴，今天喝的有点多。让他睡一会，他也不睡，只顾着说话。“这一下子，就考了个秀才回来。不是我要说，你们大当家的那一伙给我大外孙提鞋都不配。”
张氏就飞快地瞟了连守信一眼。
“你爹喝多了，他自己个都不知道自己个说的是啥。”李氏就打圆场道。
“爹，你赶紧眯一会，待会咱好走。”张庆年就扶着张青山，让他躺下，别再说话了。
张青山还上来拧劲儿了，扒拉开张庆年的手，就又要说话。
“刚才大姐说啥有两棵果树不大对劲是咋地，你让姐夫领着你去看看是咋回事。”张王氏就冲张庆年使了个一个眼色道。
管不了喝醉了的张青山，那就将连守信支开，省得张青山再说什么，连守信脸上不好看。张家的人都知道，虽然经历了种种，连守信对自家的那些人还是非常护短的。
张庆年就和连守信出去了。
“让你喝多了，就啥都说！有些事，咱心里有数就行了。人家咋地也是亲兄弟啥的。咱闺女和几个孩子能熬出头来不容易，别再因为咱一句话，让闺女和姑爷闹隔阂啥的。”等连守信出去了，李氏就开始数落张青山。
“我就这一句，我也没说别的啥话啊。”张青山就嘿嘿笑了两声，“我就试试他。你看他不也没咋地吗。”
“就算那是实话，那也不该由咱的嘴里说出来。”李氏就道。
“行了，行了，我这不喝多了吗。我再不说了。”张青山咧嘴笑道，就躺倒在炕头。一会工夫，就打起了呼噜。
连蔓儿在旁边看的眨了眨眼睛。张青山是典型的辽东汉子，讲义气，风风火火。说一不二。李氏却不像大多数辽东女子那样泼辣，总是温温和和，重话也不肯和人说一句的。连蔓儿一直以为，在张家，张青山是绝对的一把手，李氏完全顺从张青山。
可是现在看来，似乎并不完全如此。李氏甚至比张青山更注重规矩礼法。并用她的标准影响着张青山，完美地诠释了以柔克刚。
张青山在炕头睡了，张氏又将几个孩子都打发出去，就和李氏、张王氏坐在炕梢，略压低了声音唠嗑。
“……有这事，这可真够磕碜的。”听了张氏叙叙地说了半晌，张王氏和李氏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这叫不让人省心，离的大老远他们自己祸害自己还不够。还能祸害到你们，哎。”李氏皱眉叹气。
“五月节的时候，我们就没往那边送东西。那边不来信。我们也不往那边去信。……我这心里还有点不大自在，总问自己个，这么做是不是不大好。咋地，俩老人还在那边那。不管他们对我们咋样，也是孩子他爹的亲爹亲娘。……听说了这事，我出了一身的冷汗。不和那边来往，这事做对了。”张氏压低了声音，缓缓地说着。
“这个八月节，我也想好了。还是啥也没有，就跟那边断道。以后。要是真有人讲究，就让他们讲究我。现在家里面的事，大家伙都知道是我当家。把他们待我的那一桩桩事拿出来说道，到时候别人讲究我，也有个说法。”
“我这几个孩子托生在我肚子里，一生下来。就没过过啥好日子。谁让他们有我这个窝囊的娘那。我也窝囊了半辈子了，别的能耐我也没有啥，这些事给孩子们挡挡，我还能行。”
“孩子们有我们这样的爹娘，是受了大累了。”
“大姐，你别这么说。”张王氏就忙劝解张氏，“大姐你也别总想那糟心的事，多想想这好事。几个孩子都多懂事啊，现在五郎又出息了。大姐你以后就擎等着享福吧。”
“断道这话，你往后别往外说了。”李氏想了想，就道，“摊上了这样的，还真是没招。十事九不周，这事你要做的面面俱到，怕是不可能。不管咋样，得把孩子们给保住，不能受影响，这个对劲。”
“当初做这门亲，是你爹说，你公公那人为人正。那时候看你婆婆，就看出来是个厉害的，说话咔咔的，就是看着也是个明白人。谁承想，你进门就受婆婆的气。咱都还是那老一套，想着伺候婆婆是应该的，受点气，日子长了，人心换人心，也就和睦了。谁知道……”
“你出事那些天，我和你爹一宿一宿的睡不着觉。你爹那肠子都悔青了。你们都不知道，有好几回，你爹半夜起来，说是去捡粪，其实就是往你们这边来。跟人打听，知道你好点了，你爹才能放心回去。”
“可是有啥办法那，你们两口子过了这些年，你女婿这个人成，脾气也好，又有这几个孩子。……你们能分家出来过，我和你爹都替你们高兴……”
这是李氏一直埋在心里的话，以前却没有说。直到现在，五郎考中了秀才，能够支撑门户了，她才肯说出来。
“你和你女婿好，孩子们都懂事，有出息，这就是难得的福气。至于那别的事，也求不了那么多。你打定了主意就好。”
“嗯。”张氏点头，她跟李氏和张王氏唠这些，其实也没想着能得到什么解决的办法。就像李氏说的，这个事就摊上了，父子手足关系在那摆着，咋做都不能十全十美。她就是这些话憋在心里，没法跟别人说，跟自家人唠唠，心里也松快点。
“老赵家这门亲，你们上房可是做糟了。”张王氏就道。
“那还不是二郎年龄大了，他二伯、二伯娘又看中人家陪嫁多吗。”张氏就道。
“我看二郎也不缺胳膊缺腿的，人才还算得上中上流那，咋就年龄大了，说不上媳妇？”张王氏道。
“那还不是供他大伯、继祖他们念书，把日子给过穷了吗。”张氏就道。
张王氏就和张氏相视而笑，这么掰扯下去，就是个鬼打墙，无解的局。
等张青山醒了，一家人就要告辞回家，张氏这边早就将八月节的节礼给准备好了，有五郎从府城买回来的高档点心两匣，上等的府绸两匹，大青布两匹，酒两坛，肉十斤，连蔓儿家自己磨的小麦面五十斤，大米二十斤，荷塘里出产的莲子、鸡头米、菱角和藕若干。
因为张家这次的贺礼加厚，所以连蔓儿家给的节礼也加厚了。
送走了张青山一家人，连蔓儿就在炕上另放了炕桌，摆上账册、笔墨纸砚。
“爹、娘，姐，哥，小七，有些事咱得商量商量。”连蔓儿叫齐了一家所有的人，开口道。
“要商量啥事，是收秋的事不？”张氏就问。
“收秋的事先靠后，咱要商量更重要的事。”连蔓儿就道。
一家人围坐过来，看着连蔓儿，听她要商量什么重要的事。
“这事其实我早就打算了，以前总觉得火候没到。不过现在不一样了，我哥是秀才老爷，有些事，咱过去不好办，现在就正好办，而且也必须要办，还得赶紧办。”
“姐，到底啥事啊？”小七就问。
“首先是连记铺子，咱是不是该请了掌柜的了？”连蔓儿就道，“还得加上一个账房。”
连记铺子一直是她们自家人管理，现在多了许多的田地，还有荷塘、鱼塘，有些时候就有些忙不开。连蔓儿并不是没想过要请人，但一直没有实施，还是碍着自家的平民身份。
要请铺子的掌柜和账房，自然要请精明强干的。
连蔓儿怕压服不住这样的人。这并不是她对自己的能力不自信，而是这个社会等级分明、深入人心。
有了五郎的秀才身份，一切都变得简单，而且顺理成章。
有了掌柜和账房操持连记铺子，她们一家就不需要再直接插手，而完全成为东家的身份。这也是五郎的身份转换所需要的。
连蔓儿讲明了原委，一家人自然都毫无异议。
“这事一会我就去镇上一趟，让家兴帮着咱们尽快踅摸人。”连守信就道。
“不只这一件，还有咱家里面。咱是不是该雇个管家，还有跟着我哥的书童、跟班啥的，是不是也该有了？”连蔓儿又道，“这些人，不能是短工，长工也不行，得是买断了身契的。”
“蔓儿，你是说，咱家要买人？”张氏睁大了眼睛。
“对。”连蔓儿笃定地点头。
“……以后咱家这来来往往的人肯定不少，有个管家支应客人，也像那么回事，也方处。还有我哥出门，去府城上学也好，会客也好，身边也该跟着个伺候、跑腿的人。”连蔓儿就道。

第五百一十四章 水涨船高
家里买人的事，连蔓儿也想过，一直没有提出来的原因和没有雇掌柜、账房的原因相同。
名不正则言不顺，她们是从普通的庄户人家发家，只占了一个富，要呼奴使婢，也不是不可以，但却难免招人口舌。而五郎如今考上了秀才，她们家再这样铺排，别人就只会觉得理所当然。买了人来，也更容易管理。
当然，连蔓儿也不是没想过五郎考不中的情况，真的是那样，到时候该办的事情还得办，不过就只能依靠御赐牌楼的威慑了。
而现在连蔓儿家有御赐牌楼和五郎这顶秀才的帽子，可谓相得益彰、锦上添花。
一家人商量了半晌，都一致通过了连蔓儿的提议。还没等连守信往镇上去，吴玉贵和吴家兴父子俩就自己来了。原来他们猜到五郎中了秀才之后，连蔓儿家必定有许多新的安排，那天太忙，没机会说，因此今天主动上门。
五郎和连守信就将雇人和买人的事跟这父子两个说了，吴玉贵和吴家兴自然没有别的话，一口就应承了下来。
八月节前下了一场雨，这场雨让本来应该展开的秋收不得不延迟。因为地里太过泥泞，进不去人，得等几天地里干爽了，才能收秋。
不过这场雨对连蔓儿家要做的事影响并不大。五郎和连守信这一天在后半夜起身，装了一车的鱼、虾、蟹、莲藕、莲子、鸡头米、菱角米等土产送去了府城。从三十里营子到府城一水的官道，即便下雨过后。通行也不成问题。
这爷两个从府城回来的时候，还带回来一家四口。
韩忠，韩忠媳妇，儿子韩小福。闺女韩小喜。
原来是五郎到了沈家，和沈九闲聊的时候，无意中说起了家里要买人伺候的事。沈九十分热心。就暗自吩咐了钟管事，要寻几个合适的人给连蔓儿家。最后钟管事就寻来了这一家四口。
韩忠和韩忠媳妇都是三十几岁的年纪，韩小福十五岁，韩小喜十三岁。这一家人是曾在府城某户人家当差，那家主人最近得了官职要去上任，家中就有些仆佣闲置了下来，本来也要送人或者卖掉。这家人与沈家有些来往。是极讲规矩的人家。钟管事就去挑了这一家四口来。说是知根知底，本分而又能干。
“那这四口人，是小胖送咱们的？”连蔓儿就问五郎。
“是我花了银子买下的，身契在这里。”五郎就从袖中取出几张身契，递给连蔓儿。
连蔓儿一一的将身契都看了一遍。和五郎说的相符，这一家四口总共的身价银子是十五两。韩忠以前是做管事的，韩忠媳妇能上灶，韩小福和韩小喜两个也都能干活。
极妥帖，而且身价银子也便宜。
连蔓儿也曾向吴玉贵和吴家兴打听过，大概知道现在人市上的行情，像这样有工作经验，被教好了规矩，且都正当年的仆佣。这个价格是买不下来的。只怕也是那户人家送人情，半卖半送吧。
“哥，小胖听你说咱家要买人服侍，没跟你说要从他家里挑人送给咱？”连蔓儿突然问五郎。
“没有。”五郎摇头，“这种事小九心里有数的。”
连蔓儿就暗暗点了点头，不得不说。小胖这件事做得贴心。若是他一高兴，觉得要给她家挑最好的人，那自然是从他家里挑。而若是沈家送来的人，她们要使唤起来，可是颇多顾忌。
而现在，她们花了身价银子，得了身契，这人也是别的一般官宦人家的，这使唤起来才放心，也能得心应手。
连蔓儿看过了身契，就让这一家四口进来。
这四口人进来，就向上磕头。连蔓儿问了几句话，见这四口人周身都干净利落，面相端正，举止言谈一板一眼，确实是大户人家极有规矩的仆佣模样。
一家人商量了一番，就将几个人的差事安排了下来。韩忠暂时充作管事，韩忠媳妇安排到厨房做活，韩小福在前院打杂，主要服侍五郎和小七，韩小喜在后院打杂，主要服侍连枝儿和连蔓儿。
这四个人按月发放月钱，另外还有四季的衣裳。
家里面服侍的人有了，就剩下连记的掌柜和账房的人选。
吴玉贵和吴家兴父子两个很是上心，介绍了几个掌柜和账房来供连蔓儿家挑选，都是有相关工作经验，且口碑不错的。最后五郎和连蔓儿挑中了一位家住邻县名叫陈平安的做掌柜。这陈平安曾经在县城一个酒楼里做个掌柜，为人正直，极善言谈，另外挑了一个姓冯的账房。
连记的掌柜每月有月银若干，三节另有节礼，每年还有年假，年终根据连记铺子的收益另有分红。账房也是如此，只是比掌柜的份例有所消减。
等这一应的事务都安顿好了，就到了八月十五。
今年过节就是连蔓儿一家，在加上一个鲁先生。
因为最近喜事连连，这顿节宴准备的就格外丰盛。除了家里年节必有的几道特色菜肴，这一顿又加了龙井虾仁，荷叶蒸鸡，红烧狮子头，盐水鸭等，林林总总摆满了一桌。
张氏依旧亲自下厨，不过却比往常轻省了许多，因为韩忠媳妇很能干，颇有几个拿手的菜色，尤其善于烹调鸭肉。这让张氏非常满意。连蔓儿家平常并不怎么吃鸭肉，是因为张氏并不善烹调鸭肉的缘故。
晌午吃了节宴，晚上连蔓儿家又在荷塘旁的亭子里面预备了一桌，一家人陪着鲁先生一起赏月。荷塘里只剩下一塘的残荷，连蔓儿就让人将家里养的菊花都搬了来，将亭子内外布置了一番。
等入了夜，亭子内外都点上了灯笼，一家人陪着鲁先生踏月而来，鲁先生看了亭子内外的布置，不由得喜出望外，连赞了几句。
亭子里早就摆设了桌椅，大家入席坐了。晚上的这一桌极简单，除了月饼、几样新鲜的果子、酥皮点心，就是清蒸螃蟹。
晚上这一顿，就是吃螃蟹赏月。
因为席上有螃蟹，连守信还特意开了一坛绍兴老酒。小喜就在亭子外燃起一个小炭炉，上面吊一个铜铫子。将黄酒筛了，倒入铫子里温热了，再端上来。韩忠在亭子外伺候，随时听主人召唤，韩忠媳妇留守厨房，小福负责将陆续出锅的螃蟹和点心送到亭子外，再由小喜端上桌。
连守信和五郎自然要陪鲁先生喝酒，张氏也能喝上几盅，她还做主，在连蔓儿、连枝儿和小七的面前也摆了酒盅，让这三个孩子跟着也吃了两盅。
“今个高兴，再说，吃这螃蟹不喝点热酒，小心回去肚子疼。”张氏如是说道。
螃蟹自然是连蔓儿家鱼塘自产的，是连蔓儿挑了最大个团脐的留下来，就是为了过节自家吃。多亏连蔓儿留心，事先给自家留了螃蟹，要不然，荷塘里能吃的螃蟹就都卖光了。
就八月节前这几天，连蔓儿家鱼塘的鱼、虾、蟹就卖的非常火爆，其中又以螃蟹为最。连蔓儿按照塘里螃蟹长成的情况，将螃蟹分为三等。第一等的，就是连蔓儿家现在自家吃的这种，每斤是五十文钱。第二等的每斤价银是四十文钱，还有第三等每斤的价银是三十五文钱。
节前是消费旺季，截止到今天，连蔓儿家已经卖掉了一千多斤的螃蟹，共得价银四十五两银子。再加上这几天卖的鱼虾，莲藕等，只这几天，连蔓儿家就赚了有一百二十两银子。而鱼塘里还有不少的虾蟹，估计八月里都能长成并卖完，到时候的收益估计又要翻番。
席间，一家人的话题不免就谈到眼前的鱼塘和荷塘。
“对，”连蔓儿点头，“明年荷塘要再挖一个，鱼塘另外再添四个。把这边的地都给利用上。”
眼看着今年鱼塘和荷塘的收益如此喜人，明年自然要再进一步，将她们买下的所有河岸地都开挖出来。这是一家人这几天商量的结果。
过了八月十五，连蔓儿一家都忙收拾心情，全身心地投入到秋收工作当中去了。
家里的几个长工，大力和小丁转签了死契。连守信这多半年见大力年纪略长，忠厚能干，就提拔了他做下地做活计的头。有的时候下地干活，连守信有事不能去，就都是大力领着，极稳妥让人放心。
今年收秋，连守信依旧亲自下地带人干活，五郎因为暂时不再又考试的压力，也和小七一起穿了粗布衣裳、千层底的布鞋，带了草帽，一副庄户人家的打扮，每天跟着连守信下地干活。
张氏娘儿三个就都不用下地干活了，每天只在家里，做些家务，为连守信这些人准备饭菜。张氏是干惯了活计的，她也操心地里面，即便连守信、五郎都不让她下地，有的时候她还是会下地去看看，或是送些茶水，或是送上两个西瓜，要不就是送去一篮子香瓜等。
连守信带着五郎和小七不仅和长工、短工们一起下地干活，回来吃饭，也吃一样的饭菜。张氏安排饭菜，又极厚道，所以不管是家里面的长工，还是暂时雇来的短工，都对连家的人赞不绝口。

第五百一十五章 当机立断
玉米、高粱、糜子、豆子，地瓜，花生等都一样样地收割回来。两百多亩地的庄稼收成，场院里放不下，就堆放到前院里来。
庄稼从地里收回来，要在场院晾晒了，才能开始打场。而在晾晒期间，连守信又忙带着人披星戴月地收摘葡萄，开始酿制葡萄酒。
六十八亩地的葡萄，都用来酿制葡萄酒，产量是前两年在山沟里采摘野生的野葡萄酿制葡萄酒所不能比拟的。为了让酿制的葡萄酒品质更好，保质期更长，连蔓儿这次打算依旧用粗瓷酒坛酿制葡萄酒，但在葡萄酒酿制成功之后，则打算改用木桶存放葡萄酒。
粗瓷酒坛依旧是从赵家村定的，存放葡萄酒的木桶则是找了几个木匠，给定了尺寸和木料以及一部分定金，约定到期要交多少木桶。连守礼自然也接到了订单。
连守礼、五郎和小七带着人下地摘葡萄，往家里运送，张氏、连枝儿和连蔓儿就负责在家里带着人进行葡萄酒的初酿。其中连蔓儿和五郎还要兼顾连记、以及鱼塘、荷塘的事务，一家人忙的什么似的，晚上几乎是头一沾着枕头就睡着了。第二天，却依旧还得天没亮就起来。
一家人的勤劳，自然获得了应有的收获。
前面跨院的酿酒坊已经放不下她们酿酒的坛子了，只能将一部分酿好的酒放到后面的跨院去存放。
这天，采摘和酿制葡萄酒的活计终于告了一个段落，一家人吃过晚饭，就都聚到内院上房东屋里，围坐着说话。
“葡萄估摸着还有两天，就能摘完了。”连守信就道，要是按照正常的速度，这葡萄现在应该已经摘完了。但是摘葡萄的进度。还要兼顾家里酿制葡萄酒的进度。因为摘下来的葡萄，最好是随摘随即就酿酒，如果放的时间长了，会影响葡萄酒的质量和口感。这是连蔓儿从前两天酿制葡萄酒的过程中总结出来的经验。虽然也许是细微的差别。但是她总是想精益求进。
“到时候，你们这葡萄酒也能酿完了吧？”连守信就问。
“再有两天，那应该没问题。”张氏看了一眼连蔓儿，就点头。
“那葡萄酒酿完了，咱是先打场，还是先把地里的柴禾拉回来？”五郎就问道。
“先打场，那柴禾啥的不着急。入冬前都拉回来就行。”连守信就道，“就是今年咱这院子里可没有放柴禾的地方了。我今天在院子周围看了看，打算着等柴禾拉回来，咱就在院子外面堆几个柴禾堆。”
“爹，那柴禾堆的地点可得选好了。最好是离咱家院子稍微远点。对了，还得选下风向。”五郎就道。
“这个我都考虑到了。等明个我把地方指给你，你看看行不行。”连守信就道。连守信的优点之一，就是他从不自以为是。不摆家长的谱。家里有事，只要张氏和孩子们有意见，他都肯认真地听。
而自从分家后。五郎念了书，如今又考上了秀才，连守信对五郎的话就更加信服了。
“要种冬小麦的地，咱得先清出来吧。”五郎又道。
“那一定的。”连守信就点头道。
大家又商量了一番在哪块地上种冬小麦合适。
“要不还是南山旁边那块五两银子一亩的地吧。”连蔓儿就道。那块地今年种了十亩的春小麦，现在还种着第二茬的白菜和大豆，自然是不能接着再种冬小麦，可另外还有十亩，今年种的是花生，正好接下来种冬小麦。
“这个行，就用种花生那几亩地吧。还能省点事，不用刨岔子了。”连守信就道，“等这边打场差不离了，那边咱就翻地、上粪，犁出垄来。等冬小麦种子到了，咱就赶紧种上。”
“这次老陆家这商队去的日子可有点长。按着他们走的时候的说法，前两天就该回来了。”张氏想了想，就道。
“这此他们走的远。这出门在外，计划赶不上变化，早个两天，晚个两天的都不算事。前些天，咱这不下雨了吗，听人说，好多地方也都下雨了，比咱这的雨大多了。”连守信就道。
说到冬小麦的种子，一家人免不了又想起另外一件事。
“老赵家卖的那春小麦种子，还真有人买！”张氏叹气道。
陆家的冬小麦种子没带回来，赵文才却从太仓运来了几车的春小麦种子，并按照每斤五十文钱的价格开始出售，比太仓的麦种价格高出二十四文，比连蔓儿家的麦种价格高二十文钱。
“咱家的麦种又卖完了，他们想种麦子，不在老赵家买咋办，咱这左近也就他家有的卖。就是他家这买卖做的有点……不大地道。”连守信也摇头叹气道。
“爹，你这话也说的太客气了。他们那不叫有点不大地道，是太不地道了。”连蔓儿插嘴道。
连守信就闷声不吭了。
之所以说赵文才这卖麦种的生意做的不地道，还不是说他的定价。而是他在卖麦种的时候，放出来的话。
“说啥太仓那边卖麦种的都得了衙门的明令，辽东这边要买麦种，只卖给他一家，别人不管是谁要买，都不卖。想种麦子，买麦种，就得到他那去买。还说啥，这是刚开始卖，看大家伙乡里乡亲的，价钱还便宜。要不赶紧买，他那麦种就要涨价，还得成倍的涨。”连蔓儿道，“这都叫啥事？”
赵文才能有什么本领让太仓那边卖麦种的铺子只把麦种卖给他，不卖给辽东府别的人？还说衙门的明令，这里面自然是有连家上房那些人的事。
与辽东府最近的、能买到麦种的地方，也就是太仓县了。都是庄户人家，要去更远的地方买，不是没钱就是没人。就真的有人相信了赵文才的话，怕他以后还要涨价，捏着鼻子去买了麦种。
背地里的抱怨和咒骂，自然少不了。
连守信知道了，就很上火。
“我觉得这件事，咱不能放着不管。”连蔓儿想了想，就道。
五郎沉思。
“咋管？”连守信就忙问道。
“哥，”连蔓儿就转向五郎，“你看你能不能给锦阳县的县衙写个帖子？”
“嗯，我也正这么想。”五郎就道，“我马上去写帖子，明天一早就送县衙去。”
“这个……”连守信张了张嘴，似乎是有话要说。
大家就都看向连守信。
“爹，哥这么做，你不同意？”连蔓儿就问，“是因为上房太仓那边的人？”
“也不是不同意。”连守信就迟疑着道。
连蔓儿看连守信为难又纠结的样子，就明白了。连守信是个标准的庄稼人，身上有着庄稼人的共性。本分、老实、胆小、怕事，最怕的就是和衙门扯上关系。
小老百姓根深蒂固的想法，宁死不打官司，避着衙门走。
“爹，这事已经不是闲事了。”连蔓儿就对连守信道，“他们在太仓咋折腾，离的咱远，咱管不了。可就在咱这边，闹出这样的事来，咱不能不管。”
“爹，我哥现在是秀才，是有功名的人了。碰上这样的事，咱要管，而且咱也有能力管。”连蔓儿见连守信的表情有些松动，又继续道，“爹，不说别的，你也不想看咱这周围的乡亲这样让他们给欺压不是？”
“……是这个理。”连守信就道。他的正义感还是挺强的。“我就是不大懂，这样的事，五郎给衙门递帖子，能管用？”
“管用，咋不管用那。爹你明天看着就行了。”连蔓儿就道。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匆忙地吃过早饭，五郎就带着韩忠和小喜去了县里。晌午五郎就回来了，还带回来了县衙的差役，将赵家的铺子给封了。那些差役还将赵文才父子俩锁去了县里。
五郎回到家，一家人就都到前厅说话。
“哥，吃晌午饭了没？”连蔓儿见五郎面有倦色，就问道。
“一上午就办事了，还没吃。”五郎就道。
连蔓儿忙吩咐小福到厨房去找韩忠媳妇，给五郎准备饭菜。
“晌午家里吃的啥？”五郎就问。
“吃的面条。”连蔓儿就道。
“那就给我弄面条就行了。”五郎就道。
“面码要多些，再准备两个小菜。”连蔓儿就吩咐小喜，让厨房里给五郎做炸酱面。
接着连蔓儿就问五郎事情的经过。
五郎就大概说了一遍，事情办的挺顺利，他的帖子一递进去，县令就让人请他去了内堂说话，然后，就派了人查封赵文才的铺子，将赵家的男丁都抓去县衙问罪了。
事情办的顺利，五郎脸上却不见一丝的喜色。
“……知县跟我说，他已经得了这个消息，就是关系到咱们家，他不知道消息真假，一时没有行动。”五郎缓缓地道。
“咱们家？”连蔓儿心中一动，“哥，这个咱们家不是指太仓那些人，是指咱们自家吗？”
“嗯。”五郎点头。
也就是说，有人在知县吹风，说赵文才这样卖麦种，里面还有她们家的事。
“哥，这可多亏你去了。”连蔓儿就道。

第五百一十六章 改换门庭
不管是知县送空头人情，还是确有其事，五郎的帖子和人都去的非常及时。上房那些人在太仓做了什么，她们可以不管，也管不了。但是在青阳镇，甚至整个锦阳县，有人打着太仓连家的旗号做事，她们就必须要表明立场。
现在五郎有秀才的功名在身，就更是如此。
五郎心里对此也是有数的。所以他不仅写了帖子，还亲自往县衙去了一趟，监督者差人将人抓了，他才回家来。
“哥，知县那边还说了啥没有？”连蔓儿就问五郎。
“我跟知县大人说，请他一定要好好审问赵文才父子俩。要审清楚，那些话是他们自己个编造的，还是真有其事。要是那些话是他们编造的，就请知县大人公告全县。要是真有其事，就请知县大人向上汇报，请河间府好好调查，该谁的罪责，不可轻饶。”五郎就道。
连蔓儿听得连连点头，五郎这么说太对了。
“哥，那去赵家封铺子、抓人，老赵家人说啥了没有？”连蔓儿又问。
“说冤枉呗。”五郎就冷哼了一声道，“还说我不顾亲戚情面那。差役封铺子、抓人，好多人听了信去看热闹。我干脆就当着大家伙的面，把话说清楚了。”
“哥，你咋说的？”连蔓儿赶忙问。
连守信和张氏也都看着五郎。
“我就说，他们做的是欺行霸市，违法的事，亲戚不亲戚的，我都得管。再有，咱们家，跟太仓那边是早就分门别户。不是一家，但是他老赵家打着太仓连家的旗号做事，我就不能不管。这事。就是请县衙审问明白了。要是不关太仓那边的事。就单拿老赵家的人问罪，给太仓那边一个清白。要是关太仓那边的事，那那边的人也跑不了，该是啥罪过就是啥罪过。”五郎就道。
“说的好。”连蔓儿赞许地点头。五郎这样就算是在公众和官府面前，旗帜鲜明地和太仓连家划清了界限，而且为他自己。也为这个家树立了正面的，论理不论亲的形象。
屋里这正说着话，小喜就急匆匆地跑来。
“……不好了，老赵家婆媳俩到咱门口。说是让大爷还她们家的男人。要是不还她们家的男人，她们就要吊死在咱们家。”小喜进门就禀报道，“我爹带着人把她们给拦在门口了。”
连守信和张氏的脸色就都变了。他们可都见识过，赵家婆媳俩撒泼、骂人的本事绝不下于周氏，而且这两位不仅会文斗，同时还善于武斗。整个青阳镇，敢于招惹这婆媳的人。一只手就能数的过来。
做错了事，不知道悔改，还敢闹到她们家来。真的当她们是好欺负的吗？！
连蔓儿不由得看了连守信和张氏一眼。她知道，这两口子温和、老实的形象，也就是好欺负的形象，是相当的深入人心的。不过，以后，这个家是要换五郎来支撑门户了。如果继续给人这样的形象，会给五郎做事带来许多的麻烦。
既然这赵家婆媳自己送上门来。正好利用她们，杀鸡儆猴，让大家重新认识连家。
“哥，你看这事咱咋办？”连蔓儿就问五郎。
“蔓儿你的意思那？”五郎看了连蔓儿一眼，问道。
兄妹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就都明白了彼此是想到一处去了。
“县衙只抓了赵文才父子俩，没抓她们婆媳，还是我念在她们是妇道人家的缘故。现在她们不仅不感念，悔过。还敢跑上门来吵闹。这是岂有此理。是我不该心软。”五郎就道。
五郎毕竟年纪轻，心地善良。这若换个心狠手辣的人，就将赵家一锅端了，众人只有叫好的。
“哥，这不怪你。是她们不知道好歹。还敢闹到咱们门上来，当咱们门口的御赐牌楼是摆设吗？”连蔓儿想了想，就转头向张氏道，“娘，你从给咱帮工的媳妇里挑两个泼辣的出来。”
“蔓儿，你是要干啥？”张氏就问。
“娘，你没看人家都欺负上门了吗。找两个泼辣的，把人绑了，我哥这再写一张帖子，将人往县衙一送，就让县衙秉公处理。”连蔓儿就道。
“送衙门啊，”张氏就有些迟疑，“咱就让人把她们赶走了不就行了，要是送衙门……”
妇道人家被押送到衙门，那是极丢人的一件事。
“娘，你当人都像咱啊。她们要是要脸，她们就在家里猫着了，还能上咱门上来闹？”连蔓儿就道，“娘，这事咱一点软不得。咱要软和一点，以后遇到啥事，她们都有样学样，我哥这个秀才，咋在外面行走啊？”
一说到对五郎不利，张氏就没话说了，真的去跨院，找了两个帮工的泼辣媳妇过来。
五郎就让小喜将韩忠叫了进来，如此这般吩咐了一番，然后又去书房写了一张帖子。
韩忠得了五郎的吩咐，带着两个帮工的媳妇并两个蟾宫，出门去就将赵家的婆媳两个用绳子给捆上，带到了官道边。
村里很多人早就知道了信儿，只因为顾忌那御赐牌楼，不敢上前，只远远地看着。
“我们家大爷念在你们是妇道人家，在知县大人跟前讨了情，才能让你们免提。你们糊涂油蒙了心，不知道好歹，不念我们家大爷的恩情，还上门胡搅蛮缠。你们当秀才老爷是给你们白骂的，在皇上赐下的牌楼底下，你们就敢哭天骂地的，你们知道这是啥罪过不？这还有没有王法？”韩忠就当着众人的面，大声地喝骂道。
“这是我们家大爷心地慈善，这要是换了人，就把你们在牌楼底下给打死了，那也应当。我们大爷是想放过你们，但是天威不可侵犯。送你们去县衙，在大堂上请知县大老爷审一审，请咱一县的人都看看，给你们评个是非曲直。”
人群中就有叫好的，也有低头缩着肩膀往后溜的，其中一个，正是英子的爹，他被吓到了。
韩忠说完了，就拿了五郎又写的帖子，带着人将赵家的婆媳两个送去了县里。
傍晚，韩忠从县里回来，说他把赵家婆媳送到县衙，递了帖子，知县看了帖子，又叫他去问话，他就将赵家婆媳如何在牌楼底下吵闹的事说了。那知县也没审问赵家婆媳，直接就叫人给赵家婆媳俩戴了枷，绑在县衙门口示众。
“那赵文才过了堂没？”五郎就问韩忠。
“已经过了堂，赵文才父子俩都挨了板子，还是没改口。知县大人说明天再审一堂，要还是这个结果，那还得请大爷过去商量商量。”韩忠就道。
赵文才不改口，那这件违法的事，就涉及到连守仁。知县要找五郎去商量，也是人之常情。
将韩忠打发了出去，屋里就有片刻的沉默。
“五郎，这要真是太仓那边做的事，你、你真的要往上告？”沉默过后，连守信就问五郎。
“爹，咱这不算是告。要是告，那得写状子。我哥只是写了帖子，这叫通知。县里有不法的事情，我哥知道了，通知县衙。县衙秉公处理，那是县衙的事。”连蔓儿就道，“这事要真跟太仓那边有关，最后咋办，也是人家知县做主。知县说找我哥去商量，那是给我哥的情面。”
她们只是将该做的做的，至于结果如何，连蔓儿是不怎么在意的。让大家都知道，她们与太仓连家不是一路，又立了威，避免以后再有无赖上门，这对于她来说，就足够了。
“嗯。”五郎就点头，“爹，这事我跟鲁先生说了，鲁先生挺赞成。”
一般五郎一说鲁先生赞成，连守信就不会说反对。
是夜，连蔓儿躺在被窝里，回想这两天发生的事。
“我还真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连蔓儿忍不住自言自语地道。
“蔓儿，你说啥那？”连枝儿在旁边，并没有睡着，听见连蔓儿说这样奇怪的话，就问她。
“姐，我没说啥。”连蔓儿忙道。
“哎，”连枝儿就叹了口气，“今天这事，我看咱爹和咱娘好像都有点不忍心似的。”
“姐，那你说，咱今天这事做的对还是错？”连蔓儿就问。
“咱做的没错。”连枝儿顿了一下，才说道。
“那就是了。姐，你想想，为啥赵文才上次敢找咱爹，让他抬高麦种的价钱？为啥他们敢在咱眼皮子底下做这样的事？为啥赵家那婆媳俩明知道她们不占理，不怕咱家的御赐牌楼，不怕哥是个秀才，她们就敢上咱家门口来闹？”连蔓儿问。
“是因为咱爹娘……”连枝儿想了想，叹气道。
“没错。”连蔓儿点头。
因为知道连守信和张氏心善、温软，那些无赖才会觉得有机可趁。
“咱爹娘这辈子怕是改不了了，可咱不能跟他们学。姐，咱家这门风，是该改的时候了！”连蔓儿道。

第五百一十七章 麦种风波
赵家的事，连蔓儿家处理的干净利落，之后也就托人注意着县衙那边审问的情况，一家人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秋收上面。
所有的葡萄都已经采摘了回来，并都酿好了。今年六十八亩的葡萄园，一共采摘了葡萄六万一千一百斤挂零的葡萄，这些葡萄又被分为甲乙丙三等。甲等的葡萄用于酿制高级葡萄酒，乙等的葡萄用于酿制较低一等的葡萄酒，而丙等的葡萄则被用来酿制葡萄汁。
连蔓儿大概地计算了一下，估计两个月过后，可以收获高级葡萄酒大约三万斤，中等的葡萄酒大约一万一千斤，葡萄汁大约五千六百斤。
两种等级的葡萄酒在口感和保质期方面，都有差异，而葡萄汁的保质期最短。这些都将在最终封装的酒桶上明确地写明，并向买主详细告知。
玉米都被扒光了玉米皮子，堆放在一个个的玉米栅子里，进行晾晒和存放，等到出售之前，再搓粒也来得及。花生被堆上了房顶，现在场院里正在打高粱、糜子以及各种豆子。还有地瓜，也进行了筛选，那些个头大、品相好的，表皮没有任何瑕疵的地瓜是要储存进地窖，留着以后吃并培育地瓜秧的，品相略差些的，就堆放在仓房，一部分用来出售，一部分留着自家吃。还有那些小地瓜仔，都被一锅锅的蒸出来，然后在太阳下晒成地瓜干储存。
要种冬小麦的地也开始整地了。
这个季节。也正是鱼虾蟹最肥的季节，因此即便是过了八月节，连蔓儿家鱼塘里的鱼、虾、蟹依旧十分抢手。还有莲子、菱角米和鸡头米也被订购一空。因为这几样，连蔓儿家的定价要比南方运过来的同类产品要低。而在品质上却没有明显的差异，自然受到欢迎。
一家人各有各的分工，谁都没有空闲。不过。大家伙的心里都是欢快的，秋收越忙，就代表这一年的辛劳收获越多。今年，又是一个丰收、富足的年。
县衙那边也传回了消息。赵氏婆媳两个每人被罚了三十板子（怕一次打下来她们受不了，这三十板子是分了几天打的），戴枷示众十天。
而这件事的直接结果，是连蔓儿进村的时候。再也没看见过英子的爹。几个爱在鱼塘左近溜达的闲汉没了踪影，还有武二狗和武三狗两个看见连守信的时候，再不敢称兄道弟了。
可喜可贺。
至于赵文才父子俩，则依旧在押。事情还没有审出结果，原因是这两个人供词反复。
吴王氏还给连蔓儿家带来了一个消息。赵家已经有亲戚奔太仓去了。一家人商议过后，得出结论，这是去通风报信，统一口径并求救兵去了。
对此连蔓儿的看法只有一句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反正就是“该咋地咋地”。
“……事情由咱们揭出来，这还有个缓和。要是太仓那边因为这个，长了记性，从此改了。那咱还是做了一件大好事。”这是连蔓儿对连守信说的。
这些天，经过连蔓儿和五郎掰开揉碎了的解说，连守信已经很支持她们在这件事上的做法了。
还是可喜可贺。
就是这边将要种冬小麦的地都准备妥当了，但是陆家的商队却迟迟没有归来，而且连个口信儿都没有。
一家人都不由得犯了猜疑。
“奇了怪了。”连蔓儿道，“就算是路上有啥事耽搁了。咋地也该有个信儿回来啊。”
“可不是，老陆家那边也急的啥似的，这两天再没信儿，他们就要打发人往那边去迎了。”张氏就道。
冬小麦种子没到，她们着急，陆家那边更急。他们的商队还是第一次逾期这么久没回来，并且音信皆无。
“照说这一路上都是官道，他们又走了不是一年两年了，不应该有啥事。”连守信就道。
“不会是因为麦种吧？”连蔓儿突然道。
要是赵文才真的和连守仁、连守义勾结上了，要垄断太仓往这边的麦种，那么他们同时也盯上了冬小麦的种子？
“要是那样，那这事就不能善了。”五郎道。
如果是那样，只能说太仓连家的手伸的太长了，不仅她们不能坐视不理，只怕还要牵动别的势力。
“吴家婶子不是说，不只陆家商队，这几天该从太仓那边回来的老客啥的，都没回来吗？”连蔓儿又道，“这、不会是那边出啥大事了吧。”
一家人正在惊疑不定，陆家的商队终于回来了。
陆炳武哥几个一起来往连蔓儿家送冬小麦种子，吴玉贵、吴家兴、吴王氏和吴家玉也跟了来。
一看这阵仗，还有这些人进门时的脸色，连蔓儿就知道……
“太仓那边……出事了。”果然，一进门，吴王氏就开口道。
太仓出事，是意料之中，所以连蔓儿并没有十分惊讶。她只是没有想到事情出的这样快。而且看样子，还很严重。
“出、出了啥事？”连守信有些紧张。
陆家兄弟交换了一个眼色，这才将事情经过讲了出来。
这次陆家的商队走的比较远，去的时候，路过太仓县城，却没有留人，只是跟相熟的店铺打了招呼，要他们选上好的冬小麦种子准备出来。结果，等他们回来时，要去提冬小麦麦种，那家店铺的主人却说没有麦种可卖。
陆家兄弟受人所托，当然不能就此罢休，而且当初店铺主人明明说的好好的，会挑最好的麦种留给他们。
经过再三的询问，那店铺的主人才说了实话。
原来是县衙派人到所有卖麦种的店铺扔下了话，所有店铺都不得私自将麦种卖给辽东府的客商。要卖，必须通过县衙。而且那县衙来传话的人，说的也极冠冕堂皇。太仓县要帮助辽东府推广麦子，因此县衙有专门的人管理这麦种的买卖，说是怕他们以次充好、抬高物价、谋取暴利。
那县衙专门管这件事的人，就是县丞大老爷的兄弟，太仓人称二老爷的连守义。
连守义这一年在太仓混的非常风光，人们一提到二老爷，不必说，指的就是他。
当时陆家兄弟还不知道情况的严重，因为路上耽误了两天工夫，着急回家，又怕连守信这边急着用麦种，就说了要买麦种的是连守信，和太仓县丞连守仁，还有二老爷连守义是亲兄弟，要那店铺老板私下里将约定好的麦种依旧卖给他们。
那店铺老板本就与陆家常有生意往来，并不想坏了商誉，又被陆家兄弟说的心动，最后答应了送给他们麦种。不是卖，而是送，不要钱的。不过这店铺老板又嘱咐陆家兄弟，即便是送，这也担着风险，要陆家兄弟必定保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那店铺的老板还告诉陆家兄弟，已经有的店铺，被二老爷抓住私下售卖麦种给辽东府的客商。而那些店铺的掌柜、伙计等都被抓进了大牢，只有那店铺的东家答应将所有麦种以极低的价格出售给二老爷指定的客商之后，县衙才将那些掌柜、伙计放出。
而这店铺老板之所以声称没有麦种可卖，是因为发现，那几家铺子不过是以二老爷的小舅子何老爷为首的地痞设下的圈套，目的，自然是那些麦种。
这店铺老板将麦种给了陆家兄弟，还开玩笑地说，要是出了啥事，让陆家兄弟一定要罩住他。
这陆家兄弟也是办事精细的人，并不肯当时就拿了麦种，而是约定了时间，将麦种混在别的货物里面带回了客栈。
陆家兄弟在太仓县城住的，依旧是老王家大车店。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陆家兄弟拿到了麦种，打算第二天就启程回三十里营子。可偏巧，何氏，也就是太仓人称二太太的，那天正好去老王家大车店看他儿子。何氏最爱东走西串，看个热闹。那天，何氏就一边将毛嗑皮嗑的满天飞，一边看大车店里的人装货卸货，好巧不巧，就走到了陆家的马车边。
何氏这人和任何人都不见外，她就伸手去摸了那马车上麻袋。
二老爷正在干着一项赚大钱的事，这个何氏是知道的。她摸出那麻袋里的东西像麦子，就叫了起来。
结果可想而知，陆家兄弟被抓了起来，整个陆家的商队也都被扣下了。
陆家兄弟被抓，死活不肯说出给了他们麦种的那家店铺的老板，因此就被押进了大牢。
为了自家托付的事，让陆家兄弟进了大牢，连守信非常过意不去。
“……这，这可让你们受苦了。”
“也没受啥苦。”陆炳武就道，“我们进了牢里，就突然没人管我们了，关了四天，又突然把我们给放出来。我们一打听，这才知道……”
太仓的县丞一家出了事。
“就因为麦种这件事？”连守信就忙问。
“不只这一件，那罪名一大串，我们都记不清。”
“主要的都有啥？”五郎就问。
“这有张告示。”陆炳武就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来递给五郎。
五郎展开告示，不由得眉头越皱越紧。

第五百一十八章 罪名
连蔓儿不由得微微探身朝那告示看过去，“私和人命官司”、“把持刑狱”、“贪暴”等字眼便争先地映入她的眼帘。
虽然是有了心理准备，但看到这些，连蔓儿也是出了一身的冷汗。这些个罪过，可不轻。
五郎将告示看完，就递给了连蔓儿。
连蔓儿深吸一口气，接过告示，从头到尾仔细地看了一遍。原来这告示就是向太仓县民众公布连守仁以及连守义等人的罪状的公告。公告内，除了谋逆的大罪，几乎所有官吏能犯的罪名都给罗列上了。
连守仁在太仓真正地握有实权，还不到一年的时间。能够在这一年的时间内，“干出如此全面的成绩”那也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算得上是一种天才。
“这、这上面写的是啥，……到底是啥个罪过？”连守信见五郎和连蔓儿看过告示，脸色就都不好看，就急着问道。
这告示只是公布涉嫌的罪状，其实还没有最终的定罪。林林总总的那些罪名，仔细考究起来，未免有夸大其词，落井下石之嫌。看那上面的措辞，这连守仁以及连守义的主要罪过还是索要、收受贿赂，把持刑狱私和人命官司，侵暴商户。
“罪过不轻。”五郎就将告示的大意向连守信和张氏说了。
连守信和张氏的脸就都白了。
“这、这不都是杀头的罪过？”连守信的声音有些发抖。
“爹，你别着急。再把你给急出个好歹的来。”连蔓儿连忙就道，“爹。这秋下你没黑天没白夜的干活，身子本来就不大好了。……爹，太仓那边出事，咱这一家可都靠你了。爹。你可不能出事。”
“爹，你脸色可不好看。要不，我扶你回屋躺会去。”五郎也站起来道。
张氏本来还有些怔怔的。听儿子和闺女这么说，她再看连守信，就也着急起来。
“孩子他爹，你可别吓唬我啊。孩子他爹啊，咱这日子才刚好过点儿……”张氏就上前，给连守信扒拾胸脯顺气。
“爹，你咋地啦。爹。”小七就扑进了连守信怀里。
连守信只是有些着急、上火，其实身体相当好，被妻儿们这么一关切，他只是觉得妻儿们有些大惊小怪，并没朝别的地方想。
“我没事。我没事，看把你们给吓的。”连守信就摸着小七的头道。
“爹，你可别大意了，咱们一家都靠你那。”连蔓儿就道，又叫小七，“小七，快去我那屋里，外屋那柜上有个黑色的小木匣，你把那木匣里白色小瓷瓶拿来。那里有药，给咱爹吃。”
“哎。”小七痛快地答应了一声，就飞跑出去。
一会的工夫，小七就飞跑回来，将一个小瓷瓶举到连蔓儿跟前。
连蔓儿从瓷瓶里倒出两粒药丸给了连守信，连枝儿端了杯水递上来。连守信迟疑了一下，看到一家人关切的眼神，就一仰脖子，就着水，将药丸吞了下去。
看连守信吃了药，连蔓儿又劝着张氏也吃了两粒药丸，这才将小瓷瓶小心地收了起来。
这小瓷瓶里的药，还是沈九送给五郎的，是沈家依照着原来沈皇后赐下的药方子，给家里人配置的成药丸子，有顺气、开胃、宁神的功效。并不能治什么病，不过对微小的胃肠不适和中暑有奇效，是沈家人平时调养用的。
一般人家哪里知道这个，只知道若是吃药，那必是有症候了。
陆家兄弟、还有吴家一家见了这幅情形，自然是在旁边不住地安慰。
“那边这事也出了，你们这再着急，这远水也解不了近渴。还是得保重身子，别你们再出啥事。不为别人，也得为了蔓儿、小七着想啊。”
“这事和一般的事还不一样，国法大过天啊。”
“太仓那边咋个行事，具体我不知道，也就听说了个大概齐。……我就是担心他爷和他奶。”
连守信吃了药，情绪似乎真的镇定了一些，“家有家规，国有国法的，要是上房的，真犯了罪，那我也没办法。就你们兄弟几个这一趟，还弄了个牢狱之灾，我就没脸替上房的说话。就是老爷子、老太太，他们能有啥罪过，年纪一大把了，我担心的是这个。”
这话说的好，连蔓儿和五郎交换了一个眼色，对于连守信能够这样说，都感觉非常满意。就算是他们自己这个时候说话，也不过是如此。
连守信本质上是个很“正”的人。
陆家兄弟，还有吴家一家听连守信这样说，看向他的目光也有了些变化。
“那边现在到底是咋个情况？”连守信就又问陆家兄弟道。
陆家兄弟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
他们商队的人之所以进了大牢之后，就没人管他们了，是因为，他们前脚进了牢房，后脚连守仁、连守义就犯了事，也被关进了大牢。河间府的知府亲自到太仓县，审问这桩案件。他们能够从大牢里出来，是因为知府已经将麦种一案大致审理清楚了。当然，这还多亏了给了他们麦种的那家店铺的老板帮他们里外疏通。
那位老板很感激陆家兄弟没有供出他来，认为他没认错人，陆家兄弟仗义。要不然，他也免不了要受几天的牢狱之灾。
他们从牢里出来之后，只是打听得县丞一家不管男女老幼都被收押进了大牢，只等着定罪，是再也翻不了身了。他们因为路上耽搁的日子太久，担心家里惦记，并没有多做停留，就启程回了三十里营子。
“我们从牢里出来，也没敢在太仓多待，我们就回来了。”陆炳武就道，“……他们是犯了众怒，我们能打听出来的消息不多。从太仓出来的时候，我们就知道是河间府的知府亲自到了太仓，案子还在审，这罪名还没最后定。”
“我们着急回来，是怕家里惦记。还有，也是为了早点给大姨、大姨夫捎个信。”陆炳武就道。他称呼连守信和张氏，是从张氏那边论的。“……也好让大姨、大姨夫有了准备，太仓那边的事，别再牵连到大姨、大姨夫身上。”
吴家一家子就跟着点头。
他们这么急巴巴地过来，告诉连蔓儿家这个消息，他们担心连蔓儿一家会被太仓那边给牵连上。
连守信担心连老爷子和周氏，其孝道感天动地。但是理智来讲，眼下他们最迫切要关注的是，他们这一家是否能够保全。
“破家知县，灭门知府。”即便是一个大字不识的普通老百姓，也都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五郎看了那告示为什么会皱眉，连蔓儿为什么会出冷汗，都是因为如此。隔府怎样，分家了又怎样，官府要找你的麻烦，即便不能定你的罪，这份折腾你就受不了。破财消灾还算是上签那。
连蔓儿就瞧了小七一眼，小七此时正坐在连守信和张氏之间。
小七看见了连蔓儿投过来的眼神，就吸了吸鼻子，又往连守信怀里靠了靠，还伸出一只手抓住张氏的衣襟。
张氏和连守信感觉到小七的动作，都低下头来看他。
小七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看连守信，又看看张氏，又吸了吸鼻子，那眼睛里就漾起了水汽。
不用说，小儿子这是害怕了，求爹娘保护。
“咱有御赐的牌楼那，咱又没做过一点亏心的事，咱不怕。”连守信摸着小七的头道。
张氏抽搭了一声，眼圈就红了，她从怀里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水迹，狠狠地盯了连守信一眼，就转开了视线。
连守信的脸就又白了一下。他知道，张氏这是在怨他。
“五郎，蔓儿，这个事，咱该咋办？”张氏就问五郎和连蔓儿。
“这事可大可小，啥都可能发生。多亏几位哥哥赶回来给我们带信儿，让我们能早做准备。这个恩情我连继宏记下了。……这个事，咱得先商量出一个章程来……”五郎就道。
众人就都点头，商议了半晌，定下了章程，才各自散了。
陆家和吴家交际的人头广，回去镇上，若有消息，就及时来告知。而连蔓儿家这里，连守信负责家里的事，也就是继续带人打场，将颗粒归仓，还要赶紧将冬小麦给种上。毕竟，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他们的日子还要过下去。
至于应对外面，保护一家人的生命财产以及声名的重担，就全都交给了五郎。连守信和张氏只要负责将家里、地里的一切都处理好，不给五郎增加额外的困扰就行了。
连守信和张氏对此都没有异议。
至于太仓那边，他们一家都很着急，很关切，但是这路得一步步的走。连守信也明白这个道理。
五郎这边正要带人往县里去，县衙那边先就传来了消息。
赵文才父子招供了，县衙里有人将这赵文才的口供抄了出来，经由吴家兴领路，上门来交给了五郎。
赵文才在口供上声称，卖麦种的收益，连守义拿大头，只给他几个可怜的跑腿的钱。这件事，他完全是被连守义指使和逼迫的。他冤枉，他愿意当证人，指证连守义，只求县衙对他宽大处理。

第五百一十九章 冬小麦
看到赵文才的这份口供，连蔓儿就知道，赵文才肯定也得到了消息，太仓那边垮台了。至于以前赵文才口供反复，一会说事情和太仓连家有关，一会说没关系的，那是赵文才使用的小伎俩。赵文才一开始说出连守仁和连守义来，是盼着锦阳县能忌讳着太仓那边，放他出来。
结果，锦阳县的知县没买他这个帐。赵文才就有些慌张，想要开脱了太仓那边，好让太仓那边保他出来，可是又心不定，才会一边托人去太仓那边，一边口供反复。
而现在，连守仁和连守义被下了大牢，赵文才对太仓那边没有了指望，他就想将罪名都推给太仓那边，将自己给洗脱出来。
什么叫“易涨易退山溪水，易反易复小人心”，这就是。
对此，连蔓儿一点都没有惊讶。
五郎给了那来报信儿的差人一个极厚的红封，又着实用话笼络，那人拍着胸脯保证，若是衙门里有风吹草动，立刻就来回报。又让五郎放心，说是县衙里上至知县，下至小吏，心都在他们御赐牌楼连家这里，不用担心赵文才小人攀扯，走的时候还让五郎有事尽管吩咐他。
之后，五郎又带着人往县里去了一趟，和知县说了半天的话才回来。
连蔓儿在家，帮着张氏料理家务，表面上似乎有些紧张。其实她心里还是有底的。
五郎从县里回来，一家人少不得又聚在一处。这次，连守礼、赵氏和连叶儿也赶了过来。太仓那边出了这样的事，连守礼一家自然也听到了消息。都有些着慌。
“哥，知县那边怎么说？”连蔓儿就问五郎县衙那边的情况。
“太仓那边有行文过来，”五郎就道。“要提三伯和咱爹去太仓问话。”
五郎的这句话，犹如一道炸雷，一屋子的人差不多都慌了。
连守礼慌了手脚，赵氏和连叶儿就都哭了。
“蔓儿姐，这可咋办？咱这是招谁惹谁了，咱老老实实过日子。他们当官，贪钱。咱一文钱的好处都没得过他们的。他们做坏事，咱们隔着这么老远，咱都分家了，关咱啥事啊？”连叶儿就坐在连蔓儿身边，又气又急地抱怨。
“那官府他还管这个！”连守礼叹气道。“咱倒霉呗，摊上了。”
“这算啥事啊，啥好光儿都没借着过他们的，净祸害咱了。在家的时候祸害咱，这大老远地走了，他们还祸害咱。”连叶儿就苦了脸，“摊上这帮亲戚，咱算是倒了血霉了。”
谁说不是那，连蔓儿心里也有气。
连叶儿这样说话。连守礼和连守信谁也没有出声斥责她。
“她四婶，”赵氏就冲着张氏哭着央求，“这大老远的过去，再进了衙门，这不死也得掉一层皮啊。她四婶，五郎。好歹想想办法吧。要是孩子他爹有个好歹，我们娘儿俩也不能活了。”
连叶儿也哭，连守礼低着头不说话。
这一家三口心里都明白，太仓那边要提人，连守礼恐怕是逃不过。而连守信却不一定。因为连守信家有御赐的牌楼，还有五郎这个秀才。
最倒霉的，就是他们一家三口。
“五郎……”连守信心里也有点慌，但是他确实比连守礼要有底气，就期盼着看着五郎。
“三伯，三伯娘，”五郎开口道，“你们先别着急。我跟知县那说了，三伯和我爹，谁都不用去。”
一屋子的人就都松了一口气，尤其是连叶儿三口，那感觉就好像是拨开乌云见月明一样。
“五郎啊，婶子谢你，婶子给你磕头。”赵氏站起身就要给五郎下跪。
连枝儿和连蔓儿在旁边，忙将赵氏拦住，扶着她又坐到了炕上。
“五哥，我给你磕头。”连叶儿动作却快，趁着大家都劝赵氏的工夫，就扑通一声跪下，给五郎磕了个头。
“叶儿，你这是做啥。”五郎自然不肯受她的头，忙将身子让开。
连蔓儿就忙放开了赵氏，又去将连叶儿拉回到炕上坐了。
御赐牌楼保的了连守信，却保不了连守礼。连守礼能够免提，自然是五郎这个秀才的面子。不然，谁管他是冤枉不冤枉。
“那边是犯了啥株连的罪了，咋还要提我和你三伯那？”连守信就问。
“是那边贪了钱，数目挺大的。”五郎就道，“我跟知县大人说了，咱这两家，没得过他们一文钱，有限的那几次来往，蔓儿那都有账。一会咱还得请几个乡亲，给咱签一份保书，知县大人那边再帮咱担待担待，这次就算支应过去了。”
“麦种那案子，赵文才招了供，把责任都推给太仓那边了。正好太仓那边派衙役过来提人，就让他们把赵文才父子俩带过去，上太仓那边的衙门去对质去。”
五郎将县衙那边的情形大致都说了一遍，就忙着张罗请人来给连守礼和连守信签免提的保书。这并没有费什么周折，毕竟他们两家和太仓那边的来往实在有限，大家伙心里都明白是咋回事，而且连蔓儿家分家之后，在村里很结了一些善缘，她家日子蒸蒸日上，一个御赐的牌楼，一个秀才，大家都愿意做人情给他们。
得了保书，五郎又和连蔓儿商量着备了一份礼，送去了县里。等太仓那边的衙役提了赵文才父子走了，大家伙这心才放下来。
傍晚，连蔓儿一家吃了晚饭，就都围坐在炕上唠嗑。
因为太仓的事，这两天大家伙的神经都绷的紧紧的，这一放松下来，话也就多了。
“昨儿个叶儿说的那话，可说的太对了。这两天，我把这前八百年的事我都回想了一遍。我越想，就越觉得叶儿说的对。”张氏就开口道。
连守信就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他无话可说。如今他在家里这地位，哎，连守信默默地将小七揽到自己怀里。
“咱们现在这么难，还有人跟我爹还有我三伯说，说是咱两家应该去人，去太仓去营救我大伯和我二伯他们。”连蔓儿突然道。
一家人的目光就都落在连守信的身上。
“真有人跟你这么说了，是谁？”张氏就问。
“我没答应。”连守信忙道，“我现在去太仓，那我不是送上门去了吗，那叫啥……嗯，羊……”
“羊入虎口。”小七就接口道。
“对，就是羊入虎口。”连守信点头道，又摸了摸小七的头，心里越发觉得，还是小儿子最贴心。
“这个事，咱得分清楚。”连蔓儿想了想，就道，“这要是太仓那边遭啥天灾病业了，那是一回事。可现在这个事，是他们犯了法，自己个做了坏事。咱们去帮他们，那受他们害的那些老百姓上哪伸冤去。再说了，这件事咱也帮不上忙，咱还能跟王法做对，去造反？”
对于连守仁、连守义两家人进了大牢，要被定罪，连蔓儿一点都不同情。是个人，就要为他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做了坏事，触犯了刑律，就应该受到应有的惩罚。
跟连守信和连守礼说这话的那个人是个村里有名的老好人，上了些年纪，在村里也有些威望。
这件事，连守信没有答应，连守礼也没有。
太仓那边要提他们两个过去审问，这边用了人情使得他们两个免提，他们两个再自己跑过去，那叫什么事，但凡还有一点脑子的人，都不会这么干。
而造成这个局面的，还是太仓那边的人。如果不是他们有人说了什么话，好好的，那边未必就想起来要提连守礼和连守信这两个从未在太仓露过面的人。
但是这样，并不代表连守信心里就不记挂着太仓那边，尤其是连老爷子和周氏这两个。只从连守信嘴上起的一大圈火泡上，就能看出他焦虑的心情。
对此，连蔓儿只能给予开解。
“爹，算算日子，那边也该有了结果了。你在家里担心，也于事无补。”连蔓儿劝连守信道，“爹，你好歹得为我们保重身子啊。”
“我知道。”连守信说着话，将小七搂的更紧了。
一家人好言安慰，又有小七撒娇，连守信的心情就好了许多。
“爹，冬小麦该种了。”连蔓儿就提醒连守信。
连守信带着人打完了场，就又带人下了地，将冬小麦给种上了。五亩的冬小麦种完，就已经是进了九月。
早上吃过早饭，五郎就带着小福送小七去上学，连守信带着长工去了对岸的荷塘，他们计划在今年冬天上冻之前，将计划中的荷塘和鱼塘都挖好。张氏也没闲着，今年家里种了许多的白菜，她这两天就要张罗着把酸菜作坊再开起来。
连蔓儿和连枝儿反而有点闲，姐妹两个带着丫头小喜就将屋里一盆盆的菊花都搬到院子里，摆在太阳能照的着的地方。这个季节，正是菊花盛放的时候。连蔓儿想起前院书房的花该换了，就挑了两盆开的最好的菊花，自己抱了一盆，让小喜抱了一盆，往前院走来。
刚走出穿堂，就看见连叶儿慌慌张张地跑了来。
“蔓儿姐，太仓的人回来了！”

第五百二十章 牌楼前的战争
听连叶儿说太仓的人回来了，连蔓儿心头一跳。她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
“叶儿，你别着急，慢慢说。”连蔓儿安慰了一句连叶儿，接着才问道，“太仓都谁回来了，现在在哪？”
“都回来了。”连叶儿苦着脸，说话几乎都带上了哭音。“现在就在铺子前头。……蔓儿姐，这可咋办？”
不是回来一个两个，而是都回来了，也就是说太仓那边的官司已经都了结了？这些人回来，不直接去老宅，反而停留在连记铺子那里，其目的也相当的明显。
世界上，就是有这样一种亲戚。他好了、发达了，他那眼睛里根本就不会有你。可当他落魄了，需要人帮忙的时候，他会第一个找到你，理直气壮对你提出各种要求。也就是说，他享福没你的份，他受苦，死活也要拉着你。
看看连叶儿现在慌张、害怕的样子，在看看自己，也是如临大敌。做亲戚、做人做到这个份上，是相当的让人无语。
“该咋办咋办。”连蔓儿将手里的花盆放下，拍了拍手，然后就吩咐丫头小喜道，“小喜，你去跨院，告诉我娘一声，就说太仓那边的人来了。就说我的话，让我娘别出门去，就在家里，把前面厅房再收拾收拾。……再让你娘过来找我。”
小喜忙答应了一声，就往跨院去了。一会的工夫，韩忠媳妇就跑了过来。
“走，咱去看看去。”连蔓儿这才带着连叶儿、韩忠媳妇。又叫了大胖和二胖一起出门来，绕过御赐牌楼，往连记铺子走。
“……就你来知会我了，你四叔那边有人去知会吗？”一边走。连蔓儿一边问连叶儿道。
“我一看见他们来了，我就跑来了，不知道有没有人给那边送信儿。”连叶儿说着话。就往前面一指，“蔓儿姐，你看，我四叔这不过来了吗？”
连蔓儿顺着连叶儿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就看见连守信带着韩忠还有一个连记的伙计已经从河对岸过来，正沿着青石路也往连记那边走。
“爹。”连蔓儿从小路走上青石路，站下来等着连守信走到跟前。
“蔓儿。你也得着信儿了？你娘那？”连守信急匆匆地走过来，到了连蔓儿跟前，才停住脚。
连蔓儿飞快地上下打量了连守信一眼，一看就知道连守信来的非常匆忙，看他的裤脚和袖子都是卷着的。一双手上还占着泥土。
“我让我娘把屋子收拾收拾。”连蔓儿就道，也没提醒连守信，只是略压低了声音，“爹，你还记得咱是咋商量好的吗？”
“哦……记得。”连守信微微一怔，立刻就道。
“那就好。我哥还没回来，爹，一会咱就照先前商量好的那么办。”连蔓儿就道。
“好。”连守信点头。
父女俩这样说了几句话，才又朝连记铺子走去。
离着老远。连蔓儿就看见连记铺子旁边黑压压地站着一群人，连记的陈掌柜就站在那一群人前面。陈掌柜抬眼看见连守信和连蔓儿带人来了，忙就迎上前来。那一群人也都跟着走了过来。
走的近了，连守信的脸色一变，大步就抢上了前去。
人群簇拥着的两个白发苍苍的人，正是连老爷子和周氏。连老爷子和周氏。都是从前在家常穿的半旧的靛蓝色裤褂，周氏甚至连条裙子都没系。两个人走的时候，虽说头上都有了白发，但还是黑发多，白发少。可是现在，这两个人的头上，却是一根黑头发也看不见了。
那次去给连秀儿添箱的时候，这两个人还不是这样的。
“爹、娘……”连守信抢上前，扑通一声就在连老爷子和周氏跟前跪下了。
“老四啊……”连老爷子上前拉住连守信，就落了泪。
“老四啊……，我的儿……”周氏高高地抬起两只手臂，又落回到自己的大腿上，接着就一嗓子哭嚎了起来。
“四弟啊……”
“他四叔啊……”
“四叔啊……”
周氏这一嗓子出来，跟着连老爷子和周氏的一群人就都哭了起来，声音有粗有细，有高有低，相同之处，就是都饱含了感情。
果然是都回来了，连蔓儿就朝人群里扫了一眼。连守仁，连守义，连继祖，古氏，何氏……，当初去的，都回来了，唯独二郎的身边缺了一个赵秀娥，何氏手里多了一个用包被包着的小女孩。
在看看这一群人，无一不是灰头土脸，全都是一身的单衣，也不知道多少天都没洗过了，早都看不出本来是什么颜色。原本是最利落的古氏和蒋氏，如今的样子，却最为狼狈不堪。古氏脸色焦黄，蒋氏则是脸色苍白，连嘴唇上也不见一丝的血色。
突然感觉到有一道刀子般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连蔓儿飞快地将目光扫过去。
连朵儿站在古氏的身边，眼神还来不及移开，就和连蔓儿的目光碰了个正着。
这些人都在哭，唯有连朵儿是一滴眼泪也没有。
“爹，娘，咱进屋说话。”这个时候，连守信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他擦了一把脸上的泪，就说道。
“对，进屋说话。”连守仁和连守义一个扶着连老爷子，一个扶着周氏，都忙说道。
“哎，这个不忙。”连老爷子答应着，抬头朝前面看了看，“那就是御赐的牌楼吧，我听继祖说了好几回。咱都先到牌楼前磕几个头吧。”
“对，先磕头，先磕头。”连守仁、连守义就都忙着应道。
以连老爷子、周氏为首，连守仁、连守义并身后的一众人就都收了哭声，要往御赐牌楼前走。
连蔓儿忙收回自己的目光。走上前去，在青石路的正中站了。她这一过来，大胖和二胖自然跟着。这两只跑到连蔓儿的身前，就冲着这一群人狂吠起来。大胖和二胖早就不是小奶狗了。为了让这两只保持野性，连蔓儿在它们的饮食里添加了生猪肺。
这两只身上的奶味褪尽后，剩下的只有凶猛、彪悍。
就有人吓的叫了起来。连老爷子等人也都停住了脚步。
在太仓犯了事，回到三十里营子不回老宅，先到她们家来。到她们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拜御赐牌楼。
上房这些人打的是怎样的算盘，连蔓儿一眼就瞧出来了。
她们家的大门，不是谁想进就能进。那御赐的牌楼，更不是谁想拜就能拜的。
连蔓儿伸手。在大胖和二胖头上摸了摸，两只大狼狗喉咙里呜呜了两声，就都蹲坐下来，正好挡住了通往牌楼的路。连蔓儿这才走到连老爷子和周氏的跟前，屈膝福了一福。
“爹。先让我爷和我奶去咱家里吧。要拜牌楼，也不急在这一会半会的。事先不知道信儿，没提前准备。我娘在家里正给我爷和我奶收拾屋子，准备饭菜那。先让我爷和我奶歇一歇，吃点东西，再说别的。”连蔓儿就对连守信道。
“对，是该这么办。”连守信就推开了连守仁，扶了连老爷子，连叶儿和韩忠媳妇跑过去推开连守义。扶了周氏。
“韩忠，别的事，你安排下。”连蔓儿又吩咐管事韩忠。
“是，二姑娘。”韩忠躬身答应着。
连守信就要扶着连老爷子下青石路，走小路，往宅子里去。连老爷子脚下却不挪窝。
“老四，你这是干啥，这御赐的牌楼，我还拜不得？”连老爷子沉着脸，问连守信。
说话的是连蔓儿，可连老爷子根本就不看连蔓儿，他只问连守信。
“爹，你没听明白蔓儿的话啊。爹，你先跟我们回家，吃点东西，歇口气，再来拜牌楼。爹，我们是怕你和娘的身子有个好歹的，这大老远的回来。”连守信就道。
“啊……”连老爷子啊了一声，“我没事，我们都没事。还是先拜牌楼，这是大事。咱不能对皇上不敬。”
连守信就看了连蔓儿一眼。
连蔓儿就点了点头，将大胖和二胖招呼到身边。
几个人扶着连老爷子、周氏就往牌楼前走，连守仁、连守义等人在后面紧跟着，却被韩忠给拦住了，大胖和二胖也走过去，虎视眈眈地看着连守仁和连守义。
“咋不让你哥他们过来？”连老爷子走过去，又停下来，扭过头来，问连守信。
“爹啊，你是明白人。”连守信放开扶着连老爷子的手，伏地痛哭起来。
连守信这个时候哭，又与刚才见到连老爷子、周氏时候的哭不一样。那个时候，他的心是火热的，这个时候，他的心却冷了下来。那个时候，他心疼，疼的是他爹娘。这个时候，他的心还是疼，疼的是他自己，还有他的妻儿。
他所有的话，都在那一句里。
连老爷子是明白人。
所以连老爷子知道回来，先到这里，让连守信接下上房这一大家子。所以，连老爷子知道，到了这，要先拜过御赐的牌楼。只要连守信接纳了上房这一大家子，他们在三十里营子的生活就有了着落。
而拜了御赐牌楼的影响则更加深远。
连老爷子是明白人，他明白这些对他大儿子和二儿子的好处，他同样也明白这些对连守信意味着什么。
迎接贪赃枉法的连守仁和连守义到御赐的牌楼前跪拜，连守信表明的态度和立场是什么？

第五百二十一章 正气
连蔓儿一家对此很清楚，连老爷子心里也是明镜儿似的。
与之相比，要承担起那一大家子十几口人生活反而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了。
连蔓儿一家曾经预演了无数种太仓上房的人回来时会发生的情况，这一种，也在她们的预料之中。而且五郎和连蔓儿还将这种情况掰开揉碎了地给连守信和张氏分析过。
所以，连守信在看到连老爷子如此坚持，而且还是采用这样的态度坚持之后，他伤心了。
连蔓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连老爷子。连守信那么伤心，还受厚道地没有将话说明。那么连老爷子接下来会怎么做？
连老爷子也落了泪。
连老爷子本来就不胖，如今更瘦的几乎皮包骨，将身上那身旧衣裳显得有些宽大，而脸上更是爬满了皱纹。
这样一个老人家落泪，本来是让人看见就能心生不忍的。但是想到他的所作所为，连蔓儿实在同情不起来。
“老四，我们落了难。老四啊，咱们一家子的骨肉，你就忍心！……你今儿个不让我们到牌楼前磕个头，你让我们咋在这村里立足存身啊。……这皇恩浩荡，一家子亲骨肉不求别的，就沾一沾，就不行了？别人到这，老四，你都不能拦着啊。”连老爷子弯下腰，扶了连守信起来，颤抖着声音道。
“老四，咱们是一家子亲骨肉，这危难的时候，才见人心啊……”连老爷子又拍着连守信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
连老爷子是个明白人，不过他这个时候还是继续装糊涂。
看到这里，连蔓儿也就没什么好迟疑的了。
“爷，你看看我爹现在这样，你咋还能狠下心来逼他。你看他这一嘴的泡。好了旧的就长信的，你看他那眼睛，都抠下去了。我爹这是因为啥，自打听说那边的事。我爹这一天天的过的是啥日子，半条命差点没赔进去，这还不够吗？非得让我爹陪了命，我们都陪了命，你、你们大家伙才甘心是不是？”
连蔓儿发火了。
她这一发火，从连老爷子、周氏再到上房的众人，就都不吭声了。
连老爷子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要说什么。
“爷，你这是一路上累了吧，没听明白我们的意思。你和我奶，啥时候想拜牌楼都行。”连蔓儿发过火之后，又将语气略缓和了一些，清晰地说道，“至于我大伯他们，我们不敢让他们拜。”
连老爷子非要将连守仁、连守义和他捆绑在一起。以此来逼连守信就范，那连蔓儿干脆就将话挑明了。
“你们不是落了难，是犯了国法。在我们还没把事情弄明白之前。还请大伯、二伯回家去，老老实实地过日子。等我们把事情弄清楚，要是大伯、二伯是冤枉的，到时候再来拜牌楼也不晚。要是不冤枉，这御赐的牌楼，你们这辈子，都没份拜。”连蔓儿朗声说道。
“对。”人群后面，有人高声应了一句。
“哥，是我哥回来了。”连蔓儿就喜道。
五郎说着话，就从骡子上跳下来。分开人群，走了过来。原来他送小七去上学，然后在镇上和私塾的先生、同窗们盘桓了一阵，听到消息说是太仓的人回来了，他就赶忙赶了回来。
五郎走过来，并没有跟连守仁、连守义打招呼。只向连老爷子和周氏行了一礼。
“爷，奶，这外面说话不方便。一会请爷和奶进屋，到时候孙儿再行大礼拜见。”五郎向连老爷子和周氏说完了这句话，才转身面对连守仁、连守义一众人。
“大伯、二伯，蔓儿的话，就是我的意思。总想着投机取巧，拈轻怕重，你们这跟头还摔的不够狠吗？你们回家去，好好悔过，本本份份的过日子。只要行的正、走的正，对得起天地良心，这天下没有御赐牌楼护着的人多了，人家不一样挺胸抬头做人。”五郎的话掷地有声。
不仅连守仁、连守义等一众人，就是连老爷子也低下了头。
“韩忠，送客。”五郎冲着韩忠挥了挥手，吩咐道。
五郎的背影此刻在连蔓儿眼中无比高大起来。别看年纪尚小，五郎已经是个相当可靠的男子汉了。
连守仁和连守义这群人都还怔怔的，他们往后退了两步，却还有些不甘心，都看向连老爷子。
连老爷子垂着头，无力地冲着连守仁、连守义摆了摆手。
不知是谁，哀哀地就哭了起来。然后，妞妞也哭了。上房那些个女眷似乎就被传染了似的，就都跟着哭了起来。
“哎呦呵，这是有啥可哭的。犯了那么大的事，都囫囵个的回来了，保住了命，这就是走了天大运了。这回家来，不还有房子、有地的吗，哭成这样是想干啥啊？”不知什么时候，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有个男人的声音就大声地嘲弄道。
“哭啥？还不就是过惯了太太小姐的日子，不想干活，想吃好的穿好的，还接着享福呗。”就有一个媳妇接着话笑道。
“把人家太仓那边老百姓给祸害的够呛，回家来，又想祸害人家小秀才家里了。不就看人小秀才家日子过的好了吗，就想跟着混吃混喝呗。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又一个媳妇嘲笑道。
“还想拜牌楼那，人那牌楼是皇上赏下来的。他们是犯了国法，被皇上给治罪了，他们还要拜牌楼，那人家皇上知道了，那能不生气。他们这是想着法地祸害人小秀才家那。”
在众人的嘲笑声中，那哭声戛然而止。
连守仁、连守义等人终于在众人的围观、簇拥下，进村朝老宅那边去了。
连老爷子和周氏也被迎进了连蔓儿家里。在五郎说了那些话，看着连守仁、连守义垂头丧气地离开之后，连老爷子就再没有坚持一定要现在就拜牌楼。因此，他们是绕过牌楼走的小路，自然也就没走正门，而是从跨院进门，再进的正院。
进了前厅，将连老爷子和周氏让到炕上，连蔓儿一家又重新行了礼，丫头小喜送上热茶来，大家才都纷纷落座。
连老爷子和周氏坐在炕上，连蔓儿她们谁都没上炕，都寻了椅子坐了。
连守信垂着头，张氏一直关切地看着连守信。
沉默，一开始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连老爷子也垂着头，似乎是专心地打量着面前的茶杯。半晌，他才伸出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紧接着就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似乎是要把心肝肺都咳嗽出来似的。
连守信就慢慢地抬起头，看着连老爷子因为咳嗽而变得通红的脸，眉头就跳了跳。
“小福、小喜。”连蔓儿冲着外面唤道。
小厮小福跟五郎一起回来的，刚将骡子牵到跨院去安置好了，正在屋外跟妹子小喜一起伺候，听见连蔓儿叫，刚忙就进了屋。
“小福，快给老太爷捶捶，小喜，给老太爷换一杯茶。”连蔓儿一连串地吩咐道。
“不用，不用，我没事了。不用这么大惊小怪的。”连老爷子就忙道，那咳嗽也慢慢地好了。
连蔓儿这才摆手，让小喜和小福退了出去。
屋内又恢复了沉默，连蔓儿不由得偷偷看了周氏一眼。今天的周氏，除了在外面开场的大哭，就安静的有些奇怪。刚才连老爷子咳嗽成那个样，周氏竟然连眼皮都没撩一下。
“老四，五郎，”连老爷子这个时候终于首先开了口，“你们要体谅老人的心，这手心手背都是肉。做老人的，都希望儿女们好，想着那强的能帮着那弱的点。我老了，遭了这一回罪，脑子也乱了，没想的那么周全。……你们、就担待些吧。”
连老爷子说完，眼圈就又红了。
看来连老爷子这次受的打击相当的大，若是放在过去，连老爷子绝对是男人有泪不轻弹的。
“爹，你老受苦了。”连守信就道，又问，“爹，他们做的那事，也把你们二老给连累了？”
“我这一辈子清清白白做人，临老临老，也跟着下了一回大狱……”连老爷子说了这一句，就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爷，那你可受苦了。一般的事，都不该牵连老人啊。爷，那边的事，现在都清白了？”五郎就问。
连蔓儿也想问这个。看那告示上写的那么严重，太仓还派人到这边来提人，连守仁、连守义这些人最后定的是什么罪，他们又是怎么脱身的那？
“秀儿啊，我可怜的秀儿啊。”还没等连老爷子说话，周氏就突然爆发似的嚎了起来。
“秀儿啊，是我们坑了你啊，娘对不起你啊，秀儿啊。”周氏一边双手将自己的胸脯拍的啪啪作响，一边哭的鼻涕眼泪横飞，“秀儿啊，你咋就那么实心眼啊，秀儿啊，你把娘疼死了，我的秀儿啊……”

第五百二十二章 原委
五郎问连老爷子太仓那边的事情了结了没有，是怎样了结的。结果连老爷子还没话，周氏就哭嚎开了。
“爹，娘，到底是咋回事？”连守信就问，“这咋还有秀儿的事？……是他大伯他们犯的事，把秀儿给连累进去了？”
连老爷子就叹气。
“秀儿啊，我的傻闺女，心眼儿太实啊。”周氏又继续哭道，“也怪我，我这个老不死的我逼的她啊，我的秀儿啊。为了那帮丧良心的王八犊子，把我好好的闺女给害了……我的那个天啊……”
“……谁也没想到的事……”连老爷子叹气道。
在周氏的哭嚎声中，以及连老爷子唉声叹气、简短的叙述中，连蔓儿终于大致弄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连守仁和连守义在太仓，因为手里有了权力，就开始作威作福，结果事发，一家人上至连老爷子和周氏，下至大妞妞和妞妞，一个不落，都被关进了大牢，和外面断了联系，只等候知府大人的审问和发落。
有一句话，叫做墙倒众人推。眼看着平时对他们恭维、奉承的那些人转眼就变了脸，纷纷向官府举证连守仁和连守义。每天连守仁和连守义都要过堂，受刑，连继祖、二郎两个成年男丁也不能幸免，甚至最后连四郎也被拖去大堂，打了板子。
眼看着连守仁、连守义都只剩下了半条命，连继祖、二郎和四郎的身子也要废了，落在连守仁和连守义身上的罪名却越来越多，这一大家子可以是惶惶不可终日，可却无计可施。
连守仁是宋家给买的官，在太仓没有别的背景、靠山，唯一能够指望的就只有郑家的郑三老爷。
他们在大牢里送不出信儿去，但是外面的人却可以打点了来看他们。
连秀儿在郑三老爷的陪同下。来探监了。
周氏的见识有限，她这多半辈子，也就是活在内宅那巴掌大的天地内。在牢中，她受了苦，也眼看着连老爷子和两个儿子还有孙子们受了苦，又听了连守仁和连守义的一面之词。周氏的天真的认为，连守仁和连守义犯的事是挺大的，但是郑三老爷是能够救连守仁、连守义。以及她们这一大家子的。只看他肯不肯真出力气来救。
周氏见了连秀儿，自然将这一番意思灌输给了连秀儿，她让连秀儿想办法，让郑三老爷救这一大家子出去。
连秀儿历来听周氏的话。就点头答应了。郑三老爷也表了态，绝不会坐视不理。
之后，连秀儿每次来探监，周氏少不得都要哭着让连秀儿如何如何。连秀儿和郑三老爷果然多方打点，银钱流水似的花。连守仁、连守义、连继祖、二郎和四郎都不再受刑，还有连秀儿送来的药食调理。而且很快，判决就下来了。连守仁和连守义流放三千里，连继祖、二郎流放两千里，其余人等免罪。全部家财抵充他们贪墨的银两，安抚因他们而受害的苦主。
至于相关联的一干犯人，例如何老六等，则是死刑，有立斩的，也有报批刑部来年行刑的。
连守仁、连守义、连继祖和二郎都保住了性命，四郎、六郎两个男丁免刑。而且在后来这段日子，一家人虽然都在狱中，但有连秀儿、郑三老爷的照应，也没有再受什么苦楚，这一大家子就该念阿弥陀佛，谢天谢地了。
但是他们并没有这么想。
连守仁、连守义等几人一致认为，流放边远之地，一辈子除非遇到大赦否则都不能还乡。这和死也没什么区别。连老爷子和周氏舍不得，连守仁、连守义等人也不愿意。这一大家子商量着，依旧要郑三老爷再使一把劲。
连守仁做官也没白做，他知道有“以金赎罪”这一款。郑三老爷家别的没有，银钱可不缺。
“就老郑家手指头缝儿里漏出点儿来，也能把我们这流刑给免了。”
“他郑明生多大年纪了。娶了咱秀儿，他这便宜占大了。这个时候，他还不应该出出血？”
“咱秀儿年龄还，她女婿这年纪，怕是陪不了咱秀儿一辈子。那郑家前一窝、后一块的，以后她女婿没了，秀儿要想挺直腰杆子过日子，还得靠娘家兄弟、侄子。”
“患难才见真情那，郑明生他心里有没有秀儿，就看他这次舍不舍得拿钱出来了！”
“娘啊，真要流放，这一去，我们就没命回来见你老了。娘啊，以后谁给你和我爹养老啊，等你老百年之后，谁发送你老，谁给你老打灵幡、摔盆啊？”
“娘，让郑家出这一笔钱，碍不着秀儿的事。还能让秀儿趁这个时机，把家里那些个吃闲饭的该打发都给打发了。”
周氏就被动了心，送出信儿去要见连秀儿。
连秀儿来了，周氏就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她让郑三老爷出钱，给连守仁、连守义几个赎罪。
连秀儿也并没什么见识，只一条心地听周氏的，从牢里回到家之后，就逼着郑三老爷拿钱、打点要赎连守仁、连守义几个的流刑。
郑三老爷为了让官府从轻发落连守仁、连守义这一干人，出钱、出力、上下打点，可谓不遗余力。他上了年纪，身体就已经有些吃不消了。可连秀儿对此都无动于衷，只一门心思，要郑三老爷继续去打点，否则就哭闹个不停。
娇妻大过天。
这郑三老爷竟真的又打起精神，各处打点起来。要给连守仁等人赎罪，不仅要过硬的关系，还要大量的钱。郑三老爷四处找人托关系，又四处筹措钱款，自然引起了许多人的不满和反对。但是郑三老爷是铁了心，只要连秀儿满意。
或许他想着看到他如此辛苦的模样，连秀儿会主动放弃要求？
总之，欠款凑齐了，关系也打通了，将钱送进衙门，郑三老爷并没能亲自迎接自己的老丈人一家出狱，他病倒了。
连秀儿并没有在他身边，连秀儿带着人和车到大牢，接了连老爷子、周氏、连守仁、连守义等人要去郑家暂住，结果，马车还没走到郑家的门口，就传来了噩耗。
郑三老爷死了。
连日的积劳成疾，在加上众叛亲离，郑三老爷油尽灯枯。可怜他，为了娇妻陪上了身家和性命，临死的时候，娇妻却不在他的身边，只有闹翻了脸的几个老妾。
连秀儿傻了眼。
郑家为郑三老爷办丧事，连秀儿哭的天昏地暗。郑家人深恨连秀儿，只是郑三老爷在世的时候，大家都碍着郑三老爷的面子。现在郑三老爷死了，还是因为连秀儿死的。郑家的儿孙就有的想要将连秀儿钉进郑三老爷的棺材里。
没进郑三老爷的棺材，连秀儿已经吓的丢了半条命。
这个时候，连老爷子、周氏、连守仁、连守义等人都在郑家的大门外，唯有惶惶然手足无措。
还是郑家一位年高的长者在最后关头阻止了这件事，理由是不能损了阴鸷，……坏了郑家的风水。
最后，连秀儿逃得一条性命，从此以后，将会在郑家后院一个的庵堂内为郑三老爷守寡，度过她的余生。自做自吃，终生不得踏出庵堂半步。
连秀儿自己也答应了，虽然到了这个地步，也不容她不答应。
连守仁、连守义等人怕郑家报复，再将他们送回大牢，趁郑家办丧事忙碌，瞅了一个空子就逃了。
这个过程中，丢了两个人，即赵秀娥和英子。
至于这两个人是怎么丢的，没人知道。
就这样，这一家人将身上剩下来的东西都凑在一起，才勉强雇了车，狼狈不堪地逃回了三十里营子。
原来如此，明白了事情的原委，连蔓儿就更明白了，为什么连老爷子一到三十里营子，就想先在她家落脚，还死乞白赖非要带着连守仁、连守义等人跪拜御赐牌楼。
“老郑家的人心毒啊，”周氏哭嚎了这么半天，嗓子一点都没倒，“他们那是嫌一下子弄死了秀儿不解恨，要让秀儿零碎的受罪啊。我可怜的秀儿啊。老四，老大、老二那俩王八犊子我是指望不上他们了。我可怜的秀儿啊，就是吃了实心眼儿的亏。老四，你不能看着你亲妹子受罪。你想想法，你救救秀儿吧。”
“老四，你有牌楼，你有金子，五郎不是还考上了秀才吗，咱们家，就你们能救秀儿了。”周氏抬起头，一双眼睛冒着渗人的光，盯着连守信和五郎。
“只要能救了秀儿，我下辈子给你们做牛做马，我也乐意。我的秀儿啊，你疼死娘了。”
“我给你磕头，老四，五郎，我给你们磕头，求你们救救秀儿。”周氏着，就疯了似的跪下来，朝着连守信和五郎崩崩地磕起头来。

第五百二十三章 认清现实
连守信和五郎就都站起来了，父子两个的脸色都很难看。
连蔓儿抚额，周氏又用磕头这一招来逼迫她们，这叫什么事！
“爷，我奶这是又犯病了吧。”连蔓儿冷静地开口。当前的情形，她们一步都不能退。因为只要她们退了第一步，那么接下来，对方就会变本加厉，她们将会永无宁日。
这绝不是连蔓儿将事情想的太严重，看看连秀儿的下场吧。刚才在外面，连蔓儿也看见了连守仁和连守礼。这兄弟两个穿的都很狼狈，人也瘦了，连守仁的头上也有了白头发。但是他们都还活蹦乱跳的。
关键是，在太仓闯下了那么大的祸，他们依旧能全须全尾、活蹦乱跳地回来，只是将连秀儿给葬送了，把老郑家给坑了，把郑三老爷给坑死了。这群人，简直就是无敌的小强啊，她们这只要稍微软弱一点，那就擎等着被坑吧。
而连守仁和连守义是怎么坑了连秀儿和郑家那，自然是通过周氏对连秀儿的强大影响力。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她们坚决不能向周氏妥协。
而且世界上也没有这样的道理。继续纵容周氏无理取闹，对不起她们自己，对不起这头上的一片朗朗晴天。她们不想用同样的无赖和无理取闹对对付周氏，因为她们还要脸。
周氏是这样了，那么就不用答理她，只当她是疯子好了。这样的老人，实在是让人想尊重都尊重不来。
这里还有一个连老爷子，周氏撒泼、无理取闹，连老爷子就该管周氏。那就问问连老爷子，看看他是什么态度。
“爷，你看我奶说的这话。你老咋看？”连蔓儿就问连老爷子。
“你奶这就是心里憋屈、心疼的，一天总得闹上两三回。……别答理她。”连老爷子无奈地叹道。
怎么去救连秀儿？人家郑家为了将他们这一大家子救出来，出人、出力、出钱，几乎倾家荡产，郑三老爷还把命都给搭进去了。就算没有这些，郑三老爷死了，连秀儿也要守寡。
让连守信拿金子去将郑家花的钱给赔补上，那人家那条人命那。拿什么赔？拿御赐的牌楼和五郎的秀才功名去压郑家？别说道理上说不过去，就是实际操作上，那有什么可行性吗？也就是周氏这里失心疯了，才会提出来这样的要求。
而且。这件事不管周氏怎么吵嚷，连老爷子那一关就过不去，因为连老爷子可是很注重“家无再嫁之女”这项荣誉的。
周氏哭嚎了半天，又磕头又许愿的，却遭到这样的冷处理，眼见着在陌生的地方，周围的人没有一个是站在她那一边的，周氏趴伏在炕上，从哭嚎变成了抽泣。
连守信和五郎这才又重新归坐。
将太仓那边的事情大概的问清楚了。那接下来就是现在和将来的问题了。
“爷，我爹、我娘，我哥，我们一家子都商量过了。你和我奶在太仓遭了罪，这一回来了，我们这也起了新房，干脆。爷，你和我奶以后就在我们家住下吧。我们养活你们二老。”连蔓儿就道。
连老爷子没说话，周氏也停止了哭泣，没人哄她，她慢慢地自己抬起了头。
“爷，奶，你们以后就住这，不用回老宅了。也省得以后还得再为那一大家子不省心的操心。”五郎就道。
“对。这话虽不该是我说，可是事情在这明摆着。大家伙都看得见，他们贪赃枉法，对你们二老忤逆不孝，你们二老一句话，咱们找里正、找村老。立刻就把他们逐出连家。以后啊，你们二老就住这，再也不用看着他们生气。”连蔓儿就道。
“别看太仓离咱们这几百里地，那边出了啥事，这边都传的知道了。我大伯、二伯他们做的那好些事，都立不住脚，不经讲究。连家的好名声，算是让他们给败坏完了。”五郎就接着道，“我们好不容易立起了门户，清清白白的，不能再因为他们给抹黑了。爷，你是最看重咱连家这名声。现在，是该做决断的时候了。”
五郎和连蔓儿俩你一言我一语，都说的是要连老爷子和周氏留在这里养老，不过却要和连守仁、连守义那两股人彻底地断开，要将连守仁、连守义这两股人逐出连家。
连老爷子听的心里暗暗叫苦，偏偏五郎和连蔓儿占住了孝道和大义，还用了他最常用来教导人的那一套说法，将话说的滴水不漏，让他挑不出一丝一毫的错来。
留在这里养老吗？
连老爷子下意识地抬眼四下看了看。他知道连守信一家将日子过起来了，但没有亲眼所见，他想象不到，连守信一家已经将日子过到了这种程度。连守仁那个县丞的宅院，那些个摆设，比起连守信家这些来，是远远的不如。
在这里养老，吃穿不愁，应该也没有什么烦心的事。他看得出，连守信、张氏，还有五郎、连蔓儿这几个孩子对他并不亲近，很似是疏离。扪心自问，这个怪不了人。连守信刚看到他的时候，那感情是发自内心的，他能体会到。只是，之后，因为他坚持要带着连守仁、连守义拜牌楼，连守信大哭。那之后，连守信看他的目光就不一样了。
他知道，他伤了连守信的心。他也知道，这些年，他忽略了四房的几个孩子。但是他也相信，如果他真的要留下，该给他的奉养孩子们都不会少给他。
孩子们的品质都很好。
连老爷子轻轻叹了口气，抹了抹眼睛。
但是他能留下吗？
不能。
当初连守信这一家是怎样分出来的，那一桩桩一件件，还有临去太仓之前发生的事情，他都没有忘。别人也不会忘。他在这里住下来，人家只会对连守信、张氏、五郎挑大拇指，当面夸他有福气，那背后却是要戳他的脊梁骨的。
他留在这里养老，连守仁、连继祖就会更加被人看不起了。
而且，五郎和连蔓儿话里说的很清楚，他要留下，那就要和连守仁、连守义那两家人断绝了来往，还要将他们都逐出连家。
他舍不得这么做。他一到三十里营子，就舍了这张老脸，是为的谁、为的啥？！他得回到老宅去，凭着他这些年在村子里积攒下的人望，帮着连守仁和连守义将那个家支撑起来。而且，他和连守仁、连守义一起过，连守信这边都是要脸的人，看在他和周氏的份上，也不会完全不管那一大家子的人。
“这做爹娘的心啊，老四，老四媳妇，你们也都是有儿女的人，哎……”连老爷子长叹。
“一个个都丧了良心，指望不上。”周氏突然又哭道，“我不在你们这住，我回我自己家。”
周氏倒比连老爷子先做出了决定。其实这一路回三十里营子，周氏心里已经差不多对救连秀儿这件事绝望了，不过看见了连守信，她怎么着也要试一试。这是发自内心的，她自己也管不了自己。
连守信这谁都没答理她这个茬，她算是彻底的绝望、灰心了。要在连蔓儿家住下，她想都没有想过。要她住在这房子里，她直不起来腰，老宅，那才是她的家，她的天下。
“我后悔啊，我这肠子都要悔青了。那时候，我就不该带着秀儿离开家。要是那时候不走，也就没有后来这些事了。”周氏一边哭，一自言自语地道。
“你娘这是坐下病了。”连老爷子叹气道，也不去劝解周氏，显然周氏这样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黑心尖儿、坏了下水的，我的秀儿就是被她害的。她现在因为我的秀儿才得了命，我能让她自在了？”周氏两只眼睛发直，两只手握住一起，叙叙地道。
“老四，五郎，你们的一片孝心，我这心里都明白。有你们的这些话，啥都值了。”连老爷子不再关注周氏，而是对连守信和五郎道，“还是那句话，手心手背都是肉。你大伯、二伯他俩……哎，犯了错。那也还是我的儿子，跟你们也是骨血相连。这还有那一大家子，都还得继续过日子啊。”
“咱这乡下的规矩，我和你奶，这以后还得跟着他们一起过。……给他们一个改过的机会。这个跟头栽的这么狠，他们也知道后悔、做错了。别人那，咱管不了，咱自家人，好歹再给他们一个机会。”
“今后啊，他们再想闯啥祸，那也闯不了了，也就老老实实跟我在家种地、做个本分的庄稼人……”连老爷子说完，又是一声深长的叹息。
连守仁、连守义、连继祖和二郎都平安的回来了，但是连守仁的秀才功名被夺了，以后连做个先生的资格也没有了。从连继祖和二郎开始算，三代之内，都不能再参加科举，就更不要说做官了。
连守仁、连守义这几代之内，都要小心地做人，仰人鼻息。
而四房、四房的孩子们已经崛起了，到了再也够不着、拿捏不到的高度……

第五百二十四章 心思
闹腾了这么半晌，已经是将近晌午了。小七下学回来了。
“爷，奶。”进了屋，小七就规规矩矩地给连老爷子和周氏行礼。
小七是一家人的宝贝疙瘩，他这一回来，这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周氏的嘴角抽了抽，勉强要挤出点笑容出来，最终却失败了。没办法，原来在家的时候，周氏虽不算苛待小七，却也从没有和小七如何亲近过。连老爷子见了小七，胡须颤了颤，就招呼小七上他跟前去。
“快给爷看看，我家小七长高了。”
小七大眼睛滴溜溜地往自家爹娘、哥姐那边溜了一溜，这才笑嘻嘻地上前，让连老爷子在他的头上摸了两把。
“爷、奶，你俩可回来了。我可想你们了。你们回来就不走了吧？就在我家住呗，我养活你俩。”小七甜甜地道。
连老爷子被小孙子一番话给哄的，立刻眼圈就红了。小七这孩子从小嘴就乖。但是这么小的孩子，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足可以表明连守信、张氏这一家的家教是没话说，对他和周氏这两个长辈是没话说。反观他和周氏，是怎样对待连守信、张氏这一家和这个小孙子的，连老爷子的心不由得翻了个个。
周氏也不由得看了小七一眼，就又垂下了眼皮。
小七在连老爷子跟前站了一会，就跑开来，又向连守信、张氏、连枝儿、五郎和连蔓儿行礼，最后挨着连蔓儿坐了。
“连小七都长大了，这孩子有规矩、孝顺，以后肯定有大出息。你们把小七教育的挺好、挺好。”连老爷子见了，就道。
连蔓儿就瞟了小七一眼，一边偷捏小七的小胖手。心道，这小家伙鬼精灵，一张嘴更像抹了蜜一样，跟他相处的不管老少男女。就没有不稀罕他的。
瞟了眼小七，连蔓儿不由得又瞟了一眼连老爷子。夸小七只夸小七规矩、孝顺，因此以后会有大出息。连老爷子的精明依旧，不愧是做惯了大家长的人。只是，对着这样的小七，不知道他午夜梦回，会不会心虚。
想到这。连蔓儿又回身，将小七给搂怀里了。
“姐，今天先生给讲了个新故事，一会我讲给你听。”小七笑的两只眼睛完成了两道月牙，靠在连蔓儿怀里。
“就你们俩亲香个不够。”张氏在旁边见她们姐弟两个这样，心都软了，小声嗔了一句，就站起身。
“这都晌午了。他爷他奶大老远的回来，也饿了吧，我这就做饭去。”张氏就扬声道。只要看着自家的几个孩子。张氏就心情好，底气也足。
周氏撩起眼皮，看了张氏一眼。
张氏眼也没眨一下。以前在周氏跟前，她是动辄得咎。说话声音高一点，会被周氏骂，说她眼睛里没老人，语气不好，吃哒她了。说话声音要是低一点，依旧会被周氏骂，还是说她眼睛里没老人。是不想答理她。
就是声音不高不低，周氏也有话说。她会说“别看你表面上装的这样，你心里骂我，我知道。”
周氏看了张氏一眼，这次啥也没说，又把眼皮耷拉下去了。
“对。爹、娘，你们在这吃饭。”连守信也道。
“不，不地了。不在你们这吃。”连老爷子就忙道，“我们回去，回老宅吃去。”
连蔓儿一家人不由得交换了一个眼色。刚才在外面他们都看到了，连老爷子这一大批人回来，身边一件行李都没有。他们回老宅去吃，吃什么？
连老爷子这是看出来，他们没打算给连守仁、连守义那一大帮人准备饭菜，所以才说要回去吃。
那边冷锅冷灶，柴米油盐皆无，连守信他们不能看着连老爷子和周氏一到家就挨饿吧。连老爷子不在这吃，连守信他们就得把吃食送过去。送吃食过去，那么一大帮人看着，总不好就送连老爷子和周氏两个人的份吧。
一顿饭、两顿饭的，连蔓儿真心不在乎，但是有些坏习惯不能惯着。
“爷、奶，你们大老远回来，还不在我们这吃一顿饭了？你们二老放心吧，一会，我们就送东西到老宅那边去。”连蔓儿就道。
连蔓儿只说送东西，却没有说是送给谁的。
“是啊，爷、奶，你们就留下来吃饭吧。”五郎也道。
将连老爷子和周氏请进了家门，这老两口子如果不吃一顿饭就走，那么村里的人会怎么想、怎么说。明白的人，会说这老两口子为了心疼大儿子和二儿子是啥也不顾了。可还有那不明白的以及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那些人又会怎么说？
她们并不怕无谓的言论，却也不会给人留下口食。
得到这边会往老宅送东西的许诺，连老爷子和周氏最后并没有走，而是留下来吃饭。
连蔓儿一家人就说要做饭，都从屋里出来了。
“这偏心的都没边儿了！”从屋里一出来，张氏的脸就沉下来了，“就那些个是亲生的儿子、孙子、咱们这就不是？”
“可不是。”连蔓儿就接口道，“都这个时候了，心里还就只想着那边有没有吃喝，那边的名声。说啥帮着弱的。咱不缺吃喝，那咱的名声就是能随便糟蹋的？”
连守信的脸色也不好看，只默默地没有说话，这次，他终于不再替连老爷子和周氏找借口了。
“看着咱家小七，他们就不想想他们做的那个事，亏不亏心啊！”张氏就道，“我给他们做饭去，就不知道吃了我做的饭菜，他们受用不受用。”
“让人做饭去吧，摊着了，……咱心里有数就行。”连守信就闷闷地道，“我这心里也不好受。”
安排了韩忠媳妇和小喜去做饭，一家人就到书房里坐下说话，连枝儿、连蔓儿、五郎和小七先进了里屋，连守信和张氏就在外屋的炕上坐了。
“你这是咋地啦，想明白了？”张氏就小声地问连守信。
“他奶给我磕头，折我的寿，下我的脸。我没啥好说的，谁让那是我亲娘那。可她……”连守信往里屋看了一眼，这才也压低了声音道，“可她这次还拉上了咱五郎。”
“算你还有点人心。”张氏就抹了抹眼角，“五郎是我生的，她从来就没把我当人看过。我生的孩子，她也不当人看。”
“大当家的、二当家的、继祖他们是咋对她的，她咋从来不给他们磕头那。这都怪我，没本事。”连守信抱头道。
“他们有啥本事了，还不就是不把老的当一回事。你最老实、听话、孝顺。咱俩都这样，这才让人给拿住了。”张氏就道，“咱俩让人给拿住了，咱的孩子们就跟着受累。你看出他奶祸害咱五郎了，那你看没看出来，他爷不待见咱蔓儿那。刚才从外面进来，在屋里待那么半天，他爷连个正眼都没看咱蔓儿。”
“蔓儿总出头，把她爷给得罪了。就刚才在外边，老宅的那些人，怕也心里恨咱蔓儿那。”连守信想了想，说道。
“咱蔓儿也十二了，枝儿定亲了，咱都知根知底，五郎和小七是俩小子，也不怕……”张氏说着话，霍地站起身，“得了，咱也别藏着掖着了，我也看明白了，话就得说明白。我这就去跟他爷、他奶说道说道去。”
“还是我去吧。”连守信也站起身，“我做儿子的，话还是得我说。”
“你去说能行？你别再……”
“我也想明白了，我这肚子里憋了老多话了，不说出来，我也得憋出病来。你放心，不管他们咋说，咱这都占着理。”
连守信说完，就蹬蹬蹬地出门去了前厅。
张氏犹豫了一下，就想跟出去，眼角的余光就看见几个漆黑的小脑袋从里屋帘子后头冒了出来。
几个孩子刚才已经将连守信和张氏的话都听进了耳朵里，如今见被张氏发现了，索性就都从里屋走了出来。
“我爹一个人能行不？”
“那咱去看看吧。”
张氏就和几个孩子从书房里出来，他们还没走到前厅，就看见连守信通红着脸，从前厅里出来了。
“话你都说了？”张氏就问连守信。
“我都说了。”连守信点头。
“这么快？！”张氏又问。
“……我一股脑说完，我、我就出来了。”连守信就道。
……
看着大家默然的表情，连守信就感觉有些颓败。
“爹，你太聪明了，就该这么做。”连蔓儿赶忙笑着道。指望连守信能够和连老爷子、周氏辩论、并辩赢，那是不切实际的。连守信就是一个老实的不善言辞的人，憋了一肚子话，一股子冲劲说出去，剩下的，就让连老爷子和周氏自己琢磨去吧。
“爹，你就该这么做。”五郎也笑道。不管怎样，这对连守信，以及这个家来说，又是一个很好的开端。
饭菜做好了，就在前厅放了饭桌，按着连家的老规矩，只有连守信、五郎和小七能上桌一起吃饭。
“都上桌一起吃吧。”连老爷子笑着招呼道，“老四媳妇，枝儿，蔓儿也一起吃。”

第五百二十五章 多事之秋
连老爷子说这些话的时候，态度格外的和蔼，甚至还带了一丝讨好的意味。
看来，不管连守信刚才进屋说了些什么，都起作用了。
“不了，你们二老吃吧，我们就都不上桌了。”张氏看了一眼连蔓儿，就说道。
“爹、娘，你们吃吧，我们都不上桌了。这饭菜，是特意给你们二老做的。”连守信就道。
大家纷纷说有事，最后，一家人谁也没有上桌，只有连老爷子和周氏两个坐在桌子旁，吃了这顿晌午饭。
连老爷子和周氏也只是略动了动筷子，就说吃好了，下地要回老宅。
一家人自然挽留，不过连老爷子和周氏都很坚持，大家就送了他们出来。张氏、连枝儿和连蔓儿送到门口就回来了。连守信、五郎和小七则是要将连老爷子和周氏一直送回老宅，韩忠带着一个长工背了米面等物，也跟在后头。
这些米面，足够连老爷子和周氏吃上两个月，若是加上连守仁、连守义那些人，也足够吃上几天的。上房有三十亩地，其中十二亩还是连守信、连守礼专门供养连老爷子和周氏的。这些地佃给了武家兄弟，正好秋收完了，只要尽快拿到田租，在这乡间，连老爷子和周氏可以过的很不错，就是那一大家子也能够维持生活。
当然这个维持生活，是以一般的庄户人家的标准来说的。而现在，连家上房这些人。可不就是一般的庄户人家吗，甚至，他们的地位还比不上一般的庄户人家那。能够过上一般庄户人家的生活，对于他们来说。是大幸。
这一路上，碰见村里的人，看连守信这一家送连老爷子和周氏回老宅。还背了那些个东西，在打招呼之余，难免都要夸上两句。不过是连守信这一股人孝顺，连老爷子和周氏有福等。
“我们还让我爷和我奶住我们家，以后就我们养我爷和我奶，我爷和我奶不愿意，非得回来。”小七还会插话。
这下子。人们就更加对连守信这股人赞不绝口了，也更一个劲的说连老爷子和周氏有福。
……
“……奶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我爷笑的也挺勉强的。”小七吃了一勺松子玉米，叙叙地跟张氏、连蔓儿说道。
从老宅回来后，一家人才重新摆了桌子吃饭。
“那你们到了老宅。就回来了？”连枝儿就问。
“爷要拉着咱爹说话，大伯、二伯他们也要拉着咱爹说话。我说还没吃饭，还要上学，哥要送我，爹也没吃饭，下晌还得干活。好不容易才出来。”小七就道。
“还说要老老实实种地过日子那，我看难。”五郎就道，“我一进那屋，就看见他们都在那不是坐着。就是躺着，啥也没收拾。他们啥也没拿回来，那柜子里不还有些老旧的被褥啥的吗，也不知道拿出来晒晒。连水都没烧，也不知道他们等啥那。”
“还能等啥，等咱呗。”连蔓儿就笑。“是等咱啥都给他们预备的好好的。”到了老宅，连老爷子、连守仁、连守义要拉着连守信说话，那肯定也是要提要求，要东西。
“可惜，他们不是那一家。”张氏就道。
“咱们也就帮到这了，接下来就都看他们自己的了。都好手好脚的，有房子有地，只要不懒，咋地他们也能养活得了自己个。”五郎就道。
连蔓儿点头。
“他三伯还没回来？”张氏又问连守信。
“回来了。我们刚走到大门口，正好遇见他。”连守信就道。
“不知道他们三口人是咋个打算？”张氏就道，“这次和他奶那次一个人回来不一样。这次人家都回来了，要常住。”
“哎呀，叶儿她们辛辛苦苦种的那些菜，原本还打算能卖点儿钱的。”连蔓儿突然道。
“有那句老话，巧人是笨人的奴，勤快人是懒人的奴，哎。”张氏就叹气。
一家人吃完了饭，因为晌午耽误了工夫，小七连晌午觉都没得睡，就要去上学。
五郎要送小七上学，被连守信给拦下了。
“我去，我送小七上学。”连守信道，“五郎，你在家歇一会，要不你就看看书。以后，对我送小七上学。”
说着话，连守信就屁颠屁颠地送小七上学去了。
“小七这机灵鬼。”连蔓儿就笑。
“就他会哄人。”张氏也笑。
这边刚把饭桌收拾了下去，赵氏和连叶儿就来了。
“吃饭了没，没吃就在这吃点。”张氏就道。
“四婶，你别张罗了。我和娘刚在铺子里吃了。”连叶儿就道。
“叶儿，你们……有啥打算没有？”连蔓儿就问。
“有，我和我娘想搬出来。”连叶儿就道。
“他们这一大帮人回来了，我一进那院子，我连气都有点喘不上来了。”赵氏也点头，“我这些日子，清净惯了。她们一吵吵，我这心就崩崩地乱跳。”
“咋才这会工夫，就又吵吵上了？”连蔓儿诧异地问。
“比以前吵吵的还邪乎那。”连叶儿就点头道，“咱奶让大伯娘干活，还不让大伯娘吃饭，这一会的工夫，就骂了大伯娘两顿了。”
连蔓儿就想起周氏在这的时候，自言自语的时候说的那些话。
周氏知道救连秀儿无望了，就将所有的恨意都灌注到古氏的身上去了。显然，这是下决心要和古氏“不离不弃”，狠狠地折磨古氏。
“她都骂你大伯娘啥？”张氏就问。
“还不就是那些话，就是骂大伯娘坏呗，把老姑给害了。”连叶儿就道。
“那大伯娘说啥了？”连蔓儿就问。
“大伯娘就哭，啥话都没说，让奶给吐了一脸。”连叶儿就道。
“别人都没说啥？”连蔓儿又问。
“没人说话。”连叶儿就道。
“大伯，继祖哥，大堂嫂，连朵儿，谁都没啥表示？”连蔓儿追问道。
“没。”连叶儿摇头。
“还和以前一样。”连蔓儿就道。
“对了，奶不让大伯娘住屋里，让她住猪圈。”连叶儿又道。
众人就都无语。
一会的工夫，连守信送小七上学回来，跟他一起进门的还有连守礼。
“爹，你给个痛快话，你到底同不同意搬啊？”连叶儿就急着问。
连守礼就有些支吾，既没有说搬，也没说不搬。
连蔓儿就看出点门道来，记得上次，连守礼是明确地说不搬的。
“爹，咱要是搬，以后一天消停日子都过不了。”连叶儿就道，“你看今天这会工夫，我娘都吓成啥样了。咱家那些菜，恐怕咱算是白种了。还有那些鸡鸭，还有猪啥的，咱要不搬，过不了几天，那些就都不是咱的了。”
“四郎刚才就偷了咱俩鸡蛋了。”
“老四，你看我这……该不该搬？”连守礼就问连守信。
连守信就看了一眼连守礼。
“三哥，这还得你自己个拿主意。”连守信就道。
“爹，这事你咋还问我四叔。搬不搬，不就一句话吗。按啥来说，咱都该搬啊。”连叶儿跺脚道。
“现在就要搬，咱能搬哪去啊？”连守礼道。
这是终于吐口了，连蔓儿想。
“我早先就说过了。你们要是盖房子，银钱不凑手，就从我这拿。要不地，老铺子那边，也能凑合凑合。”连守信就道。
“爹，蔓儿姐都帮我算过了，咱家手里的钱，再加上到年底卖猪的钱，咱三口人的工钱，还有你做木工的钱，起三间房子足够了。”连叶儿就忙道。
“那还是钱不够。”连守礼想了一会，就道，“盖房子的事，我也有打算。”
听连守礼这样说，屋内就静下来，大家都想听听连守礼是怎样打算的。
“我现在还在山上上工，我打算是明年，等山上工程撤了，我也就有工夫了，盖房子的钱也攒够了。那时候，我再盖房子。”连守礼就道。
连守礼这样说，连守信他们就不好说什么了。钱他们可以给连守礼先垫上，但这房子是连守礼的，还是要连守礼自己看着盖才行。毕竟，盖房子，是庄户人家一辈子的大事。这个，他们代替不了连守礼。
“爹，那，咱就先搬这边来？”连叶儿就和连守礼商量。
连守礼就看了赵氏和连叶儿一眼。
当天傍晚，连叶儿家的鸡鸭就搬迁到了连记铺子的后院。至于那三头猪，依旧留在连家老宅。赵氏和连叶儿要搬去老铺子那里住，连守礼不肯来。赵氏觉得就她和连叶儿母女两个，也不像一回事，因此，搬家的事情只得作罢。
连蔓儿无法，对待连守礼，她不能像对待连守信那样。
“好歹这日子不有个头了吗。”连蔓儿只得这样安慰连叶儿，“你们现在不在一起吃，每天早上你们就来这边，晚上再回去，凑合过了年，明年盖了房子就好了。”
“也只能这样。”连叶儿道。
连家上房众人的回归，仿佛是一颗巨石投入平静的水面，接下来的几天，这村子里大家伙唠嗑就没有第二个话题。
“咱这日子该咋过咋过，可不能让他们影响了咱。”早饭的时候，连蔓儿就道。
“对，我的酸菜铺子，今天就开张。”张氏道。

第五百二十六章 责问
酸菜作坊这两年张氏都做的熟惯了，也不用人帮忙，用的还是那一帮相熟的大姑娘、小媳妇，分为两班，上午一班，下晌一班。连蔓儿给张氏建议，让她挑了两个利落可靠的媳妇做管事的，还是按每个人做了多少酸菜来付工钱，因此就算张氏不在作坊里看着，也并不影响什么。
至于酸菜作坊的账目，是连蔓儿和连枝儿负责的。从今年开始，这酸菜作坊的收入不再入总账，而是完全归张氏、连枝儿和连蔓儿娘儿三个。
这是前两天商量要开酸菜作坊之前，一家人商量的结果。
这天吃过了早饭，连蔓儿、连枝儿带着小喜在屋里做了一会针线，连蔓儿就有些坐不住。
“姐，我去酸菜作坊看看。”连蔓儿就和连枝儿商量道。
酸菜作坊今年开张没几天，连蔓儿每天都想着要去看一看。
“去吧。”连枝儿自然并不反对，“我就不去了。”
“姐，那你帮我把这半朵花儿绣完呗。”连蔓儿将手里绣的肚兜递给连枝儿。
如今，连蔓儿平常的缝补已经没问题，并且能够绣一些简单的花样，她还学会了裁肚兜。手里这件鹅黄色的府绸肚兜，就是她自己裁、自己缝，又照着花样绣了几天，如今已经快完工了。
连枝儿就将肚兜接过去看了看。这肚兜裁的极漂亮合体，看那缝线阵脚细密均匀，就是花样略简单了些，但绣线配色配的极好，倒也典雅大方，很适合连蔓儿现在的绣功。
“绣的不错，娘看见该夸你了。”连枝儿就笑道，“你去吧，回来这半朵花儿我就给你绣得了。”
连蔓儿就下了炕，带着丫头小喜往酸菜作坊来。
如今的酸菜作坊，已经从跨院中挪了出去，就在连记铺子后边的院子里。这是为了将家宅和工坊分开。而作坊在这，更靠近官道，方便运输，同时也方便那些姑娘媳妇们来做工。
进了铺子的后院，一排的作坊房子，共有四间，左边的三间半是工作间，也就是雇工们加工酸菜的地方，靠右边的两个大灶有一道火墙隔断出半间来，那边盘了一铺炕，平时连蔓儿、连枝儿过来核算账目，就在这里，算是一个小小的办公间。
工作间和办公间之间有门连通，也各有门直通向外面，连蔓儿先进了工作间。上午班，是春柱媳妇管事，看见连蔓儿来了，就忙放下手里的菜刀跟连蔓儿打招呼。
“婶子，你忙你的，我就过来看看。”连蔓儿就道。
其他干活的媳妇们也纷纷和连蔓儿打招呼。
连蔓儿都笑着应了，见这作坊内收拾的干干净净、井井有条的，也就放了心。她正要说话，就听见那办公间内传出来有人的说话声。
连蔓儿就略愣了愣。
“你二伯娘在那屋里那。”春柱媳妇就小声地向连蔓儿道。
那声音是何氏的，连蔓儿听出来了。
“来了有一会了，她跟你娘说，想要来这上工。”春柱媳妇继续小声地告诉连蔓儿，“你娘没答应。也没法答应。不是我说她，这活她干不了。咱们一个村的谁不知道谁啊，干这个活，个顶个的，得干净利落，不然人家大饭店、大酒楼敢要咱的酸菜？还有一个，那菜丝得切的细，她那刀工，刚才你娘还让她试那，结果还不如过去了。”
春柱媳妇和张氏亲厚，又和连家老宅隔壁，连家的事都知道，因此说到何氏，也就丝毫不避讳。
“我就奇怪，她今天咋能出门了？”连蔓儿就道。
上房的人在老宅那边安顿下来，这次连老爷子似乎下了狠心，将一大家子的人约束的很严，没他和周氏的允许，都不让出门。尤其像何氏这样，特别爱串门子，说话嘴上没有把门的，更是被严令不得出门。
“你爷今天早上带着你大伯和你二伯出门了。”春柱媳妇就道。
“我爷他们出门上哪去，干啥去了？”连蔓儿诧异道。
“听说，是往老武家去要地租了。”春柱媳妇就道。
连蔓儿就点了点头。按着这庄户人家的规矩，这做佃户的知道田地的主人家回来了，还正缺粮食，就该主动上门把地租给交了。但是武家兄弟自然是没这么办。连老爷子这些人回来了，他们连面都没露。
估摸着，这是她们家给的那些粮要吃光了，所以连老爷子他们终于想起要去要地租了。而且，既然大家伙都回来了，那些地，明年也不能再佃了，得自己种了。
跟武家兄弟要地租，收回田地，只怕不会很顺利，连蔓儿心想，可是这能怪谁那。
“婶子，你照看这边，我进去看看。”连蔓儿说着话，就往办公间里走。
挑门帘进去，就是一股热气扑脸。因为外面几个灶的火不断，这屋里特别的暖和。连蔓儿一进屋，就看见何氏和张氏相对在炕上坐着。
张氏穿着鞋，坐在炕沿上，而何氏却脱了鞋子，盘着腿，稳稳当当地坐在炕里。
“哎呦，蔓儿哎，大侄女，快过来让二伯娘瞅瞅。又俊了。”何氏看见连蔓儿进来，就夸张地笑道。
张氏看了连蔓儿一眼，眼神中有明显的无奈。
“二伯娘，你咋有空过来？”连蔓儿只得淡淡地道。
“俺想你们了呗，这都多少日子没见着面了。”何氏咧着嘴道，“你们现如今搬出来了，这大房子盖的，就是门槛子高了，俺想进都进不去。今天好不容易，在这把你娘给堵住了。”
连蔓儿不由得暗自翻了个白眼，这个何氏，说话还是这样不中听。
“二伯娘，你这说的啥话。我们不敢招惹你是真。不只我们，别人怕也不敢招惹你。这也没几天啊，你就不记得把人家镇上老陆家兄弟几个送进大牢的事了？”何氏这个人脸皮厚，跟她客气、含蓄，只能惹自己生一肚子的气，所以，连蔓儿也没和何氏客气，一上来，就说起了何氏害陆家的事。
这件事，就是何氏不来找她们，她们还想着什么时候得说道说道。好歹人家陆家兄弟是帮她们办事，就因为何氏这不着四六的，在大牢里受了好几天的罪。
见连蔓儿提起这件事，何氏脸皮再厚，也有些支吾了。
“那、那俺也不是成心的。就赶上了，后来，要是你二伯他们没出事，那俺肯定说话，早就把他们给放了。”何氏辩解道。
“二伯娘你说话这么管用，当时你咋不说。不是你叫唤来官差，把人给关进去的。你真有那好心，你一开始就不能让人抓他们啊。”连蔓儿道。
“他二伯娘，人家陆家人可跟我说了，当时人家都管你叫伯娘，说是给我们家办的事。乡里乡亲的你不认，连我们你也一样下手啊。他二伯娘，你拍拍心口窝，你这事做的地道不地道，你对得起谁？”张氏也道。
“俺那、俺那就是，闹着玩的。俺、俺也不认识他们。谁知道他们说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何氏的目光就有些闪烁。
“二伯娘，上次我们去太仓，还是人家接送的，那时候，人家也跟你打招呼了，你还应了，和人家说了半天话那，咋转眼就不认识了？”连蔓儿问。
“人家都说了，三郎和三郎媳妇还上来跟你求情那，你就黑着脸，让差役把人给抓走的。”张氏就道，“得了，他二伯娘，你不说你是个敞亮人吗，咋做的事，你就不敢承认了？”
何氏被这母女俩问的哑口无言，脸上虽然是讪讪的，但是那磨盘大的屁股却好像钉在了炕上，依旧是纹丝不动。
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何氏不想走，有很多原因。一来老宅那边柴禾少不够烧，现在虽然还没入冬，但是那屋子里和炕上就冷，不如这边暖屋热炕的舒坦。而且这边还有热水喝，在老宅可是没有的。还有一件，她就是爱串门，跟人唠嗑，可这次家里有严令，她好不容易溜出来，别人家又去不了，只能来这。来这，就算被发现了，回去说是来找活干的，也有个借口，不至于被骂的太狠。
因此，她坐在炕上，不管连蔓儿和张氏咋说，她就是厚了脸皮，不肯动窝。
“那事，俺是做的不咋地。一时鬼迷心窍了。”何氏咧着嘴道，“要不，啥时候，俺看见他们，俺给他们赔礼还不行。”
“她四婶，蔓儿丫头，俺落了难了，遭了罪了。”见张氏和连蔓儿不理她，何氏还知道转移话题，就诉起苦来。
“二伯娘，我看你这样，和以前没啥变化。”连蔓儿看了一眼何氏。她也奇怪，看古氏、蒋氏那几个，经历了这段日子，都憔悴的不行，可这何氏除了还是那么邋遢，可是一点也没憔悴，也没变老。
果然，这不长心的人，是任何事也奈何不了她的。
“咋没变化啊，俺这都瘦的皮包骨头了。”何氏晃了晃自己的肥屁股，哀叹着道，“她四婶啊，你知道俺最眼馋你啥不？俺最眼馋你这几个孩子，都躲好。再看俺那几个，就没有让俺省心的。”
说到这，何氏的眼圈竟然也有点发红。
连蔓儿和张氏都不由得惊讶了。这还真有事能伤了何氏的心？！

第五百二十七章 隐情
根本就不用张氏和连蔓儿搭茬，何氏就吸了吸鼻子，拍着大腿，唠叨开了。
“……那个丧门星啊，谁也没有她能捞。她心里就没有二郎，竟给她老赵家捞了。她老赵家，可把俺们给捞苦了。”
连蔓儿和张氏对视了一眼，就都明白了，何氏这是在说赵秀娥。说赵秀娥能捞钱，赵秀娥为什么能捞着钱？连守义他们就没捞钱吗？听听何氏这一口一个捞的，就算今年他们没被下狱，迟早也有事发的一天。
“老赵家都不是东西，弄了个麦种的事，还是他们家出的主意，一出事，就说是俺们出的主意，没他们啥事。这不还就多亏俺们有人，俺们都出来了，他们都进去了。”
“老赵家爷俩，都给定的是啥罪？”连蔓儿就问何氏。
“俺也不大清楚，那天出来的时候，听他老姑说，都是流放的罪过。”何氏就道。
老赵家与连守义这伙人PK数次，各有输赢，连守义这一伙略占上风。而这次，老赵家是彻底的输了。
恶人还需恶人磨，强中自有强中手？！
连蔓儿都懒得去想这些事了。
“二郎媳妇没回来，到底是咋个事？”张氏还是热心肠，就问道。
“那个丧门星，他老姑好不容易把俺们给弄出来了，她就一个劲的嘀咕二郎，让也把老赵家那两口人给弄出来，还说啥，要是不把她爹和她哥给弄出来，她就跟俺们没完，要鱼死网破还是咋的。……俺们都没答理她，有他老姑、老郑家那些人在，她们老赵家翻不出啥浪头来。”何氏说到这，挺胸抬头的模样，显然这后边的话，是学说连守义的。
“秀娥嫂子现在在哪那？”连蔓儿就问。
“谁知道。那天着急忙慌的，出城了都，一看她没影了，就把孩子给扔下了。”何氏就道。
赵文才父子俩定了罪，赵秀娥没有跟着回来，不知道去了哪。赵秀娥还说了那样的话，以赵秀娥的性格，这还真是个祸患。
怪不得，连老爷子一回来，就那么急切地来找她们。怪不得，这些天连老爷子会将上房的那些人管束的这么严。
看到连蔓儿皱眉，何氏反而大大咧咧地挥了挥手。
“不怕她，她能咋地？她还是老连家的媳妇，她闺女还在这那。她再咋作妖，也成不了啥事。”何氏这么说着，又咧了嘴，“就是把俺给坑苦了，把个丁大点儿的丫头扔给俺。那丫头，哭死鬼托生的好像，这一天到晚的能哭的，把俺的脑仁子都给哭出来了。”
连蔓儿和张氏都无语，二妞妞还不到一周岁，家里头周氏肯定不会照看，古氏和蒋氏也不会，只有何氏能照看。现在何氏跑这坐着不想走，那二妞妞是交给谁照看？
二郎、四郎、六郎、连芽儿，哪一个是能照看好那么小的孩子的那。
“俺也是做婆婆的人了，还有俩儿媳妇，俺这婆婆的福一天都没享着，就遭罪了。她四婶啊，你们都没看见过三郎那媳妇吧，俺跟你们说啊，三郎的媳妇，比二郎的媳妇还邪乎那。”何氏许是很久也没人跟她唠嗑了，张氏性子又温和，她就跟张氏说起来没完了。
这么半天，就没再提要过来干活的事。
“三郎不给人入赘了吗，那你还想跟人家老王家那摆婆婆的谱？”张氏虽然性子温和，但也实在是看不上何氏，就说道。
“入赘就不是俺生的了？咋地俺也是她王七的正经婆婆。”何氏理直气壮地道，“平常那不待见俺，那俺都忍了。这不俺们落难了吗，她一次都没来看过俺们。看看住了三郎，也不让三郎来看俺们。”
“三郎入赘，你们不是朝人家要了好些东西，另外整银子还要了一百两。换个个，你们会咋样。我听人说，你每次去人家老王家店里，人家可都留你吃饭。”张氏就道，“三郎媳妇不是有身子了吗，你咋让人家去大牢看你们啊。”
对于王七和三郎都没去大牢看连守义他们这件事，连蔓儿她们一家人私下里也说过。连守仁、连守义犯事，还惹了太仓县人的众怒。王七她们家是做生意的，人家也要顾个影响。再说连守仁、连守义那贪墨的罪名，向王七家这样的大商户要是牵连上了，那可是羊入虎口。
人家老王家欠连守仁、连守义他们什么了，凭什么要人家一家都填进去，人家不过日子了？
再说连守仁、连守义要是行的正坐的正那也行，可惜他们不是。
“那都不说了。”何氏见张氏这样的态度，就又说道，“就说俺们都出来了，没事了，也不能连累他们了。俺就想，俺在太仓也待惯了，三郎媳妇那不是要生了吗，俺以后就帮他们看孩子啥的。俺这不是一片热心吗。俺做奶的，照看孙子那是正应当的。王七她娘，一辈子净生丫头了，她能照看出小子来？她也就会照看丫头，她不会照看小子。……王七那泼辣货，她不感激，她还让她娘带着人把俺给赶出来了……”
连蔓儿听到这，看着何氏悲愤的样子，差点没笑出来。
原来还有过这样一出。
何氏竟然想住到王家去，还要摆婆婆的谱。被王家给赶出来，肯定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了。
“二伯娘，就你一个人去了，我二伯没去？”连蔓儿忍笑，故意问道。
“你二伯也去了。”何氏还一本正经地答道，“你二伯俺们商量了，不想回来，老王家那么大的大车店，有的是住的地方，俺们干点啥活都行啊。太仓那边，俺们住惯了。”
原来不只何氏，还有连守义，他们这一家子都想要依附人家王家去生活。
老王家的王七，还有王七的娘，传闻中都是极有主见、泼辣的女人，不将他们赶出来才奇怪了。
在出狱后，回三十里营子之前，看来还有这么一段大难临头要各自飞的故事，只是别的路都行不通，最后只好都跟连老爷子一起回三十里营子来了。
“亲戚里道的，一点人情都不讲啊。还是俺们三郎往俺手里塞了俩钱，这一大家子一路上，都给花光了。”何氏又抱怨道。
原来连老爷子他们回来的路费，还是三郎的私房钱。
“二郎媳妇走丢了，那个英子也走丢了，你们都没找找？”张氏就问。
“找啥找，着急忙慌的出城，二郎媳妇，那肯定是有地方投奔去了。”何氏就道。
“英子也有地方？”连蔓儿就问。
之所以没有急着将何氏赶走，连蔓儿也是想仔细打听打听。毕竟，以前听的都是从太仓那边流传过来的传言，而那天连老爷子又含糊其辞、避重就轻的。要想知道一些真相，还就得问何氏。
“她有啥地方。”何氏撇了撇嘴，又故意鬼鬼祟祟地朝外面瞅了一眼，这才说道，“俺跟你们说，这也是俺猜逢的。英子啊，是让老大家的给……”
“啊？”张氏就吓了一跳，“英子让他大伯娘给害了？”
看来古氏恨和坏的形象，已经深深扎根在张氏的心中了。
“害没害的俺也没看见，”人命关天，何氏竟然也谨慎了。“故意给丢的那是肯定的。”
何氏都这么认为，看来这件事十有八九是真的了。这个古氏，在落魄到这个程度，百忙之中，还能趁乱将英子给“丢”了，果然是个人物。
“老大家的心黑手狠啊，心眼子重。”何氏又道，“以前净掐尖了。看她现在咋样？家里遭的这些个事啊，多一半都是她。这几天，他奶都让她住猪圈了，连屋都不让她进。继祖媳妇好容易怀上一个，在大牢里也给折腾没了。”
“继祖媳妇小月了？”张氏就问。
“小月了，好像都有三四个月了，说是个男胎。”何氏就道。
三四个月能否看的出男胎、女胎这个连蔓儿不清楚，不过，想一想，那天看着蒋氏面无血色的样子，原来是因为这个缘故。
“造孽啊……”张氏叹气。
“她四婶啊，现在家里也就俺是好手好脚了。俺有力气，能干活。反正你这作坊也得用人，就用俺一个呗。你看俺干别的不行，那俺就光烧火行不？”何氏看张氏脸上露出不忍之色，就趁机道，“工钱啥的你看着给，实在不行，你不给钱俺也给你干，你就供俺三……不，两顿饭就行。俺不挑，有啥吃啥。就跟叶儿她们娘儿俩那样就行啊。”
不用在家里关着、干家务，出来放放风，还能跟村里的媳妇唠嗑，再吃上两顿好饭，何氏非常愿意，甚至不要工钱他也乐意。
何氏乐意，连蔓儿和张氏却不乐意。
“二伯娘，家里就你好手好脚，那些活可不就都指望你。我们不敢用你，你赶紧回家吧。”连蔓儿下了逐客令。
何氏这样，还是不愿意走。
正僵持着，连叶儿一脸纠结地跑了进来。
“四婶，蔓儿姐，不好了。咱爷、咱爷让人给抬回来了……”

第五百二十八章 探望
连叶儿跑来报信，说是连老爷子让人给抬回来了。
“叶儿，是咋回事？”连蔓儿就问连叶儿。
“蔓儿姐，我不是回家喂猪吗？”连叶儿瞟了一眼炕上的何氏，说道。
“二伯娘，你没听见叶儿的话，你咋还不动窝？”连蔓儿再次就对何氏道，听见连叶儿说连老爷子出事了，何氏坐在炕上好像还没有走的意思。
“俺……”何氏核计了核计，这才慢吞吞地下炕穿鞋，“那咱们都一块过去呗！”
“你先回去”连蔓儿告诉何氏，“你不怕我奶骂你艾家里没人干活，就你出来闲逛！”
“俺这可不是闲逛”何氏嘟囔着，“老太太现在没工夫骂俺！”
“他四婶艾你们一会得回去看老爷子吧？”何氏穿了鞋，就问张氏。
连老爷子竖着出去的，让人横着给抬回来了，再怎样，她们也是要过的。
“我们去”张氏就道。
何氏这才出门走了。
“是咋回事，叶儿你详细说说”连蔓儿这才又问连叶儿。
“我就是回去喂猪”连叶儿就道她家的鸡鸭搬到了这后院来，但是三头猪太占地方，而且猪也不像鸡鸭，没那么容易偷，所以就留在了老宅的猪圈这样，连叶儿和赵氏虽然每天来这边做工，直到晚上才回去，但是中间却还要回去喂猪。
“然后就看见大伯二伯他们，用门板把咱爷给抬回来了二伯看见我，就让我赶紧过来给四叔四婶捎信说是咱爷去要租子，让老武家兄弟给打了说是挺严重让四叔四婶赶紧去！”
连叶儿说完，就揉了揉自己的脸。
“这叫啥事，我们要早搬出来，也没这么多事。蔓儿姐，我这心里可别扭了，这以后，他们肯定得总使唤我，让我给你们捎信啥的。我、我咋感觉我都成他们帮凶了！”
连蔓儿一家人私下里议论过，都觉得连叶儿是明白人，比赵氏和连守礼两口子加起来都强。
“叶儿你没听错，你二伯是说，老爷子让武家给打了？”张氏就问。
“没听错，二伯是这么说的”连叶儿就道。
张氏的脸上就露出些犹疑来。
“四婶，蔓儿姐你们过去不？”连叶儿就问。
连老爷子被用门板抬回来，又打发了连叶儿来送信，这边能不去看吗。
“娘，走吧，叫上我爹”连蔓儿就道。
几个人从酸菜作坊里出来，打发人去叫了连守信还有五郎过来，连守信听连叶儿说连老爷子被武家兄弟给打了，脸色立刻就变了。
“爹，你沉稳儿”连蔓儿就小声道“那是我二伯的话，得打个折扣听咱也别先急着下结论，到老宅，好好问问，弄清楚了再说！”
武家兄弟很赖，但是却没听说过他们有跟人动过粗连老爷子有了些年纪连蔓儿并不相信武家兄弟真敢对连老爷子动手。
而且，连守仁和连守义是做什么的，武家两兄弟，他们也是两兄弟，有他们在，还能让连老爷子让人给碰了，他们也活的太没用了。
连守信五郎张氏连蔓儿带着小厮小福和丫头小喜就往老宅来，赵氏依旧留在连记铺子里干活，只有连叶儿也跟了过来。
连蔓儿有段日子没来老宅了，进了老宅的大门，不由得仔细地看了两眼。
两边的猪圈，一边是连叶儿家的三头猪，都长的很壮实另一边堆放着柴禾，一角多了一个用柴禾搭的窝棚，窝棚门敞开着，可以看见里面的地上铺着些柴禾，柴禾上面还铺了一条破门帘子。
连蔓儿就扯了扯张氏的袖子，让她看那个窝棚。
张氏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娘儿俩都明白，那肯定就是古氏的窝张氏心肠软，看不得人受苦，可是古氏却又坏事做粳罪有应得。
猪圈往北，就是菜园子，现在菜都已经拉架了，一边的菜园子里随便地堆放着些藤藤蔓蔓，另一边是整整齐齐的晾晒着旱烟辫子。
“叶儿，菜够吃吗？”连蔓儿低声问连叶儿。
一说到菜，连叶儿就又纠结了。
“够了，种了那老些，好像都是给他们种的似的……都没跟我们打招呼，人家自己个就去菜园子摘菜，好像应该应份的似的不要脸，她们都不记得了，走的时候，怕我们吃后院的菜，那一顿祸害”连叶儿说的生气，将脚边一颗小石子狠狠地踢飞了。
“吃，随便吃，欠的多了，让她们下辈子变毛驴，给我干活要不变猪也行”连叶儿又小声恨恨地道。
连蔓儿忍俊不禁。
连蔓儿一行刚走到上房门口，那门帘子就被人挑了起来。
古氏挑着门帘，靠门框站着，一身的憔悴，脸上略带着讨好的笑。
紧接着连守仁连守义连继祖何氏蒋氏等人都接了出来，一群人呼呼啦啦地进了屋里，就看见连老爷子躺在炕头，周氏坐在旁边，正拿帕子抹泪。
连守信叫了娘，就去看连老爷子。
“爹！”
“哎”连守信连叫两声，连老爷子才慢慢地睁开眼。
“爹，你感觉咋样？”连守信就问。
“请郎中了没？”五郎就问。
“一文钱都没有，请郎中人家也得来啊”连守义有些阴阳怪气地道。
这就是说，根本就没人去请郎中。
想到连老爷子被武家兄弟打了的话就是连守义说的，连守信心里就有了气。
“我没事，咋你们都来了，正是忙时候”连老爷子道，“扶我起来！”
连蔓儿微微皱了皱眉，连老爷子说话，明显的中气不足。
“爹艾你躺着说话吧，别起来了，这一动换，再有个好歹的”连守义就忙道，“爹，老四这不来了吗，五郎也来了你老有啥话，就说呗！”
“扶我起来，还没到那个份儿上”连老爷子坚持让周氏扶他起来，靠着行李卷，半躺半坐的。
蒋氏这个时候就提了一壶刚烧开的热水走了进来，张罗着让连朵儿和连芽儿拿杯子。
“四叔四婶，都请坐下说话五郎蔓儿，都坐，都坐……家里啥也没有，就这水是今天早上你们大哥从井里刚打上来的，……那锅我刷了好几遍”蒋氏陪笑着给几个人倒水。
“继祖媳妇，你歇着吧”张氏看了蒋氏一眼就说道，一边又叫了小喜过来接过蒋氏手里的活计。
蒋氏强打精神，可她那苍白的脸和嘴唇，都表明她的身子虚。
古氏在外边给众人打了门帘子，就再也没进屋。
忙乱了一会，大家都坐下了。
“爹，是咋回事？咋他二伯说，武家兄弟跟你老动手了？”连守信就问。
连老爷子没说话，先是扫了连守义一眼。
“你这么跟老四说的？”连老爷子就问连守义。
“没有，绝对没有”连守义忙道。
“是我二伯让我找我四叔四婶，这么告诉我的”连叶儿就道。
连老爷子瞪了一眼连守义。
“没有的事，他老武家咋地也不敢跟我动手”连老爷子就道。
“我二伯咋这样谎话都说那？”连蔓儿就道，“我爹刚一听见这个话，立刻就要带人找老武家算账去！”
“去，去呀”连守义立刻就道，“就算他们没跟老爷子动手，把老爷子给气这样，老四你带人打他们去，那也正应该的！”
连蔓儿就朝连守信和五郎了下巴，意思是说，瞧瞧，这就是连守义的打算。
“二伯，你打算这是太仓那？我们是跟着你混的那些帮闲打手？”五郎就正色道。
“这……”连守义就梗起了脖子，开口要说话。
连老爷子咳嗽了两声，打断连守义。
“老二，我跟你们说啥来着，你老实，吃了那么大的亏，你咋还不长记性”连老爷子就训斥连守义道。
连守义就不说话了。
“老四，五郎，你们别听他的他那个脾气……哎，咱们一家人，都知道”连老爷子又向连守信和五郎道。
“爹，到底咋回事？听着信，可把我们给吓坏了”连守信这个时候也不耐烦再去理会连守义了，就又问连老爷子。
连老爷子就打了个唉声。
“老武家那兄弟两个，都是混头的，恩将仇报啊”一直存在感很微弱，没有开口的连守仁终于开了口，“还能咋回事，又想赖咱的租子，还不想把地还给咱说啥当初说好的，佃三年！”
不出所料，旧事重演。
连蔓儿不由得看了连老爷子一眼，连老爷子此刻半眯着眼睛，脸上几乎没什么表情。
明知道武家兄弟的人品，也吃过亏，但还是将好好的田地佃给了他们如果是连守义，肯定是破口大骂，一都不会觉得自己有做错的地方但是连老爷子不同，连老爷子为人颇有涵养，凡事心里都明白，对自己的要求也很高。
连老爷子这个时候，心里肯定不好受。
“老武家那俩兄弟，哎，这都怪我他们要赖租子，少给咱们这我有心理准备，可按他们给的那个数，咱们家这些口人，根本就不够吃让人寒心啊……”

第五百二十九章 对策（一）
对于事情的经过，连老爷子似乎并不想细说。只从连老爷子透露出来的只言片语里，连蔓儿知道，是武家兄弟故技重施，说收成不好，要少交租子。而且对于连老爷子要收回田地的要求，武家兄弟强烈反对，说是如果连老爷子一定要收地，就要给他们补偿。
屋里正说话的工夫，就听见外面脚步声响。小厮小福领了村里的李郎中来了。
“刚才我让小福去请的郎中。”五郎向众人解释。
李郎中给连老爷子诊脉，连蔓儿就带着连叶儿和小喜从屋里出来。
四郎、六郎、连朵儿、连芽儿都站在院子里，连朵儿的手里牵着大妞妞，连芽儿的怀里抱着二妞妞。
连朵儿见连蔓儿和连叶儿出来了，就哼了一声，拉着大妞妞进了上房，往西屋里去了。连芽儿怯生生的看着连蔓儿，又看跟着连蔓儿身后的小喜，一边拍着怀里的二妞妞，抿着嘴不说话。
四郎和六郎站在那，四郎依旧是耷拉着眼皮子，从下面斜着往上看人，六郎看人也还是直愣愣的。
连叶儿和四郎最不对付，看见四郎，就用眼睛瞪他。
“丫头片子，美啥。”四郎冷哼了一声，就叫上六郎要出门。“小六，走，咱逮家雀儿去。”
六郎站在那没动。
四郎偷了连叶儿家的鸡蛋，如今看着连叶儿这边人多，看着他脸色都不善。他有些心虚，见六郎不和他走，他就又哼了一声，扭身自己跑了。
“去你屋坐一会。”连蔓儿就对连叶儿道。
三个小姑娘就往西厢房来。六郎先是站着没动，然后，就慢吞吞地跟到西厢房门口。站在那，又不动了。
“蔓儿姐，咱爷他们去要租子，六郎也跟去了。”连叶儿就低声告诉连蔓儿。
“六郎，进屋来说话。”连蔓儿就招呼六郎道。
让小喜在门口看着人，连蔓儿和连叶儿带着六郎进了连叶儿的屋子。
连蔓儿、连叶儿就在炕上坐了，也招呼六郎过来坐。
六郎没上炕。就抱了给凳子，往炕沿边挪了挪，坐下了。
“六郎，你也跟咱爷上老武家去了？”连蔓儿就问六郎道。
“嗯哪。”六郎点头。
“咱爷到底是咋厥过去的？”连蔓儿就问。
六郎吸了吸鼻子，就慢慢地告诉连蔓儿。一开始说的。跟连老爷子说的大致一样，只是最后说到连老爷子晕倒前的事，六郎说了一些连老爷子、连守仁和连守义谁都没有提及的情况。
“……吵吵起来了，老武家老太太骂咱爷，是老不休，还有啥老啥虫的，还说咱大伯、继祖哥都随根，不是好人。……说大伯咋地了英子，是咱村里的闺女。还说继祖大哥……啥欺负他儿媳妇啥的……”
连蔓儿正喝着水，听到这，差点没把嘴里的一口水给喷出来。
她就想来着，被赖租子、讹东西，连老爷子也不是第一次了。连老爷子有心理准备，怎么会被气成这样。原来是有这么一个缘故。
怪不得，租子没要到，事情没谈妥，就被气的用门板抬回来了。
“六郎，这些话，以后你可别和人说了。尤其是外人，你可千万别说。”连蔓儿忙嘱咐六郎道。
“嗯哪。”六郎点头应承。
连蔓儿想起来每次从六郎这打听了什么消息，需得给六郎些吃食。她就摸了摸自己的衣袖，刚才出来的匆忙，又没准备，因此身上并没带吃的，随身的荷包里倒是有些银钱。
想了想，连蔓儿还是打消了给六郎钱的念头。
“六郎，一会等我们回去，你自己个到铺子里来一趟。就找叶儿吧，我让叶儿给你准备吃的。”连蔓儿就对六郎道，“没你们在太仓吃的好。”
六郎的脸微微有些红，也没说话，就从凳子上下来，又把凳子搬回刚才的地方。
“那、那我先走了。”说着话，六郎就出去了。
“刚才……六郎脸红了？”连蔓儿就问连叶儿。
“好像是。”连叶儿道。
觉得时辰差不多了，连蔓儿就和连叶儿从西厢房出来。上房里，李郎中已经给连老爷子诊过了脉，正被连守信和五郎送出来。
“……尽管开方子，我让小福跟着你去拿。”五郎正跟李郎中说道。
将李郎中送到大门口，连守信和五郎才回来，只让小福跟了去抓药。
连蔓儿就用目光向五郎询问，五郎只是想连蔓儿摇了摇头。
“一会回家再说。”五郎告诉连蔓儿。
连蔓儿也就没有再追问下去。
又回到屋里，连守信和五郎都没有坐下，只是站在炕沿前，和连老爷子说话。
“爷，一会拿回药来，你老就按郎中嘱咐的，按顿吃。药钱啥的，你老都不用操心。”五郎道。
“爹，……这个事，你老有啥嘱咐没？”
连老爷子靠着行李卷，闭着眼睛，朝五郎和连守信挥了挥手。
“爹，那你老就歇着。我们回去了。”连守信说了这一句，一家人就从屋里出来。
等他们走了，连守仁、连守义就都扑到炕沿前，紧张地看着连老爷子。
“爹，你、你咋就这么让老四他们走了！”
“爹，你这时候说啥，老四他们都能答应啊。”
“爹，老四就这么走了，这……这可咋办，咱家这就要断顿儿了。”
“你们俩……都滚回屋老实待着去。”连老爷子突然睁开眼，低声斥道。
连守仁和连守义相互对视了一眼，想要再说什么。却又不敢，只得怏怏地从走了出去。
“这都是孽……前辈子造下的孽……”连老爷子长叹。
……
连蔓儿家几口人回到家里，坐到炕上，就都长出了一口气。
“哥。刚才郎中给咱爷诊脉，诊出啥来了没有？”连蔓儿先是问道。
“说是郁结，肝火加心火。”五郎就道。
“老爷子身子没以前结实了。”连守信就道。
“是身上没有以前那股子精气神了。”连蔓儿想了想。说道。
“对，就是这么回事。”连守信、张氏和五郎就都点头。
连老爷子的身体底子相当好，常年劳作，本来是长寿之象。但是人活的不仅是身体，最重要的还是精气神，那一口气。这个精气神，护卫身体的正气要是散了。那身体也会慢慢地衰弱下来。
连老爷子从太仓回来，那股子精气神就没了。
原因是什么，大家心里都清楚。
“你们知道我爷今天是咋气晕过去的吗？”连蔓儿问。
一家人就都看着连蔓儿。
“是有啥别的事？”五郎就问。
连蔓儿点头，就将六郎告诉她的话说了。
“老武家那老太太拿太仓平嫂那件事，骂咱爷来着。还说了我大伯和英子，……嗯，还说继祖哥欺负她儿媳妇……”
几个人的脸都黑了。
“这都叫啥事，这都叫啥事！”连守信恼道。
“我看，这才刚开始。”连蔓儿就道，“哥，咱得想个办法。”
连老爷子这病了，她们花钱请郎中买药给治疗，那武家的田租。还有那三十亩地，她们要不要帮着要回来？不帮着要，看连老爷子、周氏，以及上房那么多人挨饿吗？
这件事帮着解决了，那以后那？
阻止连守仁、连守义拜牌楼，只邀请连老爷子和周氏进家门。她们已经向村里的人表明了态度，连守仁和连守义不能够打着他们的旗号做事，这件事做的很成功。
但是，这还不够。
“……咱办两桌酒吧。”连蔓儿想了想，就道。
“嗯，把里正、村里有名望的老人都请来，……当初上房去太仓，写字据的时候在场的那些人，一个都不能落下……”五郎点头道。
“对，咱已经做的仁至义尽。大家伙有眼睛的都能看见，咱现在，就再把话都说明了。”连蔓儿就道。
商量定了，连蔓儿就和张氏、连枝儿带着韩忠媳妇和小喜在家里准备饭菜，五郎和连守信则出门去，分别去请人。
晌午饭来不及，酒席的时间定在傍晚。
王举人父子俩，王幼恒，吴玉贵、吴家兴父子，吴玉昌，里正，老黄，老金，春柱的爹，以及几位村老在傍晚时分，都坐在了连蔓儿家的前厅内。
酒席上，不等五郎或连守信开口，众人就纷纷议论，都是夸赞连守信和五郎仁义，事情做的敞亮，既是非分明，又有情有义。
五郎又重申了一遍对于老宅那边的立场，然后就说到地租和那三十亩地的事情。
这些事五郎请里正，还有两位村老出面，帮着连老爷子与武家协商解决。
“……就按照村里的规矩，按道理来办。”
至于田租和三十亩田地收回来之后……
“……那里有十二亩地，是当初定下来的给老爷子和老太太养老的田。三十亩地收回来，我这边要留下十二亩地，我找人佃出去，以后，老爷子和老太太都不用下地干活，这十二亩地的地租收成，全归老爷子和老太太日常生活。”
十二亩地的地租，要供给两个老人的吃穿用度，那是非常的充裕的。
“这次要回来的地租，也要单独分出那十二亩地的来，专门供给两位老人。”五郎又道。
众人都说好。

第五百三十章 对策（二）
将连老爷子、周氏的供给与与上房共有的能产生出息的产业分开来，这样才能最好的保证这老两口的吃穿用度。
上房这些人回乡来，说是要本本份份的种地过日子。连蔓儿家已经接济了给他们过渡的口粮，他们还有三十亩地的地租可以维持未来一年的温饱。不只是连蔓儿一家，这全村的人都在看着，看上房是否能够言行一致。
而现在，将接济的口粮快要吃光了，连老爷子、连守仁、连守义父子三个去要地租，最后无功而返。连守仁、连守义没有事，连老爷子被抬了回来，还要五郎打发人去请郎中，负担连老爷子吃药调养的费用。
连老爷子年岁大了，连守仁和连守义是正当年。从这件事，大家伙都能看出来，这兄弟两个没本事。
连守信这一股已经提出过，要接连老爷子和周氏来养老，这老两口子不愿意，一定要和大儿子、二儿子一起过。那么连守仁、连守义这两股人赡养不了、也照顾不了连老爷子和周氏，为人子女，这已经是大不孝了。那么采取些措施，让他们不至于将连老爷子和周氏拖累的吃苦受罪，吃了上顿没下顿，这是极符合孝义，让人交口称赞的事情。
连蔓儿和五郎商量这么做，当然还有另外一个缘故。这样分清楚了之后，连老爷子或者周氏，就再也没有理由做可怜状，甚至说缺东西，从而变相地让他们来贴补上房那两家人口。
若不是连老爷子太过偏心糊涂，连蔓儿她们也就不会这样顶真。
连守仁和连守义两家，现在共有十三口人，其中壮年男丁四人，即将成年的男丁一人，壮年妇女三人。而剩下的除了大妞妞和二妞妞只能吃。不能做，连朵儿、连芽儿和六郎也可以参加劳动。
不和别人比，只和净身出户的连守信这一家比，他们的情况就好上许多。要是按照庄户人家的标准，这样的人口结构，而且都是好手好脚的。不仅温饱不成问题，还能将日子慢慢过起来。
当然，这有个前提。就是这些人要踏实地干活、过日子，而不是一心想投机取巧、不劳而获。
她们如此安排。保障了连老爷子和周氏生活，那么对于连守仁、连守义那十几口人那，她们也没打算不闻不问。
连蔓儿和五郎已经看明白了，真不理会那些人，那些人不知道还会出多少幺蛾子。血缘关系在这里，而且又住在同一个村子里，她们要管这些人。而且要好好的管。
她们不会保障这些人的生活，她们要保障这些人踏实地过日子，不再走上邪门歪道。
十八亩地，上房那十三口人来耕作，是非常轻松的，再像别的庄户人家一样养上些鸡鸭鹅猪，种上满园子的菜蔬，生活俭省，富贵是没有。却可以像一般庄户人家一样的维持温饱。
犯了那样的事，能够留的性命，一家聚合，还能够维持温饱、安稳度日，谁能说这不是大幸那。
“……凡事有因果。以后，还得请众位帮衬着，一起监督。若是发现一丝一毫奸邪之处，众位可以当场按法度、村规制裁，也可以来知会我们。我们都感激不尽。……咱们村风气淳朴、正直。收容了他们，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也要严加监督、管束，绝不能再让有辱咱们名声、风气的事情发生。能这么做的，就是我家的朋友、恩人，若是有帮助他们作奸犯科的，那就是我家的仇人……”
眼看着连老爷子已经不能管束连守仁和连守义这些人了，那么只有连蔓儿这一家来管束。
只有连蔓儿一家来操心、管束还不行，还要发动全村的人来监督、约束连守仁、连守义等人的行为。
以后，那连家的老宅就是连守仁、连守义这些人的监牢。三十里营子的范围内是他们劳动改造加偶尔防风的场所。全村的男女老幼，都是看守这监牢，监督他们劳动改造的狱卒。
他们本分劳动、过日子，一切都好。若是再有异动，你们村里三岁的娃娃都可以上去质问、唾弃他们。
五郎就在席间，把话说的很明白，他们帮理不帮亲。
“良药苦口利于病，……一片苦心孤诣，任人评说。”五郎最后道。
今天请来的这些人都颇有些见识，听了五郎这样的安排和说话，都纷纷赞五郎有魄力，有担当，菩萨心肠、霹雳手段。
厅堂里五郎在席间与众人说话，并达成了共识。厅堂外边，站着四个人。
连守仁、连守义、连继祖和二郎都被叫了过来，不过并没有让他们进厅里上桌吃饭，只让他们在外间听里间是怎样的说话。
这些人，没有置言的余地和资格。他们就是那被专政了的人。而落到这个境地，他们也怨不了人。连蔓儿她们可以给了他们足够多的机会了，当初这些人刚从太仓回来，连蔓儿和五郎就可以这么做的。
厅里面五郎将话都说透了，连守信就出来，让连守仁、连守义、连继祖和二郎几个回家，并告诉他们，明天，里正等人就会上门，到时候会带着他们和武家兄弟将田租和田地的事情处理清楚。
连守仁、连守义、连继祖和二郎谁都没敢说什么，就让管事韩忠给送出了门。
当天晚上，在连蔓儿家吃过饭的里正、吴玉昌并两个村老就去了老宅，将席间五郎的话都告诉了连老爷子。而第二天，里正这些人又找来了武家兄弟，就在连家老宅处理两家之间的地租纠纷。
事情的处理结果当天就出来了，三十亩地，武家应该向连家交纳地租高粱三千斤，糜子八百斤，大豆三百斤，小豆一百斤，绿豆、谷子各三十斤，花生八百斤。因为连家要提前收回田地，所以赔偿武家高粱一百五十斤，糜子五十斤。另外，武家还将五亩地高粱的高粱秆、岔子都送给连家，做为连老爷子和周氏一冬的柴禾。
商议定了，里正立刻就带人搬粮食、过秤。
所收的地租中，高粱一千二百斤，糜子三百二十斤，大豆一百二十斤，小豆四十斤，绿豆、谷子各十二斤，花生三百二十斤，以及五亩地的柴禾，是连老爷子和周氏一年的供给，交由连守信和连守礼共同保管，按月按需要供给连老爷子和周氏。
不一股脑地将这些粮食、柴禾就交给连老爷子和周氏，这是为了老两口子考虑。比如说要磨米、磨面，用大豆换豆油、豆腐，花生要卖了换钱，供给老两口子所需的油盐酱醋等，这些就都由连守信和连守礼来负责，不再让连老爷子和周氏操一点心。
连老爷子和周氏这老两口子，只要坐在炕上，等着吃喝就可以了。
老两口子的吃穿用度完全不用连守仁和连守义供给，不过他们也有赡养老人的责任。他们的责任，就是将老两口子给伺候的停停当当的。
吃穿用度都不缺，若是因为他们伺候的不周到，而让连老爷子和周氏老两口子有什么不满，或是受了什么委屈，那么不仅连守信和连守礼不答应，这一村的人也不会放过连守仁、连守义这两股人。
除了连老爷子和周氏的供给，再去除赔偿给武家兄弟的，剩下的高粱一千六百五十斤，糜子四百三十斤，大豆一百八十斤，小豆六十斤，绿豆、谷子各十八斤，花生四百八十斤则归连家上房，包括连老爷子和周氏老两口在内的所有人所共有。
这一共是两千八百三十六斤的粮，不算连老爷子和周氏，上房人均可分配到的口粮是二百五十八到二百二十斤左右，其中花生为经济作物，卖掉能换的更多可糊口的粮食，再加上瓜菜，将将够糊口。
连蔓儿粗略地算了一下，这样，也差不多就是原来没分家的时候，老宅的生活水平。
肯定撑不着，油星很少，但也饿不死。
只有老两口子有柴禾，那是里正等人给连守信、五郎做的人情。这些柴禾够老两口烧的，但肯定不够上房那么多人烧的。
这似乎是个问题，但在庄户人家，也不算是大问题。很多庄户人家的地少，柴禾不够烧，那么就要去拾柴禾。这个活，连家上房除了二妞妞不能做，其他人都能做。
这一冬天，也没活计可做，那十几口人正好每天去拾柴禾，有点活干，极好。
三十亩地收回来，里正就和五郎商量，将南山旁边那十二亩拿出来，交给五郎。五郎当即就按照原来的地租，将这十二亩地租给了三十里营子一户叫王富田的人家。
这期间，连老爷子曾几次反对，先是不同意分的那么清楚，后来又不同意将十二亩地佃给别人，说他能够带着上房的儿孙们自己耕种。这些不同的意见，都被里正、吴玉昌等人给劝了回去。
连老爷子又找连守信和五郎。
五郎只向连老爷子说了两个字……
……溺杀……

第五百三十一章 酱块子
溺杀两个字，让连老爷子顿时消声，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连守信和五郎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而连蔓儿家这边早就备了几份礼，送到里正、吴玉昌等几个帮忙调解地租纠纷的人家去了。
连蔓儿不知道连老爷子琢磨明白没有，他到底对连守仁和连守义这两股人，或者更确切地说，对连守仁这古人是否真的是溺杀，但是连老爷子对这件事再也没有提出反对意见。
连老爷子没话说，连守仁、连守义他们就是再不满，也没有发言的余地。
这件事，就算是尘埃落定了。
一家人闲暇时坐在一起，难免就又唠起这件事。
“估计我爷这几天都吃不香、睡不熟，就琢磨这个事了。”连蔓儿说道，“我爷他心里，那是十个头的待我大伯一家。他对我大伯一家那期望多高啊，他肯定没那么容易想通，咋他真的就溺杀我大伯他们了？”
连老爷子从不认为他是溺爱连守仁、连继祖，他只是将一家的前途都寄托在长子、长孙身上。为了让长子、长孙能够光耀门楣，他宁愿自己带头，并以身作则，集一家之力来供养长子、长孙。连老爷子应该也不会认为那是供养，他应该认为那些是为长子和长孙提供必要的条件，也就是为了整个家庭的发展提供必要的条件。
五郎的话是晴天霹雳，是这些年从没有人跟连老爷子讲过的。要想明白这件事，对连老爷子非常不容易。而等连老爷子想明白了之后。剩下的就只有后悔了。
不过，“朝闻道，夕死可矣”，即便是明白的有些晚。也比一辈子都这么糊涂着要强。
“我爷现在是明着向着我大伯、二伯了。我奶好像也变了，这些事，我奶都没说话。”小七吃着香喷喷的烤地瓜片。说道。
这烤地瓜片和烤整个的地瓜味道一样，只是将地瓜洗干净了，切成适宜厚度的大片，然后放在炉盖子上两面烤熟。张氏在吃食上，很是惯着几个孩子。有的时候还在大铁锅的锅底抹上油，放了地瓜片进去烙，也非常的好吃。
另外。连蔓儿有的时候还会将地瓜切丝，就像炒土豆丝那么炒，只是不用泡水去淀粉。这样炒出来的地瓜丝，香甜软糯，也很美味。
“我看老太太都有点魔怔了。就一个头儿的折腾大当家太太。”张氏就道。
周氏折腾古氏，连家没有一个人出来阻拦。连蔓儿冷眼旁边，觉得连老爷子对此也隐隐持着支持的态度。而外边的人，就更没人说话了。只是跟媒婆合伙，骗了小姑子嫁给快八十岁的老翁这一条，就让正经的庄户人家无比唾弃古氏。
“依我看，她刚回来的时候是有点魔怔，这些天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咱过去说地租啥的，她都听的可仔细了。现在那边每顿做饭。要做啥饭菜，放多少米，还都是她把着，和从前没有两样。”连蔓儿就道，“不过，她不帮着大伯、二伯他们了。这是真的。”
“寒了心了呗，有秀儿的事在那摆着，她这辈子都不大可能再像以前那样向着那两股人了。”张氏就道。
一家人都点头，觉得张氏说的对。
周氏之所以逼着、哄着连秀儿救这一大家子人，还是听了连守仁、连守义这些人的鼓动，她也没想到会给连秀儿带来这样的厄运。现在，周氏明白了，她那大儿子、二儿子就是哄骗她，而她被哄骗了之后，又去哄骗了连秀儿。
周氏后悔，但她不会恨自己。她那样的性格，总会为自己找借口开脱，那么就只有加倍的恨别人。连守仁、连守义毕竟是她的儿子，所以，她将所有的恨，都转嫁到了古氏的身上。而与此同时，对于连守仁和连守义，她也不复从前了。
“我爷晕倒那天，后来不是我三伯也回来了吗。你们看见了吧，我奶看见我三伯可亲了，咱给找郎中，出药钱，还帮她们要租子啥的，你看她对咱，是不像从前那么骂了，可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她就拉着我三伯的手哭。”连蔓儿道。
连守礼虽然不趁啥，但是在几个儿子中，说到周氏能控制住加上能靠得住的，也就只有连守礼一个了。
连守仁和连守义，周氏既控制不住，也靠不住。而连守信倒是能靠得住，但是周氏却再也控制不住了。
“你奶啊，那不是一般人。”张氏就道。
……
张罗完了老宅的这一桩事，连蔓儿家就开始忙活自己的事。地里在种了麦子之后种的第二茬，也就是白菜和大豆是时候收了。
白菜收回家，全部送到酸菜作坊去做酸菜。大豆，因为时间比较短，有一多半还是青毛豆的状态。这些，就由着连守信联络酒楼、饭店等出售。一时卖不完的，就都运到地窖里储存起来。储存的时候，是连着大豆秧子一起的，这样，能够保存更长时间。
而在家里，酸菜作坊那边有稳妥的人照看着，张氏、连枝儿和连蔓儿每天就过去看看，算算账目就可以了。
这天是个大晴天，吃过了早饭，张氏就张罗着挑豆子，该准备酱块子了。
庄户人家都是自己下酱，一般一次就下一缸的大酱，足够吃上两年。
连蔓儿家如今人口多，再加上连记铺子也要用酱，她们每年都要下三缸的酱。下酱的第一步，就是秋末这个时候做酱块子。
下酱，是庄户人家的一件大事。
家里有仆佣，但是下酱这件事，张氏还是要亲自动手，连枝儿和连蔓儿也不能闲着。庄户人家的主妇，不会下酱怎么行，姐妹俩要好好跟着张氏把这门手艺给学到手。
张氏、连枝儿、连蔓儿、韩忠媳妇，再加上一个小喜，主仆几个就忙活了起来。先是挑豆子，下酱的豆子要挑最好的，尤其是不能有虫眼的豆子。挑好了豆子，洗干净了，就放到大铁锅里加水去烀。
将豆子烀的熟烂了，捞出来，控去水分，再放到小石磨上磨。将豆子磨的碎碎的，这样才好做酱块子。
主仆几个都穿了围裙，头发用帕子严严实实地包起来，脸上也带了自家缝制的细布口罩。要想成功，并制作出好味道的大酱，首先一个就是要保证卫生。一切的用具都必须干净，而且不能有丝毫的油星。否则，那下出来的酱不是全部坏掉，就是味道古怪的难以入口。
用同样的料，采取相同的步骤，不同的人制作出来的大酱也会有不同的味道。庄户人家都知道，一家的酱有一家的味，没有哪两家的大酱味道是完全相同的。
而张氏做出来的大酱卖相好，味道香，这在村子里也是出名的。以前在老宅，有的人家请客要做些讲究的菜，需要用酱，就有的拿着碗上老连家来要上那么一碗半碗的。
磨豆子的石磨是细磨，并不特别沉重，人站在一边不用动，就能推动石磨把手，磨碎的豆子就从磨盘地下的槽口慢慢流出来，流进下面放着的大盆里。
接下来，就是将磨好的豆子用手整理成团，也就是酱块子。为了让酱块子组织紧密，用手按压还不够，还要进行摔打，最后将酱块子摔打、修整成一个个结实的长方体，这项工作才算完成。
制作好的酱块子要在太阳底下晒，等水分都晒干了，就收到屋里，将一个个的酱块子放到房梁上去存放起来，让它自然的发酵。
这些酱块子，要等到第二年发酵完全了，才能用来下酱。
娘儿几个在家里做酱块子，连守信已经带着长工们将地里的白菜、大豆都采收完毕，接下来，连守信又开始招人，要在入冬上冻之前，再挖出几个荷塘和鱼塘来。
他们家给的工钱公道，供的饭菜也实在，很多人愿意来应征做工。
二郎也来了，他直接找到了连守信。
赵秀娥不知去向，二妞妞本来还在吃奶，现在没有奶吃，每天只能喝些米汤。高粱米汤不行，还得是小米汤才可以。二妞妞生来就有些瘦弱，现在因为照顾的不精心，吃食上又不行，更是弱的跟个小猫似的。
二郎想来做工，为家里省下一顿口粮，同时他自己也能吃上一顿饱饭。
“……四叔，我、我吃的多，不过，我、我也干的多。工、工钱啥的，就给我点小米就行，二妞妞……”二郎有些哽咽。
因为赵秀娥的缘故，再加上二妞妞是女娃，在连家是不被重视的。
看着这么大个的小伙子在自己面前落泪，连守信不落忍。
“你四婶那天就和你蔓儿妹子、枝儿妹子说道来着，就是这几天忙，还没顾得上。你要小米给孩子，这还用啥干活，我给你拿米去。”连守信就道。
连蔓儿一家对二郎的印象并不坏，二郎少言寡语，木讷了些，不会来事，但是他是真没坏心眼，干活不耍滑。赵秀娥不知去了哪里，把个没满周岁的婴儿丢给了二郎。上房那边没人肯帮着带，何氏惫懒，连芽儿又小，也不怎么会带孩子。一家人都觉得二郎可怜。
她们也仔细打听了，在太仓那边的时候，二郎本身并没有恶行。
对于二郎和二妞妞，连蔓儿她们愿意伸出援手。

第五百三十二章 劳役
连守信要给二郎拿米，被二郎拦住了，说还是愿意跟其他人一样，干活、吃饭、拿工钱。
“二郎，你来这，跟你爷说了没？”连守信就问二郎。
“说了，我爷也同意我来。”二郎就道。
二郎不会撒谎，他既然这么说，那就是连老爷子真的同意他来这里干活。现在老宅那边的情形，连守信也知道。在家里面，是周氏给一家人安排活计。另外，连老爷子虽然还吃着药，但是已经能起来干活了。连老爷子每天会带着几个儿孙出门拾柴禾。
村里的人遇到了，都会劝连老爷子，让他不要再干活，只待在家里享儿孙的福就行了。毕竟，大家伙都知道，有连守信这一股人的安排，连老爷子和周氏啥也不缺。
连老爷子每次都是笑笑，说他只是出门散一散，顺便看着儿孙们干活。
连老爷子这么一说，大家伙就都不说话了。众所周知，连家老宅，连守义这一股人干活还行，毕竟曾经做惯了地里的活计，但是连守仁这一股人，却都是没干过活的。连老爷子要带着、并看着他们，这是情有可原。
老宅每天轮流出门拾柴禾的队伍里有连守仁、连守义、连继祖、何氏，四郎、六郎，就连古氏、蒋氏、连朵儿和连芽儿这几个小脚的每天也要往家里拾上一箩筐的柴禾才行。
连蔓儿一家人知道了这件事，也都没说什么。她们心里都赞同连老爷子这么做，用张氏的话来说。连老爷子是个“会过日子，有算计”的人。三十里营子的冬天，别的可以没有，但是柴禾不能没有。现在不抓紧拾够柴禾。那么冬天连守仁、连守义那两家子人就要受罪。
连守信就将二郎安排去挖鱼塘，又回家将这件事情跟一家人说了。
“……我就照着咱们商量的，先说不用他干活。”
“这个事就是一团乱麻，咱帮忙是帮忙，这个事咱可别掺和意见。”连蔓儿就道。
二郎与赵秀娥的事，该有决断的时候没有决断，后来就缠杂不清了。
“好歹回来，也是一家人家。”张氏就道。
这个年代，尤其是在庄户人家，男女成亲，那就是一辈子的事。若是中途离散，除非一方亡故，那男女双方都要被人讲究。而且，老一套的说话，就是讲究一家子团圆。哪怕一辈子磕磕绊绊，打打闹闹，那也是原配的夫妻，两人亲生的孩子，这才被人称作是圆满。
二郎和赵秀娥这两口子之间并没什么事，他们的事都是涉及到连家上房和赵家这两家子的事。其中的是是非非，连蔓儿都懒得去分辨了。不过看连老爷子的态度，似乎只要赵秀娥回来，肯好好跟二郎过日子，连家还是会接受赵秀娥。
一方面，这是连老爷子的传统想法，家里不能有再嫁的女儿，也没有休弃的媳妇。另一方面，二郎想要再娶一房，是很难的。
“对了，叶儿跟我说，英子的爹今天又上老宅去闹去了。”连蔓儿突然道。
连家上房众人都回来了，唯独没有赵秀娥和英子。赵家的两个男丁如今还都在太仓那边的大牢里，没人上连家来说话。英子没回来，英子的爹哪能不管，一有空就去老宅闹，让上房那些人交人。英子的爹还说英子是让老连家的人给害了，让他们偿命。
“他三伯娘也跟我说过，那英子爹，每次去，闹一场，最后总得拿点东西才走。然后，第二天，又去闹。看那样，除非是英子回来，要不然，就没完没了。”张氏也叹气道。
“都是烦心的事。”连守信苦了脸，“他们咋就这么能够儿，能弄出来这些事。说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可也没哪户人家这样的。”
其实说白了，就是老宅那些人，太能作。一家人，有一个那么能作的，日子就不能消停。老宅里，能作的可不是一个两个。
“那能怪谁，脚上的泡是自己走出来的。”连蔓儿就道，“咱可都说好了，啥事咱能帮，啥事咱不能插手。像这样的事，他们谁做的谁去还。”
“春柱媳妇跟我说，咱们村里好些人，都猜逢是大当家太太把英子给害了。”张氏压低了声音说道，“英子家，这算是黏在上房那些人身上了。”
“我看，这还是他们知道，咱只管我爷和我奶的事，不管上房别人的事。要不然，不定咋狮子大开口那。”连蔓儿就道。
英子的爹和娘每次往老宅去闹，从没说过要告状、打官司，这是摆明了就是拿英子的一条命讹上房的财物，而且，看样子是打算讹一辈子，甚至还不止。
一家人正说着话，小喜进来禀报，说是里正来了。
张氏和连枝儿留在后院屋里做针线，连守信、五郎和连蔓儿就往前院来。
里正已经被韩忠请进前厅坐了，并奉了茶，连守信、五郎和连蔓儿进了前厅，略作寒暄，大家分宾主落座。
“我这次来，是有个事。”里正开门见山，“上面刚派人来传话，村里要抽丁服劳役。”
庄户人家每年要按照田亩交税粮，另外还要服劳役。这个劳役不像税粮那么规定，得看情况，县衙安排下来什么就是什么。
比如今年，三十里营子的壮丁就要去西边锦阳县和盘山县的交界山区，去修山路。
“……这两天就得出发，一个半月，上冻的时候就回来。每家每户，是二抽一，也能花钱替。那边要用的人多，除了服役的，要是还有人想去，包一天两顿饭，每天还另外有几个钱的工钱。”里正如此说道。
连守信一家已经被免了十年的劳役，这要抽丁服劳役并没有他家什么事，而里正巴巴地来说这个事，那自然也有个缘故。
“你们家那是不用去人，就是你们老宅那边得服役。我过来打个招呼，看是咋个安排法。”里正最后道。
这是里正要卖她们家一个人情。
连蔓儿和五郎就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色。
连家老宅那边，现在有成年男丁共五人，分别是连老爷子、连守仁、连继祖，连守义、二郎，按照二抽一来算，那起码要出两个人去服劳役。
“那边的情况，就我知道的，我爷当然不能去，年纪大了，还有二郎哥，现在家里离不开他。剩下的我大伯、二伯，还有继祖哥，都能去。”
连蔓儿很快就做出了决定。什么花钱替根本想都不要想，正好趁这个服劳役的机会，让连守仁、连守义和连继祖好好的锻炼锻炼。
都是正当年的大老爷们，天天在家拾柴禾，算什么干活。这出去服劳役，首先就是国家规定的。他们去了，正好可以节约出些粮食来。两个之外，再加上一个，去赚些钱回来贴补家用。
而家里有二郎这个成年男丁在，有什么事，也能应付。另外还有四郎和六郎那。
连蔓儿虽然是个小姑娘，但是在家说话算数，这在三十里营子并不是新闻。因此，听连蔓儿这样说，里正一点都没惊讶。
“那我就试着去安排安排？”里正就道。
“还得劳烦里正费心……”

第五百三十三章 醒悟
里正去安排劳役的事，并用他的影响力，很快就让连老爷子决定了去服劳役的人选。连守仁、连继祖，还有连守义三个人都去。连守仁和连守义算是服劳役，连继祖则是去为家里赚那几个工钱。
虽然这是连蔓儿所期望的，但是听到连守礼如此转述，她还是微微有些诧异。
连老爷子这是醒悟了？！
刚吃过晚饭，连守礼就过来告诉连守信，连老爷子已经决定让连守仁、连守义和连继祖都去服劳役、做工。
当然，连守礼过来，也并不仅仅是传达这样的消息。
“咱爹让我过来看看，你们吃完饭了没有。要是吃完了，就让你和五郎过去一趟。咱爹有话要和你们说。”连守礼向连守信道，“咱爹还说，五郎要是现在没空，你们看明天啥时候有空过去也行。咱爹还让蔓儿有空也去，还有小七也去。”
不是像以往那样，让连叶儿跑腿，而是打发了连守礼过来。特意说要叫五郎和她，并隐隐有着以五郎为主的意思，连蔓儿想，连老爷子心里清明了，而且这次要谈的肯定是重要的事。
连老爷子的这个要求，她们没有拒绝的理由，也不想拒绝。
连蔓儿就带上丫头小喜，跟着连守信、五郎、小七往老宅来。
进了老宅的大门，连蔓儿先是下意识地往猪圈里看了一眼。那搭起的窝棚已经不见了。
古氏被周氏罚在猪圈里，不许她晚上进屋睡觉。一开始几天还好。后来，每一入夜，古氏就坐在猪圈里哀哀地哭。
乡下的夜晚都是很安静的，这猪圈里有没什么遮挡。古氏的哭声就传了出去。别人还算了，这左邻右舍的人很快就受不了了。
就有人来找连老爷子和周氏说话。
周氏见来了人，就将古氏的罪行从头到尾地数落了一遍。不仅说古氏如何耍诡计让连秀儿嫁了老翁等去太仓后发生的事，周氏还说了原来在家里的时候，是古氏出主意卖连蔓儿，差点将连蔓儿给害死，又说古氏撺掇连花儿拖欠高利贷，想害死连家一家老小。
用周氏的话来说，古氏猪狗不如。就该住猪圈里。
来人也没替古氏说话，只是说古氏每天夜里都哭，家里大人还行，小孩子被吓的够呛。
周氏能够任意支使古氏，但是她还真管不住古氏半夜哭。
最后。还是连老爷子发话，让来人放心，以后肯定不会再有这样的事。然后，那天晚上，古氏就搬回了屋里。
古氏就是这样的人，她从来不会正面违逆周氏，但却总能蜿蜒曲折地达到她自己的目的。
连蔓儿进上房的门，依旧是古氏在旁边挑帘子。
和连守仁一样，古氏的鬓边也添了白发。
外屋里。靠着东屋的水缸边，有一个简陋的行李卷。古氏虽然被允许回屋来住了，但是周氏依旧不准她去西屋炕上睡，而是让她在东屋的门外打地铺。这样，周氏夜里要喝个水，用了马桶。正好使唤古氏。
据连叶儿说，有的时候周氏半夜睡醒了，就会坐起来哭。周氏哭的自然是连秀儿，而周氏这样哭的时候，必然要骂古氏，有的时候连带着还要骂连守仁、连守义，甚至还要捎带上连老爷子两句。
用周氏的话来说，这一家子都欠了连秀儿的，也就是更加欠着她。
连老爷子有时候会说上两句，但是大多数时候对周氏都是纵容的。上房别的人，就更不敢说话了。
……
东屋里，连老爷子和周氏在炕头坐着，其余上房众人都在地下，或站或坐。现在这个屋子里，只有老两口住着，因此炕梢那一间炕就完全空了出来。
见连守礼领了连守信、五郎和连蔓儿来，连老爷子就忙招呼他们爷三个坐下。
“……五郎坐爷跟前，蔓儿和小七上炕，和你奶一起坐着，炕上暖和。”连老爷子笑着招呼，又对屋里的何氏、蒋氏等女眷挥手，“你们都出去吧。”
这是摆明了要谈大事，不让女眷们参加。只有连蔓儿是例外，当然周氏也是例外。
女眷们都走了，四郎和六郎虽还没成年，却也被连老爷子留了下来。
“今天里正来跟我说了服役的事，”连老爷子见众人都坐好了，就开口道，“是去山里修路，咱家应该出俩人。里正说的那些话，我想了，人家说的都对。我打算让老大、老二都去，继祖也去。”
说到这，连老爷子顿了一下。
几天的工夫，连老爷子似乎又瘦了一圈。
“这几天，我这心就一直没闲着，这前五百年后五百载的，七股肠子八股跩着的，我都想了一遍。”连老爷子打了个唉声，“过去的事，我就先不说了。改天要是有空，咱们爷几个再好好唠。咱就说眼前的事。”
“老四家的日子，一点都不用我操心，我就不说了。老三家不太周全，不过人口少，都能吃苦，人又勤快，往后的日子，那也是一天比一天好。现在咱们这一大家子，就是老大和老二这两股，过的最累。”
累，在这里并不是劳累的意思，而是不好、差的意思。
“这事，咱也怨不了谁。……以后，这两股就得本分的做庄稼人。老二家以前在家里跟着我种地，这以后那，也就是过回以前的日子。最难的是老大家……”
说到这，连老爷子看了连守仁和连继祖两个一眼。
连守仁四十几岁的年纪，原本有一头的好头发，乌黑浓密，如今他的头发已经有些稀疏，还明显地夹杂了白发。连老爷子很清楚，这都是在太仓下狱之后，因为惊恐、忧虑，并且受了刑罚造成的。即便后来有连秀儿打点，但是受过的罪还是在连守仁的身上留下了痕迹。
至于连继祖，毕竟还年轻，身上看不出什么，但是精气神却完全没了，全身都是颓废的气息。
“老大和继祖这些年，都没咋下过地，也没干过重活。”连老爷子收回目光，压抑住涌上来的辛酸，继续说道，“现在都讲不了了，以后，老大和继祖该下地下地，该干活干活。做庄稼人，就得有个庄稼人的样子。我也不知道我还能再活几年，趁着我还在，把这庄稼地里、园子里的活，我都教给你们。庄稼人是咋过日子，你们也得从头开始学。”
连守仁和连继祖就都垂下头。
“就从服劳役开始吧，那些个活，我都干过，没啥大不了的。老二也去，到时候看着点你大哥和继祖。”连老爷子又道。
连老爷子这话说出来，屋子里有片刻的安静。
连守仁和连继祖父子俩先是对视了一眼，然后都看向连老爷子，连老爷子将脸扭开，连守仁和连继祖就又巴巴地看向周氏。
周氏盘腿坐在那，打了个唉声，却没有说话。
“爹，不是我不想去。”连守仁就苦着脸开了口，“你老也知道，我在太仓那边，让人给打坏了身子。现在就是强挺着。”
连继祖本来也要说话，见连守仁先开了口，他就闭上了嘴。
“爹，要不这样，”连守仁说着话，看了连守信一眼，“明天我和孩子他娘去县城一趟，找找花儿和花儿女婿。他们都不是心狠的人，肯定不能不管咱们。”
连守仁这是打算带着古氏去县城宋家打秋风，而且这话里有话，带着些酸气和怨气。
“老大，这又是你媳妇给你出的主意？”没等连老爷子说话，周氏就盯着连守仁道，“这是又打算把我们给扔了，她自己去跟她闺女享福那。”
“娘，不是……”连守仁连忙辩解道。
“不是啥？”周氏立刻打断了连守仁的话，“你们是啥心思，当我不知道？你们俩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们要拉啥样的驴粪蛋儿。”
连蔓儿赶忙低头，捂住嘴，免得笑出声来。
“你告诉你那臭老婆，趁早死了这份心。她哪也别想去，她害了我的秀儿，这一大家子今天这样，都是她的功劳。英子家为啥天天来闹腾，还不是她背地里做的好事。……这辈子，有我在一天，她就别想过一天好日子。以后就是死了，我也不能放过她。”
说到这，周氏又冲着门外，提高了嗓门。
“听见没，你还别跟我要死要活的。你去死，没人拦着你。你死了，你天天下油锅，我们大家伙干净。”
看来古氏曾经说过要寻死的话，连蔓儿在旁边心里想道，而周氏，应该是恨不得古氏去死吧。
周氏中气十足的骂完，外边悄无声息，连守仁和连继祖在屋里也耷拉了脑袋，周氏不仅没有出气，反而放声哭了起来。
“我的秀儿啊，我那孝顺的闺女。”周氏一边哭，一边念叨，“你们那也是亲闺女，你们都回来多少天了，她连面都不朝，一点信儿也没捎过来。你当你那宝贝闺女心里有你，真能孝顺你。……秀儿啊，实心眼的秀儿……”
“有我在的一天，你就别想跟你闺女见面！”周氏恶狠狠地道。

第五百三十四章 石磨
外屋依旧是静悄悄的，只是门帘子微微动了动。
周氏哭完了，骂完了，也发完了狠，这才拿出一张大帕子，响亮地擦了一把脸，慢慢安静了下来。
这期间，屋内没有一个人出言劝解，就是连老爷子也保持了沉默。
连蔓儿目光流转，在周氏的脸上打量了一回。周氏的眼皮有些肿，眼睛浑浊，布满了红血丝。连蔓儿记得连叶儿跟她说过，周氏在上房，时不时地就会来这么一场。而每次这样闹，周氏都会哭。
这个哭，又与以前拿捏儿子、媳妇时候的哭不一样。那个时候，做作的成分居多，而现在，周氏是真的伤心，每次都哭的肝肠寸断的。尤其又以刚才这一次为甚。
连守仁提到了连花儿，说要和古氏一起去找连花儿帮忙，这不能不让周氏想到连秀儿。
古氏的闺女连花儿，在家的时候，过的是地主家小姐的生活，亲事是富甲一方的宋家，宋海龙与连花儿年貌相当。为了嫁连花儿，连家借了巨额的高利贷。现在连家从太仓狼狈而回，连花儿那却没有受到影响，依旧是夫妻和美，过着富家少奶奶的日子。
而她周氏的闺女连秀儿，在家的时候，虽然比其他几房人口要过的稍微好一点，但却远远比不上连花儿。亲事是被古氏作为给她自己和连守仁富贵的阶梯，骗着嫁给了年近八十、有一大群妾室和子女的老翁。为了救这一大家子的人，连秀儿几乎倾家荡产。还搭上了夫婿，从此以后要守一辈子的寡，并且被关在小小的庵堂，吃苦受罪。
这样强烈的对比。让周氏怎么能不恼火、心痛。
而且，连秀儿在太仓受苦，她没有办法解救。而古氏。作为导致连秀儿悲剧的罪魁祸首，却可以依靠着闺女连花儿继续过享福的日子。
周氏怎么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周氏和古氏注定要不离不弃、不死不休了。
古氏纵然有千条妙计，也难抵周氏的一定之规。而周氏再霸道，古氏却不是张氏、赵氏等人会任由周氏拿捏，最后到底鹿死谁手那？
连蔓儿不知道这个答案，她只知道，不管是谁。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任。
“老大，这个劳役，你还是得去。”等周氏那边安静了下来，连老爷子才又开了口，“宋家那边。你以后少念叨。这么些天了，那天也没来人，也没来信。你自己个上门去，那成个啥样？……从今往后，就都别想那些了。老老实实种地、过日子。……连家的脸面，剩下的不多了。你们要自己争气，把脸给挣回来！”
连老爷子也不同意连守仁去县城打秋风。
连蔓儿暗暗点点头，连老爷子对这件事看的还算透彻，而且这个决定。也算得上是有骨气。
“爹，我……”
连守仁还想说话，被连老爷子挥手打断了。
“你啥也不用说了，我这心里都有数。……老大，继祖，这往后。就都踏踏实实过日子吧。”
将服劳役的事情就这样安排了，连老爷子就让大家都散了。
连蔓儿几个从老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张氏打发了小厮小福拿了灯笼过来，接他们爷几个。
小福在最前面，提着一盏灯笼，小喜跟在连蔓儿身边，一手提了一盏灯笼，另一只手扶着连蔓儿。
连蔓儿则是拉着小七的手。
秋天的夜空，缀满了繁星。空气是清爽干净的，富有五谷丰收的味道。一家人都不着急，只慢慢地走着。
如此星辰如此夜，连蔓儿只觉得心胸都无限地舒展了。
小七莫名地嘻嘻笑了起来，连蔓儿受到感染，也笑了。
“小七，用爹背你不？”连守信就问小七。
“不用了，爹，我和姐一起走。”小七就嘻嘻地笑着道。
秋夜里，没有风，只有秋虫的呢喃声。尤其是走进自家院落后，周围蛐蛐的叫声就更加的此起彼伏，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的清晰。
庄户人家对于进入自家院落甚至屋子里的蛐蛐，是从来不肯驱赶的。他们认为，蛐蛐的到来，会为他们带来好运和丰收。
“小七，你听咱家的蛐蛐都叫啥那？”连蔓儿就问小七。
“干柴细米，干柴细米。”小七立刻答道。
没错，庄户人家将蛐蛐的叫声解读成干柴细米，越多的蛐蛐这样叫，就会给家里带来更多的干柴细米，也就是更富足的生活。
张氏的几个孩子还在襁褓的时候，就听张氏这么说过的。
几个人回到家，前厅的灯亮着，是张氏和连枝儿在等他们回来。进了前厅，连蔓儿就将刚才在老宅的事情都跟张氏和连枝儿说了一遍。
“看来老爷子这是想明白了，要板他大伯和继祖的脾气。”张氏就道。
“对，还得抻懒筋。”连守信也附和道。
连老爷子是精明而且识时务的。当他发现原本的打算根本行不通，四房这边是下定了决心，要让连守仁和连守义这两股人自力更生的时候，连老爷子也就不得不改变了主意。
当然，五郎那句醍醐灌顶的话，也应该起到了作用。
要让连守仁和连守义这两股人活下去，就要将他们变成合格的庄稼人。连守义那一股的还好，最艰难的就是要改变连守仁和连继祖。
这次服劳役，就是最好的机会。
而连老爷子郑重其事地将他们叫过去，一来是向他们表明态度，二来吗，则是要获得他们的支持。
连老爷子现在，并不能够完全地控制连守仁和连守义这两股人。他需要连守信、五郎给他助威。
“我爷是一片心思为他们着想，就是不知道，他们会不会领情。”五郎道。
……
转天，连蔓儿就听说连守仁病了，不过，到村里人出发去服劳役的日子，连守仁还是跟着上了路。
连老爷子这次是横了心。
“要是能这么坚持下去，那就好了。”连蔓儿就道。
这边连守仁、连守义和连继祖出发去服劳役，连守礼在傍晚又来到了连蔓儿家。
“老四，娘有话让我个你说。”连守礼找连守信说话，“娘让你把那些花生都卖了，一点也别留。娘说她和咱爹年纪都大了，吃不动花生。”
“行啊。”这个要求，连守信自然不会答应。
“三伯，我奶这是要用钱？”连蔓儿就问。
“嗯。”连守礼点头，“你奶说，让拿卖花生的钱，给她买一盘磨。要是卖花生的钱不够，你奶让你们看着，再卖点别的粮。反正那些粮，是吃不了的吃。”
“我奶要磨干啥？”小七就奇怪地问。
“她奶要啥样的磨啊？”张氏也跟着问。
“要大石磨，磨面的那种。”连守礼就道。
“这买它干啥，咱家从来没自己磨过面。”连守信就道。
连蔓儿家每一个月打发人给连老爷子和周氏送口粮，送的都是磨好的米和面。那磨米和磨面的钱，就是连蔓儿家自己掏了，并不用连老爷子和周氏出钱。
镇上有现成的磨坊，要是自家自己个磨米、磨面，是能省出些钱来，可那是要废大力气的。上房那边，并没有能牲口使唤。
“咱娘就是要这石磨。”连守礼只是道。
“那我爷知道不，同意不？”连蔓儿想了想，就问。
“你奶跟我说这话的时候，你爷就在跟前。你爷啥话也没说。”连守礼就道。
等连守礼走了，连蔓儿一家就讨论开了。
“他奶要这石磨要干啥那？”张氏犯了猜疑。
“爹，那咱就照我奶说的办？”连蔓儿则是直接问连守信。
“先把花生卖了吧。”连守信就道。
很快，连守信就将应该给连老爷子和周氏的那三百二十斤花生卖了，得价银三千八百四十文钱。之后，连守信又去了老宅一趟，从周氏那得了确认，才和连守礼一起为周氏置办了一盘大石磨。
这石磨十分沉重，用骡车拉到老宅里，又几个长工合力才给安置好了。这石磨，按照周氏的要求，就安放在院子里，靠近上房东屋的窗台下。
周氏打量着石磨，又亲自上去推了推。这大石磨可不像连蔓儿家做酱块子用的那小石磨，这石磨有百来斤的分量，就是一个成年男人要想光靠手臂的力量推动这石磨，也不容易。
周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石磨给推的转了起来，然后她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个月的米你该给我送过来了吧。”周氏就对连守信道。
按日子来说，应该还有几天，不过这早几天晚几天，也不算什么。
“……我回去就打发人磨米、磨面，明天就送过来。”连守信就道。
“你现在回去，就给我送过来。”周氏却道，“不要磨好的。”
“往后也别给我送磨好的米和面，你就直接把高粱送过来，家里有人磨。”周氏告诉连守信，之后冷笑着看向站在门口的古氏。
古氏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一下子仿佛置身冰窟。

第五百三十五章 财源广进
连守信回到家里，就将这件事跟张氏几个说了。
“那个磨可不轻。就是一个大男人，这一天工夫，也磨不出多少面来。他奶那个意思，是打算以后每天吃的米面都让他大伯娘来磨。……我这还没往回来，他奶就让他大伯娘开始磨面了。”
“那是解不开的死疙瘩。”张氏就道，“他爷没说啥，家里不还有别人吗，都啥也没说？”
“老爷子没说话。别人，别人也都不敢说啥。”连守信就道。
连守仁、连守义和连继祖走了之后，老宅那边就剩下连老爷子、周氏、古氏、蒋氏、连朵儿、二妞妞，还有何氏、二郎、四郎、六郎、连芽儿和二妞妞。连守义那一股人，对于这件事肯定都不会说话。能为古氏说话的就只有蒋氏和连朵儿。
现在周氏把着老宅上房所有人的吃穿用度，拿从前的事情做比照，蒋氏和连朵儿都不会出面对抗周氏。
老宅那边，能够推翻周氏的决定的，只有连老爷子一个。
这次回来，周氏磋磨古氏，连老爷子一直是听之任之的。
连蔓儿觉得，连老爷子虽然不说，但是心里，怕也是痛恨着古氏的。
“要说他奶，那是真霸道。不过，他大伯娘，她做的那些事，太狠、太黑了。她落到今天这样，也是该。”张氏想了想，就道。
最心软的张氏。现在也不肯将同情心给予古氏了。
老宅的人出发去服役已经有了些时日，连叶儿每天都会到连蔓儿这边来，告诉连蔓儿一些老宅那边的消息。
这段时间，老宅那边比较消停。当然这个消停，是比较前一段时间的，并不是和别人家比。连守仁那边已经往回捎了两回信。不过是说些想念连老爷子和周氏的话，再就是说他和连继祖身体如何吃不消，想要连老爷子想法子，将他们弄回来。
连守仁将他的学问都用在这信上了，据看过信的五郎讲，说那信写的颇为催人泪下。
连老爷子虽然唉声叹气，但还是坚持住了。并没有答应连守仁的请求，而是写信过去，再三训导连守仁和连继祖两个，要他们老老实实干活。
周氏每天都看着古氏推磨。天气好的时候，周氏就坐在院子里看着古氏。天气不好了。周氏就会回到屋子里，坐在炕上隔着窗户看着古氏。当初将磨盘安置在窗跟底下，就是周氏为了方便监督古氏的。
这每天一大早，周氏从炕上起来，就会赶古氏去推磨，直到晚上，周氏要睡觉了，才会让古氏歇下。第二天，又是如此。这一天中。周氏容古氏休息的时辰都是有数的。一家人每天吃用的米面，必须要古氏磨出来。如果古氏磨不出来，那一家子就得饿着。
这挨饿当然也是有次序的，第一个自然是古氏，第二个就是连朵儿。
也就是说，古氏要是完不成周氏交代给她的活计。她和连朵儿就要挨饿。
周氏还不让别人帮古氏，不过连朵儿除外。周氏允许连朵儿帮古氏，但是连朵儿也是小脚，年纪又小，能帮的有限。古氏舍不得，而连朵儿也没有非抢着上去帮忙。
周氏因为一门心思在古氏身上，也就没什么空去找其他人的麻烦。这些天，赵氏和连叶儿虽然还住在老宅，但是日子也并不难过。
“大伯娘偷摸地让我娘看了，她那腿和胳膊都肿了，手上都没有好地方，磨的都是血、泡啥的。她还让我娘看她的脚，一开始肿的不成样，后来慢慢消肿了，又磨出好多血啊、泡啊的。……看着都吓人。”连叶儿偷偷地告诉连蔓儿，“蔓儿姐，多亏咱都没裹脚。我看大伯娘那个脚，光看着我都觉得疼。”
这些天，连蔓儿也看见过古氏一回。在她看来，古氏已经被周氏给折磨的脱了形了。
只是，古氏什么时候跟赵氏如此亲近了？这是在博取同情心了，连蔓儿想。
“三伯娘咋说？”连蔓儿就问连叶儿。
“我娘能说啥。”连叶儿撇了撇嘴，“她还指望我娘能替她说话，还是替她干活啊。我第一个就不答应了。她现在看着是挺可怜的，但是我和我娘也没忘了她是啥样的人，是因为啥她才到今天这地步的。再说了，大嫂和连朵儿都不帮她，她还能指望别人咋样。”
就此事，连蔓儿还问了张氏的看法。
“……做了孽了，活着的时候，能还点儿就还点儿，要不以后死了，到了阴曹地府，这债还是得接着还。那时候还，可就不是推磨了。”张氏如是说道。
连蔓儿囧囧有神地听完张氏的话，不由得想到，这所谓的封建迷信，据说是统治阶级为了巩固自身的统治而宣扬的，但是凡事都不只有一面。比如说在民间，这种封建迷信促人向善，让人不敢作恶的力量也不容小觑。
天气一天天的凉了，树上的叶子由绿变黄，由浓密到稀疏，已经进入了深秋季节，连蔓儿一家都换上了夹衣。
跟木匠们定的木桶都完成了，陆续地被送了来。五郎带着人验看木桶质量，连蔓儿在后面核算工钱。连守礼是个肯吃苦、能干的，白天去山上上工，回家就做木工活，光是他一个人从连蔓儿家拿到的工钱就将近有一两银子。
赵氏和连叶儿在看到那沉甸甸的一吊钱的时候，眼睛里都有泪光。
那不仅仅是一吊钱，那是他们将来的美好生活。连守礼有了这门手艺，这才多少天的工夫，就能赚到这么多的钱，这可是他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照这样。别说三间大瓦房，我看你们就建五间的也没问题。”当着赵氏和连守礼的面，连蔓儿就对连叶儿道，“以后添人口了。东西屋住着，省得再翻盖啥的费事。”
“可不，叶儿到时候招赘。还是一个院子里住着好。将来你们有了孙子、孙女，那也能住的开。”张氏也跟着笑道。
连叶儿就不说话，赵氏看了看连守礼，连守礼没吭声，赵氏也就没说什么。
对于连叶儿家的事，连蔓儿家不能越俎代庖，不过她们时不时就这样敲敲边鼓。有些根深蒂固的想法。只能慢慢地转变，好在连叶儿年纪还小。
木桶都准备好了，那边的葡萄酒也发酵成功了，一家人就又忙着过滤葡萄酒并装桶。
这次定做的木桶，都是容量五十斤的大木桶。最后共装了六百桶的高级葡萄酒，二百二十桶的中等葡萄酒。葡萄汁则依旧用酒坛装，每坛二十斤，共装了有二百八十坛。
葡萄酒装桶完毕，连守信又带着长工开始挖藕。除了留出自家吃的以及来年做种的种藕之外，其余的藕全部用来出售。出售的藕又按照等级分为两种，一种为种藕，另一种则是普通用来食用的藕。
在向外出售葡萄酒和藕之前，连蔓儿家先打发人给府城的沈家送了信儿过去。不管是葡萄酒还是藕。都先可着沈家来。
钟管事很快就带着人来了。这次，他一共挑了高级葡萄酒一百桶，葡萄汁五十坛，种藕三百斤，食用的藕七百斤，另外还要了做种的鸡头米和菱角各一百斤。
沈家一次买这么多。那酒和葡萄汁自然不只是自用的。沈小胖告诉过五郎，沈家也用从她家买去的葡萄酒走礼。至于种藕，沈家名下的庄子也有水塘、湖泊，这是他们打算明年在自家庄子上也种藕、莲子、鸡头米和菱角。而七百斤食用的藕，对于那一大家子来说，也不算多。
连守信叫了相熟的赶脚车辆来，帮着钟管事，将这些东西都送去了府城，并带回了价银。这林林总总的东西加在一起，去掉脚钱、还有各种必需的打点、人情，最后拿回来的价银一千零二十两。
因为事先已经和沈六打过招呼，葡萄酒除了优先供应给沈家的，其余的连蔓儿家可以自由出售。她们前脚刚放出去消息，后脚那来订货的就接踵而来。
高等的葡萄酒，和略差一点的葡萄酒，都是采用木桶装。木桶上面标明了酿酒的日期，以及建议的储存环境，另外还有五郎找老匠人设计的连家的表记。
来订货的不仅单冲着葡萄酒，还有冲着藕、莲子、鸡头米和菱角的，其中也有一部分是打算买了种回去，明年自家也种的。毕竟看到了今年连家的收益，很多人都是心动的。
也就是半个月的工夫，连蔓儿家又入账了白银将近两千两。
而连蔓儿家还剩下高等的葡萄酒四百桶，中等的葡萄酒一百零五桶，葡萄汁一百三十坛，种藕、食用藕、莲子、鸡头米、菱角各若干斤。
“这还有鱼塘里的鱼，年前也能卖出一大笔钱来。”听着几个孩子算账，张氏就笑着插嘴道。
“别忘了还有粮食，今年咱的粮还没卖那。”连守信也笑着道。
张氏和连守信说的都没错，她们刚收入的这三千多两银子，还只是今年收成的一小部分而已。
“那今年咱还得再买点儿地吧？”张氏就问。
“那当然。”连蔓儿从账册上抬起头来，“爹，娘，我打算进城一趟。”

第五百三十六章 买房
连蔓儿进城这一天，风和日丽。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早上吃了早饭从三十里营子出发，巳末时分，连蔓儿坐在车里，就看见锦阳县县城的城墙了。
通往城门是宽阔的铺着沙子的官道，官道两侧是整齐地种着挺拔的白杨。秋风吹过，树叶子就像落雨一样哗啦啦地落下来。官道上堆积了落叶，有的地方还形成了小小的叶子漩涡。车帘子掀开，小七好奇地从车里探出头来。一片发黄的树叶随风飘过来，正好糊在他的鼻子上。
小七保持着半仰着脸的姿势，只一双大眼睛咕噜噜地左右转。
连蔓儿被逗的忍不住笑出声来，探身出来，抬手将那片落叶摘掉扔到车外，小七才嘻嘻地笑了两声，退回到车厢里。
丫头小喜笑着将车帘落了下来。
“姐，上次来，咱啥都没看着，这回咱可得好好在县城转转了不？”小七坐在车厢里，问坐在他旁边的连蔓儿。
“那得等办完了正事。”连蔓儿就道，“我肯定要带小喜好好转转，你吗，我就不知道了。”
小七听连蔓儿这样说，就有些着急。
“姐，你咋能不知道那。你也带着我行不？”小七就靠着连蔓儿撒娇。
“这我可说了不算。”连蔓儿就道，“你还记得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是咋说的不？”
“记得，记得。”小七连连点头，“姐。你放心，我肯定每天好好做功课，让咱哥满意。”
这次进城，除了这辆车里坐的连蔓儿、小七和服侍她们的丫头小喜。还有另外一辆车里面坐的连守信和五郎。
这两辆带棚的骡车，也是连蔓儿家最近才置办的。赶车的是家里的长工，另外小厮小福这次也跟了来。跟五郎和连守信坐在一辆车里。
家里面留下张氏和连枝儿，不过一切都安排的井井有条，也不用担心。家里，外面有管事韩忠照看，还有鲁先生也能帮忙，里面有韩忠媳妇服侍。连家那边现在陈掌柜完全能料理的开，至于庄园上的杂事还有长工头大力等人。酸菜作坊那边也省心。张氏和连枝儿差不多只要每天核对核对账目就行了。
本来小七也是要被留在家里的，是他自己非央求着要来。作为家里最小的孩子，本身又聪明讨喜，但凡家里有什么好事、热闹是、新鲜事，总是少不了小七。最后。大家都同意带小七进城，不过条件是不能将功课给落下了。
有鲁先生，还有五郎教导，私塾那边变得有些可有可无。不过，若没什么大事，小七还是坚持每天去上学。
车辆进了城，连蔓儿的车就跟在前面五郎的车的后面，走了一段路，骡车拐进一条小巷。最后在一个角门前停了下来。
小厮小福就忙下车去敲门，他刚到了那门前，那角门就从里面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衣帽整齐的中年男子出来，和小福一起将角门大开，两辆骡车便一前一后进了角门。
进了角门，就是一个极宽敞的院落。骡车在院子里停住。小喜就将跳下车，然后才又将连蔓儿和小七扶下车来。
五郎和连守信也下了车。
“四老爷、大爷、二姑娘，二爷……”那中年男子忙向几个人打躬作揖，口内寒暄。
“刘牙侩，不用这么客套。”五郎就道。
那人还是行了礼，抬起头来，却是红脸膛，年纪大约在三十五六，一张脸常年带笑。
这人的名字叫做刘福顺，是这县城里有名的牙侩，和吴玉贵、吴家兴父子颇有些交情。连蔓儿家要在县城置办产业，就托了他。之前，五郎和连守信曾经往县城来过几趟，和这刘牙侩都相熟了。
“蔓儿，你看看，这地方行不行？”五郎就对连蔓儿道。
连蔓儿就四下打量起来。
这是刘牙侩在县城帮着寻的一座前店后院的宅院，前面是四间二层临街的门面房，门面房后面带着一个大院子。这院子又被一道墙分隔为两部分，中院没有正房，两侧厢房分别为仓房、厨房，除此之外还有马厩，仓房地下还有地窖。而后院，单独来看，就是一个完整的人家，有正房四间，左右厢房各三间，后面还开有后门，直通外面的小巷。
连蔓儿现在所处的，就是中院。
她家托刘牙侩在县城寻铺面、宅子，这是刘牙侩帮着寻的一处，五郎和连守信都来看过，很是中意，现在带了连蔓儿和小七来，是让连蔓儿再看看。如果连蔓儿也中意这处宅院，那么今天就能把这桩买卖给定下来。
连蔓儿先在中院看了一圈，又去前面的店面瞧了。这店面临着的是广冒街，店面处在街南侧。广冒街处在县城人口密集之处，这店面原来是杂货铺，因为店主人有事要回老家，所以急着出兑。
杂货铺里的货物已经出清，只剩下一些空空的柜台。
连蔓儿上了二楼，将临街的窗户打开，看到附近房屋密集，街道四通八达，街上人流往来不断，又问过刘牙侩，说是附近并没有杂货铺之后，连蔓儿的心里就有七八成愿意了。
不过，她没有立刻表态，而是从楼上下来，又去看了后院。见房屋布局中规中矩，又看屋檐，然后又进屋看屋顶、梁柱等，都是真材实料，也并不老旧，连蔓儿这才暗暗地点头。
那刘牙侩知道连蔓儿是能做主的，因此十分殷勤，问一答十。
“……货架子、柜台都是现成的，立刻就能开起铺子来。这屋里的桌椅，也都是好木头打的，这样式在县城也流行。只要搬了行李来，就能住。……原主人说是奉送，不算钱。”
连蔓儿就又从屋里出来，穿过正房和西厢房之间的月洞门。来到屋后。这屋后是个小小的花园，种着几株腊梅，还有两棵桃树。后墙上有青砖门洞，两扇木门紧紧地锁着。
“……这腊梅冬天开花，可好看了，跟别的花的香气还是另一股劲。……桃树已经能挂果了，明年就有桃子吃。这可不是毛桃，是大蜜桃。”
刘牙侩介绍完花园里的腊梅和桃树，又从腰间拿出钥匙。将后门的锁打开，让连蔓儿看。这门外是柳树井胡同，两侧住的都是中上等的人家。
见院子里里外外地看了一遍，连蔓儿心里就有了主意，向五郎点了点头。
五郎会意。知道连蔓儿也看中了这所宅院。
这整座宅院共有房屋二十三间，前店后院，正符合一家人商定的要求。
连蔓儿家的家业扩大，五郎如今又是秀才，需要经常来往县城，在县城置办一处房舍已经成了必须。而且，以后来往府城的时候，在县城有这样一所宅院，也方便很多。
而且。她们也需要一个店面，一处仓库。
连蔓儿家田庄上的出产，需要销售到各处去，虽然在三十里营子也有很多人上门购买，但是如果在县城开了铺面，那么她们田庄的出产辐射范围就会增大许多。
县城人口多、商业更加发达。交通更加便利。在县城开铺面，进一步扩大自家田庄出产的名气，又为买家提供了便利，那么销量自然会增长。
而锦阳县城，只是她们从三十里营子向外面的世界迈出的第一步。以后，借着这第一步、第一个台阶，她们的出产销售链还会扩大到更多、更远的地方去。
毕竟，只有将销售发展起来，才能将土地上的出产转换成流通的货币，从而达到富的目的。
连守信、五郎和连蔓儿都中意这处宅院，小七当然没意见，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相当顺利了。刘牙侩很快就将原主人请了来，又请了左右邻舍来做见证，当即就写房屋的买卖契约。
这个时候的房屋买卖，和田地买卖类似。一种是私下交易，不经过县衙，这样可以省下不少的税银。但是如果采用这种方法进行的房屋买卖，一般在买卖契约，也就是房契上只写明售房的人，以及牙侩和见证人签字，买房人的姓名并不出现在契约上。
而这个年代，房契是房产的唯一证明文件。这种方式买卖房屋，任何持有房契的人，就是房屋的主人。因此就有房契丢失，从而房屋易主，又有假冒行骗等勾当出现。
连蔓儿早就听吴家兴说过这方面的事，因此，她们家的一切田地买卖都采用的是另外一种更有保障的，也就是正规的方式。房屋买卖，当然也要如此。
这种方式买卖房屋，首先是要去县衙购买官府统一印制的房屋买卖契约，然后，经由买卖双方填写契约，双方并见证人、牙侩签字，之后，将签署好的契约送到县衙，缴纳一定比例的税银。如此，房屋的过户手续就在官府入档备案，以后，就算房契丢失，或是出现什么争议，只要翻查县衙的备案资料，就可以补办房契，一切争议，也要按备案内容来解决。
刘牙侩准备的很充分，一早就从县衙买了契约来。整个前店后院的宅院，包括里面的一应布置和家伙事，共需价银一百二十两。很快就一众人签好了买卖的契约，连蔓儿这边兑出银子来，除了价银一百二十两，还有六两银子的税银。价银交给原主，税银的五两五钱则是交给刘牙侩，由刘牙侩负责去衙门，交付税银、将过户手续入档，最后再将盖了衙门印章的契约拿回来。
这契约，就是这所宅院新的房契，自然是由连蔓儿仔细地收了起来。

第五百三十七章 连记百货
店面和宅院都买下来了，连蔓儿就让小喜去收拾屋子，又给了小福银钱，让他看着各处有什么急需的东西，就马上去购置。她们从三十里营子来，是带了行李的，并打算在县城住上一些日子。
安排妥了，连蔓儿、五郎、小七和连守信依旧到前面店面来，商量着该如何布置。
这家店面，连蔓儿她们早在家里的时候，就商量好了，主要就是用来推广、出售自家田庄上的出产。
“咱们家地里打的粮食，往后尤其是春小麦、冬小麦，咱们都能磨了面，也分成几等，就在这里卖。”连蔓儿指着店里一处柜台说道，“还有葡萄酒、莲子、菱角、藕，这些也要摆到柜台上，对了，这里还要放几个大木桶，咱们家鱼塘里的鱼、虾、蟹，就放在这卖……”
“不只咱们家的，往后咱们村别人家的春小麦、冬小麦，咱们也能收上来，也拿到这来卖。”五郎就道。
这个店铺，不仅要成为她们自家田庄产品的销售窗口，同时还可以造福村里的人，甚至相邻的村庄，青阳镇上的其他村庄，也会因为她们而受益。
“这么大的铺面，光是卖咱自家的出产，我看还有不少富余的地方。”连守信四下看了看，就说道。
“除了卖咱们田庄上的出产，咱还可以继续经营别的杂货，就像别的杂货铺那样。”连蔓儿就道。
她刚才已经打算好了。这一楼，就经营她家田庄上的出产，在加上日用的烟酒糖茶、果子、点心等，也就是入口的东西。而二楼，则可以经营布匹、各类绒线、花线、胭脂香粉等化妆品，以及一切日用的小百货。
甚至。村子里木匠们，比如说连守礼制作的桌椅板凳都可以摆上柜台出售。
“姐，那咱这铺子，就叫连记杂货铺？”小七问连蔓儿道。
这个年代的杂货铺，名副其实，所出售的货物品种非常的丰富多样，但是。再大的杂货铺也没有经营生鲜食品以及米面这些东西。
可连蔓儿家的铺子却主要就是为了经营这些东西而开办的。
“咱不叫杂货铺，”连蔓儿心中一动，说道，“干脆，咱这铺子。就叫做连记百货。”
百货，百样货品，应有尽有。
“这个名字不错，既新奇，又好听。”五郎就先点头道。
一家人很快达成一致，这家店铺就取名为连记百货。
有了铺子，就要尽快开张。那么人手，就是首先要解决的问题。连蔓儿家不可能，也没有人来亲自经营。还是要按照连记早点铺子的方式。请一个好的掌柜，全面负责铺面的经营，除了每个月丰厚的月钱，另外年底还要根据这一年的盈利发放分红。另外再请一个账房，与掌柜之间保持相对的独立。另外店里的其他伙计，则完全由掌柜来负责。
“掌柜有现成的。”五郎告诉连蔓儿。原来的主人家要南回。但是掌柜的却是本地人。那掌柜的做杂货铺也有了些年头，一应的事情都是精熟的，而且口碑不错。五郎就想，她们要开连记百货，干脆就还用原来的掌柜。
别小看掌柜，好的掌柜能维护住不少的客户。比如说这周围的居民，看到原来的杂货铺又开业了，虽然东家换了人，但是掌柜还是那张熟面孔，自然也就不会对这新铺子产生陌生的感觉。
继续雇佣原来的掌柜，对连记百货的生意是非常有利的，连蔓儿当然没有理由反对。
“这家铺子原来的账房也回老家了，我已经跟老杨打了招呼，让他帮着寻合适的人。”五郎又告诉连蔓儿道。
老杨，也是县城一位有名的牙侩，与吴玉贵、吴家兴父子俩，还有与刘牙侩都相熟。刘牙侩在房屋、地产买卖中是第一人，而老杨则是在雇工、人口买卖方面最有人脉。
这家杂货铺原来的掌柜姓蒋，是个精明强干的中年人。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待久了，难免就会产生感情。蒋掌柜愿意留在这里干，只要连家给的待遇不太差。当他得知连家要继续雇佣他做连记百货的掌柜，而且待遇和权限还比以前优厚了，蒋掌柜自然十分高兴，向东家几个人保证，他一定会好好干。
五郎也将店铺的安排和蒋掌柜说了，除了连家田庄上提供的货品，其他的杂货类，从进货到出售，都交给蒋掌柜负责。毕竟蒋掌柜精熟此行，什么样的货品销路好，从哪里能够进到物美价廉的上品，他都是知道的。
这样的安排，蒋掌柜自然愿意，就说要赶紧收拾店铺，雇伙计、进货物，好尽快开张。
“在那之前，咱得把这店铺的窗户换了。”连蔓儿走到窗前，说道。
“怎么换？”五郎就问。
“我知道，”小七就笑着道，“来的路上，姐跟我说了。姐说到了这看，要是有中意的铺面，第一个，就得把窗子全换成透亮的琉璃窗。”
“全换成琉璃窗，那可得一大笔钱。”蒋掌柜听见了，就道。
别说是在这锦阳县城，就是辽东府的府城里，也就是大户人家的住房还采用琉璃窗，这店铺用琉璃窗的，几乎没有。就算有用的，也只是一扇、两扇，没有全部用琉璃窗的。
几乎所有的店铺，都和普通的住户一样，采用木格子窗。只是在窗子外，设置有可拆卸的木板。白天铺面营业的时候，就将木板都拆下来，晚上停止营业，则再将木板安上去。这是几乎所有店铺都采用的一种防盗措施，同时，路过的人，只看窗户上的木板是否拆下来了，就知道这家店铺是否在营业，而不会去管那店铺的门是开着还是关着。
也因为这样，一般说到店铺开张、开业的时候，都说开板，而若店铺停止营业了，则说是关板了。
“全换成琉璃窗，花费是大了些，但是这钱花的值。”连蔓儿就道。
全部换成琉璃窗，首先就可以改善店铺内的照明。试想，以同样价格卖同样商品的两家店铺，这买主是愿意进那宽敞明亮的店铺，还是愿意走进灰暗的、光线不足的店铺那？
琉璃窗不仅利于采光，而且因为它是透明的，外面路过的人不用走进店铺，就可以看见店铺里摆设的商品。
连蔓儿打算换琉璃窗，自然也打算了要做展示的橱窗。这展示的橱窗做好了，吸引了顾客的眼球，自然也能将顾客吸引到店铺中来。
而且，全锦阳县城，这连记百货，首先名字就叫的新奇、响亮，再换上全副的琉璃窗，那么即便是不买东西的人，也会被吸引当着看新奇来看上两眼。
既然来看了，那么顺便进门来买两样必须的东西，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根本就无需别的宣传，只这两样，口耳相传，就是对连记百货最有效的推广。
作为连家在县城开的第一家铺子，连蔓儿舍得投入，同时也期待着将来巨大的收益。
蒋掌柜颇为能干，商量定了，他立刻就去着手安排。
连蔓儿则又回到后院，小喜已经将她的卧房铺设好了。暂时没有账房，她在县城的这几天，还要先充当账房，凡是这宅院和铺子准备开业的一切花销，都要从她这里支取。
晌午，小喜下厨，一家人简单地吃了一顿饭菜，刘牙侩就又来了。这次，他是要带着几个人去看另外一家铺面。
除了经营自家田庄出产的店铺，连蔓儿还打算盘一家店铺，做酒楼的生意，主营的自然还是已经有了口碑的连记包子。
一连看了三家要出兑的店铺，连蔓儿最后选定了九层塔前街的那一家。
这九层塔前街位于锦阳县城最繁华的商业区，周围商铺林立，锦阳县城两家最大的客栈就在这九层塔前街上。九层塔前街往南，只隔了一条街，就是位于县城正中的县衙。而锦阳县城最有名的景点，九层塔，就在九层塔前街的后身。
九层塔，是一座佛塔，据说始建于二百多年前，历来是锦阳县城的标志性建筑。而在本朝建国后，九层塔就用来供奉在建国期间，锦阳县城几次血战，立下了汗马功劳，为国捐躯的将士的英灵。
据说，在九层塔的最顶层，供奉的是一位沈家将军的牌位。这个沈家，自然是府城的那个沈家。
九层塔周围遍植花木，期间有假山奇石、亭台楼阁，九层塔下则有锦阳县最大的河流锦河流过，河岸两侧种满了垂柳，每天春暖花开，游人如织。
在这样的地段开一家包子铺，是不用愁生意的。
而这样的店铺要出兑，抢着买的人自然也不少。
这座酒楼共有三层，开间为五间，楼后一个小小的院落。楼内桌椅俱全，俱都有七八成新，是现在的主人接手酒楼的时候置办的。
整座酒楼，加上里面的桌椅，后面的小院，厨房里的一应用具，要价二百七十两银子。
“别家给的不止这个数，咱们欠王太医的人情。只要你们出这个价，这酒楼就是你们的了。”

第五百三十八章 富在闹事
连蔓儿家要在锦阳县城置产，王幼恒是知道的。这三家酒楼，是五郎和连守信前几次进城筛选了出来的，因这一家要买的人多，王幼恒曾经打发人知会过，所以今天原主才会这样说。
这些天，连蔓儿一家已经对县城店铺的价格，还有大概每天的客流量和营业额进行了调查，原主要的这个价格，她们负担的起，并且认为是划算的。
既然还有王家的情面在里面，这事情进行的就更加顺利了。
双方很快就签了买卖的契约，连蔓儿足数将价银和税金都兑了出来，另外又按照县城牙侩行的行规，给刘牙侩封了一个大大的红封，那是他的中人钱还有额外的赏钱。
除了这家酒楼，连蔓儿又做主，将刚才看过的第二家铺面也买了下来。那家铺面的地段也不错，不管是继续做酒楼、饭馆还是做别的，都不愁生意。连蔓儿今天之所以没有选那一家，是因为那一家只有两层，开间也小，并不符合她的要求。
买下这第二家铺面，连蔓儿是打算稍作装修，就出租出去，每个月只收租金。
铺面都买了下来，紧接着就是雇人、装修店铺。
九层塔这边的酒楼，自然也更名为连记，店铺装修除了要粉刷、换上些新的桌椅摆设，另外就是将窗户也换成琉璃窗。这样无论是什么季节，客人坐在酒楼里吃喝，根本就不用开窗。就可以欣赏到外面，尤其是可以远眺九层塔以及周围的美景，这将是连记酒楼吸引客人的一大亮点。
酒楼经营的主食，就是连记包子。因为开在三十里营子的连记早点铺子。连记包子的美名已经远近皆知。每次的青阳镇大集，都会有别的村镇的人特意绕到三十里营子去买上一些连记包子，甚至县城的人路过青阳镇。也会绕到三十里营子，买些连记包子。
正是因为这样，连蔓儿才有信心花这样大的手笔在锦阳县城开连记酒楼。
除了主营的包子之外，连记酒楼也会经营其他的酒食。连蔓儿早就想过，要想将酒楼办好，首先就是要特色鲜明。连记包子，是连记酒楼的特色之一。另外。连记酒楼还会特许经营连家葡萄庄园酿出的葡萄酒、葡萄汁。这是连记酒楼的第二个特色。而连记酒楼的第三个特色，就是它所有采用的食材，都是出自连家的田庄。
用自产的食材原料，新鲜度和质量都有保证。而且采用这样自产自销的方式，田庄的产品可以很快实现附加值。同时酒楼的利润率也会提高。
接下来的日子，连蔓儿就一直住在柳树井胡同的宅子里，每天兑银子出去，给三家店铺装修、进货、雇人，记录、核对账目，有的时候还要和连守信、五郎一起亲自到现场查看。
因为还是惦记着家里，连守信和五郎隔三差五会轮流地回去一趟。
忙碌了将近一个月，磨盘街上的铺子已经装修一新，并经过刘牙侩租了出去。而连记百货和连记酒楼也都一切准备就绪，只等着择吉开张。
柳树井胡同的宅子正厅，炕上摆了一张小桌，连守信坐在炕头这一侧，连蔓儿和小七挨着坐在炕梢那一侧，地下摆着几张椅子。五郎坐在上首，下首的椅子上分别坐着连记百货的蒋掌柜和连记酒楼的王掌柜。
小七手里拿了个名册，正在念。
连记百货和连记酒楼选在同一天开张，只是时辰上相隔了一个时辰。这名册上，就是两个掌柜根据他们自己的经验，还有东家的要求，拟定出来的要请的客人名单。现在是大家伙在一起最后确定一遍，还有没有需要添减的。至于要小七念名册，那主要是因为连守信。
连守信虽然学着认字了，但学文依旧很有限，小七就能做他的老师。
那天要邀请的人不少，有县衙的诸人、王家诸人、五郎结交的一众读书人、县城里的一些有名士绅，还有一些大商户的东家、掌柜等。俗话说是和气生财，这一开张，方方面面的人都要照应周到了。
定好了要请的人的名单，王掌柜又拿出那天宴请的菜单来，给东家的几个人看过，又商定了其他的几件事，两位掌柜就都起身告辞，去安排了。
两位掌柜刚走，丫头小喜就进来禀报。
“大姑太太又来了。”
所谓的大姑太太，自然指的是连兰儿。
连老爷子和周氏这一大家子人从太仓狼狈而回，连兰儿在县城，一次也没回去探望过，只是托上青阳镇赶集的人往连家捎过一次话，说是病了，不能出门，等好些，会来探望。那捎信的人到连家，是空着手的。
这一等，就是几个月。
连蔓儿他们进城，又是买房子，又是买铺子的，可巧，这铺子和连兰儿住的地方同在南城，连兰儿知道了消息，她的病就好了，亲自上门来了。
人来了，在大门口就说是连四老爷的亲姐姐，秀才大爷的亲姑姑，这自然是不能不让进门。
连兰儿来，没有空手，这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的，大包、小包带了许多的东西来。
“……你娘也没跟着来，就一个小丫头，哪照应的开。你爹还没啥，五郎这也大了，我不太担心。蔓儿和小七就跟大姑家去住吧。……要不，大姑每天做菜给你们送来？”
又怕他们离开家，在这城里人生地不熟的。
“……老四，你这性子还是跟从前一样。有啥事也不说，就怕给人添麻烦。这可有啥麻烦的，实在的亲戚。你要是有啥事，需要跑个腿啥的，就让金锁他爹帮你办。老四，你知道他，人老实，啥事交给他，你就放心。他家几辈子都在这城里，没有他不熟的，他认识的人多，人都得给他点儿面子。”
又让连守信、五郎、连蔓儿和小七上她家去吃饭。
连兰儿这样热情，有些让人招架不住。
不过，一家人面对连兰儿，都是淡淡的。他们可以不计较连兰儿那次硬要说亲的事，但是她们不能不介意连兰儿的为人。
说亲的事，连兰儿看着连蔓儿家如今的境况，在加上连蔓儿一家的态度，她已经是不敢再提了，而且还曾经通过连老爷子和别的渠道，向连蔓儿家表了态，说她那是一时糊涂，以后再也不会了。如今金锁已经定了亲，对方是罗家村的一个姑娘。
连兰儿几乎是八面玲珑，但是她在一些事情要表现出来的人品，让连蔓儿一家对她深有戒心。
这样的人，不管她是谁，都得远着。
连兰儿的礼和连兰儿的人，都被客客气气的送了出去。
之后，连兰儿又上门来了两回，其中一次吃了闭门羹，另外一次，则和第一次的情况一样。
在吃了闭门羹之后，连兰儿就回了一趟三十里营子，大包小包的带了不少东西孝敬连老爷子和周氏。
“我这刚要跟你们说。”连守信听说连兰儿又来了，就皱起了眉头，“我这今天不是刚从家里回来吗。前天我刚到家，你爷就让你三伯把我给叫去老宅了，就说你大姑这个事。”
“我爷咋说的？”连蔓儿就问。
这县城里，虽然比不上三十里营子那么消息透明，但是连兰儿回三十里营子探望连老爷子和周氏这件事，连蔓儿还是知道了。
“还能说啥，就说都不是外人，让咱别记仇。说咱现在日子好过了，要开这个百货铺子，把她家杂货铺的生意给挤了。还说你大姑说了，不怪咱，知道咱肯定不是故意的。……跟你爷说，想让金锁他爹到咱这来当掌柜，还说，要是大掌柜不行，当二掌柜也行，月银、分红啥的比大掌柜稍微差一点，实在亲戚，他们也愿意给咱们干。”连守信就道。
“她可真会说话。”小七嘟嘴，就是他听着也不高兴了。
“爹，你是咋回我爷的？”五郎就问。
“实话实说呗。”连守信就道，“挤生意啥的，这根本就没有。原来这地方人家开的就是大杂货铺，那时候她也没说人家这铺子挤她生意。咱开了，咋就挤了。这个是没有的事。”连守信就道。
连蔓儿点头，连守信这话说的好。
现如今，连守信已经比以前会说话多了。当然，要面对面吵架、争辩，连守信还是不会，但是这样将浅白的事实和道理讲出来，是连守信擅长的。
“爹，那你答应让金锁的爹做掌柜了吗？”连蔓儿又问。
“没有。人家蒋掌柜干的好好的，没有把人给换了的道理。那啥二掌柜，我就说咱现在还用不着。刚开个店，抛费本来就大，没有那余钱养闲人。”连守信就道。
连蔓儿和小七就都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爹，那我爷没压着你，让你答应？”五郎就问。
“没有。”连守信摇头，“你爷那人，还是明白人。他做过这掌柜的，知道这开买卖不容易。你爷还说了，金锁他爹看着那小杂货铺子还行，大铺子的掌柜他做不了。”
“那我奶那，你不答应，我奶没跟你闹？”连蔓儿问。
连守信的脸上的表情顿时复杂起来。

第五百三十九章 转变
看连守信的表情奇怪，连蔓儿不由得好奇，周氏这是闹了还是没闹那？
“你奶这次没闹。”连守信见三个孩子看着他的眼神，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也知道，周氏在几个孩子心目中的形象是怎样的。
“没闹？那说啥没？”连蔓儿接着就问。
“也没说啥，……就是让我能帮的就帮。我就说你大姑说的太邪乎，不是那么回事，没啥帮不帮的。你奶就没说啥了，……就是问我啥时候能上太仓，去看看你老姑。”连守信道。
“哦。”连蔓儿哦了一声，与五郎、小七交换了一个眼色，三个孩子心里就明白了。
周氏对连兰儿的心没有以前那么热了，但是那毕竟是她的闺女。周氏是绝不会当着儿子的面，数落闺女不好的。周氏让连守信帮连兰儿，只是那么一说，连守信没答应，周氏就立刻说让连守信去看连秀儿。
连秀儿如今在周氏的心里是最重的。可若是以前，周氏肯定也会出力为连兰儿争。
是因为这次连兰儿迟迟没有去看望她和连老爷子，周氏因此心寒？
不，应该不是。连蔓儿想了想，就排除了这种可能。周氏一直认为连兰儿过的不容易，对于连兰儿很少回三十里营子串门，给她和连老爷子的礼也少这种事，周氏从来就不计较。以前借高利贷那次，连兰儿和这次的表现差不多，过后。周氏对连兰儿依旧心热。
那么，就只有连秀儿这一个缘故了。周氏是意识到了什么吧，以前连秀儿过的还可以，周氏也就含糊过去了。但是现在连秀儿这样惨，周氏怕是将旧账、新账都一起清算了。就比如说周氏现在待古氏是恨不得古氏死。
而对于连兰儿，周氏现在的态度。很像她对待连守仁、连守义和连继祖。
一家人在屋里说话，不过她们也没忘记连兰儿还在外面。
“这个时候来，肯定是知道咱爹刚从三十里营子回来，这是来听信儿来了。”连蔓儿就道。
“咱咋办？”连守信就问。
“咱这都在家，人来了不让进门不好。要不就这样，把人请到偏厅，爹。我们就都不过去了。你过去，就把我爷和我奶的意思跟她说明白就得了。”连蔓儿就道。
“这样好。她知道我爷和我奶是这个意思，就没啥依仗了，以后也能消停点儿。”五郎就道。
“行，那我去说去。”
连守信出去。约略两盏茶的工夫，才走了回来。
“爹，这是咋了，心里不舒坦？”连蔓儿见连守信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就忙问道。
“哎，……你大姑是哭着走的。”连守信坐在炕沿上，就叹气道。
连守信心软，见不得人哭，有的时候就会忘记对方的要求是否合理。而且连兰儿哭。也并不是因为连守信拒绝了她的要求。她被拒绝的次数还少吗？连兰儿哭，是因为知道，连老爷子和周氏不再站在她那边了。
“哭，谁不会哭啊。小七，哭一个给咱爹看。”连蔓儿就用胳膊肘撞了一下小七。
小七正高兴那，哪里哭的出来。就很勉强的咧嘴，做了一个鬼脸，这下，就把连守信给逗笑了。
“爹，以后咱们这家业大了。找上门来求咱们帮忙的人会越来越多，咱们可得分辨着来。啥样的人值得帮，啥样的人不值得。不是谁哭，谁就真可怜，谁就占理。……我大姑这一趟一趟地，她因为啥有底气来。一是有三十里营子的两个老人在。二就是她知道咱顾脸，然后就是，你和我娘还都心软。”
“咱因为啥不能答理她，也是因为你和我娘的性格都太实诚。这样的人，要是走的进了，咱防不住。”
“嗯。”连守信点头。
“爹，我娘给我们捎啥话来了没有？”小七见这个话题说的差不多了，就很机灵地转换了话题。
“你娘捎话了，说想你，让你回去。”连守信就笑道，“鲁先生也问你，说你该回去上学了。”
小七就吐了吐舌头。
“我也想我娘了。我还想鲁先生了，等我在这看着咱家铺子开业了，我就回去。”小七正儿八经地说道。
大家伙就都笑了。
“说的好像咱这铺子开业，没有你就不行了似的。”连蔓儿笑道。
“对了，你娘还给你们捎衣裳过来了。刚才我都让小喜给你们收着了。”连守信又道，“你娘说，天冷了，让你们都多穿点，炕热点烧着，屋里的炭火也别断了。”
“知道了。”连蔓儿就道。
一直忙着几家铺子的事情，如今已经是秋去冬来，连蔓儿一家子都换上了薄棉袄裤。
“对了，春柱媳妇的外甥，咱老宅一条街上的王小三，还有后街的吴大柱和吴二柱都跟我一起来的，我让小喜给他们安排在前头了。”连守信突然又道。
连记百货和连记酒楼，都需要伙计。村里的人知道了，就有找连守信和张氏，要来做工的。这三个都是十来岁的少年，连守信看了，觉得孩子还不错，答应了给安排在铺子里面做工。
连蔓儿、五郎和小七都没说什么，安排几个伙计的权力，连守信还是有的。而且这几个，也经过了张氏，他们几个事先也是知道的。
“这几个我也都看了，都不错，也都跟咱近。在铺子里头，也能给咱长个眼睛。”五郎就道，“春柱媳妇的外甥嘴挺会说，王小三的嘴也行，就安排在这百货铺子里。吴家那哥俩，我打算安排到酒楼去。一个厨房里，一个当跑堂。”
“行，哥你就看着安排吧。”连蔓儿就道。
“这次回去，我还往王举人家去了一趟，王举人答应了，咱开业那天，他肯定到。”连守信又道，“家兴他们爷俩到时候也来，还有武掌柜。”
“这边武仲廉武老板也来。”小七就道，他念的名册，很是记住了几个人。
“我刚才听见了，王太医是说了一定能来是吧。这可是不小的面子。”连守信就道。
“这个说定了，到时候一定能来。”连蔓儿就点头。
王太医别看行医的时候和颜悦色，极好说话，却不喜应酬，这次说好了能来，还是五郎亲自过去了几次，又有王幼恒在旁帮着说话，才点头答应的。
“宋家那边，就花儿女婿来？”连守信问。
“对。”
他们一家人进了城，五郎就向王太医家投了帖子，然后在约定的日子，一家四口人备了礼，都去了王家。这不仅是王幼恒的关系，当初连蔓儿受伤，是王太医救治的。后来能请到石太医，也多亏了王太医的帖子。
王家的院落并不算极大，人口却很多。那天匆匆来去，王家大院给连蔓儿的印象，就是那股子若有若无的药香，再就是一群穿着立立正正的老少女子。
宋家在知道她们爷几个进城之后，立刻就打发了人过来。宋家世居锦阳县城，经商起家。这些天。连记的店铺筹备，宋海龙带着人很是帮衬。
连花儿还打发人下了请帖给连蔓儿，被连蔓儿推说身体不舒服推辞了。
可是商铺开业，还是要请宋海龙的。
“花儿女婿我看那才干也就是个一般人，”连守信沉思着道，“他手下那几个管事的，是真能干。”
连守信这话说的不错，连蔓儿点头。
“听说，宋家现在各处的生意，全靠着那些老人儿支撑。宋家老夫人，对那些人特别的倚重。”五郎就道。
五郎这些天很是听到了一些关于宋家的评论，有的对此很是不屑，有的却是羡慕非常。
连蔓儿对此的态度是羡慕。
“以后，咱们以后要是也能培养出这么一批老人儿来，那就好了。”连蔓儿就道。现在只有这几家的店铺，他们就算自己管理，也还能应付，但是以后店铺多了、生意多了，只靠着一个人、甚至几个人精明强干，那能支撑多久？她们要做的是建立起一种机制，招揽并留住那些最顶尖的掌柜、管事、账房等。有这些人的忠心效力，哪怕以后的子孙不成器，只要不去动那个机制，连记就会一直发展下去。
转眼，就到了连记百货和连记酒楼开业的日子，因为还邀请了两桌的女眷，连蔓儿也去了酒楼坐席，其热闹的场面自是不必说了。
开业前三天，连记百货和连记酒楼都有让利的特惠活动，三天过后，两家店铺关起门来盘账，那收益让掌柜和账房都笑眯了眼。
连蔓儿看过账目后，也很满意。
看着两家店铺都走上了正轨，出租的那家店铺也开了业，一家人就打算要回村。不过，在这之前……
“宋家那边得去一趟，不说别的，还有一个花儿的婆婆，这咱应该看看去。”连守信就道。
五郎和连蔓儿商量了一下，也都点头同意。
这天吃过早饭，一家人就坐了车，直接往石狮子胡同来。

第五百四十章 二进宋府
马车到了宋家的大门前，就见已经有管事带着小厮在门口等着了。小厮小福坐在车沿上，还没等他跳下去跟宋家看门的人说话，那管事就带着人迎上来，引导着马车依旧走旁边的角门。
宋家的朱漆大门依旧，也许是时节已经入冬的关系，从外面看进去，院墙里树木楼阁，颇有些疏落的景象。宋家的财势依旧，毕竟宋家老夫人怎么也是出自沈家的旁支，又长袖善舞，上上下下的关系打点的都极周到。但是，宋家人丁不旺，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马车进了角门，在一处粉白的影壁前停了下来，孙大娘、小红等一众丫头、媳妇早就等在影壁前，见马车停了下来，孙大娘和小红就上前来，扶了连蔓儿下来。
宋家一众人簇拥着连守信、五郎、连蔓儿和小七就往前院的暖阁去，宋家的老夫人和宋海龙已经知道他们到了，正在暖阁内等候。
进了前院，宋海龙就笑着从暖阁里接了出来，略做寒暄，大家这才进了暖阁。
暖阁上首是一张贵妃榻，榻上铺设着厚厚的貂皮锦缎褥子，还安放着绣金线的锦缎软枕，宋家的老夫人身上披着一件大毛的披肩，正靠着软枕坐在榻上，跟伺候的人说话。见到连守信等人从外面进来，沈老夫人便坐直了身子，作势要起来。
算起来，连守信和沈老夫人是同辈。沈老夫人居长，连蔓儿几个则是晚辈。
不等沈老夫人起身，连守信就带着五郎、连蔓儿和小七上前行礼。
沈老夫人满脸含笑，在连守信刚拜下去的时候。就从榻上起了身，并不受连守信的礼。
“四老爷快请坐，咱们亲戚之间。这些虚礼就都免了吧。说起来，我老婆子还得先告个罪，四老爷家几次有事，我本该去的，只是这个身子不争气。”沈老夫人笑着道。
略作寒暄，大家分宾主落座，沈老夫人特意让连蔓儿和小七到榻上和她一起坐了。
“……五郎自是不用说了。以后前途不可限量。蔓儿和小七也越发出落的好了……”沈老夫人笑着寒暄道。
有丫头送上热茶点心，连蔓儿见这屋内温暖如春，可沈老夫人一身都裹的严严实实的，就是在露天里也不过如此，就猜到沈老夫人恐怕是有寒症。也就试着问沈老夫人平时吃什么药，看的是哪位太医。
“……这是老毛病了，年轻的时候落下的病根。”沈老夫人就道，“用的还是石太医给配的方子。”
说到石太医，连蔓儿不由得想到她们第一次进城，那次是来宋家找连花儿要债的，还多亏在茶楼碰上石太医，得了石太医的帮助，她们才能够顺利进入宋府。并得到沈老夫人的另眼看待。
“石太医开的方子那肯定是好的。我娘那时候病危，就多亏了他老人家救命。……石太医是大忙人，听说这半年去河间府会友去了，不知道现在回来了没有。”连蔓儿就道。
“还没有，我这边也派人打听着那。”沈老夫人脸上的笑容更加和煦，“等他回来了。我还得请他来家里，再给我诊诊脉。我这老毛病，多亏了他的方子，平时少受了不少罪。”
“是这样，那老夫人什么时候有了石太医的消息，还请打发人告诉我们一声。”连蔓儿就也笑道。
“那是当然。”沈老夫人就又笑着对宋海龙道，“我这年纪大了，你帮着我记着些，到时候千万别忘了。”
宋海龙自然笑着答应，等沈老夫人低下头喝茶，他那双桃花眼就轻飘飘地朝伺候在贵妃榻左右的丫头堆里瞟了一眼。等沈老夫人又抬起头来，宋海龙早已经端正了视线。
这些天在县城，因为宋海龙带着帮衬的缘故，五郎和宋海龙多了，这宋海龙平时做事，虽然没有什么大的才干，但是也中规中矩，世情上颇有几分干练。只除了，见到漂亮的女人，就管不住自己的眼睛。
而根据传闻，宋海龙管不住的不仅仅是他自己的眼睛。
说了一会，话题就转到了连蔓儿家田庄的出产上面。
“多谢送来的葡萄酒，我喝着极好。还有那莲子、藕、菱角……，并不比难免运过来的差。又比难免运过来的新鲜。喜的还是咱们本乡本土的出产……”沈老夫人笑着道。
两家礼尚往来，这葡萄酒等土产，自然也少不得宋家的这一份。
说到连蔓儿家田庄的出产，尤其是葡萄酒，宋海龙就接过了沈老夫人的话头，说是他手下的管事和掌柜的门跟他商量，想要进一批葡萄酒，运到外府去卖。
宋家自己有商队，生意并不仅限于这锦阳县、甚至辽东府。另外，宋家在出海贸易这方面，也有自己的门路。
宋家要买葡萄酒去外地销售，这对连蔓儿家只有好处。前些天，宋海龙就透露过这方面的意思。今天再次提起，连守信和五郎就都点头答应了。
接着，话题又转到五郎的学业，自然而然地就转到了府城和沈家上面。
他们正说着话，就听见院子里有人高声说话，似乎是在争执。
一个小丫头出去，一会就回来，在沈老夫人耳边低声地说了几句话。
“请三奶奶进来。”沈老夫人垂下眼皮，略一思忖就吩咐道。
原来是连花儿来了。
她们到宋家来走亲戚，按照常理，连花儿早就应该出来迎接，并全程招待。但是连花儿一直没有露面，沈老夫人没提，连蔓儿这边也没问，大家竟将这件事情给忽略了过去。
现在，是连花儿自己来了。看这情形，应该是在外面想要进来，被人拦住了。连花儿就吵嚷了起来，现在惊动了屋里的人，沈老夫人就吩咐人让连花儿进来。
“本该让花儿出来待客，只是她身子不大舒坦。我这才要替他向四老爷你们告个罪，她就来了。这孩子，都是自家人，我就说一句，谁还能挑拣她的不是？”沈老夫人就又笑着说道。
“老夫人说的是。”连守信就道。
“是啊，花儿姐身子不好，我们都知道，哪能挑拣她那。”连蔓儿就笑道。
这会工夫，就有小丫头挑起门帘，连花儿环佩叮当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乍一看到连花儿，连蔓儿不由得吓了一跳。若不是有刚才沈老夫人的话，她几乎都不敢相信进来的人是连花儿。
连花儿胖了，而且不是胖了一点，而是胖了很多。
本来的瓜子脸，如今成了银盘大脸，而且脸上的肉几乎都是横着长着。细瘦的腰肢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与胸和屁股差不多围度的水桶腰，小腹更是明显的凸了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连花儿又怀孕了。不，应该不是。如果是怀孕，那么对于宋家，不管怎么说，都是一件好事，沈老夫人不会只说连花儿身子不舒坦。
连花儿这是怎么了，宋家生活条件好，连花儿也不至于吃成这样了。要知道，连花儿对她自己的容貌和身材可是相当的看重的。
连蔓儿惊讶的目光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就和连花儿的目光碰了个正着。
连花儿的目光中满是怨恨！
连蔓儿微微一笑，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连花儿进来，先是给沈老夫人行礼，然后又给连守信行礼，又笑着跟五郎、连蔓儿和小七打招呼。连蔓儿又一次对上连花儿的目光，此时连花儿不仅满脸堆笑，目光中的怨恨也消失的无影无踪，似乎刚才那一眼，都只是错觉。
寒暄完了，连花儿就在贵妃榻旁，挨着连蔓儿坐了。
宋海龙在座位上悄悄地挪了挪，从正对着连花儿的位置转为侧对着连花儿。
连花儿的胸脯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蔓儿，你身子好了？上次打发人请你，你说身子不好，我这些天可真替你担心。”连花儿故作亲切的对连蔓儿道。
“多谢花儿姐关心，不过是着了凉，怕过来把病气过了人。”连蔓儿就淡淡地道。
“老夫人，厨房在预备饭菜，打发人来问老夫人，可有什么添减？”孙大娘这个时候就笑着上前道。
连花儿本来要说话，就被孙大娘给岔开了。
沈老夫人就笑着问连守信、五郎、连蔓儿和小七可有什么忌讳，又问她们有什么爱吃的东西没有。
连蔓儿这几个自然不好说什么。
“这样吧，你们的喜好，想必花儿是知道的。花儿，”沈老夫人就吩咐连花儿，“你带着人去厨房看看，添几道亲家四老爷、和蔓儿他们喜爱吃的东西。”
“我陪着三奶奶去。”孙大娘就笑着上前，扶了连花儿起来。
连花儿在进门后，还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又被沈老夫人打发了出去。
“……亲家老太爷和老太太可还好？亲家老爷和亲家太太怎样？”沈老夫人就又问道，“本是我该去探望的，偏这老毛病时不时的发作。我嘱咐了花儿去，偏她又……”
沈老夫人这不过是寒暄，连蔓儿几个自然不会当真，话题就又转到了别的上面。
等饭菜摆上来，沈老夫人就陪着连蔓儿和小七一桌，宋海龙陪着连守信和五郎坐另一桌，直到连蔓儿她们起身告辞，连花儿再也没有出现……

第五百四十一章 回家
连花儿没有再出现，席上双方都没有提起。等吃过了饭，她们要告辞的时候，沈老夫人却让人托出许多东西来，说是送给连老爷子和周氏的。
连老爷子和周氏这一大家子回来已经有些日子了，宋家并没打发人去看，也没送什么东西。现在却要转经她们的手，给连老爷子和周氏送了不菲的礼物，这其中的含义就很明显了。
给连老爷子和周氏送礼，是看的她们的情面。
几个人从宋府出来，就直接出了城，回三十里营子。
依旧是连蔓儿带着小七和小喜坐一辆车，因为临近晌午，又刚刚吃过了饭，上了车之后，连蔓儿和小七就都有些困倦。小喜就忙拿了靠枕出来，连蔓儿就斜倚在靠枕上，一手搂了小七，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又让小喜拿了薄褥子出来，搭在自己和小七的腿上，姐弟俩就闭上了眼休息。
“姐，花儿姐咋长那么胖了？”闭着眼，小七还在跟连蔓儿说话。
“谁知道那？是因为吃的太好了，又不干活吧。”连蔓儿就故意说道，“小七啊，你可别学她。”
连蔓儿说着，还摸了摸小七的肚子。在别人家坐席吃饭，尤其是这种礼节上拜访性质的，也就是做个样子。即便宋家的饭菜丰盛，姐弟俩也只是吃了六七分饱。
“我肯定不学她。”小七就道。
在家里的时候，因为鲁先生讲究养生，说饱食不好。因此一家子也就都随着鲁先生。不过，三餐之外，各种瓜果、点心都不少。而且，家里虽然也买了人伺候。很多事情，她们还是习惯自己做。
“姐，花儿姐现在挺难看的。”小七又小声地说了一句。
“你才多大。就知道啥好看赖看了？”连蔓儿忍笑道。
话是这样说，连蔓儿也认为，连花儿已经胖的走了形。
连花儿怎么会弄成现在这个样子那？看连花儿的穿戴打扮，宋家在吃穿用度上是真没亏待她。可是她们去了宋家，连花儿却不能出面，看那样子，似乎是连花儿的行动受到了控制。
没错。连花儿的行动肯定是不自由的。要不然，连蔓儿拒绝了连花儿的邀请，依着连花儿的性子，是应该亲自上门的。
吃穿用度都是好的，却没有脸面。也没有行动的自由，这应该就是连花儿现在的生活。
连蔓儿闭着眼睛想，这样的做法，还真像是沈老夫人的手笔。看沈老夫人从前对进城依附的连守仁和古氏那一家子，也并不吝惜钱财。
而连花儿显然是并不甘于过这样的生活，但是她却反抗不了沈老夫人。连花儿在宋家锦衣玉食，但精神上怕是十分的煎熬。连花儿嫁进宋家，沈老夫人本来就不是很喜欢。连花儿怀孕，却只剩下一个女儿。沈老夫人的不喜更甚。而以前，连花儿还有秀才爹做靠山，现在靠山不仅倒了，还倒的很不光彩。
连花儿还有两个妯娌，以连蔓儿上次来要债时的所见所闻，她们之间的关系可没那么融洽。
如今连花儿这样。怕正是应了那句“内外交困”。
最最重要的，还是宋海龙对连花儿的态度。就从今天来看，宋海龙对连花儿的厌烦可是自然流露。
因为心理压力太大，而暴饮暴食，所以连花儿才突然变肥的？又或者是，有什么其他不为人知的原因。连花儿那么在意自己的外表，照理说，只要她能够控制，是不该出现这种情况的。
今天连花儿突然闯来，是想借助她们，改变自己的处境吧。
连花儿在宋家的地位尴尬，沈老夫人只怕也不那么自在。连蔓儿想起刚才在宋府的时候，那孙大娘要扶连花儿出去的时候，是觑着她的脸色的。
如果那个时候她说一句话，那么沈老夫人还会坚持将连花儿支出去吗？
答案是很明显的。
可是，她实在没有说话的理由。
沈老夫人是打算怎么处置连花儿那？在睡过去之前，连蔓儿脑海中闪过这样的疑问。将连花儿休回家？这不行，因为这样会影响到所有连家的女孩子，即便是分家另过的她们。多少也会受到一些影响。而且，于宋家的面子上也不好看。
不能休，也不能总留着做摆设，那么会怎么样？
马车行驶到青阳镇，连蔓儿才从小睡中醒过来。小七比她早醒，正将车帘掀开了一个角，往外面张望。今天是青阳镇的集日，镇子里人来人往的很热闹。
马车经过张屠夫的肉铺，连蔓儿就看见前面连守信和五郎的车停了下来。
二郎手里托着一条子猪肉，就站在车前，正和车里面的连守信说话。
“我爹，我大伯和继祖大哥回来了。我爷让我买点肉，打打牙祭。”二郎对连守信道。
连蔓儿就算了算，连守仁他们去服劳役，现在已经将近两个月了，是应该回来了。不知道这些日子的劳作，有没有让他们有些改变。
“买完了吗，买完了就一起回去吧。”连守信就对二郎道。
“四叔，你们先回吧。我爷嘱咐的菜还没买全。”二郎就道。
“那也行。”连守信就道。
从镇上出来，一会的工夫，就到了三十里营子，看到了自家熟悉的铺子、牌楼、新宅院……，小七就欢呼起来。
连蔓儿的心也有几分雀跃。
这还是第一次离家这么久，是的，家，连蔓儿发现，不知不觉的，她早已经在心里认同了这里作为她的家的位置。也因为这些日子的离开，让她更加深刻的认识到，这个家在她的心里有多重。
马车进了跨院停下来。张氏和连枝儿早就迎了出来，一家人相见，自是亲热无比。五郎和连守信还好些，这些日子有回来过。连蔓儿和小七却是一直都在县城里。张氏一手一个，将她俩搂在怀里，眼睛就湿润了。
“娘。咱屋里说话吧，外面冷。”连蔓儿就道。
“好好，屋里说话去。坐车坐冷了吧，娘知道你们今天回来，刚烧的炕。”张氏就道。
留下小福和小喜搬行李，一家人就说说笑笑地往后院来，直到上房东屋里坐了。
连蔓儿和小七一进屋就都脱了鞋子。到炕头坐了，张氏和连枝儿忙着端热茶和点心。
“娘，有点饿了，咱晚饭早点吃呗。”小七就对张氏道。
“好，好。”张氏连声地答应。
“娘。我可想你做的饭菜了。”小七又道。
“你想吃啥，跟娘说，一会娘就下厨给你做饭去。”张氏被哄的直笑，就道，“咋地，不是说请了烧饭的厨娘吗，咋还把我小七给饿着了。”
“也没饿着，就是谁做的饭菜都没娘做的好吃。”小七嘻嘻地笑着道。
这会工夫，小喜和韩忠媳妇就抱着连蔓儿的行李。还有连蔓儿从县城买回来的东西送了进来。
连蔓儿让小喜去西屋安排她的行李，就和张氏、连枝儿一起拆开她带回来的东西。
“哎呦，咋买了这老些东西回来。”打开包袱，看着里面林林总总的物件，张氏就道。
“这都是咱百货铺子里新上的货……”连蔓儿就道，“娘。这是给你的，这是给我姐的，这是给吴家婶子，还有叶儿，还有家玉的，这是给我姥姥、我两个舅妈，还有采云姐的。”
连蔓儿一样样地挑拣着，连记百货上了一批时新的小百货，有常州有名的双层梳篦，河间府的牛角梳，苏州的茉莉香粉，杭州的绸缎刺绣帕子，京城里传来的细绢宫花，盒装香脂，太原府的香头油，还有雕刻精致的檀木流速簪子、大红玛瑙镯子、翠绿玛瑙指环……
这些东西，连蔓儿准备了几套，就是拿回来送人的，其中张氏和连枝儿的比别人还一人多了根赤金簪子并一套金三事儿。
“这个香脂好，”张氏几乎看花了眼，就挑出一盒香脂来，打开盒子闻了闻，又往手上抹了一些，“以前上房的人就是用这个，味道香不说，冬天用了这个，手可细粉了，不皲。”
“娘，你和我姐先用着这个。等以后咱们再进更好的。”连蔓儿就道。
除了这些日用的小百货，连蔓儿还从县城带回来几个尺头，都是她自己挑的，打算着一家人在年前都再添件新衣裳。
“娘，这些做外衣吧，今年就先别添棉衣了。我那天去皮货行，他们掌柜说，过些天要进一批好皮子，到时候，咱都进城，一人添置些大毛衣裳。”连蔓儿就道。
“行啊。”张氏自然点头。
将东西都看过，收拾起来，张氏就问连蔓儿她们在县城的情形。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就将在县城的事都说了，最后就提到今天去了宋府的事。
“花儿在宋家不打腰？哎，这也不是啥稀奇的事。”张氏只说了一句，又道，“那宋家还给他爷和他奶捎东西了？”
“捎了，还在外面车上，等晚点再给那边送过去吧。”连守信就道。
“对了，大当家的他们回来了。”张氏就道。
“我们知道了，刚才路上看见二郎哥买菜了。”连蔓儿就道。
正说着话，小喜就从外面进来，禀报说连守礼来了。
“说是老宅的老爷子、老太太的话，要请老爷、大爷过去一起吃饭。”小喜禀报道。

第五百四十二章 暖冬
连守仁、连守义和连继祖服劳役归来，连老爷子打发了二郎去买菜，现在又来叫连守信和五郎，这是要一大家子给连守仁、连守义和连继祖接风洗尘。
“这肯定是二郎回家，说看见咱们回来了，跟他爷说了。他爷这才让你三伯来叫咱。”连守信就道。
“爹，你和我哥去不？”连蔓儿就问，“咱一大家子也好长时间没在一起吃饭了。”
“是啊。”小七就跟着点头。
张氏那边正盘算着要怎样做一桌丰盛的饭菜，一家子团团圆圆、热热闹闹地吃一顿，听见连老爷子打发连守礼来叫连守信和五郎，也有些不自在。
大家都看连守信。
“嗯，”连守信想了想，“要不，就不去了吧。也不是啥大事。”
连守信说不去，五郎当然不会说要去。
“那咱都在家吃，晚上生个锅子吧。”张氏就很高兴地道。
“娘，就生鱼头锅吧。”连蔓儿就道，家里鱼塘里留了好些条花鲢鱼，如今个头都很大，花鲢鱼头熬汤，滋味极为鲜美。她还打算做些剁椒，到时候可以做剁椒鱼头吃。
“行。”张氏立刻点头答应，就对连守信道，“他三伯来捎一回信儿，你们爷俩不去，也别让丫头传话，你出去跟他三伯说一声吧。……以前老宅那边有事，都是打发叶儿来回跑腿。现在换成他三伯了。”
山上的工程接近尾声，连守礼在家的时间就比以前多了。
“这个当然。”连守信说着话。就出去了。
张氏就问五郎和小七想要吃啥，非要两个儿子一人都点了两道菜，她才乐呵呵地带了小喜去厨房，准备饭菜去了。
一会的工夫。连守信从前院回来了。
“爹，你咋跟我三伯说的？”连蔓儿就问连守信。
“……我就说，那边好不容易挣点钱。买点肉打打牙祭啥的，我和五郎过去，还得添出我们的份来。有啥也不再这一顿两顿饭。我们就不去了。这个服劳役回来，肯定也都挺乏的，我跟你三伯说了，让他给你爷和你奶带个话，我们明天过去。”连守信就道。
这个理由很实诚。连蔓儿暗笑。
“那我三伯说啥了没？”五郎又问。
“你三伯能说啥。他听说我不去，还说要不他也不去上房吃了。”连守信就道。
“哦，”连蔓儿这才想起来，连老爷子让连守信和五郎过去吃饭，让连守礼捎信儿。那就没有不也让连守礼一起去吃的道理。“也是只叫我三伯，没叫我三伯娘和叶儿呗。”
“嗯。”连守信点头。
连蔓儿也没说什么，庄户人家，就是这个习惯。一大家子，儿子们分家另过，老人那边有事，一般都只叫儿子们上桌，成年的孙子们次之，有时候特别受宠的小孙子也能在老人身边安个座。至于媳妇和孙女们。一般都是不叫的。如果吃饭的人多，媳妇和孙女们还都得去帮忙做饭、收拾。讲究些的人家，会有剩饭剩菜吃，不讲究的，媳妇和孙女们干完活，是要回自己家吃饭的。
连蔓儿分析过这种状况的原因。她觉得。一来这是因为男尊女卑，二来，也是因为物质困乏。
傍晚，厨房里饭菜快要准备停当了，五郎又打发人套了车去山上将鲁先生提前接了回来，一家人就在后院东屋摆了桌子，团团围坐。
桌上的饭菜自然是非常丰盛，有连蔓儿要的鱼头火锅，奶白的鱼头汤汁烧的翻滚，里面烫了鱼肉丸、猪肉丸，肚丝等耐熬煮的食材，旁边的盘子里还准备有收拾的利利落落的菠菜、鸭血豆腐、腐皮、藕片等，还有小七要的红烧狮子头、炸河虾，五郎要的熘肝尖，炒菜还有炒蒜苗、炒蒜薹等。
主食有大米饭还有玉米面、小麦面和豆面三和面的开花馒头。
连蔓儿家给鲁先生，除了早饭，午饭和晚饭都是备酒的，连守信自然要作陪，有的时候五郎也要陪着喝上一两盅。今天他们爷几个从县城归来，是大家这些天来第一次又坐在一起吃饭，酒自然不可少。
这次上的酒是五郎从县城带回来的山西汾酒。
鲁先生有些天没看见自己这几个中意的学生了，见五郎又带回来好酒，他自然高兴。
连蔓儿则是一上桌，先就舀了一碗鱼头汤喝，鲜美的汤汁入肚，只觉得全身都润润的、暖暖的。
大家都高兴，边吃边唠嗑，这一餐饭，直吃到掌灯时分才散了。
鲁先生和五郎都回前院安歇，小七被张氏留在了后院。连蔓儿和连枝儿则是回西屋歇息，早有小喜将西屋的炕烧的热热，将姐妹俩的被褥也都铺设好了，又打了温热的水来服侍两姐妹洗漱完毕，大家这才熄灯睡觉。
连蔓儿和连枝儿就都睡在里间，小喜在外间上夜。
一夜无话，第二天吃过早饭，家里内外都收拾停当，连蔓儿将家里、酸菜作坊和连记铺子的账目都看了一遍，确定她不在家的这些日子，一切都好，就又去酸菜作坊和连记铺子里看了一会，然后过河，去新开挖好的鱼塘和荷塘瞧了，这才又回到家里。
跟她一起回来的还有连叶儿。
连蔓儿带连叶儿回到后院，就把从县城给她带的礼物拿出来给她。
“蔓儿姐，你咋给我买这老些东西。给我一两件就行了。”连叶儿看连蔓儿这次给她带的东西多，就略微有些局促地道。
“不值什么钱，”连蔓儿看出连叶儿的不好意思，就道，“都是咱自家开的百货铺子里进的东西。叶儿，你可别和我外道。”
“叶儿，你就拿着吧，我也有。你拿回去试试，这些小东西，还都挺合用的。”连枝儿也道。
“嗯。”被连枝儿和连蔓儿劝着，连叶儿也就将东西都收下了。
连蔓儿每次出门，带回来东西，都少不了她一份，平常，连蔓儿家也没少给她们家东西。因为两家的差距，她没有好东西回赠，有的时候，心里难免会不好意思。可连枝儿、连蔓儿待她，都极有情谊，和亲姐妹并不差什么。她因为只有自己一个，也将连枝儿和连蔓儿当成了亲姐姐。
尤其是连蔓儿。连蔓儿不仅帮了她很多，在很多细小的事情上更是能照顾她的情绪和自尊，让她非常感动。连蔓儿常送她东西，她也想着回赠。可她家里并不富裕，能回赠的东西有限。
每次她有所回赠，若是家里产的平常的东西，连蔓儿都会很高兴的收下，让她觉得，这些东西，正是连蔓儿需要的，虽然连蔓儿自家的园子里，有比她送的更多更好的同样的东西。而若她额外花钱买了东西回赠连蔓儿，连蔓儿就没那么高兴。
连叶儿，知道，连蔓儿这是为她着想。
连蔓儿一家待她们一家是真心的好，尤其是对她，连叶儿没有别的东西回报，只有在连记铺子里干活舍得下力气，处处替连蔓儿留心。
“蔓儿姐，你进城看见花儿姐了是不，听说她过的不咋好？”姐妹三个坐在炕上，连叶儿就八卦了起来。
显然，这听说，是从张氏那听说的。连花儿在宋家深宅大院，很少有关于她的消息会传到三十里营子来。
“嗯。”连蔓儿点头，就又将去宋家的事跟连叶儿说了一遍。
“我还真想看看她现在是啥样。”连叶儿听完连蔓儿的话，就扑哧一声笑了，“叫她再咬尖儿，欺负咱们。做了缺德的事，现在她可报应了。”
“咱没一点儿对不过她的，她欺负咱，害咱，咱都没跟她算账，她还把咱当仇人了。”连枝儿就道，这是听了连蔓儿说的，连花儿看见她神色不对劲。“这样的人啊，才是真的心狼，不能交。”
“可不是。”连叶儿点头，“哎呀，大伯娘那恐怕还指望着花儿姐拉扯她一把那，这下，花儿姐自己都顾不了自己了，更别提拉扯大伯娘她们了。”
“咱奶还每天让大伯娘推磨？”连蔓儿就问。
“嗯，每天都推磨。要是哪天磨出来的粮食不够吃，她就得和朵儿一起没饭吃。”连叶儿说到这，似乎又想道了别的什么，就撇了撇嘴，“……大嫂和朵儿都挺寸的住的，也不上前帮忙。要是换成咱们，可做不到。”
“那是，不一样的人。”连枝儿就道。
连蔓儿也点头。
蒋氏和连朵儿这样做，说好听点儿，是足够理性。如果她们俩上前帮忙，肯定会触怒周氏。以周氏的脾气，古氏还是要继续受苦，而蒋氏和连朵儿也要吃挂落，甚至会将周氏的怒火和处罚招惹到她们自己身上。
比如以前的张氏，不就是因为替赵氏出头，而被周氏特别不待见吗。
“朵儿和花儿姐一样，都独。她们心里就只有她们自己个。”连蔓儿就道，“至于大嫂……那是个聪明人。”
连蔓儿的语气有些意味深长，连枝儿和连叶儿也都若有所思。

第五百四十三章 分歧
谁都没有多说蒋氏，话题很快就转开了。
“咱鱼塘荷塘都挖好了，这些天，二郎哥又在别的地方找活干了吗？”连蔓儿就问连枝儿和连蔓儿。
“……是想在外面找活干，可哪那么好找的。”连叶儿就道，“这两天看他的意思，好像想跟我爹学木匠活。”
“哦？”连蔓儿就哦了一声，这倒是个新消息。“那我三伯咋说？”
“能咋说，我爹说，他要是想学，就带着他。……二郎哥的手，有点笨。”连叶儿就道。
这个木工活，也不是谁想学就能学成的，有好师傅教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也得有这方面的天分。比如说连守礼，能够这么快的学成，还是因为他平常就手巧，而且内秀，肯在心里用劲。
如果二郎也能学成木匠，那以后养活几口人是没问题的。这对上房来说，是一件好事。
“对了，昨天晚饭，三伯是在上房吃的不？”连蔓儿突然想起来，问道。
“嗯。我爹不是来叫我四叔和五郎哥了吗，四叔没去，我爹回去就说也不去上房吃了。后来还是让咱爷给叫过去了。……大伯他们回来了，咱爷眼泪汪汪的。大伯他们一进门，就和咱爷都哭来着。”
连蔓儿暗暗叹了口气，连老爷子和连守仁、连继祖的感情，那是不一般的好。
“蔓儿姐，昨天大伯娘偷摸跟我说话。想让我找你，帮她打听花儿姐那边的消息。我没答理她。蔓儿姐，我就告诉你一声，万一有啥事。你也有个准备。”连叶儿又道。
“行，我知道了。”
姐妹三个闲聊了一会，连叶儿就回连记铺子去了。
晌午一家人吃过饭。歇了晌，连守信就说趁着有空，上老宅那边去一趟，看看连老爷子和周氏，再有就是将宋家捎的东西给送过去。
让人拿了东西，连守信、五郎和连蔓儿就出门往老宅来。
已经入了冬，河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飕飕的小北风吹在脸上，寒气袭人。离的并不远，一家人并没有坐车，依旧是步行。到了老宅的门口，连守信看着两边院墙外边的空地。就摇了摇头。
原先靠着院墙的这两块空地，到冬天都会堆起高高的柴禾堆，今年柴禾堆没有了。只有东侧，新添了一个粪堆，粪堆里堆积了一些牛马粪便。
连老爷子已经断了药，据说每天都早早地起来，上官道上去捡粪，为明年种田积肥。
推开大门，走进院子。只有在东侧的猪圈里，还有猪圈和院墙之间堆着整捆的柴禾，在往上走，东侧的园子里也堆了些碎柴。那是连老爷子带着上房的人出门拾回来的柴禾。
走到院心，连蔓儿往上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就看见古氏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头上包着块粗布的绢帕，正费力地推着磨。
相比起那盘磨，古氏的身形显得格外的瘦小。
连蔓儿心中微微一动，古氏推了一圈的磨，抬起头，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就对上了连蔓儿的眼睛。古氏的脸上立刻露出讨好的笑容。
这个时候，连继祖、二郎两个就从上房迎了出来，连蔓儿往上房走。古氏就想放下磨，往连蔓儿跟前凑。
“老大媳妇，你干啥？又想偷懒是不？让你推个磨，你就一会拉屎一会撒尿的。你个懒驴上磨屎尿多！”屋里立刻传出来周氏中气十足的骂声。
古氏的脸色变了变，手里握着磨盘把子紧了又松，最后终于没敢放下磨盘，依旧垂下头推磨。
东屋里，连老爷子和周氏坐在炕头上，连守仁、连守义、何氏、四郎、六郎都坐在地上的凳子上，连蔓儿他们一进屋，连老爷子就招呼他们上炕坐。蒋氏则端了热茶上来，让他们喝。
屋子里有些冷，连蔓儿看了看地下的凳子，又看了看炕，想上炕坐，又有些犹豫。周氏没说话，却从身后拿出一个崭新的小棉褥子出来，铺在了炕上。
“坐这，省得把衣裳磨了。”周氏说道，眼睛却没看连蔓儿。
“蔓儿，上炕坐。那是你奶新做的小褥子，就是预备你来坐的。”连老爷子在旁就道。
连蔓儿就上炕坐了，那小褥子看阵脚，还真是出自周时只手。
大家坐定，连守信就告诉连老爷子和周氏，他们拿来的那些东西，都是宋家捎过来的。
“……回来之前去了一趟，宋家的老夫人还打听了半天，这些东西都是宋家给爹和娘的。”连守信道。
宋家的这份礼不算薄，一盒高丽参，一盒鹿茸片，两盒茶叶，两匣子的高档点心，四个暗色的尺头，都是合适老年人吃用的。
连守仁、连继祖、连守义、何氏和四郎就都目光灼灼地盯着这些东西看，其中连守义、何氏和四郎还都伸长了脖子，生怕看不清楚似的。
连老爷子看着炕上的东西，却是叹了一口气。
他们回来，宋家那边不闻不问，却托连守信、五郎带了这些东西过来，其中的意味，他怎么会不明白。
怪宋家吗？好像人家一开始，除了应付主动贴上去的连守仁一家几口，对他这，一直就是这样的。
连老爷子伸出手，将炕上的东西分成两份，自己只留了尺头，一盒茶叶、一盒点心，其他的就都往连守信的方向推了推。
“……不该拿人家的东西。哎，礼尚往来，咱也没给人家送过啥。这都是借了你们的光。咱们庄户人家，我也用不着这高档的东西，老四，都给你吧。你这天天里外的忙活……，这点心给蔓儿和小七吃。”连老爷子就道。
连守仁的脸色立刻就灰了。连守义、何氏、四郎则都露出失望的神色，连继祖和二郎面色没有明显的变化，六郎则是混混沌沌的，只是一双眼睛有点离不开那点心匣子。
“爹，那都是给你和我娘的，我们哪能要。”连守信就道。
“你不要，就给鲁先生。五郎能考上秀才，得多谢人家鲁先生。”连老爷子就道。
“爷，这些是宋家给你老的。你老就收着吧，鲁先生那，我们不会忘了孝敬的。”五郎就道。
推让了一会，见连守信这爷三个坚决不要，连老爷子就只得将礼物的事暂时搁到一边去了。
“这个，五个手指头，没有一边齐的，亲戚里道，那不就是有的得救护一点儿没有的吗，做人，可不就得讲这个人情。”连守仁突然开口道。
听连守仁这么说，连蔓儿就有些囧。连守仁也真能，竟然在这个时候，能够说出这样一番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有的帮衬没有的，这才是人情，这才是亲戚，连守仁自家有，别人家没有的时候，可从来没说过这些啊。
感情，这道理怎么说，都是约束别人，为他自己服务的。
连蔓儿不由得又仔细打量了连守仁一眼。
将近两个月的工夫，连守仁头上的白发似乎又增加了一些，额头的皱纹加深了，脸庞和身量也明显的瘦了，伸出来的手上，还多了茧子。
旁边的连守义看不出有什么变化，连继祖的脸，则显得老成了一些。
显然，服劳役干活可不像在家里，可以偷懒。
“咱们跟老宋家是亲家，咱花儿嫁给他们家了，还给他们家生了闺女。宋家一家子，都挺看重花儿的。宋家现在情况比咱们家好，我估摸着人家早就想伸手。咱们这边不上门，人家恐怕是怕咱嗔心，才没动静。这不，我这还没去，老四去了，人家这礼就捎过来了。”
“这要是我去，那肯定就不止这些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劳动，连守仁似乎……更向往县城的宋家了。是真的看不清形势，还是故意这样说，想着不管怎样去宋家一趟，都有些希望那？！
“老大，你刚回来，歇两天。你要是闲不住，就找个活干。”连老爷子接口道，还看了一眼连守仁。
“老四，你们这次去，看着花儿了是吧？花儿没捎啥话回来？”连守仁被连老爷子看得顿了顿，不过还是问道。
“看是看着了。就是……没说上话。”连守信老实地道。
“我们去了，花儿姐就打了个照面，宋家老夫人就安排了差事给她。”连蔓儿接着就道，“应该是……挺看重扶花儿姐的。”
连蔓儿这样，不过是为了好听。要是谁听了她的前半句，还相信她后半句说的宋家老夫人看重连花儿，那……她就管不着了。
“花儿这是忙，要不，肯定早就……”连守仁就道。
“老四啊，老吴家那兄弟俩在县城的铺子里，干的咋样？”连老爷子打断了连守仁的话头，提高声音问连守信。

第五百四十四章 忽悠
到县城的连记酒楼做工的吴家小哥俩，是吴玉贵和吴玉昌的从堂侄子，也就是老吴家一大家子的人。从周氏那论，跟连家还能攀扯上些亲戚关系。所以，连老爷子没有问王小三，没有问春柱媳妇的侄子，而是先问到他们两个在县城里干的怎么样，是合情理的。
不过，连老爷子只知道连守信将这小哥俩带去县城做工，具体安排在哪个铺子里，他还不知道。
“这些天，听说是干的还不错。”连守信就告诉连老爷子，“那俩孩子在家的时候，就特仁义，也勤快。到哪都错不了。”
“啊。”连老爷子的目光就闪了闪，说道，“那就好。……到底还是亲戚，这又一个村住着。该照应的还是得照应点。孩子们不大，在外边都不容易。我在外边当掌柜那几年，也看过好些小伙计，有的刚一到铺子里，啥也不懂，这都得慢慢教，慢慢地就懂事了。小伙计在铺子里长大成人，那一辈子都记得铺子的恩。”
“爹，这个我有数。那边的王掌柜，跟镇上酒楼的王掌柜是一家子，是个好人。铺子里，风气都正。我带了人去，还得人家王掌柜看了，孩子是仁义的孩子，那才肯收下。”连守信就道。
听了连守信的话，连老爷子并没有立刻答言，而是深深地看了连守信一眼。
连蔓儿坐在炕沿上了，和五郎偷偷地交换了一个眼色，兄妹俩都不由得在心里暗笑。连守信说的都是大实话。而且他这样说，完全是出于不专美于人前的宽厚性情，也就是说，虽然是给吴家小哥俩安排了赚钱的差事。但是连守信却不想居功、示恩，而只是说是这小哥俩人好，再加上人王掌柜人好。
连守信应该并没看透连老爷子的心意。但是他的大实话，却严严实实地堵住了连老爷子的口。
连老爷子很郁闷吧，现在他心里一定在猜疑，连守信是不是猜到他的心意，而故意这样说话的。
连老爷子不好再开口，却不代表别人也不说。
“四叔，”开口的是连继祖。“你看咱家里现在这条件，我是长孙，我得给家里分忧。我这不服劳役回来了吗，家里也没啥大活。四叔，要不。你也给我在县城的铺子里安排个活吧。……我年轻，好歹也念了几年的书，嗯……啥活、啥活我都能干。”
连继祖想去县城的铺子里干活！
连守信不由得就吃了一惊，看了看连继祖，就去看连老爷子。
连老爷子没有说话，神色颇有几分高深莫测。
“继祖这……”连守信见连老爷子没表态，就下意识地看了五郎和连蔓儿一眼。其实他根本不用看五郎和连蔓儿，源于这件事，一家人是早就商议好了的。
“爹。你老是咋个意思？”连守信就问连老爷子。
“哦……，继祖这话跟我说过……，老四，你看那？”连老爷子却并不直接表态，反而又将皮球踢给了连守信。
“你这要早点说，这事还好办。现在……铺子里人都雇齐全了。再说。那也没有继祖能干的活。”连守信就道。
这就是明确的拒绝了。
连守仁和连继祖的脸上，都明显地露出失望的表情。
连蔓儿不由得就想，连继祖想去县城的铺子里干活，会不会是这个障眼法？现在在三十里营子，一举一动，都不得自在，想私自进县城更不可能。那么以去县城做工为接到，到了县城，再去找连花儿，那可是方便了许多。
说起来，连蔓儿还是不相信，连守仁和连继祖这父子俩，再没有强大的外力管制下能够老老实实的干活，过一般庄稼人的日子。
“咳咳。”这个时候，连守义突然干咳了两声，将大家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那个，我说两句啊。”连守义见大家都看向自己，就在凳子上挪了挪屁股，扩了扩胸，似乎是想增加一点自己的存在感，然后在再次说话钱，他还抬起一只手，擦了擦鼻子，发出响亮的一声吸气声。
连蔓儿就有些莞尔，连守义这些动作，看着眼熟，是因为四郎和六郎有时候说话前，就爱做这样的动作。
连守义以前，起码在连蔓儿的记忆中，是很少这样的。连守义是个混不吝的人，而这样多余的动作，却显得他心里没底，失去了自信。
这么想一想，从太仓回来之后，上房这边有事，说话的除了连老爷子和周氏，就是连守仁和连继祖，连守义比起从前，他的话是少多了，更多的时候，他都在看别人的脸色。
这应该是太仓大牢里受了教训的缘故，连蔓儿想。
“老四啊，咱可是亲兄弟，咱爹娘都在这坐着那。我们现在是虎落平阳啊……”连守义说道，尾音明显的上扬。
“别胡说八道！”连老爷子飞快地看了连守信、五郎和连蔓儿一眼，立刻对连守义斥道，“你是啥老虎，装啥大气在这？跟着那些帮闲，学的四不像，以后别啥话自己都不懂，你就顺口往外说。”
“老四，五郎，蔓儿，他就是无知的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随后，连老爷子又向连守信、五郎和连蔓儿道。
连守义好不容易鼓起来的气，被连老爷子这一刺，他的气就瘪下去不少。
“这不，我们这两房人落难了，老四，你现在好过了。我们这一回来，也没伸手朝你要、朝你借的。就是让你给安排个活，我们出力气，挣俩钱，那不也是为了孝敬爹娘吗。你二嫂想上你们那去，你媳妇给撵回来了。现在继祖想让你那去，你这又给堵回来了。那个远的，还有根本不是亲戚的你都给安排，咋轮到咱这哥兄弟了，你就、你就一点情面你都不讲那。”
“老四啊，不是哥说你，你过去可不是这样的人。你这样，让哥心凉了。你看咱爹娘没说啥，那也都看着你那。”
“二哥你别这么说话啊。”连守信就忙道，“你咋忘了二……”
“咳咳……”连蔓儿就用手掩着嘴，咳嗽了两声。
连守信立刻就把话头刹住了。
“二伯，要干活，那不也得有合适的活才行。”五郎就道，“你也说要靠自己出力挣钱了，二伯，你这是长志气了，我们佩服你。我们那边没有合适的活，就让你去，又不干活，那也不能对你的心思。而且，让这十里八村的人知道了也不好。二伯，你这要是想把太仓的污点给洗干净，还是该踏下心来。”
“欲速则不达。这心太急，可办不成事啊。爷，你说是不？”五郎扭头看着连老爷子道。
连老爷子就含糊地应了一声。
“爷，这人差不多都在这了，那我就把心里话说说吧。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我接下来这话，也许不好听，但绝对是忠言。”五郎在椅子上坐正了，正色说道。
“大伯和二伯在太仓那边，违反了国法，还侵害了百姓，说天怨人怒一点都不过分！咱这隔着几百里，可不是消息不通，咱这十里八村的知道的都挺清楚。这外人咋看大伯和二伯？爷你常说的咱老连家的好名声，已经毁了！”
“就是毁在我大伯和二伯手里！”说到这，五郎怒视连守仁和连守义。
连守仁、连守义就都有些瑟缩。习惯了连守信一贯的温和态度，突然面对五郎发威，对他们严厉质问，他们都很惊讶，而且胆怯。
连蔓儿坐在炕上，心里却乐开了花。
好样的五郎，就该这样。以后她们家有五郎这样支撑门户的外当家，她们家的门风才真的彻底转变。
连老爷子坐在炕上叹了口气，没说话。
“就去服一趟劳役，你们以为就能把名声给挽救回来了？大伯、二伯，你们以后过日子得有个目标。这目标不是说你们要吃好了、喝好了，享福不干活。你们要想法子，把毁了的连家名声给重新立起来！”五郎说着，就问连老爷子，“爷，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对。”连老爷子就点头。五郎说到名声，这触动了他心里最敏感、最重视的那根弦。上房从太仓回来，连老爷子最心痛、悔恨的，就是他自己的名声，还有连家的名声被毁了。“五郎你说的对啊。”
“想要让人改变对你们的看法，把毁的了名声再给立起来，把丢了的脸再捡起来，拈轻怕重，总想依附别人可不行。我爷为啥不让我大伯去县城找宋家，就是这个道理。……这个事，我大伯和二伯得负全责，这辈子，不说要卧薪尝胆，那也该差不多。一辈子不行，我继祖哥这一代还得接着来，再往下一代也一样。”
“要让人改变对你们，对连家的看法，就得一步步踏踏实实地来。愚公移山，得有愚公移山的精神。”五郎最后道。
“我哥说的太好了。”连蔓儿立刻星星眼道，转头一瞧，就见连老爷子的眼睛里也正闪着激动的光。

第五百四十五章 乱麻
“五郎说的好！”连老爷子一下子挺直了腰板，精神头立刻就来了，“五郎啊，不愧是连家的秀才，比我看的高、看的远。这事，就应该照五郎说的办！”
连老爷子很激动，而地下坐着的连守仁、连守义、连继祖等人却是脸色灰败。
以前连家没有分家的时候，一家供养大房连守仁、连继祖父子念书，还要负担他们一家相对奢侈的生活。那个时候，连老爷子经常向一大家子人灌输连守仁、连继祖念书出息，光宗耀祖，提携着大家都过好日子这个思想，压服不平情绪，激励大家辛苦劳动、节俭生活。
而现在，眼看着连守仁、连守义这些个人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总想着要依靠这个、依靠那个继续过不劳而获的生活，而连老爷子又心疼儿子和孙子，长此以往，他们势必经常要向连蔓儿家伸手，并生出许多的事来。
连蔓儿家可以一次次的回绝，但是这并不是最好的办法。
最好的办法，就是将连老爷子曾经用过的那一套搬过来，用在连老爷子和上房这些人的身上。
也就是由她们，来给上房这些人订立一个伟大的目标。
连老爷子不是在乎名声吧，在乎光宗耀祖吗，那就以这个为目标，并且明白地告诉连老爷子和上房这些人，要想实现这个目标，想偷懒、依靠他人是做不到的，得踏踏实实靠自己。过的苦一点、累一点，那都是为了实现这个伟大的目标啊。
为这个目标时刻奋斗吧！
五郎的话，可以说是正说到连老爷子的心坎上，也如醍醐灌顶，让连老爷子从心疼儿孙这目光短浅的心理困局中挣脱出来，重新看的更高、更远。
要实现这个伟大的目标，连老爷子依旧是领路人和鞭策人。就如同以前那样，只是这次连老爷子要引导和鞭策的人发生了变化。
而五郎和一番话，又比连老爷子以前说的那些高多了。事实证明，连老爷子那一套，只是让连守仁这一家在很长的时期内受益，而苦了其他的人，最后还沦为空谈，并将整个连家上房带到了今天这样的境地。
而五郎所设立的目标，却是实实在在的，也是连家上房这些人想要重振家门，洗赎罪过，让大家改变对他们的看法的唯一出路。
连老爷子在太仓，因为某些事情，已经挫折了锐气和精神头，又因为一直偏疼念书的连守仁和连继祖，所以回到三十里营子之后，没有做出这样的决断。而连蔓儿认为，连老爷子之所以没有做出这样的决断，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那就是，如果连老爷子下决心这么做，连守仁和连守义这两股人未必会听他的。
为什么现在连守仁和连守义这两股还听连老爷子的，一家子没有解体？那是因为，这两股人知道，只有紧紧地跟着连老爷子，才能获得连蔓儿家的帮助，才能和连蔓儿家绑在一起。
连老爷子应该也是知道这一点的，所以，有些时候，该他说话表态的时候，他却保持了沉默。而且他经常表现出来的，是为上房众人争取利益的姿态。
而现在，经过这些日子，连老爷子还有上房的众人应该都看清了，连蔓儿一家在村里的影响力。而今天五郎又说了这样的话，连老爷子正好可以顺水推舟。
“我说的几代，那是万一的打算。要是我大伯、二伯肯定下心，这一代就把这件事情办成了，那也很有可能。”五郎又说了一句，语气略微缓和了一些。
毕竟，要激励上房众人，这胡萝卜不能吊的太远。
而五郎这一番话，与其说激励上房众人，不如说是重新燃起连老爷子的斗志。上房这些人实在不让人省心，还是得由连老爷子和周氏来管着他们，并用这个大目标将他们牢固地束腹住。
“五郎说的对，你们都听见了吧，以后咱家就照着这个来。”连老爷子就对连守仁、连守义几个道，“明天一起早，你们三个都跟我捡粪去。然后回来吃饭，接着再去捡柴禾。你们啊，都跟五郎学学。……在我闭眼之前，再把咱们的家门给立起来……”
连老爷子劲头十足，连守仁、连守义、连继祖几个却都有些怏怏的，只是见连守信、五郎和连蔓儿都在，并不敢出言反对。
见时候不早，连守信、五郎和连蔓儿就都起身，要告辞出来。
“蔓儿。”一直没开腔的周氏突然发声。
周氏可是很久都没叫过她了，连蔓儿不由得有些吃惊，就扭过头来看着周氏。
“老大媳妇说啥，你们都别答理她。”周氏盘腿坐在炕上，两只手不停交替地握着，“那不是个好东西，一肚子的坏水。”
古氏想要有什么举动，在这老宅内，怕是没人能够帮她。连蔓儿她们却有这个能力，周氏这是害怕连蔓儿她们看古氏可怜，帮助古氏。
“知道了，奶。”连蔓儿就应承道。
一家人从上房出来，连老爷子和周氏都穿鞋下了地，带着一大家子送了出来。
走出上房，就见古氏依旧在推磨，磨盘下的大盆里，已经磨出了多半盆的高粱米面。
“昨天还剩下点油梭子，晚上包大菜包。老大媳妇，你再把那面磨细点儿。”周氏就站在门前，看着古氏干活，不往外面走了。
其他人则在连老爷子的带领下，将连守信、五郎和连蔓儿爷三个送到了大门口。
出了老宅的门口，连蔓儿的目光下意识地往右边扫了一下，结果就看见英子的爹正站在自家门口往这边张望。
看见连守信、五郎和连蔓儿三个，英子的爹仿佛老鼠见了猫，转身就跑进了门里。
这怕是知道了她们过来，要候着等她们走了，好上门来闹那。
连老爷子此时也出了门口，看见了英子的爹，就长叹了一声。
“这个挂连不清啊。”连老爷子满面忧色地道。
再看连守仁、连守义、连继祖等人的脸色，却都是漠然。英子的爹是狗皮膏药甩不脱，但是他们几个却都不着急，甚至事不关己，因为还有连老爷子挡在头里。
连蔓儿不由得暗自摇头，养这样的儿孙，还真不如养块叉烧。
连老爷子的长叹，也未必没有叹气给连守信他们听的因素，但是因为不了解英子失踪的真相，连蔓儿一家并不打算理会这件事情。
连守信、五郎和连蔓儿在大门口跟连老爷子道别，就往东走，他们刚走出不多远，回头就看见连老爷子他们还站在门口没有回去，而旁边通往后街的转角处，走来四个人。
一个女人，四个半大的孩子，都穿着破破烂烂的素色衣裳。那女人看见连老爷子诸人，就啊地叫了一声，接着就带着那几个孩子小跑过来。
“你兄弟让人砍了脑袋了，都是因为你啊。你还我孩子他爹的命来啊。……孩子他姑，你真狠心啊……孩子他姑父，孩子他爹是替了你啊……”那女人跑过来，一把拉住了何氏，就嚎啕大哭起来。
她身后那三个孩子也跟着过来，围着何氏和连守义，抱腰的抱腰，抱腿的抱腿，都是放声大哭。
“那不是何老六媳妇？”连蔓儿连看了好几眼，才分辨出那女人是她曾经见过的何老六。
五郎和连守信就都皱了眉。
何老六去了太仓，后来，也就是何老六媳妇跑连蔓儿家要做工之后不久，她就带着三个孩子也去了太仓。据说在太仓，这一家子也很是过了些好日子。
只是，连守仁、连守义事发，何老六深陷其中，连秀儿花钱打点将连家众人救出，可没那么好心和闲钱去捞何老六。
何老六被判了死刑，上房一大家回来后，谁也没提过这件事。
现在这样，看来何老六已经被正法，他媳妇带着几个孩子回来了。
何老六当时奔太仓，就将家里所剩不多的财产都卖了，后来他媳妇和几个孩子就只能住窝棚。现在，这一个女人带着几个孩子回来，没了男人，没有房也没有地，这是奔着何氏来了。
看这样子，还将何老六的死，归结到了连守义和何氏的身上。
一桩桩都是撕捋不清楚的事，上房这些人还想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他们能够将这些事情理清楚，过上吃饱、穿暖、清净些的日子，就是万幸了。
“头疼。”连蔓儿就抚额道。
“我背你。”五郎就忙走到连蔓儿跟前，微微矮下身子，要背连蔓儿。
连蔓儿也没客气，就爬到五郎的背上。
“爹，我头疼，哥背我先回去。”连蔓儿就对连守信道。
五郎背了连蔓儿就走，连守信见连蔓儿这样，也很着急，再也顾不得别的，就要五郎将连蔓儿给他背。
回到家，张氏和连枝儿见连蔓儿是被背回来的，都吓了一跳，连守信还要给连蔓儿请郎中来。连蔓儿只说稍微好点了，先不急着请郎中，一面又打发小喜去告诉连叶儿。
“咋地了这是？”张氏和连枝儿就看出连蔓儿是有事。
“何老六媳妇回来了，去老宅了。”连蔓儿就道。

第五百四十六章 做好人
“你们碰上了？”张氏就问。
“没有。”连蔓儿答道，“我们走出老远了，何老六媳妇是从后街过来的。”
“啊。”连守信这个时候就啊了一声，看着连蔓儿。
“嘻嘻。”连蔓儿狡黠地一笑。
“啊，蔓儿你没事啊。”连守信这才恍然大悟。
“现在没事了。”连蔓儿又笑了笑，随即才缓缓地正色道，“……何老六媳妇的事，咱要是在场，不仅没啥帮助，怕还更添麻烦。我爷、我奶的事咱不会不管，可这事，说到底，是我二伯还有我二伯娘的事，还是我二伯娘娘家的事。没有咱们跟着掺和的理。”
听说在太仓的时候，连守义和何老六好的几乎穿一条裤子，再听刚才何老六媳妇那话头，谁知道里面有多少事那。
连蔓儿就将听到的何老六媳妇的话，跟张氏和连枝儿学说了一遍。
“哎呦，咋还有这个话头那，说啥是何老六替了二当家的？”张氏就吃了一惊。
大家都摇头。
上房在太仓事发，详细的情形，他们并不知道，连老爷子这些人回来之后，也都回避了这个话题。但是根据他们所知道的，用常理推断，连守义和何老六应该是勾搭在一起，做了不少违法的事情。而事发之后，连守义这边有连秀儿、郑三老爷下死力的打点，用关系、花钱将人给捞出来了。
何老六能有谁给他奔走？他在太仓的那些狐朋狗友？依靠着他的媳妇和孩子们？
结果，就是律法在何老六身上得到了贯彻。何老六被砍头。
“细情咱不知道，他爷也不愿意说。他二伯以前在家的时候，也没做啥太出格的事。老爷子管的严。也就是一搭上何老六，他就走下道了。何老六那人。在村子里的时候，那不就是有名的二流子吗？要说真做坏事，何老六肯定是大头儿的。”连守信想了想。就道。
连守信的话也有几分道理，起码就以前来说，连守义对外，是没做过什么坏事的。而何老六的名声，却是早就臭了大街。
“也是，何老六他也是自找的。先前把上房不都坑了一回了，结果大当家的一发达。他就能腆脸靠上去。在那边，不定咋狗仗人势那，结果把命给搭进去了。”张氏就道。
这么一说，好像何老六当初变卖家产，巴巴地赶去太仓。就是去寻死的，连蔓儿有点囧然。
“就是留下个媳妇，孤儿寡母的，又啥也没有，以后也不知道日子咋过。”张氏又道。
“所以他们就去找我二伯娘了。”连蔓儿接道。
什么替死啊之类的话都不是关键，关键是巴上何氏和连守义，为今后的生活找一条出路。
“不知道上房那边咋解决这个事。”连守信就道。
何老六的媳妇，是三十几岁的年纪，两个儿子都十来岁。还有一个闺女小一点，也应该有八九岁。
“何老六媳妇就没别的亲戚了？”连蔓儿就问道。
“老何家是从别的村搬过来的，就他们姐弟俩，再没别的近人了。”连守信就道。
“那何老六媳妇的娘家那边那？”连蔓儿又问。
“这个，咱还真不清楚。”连守信和张氏就道。
“他爷这个人，还算心宽。不然这一件件的。哎……”连守信就叹了口气。
一家人正说着话，连叶儿就跑来了。
“叶儿你回去了没，咋样了那边？”连蔓儿就让连叶儿上炕坐，问道。她刚才打发小喜给连叶儿捎信，就是让连叶儿去看看老宅那边事情的发展情况。
“何老六媳妇要住到我那屋去。”连叶儿一语惊人。
“竟然，让他们进门了？”连蔓儿大惊。
“是啊，我回去的时候，何老六媳妇和她家那三个孩子，还拉扯着二伯和二伯娘不松手。一边哭一边嚎地，还说要是咱爷他们不管她，她们一家四口就在那门前上吊。又说啥亲戚里道的，把他们给扔下，眼睁睁看着何老六死，不管他们，是没人味。又说啥那几个孩子是老何家的种，现在就剩下二伯娘这一个当姑的，不能不管。又说何老六和二伯在太仓那边的事，村里老多人都跑门口去看热闹了。咱爷恐怕是嫌丢人，就让他们进院里了，也不知道是咋说的，就让我把我那屋腾出来，让他们娘儿三个住那。”连叶儿都要哭了。
连蔓儿抚额，连老爷子这个人，很多事情上都是非常精明的，但是有的时候，办出来的事情真是让人无语。把好好的田地佃给武家兄弟，那就是最好的例子。
“怎么能让他们进门那？就是可怜他们，暂时收留几天，也不该还特意给安排屋子啊。”连蔓儿就道，“就让他们跟二伯家挤几天，要不然，那上房东屋不是空了半个屋子吗，让他们搬那去啊，好好的，咋让叶儿腾屋子啊，这是要留他们常住是咋地？好人不是这么做的啊……”
“叶儿，你给腾屋子了没？”连蔓儿忙又问。
“没。”连叶儿就摇头，“我把西厢房都锁了，四郎上山找我爹去了，我就跑回来了。刚到铺子里，我跟我娘说了一声，我就上这来了。蔓儿姐，我该咋办？”
不得不说，连叶儿还是个挺有主意的孩子。
连蔓儿就要给连叶儿出主意，突然心中一动。
“蔓儿姐，你说话呀？”连叶儿见连蔓儿愣在那，就忙催促道。
“叶儿，你愿意给他们腾屋子吗？”连蔓儿回过神来，就问连叶儿。
“当然不愿意啊。”连叶儿直接道，“我住的好好的。要是何家那几口搬进来……”
说到这，连叶儿恶寒了一下。
“……那个勒嗒、埋汰劲儿，老何家那俩小子，比四郎还讨人嫌那。”
勒嗒，是三十里营子这边的乡村土语，等同于邋遢。
“不愿意，那就不搬。”连蔓儿就道。
“可是，当初分家的时候，这房子都给了咱爷咱奶了。咱爷发话，我不腾屋子，这个……”连叶儿不愿意腾屋子，但又有些为难。
“这事好说啊。上房回来，吃的那些菜，都是你们种的吧。”连蔓儿就道。
“嗯。”连叶儿点头，“园子里的菜，我们一点都没卖。上房冬天吃的白菜、土豆，还有前些天腌上的酸菜、咸菜，那都是我家的。大酱也吃的是我娘下的。……四郎还偷我家的柴禾……”
“那就是了，你不腾屋子，你就把话跟他们说清楚了。房子是不是你们的了，他们没回来的时候，你们住这房子，还有菜园子啥的都归你们种，这是给你们照看房子的补偿。爹、娘，当时上房去太仓前，是这么说的吧？”连蔓儿说着话，就问连守信和张氏。
“是这么说的没错。”张氏就点头。
“现在他们回来了，你们这房子也是暂住。供他们吃菜、还有大酱啥的，这就是你们住那几间房子的租钱。你们不是白住谁的房子，知道不？”连蔓儿就告诉连叶儿。
连叶儿脸上的愁容一扫而空，咧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就是这个理啊，蔓儿姐，我刚才咋就没想到。”连叶儿就道。
“你是着急的。”连蔓儿就道，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很多时候就是这样的。
“蔓儿姐，那我回去了，我就这么说去。”连叶儿着急就要下地。
“等等。”连蔓儿就叫住连叶儿，“叶儿，你不腾屋子，肯定得有人有话说，比如说说你心眼不好傻的。到时候，你就说，让何老六媳妇他们去住东厢房，要不，住上房也行。东厢房和上房，那冬天可都比西厢房暖和。住东厢房，能跟二伯娘亲香，住上房，那待遇就更好了。”
连蔓儿就在连叶儿耳边嘱咐了几句，连叶儿这才高高兴兴地走了。
连叶儿走了，连蔓儿就发现，一家几口都看着她。
“看我干啥，我脸上有啥？”连蔓儿就不解道。
“该放学了，我带人接小七去。”五郎笑了笑，就起身出门去。
“老爷子这个人啊……”张氏就叹了一口气。
“……应该是没想那么多。老爷子也烦老何家那些人，又不忍心，恐怕也还怕人说长道短……”连守信就道。
……
冬天日短，小七从私塾回来，一家早早地就吃了晚饭，就都围坐炕上，听小七讲在私塾里的事消遣，正笑成一团，连叶儿哭着从外面跑进来，赵氏紧跟其后，也来了。
连蔓儿就猜到一定是腾屋子的事出了什么差错。
将赵氏和连叶儿让到炕上，连蔓儿就忙问连叶儿是怎么了。
“我、我爹让我腾屋子。”连叶儿抽搭着道。
原来，四郎去山上叫了连守礼回家，连老爷子就把要他们腾屋子的事跟连守礼说了。连叶儿不答应，将连蔓儿教她的那些话也都说了。
“我爹就听我爷的，还说我，硬逼着我给腾屋子。”连叶儿哭诉。
“真把屋子腾给他们了？！”连蔓儿挑眉。

第五百四十七章 冬雪
“已经腾了。”连叶儿抹了把眼泪，点头道。
一开始就不腾屋子，不让人进屋，与腾了屋子让人住进来，再给撵出去，这是两回事。听说连叶儿的屋子已经腾出来，给了何老六媳妇，连蔓儿就只能叹气了。
主意再好，连叶儿再给力，没有连守礼和赵氏的支持，还是只能在上房那些人面前落败。
这让连蔓儿不由得想到自己。其实说起来，她的成功是不可复制的，起码连叶儿就不行。连叶儿只有自己一个，赵氏过于软弱，而连守礼并不是能听进妻女话的男人。
而她连蔓儿，有五郎、连枝儿和小七，这几个孩子始终是和她站在一起的。连守信能听得进妻儿地道话，张氏是被贤良淑德给束缚住了，但为人并不软弱。而且，连守信和张氏之间，是真的有感情。
而且，她之前是受了大罪，差一点死掉，让连守信和张氏对她心里充满愧疚，这也是她能够成功的改造连守信和张氏的原因之一。
而这些，连叶儿都不具备。在老宅，连叶儿是人单势孤，完全处于劣势。
“他三伯娘，你咋也同意给腾屋子那。你没跟他三伯说说？”张氏就问赵氏。
“我说了。叶儿她爹不听啊。说那房子本来就是她爷她奶的，我们是多占了。现在从小屋搬到你们那大屋，就挺好。再说，要是不住西厢房里。就得住上房，和她爷她奶住一屋，老人就该不自在了。”赵氏语气有些虚弱地道。
连叶儿坐在炕上，就撅了嘴。
“叶儿。别和你爹置气了。你爹刚才不也说了，等明年开春，咱就自己盖房子。搬出来住。也就是这两三个月，忍忍就过去了。”赵氏看了连叶儿一眼，又忙着哄劝道。
原来连守礼还知道事后哄一哄妻女，说很快就盖房子搬家。
事已至此，还能怎么样那。
“腾都腾了，还能咋样。快点把房子盖起来，搬出来住就行了。”连蔓儿也只好说道。
“对。快点盖房子吧。”一家人就都劝道。
连叶儿擦干净眼泪，她也知道，现在是没别的办法了。
“何家这几个人，是跟上房一起吃的饭？”连蔓儿就又问道。
“嗯。她们啥也没有，上这来不就是为了吃饭吗。衣裳被褥啥的也没有。刚才二伯娘还找我和我娘，说要跟我们借两套行李。我们家也没有多余的被褥，说啥借，就是跟我们要。”连叶儿就道，“还跟我娘说，说啥四婶跟我们好，让我娘想法跟四婶要两套不用的被褥那。”
这个何氏，又将主意打到她家来了，连蔓儿皱了皱眉。
“那你咋说？”连蔓儿问连叶儿。
“我当然没答应。我跟她说。谁家不用还会做被褥，肯定都是有用的。我告诉她，想找四婶要东西，她有能耐自己要，跟我们说干啥。我们跟四婶家好，就是为了帮着她算计四婶家东西是咋的。”连叶儿就道。
“那几个。这是要长住下来了？”连守信就问。
“谁都没说。”连叶儿就道，“除了这，恐怕她们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那能怪谁，当初他们是因为啥卖房子卖地，还不是何老六不学好。”连蔓儿就道，连老爷子根本没必要将人留下，而且，连蔓儿知道，连老爷子对何家的人并没有好印象，这样一院子住着，还得一个屋子吃饭，肯定难受。
“何苦那，这是。好人真不是这么做的。”连蔓儿叹气道。
赵氏和连叶儿母女在连蔓儿家坐了半晌，直到屋里都点了灯，连守礼才姗姗来迟。
“……明年开春就盖房，就这俩仨月，一晃就过去了。咱爹都开口了，我也没辙。咱爹说的也对，不让人进门，外边得说咱不讲亲情情分。咱家的人都好好回来了，何老六把命给丢了。虽然，何老六不是啥好东西，好歹是一条性命。……我要是拦着不给腾屋子，让她们跟二哥那屋去挤，那也不是个事。去上房住，那更成啥了。我那不就是不孝了吗，不经讲究。”
连守礼的一番解释，让连蔓儿无语。
等这三口人走了，连蔓儿一家不免就有些感慨。
“叶儿她娘啊，是一点家都当不起来。别看你三伯，在家那是说啥算啥。”张氏就小声地跟连枝儿和连蔓儿道。
“听他说的那话，好像还头头是道的，其实都是些窝囊的道理。我真替叶儿发愁。”连蔓儿就道。
“你爷吧，这心软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应该也是为得个好名儿。”连守信就道。
“想得好名儿是不错，可也的分什么人、什么事吧。在老武家那吃的亏，还不够吗？”五郎就道。
“上房撕捋不清楚的事还多着那，英子是一件，现在生死不知，这是没完没了。现在是何家又来这几口，以后肯定也是粘上就不走了。还有二郎媳妇，她是回来了，还是走道儿了，一点信儿都没有……，哎，多亏咱早就搬出来了，要不然，这天天的在一个院子里，不定多闹心那。”张氏就道。
走道儿，是庄户人家的土语，指的是女人改嫁。
“她要走道儿，那不也得先跟二郎断清楚吗。”连守信就道，“就是她们家，这办事都和一般人不一样，把二郎给闪的挺可怜。”
……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连蔓儿就起来了。她想起有些日子没在这个时候去看连记铺子的生意了，就洗漱好，穿了大衣裳，跟连守信、五郎出门，往连记铺子来。
被清晨的冷风一吹，连蔓儿就有些感慨。
现在的日子是过好了，请了足够的人手，还有掌柜管理铺子，自家人再不需要早起晚睡地到铺子里干活。想当初刚开铺子的时候，哪天不是天不亮就的来铺子里，然后半夜还得在铺子里准备第二天要卖的早点。
好日子，是要好好的珍惜的，连蔓儿想。
爷三个没走铺子的后门，而是绕到了前面。还没等他们进铺子，就看见官道上桥头那边，三个灰黑的人影走了过来。
“老四。”其中有一个人叫道。
“爹。”连守信马上就站住了。
连蔓儿和五郎也停住了脚步，朝那三个人看了过去。刚才没注意，这一看才知道，原来是连老爷子、连守仁和连守义三个。
连老爷子穿着靛蓝的棉袄棉裤，头上戴着一顶毡帽，手上戴着棉巴掌，脚下青布棉鞋，帮着腿带子，典型的老庄稼人的打扮。他一手挎着粪箕子，另一只手里拿着捡粪的铲子。
棉巴掌，就是棉手套，只分出一个大拇指，成巴掌形，是庄户人家大人小孩冬天常戴了护手的。有的还会用粗棉布条将两个巴掌连起来，背在肩上，不用的时候，就让两个棉巴掌那样随意地耷拉在身前。
连守仁和连守义跟在连老爷子身后，和连老爷子做差不多一样的打扮。
这是连老爷子带着两个儿子一大早出来捡粪。
“爹，出来这么早。”连守信看见连老爷子挎着的粪箕子里已经堆了不少的骡马粪，就道，“爹，还没吃饭吧。要不，进铺子里，吃口热乎的。”
连守仁和连守义闻言，眼睛就不由自主地看向连记早点铺子。
这个时辰，已经有不少来吃早点的人了，进进出出地掀起门帘子，从外面可以看见里面有些雾蒙蒙的，那是屋子里面的热气。热汤和肉包子等食物的香气，更是从厨房那边飘出来很远。
连老爷子没朝铺子那边看。
“不地了，你这是买卖。家里面做饭了，回去就能吃。”连老爷子说完，并没有立刻就走，而是站在那里，好像有什么事要说的样子。
“爹？”
“老四啊，昨天老三一家都上你那去了吧，何老六的媳妇和孩子都住咱家了，你知道了吧？”连老爷子就道。
“啊，爹，我都听我三哥说了。”连守信就点头道。
“这个事，我也犯难。老何家的事，按理说，咱是没啥义务。可这孤儿寡母的投奔来了，大冬天的，不收留，能让她们往哪去。也就只能在西厢房里先住一冬天，明年天暖和了再说。……老何家人，说实话，我看不上眼，就是不忍心。”
连守信只默默地听着。
“看这天头，今天要下雪。老四，你们有啥事，早点做准备。”连老爷子说了一会，见连守信、五郎和连蔓儿都没别的话，就抬头看了看天说道，随即就带着连守仁和连守义往村子里去了。
“咱爷还特地跟咱解释解释。”往铺子里走的时候，连蔓儿就小声地和五郎道。
五郎笑了笑，没说什么。
爷几个进了铺子，见铺子里收拾的干干净净，吃饭的人几乎都坐满了，陈掌柜带着伙计们忙碌却一丝不乱，连蔓儿就暗暗点头，很是满意。
厨房里，赵氏和连蔓儿和伙计们一样在干活。
在铺子里查看了一番，一家人就回家吃饭。巳时，天空中纷纷扬扬地下起雪来。

第五百四十八章 雪后
这是入冬以来的第二场雪。第一场雪，在刚入冬，也就是连蔓儿还在县城的时候下的。
连蔓儿坐在屋里，透过琉璃窗看着外面。雪一开始下起来是雪粒，庄户人家也叫做雪糁子，一会工夫，雪粒就化作纷纷扬扬的雪片，铺天盖地里落下来。连蔓儿坐在那，就只能看见窗外的雪，想往远处看都不能了。
没有风，只有漫天的鹅毛大雪。
庄户人家都是喜欢雪的。因为冬天的雪水多，意味着来年开春冬雪融化后，有更多的雪水滋润土壤。
连守信穿了羊皮袄，带上草帽，全身包裹的严严实实地出了门。这雪下的比预想中的大，他要带着人四处去看一下，看田庄上还有什么需要收拾。
半晌，连守信披着一肩的雪花，兴冲冲地从外面回来了。
“这雪下的好。”一进门，连守信就道。
“快，把雪扫扫，别着凉了。”张氏正坐在炕上，带着连枝儿和连蔓儿做针线，见连守信回来了，就赶忙穿鞋下地，手里拿了笤帚，将连守信带到外屋，替他将肩背上落的雪都扫干净了，夫妻俩才又进门来。
“这雪下的好。”连守信坐在炕上，又说了一句。
“爹，你咋出去这半天，没啥事吧？”连蔓儿就笑着问道。
“没啥事，我带着人去地里看了看。”连守信就道，“地里的雪下了有这么厚了。”
连守信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都盖的严严实实的。照这个样啊。明年别的庄稼不说，咱这冬小麦就能丰收。”
瑞雪兆丰年，就是这个意思。尤其是对于需要过冬的冬小麦，厚厚的一层雪。能够保温保墒。冬小麦就需要有这样一层厚厚雪被子。
连守信骨子里还是个庄稼人，最能让他高兴的事，莫过于辛苦种下的庄稼获得丰收。柴满垛、谷满仓。
预计到来年冬小麦会有好收成，连蔓儿也高兴。
这一场雪整整下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才放了晴。连蔓儿醒来，从炕上坐起来往外看，就看见了一片银白的世界。
也许是过惯了庄户人家的生活，连蔓儿已经变得对自然界的一切更加敏感。和一般的庄户人家孩子一样，连蔓儿兴奋了。
忙忙地起来。穿衣裳、洗漱，连蔓儿就从西屋走了出来。
“别着急出去，外边冷。”张氏看见了，就忙道，“要出去。也多穿点。”
天气就是这样，下雪的时候还并不太冷，雪后的气温却会明显的下降。
连蔓儿答应了一声，推开前门，走到屋外。好一派银装素裹的冰雪世界，院子里的树，都有小半截的树干被雪埋住了。这是连蔓儿到这个世界至今为止，看过的最大的一场雪。连蔓儿在门口站了一会，就走下台阶。台阶。以及台阶下通向穿堂的甬道，已经被早起的连守信带着人扫了出来，而扫起来的雪都堆在甬道的两侧，这使得甬道两侧的雪都有连蔓儿的腰那么高了。
连蔓儿抓起一把雪，在手里团成一个雪球，用力朝远处扔去。看着雪球砸在院墙上，化作雪雾四散开来，连蔓儿忍不住咯咯地笑了两声。
“多大了，还贪玩，别冻着。”张氏从屋里探身出来道。
“啊，我知道了。”连蔓儿答应着，却没打算回屋。
“二姐，”小七穿的跟了棉包子似的从穿堂那边小跑过来，欢快地叫道，“二姐，我今天不用上学了。”
“你又偷懒？”连蔓儿抱住扑过来的小七，问道。
“不是，是雪太大了，官道都走不了人，也过不了车。爹和哥都说，今天肯定上了不课，让我别去了，就在家，一会哥给我讲课。”
连蔓儿就往雪地里看了一眼，这个雪的厚度，肯定都没过成年人的膝盖了。这个年代，又没有专门的融雪、清雪的机构，所以起码这开始的一两天，这村庄里都出不了远门。
“咱爹和咱哥那？”连蔓儿就又问。
“都在前头带着人扫雪那。”小七就道，“咱哥让我过来说一声，一会要带人到后院，上房顶扫雪。”
“哦。”连蔓儿点了点头，就带着小七进了屋，小七又将刚才的话跟张氏学说了一遍。
果然，一会的工夫，连守信、五郎就带着两个长工来了。几个人有的拿扫帚，有的拿木锨，就用梯子，爬到屋顶上去扫雪。
瑞雪兆丰年，不过同时，如果雪下的太大，也会对庄户人家的生活造成不利的影响。交通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过厚的雪是能够压塌房屋的。而且，雪融化后的雪水也会侵蚀屋顶。
所以，大雪过后，勤劳的庄户人家一般都不会等到太阳升起来，就会上房，将房顶的雪清除干净。这个时候，只要出去看看，就可以看见几乎家家户户的屋顶上，都有人在扫雪。
连蔓儿和小七都坐在炕头上，隔着琉璃窗，就看见有大块大块的雪被连守信带着人从屋顶推下来，扬着雪雾落到地上。
等将屋顶的雪都清扫干净了，连守信、五郎带着长工就从房上下来，又将院子里的积雪都铲到一处，然后推来独轮小车，将积雪往外运送。
这番清扫，院子里的雪是清扫干净了，不过连守信故意在每一棵树的树根处留下了一堆积雪。这些积雪，是要容着慢慢融化，滋养树木的。
将后院打理干净，连守信又和五郎带着人去打扫别的房屋和院落。
小七被张氏管住在屋子里，不让他出去，见扫雪的人都走了，小七突然想到一件事。
“……让我爹和我哥别把雪都弄走啊，留着堆雪人啊……”小七嗷嗷道，就要下地去追五郎。
“着啥急，一会先吃饭，等日头出来你们再出去玩。”张氏就拦住小七道，“那雪有的是，你爹和你哥还能不知道你，肯定给你留了。”
果然，吃过了早饭，等太阳升的老高，张氏才肯放连蔓儿和小七出去。
前院，连守信专门给孩子们留下来两堆雪。
“就在这水池子旁边，一边堆一个，堆好看点啊。”连守信还嘱咐几个孩子道。
连蔓儿就叫来了连枝儿，小七拉来了五郎，几个孩子都带着厚厚的棉巴掌，一边说笑，一边堆雪人。连守信也没在旁边干看着，他也给帮忙。
大胖和二胖也围着他们撒欢。入冬了，两只大狼狗又壮了一圈，加上变厚的皮毛，更显得威武好看。
很快，两个胖乎乎的雪人就堆好了。小七又跑回书房，抱了个木匣子出来。那木匣子里，是小七搜集的“宝贝”。这些宝贝，都很有趣，里面有在河滩上捡的漂亮的石子，还有就是挑的好看的贝壳和海螺壳。
几个孩子就挑选着漂亮的小石子做雪人的眼睛，扁长的贝壳做嘴巴，海螺壳做鼻子，又选了较小的贝壳做雪人的扣子。
玩了半天，直到张氏担心孩子们冻着，过来硬是将他们给赶回屋里。
冬闲，辽东府的庄户人家本来就习惯猫冬，现在下了这样大的雪，出门不方便，人们就更加闲了。小七又不去上学，田庄上也没有太多的事要操心，这两天，一家人多是聚在一个屋子里，围坐在炕上，张氏、连蔓儿和连枝儿做针线，五郎和小七看书写字。有时候，一家人也聊些家长里短，就这样渡过温暖、安闲而美好的冬日。
这天，张氏去了一趟铺子里，回来就叹气。
“娘，有啥事烦心啊？”连蔓儿就问。
“我没啥事，是为你三伯娘和叶儿。”张氏就道，连蔓儿抬起头，看着张氏。
“那边又闹腾啥了？”连蔓儿问。
“是老何家那几口，这不跟你三伯娘她们住对门屋了吗。……他们偷你三伯娘家的柴禾。”张氏就道。
等赵氏和连叶儿过来串门，连蔓儿就问起这件事。
“……人家不叫偷，人家叫借。”连叶儿气呼呼的，“有借没还的借。”
“有啥法，”赵氏就无奈地叹气，“她们没柴禾，上房的柴禾也不多。这天冷的，要是不烧柴禾，那屋里就能跟冰窖似的，没法住人。忍忍吧，开春就好了。”
“蔓儿姐，你没看见那屋让她们给遭难的。这才住几天啊，那屋里那叫一个乱、埋汰，她们真是跟二伯娘是一家子。她自己屋里不收拾，外屋她更不收拾了。每天都是我和我娘看不过去，给她扫。”连叶儿向连蔓儿抱怨道。
“不给她扫，咱自己走外屋都没法下脚。”赵氏就道。
“这样还算了那，她还跟我们客气，说不让我们扫。她自己扫。那天我们正做饭，她就拿了把笤帚，在外屋扫地。那爆土扬灰的，柴禾叶子都扫我们做菜的锅里去了。”连叶儿又道。
“这人咋这样，平时勒嗒，这住人家的房子，吃人家的、用人家的，她咋就不注意点？”张氏就道。
“蔓儿姐，我跟你说。”连叶儿往连蔓儿身边凑了凑，“奶让二伯娘跟大伯娘一起推磨了。”

第五百四十九章 邻里
听连叶儿说周氏让何氏也跟着古氏推磨了，连蔓儿不由得眨了眨眼睛。
“你奶又让你二伯娘推磨了，因为啥呀？”张氏在旁边听到了，就问。
从太仓回来，周氏一门心思的磋磨古氏，推磨也只是古氏一个，虽然也管着何氏不准出门，但其他方面，何氏的日子不要太好过，当然这是相比较而言。
让何氏一起推磨，那不是减轻了古氏身上的压力？周氏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还用因为啥呀。就我二伯娘那样，我奶随便就能挑出她一大堆错儿来。”连叶儿就道，“这两天，我奶又开始骂她。昨天轮到我二伯娘做饭，刷锅水没倒，就直接煮了白菜汤，我奶吃了一口，就说是刷锅水味，把我二伯娘一顿好骂，然后，就让她跟我大伯娘一起推磨磨面。”
“这样的事，她也不是一回两回的了。”张氏就道，“原来一起过的时候，每次轮到她做饭，我都得看着点，瞅眼不见，她那总点出点啥岔子。就是懒，能省事就省事。……他奶也知道她这个脾气啊，以前不也看着吗，这次咋没看住？”
“何老六媳妇帮着她二伯娘一起做饭。”赵氏就道，“那咋地也是外人，她奶也不好一直盯着吧。”赵氏就道。
连蔓儿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咱奶是看不上老何家那几口人。”连叶儿就道。
“这是他奶搁哄不地那几个人了。”张氏想了想，也道。
何老六媳妇带着闺女，是跟周氏一桌吃，何家的两个小子，是跟连老爷子一桌吃。
连家老宅，现在在饭桌上依旧实行的是配给制。和以前一样，饭菜都做的可丁可卯的。何老六媳妇正当年，两个小子一个丫头都不少吃。上房的粮食并不富余。而周氏对吃用的东西历来看的紧，她自家的哪个媳妇、孙女想多吃一点都不可能，周氏是恨不得她们吃一口饭就饱的。
现在多出这几个外来的。又和何氏差不多的品行。周氏能高兴，能待见她们吗？
可是，人是连老爷子做主给留下的，周氏不能往外撵，那就只能拿何氏撒气了。
“奶这几天脾气一天比一天大，动不动就骂人。在饭桌上就摔筷子骂。”连叶儿又道。
“那老何家那几口咋样？有没有不吃饭？”连蔓儿就问。
“人家该咋吃还是咋吃。人家跟二伯娘那真是一家子。”连叶儿就道。
周氏的脾气。对付像赵氏这样胆小的，还有对付张氏这样脸皮薄的，那是手到擒来，但是对付厚脸皮、滚刀肉。效果就不怎么样。人家根本不在乎你骂啥，该吃吃、该喝喝，一点都不带走心的，最后，周氏只能气着她自己。
好在，周氏还能指使儿媳妇和孙女们干活，进行体罚。不然这口气憋住了，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等着吧，过两天，咱奶就该跟咱爷吵吵了。”连蔓儿想了想，就道。
惩罚何氏又能怎么样，何家那几口人肯定不会因此就离开连家。
“这是何苦的。为了那几个人，弄得家宅不宁的。”张氏就道。
“谁知道那。”连蔓儿叹气。
这件事，只怕不会如连老爷子所愿，真的会给连家带来什么好名声。而连蔓儿思前想后。觉得，说不定到最后，真能从中获得好处的，是古氏。
周氏将越来越多的注意力放在何家几个人和何氏身上，那古氏可不就清闲了。相信以古氏的精明，不仅会抓住这个机会，而且还会为自己创造机会。就是最后古氏翻身爬到何氏头上，从连家的最底层，变成倒数第二层。连蔓儿都不会觉得奇怪。
……
冬月中旬。连蔓儿家挑了一个最寒冷的日子，又开始包饽饽了。家里多了好几口人吃饭。这次要包的饽饽比往年还多了三倍不止。好在包饽饽的人手也多，除了张氏、连枝儿、连蔓儿母女三个，再加上韩忠媳妇和小喜，吴王氏带着吴家玉也来帮忙，还有赵氏、连叶儿，张氏另外还请了春柱媳妇、春妮、春燕两姐妹、吴玉昌媳妇和二丫来帮忙。
女人们负责在屋里包饽饽，外面烧火、蒸饽饽、将饽饽送到外面去速冻，这些都是连守信带着长工们在做。
这饽饽一连包了两天，连蔓儿家供应午饭、晚饭，夜里还有宵夜。饭菜花样不算多，但却非常实惠并足够丰盛。请来的这些人，不是亲戚，就是极交好的。这种不算雇人，算是乡里乡亲互相帮助，是情分上的事，那饭菜是按着待客的标准预备的。
张氏她们几个媳妇坐一桌包饽饽，连枝儿、连蔓儿这几个女孩子另坐一桌。媳妇们那桌聊着媳妇们的话题，几个女孩子这边更是叽叽喳喳的，手不停，嘴也不停。
“二伯娘看着我娘和我来这包饽饽，听说我们吃的好，可眼红了。还上上房去，跟咱爷咱奶说，也要来帮着包饽饽。”连叶儿正跟连蔓儿说老宅那边的事，“说啥切酸菜丝她不会，这饽饽她会包。何老六媳妇，还有连芽儿也都会。说啥，四叔、四婶眼睛里没亲人，宁愿请外人，把好饭菜便宜给外人，也不肯帮扶自家人。”
“哼，”连蔓儿就哼了一声，“说的混话。这屋里，哪个是外人，随便哪个都比她跟我们走的亲。再说了，她是会包饽饽，可她包出来的饽饽，谁敢吃啊？”
一桌子的小姑娘就都嘻嘻哈哈地笑起来。
何氏的埋汰和勒嗒，那是远近闻名的。
“也不是不照应她，可也得分事。包饽饽这饭菜好，她自己也得有那本事吃。”连蔓儿又说了一句。
“蔓儿这丫头，会说话。”另一桌上，吴王氏就悄悄对张氏说道。
张氏含笑往连蔓儿这边桌上瞧了一眼。
“我这四个孩子，五郎和枝儿是一个脾性，蔓儿和小七是另一个脾性，也不知道随谁。”话是不褒不贬，但语气中的欢喜、自得是藏不住的。
“咱奶是咋说的？”这边桌上，连蔓儿一边快手快脚地将一个饽饽揉圆呼，再贴上一片泡软了的玉米皮子，端端正正地摆在帘屉上，一边问连叶儿道。
“奶让二伯娘老实点，别一张嘴就想着吃，还是吃别人。”似乎是想起当时周氏骂何氏的情形，连叶儿咧嘴笑道。
连蔓儿微微一笑，周氏这大概是骂给何老六媳妇听的。
“上房啥时候包饽饽，说了没？”连蔓儿就又问连叶儿道。
“没说，估计也就这几天了吧，就是那面还没磨出来。”连叶儿道，“奶天天在门口骂。”
这次包饽饽的黄米面、高粱米面等也没有送到磨坊里去磨，因为家里除了古氏，又多了何氏这个推磨的人。
“老何家那俩孩子，还偷你们的柴禾不？”连蔓儿问连叶儿。
“偷，咋不偷啊。我看我家剩下的柴禾怕都不够烧了。”连叶儿就皱眉道。
“那三伯没说啥？”连蔓儿又问。
“我爹跟那俩小子说了，那俩小子当面没说啥，过后还是照样偷。”连叶儿道。
“跟他们爹一个样。”春妮就接了话茬道，“我爹和我娘说，惹不起，就得躲着。他们不光偷你们家柴禾，还偷我们家的。”
“还偷我们家鸡蛋了。”春燕就道。
“咱们那一趟街，都是老街坊了，这老些年，就没丢过东西。”那边桌上，春柱媳妇就说道，“她们一来，咱们才开始丢东西。那天我们春燕她爹都抓住何家大小子的手了，那个大小子就哇地一声干嚎起来，说啥他没爹，要冻死了啥的。抓住了贼，我们春燕她爹那脾气，就想要揍他一顿，这么小，不学好，那以后不就跟他爹似的，更成祸害了吗？”
“可他这么一嚎吧，哎。再说，他们现在又是那院大伯给留下的，我们春燕她爹就训斥了他一顿，没打他。”
“不是我说，这没爹的、没娘的，过的苦的孩子也不少，也没见谁都去偷的。”吴玉昌媳妇就道，“二姨夫心太软，这别人家的孩子，也不好管。”
连蔓儿听着这些话，脸上露出囧的表情。连老爷子收留何家的孤儿寡母，应该是本着一片好心的，不是该收获一片赞誉吗，可是这结果，怎么好像是背道而驰了？！
……
两天的工夫，包出来十几大缸的饽饽，连蔓儿家的早饭桌上，就多了饽饽这道主食。现在她家的日子过的好了，吃饽饽，张氏还会特意准备一碗白糖。对于庄户人家的孩子来说，饽饽蘸着白糖吃，那是无上的美味。
不过连蔓儿对白糖是可有可无的，在她，饽饽里面的豆沙馅就足够甜了。就着可口的小菜，吃着香香甜甜的饽饽，再喝一口大骨汤，就是一顿完美的早饭。
包了饽饽，连守信又拿了豆子，去豆腐坊换了五十板的豆腐回来。成板的豆腐，用豆腐刀切成块，放在屋子外面冻上一宿，就成了结结实实的冻豆腐。一块块地收入大缸里，也是放在屋外储存。
这是置办年货的前奏。

第五百五十章 周氏的克星
连蔓儿家刚包完饽饽没几天，张青山、李氏、张庆年夫妻和张采云就来了。这是娘家来给姑奶奶送过年的东西来了，张家一直以来的惯例。
一包冻梨，一包鸭梨，一包桉梨，一包李子，一包八里香。
这个包，是山里种果树的人家特用的一个量词。指的是用藤条编的大筐，上面有盖，四周都铺上梨树叶子，又有藤条将盖子牢牢地捆扎在大筐上面。秋季采摘了水果，当时没有卖的，就用这样的包装起来，放进地窖里，可以存放相当长的时间。每一包的水果，至少都有五六十斤。
另外又有山楂，大枣、酸枣等满满地装了几个篮子。
再有就是用麻袋装的一麻袋的核桃、一麻袋的栗子、一麻袋的榛子。然后就是李氏自己腌制、晾晒的梨干、杏干等，自然红蘑、松蘑、榛蘑等各色的干蘑菇，还有干木耳这些更是必不可少。
最后张庆年还从车里提出两只被绑了翅膀的肥母鸡。
今年连蔓儿家也有老母鸡了，但是李氏心疼闺女，说那是她在山上果园子里放养的母鸡，比这草窠子里放养的母鸡更补人。实际上，李氏还是觉得张氏那次亏了身子，要不然，即便要送鸡，也会送更适合炖肉吃的大公鸡。
众人就进了屋里，相互看看气色都不错，就都安心高兴，亲亲热热地上炕说话。张氏还特意打发人去镇上，去私塾将小七提前接回来。
“岳父、岳母，身子就挺好的吧。”连守信陪着张青山在炕上说话。
庄户人家的男人，对媳妇的父母，一般当面都是同样称呼为爹、娘，背地里和别人说话，多是说岳父、岳母。然后连家的男人。都是像连守信这样，当面，也称呼岳父、岳母的。
“都挺好，都挺好。”张青山爽朗的笑道。
这个时候。小七被接回来了，他在门口下了车，就一溜小跑进门，一进门，先是扑进张庆年的怀里，被张庆年抱着转了俩圈，就又扑进张青山怀里。
张青山就顾不上跟连守信说话了。
李氏见了小外孙。也笑得合不拢嘴，就从张青山怀里将小七给搂了过去。
大家说笑了一阵，自然也谈到了从太仓回来的连老爷子和周氏。张青山就让张庆年和张王氏去镇上，去看陆家的老爷子。原来，他们这次来，也给陆家老爷子带了礼。
“让你们那牲口歇歇，我这让人套车，送你们去。”连守信就张罗道。“回来的时候，请陆家老爷子和那哥几个都过来，陪着岳父好好热闹热闹。多喝几盅。”
张青山没说啥话，但是从表情上能看得出他很满意。
“走，咱也下地。我去看看你爹去。”张青山下了炕，指着另外摆出来的几个篮子，对连守信道。
张青山这是也给连老爷子和周氏带了东西过来，要去看望他们。
张氏陪着李氏在家，都不过去，五郎还有些事要处理，也不去，只有连守信陪着张青山去。张采云对老宅那边有些好奇。就撺掇连蔓儿一起去，连蔓儿要去，小七凑热闹叶儿要跟。几个孩子就都抢着提了篮子，跟在张青山和连守信身后，说说笑笑地就往老宅里走。
刚走进村口没几步，就听见从连家老宅那边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姐。这好像是咱奶。”小七侧着耳朵听了听，就对连蔓儿道。这小家伙眼睛尖耳朵尖的，什么都瞒不过他。
连蔓儿就微微皱了眉，她也听出来，那是周氏的声音，不禁心里有些奇怪。那哭嚎声中没有悲伤，只有怒气。这肯定不是因为连秀儿。按理说，现在周氏在老宅这，那可真是大天，没人敢违逆她，更没人敢将周氏给气成这样啊。
几个人忙都加快了脚步，走到老宅的大门口，推开大门，就看见周氏正扶着上房的门框在哭骂，在她身前，被她骂的却不是连家的哪个人，而是何老六媳妇，带着她那三个孩子。
这是怎么回事，连蔓儿不由得在心里划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我汉子没了，是替你儿子死了……，我孤儿寡母啊……”那何老六媳妇被周氏骂的，突然也撒起泼来，一边干嚎一边上前似乎想要抓周氏，可到了跟前，却没敢下手，而是索性往门槛子前面一坐，就指天画地的嚎了开来。
何家的那小丫头就在何老六媳妇身边坐了，低着头，不吭声。另外那两个小子却都学着何老六媳妇的样子，干脆就躺在地上撒泼。
“俺没爹啊……都欺负俺啊……”
“俺爹死了……收留俺们，不给俺们吃饱饭。”
何家的两个小子，嗓门一点都不比周氏的小。
连蔓儿抚额，她后悔陪张采云来了，心里想，这个时候能不能抽身回去。
“哎妈呀。”张采云也打了个愣怔，“蔓儿，这就是他们收留的那几口人啊，咋是这样的人那？”
“就是这样的人。”连蔓儿小声道，“老武家你知道吧？”
“知道，就是种上房的地，还赖他们租子的那家呗。”张采云对连家的事情知道的还挺清楚，估计在家没事的时候，净听李氏她们说道这些了。
“都是差不多的人。”连蔓儿就道。
连老爷子，似乎就是对这样的人有所偏爱。那种没啥本事、癞癞嘟嘟的，别人看着恶心，想离的越远越好，但是在连老爷子的眼中，这些人是可爱的。好吧，这可爱是连蔓儿气急给加上的。用连老爷子自己的话来说，这样的人可怜，他不帮他们，他们就没活路了，因为没别人愿意帮他们。
总之连蔓儿总结了一下，像武家兄弟，还有何家这孤儿寡妇，都是连老爷子那软心肠所偏爱的，没本事，只会赖，要说作恶也就是坑坑对他们好的人，别的恶事他们也做不来。
想到这，连蔓儿心中不由得又是一动。何家这几个人，和武家兄弟不一样啊，他们并不是连老爷子的偏爱的类型。可连老爷子还是收留了他们，给他们吃喝。
不管连老爷子这是为了什么，只怕这次又不能如他所愿。其实说起来，每次这样的事，都是适得其反的，可连老爷子就是不肯接受教训。
张青山和连守信显然也没想到会碰上眼前这一幕，只是已经跨进大门里了，也不能再往回走，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走。
“亲家，我来看你来了。”张青山就大声道。
上房里，连老爷子等人这个时候也都走了出来，不过走到外屋门口，就给堵住了，周氏依旧扶着门框嚎，而何老六媳妇带着三个孩子都不起来，就把门口给堵的严严实实的。
“这是干啥，有话好好说。”连老爷子的脸就像黑锅底似的。
她这话是跟何老六媳妇说的，但是何老六媳妇没听他的，见连家来了客人，她哭嚎的声音更大了，嚎的依旧是他的汉子替连家人死了。
“消停消停吧，没看见亲家来了。”连老爷子又小声对周氏道，脸色依旧黑锅底。
一家子关起门来怎么闹也就算了，街坊邻居总不能自己个推开大门来看。可现在，亲家张青山上门，正赶上这么一出闹剧，连老爷子这脸上很是下不来。
周氏抬眼看了看对面走来的张青山、连守信、连蔓儿、小七和张采云，就抹了一把脸。
张青山几个都走到门口了，何老六媳妇几个还在地上没起来。
“这是哪来的无赖！”张青山就立起眉毛，大声道，“还上人家门口堵着闹来了，找打是不是？小七啊，回去叫你哥，让你舅、你舅妈他们都来，把这几个无赖打出去！”
张青山是典型的山里汉子，身材高大、声音洪亮，立起眉毛来，相当的有威势。
何老六媳妇的嚎声戛然而止，拉着她闺女就站起来了，那俩小子也不在地上滚了，也跟着站了起来，几口人让开道，成一串往西厢房去了。
连老爷子的脸皮几不可见地抽了抽，黑锅底色上，隐隐地又有些红颜色渗透出来。
“亲家！”张青山热情地伸出手，和迎出来的连老爷子的手握在一起。
两个人就往屋里走。
“老四啊，他们都没用，你也不给你娘做主？”周氏拦住了连守信，眼睛红红地道。
“有啥事都待会再说。”连老爷子就回头道。
“娘，屋里说话吧，门口有风，冷。”连守信就道。
一众人就都进了屋里。
“……家里事总也脱不开身，早就想来看望老哥哥了。”张青山和连老爷子上了炕，坐在炕头，“老哥哥，我这心里面一直惦记着你啊。回来了好，别的地方再好，它能有咱自己家的炕头好！老哥哥，你和老嫂子这身子硬朗，就是大福。别的都是虚的。”
连老爷子干巴巴地陪笑点头。
“老四啊，你还认我这个娘不。你要还认我这个娘，你就给我做主……”周氏进屋也上了炕，勉强听张青山和连老爷子说了两句话，就又朝连守信道。

第五百五十一章 撵还是不撵
连老爷子不住地给周氏使眼色，但是都被周氏视而不见。周氏可不是个能忍受委屈的人。
周氏这样，连守信也不能不答理。
“娘，是啥事啊？”连守信就问。
连守信这一问，周氏还有些委屈上了，原本眼睛里没眼泪的，现在竟流出泪来。
“我这一辈子都没受过这样的屈，临老临老，让她两姓旁人，半截高的毛孩崽子把我不当人……”
在周氏的哭诉中，连蔓儿才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在周氏的带领上，老宅这些口人也将饽饽都包完了，因为有饽饽吃，每天要磨的米面分量自然也就少了。今天早上，吃过了早饭，周氏看着天不错，就想让俩儿媳妇歇一歇，不要推磨了，都去倒菜窖吧。
倒菜窖，这是辽东府的庄户人家在冬天特有的一项活动。白菜窖藏，但是时间久了，外面也会有烂叶子和干叶子。要是不管，将会加速白菜的腐败，所以必须每隔一段时间，将所有菜窖里的白菜都重新整理一遍，将那些腐败的变质的菜叶子都去除掉，甚至有时候整棵白菜都得扔出来。
连家上房挖的是那种简易的菜窖，人下去拿一趟白菜就上来没事，但是却没有足够的空间，也没那个条件让人在菜窖里面干活。
所以，这个倒菜窖，还要将一颗颗的白菜都运到地面上来。收拾妥帖了，再重新放回去。
今天，周氏给古氏和何氏这两个儿媳妇安排的，就是这个活。
“都别打算给我偷懒耍滑。菜窖倒不完，就别吃饭。你们两个败家娘儿们、丧门星！”周氏骂着，看了一眼默默无言的古氏。还加了一句，“朵儿也别想吃。”
周氏在后院看着两个媳妇倒菜窖。大冬天，后院也没有高墙，北风自然是飕飕的往身上刮，周氏觉得冷，又想着就在后院，她就算离开一会。这两个儿媳妇也整不出啥幺蛾子来，就转身回屋，想暖和一会。
结果她这一进屋，正好看见何家的两个小子站在碗架子前面，正在偷吃饽饽。
这饽饽的吃法很多。除了一般的蒸着吃、炉着吃，还能就那么凉着吃，也就是直接将冻着的饽饽吃下肚，这是需要好牙口的，是有些小孩子的最爱。连蔓儿家从来不这么吃，因为张氏不许，怕冻饽饽太凉，孩子们吃坏了肚子。
今天早上蒸饽饽，周氏嫌蒋氏从外面拣进来的饽饽太多。就从帘屉上拿下来几个，放在碗架子上了，吃过了饭，因为赶着安排儿媳妇们干活，她就把这几个饽饽给忘了。
连家的孩子们规矩的都很好，摆在明面上的东西。只要连老爷子和周氏不开口，就没人会去吃。哪怕很饿，也不会。即便是连家最不像样的四郎，最贪吃的六郎，都不敢不经连老爷子和周氏的允许，在饭点以外的时间吃家里的东西。
不得不说，连老爷子的道德教育，和周氏的羞辱骂人“教育”，一正一反相结合，在某些方面是卓有成效的。
所以，看见何家的两个小子竟然偷吃饽饽，周氏一下子几乎气炸了肺。
她上去两巴掌，就拍在两个小子的手上，将这两个小子手里已经吃了一多半的饽饽给拍掉地上了，接下来自然是铺天盖地的斥骂。
何家的几口人住在连家老宅，毕竟不是连家的人，周氏心里不痛快，但却还从来没直接对何老六媳妇和这几个孩子怎么样，不过是指桑骂槐，加倍的整治何氏。
今天，周氏是气坏了，而且偷东西吃被她按住了手，她怎么骂，说出去也是占理的。
但是何家的小子，不是连家的任何一个孩子。连家的孩子们都被教的很有老有少，但是何家的小子们是从来不知道这些的。他们没有立刻跟周氏呛声，不过是因为，他们心里都还明白，他们吃的、用的、住的，都是连家的。
这俩小子根本就不把周氏的斥骂当一回事，他们都没吱声，也没跑，他们还盯着掉在地下的少半个饽饽，想着要捡起来，接着吃。
周氏的斥骂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这预期的效果指的是害怕、哭、感觉羞耻等，所以就越加的生气，骂的更凶了。
何家的两个小子就听烦了，开始拿白眼睛翻周氏，最后，何家的大小子还低声骂了周氏一句老逼。
哎呦，这下子可了不得了。周氏在自己的家，从来只有她骂人，没别人还嘴的，从来只有她拿眼睛瞪人，别人但凡看她一眼，神色稍有差异，她都能把那人骂到失禁。今天这吃着她、用着她、住着她房子的两个毛孩子，不仅瞪她，还用羞辱的字眼骂她，她觉得是奇耻大辱，自然不肯善罢甘休。
周氏就疯了似的，劈了啪啦将碗架子给砸了不说，又在骂这两个孩子的同时，还捎带上了何氏，然后是连守义，然后就重点骂起了何老六媳妇。
这若是搁在平时，若面前的两个是连家的孩子，那肯定早就吓的跪下了，连同孩子的爹娘，都得来跪着。
而那个时候，连守仁、连守义、连继祖、并二郎、四郎、六郎几个，都让连老爷子给打发出去捡柴禾了。家里还有连老爷子在东屋，蒋氏带着连朵儿和大妞妞在西屋，连芽儿带着二妞妞在东厢房，何老六的媳妇也在东厢房。
连老爷子在屋里说了几句，让周氏不要再骂，周氏自然不听，蒋氏出来劝了两句，周氏也不听，蒋氏最近身子不大好，就回屋了。
周氏在那骂，何家两个小子却交换了一个眼色，一人捡起一个饽饽就往外跑，何家的大小子跑到门口，还恶狠狠地朝周氏吐了一口吐沫。
周氏几乎气的厥了过去。
然后，就是周氏追到门口来骂，终于将何老六媳妇给骂了出来，再接下来，就是连蔓儿她们进门时看到的那一幕。
“当初说要收留他们我就不愿意，是你爹，非要把人给留下来，我拧不过你爹。不住咱这，他们就得死了？他们那家产，是他们老爷们不作法给败花了，以前冬天，他们不也住窝棚，他哪个就死了，不也都活蹦乱跳的。”
“啥好玩意儿，就往家里划拉！老何家跟咱啥关系？要不是何老六那王八犊子往下道里给老二指呼，咱家不一定能到这一地步。”
“……逼孩崽子当着我的脸骂我，我这辈子没受过这样的屈。我这老天拔地，不该他们的不欠他们的。……那眼神啊，比狼都狠，恨不得吃了我。……那都是啥人啊，那都是牲口啊，说不定哪天夜里，就趁着我们都睡着了，进来就把我们都给杀了……”屋里里，就只有周氏在说话，大家都静静地听着，就算连老爷子，在一开始没能阻止周氏之后，也任由周氏这么一直说了下来。
“今个儿，这家里有他们没我，有我没他们。老四，你要还认我这个娘，你念着点我生养你的恩，你就替娘做主，把那几个王八羔子加上那丧门星给我赶走！”周氏对连守信提出了要求。
“爹……”连守信皱眉，看向连老爷子。
对于连老爷子收留何家的几个人，连守信在和家人唠扯过后，也持不赞成的态度。现在何家小子骂周氏，连守信很生气。而且亲眼看到何老六媳妇带着几个孩子在门口撒泼打滚，他更对这几个人没好感。
可是人是连老爷子留下来的，他一个分家出去另过的儿子，怎么私自做主往外赶？感情，只孝顺娘，就可以忤逆爹了？
说到底，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件事还得连老爷子发话。
连守信就是这么个老实的、遵守规矩的人，连老爷子和周氏在这方面，将他教育的非常好。虽然这个时候，周氏也许希望连守信能越矩一次，不要那么老实。至于连老爷子是欣慰，还是烦恼，那就不得而知了。
张青山在外面帮着解围，可这个时候，他却紧紧地闭上了嘴。
“这个事，我为难啊，亲家……”连老爷子就冲张青山叹了一口气，缓缓地道，“……我也看不上那一家子为人，可这毕竟孤儿寡母，……不好看那……，就当给孩子们积德了。……住都住进来了，大冬天，现在给撵出去，这、这不是个事……，这个事，哎，亲家你说说，这可……”
连老爷子似乎是想让张青山给他出主意。
“老哥哥啊，你当初做那大掌柜，多大的事决断不了。就这鸡毛蒜皮点小事，老哥哥，那不就是你一句话！”张青山慷慨道，似乎只要连老爷子一句话，张青山就能为连老爷子去冲锋陷阵。不过，张青山却矢口不再提要小七去找五郎，带人来赶走无赖的话。
连守信也在等连老爷子拿主意。

第五百五十二章 相争
连老爷子垂下眼皮，沉默了半晌，见连守信和张青山都不开口，就又响亮地打了个唉声。
“这个事，现在要是撵他们走，这恐怕不好。”连老爷子就缓缓地道。
周氏一直在旁边运气，听见连老爷子这么说，她的耐心就耗尽了。
“你不想撵他们，你这是想法往外撬我。你个老王八犊子，你当我不知道你心里打的是啥算盘。”周氏指着连老爷子就骂上了。
一般的人家，当着来客的面，就是有委屈，也会暂且忍耐，给大家彼此留些体面。尤其是连老爷子和周氏都是老大的年纪了，这来客又是亲家公的情况下。但是，周氏是不能用常理来推断的。这种你越是想要脸，她偏要给你没脸的做法，是她的杀手锏之一。
果然，连老爷子听着周氏的话头不对，一张脸先是涨的通红，立刻干咳了起来，截住了周氏的话头。
“这肯定不能让他们住长了。”连老爷子在周氏再次开口之前，就又忙说道，“哎，这件事情也怪我，一时心软。何老六不是个好东西，可人死如灯灭。孤儿寡母的，品行是啥样，咱事先也不清楚。”
“那现在还不清楚。”周氏立刻又急赤白脸地顶上连老爷子的话头，“现在还不把那几个王八羔子撵出去，还等啥时候。是等他们把我脖子给抹了，你再撵！感情。是没骂着你。谁不知道你是大善人，就我心眼子不好使唤。撵，现在就撵，就说是我说的话。我做的主。有人要说闲话，让他找我说来。”
周氏的性情，很多时候颇为敢作敢当。
“……装啥大白蒜。你当还是你当大财主的时候那。想多养活几口人就多养活几口人！你撒泡尿照照你自己，穷的叮当响，连顿干饭都吃不上，那四口人，一个比一个能吃。那吃的都是谁的粮。……再说了，他们是好样的吗。那都是白眼狼。你以为你这么做，别人背后都夸你那。你就做梦吧你。你那脊梁骨都让给戳烂了都！”
周氏这是将一腔怒火都撒到连老爷子身上了。
连蔓儿在旁边，一直都没吭声。她第一次觉得，周氏的话，措辞是很激烈，但却说的很有道理。
而连老爷子就这么在亲家张青山面前。被周氏骂的脸面皆无。
为了怕连老爷子太过尴尬，张青山就只垂着头，装作似乎什么都没有听到似的。
连老爷子被周氏骂的很上火，若是搁在平时，他肯定会回骂，继而毫无疑问的，就是家庭大战。但是今天张青山来了，连老爷子还是顾忌面子的人，只得勉强忍下这口气。
虽然笑话已经被人看去了。但是尽量缩小影响他还是能做到的。
“撵，我也没说不撵啊。”连老爷子一脸的官司道。
其实事到如今，连老爷子心里也非常后悔。当初何老六媳妇带着几个孩子，跟要饭花子似的找到门上。那个时候，他正重新燃起斗志，要重振连家的门楣。要想重新拥有好名声。平常过日，一举一动一点点的努力自然是要的，而帮扶救济弱小，则可以更快地做到这一点。
而且，那个时候，村里听见声音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何老六媳妇偏又说起太仓的旧事。
三十里营子的人，都知道连守仁和连守义犯事了，但是具体他们在太仓都做了哪些事，村里的人却并不了解。在太仓的时候，连守仁。连守义都跟何老六来往密切，这何老六媳妇怕是还知道些他都不知道的事情。
而跟何老六牵扯在一起的事，只怕都体面不了。
不能让何老六的媳妇在外面随便乱说话，这也是当时他很快就决定将何家这几口人收留下来的缘故。
连老爷子后悔，这件事情做的太仓促。他们的口粮有限，根本就负担不起这额外四个人的吃用。而他认为应该伸手帮忙的连守信，却对此事不闻不问。而且，连老爷子也没有想到，何家这孤儿寡母是这样的惫懒。
那何老六媳妇邋遢懒惰，和何氏如出一辙，这也就罢了。可何家那两个小子，小小年纪，竟然也是一身的恶习。才来了多少天，不仅在这院子里偷东西，还偷到邻居家去了，这让他的一张老脸几乎没地方搁。他也想管教管教何家的两个小子，却没有充分的立场。
这些天，他没少通过连守义传达他的良言教导，但却毫无收效。
他也想早点撵走何家这几口人，只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啊。何家几口得了这白住白吃饭的地方，如有嘴里叼了口肥肉，怎么会那么容易吐出来。
连老爷子犯难，刚才见张青山能够轻易地震慑撒泼耍赖的何家几口，而且还提到了五郎，那个话头，似乎张青山这个姥爷，是说一句话就能叫动五郎，而且还能替五郎做主的，这让他的心里非常的不是滋味。他可是知道，他这个做爷爷的可是没有充足的底气说那样的话。
而周氏要连守信做主，连老爷子未尝没有想过，如果连守信就替他当了家，将何家几口人给撵走了，那可是两全其美的事情。连守信现在手面宽，撵走了何家几口，也不怕人说道。就是发发善心，给何家几口安排个地方，也不会对连守信自家的生活造成影响。
可连守信太孝顺了，竟是不肯顺从周氏而违逆了他。张青山在门口发威，进屋来，见真章的时候，却不肯替五郎当家做主了。
“男子汉大丈夫难免妻不贤子不孝。”连老爷子眯着眼睛，小声地念叨了一句。
“那现在你就去撵。”周氏没听清楚连老爷子小声的嘀咕，又逼问了一句道。
“啊……”连老爷子又打了个唉声，他知道，今天这事不顺了周氏的意，肯定没完，而且还不知道周氏会在张青山面前说出什么话来。“你也容我一会工夫。这个事，咱不要出面。一会老二回来了，就让老二和他媳妇撵。”
“这不是咱不想留他们了，是他们太不作法。”连老爷子又加了一句，这一句，却多半是说给张青山听的。
“老哥哥，咱哥俩老长时间没见面了。走，上你四儿子那边去，让你四儿媳妇好好给咱整几个菜，咱哥俩好好喝一顿。”张青山就道。
“我就不去了，年纪大了，酒量不行了。”连老爷子就推辞道，“你能来看看我，咱老哥俩唠唠嗑，这就行了。”
张青山一力相邀，连守信也在旁边劝，连老爷子最后才点头答应了。
“娘，也请你老过去。”连守信又对周氏说道，“蔓儿她姥姥也来了。”
“我不去。”周氏拒绝的很干脆，而且还挪了挪屁股，将后背冲着连守信。
周氏性子强悍，能入她眼睛的人极少，尤其对儿媳妇们的娘家人，她根本就恨不得完全不来往。说来也巧，这四个儿媳妇，除了张氏的娘家人经常走动之外，何氏只有一个兄弟，住的虽然近，却几乎一点走动都没有。而赵氏的娘家人，是从来都没走动过。古氏的娘家人，住的远，也是极少走动的。
这很是趁了周氏的意。儿子媳妇，那就该眼睛里只有她这一个娘，只服务，孝顺于她这个一个娘。
张氏的娘家常来往，这反而趁周氏的意，虽然张家经常送东西打点。
而且，经过张氏小月一事，周氏在李氏手里有短，上次她可是被李氏给问到脸上了。那个时候，张氏还在她手底下讨生活那。现在张氏的翅膀硬了，分家另过，掌了权，当了家，周氏怕李氏会翻旧账敲打她。
今天那边可都是张家的亲戚，她可不去吃那眼前亏。
周氏说死不去，连守信也没办法。
“老四，我不稀罕你那一顿饭。”周氏就道，根本不提她这过去，还有陪同李氏的意思在里面。真好像过去就是吃一顿饭似的。“你刚才也听见你爹咋说的了吧，你给我做个见证，要是你爹拉屎往回坐，你就给娘做这个主，咋样。”
周氏这是下狠心，要赶走何家的几个人。
“行。”连守信这次答应的挺痛快，连老爷子毕竟发了话不是吗。而且，赶走何家几口人，也让周围的邻居们轻省轻省，春柱媳妇跟张氏的话可不是白说的。
“奶，你等会别着急吃饭，我让人给你送菜来。”众人往外走，连蔓儿就道。
“啊……”周氏就有些带搭不理地道。
带搭不理，这是三十里营子的庄户人家常用的乡村土语，意思就是只不怎么爱答理，又不是完全不答理。
连蔓儿并没有计较周氏这样的态度，她只是觉得有些可笑。周氏就是这样一个脾气别扭的人。
大家往村外走，就有人碰见，听说是请连老爷子过去吃饭，都笑着说连老爷子有福气。
张青山大笑着附和，连老爷子笑容勉强。

第五百五十三章 一年更比一年好
一行人走过，就听见有人在他们身背后议论。
“这人啊，说啥别的都不管用，就是命。命好了，落到啥田地，都有人接着。一样的事，那命不好的，就掉了脑袋，这命好的，人家一根毫毛都没少。那命不好的，想要要饭都没地方要，这命好的，有好儿子到啥时候都肯养活。”
就有人跟着唏嘘叹息。
连蔓儿不由的扭头看了连老爷子一眼。连老爷子本来因为陪笑已经有孝僵的面皮，变得更加僵硬，脚步加快，像是想要尽快远离身后的议论。
等连蔓儿一众人到家的时候，张庆年和张王氏已经从镇上回来了，陆家老爷子带着几个儿子也都被请了来，五郎做主，又将吴玉贵和吴家兴父子，还有吴王氏和吴家玉一家子都请了过来陪，这下子，屋子里面可就热闹了。
男人们在前厅，张青山和陆家老爷子聊的最为投机，张青山也没忽略连老爷子。陆家老爷子尊重连老爷子是连守信的爹，五郎的爷爷，也对连老爷子十分有礼。连老爷子本来健谈，在这样的诚，他的话也不算少。但是，不知道怎地，看着坐在人群中的连老爷子，身上却似乎围绕着一层解不开的寂寥。
女人们则都去了后院，在上房东屋坐了。
“你们咋去了这老半天，”张氏就问连蔓儿，“刚才都想打发人去叫你们了。”
张青山去看连老爷子。也不过是把礼物送过去，略唠一会嗑，就该把人请过来，大家一起唠嗑吃饭。应该是去去就回的。
“哎。”连蔓儿就故意叹了一口气，这屋子里也没有外人，而且对于连家的事情都是了解的。所以她也就没有避讳。
“……刚进村口，就听见我奶哭了。老何家那两个小子偷吃碗架子里的东西……”连蔓儿就将刚才在老宅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就不该收留那一家人。”吴王氏就道，“不是说谁心眼不好啥的。这也得看是对啥人。乡里乡亲，要真是懂事，规矩，大家伙帮帮忙，咋地也不能少了他们的一口饭。老何家这几口人。懒的懒，赖的赖，就是不作法。谁敢收留他们，谁愿意收留他们啊。”
“谁说不是那。”张氏就叹气，“现在收留了这些天。还是要给撵走，真就不如一开始就干脆不让他们进门。”
“这事是办左了。”张王氏就道，“不是我做晚辈的说话直。采云他爷以前可没少夸你们老爷子，可我看他办的这一桩两桩的事，可不是那么回事。”
“说是要撵走，我看怕没那么容易。请神容易送神难。”李氏就道。
“估计我爷也是知道，所以他自己都不出面，说是让我二伯和我二伯娘开口撵人。”连蔓儿就道。
“就这样怕也难。”吴王氏道，“这边的老爷子要脸。那老何家可是没有脸可要。好不容易得这个地方，肯定不愿意走。”
“那到时候就看我二伯和我二伯娘的了。”连蔓儿就道。
依她看，连守义和何氏对于何老六媳妇和何家这三个孩子，并没什么深厚的感情。连守义先不必说，就是何氏，作为亲姐姐对何老六的死也没表现出多大的悲哀。对于兄弟媳妇和侄子侄女们，何氏的情感就更加淡薄了。
“对了，我听从太仓过来的人说，说是看见赵秀娥了。”吴王氏突然道。
“哦。”大家的注意力立刻就被吸引了过去。
“二郎媳妇还在太仓，她在那干啥那，跟谁在一块。”张氏就忙问道。
“那不是老赵家的父子两个都被判了流放吗，听说赵秀娥到处找人给活动。”吴王氏就道。
赵秀娥一个女人，又没有什么家庭背景，能找谁活动，又能活动出什么结果来，连蔓儿对此并不乐观。
“那给活动的咋样。”张氏就又问。
“能咋样，该流放还是流放，听说很快人就要走了。”吴王氏就道，“赵秀娥也不认识啥人，就是在太仓的时候跟着掺和事，认识了俩人。她觉得她挺能够儿的，就去找人家。结果，你们也能猜到，老宅那边的人一倒，谁还认识她赵秀娥是谁啊，……把个名声是全毁了。”
名声全毁，不用说，大家也能猜出是怎么回事。
“说是还回了锦阳县城一趟，找那个周捕头。”吴王氏说到这里，又略微停顿了一下。
一屋子的人，就都屏息听着下文。赵秀娥和周捕头之间闹的那次事情，大家可是都知道的。
“听说周捕头也没给她面见，就让周捕头的媳妇带着人把她给赶出来了。……说是在太仓，她还去找了人家王七，人家也没理她。眼瞅着这事啥希望也没有了，也不知道她接下来会打啥主意。”吴王氏最后道。
“这样的人，到啥时候心里都有道道儿。”张王氏就道，“估计，还得回这来。好歹还有男人和孩子那。”
“对了，有没有人看见英子啊。”张氏就又问吴王氏。
“这个还真没人看见。”吴王氏就摇头道。
“这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英子她爹这辈子可有靠了。”张王氏就道。
一说起老宅，就是无限的烦心事，所以，大家很快就转移了话题，吴王氏和张王氏更是凑在一处，嘀嘀咕咕地不知道说些什么。
很快酒席就置办好了，前厅一桌招待男，后院一桌坐的是女。吃过了饭，连老爷子，陆家父子和吴玉贵一家都先后告辞，张青山也让张庆年去套车，要回家。连守信和张氏就留张青山和李氏在家里多住些天，老两口就说要过年了，家里也有事，不肯留。
张氏带着连蔓儿早就将给张家的年礼都准备好了，有四板冻豆腐，四条大鱼，四只鸭子，四个尺头，十斤猪肉，十斤羊肉，十斤牛肉，一袋五十斤的春小麦面粉，一袋二十斤的大米，两坛葡萄酒，两坛白酒，另外还有两盒茶叶和两匣子点心。
另外，张氏还给李氏拿了一篮子的咸鸭蛋，因为张青山家里没养鸭子。
连蔓儿给李氏，张王氏，张采云和没来的胡氏的那些小百货自然也都包好了，装上了车，张采云刚才在屋里就看到了这些东西，喜欢的了不得，李氏和张王氏也很开心。
连老爷子收了张青山送过去的礼，也让人送了两匣子点心过来。连蔓儿看那两个点心匣子十分眼熟，就想起来，这是前几天宋家的老夫人托他们给连老爷子和周氏捎来的。连老爷子和周氏都没舍得吃，一直留着，现在给了张青山做回礼。
逢年过节，庄户人家走亲戚，很多都是买上两包槽子糕。而这样的槽子糕，收礼的人家大多也舍不得吃，而是留着给别人送礼。大家都是如此，这样的两包槽子糕很可能要经过很多人的手，最后，甚至有送回最开始送礼的人家的情况。
而点心匣子，是比槽子糕更高档的礼。连老爷子和周氏这么做，就不奇怪了。
连蔓儿还知道，宋家老夫人送的那盒鹿茸片和高丽参，已经被连老爷子打发二郎给送到镇上的当铺，当了些钱出来，留着要一家过年。至于那几个尺头，连老爷子和周氏则留下了，因为口粮虽然有了，但是一家老小还都要添置衣裳。
按照实际情况来说，连老爷子和周氏的一切供给都是充足的，并不需要够的这样俭省算计，但是他们要顾着上房一大家子人口的衣食，也只能如此。
转眼就是冬月底腊月初，何老六媳妇那几口人并没有从老宅搬走，听说是他们给周氏磕头认错，说好了，等开春就搬出去。
连蔓儿对此时并没有关注，一家人挑了个晴朗的好日子坐车进了城，今年有些年货他们要在县城里置办。
进了县城自然是去柳树井胡同的宅子落脚，张氏和连枝儿是第一次来，在看过了宅子，连记百货铺子和连记酒楼，后来又去看了租出去的铺面之后，张氏欢喜的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这些，真的都是咱们家的。”张氏还故意问连蔓儿。
“当然了，娘。”连蔓儿笑着答，连续确认了好几次，张氏才相信了。
看过了自家的铺子，接着就是去逛别的铺子，娘儿几个首先来到了县城最大的银楼。这次，连蔓儿略过了银首饰，直接奔赤金的首饰去了。
“姐，咱挑自己喜欢的。娘，你也自己挑。”连蔓儿告诉连枝儿和张氏。
一两金十两银，而且县城的大银楼，这额外的手工费用也不是青阳镇上的小首饰铺子可比的。连枝儿和张氏一开始还有些犹豫，不过被连蔓儿劝说着，又想到家里葡萄酒，还有鱼塘和荷塘的收入，娘儿两个也就放开了。
连蔓儿首先就帮张氏挑了一对龙凤赤金镯子，两只镯子各重约一两二钱，然后又挑了一对各重二两的泥鳅背赤金镯子。
连枝儿见那龙凤镯好看，就也挑了一对。
“娘啊，该给我姐置办嫁妆了。”连蔓儿抿嘴笑道。

第五百五十四章 变故
连枝儿的脸就微微有些泛红。
关于连枝儿的嫁妆，张氏和连守信其实在连枝儿定亲后，就开始陆陆续续地置办了。比如说去太仓的时候，张氏买了许多的棉花，那就是为了给连枝儿做陪嫁的被褥。又比如说，连守信在建新房买木料的时候，格外买了些，那也是为了给连枝儿做陪嫁的，比如说陪嫁的大小柜子，箱子，甚至子孙桶等。现在在连家的跨院，就有木工正在做着这样的木工活，由连蔓儿家包吃住，并付给工钱。
至于其他陪嫁的东西，张氏也在一点点的准备。
庄户人家嫁女，一般有两件纯银鎏金的首饰，那就是还不错的人家。金钗布裙，才是庄户人家最常见的情况。不过，以连蔓儿家现在的条件，连枝儿的陪嫁，金首饰自然是不会少。
所以，连蔓儿看连枝儿选了龙凤镯，就故意打趣她。
“枝儿啊，你稀罕啥，随便挑。”张氏就道。
虽然张氏这么说，但连枝儿却是极为懂事的女孩子，她只挑了一对赤金龙凤镯，一对金丁香，又挑了两根金簪子，就不肯再挑了。
“这个挑的就过年的时候戴吧，真要给我姐准备嫁妆，到时候咱再请人打圈套的头面。”连蔓儿想了想，就道。
张氏觉得连蔓儿说的有道理，就点了点头。
连蔓儿给帮着张氏和连枝儿挑选完，她也没忘记自己。连蔓儿给自己挑了一对各一两重的虾须镯。又挑了一对同样的给连枝儿，另外她也给自己挑了赤金的龙凤镯，金丁香，小凤尾金簪。镶珠小金钗。她还挑了赤金的压发和扁簪，都是和连枝儿一人一份。另外，连蔓儿还挑了几个金戒指。有素金的，有镶嵌的，打算回去一家人分了戴之外，剩下的还可以送人。
除此之外，连蔓儿又另外挑了四个赤金璎珞的项圈，四个不同样式的金锁片，这是五郎。连枝儿，小七和她自己一人一套的。他们已经有了一套银的，现在正好又添一套金的。
挑完了金首饰，连蔓儿和连枝儿，张氏一起挑了些花样精致的银首饰。临出门时，银楼的掌柜又拿了几对极漂亮的金镶玉镯子出来，连蔓儿又和连枝儿一人挑了一对。娘儿几个花出去一整包的银子，一人收获了一匣子的金首饰，连枝儿和连蔓儿的自然最多，张氏却不肯多买。
最后，连蔓儿还问了银楼的掌柜，有没有手艺好的匠人，能够打造成亲的全套金头面的。要掌柜的推荐给她们。连枝儿不急着成亲，但是头面可以提前慢慢的打制，毕竟慢工出细活。
从银楼出来，一家人又奔了皮货铺子。因为早和铺子的掌柜打了招呼，她们一进门，就被请进雅室待茶。那掌柜的亲自带着人，捧了铺子里最上好的皮子让她们挑选。
连蔓儿就挑了几件灰鼠，几件银鼠，又挑了几件秋板的貂鼠。
连蔓儿自己打算做一件灰鼠的皮裙，一件灰鼠的皮袄，再加一件银鼠的马甲。至于貂鼠皮，她打算做一个貂鼠的昭君套，再做一件貂鼠的大毛披风。
这还是考虑到自己正在长身体，做多了，明年穿着不合适，要不然，连蔓儿肯定要多做两件。连枝儿却说只要做一件灰鼠的马甲就行了。
“蔓儿总要出门，我又不出门，做这么多衣裳干啥。”连枝儿如是说道。
其实，连蔓儿明白，连枝儿是问过了掌柜这灰鼠皮，银鼠皮和貂鼠皮的价格，觉得太贵重了。再加上刚才在首饰店里花的钱，又考虑到家里要为她添置嫁妆，又要花用大笔的银钱，所以自己就想俭省一些。
俭省却是不必，但不必要的浪费却是可以避免的。即便娘儿三个里面花钱最不心疼的连蔓儿，其实在消费上面，也是颇为理性的。
按照连枝儿的年纪，她的身量也还能长。
“……这一批的皮子格外的好，好几年没出过这么好的皮子了。”那掌柜的见她们低声商量，就在旁边笑道，“就是现在不急着做衣裳，买下来，留着以后再做，也划算的很。”
掌柜的话，正应了连蔓儿的心思。
“娘，咱就多买几件。到时候咱们看，给我姐陪送做成的衣裳也行，陪送毛皮也行啊。”连蔓儿就道，“现在买了，也省得到用的时候，找不着好毛皮。”
“我哥，小七，还有我爹，这过年咋地也得一人也做上一件两件的吧。”连蔓儿又道。
听连蔓儿这么说，张氏自然没有异议，当下，娘儿三个就挑了许多的毛皮，让皮货铺子的人直接送去她们在柳树井胡同的宅子。
接下来，娘儿三个又逛了几家铺子，买了各色的尺头，又选了些南边运来的干货，干果蜜饯等，林林总总的东西大包小包地几乎塞满了车子，才心满意足地回了柳树井胡同的宅子。
皮货铺子很快就将她们挑的皮货送了过来，连蔓儿又打发人请了县城有名的裁缝过来，给娘儿三个量身量，选皮货，选尺头，定衣裳的样式。
张氏是一身皮袄，皮裙，一件皮大氅。连枝儿和连蔓儿也是一身的皮袄，皮裙，大毛的披风。连蔓儿和连枝儿另外还定做了昭君套，灰鼠袖筒。连蔓儿额外多一件银鼠的马甲。
至于连守信，五郎和小七则是一人一件皮袍子，五郎多一件皮大氅，小七多一件皮披风。
连蔓儿在皮货行的时候，额外买了熟好的鹿皮，又叫了县城有名的鞋匠来家里，给一家人一人定制了一双鹿皮靴。
为了采办年货，一家人在县城住了两宿，第三天吃过早饭才坐车回了三十里营子。
到家之后，钟管事就迎了上来，将买回来的东西从车上卸下来，进了屋，钟管事刚要向连守信禀报事情，外面就禀报说二郎来了，要见连守信。
“老爷，老宅那边大当家奶奶昨天不见了。”钟管事就忙对连守信道，“周围都找遍了，没找着。”
古氏不见了，连蔓儿正在收拾东西的手不由得停了下来，心想，古氏终于不见了！
而二郎现在急急忙忙地过来，恐怕就是为了这件事。
连守信就叫人让二郎进来。
“四叔，你可回来了。”二郎一进屋，看见连守信，一张焦急的脸上，顿时就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连守信就问二郎出了什么事。
“是我大伯娘出事了，昨天说出去捡柴禾，结果到晚上都没回来。”二郎就告诉连守信，“我们出去到处都找了，没看见人。这都过了一个晚上，人还是没信儿。我爷和我奶都着急上火，昨天晚上就让我和三叔过来找四叔，四叔你没回来。四叔，我爷说让你回来后，赶紧回老宅一趟，商量商量这个事咋办。一个大活人，不能就这么没了啊。”
古氏不见了，老宅的人找不到，所以来找连守信帮忙。
“二郎，你先回去，让你爷和你奶别着急，我马上就过去。”连守信想了想，就说道。
二郎答应了一声就走了。
“上房这事啊，咋一件接一件的，就不能让人省省心。”张氏就皱眉道，继续收拾着手里的东西。
连守信虽然跟二郎说了，立刻就去老宅，但等二郎走了半晌，他也是该干啥干啥，并没有要去老宅的意思。
古氏不见了，连蔓儿一家人都不着急。三十里营子周围的民风淳朴，从来没有恶性事件发生过。古氏不见了，他们都认为古氏是主动的不见的。
也就是说，古氏自己跑了。
“我早就想着了，他奶那么折腾他大伯娘，他大伯娘还能忍多久，这不就跑了。”张氏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说道。
至于古氏能跑到哪里去，似乎只有一个选择。而古氏能够跑的掉，应该是有人帮忙的，这帮忙的人十有八九就是连家上房的某一个或者某几个人。
所以，真是没什么好担心的。
“我就不信我爷他们猜不出来我大伯娘去了哪。要是着急，昨天咱没回来，他们就该打发人去县城找。那么多口人，又不是没人。”连蔓儿就道，“非要等咱回来，还弄的这么着急忙慌的，真不知道我爷他们是咋想的。”
“听你们说宋家待花儿的情形，他大伯娘这去了宋家，能有啥好招待吗。”张氏就摇头道。
好招待不好招待的先不说，古氏这次去，是丢连家上房的脸，这一点是肯定的。
一家人正说着话，小福就又来禀报，说是二郎又来了。
“这是催咱们了。”五郎叹气道。
连老爷子又打发人来催促连守信过去，连守信无法，只得跟了二郎去。至于五郎，还有连蔓儿几个则都没跟过去。这么简单的事情，连守信一个人过去，很容易就能解决了。
连守信跟着二郎去了老宅，一会的工夫连叶儿就急匆匆的跑了来。
“……我大伯娘是带着朵儿一起不见的。”连叶儿红涨着脸说道，“刚才我和我娘回家，我家前几天卖鸡蛋的钱没了！”

第五百五十五章 嫌疑人
“叶儿，你是刚发现钱丢了的，那你最后一次确定钱还在是啥时候。”连蔓儿忙就问道。
“就是前天我和娘上镇上赶集，把这俩月攒的鸡蛋给卖了。回来，我娘就把卖鸡蛋的钱放进葫芦里了。这两天我们也没谁去看，就是刚才我娘让我拿钱去买块豆腐，我才发现卖鸡蛋的钱全都没有了。……加上前几次卖鸡蛋的钱都放在一起的，一共有一百二十六文钱，全都没了，一个大子都没给我们留下。”
连叶儿气呼呼地说着话，到最后，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点哭腔。
庄户人家，养一窝的鸡鸭，下了蛋自己却舍不得吃，攒够了一定的数量，就会拿到集市上去卖。卖的钱，除了必须的东西，也是不舍得花用，一个铜钱一个铜钱地积攒起来，非常的不容易。
连叶儿家里三口人都有现钱的收入，这在庄户人家中是少见的。但是，他们还是省吃俭用，甚至比一般的人家还要俭省。除非过年过节，连叶儿家这三口人是一个鸡蛋鸭蛋也舍不得吃的。
一百二十六文钱，应该是她们攒了好几个月才攒下来的。而这笔钱，在一般庄户人家眼里，可以算得上是一笔“巨款”。
在庄户人家眼睛里，偷钱和偷别人家的一两捆柴禾，或者别人家园子里的一两颗菜蔬，其性质的恶劣程度是不能比的。何况还不是几文钱，而是一百多文钱。这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容忍的恶行。
三十里营子民风淳朴，尤其是连家老宅所在的那条街，几乎可以达到日不关门夜不闭户的境地。连家老宅里每天十二个时辰，都有人在。连叶儿家丢了钱。可以断定，偷钱的人一定住在老宅内，是内鬼。
这让人不能不想到正寄居在老宅内。平时就有偷盗习惯的何家几口人。而就在连叶儿家卖鸡蛋的钱丢了的同时，古氏和连朵儿不见了，这使得嫌疑人又增加了。
古氏和连朵儿都是小脚，要自己走三十里路去县城，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可如果有了足够的钱，这两个人就可以租车代步。
那么到底是何家的谁偷了这钱，还是古氏和连朵儿偷了这钱那。
“叶儿。你们卖鸡蛋的钱放的地方，除了你们自己知道，老宅那院子里还有谁知道。”连蔓儿就问连叶儿。
“蔓儿姐，我和我娘放钱都很小心的。”连叶儿就道。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除了她们自家的三口人。是没有别人知道卖鸡蛋的钱存放的地方。
“那你们屋里别的地方是不是被翻过。”连蔓儿又问。
“没有，啥也没动，就是钱没了。”连叶儿这么说着，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啊地叫了一声，“我想起来了，那天我和我娘往葫芦里面放钱的时候，好像老何家二小子就在外屋。肯定是他，肯定是他偷看了我们放钱的地方。就偷了去。”
连叶儿说着，就激动起来。其实一发现钱被偷，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何家的人。
“那这两天老何家那几口人都出去上哪去了。”连蔓儿急忙问道。她这么问，是存了万一的希望，若是老何家的几口人没出门，肯定就是还没有将偷的钱花掉。那么就有希望将钱给找回来。
“我不知道啊，蔓儿姐。”连叶儿皱眉道，“你知道，我和娘每天大都待在这边的铺子里，没事我们都不愿意回去。”
“没关系。”连蔓儿想了想，就道。在连家的老宅住了这么些日子，这三十里营子几乎没人不知道，何家的两个小子爱偷东西。而且这村里，真想完全避过大家伙的耳目做什么事，那也是很不容易的，何况备受“关注”的何家几口人。
一百几十文钱，要销赃，必定会留下痕迹。
“叶儿，我跟你过去看看吧。”看连叶儿着急的样子，连蔓儿就道。连叶儿家每一文钱都来之不易，而且她们还要攒钱盖房。何况，什么事情有一难免就有二，现在敢偷连叶儿家这一百几十文钱，以后就敢偷更多。
连蔓儿决定要帮连叶儿将事情弄清楚，并追回被偷的钱。
这么决定了，连蔓儿就带了小喜和两个长工，直接往连家老宅来。进了老宅的大门，连蔓儿就让小喜带着两个长工去西厢房，将何老六媳妇和何家的三个孩子给看起来，她自己和连蔓儿则往上房来。
上房东屋里，除了连守信，连老爷子，周氏，连守仁，连继祖，连守义，二郎，蒋氏和何氏都在。连蔓儿走到东屋门口的时候，他们正在说话。
“……这个事，你们敢发誓说你们事先不知道。”连守信正在问连守仁和连继祖，“现在人不是都走了吗，咋就不能说句实话，起码让爹和娘能放心。”
连老爷子和周氏就都盯着连守仁和连继祖，等着他们回答。周氏还神色莫测地看了一眼蒋氏。
“真不知道。”连守仁和连继祖被盯的很不自在，慢吞吞地答道。
“听老四这么一说，我也才回过味来。兴许真是这么回事，不过，这也是老四猜逢，不是准信儿。要不，咱就去人上县里去找找，早点把人找到了，也能早点安心。”连守仁接着又道。
“谁去县里，你去。”周氏瞪着连守仁，恶狠狠地问道。
“这，这个……”连守仁见周氏这样，说话就有些含糊。
“你还这个那个是干啥。”周氏就炸了，指着连守仁骂道，“你就说你想去不就得了。咋地，都想着进城里，上人家老宋家去，跟着你那闺女吃香的喝辣的，享福去啊。你跟我这白话，我没答应。你这是明的不行，就给我来暗的。”
“老大，还挺有道儿的啊。先让你媳妇带着孩子偷摸跑了，你就假装说不知道，还一个劲的吓唬我，说啥怕寻短见了，又怕碰上坏人给拐走了。你不就是想趁着这机会，你们也跟着跑城里去吗。”
“嫌家里日子过的不好了。咱家一开始可不是这样啊，老大。咱家是因为啥落到今天这地步的，还不都是因为你。”周氏指着连守仁的鼻子骂的吐沫横飞，“一家老小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供你念书。你除了靠上个秀才，你还给家里做过啥好事。吃公的放私的，我和你爹就差给你吃肉让你喝血了。”
“你做的那些操蛋的事，说上三天三夜都说不完。为给你闺女办嫁妆，你哄着老四卖闺女，没卖成，你又硬逼着你爹给你借高利贷，说了到时候还，你到时候不还，一家都跑城里去了，让忍人找你，你连面你都不给见，让我们老的老小的小给你背债，你恨不得整死这一家子，就剩下你们几口人。”
“……好不容易当了个小官，就恨不能丢下我们这老不死的，你们一家几口人去享福。……丧尽天良把你亲妹子给个老棺材瓤子做媳妇，……嫌我和你爹管着你了，害你的事了，你还下绊子绊我和你爹。要不是朝廷有那么一条，说啥爹娘死了，你不管当着啥官都得给你撸了，你还不早把我和你爹给整死了。”
“你爹多大岁数了，还费劲巴力地给你们拉帮套。你可好，就想着早点把我们给埋了，你好带着你那烂了下水的老婆去城里跟花儿享福。”
“你就给我死了这份心吧。”周氏朝着连守仁啐了一口，“你媳妇我不能就这么让她跑了，可也不能让你去找，省得你肉包子打狗。找回来，我就把她休了，我找人，把她办的那阴损的事都跟老宋家说说，我看人老宋家能不能收留她。她还当她自己是啥香饽饽，养条狗都比养她强。养条狗，起码它不能咬自己家的人。”
不得不说，有的时候周氏行事，就是比连老爷子要干脆。
连蔓儿直等到周氏骂完了连守仁才迈步进了屋。
“蔓儿，你咋来了，家里有啥事。”连守信见连蔓儿来了，就忙问道。
“爹，是叶儿家丢了钱。”连蔓儿就道。连叶儿发现丢了钱，立刻告诉了赵氏，然后，母女俩谁也没有声张，连叶儿就又去找了连蔓儿，想要连蔓儿帮她们想办法。
很显然，在连叶儿和赵氏的眼里，老宅这些人加起来，也没有连蔓儿一个可靠和亲近。
“啥，老三家丢了钱。”连老爷子听见了，立刻就问。
“爷，是我们赶集卖鸡蛋的钱没了，总共一百二十六文钱。”连叶儿就将丢钱的事又仔细说了一遍。
“肯定是老大媳妇把钱给偷了，要不，她那小脚，咋跑的远！”周氏听完连叶儿的话，立刻大声道。
不像连蔓儿和连叶儿第一个怀疑的是何家的几口人，周氏一开口就认定是古氏偷的钱。
是该说周氏敏锐，还是该说周氏果真对古氏恨之入骨那。连蔓儿想，即便钱不是古氏偷的，周氏也应该非常乐意将这个罪名推到古氏的身上。
这段时间，连蔓儿不想明面上逆着周氏的意思，但是连叶儿家丢钱这件事，必须要查个水落石出。
“我奶这么一说，我大伯娘还真有嫌疑。”连蔓儿就顺着周氏说了一句。
“啥嫌疑不嫌疑的，就是她，没别人。”周氏对连蔓儿这样说，显得很满意，“我算是把她给看透了。嘴甜心苦，你看她平常说的比唱的都好听吧，背地里，她可是啥坏事都做的出来。”
周氏说是古氏偷了钱，这屋里没人反驳，包括连守仁、连继祖和蒋氏，他们甚至都没有提出哪怕是一丝一毫的质疑。
果然都是聪明人，知道明哲保身。与此相比，以前没分家的时候，总是替赵氏解围的张氏，显得是那么的“傻”。
连蔓儿就跟着点了点头。
“不过，我大伯娘现在又不在。听叶儿刚才说，是裁缝老何家的人看见她家放钱的地方了。要不，先把何家几口人叫过来问问？”连蔓儿就用商量的语气道，“我们住的挺好远的都听说了，这一趟街总丢柴禾啥的，还丢鸡蛋。以前都没这些事。大家伙的话可越说越不好听。”
“现在叶儿家的钱被偷了。要是咱不赶紧弄清楚，这个小偷偷顺了手，以后的事怕是要难办。”连蔓儿又看向连老爷子，说道。
何老六媳妇带着几个孩子寄居在这。吃喝都在上房，实际上已经和连家上房绞缠在一起了。若是他们偷了钱，村民们追究起来。连老爷子这些人也是有干系的。
连老爷子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庄户人家攒钱不容易，偷人家的钱，这是相当严重、恶劣的事情。
“蔓儿说的对啊，是得叫他们来问问。”连老爷子就道。
“爷，这个事吧，本来应该请里正他们来，当着大家伙的面审问。”连蔓儿没有立刻叫人。而是缓缓地对连老爷子说道，“我没请里正他们，是有些考虑。爷，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连老爷子就有些沉默，半晌才微微点了点头。
连蔓儿的考虑。当然是怕在问何家几口人的时候，又把老宅自己的某些人给攀扯出来，到时候老宅这些人的脸上不好看。
“爷，这样的事，没有再一再二再三的。这事就是最后一次。”连蔓儿又道。她的意思是告诉连老爷子，这是她最后一次替连家上房的人遮掩，以后再有类似的事情，她一定公事公办。
连老爷子就打了个唉声。
自家立身不正，处处制肘。矮了别人一头，这个滋味那是相当的不好受。他也明白连蔓儿这是给他最后一个机会，让他好好整顿连家老宅的家风。
连蔓儿跟连老爷子说完话，就给连叶儿使了个眼色，连叶儿出去，一会工夫就回来了。她的身后，是被小喜带着两个长工给看住了的何老六媳妇，何家的两个小子和何家的小丫头。
赵氏也跟了来。
“唉呀妈呀，这是干啥啊。”何氏见娘家兄弟媳妇和侄儿、侄女被当犯人一样，就咧嘴叫唤起来。
“你说这是干啥？”周氏一眼就瞪了过去，恶狠狠地骂道。“我告诉你，这是审贼！瞎叫唤啥啊你！这没你吱哇乱叫的地方。你老实待着你的，没人把你当哑巴卖了。”
何氏立刻就噤了声。
“哎呀，我们孤儿寡母的，不待这么欺负我们的啊。老太太，你不能冤枉我们做贼。”何老六的媳妇一拍大腿，叫屈道。
“我呸。”周氏一口吐沫朝何老六媳妇的身上吐了过去，“你还有脸说不是贼。这一趟街，都让你们给偷遍了。老天要是有眼，你和你的小崽子都肠穿肚烂多少遍了。”
左近有人家丢了东西，也有找上门来的。何老六媳妇每次都会发誓，不过是说他们要是偷吃了偷用了别人家的东西，就断手断脚，肠穿肚烂之类的。对于何老六媳妇，赌咒发誓，就跟喝水一样方便。
“哎呀，老太太……”何老六的媳妇又是一拍巴掌，冲着周氏就要说话。
因为何家两个小子偷吃饽饽，使得何老六媳妇跟周氏之间爆发了冲突。周氏受辱，事情的结果，何家的几口人却没有如周氏所要求的那样，被立刻撵出门。因此，在何老六媳妇的眼睛里，周氏是被她给斗败了的。所以今天被押过来，她不敢对正主连蔓儿怎么样，就“柿子捡软的捏”，只拿周氏说话。
“让她老实点。”连蔓儿打断了何老六媳妇的话头，对小喜吩咐了一声。
“我刚才跟你说的话，你都忘了。不老实，可有你好果子吃。”小喜就瞪起眼珠子看着何老六媳妇，吓唬道。
何老六媳妇想到刚才小喜威胁要拿帖子将她们送进衙门，马上就蔫了。
“说吧，叶儿家的钱，是不是你们偷的？”连蔓儿就问，“老老实实的说，这事还好商量。要是不老实，被我们查出来，到时候可没有私了的。你那眼珠子转也白转，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篱笆墙。别以为就你们鬼，这村子里头，每一双眼睛都盯着你们。你们这几口人，一天天的都去过哪，干些啥，这村子里可都有人看见。”
“是你们自己说，还是我找人来替你们说？”
何老六的媳妇的脸上就露出一些慌张的神色来，嘴巴张了张。先没说话，而是低下头去看她的两个儿子。
何家的两个小子站在那，身上几乎没有一个地方是不动的，眼珠子更是叽里咕噜地转个不停。
都不用说话。就这个姿态一看就不是正经人家的孩子。
何家的那个小丫头，与她的两个哥哥不一样，只老老实实地站在何老六媳妇的身边。怯生生地，都不敢抬头看人。
“不是我们。”
“俺们没偷。”
“俺要是偷了，让俺烂手。”
何老六媳妇还有何家的两个小子用眼神沟通完，就都道。
这就是不承认。也是，要是稍微一问、一吓唬就承认，他们也就不是能赖在老宅不走的何家人了。
“去搜一搜。”连蔓儿就对小喜道，然后有转头招呼连叶儿。“叶儿你也跟着去，好好搜搜，别有啥遗漏。”
“哎。”连叶儿痛快地答应了一声，就和小喜一起出去了。
连叶儿对老宅、对西厢房都非常熟悉，有她在。搜查的会更加彻底。
“这是干啥，这是干啥。”何老六媳妇就吵吵起来，不够，自然是没人理会她。
半晌，小喜和连叶儿从西厢房回来，带回了搜查的结果。
“没找到钱，可却找到了这些。”连叶儿和小喜就将一堆东西端给连蔓儿看，里面包括有两枚鸡蛋，一团棉花。一双本色棉布的袜子，一根红色的头绳，杂七杂八的，少说有二十来样。
显然，这些东西，都是何家这几口人偷来。藏在屋子里的。
“这下咱这一趟街好多丢的东西就都有着落了。”连叶儿就道，比如说那两枚鸡蛋，应该就是隔壁春柱家昨天早上丢的，那袜子，应该是王三家丢的，还有那红色的头绳，大妞妞这两天就丢了一根同样的。
这几口人，还真是什么都偷。
“……跟耗子似的，这一个洞，那一个窟窿的。屋子都给糟蹋的没法住人了。”连叶儿又抱怨道。
“这些东西可不是我们偷的，是人家好心给我们的。”何老六媳妇就分辨道，“你们不是没搜到钱吗，我们没偷钱。”
连蔓儿的目光就落到何老六媳妇的身上。
“搜搜他们身上。”连蔓儿就道，“三伯娘，叶儿，你们搜她们娘俩。小喜，你搜他们。”
连蔓儿让赵氏和连叶儿搜何老六媳妇，小喜带着长工搜何家的两个小子。
“这是干啥，这是干啥？”与刚才只嚷嚷不动地方不同，这次何老六媳妇一边嚷嚷着，一边就要往外跑。
这么多的人，自然不会真的让她跑了。
“……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天打雷劈了。……哎妈呀，别碰我，调戏良家妇女了……”何老六的媳妇扯着嗓子嚎了起来。
“听她嚎啥丧。”周氏在炕上看何老六媳妇几口人吃瘪，看的高兴。现在看赵氏和连叶儿控制不住何老六媳妇，就不耐烦起来。“把她那嘴用骡子粪给堵上。”
“你们俩是几天没吃饭了，你那鸟悄鸟悄的，你还怕吓着她是咋地。”这是训斥赵氏和连叶儿。
“你那不带着伙计来了吗，让他们治这婆娘。就她那德行，你还把她当啥人看，给她留啥脸。”这是嫌连蔓儿没让带来的长工去搜何老六媳妇的身。
这个年代顾忌男女之妨，但那是在一般的情况下。一些特殊的情况则例外，女人都不被当人看待了，自然也就没什么妨不妨的。
连蔓儿上一世所受的教育，让她总想着不管怎样，要给人留下一些尊严。但是，她并不会因此而拘泥，不知道变通。
“没听老太太说了吗。”连蔓儿就挥了挥手。

第五百五十六章 贼赃
何老六媳妇等人就被带了出去搜身，一会工夫，就有了结果。
三个孩子身上都没有钱，但是却从何老六媳妇的身上搜出来二十文钱。
“这二十文钱是哪来的？”将何老六媳妇叫进来，连蔓儿就问道。
“是……是……”何老六媳妇被搜了身，却没有刚才那么闹腾了，一边支支吾吾地，一边就用眼睛偷溜何氏。
何氏就把脸扭开了，不与何老六媳妇对视。
连蔓儿在旁边自然看的明白，这何老六媳妇怕是想说这钱是何氏给她的。可是连家上房，所有的银钱财物都是由连老爷子和周氏把着的，这二十文钱放在何氏身上，也是说不清来路的。
而且，若真的何氏承认了。那么，就难免要承受周氏的一番狂风暴雨。
对待何氏，周氏可不会只骂骂就算了。在吃食上惩罚，这是肯定的。另外古氏跑了，那每天磨米磨面，还有这院子里的一切粗活，不交给何氏又能交给谁那。
何氏可不是会为了娘家兄弟媳妇，而牺牲自己的人。
“是哪来的，你痛快点说，我这可没工夫跟你耗。你不愿意在这说，那就给你换个地方，送你去县城里说咋样？”连蔓儿就皱眉道。
所谓的送到县城去说，也就是要将何老六媳妇送到县衙去。
何老六媳妇来到连家的时候是身无分文的，在连家白吃白喝，也没有任何的收入来源。从她身上搜出这二十文钱来。就足够证据送她去见官。
“……就这二十文钱，姑娘你手指头缝里漏出一点儿来，也比这多。这算个啥大事，还去啥衙门。这钱、我、我不要了还不行吗？”何老六的媳妇就有些害怕。
因为别人有钱。你就可以偷吗？因为偷的钱数少，就不算偷吗？偷来的东西，被人发现了。就说不要了，这就可以脱罪了吗？
真不知道这是无知，还是无耻！
“不想去县衙，就老老实实地说，钱是怎么偷来的？”连蔓儿就问。
“没，没……”何老六媳妇支吾着道。
“还有，这怎么只有二十文钱。剩下的那一百多文钱那？”连蔓儿又问，“你不说是怎么偷的钱，又拿不出那一百多文钱来，只能把你送去县衙。到了那，自然有人有法子让你说实话。”
“小喜。”连蔓儿就叫小喜，“把这几个都帮上，拿了我哥的帖子，把她们送到县衙去，务必追出钱的下落来。”
“别，别急啊。”何老六媳妇连忙摆手道，“我们，我们这不是偷。我们、我们，就这两天。肯定能把这钱还上，加倍的还。这还不行吗，这都不是外人。”
连蔓儿并没有理会何老六媳妇，而是将目光落在连守义和何氏的身上。
以连守义和何氏的品行，何家几口人偷东西，他们会怎么做？一百二十六文钱。何老六媳妇身上只有二十文钱，那一百零六文钱，是不是在连守义或者何氏的手上？
这个可能性比较小，连蔓儿想，连守义和何氏似乎并不能提出足够诱人的条件，使得何家几口人将偷得的钱财的大部分交给他们。不过，连蔓儿还是怀疑，连守义和何氏那里，或者起码是何氏那里，有何家几口人偷来的东西。
要不要借此机会，好好地敲打敲打连守义和何氏那？
当然要。
“爷，看来叶儿家的钱就是他们偷的。不过，现在就找着二十文钱，还有一百多文钱不知道在哪。一会把人送衙门去，衙门的人肯定能问出来。”连蔓儿就让小喜将何老六媳妇几个带了出去，然后对连老爷子道，“爷，你看，咱是等听衙门的信儿，还是你老想想办法，看能把那一百多文钱找回来不？”
连老爷子一直没说话，心里也在猜逢着那一百零六文钱的下落，他怀疑的目光，也落在了连守义和何氏这两口子的身上。
真是不应该收留何家这几口人。现在可好，好名声一点都没有，还因为何家几口偷盗，惹得左邻右舍怨声载道。若是因为何家几口，又把连守义和何氏给引到下道去了，分起了贼赃，那才更让人糟心那。
连蔓儿的话提醒了他，一会要是何老六媳妇到县衙供出连守义和何氏来，那连家上房的脸，可就都丢尽了。
“这两天，老何家这几口人也没咋出门，估摸着，那剩下的一百零六文钱现在还在这院子里。……还是咱们自己个先好好找找。”连老爷子就沉吟着说道。
“老二啊，你和你媳妇好好帮着找找。”连老爷子就看向连守义和何氏，目光中充满了警告，“这要是找不着，回头何老六媳妇咬出谁来，该去蹲大狱就去蹲大狱，再想有人救，那可是没了。”
“爹，你这是疑心我咋地？”连守义就听出了连老爷子话中的意思，“爹，我是没啥出息，可这小偷小摸的事，我可从来没做过。你老还信不过我吗？”
“老二，我让你办点事，你咋就这么多说道。你听不听，就一句话，你别跟我说这些没用的。”连老爷子冷冷地道，“老何家几口人住这个院，就往你们屋里去的最多，就从你们屋开始找起。”
“不想让别人找，你们就自己拿出来！”连老爷子垂下眼皮，似乎是不想再看到连守义和何氏，只朝两个人挥了挥手道。
屋里正说着话，就听见大门外马车声响。
一辆青骡车停在连家老宅的门口，孙大娘和小红一前一后从车上下来，紧接着，两个人又恭恭敬敬地从车里扶了两个人出来。
那两个人，赫然就是失踪了一天一夜的古氏和连朵儿。

第五百五十七章 恨极
见宋家派人将古氏和连朵儿送来，连蔓儿并没有十分惊讶，这两个人果然是去了县城的宋家。宋家将人送回，倒是替她们省了麻烦，不然，肯定得她家出人去县城找这母女两个。
而宋家来人，连蔓儿只好将审问何老六媳妇和搜查东厢房的事情暂时搁下。
孙大娘和小红一人扶着古氏，一人扶着连朵儿，都是面带笑容、恭恭敬敬地，身后还有小厮抱着大包的礼物。可是古氏和连朵儿两个人的脸上，却是一丝笑容也没有。古氏是一脸的灰败，而连朵儿却是嘟着嘴，带着明显的怒气。
“给亲家老太爷、老太太问安。给四老爷问安，给姑娘问安……”拜过了连老爷子和周氏，孙大娘和小红两个又恭恭敬敬地向连守信和连蔓儿行了礼，然后才向连守仁等人行礼。
依着以前的惯例，孙大娘和小红来了，这边就让她们上炕说话。可孙大娘看见连蔓儿在座，死活不肯往炕上座，只捡了个略矮的长凳，和小红一起在炕沿旁边坐了。
“……亲家太太好意去看我们老夫人，我们老夫人心里感动的很。本想着要留亲家太太多住些日子，可我们老夫人也知道，亲家老太爷和老太太都正是要媳妇伺候的时候，这又快过年了，这家里怕也离不开亲家太太的操持，因此也不敢强留。”孙大娘坐在凳子上，笑着跟连老爷子和周氏解释道。
然后。又将带来的礼物送上，不过是些点心、尺头等物，另外还有一包二十两的银子。
连蔓儿不由得看了古氏和连朵儿一眼。据她所知，这母女两个失踪的时候。穿的是家常的衣裳。因为从太仓犯事回来后，连家上房一贫如洗，自然也没钱置办体面的衣裳。因此。那家常的衣裳都是旧的粗布衣裳，还都打着补丁。
而现在，古氏和连朵儿身上穿的却是有九成新的绸缎衣裳，而且颇为合体。
这明显是宋家的老夫人所为。不仅给两个人换了体面的好衣裳，另外还给了二十两银子。不得不说，宋家老夫人办事相当的体面，而又滴水不漏。因此。也就更显得古氏带着连朵儿穿的破破烂烂的上门的行为，更加的丢脸。
古氏以前可也是个好面子的人，现如今，她却顾不得这些了。
“……些许薄礼，是我们老夫人的一点心意。还请亲家老太爷和老太太笑纳。”孙大娘就又笑道。
孙大娘说的明明白白。东西和钱都是给连老爷子和周氏的。古氏在旁边，灰败的脸色变得更加灰败。她不顾体面，机关算尽地去锦阳县城，找到宋家的门上，想要的可不是这样的结果。
见宋家有送上厚礼，屋内其他人都有些动容。
连守仁、连守义、何氏几个人的眼睛就有些放光，连老爷子却是面色微红，有些不自在。
“咳咳，”连老爷子干咳了两声。推辞道，“亲家老夫人太客气了。上次还捎来那么多的东西，这才没过几天。亲戚里道的，有这个心意就够了。这个礼，我们不能收。”
礼尚往来，人家送了多少礼过来。按理，就该回差不多的礼回去。连老爷子是个爱脸面的人，他并不能坦然地接受这种救济式的礼。在他的理念中，宋家是孙女的婆家，是没有义务这样做的。尤其这个礼，还是在古氏从家里逃走，自己跑去宋家门上的情况下宋家送来的。
这简直和上门乞讨没什么差别。他们现在是穷，是过的不太好，但不能没了尊严。
“就因为是亲戚里道的，老太爷还跟我们客气啥那。”孙大娘就笑道，“这可不显得外道了。”
相互推让了一番，最后连老爷子做了让步，别的礼物都收下，但是……
“我们现在吃喝都够了。这银子不能要，还请拿回去还给老夫人。”连老爷子将银子推给了孙大娘。
以宋家的富有，这在庄户人家算是巨额财富的二十两，在他家是算不得什么的。宋家在人情往来上历来大方，送出手的东西和银子，从来没有往回拿过。
所以，孙大娘自然不会拿那银子。
而这边，连老爷子也拧起来，板着脸，说啥也不收那银子。
“……亲家老太爷，今天我要是将这银子拿回去了，我在宋家的日子也到头了。别看我跟了我们老夫人几十年，这一顿打先是免不了，打完了，还得将我赶出门。”最后，孙大娘只能陪笑道。
连老爷子看看孙大娘，又看看面前那包银子，终于叹了口气，没有再继续坚持下去。
孙大娘这才松了一口气，又说了两句闲话，就起身告辞。
“……我这身上还有别的差事，得赶回去。老夫人的吩咐，要替她给四老爷、四太太请安。四老爷的安我请了，还得去请四太太的安。”
孙大娘这是要在回县城前，去连蔓儿家拜见张氏。
连老爷子往连守信和连蔓儿身上扫了一眼，也就没有再留孙大娘。连蔓儿就让小喜领着孙大娘和小红去见张氏，她自己和连守信则被连老爷子和周氏留了下来。
古氏和连朵儿跑了，又被送回来。刚才因为孙大娘和小红在，连老爷子和周氏就将这件事情暂且放在了一边。现在将宋家的人送走了，只剩下连家自己人，是时候好好理论理论这件事了。
古氏和连朵儿就被叫到屋子当间。
“你咋还跟个木橛子似？”周氏指着古氏厉声骂道，“跪下！”
古氏的身子就是一抖，本来灰败、木呆呆的脸上也露出了一点别样的表情。不过，她还是直挺挺地站着，并没有听周氏的话，立刻跪下来。
这可把周氏给气坏了。自己跑了的儿媳妇，又重新回来要在她手底下讨生活，不向她伏低做小，还敢违抗她的指令，这简直是反了天了。
“咋地，你还不跪？让你跪还委屈你了？你还当你是啥金贵的人儿那？你不跑了吗，投奔人宋家过好日子了。你咋还让人给送回来了。你那脸那，丧尽天良的东西，没安一点好下水啊，你就是去丢我们老连家的脸的。”周氏等着古氏，一连串地骂道。
古氏垂着头，既不还嘴，也不跪下。连朵儿紧挨着古氏，也微微垂着头，却用眼角恶狠狠地瞟周氏还有连蔓儿。古氏不跪，她也不跪。
“咋地，你还有功了，站在那，你当你挺刑那？”周氏见古氏依旧不跪，越加怒了，一口吐沫就朝古氏的头上吐去。“丢我们老连家的脸，你自己倒逛了一身好衣裳回来，你也有那个脸穿。我们老连家倒了八辈子的血霉，娶了你这个丧门星。”
“赶紧的，把那衣裳给我脱下来。”周氏看着古氏和连朵儿穿着绸缎的衣裳，越看越不顺眼，就先不让她两个下跪，改让她们脱衣裳了。“你们是自己个脱，还是让别人给你们脱。”
古氏和连朵儿都不动弹。
“老二媳妇，”周氏就招呼何氏，“还有继祖媳妇，你们过来，给她们把衣裳脱了。”
何氏和蒋氏答应着，慢慢地走过来，却迟疑着不肯对古氏和连朵儿动手。
“一个个的都是干啥吃的，我还使唤不动你们了是不？”周氏就怒道，“我知道了，你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老大媳妇许给你们啥好处了是不，你们都想着跟她进城去享福是不，我害你们的事了，你们都恨不得我嘎嘣一下就死了是不。”
“得了，这也没外人，你们俩还站在那干啥，我就是个老不死的，你们过来，干脆一人一把把我掐死了算了。”周氏骂着骂着，就哭了，“我那实心眼的秀儿哎，你看看你救的都是一群啥牲口啊……”
周氏非常伤心，她想起以前连秀儿在家的日子，那个时候，还不说别人，起码她一发话，连秀儿会绝对的执行。可惜，连秀儿被古氏算计着嫁给了老头，如今还做了受苦的寡妇。
周氏伤心起来，绝不会自怨自艾，而只会让别人更伤。
“老四，蔓儿，你们不是带人来了吗，我使唤不动这些牲口，让你们的伙计来，把这大娘们儿和小娘们都给我扒了。”周氏哭了两声，就戛然而止，冲着连守信和连蔓儿道，“都看我干啥，她们俩是啥好东西？还用给她们留脸？”
“这大娘们咱们家不能要了，一会就把她脱光了赶出去！”
“朵儿这小娘们也不是啥好货，一眼一眼地剜了我。那才几岁啊，就自己个跑了，跟个挑货担的汉子住了好几天。不把她打死了，就擎等着她败坏老连家的名声吧。”
新仇旧恨，让周氏发了狠，要休掉古氏，打死连朵儿。

第五百五十八章 周氏和古氏
周氏平时骂人就相当的狠，但是那些，还是比不上刚才说的这几句话的凶狠程度屋内众人都不由得看向周氏，等他们看明白，周氏这些话是认真说的，是认真的发了狠，屋里的人就都不淡定了。
有的就忙开口劝周氏，让周氏消消气，有话好说有的就劝古氏，让古氏赶紧依着周氏，给周氏赔礼道歉。
其中蒋氏更是难得一见地露出焦急的神色，低低的声音不住地劝古氏。
古氏对蒋氏的话充耳不闻，只是一紧紧抓住连朵儿，同时抬起头来，看着周氏。
婆媳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上周氏目光凶狠，古氏竟然也一扫一贯对着周氏的温良模样，一双眼睛直视周氏，丝毫也不退让。
连蔓儿在旁边看着，暗自纳罕古氏这个人的性，和周氏恰恰相反周氏是将一切都摆在脸上的人，而古氏面上却总是维持着贤淑的媳妇、大度的大嫂和孝顺的儿媳妇的形象，她习惯避免当面冲突，暗下黑周氏用嘴甜心苦还说她，一点都不冤枉。
古氏对上周氏，不管周氏如何刁难，古氏面上一直都是忍耐的，从不与周氏正面冲突，更别说现在这样充满敌意的对视。
现在，古氏如此反常，肯定是跟这一次去县城的宋家有关，连蔓儿想。
古氏应该是看明白了连花儿在宋家的处境，觉得最后一丝逃脱周氏折磨以及连家辛苦的庄户人家生活的希望没有了，所以古氏也就没有了再忍耐下去的理由。就破罐破摔，无所畏惧了？！
她这个时候当然也明白了，连老爷和周氏为什么坚持留下她和连守信的原因连老爷和周氏这老两口，越来越控制不住上房这些人了这老两口显然也明白这一点所以要他们留下来助阵。
何苦那，都这样了还非要这样大家一起过，就是不分家连蔓儿想。
当古氏露出她的尖牙利爪，与周氏正面PK，谁胜谁负？连蔓儿略挪了挪身，让自己在炕上坐的更舒服一些，一边关注着屋里发生的一切。
“你还别用你那大眼珠子瞪我。”周氏和古氏凶狠的对视了半晌，谁也不肯示弱，周氏更是骂了起来。“休了你咋地，这要搁别的人家，早就把你给休了，还能等到现在？！我后悔啊，早先干啥心软。你刚冒坏水的时候就应该把你休了。要是早点把你这丧门星给休了，我们家也不能落到今天这个样。我的秀儿也不能遭了难！”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的是啥你啥坏事干不出来啊”周氏说着话，就扭头看向连守信和连蔓儿，“老四，蔓儿，咱家的事你们都知道，还有你们不知道的那在太仓那边，就她……”
周氏用指指着古氏。
“那可没少跟外人讲究我，给我挖坑下绊给你爹塞小老婆，把我赶回来，这都是她背地里下的黑啊你们看她现在这个样，恨不得吃了我不把他给休了，就擎等着她把我给害了吧就这一家十几口人，都不够她害的！”
“还有朵儿这个丫头，奸懒馋滑她都占全了，和她娘那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肉尖心，心狼着那。她早就不是啥好东西了，留着她，就擎等着败坏门风，让老连家的闺女都没脸见人！”
肉尖心，是三十里营这里的乡村土话，大概是形容一个人表面不大说话，却心狠、奸坏，说白了，就是阴狠。
连蔓儿看了一眼古氏和连朵儿，不免心中一动周氏说古氏和连朵儿的话，固然有私仇的原因在内，但同时也很有些道理。
要不然就……
连蔓儿眼珠微微一转，正要说话，古氏那边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开始蹦蹦蹦地冲着周氏磕头。
“朵儿，快给你奶磕头”古氏还硬拉着连朵儿也跪了下来。
连蔓儿微微一怔，转眼就明白过来了古氏还真是个人精啊，能这么快的见风使舵。
周氏这边见古氏又如此服软，就有些得意。
“娘啊，我知道错了，求你老大慈大悲，念在我伺候了你老和大老爷、大爷这些年的份上吧……我这就去把衣裳换了，回来再给你老磕头，……省得把这衣裳给弄脏了”古氏流着泪，冲周氏央求道。
周氏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刚才让你脱衣裳你咋不脱，现在知道害怕了？都弄埋汰了，你再跟我说这些，烂了下水的养汉老婆”周氏就骂道，而这次骂的竟然更加不堪。那养汉老婆，是乡村土语中极端侮辱女人的骂句。周氏这样骂，是极端的羞辱了古氏，不过同时，也是送了一顶绿帽给连守仁。
古氏颤抖着嘴唇，面色灰败地忍着羞耻，没有还嘴，连守仁在旁边，也不敢跟周氏呛声。
“去换啊，还等啥？”周氏又厉声道。
周氏执意让古氏和连朵儿换衣裳，这倒不是她心疼那两套好衣裳，而是看不顺眼古氏和连朵儿穿好衣裳。她要羞辱、折磨古氏，给古氏穿破衣烂衫这是必须的，没让古氏光着，还是想着连家的颜面。
“老二媳妇，老三媳妇，叶儿，你们仨去看着她们，别让她们再给我整出啥幺蛾来……这两套衣裳，等她们脱下来，你们一家一套！”
光是命令不管用，周氏竟然还学会了物质奖励！以前周氏可从不用这一招。
其实，周氏是个很聪明，很能变通的一个人，连蔓儿想以前，周氏的固执是因为有底气，因为一贯高高在上的惯性使然而现在当情况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变化，周氏从高处坠落，就也学会了顺应形势。
而周氏的物质奖励的效果是立竿见影的有了周氏最后一句话，刚才还懒洋洋的何氏立刻就来了精神根本不用周氏说第二遍，就拉起了古氏和连朵儿往外屋去了反倒是赵氏和连叶儿慢了一步，落在后面连叶儿并不大想去她回头看了连蔓儿一眼。
连蔓儿就对连叶儿点了点头她想让连叶儿去盯着点古氏和连朵儿，倒不是盯着两人换衣裳，而是盯着她们，免得这会工夫，又横生出什么枝节来。
连叶儿见连蔓儿冲她点头，这才拉着赵氏加快脚步跟上了何氏、古氏和连朵儿三个。
“我有话说，我有话说呀”就在这个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何老六媳妇的叫嚷声。
“她要说啥？”连蔓儿就问。
喜这个时候已经从那边回来，正在外面伺候，听见连蔓儿问话，就走了进来。
“回老爷，姑娘那何老六媳妇刚才招认了，说钱是他们偷的”小喜就向连守信和连蔓儿禀报道，“不过她说那钱不是她自己想偷的，是……”
说到这，小喜飞快地往连守仁那边瞄了一眼。
“小喜，何老六媳妇是咋说的，你就咋学，没啥可顾忌的”连蔓儿就告诉小喜道。
“何老六媳妇说是大当家太太让她偷的钱”小喜听连蔓儿这么说，就继续道“……这家里，钱都在老太太和老爷里，老太太把钱藏的牢，上房东屋一天到晚都有人，不好偷除了老爷和老太太那，这院里就三老爷家有钱何老六媳妇她们一家几口和三老爷一家对门屋住着，要偷三老爷家的钱最方便！”
“大当家太太许了何老六媳妇好处，说是等她进了城，住进宋家，就会发人来接她们，让她们也住到城里去给她们好房住，以后也不用让她们种地，就在宋家姑爷那，随便就能给她们找几个轻省又赚钱的差事！”
“……偷了三老爷家卖鸡蛋的一二十六钱，大当家太太只拿了一零六钱雇车，还给何老六媳妇留了二十钱，还嘱咐何老六媳妇，别急着花，等她走了之后，随便咋花都行！”
“大当家太太这么做，还跟何老六的媳妇说，她是告诉何老六的媳妇，她们帮了她，她这个人念着她们的好她这个人不吃独食，就这点钱，还要分出来一点给她们，等以后，更是啥也少不了她们的那一份！”
果然，何老六媳妇一家人的道来，唯一，也是最大的受益者，就是古氏先是推磨有了何氏分担，后来，连本来非常难以操作的逃跑，都有了得力的帮。
“啥大当家太太、大当家太太的，她也配！以后你们谁也别这么叫她！”周氏就道，“姓谷的这么娘儿们奸啊，看见一点缝儿，她就能钻！”
“这个话，她们也信”连蔓儿则是笑道，“分明留那二十钱，就是要她们做替死鬼的！”
古氏是何等精明的一个人，她能看不清楚何老六这一家人的品行她会将她们巴巴地弄道身边，给她自己丢脸，招惹无穷无尽的麻烦吗答案当然是不可能。
喜出去，就把连蔓儿这话跟何老六媳妇说了。
“人家今天要是不被送回来，就留在城里了，还能派人来接你们？你们要是花那个钱，肯定得被抓住你们再说人家啥话，那衙门的人能听，能到宋家去抓人？你们就擎等着替人蹲大牢吧！”
何老六媳妇也是看着古氏被送回来，上房里要休古氏，她见古氏要糟，自然许给她的好处也给不了了她也学着见风使舵，就赶紧将古氏给招出来，好给自己脱罪现在听了小喜这样说，她自然相信了，就冲着西屋跳脚地骂古氏。
“……狼心狗肺的，连我们孤儿寡母都坑……连家我大姨、大姨夫那人家都是好人，心肠好啊，就是这个媳妇娶糟了，真是丧门星要不是她，现在大家伙都好好在太仓享福这样的丧门星，休了她都便宜她，搁人家心硬的一根绳把她吊死了，这街坊四邻的都得拍叫好……”
何老六媳妇这是落水狗，踩古氏以讨好连家上房众人。
“你赶紧闭嘴吧，一会真给你塞上骡粪”小喜就训斥何老六媳妇“这哪有你说话的地方？”
外面，何老六媳妇就消了音。
屋里，古氏和连朵儿都脱下了宋家给的好衣裳重新穿上了家里的粗布衣裳这两个人，总共就有两套外面的换洗衣裳，穿去县城的那一套，还是其中比较好的，自然是没拿回来家里这一套，更加破烂，不过此时也不能挑剔了。
如今是冬天都要穿棉衣棉裤她两个都只有一套棉衣棉裤，自然也脱在了宋家，如今被何氏看着将里外的好衣裳都脱了，没了棉衣，就只能穿着破破烂烂的单衣回到东屋里跪着。
何氏却喜滋滋地托着两套衣裳。
“娘啊老三媳妇和叶儿不稀罕这衣裳，都不要。要不，这两套就都给俺吧正好俺和芽儿一人一套”何氏咧着嘴向周氏请求道。
“你想的倒美”周氏就瞪了何氏一眼，一把将何氏里的衣裳都抓了过来，“你先一边待着去想要衣裳，你也等等！”
何氏就撅了撅嘴，又退到一边去了。
“我说古冬青啊，你挺能够儿啊！这才几天，你就跟老何家的勾搭上了！让他们替你偷钱！你现在给我下跪磕头的，是不是想着先让我留下你，你过后再跟老何家的勾搭，干脆让她家那俩小子把我们俩老不死地给弄死了，你就是大天了！”周氏盯着古氏，冷笑着道。
“听说我要休你，要打死连朵儿，你害怕了？我告诉你，你害怕也晚了，这件事，就我说了算！”
“娘啊，我知道错了”古氏就给周氏磕头，声泪俱下地道，“说良心话，你老说的，借我俩胆，我都不敢我就是、就是……没过惯庄户人家的日，就想着投奔了花儿，不用种地，不用干活的，别的心思我是真没有啊！”
“爹啊，娘啊，我对天发誓，我要有那个心思，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死了没人埋！”古氏也发了狠，一连串的毒誓发下来一口气都不带喘的。“我错了，我改。以后再也不往城里跑了，我这后半辈子，也没有别的念想，我就是伺候你们二老。你老让我干啥，我就干啥。我天天给你老推磨，我给我自己个赎罪！”
“你还知道赎罪了？！”周氏就厉声道。
“娘啊，我知道错了我对不起你老，对不起秀儿，对不起连家上上下下我赎罪，活着的时候赎，就是死了，我也接着赎这辈我伺候你老，下辈，下下辈，让我变毛驴，变啥都行，我还给你老赎罪我给秀儿赎罪，我给秀儿当牛做马……”
听古氏起连秀儿，周氏就哭了起来，一边哭，还一边骂古氏。
古氏并不还嘴，只老老实实地趴在地上磕头，额头磕的鲜血直流，她似乎一点都感觉不到疼，一面又不停地赌咒发誓，向周氏忏悔、央求。
古氏每一次磕下头去，纷乱的头发遮挡了她的眼睛，因此谁也没有看见，她眼中阴狠的目光。
对于古氏，今天几乎是她在这个世上，最痛苦的一天，甚至当初周氏做主将英给了连守仁做妾，后来一大家下狱，她都没有这么痛苦过。
机关算尽地进了城，找到了宋家的门上，本以为从此就算过不上期望中的穿金戴银、衣来伸饭来张口的人上人的日，但起码可以脱离苦海。
古氏是个聪明而且务实的人，他们从太仓回来，宋家对他们不闻不问，后来还是由连守信捎带了些礼物回来，古氏就知道了宋家对他们的态度，并猜测连花儿在宋家的日怕是并不风光。
之所以还要来，是将连花儿，将宋家当做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宋家豪富，以前也没太看得起他们，不过给钱、给物、给房却从不吝啬她想着，即便宋家并不待见她，连花儿在宋家说话不算，可是一宋家的豪富，宋家老夫人一贯做事的方式，给她一份中等人家的生活，这是不成问题的。
而她也有自信，只要宋家肯收留她，她会很快让宋家的老夫人喜欢上她，以后，就依靠着宋家，她会越过越好。
因此，宋家的人虽然接了她进门，却待她冷淡，她一点都没有计较。
坐了半天的冷板凳，终于见到了连花儿，她才大吃一惊。
那个痴肥的丑女人，怎么会是她的宝贝闺女连花儿那？！一个年轻的丈夫身边有无数诱惑的女人，她没有有力的娘家支持，没有儿子傍身，也并不受婆婆的待见，同时又失去了当初吸引宋海龙，嫁入宋家的唯一筹码—美貌，等待着她的，会是什么？
古氏当即就抱住了连花儿，放声大哭。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连花儿如此，那她一直以来的那些美好算计，根本就没有了施展的余地！

第五百五十九章 休还是不休
古氏抱着连花儿大哭，母女两个久没见面，就要支开伺候的宋家下人，好好地唠唠私房话。但连花儿身边伺候的孙大娘和小红却不肯离开，说是宋家老夫人和宋海龙的吩咐，连花儿病着，身边时刻不能离人。
古氏无法，只能在下人在场的情况下遮遮掩掩地说话。
古氏先就问连花儿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连花儿偷瞄了孙大娘一眼，就摇头，说她也不知道。还是孙大娘告诉古氏，说连花儿在听说连守仁在太仓下狱之后，心绪烦乱，而且还出现了失眠、经水不调等症候。孙大娘说宋家老夫人和宋海龙已经请了好太医给连花儿诊脉，说是连花儿并没有大碍，只要放开心胸，好好地调理，慢慢地也就好了。
一句话，连花儿主要是得了心病，才导致成了现在这个模样。
古氏满怀疑虑，不过她也知道，有孙大娘和小红在，有些事情她和连花儿也不好细说，就提出，要留下来陪连花儿一些日子，这样也好帮助治疗连花儿的心病。她本来的打算就是从此依傍着连花儿为生，现在看连花儿这样，就更想留在连花儿的身边，好能帮扶连花儿在宋家站住脚。
连花儿自然是愿意。
母女两个也没说上多少话，外面就有下人来传话，说是宋家老夫人请古氏过去说话。连花儿就站起身，要送古氏从屋里出来，却被孙大娘和小红给拦住了，说是太医的嘱咐，连花儿现在不宜出屋走动。
母女俩只好在屋内告别，连花儿极快地附在古氏的耳边说了一句话。
连花儿怀疑宋家的人要害死她，她要古氏救她。
古氏听的肝胆欲裂，去见宋家老夫人的一路上就想好了到时候要怎么和宋家老夫人说，以便能够留下来，照看连花儿。但是见了宋家老夫人。人家却根本就没容得她开口。
宋家老夫人一开口。就是问候连老爷子和周氏，并如同闲话家常般地和古氏说，百善孝为先。宋家老夫人还说，连守信家几个人来的时候对她说过，古氏很孝顺公婆。宋家老夫人对于古氏能够精心地服侍连老爷子和周氏，表示非常敬服。
然后。宋家老夫人话锋一转，轻描淡写地问古氏，她来县城，一定是经过连老爷子和周氏的允许的吧。
问这句话的时候。宋家老夫人的目光就意味深长地在古氏和连朵儿穿的衣服上面打量了打量。
即便是一般的人家，即便是再贫苦、落魄，出门串亲戚，哪怕是借衣裳，也要穿得体面些。而古氏和连朵儿的样子却太狼狈了。宋家老夫人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她的目光却在暗示，她认为古氏和连朵儿是私自跑来县城的。
在宋家老夫人这样的目光注视下。即便是古氏，说谎话的时候也有些心虚。
宋家老夫人却没有揭穿古氏的谎言，而是吩咐人端上来银子和其他给连家的礼物，说是古氏能进城来看看，她深感其情。只是她身体不好，不能陪古氏多聊。而且她也相信，连家离不开古氏，所以她也不敢多留古氏，只让古氏给连老爷子和周氏带好。就让人拿了东西送古氏。
古氏一上来，就被宋家老夫人抢了先机，不过她也没这么容易打发。
古氏就问连花儿的病是怎么回事。
宋家老夫人就告诉古氏连花儿的病因，和孙大娘说的一模一样。
“这是其一，”宋家的老夫人说完这个之后，又加了一句，“还有其二，不足为外人道。即便是亲家太太问起，那我也就说了。”
宋家老夫人就告诉古氏。连花儿的心病。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就是英子。说是英子来了宋家之后。不知怎地有一次和连花儿吵了起来。
“……不知道吵的是些什么，就是在那之后，花儿的精神就和从前不一样了。经常发恶梦，说是有人找她索命。……我们这求神拜佛，香油不知道捐了多少，只是不见效。后来英子走了，也是这样。再后来，亲家太太你也知道了，花儿就成了这个样子。”
“……亲家太太只管放心，花儿既然是我宋家的媳妇，那么为花儿治病，不管花多少银子，我们宋家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只是，亲家太太你也知道，这世上啊，有些事情，并非是药石就能奏效的。举头三尺有神明，亲家太太肯定比我还明白。”
因为天色晚了，宋家老夫人还留古氏和连朵儿住了一晚。只是，这一晚，直到第二天吃过早饭，被送上车，古氏和连朵儿都没能再见到连花儿。
回来这一路上，古氏都有些浑浑噩噩的。她脑子里，一直回想着宋家老夫人对她说的那些话。对连花儿前途的忧虑和伤心，甚至冲淡了即将重新回到三十里营子的恐惧。
而到达三十里营子的时候，正是她的忧虑和伤心都到了顶点。她觉得日子再也没有了奔头，那么她也没有理由再继续忍耐周氏的折磨。
和周氏之间长期的积怨，加上县城宋家之行的打击，让她再也想不到别的，只想着跟周氏撕破脸，大闹一场，求个痛快。
但是她没有想到，周氏不仅羞辱她，要剥光她的衣裳将她赶出连家，还要去连朵儿下手。如果仅仅是周氏有这样的打算她还不害怕，但她分明看见连蔓儿被周氏说动了。
古氏害怕了。今时今日，连蔓儿一家要想要她们母女的命，那是太容易了。而且，不用周氏挑唆，连蔓儿一家如果还在记恨以前的事情，也有置她们于死地的充分理由。
她还不想死。而且，她不能让连朵儿死。不仅不能让连朵儿死，她还希望连朵儿能在连家生活的好，以后嫁的好，过上富足美满的好日子。
还有连花儿，看宋家老夫人迟迟没有动手，那应该还有缓和的余地。宋家老夫人顾忌的是什么，她也能猜到。
不为她自己，就为了连花儿和连朵儿，她都不能任性。即便再痛苦，她也要继续在周氏的手底下忍耐下去。
因为这个心思，古氏才拉着连朵儿向周氏下跪，认错求饶。
古氏求饶的态度非常的谦卑恭顺，周氏的气似乎消了一些，但她却不会因此就放过古氏。
“古冬青，”周氏直呼古氏的闺名，“你起来，别在我们老连家的屋里跪着，你是啥人，我这老天拔地的，我可经受不住你跪我。你现在就给我滚，滚出我们老连家去。……朵儿是我们老连家的闺女，你别想着带走。你现在就给我光身儿滚，一根草刺你都别想带走。”
周氏就往外撵古氏。
古氏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她之所以一直忍耐周氏，就是为了留在连家，当然这个留在连家，指的是不被休。先不说被休之后，她自己去哪里。如果她被休了，宋家的连花儿首先要受影响。有一个被休弃的亲娘，连花儿这个三奶奶在宋家是抬不起头来的。
同样，这也会给连朵儿造成不小的影响。连花儿好歹还是嫁出去了，连朵儿却还没有婆家。有一个被休弃的亲娘，连朵儿将来能不能说上人家，会有多么糟糕的人家才肯娶连朵儿？
以前的古氏，是为了将来的好日子在忍，后来，尤其是现在，她就单纯是为了两个亲闺女，不忍也得忍。
她要试一试，能不能救连花儿，她还想看着连朵儿嫁进好人家，然后，古氏闭了闭眼睛，然后，一切就都好办了。
“你还死赖着不走了，你是还没把我们祸害够是吧。”周氏见古氏这样，气的又骂道。
“娘啊，爹啊！”古氏跪爬到炕沿前，即便周氏吐了她一脸的吐沫她也没有躲闪，而是哭着央求，“我知道错了。你们要是休了我，我就只有死路一条。我愿意赎罪，留下来给你们二老做牛做马。……咱们老连家是有名的厚道人家，没有往外休媳妇这一说啊，别因为我，把这个名声再给坏了。”
“不念别的，好歹看在我给老连家生了两个孩子。是我抚养继祖长大的呀。”古氏说着，又跪着转向连守仁和连继祖，“大老爷，咱们夫妻这么些年，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求你给我求求情。大爷，我来的时候你才那么大点，虽然不是我生的你，可这些年，我对你不比亲生的差，大爷，也求你替我求求情。”
古氏就朝着连守仁和连继祖磕头。
然后古氏又扭转身子，朝连守信、连蔓儿磕头。
“四老爷，蔓儿，你们大人不计小人过。我知道你们心肠最好，求你们也替我求求情，我这辈子，下辈子，为你们做牛做马。”
再然后，古氏又向连守义和何氏磕头，也差不多是一样的话。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连蔓儿没说话，只是心里想道，如果誓言真的管用，那么古氏今生、来世这牛马就做不过来。
古氏磕了一圈的头，头上的早就鲜血淋漓了，她正要扭回身来，再冲连老爷子和周氏磕头，却突然身子往后一倒，厥了过去。

第五百六十章 不要钱
古氏厥了过去，一直没怎么出声的连朵儿就立刻扑了上去，放声大哭起来。蒋氏也要上前，却被周氏一个冷冷的眼神给定在了当地。
“让她装死！”周氏恶狠狠地道，“谁也别看她，越看她还越得了意了。”
古氏就那样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连守仁和连继祖坐在凳子上就也有些不自在起来，想要起身看古氏，却又害怕周氏。
古氏只穿着一身夹衣，这个天气，屋内的地上什么也没铺，那可不是一般的凉。别说古氏厥过去了，就是没厥过去，就这样躺在地上时间长了，身体也受不了。
周氏是恨不得古氏就死了的，古氏是真昏迷还是假昏迷，她根本就不在意。能让古氏多受些苦，她就高兴。
而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连守仁、连继祖和蒋氏也无法在明哲保身、置身事外。虽然这个时候上前，很可能会让周氏将怒火发泄到他们的身上，同时还可能让周氏追究古氏逃走，他们是不是协同犯，但是，如果现在不管古氏，古氏这条命是否能保得住就难说。
这其实就是在同意和不同意休掉古氏之间做出选择。
“爹，娘，要不，就先把人弄起来，有啥事再慢慢说？”连守仁终于开了口。
“是谁不让她起来的？”周氏瞪着连守仁骂道，“我说多少遍，让她起来，别弄臭了我屋子这块地。是她自己个死乞白赖地不起来。”
“老大，你是觉得这个婆娘还没把咱家糟蹋够？你这是还舍不得她是咋地？你还想留着她，是不是等她把我和你爹都害死了，你就称心了？！”
“娘，爹。”连守仁急的连忙分辨，这分辨却是冲着连老爷子。而不是周氏。“……好歹也是一条人命，这么着，这人肯定就不行了啊。”
“你还知道啥人命那？就你这个老婆金贵，是人命。你亲妹子那就不是一条人命。是狗命？……以前蔓儿那也不是人命？”不等连老爷子发话，周氏又抢先质问道。
连守仁往连守信和连蔓儿那边看了一眼，一时说不出话来。
“爷，”连继祖被蒋氏在背后推了推，走到连老爷子跟前，“好歹……这么些年，咱老连家。不能就这么看着……”
连继祖说到这，低头看看躺在地上的古氏，面露不忍之色。
“把人给弄起来吧。”连老爷子打了个唉声，说道。
有连老爷子这句话，连守仁、连继祖和蒋氏一起上前，将古氏从地上给拉了起来。古氏全身瘫软，被几个人掐人中、抹后背的，半晌似乎也没醒过来。
蒋氏就往炕上看了一眼。想要将古氏弄上炕，暖和暖和，但看看周氏。却不敢这么说，只暗暗地给连继祖使眼色。
“要不，要不……”一边有媳妇催促，同时又感觉到周氏的威压，连继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要不，还是请个郎中来？”连蔓儿的目光在屋内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就轻声提议道。
只是提议，却并没有直接招呼小喜进来吩咐。
“好……”蒋氏面露感激，一声好冲口而出。
“叫啥郎中，让她装。她还装出功劳来了。”周氏立刻就道，“咱庄户人家，谁不皮皮实实的，动不动就请郎中，当她是哪家的贵夫人那？她也配！”
“你有那钱，你干啥不好。给她花，你还不如给小猫小狗。给小猫小狗还能冲你摇摇尾巴，你给她花，你还指望她回头能念你的好？她这狼心狗肺的东西，以前咱家里哪件事不是她背后调理出来的。”周氏又扭头对连蔓儿道。
“这事你们别管，有好心，也用不到她身上！”
周氏这样说，连蔓儿自然不能反驳，也就不再说话了。
蒋氏这个时候就从外屋端了一碗热水进来，要给古氏喝，可是古氏紧抿着嘴，那水顺着她的嘴角往下淌，根本就灌不进去。
蒋氏就哭了。
“装，接着装。你们把她放下，让她躺地上，看她能装到啥时候。”周氏就指着连守仁几个道。
连老爷子就干咳了两声，冲着连守仁挥了挥手。
“先把人弄你们那屋去吧，好好看着。”连老爷子说道。
连守仁、连继祖，蒋氏和连朵儿就七手八脚地将古氏连扶带抱的出了东屋，直往西屋去了。这个过程中，古氏始终没有睁开眼睛。
“这婆娘奸着那。”周氏盯着门口就骂，“以为这样就能糊弄过去了，就能赖在我们老连家了。她想的美。有能耐她一辈子别醒过来。”
不管古氏是装的还是真的，周氏的心肠一点软化的迹象都没有。
周氏，从来就是一个心硬的人。
连老爷子坐在炕头，木着一张脸，一言不发。
周氏就扭头看了连老爷子一眼。
“咋地，你还想留着那婆娘？她啥样人，咱是谁不知道是咋地？留着她，就是留个祸害。”
连老爷子就打了一个唉声。
连蔓儿这个时候也看向连老爷子，周氏是下决心要休掉古氏，甚至放弃了继续留古氏在身边折磨的计划，那么连老爷子那，他是怎么想的，这古氏，是休还是不休。
怎么看连老爷子这个样子，这个答案有点玄那？
“这事一会再说。”连老爷子一边说着话，一边就将宋家给的那一包银子推给连守信，“老四，宋家的这包银子咱们不能收。刚才没办法，人家那话说到那了，我暂时收下来。现在，我把这个钱给你。”
“爹，这咋行？”连守信连忙拒绝，同时不免看了一眼还留在屋子里没走的连守义和何氏。
“老四，你先别忙着推。这钱给你，是有说法的。”连老爷子就道，“咱不能拿人家老宋家的这个银子，这钱你拿去，你们和老宋家那边有礼往，你想啥法，把这个钱给他们送回去，就去了我这一块心病了。”
连老爷子这么说，这倒让连守信一时有些无语。
“爹，”连守义见连老爷子要把银子给连守信，然后送回宋家，就有些急了，“这银子是老宋家自己个送给咱……不，你们二老的。人家老宋家，那是家财万管的人家，这些银子，在人家那根本就不算个啥。这钱人家给咱了，咱再直接给人家还回去，那叫个啥事？”
“这不眼瞅着要过年吗，等过年，咱也往他家送礼，这不就礼尚往来了吗。他们有钱的人家就多出点钱，咱这日子过的不好的，咱……咱这心意可比他们一点都不差。等咱好过了，咱都加倍回给他们。”
“爹啊，你老也得为咱这一家大小想想。眼瞅着过年，咱家是要啥没有啥，这些钱，咱争当用啊，人家给咱送来，就是这个好意。咱……咱不能让人家这心意白搭不是。”
“老四跟老宋家有来往，老四他送他自己个的。这不，老四不也没把老宋家送他的东西都给咱送来吗？”
“二哥，”连守信就被气笑了，“你这是着啥急，你还怕我贪这二十两银子？”
“不，不是。”连守义马上就咧开嘴笑了，“老四，我咋能那么想你那。谁不知道，你现在是大财主了。别说二十两，就是二百两，二千两，在你那也都是小钱。你哪能要这个钱那，你不但不能要这个钱，你肯定还打算再多拿出来……”
“老二，你说啥那？”连老爷子出声打断了连守义的话。
“老四，你看咱爹还不好意思让我说。老四啊，哥这些话不说，你也明白是啥个意思，是吧。”连守义就嘿嘿笑了两声，说道。
“你闭嘴，这屋里没你说话的地方。”连老爷子厉声喝道。
连守义又嘿嘿笑了两声，这才不说话了。
“老四，你看着了吧。这钱我是决不能留的。”连老爷子就又打了个唉声，扭回头来，对连守信道，“这钱是祸害啊。”
“打这些银子一落到这炕上，你看见没，他们就都算计上了。都算计着咋花这个钱，就不想想，这个钱是咋来的，花着这钱心里踏实不踏实。”
“这个钱我要是留了，花了，这以后，等家里没钱了，这帮王八犊子们又得想道儿。他们能想啥道儿，就是把脸皮踩脚底下，不是往县城人家老宋家去讨要去，就是往别的亲戚那去讨要。我丢不起这个人！”
“老四，我是想明白了。咱们老连家这腰板要直起来，还是得靠自己个。自己有多大的能耐，就捧多大的饭碗。这个好吃懒做，总指望别人的脾气，不能再惯着了。”
“这个钱，老四，你拿回去，想法子替我还给宋家。”
屋里顿时安静了，只听见凳子腿磕地的声音，那是连守义和何氏焦躁不安，却又不敢说话。
连老爷子能想到这银子来的不光彩，而且是祸害，要还给宋家，不能再助长了家里人好逸恶劳的恶习，这是他明白。
不过，将银子交给连守信，这样真的妥当吗？

第五百六十一章 陷亲于不义
看连守义和何氏这么虎视眈眈的样子，如果连守仁那一股人也在，想必和连守义、何氏并没有什么差别。
“爷，这个钱，还是先留在你老这吧。”连蔓儿就道。
只要连老爷子和周氏主意正，不被连守仁和连守义所动摇，这个钱放在这，也不会被花掉，何必又要费事，把钱给他们先拿着。这不是，这不是给他们招仇恨吗？！
虽然现在连老爷子和周氏的话有些不顶用了，但是连蔓儿还是相信，这上房里还没有人敢抢这个钱去花。
“对啊，爹，这个钱还是你老留着。要给老宋家回礼，到时候该回啥，该咋回，到时候再说。”连守信也道。
连老爷子撩起眼皮子，仔细地打量了打量连守信和连蔓儿，然后又垂下眼皮。
“你们说的也对。”连老爷子又打了个唉声，说道。似乎，最近连老爷子在连守信面前叹气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我本来打算是吧，把这个钱让你们先拿着，彻底断了他们的念想，省得他们天天跟我这磨，作。再一个就是，到时候跟人家老宋家走礼，我和你娘年纪大了，不愿意出门。这家里能出面的人，老四你数一数，这家里根本就没有能出面的人啊！跟人家走礼，可不是又上人家那打秋风去。”
“爹，你咋这么说那。”连守义坐在凳子上，小声抗议道。
“我咋说了，我这说的不是实话？你们谁啥样，我还能不清楚？！”连老爷子抬起眼皮，冲着连守义斥道。
连守义嗓子眼里哼了一声，最终还是没敢再和连老爷子争辩。
“行了，这钱就先留家里，让你娘收着。到时候走礼的时候，再给你们拿过去。”连老爷子又扭回头来。对连守信和连蔓儿说道。“老四，蔓儿，咱家这个情况，你们也都知道。你们啊，也别听他们谁瞎叽叽，我心里啥都明白。”
连蔓儿就点头。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既然都明白，那怎么还总出糊涂主意那？就比如这件事，如果今天连守信拿了钱，扭过头去。这老宅里的人什么话都能说出来。这可不是连蔓儿多心，他们还没拿这个钱，连守义那一套套的小话不就出来了吗？
连老爷子这是明白这么做将会造成什么后果，心里期盼着连守信这股人能把这后果承担起来？
连蔓儿不觉得她们有义务，也不觉得这个情况下，她们有必要这么做。他们已经分家另过，而且连守信排行老四。在这个讲究长幼尊卑的社会。可别小看这个排行。同样的事情，同样的话，排行居长的人做出来、说出来就能服众，但是排行居幼的人那么做、那么说，就要面对更多的质疑。
已经是晌午时分，小福从家里过来，说是张氏让连守信和连蔓儿回家吃饭。
父女两个就跟连老爷子和周氏告辞。
“你们先回去吃饭吧，别耽误饭时。”连老爷子就道，“等下晌。下晌你们再过来一趟。”
古氏到底是休还是不休，何家的几口人是不是现在就撵出去，这都还没有最后确定。看来，连老爷子是想要他们过来，一起做这个决定。
父女两个从老宅出来，外面停了一辆骡车，是张氏打发了来接她们的。这天冷，张氏是怕他们走路回去被冻着。
连蔓儿和连守信上了车，两个人都没有回头。所以也就没有看见蒋氏从屋里追了出来。就站在门口，扬起手。最后却又垂了下去。
蒋氏并没有呼唤连守信和连蔓儿。
回到家里，张氏和连枝儿已经将饭菜准备好了，五郎也接了小七从私塾回来。
“娘，孙大娘她们已经走了？”连蔓儿一边就着小福端来的暖水洗手，一边就问。
“刚走的，在这跟我说了半天的话，我留了她们吃饭。这孙大娘和小红啊，可真会说话。”张氏就道。
连蔓儿洗了手，又擦了一把脸，从小福捧过来的梳妆盒里挑了一瓶香脂，抹了些在手上和脸上。
“那边屋子里冷吧，蔓儿，你快点上炕暖和着，省得着凉。”连枝儿一边看着人放桌子，一边就道。
“嗯。”连蔓儿答应着就上了炕，还一把将小七抓过来，当个大号暖炉一样给搂在了怀里。
“他大伯娘真带着朵儿去宋家了，还让人家给送回来了？那钱真是她让老何家的人帮她偷的？”张氏就问连书信和连蔓儿。
“嗯。”连蔓儿点头，就将刚才在老宅的事情都跟张氏说了。
张氏听的唏嘘不已。
“这是真要把她给休了？哎，说起来，她这也是报应。……她离了连家，也不知道能往哪去。她那家里过的也不咋地，爹娘全都没了，就一个亲兄弟，看平常往来那样，也不大像能养活她的。”张氏就道。
“娘啊，你这还替她虑虑以后的事那。”连蔓儿就道。
“不是，我就这么说说。”张氏就道，“想当初我进门的时候看见她，多利落、体面的一个人。人啊，还真是不能看面上的，这处的时间长了，经过事，这才知道人心。”
“你们俩看老宅那边的意思，是真要把她给休了？”张氏也坐到了炕上，问道。
休不休古氏，最后起决定性作用的是连老爷子、周氏以及连守仁。
“他奶那个意思，是一定要休。他大伯的意思，我看应该还是对她有点感情。他爷的意思就……我还真猜不大准，看着好像两可。”连守信就道。
大家就都看向连蔓儿。
“这个呀，我爹看的挺准的。”连蔓儿就道。
这也就是说，休不休古氏，在两可之间。
“要我估计，恐怕是休不了。”想了想，连蔓儿又道，“不说别的，古氏，她肯定死活也不走。”
从老宅回来，连蔓儿对古氏的称呼就从大伯娘变成了古氏，而除了张氏一开始说了一句他大伯娘之后，一家人对古氏的称呼也变成了用她指代。
“其实，老宅那个院子挺严紧的，他奶看的也紧。这要没有老何家那几个人住进去，这个事也出不来。”张氏就道。
连蔓儿点头，张氏这话是正解。
一家人都洗了手，张氏就带着人将饭菜都摆了上来，一家人都上了炕，围坐在饭桌边准备吃饭。
“蔓儿，咱爷还想把宋家给的钱让咱替他拿着？”五郎就问。
“嗯。”连蔓儿点头，“我和爹都没答应。”
“那就对了。”五郎说道，兄妹俩对视了一眼，五郎就笑了。
“我觉得吧，咱爷做事，肯定都是出于一片好心。”连蔓儿也笑着道，“可这好心，有时候不一定能办好事。”
“没错，”五郎就接口道，“所以啊，咱以后对那边说的话，咱就的自己考虑，该不该你们做。省得把事办糟了，咱爷那边心里肯定也得不好受。”
“鲁先生也教过我这样的话。”小七从连蔓儿怀里挪出来，规规矩矩地坐在连蔓儿身边，“鲁先生说，孝顺也不是说啥是都得顺着，要是长辈有过错，就该指出来。看着长辈犯错，啥也不说，那不叫孝顺，那叫陷亲于不义。”
“爹、娘，你们听，咱小七念书念出息了，这个道理他都懂了。”连蔓儿就笑道。
连守信和张氏就都眉开眼笑地看着小七。
“我和你娘就是没念过书，这样的道理以前都不懂。”连守信就感叹道。
“现在懂了，也不晚啊。”连蔓儿就道。
“对。”张氏点头，一边就夹了一大块的鱼肚子肉放进小七的碗里。
一家人吃过晌午饭，还在喝茶，连守礼就来了，说是连老爷子让他过来，叫连守信一家都去老宅，要继续商量上午没商量完的事。
“三伯，”连蔓儿就问连守礼，“要撵何家几口人的事，你是咋想的，先跟我们说说呗。”
“这个事，”连守礼坐在椅子上，弯下腰，这让坐在炕上的连蔓儿有些看不清他的表情。“我也是刚回来才知道的。……这撵不撵的，还是得老爷子说了算。”
连蔓儿就有些无语。
“三哥，这里也没外人，你咋想的就咋说呗。”连守信就道。
“这个，老何家这几口人是没啥好名声。可到底是孤儿寡母的。人都进来了，又住我们对门屋。这要我说撵人，这外头的人不定得说我啥。”连守礼就苦恼地道。
连蔓儿抚额。
这个时候，还担心因此而影响了自己的名声。这根本就没什么好担心的好不好，而且，这个世界上，不管你多完美，你也不可能讨好所有的人。总是有人站着说话不腰疼，这些人甚至不是为了维护什么正义，他们只是……人贱。
这个时候，连蔓儿终于能够确定，在连家，被“规矩”的最好的人，肯定是连守礼无疑了。被一代一代刻意扭曲的礼教所完美束缚，被连老爷子和周氏的“规矩”所完美规范。
扭曲的礼教教化的完美范本，可偏偏是他，没有儿子，扭曲的礼教教化的完美范本，可偏偏是他，没有儿子，因此被他所拜服的礼教认定，是最为不孝的人……

第五百六十二章 优柔寡断
连守礼这是本心想撵人，但是又怕别人说他“心眼子不好使唤”，又要听连老爷子的话，所以他是不肯说出来要撵人的。
“三伯啊，嘴长在别人身上，人家爱说啥就说啥呗。家里进贼了，还不许往外撵？”连蔓儿就道，她还想为赵氏和连叶儿争取一下。以她的推断，如果连守礼立起来，坚决要求将何老六媳妇几个赶出去，连老爷子是会同意的。
“三伯，老何家这几口人都是啥人性啊，对门屋住这些天，你肯定知道。三伯，你是不怕啥，可也该为我三伯娘和叶儿想想啊。还有一件，这钱他们敢偷一次，就敢偷第二次。”
“可不是。”张氏就也道，“这不有句俗话吗，叫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还让她们在那住着，这迟早还得出事。他三伯，你是一家之主，这可不正是该你舀主意的时候吗？”
“三哥，你不愿意让他们住，就痛快的撵人。咱这村里都知道谁谁咋回事，肯定没人背后说你啥。”连守信也道。
“那……我、我就撵？”连守礼抬起头，迟疑着道。
连守信跟了连守礼去老宅，家里管事的连蔓儿和五郎都没有去，不怎么管事的张氏和连枝儿就更没打算去了，只在家里做针线、听消息。
傍晚时分，连守信才从老宅回来，进了门，他就疲惫地爬上炕，还叹了一口气。
“事情是咋说的？”张氏亲自给连守信端了碗热茶来，问道。
连守信接过茶碗，也不嫌茶水热，咕咚咕咚两三口，就将一碗茶都喝光了。
“爹。咋地，那边没给准备茶水？”连蔓儿就问。
“继祖媳妇烧了一锅水，给我倒了茶，我就喝了那一杯。就都让大家伙给喝了。后来，都心忙，谁也没顾上再去烧水。”连守信就道。
张氏见连守信这样，就又端了一碗茶来，连守信喝了，这才舒服地出了一口长气。
大家就都看着连守信，想听他说老宅那边的事情是怎么解决的。
“哎。白忙活半天，原来咋地还是咋地。”连守信面色有些复杂地说道。
“古氏没休？”张氏就问。
“没有。”连守信就道，“大哥那一家都不大愿意，老爷子也就吐口了。”
吐口，是三十里营子这边庄户人家常用的乡村土语，大概的意思就是妥协、让步。
“老爷子还跟我说，按理，这人是早该休了。现在不休。也是没办法。”连守信就告诉张氏道，“说是一来吧，她离开老连家。没地方可去。她兄弟家条件也不太好，肯定不能收留她。二来吧，继祖咋说也是她带大的。”
“我感觉，老爷子主要还是考虑他大伯了。”连守信就又小声地对张氏道，“这要把她给休了，他大伯就打光棍儿了。现在家里那个情况，想再说一个，能说着啥好样的。人家稍微好点的，也不愿意来啊。”
“那老爷子的意思是？”张氏点了点头，对这个说法表示理解。
“先凑合着过。好歹是全乎的人家。她那个认错态度还行，老爷子说了，宋家那条路段了，她没了啥念想，也就老老实实过日子了。往后，就不让她出门。”连守信就又道。
“那连朵儿那。我奶还说要弄死她那。”连蔓儿就问。
“和她娘一样，以后都不许出门。我看老爷子那个意思，就是等到了岁数，嫁出去就算完事。”连守信就道，“好歹是连家的骨血。他奶那也是气急了，真要下手，咱还真硬不起那个心肠。”
是咱们硬不起来这个心肠，周氏，怕是很硬的起的，连蔓儿心里暗道。同时她又想，这多亏连朵儿是托生在庄户人家里，要是如连朵儿自己所希望的生在大户人家，就是上次跑出去，在镇上住了几天那件事，就足够要了她的命了。
“那何老六媳妇那，也没撵？”张氏就又问连守信。
连守信叹气。
“不休古氏，这还能说出点儿啥来，这何老六媳妇，说啥都该撵啊。”张氏就道。
就算是张氏这样心软的有些圣母的人都这么说了，可以想见，一般人对此事是什么看法。
“那我三伯说话没？”连蔓儿就问，她对这件事情比别的事情都关心。
“你三伯，哎……”
“那到底撵没撵啊？”连蔓儿就道。
“是要撵，这不是那几口人又是磕头，又是打滚，赌咒发誓的。还说啥那投钱的事不能怪他们，是老连家的人让他们舀老连家的人的钱，那不能算偷。还说他们是上了古氏的当，怕不听古氏的，会被撵走啥的。”
“你们没看见，一家几口在地上打滚，这个闹腾，太磕碜了。”连守信皱眉道，“又跟老爷子说啥太仓的事，又说要是这冬冷寒天的把他们给撵走了，那就是要他们的命，就是杀人凶手。闹的人脑瓜仁子疼。”
“那是没撵？”张氏就道。
“撵了。老太太和叶儿都说了，有老何家就没她们。就是不能现在就搬，还得过几天。”连守信就道，“是他们央求，老爷子心软，就同意容他们几天工夫，看能不能给找个别的下处。这个天，真在外面冻几宿，还真怕没命。老爷子是不想他们前脚出门，后脚就冻死在外头。”
“人言可畏啊，别看这几口人偷东西，大家伙恨的啥似的。要真出人命，人们就不那么说了。”
“再说，不给找个差不多的地方，这几口人出了老宅的大门，就能不动地方，就在大门口那么赖着。好歹找个地方，把这狗皮膏药给撕下去。”最后，连守信又道。“我看，老爷子因为这个事，也挺后悔的。可事情到这了，也就只能这么办。”
“我也这时候可想的挺周到的。当初让人进门的时候能想这么周到，也没这么些麻烦事了。”连蔓儿就道。
“哎，人这天性，一辈子也难改。”连守信和张氏就都道。
“这另外的住处，那么容易找吗？”连蔓儿就道。
“这个你爷也不知道听谁说的，西村老何家住的那个窝棚，好像还在。那窝棚北面靠墙。还有两扇破木板，住的是冷点，可也死不了人。”连守信就道，“你爷是打算去看看，要是行，就让何家几口人搬出去，反正他们以前也不是没住过。”
“那倒是。”张氏点头。
“那叶儿家丢的那钱，是咋办的？”连枝儿问。
“那不是还有宋家给的两套衣裳吗。说是要把朵儿穿的那套给叶儿，就算抵了那一百多文钱。”连守信就道。
那套衣裳，连蔓儿是看过的。宋家将面子做的十足，那套衣裳，岂止区区的一百文钱，一二两银子都是有的。
“这个主意是谁提出来的？”连蔓儿就问。
“你爷提出来的，……你奶也没说啥。”连守信就道。
“哦。”连蔓儿就哦了一声。
“叶儿没要那衣裳，说她是庄户人，不当穿那样的衣裳。就是要穿，她也要自己个挣钱买。她就只要一百零六文钱。”连守信就道。
“叶儿这孩子有骨气。”张氏就道。
连蔓儿点头，她之所以愿意帮助连守礼一家，一来是身为女子。觉得赵氏和连叶儿实在太命苦，而更主要的，还是看着连叶儿。连叶儿是个不错的小姑娘，值得帮助。
“爹，那最后咋说的？”连蔓儿就又问。
“说是要把那套衣裳舀当铺去当了，从得的钱里给叶儿她们一百零六文。剩下的，就用来过年。”连守信就道。
“那另一套那，不一起当了吗，还是给我二伯娘了？”连蔓儿又问道。
“另一套，你奶收起来了，说是等以后有急用钱的时候，再当。”连守信就道。
周氏，还真是不让媳妇或者孙女们占一丝一毫的便宜啊。可惜何氏那么积极地给周氏做打手，逼着古氏和连朵儿脱衣裳。
“那我二伯娘没生气？”连蔓儿就笑着问。
“你二伯娘是问你奶来着，让你奶给骂了一顿。”连守信就道。
周氏狠狠地骂了何氏，说何氏是丧门星，没休了她就算好的。周氏还质问何氏，是要吃饭还是要衣裳。如果要了衣裳，何氏以后就别吃老连家的口粮。
“那个，朵儿她娘醒了没？”张氏又问。
“醒了，还进屋给老爷子、老太太磕头来着。……看那样，我看她要活不长。”连守信就道。
张氏沉吟不语。
“要不，咱那不还有点高丽参？”张氏看着连守信和几个孩子，问道。
“娘，该还的情咱都还了，这个，真不用。”连蔓儿就道。
因为张氏小月的时候，蒋氏舀了两片人参给张氏，之后张氏就一直记着这个情。后来，连家上房的人都去了太仓，前前后后的，蒋氏回来了两次，张氏看清了蒋氏的为人，就有些从心里不待见她。
不过，听说蒋氏也小月了，张氏就和连蔓儿商量着，送了一株高丽参给蒋氏补身子。而且是私下给的，没有经过周氏，就是为了还上当初的人情。
用张氏的话，就是宁愿别人欠咱们的，咱们不能欠别人的。

第五百六十三章 年
其实在这一点上，连守信和张氏是同样的人。也不只是他们俩，这是很多淳朴的庄户人家的一种普遍心理素养。他们活的是一个心安。
为了让张氏心安，连蔓儿做主送了那株高丽参。
不过，事关古氏，就要另外计较了。
连蔓儿不同意给古氏送东西。
“娘，给她东西，她不配。”连蔓儿告诉张氏，“娘，你信不信，咱一头把东西给她，她肯定对咱甜言蜜语的，可这掉转过头，她就能把咱卖了。好让我奶恨咱们。我奶一恨咱们，那不就少不少精力对付她了。”
连蔓儿话是这样对张氏说，但是心里面，她倒认为，如果现在她们送东西过去，古氏肯定是表示的感激涕零这没错，而且，也不会出卖她们。现在连家的情形和以前不一样了，讨好她们，可比让周氏对付她们对古氏更加有利。
“娘，我也觉得不用这样。咱有好心，咱也得用到值当的人身上。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吗，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五郎就道，他还详细地跟张氏解说了这句话的意思。
用好心、善行去回报仇怨，那么与之相比，该拿什么去回报好心、善行那？
“以德报德，以直报怨。”
这才是为人处世应该有的态度。而很多人，不知道为什么，只断章取义，说人要以德报怨，让人以好心、善行去回报仇怨。
对于古氏，她们没有落井下石。这已经是极为心胸宽广了。给古氏送高丽参，她们是打算做什么，要用宽广的圣母胸襟，来感召古氏弃恶从善吗？
她们只是凡人，做不来传说中的佛祖、菩萨做的事。
“我也就是这么一提，不送、不送挺好。”张氏并不用孩子们多说，就点头道。
“娘啊，说实话。你有时候，也是被我奶那套心眼子不好使唤给迷了心窍了。”连蔓儿就对张氏道，“娘，咱就不说别的，就说总是拿这个说咱们的人，我奶她自己个，把你推小月了，还不给你请郎中。这是心眼子好使唤还是不好使唤？没分家的时候，咱一张桌子上吃饭，就我老姑能吃上肉，咱们连小七都吃不上，这是心眼子好使唤还是不好使唤？”
“……远远不止这两件，要认真说起来。这例子多着那。我奶那话，就是糊弄咱们，让咱们听她的话，不能反对她，要不然就是心眼子不好使唤。都现在了，娘，你还没想明白啊？”
“想明白了，咋还能想不明白那？”张氏就有些讪讪地，“这不。就是有时候吧。习惯了。以后要是再遇到这样的事，你们几个记得提醒我。”
“嗯。”几个孩子就都齐声答应道。
连蔓儿再次庆幸，连守信和张氏这两口子，即便他们有许多别的缺点。但是这一点听得进劝说，尤其是不摆爹娘的谱，听得进孩子们的劝说，这个优点，简直是太珍贵了。
可以说这个优点，对他们一家人能够拥有今天的富足、美好生活，是功不可没的。
……
转眼，就已经进了腊月，五郎带着人去了一趟县城，又买了些东西回来，并将一家人交给裁缝铺做的皮毛衣裳拿了回来。
漂亮的新衣裳，谁能不喜欢。就是张氏，已经是四个孩子的母亲了，穿上新衣，对着镜子前后照的时候，脸上也露出了喜悦的红晕。
“还别说啊，这东西贵就是有贵的道理。好看先不说，这穿在身上，真是又轻便又暖和。”张氏摸着柔软的皮毛，感叹道。
只是试了觉得合身，张氏就将衣裳仔细地收了起来，要留着过年在家待客、串门子吃酒席的时候穿。
连蔓儿和连枝儿也各自试了自己的衣裳，姐妹俩的欢喜自不必说，就是张氏在旁边看着，也有些乐的合不拢嘴。那是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骄傲和欢喜。
“这还真是人靠衣装。”看着两个闺女被华贵的新衣衬托的更加娇美的面容和身段，张氏由衷地道。
“依着我看，咱这周围十里八村，哪家的闺女都没咱家俩闺女周正。”张氏心里高兴，还偷偷地跟连守信道。
连守信没说话，只是跟着傻笑。
这进了腊月，连蔓儿家就越发的忙碌起来，几家铺子都需要盘账，计算一年的盈利，发放红利，家里还要准备过年的东西，以及过年需要走动的几家的年礼。这个时候，连蔓儿自然不能躲懒，她和五郎一起进城忙了几天，回家的时候自然又大包小包地买了不少的年货回来。
今年这个年，自然又比往年更加富足了。
首先，连蔓儿家就买了三腔羊，八十斤牛肉。这不只是自家要吃的，还有走礼和过年请客摆酒席也要用。还有鞭炮自然也没少买，至于其他吃的东西，鸡鸭鱼肉蛋，菜蔬水果，她们几乎就不用去买。
张氏还照着连蔓儿念给她的食单，学着用麦子蒸了麦芽糖出来。小七吃了，就一个劲的说好。而最让张氏高兴的事情之一，莫过于孩子们喜欢她做出来的吃食。因此，张氏宣称，过小年时甜嘴的糖由她来负责做，保准比外面买的好吃。
年猪，自然也要杀，今年，连蔓儿家打算留两头猪来杀了吃肉，其余也不再泡给肉铺子，而是全部留下，按日子运到县城，供应连记酒楼的厨房。
“你们那猪也都不小了，要泡也就这几天吧？”这天，赵氏和连叶儿来连蔓儿家串门，说起过年的打算，张氏就对赵氏道。
“叶儿她爹说了，已经跟镇上的张屠夫说好了，都泡给他。”赵氏就道，“到时候，再从他那铺子里定几斤肉留着过年吃。”
这是要将三头猪都卖了，自家不杀年猪。说起来，庄户人家，也不是家家户户每年都杀的起年猪的。
以连守礼家现在的收入情况，他们是杀的起年猪的。但是连守礼和赵氏过日子都细。
“我们人口少，也吃不了多少肉。还是都卖了，省事。到时候，就买个五六斤肉，就够吃了。”赵氏就又说道。
“你们要泡猪，那上房的人都没说啥？”连蔓儿在一边就问连叶儿。
“咋没说，前好几天，二伯和二伯娘那边就漏出话来，夸我们猪养的肥，还问我爹今年啥时候杀猪，他们好都在家帮把手。说就我爹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他们人多，都是大小伙子啥的。”连叶儿就道，“我看他们两口人，还有四郎，看着我们家那几头猪，恨不得就能给生吃了。”
“说啥帮把手，就是想大吃一顿。还跟我爹说，让我爹多给他们留几斤肉。”
“泡猪这事，叶儿她爹跟老爷子说了。老爷子那没说啥，就说咱这庄户人家，省细点儿过日子对。”赵氏就又道。
“蔓儿姐，那今年你们家还得杀年猪呗？”连叶儿就问连蔓儿。
“杀，还打算杀两头。”连蔓儿就点头道，他们家和连叶儿家不同，家里有长工，还要走年礼，请客，不杀年猪根本就应付不过来。“叶儿，到那天，你跟三伯还有三伯娘都早点来。”
“嗯。”连叶儿也没跟连蔓儿客气，就痛快的答应了。“蔓儿姐，那到时候，是不是老宅那些人，你们都得请啊？”
连蔓儿家杀年猪，都是要请客的，吴玉贵家，吴玉昌家，老黄，还有村里的里正，老金等人，这些是都要请的。
“估摸着，今年起码得请四桌。我哥认识的那些读书人，单独就有一桌。”连蔓儿就道，“这还没算上老宅那些人。”
“那是请还是不请？”连叶儿就问，“是就请咱爷、咱奶还是咋地？”
村里的人都请了，这连家一家子，是没有略过去的道理的。
“我们商量了，都请。”连蔓儿就道，“到时候谁来谁不来的，那我们也不能强求。”
连叶儿就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日子过的大了，也有过的大的烦恼。像我们，说不杀猪就不杀猪。不请客，也没人能说我们啥。”
“那倒是。”连蔓儿点头，别看连叶儿年纪小，有时候她的某些想法，是相当成熟的，这就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在这一点上，连叶儿和她们姊妹几个，是没有什么不同的。
要杀猪的头一天，连守信亲自去老宅说了，第二天，请全家人都过来。
结果，第二天一大早，连老爷子就带了连守仁、连守义、连继祖、二郎，四郎、六郎来了。
连蔓儿家杀猪，有家里的几个长工就足够了，因此也并不需要他们帮忙，连老爷子却是坚持带着几个儿孙上前帮了把手，才肯进屋坐了。
今天连蔓儿家请的人多，大家见了连老爷子少不得都纷纷上前问候，连守仁和连守义，就被冷落在了一边。

第五百六十四章 中伤
连蔓儿家杀猪这次请客，最后一共坐了七桌。前院炕上炕头一桌，坐的是连老爷子、张青山、陆老爷子、里正等一众辈分较长的人，这一桌由连守信作陪。
炕梢一桌，坐的是张庆年兄弟、老金、老黄、武掌柜等人，连守仁和连守义也被安排在了这一桌上。
地上又有两桌，坐的有吴玉贵、吴家兴父子两个，吴玉昌、以及李郎中、春柱、陆家兄弟等三十里营子以及附近村镇有些头脸，或是与连蔓儿家来往较多的人。连继祖和二郎就被安排在这两桌上。
书房里另备有一桌，坐的多是五郎相识的读书人，其中鲁先生坐首席，然后是王举人父子，王幼恒也在座，这一桌就由五郎和小七陪客。
四郎和六郎，因为年纪小，并没有安排他们上桌。张氏打发了小福端了饭菜，将他们两个安置在别的屋子里。
后院上房的东屋，也安排了两桌，是张氏带着连枝儿和连蔓儿陪着众女客。
值得一提的是，张青山一家子都来了，其中张青山和李氏，带着张采云和两个孙子还是连蔓儿家昨天打发了车去接了来，已经在连蔓儿家住了一晚的。
这边刚坐上席，张氏和连蔓儿就又装了肉菜和大米饭，打发小喜带着人送去了老宅。老宅那边，周氏等众女眷都没来，这些饭菜是送给她们吃的。当然，主要还是孝敬周氏。
知道周氏又不肯来这边吃饭。吴玉昌媳妇就笑了。
“这不是咱们晚辈这么说，她们老姐妹，都是这个脾气。就是家里的炕头好，说啥也不愿意出门。”吴玉昌媳妇就对张氏道。“我们老太太可不和你们外道，我出门的时候，还再三的嘱咐我。朝你们要那血豆腐吃。”
今天本来也请了吴玉昌全家，但是吴玉昌的娘却没有来。坐席之前，张氏也打发人给她送去了饭菜，其中自然也包括她要的血豆腐。
吴玉昌媳妇说这些话是好意，连守信家杀猪请客，周氏却不来，总是不大好。不过好在这十里八村的人几乎都知道周氏个性。
酒宴是午初开席。直吃了一个多时辰，这酒席才渐渐地散了。送走了宾客，一家人就都回到后院上房坐下，或喝浓茶，或吃冻梨解腻。
其实庄户人家这种杀猪菜。吃起来根本就不腻，连蔓儿尤其爱吃那煮的烂烂的、十分入味的拆骨肉，还有和肉骨头一起炖的酸菜，当然，她也爱吃嫩嫩的、香滑的血豆腐。
是百吃不腻的那种爱吃。
连枝儿、连蔓儿、五郎和小七就都坐在炕上的日影里，一边说笑，一边吃冻梨。张氏也满脸喜色，今年还是第一次，杀年猪特意将张青山一家都请了来。而且。在酒席上，这些女眷们说说笑笑的，既热闹又亲热，这让张氏的心情非常好。
与张氏和几个孩子的悠闲、欢喜相比，连守信的眉头就显得不那么舒展了，而且还偷瞄了张氏好几次。
“爹。有啥事，你说出来给我们听听，咱也好商量着解决啊。”连蔓儿就道。
“也没啥事。”连守信有些吞吞吐吐地开了口，“就是……，就是你大伯和你二伯他们俩，都喝的有点过量。”
“爹，不是没闹起来吗？”五郎就道，看来他在前院也听到了点消息。
要招待的人一多，这酒席上的座次、人员的安排也是不能马虎的。而今天连蔓儿家这几桌酒席的人员安排，是经过一家人的商量，确定十分稳妥的。而且每一张桌子上，她们还委托了人帮助陪客，也就是照看着。
比如说地下那两桌，一桌就是吴玉贵和吴家做陪客、照看，另一桌是吴玉昌做陪客照看。而炕上那两桌，连守信那一桌不必说，另外一桌，是委托给了老黄。
被委托的这几个，那可都是吃得开、镇得住场面，兼八面玲珑的人物，有他们在，这酒席上管保不会出什么岔子。
“那是多亏老黄照看着，老爷子又提前把他们俩给带走了。要不然，这可真难说。”连守信就道。
“具体是咋回事？”连蔓儿就问，“他们是说啥怪话了？”
“是啊，咋回事？”张氏也问。
“那个……孩子他大舅和老舅没跟你说？”连守信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向张氏问道。
“没有啊，他们啥也没跟我说就走了。我看着，也不像是有啥事的样。”张氏就奇怪道，“孩子他爹，是大当家的和二当家的，给我兄弟话听了？”
张氏也不傻，一下子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连守信见张氏不知道这件事，有些欣慰，还有些后悔。欣慰是因为张庆年兄弟俩省事，没在张氏跟前学舌。后悔的是，如果知道张氏完全不知情，他就不该先提起这话头。
“爹，有啥你就说吧。我娘肯定不能跟你生气。要是你现在不说，迟早我娘也能从别人那知道，那可就不好了。”连蔓儿就道。
“你说吧，这还瞒着我干啥。大当家的和二当家的，他们是啥样人，我这心里有数。”张氏就也道。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连守信也没有了隐瞒的理由。
原来张庆年兄弟和连守仁、连守义坐同一席，连守仁和连守义在太仓是吃惯了好的，回到三十里营子却一直吃的清汤寡水，勉强温饱，见了这一桌好饭菜，两个人就都很不客气地，放开量来吃，来喝。
席上众人喝酒，只是第一旬，老黄带了他们兄弟两个一杯，之后，就没人理他们了，反倒都去和张庆年兄弟喝酒。
没人和他们喝，他们就自己喝。
喝的半醉，连守仁还好，连守义这一张嘴就开始胡咧咧。他也没冲着别人，就冲着张庆年兄弟俩去了。
连守义就说老张家是借了老连家的光，发了财。还说老张家靠闺女过日子。又说张氏不贤惠，顾娘家，不顾连家。
张庆年兄弟都是心肠直的汉子，听连守义这样胡说，当然不能忍。
张庆年就差点掀了桌，被张青山给喝住了。
“那喝醉的人，你和他一般见识干啥？”张青山呵斥张庆年，“这在座的，哪一个不心明眼亮，到底咋回事，谁心里不明白？你给我老老实实坐下，该吃饭吃饭，该喝酒喝酒，你守义大哥咋说，你就咋听着。今天是你姐夫杀猪请客，别人搅闹，你得忍。不能扫兴，坏了好兆头。为了你姐、你姐夫和你外甥外甥女，你给我忍着！”
张青山说完这话，就没事人一样地举杯敬连老爷子。
连老爷子并不是个糊涂人，这杯酒他怎么能喝的下。连守义胡说八道，张青山说不计较，就真的不计较了？这些话，谁能不计较。张青山这话说的敞亮，事办的漂亮，他要是稀里糊涂，含糊过去，那这个脸可就更丢大了不说，从此，与张家，可就算结了仇。
连老爷子接了张青山的酒，没有喝，而是大声骂了连守义。并郑重地向一屋子的人声明，连守义是胡说八道，张氏是孝顺儿媳妇，而张家，更没沾老连家的便宜。
连守信性子老实，场面上反应慢一些，不过他也明白这件事不是开玩笑的，因此他也起身说了话。
“……二哥他把话给说反了。岳父岳母这些年，没少照应我们。尤其是这分家之后这两年，光是拿来给孩子他娘补身子的老母鸡，就有十来只了。孩子他娘是咱村有名的孝顺媳妇，这不是我自夸。咱不管谁说话，都得讲良心，谁说孩子他娘不孝顺啥的，我头一个就不答应。”
众人自然附和。
“兄弟，这一杯该我敬你。我给你赔罪啊。老二那就是一个混人，他说的话，也没人信他的。”连老爷子反过来用酒敬张青山。
张青山笑呵呵，只说连老爷子年长，并不肯受连老爷子敬的酒。
连老爷子在席上坐不下去，就说喝多了，带了连守仁、连守义、连继祖和二郎走了。
这是前厅里在席间发生的事，还没人来告诉张氏，是连守信担心张家人跟张氏说了，怕张氏生气，因此露了口风出来，连蔓儿追问，这才知道了真相。
“这个事，我感激他姥爷，也感激他大舅和老舅。这要是换了别人，肯定得在酒席上打起来。”连守信就道。不仅如此，更可贵的是，张家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张氏。
“这都是啥人性啊，还是不是人啊。我那些好酒好菜，都喂了狗肚子里了。”张氏愣了一会，根本没有理会连守信，半晌，才怒道。
“娘啊，你不能这么说狗啊。咱家大胖和二胖，多听话，多管用啊。”连蔓儿就忙替家里两只大狼狗打抱不平。
“对啊，娘，你这么说，对大胖和二胖不公道。”小七也跟着道。
“没错，给他们吃，都不如喂狗。”张氏就道，“咱这恭恭敬敬地待他们，他们这还踩着鼻子上脸了。好，我不贤良，以后，他们谁也别想再进咱家的门。咱家的东西喂狗，也不能给他们。”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这次是最后一次，以后，再杀猪干啥的，请谁也不能请他们。谁爱说啥说啥。他们不识恭敬，咱还恭敬他们干啥。”张氏这是真生气了，换了谁，也淡定不了。
“我娘说的这话，还真……”连蔓儿说了一半，就打住了话头，看向连守信，“爹，你咋说？”

第五百六十五章 冲突
一家人就都看着连守信。
连守信瞧瞧这个，再瞧瞧那个，最后一咬牙。
“我也没别的话，就这么地吧。”连守信叹气道。连守义今天的事情做的太过分，对他们不满意，可以直接对着他们来，可他信口胡说，往张氏的娘家身上泼污水。另外，连守义还污蔑张氏。
张氏的娘家对他们家怎么样，连守信心知肚明。张氏这些年，是怎么对待连家的老老小小的，张氏受过多少的委屈，张氏又是多么重视孝顺的名声，这些，连守信也知道。
如果他们不表明态度，不仅会伤了张氏的心，也会伤了张氏娘家的心。这以后，让张氏的娘家怎么再好和他们来往？而且，连守义在现在这种情况下，都能颠倒黑白，如果态度不强硬一点，那连守义很有可能给他点颜色就开染坊，以后不定还会说出什么样的话，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那。
连守信都这么说了，那一家人就算是达成了一致。
“咱这个决定，应该通知我爷那边一声。”连蔓儿想了想，就道，“咱这也算做的仁至义尽了。刚才，当着人面，我姥爷为了咱在场面上的体面，把这件事给压下来了。咱这也不用大张旗鼓的，可就咱自己个知道也不行，就只通知我爷那边就够了。”
“那……”连守信正要说话，就听见外面脚步声响。
“……老宅那边老爷子领着二当家的来了。”小喜进屋，禀报道。
连老爷子带着连守义来了？一家人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
“估计这是回去琢磨过味来了。来找咱们，挽回挽回。”连蔓儿就猜测道。
“那咱见不见？”
“见呗。”连蔓儿想了想，就道，“正好他们来了。咱不用往老宅再去人，直接把话说清楚了得了。”
“爹，一会别管我爷说啥。你可别再不忍心啥的。这一而再再而三的，再这样下去，可没个头。”连蔓儿又对连守信道。
“嗯。”连守信就点头答应了。
一家人就从后院出来，进了前厅。屋子里，连老爷子坐在炕沿上，连守义挨着炕沿站着。听见她们进来，连守义就抬起脸来。连蔓儿先就吓了一跳。
连守义的一张脸，肿的跟猪头一样，上面还五颜六色的，跟开了染坊似的。
连蔓儿脑海里不禁闪过一丝疑虑，连守义。这是怎么了那？
相互招呼过，又重新落座，连老爷子就首先开了口。
“……二愣八蛋的一个人，嘴上没有把门的。多喝了几两马尿，他就不是他了。”连老爷子指着连守义斥骂道，“这个事，我当着大家伙的面，也都给澄清了。可是，我回去想了想。觉得还是太对不起亲家，也对不起老四媳妇。”
“我把他带过来，让他给老四媳妇赔礼道歉。老四媳妇啊，你大人有大量，别和他一般见识。他这个人，真说啥坏心。他没有。他就是说话不经大脑。”
连老爷子就推了连守义一巴掌，让他给张氏道歉。
“咳咳，”连蔓儿就干咳了两声，“爷，你都说了，我二伯没有啥坏心。那还有啥可道歉的。不用道歉。”
连老爷子就看了一眼连蔓儿，又看了看连守信、张氏，以及跟在旁边的五郎、连枝儿和小七。
显然，这一家人都同意连蔓儿的话。
而连蔓儿表面上是不用连守义道歉，实际上，是不满意他说的连守义没有坏心那句话，所以不打算接受连守义的道歉。
连老爷子就有些尴尬了。说连守义没有坏心，是出于维护自己儿子的一种习惯，另一方面，也是想将矛盾说的缓和一些。以前，连守信这一家都不计较这些。
可今天，人家计较了，他能怎么办？
“这事，是你二伯不对。别的我也没啥可替他辩解的，可他这回是真喝多了，那时候在场的人也看见了。不然，他不敢这么胡说八道。……他现在也知道错了，以后肯定再也不会那样了。这……”
连老爷子的话又退了一步，但是还夹带着为连守义开脱的话语。
“二伯，”连蔓儿打断了连老爷子的话，看着连守义，好奇地问道，“二伯，你这脸，是咋整的？怪吓人的。你这么来，先还没给我娘道歉那，就把我们给吓了个够呛。”
“这……”连守义冲口而出一个字，就咬住了自己的舌头。他朝连老爷子看了一眼。
连老爷子坐在那，却故意不看连守义。
“我这，这不是喝多了吗，摔了个大马趴，就成这样了。”连守义就道。
再怎么摔，也摔不成那个样子啊，连蔓儿心想，看连守义那张脸，分明是被人下狠手给揍了。
是谁揍的连守义？
连老爷子吗？应该不是，如果是连老爷子，现在就该明说出来，而不是遮遮掩掩地，说什么是摔的。而且，以连老爷子的年纪，他怕也揍不出这样的伤来。
那么是谁？连守仁、连继祖、二郎？
都不可能，关于连守仁和连继祖，理由与连老爷子的类似。而二郎，就更不可能了。
不是连家人揍的，那就是别人揍的，会是谁那？还能让连老爷子和连守义在她们面前隐瞒真相？
“肯定不是摔的，摔的不能成这样。”小七童言无忌道，“肯定是跟人打架，让人给打了。”
连守义就被噎的直眨眼睛，连老爷子脸色发红，越加的尴尬起来。
“爹，是咋回事？”连守信就问道。
“哎，你们别问了，他这是罪有应得。”连老爷子就叹气道，并不肯在这个话题上多说，只招呼连守义，“还不赶紧给老四媳妇赔礼。”
连守义就朝张氏作揖。
“……兄弟媳妇，你大人有大量，别和我一般见识。我就是黄汤灌多了，我不是人，说的那就不是人话。兄弟媳妇，谁都知道，你心眼最好，是老连家最孝顺的媳妇。亲家大叔，那也死响当当的人物。人家没挂连着老连家的东西。”
连守义要真是说起小话来，还真挺舍得往自己身上下重手的。而且，明显地，他说的这些话里有一部分，是连老爷子教的，他只是照本宣科。
“我受不起你这个礼。”张氏就从椅子上站起来，挪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了。“我孝顺不孝顺，不是你说了算。我们老张家啥样，也用不着你说。”
张氏侧着身，也不看连老爷子和连守义。
连蔓儿看着火候差不多了，就冲着连守信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该到他说话的时候了。至于要说什么，自然是刚才一家人在后院商量好的事情。
“爹，今天这个事，我越想越不对劲。”连守信就对连老爷子开口道，“……咋往我们身上泼污水，我们都忍了。可往人家张家身上泼那污水，这做的太过了。……对不起亲戚，我们要是不做点啥，让人没法再跟我们走动了！”
“这往后啊，我们这再有啥事，除了爹你老之外，还有我娘之外，别人，我们可就不敢请了。”
“这，老四，你这……”连老爷子和连守义就都有些吃惊。
“爷，我爹是这么说。到时候，咱不还得再看吗。……真改好了，到时候就再说呗。”五郎并不等连老爷子和连守义再说别的话，就抢先道。
连老爷子看看连守信，又看看五郎，长叹一声，起身带着连守义走了。
“这是谁把他给打了？”送走了连老爷子和连守义，一家人就都好奇起来。
连蔓儿就要打发人去打听消息，连叶儿满脸是笑的跑来了。
“蔓儿姐，你刚才看见二伯没？”连叶儿问连蔓儿。
“看见了。”连蔓儿点头。
“那你看见他那脸了吧？”连叶儿笑着又问。
“这不是当然的吗？”连蔓儿见连叶儿笑的奇怪，就问她，“叶儿，你知道二伯是让谁给打的不？”
“知道，我还看见了。”连叶儿就道。
“是谁啊，给我说说。”连蔓儿将连叶儿让到炕上，一家人就等着听连叶儿告诉她们。是谁打了连守义。
“是大舅跟老舅。”连叶儿一语惊人。
赵氏的娘家是早就断了来往的，连叶儿跟着连蔓儿称呼张青山那一家人，所以连叶儿所说的这咱大舅和老舅，指的就是张庆年兄弟俩无疑。
“这是咋回事？”张氏就忙问连叶儿。
连叶儿坐在炕沿上，就巴拉巴拉地将事情经过讲了出来。
原来张青山一家从连蔓儿家离开，并没有立刻回烧锅屯，而是在官道上转了一圈，然后奔了连家老宅。
张家的车就在老宅门口停了，李氏带着两个孙子，还有胡氏留在车上，张青山带着两个儿子，大儿媳妇张王氏和大孙女张采云下了车。
张青山走进上房，直接找连老爷子说话。
“老哥哥，我这走到半道，我又回来了，不跟老哥哥你唠叨唠叨，我这心里堵着慌……”
张庆年兄弟两个则是直接找上了连守义，上去就揍。

第五百六十六章 理论
张庆年兄弟自小在山里长大，若说身体素质，连家的任何一个人都无法和他们比。连守义被揍的很惨。张庆年兄弟俩还特意往连守义的脸上多揍了几拳。人家对连守义说了，就是让他在脸上挂幌子。
最后，连守义被打倒在地上求饶，张庆年兄弟才放了手。
“怪不得那。”连蔓儿就道。怪不得张青山他们不肯告诉张氏在酒席上发生的事，原来是打定了主意，要瞒着张氏去教训连守义。
教训的好，连蔓儿很想鼓掌。
首先，连守义污蔑张家占闺女、姑爷的便宜，与他同辈的张家兄弟要打他，别人还真说不出什么来。而连守义又污蔑张氏，虽然连守信为张氏说了话，但连守信比连守义排行居幼，而五郎、连枝儿、连蔓儿和小七更是连守义的子侄辈，由他们出面，怎么着都有些束手束脚。
就比如说，连蔓儿他们不满连守义，也就是商量着，以后有啥事也绝不请连守仁和连守义，但他们，即便是连蔓儿也没想过要去揍连守义一顿。
而张庆年兄弟，却可以大摇大摆地上门，直接揍连守义为张氏出气。
就算是他们做的过分些，那也没人能挑他们的礼。
连蔓儿高兴地想到刚才连守义的模样，觉得从此之后，他可能会老实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了。
大善！
“这就是刚才的事？叶儿，你咋没来给我们报个信儿？”张氏就问。
听连叶儿说张庆年兄弟揍了连守义。张氏和连守信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复杂。张氏还偷偷地看了两回连守信的颜色。
“四婶，我当时也吓了一跳，我是想来报信儿的，是采云姐拦着我。没让我来。”连叶儿就脆生生地道，“采云姐说，这事是张家和咱上房那两股的事。跟我们家，还有跟你们家，都没一点关系。”
“采云姐还说，他们要好好地跟咱上房那两股算算账，你们去了，反而不好。”
“采云姐这么说，我就没来。”连叶儿又嘻嘻地笑了两声。然后扭头压低了声音对连蔓儿道，“蔓儿姐，没急着来。反正我看着大舅和老舅也吃不了亏。四叔、四婶要是知道信儿过去了，非得拦着他们，不让他们打。那就便宜咱二伯了。”
连蔓儿深以为然。就抿了嘴笑。
“刚才咱爷带着二伯过来，那我姥爷他们已经走了吧？”连蔓儿就问连叶儿。
“早走了。”连叶儿就点头，“蔓儿姐，你没看着，大舅妈可厉害了。”
“采云她娘也动手了？”张氏就忙问。张氏知道张王氏泼辣，如果动手，她还真不会觉得太奇怪。
“没动手。”连叶儿就道，“就是抓了我二伯娘，跟她讲理。”
张青山在上房屋里。跟连老爷子唠嗑。张庆年兄弟抓住了连守义暴揍，连家上房其他人自然不能看着，就上来拉架。
连守仁和连继祖都是“书生”，嘴里吵吵两句，却上不的前，二郎倒是个壮劳力。可他明白是连守义理亏，有些心虚，而且心里还念着张氏的好，又被张王氏几句话给拘住，战斗力大减，至于四郎和六郎，就算他两个加起来，再加一个连守义，也不是张庆年兄弟的对手。
这个时候，别的女人不好上前，但是何氏能。
何氏见连守义被揍，就吵吵着扑了上来，然后，就被张王氏和张采云给接下了。
张王氏没和何氏掐架，她就拉着何氏，一件件地数落。从张氏嫁进连家开始，张家怎么每年几季的进贡，“……我们图你们老连家啥，还不就是为了想让她大姑的日子好过点。你们拍拍你们那肚子，一家上下，从老的到小的，谁没吃过我家的果木，我家的蘑菇、木耳、核桃。一年几趟，该啥季节下来啥东西，我们一趟都没落下过。亲戚往来，你们给我们啥了，就过年那一回，多说是两包槽子糕，再好点加二斤酒。咱们这是谁挂连谁？”
要说这些，其实不该跟何氏说，应该拉过周氏来说。可张王氏偏拉了何氏，话却是说给周氏，以及连家的所有人听的。
“我们家她大姑进你们老连家的门，那是全套的嫁妆，身上的衣裳，尺头，头上、手上那些首饰，可到分家的时候，她身上还剩下啥了？那些东西，都给谁花用了？谁家那么有脸，想法掉个地掏媳妇的箱柜？你们还敢腆着脸说我们家她大姑不孝顺？她不孝顺，能把东西都填给你们？”
“她不孝顺，她能不奶自己的孩子，去奶小姑子？她不孝顺，我们家孩子她奶能来你们家伺候月子，不是给闺女伺候，是给亲家母伺候？”
“你们老连家不是过的大日子吗，村里有房有地，镇上还有房，都呼奴使婢的了，咋我那几个外甥和外甥女总吃不饱饭，饭桌上看着别人吃肉，他们就只能喝菜汤？”
“我们家大姑好好地怀着个小子，是因为啥掉了的，差点连命都没了。我蔓儿外甥女是因为啥头上撞出个大疤瘌，差点让你们给埋到南山坡上去的？我们家她大姑不孝顺？她能一点信儿都不告诉我们？她能就这么跟你们完了？我们老张家就能一点不吭气，让你们安安稳稳，没事人似的到现在？”
“这人啊，要是没良心，坏事做多了，是要遭报应的。”
“我们家大姑一片好心，把你们当个人看，家里请客，把你们这些蹲大狱的也都给摆桌面上了，你们是咋回报她的？是不是就因为她心眼好，你们就当她好欺负啊？臭不要脸，你都顶风臭十里了，还当自己是个人，敢满嘴喷粪，说啥我们老张家占了连家的便宜。我呸，你看看你们家有啥便宜可让人占的。是个好人，看见你们，人家都躲着走。”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那些小心思。我们家她大姑心软，几个孩子都还小，你们不就是想让我们跟我们家大姑断道吗，要不，少来往也行是不。那你们不就又能随便欺负她了，又能让她舀钱出来给你们随便花了，好养活你们一家老老小小的，都啥也不用干了，擎等着白吃白喝白舀。”
同一时间，上房屋里，被张青山拉着唠嗑的连老爷子早就分了心，周氏坐在炕上，脸更是一红一白的，院子里的事情，他们都听的清清楚楚。
理亏的连老爷子频频向张青山道歉，一边还压服要吵吵起来的周氏。
张青山也向连老爷子道歉，说张王氏说话有些过了。
“……在气头上，就是那个脾气，老哥哥、老嫂子你们别和她一般见识，不是冲你们，她就是和你们老二媳妇有点不对付。听说是听说当初蔓儿的时候，就是你们这老二媳妇，催着让把蔓儿给埋了，说啥好兆头、坏兆头的。”
“这小辈们，不懂事，咱这做老人的就操心。”
“……啊，他们哥几个？都是糙老爷们，也就是说道说道，哪家兄弟不是这么过来的，哈哈。”对于连老爷子委婉地说有话好好说，亲戚里道，不要动手，伤了感情的话，张青山是这样回应的，还朝窗外呵斥了张庆年兄弟。
张王氏将嗓音放开了，左邻右舍的早有人听到动静了，骂架还算了，真有人打起来了，那左邻右舍的就都匆匆赶了过来。
有劝张王氏的，也有上前去拉架的。混乱之中，连守义的脸上又多挨了几拳。
来拉架的人中，可就有刚在连蔓儿家吃了饭，明白事情始末的。
而张王氏见来了人，态度也缓和了下来，她还跟众人解释。
“这些个事，我们以前没计较，现在本来我们也都打算过去了，不提了。可大家也看见了，这是逼的我们不提不行了。”
事情的最后，在大家伙的劝和下，站青山爽快地说话都说开了就好，他们不会计较，这“一天云彩就散了”，然后乐呵呵地带着儿女们走了。
而随后，连老爷子就带着连守义来给张氏赔礼道歉了。
连蔓儿几个都挺高兴，连守义欠揍，她们不好动手，现在舅舅家的人把连守义给揍了，还把就疮疤都给揭开了。
“我也发现了，咱啥也不说，啥也不提，他们那边真就好像没事儿似的。早该这样了，都是他们自找的。”连蔓儿就道。
以前张家没对连家上房的人动手，也是有顾虑。一开始，是因为张氏和几个孩子要在周氏手底下讨生活。后来分家，她们也并没有完全脱离上房的掌控。而等连蔓儿一家能立起来了，时过境迁，张家还得为连蔓儿一家的名声着想。
今天，是连守义上赶着，给了张家人一个算总账的借口。
能怪谁那，可不是鬼催的吗，连蔓儿暗笑。张青山对连家上房一直有怨气，不抓住今天这个机会，那才奇怪那。
连守义被打，还过来给张氏道了歉，但是一家人商量过后，依然决定，以后再有事，是再也不会请连守义了，同时包括连守仁，虽然他今天并没说什么，但谁又能知道，连守义那些话，不是和他背后核计好了，才到桌面上来说的？！
“他们不识尊敬，那以后干脆就不用尊敬他们。”五郎道。

第五百六十七章 又一年
五郎这句话说的太对了，连蔓儿暗暗点头。
连守义被张氏的娘家兄弟给揍了，连蔓儿几个都是心里暗乐，而三十里营子的村民们，也多说连守义这是自找的。
“泥人还有个土性那，连家老二等鼻子上脸，不能怪人家打他。”
而在连蔓儿家里，吃过了晚饭，几个孩子都各自回了自己的屋子。上房东屋里，就剩下连守信和张氏两个。
张氏就打量连守信。
“看我干啥？”连守信发现了，就问。
“孩子他爹，今天这个事，你咋看啊？”张氏有些小心地问道。张庆年兄弟打了连守义，张氏怕连守信心里有啥想法。
“还能咋看。”连守信就道，“这个事，搁谁，也都得说是他二伯不对劲。没有那么说话的。这要是搁别人家，就在席上就得闹起来。”
“打了就打了吧。他二伯这个人，跟他咋说，他都不疼不痒的，要是打了这一顿，能消停点儿，也是好事。这是在咱家，他胡说八道地，他大舅他们就算打他，那手下也能有个准头。要是他这脾气不改，啥时候跑外头也犯浑，人家对他可没啥客气的。”
张氏听连守信这样说，心里那一点小小的担忧就散了。
而连守信这样说话，是有因由的。这还是上次连守义他们去服劳役时候的事，是里正告诉连守信的。服劳役的，自然不只是三十里营子。甚至不只是青阳镇的人。就有一回，连守义因为说话不注意，惹了别的镇子上的人，人家当场就不让了。若不是三十里营子一起去的人拦着、劝和，连守义那次就得挨揍。
“以前他二伯在家里的时候，还没这样。就是在太仓待了那一年。毛病不咋地就多出来这么多。”连守信又皱眉道。
“在太仓那边，不是借人家光，手里有点权势吗，当大老爷，那可不就是爱说啥说啥，人家还都得捧着他，说他说的对。从太仓是回来了。脾气也养成了。”张氏就道。
夫妻俩说了一会话，张氏又出门看连蔓儿和连枝儿那边已经熄了灯，这才回来，也将灯熄了，夫妻俩上炕睡觉。
夜色渐浓。大多数人家都睡了，不过，村子里还是稀稀落落地有几点灯火。
连家老宅上房东屋，就还亮着灯，连老爷子和周氏谁也没有躺下，就坐在灯前，唉声叹气的。
“……这把老二给打的，血葫芦似的。老张家是阳棒了，这放以前。他们家哪敢啊。”周氏絮絮叨叨地数落着，连守仁被打，周氏还是有些心疼的。而且，张家是上门来，几乎就是在她们眼前打的人，周氏这心里。肯定舒服不了。
“老四媳妇不是个东西，这是记仇，肯定是她背后挑唆的，让她兄弟来打的老二。……这是打给咱看那。这就是不能打咱俩，要是能打，估计也打了。那张家老头，说话好像挺敞亮，一口一个老哥哥、老嫂子地叫咱，你没看他，那正经是一脸凶相啊。”
“当初就是你着急给老四定媳妇，说啥怕晚了，定不上。还说啥，跟老张家知根知底。今天后悔了吧，那是啥人啊，没老没少，一点规矩都没有，跟那胡子似的。”
“你没听老张家那媳妇吵吵的是啥？她那哪是跟老二媳妇说理啊，她那是打我的脸啊。老四媳妇有能耐她自己来跟我说，让她娘家人出头她算啥……”
“得了得了。”连老爷子听的有些不耐烦，就朝周氏摆手道，“今天这事，该咋说咋说，是老二不对。换了是谁，这个事也得闹个明白。”
“照你那么说，他们还打出理来了？”周氏就道。
“谁让人家占着理啊，咱腰板不硬那。”连老爷子就叹息道。
“占理咋了，他还得理不饶人了？”周氏就道，“以前咱都不说了，老四分家以后，日子过起来了，过年过节地往那边捎东西，哪回少了。这还是摆在明面上的，背地里，老四媳妇不定咋往家里搂那。”
“别说那用不着的。”连老爷子就道。
“我猜逢的不对？我这还往少里猜了。”周氏眯着眼睛瞧了连老爷子一眼，就道，“老四那一股，都心狼，记仇，跟咱们不亲。五郎、蔓儿那几个孩子，也都往他姥爷家里使劲。给咱送点东西，都抽筋拔骨的。”
“不让你说，你还总唠叨个啥？”连老爷子烦躁起来。
周氏哼了一声，就不说话了。
“哎……”连老爷子长长的叹息，“老二啊，嘴没个把门的，真让人操心。”
烛台上的蜡烛已经快烧到尽头，火苗忽明忽灭地跳动的厉害，周氏又看了一眼连老爷子，招呼一不打一声，就将蜡烛吹灭。
屋里一下子就陷入了黑暗。
“咋还把灯给吹了，我还这坐着那。”连老爷子就抗议道。
“你摸黑坐着吧。”周氏就道，“这蜡烛不得花钱买，你手里有几个钱，还当你是个大财主那？”
周氏就脱了衣裳，躺进被窝里。连老爷子闷闷地又坐了一会，也躺下了。
周氏一躺下，不一会的工夫，就睡着了，还打起了鼾。而连老爷子，却是连续翻了几个身，都无法入睡。
“……老张家人，牲性啊……哎……”
牲性，是庄户人家口头常说的土语，是形容人的性格暴烈、凶狠。
……
杀了年猪，接下来就是小年，这一天要祭灶，要吃麦芽糖，特别是要给灶王爷供奉麦芽糖。麦芽糖甜，而且粘嘴。这是要灶王爷“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
而这麦芽糖，最后的归宿，无非是小孩子们的肚子里。
今年张氏自己做了麦芽糖，连蔓儿几个，尤其是小七，吃的特别的开怀。
过完小年，这年味就越来越重了，过年时要吃的鸡鸭都要先杀好，冻起来，因为正月里，一般是不能杀生的，房屋院落都要彻底的清扫，还要拆洗被褥，为的是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迎接新年。
转眼，就到了大年三十。早上一睁眼，五郎和小七就到门口，领着人先放了一阵鞭炮，然后才吃早饭。
大年三十的早饭，一般都是很简单的，连蔓儿家也是如此。吃过了早饭，除了五郎和小七去跟鲁先生念书，连守信、张氏、连枝儿和连蔓儿就都忙碌起来，一家人齐动手，准备晌午这顿团年饭。
辽东府的习俗，团年饭上，炸丸子是必不可少，而又非常重要的一道菜。一般的人家，一次要炸出很多的丸子来，几乎够吃一个正月的。什么蒸丸子、烩丸子、炒丸子，花样翻新的吃。
今年，连蔓儿家准备的炸丸子品种又多了。而除了几种素丸子、肉丸子、甜丸子，韩忠媳妇又用糯米面炸了些诸如猫耳朵等小点心，张氏炸了许多的豆泡。炸好的豆泡，用来炒菜、炖菜，都很美味。
而连蔓儿还出主意，做了一些萨琪玛。萨琪玛的制作，并不复杂，就是用鸡蛋和面，然后等面自然发酵，在将年擀成薄薄的面皮，切成细细的面条，放入油锅里炸熟。之后取出来，放入熬好的糖稀，搅拌均匀，在撒进去一些干果，比如核桃仁、花生仁、毛嗑仁、芝麻粒以及青丝玫瑰等，然后，趁热放入方形的模具里，压实。凉了之后取出，切成小块，就可以吃了。
萨琪玛要做的松软香浓，鸡蛋的质量和比例非常重要。
做好的萨琪玛，用糯米纸包了，在这个季节，可以存放一段时间，连蔓儿和连枝儿就包了一些萨琪玛，打算留作礼物送人。
因为要炸的东西多，厨房里烧了两锅热油，同时炸的。至于其他团年饭的菜式，除了家家户户必不可少的那些，今年连蔓儿家又增添了不少。其中包括韩忠媳妇的拿手菜，还有张氏从食单上学来的新鲜菜式。
吃过了团年饭，一家人就聚在一处喝茶说笑，听鲁先生讲古。傍晚时分，张氏正要带着连枝儿和连蔓儿准备晚上的饺子馅，连守礼就来了。
连守礼是来传达连老爷子的话，说是要请连守信一家晚上都过去吃饺子。而吃饺子，还是细枝末节。
“……接神你们肯定自己回家来接，爹说了，咱提前拜祖宗牌位，你们回来接神啥的，都赶趟。”
一家人听连守礼这么说，就齐齐地看向连守信。
“……我跟他爷透过话了。”连守信就忙道。
“哦。”一家人就点头，不过依然看着连守信。
“三哥。”连守信就对连守礼道，“这个事，我早先就跟咱爹说过了。今个，我们就谁都不过去了。明天一早，我们过去给爹娘拜年，上坟，也一起去。”
连守信的态度很坚决，连守礼回去不知怎么跟连老爷子说的，老宅那边再也没打发人过来。
除夕夜里，飘起了漫天的大雪。

第五百六十八章 拜年（一）
除夕夜的一场大雪，对这个年并没有什么影响。相反，人们更加兴致勃勃，说这是瑞雪兆丰年。
大年初一，又是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连蔓儿一家都起了个大早，连守信先是带着人扫雪，然后，一家人匆匆地吃了简单的早饭，就穿戴齐整出门来。
就如同昨天连守信所承诺的那样，她们要去老宅，给连老爷子和周氏拜年。
村外的道路因为还没什么人踩，连蔓儿一家坐了两辆青骡车，前面又有管事的韩忠带着长工扫雪开道，慢慢地进了村口。进了村口之后，路就好走多了。庄户人家大都是勤快的，又是大年初一，一般的人家都要起个大早，将自家的院落打扫完了，顺便也会将门口的路扫出来。
没有人组织，大家都自觉地各自负责自家的门口，有性格好，更勤快的，还主动地多清扫出一段来。更有抢着清扫的，大家相互打招呼，说着拜年的吉祥话，将本来格外寒冷的清晨，烘托的红红火火、热热闹闹。
进到村里，连守信就带着五郎和小七下了车，在车前步行，见到人便相互见礼、寒暄。张氏带着连枝儿和连蔓儿一直在车上坐着，只是将车帘子掀开了，见了相熟的，也相互亲热的招呼。
最后，骡车在连家老宅的门口停了下来。
连老爷子也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勤快人，因此连家老宅内，包括大门口还比别人家清扫的更加干净。连蔓儿一家下了车。除了连老爷子和周氏，老宅的所有人就都迎了出来。
进了上房，就见连老爷子和周氏都穿的板板正正地坐在炕上，地上背靠着躺柜。正对炕头的地方，摆了两张八仙椅和一张茶几，两张八仙椅的下首。还摆放了几张长凳。
连蔓儿进了屋，四下打量了一眼。屋子打扫的非常干净，而那些椅子和凳子，则是专门为了她们而摆设的。
韩忠媳妇和丫头小喜抱着毡子和锦垫随着连蔓儿进了屋。她们将毡子和锦垫在地上铺设好，就都退到了旁边。以连守信和张氏为首，连蔓儿几个跟在后面，就给炕上的连老爷子和周氏行礼拜年。
拜过之后。一家人起身，韩忠媳妇和丫头小喜将毡子和锦垫收拾起来，一家人纷纷落座。
张氏、连枝儿和连蔓儿被让到了炕上，周氏拿出崭新的小褥子来。连蔓儿认得，这小褥子就是上次她来。周氏拿出来的那个。小褥子的大小，正好可以坐下两个人。
周氏并不看张氏，只是将小褥子推给了连枝儿和连蔓儿姐妹俩。
不用周氏说什么，张氏也知道，周氏不待见她。因此，就让连枝儿和连蔓儿坐那小褥子，她就要招呼小喜另外拿坐垫来。
等小喜拿了坐垫过来，却被连蔓儿给接了过去。母女俩对视了一眼，张氏就和连枝儿坐在了小褥子上。连蔓儿则坐了自家的锦绣坐垫。因为来的时候一家人商量好了，不会久坐，因此谁也没脱鞋上炕，都只在炕沿上坐了。
周氏将一切看在眼里，就垂下眼皮，什么也没说。
何氏、作为陪客的媳妇。就在炕沿上坐了。赵氏和连叶儿比连蔓儿她们早拜了年，现在也在炕沿上陪坐。
连蔓儿她们坐好了，连家的男人们也都在椅子、凳子上坐了。连守仁，被连老爷子特意安排，坐在了头一把太师椅上，连守信和连守仁对坐，两边下首的长凳上，则分别坐了连守礼、五郎、小七，连守义、连继祖、二郎、四郎、六郎。
连蔓儿将地下的座次扫了一眼，心中就了然。
连老爷子，是个十分注重规矩，讲究长幼尊卑的人。即便是连守仁等人不成才，做了许多的错事、恶事，在外面声名狼藉，然而在家里，连老爷子还是不会忘记，并且时时提醒其他的人，连守仁的尊崇地位。
连老爷子的心意，无非是告诉连守信这几个排行居幼的儿子，以及他们的家人，不管连守仁，包括连继祖怎么样，他们都是连家的长子、长孙，你们对他们都要永远敬重着。
这么长时间的接触，连蔓儿对连老爷子也算是很了解了。连老爷子是个很注重细节的人，他擅长通过细节，向儿孙们灌输某些态度和观念，并加深某些烙印。比如这屋里的座次，又比如说连蔓儿家杀猪请客，连老爷子将老宅所有的男丁都带了过去，而且都带进了前厅，准备都坐席。
那是连老爷子想要抬举，也就是在连蔓儿一家人面前，以及周围人面前，确定他这些儿孙的地位。
连蔓儿那个时候就看出来了，她心里略有些不满，不过却并不肯做绝。她们一家人商量，将连守仁、连守义、连继祖和二郎都安排坐了正席，给了连老爷子和连家老宅天大的脸面。但是却没有让四郎和六郎坐席，如果也让四郎和六郎坐席，这脸面就给的太过了。
而之后，就发生了连守义借酒撒疯的事，后来，连叶儿还偷偷地告诉连蔓儿，对于四郎和六郎没有坐上席，何氏还很不满，说了些怪话。
连蔓儿没有生气，只是淡淡的一笑，心里也是淡淡的。就算连老爷子机关算尽，就算老宅这天翻天覆地，其实，都不能撼动她们分毫。因为一切都改变不了一个铁一样的事实，那就是，她们占据着完全的主动。
有些体面，她们想给就给，不想给就不给，根本就无需纠结，就这么简单。
而今天来拜年，这是必不可少的。她们做到了礼数，至于对方如何，都影响不了她们的心情，不过是徒增些谈资、笑料罢了。
这边大家都坐定，连老爷子就和连守信、五郎、小七闲聊起来。
蒋氏则带着连朵儿和连芽儿，端了大托盘，送茶水和果盘进来。庄户人家过年，要招待来拜年的亲友，一般都会预备茶水，没有茶的人家，也会在水里放上一勺红糖。至于果盘，只有日子过的极好的人家，才有水果端上来，一般的人家，也就是准备炒毛嗑，炒花生这两样。
如今这连家老宅的几个媳妇，何氏上不得台面，古氏地位尴尬，被周氏所不喜，处处被踩低，每天就跟避猫鼠一样，这个场合，她只能在外屋烧火。而蒋氏，则隐隐有了主事媳妇的样子。
蒋氏面带微笑，一边小声地说着极为得体的花，一边给大家倒茶。大过年的，老宅的众人穿的也比往常体面，连蔓儿看了一眼，发现除了连老爷子和周氏，就属蒋氏，穿的最妥帖、体面，是一身新布衣。而连朵儿和连芽儿两个，则穿着明显是大人的旧衣裳改小的衣裤。
连芽儿一如既往，呆呆的，面带苦相，而连朵儿则是沉着一张脸，撅着嘴，一点笑模样都没有，还时不时地从眼角偷偷瞟人。
被连朵儿用眼角瞟的最多的人，是连蔓儿。连朵儿几乎无法将目光从连蔓儿身上挪开。
在连朵儿眼里，连蔓儿今天就是个发光体，刺痛了她的眼睛。
连蔓儿今天依旧梳着简单的包包头，只插了两个小巧的赤金佛手形压发，耳朵上是两个小小的赤金镶珠坠子。才十来岁的女孩子，身体健康，脸上根本无需修饰，不说连蔓儿本来就眉眼如画，只是白里透红粉嫩嫩的脸蛋，就胜过一切粉黛了。
连朵儿自己，今天却是好好地装扮过了，不仅用了蒋氏的胭脂和香粉，就连眉毛，也精心地描画的弯弯长长的。
可是这样一张，本来让她十分满意的脸，在看见连蔓儿之后，能展露出来的表情却除了嫉妒就是恨怨。
连蔓儿，不过是个乡下的大脚丫头，和她根本就没法比。今天之所以连蔓儿看起来比她强，完全是因为连蔓儿头上戴了金饰的缘故。
连朵儿恨恨的想，不仅是那些金饰，还有连蔓儿的衣裳，没错，就是那一身衣裳，让连蔓儿变得好看了。那是她在家里最富有的时候，都不曾拥有过的好衣裳。
连蔓儿坐在炕沿上，就注意到了连朵儿明显不善的目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的连蔓儿穿了一件石榴红的对襟长身妆花褙子，下面是同色的灰鼠皮裙，褙子外面，还披了一件藕荷色的灰鼠披风，因为这屋里冷，所以进屋后，她也没将披风脱掉。
这时，正好连叶儿凑过来和连蔓儿小声说话，连蔓儿就轻轻抬起手，整了整衣襟，露出手腕上一只红色的玛瑙镯子来。
连蔓儿的首饰匣子里有好几只金银镯子，不过她今天都没戴，只戴了这只玛瑙的。这只玛瑙的镯子不是贵价物，但却极得连蔓儿的喜爱。因为这镯子颜色极正，润润的，将她的肤色衬托的更加细腻白皙。
大年初一，人们本来就该穿戴上自己最好的衣裳首饰。连蔓儿今天的打扮，比照她如今的家境和她的衣柜、首饰匣，是相当的低调的。
蒋氏给地下的男人们倒完茶，就走了过来，将托盘上的热茶先依次端给张氏、连枝儿。连朵儿不声不响地端起一杯茶，递向了连蔓儿。

第五百六十九章 拜年（二）
连朵儿一直跟在蒋氏的后面，不过却并不主动做事，而是蒋氏吩咐一句，她才肯动一动。如果用周氏的话来说，那就是拨拉她一下，她才转一转，而且还绝不肯多转。
一屋子，几乎都是她的长辈，但是因为别人坐着，她站着，而且还要“伺候人”，连朵儿那脸上就一点笑容都没有。要知道，她出生的时候，连守仁就早已经是秀才了，她比连花儿在村里老宅住的日子还要短，几乎就是生在、并且长在镇上的。
连朵儿自己的认知，她可不是什么庄户人家的丫头。她是尊贵的、秀才老爷家的二姑娘，和城里那些大户人家的姑娘小姐们是一样的。
像今天这样的场合，晚辈的小姑娘出来倒茶，说说吉祥话，一般人来看，是极体面，也正是显示聪慧、能干的机会，可在连朵儿看来，这就是卑贱的活计，是辱没了她，让她受了委屈。
尤其是一向和她不对盘，她看不起的连蔓儿还那么光鲜地坐着，这让她的心理更加的不平衡。
连朵儿递茶给连蔓儿，连蔓儿也有些吃惊。不过，也就是吃惊而已。而当看到连朵儿抬起眼，脸上还露出一个笑容的时候，连蔓儿的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连蔓儿了解连朵儿，如果说连朵儿在迫不得已的时候，端茶给她，这或许还有可能。可是让连朵儿这么做的时候，还对她露出笑脸，这根本不可能。
而连朵儿也并不是个善于掩饰自己真实情绪的人，她的笑容传递出来的不是自然的善意。而是显得很突兀，让人心生警觉的恶意。
连蔓儿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飞快地思索着对策。
说时迟。那时快，连朵儿的茶离着连蔓儿将将有半臂远，在旁边倒茶的蒋氏就斜着身子拦在了连朵儿和连蔓儿之间。
蒋氏的动作似乎有些急促，因此小臂就正好碰在了连朵儿端着的那盏茶上。
茶水就泼溅了出来，一些泼溅在蒋氏的胳膊上，一些则是泼溅在连朵儿的手上。
蒋氏是用刚烧好的滚水泡的茶，因此茶水很烫。蒋氏穿着棉衣。还不觉得怎样，连朵儿却被烫了个正着，一下子，手就红了。
她是娇养长大的，性子又傲慢。受不得苦，就惊叫了一声，立刻松开了手。茶杯落在地上，立刻就摔成了两半。
大过年的，摔碎了东西，这本就不是什么好兆头。而且，在连家，打破碗盏，是一项极大的罪。连蔓儿原身还留有些模糊的记忆。其中最为清晰的，就是曾经有一次打了个碗。
她记得，她被周氏几乎骂死，连续几顿被周氏恶狠狠的目光盯着，都不敢吃饭。最后，那个碗被埋在了后院的墙角。从那以后。她不论拿什么东西，都战战兢兢的，生怕有点差错。她宁愿摔坏了自己，也不敢让手里的东西有分毫的损失。
幼小的她，有很多事情都不懂。认为摔坏了碗，是一件大坏事。而做了这件事的她，是个很坏、很坏的孩子。因为周氏，以及家里大人们的态度，摔碗这件事，甚至还蒙上了一层恐怖、神秘的色彩。
后来，那个连蔓儿大了一点，就觉得那是生活贫苦的缘故。
当然，现在连蔓儿的身体里换了另一个人，她也早就明白了，周氏那样对待她，并不是生活贫苦的缘故。
现在，连朵儿摔坏了茶杯，这是一套白瓷的茶杯，是连老爷子特意买来，过年待客的。
周氏从炕上探身，看见茶杯碎了，立刻就变了脸色，指着连朵儿的鼻子就骂开了。
“……丧门星，白吃饱的丫崽子。吃啥啥没够，干啥啥不行。一点也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让你干点活，你总的要点手工钱儿。老连家养活你这个废物，赔钱的东西！你不用拿你那大白眼珠子翻了我，肉尖心，和你那娘一模一样，一点都不带差的，以后，也是个祸害。”
连朵儿的手烫的有些疼，可没得到安慰，却迎面就被一阵痛骂。连朵儿气急，可她嘴上却并不伶俐，而且还有些惧着周氏，就不敢还嘴，就一边抬起手臂抹眼泪，一边呜呜地放声哭了起来。
她这一哭，周氏就更生气了。
“你还腆脸哭，黑心尖没安好下水的讨债鬼。摔，把那些好盘子好碗都拿出来让你摔，你也不看看你那样，卖了你都换不来一个好碗……”周氏越骂越气。
“得了，得了。”连老爷子见周氏有骂起来没完的趋势，就摆了摆手道，“赶紧把东西收拾了，一会还得来人那。”
“爷，奶，这不怪朵儿，是我，是我……”蒋氏忙就解释道。
“我都看见了，你别净护着她。”周氏就道，“木橛子似的，让她干点活，一点会来气儿都没有，拉着一张脸比马脸都长，谁欠了她多少吊钱，一脸讨债鬼相。”
连朵儿哭的更厉害了。
“还戳在这嚎啥丧！”周氏就又骂道，“滚远点，别在跟前碍眼，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蒋氏就急急忙忙地收拾了地上的茶杯碎片，拉着连朵儿出去了。
很快，蒋氏又回来了，并给连蔓儿换了一碗新茶。
“……刚才都是我不小心……”蒋氏还跟连蔓儿解释。
“多谢大嫂了。”连蔓儿笑着接了茶，向蒋氏道谢。
刚才的事，离的远的或许看不真切，但连蔓儿却看的清清楚楚。是蒋氏的眼角余光瞥见了连朵儿的动作，那个时候，蒋氏就变了脸色。然后，飞快地隔在了连蔓儿和连朵儿之间，甚至因此还撞翻了连朵儿手里的茶杯。
蒋氏是个聪明人，见机的快。
这边厢。女眷们都没什么话说，因为周氏太难讨好了，谁也不愿意去触霉头。连蔓儿倒是知道说什么话能讨好周氏。不过，她不想那么做。而连老爷子那边，却和连守信、五郎唠的挺热闹。
“一会从这出去，还上哪去？”连老爷子问连守信。
“先哪也不去，得先回家。……有来拜牌楼的，得接待接待。下晌再接着出来拜年，这一早上。我们就只上这来。”连守信就道。
说到拜牌楼，连守信就站起了身，向连老爷子和周氏告辞。
因为连守信的话，连老爷子也就不好阻拦。
一家人就从屋里出来，连老爷子和周氏还是坐在炕上没动。别的人都送了出来。走到外屋，坐在灶前烧火的古氏就急急忙忙地站了起来，脸上带着谦卑、讨好的笑。
“……朵儿毛手毛脚的，没伤着你吧，蔓儿。蔓儿，你别和朵儿一般见识。她呀，连你一个小手指头都跟不上……”
连蔓儿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脚下不停地往外走。现在，古氏在连家的地位很尴尬。要跟古氏说话，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才好。
“……你干啥那，又想憋啥坏主意。以为巴结上谁，你就能咋地了！”周氏突然从屋里探出头来，原来她见连蔓儿一些人走了，也从炕上下来。就听见了古氏和连蔓儿搭话。
“几天没让你推磨了，骨头又痒痒了是不，不识可怜见的东西！”周氏又骂古氏道。
周氏骂人，是一年无休，十二个时辰随机发动。
连蔓儿一家人，连守信和张氏都是好脾气，一家人遇事都是有商有量的，从没争吵过，更没人会骂人。她们也习惯了这样温煦的家庭范围，因此对连家老宅这样的气氛，可以说是毫无好感，且十分讨厌的。
大家就都装着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加快脚步，从老宅出来，直接回了家。
……
大年初一，连蔓儿家宾客盈门，连枝儿和连蔓儿跟着张氏在后宅，招待来访的女眷，直到过了晌，才得空吃饭。
初一，大家相互拜年，一般都不会在别人家吃饭。
而这一天，一般的人家也都不怎么开火，因为有许多团年饭剩下来的菜，还有包的饺子。连蔓儿家就简单地热了几道菜，又将茴香大肉馅的饺子下油锅煎的油汪汪、香喷喷地，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亲亲热热地吃饭。
“娘，早上连朵儿要给我端茶，你看见她那眼神没，一看就没安好心。”连蔓儿跟张氏闲聊。
“我看见了。”张氏的注意力立刻就转到了连蔓儿的话上面，“还是多亏了继祖媳妇。……朵儿那丫头，心太窄，犯坏。咱这没招她没惹她的。”
“蔓儿，你以后少上那头去，就是去，身边也多带俩人，别让她往你身边靠。”五郎就道，“小七，你也是，咱都防着点那边的人。”
“嗯，哥，我知道。”小七吃的腮帮子鼓鼓地，点头应承道。
五郎只提醒连蔓儿和小七，并没有提醒连枝儿。这也有个缘故，因为在外面行走的，多是连蔓儿和小七，连枝儿轻易并不出门，即便出门，也不会是一个人，多是和张氏、连蔓儿在一起。
“早上，我看着……她那脸上都不是人色了，怕是……”张氏突然开口道。
同一时间，老宅上房也摆了饭桌，大家都在吃饭，不过，有两个人并没有上桌。
“你这孩子，你差点闯祸了，你知道不？”外屋，古氏站在后门边，低声地训斥连朵儿道。

第五百七十章 抓子儿
“娘，我闯啥祸了。不就打碎个茶杯吗？那也不怪我呀。”连朵儿梗着脖子，对古氏训斥她颇有些不以为然。
“我说的不是茶杯的事。”古氏看着连朵儿，“朵儿，娘不是都跟你说了。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不能再由着性子做事。”
“我做啥了，我啥也没干。”连朵儿依旧犟嘴道。
“我还不知道你？你跟娘说，你端那杯茶，你是不是想泼蔓儿？”古氏有些无奈地看着连朵儿，“当着娘的面，你还不承认？”
“承认能咋地。”连朵儿将下巴微微地扬起来，撅着嘴道，“我就是想泼她。凭啥我在地下干活，她就坐炕上？凭啥我穿这破衣烂衫，她就穿那么好的衣裳？我看她不顺眼。她一个乡下丫头，她哪来那么大的福。”
说着这些话，连朵儿就有些咬牙切齿起来。
“你……”古氏看着连朵儿的样子，恨铁不成钢，扬起手，就要打连朵儿。不过，最后她那手臂还是无力地垂了下来。“朵儿，娘咋跟你说，你咋就不明白那。”
“我明白，我咋不明白啊。不就是她们日子过好了，咱过的不行了吗？我就是不服气。”连朵儿恨恨地道。
“不服气，你也得装着服气。最起码，你别都摆脸上让人看出来。”古氏有些无力，不过还是耐心地对连朵儿道，“咱们娘儿几个。如今都拿捏在人家手里那。娘教你啥来着，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现在咱就得低气点，等以后。咱不用再看人脸色了，那个时候，你再想咋样就咋样。”
“娘。我爹还能做官吗？”连朵儿的眼睛就被希冀点亮了，她抬起头问古氏。
“这个，怕……怕是不能了。”古氏犹豫着，还是说出了实情。因为她已经想清楚了，与其让连朵儿怀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做出些没脑子的事情来，还不如让连朵儿知道严峻的现实。
“那、那继祖哥那。他还能吧？”连朵儿又问道。
古氏垂下眼帘，深深地看了连朵儿一眼，发出一声叹息，然后摇了摇头。
连朵儿就呆了半晌，虽然这些日子。她耳朵里也没少听人说过这些事，但是在她心里，还是存有真一些希望，她需要一再的确认。一开始，古氏还没将话说死，可是最近，古氏的答案却都变成了千篇一律的否定。
“那，娘，我们还能去我花儿姐家。是吧？”连朵儿又满含希望地看着古氏，问道。
“你这孩子。”古氏扭过头去，用衣袖擦了擦眼睛，“你又忘了娘是咋和你说的？你花儿姐，现在过的……，哎。咱得先帮你花儿姐。然后，你花儿姐再把咱接进县城。”
“……非得让蔓儿她们帮忙不可吗？找别人不行吗？蔓儿她们真有那么大的能耐吗？”连朵儿一连串的问道。
“没错。”古氏接连点头。
连朵儿就不吭声了。
“娘不是让你想法子巴结巴结蔓儿吗？你巴结她，是为了咱们以后过好日子，不是你低气。咱是利用她。你这孩子咋就那么沉不住气，今天挺好的机会，你没利用，还差点惹出祸事来。这要不是你嫂子在旁边，你真用茶水把蔓儿给泼了，那是啥后果，你想过没？人家说要咱的命，那也就是一句话。还想让人家帮着咱，那可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古氏压低了声音，数落着连朵儿，“朵儿，这样的日子，你还没过够是咋地？”
“过够了，我过够够地拉。”连朵儿就道，“以后，以后，我肯定能管住自己。”
古氏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连朵儿的头发，娘两个就都皱了眉。
连朵儿皱眉，是因为古氏受伤的皮肤非常的粗糙，挂住了她几根头发，扯得她头皮疼。而古氏皱眉，则是因为发现连朵儿的头发枯黄、干涩。
她的朵儿受苦了，自打从太仓回来，在这个家里跟着她吃不饱、穿不暖，还要时时被周氏责骂。她的朵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啊，古氏心疼连朵儿，又想到四房的几个孩子，如今因为日子好过了，一个个都出落的水灵灵地，古氏感到一阵阵的不可抑止的心痛。
不管怎样，她一定要让自己和自己的孩子重新过上好日子。
“那以后，再看见蔓儿，还有四房的人，你知道该咋办了不？”古氏用手按着胸口，问连朵儿道。
“我知道。”连朵儿就点头，“不过，娘，她们越来越少来这边了，就是来了，咱要想找她说话……”连朵儿就往东屋的方向瞅了一眼，“……这都看着咱那。”
“是不容易，这得等机会。好在，还有你嫂子在……”古氏沉思着道。
“娘。”连朵儿又往东屋的方向瞅了一眼，就将声音又压低了一些，“我嫂子，还和咱一心吗？……她就算想拦我，也不用那么用力吧，把我的手都烫了。我看她现在，更向着蔓儿那边……”
“嘘……”古氏立刻让连朵儿噤声，“说啥傻话那，你嫂子当然和咱是一心。”
“那你不是早就让她给蔓儿她娘递话，她咋还没递过去？”连朵儿就道。
“这话也不是想递就递的，你嫂子，她也得找个合适的机会……”古氏说着话，眼神却变得幽远复杂起来。
……
年初四，连家后院上房西屋里，不断地传出小姑娘们欢快地笑声，推开西屋的门，就可以看见，外间的炕上坐了好几个的小姑娘。
连枝儿和连蔓儿自然都在，另外还有张采云、吴家玉和连叶儿。
大年初二，张氏带着一家人回烧锅屯看望张青山和李氏。回来的时候，就把张采云给带回来了，说好了，要张采云住到开春种地的时候再回去。吴家玉是今天跟着吴王氏来连蔓儿家串门的，至于连叶儿，更是连蔓儿家的常客。
几个小姑娘都穿着鲜艳的衣裳。在铺了厚厚毛毡的炕上，围坐成一圈，正在抓子儿玩。
抓子儿，是辽东府极流行的，小姑娘们最爱玩的游戏之一。这种游戏，在有些地方也叫做抓拐，或者抓嘎拉哈。它其实就是一种简单的抛接子儿的游戏。
玩这个游戏。据说各地的小姑娘们用的“子儿”都不一样，而在辽东府，抓子儿游戏中，大多是采用羊子儿或者猪子儿。
这个“子儿”是指的猪、羊前腿膝盖部位、腿骨和胫骨交接处的一个蹄腕骨。
羊子儿比猪子儿更小巧、精致，更为合适做抓子儿的游戏。但同时也更为难得。因为这里养羊的人家少。就如同连蔓儿家要买羊肉，还要托人往西面回人聚居的村落去买一样。而猪子儿相对来说，更容易得到一些。每年杀年猪，一头猪，可以搜集到两枚猪子儿，几年下来，就能凑够一套抓子儿所需的猪子儿了。当然，这还是在日子过的颇为富足的，能够杀得起年猪的人家。
今天连蔓儿几个小姑娘抓子儿用的。是羊子儿。
这些羊子儿还用红色的颜料染过，因为被把玩的久了，有些地方的染料已经变淡了。
要做抓子儿的游戏，简单的一次只用五枚羊子儿就可以了。
这个游戏的玩法也很简单，首先是要确定抓子儿的顺序。几个小姑娘一次抓起五枚羊子儿扔在毛毡上，以谁扔出来的“真儿”最多。就谁第一个来，其他人也按扔出来的“真儿”的多少，依次确定次序。
抓子儿的花样很多，今天几个小姑娘玩的是“搬真儿”。轮到谁玩了，就将五枚羊子儿都抓在手里，然后抛扔在毛毡上。这个抛扔也是要讲究一些手法的，最好是能让五枚羊子儿均匀地分布，不要太分散，也不要太密集。
然后，就从这五枚羊子儿里面挑出一枚出来，将这枚羊子儿抛扔向高处，然后接回手里。而在这期间，要搬动其余任意一枚羊子儿，并将其搬成设定的造型。
羊子儿按照落在毛毡上的倒、仰、横、侧，分别称作背儿、坑儿、真儿、驴儿，当然也有极小的概率羊子儿会竖起来。不过因为羊子儿的形状，太难搬成这种造型了，所以游戏中一般就要求前面的四种。
连蔓儿几个搬真儿，就是在抛掷一枚羊子儿的同时，依次就其余的四枚羊子儿搬成统一的背儿、坑儿、真儿、驴儿，一般的顺序先搬驴儿，然后是背儿、坑儿，最后则要将四枚羊子儿分别搬成驴儿，背儿、坑儿，和真儿，最后，抛起最初的那枚羊子儿，将这其余的四枚羊子儿都收入手中，最后再接住抛出的那枚羊子儿。
全部完成无误，这才算赢了这个游戏。期间，若是没接住抛出去的羊子儿，或是一次没有将其余的任何一枚羊子儿搬成规定的状态，那都算输掉了游戏，要将羊子儿都交给下一个人来继续游戏。
抓子儿这个游戏，除了搬真儿，还有抓对等其他很多花样玩法，也不固定只要五枚羊子儿，十枚，甚至十五枚也可以玩，而用超过五枚羊子儿的情况下，一般都要两人结成一组，有主有副，这样可以玩出更多的花样来。

第五百七十一章 闹
几个小姑娘一边搬真儿玩，一边说说笑笑的。连蔓儿的一边坐着张采云，一边坐着连叶儿。轮到张采云了，她就不再说笑，而是全神贯注地搬真儿。
这抓子儿、搬真儿的游戏，其实很能锻炼小姑娘们巧手和手眼的协调力，烦是这个游戏玩的好的小姑娘，一般都有一双巧手，学个针线、绣花什么的，都比别人快。
张采云专注地搬真儿，连叶儿就凑到连蔓儿的耳边，低低的声音和她说话。
“……知道采云姐来了，还要住些天，咱奶可气坏了。”连叶儿告诉连蔓儿，“在屋里摔摔打打的还不解气，还到外屋门口骂人。说啥胳膊肘往外拐，心长偏了啥的，不知道远近，好吃好喝好东西都便宜了外人。”
连蔓儿微笑着听。
“可惜了的，这事她管不着，她爱咋生气就咋生气，对我们一点妨害都没有。”
“那不是初二那天，城里大姑来了吗，好像跟咱奶叨咕我四叔和四婶了。咱奶生气，是因为四叔、四婶就接了采云姐家来住，咋就没接大姑家的银锁来住那。”连叶儿又小声道。
“我知道，她恐怕还不只生这个气那。我们初二那天我去我姥姥家了，她因为这个，也得生气。”连蔓儿就点头道。
辽东府这里的习俗，大年初二是出嫁的闺女回娘家走亲戚的日子。原来连家没分家的时候，这一天，是连家的大日子。一家人。哪也不能去，什么别的活动也不能参加。他们这一天的全部任务，就是接待来看望连老爷子和周氏的连兰儿一家。
连家的几个媳妇，古氏、何氏和赵氏都没有爹娘。并不需要初二回娘家，但是张氏是父母双全的，照理说。她又是小儿媳妇，这一天和连守信一起回娘家走亲戚也合适。
但是周氏不许。你张氏娘家算啥，能比得上我大闺女重要、尊贵？就这一天，你不在家恭迎、伺候我大闺女一家，而是回家去看望你的爹娘，你这就是没闺女，没将大姑姐放在眼里。没将公公婆婆放在眼里，没将我们老连家放在眼里。
你敢这么做，你就是罪大恶极，你就是不孝顺，你就等着以后活的暗无天日吧！
周氏的聪明之处在于。她并不明说，但是她会给你脸色看，再进一步就是摔摔打打，指桑骂槐，直到你自己主动迎合她的心意。
所以，张氏自打嫁进连家的门，除了新婚第一年，她是大年初二和连守信回了娘家，那时候周氏还肯给她些体面。以后，就再也没有过了。
连蔓儿听张氏说起这件事，还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过。觉得，周氏肯在第一年让张氏初二回娘家，那因为毕竟是新亲，如果第一年都不回去。张家那边就得不答应。而之后，却再不准张氏大年初二回娘家，原因就很多了。比如说，张氏头一胎生的是丫头，又比如说，和张氏相处久了，知道张氏好欺负。
那是分家之前，而分家之后，在老宅住的那一年，因为一家人忙着生计，还有张氏的身子刚刚恢复的缘故，也没有在初二正日子回娘家走亲戚。
而后来，连老爷子和周氏那一大家子就搬去太仓了。
今年，张氏一家大年初二都去了烧锅屯，跟连兰儿那一家连个照面都没打。周氏就觉得她大闺女被慢待了，在连家的地位不如以前了，进而也代表她在连家不像以前那么说一不二，那么打腰了。
一个个地，都不怕她了，不把她放在眼里了，简直岂有此理。
其实，连蔓儿她们从烧锅屯回来之后，周氏就打发了连守礼，要连守信过去说话。因为当时就有连叶儿告密，连蔓儿她们知道周氏找连守信，就是要发泄这个怒火，并且怕还有让连守信接银锁来住的意思，就找了个借口，没让连守信去。
大正月里，连守信作为当家的男人，这一天天的应酬、酒席简直一个接一个，根本就没有闲工夫，而且，谁有那个闲心放着正事不做，一天到晚地去哄一个无理取闹的人那。而且，周氏身边，就有三个儿子、好几个孙子“服侍”着，真是没必要天天叫连守信过去耳提面命的。
“该有的礼数咱一样不缺，至于其他的，咱就不能惯着那坏脾气，要不，以后肯定就没完没了。”当时，一家人是这样说的。
“对了，叶儿，你刚才说三伯今天去哪了？”连蔓儿突然想起来问道。
“去西村了，”连叶儿就道，“就是头年，那家请我爹帮着打了几个柜子，要的挺急。我爹赶着给他打出来了，今天他家请客，就把我爹也给请过去了。听说，还想让我爹再给打俩柜子好像。”
连叶儿这么说的时候，语气中有一丝隐隐的骄傲。连守礼掌握了木匠的手艺，能够给家里挣钱，同时还得到了更多人的尊敬，作为闺女的连叶儿当然是自豪、高兴的。
连蔓儿也为连叶儿高兴。
几个小姑娘说说笑笑地玩到晌午，张氏就叫人在东屋摆了饭，招呼她们一起过去吃。今天是镇上一个秀才家里办喜事，吴玉贵父子俩，连守信、五郎和小七，还有鲁先生，都被请了过去，所以，张氏就让人将吴王氏和吴家玉，还有赵氏和连叶儿都请到家里，大家一起热闹。
吃过了晌午饭，大家也没急着散，用吴王氏的话来说，就是男人们吃酒席，没那么快回来，她们回家去也没什么事，不如就在这，一起说说笑笑地，还有些意思。
连蔓儿几个小姑娘就又都到西屋来，说笑了一会就犯了困，连蔓儿就招呼小喜，让她拿枕头和毯子来。
这时，赵氏就走了过来找连叶儿，说她要回家，问连叶儿回去不。
“没啥事就别急着回去。”连蔓儿就对连叶儿道，“在这睡一觉，一会咱起来还玩。晚上吃过晚饭，你们再回去都行。”
赵氏听连蔓儿这么说，就打算自己一个人回家。
“西村那请客，肯定比镇上办喜事的散的早。我去看看你爹回来了没有。”赵氏就道。
“娘，我跟你一起回去吧。”连叶儿就忙穿鞋子下地。赵氏性格软弱，连叶儿对她很不放心，怕她自己回老宅，要被周氏找茬排揎。“蔓儿姐，我就陪我娘去看看，一会我们还回来。”
“行，那你们去吧。”连蔓儿见连叶儿这样说，也不好阻拦，就点头道。
连叶儿跟赵氏走了，几个女孩子就脱了外面的大袄，一个挨一个地在炕上躺了，略说了几句话，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几乎是刚合上眼睛，连蔓儿就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和哭声，惊的她一下子就醒了。
“谁啊，怎么啦？”连蔓儿就坐起来问道。
张采云、连枝儿和吴家玉也都坐了起来。
“好像是叶儿，……去东屋了。”
“小喜，你赶紧去看看，是咋回事。”连蔓儿忙吩咐在旁伺候的小喜，又和连枝儿、张采云、吴家玉都把大衣裳穿起来。
“不是刚回老宅那边了吗，这才多一会，是出啥事了？”连枝儿就道。
“是不是又被老太太给欺负了？”张采云就小声地猜测道。
“很有可能。”连蔓儿就点头。
几个小姑娘穿戴好了，就要下地往东屋去。刚走到外屋，那东屋的门帘就掀开了，张氏和吴王氏都黑着脸走了出来，后面跟着哭的眼睛红红的连叶儿。
“咋地啦这是？”连蔓儿就忙问。
张氏和吴王氏的脸色就有些奇怪，两人还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色。
“你三伯娘那出了点事，我们过去看看，你们都在家，哪也别去。”张氏就对连蔓儿几个道，“叶儿啊，你也在家，跟你蔓儿姐她们待着，我和你吴家婶子过去看看。”
“不，四婶，我也去。”连叶儿就道。
连叶儿很固执，一定要跟着张氏，张氏无法，只得和吴王氏带着连叶儿匆匆地出门去了，临走还嘱咐连蔓儿几个，让她们不要出门。
赵氏是出了什么事了那，看张氏和吴王氏都那么紧张，态度还有些怪异，还有连叶儿，竟然不像以往那样先来找连蔓儿，而是直接找张氏。
几个小姑娘都非常的诧异。
连蔓儿就忙叫了小喜过来，问她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太太和亲家太太都不让说……”小喜的脸色就也有些奇怪，期期艾艾地不肯说。
几个小姑娘更加好奇，威逼利诱地，最后小喜没办法，才略漏了只言片语出来。
“……何老六媳妇……回去开门正好看见……三当家太太要寻死……”
“实际啥情况，我也不知道。就是叶儿姑娘说，春柱媳妇在看着她娘，不让她娘寻死，她就赶紧来，找咱们太太和亲家太太，说是那边闹起来了……”小喜最后道。

第五百七十二章 乱
听小喜这么一说，再联想刚才连叶儿、张氏和吴王氏的表现，几个小姑娘就都猜出来大概是什么事了。这样的事，是她们都无法插手的。因此，几个小姑娘都替连叶儿担心、着急，却只能留在家里听消息。
同一时刻，张氏和吴王氏带着连叶儿正走到去老宅的路上，韩忠媳妇跟着张氏服侍，后面还带了两个长工。
“……不是说早让那何老六媳妇搬走了吗，咋又闹出这个事？”吴王氏和张氏并肩往前走，一边低声询问道。
“……原来说的那个窝棚，老爷子刚说完让她们搬回那窝棚里，第二天，那窝棚就让人给烧了，还差点把邻居的房子给燎着了。大家伙都疑心，是何老六那俩小子干的。窝棚没了，她们就又赖着不走。都撵好几回了，就是不走。磕头、打滚、撒泼，又要抹脖子，又要上吊的。好说歹说，赌咒发誓，说肯定老老实实，又说让几个孩子每天跟着老爷子，也学学咋做人啥，还说好了，说开春，天一暖和就搬走。……跟老爷子说啥，大冬天让她们搬出去，就是害死她们。”
“这就是属狗皮膏药的，”吴王氏叹气道，“当初啊，也就是二姨夫敢让她们进门，哎……”
是啊，连老爷子的胆子是很大，心肠很软。就是想撵人的时候，说啥也撵不走了。
“老爷子心眼是好，就是总心疼这样癞皮狗似的人。没辙……”张氏也叹道。
“今天这事……”吴王氏扫了一眼被韩忠媳妇拉着的连叶儿，向张氏问道。
“真是难为叶儿这丫头了。”张氏也看了看连叶儿，同情地道。
可不是难为了吗，连叶儿才多大。就让她看见自己的爹和另外一个女人在一起。
真是作孽啊，张氏和吴王氏都叹气。
一行人到了老宅的门口，正有三三两两的村里人往老宅院子里探头探脑的。
这多亏是正月里。大家伙忙着走亲戚、串门子、吃酒席，要不然，这大门口的人怕是早就围的风雨不透了。这世界上，就没有比此等风流事件更吸引看客和议论的，不只是庄户人家爱瞧这个热闹，人人都是如此。
张氏和吴王氏站在这大门口，就能听见院子里传出来哭闹的声音。其中嗓门最高的，不是赵氏，而是何老六媳妇。
“我看今天这个事，怕是很不好办。”吴王氏就又小声对张氏道。
两个人走进老宅的大门，循着赵氏的哭声。就直奔了西厢房。
一进西厢房，两个人都不由得吓了一跳。
西厢房，连守礼一家三口的屋内，赵氏头发散乱地坐在炕沿上，正在呜呜地哭，旁边春柱媳妇、古氏正在劝解。而就在离她们不远的炕当间，坐了一个披头散发，敞着怀，松着裤腰。露出一大截胸脯的女人，正是何老六媳妇。
何老六媳妇也在哭，而且边哭边骂。她的旁边坐的是何氏，正有一句没一句的劝解，只一双大眼珠子总是往赵氏身上瞟。
看见张氏和吴王氏进了屋，赵氏还没怎样。那何老六媳妇就一拍大腿，将衣襟又拉开了些，同时扯开了嗓门，干嚎起来。
“……俺是寡妇，可是俺清清白白，俺是黄花大闺女跟了他何老六，就他一个汉子啊。手都没让别人碰过啊。让连老三把俺给睡了，俺没脸见人了。俺的孩子也没脸见人了。都别拦着俺，俺们娘儿几个这就去跳冰窟窿去。”
何老六媳妇作势舞着手脚要下炕，其实屁股就像钉在炕上一样，一点都没动弹。
“老六媳妇，你可别寻短见啊。你这要寻短见，他三叔那不就是做下大孽了吗。老六媳妇，有话咱好好说。”何氏就作势拦着何老六媳妇，一边大声地劝道。
“你们老连家还说自己是厚道人家，这算是啥厚道人家。这是欺负俺寡妇人家，俺咋就这么傻，当初让俺住进来，就没安啥好心。……连老三他是假老实啊，在外屋遇见俺，他那眼睛就直往俺身上盯，……帮俺扫地，……不像别人，从没对俺和俺那几个孩子瞪过眼睛、大声说过话……连老三，他是早就安下了这个心啊……”
何老六媳妇这么说，赵氏哭的越发声嘶力竭了。
春柱媳妇见张氏和吴王氏来了，就忙起身让两人坐。
“她咋还在这？这是谁家炕头，有她坐的地方吗？”吴王氏就皱眉，指着何老六媳妇，“衣裳咋不穿好了？敞开了给谁看的，知道磕碜不？”
吴王氏厉害，一进门就发作何老六媳妇。
“叶儿，这是你家，你娘哭成那样，你那？”吴王氏又扭身对跟进来的连叶儿使了个眼色道。
连叶儿略怔了一下，就明白了吴王氏的意思，她冲到炕前，冲着何老六媳妇大嚷起来。
“滚，你从我们屋滚出去。”
吴王氏在旁边暗自摇头。这个事情特殊，她和张氏因为身份，有些事不好直接说，直接做。连叶儿是个小姑娘，嘴上骂不出什么厉害的话来，身形上对何老六媳妇也没威胁。而这个时候本该奋起的赵氏，却在旁边只知道哭。
韩忠媳妇跟在连叶儿身边，看见炕上放着一把笤帚，就拿起来，塞进了连叶儿的手里，同时给连叶儿使眼色。
连叶儿的目光一闪，就抓紧了笤帚，爬上炕，用笤帚把劈头盖脸地往何老六媳妇身上招呼。韩忠媳妇也上了炕，护着连叶儿。
何老六媳妇没有准备，一下子被打懵了，等她回过神来。就去抢那笤帚，何氏也大喊大叫地护着何老六媳妇。
“叶儿，你这是干啥，你咋还打人了。你小孩子家家的。管不着这个事。”何氏大声道。
“我没打人，我打狗，我打畜生。”连叶儿一肚子的气。就下了狠手。
连叶儿、韩忠媳妇、何老六媳妇和何氏，就打成了一团，春柱媳妇见了，瞧瞧张氏，就也上了炕。
“别打了，别打了。”春柱媳妇一边劝着，一边拉架。不知怎地，连叶儿反而有机会将笤帚狠狠地抡在何老六媳妇的脸上，就是何氏的胳膊上也挨了两下。
“大小子，二小子！”何老六媳妇就扯着嗓子朝外面喊。这是叫她那两个儿子过来帮忙。
“得了，得了。别嚷嚷了，”韩忠媳妇就道，“我们外面带了人来，你那俩小子进不来这屋。”
“二嫂子啊，”吴王氏就对何氏道，“你赶紧把人先带走，干啥非得在一个屋啊。这哪能消停得了，有啥话也不好唠。……这啥情况大家伙也都看见了，你兄弟媳妇再坐这屋里。也是啥便宜都捞不着。”
闹腾了一会，何氏就带着何老六媳妇下了炕。
何老六媳妇依旧敞着怀，喊着要去寻死。
“……俺先劝着她，她寡妇失业的，这事，老三得给个交代。”何氏这么说着。就扶了何老六媳妇出去了。
连叶儿站在炕上，手里拿着笤帚，这个时候就脱力地坐了下来，无声地哭了起来。
屋里有片刻的安静，只有赵氏呜呜的哭声。
“娘啊，你先别哭了，咱商量商量咋办吧。”连叶儿哽咽着道。
“还啥咋办啊，这家里，以后就没咱娘俩的活路了。”赵氏这才抬起头来，露出两只肿的跟桃似的眼睛。
“三嫂子啊，别说这么没志气的话。”吴王氏就道，一边就向春柱媳妇询问情况。
“到底是咋回事，叶儿去找我们。她一个小姑娘，话也说不清楚。”张氏也问赵氏和春柱媳妇。
张氏和吴王氏，都有意无意地忽略了古氏。
“这不是大当家太太，能不能麻烦你，弄点水来？”韩忠媳妇没有忽略古氏，而是含笑对古氏道。
“外屋锅里就有水，麻烦大娘你去端一盆来吧。”古氏微微一怔，随即就道，“老太太打发我过来，说是不能离了他三婶身边，有啥事，我回去还得跟老太太回话那。”
吴王氏就轻轻地用手肘撞了张氏一下。
“他大伯娘啊，麻烦你了，我们韩忠媳妇对这不熟。”张氏就对古氏道。
古氏明白，这是她们要说话，故意支开她。她不想走，可张氏发话了，她想了想，还是笑着应了。
等古氏从屋里出去，吴王氏立刻让韩忠媳妇把门关上，门闩插好。
“究竟是咋回事？”这回，张氏和吴王氏又问道。
“……我和叶儿回来，想看看叶儿她爹吃席回来了没。这一进屋，就看见何老六媳妇，衣裳都脱了，趴叶儿她爹身上。叶儿她爹的衣裳也脱了，呜呜呜……”
张氏、吴王氏和春柱媳妇就都下意识地去看连叶儿。
连叶儿皱着眉，脸红红的，却坚持坐在那，不肯走。
“没法子。”吴王氏就冲另外两个人摇了摇头。
春柱媳妇见赵氏只知道哭，话也说不太清楚，就将话头接了过去。
“……听见这边哭，还有二嫂子和何老六媳妇大声吵吵地，我就和孩子她爹赶紧过来了……”
春柱和春柱媳妇赶到的时候，这边已经闹起来了。

第五百七十三章 鸠占鹊巢
那个时候，这屋里的情况是何老六媳妇和连守礼两个，也不知道是谁拉着谁不放，两个人衣衫不整地纠缠在一起。连守礼还只是衣襟敞开，何老六媳妇却几乎半、裸了。
赵氏瘫软在门口，颤着手，说不出话来，只知道流泪，连叶儿呆愣在那，好像傻了似的。
连守义、何氏，还有何家的两个小子比他们俩还要先进屋。
连守义和何氏正在大声吵吵。
“咋回事，咋回事这是？老三，你咋和老六媳妇睡一起了，这大白天的。”
“他三叔啊，俺弟媳妇可是个正经人，他三叔啊，你不地道啊。”
而何老六媳妇一边和连守礼纠缠着，一边敞着怀干嚎，说是连守礼回家来，看见没旁人在跟前，就调戏她，脱她衣裳，把她给睡了。
“……俺不答应，他就说要把俺和俺孩子撵出去冻死。俺害怕，俺嫌磕碜，不敢喊，就让他把俺给睡了。俺清清白白的身子啊，连老三欺负俺寡妇失业，以后让俺拿啥脸去见人，让俺死了吧。”
“何老六媳妇这边一说死，好像还把三嫂给提醒了。三嫂就要去撞墙，去寻死，说她没活头了。”春柱媳妇就向张氏和吴王氏道，“我赶紧拦着三嫂，就让叶儿去找四嫂去了。”
“我们心里咋着急，能帮上的忙都有限，我们不姓连啊。三嫂子挺可怜。能替她做主、说话的，也就是四嫂子。”春柱媳妇又压低了声音道。
“这还做啥主啊，叶儿她爹都……，何老六媳妇赖上来。那我们还能有个跑。”赵氏沙哑着声音道。
张氏、吴王氏和春柱媳妇对视了一眼，都暗自摇头。
春柱媳妇又继续说了下去。
“你们这是来晚了一步，没看见刚才。哎呦。那才不嫌磕碜那……”
何老六媳妇就是抓住了连守礼不放，也不顾那么些人就在跟前，何家的两个小子也撒泼打滚，说连守礼欺负他们的娘，让他们以后没法见人。
“当时那个场面，就是立逼着连三哥要给个交代。何家那俩小子都把话说出口了，就让连三哥把三嫂给休了。娶他们的娘进门，他们以后都喊连三哥做爹。”
“他们这么说了？”连叶儿在旁边急忙问道，许是太过紧张的缘故，那嗓音都变得比平时尖利了许多。
“他们说他们的，那不是痴心妄想吗？”春柱媳妇连忙道。“说实话，我和我们孩子他爹一进屋，就明白是咋回事了，哎。”
“那我爹说啥没，我爹答应了没？”连叶儿又追问道。
“叶儿别急，到啥时候，这都有你四婶，还有我们那。不能让你们娘儿俩吃亏。”吴王氏见连叶儿这样，就安慰道。
“这得实话实说。连三哥可一直没吐口。”春柱媳妇就道，“我们孩子他爹说了，这事，怕连三哥是冤枉的。”
他们来的时候，连守礼似乎有些迷迷瞪瞪的，并试图挣开何老六媳妇。奈何何老六媳妇敞着怀。该露的不该露的都露了出来，连守礼想推开她，手却没地方放。
“最后还是我们孩子他爹把连三哥给拉出去了。”春柱媳妇道。
“我也差不多能猜逢出来是咋回事。”吴王氏就道，“这事吧，三嫂子，叶儿，你们先别着急上火，也犯不着生气。不管咋样，不能光听何老六媳妇说的，还得问问叶儿她爹。”
“他三伯现在在哪那？”张氏就问。
“去上房屋里了。”春柱媳妇就道。
春柱将连守礼拉走，就去了上房。上房里，连老爷子、周氏等人都在。
这种事，要去问连守礼，她们几个女眷都不合适去。赵氏看那个样子，也是不行，连叶儿当然也不合适。
“要不，我去把孩子他爹叫出来，通过他问问。”春柱媳妇就道。
“那敢情好。”张氏和吴王氏就都点头。
春柱媳妇出去，一会工夫就又回来了。
“孩子他爹说了……”
连守礼口述，由春柱转述，说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连守礼在西村吃了席，因为高兴，被主人劝了不少的酒，回来就有些醉醺醺的。他回到屋里，见赵氏和连叶儿都不在，也没脱衣裳，就躺炕头，一会工夫就睡着了。
他睡的很沉，等醒过来的时候，就看见何老六媳妇衣衫不整地趴在她身上，赵氏和连叶儿在门口绝望地看着他，然后就是连守义、何氏等人冲进屋里，众口一词，说他把何老六媳妇给睡了。
“绝没有的事。”上房屋里，连守礼抱着头蹲在地上，一把一把地揪着自己的头发，“我喝多了，都睡死过去了。我能干啥，她啥时候咋进的屋，我都不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就老何家那人性，我躲我还来不及那。……退一万步说，就算我不想和叶儿她娘过了，我看上谁，我也不能看上何老六媳妇啊……”
“我们孩子他爹说了，应该是没有事。”春柱媳妇转述完，又将声音压的低低的，跟张氏、吴王氏和赵氏道，“他们男人的事，他们男人比咱们清楚。”
“我就说吗，一进屋，我就感觉这像是个局。”吴王氏就道。
连守礼和何老六媳妇之间并没有真的发生什么事，那么事情就好办多了，尤其是对局外的吴王氏、张氏和春柱媳妇来说。
几个人就将赵氏围在当间劝她。
“可别哭了，哭有啥用。你不为你自己想想，也得为叶儿想想不是？”
“你们两口子这老些年都过来了，何老六媳妇是啥人，你还要上赶着给她腾地方？”
“三嫂子，不是我说你啊，你这性子也太软了。这要换别人，上去先把那臭不要脸的打一顿再说。刚才你们没看着，这把我给气的。何老六媳妇看三嫂子老实，还要上来挠三嫂子那，让我给拦回去了。她还有理了似的，不要脸的。那俩小子也不是好样，要不是我们听见声音，过来的早，估计那俩小子还想动手那。”
“都无法无天了这是。”
屋里这边正说着话，就听见院子里何老六媳妇嗷地叫了一嗓子。
“这是要干啥？”春柱媳妇忙走到门口，向外看去。
原来何老六媳妇在东厢房里坐了一会，这个时候，又跑了出来，一屁股就坐在院子当间，依旧敞着怀，也不怕冷，就坐在地上哭嚎了起来。
那说辞也没什么新鲜的，就是说连守礼欺负寡妇，把她白白地给睡了。要连守礼给个说法，不然她就立刻死在这。
“这就是讹定了。”张氏、吴王氏和春柱媳妇齐齐叹气道。
……
接近傍晚，连蔓儿打发人去老宅探了几回消息，才看见张氏、吴王氏、连守信、吴玉贵、吴家兴一起从老宅回来了。
原来下晌的时候，老宅闹的不可开交，就打发人去请了连书信回来，吴玉贵和吴家兴父子也跟了来。
事情完全闹开，连老爷子又请了里正等几个村老到家里，这一下晌，这些人就是在老宅，讨论事情。
连守信、吴玉贵和吴家兴父子就留在前院说话，张氏和吴王氏回到后院来。因为小姐妹几个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所以这两个人说话也没太回避她们。
“娘，我三伯娘和叶儿咋样了？”连蔓儿先就问道。
“在家那，有你春柱婶子陪着，都没啥事。”张氏就道。
听张氏这么说，连蔓儿略略有些放心。
“娘，那事情是咋说和的？”连蔓儿又问。
张氏就叹气，吴王氏也叹气。
“还没一个一定。”张氏就道。
这件事闹的这样大，请了里正等来人说和，何老六媳妇那边是一口咬定，被连守礼给睡了。何老六媳妇提出要求，就是让连守礼娶她，以后两家人合成一家人过日子。
“这也不知道是她自己想出来的主意，还是我们那二当家的两口子帮着想的。”张氏就皱着眉头道，“这是看上他三伯有手艺，能挣钱，养活几口人没问题。又看他三伯娘就叶儿一个，没个儿子。他三伯娘娘家也没人，想着好事，把他三伯娘给撬走了，那房子、那人，还有那钱，不就都是老何家的了吗？”
“主意谁想的不知道，可这事，那两口子肯定事先都知道，你没看见，那词都是对好的。”吴王氏也点头，“家贼难防啊，真是糟心。”
“这才叫恩将仇报那，我看出了这个事，老爷子后悔的肠子都要青了。”张氏又道。
“后悔也晚了。就他们两个人，何老六媳妇不松口，就不好办。”吴王氏又压低了声音，“这个事，要脸的女人就擎等着吃亏，这不要脸的，你就拿她没招。她根本就不嫌磕碜了，就想着得实惠。”
这么说着话，韩忠媳妇就带了人摆了饭上来。原来老宅那边请人说和，准备了晚饭，不过连守信他们都嫌太糟心，不肯在那边吃，就回到这边来吃饭。
一家人饭才吃了一半，就有人跑来送信儿。
连守礼跳河了！

第五百七十四章 寒冬
听说连守礼跳河了，一家人饭也不吃了，都忙穿了大衣裳，就跟着人往外面来。
三十里营子只有一条河，这条河并不大，除了在夏天涨水的时候，其余的时候水的深度，一般都不深。但是，也有几处河段，是深水坑。村里的人，都知道这几处河段，告诫小孩子不能靠近。
也正因为如此，三十里营子的历史上，极少有被水淹死的，跳河死的就更少了。总体上来说，这是一个风水极佳，民风极敦厚、质朴，气氛极为祥和的一个村落。
但是，对于一心求死的人，这样的小河，这样的河段，就足够了。尤其，现在还是冬天。
一路上，那个报信儿的人就将如何发现连守礼跳河的经过，告诉了连蔓儿她们。
就在村东头，有一段河水最深的河段。现在正月里，那里的冰冻的最厚实、平整，因此，那里是村里孩子们打冰溜、玩冰车最爱去的地方。不过也就是那，前些天在冰上出现了一个大裂缝，据说是淘气的小孩子砸开的，想要抓底下的鱼。
这在以前是没有过的事，今年有小孩子这样做，是有缘故的。
那是因为，就在年前，连蔓儿家的鱼塘，曾经砸开过冰面，捞了许多极新鲜肥美的鱼出来。
村里的小孩子就学了样。三十里营子这条小河，因为不大，所以很少有大鱼。但是小孩子们存了侥幸，想着水深的地方，也许能捞到鱼。事情的结果，当然是白忙了一场。不过，这些孩子们也没有太过沮丧，毕竟，这也相当是游戏的一种。如果能捞到鱼，那自然是好事，没捞到鱼，他们也享受了这个过程。
不得不说，小孩子们的玩性比天大。
没捞到鱼，那砸开的裂缝就留在了那里。好在裂缝不是很大，村里的孩子们也知道，因此照常在旁边游戏玩耍。
就在刚才，天快擦黑了，几个在冰上玩耍的孩子们都回家吃饭的时候，冰面上来了一个成年的，走路像幽灵一样，好像失了魂魄的男人。
这个男人，就是连守礼。他的手里，还拿着做木工活的锤子和凿子。
连守礼走上冰面，到了那条裂缝前，就蹲下来，专心致志地用锤子和凿子开始凿冰。
可巧，有一个小孩，他本来是要回家吃饭的，走出了老远，一回头，看见了连守礼，也看见了连守礼凿冰的奇怪举动。这小孩以为连守礼是想开冰捞鱼，他就不往家里走了，而是悄悄地走回来一些，打算一会如果连守礼捞到了鱼，他也借光跟着过去捞。
就是这个孩子这一点小心思，救了连守礼的命。
当这小孩发现，冰窟窿凿的越来越大，而连守礼则两次试着将头伸进去的时候，这小孩子觉出不对劲儿了。而等他鬼使神差地又偷偷往前走了一段，看清了连守礼的表情的时候，这小孩子被吓到了。
能够想到不惊动连守礼，要借光捞鱼，可以想见，这小孩子是有些机灵劲的。他看见连守礼不对劲，就急忙跑回了家，将事情跟家里的大人说了。
何老六媳妇和连守礼的事，已经在村里家喻户晓了。这小孩子的父母听他这么一说，一下子就惊了。一个村里，大家相互都差不多知道谁是什么脾气、属性。
连守礼是个老实人，老实人容易钻牛角尖。
这家的大人就忙出来，还招呼了村里的人，也就是这个时候，有人来给连蔓儿家报信儿。
“这可千万别出事，他三伯咋这么想不开。”张氏一边急匆匆地往前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话。她很紧张。
“一家的顶梁柱啊。要是真……，作孽啊……，那叶儿和她娘可就更惨了。”吴王氏就道。
“这个大冷天，真……”连守信抬头看看天，低声咒骂了一句。
连蔓儿在旁边就听见了，这还是连守信第一次骂人。
冬天，跳冰窟窿寻死，还比不得夏天跳河寻死。在夏天，只要有会水的人看见，及时的救上来，一般就没什么问题。但是，冬天的情况就不一样。冬天穿着棉袄棉裤，一旦掉进冰窟窿里，立刻就会沉底，想要救上来是非常的不容易。而且，就算救上来了，人在那冰水里一冻，不一定能活，就算活了，身子骨也毁了。
而听报信儿的人说的，连守礼打算的还是另外一种更快速的死法。
连守信着急、害怕赶不及救人，就跟张氏说了一句，带着人先头跑了。
等连蔓儿她们赶到河边的时候，河岸上、冰面上黑压压地几乎站满了人，还有更多的人从村子里赶过来。
连叶儿和赵氏的哭声从冰面上人群最密集处传了过来。
“这、这是……”张氏和吴王氏两个紧紧地靠在了一起，而连蔓儿几个也都紧靠在一起，相互拉着手，紧抿着嘴唇。
难道，大家伙来晚了！
“快去请郎中。”五郎在人群里喊，紧接着，就有好几个人从人群中出来，直奔李郎中家里去了。
这是人还有救！连蔓儿想。
冰面上的人群从中分开，以连守信和五郎打头，后面几个汉子抬了一个人出来，正是连守礼。赵氏和连叶儿跌跌撞撞地在旁边，边走边哭。
连蔓儿几个忙都迎了上去。
“咋样，人咋样了？”张氏就问。
“胸口还是热乎的，还有气。”回答的是后面抬人的一个汉子，也正是最先发现连守礼异样的那孩子的父亲。
“……我们到这的时候，三哥都把脑袋伸冰窟窿里去了。我一个人愣是没拉出来，还多亏强子就跟我脚后来了……，再晚一步，哎。”
“赶紧的抬回家，还有一两分能救回来。”有人看见连守礼的模样，就大声道。
连蔓儿拉着小七，就想走近了，她只看见连守礼一张毫无人色的脸，就被五郎在前头给挡住了。
五郎和连守信都紧随在连守礼旁边，却不让连蔓儿和小七靠近。
要将连守礼抬回家救治，连守信和五郎的第一个念头是将人抬到自己家，但是，这里明显离老宅更加近，一次，大家一路簇拥着，就将连守礼往老宅抬。
“赶紧的，赶紧的……”一个人跟在后头，大嗓门地吆喝着。
连守信本来走在前头，听见声音回头，发现那人正是连守义。连守信一下子，就气冲脑瓜顶，几步赶过去，抬起一脚，就将连守义给踹趴下了。
“老四，你干啥，你这是干啥。你还有没有大小，有几个臭钱了不起了，我是你哥，我是你亲哥。”连守义猝不及防，反应过来，立刻就叫骂道。
“你还有脸说你是亲哥，那躺着的不是你亲兄弟。我因为啥踹你，你心里明白。”连守信气的手直发抖，指着连守义道。
连守义从地上爬起来，虚张声势地就要往连守信跟前凑。大家都看的出来，连守义心虚。
二郎在前面，正帮着抬连守礼，他回头看了看，就低了头，也没吭声。
就有村里的人过来，将连守信和连守义分开。
“救人要紧。”“有啥事，过后再说。”
众人乱纷纷地奔老宅来。
连蔓儿跟张氏等人走在一起，突然觉得额头一凉。
“下雪了。”连蔓儿伸出手，一枚雪花飘落下来，在她的手心里融化了。
这个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小喜和小福就都掌起了灯笼，也有人点起了火把。火光映照下，雪花从零星的几片，很快就漫天飞扬起来。
“连家老三，是个老实人啊。这个事，他肯定冤。”人群中，就有人纷纷议论开来。
“老何家都是啥人性，这事想想，也就是何老六媳妇做的个套。太不要脸了，作孽啊。”
“这是看上人会手艺，能挣钱，人老实，想让人家帮她养活孩子那。咋地也没有这么办事地，太缺德了。”
“把个老实人给逼到这个程度，哎，老何家啊，是缺了八辈子的大德了，也怪不得何老六让官府给砍了脑袋。”
“就何老六媳妇那埋汰、邋遢样，好狗看见她都躲。”
“连家三哥醉的啥都不知道了，能干啥啊。何老六媳妇，这明摆着是讹人。”
“太狼心狗肺了，这一个村，谁愿意收留他们。就老连家肯收留她们，还给吃给住的。她们可好，一点都不记恩，没少偷人家东西。”
“可不是，那天还把人家老太太给气的够呛，这都反了天了。”
“他们家，可不就是没法没天的人家吗。”
“那寡妇男人死了好些日子了，怕是守不住了。就她那埋汰样，好狗看见她都躲。她勾搭不着人，就看连三哥睡着了，她来占便宜。这还是连三哥吃亏了。”其中还有一个油腔滑调的声音道。
连叶儿和赵氏的哭声更响了。
连蔓儿走在人群里，听着众人的议论，都偏向了连守礼这一头，不由得心里百感交集。这些人，在事情刚传出去的时候，并不是这样说的。

第五百七十五章 决心
消息刚刚传出去的时候，很多人，对连守礼都是怀着嘲笑和怀疑的态度。也不知道为什么，桃色事件就是这样的，但凡沾了一点边，那么人们都会宁可信其有，也不会信其无。他们很少会考虑当事人的感受，而对此事津津乐道、乃至添油加醋。
这其中有些人，你甚至不能说他们是故意心存恶意。他们只是浑浑噩噩，听风就是雨，随声附和地追逐着热闹，被利用，或者主动地做着帮凶。他们并不去思考，他们的行为，会对当事人造成怎样的伤害。
人嘴两层皮，就是如此凉薄、粗浅、无奈。
现在连守义被逼的寻死，大家伙就都转了口风，重新找回了“良心”。
连蔓儿叹了口气，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有黑夜就有白天，有阴就有晴。有人在事发后嘲笑、怀疑连守礼，说些不负责任的混话，也同样有人热心地救助寻死的连守礼。而不管是事发之后，还是现在，都还有一部分人，持着一颗公正、善良的心在看待和评价这件事。
同时，连蔓儿也想到了自己。
连守礼纵然有许多的缺点，但是，实事求是地说，连守礼是个心地善良的老实人。生活环境，造就了他懦弱的个性。很多时候，连蔓儿对连守礼的一些行为非常不满。可是，不管怎样，连守礼都是无辜的。他并不应该被如此对待，他并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
连守礼是受害者，尽管连蔓儿怒其不争，但她也决不能因此就让任由事态恶化。让作恶者逍遥事外。
要给连守礼讨一个公道，给赵氏和连叶儿讨一个公道。
即便是连守礼和赵氏懦弱、无能的让人无语，但是公道之所以称之为公道。就是因为它普济天下，对事不对人。
众人抬着连守礼进了连家的老宅。
老宅里的人几乎都从屋里出来了，看见连守礼被众人抬着，连守信等人面色铁青，赵氏和连叶儿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周氏扶着门框，站在上房门口。脸色煞白。
何氏、何老六媳妇几个站在东厢房门口，见了这个阵仗，何老六媳妇就带着三个孩子悄没声地溜进了东厢房。
连老爷子走到了大门口，看样子是正想往河边赶，见了这个情形。连老爷子脚下就是一绊。
“老三、老三咋样了？”连老爷子上前来看连守礼，颤着声音问道。
纷乱中，连守礼被抬进西厢房，连蔓儿家的长工头大力牵着一头大青骡飞快地跑来，青骡的背上坐着李郎中。原来李郎中今天去赵家村吃酒了，是五郎让大力去牵了青骡，将他给接了回来。
郎中来了，众人就都纷纷退开。吴玉贵帮着主持着秩序，只留了几个人。让别的人都暂时离开，以免打扰救治连守义。
连老爷子和周氏也被人劝回上房屋里等待消息。
连守信和五郎都是跟进了西厢房，在里面陪着，赵氏和连叶儿自然也在屋里。张氏、吴王氏，连蔓儿、小七、张采云就都站在院子里。
“四婶，表婶。这外边冷。上屋里坐吧。”蒋氏不知从哪里走过来，对张氏和吴王氏几个道，“东屋那边人多，我们那屋人烧点，刚烧的炕，还挺热乎的。……看把几个孩子冷的。”
“大嫂，我们就在这站着，不冷。”连蔓儿就道。
“继祖媳妇，你去忙吧，别管我们。我们在这没事。”张氏也道。
蒋氏让了一会，将几个人都关注着西厢房，不再理会别的，也就只得作罢了。
“大当家太太今天自由了，我二姨不管她了？”吴王氏眼角余光扫到古氏，就压低了声音问张氏。
张氏扭头看了古氏一眼，随即就收回了视线。
“谁知道，出了这事，顾不上吧。”张氏也低声道。
“那时在屋里，她还说是老太太指派的她，看着三嫂子。”吴王氏道。
“她这个人，不像咱老实人，说啥是啥。她的话没准。”张氏就有些漫不经心地道。
“太精了，见缝就钻……”吴王氏叹了口气。
“娘，婶子。”连蔓儿看了看，就低声和张氏、吴王氏商量，“……我三伯娘估计都糊涂了，叶儿还小，也没经过啥大事。现在我三伯在里头，生死不知的，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何老六媳妇。”
连蔓儿说着，就将手往东厢房一指。刚才进门的时候，她看见何老六媳妇带着孩子躲进那屋里去了。
“对了，咋把她给忘了。她想躲，可躲不了。”吴王氏就道。
她们俩说话，也没压低声音，旁边就有还没散的人听到了，都纷纷附和。
连蔓儿就给小福使了个眼色。
小福就带了人，推开阻拦的何氏，闯进东厢房，一会工夫，就将何老六媳妇几个给抓了出来，让她们一字排开跪在院子里。
“赶紧念佛吧，要是人家有个好歹地，你们几个都得去偿命。”就有人说道。
“都这个时候了，你都逼的人去跳冰窟窿了，人都那样了，何寡妇，你还不说句实话。你就不怕下阴曹地府去对质？”吴王氏就说道。
众人就纷纷附和。
何老六媳妇已经吓的面无血色了。
“俺、天地良心，俺可没想着逼死连老三。俺这不也是没法子吗，一家子几口人，咋地也得有个地方住，有口饭吃啥的吧。俺寡妇失业的，俺能有啥法子。这不连老三这个人，还挺好，他媳妇不能生儿子。俺们搭伙过日子，他养家，俺给他生儿子。”
“你就说你是不是诬赖人家吧？”吴王氏不耐烦地道。
“俺就是想和他搭伙过日子，俺没想逼死他。他一个大老爷们，这有啥的，也没啥事不是，他都睡的死猪似的……”何老六媳妇就吞吞吐吐地道。
“你这可缺了大德了。你以为人都跟你一样，没脸没皮，拿脸当鞋底子踩那。”吴王氏厌恶地道。
听何老六媳妇说是诬陷的连守礼，大家就都懒得再去理会她，只一心等着西厢房里的消息。
半晌，李郎中在连守信和五郎的陪同下走了出来，屋子里，又传出来赵氏和连叶儿的哭声。
“他三伯咋样了？”大家就都簇拥上去，焦急地询问道。
“我回去开个方子，喝几副药看看吧。”李郎中就道。
五郎就招呼小福和长工大力送李郎中回去，顺便拿方子抓药。
“命是保住了，就是寒气入了肺，得养……”连守信简单地跟张氏说了一下连守礼的情况。
“这冬冷寒天，哪是闹着玩的。这可真是……”张氏和吴王氏就都叹气。
“老三咋样了？”上房屋里，连老爷子听见动静，就大声问道。
“命保住了。”连守信就答道。
“我的儿啊……”上房屋里，周氏就爆发出一声哭嚎。
紧接着，连老爷子和周氏就都从上房屋里出来，在众人簇拥下，进了西厢房。西厢房里挤不下那些人，张氏、吴王氏、连蔓儿这几个就依旧站在院子里。
一会的工夫，就看见连叶儿红肿着眼睛从屋里走了出来。
“叶儿……”连蔓儿忙迎过去，握住了连叶儿的手。
即便一直待在屋子里，但是连叶儿的手却是冰冷的。
“叶儿，你想开点。”连蔓儿就小声劝连叶儿，“我哥让人去给三伯抓药去了，李郎中说了，三伯身子骨结实，吃几副药，就能调理好了。”
“刚才问了何老六媳妇，她承认是诬陷三伯的。”连蔓儿见连叶儿看向何老六媳妇几个，就又道，“现在让她们跪着。叶儿，你要出气就去，我们都在这。”
连叶儿盯着何老六媳妇的目光，本来就有些冒火，听连蔓儿这么一说，立刻就奔到何老六媳妇跟前，手抓脚踢起来。
“让你诬陷我爹，让你算计我们，你差点害死我爹，害死我们一家三口。”
何老六媳妇在众目睽睽之下，也不敢还手，只尽量护着头脸，不过还是被连叶儿将她的脸给抓花了。
“你滚，你们都给我滚，以后再也不许进我们家门。”连叶儿打的累了，才停下手，哭着骂道。
出了这样的事，当然不能再留何家这几个人，至于什么要等到开春天暖，什么现在是夜里，正下着雪之类的，谁还会去听那。这是何老六媳妇咎由自取，怨不了别人。
“打一顿，把人赶出去，赶出咱们村。”五郎就吩咐小福和几个长工道。
“滚的远远的，别让我们再看见你们。以后，要是再敢踏入我们村半步，就打折你们的腿！”
赶走了何老六媳妇，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啥，老三你要盖房子搬走？你们搬啥，这不是把何老六媳妇都撵走了吗？”西厢房里，传出来周氏的说话声。
“蔓儿姐，刚才我爹说了，我们马上找房场，盖房子，不在这住了。”连叶儿就对连蔓儿道。

第五百七十六章 雪夜
赶走了何老六媳妇几个，知道连守礼没什么大碍了，又等到小福几个买了药回来，张氏、吴王氏就带着连蔓儿、小七和张采云先回家了，稍后，连守信、五郎、吴家兴也回来了，说是看着连守礼已经吃了药，睡下了。
这个时候，已经到了亥时。
小七就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傍晚她们是刚开始吃饭，就被找了过去，现在，不只是小七，大家伙都饿了。张氏就忙着张罗热饭、热菜，留吴家几口人一起吃了饭再回去。
连枝儿和吴家玉两个一直留在家里看家，对老宅发生的事情都不大清楚，就问连蔓儿。连蔓儿自然是原原本本的说了。
吴王氏和张氏在旁边，对此采取了放任的态度。
“咱都是有闺女的人，有啥说啥。这闺女啊，只要讲道理，懂礼数，心地好。有时候，该厉害还是得厉害点。”吴王氏就悄声对张氏道，“这样，自己不吃亏，也能把住家。”
张氏就点头。
今天的事，她们全都是站在赵氏和连守礼这一边的。而且对方的何老六媳妇又是那样的一个人，如果赵氏不是那么软弱，事情根本就无需发展到后来那么惨烈的地步。因此，这两个有儿有女的女人，就都心生警惕，没有刻板地要将几个女孩子摒弃在这件事情之外，而且有意无意让她们了解了事情的全过程。
这样，就算以后遇到了类似的事情。几个女孩子也都知道该怎么应对。
两家人在一起吃了饭，吴家几口人才走了。
只剩下连蔓儿自家人，虽然大家都很累，不过却没有谁张罗着要去睡觉。一家人围坐在灯下。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着。
“……今天这个事太悬了，要不是有人看见，他三伯这条命就交代了。”张氏叹息着道。“把这么老实的人，给逼成这样……”
“早把那几口人撵走了，不就啥事都没有了？哎！”连守信也叹气。
“当初就不该让老何家几口人进门。”五郎就道。
屋里就静默下来。
“老爷子刚才还跟我唠来着，他也挺后悔，说要早知道这样，当初说啥也不会收留这几口人。”半晌，还是连守信先开了口。“老爷子还说，不知道何老六媳妇是这样的人。”
这倒是真的。以前大家伙都知道何老六不作法，至于何老六媳妇，也就是为人邋遢，别的坏名声并没有。
“是何老六坏名声太响。他家里别人咋样，就都不显眼了吧。”连蔓儿想了想，就道。
因为何老六不作法，何老六媳妇和那几个孩子的日子，自然是不会过的太好。大家伙都有同情弱者的心理，就都看到了何老六媳妇的可怜，而忽视了其他。
“还是她为人不正。”张氏想了想，就道，“不然也不能出这个事。看看咱们村里。这几户人家住一个院，住对门屋的也有，人家不都处的挺好，也没啥闲话出来。”
张氏所说的，几户人家住一个院子，或者两户人家住对门屋。在庄户人家，并不是稀有的现象。一般这样的住户，多是原来富有人家的大院子转卖，一户人家没能力全部买下，结果就一户人家买几间，最后形成了几户人家合住在一个院子里局面。
庄户人家大多质朴，这样合住的人家，平常相互扶助，有的就像一家人一样的亲热，即便后来有人搬走了，也还是像亲戚一般的往来，并不比有血缘关系的差。
如连老爷子一样的心软、爱面子，如连守礼和赵氏一样的老实，但凡对方是稍微正常点的人家，就不会不欢而散。
张氏和连守信都皱着眉，两个人此时心中是同样的念头。
这个年代，女人的贞操观念是极强的，像何老六媳妇并没有风流的名声，如今却能爬上连守礼的炕，那样不知廉耻地要赖上连守礼，除了生活所迫，她自己本人不正之外，必定还有别的诱因。
“孩子他爹，你说这事，二当家的两口子掺和的成分多大？”张氏就问连守信。
“十有八九，是他们一起商量出来的。”连守信气道，要不是这样，他也不会气急了当着人面踹了连守义。“何老六媳妇一个人说话，谁能听她的？还不是他们两口子，东一嘴西一嘴的说，为啥在一起唠的时候，人里正那些人后来都不说个一定，人家都看出来了！”
“谁也不是傻子啊。”张氏就叹道，“他三伯刚醒，就说要盖房子、搬家，这是心凉凉的了。”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搬的成。”连蔓儿就道，“没看我奶那个样，挺舍不得我三伯的，不让他搬那。”
“可不舍不得吗，老宅那些人，就没有比你三伯更听说听道，指哪打哪的了。现在啊，老两口子指不定多后悔那，当初，就不该让你三伯几口人分家另过啊。”张氏道。
“那是，我看那另外两股，现在都是指着从老两口子身上捞点啥好处，靠着他俩生活。就我三伯他们，啥也不指望他们的，还听话，还能挣钱了。”连蔓儿冷笑道。
一家人说了一会话，半夜了，就都起身各自回房。
“对了，”张氏突然想起什么，说道，“今天老宅那边不是乱吗，大当家太太，也不知道是咋回事，总往我身边凑合。”
“娘，她和你说啥了没？”连蔓儿就警觉地道。
“溜哄我呗。”张氏就道，“溜哄的我直起鸡皮疙瘩。看她的样子，还挺可怜，她这样，我还真害怕。她这是又算计上咱啥了吧？”
“娘啊，你变聪明了。”连蔓儿就笑道。
“你还笑话娘！”张氏就嗔了连蔓儿一眼，“我这心里没底，总觉得她没安啥好心。她那个人，无利不起早。”
“娘，你知道这个就行了。反正，她说啥你也别听……，”连蔓儿想了想，就道，“她现在那个样，想算计咱的多了。娘，你心眼实，干脆点，以后，你就别给她机会往你身边凑合，也别给她机会跟你说话。”
古氏巴结张氏，想要算计她们，连蔓儿一点都不奇怪。古氏如果不这样做，就不是古氏了。可这又怎么样那，古氏有怎样的想法，那也只是古氏的想法。如今，只要她们不自己犯傻，古氏的任何算计，都只能是一场空。
而且，古氏以为巴结巴结张氏，张氏就会被她算计了？如果放在以前，这或许还有可能。但是现在，张氏对古氏绝对是有点草木皆兵的心态，古氏的任何举动，张氏都会怀疑。
古氏在张氏这里，已经讨不到好处了。
老宅那两股，如今能和张氏说上话的媳妇，只有一个，就是蒋氏。不过，张氏对蒋氏的印象也没以前那么好了。而且，蒋氏又是个聪明人，很聪明，很会为自己着想的聪明人。
古氏、连花儿和连朵儿，这三个人的未来已经是定局了，根本就没有翻身的可能，蒋氏不会看不明白这一点。
连蔓儿完全相信，古氏算计张氏，蒋氏绝对会站在张氏这一边。因为，这一边，才是对她有利的一边。
“对，就是这样。我是怕了她了。”张氏就点头道。
第二天，雪停了，连守信依旧带着五郎和小七，被请出去坐席吃酒，晌午后，爷三个回来，带回来一个消息。
“昨天不是把何家那几口从咱们村给赶出去了吗，她们就回西村了。结果，听说今天一大早，她们就让西村的人又给赶出来了。”连守信告诉张氏。
偷两捆柴禾，几个鸡蛋，庄户人家或许还能忍下来，可关键是，现在老何家要偷的东西升级了。何老六媳妇要偷男人和她搭伙过日子，养活她和她的几个孩子。西村的女人们就有了危机感。
“别的村也不可能收留她们，听说是往西边去了。何老六媳妇的娘家在那边。”
“走的越远越好，到哪都是祸害，咱眼不见心不烦。”张氏就道。
正说着话，连叶儿就来了。
“你爹吃了药没，好点没？你娘那，今天咋样，晌午饭都吃了没？”张氏忙让连叶儿上炕坐，一连声的问道。
“刚吃完晌午饭，我爹吃了药，说是好点了。我娘也好多了。”连叶儿的眼睛依旧有些红肿，声音也还没恢复过来，有些哑哑的，“多谢四婶今天给送的鸡，够给我爹和我娘熬好几天鸡汤喝了。”
“这有啥可谢的。”张氏就道，“叶儿，你爹和你娘过日子细，我就嘱咐给你。别省着，先让你爹和你娘把身子养好了，这是最要紧的。鸡汤补人，一会四婶再给你挑两只肥的。”
“四婶，不用了。我家也有鸡，不是没有。”连叶儿就道，“还有我爹的看郎中、买药的钱，这个，我们也想自己掏。”
连守礼和赵氏过日子细，但是却挺有志气，不占别人的便宜，更不喜欢欠人情。也因为这样，连蔓儿一家帮扶她们的时候，都挺小心翼翼的。
“这些都好说，不急在这一时半会的。”连蔓儿就道，“叶儿，你这来是有事？”
“嗯。”连叶儿点头。

第五百七十七章 斧头
“我爷让我四叔和五哥回老宅一趟，说要商量事。”连叶儿就道。
至于商量什么事情，根本就不用问。连守礼这次差点死掉，虽然何老六媳妇被赶走了，但是事情也不是就能这么就完了。别人都发觉连守义和何氏的异样，连老爷子不会一点也不知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
“我爹昨天不是说要搬走吗，我爷和我奶都不乐意，不让我们搬。”连叶儿就又道，“估计让四叔和五哥过去，还是为了商量这个事。想让四叔和五哥劝我们，不让我们搬。”
“蔓儿，那你，还有我三伯、三伯娘是啥想法？”连蔓儿就问。
“我当然想搬，现在就搬出来才好那。我爹和我娘也打定主意了，这次不管谁说啥，也要搬了。”连叶儿就道，“都这样了，还在那个院子里住着，有啥意思啊。每次一出门，一看见对门屋，我们心里就膈应。”
原来是连叶儿和赵氏想搬，连守礼犹豫不决，现在既然一家三口都决定要搬，那事情就顺利了。
“搬出来就好。”连蔓儿一家就都道。
“叶儿，你就放心吧。三伯决定要搬家，就是咱爷让我们劝三伯不搬，我们也不会劝的。”五郎就道。他这是看见连叶儿面带忧色，以为连叶儿担心他们会听连老爷子的话，劝连守礼不要搬家，因此就表明态度。让连叶儿放心。
“五哥，我不是担心这个。”连叶儿犹豫了一下，“我是担心，我爹现在看着是下了决心。可咱奶要是硬是不让，我担心到时候我爹又……”
说白了，连叶儿是对连守礼没有十足的信心。怕他又被周氏给影响了。
“昨天她就说不让搬，还说何老六媳妇都走了，我们要是一定要搬，就是嫌她害事，看不上她。”连叶儿告诉道。
这个话，确实是周氏会说出来的。强词夺理、胡搅蛮缠，加上一个孝道绑架。这一招。被周氏用来舀捏连守礼和连守信，曾经是百试百灵，后来，这一招对连守信渐渐地失灵了，但对连守礼……
其实。细细回顾，周氏的这一招，多数是用在连守信身上，并没有怎么在连守礼身上实践过。
连守信对这招有了免疫力，可连守礼那？如果周氏火力全开，将这一招用在连守礼身上，连守礼能够全身而退吗？
只这么想了想，连蔓儿就非常理解连叶儿的担心了。
“今天早上，她还来看我爹了。又是哭又是骂的。不是骂我爹，是骂别人。啥何老六媳妇，大伯、二伯他们，她都给骂了。说我爹不能因为外人，就记她们老两口的仇。……又跟我爹哭，说我爹小时候的事。说她咋疼我爹。又说啥把几个儿子养活大不容易，现在她老了，一个个的，就都嫌她害事了啥的，让我爹不能没良心。……还说那屋子，就是我们的，没别人的，也得有我们的啥的……”
“我看我爹让她说的有点活动。”连叶儿就道，“刚才我出来的时候，我爹还说了一句……”
“三伯说啥？”连蔓儿就问。
“我爹跟我娘说‘叶儿她奶也不容易，她四叔那一股，和她奶都不亲，另外两股，心里就只有他们自己，没有老人’”连叶儿就道，“我害怕，一会我奶再一哭一闹，我们这家就又办搬不成了。……本来不是打发我来找四叔和五哥，是我自己抢着来的……”
连叶儿说到这，就又有些抽噎。
连蔓儿抚额，周氏的喝骂，她们都习惯了，已经对她们都起不到什么作用了。但是周氏可怜的哭，加上亲情攻势，就得另当别论。
以前，周氏是不屑于这样做的。连蔓儿想，她对这一点感觉很庆幸。如果那个时候，周氏肯放下身段来这样做，那么她们的独立之路，不知道会漫长多少倍，增加多少的辛酸和磨难。
现在周氏这样对待连守礼，对连守礼来说是幸，还是不幸？
别的不说，连蔓儿知道，这答案对于连叶儿和赵氏来说，绝对是“不幸”。留在老宅，连守礼或许还能得到一些“母爱”和“亲情”，但是连叶儿和赵氏两个能够得到的，就只有走回到老路上去。
周氏的性格决定了一切。现在是面临危机，周氏对赵氏和连叶儿两个不会怎么样。等危机解除，也就是周氏有信心又完全舀捏住连守礼之后，她会比以前更加倍的踩踏连叶儿和赵氏。
一个不能生儿子，性格软弱，没有娘家的媳妇，一个“赔钱货”、迟早是别人家的丫头，周氏在心眼里，就从来没将她们当亲人、后辈看待过。连蔓儿甚至能感觉到，周氏对赵氏和连叶儿，是深深的鄙弃的。
“叶儿啊，这次你们要是再搬不出来，以后，你们就彻底的别想搬了。”连蔓儿就告诉连叶儿。
而如果是那样，连叶儿还有希望有朝一日出嫁之后，能摆脱周氏的控制，可是赵氏，这辈子，也就是周氏脚底下的泥，永远翻不了身。
“不行，我不能让我娘一辈子低头弯腰做人。”连叶儿有些激烈地道。
连蔓儿就点了点头，心里暗想，就算赵氏怎样，能有连叶儿这样一个闺女，都算是她的幸运。
“既然这样，那这次就一定要搬出来。叶儿……”连蔓儿压低声音对连叶儿说了一番话，最后又道，“哪怕他们同意你们搬，就说再缓一缓，你们也不能缓。叶儿，你明白不？”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小七非常适时地。掉了个书袋出来。
连叶儿点头，握拳。
在家里商量了一阵，连守信和五郎就站起身，连蔓儿也换了大衣裳。带着小七，又带了小喜和小福，跟连叶儿一起往老宅来。
连老爷子没说让她来。不过这是连叶儿人生中的一件大事，关乎连叶儿以后的幸福，连蔓儿是一定要来，给连叶儿助威的。
……
连家老宅，上房东屋。
屋子里，几乎坐满了人。
连老爷子和周氏，依旧是坐在炕头上。离着他们不远。坐着连守礼和赵氏。这是在连蔓儿的记忆里，第一次看见连守礼和赵氏坐在这个位置上。这两个人似乎也对这个位置很陌生，虽然坐在那，却带着明显的违和感。
连蔓儿拉着小七还有连叶儿，坐在炕沿上。周氏依旧是主动舀了她做的小褥子出来，给了连蔓儿。
古氏、连朵儿、连芽儿在屋里是没位置的，蒋氏依旧走进走出，端茶倒水。
而连家其他的人，或坐、或蹲，都聚集在了这个屋子里。
连老爷子已经训斥了半天连守义和何氏，不过却并没有明白说是这两人和何老六媳妇合谋，算计连守礼，只骂他们两个糊涂。胳膊肘往外拐。
连蔓儿心不在焉地听着，她甚至对惩罚连守义和何氏，都一点兴趣也没有。
最后，连老爷子让连守义和何氏给连守礼和赵氏道歉。
“爹啊，这事吧，我到的有点晚。听着孩子他娘那么一吵吵，又看见老三和老六媳妇俩这……，我也没多想。现在这事都闹明白了，也把人给撵走了，老三也没啥事，咱这一天云彩就都散了。爹让我给老三赔礼，那我就赔礼。”连守义大大咧咧地道。
“俺、俺也是糊涂了，咋不信他三叔，就信了老六媳妇那。俺也给他三叔赔礼道歉。”何氏也道。
“道歉有啥用，我爹差点死了。”连叶儿就大声道，“他把我爹当兄弟吗？把我当侄女吗？打算我们不知道你们安的是啥心。要是我爹不去寻死，那你们就得让他娶何老六媳妇，你们亲亲热热一大家子，逼着我和我娘去死。反正，你们就是想逼死我们。”
连老爷子坐在炕上，就皱了皱眉。
这件事，连老爷子对连守义和何氏也非常不满。尤其是何氏，连老爷子现在对几乎对任何带有何字的事物，都从心里往外地反感。可是，连叶儿这么直白地呛声，矛头直指向连守义，连老爷子却又有些不舒服。
在连老爷子眼里，连守义咋地也是连叶儿的二伯，连守礼的亲哥。一家人，胳膊折了，也要掖在袖子里。他也是为了这一大家子好，和和气气的。
他都在这说和了，连守义和何氏也都同意给连守礼和赵氏道歉，连叶儿不好好地听着，凭长辈安排做主，“跟啥人像啥人，叶儿这丫头不像过去那么听说，也不让人了”，连老爷子用眼角瞥了一眼连蔓儿和连叶儿，心里暗暗地道。
“啥假惺惺的赔礼道歉的，我们不稀罕。”连叶儿又说了一句，就跳下炕，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连蔓儿并没有拦着连叶儿。
连叶儿走了，连守义还有些不满，想要说啥，被连老爷子一眼给瞪了回去。接着，连老爷子就让连守义和何氏给连守礼、赵氏赔礼道歉。
连守礼和赵氏都不善言辞，也没说什么。
“他二愣八蛋个玩意儿，你们别和他一般见识。”然后连老爷子就又道，见大家都没别的话说，就又道，“老三、老三媳妇，这件事，你们多担待，我这心里都有数。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咱这一页就算掀过去了。以后，老二要是再犯浑，我绝饶不了他。”
“爹，我不敢了。”连守义就道。
连老爷子瞪了连守义一眼，就又叹了口气。
“还有一件事。老三，就是你昨天说要搬家的事。爹明白，你那是一股火，这个事啊，当初说是让你们净身出户啥的，爹心里从来没那么打算过。那几间西厢房，就是你们的，……外面是啥声？”
听着院子里动静奇怪，一众人纷纷从屋里走了出来。
西厢房窗外，连叶儿正站在一张凳子上面，手里舀着连守礼做木工活的斧头，用力地劈着西厢房的窗户。

第五百七十八章 拉锯
众人出门看见这个情形，就都惊了。
“叶儿，你这是干啥？快住手。”连老爷子大声问道。
这会工夫，连叶儿已经将一扇窗户给卸了下来，并用斧头将好几个窗棂都砍断了。也不知道她听见没听见连老爷子的问话，不过她根本就没转过头来，依旧用斧头砍着下一扇窗户。
连守礼和赵氏也都出口招呼连叶儿，但是连叶儿都和没听见一样，只专心地砍着窗户。
因为窗户被卸下来了，所以大家伙在外面就能看见西厢房里面的情形。
西厢房的炕上，炕席已经不见了，下面的土坯缺了两块，至于本来在炕上的连守礼的行李卷，也不见了踪影。
连老爷子的脸色就变了，扭头要招呼人去抓连叶儿。
“爷啊，咱有话好好说，别把叶儿给吓着。”连蔓儿这个时候，就焦急地在旁道，“叶儿这肯定是憋屈的啊。我三伯才捡回一条命来，我三伯娘也差点就寻死，要是叶儿再有个好歹地……，爷，你老不常说，这人心都是肉长的……”
“是啊，爹，咱都别大小声，好好地跟叶儿说。”连守信就也跟着说道。
连老爷子看看连守礼和赵氏，又看看连守信、五郎、连蔓儿和小七这一家子，眉宇间就有一丝乌云飘过，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
“这话说的对，叶儿这肯定是受刺激了。年龄小，转不过弯来，咱好好和她说。”连老爷子就道。
“蔓儿啊，你平常和叶儿好。你劝劝叶儿，先让叶儿住手。咱有啥话，坐下来好好说。”连老爷子就对连蔓儿道。
“行啊。我试试。”连蔓儿痛快地答应了，就喊连叶儿，“叶儿，快住手，有话好说。”
连叶儿没理连蔓儿。
“爷，叶儿不听我的。我说话没分量啊，爷。还是得你跟叶儿说。”连蔓儿就无奈地对连老爷子道。
连叶儿不理会连守礼和赵氏，也不理会连蔓儿，那这个家里，唯一有可能让连叶儿听话的，似乎也就剩下连老爷子一个人了。
连老爷子无奈。只得缓和了声音，跟连叶儿商量。
“叶儿啊，你有啥憋屈，有啥话，你跟爷说。爷给你做主。你二伯和二伯娘都给你爹娘赔礼道歉了，你要是不满意，还有啥要求，你就提。好孩子，咱庄户人家。不兴糟践东西。你把窗户、炕啥的都砸了，你们爷几个住哪去？”
“叶儿，你停停手，有啥话，跟爷说。”
连老爷子连招呼了两次，连叶儿那边才停了手。
连叶儿站在凳子上。慢慢你转过身来。大家这才看到，连叶儿的脸是通红的，还冒着热气，毕竟拿着把大斧头砍窗户、挖炕，这可都是体力活。也就是连叶儿，从小劳作惯了，才能干的了这样的活，不过也还是吃力的。
连叶儿转过身，目光在连守礼和赵氏身上扫过，就落在了连老爷子的身上。她的手里，依旧紧紧地握着那把斧头，一双眼睛更是超乎寻常的亮。
“叶儿，把斧头放下，咱进屋说话？”连老爷子就试探着道。
不得不说，连叶儿那个样子，还是有点吓人的。
“不用进屋，就在这说。”连叶儿的声音有些僵硬地道。
“行，那你说。好孩子，你小心点脚下头。”连老爷子就道。
连老爷子的态度相当的和缓，但这并没能够让连叶儿有一丝一毫的松动。
“啥赔礼道歉的，我们不稀罕。那东西有啥用，你们能别再糊弄我们了吗？你们咋还就欺负老实人没够那。我们要搬家，从这搬走，你们谁也别拦着。……就这一个要求。”
连叶儿站在那，身体显得十分的僵硬，说话的声音里更带着一丝的哭音，握着斧头的手，也在微微地发着抖。
连蔓儿能看的出来，连叶儿在竭力地控制着自己，控制着自己不要流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因为连叶儿害怕，如果她稍微露出一点软弱来，她所作的这些努力就会白费，她们一家就会重新回到过去的老路上去。
连蔓儿很想告诉连叶儿，她已经做得相当的好了。连叶儿，其实还是个小女孩，她连十三岁的生日还没有过。在她这个年纪，本应该在父母家人的羽翼下，无忧无虑地生活，所谓了不得的大烦恼，也不过是跟小姐妹拌了句嘴，过年的新衣裳没有隔壁小伙伴的漂亮。
不管怎样，都不应该是站在这里，用她小小的身躯面对大家族的压力，努力撑起她一家三口的一片天。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个穷，并不仅仅是狭义的物质上的贫穷。
“我们要搬走，就这一个要求。你们要是不答应，我就继续砍，让我们一家三口住这屋里，一晚上冻死拉倒。要不，你们就谁过来，把我砍死。”连叶儿努力将自己的小身板挺的更直，大声，几乎可以说是吼道。
“我爹我娘也算在内，要不就搬家，要不就把我砍死！”
这下子，让连老爷子本来想让连守礼和赵氏出面劝连叶儿的心思也熄灭了。
连叶儿这是要拼命，就算连守礼和赵氏不同意搬家，连叶儿也要拼命。
“叶儿……”赵氏就呜呜地哭了起来。
连守礼一脸的木讷，不知道在想什么。连老爷子沉着脸，一筹莫展。
这院子里，大都是成年人，要是上去抢夺连叶儿的斧头，应该是能抢的下来的。但是却没有人动换。
连叶儿今天表现的太凶悍了，在连家，小孩子不小心摔破一个碗就是天大的罪，连叶儿竟然敢刨炕、砍窗户，这在场的众人里，还有谁敢这么做。也不只是在连家，所有的庄户人家，都是非常爱惜物品的，真敢这么做，那就是真豁出去了。
而且，连蔓儿的话先撂在了前头。真的过去抢夺斧头，这期间连叶儿要是发了疯把谁给砍了，估计是白砍，可连叶儿自己若是出了啥岔子，那就是大事。
连蔓儿站在那，目光在连家众人脸上一一划过。人心，是相当微妙的。就比如说最最善良的人心里，也难保不会出现一丝恶念。而就算最凶恶的人心里，也许在某一时刻，也会有善念闪过。
而面对肯豁出性命，提出的又是那样一个卑微的、本来就合理的要求的小姑娘，连家众人的心里会怎样想那？
敬畏？怜悯？恼怒？几种情绪参杂？无动于衷？……鄙视？嘲笑？幸灾乐祸？！
连蔓儿的目光，最后落在古氏和连朵儿两个人身上。这母女俩就站在最不显眼的角落里，也许是没想到有人这个时候会注意她们，所以她们脸上的表情都是没有掩饰的。
连蔓儿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古氏这个时候一扭头，就正对上了连蔓儿的目光。古氏似乎是吓了一跳，她飞快地调整着脸上的表情，同时一只手按上了自己的胸脯。
连蔓儿暗暗哼了一声，收回了视线。
“……败家的丫崽子，老三，你看你把孩子都惯成啥样了？你就不能说一句话，你说一句话，她敢不听你的，她还反了天了！”周氏靠门框站着，估计是不耐烦了，就立起眉毛大声说道。
不等连守礼开口，连蔓儿就哭了。
“叶儿，叶儿你可不能出啥事啊。”连蔓儿一边哭一边说，“你要是出啥事，你让你爹和你娘咋办啊。她们就你这一个孩子。何老六媳妇冤枉你爹，要撬走你娘，就你一个人上去挠她，替你爹和你娘出气。你爹差点跳了冰窟窿，就你和你娘哭的最伤心。是你三更半夜给你爹熬药，是你一晚上不合眼地照顾你爹……”
连蔓儿一边说，一边偷眼看连守礼和赵氏。
赵氏已经泣不成声了，嘴里只会翻来覆去地念叨“叶儿，叶儿她爹”，而连守礼站在那，那表情有些像是在梦游。
“啊……”连叶儿就喊了一声，回转身，发了疯似的又抡起斧子，朝窗户上砍了过去。
“叶儿，别砍了。”连守礼突然好像从梦里醒过来一样，用沙哑的嗓音说道。
连叶儿的动作一下子就顿住了，斧子砍在窗户上，没有抽回来，她扭过头来，看着连守礼和赵氏。
连守礼带着赵氏，从连老爷子的身边走了开来，一步步地，走到西厢房窗外，连叶儿的身边。
“叶儿，别砍了。咱搬家，马上就搬。”连守礼仰着头，看着连叶儿道。
连叶儿站在凳子上，比连守礼还高了一大截。
“爹，你说真的。你不是哄我的吧？”连叶儿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
“爹说的是真的。搬，咱这就搬。”连守礼又道，木讷的脸上还露出了一丝笑容。
连叶儿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手一松，那斧头就咣当一声先是砸在窗台上，然后又落到了地上，差一点，就砸到了连叶儿的腿上。连叶儿腿一软，就从凳子上摔了下来。不过，她没有摔到地上，就被连守礼给接住了。
连守礼搂着哇哇哭的连叶儿，还伸出手，十分温柔地摸着连叶儿的头……

第五百七十九章 叶儿的胜利
众人看的就都愣了。
就像大多数的庄稼人一样，连守礼并不习惯表达感情，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很少有明显的感情外露出来。在这一点上，他并不是特例。似乎在这个文化氛围里，只有小孩子有嬉笑怒骂的权力，而长大成人后，他们必须千人一面，才符合礼教的标准。
而在庄户人家，父亲与儿女之间，一般很少的感情交流。尤其是父女之间的交流更少。
连守礼相比起一般人，更是个非常内向，不善于表达的男人。所以，他这样对连叶儿，就让大家格外的吃惊。
连守礼摸了摸连叶儿的头，除了说就搬家之外，也没说什么别的哄劝闺女的话，只是又伸手，将赵氏也拉了过来。这下，一家三口，几乎形成了抱头痛哭的局面。
连蔓儿在旁边看着，眼角就有些湿润。刚才她的所谓哭，是假装的，不过是想说出那些话，提醒连守礼，谁才是他最亲近的并且需要、值得他去疼惜、保护的人。
其实，很多时候，父母对子女的爱，尤其是父亲对子女的爱，并不是天生的，而是慢慢养成的。都说母性，连蔓儿承认，大多数的女人都母性十足，但是也有例外，而且不少。而作为父亲，因为没有十月怀胎，对儿女的爱又比不上做母亲的。父爱，很多是在生活中，一点点的觉醒、积累、养成的。
尤其是这个年代。人们生孩子，更多的是一种本能，还有就是为了传宗接代。他们对儿女纯粹的爱，能有多少那？很多的父母。是在孩子一天天长大，变得聪明懂事，而他们自己也变得更加成熟之后。才真正的喜欢他们的孩子的。
以连守礼来说，他一方面要承担艰苦生活的压力，另一方面还要承担没有儿子的精神压力，并且还深受重男轻女的思想的影响，自己就被爹娘所忽视，他自发的、对连叶儿的父爱能有多少？
是连叶儿的聪明、勤劳、敬爱、维护，甚至为了他。为了赵氏，为了他们这个家的以命相拼，一点点的感化了他，激发了他的父爱。
而这样，也很好。很好了，连蔓儿想。
等赵氏和连叶儿的哭声渐渐平息下来，连守礼才带着这娘儿两个走过来，走到连老爷子和周氏跟前。
“爹，娘，我给二老磕个头。我们今天就搬家。”连守礼带着赵氏和连叶儿，跪下来，给连老爷子和周氏磕头。
“快起来，这地上还有雪那。你这才刚……”连老爷子忙让连守礼起来。
连守礼坚持磕了一个头。才站了起来。
连老爷子和连守礼父子相对，半天无言。
最后，连老爷子垂下眼帘，只抬起手，挥了挥。他的意思，是同意连守礼搬家。
看到刚才的情形。要是怎样的人，才会坚持不让连守礼他们搬那？这个时候，可以说，任何挽留的话，都是残忍的。
连守礼一家三口，这简直就是生离死别，见者掉泪。
“爹，娘，那屋子，等我过两天，就收拾好。”连守礼就又对连老爷子道。
连守礼是个实诚的人，连叶儿将窗户砍了，炕给刨了，他就承诺给连老爷子，他会负责将屋子给收拾好。
“爹，你现在还吃药那，该好好歇着。”连叶儿也不等连老爷子说什么，就立刻道，“我赔钱，该多少钱我赔多少钱。用我自己个赚的工钱。”
说完，连叶儿就拉着连守礼和赵氏往院子外头走，似乎生怕走的略晚一点，又会有什么变故似的。
“爹，娘，我把东西都收拾好了。你们跟我走就行了。”连叶儿告诉连守礼和赵氏。
三口人就往外走，连蔓儿和小七几个自然跟了出来，连老爷子带着一大家子，都沉默地跟着往外送。唯有周氏，先是瞪着眼睛将众人都看了一遍，然后，就扶着门框，哭了起来。
“……王八犊子，一个个的王八犊子，黑心尖烂下水，除了自己个，就没别人了。……我的命苦啊，一个个的白养活了，狼心狗肺……”
没有要连守礼留下来，也没有指名道姓的骂。
连老爷子就停住了脚步，回头冲着蒋氏挥了挥手。
“去，把你奶扶屋里去。……还嫌不够乱乎的！”
蒋氏答应了一声，转回身，扶着周氏慢慢地走回屋里去了。一直到大家伙都走到了大门口，周氏的哭骂声依旧不断地从上房屋里传出来。
连家老宅的大门外，挺着一辆板车，这是连守礼今年置办的一件家事儿。板车上面，捆着连叶儿一家三口的被褥行礼，还有三四个包袱，另外，还有一大包，整整齐齐的捆着的是连守礼做木工活的家伙事儿。
显然，连叶儿在砍窗户和刨炕之前，已经将三个人的东西都收拾好，装到了车上，推出了院门。
连老爷子站在门口叹气。
连守信就带着五郎、连蔓儿和小七也跟连老爷子道别。
“爹，我们和他三伯一起过去，帮着安置安置。”连守信就向连老爷子道。
“好，多余的话我就不多说了。你们兄弟感情好，我放心。”连老爷子点了点头，说道。
连守礼推着板车，赵氏和连叶儿在两边相帮，连守信等人在后面，就都往村口来。
路上遇见村里的人，见他们这个架势，少不得询问，连守礼就都老实地回答了，搬家。大家也就寒暄了几句，都没多问。
走出老远，连蔓儿回头，就看见连老爷子依旧站在老宅的门口没有进去。
“今天咱爷好像没啥精神。”连蔓儿就小声地跟五郎说道。“要是往常，他刚才跟咱爹，肯定的说不老少话，让咱爹照顾三伯啥的。”
即便明知道不用他说。连守信都会尽心地帮扶连守礼这一家，但是连老爷子也绝不会漏说哪怕半句话。像今天这样干脆，很反常。
“话说多了。就假了。”五郎也就小声地道，“就三伯这件事，爷他处理的不咸不淡的，他心里肯定也发虚。叶儿又这么不怕死的闹，他除了答应三伯搬家，他还能说啥。再说啥，那就真是逼三伯一家去死了。”
没错。形势在这摆着，没看就连周氏，后来也只是自己哭骂，而没有再坚持留连守礼吗。
出了村口，连守信就先让连守礼一家三口回了自己家。
“喝口水。暖和暖和，搬家的事不着急，咱们人多，一会工夫就能归置好。”
进了前厅，张氏、连枝儿和张采云早都闻讯过来，准备好了热茶和点心，连叶儿被张氏硬是给让到炕里坐了，将热茶和热点心摆了一堆在她跟前。
显然，张氏已经听下人说过了老宅发生的事。对连叶儿非常的疼惜。
连守礼一家三口搬出来，盖房子的事可以稍后再谈，最先要解决的问题就是他们三口人的住宿问题。
“就住我们这吧，我让人在跨院给你们腾出一间屋子来。”张氏就道，“别的啥都不用你们操心，你们就住进去就行。”
连守礼、赵氏和连叶儿就商量了一会。没有答应。
“还是照原先说的吧，我们就先借住在老铺子那，……我这做木工活啥的，也方处。”连守礼就道。
连蔓儿一家都知道连守礼的性情，听他这样说，也就没有勉强。
“老铺子也行，新铺子后院也有房子，再有那酸菜作坊不停工了吗，那也行，就这几处，锅灶啥的，都齐全，三伯、三伯娘，叶儿你们看，选哪都成。”连蔓儿就道。
连守礼三口人又商量了一会，就说选酸菜作坊。
酸菜作坊有一间屋子里有炕，正好做卧房，而另外一间本来做酸菜的地方，如今空出来，正好有足够的空间方便连守礼做木工活。
“三哥，你也别急着干活，多歇些日子，把身子养好了，这是主要的。”连守信就劝连守礼道。
连守礼点头答应了。
从老宅搬出来的连守礼，面色虽然憔悴，但身上、脸上，却似乎比过去多了一丝活气儿。
连蔓儿看见这变化，心里高兴。为连守礼，为赵氏，更是为了连叶儿。
在屋里吃了点东西，歇息够了，大家就都往酸菜作坊的院子里来。除了连叶儿收拾的这一板车的东西，张氏又让人陪着赵氏回了老宅一趟，将别的零碎的东西又收拾了一些过来，张氏又从自己家里拿了些东西来，帮着赵氏收拾、安置房屋。
连蔓儿则是将自己的一套新被褥给了连叶儿，恭贺她终于搬出老宅，一家人开始自立门户过日子。
归置好了新家，连守礼就急着和连守信商量，寻找房场。
“等开春化冻，我就不干别的了，先把房子盖起来。”连守礼对连守信道。
因为早就打算了要盖房子，所以连守礼一家三口心里也看中了几处房场，有两处是在村里，就在后街，跟连家老宅距离很近，另有一处，是在连蔓儿家新家的斜对过，隔了一条土路。
那里，已经有了几户人家，都是后来搬过来的。
若是以前，估计连守礼会选村里后街的房场，不过现在，只连叶儿一说，想和连蔓儿住的近些，连守礼就答应，选了后面这一处房场。

第五百八十章 炸元宵
“这个房场不错，咱两家离的近这就不用说了。”连蔓儿知道了，就对连叶儿道，“就算现在人少点，以后就多了。另外，你们现在在那盖房子，前后院子还能圈的大点。”
在庄户人家中，连守礼、赵氏和连叶儿这样的一家三口独立出来，就显得人口单薄，格外的“孤”，和连蔓儿家住的近一些，是很明智的选择。而对于庄户人家，大一点的院落，是每户人家的期望。因为那样，就有足够的地方种菜、养猪、养鸡等，都在一个院子里，最方便照料。
因为是村里的人，盖房要房场并不需要花钱，只需要和里正说一声，得到里正的同意，并且没有别的人来相争，就可以了。连守信陪着连守礼去了一趟里正家里，就把房场的事情谈妥了。
还在正月里，不管连守礼多么着急，房子也不可能立刻动工，因此，只是将房场丈量好，连守礼就继续在家里休养。
搬出来住了，最高兴的莫过于连叶儿，每天简直就像只小蜜蜂一样欢快地忙碌着，似乎身上有使不完的劲。她还乐颠颠地来找连蔓儿，预定花籽，说是要将房前屋后都种上花，一看就是对未来的新家已经有了美好的规划。
连蔓儿自然答应了。
“……到时候看有没有果树苗，我也给你准备两棵。”
“那太好了，谢谢蔓儿姐。”连叶儿高兴的什么似的。
而老宅那边，连老爷子接连几天都没出门，因为上火，嘴上起了一圈的火泡。周氏火气也很大，坐在炕上不歇气地连骂了两天，没有指名道姓，也没说明是连守礼搬走的事，只是说她自己命苦，儿子媳妇都没良心。
这是连蔓儿听小福说的。小福则是从长工那打听来的。
连叶儿砍了老宅西厢房的窗户。还把炕给刨了，连守礼说好他会负责给修好。不过连守礼现在在养身子，连守信就打发了自家的长工去把老宅西厢房给修缮好了，因为是正月里，还格外多给了赏钱。
转眼，就到了正月十五。辽东府的风俗，是家家户户要吃元宵，挂灯笼，放烟花鞭炮。
因为辽东府本地并不出产白糯米。所以白糯米面的元宵在庄户人家眼里，还是稀罕的东西，大多数的庄户人家，这个时候吃的是黄米面，也就是包饽饽用的那种面做的元宵。
元宵的馅料品种也并不多，最常见的是青丝玫瑰的，黑芝麻的。枣泥的，还有就是五仁的，其中又以青丝玫瑰馅的最为普遍。
辽东府的元宵，是先将馅料做成剂子，也就是小丸子状，然后放进白糯米粉或者黄米面粉中，然后晃动笸箩，让馅料剂子均匀地粘裹上面粉而成的，这也叫做滚元宵。而南方这一天吃的汤圆。则是将糯米面加水和好，像北方包饽饽那样，加入馅料包成的。
连蔓儿并不太喜欢吃煮元宵，她喜欢将皮炸的酥酥脆脆的炸元宵。元宵适合下油锅炸，而汤圆就不合适。
连蔓儿家吃的，是从县城买回来的白糯米面的元宵。这元宵，连家老宅，吴玉贵家，连叶儿家。还有张青山家。都有份。
张青山家的元宵，是张氏打发了长工赶着车送去的。除了元宵之外，还有肉和点心。
厨房里，张氏带着韩忠媳妇正在炸元宵，多半锅的豆油，已经泛起了油花，张氏和韩忠媳妇正将一粒粒元宵小心地放进油锅里炸。
元宵买来的时候，一般都是冻着的，在炸之前，必须要将冻着的元宵放炕头上解冻了。否则，元宵入油锅之后，就会“蹦”。
即便是完全解冻的元宵，在油炸的过程中也是有危险的，比如说现在，连蔓儿就听见轻轻的一声“砰”，一粒炸开口的元宵“蹦”起来，随之就有油花飞溅了出来。
张氏和韩忠媳妇都武装的严严实实的，两个人又有经验，就都躲开了，没有让油花溅落到皮肤上。
连蔓儿和张采云到前院来玩，想进厨房，正好碰到这一幕。韩忠媳妇就将锅盖给盖上了，然后，就只能听见锅里一声声的闷响。
“娘啊，要不就别炸元宵了，这还真挺吓人的。”连蔓儿就笑道。
“没事，一会就好了。”张氏摆摆手，笑道。一年统共就这一个正月十五，孩子们爱吃炸元宵，她这个做娘的怎么会因为这点麻烦，就让孩子们失望那。“你俩上别处玩会去，这里油烟大。”
连蔓儿和张采云没有走，就站在厨房门口，和张氏说话。这会工夫，韩忠媳妇已经掀开锅盖，用漏勺将一粒粒炸的焦黄的喷香的元宵捞了出来，其中很多元宵都开了口，露出里面雪白的糯米面。
“蔓儿姑娘，咱这炸元宵有了，要不，再试试炒元宵？”韩忠媳妇捞出炸元宵，就笑着向连蔓儿道，“稍微多放点油，大点火炒的元宵，和这炸的元宵也差不离，还不蹦。就是皮没这么脆生，稍微有点软。”
“那就试试炒一盘吧。”连蔓儿就道。
韩忠媳妇答应一声，就将锅里的油都舀了出来，只剩下大约一勺油的样子，又在锅底加柴，然后将一盘元宵倒进锅里，飞快地用铲子扒拉，让每一粒元宵受热均匀。那元宵沾了热油，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大起来，雪白的表皮也渐渐地发黄。
要将元宵炒的跟油炸出来似的，首先一个是火候要好，再一个，就是动手的主妇手要快，韩忠媳妇显然十分在行，一会工夫，就将一盘元宵炒好了。炒出来的元宵，比原来的体积膨大了一倍，表皮焦黄，泛着油花，而且没有开口。
连蔓儿就夹起一个尝了，果然外酥里糯，再加上甜甜的馅料，非常的可口。
吃过了正月十五的大餐，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就商量起了明天进城的事情。元宵节正日在家里过，正月十六，他们要进城去逛灯会、看花灯。

第五百八十一章 礼多人不怪
锦阳县城每年正月十五到正月二十，都会有灯会，并在县城最繁华的街道上形成灯市，几乎彻夜人流如织。
虽然三十里营子与锦阳县城之间只有三十里的距离，但是连守信和张氏这么些年，却从来没有进城去看过灯。连蔓儿这几个小的，自然也就更没有去过了。其原因，无外乎有两点。
原因之一，就是原来家里没钱，有钱也都紧着连守仁那一家了。进城去看灯，就算看了灯不在城里住，来回都用走的，可多少还会有些花销。另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没分家的时候，连老爷子和周氏对他们管教的极严。看花灯，是玩乐，而在连家，是不允许儿孙们玩乐的。
听连老爷子和周氏的训导，干活、吃饭、睡觉，并听从连老爷子和周氏的指令做其他的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就是连家的子孙们的生活。
当然，其中不包括连守仁一家。
因此，今年连蔓儿和小七一提出来，说想去看灯会，连守信和张氏就都同意了。至于连枝儿和五郎两个当然也不会反对。
正月里，正是闲时侯，他们家有现成的车，在县城里还有了房子，进县城看灯极方便。
进城看灯，首先要商量谁去的问题。
连蔓儿一家都要去，当然也包括鲁先生，还有住在这的张采云。另外还要带上小福和小喜，只留下韩忠和韩忠媳妇看家。张氏还找了吴王氏和赵氏，说到时候几家人都一起去。
吴王氏高高兴兴地答应了，到时候吴家四口人都要去。赵氏回家和连守礼商量。两口子不去，只让连叶儿跟了连蔓儿一起去看灯。
除此之外，张氏还请了娘家的人。那天打发人去给张家送元宵和肉。就带了信儿过去，请张家人一起进城看灯。张青山捎信儿回来，也答应了，说好了明天十六他们一早就过来，和张氏一起进城。
张家打算进城看灯的人有李氏带着两个孙子，还有两个儿媳妇张王氏、胡氏，张庆年也会来。他负责赶车。至于张青山和小儿子张延年，则留在家里看家，不来。
明天就要去看灯，连枝儿、连蔓儿、张采云、小七几个可高兴坏了，坐在炕上就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小七还跟连蔓儿商量要把他存在连蔓儿那的钱支一些出来，打算看灯的时候花。
总共二十来人要去看灯，连守信和张氏就商量着明天要用几辆车，都让谁赶车，还有些什么东西要带之类的。
两口子商量着商量着，眼神几次交汇，就同时想到了一个问题。
“咱都去看灯，是不是得跟老宅打个招呼，问问他爷和他奶去不去？”张氏就先提了出来。
她们一家都去看灯。还带着张氏的娘家人和亲家一家人，却不带连老爷子和周氏，这是要给人留话把儿的。
这个年代就是这样，即便连老爷子和周氏对他们做的再过分，但老两口子生养了连守信，只凭这一点。只要连守信这一家都还活着，而且过的不错，那么遇到像这样的事，舆论都会偏向连老爷子和周氏那一边。
“他爷和他奶肯定都不去。”连守信就道，“不过，老两口去不去的，咱是都应该请请。”
“是这个理。”张氏就道。
连蔓儿几个在旁听见了，也都没说什么。在这一点上，连蔓儿并没有异议。不管怎样，礼数上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
那么谁过去请那？
“我去吧。”连守信就道。
他自告奋勇，还是体贴张氏。周氏看不上张氏，连守信怕张氏过去会受周氏的气。
“爹，这个事，还是让我娘去一趟吧，你就不用去了。”连蔓儿想了想，就道。
连守信几个听连蔓儿这样说，都非常奇怪。
“蔓儿，你不是还说，让咱娘尽可能少往老宅去吗？咋这个事，你还张罗让咱娘去那？”连枝儿就笑着问。
连枝儿问的很有道理，这次进城去看灯，要带上张家的一大家子，张氏去了老宅，还不得被周氏找茬？
“姐，你别担心，一会我陪咱娘去一趟。”连蔓儿就道。
让张氏少去老宅，是因为张氏性子偏绵，又不善在言语上和人计较，怕张氏受周氏的气，同时也是怕张氏被古氏等人给算计了。
可今天这个事，还就得张氏出面。而且，连家现在的情形又和以前不一样了，有些事，尤其是这样的“好事”，就要由张氏出面。
在家里商量妥了，连蔓儿就陪着张氏往老宅来。
一进老宅的大门，连蔓儿就感觉到了冷清。如今连守礼一家搬走了，西厢房虽然已经修缮好了，但却一直空着。但是这冷清，却不仅仅是因为人口少了的缘故。
老宅冷清，是因为缺少生气。
老宅这些人因为是秋后搬回来的，因此庄户人家院子里必不可少的鸡鸭鹅猪一样都没有。而且，现在也极少有人来串门。再有一个缘故，就是老宅自家人因为众所周知的缘故而气氛沉郁，极少欢笑。
张氏和连蔓儿走进老宅院子里，在上房窗下推磨的何氏和古氏就都忙笑着招呼，何氏更是趁此机会连磨都停了。
“他四婶来了，快屋里坐！”
还没出正月，周氏这就又让两个儿媳妇推上磨了！不过周氏的理由是很充分的，没出正月，可一家人照样得吃饭。她们不磨米、磨面，一家人吃什么。反正周氏是打定了主意，家里有这两个媳妇，是再也不会花钱去磨坊磨米磨面了。
“老二媳妇。你站那卖啥呆儿？谁来了，大天来了，你该干活也得干活。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的东西！你偷懒耍滑。就别吃晌午饭。”周氏在屋里听见动静，就挪到窗台前冲着外面发了话。
周氏的话音还没落，蒋氏就掀门帘子出来。笑着将张氏和连蔓儿迎了进去。
进了东屋，屋里只有周氏一个人。
连老爷子带着家里其他人，都出去捡柴禾去了。没办法，三个屋子烧炕，何老六媳妇又在这住了一阵，年前捡的那些柴禾根本就不够烧。这些天，连守仁和连守义两个屋子里。都烧的是连老爷子和周氏的柴禾。而眼看着，这老两口的柴禾也快见底了。
虽然没出正月，可若是不去捡柴禾，一家人就要断烧的了。
张氏和连蔓儿跟周氏打了招呼，就在炕沿上坐了。蒋氏送了两杯热茶进来，又端了一盘炒花生，一盘炒毛嗑，然后就搬了个凳子到炕沿下，坐着相陪。
张氏就跟周氏说起明天要进城去看灯的事。
“……都说城里的灯好看，孩子们都这么大了，这老些年了，一回都没看见过。孩子们欢呼着，……家里去车。请二老一起去，看看灯，咱城里现在有地方住，住一宿回来。”
周氏本来对张氏带搭不理的，听张氏这样说，就撩起眼皮。狠狠地打量了张氏两眼。
“你们要去看灯，你们就自己个去看，不用告诉我！”周氏盘腿坐着，两只手交叉放在腿上，扭开脸，不正对着张氏说话，“我们老天拔地的，不去凑那个热闹。你们爱咋咋地。”
蒋氏在一边陪笑，飞快地扫了张氏和连蔓儿一眼，见这母女两人脸色如常，也就没有说什么。
周氏说话，尤其是对家里的晚辈，历来就是这个态度。好好的话，她不肯好好说，一定要拧着、别扭着，似乎这样，才符合她身为长辈的身份。
张氏和连蔓儿今天既然笑着来请周氏，势必不会因为周氏这样说话就上心、生气，那是和她们自己过不去，她们不会那样做。
“奶，咱家里去车，多方便啊，你和我爷就去呗，咱一大家子去看灯，热热闹闹的，多好！”连蔓儿听周氏说不去，正在意料之中，不过她还是笑着劝说道。
“不去，我说不去就不去。”周氏看了连蔓儿一眼，斩钉截铁地说道。
既然这样，那张氏和连蔓儿就没办法了。娘俩个就要起身告辞，周氏却又开了口。
“……你大姑那小门小户的，好不容易挣俩钱，一大家子人，想吃根葱、一片菜叶子都得花钱买，哪哪都得花钱。她那住的地方也小，多两个人就转不开身。以前，你大姑哪年都张罗让你们进城看灯，就住她那。是我给拦住了。”
连蔓儿和张氏就交换了一个眼色，周氏怎么突然说起连兰儿来了，等听周氏将一句话说完，娘儿两个才明白过来。这是刚才张氏说话，周氏嗔心了。
周氏认为张氏是在挑眼，连兰儿住在城里，可这么多年，都没请她们去看过灯。
周氏这可是冤枉了张氏，张氏是个实诚人，从来不会在话里夹枪带棒的。
“你们要怪，就怪我。”周氏又继续说了下去，“是我心狠，我对你们不好。”
周氏这样说着，就扭过头来，终于正眼看张氏和连蔓儿了。
连蔓儿就有些无语，周氏这样说，你如果认为她这是在反省、检讨，那可就大错特错了。她这样说，是要你反驳她，同时将过错揽到自己的身上，如果还能对她歌功颂德，那就更好了。
连蔓儿知道这个时候该怎样说，才能让周氏满意。可是那样，就太对不起自己的良心了。不能睁眼说瞎话对不对。
“奶，你老这是说啥，我们咋听不懂那。”连蔓儿就惊讶地道，“我和我娘就是请你们二老进城去看灯的，咋你老就说起我大姑的坏话来了？奶啊，我娘笨，我随我娘。你老的话，我们听不懂。你老不去就不去，我们不敢勉强。我和我娘这就走了。”
连蔓儿就拉着张氏起来。
“奶，你老也别生我大姑的气了。有啥事，过去就好了。娘俩儿没有隔夜仇。”走到门口，连蔓儿还好心地回过头来，又劝了周氏一句。
周氏坐在炕上，脸色铁青。
连蔓儿拉着张氏。脚步轻快地出了老宅的大门，回头看了看，连蔓儿才忍不住轻笑了两声。
你不是不讲理。牵三挂四的吗，那我也不跟你讲逻辑，讲道理，怎么歪曲怎么来，看谁能气到谁。这个时候，要是想和周氏正儿八经地分辨、掰扯，那就输了。
显然。这次是周氏被气到了。
回想周氏的脸色，连蔓儿欢快地几乎要哼起歌来。
回到家，张氏就将周氏说不去看灯的事跟连守信说了。
“……我也没说啥，她奶那就多心了，一个劲说她大姑日子过的不好啥的。那个意思。好像是我们记恨她大姑了似的。”张氏有点生气，就和连守信唠叨，“她不说我还不想提那，她一说，更让人生气。”
张氏这说的是实话。她和连兰儿不对付，又是个省事的人，对连兰儿本就没什么期待。周氏不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说道那些，张氏根本就想不起来连兰儿的事。
“说啥日子不好，地方小。才不让咱去。那以前大当家的一家在那咋就一住就是几个月几个月的，她咋就不说日子不好，地方小，转不开身了。……都把咱当傻子是咋地？糊里糊涂地，谁都别说，也就过去了。她还非得这么说，硬压着咱们认可她的话？这是把咱当啥了？！”
“我就说不让你去，就是怕你生气。”连守信就无奈道，“他奶就是那样的人了，没法，咱听过就拉倒吧。这要都生气，咱日子也没法过了。”
“你还挺明白。”张氏就白了连守信一眼，感慨道，“我上老宅那边去，我这心里就有准备。现在我还因为她说的话生气，这些日子我就算白活了。……就是现在想想啊，都觉得特别奇怪，过去那日子，咱是咋过来的那。”
“一天天熬过来的呗。”小七就在旁边插话道。
张氏和连守信就都笑了。
“你看，就连小七都知道。”张氏就道。
“娘，那你不生气了？”小七就问。
“不生气了，生啥气啊，不值当的。”张氏就摆了摆手，又看了连蔓儿一眼，想起最后周氏被气青的脸，这事她觉得没必要跟连守信说。“以后啊，有啥事让我去老宅也行，我都带着蔓儿。”
“行啊。”连蔓儿痛快地答应，同时向张氏伸出手，“不过，我可不能白去。娘，你得给我工钱。”
“给。”张氏就笑了，“要多少给多少。娘攒的那点钱，以后都是你们的。”
第二天，连蔓儿一家吃了早饭，就准备齐整，等到巳初时分，张庆年就赶着马车来了，马车里坐了李氏带着两个孙子小龙和小虎，还有吴王氏和胡氏两个儿媳妇，娘儿几个都穿着新衣，打扮的极光鲜。
小龙和小虎都和小七的年纪仿佛，他们欢喜自不必说。就是吴王氏和胡氏两个，年纪都还轻，要进城逛灯会也是高兴的。
大家又将车辆重新安排了一下，就启了程，到镇上和吴家四口会齐了，一起往锦阳县城来。
赶在晌午前，众人就到了连蔓儿家在柳树井胡同的宅子，蒋掌柜带着人将大家伙迎进去，又是安排住处，又是吃晌午饭，很是忙了一阵。
这宅子房舍不少，连家这二十来口人，将将够住。连枝儿、连蔓儿、张采云、连叶儿和吴家玉几个女孩子自然是单独住了一间。
吃过了晌午饭，又喝过了茶，蒋掌柜就拿了纸笔过来，说是要请东家的少爷和姑娘们写几个灯谜。原来这锦阳县城的风俗，在灯会这几天，大一些的店铺都要准备花灯和烟花，供人欣赏。有的店铺还会在灯笼上贴上灯谜，供人猜谜，猜中的，往往还有彩头。
这算是店铺对城中百姓的回馈，也是不错的推广、宣传活动。连记百货自然不甘人后，也准备了几架烟花，并些漂亮的彩灯。到时候还要挑些精致的货物出来售卖。
蒋掌柜知道东家的几个孩子中，五郎是新秀才，小七正在私塾念书，家里还有一位大儒，因此两位姑娘也都念了不少的书，因此才拿了纸笔来，让五郎、连蔓儿几个写个灯谜，到时候贴在灯笼上，猜中的人，由连记百货提供彩头。
“鲁先生如果也能出一谜，就更好了。”蒋掌柜还笑着对鲁先生道。
连蔓儿几个都觉得有趣，自然就应了。鲁先生笑眯眯地没有说话。
“咱这谜底就挑咱铺子里有的东西写，到时候就拿铺子里的货做彩头。”连蔓儿就和五郎、连枝儿、小七商量道。
五郎、连枝儿和小七都笑着点头，大家各自拿了纸笔，冥思苦想起来。
“不能太难，谁都猜不着就不好了。不过，也不能太容易。嗯……”连蔓儿手里握着毛笔，想了想，心中一动，就在纸上写了四句。
“此宝瘦又细，说话把头低，不吃农夫粮，能为民出气！打一物。”
五郎、小七和连枝儿见连蔓儿写完了，就都凑过来看。五郎看后，笑了笑，连枝儿和小七一边念叨，一边想着答案。
连蔓儿等他们看过了，就将纸条交给鲁先生。
鲁先生看后，也笑了……

第五百八十二章 灯会
连蔓儿写的这四句灯谜，是现成的。这是她前些日子看了一本诗话闲书，里面写到一位有名的诗人在少年时离家流浪的几则趣事。这四句灯谜，就是少年在遇到一位老学士赏识，问他何所需的时候写下来的。
五郎也看了那本诗话，因此不用猜，就知道答案。至于小七，他现在还只能按着鲁先生给开的书单看书，闲书看的有限，所以不知道。而连枝儿，虽然也跟着一起念书识字，但本身对此的兴趣并不大。与念书识字相比，连枝儿更喜欢女红。所以，连枝儿也并不知道这个典故。
而鲁先生，自然也是知道这则典故的。
“不错。”这是鲁先生给了女弟子连蔓儿的两字评语，与其自己杜撰，还不如用这样朴而不俗的谜语。这样，那些有学识的，自然能轻易的猜到谜底，而即便并不知道这个典故的，略加思考，也能从谜面上猜出谜底是什么。
所谓雅俗共赏，也就是这样了。
连蔓儿就另取了枝条，将谜底写在了上面。
谜底为毛笔，彩头为连记百货柜上出售的大楷硬毫湖笔一只。写完这些，连蔓儿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若是能说出谜面典故者，另加精致小楷软毫湖笔一只。
写完了自己的，连蔓儿就去看小七。小七正握着笔，皱着小眉头，冥思苦想。纸上却一个墨点也无。
“咱们开的是百货铺，卖的都是日常用的东西。这灯谜，也该做的家常些才好。小七，你也不要掉书袋。就想想咱娘给咱猜的谜，你写两个上去，就是最好的。”连蔓儿就笑着对小七道。
听连蔓儿这么说。小七的眉眼一下子活泛起来。
“滑溜溜，光亮亮，眼睛生在屁股上。打一物。”小七下笔，刷刷刷，写了一个谜语。
连蔓儿见了，立刻就乐的前仰后合，小七写的这个。果然是张氏在她们更小一些的时候，曾经让她们猜的谜。完全是小儿语气，质朴活泼，十分贴近生活，估计那些出来看灯的小娃娃肯定能猜的出来。到时候，就要看谁最快了。
小七写了一个，许是顺手了，又乐呵呵地接连写了几个才停手。连蔓儿看了看，见其中有“坐也坐不安，立也立不牢，年纪虽然大，永远不跌倒”，又有“颜色白如雪，身子硬如铁，一日洗三遍，夜晚柜中歇”。以及“一个黑孩，从不开口，要是开口，掉出舌头”等，都是小孩子的谜语，那谜底的物件，连记百货铺子里也都有。
连蔓儿就又去看连枝儿写的。
连枝儿只写了两个，一个是“进屋瘦，出门胖。打一物。”另一个是“有风不动无风动，不动无风动有风，打一物。”
这两样，铺子里也有。看过了连枝儿的，连蔓儿又去看五郎的。
因为先设定了，谜底要是百货铺子里有的家常物件，所以五郎原本要写的猜字灯谜就都用不上了。
当看到五郎写的“独木造高楼，无瓦无砖头，人在水下走，水在人上流”时，连蔓儿就笑了。
“哥，你这个和咱姐的谜底重了。不过也没关系。”
鲁先生看几个孩子写的有趣，想了想，也动笔写了两个，大家的凑在一起，就有了二十几条的谜语，至于谜底的彩头，诸如一包针，一把伞，一把扇子，一包盐，一个不倒翁等等，有吃的、用的、玩的，价格并不昂贵，却都是家常必不可少的东西。
大家写完了灯谜，就都交给蒋掌柜。蒋掌柜乐呵呵地出去带着人挂灯笼、贴灯谜、准备彩头去了。
在大家的期待中，很快，就到了晚上。众人吃了饭，各个收拾、打扮利落，待到华灯初上，在门口都能听见外面街上热闹的人声了，就从宅子里出来。
广冒街，也是灯市的一部分，街道两侧的店铺前都挂了彩灯，各式各样的摊子挨挨挤挤，十分热闹。连蔓儿这些人，自然是从自家的铺子门前看起。
连记百货的花灯和货摊前，已经聚集了不少的人，有在看货物的，也有许多在看灯和旁边贴出来的灯谜。蒋掌柜很聪明，并没有一次将所有的灯谜都贴出来。就连蔓儿在摊子前驻足的这一会工夫，小七写的那“滑溜溜、光亮亮、眼睛生在屁股上”的灯谜，就被一对夫妇抱着的五六岁大的孩子给猜中了。
“是针，是针，我小姥给我猜过这个谜！”小孩大声抢着道，又奶声奶气将谜面念了一遍，引得周围一阵善意的哄笑。
辽东府有些地方的习俗，管外公不叫姥爷，而是叫大姥，管外婆也不叫姥姥，而是叫小姥。
“这个谜谁写的？”李氏就笑着问。
连蔓儿就指着小七。
小七嘿嘿地笑，张氏在旁边也笑，她记得给小七猜过这个谜语，那时候小七还穿开裆裤。
“你娘小的时候，我也给她猜过这个谜那。”李氏就有些感慨地道。
“这个谜我也会。”小龙和小虎就都抢着说。
伙计见那小孩猜对了谜语，就从货摊上挑了一包针，递了过来。
那小孩子接了针，乐的合不拢嘴。物件不在贵贱多少，关键这是他自己赢得的。那夫妇两个也高兴，觉得自家的孩子聪明。
在连记百货前面看了一会，连蔓儿这一行人就往前走。街道上人很多，为了不至于走散，也是为了不让女孩子们被冲撞了，连守信、张庆年、吴玉贵、吴家兴、五郎、包括鲁先生带着几个伙计和长工就走在外面，围成了一个圈，里面是张氏扶着李氏，还有吴王氏、张王氏、胡氏几个媳妇，再里圈，就是连蔓儿几个小姑娘，至于小七、小龙和小虎，就更被宝贝地包裹在最里层，连蔓儿手里牵着小七，张采云牵了小龙，连枝儿牵了小虎。
“别乱跑，小心拍花子的把你们给拍去。”张王氏还故意吓唬自己的儿子小龙和侄子小虎，生怕小家伙们顽皮，一会挣脱开姐姐们跑开。
大家都知道，逛街，人越多，走的就越慢，一会是这个人被某个东西吸引住了，一会是那个人要去买另外一件什么东西。连蔓儿这群人更是如此，走走停停的，比蜗牛的速度快不了多少。
不过谁也不会催着大家快走，看灯，可不就是这样的。
走了有多半条街的时候，连蔓儿几个几乎每个人手里都提了一盏灯笼，有的是买的，有的是猜谜得来的。小七、小龙和小虎的衣兜里，更是鼓鼓囊囊地装满了零碎。
女人和孩子们乐在其中，男人们也相当的好脾气，他们出来本就不是看灯玩的，而是为了护卫一家老小的。
当连蔓儿这些人走到九层塔前街的时候，广冒街连记百货摊子前的人聚集的更多了。其中有很多人，是听说连记百货今天的货品卖的便宜，而且灯谜好猜，每个灯谜都有彩头而赶来的。
在涌动的人群中，一个被家丁小厮簇拥着的锦衣貂裘的少年公子，格外的引人注目。
那少年不过十来岁的模样，身量还没长成。貂帽下两道长眉斜飞入鬓，一双略显狭长的眼睛，眼角微微上挑，悬胆鼻、菱角嘴，元宝耳，一张脸白里透红，还有些没有褪尽的婴儿肥，观之可亲。
这少年骑在一匹肥壮的马上，那马在人群中站的安安稳稳，不惊不怯。少年骑在马上，一双眼睛在贴着的灯谜上一一扫过，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最后，他的眼睛暮地一亮，停在了一条谜语上。
一直没有被猜到的谜语终于被人猜中了，这猜中的人还是位华服的小公子。连家百货的伙计就恭恭敬敬地取出一只湖笔。
“小公子太有才了，这个谜贴在这里有半天了，有猜锄头的，有猜旱烟袋的，就公子你一个猜对了。……这是彩头。”
这伙计说着话，看着那衣着极华丽的小公子珍而重之地将笔接过去，贴身藏好，心里还有些纳罕。不过，他没忘记接下来要说的话。
“……东家还有吩咐，要是小公子能说出这谜的典故，另外还有一只更好的湖笔做彩头。”
这个自然并没有将这位小公子给难住。
围观的众人，也被小公子说的故事给吸引住了，等这位小公子说完，周围就响起了一片喝彩声。花灯映照下，小公子更显得风神俊秀、神采飞扬起来。
蒋掌柜亲自捧了笔匣来，双手奉给这位出了风头的小公子。
那小公子依旧接了，珍重的放入袖内。
“你们东家可有来看灯？”小公子坐在马上，微微低头，向蒋掌柜询问道。
“公子认得我们东家？”蒋掌柜打了一个愣怔，就笑着回道，“恕小的眼拙，请问公子是？”
那小公子笑眯眯地不语，旁边一个小厮过来，在蒋掌柜耳边低语了一句。
蒋掌柜的神态立刻变得更加恭敬，向那小公子拱手施礼。

第五百八十三章 连蔓儿的不满
连蔓儿一行人正走在九层塔前街上，这条街道，正是灯市最繁华的所在。街道两侧灯火如龙，货摊上卖的东西更是林林总总，几乎应有尽有。
女人们说逛街、看灯，如果你真的相信她们只是逛和看，那可就大错特错了。与逛和看相比，女人更热衷于买，似乎是不买些什么，甚至不多买一些，就枉费了逛和看。
连蔓儿这一行人里，张王氏和胡氏买的最多。烧锅屯离县城远，这妯娌两个极少有来县城的机会。这次来看灯，妯娌两个本就打算大采购一番的。看着两个舅妈叽叽喳喳地，看见什么新奇的玩意儿都想买的样子，连蔓儿暗自好笑。
怪不得那么干脆就答应让女孩子们牵着小龙和小虎，看这两个人那么投入的样子，现在就算儿子跟在身边，也顾不上了吧。
张氏与娘家两个兄弟媳妇相比，就冷静了许多。毕竟，年前她就带着闺女们来大采购过一番的。吴王氏也买了不少东西，但相比张王氏和胡氏还是差了一些。吴王氏更多的精力，放在陪李氏说话上面。
张氏自己不打算买东西，但是看到李氏或者张青山合用的东西，就会停下来，若是看李氏也喜欢，她就会付钱买下。
几个小姑娘反而买的少一些，连蔓儿是理智消费型，连枝儿和连叶儿则都属于节俭型，至于张采云和吴家玉，她们有什么想要的，她们的娘都给她们买了。小姑娘们，只需要欢欢喜喜地看灯就行了。
至于小七、小龙和小虎，出门前，连蔓儿一人给他们塞了一个钱袋，足够小家伙们买吃的玩的了。三个小男孩，都长的虎头虎脑。一到了街上。就开始撒欢，精力充沛的让人头疼。尤其是小龙和小虎，在家里上山下河的习惯了。这三个在一起，就将连家最调皮的小七给显得斯文了许多。也多亏今天出来带的人手多，不然，还真看不住这几个小子。
女人和孩子们很欢乐。外围的男人们却并不怎么轻松，好在他们也能够乐在其中。其中鲁先生比较悠闲，在五郎的陪同下观看花灯，谈论着贴出来的各样的灯谜。遇到好玩的。这师生俩就猜一猜，为大家伙赢得了不少的彩头。
吴家兴则是很任劳任怨地照看几个小孩子，不管是小七，还是小龙、小虎，谁叫一声家兴哥，让他帮忙做什么，他都乐颠颠的去做。只一双眼睛。难免在连枝儿身上打转。
连枝儿今天穿的是那件桃红色妆花面灰鼠里长身褙子，下面是同色的灰鼠皮裙，脚上是鹿皮靴。她身量已经渐渐长成，在灯光映衬下，更显得亭亭玉立、面若桃花。
连枝儿的容貌已经足够娇美，再加上她比一般女子多读了些书，举止又温柔舒缓，被众人簇拥着，就是寻常大户人家的姑娘。也比她不上。这样的连枝儿，自然是吸引了不少的目光，也怪不得吴家兴会看着她挪不开眼。
几个女孩子在一个首饰摊子前停住了脚，连蔓儿挑了一个蜜蜡的珠串，张采云挑了一只簪子，吴家玉也挑了只簪子，连叶儿挑拣了半天，最后买了一只戒指，连枝儿拿着一只青玉的镯子打量了半晌。最后还是放下了。
她已经有好几只镯子了。这只青玉镯子的价格略有些贵。
几个女孩子离开首饰摊子，大家一起往前走。吴家兴就找了个借口离开。走回到首饰摊子上，将连枝儿打量了半晌的那只青玉镯子给买了下来，揣在袖子里，喜滋滋地回来了。
别人还没大在意，偏连蔓儿和小七看见了，姐弟俩耳语了一阵，就看着吴家兴笑，几乎将吴家兴给笑毛了，张氏来打抱不平，这姐弟俩才扭开脸去。
吴家兴极乖觉，跑去买了一大包连蔓儿和小七爱吃的狍子肉干来，总算是让这姐弟俩不再盯着他笑了。
众人逛到连记酒楼下，就有酒楼的王掌柜出来，接了大家进去。
王掌柜已经让厨房准备好了宵夜，大家伙逛了半天，正好累了，就坐下歇脚兼吃宵夜。宵夜里自然有连记最有名的包子，还有连蔓儿和小七爱吃的炸元宵。
连记酒楼也准备了几架烟花，见东家到了，就都推到楼前，准备燃放。五郎和吴家兴带着小七、小龙和小虎下楼去放烟花，连蔓儿等众人就坐在楼里，透过琉璃窗观看。
要说锦阳县城，元宵节期间观看花灯的最好所在，还是在九层塔上。那是锦阳县城最高的建筑。只是，九层塔并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进去的，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因为早就打算好了来看灯，五郎已经提前打通了关节，等众人在连记酒楼吃过了夜宵，看了烟花，就从酒楼出来，打算去九层塔，看一看灯市的全景。
连蔓儿在酒楼上吃了两样点心，又喝了一碗莲子羹，就先从楼上下来。她走到门口，站在台阶上，正好五郎带着人将最后一架烟花点燃了。这一架是天女散花，烟花一束束的飞上天，然后化作五颜六色的花朵从天上如繁星般坠落。
小七几个孩子看的又跳又叫，街边也围了许多看热闹的人群。连蔓儿站在台阶上，没有立刻走下来，就在这漫天的繁花中，有一个人格外引人注目。而这个人，正冲着她笑。
连蔓儿眨了眨眼，心里还想，哪里来了这么一个狐狸眼英俊少年。看那人冲她笑的模样，又有几分眼熟，略怔了一下，才认出那坐在马上冲她笑的人，正是沈谦。
这个时候，五郎和小七已经走上去，沈谦也从马上跳了下来，三个人寒暄了两句，就朝连蔓儿走了过来。
“蔓儿妹子。”沈谦走到跟前，就朝连蔓儿拱手，一双眼睛笑意盈盈。
连蔓儿也忙屈膝福了一福。近看沈谦，连蔓儿更发现他的变化之大。人变瘦了不说，身量也窜高了很多。除了皮肤还和过去一样好之外，眉眼也长开了。
俗话说女大十八变，连蔓儿觉得这句话，同样适用于男人。
沈谦这样，何止是十八变那。而且，沈谦现在这个样子，完全推翻了她对他样貌走向的预测。沈谦似乎不太可能长成沈三那样的大胖子，而且也不大可能像他自己期待的那样，长成另外一个沈六。
细看沈谦，是与沈六有六七分想象，但是沈谦与沈六最大的区别，在于眼睛。
凤眼那，她预测中的凤眼那？为什么沈谦要长这样两只狐狸眼！要知道，这样的一双眼睛，完全颠覆了沈谦在她心目中好捏、好玩的形象。
福了一福之后，连蔓儿站直了身子，又打量了沈谦一眼。当她确信，现在的沈谦真的比她高了几乎半个头，而且那双狐狸眼也不存在变成凤眼，甚至是恢复成眯缝眼的可能之后……
“小胖。”连蔓儿的嘴比她的脑子快了一步，似乎这样叫了，眼前的沈谦就会变成那个比她略矮的好捏、好玩的小胖子。
沈谦眯着眼，有些无奈地笑了。
“蔓儿，要叫九哥。”五郎就笑着道。
要管沈小胖叫九哥，这辈子怕都不可能了，原因也很简单，她不服气。
“小九，你怎么来了？”心里这么想着，连蔓儿立刻转换了话题。不过这次开口并没有再叫小胖，而是改叫小九了。
“家里没事，听说锦阳县城的花灯好看，我就来了。”沈谦答道，一双笑眼全落在连蔓儿的脸上。“蔓儿，你长……高了好些。”
锦阳县城的花灯再好看，又怎么比得上府城的花灯，沈谦要看更好看的花灯，应该去京城，而不是来这小小的锦阳县城。不过，沈谦后面一句话，倒是让连蔓儿颇为高兴。
沈小胖，似乎变得会看眼色，会说话了。
等等，她嫉妒小胖长的快、比她高，已经这么明显了吗？
“小九哥，”本来叫沈谦九哥的小七，在听了连蔓儿叫小胖之后，也跟着改口，又叫起了小九哥。他和连蔓儿不一样，他并不嫉妒沈谦长的快，只是觉得叫小九哥更亲切些。“多亏你今天来了，要是早一天，晚一天，也碰不上我们。”
“是啊，就是这么巧。”沈谦又笑道。来的时候，是抱着万一的希望的，毕竟他已经知道连蔓儿家在锦阳县城置办了产业。
如果今天连蔓儿没有进城看灯，那么，他也已经打算好，三十里的路程，并不遥远。到时候就说过来玩，想跟鲁先生请教请教学问，见见五郎和小七，应该也不成问题的。
他们正在楼下说话，连守信、张氏等人就从楼上下来了。
“五郎，时辰快到了吧？”连守信就先对五郎道，随后，才发现了沈谦，顿时又惊又喜。
相互之间自然少不了又是一番行礼、寒暄。沈谦虽身份不凡，却并没有架子，对连守信、张氏、李氏等人都是执晚辈礼，这让他一下子就赢得了几乎所有人的心。
知道大家要去九层塔，沈谦也不骑马，只让人在后面跟着，他则一手拉了小七，与连蔓儿并肩而行……

第五百八十四章 宫灯
从连记酒楼到九层塔，有一条捷径，从连记酒楼后面的胡同往右后方走，经过一座石拱桥，就可以来到九层塔下。
连蔓儿他们走的自然是这条捷径，因为那胡同偏僻，因此路上只有他们这一行人。连家的伙计、长工，还有沈谦的随从都提着灯笼，将一条小路照的犹如白昼。
连蔓儿、沈谦、五郎和小七四个一边走，一边唠嗑。
“小九，就你一个人来的呀。”连蔓儿见跟随沈谦的都是小厮、家丁，就问道。据她所知，沈九这个年纪在沈家，是不能独自一个出门的。要出门，都要有长辈领着。比如说他几次到三十里营子，就都是跟着沈六。
这也是为什么，连蔓儿一直觉得沈谦十分年幼的原因之一。
“是啊，小九哥，你家大人放心你一个人出来玩？”小七也跟着问。虽然叫的是小九哥，但是在小七眼里，是将沈谦看过同龄人的。
谁让沈谦第一次出现在连家姐弟面前的时候，是那样一副胖乎乎、傻呆呆的模样那！
“就我一个。我今天十三岁，可以一个人出门了。”沈谦耐心地解释道，又扭头问连蔓儿，“蔓儿，我上次让五哥捎给你的那个西洋音乐盒，你喜欢不？”
年前，连守信和五郎往府城送年礼，沈谦也捎了不少的东西给连蔓儿和小七，其中就包括一个西洋音乐盒。音乐盒上面是个穿西洋宫廷装的小人，拧动发条。那小人就能随着音乐转圈跳舞。
因为身边缺少娱乐，自然也难得听到什么音乐，连蔓儿收到音乐盒后，很是欢喜地摆弄了几天。
“喜欢。谢谢你啊，小九。”连蔓儿就道，“对了。鲁先生还夸你的字写的好。”
“那蔓儿你觉得那？”沈谦就问连蔓儿。
“这还用说吧，”连蔓儿本来只想说这一句，扭头看见沈谦一脸的期待，就又说道，“第一次看你写给我们的信，我就跟小七说你的字写的好。小七还说要跟你学那。”
“蔓儿，你的字也写的好看极了。”沈谦就眯了眼睛。笑道。就是可惜，给他回信的总是小七，连蔓儿只是偶尔写几个字而已。不过，今天来的实在是巧，有意外收获。这么想着。沈谦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小九，你六哥这次怎么没一起来？”走下石拱桥，眼看着前面就是九层塔，连蔓儿又问道。
“六哥不在家。”沈谦飞快地答道，“刚过完年，六哥就进京了，估计得二月才能回来。”
“进京了？”
“嗯，是皇上下旨召见。”沈谦点头道。
“不会有什么大事吧？”连蔓儿几乎是自言自语地道。
“应该没有。往年过年。六哥也都要进京的。”沈谦就道。
这么说着话，已经到了九层塔下，连蔓儿就哦了一声，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元宵节期间，九层塔内外，也都是灯火通明。因为事先打好了招呼。早就有看门的人将门打开，迎了连蔓儿一行人进去。
九层塔观灯，一般都是在四层，再往上的塔层，都是锁着的。因为九层塔的台基较高，站在第四层，已经能很好地观看全城的景物。又因为还有年纪较大的李氏，和年纪较小的小龙和小虎，所以，连蔓儿一行就在四层止步，凭栏观灯。
连蔓儿、小七、沈谦、五郎四个站在一起。沈谦突然不知道和小七、五郎说了什么，三个就撂下连蔓儿跑到塔的另一侧去了。
连蔓儿见他们没叫自己，也就没跟过去，一个人凭栏正看的高兴，突然觉得手心一痒，回过头一看，原来是沈谦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回来，正偷偷用手在挠她的手心。
小屁孩，胆子大了是不是？连蔓儿这个时候也忘了她曾经捏过人家小胖的手的，就要立起眉毛来立威。
“蔓儿，咱们再往上走啊，上到顶层，更好看。”沈谦见连蔓儿扭过头来，就小声地道。
“可以吗？”听说能去顶层，连蔓儿就暂时忘了要发作沈谦，左右瞧了瞧，就问。
“当然可以。我让人去开锁了。”沈谦点头，又往塔里指了指。
原来刚才跑开，是去找人开锁了。连蔓儿就想，只是有些奇怪，同去的五郎和小七为什么没有一起回来。不过去顶层看灯，连蔓儿自然愿意。而她也相信，沈谦只要打出沈家的招牌来，别说顶层，就是塔尖也是去得的。
好东西，当然要大家分享。
一会的工夫，大家就都知道，可以去顶层看灯。
“太好了，小九哥。”小七从旁边跑过来，雀跃道，那样子，似乎是连蔓儿说了，他才知道是可以去顶层的。
连蔓儿不由得看了沈谦一眼，沈谦站在那只是微笑。
小孩子们对于能上顶层去玩，都很欢喜，大人们的反应却相对的平淡。九层塔上面几层，终年都是关闭的，就是知县想要往上走，也要看场合，并且要有极正当的理由。
大家就商量都谁去，小龙、小虎被拦住了，不许去，连枝儿也不去，最后，只有连蔓儿、沈谦、五郎、小七、连叶儿和张采云要去。
连守信本来要跟着，看见沈谦带了不少的随从上来，才作罢，只让小喜和小福跟了连蔓儿她们去，并嘱咐五郎要看好几个小的。
……
几层楼梯，对惯于劳作的连蔓儿来说，根本就不算一回事。原本连蔓儿还有些担心沈谦，看到他一路脚步轻快，丝毫不见困难，这才放了心。很快，几个人就爬到了顶层。九层塔高约二十三丈，站在顶层，连蔓儿顿时觉得四下安静、空旷起来，空气中的寒气似乎也更重了。
不过，这一切在凭栏往下观望时，就都被喜悦所替代了。
站在栏杆旁，放眼看去，锦阳县城的夜景，尽收眼底。万家灯火，犹如繁星点点，而最明亮、最繁华的灯市大街，更仿佛是两条鳞片发光的长龙。
小七早就欢喜的又叫又跳了，五郎稳重些，不过也看的出来有些激动，毕竟他也只是个少年。至于几个女孩子，最为开朗泼辣的张采云正拉着连叶儿，欢喜地叽叽喳喳个不停。
“好看吧。”沈谦跟在连蔓儿身侧，眯着狐狸眼，笑着问。
“嗯。”连蔓儿点头，“小九，你上来过是不？”
“嗯，来过两次。”沈谦就点头。
“一会有舞龙，别错过了。”五郎在旁就道，“这么高看下去，肯定很有趣。”
元宵节灯市期间，每天晚上在固定的时辰，灯市上都会有舞龙，从街头一直舞到街尾，十分的好看。来逛灯会看灯，这舞龙是必须要看的。
果然，一会的工夫，就有两条长长的龙灯出现在灯市上，从塔顶上看下去，仿佛是两条游龙正畅游在灯的海洋里，好几处地方还燃起了烟花，看着烟花几乎就是在眼前盛放，几个孩子都发出了赞叹声。
舞龙到街心，继续往东去了，大家也就跟着从塔西往塔东走。连蔓儿也要过去，手却被人拉住了。
拉住连蔓儿的，是沈谦，没有很用力，只是轻轻地拉着。
果然还是小胖啊，手还是肉肉的，有一瞬，连蔓儿如是想到。
看到连蔓儿低头看两个人拉在一起的手，沈谦不是很情愿地把手放开了，并朝塔里挥了挥。立刻就有个面相讨喜的小厮上来，将手里的东西呈给沈谦。
“蔓儿，这是送给你的。”沈谦将手里的灯笼往连蔓儿面前一递，嘴角弯弯地道，一双狐狸眼，似乎也睁大了一些。
“呀！”连蔓儿的眼睛也微微睁大了一些，因为，沈谦拿着的灯笼太漂亮了。
那是一盏八角琉璃宫灯。宫灯的框架和手柄都是上好的小叶金星紫檀，宫灯上方八个角上分别都有雕镂精致的龙头探出来，每条龙的嘴里，都含着一颗白珠，白珠下还垂着丝绦。丝绦的末端是圆形的白玉片，灯光下，隐约可以看见，白玉片上也雕刻着精致的花纹。白玉片下，则是垂着大红色的穗子。宫灯的底部，也装饰着漂亮的大红流苏。
而更漂亮的是宫灯上镶嵌的琉璃，每一面琉璃内，都镶嵌着色彩逼真、栩栩如生的绢画，如刘海戏金蟾、鲤鱼跃龙门等，不一而足。更奇特的是，那绢画是镶嵌在两片薄薄的琉璃之间的。
沈谦看连蔓儿的神情，显然是很喜欢自己送的宫灯，不由得一双狐狸眼都完成了月牙形。
“我就知道你肯定喜欢。给，蔓儿……妹……。”沈谦将灯笼往连蔓儿手里递。
喜欢是喜欢，这么漂亮的东西，谁会不喜欢那，只不过……，连蔓儿的目光从宫灯移到沈谦的脸上。
虽有一双狐狸眼，但沈谦此时的笑容跟狐狸一点也不沾边，反而有些傻兮兮的，像极了奶狗时期的大胖和二胖。
这样的笑容，让连蔓儿心……

第五百八十五章 少年心事
沈谦看连蔓儿略有些愣怔，就将宫灯又往前递了递，还试探地抓了连蔓儿的手，握住了宫灯的手柄。
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沈谦的神情颇为小心翼翼的。等成功地将宫灯交到连蔓儿手里，他似乎才松了一口气。那眼中闪烁的光辉，似乎是完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连蔓儿这个时候也回过神来，看看手里的宫灯，又看看沈谦，不由得释然一笑。
“谢谢你，小九。”连蔓儿由衷地道。想要知道一个人对你怎么样，有的时候很简单。当有一个人，将他拥有的、珍爱的、而他认为你会喜欢的好东西，毫不吝惜地送给你，而且唯一担心的事，是怕你不喜欢、不接受。那这个人对你的感情是无需置疑的。而这样的人，这样的一份心意，是需要好好珍惜和爱护的。
连蔓儿将宫灯提在手里，又好好地打量了一番，越看越是喜欢。
“小九，这宫灯你哪里弄来的？”连蔓儿就问沈谦。这样精巧的工艺，不知道是哪里的能工巧匠制作出来的。
“是我八岁的时候进京，皇后姑妈送给我的。”沈谦乐呵呵地答道。
“呀，这么珍贵。”
“姑妈送给我的，就是我的东西。现在我送给你，就是你的了，蔓儿。我那里还有许多好东西，等你来府城，我都拿出来给你慢慢看。”似乎是怕连蔓儿再将宫灯还给他。沈谦连忙解释道。而在说到连蔓儿去府城的时候，沈谦眼神中的期待更是几乎要满溢出来。
连蔓儿看了看沈谦，就将要将宫灯送还的话收了回去。沈谦虽然年纪不大，但是做事还是有分寸的。他不会将不能送人的东西拿出来送给她。
即便是故皇后送的宫灯。那也只是宫灯罢了。这宫灯的贵重之处，只在于背后沈谦的那份心意。
“小九，你先替我拿一会。”连蔓儿就把宫灯交给沈谦。然后抬起手，将左手腕上戴着的一串檀香雕刻佛头珠子取了下来，递给沈谦。“小九，这个给你。这是去年我娘给我请的，送到庙里供了四十九天，请住持大师开了光的，说是能保平安。我一直戴着。这一年，日子过的挺顺溜，连点小病小灾也没有。”
去年是连蔓儿的本历年，按照庄户人家的传统说法，这一年会多灾多难。所以。张氏托了李氏，求人“请”了这一串佛珠，还在佛前开光、供奉后，给连蔓儿戴了做护身符的。
“送给你，也能保你平安。”
沈谦似乎是没想到连蔓儿也有东西送他，欢喜的有些傻了，好一会才乐呵呵地又将宫灯给了连蔓儿，将佛珠接在手里，摩挲了一阵。才小心翼翼地戴在手腕上。
之后，两个人就提着灯笼，站在栏杆前，看下面的灯市夜景。
“鱼龙、鱼龙舞。”沈谦看了一会，就做冥思苦想貌。嘴里不住地念叨着，一边还拿眼看连蔓儿。
“什么鱼龙啊，小九，你想作诗啊？”连蔓儿看的好笑，就问道。
“不是想作诗，就是突然想起来，有一首词，写元宵节灯会的，从这看下去，就和那词里写的一样。只想起里面有一句就是鱼龙舞。其他的，一着急，就想不起来了。”沈谦就眯了眼，笑道。
“亏你还考中了秀才。”连蔓儿就笑。其实，科举最重要的是八股文章，诗词方面反而被认为是杂学。尤其是在本朝，最重的是实务。“这首词，连我都知道。”
沈谦说到鱼龙舞，连蔓儿才想起来，可不正有这么一首词，描绘的正是他们眼前的景象。
“蔓儿，你蒙我的吧，我可不是小七。”沈谦的眼睛睁大了一点，那样子分明是不相信连蔓儿的话。
“瞧不起我不能上学是不？！”连蔓儿就横了沈谦一眼，突然心中一动，“小九，古人有一字师。今天你想不起鱼龙舞这首词，我告诉了你。那你是不是该尊我为师？”
“这个……也、也行。”沈谦似乎犹豫了一下，才说道，“不过，蔓儿，你要是只知道一两句，那可不作数。”
“我怎么可能只知道一两句。”连蔓儿挑了挑眉，心想，小胖认了她为师，那以后她就有了充分的理由，再也不用管小胖叫什么小九哥了。
沈谦见连蔓儿挑眉，就做虚心受教貌。
“蔓儿，你既然知道，就念给我听听。”
“这首词的词牌名是青玉案……”连蔓儿娓娓道来。
《青玉案&#183;元夕》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语言是有着它独特的魅力的，眼前的景致与这词又是如此的契合，连蔓儿不由得沉醉在美景和词意当中……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
念到这里，连蔓儿突然发觉沈谦的神情有异，不觉心中又是一动，下意识地就住了嘴。
这个时候的沈谦，根本就没有去看下面的灯市，而是背对着塔外，看着她。那两眼微眯，嘴角含笑的模样，哪里还是只小奶狗，分明是一只小狐狸。
一只眼神中有着算计，以及算计成功而得意洋洋的小狐狸。
沈谦等了一会，不见下文，就自己接了下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连蔓儿就眯起眼睛看着沈谦。她刚才忘记了，青玉案这首词，虽然词人本身是想表达他的清流立场和政治抱负，但是后人却往往用来附会有情人相约于元月夜，更有各种引申，无一不涉及情情爱爱。
沈小胖这家伙，不是故意哄她来念这首词的吧。要不然，怎么一开始说只记得一句，到后来却接的那么顺溜。
是她错把小狐狸当成了小奶狗了？
连蔓儿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危险。
沈谦也看着连蔓儿，一双眼睛映着灯光，亮晶晶、水润润地，闪着期待、得意，还有一点紧张。
连蔓儿伸出手……
“蔓儿，小九，你们怎么还在这？”五郎突然从塔的另一侧转了过来，惊讶地道。他刚才带着小七几个追着舞龙往那边去了，好一会才发现连蔓儿和小九并没在跟前，就走过来寻找。
五郎的出现，让对视的两人各自挪开了视线，连蔓儿也将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
“哥，我们正要过去。看，小九送了这个给我。”连蔓儿说着，就将手里的宫灯举高了些，让五郎看。
“哦……”五郎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小七就跑了过来。
“真好看，明天是不是还有，哥，姐，小九哥，明天咱们能来看吗？”小七说着话，就看见了连蔓儿手里的宫灯，顿时睁大了眼睛。
“这灯真好看。小九哥，是你的吗？是你给我姐的？”
小七绕过五郎，跑到连蔓儿和沈谦身边，绕着宫灯转了一圈，羡慕地道。
“嗯。”沈谦点头，“小七，明天你要是还想来看灯，我让人跟看塔的人说一声。”
沈谦这样说，小七反而不好意思立刻就应声，只是嘿嘿笑了两声，然后去看五郎和连蔓儿。
这个时候，大家都已经看完了舞龙灯，纷纷从塔的另一侧走了回来。五郎看时辰不早了，就说该回去了。大家都点头，就从塔上下来。
走到四层，会合了连守信等人，大家一起从塔里出来。
夜色已经深了，不过街上依旧是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小孩子们虽然贪热闹，但却熬不得夜，而且还有一个年长的李氏，大家就商量着，开始往回走。
沈谦依旧是和连蔓儿、小七、五郎走在一起。
“小九，你今晚上肯定回不了府城，可安排好住处了？”五郎就问沈谦。
“小九哥，你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在县城多玩几天呗。再去村里，上我们家住几天。”小七非常热情，他很喜欢沈谦。
沈谦在回答之间，先偷偷地溜了连蔓儿一眼。见连蔓儿脸上并无怒色，顿时就有些放心。可也不见连蔓儿脸上有什么喜色，这又让他有点不安。
“只能住一晚，明天就得回去。住处吗……”沈谦说到这，又偷瞄了连蔓儿一眼，如果过没来得及安排住处，是不是就可以跟着连蔓儿回去，到连蔓儿家住上一晚那。
还没等沈谦决定好该怎么说，就见两个年长的管事模样的人分开人群走了过来。
“可找到了！”
“九爷，你让我们好找。”
来的是沈家的两个管事，其中一个还和连蔓儿一家相熟，正是钟管事。
沈谦的脸色就是微变。
“九爷，赶紧回吧，府里都要闹翻天了。”钟管事只来得及跟连守信抱了抱拳，就到沈谦跟前，低声地说了几句。
连蔓儿没太听清钟管事说了些什么，只是看他的神态和语气，竟是有几分急迫。
沈小胖他，不会是没经过家里，自己跑来的吧？

第五百八十六章 熟人
连蔓儿正在暗自猜测、担心，就看见沈谦听了钟管事的话，并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是沉吟不语。钟管事脸上的神色则是变得更焦急了。
沈谦摆了摆手，似乎是不让钟管事说话，微微扭过头来，朝连蔓儿这边看过来。
许是看出连蔓儿有些担心，沈谦就朝她笑了笑，意思好像是让她放心。
连蔓儿就抿了抿嘴，她是有些担心沈谦。沈府那样的人家，能够为子孙提供的东西，是平常人难以想象的，但是同时，它对子孙的束缚，要求子孙们相应的付出，同样也是一般人难以想象的。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是一体两面，就像有白天，就会有黑夜，有阳光，就会有阴影。
沈谦不知道和钟管事说了些什么，钟管事竟和另一个管事都退到了一边。
“蔓儿，五哥，小七，我要回去了。”沈谦独自一个走过来，笑着对连蔓儿、五郎和小七说道。
“小九，是家里面出了什么事？”五郎就问。
“小九哥，你不能多留一天吗？”小七不舍。
“小九，你是不是，自己偷跑来玩的？”连蔓儿则是小声地问道。
“家里没什么事，就是看我这么晚没回去，派人出来找我。”沈谦道，又看了一眼连蔓儿，眼中波光闪闪，“也不是偷跑出来玩。今天说好了，可以出来玩一天的。嗯，我就……，顺便想着。能看到你们就好了……”
大老远地从府城来，这是多远的路啊，还真是顺便啊。连蔓儿腹诽道。
“小九哥，你看到我们了。”小七就道。
“是啊。”沈谦就笑了，又转向五郎，“五哥，等出了正月，你也该来盛京书院了吧。”
“嗯。”五郎就点头。
“书院里怕是没住的地方，总住在客栈也不是常事。住我家里。我让人给你腾个院子出来……”
“不，”五郎连忙摆手，“以后要常去府城，我们一家已经商量过，打算在府城也置办些产业。”
听五郎这样说。沈谦的目光就落在连蔓儿的脸上，又在小七的脸上打了个转，然后又落在连蔓儿的脸上，似乎是在问，这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连蔓儿心想。
“对，小九哥，我们家要在府城买房子。以后我哥过去念书好住。我们去府城玩，也有地方住。”小七就道。一双眼睛忽闪忽闪地，显然对在府城置产和去府城玩，怀着喜悦和期待。
沈谦的嘴角也翘了起来，看来对连家这样的打算，也和小七一样，喜悦而期待。
“正巧。前两天我还听钟管事他们说，好像是相熟的人家有几处极好房屋要转手。五哥，你要置办产业，记得先来告诉我。这些东西我虽然不大懂，家里的管事们消息却灵通。”沈谦就郑重其事地对五郎道。
她们这边说着话，钟管事那边似乎有些等急了，却又不敢上前来催促。
“那自然，还得先谢过你，小九。”五郎就道。
要去府城置产，她们人生地不熟，五郎本来打算，也是要找在府城的同窗帮忙。现在沈谦发话，有沈家的管事们帮忙，那事情只会更加顺利。
沈谦又和五郎说了一会话，当着这些人，他并没特意和连蔓儿搭话，只是一双含笑的眼睛，时不时地会落在连蔓儿身上，却不会多做停留。
那边钟管事几乎急的头上冒汗，沈谦却老神在在，和五郎约好了去府城的日期，又邀请连蔓儿和小七去府城玩，然后又一一地和五郎、连蔓儿众人告别，这才转身，在众人的簇拥下上了钟管事带来的马车。
沈谦上了车之后，钟管事只来得及向连守信等人抱拳告辞，就护卫着马车，直奔城门去了。
从路程来推算，估计沈谦回到府城，也是第二天的清晨了。
“小九哥这次，肯定是没告诉家里大人，就说在府城里玩，然后自己偷摸跑咱们这来玩的。”等沈谦的马车走远了，小七摸着下巴做沉思状，说道。
“你挺有经验的呀，小七。”连蔓儿就挑眉道，“小七，你老实交代，是不是逃过学？”
“没，没有，绝对没有。”小七吓了一跳，连忙否认。
沈谦走了，连蔓儿这一行人就继续沿着街道，一边看灯，一边往回走。
连蔓儿一边走，一边朝沈谦的马车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心里有些替沈谦担心。沈谦说的，家里允许他出来玩一天的话，想来并不假。但是，他跑来锦阳县城，应该是并没有经过家里的同意。沈家派了人找来，沈谦回去之后，会不会被罚那？
担心过后，连蔓儿想到沈谦在钟管事来了之后那从容的模样，心里又渐渐地安定了。不管怎样，沈谦应该是有法子搞定的。
“……这孩子长的招人稀罕，这说话办事，也招人稀罕……”连蔓儿回过神来，就听见李氏正跟张氏在夸奖沈谦。
“是招人疼，没有架子，到了我们家，有什么吃什么，啥也不挑，跟我们也亲……”张氏也跟着夸道。
沈小胖的人缘还真不错，连蔓儿心想。
这个时候，小龙看见有卖糖葫芦的，就张罗着要吃。张庆年就拿了钱过去，向那小贩买了几串回来，每个孩子都分了一串。
连蔓儿也被分到一串，她看那山楂红彤彤的，个头极大，上面的糖晶莹剔透，最顶头还有一瓣儿橘子，看着就很吸引人，也就没有拒绝，接过来咬了一口。
“这糖葫芦做的不错。”吃了一口之后，连蔓儿不由得赞道。
糖葫芦这种家常的小吃，经常有小贩走街串巷地卖，就是三十里营子到了冬天，每天也总会有那么一两个小贩去卖糖葫芦。同是糖葫芦，也分个优劣好坏。
有的糖葫芦，用的山楂就小，有的甚至连山楂核都懒得去掉，像这样不仅山楂个头大，而且大小均匀，去干净了核，还加了一个橘子瓣，而且糖稀也熬的好、裹的好的，就是顶上等的糖葫芦了。
怪不得看见这么多份卖糖葫芦的，小龙非要这个吃。
连蔓儿这么想着，就朝那卖糖葫芦的小贩看了一眼。果然，不只小龙一个人识货，那小贩几乎被买糖葫芦的大人和小孩给包围了。
就在这个时候，那小贩抬起头来，连蔓儿顿时就是一怔。
“这个小贩，很眼熟……”五郎正在连蔓儿身边，他也看见了那卖糖葫芦的小贩的脸，“他好像是……那个货郎。”
“就是他。”听五郎这样说，连蔓儿本来有的一点不确定也消失了。那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正是钱货郎。那个在连朵儿离家出走的时候，收留了连朵儿，后来被连守仁、连继祖和二郎打了一顿赶走了的钱货郎。
当时连守仁不仅要这钱货郎离开青阳镇，还要他离开辽东府。
从那之后，大家就再也没看到这钱货郎了。大家都以为，这钱货郎肯定是害怕，离开了辽东府，回老家了？
现在看他在锦阳县城卖糖葫芦，这还真是意想不到的事。
是从来就没离开过，还是离开了之后，又返回来了？
“哥……”连蔓儿就问五郎，这件事，他们是该当没看见，还是该采取些什么行动？
五郎就沉吟起来。
五郎和连蔓儿认出了钱货郎，那钱货郎在将一串糖葫芦递给一个小孩之后，也看见了他们。钱货郎似乎有些慌张，甚至没去接那小孩子递过去的铜钱，就慌慌张张地扛起糖葫芦的挑子，转身挤进人群中，一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钱货郎逃了，不过五郎和连蔓儿并没有将这件事就此放下。
“……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也没啥朵儿的闲话出来，这货郎看来还老实。”五郎和连蔓儿一边走，一边小声地道，“啥地方不能谋生，偏又到咱们这来……”
“预防万一吧，他不能留在锦阳县……”
五郎已经有了决定。
“蔓儿，这事你就别操心了。等会，我跟咱爹，还有家兴哥他们商量商量。”最后，五郎就对连蔓儿道。
“嗯。”连蔓儿就点头。
众人这时已经走到了九层塔前街和广冒街的交口，前面的行人突然停住了，连蔓儿她们也只得暂时停步。
“咋地啦？”就有伙计跟前面的人打听。
“不知道谁家的轿子，走向了。”前面就有人道。
大家就都好脾气地哄笑了起来。连蔓儿这个时候也看清楚了，原来是相对而行的两乘轿子，都要避让对方，结果却差一点撞在了一起。这一会工夫，那两边的轿子已经协商好了，正错身而过。
靠近连蔓儿她们这一侧的是一乘绿呢顶的轿子，里面坐的人似乎是有些不耐烦了，掀开了轿帘往外看了一眼。
“熟人还真多！”连蔓儿一眼就瞧见了那轿子里的人，不由得叹道……

第五百八十七章 再置产
钱货郎的出现，连蔓儿或许还可以不予理会，但是看到轿子里坐的人，连蔓儿却不能掉以轻心。
“哥，你看到没？”连蔓儿忙扭头，低声对五郎道。
“看到什么？”五郎不解地问。
五郎摇头，他刚才只关注小七、小龙和小虎不要被人冲散，并没有看见轿子里的人是谁。
“……秀娥嫂子，赵秀娥在那乘轿子里。”连蔓儿就道。
五郎的脸色立刻就变了。前些天他们已经得到消息，赵家的父子俩个已经被流放了，可赵秀娥却不知去向。因为赵秀娥的娘和嫂子还在青阳镇上，再加上赵秀娥和二郎生的闺女还在，因此，他们都相信，赵秀娥终归还是要回到镇上，回到三十里营子的。
现在赵秀娥回来了，却出现在锦阳县城的元宵灯会上，还坐着轿子。
这件事，可大可小，五郎当然也知道其中的厉害。
“蔓儿，你看清楚了？”五郎忙问。
“看清楚了。”连蔓儿点头，“哥，这个事咱不能不管，咱应该……”
连蔓儿就低声和五郎商量了一会，五郎点头，然后就将小福给招呼了过来。
“跟着那顶轿子……”五郎向小福低声嘱咐了几句，小福点头，就离开众人，缀在那顶轿子后面一路去了。
众人回到柳树井胡同的宅子里，洗漱后都准备各自去安歇。五郎和连蔓儿就将刚才看见赵秀娥的事情，向连守信和张氏说了。
连守信和张氏也很吃惊。
“……她回来了，咋不家去？她哪来的轿子坐？”张氏就道，“还穿的挺好？”
“是挺好。”连蔓儿就道，只是那一眼，她就看见赵秀娥穿的是妆花的衣裳，头上满是珠翠，而且光是一只手上就有三只手指上都戴着金戒指。其中两枚还镶嵌着宝石。
“她这样，真是让人没法不往旁处想啊。”张氏就皱眉道。
至于是什么旁处，张氏没有明说，不过显然大家都心照不宣。在这个年代。一个独身的、没有任何根基和财产，也没有任何谋生技能的女人，突然之间以如此富贵的形象出现，那缘故是极容易猜测的。
“咱先别乱猜，一会等小福打听回信儿来，再说。”连蔓儿就道。
别人都去睡了，只有五郎、连蔓儿、连守信和张氏还坐在屋子里等着。约略有半个时辰的光景。小福终于回来了。
“快说，到底是咋回事？”张氏急切地问道。
“那轿子去了来福客栈……”小福就将跟踪轿子，打听来的消息一一说了出来，“那轿子里坐的女人，是一个赵大官人的二房奶奶。”
赵秀娥什么时候成了什么赵大官人的小妾？虽然说人有相似，那是相似到那种程度，是不可能的。那轿子里的人，不仅是容貌。还有气韵，确定是赵秀娥无疑。
连蔓儿就向连守信、张氏和五郎点了点头。
“我肯定没看错。”
“我相信蔓儿。”五郎就道，然后转头问小福。“你可打听清楚了，那赵大官人是谁，他这二房奶奶是哪里人，姓啥叫啥？”
“回大爷，这些我都打听了。”小福就忙回道，“这赵大官人也不是啥官宦，就是开阳县的一个大商人，做的是布匹的生意。走南闯北的，为人豪爽、出手也大方，大家抬举的称呼。叫他赵大官人。”
“这赵大官人以前也往锦阳县来过，住的就是来福客栈。那客栈的伙计说，这赵大官人家里有正头的老婆，还挺厉害。他们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二房奶奶，以前也没听说过。”
“这赵大官人对这二房奶奶挺好，还让身边的人管她叫二夫人。就是这二房奶奶的来历吧。谁也不知道。听着说话的口音，应该是咱锦阳县的人。”
开阳县，是辽东府境内与河间府接壤的一个县，距离三十里营子有三百多里地。这赵大官人既然做的是布匹生意，还经常走南闯北，那么偶然认识了赵秀娥也就有可能了。小福还打听到那女人说话是锦阳县的口音，这就更加肯定了，连蔓儿没有认错人，轿子里坐的，就是赵秀娥。
“小福，那你有没有打听打听，这赵大官人现在来锦阳县，是干什么来了？”连蔓儿想了想，就向小福问道。
“……客栈里的伙计说，是来谈生意的。来的早了点，是因为那位二房奶奶要看灯。”小福立刻就道。
“很好。”连蔓儿点了点头。连蔓儿这个好，并不是说小福打听来的消息好，而是在夸小福这个人。平时看小福机灵，所以才打发他去做这件事。现在的结果证明，小福是真机灵。
五郎又问了小福两句，就让小福去领赏钱，下去歇着了。
“这叫啥事？”等小福走了，张氏才开口道，“她这边也没和二郎断，那边就跟了别人了，还大摇大摆地到咱们县里来，这叫啥事啊？这也太不要脸了？她就不怕二郎跟她没完？”
连守信一脸的郁闷，虽然没有开口，但显然他和张氏想的是一样的。
赵秀娥这样做，她自己固然是不要脸的，同时也让二郎、甚至连家大大的没脸。
“这门亲事啊，估计老爷子要是知道了这个事，能把肠子给悔青了。”连守信就道，“……不吝到这个地步，天下少有了。”
连守信这样说，并不算夸张。这个年代，女人们普遍看重名节，寡妇改嫁都困难重重，像赵秀娥这样，还没跟二郎有所了断，就做了别人的“二房奶奶”的，可以说是绝无仅有。
“那这个事，咱该咋办？”张氏就问。
“咱派个人到客栈那边，盯着点赵秀娥吧。”连蔓儿就道。赵秀娥这个人，什么样的事情都做的出来，连蔓儿有些担心她闹事。“另外，再打发个人回三十里营子，给老宅那边捎个信。”
“对。这个事，越早了断越好。”五郎也点头道。
“赵秀娥这样，二郎也不能要她了。就是可怜了二妞妞。”张氏就道。
几口人商量好了，这才各自歇息。
第二天。大家伙正要启程回家，刘牙侩就来了，说是罗家村那有一个小庄子要转手，地很好，价钱也合适，因为连蔓儿家曾嘱咐他，所以他得了这消息。就扣在手里，立刻就来通报。
在锦阳县，田产并不难买，但是好的庄子还是比较难得的。因此，连蔓儿一家只得改变了计划。连守信、五郎和连蔓儿留下，吴家兴也留下帮忙，其他的人按照原计划返程。
“你一回去，别耽搁。就把赵秀娥的事跟那边说。要是二郎这两天进城来，我们在这，还能帮把手。”送张氏的时候。连守信还嘱咐道。
将张氏等众人送走，这边也没耽搁，另外准备了车轿，就往罗家村来。
罗家村距离锦阳县城大约十几里地，离三十里营子也大概是相同的距离。要转手的庄子共有上等良田三百亩，中等的田地二百亩，山坡地七十亩，可开挖鱼塘荷塘的河岸地五十亩。除了这些田地，另外还有一个两进的庄院。
一家人将田地和庄院都看过了，都很满意。田地的土质名副其实。水源充足，适合种植各种庄稼。原来的山坡地没有被充分利用，以后可以种植果树，也是一笔收入。至于那个两进的庄院，也盖的很结实、讲究。
很难得的一份产业，一家人当即就决定。买下来。
刘牙侩和吴家兴做中人，与田庄的原主商谈价银，最后谈好的价银为两千六百两，其中包括了庄院内的一应家伙事，还有两户负责照看庄院和田地的庄丁。
连蔓儿当场就留下了一百两银子的定钱，然后回城，从连记百货和连记酒楼的账房筹了一部分银子，连守信又回三十里营子取了一部分银子回来，凑够了数目，接着就马不停蹄地写契约、交付银两、换红契。
整整忙了两天，才算尘埃落定，连蔓儿成功地置办下了成为地主之后的最大的一处产业。
人逢喜事，连蔓儿放松下来，一边听完连记百货的蒋掌柜和账房对账，一边就想起来另外一件事。
“那天的灯谜，都被猜到了吧？”连蔓儿问蒋掌柜。这件事，早就想过问了，不过因为那天夜里看见了赵秀娥，给岔过去了。
“都被猜到了，二姑娘没看见，那天到后来，咱们楼前那可是真热闹，好多就是奔着猜谜来的。”蒋掌柜就道，“还有一件事，这两天忙，还没来得及跟姑娘回禀。”
蒋掌柜就将沈谦来问过她们的行踪，并猜了谜，还得了彩头的事情跟连蔓儿说了。
“……这事，估计沈九爷已经跟姑娘说过了。”说完，蒋掌柜又道。
原来沈小胖是先到的连记百货，还猜了她写的那个灯谜，得了两支笔做彩头。这件事，沈小胖可没告诉她。
不过，对着蒋掌柜，连蔓儿当然不能这么说，她只是微微点头，又问那些谜语和谜底的条子可都收回来了。
“收回来了。”蒋掌柜道，就从账册底下抽出一叠纸条来。小喜就走过去，将纸条接了，递给连蔓儿。
连蔓儿将纸条来回翻了翻，不觉微微皱起了眉头。
她写的谜语和谜底的两张字条，都不见了……

第五百八十八章 返家
又将纸条都翻了一遍，连蔓儿再次确认，她写的那两张纸条，确实不在其中。想了想，连蔓儿才向蒋掌柜发问。
“……不是说都收回来了，怎么我看着……少了几张？”
“是……是少了两张。”蒋掌柜抹汗，心想东家的姑娘果然发现了。因为是东家的几位爷和姑娘的笔记，其中还有鲁先生写的字。在贴灯谜的时候，蒋掌柜就嘱咐手下的伙计们，要小心，别将字纸弄坏了，到时候都要好好地收回来。只是，没想到，还是丢了两张。“加了万分的小心，后来还将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个遍。……怕是因为人太多，忙乱中，这个……”
蒋掌柜显得很惭愧。那字条，本不应该丢的。做杂货铺、百货铺这一行，他和手下的伙计早就练成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领，要不然人多的时候，他们的月银只怕都不够赔偿丢失的货物。而且，那天夜里，他一直存心注意着，几乎没有一刻放松。
若说有走神的时候，也就只有在应对府城来的那一行人的时候了。
铺子里的伙计们他都是了解的，没人会拿这些猜谜的纸条。
纸条不见了，只能是他们什么时候舒服，将纸条给丢了。
蒋掌柜有些不安，这件事可大可小，只看连蔓儿要不要追究。
连蔓儿听了蒋掌柜说的话，一边仔细地打量着他的神色，就摆摆手。让蒋掌柜出去了，而没有继续追问。
等蒋掌柜出去了，连蔓儿就让小喜将猜谜的字条收起来。
“姑娘，都听人说蒋掌柜精细。他也有漏空的时候。”小喜一边干活，一边对连蔓儿说道。
“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那，何况是他。那天也确实人多手杂。”连蔓儿就笑了笑。说道。
蒋掌柜在连记百货的表现相当的不错，人谁无过，连蔓儿并不想因为这件事而苛责蒋掌柜。而且，以蒋掌柜的精细，她相信，若不是有人有心要拿这纸条，这纸条也不会就不见了。
谁会有这个心？不过是猜谜的字纸。她的字也实在算不得名家手笔。而且，也没人知道哪条谜语是她写的。
而偏偏是她写的两张纸条不见了。
连蔓儿不肯责备蒋掌柜，还有一个原因。她心里对拿了纸条的“小偷”已经有了猜测。想想沈小胖的“劣迹”，猜谜拿了彩头，偏瞒着不说。
哼哼。连蔓儿无意识地提起笔，在一张宣纸上画了一个胖墩墩的小人，然后，又在小人的屁股后头，加了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
看着纸上这个似乎是人，又似乎是狐的图画，连蔓儿自己不由得莞尔。略歇了一歇，她又在小人的脑袋旁边写了两个大字“小贼”。又坐了一会，她又用一个大叉叉将小胖人和小贼两个字都勾掉了。
就在这个时候。就听见门外传来五郎的说话声。连蔓儿忙放下笔，将宣纸团了团，飞快地扔进旁边的炭盆里。
宣纸团掉进炭盆里，燃起一团蓝色的小火苗。
“烧啥那，蔓儿？”五郎挑门帘从外面走了进来，正瞥见纸团落入炭盆里烧起来。就问道。
“没啥，写坏了的一张字。”连蔓儿就道，“哥，咱啥时候回家？”
“咱爹已经吩咐人准备了，一会咱吃了晌午饭就回去。”五郎在连蔓儿对面坐了下来，说道。看过了灯会，他们又在县城多留了两天，就是为了买下罗家村的那个庄子。现在庄子已经买下，一切手续都办好，庄子里该安置的也安置了，他们也是时候该回三十里营子了。
“刚才家里来人，说是赵秀娥回青阳镇上去了。”五郎喝了一口茶，就对连蔓儿道。
因为专注于庄子的事，这两天，大家都将赵秀娥的事给抛在脑后了。现在听五郎这样说，连蔓儿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桩麻烦事。
“她自己个回去的？啥时候回去的？这个事，老宅那边有信儿没？”连蔓儿就问道。
“……从客栈打听来的消息，说是那个姓赵的商人这两天出去谈生意，赵秀娥是自己个回的青阳镇。说是排场还挺大。是昨天回去的。”五郎就答道。
“老宅那边的意思，还有点麻烦。咱娘当天回去就把信儿给捎过去了。听说，咱爷的意思，是立刻休了赵秀娥。可二郎哥那，好像还有点舍不得。这两天家里没掰扯清楚，也就没去找赵秀娥。现在赵秀娥自己回去了，这事，应该很快就能有个了断。”
对于赵秀娥这件事，连蔓儿不好多做评价，听了五郎这样说，也就点头说知道了。
晌午，爷几个吃了饭，就坐车回了三十里营子。
……
进了三十里营子，马车从经过酸菜作坊的院门前，正好看见连守礼、赵氏和连叶儿三个急匆匆地从门里出来。
“三哥，三嫂，你们这是要上哪去？”连守信从车上跳下来，问道。
“老四，你回来的正好。”连守礼忙站住道。
“出啥事了？”连守信看连守礼三口人的脸色有异，就问。
“老宅那边出事了。”连守礼就道。
听说老宅出事了，连蔓儿和五郎也从马车里探出头来。
“刚才村里人给我们，还有四婶捎信儿。说是赵秀娥带着人去老宅了，还跟老宅的人打起来了。赵秀娥带了好几个人。”连叶儿的嘴巴比较利索，就抢着道。
正说着话，大家就看见张氏带着韩忠、韩忠媳妇，还有几个长工从青石路上快步走了过来。后面是小七，一路小跑，身边还跟着大胖和二胖。
连蔓儿抚额，谁能告诉她，现在是什么状况？怎么这个架势，看起来像是去帮忙打架的！
“你们回来了！”张氏看见连守信爷三个，就招呼道，然后又回头赶小七，“回家去，不是不让你来。你来干啥，回去看书去。”
“到底是咋回事？”连蔓儿问。
“边走边说吧。”连守信和五郎就都道。
五郎跳下马车，和连书信、连守礼带着人步行，张氏、赵氏、连叶儿和小七都上了马车，和连蔓儿挤坐在一起。
事情说起来也简单。赵秀娥昨天带着人回到镇上，就忙着卖房子、卖地、卖铺子，那样子似乎是要举家搬迁。而就在刚才，赵秀娥许是解决完了家里的事，就带着人气势汹汹地来了三十里营子，直奔连家老宅。
具体的情况，大家都还不太清楚，只是听给她们捎信儿的人说，赵秀娥带着人和老宅的人打起来了。
“过去的事，老大别说老二，两边谁都有错。”张氏就道，“可赵秀娥跟二郎这边没断，就跟了别人，这事做的不地道。”
听着的人都点头，张氏这话说的不错。不仅是按照这个年代的礼教、道德标准，就是放在其他任何时代，赵秀娥这么做，都是背德的。连家完全可以将她送官治罪，这样做，不仅不会被人说道，是人都要说这么做是对的。
“二郎对赵秀娥，还没死心。”赵氏就叹道。
也许正因为这样，老宅那边才一直没什么行动吧，连蔓儿心想。
“哎，”张氏也叹气，“不说那个了。这赵秀娥太霸道了，没道理的事，她还敢带人打上来，这整个都弄反了。别说都是姓连的一大家子，这件事，街坊四邻，也看不下去。”
连蔓儿点头，张氏对这件事情还是拎的很清楚的。虽然，她对老宅那些人没什么好印象，但也不能看着有人这么欺上老宅的门。
一码是一码，就是这个道理。
“娘，咱帮忙是帮忙，到了那，咱得先看清楚了，别随便动手。”连蔓儿就对张氏道。
“这个肯定的。”张氏就点头，“我带这些人，还不是听说赵秀娥也带了不少人吗。这里面的事，我心里也明白着那。”
这么说着话，马车已经到了连家老宅的门口，坐在马车里，连蔓儿就听见了老宅院子里传出来的叫骂声。
老宅的门前，还停着一辆马车，马车上的轿子，依旧是绿呢子顶。
从马车上下来，连蔓儿就暗地里吩咐自家的长工，将赵秀娥的车轿给看了起来，然后，才随众人进了老宅。
老宅的院子里，两伙人正在僵持。
其中一伙，是以连守义和二郎为首的老宅众男丁，其中还包括了何氏、蒋氏、古氏等。另一伙，自然是以赵秀娥为首，有男有女。男的都是伙计打扮，女的里面，连蔓儿认得其中一个是赵秀娥的嫂子。
老宅的人显然处于下风，有春柱等几个来拉架的乡邻帮衬，才形成了现在僵持的局面。
上房门口，连老爷子紧皱着眉头。在往里一点，周氏靠着门框，连朵儿和连芽儿都站在周氏的腿边，连朵儿手里牵着大妞妞，连芽儿怀里抱着二妞妞，都是一脸的惨白。
院子里，更是一片狼藉。
上房和东西厢房的窗户都被砸了，东厢房的有两扇窗户还被卸了下来，从院子里，就可以看见屋里的仅有的几样家具也被砸了。
好霸道的赵秀娥！

第五百八十九章 意想不到的揭疮疤
连蔓儿这一众人的到来，立刻就改变了连家老宅院子里的局势。
“把人都给捆起来。”五郎吩咐韩忠和一众长工道。
韩忠就带着人上前，在老宅众男丁和春柱等人的帮助下，将赵秀娥带来的人都用绳子给捆了个结结实实，赵秀娥的嫂子虽然大喊大叫，也没有逃过被捆起来的命运。
老宅众人的精气神一下子就变了。第一个是连守义，刚才还被压制的动弹不得，一脸的丧气，这个时候，立刻眉飞色舞起来，一边嘴里骂骂咧咧地，一边还抬脚狠狠地踢了一个被绑的伙计两下。
上房门口，眉头紧锁的连老爷子也松开了眉头，周氏扶着门框也不发抖了，脸上也恢复了血色。
老宅其他的人，就算没有得意之色，也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赵秀娥这边却恰恰相反。
五郎让人将赵秀娥带的人都捆了，唯独没有捆赵秀娥。
赵秀娥先是惊慌，随即也就镇定了下来。
今天的赵秀娥，打扮得相当的利落，一身的大红妆花衣裙，紧扣着腰身，将她的身材显得更加丰满有致。赵秀娥的头上扣着顶银丝髻，只插了一根金簪子，其余手上、头上、耳朵上都没戴首饰。
这与那天夜里连蔓儿看见的装扮大不相同，少了许多的豪奢，似乎不像赵秀娥的性子。不过，看看赵秀娥的嫂子更加简便的装扮。连蔓儿就明白了。
赵秀娥这就是来打架的，而且并不排除自己动手的可能，因此，才会特意做这样的装扮。如果身上戴的零碎太多的话。打架时容易被人利用不说，到时候被人趁乱抢走，那损失可就大了。赵秀娥和她嫂子一看就是“久经沙场”。有备而来，自然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连蔓儿不由得仔细地打量了赵秀娥几眼，那天晚上一晃而过，看的不是很清楚。一年多的时间没见，赵秀娥似乎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不知道是不是脸略瘦了一些的缘故，颧骨显得比过去高了一些。
赵秀娥还是像过去一样皮肤白皙。而且善于打扮，又有条件打扮，这么看去，竟比过去还增添了两分姿色，只是脸上神情狰狞。让人看着不喜。
“四叔、四婶，”不得不佩服赵秀娥，这个时候，还能镇定下来。她不理会一边骂她的连守义和何氏，只向连守信和张氏福了一福，“我在连家，可从来没做过啥对不起四叔和四婶的事。四叔、四婶早就分家另过了，和他们不是一回事对不对？”
说到他们的时候，赵秀娥用手一划拉。就将连守义、何氏、连守仁、古氏、连继祖等人给圈在了一起。
“我今天来，是跟他们算账，跟四叔、四婶可没关系。四叔、四婶都是有名的好人，讲道理。他们把我给害惨了，把我们老赵家都给害惨了，还不许我来出口气？”
“四叔。四婶。”赵秀娥一口一个四叔、四婶地叫着连守信和张氏，显然将连守信这一股人和老宅这些人分的清清楚楚的。“你们是好人，你们要帮人，你们也该看看帮的是啥样的人，值不值得你们帮。”
“他连守仁和连守义这两家人，在你们身上做的孽还不够，他们咋害你们的，你们都忘了？”赵秀娥提高了嗓门道。
分化连守信这股人和连家老宅的这些人，确实是这个时候最正确的策略。赵秀娥来连家老宅闹事，是有准备的。赵秀娥并没有将老宅的人放在眼里，她只是忌惮连守信这一股人。本来是打听好的，连守信、五郎和连蔓儿都在县城，因为忙于庄子的事不会很快回来。连守信这一股在家的，只有张氏带着连枝儿和小七。
在赵秀娥的眼睛里，张氏软弱，连枝儿是个没嫁人的姑娘，更加腼腆不管事，小七还是一个孩子。这三个人在家，赵秀娥不怕。因此，才会在匆匆地变卖了赵家的财产后，就来连家老宅寻事。
她没想到，连蔓儿她们回来的这么快，这么巧。
不过，既然碰上了，赵秀娥可不是一个轻易就服输的人。她想要凭着她的三寸不烂之舌，让连守信这些人站到她这一边来，或者至少，不跟她作对。
“你们怕还不知道吧，从前，要卖了蔓儿妹子，说是去做童养媳，其实就是给死人陪葬的。连守仁他说他不知道这个事，他那是放屁。就因为蔓儿妹子生日好，人家才给那老些钱，说好了就是去陪葬的！”赵秀娥一语惊人。
往日的伤疤再次被揭开，连守信、张氏和五郎都粹不及防，没有立刻制止赵秀娥。而连守义、连守仁，包括连老爷子何止赵秀娥的话，自然被赵秀娥当做了耳边风。
“那个事，就是连守仁和他老婆商量好的。连守义也知道，那卖蔓儿得的钱，给连花儿买了啥玉佩，剩下的钱，是连守仁私吞了，连守义也得了好处。四叔，人家这哥俩才是亲兄弟，大哥吃肉，二哥跟着喝汤。那肉，那汤，就是你们！”
“胡说！”连守义吼。
“胡说八道！”连守仁叫。
“让她闭嘴。”连老爷子颤抖着手。
“说我胡说八道，你们大老爷们，还没我个妇道人家有担当。这些话，不是你连守义喝醉了，酒后吐真言，你说出来的？对了，后来你们又借了高利贷，还一样搞花头，连守仁贪了几十两银子，连守义你跟着也贪了十几两对不对，这些钱，都填给镇上庙后街的窑姐儿了，对不对！”
连守仁和连守义都面红耳赤。
“你可别不承认。”赵秀娥就指着连守义，“在太仓的时候，你们一个两个猪头狗脑，遇到事还得找我出主意，那时候，你们啥话不跟我说。你们敢指天发誓，说这些不是你们亲口告诉给我的？”
“这一页都揭过去了，老四，你可别听这姓赵的贱人胡说八道，她、她这是……挑拨离间！”连守仁忙辩解道。
“对，对，她这都是瞎编的，是挑唆咱。”连守义也忙道。
连守信和张氏都没说话。虽然都猜到了连蔓儿那件事的真相，但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确定的说出来，对两个人的触动还是相当的大。
五郎、连蔓儿和小七站在一处，也是谁都没有说话。
“这姓赵的女人就是疯狗，老四，五郎，你们可别上了她的当。”连守仁见连守信他们都不说话，又忙道。
“对。”连守义立刻帮腔，“这女人不守妇道，丢尽了咱老连家的脸。她的话不能信啊。咱这就该把她给绑了，送衙门去。戴枷戴死她。”
这个年代，对于不守妇道的女人的惩罚是很惨酷的。除了众所周知，却很少有人见过的骑木驴，还有一种更为普遍采用，看起来似乎更“温和”一些，其实一样惨酷的刑罚，就是戴枷示众。犯人站在露天，戴的枷是重枷，期间不给吃喝，很多人都熬不了几天，就生生这样给折磨死了。
“老四，咱有话稍后自家人说，这个、这个……”连老爷子这个时候也发了话，他指着赵秀娥，似乎是指着什么脏东西，却找不出合适的词来指代。“早就该休出门去。不该妇人之仁、妇人之仁啊。现在我做主，休了她，该咋办咋办，该经官经官……”
“哎呦，老爷子，你老现在还向着你这俩儿子那。”赵秀娥就冲着连老爷子冷笑，“你忘了，是谁把你的老闺女嫁给个老棺材瓤子的？”
“就是你这大儿子和大儿媳妇，你二儿子也知道。啥被骗啊，后来才知道啊，就蒙你们老公母俩那。”赵秀娥继续冷笑着道，“人家那就是把你们老闺女卖了，换印把子，知道不？这事，我事先可不知道，人家那时候还瞒着我那。要不是我坐月子，不能出门，这个事，怕他们还做不成！”
“说句良心话，这个事，你们二儿媳妇也不知道，人家怕她大嘴巴，给说漏了。还有二郎、三郎他们几个也不知道，谁让他们笨那，没你们老连家的大孙子、大孙子媳妇机灵！”说到最后一句，赵秀娥故意拉长了声音，一双眼睛则是瞟向蒋氏。
“你血口喷人！”蒋氏的脸立刻涨红了。
“我差点忘了，还有一件事。”赵秀娥却越发得意了，仰着头笑了两声，一手拿着帕子指指点点地道，“就是老爷子你差点跟平嫂……呵呵，那件事……”
“这个事，我要不说，估计你们一辈子都不知道。老爷子，我今天给你说句公道话，那件事啊，你是被人家给冤了。”
赵秀娥说到这，偏偏停顿了下来。连守仁已经急得抓耳挠腮，也不顾读书人的斯文，要上前抓赵秀娥，古氏脸色灰败，眼神似乎恨不得将赵秀娥给活吞了下去。
“听她说，听她说完！”连老爷子上前走了两步，抬手拦住了连守仁。
“平嫂是让人花钱给收买了，”赵秀娥又一语惊人，“这花钱收买她的人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第五百九十章 打击
赵秀娥知道的事情，还真多。连蔓儿看了一眼赵秀娥，又看了看连守仁、连守义、古氏、何氏等人，心里想道。
果然，当初在太仓的时候，赵秀娥不仅参与进了连守仁、连守义等人的事体，而且差不多还充当了“军师”的角色。想必那个时候，他们必定是好的蜜里调油，无话不谈，所以才将以前的事情都说给了赵秀娥听。
由此也更证明了，连守仁、连守义两个，坏心思是有，小聪明也有，但真论起心机、谋算，却是不值一提的。也难怪他们会事事被抓把柄，一个官做不到一年，就都被下了大狱。没有在太仓丢掉性命，真是上天垂怜。
赵秀娥不仅对连家在三十里营子的旧事了如指掌，还说知道连老爷子和平嫂的事情的真相。连老爷子是被冤枉的，而平嫂则是被人收买的。也就是说，有人收买平嫂、设陷阱，来诬陷连老爷子。而且这个人，还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那么，除了连家自己人，还能有谁？
院子里的人都很紧张，就是连蔓儿也不由得有些期待赵秀娥的下文。
“你别血口喷人，你、你疯狗乱咬，你说啥，也没人相信你。你、你就是没安好心，来祸害我们老连家来了。”连守仁指着赵秀娥，有些颠三倒四地骂道。
“看看、看看，我还没说是谁，就有人心虚了不是？”赵秀娥不怒反笑。
“你们都住嘴，听听她说啥？”连老爷子沉着脸，制止连守仁等人道，然后才又转向赵秀娥，“你也别卖关子了，你就明白的说是谁？”
“你说话可得有证据，别当我是好糊弄的。”略停顿了一下。连老爷子又说道。
“老爷子，你别吓唬了。这个事，你自己个不是早就猜逢了吗。我今天做好事，告诉你。省得你进了棺材还得做糊涂鬼。”见一院子的人都被她的话给抓住了心神，赵秀娥的神情越发的得意张扬起来。
“这个人就是……”赵秀娥说着话，就用手指指着连守仁。
连守仁急忙往旁边躲，不过他躲到哪，赵秀娥的手指就跟到哪。
“你无凭无据，血口喷人！”连守仁见躲不过，急忙辩解道。
连老爷子站在那。一张脸已经黑的像是抹了锅底灰。
“爹，你别信她的。这婆娘她没安好心啊，她的话不能信。”连守仁这回不冲着赵秀娥了，而是忙向连老爷子解释道。
“这事，就是你大儿子做的，当然，也少不了你大儿媳妇的份。”赵秀娥又将手指指向躲在连守仁身后的古氏。
“你们不敢对天发誓，我可敢。这事是我亲耳听见的。要是我瞎编，就让我天打雷劈。”赵秀娥指天发誓。
“不是你发愁说，有老爷子在。你像是头顶上压了一块石头，干啥都放不开手脚？”赵秀娥就指着连守仁，然后又指着古氏，“然后，你就说那就想法子让老爷子、老太太回乡下去？”
“你们俩还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吧，告诉你们，你们商量这事的时候，我都听见了！”赵秀娥得意地道。
那是连秀儿嫁给郑三老爷，连守仁得了实权之后。因为连老爷子每天都要训导连守仁，对他管头管脚。连守仁乍得权势，正要大展拳脚之际，对连老爷子这样做，非常的反感、烦恼。他喝了些闷酒，没去找英子，而是去找古氏。两夫妻在背人处说悄悄话。
这些年来。连守仁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就是有烦心事，就和古氏商量。而往往在和古氏的交谈中，他都能鬼使神差地想到不错的法子，从而走出困境。所以，即便和英子还新鲜着，这个时候，连守仁还是去找了古氏。
果然，他对古氏说出了烦恼，古氏就出主意，让他想法子，让连老爷子和周氏回三十里营子。
“这个还用你说。”连守仁觉得古氏这是废话，“要是能让他们老两口子回去，我还愁啥。你没看见吗，老爷子信不过我，这每天在我耳朵边念叨的，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老太太也不可能回去，秀儿在这，她舍不得走远了。”
“你再想想，还有啥别的法没有？”连守仁又对古氏道。
“老爷做官的人，都想不出法子，我一个妇道人家，还能有啥法。”古氏就道，也许是因为连守仁纳了英子的缘故，古氏今天对为连守仁出谋划策，明显没有过去那么主动。
“也怪不得老爷子对你管头管脚，老爷子一辈子，清清正正做人，一点缺叉儿都没有。老爷子腰板直，说话硬。跟老爷子一比，那是人都是一身的缺点。”过了一会，古氏才又道，句句都在夸连老爷子做人正直、一尘不染。
夫妻两个长年累月，都已经熟知了对方的说话和行事习惯。
“你说的对。哎，要是老爷子自己有啥缺……咳咳，要是老爷子说话不那么硬气就好了。……他再说我，也就没那么理直气壮。他也不好意思再说我。”连守仁说着说着，又摇头叹气，“老爷子那人，特别在意脸面、名声，他都这个年纪了，吃穿啥的，他都不讲究，别的就更没啥喜好了。老爷子，不可能……”
“老爷，这父慈子孝，老爷多花点心思孝敬老爷子，老爷子对老爷那也就缓和了。……老太太年纪大了，这脾气，不是我做儿媳妇的说，咱们做儿女的受着，是应该的。可怜，老爷子是受了一辈子。哎。现在，老太太一心在秀儿身上，老爷子那边，这缝连补缀、伺候啥的，都不应时。老爷子要是有个好人伺候的周周全全的，那就啥都不一样了……”古氏轻言细语道。
“你是说，咱给老爷子找个人？”连守仁的眼睛亮了。
“真要找个人，老太太怕是不答应……”古氏道。
“真要找个人，老爷子这个年纪，再给咱生出个小兄弟来，也糟心……”连守仁道。
“这个，大爷的心意到了，那就……”
“心意啊……，那这个人可得好好找找……”
“这个倒不用找，眼前就有一个人，只要老爷舍得破费几个钱……”
赵秀娥绘声绘色地将连守仁和古氏如何商议的话当众学说出来，连守仁和古氏脸上固然是一红一白地，其他的人也都听得脸色数遍。
尤其是连老爷子，他站在那，抖着手，指着连守仁，半天说不出话来。
赵秀娥能将事情说的这样详细，再看连守仁和古氏的态度，显然排除了是赵秀娥编造的可能。
原来平嫂的事，真相是这样的！
连老爷子真的是冤枉的。不过这冤枉他的，不是周氏，也不是平嫂，而是连守仁和古氏一手策划、导演的！而连守仁和古氏这样做的原因也简单的不得了，就是为了抹黑连老爷子，从而让连老爷子不再那么理直气壮地管束连守仁！
连守仁成功了，那之后，连老爷子的腰板果然没以前直了，对连守仁的事，不像过去那么什么都管了。
当然，古氏还借此机会狠狠地报复了周氏，并且一度成功地将周氏给“送回”了三十里营子。
一院子的人都无语了，大家谁都没有想到，会听到这样的真相，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连守仁和古氏两个走又走不了，躲又没处躲，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只是嘴里一直在胡乱地辩解着。
“你、你、老大、你、你好啊……”连老爷子指着连守仁，终于说出话来。连老爷子张开嘴，却再怎么也合不上了，众人就看见他嘎巴着嘴，脸色越来越难看，还有涎水从嘴角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身体似乎也僵硬起来。
眼看着连老爷子身子往后仰，就要跌倒，大家这才醒悟过来，几个人上去将连老爷子给扶住了。
“老爷子这样，像是中风了！”就有人叫道。
这下子院子里就又忙乱了起来，一直没出声的周氏哭喊了起来，大家抬着连老爷子往屋里走，又打发人去请郎中。连守仁抱着连老爷子，爹啊爹啊地连声叫着。古氏紧跟着连守仁，都急急忙忙地进了屋。
纷纷扰扰中，连守信就成了主心骨，跟着进了上房。
张氏、五郎、连蔓儿和小七都留在了外面。
“五郎啊，二伯跟你说，咱不能饶了这姓赵的婆娘。咱是一家人，你们能来，就是说你们都懂得这老礼。咱是一家人，咱有啥话自己关起门来说。这姓赵的婆娘坏透了，五郎，你得好好治治她，给咱老连家出口气……”连守义也往屋里走，半路又转回来，煞有介事地对五郎道。
五郎沉着脸，没说话。
“二当家的，你咋还有脸对我们指指画画的？你的脸那，你的脸那？”张氏指着连守义怒道。
五郎，连蔓儿、小七都怒视连守义。
连守义本来还觉得大错都是连守仁的，没他什么事，正要显他到了去，没想到迎头就碰上了硬钉子，闹了个灰头土脸，耷拉着脑袋忙躲进屋里去了。
“良心那，你们的良心那！”张氏哇地一声大哭道……

第五百九十一章 是非分明
连守仁、连守义等人都跑进屋，到连老爷子炕前尽孝去了。这样，他们就可以避免面对张氏的斥责和追问。
连老爷子倒了，这是连家顶天的大事，别的事，都得为这件事让路。
但是，院子里的赵秀娥，还有捆起来的这些人，都不能放着不管。老宅显然没有能出面说话的人，这烂摊子，是扔给了五郎他们来收拾。
所谓不看僧面看佛面，五郎、连蔓儿他们现在不管心里咋想，有些事，还是得出面料理。
连蔓儿和五郎就都看向赵秀娥。
赵秀娥此时也有一点慌，别的她不怕，她还是怕连老爷子有个什么好歹的，那四房的人可就放她不过。
“做人咱得是非分明，老爷子这样，可跟我没关系。我给老爷子正名了，老爷子这是被连守仁他们给气的。”虽然有些慌张，但是赵秀娥此时说话，表明她的头脑还是很清楚的。
“要说是非分明，那我问你，你现在还是不是我二郎哥的媳妇？你带来的是些什么人？你砸了这的窗户、家具，是个什么道理？你还打伤了连家的人，这又是什么道理？”连蔓儿就质问赵秀娥。
张氏有一句话说的很好，事情是一码是一码。赵秀娥揭露了一些事情的真相，但她这样做，可不是出于什么抱打不平，或者是对她们好的目的。
赵秀娥揭穿连守仁卖连蔓儿的真相。是分化连守信这一股人和连家老宅的人，让她可以对老宅的人为所欲为。而接下来，她又揭穿了连守仁和古氏合谋算计连老爷子和周氏的事，也不是为了证明连老爷子的清白。而只是为了扒连守仁和古氏的皮。
如果赵秀娥不是带着人大闹，而是规规矩矩地来老宅，和老宅的人协商去留的问题。即便有些冲突，连蔓儿她们也不会管。可赵秀娥这么大张旗鼓地又打人、又砸窗，连蔓儿她们不能不管。
如果因为赵秀娥说穿了些事情，就这样放过她，这才是糊涂，正中了赵秀娥的圈套，以后。也要被人笑话，连家没人！
“那、那是因为他们害了我娘家的人。”赵秀娥见连蔓儿质问她，就答道。
“什么叫他们害了你娘家的人，”连蔓儿冷笑，“这个话别人来说。也就算了。你可没资格说这个话。他们好的时候，你们没跟着得好处？一次次往太仓去，大包小包的拿回来，那个时候，你怎么不说他们害了你娘家的人？”
“……那个麦种的事，还是你爹上太仓给二郎他爹说的，出的主意。要是没这个事，兴许俺们一家还在太仓待的好好的那。”何氏从门口探出头来，插嘴道。
“你自己也说了。在太仓，好些事，还是你给出的主意。现在你好好的站在这，你还有什么好说嘴的？”连蔓儿又对赵秀娥道，然后一转头，就看见二郎从上房屋里出来了。
“二郎哥。你说句话吧。”五郎就问二郎。
连老爷子已经开口说要休了赵秀娥了，不过，五郎还是要问一声二郎的意见。
“让她走。”二郎看了一眼赵秀娥，随即就将头扭开了。“让她走，我不追究她。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妞妞她别想带走。”
话没说完，二郎的声音就有些哽咽。
连蔓儿就听明白了，二郎不追究赵秀娥没和他了断，就跟了姓赵的商人的事，但同时，也对赵秀娥死了心。不死心也没法子吧，赵秀娥这都带人打上门来了，摆明了绝对不会再和他过了。
不得不说，二郎对赵秀娥，还真是有情有义。
连蔓儿就转过头来看赵秀娥。
赵秀娥的眼睛轻蔑地扫过二郎身上，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赵秀娥并不领二郎的情，而且，还对二郎很鄙视。
连蔓儿和五郎就交换了一个眼色，二郎说不计较那件事，她们也不想多管，但是赵秀娥带人来闹这件事，却不能不计较。
“二郎哥厚道，放你一条生路。不过，今天你打上门来这件事，不能善了。”五郎就对赵秀娥道，“凡事大不过一个理字。咱们三十里营子，不是你姓赵的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
与其是说三十里营子，不如说是连家，但五郎却不肯这么说，正如进门之后，五郎并不捆赵秀娥。
连蔓儿暗暗点头，五郎年纪不大，又心性善良平和，因此做事手段未免不够狠辣。但其聪慧和机变却胜过常人，再加上做事一板一眼，经过磨练，以后必成大器。
五郎就让人将赵秀娥给捆起来，与她带来的那些人一起，都送去县衙。
“拿我的帖子，送去县衙。”
赵秀娥似乎是有些忌惮五郎、连蔓儿，不敢像刚才对着连守仁、连守义那样撒泼，不过见人过来绑她，也是又挣扎又吵嚷。
“……不讲理，仗势欺人……”
“你还不知道你犯的是啥罪过？你在县城的一举一动，我们知道的一清二楚。不用仗势欺人，就你做下的事，死几次你都不冤。就是二郎哥他说不追究，我们谁说一句话，你也活不成。”
听五郎这样说，赵秀娥先是一愣，接着又继续挣扎起来。
“你也别指望你那位赵大官人，他应该也不知道，你回来会这么干。……他不过是个商人，要捐官还没捐到手吧。就算他真是个官，这锦阳县里，也不是他能摆布的。”五郎又道。
赵秀娥这下不挣扎了，脸上再次出现了惊慌的神色。
连蔓儿在旁看见了，不由得暗笑。他们既然知道赵秀娥跟了那位“赵大官人”，在注意两人行踪的同时，不可能不仔细探寻这“赵大官人”的底细。
赵秀娥确实是很精明、强悍的女人，但她的缺点是太过自信，又将别人都瞧的太扁了。高估自己与低估别人，占了其中任何一条，都非常不妙，何况赵秀娥还将这两条都给占了。
“老实点，我们可没我们大爷那么斯文、好说话。谁敢闹腾，我们可不客气。到时候，这脸可就丢大发了。你们现在丢脸，丢的不是连家的脸，丢的可是你们那位主的脸。让他知道你们谁丢了他的脸，你们回去就有好日子过了。”
韩忠一边大声说着话，一边带着人将赵秀娥等人推搡了出去。
赵秀娥不仅没再挣扎，连话也不说了，只是垂着头，自己走的飞快。
连蔓儿看了一眼赵秀娥的背影，就又想起小福打听来的消息。那位赵大官人，虽然颇有些家财，但是为人处世一直还算中规中矩，不过身边带了赵秀娥，就张扬了起来，带了些赵秀娥的做派。
这边打发了赵秀娥，李郎中也被请来，给连老爷子诊了脉。众人猜的没错，连老爷子是急火攻心，中风，性命无忧，暂时说话和行动都成问题，需要用药调理。至于能恢复到什么程度，李郎中说他也不敢打包票。
“老爷子身体底子好，能说能动，应该没问题，别的，就不好说了。先吃几剂药看吧。”
送走了李郎中，张氏、连蔓儿也都进到上房屋里去看连老爷子。
连老爷子躺在炕上，眼睛半闭，嘴巴略微向一边歪着，周氏坐在旁边抹眼泪，其他的人都围在炕前，见连蔓儿她们进来了，才都让到一边。
虽然连老爷子口不能言，但是张氏、连蔓儿、五郎和小七还都说了些让连老爷子好好休养的话，才从上房屋里出来。随后，张氏带着连蔓儿和小七回家，连守信和五郎继续留在老宅。
老宅几间屋子的窗户都被砸了，连守信请连老爷子和周氏去他家，老两口子都不愿意。
“要死，也得死在这个炕上。”这是周氏的话。
连老爷子虽没说话，但眼神中的意思，也是不愿意搬走。
连守信和五郎留下，是要张罗着将上房屋的窗户修好。
连蔓儿她们回到家不久，连守信和五郎就回来了。
“咋回来的这么快，窗户都修好了？”张氏就问。
“就老爷子、老太太那两间屋的窗户，这么多人，还不是一会工夫的事。”连守信就道。
“只修了上房东屋的窗户？”连蔓儿就问五郎。
“嗯。”五郎点头。赵秀娥揭出旧伤疤，她们没和连守仁、连守义这些人闹，还制止了赵秀娥继续大闹，将赵秀娥一众人送去见官，这已经相当的顾全大局，心胸宽广了。要他们转头就当没事一样，去给连守仁和连守义修窗户，这怎么可能。
就在老宅，连守信和五郎那么张罗，却一直都没再答理连守仁、连守义这些人。那来帮忙的乡亲们都看在眼里，都是心知肚明，谁也没说什么。
“老爷子、老太太这个，咱是应该的。他们别人，也不是没手没脚，都正是好岁数，没那个必要。”连守信又道。

第五百九十二章 村议
听连守信这样说，连蔓儿不由得看了他一眼。
连守信现在很为难，而且心情复杂。一方面，确实地知道了连守仁和古氏卖他闺女的真相，是真的明知故犯，要将他的闺女的命，换钱、换连花儿的富贵、继而换取连守仁自己的富贵。而且，还知道了，连守仁不仅算计亲侄女，还算计了亲妹子，更有甚者，连守仁他还算计了亲爹。
连守信对连守仁肯定是又气又恨，这一点不用怀疑。
可他没给连守仁、连守义这两股人修窗户，还附带了一大堆的解释。比如说那两股人都正当年、不是没手没脚。
之所以这样，是因为连守信怕有人讲究他。连守信是三十里营子土生土长，他太清楚人们会怎么想，怎么说了。大家不屑连守仁和连守义这是肯定的，但是肯定也有和事老，以及心地特别慈软的“旁人”，即便在这个时候，也会给这两股人同情。当然，这个同情，是相对于连守信这一股产生的。
连守仁和连守义这两股人现在非常落魄，而连守信这一股人的日子却过的红红火火。
连守信不仅清楚这些，而且他还很在乎这些议论。
一个爱面子、心肠硬不起来的老实人。
另一方面，只是没给连守仁和连守义这两股修窗户，却没有别的举动，连守信还担心，这样会另妻儿不满。尤其是连蔓儿，当然还有张氏、连枝儿、五郎和小七。
现在板上钉钉，连守仁和连守义这两股欺瞒她们，算计拿连蔓儿的命换钱。害的连蔓儿差一点死了。连守信做为父亲，不该给连蔓儿一个公道？不该给妻儿们出口气？
仅仅是没有给修窗户，这就相当于什么都没做啊。谁在这个时候，也不会巴巴地上去帮着修窗户吧。
如果连守仁和连守义不是他的兄弟就好了，如果连老爷子不是在这个关头中风倒下了就好了。
事实上，没有这些如果。
连守信在两难之间，因此眉头是紧皱着的，同时，还要对妻儿陪着小心。那张脸一眼看过去，虽然气色极好，却难掩一脸的苦相。
“那药钱啥的……？”张氏就又问连守信。
“都是咱出的。”连守信在炕沿上挪了挪，就道，“老太太坐在那。都要吓傻了，也不往外掏钱……”
“这个你不用跟我说，”张氏就道，“她掏不掏钱的，咱出这个钱，我没意见。”
连守信顿时就松了一口气，他知道，如果不是张氏善良、贤惠，他的日子会难过很多。
“爹。我爷现在是不是行动不便啊，那谁伺候他？”连蔓儿突然问道。
“这个，主要还是得老太太。”连守信就道。
庄户人家有一个约定俗成的习惯，就是到老了，贴身照顾老爷子这些事，一般都是老太太的事。老太太照看不过来了。才会让儿孙们上前。老两口一起生活了一辈子，什么都不用避讳，照顾起来方便。
男人们一般都喜欢娶年纪小的女人，其中有一个现实的考虑，就是年老了，这相对年轻的老婆能够照顾他，比儿女照顾的更方便、妥帖。
“我给那边留了俩人，帮着照看老爷子。”连守信又道。
现在连老爷子不能动，虽然李郎中说，吃了药好好调理，应该能恢复行动能力，但谁知道那是一天两天，还是一个月两个月，甚至是一年两年的事那。起码一开始这几天，端屎端尿是一定的。所以，连守信给老宅留了人。
“这挺好。”连蔓儿就点头。
“大当家的和二当家的说啥没？”张氏就问。
“……都抢着要伺候老爷子，不是老太太硬给往外赶，都在炕边不走。说是到晚上，就住老爷子那屋。”连守信就道，“不知道是良心发现了，还是怕了。”
“……那就是说，同意让他们俩照顾我爷了？”连蔓儿问。
“嗯。”连守信点头。
“这样不大好。”连蔓儿想了想，就道，“我爷这中风，就是让他俩给气的。这我爷躺在那，不能动、不能说，可心里明白。总看见他俩，这病啥时候能好？”
“蔓儿，你的意思是……”五郎就问。
一家人也都看着连蔓儿。
“为了我爷好，不能让他们俩伺候我爷。”连蔓儿就道，“老连家在三十里营子是孤姓，这个时候，我爷倒下了，没有族里长辈出来主事。可老连家还有亲戚，这村里还有里正、村老。”
“卖了我老姑，是故意的，不是被骗，还挖坑埋汰我爷、把我奶给赶回乡下，今天又差点气死我爷。这几条，该请大家伙在一起议一议，应该咋处理，就咋处理。”细数连守仁和连守义的几桩罪，却将他们卖侄女那一桩略过不提。
连蔓儿这是想召集会议，处置连守仁和连守义。
“……这个，是打算等老爷子能说话了，听老爷子……”连守信沉默了一会，才说道。
“我爷好好的，能走能动能说，他们就敢那么做了。现在我爷不能动、不能说话了，落在他们手里，这还能有好？咱虽然留了俩人，可那俩人也越不过他们去对不。爹，你又不能总在那边看着，也不是那么回事。”连蔓儿就反驳道，“而且，这事咱就这么放着，也不经讲究。”
“不像以前大家伙不知道，今天在场的人就不少，估计这会，十里八村都传遍了。这还不像以前是猜逢，现在是证据确凿。虽然是连家的事，没害到别人，可这都不是小事，还都这么恶，不给大家一个说法，这老连家的人以后就都不出大门了？”
“要是我爷没中风，现在估计也是想这么办。”连蔓儿最后道。
只怕不是，连守信和张氏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暗暗的想，即便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别人想动连守仁和连守义，连老爷子怕还是要维护连守仁和连守义的。他们就是看连老爷子中风了，又知道连老爷子的这个心思，才放过了连守仁和连守义。
“蔓儿说的有道理。”五郎就道。
“这样好吗？”半晌，连守信才道。
“只能这么做。”连蔓儿就道。
“我爷不是一直因为那件事耿耿于怀的吗，声势造的大一点，也能给他老人家恢复名誉。那可是我爷最大的一块心病，这块心病去了，我爷还能好的快一点。”五郎道。
一家人又商量了一会，连守信也就点了头。
“老爷子虽然还不能说话，一会咱还得去问问……”
“先把人请来，再一起问，这样好点儿。”连蔓儿就道，“赶早不赶晚，就今天吧，一会我和我姐就跟我娘准备晚上的席面。”
请人来家说事情，自然是要预备饭菜的。
连守信和五郎随即就换了衣裳出门，分别去请人，往连家老宅去了。
张氏、连枝儿、连蔓儿和小七都留在家里。
连蔓儿是今天刚从县城回来，还没来得及进自家的门，就去了老宅。现在回到自家，就忙着收拾东西，一边和小七你一句说一句地说新庄子的事给张氏和连枝儿听。
“……那庄院子靠着山，没咱家这屋子好，不过估计到夏天应该挺凉快的。到时候咱没事，就上那住几天去。”连蔓儿笑着道。
“那敢情好。”买了那么大一个庄子，张氏和连枝儿也很高兴。
“不用去看，听你们这么一说，就知道那庄子好。庄子好，那钱也好。”张氏又道。一下子花出去两千多两银子啊，这还是他们家有史以来，最大的一笔开销。“你爹回家来取银子，我这担心的两宿都没睡好，直到家兴回来，告诉我啥啥都办好了，我这心才放下。”
连枝儿、连蔓儿和小七都不禁莞尔。
连蔓儿这边收拾完了，又帮着张氏一起定了晚上席面的菜单，然后，张氏就带着人去准备饭菜去了。这一次，她没让连枝儿和连蔓儿一起去。
“蔓儿刚回来，好好歇歇。枝儿，你陪着蔓儿，小七，你也别又跑出去玩，跟你姐好好待着。”
“蔓儿，咱娘这是担心你。”等张氏走了，屋里只剩下姊妹三人，连枝儿就对连蔓儿道，“咱爹和咱娘也为难，哎……”
“我知道。”连蔓儿就点头道，“姐，我不是记仇。是这个事，怎么着也得有个说法，对谁都有好处。”
“那，蔓儿，今天请人，你想要唠出啥结果来？”连枝儿就问。
“……结果不重要，这个过程才是要紧的。”连蔓儿笑了笑，就道。这就是为什么，她根本就没打发人去老宅探听消息的缘故。
说结果不重要，是因为情势。而这个过程，如果不是连老爷子中风了，他会同意请人来唠这件事才怪。
果然，并未到晚间，连守信和五郎就回来了，随同而来的，自然还有吴玉贵、吴玉昌、连家老宅的左右邻居，还有里正和几位村老。
“……人都请齐了，就在咱爷那个屋唠的。问咱爷的意思，你们没看见把咱爷给急的那样，咱爷还哭了。”五郎抽了个空，过来告诉连蔓儿道……

第五百九十三章 惩罚
连老爷子哭了，连蔓儿默然。
“……啊啊地想说啥，又说不出来。最后就朝咱奶又瞪眼睛又眨眼睛的，哎。”五郎说到这，也叹了口气。连老爷子这辈子，极爱体面。他做到这一步，让人只能无语叹息。“还是咱奶发了话，说是这事得等咱爷能说话了再定。咱爷这个时候，才嗯嗯的，也不哭了。”
最了解连老爷子的心意的，当然是和他一起生活了几十年的周氏。
村里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连老爷子还这样，不过是担心，不想让连守仁和连守义的命运落到他们手里来决策。因为他心里很清楚，那样，这两个人的下场肯定不妙。
这么多人在这，都不让管，等连老爷子能说话了，又能怎么样那？！
“那后来那，就这么算了？”连蔓儿就问。
“哪能就这么算了，人都请来了。”五郎就道。就那样算了，那他们不就是做了徒劳的事吗。“大家伙还是唠了。”
“咋唠的？”
“大家伙都说，这不管是哪一族，哪一户，出了这样的忤逆不孝、丧失人伦的事，这人啊，就算留一条命，那也应该在族里、家里除名，光身赶出去。就是村子里，也不能留这样的人，对村子的名声都有影响。就应该赶到大北边去，让他们自生自灭。”
所谓的大北边，是辽东府的极北、与蛮人接壤的地方，那里多荒漠。生存条件非常的恶劣。两国之间略有风吹草动，那里也是最先被波及的地区。那里本来是无人区，后来就有些无路可走的人，比如逃犯之类的亡命徒。在那里落了脚，也算有了人烟。不过，去那里的人。依旧是九死一生。
“最后就这么定下来了？”小七和连枝儿凑过来，问道。
五郎摇了摇头。
“咱爷不能说话，手脚不能动，就在旁边啊啊的叫，急的头上都冒汗了，还使劲看我和咱爹……”
“那……”
“我就说了几句话。”五郎就道。
“哥，你咋说的？”连蔓儿问。
“我对咱爷说的。我说爷你别着急，我知道你心疼我大伯和二伯。他们卖蔓儿的事，这要是换了别人，不管他是谁，我们绝不会放过他。倾家荡产、豁出命去。我们也得报这个仇。……这个事，不用赵秀娥说，我们早就猜逢了。可这么长时间，我们从没对这两股人做啥。”
“不仅没做啥，我们还就当没这回事一样，对他们向对一般长辈那样尊敬，还能帮的我们都帮了。这老宅有啥事，我们没来？不说远的，就赵秀娥这件事。爷你老，还有大家伙都看见了，我们是怎么做的。”
“这还包括我娘小月差点死了那件事，我们都是一样处理的。我们敢说一句，我们对老连家仁至义尽，没一点对不住任何人的地方。只有人对不住我们。没有我们对不住人。我们唯一对不住的，就是我妹子。”
“这些苦，我们自己吃了，多的我也不说了。就是他们卖蔓儿这件事，我们不追究。不是看他们俩，是看爷还有奶，你们两位老人。不追究是不追究，可他们的人品我们都看透了，往后，也不能把他们当一般好人看待了。”
不说具体会怎样看待，只说不当好人看待，这样，以后他们行动，到可以进退自如。五郎这样说，很不错。连蔓儿想。
“这错事也分是啥错事。他们还不是就错了一次，这一而再再而三的，先是亲侄女，再就是亲妹子，最后连亲爹都不放过。总这么姑息下去，把咱自家人害完了，那下一个轮到谁了？”五郎学着当时说着话，“我就跟咱爷说，咱不能只考虑自己个，得为别人，尤其是咱这一村的乡亲们想想。”
“这话说的好。”连枝儿、连蔓儿和小七就都道。
“咱爷听我这么说，更着急了，又是眨眼睛，又是啊啊地叫。”五郎又接着道，“我就说爷你的意思我明白，出族的事就等你老好了咱再定，可眼下，咱不能啥也不做。这影响不好，让人看了，都说原来做这样的坏事，连亲爹娘都坑害，啥惩罚、报应也没有，以后要都学了样，那咋办？”
简单地说，五郎就是告诉连老爷子，如果想要把连守仁和连守义逐出家门的事情缓一缓，那么现在必须要给这两个人一些教训、惩罚。
“不这么做，不能服众。”五郎道。
连蔓儿、小七和连枝儿都点头。
“哥，那定是啥惩罚？”连蔓儿就问。
“还能是啥，打板子呗。”五郎就道，“是我们大家伙商量出来的，他们两个人，一人一天十板子，直打到咱爷好了，能说话的时候为止。”
“好！”连蔓儿不禁拍手叫好。根据连老爷子历来的做法，已经可以猜到，他即便是好了，也怕是舍不得将连守仁和连守义给逐出家门的。而语言上的教训对这两个人，也是不疼不痒。打板子这个法子，简单又有效。“哥，这个法子你咋想出来的，太好了。”
打板子这招极妙，但更妙的是那“一天十板子，直打到连老爷子好了，能说话为止”。
连老爷子好了，能说话了，就要决定对连守仁和连守义的最终惩罚。就算连老爷子心里偏爱这两个儿子，在罪证确凿的情况下，要袒护他们，还要堵住悠悠众口，只怕也不容易吧。
有了这一桩事，连守仁和连守义是希望连老爷子早点好那，还是晚点好那？连老爷子自己，是希望早点好那，还是晚点好那？
而每天十板子，可以让连守仁和连守义受皮肉之苦，却又不会剥夺了两个人劳作的能力。
妙，实在是妙。
连蔓儿和小七就都星星眼地看着五郎。
“……都是被逼出来的……”五郎干咳了一声说道。
“可不是。”连蔓儿就点头，五郎想收拾这两个人的心，恐怕一点不比她少。所以，今天她这么稍微一提，五郎就领会了，而且还做的这么绝妙。
“这么每天十板子打下去，一天天地，希望能让他们长点记性。”连蔓儿就道。
“哥，到时候在哪打板子啊？”小七就问。
“就在咱村公用的场院上。打板子的时候，要敲锣，大家伙都能过去看。也有个警示作用。”五郎就道。
“对了，这样做，咱爷那也同意了吧？”连蔓儿又问。
“这事是大家伙唠出来的，最后也问咱爷了。咱爷这回没啥表示。”五郎就道。
连老爷子还能有什么表示，这已经处理的很宽大了。真的一根手指头都不碰连守仁和连守义，让这两个逍遥自在。你连老爷子不计较两个儿子不孝，那村里的人害怕自家的子孙学了他俩的坏样子那。
而且，他们这样却一点惩罚也没有，以后胆子更大了，琢磨起村里的人来，那怎么办？
连老爷子根本就没有阻拦的理由。
“哥，那今天的份打了吗？”小七就问。
“打了，刚才你们没听见敲锣声吗？”五郎就道。
小七扼腕，表情非常的遗憾。
“听见了，没咋在意，就顾着陪我姐说话了。”小七道。
“小喜。”连蔓儿就将丫头小喜叫进来，“你去厨房，跟你娘说一声，让她再加一个好菜，今晚上的酒也要好酒。”
小喜答应了一声，跑去前院传话去了。
“哥，咱爷这么维护他们俩。现在咱爷不能动了，正该是他们俩尽孝、赎罪的时候啊。”连蔓儿就和五郎道。
“蔓儿，你是要……把咱留在老宅的人再撤回来？”五郎就问。
“当然不能撤回来。”连蔓儿马上道，“就是吧，一会最好打发韩忠过去嘱咐他们几句……”
五郎就了然，笑着点头。
当晚，那两个人回来吃饭的时候（这两个人虽然是去伺候连老爷子的，但是吃饭的时候，依旧是回来吃），韩忠果然就嘱咐了他们两句。
“……让你们去伺候老爷子，你们俩就是咱们老爷和大爷的脸面，这殷勤周到啥的，不用我嘱咐你们。你们务必尽心尽力，别忘了你们端的是谁的碗，不能丢老爷和大爷的脸。……但有一样，你们不能抢那边大当家的和二当家的尽孝的风头。要是再能给他们多寻找点尽孝的地方……就更好了……”
从那天起，连守仁和连守义两个每天晌午就要到村里的场院上，受十板子，然后才在村里顽童的簇拥下回家。回家之后，两人主要就是伺候连老爷子。端屎端尿这样最显孝道的事情，自然就都落到两个人的身上。到晚间，这两个就歇在连老爷子的屋子，自然是不能脱衣睡安稳觉的，连蔓儿家留下的两个人可在旁边看着他们。
这自然是后话了。
当晚，里正等人在连蔓儿家吃了饭散去，掌灯时分，一家人正准备睡下，大门外却来了一伙人。
那姓赵的商人上门来赔礼道歉。

第五百九十四章 布施
来的倒是快，连蔓儿心想。按照时辰估计起来，这姓赵的商人应该是知道了消息之后，马上就赶过来的。
不过，想一想，这一点也不奇怪。一个走南闯北，将生意做的还不错的商人，本就不应该是个蠢人。不管是为了救赵秀娥也好，还是想要挽回，不想得罪连家也好，这件事都不能拖。来的越早，也就越显示了他的诚意。
掌灯了能怎么样，时辰再晚，他都要来。如果他还想要赵秀娥，就不能让赵秀娥在衙门过夜。如果他不想得罪五郎，那也不能让这件事情过夜。
一家人商量了一下，五郎和连守信就出去见客，连蔓儿、张氏等都没出去，只打发了丫头小喜来回传递消息。
“那姓赵的商人带了许多礼物来，说是赔罪的。”
“……他说本来不知道赵秀娥没跟原来的夫家断了。要是知道，他肯定不能收留赵秀娥，还大大方方带在身边，让人管她叫奶奶。……他收留赵秀娥的时候，赵秀娥说是已经和离了，两下说好了，以后各不相干。……赵秀娥回青阳镇来，是和他商量了，要接娘家的人以后一起住，另外就是想试试，看能不能把二妞妞也给接走。”
“他说为了这个，他还给了赵秀娥一笔银子，实在没有想到，赵秀娥这都是骗他的。”
连蔓儿让小喜去倒茶，一会的工夫，小喜回来。就将听到的话跟连蔓儿学说了一遍。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张氏就先信了。
连蔓儿想了想，就也信了八九分。据打听来的消息，说是这姓赵的商人是很会办事的，素行也不怎么霸道。就算他有几个钱。这锦阳县对于他来说是外县，他怎么会不了解强龙还不压地头蛇的道理。
在明显不占理的情况下，来大闹连家老宅。他没有那么大的底气。
还有收留赵秀娥一说，这赵姓商人的说法也能让人信服。就算赵秀娥是天仙下凡，一个男人也没必要冒这样的干系。
不过，即便他说的怎样令人信服，他色令智昏，被赵秀娥握在手心里摆弄这一点，也是无需置疑的。
“不知道经过这一出。这人还肯不肯要赵秀娥？”张氏有些自言自语地道。“如果他不要赵秀娥了，这赵秀娥可就糟了。鸡飞蛋打，两边都秃噜了。”
“那她也怨不了谁，还不都是她自己个作的。”连蔓儿就道。
“你快去听听，看那人的意思。还要不要赵秀娥。”张氏就吩咐小喜道。
小喜遵命出去，一会又走了回来。
“咋样？”张氏就问。
“那姓赵的商人给老爷和大爷打躬作揖的，说是请罪。说他事先不知道，听凭老爷和大爷发落。赵秀娥还是连家的媳妇，他愿意赔偿。还说要是连家不要赵秀娥了，还请老爷和大老爷开恩，要他咋样都行。要是老爷和大老爷不准，那他也没啥别的说的。”小喜就答道。
也就是说，这姓赵的商人还是舍不得赵秀娥。不过。如果五郎这边有话，他也不会坚持要赵秀娥。
一个女人，和可能得罪御赐牌楼连家相比，谁轻谁重，这姓赵的商人还是很拎得清的。
不知道赵秀娥如果知道了，她的命运就在五郎一句话之间。她会怎样想。
“那五郎怎么说？”张氏就问。
“大爷还没说个一定，让我问问太太和姑娘的意思。”小喜就道。
“随她去吧，就当放生了。”没等连蔓儿说话，张氏就道，“只要她以后别再往三十里营子来，互不相扰就行。”
这么说完了，张氏才扭头看向连蔓儿。
“蔓儿，你说那？”张氏问连蔓儿，“这赵秀娥就是个破落户，要是这姓赵的商人这头秃噜了，还不知道她咋闹腾那。二郎那边肯定也不能再要她了。就她，搁谁家都是搅家精。让她远远的离了咱，就当做件好事了。”
张氏对连蔓儿用的是商量的口气，还有些小心翼翼的，似乎怕连蔓儿不肯答应。
连蔓儿想了想，也就点了头。
“娘都这么说了，那就这么办吧。”连蔓儿淡淡地道。
赵秀娥怎样，其实都无关紧要。任由她跟了姓赵的商人去，或是拦下这件事，对她们来说，结果并没有什么不同。她们家走到现在，如果还要忌惮一个小小的赵秀娥，那就可笑了。
跟了姓赵的商人去，似乎是得了富贵，但这富贵能有多久。连蔓儿想到打听来的这姓赵的商人家的消息，暗地了摇了摇头。
这么着，小喜又被打发去了前院。这次，小喜去的时候稍长，再回来，就说那姓赵的商人已经走了。
“大爷跟他说了，赵秀娥已经和连家没干系了，以后咋样，连家都不会管。那姓赵的商人可好一番谢咱们大爷。还请咱们的大爷能高抬贵手，原谅了今天的事。递上去好厚的一沓礼单，说是那几个伙计粗手粗脚地，就让在衙门里受刑，好让老爷和大爷消气。就是赵秀娥，一个妇道人家，请咱们大爷手下超生，他对咱们大爷感恩戴德啥的……”
“那我哥说啥？”连蔓儿就问。
“大爷答应了。就是告诉他，他要是接走赵秀娥，以后就要好好约束，要是再有类似的事，那就决不轻饶。那姓赵的商人说了，以后绝不让赵秀娥踏进锦阳县一步。”
“这姓赵的走了，怎么他们爷俩还没回来？”张氏就问。
这么说着话，连守信和五郎就从外面回来了。
“人走了？”张氏问道。
“走了。”连守信点头，“要赶着去县衙，往外提人。”
不只姓赵的商人走了，五郎还打发了韩忠跟去。若是五郎不派人去打招呼，县衙那边是不可能放赵秀娥出去的。
“明天他还要来，去老宅那边，给老爷子磕头赔礼。”五郎又道，“今天太晚了，怕打扰了老爷子休息，不方便去。”
果然，第二天就从县城传来消息，赵秀娥带的那几个伙计都在县衙大堂上挨了板子，另外还交了罚金。至于赵秀娥，昨天晚上被赵姓的商人接走之后，连夜就被送出了锦阳县。
而这一天上午，赵姓商人又来到三十里营子，另备了礼物，到老宅给连老爷子磕头赔礼。
连守信和五郎自然也都到了场，连老爷子还是不能动、不能说话，只在那赵姓的商人磕头、陪了一大番话之后眨了眨眼、啊啊两声，让那商人走了。
至此，这件事算是最终落幕，从那以后，连蔓儿就再也没有见过赵秀娥，不过从别人嘴里听见了几次消息，那也是后话了。
送走了商人，连守信和五郎就也要告辞。
连老爷子啊啊地叫着，冲周氏，又冲那商人给的赔礼眨眼睛。
“你们把这东西都带走。”周氏就对连守信和五郎道，“这人家是冲着你们给的，我们不要。”
连守仁和连守义在地下站着，心里着急，却再也不敢言声了。
推让了一番，周氏将几样药材留下给连老爷子补养身子，其他的东西则是坚持让连守信和五郎拿走。
“这些东西，爷和奶不要，那就送到庙里布施。”五郎就道，“昨天我们在家里，还正商量着要给我爷做几场法事，好保佑我爷早点好。”
五郎这样说，却正合了周氏的心意。连家自来花用俭省，周氏又懒得出门，不过每逢节日，这香火供奉都是周氏亲手办理，一点都不肯含糊的。
“那正好。好好做几场法事，也把家里的晦气去一去。”周氏就道。
连家老宅一直走背字，周氏都认为是“丧门星”“搅家精”的缘故，每天都在想怎么去晦气，做法事，自然是极好的法子。
连守信和五郎回到家里，就将这件事跟张氏、连蔓儿娘儿几个说了。
“这法事，就在咱这村的庙里做吧。”连守信就道。
大家自然都没有异议。
“我看这赔礼挺厚，咱再另外添上一些，也别光就在咱村这庙里，这临近的香火盛的庙里，还有县城那两处有名的庙里，咱都布施一些。”连蔓儿就道，“布施灯油、做法事，另外，再请人多刻些药王经，有人手写的，咱也出钱买……”
“蔓儿，你这是要……”五郎就看连蔓儿。
“既然要做，那就把声势做的大一点，多花些钱，也是值得的。”连蔓儿就道。
“这倒是，尤其是出钱买这手写的经文，估计还能帮到不少家里条件不大好的读书人。”五郎就笑道。
“对，就是这个理。”连蔓儿点头，她知道，五郎明白了她的意思。“另外咱村这庙里，咱再布施些小麦面吧，就做素馒头，给我爷祈福，到时候，每家每户都发一些，保证咱村的每个人都能吃到。”
“别的庙里也做一些，做法事的时候，就分发出去。”五郎道。
一家人商量定了，就忙着安排起来。
钱物如流水一样的花用出去，结果也没让连蔓儿失望。那一场大布施，即便是多年以后，还让人津津乐道。

第五百九十五章 二月二
连做了几天的法事，又买、刻经文，施粥施馒头等，连蔓儿一家忙了数日，连老爷子的病情竟真的好了些。虽然还是不能说话，但是身子却可以动弹了，饮食上也恢复了。
好了一点的连老爷子，就再也不肯躺在炕上让人伺候。即便是大小便也不肯再在屋子里，都是让人扶着去外面的茅厕解决。
“老爷子知道心疼人。”连守信和张氏在家里说到这件事的时候，就都感慨道。
连老爷子这心疼的对象，自然是连守仁和连守义。前些天连老爷子不能动，一切都要人伺候的时候，只肯吃干饭，如果不是渴极了，给水他也不肯喝，油腻的东西也不肯吃。其原因，不过是想少解手，不给伺候他的周氏和两个儿子添麻烦。
就是连蔓儿也不得不承认，连老爷子虽然偏心，但是他确实律己甚严，讲究体面。连蔓儿也相信，如果是连守信或者连守礼去伺候连老爷子，连老爷子也会是同样的作为。他这样做，不只是心疼儿子，不想给儿子添麻烦，同时也是特别在意体面。
行动不便，让人端屎端尿地伺候，这人的尊严也就丧失了。起码，连老爷子是这么认为的。
除此之外，连老爷子身子能动了，还想要停药。这两天，根据连老爷子的病情变化，李郎中又来了一次，对原来的药方进行了一些增减。其中增加的，多是调补身体的药材。所费不菲。
买药的钱，还有给李郎中的诊费，自然都是连蔓儿家掏的。
连老爷子虽然不能说话，却还是想法子表达了他不想再继续喝药的心意。在这一点上。连老爷子和一般的庄户人家的老人没什么两样。那就是生了病，能挺过去就挺过去，实在挺不过去。非得请郎中吃药了，那药吃了两次略微见好，他们就不想再吃了。
这样做，无非就是节省惯了，心疼银钱。
这件事，连守信和五郎都没有同意。那药还是按方子抓了，送去老宅。就由留在那的两个长工每天熬了，看着连老爷子喝下。
日子就这样波澜不惊地过着，转眼就到了二月初二。
俗话说，二月二，龙抬头。这一天在庄户人家也是个很重要的日子。
五郎特意去了一趟王举人家里，和王举人商量，两家出钱，请了一个舞龙的班子，在村里舞了一回龙。另外又请了一个戏班子，就在村里大家共用的打谷场上搭了戏台，唱了一天的戏。
庄户人家少有娱乐，又是农闲的时候。因此，这一天。不只三十里营子的村民倾巢而出，就是周围十里八村的庄户人家，也都赶来凑热闹。那打谷场上，戏台还没搭好的时候，下面扛着长凳，夹着小板凳来占位置的人就几乎挤满了。
因连蔓儿家有份出钱。那舞龙的队伍进了村，就先到牌楼前舞了一回，又到连蔓儿家门口。连蔓儿就也到门口看了一回，又发了赏钱，那舞龙的队伍才拜谢着走了，进村里沿着每一条街都走了个遍。
至于那戏，连蔓儿就没有去看。她昨天晚间不小心着了些凉，鼻子有些堵，身上也倦倦的，怕出门去再着了风寒，只好留在家里。
自分家前那次差点没了命，连蔓儿的身体就一直很好，头疼脑热几乎就没有过。因此，她一说不大舒服，连戏也不打算去看了，一家人就都紧张了。
李郎中自然是第一时间就被请了来。
李郎中给连蔓儿看过了脉，就说只是偶感风寒，而且风寒在表，只要发散发散，注意不要再着凉，饮食清淡些，就没事了。
连蔓儿觉得李郎中说的极对，因此药方也不用他开了。
张氏见连蔓儿不肯吃药，就切了姜片，放进锅里，浓浓地熬了一大碗姜汤，又在里面加了几勺红糖，端来给连蔓儿喝。
姜汤熬的太浓了，即便是多加了红糖，依旧掩盖不了那股子辣。不过，这总比喝那苦药要好很多。连蔓儿几乎是捏着鼻子，趁热就将一大碗红糖姜汤都喝了，又被张氏和连枝儿安排躺在炕头，身上压了两层厚被子。
“睡一觉，捂出汗来就好了。”张氏这样说道。
连蔓儿没有反抗，躺在被窝里点了点头，就合上了眼睛。别小看这样简单的土法，这可是风寒感冒初起时，最简单有效的治疗方法。就是连蔓儿前世，也没少被这样治疗过，因此，连蔓儿对此还是信服的。
不知睡了多久，连蔓儿醒过来，就觉得鼻子的呼吸顺畅了，身上那种发紧、倦倦的感觉也消失了。小姑娘本身的抵抗力就强，在加上有效的土方，又治疗的及时，真的是睡一觉，发了汗就好了。
睁开眼四下看看，屋里没人，阳光透过窗帘几乎洒满了半炕。
看来，已经快到晌午了，连蔓儿已经学会了看日影来确定时辰。闻到外屋有淡淡的香气飘进来，还有人在小声说话。连蔓儿看了看紧闭的房门，一边坐起来，一边叫了声娘。
房门几乎是应声就开了。
先探头进来的是小七。
“我姐醒了。”小七的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大声地道。
小七说完这句，就跑过来，趴在炕沿上看着连蔓儿笑。随后，张氏、连枝儿、连守信和五郎就鱼贯从外面走了进来。
“蔓儿，咋样了，好点没？”
“再多睡一会吧。”
“再喝碗姜汤。”
“好点没，要是不好，赶紧请郎中开了药方，还是喝药快。”
一家人围着连蔓儿，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
“好了，完全好了，一点事都没有了。”连蔓儿就笑着道。
张氏就坐到连蔓儿跟前，伸出手来，用手背在连蔓儿额头贴了贴，又收回手在自己的额头贴了一下。
“凉丝丝地，听说话这声也是好了。”张氏就道。
“我就说没事了。”连蔓儿道。
看连蔓儿很有精神的样子，一家人才都放了心。
“哥，小七，你们咋没去看戏？”连蔓儿就奇怪地问道。
“姐你病了，我不去看戏，我在家陪你。”小七就道，“娘怕我吵着你，不让我在这屋里，我就在那屋陪着你来着，姐。”
“就你嘴最乖。”连枝儿对小七嗔道，又扭头笑着对连蔓儿道，“因为你病了，咱爹和五郎就去戏台那看了看，就回来了。小七最乖，也是跟着咱爹去看了看就回来了，那么热闹，他都没再去。”
因为是她家做东，这搭了戏台，肯定要过去应酬一下，之后就回来，是担心她的病。
连蔓儿没说什么话，心里却是暖暖的。
连枝儿见连蔓儿这样是不肯再接着睡了，就上了炕，将窗帘收了起来。没有了窗帘的遮挡，阳光透过琉璃窗，一下子铺洒进来。
连蔓儿微微地眯了一下眼睛，暖融融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身上，这种感觉，正如她此刻内心的感受。不过是着了点凉，大家伙就都这样守着她。
连蔓儿知道，这种感觉，就是幸福。暖暖的、润润的。
“再喝碗姜汤吧，我去熬。”张氏就又道。
“娘，先不喝了，晚上再喝行不。”连蔓儿忙拦住道，“娘，我有点饿了，有吃的吗？”
着凉感冒的人，一般都会厌食。连蔓儿说饿了，想吃东西，张氏就很高兴，因为这进一步证明，连蔓儿好了。
“外面正烀猪头，还有猪爪子，娘再给你炒俩菜。”张氏就道。
“嗯，咱大家伙一起吃。”连蔓儿就点头道。
正好也快到吃晌午饭的时候了，张氏就和连枝儿出去安排。
二月二，有些地方还有烀猪头、吃猪头肉的风俗。连蔓儿家年前杀了猪，特意留了一个猪头，就是要等到今天吃的。
一会工夫，张氏和连枝儿就带着人在东屋摆好了饭桌，连蔓儿换了衣裳，就到东屋来。
猪头肉，自然是桌子上的主菜，不过当然不是一整个猪头摆在那里的。猪头烀熟之后，一点也不油腻，分拆、切好后装盘，再配上蒜泥、酱油，委实是一道不错的美味。
连蔓儿对猪脸、猪耳朵这些感觉平平，她比较爱吃的是猪舌头，也就是俗称的口条。而要说她最爱吃的，则是猪眼眶里眼球背后那一团嫩肉。
那绝对可以称得上是猪身上最好吃的部位，就是太少了。
连蔓儿家吃猪头肉，这眼眶肉，历来都是给连蔓儿和小七的。今天，两块肉都放在了连蔓儿的碟子里。
吃过了晌午饭，赵氏和连叶儿就来了。原来这娘儿俩也知道连蔓儿病了，上午就来看过一回，那时候连蔓儿正睡着，这娘儿俩就没惊动她。吃过了晌午饭，这娘儿两个估摸着连蔓儿也该起来了，这才又来看她。
见连蔓儿好了，赵氏和连叶儿也都跟着高兴。
“蔓儿姐，我爹去庙里，请住持师父给算日子去了，这个月，我家的房子就动工！”连叶儿还告诉连蔓儿一个喜讯。

第五百九十六章 新年新气象
连叶儿家的打算，是盖五间正房，一明四暗。然后，就是圈出前后院子，后院是茅厕、菜园子，前院是猪圈、菜园子。也就是说，是照着老宅，也就是一般的庄稼院那样布局，只是没有东西厢房。
连叶儿家人口少，像这样的人家，其实三间正房的院子也就可以了。所以，五间正房，即便没有东西厢房，对他们来说，也是足够宽敞、足够住的。
若是以后添人进口，再盖东西厢房，或者再隔出一层院子来，都很方便。
盖房子，少不了要用钱。本来连叶儿家攒了些钱已经差不多了，但是为了给连守礼调养身子花用了不少，这要盖房子，银钱上就有些紧。
“……开春还得抓猪羔子。有订固的活还行，人家能先给木料啥的，没有订固的，自己打个啥柜子、桌子的上集去卖，那还得自己先花钱买木料啥的，……哪哪都得用钱……”
不用连守礼他们开口，连守信这边就将早就准备好的几吊钱拿了出来。
“……先用着，不够再说。好不容易盖一次房子，咋地也得盖周正了。”
连守礼这个人也有他值得人敬重的地方。就比如说当时给他看诊、买药的钱都是连蔓儿家出的。他一醒过来，就让连叶儿和赵氏把这些钱都算清楚了，还给了连蔓儿家。按他的话说，虽然是亲兄弟，他也借了连守信不少光，这个他领情。但是他自家手里有钱，就不能占兄弟的便宜。
至于后来调养的药钱，也都是他自家花的。连蔓儿家这边只能想法子贴补一些。
如今搬出来，不盖房子不行。形势所迫，再加上也许经过那一番死去活来，连守礼还是想开了一些，因此。这次连守礼并没有拒绝连守信的帮助。不过还是说好了，这个钱是借的，他一定还。
连叶儿和赵氏在屋里与张氏、连蔓儿她们说话，那边连守礼也算好了日子回来。
庙里的住持大师帮着算的日子，说二月十二，二月二十。还有二月二十六都是极好的日子。
“赶早不赶晚，我想就二月十二开工。”连守礼对连守信道。
连守信自然点头赞同。
“砖石木料啥的，现在就得开始买了。”连蔓儿拿出她们盖房子的时候记的账册，一项一项地帮连叶儿估算。哪种材料大概用多少，估计费用大概是多少等等。
“蔓儿姐，我们不打算都用琉璃窗。”连叶儿告诉连蔓儿道，“我们商量了，就跟老宅似的，两个屋靠炕头的那扇窗户做琉璃窗，其他的。还是做老式的窗户。”
“这样也挺好。”连蔓儿就点头。毕竟是庄户人家，全部用琉璃窗的太少了，能够添上一两扇琉璃窗，就是日子极好过的人家。
“还有人工，恐怕也得花些钱。”算完了用料，连蔓儿又帮着连叶儿算人工。
连叶儿家这五间正房，是打算在春耕开始之前就要建好。这个时间有点紧，光靠村里的人来帮工怕是不够，因此。还得向连蔓儿家盖房子时那样，花钱请些人工。
“我家到时候给你出几个长工，另外你们再请几个应该是够了。然后，就是每天供饭的钱，这个季节菜少，这上面你们恐怕得多花点儿钱……”
连蔓儿帮着连叶儿规划，最后拉出一张单子来交给了连叶儿。连叶儿跟着连蔓儿，也认了不少字，这单子她能看的懂。
“做个对照吧。具体咋办。还是得看情况，由三伯来做主。”连蔓儿就道。
“蔓儿姐。你这可是帮了大忙了。”连叶儿拿着单子，如获至宝。“我们肯定照着这个来。那天我爹、我娘和我，我们三个还说，从来没盖过房子，也没咋看别人盖过。这我们要盖房子了，就是两眼一抹黑。有了这个，我们这心里就有底了。”
连叶儿家热热闹闹地忙着盖房子，消息自然一下子就传开了。转天，吴王氏就带着吴家玉乐呵呵地来了。
吴王氏带着吴家玉在炕上坐了，小喜就用托盘端了两盏茶进来，由连枝儿亲手将茶盏端给了吴王氏。吴王氏笑呵呵地接了，就拉着连枝儿让她坐下。
每次吴王氏来，连枝儿都是亲自服侍的，吴王氏不说让她坐，她就不坐。吴王氏说了几次，她依旧是这样。因为这样，吴王氏对张氏也好，当着别人也好，就尝尝说，“枝儿这孩子可人疼，那行动做派，寻常大家的姑娘都比不上她，实在让人敬爱”。
连枝儿献过了茶，小喜又端了四样点心上来。
这四样点心并不是外面买的，而是连蔓儿家里自己做的。其中一样就是萨琪玛，这还是过年做了一次，一家人都爱吃，之后，每隔一段时间，就做一些出来，自家吃也好，待客也好。
第二样是枣糕，就是将大枣去核，磨碎，然后加入适量的面粉，蒸出来的发面糕。
第三样和第四样都是酥皮点心，是韩忠媳妇做的，其中一样是甜的豆沙馅，另一样是咸的火腿馅。
吴王氏先跟连枝儿、连蔓儿都说了两句话，就让吴家玉和连枝儿、连蔓儿到西屋去玩。
三个姑娘都知道，这是吴王氏和张氏有话要说，因此就从东屋出来，到西屋坐了。
只有三个小姑娘，就没什么好拘束的。她们上了炕，就招呼小喜送茶送点心上来。点心依旧还是那四样点心，不过小姑娘们不喜欢喝茶。连蔓儿就让小喜端了熬的浓浓的山楂汁水来喝。
这个汁水是将山楂洗净，加水放入锅里熬煮，大火烧开后，再转小火慢慢地熬，直到汤汁浓稠。这样熬出来的汁水，酸酸甜甜的，极开胃又能解油腻。如果嫌这汁水酸，加上一些白糖，味道会更甜美。
三个小姑娘就围着炕桌在炕上坐了，一边就着热热的山楂水吃点心，一边说话。
“嫂子、蔓儿姐，你们家做的萨琪玛好吃。我和娘照着方子做，就做不来这么香软。”吴家玉吃着萨琪玛说道。
“等哪天你有空过来住一天，我带着你做一回看看。”连枝儿就道。
“嗯，那敢情好。”吴家玉就答应了。
两家住的近，连蔓儿家这也有住的地方，有时候吴家玉过来，玩的晚了，就会在这住下。
连蔓儿就接住了吴家玉的话茬，先是问了吴玉贵和吴家兴两句，随即就将话题转到吴王氏身上。
“……听说这两天正忙，难得今天能过来。要不，我娘还说这两天过去看看那。”
“这不是听说连三叔家要盖房子了吗。”吴家玉就笑道，“我娘过来打听打听，看有啥我们能帮上忙的。……另外就是……”
说到这，吴家玉就笑着看了连枝儿一眼。
“还有别的事？”连蔓儿忙笑着问道。
“我爹、我娘还有我哥，也打算要新起一座房，过来跟婶子商量商量。”吴家玉就道。
吴家兴家在镇上，是三间正房的院子，有东西厢房，还有门房。一家四口足够住的，即便连枝儿嫁过去，也能住的挺宽敞。而且，那房子也并不老旧。吴家玉说的是起新房，也不是翻盖旧房。
那这个缘故，就显而易见了。怪不得吴家玉说话前，还特意看了连枝儿一眼。
三个小姑娘在西屋叽叽喳喳地说话，东屋里，吴王氏和张氏唠的也很近乎。
“……就在我们那旧屋的后头，起个二层院，也是三间正房，东西再各三间厢房，等枝儿进了门，就和家兴就那二层院里头，我们老两口带着家玉住前头。”
原本吴家的打算，虽没有明说出来，但是大家心里也都有底。就是吴家兴和连枝儿成亲后，住那三间东厢房。
如今打算着要盖新房，自然是连枝儿的身份水涨船高了，当然还有另一件，就是吴家这两年也挣了不少钱。其中不少，就是因为帮着连蔓儿家买卖而赚得的。
张氏在家里帮着连枝儿准备嫁妆，虽然没有开出具体的单子来，但是明眼人一看就明白，连枝儿的嫁妆到时候肯定少不了。
吴家几口人都是消息灵通，而且精明、会做人，又极满意连枝儿，现在提出要盖二层院子给连枝儿住，也就一点都不奇怪了。
要说实话，吴王氏今天说出这样的打算，可正合了张氏的心意。
“已经商量定了？为了枝儿，那不用。你们现在那房子就挺好，到时候他们小两口成亲了，就住东厢房，也宽绰的。我们这边家具就是按着你们东厢房的尺寸打的。就是你们真的盖了新房，到时候也是你们领着家玉住合适，他们年轻，哪那么浮的。”张氏就对吴王氏道。
“早有这个打算，已经商量定了。也不单是为了枝儿。”吴王氏就道，“我们现在是人口少，以后人口多了，早晚也得再盖房子。你也知道，就我们现在那几间房子，天天人来客往的。……再盖个二层院，清净点。我们两口子还是住前院，不分啥新旧的，你也说了，我们那屋子也不旧。就是家兴他爹做这生计方便。”
“新屋子，也是三间，我也知道你这正打着家具，特意提前来说一声。这个尺寸啥的，也不知道要不要改，这还挺麻烦……”

第五百九十七章 春润
吴家为了娶连枝儿要盖新房，听吴王氏的意思，还是打算让连枝儿和吴家兴成亲后，就小两口两个住二层院子，张氏喜出望外，哪里还会怕什么麻烦。
“麻烦啥，”张氏立刻就笑道，“你们再盖二层院子，不也有厢房吗，这东西打好了，总有用的上的地方。”
所谓投桃报李，吴家要盖新房子、新院子给连枝儿，那张氏也愿意再多打出几套家具来给连枝儿陪嫁。
“你们这诚心要盖房子我也不拦着，你们家条件我知道，不差这个。这有钱了，可不就得给儿孙把房子该的宽绰的吗。……要不这两天就让人把尺寸啥的都定下来，我这再多请俩木匠……”
吴王氏和张氏两个越说越高兴，一直唠叨晌午时分，要吃饭了，张氏就留吴王氏吃饭，吴王氏没留下。这要盖房子，要准备的事情还很多，她这和张氏谈妥了，马上就要回去和吴玉贵、吴家兴说，该准备的就要准备了。
张氏知道吴王氏事多，因此也就没勉强。
连守信和五郎从外面回来，小七也从私塾下学回来，一家人围坐一桌吃晌午饭。
在饭桌上，张氏就说起吴王氏今天来说要盖房子的事。
连枝儿和连蔓儿已经事先从吴家玉那知道了这件事，并不意外，只有连枝儿知道要盖新房是为了娶她进门，就羞红了脸，低着头吃饭也不说话。其他的人。都和张氏一样很高兴。
“下晌我就带木匠过去，把尺寸啥的都定好了。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三间，这家具咱全包了呗。”连守信就道。
“那就全包了吧。那不怀大奶奶嫁进王家，她住的那几间屋子，家具摆设啥的。都是陪送来的。”张氏就道。
“这还真得再多请俩木匠，”连守信扒了一口饭，想了想，又说道，“这就要盖房子，那肯定是……”
话说了一半，连守信瞧见连枝儿的头垂的更低了。就没说下去。
立刻就要盖房，这自然是急着要迎娶连枝儿进门的意思。
“她婶子和我说了这件事。”张氏就接着道，“过两天请人掐算日子，依我的意思，还是定在冬月。要不腊月也行。”
庄户人家操办像娶媳妇这样的喜事，一般都爱扎堆在冬月、腊月这两个月。一来，正是农闲的时候。二来，秋收过后，家家户户仓里都有了粮食，手头也宽松些。三来吗，这办喜事，少不得要置办酒席，选在冬月、腊月。酒席上剩下的饭菜能放的住，不至于浪费。
甚至，冬三月出生的孩子也最多，还比夏天生的孩子好养活。因为，就那几个月，庄户人家既有闲。而且还吃的饱。
吃过了晌午饭，几个孩子从屋里出来，连守信和张氏还坐在炕上。没了孩子们在跟前，老两口子又唠起了连枝儿的婚事。
“枝儿今年就十七了，就是他们不提，这个亲也该做了。”连守信就道。
“我算着也是今年。她婶子上午啥都跟我说了，今年办枝儿和家兴的事，明年啊，就该办家玉的事了。”张氏就道，“她身子还跟我说，前些天咱老爷子那一回，把他们两口子给吓了个够呛。这眼瞅着老爷子缓过来了，他们这才松了一口气。”
屋里并没别人，不过说到这，张氏还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
“是看咱老爷子没啥事了，要不，这房子估计也都顾不上，就得给俩孩子把亲事给办了。”
连守信就点头。
“咱枝儿这也算是命里带的福气，苦尽甘来。”张氏又恢复了正常的说话音调道。
下午，连守信和五郎就带了木匠去了镇上，这一去，就直到傍晚，在吴家吃了晚饭才回来。吴家兴在吃饭前还来请张氏娘儿几个都过去，张氏她们没去，只让吴家兴去私塾接小七去吃饭。
连守信在吴家喝了酒，脸喝的红喷喷地，显得格外喜气。
“亲家说了，新屋子照咱们这后院的来，都用琉璃窗，不能委屈了咱们枝儿。”连守信喝多了酒，如果不是倒头就睡，那就会变得有些黏糊。这一回来，喝了醒酒汤，他没有立刻睡倒，也不顾几个孩子还在跟前，就粘在张氏跟前，巴拉巴拉地说个不停。
“我和我爹也说了，房子是吴家盖，里面的一应家伙事，啥也不用他们预备，都是咱们给陪送。”五郎在旁就笑道。他比连守信清醒多了，这倒不是因为他酒量更好，而是张氏早就和吴家兴打了招呼，让他在的场合都要照应五郎几分。五郎毕竟还是个少年。
连守信和五郎这次去，不仅量回了房屋的尺寸，还将大面上要陪送给连枝儿的东西都跟那边透了底。
吴家要盖房，动作比连守礼家还要快些。一边是亲兄弟，一边是儿女亲家，连守信不偏不倚，带着五郎都去给帮了两个工，又打发了长工过去帮忙。连守礼这边毕竟人口单薄，银钱也不大凑手，因此说起来，还是这边帮的多一些……刮了一冬天的北风，终于转了风向。从南面刮来的风，虽然还不能将寒意全部驱散，但是带来的暖意和湿气还是一点点地浸润了大地。
冰雪消融，冻土融化，光秃秃的地面上开始有星星点点的绿冒出来，很快就连成了片。田地里，雪被子也已经融化了，露出下面短短的麦苗。
连蔓儿家的冬小麦，顺利的度过寒冬，迎来了春天。
眼看着春寒未退，但是那几亩冬小麦却和早春的野草、野菜一样一天比一天更焕发出生机来，连蔓儿一家的喜悦都挂在了脸上。
春小麦的产量毕竟少一些，口味上也略逊于冬小麦，成功地种植、收割了冬小麦，才真正意味着她们自己终于种出了细粮。这不仅会改善她们一家的生活，也将会改善辽东府千万户庄户人家的生活。
冬小麦成功过冬，立刻就成了连守信的心头好，他每天至少要去地里走一圈，看看冬小麦的长势，有的时候，一天还会去上两趟，甚至三趟。
“咱地里种出白面来了，真的白面，不是黑面。”晚间，躺在炕上，连守信还跟张氏唠叨。
连守信所说的黑面，是指用春小麦磨的小麦面，因为面色发黑，庄户人家又不习惯叫什么春小麦面、冬小麦面，为了和冬小麦磨出来的白面相区别，连蔓儿家的人就将春小麦摸出的面，叫做黑面。
虽然冬小麦成了连守信的心头好，但是他也不会忽略别的作物的春耕准备。
一家人已经商量定了，今年要扩大鱼塘和荷塘的面积，还要增加养猪、鸡、鸭、鹅的数量。葡萄园暂时保持原来的规模。至于田地里，今年还要再种植一些春小麦，另外除了辽东府普遍种植的高粱、糜子、花生、地瓜等之外，她们家的田地主要种植玉米，还有大豆。
玉米和大豆都不挑地，病虫害少，容易侍弄。而玉米高产，大豆的用途广泛。多种这两种作物，收益大、风险小。
今年连蔓儿家不仅有三十里营子这几百亩的地、葡萄园、鱼塘、荷塘，还多了罗家村那个几百亩的庄子。虽然有下面的长工头、庄头张罗，连守信还是喜欢尽可能的亲力亲为。
五郎也暂时放下了书本，每天忙进忙出。
张氏和连枝儿也没闲着。她们不需要操心地里的事，可给连枝儿准备嫁妆就够她们忙活的了。
连蔓儿和小七相比之下，似乎就有闲多了。
连蔓儿只要负责家里的账目，而小七，只要负责念书和吃就可以了。
这天小七休沐，连蔓儿也没事。连蔓儿就用食盒装了些点心，带着小七，姐弟俩身后还跟着大胖、二胖，一路欢欢喜喜地去看连叶儿。
一进酸菜作坊的大门，就听见劈柴声。顺着声音看过去，原来是小和尚元坛，正在窗下挥着斧子劈木柴。
连叶儿一家三口搬到酸菜作坊的院子里来住，离庙里近，元坛有时候过来。连叶儿家只有连守礼是壮劳力，还修养了一段时间，很多粗重活计，都是元坛帮着干的。这样，就成了习惯。
元坛见连蔓儿和小七来了，就忙直起身招呼。
几年之间，元坛的身量也长了些，虽不高大，却敦敦实实地，还是不像和尚，更像一个庄户人家的少年。
“小坛子，歇一会，进屋来吃点心。”连蔓儿就招呼道。
赵氏和连叶儿都在家，闻声也都接了出来。大家伙进了屋，半晌，元坛也没跟进来，还是小七出去，将他拉了进来。
连叶儿准备了茶水，连蔓儿就将几块素点心挑出来，另放了一个碟子里给元坛……

第五百九十八章 偶然得知的秘密
因为熟惯了的缘故，元坛略推辞了推辞，就去洗了手，然后就坐到炕沿上。不过，他没有立刻就拿了点心吃，而是先从怀里拿出一块蓝色的帕子，挑了两块点心包起来，又小心地放进了怀里。
“那是要拿回去给他师父吃的。”连叶儿在旁就低声对连蔓儿道。
“小坛子这孩子孝顺。”赵氏叹息着道。
说小坛子不像和尚，不仅是他的外貌气质。还因为他有一个习惯，就是得了谁家的布施，他都喜欢帮人家干活。就这个习惯，就不像和尚了。谁见过用干活换布施的和尚那？
而且，小坛子每次在外面得了什么，都不肯自己吃，必定要先将好的留出来，带回庙里给他师父。
三十里营子的庄户人家都很喜欢小坛子，不仅是因为他有着庄户人家少年的勤劳和淳朴，还有就是他的孝顺。小坛子无父无母，是庙里的住持大师养大了他。
收起了要给他的住持师父带回去的点心，小坛子才就着茶水吃起了碟子里的点心。期间赵氏还亲自给他续了一回水。
“……多亏了这孩子……”转身坐回到炕上，赵氏就对连蔓儿和小七道。
赵氏和连叶儿再能干，一个是妇人，一个是才十来岁的小姑娘，许多活计由她们做起来就很费劲。连守礼养病那些天，从庙里挑水，还有家里砍柴、挑黄土、和煤这些粗重的活计。几乎被小坛子给包揽了下来。
现在连守礼每天都在房场和帮工的一起忙着盖新房，小坛子毕竟是和尚，不好去帮工。不过，他每天都会到这酸菜作坊的院子里来。帮着赵氏和连叶儿母女将那些粗重的活计做了。这不仅帮了赵氏和连叶儿的大忙，也让连守礼没有了后顾之忧。
看赵氏看着小坛子那慈爱的目光，就知道她是有多感激和喜欢这个少年。
小七虽然念书了。但却没有忘了小坛子这个玩伴，就坐到小坛子身边，两个男孩子小声说起话来。
“人那，啥都是命啊。”赵氏将视线从小坛子和小七的身上收回来，继续纳着手里的鞋底子。
“三伯娘，你这是要给谁做鞋？”连蔓儿看了一眼赵氏手里的鞋子底，那大小既不像是连守礼的。也不像是连叶儿或者赵氏自己的。
“给小坛子的。”连叶儿就道，“这不开春了吗，我娘打算给小坛子做双单鞋。”
连叶儿这么说着，就从针线笸箩里拿出一双鞋面给连蔓儿看。那是大青布的鞋面，上面没有任何绣花纹路。显然。这是小坛子的鞋面。
“是我裁的。”连叶儿告诉连蔓儿。
连蔓儿就将鞋面折成鞋状，左右仔细看了看，又对照着鞋底子比了比。
“挺不错的。”连蔓儿就道。
这个年代，针黹女红是所有女人的必修课。而针黹女红里面重要的一项，就是做鞋。这个年代，不管是庄户人家，还是城里的小门小户，甚至高门大户，几乎都没有买成鞋的习惯。家里的女人。要负责一家老小的鞋脚，以及从里到外的衣裳。
庄户人家的闺女，一般打从能走路，就要帮着家里干活，一开始年纪太小，都是给大人打下手。俗称做打零儿。再大一些，就要在家里帮着烧火、做饭，下地挖野菜喂家里的猪、鸡等，还要帮着侍弄庄稼。
在做这些的同时，一个女孩子在会用剪刀之后，就会被家里的大人带着做针线了。比如说做鞋这一项，最先要学的是打袼褙，然后能拿针了，就做最简单的沿边，然后，等女孩子力气大一些了，就要学着纳鞋底子，缝鞋。
只有在这些都做好了之后，才能学习画鞋底子和裁鞋面。
连叶儿现在都能裁鞋面了，也就是说，现在的连叶儿自己就能做鞋了。
那边小坛子吃完了点心，就打了个招呼，要出去继续干活。
“今天的柴禾够了，你多歇歇吧。明天的，你明天过来再劈就来得及。”连叶儿阻拦道。
元坛摸着光溜溜的脑袋想了想，就点了头。
小七见小坛子不干活了，就要和小坛子玩。小坛子没答应，憨憨笑着看连叶儿和连蔓儿。
“就在院子里玩，别往别处去。”连蔓儿就道，还嘱咐了一声小坛子，“小坛子，麻烦你照看点小七。”
“哎，知道了。”小坛子憨憨地答应了一声，就和小七跑出去了。
紧接着，外面就响起两个孩子的笑闹声，还有大胖、二胖欢快的叫声。
“蔓儿姐，我今天听说一件事。”连叶儿就往连蔓儿身边凑了凑，略微压低了声音道。
“啥事？”连蔓儿忙问。
“今早上六郎说，咱爷能说话了。”连叶儿就道。
连守礼家盖房，老宅那边打发了连继祖、二郎、四郎和六郎来帮工。这个四个人，每天都来，一天三顿在连叶儿家吃。不过要说起干活，二郎是把好手，连继祖则不行，四郎爱耍滑，不愿意干活，就愿意支嘴，六郎干活倒是实诚，可年纪毕竟还小，能干的活有限。
“啊？”连蔓儿吃了一惊，“啥时候的事，我们咋不知道？”
“我们也不知道啊。听六郎说，是他不小心看见的。咱爷跟朵儿她爹俩，偷摸说话来着。”连叶儿就道。
“哦……”连蔓儿拖长了声音哦了一声，心里就明白了。
连老爷子能说话了，却要瞒着人，不让外人，其中就包括她们和连守礼这两家人知道。
“确实不？”连蔓儿就问。
“我也是听六郎说的，要不，咱找六郎来问问？”连叶儿就道。
“那行。”连蔓儿就点头。
连叶儿出去，一会就转身回来了。
“我刚出去，小坛子就问我干啥。我说去找六郎，小坛子就替我去了。小七也跟去了。”连叶儿就笑着道。
“我说你咋一出门就回来了。”连蔓儿也笑，“小坛子还挺有眼力劲的。”
很快，小坛子和小七就带了六郎回来，三个孩子进门来，大胖和二胖也跟着跳进了门里，两只大狗一边猛摇尾巴，一边咧着嘴笑。这两个家伙，最喜欢小七带它们出来到处跑，简直是乐疯了。
连蔓儿就让小坛子和小七带大胖和二胖出去玩，只留下六郎在屋里。
拿出点心来给六郎吃了，连蔓儿这才问起连老爷子和连守仁说话的事。
“是昨天下晚儿，”六郎狼吞虎咽地吃了点心，说道，“我去后院上茅房，从上房外屋过，就听见东屋，就咱爷那个屋里有啥声。我就挑帘子往里面看了一眼。”
“你看见啥了？”连蔓儿追问了一句。
“咱爷在炕头上坐着，旁边是咱大伯。咱爷正跟咱大伯说话。”六郎就道。
“你听见他们说啥了没？”连蔓儿就问。
“没。”六郎摇头。
“六郎，你是不是看错了呀？”连蔓儿想了想，就说道，“你咋肯定咱爷说话了那？”
“咱爷嘴动换来着啊。”六郎就道。
“嘴动换，也不一定是说话呀。”连蔓儿就道，“咱爷不是中风了吗，嘴能动，可就能啊啊。”
六郎并不是一个特别聪明的孩子，连蔓儿这样追问，是想尽量搞清楚事情的真相。
“……咱爷嘴动换的不一样。……不是啊啊，是说话，我听见了，就是没听清楚说啥。咱大伯还直点头那。……”六郎似乎有些迷惑了，不过还是坚持道。
“那屋里还有别人没？”连蔓儿又问。
“没别人了，咱奶她们都出去了，就咱爷和咱大伯俩人。”六郎这次肯定地道。
“六郎，这事别跟别人说了。也别告诉别人，你跟我们说过了，行不？”问到这，已经没有必要再继续了，连蔓儿想了想，就嘱咐六郎道。
“行，我跟谁也不说。”六郎就点头道。
打发走了六郎，连蔓儿又跟赵氏和连叶儿坐了一会，就出门来，招呼了小七，带着大胖和二胖回家来。
晌午吃饭的时候，连蔓儿就将六郎的话，跟一家人说了。
“咱爷能说话了，瞒着大家伙，就跟朵儿她爹说话。”五郎就沉思起来。
“你爷能说话了，这不是大好事吗？咋还瞒着？”张氏不解道，又叹气，“咱为他担的这个心！”
连守信则是半晌都没说话。
“说好了是等老爷子好了，能说话，就最后定大当家和二当家的事。老爷子这么瞒着，这是还没想好咋办？”张氏就又道。
“应该是没想好咋说才能帮着他们俩脱罪吧。”五郎就道，“就那几件事，大家伙都知道了。要不罚他们俩，想找个让人心服口服的说法，那可难了。”
“可要这样，大当家的和二当家的还不是每天十板子？”张氏就道。
“那也比给光身赶出村强，去大北边，那生死都不知道了。”连守信终于开口道。
“这事咋办，咱是装不知道还是咋地？”连蔓儿就问。
“一会，咱去老宅看看去。”五郎就道。
“那就……见机行事……”

第五百九十九章 试探
一家人商量好了，连蔓儿就有食盒特意装了两样甜软的点心，往老宅来。
她们早就分家另过，如今住的又远，而且还与老宅之间恩怨重重。不过每逢初一、十五，一家人总要抽出时间来，到老宅看望连老爷子和周氏，风雨不断。庄户人家，是没有这样的规矩的。她们这么做，在十里八村一时被传为佳话。
大家都说连守信这家人恩厚，做人做事讲究，怪不得人家的孩子能出息，人家能得了御赐的牌楼，能把日子过的像现在这样红火。又说连老爷子和周氏有连守信和张氏这样的儿子、媳妇，又有五郎他们这几个孙儿孙女，是头等的有福之人。
这是当面，背地里，很多人还会多添上一句话。
“那老爷子老太太有福不会享啊，跟一般人两股劲儿，心都偏向那俩走下道的儿子了。”
走到老宅的门口，就见大门紧闭。老宅的人自打从太仓回来，就保持着这样的状态。而站在大门外，一家人就听见从院子里传出来周氏的骂声。
“看来老爷子是真没啥事了。”张氏就道，“听老太太这骂的，中气多足。”
前些日子连老爷子中风倒下了，老宅里很是消停了一阵子。第一个，周氏不再大声骂人了，每天只精心地照料连老爷子。当然，她也只是不大声骂，不走出屋门骂。并不是不骂。
周氏本就是没什么耐心的性子，照料不能动换、不能说话的人又特别繁琐。周氏烦了，就坐在炕上骂人。一边骂一边哭。骂一阵，哭一阵。将气息调顺畅了，也不用人劝，她依旧回头照料连老爷子。并不肯假手于人。
骂人对于周氏来说，简直是和呼吸一样重要。要周氏不要骂人，除非她死。
对此，连蔓儿无法理解，但事实就是那样，她只能感叹，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连老爷子病中，周氏骂的是儿子，还时常将连老爷子本人饶上，而且骂中必定夹着哭。而现在，周氏就是和平常一样地斥骂。骂的不再是儿子，而是何氏和古氏。
所以，张氏判断说，连老爷子的病是真的好了。不然，周氏不会再次这么有底气，骂的精神气十足。
一家人都没说话，不过都在心里暗暗赞同张氏的判断。
推开大门走进老宅的院子里，一抬眼，就看见周氏一手撑着上房外屋的门框。另一只手指点着古氏和何氏，正骂的口沫横飞。
而何氏和古氏两个，正紧挨着站成一排，猫着腰在推磨。
“……懒驴上套屎尿多……”周氏从对两个让媳妇无差别斥骂攻击，改为指点着何氏，重点攻击。“你当我没看见，这才多一会的工夫，你这一趟一趟地往后院去！那后院有你亲爹，还是有你亲娘。你那屁眼没了把门的了，你咋不拉死在茅坑里那……”
连蔓儿抿嘴，强忍着没让自己笑出声来。张氏、五郎和小七也都是一副忍笑的表情。
连守信的脸上则是浮现出明显的尴尬神色。那前面将骂人当做每天必不可少的营生，而且骂得花样百出的人，是他的亲娘。连守信到现在，还是一句骂人的话，甚至是带脏字的话都不会说。在这一点上，他一点也不像干粗活的庄稼人，更别说是像周氏了。这里面的逆反心理，以及心理阴影，都很值得人深思。
周氏骂着何氏，抬起头来，就看见了连守信他们。
周氏就住了声。
这可是给了连蔓儿她们极大的体面了。要知道，若是搁在以前，那是天塌下来，也不能干扰周氏的骂人大事。
“娘。”连守信和张氏离着还远，就叫了一声，加快脚步走了上去。
“啊。”周氏应了一声。
这也是件稀罕事。若是放在以前，周氏一般都会一声不吭。这一声娘招致的，很可能是一顿没头没脑的数落，要不，就是冷眼。
何氏和古氏也都停住了脚，面冲着连守信和张氏一行人，脸上陪着笑。
“推你们的磨，别又找借口偷懒。”周氏就冲两个儿媳妇骂了一句，这才率先进了屋。
随后连守信和张氏也走进上房。连蔓儿落在最后，她的目光在古氏和何氏脸上一扫，就收了回来。
连蔓儿不愿意看这两个人脸上那明显讨好的笑容。而且……
何氏还是那个何氏，可是古氏……
最近，即便是在连老爷子没有中风之前，周氏大部分的斥骂已经从古氏身上，转到了何氏的身上，即便后来赵秀娥爆出真相，将周氏的一些猜疑变成了现实，周氏似乎也没再对古氏增加惩罚。
这并不是说周氏不恨古氏，或者原谅古氏了，也不是说因为古氏的模样凄惨，周氏可怜她而心软了。
古氏那瘦骨伶仃的身板，还有焦黄的两腮突出的脸，无一不在昭示着一件事。
也正是因为，连蔓儿一家对古氏都采取了漠视的态度。
“蔓儿……”连蔓儿迈步要进屋，却听见古氏的声音带着怯意在叫她。
连蔓儿皱了皱眉，眼角的余光瞟见古氏放下了手里的推磨杆子，朝她走了过来。
“大当家太太，”韩忠媳妇跟在连蔓儿身后，一步上前拦在了古氏和连蔓儿之间，“老太太在屋里看着那。你这，可不是招老太太骂你。”
连蔓儿没有听古氏说什么，迈步就进了屋。
上房东屋，连老爷子靠着行李卷，在炕头上坐着。虽然吃了不少的药，他现在能和正常人一样走动了，但是嘴巴却还是微微的歪向左侧。李郎中曾来看过，说是即便连老爷子全好了，只怕这嘴也难以恢复原样。
当然，如果只留下这一样中风后遗症，还真不算事。
连守信和张氏已经向连老爷子问了好，连老爷子啊啊的应着，并手指着炕，示意他们坐。五郎、连蔓儿和小七跟着向连老爷子问好，连老爷子还是那样。
连蔓儿就将带的食盒打开，让连老爷子看。
“爷，这是我娘现做的点心，可软和了，正好你老吃。”
连老爷子脸上带笑，又啊啊了两声。
周氏就招呼蒋氏，拿了空碟子来，将点心装了，放在连老爷子跟前。
“爷，我喂你吃。”小七爬到炕上，挑了一块点心，喂进连老爷子的嘴里。
大家都含笑看着，连老爷子吃了一块点心，就摇头不吃了。
连守信和张氏这才询问连老爷子的饮食起居，今天是否好一点等等。连老爷子不能说话，都是周氏代答。
一家人坐在炕沿上，都忽略了戳在地当间的连守仁和连守义。
连守信他们没进屋之前，这两个人都是坐着的。等连守信进了屋，他们就都站了起来，之后，没人让他们坐，这两个人就一直没敢坐。
连蔓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想，看来这两人这次学乖了许多。
“看来我爷现在别的都没啥事了，就是还不能说话。”五郎这时就发话道，“一会还是把李郎中再请来给我爷把把脉，看是咋回事，这药该换就换。”
“要是光吃药不行，就换换别的法。镇上济生堂听说有会针灸的郎中。”连蔓儿就道。
连老爷子摇头、摆手，嘴里又啊啊了两声。
“别费那个事了。现在的药吃完了，也不用再买。这都好这样了，就没事了。慢慢养养，到时候也就好了。别费那个钱。也别请人家李郎中了。”周氏就替连老爷子说道，“这几天，人家一趟一趟的来，你爹挺过意不去的。他也就看到这个样了。这个样，也就行了。”
“那哪能行，咋地也得把我爹完全治好了。”连守信就道。
他的这句话，完全是出自一片拳拳的孝心。
李郎中来了几次，凭着他的医术，将连老爷子治疗到这样，也算是极限了。
“那咱不请李郎中，一会我上镇上请济生堂的郎中来。要是济生堂的郎中还不行，那就再去县城请人。……实在不行，就得去麻烦王太医。不管咋样，得把我爷给治好。”五郎就道。
不管怎样，都要想法子把老人的病给治好。这是连蔓儿一家的真心打算。
连老爷子急的直摆手，又拉住五郎的手，拍了拍，嘴里啊了一声，眼圈就红了。
一家人做了一会，将话都说了，连老爷子始终都是啊啊以对。
连守信的心就先软了下来，他认为，连老爷子是真的还不能说话，是六郎看差了。
那既然这样，连守信和五郎就都打算，一会要去请济生堂的郎中来给连老爷子看病。
一家人正要起身，就听见院子里何氏吵吵了起来。
“哎妈呀，哪来的要饭花子。你咋一声不吭就进人家院子啊，这吓人唬道的。”
紧接着，就听见古氏和一个有些陌生的声音一齐惊叫起来，然后就是噼里啪啦东西落地的一阵乱想。
“哎妈呀，这是干啥，咋打起来了！”

第六百章 妻妾斗
听着外面何氏大呼小叫，还有不停的厮打咒骂声，连蔓儿等众人一时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都从上房走出来查看。
院子里的石磨旁边已经是一片狼藉，笸箩和盆子都被掀翻在地上，还没磨的高粱和已经磨好的面撒了一地。何氏像只老母鸡一样，张着两只手团团的乱转，而古氏正和另一个女人滚倒在地上，厮打做一团。
那个女人似乎对古氏恨极，一边下狠手，一边嘴里用最恶毒的字眼在咒骂着古氏。古氏竟然一点也不示弱，将往日即便是落到最糟糕的境地依旧保持着的一点矜持和体面都丢了，也像个普通做粗活的庄户妇人一样，一边咒骂一边还击。
两个女人的身形相若，一时间打的难分难舍、不分上下。何氏在旁边咋呼的厉害，但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并没有伸出手去将两人拉开，或者帮助古氏。
因为那个女人披头散发，又和古氏滚在一起，让人看不清脸面。连蔓儿的心里不觉有些奇怪，这个女人穿的破破烂烂的，那模样真的像是个要饭的。可看她身上，又没有带着一般要饭的人必备的褡裢之类的物件，这样又不像一个要饭的。
而且，平常要饭的见到人都要伏低做小，谁会一进门就和主人家厮打起来那。而这个女人，分明是认识古氏，而且还和古氏有着某种深仇大恨的。
这个时候，连守仁和连守义扶着连老爷子。和周氏也都从上房屋里走了出来。同时蒋氏和连朵儿两个都赶上了前去，要将古氏和那个女人拉开。她们两个，自然是向着古氏的，另一个女人就落了下风。
连蔓儿她们都没认出那个女人是谁。可连守仁从上房出来，看到厮打中的两人，脸上立刻就变了颜色。
“英子！”连守仁脱口而出道。
毕竟是做过夫妻的？连守仁第一个认出了眼前的女人。
厮打中的两个人终于被拉开。那个女人站起身，抬手拨开遮住脸面的头发，露出一张脏兮兮的脸来。
连蔓儿仔细辨认，终于也认出了，眼前这个女人，正是失踪多日的英子。
“哎妈呀，真是英子！”何氏嘴快。在认出英子之后，就忍不住道，“这是从哪来啊，咋弄成这样？哎妈呀，还当你给卖哪疙瘩去了。要不就是让人给弄死了那。”
何氏这句话无异于是火上浇油，英子嗷地一嗓子，就往古氏身上扑去，一双手张着，就往古氏的脸上挠，而且目标明确，是奔着古氏的眼睛去的。
女人打架，多用挠。怨气重的，才会奔脸去。就是希望对方破相。而冲着眼睛过去的，那就是你死我活的仇怨。
这么多人都在场了，而且已经知道对方是英子，当然不能让她和古氏再打在一起。
英子扑不到古氏，就调转了方向一下子扑到了连守仁的身上。她一边用手捶打着连守仁，一边哭诉。
“……你是个死人啊。我花一样的岁数跟了你，没享过一天的福。天天被你这毒蝎子老婆算计。……她恨不得整死我啊……把我卖给过路的拐子了……差点死了……”
连家老宅院里这么大的动静，那大门外就有半大孩子开始探头探脑的。
连老爷子啊啊了两声，给周氏使了个眼色。
“都别在这丢人现眼了，有话都屋里来说。”周氏沉着脸发了话道。
“我不怕啥丢人现眼。”英子发狠道，“这毒蝎子老婆差点害死我，我让她给我偿命。”
“站在这的是鬼？”周氏就白了英子一眼，在儿媳妇们面前，周氏永远都是信心满满，威风八面，“让你进屋说话，你不听，就滚回你们家去。你老爹正天天找你。”
“娘，你老人家给我做主啊。”英子抽搭了一声，就抹着眼泪对周氏道。她这个时候当然是记起了，周氏是不待见古氏的，而且她能跟了连守仁做二房，还多亏周氏做主。以后要在这个家生活，就不能得罪了周氏。这个时候违逆周氏，更是愚蠢的。
周氏听见英子这一声娘叫的亲切，脸皮子顿时抽了抽，扭身就和连老爷子往屋里走。
庄户人家，历来没有老婆还在，就纳妾的。原本在太仓，离乡离土，连守仁那时还是个官，收了英子这么个人还没什么。可现在回到三十里营子，一家人又成了这样，英子的存在，就有些别扭了。
周氏沉着脸，心情是颇为复杂的。当时让连守仁收了英子，就是出于一股气，想要报复古氏，不让古氏痛快。周氏本来就是任性的人，上来了那性子，完全不顾忌后果。当然，周氏是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过，会出现现在这种情况的。
连蔓儿这一家人本来要走，可是对英子这事又实在好奇。刚才英子一番哭诉，又说的不清不楚。古氏是怎样卖了英子，将英子卖给了谁，卖去了哪里？英子又是怎么回来的？一连串的疑问，想一想，连蔓儿就和张氏一起跟了回来。
连守信、五郎和小七爷三个对视了片刻，也跟在后面又进了屋。
上房屋里，连老爷子和周氏都坐到了炕上，张氏和连蔓儿在炕沿坐了，连守信、五郎和小七坐在地上的椅子上，其他的人则都是站着。
周氏盘着腿，四平八稳地坐在炕上，开始询问英子。
“那天大家伙往家里来，一转磨磨的工夫，你就没了。还都以为你是看我们家不好了，跟着赵秀娥那贱人跑了。”周氏对英子道。
“不是，不是。”英子连忙摇头，又指着古氏，“是她，这个毒蝎子老婆……”
毒蝎子老婆，英子给古氏起的这个“花名”，还真是蛮恰当的，连蔓儿心里暗想。
“那你说说是咋回事？”周氏就道。
英子就将刚才哭诉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不过这次说的更详细了一些。原来那天老宅众人打算回三十里营子，不过没有立刻成行。先是连守义、何氏偷摸去了老王家大车店，又被赶了出来。而在这一片混乱中，赵秀娥走了，英子则被古氏哄骗着也离开了。
至于是怎么哄骗的……
“……我看她偷偷摸摸的，像做啥见不得人的事。我就跟上了。我当面问她，她没办法才告诉我说，是在啥地方藏了点钱，要去拿。我知道她心眼多，怕她拿了钱自己攥着，不给大家伙花，我就跟着她去了。”
古氏就带着英子七拐八拐地走进一条偏僻的小巷，进了小巷尽头的一户人家，说钱就藏在这一家。进了门，英子发觉情形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她也是后来才知道，那是一处贩私盐的亡命徒在太仓落脚的地方，而那些私盐贩子，是不介意偶尔做做贩人的勾当的。
当然，他们所作的贩人的勾当，也不是这个年代官面上允许的人口买卖。他们所贩的人，来源一般都“不可说”，而归宿，往往是盐井、煤坑等处最下等的私窠子。
古氏知道这个地方，还是因为某次听连守仁说起的。至于英子，以前是并不知道这个地方的。
英子本以为都是女人，她又比古氏年轻力壮。因为在县丞后衙受宠，她还难免有些自得，认为比古氏精明能干。古氏能去的地方，她当然也不怕。却不想，她高估了自己，低估了古氏，就这么被古氏给卖了。
“……这个毒蝎子老婆，她的心真毒啊……”英子满脸怨毒，如果不是被人拉住，就又要往旁边的古氏身上扑打。
“她胡说。”古氏在旁辩解道。因为和英子厮打了一回，古氏一身显得更加狼狈。头发和衣裳虽然归拢好了，但是脸上那几道抓痕却不能立刻消去。
“英子，你要真让我给卖到那地方去了，你能活着回来？你是从哪回来的？”古氏转向英子，一双眼睛阴森森地将英子浑身上下打量了一遍，意有所指。
在这样的目光下，英子竟然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冷战。
“英子，我知道你恨我。可你不能编这个瞎话。你是走丢的也好，还是一时糊涂跑了，现在后悔了，又回来了，你说清楚，咱爹娘，还有咱老爷都是宽厚人，看在你回来的份上，兴许就不和你计较了。”古氏又继续对英子说道，语气中竟然听不出什么火气。
连蔓儿坐在炕沿上，不由得眯了眯眼。古氏的心机可真够深的啊，刚才还恨不得将英子吃了似的，现在竟然就能这样心平气和的跟英子说话了。
而古氏话里，竟然透露出要与英子讲和的意思。
“我咋跑回来的？他们绑着我，是我自己个偷空自己跑出来的，一路要饭，我要回来的。”英子咬了咬牙，直视着古氏，“我是好人家闺女，正经进门做的二房。你偷摸卖我，我跟你打官司，你就得下狱。”
“你别当你有个闺女嫁进宋家，你就称王称霸的了。我跟你算账，连带连花儿的一起算。”英子说着话，撇嘴冷笑，眼睛慢悠悠地朝连蔓儿看了一眼。“蔓儿正好在这，正好！”

第六百零一章 沉渣泛起
这里面还有她的事，听了英子的话，连蔓儿不由得在炕沿上挪了挪身子，目光在英子和古氏两个人之间打了一个转。
“我们蔓儿在这，咋地啦？”张氏也警觉起来，问道。
“不关蔓儿的事，不关蔓儿的事。”不等英子开口，古氏就连忙说道。
英子冷笑了一声，斜着眼睛看古氏。
“英子，你恨我，有啥事就冲着我来。你拉扯人家蔓儿干啥？咱这是啥事，关人家干干净净的小姑娘啥事啊。”古氏又转向英子，语气比刚才还要软，又带着些遮掩不住的焦急。
连蔓儿瞟了古氏一眼。古氏的言外之意，是她不该插手进这件事。
“不说蔓儿，就说说你闺女连花儿？”英子见古氏的态度软了，不仅不收敛，反而更逼近了一步。
“英子，咱有话好好说。你这……”古氏又用眼睛在英子全身上下扫了一遍，才说道，“你、你想咋样……，一家人……”
“你这毒蝎子老婆，做的缺德事也够了。我这一路过来，可没少听说。要我不和你算账，也行。”英子并不等古氏将话说完，就道，“我做大，你做小。咱以前的事，就一笔勾销。要不然，哼，你心里明白……”
古氏和英子两个人你来我往地打哑谜，话中意有所指。
“你们俩明白，我们大家伙可不明白。”因为话中涉及了自己。连蔓儿就开口道，“英子，你把话说清楚了，你到底瞒了我们啥事？”
“还不就是那些事。”古氏又抢着说道。“蔓儿，我们是对不起你。可你看现在，我们也都遭报应了。你现在大富大贵的。上次五郎也说了，那件事不跟我们计较了。……下辈子，我愿意给你做牛做马，天天烧香念佛，保佑你做上一品夫人。”
“你别打岔，当我啥也不知道，你又想糊弄过去？”英子就道。
“没错。我没问你，我问的是英子。英子，你说。”连蔓儿就道。
英子有些得意地瞟了古氏一眼，作势张嘴就要对连蔓儿说话。
“英子。”古氏急了，一下子扑到英子身上。两个人又扭打在一起。就在扭打之间，古氏贴在英子的耳朵边低低的声音不知说了什么。
“干啥那，你俩这是耍猴那，都起来。离了我这，你们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来我也不管。”周氏就骂道。
古氏和英子再次被人分开，古氏趁人没注意，又给连守仁使了个一个眼色。
“我做大，你做小，没得商量。”英子起身后。恨恨地对古氏道，“你也别以为就咋地啦，这是我心软，换别人，你想做小都没门，赶你出门是轻的。”
“这事不是咱俩就说了算的。还有老爷，还有老爷子和老太太。要是大家伙都点头，那我就没话说。”古氏就道。话里的意思，竟然是向英子屈服了，要让出正妻之位。
“都消停消停吧，时辰也不早了，让老爷子和老太太歇歇，啥事还非得现在就说。”一直没开口的连守仁插嘴说道。“不是三言两语的事，消停消停再说。”
“不管到啥时候，都是这回事。”英子态度依然强硬，不过也没再继续催逼下去。
时辰确实不早了，连老爷子大病初愈，是累不得的。
“爷，今天来不及了。等明天，我就去请济生堂的郎中来，给你老看病。”连蔓儿一家起身，五郎就对连老爷子道。
连老爷子连连摆手，又啊啊了连声，意思是不让五郎再请郎中。
“爹、娘，那你们歇着，我们先走了。”连守信和张氏跟连老爷子、周氏告辞，一家人就从上房走了出来。
连蔓儿在门口略停了停，扭头又看了古氏和英子一眼，想了想，也跟着迈步出门。
英子似乎有什么事情隐瞒，并且将隐瞒的事情当做筹码，来要挟古氏。听英子话里的意思，肯定不是连守仁和古氏为了连花儿而用她的命换钱的那件事。
不是那件事，而且还和连花儿有关，又让古氏那样忌惮，到底是什么事。古氏、连花儿在什么时候还曾经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连蔓儿想知道，但又明白，英子这个时候不会轻易的吐露实话。
不过，既然英子回来了，那就总能从她嘴里知道真相。
连蔓儿并不着急。
从老宅出来，走到门口，就看见英子的爹和娘都正靠着墙站着，见她们出来了，这两个人立刻就站直了些，弯着腰，陪着笑，却不敢招呼。
看来这两口子是听说英子回来了，知道她们在里面，所以一直没敢进去。
等连蔓儿她们走开了，果然，英子的爹和娘就蹩进了连家老宅。
回到家里，张氏打发韩忠媳妇去做饭，一家人则在炕上围坐，少不得说起刚才老宅的事。
“没个消停的时候，一出出的，都够能作的。”连守信就皱眉道。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五郎道。
“咱先说老爷子的事。”张氏就道，“老爷子这到底是能说话了，还是不能啊？是六郎那孩子看错了？”
“应该不是。”连蔓儿就道，“我问的可清楚了。……爹、娘，哥，小七，你们发现没有，刚才在老宅上房，咱爷一声都没出。”
“那咋啦？”连守信和张氏齐声问。
“这要是真不能说话吧，心里肯定着急，啊啊两声是肯定的。要是能说话，啥都心里有数，反而不着急了。等咱走了，想说啥说啥呗。”连蔓儿就道。
“不管咋样，明天我去镇上请郎中。”五郎就道。
其实要试探连老爷子能不能说话，有许多方法。不过，因为对方是连老爷子，大家心里都不愿意采用哪些方法。
说完了连老爷子的事，才又说起英子。
“英子那些话，是真的还是假的？”张氏似乎是自言自语地道。
“八九不离十吧。那样的事，像是古氏办的。”连蔓儿就道。
“哎呦，那……”张氏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英子那样，哎，作孽呦……”
张氏只说了这样一句，就不肯往下说了。
英子这次回来，模样十分的狼狈。这个狼狈，不只是说英子身上的衣裳。之所以连蔓儿要看了好一会才认出英子，是有缘故的。
英子的模样，变了许多。算起来，英子还不到二十岁，正是一个女人最年轻漂亮的时候。人说十八无丑女，本来的英子虽然算不上美人，但也算是个充满青春魅力的女人。
可今天出现在大家面前的英子，身材已经不复往昔的丰满，而且皮肤粗糙，脸上两眼凹陷，眼角和嘴角竟然出现了皱纹。那个样子，比她的实际年龄似乎是苍老了十多岁。
英子说她是在太仓，趁人不备逃出来的，期间具体的经历，只字不提。不过，看她的模样，还有对古氏的刻骨仇恨，连蔓儿猜测，英子所说的并不是真话。
这些日子，英子所遭受的磨难……
怕是张氏也猜到了吧，所以缄口不言。
“她是咋跑回来的那？”连蔓儿想到另外一个问题，“哥，咱托人好好打听打听吧。里面要是有啥事，咱心里也好有个底。”
“嗯。”五郎点头。
“她们还提到蔓儿，我这感觉，肯定不是啥好事。”张氏又道。
“英子这不回来了，咱总有法子问出来。”五郎就道，“娘，蔓儿，你们俩也别太过心。不管啥事，肯定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也好，以后也好，她们那些人，再想打蔓儿啥主意，那都不可能。”
“这倒是。”张氏点头道。
连蔓儿也点头。她们一家走到现在，如果还能被古氏、连花儿、英子之流给算计了，那才可笑。有心机又怎样，狠毒又如何，那些人再嫉妒她、怨恨她，也没有能力伤害到她了。
“这英子回来了，老宅跟英子家，就更粘连不清了。糟心……”连守信又叹道。
英子失踪，英子家以此为借口频频去老宅勒索。现在英子回来了，英子的爹怕是要摆连守仁老丈人的谱。
“扯上这样的人家，就早该想到这一点。”五郎就道。
“脚上的泡是自己走的，怨谁？”张氏道。
显然，没人因此同情老宅那些人。
一家人吃过了晚饭，连守信去找长工们安排事，五郎和小七去书房跟着鲁先生读书，连枝儿和连蔓儿则是跟着张氏做针线，将近亥时，大家才各自回房休息。
英子的归来，让连蔓儿不由得想起最初来到此地的那些事，因此入睡的有些晚。第二天，她还没睁开眼睛，就被外面的说话声惊醒了。
“啥，出了人命了？”

第六百零二章 蹊跷
不是说谁死了，或者过世了，而是说出人命了。连蔓儿机灵一下，就完全清醒了过来。因为挂着窗帘，看不太清楚外面的天色，不过从透过窗帘射入市内的微弱光线来判断，这个时候大约也就是辰初时分。
连枝儿比连蔓儿醒的早，已经坐起来在穿衣裳了。
连蔓儿也忙起来，一边问连枝儿是怎么回事。连枝儿就摇头，显然也不清楚，只是比连蔓儿先听见了外面的动静，所以起来的。连蔓儿也忙穿衣裳，一边冲着外面招呼小喜。
小喜夜里都睡在姐妹俩的外间，也方便晚上姐妹俩有什么事，她好服侍。
小喜听见连蔓儿叫她，应声就从外间走了过来。
“小喜，外面是咋回事？咋听说出了人命了？”连蔓儿见小喜已经穿戴利落了，就问道。
“姑娘，是老宅那边打发人过来，说出了人命。”小喜上前帮着姐妹两个穿戴，一边答道。
“老宅那边，是老宅出了人命？”连蔓儿紧接着又问。
“是的，姑娘。”小喜就道。
“听说，是大当家媳妇。”小喜就道。
“朵儿她娘……死了？”连蔓儿惊讶道。
现在连蔓儿一家上下，连蔓儿她们自然是不肯称呼古氏为大伯娘了，只借着连朵儿称呼。家里的其他人也不再称呼古氏为大当家太太，虽然有的时候当面是这样称呼，不过却没有任何尊重的意味。相反，倒是讽刺的意味更浓厚一些。
这也怨不得人。周氏踩着古氏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的，也是更主要的原因是古氏恶性的暴露。
“是的。姑娘。”小喜答道。
古氏竟然死了，而且用出了人命这种说法，显然还不是好死。
“她是怎么死的？”连蔓儿已经穿好了衣裳。又穿了鞋子下地。
小喜一边端了温水来服侍连枝儿和连蔓儿洗漱，一边就摇头，说她也不知道。
“……是刚才在外面给姑娘们烧水，听老宅的人跟老爷和太太说的。具体是怎么死的，并没说。”
连枝儿和连蔓儿匆匆洗漱了，就从西屋出来，正好碰见连守信和张氏也刚穿戴好从东屋里出来。
“爹、娘……”连枝儿和连蔓儿忙叫道。
“你们知道了？”连守信问了这一句。立刻就反应过来，这问题是无需回答的。
“朵儿她娘……真的……”连蔓儿就问。
“应该是真的。我和你爹过去看看，你们姐俩就别过去了，就在家待着吧。”张氏道。
一般一家人出门有事，大多数时候都连枝儿留在家里看家。连蔓儿却是坐不住的。出了这样的事，让她在家里等消息，更是不可能。
连蔓儿就让小喜陪着连枝儿留在家里，自己又披了一件大氅，就跟着连守信和张氏出来。
连守信和张氏见连蔓儿跟了过来，又劝了她两句不让她去。死人，又是横死的，是大凶的事。连蔓儿一个小姑娘，不应该也没必要去。
“不去我心里不安稳。”连蔓儿就道。虽然消息似乎是确实的，但若不亲眼看见，总有股子虚幻的感觉。而且……“英子昨天回来，她今天就死了。昨天英子还提到我，好像是隐瞒了啥事。我这心里，总觉得……”
“那就一起去吧。”张氏就道。连蔓儿年纪虽小。但是极有主意，家里有什么事，连守信和张氏都很看重连蔓儿的看法。“就是到了那，你就跟娘身后，别往前去。你小姑娘家家的，也得有个避讳。”
“这不像别的事，你跟过去看看行，到时候别往前凑。”连守信也道。
连守信和张氏这样，是出于一片爱护她的心，连蔓儿自然点头。
三口人到了前院，鲁先生、五郎和小七也早就起身，穿戴好了。这样的事，连守信自然不肯让鲁先生去，只带了五郎，小七是硬拉住连蔓儿的手不放，像条小尾巴一样，最后大家也只得让他跟着，不过将嘱咐连蔓儿的话又跟他嘱咐了一遍。
“我就跟我姐待着，不乱走。”小七很懂事地道。
一家人这才带着人往老宅来。
进了村口，就看见老宅那条街上，几乎站满了人，其中还有两处人群聚集最多的地方，一处便是老宅的大门口，另一处，则是再往前一些，老宅日常挑水的那处水井旁边。
见连蔓儿她们来了，大家纷纷让路。
井边的人聚集的最多，人群里传来连朵儿和蒋氏的哭声，连蔓儿一家越过老宅门口，径直到了水井旁边。聚集的人群又自动散开，一家人走了进去。
等走到人群里，连守信就立刻停了脚步，回头给张氏打了个手势，让她看着连蔓儿和小七不要上前，连守信和五郎却又往前走了几步。
人群中心，井沿边，古氏仰面朝天地躺在那，气息全无。就在古氏尸身的旁边，还放着连家老宅用来挑水的水桶和扁担，只是那水桶倒在地上，里面的水全流了出来，将古氏身下都阴湿了。
大片的水迹，在靠近古氏头部的地方，晕染出一片红。连蔓儿从张氏的身后探出头去，发现那片红的来源，是古氏的脑后。
蒋氏和连朵儿正伏在古氏的尸身上大哭。连朵儿似乎还不相信古氏死了，一边哭一边叫古氏起来。
连守仁、连继祖、连守义、何氏、二郎、四郎、六郎都在旁边站着，其中连守仁捂着脸，连继祖的眼圈也有些发红。
“这是咋……请郎中来看了没有？”连守信上前，低头看了眼古氏的尸身，就抬头问老宅的几个人。
“还请啥郎中，没气了，身子都硬了。”一项大大咧咧的何氏，有些唏嘘地道。
“我娘没死，我娘没死。”连朵儿从古氏的尸身上抬起头，一双通红的眼睛瞪着何氏，“快给我娘请郎中，给我娘请郎中。”
“朵儿……”蒋氏见连朵儿这样，忙伸手去安抚，却被连朵儿一巴掌拍开了。
看古氏躺在地上那个样子，连守信已经看出来是没气的，又有这些人在跟前，断不会有看错的理，因此也就没答理连朵儿的话。
“这是咋回事？”连守信又打量着现场，问道。
老宅的几个人，就你一言我一语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原来是一早上，周氏打发古氏来提水。这是老宅众人回到三十里营子之后，除了推磨之外，周氏安排给古氏的另一桩活计。一家人每天的用水，再不要男人们到井边去提，而是都由古氏来负责。
结果，古氏出来了半天，一桶水也没提回去，人也没回去。蒋氏准备淘米做饭，又要带着大妞妞，就打发了连朵儿到井边来找古氏。
然后，就听见了连朵儿撕心裂肺的惊叫和哭声。
蒋氏在外屋，第一个听见了，就忙放下大妞妞和手里的活计，也赶到了井边。
“刚才继祖媳妇就说了，她到这的时候，这就没气了，身子也硬了，是死了好一会了。”
古氏一个人来井边提水，超时没有回家，被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死在了井边，旁边桶里有打上来的水，都洒了。
古氏是怎么死的，即便那个时候天还没亮，可是死一个人，竟然能够这样悄无声息？
“这是咋死的？”连守信又问道。
“是不是摔的，脑袋正好磕在石头上？”就有人道。
这个时候，虽然大体化冻了，但是夜里的气温还是很低，井台边撒了水的地方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这样的薄冰，在太阳出来之后，很容易就会融化。但是大清早，人若踩在冰上不小心滑倒，也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连蔓儿就想起了她是怎么变成了连蔓儿的。她的前身就是在井台边摔倒，魂归地府，才有了今天的她。要是这么说，那古氏就是意外身亡的。
可是，井台边，除了老宅的水桶里洒出来的那一片水迹，并没有其他的水或者冰。而且，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什么不对劲，很不对劲。
连蔓儿从张氏身后出来，又仔细地将现场打量了一番，终于找到，是什么地方不对劲了。
“朵儿她娘一个人出来提水？就这一个水桶，那为啥还用扁担？”连蔓儿问道。
那么大的桶，以古氏的体力，一次最多提一桶水回去。要她用一根扁担，挑两桶水回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是她一个人出来提水吗？”五郎就问。
老宅的几个人都点头回答是。
“这就奇怪了，她一个人提水，干嘛要用扁担？”连蔓儿不解地问。
五郎这个时候就走了过去，将扁担从地上捡起来。被扁担压住的一端的扁担勾上，勾着一块小小的布片。
“这是谁的？”五郎将那块布片取下来，拿在手里问道，“是不是朵儿娘的？”
“不是我娘的。”连朵儿就道。
不用她说，现在天已经大亮了，可以看清楚那块布片并不是来自古氏身上的衣裳。
离奇死去的古氏，不应该出现的扁担，以及扁担勾上并不属于古氏的布片。
“这布片是谁的，找到这个人，就能知道朵儿娘是咋死的。”连蔓儿道。
“是英子的，那是英子的。”连朵儿突然大叫起来。

第六百零三章 真相
连蔓儿在心里本来就在疑惑，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英子在哪里？与连老爷子和周氏不同，这老两口子是长辈，而且连老爷子还在病中，周氏则是内宅妇人，轻易不肯出头露面，就是上次连守礼差点死了，她也不过才走到上房屋门口，连老宅的大门都不曾迈出的。
这两个人都有不来现场的理由，还有连芽儿，一定是在家里看着二妞妞，再加上年纪小，不曾来。英子，是无论如何都没有理由不来的。
“英子那？”连守信就问。
英子的身份尴尬，一家人还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随后大家一致决定，还是按从前的称呼。
而连朵儿也对英子直呼其名，并叫的那么顺口、自然，显然平时也是那么称呼的。这里面就有些意思了。连蔓儿心想，庄户人家，学什么人家纳妾那。既然要纳妾，就将那圈套的规矩都学全了啊。比如说在英子这件事上，朵儿不是应该称呼其为姨娘吗。
不仅是规矩的问题，从朵儿对英子的称呼，也能看清古氏对英子的态度。就像以前没分家的时候，古氏、连花儿和朵儿，古氏和连花儿都颇善于掩饰，可朵儿的态度，往往能透露出她们三个那掩藏起来的真正的态度。
“是英子她们俩来提水的？”连蔓儿就问。
英子回来了，以周氏对待儿媳妇的一贯态度，是不会让她吃白饭的，肯定要安排她干活。一个水桶，一条扁担，如果是古氏和英子一起出来抬水，那就解释的通了。
“不是，早上就娘自己一个人来提水。……英子，没住在家里。”蒋氏就道。
张氏这个时候就插话。问蒋氏究竟是怎么回事。
原来昨天连蔓儿她们一家走了之后，英子的爹和娘就上门了，见了英子这一番哭就别提了，接下来。自然是一番闹。尤其是在听英子说，是古氏使唤卖了她，她要取代古氏，成为连守仁的正妻之后。英子的爹和娘立刻就支持了英子。
老宅的人不胜其扰，最后说要商量，而当晚，就让英子回自己家里去住了。英子离家日久。也有很多话要跟她爹娘说，所以就跟了回去。
当然，在回去之前，英子还从老宅讹了一身衣裙。
“就是这个料子的。”蒋氏仔细看了布片，也确认，那正是昨天给了英子，以换下英子身上已经破烂不堪的衣裳的衫子的布料。
“肯定是她，肯定是她。”听了蒋氏的确认。连朵儿就叫喊起来，“她恨我娘，早就想害死我娘。还想害死我。就昨天，她临走的时候，还偷摸跟我娘说话来着。说是要跟我娘俩个唠唠。”
“真有这个话？”连蔓儿立刻追问道，“朵儿，英子是咋跟你娘说的，她们要唠啥，定了要在哪唠没有？”
连朵儿的眼神一开始有些躲闪，不过很快就坚定了下来。
“真有，我都听见了。”连朵儿就道，“她让我娘给她腾地方。说了今个儿早上，就在井边等我娘。……就是她害死了我娘。”
连蔓儿深深地看了连朵儿一眼，她心里面总感觉连朵儿说的只怕不是实情，或者起码不是全部的实情。现在的连朵儿，似乎认定是英子害了古氏，不惜撒谎也要把事情这么定下来。
连朵儿虽不善于伪装。但是却习惯说谎。
虽是如此，现在的当务之急，也是将英子找来，问个清楚。
英子的家就离这口井不远，这事不用别人，连守义、何氏、二郎、四郎、六郎就直奔英子家，一会工夫，推推搡搡地将英子给带了过来。
英子的爹和娘也都跟来了，一路吵吵嚷嚷的，直说连守义几个没大没小。英子，英子的爹和娘走到人群外，就说啥也不肯再往前走了。
“带他们过来看看。”连蔓儿就道。
古氏的死，整个村子都惊动了。英子家离这里这样近，竟然都躲在屋里不曾出来，这本身就很不合常理。
连守义几个强将英子、英子的爹和娘推进人群，推到古氏的尸首旁边。
“唉呀妈呀！”
“哎妈呀，死人啊！”
三个人似乎都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英子和英子的娘都吓得面无人色，英子的爹毕竟是个男的，跳了一下，虽然显得还有些害怕，却伸长的脖子打量古氏的尸首。
“真没气了？真死了？”英子爹一边在古氏的尸身上来回打量，一边还打听。
“你害死我娘，你还我娘，你给我娘偿命。”连朵儿看见英子，就站起来，扑过去撕捋英子。
英子猝不及防，竟被连朵儿占了先手，等她反击的时候，就微微落了下风。英子和连朵儿在地上转着磨磨厮打，小七的眼睛尖，就看见英子穿的外衫的后背，紧挨着领子下面，有一个缺口。
“姐，你快看。”小七就指着英子的后背让连蔓儿看。
连蔓儿一眼也看见了，而且英子穿的罩衫，正和那块布料的色泽花纹是一样的。
“别打了。”连蔓儿就喝道。
有人上去将英子和连朵儿拉开，五郎就将从扁担勾上取下的布片交给韩忠媳妇，让她和英子罩衫上的缺口比对。
“严丝合缝，肯定就是从这件衣裳上勾下来的。”韩忠媳妇比对后，肯定地道，还向周围围观的众人展示了一下，众人也都纷纷点头。
“英子，是咋回事，你说说吧。”连蔓儿就道。
“不干我们英子的事，不干我们英子的事，我们英子一直在屋里睡觉，刚才才起来。”英子的爹和娘却吵嚷起来，只是他们这样，反而让连蔓儿觉得是欲盖弥彰。
这三个人都不是很有城府的人，而且人命关天，他们身上、脸上可以说处处都是破绽。
“英子，朵儿都说了，你和她娘昨天约好的，今天在井边见面。这片布，就是在那扁担勾上拿下来的。”连蔓儿对英子道，“你是在这好好说，还是到县衙大堂上去，打了板子再说？”
“别，不是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我是被逼的，是她想杀我。”英子指着地上古氏的尸首，就呜呜地哭了起来。
许是第一次杀人，背负的精神压力太大，这句话说出来之后，英子反而不像刚才那么僵硬紧绷了。
“说吧，是咋回事？”连蔓儿就问。
“要不，咱、咱回家里说？”连守仁迟疑着说道。
连蔓儿并没有去看连守仁，现在这个情形，回老宅屋里去说，和在这里说，还会有什么明显的差别吗。村里的人已经被惊动到这个程度，而且人命大事，他们肯定都想知道细情。
连家老宅还有什么是大家伙不知道，猜不着的？再藏藏掖掖，也不过是掩耳盗铃。
“我爷病还没好，这要回家说，再把我爷给气个好歹的，那咋办？”连蔓儿就道。
“就这说吧，”连守信也道，“这个，还能往家里领是咋地？”
连守信所说的这个，指的是英子。
连守仁就没话说了，老宅的其他人也没人说啥，至于围观的村民，他们当然是想立刻就知道真相。
“你说吧。”连蔓儿就对英子道。
“……她对不起我，我跟她说我做大，她做小，过去的事我就不提。昨天没唠妥，我也不着急，她迟早得答应。昨天我临走，是她叫住我，说要和我两个人好好唠唠，就说早上她天没亮就来提水，在井边等我。”
英子的这一段叙述，也连朵儿的叙述意思相符，只不过古氏从被动，变成了主动定下约定见面的那个人。
连蔓儿朝连朵儿看了一眼，连朵儿避开了连蔓儿的目光。
这一节可以暂且放过，不过连蔓儿的心里，更倾向于相信英子的话。
“接着说。”连蔓儿道。
“今儿个早上，我就起了个大早，从家里出来。一出来，我就看见她了，她比我来的还早。我走过去，和她说话。”说到这，英子的情绪又有些激动起来，“是她，是她趁我转身的时候，拿那个扁担打我。”
古氏带了扁担出来，是为了袭击英子的？古氏约英子早上天没亮在井边见面，是预谋要杀掉英子？
“她是朝我脑袋上打的，她肯定是想打晕我，然后把我塞井里。”英子这个时候，似乎还有些心有余悸。
那块布片，应该是在这个时候被勾掉的吧。连蔓儿想。英子身上的这件罩衫，原本应该是不错的料子，只是太旧了，那料子已经有些绡了，所以才会被扁担勾勾下一块来。英子没有察觉，应该是当时太过紧张，再有就是，料子绡了，勾下一块来很容易。
“后来那？”连蔓儿问。
“我抢了扁担，推了她一把。”英子就道，“她不知道踩啥上了，就往后倒了，然、然后，就……就没气了。”
“是她想杀我，我没想过要杀她啊。我就推了她一跤……”英子呜呜地哭道。

第六百零四章 拔出萝卜带起泥
连蔓儿又问了英子一些细节的问题，英子都一一的回答了。连蔓儿一边询问英子，一边暗自对英子上下打量，等英子说完，连蔓儿对她的话，从心里就信了八九分。
事情到这里，已经十分的清晰了。
古氏约英子在大清早的井边见面，名义上是私下里唠唠两个人的事，实际上却是想趁此机会杀掉英子。但是，事与愿违，古氏偷袭英子没有得手，反而被英子占了上风，继而推倒在地，就此殒命。
不过，这其中还有两个疑点。
第一个，连蔓儿虽然没去看古氏后脑的伤痕，但是看那个出血量，似乎并不足以致命。当然，这只是她自己的想法。摔到头部，也许并不需要大出血，就能丧命。她没有相关的知识，不能妄下断言。
第二个，也正是连蔓儿现在更加在意的。
古氏和英子，一个想保住正妻之位，另一个是想抢夺。从昨天两个人的谈话来看，单说古氏卖英子这一条，似乎并不能让古氏屈服。古氏当时不承认，并且暗示，如果英子真的被卖了，那么这么些天的经历必定不堪，就这一点，英子就别想做谁家的正妻。还别说是正妻，就是让老连家继续收留她给连守仁做妾，都成问题。
是英子另外说的那句话，让古氏慌乱了。
英子手里拿着古氏的另外一个把柄，这个把柄让古氏相当的忌惮。
如果英子刚才说的都是实话，那么古氏的私下约见，就是为了和英子谈判，要封住英子的口。而英子之所以在占上风的时候答应这个约见，则是也有些心虚，想要让古氏不要抓住她这些天的遭遇不放。
“英子，不是我不相信你说的话。”连蔓儿想了想，就对英子道。
她这么说，分明就是并不相信英子的话。英子不由得有些焦急起来。
“蔓儿。我说的都是真的，有一句是编的，就让我天打五雷轰。”英子毫不犹豫地指天发誓，“我就推了她一下，她就死了。这不是我的错……”
连蔓儿朝英子摆了摆手，让她不要再说下去了。
“英子。你别的话都说的有些道理，可有一点，朵儿她娘为啥要杀你？你们俩要争，她可未必争不过你。”连蔓儿就道。
说实话。英子想做正室，这才是异想天开。
“她要杀我灭口啊，她要封我的嘴。她死了，不是我杀的，她这是报应，遭报应死的。”英子大声道。
周围围观的人就议论起来，与什么灭口相比。这些庄户人家更关注英子后面那一句，遭报应而死。没办法，这个年代的人，对这些东西，那是深信不疑的。
“你知道什么事，她要灭你的口？”连蔓儿就问，“还有什么，是我们不知道的事。”
“蔓儿，我、我要说了。你、你能保我没事吗？”英子似乎有些镇定下来，竟和连蔓儿讨价还价。
“你说实话，她是遭报应死的，不是你杀的，你当然会没事。”连蔓儿淡淡地道。
“你还敢让蔓儿保你？你有啥资格？”连蔓儿话说的巧，但是五郎却并不高兴，他冷着脸对英子道，“你也承认了，就是你推的人。人当场就死了。你就是杀人犯。现在捆了你去衙门，还怕你知道什么不说？”
英子看了看蔓儿。又看了看五郎。
“我说，我说。”
大家就都安静下来，要听英子究竟会说些什么。
“她要杀我，是因为我手里有她的把柄。”英子道。
“你杀了我娘，你给我娘偿命。”一直在旁边待着，没怎么插话的连朵儿突然又发起疯来，扑到英子身上拳打脚踢，还张嘴咬英子。
五郎挥挥手，韩忠媳妇立刻带人上来，将连朵儿拉到一边看住了。
连朵儿被人困住手脚，动弹不得，就张开大嘴啊啊啊地叫起来。
“有本事你一直这么叫唤，我把英子带到别处，要不把你弄走，她该说啥还是能说啥。你能一直不停叫唤吗？”连蔓儿不动声色地走到连朵儿跟前，在连朵儿耳边小声地说道。
连朵儿听了连蔓儿的话，愣了一会，真的闭上了嘴。
围观的人，就以为是连蔓儿劝好了连朵儿。
“这朵儿姑娘肯定是惊吓着了，还是我们姑娘会安抚人。”韩忠媳妇提高了声音道。
连朵儿不再叫唤，现场又安静下来，连蔓儿才走回来，示意英子接着说。
“蔓儿，你还记得你在这井边，是咋摔着的脑袋不？”英子就问。
连蔓儿怔了怔，随即摇头。初到此地，她是在连家老宅西厢房的炕上醒过来的，只对原来连蔓儿的生活有些恍惚的记忆，而对于她来到此地的直接原因——原来的连蔓儿是怎么在井边摔倒，磕破了头，从而丧命的，她根本就不记得。
“你知道？”连蔓儿问英子。
不止连蔓儿，连守信、张氏、五郎、小七，甚至包括连家老宅的众人，还有围观的众人都看着英子，几乎是竖起耳朵来听英子接下来要说的话。
“我当然知道。”英子略有些得意地道，“还有连花儿，连朵儿她们也都知道，古氏也知道。”
“快点说，到底是咋回事？”五郎催促道。
那边的连朵儿还要喊叫，被韩忠媳妇手疾眼快地捂住了嘴。
“蔓儿，你不是自己个摔倒的，是连花儿和连朵儿推的你。”英子一语惊人。
“看来你是一点都不记得了。”英子接着说道，“那时候可不是你一个人在井边，连花儿和连朵儿都在，我在我家大门里边，听见你们在外面吵吵，我就没出来，就躲门背后，我啥都看见了。”
“你都看见了啥，好好说。”五郎就问。
“……在说蔓儿去当童养媳的事，蔓儿好像是不愿意去，说舍不得家，连花儿就说那户人家好，多有钱啥的，说蔓儿是去享福的。蔓儿还是不愿意，连朵儿就不高兴了，说蔓儿不识抬举，和蔓儿吵吵起来，还动了手……”
“连朵儿推了蔓儿好几下，蔓儿都没还手，就说说啥也不去，还说让连朵儿愿意就自己去。连朵儿急了，就说蔓儿不安好心，还说，‘你真当是让你享福去啊，你那小男人马上就死了，你俩上棺材里拜堂去’”
连蔓儿一家人，老宅众人，以及围观的村人，都是早就知道当初连守仁、古氏哄骗要将蔓儿给富有人家做童养媳，其实是将她卖给人结阴亲的。可是听见连花儿和连朵儿，尤其是连朵儿小小的年纪竟然当时也知情，而且还说出如此恶毒的话来，还是禁不住被震惊到了。
连蔓儿的心里也是一颤，原来，原本的连蔓儿在临死之前，是知道所谓的童养媳的真相的。
太残忍了。
“后、后来那。”这次问的是张氏，她的声音都变了。
“她胡说，她胡说！”连朵儿挣脱开韩忠媳妇的手，尖叫着道。
“我敢发誓，你敢发誓不？”英子这个时候，胆气慢慢地壮起来一些，扭头看着连朵儿道，“你娘就是遭报应死的。”
连朵儿打了个冷战，又开始拼命挣扎，同时尖叫起来。韩忠媳妇再次困住连朵儿的手脚，又将连朵儿的嘴巴给堵上了。
“你接着说。”五郎沉声地英子道。
“……连花儿就骂连朵儿。蔓儿说要回家去问。连花儿和连朵儿应该是怕蔓儿回家说这事，就抓了蔓儿不让她走。蔓儿就说，连花儿和连朵儿要害死她，她要回家告状。蔓儿说话的声音挺高，连花儿就急了，要捂她嘴，还骂连朵儿，说都怪她，要是瞒不住了可咋办……”
连蔓儿那个时候十分瘦弱，怎么会是连花儿和连朵儿姐妹俩的对手。她越挣扎，这姐妹俩下手就越狠。
“连花儿和连朵儿还吓唬蔓儿，说她要是回去敢说，就把她扔井里。”
“我、我就看见，她们俩把蔓儿使劲往井台上一撞，蔓儿哼了两声，就没动静了。”英子接着道，“我听着她们不吵吵了，就从门里出来，正好看见连花儿和连朵儿急急忙忙地往回走。”
“我就跟连花儿打招呼，连花儿看见我，还吓了一跳，脸上变颜变色的。她不知跟连朵儿说了啥，就让连朵儿先回家，然后拉着我躲进我家门里。”
“连花儿问我啥时候出来的，听到啥看到啥没。我就告诉她，我啥都听着了也看着了。……她给了我一只金镯子，让我别告诉别人。还说以后等她发达了，还有我的好处。”
“就是后来我戴的那只镯子，连花儿真不是东西，还说是纯金的，根本不是，就是鎏金的，表面上一层金。还多亏拿回拿店里去改，人家告诉我的。我就又去找连花儿了……”
“对了，蔓儿，这事你也应该知道。那时候，你也在家。连花儿怕我把这事告诉你，才给我换了真金的镯子。”
“确实有这回事。”连蔓儿冷冷地道。

第六百零五章 怨念
连蔓儿当然还记得，在老宅的时候，那时候连花儿还没出门子，英子来找连花儿，却故意一声声地叫着她。那个时候，她就有些疑心。不过，当时她的全部精力，几乎都用在分家，如何将自家的日子过起来上面了。对于一些疑点，就没有正经去追究。
那个时候，她就猜到，英子是抓住了连花儿的某个大把柄。
此时此刻，连蔓儿脑海里浮现出原本的连蔓儿留下来的最后那点模糊的记忆。
是背影。
因为这点模糊的记忆，当时连蔓儿就怀疑，原本的连蔓儿出事的时候，现场不只她一个人。只是因为记忆太模糊，她才将之放在了一边。
而现在，一切都明白了。原来那个大把柄，竟然是这样的。原来，可怜的连蔓儿，并不是自己跌倒送命的，而是因为知道了所谓童养媳的真相，被连花儿和连朵儿给害死的。那么原来的连蔓儿，在临死的一刻看到的，应该是连花儿或者连朵儿那匆忙离开的背影吧。
“英子，你看清楚了，连花儿和连朵儿是故意杀了蔓儿的？”连蔓儿略平复了一下心绪，尽量平静地问英子。
“肯定的。”英子立刻答道，“要不是听见有人声从王家林子那边过来了，她们俩肯定就把你给扔井里了。”
“人声，什么人声？”连蔓儿皱了皱眉，问道。
“是王、王家大少爷，还有王小太医。”英子说道，在说到王家大少爷的时候，明显地迟疑了一下。显然，这个名字，在她心底留下的痕迹很不一般。
“这事，还和他们有关系？”五郎问。
“就是……就是他们过来。王小太医把蔓儿送回家的。连花儿在我家门里躲着，直到他们走了，连花儿才回家的。……后来的事，也不用我说。你们都知道了。”
“多亏幼恒哥到的及时……”五郎想了想，就道。
在五郎看来，当时的连蔓儿受伤极重，王幼恒能够及时将连蔓儿送回家，并请了王太医给连蔓儿救治，这样才保住了连蔓儿的一条命。自然，连守信、张氏。包括连枝儿和小七也都是这么认为的。
他们都不知道，王幼恒到的再及时，其实也并没有救回她们的蔓儿。
“蔓儿，她们那时候要害死你，现在这毒蝎子老婆还想杀我，就在这井边，她一跤跌死了，她这是报应啊。这是老天把她弄死了。正好给你报仇了。蔓儿，你看我……”英子讨好地看着连蔓儿，说道。
英子一直跟连蔓儿说话。央求也是央求连蔓儿。这是因为她已经知道，连蔓儿在家里的地位。连蔓儿在家，说话是算数的。而且，这件事又直接与连蔓儿相关。连蔓儿年纪较小，央求连蔓儿比央求别人要有用。
“你别说了。”连蔓儿抬手抚了抚自己的额头，阻止英子再说下去，“把朵儿捆起来。”
看着韩忠媳妇带人将连朵儿捆了起来，连蔓儿想了想，并没有说继续要怎样，只是说自己不舒坦。
“娘。小七，你们陪蔓儿先回去。”五郎就道。
“把朵儿嘴堵上，别听她叫唤，一会有让她说话的时候。大家都往后挪挪，拿东西围个圈，看住了。去县里。报官，带仵作来。”五郎又做了一连串的安排。
英子见五郎让人捆了连朵儿，却不捆她，脸上就有些喜色。
有伙计早跑回家去，赶了马车来，张氏和小七陪着连蔓儿上了马车，从老宅门口驶过，径直回了家。
连枝儿应该是听伙计说了，从后院迎了出来。她眼睛红红的，看见连蔓儿从车上下来，就抢上来将人给抱住了。
很快，连守信和五郎也回来了。这父子俩安排好了那边的事情，留下人看守现场，以及英子和连朵儿，就赶了回来。
一家人围坐炕上，似乎又回到了连蔓儿在老宅西厢房的炕上刚醒过来的那个时候。
即便是时过境迁，回想起往事，也一样让人断肠。
尤其是，谁也没有想到，连蔓儿竟然是那样死的。
张氏和连枝儿都在啜泣，小七更不遮掩，靠着连蔓儿吧嗒吧嗒地掉眼泪，连守信和五郎都是脸色阴沉，两个人的眼圈也都红了。
“哥，找人再问问连朵儿吧。”半晌，还是连蔓儿先开了口。
找人问，而不是让五郎亲自问。
“好。”五郎目光一闪，随即就明白了连蔓儿的意思，转身从屋里出去了。
连朵儿被捆了之后，五郎并没有将她留在井边，而是带了过来，就看在柴房里。因此，五郎这一出去，并不是很久，就回来了。
连朵儿再凶狠，毕竟也才十三岁，若是连家的人问她什么，她或许还敢顶嘴啥的，但若找别人，略用一些手段，就能从她的嘴里掏出实情。所以，让连朵儿说实话，并没有太麻烦。
大家都看五郎，五郎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英子也许没有完全说实话，但是连花儿和连朵儿害死连蔓儿的事，确有其事。这一点，连蔓儿刚才在井边就清楚，因为英子没有那个本事，将事情编的那么真实，还有连花儿，尤其是连朵儿当时说的话，英子她都编不出来。
“……就是说是她和连花儿推的你，不过就是想吓唬你，没想让你死。”五郎道。
“现在她当然不承认了。”小七怒道。
是啊，即便是没办法只能说实话，但是保命的本能总是有的。
连蔓儿靠在大靠枕上，将眼睛慢慢地合上。她在想，原本的连蔓儿临死之前的心情。以前，不知道这些，她可以忽视一些事情。但是现在，她必须要为原来的连蔓儿做一点儿事。
连蔓儿正在想着，外边报说二郎来了。
“说是老爷子让老爷和大爷过去。……老爷子能说话了。”

第六百零六章 隐情
听了这个消息，一家人都沉默了。
张氏和小七陪着连蔓儿先回来的时候，因为连蔓儿说不舒坦，自然没有去老宅。后来连守信和五郎也是直接从井边的现场回家的。英子爆出来的往事内幕，让他们太震撼了，只想着把事情安排好，就快点回家，一家人相聚。
虽然没有去老宅，但是连守信和五郎却嘱咐了在场的老宅众人。让他们不要将事情都告诉给连老爷子和周氏。这么嘱咐，主要还是因为连老爷子刚中过风，怕他再次受刺激。
可就这一会的工夫，连老爷子就恢复了说话的能力，还让二郎来叫连守信和五郎去老宅。
即便是老实、孝顺如连守信，也不能不在心里犯了嘀咕。
连老爷子突然能说话了，这个时机实在是太巧了。昨天一家人过去，那么哄着捧着连老爷子，五郎还要给连老爷子请镇上的、甚至是王太医，却都不能让连老爷子开口说话。这才一夜的工夫，连老爷子竟不药而愈了。
进来传话的是小喜，她见一屋的人都不说话，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站在那等着。
连守信苦笑了两声，张开嘴，似乎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又闭上了嘴。
“……你去说一声，就说我们知道了，一会就过去。”还是五郎发话道。
打发了小喜出去传话，一家人面面相觑。
“这个啊，肯定是他们回去。啥都跟老爷子、老太太说了。”连守信叹气道。
“这样也好。”五郎想了想，就道，“本来是怕我爷知道，病再加重了。现在。不仅没加重，还好了，能说话了。这是好事。”
连老爷子现在怎么会病情加重那，就是撑他也要撑住啊。如果他病情加重，那自然就更不能开口说话。连守信这边给他请郎中、吃药，这方面肯定不会怠慢。但是，对于眼前发生的事情，连老爷子也就更无法管了，只能听凭连守信、五郎他们发落。
连守信和五郎会怎么发落？
古氏的尸首和英子都留在现场。有人看着，没人能动。连朵儿被捆起来，带回了连蔓儿家。显然，连守信和五郎是要认真的追究这件事。
连守仁和连守义回到老宅，肯定也告诉了连老爷子。在知道是连花儿和连朵儿故意将连蔓儿往井台上撞的时候，连蔓儿一家的反应。他们应该正在担心，连蔓儿一家这次不仅不打算放过连朵儿，还会在盛怒之下，跟他们新账老账一起算。
不请连老爷子开金口不行啦！
“不是我说，十个指头还不一般的长短，这做爹娘的偏心，这个免不了。可偏成这样的，这也太过了。……咋对我。我不计较，谁让我是外姓人那。对你……”张氏看了连守信一眼，就叹了一口气，“可怜几个孩子待他爷这份心。”
连守信又苦笑，嘴上虽没说什么，心里却相当的不是滋味。
“缓一会去也好。”连蔓儿将一家几口人的神情都看在眼里，就说道，“衙门那边还没来人，要不，等那边出了结论，我爹和我哥再过去也行，省得没个结论，说了，也是悬着，还让我爷悬着心。”
“这话对。”连守信就道。
其他人自然也没有异议。
连蔓儿暗自叹了口气。想当初，连守信和张氏对待连老爷子和周氏是怎样的，到了现在……
无论怎样的亲情，也是搁不住这样的消磨的。
安安静静的屋子里，突然想起咕噜噜的一声。连蔓儿的目光顺着声音，就落在了小七的肚子上。
“饿了，早饭没吃。”小七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嘿嘿笑道。
小七这么一说，大家才想起来，也都发觉有些饿了。
“可不是咋的，这都啥时候。咋就把吃饭的事给忘了，大家伙都饿了吧。”张氏就道。
大家都点头，事出突然，大家都忘了吃饭这个茬。
“这个时辰了，也别分早饭晌午饭了，放一块吃吧。”张氏说着话，就叫了韩忠媳妇来，叫她赶紧去准备饭菜，还特意嘱咐了做两道连蔓儿爱吃的菜。
“一个糖醋里脊，再有一个清蒸桂鱼。”
韩忠媳妇答应了就去厨房准备饭菜。
这个时候，外面又有人来报信。
“是衙门来人了？”连守信就问。
“衙门的人还没来，……是济生堂的少东家。”
济生堂的少东家，自然说的是王幼恒。
“王小太医/幼恒哥回来了？”大家都是一惊。
刚过完年，还没过正月十五，王幼恒的一位亲娘舅就突然染病去世了。王幼恒自然要去奔丧，然后就一直没有回来。因为那位舅家人口稀疏，王幼恒不得不留下，帮助料理丧事。因此，整个正月里，到如今进了三月，一家人已经有好些日子没有见到王幼恒了。
现在看来，是王幼恒料理好了那边的事，回家来了。
因是王幼恒来了，连守信、五郎和小七就都起身，连蔓儿也想见见王幼恒，也从炕下下来，最后，一家几口人就都从屋里出来，到前院正厅来见王幼恒。
王幼恒正坐在前厅的椅子上，旁边小几上放了一盏热茶。看见连蔓儿众人进来，他赶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众人相见，少不得一番见礼寒暄，才又重新落座。就有人陆续端了些点心上来。
连蔓儿打量着王幼恒。王幼恒今天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直缀，多日不见，他的身量似乎高了一些，面庞和身形则是明显地瘦了。
连守信和张氏就都问了几句王幼恒舅家的事，直说王幼恒辛苦了。
“看着都瘦了，正好，一会留下来，一起吃饭。”张氏说着，就忙招呼小喜来，让她去厨房告诉韩忠媳妇加菜。
“幼恒哥，你啥时候回来的，咋我们一点信儿都不知道？”连蔓儿就问王幼恒。
自打大家进屋，王幼恒虽然一直在与连守信和张氏对答，但是一颗心却是惦记着连蔓儿，这使得他的目光，也时不时地落在连蔓儿的身上。
屋里的人并不是无所察觉，但却都没往心里去。王幼恒既然回来了，那自然应该是听到了一些消息，担心连蔓儿是在情理之中。就比如说他们，嘴上虽然没说什么，其实也在担心连蔓儿。
听到连蔓儿询问，王幼恒略侧转了身子，正对着连蔓儿。
“就是今天刚到。”王幼恒告诉连蔓儿。
“今天刚回到县城，怎么不再家里多歇一歇，就来了三十里营子？”
“哪里歇的住。我刚到家，结果就听说了。”五郎这边打发人去县里报官，因为是三十里营子的事，王太医家就得到了消息。而听说，古氏的死还翻出了连蔓儿当初的往事，王幼恒自然坐不住，跟家里交代了几句，就急匆匆地赶来了。
“幼恒哥，那英子说的，是真话不？”本来也想等王幼恒回来问一问的，说到这，连蔓儿干脆就问了出来。
“那天我从往村里走，出了林子，就看见有人躺在井边，也看见了两个人往村里走的背影。”王幼恒点了点头，一边回忆往事，一边说道，“当时离的远，等走的近了，才发现是你，头上还流着血。”
只是从远处看见有人躺在井边，又有两个人往村里走，王幼恒当时并没察觉这境况有什么异常，等走近了，看见连蔓儿头上流着血，这才吃了一惊。
“我将你送回家去，后来看到了连花儿和连朵儿，发现她们正是我看到的那两个背影。我当时还说了一句，是你大……”
王幼恒本来想说你大伯娘，不过话到嘴边又改了口。
“是古氏，一下子就拦住了我的话头，还说连花儿和连朵儿一直跟着她在西屋，根本就没出过院子。我……毕竟也没真的看见什么，虽然有些疑心，也就没再说什么。”
“你伤的极严重，请了我父亲诊治。我也留在村里没走，问起叔叔家里的人，这才知道了一些事。”说到这，王幼恒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后来，你醒过来，童养媳的事情也作罢，我才放心。”
也是因为知道了童养媳这件事，感觉蹊跷，王幼恒对连花儿和连朵儿的疑心更大。不过，连蔓儿醒来后，对往事就都不记得了，他问了几次，也问不出什么，就将这疑心埋在了心里。
“当时你们家的情形，其实我们都知道。”王幼恒又道，事到如今，而且他与连蔓儿一家的交情也不是那时候可比了。有些当时不能说的话，现在完全可以说。“……一家的前程都落在连花儿的婚事上。如果我将疑心说出来，怕是连花儿的婚事就要有阻碍。”
“毕竟是疑心，并没亲眼看见什么。当时想着，不管怎样，一个待出嫁的闺女的名声不得不慎重再慎重。”
“……我的疑心，也不过是你们姐妹三个口角，她们无意中推倒了你。后来让你小心，也是觉得她们姐妹欺负人，怕你再和她们落在一处吃亏。……实在是没想到……”王幼恒摇头苦笑。

第六百零七章 抽丝剥茧
连花儿和连朵儿当时一个是十六岁，另一个和连蔓儿同岁，只有十岁。这么点年纪的两个小姑娘，养在深闺，谁又能够想到，她们会去杀人害命？而且，害的还是自己嫡亲的堂姐妹。
换做别的人，也会像王幼恒这么做。
“现在想想，既后怕，又后悔。……实在是对不住你，蔓儿。”王幼恒的语气中满是歉意。
“幼恒哥，你没有对不住我。”连蔓儿摇头道。
虽然王幼恒并没有就得原本的连蔓儿，但是她后来的伤能恢复的那样好，是多亏了王幼恒。而且在她们发家致富刚起步的时候，王幼恒给了她们很大的支持和帮助。
而且……
“幼恒哥，就算是那时候你看见了啥，跟我家里说了，又能咋样那！”连蔓儿叹了口气，眼神有些暗淡。
王幼恒无语，连守信、张氏等人也都说不出来话。
是啊，就算当时王幼恒看见连花儿和连朵儿推了连蔓儿，并且告诉了连家人，那又能怎么样？其结果，也大概就如同连蔓儿一家从镇上偶然听到消息，得知了所谓的童养媳真相之后那样。连老爷子会训斥连花儿和连朵儿，但最后，肯定还是要将消息对外瞒住，不能坏了连花儿出嫁的事。也就是说，不能坏了连守仁的前程。
想要给连蔓儿公道，那是不可能的。
“幼恒哥，你一听着信就从县城赶过来。我、我们都很承情。”连蔓儿道。
“这算不得什么。说什么承情，就见外了。”王幼恒道，“好在，蔓儿你福大命大。如今活的好好的。”
连蔓儿就轻轻笑了笑。
“而且我哥考中了秀才，我们家得了御赐的牌楼，还富裕起来了。”
正因为如此。她可以给原本的蔓儿一个公道，即便是迟来的公道。
大家对王幼恒这么急着赶过来，都在心里感激，又看见连蔓儿的情绪好多了，也都跟着心里敞亮起来。
厨房那边来报说是饭菜准备停当了，张氏就赶紧吩咐摆放桌子，大家就都在前厅一起用饭。
因为王幼恒来了。这顿饭又特意加了一个锅子，用的是各色蘑菇熬出来的素汤底，里面煮了鱼丸，又用盘碗装了拾掇好的鸭血豆腐、腐皮、藕片、土豆片、粉丝等，至于其他的炖菜、炒菜诸如糖醋里脊、清蒸桂鱼、烩丸子萝卜块、炒蒜薹、炒蒜苗、菜干炖肉等。还有凉拌的嫩野菜芽儿、香油拌的咸菜叶子和咸菜疙瘩，林林总总地摆满了一桌。
连蔓儿一家早上就没吃饭，王幼恒从县城赶来，也饿了，一桌的人吃的极香甜。
这边刚吃过了饭，正要喝茶，外面就来报。一个说是县衙来人了，另一个说是老宅那边又打发人来，叫连守信和五郎过去。
县衙的人是刚到。就报了进来。至于老宅的人，小喜偷偷地告诉连蔓儿，说是已经来了两次，都让韩忠从二上找借口给打发了。
连蔓儿暗暗点头，心里赞韩忠会办事。
县衙来人，先被接到前厅。有连守信、五郎让人摆上茶水、点心来招待，王幼恒和小七也留在了前厅。至于张氏、连蔓儿母女几个，则都先回了后院。
连蔓儿换了一身衣裳，小七就从前院回来向她报信，说是县衙来的人已经去了村里，五郎和王幼恒也跟了去，连守信打算去一趟老宅。
二郎来了几次，最后还说连老爷子着急上火，水米不进了。说是连守信他们再不去，连老爷子就要让人把他背着，自己来找连守信。
连老爷子这是真着急了。
“咱都过去，听听咱爷到底有啥话要说。”连蔓儿就道。
留下连枝儿看家，连守信安排了一辆车，带着张氏、连蔓儿和小七就到老宅来。
进了上房，就看见连老爷子和周氏都在炕上坐着，连老爷子的脚上已经穿上了出门的鞋子，至于连守仁、连守义等人，都在地下站着。
说起来，连老爷子已经能够出门走动了。可这些日子，他一直都没出门，即便今天出了这样的事，他也是留在家里听消息。连老爷子爱脸面，他是怕出去被人讲究，脸上下不来。
“爹，你老能说话了。这可太好了。”进了屋，连守信带着张氏母子给连老爷子和周氏问了好，就对连老爷子说道。
“啊，啊，哎。”连老爷子打了个唉声，“你要是再不来，我就去找你了。哎，出了人命大事，这一激，我就……，一开始还、还有点不利落，这会好的差不多了。”
连蔓儿想到昨天小七如何喂连老爷子吃糕点，又想到五郎如何要给连老爷子请好郎中，连老爷子只啊啊以对，不由得心里发闷，就要出口刺连老爷子两句，结果就看到连守信冲他使眼色，连蔓儿就不吱声了。
“好了就好，好了就好。”连守信避开连老爷子的视线，就在地上一把椅子上坐了。
张氏、连蔓儿和小七则是在离着连老爷子和周氏稍远点的炕沿上坐了。
“老四啊，衙门的人都来了？”连老爷子直奔主题。
“对，都来了。”连守信答道。
“这个，人死如灯灭。老大媳妇、英子，这都是家丑。哎，现在说也晚了，这个事，民不举，官不究的，要是不报官，就好了。”
这样的人命大事，连老爷子竟然也想在家庭内部处理。
“爹，这衙门的人都来了，……这事不是别的事……”连守信就道。
连守信本就不是善于言辞的人，如今有情绪，更懒得说话。
“爷，这是井边出的事，村里的人比我们都先知道。我们不去报官不行啊，这不像是自家院子里出的啥事。……再说，这个刑律里面，有私和人命关系一条，挨着边的，可都没好。我哥好不容易考个秀才……”连蔓儿开口道。
连老爷子的面上就是一红。
“这、这是我、年纪大了，病了这一场，自己感觉啊，都不如以前了，思虑不周。”连老爷子的手在面前的茶杯上无意识地摩挲着，说道，“我不说，就是知道你们心里都有谱，不管是啥事，都不能害着五郎。五郎是咱们老连家最有出息的人。……我一个老头子，这心里就想着，你们大家伙都平平安安，和和睦睦的。这事闹到衙门去，丢的还是老连家一大家子的脸。”
“你们报官了，这做的对、做的对。”顿了顿，连老爷子又道。
“老四啊，如今你们有御赐的牌楼，还有五郎的功名，在县衙那应该有人情。这能不能，老大媳妇的尸首不带到县衙去？那英子、毕竟还是……哎，能免提不？”连老爷子看着连守信，问道。
“爹，这是人命官司，有啥也得按人家衙门的规矩走吧。……英子都承认了，是她推的古氏，古氏才跌死了，这、爹，你的意思是，要保英子没事？”连守信问连老爷子。
“哎，哎。”连老爷子又连声叹气，“去县衙，这、这、不好看相啊……”
看连老爷子双眉紧锁的样子，连蔓儿知道，连老爷子真心在发愁。也是，这样的事，搁谁身上都得愁。
连守信一时不知道连老爷子想要怎样，只得无言。张氏、连蔓儿和小七也都没有说话。
“老四啊，”半晌，连老爷子见大家都不说话，这才又开口道，“刚才我提的这些，就都照你们的意思办吧。我也不说啥了，就是……，能不能想想法子，走个人情，上了堂啥的，英子和古氏，就是英子和古氏她俩的事，别的事，就都别提了？”
“爹，你的意思是？”连守信本来低着头，听见连老爷子这样说，就抬起头来，不解地看着连老爷子。
连老爷子干咳了两声，心里发闷地想，他这四儿子是真的太老实，听不明白他的话，还是在这根他装傻？如果说是真老实，怎么分家另过了这么许久，日子过的那样大，还是没学会点灵透劲儿。如果说是装傻，那不得不说，他这四儿子装的太像了。
这个儿子是真傻还是假傻那，这个问题，连老爷子不止一次的想过，每次都想的脑仁疼，却毫无结果。
“就是关于蔓儿的事，还有太仓的事啥的。”连老爷子只得道，“蔓儿福大命大，现在活的比谁不好那？蔓儿这孩子心宽、心眼好，这以后的福气，肯定更大。老大媳妇，也遭了报应了。花儿那边，听说日子也过的不咋地。朵儿那孩子，出不色，也就那样了。……一笔写不出两个连字，她们都是次要的，咱老连家这名声，可不能再……哎！”
连蔓儿顿时就明白了，连老爷子最先说的那些话，分明是虚晃一枪。连老爷子什么不明白那，他应该也知道，他先前提的两个要求，都是不可能的。他却提了出来，不过是知道连守信不可能答应。以连守信敦厚的脾性，心里难免会对他这个爹存了些愧疚。
而连老爷子真正的目的，则是在后头。

第六百零八章 峰回路转
连老爷子的真正目的，就是不让提连蔓儿的事，至于还加了一句太仓什么的，那不过是陪衬。赵秀娥来闹了一场，还有什么大家不知道的太仓的事？英子绝对不会比赵秀娥知道的多。
而他一开口，先还只是说不让英子在公堂上提连蔓儿的事，也就是在外面将这件事压下来。那么接下来那，他是要在连家内部，做出公断吗？
不是连蔓儿不信任连老爷子，而且连家内部，从来就没有过所谓的公断。而且连老爷子话里已经打好了埋伏。就是这件事，连蔓儿现在就能猜到如果连守信答应之后，会怎样的发展。总之，最后的结果，都是不疼不痒、不了了之。
连老爷子这么一步一步的，还真是煞费苦心。
“爹啊，这个事，怕是不好办。我没那么大的能耐。……而且，”连守信说着话，朝连蔓儿看了一眼，“太亏欠蔓儿了。花儿和朵儿，这心咋就这么毒，手就这么狠那。爹，你老咋还能这么护着她们？”
“我也是个大老爷们，这一回回的，说啥一笔写不出两个连字来啥的，这、这归根究底，就是……谁拿我当回事了？没人拿我当回事，没人拿我的老婆孩子当回事啊……”
连守信终于看透了所有的忽悠，对亲情失望，捅破了这最后一层窗户纸。
连老爷子瞠目结舌。
“爹啊，我这个心，也知道疼啊……”连守信突然捶着胸口。放声痛哭起来。
张氏、连蔓儿和小七都跟着拭泪。
连老爷子手足无措，颤着嘴唇，半天也说不出话来。其他的人，更不敢在这个时候插嘴。
慢慢地连老爷子也眼圈一红。流下泪来。
“老四啊，手心手背都是肉。你们兄弟几个，还有这些孙儿孙女。我和你娘都是一样的疼啊。老四，你别往窄处想。”连老爷子抹了抹眼泪，对连守信道，“……你们哥几个，从小吧，你就最稳当。话不多，可干啥都有模有样。别看你大哥多念了点儿书。你二哥咋咋呼呼，好像挺聪明、挺能说，要说能让爹放心的，也就是你，还有老三。”
“……给你们说亲。你大哥命不好啊，先头的媳妇没了，再娶，这就得往低里找。你们兄弟几个，要说这结亲、丈人家里，这都是你最拔尖。爹放心你、放心你媳妇。你们都话不多，可是真能干，放到哪，都不让人操心。孩子们也好。”
“那些表面上的东西。都不顶用。老四，你这些才是真材实料。这不，这一大家子的人，现在就你们那一股过起来了，孩子们也有出息。爹心里一直知道，你们是最强的。是这个。”
说到这，连老爷子冲着连守信竖起了大拇指，并点头赞叹。
“你们也有儿女，应当能明白我和你娘的心，都盼着儿女们好，遇到事啊，就想着能多帮一把那个弱一点的，也希望吧，那强的也能帮扶一把那弱的，大家伙都好，这一大家子才算真好啊。”
“老四，你是有身份的人，有能耐的人，这个心胸，也得比别人阔朗啊……”
连蔓儿不再拭泪，而是抬手抚额。
连老爷子，太能忽悠了。他这么一说，抬高了连守信，同时也将他自己塑造成为一个火眼金睛，能够透过现象看到本质、高瞻远瞩，简直是堪比圣人先哲、预言家一样的存在啊。
可不管他话语说的如何漂亮，都不能改变一个事实，那就是他在颠倒黑白。
“爷，你也说我爹是有身份的人了，那我爹咋能因私废公那？”连蔓儿并不与连老爷子去纠缠那些字眼，而是直接将话又引回了正题。“这啥事都清清楚楚，大家伙都知道了。交给衙门公断就行了。爷，你打算让我爹去知法犯法，把持讼事、私和人命官司啊？”
“我爹有没有那个能耐不说，我爹就不能那么去做。我们也不答应。太仓的教训还不够吗，我们家可不能走上那一条路。在得了御赐牌楼的那天，我爹就带着我们发誓了，第一条，那就是绝对要奉公守法。歪的斜的、旁门左道，我们绝不做！”
连蔓儿一番话，义正词严，让人无从反驳。同时又举重若轻地让连老爷子那番说辞都没了用武之地。
连老爷子喉咙里发出两声咕噜声，似乎是被什么将嗓子眼给堵住了似的。紧接着，连老爷子就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周氏吓坏了，忙上前去，又是顺胸脯，又是拍后背的。
“你啊，这才见好。你就不能多歇歇，有话慢慢说。”周氏沉着脸道。
周氏竟然是在劝连老爷子，而且一直没有在这件事情里插言，这可真是稀奇了。连蔓儿不由得打量了一眼周氏，心中转念，也就明白了缘故。
三个儿子，明显的，连守仁和连守义站在一边，连守信站在另一边。周氏这是打算两不相帮。周氏蛮横，却能在连家横行这么多年，其中自然有其位居婆婆之位，并受连老爷子纵容的缘故，但是若周氏真的是蠢笨之人，也是不行的。
周氏其实一直是聪明人，心里明白的很。她现在不会下死力气帮连守仁和连守义来欺压连守信了，可是在连守仁和连守义面前，她也不会明摆着帮连守信。
连老爷子这样，连守信自然也上前来，连守仁、连守义等几个也都走了过来，半晌，连老爷子才停了咳嗽，半倚在行李卷上，面露疲惫之色。
“人老了，就贱了，说话不管用了。”连老爷子叹气道。
连蔓儿有些无语，如果她记得不错，这还是连老爷子第一次摆出这样的姿态。这种周氏常使用的手段，连老爷子用起来，含蓄、体面了许多，不过因为他没这样做过，又因为他素来的为人，这杀伤力，甚至比周氏更加强大。
连守信就面露不忍之色。
“爹啊，你到底要咋样啊？”连守信无奈地问连老爷子。
连老爷子还没说话，小喜就掀门帘子从外面走了进来。
“姑娘……”小喜走到连蔓儿跟前，低低的声音说了几句。
“爹，县衙那边有点事，要请你过去说话。”连蔓儿点了点头，先让小喜出去，就从炕沿上下来，对连守信道。
“爹，那我去去就来。”连守信就忙站起身。
连守信和连蔓儿从上房出来，张氏和小七自然不会留下，也跟着一起出来了。走到大门口，迎面就遇上了五郎和王幼恒。
连蔓儿等人就站住了。
“县衙的人在哪？”连守信问。
“爹，不是县衙的人找你，是我哥有事跟咱们说。”连蔓儿就道。
几个人也没回屋，只让小喜等人看着，不让人靠近，就在大门背后低声地说起话来。
“刚才仵作已经验看过尸首，幼恒哥也帮着看了看。古氏脑后的伤，好像不足以致命。”五郎低声道，因为有这个新消息，他才打发人来传信，要大家一起商量商量。
听五郎这样说，连蔓儿等人都吃了一惊。
“那古氏就不是英子杀的？那是谁？”张氏忙问。
“这个说不清。古氏身上没有其他伤痕，刚才仵作验看过，也没有中毒的迹象。”五郎说着，就看了王幼恒一眼。
“古氏平常，是不是有心疾？”王幼恒就问道。
“没听说啊。”张氏就道。从前古氏的身体一直都很好，极少看郎中。而近来，古氏的身子明显的不好的，可又有谁会给她请郎中看病吃药那。“不过，这些天，我们看着，她的身子就不大好。哎，也不瞒你说，大家伙私下里，都说她是活不长了。”
“……我有两次，看着她手捂着胸口，好像挺疼的似的。”连蔓儿想了想，就道。
“人死了不能把脉，我只看她面相，有心疾发作而死的可能。”王幼恒斟酌着字句说道。
古氏的死因出现疑点，可是在这种情况下，以这个时代的验尸技术，是无法精确判断古氏的死因的。
连蔓儿就皱了皱眉。
“……这个话，是仵作私下里跟我说的，他还没有填写尸格……，所以，我和幼恒哥过来，想着大家伙一起商量商量。”五郎突然道。
连蔓儿抬起头，看了看五郎。
五郎冲着连蔓儿点了点头。
连蔓儿就明白了，这件事，出现了很大的回旋余地，要怎么做，全看她们的决定。
如果仵作证明，古氏确实死于脑后的磕伤，那么连蔓儿绝没想过要去妨碍律法的公正。但是现在，连蔓儿朝上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是不是可以既维护律法的公正，同时又能够名正言顺地在律法之外，为原本的那个蔓儿，那个可怜的女孩，送上一份迟来的公正？
对，就是如此，连蔓儿握了握拳，打定了主意。

第六百零九章 将军
这个时候，韩忠打发了小福过来，说是县衙的人已经进行的差不多，问连守信和五郎，接下来要怎么办。
“请县衙的人暂歇一歇，喝杯茶吧。”连蔓儿就道，然后又转向王幼恒，“幼恒哥，能不能麻烦你帮着照应照应？”
“好。”王幼恒自然点头。
“告诉韩管事，一切都听我幼恒哥的吩咐。”连蔓儿又向小福嘱咐了一句。
王幼恒就由小福陪着，朝井边的现场去了。
“哥，咱爷的话还只说了一半，你也跟我们去吧。”连蔓儿就将刚才在屋里，连老爷子的种种做派和说辞都告诉了五郎。
“此有此理。”五郎皱了皱眉，低声道。
连守信和张氏都是摇头叹气。
“哥，我是这么打算的。”连蔓儿又压低了声音，将自己的打算告诉了五郎。
“如果能这样，那是最好的。”五郎立刻就点了头。
连守信、张氏和小七也在旁边听了，也都觉得如果能够按照连蔓儿说的那样发展，是最合适不过的。
一家人又商量了几句，这才重新回到老宅的上房。
连蔓儿她们出去了这么久，老宅上房的众人已经等的心焦，连守仁和连守义频频在门口张望，却没敢上前打扰连蔓儿这一家子说话。现在见她们重新回来，而且五郎也来了，都是又紧张、又期待。
不管是连老爷子。还是连守仁和连守义，其实他们心里都明白。四房这一股人，名义上是连守信当家，而且连守信也最好说话。但是能够做主的，尤其是涉及到官面上的事，还是五郎。
连守信是五郎的爹。他们是想说动了连守信，五郎怎样都要屈服几分。
“五郎来了，快坐、坐，”连老爷子就招呼五郎到自己身边坐，又向蒋氏吩咐，“继祖媳妇，快上热茶。”
“爷。你老能说话了，这我就放心了。”五郎就向连老爷子问好，又关切地道，“爷，你老这刚能说话。还是少说点话，省得累着。这会分不开身，一会我就请郎中来再给你老看看。虽然说看着是好了，药该吃还是得吃，也省得以后闹反复。”
五郎并不急于说眼前的事，只是关心连老爷子的身体健康。
连老爷子心里着急，却又不能打算五郎的话，只能哦哦着点头。
“五郎孝顺，是个好孩子。看见你啊。我这心里就松快。就有啥病，不用吃药，也能好一多半。”连老爷子道。
连蔓儿在一边听着，只觉得非常无语。五郎再好，请再好的郎中，买再好的药。却分明治不好连老爷子的病。连老爷子宁愿偷偷摸摸和连守仁说话，也不愿意“好”。而一旦连守仁和连守义需要，连老爷子不用吃药，不用看郎中，立刻就痊愈了。
看来，这世上别的病都能治，唯独偏心，是无药可医的。
“爷，你真心疼我，这个我知道。你老这样，我们孝顺你老，那是应该的。”五郎就笑道。
连老爷子脸色就又是一红，干咳了两声，为了掩饰自己的情绪，他伸手拿起茶杯就喝了一口。蒋氏刚给五郎端了热茶上来，自然也将连老爷子已经凉了的茶给换了。
连老爷子心不在焉，等茶水入口，才发觉太烫了。真是咽下去也不是，吐出来也不是。最后，只能狠狠心，将滚烫的茶水咽进肚子里。
连蔓儿等众人只看见连老爷子脸色数变，并不知道，此时连老爷子嘴巴里已经被烫出了泡。
连老爷子现在是不管张嘴闭嘴，嘴里都疼。当然，如果他一直闭着嘴，情况会好很多。
“爷，你是不是哪不舒坦啊。要不，你老躺下歇会，外面的事，都有我在，你老一点都不用操心。”五郎看连老爷子脸色怪异，就说道。
连老爷子叫连守信和五郎来，就是要说话的，他总不能告诉五郎，正因为知道是他完全掌管着外面这件事，他才不放心。
“我没事。”连老爷子尽量忽略嘴里疼痛，开口道，“五郎啊，我叫你来，就是说今天这个事。这……”
“爷，”五郎不等连老爷子继续说下去，就打断了他的话。“你老这才刚能说话，就多歇歇。你老的意思，刚才我爹他们都跟我说了。”
“那……”连老爷子就看着五郎。
“爷，我知道，你老是为大家伙好。可你老也在外面经过事，应该知道，要照你老说的那么办，该有多艰难。”五郎苦笑着道。
“五郎啊，我知道……”
“爷，你老别说了。我想过了，你老这好不容易好了，既然你老发话了，那这个事，不管能办不能办，对我是啥样的后果，我都得给你老办！”五郎斩钉截铁地道。
五郎的这句话，实在是出乎众人的意料。连守仁和连守义交换了一个眼色，就都飞快地去看连老爷子。
“啊……”连老爷子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啊来。
他也没想到五郎会答应，而且答应的这么利落，这让他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爷，你老说的对，过去这些事，我大伯他们已经……哎。古氏死了，我大伯和我二伯，这眼瞅着就得离开咱们村，到北边去过日子了。这样，也就够了，就算今天这个事，咱捂着点，别人应该也不会说啥了。这杀人不过头点地不是？”
不是的呀，不是的！
连老爷子差点想喊出来。连守仁和连守义站在地下，也急的额头冒汗。
找了连守信和五郎过来，并不是真的想要他们答应连老爷子刚才提出的要求。保住英子和连朵儿，却要立刻让连守仁和连守义光身出户，离开三十里营子。他们从来就没这么想过，当他们是傻了吗！
连老爷子提那些个要求，分明只是试探，是个退步，知道连守信和五郎他们是绝不会答应，也做不到的。
“古氏没了，让英子陪着我大伯去北边，爷你也能放心。”五郎又说了一句。
“去把朵儿送回来。再传话，让韩管事把衙门的人请家里去，准备银钱……”连蔓儿就将韩忠媳妇给叫了进来，吩咐了两句。
韩忠媳妇答应了，转身出去忙活。
“这样吧，这个事夜长梦多，现在我大伯和二伯就赶紧收拾，一会我让人把英子带过来，还有连朵儿，天黑前，赶紧走。剩下的事，全交给我。”五郎就道，“你们亲眼看着老爷子好了，走的也放心。”
“我大伯就带英子和连朵儿，我二伯，带不带我二伯娘，你们自己商量。”五郎又道，“当时大家伙商量，这个必须得走的我没办法，别的人，就我一力承当，都留下来。爷，你们要是舍不得朵儿，把朵儿留下也行。”
五郎这样，可以说是仁至义尽，再宽宏没有了，就是最挑剔的人，也得说他一句宽宏大量，有情有义、有担当。
“爹啊……”连守仁和连守义不喜反悲，两个人都不用商量，就扑通一声齐齐地跪在连老爷子跟前。“爹啊……”
只哭着喊爹，别的话却说不出口。没办法，五郎面面俱到，就没剩下话来给他们说。
不过也不用连守仁、连守义两个说话，他们的意思，连老爷子心知肚明。
连老爷子此时嘴里是又苦又疼，再加上心慌，手也抖了起来。计划的好好的，怎么事情就发展成这个样了，完全背离了他的目标，而且脱离了他的掌控，让他进退不得。
连老爷子抖了半天，才勉强镇定了下来。他看了看跪在炕沿下的大儿子和二儿子。连守仁和连守义本来不论是身材还是长相，都是相当的体面的。可是现在，两个人都穿着破旧的棉袄，连守仁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肩膀也驼了，眼睛浑浊，那一身的萎靡，看着还不如他这个老头子精神。而连守义……，连老爷子心里暗叹了一声。不在去看这两个儿子，而是将目光转到连守信的身上。
连守信和张氏，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坐在炕沿上，夫妻俩都穿着剪裁得体的府绸衣裳，面色红润，头发乌黑浓密。两个人都是好相貌，却并没有多加修饰。因为性格的缘故，看着敦厚有余而精明不足，也正因为如此，更显得端正可亲。
小七长高了，粉团团的穿着件宝蓝色的府绸袍子，仿佛是观音座前的童子。连蔓儿今天穿的是一身蜜合色的袄裙，头上插了两只白玉的珠钗，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双眼睛乌溜溜地看着他，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而五郎头上戴着生员巾，身上是暗纹的蜀锦直缀，虽才十几岁的年纪，却端凝沉稳，目光清澈坚定。
本来昏暗的屋里，似乎因为有这一家人的存在，都变得光亮起来。
连老爷子的心却一点点的往下沉。
被将在这里，他该怎么办，真的要让连守仁和连守义离门离户吗？
连老爷子长叹一声，颤抖着抬起手，还没说话，眼泪先落了下来。

第六百一十章 有舍有得
“哥，你看你的孝心算是没白费，咱爷感动的都哭了。”连蔓儿见连老爷子落泪，心中又是无奈又是愤慨。不过，这两种情绪她都压在心里，面上一点也不显。
连老爷子听连蔓儿这么说，又是一口气噎在嗓子眼，干咳了两声，才算勉强咽下。
事到如今，原先的算计都落了空，要想留住连守仁和连守义，他只能把这张老脸豁出去了。
“孽啊，都是孽。”连老爷子又看了一眼跪在那不起来的连守仁和连守义，心里暗道。
“五郎啊，”连老爷子一开口，就有些破音，很是缓了一会，才尽量让声音正常了些。“我刚才又好好想了想，先前我说的那些话，糊涂啊。古氏她是罪有应得，咱家厚道，念在她家里没啥人了，一直没休她。照理，早就该休了她。”
“你大伯这个人，他、他是做了许多糊涂的事。不过，咱自家人，说实话，他这个人真没啥心眼。耳朵根子软啊，哪说哪随。就是这个填房的媳妇娶糟了，要是继祖他亲娘还在，咋地也不能落到现在这步田地。”
“我不是给他圆着说。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别的，就看着我这一张老脸吧。我还能有几年的活头啊。”说到这，连老爷子的声音就有些哽咽起来，“好歹的，就让他们俩在我跟前。光身出户，上北边去，都不等到地方。他们俩的命就得没了。”
“五郎，你们姐弟们还小。老四、老四媳妇，你们都是做了爹娘的人了，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连老爷子见迂回的不行。终于抛开面皮，说出了要让连守仁和连守义留下来。
“爷啊，这个事不是我们自己定的。也不是我们说了算。况且，爷，你老说，这要原谅他们，总得有个由头吧。要不，搁哪也说不过去啊。”五郎就为难地道。
“五郎，你是咱家最有出息的孩子。从小看大。我早知道你不一般。这个事，还得你多费心。我老头子，记得你的好。以后，就算我入了土，我在下面我也保佑你。孩子。你量大福大……”
“爷，不是我自己个说，我们可是仁至义尽的。你老这个要求，你老不管我们，咋地也得想想外头的人。总得，有个说法吧。”连蔓儿突然开口道。
“……对外头，就说是我，都是我的主意，是我压着你们。我老了。活不了几年了。我这辈子……哎，他别人爱说啥就说啥去吧。”连老爷子看了连蔓儿一眼，说道。
“爹啊……”连守仁和连守义齐齐地哭嚎起来。
“孽障，都闭嘴。”连老爷子没好气，“我还没死那，嚎啥丧。我上辈子啊。是欠了你们的。”
“老四、五郎、蔓儿，你们看，这样行不行。我知道，你们吃了亏……”连老爷子骂完了连守仁和连守义，复又追问道。
一家人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都没有说话。
连老爷子也沉默起来，他也知道，他的要求过分，尤其是在连蔓儿一家已经做出了无数次的让步之后。
等连蔓儿一家半晌都没再说话之后，连老爷子的心忽悠了一下子。他突然明白了过来，说要给村里人一个交代，这个说法冠冕堂皇。但是，实际上，一直以来的苦主都是连蔓儿一家，尤其是连蔓儿。
村里的人来他家议事，可不就是五郎出面请来的。而那时候做出来的决定，其实根本就是五郎的意思。
五郎和连蔓儿说话，可不同于连守信和张氏。
连守信和张氏，都是实诚的人，说啥就是啥，都是字面上的意思。但是五郎和连蔓儿的话，是不能按着字面的意思来听的。
他怎么忽略了这个。
原本他提的要求，连蔓儿已经明确拒绝了，可除去了一趟带回来五郎之后，五郎却一点不打折扣地将那要求应承了下来。连蔓儿根本就没有反对。
他先提出来的要求是虚晃一枪，那现在五郎和连蔓儿这样，是什么意思？
需要他给出交代的并不是村里人，而是五郎和连蔓儿，或者，更确切地说，是连蔓儿。
连守信这一家，别人或许不知道，但是他是知道的。虽然他不想承认，但是连蔓儿的主意最多，说话也最算数，这是事实。而就在刚才，一直都是五郎在和他对答，连蔓儿一直没有说话，却偏偏是最后，说出了要给个交代的话。
而在连蔓儿说完了这句话之后，连守信、五郎这一家人就再没说过别的话。
在心里转了几个个，连老爷子终于想明白了，想要留下连守仁和连守义，他对外豁出脸皮还远远不够，他要给连蔓儿一个交代。
要交代什么，也是无需说的了。
就在这个时候，韩忠媳妇带着连朵儿回来了。韩忠媳妇将连朵儿带进上房，当着连老爷子和众人的面，将连朵儿身上的绳子给解开了，然后就退了出去。
“蔓儿啊……”连老爷子看着连蔓儿开口道。
连蔓儿似乎并没有听见连老爷子的话，只是低下了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想通了不能像对待连守信和张氏那样对待五郎、连蔓儿这几个孩子之后，对于连老爷子这样一个饱经世故的人，再去想其他的事情，就都豁然开朗了。
只要能保住两个儿子的命，将他们留在身边，别的事情，都是小事。连老爷子闭了闭眼，已经有了决断。
“继祖媳妇，把你小姑子带西屋去。”连老爷子将蒋氏从外屋招呼进来，吩咐道，“看着她，别让她再给老连家丢脸，也别在这个时候添乱。等眼前的事过去了，这丫头……”
“哎。”蒋氏的眼睛飞快地在屋内扫了一圈，就垂下眼皮，轻轻的答应了一声，拉着连朵儿出去了。
“朵儿这丫头，不像咱老连家的人，随她娘。等这件事情过、不，略微消停点，就给她找个地方。远远的，以后老连家再没这一口人。”等蒋氏带着连朵儿走了，连老爷子就说道。
“花儿那丫头，哎，说起来，咱家倒霉，这祸根子，就是从她那起的。是我糊涂啊，当时咋就没看出来。冤孽、都是冤孽。……嫁出门的女，泼出盆的水。她也不是老连的人了，不然咋罚她都不为过。”
见连蔓儿一家还没有表态，不过连蔓儿似乎微微点了点头，连老爷子觉得走对了路子，又接着说了下去。
“古氏的丧事，照说，咱就不管她，别人也说不出啥来。不过，咱们是厚道的人家。就近埋了吧，离咱家的祖坟远一点。……也没啥可操办的。”
“英子杀的，爱咋地咋地吧，咱老连家是不能再要这个人了。你们也不用为她费心，一会，就给她写文书。”最后，连老爷子又说道。
“爷，你老想的还挺全的。”连蔓儿终于开口说道。
“老了，脑子不中用了。再有啥没想到的事，五郎、蔓儿，你们给我提个醒。以后啊，我也不管事了，就把他们看住了，别的事，我啥也不管了。……你们都是好孩子，有人没人，我都这样说。”
连蔓儿暗暗地一笑，连老爷子这是再做出承诺。
不过，也好，能够让连老爷子说出这些话，做到这一步，今天的事，就算完满的解决。
就在刚才，在院门口的时候，连蔓儿已经周密地考虑过了。连老爷子完全好了，家里又出了这样的事，趁此机会，将连守仁和连守义赶出三十里营子，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
但，这是理论上来讲，实际上，却是做不到的。
因为有连老爷子。
经过了这些天，连蔓儿算是看透了，连老爷子绝不会放弃连守仁和连守义的。如果顶真上了，一定要赶走连守仁和连守义，连老爷子绝对会撕下脸皮。
刚才连老爷子的所作所为，也证明了连蔓儿这种猜测绝对是正确的。
连老爷子撕下了脸皮会怎么做？他可以完全不讲理，就倚老卖老，不让连守仁和连守义走。又或者，你这头赶了两个人出门，后头连老爷子就背了行李卷，要跟连守仁和连守义一起走。
这样的事，连老爷子绝对做得出来。
到时候，连蔓儿她们能怎么样？连老爷子偏心、糊涂，这已经人所共知了。闹哄哄一场，最后惹人耻笑。连守仁和连守义依旧会留在老宅，而连蔓儿她们也不可能得到什么，并且还有被人讲究的危险。
既然如此，那还不如她们先做出宽大的姿态。
没有了古氏，连守仁这边翻不出什么浪花。至于连守义他们，连蔓儿也早就想好了法子。
而之所以要诱导连老爷子提出交换条件，是因为，连蔓儿想让连花儿和连朵儿受到惩罚，但却从来没想过要将她们任何一个交给衙门。
没办法，除了她自己之外，谁都不知道原来的连蔓儿，已经死了。
连老爷子为了两个儿子，弃了连花儿和连朵儿。不过，也只是弃了。但是，这样也就可以了。毕竟，这世界上无法掌控的事情太多。连花儿和连朵儿被弃后的结果是怎样，谁能预料那……

第六百一十一章 肃清
与连老爷子这算是达成了共识，五郎就告诉连老爷子，他会尽量将事情办的妥帖些，尽量保留、维护连家的颜面。
“五郎啊，都交给你，我就放心了。”连老爷子连连点头，对于五郎说要尽量维护连家颜面的话非常的满意。
“爷，英子的事我不便说啥。你们要是想好了，那文书是越快越好。”临走之前，五郎又对连老爷子道。
“这就写，这就写。”连老爷子当然也知道，这件事耽搁不得。要是让英子以连守仁的妾室的身份上公堂，那连家这个脸可就丢大发了。而且，他年老成精，对英子这些天流落在外可能的遭遇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一面自然是暗骂古氏造孽，而另一方面，也是恨不得早点让断了连家和英子之间的关系。
如果没有英子杀死古氏这件事，要撵英子，还真不容易。
连老爷子就让连守仁和连守义放桌子，拿纸笔来。
炕桌放上了，但是纸笔却除了问题，一家找了半天，只找到一只不知多少年的秃毛笔，至于纸却只有准备清明烧的大纸。
连老爷子的脸上就有些黯然。其原因却不仅仅是伤感现在日子难过，而是想到了另外一件事。连守仁和连继祖都是念了许多年书的读书人，而且家里也曾过得相当的不错。虽然从太仓落魄而归，但是一般这样的人家，打扫打扫箱子底、犄角旮旯地，怎么样，也能凑够笔墨纸砚，而绝不会如现在一般。
以前是选择性地忽视了，现在却是不能不直视这样的现实。连守仁和连继祖这父子俩，并没有将心思放在念书。也许没中秀才之前，以及中秀才之后的几年里。连守仁是真正用心读书了，但是之后，就未必了。至于连继祖，连老爷子只有一声叹息。
连蔓儿见此情景。就叫了人来，去自己家里拿了一套笔墨纸砚。
连老爷子口述，连守仁执笔，写了一份放妾的文书，写明从此以后，英子可以自行聘嫁，与连守仁、连家都再无瓜葛。
连守仁写完文书。小心地吹干了让连老爷子看。连老爷子看了一眼，又不由得暗自叹气。
连守仁的字毕竟经过多年的练习，表面上十分端正，似乎挑不出什么破绽来，但是若是与五郎的字相比，就少了“骨”。以前也许还不容易发现，只是如今连守仁写字劲力不足，又心事重重。这一点就有些明显了。
连老爷子看过了文书，什么都没说，又将文书递给了五郎。
五郎倒是将文书从头到尾仔细地看了。就又递回给连老爷子，却是什么话也没说。
英子这样的人，连家老宅的人不想留她，而连蔓儿一家背地里也议论过，并不希望英子留下。英子如果留在连家，不管是给连守仁做妾也好，还是扶正了做正室，都会成为麻烦的源头。
不仅英子不能留下，连守仁以后也不能再娶亲。当然，这后面一条。是不能明说的。
所以，五郎要仔细看过文书，确保其中没有漏洞。虽是如此，面上却是不好说什么的。
连老爷子让连守仁在放妾文书上按了手印，又将文书交给了五郎，五郎这才收了文书。一家人从上房出来。
接下来的事情进行的很顺利，仵作填写了尸格，写的是古氏和英子妻妾相斗，古氏素有心疾，因心疾发作而死。五郎各方打点，将英子定了个免提。
这些事情，却是瞒着英子的，五郎让人将英子送去老宅，让周氏和英子说话。
周氏告诉英子，要是想留在连家，那就等着被送去衙门，追究杀死古氏的事。如果英子肯收下放妾文书，从此与连家一刀两断，那么连家可以想办法，保她无事。
这番话，是连蔓儿经由张氏之口告诉韩忠媳妇，又由韩忠媳妇教给周氏的。而这个时候，周氏也并不知道，五郎那边已经打通了关节，将事情压下去了。
英子起初还不答应。
“……一女不嫁二夫。娘，现在那个毒蝎子老婆没了，老爷身边也没个人，正是用的着我的时候。我肯定陪老爷到老，还得再给你老添几个孙子。”英子跪在周氏跟前，“……那个毒蝎子老婆是要杀我呀，最后她跌死了，就是上公堂去，我也没多大的罪过。……娘，你老求求五爷，媳妇连公堂也不用去，也省得丢了连家的脸。”
周氏并没有耐心好好地和英子说话。
“你还一女不嫁二夫？我呸，你也说的出口。还当在太仓，我啥也不知道那？早知道你是个破鞋，说啥也不能让你跟着我儿子。”
周氏一开始做主将英子给连守仁做妾，是真的不知道英子的过往。不过，英子被从宋家送到太仓，这本身就很可疑。周氏并没有细查究，就做了这个主的缘故，是急着要给古氏添堵。
自从知道了英子以前的事，周氏对英子就相当的厌恶。又加上从太仓回来，英子的爹频频上门耍赖、讹诈，就算英子本来是清白的姑娘，周氏也不可能再待见她。
“娘，你咋这么说话，当初还是你老做主把我给了老爷。我一开始还不愿意那，不是你老说的，肯定让我啥啥都和那毒蝎子老婆一样，两头大……”
听英子说起旧事，周氏的脸色就难看了起来。
连蔓儿并没在场，不过她早就预料到了英子必定不肯轻易松口，因此安排了韩忠媳妇在旁边。
这个时候，韩忠媳妇就走上前，低低的声音劝英子。
“英子姑娘，你这刚回来，有些事，你恐怕没看清楚。……分门别户，我们大爷家过的怎么好，最多也就是奉养这边的老爷子、老太太。别人，要想跟着沾光，吃香的喝辣的，那可是不能够。没这个道理。何况，英子姑娘，你要靠的那一位，嘿嘿，那是更不能够。”
“英子姑娘你要是强要留下，估计也没人拦得住你。这要是县衙的大老爷们开恩，不给你定砍头的罪，等你坐几年大牢出来，这老宅推磨的人，就能续上了。”
英子逃回三十里营子，之所以又找上了连家，还真就是打着要沾连守信这一股的光。这一路上，她也请说牌楼连家是何等的富贵和风光，以为她跟了连守仁，就算不能大鱼大肉，那鱼汤肉汤总是有的。
这可就比嫁给普通的庄户人家强。她又没嫁妆，身子也残败了，跟着连守仁，有连守信那一股带携的盼头，可以说是最好的归宿。
听韩忠媳妇这么说，英子就微微有了些动摇。因为，如果是韩忠媳妇说的那样，那可比一般的庄户人家还不如。
“英子姑娘，你还年轻，养几天，又是花骨朵一样。以往的事，连家肯定不跟人提。英子姑娘，你还怕找不着好婆家。怎么着，也比留在这强啊。……死了两个老婆了，命硬啊，看你还不是正头的老婆，这也就剩半条命，要是再不机灵点，剩下这半条也快没了。”
“我这好话说尽了，英子姑娘啊，要咋选，就看你自己个的了。你非要往火坑里跳，谁也拦不住不是？”
若说前面的话，还只是让英子犹豫，韩忠媳妇后面的话，却真是将英子给吓到了。
“我、我要是不跟着连守仁了，那、那你们大爷是不是真能保我没事？”英子上牙碰下牙，战战兢兢地问道。
“你干脆利落，我们的大爷那边也会给你个痛快。不是我说大话，你这条小命，也就是我们大爷一句话的事。你放机灵点，以后离老连家远远的，不然，可有你的好果子吃。”韩忠媳妇冷笑道。
原本还想着趁机敲诈些钱财的英子见此，吓的什么心思都没了，真的拿了放妾的文书，逃命一样地回家去了。
之后，她在三十里营子一天也没多留，就去住了舅家，再之后，很快就定了门亲事远远地嫁了出去。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解决了英子的事，五郎亲自去了县里，将这一桩公案了结了，自然各方的人情是少不了的。
案子了结，古氏的尸身也不能总是放在井边。而这些，连蔓儿家是不管的。
虽说了不入祖坟，也不大办什么丧事，但是也不可能就立即入土。古氏的尸身还是被抬回了连家老宅。
关于挺尸的地点，老宅里还起了一些争端。
连守仁、连继祖、蒋氏是想在上房西屋停灵，可是周氏不答应。
“她是啥东西，我还在这那。她想进上房，没门。”即便古氏死了，依旧不能消除周氏对她的恨意。
然后，连守仁这几个就说上房西屋不行，那就西厢房，反正也是空着。
这回，周氏还没说话，连守义和何氏就不答应了。他们这一股儿子多，连守礼搬走之后，他们已经将西厢房当成了自己这一股的东西。
“这以后添人进口的，现在停死人，不吉利。”

第六百一十二章 顺水推舟
最后，古氏的尸首只好被放在院子里。
连守仁和古氏夫妻多年，毕竟有些感情。蒋氏是古氏的亲外甥女，连带着连继祖对古氏也多少有些感情。连蔓儿一家自从和连老爷子谈过之后，又利落地解决了公案，并帮着将英子给打发了。之后，人家就回自己家里。对于古氏的后事要怎么办，也没留下什么话。
古氏的后事，她们没有能力、也不能大办，更不好去求助张氏。不过蒋氏素来知道连守信和张氏夫妻性格敦厚、心肠软，就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让古氏走的体面些。
后事再俭省，有两样东西却是不可少的。
第一个，就是衣裳。
古氏没有装殓的衣裳，是蒋氏将自己一套略好些的衣裳拿出来，改了改，给古氏做了殓衣。
至于棺材，原本蒋氏手里还有些私房，但经过太仓一事，她手里已经是分文没有。连守仁和连继祖手里也没有钱。
蒋氏不好出面，就暗地里说动了连守仁和连继祖，向连老爷子和周氏央求，要给古氏一口棺材。
连老爷子想了想，就冲周氏点头，示意她拿钱出来。
“丧门星、讨债鬼。”周氏十分的不愿意，一边低声咒骂，“不都说好了，她都不算咱家的人了，管她干啥。给她一领席子，卷吧卷吧就得了。当谁都能有棺材啊，那有的人，还连席子都没有。给她席子，她都不配！”
“人死如灯灭。”连老爷子叹气，“不是为她，是为了后人的脸面。”
“她有啥后人，就生俩丫崽子，和她一样，都是丧门星。讨债鬼。”周氏的嘴上一点也不客气地道。
“是为了咱老连家的脸面。死都死了，也不让她入祖坟。她……毕竟带过继祖。”连老爷子只好道，“迷迷大家伙的眼吧。”
这个年代，讲究人死为大。即便是生前有什么仇怨，这个时候也要放开些。
周氏最终还是拿了些钱出来，由连继祖去镇上买了一口最便宜的薄皮棺材。总算将古氏给成殓起来了。
至于一般办后事需要的在门口挂白幡，给远近亲友报丧，请僧道做法事，请鼓乐等等。自然是全免了。村中众人也没有来吊纸的。
既然不办，那自然也就没有要停灵多少天的说法了。
当晚，老宅院子里，古氏的棺材前燃着一个小小的火盆。
连守仁、连继祖、蒋氏带着大妞妞，还有连朵儿都在灵前，围着那小火盆烧少的可怜的大纸。这大纸还是买棺材剩了几个钱，才买来的。
几个人正在小声说话。
“……明天就下葬？”连继祖小声的问。
连守仁就叹了口气。没人来吊丧。就一口棺材摆在这，别的什么都没有，只能早点下葬。不过……
“别人不说了，这花儿，好歹应该给报个信儿。”连守仁小声道。
“报啥信儿啊，没听我爷是咋说的吗。”连继祖就道。
“说是那么说，不报个信儿，就这么埋了，不大好。毕竟。还是姻亲……”连守仁道，“这不像是别的事。”
连继祖就没说话，不过心思也动了动。去宋家报丧，以宋家的处事习惯，少不得会给些烧埋银子。只是要去报丧，可得经过连老爷子的同意。还得连守信那边点头才行。关键是连守信那边得点头。
第二天一大早，连守信那边就打发了管事的韩忠过来看连老爷子。连老爷子大病初愈，又遇到这样的事，连守信和五郎很担心他的身子。
连老爷子只对韩忠说他很好。啥事都没有。
看过了连老爷子。韩忠从上房东屋出来，就遇见了连继祖。对于连继祖。韩忠历来都很客气，遇见了，也都主动招呼。
韩忠似乎没什么事，就和连继祖攀谈起来。连继祖见韩忠态度和蔼，就想起昨天夜里的那个心思，就试着跟韩忠说了。
“……一片孝心啊……”韩忠先是感叹，继而摇头，不过想了想，就说道，“也别说正式的报丧了，简单的给送个信儿。我们老爷、太太都是心善的人，别说明了，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正好，今天我们那有进城的车。这是继祖大爷亲自去一趟？”
连继祖自然说自己要去。
很快，连继祖就坐上连蔓儿家的马车，往锦阳县城去了。马车上，还坐着五郎的小厮小福，据说是去县城，向连记百货铺子和酒楼的两位掌柜捎话，安排事情的。
马车在宋家的门口停下，看门的人认得是连守信家的马车，就迎了出来。连继祖被让了进去，小福也被让进去喝茶。
当天晌午，连继祖就从县城回来了。他回来的时候，并没有做连守信家的马车，是宋家派了马车将他送回来的。跟车来的一个管事到上房见了连老爷子和周氏，留下一包银子，也并没说是做什么用途。
“……真是意外……”对于古氏的死，那管事的只说了这么一句话，想来是知道了些内情，不便多说。
“……少奶奶本来就病的不轻，又是极有孝心的人，听了这个信儿，一下子就厥过去了。雪上加霜啊，原先吃的那些药，不说金山银山，也差不多少，算是白吃了。……少奶奶看着不好，我们爷守着少奶奶也不方便出门。”
这个管事说了一番连花儿病情加重等语，就从老宅告辞出来，又到了连守信家，也将连花儿病重，怕是不好了的消息说了。
连守信去连守礼的房场帮忙了，是五郎见的这个管事，听他说完，也不置可否，只是问了宋家老夫人是否安好。
那管事的跟五郎又说了两句话，就告辞走了。
宋家那一包银子，被周氏直接锁进了柜子里。当天下晌，老宅就请了人，将古氏的棺材抬到南山，随便挑了个离连家祖坟远远的地方埋了。
转眼，就到了清明，一天傍晚，县城宋家打发了一个人来送信儿，连花儿久病不愈，又因为古氏去世，伤心过度，药石无效而亡。

第六百一十三章 悔不当初
连花儿已经病了很长的时间，而且又因为古氏的死而受到了刺激，因此她的死大家都并不意外。而且，连花儿原先多在镇上和县城两处住，在三十里营子的时间本来就少。再加上她自从嫁进宋家之后，就没有一次正式回三十里营子归省过，三十里营子的乡亲们对她的印象已经很单薄了。
连花儿的死宋家也没有大发送，只是派人来送了两次信，最后老宅那边打发了连继祖去了一趟，在宋家打了个照面也就回来了。
连蔓儿家没去人，不过对老宅这样做，也没表示什么。
清明节上坟，连老爷子打发二郎来，给连守信家和连守礼家都传了话，要一起去。
这天一早，张氏带着连枝儿和连蔓儿早就将纸钱都准备好了，放进一个篮子里，让小厮小福拿着。一家人吃过了早饭，看时辰差不多了，连守信就带着五郎、小七两个出了门，小福跟随伺候。
连守礼的房子还没盖完，清明这一天大家都要上坟祭扫，因此干脆就歇一天工。连守礼自家也准备了纸钱，吃过早饭后，就往老宅去了。
老宅里，周氏带着何氏、蒋氏等也准备了一篮子的纸钱，连老爷子、连守仁、连守义、连继祖、二郎、四郎、六郎这一众男丁也都穿戴利落了。
连老爷子现在对出门有些犯怵，但是不管怎样，今天他不得不出门。即便是明知道上坟这一路上。遇见的熟人肯定少不了。
毕竟总不能真的从此就躲在屋里不出门了，选在这一天出来，也恰恰是最适当的时机。
连守礼进门的时候，连老爷子等人早就准备好了。
“咋地。老四他们没一起来？你没会他们一起来？”连老爷子见来的只有连守礼，就问道。
“……好像是有点啥事，老四他们先往山上去了。说在半道等着咱。”连守礼就告诉连老爷子道。
“啊……”连老爷子就怔了一怔，眼皮子耷拉了下来，心里很不是滋味。
连老爷子心里明白，连守信这一股人，对他、对周氏，可以说奉养的很周全，礼节方面。更是无可挑剔。但是，这些都无法遮掩一个事实，那就是，人家的心离他和周氏，离这老宅。是越来越远了。
连老爷子并不是一个糊涂人，平心静气地想，这怪不着连守信和张氏这一股人。
连老爷子心里，也不是不后悔的。这些天，虽然中风的症候都好了，但是嘴边的还有嘴里的火泡，却是层出不绝。如果岁月可以倒退，重新回到最开始的时候那？
“爹。”连守礼见连老爷子愣神，就在旁边唤了一声。
“哦。”连老爷子回过神来。“老四他们有事先去了，那咱们赶紧出门，别让老四他们等的时辰长了，俩孩子再冻着。”
连老爷子带着众儿孙从老宅出来，直奔南山的坟地。清明时节，一路上上坟祭扫的人络绎不绝。等连老爷子他们就要拐上官道的时候。就看见远远的山脚下，停着两辆马车。那是王举人家的马车，王举人和儿子王幼怀都站在车下，正跟连守信、五郎和小七爷三个说话。
想必是上坟的路上遇到了，所以交谈几句。
连老爷子就停住了脚步。
“先歇口气。”连老爷子发话道。
众人也都跟着停了下来。若是以往，连老爷子必定会加快脚步赶过去，可如今……，连老爷子停在这里，则是为了避免碰上王举人父子俩。
这倒不是连老爷子特别忌讳王举人父子俩，将这父子俩换成是任何其他有身份的人，连老爷子也会这样做。
连老爷子，是为了避免尴尬。如果他走过去，当然不能扔下身后的几个儿孙。王举人看见他，看着连守信和五郎的面子上，也要和他攀谈几句，还得敬着他。但是他身后这几个儿孙怎么办，人家可不会看着连守信和五郎的面子上恭敬他们。
连守仁、连守义几个，肯定会被漠视，甚至遭白眼。而等大家分开，人家背地里怕还不知道会说些什么。
他这辈子自认为人正直，坦坦荡荡，从来没做过对不起别人的事。无愧于天地，无愧于任何人，不管见什么人，他都底气十足。
不过，那却是过去了。
“儿女债啊。”连老爷子喃喃低语，一边扫了一眼身边的连守仁和连继祖，他的思绪又回到了临出门时想到的问题，如果能回到当初。
如果能回到当初，他想他还是会集一家之力，供养他这大儿子和大孙子读书。不论到什么时候，长子长孙都是连家的正枝正叶。但是，他一定会对他们严加管教，不会再放任他们在镇上或者县里，学了那些纨绔的习气。
另外，他也不会再像过去那样，忽视四房的儿孙。让连守仁和连守义他们俭省一些，五郎和小七就能早点入学，如今，这家里至少就有两个秀才。而且眼见着，五郎至少还能再向上走一步，而小七的前程，也必定差不了。
如果，如果能够回到当初就好了。
想到这，连老爷子不由得打了个唉声，悔不当初。
看着王举人父子和连守信、五郎说完话，上了马车走了，连老爷子才带着几个儿孙走上官道，朝南山脚下走去。
……
连守信带着五郎和小七去上坟了，张氏、连枝儿和连蔓儿也都收拾齐整，等外面报说赵氏和连叶儿来了，张氏忙让这母女俩进门，略说了一句话，就结伴从家里出来，直奔村口的庙里来。
清明时节，女眷们不能去上坟。到寺庙里烧烧香却是可以的。也不必去名刹古寺，就近在村里这庙里，心意到了，就比什么都强。
娘儿几个在正殿里请了香。挨个磕过头，就分作了两路。连枝儿、连蔓儿和连枝儿带着小喜从正殿出去，要往后殿去瞧瞧。小坛子自然被招呼来做了向导。
至于张氏和赵氏。却留在了正殿里。
妯娌两个烧过香，又各自捐了些香油钱，就在旁边坐了悄声地说话。
“……县城往西，大概十几里地的邱家屯，有个送子娘娘庙，听说挺灵验的。要不，啥时候你跟我们一起进城。我陪你上那去一趟。”张氏对赵氏道。
赵氏叹了口气，心里酸苦，既有些想去，又有些怕去。
“我这个命啊，恐怕就这样了。这都这老些年了。我也没啥想头了。”赵氏嘴上这么说，但是心里是怎样，从她脸上纠结的表情就可以看出来一二。
既不死心，又自怨自艾，觉得自己没有生儿子的命。
“可别这么说，菩萨跟前。”张氏忙就道，一边开解赵氏，“人家五十岁得子的有的是，你这正当年。怕啥啊。以前在老宅那边，总憋屈着，不得吃不得喝，还不得歇，现在你们也自己个过了，眼看着大房子盖起来。独门独院的，以后都是舒心的日子。他三伯又有手艺，你就心里放敞亮了……”
“她四婶，我不像你，我这是命小福薄。生下来，我就没好命……”赵氏自怨自艾地道。
两个人正说着话，连蔓儿她们就回来了，张氏和赵氏也就将话头打住，从庙里走了出来。
“晌午上我们那吃去吧。”出了庙门，张氏就对赵氏和连叶儿道。
“不去了，早起来做的饭，带出份来了，晌午和晚上都够吃了。”赵氏就道。
连叶儿也说今天就不去，改天再说。
见这娘儿两个执意如此，张氏也没有勉强。与赵氏和连叶儿分手，回家的路上，张氏还回头看了一眼，见那娘二两个已经进了酸菜作坊的院子，就叹了口气。
回到家里，娘儿三个就都聚在东屋炕上做针线，连蔓儿也拿了个小花绷子，专心致志地绣花。连枝儿的嫁妆，有一些已经安排蒋掌柜帮着采买，不过自家要自己动手的也不少。连蔓儿现在绣的帕子，就是给连枝儿绣的。
等日影撒了半炕的时候，连守信带着五郎和小七就回来了。
“赶紧上炕。”张氏就忙招呼他们爷三个上炕坐，“今天别看是晴天，可比昨天还冷。山上的风大，还硬。没冻着吧。”
“小喜，端热茶来。”连蔓儿也忙着吩咐小喜送了热茶来，给连守信、五郎和小七暖身子。
上过了坟，今天就没别的事了，因此一家人围坐在炕上，亲亲热热地说话。
“……都回来了，老爷子不都挺好的吗？”张氏就问上坟的情形。
“都挺好，一起回来的。”连守信就道。
“我爷还让我们一起去吃饭，说买肉买菜了，我们没去。”小七就道。
“也不能光叫你们，那他三伯去了没？”张氏就又问。
“去了。”连守信简短的大道。
“我三伯还特意跟我爹说道了说道，说是咱们不去，他再不去，看着不好。”五郎就说道。
连守礼与连守信这两股人，与老宅上房的关系还略有些不同。比如说她们家盖房子、盖铺子，老宅并没人来给帮工。但是连守礼这次盖房子，老宅的男丁几乎都来了。
连守信他们不是那样霸道的人，也没要求连守礼要和他们同进同退。
“怪不得，叶儿她们早起来，就带了一天的饭份儿。”连蔓儿就恍然道。
“他三伯和三伯娘，啥都好，就是省细的太过了。”张氏叹道。
一家人都点头。
“搁不舍吃、搁不舍喝的，炒菜的油都搁不舍多放，现在就天天高粱米饭、拌瓜子。说实在的，他们那日子，还真没到这份上。稍微跟她三伯娘说说，她三伯娘人家还挺满意，说现在不管咋地能吃饱。能吃饱就行了。哎……”张氏又叹气。
搁不舍，是三十里营子庄户人家的乡村土语，大概意思等同于舍不得。
“也不是就胡花烂费了，过分省细也不好。”连蔓儿就道，“这多亏还在咱铺子里干活，多少能补一补。”
连叶儿这一家三口，有个好处，就是不愿意占人便宜。比如说连蔓儿要是请她们来吃饭，连守礼和赵氏是极少来的，连叶儿毕竟还小，又和连蔓儿好，才来的多一些。
“都是好人，可人敬。看她们自己个省细，这盖房子供的饭菜，可一点不小气。”连蔓儿又道。
“没错。”
因为知道连守礼往老宅去吃饭了，连叶儿和赵氏必定不会去。而家里只有这娘儿两个吃饭，势必会更加俭省。等吃饭的时候，连蔓儿就让小喜端了一碗菜给赵氏和连叶儿母女送了过去。
吃过了饭，连叶儿来还碗，就来上房里向张氏道谢，又上炕坐着跟连蔓儿说话。
“……上坟回来，四郎还上我家去了，叫我和我娘过去吃饭，说是咱爷和咱奶叫的，我和我娘没去。”连叶儿告诉连蔓儿道。
自从连守礼他们搬出来，连老爷子和周氏对他们着实很是拉拢。连叶儿和赵氏，自从搬出来后，就不曾回去。连守礼回去的次数，也相当的有限。
“咋打发四郎传话，应该叫继祖媳妇来请啊。”张氏在旁听了，就说道。
“她现在，估计哪也去不了。”连蔓儿就道。
“哦。”张氏想了想，也明白了过来。
蒋氏现在，一步也离不开老宅的大门，因为，看着连朵儿的任务，完全交给了她。说是要将连朵儿远远地找户人家嫁了，但是这远远的人家，也不是那么好找。连朵儿暂时还得留在老宅。
这段时间，蒋氏得负责看好连朵儿，不能让连朵儿闹出什么事来。
连朵儿的那个脾气，又有出走的前科，蒋氏还真不敢掉以轻心。蒋氏是个明白人，她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什么事是连蔓儿一家可以不计较的，什么事是连蔓儿一家绝不会放过的。她敢张罗古氏的事，是因为知道连守信和张氏心软，不会太过计较。
蒋氏很清楚，如果她看不住连朵儿，让连朵儿又闹出事，那她也不用继续留在连家了。
等连叶儿走了，连蔓儿就立刻向五郎询问。
“哥，你听说的那俩地方，打听的咋样了？”

第六百一十四章 仲春
五郎正要说话，就见外面有人来报，说是镇上的武掌柜来了。
“应该是上次托他的事有眉目了。”五郎就道。
“那还是咱姐的事更重要。”连蔓儿就道，“哥，你快去看看吧。”
五郎答应着，就和连守信一起往前院去了。
约略两盏茶的工夫，五郎就回来了。
“怎么样，是咱姐的事不？”连蔓儿就问。
“是。”五郎的面上有些喜色，告诉连蔓儿道，“五十五亩，就在镇子东边，和吴家的地离的还挺近，说是地也不错。娘，蔓儿，你们看怎么样？”
五郎就问张氏和连蔓儿。
一家人在给连枝儿准备嫁妆，除了家具、衣裳、首饰这些庄户人家惯常陪送的东西之外，还打算给连枝儿陪送些田地。
一般的庄户人家，自家就没多少地，就是有，那也是要留给儿子，自然是没有给闺女用地做陪嫁的。就是富户、士绅也未必能给闺女陪送田地。以连蔓儿家现在的家境，还有吴家的情况，也可以不用陪送田地。
但是，一家人还是打算陪送田地。这个年代，女人的嫁妆的所有权界定的非常的分明。那些有条件，又心疼闺女的，给闺女置办的嫁妆会尽量做到衣食住行无所不包，让婆家的人看着，闺女嫁到你们家，但是一切的吃穿用度都是自己的。这样，闺女在婆家能挺直腰杆、地位超然。一辈子不怕她会受谁的气。
民以食为天，有田产陪嫁，以后无论怎样，连枝儿都不用担心饿肚子。这是给出嫁的闺女最好的物质保障。
给连枝儿陪嫁田地，自然要选离青阳镇近的。原本连蔓儿家要买什么，都是找吴玉贵和吴家兴父子。可连枝儿的嫁妆田，却不好就这么直接交给他们父子俩办，因此，连守信就请托了在镇上消息灵通并且也相当有人脉的武掌柜。
连枝儿刚才也在这东屋里，听见武掌柜来了，就猜到是说她嫁妆的事，因而避到西屋去了。
“五十五亩。也差不多了吧。”张氏就道。
吴家在镇上也算富户，不过说到田地，却只有不到百亩。连守信和张氏要给连枝儿陪嫁，这田地的数目也不好再多。嫁妆少了不好看，可也不能太多、太张扬。不为别的。还得为吴家想想。
吴家并不指着田地的出产吃饭，而且给连枝儿明面上陪嫁五十五亩，暗地里多贴补些别的东西，也是一样的。
连蔓儿也就点了点头，说这个数目正合适。
“那我就和我爹去看看，没啥问题，今天就把那田买下来。”五郎就道。
“对，越早越好，正好还来得及种一季粮食。”连蔓儿就点头道。
“就是这个理。”张氏也道。
五郎就又换了衣裳出门去了。等傍晚回来，就说已经看好了地，明天就过户。
连枝儿这嫁妆田买的极顺利，等将红契拿到手，连蔓儿就拿了去给连枝儿看。
“太多了。”连枝儿就道。家里重视她的婚事，眼看着嫁妆是意想不到的丰厚。连枝儿高兴之余，总觉得太抛费。
“连花儿嫁的还是县城的宋家那，她那嫁妆，折算折算，也就二百来两银子。咱这一块地，就比她的多了。”连枝儿就跟连蔓儿道，“还有那些衣裳、家具，还要给我打头面，太多了……”
“姐，”连蔓儿就笑着打断连枝儿的话，“你跟谁比不好啊，说连花儿干啥。她哪里配和你比。以后可别说这样的话了，不吉利，咱爹娘听了都不高兴。”
“是我说差了，以后不说了。”连枝儿知错就改。之所以提到连花儿，那是因为，整个三十里营子，当然并不包括王举人家，就数当初连花儿的嫁妆多。
“姐，你也别总说太抛费啥的。要是咱家现在跟从前那样，想给你多陪送点儿东西也不可能。现在咱不是过好了吗，这些东西，还是少的那。以后啊，肯定还得——水涨船高！”连蔓儿笑着道。
“这就过福了。”连枝儿也笑道。
给连枝儿的嫁妆田买下来了，以后保证连枝儿饿不着，连蔓儿就又寻思着该给连枝儿再置办点什么，日常有些进项，至少让连枝儿手里不断了钱使唤。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商量，这回还硬是将连枝儿也给留下了。
“姐，这都是咱自家人，说的也是正经事，你可有啥害臊的。给你置办铺子，看你是咋想的？想要啥铺子？”连蔓儿就先开口道。
“啥都行。”连枝儿老实地道。
大家看连枝儿是不会出什么主意了，只好自己商量。
“这铺子是选镇上，还是县城里？”五郎先道。
“就镇上吧，近便。”连枝儿这次不用人问，就说道。
“镇上啊，这还真有点难……”连蔓儿就道。锦阳镇上的各类店铺，几乎已经饱和了，而且并没有哪家有出兑的打算。
“原来老赵家那杂货铺子没了，要不，给我姐弄家杂货铺吧。正好咱有连记百货，这进货的价钱、货品的花样，别的小铺子比不了。以后我姐这铺子，在镇上也得是头一号的。”连蔓儿想了想，就道。
“杂货铺子是好，不过……”连守信道，“镇上原来的几家杂货铺，是老陆家的最好。咱这铺子开了，肯定得把他家的生意给顶了。咱跟老陆家，这都不错……”
连蔓儿立时就有些无语。
开商铺，哪里会没有竞争？真要大家都像连守信这么想，那镇上一开始就应该只有一家杂货铺。其他的行业、其他的地方，也都该是这样了。
连守信朴实、谦退、克己，即便是现在，仍旧不脱其庄稼人的本色。别看他表面上看性子绵软，但遇到事情的时候，往往颇有些古朴的侠气。这种古朴的侠气，在连蔓儿前世那个年代，往往被人们认为是傻气。
即便并没有真正念过书，受过正统的教育，但是连守信还真是将克己复礼这四个字，演绎的淋漓尽致。
而克己复礼这四个字，是世代传承下来，深深地融入了这片土地，并浸透在这片土地哺育的庄户人家的血脉里。
“还真是，要不，蔓儿你再想想，咱给枝儿开个别的铺子？”张氏想了想，也道。
连蔓儿刚要出口反驳，突然想到一件事，立刻就改变了主意。
“开杂货铺是最好，要是不开，那再想想别的也行。”连蔓儿说道。
“对，想想别的。”张氏就道，“老陆家和别人家不一样。”
“嗯。”连蔓儿点头，“要不，咱给我姐开家磨坊？”
青阳镇上只有一家磨坊，周围的乡村要磨米、磨面通常都是在那里。
“就一家磨坊，咱再开一家，这还真行。”连守信就道。
张氏也点头。
“我刚才想了，给我姐这家磨坊，咱不能跟那家的一样。我姐这家磨坊，咱得多置办些细磨，专门磨白面和小麦面。”连蔓儿就将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
原来青阳镇周围的村庄，种的都是高粱、糜子这些，磨坊里面的磨就是针对这些粮食的，而并没有能过磨出很细的白面的磨。
去年连蔓儿家春小麦丰收，今年就有很多人买了春小麦的种子打算种。而眼下，连蔓儿家的冬小麦长势良好，可以预见，今年秋下，肯定有不少人要学着他们种冬小麦。
正好需要专门磨白面的磨！
与其艰难地和别人抢生意，哪里比得上独树一帜来的好。等到别人家也想起来要置办细磨了，连枝儿这边的磨坊也已经站住了脚，有了优势，不怕别人来抢生意。
“这个好。”五郎就道。
“没错，这个好。”连守信、张氏和小七也都笑着点头，直说连蔓儿的主意出的好。
“姐，你看那？”连蔓儿又问连枝儿。
“蔓儿你出的主意，那还有啥说的。”连枝儿就道。对于连蔓儿，她是相当的信服和信任的。
这么说定了下来，连守信和五郎就着手准备，第一个是磨坊的房舍。要给连枝儿陪嫁磨坊的事，并没有瞒着吴家。吴家自然高兴，相帮着寻了一处房舍，只需要稍加改建，就能过做磨坊。然后，就是定做石磨、买牲口、雇伙计等等。
等磨坊的事情忙活的差不多了，就是春耕。三十里营子的这几百亩地，再加上罗家村的庄子上的地，可是不少。好在长工、短工的加起来，人手充足，抢着在十天之内，就将各处田地都种好了。接着就是在山坡上种果树，又有鱼塘、荷塘等，等差不多都忙活完了，早已经是春暖花开、芳菲遍地。
连叶儿家的房子终于建成了，一家人高高兴兴地搬进了新居。山上的工程也在这个时候完成了最后的收尾。

第六百一十五章 送礼
连守礼、赵氏和连叶儿一家三口乔迁新居，连蔓儿家就聚在一起商量，要送些什么过去才好。
“盖完这个房子，他三伯家手里可就紧了。我看咱也别送东西，干脆就送两吊钱吧。让他们自己缺啥就买点啥。”张氏就道。
这是极实在、体贴、不见外的方式。
“我三伯那人的脾气，咱直接送钱，怕他不收。”五郎道。
“我和我哥想的一样。”连蔓儿附和了五郎的意见。
连守礼个性比较内向、固执，自尊心极强。这一点从过去两家之间的交往中就能看出来，张氏说直接送钱做礼自然是出于好意，而很实际，但连守礼怕不会那么轻易接受。就是接受了，心里也会不舒坦。
“还是再想想，送东西吧。”连守信想了想，就道。
要说对连守礼的了解，这一家自然是和他一起长大的连守信最有发言权。
“那就送东西。”张氏也没坚持。
至于要送什么东西，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了半晌，最后才做出决定。
“就送十斤肉，两条鱼，一篮子鸡蛋，再加上两个尺头吧。”
连蔓儿家现在送礼，算是给连守礼家燎锅底，连守礼家必定要请他们吃饭。有了连蔓儿家送的这礼，就能预备下几道硬菜，不用再花钱。一顿饭自然用不了那么多的肉和鸡蛋，留下来，这一家三口也可以打打牙祭。改善改善生活。
至于尺头，这马上就要换季了，正好让她们一家三口都做两件新衣裳穿。
这礼够厚实，实用。又不夸张。
连蔓儿家将东西准备好，就由五郎带着人给送了过去，随即。连守礼、赵氏和连叶儿三口人就过来了。
“……太多了，太多了，干啥送那老些东西，随便一样就太够了、太够了。”连守礼也不善言辞，五郎送东西过去的时候，他还不肯收，被五郎劝了半晌。强将礼物放下了。如今过来，还是这两句话。
“多啥，都是正用的。”连守信和张氏招呼连守礼一家三口坐下，笑着说道。
“四叔、四婶，”连叶儿就道。“我们过来，请你们后晌上我家吃饭。五郎哥、枝儿姐、蔓儿姐，还有小七也一起来。”
按照礼节，是该有这么一顿，才是那个意思。光送东西，不去吃饭，可不是给连守礼家节省东西，那是不给连守礼家面子。因此，连守信一家略作推辞。就答应了。
“也别抛费，咱也没外人。”连守信就告诉连守礼，“家常的饭菜做上三两样，实的惠的就行。”
这是怕连守礼为了这顿饭再去额外花钱买别的饭菜。
“清明那天在老宅吃饭，咱爹嘱咐我了……”连守礼似乎是迟疑了一下，就对连守信道。“说这盖房子是一辈子的大事，等我们搬家了，他们也要来燎锅底。”
“啊……”连守信就啊了一声。
“咱爹开一回口，我这不像你，我也没有别的人。……就一顿饭，让咱爹娘看看我的房子。……二郎是个好孩子，给我帮工真下力气。”连守礼就又道。
“那，三哥，你都打算请谁啊？”连守信听明白了，连守礼要请连老爷子和周氏去新房子吃饭，所以才有这么一问。
“就请咱爹、咱娘，还有一个二郎。”连守礼就道。
“这个事，三哥你自己个拿主意吧。”连守信就道。
“老四，那你……没啥……觉得行吧，就后晌，办两桌，你看咋样？”连守礼征求连守信的意见。
连守礼都这样问了，连守信哪里好说不好。
连守礼就起身去老宅了，赵氏和连叶儿没去。
“……还没搬进去的时候，就开始虑虑这事了。昨天还虑虑一晚上，翻来覆去的，半宿他都没睡好。”赵氏小声地告诉张氏，连守礼早就在打算乔迁新居请客吃饭的事。至于因为什么半宿都没睡好，自然是在考虑要将连蔓儿一家与老宅的人一起招待。
“也没多少人，还都不是外人，要分开请，就怕外边人讲究，也、也怕老爷子那边嗔心。”赵氏接着叹息道，“这要是一块请吧，他也知道，就怕你们为难。”
“说是好歹一辈子也就盖这一回房子，总想方方面面都周到了。……跟她四叔来商量商量……”
“蔓儿姐，你说咱奶能来不？”这边赵氏和张氏说话，那边连叶儿也坐到连蔓儿身边，攀谈起来。
“这个，我可说不准。”连蔓儿道，她这不是敷衍，是真的猜不准周氏会不会来。
“三伯说要请谁，都跟你和三伯娘事先商量了没？”连蔓儿就问连叶儿。
“商量了。一开始还说都请，到时候他们有不来的，那也怨不着谁。”连叶儿就道，“最后，还是我和我娘说了，才定下来，就请咱爷、咱奶和二郎哥的。”
“能这么定下来，就不错了。”连蔓儿道，又问连叶儿，“对了，一会那两桌，你们是咋安排的？”
想到周氏一年到头极少放晴的那张脸，连蔓儿对于非常有可能和周氏同坐一桌吃饭这件事，心里着实高兴不起来。
连叶儿没有立刻回答，同时脸上不由得露出了某种颇为复杂的表情。
连蔓儿就知道，事情要不好。果然……
“两张桌子，咱爷、我爹、四叔、五郎哥、小七和二郎哥坐一桌，他们喝酒。”连叶儿告诉连蔓儿道，“剩下，咱、咱坐一桌。”
那也就是说她们都要跟周氏坐一桌。
“叶儿，到时候，你和三伯娘都上桌吃不？”连蔓儿就问。
连叶儿家也没雇人。按照一般庄户人家的规矩，赵氏和连叶儿负责做饭做菜，客人上桌了，她俩负责在外屋来回添菜、招呼什么的。是不能一起上桌吃饭，要等到客人吃完了，甚至走了。她们才能吃剩下的饭菜。
“蔓儿姐，这个事，我……”连叶儿的脸就红了，“蔓儿姐，我不是想瞒着你。我、我就是不知道该咋说。我不好意思开口我。”
“哎呀，逗你那。”连蔓儿就笑道。“叶儿你别往心里去，这个不算事。”
连蔓儿知道。连守礼并不是一个到了去的人，又非常的缺乏变通。而连叶儿，很多时候，都做不了连守礼的主。
坐一桌吃饭就坐一桌吃饭吧，也就这一顿饭的工夫。能忍则忍。而且，事到如今，连蔓儿也不觉得周氏还会对她们横挑鼻子竖挑眼睛的。起码，当着面应该不会。至于背地里怎样，连蔓儿就管不了了。
一起吃就一起吃好了，不舒坦的应该是周氏，而不是她们，连蔓儿这样想。
下晌，张氏先是打发了韩忠媳妇过去帮赵氏和连叶儿做饭。随后，一家人也往连叶儿家的新房子来。
连叶儿的新家，一进了大门，左右两侧是就是两扇粉白的石壁，石壁后面，是夹道。这里是用来存放柴禾的，现在则是在墙角堆了些盖房子剩下的石头。
再往上，左侧就是一个四四方方的猪圈。两边将来打算开出来做菜园子的地方，现在都空着，矮墙也还没垒起来。连守礼的打算，这些都不算活计，也不用请人帮忙，他抽空自己个就能慢慢地把这矮墙给垒起来。
因为没有东西厢房，这院子就显得比老宅的院子还要长。
韩忠媳妇、赵氏和连叶儿都在外屋做饭，为了让烟往外走的快一些，外屋门上的门帘子干脆就摘下来放在了一边。因此，连蔓儿她们一进大门口，连叶儿就眼尖地看见了。
连守礼就忙从屋里迎了出来。
连蔓儿已经不是第一次来连叶儿的新家，大家一起进了上房，就被连守礼领到东屋。
同样是正房，因东方居长的缘故，一般庄户人家都是家里辈分最大的人住东屋，而且招待客人，也多是在东屋里。
连守礼这东屋是两间，和老宅一样，是大开间，中间并没有做隔断。连守礼、赵氏和连叶儿就住在这屋里。到晚上，连守礼和赵氏就睡炕头，连叶儿睡炕梢，中间放闸板。
西屋是连守礼做木工活的房间。
大家在屋里坐下，连叶儿就端了茶盘，送了热茶上来。
连蔓儿接了茶，见里面的茶虽不算好，却也不是庄户人家最常喝的茶叶沫子，就知道，这是连叶儿为了待客特意买的。
“叶儿，你这抛费了，太见外。”连蔓儿就对连叶儿道。
“蔓儿姐，我跟你说实话。这不光是为了今天，也不是特意给我四叔、四婶、你们买的。……以后我爹做个木匠活，这人来人往的，都用到着。”连叶儿就笑着对连蔓儿道。
连蔓儿笑了笑，就不再说什么了。
“他三伯娘，我们再来给你帮把手吧。”张氏就站起身，向着外边道。
“别，四婶你快坐。”连叶儿忙就拦到。
“不用了，你这打发个人来，一个就顶好几个。马上就好了，别再沾了你的手。枝儿和蔓儿都坐着，用不着你们帮忙。”赵氏也走到门口，冲着张氏笑道。
张氏刚从外面进来，眼见得饭菜就要做得了，也就没和赵氏客气，重新又坐了下来。
“老四，有个事……”连守礼向连守信开口道，这么说话的时候，他的眉头几乎扭到了一起，显示要说的事让他很难开口。
“啥事？”连守信就问。
就在这个时候，就听见外面大门响。
“咱爹来了。”连守信坐在炕沿上，扭过头去，透过炕头唯一的一扇琉璃窗往外张望了张望，就道。
这么说着，连守信就站了起来。张氏、五郎、连蔓儿、连枝儿和小七也都站起身。一家人从屋里出来迎接连老爷子。
连守礼没来得及将话说出来，也跟了出来。
从外屋出来，看见迎面来的人，连蔓儿就怔了一怔。

第六百一十六章 热闹
走在最前面的人，正是连老爷子。但是，让连蔓儿发怔的并不是这个。一左一右虚扶着连老爷子的走进来的，赫然是连守仁和连继祖父子俩。
来的还不止他们三个。
紧跟着连老爷子身后的是周氏，蒋氏亦步亦趋地搀扶着她。再往后，才是二郎。和二郎走在一起的，还有连守义、四郎和六郎。
这几乎是老宅的所有人都来了啊，连蔓儿不由得微微探身朝连守义他们的身后看去。还好，他们的身后是空的，并没有跟着其他人。
是除了周氏、连芽儿、连朵儿，大妞妞、二妞妞之外，所有的人都来了。
连守信不由得飞快地看了连守礼一眼。
“老四，我、我刚才就是想跟你说这个。”连守礼的面色有些发红”“我过去跟咱爹说的，请他和咱娘，还有二郎来吃饭。
他们都在跟前，是咱爹说的，我这辈子也就盖一次房，一家子都挺关心，都想来看看……”
“先别说了。”眼见着连老爷子带着一大家子走上来，连守信就低声对连守礼说道，让他先不要再说下去了。
连守信这一家子，连同连守礼就上前迎住了连老爷子。
“爹、娘。”连守信和张氏招呼道。
连蔓儿、五郎、连枝儿和小七也都叫爷、奶。
“啊，你们先到了都？也是，你们住的近。”连老爷子说着话就停在院子当心，举目四顾，“好、好，这个大院子，围的挺周正，够大的，干啥都够用了。这房子外面看着也周正。”
将院子都看了一遍，连老爷子又往猪圈边走了走。猪圈里有三只小猪羔，听见外面的人生，就都从趴着的棚子里出来，挤到猪食槽前叫唤。这是以为有人来喂他们了。
“又养上猪了，好，挺好啊。”连老爷子又赞叹道。
“老三也长能耐了。”连守义脸上带笑，那笑容中竟然还有一丝讨好的意味，“盖了这么大的房子，还能养三头猪，还有……”
说到这连守义的吸了吸鼻子，朝正往外冒着油烟的上房外屋看了过去，显然是闻到了鱼肉的香气。
“这、这肯定是老四帮补了不少。老四挺够意思的，老三，你有福啊。”
他这么说，连守礼的脸色顿时就变得不怎么好看了连守信也并不高兴。
“三伯是个有志气这一片家业，都是三伯，连带着三伯娘还有叶儿辛苦干活、再加上从嘴里省下来的。”五郎立刻就说道。
见是五郎说话，连守义的嘴巴张了张，却没敢再说啥。不过他那一张脸上的表情，也就差直接写上不相信三个字了。
“不会说话你就少说，越来越五迷三道的了你。”连老爷子瞪了连守义一眼，训斥道。
“……这我说实话，也不全是我的钱。我是朝老四家借了些钱……”连守礼就道。
连守礼该房子，朝连守信借了钱，之后，抓的这三只小猪羔子，也是从连蔓儿家借的钱。
“借钱是借钱，这个我以后肯定还。老四家是没少帮扶我。”连守礼又道。
连蔓儿不由得暗暗摇头心想，连守礼真是太过老实了。
“三哥，你说这个干啥。咱各家是啥情况，谁是啥样的人品，这大家伙心里都明镜似的。你能盖起这个房子这周围十里八村的，谁知道了不竖大拇指。盖房子借钱这是常有的事。”连守信这个时候也开口道。
“爷，咱屋里坐吧。”五郎走上前，连继祖就自动退后一步，五郎就扶住了连老爷子的一只胳膊。
“三伯，咱请我爷上屋里，那屋里更周正。”五郎就对连守礼示意，让他也过来搀扶连老爷子。
这是连守礼家，今天连守礼做东，所以五郎这个时候第一个礼让的是连守礼。
连守礼有些犹豫地上前，连守仁一开始似乎还不愿意松开连老爷子的手，不过在五郎朝他的方向瞟了一眼后，连守仁不由自主地也让开了一步。
“三伯，赶紧扶着点我爷。”五郎又催连守礼。
连守礼这才上前，站在了连守仁刚才站的位置上，扶住了连老爷子的另一只胳膊。他脸上的表情似喜似悲，还有些患得患失。
五郎和连守礼扶了连老爷子，连守信紧跟其后，朝上房走去。张氏带着连枝儿、连蔓儿和小七让在一边，连守仁和连继祖也就不敢紧跟着，也闪到了一边。
蒋氏扶着周氏就走上前来。
“四婶。”蒋氏笑着向张氏打招呼，又一一跟连枝儿、连蔓儿和小七招呼过。
“赶紧进屋吧。”张氏说了一句。
蒋氏想要谦让张氏几个，可张氏几个都没上前，蒋氏就扶着周错往上面走，随后，张氏才和连枝儿、连蔓儿、小七也往上房走。
连守仁、连继祖等人这才也随后往上房走。他们并不敢紧随在张氏娘儿几个的身后，故意放慢了脚步。
这样，走在最前头的连老爷子一行，与走在最后的连守仁等人，就拉开了相当长的距离。
连老爷子正跟连守信和五郎解释。
“这一春，十几亩地，也没用我动手，都是他们种的。我就是不放心，每天跟着他们下地，看着点。
这干活啊，都比以前强多了。关键是这心思，是真的回过味来了。”
老宅现在共有田地三十亩，其中十二亩被连守信和五郎做主佃了出去，剩下十八亩地，则是由老宅的人自己耕种。
今年的春耕，连老爷子每天早起晚睡，将几乎老宅的人能拉到地里的都拉进地里去干活了。
刚才连老爷子说的都是实情，这次的春耕，连守仁和连继祖两个都是从头干到尾，虽然效率远远不及一般的庄户人，但却也没出什么幺蛾子，或者找借口不下地干活。
显然，前些日子的教训相当的深刻，他们还来不及遗忘。
这些，连蔓儿一家当然都知道，连老爷子今天特意又表白表白，是为了什么，她们也都心知肚明。
“几个孩子给老三帮工，都实心实意的。老大和老二也想来，是我没让他们来。都老大不小的，整天圈在家里，也没别的地方可去。”说到这，连老爷子又叹了口气，这感叹的自然是无法说出口的，他为什么没让连守仁和连守义来帮工的缘故。“也就这，今天也没两姓旁人，让他们也跟着来看看。”
“老三盖房这是件大事。老四啊，老三和你不能比。老三他孤啊，多来几个人，面上也好看。再咋说，一笔写不出两个连字，这都是嫡亲的，以后老三有啥事，那就是一句话。”
连老爷子这是在向连守信和五郎解释，为什么他会带了这么多人来，尤其是为什么将连守仁和连守义也带来了。
连守信和五郎就都没说话，人都来了，连老爷子又这样说，他们现在能说什么那。
等进了上房，连老爷子又将东屋和西屋都看了一遍。连守礼这个房子是盖的很周正，不过，和这么宽敝的屋子相比，屋里的家具摆设就相当的寒酸了。
连守礼没置办新家具，东屋里，还是原来在老宅时的那两口柜，两三条板凳。这还是连守礼和赵氏成亲的时候置办的，一直用到现在。
至于西屋里，只摆放了连守礼做木工活的家伙事，更是一点家具摆设也没有。
连老爷子将这些看在眼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爹，以后家里的柜子啥的，我都打算自己个打。现在没来得及，以后肯定都有。”连守礼似乎也觉得屋子里太空旷了些，就向连老爷子道。
“好，好，有打算就好。”连老爷子说着话，就向斜坐在炕沿上的周氏使了个眼色。
周氏从一进门，就板着一张脸。不过，也不能因此就说，她今天不高兴。因为，除非是面对外面的来客，周氏惯常都是这样的一张脸。尤其是在儿孙们跟前，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显示她的威严。
当然，不能说周氏今天不高兴，也显然不能说她今天高兴。
连蔓儿甚至觉得，周氏今天的脸比往常更加阴沉。看她从一进院门开始，就四处打量，进了屋子，也是这样，还特意往犄角旮旯，存放小东西的地方多打窭了几眼。
而越打量，周氏的脸色就越黑。她斜坐在炕沿上，一只脚着地，看上去，就不太自在。
赵氏在周氏跟前打了个照面，就说要做饭做菜，一直待在外屋就不进来了。
现在，周氏接收到连老爷子的目光示意，抹搭了一下眼皮，就抬起手，掀起一边衣襟，从贴身的腰间解下一个布袋子拿在手里。
“老三啊，我们来也没给你带啥东西，这些银钱，是给你的。看着能置办点啥，你就自己置办点啥。”
连老爷子从周氏的手里接过钱袋，塞进了连守礼的手里。
连蔓儿这下更惊诧了，那钱袋看上去可不轻，连老爷子竟然舍得给连守礼这么多钱？周氏答应了？连守仁、连守义他们竟然都同意了？

第六百一十七章 谁比谁泼
连守礼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就被连老爷子塞了个布袋。等他知道这布袋是连老爷子和周氏送给他的钱，他的表情，就好像是手里捧着块火炭。
连蔓儿倒没怎么在意连守礼的反应，她的目光更多地落在老宅众人的脸上。结果她发现，除了连守义和四郎看那个钱袋的目光有些过于热切之外，其他的人，竟然并没有特别的反应。
很显然，送钱这件事，在来这里之前，连老爷子一定都跟他们说了。
“爹、娘，这个钱，我不能要。”连守礼终于找回了他的声音，开口道。不知怎地，连蔓儿在他的语气中，竟听不出感激，反而是恐惧比较明显。
“爹，这个钱我不能要。”连守礼说了一遍，就将那钱袋往连老爷子手里塞。
连老爷子推开连守礼。
“老三，给你你就拿着。现在是我手里有，要是没有，你也不能埋怨我。这有了，你就好好收着。你正用的着。”连老爷子对连守礼道，“这些年啊，都苦了你们了。包括老四一家。不过，如今老四过的好了，用不着这个，我再给他，就没意思了，他也不能要。给你这个，你痛快地收着。该买啥买啥，好歹屋里再添置两件，省得人一进来，看着这个屋子空。”
“多少能帮你点，我这心里也能稍微好受点，算是完成一点儿念想吧。”连老爷子又幽幽地道。
连守礼见连老爷子不接这个钱袋，就走过去，略微弯下腰，将钱袋递给周氏。
“娘，这个钱你老收回去吧。你们二老，现如今，也没啥进钱的道儿。我这，不缺这个钱。”连守礼对周氏说话，比对连老爷子还要小心了些。
“给你你就拿着吧，来回推啥？我都把钱给你拿来了，我还能拿回去？”周氏语气有些激烈地挥开连守礼的手，一双眼睛咄咄逼人地直视连守礼。“老三，你抖索啥啊，你这是怕啥啊。这钱它咬你的手了？你怕拿了这钱，我们是能要求你咋样是咋的？”
“老三，你是不是怕我们要跟你过，要你养活啊？”周氏厉声问道。
“说啥那，这是？”连老爷子见周氏突然话题跑偏了，忙出声喝止道。
“你别拦着我。”周氏又朝连老爷子一挥手，“我是他亲娘，他从我的肠子里爬出来的，我把屎把尿，把他从小侍弄到这么大。我问问他咋啦？”
这么说着话，周氏在炕沿上挪了挪，两脚都离开地，坐正了身子。
周氏还是周氏，一贯的犀利，而不留任何情面。
“咱给老三来燎锅底，高高兴兴的事，你有啥话，你过后说！”连老爷子又对周氏道。因为怕和周氏吵起来，将场面弄的更加糟糕。连老爷子采取了迂回的劝解方式，而没有当面指斥周氏。
可惜，周氏今天似乎打定了主意，根本就不给连老爷子面子，只一声声地指着连守礼的鼻子责问。
“娘啊，不是，我不是。”连守礼急着辩解，脸都涨红了。
连蔓儿在旁边看的有些纳罕，周氏今天这闹的又是哪一出那。怎么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所谓听话听音儿，连蔓儿略想了想，也就猜出来一个大概。
周氏这是扎筏子，又在拿捏连守礼了！
周氏一共四个儿子，这么些年下来，又经历了连番的大变故，周氏的心里应该明白了。连守仁和连守义这两个，表面上对她虽然恭敬，好像很听话。但是这些，是有前提条件的。而且，她最擅长的那几板斧，对于连守仁和连守义这两个儿子，并不管用。
要说被她拿捏的得心应手，特别吃她那一套的，还是连守信和连守可惜的是，连守信已经一步步地离她越来越远，她再也拿不住连守信了。而且，连守信这一股的几个孩子都成长了起来，她不仅再不能拿捏住这股人，反而要在她们面前收敛声息。
对此，她肯定是不痛快，但是却实在无法改变。
连守礼一家也搬出了老宅，还自己建了这么一个大院子，五间大房。对于连守礼来说，这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再不想法子拿捏住连守礼，连守礼就要像连守信那样，完全脱离她的掌控了。
所以，她必须要在今天这样场合发作连守礼，将连守礼重新拿回手掌心。
不在老宅，周氏总会有些心虚。她就不敢到连蔓儿家去拿捏连守信，却敢在连守礼的新屋子内拿捏连守礼。说到底，还是没将连守礼看在眼里。
连守礼是盖了房子了，但是除此之外，他还有什么那。手艺？媳妇赵氏？闺女连叶儿？
正因为连守礼除了这些之外，什么别的也没有，周氏有底气敢在他的新房子里，耍威风、拿捏人。
看着连守礼被周氏一番强词夺理的质问逼的面红耳赤，嘴里呐呐地只会否认，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分辨的话来，连蔓儿不由得替他着急。
如果连守礼现在屈服了，那么以后，这里很有可能将会成为除了老宅之外，周氏的另一个后院。
周氏这样教训连守礼，连蔓儿一家人都不好太过干预。连蔓儿想了想，就趁大家不注意，悄悄地从屋里走出来。
外屋里，赵氏和连叶儿正在忙着准备饭菜，不过很显然，她们的耳朵都在听着屋里的动静。
“蔓儿姐。”见连蔓儿出来，连叶儿就放下手里的活，小声招呼道。
连蔓儿也不说话，只用手指朝屋里指了指，冲连叶儿眨了眨眼睛。
连叶儿明白，连蔓儿这是问她对屋子里的事怎样看。
“我娘说忍忍。反正就这一会，也就这一顿饭，以后我们不上那边去，她还总能上门来找茬还是咋地。”连叶儿看了一眼赵氏，对连蔓儿说道。
连蔓儿暗暗叹了一口气。若是换做别人，换做别的情形，还可以忍一时风平浪静，但是今天这种情况，分明是不能忍了。
只要连叶儿她们忍了这一次，肯定会有下一次。以后，周氏少不得要对她们的生活指手画脚，赵氏和连叶儿想着忍过去，以后就可以过安静日子，简直是太天真了。
“她有啥理由不高兴啊，因为你们一分家，就盖了房子，以后住的好，过的好？叶儿，你仔细听见咱奶说的是啥不？”连蔓儿只好小声告诉连叶儿，“你可别当这是她不高兴，发一会脾气就完事了。”
“我听见了。”连叶儿就道，想了一会，就恍惚地明白了什么，脸色也跟着变了。
“你们上我家干啥来了？”
当连叶儿手里攥着炒菜的铲子，冲进屋里一声大喝的时候，屋里的人都愣住了。
“你们不是给我们燎锅底，你们是又欺负我们来了。看我们过的好点了，你们不乐意了是不？就挑我们这好日子，你们来添堵来了。我们一家三口人，我们从来都不拌嘴，不吵架，你们一来，就这吵吵的。把我爹都要逼哭了，你们看着高兴不？”
“我爹捡回一条命来容易吗，都落病根了你们知道不？你们不安好心，都给我滚。这是我家，你们都滚！”
被连叶儿这样骂，连老爷子这脸上就有些挂不住，周氏更是直接就不让了。
“这小丫崽子，跟谁说话那。没大没小、没老没少，这是啥玩意儿啊。老三，你就是这么教你闺女的。咋地，你恨我们，你不敢骂我们，你就让个小丫崽子来？你媳妇那，躲哪去了？”
周氏的嗓音极高，还多亏这里住的较为偏僻，要不然这会工夫，只怕听见声到院门外看热闹的就不少了。
“……放过我们吧，给我们一条活路了。我给你们磕头了。”连叶儿突然就扔下手里的铲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连老爷子、周氏等人磕起头来，一边嘴里还央告着，“老太爷、老太太、大老爷、二老爷、大少奶奶，各位大爷啊，行行好吧，放过我们吧。我给你们磕头，我还给你们烧香。”
“实在不行，你们就放过我爹娘，我把我的命交给你们，你们是卖也好，现杀了我吃肉也行，我没有二话啊。求求你们的，神仙、活菩萨啊。”连叶儿一边这么祷告着，一边就爬到周氏跟前，一下子抱住了周氏的腿。
“老太太，你老大发慈悲啊，你把我打死了，消消气，放过我爹娘吧。求求你了，你打死我吧。”连叶儿就将头往周氏的腿上碰。
“这是干啥，这是干啥，快把叶儿拉起来。”连老爷子看闹的实在不像了，就忙说道。
连叶儿突然又站起来，一阵风似的出去，又一阵风似的进来，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
不等大家反应过来，连叶儿就又冲到了周氏的跟前，就把菜刀塞到周氏手里了。
“慈悲的老太太啊，来，你拿着刀，就照我脖子来。”连叶儿就攥着周氏拿刀的手，往自己脖子上拉。
“啊……”周氏慌了手脚，尖声惊叫起来。

第六百一十八章 饭还吃不吃
“这成个啥样，成个啥样，快把她娘儿两个拉开。”连老爷子一边急着说道。
屋里的众人这才如梦初醒，上前来帮忙。不过，他们都是看见过连叶儿用斧子砍窗户的，知道连叶儿发起狠来，是下得去手的，因此就有些顾忌。
周氏见大家都围了过来就两眼往上一翻，喉咙里咕噜一声，身子也往后倒去。
“老太太，你要是厥过去，我这就拿刀抹脖子。我说话算话，我在下头等你。”连叶儿看见周氏这样，立即又说道。
在老宅里生活了那么多年，连叶儿也是了解周氏的脾气的。她知道周氏这是打算装晕倒。如果让周氏成功地这么做了，那事情就要不妙。所以连叶儿才适时地说了这样的话。
连叶儿的意思很明白，周氏要是装晕，她立刻抹脖子自杀。这样，即便是周氏，她也肯定会装不下去。周氏的胆子其实并不大。而且连叶儿还说了，自杀后，她会在下头等着周氏。
这就更吓人了。要知道，周氏可是很怕鬼怪，而且更怕死。
果然，连叶儿这样一说，周氏那往后仰的身子就顿住了。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周氏和连叶儿终于被分开，不过连叶儿的手里还是拿着那把菜刀。也不是说这屋里就没人能抢下这把菜刀，但是有能力抢下这把菜刀的人却都迟疑着不敢这么做，因为怕真的将连叶儿给伤了。
人心中多少都会有一块柔软的地方，也都多少会为是非、公正留一个角落。平时或许会觉得连叶儿一个小姑娘，无足轻重。但是，连叶儿是连守礼和赵氏唯一的孩子。
连家的几股人，连守礼这一股明显比连守信这一股还要好欺负。但是，当初连守仁和古氏要找人去生殉，却将主意打到连蔓儿身上而不是连叶儿的身上。
当然，连蔓儿并不相信那夫妻俩那么做是出于对连守礼这三口人的同情他们应该是出于自保，不愿意将事情闹大的心理。
连守仁和古氏夫妻尚且如此，何况是连家的其他人那。
周氏今天本打算要拿捏连守礼，没想到被连叶儿打断，还被连叶儿一番大闹，她完完全全地落了下风。周氏这脸上可就挂不住了。
周氏怒气冲冲地下了炕，就要走。可转念一想，她又站住了。
“老三，你还是我儿子不，我白生养你了。你就看着这小丫崽子这么扫我的脸还跟我动刀？你就一个屁也不放？你还是个老爷们吗？”周氏看向连守礼、眼圈微红，目光犀利。
本来连蔓儿还以为周氏这样就要走了，没想到她会这样。看来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周氏虽然性情依旧暴躁，但是也长了不少的“智慧”。
周氏这是不甘心，要借连守礼翻盘。
“你真当我爹是你儿子，你能这么逼他？你生养了我爹，我爹还的还不够吗，非要他把命还给你？不就是一条命吗，把我的命给你。我都说了把我的命给你，你拿去啊。”连叶儿瞪大了眼睛，看着周氏道。
“你个丫崽子有人生没人教的，没大没小，下水都黑了，天打雷劈的东西。”连叶儿身边有人看着，周氏这次不怕她冲过来，因此大骂道。骂完了，又扭过头去看连守礼。
“老三！”周氏对连守礼唤道，“你哑巴啦？”
连守礼一张脸已经由红而紫还微微透出些黑气来。他看看周氏又看看那边额头上青筋都爆出来的连叶儿，哎了一声一转身就蹲到墙根去了，还抬起双臂抱住了头。
不敢违逆周氏，可又真狠不下心来打骂斥责连叶儿。连守礼竟然干脆地让自己眼不见、心不烦了。
周氏见连守礼这样，几乎被气了个倒仰。
“总欺负我爹你算啥能耐，你冲我来啊。你是我爹亲娘吗，你是我亲奶吗，你咋就这么恨我们那。我不怕你骂我，我没干缺德事，天打雷劈下来，我和你站一块，它肯定不能劈我。”连叶儿却一点都没受连守礼的态度的影响，反而更加勇猛了。
周氏和连叶儿，这两个人对连守礼的期待是不一样的。在周氏看来，连守礼不帮着她，那就是丧良心，就是大大的对不起她。而在连叶儿看来，连守礼只要不过来打骂她，即便嘴上说两句训斥的话，她都觉得那是护着她了。而现在，连守礼可是一句训斥她的话都没舍得说。
在连叶儿这，连守礼这样的态度，是极好的，是可以鼓舞她的。
“我个老不死的。我咋还不死啊。”周氏就哭嚎了起来“我老天拔地，巴拉巴拉地走这老远，我是为了啥。到就让个小丫崽子打我的脸，往外撵我。我老天拔地，我还活个啥劲儿。都丧了良心，不得好死。”
“我走，我就不该来。”周氏抹了抹眼泪，就往外走，“没脸没皮啊，我生养的好儿子，我咋就不咯嘣一声我就死了，大家伙就都乐呵了……”
周氏骂别人狠，咒起自己来也丝毫并不逊色。当然，她绝不是真心在咒自己。这是她的老套路的，咒的这样狠，别的儿子不敢说，但是连守礼和连守信这两个肯定都听不下去，这个时候上来服个软，她也就好拿回头了。
只不过，这一次，周氏的打算注定要落空了。连守礼依旧蹲在墙根，而连守信也走了过去，正弯下腰劝着连守礼。这哥两个，似乎都没听见她说的话。
周氏迈出门槛的那一只脚顿了顿。
“好好的事，闹腾个啥都。”连老爷子的声音从周氏身后传了过来，“快，把你娘扶回来。”
很快周氏的两只手臂就被人扶住了。
周氏扭脸看了看，心里头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顿时又化成了灰。过来扶她的一个是蒋氏，另一个是连继祖。
别说连守礼和连守信了，就是张氏她们都没上前。
“老小孩，小小孩，谁也别说谁了。揭过去，揭过去。”连老爷子扬了扬手，高声道，“今天是老三家的大好日子，该干啥干啥都。”
“老四媳妇啊，看饭做好了没，做好了就赶紧放桌子。有酒没有，我们爷几个有日子没在一起了，正好都喝两盅。”连老爷子又招呼张氏道。
连老爷子这是想尽力粉饰太平，要张氏张罗开饭，好把刚才这番闹腾给岔过去。
张氏答应了一声，就转身往外屋去了。
连继祖和蒋氏扶着周氏回来，就要将周氏给扶上炕。周氏两只手拄在炕上，也作势上炕，不过眼睛也看向连守礼、连守信，然后又在连叶儿、连蔓儿几个孩子身上一一的扫过。
“奶，上炕吧。”连继祖就催促道。
“上个屁的炕。”周氏突然又暴怒起来，一转身，推开连继祖和蒋氏的手，就又往外走。“没看人家都没正眼看咱吗？还上炕吃饭，那饭是好吃的，吃下去，那得顺着脊梁骨往下咽。没这一顿饭，我就饿死了。我饿死了，我也不能吃这仇眼之食。”
周氏的暴怒，也是有她的原因的。她认为她这转回身来，是让自己受了极大的委屈，对连守礼做出了让步。但是连守礼也好，连叶儿也好，似乎都并没有感激，别说过来跟她赔话，似乎根本就没打算过来答理她。
还有连守信，以及连蔓儿那几个孩子，竟也都是漠然的态度，没一个过来跟她说好话，哄一哄她。
周氏自觉受了极大的委屈，而且让她受这委屈的还是从她“肠子里爬出去的”儿子，和儿子们的孩子。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你个没囊没气的，到底谁是儿子，谁是爹。就馋那两口马尿，把你馋的这样，看你那个下贱的样。”周氏在门口，扭回头来，对着连老爷子啐了一口，这次毫无犹豫，迈步就跨出了门槛。
“我这就立个誓，要是我以后没脸没皮，我再往这来，就让我脚底下生疮，你们就往这脸上打我。”周氏走到外屋，看见张氏和赵氏正在炒菜，就指着她们俩，又恶狠狠地咒骂了两句，直接往外走去。
赵氏身子抖得跟筛糠一样，似乎站都站不住了，自然没有上前去阻拦周氏。张氏则是有些发愣，脚下也没动换。
蒋氏、连继祖、连守仁、连守义等人都先后赶了出来，但是谁也劝不住周氏。
周氏一个小脚老太太，从来没有独自一个出过门，即使是在村子里。她招呼了蒋氏和连继祖一边一个，搀扶着她回了老宅。
连守仁和连守义没有走，他们都看着连老爷子。
连老爷子也很纠结，事情弄成现在这个样子，这顿饭，还能不能吃、要不要吃那？

第六百一十九章 心凉
本来连守礼一家三口新迁新居，大家来燎锅底，这是一件大喜事。可是却弄成现在这个样子，周氏是走了，可留在后面的人，谁也自在、高兴不起来。
甚至，连个出来打圆场的人都没有。
“老三啊”连老爷子打了个唉声，将连守礼召唤到跟前来。周氏走了之后，连守礼已经被连守信给扶了起来。
“今天这个事闹的，哎！没想到啊，不应该这样。你娘的那个脾气，这老些年了，大家伙都知道。她你们是亲母子，她还真能对你有啥坏心。她就是那个脾气，嘴不好，心里真没啥。要是……”
说到这，连老爷子顿住了，一双眼睛不由自主地朝连叶儿望了过去。
要是同氏发脾气的时候，对方让着她，哄着她，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一切都按着周氏的来。那么事情肯定闹不起来。
周氏就是这个霸道的脾气，顺着她就好，要是呛着她，那肯定会闹的不可收拾，就像这次这样。
连老爷子心里是这样想，不过终究没有说出来。
以前，不管是连守礼这一股，还是连守信那一股，对待周氏都是忍让、顺从的。但是现在，连守信那一股自然早就变了，连守礼这一股，眼看着自打连叶儿身上，这门风也要变。想要回到过去那样，怕是再也不可能了。
“今天这个事，是你娘不对。你娘年纪大了，日子过的也不省心，她心里总不舒坦，这脾气啊，在家里也是这样！”连老爷子将目光从连叶儿身上收了回来，话锋也跟着一转。“老三啊，你别往心里去，该咋地还咋地，过去就拉倒。今天你搬家，能盖起这么大的房子来，爹替你高兴。以后好好过，把日子过好了，爹就放心了。”
连老爷子这么说着，就站起身。他是想留下吃饭，将刚才的事遮一遮，修复一下跟连守礼的感情。但是连守礼呆呆的样子，也没张罗放桌子，就是他也有些坐不下去了。
而且，即便是他心里也承认，周氏不该在今天这样的场合发作连守礼。但是同时，他也不是没有一点责怪连守礼、连叶儿、赵氏的。甚至对连守信这一家，他也不是没有一点埋怨的。
周氏是他们的娘，周氏就是那个脾气，他们还不知道吗？让着点、哄着点，以前不都是那样过来的吗，不都挺好吗？俗话说的好，俩个人打架，不怪一人。但凡这几个儿孙们懂点事，事情就不能到这个地步！
连老爷子这边已经站起来了，连守礼那边才反应过来。
“爹，你咋要走，这还没吃饭那？”连守礼对连老爷子道。
“啊，不吃了。”连老爷子冲连守礼摆了摆手。“我们来，也不是为了吃那一顿饭，就是来看看，给你道个喜。现在看也看了，我们回去了。”
连老爷子这么说着，往外就走。
“爹，这饭菜都快做好了，咋不吃了那？”连守礼忙拦住连老爷子。
连守信几个人也过来，劝连老爷子别走。
连老爷子迟疑了一下，看了看身后的连守仁、连守义几个，终于还是摇了摇头。他现在的心里有些不好受，真要留下来吃饭，恐怕会做下病。
“不地啦。”连老爷子的脸上勉强挤出些笑容来。“老四啊，我们走了，你们别走。你跟你三哥唠唠，今天这个事，别让他往心里去。是大好的事，都高高兴兴的啊。”
最后，连老爷子真的没吃饭，带着连守仁、连守义、二郎、四郎、六郎，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了。
连蔓儿一家倒是留了下来。因为连守礼和赵氏的情绪都不是很好，一家人就吃过饭，也没多待，就回了自己家。
回到家之后，一家人就在后院上房围坐，让小喜送上茶来，一家人一边喝茶一边唠嗑。
“哎，今天这个事闹的！”张氏没说话之前，先就叹了一口气。
“谁说不是那，好好的事，哎。”连守信也叹气。
连蔓儿稳稳当当地喝着茶，心里想，要说周氏这样的人厉害那。
看吧，你不顺着她，她就能把好好的事给你搅合的，大家心里都不自在。可是你要是顺着她，也没个头。总之就是一句话，有这样的人在，你就甭想过舒心的日子。
“后来我看老爷子不是想留下吃饭吗，咋也改主意走了？”张氏就问连守信。
“我看着”连守信四下环顾了一眼，屋子自然都是他自家的人。“老爷子是打算圆过去，就是他三伯没很留。要是他张罗放桌子吃饭啥的，估计老爷子也就不走了。”
“不是在咱们家，先前那二当家的又有那些话，我都不好替他张罗，怕他嗔心。我就跟你们说，我看他三伯好像是有心事。”至于连守礼有什么心事，连守信没接着说，一家人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叶儿今天可真够厉害的。”张氏啧啧道：“她这个年纪，一般的可真做不到这样。今天这下子，老太太都不是个。”
“也是逼不得已。”连蔓儿就道。
“这倒是。”张氏就点头，然后又道：“这也奇怪，看他三伯和三伯娘这俩人，叶儿这还真是，谁也不像。刚才韩忠媳妇还跟我说，叶儿不是拿菜刀让老太太砍她吗，他三伯娘在外屋，都吓堆葳了，哎，……”堆葳，是三十里营子庄户人家的乡村土语，形容一个人吓坏了，站不住，瘫倒在地上的样子。
“燎锅底燎成这样的，可真少见。”连蔓儿道。
连蔓儿一家在说给连守礼燎锅底的事，同一时间，老宅上房，也正在说着同一件事。
连守仁、连守义、还包括根本就没去的何氏，正在你一言我一语地唠叨、抱怨，连继祖、二郎和六郎都不怎么说话，四郎却是时不时地插嘴。
“得了，得了，都别说了。”连老爷子似乎听烦了，朝着众人摆了摆手。“都各回各屋吧，这个事，就到此为止，谁都别再提了。”连老爷子这边将连守仁、连守义几个赶了出去，这才扭头去看周氏。
周氏盘腿坐在炕上，手里一个蓝色的失帕子，还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
“丧了良心的，黑心尖，天打雷劈，牲口都不如啊”周氏一边哭，一边还不停地咒骂着。
“别哭了。”连老爷子对周氏道：“今天这个事，你也是。临去的时候我都跟你说啥来着，今天是个喜事，有啥不欢喜地，那也往后再说。”
“我说啥了我，我是他亲娘，我就问问他咋啦？那句是不应当的？”周氏擦了一把鼻涕，立刻冲着连老爷子瞪起了眼睛。
“要是没有叶儿那丫崽子，今天啥事都没有。”
“小瘪犊子，不知道像谁，缺了大德的，生下她来。天打雷劈，啥时候让拐子拐走，让她千……”
“得了，得了，说啥那？”连老爷子厉声阻止了周氏的恶毒诅咒。
“这个时候，你还装啥好人？”许是哭累了，周氏终于不哭了。
她看着连老爷子，讥请地道：“那两股人，都打心里恨上我了。你还当你在人家眼里是好人那。你多好，不也一样一口水都没喝着，就让人给你赶回来了吗？”
“你、你呀，净说些用不着的。哎”连老爷子又打了个唉声，索性闭上眼睛，不再答理周氏了。
若是以往，这个时候他肯定会继续数落周氏。但是，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了。他这次中风，周氏嘴上虽然不好，但是对他的照料却是精心的。他的病能好的这样快，一方面是连守信舍得花钱买好药，另一方面也与周氏的照顾分不开。
伺候屎尿，虽是夫妻，这也是恩情啊。
正因为如此，连老爷子好了之后，面对周氏，就没有以往那般硬气了。比如说在连守礼家，他就没有强硬地制止周氏，后来也听凭周氏，骂他。又比如说现在，他也任由周氏讥讽他，面没有还嘴。
这不仅是因为他知道，一旦还嘴，周氏就会和他吵起来，而且会没完没了。他现在是因为感念周氏，而对周氏更加的退让了。
闭上了眼睛的连老爷子，似乎就真的听不见周氏的骂声了。
刚才不管连守仁他们怎么说，周氏怎么哭闹，他都尽力压服，没说一句连守礼的不对。这样做，是不想让事情更加糟糕。
有些心里话，即便只当着周氏，连老爷子也没有说。回想起周氏走后，连守礼的表现，连老爷子感觉心很凉。
“没一个让人省心的。”连老爷子喃喃地道：“一个个的，都不懂事，不让人。没分家的时候，都没这样过啊。还是分家分遭了，当初，就不应该分家，那现在……”
连蔓儿一家人一杯茶刚刚下肚，连守礼、赵氏和连叶儿就来了。
“老四，有个事，我找你商量商量。”

第六百二十章 欢喜
“三哥，是啥事？”连守信忙让连守礼坐下，问道。
“就是这个事。”连守礼就从怀里去取出个布袋子，放在了炕上。
不用连守礼说什么，大家伙一看那布袋子，就认了出来。那是连老爷子给连守礼燎锅底送的钱。就是因为连守礼不要这个钱，才引发了后面的事。后来周氏、连老爷子他们相继走了，但是钱却留了下来。
“当时就该让咱爹拿回去”连守礼对连守信道“我那会脑袋里一团浆糊，感觉都不是我自己个了。”
“三哥，那你这是打算？”连守信看了一眼那个钱袋，就抬起头来问连守礼道。
“我打算这就给咱爹送回去。”连守礼道“老四，你看咋样？”
连守信不由得又仔细地看了连守礼一眼，其实，连守礼在一些事情上面，是很有主意的。
“三哥，这个你自己个拿主意。依我看，咋样都好。”连守信就道。
五郎和连蔓儿在旁边都没说话，不过交换了一个眼色，对于连守信这样说，都觉得很满意。
“这、这哪能咋样都好那。”连守礼烦恼地道“咱爹咱娘，现在也没啥进项。送啥不好，非送钱。这我肯定不能要。”
“对。”连守信就点头。
“就是这个钱，要送回去……”连守礼见连守信并不十分招揽，只得犹豫着道“叶儿不能去，她刚和咱娘吵吵起来了，这个时候要是她去了，那肯定又的吵吵起来。叶儿她娘……”
连守礼说到这，就看了一眼赵氏。
赵氏和连叶儿坐在张氏的身边，连叶儿的脸上还没有什么，赵氏却是脸色有些发白，似乎是还没从惊吓里回过神来。
“叶儿她娘也不敢去。”连守礼叹了口气道。
“三伯，那你是……有啥事不能去？”五郎就问。
“不是。”连守礼忙道“我是打算去，可就我一个人，我怕……到时候……哎……又得吵吵起来，这要是……”
连守礼说着话，就看向连守信，眼神中包含期待的神色。
话都说到这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连守礼这是要将钱送回老宅，又害怕一个人去，所以想让连守信陪着他去。
连蔓儿的眉头微微地皱了皱，心里有些不高兴。即便是兄弟之间，有些事情能帮，有些事亲必须帮，然而也有些事情是没法帮，也不能够帮的。
这个时候，让连守信陪着去，显然并不合适。
“爹，不都说了，我去就行。”连叶儿红着脸，大声说道“我去了，我也不说啥，我就把这钱放那炕上一放，跟我爷说一声，我就回来。谁要骂我，她就骂呗。我不信他们谁还敢打我。”
“你这孩子，那不更僵了吗？”连守礼显然并不同意。“钱咱肯定不能要，可……我这过去，好歹挽回挽回，咋地，也不能太僵了。”
“老四，我知道让你陪我去有些不大合适，可……你也知道，我不太会说话，我怕到时候，我说不好话，事情就更僵了。你跟着去，在旁边说两句，就是不说啥，那也好过我一个人去。”
连守信今非昔比，有他在场，连老爷子和周氏，以及老宅的所有其他人，多少都会收敛一些。
“三哥，你话都说到这了，那我也跟你说句实话。”连守信见连守礼将话挑明了，知道他这也是没办法。“你要是怕把事情弄僵，还真不能让我也跟着去。我要是去了，那边嘴上不说啥，就怕心里的疙瘩更大。”
连守信这样说，连守礼就不吭声了。
“三哥，你也别多想。你就自己去，咱爹肯定不能说啥。要不，你就像叶儿说的，把钱放下就回来。过了这一阵，有啥话，以后都好说。”连守信又道。
“爹，要不，还是我跟你去吧。这个事，叫我四叔，是不合适。”连叶儿就道。
“要不，三伯，你就先把这事晾一晾。过几天，再把钱还回去也行。那时候，就是有啥气，也该消了。”连蔓儿说道。
“算了”连守礼想了想“我自己个送吧。不等过几天了，省得……”
省得什么，连守礼终究没说出来。
“她爹，你这过去，要不，给那边捎点菜过去吧。”看见连守礼站起来，赵氏就说道。
今天连老爷子、周氏还有老宅那一大家子都没吃饭就回去了，若是换做张氏，不管怎么生气，也会在吃饭前，就送些饭菜过去。而赵氏，只怕当时真是吓坏了，她又没经历过什么事，就一直没想起来。如今在连蔓儿家这么坐着，许是想起从前连蔓儿家是如何做事的，这才想起来。
连守礼就点了头，像拿着烧红的火炭一眼将那钱袋拿起来，带着赵氏出去了。他们要回家装些饭菜，然后由连守礼送去老宅。
连叶儿并没有跟着连守礼和赵氏回去。
“蔓儿姐，在家里，我就劝我爹，说这事不该找四叔。”连叶儿小声地跟连蔓儿道，说话的时候脸依旧是红红的。
不客气地说，很多时候，连守礼和赵氏这两个大人，他们加起来，还不如一个小姑娘连叶儿。
“没事。”连蔓儿对连叶儿道“咱们两家，也不用那么多讲究。不管谁对谁，都是有啥说啥。这要是能行的事，那自然就没二话。不行的事，那也肯定把道理摆出来，不会往心里去。”
“嗯。”连叶儿听连蔓儿这么说，似乎是放下心来，就点了点头。
“蔓儿姐，我也不怕跟你说。我爹、我爹他这么急着把钱送回去，是有缘故的。”连叶儿顿了顿，又小声地告诉连蔓儿“我爹是害怕，害怕以后我们那房子……有、有啰烂。”
啰烂，是三十里营子庄户人家有些老年人的口头语，意思大概就是牵扯不清。
“能有啥啰烂？”连蔓儿惊讶道。
“还能是啥啰烂吧，就是怕老宅那边的人赖上。”连叶儿道。
“这不大可能。”连蔓儿听了，就笑道“你们盖房子，这是大事，咱村里谁不知道啊。你们是光身出户的，原来的房子啥的都给留下了。那房场是找村里要的，房子是你们自己个盖起来的。他们谁要赖，那都是白搭。”
“蔓儿姐，这个理是没错。可老宅的那些人，啥时候讲过理？这个事，关键是我没个兄弟！”连叶儿说着话，整个人似乎都有些萎靡起来。
连蔓儿这才恍然大悟，知道了连叶儿这一家三口担心的是什么。她倒不是没有想到这一点，而是……
“叶儿，有你爹在，这些都谈不到。真要是有那一天，（连守礼不在了），那个时候，你们家肯定也不能就你和你娘两个人吧。”连守礼正在壮年，就算他和赵氏真的再生不出儿子来，等再过两三年，连叶儿就可以招赘成亲，到时候生了孩子，必定姓连，连守礼这一支的香火就不算断。这样，老宅那边即使有人想夺产，他也夺不走。
“再说了，这还有我们那。咱们住的这么近，怎么着，也不能让他们欺负你。”连蔓儿开解连叶儿道。
连蔓儿又和连叶儿说了一会话，连叶儿担心赵氏一个人在家，就告辞回去了。
送走了连叶儿，连蔓儿就将她刚才的一番话跟连守信、张氏、五郎、连枝儿和小七说了。
“怪不得要找你陪着去，原来是怕这个。”张氏就对连守信道“他三伯这个人，虑虑的还挺远。”
“我说我三伯咋看见那钱，吓得那样那。”五郎也说道。
连守礼接钱时的态度，连老爷子和周氏都看见了。连老爷子装作不知，但是周氏的性子却是另一样，她选择了立时发作。
“我看我三伯心里啥都明白。你看他表面上，呵呵……”连蔓儿笑了两声“可是这心里，对那边，可防备的什么似的。”
“防的有点太过了”连守信想了想，说道“虽然说，我也赞成他把钱还回去。”
“那也是因为老宅那几口人，平时就没给人留下啥好念想。”张氏就道。
“关键啊，还是没儿子，哎……”连守信叹气。
连守信这样说，大家都认同。只是这件事，却是任何人都帮不了的。
连守礼给老宅送去了饭菜，又将那钱还了回去，由于连老爷子压服着，周氏竟也没有抓住连守礼吵闹，不过是看连守礼的眼神恨恨的。连守礼全须全尾地从老宅回来，心里感觉庆幸，那之后，很多天都没敢往村里去，更别说是去老宅了。
山上的工程完工，鲁先生在后期题赋、匾额等项事务上出力甚多，沈家很满意，还奏表上达了天听。皇上对鲁先生写的一篇赋尤为欣赏，那篇赋假托仙家，描写、颂扬的却是当今皇上和先沈皇后的恩爱、深情。皇上龙颜大悦，当即就下了诏书，赦免了鲁先生原来的过犯。
鲁先生自然喜出望外，连蔓儿一家也跟着欢欣鼓舞。

第六百二十一章 樱桃红了
山上的工程完工，连蔓儿因为鲁先生还有老黄的关系，曾经进去游玩了半天。当然，她不是一个人去的。同行的还有连枝儿、五郎、小七，张氏和连守信也一起去了。又因为机会难得，连蔓儿还带上了连叶儿，张氏又打发人将接了吴家的四口人来。
皇上下旨为沈皇后修建的工程，主要分为两部分。前面的一部分是一座宏伟的寺庙，庙的正殿供奉的是照着沈皇后的画像塑的观音像，另有前殿、后殿、还有左右偏殿，分别供奉的是天王、药师以及八百罗汉。
这座庙，有皇上御笔亲题的名字，但是百姓们却都将其称为娘娘宫或者娘娘庙。
在娘娘宫的后身，是敕建工程的另一部分。这部分是一座仿造江南山水的园林，也就是一个大花园，里面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可以说是美不胜收。这个园子是皇上赐给沈家的。
这一番游玩，可以说让众人都大开了眼界。回来之后，还津津乐道了许久。
工程完工后，三十里营子很是热闹了一段时间。京城里派了钦差来，举行了仪式，沈家的众人也来了，在庙里做法事、祭奠前沈皇后。
沈六和沈九自然也来了。不过，因为这次沈家几乎所有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又要举办各种仪式，忙的分不开身，和连蔓儿她们就只匆匆地见了一面，然后就随着沈家众人回去了。
因为沈家要派人进京谢恩，沈六自然是要去的，沈九竟也被安排着跟了沈六一起去。
鲁先生获得了赦免，但是却没有重新录用的旨意下来。鲁先生的文章既然得了当今圣上的青眼，又有沈家为其斡旋，再次被皇家重用是指日可待的事情。因此，鲁先生就打算趁这空闲，回家乡一趟。
几年没有回去，总是有些事情要打点的。
鲁先生要回乡，五郎打算随行。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想要成材，寒窗苦读自然必不可少，但是只迷信书本，与实际脱节，最后只能读成呆子，所以这广泛接触实际，开阔眼界和见闻也是不可少的。甚至有句话，叫做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足可以说明游历的重要性。
五郎并不急于参加乡试，跟着鲁先生回乡，路上照顾鲁先生的同时，依旧可以跟鲁先生请教学问，又可多增添些见闻，长些见识，实在是再好也没有的一件事。
而鲁先生如果一个人回乡，孤零零地也很没意思，有五郎这个学生做伴、照顾，这一路上到处游历游历。鲁先生自然也是愿意的。
要打点鲁先生回乡，连蔓儿这一家人可就忙碌了起来。
张氏、连枝儿和连蔓儿负责这师生两个的衣裳和行李，好在现在天已经很暖和了，而且鲁先生家在南方，越往南走，天气只会更加炎热。而按照鲁先生预计的行程，不等到秋天，就会带着五郎返回，所以，只需要准备单衣就可以了。
这两年，连蔓儿家为鲁先生置办的一年四季的衣裳本来就有好些，这个时候，又买了衣料，请裁缝来，从里到外，包括鞋袜和帽子、头巾，又给鲁先生置办了八套。五郎的略次一等，新置办了六套。加上两个人原来的衣裳，别说这次只是去两三个月，便是再久，也都足够用了。
连守信则是带着人，负责采买各种土仪，表礼，一来是给鲁先生带回家去，而来也是要鲁先生和五郎带着，这一路上好送人情。
鲁先生和五郎出门，身边自然要带人服侍。
一家人精心挑选，最后安排了管事李孝，小厮小福、小贵，长随大力、柱子，另外还有四个车夫跟随伺候。其中小福一直是伺候五郎的，另一个小厮小贵原来是连记店铺的小伙计，因为忠心且机灵，被五郎挑中。管事李孝，则是从罗家村的庄子上提上来的一个管事，在连蔓儿家已经做了一段时间，老练而可靠。两个长随还有那四个车夫，原来都是长工，后来签了死契的，也都是平时办事稳妥、靠得住的人。
连蔓儿又给五郎准备了丰足的盘缠，挑选了一个良辰吉日，鲁先生和五郎带着一众随从就从三十里营子出发了。
小七本也想去，但是因为他年纪还小，张氏舍不得他，因此没让他去。
送走了五郎，一家人难免心里都有些空落落的，尤其是张氏，不过，好在身边还有小七，过了一两天，也就慢慢的缓过来了。毕竟，五郎这次远行，是一般人想也想不到的好事。而且，这两天，经过连蔓儿的劝解，她也明白，这次的历练，对于五郎的将来会有多大的好处。
……
正是四月末五月初的天气，连蔓儿家庄园上的果树在一季芳菲之后，终于第一次有了收获。最先长起来的是杏子。不过在这个季节，杏子还没有熟。那一颗颗的青杏，看着就让人嘴里泛酸水，谁也没有勇气就那么摘下来吃。
连蔓儿和小七提着篮子，看着青杏，心里想着，这要等什么时候，这些杏子才能成熟变黄。
成熟的杏子是极好吃的，而且别看现在的青杏不能吃，等到了杏子收获的季节，那个时候的青杏可是很有用处的。
青杏去核，将杏肉切成条，腌渍起来，入味之后，就是俗称的青丝。它与用刺梅花的花瓣腌渍的玫瑰并称青丝玫瑰，是辽东府一种非常古老的美食。几乎在辽东府的所有甜馅的糕点中，都可以看到它们的身影。
腌渍好的青丝玫瑰，味道香甜，而且非常劲道。
张氏是张家祖传的手艺，腌渍的青丝玫瑰比外面卖的还要好吃。连蔓儿家种了那许多的刺梅花，还有这些杏树，还有那两箱的蜜蜂，自家做点心的馅料，几乎都是自产，并不需要在外面购买。
杏子还不能吃，但是有一样果子，却正当季。
那就是樱桃。
连蔓儿家种的樱桃是本地的品种，结出的樱桃个头并不大，一颗颗是粉红色的。熟透了樱桃非常甜，半熟的樱桃则略带酸味，不过也很好吃。甚至有的人不爱吃熟透的樱桃，偏爱吃那半熟的，甜中带着一点酸的樱桃。
并不用丫头小喜帮忙，连蔓儿和小七一边说笑，一边就挑熟透的樱桃摘了小半篮子。
“姐，咱今天还吃酥酪樱桃呗。”摘好了樱桃，姐弟俩一边往家里走，小七一边跟连蔓儿道。
“行，咱就吃酥酪樱桃。”连蔓儿笑着点头。
“好哎。”小七立刻就笑了，两只大眼睛完成了两道月牙。
回到家里，连蔓儿将樱桃交给小喜，让她拿去洗干净，并将樱桃核去掉。
“你去厨房吧，让人去窖里，把昨天买的牛乳送过来。”连蔓儿又吩咐了小喜一声，看着小喜走了，就自己围上了围裙，带了袖套，准备做酥酪。
“小七，去书房，写四篇大字，写的好了，才有酥酪樱桃吃。”连蔓儿又对小七道。
小七写四篇大字的时间，连蔓儿估计着她这边酥酪也就做好了。
鲁先生和五郎临走的时候，已经给小七安排了功课，不过平常的日子里，都是连蔓儿督促着小七练字。对于连蔓儿安排的功课，小七可是不敢不做的。
打发走了小七，张氏和连枝儿就从外面进来，连枝儿的手里还提着一个小木桶。
“听说你又要做酥酪，我和娘顺路就把牛乳拿过来了。”连枝儿放下木桶，笑着道，“用我们帮手不？”
“不用了。”连蔓儿就笑道，“姐，你还是和咱娘屋里去，赶紧着绣你的嫁妆吧。这酥酪啊，你们就等着吃现成的就行。”
连枝儿性格腼腆，即便是到了现在，每次一提嫁妆，她都要脸红。

第六百二十二章 牧场
连蔓儿这边将酥酪蒸好了，那边丫头小喜和小庆也将樱桃都收拾了出来。连蔓儿又让小庆去取了四个玛瑙碗和四个小银勺来。
这四个玛瑙碗通体红色，晶莹剔透、鲜艳欲滴，是整块的玛瑙挖制而成的。这是前些天连蔓儿去县城，偶然发现，非常喜欢就买了下来。
每个玛瑙碗里装了多半的去核樱桃，然后再将微微冷却的酥酪倒上去。
小七在前院书房，随着小喜就回来了，手里还拿了四张写好的大字给连蔓儿检查。虽然刚才说写不好字就不给小七吃酥酪是玩笑的话，但是连蔓儿还是很仔细地检查了，见小七写的颇为认真，而且还比前些天有了进步，这才微笑着点头。
连蔓儿带着小庆和小喜在东屋放了小炕桌，将四碗酥酪浇的樱桃放在桌上，又端上来四小碟的干果，分别是葡萄干、杏仁、核桃和松子，其中杏仁、核桃和松子都是炒过的。
连蔓儿这才让小庆和小喜退下，带了小七在桌边坐了。张氏和连叶儿也都放下手里的针线，过来一起坐了。
娘儿四个，一人一碗酥酪樱桃，拿着小银勺慢慢地吃，一边还可以添加自己喜欢吃的干果。初夏时节，暖风徐徐，满院的花木映出一窗的翡翠，正是难得的闲适和自在。
还有什么比一家人一同在如此美景中品尝美食更快乐的事那。
“蔓儿，这个，给你爹留了没？”张氏吃了几口，就问连蔓儿。
“留了。”连蔓儿往玛瑙碗里又加了一小勺的葡萄干，一边答道。酥酪蒸出来有多的，已经让小喜拿到地窖里去暂时存放了起来，至于樱桃，等连守信回来了，现摘现去核更新鲜。
“等你爹回来了，要是我忘了，你们记得给提个醒，让把那酥酪用热水温一温，再给你爹吃。”张氏又道。
“知道了。”三个孩子齐声答道。
连蔓儿家现在的窖里存放了冰块，但是张氏定下的规矩，家里人，尤其是连枝儿和连蔓儿，是不能吃太凉的东西的。
比如这酥酪樱桃，吃起来就是果粒酸奶的味道。连蔓儿她们现在吃的，可以算作是常温的。另外，还可以拿去地窖里用冰块冰镇，或者直接磨了冰块的碎末加进去，那个味道会更加的爽口。
这酥酪樱桃的吃法，可不是连蔓儿发明的，而是自古就有。在连蔓儿家的藏书中，就有好几处关于酥酪樱桃的记载。而且，还有很多有关的脍炙人口的诗词流传下来。
其中就有“忍用烹酥酪，从将玩玉盘”等佳句。连蔓儿就是读到了这些诗句，才起意去买了玛瑙碗，一开始还只是蒸酥酪吃。这樱桃下来了，才用酥酪合着樱桃来吃。
酥酪营养价值很高，而且滋养皮肤。现在是每隔几天，打发人去西边采买牛乳，连蔓儿已经在心里做了打算，要置办一个牧场，放养牛羊，现在正在寻找合适的地方。
连守信今天带着陈掌柜出门，就是去办这件事情去了。
这两年，连蔓儿了解到当地对于牛乳、羊乳，还有牛羊肉的需求是很大的，但是这些东西的在集市上却极少有卖的，完全是供不应求。
其中羊肉还好一些，牛肉则显得更加金贵。因为朝廷有律例，为了保护耕作，禁止宰杀耕牛。即便是耕牛老的不能干活了，也不能随意宰杀。要去衙门备案，得了许可，才能宰杀耕牛。就像三十里营子这里，上一两代的庄户人家，有的一辈子都没吃过牛肉的也有。
这种情况，在西北边回民的迁入后，才有所改善。回民养的肉牛，并不在禁止宰杀的范围内。但是因为那些回民住的比较偏僻，流通也不方便，因此，想吃牛肉还是困难重重。
至于牛乳、羊乳自然就更是如此了。
连蔓儿想，如果她就近办起牧场，就能解决了这些问题。一方面方便了大众，另一方面也可以财源滚滚。
傍晚时分，连守信终于从外面回来了。张氏忙让小喜打了水进来，让连守信洗漱。
“今天蔓儿又做了酥酪，给你留了一碗。我让人端来给你吃。”张氏笑着对连守信道。
连枝儿、连蔓儿和小七都在屋里坐着，见此情形，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都抿着嘴偷笑。连守信和张氏可以说是老夫老妻了，但是两个人的感情却没有因此就变冷淡或者乏味。比如说每次连守信出门后回来，不管连守信出去了多久，张氏的表现都好像是连守信是出了趟远门，很久没见，特别的亲热、欢喜。
“不用。”连守信洗了脸，一边从张氏手里接了手巾擦手，一边说道，“那个东西，给孩子们吃。我不吃那个。……有面没有，给我来一碗面。”
“咋地，在外面晌午没吃饭啊？”张氏就问。
“吃了。”连守信道。
“没吃好？”张氏又问。
“也没啥吃好吃不好的。外面的饭菜，就是那样，咋地也不如咱家里的，吃进肚子里舒坦。”连守信老实地说道。
连守信现在也是人们口中的四老爷、御赐牌楼连家大老爷了，但是却一直不改其庄稼人的本色。也许外面的人会觉得这样的连守信有些土，但是在自家里，从张氏到连蔓儿、小七，都觉得这样的连守信给她们的感觉更加厚实、更加可靠。
虽然妻儿都很惦记他，有什么好东西也是人人都有份，但是这个家里，这几口人，吃的最差的、穿的最差的，都是连守信。
当然了，这个差也不是真的差。
连守信不想吃酥酪，他要吃面条。
“眼看着就该吃饭了……”张氏看了看日影，说道。
“那我就等吃饭吧。”连守信更好说话。
“爹，你要吃啥面，我给你做去呀。”连蔓儿就道，“要不，吃炸酱面咋样？”
“行啊，我就爱吃我闺女做的炸酱面。”连守信高兴了。
“娘，就做一小碗，让我爹先垫垫，不耽误一会吃饭。”连蔓儿又对张氏道。
张氏刚才那样说，也不是不愿意给连守信做吃的，听他们爷俩这样说，自然也不会反对。
连蔓儿就招呼了小庆和她一起往厨房来，要做一碗炸酱面，有两条最重要，一是面条要劲道，另外一个是炸酱要做的好。后面这一条，更加是炸酱面的精髓所在。来到厨房，连蔓儿就让韩忠媳妇揉面，她挑了一块上好的五花肉切了肉丁，又切了一些姜末。这个时候，小庆已经从外面的酱缸里捞了一小碗的大酱进来。
炸酱面的炸酱要做的好，首先是这个大酱要好。连蔓儿家的大酱，是张氏带着她们姐妹亲手做出来的，味道自不必说。
用肉丁、姜末和大酱炸好了一碗红亮亮的炸酱，连蔓儿又挑了一条小黄瓜和一条水萝卜，切成细丝，在一个盘子里码好，这个时候，韩忠媳妇也已经将面煮好了。韩忠媳妇手劲大，面和的极好，和面的时候又放了一个鸡蛋，还有少许的盐，这使得面条更加劲道了。
将面条端回后院，连守信看见就高兴的笑了起来。
“外面吃的都太油腻，就这个炸酱面，一看着就开胃。外面做的，没咱家做的好吃。”
放上小饭桌，连守信上炕坐了，大口大口地吃起了面条。
连守信的饭量大，这么一碗面，一大盘子的炸酱和面码，对于连守信来说，还真就是垫垫。
等连守信吃完了面，连蔓儿又端了茶上来，看着连守信喝茶，连蔓儿才开口向连守信询问，这次出门的收获。
“地方都看好了，就在小垦屯，有三百来亩的大草甸子，两百来亩的荒地。”连守信高兴地道。
“小垦屯，那离他姥爷家还挺近。”张氏就道。
小垦屯在三十里营子往西，离张氏娘家的烧锅屯大约有二十几里地的样子，离三十里营子，则有四十里地。之所以叫做小垦屯，是当初垦荒的时候留下来的名字。有小垦屯，自然就有大垦屯。大垦屯还要往西边走，挨着连绵的群山，群山另一侧一般被这边的人称作“西边外”，是少数民族聚居的地方。
回民内迁，多聚居在大垦屯和小垦屯。
小垦屯确实是建设牧场的合适地方。
“那三百来亩的草甸子，就能放牛放养，还有那二百来亩的荒地，我找回民看了，说是能种咱蔓儿说的那个牧草。”连守信又道。
“苜蓿。”连蔓儿就道。
“对，就是苜蓿。那草籽我也打听了，能买到，不值啥钱，说是遍地都是，还有别的草，也都挺好的。”连守信，“到时候咱这派些人，再在当地雇些人，就能把这草给种起来，牛羊给养起来。我这次就看好了两个回民，养牛养羊都是把好手，到时候签个契，就行了。”
连守信这样说，连蔓儿也很高兴。连守信这个人有个优点，就是处事稳当，而且还有为人精明的陈掌柜跟着，也不怕出什么差错。
“蔓儿，这养牛养羊，真的能赚大钱？”

第六百二十三章 书信
“能。”连蔓儿肯定地点头。
养牛和养羊，首先从成本上来说，一只羊羔的成本和一只小猪羔子的成本是差不多的，而养成之后，虽然一只羊的重量远远比不上一只成猪的重量，但是羊肉的价格更贵，羊皮也很值钱，这两样加起来，养一只羊的获利，绝不会比养一只猪来的少。
养猪还多少需要粮食，但是羊却是只吃草就可以的。
庄户人家养猪能赚钱，那么她们办牧场养羊，肯定也能赚钱。
至于牛，养牛的成本要比养羊和养猪高很多，但同样的一头牛的价值也是猪和羊都无法相比的。而且在连蔓儿的规划中，她的牧场不仅产肉牛、肉羊，同时还有副产品牛乳和羊乳。
开办牧场养牛养羊，是肯定能赚钱的。连蔓儿仔细地做过成本和利润分析，很确信这一点。而连守信，即便是不计算这些东西，他也知道这是能够获利的。
连守信所担心的，是销路的问题。
“那就更不用担心。”连蔓儿告诉连守信，“爹，你只要想想，前两年，咱想买牛羊肉，有多困难。那时候咱家的条件可远远不如现在，咱这青阳镇、锦阳县，还有辽东府，有咱家那个时候条件的人家有多少？”
“这哪能算过来，肯定不少就是了。”连守信就道。
“这就是了。再说就算是平常的人家，这过年过节，平常办事情，要不就是来客人吃个饭啥的，那不也得买点肉。猪肉不用说了，稍微讲究点，还不得买点牛羊肉换换口味。”连蔓儿又道。
就是现在，三十里营子的庄户人家要是打牙祭包饺子，第一个想买的就是牛肉，羊肉其次。因为这两种肉馅的饺子，比起猪肉馅的饺子来说，那可是别样的滋味。
“还有牛乳、羊乳，现在也就是那些极富有的人家才吃的上。还不就是因为少，不好淘换吗？等咱的牧场办起来，供应的多了，那稍微有点钱的人家，也能吃的上。”连蔓儿就又道。
说到底，就是有需求，而且供不应求。连蔓儿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打算办牧场的。
连蔓儿的话，说的连守信连连的点头。其实，连守信是打心眼里信服连蔓儿的。这两年，家里要做什么，大都是连蔓儿出的主意，结果也是样样赚钱。不仅如此，还带动了其他人跟在他们身后，亦步亦趋。
比如说他们种植了小麦，很快，周围的人也开始学着种小麦。他们挖荷塘、鱼塘，种藕养鱼养虾养蟹，这周围的荷塘和鱼塘的数量几乎就翻了一番。他们现在不只自己种藕、养鱼虾蟹，同时还经营起了藕种、鱼苗、虾苗、蟹苗。
那些增加的荷塘和鱼塘不仅没有分薄了他们的利润，反而让他们的收益又增加了不少。
而这些，都与连蔓儿有着直接的关系。因为连蔓儿总是想在别人的前头。
现在这个牧场，也是如此。
“事情这么顺当，还得多亏老陈。”说完了今天去看地的情况，连守信就夸起了陈掌柜，“这人，是个人才啊。这在外面说话办事，那叫一个八面玲珑。而且吧，人家这眼睛也毒，做事还稳当。……老陈这人，做人也相当的厚道，难得啊。”
连家的几处店铺的掌柜，都很不错，陈掌柜又是其中的佼佼者。连蔓儿心里正打算着，如果陈掌柜将牧场这件事办的妥当，就要更加重用他，比如说提他做个各店铺的总管事什么的。
对于人才，自然是要重加笼络了，所谓赏罚分明。
“爹，那晚上请陈掌柜来吃顿饭呗。”连蔓儿就道，“让厨房准备一桌上等的酒席。”
“对，我陪着老陈喝几盅。”连守信就道。
当晚，连蔓儿就在前厅安排了一桌酒席，请了陈掌柜来，连守信亲自作陪吃了一顿饭。第二天，连守信又带上陈掌柜，还叫了吴玉贵和吴家兴父子俩再次去小垦屯，就将那一大块地给买了下来。
三百亩的草甸子，加二百亩的荒地，都是按照荒地的价格，且又因为越往西去，地价越便宜，只用了七百两银子就买了下来。
连蔓儿没有去小垦屯，当连守信将红契交给她的时候，还给了她一张图。
“陈掌柜找人画的，就是咱的那个牧场的图。”连守信告诉连蔓儿。
陈掌柜留在了小垦屯，正在着手买小牛、小羊，买草籽，雇佣人手等事。没想到他还让人画了图回来，这就是想的非常周到了。
连蔓儿家这些店铺的掌柜们都知道，东家家里连蔓儿虽然是个小姑娘，却能当得起家，很多重大的决策，都是她做出来的。这张图，自然也是考虑到连蔓儿没到现场，才特意找人画了给她看的。
连蔓儿就叫人放了桌子，将图和红契都打开来对照着看，那图上边界分明，哪里是现成的草场，哪里要种植苜蓿，哪里将要做牛栏、养栏，哪里要起房舍，供牧场的人居住，都标的清清楚楚，让连蔓儿非常满意。
“这是陈掌柜照你吩咐写的单子，蔓儿你看看。”等连蔓儿看完了红契和图纸，连守信又将一个字帖递了过来。
连蔓儿接过帖子，仔细看了起来。这个帖子，是连蔓儿让陈掌柜写的。要办那许多事情，自然都是要钱的，这个清单，其实就是一份预算单。说明要做那些事，每一项需要银钱多少，大概什么时候需要支领多少等。这些都要连蔓儿看过，认可了，才能够去账房支钱。
连蔓儿就将小七叫了过来，和连守信三个人一起，将单子一项一项地商量了一遍，微微做了些修改。等陈掌柜回来，面禀过之后，连蔓儿就会知会账房，按照清单的数量给陈掌柜支取银钱。
“小七，咱办了牧场的事，一会你写封信，跟咱哥说说。”看完了预算的单子，连蔓儿就对小七道。
“嗯。”小七点头应承，“咱哥知道了，肯定高兴。”
小七这么说着，就在桌上铺开了信纸，开始给五郎写信。
五郎这次随同鲁先生出门，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往家里送一封信。首先是报平安，其次就说告诉家里他和鲁先生已经走到了哪里，遇到了哪些人、那些事。五郎的每一封信都相当的厚实，他将大量的笔墨用在描述他的所见所闻。
这使得一家人即便足不出户，也好像跟着五郎一起游历一样。五郎的目的也在于此，这些所见所闻，更多的是写给连蔓儿和小七看的，就是让这两个盼望出门，却不能出门的弟弟妹妹，和他一样增广见闻。
这一份深情厚谊，几乎浸透在五郎的每一个端正的字里。连蔓儿完全可以想象，五郎在一天的旅途劳乏之后，如何深夜秉烛而书。每一封书信里的字迹，都不是一次写就的，而是五郎每天旅途的记录，积攒到一起，送回来的。
连蔓儿和小七每次接了信，都会回信，让五郎放心，家里一切都好，她们也会将家里发生的事告诉五郎。像开办了牧场这样的大事，那自然是要跟五郎详细说说的。
听说要给五郎写信，张氏和连枝儿也来了。小七执笔，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一会工夫，就写满了几张信纸。
正因为有这样的来回传书，让五郎虽然离家，却不会因此孤寂，也让一家人有了某种错觉，似乎五郎并不是去遥远的江南，而是在离他们并不远的地方，甚至是……触手可及。
……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起来，樱桃树上叶子越来越茂盛，只余下并不多的樱桃了，而青杏却一天天的长起来，从青中泛黄到整个金灿灿的。
熟透了的杏子的香气随着微风，淡淡的，却能飘出老远。
早上吃过早饭，连蔓儿在屋里陪着张氏和连枝儿做了一会针线，又吃了一回茶，就提了个小篮子出来，她打算摘些杏子回去吃。
连蔓儿带着小庆正在摘杏子，就看见连叶儿从远处走了过来。连叶儿的胳膊上挎着一个篮子，里面是刚挖的野菜。
“蔓儿姐。”连叶儿这是刚挖了野菜回来，看见连蔓儿在外头，就过来打个招呼。
连蔓儿见连叶儿走近，就从凳子上跳下来，让小庆继续摘杏子。
“叶儿，又去挖菜了？来的正好，刚下来的杏子，正好要给你们送去些。”连蔓儿拉着连叶儿到树下，笑着说道。
“蔓儿姐，我们总偏得你的东西。”连叶儿就道。
“说啥那，这也不是啥金贵物，就是自家种的。要像你那么说，三伯娘还把今年新鸡下的蛋，都给了我们那。”
新鸡下的第一个蛋，个头虽然小，但却是极补身子的。那些鸡蛋，连蔓儿都给了小七，做读夜书的夜宵吃了。
连叶儿听连蔓儿这样说，就也笑了。
“对了，蔓儿姐，我来是想告诉你一声。”连叶儿对连蔓儿道，“刚才我从官道那边回来，看到好多车马，往山上去了，应该是沈家的人。”

第六百二十四章 浣花笺
“沈家又来人了？”连蔓儿随口就问了一句。她这样问，其实也并不期望连叶儿有所回答。山上有沈皇后的庙，沈家自然每季都要来人供奉。另外，那座园林是皇帝赐给沈家的，是极好的消暑之所。现在虽然还没到盛夏，但是气候宜人，山上环境又优美、安静，称得上是神仙居所。
从山上工程完工的时候，大家就都知道，沈家的人必定会时不时地来住一住的。
就是不知道，这次来的是谁？
“……都坐着马车，我数了数，光是坐人的马车，就有十好几辆。后面还有骑马的。”连叶儿又告诉连蔓儿，“对了，还有兵丁，有一个还有点眼熟。”
“好像就是那次来帮着收苞米的那个千户。”连叶儿歪着头想了想，说道。
“个子不高，年纪也不大，长的挺精神的那个？”连蔓儿就问。
“对。”连叶儿点头。
“那应该是张千户。”连蔓儿就道。张千户来了几回，正巧连叶儿都看见了。连叶儿这个小姑娘，眼睛好使，认人比较准。
有兵丁护卫，而且张千户也来了。那么就是说，十有八九，这次沈家来人中有沈六。沈六从京城回来了？那么小胖应该也回来了。这不年不节的，似乎也没听说有什么大事，难得沈六竟然有时间往这边来。
沈六来了，那小胖有没有跟来那。
连蔓儿这么想着小庆已经摘了多半篮子的黄杏，从凳子上下来，提了篮子来给连蔓儿看。
“够了，先摘这些吧。”连蔓儿就道。
这杏子虽然好吃，但是一次却不可以多吃。摘多了一时吃不完，即便是放进地窖里冷藏，那也不如现摘的新鲜。何况这杏子树就在家门口，现摘现吃，是极方便的。
“叶儿上家里坐坐去不？”连蔓儿就邀请连叶儿去家里坐。
“不了，蔓儿姐，我这回去还得喂鸡喂鸭。我娘这两天给我和我爹做新衣裳那。”连叶儿笑嘻嘻地道。
“那好吧。”连蔓儿也没勉强连叶儿。两家现在住的近，常来常往，并不在这一时。
连叶儿要回家，连蔓儿就抓了些黄杏放进连叶儿的篮子里。
“拿回去给三伯和三伯娘都尝尝，要是稀罕，你再过来拿。”连蔓儿对连叶儿道。
“哎。”连叶儿痛快地答应了。因为相处的好，这堂姐妹之间已经不需要虚套客气了。
送走了连叶儿，连蔓儿这才带着小庆回家。
将杏子洗干净留了一些给连守信和小七，连蔓儿另端了一盘进东屋，招呼张氏和连枝儿一起吃。
“娘、姐，你们也歇歇眼睛，看我摘了杏子回来了。”
张氏和连枝儿这才都放下手里的针线，娘儿三个坐在炕上开始吃杏。
连蔓儿都是选那熟透的杏子摘的，熟透的杏子捏上去有些发软，两手轻轻一掰，两片完整的杏肉就从中间分开，那杏核上几乎一点杏肉也不会沾挂。连蔓儿家种的这几棵杏子是张青山挑当地最好的品种，杏子大，果肉厚味道甜香。
吃了果肉，那杏核也不能随便扔了，搁在外面的窗台上晒一晒，砸开了，里面的杏仁是可以入药的。而将杏仁去皮，用水泡去苦味，还可以做成一道辽东府颇为有名的小菜。
而庄户人家的孩子们，一般将杏核晒好之后还不一定舍得就吃。他们经常装上一兜的杏核跟小伙伴们游戏。那种游戏，类似于弹珠。游戏也有彩头就是这个杏核。有的孩子出门时装着一兜的杏核，回来时可能就是两兜。
当然也有的出门时兜子装的满满的，回来的时候却瘪了，那肯定是输了。
连蔓儿家现在没人拿这杏核去玩弹珠的游戏了，因此杏核都会被攒起来，砸出杏仁来做凉菜。
吃着杏子，连蔓儿就将沈家来人的事跟张氏和连枝儿说了。
“一会打发人去打听打听，看是谁来了。咱们也好准备些表礼送过去。”连蔓儿说道。
“是这个理。”张氏点头。
连蔓儿这边刚把人打发出去，外面就来禀报。
“……来了一位罗大娘，说是沈家五小姐身边伺候的，要见二姑娘。”
就如同宋家一样，下人里面能够被称为大娘的，最少是要管事一级的人物。
连蔓儿就微微有些吃惊，沈家人口众多，别说她们，就是沈家自家人，只怕也有不少人并不能够认全人。而她们只和沈六和沈九相熟，再一个有过一次来往的是沈家的三爷，其他的人却是没有打过交道的。
连蔓儿从未去过府城，跟沈家的女眷们自然也从无交往。这沈家五小姐身边伺候的管事婆子来见她，这不能不让她感到意外。
“赶紧请进来吧。”连蔓儿想了想，就吩咐道。
一会的工夫，小喜就领了罗大娘进来。
“小的罗氏，给二姑娘请安。”罗大娘进门就笑着蹲下身，像连蔓儿行礼。
这罗大娘大约三十几岁的年纪，团团脸，身材略显富态，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棉绫褙子，下面是同色的挑线裙子。
看那模样，一团和气中又透着利落能干。连蔓儿又看见她头上带着金钗、抬起手时露出手腕上两只赤金的镯子，就更肯定这位罗大娘在沈家应该是极有体面的。
“大娘辛苦了，快请坐下说话。”连蔓儿忙让小喜扶了罗大娘起来，又在旁边给罗大娘安了座。罗大娘再三让了，才肯坐下。
连蔓儿又吩咐小喜端上茶水点心来让罗大娘吃。
“大娘这是从哪里来？”连蔓儿就问罗大娘。
“回姑娘的话，小的这是跟随我们姑娘刚从府城来。”罗大娘有站起身，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小笺来，“我们姑娘到了这，就打发了我来，看姑娘在不在家，要请姑娘到念园聚一聚。”
念园，是皇帝为赐给沈家的那座园林所提的名字。里面的含义不言自明，自然是追念故去的沈皇后的意思。
小喜走过去，从罗大娘手里接过了小笺，走过来递给了连蔓儿。
连蔓儿接过小笺还没打开，就闻见了淡淡的茉莉幽香。这茉莉香气，自然是从那小笺上散发出来的。等将小笺打开，那香气就更浓了。
这小笺比一般信笺的尺寸略小，也不是平常的白色，而是浅绿色底，上面还印了一朵朵小小的白色茉莉花。当然，再仔细地看一看，就能看出，那些茉莉花并不是印上去的，而是不知道用的什么法子，将茉莉花白一片片地浸润入纸中而成的。可贵的是，让人丝毫感觉不到匠气，整张的小笺，就好像是一片绿色叶子中，洒落着点点的茉莉花瓣。
“好精致。”连蔓儿心里暗叹了一声。
这种小笺，自古就有，就是有名的薛涛笺，也叫做红笺、浣花笺。只是当代却很少见了，起码在市面上是买不到的。只有那些大富大贵又兼爱风雅的人家，偶然才会自制一些出来。也不再叫做薛涛笺了，而是根据制纸时采用的原材料，分别命名。
比如说用桃花瓣制作的，那必定是粉红色的小笺，那就叫做桃花笺，还有用荷花、牡丹、芍药等制作的，像沈家的五小姐给连蔓儿的这一张，显然是用茉莉花瓣和叶子制成的，应该就叫做茉莉笺。
当然，这只是普通的分类叫法，那些有时间、有心情制作这种小笺的风雅认识，一般都会为自己制作的红笺取一个独特而风雅的名字。
这沈家的五姑娘还真是位雅人，连蔓儿这么想着，就去看小笺上的内容。
小笺上的内容很简单，是邀请连蔓儿去念院做客，落款是一个谨字，想来沈家五姑娘的名字就叫做沈谨。
“我们姑娘是同着六爷和九爷一起来了。”罗大娘在旁边道，“我们姑娘请了姑娘，轿子已经在外边等着了。……九爷也吩咐了小的，要请家里的继贤少爷一起去。”
沈家的五小姐送笺相邀，沈小胖有邀请了小七，这自然是不能不去的。
“还要请大娘稍等一等，我弟弟还在镇上私塾，我就这派人将他接回来。”连蔓儿就对罗大娘道。
“应该的、应该的。”罗大娘笑着应道。
“大娘请稍微歇一歇，我去去就来。”
让张氏和连枝儿陪着罗大娘说话，连蔓儿就起身到东屋来，连枝儿随后也跟了过来，就帮着连蔓儿洗漱、穿戴。连蔓儿一边又忙着安排。
“小庆，你去摘一篮子杏子，一篮子樱桃，再将咱们早上做的酥酪拿上三碗，小喜，赶紧准备荷包，多准备几个。”两个丫头都答应着下去忙活去了。
等连蔓儿这边穿戴整齐，小七也被管事韩忠给接了回来。姐弟俩过来跟张氏说了，这才从院子里出来。
连蔓儿就坐了罗大娘带来的轿子，小庆和小喜两个跟轿伺候，小七则是由韩忠带着两个伙计护着，骑了家里一匹大青骡。一行人就往山上来。

第六百二十五章 念园
念园在娘娘宫的南面，与娘娘庙之间有门相通。但是要去念园，却并不一定要经过娘娘庙。从娘娘庙前往西绕，沿着娘娘庙的墙外，是新修建的山路。这山路十分宽敞平躺，可以并肩过两辆三挂的马车。山路两侧是两排挺拔的松柏，像两排卫兵一样，守卫着山路。
辽东府的气候四季分明，只有松柏可以四季常青。
连蔓儿的轿子离着念园的西门还有约一箭之地，那西门就自动开了。一个人被众多小厮丫头簇拥着，从门里走了出来。
“是小九哥，小九哥来迎咱们了。”连蔓儿坐在轿子了，自然是看不到的。小七坐在骡背上，看见了，立刻就笑道。
连蔓儿在轿子里听见小七说话，也微微含笑。有一段时间没看见沈小胖了，这就要见面，小胖还亲自跑到门外来迎她们，显见是看重她们之间的情谊，连蔓儿也有些高兴。
本来她心里想的，会因为年纪长大，而自然而然的疏远这种情形，并没有发生。相反，她们与沈九之间，随着时间的推移，相聚的时候比以前更多了一些，情谊似乎也更加的亲厚了。
到了念园的西门前，小七被韩忠扶下骡背，与沈九相互见礼寒暄，很是亲热。
“连姑娘的轿子不要停，直接抬进去。”沈九吩咐了一声。
连蔓儿在轿子里不好说话，只悄悄地将轿帘掀开一个窄窄的缝往外面看了一眼。结果正看见沈谦。
沈谦今天穿了一件湖蓝色织金团花箭袖长袍，腰间扎着玉带。脸庞比上次见的时候似乎又瘦削了一些，身量似乎也更高了，站在小七身边，已经比小七高了一个头。而且，人虽然瘦了，看上去却是神采奕奕，而且行动间越发稳重了。
看来这一次去京城，沈谦必定也经过了一番历练。连蔓儿看了一眼，就将轿帘重新放好。小胖的婴儿肥全部不见了。哎，连蔓儿托腮，暗暗叹了口气，虽然为现在的沈谦高兴，但是心里，又有点怀念那个婴儿肥的小胖。
其实仔细想想，不只是小胖，她、小七，还有五郎，他们都在长大。
几个轿夫就抬着连蔓儿的轿子径直进了西门，前头有罗大娘带着丫头引导，小庆和小喜两个丫头跟在轿子两侧，沈谦则是陪着小七跟在轿子后头走。
两个人一边走，还一边说话，又是家里的情形如何，什么书念到哪里了，最近写了什么文章，最后又问到五郎陪同鲁先生走到哪里了，估计什么时候回来等等。
沈谦和小七的交情好，甚至比跟五郎还要好。因此两个人说话并不是那种客套的寒暄，而是亲亲热热，闲话家常。
连蔓儿受邀来念园，因为是第一次拜会沈家的女眷，心中难免有些不安。可是听着小七和沈谦在她后面唠着家常，她的心绪立刻就平静了下来，那一点点的紧张和不安自然随之消失了。
众人走了一会，连蔓儿在轿子里看不到外面的景致，不过每经过一处，跟在后面的沈谦必定会在和小七的说话中有所提及。连蔓儿和沈谦曾经来过园里游玩，对园中的景致就算不十分熟悉，却也并不陌生，这件事沈谦是知道的。
小七在外面，什么都看得见，自然不用沈谦来告诉他。沈谦这样，似乎是特意为了轿子里的连蔓儿。然而，他又做的那样不落痕迹，使得连蔓儿心里受落，只觉得沈小胖这人真是不错，却并没有去想，沈谦是不是故意这样说给她听的。
念园占地庞大，连蔓儿的轿子走了好一会，才在一座花厅前停了下来。小喜和小庆掀开轿帘，将连蔓儿从轿子中扶了下来。
等连蔓儿站定了，沈谦和小七就都走上前来。这样，连蔓儿才算是真正地见到了沈谦。
连蔓儿忙向沈谦屈膝福了一福，沈谦往旁边让了一让，拱手还礼。
“妹子，不用多礼。”沈谦笑眯眯地道。
当初要沈谦认她做老师的事情半途而废，如今相见，沈谦特意这样叫她妹子，连蔓儿也不得不叫了一声“小九哥”。
“哎。”沈谦立刻答应了一声，随即眼角一挑，笑看着连蔓儿。这可是连蔓儿第一次叫他小九哥，虽然前面多了一个小字，但那也是承认了他比她年长，他做哥哥的地位了不是？
沈谦是高兴了，而连蔓儿看着沈谦那翘起的嘴角，还有弯成了两弯月牙的狐狸眼，自然也猜得到这个已经不胖了的小胖子再想些什么。
谁让他的生日确实比她大一些，又和五郎成了同窗那。不过，一声小九哥就能让他高兴、得意成这个样，沈小胖身上有些东西还是没有变。让她感觉亲切、熟悉。
“蔓儿、小七，我六哥和五姐就在里面，正等着咱们那。咱们进去吧。”沈谦见连蔓儿不仅叫了他做哥哥，还乖乖巧巧地站在那，心里的得意劲儿就甭提了，一边就招呼了连蔓儿和小七往花厅里面走。
“六哥住在这常青园，五姐是在后面的荷轩，我住在旁边的小山居。”一边往里走，沈谦一边告诉连蔓儿姐弟俩道。
“小九哥，你从京城回来，就来这了，你不读书了？”因为刚才在轿子里，听见沈谦刚从京城回来没几天，所以连蔓儿这样问。
“五哥还不是从书院请假了。”沈谦冲连蔓儿眨眨眼，笑道，“我是陪着五姐来的。楚先生跟着我一起来了，我在这，是要静心读书的。”
连蔓儿见沈谦神态调皮，嘴里却偏说要静心读书，不禁心里暗笑。
“蔓儿，你一会到我的小山居来，那里可是这园子里最幽静的地方，读书最好的。”沈谦见连蔓儿笑颜盈盈，下意识地就往连蔓儿身边走了两步，随即又醒悟不能将小七抛开，又扭头朝着小七笑道，“小七也来，咱们俩一起念书。”
一路说着话，就进了花厅。
与几次见到沈六和沈谦不同，这花厅内外，站了许多的丫鬟婆子。连蔓儿一眼扫过去，就见这些丫鬟婆子俱都是穿戴光鲜，整齐地排站在各处，敛声屏气。只这一看，就已经比宋家的排场和规矩强出了不知多少倍。
花厅内上方摆着一张桌案，桌边坐了两个人。连蔓儿一进门，一眼就看见上首坐着的那个人，正是沈六。
沈六今天穿了一件银白底撒金线暗纹的宽松长袍，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白玉发簪将头发挽着，腰间松松地扎了一条玉带。他正有些慵懒地坐在椅子上喝茶，听见连蔓儿她们进来，这才抬起头，目光正和连蔓儿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沈六的凤眼微微的眯了眯，缓缓地放下了茶杯。
“六爷。”连蔓儿和小七忙上前，向沈六行礼。
沈谦和五郎是同窗，但是沈六不是。再加上他年纪大了几岁，又早入仕途，即便刻意收敛，那官威也是十足。所以连蔓儿兄妹三个虽然和沈谦称兄道弟，但是称呼沈六，一直都是六爷。
“不用如此多礼。”沈六微微点头，抬手让连蔓儿和小七起来。
“蔓儿，小七，这是我五姐。”沈谦这才帮着姐弟两个引荐。
一张桌案，沈谦坐了上首，他的左手坐着一个穿藕荷色春纱衫的女子。这女子看年纪不过十五六岁，削肩细腰，模样与沈六竟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那一双凤目，和沈六的是一模一样。
连蔓儿就知道，眼前这个女子，就是送她小笺邀请她来的沈家五小姐沈谨。
一个颇有些英气的女孩子，这到让因着那茉莉笺而对她做了些猜测的连蔓儿微微有些吃惊了。
“见过五小姐。”连蔓儿蹲身，向沈谨行了一个福礼。
连蔓儿刚蹲身，沈谨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微微侧身，朝连蔓儿和小七还礼。
大家相互叙礼毕，沈谨就过来，拉了连蔓儿的手，将她带到桌案旁，两个挨着坐了。沈谦也不去做桌案边右手他的位置，而是叫人搬了两个绣墩来，他和小七一人一个，挨着连蔓儿的下首坐了。
小七挨着连蔓儿，沈谦紧挨着小七。
不得不说，这几个孩子坐的还真是亲热。
这一坐下来，少不得又是寒暄了一番。
“……我要在这里住上一些日子，又没什么朋友。听六哥和九弟时常说起你，我这刚安顿下，就打发罗大娘下山去你家，看你在不在家，若是在，定要请来，咱们见一见。……以后我在这住着，也能多个朋友来往。”沈谨对连蔓儿道。
原来沈谨和沈谦都是要在这念园住下的。
“那是求之不得的。”连蔓儿就笑道。
沈谨面白似玉，一双凤眼流转之间，让连蔓儿不禁暗赞绝色。又加之她态度谦和，并不傲慢做作，连蔓儿对她颇有好感。不过初次见面，并不知道沈谨为人如何，连蔓儿就也不肯多说话，只留意沈谨的一举一动。
沈谨也死第一次见连蔓儿，一双眼睛少不得也在连蔓儿周身上下打量。
两个小姑娘都着意打量对方，沈六高居案头，微微含笑。只有沈谦显得最如鱼得水。
“……小七，你干脆来跟我一起念书。”

第六百二十六章 一见如故
听沈谦说要小七来跟着他一起念书，连蔓儿不由得转过脸，看着沈谦。
“小七说每天在私塾念书，回家还要做鲁先生给留的功课。我想，这镇上的私塾再好，总归也有限是不是？”沈谦见连蔓儿看他，就不慌不忙地道，“鲁先生虽然留了功课，可他又不在跟前。小七做了功课，也得有个好先生帮忙看着才好。”
“教我的楚先生，可是咱们辽东府有名的大儒，和鲁先生也有些交情的。以前五哥拿过小七的文章和字给楚先生看，楚先生还夸了几句，很喜欢小七的。”
“这次楚先生跟了来，就是要教我念书。要是小七也来，楚先生必然高兴，对小七的学业也大有好处。”沈谦侃侃而谈，最后一句话，却是向着沈六说的，“六哥，我有个伴念书，还能更踏实些。”
“随你。”沈六看了沈谦一眼，眼睛中有什么一闪而过，随即就应道。
“怎么样？”沈谦见沈六应了，就扭回头来，看着连蔓儿和小七询问。
连蔓儿和小七就交换了一个眼色。说实话，对于沈谦的提议，连蔓儿是有些心动的。小七聪慧，但是再聪慧的学生，也需要名师的指点。正如沈谦所说，镇上的私塾再好，教育条件也是有限的。给沈谦授课的楚先生，连蔓儿听鲁先生和五郎都说过，是极渊博，正直的一个老儒。
现在鲁先生和五郎都不在，如果能让小七跟着楚先生念些书，对小七应该是极有裨益的。看小七的样子，心里也是愿意。
“怎么样，我比小七大，还多念了几年书，我也能做小七半个先生的。”沈谦见连蔓儿姐弟并没有立刻应承，又追问道。
“要是真能让小七也跟着楚先生念些书，那自然是大好事，我们哪有不愿意的。不过，这件事，还得回家去，问过我爹娘。”连蔓儿就笑道。
小七也跟着点点头。
沈谦知道，连蔓儿这就算是答应了，只是不好就这样做主，才说要回去问过连守信和张氏。
“那好，等回去问过了，让小七就来。”沈谦就笑道。
连蔓儿和小七姐弟俩感情极好，小七要来山上和他一起念书，那么连蔓儿肯定不放心，必定也要时不时地上山来。连蔓儿也曾跟着鲁先生念书，而且听说文采、才智并不下于五郎，到时候……嘿嘿，沈谦心下得意地笑了两声，两只狐狸眼里都闪着喜悦的光。
“六哥，我带蔓儿去我那坐一会。”沈谨这个时候就站起身，对沈六道。
不知道是沈家同辈就是这样的规矩，还是沈六在兄弟姐妹间的威信所致，沈谨在沈六跟前虽然并不拘谨，但却执礼甚恭，比起沈谦有时候的不拘小节还要恭敬几分。
“去吧。”沈六点了点头，又道，“小七留下，我正好考较考校他的功课。”
后面这一句话，自然是对连蔓儿说的。
“有劳六爷。……小七年纪小，若有什么不到的地方，还请六爷包涵。”连蔓儿也起身道。
沈六微微挑了挑眉，看了连蔓儿一眼，并没说话。
“好好在这，不要淘气。”连蔓儿又嘱咐小七。
对沈谦，连蔓儿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沈谦看着连蔓儿，也点头，眼睛中的意思却很明白。“放心吧，有我在。”
连蔓儿笑笑，就跟着沈谨从花厅出来。
“谨姑娘小心脚下，这台阶她们刚洒了水，还没有很干，有些滑那。”走下台阶的时候，旁边过来一个丫头虚扶了沈谨一把，语音清脆地道。
花厅外面伺候的丫头都各司其职，见沈谨和连蔓儿出来，也都只是屈膝行礼，并不曾出声，连蔓儿就猜这是沈家的规矩。偏这个丫头不守这规矩，连蔓儿不由得仔细打量了这丫头一眼。
可也巧，那丫头伸着手虚扶着沈谨，一张带笑的脸抬起头，也正看着连蔓儿。
这丫头年纪大概十六七岁，高挑的身材，容长脸，细白的皮肤，画着极精致的淡妆，一双眼睛顾盼之间灵动非常。她这身材和相貌，在花厅内外伺候的一众年轻丫头里，可以算得上是顶尖的。
连蔓儿在花厅内坐了这一会，看那些丫头们来来往往地伺候，也瞧出一些门道来。这些丫头大概可以分成两类，一类就是这个丫头这样，穿着长身的褙子，能够指使小丫头干活，是极有体面的大丫头。另一类，就是小丫头，穿的都是一式的比甲。
当然，还有媳妇和婆子们，大体也是穿着褙子的更有体面，属于管事媳妇之类，那位罗大娘就是此类。不过即便是有体面的管事媳妇，没有主人传召，也是不能进屋伺候的。
沈六这院子里的规矩大体如此，当然这只是连蔓儿走马观花，管中窥豹。
连蔓儿与这丫头的视线对上，颇觉得这丫头的目光中有些内容，因此微微留了心。
“彩绣，怎么这半天不见你屋里去伺候？”沈谨下了台阶，问那大丫头道。
原来这丫头叫做彩绣，看沈谨和她说话的样子，想来这个丫头是这个院子里，伺候沈六的人吧，连蔓儿心中暗想。
“……这不才刚安顿下来，小丫头们不懂事，将六爷的衣裳弄乱了，我在后头给六爷收拾衣裳来着。”彩绣笑着答道。
原来是照看沈六衣物的大丫头，怪不得有此体面。
“去忙你的吧。”沈谨就点了点头，也没再和彩绣多说话，只挽了连蔓儿往外走。
“婢子有什么忙的，婢子送谨姑娘出去。”那彩绣说着话，就真的送了她们到院子的门口。
不算太远的距离，连蔓儿只觉得彩绣的目光时不时地偷偷在她的身上打转，直到走出院子老远，连蔓儿还觉得有两道目光粘着自己的后背。
人人皆有好奇之心。来了生人，而且还来自截然不同的生活环境，沈府的这些丫头婆子们对她多些关注，这个连蔓儿能够理解。不过，像彩绣这样，比起其他的丫头媳妇们来说，不得不说是十分大胆的。
这是不是也说明，彩绣在沈六身边很受宠那？连沈谨对彩绣的态度，也跟对别的丫头不一样。
跟着沈谨走进荷轩，连蔓儿就将这些都抛在了脑后。
荷轩，顾名思义，是临着荷塘修建的小轩。比起沈六居住的常青园的轩阔，荷轩显得极为小巧别致。沈谨领着连蔓儿进了上房，两人就在临窗的榻上坐了下来。
窗户大开着，外面就是荷塘，如今初夏的天气，荷塘里荷叶田田，小荷尖尖、含苞待放。
就有小丫头端了茶和果子、点心送了上来，然后又有一个穿葱绿褙子的大丫头端了个托盘，托盘内两只琉璃小碗，碗里赫然是酥酪樱桃。
“我也爱吃这个。”沈谨就对连蔓儿笑道。
樱桃和酥酪，正是刚才连蔓儿送的。现在就整治好了端上来，连蔓儿想，沈谨应该是真的爱吃。
“樱桃快过季了，好在家里种了几棵，树上还有一些。这酥酪也有，是自家牧场上的东西，吃着也干净、放心。不过都要新鲜的才好吃，所以今天没好多送。五小姐要是不嫌弃，明天我再送些新鲜的来。”连蔓儿就道。
这念园内也有樱桃树，虽然是成树苗，但毕竟是移植的第一年，所以不曾结果。况且，现在樱桃已经过季了，也就是连蔓儿家的树上，还特意留了一些，也不是很多。
“那我可就先谢过了。”沈谨就道。
沈谨如此爽朗，不做作，连蔓儿不由得对她的好感更甚，就也不像在常青园那样少言。毕竟都是年纪轻的女孩子，只一会工夫，两人就聊的热热闹闹。
“……五岁就启蒙了，那不是和小九哥一样？”两人的话题不知怎的，就说到了读书上面。
“是一样的。沈家不仅是子弟要自小读书，就是女子也是一样的。不过要求没那么严。”沈谨告诉连蔓儿，“又不要我们去考举人、状元。看我从今年开始，就不用再读了。”
从五岁启蒙到十五岁，那也是读了十年的书，在这个年代的女子中，算是很了不起的了。
看来沈家对子女的教育上面，还是抓得很紧的。看着荷轩内四壁的字画，有一些明显出自沈谨的手笔。虽然和大家是比不了，但也颇能拿出来见人。沈谨，竟然还是个才女，连蔓儿想。
沈谨就问连蔓儿读了些什么书。
“小时候只约略认了几个字，这两年鲁先生来家，才跟着哥哥和弟弟们读了些书。”连蔓儿就道。
沈谨颇有学识，连蔓儿不仅读书是个杂家，见识又广，两个女孩子聊了一会，都颇有些一见如故。
“蔓儿，你跟我想的一样，又有些不一样。”沈谨挥手将屋里伺候的丫头都打发了出去，看着连蔓儿笑道。
“这话怎么说？”连蔓儿笑问。虽然沈谨一见面就说常听沈六和沈九提起，不过，连蔓儿认为那不过是客套的话。现在沈谨又这样说，连蔓儿不得不问了。

第六百二十七章 厚赠
看刚才沈谨与沈六、沈九相处的情形，沈谨说听沈六和沈九说起过她，这个连蔓儿是相信的。但是要说沈六、或者沈九常在沈谨面前提她，这个连蔓儿并不相信。
“……你救过我六哥，我要多谢你那。”沈谨笑了笑，握住了连蔓儿的手道。
怪不得，连蔓儿到此时方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刚刚见面，沈谨对自己的态度就如此亲切，而且还几次特意示好，原来是知道当初她救过沈六的事。
连蔓儿本来以为，这件事，沈六应该没有告诉沈家的任何人。比如说沈九就明显不知道这件事。没想到，沈六将这件事告诉了沈谨，一个年仅十五岁的女孩子。
打量着沈谨，连蔓儿再次确定，沈六和沈谨兄妹俩的感情，只怕不是别人可以比的。
一般的大家庭中，兄弟姐妹多的，也并不是每一个都能相处得很好，即便都是一奶同胞，也还是有远近亲疏的。在沈家那样的大家族中，想来更是如此。
“五小姐说的哪里话，实在不敢当。”连蔓儿就道。
连蔓儿这一句话，不卑不亢，而且既没承认什么，也没否认什么。之所以这样，自然是她还记得当初的情况是怎样的危机，而后来沈六又是怎样的不愿意提及此事。
沈谨看着连蔓儿的目光里欣赏的意味更浓了。
“怪不得我六哥夸你。”沈谨笑着道，也就此将话题打住，而是询问起连蔓儿的生辰。
“……你是属小龙的，和小九同岁是不是？我可比你大了两岁，你也别总五小姐、五小姐的叫我。我和你一见如故，你要是不嫌弃，也叫我一声五姐吧。”沈谨又笑着对连蔓儿道。
连蔓儿自然不肯就叫，推让了一番，沈谨很坚持。连蔓儿本来对沈谨就有好感，沈谨又将话说开了，连蔓儿最后也就应了。
多一个能谈得来的朋友，自然是值得高兴和珍惜的。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沈谨就叫了贴身伺候的丫头进来，去里屋取了一个朱漆缠枝牡丹的螺钿匣子出来。
“第一次见面，承蒙你叫我一声姐姐。我也没什么好东西给你，这些都是我用过的，给你戴着玩，送人也行。”沈谨将喜爱子递给连蔓儿，说道。
沈谨这样说，连蔓儿就不得不起身将匣子接了过来。等将匣子接到手里，竟然意外的压手。
“看看，喜不喜欢？”沈谨就道。
这螺钿匣子已经是十分的精致、漂亮，里面的东西自然也不会逊色。连蔓儿闻言，这才将匣子打开。
“这太贵重了，五姐。”连蔓儿忙道，并将匣子小心地推回给沈谨。
匣子内珠光宝气，是一套赤金镶珠嵌宝的头面。那头面上镶嵌的珍珠，每一颗都有手指肚般大小，个头匀净，颗颗滚圆。还有镶嵌的那几块翡翠，全都是满绿的，其中还有一颗赫然是祖母绿。
若是平常的几件珠宝首饰，连蔓儿也就收了，但是这一套，实在是太贵重了，便是沈家得宠的嫡女，也难得会有几套这样的头面。
“东西再怎么贵重，又怎么比得上人贵重那。”沈谨笑着将匣子盖好，重新又交给连蔓儿。“不满妹子你说，这套头面，包括这个螺钿匣子，就是一套的。这……还是我母亲的遗物。……送给妹子，是我的一片心意。蔓儿妹子，你一定要收下。”
沈谨的母亲，那不就是沈六的母亲。原来他们的母亲已经去世了？将母亲的遗物送给她，又说东西比不上人贵重，这自然是谢她救了沈六，另外也有赞许她的意思在里头。
连蔓儿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匣子推回给沈谨。
“……既然是夫人的遗物，五姐就该好好收着，做个念想。五姐这份心意我心领了。五姐要送我东西，不如……”连蔓儿抬眼瞧见沈谨鬓边的一根碧玉簪，心中一动，就笑着道，“我看五姐这玉簪就不错，我很喜欢。不如五姐就将这玉簪给我吧。”
一根玉簪，看沈谨也不过是家常带着，自然贵重不到哪里去，起码比起那套头面的价值就差远了。然而，做一份见面礼，却是合适的。
沈谨看了连蔓儿一会，眼中喜爱的神色更深，她叹了口气，将鬓边的玉簪取了下来，却并没有递给连蔓儿，而是放进了螺钿匣子里，然后才将匣子盖上，又递给了连蔓儿。
“……母亲的东西，我这里还有，做念想足够了。这一份，是送给妹子的。妹子你要是不接着，我这手可收不回来。”沈谨收了脸上的笑容，恳切地道。
这是为了答谢她救了沈六，特意将母亲的遗物相送。
“却之不恭，受之有愧。”
到了这个时候，连蔓儿也不好再拒绝，只得站起身，两只手恭恭敬敬地将匣子接了。
“这才对。”沈谨就笑道。
连蔓儿就叫了小喜进来，让她好生地拿着匣子，万不可磕着碰着。
小喜满口应承，小心地将匣子抱在胸前。
“蔓儿家里还有一个姐姐？我这有一匹不错的尺头，蔓儿你捎回去，是我的一点心意。”沈谨朝小喜看了一眼，就说道。
一会工夫，沈谨不仅拿了一个湖蓝色的缎子出来，还拿出一方砚台来，说是给小七的。
连蔓儿代连枝儿和小七谢过沈谨，就将东西都让小喜拿了。因刚才沈谨看了小喜，或者说是看了小喜抱在胸前的螺钿匣子一眼，连蔓儿就用缎子将匣子裹了，让小喜抱着。
沈谨在旁边看了，并没说话，不过目光中却满是赞许。
眼看着时辰不早，连蔓儿就向沈谨告辞。沈谨要留她吃饭，连蔓儿说来日方长。这是考虑到沈谨她们刚刚到，怕是还要好好收拾收拾。沈谨想了想，也就点头，她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一顿饭，确实是来日方长。
沈谨就送了连蔓儿出来，又到常青园与沈六告辞。
沈九和小七也在常青园。
“怎么不留下吃饭？”这一会工夫，沈六已经换了一件夹纱的长袍，依旧是银白色底，腰间并没有系玉带，比刚才显得更居家闲适了。
“是啊，蔓儿，你和小七留下吃饭吧。”沈谦也开口道。
“不了。”连蔓儿就笑道，“出来了这一半天，该回去了。等回家跟我爹娘说了，我们再来。……六爷也要在这住上些日子吧？”
知道了沈谨和沈谦都要在念园住些日子，唯独还不知道沈六会不会也留下来。
“我住一两天，就要回去。”沈六站起身，从桌案后面走了出来，“她们俩是要多住些日子的。”
“我六哥是难得浮生半日闲的。”沈谨就道。
这还真是，沈六几次来三十里营子都是来去匆匆。想来能在念园闲住一两日，就算是难得的了。
肩负着重担的男人！
连蔓儿和小七从长青园中出来，沈六送到了花厅的门口，沈谨送到常青园门口，沈谦则是将两人一直送出了念园的西门。
“刚才我已经带小七见过楚先生了。”沈谦告诉连蔓儿，“楚先生让小七早点过来念书。……今天下晌就来吧。蔓儿你也来，我姐挺喜欢你那。你多来陪陪她。”
“五姐送了你好东西了？”看见小喜抱着的东西，沈谦就问。
连蔓儿想起刚才沈谨说去世的母亲，心下有些疑惑。如果她没判断错，那么沈六和沈谨应该是一母所生的。而沈谦，虽然没有沈谨和沈六长的像，但是两人站在一处，也能看出是兄弟。
那么也就是说，沈谦很有可能与沈六也是一母所生。那不就是说，沈谦也没了亲娘了。他这个年纪，想来是很小的时候的他娘的就去世了。
怪不得沈谦虽然和她无话不谈，却从不谈起自家，更从来没有提起过他的父亲母亲。
怪不得沈谦不是跟着石太医，就是跟着沈六。原来沈谦很早就没了亲娘。连蔓儿心中有些难过，看向沈谦的目光不由得又柔和了许多。
也因为如此，当沈谦送她们到门口，又嘱咐要她带着小七早点来的时候，连蔓儿就冲沈谦点了头。
姐弟俩回到家，已经快到晌午，连守信也从罗家村的庄子上回来了。
连蔓儿和小七就将去念园的经过跟一家人说了一遍。连蔓儿又让小喜将沈谨送的礼物拿上来，给大家看了。尺头和砚台都还罢了，那套头面张氏看了，她虽然并不认识祖母绿，也看得出头面价值不菲。
连蔓儿并不想提救过沈六的事，因此故意将头面的价值压低了说，一家人也都没有生疑。
然后，就说到小七上山念书的事。
“麻不麻烦人家？”连守信先就问，“要是不麻烦，就让小七去。跟着好先生，也多学点学问。小七还能给沈九爷做个伴。”
一家人很快达成一致，都同意让小七去念园读书。
“又不住在那里，每天就上午、下午念几个时辰的书就回来，和去私塾也没啥两样。”小七也愿意和沈九一起念书。
“毕竟是去娘娘的园子，蔓儿没啥事，就陪着小七去。”张氏道。

第六百二十八章 大户人家是非多
吃过了晌午饭，连蔓儿并没有再去念园。小七要去小山居和沈谦一起念书，据说楚先生给沈谦安排的功课，是上午两个时辰，下午两个时辰。按照这样的安排，小七暂时就不能去私塾念书了。
连守信带着小七亲自往镇上的私塾请假，连蔓儿在家里，就和张氏一起收拾小七去小山居念书要带的东西。
“小福和小贵我哥都带走了，我看核桃虽说年纪小，可也挺机灵，这些天跟着小七，还挺合得来的，要不，就让核桃跟着小七，暂时当个书童。”一边收拾，连蔓儿一边跟张氏商量道。
“行，你们姐弟俩商量好就行。”张氏点头道。
“娘，咱还得给楚先生准备一份表礼。”连蔓儿又道。
跟楚先生念书，自然不会收小七的束脩，一份表礼是连家人的心意，也是对楚先生的尊重。这份表礼自然不能薄了，连蔓儿和张氏商量着，最后准备了上好的砚台一方、墨一块、湖笔一盒，折扇一把，尺头两个、另外还包了几封银子，用两个礼盒小心地装了，预备明天送给楚先生。
将东西收拾完了，连蔓儿就让小喜和小庆放了桌子，摆上棋盘，她拿了一本棋谱出来，一个人摆着玩。
这围棋她还是跟着鲁先生学的。鲁先生平常爱下棋，围棋、象棋他都擅长。在三十里营子这个地方，要找陪他下象棋的人并不难，就是山上的老黄都能陪着他杀上一两盘。但是要找人下围棋，那就难了。
鲁先生就在功课之余，给他的三个小学生开始教授围棋。
连蔓儿对围棋谈不上喜欢，不过在没什么娱乐的时代，下围棋益智健脑，还很能杀时间，因此她也颇为认真地学了。平常陪着鲁先生手谈几局，又或者和五郎、小七赌个彩头，也很有趣。
最近因为要帮连枝儿绣嫁妆，已经有些时日没有拿过棋子了，现在突然拿出来，还是因为在荷轩看见沈谨的桌案上摆放着棋盘，还有散放的棋子，看样子沈谨是经常玩的。
以后少不得去念园看沈谨，连蔓儿抓紧时间复习棋艺，并不是有争胜之心，而是不知道沈谨的棋力如何，到时候如果两人相差得太远，就不好玩了。
“姑娘，咱们明天还去念园是不？”小喜端了碗酸梅汤进来，递给连蔓儿，一边小心地问道。
“是啊。”连蔓儿放下手里的棋谱，接过酸梅汤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了小喜还有在一边做针线的小庆一眼，“你们俩是不是很想去啊？”
小喜和小庆就都笑了。
“姑娘要带我们去，我们都乐意。”小喜就道。
“是要带你们去，可不是让你们去玩的。”连蔓儿故意板了脸道，“是要让你们去学学人家的规矩。”
“姑娘，我们一定好好学。”小喜和小庆都答道。
“姑娘，我跟你说。”小喜就告诉连蔓儿道，“……我和小庆在外头站着，就有个小丫头走过来，给我和小庆点心吃。”
“哦？”
“……她跟我们打听咱家的事，还打听姑娘那，又问姑娘今年多大了，还问姑娘定了亲事没有？”
“你们怎么说的？”
“姑娘嘱咐我们，出门在外要多用眼睛和耳朵，少说话。我们都记着的。我们就只挑着咱们家那些人人都知道的事答了她两件，她问姑娘的事，我们都没说。”小喜就道。
“她跟我打听事，我还问她那。”小庆就道，“她答的不痛快，后来好像看着问不出啥来，她就走了。”
小喜和小庆这两个丫头，小喜年长，性格也更稳重温和，小庆年纪小些，性子很泼辣，尤其一张嘴是头顶厉害的。
“这丫头叫啥名，是伺候谁的，你们问出来没？”连蔓儿就问。
“说是叫小桃，问她干啥活，伺候谁，她含含糊糊地，不愿意说。”小庆就道。
“以后再去念园也好，去别的地方也好，再碰上这样的事，你们依旧要这样。”连蔓儿端着茶碗想了想，就道。
小喜和小庆齐声应是。
“明天咱们还去念园，你们两个心里有点数。那个小桃……”连蔓儿沉吟了一下，大户人家的丫头好奇心重，喜欢八卦，如果单纯是这样，那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你们也想法子打听打听，她是干什么的，在哪个院子里伺候。”
……
第二天一早，吃过了饭，连蔓儿又和连守信商量，从鱼塘里现捞出一篓鱼虾，又从菜园子里挑最鲜嫩的玉米和其他的菜蔬摘了两篓。连蔓儿又打发小喜和小庆去摘了些杏子和樱桃，然后又从地窖中取出一小桶的牛乳。
都准备齐全了，连蔓儿才带着小七又往念园来。连守信带着管事韩忠也一起跟了来。
连蔓儿和小七都坐在车上，连蔓儿一路上都在低低的声音嘱咐小七。
“……小胖是啥都好说。不过，你要在小山居念书，那还有别人。……大户人家的下人可有不少难缠的，咱们得小心些，别让人挑出不是来。……可也没必要太过小心，记得咱们去了是客人。”
连蔓儿嘱咐小七，在念园要小心，不过却不需要处处看人脸色。简单地说，就是不卑不亢，绝不主动惹事，但也绝不怕别人惹到她们头上来。
连蔓儿又将几个荷包交给小七。
“这四个红底的荷包，是给小胖的那四个贴身小厮的。蓝色的这几个，稍微次一等，你看着给那些在小山居伺候的人。还有这绿色的，又次一等，你自己看着打赏吧。”
小七自己的荷包里也带了银钱，不过连蔓儿还是另外预备了让他打赏沈家下人的散碎银钱。
“姐，我都记住了。”小七郑重点头。
小七这孩子的聪慧劲儿不仅仅表现在读书上面，别看他小小年纪，在为人处世的机变灵活上面，甚至更甚于五郎。让小七去小山居念书，连蔓儿是放心的。
“还有一件更重要的——好好念书！”连蔓儿就又道。
“嗯。”小七又郑重点头。
到了念园，依旧是从西门进。一进门，连守信就被钟管事接着，带去说话，连蔓儿和小七则是直接到常青园，来见沈六。
“六爷在书房，九爷也在。”
进了书房，却只见沈谦。
沈谦见连蔓儿和小七来了，喜形于色，快步上来伸出手……
连蔓儿含笑不语，蹲下身福了一福。
沈谦这才忙拱手还礼。
“……怎么才来那，我刚才还和六哥说，要派人去接你们。……以后早点儿来，咱们一起用早饭。”
“离上课还有半个时辰，我们来的可不晚。”连蔓儿笑着小声道，因为没看见沈六，就又小声问道，“小九，你六哥那？”
背着人，他又从小九哥变成了小九，好在没有再被称呼小胖了。沈谦吐了口气，指了指屏风后面。
连蔓儿就听得屏风后帘子响，接着脚步声传来，沈六从屏风后面缓缓走了出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丫头，那丫头蹲下身，似乎是伸手整理了一下沈六的衣角，然后才站起身，跟在沈六身后走了出来。
“下去吧。”沈六朝身后挥了挥手道。
那丫头就垂着头，小步倒退着从屋里退了出去，出了门，才微微地抬起头来，侧身往门边站了。连蔓儿轻轻瞟了一眼过去，认出那人正是大丫头彩绣。
连蔓儿看了一眼沈六。沈六今天穿的是一件青色织金蟒缎宽袖长袍，腰间是条玉色的锦带。
“都来了，坐吧。”沈六说着话，率先在书案后面坐了下来。
沈谦、连蔓儿和小七便也都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
连蔓儿又看了一眼沈六，然后目光就落在书案后，那张屏风上面。那是一架纱绢彩绣的屏风，连蔓儿的目光越过屏风顶。屏风后有帘子，帘子后自然是房间了。沈六刚刚和彩绣应该是从里面的房间出来的，沈六似乎是刚刚换过衣裳的样子。而那个彩绣，虽低着头，却是两颊飞霞。
连蔓儿微微歪了歪头，又瞟了沈六一眼。不会吧，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读书的事，可是想好了？”沈六问道。
“想好了，我这就是送小七过来读书的。我爹娘要我多多拜上六爷，多谢六爷、还有九爷，这么惦记着我家小七，还有我们。”连蔓儿听沈六问话，这才回过神来。
连蔓儿这边回话，不由得又看了沈六一眼。应该不会，略一思忖，连蔓儿就否决了刚才的想法。沈六再怎样，也不会让弟弟在书房等着，然后他和一个丫头在屋里这样那样。
那丫头彩绣不是管着沈六的衣裳吗，那么拿衣裳出来，伺候沈六换上，也算是她的本分了。不过，她应该是做惯了这样的事。为什么要脸红？说实话，彩绣要不脸红，连蔓儿还真不会那样想她和沈六。
“我脸上有什么吗？”沈六突然问道，一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啊？”

第六百二十九章 小山居
沈六看着连蔓儿，心里有些纳闷。这个小丫头一进门来，就左一眼又一眼地偷偷往他脸上打量，然后还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他倒不是真的认为自己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只是因为连蔓儿这有些奇怪的举动而感到费解。要知道，连蔓儿在他面前，可从来没有这样过。
“怎么会。”连蔓儿见沈六微微挑眉看着她，眼神中带着疑问，才发觉她刚才偷瞄沈六被发现了。“六爷今天的气色特别好。想来是因为最近事事如意。”
连蔓儿忙拍沈六的马屁。不过她说的也不全是虚词，今天沈六不仅气色好，似乎心情也非常的不错。
沈六听连蔓儿这样说，看着连蔓儿的目光中不由得带了丝笑意。
“什么事事如意，不过是难得清闲。”沈六道。
有两个大丫头端着茶点进来，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连蔓儿注意到，彩绣依旧在门外伺候着，这进来献茶送果子的，是另外两个穿长身褙子的大丫头。
看来沈六房中的丫头分工颇为明确，连蔓儿想。
“六哥，干脆你也在这多住几天。这里安静，气候又好。五姐还说，这里的水也好，不比咱们家泡茶的山泉水差。”沈谦这时就道。
初夏时节，是三十里营子一年中气候最适宜的时段之一。连蔓儿也很喜欢这个时候，天气暖和了却还不是很热。而除了这个季节，连蔓儿还喜欢秋天。
暮春、初夏以及中秋，是三十里营子最美好的季节。
“……喜欢这里的水，就吩咐他们，时常送些回去。”沈六并没有立即回答沈谦的话，他喝了一口茶，才缓缓地道。
沈谦就嘿嘿笑了两声，然后略微侧身，背对了连蔓儿冲着书案后的沈六眨眼。
沈六又喝了一口茶，对于沈谦的小动作视而不见。
沈谦就又抬手，摸了摸鼻子，干咳了两声，垂下头去。
“鲁先生不在，蔓儿你现在跟着谁念书？家里可给你请了先生？”沈六放下茶杯，也不去看沈谦，只向连蔓儿问道。
“跟着鲁先生，字都识得差不多了，书也念了几本”连蔓儿告诉沈六，“又不用我像我哥和我弟一样去考功名，就是喜欢的书，平时没事看一看，长见识不敢说，就当作消遣了。”
“很好。”沈六赞许地点了点头，他很赞同连蔓儿说读书长见识的话。“多少读些书，对你极有好处。不过也无需太过，读成女学究就不好了。”
难得沈六这样说话，连蔓儿忍不住笑了一声。
沈谦又侧身背对着连蔓儿朝沈六投过去一个颇为哀怨的眼神。
沈六的嘴角也微微翘了起来。
“蔓儿，你要是没事，不如每天和小七一起来跟着楚先生也学一学。”沈六又道。
连蔓儿就有些奇怪，沈六的前后两句话自相矛盾，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多谢六爷，如果有疑难，还真要向楚先生请教。”连蔓儿就道。
“嗯。”沈六点头，朝屋角放着的一座自鸣钟看了一眼，“时辰不早了，你们该去上课了。”
连蔓儿、小七和沈谦就都站了起来。
“六爷我送小七过去吧。”连蔓儿就道。送小七来读书自然是要送到地方，看看小山居的读书环境而且更重要的是，她还想见见楚先生当面道个谢。
“去吧。”沈六点头，就拿起书案上的一封书信来。
连蔓儿站在那，就看见书信上面一个红色的印章，看来是公文。说是难得清闲，其实也只是相对而言的吧。送弟弟妹妹来念园小住，虽说没有立刻就回去，但是依旧要处理公事。也怪不得他不肯回答沈谦要他也多住几天的话。
从常青园出来，往西南走，绕过一座假山，再走过一座石拱桥，就是沈谦居住的小山居。小山居依山而建，环境极为清幽宁静。而且不比起荷轩和常青园的华美、精致，这里的建筑和摆设以古朴自然见长，颇有几分隐士居所的味道。
确实是个安心读书的好地方。
进了小山居，沈谦就先领着连蔓儿和小七见了楚先生。连蔓儿听五郎说起过楚先生，不过这还是第一次见面。楚先生是个有些矮胖的老者，年纪大约五十出头。
连蔓儿带着小七给楚先生行了大礼，说了一番托付、感激的话，又将准备的表礼奉上。楚先生推辞了两句，也就收了。
“上课的时辰还没到，九爷先出去歇一歇，继贤留下，我先考问考问你的功课。”略说了两句话，楚先生就直接道。
这倒是要认真教导小七的意思，连蔓儿自然乐意，就告辞和沈谦一起出来。
“蔓儿，你放心吧，楚先生一定会好好教小七的也会看着小七，好好念书。”沈谦对连蔓儿郑重地说道。
连蔓儿就看了沈谦一眼，说实话，她还真有点担心，沈谦要小七来一起念书是为了找个玩伴。现在沈六在，等沈六走了，沈谦就要让小七陪着他疯玩了。
“真的？”连蔓儿就问。
小七是个懂事的孩子，知道认真念书。但是再懂事，他也还是个孩子。小七和沈谦又投契，要是沈谦勾搭着他疯玩，说不定还真能影响了小七。
“当然是真的。蔓儿你信不过我？”沈谦似乎有些受伤。
“不是。”连蔓儿想了想，也很认真地道，“我就是担心，你们俩凑一块，就忘了念书，只琢磨玩。”
“不会的，蔓儿。”两个人说着话，就走到了一座依山的亭子旁边，亭子外面，是一道顺着山崖飞流直下的瀑。瀑布并不大，大约只有两尺宽、瀑布下冲出一个小谭，潭水向东，是一条小溪。刚才来小山居的路上经过的石桥，就是架在这小溪上面的。
沈谦和连蔓儿走进亭子，就见沈谦冲着某一处招了招手，立刻就有两个丫头走了过来。
一个丫头手里拿抱着锦垫，另一个丫头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是两杯茶，还有两碟精致的小点心。两个丫头进来就向沈谦和连蔓儿福了一福，然后一个摆放坐垫，一个安放茶点，做完这些之后，又冲着沈谦和连蔓儿行了礼，才退了出去。
“那是芍药和沉香，”沈谦让连蔓儿坐下，然后也在旁边坐了，“我屋里的两个丫头，还有两个，香薷和紫菀，以后你过来，有什么事，直接吩咐她们就行。”
连蔓儿以前只知道沈谦的几个小厮都是以中药材为名，现在又知道他的丫头们也是如此。这是因为石太医的缘故吧？因为亲生母亲早逝，所以对外家特别亲近？
“蔓儿，小七在我这里，你尽管放心。”连蔓儿正想着，涉及沈谦的伤心事，她不好深问，就听沈谦在旁说道，“我以前……是不大爱读书，不过我现在已经改了。读书，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我自己。虽然，得了伯爵，这还是因为你蔓儿，不过，我若在科举上也能出头，那就大不一样了。”
“我知道，小七是要考功名的。小七还不像我，我知道读书对小七有多重要，所以，蔓儿，你不用担心我会带着他玩。我不会，我会替你看着他。让他来跟楚先生念书，就是怕鲁先生走了，他的功课荒废。”
“这么说，你特意这个时候来念园，是为了这件事？”连蔓儿见沈谦说的如此郑重，不由得心中微动，想了想，就笑着问道。
“蔓儿，我不想瞒你。要是我自己想来，只怕还不成。是……是我五姐，她最近心情不大好，想要出来散散闷，我就劝她到这来了。我、我现在有些事，还不能自己说了算，不过，过两年就好了，到时候我也考了功名，就算还不能分府出去住，也能做自己的主了。”
“怎么五姐心情不好？可真没看出来，是因为什么事？”连蔓儿就问。
“这个……，我不好说。蔓儿，不是我瞒你，你以后多和五姐在一起，她很喜欢你，也许，她自己会告诉你。”沈谦挣扎了一下，就说道。
“楚先生出来了，你们是不是该上课了？”连蔓儿抬头看了一眼，就站起身道。
楚先生确实是带着小七从屋里出来了。
沈谦也站起身，心里有些怏怏的，想说的话，只说了还不到一半，就被连蔓儿给岔开了。不过，他还要在这里住上些日子，小七天天回来，还怕连蔓儿不跟着来吗。他总有机会把话都跟连蔓儿说了，而连蔓儿也总有一天，会认真地听他说话，将他的话听进心里。
连蔓儿从亭子里出来，小七似乎跟楚先生说了什么，就和楚先生分开，朝连蔓儿这边走了过来。
“怎么样，先生都考了你啥，你答的怎么样？”姐弟俩碰面，连蔓儿就问道。
小七知道连蔓儿关心他的功课，就一一的答了。
“……先生还让我写了字。……先生很严厉。”最后，小七道。
“严厉些好。”连蔓儿道，因看着到了上课的时辰，她不敢多耽搁，又嘱咐了小七几句，然后才和跟过来的沈谦告辞。
“五姐打发人来接你了。”沈谦看了一眼门口，笑道。

第六百三十章 飞来横祸
连蔓儿顺着沈谦的手指方向，果然看到沈谨的两个大丫头橘影和枇杷从门口走了进来。
“蔓儿姑娘，我们姑娘请您过去说话。”两个丫头过来，给沈谦和连蔓儿行了礼，就笑着道。
“你去跟着小九哥好好念书，等晌午我来接你。”连蔓儿低声嘱咐了小七一句，就跟着两个丫头从小山居出来，往荷轩去了。
小七是第一天来小山居读书，而且又不是去普通的私塾。所以连蔓儿不仅亲自送了他来，还打算一直陪着，晌午再接了他一起回去。当然，等小七熟悉了环境，也就不用这样了。
到了荷轩，沈谨出来迎了，两个人依旧到临荷花池的小轩内坐了。
“……又麻烦你送了好些的新鲜东西来，在府里住着的时候，这些东西也不是没有，只是没有这个新鲜。”等丫头们摆上茶点，沈谨挥手让她们退下，这才笑着跟连蔓儿道。
“乡下地方，别的没有，这些都是自家田地上出产的。在这里，可不就是吃个新鲜吗。”连蔓儿也笑道，“我爹娘说了，以后每天都要送。五姐，你有什么想尝尝的，就告诉丫头们，跟来送东西的管事吩咐一声就行了。”
“府城里有府城里的热闹，乡下也有乡下的好。……过两天，我舅舅他们还要给我们送山里采的新蘑菇来，还有野果子。是咱们这没有的，到时候五姐再尝尝那个，更新鲜。”
因为沈谦说沈谨来此，是因为心情不大好。连蔓儿虽然从沈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是下意识地，还是想分散沈谨的心思，能让她高兴起来。
年轻的女孩子，有什么可真正烦恼的那。起码连蔓儿觉得。在她这个年纪，是没什么。可是，沈谨比她大，又是沈家嫡出的姑娘。沈谨或许真的有烦心事，而且还是相当不好解决的烦心事。
当然，沈谨不说，连蔓儿也没打算打听。
沈谨见连蔓儿今天明显比昨天待她更加亲热，而且说到许多乡下新奇的事物。话也说的有趣，不觉也对连蔓儿更加亲近了一些。
沈谨就问起连蔓儿送小七去小山居读书的事，连蔓儿一一说了。
“……楚先生对他很上心，小九哥还答应了。要好好看着他念书……”连蔓儿笑着道。
“所以说那，你就尽管放心。你看楚先生，看着很和蔼，可是真的教起书来，可严厉了。九弟年纪虽小，要是决心做什么事，那从来没有半途而废的。”沈谨就道。
“嗯。”连蔓儿点头，今天亲自看过了，又和楚先生、沈谦都交谈了一番。她确实很放心。
两个小姑娘坐在一起，话题是没有边际的，一会工夫就说到了玩。
“你们平常都玩些什么？”沈谨就问连蔓儿。显然，这个大宅院里长大的姑娘，对乡村同龄小姑娘们的生活充满着好奇。
就知道你会问这些，连蔓儿心里暗笑，就将小喜给唤了进来。
“把羊子儿给我。”连蔓儿对小喜道。
小喜就笑着解下腰间的一个绣花绸布袋，从里面倒了五个染着红颜料的羊子儿出来。
“这个，我看小丫头们玩过。”沈谨就道。
“那正好。”连蔓儿就笑。
两个小姑娘就坐在榻上，连蔓儿一连教了沈谨几种羊子儿的玩法，沈谨几乎是一学就会了。游戏是最能放松人的精神，也能拉进人之间的距离的。
玩了一会，沈谨就吃吃地笑了起来。
“……小时候看着小丫头们玩，我也想玩，屋里的老奶奶们不让。后来，我还是偷着跟小丫头们学了。”
怪不得一学就会那，原来也是玩过的。
小姑娘们的游戏，除了玩羊子儿，就是翻花线。沈谨让人找了花线了，和连蔓儿翻了一会，相互都学会了几个新花样，都觉得非常有趣。
两个人玩了一会，就从小轩中出来，在荷轩内四处走了一回，就见芍药和沉香提着食盒来了。是沈谦和小七课间休息，厨房给做的茶点，沈谦让这两个丫头也给沈谨和连蔓儿送了一份过来。
“还怕我这没点心招待吗？”沈谨笑。
两个丫头送来的糖蒸酥酪，还有两样果馅的酥皮小点心。沈谨和连蔓儿又回到轩中坐了吃茶点，连蔓儿给小喜使了个眼色，等芍药和沉香退出去的时候，小喜就笑着给她们每个人手里塞了个荷包。
吃过茶点，沈谨就问连蔓儿会不会下棋。
“跟着鲁先生学过一点，会些皮毛。”连蔓儿就道。
沈谨就吩咐人摆上棋盘，两个人对坐，下起棋来。
枇杷摆了棋盘，就站在旁边没有退下，笑盈盈地似乎有话要说。
“……有事？”沈谨就问。
“回姑娘，是……是咱们院里的小丫头，想请跟着蔓儿姑娘的两位妹妹帮个忙。”枇杷忙福了一福，笑着说道。
“有什么事，她们能帮忙，尽管说。”连蔓儿就道，“不过我话可说在前头，她们两个在家里，就是出名的笨手笨脚，你们小心她们给你们帮倒忙。到时候，她们跑的可快，我也不管的。”
沈谨笑不可抑，枇杷也跟着笑。
“是不是你们哪个又犯懒，人家是客人，你们也好意思要人帮忙，我都替你们不好意思。”沈谨笑了一会才道。
“并不是帮我们婢子们做事。是……那个小菜园，大家伙看着新鲜，可好些菜蔬都不认得，想请两位妹妹给指点指点。”枇杷就道。
原来这念园之内，还有一处小菜园。沈谨身边这些丫头，都是从小在府里长大的，菜肴上了桌子，她们认得，但是长在地里的，她们就不认得了。那小菜园自有照看的粗使，这些小丫头们娇生惯养，阶层分明，不愿意与那年老的粗使接近。
因此才要找小喜和小庆，也是同龄的女孩子们喜欢扎堆玩闹的意思。
“只是认菜蔬，这个她们还做得来。”连蔓儿就道。
“被我惯坏了，就知道想着法玩。”沈谨就道。
连蔓儿就笑了笑。沈谨她们到念园来，相当于是来度假的。小丫头们跟着来了这样一个美丽、新奇的地方，又没有府里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肯定也想着松散松散。都是十来岁的年纪，正是爱玩的时候那。
两个人这样说，就是都同意了。枇杷忙福了一福，出去了。小喜和小庆两个又进来，连蔓儿嘱咐了她们两句，才让她们和沈谨的小丫头们去了。
下棋的时间过得很快，眼看将近晌午，在又下完一盘之后，连蔓儿就向沈谨告辞，说是要接了小七回家去。
“……昨天留你们吃饭，你说要回去跟爹娘说。怎么今天还要走。……已经吩咐厨房准备了饭菜，九弟肯定是要和你弟弟一起吃的，六哥不知道是自己吃还是和他们吃，我是一个人，你一定要留下来陪我。”
连蔓儿推让了一番，最后也就同意了。
“这个时辰，应该快下课了，我想去小山居看看。”连蔓儿就对沈谨道。
沈谨知道连蔓儿关心小七，就点头答应了。
“我今天有些懒懒的，就不陪你过去了。让丫头送你过去吧。”沈谨就道。
昨天的酥酪樱桃，沈谨是冰着吃的，今天的糖蒸酥酪，却是温热的。沈谨坐在榻上，靠枕内还装了一个汤婆子，连蔓儿看见橘影换了一次热水，自然早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连蔓儿出了荷轩，由一个叫冰儿的小丫头陪着，就往小山居来。刚走出不远，就看见不远处一个丫头提了一桶水，招手叫冰儿过去帮忙。
冰儿似乎认识那丫头，就想要过去。
“你去吧，我认得路的。”连蔓儿就道。再往前拐一个弯，就是石拱桥。小山居和园内其他的地方不同，只有这一条路出来，所以绝不会走错。连蔓儿以前来玩过，都是知道的。
小丫头冰儿见连蔓儿这样说，巴不得的，高高兴兴地就过去了。
连蔓儿暗暗摇了摇头，也没放在心上，就继续往前走。
“蔓儿姑娘，不好了。”还没走到拐角，就听见身后有人喊道。
连蔓儿忙转过身来，就见一个丫头急匆匆地走过来，一边走一边还拿着帕子擦额头的汗。
“怎么了？”连蔓儿认出来人是彩绣，而且一脸的焦急，就忙问道。
“蔓儿姑娘，不好了。是继贤少爷……”彩绣走到跟前，又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喘着气说道。
一听彩绣说到小七，连蔓儿的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子。
“我弟弟，我弟弟怎么了？”这么问着，连蔓儿就转过身，急着要往小山居去。
“蔓儿姑娘，不是那边，是这边。”彩绣就拉住了连蔓儿的衣袖，“继贤少爷下了课，和我们九爷玩耍，不小心从山石上摔了下来。……现下已经抬出来，正在找太医诊治。”
“怎么会……”连蔓儿虽然这样说，可是想到小山居内的地势，又想到小七和沈谦其实都是爱玩的性子，心里顿时乱了。

第六百三十一章 被困
“快带我去。”连蔓儿心乱如麻，忙对彩绣道。
彩绣答答应了一声，就在前头带路。这是一条小路，连蔓儿没有来过，只是估计大致的方向，是往常青园后面去的。
彩绣小步快走，一边走一边擦汗，看样子也很着急。连蔓儿却比她还要急，她嫌彩绣走的慢，干脆上前去，拉住彩绣的手臂拖着疾走。
彩绣比连蔓儿年纪大，个头也高些，身材也丰壮些，但连蔓儿毕竟是在乡间长大的，即便是现在日子过的好了，她依旧是个爱动的性子，因此连蔓儿拖着彩绣走，连蔓儿自己还不曾怎么样，彩绣却更加气喘吁吁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从山石上摔下来？身边跟着的人那？摔的怎么样，要紧不要紧……”一边走，连蔓儿还不停地追问道。
若是小七真摔个好歹地，连蔓儿想她肯定会心疼死。该死的沈小胖，还说会好好替她看着小七的。
“姑娘问我，我也不是很清楚。是人来报了六爷，我在旁边知道了。六爷打发我来找姑娘……，大概……”彩绣走的香汗淋漓，却没有抱怨，她瞥了连蔓儿一眼，见连蔓儿一脸的惶急，眼珠就微微地转了转。“继贤少爷……大概、摔的不轻……”
听彩绣这样说，连蔓儿心里更是着急，恨不得一时就到了小七跟前，因此更加快了步伐，将彩绣拖的几乎脚不沾地。彩绣几次绊在自己的裙子上，差点摔倒，都被连蔓儿给拉起来了。连蔓儿这个时候也顾不得彩绣舒服不舒服了。
彩绣苦不堪言，心里暗暗皱眉，觉得连蔓儿果然是个乡下丫头，看着身材好似娇娇弱弱的，却有这样一把力气。百忙之中，彩绣还有心思低头看连蔓儿的裙下。
连蔓儿走的飞快，但因为系着压裙的环佩，因此裙角并没有飞扬起来。不过，仔细看，还是能看的见偶尔露出来的两只脚。
即便是心里不愿意，彩绣也不得不承认，连蔓儿的脚不大。但这是跟别的天足比，连蔓儿明显没有裹脚。看着连蔓儿的天足，彩绣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优越感来。
沈府中，像她们这样在屋里伺候的，虽然名义上是奴婢，但却也都金尊玉贵，比平常人家的千金小姐不差什么。就比如平常人家，伺候人的多是大脚。但是她们，却是自小裹就的一双小脚，而且还是由府里专门的老奶奶们负责裹的，比外面许多千金小姐的脚裹的还要小，还要漂亮。
走的这样飞快，还有这拖死牛的力气，不都证明连蔓儿不过是个天生命苦的乡下丫头吗。连蔓儿就算年纪小些，模样美些，还有什么能拿出来跟她比那。还想进府来跟她争宠，也不打听打听她是谁，今天就让这个乡下丫头知道厉害！
这么想着，彩绣就有一些失神，被连蔓儿拖的差点又摔了一跤，还被旁边一根横出来的树枝在脖子上挂了一下，火辣辣的疼。
“哎呦。”彩绣忍不住叫了一声。
“彩绣姑娘，我弟弟他们在哪，怎么还没到？”连蔓儿就问。
“到了，到了，就在前头。”彩绣忍着疼，指着前面说到。
前面是一大片假山，看山上怪石嶙峋的，连蔓儿的心几乎悬到了嗓子眼。沈谦和小七两个到一起，淘气加上淘气，那就不只是双倍的淘气，她之所以要留在这看着些，就是这个。
而从这样的山石上摔下去……，连蔓儿制止自己再往下想。
绕过一块突出的山石，前面赫然出现一栋房舍。
这房舍看上去似乎是依山而建，走近了才发觉，这房舍跟前就是多一半建在山石里的，原来是依着石洞，修建的一所房屋。
“就在这，”彩绣带着连蔓儿走到屋门前，将门推开，“继贤少爷就在里面。”
听说小七就在屋里，连蔓儿也顾不得彩绣了，抬脚就迈步进屋。
“小七……”连蔓儿一边迈步，一边朝里面叫道。
没有听见声音，连蔓儿突地停住了脚步，她一脚门里，一脚门外，侧转过身来，看着彩绣。
小七摔伤，被抬到这里来救治，还惊动了沈六。这屋外为什么一个人没有，而且这屋里为什么会这么安静。因为关切小七，连蔓儿忽略了很多别的问题。而这时，她天生的警觉告诉她。事情不对头。
还没等连蔓儿开口问彩绣，彩绣已经变了脸色，她两手在连蔓儿的腰间猛地一推。
连蔓儿猝不及防，被推了一个趔趄，跌进了屋里。彩绣忙上前一步关门，连蔓儿忙乱中稳住身子，伸手就往彩绣身上抓去。
“你要干啥？”连蔓儿怒问。
彩绣没吭声，砰的一声将门关上了。连蔓儿这个时候已经抓住了彩绣的衣襟，她自然不肯放手，两下里一挣扎，再加上合上的门扇的力量。
连蔓儿眼看着门在她眼前合上，手里是彩绣的一片衣襟。
彩绣在外头似乎是低咒了一声，紧接着就是细碎的脚步声，连蔓儿忙跑到旁边窗前。这屋子安着厚厚的琉璃窗，透过琉璃窗，连蔓儿只看见彩绣匆匆跑走的背影。
被暗算了！
连蔓儿豁然醒悟到，随即她心里就是一松，彩绣说的小七摔伤了，应该是骗她的，小七没事。
小七没事，连蔓儿顿时松了一口气，不过紧接着她的心又提了起来。小七没事，她怕是要有事！
“来人啊，救命啊，有喘气的吗，出来一个。”连蔓儿捶着窗户叫了两声，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而屋里，也静悄悄的。
连蔓儿知道一时叫不来人，就站在窗前转了一个身，第一次开始打量起了屋内的情形。
这屋子并不十分大，大概有一间房间大小，装饰也很简单，一张大书案，后面是一张太师椅，两侧各有两张椅子。再往里，是一架屏风，这摆设竟与沈六的书房有些相似。
连蔓儿站在窗前，心念数转。彩绣骗她来这里，明显不怀好意。那彩绣的恶意是什么，是想将她怎样那？
偏僻的小屋，紧闭的门窗，她一个小姑娘。连蔓儿不由得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以古代为背景的小说，那里讲了许多大户人家的阴私以及阴损的害人伎俩。
那些伎俩中，最阴损，也是最常用在像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身上的，也正符合了现在她所处的情境的，是“坏人名节”这一招。
那屏风后面，是不是还有一道帘子，帘子后是另外一间屋子，屋子里现在正藏着一个粗鄙的男人。一会，不管她和那个男人之间有没有发生什么，总会有人赶过来，然后以看见她们同居一室，她的清白就此就没了，然后，只剩下两条路给她选。
一条是死，另一条是嫁给那个男人。能嫁给那个男人还是好的，如果那个男人已经有了老婆，她还不得不做小。
“彩绣你奶奶个卷儿，贱人！”连蔓儿忍不住骂出声来。
骂了这一声，连蔓儿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心静气下来。找彩绣算账，那是出去之后的事，现在，更重要的是应对眼前的情况。
如果屋里真的出来一个男人……，连蔓儿再次环顾屋内，突然心中又是一动。不对劲！
屋里的摆设虽然简单，但是那张桌案，还有几张椅子，却俱都是黄花梨的，而那张大大的桌案，并不是拼接出来的，而显然是用一整块木料雕出来的。
这样的一间建在山洞里的屋子，显然不是一般的所在。现在念园里的人，有资格用这间屋子的不超过三个。
沈六、沈谦和沈谨。
因为是坏名节，沈谨首先被排除了。彩绣一个丫头，敢设计沈六或者沈谦来坏她名节？这也是不可能的事。可是这样的一间屋子，彩绣敢设计别的男子来吗？就算是彩绣敢，那个男子敢吗？
当然了，单纯从推理的角度来讲，还有一种可能，是沈六或者沈谦背后主使。但是从现实的角度，这种可能完全可以剔除。如果沈六或者沈谦是那样的人，连蔓儿根本就不会任由自家与沈家有如此深的接触。连蔓儿有自信，沈六和沈谦的在这方面的人品。
连蔓儿这样想着，就往书案前走了几步，当她在书案前站定，看清了书案上的东西，连蔓儿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书案上很干净，只在右手处放着笔架、笔筒，笔洗等物，在笔墨之外，还有两摞书信，几个小小的竹筒。
书信是火漆封印，那封印图案怪异，不是文字，也不是能分辨得出来的图形。封印是开启了的，从信封里还露出半截信纸来，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而旁边的竹筒都小巧精致，别人或许忍不住那是什么，但是连蔓儿却认得，那样的竹筒，分明是信鸽带信捆在脚上的那种竹筒。
连蔓儿的脑海中几乎立刻就闪现出她和沈六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形。
这是沈六的密室书房，彩绣并不是要坏她名声，而是要她死！

第六百三十二章 意想不到
第一次见到沈六的时候，她救了沈六，但同时也感觉到了杀气。那个时候，她就怀疑，沈六是要将她灭口，不过后来改变了主意。
那次是她救了沈六，让沈六心软。那么这次那？这种情形下，无论是什么人，都会怀疑她看了那些密信吧。糟糕的是她还识字，而且不仅仅是认识几个字而已。即便是因为那次的事，沈六知道她是个会守口如瓶的人，但是再守口如瓶的人，也不如一个死人更能守住秘密。
这次，她凭什么要沈六放过她？
说她根本没看那些书信？说是他的丫头做圈套陷害了她？
就算沈六完全相信她的话，那又怎么样那。她出现在这里，就没有了生路。沈六相信她，但是和沈六密信来往的人会相信她吗？彩绣陷害了她，但是彩绣并没有进这个房间，而且彩绣并不识字。这是在荷轩，她偶然听来的消息——沈六屋里伺候的丫头，都是不识字的。
而且发生了这样的事，沈六会去分辨是非对错吗？她和彩绣之间，这就是一个远近亲疏的问题。彩绣一直管着沈六的衣裳，贴身伺候沈六，她才和沈六认识多久，相处多久。彩绣是正当妙龄的少女，和沈六之间只怕……，彩绣对沈六来说，是红颜，是美人，而她那……
她救过沈六，但后来沈六也帮了她，或许在沈六来说，已经报答了她。对沈六来说，她肯定不是什么红颜美人，要知道第一次见面，即便是在那样的情形下，沈六还明确地嫌弃过她的天足那。
那么她算沈六什么人，兄弟？忠心的跟随者？
可她又没有总是跟在沈六身边出生入死，她这种程度的跟随者，比起彩绣那么个娇美的长久相伴的枕边人，沈六会怎么选择？
这根本就不是问题，连蔓儿捶桌，因为答案太明显了。
“沈六这个重色轻友的混蛋。”
连蔓儿手扶着书案，又深呼吸了两次，让自己镇定下来。
要怎么办那，连蔓儿想，总不能坐以待毙。或许她可以在任何人发现之前，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这个，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没错，只要没有别人发现，彩绣事后也不会那么傻的将这件事情说出来。
只是，这门和窗都走不通，那么就只有……连蔓儿的眼睛落在那架屏风上。
这样的一间书房，会不会另有出入的秘密通道？如果有，那么很大可能，这秘密的通道会在屏风的后头。因为这间屋子怎么看。怎么都只有那一扇门是和外面相通的。
这么想着，连蔓儿忙绕过书案，走到了屏风的后头。屏风后面，果然有一道帘子。连蔓儿且喜且骇。喜的是，这里果然另有洞天，那么秘密通道存在的可能性就更大了。骇的是，不知道这帘子背后会不会有什么她更不愿意见到的东西。
心念数转，连蔓儿还是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帘子后的景象，让连蔓儿吃了一惊。与外面的房间相比，里面这一间才更像是一个书房。这里间的面积，比外面那间屋子略大，地上铺着青色的地毡，整齐地摆放着数排书架，书架上全是各类书册。
原来念园里还有这样的藏书室，上次她们进园子里来玩的时候，可是没到过这里。若是在平时，连蔓儿肯定会好好地关注地一下这里的藏书。不过现在，她可没有这份心思。她想找的是通道。
环顾四周，连蔓儿并没有发现哪里有通道，除了书架，有几个书架甚至是嵌入墙壁内的，只有……靠东侧墙的地方，放着一张床。
那是一张黄花梨的拔步床，床上床帐低垂，显然这是屋子的主人小憩之所。
好在这里没人，连蔓儿拍拍自己的胸，呼出一口气。或许通道就在那床的旁边，通常情况下，不都是这样的吗。连蔓儿这样想着，就快步朝拔步床走了过去。
……
连蔓儿费力地将拔步床旁边的几块地毡都掀了起来，又在整面墙壁上都敲了个遍，可是依旧没有发现上面通道。难道这屋子，真的只有那扇门和外面相通吗？
这一番忙碌，即便是连蔓儿也有些累了。她一边抬手擦汗，一边就往旁边的拔步床上坐了下去。
“彩绣这贱人，沈六是重色轻友的混蛋，这屋子竟然只有一扇门，这不……啊……”
连蔓儿刚坐下去，立刻又弹了起来。她似乎……坐到什么东西上面了。确切地说，不是什么东西，而是活物。
连蔓儿自诩胆子还是比较大的，但是她早就认定这屋里没有别人，或者说没有别的活物，事出意外，还真把她给吓了一跳。
“是……是谁？”连蔓儿后退两步，问道。
“这话应该我问吧。”清亮的嗓音响起，一个人从拔步床上坐起来，侧身将床帐挂起，然后就那么大马金刀地坐在那，看着连蔓儿。
竟然是沈六！
这不可能，连蔓儿心里叫道。她明明在这忙乱了半天，一点动静都没听到，沈六怎么会在这？连蔓儿有些糊涂了。
“是蔓儿？”沈六似乎才认出连蔓儿，挑了挑两条好看的眉，冲连蔓儿问道，“你怎么到这来了？你是怎么进来的？”
沈六居高临下，完全是审问的语气。连蔓儿本来有些糊涂，被沈六用这种语气还有眼神对待，她一下子就怒了，同时头脑也清明了起来。
“你在问我，那我问谁？”连蔓儿也挑眉，“我知道这里是哪里？还不是你的什么丫头说小七受伤了，把我给骗了过来，推我进了屋，她就把门给锁了，人也跑的不见了影。”
“我在这喊了半天了，连个鬼都没出来应我。你到给我解释解释，这都是怎么回事？”
连蔓儿怒气冲冲地说完，就气势汹汹地盯着沈六。这件事，她是占理的。但是眼前的情形，又非常的不妙，超出了她的预料。她不想被沈六杀了灭口，也不想就这样被随便塞给沈六。
这个时候，气势很重要！不能输给沈六，一定要让沈六知道，一切都是他的错，而且她也不是好欺负的，别想随随便便就把错误都推到她身上。
“鬼？你说我是鬼？蔓儿，你知道你现在跟谁说话吗？”沈六还是第一次见连蔓儿这样气势汹汹的，也是第一次被人用这样的口气说话，不觉微微一怔，缓过神来，就危险地眯起了眼睛。
“彩绣陷害我，你是彩绣的主子。”连蔓儿也眯了眼，冷冷地道。
“哦？！”沈六看着连蔓儿，突然翘起嘴角笑了。
连蔓儿吓了一跳，沈六这个时候发笑是什么意思？虽然他笑的很好看，但那绝不是好意的笑。沈六这是被气笑了，不是被她气的吧，应该是被彩绣气的吧。
是这样，一定是这样，连蔓儿想。
“你闯进这里，扰我安眠，就是这个态度？”沈六问。
“我在外面出声了的。”连蔓儿道。
“骂彩绣是贱人，这也算了。还……说我重色轻友？”沈六目光如炬盯着连蔓儿。
“你都听见了？”连蔓儿大惊。
“两次，”沈六伸出两根手指，“你骂了两次。前面那句就算了，后面这一句，你能给我解释解释吗？”
“哦……”连蔓儿顿时有些哑然，她实在没有想到沈六会在这里。这说沈六重色轻友的话，当着沈六的面，她是无论如何也解释不来的。
连蔓儿气势渐弱，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
“两次你都听见了？怎么你不出声，看着我着急很好玩吗？你、你刚才差点吓死我知道不？”连蔓儿质问道，又一低头，看见了沈六脚上的缎靴。
“啊……”连蔓儿指着沈六，一副看我抓到你了的表情。“你还说我扰你睡眠，谁睡觉还穿着靴子的？”
沈六这是看见她进来了，故意躲到床上吓唬她？那沈六是什么时候来的，是一开始就在吗？不可能啊，如果知道沈六在，彩绣将她引来，就不是为了要她死。彩绣这到底是……
连蔓儿摇了摇头，将彩绣从自己的脑海里赶出去。不管彩绣想做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当前她要赢沈六，这才是关键。
沈六似乎真的被连蔓儿的问话给噎了一下，脸上泛上薄薄的一层红色，可是随即，沈六的嘴角又危险地翘了起来，同时他抬起了自己的右臂，意味深长地看着连蔓儿。
“这胳膊，竟有些抬不起来，莫非是……被坐伤了吗？”
“啊！”连蔓儿惊叫了一声，不可置信地看着沈六。刚才她一屁股坐在床上，那个触感，她是坐在了沈六的胳膊上了？
可是她发觉不对立刻就跳起来了，她才多重，那一下怎么可能会弄伤沈六。沈六这分明是故意的！
太出人意料了，这样的沈六！
“好，好，算你毒。”连蔓儿气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我、我今天算是认识了你……”
沈六挑眉，笑而不语。
连蔓儿正要再说些什么，就听见外面传来纷乱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几个人的说话声。

第六百三十三章 诺
“有人来了？”连蔓儿顿时压低了声音道。
听着外面的声音，是朝着这书房来的。那么，这应该就是彩绣阴谋的收尾部分，让人发现她就在书房里。
连蔓儿很着急，她不能被人发现在这。沈六很镇定，脸上带着笑意地看着连蔓儿，似乎很享受看着连蔓儿着急的样子。
沈六这样，让连蔓儿很上火，她没想到，沈六有这样的一面。不过，要是仔细想想，似乎这样也并不奇怪。她不也从来没幻想过沈六是个好说话的、绅士的男人吗。
现在怎么办那，如果沈六不在这的话，连蔓儿是打算大大方方地出去的。但是沈六却在这，这让事情变得复杂了。
“你快走。”听着外面的脚步声和说话声越来越近，连蔓儿忙低低的声音对沈六道。
沈六挑眉，然后缓缓地站起身，就要朝外走去。
“不是那边。”连蔓儿也顾不得了，一把抓住沈六的衣袖，就是那只沈六说的被她“坐伤，抬不起来的”胳膊。
看到这只胳膊，连蔓儿就气不打一处来，真想狠狠地下手，真让他抬不起来，然而她总算还有些理智在，知道现在不能这么做。
沈六被连蔓儿拉住，疑惑地转过头看着连蔓儿。
“不是你让我走？”沈六问连蔓儿。
“我是让你走，不过不是走那边。”连蔓儿忙道，因为沈六是平常的说话声，她担心外面有人听到，又将手指放在唇边，示意沈六小声。
“不走那边走哪边？”沈六被连蔓儿拉回来，又见她的示意，脸上露出非常有趣的神色，不过这次他没有故意让连蔓儿着急，真的微微压低了声音。
“密道，你走密道。”连蔓儿忙解释道。
“密道？这里哪有密道？”沈六问连蔓儿。
“什么，这屋子没有密道？”连蔓儿看了一眼沈六，因为在他脸上看不出话的真假，心里难免更加慌。“怎么可能。你这屋子不可能没有密道。除了那扇门，这肯定还有通往外面的路。”
连蔓儿很认真、很用力地看着沈六，似乎是想用她的精神力，让沈六答应这间屋子是有密道通向外面的。
沈六幽幽地看了一眼连蔓儿焦急的脸，然后眼神往下，在连蔓儿抓着自己衣袖的手上略作停留，就又将目光落回到连蔓儿的脸上。
一直这样被连蔓儿抓着，沈六并没有挥开连蔓儿的手，也没想要提醒连蔓儿，这样抓着他很不好。
“就算有密道，这有好好的门不走，我为什么要走密道？”沈六依旧是不慌不忙的问连蔓儿。
“有密道，那太好了。”连蔓儿松了一口气，然后严肃地告诉沈六。“当然是为了不让外面的人看到你在这？”
“这就更奇怪了。”沈六跟连蔓儿讲道理，“这是我的屋子，我在这有什么奇怪？我为什么要怕人看见我在这？”
那当然是因为我也在这，不能让别人看在我和你在一起。连蔓儿心里想。
这个时候，连蔓儿已经听见外面有人在开门了。
“快走，你快走？”连蔓儿从拉着沈六的胳膊，改为推沈六。
“为什么不是你走？”沈六依旧闲庭信步。
“我走？”连蔓儿顿时心中就是一动，是啊，她这是糊涂了。既然有密道，那她就可以从密道中神不知鬼不觉地走掉。事后，再让沈六找彩绣查究好了。而且这样做还更好些，根本就不用将事情闹出来。
“好，我走，密道在哪？”连蔓儿立刻放开了沈六，脸上露出明显的欣喜的表情来。
沈六看着连蔓儿，就觉得还是连蔓儿刚才那样急的团团转的，不知道怎样才好的样子更加顺眼，而这欣喜的表情，竟让他微微有些不喜。
这么想着，沈六的脸上却没什么表示。
“密道口，有人看守。”沈六慢悠悠地道。
连蔓儿被噎了一下。有人看守，那就是说，她即便从密道出去，还是会被人发现。而且，她走那不为人所知的密道，岂不是更加不好解释。还不如她就去外屋被人发现的好那。
外面已经传来门被打开的声音，连蔓儿认为，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还是你走，快一点。”看着沈六八风不动、无动于衷的样子，连蔓儿身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即便是小女子，关键时候，也要能屈能伸啊。连蔓儿这样劝慰着自己，就对沈六挤出一个笑容来。
“拜托，拜托，你快走啊，就算帮我了。”连蔓儿将声音放柔和了，不复刚才的气势汹汹，甚至带了几分央求的味道。
没办法，谁让这个年代，对女人比对男人更加苛刻那。他们两个被发现在一起，对沈六根本就是无伤大雅，然而对她，那可是大大的不同。等她度过了这个难关，缓过这口气来，一定找沈六将这次的场子找回来，连蔓儿暗自握拳道。
沈六低头看着连蔓儿，连蔓儿扬起的一张小脸看上去颇为楚楚可怜。然而，沈六心里知道，连蔓儿现在央求他，是迫不得己。这小丫头肯定不是真心实意的，心里还不知道在想什么那。
不过，即便是这样，看着连蔓儿软语央求，沈六的心还是一软。
“好。”鬼使神差地，沈六点了头。
等点了头，说了好，沈六自己也诧异了。这是他的地盘，他为什么要躲外面的人。连蔓儿跟他在一起又怎么了，他难道还需要向谁解释什么。就算是……，那他将连蔓儿带回府里好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委屈自己？为什么？而且，这样一来，就是沈谦那里，也……
沈六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连蔓儿看见沈六点头，说了好，却是如听佛音。
“那……我这就出去，你也快点，别让外面的人发现了。哦，对了，……千万记得，快一点再绕回来救我。千万、千万啊……”连蔓儿转身要往外面走，她还没忘叮嘱沈六，出去之后要赶紧绕回来，给她解围。
沈六没说话，却一伸胳膊，抓住了连蔓儿的手。
连蔓儿有些诧异，同时也很无语地看着，沈六抓住自己的正是他说抬不起来的那只右臂。
沈六抓了连蔓儿的手，将她掌心向上。连蔓儿正奇怪，这个时候沈六难道还有闲心给她看手相。沈六却低下头，食指在连蔓儿的掌心飞快地画着。
“记着，这是我的名字。”沈六抬起一双凤眼，深深地看进连蔓儿的眼睛里。
连蔓儿微微一怔，沈六抓着她的手并没有立刻放开。听着外面的人声已经进了屋，连蔓儿忙挣脱开沈六的手，飞快地走到门边，挑起帘子，迈步走了出去。
出了帘子，连蔓儿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沈六还站在当地，没有动。
这个时候，连蔓儿知道，再催沈六已经没用了。接下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连蔓儿一边暗自咬牙，想着如果沈六一会从里面就这么出来，那她就恨沈六一辈子，绝不原谅他，一边快步绕过屏风，走了出来。
外面站着两个小厮，两个小丫头，两个小丫头的手里还端着茶水和点心。这个四个人看见连蔓儿走出来，都大吃了一惊。
“怎么有人？”
“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
“怪不得刚才彩绣姐姐说，看见有人往这边走，还鬼鬼祟祟的……”
那两个小厮似乎身上有些功夫，面对连蔓儿，做出了戒备的动作，如临大敌。两个小丫头见事不好，就想往外退。
连蔓儿比她们更快，她一扬手，就将离她最近的小丫头手里捧着的托盘打落在地上。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找你们管事的，把六爷、九爷，还有五姑娘都找来。”连蔓儿怒目道，“这就是你们沈家的待客之道，将客人骗到鬼屋里锁起来？”
连蔓儿理直气壮，毫无心虚之状，那两个小丫头似乎不明就里，都悄悄地退到一边，两个小厮似乎也被连蔓儿唬住了。
连蔓儿大大方方地往外走。
两个小厮跟了出来，拦住了连蔓儿。
“姑娘，你还不能走。”
“你们凭什么拦着我？”连蔓儿问。
“……咱们府里六爷的规矩，这是六爷办军务的地方，擅闯者……杀无赦……”
连蔓儿的眼睛眯了起来，事情比她想的还要糟糕。彩绣要置她于死地，可是为什么？她都不太认识她，和这府里的任何人也没有恩怨。或许，刚才应该让沈六出来，可是她躲在沈六的屋子里算什么？
这种情况，只能等沈六来救她了。沈六，回来救她吧。连蔓儿握了握自己的左拳。刚才临别，沈六在她的手掌心写了一个字。一个诺字。沈六还告诉自己，那是他的名字。
诺，这还是连蔓儿第一次知道沈六的名字。他……会来救她的吧。

第六百三十四章 解围
两个小厮拦住了连蔓儿，不让她走。这若是换过别的人，那两个小厮肯定不会客气，先要捆了人再说。不过因为连蔓儿大大方方的，而且气势十足，这两个小厮一时不敢轻举妄动，就扭头让两个小丫头之中的一个赶紧去报信儿。
“她偷进了六爷的书房，要叫人，也该先把她抓起来。”其中一个细长脸的丫头突然就道。
连蔓儿不由得看了那丫头一眼，发现正是刚才被她打翻了托盘的那个。
那两个小厮被这丫头说的有些意动，看向连蔓儿的目光更加不善起来。
“我是府上的客人，你们敢对我不敬！”连蔓儿皱眉。就算最后不能怎样，可是真的让这两个小厮上前来抓了她，那她也是脸上无光。
沈六怎么还不来？还有沈谦和小七，这个时候，他们应该下课了吧，没看到自己，他们应该会来出来寻找的，怎么还不来那。
眼看着那两个小厮就走近连蔓儿，真的要伸手抓她。
“住手！”不知什么时候，沈六出现在假山旁边的岔路口上，他的身后还跟着三四个将校打扮精壮青年，其中一个站的离沈六最近，正是连蔓儿认识的张千户。
这假山内的书房果真是另有密道的，沈六终于来给她解围了。
来的还算及时，看见沈六，连蔓儿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
几乎是同一时刻，杂乱的脚步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很快，沈谦和小七就出现在另一条岔路口。两个孩子显然是跑来的，跟着他们伺候的人被他们拉了一大截。
“蔓儿，出了什么事？”
“姐，怎么啦？”
沈谦和小七脚步不停，一直跑到了连蔓儿身边，才停了下来。两个孩子一边向连蔓儿询问是怎么回事，一边站在连蔓儿身前，做出了明显的保护的姿势。
连蔓儿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拉住小七，将小七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了一番，确定小七真的没事，她才放心。关心则乱，这话说的没错。即便已经判断出彩绣说小七受伤的话是骗她的，但是不亲眼确认小七安好，连蔓儿的心就不能真正的落地。
“小七，你没事就好。”连蔓儿伸出手臂，抱了抱小七。
“姐，我没事啊。你这是咋地啦？”小七摸了摸头，有些不解道，“姐，有人欺负你吗？”
这个时候，沈六带着人也缓缓地走了过来。
“六爷，”两个小厮和两个小丫头都忙向沈六行礼，其中一个小厮就禀报道，“是……是这位姑娘、她擅自闯进书房，正好被小的们发现……”
这两个小厮都并不认得连蔓儿，刚才是见连蔓儿穿着富贵，举止大方，所以不敢小瞧，现在看到府里两位爷都这样，言语间对连蔓儿就更加不敢轻慢了。
“胡说。”不等小厮说完，也没等沈六发话，沈谦就怒道，“你胡说八道！”
那个小厮忙低了头，下面的话就不敢说了。
“刚才是谁说的，要将蔓儿先抓起来？”沈谦的目光又落在两个小丫头身上，“是你？还是你？谁给你们胆子，敢这样对府上的客人？你们又是谁，就能发号司令了？”
沈谦眯着眼睛，脸色阴沉的可怕。他并不是故意做这样的声势，他是真的很生气。
两个小丫头吓的慌忙都跪下了，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其中那个刚才说要先将连蔓儿抓起来的细长脸丫头，更是吓的直哆嗦。
“好了。”沈六抬起脚，似乎要向前迈步，不过看了一眼紧挨着站在一起的连蔓儿、沈谦和小七，他抬起的脚微微一滞，落地时就换了一个方向。
“让蔓儿说说是怎么回事吧。”沈六在那两个小厮和两个丫头身前来回踱了两步，缓缓地说道。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听沈六这样问，连蔓儿心中更加安定了。沈六终于还是顺从了她的意思，装作是刚刚赶到，而不是在书房里已经见过她了。
连蔓儿就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将我推进去，她就锁了门跑了，我叫了半天，也没人应声，正想着歇一会，就有人来了。”连蔓儿指着那四个人，“就是他们。就说我擅闯书房什么的，还说这是杀头的罪过，要立刻抓了我杀掉。”
叙述中，连蔓儿故意略过了她曾进过内室，只说她一直就在窗前。这样她当然就不可能遇见沈六，也不可能去偷看书案上的什么书信。
当然，她的话里也有明显的破绽，比如说这四个人发现她的时候，她是刚刚从屏风后面转过来。不过，这些都不重要，连蔓儿相信，这种情形下，这四个人肯定已经没胆再指摘她些什么。
“我实在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小七明明好好的。”最后，连蔓儿又故意困惑地道。
“姐，我没事，我一直和小九哥在一起，刚从小山居出来。我们根本就没在外面玩。”
“是的。”沈谦点头，确认小七的话，“刚才下了课，我就带着小七要去荷轩找你，半路上碰见五姐的一个小丫头说你早就到小山居去找我们了。我和小七还奇怪，然后就听说这边出了事，我担心是你，就忙带着小七来了。”
“六哥，彩绣是怎么回事？”跟连蔓儿说完，沈谦又扭过头去问沈六。
“彩绣？可有证据？”沈六的眼神有些高深莫测。他看了一眼沈谦，又看了一眼连蔓儿。他的目光在连蔓儿的身上还是多停留了片刻。现在的连蔓儿，完全没了方才在书房里的泼辣。是因为在人前了？还是因为有人给她撑腰了的缘故那？
沈六收回目光，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然后，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连蔓儿的身上。
连蔓儿听见沈六说证据，就忙将她从彩绣身上撕下来的那半截衣襟拿了出来。
“这是她推我进门时，我从她身上扯下来的。”
沈谦就给了一个“蔓儿，你很厉害”的眼神，然后接过连蔓儿手中的衣襟，走过去，递给了沈六。
沈六并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看了一眼，就冲着身侧点了点头。张千户只得上前，将那片衣襟接了。
“六哥……”沈谦叫了一声。
沈六低下头，看着个头已经长到他胸前的沈谦。
“放心吧。”沈六就道。
“请蔓儿先去五姑娘那里坐一坐，压一压惊。”沈六又抬起头，冲着连蔓儿道，“我会将事情查清楚，给你一个公道。”
连蔓儿忙屈膝福了一福。
连蔓儿刚才受了惊吓，现在要去荷轩，小七自然要陪着，沈谦两下看了看，他又不放心连蔓儿，又关心沈六这边要如何处置彩绣，最后还是决定先陪着连蔓儿去荷轩，安顿了，他再去常青园。
沈谦和小七陪着连蔓儿刚荷轩走，没走出多远，迎面就见沈谨带着一大帮人快步走了过来。
小庆和小喜两个也在其中，远远地看见了连蔓儿，立刻就跑了过来。
“姑娘，你怎么样？没事吧，可把我们给吓死了。”两个丫头上前来扶住了连蔓儿，就都忍不住哭了。
显然，她们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并且也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
“好了，别哭了，我这不没事吗。这是在别人家里那。”连蔓儿就小声劝慰道。
“姑娘，都是我们不好，是我们贪玩。”小庆抹着眼泪道。
“姑娘，我们下次再也不离开姑娘了。”小喜也道。
“这事怪不到你们身上。”连蔓儿叹了口气，见沈谨带着人走近了，就忙小声道，“都先别说了。”
沈谨的脸色有些发白，上来抓住了连蔓儿的手，那手心也是冷的，还有些潮湿。
“吓死我了，都是我的不是。”沈谨抓着连蔓儿的手，摇了摇，说道。
那个被安排陪连蔓儿去小山居的小丫头就被人推出来，扑通一声跪在了青石地面上。
“姑娘，都是小的错，小的该死。”小丫头磕头有声，哭着道。
“快起来。”连蔓儿忙让小喜过去将那小丫头给扶起来，“谁也没长前后眼，就这几步路，谁能想到那……”
连蔓儿这么说的时候，不只是说沈谨等其他人，也是在说她自己。在出事之前，她可是完全相信，她在这个园子里面是安全的。即便是现在，出了事，她依旧不知道为什么。
“五姐，这不关这丫头的事，五姐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罚她吧。”连蔓儿就对沈谨道。
沈谨朝身后的人挥挥手，示意她们将那小丫头带走。
“那么个不成器的东西，连个轻重缓急都不知道。蔓儿，今天你若是有什么事，她死几次都不够。你还好心，替她求情。……我这，是不能留她了，没出息。”沈谨一边领着连蔓儿朝荷轩走，一边说道。
连蔓儿没说话，不过心里却是赞同沈谨的决定的。那个小丫头有没有坏心不说，这个分不清轻重缓急，就不堪重用。这次不知道沈谨会怎么罚她，不过可以肯定，以后这小丫头是没什么前途了，安安生生一辈子做粗使，就是幸运的。
到了荷轩，沈谨安排连蔓儿在榻上躺了，又有厨房送来定惊安神的茶点。
“五姐，你说，那彩绣为什么要这么做？”

第六百三十五章 祸源
临近晌午，念园内艳阳高照、花木葱笼、暖风徐徐。长青园内却是乌云密布，整个院子的上空似乎笼罩着一股低冷气压，院子里各处肃立的丫头、媳妇和小厮们各个都是敛声屏气，噤若寒蝉。那些急匆匆来回走动的，也都提着气，似乎生怕脚下发生一丝一毫的动静来，惊动了什么，就要大祸临头似的。
对常青园内的下人们来说，这简直是飞来的横祸。这两天，他们的六爷可是难得的好心情。主人的心情好，他们这些做下人的自然就跟着轻松。可谁知道，六爷从院子里出去不到一个时辰的工夫，回来的时候，这天就变了。
在沈六院子里伺候的人都知道，他们六爷的脾气并不算好。但是像今天这样严重的情况，却也是很少见的。
六爷动了真怒，那怕不只是一些人皮肉受苦就能了结的事。因此，常青园内人人自危，生怕被牵连上。同时，他们也都在心里暗暗的猜测。
被六爷带进屋里问话的彩绣，结果会怎样？
没错，即便有些人还不知道细情，不过有一点大家却都知道了。那就是，是彩绣犯了忌讳，做下了大错事。而且，这件事还不只彩绣一个，还牵连了其他的人。
彩绣被六爷带进屋里去亲自审问，而其他的那几个，还没有被六爷亲自审问的资格，那几个都在旁边的小院子里，由六爷的亲信在审问。
常青园上房廊檐下，有两个站着的婆子侧耳听着屋里的动静，又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彩绣是沈六身边少数得脸的几个大丫头之一，而且是其中容貌较为拔尖的。在沈府的下人中，早有私下的议论，都认为彩绣迟早会成为沈六的屋里人。这屋里人，当然不是单纯的指伺候的大丫头，而是指沈六的通房丫头。
也正因此，彩绣在沈府地位颇为超然，就是寻常的主子见了她，都得客气几分。更不要说是府里的下人们了，就是同样在沈六身边伺候的人，也有不少要看彩绣的脸色，想法子巴结彩绣。
今天彩绣犯了事，不知道他们的六爷是不是会怜香惜玉那。
正因为彩绣这样的身份，使得常青园内的众人更加关注那上房屋里事态的发展。在他们看来，彩绣是上是下，是一步登天，还是一脚踏进地狱，就在今天了。
常青园，上房屋内，因为还没到盛夏，因此屋内并没有放冰盆。然后屋内弥漫的冷气，却比放了几个冰盆还甚。
而冷气的来源，正是在上方端坐的沈六。
“……你买通的那几个，正在别处受审。事情的经过我已经都清楚了，不用你再跟我说。我只问你，为什么？”沈六端坐在椅子上，逼视着彩绣，冷冷地问道。
彩绣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她的面前扔着一块绸布，正是连蔓儿从她身上撕下来的那片衣襟。当然，现在她早已经换了别的衣裳，而且心里还想好了托词。
但是，沈六的话，让她的所有托词都无法再说出口。在沈六身边服侍了这么久，沈六的脾气她还是知道的。现在她要是狡辩，只会让沈六更加恼怒。
而且，现在的情况是，她已经辩无可辩。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要对付连蔓儿，她是早就存了心的。但是今天这件事，却是临时起意。她虽然只负责沈六的衣裳，但是出于私心，对沈六的行踪比任何人都要关注。知道沈六去了假山的书房，她也悄悄跟了去，那个时候她的心里只想着沈六，可没想到连蔓儿。
躲在一边良久，她依旧没能鼓起勇气去书房见沈六。沈六身边伺候的人分工明确，她知道，即便是她，无故去那个书房见沈六，怕也是……，她害怕那个不好的结果，因而不敢上前，想着就这样守着沈六，也是离沈六更近了些。
沈六带着人走了，因为知道他们是要去外面，所以彩绣没有跟随。看周围没人，她就从暗处出来，走到了假山书房门口。
看到假山书房的门没有上锁，她并没有动念要进书房。沈六并不在书房内，她进去干什么那？她只是心念一动，想到了连蔓儿。
这可不正是对付连蔓儿的一个好时机！而且，错过了这个时机，只怕就再没机会了。
连蔓儿是客，并不会住在念园，她能设计连蔓儿的机会本来就少。而且，沈六不会在念园久住，等将这里的事情安顿妥当了，就会离开。那个时候，她也会跟着离开。
沈六出门，是极少带她们这些丫头们随行的。下次跟着沈六出门，还不知道是哪年哪月，而下次再看见连蔓儿，就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彩绣告诉自己，不能错过这个机会，而且一定要趁这个机会，将连蔓儿治死，即便是不死，也要残。
打定了主意，彩绣飞快地利用自己的人脉，安排下了圈套。而那个引连蔓儿入圈套的最关键的人，她只能自己上场。因为这念园内别的丫头婆子们，不管再怎样和她亲近、努力讨好她，也都不敢靠近假山的书房。
即便找一个人勉强将连蔓儿带到地方，因为惧怕，只怕也会露出破绽。
彩绣设下这个圈套，就打算好了，只能成功，不能失败。最能确保圈套成功的人选，当然是非她自己莫属了。
接下来的事，正如她的预料，进行的很顺利。老天爷似乎也在帮她，连蔓儿的两个丫头和沈谨的丫头们一起去玩了，连蔓儿要去小山居，身边只带了荷轩的一个小丫头。
引开了那个小丫头，让连蔓儿落了单。彩绣这才亲自上阵，为了不让连蔓儿起疑，她特意跑了一段路。而连蔓儿听到小七出事，果然乱了方寸，进了她设的圈套。
唯一出乎她预料的是，连蔓儿在那样突然的、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竟然还能扯住她，撕下了她的一片衣襟。
没料到这一点，其实也不能怪她。谁让她接触到的这个年纪的小姑娘，都是那么的娇弱那。
彩绣知道，连蔓儿手里抓着她的衣襟，这是后患。但是事情进行到这一步，她并没有想到要半途而废。她想好了借口，如果沈六问起，就说是她和连蔓儿起了口角，被连蔓儿给打了。
她相信，在沈六心里，一个外边的乡下小丫头，再怎么好，也和她没法比。起码在眼下，还没法比。以后……，她不会让连蔓儿和沈六有以后的。
眼下，她自信自己在沈六心里的分量更重。她娘自小就在沈六的娘身边伺候，而她从小就在沈六身边伺候，她的针线别说在沈府，就是在整个辽东府，甚至整个大明王朝都没谁能比得上。沈六的衣裳，从前是她娘带着她一起打理的，后来就都是她自己为他打理了。
没有谁能比她更能将沈六服侍的熨帖，她也不允许任何人在这方面有比她更强的机会。
至于连蔓儿，进了假山的书房，就是一脚迈进了棺材里。她相信，依沈六的个性，根本就不会容连蔓儿说什么，就会打发人灭了连蔓儿的口。
而她，可是根本一步都没踏进过那书房内的，甚至，她连一眼都不敢往里面看。她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即便是沈六事后来问她，沈六也不会猜忌她。她的忠心，沈六是明白的。沈六之所以对她比对别的丫头好，她比别人都更忠心，这也是原因之一。而更大的可能，是沈六根本就不会来问。
彩绣有十足的把握，这个圈套可以稳稳的害死连蔓儿。至于连蔓儿的兄弟，还有连家，彩绣根本就没放在眼里，她相信，那些在沈六面前，根本就不算什么。而这个圈套对她的影响，却是微乎其微，或许，还可以因此让她有机会向沈六表明心迹。如果是那样的话，那沈六更不可能，也不忍心会责备她了。
虽然是仓促之间定计，但是事情却执行的几近完美。
可最后的结果，却大出她的意料。
连蔓儿被堵在假山书房，却一点都不着急，也不心虚、害怕，就像那假山书房，只是平常的地方而已。即便听到擅入者死，连蔓儿也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沈六如她预期的出现，却并没有下令拿住连蔓儿，反而是让想去抓连蔓儿的小厮住手，即便是小厮说连蔓儿闯进了假山书房里。还有沈九，赶到后，更是什么都不问，就摆明了态度维护连蔓儿。
而现在，连蔓儿由沈谨亲自陪着，去了荷轩休息压惊，而她却跪在这里，面对沈六的怒气和责问。
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肯定是哪里出了错。彩绣在心里喊，连蔓儿不过是个乡下的小丫头，凭什么，凭什么她会被沈家兄弟这样的厚待？！
“……不应该、不应该这样……”彩绣喃喃地道。
沈六坐在椅子上，看着表情恍惚的彩绣，嘴角漾起一丝冷笑。
“那应该怎样那，彩绣？”

第六百三十六章 郎心如铁
“应、应该……”彩绣听见沈六问她，就抬起头，看见沈六嘴角挂的笑容，她不禁呆了一呆。彩绣心里知道，沈六这样，并不是真的在向她征询意见。但是，此时此刻，有些话她还是要说。
万一那、万一有用那，彩绣心里想。
“六爷，”彩绣跪在那里，让自己镇定下来，依旧用平时跟沈六说话那种软软的语气说道，“连蔓儿她、她们一家也才跟了六爷没几天，连蔓儿她还识文断字，听五姑娘身边伺候的丫头说，五姑娘夸连蔓儿是个女秀才那。”
“连蔓儿进了假山的书房，还在里面待了好一阵。这件事，婢子实在替六爷心焦。六爷千万不可心软啊。要是现在心软放过了她，她泄露了什么出去，可对六爷太不利了。”彩绣这么说着，又偷偷打量了一眼沈六。她见沈六脸上没什么表情，干脆又大着胆子道，“六爷，处置了一个连蔓儿怕还有后患。她还有个弟弟在跟前，谁知道出去后会怎么说。……婢子都是为了六爷着想。……她们连家能有现在的日子，还不都是六爷赏的。现在为了六爷，她、她们也没什么好埋怨的。”
彩绣这样说，竟然是将连蔓儿一个灭口还不足，还让将小七，甚至连家都毁了。
沈六的脸上的冷意更甚，他玩味地看着彩绣。
“彩绣，你以前认识连家的人？你和连家、和连蔓儿有仇？”沈六问彩绣道。
“没，六爷，婢子自小在府里伺候六爷，从来没独自一个出过门，怎么会认识这样的乡村野人。婢子、婢子和她、婢子和连蔓儿并没有仇。婢子这都是为了六爷着想。”彩绣连忙道。
“为我着想，所以才故意将人带去假山书房？”沈六冷笑，“你既然知道那书房的要紧，你就不曾想象，若是她真的偷看了什么，传扬出去，会怎么样？”
“六爷，婢子实在是想着不会有闪失，才敢这样的。”彩绣见沈六这样问，似乎看到了某种希望，赶忙往前跪爬了一步，急切地解释道，“……她一个小丫头，怎么会跑得出去？就是六爷身边的人略有疏忽，婢子这边也让人盯着的，绝不会让她走漏了一丝风声。”
沈六淡淡地扫了彩绣一眼。他身居高位，手下人众多。像每一个在他这样的地位的人一样，只要手下人忠心对他，那么手下人之间或者对待他人所耍的一些小手段，他都会无视。
只不过这一次，彩绣玩的过火了。
“你这是承认了，连蔓儿说的都是真的，是你故意设圈套，将她骗去假山的书房的？！”沈六突然道。
“六爷、婢子……”彩绣就是一怔，一双大眼睛看着沈六。刚刚她还认为沈六是不追究这件事了，怎么现在沈六又这样说。一时之间，这倒让她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沈六到底是怎样的打算。
“彩绣，我再问你，你说和连家人从前并不认识，和连蔓儿也无冤无仇，那为什么你这么想治死她，甚至连她的兄弟和家人都不想放过？”沈六微微侧身，一直手臂拄在桌子上，眼睛幽幽地看着彩绣问道。
“我……”彩绣一个我字出口，就顿住了。
“怎么，不想告诉我？”沈六眯眼微笑着问。
彩绣的脸顿时就红了。
她的心事并不是不想告诉沈六，她想要沈六知道，并认为沈六应该已经知道了。可是这心事，可以意会，却万万不好说出口的。
现在被沈六这样当面问出来，彩绣不仅脸红，她的心也乱了。
“你不说，我也不难为你。看在你在我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我这次网开一面。”沈六在椅子上坐正了身子，脸上的笑容也不见了。他冲外面招手，“来人，将彩绣带下去。”
“六爷，六爷打算把婢子怎么样？”彩绣见外面人进来，就急了，忙问道。
“你年纪也不小了，让管事的们送你去小沈屯的庄子，给你找户人家吧。”沈六就道。
“不。”彩绣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她挣脱了两个上前来拉她的婆子，又往沈六跟前爬了一步。“六爷，不要，不要将婢子送走，不要将婢子送人。”
这么说着，彩绣声泪俱下。
“六爷，婢子知道这次的事做的拙了，婢子任凭六爷责罚。只要六爷别将婢子送走，给婢子留口气。婢子、婢子生死也要留在六爷身边，一辈子伺候六爷。”彩绣一边哭，一边还想上前，抱住沈六的大腿。
不过，在抬眼看清沈六的脸色后，彩绣还是打消了后面这一个念头。
“那么，现在你肯说了？”沈六再次问道，对彩绣的话却不置可否。
“婢子、婢子……”彩绣低着头，连说了两声婢子，头脸都涨红了。她咬了咬牙，决定还是赌一次，将心里的话当着沈六的面都说出来。
那样，沈六应该会看在她服侍了这么多年的情分上，还有她娘的情分上，以及她的一片痴心上面，将她留下。而且，揭破了这层窗户纸，或许、或许……
彩绣不仅头脸红，露出来的一截粉腻的颈项上也染上了红霞。她含羞抬头，又看了沈六一眼，这一眼中的爱慕，是毫无遮掩的。
少女怀春，本来就是一件难以遮掩的事情。
沈六听完了彩绣一番含羞带怯，又带着点决绝的表白，脸上的神色并没有什么变化。
“这个、和你要害连蔓儿，有什么关系？”沈六问彩绣。
“六爷，婢子不是不知礼的人。六爷的事，婢子知道没资格管。”毕竟还是个姑娘，彩绣刚才拼着脸面说了表白的话，这个时候还是有些羞的抬不起头来，因此她也无法看见此时沈六的脸色。
沈六冷哼了一声，不置一词。彩绣早就将自己看过是沈六通房的必然人选，她现在嘴里所说的“六爷的事”，指的当然也不是什么公事，而是沈六屋子里添人进口的事。
“只不过……”彩绣才要继续说下去，就听沈六喊了一声停。
彩绣有些诧异地抬起头。
沈六已经冲屋里侍立的几个以及刚进来的两个婆子挥了挥手，那几个人忙都垂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说吧。”见人都出去了，沈六才道。
彩绣大着胆子又抬头看了沈六一眼，眼泪就再次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刚才她那样表白的时候，沈六是让她当着众人的面说的。可是现在，她才开口说了几个字，沈六就将屋里的人都斥退了。
沈六应该是猜到了，果然、果然吗……
彩绣觉得一股酸涩之气直冲嗓子眼，心里又恨又痛。
“六爷要……要什么样的人没有……”彩绣抽泣着道，“连蔓儿、连蔓儿她不配。她不过是个乡野的大脚丫头，就算是走了大运，能到府里，那也就是个粗使的丫头。这些还算了，关键是，连蔓儿她……她使手段认识了六爷，从此就紧紧地巴住了六爷……”
“六爷什么人没见过，就被她给迷住了心，这一次次地给她们家恩典，她、她还不知足。连蔓儿的心大着那，她要是进了府，哪还会有别人的生路。别说婢子们早晚坏在她手里，就是府里平常的爷们、奶奶们，也都要着了她的手……”
“住口！”沈六听着彩绣越说越不像话，不由得拍案怒道，“哪里这么多的混话，来人，拖出去掌嘴！”
很快就有两个掌刑的婆子进来，抓了彩绣往外就拖。
“六爷……”彩绣的一双大眼睛里先是不可置信，紧接着就换上了乞怜，哀哀地看着沈六，挣扎着想甩开婆子们的手。
沈府中，一般得宠的大丫头们，即便犯了错被责罚，也多是骂两句，罚站、罚跪之类的，极少真正重刑加身。而这掌嘴，还比打板子更严重、更丢脸。
彩绣不敢相信，沈六竟然会让人掌她的嘴。她和沈六这么多年的情分，她说了什么了，不就是说了几句连蔓儿的不是吗，沈六怎么会生这么大的气。
彩绣哭着哀求，沈六面色如铁，那两个掌刑的婆子察言观色，刚开始还是慢慢地，后来就很干脆地将彩绣拖了出去。
……
荷轩里，连蔓儿喝了一碗安神茶，就不肯再躺着，而是从榻上坐了起来。
沈谨坐在榻上相陪，沈谦和小七都坐在榻旁的绣墩上，关切地看着连蔓儿。
“我好多了，没事了。”连蔓儿见他们这样，就道。
“蔓儿，那我去六哥那边看看。”沈谦就起身道。看见连蔓儿安稳下来，沈谦就想着要去常青园看看彩绣审问的怎么样了。
等沈谦离开，沈谨又找了个借口，将小七给支了出去。
“蔓儿，刚才有些话，我不好在小九和你弟弟面前说……”沈谨斟酌着开口道，“彩绣这丫头，是我母亲陪房的女儿……”

第六百三十七章 原来如此
刚才连蔓儿问沈谨，知不知道彩绣为什么要害她。沈谨当时只是叹气，说彩绣是沈六的丫头，平时看着还好。在沈府那样的人家，沈谨一个未出嫁的姑娘，自然不好多过问。因此，连蔓儿也不好再问，只向沈谨解释，她之所以问沈谨，是怕这两天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彩绣而不自知。
现在，沈谦离开去常青园了，沈谨又特意地将小七给支开，还向她说起了彩绣的事。
连蔓儿对彩绣一无所知，本就好奇，再加上知道沈谨这样，自然不是无意的，因此听的格外认真。
“母亲在世的时候，彩绣的娘就被安排在六哥身边服侍了。母亲过世后，彩绣的娘对六哥更是忠心耿耿。……彩绣的娘前几年没了，留下彩绣。彩绣自小就跟着她娘在六哥的院子里，这么多年了。”
说到这，沈谨微微叹了口气，眼神似乎不经意地在连蔓儿脸上略过，见连蔓儿一副沉思的表情，就暂时住了口。
原来彩绣不仅是受宠的大丫头，还是个有背景的大丫头。怪不得敢对自己一个客人下手。连蔓儿此时正在想。而沈谨现在告诉她这些，是想让她知道，沈六和彩绣之间，并不是一般的主仆吧。沈谨仅仅是想让她了解一下，还是有别的目的那？
“平时看着她也还不错，怎么也没想到，哎。蔓儿，你要问我这个缘故，我哪里说的上来。……这些年，六哥念在她过世的娘的情面上，她又服侍的勤谨，或许……，这丫头，或许有些被宠坏了。这一次。她少不得要好好的挨一顿教训了……”
“有没有什么特殊的缘故，想来一会就能问清楚了。”
沈谨说了这一番模棱两可的话，连蔓儿还是听出了一点意思。说白了，就是沈六和彩绣之间关系不一般，这次彩绣陷害她，会受到怎样的处罚，沈谨也没底，毕竟有那个不一般的关系在那摆着。
可彩绣为什么要害她？难道就是因为彩绣和沈六之间不一般的关系。彩绣这是将她当做了……竞争对手？要将她给灭在萌芽状态？
一开始。连蔓儿对这个想法嗤之以鼻。她和沈六之间的接触，屈指可数。而且，除了第一次救了沈六，还有方才在假山书房的内室。她根本就没有和沈六单独相处过。而这两次的单独相处，也不可能被外人知道，起码彩绣就不可能知道。
这可真是无妄之灾，太没有道理了，连蔓儿在心里苦笑。
可是转念想想，连蔓儿又觉得彩绣这样想，也不是真的就没有可能的。就是这两天的工夫，她不是都看出来了吗，彩绣对沈六。绝不只是侍女对主人那么简单。
不管是明恋还是暗恋，有一点可以明确，那就是彩绣恋着沈六。而一个恋爱中的、心胸狭窄、嫉妒心重的女人，是很可能杯弓蛇影，将任何靠近她目标的异性都看做是潜在的情敌的。
在前世，这种女人连蔓儿不是没见过。对了，她还曾经看过一本脍炙人口的武侠小说。那里面的一个似乎叫做青青的女猪脚就是这么善妒的。
这个时候，连蔓儿就想起小喜和小庆说的，向她们俩探问她私事的那个小丫头，还有昨天她离开念园的时候，彩绣盯着她身侧的那双眼睛。
那个时候，她的身侧站着的是小喜。而小喜的怀里，正抱着沈谨送给她的那只螺钿匣子。那螺钿匣子和匣子里的头面是完整的一套，都是沈谨过世的母亲的遗物。
那么作为从小就跟在沈六身边服侍。亲娘是沈六的母亲的陪房的彩绣，是很可能认识那个匣子的。
对了，是不是那个匣子，让彩绣有了危机感，将她视为情敌了那。
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尤其对方是正处于痴恋中，善妒而狭隘的，对她人的性命视如草芥的女子。连蔓儿思考了一番后，做出这样的判断。
那么今天这件事，沈六会怎样处理那。会不会因为彩绣对他的爱恋，而对彩绣网开一面？那么自己那，沈六会怎样对自己交代？
“蔓儿，你在这歇一会，我已经打发人去常青园了，有什么消息，她们会马上回来告诉我们。”沈谨告诉连蔓儿道，就站起身，“蔓儿，我去去就回来。”
沈谨指着内室的方向，连蔓儿见沈谨脸色不太好，就猜出了是怎么回事。
“五姐，你去吧，不用担心我。”连蔓儿就道，“……我想出去坐一会。”
沈谨由丫头扶着进了内室，连蔓儿也从轩中出来，她叫了小七，就在荷花池旁边一座凉亭内坐了。姐弟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
沈谦走进常青园的时候，正看见彩绣跪在院中的青石地上，正被两个掌刑的婆子掌嘴。彩绣的脸已经肿起来了，嘴角留下来的血迹染红了衣襟，滴落在青石地面上。
沈谦厌恶地看了彩绣一眼，直接迈步进了上房。
“六哥。”沈谦进了上房，就看见沈六背对着门，站在屋内，似乎正在欣赏墙上的一幅画。
“来了？坐吧。”沈六缓缓地道，并没有转过身。
“六哥，可问出什么来了？”沈谦当然没有坐，而是走到沈六身边，又问道。
沈六见沈谦走过来，这才侧转过身来，不再看墙上那幅画。
“不过是妇人愚蠢的见识。”沈六就道，“我怀疑，有人背地里怂恿了彩绣。”
“六哥，咱们府里还有别人要对蔓儿不利？”沈谦的一张脸绷的更紧了。“六哥，先别让她们打了。现在就打坏了，就没法问话了。”
“嗯。”沈六点了点头，就向门口的下人吩咐了一声，让将彩绣带进来。
沈六和沈谦都在椅子上坐了，看着跪在面前的彩绣。
此时的彩绣两颊高高地肿了起来，眼神也是一片灰败。被掌嘴了，而且还是在她跟沈六表白了心意之后，彩绣的心疼的如同撕裂般。相比之下，脸上那火辣辣的疼似乎都不算什么了。
“彩绣，你可知错了？”沈六清亮的声音响起，这声音对于现在的彩绣来说，似乎有些遥远和飘渺。
“婢子知道错了。”彩绣磕头，现在的她口齿已经有些不清楚了，只能放慢了语速说话。
“那我问你，是谁怂恿你暗害蔓儿的？”沈六又问。
“六爷。这、这个……”彩绣有些迷惑地抬起头，看着沈六。
“你们在府里，什么时候知道外面的事了？”沈六冷笑，“你也说了。从不认得连家的人，也不认得蔓儿。那么是谁告诉你有这样一个人，又是谁往你脑子里灌输了那些话？”
“你好好想一想，不要糊涂到底！”沈六道。
彩绣一开始还是有些迷茫，慢慢地似乎想到些事，脸色就跟着起了变化。
她是怎么开始关注的连蔓儿的那？是因为沈六突然连着往三十里营子去了数次？是因为沈六突然对非亲非故的一户庄户人家屡次施恩？是因为素来不关心小事的沈六，却突然为了这户人家迁居而亲自挑选礼物？
这些自然都让她心中有了警觉，但是第一次听到连蔓儿的名字，却不是从沈六那里。也不是任何一个服侍、跟随沈六的人？彩绣的思绪陷入到回忆中，那些似乎是不经意中提到三言两语，那些痛苦的倾诉，还有担心她前途的贴心的私语。
彩绣并不是一个真正愚钝的人，她虽然深陷局中，但是经过提点，她还是能醒悟过来的。
“是……是柳大奶奶……”
……
连蔓儿和小七坐在荷轩的凉亭内。就看见沈谦从外面快步走了回来。
“小九哥。”小七忙起身唤道。
沈谦看见连蔓儿和小七，就忙走了过来，在两人身边坐了下来。
“小九哥，彩绣为什么要害死我姐，问出来了吗？”等沈谦一坐下，小七就急忙问道。
“蔓儿，小七，你们还记得申强吗？”沈谦问道。
“申强？”连蔓儿就微微皱起了眉头。
“记得。我当然记得。”小七的记忆力很好，何况那件事也不是容易就能忘记的。“就是那个冒充六爷，在镇上欺负我们的人。”
“彩绣，和申强？”连蔓儿诧异道。难道彩绣和申强有亲，陷害她是为了给申强报仇？
“彩绣和沈谦不相干的。”沈谦告诉连蔓儿，“这申强的娘。是我们旁支一个柳大奶奶的乳母。是这个柳大奶奶记了仇，她自家没本事下手，就撺掇了彩绣。”
“她撺掇彩绣，怕是连我六哥都给恨上了。六哥这次气坏了。因此那次的事，六哥回去很是申斥了他们，是他们央求，发誓说以后再不敢了，六哥才放过了他们。现在，却弄出这样的事来，六哥说，回去后，是再不可能饶了他们的。”
“蔓儿，你尽管放心，就是六哥不严办他们，我也不会放过他们。总不会让他们再有机会害你。”沈谦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异常的坚毅。
原来祸根竟然是“假沈六”那件事，连蔓儿和小七都恍然大悟。
“还有彩绣，六哥让人掌了她的嘴，说是要将她打发去小沈屯的庄子上。”沈谦又道。
“完全不需要如此的。”连蔓儿垂下眼帘，目光暗了一暗，随即抬起眼，拉着小七站起来，向沈谦告辞，“小九哥，我们该走了。”

第六百三十八章 抉择
“蔓儿，说好了在这吃午饭的，我都让厨房安排了，都是你和小七爱吃的菜。”沈谦听见连蔓儿说要走，自然是不愿意，极力的挽留。
连蔓儿只是摇头，小七自然是和连蔓儿一起的。
连蔓儿又带着小七跟沈谨告辞。沈谨刚换了一件衣裳从内室出来，见连蔓儿要走，也吃了一惊。
“外面这大太阳地，还来回走什么那。在这里用了饭，小七还要接着和九弟念书。”沈谨这样劝着连蔓儿的时候，仔细地看了连蔓儿的脸色。
连蔓儿脸上丝毫没有异样，只是执意不肯留下来吃饭。
“今天舅舅家怕是有人要来，好歹要回看看。”
连蔓儿只说要走，绝口不提什么时候再来的话。
沈谨和沈谦都苦留不住连蔓儿，沈谨就给身边一个丫头使了个眼色，那个丫头转身快地朝常青园了。
这边连蔓儿带着小七朝念园外走的时候，常青园里的沈六就得到了消息。
“……看着倒也不像是生气，还和五姑娘、九爷有说有笑的，只是不肯留下吃饭，定要回。”沈谨身边的丫头正在向沈六禀报着。
这个时候，彩绣自然已经不在屋里了。沈六问清楚了事情的缘由，就让人将她带下看了起来，并没有立刻就送小沈屯的庄子。
“事情的处置，九弟可都告诉她们姐弟了？”沈六一边问，一边将人刚端上来的茶放在唇边，却并没有就喝，似乎是在专心致志地闻着茶香。
“回六爷，事情的处置，九爷都跟蔓儿姑娘姐弟说了。”那丫头忙回道。
“我都知道了，你回吧。”沈六又闻了一会茶香，挥手打发了丫头出。
等那丫头出去了，沈六才缓缓地放下茶杯。他从椅子上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然后，就出了屋子。
沈六出了上房，也不说话，身边伺候的人也就不敢问，只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随着。
沈六下了台阶，略顿了顿。身子就往左转，走到廊下的大鱼缸旁边，看了一眼里面游的自由自在的鱼儿。然后，他就抬脚走开了。
沈六走的很慢。伺候的人都看不出他要哪里。
走到常青园的大门口，沈六又站住了。
正是晌午，门口又没什么遮拦，沈六就那样站在大太阳地里，他自己恍若未觉，只是伸手舀了旁边架子上垂下来的藤蔓把玩着。
那是一架蔷薇，如今枝繁叶茂，开满了黄色的重瓣蔷薇花，引得蝴蝶蜜蜂在上面翩翩起舞。蔷薇多刺。一不小心，沈六的手指就被扎了一下。
沈六看着手指肚上鲜红的血珠，眸色转深。
今天出了那样的事，伺候的人都知道沈六的心情并不好，现在不明沈六的心意，却都很明智的没有上前打扰。
半晌，沈六又缓缓地走了回来。
“个人。请九爷过来一起用饭。”
……
连蔓儿和小七坐在自家的马车上，正离了念园的西门，往山下走。姐弟俩谁都没有说话，连蔓儿将身侧的窗帘掀起一角，往车后看了一眼。
她们已经离念园的西门越来越远，不过还可以看见沈谦带着人站在门口，朝她们的方向张望着。
连蔓儿心里暗暗地叹了口气，将窗帘放下。
“小七。今天的事，咱们回，不要跟咱爹娘说。”连蔓儿小声地对小七道。
“姐，我知道了，我不说。”小七就点头应道。
两个孩子都很懂事，今天的事，如果让连守信和张氏知道了。这两口子还不知道得多担心。两个孩子不想为自己的爹娘增添烦恼。
“小七，”连蔓儿坐在那，想了一会，才又开口道，“要是咱们不来山上了，你还回私塾念书……”
小七微微一愣，看向连蔓儿。姐弟俩的目光相遇。
“嗯。”小七重重地点头，“……私塾很好。哥不就是在私塾念书，一样考上了秀才。那我也可以，……还有鲁先生给我安排的功课。”
“鲁先生和哥也快回来了……”
“姐，你放心吧，我会更努力的。”小七抿着嘴道，“……姐，书包我都让核桃帮我背回来了。小九哥让我把书包留在那，我没让。”
连蔓儿抬手，揉了揉小七的脸。小七这孩子，比她想象的还要聪明、懂事。
跟小七商量好了，连蔓儿又小心地嘱咐了小喜、小庆和小核桃。回到家，大家果然谁都没提山上发生的事，连守信和张氏自然不知情，小闺女和小儿子回家吃饭，夫妻俩都很高兴。
吃过了饭，连蔓儿就试着跟连守信和张氏商量。
“……小九太贪玩，说是来书的，这半天我看他就是来玩的。这要是让咱们小七跟着他念一个月的书，小七也要玩野了。”不让小七再山上念书，这是瞒不过连守信和张氏的。所以连蔓儿必须得有一个合适的理由。
抱歉了，小胖，连蔓儿心里暗暗地道。
“真的？”连守信和张氏听连蔓儿这样说，似乎都没怎么吃惊。“哎，我就说吗，那孩子性子好，这是没话说。就是……人家毕竟不像咱们，念个书啥的，就念个样子就行。”
“我就说，他叫咱们小七，就是贪伴儿。”张氏就道，“我就想着，不看别的，还得看石太医。他也不能在山上常待，就让小七陪着他玩些天，正好也让小七歇歇。”
连蔓儿抚额，张氏这辈子都是做不成一个严厉的母亲的。好在她们几个孩子都懂事，知道自律。
“小七要不，那小九爷不得生气？这事，你们跟他说了没？”连守信也问到。
“爹，这个你就别管了，我有法子，他也不能生真气。”连蔓儿就道。
连蔓儿说的那样有把握，连守信和张氏都没有异议。
又闲聊了几句，连蔓儿就回到西屋。搬到新宅，她们还是延续了原来在老宅的习惯，吃过晌午饭，都要睡个晌午觉。其实这也不仅是她们，三十里营子的庄户人家都是这个习惯。
连蔓儿和连枝儿相对在炕上躺着，姐妹俩东一句西一句地说了一会，看到连枝儿的眼睛闭上了，话音也越来越低，连蔓儿就也合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不过，她并没有睡着。
周围很安静，连蔓儿闭着眼睛将今天在山上发生的事，都回忆了一遍。
做为客人，她是不是该大度一点那？从沈谦的态度里她可以肯定，这次沈六回到府城之后，那个所谓的柳大奶奶，是不会再有好日子过了。沈六所说的严加惩处，绝不会仅仅是申斥。
这一点连蔓儿是肯定的。
然后，就是彩绣。沈谦对于彩绣的处置，并没有细说。毕竟彩绣是沈六屋里的丫头。彩绣挨了打，还要被打发到庄子里，这个在沈府的大丫头，应该是很重的惩罚。
但是，这个很重的惩罚，相比她所受的委屈那？
要知道，她很可能被安排和一个粗鄙的男人共处一室，下半生都要生活在痛苦和耻辱里。这不过是彩绣一念之间的事情。是不是还要感谢彩绣，安排的这个局，是要她的命。起码，她可以干干净净的死？
是的，彩绣想要的是她的命啊！
沈谦告诉她，是柳大奶奶因为奶娘的儿子被打，对她怀恨，所以撺掇了彩绣。而柳大奶奶能成功，无非是利用了彩绣的妒忌。
彩绣是谁那。连蔓儿想，如果对方不是彩绣，怕沈六就不只是下令掌嘴，并将人撵庄子上了吧。是不是，等事情平息了，沈六还会心软，将彩绣接回来？
男人在面对美女，尤其是一心爱慕他的，而且还朝夕相处了许久的美女的时候，怎么会不心软？
“掩袖工馋”的典故，连蔓儿不是不知道的。柳大奶奶能撺掇动彩绣，显然绝不是一日之功。那么彩绣要影响沈六那？水磨工夫、浸润，一天两天的不显，那么时间长了那。
连蔓儿为今天的事情后怕，还不仅仅是担心她自己。她更担心的是小七，还有五郎。
如果对方的算计不是用在她身上，而是用在了小七的身上，那怎么办？彩绣骗她，说小七从山石上摔下来了，还摔的很严重？如果这样的事情，真的被发生了，那可怎么办？
或许，她该显得更大度一些，不让沈六为难。连蔓儿也知道，那样做才是最有利，也是眼光最长远的。但是，这思前想后的结果，是她真的做不到。
闭着眼迷糊了一会，见连枝儿睡醒起来了，连蔓儿也跟着坐起身。
洗漱过后，等着连枝儿东屋找张氏做针线了，连蔓儿从柜子里，将沈谨送的螺钿匣子舀了出来，又将小喜和小庆都叫了来。
“……你们念园，将这个给沈家的五姑娘。就说我将她送的礼留在身边这两天，已经领了她的情，至于东西，还是给五姑娘收着。”连蔓儿嘱咐两个丫头，“再告诉九爷，说小七今天下晌就不了。就说……是舅舅家打发人送信，要接我们住一阵子。”

第六百三十九章 生变
连蔓儿打定了主意，不再与沈家交往。
沈谨送的头面，自然是不能要，她和小七也不会再去念园。沈六是帮了她家不少，但是她给沈六的帮助，也绝不逊色。她们家并不是单方面的承受恩惠。
现在这个情况，大家好聚好散，连蔓儿并不打算做给太激烈。《战国策&#183;燕策》中有乐毅答燕惠王的信，信中有言曰“君子绝交，不出恶语”。
让小庆和小喜去捎话，本来她并不打算说什么要去舅舅家住一段日子的话。这句话，是为了沈九说的。小庆和小喜这一去，沈谨和沈六那边不说，沈谦是绝不会就此罢休的。说要去舅舅家，那即便是沈谦，也不可能不让她们去。
她和小七去了烧锅屯，那自然就不可能再去念园了。
打发了小庆和小喜去念园，连蔓儿想了想，觉得干脆真去烧锅屯住一些天比较好。本来今年夏天就说好了，要去住几天的。连蔓儿就叫了小七过来商量，小七当然乐意。姐弟俩就到东屋来，跟张氏说了要去烧锅屯的事。
“你们俩要去，那好啊，你姥姥、姥爷前几次还捎信儿来，让你俩去那。”张氏听说两个孩子要去看张青山和李氏，也很高兴。“你姐这要绣嫁妆，是哪也去不了。我和你爹也走不开。你们俩去了，就多待几天。”
做小孩子的时候，住姥家一住几个月都没问题。可是等长大了，成家立业了，也就被绊住了脚，再想去姥姥家多住些天，都是不能的。
“不是明天，就是后天，你大舅肯定来送东西。你们俩就跟你大舅一起回去。”张氏想了想，又道。
连蔓儿本想说要立刻就去，可又怕张氏起疑，想想不过是一两天的工夫，也不碍事，就点头答应了。
又说了一会话，连蔓儿正打算回自己屋里，稍微收拾收拾，就见小庆和小喜匆匆地走了回来。
“……六爷、五姑娘和九爷都来了。就在门外……”
连蔓儿就不由得一愣，沈九会来，这个她想到了，但是沈六和沈谨也来了。这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这一会的工夫，外面又有人来禀报。说是连守信在前院，已经将沈六和沈九接进了前厅，沈谨正往后院来。
“小七，你快去前厅。”连蔓儿忙就给小七使了个眼色。
小七会意，立刻就往前厅去了。彩绣陷害的事情，并没有告诉连守信和张氏，连蔓儿和小七都怕沈六或者沈九跟连守信提起这件事。小七去前厅，可以见机行事。姐弟俩的意思是一样的。还是想将事情瞒住，不让连守信和张氏担心。
看小七往前院去了，连蔓儿、张氏和连枝儿都忙从屋里出来，迎接沈谨。
将沈谨接进上房东屋里，上茶上果，沈谨谈笑自如，不仅不提上午发生的事。也没有提连蔓儿送还了头面等事。只是坐了一会，沈谨就说想要看看连蔓儿家的园子。
“总听九弟说好，早想来看看。蔓儿，你陪着我看看可好？”沈谨就对连蔓儿道。
连蔓儿心里明白，沈谨这是要单独和她说话，就应了下来。
张氏和连枝儿都不惯应酬，连蔓儿又给她们暗中使了眼色，因此这母女俩也乐得留在屋里。并没有跟出来。
出了屋门，沈谨就拉了连蔓儿的手。连蔓儿想到沈谨今天身子不舒服，却还下山来看她，心里感念，也就和沈谨手拉着手走。
连蔓儿家这园子，自是不能和念园比的。不过却也另是一番景色。除了果树、各色的鲜花，一家人还见缝插针地在园中种了些菜蔬。
这倒让沈谨开了眼界，拉着连蔓儿，看见不认识的就问。两个人走着走着，就和身后跟着伺候的人拉开了一段距离。
沈谨就叹了口气。
“蔓儿，你生气了是不是？”沈谨含笑，看着连蔓儿问道。
“没有。”连蔓儿也笑着回道。
“那怎么将我送的头面还了回来，你让丫头捎的那些话，分明、分明是不打算再和我们来往了不是吗？”沈谨问道。
“并不是。”连蔓儿只得摇头，“是真的要去舅舅家。”
“蔓儿，你就别瞒我了。”沈谨看着连蔓儿，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家里虽然也有许多姐妹，可是真正知心的，却没有几个。难得我和你一见如故，我还高兴，从此多了一个好友，没想到……”
“上午的事，让你受了委屈，六哥，九弟，还有我，心里都很不安。蔓儿，你可千万不要因为一个丫头，就和我们生分了。”
“怎么会。”沈谨这样说，连蔓儿只是陪笑，并不多说话。她绝不是因为彩绣一个丫头，才和沈家这几个生分的。
“这就好。”沈谨却似乎相信了她的话，“蔓儿，今天下午，你就在家歇一歇，我这就回去，也不烦你了。明天，吃过了早饭，我打发人来接你，还有小七。九弟还等着他一起念书。……刚才出门的时候，见到了楚先生。楚先生、对小七寄予厚望……”
沈谨和连蔓儿在后园走了一遭，就告辞走了。小七这时也从前院走了回来，说是沈六和沈九也走了。
“……他跟咱爹说了，要我去山上跟着楚先生继续念书，还说楚先生夸了我。小九哥也要我去。……咱爹就答应了，说还是让我去山上念书，过些天再去咱姥姥家。”小七有些苦恼地告诉连蔓儿。
连蔓儿抚额，本来跟连守信、张氏都说好了，谁想到沈六会来。原本沈九要小七去陪他，这还能当孩子们之间的话，怎样都可以。沈六发话了，而且还是那么说的，以连守信对沈六敬仰的态度，不答应才奇怪那。
“刚才送他们出去，小九哥还把我拉道一边，偷偷和我说了几句话。”小七又道。
“他跟你说啥了？”连蔓儿就问。
“小九哥说让我们放心，都处理好了，以后再也不会出现今天这样的事。还说明天派人来接我，说我要不去，他就自己来。”小七就道。
连蔓儿就有些闷闷的，本来想着，她那样做了，沈六和沈谨肯定会顺水推舟，就是沈谦那边有些难。没想到，他们会是这样的态度。
一会工夫，小喜和小庆从外面进来，小喜的怀里抱着个螺钿匣子。
“这个是？”连蔓儿见那匣子，分明就是她打发小喜和小庆还给沈谨的那个，怎么又被小喜给抱了回来？而且，刚才小喜和小庆回来的时候，并没有带着这个匣子。
“姑娘，是刚才送沈家五姑娘去前面。五姑娘身边的一个姐姐，硬是塞回给我。还说让我好好拿着，千万别磕了碰了。”
连蔓儿将匣子接过来，打开，见里面赫然就是那套赤金镶珠嵌宝的头面。沈谨竟然悄悄地又让人将这东西给她送回来了！
“姑娘，我们刚才在山上，听见沈府里那些人说话，她们说到彩绣……”小庆在旁边，小声对连蔓儿道。
“说到彩绣，说她什么？”连蔓儿就问。
“……说是彩绣那个丫头，挨了打，又要被撵到庄子上去，她就想不开了……说是熬不过几天去……”小庆就道，“还说了几个丫头的名字，说是都被捆了起来，要打发到大北边的庄子上去。对了，里面就有个叫小桃的，没看见人，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天跟我和小庆套话的那个。”
“……说是北边的庄子离这可远了，是在山里那，还说在府里娇生惯养的，怕是过去了，十有八九活不成。”
沈家在辽东府各地有许多的庄子，其中小沈屯的庄子，因为是沈家老祖宗的出生地，是最为富庶，也是条件最好的。至于北边的庄子，还是在山里，那应该是靠近北边的边荒之地。哪里气候恶劣，庄子贫穷，条件也是最差的。
“是哪个丫头说话，你听的这样清楚？”连蔓儿就问。
“……我也不知道那俩人叫啥，就是看着眼熟，应该是六爷院子里的。姑娘，我觉得，那两个姐姐好像是特意说了这些话，让我和小庆听见的。”小喜答道。
沈六和沈九到她家来，沈谨找她说了那些话，这边又特意让小喜和小庆两个丫头听到对彩绣等人的处置。很显然，这是在向她传递着某种消息。
彩绣，想不开，熬不过几天去了，这是说彩绣活不成了吗？是彩绣自寻了短见，还是沈六下令处置了她。
说心里话，连蔓儿并没有想过要彩绣死。不得不说，她前世所受的人命至贵的教育，即便是在现在的她的身上，依旧是根深蒂固的。不想再和沈家这几个人交往，是因为彩绣这件事而起，但却并不是因为彩绣。
而现在，沈六那边如此沉甸甸的致意，这到让连蔓儿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第六百四十章 用意
第二天，连蔓儿和小七刚吃过早饭，外面就来禀报说，沈家派了轿子来，接连蔓儿和小七上山。
“九爷跟着轿子来的，已经请到前厅坐了。那天来请姑娘的罗大娘也来了……”
听说沈谦来了，连蔓儿不由得抚额，心里知道，沈谦必是怕她临时推脱了不去，所以干脆跟了来。这是一定要将她们接上山去才肯罢休的意思。
沈谦在前院，自然有连守信、小七招待他，这边罗大娘也被请进了屋里。
“我们姑娘特意打发我来，还请姑娘千万别嫌暑热，好歹去园子里，陪陪我们姑娘。”罗大娘见了连蔓儿，陪笑行礼，又送上来一张帖子。“我们姑娘还特意写了请帖给姑娘。”
第一次邀请连蔓儿见面，沈谨正式的让罗大娘送了帖子来。而之后，两个人熟悉了，也说好了常来往，这帖子就可以免了。现在沈谨又特意写了帖子让罗大娘拿来送给连蔓儿，是对连蔓儿格外加礼，想来也是怕连蔓儿今天又找借口不去。
沈谨这次用的依旧是浣花笺，不过并不是上次的茉莉笺，而是换成了粉红底的桃花笺。看连蔓儿接过小笺打开来看了，是沈谨亲笔所写，言辞恳切，邀请她去小聚。
事到如今，连蔓儿再不答应去，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连蔓儿就去屋里换了一套鹅黄的春罗衫裙，头上簪了两朵小珠花，又将沈谨送的那只簪子插在鬓边，略收拾了收拾，就从屋里出来，和张氏、连枝儿辞别过，就带着小喜和小庆跟着罗大娘往前院来。
到了前院，就看见沈谦和小七已经在院子里等候了。
沈谦看见连蔓儿，一双细长的眼睛顿时笑的眯了起来。
“蔓儿。一会楚先生讲书，你也来吧，我让人给你准备了座。”沈谦上来，和连蔓儿相互见礼，笑着说道。
连蔓儿也就笑笑，没说什么。
进了念园，小七就和沈谦去了小山居，时辰不早。楚先生正等着他们两个，要开始上课了。连蔓儿则随着罗大娘径直到了荷轩。
沈谨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春罗衫，脸色似乎比昨天好了一些，拉着连蔓儿的手也没那么凉了。
“吃过了饭。就盼着你来……”两人在榻上坐了，沈谨笑吟吟地看着连蔓儿说道。她自然是看见连蔓儿今天头上戴了她送的簪子，明白连蔓儿心里已经没有芥蒂，因此松了一口气，也高兴起来。
两个人谁也不再提昨天的事，说笑了一会，沈谨就拿出她做的针线来，连蔓儿也将自己亲身做的一个荷包解下来。两个小姑娘比较着，又说起了针线。
玩了半晌。连蔓儿就告辞。
“今天必得在这吃饭。”沈谨就对连蔓儿道，“你家里也没什么事，你回去了也是做这些。你家里有娘亲、姐姐，我在山上却没人陪。”
连蔓儿听沈谨这样说，也就点头答应了。
“……我去看看小七，就回来。”连蔓儿告诉沈谨道。
沈谨知道连蔓儿关心小七的，就没拦着。招呼了身边的一个大丫头过来，让她送连蔓儿去小山居。
有沈谨的丫头在前面领路，连蔓儿带着小庆和小喜就往小山居来。出了荷轩的大门，沿着荷花池畔往小山居走，不远处池边的一座凉亭内，正在垂钓。
连蔓儿就微微有些，她以为，沈六应该已经回府城了。
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这边的动静。沈六抬头往连蔓儿这边看了一眼。
两个人相互看见了，连蔓儿就想，如果她绕路走开，是不是会显得太刻意，让沈府的人讲究她不懂礼数。不过，如果跟沈谨的丫头说一声。就说不敢打扰沈六，应该是没问题的。还没等连蔓儿跟沈谨的丫头说话，沈六已经打发了一个丫头过来。
“请连姑娘安，六爷请连姑娘过去说句话。”那小丫头过来，向连蔓儿屈膝福了一福，说道。
连蔓儿只得往到凉亭走来。
这凉亭建在莲池畔，有一半就建在水面上，亭内只有沈六一人在垂钓，服侍的人都站在亭子外。似乎是怕惊动了水中的游鱼，这些人都站的地方，都与凉亭之间有些距离。
那小丫头将连蔓儿领到凉亭内，连蔓儿忙向沈六福了一福。
沈六坐在栏杆边，正凝神望着鱼竿，他似乎是听见有人进来，却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做了个悄声的手势。
连蔓儿要问候的话就没有说出口，那小丫头引着连蔓儿在一边的绣墩上坐了，就退了出去。
小喜、小庆，还有陪着连蔓儿的那个大丫头也被小丫头领了出去，跟其他服侍的人站到了一起。
连蔓儿坐在凉亭内，四下看了看。凉亭外伺候的人不少，有的面冲着凉亭，有的背冲着凉亭。这凉亭四周没有帘子，里面的一切，外面都能看的清清楚楚，然后，里面若是说话，只要不是特意高声，那些服侍的人却是听不到的。
沈六叫她过来，看来还真是有话要对她说。
连蔓儿的视线从亭子外收回来，落在沈六的身上。
沈六今天穿了一件杏黄色暗纹织锦长袍，腰间松松地扎了一条锦带，脚下是一双软底缎子鞋。他今天没有戴冠，一头的乌发大都在背后用一根缎带松松地系了，还有几缕垂在肩头和脸侧。
难得见沈六这样悠闲、放松的姿态。这是不急着回府城了，打算给自己好好放放假？连蔓儿这样想着，视线又落在沈六的脸上。
沈六侧对着她，侧脸的轮廓分明。大明朝的人，轮廓一般较为扁平，像沈六这样轮廓立体、深刻的，是比较少见的。只是这样一个侧脸，就能风靡万千少女了。也怪不得一直伺候在身边的彩绣，会对他生出那样的心思来。
蓝颜祸水吗，连蔓儿心想著。
“在看什么？”沈六突然转过头来，看着连蔓儿问道。
连蔓儿回过神来，一时不好回答，总不好告诉沈六，她就在看他吧。
沈六似乎也没连蔓儿会答他，他重又扭过脸去，将鱼竿提起。鱼钩上挂着一尾鲫鱼，那鲫鱼离了水面，扭着尾巴想要挣脱鱼钩，却还是被沈六抓住，扔进了旁边的鱼篓里。
沈六收了鱼竿，却并没有再装鱼饵，而是冲着外面招了招手，立刻就有个小厮进来，将鱼篓抱了出去。
沈六这才正对着连蔓儿坐了，目光落在连蔓儿身上，玩味地来回打量着。
连蔓儿微微侧转了脸，心里诧异，沈六今天是怎么了，怎么这么打量人那。
“昨天的事，让你受惊了。本来要给你道扰，你昨天那么早就回去了。”沈六缓缓地开口道。
“不回去，继续留在这，有什么意思那？我这不是怕你误会我，要逼你处置美妾吗？”连蔓儿没说话，只是腹诽道。
“这件事的祸根，我已经查清楚了。昨天，我就打发了人回去，将那几个相关的人看了起来，只等我回去，再处置。上次没有太牵连到她们，是她们装的老实。这一次……”说到这，沈六冷哼了一声。
“那边是记了仇了，这样算计，是连我也记恨上了，算计进去了。……你只管放宽心，不是为了你，这一次也放她们不过。她们要再想算计，只再没机会的。”
连蔓儿听得明白，沈六这是明白地告诉她，柳大奶奶那些人已经被看管了起来，只等着沈六回去，就要严加处置。
不用沈六说，连蔓儿也很安心。正如沈六自己说的那样，那位柳大奶奶因为奶娘的儿子，就算计到了沈六的身边。那还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自寻死路。沈六要是轻易放过这件事，也就不是沈六了。
“至于彩绣……”沈六的语气顿了顿。
连蔓儿不由得转过脸来，打量了沈六一眼。终于说到他心爱的丫头了吗，连蔓儿打量沈六，想从沈六的脸上看出一些蛛丝马迹来。没错，就是奸情的蛛丝马迹。
“你这么看我做什么？”沈六却很敏锐，见连蔓儿打量他，立刻问道。
“没什么，我这不正听六爷说话吗。”连蔓儿赶忙端正了一下自己的目光，说道。
沈六看着连蔓儿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心头不禁涌上一丝丝的无奈。
“……府里的人都知道，她是我母亲陪房的女儿，又伺候了我这么多年。”沈六又缓缓地说道，“是要处置她，我本打算，是要缓一缓的，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沈六看着连蔓儿。
连蔓儿微微的一怔。昨天她念园，那个时候沈谦告诉她的，是沈六让人打了彩绣，并下令，要将彩绣撵去庄子上。
而现在沈六说的缓一缓、处置，显然指的并不是这样的处置。
沈六是什么意思，是说本打算对彩绣的处置，就是后来的那种处置，却要因为某种原因，缓一缓才办？
“六爷，我不明白。”连蔓儿只得道。
沈六深深地看了连蔓儿一眼，又冲亭子外招了招手。

第六百四十一章 余香袅袅
刚才抱着鱼篓出去的小厮又走了回来，不过这次他手里拿的不是鱼篓，而是一个大大的托盘。托盘上面，是已经收拾干净，并显然是涂了作料的鱼。这个小厮身后还跟着另外一个小厮，手里竟然拿着炭炉，还有一个金属网。
这两个小厮进了亭子，快手快脚地，不过一会的工夫，就将炭炉、金属网安置好，将两条鱼放在上面烤了起来。随后，这两个小厮就退了出去。
原来今天沈六不仅玩垂钓，还要现烤现吃。
炭炉的火很旺，鱼身上涂的是上好的作料，一会的工夫，就有丝丝的香气散发了出来。沈六拿起一个金属夹子，微微躬身，将金属网上的鱼翻了一个个。
连蔓儿看的有些无语，刚才话说了一半，她还等着沈六为她释疑，可是沈六似乎已经把刚才的话茬给忘了，竟然专心地烤起鱼来。
看到这烤鱼，连蔓儿也想起一件事来。那是她来到这里之后，第一次吃烤鱼，正是救了沈六之后。当时还有五郎和小七。她那个时候，还沈六重伤之后肚子饿，故意支开了五郎和小七，用篮子装了一条烤鱼进山找沈六。看她自然是没有找到沈六，那条烤鱼也凉了。后来，她就是那么凉着吃的。本来就没什么作料，又凉了之后的烤鱼，味道自然不会太好。但是连蔓儿依旧吃的津津有味。对于极少吃到荤腥的她来说，那样的烤鱼就是难得的美味。
“烤鱼，我也很喜欢吃。”连蔓儿喃喃地道。
沈六抬起头，看了连蔓儿一眼。他也想起第一次和连蔓儿见面的情形，他的时候，留下人善后，还特意打发了张千户去……看看连蔓儿。后来张千户回来之后，向他禀报，说是连蔓儿曾经又进山找过他。还在篮子里藏了一条烤鱼。
在那之前，他并不吃烤鱼的。可是之后……烤鱼的味道是真的很美味。
“鱼儿还是在水中游的自在，放在火上烤……”沈六突然道。
似乎是为了回应沈六的话，金属网上已经被烤的半熟的鱼发出滋的一声响，亭子里烤鱼的香气更浓郁了。
沈六家里这腌制烤鱼的作料肯定是秘制配方，这个味道真是不错啊，连蔓儿想，不知道能不能跟沈六要了这个方子。以后自家有空了，也烤几条来尝一尝。
等等，连蔓儿突然心中一动，沈六这样的人。怎么会突然说出这种情调的话来，什么鱼儿水中自在，又放在火上烤什么的。这根本和眼前的情形不搭，而且跟沈六这个人也十分的违和。
沈六这句话是另有所指，专门说给她听的？！
“彩绣一直在我身边。”沈六没有抬头，似乎是自言自语地道。其实所谓的一直在身边，应该说是一直在他屋子里。他很早就被定为继任辽东府总兵的人选，又被甄选入了锦衣卫。常年在外，而在外面的时候，他的习惯是从不带丫头婆子们伺候的。
“……府里面就有些……内宅的见识。一下子治罪也没什么，就是府里面，怕是要不安宁。那么多双眼睛都盯着，你、你们兄妹几个，年龄还小。不宜被那些人过分，一时的烈焰腾腾，对你、你们，并不是好事。”
连蔓儿目光流转，她听明白了沈六的意思。彩绣虽然是一个丫头，但是身份特殊，怕是沈府中人都认定彩绣被沈六宠爱，是要做沈六的通房、姨娘的。而且还会是宠爱不衰。沈六突然下狠手治彩绣，沈府中人哪能不关注。
那么她和小七，五郎，还有她们家，就会受到特殊的关注。与以前和沈家相关的事情不同，这次她们被关注。是因为沈六的另眼相待。
虽然有的牌楼，可是五郎还只是个，小七还没考学。她们的根基还浅，除非是打定主意抱定了沈六的大腿，依赖沈六生存，现在被沈府的那些人“过分关注”，绝对不利于她们自身的发展。
连蔓儿从来没有想过要做依附于他人的藤蔓，她的目光是让自己、让自家长成参天大树。
所以，沈六一开始那样的处置，是出于对她们的爱护吗？
连蔓儿看向沈六。
“那、现在怎么办？”连蔓儿问沈六。
“你现在来问我怎么办，不是你甩脸子就走，事情能这么？”沈六回看连蔓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来道。
说了这句话，沈六就掉转过头去，专心致意地照料起他的烤鱼来。
连蔓儿坐在那里，尽量维持着脸上的微笑，只在心里腹诽。说什么她甩脸子就走，她现在倒是真想对沈六甩脸子。当时，沈六那样处置，又不和她解释，她怎么会猜到沈六的用意。而且，在看过了那个丫头和沈六暧昧的样子，又知道那丫头是因为妒忌而对她下手之后，不论是谁，在那种情形下，都会认定是沈六要包庇内宠吧。
什么徐徐图之，谁知道沈六后来会图成什么样子，什么色令智昏啊，重色轻友、见色忘义啊，谁知道那。
连蔓儿冲着沈六的后脑勺，偷偷地投过去一个鄙视的眼神。
沈六脑后没长眼睛，当然是没有看到连蔓儿的这个眼神，否则，他肯定更生气。没错，连蔓儿那边腹诽沈六，沈六这边表面上是在烤鱼，其实心里也在想事。
沈六对在想，他做的难道还不够吗。还有谁能够让他在自己的书房里，外面来了自己的下人，他却不能正大光明地出现，还要偷偷摸摸地走密道出来，不是为了逃走，而是为了绕回来给连蔓儿解围！连蔓儿知不知道，张十三那小子当时是什么眼神、什么脸色！
他当时怎么就答应了那？那个时候，连蔓儿这小丫头分明是被吓坏了，胡乱出主意，他怎么就听了她的那！
还有，擅自进入假山书房，即便是无意的，被骗入的，那也是不能轻易放过的。可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连责备连蔓儿一句都没有，就当没这一回事一样的。
他都做到了这一步，怎么连蔓儿就不能明白他的苦心那，不仅甩脸子走了，还送回了母亲的头面，说什么要去舅舅家，那分明是打定主意不和他来往了。
简直是岂有此理！
可是更岂有此理的是他在生过气，砸了一方砚台之后，竟然……
现在彩绣已经处置了，他还亲自下山，三催四请地将连蔓儿给请回来了。可是这小丫头是怎么回报他的？来了，却对常青园过门而不入。刚才从荷轩出来，远远地看见他，竟然没想着直接过来说话，而是想绕道走。
他在亭子里，虽然听不见连蔓儿说话，但是却将连蔓儿的表情和一举一动都看在了眼里，他绝不会看错。
烤鱼的香气越来越浓郁，连蔓儿在绣墩了挪了挪，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沈六终于又扭过头来。
“事情过去了，你不用操心，我自有安排。以后也只管放心，那样的事，再不会发生了。”沈六扫了一眼连蔓儿。今天的连蔓儿穿了套鹅黄色的衫裙，更衬得她的一张小脸白里透红，眉目如画。
青山、绿水、红栏，还有眼前这个淡淡黄衫的女子，这一幕，足可以入画、入酒、入诗。
“我的名字，你已经知道了。……即便有事，你又怕什么那……”沈六幽幽地道。
沈六单名一个诺字，是一诺千金的诺。沈六让她不要怕，遇到什么事都不要怕，是说当初那个许了她一件事的诺言吗？又或者是别的？
认识了沈六这么久，也才是昨天，她才知道沈六的名字的。
连蔓儿想起了昨天小喜和小庆听到的消息，是说彩绣熬不过几天去。她想，沈六应该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安排。
或许，她应该重新估量自家在沈六心中的分量，给予沈六更多的信任？
“嗯。”连蔓儿想了想，还是冲沈六点了点头，她会试着这么去做的。
事情算是完满解决，又和沈六将一些话说开了，连蔓儿很高兴。
“六爷，你这烤鱼可真香啊。肯定是有什么秘方吧？”连蔓儿就冲沈六笑道。每一个身居高位的人，都是要人哄着的。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而且要是沈六高兴了，将烤鱼作料的秘方告诉她，那就更好了。
“嗯。”沈六也点点头，看着连蔓儿笑容里面露出来的那一丝小狡黠，心情也跟着轻快了。
鱼烤好了，沈六招呼人送进鱼盘、将两条鱼分别装了，旁边还有小碗，里面放的竟然是用冰块镇着的切开的小酸橙。
连蔓儿看着不由食指大动。
“吃吧。”沈六拿了筷子，让连蔓儿道。
连蔓儿却站起身来，她在这凉亭内已经待了许久，她可没忘记，她本是要去看小七的。
“六爷，这个鱼，我能不能拿走，跟我弟弟一起吃。”

第六百四十二章 葫芦和瓢
连蔓儿说要把鱼带走，和小七一起吃，沈六没想到她会这样说，手舀着筷子，就看着连蔓儿也不说话。
连蔓儿似乎并没有发现沈六神情的异样，依旧含笑回望沈六。
“难得是六爷亲手烤的鱼，我可不能独享。”连蔓儿笑着道。
可不是，这天下又有几个人吃过他亲手烤的鱼。连蔓儿，还真是姐弟情深，什么好事都不会忘了她的弟弟小七。沈六想起连蔓儿从假山书房出来，自己还身处险境，可首先想到的，还是小七的安危。
沈六有些无奈，却不好表露出来，他将筷子放下，冲着连蔓儿点了点头。
“去吧。”
“那多谢六爷了。”连蔓儿也不客气，招手叫了小喜进来，将托盘托了，又向沈六福了一福，就从凉亭里告辞出来，直奔小山居。
沈六坐在凉亭里，看着面前还在冒着热气的烤鱼，重新又舀起筷子，不过很快又放下了。
“来人，将这条烤鱼送去小山居，给九爷。”沈六叫了个小厮进来吩咐道。
等那小厮端着烤鱼走了，就见张千户由一个小丫头领着，往凉亭来了。
“大人，今天什么时候启程？”张千户进了凉亭，向沈六施礼问道。
“今天不走，我们多住两天。”沈六站起身，看着面前的粼粼碧水还有一池夏荷。
张千户听沈六这样说，就是微微的一愣。他很清楚沈六原本的计划，是将沈谨和沈谦送到念园，安顿好了之后，就回府城的。也就是说，原计划今天一早就要回去。
可是，出了彩绣那一桩事，将这计划给打乱了。
张千户在沈六身边已非一日，他知道，沈六做事历来又规划而且轻易不会改变。而这桩事，本来无需扰乱已经制定好了的行程的，张千户想。沈六之所以将行程推后了半天，也无非是因为这桩事情，涉及到了连蔓儿。
别人不知道，他是知道了，当初沈六遇险，多亏了这个连蔓儿帮忙。沈六对连蔓儿，与对别人是不一样的。
不过，再不一样这半天的工夫也都足够了。作为下属，张千户打心眼里佩服沈六的精力充沛，还有他的勤于政务。要知道，沈六的工夫，几乎每一刻钟都有安排。他们今天要回府城去，还有许多军务和政务需要处理。
可现在沈六似乎改变了主意，竟然说出要在念园多住两天的话。
张千户毕竟训练有素，在微微的一愣之后，随即就恢复了常态。他恭敬地朝沈六一躬身，答应了一声是。
“难得出来你们跟着我，常年也不得清闲，这两天你们也可以消散消散。……这里，很不错。”沈六又道。
“多谢大人体恤。”张千户忙道。
“打发人快马回去，这两天若有紧急事务，可快马报来念园。”沈六又向张千户吩咐道。
即便说了是要休息两天，但真的有要紧事，依旧是不能耽误的。无论到什么时候，沈六都不会疏忽他的职责。
“是。”张千户答应了一声，忙转身出了凉亭去安排快马回府城了。
……
连蔓儿到了小山居的时候楚先生还在给小七和沈谦讲书。连蔓儿没敢进去打扰，只让迎出来的丫头芍药将烤鱼先温起来。
到了时辰楚先生放了小七和沈谦出来，两个人听身边的小厮禀报说连蔓儿来了都很高兴，过来找连蔓儿，三个人就在靠山的亭子里坐了。
“姐，哪里来的烤鱼？”小七看见小喜端了烤鱼来，就问道。
沈谦看了那烤鱼一眼，若有所思，他没有问，只是看着连蔓儿。
“刚才从荷轩出来，正好碰见六爷……，我就叨扰了一条来，来，咱们趁热吃。”连蔓儿就招呼小七和沈谦道。
沈谦立刻就笑的眉眼弯弯。
“是六哥亲手烤的鱼？”沈谦问。
“可不是。”连蔓儿点头，“咱们今天有口福了。”
“对了，小九哥，你们那池子里，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鱼？……我听小核桃说，钟管事从我家鱼塘里捞了好些的活鱼运上了山，不会就是……”连蔓儿一边舀了酸橙挤出汁水淋到鱼肉上面，一边问沈谦道。
沈谦和小七交换了一个眼色，都低声嘿嘿地笑了起来。
连蔓儿也抿着嘴笑。
三个人心照不宣。念园毕竟是新建的，而且那荷花池中，原本放养的多是锦鲤，作为观赏之用的。想来是知道沈六要垂钓，这下面的人就去买了许多的活鱼来放在池子里了。
三个孩子都舀了筷子，快快乐乐地分吃一条烤鱼。大丫头芍药很懂事，又端了清茶，还有两盘鲜果子上来。
“……比咱们以前自己烤妁好吃吧……”连蔓儿吃了两口，就对小七道。
“嗯。”小七点头，又扭头问沈谦，“小九哥，你们家烤鱼放了什么作料？”
“这个烤鱼，应该是六哥一个亲兵献的方子。”沈谦就道，“蔓儿，小七，你们要是爱吃，我也会烤。等下晌，咱们没事了，咱们也去钓鱼，现钓上来，咱们就现烤了吃。我烤的也可好吃了。”
“……那个作料方子，一会我去给你们要来。”
她们三个正说的热闹，紫菀就端了一条烤鱼过来。
“……是六爷打发人送来的，给九爷，让九爷趁热吃。”紫菀将烤鱼端上来，禀报道。
连蔓儿看了一眼那条烤鱼，这一会工夫，沈六不可能又烤了一条出来，这就是沈六烤好了，打算自己吃的那一条吧。
怕自己舀一条过来，不够三个人吃，所以随后又打发人送了一条来。
又多了一条烤鱼，而且同样色香味俱全，连蔓儿、小七和沈谦都没客气，又将这一条也分吃了。
晌午饭，连蔓儿被沈谨留住，就在荷轩和沈谨一起吃的。小七和沈谦被人请去了常青园，跟着沈六一起吃。
用饭的时候，连蔓儿知道了沈六打算要在念园多住两天。
“……看六爷总是忙忙碌碌的，这是难得有了些空闲……”连蔓儿就道。
“六哥是太辛苦了。”沈谨叹道，“要说空闲，哪里有什么空闲那，总有事情。我平常也劝他，总顾着那些事，没完没了的，也没有个六哥，其实过的很辛苦，都是为了这个家。”
连蔓儿静静的听着。前世她曾经听过一条定理，是很多大企业里都存在的现象。那就是百分之二十的人，做百分之八十的事，另外百分之八十的人，却只做了百分之二十的事。
想来在沈家这样的大家族中，有很多依附于家族而生存的“闲人”，也有沈六这样，为了家族鞠躬尽瘁，每日操劳的人。
要是从敬业、勤谨这方面来说，沈六是一个非常值得人敬佩的人。
沈谨说沈六辛苦，为了沈家，随后也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神色就有些郁郁的。连蔓儿特意讲了两个笑话，沈谨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只是眼底的忧郁却始终没有散去。连蔓儿就想起沈谦说过的，他们来念园，主要是让沈谨散心，沈谨有烦心事的话。
看来沈谨的烦心事还不小，却是不好探问的。
下晌，沈谦和小七只上了一个时辰的课，就被特许出来。
原打算回府城的沈六没有走，他很好心情地带着沈谨、沈谦游览念园，连蔓儿和小七自然也被邀请来了。
夏日的念园花木繁茂，处处浓荫、花香四溢。好心情是能够传染的。沈六今天的心情很好，没有他有意无意的释放低气压和冷空气，走了一会，大家就真的从心里往外都松快、高兴起来。
连蔓儿已经知道，念园内有一块特意围出来的小菜园，现在，几个人就在这小菜园旁边停住了脚步。
“昨天去蔓儿家里，我可认识了不少东西。”沈谨就笑着，一一指着菜园里菜蔬指认。
沈谨指认一样，连蔓儿就笑着确认，她说的没错。
“从前，这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说的就是我了。不过，现在我可是有了见识的人。”沈谨笑着，一边手指着前面一架凉棚，凉棚上爬满了瓜秧，瓜秧上开了花，还结了几个瓜。
这个菜蔬，沈谨却是不认得的，因为没在连蔓儿家的后园里看过的缘故。
“这个是什么，蔓儿？”沈谨就问连蔓儿。
连蔓儿微笑不语，转头去看沈六和沈九。
“我认识，这是葫芦。”沈谦立刻抢着道。
“啊，”沈谨吃惊，就算沈谦是男孩子，见的东西比她多，可是对这些庄户人家的菜蔬，尤其是这种还没长成型的，他也不可能会认得许多。“小九，你怎么认得的？”
小七就在旁边抿嘴、忍笑。
“是小七告诉我的。”沈谦嘿嘿笑道。
三十里营子种植的葫芦，是瓢形的，与人们常把玩的那种葫芦形状上差异很大，所以沈谨并不认得。原来沈谦也并不认得这葫芦，是小七刚才偷偷地告诉了他。
“这个葫芦，现在正可以吃。”连蔓儿就道。

第六百四十三章 灵机一动
别说沈谨、还有沈六和沈九兄弟都没吃过葫芦，即便是土生土长的连蔓儿和小七，也没吃过几次。
嫩葫芦其实很好吃，和倭瓜等的吃饭一样，可以做汤，可以清炒，还可以腌制。做汤和清炒出来的葫芦，味道都非常鲜。但是三十里营子的庄户人家，却极少有吃葫芦的。究其原因，无外乎这个季节的瓜果蔬菜非常丰富，有许多比葫芦更好吃，更方便吃的菜蔬。而且葫芦嫩的能吃的，也就那么几天。
在三十里营子，除非是灾荒年月，没别的可吃了，一般的情况下，大家伙种葫芦多是为了做器物用的。
“葫芦也可以吃，那一会让厨房做了，咱们也尝尝。”沈谨就道。
“略吃一点尝鲜是可以，这个东西，我听村里的郎中讲，是寒凉的，不宜多吃。”连蔓儿小声告诉沈谨。
“蔓儿，你懂的还挺多的。”沈谨哦了一声，也小声对连蔓儿道。
“我土生土长啊，都是听老一辈人说的。”连蔓儿就笑道。
这些东西，她都是听张氏说的。比如说挖的野菜哪一种可以吃，怎么炮制最好吃，又比如乡间的一些常识。张氏甚至还教连蔓儿她们几个看夜空认识星座、分辨四时、预测天气。
张氏没念过书，但是她懂的东西着实不少，甚至让连蔓儿都感到惊讶。这是庄户人家一辈辈传下来的。张氏的这些知识，当然是从张青山和李氏那里学到的。这些知识并不是用来掉书袋、或者炫耀的，而是庄户人家生存的技能。
连蔓儿看过《三国演义》，里面将诸葛亮描绘的神通无比，通晓天文和地理，并利用这些知识，打了许多的胜仗。以前，连蔓儿觉得那很神奇，不过，在这个世界住的久了，她的这种感觉就淡了很多。
要说通天文晓地理，每一个合格的庄稼把式，都是通天文晓地理的。不是书中还有记载，某位将军，就是因为听了一个老农对于天气的预测，才利用这个预测打了一场胜仗。
只可惜在她前世的那个年代，虽然书本的教育极大的普及，但是这些一辈辈的传承却几近消失了。
当然，这些知识也不是每个庄稼人都懂。那也不是庄稼人，又没有机会获得良好教育的，就更不懂了。就比如在连家，张氏懂的最多，而周氏对这些东西，却是非常无知的。
连家老宅饭菜的单一，即便是饥荒年月，都不吃野菜的行为，就是明证。
据说也是大宅门出身的周氏，是不知道这些庄户人家生存的常识的。除了周氏之外，生于县城小户人家的古氏和蒋氏，也因为家里没有土地，同样并不具有这些常识。
“蔓儿，我也见过葫芦，却不是这样的。”沈谨又道。
“这个葫芦，是我们这本地的葫芦，你家里摆放、把玩的，肯定比这个漂亮。”连蔓儿就笑道。
葫芦多为两节的，三十里营子本地品种的葫芦也分为两节，但是分的并不明显，而是更趋向于一个圆形。也就是说，底下的那一节又大又圆，而上面的那一节就非常小。这种葫芦，最适宜做瓢。
而像一般人家做摆设、把玩的葫芦，一般是两节都同样圆润，而且大小也不会有太大差异的那种葫芦。
葫芦，谐音福禄，又因为它是蔓生，谐音“蔓带”，加在一起福禄万代，正好是福禄寿都占全了。因此，葫芦是一种非常吉祥的器具，用途也很多。除了做摆设、盛器，还可以做乐器，玩具，比如说葫芦笙和鸣虫葫芦。
然而，三十里营子本地的葫芦品种，并不合适那么多的用途，最多就是做瓢。庄户人家对福禄也没那么多的讲究，他们只要踏踏实实过日子。
“瓢你们见过吗？”连蔓儿笑着问眼前的三个城里小孩。
沈谨和沈谦都很诚实地摇头，唯有沈六，似乎并没有听到连蔓儿的问话。
连蔓儿点头，做出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这三个城里的小孩，应该是从来没有自己去提过水，也没有从大的容器里自己舀水喝过。她们过的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
沈六应该比沈谨和沈谦强一些，但是他所接触的民生也不会太全面。
“那，小七，你还告诉五姐、小九哥，……还有……”连蔓儿朝着沈六的侧脸微笑，“还要请六爷指正。”
沈谨就飞快地看了沈六一眼，见沈六云淡风轻，显然心情不错的样子，心里微微吃一惊。沈六年少得志，性情严谨，极少有人敢在他跟前说笑，更别说是拿他调侃了。而连蔓儿，这分明是有些调侃沈六的意思。沈六竟然一点都没生气。
“……要等葫芦长成了……”小七那边已经拉着沈谦，很认真地给他讲葫芦和瓢。
要等葫芦长成之后，挑选形状好的，放到架子上，或者用别的东西支撑。这是要让葫芦继续长一段时间，又怕因为瓜秧萎缩，葫芦掉在地上摔坏了。
等葫芦晒的响干了，刮去外皮，然后用锯从顶端，将葫芦锯成两半，将里面的瓤掏干净，这就得到了两个瓢。用来舀水，舀米舀面，都非常得用。尤其是用来舀水，瓢这个东西，是用的越久它越漂亮、好用。庄户人家，夏天的时候极少喝热水，就用瓢舀了凉水直接喝。
用瓢盛水，绝对不会有异味，也不会有损健康，甚至那水里还能因此多了些鲜甜。
三十里营子的庄户人家，除了拿葫芦做水瓢之外，还用大肚的葫芦做盛器。也是等葫芦完全晒干之后，刮去外皮，然后在葫芦上面那一节上，挖一个洞出来。通过这个洞，将整个葫芦的瓤都逃出来，而这个洞，又可以作为提手。
这么做，首先是要葫芦的形状合适，其次也要手工精湛。还有一种更为简便的方法，就是将葫芦上面的那一节直接切掉，这样做出来的盛器，没有提手，但是切掉的那一节却可以做盛器的盖子。
三十里营子的庄户人家，一般用这种葫芦盛器来存放鸡蛋。因为葫芦里面有厚厚的软皮，鸡蛋放在里面，一般的颠簸、震动，都不会弄破鸡蛋，而葫芦里存放的鸡蛋，保鲜日期也比较长。
小七说的有趣，沈谨和沈谦听的也很新鲜。这边听着小七说话，沈谦将一个小厮叫道身边，嘱咐了两句，就打发了那小厮离开。
等小七说完了，就见那个小厮手里捧着一个葫芦走了回来。
“蔓儿，小七，你们看，这是我屋里的。”沈谦拿过葫芦来给连蔓儿和小七看。
沈谦手里拿的葫芦，形状与三十里营子的葫芦截然不同，表面显然经过特殊的处理，而更漂亮的是葫芦上面的烙画。
那是一副八仙过海图，笔画精细，惟妙惟肖。
不同于庄户人家对葫芦的实用用途，这个葫芦是摆件，是艺术品。
连蔓儿和小七少不得赞叹了一番。
“我那好像也有，比这个小一些。”沈谨也道。
葫芦喻意福禄寿，常被加工做吉祥的摆件，各种烙画、雕刻等技艺不一而足。
“如果让这葫芦上自己长出字、画来，那不更有趣？”连蔓儿突然心中一动，说道。
沈六、沈谨、沈谦和小七就都看向连蔓儿。
“你能让葫芦上长出字、画来？”沈六问道。
连蔓儿本来是看着烙画葫芦好看，又突然想起前世的方形西瓜，所以才脱口而出这样一句话，现在见大家都在看她，沈六又这样发问，连蔓儿略微有些后悔。
不过转念一想，也不是什么大事。
“当然能。”连蔓儿就笑道。就跟她前世见识的用模子培育方形西瓜，还有在水果上面印字的那些技巧一样，自然也能让葫芦上生长出图案、字迹来，而且还能让葫芦生长成她想要的形状。
连蔓儿就简单地将原理说了说。
“我可没试过，就是突然间想到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成。”连蔓儿笑着道。
原理是很简单的，连蔓儿也相信，这个年代的能工巧匠，有了这样的一个原理和思路，肯定可以发扬光大。
念园里，就是采用了连蔓儿当初的构想，设计了一整套的排污管道，每一个院子的正房，都用上了抽水马桶。这个构想，连蔓儿将之归功于鲁先生。但是沈六，还有沈谦都隐约地知道，连蔓儿在其中的作用。
“那有什么，咱们就试试呗，试试就知道了。”沈谦跃跃欲试。
沈谨也觉得很有趣，她没说话，不过已经在脑海里开始顺着连蔓儿的构思开始描画了。
“是可以试试。”沈六点头，却是一脸正色。

第六百四十四章 田园风光
沈六正色说可以试一试，自然不会像连蔓儿她们几个那样，心里就想着玩。一棚的葫芦，被分成了两部分，连蔓儿、沈谨、沈谦和小七只分到一小块角落，大部分都被沈六给征用了。
沈六想干什么，连蔓儿也没去打听。她和沈谨、沈谦、小七凑在一起，写写画画地忙了好一阵。
不管是刻字还是图案，自然是连蔓儿她们自己写好了、画好了，拿出去找匠人拓印，制作模板。除了刻字、图案，几个孩子还想到了要改造葫芦的形状。什么四方形、八角形的模板图样画了一堆。
几个孩子将画好的图样拿去给沈六看了，沈六没说什么，只说就那么一小块地，随她们玩。连蔓儿几个听了，自然高兴，就要找匠人来制作模板。
“不必了，图样都留在这。”沈六告诉她们，“其余的事情，我会安排去府城找匠人来做。”
看来沈六是要将这整件事都征管在自己手里。
几个孩子虽然因为不能亲力亲为而略有些遗憾，不过也没怎么纠结。她们能做的，也就是画画图样，真的动手，还是得找别人。沈六能找到的人，自然比她们找的人强。
“六爷/六哥，这葫芦长成了，可得有我们的份。”几个孩子关心的是这个，就是年纪最长的沈谨，也笑着跟沈六这样说道。
“放心！”沈六看着手里的几张图样，有些嫌弃地道。
“六爷，这个说起来简单，真做起来，而且要做的好，怕也不容易。”连蔓儿提醒沈六道，做这个东西不仅需要技巧，还需要一些运气，成功率怕是不会太高。连蔓儿这是想到沈六应该是打算要将这葫芦用在什么大用途上，怕他盲目地寄予过高的期望。
“嗯。”沈六看了连蔓儿一眼，点头道。
沈六要做什么事，动作那是相当快的。那一棚的葫芦在连蔓儿她们看过，就有专人看护了起来。等沈六安排的匠人从府城里过来，开始工作之后，那葫芦棚外面还被围了起来，变成了闲人免进的地方。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晚饭沈家兄妹依旧要留连蔓儿和小七在念园吃，被连蔓儿和小七婉拒了。沈谨送连蔓儿出荷轩的时候，和连蔓儿商量好了，让她第二天依旧来念园玩。
第二天，连蔓儿和小七刚刚吃过早饭，沈家兄妹打发来接她们的轿子就到了。罗大娘依旧来了。
“不是说好了，不用接了吗？”连蔓儿就道。
原本她的打算，小七今天自然是要去念园和沈谦一起念书，由韩忠带着人送过去就可以。她虽然答应了沈谨要去，但却没打算这么早就去。沈谨还要在念园住一阵子，她不可能天天、时时地去陪着。
“……是我们姑娘特意吩咐的，请姑娘早些去……”罗大娘就笑道。
连蔓儿和小七到了念园，就直接被请到了常青园，两个人被请进上房的时候，就见不仅沈六，沈谨和沈谦也在。而且，沈谨和沈谦都是很高兴的样子。
“可来了，就等你们了。”沈谨笑着起身，对连蔓儿道。
大家相互见礼毕，就都重新坐下。
“六哥今天打算带我们出去走一走。”沈谨就告诉连蔓儿道。
连蔓儿恍然大悟，怪不得沈谨和沈谦这样高兴。沈谨是女孩子，在沈府那样的环境，只怕不大能出门走动。即便出门，也是从一个二门到另一个二门，真正的游玩是极少的。而沈谦，自然是高兴可以放假一天，不用念书了。
起码，连蔓儿是这样猜想的。
“……小九和小七今天都放假一天，”沈六坐在上首道，“不过，你们俩不要太高兴。回来后，这功课是要补上的。”
沈谦和小七就对视了一眼，都嘿嘿笑了。
连蔓儿听了沈六这话，倒是很高兴。
“六爷打算去哪里看看？”连蔓儿就道。
如果说要看风景，这方圆百里，最漂亮的就是念园。
“随意四处走走，看一看这周围的庄稼。”沈六就道。
“哦。”连蔓儿点头，看来沈六即便是在休假期间，也不忘正事。
“……庄子上我都没去过，正好看看这田园风光。”沈谨很高兴地对连蔓儿道。
“要是去看庄稼，那现在起身正好。”连蔓儿就道。
现在这个季节要下田，太早了露水还没干，地里湿气上蒸，可如果太晚了，又比较晒。现在这个时候，是最合适的，庄户人家也多选择在这个时候下田劳作。
沈六、沈谦和沈谨听了连蔓儿的话都点头。
沈家兄妹要出行，外面一切俱都是准备妥当了。大家都不坐车，也不坐轿子，沈六带着沈谦和小七骑了马，连蔓儿和沈谨则是坐了软兜。
这软兜是被四个人抬在肩上，特别设计了伞盖和垂帘，连蔓儿和沈谨坐在里面，既不怕被外面的人看见了脸，却又同时可以痛快地观赏外面的风景。
因是简装出行，沈家兄妹今天都穿戴的十分利落。
沈谨是一套水红色的春罗衫裙，连蔓儿今天穿的是一套湖蓝色春罗衫裙，她们两个同坐一乘软兜。沈谦和小七今天穿的都是宝蓝色的袍子，沈六穿的最为素淡，是一件月白底织金暗纹的阔袖长袍，坐在马上，衣袖当风，晃人眼目。
一行人从念园的西门出来，下了山，就先来看连蔓儿家的葡萄庄园。
小七和沈六、沈谦在前面骑马走，自然是想到了要带他们看看自家的田庄。而且，这周围，要说好一些的田园风光，可也真是非她们家莫属了。
这个季节的葡萄园，枝繁叶茂，满眼苍翠，有的葡萄架上已经结了果，只是还小。葡萄园里，有长工们正在劳作，看见小七，就都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过来见礼。
“你一会回去说给厨房，就说我姐和我的话，今天晌午给大家伙加菜。”小七受了礼，就叫过小核桃来吩咐。
东家的姑娘和小爷来田里看看，吩咐给加菜，那自然加的晕菜，一众长工自然欢喜，又给小七行礼。小七这才摆摆手，让他们自去忙。
连蔓儿坐在软兜里，看的暗暗点头。
看过了葡萄园，一行人又绕过后山，往南山下的田地来。
“……去年种下的冬小麦，再过上半个多月，就能收割了。”连蔓儿告诉沈谨。
“我听小七说了。”沈谦勒马，靠近软兜说道，“割了这小麦，还能再种一茬是不是？”
连蔓儿就笑，看来沈谦果真是听小七说了不少，不然也不能说出“再种一茬”这种庄户人家的内行话。
“没错，还能再种一茬豆子。”连蔓儿就道。
沈六在前面听见连蔓儿说话，也勒马放慢了速度。
“这么说，咱们辽东府也可以一年两熟了？”沈六问连蔓儿。
“依我看，我们这应该是没问题。”听沈六这样问，连蔓儿就很谨慎地回答道，“去年试种了春小麦，第二茬也是种的豆子，时候不够，不是很熟，后来是割了做草料，卖毛豆，收益也还可以。今天这冬小麦，比春小麦能早收割半个月，再种豆子，应该就能熟了。”
沈六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辽东府幅员辽阔，从南到北的气候也并不完全相同，不过像三十里营子这种气候的地方，还是很多的。
三十里营子的土地可以一年两熟，那么相同气候的地区同样也可以。
“不过，这样种了一年的地，第二年就不能这么种了。听我爹说，得让地歇一歇。第二年就种玉米。”连蔓儿又道。
“就是这样，那也还是比别人多了近一倍的收成吧。”沈谨对这些事并不是很懂，不过也听出了些门道，就试探着问。
“是差不多。”连蔓儿点头，“不过，我们要付出的辛苦，也是人家的一倍，一倍还不止那。”
不仅是人力，还有粪肥。这两项是支撑高产的基本条件。
“等五郎回来了，年底让他写个条陈。”沈六就对连蔓儿道。
“嗯。”连蔓儿重重地点头。
这个时节麦穗已经比较饱满了，微风吹来，随着沙沙的响声，看麦浪翻滚，这是田间最美丽的景色。
沈六、沈谨和沈谦都被眼前的景色吸引住了，而对于连蔓儿来说，这是她这一辈子，甚至下辈子，下下辈子，怎么看也看不够的。
一行人正在麦田边驻足观看，就见有个人从地头的小路上跑了过来。
那人跑到跟前，就被沈家跟随护卫的人给拦住了。
“我找我蔓儿姐有事。”
连蔓儿听见说话声，忙扭过头，看见是连叶儿，就忙出声，沈家护卫的人这才让开，让连叶儿走了过来。
“是我的堂妹，连叶儿。”连蔓儿告诉沈谨道。
“叶儿，是家里有啥事？”连蔓儿就问连叶儿道。

第六百四十五章 耨耨
“蔓儿姐，是大舅他们来了。”连叶儿忙上前来，对连蔓儿道。
原来是张庆年来了。这个季节，正是新鲜山货下来的季节，张庆年他们来，一定是给连蔓儿家送山里的新鲜土产来了。张庆年过来，一般都是早上来，吃过了饭就走，不会留宿。
连蔓儿就忙和沈谨说了，要和小七回家去。
人家亲娘舅来了，而且还是很快就要走了，沈家兄妹再舍不得，也的放连蔓儿和小七回去。
连蔓儿就和沈六、沈谨、沈谦告辞，沈六另安排了一辆轿子给连蔓儿。连蔓儿就和连叶儿坐了轿子，小七依旧骑着马急忙往家里来。
一进院门，张采云就笑着迎了过来。
“蔓儿，我可想死你了。”张采云上来就拉住连蔓儿，又看小七，“小七好像又长高了。”
几个孩子说说笑笑地进了屋。张青山和李氏这次都没来，只打发了张庆年和张王氏两口子带着张采云来了。大家相互见礼，又是一番寒暄热闹。
张氏和连枝儿张罗着做饭，张采云就带着连蔓儿和小七看他们带来的东西。
两篮子晚熟的大黄杏，一篮子还有些泛青的沙果，另外几个篮子里满满地装着各种鲜蘑菇、鲜木耳，还有两个篮子，里面装满了红彤彤的小果子。
“耨耨。”别的都还寻常，小七见了那两篮子红果子，立刻就两眼放光了。
“就知道你们最稀罕吃这个。”张采云就笑，“……是我们昨天上山摘的，怕放不住，都带着叶子摘下来的。你们先挑特殊熟烂的吃，剩下的放你们那地窖里去，还能多放两天。”
耨耨，是烧锅屯那一带大山里特有的一种野果子。植株是小灌木，果子有指肚大小，完全成熟的时候呈火红色，味道极为甜美。连蔓儿姊妹几个都爱吃这个，并一致认为这是最最好吃的野果子。
耨耨多生长在深山里，即便是张青山家山里果园里也是没有的。要采摘耨耨，必须要往更深、更险的山里走。而且，这种野果子的数量并不多。
张家人特意上山里，为她们摘了这么多的耨耨送来，这一份心意，让连蔓儿觉得，什么样的言语感谢都是虚浮的。
连蔓儿就打发了小喜去洗些耨耨送上来，就拉着张采云往炕上坐了说话。
“我姥爷、姥姥咋没来？”连蔓儿问张采云。
“今年不又买了好多棵树吗，现在正结果，离不了人。雇了人也忙不过来。他俩都不放心，非得看着，就没来。”张采云对连蔓儿道。
这一两年，张家的日子也越发好过了，因此今年开春就又买了个果园。不过在烧锅屯那边，一般都不说几个果园，而是算具体的果树有多少棵。
“那我大舅和舅妈今天就得回去，不能住两天？”连蔓儿就问。
“一会吃完饭就得回去。”张采云道，“对了，你跟小七跟我们回去不？我爷和奶在家里总念叨，让你俩去住俩月。”
“恐怕还得过些天。”连蔓儿就道，她跟张采云说了沈谨，还有小七去念园和沈谦一起念书的事。
“那这是好事，小七念书最要紧。我们那，啥时候都能去。”张采云立刻就道，接着又好奇地拉着连蔓儿问，“那个沈谨，长啥样啊？说话是不是和咱都不一样？……哎呀，这府城里沈家的千金小姐，我还没见过啊。”
沈谨觉得乡下的每一样东西都新奇，张采云也对沈谨这个府城来的大户人家的姑娘感到好奇。而且，这么好奇的不仅张采云一个。这些问题，连叶儿就曾经问过。
“你在这多住些天，不就知道了。反正也雇了人干活了，一会我娘也肯定得留你。”连蔓儿就笑道。张采云虽然是个女孩，但却是张青山和李氏的第一个孙子/女，在张家很受宠。张家的条件不错，不会惯着孩子犯懒，也不会硬性安排她们做活。张采云一直活的很自在。“到时候，我领你去念园看看去。”
张采云就嘻嘻地笑了。这若是换了别人，肯定要客套几句，然而张采云就没有。一来是她这个人，性格就特别的爽朗大方，二来，她们表姐妹之间也用不着那些客套话。
“能去吗？”张采云就问。
张采云没去过念园，自然想去看看，她还想看看沈谨。
“能的。”连蔓儿点头，“就是得再等两天。”得等沈六走了之后，沈六规矩大。当然这句话连蔓儿没有说出来。
“等两天就等两天呗。”张采云也没多问，很高兴地道。
晌午，张氏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饭菜，都是至亲骨肉，大家也没分桌，就在一桌上吃的，连守信还陪着张庆年喝了两盅酒。
吃完了饭，歇了一会，看着天气不那么热了，张庆年和张王氏就告辞要走。
这两个都是家里的顶梁柱，在这个时节不可能留下，张氏就开口留张采云。
“……也不缺钱，地里和山上的活，就多雇俩人，你们都别累着。我就不留你们俩了，让采云在我家住下吧。”张氏就道。
张庆年和张王氏很痛快地答应了。
“……听你大姑的话，别招蔓儿和小七跟着你疯玩，跟你枝儿姐学学，能帮你大姑干点啥就干点啥。”张王氏出门的时候，就嘱咐张采云。
“知道了，娘。”张采云故意做出低眉顺眼的样子来答应道。
大家就都被她给逗笑了。
后晌，连蔓儿打发出人去打探，听说沈六带着沈谨和沈谦在看过了小沈屯的庄子之后，已经回到了念园。
“……明天六爷就要走，我想一会就带小七去看看，把那新鲜的山货咱分出一份来，也是咱们的一点意思。”连蔓儿就跟连守信和张氏商量道。
连守信和张氏自然都没有异议，忙着去挑最好出来，准备送到山上去。
连蔓儿又和张采云说了，让连枝儿先陪着她。
“这个我懂，就咱们家，要是来两拨客人，有一拨人家要先走，还得先陪人家这先走的那。再说了，我又不是客。你们去吧，我就跟我大姑，还有枝儿姐做针线。”张采云虽然并不读书认字，但是人情交往的一般道理，她都是懂的。
连蔓儿这才和小七带着挑出来的几篮子山货到念园来。
她们依旧被领到了常青园，沈六、沈谨和沈谦都在。
“这是我大舅今天给送来的，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就在一个新鲜。”连蔓儿让小喜和小庆将几篮子东西提了上来，笑着说道。
“这个好。”沈谨见了那几样鲜蘑菇和木耳，就笑着道。
新鲜的山货，尤其是那几样蘑菇，就用篮子那么装着，都有清新的香气散发出来。
“就用这几样，浓浓地熬了做汤底，涮锅子最好吃了。”连蔓儿就道。这个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有些转阴。这个季节的三十里营子，傍晚下一场雨，是最经常的事情。
“晚上就涮锅子吧。”沈六突然发话道。
下面就来人将几篮子蘑菇和木耳拿下去收拾去了。
“这个是什么，蔓儿？”沈谦看着连蔓儿手里提着的小篮子，问道。
连蔓儿就看向沈谨和沈六，她看这两个人也都不认识她篮子里的东西，忍不住抿嘴笑了笑。
这耨耨出产少，山里的人家，除了特别惯孩子的，真没有特意去摘这个的，至于市面上，就更没有卖的了。
像沈家兄妹几个，即便号称吃遍了山珍海味又怎样，他们就没吃过这山里孩子都吃过的耨耨。而耨耨，不论是味道还是营养，可丝毫都不逊色于那些贵价的水果，甚至更为稀有。
“这是耨耨……”连蔓儿少不得好好地解释了一番，又将篮子交给伺候的丫头，让她洗了一些端上来。
沈谨和沈谦吃了，都赞好吃。沈六虽没说什么，也点头表示了赞许。
连蔓儿陪着沈谨，一边吃一边说话，连蔓儿不经意地提起了张采云。
“你表姐？既然住在你家，怎么没带她一起来？”沈谨就道。
“等过两天，我带她来给五姐请安。”连蔓儿就笑道。
她们这边说话的工夫，外面已经浓云密布，随着几道惊雷，闪电划破了天空，随即大雨就如瓢泼似的下了起来。
“你们姐弟不用急着回去，晚饭一起吃吧。”沈六吃完了耨耨，正在擦嘴，见下雨了，就对连蔓儿和小七说道。
连蔓儿略做推辞，也就应了。
晚饭果然准备的是蘑菇鲜汤底的火锅，外面下着雨，沈六就将沈谨、沈谦、连蔓儿和小七都留在了常青园，一起吃饭。
涮锅子，本来就是人多些才有气氛。
席间，沈六的态度格外的温和，这使得平常在他跟前都有些拘谨的沈谦和沈谨都松快了许多，大家说说笑笑的，气氛格外的欢快、融洽。
沈六话不多，却难得的一直含笑。
吃过晚饭，雨虽小了些，却还没有停。丫头们端上茶来，沈谨和沈谦都留连蔓儿和小七喝过了茶，等雨停了再下山。
“蔓儿，你来，我有话跟你说。”沈六起身道。

第六百四十六章 新雨
沈六带着连蔓儿走到临窗的一张几案旁，沈六朝连蔓儿示意，两个人相对坐了下来。窗外的雨还没有停，淅淅沥沥地下着。隔着珠帘，看暮色缓缓浸润，听着窗外雨滴打在花叶上的声音，连蔓儿托着腮，不觉有些沉醉了。
沈六坐在连蔓儿对面，他叫连蔓儿过来说话，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微微有些出神地看着连蔓儿。或许是刚刚在席间喝了两盅酒的缘故，连蔓儿白皙的面颊此刻更加红润可爱，那望着窗外的，本来清澈灵动的大眼睛，此刻也变得有些雾蒙蒙的了。
旁边的红泥小炉上，泉水已经烧开，发出细微的咕嘟咕嘟的声音。小丫头端了茶盘上来，就立刻悄悄地退开了。
沈六没用人伺候，而是亲自取了水，烫茶壶、烫茶杯，接着才用一个银茶匙从一个八角形的掐丝珐琅的茶叶罐里取了茶叶，倒入茶壶中。
等沈六将冲泡好的茶水倒入小茶盅内，推到连蔓儿面前的时候，连蔓儿早从窗外的雨景中回过神来。
“六爷，这是功夫茶？”连蔓儿双手小心地捧起茶盅，立刻就有袅袅茶香扑面而来。再低头看那茶汤，是清澈的浅碧色。看沈六冲泡的是上等的铁观音，采用的也是铁观音最适宜的功夫茶的冲泡方式。
沈六一边点了点头，一边给自己面前的茶盅里也倒了。
“蔓儿，你也懂得功夫茶？”沈六问道。
这一刻，沈六身上的冷厉，还有官威似乎都随着刚才烧开水的蒸汽飘散了，剩下的是温温润润，就仿佛是这可人的茶香。
连蔓儿不由得心中一动。
沈六要找她说话，她大概猜到了会是什么内容。沈六要优待她一些，这也无可厚非。但是，优待到这种程度，亲自泡茶给她喝？
沈六这个人，从来不是一个会做多余的事，更不会做“错”事，他此时此刻，这样做，而且还是这样的姿态，是为了什么？
连蔓儿飞快地瞟了沈六一眼，在心中一动之后，又是心中一震。她飞快地收回视线，低下头，做细心品茶状。
“嗯？”沈六问了连蔓儿一句，半晌没听到连蔓儿答言，倒是看连蔓儿有些变颜变色的。他不由得翘起嘴角，又故意追问道。
“哪里懂得那，是听鲁先生说过。”连蔓儿此时已经平复了心绪，就笑着答道。
“你、你们的运气不错，鲁先生可是我大明最有名的才子，要说学识广博，这天下间，也没有几个人能比的上他。”沈六就道。
连蔓儿点头，沈六说的不错，能够得鲁先生为师，确实是她们的好运气。
沈六见连蔓儿放下茶盅，就又给连蔓儿的茶盅里续了茶。
“六爷，是有什么话要嘱咐我？”连蔓儿端了茶盅，就问道。
沈六看了连蔓儿一眼，似乎是说急什么，然后就自行品起茶来。
连蔓儿见沈六这样，也不好再催。
慢慢地喝了几盅茶，窗外的暮色更浓郁了，雨后的山水花木，仿佛是浴后新妆的佳人。室内也满溢了茶香，沈六和连蔓儿相对，两人似乎都在细心品尝，半晌没有说话。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此刻自己满腹的心事。
“第一个，是这葫芦的事……”沈六终于开口道。
“六爷放心，”连蔓儿见沈六开口，立刻就接道，“这件事，我猜六爷是有什么安排，因此已经和小七说了，不可对人说知。就是家里，我爹娘那里，我们都没有提。”
沈六赞许地点了点头，连蔓儿年纪虽小，但是说话做事，极知道进退，而且还有一个难得的好处，就是管得住自己的嘴，知道什么事不能说。
这点好处，也许说着简单，但是真正做起来，却并不容易，尤其是对于女人来讲。
“今年十月万寿节，是当今万岁的四十整寿。”沈六缓缓地道，“寿礼我这早就预备了，若是再添几个异样吉祥的葫芦，就是锦上添花。”
这个年代的万寿节，是指坐在龙椅上的那一位的生辰。而皇后的生辰，则成为千秋节。
原来沈六要将做好的葫芦送给皇上做寿礼。连蔓儿的神色忙又端肃了一些，到不仅仅是因为谈到了皇帝，也是因为沈六肯将这样的大事说给她听。
连蔓儿知道，沈六只需要告诉她保密就可以了，并不需要将这样的底透露给她的。
“这个消息，暂时不能泄露出去。一是怕有人效仿，这个东西说难不难，难得的是一个巧思，一个稀罕。二是，若早传了出去，到时候就没有惊喜了。”沈六又道。
“嗯，嗯。”连蔓儿点头，确实是沈六说的这个道理。
“六爷尽管放心，我们这边，是再不会泄露出去的。”连蔓儿又向沈六保证道。
“明天我就要回府城去了，”沈六又道，“谨儿和小九就留下来，小九念书，有楚先生看着他。他似乎很听你的话？”
说到这，沈六看向连蔓儿的眼睛。
“小九……爷，性格极好。”连蔓儿垂下眼帘，假装品茶，含糊地答道。
沈六这么问，她实在是不好回答。要怎么说，点头承认小胖听她的话吗，那这让沈六这个当哥的会怎么想？要否认，似乎也无从谈起。
“性格好……啊……”沈六又看了连蔓儿一眼，心里略微有些不是滋味。
说沈谦性格好，是说他性格不好吗？
“小九他还是小孩子的心性，等我走了，若是他……玩闹的不像话，你不要纵着他。”沈六品了一口茶，才又说道，“我看你管小七就管的很好。”
玩闹的不像话？连蔓儿心内有些诧异，在她看来，小胖确实是有些孩子气，但是要说玩闹的不像话，却是没有过的。
从心性上来说，小胖真是个不错的男孩子。
而且，说她管小七管的好，那是因为小七是她弟弟，她再怎样，也不可能像管小七一样去管沈九啊。
“六爷过虑了。”连蔓儿就笑道，“我看九爷这两年可成长了不少，九爷做事很有分寸的。”
“如果那样，就好。”沈六不置可否地道。
“小九那里就不说了，还有谨儿。”沈六又道，“你若有空闲，就多来陪陪她。她是来这里散心的。我看这两天，有你在跟前，她开朗了不少。”
“只要五小姐不嫌弃，我肯定会多来。”这个是可以答应的，连蔓儿忙就点头。
“嗯。”沈六也点了点头，“还有让五郎写的那个条陈……”
“这个六爷也尽管放心。”连蔓儿忙就道。
让五郎写条陈，这其实也是在给五郎机会，要提携五郎，对这件事，连蔓儿当然非常上心，就是沈六不说，她也要提一提的。
两人之间又沉默了一会，就有小丫头提着灯走了进来。连蔓儿扭头，窗外已经是暮色四垂，内很多处都掌起了灯火。
“六爷可还有什么要吩咐的？”连蔓儿就问。天晚了，要没什么事，她该走了。
沈六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似乎想了片刻。
“先就这些吧。”沈六缓缓地道。
“六爷，那天色不早，我该告辞了。”连蔓儿就起身道。
“我派人送你。”沈六也站起身道。
两个人从屋中出来，沈谨、沈谦和小七也从游廊上站起身，走了过来。原来沈六叫了连蔓儿去说话，她们三个人也没有走，就在游廊下摆了桌椅，一边喝茶，一边看雨、说话。
“……连家派人来接连姑娘姐弟，就在外头。”一个大丫头上前禀报道。
连蔓儿从家里出来的时候，说了可能要在念园吃晚饭，不过连守信和张氏两口子看天晚了，她们姐弟还没回来，依旧，是连守信带着人来接她们了。
“那就不用六爷再打发人送我们了。”连蔓儿就道，“六爷明天什么时辰起身，我爹带我们来送六爷。”
沈六就说了一个时辰，连蔓儿忙记下了。
“今天就全当给六爷送行，明天早上，我爹带小七来。……我不便再来的。”连蔓儿朝沈六福了一福说道。
沈六在念园的几天，当地的士绅一概都没有见。明天他要走，这消息早就放了出去，当地的士绅肯定要来送行。连家有连守信带着小七来，连蔓儿也不方便来。
沈六自然也知道这一点，就点了点头。连蔓儿还是很贴心的，今晚上山来，是特意为他送行。
此时天色虽晚，但是雨却停了，沈六带着沈谦、沈谨状若散步，一直将连蔓儿和小七姐弟送出了常青园。
连蔓儿带着小七和沈六、沈谦、沈谨一一道别，在一众丫头小厮的簇拥下往外走。连守信带着人来接他们，被钟管事请进了一间客厅说话，这个时候也迎了过来，三个汇聚一处，从西门出来，径直回了家。
第二天，连蔓儿一家早早地吃了早饭，连守信就带着小七去念园为沈六送行了。
沈六走了，念园就剩下沈谨和沈谦姐弟，小七每天都去念园，跟着沈谦一起念书，并在念园吃午饭。
连蔓儿也要去念园陪沈谨，可是家里却突然来了许多的客人。

第六百四十七章 风景
沈家的五小姐在念园小住，锦阳县、甚至周边各县的宅门中的闺秀和年轻媳妇们都想着上门拜访。然而，她们大多没进过沈府的门，也与沈谨素不相识，就不敢贸然的上门去。
连蔓儿常去念园陪伴沈谨，并与沈谨一起出游，大家就都知道连蔓儿与沈谨交好，一个个的，就都往连家来了。
与念园的高门槛相比较，连蔓儿家的门槛就平易近人多了。
这些人，自然都是想托连蔓儿的人情，要结识沈谨。对于锦阳县的这些闺秀来说，能够结识府城沈家嫡出的姑娘的机会，并不多。
来者是客，连蔓儿自然都好生接待。对于她们的请托，连蔓儿却并不会大包大揽，她只告诉这些人沈谨能文，暗示让这些人写了帖子，自去送到念园去。
因连蔓儿做的极巧，这些人多感激她透露消息，忙忙的去准备了。
再去念园见沈谨的时候，连蔓儿就将这件事说给沈谨听了。
“这两天是接了好些个帖子。”沈谨让连蔓儿看她旁边的桌案上，确实有一叠各色的小笺。连蔓儿见那里也有几样浣花笺，就知道那些闺秀回家去也是下了功夫的。
“五姐，那这些人，你是打算见还是不见那？”连蔓儿就问。
“依我的本意，一个都不想见的。”如今沈谨和连蔓儿是越发的相熟，说话也没有一开始的顾忌。“不过，谁又能一直按照自己的本意活着那。”
沈谨说到这，轻轻地叹了口气。
自从认识了沈谨，连蔓儿已经见她这样叹了好几次的气。沈谨的叹气轻如薄雾，每当她叹气的时候，眼神也会跟着飘的很远。并非是少年不知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的那种。正因为看到沈谨这样的叹息，连蔓儿才相信，沈谨确实是有解不开的烦心事。
“五姐，你在府城的时候我不知道。不过在这里，你大可不必想的太多。”连蔓儿就道，“那些来过我家的，我是都和她们说了，说你来念园是要闭门为先皇后娘娘抄经祈福的。”
连蔓儿第一天来念园的时候，沈谨是说过这样的话。虽然连蔓儿是知道沈谨是来这散心的，但是对外面，沈家一致的说辞却是沈谨来念园，是要每天为沈皇后抄经超度。
有这样的因由在，谁来拜访，沈谨都可以不见。而且，就像连蔓儿说的，以沈家在辽东府的地位，沈谨在锦阳县这里，起码在这件事上，是可以随着她的心意行事的。
沈谨就笑了笑，心里感激连蔓儿做的体贴周到。
“有几个还是要见一见的。”沈谨道。
沈谨就叫了贴身的丫头还帮她挑拣帖子，看要见谁。
“蔓儿，你也来帮我挑拣挑拣。”沈谨也招呼连蔓儿道。
这件事，本是不用连蔓儿的，沈谨这么说，不过是要做个人情。若是连蔓儿那边应了谁的人情，她可以看在连蔓儿的面子上见一见的。
连蔓儿也明白沈谨的心意，她也没说什么。丫头们筛选出来的帖子，最后还要经过沈谨自己的挑选。连蔓儿只挑了一张帖子给沈谨，那是锦阳县与五郎一起考中秀才的关家少奶奶的帖子。
关家也是耕读之家，在地方名声极佳。关秀才与五郎交好，为人极有才干，说是下一科必中的。关家少奶奶也念过书，很是知书达理。
沈谨拿了连蔓儿挑的帖子，又从丫头们选出来的帖子里挑了几张，就安排下去，说某日某时要见这几个人。
连蔓儿瞧见沈谨那一叠选中的帖子里有知县的妻女，另外还有王举人的夫人和怀大少奶奶，就也没说什么。
这两家也曾向她请托过，连蔓儿没有特意跟沈谨提，就是因为她知道，沈谨若要见人，那么这几个是必得见的。
沈谨安排着见锦阳县的闺秀们，也不过是说几句话，走了个过场，饭都不曾留的。不过，见了沈谨的闺秀们依旧是欢天喜地。
连蔓儿旁观了一次，得出结论，这就是所谓的场面应酬。
很无趣，但大家却都要装作非常有趣，而且还必不可少。不过，也有真能从中得到享受的，这样的人很让人羡慕。
沈谨也做得相当完美，但连蔓儿并不认为她真心享受这样的应酬。
等沈谨见完了这些闺秀，连蔓儿想起答应要带张采云来念园玩。张采云也想见沈谨，但是张采云的目的和那些闺秀们不一样，用张采云的话来说，她“远远看一眼就行”。
连蔓儿挑了沈谨心情好的时候，婉转地提到张采云在她家里的事。
“……不是说要带她来念园，怎么一直不见你带来？”沈谨就问，“要不，就明天，我看这两天天气好，你带她来玩玩。”
这正是连蔓儿所希望的，自然点头答应了。
“还有你姐姐，一直听你说，是在家里绣嫁妆，都不出门的是吧？明天也请她来，玩一天，也不会耽误了绣嫁妆吧。”沈谨想了想，又道。
“五姐这样说，她必定要来的。……我还有两个小姐妹，都是庄户人家的孩子……”连蔓儿就又笑着道。
“你的姐妹，总是差不了。你都带她们来吧。”沈谨就道。
连蔓儿回到家，就将这件事和张氏、连枝儿还有张采云说了。张采云自然高兴，连枝儿听沈谨要她去，也点了头。
“你说还有两个小姐妹，是打算带谁去？”张氏就问。
“就叶儿和家玉吧。”连蔓儿道。
张氏就忙打发人去叫连叶儿和吴家玉。
连叶儿离的近，先来了。
“明天有没有什么事，没什么事，我们一起去念园玩。”连蔓儿对连叶儿道。
连叶儿也是小姑娘，虽然每天操持家事，但心里何尝不喜欢玩那。何况，她虽然去过念园，但是那个季节的念园和如今盛夏时节的念园是不能比的。
“……捡你最好的针线，拿上一两样。”连蔓儿又嘱咐连叶儿道。
连叶儿答应了，就回去准备。
这一会的工夫，派去接吴家玉的人也回来了，吴家兴送了吴王氏和吴家玉一起来。
连蔓儿又将事情跟吴王氏和吴家玉说了一遍，能去念园玩一天，还能见见沈家的五小姐，母女俩当然都高兴。
“……她有什么事，就是有事，也没这件事重要。”吴王氏就笑着对连蔓儿道。连蔓儿每次有好事、好东西，都会有吴家玉的一份。这是看在谁的情面上，吴王氏哪里会不知道。两家人也是因此，才越走越亲密的。“这样见大世面的机会，可多难得啊。”
“这要见人家五小姐，还得准备个见面礼不？”吴王氏不愧是到了去的人，就问连蔓儿道。
“家玉姐有好的针线，准备上一两样就行了。”连蔓儿就道。
今天听沈谨话中的意思，明天肯定要见连枝儿她们一面，到时候，沈谨也会有表礼。
吴家玉这一晚就没有回镇上，第二天，连蔓儿又将连叶儿叫过来，大家一起吃了早饭。饭后，几个小姑娘都收拾的干净利落，穿上最漂亮的衣裳，坐着马车就往念园来。
连蔓儿已经打发管事韩忠带着人往念园送了两篓子新鲜的鱼虾，一扇猪肉，鸡鸭鹅若干，还有各色干货、新鲜的瓜果蔬菜。韩忠媳妇也被打发跟了去，带了足够的赏封，到念园的厨房等处打点。
连蔓儿这边另外又备了不少的荷包，是预备给连枝儿、张采云、连叶儿和吴家玉到了念园之后打赏下人的。
到了念园，连蔓儿先领着小姐妹们一径到荷轩来见沈谨，送上各自带来的针线。
就像张采云几个对沈谨好奇，沈谨对这几个庄户人家的小姑娘也是有好奇之心的，等大家坐下来，说了几句话，又见这几个虽是庄户人家的闺女，却都样貌可人，举止不是温柔腼腆，就是大方爽朗，其中又以连枝儿的人才最好。
坐了一会，沈谨就示意丫头们端了表礼上来。
沈谨给连枝儿、张采云、连叶儿和吴家玉的，都是一对镯子并一对绢制的新样宫花，另外还添了两根赤金发钗，两块玉佩给连枝儿，说是给连枝儿的添妆。
见过了沈谨，连蔓儿又带着连枝儿几个从荷轩出来，在念园游玩了一回，晌午，沈谨留饭，大家吃过了，才高高兴兴地回来。
回到家，几个小姑娘犹自说笑个不停，都说这次算是开了眼界。
“……真像画里的人一样，说话声音也好听，比百灵鸟叫的都好听。”张采云这样说沈谨。
她们正说的热闹，外面就来人禀报，说是老宅那边来了人，说是周氏发话，让她们赶紧去老宅有事。
“好不容易消停了这些日子，这是……又有啥事了？”张氏皱眉道。

第六百四十八章 本性难移
自打给连守礼燎锅底哪会闹过一次之后，周氏也不知道是真的伤心了还是怎么的，很是消停了一阵子。这个所谓的消停，就是连蔓儿一家人每月过去看望她和连老爷子的时候，她至始至终，都不说话，只是偶尔用眼睛狠狠地刮连守信。
那绝对是一种自觉理直气壮，因而谴责他人的眼神。在这种眼神下，但凡精神脆弱一点的人，都会受不了，甚至会生出一种错觉，觉得自己真的做了什么十恶不赦、忤逆不孝的事情。
过去的连守信，是绝对受不了这种眼神的。好在如今他也算成长了起来，心里有了准主意，没那么容易被人左右了。即便对方是周氏。
不过，即便如此，每次在周氏这样的眼神下，连守信也不是不难受的。每次从老宅回来，他总要叹一会气，好在妻儿们都贴心，往往就拿别的话头将事情岔过去。五郎不在家，外面有许多事情都要连守信来打理，他也确实没那么闲工夫无谓地伤怀。
今天，来传话的人是四郎。四郎说的很明白，是周氏打发他来叫连守信去老宅有事。
听说是周氏叫他，连守信顿时脸色就有些不好。
别看他一个大老爷们，家里有妻有子，外面受人尊敬，但是要去见周氏，他是真犯怵。
连守信就问四郎，知不知道周氏叫他是啥事。
四郎摇头说不知道。
“我奶叫四叔有啥事，那咋能跟我说那？”四郎在连蔓儿家不敢放肆，可他虽然低着头说话，但是那语气却是有点酸溜溜地，还有一点吊儿郎当。
“你先回去吧，我这有点事，办完了就过去。”连守信就将四郎给打发了出去，然后到后院来，跟张氏，还有连蔓儿几个孩子商量。
“能有啥事？”连守信自言自语。
如果能猜出周氏叫他过去是什么事，他也好心里有些准备。
“昨儿个，不是我大姑回来了吗？”连枝儿就道。
“是她在老太太跟前说啥了？”连守信就皱眉道。
“估计跟她应该是有点关系。”张氏就点头道。
连守信挠头。
连蔓儿看着，心里很是无奈。周氏永远将会是连守信的弱点，她们无论怎么努力，都只能削弱周氏对连守信的负面影响，但是却不能完全将这种影响清除。没办法，谁让连守信是周氏生的，还在周氏身边长大那。
父母以及成长环境对一个人的影响，在一个人的身上，不论深浅，都会留下终身的印记。
“还能咋样，就是挨顿骂呗。”连守信挣扎了一下，跺跺脚站起身，“不管她咋说，咋骂，我就一声不吱。”
连守信要出门回老宅见周氏，脸上竟然是一副破釜沉舟的神态。
“……风萧萧兮易水寒……”连蔓儿低声道。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小七低声接了下一句。
姐弟俩交换了一个眼神，毫无同情心地抿嘴而笑。
“那我真去了？！”连守信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道，他还特意多看了小七两眼，“儿子，你不送送爹？”
连守信每次示弱求助，都是找小七。
张氏轻笑，叹气、摇头。
“娘，要不明天咱也该去老宅了，干脆，咱这会跟我爹一起过去，行不？”连蔓儿就道。
周氏对于连守信这一家，历来都是分里外的。连守信是里，张氏和连蔓儿这几个孩子是外。原先没分家的时候，周氏是向着这个“里”的，也就是说跟妻儿们相比，连守信在吃穿上是略受优待的。
而现在，周氏当面要骂，一般也都骂连守信，而不会去骂张氏还有连蔓儿几个孩子。至于她背地里是怎样，连蔓儿她们干脆就不去关注。
周氏这样做，理由是很充分的。那就是，“说下大天来”，连守信是她生的，可张氏不是，几个孩子和她又都差着一层。用周氏的话来说，就是连守信永远都欠她的。
如今连蔓儿家境不同了，张氏、连蔓儿、五郎和小七都不是周氏能再拿捏的，连枝儿更是即将出嫁，因此，如果有张氏和几个孩子在场，周氏即便想骂连守信，也会有所收敛。
连蔓儿这样提出来要一起去，那是想帮连守信，张氏自然不会有异议。
“那有啥不行的，一起过去呗。”张氏就道。
妻儿们一起去，最高兴的是连守信。
大家略收拾了收拾，连蔓儿用食盒装了些点心，就往老宅来。张采云不愿意一个人留在家里，也跟了来。
走进村口，远远地，就听见了周氏的声音。
“这又是骂谁那？”张氏小声道。
“谁知道那。”连守信皱眉答道。
有村人站在门口，见连守信一家过来了，就忙打招呼。
“这又是去看老爷子、老太太的？”
“对。”
“老爷子现在不大出门了，那天看见，身板还挺硬朗的，活到八十没问题。老太太更不用说了，这嗓门，这中气，没啥可担心的。”
这是村里有名的一个说话冷的人。
说话冷，是三十里营子的庄户人家的口头语，一般是形容一个人说话直接，切中要害，当然一般这样的话，大多数都不那么中听。
走到老宅的大门口，连守信推开大门，一家人走了进去。
和每一个庄稼院一样，这个季节，老宅的院子里也是满目苍翠，中间只有一条窄窄的走道，两侧都种满了各色的瓜果蔬菜。一边的猪圈里，还正养着三头猪。猪已经长的半大了，听见人声走近，就都跑到猪圈门前呼噜呼噜地仰着脖子期待喂食。
另一边的猪圈里，则是存放着一些杂物，其中最显眼的是磨盘。
自打古氏死了，连老爷子就发了话，把那盘石磨给拆了，连家的媳妇们，谁也不用再推磨了。
连芽儿抱着二妞妞站在东厢房门口，旁边还站了何氏，而周氏正站在上房的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指着何氏和连芽儿两个在骂。
周氏骂人花样百出，不过骂道儿媳妇、孙女的时候，最多的还是“黑心、烂下水，吃啥啥没够，干啥啥不行……”等语。
连守信带着张氏和几个孩子往院子里走，周氏头也没抬，骂的更加起劲了。不过骂词却出现了变化。
“……吃里爬外，就净想着往外擓的赔钱货，养活你们干啥？你还记得你姓啥不，你还记得你爹是谁不，有能耐你出了这个门，管那姓张姓李的叫爹去。……你别姓连，别认我们这做爹做娘的，那你乐意调和谁你就调和谁去。你不是看不上我们吗，那你走啊，吃里爬外，好大的脸……”
周氏一边骂着，竟然还举起一只手拍打自己的脸。
这一般是人自羞自臊的动作，但是周氏这样高抬手轻轻落的，分明臊的是别人。
她那骂词，跟刚才的截然不同，也不是在骂何氏或者连芽儿，而是在骂正走进门来的这几个。
“每次都这样。”张氏走在连守信身边，脚步略滞，低声地道。每次来到老宅，迎接她们的总是周氏的骂语。
周氏不敢在当面骂张氏、连蔓儿等人，每次都是这样指桑骂槐。
“大奶这是骂谁那？”张采云从周氏的骂声中听出了点什么，就高声问道。她性子随张王氏，是极泼辣的，眼睛里不容沙子。
“采云姐，你这还没看明白。”连蔓儿立刻就接上了话，眼神往何氏和连芽儿身上瞟去，“我奶这骂的是我二伯娘，还有芽儿，应该没二妞妞啥事，二妞妞还是怀抱的孩子那。”
“二伯娘，芽儿，你俩这又是咋地拉，是做了啥事，惹我奶生这么大的气那？”一家人走到上房门口，连蔓儿就问何氏和连芽儿。
“……鸡跑园子里去了，没看住……”连芽儿怯生生地答道。
周氏早上移植了几棵瓜秧，让连芽儿看着，不要让鸡进园子里，结果连芽儿没看住，有鸡跑进园子里，不过并没祸害那瓜秧就被发现并赶了出来。
就这么点事，周氏就能不停歇地骂半个时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那。
“是这个事啊，那该骂。”连蔓儿就道，“奶啊，你骂的对。”
连蔓儿走上前去，笑盈盈地看着周氏。
“不过吧，这骂也得分咋骂。我二伯娘和芽儿做错事，你老就事论事的骂，那谁都得说你老骂的对。可你老咋还不让芽儿姓连了，还让她管姓张姓李的叫爹去，你老这是啥意思啊，让这左邻右舍的可咋想？”连蔓儿大声道。
“自家的孩子，该打该骂，那没啥说的。可是这亲骨肉啊，咋能动不动地，就往死里给逼勒那？咱这周围知道的人，都知道你老心眼最好，心最软，可万一那不知道的人听见了，那可咋想你老啊。你老这么大年纪，这么慈软、心善的一个人，让他们背地里讲究，这你老……多不好听啊。”连蔓儿接着又笑呵呵地道。
周氏的脸一下子就僵了。

第六百四十九章 挑眼
古氏刚死的时候，周围十里八村很是沸沸扬扬了一段时间。一开始，都是说古氏如何如何阴毒，她死了是报应。到了后来，等这件事慢慢淡下去的时候，人家再提到连家，话题的重点就不是古氏了。
人死如灯灭，庄户人家都信奉这一点。人死了，她的恶行，除非是直接的受害者，对于其他人来说，是很容易淡忘的。
淡忘了古氏的恶行，但是连家的话题却还在继续。不过，很多人的口风就变了。更多的人开始谈论周氏，谈周氏如何苛待儿媳妇。古氏的死，甚至有一部分被归结到周氏身上，说是周氏的虐待，使得古氏正在壮年就将身体给磋磨坏了。
人家还想起连守仁的结发妻子，也是年纪轻轻就死了。还有张氏小产的那个孩子，也被大家伙提起来，最后甚至赵氏和连守礼只生了一个连朵儿，也被归结到周氏的身上，说是周氏也将赵氏的身子给磋磨坏了。
当这些风言风语传到连蔓儿耳朵里的时候，连蔓儿还有些佩服连老爷子的先见之明。那个时候，连老爷子已经让人将石磨给拆了。
这些话，自然没人会去跟周氏说。但是，周氏东一耳朵、西一耳朵地，也多少听了些音儿。现在连蔓儿这样说，周氏的脸色不僵硬才奇怪。
“我走的正行的正，我怕她谁说！”周氏脸色僵硬过后，随即一扬手，强硬地道，“谁背后说我啥了，让她当着我的面说来。”
周氏这样说话，依旧是中气十足，不过熟悉她的人还是能够看出来，此时的她，多少有些色厉内荏。
连蔓儿见周氏不骂人了，气势也有些弱了下去，就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
“奶啊，我们带新鲜点心来了，可软和了，给你和我爷尝尝。”连蔓儿就道。
“老四一家来了？你又在外头瞎吵吵啥？还不快点让孩子们进来。”连老爷子的声音这个时候就从上房屋里传了出来。
面对连蔓儿，周氏表面上虽然端着从前的架子，但是心里却是没底的。连守信家谁的面子她都可以不给，但是却不敢不给连蔓儿面子。连蔓儿刚才敲打了她，这个时候肯陪笑说话，周氏也没敢再呛声，就着坡就下来了。
一行人进屋，老宅的众人就都过来打了招呼，蒋氏张罗着要泡茶。
“继祖媳妇，别忙活了，这大热的天，还喝啥茶。”张氏让蒋氏不必烧水泡茶。
一番忙乱，大家才纷纷坐下。连蔓儿将食盒送上，周氏就带着蒋氏拿盘子出来装点心。
“……挺精贵的东西，不年不节的，别总买。家里啥都有，别总费那个钱，你们那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用钱的地方还多。”连老爷子坐在炕头上，对连守信道，“五郎现在到哪了，啥时候回来啊……”
连老爷子就和连守信唠起了家常。
周氏装了一碟子的点心，放到连老爷子跟前。
“给你，你儿子给你的好点心。”这话并没什么不好，但是周氏的语气，还有那放碟子时用的格外粗鲁的动作，都让这句话沾染上了浓重的、异常让人不好受的意味。
连老爷子就停了话头，不吭声了。
周氏也不看连老爷子，接着就上了炕，在离连老爷子越两尺远的地方坐了。
连老爷子不说话，周氏又板着脸，老宅的其他人当然都不敢说话，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又僵硬起来。
周氏这个人，总有办法达成这样的效果，甚至都不用特意说什么话。连蔓儿暗暗地想，或许，这种也应该算作是天赋吧。
“娘，你找我，说有事？”连守信还是有些受不了这样的气氛，就问道。
连蔓儿暗暗地摇头，回到老宅，在这样的气氛中，似乎周氏对连守信的影响力就加强了。连守信这样主动提起话头，正给了周氏发作的口食。
“没事你就不来了？”果然，周氏立刻就抓住了连守信的话把，恶狠狠地道。
“娘，你这话说的……”连守信有些无奈，“我这、我这少来了吗……”
“咋地，你现如今还跟我顶嘴了？我是你娘，我就说说你就不行了？”周氏的声调立刻就高了起来，有些声色俱厉地对连守信道。
“有啥话你好好说，孩子们这一趟趟地，还少来看你了。有话你好好说。”连老爷子这个时候就插话道。
周氏就扭头看了连老爷子一眼，似乎真的将他的话听了进去，顿了顿之后，语气竟真的缓和了下来。
“那个山上，府城那个沈家这些天来人了是不？”周氏就问。
连蔓儿心中就是一动，周氏从来都是将家里的事把的死死的，但是关于外面的事，她却极少过问。像这种事，一般都是连老爷子关心的话题。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周氏突然关心起沈家来人的事了那？
连蔓儿忙给连守信使了个眼色，让他要格外小心。
“是。”连守信很老实地答道。
“你们跟沈家处的挺好啊，这来往啥的，老王家，那还是举人老爷家，都比不上你们是吧？”周氏又问。
“……就是孩子们，五郎跟沈家的九爷是同案，一起考上的秀才，现如今，那山上有沈家请的好先生，小七跟着沈家的九爷，随着那位先生念书。”连守信很谨慎地道。
这是连蔓儿一家早就统一了的说辞，不管谁问起与沈家相关的事，都这么回答。
“那山上不还来了位千金小姐，天天让蔓儿去陪着不是？”也不知道周氏听没听懂连守信的话，只听她继续问道。
“啊……”连守信没立刻回答，而是看了连蔓儿一眼。
“……是去了几趟……”连蔓儿模棱两可地道。
周氏盘腿坐在炕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腿上，开始运气。
连蔓儿就明白了，周氏的发作点原来是在她身上，联系刚进门时周氏骂的话，连蔓儿已经将周氏特意叫连守信来的用意猜出了八九分。
其实，提出要陪连守信一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恍惚地猜到了一点。
“……带了你姐，带了叶儿，还……”周氏撩起眼皮，扫了张采云一眼，“还把吴家玉也带上了是不？一样的姐妹，哪个远、哪个近，你不知道？那个朵儿我不说她，可这还有芽儿那，有这好事，又不费你啥事，你就不能把芽儿也带上，就单撂下她！”
果然是发作在这件事上。
只不过，什么时候周氏开始护着连芽儿了那？连蔓儿不由得暗自冷笑，周氏这要是真为了连芽儿抱不平，她对周氏或许还有些改观。但显然，周氏这么发作，不过是把连芽儿当做一个幌子罢了。
“……也想着要带芽儿一起去的，”连蔓儿不慌不忙地答道，“不过，你们总说芽儿要带二妞妞，走不开。上山上去，那就是玩，像奶说的，不能耽误干活的正事。”
“咋走不开啊，那不是平常还有别的事。”一边的何氏这个时候就着急了，也顾不上周氏，就陪笑着对连蔓儿道，“蔓儿，你要带芽儿出去，不管干啥都行。那二妞妞，这不还有俺吗？”
平常闲的没事，何氏也是将二妞妞扔给连芽儿带，现在倒来说这样的话了。
“有二伯娘这句话，那还不好办。下次出去玩，我来叫芽儿。”连蔓儿就笑着道。
“好，那敢情好。”何氏笑的合不拢嘴，就是旁边的连守义也面露喜色。
连蔓儿她们去见过沈谨，每个人都得了一份不薄的表礼，这件事连蔓儿家自然不会像外宣扬，但是人们还是很快就知道了。
“蔓儿啊，你说话可得算数啊。有啥好事，好歹记得你芽儿妹子一份，俺、俺们都念你的好。以后，你芽儿妹子出息了，那也不能忘了你的好。”何氏咧着嘴道。
“对，对，要说这血脉近啊，就你们姐妹们最近了。蔓儿啊，你芽儿妹子天天念叨你，说你好啊。”连守义也大着胆子道。
“对，对，芽儿，赶紧的，来陪你蔓儿姐，干啥去啦？”何氏一边朝外面喊，一边就站起身出门去，将连叶儿给拉进了屋子里。
“去，去，跟你蔓儿姐说话。”何氏一把将连芽儿怀里的二妞妞抱过去，然后就将连芽儿推到了连蔓儿的跟前。
连芽儿极少受到这样的关注，一下子就不知所措起来，二妞妞被何氏抱的不舒服，哇地一声哭了。
连守义、何氏这一番动静，就将周氏本要借题发挥的话给打断了，而且连蔓儿那边答应的又痛快，使得周氏也无法继续发作下去。
周氏坐在炕上，气的脸上忽青忽紫的。
“看你们这腆脸下贱的样，眼皮子就这么浅！你咋不舔人家的鞋底子去！”周氏指着何氏和连守义骂道。
连蔓儿见周氏的怒火转向了连守义和何氏，立刻向连守信和张氏使了个眼色。反正，周氏要说的话已经说了，而她也给出了满意的答复不是吗。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那。

第六百五十章 柿子捡软的捏
连守信和张氏就都站起身，向连老爷子告辞。
“爹，那我们先回去了，过些天再来看你们二老。”
“老四啊，别急着走，再坐一会，再坐一会。”连老爷子忙欠起身，一边就呵斥周氏，“孩子们都在，你这是干啥，就不能消停消停，好好打唠儿。”
打唠，是三十里营子的庄户人家常用的口头语，意思等同于唠嗑。
周氏正骂连守义和何氏，见连守信他们起身要走，一听连老爷子的呵斥，竟然真的就住了口。
本来想着趁乱走的。而且，往常若是遇到这种情况，连老爷子一般不会强留连守信，周氏也不会这么痛快就住口。今天这个情形，看来，不仅是周氏，只怕连老爷子也是有话要想和连守信好好地唠一唠。
一家人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这个时候，如果她们坚持借故要走，也走的了。但是连老爷子和周氏心里憋了话，这个时候不让她们说出来，怕是她们走了之后，还会生出些幺蛾子出来，到时候，不仅还得再折腾一趟，而且还不知道要面对怎样的乱局。
就这样，一家人又重新坐了下来。
连老爷子和周氏有什么话，就让这老两口子尽管说，事情能不能应承，自有连蔓儿她们自己掌握分寸。
“枝儿的嫁妆准备的咋样了，要绣东西的话，这边继祖媳妇的针线也还行，就让继祖媳妇帮把手。”连老爷子很是关切地问。
本来这样的话，应该是周氏这个做奶奶的人说的，但是周氏哪有心思想这个那，连老爷子就只得说了。
“四婶，有啥针线活，尽管交给我。”蒋氏就忙起身道。
“手里的都做的差不多了，等再有啥活，我再找你。”张氏就道。
“那行。”蒋氏笑着应道。接着就垂下头去，神色有些黯然。她是聪明的人，知道张氏这样说，就是没打算让她帮忙。
为连枝儿准备嫁妆，连蔓儿一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老宅的任何一个人帮忙。一来是不需要，二来是老宅这些人也帮不上忙。至于针线上面，老宅里的周氏和蒋氏针线都是极好的。可周氏如何肯给连枝儿做针线，她们自然也不会去碰这个钉子。
而蒋氏，不让她帮忙是出于多方面的考虑。张氏不像以前那么待见蒋氏这是其一，另外还有个重要的原因。如果蒋氏帮着连枝儿绣东西，那多少都会影响她做别的活计。周氏会高兴吗，时不时地骂上一顿，将连枝儿给饶上，那又是何苦那。
连枝儿这是喜庆的事，连蔓儿一家都不想沾惹上任何一点的不痛快。
“……都是一家人，遇事咋地都比别人强。蔓儿能想着叶儿、芽儿，这就是有姐妹的感情。”连老爷子又接着道。
“对，可不是咋地。蔓儿那是俺们从小看着长大的，蔓儿这孩子，模样好，那心眼更好。”何氏立刻就接口夸赞道。
“咱老连家几辈的姑奶奶们，咱蔓儿那是头一号。”连守义竖大拇指道。
连守义和何氏两口子这个时候看连蔓儿，简直就好像是在看一尊金光灿灿的大佛一样。
连蔓儿如何猜不到这两口子的想法，她心里不以为然，面上却只淡淡的。
“都啥时辰了，你还坐在那，屁股上长钉子了，你不做饭，等我老天拔地的伺候你那？”周氏本来坐在那没说话，突然就又指着何氏骂道。
连守义和何氏的话，连蔓儿没往心里去，但周氏听了心里却不自在起来。几辈的姑奶奶们，那自然也包括了她的闺女连兰儿和连秀儿，连蔓儿排了头一号，那她的俩闺女排在哪？
她周氏是连家女人中的占尖儿的，她的闺女，自然也比儿媳妇们的闺女们尊贵。现如今，连守义和何氏夸奖连蔓儿，周氏听了怎么会高兴那。
周氏将何氏骂出去淘米做饭，扭过头来，周氏就又盯上了连守信。
“老四啊，你现在是大忙人了，你大姐来了，你知道不，你连个照面你都没打啊。你让你大姐寒心啊，你让我寒心……”周氏恶狠狠地道。
说了这么半天，终于算是说到了正题。
提到连兰儿，连守信和张氏的脸色就有些不好看了。
“不是说晚上包菜包子吗？”连老爷子看着周氏，“那你还不赶紧去看看，老二媳妇她弄的好那面啥的吗？”
“继祖媳妇，你扶你奶去看看，赶紧的。”连老爷子又招呼蒋氏道。
蒋氏就忙起身，上来扶周氏。
很显然，连老爷子并不希望周氏谈论这个话题，这是想法子要将周氏给支开。
周氏哪里不明白这个，看看连老爷子，又看看蒋氏。就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盆碗落地的哐当声。
“……这个白吃饱，让她干点啥，她都得要点儿手工钱儿……”周氏下地穿鞋，往外屋去了。
等周氏出去了，连老爷子就打了个唉声。
“老四，老四媳妇，你娘她这辈子，就是这样的人了，就那脾气是改不了了。我都得让着她。这个家，哪个人不得让着她。……她没啥坏心，就是这个嘴不好。她说啥，你们也别往心里去。还有枝儿、蔓儿，小七，你们几个孩子，也别和你奶一般见识。她就那样了。”
“采云啊，让你看笑话了。你大奶那人，就是老小孩。”连老爷子还没忘记向坐在一边的张采云周全两句。
“爹，那我娘今天叫我们来，这是……”连守信就问。
“没啥事，她能有啥事。”连老爷子就摆手，示意连守信不用放在心上，“……兰儿这不是来了一趟吗，你娘心里有点不大痛快。那股气，她撒出去了就完事，她说啥你们也不用管。这家里还有我那。”
这个时候，外面又传来周氏斥骂何氏的声音。
一般庄户人家到别人家串门，人家一开始做饭，或者摆桌子要吃饭了，就得告辞了。
“爹，那要没事，我们就回去了。”连守信再次站起身道。
“行，你们忙你们的去吧。这没啥事，也不用总一趟趟的跑，大热的天，你们都有正事。我这也没老的走不动爬不动。咱庄户人家，不兴这个，你们有这份心，我就心满意足了。”连老爷子就也起身道。
连蔓儿她们出来，连老爷子要送，被连守信给拦住了。
一家人从屋里出来，在外屋自然又碰见了周氏。
“要走啊？”周氏看着连守信，“老四，你给我站一会，我有话跟你说。”
连蔓儿和小七就都同情地看了连守信一眼，这个她们就帮不上忙了，周氏是打定主意要和连守信单独谈。
张氏、连枝儿、连蔓儿、小七和张采云就走出门来，一边慢慢悠悠地往外走，一边看老宅的园子等连守信。
“……大姑父真是怕大奶一贴老膏药……”张采云附在连蔓儿的耳边，低声道。
连蔓儿忍笑不及，几乎笑的打了个跌。
说谁怕谁一贴老膏药，就是形容怕到极点，没救了的一种生动的说法。
走到院当心，连蔓儿扭回头去，就看见连守信垂头塌肩地站在周氏的跟前，而周氏正指着连守信的鼻子，不知说什么说的口沫横飞。
“芽儿，快送送你蔓儿姐。你蔓儿姐要带你去玩，你就去啊，二妞妞有娘带着。”何氏在外屋被周氏安排了活计脱不开身，就急吼吼地喊连芽儿。
连芽儿很听话，怀里依旧抱着二妞妞，离了几步跟随在连蔓儿身后，怯生生地也不说话。
连蔓儿停住脚步，看着连芽儿。
连芽儿也立刻站住了，一边拍着怀里的二妞妞，垂着头，并不敢看连蔓儿。
“芽儿，二郎哥那，干啥去了，咋没看见他？”连蔓儿突然想起来了这半晌，都没看见二郎，就问道。
而且，平时往她家捎信找她们，一般都是打发二郎去，今天却打发的是四郎。
“俺、俺不知道。”连芽儿飞快地抬起头，看了连蔓儿一眼后，又垂下眼帘，摇头道。
“这、这几天家里没啥活，二郎哥总出去，大半天才回来。”过了一会，连芽儿才又怯生生地对连蔓儿道。
“芽儿，你在家里没事，就上四婶家来，让你蔓儿姐带你玩。”张氏就道。
“哦……嗯。”连芽儿小声应着。
“连朵儿那？”连蔓儿又想起一件事，往上房西屋看了一眼，略压低了声音问连芽儿。
“在屋里，”连芽儿也扭头朝西屋看了一眼，“跟大妞妞玩那。”
“我刚才看见她了，从西屋里探头出来看咱们。”张采云就告诉连蔓儿，“脸白的跟个鬼似的。”
蒋氏看着连朵儿很是尽心，轻易不让连朵儿出门。
老宅这边要操心的事实在不少，可周氏却从不在意这些，只是爱弄些别的事故出来。
这会工夫，连守信终于从屋里出来了，看他的样子，仿佛是刚遭了霜雪。

第六百五十一章 盛夏
看连守信从屋里出来的样子，一家人都明白，这肯定是又在周氏那受了气。大家都很默契地没有向连守信询问，径直回了家。
回到家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难免说起刚才在老宅的事。
“芽儿那丫头，真是越看越可怜。”张氏就道。
何氏虽然邋遢了一些，但是好歹将她自己的几个孩子都带大了。如今一个二妞妞，是没了娘的孩子，照理说就应该是何氏来照看。可是，也不知道何氏是不是学了周氏，觉得将二女们带大，她就完成了这辈子的功业，孙儿辈，她说啥都不肯带了。
何氏不带二妞妞，周氏也不肯，又没道理将二妞妞给蒋氏带，因此，就都推给了连芽儿。
连芽儿才多大，每天除了要帮着家里干活，几乎是抱着二妞妞不离手。
“那孩子，话不多，胆子比叶儿她娘都小，哎，这也奇了怪了。这芽儿不像她爹，也不像她娘，那不言声不言语，谁叫她干啥她就干啥的脾性，可像足了叶儿她娘。”张氏就跟连守信还有几个孩子感慨道，“这么看着，到好像芽儿是叶儿她娘亲生的，叶儿不知道是随了谁！”
连蔓儿几个都点头，觉得张氏说的很有道理。
“下回有啥事，能带着她就带着吧。那孩子，是挺可怜。”连守信也道。
“嗯。”连蔓儿点头。
算起来，连芽儿和连叶儿都是连蔓儿的堂妹，她平常和连叶儿走的近一些，但是对连芽儿，连蔓儿也没什么恶感。只是，连芽儿的性格，存在感太过薄弱，很容易让人忽略她。以连蔓儿的个性，她更喜欢连叶儿，还有张采云这样爽利泼辣的。
不过说到帮一帮连芽儿，带着她出去走动走动，连蔓儿也并不反对。只是……
“……我二伯娘平常也不咋看重芽儿，不过今天看她那样，好像是在芽儿身上是有啥打算的。”连蔓儿委婉地道。
连守信和张氏对视了一眼，都叹了口气。从何氏给连芽儿裹小脚那个时候起，连守信和张氏就知道连守义和何氏的打算。今天连守义和何氏那么上赶着，还一个劲儿的巴结连蔓儿，是为了什么，他们也不可能看不出来。
“……那还不是看着你们姐几个去山上玩了一天，还得了人家沈小姐的表礼回来。是惦记上了。”张氏就道，“我也想了，咱就给芽儿添啥，那也落不到那孩子自己手里。她爹娘拿了东西，都得填给自己个。”
说白了，连芽儿就是个小可怜，姥姥不疼舅舅不爱。
“我今天说了，让她有空上咱家来。她要来啊，我就留她吃饭。在老宅，这孩子啥也吃不着，看那小身板瘦的。我一看，就想起从前蔓儿她们几个来了，我这心里不好受。”张氏就道，“给她钱，肯定她是落不下。再给她添两件衣裳，这个她爹娘也拿不走。”
张氏的意思，是要贴补贴补连芽儿的伙食，给连芽儿添置些衣裳。
“这个可以有。”连蔓儿点头，她也赞同这样帮助连芽儿。
“那个二妞妞，总让芽儿这么带着，也不是个常事。”张氏又道，“二郎要是另说媳妇，这个也难……”
大家议论了一会，韩忠媳妇过来问晚饭吃啥，张采云就跟了小喜往菜园子去了。
“爹，我奶后来跟你说啥了？”连蔓儿没有跟去，等看着张采云出了院子，她才向连守信询问道。
连守信就看了一眼张氏。
“你就照实说吧，你就不说，我也猜个八九不离十。”张氏就道。
“对啊，爹，你就说吧，我娘不能嗔心。”连蔓儿也道。
“你们这不都猜着了吗。”连守信就叹气道，“老太太就是那样的人了，她这不看着采云这丫头在咱家住着吗，就问我，咋不把银锁也接来住。”
“我就猜她这次的火是打这上头来的。”张氏就道，她也不傻，以她对周氏的了解，早就猜到了这个上面去。“还说啥了，不可能就只说这个，还得怪咱蔓儿带着采云上山上玩去，得了好东西，都没带她银锁去呗。”
“嗯。”连守信老实地点头道。
“我就说，肯定是她从城里来，在老太太跟前调理坏了。”张氏哼了一声道。
“爹，我奶肯定又骂你了呗。肯定是说你当不起家，还说我们都胳膊肘往外拐，说我娘顾娘家，说我们不知道远近？”连蔓儿又问。
“你们娘儿俩，都赶上诸葛亮了。”连守信就苦笑道。
张氏和连蔓儿这还是说的比较客气，周氏训斥他的话意思是如此，只是那话可狠了不知多少倍。
“爹，以后再有这样的事，你也用不着就听我奶那么骂。”连蔓儿就告诉连守信道。
今天在老宅的情形，已经很明显了。周氏提到连兰儿，连守信和张氏都不高兴，连老爷子立刻就打岔。连守义和何氏得了连蔓儿的许诺，都极鲜明地站在连蔓儿这一边。那屋里其他的人，也没有站在周氏那一边的。
后来周氏之所以被支开，也是她自己心里明白，没人支持她因为连兰儿、银锁跟连守信他们闹。
老宅的人，现在都各自有各自的打算。为了他们自己的将来，他们都想在连守信这边讨好，没人愿意惹连蔓儿这一家人不高兴。
所有的情势都倾向于连守信这一边，周氏不想众叛亲离，她也是知道收敛的，只要连守信不再纵容她。
“你们别看我在老太太跟前那样，我是装出来的。”连守信突然语出惊人。
连蔓儿不由得仔细打量了连守信几眼，看看连守信是不是故意这样说，挽回他自己的面子。可是，连守信这话显然说的很认真。
“爹，那你是啥意思？”连蔓儿就问。
“……你奶这人，这辈子就是爱占尖儿，她活的就是这个劲儿。老宅那边，这表面上还是他们老两口子说了算，其实啊，他们已经有点压服不住了。”连守信慢慢地道。
连守信这样说，让连蔓儿不禁对他有些刮目相看起来。难得连守信将老宅的事情能看的这样透彻。
“爹，原来你也看出来了。”连蔓儿就笑道。
“这有啥难的，我早就看出来了。”连守信道，“那两股人，面子上还服管，这有大半，是因为还有咱们这一股在这压着那。”
连守信能看透这一点，更为难得。
“你爷、你奶这心里啊，肯定也明镜儿似的。你看你爷现在对咱啥态度。说不让咱看他们去，也没真拦着，咱们没回去啊，那就是给他们老两口子撑腰去了。”连守信道。
谁说不是那，连蔓儿想，之所以要给连老爷子和周氏撑腰，是因为有这老两口子辖制着老宅那些人，大家都清净。
“你奶跟你爷的脾气不一样，她明白现在是靠着咱，可她还非得要压着咱，这样她才能舒坦。她才能觉得腰板直。”连守信道。
连老爷子的算是正常人的思维。而周氏，让人难以理解的想法，不过在周氏身上，却再真实不过。
“我还当你糊涂那，原来你看的挺清楚。”张氏毕竟是有些怨气的，“她有谁，她心里就有她自己个。就顾着她一个人舒坦了，别人都憋屈死。”
“这不咱不都熬出来了吗。”连守信忙道，“她再咋吵吵、咋骂，咱过耳不听就行了。”
周氏现在，确实是再不能对她们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了。
“也就得这样宽自己的心。”张氏就叹道。
真当周氏的骂是唱歌啊，也就是她们性格温和，心胸广，换了别人，不正面回击，背地里做些什么，也够周氏喝一壶的。而周氏，也已经为了她这个性格付出代价了。比如连秀儿如今的下场，还有平嫂那一回，也包括现在，周氏的“芳名”远播。
“她心里大概也知道，她提的那事，咱肯定不能答应她。她这骂我，也是骂给老宅那些人看的。”连守信顿了顿，就又道，“她骂我，我都这么乖乖地听着。她骂别人，他们别人谁敢不听啊？”
“爹，你说我奶是拿你立威啊？”连蔓儿就笑着问，而且连守信还甘心配合，这是种什么样的精神？
“差不多就是那个意思吧。”连守信道。
“不这样，就立不了威了？”连蔓儿又问。
“那个……”连守信有些答不上来了。
“爹，你这样，我奶可不会领你的情。”连蔓儿就道，“要是习惯了，以后还得变本加厉。”
连蔓儿故意往严重里说，因为她不愿意看到连守信被骂的样子，哪怕他说他是装的。
“爹，你为我们想想。”连蔓儿对连守信道，“你知道看你在我奶跟前那样，我娘，还有小七，我们心里多难受吗。”
大家就都看着连守信。
“我、我又做错了？”连守信喃喃道。
是做的过了，连蔓儿心里想。
“对我奶的名声也不好。”小七接着道，如果周氏还有名声的话。
“那、以后不这样了……”连守信想了想，就道。
不知道到底是哪一句话打动了连守信，或者两者都有，从那以后，连守信果然就避着周氏，周氏骂不到连守信，气不顺，就变本加厉地在老宅骂起人来，一天三顿，偶尔还有夜宵，老宅的人无一幸免，当然也包括连老爷子在内。
天气一天比一天炎热，终于到了冬小麦成熟的季节。

第六百五十二章 旧衣
盛夏多雨，而成熟的麦子最怕的就是雨水，因此，冬小麦收割时机的掌握极为关键，不能早也不能晚，而且收割的速度要快，也就是庄户人家嘴里常说的抢收。
这是跟老天抢时间，抢收成。
要收麦子，家里的长工自然都去，还有从罗家村的庄子上调来的长工，另外连守信还花钱请了许多的短工。
除了这些人，还有亲戚来帮忙的。吴玉贵和吴家兴父子，张青山带着两个儿子和两个儿媳妇都来了。连家这边，连守礼也暂时放下了手里的木工活，和赵氏一起来了。老宅那边，连老爷子也说要来帮忙，被连守信给拦住了。
庄户人家的习惯，是活到老、干到老，不到闭眼的那一天，他们就不会停止劳作。连老爷子就是在庄稼人中，也是最勤劳的。老宅现在不到二十亩的地，并不用连老爷子耕种，可连老爷子还是亲力亲为，平常不下地干活的时候就侍弄菜园子。
可麦子收割这个活，却是最累人的。而且又是盛夏，大太阳地里晒一会就像是火烤一样。连守信当然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连老爷子来帮忙。
“……地里人手都够了，雇了不少人。”连守信告诉连老爷子，“你老一早一晚，不太热的时候来看看就行。……爹，你老病了那么一回，得处处加小心。”
“那也行。”连老爷子也没太坚持，他知道现在连守信那边真是不缺人手。不说花钱雇短工，就是不花钱，连守信发话要人帮忙，那上赶着去帮忙的人也多的是。他要真的去帮连守信割麦子，连守信还得找人照看他，要真是累着了，那就不是帮忙，是给连守信添麻烦。
这半年多的光景，连老爷子在面对连守信的时候，是越来越通透，脾气也和顺了许多。
“我就不去了，你大哥、二哥，他们俩也算了，不是我心疼他们，是怕他们去了，活干的不咋样，还得给你添乱。”连老爷子又对连守信道，“继祖那孩子，干活也不大行，平常我带着种那几亩地还凑合。……就让二郎他们兄弟几个去吧，你自己看，要是他们干的不行，你就把他们给打发回来。”
连老爷子这样说，可比过去硬是要将连守仁、连守义贴给连守信要通情达理了许多。他也是看明白了，要在连守仁、连守义这一辈上和连守信一家亲近，是太艰难了。那么下一辈，也就是二郎这一辈，还是有希望的。
连守信对自己侄子，尤其是过去也辛辛苦苦种地，没有纨绔习气的侄子，还是有感情的。
连守信并不需要老宅的人帮忙，但是他也明白连老爷子的心意，连老爷子说的这样软和，连守信就答应了。
“就让二郎来吧，别的孩子还小，这个活他们干不了。”
到了收麦子那一天，连蔓儿一家都起了个大早。小七今天依旧要去念园和沈谦一起念书，但是连蔓儿已经和沈谨说好了，这几天就不去了。
张氏、连枝儿、连蔓儿娘儿三个，虽然不用下地割麦子，但是她们要亲手料理这两天大家的伙食。
吃过早饭，连守信就换上了下地干活的夏布衣裳，一身短打出去，带着众亲戚、长工、短工们收拾了农具，套上车，浩浩荡荡地往地里去了。
老宅那边，不仅二郎来了，四郎和六郎，还有连芽儿也跟了来。
“……让我过来，帮着烧火……”连芽儿攥着自己的衣襟，怯生生地道。
“大热的天，哪用的着你烧火，跟着你蔓儿姐吧。”张氏就将连芽儿拉过来，让连蔓儿带着她。
至于四郎和六郎，说是要下地帮着割麦子的。连守信也没说啥，就让他们都上了车，一起下地去了。他并没打算四郎和六郎两个帮着干多少活，不过是吃饭的时候多加两双筷子罢了。
庄户人家办各种大小事情，人来耢忙、帮工，也有和主家关系极好的人家的半大孩子来蹭吃蹭喝的，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连蔓儿见连芽儿穿的是粗布衣裳，手肘、膝盖处都有补丁，看那针脚竟然颇为细密平整，就猜并不是何氏的活计。
“芽儿，你这衣裳，都是谁给补的？”连蔓儿拉了连芽儿进屋坐下，问道。
“是、是俺自己个补的。”连芽儿就答道。
“六郎那衣裳，是不是也是你给补的？”连叶儿在旁边，也问了一句。
今天连蔓儿家来了许多人，除了下地干活的那些，还有吴王氏、吴家玉、连叶儿，都是来帮着做饭的，张采云自然也在。李氏没来，因为要在家里带孩子、看家。
“嗯哪。”连芽儿又点头答道。
大家都不禁摇头叹气，连芽儿这也算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吧，这个穷，可不是单单指物质上的贫乏。
连蔓儿也去了老宅几次，知道连芽儿穿的这身，应该就是她最好的衣裳了。她想了想，就开了自己的柜子，拿出一套八九成新的夏布衫裙来。
这还是她前年做的，今年已经短窄了，不过放一放还是能穿的。
连蔓儿将这衫裙在连芽儿身上比了比，连芽儿比她瘦小，这套衫裙正好合连芽儿的身量。
“应该差不多。”连蔓儿比过之后，就道，“芽儿，这天热，你把你那衣裳脱了，换这套吧。”
连芽儿依旧攥着自己的衣襟，虽然看着那套夏布衫裙的目光中有喜悦和羡慕，但是却不敢伸手来接。
除了天生的性格因素之外，被忽略的小孩，尤其是生长在老宅那种环境里的，胆子小真的并不让人意外。
连蔓儿自己是特例这不用说了，连叶儿变成现在这样，那也是被逼的。
“芽儿，你别害怕，这里都是咱们自家的人。这套衣裳，我也没穿几次，你要是不嫌弃，就给你了，做套换洗衣裳吧。”连蔓儿就又笑着道。
“拿着吧，芽儿，是你蔓儿姐给你的。”连枝儿在旁也道，一边想着自己有没有合适连芽儿穿的衣裳，也该找出来。
张采云、连叶儿和吴家玉也在旁边劝说。这屋里没有大人，都是差不多年纪的小姑娘，连芽儿从一开始的拘谨，慢慢地也放松了许多。
连芽儿在大家伙劝说下，换上了夏布的衫裙。这夏布还是当初吴家给买的，薄而不透，穿上之后自然比那粗布的舒服、凉爽了许多，而且这布的颜色也染的极正，上面还有张氏和连枝儿绣的花。
这样大年纪的小姑娘，谁不喜欢漂亮衣裳那。连芽儿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露出又是高兴、又是羞怯的表情。
张氏走过来，看见连芽儿穿了连蔓儿的衣裳，也笑着夸赞了几句。
换上新衣的连芽儿，对自己的旧衣裳依旧十分小心，规规整整地叠好了，想一直拿着又不合适，可想放在哪里，似乎又不放心似的。
“……放这吧，你放心，没人动的。等你回去的时候，就是你忘了，我们都帮你记着，给你提醒，让你拿回去。”连蔓儿就道。
连芽儿这才将旧衣裳放下。
几个小姑娘们嘻嘻哈哈地说笑了一阵子，临近晌午，她们也都到前院去，帮着干活。
张氏没让她们进厨房。
“烟熏火燎的，又是这个天，你们就做那阴凉地方，把菜给摘了、洗了就行。”
厨房里做饭的除了韩忠媳妇，另外还叫了几个庄户的媳妇来帮忙，张氏和吴王氏甚至不用自己亲自动手，自然也不会让几个小姑娘去烧火、上灶。
连蔓儿几个，加上丫头小喜和小庆，就搬了小板凳，都坐在阴凉处，有媳妇提来菜篮子，还有大木盆和水，几个小姑娘一边说笑，一边摘菜、洗菜。
这种活计，对于惯于劳作的庄户人家的闺女来说，简直和玩一样轻松。
连芽儿不怎么说话，不过干活却很利落。一开始连蔓儿还怕她像何氏，等看了一会，发现连芽儿的手脚利落，菜都摘洗的非常干净，连蔓儿才放下心来。
因为连芽儿话少，连蔓儿就引着她说话。连芽儿很实诚，连蔓儿问什么，她就答什么。
“……俺娘想来，俺爷没让她来，让她在家带二妞妞，让俺来了。俺爹俺娘，也乐意让俺来……”说到这，应该是想起连守义和何氏说的什么话，连芽儿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对于连守义和何氏会说什么，连蔓儿能猜出个大概，因为怕连芽儿尴尬，她就没有继续追问。
“大嫂在家干啥那，她没说要来？”连蔓儿就又问道。
“大嫂带大妞妞，还得看着朵儿姐，朵儿姐闹那，大嫂还得做饭……”连芽儿就道。
“连朵儿闹腾，她闹腾啥，都咋闹腾？”连蔓儿就问。
“……她偷着掐大妞妞，让大嫂看见了……”连芽儿就道。

第六百五十三章 杂音
“连朵儿那心也太毒了吧，”张采云在旁边听见了，一边摘豆角，一边就道，“大妞妞那可是她亲侄女。”
“她咋敢那？”吴家玉也诧异道。现在连朵儿在老宅那边，全要靠蒋氏照应着。
“以为别人发现不了呗。”连蔓儿想了想，就道。连朵儿心里不舒坦，有气没处撒，就拿比她还弱小的大妞妞撒气。她不敢当着蒋氏的面，就只好背地里这么偷偷地干。
不知道蒋氏对这件事会怎么想。
“还真是随她娘，毒蝎子一个。”张采云就道。
说古氏是毒蝎子，这还是英子的发明。提起英子……
“采云姐，你说的那家，真的是我们村的那个英子？”连蔓儿扭头问张采云。
“英子，英子又咋地啦？”吴家玉就问。
“应该是她吧，说是你们这边的，家里那个情况的，除了她也没别人了吧。”张采云先是回答了连蔓儿，接着才向吴家玉道，“我也是听人说的，是这么回事……”
原来烧锅屯往西北，离着烧锅屯大约有三十几里的大山里有个杨树沟村，那里是真正的大山里，土地极少，村民多靠果树还有打猎为生。杨树沟村有一户人家，只有寡母带着一个儿子。那儿子前两个月娶了个媳妇，就叫做英子。
至于怎么烧锅屯知道了这个消息，是因为那个叫英子的媳妇嫁过去之后，很受婆婆的虐待。
“听说她往外头跑了两回，都给抓回去了。就是她跑的时候，跟人家说她是三十里营子的，还说让她爹娘去救她。”张采云告诉几个小姑娘道。
这个年代，媳妇被婆婆虐待，那是家常便饭，人们对此的容忍度是相当的高，要不怎么说新媳妇进门不叫过日子，而是叫“熬”日子，直到也熬成做婆婆的那一天，才能扬眉吐气。
英子的事被传扬开来，是因为她受不了虐待，跑了，又没跑成功，也是因为，她所受的虐待超过了人们一般的认知。
“不给吃饱饭，成天就是让干活。挑水、烧火、做饭这些不用说了，就连掏粪的活，都让她干。”张采云又道。
庄户人家，也是男主外、女主内。在干活方面，一般都是更孔武有力的男人负责那些更粗重的活计。比如说掏粪，一般就没有男人会让女人干这个又脏又臭的活。
家里又不是没男人，为了生计，女人们干活是没法子，可谁舍得让自家的媳妇或者闺女去掏粪那。
会这么做的男人，那是根本没把女人当女人看待，更别说心疼、爱惜了。
几个小姑娘就都很是唏嘘。
“这还不算那，那家母子俩个，还打人。”张采云有接着道，“好像是稍微不顺心，英子的婆婆就让她儿子打英子，还不是用手，听说是用笤帚疙瘩，要不就用别的。英子的婆婆也动手，听说她可阴了，都是半夜动手。她家养了只猫……”
说到这，张采云干咳了两声，看左近没别人，这才又压低了声音。
“……她把猫扔英子的裤裆里，还把英子的裤子给扎上，就用棍子，从外面打那个猫……”
“啊……”几个小姑娘都惊呼出声，脸上也变了颜色。
“咋、咋这么毒啊……”吴家玉声音颤颤地道。
岂止是毒啊，这简直就是变态好不好。周氏比起这个婆婆来，都被映照的成为菩萨心肠了。
“还有那，”张采云有看了一眼周围，又神秘兮兮地道，“晚上睡觉，她们就睡一铺炕，那个婆婆睡中间，英子和她男人睡两边。婆婆让那男人上英子那边去，那男人才能去……”
几个小姑娘都呐呐的。
“……我偷听来了，告诉了你们，你们可别谁都说。”张采云说完了，又嘱咐道。
同龄的小姑娘们之间，有时候说话是不需要什么顾忌的。不过她们都知道，有些话题，她们是不被允许知道和谈论的。
因此，连蔓儿几个都点头。
“……英子过的这样，咱这边咋啥消息对没有？”连枝儿就道。
“这个我知道。”吴家玉就道，“她不是让她爹娘给送去她姥姥家了吗，就在那边找的人家。先前的事都是瞒着的……”
也就是说，英子是被当做黄花闺女给嫁出去的。嫁到深山里，也是怕她婆家知道她原来的事。
“……英子她爹娘得了一笔钱……”吴家玉又道。
从连家获得了自由的英子，又被她爹娘给卖了一道。
“……是说那家有钱好像。”吴家玉又补上一句。
“……听说是有俩钱。就是英子那个婆婆，好像不是正经人……”张采云一边说话，一边用眼神表达着她无法说出口的意思。
能用那么变态的招数折磨人，还能是什么出身那？！
“英子在那受苦，她爹娘就一点信儿都不知道？”连蔓儿就问。
“……应该能知道点儿吧，”张采云就道，“我们那边都知道了，英子她姥姥家那边肯定也能知道，还能不往英子她爹娘这给捎信儿？”
“就是捎信儿了能咋样，当初人家给的钱可不少。”吴家玉叹息着道。
“虽说她这人是不咋样，可这个命，也真够受了。”张采云道，“摊上那样的爹娘……”
连芽儿手里正洗着黄瓜，突然咔的一声脆响，那黄瓜就从中间断开了。
连芽儿有些慌乱，抬起眼睛来，喏喏的似乎想要说什么。
连蔓儿忙给张采云使了个眼色，让她不要再说摊上不好的爹娘的话，一边就笑着安抚连芽儿。
“没事，也不是啥稀罕东西，咱园子里有的是。再说，这个一会要切丝，不碍事。”
……
一车车的麦子被拉回来，摊开来晒在打谷场上。晌午的时候，连守信带着人回来了。
院子里一下子忙活开了。
干了半天活的人们，一个个身上早就被汗水浸透了不知多少次，这一回来，不洗洗可不行。张氏将连守信带回后院，看着他洗漱后，又换了一套干爽的衣裳。
连蔓儿就端着碗绿豆汤走了来。
“爹，先喝碗绿豆汤。”连蔓儿将碗递给连守信，“就这一碗，别多喝，省得一会吃不下饭去。”
“哎。”连守信答应着，一仰脖子，就将一碗绿豆汤喝了个底朝天。
“你姥爷、还有你舅他们那都送了没？”连守信问。
“都有。一会饭桌上，另外还有黄瓜片蛋花汤，绿豆汤也有。”连蔓儿就道。
“那行。”连守信就点头。
“爹，地里没啥事吧？”连蔓儿就问连守信，刚才连守信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大好。连蔓儿因为担心，这才特意来送绿豆汤，顺便问一问。
“也没啥事。”连守信就道。
这么说话，那就是有事。
“爹，出了啥事，跟我们说说呗，你要不说，我娘，我们更担心。”连蔓儿就在炕沿上坐了，追问道。
五郎不在家，外面的事都落在连守信身上，连蔓儿不得不比以前更关注几分。
“是四郎，那孩子，真不让人省心……”连守信就道。
“他这是又使啥坏了？”张氏就问。
之所以用一个又字，自然是因为四郎有前科。就是给连守礼家盖房子帮工的时候，四郎的种种恶习都显露了出来。
“……刚到地里的时候，不知道以为啥，肯定也没啥大事，跟个短工咯叽了两句，后来人家喝水，他就在人那碗里放了土坷垃。”连守信简单地将事情说了一遍。
咯叽，是三十里营子的乡村土语，大概意思相当于拌嘴。
“爹，你没让他干活吧？”连蔓儿就问。
“没有，他和六郎，我连镰刀都没给他们，就让他俩在地头，帮着照看点，这来回装车啥的……，他是给照看了，把人给支使的团团转，还拿人耍着玩。”连守信皱着眉道，“人家都比他大，也就是看我的面子，没和他一般见识。这孩子，这咋越大，这坏毛病越多。”
“是随了那二当家的。”张氏就低声告诉连守信道，“刚才有个媳妇还跟我说，看见四郎跟着拉麦子的车回来，趁人没看见，他还往那麦子上撒尿。那个媳妇叫喊了一声，他才把裤子提上，还吓唬那媳妇那，说他是你侄子，要把人给撵走……”
“这个混小子……”连守信骂道。
“阴里坏，他三伯他们都不敢得罪他。”张氏就叹道。
连守礼家盖房子，四郎就从一开始吃到最后一天，连守礼和赵氏都没敢撵他。
“我三伯就没必要怕他，咱更没必要。”连蔓儿就道，“我去打发了他。”
“用你去干啥，我去。你三伯那，他就恨连叶儿，就因为连叶儿说了他几回。”连守信就忙道，“我去跟他唠唠，晌午饭还是让他在这吃，下晌就不用他了，我让他回家。”
“爹，就这样还留他吃饭，越早打发了越好。就四郎这样，就该揍他一顿，看他老实不老实。”连蔓儿就道。
“别，”连守信拦住连蔓儿，“他也老大不小的了，别伤他脸面。”
连守信这样，是为人厚道，给四郎留脸面。同时，也是信奉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的处事哲学。小人虽然总是会做阴损、不要脸的事，但是在人前，他们往往比一般人还“要脸”。也就是俗语说的，脸酸，也叫狗脸酸。
“爹、娘，咱们不能惯着他这个脾气。”连蔓儿想了想，决定道。

第六百五十四章 一日不见
连蔓儿坚持说不能惯着四郎的坏习气，连守信却想着四郎年纪也不小了，又碍着连老爷子的面子，说要给四郎留脸面。
“……这是看我哥不在，他就以为他能替上我哥，在外面给咱当家做主。这一开始，还是欺负下面的人，等再过两天，就该欺负到咱身上来了。”连蔓儿就道。
张氏想了想，表示支持连蔓儿。
“那孩子，是不能惯着。咱给他留脸，他就能不犯坏了？要这样，那二当家的早就是好人了。”张氏就道。
一家人又商量了一番，决定按着连蔓儿的意思来。
“……别闹起来，不好看，稍微缓和点儿，还是我去说。”连守信就道。
“爹，咱谁都不用出面，交代给韩忠，就能把这事给办应当了。”连蔓儿想了想，就道。连守信面慈心软，让他去并不合适，而她自己出面，更是没有必要。
打定了主意，连蔓儿就将韩忠找了来，如此这般地吩咐了一番。
“……小的一定将这件事给办好。”韩忠连连点头，应承道，就下去安排了。
前院已经开始放桌子，就要上菜开饭了，四郎也洗了手和脸，大摇大摆地就要往桌子旁边坐。他挑选的是主桌，也就是连守信要陪着来帮工的亲戚们坐的那一桌。
四郎刚要坐下，就被管事韩忠走进来，满脸笑容，一口一个四少爷地给拉走了。此时大家都纷纷上桌，看见这个情形，谁也没有觉得异样。
在外人眼中看来，韩忠只是找四郎帮了个忙，一起送了些饭菜去老宅给连老爷子和周氏。而连蔓儿还知道，到了老宅之后，韩忠曾将四郎支开了一会，和连老爷子单独说了几句话。
再之后，韩忠起身离开，四郎也要和韩忠一起回连守信家吃饭，却被连老爷子给拦住了。
等大家都吃过了晌午饭，四郎也没有回来。而且，从那以后，连守信家再有什么事，老宅那边也再没有打发四郎过来。
这件事解决的这样干净利落，而且没有痕迹，也没有波折，连守信很是奇怪。
“爹，你不是也知道，我爷最好的就是一个脸。一样的话，你去说和韩忠去说，那听在我爷的耳朵里，意思可大不一样。”连蔓儿笑道。
如果是连守信去说四郎的恶行，在连老爷子看来，这是一家人之间的事。连老爷子会斥责四郎，会告诉连守信怎么打骂四郎都可以，但是同时，连老爷子也会要求连守信作为长辈，包容四郎。
一家人，都是一窝子骨肉，肉烂在锅里，没有啥大事。
但是去说的是韩忠，情况就不一样了。韩忠是连守信家的下人，在连老爷子眼里，这是外人，而且还低他一等。在下人面前丢脸，更甚于在街坊四邻面前丢脸。而且，连守信不亲自来说，而是打发了韩忠，这个安排本身所传达的意思，连老爷子不会不明白。
事情能解决的这样顺利，连守信也觉得满意，只不过……
“……就是把老爷子的脸也给伤了……”连守信有些耿耿地道。
如果不是连老爷子也觉得丢脸，只怕四郎的事还不能解决的这么干净那，连蔓儿心里想。
“爹，你又多想了。我看这多半年，我爷可是越来越想的开。这件事，就是四郎没规没法，我爷不也最烦这样的人吗？又不是我爷让他干的坏事，我爷不能多心。”虽是心里那样想，连蔓儿还是如此开解连守信道。
“可不是，一码归一码。大家伙都知道，老爷子和他们不是一样的人。”张氏也道。
“爹，麦子收进来了，这还得赶紧晒，赶紧打。地里的麦秸也得快点收拾，别耽误了种第二茬……”连蔓儿就提醒连守信道。
“对，这些活都得赶紧着。”连守信就点头道，出去忙着跟长工们安排去了。连守信的骨子里是个地地道道的庄稼人，因此，在他心里，家里的农活、生计要紧，至于别的事情，那都是要排在后头的。
屋里就剩下张氏、连枝儿、连蔓儿和张采云。
“……我刚找出来两套旧衣裳，还都挺新的，一个补丁都没有。”连枝儿从柜子里翻出来两套衫裙，拿到炕上给大家伙看，“上午忙着活计，也没来得及。把这些给芽儿咋样？”
“那行啊，你自己做主就行。”张氏就道。
“那一会我让人给芽儿送去，要不，打发人把她叫来也行。”连枝儿就道。
“这个不忙。”连蔓儿就道，“咱有东西要给芽儿，最好也慢慢来。”
几个人就都有些不解地看着连蔓儿。
“芽儿的爹娘是啥样人，咱不是不知道。”连蔓儿就道，“她们可不像我三伯和三伯娘。”
“那倒是。”张氏就点头。连守礼和赵氏知道感恩，不贪婪。可连守义和何氏那两口子却正好相反。“咱给芽儿东西，可不是看着他们两口子，也就是看着芽儿可怜。”
“蔓儿，你是怕咱给的东西多了，芽儿爹娘那……贪心不足？”连枝儿看着连蔓儿道。
“对。”连蔓儿点头，“就是怕他们生出啥不该有的心思来，到时候咱们麻烦，也害了芽儿。”要给连芽儿帮助，可也要一点点的来。
“蔓儿这么一说，还真是这回事。”张氏就道，“那两口子，早就打算要在连芽儿身上狠赚一笔。都是跟大当家的他们学的！”
说到这，张氏有些唏嘘，也有些没好气。
“……就连花儿那下场，现在他们还打算学？”张采云就道。
“为啥不学。”连蔓儿冷笑，“最起码，那一开始，银子、捐官啥的，可都是好事。连花儿死了，她爹娘又不是因为她死的。……英子那不又是一个例子。”
“一样米养百样人，那狠心的爹娘也不是没有。”张氏就道。
“哎呀，那我们都是福窝里长大的。”张采云就嘻嘻地笑道。
“二当家的两口子在芽儿身上打的啥主意，这也瞒不了人。对芽儿那孩子，咱还真不能太近了。”张氏想了想就道。
在老宅的时候给连芽儿裹了小脚，是预计着连守仁要当官，连芽儿身份也随之水涨船高，不用再嫁一般的庄户人家。可是现在，以老宅的情形，连芽儿别说想要嫁入富贵人家，就是想与好一点的庄户人家结亲，怕都是困难的。
原因还不在于穷富的问题，而是老宅的名声。而单独落在连芽儿那一股，情况更是不妙。连守义声名狼藉，而何氏又是出名的邋遢婆娘。一般规规矩矩的庄户人家给儿子定媳妇，不在财，也不在貌，就是图对方家风好，女孩子利落能干，会过日子。
从这上面来讲，连芽儿可以说一点优点都没有。而且，她还是个小脚，真真是高不成低不就。
连守义和何氏那么愿意让连芽儿亲近连蔓儿，平常刮些好处这是一方面，只怕他们更是打算着，能通过连蔓儿这边，给连芽儿找个富有的婆家。
张氏心肠热，而且她这个年纪的女人本来就爱给人家保媒拉纤，但是对于连芽儿，张氏却说不能太近了。
“那两口子，摆明了打算卖闺女。说不拢，这个事不能沾。”张氏似乎是自言自语地道。
难得张氏也有如此清醒睿智的时候，连蔓儿抿着嘴偷笑。
傍晚，小七从念园回来了，跟他一起来的还有沈谦。
“……今天咱家收麦子，我和小九哥还偷了个空上地头去看来着。”小七对连蔓儿道，“本来还打算来家，楚先生打发人把我们给找回去了。”
楚先生人很和蔼，但是在教授课业方面，对小七和沈谦却要求的很严格。似乎是沈六临走的时候留了什么话，在念园，楚先生还比在府城的时候对沈谦管的更严了，每天都会留很多的功课给沈谦做。
据小七说，沈谦的功课是他的三倍。楚先生也有很好的理由，小七比沈谦年纪小，小七接下来要参加的是童生试，而沈谦却要考举人。
难得今天沈谦还能跟小七下山来。
“没看过人收麦子吧？”连蔓儿端了一碗桂花酸梅汤给沈谦，笑着问道。
“没有，今天是第一次。”沈谦接了酸梅汤，笑着点头，“蔓儿，五姐今天一直问，你怎么没去念园，就是不能陪她多待，好歹去看一眼。”
看沈谦说这个话的时候的眼神和语气，似乎那个盼着连蔓儿的不是沈谨，而是他自己。
“我前几天不是就跟五姐说好了吗。”连蔓儿就道，“五姐她今天还好吧。”
“好，就是念叨你。”沈谦就道。
“小九哥，你不是要看我家的打谷场吗，走，咱们这就看看去。”进屋歇了一会，小七就对沈谦道。
“哦。”沈谦嘴里答应着，却并没有起身。
“去看吧。”连蔓儿笑道，“看过就回来，晚饭就在我家吃吧。”
“小九哥……”小七似乎有话想说，一边扭头去看沈谦。
“好。”沈谦飞快地点了头。

第六百五十五章 烦恼
小七见沈谦这么痛快地答应留下来吃饭，脸上闪过一丝诧异的神色，不过很快就消失了。
“小九哥，那咱们现在就去。”小七起身道。
与其说沈谦想看堆满了麦子的打谷场，倒不如说是小七心急想看。今天都在念园上课，没有亲身参加收麦子，对小七来说，是一件挺遗憾的事。
“蔓儿，一起去呗。”沈谦喝完了酸梅汤，看着并不着急，还想叫连蔓儿一起去。
连蔓儿今天已经往打谷场上去看过无数遍，这个时候她还真不想再去了。
“你和小七自己去玩吧。”连蔓儿就道，“小心点，看看就回来。我帮我娘做饭去。小九哥，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好，蔓儿你做的饭菜，肯定都好吃。”沈谦就笑道。
“小九哥。”小七再次催促沈谦。
沈谦这才起身，和小七一起出去了。连守信知道沈谦来了，匆忙带了人过来，小心翼翼地陪着沈谦去了打谷场。
连蔓儿就和张氏、连枝儿商量晚上的饭菜。
“九爷来了，这饭菜可得做的丰盛点。要不，就弄个锅子吧。”张氏就道。
盛夏的天气，其实吃火锅并不大合宜，只要想想有那么一炉火红的炭在桌上，就觉得热。
“娘，别做锅子了，太热，多做点清淡些的吃食吧。”连蔓儿就道。
“那也行。”张氏就点头。
娘三个商量了一阵，决定了晚饭的菜单，连枝儿依旧留在后院做针线，张氏和连蔓儿就都往前院来，娘儿两个亲自下厨，和韩忠媳妇一起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
连蔓儿只做了两道清淡的小菜，就从厨房出来。在跨院里，就听见主院那边大胖和二胖欢快的犬吠。连蔓儿就和张氏交代了两句，穿过月亮门回到主院。
“姐/蔓儿。”沈谦和小七两个正在书房门口逗得大胖和二胖围着他俩团团转，看见连蔓儿来了，就都笑着招呼道。
“这一会就回来了？”连蔓儿笑着问。
大胖和二胖见了连蔓儿，就舍了小七和沈谦，摇着尾巴跑到连蔓儿跟前，一边围着她打转，一边仰着头求抚摸。
连蔓儿伸出手，揉了揉大胖和二胖的脑袋。这两只狼狗如今已经完全长成了，足有半人高，因为伙食好，不仅身躯粗壮，脑袋跟头小猪羔一样，皮毛更是润泽光滑的好像是上等的绸缎。
“姐，小九哥说，他家里有打猎的獒犬，咱要是喜欢，等有了小狗，就送咱两条。”小七向连蔓儿道。
“真的？”连蔓儿笑着看向沈谦。
夕阳西斜，连蔓儿背光而立，沈谦面对着她，在阳光下微微地眯起了眼睛。
“当然是真的，蔓儿，你要是喜欢，我挑最好的送你。”沈谦笑眯眯地道。
“你家里那是打猎用的獒犬，我们要来做什么？用着看家，太大材小用了。大胖和二胖这样的，就很好了。”连蔓儿一边笑着，一边又狠狠地揉了揉大胖和二胖的胖脑袋。
两只大胖狗咧着嘴、吐着舌头，似乎笑的很开心。
“别在这站着了，这太阳也晒人那，屋里坐吧。”连蔓儿见小七和沈谦的脸上都有了两团红晕，就道。
三个人一起进了书房，小喜和小庆忙端了冰镇的酸梅汤和一盘新鲜果子进来。
“要不要做功课，一会才吃饭。”连蔓儿就对沈谦和小七道。
“姐，让我歇一会。今天我的功课不多，吃了饭再做就来得及。”小七就道。
连蔓儿就去看沈谦，她知道，沈谦的功课是很多的。
“没关系，等我回念园去做，也来得及。”沈谦就道，“蔓儿，我们来下棋吧。”
“下什么棋？”连蔓儿笑。
“围棋吧，五姐说你的围棋下的好，让我跟你学。”沈谦立刻就道，一双狐狸眼睛亮闪闪的，“蔓儿，你不会不愿意教我吧。”
“你还用我教？”连蔓儿笑。
琴棋书画，琴这一方面还是小事，其他三项，沈谦应该自幼都有学的。想也知道，沈谨这方面的教育都不差，何况是沈谦。
“怎么不用，我下棋笨的很。”沈谦就道，语气中满含期待。“蔓儿，你可别嫌弃我。”
“你这样说，可让我没话说了。”连蔓儿就道，一边真的拿出棋子棋盘来，“要是以后让我知道，你这是在笑话我，可有你的好看。”
“打罚随意。”沈谦从善如流道。
几个人就往炕上坐了，连蔓儿坐在炕桌的一侧，沈谦和小七坐在另一侧，真的下起棋来。沈谦刚才嘴上说要跟连蔓儿学棋，真的坐下来，他却一心二用，大部分心思都用在和连蔓儿说话上了。
“……小七说，要打麦子，还得经过好多的工序，我听着可有意思了。蔓儿，我想来看。”沈谦手里捏着枚棋子，似乎想着该下在哪里，嘴里却问道。
“你有空就来吧。”连蔓儿道，“也没什么好看的，小心弄你一头一脸的土。……哦，对了，得楚先生准你的假才行。”
连蔓儿后面一句，似乎说到了沈谦的痛处，他手里那枚棋子落下，立刻被连蔓儿吃了一大片。
“啊……”沈谦抚额哀叹。
“小九哥，我告诉你不能落在那，哎……”小七也捂脸哀叹。
“落子无悔。”连蔓儿笑。
“本来想着在念园能好好松散松散，谁知道……，下一科还有两年，哪就用这样了那。”沈谦抱怨了两句，又偷着打量了打量连蔓儿的脸色，突然就端正了一下坐姿，脸上也正色起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心志苦其体肤……”
“六哥和楚先生这样严格，说到底都是为了我好。我心里都知道，肯定会加倍努力的。”沈谦如此结语道。
“小九哥现在学问已经很好了，我有不懂的地方，问小九哥，小九哥都能给我讲解。”小七在旁道。
“小七，那你可得好好跟小九哥学。”连蔓儿就道。
“嗯，姐，你放心好了。”
三个人笑语不断，时间也过的飞快，丫头小喜过来告诉连蔓儿说饭菜都准备好了，是不是马上开饭。
连蔓儿朝外面看了一眼，见时辰不早就放下了手里的棋子。
“咱们吃饭去吧，你们俩累了一天，也该饿了。”连蔓儿就道。
沈谦和小七都点头。
“对了，你在这吃饭，打发人给五姐送信儿了没？”连蔓儿突然想到一件事，就问沈谦道。
“已经打发人回去说了。”沈谦就道。
“那就好。”连蔓儿点了点头。
连蔓儿起身，让人送水过来，服侍沈谦和小七洗漱，她则先走到前厅来，帮着张氏、连枝儿安放席面。
晚饭的菜式极为丰盛，除了韩忠媳妇的拿手饭菜，还有张氏和连蔓儿从食单上学的菜色，都极清淡美味，还有几样小点心南瓜饼、鲜鱼丸，虾饺，还有豆腐皮蘑菇三鲜馅的包子也非常的精致。
因为沈谦赞点心好吃，一家人都很高兴。连蔓儿还让人装了一个食盒送到念园去给沈谨，另外又准备了一个食盒，将几样小点心都装了些，交给跟随沈谦的小厮，这是留给沈谦晚上做夜宵的。
吃过了饭，沈谦也没张罗着走，而是跟连蔓儿一家一起，坐在院子里乘凉、喝茶、说话。直到天都擦黑了，沈谨打发了人来接，沈谦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
连蔓儿本来答应了，说第二天就去念园，结果因为家里的事多，还是给耽搁了。
麦子收进来，要晾晒、脱粒，还要妥善储存，地里面要收拾、上粪肥，准备第二茬播种大豆。连守信主要带着人忙地里的活，家里的事情就都落在连蔓儿的身上。
等到将事情差不多料理清楚，连蔓儿再次来到念园，已经是几天之后了。
几天没见，沈谨和连蔓儿都很亲热。
连蔓儿这次上山不仅给沈谨带了新鲜的牛乳、鲜果子，还带了一袋白面。
“……就是刚收割的麦子，特意先挑好的出来晒了，就在我姐的那个磨坊里磨的。家里做了一顿面条尝了，一点不比在粮店里买的那最好的白面差。”连蔓儿告诉沈谨，“给你送来一些，已经送去厨房了。让他们做给你和小九哥尝尝吧。这个新麦子面可香了。”
“我也听人说，新米、新面都有股子特有的香。还听人说，那不良的商家，竟有将陈米、陈面当新的卖的。”沈谨就笑道。
“难得五姐还知道这些。”连蔓儿就道。
“并不是真知道，就是听下面的人说的。若真要我分辨，我也分辨不出。”沈谨道。
“五姐你哪用得着分辨这个，那是他们采买的人的本分。我们是庄户人家，自小就是这个环境，不知道也知道了。”连蔓儿笑道。
“本分啊……”沈谨低声道，又问连蔓儿，“怎么你这几天都没来，真的就那么脱不开身。你一个女孩家，你家里离不得你了？”
连蔓儿就笑着跟沈谨解释了一番她家里的情况。
“我哥不在家，可不就得我多出份力。”连蔓儿就道，“也不能说离不了谁。没有我出这份力，家里也是一样的过，有我出这份力，家里也包括我，就能过的更好。我是这家人一天，自然要为这个家出一天的力。”
连蔓儿话音未落，沈谨却怔在了那里。

第六百五十六章 归家
连蔓儿敏感地发觉了沈谨的异样，就停下来，没有再继续说下去。沈谨有心事，这在沈六离开之后，和沈谨相处的时候越多，就越能明显的看出来。具体的表现就是这样，突然的发呆。不过，因为沈六和沈谦虽然都暗示过，但都不肯说出来，连蔓儿猜测肯定是有事不好说，因此，她也从来没向沈谨打探过。
像这样的情形，连蔓儿就在旁边静静地陪沈谨坐着。沈谨会恢复过来，然后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连蔓儿也会配合她。
果然，这次也是一样。沈谨怔了一会，就回过神来。
“蔓儿，你的话说的很有道理。”与往次不同的是，这次沈谨主动提起了刚才的话题。
“我不过是随口说说的。”连蔓儿见沈谨这样，就忙笑道。
沈谨却摆摆手，不让连蔓儿继续说下去。
“总是住在府里，我还不觉得。这次来念园，认识了你，还有你那些小姐妹，知道了你们平常是怎么过日子的，这让我明白了很多从前并不明白的道理。”沈谨的目光幽远，语气严肃中又带着些淡淡的轻愁。“小户人家有小户人家的烦恼，像我们这样的大户人家，也有我们的不如意。”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这话放之四海皆准。
连蔓儿轻轻地嗯了一声，做认真倾听貌。对于沈谨的烦恼，沈谨不说，她不会打探，现在沈谨愿意说一说，她也愿意做一个好听众。
“不说别人，就说咱们吧。”沈谨继续道，“你那个叫叶儿的堂妹，家境不好，她就要为家里的衣食操劳。你们家现在算是锦阳的大户了，你不用操心衣食，可也得帮着料理家务。”
说到这，沈谨的目光落在连蔓儿身上，笑了笑。
“我知道，你是你们家的当家姑奶奶。在你们家，你能当多半个家的。”
“五姐可别取笑我。”连蔓儿也笑道，“是我爹娘都纵着我，哥哥姐姐也都让着我。”
“你这话过谦了。以前或许不知道，来念园这些日子，听也都听到了。蔓儿你的能干，我心里都佩服的很。”沈谨又道。
“五姐，你说我叶儿和我，还没说你自己个那？”连蔓儿就道。
“我似乎又比你们还自在些。”沈谨轻笑道，“衣食自然是无忧的，不是夸口，只要是这天下又的东西，我想要，开口了，家里人都能帮我寻来。家务事，自也有别人去操心，并不用我费一点的心思。这样的日子，说起来，肯定很多人要羡慕。我若还有什么，那就要被人笑不知足了……”
朱门绣户的女孩，没出嫁之前，过的可不就是这样的日子。
“像六哥、九弟，还有其他的兄弟们，还要为了这个家得有出息，操劳、筹划，我连这些也不用的，似乎是只需要享受就行了。但是，也不尽然的……”
沈谨说到这，就顿住了。她两眼望着窗外满池盛开的荷花出神。
连蔓儿静静地坐着，也不出声。其实沈谨说到这，她已经大概猜出沈谨的烦恼是什么了。大户人家的女孩子，还能有什么不如意，也就是婚事了。
可是，这个年代，哪个女孩子又能完全主宰自己的婚事那，还不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像一般庄户人家，也还讲究个亲上加亲，或者交好的人家，做儿女亲家、结两姓之好。而那些大家族，当然更讲究联姻。
就比如沈家，沈谨自然是要在沈家的筹划下来联姻，就是沈六和沈谦这些子弟，也是不能为自己的婚事做主，他们的婚姻，大多也会是政治、利益联姻。
这个根本就是件平常的事，沈谨在沈家长大，对此早就该司空见惯了。现在发出这样的感慨，不过是一直养尊处优，事事顺遂的缘故。
这些天看沈谨的吃穿用度和举止做派，连蔓儿发现，即便是沈家，能像沈谨这样被爱宠的女孩应该也不多。
“我享受了十几年，现在，也到了回报家里的时候了。”沈谨轻声说道，目光却并没有从窗外收回来。
“蔓儿，我只跟你说。我家里、他们打算要送我进宫。”沈谨扭过头来，看着连蔓儿，声音更轻地说道。
“哦？！”连蔓儿微微的吃了一惊，原来不是普通的联姻，而是要进宫吗。那……果然是……不同的。
不过，连蔓儿也只是微微的吃了一惊，就恢复了常态。沈家已经出了几任的皇后，先沈皇后死后又得到如此的优容，那么沈家再出一位宠妃或者皇后的几率是相当大的。
皇帝又怎样，他也得联姻，为了他帝位的巩固，为了各方势力的平衡。沈家不是皇室，但是镇守北疆，相当于藩王的地位，皇帝要优容沈家、拉拢沈家同时还要牵制沈家，那么将沈家受宠的嫡女娶进宫去，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沈谨只怕是沈家早就选出来的备选入宫的女孩吧，连蔓儿看了一眼沈谨，心里想道。这么想，沈谨那些超出一般的待遇，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对于沈谨要入宫，连蔓儿实在不好评说。
“这件事，已经定下了吗？”连蔓儿只是问道。
沈谨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看来沈谨是不愿意入宫，才会生出烦恼，沈家才安排她来念园散心的。
“五姐，你若是入宫，那位份……”连蔓儿轻轻地问道。
“……一开始，怕不会是后位……”沈谨也轻轻的声音说道。
那也就是说，后位十有八九就是沈谨的，不过是需要一些时间，或者说合适的时机。连蔓儿没来由地松了一口气。
“蔓儿，你怎么是这个反应？”沈谨奇怪地看着连蔓儿道。
“……做皇后，总比做侧妃强啊。皇帝家，那不也是分嫡庶、分正室、大小的吗？”连蔓儿就道。
沈谨能反抗沈家让她入宫的决定吗，答案是否定的。既然是非入宫不可，那么做皇后，做大老婆，可不就比做侧妃、小老婆要好上许多。没有别的选择，那么只看皇帝一个人的脸色，让别人都看她的脸色，可不就比不仅要看皇帝的脸色，还要位居侧位，看比她位尊的女人的脸色要强。
“还想着你能劝劝我，没想到你会这么说。”沈谨被连蔓儿的话给逗笑了。
“你说的不错，这还是要感激我家里。别人家想要这样，还不能那。”顿了顿，沈谨又道。
“五姐，我读的书也不多，大道理我不会讲。不过，我们老一辈的人有一句话，叫做十事九不周。这天下难有十全十美的事情。遇到事，要往好处、宽处看，要不然，就是自己给自己徒增烦恼。”连蔓儿对沈谨道。
这是真正劝沈谨的话了。
“你说的对。”沈谨点头。
连蔓儿离开荷轩的时候，沈谨似乎将入宫的事完全想开了。她也没特意嘱咐这件事不能跟人说，这是因为她信任连蔓儿，知道连蔓儿可靠，而且分得清轻重。
从念园出来，坐在车里，连蔓儿还想着沈谨的事。上次听沈六说，今年十月是皇帝的四十整寿。沈谨的不开心，应该有一部分是因为这个吧。
马车下山，经过沈皇后庙宇的墙外，连蔓儿偶然掀开车帘，瞧见了大殿金碧辉煌的殿顶。她突然想到一件事，心跳不由得快了半拍。
沈家出了几位皇后，但是，似乎从没听说过哪一位沈皇后曾经留下过子嗣，甚至，连一位公主好像都没有过……
沈谨，才十五岁的，应该也是对未来充满了美好期许的沈谨啊……
……
因为沈谨的事，连蔓儿心里不大自在，接连两天，饭食都减少了。张氏问她，她自然不好说出缘由，只说是苦夏。张氏自然相信了，每顿饭都会亲自下厨，特意做些清淡爽口的饭菜给连蔓儿吃。
不过，连蔓儿的“苦夏”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五郎回来了。
回来之前，五郎已经提前打发人送了信回来，说了大致到家的日期，一家人早就都盼着这一天，更让他们惊喜的是，五郎还比预计的日期早了一天到家。
一家人见了五郎，这番欢喜就不用说了，张氏更是拉着五郎的手，又哭又笑。
五郎离家这几个月，身量似乎又长高了，脸上也晒黑了一些，人看着更加持重，而且言谈举止间更加的舒朗、轩昂。有鲁先生这样的良师一同远游了这一趟，五郎显然受益匪浅。
鲁先生也跟了五郎一起回来，在家乡住了几天，他还是决定回到这里等候任命，同时也好继续教导五郎和小七的功课。
五郎走的时候，几辆马车都装了满满的东西，这次回来，马车上的东西依旧是满的。
张氏、连枝儿和连蔓儿这边收拾五郎带回来的东西，一边就打发人上山，去叫小七。
小七很快就来了，而且还将沈谦也带来了。小七见了五郎，这个高兴劲就不用说了，沈谦见了五郎和鲁先生也很是亲热。
“哥，外面那些白鸭子，是你带回来的？”小七问五郎。
“对。”五郎笑着点头，这次回来，他给家里带回了许多的沿途买的土特产，其中还包括了一样活物。

第六百五十七章 新财路
听小七说看到五郎带回来的鸭子长的很好看，连蔓儿心里想，鸭子再好看，还能比天鹅好看吗，不过听五郎和小七说的高兴，她也好奇起来，就说想要看看。
“正要让你们看那。”五郎就笑道。
留下鲁先生和连守信在屋里说话，五郎、连蔓儿、小七和沈谦就从起身从屋里出来，去看五郎买回来的鸭子。
等连蔓儿看见那些鸭子，也是眼睛一亮。一共二十来只鸭子，全都是白色羽毛，全身没有一丝杂色不说，那鸭子的个头和姿态，确实是比本地的鸭子好看多了。
三十里营子的本地鸭子，大多为杂色，个头也比较小。这样的鸭子，鸭肉也还好吃，但是更多是用来下蛋的。
“这是合浦鸭，我和先生路过合浦的时候买的。”五郎说道。
“哥，你怎么想到要买这些鸭子回来？”连蔓儿听见合浦鸭三个字，觉得有些耳熟，却也没有多想，而是有些奇怪地问五郎道。
就算是这鸭子比本地鸭好看，个头也更大，但是也没必要作为特产买回来吧。鸭子又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比不得天鹅或者大雁。而且，这么远的路，带着这些活物，可是很不方便的。
五郎就呵呵地笑了。
“这合浦的鸭肉非常好吃，我和先生一路上也吃了许多的美味，可若说到鸭肉，就没有比合浦鸭更好的。”五郎就道，“我想，那熟的鸭肉是没法带回来，就干脆买了几只鸭子回来，一会给厨房，你们也尝一尝。”
“这合浦鸭很有名的。”五郎又讲了一番合浦鸭的来历，似乎这合浦鸭最先是外族进献的，后来就在合浦一代繁育，最后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先生说，京城皇宫里面吃的鸭子，就是这合浦鸭。”
“哥，你太好了。”小七很高兴。
五郎出了这一趟门，恨不得将他见到的、尝到的好东西都一一带回来给家里的爹娘、姐姐和弟弟妹妹们。
“是烤鸭吗？”连蔓儿微微皱眉，思索着问道。
“也有烤的。”五郎点头道，“我这就叫厨房来杀一只，做了咱们大家尝一尝。”
“不，等一等。”连蔓儿连忙将五郎给拦住了。
“怎么啦，是看这合浦鸭好看，舍不得吃？”五郎看着连蔓儿，笑问道，“没关系，除了这鸭子，我还买了些合浦鸭的鸭蛋回来，交给庄子上的人去孵，这合浦鸭就算在咱们这落脚了。”
“真的，哥，你说的是真的，你真的还买了鸭蛋回来？”连蔓儿听得又惊又喜，连忙问道。
“当然是真的，这个事我骗你干啥。”五郎被连蔓儿急切的表情给逗笑了。
不得不说，是连蔓儿的行为方式影响了五郎。比如说出门在外，都会想着给一家人带礼物回来，吃的用的玩的不一而足。而且，还不仅限于此。比如说玉米、地瓜，还有看到麦子，就想着带麦种回来。
五郎知道合浦鸭好吃，不仅想要带回来给家人品尝，他还想到了家里要饲养这个优良的鸭种。
“那我要看看。”连蔓儿就笑着道。
连蔓儿摆明了态度，不让她先看到鸭蛋，她就不许人吃那合浦鸭。沈谦和小七就在旁边看着连蔓儿嘻嘻地笑，五郎也拿连蔓儿没法子。
最后，五郎真的领连蔓儿看了买回来的鸭蛋。
五郎买了大约三百枚鸭蛋，虽然一路小心，但还是有磕碰损耗的。不过虽然是这样，那完好的鸭蛋还是能有两百六七十枚。连蔓儿在心里暗暗算了下，觉得这些鸭蛋用来孵鸭子也差不多够了，这才高高兴兴地让厨房的人去杀了一只鸭子。
给鲁先生和五郎接风，沈谦自然被留下来了，鲁先生和五郎还特意写了帖子，打发人去念园，将楚先生给接了来。
这顿接风宴，却是分开坐席的。
连蔓儿特意多吃了几块鸭肉，果然比本地的鸭肉要细腻好吃。这更加让她坚定了心里的打算。等一吃过饭，客人们还没走，连蔓儿就忙吩咐人要好好照料那几只合浦鸭。而等客人一走，连蔓儿又急急地将一家人召集到一起，商量孵鸭子的事。
“这天气热，鸭蛋也不能放，要孵的话，是要赶紧着才行。”张氏就点头道。
“那么多的蛋，咱哪有那么多抱窝的鸡啊？”连蔓儿有些发愁道。
“这个有法子。”连守信就笑道，“咱罗家村的庄子上，有个叫大贵的，他和他媳妇就会孵鸡鸭。……每年那些卖小鸡仔小鸭子的，他们家里哪就有那老些抱窝的老母鸡，都是烧热炕孵出来的。”
可不是，连蔓儿扼腕，她怎么就忽略了这件事那。
“爹，那这件事不能耽搁，咱赶紧派人，把大贵和他媳妇给调来，就在咱前面的跨院，再给他俩配俩帮手，尽快把这些蛋都孵上。”连蔓儿就道。
“好。”连守信点头，起身出去安排人去罗家村接大贵和大贵媳妇。
“这合浦鸭是比咱本地的强，肉好吃，长的也好看，就是不知道下蛋多不多。”张氏就道。
“娘，咱们养这合浦鸭，不是要它下蛋，我的打算，是养的差不多大，就卖到酒楼去。”五郎就道。也就是说，这些合浦鸭不是作为下蛋的鸭子养的，而是要作为肉鸭养。
“对，咱这慢慢地就能办个大的养鸭场。”连蔓儿点头。
“没错，就是养鸭场。”五郎点头赞同，“不只供咱自己的酒楼，还能供锦阳县、辽东府的各大酒楼。”
连蔓儿抿了抿嘴，对五郎的后半部分打算，她有不同的意见。
“哥，你跟我说说，你这一路上吃的鸭子，都是咋个吃法？”连蔓儿向五郎询问道。
五郎很愿意给家人讲他路上的见闻，美食这一部分也不例外。听了五郎的讲述，连蔓儿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五郎这一路吃过来，鸭子的做法各种各样，却没有连蔓儿最爱的“北京烤鸭”。方才她见了那些合浦鸭，又听五郎说了合浦鸭最好吃，甚至还是进贡的鸭子，就已经想到了“北京烤鸭”。唯一担心的是，就是这个世界已经有了“北京烤鸭”，现在听了五郎的叙述，这个担心就不存在了。
“卖肉鸭给酒楼固然好，要是咱能做出更好吃的合浦鸭来，那不是更好。”连蔓儿就笑着道。
“那当然更好。”五郎就道，想想连记的包子，就知道如果真能做出比别人家好吃的鸭子来，那将会带来怎样的收益。“就是这样可比单卖肉鸭更难了。”
五郎的意思是说，想要做出比别家都好吃的鸭子来，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世上无难事，只要有心人。”连蔓儿就道，“咱们有那么多食单，还有咱娘的手艺，多试试，总能试出来。……就是试不出来，到时候也不耽误咱卖肉鸭。”
“那倒是。”五郎点头。
“哥，到时候你就负责品尝。”连蔓儿又道。
“这是好事，我还能不答应吗。”五郎笑道。
连蔓儿前世就爱吃“北京烤鸭”，还曾参观过某著名烤鸭店的厨房，对于烤鸭的工序有一定的了解。现在她所要做的，就是将这些工序记起来，然后在实践中加以完善。当烤鸭的技术成熟之后，她就可以创办自己的烤鸭店了。
连蔓儿一边心里筹划着，一边拿了笔在纸上写写画画。不只是要创建烤鸭店，还有合浦鸭的鸭绒也要利用起来。刚才她特意叫厨房的人将宰杀的合浦鸭的鸭绒拿来给她看了。那鸭绒洁白、柔滑，用来做羽绒的被褥、服饰是极好的。
用鸟类的羽毛做衣裳，其实由来已久。比如说魏晋时期的鹤氅，还有将鸟类羽毛制成丝线纺入布匹里面的工艺，就在这个朝代也是有的，不过极稀罕、珍贵就是了。
而将鸭绒替代棉絮，并不需要那么复杂的工艺，做出来的衣裳或者被褥，却比棉絮的更轻柔更保暖。其销路肯定是没问题，连蔓儿甚至有信心将其打造成时兴的产品。而且，原材料是取自烤鸭的废弃料，这大大降低了成本，并提高了利润率。
在心里规划好了，连蔓儿却没有一股脑的将她的规划都说出来。这天晚上，连蔓儿翻查书籍直到半夜，被连枝儿催了几次，甚至张氏都过来催她了，她才肯放下手里的书册和笔去睡了。
第二天，连蔓儿捧着她翻查出来的几卷书册，将其中的内容指给五郎看了，并宣称，她想到了一种极好的烹调鸭子的方法。
“就做烤鸭。”连蔓儿告诉一家人道。烤鸭并不稀奇，而且各式各样的烤法都有，食单上有相关的记录，别的一些书卷上也有或详或简的记载。连蔓儿挑拣了一些，又添加和改动了一些，就成了一份特制的烤鸭食谱。
“要做这个烤鸭，咱们还得先定做个炉子。”连蔓儿指着自己策划书上的第一项，说道。

第六百五十八章 表礼
烤鸭一般分为两个流派，一是挂炉烤鸭，另一个是焖炉烤鸭。两个流派各具特色，挂炉烤鸭为明火，焖炉烤鸭为暗火，因此挂炉烤鸭的火候更容易掌握。但是挂炉烤鸭的成本比较起来更高，首先一个它要求柴火必须为枣木、桃木、梨木等果树。不过用果树柴禾烤出来的鸭皮和鸭肉味道和卖相都更胜一筹。
连蔓儿自己更喜欢吃挂炉烤鸭，她又经过比较，最后决定就采用挂炉烤。连蔓儿根据自己的回忆，加上从书卷中查到的资料，画了一个挂炉的图样。她牢记一人智短、三人智长，画完了图样之后，就特意拿到书房给鲁先生和五郎看。
连蔓儿向鲁先生和五郎大致解释了挂炉的用途，鲁先生博学广记、见多识广，对连蔓儿打算要特制挂炉烤鸭的想法很感兴趣，最后挂炉的图样是经过三个人好一番论证，又经过了鲁先生的润色才最终成稿。
看着最终的图样，鲁先生表示对连蔓儿即将特制的烤鸭十分期待。
连蔓儿心里暗笑，鲁先生身上也有某种属性，如果是普通人，一般称之为吃货，不过因为是鲁先生，就得称之为美食家。当然，这种属性另外还有一个专门的词汇——饕餮。
有了图样，接下来就是找匠人打制挂炉。这件事就交给了连守信，要制作秘制的烤鸭，连蔓儿还有许多其他的事情要准备。
要做烤鸭，一般饲养的合浦鸭还不够，最好的是填鸭，也就是采用填鸭的方式喂养。填鸭的喂养方式古已有之，但是却没有被推广，因此记录也非常的少。连蔓儿对此是有所了解，但是关于具体的饲料配比，还有每天每顿的填喂食量，这些她却没有准确的数据。
为了掌握这个数据，连蔓儿决定亲自饲养那二十来只合浦鸭。这样，就可以通过每天的观察实验来调整和确定填喂的数据。连蔓儿的打算是，等她掌握了这些数据，差不多那一批小合浦鸭也已经孵出来了，到时候正好用的上。
秘制烤鸭中，对于鸭子的制备，包括宰杀的方法和取内脏等，也有严格的要求，连蔓儿将这些都说给了张氏听，就由张氏带着韩忠媳妇去练习了。当然，合浦鸭太少，不能作为练习的对象，她们只能拿家里养的本地鸭开刀。
这个活计对于擅长厨艺的张氏来说，一点也不难。
而连蔓儿这些准备工作的结果，在自家的餐桌上表现的最为明显，那就是，一家人几乎每天都能吃到鸭子做的菜。鸭肉偏凉，在这个季节吃也算合宜。尤其是老鸭汤，一家爱人喝了一段日子，皮肤都好的不得了。
这些准备工作都不是一天就可以完成的，连蔓儿也没有急于求成的意思，她每天除了亲自照料那二十来只的合浦鸭，还会去跨院看看大贵和大贵媳妇孵小鸭。
在挂炉打制好送来之前，连蔓儿还是有很多闲暇的。
因为先顾着合浦鸭这件事，五郎带回来的各种土产、表礼，连蔓儿是到了第二天才腾出工夫来整理。五郎带回来的东西五花八门、林林总总，看着这些东西，几乎就看到五郎的整个行程摆在了眼前。
一个小物件，就能引出一段景致，也许还有一个有趣的小故事。连蔓儿几个都特意等到五郎在家的时候才来分拣这些东西，就是为了听五郎讲那些沿途的风景和趣事。
这么多的东西，除了自家留用的，张氏、连枝儿和连蔓儿又商量着分拣出几份来打算送人。张家的，吴家的，王幼恒的，还有连叶儿的。除了这几个人之外，连蔓儿还特意另外分拣出三份来，一份要送给沈谨，另一份则是送给沈谦，还有一份送给楚先生。
这天，连蔓儿将三份表礼都收拾妥当，就和鲁先生、五郎、还有小七一起往念园来。
进了念园，鲁先生、五郎和小七拿了给楚先生和沈谦的表礼往小山居去，连蔓儿则带着小喜、小庆两个丫头，拿了给沈谨的表礼往荷轩来。
连蔓儿给沈谨挑的东西并没在意价值，而都特意挑的各地特有的有趣的小玩意儿，自然给沈谦的那一份也是如此。
沈谨看着在桌案上摆了一溜的各色玩意儿，颇有些吃惊。她在想，连蔓儿不会是将自家哥哥带回来的东西都给她送来了吧。
“……我们都没出过远门，我哥出去这一趟，恨不得将外面的东西都搬回来给我们。”连蔓儿笑着向沈谨解释道，“小九哥那天应该看见了，几大车都是这些东西。我捡我喜欢的挑了好些，这是从我那一份里分了一小份给你的。”
这是告诉沈谨，这些东西只是五郎带回来的东西的很少的一部分，而且是连蔓儿将自己的送了些给她，并不是五郎送东西给她。
连蔓儿这样体贴，沈谨自然高兴。小姑娘，哪里有不稀罕新鲜东西的那，何况在连蔓儿跟前，沈谨也不用拘束，就一一看了起来。
“你哥这次和鲁先生，可走了不少的地方啊。”沈谨感叹着道。
“是。”连蔓儿点头。
“这些你都有？”沈谨又问。
“都有的，还多很多，有笨重的没给你拿来，一会我说给你听，你要是喜欢，我打发人搬来给你。”连蔓儿就道。
“你哥对你可真好。”沈谨就道。
“嗯。”连蔓儿点头认可。
“你们兄弟姐妹的感情也好。”沈谨又道。
“五姐，这个你不用羡慕我吧。看你和六爷，还有小九哥，还不是跟我们一样的。”连蔓儿就道。
沈谨笑着看了连蔓儿一眼，有些话沈谨没有说出来，她和沈六、沈谦的关系是很好，但是在府里，一举一动都有规矩约束着。沈谨看连蔓儿和小七相处，其实心里很羡慕她们姐弟的亲热。
“那也是。”沈谨点头，又扭头去看连蔓儿给她带来的礼物。
连蔓儿给沈谨挑的有成盒装的雨花石，两方造型奇巧的砚台，盒装的鸡血石印章料坯，桃花坞木刻年画，羽毛扇，一套紫砂茶具，另外还有几幅绣品，一副苇画……，最后还有几包各地的茶叶，和几包各色的果脯蜜饯等。
沈谨每看一样，连蔓儿就给她讲解一样，连同五郎说的趣事也跟沈谨讲了，到后来，连蔓儿还没来得及讲，沈谨就迫不及待地问她了。
两个人看东西看了半晌，沈谨显然心情非常好，她将那几包蜜饯都赏给了屋里伺候的丫头，其余的东西有的就吩咐丫头在屋里各处摆了，有的则收了起来。
连蔓儿送的这些东西，沈谨尤其喜欢那幅苇画和几块鸡血石。
那幅苇画，沈谨让伺候的丫头赶紧做个纱绢的罩子，至于鸡血石，沈谨则是爱不释手地摆弄着，一边跟连蔓儿说，回去了要做几枚怎样的印章。
“这次可多谢你，将好东西分了这些给我。”沈谨笑着对连蔓儿道。
“不值什么的。”连蔓儿笑，“我想这些东西五姐肯定也有，不过我送的，自然是我的一片心意。”
“鲁先生和你哥都过来了？”沈谨就问。
刚才鲁先生、五郎他们进门，沈谨应该是早就听到了禀报的。
“是的。”连蔓儿点头，“我哥过来看看小九哥，还要亲自谢过楚先生。鲁先生和楚先生算是故交，那天谈的很投机，这次是上门拜访。鲁先生和我哥让我替他们给五姐道扰。”
连蔓儿说到这，站起身冲着沈谨福了一福。
沈谨一个姑娘家，她不发话，鲁先生和五郎是不好求见的。
“鲁先生素有才名，这偌大的园林，也有他的功劳。六哥时常夸赞你哥哥，如今我们两家，也算不得外人……这样吧，一会请鲁先生和你哥哥过来。我略待一杯清茶……”沈谨忙拉着连蔓儿在自己身边坐下，她目光微转，似乎想了想，这才对连蔓儿说道。
沈谨肯见鲁先生和五郎，是对他们的格外优容。这里面自然也有缘故，鲁先生获罪，是沈家给讲情，又将其安置到这里。鲁先生对娘娘宫和念园的建成是有功劳的，这可以说是为沈家做事。而且，鲁先生得了皇帝的称赞，不日将会被委以重任。
还有五郎，连蔓儿家与沈家的关系不可谓亲密，又有连蔓儿在，所以沈谨才会说出都不是外人的话来。
沈谨不是沈家寻常的姑娘，她要见一见鲁先生和五郎，是可以代表沈家的态度的。
连蔓儿自然点头，她很乐意让这三个人见一见。
沈谨是未来的皇后，鲁先生将受到朝廷的重用，而五郎，也必将走上仕途。
小丫头去小山居传话，一会工夫，沈谦、小七和楚先生就陪着鲁先生和五郎来了。
鲁先生和五郎给沈谨行礼，沈谨依旧侧身还了礼，大家分宾主落座，小丫头们送上茶果来。
沈谨曾远远地看见过鲁先生一次，而对五郎，却是第一次见面，却是闻名许久。对于连蔓儿的这个哥哥，沈谨少不得多打量了几眼。

第六百五十九章 喜事
因为小七，尤其是连蔓儿的缘故，沈谨对五郎有些好奇。这倒不是说连蔓儿有经常在沈谨面前提起五郎，实际上，连蔓儿很少这样做过，除了这次因为五郎带了许多的东西回来，连蔓儿送东西给她，自然少不得提了五郎两句。
对于五郎，沈谨所知甚少。她只知道，五郎是少年的秀才，跟随鲁先生念书。五郎开始念书的年岁较长，能这么快考上秀才，除了鲁先生的功劳，也少不了他自己的天分和勤奋。
沈谨对五郎好奇，是因为她见过了连蔓儿的姐姐连枝儿和弟弟小七，所以她很想知道，连蔓儿的这个哥哥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连蔓儿姐弟几个，在面貌上都有几分相像，五郎也是白皙的面皮，五官俊朗。他身上没有沈谨常见的同龄男子身上的稚气或者浮华，而是多了持重和干练。
在椅子上坐着，五郎并不敢直视沈谨，不过姿态和言谈之间却并不显拘谨，而是宣朗大方。
沈谨看了五郎几眼，暗暗点头。不说五郎的学问如何，只看这份不卑不亢和进退有度，就是能当大用的人才。
看着眼前的五郎、连蔓儿和小七姊妹三个，沈谨不由得又想起了连守信和张氏夫妻。来到念园这些天，连守信和张氏也曾来念园，沈谨曾见过他们一面。在沈谨眼里，这夫妻二人只是朴实、诚恳，却并无其他出色的地方，可这样的夫妻，却能生养出这几个如此出色的孩子。
“……是有福之人……”沈谨暗道。
有连蔓儿、沈谦和小七在，大家的谈话并不拘谨，不过也就是盏茶的工夫，沈谨就吩咐下去让厨房预备席面，留鲁先生和五郎吃饭。
鲁先生、五郎、沈谦、小七和楚先生的席面就摆在小山居，连蔓儿则留在荷轩陪着沈谨吃饭。
饭后，沈谨留连蔓儿喝茶闲谈。
“鲁先生是要留在你家，直到有任职的旨意下来？”沈谨问连蔓儿。
“听鲁先生说是这个打算。”连蔓儿点头道，“他在这住了这两年，对这有个感情。而且，他也不放心我哥和小七。留在我家，正好可以继续教他们念书。”
“那若是鲁先生上任去了，会不会带上你哥和小七，还是要另寻先生？”沈谨就问。
连蔓儿叹了口气，这件事情说起来有些两难。
为鲁先生着想，连蔓儿自然是想他早点得到重用的。可是那样一来，鲁先生就要离开他们了。
“鲁先生是有意要带着我哥……”连蔓儿告诉沈谨道。
这次回来，鲁先生和连守信自然也谈到了今后的安排，他透露出来的意思，是想上任的时候带上五郎。这样他可以继续教导五郎念书，又可以给五郎机会历练。鲁先生没提带小七，因为小七年纪还小，连守信和张氏肯定舍不得，不过鲁先生也说了，如果他离开了，会另外介绍名师给小七。
连守信和张氏舍不得小七，同样也舍不得五郎，所以这件事现在还没定下来。
“……要是没有恩科，我哥就是后年考乡试。这两年，除了念书，多些历练也好。就是我们都舍不得……”连蔓儿道，“也不知道鲁先生会去哪里任职？若是就在京城……，也还是远了些，当然比去南方要近。要是就在咱们辽东府，那我们就不用这么纠结了……哎……”
五郎如果去的远，连蔓儿不仅是舍不得，而且她们家家业越铺越大，也离不开五郎操持。起码有五郎在，连蔓儿就能省许多心力。
可即便是这样，也不能耽误五郎的前程，所以连蔓儿才纠结。
沈谨看的出来，连蔓儿这是真的在烦恼了。
“总有法子的。”沈谨安慰连蔓儿道。
“是啊。”连蔓儿点头，总是要做出选择的。
鲁先生回来了，不过小七依旧在念园跟楚先生读书，鲁先生在家只是教导五郎的功课。
五郎出了趟远门回来，亲戚们少不得要来看望。吴家离的最近，连蔓儿她们从念园回来，吴家这几口人已经坐车来了。
吴玉贵和吴家兴带了许多的吃食，都送去厨房，让厨下整治饭菜。吴玉贵、吴家兴父子就在前厅与连守信、五郎、鲁先生说话，吴王氏和吴家玉则是到后院来，跟张氏、连枝儿、连蔓儿和张采云坐在一处说话。
“你们小姐妹到那屋玩去吧。”坐下没一会，吴王氏就道。
“去吧。”张氏也道，“你们不是挑了好些东西要给家玉，正好让家玉去看看。”
几个小姑娘就都笑着起身，她们都知道，吴王氏和张氏这是有话要说，特意支开她们。
到了西屋，小姐妹们就都往炕上坐了，连枝儿和连蔓儿拿出给吴家玉的表礼让吴家玉看。
“特意把咱给支出来，肯定是要说枝儿姐和家兴哥的婚事。”张采云就笑道，“是不是要把成亲的日子给定下来啊？”
连枝儿和吴家兴的婚期已经定在是冬腊月间，只是最后的日子还没定。
“净胡说。”连枝儿脸上泛红，嗔了张采云一句。
连枝儿和张采云两个笑闹，连蔓儿就偷偷地冲吴家玉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吴家玉也偷偷地向连蔓儿眨了眨眼，还冲张采云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连蔓儿就猜到是什么事了，不由得抿嘴而笑，心想，怪不得刚才在那屋里，吴王氏的眼睛总往张采云身上瞄那。
连蔓儿猜的没错，此刻东屋里，吴王氏正在跟张氏说着张采云的事。
“……炳武今年十八，比采云大三岁，他们两个，这个年纪正好般配。这俩孩子都在咱眼目前，双方都知根知底，俩孩子这个模样、性情，也都合适。”吴王氏低声跟张氏道，“那年我问采云她娘，愿不愿意采云嫁到这边来，那个时候吧，我这心里就是想的这陆家的二小子。”
“陆家这家风、条件都不错，炳武那孩子的人品也没挑。……这后来知道采云她爷和陆家老爷子论兄弟，这个事我就没再提了。”
说到这，吴王氏笑了笑。
“虽然我这嘴上没提，心里面可挺可惜，这俩孩子太般配了。”
“这不，这两年，陆家那边也有说亲的，有两份还都挺不错，可他家都没应。”吴王氏说着话，就看着张氏的脸色，“我瞧着，是他们心里取上采云了，看别人就看不上眼。”
吴王氏说到这，就不肯往下说了，只看着张氏。
“炳武那孩子，是真不错。那次送我们去太仓，我就品出来了。人实诚，还比一般庄户人家的孩子干练。”张氏就道，“要是我看，他和采云也挺般配的。”
“可不是，就是这个辈分……”吴王氏拍手笑道，依旧看着张氏的脸色，“这可多可惜那。其实说起来，也不是血亲，没多大妨碍。”
“这得人家陆家说。”张氏就道。
陆家老爷子和张青山是把兄弟，陆家老爷子比张青山年纪小了有十岁，他成亲晚，陆炳武又是小儿子，因此和张采云的年纪差不多。若是要张采云和陆炳武定亲，那么，陆家老爷子就要低了张青山一辈。
张氏这话一出口，吴王氏已经是一脸的笑。她是替陆家来探口风的，张氏的话，表明的是张家对这件事的态度。
“陆家乐意！”吴王氏就道，“你是采云大大姑，采云她娘不也说了，采云的事，你就能做主。现在这个疙瘩也没了，你就给做了这个主吧。”
“我这就给那边捎信儿。”张氏也笑了。
吴家几口人在连蔓儿家吃了晚饭，张氏已经和连守信商量过，打发人去烧锅屯送信儿了，不过还是瞒着几个孩子。
饭后，连蔓儿瞅了个空，就从张氏嘴里将消息给打探出来了。
连蔓儿听了就笑了半晌，她笑的是双方都有意、水到渠成的事情，非要经过这样一番的过场和“试探”，可不是有趣的很。
“我看那，不仅老陆家，我姥爷那边也早就有这个意思。就差那一点辈分，偏他们都不好意思开口，还特意托了吴三婶今天来挑破这层窗户纸。……平常还不是按着咱们这边的叫。”
陆炳武年纪小，他也不好意思跟张氏、连守信同辈相称，就是按照一般乡里的称呼，与连蔓儿她们做同辈。
“那是平常，这结亲不一样。这个辈分，咱们看着是没啥，你姥爷他们贩马，那些人可都看重这个。”张氏就道。
连蔓儿点头，心说，那应该就是所谓的“江湖”上了，和她们现在普通人过日子不一样。
“也不光是辈分的事，这儿女婚事，可不得仔细？你姥爷和陆家老爷子好，可也这老些年没来往，咋地也得些日子双方都多看看、多品品。”张氏就道。“也正因为好，才更得仔细。不然真以后她们俩有啥不好，连老一辈的交情都影响了。”
“嗯，嗯。”连蔓儿连连点头，又跟张氏商量，“娘，这个事，我先跟我采云姐透透？”

第六百六十章 定亲酒
“透透就透透吧。”张氏想了想，就点头道。张采云这两年在她家没少住，自然而然地去镇上的次数也就多了，与陆家还有陆炳武都不陌生。张氏今天能能在吴王氏面前那样表态，自然是知道张家在这件事上的心意。而张家心里愿意这件事，也是因为看张采云和陆炳武两个合得来。
连蔓儿从张氏这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就笑眯眯地回了西屋。
晚上，熄灯之后，连枝儿、连蔓儿和张采云姐妹三个挨着在炕上躺下了，今天她们歇的有点早，因此谁都没有马上入睡。
连蔓儿就有意无意地说起今天吴王氏来访的事，又特意提到了陆炳武。
张采云若有所觉，并没有向往常那样多花，而是屏息听着连蔓儿要说什么。
可惜连蔓儿只模模糊糊地说了两句，又换了个话题。
“我娘说给我姥爷捎信儿了，明天，要不最晚是后天，我姥爷姥姥他们就得来。”连蔓儿说道。
“五哥回来了，不是早就有人往那边给捎信儿了吗？”张采云有些诧异地道。五郎回来，张家得了信儿，自然是要来看看的。“咋又打发人捎信儿？”
“是还有别的啥事？”张采云扭过脸，询问地看着连蔓儿。
“反正不是为了我哥的事。”连蔓儿说着就故意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装睡。
张采云也不是个笨孩子，对于她自家还有陆家的心意，她隐约也知道一些。连蔓儿这样一说，她怎么会不起疑心。不过，即便是开朗大方如她，可以自如地打趣连枝儿，但是碰到自己的事，也是不能像平常那样大方、没顾忌。
连蔓儿闭着眼睛，半晌没听见张采云有什么动静，她就偷偷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连蔓儿就看见张采云正睁大了眼睛，一张脸憋的红红的。
连蔓儿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张采云最终还是没憋住，她往连蔓儿身边挪了挪，伸出手来戳连蔓儿。
“蔓儿、蔓儿，睡着了，别啊，醒醒，我有话问你。”张采云一边戳连蔓儿一边压低声音道。
被戳到了痒痒肉，连蔓儿想再装睡也装不下去了，她只得睁开眼睛。
“啥事啊，采云姐，你这么戳我，我睡着了都让你给戳醒了。”连蔓儿抱怨地道。
“蔓儿，我问你啊，”张采云见连蔓儿睁开了眼睛，就用手肘支撑着上身半坐起来，一双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连蔓儿，“吴三婶今天跟我大姑她俩到底说啥了？我爷他们要来，除了看五哥，还有啥别的事？”
“我哪知道啊。”连蔓儿看着张采云着急，心里偷笑，故意道。
“蔓儿，你别瞒我啊。咱俩多好啊，我有啥事都从来不瞒你。……枝儿姐不知道我相信，你肯定啥都知道。”张采云巴着连蔓儿追问，大有连蔓儿不说，她就不让连蔓儿睡觉的架势。
连枝儿在那边也没睡着，听着连蔓儿和张采云说话，她也猜知了是什么事，就不说话，也暗自偷笑。
“蔓儿，你跟我说说呗，要不地，我这一晚上肯定都睡不着。”张采云又央求连蔓儿道。
这个话连蔓儿是相信的，张采云的心里搁不住事。而且，如果她不告诉张采云，张采云睡不着，肯定会一直追问，她也肯定睡不安稳。
“反正不是我哥的事。”连蔓儿就道，“至于是啥事，那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也别问我，你自己个想想就知道了。”
连蔓儿说完，又闭上了眼睛。
张采云怔了半晌，悄没声地躺进被窝里。就在连蔓儿以为张采云已经睡了的时候，张采云又往她身边凑了凑，一双眼睛大睁着，一丝睡意也没有。
“真是我的事？”张采云幽幽地问。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对于定亲、出嫁这样的事，一般都是既有些期待，又有些害怕、紧张的。张采云当然也不例外。连蔓儿心里一软，就不忍心再逗张采云了。
“嗯。”连蔓儿睁开眼，在枕上向张采云点了点头。
“那、那我大姑都说啥了？”张采云就问。
“我娘也没说啥，就是吴三婶过来问我娘的口风，肯定是陆家那边托她来的。我娘就让人去捎信儿了。……陆家那边说了，不在意辈分。”连蔓儿就将从张氏那打听来的话都和张采云说了。
“那姥爷他们明天来，采云这亲事肯定就能定下了。”连枝儿突然道。
“采云姐，你自己咋想的呀？”连蔓儿就问。
连枝儿和连蔓儿一样，都扭过头来看张采云。
张采云的身子似乎往被子里缩了缩，不过这个季节，大家盖的不过是夹被，头脚多露在外面，只特意将肚子盖严实了不要受风，因此，张采云这个动作，并不能将她自己藏起来。
“我能咋想啊……”张采云小声道。
“干脆就说你乐意不乐意呗。”连蔓儿就道，“我姐那个时候，我娘还问了她的。采云姐，你要是不乐意，我娘就能替你做主，把这件事给拦下。”
连蔓儿这么说着的时候，一双眼睛紧盯着张采云，试图通过张采云的表情，看透她的心意。
“这是一辈子的大事，当然得采云乐意才行。”连枝儿这个时候也没有因为连蔓儿提了她的事儿害羞，而是正色道。
张采云半晌不吭声，连蔓儿和连枝儿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姐两个就知道，对这件亲事，张采云也是乐意的，起码她不反感。
“采云姐，你挺痛快的人。这屋里，也没外人，就咱姐三个……”连蔓儿就小声笑道。
“我……”张采云张了张嘴，毕竟是女孩子，乐意两个字还是没有出口，“……镇上也好，离着你们近，几步路就到了……”
女孩子一个人，如果远嫁会是什么滋味，想想也能知道。嫁到青阳镇上，虽然离烧锅屯并不近，但是离张氏却近。有个疼她的亲姑姑在跟前，凡事有个照应，这自然是再好没有的。
“以后，你和我姐，离的更近。”连蔓儿就笑道。
不仅张氏，就是连蔓儿也极赞成这门亲事。不仅是陆家各方面都合适，还有一个缘故，就是张采云也嫁在镇上，以后和连枝儿就住在了一条街上，姐妹两个相互之间也有个照应，平常可以串门作伴，就是各自家里有什么事，相互帮把手，都比别人强。
这一夜，姐妹三个叽叽咕咕就说了半夜，天快亮的时候才迷糊了一会。
大家如常吃了早饭，饭桌上，张氏询问地看了连蔓儿一眼，连蔓儿笑着冲张氏点头，张氏会意，脸上笑的更加开怀了。
刚吃过早饭，送了小七去念园，张青山一家赶着大车就到了连蔓儿家的门口。显然，这一家人是披星戴月地就赶路过来的。
张青山、李氏老两口子，张庆年、张王氏夫妻两个，张留年和胡氏夫妻两个，还有小龙和小虎两个也都来了。
“……天刚泛白，我们就吃晚饭出来了。……托了人看家，我们都来了。”李氏告诉张氏道。
大家相见，尤其是看见了回来的五郎，自然有一番寒暄、热闹。之后，人们就自动地分为两拨，男人们都围着五郎说话，女人们往后院东屋坐了，谈起了另一个话题。
水到渠成的事情，张家也是做事爽快的人，张王氏将张采云叫到一边，娘两个说了几句话，连蔓儿在旁边就瞧见张采云红着脸点了点头，然后张王氏就笑着回来。
“成了。”张王氏笑着道。
接下来的事情就更加顺利了，张氏打发了人去镇上，请了吴家几口人来，紧接着陆家的人也到了。这前院后院说笑声、厨房里油烟和香气都飘出去很远、很远。
张氏带着人张罗酒席，吴玉贵和吴王氏就做了大媒，陆家和张家相互交换了更贴和定礼，当即就将这门亲事给定下来了。
陆家老爷子的意思是两个孩子，尤其是陆炳武年纪不小了，想早点成亲。张家这边也没意见。连枝儿的婚期是冬腊月间，张采云和陆炳武的婚期就定在明年二月。
这样，和连枝儿的婚期隔开一些，两家人也有更充裕的时间准备。
因为是定亲的酒席，除了连蔓儿一家，张家、陆家、吴家这些人之外，又请了村里和镇上一些相熟的人来。开席的时候，连守信还安排小厮们在门外放了一顿炮仗，将喜庆的气氛烘托的更加热烈。
等吃过酒席，宾客散了，张家的人都留了下来。
“采云的事能这么定下来，我们这心里就松快了一大块。”李氏就道。
嫁闺女、娶媳妇，一般的人家更担心前者。因为闺女是嫁到别人家里的，以后过的好坏，娘家人做不了主。
“陆家是不错，不过，我特中意这门亲事，还不是因为这个。关键是有她大姑在这，这和嫁在咱们身边没两样。”张王氏就道。
“采云和枝儿以后就一条街住着，这个更好。”李氏也笑的合不拢嘴。

第六百六十一章 巧遇
“我也觉得这个好。”张氏也笑道。对于将娘家的侄女和自家的闺女嫁在同一个镇子、同一条街上这件事，张氏也很满意。
“这俩孩子都是好孩子，就是性子不一样。枝儿绵软可稳重，采云泼辣，却没枝儿稳。以后她们姐俩离的近，有啥事一起商量，取长补短的，想想就让人放心。”李氏说道。
连蔓儿暗自点头，觉得李氏说的很对。李氏性子平和，又上了些年纪有了阅历，很多时候看事情都相当的老道。
大家又唠了半晌，见时辰不早了，张家人就说要回家，还要将张采云也带回去。
“……也该准备准备，让她自己做些针线啥的。”张王氏就道。
张氏自然苦留。
“就在我这，要做啥针线，跟着我还有她枝儿姐一起做也是一样的。我们这离镇上、离县城也近，要买啥东西也方处。”张氏就道。
张家人商量了一会，还是决定先带张采云回去。
“……过些日子再让她来也是一样的。”张王氏就道。
张采云刚定亲事，有些事情还是要一家人回去商量、决定。
张氏将张家人这样坚持，也就点头答应了。
“……采云的嫁妆你们尽管准备，我和她姑父这给她预备一份添妆……”送张家人出来的时候还小声在李氏身边叮嘱。
“你们给添妆是你们的心意，家里就这个大丫头，绝亏待不了她。”李氏就笑着道。这倒是，张家过的富裕，而且还舍得给姑奶奶们陪送东西。
“采云姐，你回去肯定还有不少时。等过些天，我让我娘再接你去。”连蔓儿也小声地嘱咐张采云。
“这丫头在这住熟了，以后出了门子，来这里就当回门了，她肯定都不想家了。”张王氏听见了，就笑道。
连蔓儿一家都送到门口，看着张家人的马车走的远了，这才慢慢地走回来。连守信在席上跟人喝了不少酒，一张脸有些泛红，回到上房屋里，就躺下了。
不过他并没有入睡，而是颇为兴致勃勃地跟张氏说着话。
“这算是又定下了一件大事，大喜事啊。”连守信呵呵笑道。张家和陆家结亲，他也很高兴。
连守信这样笑，一般就是喝醉了。他这样笑一会，说一会，就会睡着。
“孩子们都长大了，就好像是一晃眼的事。”张氏在开心过后，还有些感慨。
连枝儿、连蔓儿和五郎见这夫妻两个聊这样的话题，就都从东屋出来，各自回了自己的屋子。连蔓儿上炕坐了，她有些困，却并不想睡，这个时候如果睡了，很容易走了困，到夜里就睡不着了。
小庆从外面进来，端了两碗糖蒸酥酪给连枝儿和连蔓儿。
这个酥酪略经过冰镇，吃下去既可以消暑，又帮助消食。
“让你给老宅送的饭菜，你都给送过去了。”连蔓儿吃了酥酪，又想起一件事来，就问小庆道。
“回姑娘，早就送过去了。”小庆答道。
“老宅那边，可有什么话没有？”连蔓儿就问。
今天张采云的定亲酒宴，也去请了连老爷子和周氏。周氏自是不来，连老爷子来了，却很早就回去了，说是精神不济。连蔓儿家的规矩，有这样的事，必定要送好饭菜去老宅给周氏。
小庆没有立刻回答，似乎是有些迟疑。
“你尽管说，我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吗？你也只在这个屋子里，跟我说说，出去不要说就行了。”连蔓儿就道。
“是，那婢子就说了。”小庆就道，“……老太太还是过去那样，看见送的饭菜也沉着脸。婢子送了饭菜，就要回来，老太太叫住婢子，问了许多的话。”
“她都向你问什么？”连蔓儿笑着问。
“问的可多了，啥除了送过去的菜，酒席上还有啥别的菜啊？还问办这酒席花了多少钱，问婢子是不是老爷出的银钱？还问采云姑娘给陆家的定礼，是不是老爷和太太给出的。”小庆就道。
这还真是周氏能做出来的事。连蔓儿就和连枝儿交换了一个眼色，姐妹俩都是苦笑。
“小庆，你是怎么答的？”连蔓儿就又问。
“婢子就说，婢子就是干活的，哪知道主人家这么多的事。婢子还说，采云姑娘家条件也不差，定亲这么大的事，采云姑娘家也很看重。”小庆就道。
“说的好。”连蔓儿点头。之所以打发小庆去老宅送饭菜，也是看中了小庆的嘴巴厉害。
将小庆打发了出去，连枝儿和连蔓儿姐妹俩就低声交谈了起来。
“这都分开几年了，她也知道管不了咱们的事，还总这么啥事都打听，就猜逢咱们有钱不给她花，就给咱姥姥家花。”连蔓儿对连枝儿道。
“还不就是猜逢咱娘顾娘家呗。”连枝儿点头道。
“看着吧，就是小庆那么说了，她肯定还是德猜逢，又该骂人了。”连蔓儿又道。
“让她骂去吧，反正咱也听不见。”连枝儿就笑道。
连蔓儿猜的不错，接下来几天，周氏在老宅很是借题发挥地骂了几场，虽是指着老宅里的几个人骂的，但是她指桑骂槐，听见的，都知道她在骂连守信和张氏。很快，又有人听见，说是连守义和何氏两口子在周氏和连老爷子跟前抱怨，说是连守信一心向着外头，给外甥女安排了好亲事，却不管亲侄女。
至于街坊邻里，连老爷子，尤其是周氏对连守信这一家是怎样的，连守信这一家又是怎样处处孝敬连老爷子和周氏的，大家都看在眼里。因此他们谈论这件事的时候也都是一边倒，多说张氏贤惠，说周氏不知足、霸道。
连蔓儿一家只当什么都不知道，为了张采云定亲的事，很是高兴了几天。
在连蔓儿的期盼中，定制的挂炉终于制作完成送了来。将挂炉安置好，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试做挂炉烤鸭。
连蔓儿检查了一下家中的各种调料，发现其中两样有些短少，就和张氏商量了，打算去镇上买一些回来。
青阳镇上有杂货铺，每逢集日的时候还有专门卖各种调料的摊贩，因此家常所用的各种调料都能买齐，并不需要到县城去买。
“明天就是集，我正好跟人订了枣木的木柴，明天过去拉回来，缺啥东西，我明天都带回来。”连守信听见了，就道。
“爹，明天是集，那我想去看看。”连蔓儿就道。
这些日子总是有事忙碌，连蔓儿已经很久没去逛青阳镇的大集了。
“那县城你啥时候想去都能去，你还稀罕咱这镇上的集？”张氏就笑道。
“咋不稀罕，咱镇上这个集可不比哪里的差。”连蔓儿就笑道。
连蔓儿喜欢县城的繁华，同时依旧喜欢着镇上集日的热闹和亲切。
“行，那你就逛逛去。”张氏就点头答应了。
第二天，连蔓儿吃过了早饭，又在家里做了一会针线，这才带上小喜和小庆，做了车往镇上来。连守信带了人和车也一起来了。这赶集的规律，卖东西的人去的早，为的是早点占个好位置，早点开张，而买东西的人则无需那么着急，可以等集上人多了再去，那个时候卖东西的已经来全了。
到了集上，连蔓儿就下了马车，由小喜和小庆陪着，又有连守信带着家人跟在身边，一路逛了过去。小喜和小庆如果不是跟随连蔓儿，是不能随便出来逛的，两个小丫头见了集市上热闹的场面都很欢喜。
连蔓儿挑挑拣拣地买了些东西，最后又到卖调料的货摊上，挑了几样香料称了。之后，一行人就从集市上出来，往东走，这里有一条巷子，直通到一片河滩，这是每逢集日，专门卖木料的地方。
“我定的木料就是那家。”走进巷子，连守信往前面指了指，说道。
连蔓儿就朝连守信指的方向看了过去，父女俩就都是一愣。就在前面不远处，连老爷子正站在一堆木料前面，正跟那摊主说话。
“我爷咋一个人赶集来了？”连蔓儿几乎是自言自语道。
看见了连老爷子，连守信和连蔓儿都忙走过去，跟连老爷子打招呼。
“爹，你老咋来了？”连守信就关切地问，“你老身子骨没事了？”
“爷，你老咋一个人来了那，没带人？”连蔓儿也问道。
“我这身板还硬朗着，也没啥事，就是随便出来逛逛，就走到这了。没想着来集上，就没让他们跟着。”连老爷子转过头来，慈和地道，同时回答了连守信和连蔓儿两个人的问题。
“老四，蔓儿，你们这是来干啥？”连老爷子又问。
“爹，我们买点木柴。”连守信如实答道，又问，“爹，你老这是有啥东西要买？要买啥啊？”
“没啥，没想没啥。”连老爷子就摆手道。
“老爷子，你老这眼光是刚刚的。就我这木料，在这集上那都是数一数二的。你老还别嫌贵，我看你老诚心要买，我可没跟你老要谎。”那个摊主瞧瞧连老爷子，又瞧瞧连守信，就开口道。
要谎，是三十里营子这里的方言土语，意思大概是虚报高价。
“爹，你老这是要买木头啊。”连守信就听出一些意思来，问道。

第六百六十二章 寿材
“不是，不是。”连老爷子忙摆手道，“我就是走到这了，随便看看。”
“哎呦，老爷子，你老刚才可说要买的。”那买木材的摊主就道，“跟你老说，就你老看中这两块，你老现在不赶紧买了，等你老溜达溜达再回来，那肯定就得让别人给买了。你老可想清楚了，这样的木头，别说咱这个青阳镇整个集上，就是咱整个县，也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了。”
连老爷子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摊主身后的木材堆上，脸上露出一些犹疑的神色。
连守信并不是傻子，刚才连老爷子否认的太急切，现在又露出这样的表情，他自然猜到了事情的真相。
“爹，你想买啥木头，是打算干啥的？”连守信就问连老爷子。
“也没啥。”连老爷子有些言不由衷地道。
那个摊主十分机灵，就侧开身子，指着背后的两块板给连守信看。
“老爷子有眼光，一来就看中这两块了。”木材摊主告诉连守信道。
连蔓儿也顺着摊主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那病不是什么原料的木材，而是两扇硕大的木门。这木门显然也有了些年头，上面漆已经有些斑驳，露出里面木材的纹路。连蔓儿并不是木材方面的行家，但是她家盖房子由张青山帮着买了许多的木材，因此她对于一般的木材也有了一些了解。
这两扇门板，是辽东府出产的果松，木材的纹理平直，从年轮上看起码有百年的树龄。果松耐朽，易上漆，是辽东府很受欢迎的珍贵木材。而且这门板还经过仔细的处理，板材很干，却没有任何的裂痕或者其他的瑕疵，而且木板的厚度目测至少有两寸。
那木材摊主已经在向连守信介绍这两扇门板的来历了，说是邻县某大户人家的两扇大门板，因为家里实在穷了，当当为生，就将这两扇大门板也给当了。这样的门板，也只有有钱的大户人家配用，门户严实的甚至可以抵抗小股的胡子。而一般的人家，也没什么家当让人惦记，随便弄个木栅栏门也就行了。
“爹，你想买这门板，是想做啥？”连守信就问，“我赶车来了，你老看中了，咱这一会就手就拉回去吧。”
连老爷子看话说到了这个当口，想了想，也就跟连守信说了实话。
“……想预备一副寿材……”连老爷子告诉连守信道。
“老爷子，你老这眼光，就是这个。”那木材摊主竖起了大拇指，“要说这两块板，做别的都浪费材料，就是做寿材最合适。”
生死大事，在大明朝的老百姓眼睛里，死亡，甚至是比出生更重要的一件事。庄户人家里，日子过的贫苦并俭省的，也许不会给出生的孩子办洗三、满月，但是却是砸锅卖铁，也要给过世的老人将丧事尽可能办的漂亮。
而办丧事的头等大事，就是一口好棺木。
也许是因为坚信有死后的世界，而且那死后的世界还被描绘的十分详实，所以，大明朝的老百姓并不忌讳死。只要有条件，他们大多数会在生前就为自己准备下一口好棺材。而那些更有钱，更有权势的，提前准备的还往往不仅是棺材。比如那些皇帝，有的甚至刚刚登上皇位，就开始为自己修筑陵寝了。
棺材，那是一个人的最后栖息之地，似乎是有了一口合意的好棺材，知道死后有个好的睡觉的地方，他们就不再畏惧死亡了。
虽然并不能够完全的体会，但是连蔓儿却很清楚一口棺材在大明朝的老百姓眼睛里的重要性。她甚至在史书上看到过这样的一个事例，某次惨烈的战役，因为将领许诺给每一位战死沙场的士兵准备一口棺材，那一场仗，他的士兵爆发出了无尽的潜能，悍不畏死。
连老爷子劳碌了这一辈子，从前是他心气好，认为自己身体硬朗，而且也不算老，再加上一心供养连守仁和连继祖父子两个，没顾上这件事。当然，那个时候连老爷子也许是想等连守仁光耀了门楣，他再选一副适合身份的寿材。而后来，家里接连出了那些事，连老爷子就更顾不上这个了。
现在，连老爷子独自来看木板，打算准备棺材，他的心里会是怎眼的想法那。
想到连老爷子现在可能的心情，连蔓儿不免有些唏嘘。
而连蔓儿尚且唏嘘，连守信此刻的心情就更加复杂了。
“爹，要是看好了，那就买吧。要打棺材，我给你请人。”连守信说了这句话，就带着人上前，将那两块门板翻来覆去地好好查看了一番。
“还行。”查看完之后，连守信对这两块门板也很满意。
“爹，那就这两块了？”连守信又问连老爷子道。
“就这两块吧。”连老爷子低头想了想，最后终于点了点头。他是真的一进这木材市场，就看上了这两块板。
这样经年的而且经过的良好的处理的木板，早已经干透了，如果有瑕疵很容易就看出来，而现在并没有瑕疵，那也就表示，以后也不会出现比如开裂之后的现象。这样的老模板，比那些新木材更好。
连老爷子这一点头，连守信就退了一步，低声和连蔓儿商量。
“蔓儿，这木板，咱给你爷买了吧。”
“嗯。”连蔓儿没有一丝犹豫地点了头，“爹，干脆连打棺材的事咱也都包了吧。我哥要是在这，肯定也是这个意思。”
连守信欣慰地点头，不管是自己的媳妇张氏，还是这几个孩子，心地都和他一样的柔软、善良。
连守信就上前和那木材摊主商量两块门板的价钱。
“……一块是八两三分银子，你老要是两块都要，就给你老把零头去掉，你老给我十六两银子，这两块板你老就拉走。”那摊主就陪笑道，“刚才跟老爷子说的就是这个价。你老一看也是懂行的，这就是做成过门板了，要不，就这两块木材，这价格翻一倍，你老未必能买得到。你老这买回去，就是赚到了。”
这摊主说的虽然略有夸张，但也不算是虚词。这样的两块板，若是没动过的，价格甚至不止四十两。
“行，我买下了。”连守信也不和那摊主讨价还价，痛快地应了下来。
“这位大爷，你老是痛快人。”那摊主见买家如此痛快，也是笑逐颜开。
“别，老四，这个太贵。”连老爷子忙伸手，拦在连守信身前道。两块板花十两银子，接下去打棺材还要再花钱。对于一般的庄户人家，一口棺材花这么多的钱，是有些过了。
“爹，你老不是看中这个板了吗，那就行了。”连守信恳切地道，就招复跟随的人过来搬木板，又让管事韩忠上前来付钱。
“老四，这不行，过福了。我用不了这么好的板。”连老爷子又忙道，见连守信依旧坚持，他又退让了一步，“一定要买，就买一块就够了。”
那么厚的木板，只买一块切开来，也够打一口不错的棺材了。
“爹，你老只要看中就行了。别的事，就都交给我吧。”连守信就道，“你老操劳了一辈子，这个板，我还觉得委屈那。”
“哎，那就买吧。”连老爷子其实心里也非常稀罕这两块板，“不过，这个不用你掏钱。这寿材的钱，我那早就备下了，还有多余的。”
老宅的所有支出和进项都在连蔓儿的脑子里，她知道，现在连老爷子和周氏手里起码有二十两的整银子。
“爷，你的银子你老留着跟我奶慢慢花，你老这寿材，我们给你老出。”连蔓儿就道，“前两天，我爹、我娘还有我哥还商量了，要给你老挑副好寿材。今天正好有你老看上的板，我哥在这，也得这么办。”
“这是儿子、孙子给准备寿材啊，这应当的，老爷子，你老好福气，一看你老就是福相。”那木材摊主陪笑道。
“爷，我娘还买了布了，一会一起给你老宋过去。”连蔓儿又道。
不仅是棺材，还有装裹，也就是入殓的衣裳也是要提前预备的。已经出了棺材，连蔓儿当然不在乎再出几匹布料。
“好，好。”连老爷子的语音有些哽咽，他将头扭开，不想让儿孙们看到他此刻眼里已经含了泪。
连守信付钱买了木板，又去将定好的枣木柴装到车上，又让连老爷子和他坐了一辆车回了三十里营子。
到了三十里营子，连蔓儿直接回家，连守信则是送连老爷子和木板去了老宅。
到了家，连蔓儿就将买木材的事跟张氏和五郎说了。
张氏和五郎都点头，说这件事情办的好。
“我爷他一个人去看棺材板，哎……”五郎微微皱眉。
“老宅那几个不得继，他有不好意思找你爹和你三伯，有啥法子。”张氏就道，“蔓儿许下了他爷的装裹衣裳咱也给出，我这就挑几匹布，一会送过去。”
张氏做事十分利落，一会功夫，就挑了两匹白布、两匹青缎子回来。娘儿几个正看着缎子说话，连守信从外面走了回来。

第六百六十三章 身前身后事
连守信从外面一进屋，连蔓儿、五郎和张氏就都不由自主地打量起了他的脸色。看到连守信的脸上并没有什么异样，娘儿三个似乎都松了一口气。
“我都听蔓儿说了，你把板子给送过去，老太太说啥没？老宅别的人那，都有啥话没？”张氏让连守信上炕坐了，就关切地问道。
“老爷子都跟他们说了，板是我给买的，打棺材的钱也是我出。老太太啥也没说，他们别的人更是没啥话可说的。”连守信就道。
“咋这回都这么消停那。”张氏轻声说了一句。
连蔓儿也有些诧异，这次就连守信送连老爷子回去的，老宅几乎所有的人在只面对连守信的时候，都是更不加掩饰他们的真实情绪的。可是这次竟然没有人挑刺，连周氏也没说什么，这可不奇怪了。
难道老宅那些人终于转性了？周氏也终于觉得用语言刺伤她人没意思了？
不，不，当然不是。
连蔓儿转念一想，就将这件事给想明白了。
老宅人这样的态度依旧是源于大明朝百姓对于死亡和身后事的格外重视。为连老爷子打一副好寿材，是比送给连老爷子数倍等价值银钱或者别的财物更具有意义的一件事情。对于一个普通的庄稼人来说，光棺材板就花了十几两银子，这是不能够想象的奢侈和尊贵。
而且那板还是连老爷子自己相中的，没人能够从中挑刺，也没人敢这么做，即便是周氏，她也不能而且不敢。
或许今天她们家的这个举动，和以前她们所作的任何以及所有的事情，包括没分家时她们的忍辱负重，以及分家之后的各种忍让、孝顺、供奉和各种收拾烂摊子相比，这一件事情的分量跟重。起码是在连老爷子以及老宅的那些人眼里。当然，可能很多其他的人也会这么想。
这就是文化、习俗的力量，不管合理不合理。
这一会工夫，连守信也看到了炕上放着的布匹。
“这是给老爷子预备出来的？”连守信问张氏道。
“嗯。”张氏点头，“这几匹布是做装裹衣裳的，一会给老宅那边送过去。装裹的铺盖啥的，我是打算另外拿布、棉花，我这给他做。”
“还是你想的周到。”连守信朝着张氏笑，因为由衷的感激而使他的脸色有些发红。
周氏的习惯，或者说是她定下的规矩，个人的男人和孩子个人管。连老爷子这些年的衣裳鞋脚以及铺盖，都是周氏自己缝制的。还有她自己的，以及连秀儿没出嫁之前的这些东西，也是她一手包办。
周氏自诩针线活做的俏，很有些居高临下，谁都看不起的意思。所以，她虽然让媳妇们孝敬，但是针线活上却不让她们为自己做。到了现在，连老爷子和她自己的身上，也全都是她的针线。在她看来，这是她的骄傲，她的权力领地，别人不能介入。
张氏就是想到周氏的这个脾气，才没有主动去包揽给连老爷子做装裹衣裳的活。贴身的衣物让周氏安排去做，而那些铺盖，是她做儿媳妇的想尽的一点孝心。
“爹，这个板买了，啥时候打棺材？”五郎向连守信问道。
“尽快。”连守信几乎不假思索地道，“我看老爷子也是这个意思。”
不仅仅是三十里营子，也不仅仅是庄户人家，而是大明朝老百姓都有这样的一个念想，就是要在生前备下、并亲眼看到诸如棺木和装裹衣裳、被褥这些东西。很多庄户人家的女人，甚至都还在健朗的时候，亲手为自己缝好那一件件装裹的衣裳。
当然，能够这么做的一般都是喜丧。也就是活到了比较高的寿数的自然死亡。
五郎和连守信商量了几句，就都起身，说是要去寻找合适的木匠。
“他三伯不行吗？”张氏就问。
“三伯那就靠着这个手艺吃饭，我知道这些天他手里接了不少活。老爷子又有点心急，还是不找他了。”五郎就道。
要给连老爷子做棺材，就得耽误连守礼自己手里接下的活，会影响他一家的收入。
“不过，这个事一会还是打发人给他送个信儿，到时候他能抽出几个工，过去帮帮忙，那也尽了孝心了。”五郎又道。可以说，他替连守礼那边考虑得相当周到。
“行，那你们爷俩去吧。”张氏见五郎办事这样妥帖，不由得又是骄傲又是满意，就冲连守信和五郎摆手道，然后又问，“那晌午饭还回来吃不？”
“回来吃。”连守信和五郎都笑着道。
等连守信和五郎都走了，张氏又叫过连枝儿来，她带着连枝儿和连蔓儿两个又开了柜子，挑选给连老爷子做装裹铺盖的布匹。
这期间，张氏一直叙叙地说着一般庄户人家的葬仪是什么样的，什么该准备多少套衣裳，多少套铺盖，都有什么忌讳等等。
连枝儿和连蔓儿都很仔细地听着，这是她们以后生活中会需要的常识。虽然大家都会祝愿自己的长辈、亲人长命百岁，但是他们却总有一天会离我们而去。生前自然要尽孝，而身后事自然也要为她们操办的妥妥帖帖。
将给连老爷子做装裹铺盖的布匹和棉花都准备了出来，就放到了东屋的炕上。
“这两天得闲我就开始动手，”张氏对连枝儿和连蔓儿道，“我打算把你三伯娘也叫过来，我们俩一起做。”
“那现在就叫我三伯娘和叶儿过来，和她们说呗。”连蔓儿说着话，就打发人去请了赵氏和连叶儿过来。
张氏就将事情跟这娘儿两个说了，赵氏连连点头。能给老人做装裹的衣裳和铺盖，这不仅仅是尽孝，它还是一种“权力”和“荣誉”。赵氏自己并没有能力做这件事，张氏将东西都准备好了，只是让她有空过来帮着缝几针，这是特意带携、抬举她。赵氏不能不感动。
“那咱就从明天开始做，咱着紧点，做好了就给老爷子送过去。老爷子亲眼看见了，这也就能放下心来了。”张氏就又对赵氏道。
“行。”赵氏感激地道，“还有给老爷子打棺材那事，叶儿她爹不会打棺材，刚才和她四叔还有五郎说了，到时候过去给帮工、打下手。我们也没钱，就能出些力气。”
好的棺材要漂亮、舒适，而且还得结实，尤其是缝隙必须处理好，也就是说要做好水密。打棺材这是一个技术活，连守礼目前还真是独自担当不了这个活计。
“心意尽到了就成。”张氏就道。
晌午，连守信和五郎回来了，一家人吃了晌午饭，连守信又看到张氏准备出来的那一大堆布匹和棉花，对张氏的感激和满意之情又多了几分。
“……岳父和岳母那，咱也给备出一份来吧。”连守信就和张氏商量道。
这个事情，不用连守信说，上午连枝儿和连蔓儿就已经和张氏提了。但是这件事，从连守信这个做姑爷的嘴里提出来，和张氏自己做主，或者连蔓儿几个张罗，其意义就很不一样。
连守信这话音还未落，张氏的脸上就有了霞光，那是高兴的。
“她姥姥和姥爷那，人家都有准备，用不着咱啥。……你有这个心意，……你说了算。”张氏道，竟然还有些小忸怩。
连蔓儿几个交换了个眼色，就都笑着从屋里出去，随手还将屋门给关上了。
傍晚，小七从念园回来，一家人吃了晚饭，就将给连老爷子准备的布匹拿着，往老宅来。
太阳西斜，炎热渐渐被一丝丝的凉爽所取代，街道两边大树下坐了好多吃过晚饭出来乘凉的事。乡村中，是没有什么真正的秘密的，何况是连守信在集市上买了两块好板送到老宅这样的事。这些乘凉的人，自然也看到了她们拿着的那些尺头。
问候与询问此起彼伏，人人都感叹连老爷子有福，能有这样孝顺的儿子、媳妇、孙子、孙女。
走进老宅的大门，就看见了房檐下摆着的那两块木板，今天的老宅格外安宁，周氏竟然破天荒地没有用斥骂来迎接她们。
老宅的人此时也都吃完了饭，都坐在上房屋里，看连蔓儿一家进来，都忙纷纷起身让座。
等大家重新又都坐定，张氏就将那几匹白布和缎子送了上去，说明是给连老爷子做装裹衣裳的。
“……铺盖的东西我也都备下了，没拿过来。我打算让他三伯娘帮着我，我们一起做好了，再给你老拿过来。”
“好、好。”连老爷子连连点头，又叹气，说连守信和张氏太破费。“还用啥缎子，咱这庄户人家，用不上这好东西，换几尺大青布就行了。”
“爷，给你老准备了，你老就留下吧。”五郎就道。
周氏盘腿四平八稳地在炕上坐着，她低下头，伸手将布匹和缎子翻看了翻看，尤其是在那两匹青缎子上流连了一会，才收回手。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将头垂到了胸前。

第六百六十四章 不要脸
周氏沉默的出奇，那边连守仁、连守义几个也都沉默地呆坐着。
“这还是四叔、四婶想的周到，也做的周到。”蒋氏见大家都不说话，就忙笑着道。
连守仁、连守义几个这才如梦初醒，也跟着附和起来。不过，很容易就能看出来，他们说的是相当的心不在焉、言不由衷。
不过这个时候，连蔓儿也没有什么心思去理会这些人会怎么想。
说完了装裹衣裳和铺盖的事，连守信和五郎又跟连老爷子说起打棺材的事来。
“我和五郎找人打听了，要说咱们这十里八村的木匠，打棺材打的最好的一个是罗家村的老罗木匠，还有一个是大沈屯那边的张木匠。”连守信对连老爷子道。
“这俩人我都知道。”连老爷子很快地接了话。看来连老爷子这要买木板、打棺材绝不是突然起的念头，应该是琢磨了一些时日了，因此对相关的事情才会这样了解。
“爷，这两个人，我都打发人去说了。都说有空，看你老更中意哪个，咱们就选哪个。”五郎就道，“明天咱就能把人请来。”
“好、好。”连守信不仅主动给他买了棺材板，还不用他催促，就将后续的事情给安排到这个程度，说不欣慰，那是假的。连老爷子的脸上，露出了很久以来第一次最发自内心的笑容。“这俩都是好木匠，也没啥可挑的。哪个都行。”
“……后街的王三爷的那副棺木，好像是罗木匠给打的。那个棺木，打的周正啊。”略微一顿，连老爷子又感叹道。
连蔓儿就笑着看了五郎一眼，五郎也笑了笑。不用提醒，五郎也听明白了，连老爷子是更中意罗木匠。
“爷，那咱就请罗木匠？”五郎问。
“就请他吧。”连老爷子这次没有再犹豫，直接应了。
“那我这一会就打发人过去，明天就请他过来。”五郎就道，“就让他在这院子里打，爷你正好每天看着，看见啥不中意的，就让他改。罗木匠这工钱，你老不用操心，都是我们出。饭也是我们管。就让他听你老的使唤就成。”
“别，别，”连老爷子将身子往五郎这边又凑近了些，说道，“木板那大头都是你们掏了，这点工钱、供饭啥的，就不用你们了。家里都有现成的。”
“爷，你就别和我们客气了。”连蔓儿笑道，“这是我爹、我娘、我哥，还有我们一家的一片心。”
“是啊，爷，你啥也不用管，就做监工就行。”小七这个时候也道。
“你老就别争了，这个事，我们给你老包下了。”张氏和连枝儿也道。
“好，好啊。”连老爷子重重地点头，此刻只觉得心窝子里热热的。“都是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将事情都和连老爷子谈好了，一家人就要告辞出来。
“哎呦……”突然，周氏在炕上发出长长的一声呻吟。
众人的目光，就都转到了周氏的身上。
周氏还是以盘腿，脸垂在胸前，两手交握在腿上的姿势坐着，似乎是从刚才就一直没有动过似的，但是刚才那怪声又确确实实是她发出来的。
“哎呦……”屋里一阵静默之后，周氏胸膛起伏，发出了第二声。
连蔓儿一家人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都有些腻烦同时也很无奈。周氏就是这样的性格，有话从来不会好好地说。她总是要将别人弄的不自在，然后逼着别人先开口。
“爹，那我们就先走了，好给你老安排罗木匠的事去。”这一次，连守信没有纵容周氏，而是起身说道。
“去吧。”连老爷子干脆地点头。
一家人起身，刚刚迈步，就听见周氏又发出哎呦的一声。这一声，更加悠长、响亮，比前两声更加让人难以忽略。连蔓儿从侧面看过去，可以看见周氏此刻正紧闭着眼睛，而一双手的手指却在飞快地绞缠着。
连蔓儿暗暗腹诽，还正因为周氏今天没刺连守信，觉得她转性了。那怎么可能那，这不，又开始要作怪了。
“你这是咋地啦，有话就说。”连老爷子看了周氏一眼，高声道。
“我能咋地，我还能咋地？”周氏终于抬起头来，冲着连老爷子发作道，“谁把我当个人，谁那眼睛里还有我。我老不死的，没人待见。哪像你，是个香饽饽。”
这个话在此时此刻说，就相当的有意思了。
“又咋地你啦？”连老爷子无奈地皱眉，“在这个家里，天老大、地老二，你就是老三。你不把别人咋地就算了。这好好地，你又闹腾个啥？有啥话，你就不能好好说？”
“我说话，我说话人家就当是放屁，当我是老猪狗那，我今天闭上眼睛，明天就能把我给扔沟里。”周氏恶狠狠地道。
“哎呀，这是咋回事？”连蔓儿就故作惊讶地道，“我们没住这院子里，是发生了啥我们不知道的事了，这院子里，是谁给我奶气受了？”
连蔓儿这么说着，一家人都心领神会，将怀疑、谴责的目光投向老宅众人。
“没有，没有的事。”连守仁、连守义等人纷纷道。
“你们是不知道是咋地，这天天把俺们骂的，俺们谁敢还嘴。家里啥事，还不都是她说了算。”何氏更是嘟嘟囔囔地抱怨道。
眼看着这话题就要被连蔓儿引到别处，周氏在炕上终于着了急。
“……把我扔出去，席子也别给我，就把我光身扔沟里……”周氏干打雷不下雨地嚎道。
连蔓儿咋舌，原来周氏是看着连老爷子的棺材和装裹都有了着落，她着急起自己的来了。可是她又没有脸直接朝连守信要，又或许是觉得直接要失了她的脸面，就这样耍赖、闹腾。
毕竟，老宅有房有地，周氏手里有一家的积蓄，而那笔积蓄在庄户人家来说是笔巨款。而连守信这一家早就分了出去，而且对老两口子已经奉养的很周到了。再让连守信一家准备老两口子的棺材和装裹，这是很过分的。
知道过分，还要，而且还是采用这种方式，这是典型的周氏逻辑和作风。
若不是要敬老，若周氏不是连守信的亲娘，连蔓儿对周氏只有鄙视，除此之外，甚至一句话一个眼神都不想奉送的。
“你说啥的，磕碜巴拉的。”连老爷子对周氏斥责道，又略压低了声音，“这不还有我吗？”
连守信将他的这些身后事包揽了下来，家里还有存银，足够为周氏准备了。
“你、你都土埋半截了，你顾你自己都顾不过来，你还能顾我。我命苦啊，没嫁个好汉子，没生几个好孩子，我死后埋沟里……”周氏又干嚎道。
连老爷子的脸就黑了。
连蔓儿一家相互看了看，只有苦笑。
“奶，你老别着急。这都给我爷准备了，还能不给你老准备吗？”五郎淡淡地道，语气可比方才跟连老爷子说话时的疏离了很多。
没办法，连老爷子不管怎么样，还会时时讲究一个“脸”，对孙儿辈们也好言好语，但是周氏却从不给别人脸，以为她觉得这样自己才最有脸。而对连蔓儿几个，周氏也没有过什么温情。即便是假装的都没有过。
“娘，这不今天正赶上我爹看中了板子吗，有我爹的，哪能没你的？”连守信也道，“这两天，我就再买一块来，把你二老的一起打了。”
周氏立刻就盯紧了连守信。
“你这话算数？”周氏目光犀利，“我可没朝你要。”
“当然算数。”五郎道，“不是你老要的，是我们早就打算了要给你老准备的。”
一副棺材，连蔓儿一家人没有人会吝惜。也不是因为周氏这样不要脸地闹她们才说要给。
周氏垂下眼皮，一只手似乎是下意识地摸了摸那几匹布料，然后她又目光犀利地抬起头，直盯到张氏的脸上。
“衣裳啥的，我们也管。都和老爷子的一样。”张氏就道。
“这可不是我朝你们要的。”周氏将目光挪开，脸色僵硬地道。
“对，不是你老要的。”
“……我这眼睛啊，不知道啥时候就不行了……”周氏又长叹道。
这是什么意思，是说这些针线她不做，也都要交给张氏做？
“那就赶紧做。”连老爷子道。
周氏没吭声，脸色却似乎有所缓和。
“那布料我们尽快送来。”连蔓儿就道。
周氏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重新低下头，也不看任何人。
等连蔓儿一家人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周氏也没再发出过任何的声音。
连老爷子亲自送了连蔓儿一家出来。
“……她就是那样的人了，摊着了，有啥法子。你们都是好孩子，多担待担待吧。”慢慢地陪着连守信往外走，连老爷子的脸色有些涩然地道，“……最后一个念想，……你们出息了……，我这心里都有数……”
走到门口，大门突然从外面被推开来，一个人走了进来，大家都不觉愣住了。

第六百六十五章 离心
进来的人是二郎，他的怀里抱着二妞妞。
这个年代，带孩子这种事，是完全由女性来完成的。又有俗语曰抱子不抱孙。所以，有的男人，甚至终其一生，都没抱过自己的孩子。
而连家，从连老爷子开始，都完美地执行着这个信条。不过，连守信在这方面算是一个异类，连蔓儿自己并不记得，只是听张氏说起过，原来在老宅，只要是在西厢房自己的屋里，不会被周氏等人看见，连守信是经常帮着张氏照看几个孩子的。像抱着玩耍，又或者是拍哄着睡觉这些事，连守信都是干过的。
现在的连家老宅，二妞妞没了亲娘，平时都是何氏和连芽儿照看。二郎只负责劳作，为一家，也是为二妞妞赚取衣食。连蔓儿从来就没看见过二郎抱二妞妞、或者哄二妞妞。
现在看着二郎抱着二妞妞从外面进来，连蔓儿当然会觉得有些惊讶。
其他人也是如此。
而二郎似乎也吃了一惊，而且脸色倏忽地变红了。是因为抱着自己的孩子，因而不好意思了？
“爷，四叔、四婶……”二郎抱着二妞妞，向几个长辈招呼道。
“哦，回来了。”连老爷子应了一声，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情绪。
“哦。”二郎点头。
“二郎这是上哪去了，咋还带着二妞妞？”张氏就问。
“没、也没去哪。”二郎有些仓促地答道，随即似乎是改变了主意，又解释道，“二妞妞饿了，我抱二妞妞去吃口奶。”
二妞妞这没小，没有母乳吃，只靠米糊，因此比同龄的小孩明显的更瘦小些。当然，二妞妞生下来的时候就比较小，身体也弱。其实，二妞妞能活到现在，都是出乎大家的意料之外。
张氏点点头，心想二妞妞要是能吃些奶，那对她是再好也不过了。
“咦？”这么想着，张氏突然咦了一声，“抱二妞妞去吃奶，谁家？咱这村最近有人生孩子了，我咋不知道？”
“不，不是咱们村的。”二郎似乎有些紧张，说话更加的不顺畅了。
这个事很不对头，连蔓儿眨了眨眼睛。别说村里最近没谁生孩子，有多余的奶吃。就说老宅现在的人缘，只怕也难以讨到，更何况还是二郎这个大小伙子抱着孩子去那？还是外村的……
张氏似乎也觉察到了什么，她似乎是想开口说什么，不过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爹/爷，你老别送了，我们走了。”一家人就和连老爷子告别，要往门外走。
“四叔、四婶，你们等等。”二郎突然将人拦住，冲口而出道。
“有啥事，二郎？”连守信诧异道。
二郎的脸色已经通红，一双眼睛有些慌乱地转着，一忽儿坚定，一忽儿犹疑。
连蔓儿一家人又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他们都看出来了，二郎这是有事，而且还是大事。
这一会的工夫，二郎似乎终于打定了主意，眼神也坚定了下来。
“四叔，四婶，求你们再多待一会，我、我有话要跟大家伙说。”二郎说道。
一个已经成年的侄子提出这样的要求，而且这个侄子平时还是比较实诚、肯干的，连守信和张氏都不能拒绝。
五郎想了想，也决定留下来。连蔓儿和小七自然是要留下的，连枝儿最后也决定跟着大家一起留下，即便是她，对于二郎即将要说的话也有些好奇。
连老爷子深深地看了二郎一眼，他没有反对。大家重新回到上房屋里，周氏瞪众人就都吃了一惊。
“二郎，你今天咋出去这多半天的工夫？饭都没回来吃？”何氏就冲二郎道。
二郎看看何氏，没有答话。
“都坐吧，听听二郎说啥。”连老爷子上炕坐了，对大家伙说道。
“我、……二妞妞不能没有娘，得给二妞妞找个娘……”即便是坚定了心意，但是二郎平时就口拙，今天又紧张，因此这话就说的磕磕绊绊的。
“咋不想给你说媳妇，就是这不……”何氏飞快地往张氏那边看了一眼，就咧嘴笑道，“正好，你四叔、四婶在，跟你四叔、四婶说，你四叔四婶现在给你说个媳妇，那还不容易。”
何氏其实嘴巴也并不巧，可是这番话说的这样流利，显然是早打好了腹稿的。
难道这是连守义这一股人做下的局，是想让她们负责给二郎娶个媳妇回来，连蔓儿挑了挑眉，暗忖道。不是没有这种可能的。
“不、不用我四叔四婶。”二郎连忙道，“我、我都说好了，就小燕，我们俩以后搭伙过日子。小燕有奶，能奶二妞妞。”
“啥？”何氏一听二郎这个话，立刻就炸了。
“二郎，你说哪个小燕，罗家村的那个？”本来有些无精打采的连守义似乎也被什么扎了屁股似的，差点跳起来。
“就是她。”二郎点头承认。
“啥？不行！”连守义和何氏两口子几乎异口同声地叫道。
二郎竟然自己找了个媳妇，连蔓儿对二郎有些另眼相看了。只是不知道，这个罗家村的小燕是谁，二郎又是怎样和她结识的。
连蔓儿这边正疑惑着，连守义和何氏已经围着二郎，两口子唾沫横飞，瞬间就将二郎给淹没了。
在连守义和何氏的抱怨和斥骂里，连蔓儿也终于搞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在媒人给二郎提赵秀娥之前，二郎就认识这个罗小燕，并且还和连守义、何氏两口子提出来，要娶罗小燕。可是，连守义和何氏都没同意。
罗小燕家住罗家村，家里有爹娘，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罗家家境十分贫苦，罗小燕的爹娘身上都有些病症，不能长时间做重体力劳动，而罗小燕的弟弟和妹妹年纪还小，一家子的重担就都落在罗小燕的身上。
罗小燕很能干，但是依旧不能让家里的人过的更好，只能勉强支撑着。罗小燕与二郎同岁，迟迟未婚的缘故，是因为罗家离不开她。罗家，包括罗小燕自己都希望找的姑爷能帮着拉巴一家人的生活。
连守义和何氏都知道这个情况，因此非常坚决地反对二郎娶罗小燕。
然后，二郎就娶了赵秀娥，而罗小燕在不久之后也成了亲。
罗小燕成亲后，并没有离开罗家。她和那个男人一起开始支撑一家的生活。不过那个男人并不算倒插门。
多了一个男人的帮衬，罗家的日子稍稍好过了一点。但是好景不长，就在去年，罗小燕的男人生病死了，他给罗小燕留下一个刚满月的女孩。
操办男人的丧事，之后，还要继续担负起一家的生活，而且还多了一个闺女要养，可以想象，罗家、罗小燕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你傻透气了你，她这是要你给她家去当牛做马！”连守义怒骂道。
“二郎，你找谁也不能找她啊。她那男人才成亲几天啊。就死了。那丫头她肯定是……克夫！”何氏似乎是抓住了什么宝贝一样，眼睛亮了亮，又高声重复了一遍，“对，克夫！”
二郎低着头，任凭连守义和何氏责骂，只是不说话。熟睡中的二妞妞却醒了过来，哇哇得大哭起来。二郎有些笨拙地哄着，却怎么也哄不好。
“芽儿，芽儿……”何氏大声向外面招呼道。
连芽儿很快从外面进来，她从二郎手里接过二妞妞，一边摇一边哄。
“抱你们那屋去吧，这屋说话，吓着她。”连老爷子就挥了挥手道。
连芽儿怯生生地在屋里扫了一眼，就抱着二妞妞转身走了。
屋内出现了一刻的静默。
“罗家村老罗家，也算是本分人家。”连老爷子开口道，“女方的人咋样？”
“能干，心眼也好。”二郎就道，“以后她带着二妞妞，让人放心。”
“这门亲不行。”连守义道，“两条腿的人多了，二郎不能找这个累赘。”
“家里穷成那样，她还带着个孩子。”何氏跟着道。
“这个事，老罗家咋说的？”连老爷子似乎没听见连守义和何氏说什么，继续向二郎问道。
“……都点头了。”二郎道。
“人要不错，那就行了。”连老爷子想了想，就说道。
“不、不行啊。”连守义和何氏都急着阻拦道。
“咱们这样的人家，还想找啥样的？啥样的人乐意上咱家来？”连老爷子看着连守义和何氏道。
“爹，咱家、咱家就算不如以前了，可咱家这条件也不差了。咋地也不至于让二郎找那罗小燕那样的。”连守义就道。
“这要娶了罗小燕，那还得养活她那一大家子。”何氏撇着嘴道。
“这个人咋样，跟赵秀娥是一个路数不？”连老爷子问。
“不是。”二郎忙道，“她是能干，可从不和人拌嘴吵架，话不多，心眼好。”
“嫁出门的女，泼出盆的水。嫁进老连家，那就是老连家的人。二郎愿意，这就行了。”连老爷子立刻拍板道，“就这么地，赶紧张罗着把二郎这事办了，我也少一桩心病。”
“爷，罗家那边啥彩礼都不要，就是有个要求……”二郎开口道，看样子比刚才更加紧张了。

第六百六十六章 气急攻心
“不要彩礼？那她家是啥要求？”连老爷子略微顿了顿，问道。
这个年代，礼教依旧森严。但是平民百姓，尤其是庄户人家大多都是没有那么多的讲究的。他们脸朝黄土背朝天，靠劳力土里刨食。他们没有时间和精力矫情，生存，始终是第一位的。
当然，具体到每一个家庭，也还是有差异的。
罗小燕丧夫，可她的生活还是要继续下去，她还是要担负起一大家子的重担。要活下去，只能再嫁。而对于罗小燕这种情况，社会舆论普遍都会放松一些。一是她和夫家那边联系松散，那边纵然还有人，也不愿意养她们母女。二是罗小燕生的是一个闺女。
没有家族依靠，也没有儿子以后能给她养老送终，她只能改嫁。
这是罗家的情况。
而这边的连家，连老爷子虽然口头并不宣扬，但是在心里，他依然是不待见改嫁和休妻。之所以这么痛快就同意了二郎和罗小燕的婚事，是他这半年来想开了很多，还有就是，他很明白目前老宅的情形。
二郎想要再娶个好媳妇是很困难的。二郎是和离有个女儿，罗小燕丧夫带着一个女儿，这两个的条件还算应当。
将罗小燕娶进门，不过是多养一个女孩子，连老爷子并不会介意这一点。其实，只要女人能干，很多人家都不会介意的。
庄户人家的孩子养的粗糙，不过是饭桌上多一个饭碗。一个小闺女养大了，给她挑户人家嫁了，嫁妆自然是不会争的，以后好歹多一门亲戚。
连老爷子这么痛快地答允婚事，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就算二郎不着急，他也着急。在连老爷子的信念里，像二郎这种情况，这续弦是越快越好。成亲晚一些可以有，但是男人带着孩子打光棍，这个绝不行。
连老爷子要听罗家有什么要求，连蔓儿一家也很想知道。像二郎和罗小燕这种情况，不要彩礼的并不少见。毕竟以后连家要养那个小闺女。就是不知道，罗家还另外要求什么。
“罗家……，是这样，我们成亲后，还是住在罗家村。”二郎开口道。
“啥？”何氏又炸了起来。
“他老罗家好大的口气，就他那个穷窝子，还想招赘我儿子！”连守义怒骂道。
连老爷子没说话，不过明显也是吃了一惊，一脸不能接受的神情。
“不是入赘，”二郎忙解释道，“就是住她家，她家那情况，她离不了门，我去了，也能帮把手。”
“他老罗家想的美事。”连守义气的脸都红了，“二郎啊，你咋就上了她的套了。这是要拿你当牲口使，让你给她们家扛长活啊。”
“她第一个汉字，还不就是给她家干活累死的。你找啥样的不好，你上赶着去受这个罪。”何氏也道。
连蔓儿并不认识罗家的人，因此并不知道那家人到底怎么样。不过，照二郎这么说，还真就是罗家人占便宜。入赘，表面上好像男人是矮了一截，但是女家的财产以后是要给他和他的儿孙们继承的。现在罗家这样，二郎去了，自然是没什么财产可以继承。他要用他的劳动，和罗小燕一起养活那一大家子的人。
罗小燕的男人死的那么早，也许本来身体就不怎么样吧。因为以罗家和罗小燕的条件，要找个好男人，实在是太难了。
“……我要是在家里，还得占住房子，还多她们两口人吃饭啥的。我、我啥也不要，以后，就靠着我这一双手吃饭。二妞妞我也带过去。”二郎有些磕磕绊绊地道。
虽然说的磕磕绊绊地，但是意思却表达清楚了。
一屋子的人都有些愕然。
二郎这是要净身出户！
“你啥也不要也不行，我一个个的儿子都白养活了。”连守义暴怒道。
哪里是白养活那，三郎难道不是被你们卖了一个好价钱。连蔓儿幽幽地想。只是二郎这样，虽然放弃了连家的财产，但却并不能像三郎那样，给连守义和何氏带来更多的好处。
“爹、娘，”二郎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我啥也不要，以后你们老了，我也一样养活你们。”
“你拿啥养活我们？”连守义气的踢了二郎一脚，“你给他们老罗家一家扛长活，就你现在这样，一两年你也就熬干了。你拿啥养活我们，你净养活别人了。”
“……那边说了，等到小鹰成了家，就不用我们了。”二郎道。
罗小鹰，就是罗小燕的弟弟。
“他妈的，”连守义又骂了一句，“二郎，你这是傻透气了，木头脑瓜子。人家是用完你，就把你踢出门。”
“爹，老罗家的人不地道啊，这是把咱家当傻小子了。”连守义又冲着连老爷子道，“爹，你看咱咋办，这偶读欺负上门来了。”
一边跟连老爷子这么说着，连守义向连守信这边看了好几眼。
若是放在以前，连守义就能带着何氏打上罗家村，但是现在，没连老爷子的话，没有连守信后头给撑腰，他已经没有底气这么做了。
“爷，他们家这也是不得已的。”二郎忙跪着往连老爷子跟前爬了两步，“我别的没有，就有一把子力气。他们家也没谁要穿金戴银地。我就多干点活，也就两三年，她弟弟就能成亲。到时候，我们出来自己过日子。”
“爷，我去罗家村，咱这房子啥的就能省下来。我也像我四叔，养活我爹娘，养活你们二老。”
“你、你拿啥跟你四叔比。你四叔给的那些东西，你能给俺们一半，俺们就不管你，你爱干啥你干啥去。”何氏气呼呼地道。
“我是不能跟四叔比。我就是，也净身出户，以后照样养活你们，我有多大力，我出多大的力。小燕也点头了。我今天这么说，四叔、四婶都在，能给我做个鉴证。”二郎又道。
“爹，这事决不能行。”连守义就道。
“爷，求求你老，我给你老磕头。以前，我啥都没求过，以后，我也不求别的了。”二郎蹦蹦蹦地给连老爷子磕头。
二郎是个实诚人，这头也磕的非常的实诚。
半晌，连老爷子都没有说话，突然他喉咙里咕噜一声，身子就朝后面栽倒下去。
屋子里立时就乱了。
“唉呀妈呀，老爷子这是气的还是咋地？”
“又中风了？”
“老头子，你醒醒啊。”
“快请郎中来。”
五郎这边打发人请了李郎中来，一番诊脉、开方子，等连老爷子渐渐安稳了，早已经是掌灯时分，张氏带着连枝儿、连蔓儿和小七先行回家，连守信和五郎又将后续的事情处理好了，到亥时才回家。
张氏、连枝儿、连蔓儿和小七都没睡，见连守信和五郎回来了，就都忙问怎么样了。
“老爷子睡下了。”连守信叹气道，“今天这个，也就是一股火，喝几服药慢慢养着吧。还是年纪大了。”
李郎中当时也是这样说的。
“没事就好。”张氏就道。
“那我二郎哥说的事，又提了没？”连蔓儿问。
“他还咋提，老爷子就是因为他给气成那样。哎……”连守信长长地叹息，“老爷子刚才跟我和五郎说了两句话，二郎这事，是触到他的心病了。”
“咱爷说啥了？”连蔓儿见连守信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就低声问五郎。
“……都净身出户，照样奉养老人，二郎哥宁愿去给罗家干活。”五郎简单地说了几句。
“哦。”连蔓儿恍然大悟。
今天二郎提出这样的事，在连老爷子的眼睛里，就看做了是二郎宁愿去外村，去给老罗家几口人干活，也不愿意继续留在老宅了。而且，二郎离开老宅的心情是如此的迫切，如此的决绝，他什么都不要，却许诺以后照样奉养连守义和何氏。
这让连老爷子不能不想到连守礼和连守信当时的事。而想到两个儿子净身出户的事，又不能不更加将二郎这件事，也一样看待。
同样一件事情，从不同的角度看，会有不同的认识。
“爷问咱爹和我，怨不怨他。”五郎突然又道。
“哥，那你和咱爹是咋说的？”连蔓儿就问。
“我说都过去了，让他好好将养，别的啥都别想。”五郎就道。
怨，还是不怨？对于五郎的回答，连蔓儿心领神会。一家人奔着自己的日子，忙碌着、快乐着，她们没有时间去做那些没有意义的事情。
“二郎这个事，你咋看啊？”张氏低声问连守信。
“依我看，不是啥好亲事。”连守信一点都没有犹豫地道，“就是二郎这个孩子，刚才我们出来的时候，他跟大家伙说，要是跟罗家的亲事不成，他这辈子就打光棍了。我看他说这话的时候，不像是吓唬人。”
“爹，我爷这病了，那棺材是不是得过些天再打？”连蔓儿就问。
“不，还是明天就开始打。我明天还得去跟你三伯去说一声，让她多出几个工。”连守信道，“老爷子刚才也特意嘱咐了这件事。”
“哦。”连蔓儿若有所悟。

第六百六十七章 意外
因为普遍对于死亡以及身后事的态度和认知，打棺材这件事在什么时候都是无需避讳的。连老爷子虽然病了，可是打棺材的事情依旧要按照原计划进行，这甚至还带有一丝冲喜的色彩。
而连守信特意提了要连守礼多出几个工帮忙，自然是想更早地将棺材打出来。看来，连守信对于连老爷子的健康情况并没什么信心。
一家人又商量了一会明天的安排，就各自回房睡了，谁都没有再提二郎的事。二郎父母聚在，上面还有连老爷子和周氏，即便是连守信和张氏作为叔叔、婶婶，在这件事上也没有多少说话的余地。至于连蔓儿几个就更是了。
而且，爱情、婚姻这种事，几乎是这个世界上最说不清楚的事情。如果二郎和罗小燕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她们又能怎么样那。
连蔓儿这一家人，都并不是乐于压着别人做事的那种人。
第二天，罗木匠就被请了来，由连守信亲自带着去了老宅。很快，赵氏就来了，张氏就将布匹拿出来，两个人商量着裁剪好了，就开始。看连叶儿也跟了赵氏来，给连老爷子做装裹的铺盖用不着几个女孩子。连枝儿、连蔓儿和连叶儿就往西屋里坐了，也各自做起了针线。
“二郎哥的事，我听说了。”一边做着针线，连叶儿就开口道。
“我刚想要告诉你，你听谁说的？”连蔓儿就问。
“是我们西隔壁的王四婶。”连叶儿就道，“好多人都知道了，还说看见过二郎哥往罗家村去，还帮老罗家下地干活。”
连叶儿那一排房子只有几户人家，房子也多是近几年新建的。现在，连叶儿一家已经和邻居们都处熟了，尤其是跟住在她们西面院子的王四家处的特别好。
“怪不得有几回我们去老宅，一直就没看见他。”连蔓儿恍然道。
原来二郎和罗家早就有了来往。不过，这倒也是，成亲毕竟是大事，不可能俩人一见面就能这么定下来。连蔓儿想，看来二郎还是长了心眼，自己操办起自己的来了。
“蔓儿姐，你今天咋没上山？”连叶儿就问连蔓儿道。
“等后晌我再去，这两天我跟沈谨说了，家里有点事。”连蔓儿就道。
小三个一边做针线，一边说话。
“几位姑娘，吃点东西，歇歇眼睛，做了这半天了。”小喜端了茶水和点心进来，笑着说道。
“还真是。”连蔓儿放下针线，招呼连枝儿和连叶儿过来一起吃，又问小喜，“我爹回来了没？”
“老爷还没回来。”小喜就答道。
“咦，咋去了这半天？不是说把人送过去，安排安排就回来吗？”连蔓儿不觉有些奇怪道。
正说着话，就听见院子里脚步响。
“老爷回来了。”小喜往外看了一眼，就道。
连蔓儿抬眼看去，果然是连守信回来了。
“你们坐着，我过去看看。”连蔓儿就从炕上下来，往东屋过来。连守信再老宅停留了这半天，肯定是有事。
果然，等连蔓儿走进东屋的时候，连守信正在跟张氏说话。
“……老爷子不让再买板了，就那两块板，他一块，老太太一块，正好能打两口棺材。……说是庄户人家，啥身份用啥东西，要不太过福，他就是以后入了土，也不安宁。”连守信对张氏道。
买木板已经花了十几两，再加上要给木匠的钱和买其他材料的钱，这两口棺材打出来，至少要花二十几两银子。
庄户人家，还得说是很富裕的人家，一口棺材花上四五两银子也是上等的了。比如说古氏死的时候买的那口薄皮柳木棺材，不过才花了六七百个钱。
“这要不是老太太咬尖儿……”张氏就叹了一口气。
这个年代，男尊女卑还表现在这身后事，尤其是棺材上面。一般的庄户人家，能为老爷子早些备下棺材就已经很少。给老太太备棺材的几乎没有，一般庄户人家的老太太也不会开口要求。很多都是到了她们临终的时候，现买棺材。
而且，大家伙心里都默认，夫妻两个，男人的棺材要比女人的好。
周氏比连老爷子要小几岁，大家都不约而同地认为连老爷子会是先走的那一个，因此自然而然地将她的身后事就排在了后面。
“老太太催要她那装裹衣裳的布料了没？”张氏问连守信。
“问了我一句，我跟她说白布得现买，就这一两天就给她。”连守信道。
“我让人去买了，下晌就让人给她送过去。早点让她满意，大家都省心。”张氏就道。
“爹，我爷今天咋样了？”连蔓儿进屋，就在旁边椅子上坐了，问连守信道。
“挺好，看来是没啥事了。”连守信就道。
“那你咋去这半天才回来，是有别的事？”张氏问出了连蔓儿想问的话。
“可不还有别的事。”连守信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老爷子不让我回来，拉了人家老罗木匠，打听罗小燕家的事。”
这事凑巧了，老罗木匠也是罗家村的人。
“那都打听出啥来了？”张氏干脆放下手中的活计，拉了赵氏，说歇一会，又问连守信道。
“也没有啥，老罗家的情况，也就咱大家伙都知道的那些。”连守信就道，“老爷子问罗小燕的人品，老罗说罗小燕是孝女，在罗家村都特别有名。人老实，几乎没和人拌过嘴，心眼不错。人很能干，一般的男人都比不上她。老罗家要没这个闺女撑门户，就惨了。”
庄户人家讲究宁拆十座庙，不破一门婚。所以，如果是因为婚事打听人品、家境，一般的人都会不报忧，也就是只说好话，不说坏话。
“我刚从前头来，也跟大贵打听了两句，也是这么说的。……先头跟罗小燕成亲的那个，听说本来就有些病症。他脑病的时候，罗小燕伺候的挺周到，也给铺排的还行。……老罗家现在，比以前还穷了。”连守信就道。
连守信毕竟是重情的，他虽然不会去包揽什么事，但还是关心二郎，因而才会在背地里打听。
“这穷人啊，就是不能得病。”赵氏叹气道。连守礼病的那一次，花了不少的钱，这让赵氏深有感触。
“我爷还特意打听罗家，难道是这件事还有希望？”连蔓儿心中一动，说道。
听了连蔓儿的话，连守信和张氏的脸上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
下晌，连蔓儿坐着车往去了一趟。如今沈谨的身边多了两个伺候的女人，连蔓儿听见沈谨喊她们为嬷嬷。这两个嬷嬷，都是四十多岁的年纪，都是白净的面皮，相貌说不上美也说不上丑，总是安安静静的样子，脸上的表情极少，仿佛带了面具。
连蔓儿陪着沈谨说了一会的话，就有其中一个嬷嬷过来跟沈谨说时辰到了。
沈谨正和连蔓儿说笑的开心，很是不舍得连蔓儿走。
连蔓儿察言观色，就忙站起身告辞。
“明天还是这个时候，你一定来。每天有你陪着我说说话，我才好过些。”沈谨将连蔓儿送到门口，嘱咐连蔓儿。
连蔓儿答应了。
沈谨没有说，连蔓儿也没有问，不过连蔓儿能猜得到，那两个嬷嬷怕是被派来教导沈谨宫廷礼仪的。
那两个嬷嬷气质上就与沈家的人不同，“应该是在皇宫里伺候过的吧。”连蔓儿想。
回到家，连蔓儿就先往张氏这屋来，一进门，就见连守信、张氏、五郎都在，另外，连守义、赵氏和连叶儿一家三口也在。
“……这往后，二郎身上的负担就更重了。”张氏正在叹息。
“咋地啦，娘？”连蔓儿在张氏身边坐了，问道。
“是二郎的事，老宅那边答应了。”张氏就道，“刚才还特意把你爹和你三伯叫过去给做了见证。”
“这么快？”连蔓儿微微有些，“都答应了？以后二郎哥就去罗家村住了？”
“嗯。”五郎点头。
“是我爷点的头呗？”连蔓儿就问。
“对。”五郎又点头。
“老爷子想开了。”连守信道，“他跟我说，儿孙自有儿孙福。”
看连守信的脸色，听他说话的语气，连蔓儿就能猜到连老爷子当时是怎样的神态和语气。连老爷子想开了，是被动的想开了。
不过，这件事，就算连老爷子应了，还有连守义和何氏，连蔓儿可不觉得这两口子会那么轻易的答应。
“芽儿她爹娘没闹？”连蔓儿就问五郎。
“能不闹吗！”五郎道。
“那两口子也答应了，不过人家有条件。”张氏就道，“人家一开口，就让二郎以后每个月给他们俩一吊钱。”
“哈？”连蔓儿大惊，“娘，你刚才说的负担重，就是说这个？”

第六百六十八章 好事还是坏事
“可不就是说这个。”张氏叹息地点头。
“这怎么可能？我二郎哥答应了？”连蔓儿不可置信地道。一个月一吊钱，在三十里营子的庄户人家是怎样一个概念？要知道，大多数的庄户人家一整年累死累活、省吃俭用，能赚到五六两银子就是非常好的年成了。
要二郎在养活一大家人之后，再另外每个月拿出这一吊钱来，是根本不可能的事。二郎是谁，他能做什么？二郎身无长技，只有一身力气。就算他不吃不穿，一刻不停地干活，一个月他也赚不出这个钱来。
因为在这个地方，劳力并不值钱。而且，即便你有劳力，也不一定能卖的出去，因为就业机会少。
二郎只能土里刨食，最多再打打零工，他上哪里去赚那一吊钱？
这根本不是负担重的问题，这是不可能的问题。
“他答应给，就是没有那么多，还问能不能用别的替，给粮食、柴禾啥的。”五郎就道。
“二当家这两口子狮子大开口，还是心里不愿意。就是老爷子在前头答应了，他们就出了这个难题儿。”张氏就道，“二当家的说了，说二郎愿意给那两姓旁人去卖命，那就得也给他们卖命。他们不能白生这个儿子，能赚回几个是几个。”
那也不能这么大口，杀鸡取卵，这不是把二郎往死路上逼迫吗，相信罗家那边也不会答应。
“他们这是想让老罗家那边说不同意吧，把这事给搅合黄了？”连蔓儿想了想，就道。
“应该也有这个意思。”五郎就点头。
“那现在咋样了？”连蔓儿就问。
“二郎上罗家村去了，说要找罗小燕商量。还求了你爹和你三伯，让给说说，让二当家两口子少要点，说起码得让他过的下去不是。这个事，虽然老爷子答应了，可二当家两口子要钱，他也不能太拦着。他也说要的太多。”张氏又叹气，“是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谁家没个事？可老宅那边，这一出一出的闹腾可真是少见。”
连蔓儿想说这是必然的，不过最后还是忍住了没说。一个家的门风和气氛如何，很大程度上是由当家人决定的。不说别人，就看周氏那么能折腾、能闹的，那个家也不大可能有消停的时候。
周氏是活在战斗中的人，虽然她并没有参与这件事，但是她的影响却无处不在。虽然老宅的其他人都比周氏老实，但他们也都以他们自己的方式闹腾着。有闹腾着要离开的，也有闹腾着想获得更多好处的。
想到这，连蔓儿干咳了两声，或许她这个想法有些偏颇吧。但是也没办法，她不是神仙，并不是时时刻刻能够做到绝对客观。她讨厌周氏，因而多多少少地对于周氏有关的人和事都不太待见。
“要不因为这个，媳妇也不能这么难找，二郎也不用非找那个罗小燕了。”连守信就道。
“以后到四郎和六郎的时候也是个难办的事。”连守礼向连守信闷声道，“大哥今天还跟我说了件事。”
“说啥，就是那会他把你拉开了说的？”连守信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问道。
“说是想续弦。”连守礼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说道，也跟连守信一样压低了声音。“让我给打听打听，有没有啥年轻的寡妇啥的。”
连守信脸色复杂，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没答应他。”连守礼又急忙小声道，“我上哪认识啥寡妇啥的。”
连守信和连守礼兄弟俩坐在一边小声嘀咕，屋里的其他人都没有注意，只当是两个人在商量给连老爷子打棺材的事。连枝儿、连蔓儿和连叶儿更是早一步起身去了西屋。
接下来的两天，连家老宅分外的热闹。一般说婚事都是请媒人来回的说和，二郎和罗小燕这俩个人的婚事没有劳动媒人，却动了来人。
二郎和罗小燕似乎是商量好了，原来罗家提的条件不变，也答应每个月奉养连守义和何氏，只是一吊钱实在是拿不出来，要连守义和何氏把条件往下降一降。
“……说是等过两年她弟弟成亲了，要是二当家两口子愿意，就和她们一起过。他们啥也不要，照样养活老人。”连守信回家后，转述罗家那边传达的罗小燕的话，“说是她爹娘养她一场，她实在是狠不下心就扔下一家子不管。”
“爹，罗小燕她弟弟多大了？”连蔓儿就问。
“十五了，”连守信道，“说是也能下地干活，就是年纪还小，不能当一个劳动力。过两年十七，娶了媳妇就差不多了。”
“老罗家那个条件，可不好找媳妇。就是找着了，有姑娘愿意，他家哪有钱娶啊？”张氏就道。
“还不就指着二郎去帮把手，这两年把娶媳妇的钱给攒出来吗。”连守信道，“罗家村的人都说罗小燕能干，可一个女人再能干那也有限。”
很多人都认为以罗家提出来的那个条件，二郎娶罗小燕非常不划算，简直就是犯傻。连守信站在连家人的立场上，也并不赞成这件事。
奈何，二郎这次是铁了心，意外的坚决。
“二当家两口子答应少要钱了没？”张氏又问。
“大家伙说着，有点松口了。”连守信道。
经过两天一夜的来人调解、说和，二郎和罗小燕的事最后终于尘埃落定。这个年代，做来人给人说和事也算是一件体力活，特别讲究个加班加点，昼夜不休。
“……等罗小鹰娶了媳妇，二郎和罗小燕就从罗家净身出户。罗家啥也不用给他俩，也不能让他俩背债。”连守信回来告诉大家最后的结果。
来人中也有吴玉昌，他是老连家这边的人，在说和事的时候，很注重连家这边，也就是二郎的利益。
“这边二郎也是净身出户，在他从罗家出户之前，每个月给他爹娘一百斤高粱米，冬天得给五百捆柴禾。一年还得给添两套衣裳，一套必须是棉的。等他俩在罗家出户之后，还是继续照着这个给，要是有个病灾啥的，他俩也得掏钱。要是二当家的两口子以后归他们一起过，他们给养老送终，那这些东西就免了。”
“不管咋样，等二当家他们两口子老了，发送这事二郎他们得出大头。”
“负担是真不轻啊。”张氏听了这最后的结果，忍不住轻叹道。
以三十里营子一般庄户人家的生活条件来说，二郎给连守义和何氏的这份奉养是相当不错了。如果没什么额外的花销，有了这份奉养，连守义和何氏几乎可以不用劳动。也正是因此，连守义和何氏最后才点了头。
罗家也好，连家老宅也好，吃亏受累的归根结底是二郎和罗小燕这两个人。
二郎和罗小燕成亲并没有任何的仪式，自然也不办酒席，甚至日子都没怎么挑拣，这边来人说好了，罗小燕就来了三十里营子，即便没有仪式，给长辈磕头这件事是不能省的。
三十里营子和罗家村之间大概距离十五六里地，罗小燕是自己走过来的。她一进三十里营子的村口，就被围观了。
“蔓儿姐，你去看看不？”连叶儿跑来找连蔓儿，想约她一起去看看。
若是半年前，连蔓儿肯定马上穿鞋跟连叶儿一起跑出去，而且还会拉上小七。可是现在，也许是年纪略长的缘故，连蔓儿对此等热闹已经没有以前的热情了。
尤其是这件事，而且还少了小七这个爱凑热闹的，连蔓儿根本就没什么兴趣。
“不去了，今天没精神。”连蔓儿就道，“叶儿，你自己去吧，看着啥回来跟我说说。”
“那也行。”连叶儿答应了一声，就跑走了。
很快，连叶儿就跑了回来。
看连叶儿跑的脸蛋红扑扑，两眼闪亮，连蔓儿忙倒了一杯酸梅汤递给她。
“叶儿，说说，你都看着啥了？”连蔓儿问连叶儿。她自己懒得大热天跑出去看，并不代表她不乐意坐家里听听。“那罗小燕，长的啥样？”
“长的挺黑，也说不上好看不好看，个头挺高的。我看见她的手了，应该是挺能干活。她弟弟陪她一起来的。”连叶儿很豪爽地将酸梅汤喝了，抹抹嘴，这才对连蔓儿道。
“嗯，嗯。”连蔓儿点头，又给连叶儿倒了一杯酸梅汤。
这次连叶儿喝的慢了点。
“我跟去老宅了，看她给咱爷、咱奶磕头。咱爷就说让她和二郎好好过日子，别的啥也没说。”连叶儿又继续道。
“那咱奶说啥了？”连蔓儿就问。
“啥也没说，好像不大看得上罗小燕。”连叶儿就道。
周氏能看得上的人有几个，她要是看得上罗小燕才叫稀奇。
“给咱爷咱奶磕头这算是顺当的，给芽儿她爹娘磕头的时候，人家都没给她好脸。”连叶儿喝了一口酸梅汤，又继续说道，“芽儿她爹说的话可难听了！把那个罗小鹰都给说哭了。”

第六百六十九章 人情
平心而论，罗家和罗小燕的条件都很不好，就算是一般的人家，只怕也不会喜欢这样的婚事。何况是连守义和何氏。这两口子可不是什么老实、厚道的人。他们虽然答应了亲事，但是肯定对罗家，还有罗小燕都不会有好脸色。
罗小燕来磕头，这两口子给她下马威，这是可以预料到的事情。
“咋她弟弟哭了，她那？”连蔓儿就问连叶儿。
“没哭出声，不过我看她眼圈都红了，是强忍着，还一个劲给她弟弟使眼色，好像怕她弟弟闹起来。”连叶儿回忆着当时的场景说道，“芽儿她爹娘，一句好话都没有，就是数落她。那些话，我都学不来。”
不用连叶儿说，连蔓儿也能猜出来一些。连家老宅里，连守义可以说是得了周氏骂人本领的真传。只是在老宅，他一直没怎么施展开，不过偶然那么一两嗓子，已经露出了苗头。而何氏那个人，说话也从来是个不吝的，而且一直都想着学周氏那样，摆出婆婆的款儿来欺压儿媳妇。
可这有什么法子。这年代就讲究嫁出门的闺女，那就是婆家的人，别说负责照看弟妹，就是她爹娘的养老她都没有责任的。罗小燕这样，她自己本身就有把柄，而老罗家自己撑不起门户，要让出嫁的闺女拉着姑爷一起帮着撑，帮着娶儿媳妇，他们也直不起腰来。
连守义和何氏绝不会放过这个讥刺罗家和罗小燕的机会，自然也会粘带上罗小鹰。
但是，无论如何，这一关她们都得过。要不然，说二郎和罗小燕成亲了，也不名正言顺。
“那现在他们走了没？”连蔓儿就问。
“我出来的时候还没。”连叶儿就道，“芽儿她爹娘还没让罗小燕起来那，他们还没骂完，我懒得看了，就回来了。”
“他们是在上房屋里，当着咱爷的面骂的？”连蔓儿想了想，又问了一句。
“不是，是上他们自己屋去，让罗小燕给他们磕的头。”连叶儿道。
“哦。”连蔓儿点了点头，要是当着连老爷子的面，连老爷子好歹会说句话，不会让他们太过分。
她们正说着话，就见小庆从外面飞快地走了进来。
“姑娘，那个罗小燕往咱们这来了。”小庆进来，向连蔓儿禀报道，“好像是要来给老爷和太太磕头。”
新媳妇进门，要给叔叔、婶子磕头，这也算是在礼上。
“你去看看，她往叶儿家去了没？”连蔓儿吩咐了一句，将小庆打发了出去。
随后，连蔓儿就往张氏这屋里来。张氏也得了外面的禀报，知道罗小燕来了。
“你爹也不在家，咱也没个准备。”张氏就对连蔓儿道。二郎和罗小燕没有办婚礼、请酒席，即便是自家的小宴也没人给张罗。大家都忽略了，罗小燕会往这边来磕头。
又或者说，这本来就不是件大事。
“她不来咱也不说啥，她来了，娘，你就见见呗。有啥事，看着办就行。”连蔓儿就道。
连守信和五郎不在家，不过这又不是大事，还有连蔓儿在，张氏自然就有了主心骨。
一会工夫，小庆又跑了进来。
“姑娘，我出去看了，她没去叶儿姑娘家，直接到咱们家来了。现在就在前头，我让她等一会。”小庆向连蔓儿禀报道。
连蔓儿想了想，就低声向小庆嘱咐了两句，一边叫她出去，将罗小燕领进来。
连枝儿和连叶儿听到了消息，也从西屋走了过来。张氏在炕上正位坐了，连枝儿、连蔓儿和连叶儿都在旁边陪坐。
少顷，小喜和小庆在前面带路，领了二郎并一男一女走了进来。
一进门，二郎就领着那个女人扑通一声在张氏跟前跪下来，一边叫着四婶，一边蹦蹦蹦，就磕了三个响头。二郎磕头磕的很实在，那个肤色微黑的女人，自然是罗小燕，竟然也磕的一样的实在。
他们的动作很快，一进门就磕头，小喜和小庆甚至没来得及在地上铺上垫子。
“快起来，快起来。”张氏连忙就道。
二郎和罗小燕这才站起身。
连蔓儿在旁边，少不得打量罗小燕。连叶儿说的不错，罗小燕是个高个子，模样并不算漂亮，不过也还端正，眼睛不小，却是单眼皮。再看她周身的衣裳，都是半新不旧的，不过也还整洁利落。
张氏也是第一次见罗小燕，因此也将罗小燕上下打量了一番。张氏看罗小燕，和连蔓儿看的重点还不一样。张氏觉得罗小燕长的还顺眼，粗手大脚的，一看就能干活，而且胯骨很宽。
“应该是个好生养的。”张氏心里暗道。
“别站着，来，炕上坐。”张氏就招呼二郎和罗小燕道。
二郎憨厚地答应着，不过并没有立即就坐下，而是在看罗小燕的眼色。
“四婶，俺们成亲，也没办酒席啥的，就过来给四叔、四婶磕个头，认个门。”罗小燕说话嗓门并不高，声音还略微有些沙哑，“这是俺兄弟，罗小鹰，今天送俺过来的。小鹰，过来给四婶磕头。”
罗小鹰和罗小燕长的有七八分想象，身材比罗小燕略矮。他听了罗小燕的话，立刻就也跪下，蹦蹦蹦磕了三个响头。
受二郎和罗小燕的头也就罢了，罗小鹰竟然也跟着磕头，张氏一边说着“这可怎么好？”一边让他们都坐下。
罗小燕还是没有坐，眼睛往连蔓儿几个身上瞟了过来。
“这几个，都是你妹子。”张氏就介绍道，“枝儿、蔓儿，这两个是我闺女，那边的叶儿，是你三叔家的闺女。”
罗小燕就忙屈膝，朝三个小姑娘万福。庄户人家，礼节粗疏，罗小燕这个福礼就行的很不像样子。膝盖弯的太过，手臂僵硬，身体扭转，毫无美感可言。
想来是很少用到这样的礼节，这怕还是现学现卖的。
连蔓儿几个都忙起身，向罗小燕还礼。三个小姑娘的福礼都行的极为规矩，看上去赏心悦目。这一比较，差距就出来了。
罗小燕微黑的脸上隐隐透出些红霞来。
“嫂子快请坐吧，小喜、小庆，还不快点上茶。”连蔓儿一边让罗小燕坐下，一边吩咐旁边伺候的两个丫头道。
连蔓儿并不会因为罗小燕的礼行的难看，就看不起她，或者嘲笑她。一个庄户人家的闺女，又不曾有人教过她，这并不是她的错。
庄户人家的女人，除了一定的场合要给长辈磕头，同辈之间是不讲究行什么礼的。
二郎、罗小燕和罗小鹰都在炕沿上坐了，小喜和小庆端了香茶和点心进来。
二郎和罗小燕这亲结的尴尬，大家并没有什么话题可聊，张氏只是笑着说客气话。
“你爷、你奶，还有你爹、你娘那都磕了头了？”张氏笑着问道。
“已经磕了。”
“你三叔、三婶那去过了没？”张氏又问。
“还没。”二郎答道。
“一会就去。”罗小燕道，“从村里出来，一步就到了四婶这。二郎总跟俺说，四叔和四婶对他特别好。”
连蔓儿趁着她们说话，就招呼了小喜从东屋出来，一会的工夫，她带小喜走回来，小喜的手上托了两个尺头。
一个是大红焦布，另一个是毛青布。
“娘……”连蔓儿就走过去，在张氏身边坐了，低低的声音说了一句。
张氏见连蔓儿拿了东西出来，已经会意。
“……头一次见面，婶子我也没啥准备。这两个尺头，一个给你裁件衣裳。另一个给你兄弟。这孩子看着本等。”张氏就笑着道。
本等，是辽东府这边的乡村土语，意思大概是举止稳重，为人本分的意思。这是乡村人家对人最为朴素的评价和夸奖。
罗小燕忙摆手推辞。
“俺们是晚辈，啥也没孝敬四叔、四婶的，也没啥东西给兄弟、妹子们。俺没脸拿四婶的东西。”
“你这孩子，别说这客气话。你们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张氏就道。
“四婶放心，俺们以后一定好好过日子。”罗小燕立刻就道，“四婶，让二郎帮着俺家，俺知道，外面有老多不好听的。可是俺没法子。……俺不是那光吃不做的，俺也能干。俺以后肯定心疼二郎，俺把二妞妞当俺亲闺女疼。”
罗小燕这些话说的极为顺溜，表情很诚恳，还略有些紧张。连蔓儿细想，这些话，想来是她演练了许久的，想要说给连守信和张氏听的。
“你四叔和你兄弟有事出去了，这离的也不远，以后有的是机会见面。”张氏又道，终于还是强着让罗小燕将两个尺头收下了。
二郎和罗小燕又坐了一会，就都站起身，说还要去连守礼那。
“去吧。”张氏见他们这么说，自然不会阻拦，“一会别急着回去，晌午饭就在四婶这吃。”

第六百七十章 余地
可以说，张氏这就是一句客气话。二郎和罗小燕即便是要留下来吃饭，也没有不在老宅自己爹娘家里吃，反而来叔叔婶子家里吃的。
二郎和罗小燕都摇头，说是要赶在晌午之前回罗家村，今天二郎就要搬去罗家村了，总得安顿安顿。
“那以后有空常来走动。”张氏就道。这也是一般庄户人家迎来送往的一句客套话。
大家往外送二郎、罗小燕和罗小鹰。连叶儿将连蔓儿拉到一边，低低的声音询问。
“蔓儿姐，你们家给礼了，一会他们上我家磕头，我们家是不是也得给点啥？”
“这个，你们不用比着我们来。”连蔓儿想了想，就告诉连叶儿道，“看你爹娘咋安排。对了，咱爷那边，还有芽儿她爹娘那边，都给礼了吗？”
“啥也没给。”连叶儿就道。
连家老宅一直以来的规矩，孩子们没有压岁钱，新媳妇进门磕头也都啥也不给。
连蔓儿就没再说什么了。
二郎、罗小燕他们要去连守礼家，连叶儿就和连蔓儿告辞，领了二郎他们过去。
将近晌午，连守信和五郎从外面回来，张氏就和两人说起二郎带着罗小燕来磕过头的事情。
“……她弟弟还给我磕了三个头，哎。”张氏告诉连守信道，“我和蔓儿商量的，给了她们两个尺头，算是见面礼。”
“老爷子那边给了啥没？”连守信就问。
“听说是没有。”张氏就道。
“哦……”连守信就哦了一声。
“是我做的主，大老远的奔着来了，咱现在在外头又有个有钱的名声。”连蔓儿就道，“两个尺头，不算多，也不算少，也是她们居家过日子能用的着的东西。”
“给的对。”五郎就点头道。
连蔓儿和五郎都是一样的想法。如今她们家的条件和以前不一样的，身份和地位也有了变化。人们对他们有了新的期待。他们一家过日子，尤其是人情往来，需要考虑的事情就更多了一些。
她们原本就不是斤斤计较的人，现在手面就要更宽一些。
在这个年代立足，就要符合这个年代的主流文化习俗。连蔓儿家现在有了钱，当面、背后惦记她们的人可不少。她们不能对人予取予求，但同时也不能一毛不拔。有人想来沾一些，有的时候，你就得让她沾一些。
不过，让谁沾，让沾多少，主动权要掌握在自己的手里。这种事情，也要讲究一个度，还要讲究章法。
今天罗小燕来，有老宅的例子在前头摆着，连蔓儿家也可以什么都不给。但她们还是给了，这是连蔓儿出于多方面的考虑做的决定。
“蔓儿，你今天看见人了，觉得咋样？”五郎低声问连蔓儿。
“给她两块尺头，我看她挺高兴的。至于她的为人啊，有没有别的心思啥的，现在下结论还早，这要看以后的。”连蔓儿想了想，答道。罗小燕今天的一些言行很有趣，但是初次见面，连蔓儿不想这么早就给她画上标签。
即便是有些功利，有些想头，只要不过分，那就好说。水至清则无鱼，连蔓儿从没打算要用道德标兵的标准来要求任何人。
“嗯。”五郎点头，她明白了连蔓儿的意思。
“那个罗小燕是和二郎同岁吧，看着可显老。”张氏正在跟连守信说话，“要说这模样，二郎配她是有点亏。……我看着那人说话还算实诚。也是苦命的人。我还留他们吃饭了，他们没答应，说要在晌午前赶回罗家村去。”
“连家的儿子，以后就得住到罗家村了。”连守信的语气中透露出的情绪颇为复杂，他看临近晌午，就打发人去老宅请老罗木匠过来吃饭。
“顺便看看二郎两口子走了没有。”连守信吩咐管事韩忠道。
很快韩忠就将老罗木匠给请了过来，厨房里给他准备了饭菜，以后每天晌午这一顿，就让他和管事韩忠一起吃。这个待遇，比连蔓儿家一般的长工要好。拿连守信的话来说，工钱给的足，再好吃好喝招待着，人家是有手艺的人，这心里痛快了，把活计给你做的漂亮些，就比什么都强。
韩忠来过来向连守信禀报了二郎的事，说是二郎和罗小燕已经走了，老宅那边并没有留饭。二郎只带走了他随身的衣裳，还有一套行李，二妞妞是被罗小燕抱着走的。据说罗小燕在老宅，就喂二妞妞吃了奶，然后哄着二妞妞睡了。
“老爷子看着咋样？”连守信听了也没说什么，就问连老爷子的情况。
“老爷子今天吃了药，看着挺精神，坐在外头看老妈的了半天的活。”韩忠就道。
家有男丁，本来应该添人进口的，可是现在，却少了人口。以连老爷子的个性，就算是点头了，想开了，那心里也不会痛快。只是他为人要含蓄很多，即便是苦闷，也会闷在心里。
“行了，我知道了，你去陪着老罗吃饭吧。”连守信就向韩忠挥手道。
韩忠答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
烤鸭的挂炉已经买了回来，并安置好了，合适的木材也有了，只是这几天又是忙着给连老爷子打棺材的事，又闹腾二郎和罗小燕成亲的事，因此试做烤鸭的事情就一直耽搁了下来。
现在这两件事都算有了着落，连蔓儿就和张氏商量着，该开始试做烤鸭了。
试做烤鸭，连蔓儿是理论指导加副手，大厨是张氏，连守信也是副手。现在张氏按照连蔓儿提出的方式宰杀鸭子已经相当的顺手了，将鸭子宰杀并放血之后，褪毛，并在鸭子肋下开一个小口，将正副的内脏都取出来，再彻底地进行清洗。
然后，就是用烧沸的饴糖水给鸭子烫皮上色。接下来，是将处理好的鸭子挂在阴凉通风的地方，进行晒坯。在这个季节，一般只需要两到三个时辰，鸭皮就干燥了。这个时候，就可以进行烤制。
入炉之前的鸭子，要先灌汤，再打一遍色。同时，在挂炉内燃烧木柴，等炉温升到一定的程度，就可以将鸭子挂入炉子里，进行烤制。
烤制的时候，要注意观察，适时地翻动鸭坯。从鸭子入炉，到烤熟，大约需要两刻钟的工夫。将鸭子烤好之后，就可以从炉内取出来，然后根据鸭子腔内的汤的颜色，来判断鸭子烤熟的程度。如果汤呈粉红色，则说明这鸭子烤的火候不到，最多只有七八分熟，如果汤呈浅白色，这个火候是最好的，如果汤呈浓稠乳白色，那么就是火候过了。
出炉后的鸭子，还要马上刷一层香油，让鸭皮更漂亮，卖相更好。
连守信和张氏小心地控制着火候，连蔓儿则在旁边仔细地做着记录。
这天傍晚，在几口人忙活了半天之后，第一只烤鸭终于出炉了。
“这是不是火候有点过了。”将烤鸭出炉之后，放出里面的汤汁来查看，发现颜色偏乳白色，张氏记得连蔓儿给她讲过的，这个颜色，说明鸭子烤的有点太熟了。
“还行。”连蔓儿看了一眼，在自己的册子上记下了几笔。“第一次，这样就不错了应该。下次，再稍微把火控制的小那么一点点，应该就可以了。”
张氏点头，表示她记下了。
在辽东府这里，大家常吃的是炖菜，一般都偏向于将食物做的熟烂一些。张氏的操作，是出于习惯的结果。
鸭子烤好了，又刷香油上了色，接下来，又是一个重头戏，片鸭子。这个活计，由连家刀工最好的连守信来负责。
烤鸭烤制成后，要在鸭脯凹塌前及时片下皮肉装盘，这个时候肉最好片，也最好吃。连蔓儿跟连守信讲了，要每一片都连皮带肉，而且片的要尽可能薄。不得不说，连守信在厨艺上也相当的有天分，调整了几次之后，片出来的鸭肉已经相当的有模有样了。
看着连守信已经上了手，张氏那边早已经调好了面糊，按照连蔓儿所说的在锅里开始烙荷叶饼。张氏本来就擅长烙饼，听连蔓儿说了要求，立刻动手，烙出来的荷叶饼几乎让连蔓儿挑不出什么不好来。
连蔓儿这个时候也没闲着，她将事先就准备好的甜面酱装碟，又将小萝卜、黄瓜、大葱切成合适大小的细条，也装了盘。
一大盘鸭肉，一盘荷叶饼，一碟甜面酱，再加上一大盘的萝卜条。黄瓜条和葱丝作为晚饭端上桌。鲁先生被请坐在了上座，连蔓儿先拿起一张荷叶饼，抹了酱，又夹起两片鸭肉，加上些萝卜条、黄瓜条和葱丝，卷起来递给鲁先生。
“请先生品尝。”连蔓儿道。
家中有美食，自然要先给鲁先生吃。而且，鲁先生见多识广，是个美食家，他的意见举足轻重。
鲁先生结果荷叶饼卷，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一家人都看着鲁先生，连蔓儿更是恨不得将鲁先生的任何一个表情变化都看在眼里。
看着鲁先生的表情从惊讶到舒展到享受，一卷荷叶饼吃完，鲁先生幽幽地吁出一口气。

第六百七十一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怎么样，鲁先生，好不好吃？”看鲁先生的表情，连蔓儿已经知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过，她还是笑着问道。
“妙极了。比我这一路吃的那些烤鸭、熏鸭都好吃。好，很好。”鲁先生捻着胡须笑道。
饭菜没上桌之前，连蔓儿已经试吃过了，听到鲁先生这样的评价，她并不吃惊。第一次试做出来的烤鸭，似乎比她前世吃过的略差些火候，但却相当的美味。连蔓儿是如此认为的，而且又得到了“美食家”鲁先生的认可，这让连蔓儿信心大增。
如此的美味，依旧还有很大的改进的余地。比如说操作烤鸭的时候火候掌握的更精确，还比如，用肥美的填鸭代替现在的鸭子之后。而且，现在是夏季，并不是吃烤鸭最适宜的季节。如果是冬春秋三季，做出来的烤鸭还会更加的美味。
这怎么能让连蔓儿不对未来充满了信心和希望那。
“那我就自己动手了。”鲁先生用旁边的布巾擦了擦手，笑着道，神情中颇有些迫不及待的意思。当然，这肯定有一多半是装出来的。这是鲁先生的善意，也是对大厨的最高赞赏。
一家人纷纷笑着，都学连蔓儿的样子吃起来。
“好吃。”
“真香。”
“一点都不腻人。”
“尤其这鸭皮是真好吃。”
连蔓儿吃了几片鸭肉就停下了，听着一家人的议论，看着他们开心的表情，连蔓儿的心里十分的受用。即便是不考虑以后要用这个开店赚钱，只想到带给一家人这样的美食，让一家人如此享受、高兴，这也是足够让她开心的理由。
吃烤鸭除了这鸭皮鸭肉，那鸭架也是好物。连蔓儿用鸭架熬了乳白色的汤汁，里面加了些白菜和栗子。就是那些内脏，也没有浪费掉，由韩忠媳妇爆炒了一盘的鸭杂。
这一顿饭，一家人吃得相当的高兴。
饭后，大家坐在一起，一边喝茶，一边慢悠悠地聊天。
“……想开烤鸭店？好啊，这是个好主意。”鲁先生听了五郎和连蔓儿说的要开烤鸭店的想法，点头表示赞同。“打算什么时候开？”
“这个不着急，要好好准备。”连蔓儿就道。她对烤鸭店的计划很庞大，要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实施。
第一次试做烤鸭的成功，不仅让连蔓儿充满了信心，也极大地鼓舞了张氏和连守信。一家人开始了第二次、第三次试做。
这个年代没有温度计，对于适当的炉温的判断，只能根据经验。连蔓儿的记录在这方面帮了大忙，张氏积累了这些年做饭的经验，很快就能够根据炉子里火焰的颜色等来确定烤鸭最适宜的温度，烤鸭的火候也掌握的越来越好。
而连守信片鸭肉的手艺更是突飞猛进。
第三只烤鸭，被分成两半，一半留给鲁先生吃，另一半被连蔓儿用食盒装了，送去了念园。之前连蔓儿就跟沈谨和沈谦说过烤鸭的事，这姐弟俩都颇有几分期待。
沈谨用荷叶饼卷着鸭肉吃了一些，又喝了一碗鸭汤，就冲连蔓儿点头，说很好吃。沈谦更不用说了，看他以前的身材，就知道他的饮食偏好。这烤鸭非常合他的口味。他听小七描述烤鸭如何好吃，如今真的吃到了嘴里，比沈谨还要高兴。
“现在这个天，还是有些热。等秋下了，那个时候的烤鸭会更好吃。”连蔓儿就笑着告诉沈谨和沈谦，“我挑几只鸭子，拿好料专门养着，到时候烤给你们吃。”
“好，”沈谦立刻答应道，“蔓儿，你可要说话算话。”
“那当然。”连蔓儿笑着点头。
“秋下啊……”沈谨脸上带笑，语气中却有些惆怅，“也不知道到时候我还吃不吃得到。”
十月份，沈谨就要进京了。
“五姐，你放心，肯定吃得到。”连蔓儿就忙道，“到时候不管五姐在不在府城，我许下的烤鸭，一定会送到。”
连蔓儿估计着，到十月份的时候，她的烤鸭店已经已经办起来了。她的第一家烤鸭店就选定要开在府城里。到时候，沈谨若没有出嫁，自然吃得到。而如果沈谨那个时候已经去了京城，也不要紧。连蔓儿已经初步打算要将烤鸭店办成全国连锁的形式，将来京城里肯定会有她的烤鸭店。沈谨就算是天天想吃，也没问题。
“好，那咱们一言为定。”沈谨看着连蔓儿笑道。
“一言为定。”连蔓儿认真地道。
“蔓儿，你的烤鸭店要开在府城是吗，那以后，我是不是天天都能吃到烤鸭了？”沈谦凑过来，眯着眼睛笑问连蔓儿道。
“嗯。”连蔓儿点头，“当然可以，只要你自己吃不腻。而且，你要是去店里吃烤鸭，不用付钱，全都算我请客。”
“也算我一份。”小七也凑过来，笑着道，“小九哥，你看我们够意思吧。有啥好吃的，我都想着你。以后，这烤鸭你爱咋吃就咋吃。”
“那，咱们也一言为定。”沈谦的一双细长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小七一边说着，一边勾起了尾指。庄户人家的小孩在做出重要的约定的时候，经常这样。
“好，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沈谦笑着也用尾指勾住了小七的尾指，然后笑看着蔓儿，“蔓儿……”
连蔓儿心里觉得好笑，不过也将尾指伸出来，跟小七、沈谦勾了勾。
烤鸭可是非常高热量的食物，沈谦啊刚刚摆脱沈小胖的封号还没有多久吧，以后，会不会因此而变成沈大胖？
连蔓儿表示她很期待。
连蔓儿在念园只玩了半天，沈谨现在每天被那两个嬷嬷看着学宫廷礼仪，而沈谦和小七玩耍的时间也不多，楚先生又给他们多安排了许多的功课。连蔓儿对此不仅没有微词，反而相当高兴。因为小七这些天的进步很明显。
连蔓儿从念园回来，就先到张氏的屋里来。赵氏和连叶儿都在，正和张氏一起给连老爷子准备的装裹铺盖缝面，有细细的棉絮绒绒飘在半空中。张氏、赵氏和连叶儿的头上都沾上了一些。
“……就是不知足……”赵氏一边手里不停，一边说道，“就咱这庄户人家，有几家装裹铺是新做的，那不都用过的吗。还有那个布料，绝对都有富余，还嫌少，要是咱，咱就张不开这个嘴。”
一般的庄户人家，装裹的衣裳都要用新的，但是铺盖一般就用老人平常用的，极少有另外新做的。
连蔓儿听得赵氏说话，就猜到老宅那边这是又有什么幺蛾子了。
“三伯娘，娘，这是又出啥事了？”连蔓儿坐到炕沿上问道。
“还不是你奶，嫌给的衣裳料子不好。说啥现在讲究用棉绫料子，她不要那白布，让我都给换棉绫的。还骂你爹抠搜，舍不得给她花钱。”张氏皱着眉道。
“我爷没拦着她？”连蔓儿就道。
“拦了，老宅那边今天因为这个事，吵吵了半天，又招一街筒子的人。”连叶儿就告诉连蔓儿道。
各种不省事，不知道好歹。连蔓儿暗自摇头，周氏这是彻底地不顾脸面了。当然，这是旁观者的看法，周氏肯定认为她自己是不得已，别人都对不起她。她这么闹，丢的是别人的脸。
“那后来咋说的？”连蔓儿又问。
“老两口子脸对脸地骂，最后老爷子认输了。老爷子说，他就用那个白布的，老太太非要棉绫的。”张氏就道，“你爹就手就把白布拿回来了，老太太就坐在门口嚎，刚才你爹把买的新料子给送过去，还是按着她要的数给买的，这才不嚎了。”
“她要棉绫，怎么一开始不说？”连蔓儿就道，“她听谁说的，现在讲究用棉绫？”
张氏和赵氏对视了一眼，连蔓儿的话问在了节骨眼上。
“还能有谁。”张氏哼了一声道，“那不是城里她大闺女那天来了一趟吗。”
二郎和罗小燕的事情闹了几天，城里的连兰儿自然知道了消息。在二郎去了罗家村的第二天，她就带着银锁回了三十里营子一趟。
“……老太太那样，秀儿那样，我都忍了，啥话也没有。知道为啥我最烦她吗，就是因为这个。”张氏道，“可会背地里下绊子，调理坏了。”
“那天我还碰见银锁了，看见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蔓儿姐有好事都带着我们，芽儿都跟着得了好处，就她啥也没有。她们心里气不过那。”连叶儿就道。
“她们自己不是好样的，能怪的了谁。她这样闹，更没好处给她。”连蔓儿就道。
“这以后还得麻烦那。现在还有老爷子在，以后要是老爷子没了，那就无法无天了都。”张氏叹气道。
连蔓儿听了张氏的话，不由得心中一动。这些日子，周氏虽然性情不改，但是却再没有这么敞开了闹过。这次她敢这么闹，是因为有了底气。
连兰儿肯定不止是挑唆，还给了周氏底气。
“这回她给老宅那边买了不少东西吧。”连蔓儿想了想，自言自语地道。

第六百七十二章 整治
“听说是给拿了不少东西，大包小包的，比过年的时候给的都多。”张氏就道。
周氏为什么一直将大闺女连兰儿抬举的高高的？这可不仅仅是出于感情，出于对比儿媳妇和孙女们的优越感。周氏这么做，是有着极精明的打算的。
嫁出门的姑奶奶，尤其还是居长的姑奶奶，在娘家的一些事物上面是有着独特的话语权的。举例子来说，一户人家的老爷子、老太太要由儿子媳妇们负责发送，也就是办理后事，而姑奶奶们是最有权力挑眼的，而且风俗里也纵容这种挑眼。
姑奶奶们并不负责娘家老人的莽老和发送，但是她可以指摘兄弟和兄弟媳妇们。即便你已经尽力做的很好了，可要是有姑奶奶不满意，那么舆论就很可能导向姑奶奶那一边，事情就会变得不好办。
当然，这也是事在人为，有的人家的姑奶奶根本就不济事，而有的人家的姑奶奶们则被抬到很高的位置，在娘家有相当的话语权。
周氏一直抬举连兰儿，就是为了辖制儿子和儿媳妇们的。而连家的众媳妇中，还的说原来的古氏最为精明。古氏把和连兰儿的关系处理得相当好，肯花心思、撒钱，那也是她原来在连家那样如鱼得水的原因。
只是，从连秀儿的事情上，连兰儿让周氏失望了，因此周氏对连兰儿的心也淡了一些，但是该有的礼节周氏还是一直保持着。现在，经过了这么长的时间，连兰儿又终于哄好了周氏，而周氏也需要一个位置高高在上的“姑奶奶”来进一步保证她在连家至高无上的地位。
装裹衣裳这件事，本不该周氏来闹的，而是应该由连兰儿来闹。可连兰儿却是个人精，她并不肯正面得罪连守信和张氏一家，而且，她想闹，立场也没那么稳当。连老爷子和周氏的装裹，连兰儿可是什么都没出。
因此，便由周氏出面闹了，还特意在连兰儿走后忍了一天才闹，以为这样大家就不会想到连兰儿身上去了。
只可惜，这样的遮掩，根本就瞒不过任何人，即便是老实的张氏都瞒不过去。就这么几口人，谁不了解谁那。
张氏说以后还有的麻烦，就是怕连兰儿以后再一次次地挑唆周氏闹腾。一个拿捏儿子儿媳妇出神入化的周氏，再加上一个在县城生活多年，颇见过些世面的连兰儿，可想而知，会造成怎样的烦扰。
现在有连老爷子在，在装裹衣裳这件事上，连老爷子坚决不要棉绫，只这一样，不用别人说什么，就已经将周氏比到极不堪的位置上去了。那以后如果连老爷子走在了周氏的前头，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
不能这样放任了，必须得找出一个解决的法子来。
连蔓儿并没有跟张氏说什么，而是往前面书房，单独找了五郎说话。
“哥，咱得想个法子。”连蔓儿对五郎道。
以后五郎必定会走上仕途，然后就是小七。官声在这个年代是十分重要的，而官声包括的不仅仅是处理公事所得到的评价，还包括家事。有个隔三差五就要跳脚闹腾的奶奶，即便大家都知道是她不对，五郎的脸上也好看不了。
要真正的解决问题，当然要从根本上来。
“哥，你说她这么撺掇着老太太闹，图的是啥？”连蔓儿问五郎。
只是为了给她们家添堵，给她自己出气？不，显然不是。这一年来她回三十里营子的次数比以前几年回来的次数都多，又肯花钱给连老爷子和周氏买东西，当然不会只想要给人添堵、给自己出气。
“图的当然是好处。”五郎想了想，就道，“要不咱受不了老太太三天两头的闹腾，知道她在老太太跟前说话算数，咱上赶着找她。那以后，她在咱这就算有了功了。咱能不给她好处？要不，就是事情闹的不像话，她主动出头来说和，自然得向着咱说和，这样，也是对咱有了功。外头人也得说她好，咱再对她带搭不理的，人家就该说咱做的不对了。”
“没错。”连蔓儿点头，五郎将事情看的很透彻，和她想到了一处去。
“想的是挺好，可咱们也不是那么好拿捏的。”五郎冷笑道。
“可老太太发话，咱们就被动了。”连蔓儿就道，尤其还有一个连守信，那是无论连老爷子和周氏对他们怎么样，都对这老两口子有感情的。
“是啊，我也再想。法子也不是没有。”五郎就道，“还挺容易就能办得到。”
“那就去做。”连蔓儿就道，“咱们什么都不做，还真让人当咱们是泥捏的了。总该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让他们再不敢打咱们的主意。”
连蔓和五郎低声地商量了半晌，最后两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那就见点真章吧。”五郎就道，“虽然说，打从心底里，我不愿意这么做。”
“这也是没办法。”连蔓儿道。
人间正道是沧桑，一心想做一个好人，也没必要一定将自己束缚在一个框框里面。连蔓儿还记得她前世看过的某个喜剧片，那里面的一句话其实说的很有道理，想要做一个好官，那就要比贪官、恶官更聪明、更“奸”。
面对好人，同样做一个好人，甚至比她更好。面对恶人，那就做一个恶人，比她更恶。
周氏她老人家是不能动的，但是能动的人很多、很多。
连蔓儿和五郎相视而笑。
当天，五郎和鲁先生就坐马车去了府城，管事韩忠和两个小厮随行。路过镇上的时候，五郎还带上了吴家兴。第二天一早，连守信也带着陈掌柜和另外一个管事出了门，牧场那边有些事，需要连守信去处理。
连守信和五郎都出门了，连蔓儿一家立刻紧闭门户。当家的男人们不在家，女人们自然要更加谨慎，闭门做针线，不闻门外事。当然，小七依旧还是去念园读书的。
赵氏和连叶儿过来帮着做活计的时候，就看见张氏有些闷闷不乐的。
“五郎得去书院，鲁先生跟着一起去了。昨天下晌就走了，估计在县城住一晚，这个时候差不多能到府城了。得好几天才能回来。那边牧场又出了点事，孩子他爹带人过去，也得个两三天的工夫。”张氏告诉赵氏道。
丈夫和大儿子都不在家，张氏的心里还是有些空落落的。
外面天气炎热，屋子里却阴凉许多，张氏带着连枝儿和连蔓儿做了半天的针线，吃过了晌午饭，娘儿三个就都各自去歇晌午觉。
连蔓儿睡的正香，就听见外面急促的脚步声响。那响声去了东屋，一会的工夫，又往西屋来。
是丫头小喜。
“姑娘，醒醒，出事了。”小喜叫醒了连蔓儿，说道。
“小喜，有啥事？”连蔓儿坐起身，问道。
“是老宅那边的继祖大奶奶来了，说是城里的大姑太太那边出了啥事，正在老宅，老太爷和老太太叫太太过去。婢子看太太挺为难，就赶紧来叫醒了姑娘。”小喜向连蔓儿禀报道。
“你做的对。”连蔓儿忙整理衣裳，下了炕。
连枝儿这会工夫也醒了，和连蔓儿一起往东屋来。
东屋里，蒋氏正和张氏坐在炕沿上说话，见连枝儿和连蔓儿走了进来，忙欠身起来。
“……正歇晌午觉吧，是不是我这动静太大了，把俩妹子给吵醒了。”蒋氏陪笑说道。
连蔓儿的眼睛弯了弯，蒋氏终究是蒋氏，聪明会做人。虽然是有急事过来，不知道刚才对张氏是怎样的神情，但是在连蔓儿跟前却是一点都不显。甚至还顾虑道是否吵醒了连蔓儿和连枝儿。
“大嫂，快往炕里坐。这是啥风把你给吹来了，平常想请你都难。”连蔓儿笑着问道，就和连枝儿在蒋氏的身边坐了。
“难道我不愿意来吗，实在是脱不开身。”蒋氏就苦笑着道，却并没有多做解释，因为根本不用，她脱不开身的理由，张氏、连枝儿、连蔓儿都清楚的很。
“这些日子苦了你了。”张氏也道。
“苦什么，都是应该的。”蒋氏就道，说话的时候，她的手腕动了动，就有个鲜亮的东西从她的袖口露了出来。
“大嫂子，你带的这是啥？”连蔓儿好奇地问。
“这个？”蒋氏抬起手，就笑着从袖口里掏出四个打好的络子出来，递给连枝儿和连蔓儿看。
驷个络子，打的都极精巧，其中两个是一模一样的大红色的双喜字，另一个是桃红的同心方胜，还有一个银红色的攒心梅花。蒋氏手巧，会打许多花式的络子，在这上面，张氏都自愧不如的。
连枝儿和连蔓儿将络子拿在手上，赞了一番，然后交给张氏去看，张氏也连连点头。
“不是我做婶子的夸你，这十里八乡，要说手巧，络子打的好的，也就是你了。”张氏将四个络子递还给蒋氏，说道。
蒋氏并没有接那两个络子。
“四婶这么说，是心疼我。这络子，是我给枝儿妹子打的。”

第六百七十三章 一物降一物
“……本应该帮枝儿妹子多做些针线，四婶知道老宅的情形，心疼我。我自己也没好意思上前，实在是这半年多来，老宅事情太多，又是些那样的事。枝儿妹子那是大喜的事，就算四婶、枝儿妹子不忌讳这个，还得顾忌枝儿妹子婆家的想法。”蒋氏十分恳切地对张氏、连枝儿、连蔓儿道。
“我知道，四婶这啥也不缺，要做别的，我也没那么大的能力。也就是这络子我打的还行，就偷空打了这几个，一直揣在袖子里，想着有机会给四婶和两个妹子看看，要是看着还行，我回去再多打些来。”
“就是个小玩意儿，拿着玩也行，要是有用就更好了。这也是我的一点心意，千万别嫌弃。”
蒋氏说完，就有些忑地看着张氏、连枝儿和连蔓儿。
“有这几个就够了，你成天哪有啥工夫，你这心意，我们领了。”张氏就道。
打络子要用工夫，而且这线也得花钱买来。
“我这手快，并不费工夫。就这线也是现成的。四婶就是不要，我回去也会打出来。”蒋氏就道。
“娘，大嫂这么说，咱就收下吧。我和我姐可挺稀罕这络子，可惜我们不会打。”连蔓儿就道。
“这有什么难的，我做嫂子的托大，枝儿和蔓儿要想学，我保证都教会你们。”蒋氏立刻就笑道，“想要什么花样的，尽管跟我说。”
“那就先谢过大嫂了。”连枝儿和连蔓儿齐声道。
“等明天，我让人多拿些线来，好好和大嫂商量商量。”连蔓儿又道。
“好，好。”蒋氏笑着，那笑意一直延伸到眼睛里。
“大嫂子你过来，怎么没将大妞妞带过来。大妞妞在家干啥那？”连蔓儿就又问。
“刚哄她睡了，让她爹看着她。大妞妞现在懂事，没事就一个人玩，很让人省心。”蒋氏就道，“等老宅那边能脱开身，我带她过来。”
蒋氏没说让连朵儿照看大妞妞，连蔓儿也就没问。现在的情形和当初又不一样了，对于连朵儿，不止一个人比连蔓儿她们更希望连朵儿早点嫁出去。蒋氏，就是其中之一。
说了这半天的话，连蔓儿并没有问蒋氏是做什么来了，蒋氏身负叫张氏去老宅的任务，却也侄子没有提起。
几个人又说了一会闲话，蒋氏才又一次说到正题。
“……刚才我正跟四婶说那，大姑太太来了，哭着进的门。说是大姑老爷遭了官司，连同金锁一起被抓去了衙门。大姑太太在城里想法子求了人，没能把人给救出来不说，就是想去看看人，说两句话都不行。大姑太太没了法子，就想到了娘家。”
说到这，蒋氏略微顿了顿。
出了这样的事，连兰儿想到娘家。她的娘家老宅那些人自身尚且难保，又有谁能够帮得上她这个忙？
张氏面露难色，连蔓儿不动声色。
“大姑太太在老爷子和老太太跟前哭着央求，这种事，平头百姓能有什么法子。老爷子和老太太就打发了我过来，要请四婶过去商量商量。”蒋氏又道，“我也知道四婶为难，哎……”
蒋氏叹气，她是被打发来传话的。平常像传话这样的事，根本用不着她。以前连守礼一家没搬出来的时候，都是打发连守礼和连叶儿传话。等连守礼一家搬走了，往连守信这边传话的事，就都让二郎来做。
甚至二郎不在的时候，让四郎来传话，也没用她来。
今天特意打发她来，显然表明了连老爷子和周氏对这件事情的重视。当然老宅那边的人也知道，连守信和五郎都不在家。自然是派个女人过来好说话。
“竟然有这样的事？大姑太太竟然贪了官司？”连蔓儿的表情有些惊恐地道。
“大嫂，你刚才也说了，我娘，还有我们姐俩，这样的事，我们能有什么办法。要是个男人，还能出去打听打听消息什么的，可是我们，连这个都做不到。小七又小。”继而，连蔓儿又苦笑道。
蒋氏也苦笑着，说不出话来。
“你四叔和五郎两个都不在家，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回来，我也是真没办法，这官府的事。”张氏也道。
即便是心肠软加上心肠热如张氏，她也知道，这样涉及官司的事自己管不了。让她过去跟着商量，还有周氏和连兰儿，张氏从心里往外地犯怵。
她过去能商量什么事，难道去做周氏的出气筒吗？张氏当然不愿意去。
“男主外，女主内，老连家历来就是这个规矩。我爹和我哥临走的时候，还嘱咐我们，将门户看好，就在家做针线，就是遇见什么委屈，也等他们回来再说。”连蔓儿就道。
“大嫂，我们女人家，这样的事哪管的了。一听见这样的事，我们心就慌了。”连枝儿道。
“可不是，刚才你一跟我说，我这个心啊，就蹦蹦地跳。”张氏拍了拍胸口道。
“大嫂，你知道是犯的啥事不，会不会牵连到咱们？”连蔓儿就问，“我爹和我哥都不在……”
“我也知道这些，是老太太催着我来，传这个话。”蒋氏就苦笑道。
“大嫂，那现在怎么办？我娘吓的够呛，就是强和大嫂过去，也帮不上忙，弄不好，这还……”连蔓儿看着蒋氏，问道，“可我娘要是不去，大嫂又叫不来差，回去，是不是还要挨骂？”
“还怕挨骂那，以往挨的还少了？”蒋氏又是苦笑，就和连蔓儿商量道，“我看四婶脸色不好，我这就回去，跟老爷子和老太太说。四叔和五郎兄弟都不在家，就四婶和两个妹子看家，门都不出的。四婶又中了暑气，我把事情说，将四婶给吓的不行。四婶不是不来，实在是来不了。”
“这样的事，也实在没有难为四婶来解决的道理。”最后，蒋氏又说道。
可不是，这样的事什么时候要媳妇们跟着商量了。连守信和五郎不在，还将管事和家人带走了不少，张氏带着连枝儿和连蔓儿闭门不出，谁都得说她们做的合乎本分。
蒋氏就要起身告辞，连蔓儿见她脸上并没有多少懊恼的神色，就明白她这次过来，应该是知道并不能真的叫动张氏。
“大嫂。”连蔓儿见蒋氏要走，就拉住了她的衣袖，“外面这么热的天，你来回跑这一趟，我让人给你再换一碗冰的酸梅汤来，解解暑。”
“哎。”蒋氏是个聪明人，对于连蔓儿表现出来的善意，可谓从善如流。
趁着丫头去端酸梅汤的工夫，连蔓儿就拉了蒋氏说话。
“大嫂，继祖哥是老宅的长孙，老宅那一大家子，迟早都要继祖哥和大嫂来操持。”连蔓儿缓缓地道，“好也罢，不好也罢，方方面面的，最后终究是落在继祖哥和大嫂的肩上。”
蒋氏见连蔓儿说这样的话，也立刻正色起来。
“大嫂不为别人，不为自己，也该为大妞妞，还有以后大妞妞的弟弟妹妹们着想。”连蔓儿见蒋氏听进去了，这才又继续道，“老宅有房有地，就算没有大富贵，可是在庄户人家中，也足够过日子的了。即便是有什么短缺，只要我们家日子还过得去，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可是，有些事情我们却是插不上手的。”
“比如说外面对老宅的看法。人的名，树的影，别人是帮不上忙的。这个名，这个影，还不是一代人的事，是几辈子人的事。不往远里说，就说现在发生的事，给街坊邻居留下的印象，流传出去的名声，最后，还是都落在继祖哥和大嫂的身上，落在大妞妞和她弟弟妹妹的身上。”
蒋氏张了张嘴，不过连蔓儿立刻就抢在她前头有继续说了下去。
“大嫂也许说，现在并不由大嫂当家，大嫂也没办法。可是到时候，别人可并不会因为这个，就不怪大嫂，就能不影响大嫂的儿孙。大嫂，这些天，我爹、我娘，我们常常说起这个事，实在是替大嫂忧心啊。”
连蔓儿语重心长。她就是要告诉蒋氏，别以为你没闹，就没你什么事。
现在老宅种下的一切因，最后都会报在连继祖和蒋氏这长孙长媳这一支人丁上面。蒋氏你现在说你不当家，躲在连老爷子、周氏等人背后，任凭她们怎么闹腾，有好处你跟着拿，有坏处你就撇清。这世上没有这么美的事，你这么做，最后害的是你自己，还有你的儿孙。
为了你自己的将来，为了你的儿孙，你要赶紧想办法，把能承担的承担起来。你不是聪明会做人吗，那就把你的聪明劲拿出来，该哄的哄，该拦的拦。
连老爷子是一把锁，将连守仁、连守义锁了起来，不让他们闹事。蒋氏，你也要做一把锁，将周氏锁起来。
连蔓儿甚至暗示，只要蒋氏做的好，她家不会亏待蒋氏。
说完了话，连蔓儿含笑看着蒋氏，她相信，蒋氏不会让她失望。

第六百七十四章 抉择
连蔓儿的一席话，让蒋氏的心里顿时翻江倒海。等连蔓儿将话说完了，笑着看她的时候，她还略微愣怔了一下，随即就红了眼圈。
“蔓儿，你这些话……，多谢你跟我说这些话。家里是什么样子，蔓儿你都知道，我也不说那些不得已的话了。”蒋氏抓了连蔓儿的手，晃了两下，说道，语气颇有些不稳。
“大嫂，若你不是长孙媳妇，若不是我相信大嫂是老宅最明白，而且是最能干的人，这些话，我也是不会说的。”连蔓儿笑道。
说实话老宅那样的环境，以蒋氏的身份，竟然能够做到八面玲珑，这相当的不容易蒋氏是个聪明人，可以说她做人太过精明。可作为将来要继承家业、当家理事的人，她却太过自私。只想得好处，却不想担责任。
当然了，如果蒋氏不是这样油滑，而是骨头硬一点，为人正直一些，以前遇到事情勇于出面，她怕是并不能够在周氏和古氏之间两面都讨好。不过同时，老宅那边也许就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老宅那边，在将来连老爷子过世之后，势必需要一个当家人。虽然，蒋氏并不是非常合适的人选，方才话都说到了那个地步，蒋氏也明白连蔓儿是什么都明白的，还是要多解释一句她的无奈。这进一步证明了蒋氏的为人，她少担当。
但却是老宅所有人中，蒋氏却是最合适的一个。连守仁和连守义肯定是不能当家的。连蔓儿也无法想象，如果周氏、或者连继祖、又或者是何氏当家会是什么样子。
在连老爷子之后，老宅的当家人，蒋氏是最合适的，也是唯一可能的人选。
现实就是这样，好在蒋氏足够聪明，连蔓儿相信她能协调好老宅众人也能拢住周氏。而只要让蒋氏知道利害，蒋氏应该能将事情做好，起码能维持老宅的安稳。
对，安稳老宅现在的情形，每个人的状况，要求发展是不可能的。连老爷子为什么这半年多突然就转变了许多，放开了许多，应该也是看明白了这一点之后的无奈之举。老宅只能求安稳。而只要老宅安稳，也就无碍了。
“蔓儿你太看得起我。”蒋氏又苦笑了一下，才抬眼看着连蔓儿道“不过，蔓儿你这么说的，那我就试试，尽我的力吧。”
“大嫂，我相信你，我们都相信你能做好。”连蔓儿就道。
蒋氏的脸上依旧带着苦笑，却还是颇为郑重地点了点头。
连蔓儿的话对她来说，可以说是一言惊醒梦中人。她自己就是那个梦中人。她并不是不懂连蔓儿所说的那些道理，她只是觉得还没有非到她出头的时候。是连蔓儿的话，让她明白她已经避无可避。不为别人，为她自己。
她的公公连守仁和丈夫连继祖都是文不成武不就，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书生，但同时又不能凭借书生这个技能养家糊口。那就是两个废人，需要人养活的废人。
午夜梦回，蒋氏何尝不是涕泪沾巾那，暗叹自己命苦。
但是事已至此，她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挣扎着生活下去。蒋氏当然也考虑过将来的事情，现在有连老爷子支撑着老宅是什么都不用怕的。即便有万一，有连老爷子在，连守信都不会撒手不管。
但是，连老爷子还能活多少年。一旦连老爷子没了，首先分产就是一件麻烦事。按理说，他们是长房要占大头。可是连守义和何氏可没那么好相与。没有官位和秀才功名护身的连守仁和连继祖，根本就不是二房连守义的对手。
而他们，根本就承受不了在财产上吃亏。连守仁和连继祖都是只会花，不会赚的，他们必须依靠老宅的房产和田地才能够生活下去。所以，她才更拼命地讨好。讨好连老爷子和周氏，讨好连守信和张氏。
但是，今天连蔓儿告诉她，这么讨好是没用的，她必须做点实事，拿出长孙媳妇的担当来。
蒋氏只能答应。她一直以为那样做是费力不讨好，是聪明人不应该去做的。但是连蔓儿的话让她明白，是她的眼界太狭隘，聪明反被聪明误。
连蔓儿今天能这样跟她说话，就代表了连守信这一房人口对她的支持。有了这样的支持，她就不会担心在以后的财产分配的时候会吃亏，她的一家会活不下去。
还有一点，是蒋氏早就明白了的。
她这一辈，还有大妞妞，大妞妞的下一辈，甚至她们这一支将来所有的子孙，都是要倚靠连守信这一房才能够更好的生活。按照连蔓儿的期待，点担负起老宅的责任，让连蔓儿满意，也是最聪明的选择。
蒋氏是个聪明人，连兰儿这件事，她已经看出来一些端倪。这件事，对她是个警醒。连蔓儿、五郎的手腕已经硬了起来。即便她不主动挑唆，但是任由老宅的人闹腾，只怕也会被迁怒。连蔓儿刚才说的都是好话，不过也隐隐透露出对她的不满。如果她不能做出有效的改变，那么最后的账很可能会算到她的身上。
而只要她承担起责任，就能拥有连家四房这座靠山。
打定了主意，蒋氏就从炕沿上站起身。
“……出来了这半天，我得回去了。我回去后，就照刚才的话说。这事找四婶商，本就是没道理的事。老太太要骂，就让她骂我吧。”蒋氏说道。
宁愿自己挨骂，自己担不是，也不能让周氏或者老宅的其他人再责难连蔓儿这一家人了。
“那就有劳大嫂了。”连蔓儿也没多做客气，而是笑着应道。她跟蒋氏说那一番话，可不就是为了这个吗。往简单里、往近处说，蒋氏将老宅罩住，不再来找她们的麻烦，她们就会罩住蒋氏。
送走了蒋氏，张氏、连枝儿和连蔓儿又重新在炕上坐下。
“我不过去，继祖媳妇回去了，能搪得住老太太吗？”张氏颇有几分忧虑地道。
“肯定能。”连蔓儿笑道，“娘，你忘了，这么些年，老太太有没有骂过大嫂？”
“没有。”张氏几乎想也不想地答道。
“那不就是了。”连蔓儿又笑，“娘，你有啥好担心的，大嫂不是咱们，在老太太跟前，那是最有脸的人。”
“可惜你爹和你哥都不在家，继祖媳妇也没说清，他们到底犯了啥事。”张氏又道。
“肯定是麻烦事，都经官了不是吗。”连蔓儿就道，“娘，我爹和我哥都不在，咱可别自己去找事，谁知道他们是犯了啥事，咱又没那本事帮忙，咱可不能给我爹和我哥惹祸。”连蔓儿吓唬张氏道。
“对，你说的对。”张氏听的连连点头。
“明知道你爹和你哥都不在家，我能顶啥事啊，还邪里胡吃地叫我去商量。这可算是把我当一盘菜，给我摆桌面上了。平常就踩我，不把我当人。”等心绪平静下来，张氏就嘀嘀咕咕地跟两个闺女抱怨，“我就算去了，也肯定没个好，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那是肯定的，要是不高兴了，还得拿我撒气。我欠了她谁的？”
“娘啊，没有我爹和我哥在家护着咱们，咱们就老老实实待家里，绝不出去惹事，也不能上赶着去受气。”连蔓儿憋笑道。
……
张氏带着连枝儿和连蔓儿在家安安静静地做针线，此时，老宅那边已经闹开了锅。
老宅，上房东屋里，连老爷子坐在炕头闷声不语，旁边紧挨着一起坐在炕上的是周氏、连兰儿还有银锁。
家里的男人都被拿去了衙门，连兰儿求助无功，就赶忙将新娶进门的儿媳妇给打发回了娘家，然后就带上银锁回了三十里营子。这么安排，是怕儿媳妇和闺女在家里，衙役如果再上门来，年轻的媳妇和小姑娘就要吃亏。
连兰儿紧挨着周氏，银锁趴在连兰儿的怀里，娘儿两个都抽抽搭搭。
看见蒋氏自己回来，张氏却没来，周氏立刻就爆发了。
“……咋去了这老半天，人那，咋没来。她这是跟我们摆身沉是咋地，还打算让我老天拔地去请她去？”
摆身沉，是周氏常说的一句口头语。周氏大字不识一个，经常发音不准，并将错就错。这个摆身沉，大概的意思就是摆架子、摆身份。
蒋氏就说张氏病了，又被连兰儿的事给吓着了，所以暂时不能来。
“四婶是真的病的挺厉害，一听官差什么的，就吓的说不出话来了。没法子，四叔和五郎都不在家，没有主心骨。四婶强挣扎着要来，我实在是不忍心，下不来这个脸。”蒋氏将错揽到了自己的身。
“爹啊，娘啊，这可咋办啊。”连兰儿立刻放声大哭，“要是金锁和他爹出了啥事，那我这辈子就完了，还让我咋活啊。到时候我也成了寡妇，还没个儿子，我还不如趁早死了……”

第六百七十五章 教训
一屋子的人，都等着蒋氏将张氏给叫过来。虽然也是知道，连守信和五郎不在，事情不那么好办。
但要是张氏帮忙，总也会有些办法。没有人，那么就出钱呗。连守信和五郎不在家，要张氏拿钱还是能拿的出来的。
当然，如果张氏能有法子将人给救出来就更好了。
他们也不得不找张氏，因这里虽然坐了一屋子的人，但是却没有一个能帮得上忙的。根本就什么忙都帮不上。连兰儿回三十里营子，向连老爷子和周氏哭诉，其实也是指望在连守信和五郎这一房人口身。
张氏不来，那就是一点也不可能将人给救出来。
连兰儿这么一哭，银锁也跟着呜呜地哭了起来。连兰儿的哭，或许还有一些夸张的成分在里头，银锁的哭可就是完全的实打实了。
银锁被吓坏了。她爹和她哥被衙役抓走，杂货铺子也被封了，只她们住的那个小屋暂时还没人动。如果她爹和她哥回不来，如果那个铺子一直被封着，那么从今以后，她就彻彻底底是穷人家的姑娘了。
没有土地，没有收入，没有依靠，不会再有鲜亮的衣裳穿，不会再有鸡鸭鱼肉吃，她甚至还要被逼着去做活。
她过不了这样的日子，她会死的。
当然，这都是银锁的想法，实际上，银锁碍于眼界，还是想的太单纯了。她害怕是对的，但她还并不真的了解，事情到最后会糟糕到什么样子。什么鲜亮的衣裳，鸡鸭鱼肉，真到了那个时候怕她连粗米饭都吃不上，粗布衣裳都穿不上。
“爹、娘你们救救我，”连兰儿抱住周氏的胳膊，“救救你们的姑爷和外孙吧。这可咋办啊，老四他们爷俩这得啥时候回来老四媳妇她……”
连兰儿本想说，连老爷子和周氏召唤，张氏怎么竟然敢不来，突然抬眼看见蒋氏坐在那里，她的舌头卷了卷，就把这句挑火的话给咽了下去。
她现在是心很乱，脑子也很乱但是刚才蒋氏说的话她还是听清了。只是刚才没有细想，现在略一回想，就琢磨出来佃东西。
蒋氏是什么性情，她怎么会不知道。可就是刚才，蒋氏竟然一反常态，不仅在她们面前向着张氏说话，还将可能的错都揽在了自己的身上，将张氏跪摘的干干净净。
蒋氏突然这样会有什么缘故？
连兰儿想到此处，舌头就有些发硬，心里也更加慌乱。
“娘……”连兰儿可怜巴巴地看着周氏只能将希望就寄托在周氏的身上了。
连兰儿发现了蒋氏的异样，周氏也同样发现了。只是，一直以来的习惯，让她并没有立刻回过味来，依旧没有骂蒋氏，还是在骂张氏。
“……肉尖心，一家人里面，就属她心狼、记仇。现在她就是大天了，眼睛里哪还有我们这老不死的。她不总说她贤惠吗，她这叫贤惠？你再去叫她她得的啥病，她大姐这出事了，她爬也得给我爬来。她敢不来，我就上街上去吵吵，她不是要脸吗，她不是贤惠吗她不跟我计较，我就让大家伙都看看，都听听，她到底是啥样的人。”
周氏指天画地的骂着，让蒋氏再去叫张氏。
“你把我的话跟她说了，她肯定来。我走不动，你是我打发去的，到她那，你就当是我，你不用给她好脸。”
周氏此时信心十足，连守信和五郎不在家，她要收拾张氏，那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连兰儿垂下头抽抽搭搭地哭，耳朵却几乎要竖起来，捕捉着屋里人的动静。
“奶，你老消消气，四婶她真不是不来，咱们这样，也帮不上我大姑啥忙。”蒋氏自然不会听周氏的话去逼迫张氏，她坐在炕沿上，试图说服周氏。
周氏刚才就觉得今天的蒋氏不太讨人喜欢，又见蒋氏不听她的调度，她的火就更大了。
“她不去，你们谁去一趟。我的儿媳妇，我叫她，还就叫不来她了。你们谁去，说啥也把她给我带过来。”周氏指着屋里坐着的其他人道。
蒋氏早就一个眼色扫了过去，连守仁和连继祖就都垂下了头，也不说话，似乎是并没有听见周氏在说什么。
连守义、何氏、四郎和六郎也在屋里，连守义和何氏坐着，四郎和六郎溜边站着。这一家几口听了周氏的话，六郎有些懵懵懂懂的，连守义、何氏和四郎的脸上却分明露出了跃跃欲试的兴奋表情。
“娘发话了，要不，咱去一趟。”连守义假装和何氏商量道。
“那就去？”何氏搭腔道。
“走呗。”四郎迫不及待。
他们都知道，连守信和五郎出了门，还将得用的人带走了。现在那边宅子里，也就剩下张氏那些女人了。又有周氏发话，这简直是天赐良机啊。这一趟过去，别的不说，趁乱总能捞到不少的好处的。
这三口人就站起身，要往外走。
蒋氏垂下眼帘，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并没有出声阻拦。连守义几个打的什么主意，她不用看就能猜得出来。想趁着人家当家的男人不在家，就欺负上门去？真是异想天开。她刚刚就去过，那边门户如何严谨她是知道的。就算连守信和五郎不在，还带走了不少人又怎么样？
连蔓儿家两只大狼狗，在加上守门的、跨院做活的人，连守义这几个真去了，只有被打成猪头的份。被打了，连守义还得背上恶名。连守信和五郎不在，你连守义作为大伯气势汹汹的上门，你是想干什么？
只怕连蔓儿那边早做了安排，连守义去了，那才是不打白不打，打了也是白打。
让连守义这几个去挨一顿打，绝对是件不错的事。蒋氏抿紧了嘴唇，一言不发。
“混球！”连老爷子怒骂了一声，随手将旁边的一个茶碗狠命地朝连守义砸了过去。这一下砸的又准又狠，连守义的额角一下子就见了血。
“爹，你干啥打我！”连守义一边痛的直哆嗦，一边嚷道。
“打的就是你这个混球，你个王八蛋，这一回回的，我费劲巴力地救你干啥，让你死在大牢里，现在也就省心了。要不让你上大北边去，也省得你现在丢人现眼。”连老爷子气的满脸通红地道。
周氏说那些话的时候，连老爷子一直没有吱声。
连老爷子现在，遇事都让周氏三分。什么过分的话都随她说，随她骂，就当耳边风，过去就拉倒了。可连守义竟然真的听了，还真要往连守信家去，连老爷子不由得暴怒了。
连老爷子已经很久没有动手，这次又下了这样狠手，甚至瞪着连守义的目光似乎要将这个儿子给打死一样。
连守义被吓着了，何氏和四郎也跟着蔫了下去。
“你个四六不懂的败家娘们，祸根子啊，你就是祸根子！我咋才明白过来啊。”连老爷子随即扭过头来，指着周氏骂了两句，然后痛苦地捂住了脸。
“我这不是想快点想法救金锁和他爹吗，就你不着急，你还骂我？你个没用的老王八犊子。”周氏不甘示弱，指着连老爷子回骂道。
连老爷子精气神越来越不济，又看周氏给他缝制装裹衣裳格外的费心费力，就对周氏谦让了几分。周氏却不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的那种人。连老爷子这一谦让，周氏的气焰就更增长了几分。
周氏就是可以一边费心费力地给连老爷子做衣裳，一边担心连老爷子身体，精心地亲手给连老爷子做喜欢的吃食，一边就能翻脸将连老爷子骂的狗血淋头。
眼看着连老爷子指着周氏的鼻子骂，周氏一边拍手打掌地回骂，一边将脸往连老爷子的手上凑。
“你打我，你打我呀，我还不知道你那花花肠子。一大把年纪，你不就是看不上我了吗。你还休不了我，你打死了我，你不就能娶小老婆了。你个老王八犊子，丧尽天良了你，不怕天打雷劈……”周氏骂的口沫横飞。
这是周氏的拿捏人的绝技之一，就是歪派人，还专挑对方的罩门来。
自从因为赵秀娥的爆料，连老爷子从平嫂那件事中获得了平反。也是从那以后，小老婆、小寡妇就成了周氏在与连老爷子骂架中的杀手锏、必杀技。每每她祭出这一招，连老爷子就会偃旗息鼓，高挂免战牌。
没平反前，周氏很聪明地知道那是不能挑破的伤，而且她也真怕连老爷子有那个心。平反后，周氏不怕了，反而更有了拿手。连老爷子没那个心，这件事情才更能拿捏连老爷子那。
连老爷子差点被周氏给气的一个倒仰厥过去，他喘着气，看周氏挺着身子，越来越接近的那一张脸，突然恶向胆边生。
就听得啪的一声脆响，屋子里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周氏颤颤地抬起手，摸了摸泛红的脸，那上面刚刚留下了连老爷子的一个巴掌印。

第六百七十六章 交锋
连老爷子，竟然当着这些儿孙的面，打了她一耳光。在同甘共苦了这么多年之后，在她为他生养了这些儿女之后，在她为他操劳，并已经渐渐地压过他一头之后。
“嗷……唔……”周氏干嚎了一嗓子，合身扑到连老爷子身上，像疯了一样，两只手拼命地胡乱抓挠，一边声嘶力竭地骂着。
老两口子这还是第一次对掐的这么厉害，屋里的人都先是愣了一席，然后才反应过来，纷纷上前来拉架。
可是，还没等众人将周氏拉开，连老爷子已经一巴掌，将周氏给推搡得往后跌倒。
大家伙这下可都吓坏了，连老爷子一张脸阴沉的似乎马上就要下雨似的。大家的记忆中，连老爷子还是第一次对周氏下这样的重手。
周氏显然也吓着了，一直到被人从连老爷子身边拉开，她才反应过来。
即便心里已经有些害怕，但是周氏是个输人不输阵的。她不再去扑连老爷子，而是挣扎着要撞墙，被人拉着撞不了，她干脆低下头，硬生生地将脑门往炕上磕。
三十里营子的庄户人家屋里用的都是土坯盘的炕，上面只铺一层芦苇席子。这样的炕，是很硬的，几个拉着周氏的人一时没有拉住，周氏的头磕在炕上，立刻就红肿了起来。
“不就是想让我死吗，不用你打，我自己个死。我碰死了，你们就都省心了。……恨不得我早点死啊，黑心尖，烂下水，狼崽子……”周氏头发散乱，两手挥舞，状若疯狂地又叫又骂。
连老爷子那边的情形也不是很好他的头发被周氏抓乱了，脸上也被抓出几道血痕。其中一道紧挨着眼角，若是在往旁边偏一点点，连老爷子的眼睛就得受伤。
原本以前遇到类似的情形，连老爷子都会无奈地扔下几句话，就躲出去。但是今天，连老爷子显然也是气急了。
连老爷子没法子不急，也不能再继续纵容周氏。周氏不懂事，看不清眼前的局面，依旧霸道而任性地行事。
但是连老爷子看的清这次他知道，无论无论如何都不能任由周氏恼，因为那很可能会造成灾难性的后果。
“你们都放开她，别管她，她想寻死，就让她死！”连老爷子高声道，语气中依旧带着怒意，但同时也冰冷而稳定。
老爷子是下了狠心了一屋子的人心里都不约而同地想到。
周氏被人拉住，听了连老爷子这句话，她立刻就消了音不可置信地转过头去看着连老爷子。
连老爷子冷着脸，并没有看周氏。
“连方，好，连方，你狠，还是你狠啊。这个家里，你才是最狼的。”周氏用手掌心抹了一把脸，抹了一手的鼻涕眼泪，又从衣襟下掏出条大手帕子，擦了擦手，然后将一团破布样的大手帕子一扔，“你想让我死，我偏不让你如意。有能耐，你掐死我！”
周氏朝连老爷子叫板，虽然依旧中气十足，但是看过周氏闹腾了解她的人不难看出，此时的周氏并没什么底气。
也只有真正发了狠的连老爷子，才能真正的压住周氏。
“混头的，你这就是混头的，四六不懂，跟你说啥都白搭。”连老爷子痛心疾首地道。
连兰儿这件事，在连家只有五郎有能力摆平。就是连守信出面，都未必管用。现在连守信和五郎不在家，这边去逼迫张氏，这不是摆明要将事情往僵里闹吗？
如果连守义带着媳妇和儿子，真的奉了周氏的命令去四房那闹腾，非要将张氏给拉来，那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一家子的脸还要不要，还想让五郎以后认他们做亲人吗？连老爷子几乎可以想象，这种事情真的发生了，人们会怎样的戳烂他们的脊梁骨。
他们还想着在这个世上活人吗？
周氏还嫌她自己的名声不够臭？以前，或许还有人因为周氏年老，因为她是长辈、是婆婆而不说她些什么，可要是连守义真去闯连守信家，去耀武扬威，去抓张氏，那么周氏成了什么东西了？
他这还喘着一口气，如果没拦住，他又成了什么东西了？
“你当我不想掐死你？”连老爷子终于转过目光，瞪视着周氏，“还不用我掐死你，人们用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你还嫌你那孽做的不够？你当你那孽都报在不相干的人身上，就不往你自己个的身上报！”
连老爷子话音未落，周氏已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你剜我的心，你剜我的心啊，我老天拔地，我都是为了谁……”
连老爷子的话，在周氏听来句句诛心，就像是一把一把锋利的刀子，刀刀扎在她的心尖上。生长在这个年代，周氏任性、霸道，她嘴上说的硬，但是心里却和大家一样，都是相信因果报应的。
此时此周氏哭的撕心裂肺，她想到了谁，想到了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看周氏哭的几乎瘫软了，连老爷子扭开头，无声的叹息。
“是我没用，孩子们又太好了，给惯成现在这个脾气。不省心，一个个的，都不让人省心啊。”连老爷子喃喃低语。
“老四和五郎都不在家，老四媳妇一个妇道人家，你能强求人家啥？你要上街上去骂去，你拍拍你那良心，你有啥可骂人家的？你当你骂了，人家笑话谁。就咱家这里外里的事，还有谁不知道。你当你那名声有多好听那？”连老爷子似乎是自言自语，又似乎是训斥周氏。
“也就是再让别人看咱家一个笑话。老四和五郎不在家，就老四媳妇带着俩孙女在，老四媳妇还闹着病，你让老二去，还非得把人给你抓来，你当你谁啊，你是祖宗？还是阎王爷？这个事，经讲究吗？你那脊梁骨，不怕让人给你戳烂了？你就把这个家，这几个孩子都祸害完了，你也就消停了是吧？”
“你当老四人家处处让着你，那是你威风，你霸道，人家怕你啊？你不要脸，人家要脸，人家就当你是个抗吃炕拉的粑粑孩子。你还寻思啥那？在外人眼里，你就是丑，戏台上蹦的那个丑！都跟你丢不起这个人！四六不懂的混婆娘。”
不得不说，连老爷子是最了解周氏的那个人，所以当他不再留情面的时候，骂周氏就骂的字字到肉，入骨三分。
语言，自打被创造出来，就有着多种多样纷繁的用途。语言，作为一种凶器，并不比这世界上最锋利的刀剑差。杀人不见血，语言完全可以做的到。
连老爷子和周氏能够做夫妻，想来也是宿世的因缘。比如说在利用语言这方面，很多时候，两人都是旗鼓相当。而今天，显然是连老爷子更胜一筹。又何止是一筹那！
“我不是人，我没有脸，我死，让我死。”从头脸到四肢，皮肉被戳的皮开肉绽，心尖上还插着刀子，周氏挣扎着又要寻死，结果一口气没喘上来，往旁边一栽歪，就厥了过去。
众人忙上前，又是叫，又是掐人中、顺后背、按胸脯的，其中以连兰儿最是焦急。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是她无论如何都没有料到的。周氏不能有事，要是周氏有事，那她所求的事情就更难达成了。
周氏偏疼她，听她的话，可以为她、为私心去无理取闹，但是连老爷子却不是这个样子的。
“娘啊，你醒醒啊，你这是咋地啦。”连兰儿哭道，“赶紧请郎中啊！”
连兰儿说要给周氏请郎中，但是屋里的人却没有一个动换的。
“她闹这个不是一回两回了，庄户人家，有多金贵，一回回的请郎中。这一年半年的，郎中都成了咱们家的了。还嫌老连家丢的脸不够！”连老爷子开口道。
连老爷子说丢脸，而且还特地说的老连家丢脸！
连兰儿顿时哑了，她飞快地瞟了连老爷子一眼，见连老爷子面色冷硬，她心里一虚，不敢再说请郎中的事，只是去掐周氏的人中，一边焦急地呼唤。
许是被掐的狠了，一会工夫，周氏终于幽幽地醒转，不过目光呆滞，嘴里咕哝咕哝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这是……被打击惨了，神志不清，傻了？
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觑。
“这可咋办？”连兰儿也傻了，要救金锁和金锁爹的事根本还没有头绪，周氏又成了这个样子。
“傻了好，省心，总少不了她一碗饭。”连老爷子满脸的疲惫，他凝神看了看周氏，轻声地道。
蒋氏坐在炕沿上，忧心忡忡地看了看连老爷子，又看了看周氏。如果周氏真的傻了，还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周氏真的傻了吗？
连兰儿抱着周氏哭诉了一会，周氏还是那个样子。连兰儿心急如焚，她放开周氏，跪爬到连老爷子跟前。
“爹，求求你老……”

第六百七十七章 服软
连兰儿跪在连老爷子跟前，声泪俱下。她现在是实在没了办法，在县城这些天，她也结交了一些人，出了这件事，她去找人帮忙，结果每个人都是束手无策。她这才想到自己的娘家，想到五郎。
她认识的那些人，大多是和他们一样的小生意人，要不然就是小衙役，平常不是大事，这些人也能帮上些忙。但是真遇到大事了，这些人显然就都不够分量。真正有功名、有权势，能够在知县跟前说上话的，她只认识五郎一个。
五郎是秀才，见官不用跪，而且牌楼连家与沈家关系密切，来往颇多权贵，五郎这个秀才在锦阳县里，又比其他的秀才，甚至少数的几个举人老爷还要有脸面。
若说别的秀才是镀银的，那么五郎就是赤金的。
等她来到三十里营子，知道连守信和五郎都不在家，而且是出远门，归期不定的时候，她的脑子里就轰隆的一声，心也跟着了一半。
但是这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她是无论如何都要抓牢的。
连守信和五郎不在，还有张氏。张氏如果能打发人去县衙给求个情，那估计县衙那边也能买账，好歹将事情缓一缓不是。
她就撺掇周氏，去找了张氏。
并不亲自上门去求张氏，连兰儿也是有原因的。因为那边对她一直就冷淡的很，她心里怎么会没有怨气。背后撺掇过几次周氏，周氏都让那边吃了亏。这让她对周氏的信心大增。
如果是迫不得已，连兰儿其实并不介意到张氏跟前去伏低做小一下。但是有周氏在这，一副十足能够拿捏得住张氏的架势，那她自然也乐得省事。她甚至想，张氏那边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她以前几次示好，却都碰了软钉子。聪明点、早点来讨好她，她也早就能帮着她们在周氏跟前说说话。让周氏对她们好一些，让她们的日子好过一些。
以前她不是和古氏合作的非常愉快吗，现在她愿意和张氏合作。
她甚至还想着，等张氏来了之后，周氏若是对张氏发火，她还要好好劝劝周氏，拉张氏一把，让张氏感激她。这样开一个好头，以后再慢慢地将两家的关系修复起来。
可是她千算万算，都没有算到，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
“爹，你老也知道那大牢里，实在就不是人待的地方。金锁和他爹身板本来就不硬朗，要是让人一折腾，半条命就没了。要是救出来晚了，命说不定就搭在里头了，就是活命出来，身子坏了，我这下半辈子也没法过了。”
“金锁那孩子最实诚、老实，他这才娶了媳妇没几天，连点骨血都没留下。爹，你老就算不看我，你也看看你外孙还有你姑爷。爹，求你老救命啊。”
连兰儿痛哭出声。
连老爷子无奈地闭了闭眼。
虽然心烦，虽然恼火，但是大闺女这么求到跟前，他也还是硬不下心肠来不管。
“大丫头，你给爹交代一个底，人家说的那事，你们到底做没做？”连老爷子强打起精神来，向连兰儿询问道。
“爹，你老还不信我，你也得信得过金锁他爹啊。他是啥样的人，你老还能不知道。他们家人，几辈子开铺子，啥时候干过那样的事。”连兰儿赶紧道。
她这样说，连老爷子还真无从反驳，谁让这个姑爷是他给挑的那，而且定亲的时候还说了，是因为双方都知根知底。
“你们没做，人家咋找上你们了？”连老爷子又问。
“爹，这我咋知道。这真是祸从天降……”连兰儿抽噎着道。
“开铺子，这行饭也不好吃。方方面面的，都得交到了。你们要是真没做，你想想，金锁他爹这些日子，有没有做过啥事，得罪过啥人？还是，哪方面你们打点道？或是，有人要顶你们的生意？”连老爷子想了想，就对连兰儿道。
连老爷子做过那些年的掌柜，对生意场上面的事情是极熟悉的。铺子里出事，无外乎就是上述几种原因。
“应该都没有啊。”连兰儿道，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心里却还是犯了疑。
“爹，要问这些，等把金锁和他爹救出来再问也不晚，金锁他爹比我清楚。爹，这个事，可等不得啊。我这个心，现在就好像是油煎的似的。”连兰儿抽噎着道。
连兰儿这句话说的确实不错，连老爷子看了一眼连兰儿，见她面色憔悴，双眼红肿，不觉也有些可怜、心疼这个大闺女。
“爹也想帮你，可是爹没那么能力。”连老爷子叹气道，“老四和五郎又不在家。”
“爹，那赶紧打发人，让老四和五郎赶紧回来呀，人命关天啊。”连兰儿忙道，“一时半会他们爷俩回不来，老四家还有别人，咋地都比咱办法多，面子大，伸把手，就能救两条命……”
“……脚上的泡都是自己走的。人命关天，人家不计较，咱也得有那个脸。我这张脸，是早没了……”连老爷子低头叹气，“都好好想想吧，别都啥事就自己合适了别的就不管不顾了。”
连兰儿一下子跌坐在炕上，愣了一会，继而又哭了起来。
“爹，爹啊，人要救不出来，我这辈子也完了，爹，你想想法子啊。让我咋地都成，我给老四媳妇磕头去。”一会，连兰儿又向连老爷子哭着哀求。
连老爷子看了看连兰儿，又看了看躺在炕上的周氏，疲惫和无奈，让这一刻几乎有老了十年。
“老四媳妇一个妇道人家，”连老爷子又看了连兰儿一眼，将下面的半句话咽回肚子里，“她肠软，要是能帮，肯定就帮了。……你们啊，将人伤的太狠了。”
“爹，我知道错了，以后我肯定改。”连兰儿忙道。
“你要是能改那是你的福，你不能改，那也随你去。我是操不了那么多心了。”连老爷子的语气中暮气沉沉。
“爹……”连兰儿心里惊惶不定，不知道连老爷子到底打了什么主意。
“六郎啊你去你三叔那一趟，让你三叔、三婶，还有叶儿她们都来，就说我有话说。”连老爷子看了屋子的儿孙一眼，最后将六郎招手叫到跟前，“好好跟你三叔、三婶说话，知道不？”
“嗯。”六郎答应了一声就跑了出去。
……
张氏、连枝儿和连蔓儿坐在一处做针线，连蔓儿刚绣好了一朵宝相花，自觉很是不错，就拿给连枝儿和张氏炫耀。
连枝儿和张氏都笑着夸了连蔓儿。
“能绣到这样，就差不多了，前两年那会，我都怕你这辈子也就能做个缝缝补补的活了。”张氏笑着道，那是连蔓儿伤了头之后针线上笨的很。张氏嘴上没说，心里却发苦，认为连蔓儿虽然活了过来到底伤了头，有了影响。“我还打算，我得多活几年，把你的活我都给你做了。”
“现在这样就行了，你乐意绣你就绣，不乐意娘也不逼你。咱们家现在，就是你这女红没你姐那么好，谁他也不敢挑你。”
后面这句话，张氏说的颇有些豪情的意味，里面却又夹杂着丝丝缕缕的柔软。
连蔓儿笑了笑刚要接话，外面小喜就进来禀报，说是赵氏和连叶儿来了。
赵氏和连叶儿进来，看见张氏好好地坐在那做活，两个人先是一愣，接着连叶儿先反应了过来。
“可把我吓一跳四婶你没事就太好了。”连叶儿往炕沿上坐了，笑道。
“对，我这心也放下了。”赵氏随即也明白过来，说道。
“你们这是……”连蔓儿笑着看赵氏和连叶儿。
“蔓儿姐，我们刚从老宅过来。”连叶儿就告诉连蔓儿，是连老爷子将他们一家三口都叫了过去，然后又打发她们娘儿两个过来看望张氏。
“蔓儿姐，我告诉你个事——老太太傻了。”连叶儿又往连蔓儿身边凑了凑，脸色颇为神秘地说道。
“哦？”不只连蔓儿，张氏和连枝儿也大吃了一惊，“是怎么回事？”
连叶儿就将周氏和连老爷子打架，被连老爷子打了一耳光，又推了个倒仰，然后又如何地痛骂了一顿的事情跟连蔓儿说了。连叶儿甚至将连老爷子如何骂周氏的话都学说的仔仔细细。
“是大嫂子背着人告诉我的。”连叶儿最后道。
“……打的这么厉害？！老爷子，也挺能骂人啊！”张氏感叹。
“他四叔和五郎都不在家，老爷子说你病着，不让你来回劳动。让我给传个话。”赵氏就道，“说是人命关天的，看能不能打发人，把他四叔和五郎给叫回来，还问你有没有啥办法。”
“还说大姑要来求四婶，给四婶磕头。”连叶儿道。
“老太太真的傻了？”连蔓儿并不搭茬，只是问连叶儿道。
“一会闭眼睛哼哼，一会就瞪眼睛，嘴里嘟囔，我看她眼睛发直，应该是吧，大家伙都说是。”连叶儿道。
“百善孝为先，我奶病了，那啥别的事都得往后靠靠。”连蔓儿立刻正色道，“得赶紧给我奶请郎中，一定得把我奶治好。”
想装傻蒙混过关，没那么容易。这次，一定要让周氏低头！

第六百七十八章 连蔓儿妙手医病
连蔓儿听连叶儿说周氏傻了，她细问了问连叶儿在老宅所听到的和看到的情形，立刻决定，要给周氏请郎中。
“我奶这下可病的挺厉害，我爹和我哥都不在家，娘，你也不方便过去，还是我过去看看吧。”连蔓儿就对张氏道。
“你去吧。”张氏点头，随即又皱眉，似乎有些不可置信。“老太太真傻了？”
实诚如张氏，似乎也不敢相信周氏真的傻了。那么连蔓儿，自然疑惑更多。听了连叶儿的叙述，连蔓儿知道，周氏被连老爷子又打又骂，肯定是受了极大的打击。但是，周氏是什么人，周氏是那么容易就被击垮的吗？
如果周氏真的那么脆弱，那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形了。
被打击惨了大概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周氏应该是发现了目前的局势对她非常的不利，想到了接下来会出现的情况，为了避过风头，所以暂时装傻。
实在是周氏过往的记录太过彪悍了，不能怪连蔓儿会这么想。
想当初周氏装病、装晕是多么的唱念俱佳，将众儿孙和媳妇们拿捏的一愣一愣的。
不过，那也都是过去了。过去周氏装病、装晕就都拿捏人、说一不二，而现在，周氏不得不装傻，而且还不是为了拿捏人，只是为了蒙混过关。
世界在进步，前景会越来越美好！
连蔓儿跟张氏和连枝儿商量了一番，先将小喜打发了出去，然后才带着丫头小庆，又另外带了连记一个机灵的小伙计，就往老宅来。
张氏、连枝儿都留下家里，赵氏觉得连老爷子让传的信儿已经给传到了，也不并愿意再往老宅去，只和张氏一起做针线。只有连叶儿听了连蔓儿的打算非要跟着连蔓儿一同去老宅。
连叶儿和周氏不对盘，非常乐意看到连蔓儿“治好”周氏的傻病。
连蔓儿自然不会拦着连叶儿，有连叶儿和她一起，还可以帮上她不少的忙。
到了老宅连蔓儿直奔上房，连老爷子见连蔓儿来了，似乎一点也不吃惊，连兰儿见了连蔓儿，一张哭丧的脸上勉强陪笑。
“……刚听说我奶病了，我娘着急的不行，本来要亲自过来可惜身子不给她做主。我娘就打发了我来。”连蔓儿对连老爷子说道。
“好孩子，都是有孝心的好孩子。”连老爷子一边说着，一边招手让连蔓儿上炕坐。
蒋氏早就拿了一个小坐褥来，垫在了炕沿上，让连蔓儿在上面坐。
连蔓儿笑了笑，将小坐褥往周氏身边挪了挪，这才在周氏身边坐了下来。
“我奶这事病的不轻啊！”连蔓儿仔细地看着周氏，惊呼道。
周氏此时是睁着眼睛的她仰面躺着，两眼笔直地朝上，盯着房顶的某处就是连蔓儿进屋的动静，都没能让周氏向旁边看一眼。周氏两眼发直，但是两片嘴唇却慢慢地蠕动着，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这个样子，还真像是傻了！
“年岁大了，这也不算个啥病。”连老爷子就道。
这个年代，并没有老年痴呆这个概念。一个是这个年代，说到底大家的平均寿命是小于连蔓儿前世那个年代的，另外，周围环境和吃食都是全自然、没有污染的因此，到了老年就傻了的人并不多。
虽然不多，也不是没有。一般人都不会将这个看做是病，人老了，脑子不行了，那可不就傻了吗？一般的人甚至包括郎中们，都认为这是自然的，是年老的一种表现。
连蔓儿不由得看了连老爷子一眼，心里不由得想到，连老爷子竟然是希望周氏傻掉的！是啊，如果周氏傻了，就不会再折腾，一家人都省心不少。反正，衣食用度方面，有她们这一股人在，是不会亏待了周氏的。
只不过，那也得是周氏真傻了才行。如果周氏是装的，等过了风头，周氏肯定会恢复过来的。
那么周氏是真的傻了吗？
连蔓儿又扭回头，打量了周氏两眼。如果说没来的时候，她是怀疑周氏装傻，那么现在，她可以肯定，周氏真的是装傻。
周氏装的很像，但还是有破绽。虽然那破绽一闪即逝，但连蔓儿本来就有心查探，因此还是被她抓了个正着。
就在她在周氏身边坐下的时候，她感觉到周氏的身子有一刻的僵硬。随即，周氏就用胡乱动了两下手臂，将这一点点的失态给掩饰过去了。
可这也足够让连蔓儿做出正确的判断，周氏脑子是清醒的，有清晰的意识，也许别人靠近周氏还不会怎样，但是连蔓儿不同，周氏既方案连蔓儿，同时又很忌惮她。周氏非常不习惯连蔓儿的接近。
也许还想到了以前她装病、装晕的时候，连蔓儿是怎么揭穿她的吧！那对周氏来说，可是相当惨痛的经历。
确定了周氏是装傻，连蔓儿的心里就更踏实了。
有句话叫做穷寇莫追，同时立刻反驳连老爷子的话，只看了那小伙计一眼。小奶看病，请郎中、抓药，这个钱我们出。你老啥也不鹅黄色的绸帕子，轻轻地擦了擦眼角，“看着我奶这样，我盥难受。我都这样，要是我爹，我娘，还有我哥我姐我弟他们看到我奶这样，还不定咋心疼那。”
“爷，我奶这个病，得治。”连蔓儿表达完自己的伤心和心疼之后，才放下帕子，利落地吩咐带来的小伙计去请郎中来。
“别，蔓儿，你奶这么大年纪了，也就这样了，还费那个钱干啥。你们辛辛苦苦赚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这一年半年的，在我们老的身上，你们可没少花。我这心里不落忍。”连老爷子就忙阻拦道，“别去，不用请郎中，这是我的主意，别人谁也说不出啥来。”
连蔓儿并没有立刻反驳连老爷子的话，只看了那小伙计一眼。小伙计是个机灵的，立刻就转身出去，往李郎中家去了。
“爷，给我奶看病，请郎中、抓药，这个钱我们出。你老啥也不用操心。这不是别人，这是我奶啊，生了我爹、养了我爹，我奶的恩情，我们一辈子都报答不完。不管花多少钱，也得把我奶这个病给治好了。”
连蔓儿这么说着，就低下头，一把抓住了周氏的一只手。
“奶啊，你放心，我一定……找人治好你。”连蔓儿紧紧握着周氏的手，动情地道，“你老可千万得挺住，你老享福的日子还在后头那。”
连蔓儿一抓住周氏的手，周氏就像是被雷劈了似的，盯着房顶的双眼蓦地瞪向连蔓儿，那双眼睛精光四射，向连蔓儿传达出急剧的惊恐。随即，周氏又飞快地转开眼睛，拼命地挣扎，试图将手从连蔓儿的掌握中挣脱开来。
连蔓儿此时已经说完了话，她放开周氏的手，只当并没有看到周氏刚才的目光。
“我奶病的是真厉害啊。”连蔓儿喃喃地道。
连老爷子移开视线，打了个唉声。
连兰儿一直坐在周氏身边，刚才周氏挣扎的厉害，她很出力地将周氏给安抚下来，接着便满怀期待、又可怜巴巴地看着连蔓儿。
自打连蔓儿进门，连兰儿没敢先开口，她就等着机会，或者是连老爷子提起救金锁父子俩的事，或者连蔓儿先开口询问。可是她等了半晌，话题一直都在周氏的身上打转。
连兰儿祈求地看向连老爷子，可惜连老爷子这个时候正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按着太阳穴，根本就没有看到连兰儿投过来的目光。
连兰儿终于忍不住了。她急着要救自己的丈夫和儿子。虽然蒋氏奉命去请张氏碰了软钉子，但是一听说周氏病了，连蔓儿就立刻赶了过来。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连蔓儿一家不会绝情，一切都有机会。
“蔓儿真是个心善的好孩子，随她爹娘，”连兰儿擦了擦泪，望着连蔓儿道，“蔓儿啊，大姑我遭了难……”
连兰儿就声泪俱下地将金锁父子俩被衙抓走，押进大牢，探望都不许的事情跟连蔓儿说了一遍，末了说请连蔓儿帮忙，想法子将人给救出来。
“这个事，大嫂已经跟我们说了。我娘已经打发人，去找我爹和我哥了。”连蔓儿就道。
连老爷子和连兰儿看着连蔓儿，两个人的眼睛都亮了。
连老爷子是高兴，不管到什么时候，不管被怎样的薄待，连蔓儿这一家人始终都是厚道、重情的。
“……识大体，懂事……”连老爷子喃喃地赞道。
连兰儿高兴，则更为直接，是因为很快就有望将金锁爷俩给救出来了。
“不过，”连蔓儿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又开口道，“我哥去的是府城，离的就远，临走的时候，我听他和鲁先生商量，是要跟着鲁先生拜访一些外地的朋友，现在他们到了哪，还真说不清。我爹到是去的没那么远，可这次事情麻烦，不知他在哪个村里，要是进了山，那就麻烦了。”
连蔓儿的一个不过，就如同一盆冰水，瞬间将连兰儿又浇了一个透心凉。
“蔓儿，这人命关天的……”连兰儿忙开口道，“我娘病着，家里本来就没什么人，这么片刻不停的打发人出去，我们还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人命关天，就那么轻易说的？”连蔓儿顿时脸色微沉，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连兰儿的话，“再说了，你家人的事比我奶的事更重要？你家人的命还能比我奶更贵重？”

第六百七十九章 反击
连兰儿没想到连蔓儿一下子翻脸，说出这样一番话来，顿时被噎了个哑口无言。她能怎么回答，她难道敢说她丈夫和儿子的事就比周氏的重要，她家的人命就比周氏的贵重？
连兰儿当然不敢这么回答。
连蔓儿看着连兰儿尴尬的样子，心中冷笑。一直以来，老宅这边的人就是拿一个孝字做了尚方宝剑，拿捏着她们一家。连兰儿凭什么能够利用周氏给她家添堵，也是因为周氏的身份，这一个孝字。而现在，连蔓儿就是要用这个孝，好好地教训连兰儿。
就算你丈夫和孩子受罪，真的要没命了，那又怎么样？周氏病了，咱们一切以周氏的情为先。
连蔓儿并不反对孝道，相反，她认为对父母孝顺，绝对是一种美德，是检验一个人的人品的最低的准绳。而借着孝的名义自私蛮横，欺压亲人，泯灭人性，也被连蔓儿认为是最无耻、最懦弱的行径。
在连家老宅，好好的孝道已经被扭曲了，连蔓儿今天就是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世界上最快意的事情，莫过于此。
“我还一直没问，我奶本来好好的，怎么你一来，她就病成了这个样？”连蔓儿又沉声向连兰儿问道。
“这、这还不是……老爷子和老太太拌了两句嘴。”连兰儿听出了连蔓儿话中的指控，慌忙的辩解道。
“我爷和我奶本来好好的，因为啥拌的嘴？平常老两口子也不是没拌过嘴，什么时候闹到过这样？”
“这、这个……”连兰儿无言以对，她不敢说是因为周氏要让连守义上门去抓张氏，连老爷子才和周氏打了起来，当然，这个时候，她更不敢说是因为张氏没有随叫随到，而让周氏生气了，才引发了后来的这些事。
“我爷这一年来，身子都不大好，我们请郎中、买药，千方百计地将养着，好容易才好点了。我奶的脾气，你也应该知道。你不尽孝也就算了，怎么竟然还跑来使坏、吵闹，撺掇着两位老人打了起来，你就能得到好处了？我爷和我奶但凡出了一点差错，你负的起这个责任吗？”连蔓儿义正词严地指责连兰儿道。
“我没有，话不能这么说……”连兰儿本来脸色苍白，这个时候被连蔓儿训斥的整张脸都青了。要说使坏和撺掇，她当然有，但那是给连蔓儿她们家添堵，她可没想着要连老爷子和周氏打起来。
连蔓儿当然不会听连兰儿的辩解。
“你闹出事来，甩手就能走？你让这一家人怎么办？”连蔓儿说着话，就向屋里的几个人扫了一眼，在她的目光扫过蒋氏的时候，正好和蒋氏的目光碰上，连蔓儿和蒋氏对视了一会，才将目光移开。
“爹啊……”连兰儿这个时候慌忙向连老爷子求助。
“蔓儿，你心疼我们老两口子，我们知道。你也别太着急，你奶应该没啥事，你大姑她，她也没……”连老爷子就开口道。
“爷，你老心疼闺女，这个我明白。不过，几天这个事太过分了。我们做儿孙的，有话不能不说。”连蔓儿恳切地拦住连老爷子的话头，随即又重新冲着连兰儿道，“就因为你，我奶病成了这样。这请郎中、买药，当然是我们负责，这还有伺候我奶的活，你甩手一走，说啥事都跟你无关，那跟谁有关？你这是要陷这一屋子的人于不义啊！”
“我……”连兰儿被一项项的罪名砸的头晕眼花，要辩解，几乎都无从辩解了。
“你这个事，是你做的不对啊。”连守仁突然开口，矛头也指向了连兰儿，“你自己个的日子你不好好过，你成天往我们这跑，搅闹的鸡犬不宁地不说，你还把老太太给折腾成这样，老爷子现在那也是强撑着。你呀，你这不是害我们吗。老爷子和老太太，那不也是你亲爹娘吗，在你心里，就比不上你家金锁和他爹了。”
“啥，你也这么说？”连兰儿的一口气噎在喉咙里，上不得下不得，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连守仁，她实在想不到，连守仁竟然会针对她。
“你这是忤逆不孝啊，你还没安好心思，你坑害我们。”连守仁又说了一句。
连兰儿完全被连守仁的话给轰懵了，她瞪大眼睛呆愣了半晌，随即就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嘴里还不停地辩解。
“你、你这是催命那？”连守义左右看了看，也指着连兰儿斥骂道。连守仁斥责连兰儿，他也吃了一惊，这一会的工夫，他的脑子已经不知道转了多少转了。连守义自认为看清楚了眼前的局势，连守仁倾向了连蔓儿这一边，斥责连兰儿、讨好连蔓儿。连守仁这肯定是为了好处啊！
有好处，哪能让连守仁一个人得去。连守义除了一脑门子的汗，他在想，如果刚才他要去连蔓儿家的事让连蔓儿知道了，会怎么样。连蔓儿一家肯定会恨他。那还会又什么好处会给他？
连守义不禁在心里暗骂，连守仁就比他奸猾。现在，又让连守仁给抢在头里了。不行，好处不能让连守仁一个人拿，他也得出把力。
“你当你现在是在谁家炕头上，咱爹咱娘都好好的，你哭啥丧？你把我们都给哭丧了你。咱娘这样，就是因为你给闹的。咱娘的病要是治不好，我就跟你没完。”连守义说着话，还卷了卷袖子，对连兰儿示以威胁，“你说你，对家里啥贡献没有，净咔吧老爷子老太太了。你还不消停，每回来你就闹腾，调理坏，你让老太太骂我们。”
又被连守义给训斥上了，连兰儿这个时候羞臊的恨不得有条地缝钻进去。连蔓儿坐在那里，没说话，也没任何动作，不过在心里，对于连守义的突然反水还是有些惊讶的。
但是转念一想，连蔓儿也就想通了。连守义自有他的小聪明，而且历来跟在连守仁的屁股后头，连守义现在这样，是在向她买好。是害怕有什么好处，被连守仁独得了去吧。
连蔓儿心中好笑，眼角的余光瞟向周氏。此时的周氏，似乎已经被大家给遗忘了。等看清周氏这个时候的样子，连蔓儿更加好笑，甚至差一点就笑出声来。
周氏这个时候，眼睛已经闭上了，不过眼珠子却在眼皮子底下咕噜噜地转着，她的嘴里也不再咕哝了，只有两只手在身侧一会握拳、一会松开的。
周氏现在肯定是很着急，很矛盾，是继续装傻，还是马上康复，这真是一个问题！
“那不是前几天，人家老四给送来的布，老太太挺高兴的，就你嘀嘀咕咕地，把老太太的火给挑起来，非让人老四再另花钱给买。老太太那么闹，那么骂，都是你给出的主意。”连守义揭露道。
“你胡说，你血口喷人。”连兰儿急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刚才被人说她不孝，也没有此刻被揭穿撺掇周氏对付连蔓儿一家让她害怕。她家的人还要依仗着五郎去救，让人家知道她背地里调理坏，人家还会帮她救人吗？
“这样的事，你可不是就干了这一件，我知道的还多那。”连守义偷看了一眼连蔓儿的脸色，立刻大受鼓舞，继而更大声道，“你还恨人家蔓儿去见贵人，不带着你家银锁，你在老太太跟前挑唆……”
连守义继续揭连兰儿的底，连兰儿此刻已经完全崩溃，她一面嚎啕大哭，一面咬死了，说连守义是血口喷人。
“……欺负我孤儿寡母……”连兰儿哭道。
“你自己个咒你自己个，你可别拉扯我们。”连守义没心没肺地道。
“得了，得了，都给我住嘴！”连老爷子一连喊了好几遍，最后还得两手狠命地拍炕，才让争吵中的两个人停了下来。
连老爷子的脸色很难看，他一手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只觉得脑袋里嗡嗡的响。
这个时候，外面脚步声响起，连蔓儿家的小伙计领着李郎中来了，随后二丫扶着大周氏也走了进来。大周氏就是二丫的奶奶，也是周氏的堂姐。如今在三十里营子，周氏还保持着来往，并能说上话的，就只有这么一个人了。
这两拨人是在来路上碰见了，因此一起过来的。
“听说你奶病了，我来看看。”大周氏进门，就去迎上去了蒋氏说道。
连蔓儿这时也站起身，招呼李郎中和大周氏。
大周氏被请到炕上坐了，拉住周氏的手，叫了两声，周氏只是闭着眼，一声不吭。
“病的不轻啊，这是？！”大周氏无奈，叹气道。
连老爷子干咳了几声，周氏依旧没有反应。
大周氏这样，可是一个台阶，连蔓儿本来还想，周氏会不会借着这个台阶就“醒转”了。而连老爷子干咳，显然也是在给周氏提醒。可看周氏这个样子，是铁了心还要装下去。
周氏不醒，李郎中只好坐在炕沿下，给周氏把脉。半晌，李郎中的手从周氏的手腕上移开，他看了一会周氏，摇头叹气，然后才看向连老爷子，目光中意味深长。

第六百八十章 灌药
连老爷子收到李郎中的目光之后，顿时就有些慌乱，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将垂下眼皮，躲开了李郎中的目光。
“哎呀。”李郎中深深叹息，手指在炕沿上轻敲了两下，随即嘴角露出了一丝苦笑。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成了连家老宅的常客了那？要知道，这周围几个村镇，除了青阳镇上的济生堂有坐堂的郎中之外，就只有他这一个土郎中。虽然如此，他却并不十分忙碌。原因很简单，庄户人家吃粗茶淡饭，对自己的身子都不像城里那些大户人家那么精心。即便是有些小病小灾的，大多数都是挺挺就过去了，如果挺不过，也多是按着世代相传的土方子，自己医治。
庄户人家，但凡没有太大的事，都是不会请郎中、抓药。节约是一方面，习惯也是一方面。
当然，也有那药罐子人家，三不五时地会请他去。可是连家老宅这样的情况，实在是太少见了！
连老爷子每次倒是真病，不过这也就多亏有个有钱的儿子，大把的好药材跟不要钱似的吃。若是换做普通人家，别说一份家业，就是多有几份，也被吃尽了。更别说在药物之外，还要吃各种补品、精细的饮食。
可周氏那，李郎中的目光再次落在周氏的身上，不觉有些哭笑不得。以前是没病装病，这次更绝了，干脆就装起痴傻来了。
李郎中走街串户，比一般的庄户人家消息还要灵通。周氏的名声，连家老宅的种种故事，他都是知道的。而且，因为每次老宅出事，都是第一个请他来。李郎中有亲身的经历，更比那些道听途说的多了几分感触。
活了这么大年纪，让儿孙们那么供奉着，依旧倚老卖好、不识好歹，李郎中对于这样的人是看不上的。再一再二，又再三再四，李郎中是好脾气，可他为人正直，有些话，他憋的久了，不说不行。
“蔓儿姑娘啊，每次都是你家打发人请我来。”李郎中转过头，和连蔓儿说话。
“是啊，总是麻烦你老。”连蔓儿忙笑着答话，又问。“你老看我奶这病，是咋样？”
“这两年，你们家是赚了不少的钱吧。可那钱也是你们辛辛苦苦赚的，你们不是有钱没处花吧。”李郎中哼了一声，没有回答连蔓儿的问话，而是语带谴责地说了这么一句。
“还有啥是你老不知道的那？”连蔓儿的脸上露出苦笑，蹲下身朝李郎中福了一福。“还请你老好歹把我奶的病给治好了。”
李郎中看了连蔓儿一眼，同情地摇了摇头。周氏闹腾的功力是如何的深厚，李郎中怎么会不知道。有什么法子那，这一家子就摊着这样的了。
“老爷子，”李郎中又向连老爷子道，“老太太这样，我没啥太大的把握，想听听老爷子的意思。”
“老婆子这么大年岁了，也就这样了。吃啥药，也是白搭。就这么地吧，麻烦你又跑一趟。我一直拦着，是蔓儿这孩子孝顺、实在，说啥也得请人给她奶治病。”连老爷子就道。
如果连老爷子说周氏没病，那什么都好说。可连老爷子话里的意思，分明是默认周氏是病的，却不让医治。虽然连老爷子这么说，但只要周氏有病，连蔓儿家就得给请郎中。若她们家也拿不出这个钱来就算了，关键是她家不仅拿得出，还很有富余。
总不能给人留下这样的话把，说她家如何富有，却亲娘生病了，都不肯给请医问药。
李郎中听了连老爷子的话，心里已经雪亮，就要收拾东西离开。连兰儿忙将李郎中给拦住了。
“你老先别急着走。我爷那么说，那是心疼我们，心疼我们花钱。”连蔓儿的诚恳地对李郎中道，“这要不是病，那也就算了。可这……眼瞅着就是病，我爷也说了是病，那就没有不治的道理。”
“一家子过日子图个啥，不就爱图个大家伙顺心吗。求你老给想想法子，把我奶给治好。花多少钱，费多少是，我们都是情愿的。……我奶能健健康康、高高兴兴的，我们做儿孙的，才能有好日子过啊。”
“求你老帮帮忙吧，我爹和我哥都没在，我娘身子又不大好。家里就我，这事我要是办不好，等我爹回来，我就交代不了。我爹和我哥都夸你老的医术，比城里那些大药铺的郎中都强。你老肯定有法子。”
李郎中被连蔓儿这么又是捧又是求的，就说不出来一个不字。家里大人都不在家，就一个小姑娘，被这么刁难、出头露面，来回奔波的，换做任何一个别人，也不能不心生好感。何况李郎中对连家的家事了解颇多，对连蔓儿一直就很钦敬、喜爱。
“你老先给我奶想想法子，然后还得麻烦你老给我爷再看看。我看我爷今天脸色不大好。”连蔓儿又道。
“好。”李郎中痛快地点了头。若说刚才他还有些犹豫，那么见到连蔓儿这个时候还关切连老，他就一点的犹豫都没有了。
李郎中又给周氏把了把脉，就要纸笔写药方子。
“老太太这是火大，”李郎中一边开方子，一边说道，“这必须得用黄连，黄连这味药，可特别贵。”
“不怕贵，只要能治好病。你老多给开点吧。”连蔓儿立刻就道。
黄连价高，连蔓儿当然知道。一点点的黄连，就需要不少的银子，当然，一点点的黄连，就可以非常非常的苦。李郎中如此上道，连蔓儿心里很高兴。李郎中这应该也是看不下去了，连蔓儿想。从前周氏装病，李郎中开的药都非常的便宜。从这一点上，就能看出，这是一个正直的人。
本来即便李郎中不这么提，连蔓儿想的是，只要李郎中开了药方子，她打发人去买药，多买上一味黄连给加在里头，让周氏好好吃些苦。
连蔓儿之所以想到这一招，是因为每次周氏装病，李郎中给开的药不仅便宜，而且都是啥病也不能治，同时也啥危害都没有的药，有一次甚至主药就是山楂，熬出来的是一碗接近与山楂汤的东西。也就是碍着面子，没有直接开山楂丸罢了。
所以，其实周氏装病这件事，真的不算什么秘密。人家药铺的伙计看了几次药方，就啥都明白了。李郎中或许不会将事情往外说，药铺的伙计可不管那么多。
“两碗水浓浓地熬一碗，早饭各一次，要真好好地把这药吃了，不超过两天，老太太这病就能好的差不多。”李郎中开完药方，又说道。
连蔓儿接了药方，不由得又看了一眼炕上躺着的周氏，周氏要吃几碗药，病才会好呐？
李郎中又给连老爷子诊了脉，这次开出来的药方中规中矩。
连蔓儿将两张方子交给小伙计，让她立刻去买药。她则是老宅等着，等小伙计将要抓回来，连蔓儿就让小庆帮着蒋氏去熬药，连叶儿从连蔓儿的神色中觉察出什么来，也主动要求去帮忙。
很快，周氏的药就熬好了。满满的一碗，黑乎乎的药汤。
“这可是好药，刚才李郎中嘱咐了，不能浪费。我奶现在这样，一有动静就手脚乱动，一点点的喂怕是不行。要不，就趁热……”连蔓儿走到外屋，看着蒋氏和连叶儿低声道道。
“那就灌呗。”连叶儿很干脆，“我爹那时候喝药，都嫌那药苦，每一回就是把鼻子一捏，一扬脖就把一整碗药都灌下去了。我爹说那么喝药，就不觉得苦。”
“那就这样。”连蔓儿立刻点头。
“谁来帮忙扶着老太太，不让老太太乱动？”连蔓儿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何氏的身上。
一会周氏挣扎起来，连蔓儿害怕她和蒋氏、连叶儿三个按不住周氏。何氏膀大腰圆，力气很是有。
“俺来，俺来。”何氏早得了连守义的指示，要她讨好连蔓儿，此刻巴不得连蔓儿叫她上前帮忙。
几个人就进了屋，将连兰儿给推到一边，然后将周氏给扶了起来。周氏意外地很柔顺，只是婢子里偶尔哼哼两声。
也许是以前装病，吃山楂汤吃上瘾了，还以为这次的药也是糖水吧。
何氏坐到周氏背后，一双手臂将周氏周氏牢牢的抱住了，蒋氏扶着周氏的腿，是预防她一会乱踢。连叶儿穿着鞋就跳到了炕上，在周氏跟前蹲下身，连蔓儿也上了炕，姐妹俩交换了一个眼色。
连叶儿仲出手，死死地捏住了周氏的鼻子。周氏的嘴自然就张开了。
连蔓儿暗地里坏笑一声，一手捏了周氏的下巴，一手端碗，将药汤倒入周氏的嘴里。连蔓儿这药汤倒的并不急，这一碗可是贵价药，是用她们辛辛苦苦赚来的钱买的，当然要让周氏细细的品尝。
这药汤刚倒入周氏的嘴里，周氏就开始挣扎了。不过周氏一个人，毕竟挣脱不开她们几个人，周氏想喊，但是鼻子和嘴巴都被堵住了，她自然也喊不出来。
一碗药灌下去，连蔓儿估计着周氏将汤药全咽了下去，就给连叶儿使了个眼色，两个人迅速撤到安全距离之外。
“杀人了，杀人了。”周氏口鼻一得了自由，喘了几口气，立刻就干嚎了起来。
“我奶这病看来还是没好，这药，还得喝啊。”连蔓儿幽幽地道。

第六百八十一章 压力
周氏大喊大叫，说是杀人了，接着就口沫横飞，开始骂人。连老爷子脸色铁青，竟然干脆地穿鞋下地，低着头背着手躲了出去。连兰儿朝连蔓儿看了一眼，赶忙打起精神，上前去安抚周氏。
“娘，娘……”连兰儿上去就捂住了周氏的嘴，将她骂人的话都给捂了回去，一边避开众人向周氏使眼色。
“蔓儿啊，你看你奶这骂人就是还糊涂，她这是骂我那，不关你们啥是。让她歇歇，稍微歇歇，我看挺快就能好。”连兰儿又扭过头来，冲着连蔓儿讨好地笑着道。
即便是被亲闺女拉着，周氏依旧挣扎的厉害，嘴里也不肯闲着。只是，她虽然挥舞着手臂，但却并没有往连兰儿的身上或者脸上招呼。
连兰儿忙活的一头汗，最后周氏终于安静了。连兰儿这才松开握着周氏的嘴的手，将周氏给放平了躺在炕上。
连蔓儿暗暗咋舌，要说狠，还是连兰儿狠啊。看周氏那个样子，分明是被连兰儿给憋的缺氧，因而才昏了过去。连蔓儿明白连兰儿现在想的是什么，不过就是怕周氏得罪她，因此救不出自己的丈夫和儿子。
连兰儿其实很像周氏，她们以自我为中心，而且非常非常知道跟谁远、跟谁近。
周氏消停了，连兰儿就想跟连蔓儿搭话。
连蔓儿并不理会连兰儿，而是坐到大周氏身边，和大周氏、二丫说起了话。
“大姨奶，这大热的天，你老咋自己个走来了。你老要看我奶，让人告诉我们一声，我们去接你。”连蔓儿笑着对大周氏道。
“这才多近下儿，走几步就到了。二丫扶着我来的。”大周氏对连蔓儿笑道。这么近的路，哪里需要人接车送的，连蔓儿那也就是说个客气话。但是这样的客气话，任谁都是爱听的。
连兰儿见连蔓儿跟大周氏说话，就也凑了过来，赶着大周氏叫大姨，跟着搭话。
“大丫头，你是今天来的？”大周氏就问连兰儿。
“就晌午前到的。”连兰儿答道，说着话，又哭了，一边哭一边将金锁父子摊上官司，她来娘家求助的事情说了。
“我坐这会工夫了，你们是啥事我也差不多听明白了。”大周氏就语重心长地对连兰儿道，“你这事是犯难，你回娘家来找人帮忙，这也没错。可你也得替老人想想。”
“大姨？”连兰儿吃惊地看着大周氏。
“你叫我一声大姨。你娘现在这个样，有些话，我就得跟你说。大丫头啊，你一年也回来不了几趟，你爹和你娘都是上了年岁的人，他们俩的身子骨都不如从前，经不住事了！”
大周氏说到这，叹了一口气。
“啥话该说，啥话不该说，就算要说，是咋个说法，你得心里有数。你这年纪也不小了，这些事，你还用别人给你提醒？打小，你娘就最疼你。你可得对不起你娘啊。”
“你娘是啥脾气，你能不知道。那是点火就着的脾气，还禁得住谁煽风点火？”大周氏说到这，颇为意味深长地看了连兰儿一眼。
连兰儿此时有些心虚，眼神就瑟缩了一下。
“我也是听村里的人说的，那些话不好听。可为了你好，我还得告诉你。你这半年，回来这几次，你一走，你娘就找你兄弟的茬。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了。这回可倒好，老两口子还打起来了，你看你娘现在这个样，你这心里就能过得去？”
“大姨。”连兰儿想说她冤。大家伙不都知道周氏的脾气吗，就算是她不来，她不挑唆，周氏就少找儿子、媳妇们的茬了，周氏就和连老爷子相敬如宾了？还有今天的事，也不是因为她啊，那还不是因为张氏不肯来老宅听周氏的使唤吗。
可是，这些话，连兰儿一句都不能说。她如果说了，那就是贬损周氏，拆周氏的台。这个时候，她也不敢说张氏一点点的坏话。
谁她都惹不起。她现在成了人人都能踩的人。
连兰儿低下头，拿帕子擦眼泪，一边偷偷地往连蔓儿那边看过去。
连蔓儿就在大周氏旁边，和二丫挨着坐着，她察觉到了连兰儿的视线，略微转头，回视了过去。
连兰儿像被火炭烫了一下似的，慌忙地收回了目光。只是一瞬间，连兰儿觉得彻骨的冰冷。她突然意识道，大周氏这是特意来教训她的。连老爷子和周氏不会说的话，连守仁、连守义他们不方便说的话，大周氏作为周氏的堂姐，一个局外人兼长辈，却完全可以说。
指责她不孝，指责她只顾自己，不顾爹娘，指责她挑唆周氏对付儿子和儿媳妇，这些指责从大周氏嘴里说出来，其威力是惊人的。
大周氏和周氏虽然是堂姐妹，但性格却是一个天一个地，大周氏性格温和不爱掺和事。
大周氏是被人请来教训她的！
连兰儿很快就得出了这个结论，至于是谁请来的大周氏，这更不用说了。
将前后都想明白了，连兰儿怎么能不害怕。连蔓儿这是对她下手了。连蔓儿竟然将里里外外的人都收拢到了手里，大家众口一词，将她这些罪名给确定了下来。那么，连守信和五郎对她的事袖手旁观，就变成合情合理、大快人心的了。她不但会失去自己的丈夫和儿子，失去自己的家，同时她还会失去这个娘家。
“大姨，我知道我错了，我过去那是糊涂油蒙了心了。我该死。”连兰儿从炕上爬起来，跪在了大周氏的跟前，一边抬手，就自己扇了自己两个嘴巴，“我以后再也不那样了。我要是再犯贱，再犯浑，就让我天打雷劈，死后变成猪狗……”
连兰儿赌咒发誓，一副痛疾首的模样。
大周氏看不得这个面露不忍。
连蔓儿忙对连叶儿使了个眼色。
“大姑，你这是干啥，你刚才就这样，把我奶给弄的疯疯傻傻的我爷的老毛病也让你给弄犯了。你咋还这么吓唬我大姨奶那。”连叶儿高声道。
“我该回去了。”大周氏就道。
连蔓儿帮着二丫扶着大周氏下了炕往外走。
“大丫头，你呀，好好想想，这做人，得凭良心。哎，消消停停的好日子……”走到门口，大周氏停住脚扭回头来，对呆愣在炕上的连兰儿说了一句。
送走了大周氏，连蔓儿和连叶儿也打算走。
“一会老太太醒了，替我说一声，下一顿我还过来，伺候她喝药。我爹不在家，我娘来不了，我就替我爹娘了。”临走时连蔓儿站在屋里，对众人说道。
“我娘说要来，实在来不了心里特别的不安。我娘说等她稍微好点了，就过来看老太太。”临出门，连蔓儿又说了一句。
蒋氏将连蔓儿送到大门口，连兰儿并没有来送连蔓儿，而是留在了周氏的身边。
……
连蔓儿带着连叶儿回到家，一进门，知道没外人在旁边看着了，连叶儿就开始笑个不停，一直笑到了屋里。
“这是得啥好事了，咋笑的这样？”张氏、赵氏和连枝儿见连叶儿这样都觉得稀奇。
连叶儿就连说带比划地，将刚才在老宅发生的事都和大家学说了一遍，重点自然是周氏如何装病，又如何被灌了药。
“那药刚熬出来，我尝了一口，哎呀我就用舌尖尝了那么一点，就把我给苦的不行了。”连叶儿的语气中带着笑意，“就跟苦胆差不多那么苦。”
“良药苦口，这世上哪有甜口的药。”张氏道。
“以前李郎中可给开过甜汤，就是那个山楂甜汤。”连蔓儿就道。
“人家也絮烦了，这是。”张氏就道，“没病装病的，还总找人家，也就是人家脾气好，还看着你爹的面子，不然，早就甩手不干了。”
连守信是没少跟李郎中陪好话，连守信这次不在，连蔓儿在，李郎中今天就给周氏开了黄连。李郎中，其实是个妙－人。
“可不是。”赵氏点头。
“蔓儿姐，你那会说要给灌药，我才去尝那个药的。我心里还琢磨，要是那药还是甜汤啥的，我就给她放一把盐。看她以后还折腾。”连叶儿又对连蔓儿道。
“你们啊，胆子也真够大的了。”张氏并没有责备连蔓儿和连叶。
“娘，你是没看见，那碗药灌下去，老太太就破功了。她那样，谁都看出来她根本就没傻。”连蔓儿笑道。
“蔓儿姐，你说她喝了一次药，明天还会接着装吗？”连叶儿就问连蔓儿道。
“不会。”连蔓儿十足笃定地道，“等着吧，今天晚上，她就能好。明天，她们就得过来，给我娘赔小心。”
“她们消消停停的，我就念佛了，可别让她们过来，我不用她们赔小心。”张氏就道。
“娘，这个一定得要。”连蔓儿就道。
“她们要是真心改了，给不给赔小心的，都没啥。我不乐意看见人冲我低头，没意思。”
张氏道，“就算这回她们低了头，过后缓过来了，还不是得找补回去，又是麻烦事。”
连蔓儿暗自摇头，以前被周氏拿捏，固然是因为周氏的霸道，而张氏这迂阔的性格也是原因之一。
“娘，你就放心吧。经过这次，她们是再不可能缓过来的。”连蔓儿笑道。

第六百八十二章 敬酒与罚酒
“蔓儿，你咋就能确定她们以后不会了那？”连枝儿问连蔓儿道。
“姐，这个我先不告诉你，等明天，你就知道了。”连蔓儿笑着说道。
“还保密那。”连枝儿笑了笑，就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了。
“老太太那个人的脾气，让她给我服软，我看不大可能。”周氏突然想起一件事来，自言自语地说道。
“怎么不可能，完可能的。”连蔓儿听见了，就笑着道。
这世界上的事其实并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周氏霸道、脾气硬，不将儿媳妇当人看。但是周氏也但不住这样一句话——形势比人强。
现在是什么形式，老宅那边，包括连老爷子在内，都走到了周氏的反面。周氏不可能再一意孤行。而且，还有一个连兰儿。连兰儿是聪明人，她已经看清楚了眼前的形式。要救她自家的人，必须求助五郎。而要求助五郎，连兰儿就得先让连蔓儿一家满意。
只是她连兰儿来道歉认错、伏低做小就想了事？那怎么行，连兰儿应该知道，她的分量不够。而连蔓儿已经给了提示，连兰儿会搞定周氏的。
对于这一点，连蔓儿是确信的。因为，只要比较一下就知道了，周氏装疯卖傻打过儿子，更打过儿媳妇，但是刚才连兰儿那么拦着周氏，周氏虽然眼神愤怒，但是那两只手却至始至终，都没舍得往亲闺女的身上落。
连蔓儿很确信，如果当时将连兰儿换过是别人，早就被周氏挠个满脸花了。
“娘，老太太心疼闺女，明天肯定会来。”连蔓儿道。
迫于形势，再加上心疼连兰儿，周氏会来服这个软的。
“老太太这回是把老爷子给气的够呛，她喝完药又闹腾，老爷子气的都躲了”连叶儿那边正和赵氏说到。
“老爷子是被气的够呛，不过只怕不单单是因为老太太。”连蔓儿收敛了笑意道，“说是都动了手，可是有外人在，就都到这个地步了，老爷子还是护着老太太的。”
“老爷子眼睛里的外人，可不光是李先生，我和叶儿，也是外人。”连蔓儿道。
“蔓儿姐，你是说……”连叶儿略微有些疑惑地问。
“咱那么给老太太灌药，老爷子心疼，生气了，生咱们的气。”这屋里也算是没有外人，连蔓儿就实话实说道。即便赵氏回家之后，将这些话都转告给连守礼，那也没什么。连守礼心里怎么想暂且不论，连蔓儿还是相信他不是个爱搬动口舌的人。
“我张罗请郎中，他拦着我，说老太太就那样了，不用治。到李郎中来了，问他话，他也是这一句。他要是清清楚楚地说一句，老太太那是装病，那事情早就了了。”连蔓儿缓缓地说道。
“我知道老爷子咋想的，不就是她不懂事，那你还不懂事吗？”张氏就道，“还是打算让咱忍，帮着捂，顾全他们的面子啥的。”
“娘，你这话说的太对了。”连蔓儿笑道。
那时候，她还在屋里，连老爷子一句话没留，铁青着脸就躲了出去。一方面，连老爷子是嫌周氏闹腾的丢人。另一方面，应该是埋怨连蔓儿。
以前没分家，在老宅生活的时候，连蔓儿每天都要看连老爷子和周氏的脸色。她对这两个人的一些表情可以说是了如指掌。她可以肯定，连老爷子这次也在生她的气。但是这个气，却只能闷在肚子里，因为他挑不出任何一点连蔓儿的错处来。
说白了，对于周氏，连老爷子打得、骂得，但是别人却是万万动不得的，只能忍、只能让。“你让她闹过那个劲儿，就啥事都没有了，你奶/娘没坏心，她是有口没心的人。”这是连老爷子常对连守信等儿孙说的话。每次说法也许略有不同，但是意思，却始终是那个意思。
晚上，因为连守信不在家，连蔓儿和连枝儿都没回自己的屋睡觉，两个女孩子留在东屋，陪着张氏。
娘儿三个铺盖挨着铺盖，都早早地脱了衣裳躺着。虽然是夏天，但是在这乡下地方，入夜之后，天气会变得凉爽起来。因为是晴天，张氏还留着两扇窗户没有关，有细细的风从纱窗里吹进来，轻抚在裸、露的肌肤上，让人惬意到了骨子里。
院子和屋子都收拾的极干净，蚊虫本就少见，连蔓儿还在屋里燃了熏香，就更加没有蚊虫叮咬的烦恼。
“也不知道你爹和五郎现在在哪？”张氏轻轻地说着话，“今天打发出去的那些人，能找着他们不？也不知道他们啥时候能回来，衙门的事，是不是非要五郎出面才行啊？”
“谁知道呀。”连蔓儿已经有了睡意，她闭着眼睛，一样样地回答着张氏的话，“平时就千方百计给咱们添堵，遇到事了，就知道差遣咱们了。”“话是这个话，可……”可什么，张氏并没有说。
张氏不说，连蔓儿也明白她的意思。还不就是什么人命关天，别的事都是小事之类的话吗。有的人用这句话来憋屈自己，有的人则用这句话来道德绑架他人。
“咱们也就抱怨抱怨，也没说不帮忙。”连蔓儿依旧闭着眼睛，“人已经打发出去了，啥时候能回来，这谁说的准。我哥好好的学不能上，好好的朋友顾不上拜访，就给人家当打杂的了。这杂打好了，还好说，万一打不好，肯定一个大帽子砸下来，一辈子的埋怨。”
“不、不能吧。”张氏一下子坐起身。
连蔓儿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看张氏，就又闭上了。就张氏的圣母情怀总是诗，不唬吓唬她，她又该跑偏了。到时候等周氏她们来了，张氏撑不起来，就达不到预期的效果。
张氏太善于遗忘别人的恶，这是种美好的品质，所以她虽然人到中年，受过许多的磨难，还是活的很柔软、很赤诚也很快乐。
但这种美好的品质，并不适合用在与老宅相关人等的事务上。
“要搁别人，那是不能。可老宅那些人，可有啥不能的。”连蔓儿就道。
“缺了大德的，这是做啥孽，摊上这帮人了。咋都这么不识可怜？”张氏焦虑地道，“这可咋办？”
“只能看着办了。”连蔓儿就道。
连蔓儿的话，让张氏焦虑的睡不着。
“娘，明天但凡有啥事，你就听我的就行。”连蔓儿最后只好如此告诉张氏。
美好的夏夜，月上中天，连蔓儿、连枝儿和张氏相继入睡了。不过，这一晚，整夜无眠的人并不在少数。
第二天早上，一家人刚吃过早饭，送了小七出门去念园，外面就有人来禀报，说是连兰儿、蒋氏还有周氏来了。
“……说是知道太太病了，过来看太太。婢子先来回话，人就让等在大门外头了。”小喜禀报道。
连蔓儿冲着小喜点头，赞她做的好。
“还真来了？！”连兰儿和蒋氏不算什么，可周氏竟真的上门来了，即便有昨天连蔓儿的话做铺垫，张氏还是吃了一惊。“蔓儿，咱们该咋办？”
“让她们进来，先安排去西跨院。”连蔓儿不慌不忙地道。
“蔓儿，你这是要？”张氏对连蔓儿的这些安排不解，就问道。
原本不管周氏怎么闹腾，连蔓儿这一家对她都是做足了礼数的。但是今天，连蔓儿并不打算再敬着周氏了。
连蔓儿知道现在周氏和连兰儿肯定很着急，周氏难免还会有点委屈，觉得降尊纡贵了。但她打定了主意，要让她们等。
这是下马威，她们人已经上门了，声气就已经低了一头，但是这还不够，连蔓儿要让她们再低一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的，敬酒吃的絮烦了，可不就得换罚酒。
“娘，一会你就记住，心要硬一点，别她们谁装个可怜，你就心软。你得为我哥想想，还有小七，还有咱这个家。”连蔓儿又附在张氏的耳边，低声地嘱咐了几句话。
“行，我知道了。”张氏点头，表示她记住了连蔓儿的话，一定照办。
昨晚上，张氏并没有睡好，早上起来，眼睛就略有些肿，细看去，看能看见她眼里多了两道血丝。张氏是真被连蔓儿给吓唬住了。
连蔓儿对此略有些不安，不过转念一想，张氏这样也算歪打正着。
“娘，记着，你还病着。”连蔓儿又嘱咐了张氏一句。
等周氏、连兰儿在跨院等的心急火燎，火气窜起来几次又无奈地熄灭之后，才被人领到正院，见到了张氏。
张氏倚着靠背坐在炕上，连枝儿和连蔓儿在旁边陪坐。见周氏进来了，张氏作势就要起身，连蔓儿却忙站起来，又将张氏给扶了回去。
“娘，你别逞强了，刚才差一点又厥过去。”连蔓儿关切地道。
“对，都是自家人，不用见外。老四媳妇，你坐着吧。”连兰儿就急忙地道。
张氏便趁势稳稳地在炕上坐了。
“看座。”连蔓儿冲着屋里伺候的两个丫头吩咐了一声。连兰儿扶着周氏就想上炕坐，却被两个丫头走过来，引到了旁边的椅子旁。

第六百八十三章 翻小肠
连兰儿左右看了看，就扶着周氏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随后，她也在周氏旁边坐了。蒋氏没有坐，而是后退了两步，站到了旁边。
“继祖媳妇，你咋不坐？”周氏在椅子上不自在的动了动，扭头看了看蒋氏，问道。不像平常说话那样中气十足，周氏的语气有些虚弱。即使是对蒋氏，这样的语气也太柔和了。
连蔓儿将周氏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不由得微微的一笑。周氏这样，明显是底气不足。而这，正是连蔓儿计划之中，也是她非常乐意看到的。
天时地利人和，不仅仅可以应用在兵法上，在普通的日常生活中，它也是适用的。当前的情况，连蔓儿是天时、地利和人和都占全了，而周氏和连兰儿却明显地处于劣势。
周氏这是第二次来到连蔓儿家。周氏这个人，其实非常胆小。只有在老宅，周氏的战斗力才无比强悍。离开老宅，周氏就如同离开了水的鱼。她自然而然地就嚣张不起来。
庄户人家，也有婆婆和分家另过的儿子、儿媳发生矛盾的，那种打上门去的事情，并不算稀罕。但是，周氏这么个霸道的婆婆，即便是心里再有不忿，她也从来没有这么做过。周氏都是将人叫到老宅去骂，如果人没叫过去，周氏宁可坐在炕头上对着空气骂，也绝不会出门往儿子家来。
比如上次给连守礼燎锅底的事情，如果那不是在连守礼家，而是在老宅，周氏是不可能那么容易就善罢甘休的。
没办法，上了连蔓儿家的门，周氏的心里就已经虚了，而且，她们这回来是为了连兰儿的事要讨好张氏。在天时和地利上完全处于劣势的周氏，这个时候自然想将蒋氏和自己拉的更近一些。
然而，蒋氏却是人精中的人精。
“奶，你和我大姑坐吧我站着就行。”蒋氏笑了笑，拒绝了周氏的邀请。
陪同周氏前来，这是蒋氏不得不做的事情。但是到了这，她却并不打算要帮周氏或者连兰儿。所以她才要往后退，离开主战场，想要大家把她当做一个透明人。
蒋氏这样，周氏和连兰儿都没办法。她们两个也不傻只能暗自埋怨蒋氏太过油滑，却不能将蒋氏怎么样。
大家都坐定了，连蔓儿给张氏使了个眼色。
“老太太的病，这是好了？”张氏就问道。
“好了，昨天喝了药，这睡了一晚上，就好了。”连兰儿忙陪笑着答道，“老四媳妇听说你身子不大自在，咱娘心里惦记着，这不一大早的，就让我和继祖媳妇陪着来看你。……你们现在这么大个家业，老四和五郎还不在家，就全靠着你。也就是你能干，才支撑的起来。可还是得顾着点自己的身子……”
“我娘原本身子可好着了。”连蔓儿呵呵一笑，打断了连兰儿的阿谀奉承，“我爹就常说，我娘自打进了连家的门，就从来没花钱请过郎中买过药。这是打啥时候，我娘这身子就不好了那？”
“还不是咱娘那次小月才伤了身子。”连枝儿就道。
“是啊谁说不是那。说起来，要不是那件事，现在咱的小兄弟早就能走能跳了，说不定，这个时候，还能再多一个小兄弟。”连蔓儿道。
屋子里一下子静的吓人，只听见张氏的啜泣声。这两年，失去小八的痛苦在连守信和张氏心中已经慢慢的淡了。这夫妻两个，甚至非常默契地努力想要再生一个。但是张氏的肚子却一直没有动静，这让连守信和张氏都非常遗憾，因此，也始终忘不了那惨痛的一页。
张氏很积极地鼓动赵氏拜佛求子，张氏是有她的私心的。每次陪同赵氏去烧香拜佛的，张氏都会借机为她自己求，其虔诚更胜过赵氏。
“那个时候，要是有人能早点给咱娘请郎中就好了。”连蔓儿叹了一口气，挑眉瞟了一眼周氏。
周氏惨白着一张脸，如坐针毡。
连兰儿在周氏旁边，屁股只坐了一个椅子边，脸上也是一红一白的。
“一条命啊……”连蔓儿看着周氏冷笑，然后，才又扭过头来，对连枝儿道，“姐，你知道因为啥，只要老宅那边老爷子和老太太有啥风吹草动的，咱爹和咱娘就赶紧张罗着给请郎中吗？”
“不知道。”连枝儿道。
“我也不知道。我问过咱爹，咱爹他说他也说不清楚，就是想给请。不管是真病还是假病。咱爹还说，人都有心，人心都是肉长的。”连蔓儿就道。
“那也不一定。”连枝儿道。
“对，这得分人。”连蔓儿道，“咱爹说，小八是因为没人给请郎中没的，小八的亲爷和亲奶，可不能像小八一样，就当是还那时候欠小八的了。”
“欠的债总得还，活的时候还不上，死了以后，还得接着还。”连枝儿就道。
“有的人啊，那真是债欠多了不愁啊。”连蔓儿又看了一眼周氏，意有所指。
张氏当时情况那么危险，周氏就是不肯给请郎中，让张氏差点一尸两命，而现在，周氏装病，请花钱请郎中买甜汤喝。
还有比这个对比更强烈的吗？周氏但凡还有一点人心，她是怎么能做到那么理直气壮的？
连蔓儿微微侧目看过去，就看见周氏僵直了身子坐在椅子上，额头的汗水，已经将她的头发都浸湿了。
连蔓儿知道，周氏现在很不舒服，包括身体上和精神上。像周氏这样的庄户人家老太太，一辈子都是习惯盘腿坐在炕上的，她们这一辈子，都没什么机会坐椅子或者凳子。因此，也就特别的不习惯。
连枝儿和连蔓儿姐妹俩就这么聊着，从这个话题到另一个话题，说的都是些周氏苛待张氏的旧事，周氏和连兰儿在旁边听着，难免都满头的冷汗，却不敢插嘴。
连蔓儿现在做的这件事，庄户人家有一句土语形容，叫做翻小肠。就是将人以前做的丑事、恶事翻捡出来，也叫做算旧账。
人既然送上门来了，不好好敲打那不是太可惜了吗。而且，周氏那样的人，历来善于遗忘她自己做的恶事，不提醒提醒她，她还真以为她自己是多么好的一个人，是谁的大恩人，可以对人予取予求。
连蔓儿和连枝儿慢悠悠地聊着，张氏则是眯起了眼睛，靠在靠背上打盹。
这可苦了周氏和连兰儿。
连兰儿此刻是心急如焚，想要插嘴，说求张氏帮忙，但是却不敢开口。周氏对儿媳妇和孙子、孙女们是什么样，连兰儿是很清楚的。现在，她要求人家办事，人家翻翻旧账，痛快痛快，她再拦着，人家一生气，干脆不帮你了，那可怎么办？
就得让人撒气，人家没打没骂，就那么说说，已经算是很客气的。
周氏此刻和连兰儿一样难受，但她却并不是急的，她是憋屈的。
昨天她为什么装傻，那不仅仅是因为被连老爷子扒皮扒的太狠，一时面子上下不来，只好装傻蒙混过去。周氏装傻，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的理由。因为她已经精明地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连兰儿一定要救金锁父子，而要救人，必须要五郎帮忙。张氏不听召唤，连老爷子发怒，这些都让周氏意识到，这次要连守信这一家人出手帮忙，必须要她出面。而她出面，可不是摆着长辈的款吩咐两句就行了，她得低头，在张氏跟前低头。
没人比她自己更清楚，她都对连守信一家做了什么，虽然嘴上，她永远都不会承认。所以，也没人比她更清楚，她都欠了连守信和张氏这一家什么。
所以，她选择了装傻，而不是装病。病人你还能让她说几句话，可你不能对痴傻的人有任何的要求，因为那并不现实。
只可惜，她这傻最后还是没装下去，虽然没人直接揭穿她。她不想再喝一次那种苦药水，而且，她也受不住连兰儿的央求。
没错，是连蔓儿她们走了之后，连兰儿一再的央求，周氏才“恢复了神志”的。
怎么着也是自己的亲闺女，儿子们都有媳妇有儿有女，不用她去心疼，但是闺女们，做着人家的媳妇，人家的娘，需要付出那么多，也就得她这个做娘的来心疼了。
周氏一直认为，闺女们就是她自己，是年轻的再活了一次的自己。闺女如果过的不好，周氏总是感同身受的。而且，她一直觉得，如果她的闺女过的不好，而儿媳妇们过的好，那就等于她没有儿媳妇们过的好，她受不了这个。
老闺女已经毁了，身边就剩下这么一个大闺女，决不能再毁了。
而她肯上门来，就已经是对张氏伏低做小了。这么做，还不仅仅是因为连兰儿。再心疼闺女，周氏也不会仅仅为了闺女而对她的张氏服软。
她是装傻，自然是将连守仁和连守义对连兰儿的斥责都听进了耳朵里，还有后来大周氏责怪连兰儿的那些话她也听见了。
她比连兰儿还要害怕。

第六百八十四章 恶人
周氏不得不来，她知道，如果她不来，结果会非常糟糕。家里面，连老爷子和她的那些儿孙都倾向了连蔓儿一家，而家外面，唯一和她有来往，而且还算得上亲密的堂姐也不站在她这边。如果再帮不了连兰儿，连兰儿肯定也会恨她。
她得到的结果将会是众叛亲离。
周氏一直都知道，一家人从太仓回来之后，她和连老爷子之所以还能在老宅说了算，儿孙们不敢有二话的缘故，是因为连守信这一股人。是因为她是连守信的亲娘，连守信还敬着她、供着她。一开始，她还有些心里没底，怕连守信只是面子上的，过段时间就淡了。
等她发现，连守信是真的敬着她，她的底气就又足了。连守信越是敬着她，她还愈发的不给连守信好脸。这一来是鞭策连守信，告诉他，你做的还不够，你还要对你的您娘我再好一点。另一方面，也是给其他的儿孙们看的。
你们看，就老四现在在外面多威风啊，我以前对他也不好，可他还是这么敬着我，怕着我。我拿捏他还是跟玩似的。那你们那，你们不更该敬着我、怕着我？你们看老四对我这样，你们要是谁敢不听我的，老四就不能饶了你们。
因为有这样的想法，她才会动不动就鸡蛋里挑骨头，她相信，不管她怎么做，连守信对她都不会变。
那么，如果连守信变了，会怎么样？周氏从来不敢想，也不去想这个问题，因为她太清楚答案了。
这次出了连兰儿的事，连守信人不在家，看看事情已经演变成什么样子了吧，周氏不能不害怕。她不得不面对这样的现实，连蔓儿甚至什么都不说，甚至连手指都不动一下，这一大家子的人就愿意为了讨好连蔓儿，而对付她。
她，还有连兰儿那一家子的性命，都抓在人家的手里。人家根本就不需要做什么，只要不理睬她，她就完了。
她必须得来服这个软，为了她自己。
她以为她来了，这就是服了软，张氏她们会见好就收。可目前的情形，却和她希望的相差很远。周氏如坐针毡，恨不得立刻就回老宅去，但是她却不能、也不敢甩手就走。
连蔓儿和连枝儿慢悠悠地说话，她们一点都不着急，周氏呆坐在那，蒋氏将自己藏到了阴影里，而连兰儿，是最心急、最耗不起的人。所以，她必须得开口说话。
“老四媳妇，枝儿、蔓儿，”连兰儿站起身，脸上小心地陪着笑，“过去的事，有老些，我也是才知道。我这心里，特别的不好受。说句公道话，老太太……”
连兰儿说到这，飞快地看了周氏一眼。事到如今，周氏不肯开口认错，那就只好她来了。因为连兰儿已经看明白了，周氏不认错，人家根本就不会答理她。
“老太太有些事，做的确实不对。”连兰儿清清楚楚地说道，“老太太她是对不起你们。”
连蔓儿这个时候已经停止了和连枝儿说话，一双眼睛看向周氏。
周氏坐在那，浑身僵硬，低着头，似乎无知无觉。连蔓儿知道，这在周氏，就是极致的示弱表现了。要是搁在以往，就算知道那些话都是事实，周氏也会梗着脖子强辩。她老人家怎么会错，她怎么会对不起人，真有错，真有对不住人的，那也应该是别人。
“老四媳妇。”连兰儿可怜巴巴地冲着张氏道，即便知道张氏说话不算，连兰儿还是挑她做游说的对象，因为她知道哦啊，张氏最心软，最好说话。只要求转了张氏，连蔓儿那边总要给她亲娘几分颜面的。
“老太太对不起你，现如今啊，她也知道错了。你看，她轻易不出门，这回还不是上门来看你了。老太太这就是给你认错，向你服软了。老四媳妇啊，咱这一大家子人，就属你心眼开，心胸宽，你不看别的吧，就看老太太这一大把年纪了，就别和她一般见识了吧。”
连兰儿说完了，就期待地看着张氏。
周氏还是没说话，她低着头，两手握在一起，从嗓子眼里哼了一声出来。这一声不是冷哼，也不是表示认可连兰儿的话，而是拉长了调子，一波三折的哼声。
连蔓儿不由得眨了眨眼，心想，周氏今天又有了新招式了？不过，不管什么招式，在今天，都不会再管用了。
“你说的这些，不能代表老太太吧。你看你这些话把老太太给气的。”连蔓儿对连兰儿道，“要不这样吧，老太太这病刚好，你们还是先回去，啥时候老太太的病好全乎了，到时候再说。”
已经来了，不得个结果，连兰儿当然不会走。连兰儿为难地看了看张氏，又看连蔓儿，她明白了，她替周氏说这些话，人家根本就不买账，人家要的是周氏口来认错。
周氏的脾气有多倔，骨子里有多看不起儿媳妇，连兰儿都是知道的，要劝说周氏对张氏道歉，连兰儿还真没有把握。
不过，没有把握，她也得试，而且还一定要成功，因为她丈夫和儿子的性命就悬在这上面了。
“娘啊，咱在家咋说的来着，不是说好了吗，娘，你把在家里的说的话，再跟老四媳妇说一遍，说一遍就行。”连兰儿冲着周氏俯下身，哀求道。
周氏不为所动。
“娘啊，我求求你了，咱不是说好的吗？”连兰儿扑通一声，就给周氏跪下了。“娘啊人命关天的，求求你了，你不能眼睁睁看我就成了寡妇，以后没人给送终啊……”
连兰儿抱着周氏的胳膊摇晃，一边就哭了起来。
连兰儿这么哭，周氏却连眼边都没红。连兰儿已经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了，周氏的身子终于动了动。
周氏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许是站的太猛，她的身子晃了晃，还是靠连兰儿支撑着才没有摔倒。
“娘……”连兰儿惊讶地叫了一声。
周氏一站稳，就一把将连兰儿给推开了，然后她也扑通地一声，冲着张氏就跪了下来。
“我老婆子给你赔礼道歉来了。”周氏用唱大戏的腔调一字一板地唱道，“连四太太，我这老不死的给你磕头了。求你老大人大量，饶了我老婆子吧。”
周氏一边唱，一边作势要给张氏磕头。
张氏脸色一边，就坐不住，要起身。连蔓儿手疾，将手放在张氏的腿上，又让她坐了回去。
“娘，你看，我昨天跟你说，你还不大相信。我奶犯病就这样。昨天是见谁骂谁，今天看来是见谁就给谁下跪、磕头。”连蔓儿大声道。
周氏清醒着给张氏磕头，张氏自然不能受。可若是周氏疯傻了，那她的一切言行也就没有了正常的意义。
眼看着周氏一头到地，连蔓儿也没管。
“大嫂子，老太太这病还没好，是谁把老太太给撺掇出门的。还是赶紧把老太太扶回去，好好养病才是最要紧的。别的事，都得靠后。”连蔓儿就对蒋氏道。
蒋氏答应了一声，就要上来扶起周氏，连兰儿忙伸手将蒋氏给拦住了。
“老太太这不是犯病了，这真是给老四媳妇赔礼认错来了。”连兰儿说着，又低头对周氏道，“娘啊，咱在家不是说好的吗，你不也说你心里不安，要给老四媳妇赔礼吗？”
“我老不死，我造孽了，我该死……”周氏闭着眼睛，嘴里胡乱地说着，一边又抬起手来，扇自己的脸。
蒋氏左右看了看，没有上前阻拦，连兰儿抬手要拦，不过想想也收回了手，屋里连蔓儿家伺候的人，因为没有主人的命令，也都没有上前。
周氏一巴掌落在自己的脸上，心同时也沉了下去。
要是搁在往常，她一跪，连守信也好、张氏也好，肯定就都受不了了，根本就不会让她有机会磕头。可是几天，她磕了一个头，没人理她，连蔓儿还说她又疯傻了。她只好再用狠招，自己扇自己。
她本以为，不管是蒋氏还是连兰儿，都离的她近，肯定拦得下她，张氏也肯定看不得她自己打自己，这屋子里这些人，她就算真想打自己、伤自己，那也不容易办到。
但是，连兰儿和蒋氏都没拦她，张氏更是一声都没吭。
张氏竟然真的狠下心来了，竟然真的稳得住了，周氏懵了。没人来拦着，一巴掌已经落下，另一巴掌还停留在空中，周氏咬咬牙，狠狠心，这第二巴掌落下来又加了几分力气。
还是没人拦她！
“造了孽喽，我咋就不死，我碰死了得了……”周氏就转磨磨，寻找合适的物件想要往上碰。
“你今天来就是想干这个的，昨天坑了老宅的人还不够，今天还来坑我们？”连蔓儿立刻指着连兰儿怒道，“老太太要是有什么事，就拿你的命填。你的命不够，你闺女不还在老宅吗，她也跑不了。”
连兰儿忙抱住了周氏，周氏挣扎了两下，也瘫软了下来。寻死是最后一招杀手锏，可是却被连蔓儿这样四两拨千斤地给挡了下来。
“太恶了、太恶了……”周氏瘫软在地上，嘴里喃喃地道。

第六百八十五章 恶对恶
听见周氏说她太恶了，连蔓儿勉强忍笑。要说人恶，这个屋子里，怎么着她都排不上号，周氏却绝对会榜上有名。
连蔓儿曾经深刻地思考过，周氏为什么一直能够拿捏连守信和张氏。就像罪案调查中，在凶手未知的情况下，首先要全面的了解被害人。从被害人的特点，被害的方式，可以有效地进行凶手的侧写。
将连守信、张氏夫妻与周氏的关系当做一个案例来进行分析，因为这是一个很具有本土特色的模式，并没有精确科学的名称来概括。连蔓儿就将它定义为斯德哥尔摩加家庭冷暴力综合征。加害者为周氏，受害者为连守信和张氏。
那么首先来看连守信和张氏的性格特点，这两口子的性格特点很明显，那就是都心软、善良、重感情，并且深受乡土化的儒家思想影响，特别的敬老、爱脸面。这两口子具有这些美好的品质，并且对于他人的认可有深刻的心理需要。
而周氏拿捏这两口子的手段，就针对了这些特点，每一招都掐在了七寸上。连守信和张氏不是孝顺、爱脸面吗，周氏就歪派他们不孝，打他们的脸。而因为这两口子心软、善良、重感情，周氏采用的法子就是自残，让这两口子看不下去、不忍心，那周氏就赢了。
现在周氏将她的十八般武艺都使了出来，可连蔓儿不为所动，而且还影响了张氏。周氏落败，就说连蔓儿是恶人。周氏似乎从来没有意识到，其实她自己才是最恶的那个人。
不说别的，有一点连蔓儿就很肯定，她自己也好，张氏或者连枝儿也好，如果面前有孕妇倒下，不管她们和那孕妇是否相识或者是否有仇怨，她们都不会冷血的置之不理。可周氏就可以，而张氏还是任劳任怨，肚子里怀着周氏的亲孙子。
在张氏小月了之后周氏曾经明确表示过，这不算个事。周氏还举了她自己的例子，说她也曾经没过一个孩子，还是长到好几岁没的。
连蔓儿知道，她没有周氏的心硬，也没周氏的血冷。
周氏总是气势汹汹地骂儿孙们心狼，人恶但是实际上，她只有对付心软善良的人才最有拿手。真正对上心狠手辣的人，她根本就一点法子也没有。她也不敢骂那样的人，因为她怕会惹怒人家，对她下狠手。
也许从外表上看周氏是苍老的，软弱的，而她们一家则年轻、强壮，但是实质上她们这一家才是小红帽，对面那个看似苍老的女人，则是狼外婆。
对于这么一个冷血、心硬、欺善怕恶的人任何的善良和好意都是既可悲、又可笑的。面对周氏，连蔓儿不得不戴上面具，一张恶人的面具。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压制住周氏，保护自己和自己的家人。
狼外婆叫的再可怜，说外面狂风暴雪，她就要死了，也不过是想让小红帽打开门，她可以进屋来吃掉小红帽。
狼外婆责怪小红帽是恶人，这世界上还有比这个更可笑的事情吗？
看着周氏瘫软下来连蔓儿觉得火候差不多到了，就给张氏使了个眼色。
“老太太，我今天问你几句话，你拍着你的良心你回答我。”张氏在炕上坐直了身子，看着周氏问道，“我进门十几年生儿育女，你说我是干活不勤快，还是对你不恭敬？”
周氏就坐在地上，垂着眼皮，要紧了嘴唇，并不答话。
“我对你掏心掏肺，可你就是看不上我。可你也不是对哪个儿媳妇都不好。你对古氏就挺好。我后来也想明白了，是因为枝儿她爹老实、没出息，你连带着就看不起我们这一股人，对不对？”
周氏依旧不说话。
“你特别的不待见我，是因为我有两件事情得罪了你。第一件，我不该那么实心实意地奶秀儿，是不？”张氏又问。
周氏抿着嘴，还是不说话，不过一双浑浊的眼珠子动了动。
“看看老太太是怎么了，怎么不吱声啊？”连蔓儿就道，“要是病没好，赶紧的回去吧，这个时辰，也差不多该吃药了。”
“娘。”连兰儿赶忙推了推周氏。
周氏的身子抖了一下，一把推开连兰儿，猛地抬起头来。
“你那是没安好心，就显摆你贤惠。你招惹的我秀儿不认我，管你叫娘，你那是戳我的心窝子。”周氏指责道。
这世界上竟然有这样偏狭、狠妒，将恩做仇的人，这样的人还值得谁去尊敬？
“你这才是狗咬吕洞宾，可怜我一片好心。”张氏摇头叹气，又问周氏，“这是一件，还有一件，我看她三伯娘可怜，有时候帮把手，这也得罪你了，是不？”
“你就是没安好心。”周氏理直气壮地道，“她咋可怜了，就她那样，搁别人家，早就该撵出门了。我对她咋地啦，给她吃给她喝。你说她可怜，你那不就是说我苛待她？你帮她，跟我顶嘴，还不就是显摆你贸良、你心眼好，让人都说我心歹，我不对。”
张氏被气笑了，眼睛里却泛着泪花。
“老太太，我再问你，我怀着身子，你闺女推我一个跟头，我求你给请郎中，你不请，你、你害死了我的孩子，差点还害死了我，这你也没错？你拍拍你那胸口，说一句实话，你有没有愧，你对得起我吗？”张氏脾气柔和，但这个时候也被激的动了火气。
周氏却又低下头，抿着嘴不说话。
“老太太，你多威风霸道的人啊，你咋还敢做不敢当了，你看着我，你回话啊？你是不敢吧？”张氏激动地站了起来。
这次，连蔓儿没有拦着张氏。
“我、我有啥不敢的？”周氏是经不起激的人，立刻就又抬起头来道。
“你是故意不给我找郎中的，你看见我出血了，你想让我死，你怕我活着说是你闺女推的我是不？你恨我，你恨不得我死，你还怕我生了孩子，家里又多一个人吃饭是不？”张氏一步步地走近周氏，逼问道。
周氏抖着嘴唇，咬牙不说话。
张氏又往前迈了两步，微微俯下身，抓住了周氏的肩膀，迫使周氏和她对视。张氏一夜没太睡好，刚才又哭了半晌，然后又被周氏气的差点吐血，此时，张氏的眼睛通红，脸上的肌肉因为恼怒和伤痛微微地扭曲。
“不好了，我娘又被小八给附身了！”连蔓儿跳下炕，惊慌地叫道，“小八一直不去投胎，他要找老太太报仇了。”
周氏本来就有些怕了，听连蔓儿这么一说，再看张氏的样子确实和平常判若两人。她是心里有鬼的人，因此就信了，吓的两眼翻白，两腿发软，拼命挣扎着往后躲。
“别抓我，别抓我，是秀儿推的，不是我啊……”周氏一边躲，一边抖抖索索地道。
生死关头，还是自己重要，即便是最疼宠的老闺女，也可以刨出来做挡箭牌。连蔓儿在旁不由得暗自感叹。就周氏的这个狠劲和自私劲，连守信和张氏如何是对手。
“是你不肯给叫郎中的，你手上沾着血，沾着人命，你跑不掉的。”连蔓儿凑过去，阴森森地说道。
“小八，你给自己报仇，天经地义，姐让人给你拿把刀来。”连蔓儿又故意对张氏道。
“刀来了，刀来了。”丫头小庆手里捧着个寒光闪闪的物件跑了过来。
“啊……”周氏惨叫了一声，两只手在面前胡乱地推拒着，“别杀我，别杀我，我给你认错，我给你烧香，我给你烧钱啊……”
这一两年来，周氏确实变得比以前虔诚了，又是烧香又是拜佛的，连蔓儿因此知道，周氏心里是害怕的。
“你那假惺惺的，管什么用。我娘问你话，你怎么不答？要小八饶了你，看你是咋对我娘的？”连蔓儿趁热打铁道。
周氏这两天连番被打击，太强悍的神经也到了极限了，又因为心里有愧、有鬼，被连蔓儿这么一吓唬，终于彻底地崩溃了。
周氏柜趴在地上，两手合十，就朝着张氏拜。
“是我不对，我欠了你的，我心里也不好过啊，我遭了报应，我的秀儿遭了报应了。”周氏软趴趴地央告道。
“连秀儿是连秀儿，你是你。她那是自己作的，跟我们有啥关系。你们欠我娘的，欠小八的，必须得还！”连蔓儿厉声道。
“我还，我还……”周氏哆嗦着道。
“姑娘，你闻见没，是不是有啥味？”小庆站连蔓儿身边，问道。
“是有味。”连蔓儿就道，一边拉着张氏走开了一些。
“哎呦，是老太太尿裤子了吧。”韩忠媳妇在旁就道。
韩忠媳妇话音一落，四下就响起了嗤笑声。
周氏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裤裆。庄户人家的老太太，穿的是老式的裤子，裤裆宽大。
“没、没尿啊。”触手是干爽的，周氏不由得说道。
这下，四下的笑声更响了。
周氏有些迷茫地抬起头，就看见周围一张张陌生的笑脸，而面前，张氏和连蔓儿的脸上也挂着笑。周氏这才意识到被耍了，两眼翻了翻，就往后倒去。
这是下不来台，又装晕了。
“老太太有犯病了，大嫂，你们赶紧扶老太太回去吧。”连蔓儿急忙就道。
“蔓儿，我还有件事。”连兰儿却不肯走，她扶住周氏，对连蔓儿开口道。

第六百八十六章 狼来了
周氏丢了脸，下不来台，因此装晕倒。以期能有人上前，或是宝贝着哄她，或是将她从这屋里带走，从而摆脱尴尬的处境。但是，连兰儿还要求连蔓儿帮忙，是不肯这样就走的。如果这么走了，那么今天可不是就白来了这一趟吗。想要等会再来，连蔓儿未必会肯再让她进门。
作为母女，连兰儿深知周氏，因此她不认为周氏会有什么事。而且，即便周氏会有什么事，那也比不得她自己的丈夫和儿子重要。
连兰儿和周氏在骨子里是一样的，非常能分的出远近，而且绝不会心软。
周氏没了，对连兰儿没有太大的影响。但如果她的丈夫和儿子有什么闪失，她这辈子就完了。
当然，这也不是说连兰儿就希望周氏出事。只是，在周氏和她自己的丈夫、儿子之间，她总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连蔓儿并没有去细听连兰儿说些什么，她的目光落在周氏的身上。周氏半躺在那，闭着眼睛，脸色青白。命运，有的时候会以奇妙的方式表现它的公平。也许，周氏的报应永远不会是连守信不再孝顺她，而是她所重视、所宠爱的儿女们一个个的背弃她。
“……我这张嘴就是贱，是我糊涂油蒙了心，我现在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我发誓，我要是再跟老太太胡说八道，就让我从嘴里开始烂。……我、我拿金锁和他爹发个誓……，老四媳妇，蔓儿，求求你们，这不看僧面看佛面，求你们伸把手，就比我跑断腿都强啊。”连兰儿说了半晌，见张氏、连枝儿和连蔓儿都没有理她她就更着急了，干脆就跪着认错，赌咒发誓地说以后再也不敢挑唆周氏闹腾了。
听连兰儿用她丈夫和儿子发誓，连蔓儿这才将目光从周氏的身上收了回来。
“这话是怎么说的我昨天在老宅，就说的明明白白的，已经打发人去找我爹和我哥了，你们今天来，是信不过我还是怎么的？”连蔓儿淡淡地道，轻描淡写地就将今天发生的事情给抹除了。
连兰儿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不过现在连蔓儿就是她的天，掌握着她一家人的生死，连蔓儿说什么，她都会点头，不敢反驳。
“不是，那哪能那。”连兰儿忙陪笑道，“我这就是心急，过来问问。那大牢里哪里是人待的地方。我就怕，他们爷俩在里面这时辰长了，最后就算能救出来那人也废了。”
“我爹和我哥都不在，我并不能答应你什么。”连蔓儿说的很谨慎，“牵涉到衙门，那就不是小事。你们做了什么事，想来也不会跟我说。那衙门，也不是我们家开的。等我爹和我哥回来，能帮的自然会帮，要是帮不了，那……”
那会怎样，连蔓儿并没有说下去。
“这、这”连兰儿听连蔓儿撇的这样清楚，心里一下子就凉了半截，“蔓儿啊，这个事，别人帮不上忙，可是对你们家也就是件小事。你们有这御赐的牌楼，谁不知道，县太爷看见你们都还得打躬作揖的那。五郎在咱们县，在县衙那，那都是有名号的，谁敢不给他面子。就是蔓儿你，要是肯去跟那知县的太太、小姐，县里那些大户人家的太太、奶奶、姑娘们说句话，那也、那也顶用啊……”
连兰儿可怜巴巴地央告着。
连蔓儿瞧了连兰儿一眼，心想，这个连兰儿还真是对她家上心，怕是平时就睁大眼睛、竖着耳朵打探这方面的消息了。只不过，既然知道这些，还敢撺掇周氏来闹腾她们，这是连兰儿利令智昏，还是她们温柔的小白兔形象太深入人心那。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当我们是什么了，难道我们还能包揽讼事？”连蔓儿变了脸色道，“说了多少遍，已经打发人出去了，你还想怎样？求人帮忙，有这样的求法？依着你的意思，我们进大牢里去，换了你家人出来，你看你可满意？”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连兰儿忙道。
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连蔓儿就不想再跟连兰儿继续费口舌，就向蒋氏使了个眼色。
“大姑啊，四婶和蔓儿这不都已经答应帮忙了吗。你就是再缠着她们，她们也不是男人，能出门去办事。”蒋氏就上前来，想要扶起连兰儿和周氏，一边劝说连兰儿道，“大姑，我看蔓儿可要发脾气了，现在正求着她办事，惹恼了她，对咱们可没好处。而且，你再催逼，蔓儿当你不信她，再把打发出去的人给招回来，那可就完了。”
后面这些话，蒋氏是压低了声音在连兰儿的耳边说的。
连兰儿虽然心急如焚，但也知道蒋氏的话有道理，就随着蒋氏的劲头慢慢地站起来，两个人又一起将周氏给扶起来了。
“好好照顾老太太，老太太的病没好，药还是要继续吃。我们这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早点找到我爹和我哥。……这样，我们就脱不开身，就不送你们了。……一定要照顾好老太太，给老爷子带好。”连蔓儿就起身道。
这明显是送客的意思。
连兰儿和蒋氏就扶着周氏慢慢地走了出去。
将人打发走，连蔓儿就吩咐人将门户看好，然后和张氏、连枝儿一起回了后院。娘儿三个依旧在东屋炕上坐了，各自拿了针线出来做。
“娘，你没事吧。你还是先歇一会，那些活计，等我和我姐来做。”连蔓儿见张氏的神情还有些恍惚，就忙关切地道。
“我没事，我能有啥事。……就是我这心里，有点膈应。”张氏听了连蔓儿的话，就摇了摇头，打起精神来飞针走线，“你们说，这世上她咋就有这样的歪人啊。我的一片心血啊，要不是今天听她亲口说，我还拐不过这道弯来，我还往好处想那。”
“以前没想通，现在想通了也不晚。”连蔓儿就道。
“她根本就不知错，她要不是害怕鬼神，最后她还不能认错那。”张氏就又道。
“跟这样的人分辨是非，那才费力不讨好，最后落一肚子的气。对她，就要用她的法子，她怕啥，咱就给她上啥。”连蔓儿就道。
“蔓儿，你说经过这一回，她以后就不会再闹腾了？”连枝儿抬起头，问道。
“八九不离十吧。”连蔓儿保守地答道。
周氏性格强悍，刚愎自用，不管自己的对错，在儿子、儿媳妇跟前，她是从来不会低头的。可一旦让她低下了头，她也就再抬不起来了。
所以，连蔓儿才会和张氏商量好了，今天就是要向周氏问明白。周氏先前对张氏又是下跪、又是认错，那根本就是为了拿捏她们再作，是不能算数的。最后，还是借助小八的威力，让周氏亲口对张氏认了错。
周氏亲口认了她是欠了张氏的。
经过这一道，以后周氏自是难以在张氏面前再直起腰来了。
然而，只是这样还不够。因为这不算是恶，只是一个很公平、正常的要求。周氏还是会慢慢地缓过来。
所以，才有了后面的那一句戏弄。周氏心神恍惚之下上当，让她的屈辱更甚。
以后，就算周氏真的再闹腾什么，甚至不用张氏、连蔓儿或者连枝儿出面，只要打发当时屋里的任意一个丫头和婆子过去，周氏就得哑。
连蔓儿可以想象，以后周氏再不会唱戏似的、以拿捏为目的骂她们心狼什么的了，因为今天，连蔓儿在周氏的眼里，成了真正的恶人。
被周氏拿捏、欺压，与成为周氏的噩梦，这都不是连蔓儿所愿意的。是周氏逼着她，必须要二选一。那么选择哪一个，可不就是显而易见的吗？
有了这次，连蔓儿相信，她们会有很长、很长一段消停的日子。而这段时间，她们可以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她们还有许多的事要做。
“也不知道你爹和五郎什么时候回来？”张氏看了一眼窗外，幽幽地说道。
……
张氏母女三个在家做针线，等待连守信和五郎的消息。另一头，连兰儿和蒋氏扶着周氏回老宅。连蔓儿这边并没打发人也没打发车送她们，一开始周氏还闭着眼，似乎人事不知，等离开了连蔓儿家的大门口，走上了官道，周氏的“明白”过来了。
三个人默默无语地走回老宅来，一进屋，周氏连鞋子都不脱，就躺在了炕上。
周氏病倒了，这一次是真病。
然而，昨天刚请过郎中，买了药，丢了脸，这一回周氏真病了，一家子都没人相信。
“还请郎中，还没作够，脸还没丢够，当那钱真是大风刮来的！”连老爷子怒道，“我跟你丢不起这个脸，你还请郎中，到扔出去那一天，都别想了！”

第六百八十七章 香灰
连老爷子既然这么说了，老宅的其他人自然不会有人主动提要给周氏请郎中的事情。直到傍晚，连老爷子见周氏依然如故，就猜到这次周氏去连蔓儿家是没有占到什么便宜，所以才会一直不开晴。
以往遇到这种情况，就得有人去哄周氏。而且是谁没让周氏占便宜，就谁去哄才最有效。但是目前的情形，正是要人出力帮忙的时候，怎好再让人家来伏低做小。
连老爷子深知周氏的性情，一边心里责备周氏不省心，一边又难免有些担忧。
连老爷子终于还是向连兰儿和蒋氏询问起了她们去连蔓儿家的细情。
“……老太太给四婶下跪了……，四婶和蔓儿说，昨天就打发人去找四叔和五郎了，让等着信儿。”蒋氏简单地两句，将些细节都略过不提。
连兰儿在周氏身边呆呆地坐着，没有说话。
“又用上她那老一套了，这不让人省心的。”连老爷子叹气道，“那咋这样回来了？”
连老爷子根据经验，判断周氏又用下跪拿捏住了张氏，让张氏答应了帮助连兰儿。那么周氏旗开得胜，怎么会这么无精打采地回来了那？
“……四婶想再怀个孩子，这两年都没怀上，说是因为……身子伤的太厉害，就说起了掉了的那个孩子……说托梦、附身啥的……”蒋氏含蓄地道。
“该，该！”连老爷子就认定周氏这是被吓着了。
和没病装病不一样，被吓着了可是大事。连老爷子和周氏虽平时经常拌嘴，打起来都嘴不饶人，而且还都上过手。但是老两口子到了这个年纪，最需要的就是相互扶持。儿孙们再孝顺，有很多事还是替代不了夫妻。
连老爷子看周氏此时消停了，火气渐退之后就想起周氏的好来。比如说在他中风后，周氏是怎样精心服侍他的。又比如说连守信和张氏送来到了布匹，周氏又是怎样点灯熬油精心为他缝制装裹衣裳的。
那装裹衣裳还只完成了春夏两套，还有多半没有完工。
连老爷子想的心软微微动念要给周氏请郎中。不过转念一想，还是丢不起这个人。比起没病装病请郎中开甜药水吃，这个因此害过儿媳妇和孙儿的性命而吓病了请郎中，更加的不经讲究啊。
不过，好在像这种症候，庄户人家有的是土方子。其中最常用，据说也最为有效的就是喝香灰水。像大多数庄户人家一样连老爷子和周氏这屋里有小佛龛，里面供了一尊佛像，周氏烧香烧的十分殷勤，那小香炉里已经攒了满满的香灰。
连老爷子就让蒋氏烧水，一杯水里兑了半杯的香灰进去，调成浓浓的灰黑色汤汁。
连老爷子看着何氏和蒋氏将这香灰水强给周氏灌了下去。
香灰水自然是难下肚的，周氏被强灌了香灰水之后，立刻剧烈地咳嗽了起来那头脸因为刺激，也由白转红。
这香灰水竟然真的有了作用。周氏也不再躺着了，只是盘膝坐着耷拉着眼皮子，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说些什么。
连老爷子猜到周氏是憋了一口气没撒出去，总是要阴一阵子才能好，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周氏竟然没闹，而且对在连蔓儿家发生的事只字不提，连兰儿暗自松了一口气。她原本还担心，若仔细计较起来，她这边就难以交代。毕竟在连蔓儿家的时候，她为了讨好连蔓儿已经明显地背弃了周氏。
连兰儿知道周氏素来是一点亏都不肯吃的人，这次吃了这样大的亏，却不言不语。连兰儿想了想，就认定周氏是开不了口，因为在连蔓儿家丢了脸，落了下风。这么想着连兰儿就松了一口气。
她是绝不会去想，周氏闭口不言，是不是因为不愿意提及她的背弃，是为了顾惜她的缘故。她只盼着连守信和五郎早点回来，因此偷偷塞了几个铜钱给六郎，让六郎去村口守着，一旦连守信或者五郎回来了，立刻来告诉她。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过去了，可是连守信和五郎却谁都没有回来。
连兰儿熬的两眼通红，早饭都吃不下去，跪在连老爷子跟前哭的死去活来。嗫嗫喏喏的，就有些微词。连老爷子也有些惊疑不定，但他却没有慌。
“人肯定是都打发出去了，不是都说了，人没个一定的地方，不好找。你们没出过远门，都不懂出门在外的艰难。”连老爷子对连兰儿道，“你别胡思乱想，老四那一股都是啥样人，我心里明镜儿似的。这肯定是有啥事给耽误了。”
所谓人的名树的影，对自己的几个儿孙的人品和性情，连老爷子还是了解的。
“爹，我也信得过老四和五郎，可是现在，那屋里头，我看倒是蔓儿和老四媳妇当家。”连兰儿就道。
“那也是老连家的人。”连老爷子自然听出了连兰儿的言外之意，斩钉截铁地道，“要说人品，人家那一股，哪一个，都比你们强。”
连兰儿立刻就被呛的哑了。
连老爷子对连兰儿也是有不满的，只是对已经嫁人的闺女，回家来就是客，所以不好直接训斥罢了。要知道，就是连兰儿的怂恿，周氏才会要什么棉绫做装裹，闹的满城风雨。这一回，连老爷子之所以和周氏打起来，也是因为连兰儿在旁边拱火的缘故。
比起周氏的闺女，连老爷子的眼睛里更偏重儿子。连兰儿在周氏跟前说几个兄弟和兄弟媳妇的坏话，周氏会听，而且还会因此和儿子、儿媳妇们过不去。但同样的话，若是说给连老爷子听，只会惹连老爷子生气。
在平时，连兰儿也不会犯这样的错，但她现在实在是着急、心慌。
连老爷子这边连兰儿说不动，转头又想去央告周氏。只是不管她怎么说，周氏都是无精打采的。
这一天在一些人眼里，过的非常慢。
到了下晌，依旧没有连守信和五郎的消息，连兰儿的嘴边已经长满了火泡。
“爹，”连兰儿再次给连老爷子下跪，“……肯定都尽心尽力了，求你老过去看看……”
这一次，连兰儿可是半句不好的话都不敢说了。
……
连老爷子带着连兰儿和连继祖来到连蔓儿家门前，立刻就被请了进去。他们被请进前厅，连蔓儿已经等在那里了。
炕上摆着一张炕桌，上面笔墨纸砚俱全，连蔓儿就坐在旁边，似乎刚刚正在处置什么事务。
见连老爷子带人进来，连蔓儿就站起身给连老爷子问好，又请连老爷子坐下，让人摆上茶水点心来。
连兰儿不由得偷看了连蔓儿一眼，这样的招待，昨天可是没有的，今天的连蔓儿也与昨天不同，对连老爷子极为恭敬。
大家落座，还没等连老爷子说话，连蔓儿就先开了口。
“刚想去老宅看你老，顺便说点事，没想到你老这就来了。”连蔓儿嘴角含笑道，“……我爹在那边被绊住了脚……”
听了连蔓儿这句话，连兰儿自然是面无人色，就是连老爷子也微微有些动容。
“是出了啥事？”连老爷子立刻就问道，“别看我在家里，我也听人说了。你爹去的那地方，好些打大西边过来的人，那些人，和咱们不是一路，都是野蛮人啊，动不动就掏刀子。你们在那边办牧场，我当时就担心。”
连蔓儿笑了笑，眼睛在连老爷子和连兰儿的身上打了一个转。她自然看到这两个人都变了脸色。只不过，一个是担心连守信回不来，救不出她自家的人。只怕，同时也在疑心，是她和张氏故意拖延之类的。
而连老爷子心里还是有自己的儿子的，立刻想到了连守信的安危。
“还不至于动刀子，就是有些麻烦。好在有陈掌柜跟着，我爹这次出门，就是怕这些事，所以多带了些人，今天传回来的消息，我爹并没事的。”连蔓儿就道。
“那就好，那就好。”连老爷子听连蔓儿这样讲，就松了一口气。“往后啊，那边再有事，别让你爹去了，你们手底下有能干的掌柜、管事，就让他们去就行。”
“我娘和我们都拦着我爹，我爹不听，他说不自己去，就放心不下。以后，我们肯定得多劝、多拦着他。”连蔓儿就笑道。
“对，这样对。”连老爷子点头，呵呵笑道，“你爹看着好说话，也有点倔脾气的。”
不得不说，连老爷子还是一个比较好沟通的人。这样和乐融融的气氛，在周氏，就是绝无可能的。
连兰儿见连老爷子和连蔓儿只顾着说连守信的事，她就急了。虽然着急，但是连兰儿是见识过连蔓儿的厉害的，因此并不敢插话，只是不住地给连老爷子使眼色。
可惜，连老爷子似乎根本没有看到连兰儿的示意，一点反应都没有。

第六百八十八章 和睦
连蔓儿又和连老爷子聊了一会西边牧场的事，也看到了连兰儿那副火上房的样子。连老爷子不理连兰儿，自然不是真的对连兰儿好不关心。
连老爷子如此，连蔓儿自然不会非要等他开口追问。
“我哥刚打发人捎信儿回来了。”连蔓儿就道，“我哥亲笔给知县大人写了信，又托了府城一位认识的朋友。这个时辰，我哥的信，还有那位大人的帖子，应该已经送进衙门了。”
连兰儿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连兰儿在县城开着杂货铺，这些年，对于这世面上的一些事，她也是了解的。她有一句话，说的没有错。有的事情，一些人跑断了腿，花光了银钱都未必能摸得到门路，然后，另一些人，却只需要动动嘴，就能轻易的办成。
就比如说这件事。五郎请托的人情，那自然不会是等闲之辈。五郎肯写信给知县，另外还请托了人情，那还能有多大的事情是解决不了的那。
连兰儿喜的两眼泪光闪闪，抱着手直念佛。这个时候，她直觉连蔓儿并非是虚词。连兰儿的心思可不笨，经过这一件事，她也有些摸出了连蔓儿的脾气。
连蔓儿能狠下心拖着不办事，并说的头头是道，让人挑不出错了，也能够雨过天晴，不费吹灰之力，动动手指头就将事情办好。
这样的连蔓儿，是她无论如何都惹不起的。
“对，这个事，就是老四回来，怕也没啥好办法，还是得五郎。”连老爷子舒了一口气，“……还请托了人情？真是难为这孩子了，好孩子啊……”
连老爷子也很激动，连兰儿那边更是好话不要钱似的一股脑送上来。
“我奶的病怎么样了，今天就顾着忙这件事，还没来得及过去。药喝了没？”连蔓儿淡淡地，任由这两人说了一会，就转了话题。
周氏这两天闹的沸反盈天，将连蔓儿这一股人骂的一个臭够，如今事实证明，人家自得了消息，就开始着手帮忙。如今，更是将事情办的差不多了。
两厢对比，人品高下立现。
“她有啥病，她就是作。”连老爷子此刻，也不再替周氏瞒着了，“以后谁也别惯着她，有那银钱，扔水里还能听个响。给她请郎中、开药，那就和让大风刮跑了没两样。……你奶她没事，她就是那个脾气，这谁都知道。”
“要是有人常在旁边劝解劝解，往好处开导开导，想来会好很多。”连蔓儿笑了笑，就道，“好在我奶身边现在都是这样通情达理的人，也就没啥不让人放心的了。”
连兰儿飞快地低下头，脸上一青一白地，非常不自在。
“蔓儿啊，你放心，有我看着那。”连老爷子忙道，“以后不管是谁，要是再敢在你奶跟前说三道四、调理这个，调理那个的，她就别进我们连家的大门。”
因为连兰儿的挑唆，周氏很是闹了连蔓儿他们一场，如今连兰儿有难，连蔓儿这一家人不计前嫌地帮忙，于情于理，连老爷子都得说点什么表示表示。而他这些话，也都是针对着连兰儿说的。
该说的话都说了，连蔓儿就张罗要准备饭菜，留连老爷子吃饭。
“别张罗了，就离的这么近，平常你们可没少送饭送菜的。你们忙吧，我回去了。”连老爷子就起身，带着连继祖和连兰儿走了。
连兰儿回到老宅，就一刻都不肯多停留，收拾了收拾，就带着银锁离开，径直回了锦阳县城。等她回到县城的时候，金锁父子俩正好被从大牢里释放了出来。
这一家人相聚是怎样的情形，又是一番怎样的思量，连蔓儿并不知道，也没有打听。只不过，从那以后，连兰儿是真的老实了下来，再也没有在周氏面前说三道四了。
……
等连守信从西边办完事回来，家里面的一切早就尘埃落定。
连守信这一次在陈掌柜等一种活计的陪同下，走了好几个地方，又开阔了眼界，同时也受了点苦。西边许多地方还很荒凉，即便是安排的再周到，但是客观条件限制，食宿有时候难免简陋。
好在连守信自小就是苦出身，并不将这些当一回事，反而因为见多了世面，整个人都精干了几分。
张氏将连守信接进屋，看连守信一身的风尘，脸上好像还瘦了一圈，就心疼的了不得，问长问短的。
“娘，让我爹先去洗个澡，换身衣裳吧。”连蔓儿在旁边就笑道。
“也对，看我，就顾着问话了。”张氏立刻恍然道。
小七正好从念园回来，见了连守信少不得粘了上去，还特意用手去摸连守信下巴上曹出来的胡茬。
“走，儿子，跟爹一起洗澡去。”连守信说着，矮下身，将小七背在背上，就出去了。如今小七也高了，再不好抱在怀里，背在背上却是正好。
“那包袱里是给你们娘儿几个买的东西。”一脚迈出门槛，连守信又回头嘱咐了一句。
连守信带着小七去洗澡，张氏就乐滋滋地带着连枝儿和连蔓儿拆看连守信带回来的东西。
连守信去的地方，还没有青阳镇上繁华，不过也有当地的土产。连守信带回来几块相当不错的玉料，其他就是牛角梳子，肉干和一些奶食和干果等。另外还有一包裹的十分仔细的小木匣，打开来看，里面是一对银镯子，看工艺和雕刻，颇具异族风情。
连蔓儿看了看张氏的手腕，就笑了。这镯子，显然是连守信专门给张氏买的。连枝儿和连蔓儿就说笑着，将这对镯子给张氏戴上了。
除了这些东西，连守信还带回来好些上好的皮毛和羊毛毡，其中两块皮子和两块毛毡是单独包出来的。连蔓儿翻了翻，就将所有的皮子和毛毡都裹在了一处。
等连守信带着小七洗完澡回来，娘儿几个这边也将他带回来的东西都归置好了。
还没到饭食，连蔓儿就让丫头们送了些茶水和点心上来，一家人围坐一起，消消停停地说话。
家里的几个问了连守信在外面的情况，连守信也问过了家里并没什么大事，双方这才都放心。
连守信就又问起连兰儿的事。
连兰儿的事，连蔓儿是让往西边去的人给连守信捎了个信儿，不过是告诉连守信发生了什么事，并说了会打发人给五郎送信儿，让五郎想想办法，却并没有叫连守信回来。
连守信也明白，事关衙门，他并帮不上忙，知道五郎会处理，他也就放心了。
“我哥给知县大人写信，还托了人情，把人给救出来了。”连蔓儿告诉连守信道。
“这又欠下人情了。”连守信就道。
连守信这个人有个脾气，就是不愿意求人。他不愿意麻烦人，同时还觉得人情债大过天。连蔓儿这样一句话就说完了的事，连守信却知道，五郎那边怕不会是这样的容易。
“可不是。”张氏就道，“这也就咱自己说，跟人家说，人家还不信那。她们才不管五郎辛苦不辛苦，作难不作难的，不挑刺就不错了。”
“她们谁还有啥闲话？”连守信就皱了皱眉道。
“我奶上咱家来来着，”连蔓儿就道，“还给我娘下跪了，让我娘饶了她。”
“啊？”连守信就吃了一惊，继而眉头皱的更深了。“她、她咋，她是还有啥不合心的，到底是想咋样才够啊！”
“爹，你和我哥不在家，她们就逼着我娘和我姐她们这样那样的。我娘又气又吓的，都病了。”小七就道。
连蔓儿和小七这一前一后的说话，连守信就认为张氏是被周氏连气带吓的，所以病了。
“孩子他娘，你咋样，请郎中看了没？”连守信就忙问。
“我早好了，没事了。请啥郎中，有病没病的就请郎中，门槛子都快让郎中给踏破了，也不怕人笑话。”张氏就道。
“我奶又闹了一回病，这回说是傻病，又给请了一回郎中，还是在济生堂抓的药。”连枝儿就道。
“药方子还在那搁着那。”张氏指了指柜子，说道。
“你们受苦了。”连守信就叹了口气，对妻儿又是愧疚又是心疼。“要是我在家，好歹有我在前头挡着。”
连守信这个所谓的挡着，是指如果他在家，周氏肯定直接找上他，要打要骂，也是打骂他。
“爹，你以后别出门了。”小七就道，“就我娘和我们几个在家，我们害怕。”
“咋地，有人找事？”连守信忙问。
“是老太太，那天要打发二当家的带着二当家太太和四郎、六郎两个小子打上门来，要捉拿我。”张氏就道，“小七念书去了，就我带着蔓儿和枝儿在。这二当家的真要上门来，我们娘儿几个都是一个死。”
“这、这是真的？！”连守信顿时瞪大了眼睛。

第六百八十九章 夹板气
虽然知道周氏的脾气，但是对于周氏竟然会做到这个程度－守信还是大吃一惊，甚至……有些不敢相信。
“这话还能是我编出来的，我啥时候编排过谁？”张氏立刻就道。
周氏和张氏两个人之间，连守信自然是相信张氏，这个没有任何疑问。
“不，不是，我不是信不过你。我是……”连守信气恨恨地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我是想不到啊，这真是……这就不是……”
连守信想说这就不是人能办的事，但是话到了嘴边，他还是咽了回去。
说起来，周氏的种种恶行之下，最痛苦的人，莫过于是连守信。起码，在他们分家出来另过之后，一直就是这样的情形。
周氏和连守信是亲母子，连守信对周氏感情深厚。正是因为感情深，所以受伤才会更重。而即便受了伤，他还要顾忌这个、顾忌那个，连正常的情绪发泄都不能。那是生生的一口血又一口血地闷在嗓子眼，不能往外吐，得往肚子里咽。
比起连守信，无论是张氏也好，还是连蔓儿这几个孩子也好，她们对周氏本来就没什么期待，受了委屈，可以明明白白地说出来。而她们的倾诉对象之一，就是连守信。
周氏拿捏不住，或者对张氏、连蔓儿她们有了不满，就会更加拿捏连守信，将连守信当做出气筒。而张氏和几个孩子受了周氏的委屈，也要跟连守信诉苦。
所谓的夹板气，就是如此。
连守信的好运在于，张氏和几个孩子们虽然向他诉苦，但比较起来，却算得上是相当的温和，她们从来没逼着连守信去做过什么事。
“爹，你别着急，也别生气。”连蔓儿看了一眼连守信，就故意道，“你看，我娘和我们现在不是都好好的吗？以后就算再有这样那样的事，那我们也不一定真会出事。爹，这个事情，你真不用放在心上。我奶她，那肯定不是出于坏心。”
连守信张口结舌。
“我奶她肯定是一时糊涂，她心里可心疼我们了。我娘和我们命大，能挺过去一回算一回。”连蔓儿又淡淡地道。
这是别人可能会劝慰连守信的话，甚至是连守信很可能会自我麻醉，并进而哄劝张氏她们的话。连蔓儿想的很明白，这些话，与其让别人来说，那还不如她来说。
只是，这些话，从连蔓儿的嘴里说出来，连守信听了之后，实在是心里不是滋味。
“我找她去，我找她问问她去！”连守信腾地一下站起身，就往外走。
这是要找周氏去算账，问个明白。
张氏一见连守信发火，就忙要拦着。连蔓儿也站起身，灵巧地将身子挡在张氏身前，就看着连守信大步出门去了。
“你爹这……真是去找老太太要个说法去了？”张氏被连兰儿拦住，只能透过琉璃窗看着连守信消息的背影，“这、这要打起来咋办，你爹这辈子都没和人拌过嘴。”
张氏忧心忡忡。
“姐，咱去给咱爹帮忙？”小七就对连蔓儿道。
“都着啥急啊？”连蔓儿切了一声，“咱爹从这院子里出去了，就一定是往老宅去？”
娘儿几个就听出些意思来，都看着连蔓儿。
“咱嘎点啥的，咱爹这也就是一股气，他能走出咱这大门口就不错了。”连蔓儿笑道。
嘎点啥的，是辽东府民间的土语，意思相当于打赌，赌点啥的。
没人跟连蔓儿赌，因为她们都知道，连蔓儿肯定会赢。娘儿几个坐在那，都有一会没有说话，脑海里却都浮现出连守信无奈地蹲在某个角落，进退不得的画面。
张氏扑哧一声先笑了，连蔓儿、小七和连枝儿跟着也都笑出了声。
“哎，”张氏长叹，“你爹啊，是个好人。”
连守信脾气好，对妻儿说话办事，都是有商有量的。
连守信还勤快能干，不挑吃穿。连守信身上没有沾染任何恶习，言谈举止没有一般庄稼汉的粗鄙，而更像一个书生。连守信还爱干净，几乎不用张氏照料，就能将自己收拾的利利落落的。另外，连守信还是个正派的男人。
客观地说，连守信这个男人的优点很多，当然，他的缺点也相当的明显。他不能选择他的爹娘或者兄弟姐妹，但是他可以选择对待这些人的方式。
有一群极品的亲戚，连守信搞不定这些人，而且也没能够有效地保护自己的妻儿不被戕害。
张氏是个知足的人。她看重连守信的这些好处，对于其他方面就给予了极大的宽容。
“他心里也不好受，那些事，咱要是瞒瞒就好了。”张氏轻声地道。
“娘，”连蔓儿有些无奈，“这是咱们想瞒就能瞒得住的吗？我爹这回来了，就不和老宅的人见面了？这一见面，还有设么事不知道。咱们想瞒，人家那边可不想瞒。”
这几天，连蔓儿她们都没有再往老宅去，只是听说，周氏还“病”着。
“我奶的病，肯定就是在等我爹。”连蔓儿对张氏道。
周氏在她们这吃了亏，老宅没人给她做主，周氏肯定会找连守信。这个“病”，就增添了她的筹码。周氏肯定会让连守信给她出气，至少要离间连守信和张氏她们的关系。周氏的病是否会好，好的快慢，都取决于连守信。
“你爹是怕老太太，可他不糊涂，事情黑白他还清楚。”张氏对连守信还是有些信的。
这一点，连蔓儿也相信。连蔓儿相信的不是连守信的判断力，而是周氏实在早就信用破产了。只是，一家人之间的事情，并不是只有黑白。甚至这个世界上的事，也不是那么黑白分明的。
“娘，你也别净心疼我爹。”连蔓儿一句话就挑破了张氏的心思。“这些事，咱不说说，我爹能知道咱受了多少苦，怎么担惊受怕的吗？咱要不说，过后，老爷子再说啥没坏心、事情他给拦下来了啥的，我爹就又让人给糊弄过去了。”
连守信是张氏的丈夫，她们的父亲。作为一家的顶梁柱，他有责任保护妻儿不被任何人伤害。连蔓儿相信，如果想要对她们不利的是外人，根本就不用她多说，连守信就能立刻带人过去找人算账。但是，对方是周氏，这就不一样了。
不管都发生过什么，遇到事情，连守信潜意识里的，首先就是否认周氏存心做恶。连守信知道周氏性情不好，不待见张氏和他们的儿女。但是，要说周氏存心要害死张氏和他们的儿女，连守信本能的不愿意相信。
无意为之、年老糊涂，简直成了周氏的保命金牌。
连蔓儿并没有想通过她们的诉说，就能让连守信去找周氏算账。连蔓儿只是想，将连守信和她们拉的更近一些，让连守信更加深切地体会妻儿所受的委屈和危难。
而这些，会有力地帮助连守信，让他不至于那么轻易地就再被糊弄和拿捏。
等娘儿几个张罗好了一桌丰盛的饭菜，连守信溜溜达达、蔫头耷脑地回来了。进了屋，连守信没敢就上桌，而是小心地打量妻儿的脸色。
“还站着干啥，上桌吃饭吧，做的都是你爱吃的菜。”张氏就道。
“爹，你坐这。”小七给连守信腾了个位置出来。
“哎。”连守信脑门子上的乌云立刻就散了，欢天喜地的上炕吃饭。
没人问起连守信去了哪里，连守信也没说，只是格外殷勤地给妻儿们夹菜，又刻意说起在西边遭遇到的艰难，显然是为了博取同情。
吃过了饭，一家人又围坐喝茶、吃水果。
“爹，你买了那老些皮子和毡子，打算干啥？”连蔓儿就问。
“咱自家用，入冬的时候，咱一人再做一件大袄。”连守信就道。
“爹，那你另外包起来那几块，是干啥的？”连蔓儿又问。
连守信端着茶杯的手就顿了顿。
“没啥，都一样的。”连守信道。
“哦，我还以为是另外给谁预备的。”连蔓儿哦了一声，漫不经心地道。
“就咱家这几口人，还给谁，不衬。”连守信道，后面的几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用力不小，声音却轻。“要做啥，你跟你娘你们自己商量。要想给人，你们商量着定就行。”
“嗯。”连蔓儿笑着点头应了。
在这次去西边办事临走的时候，连守信其实曾经说过，说是西边的皮子好，而且价格更低，要买一些回来，还提了一句，说是要给周氏买两块。
考虑到连守信刚回来，肯定劳乏，大家都没有久坐，很早就散了，各自回房歇息。
连守信每次出门回来，都会往老宅去一趟，看看连老爷子和周氏。不过这一次，直到第二天早上，大家吃过了早饭，连守信也没提起要往老宅去，倒是和平常一样，乐呵呵地亲自送了小七去念园。
傍晚，连叶儿就急匆匆地跑了来。
“……听说四叔回来了，我奶闹腾那，说她要死了。”

第六百九十章 母与子
连蔓儿听了这个消息，一点也不吃惊。她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出。周氏是何许人也，其不屈不挠的强悍程度，要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怕是有些夸张，但肯定是这十里八村都排的上号的。
连蔓儿所作的努力，只能保证，周氏不敢到她们娘儿几个跟前炸刺了，但是她保不了连守信。
历史的经验也表明，周氏是将拿捏连守信做了最基本，也是最高的策略。不管在别的地方多么丢脸，只要能拿住连守信，周氏就会缓过来。
周氏那天从她们家回去之后，据说就不言不动的，对发生的事情只字不提。连蔓儿就猜到了那不仅仅是因为周氏羞于提及，同时也是在酝酿着大爆发。而这个大爆发的对象，无疑就是连守信。
“这肯定是看我爹这半天都没过去，忍不住了，自己闹起来了。”连蔓儿冷哼了一声道。
周氏这么闹，目的自然是让连守信去看她。
“咋还不消停，她是想干啥啊，咱还有哪对不过她！”张氏就皱眉道，“她这是吃我们的肉，喝我们的血，一边还骂我们的血肉不好吃。她这是想逼死谁啊！”
连守信在旁边坐着，没有说话，不过脸色也很不好看。若是往常，他应该就站起身，说不管咋地，都要过去看看了。不过，现在，他的心情还是不一样了。
即便是不能主动上门去找周氏，给自己的妻儿一个公道。这个时候，他无论如何是再也不能心平气和地去哄着周氏，将自己和妻儿们送上门去给周氏踩着玩了。
“叶儿，你去老宅了？”连蔓儿就问连叶儿。
“嗯，我爹不是在老宅帮着给打棺材吗，我刚才过去，叫我爹回家吃饭。”连叶儿就道，“正好碰上。闹的可厉害了，谁上前就挠谁。谁也不敢上前。”
“那也分人，她也不是谁都挠。”连蔓儿就道。
“那是，闺女她就不挠。可分得清谁远谁近了。”连叶儿就道。
“可不是，要东西、要钱、要使唤人，就看见咱们了。”连蔓儿笑道。
“这是给咱爷打棺材，等过几天，咱爷的棺材打完了，要打她的，我就不让我爹去了。”连叶儿赌气道，“她都不把我和我娘当人，我们凭啥敬重她？”
那天周氏在连蔓儿家说的话，后来连蔓儿和连叶儿闲聊，连叶儿就都知道了。周氏瞧不上赵氏，将连叶儿看做无物，这些本来也不是秘密，但依旧伤人。
“你说，咱爷一会会不会打发人来叫我爹？要是打发人，会打发谁？”连蔓儿突然道。
这涉及到两件事。第一件，是连老爷子会不会拦住周氏。其实，要是连老爷子将周氏给管住了，连家上下都会消停许多。周氏现在闹，连老爷子于情于理，都应该拦下。而且，他也有这个能力。
周氏让连守义来抓张氏，连老爷子不就给拦下来了吗。
这就看连老爷子愿意不愿意了。
至于说打发谁来……
“蔓儿姐，我得先回去一趟。”连叶儿连忙跳下地。她急着来给连蔓儿送信儿，连守礼还在老宅没有回来。连叶儿自然也知道，老宅那边，最有可能的就是白使唤连守礼。“我去把我爹找回来，省得他们总巧使唤我爹。他们不好开口啥的，就让我爹来，就是知道咱两家好，你们总给我爹面子。我爹也面奶，人说啥他都不好意思不答应。”
“去吧，去吧。”连蔓儿忍不住笑了。
连叶儿就像被什么追着似的，急匆匆地跑走了。
连叶儿走了一会，外面就有人进来禀报，说是连继祖来了。
“……老宅的老爷子，问咱们老爷有没有空，要是有空，就回老宅一趟……”
连老爷子没有拦住周氏，还是打发了人来叫连守信。
“老爷子心里明镜儿似的，这还是有远有近。咱咋掏心掏肺，敬重他，供养他，都是白搭呀。”张氏发出一声伸长的叹息。
连老爷子心疼周氏，以牺牲儿孙为代价，也要纵容着周氏无理取闹。当然，这个儿孙也并不包括连老爷子的所有儿孙，连守信这一股人在什么样的位置，不言自明。
一家人谁都没有说话，只看着连守信，看他如何决断。
连守信低头沉思了半晌，才慢慢地抬起头来。
“我去看看吧。”连守信就道。
不像平时遇到这种情况那种带着无奈和讨好的语气，而是少有的坚定。
或许，今天就是一个关键。连蔓儿想，再给连守信一次机会，让他证明自己。
“爹，你自己小心啊。”连蔓儿没有拦着连守信，也没有要求跟着去。
张氏和连枝儿自然也不会拦。
连守信也没换衣裳，就往外走。
“爹，”连蔓儿叫住了连守信，又嘱咐了一句，“爹，你小心点，别让我奶抓破你的脸。”
“我知道。”连守信略微愣，随即就点头应了。
等连守信出去了，连蔓儿就忙打发了丫头小庆去打探消息。
……
连守信走进老宅的时候，脚步和心同样的沉重。一进老宅的大门，他就听见了周氏的声音。连守信一下子就站住了。
本应该是属于母亲的、慈祥的、让儿女不论是何时何地听到，都会油然而生出幸福、安宁的声音，是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的尖利、暴躁、让人如此恐惧、不安？
连守信站在那，努力地回想，时间一点点的倒退，直到他的幼年时光。
往事一幕幕地在他面前闪过，从连续的场景，到单一的片段，越久远的记忆就越单薄，甚至有的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像。
当剥去记忆中他自己添上的那一层温情脉脉的轻纱，连守信赫然发现，所谓慈祥、善良、温柔的母亲，不过一直是他的幻想。是他为周氏戴上了这层轻纱，而事实上，周氏从来就不是一个慈祥、善良、温柔的母亲。
起码对他，从来就不是。
从小，他的生活中就充斥着周氏的打骂，但是周氏却依旧给他吃、给他穿。这几乎让他认为，这样的母亲就是生活的常态。打他、骂他的周氏，是亲切的。而分给他一碗好吃的，改一件哥哥们的旧衣给他穿的周氏，更加是犹如佛光一般的存在。
但是被骂了，会伤心，被打了，会疼痛。可他一直在为周氏那样对待他找借口，比如说连守仁被另眼相待，他认为是连守仁年长，并且读书有出息的缘故。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连守仁就已经是个少年了。又比如说周氏对连秀儿的宠爱。
是的，就是周氏对连秀儿的宠爱，让他发现，原来母亲是可以这样的慈祥、善良、温柔。
不过，他依旧为周氏找到了借口。连秀儿是姑娘家，而且是老生女，当然不一样。
即便是如此的自我蒙蔽，在心底深处，他其实一直是清醒的。所以，他总是在做着和周氏相反的事情。对他来说，幸运的是，张氏是真正慈祥、善良、温柔的母亲。
周氏将打骂儿子做为家常便饭。连守信说话从来不带脏字，他不会骂人，从不会打骂自己的孩子。
周氏和连老爷子经常吵架。连守信以吵架为耻，和张氏从来是有商有量，几乎从来没红过脸。
周氏从不肯和儿子们好好说话，她想要怎样，如果用打骂达不到目的，就会作、用各种法子拿捏人。连守信对自己的孩子们从来都是好言好语，只要孩子们有道理，他就肯听。他从来不会强迫孩子们去做不愿意做的事情。
他其实一直什么都明白，只是一直在骗着自己。
连守信站在那，苦笑了起来。
“四叔，进屋吧。”连继祖在旁边小心地道，“……四叔刚从外地回来，肯定特别累。我们也不想麻烦四叔，是我老太太闹的太厉害了，老爷子发了话。我们要给拦住，也怕真有啥事，落埋怨。”
“我知道，我知道。走吧，进屋。”连守信就道。
老宅的人，几乎都在上房屋里坐着。其余人都在地下，只有连老爷子和周氏在炕上。连老爷子依旧坐在炕头，周氏则是躺在炕中央，闭着眼睛，不停地哼哼着。
连守信刚进院子的时候，分明听见的是周氏中气十足的哭骂，这个时候周氏的样子却是病怏怏的，就连哼哼声都有气无力。
连守信进了屋，除了连老爷子和周氏的所有人都起身招呼，连老爷子也忙让连守信坐。
“老四，是老四回来了不？”周氏依旧闭着眼睛，两只手朝旁边乱抓着道。
“对，老四回来了，你不总是念叨吗。老四来看你来了！”连老爷子就大声地道。
“老四啊，儿子……”周氏就炕上爬起来，看见连守信，她的眼圈就红了，一双手抖抖索索地去抓连守信。
“娘。”连守信叫了一声。
周氏在炕上坐起来，两手握着连守信的手，就哭了起来。
“老四，我的儿啊，你可回来了。你再晚两天回来，娘就看不见你了。”周氏哭道，“我的儿啊，让娘好好看看你。”
周氏难得地流露出温情、依恋，若是往常，连守信肯定会觉得心里热乎乎地，恨不得就扑进周氏的怀里，掏心掏肺地献上自己和自己的所有。但是现在，连守信不仅不觉得心里热，反而觉得背后发冷。
连守信缓慢，却又坚决地挣脱开周氏的手。

第六百九十一章 觉悟
连守信挣脱开周氏以后，并没有在炕上坐，而是转身走开。
连守仁、连守义、连继祖几个都忙着起身，给连守信让座。连守信也没客气，就挑了张椅子坐了下来。
这下子，依旧是连老爷子和周氏老两口在炕上坐，众儿孙们则是离的远远的，坐在靠柜子的几张椅子和凳子上面。
周氏坐在那，手还伸着。她张了张嘴，却并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一双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有些无措的神情。她难得给连守信好脸色，本来料的准准的，连守信肯定会受宠若惊，然后对她百依百顺。可连守信的反应却这样冷淡、无情，周氏惊了，也有些慌了。
若是以往，连守信这么驳她的颜面，周氏立刻就会炸。但是现在，周氏却没那么有底气。她竟然将这口气给忍了下来。
连老爷子半眯着眼，将周氏和连守信的神情都看在眼里，不被人注意地叹了一口气。
“……这几天我不在家，家里也没留啥人。”连守信正跟连守义说着话，“听说你打算要打上我家门去，抓你兄弟媳妇和俩侄女，是有这事吧。”
连守信的语气很平静，不过一屋子的人却都可以感受到那平静底下隐伏的波澜。连守信很生气。老实人生起气来，是很可怕的。而且现在的连守信，还不是一般的老实人。
“没有，没有的事。”连守义不由自主地往旁边挪了挪，想离连守信远一些，“老四你这是听谁……不，不是，我哪能办那样的事那，那我还成个人了？绝对没有的事。”
连守义决口否认。
“你找她们算啥能耐，我现在回来了，你有啥事，有啥话，你冲着我来。咱们好好掰扯掰扯。你还知道那么做就不成个人？那你还那么打算，你还有人味吗？你把我当啥了？”连守信指着连守义的鼻子吼道。
连守义从凳子上跳起来，逃到周氏跟前，他摸着炕沿，却没敢就坐下。周氏被连守信的吼声震的就打了个哆嗦，不过她很快就镇定下来，又将腰板挺的直直的。
“老四，你别跟我发火啊。我那不没去吗。”连守义咧着嘴，讨好地对连守信道，“也不是我要去的，是咱娘发的话。我那随口应承，就是为了让咱娘高兴高兴，我就没打算去。我不能办那不是人的事。”
几句话，连守义毫不犹豫地就将周氏给卖了。
“咱娘发话，你就不能劝着，非得火上浇油？”连守信并没有因此放过连守义，“你也知道那不成个人，没人味，你咋不拦着？别当我不知道你想啥来着，你不就想趁火打劫吗？你捞了便宜，等过后，没事了啥都好，要是有事，你就把咱娘搁前面做挡箭牌？你就别跟我说是谁发的话，你不是几岁的孩子，我就找你算账！”
“别，别急啊。”连守义的眼神在连守信和连老爷子、周氏之间来回地游移，这个时候他恨不得爬到炕上，躲到周氏身后才好。
“你们都听着，以后但凡再有这样的事，你们谁也别跟我说这些用不着的，说是谁让你们干的啥的。有啥事，我就找你们算账。别打算拿老爷子、老太太当挡箭牌，我就不能把你们咋样！”连守信霍地站起来，指着连守仁、连守义等人道。
“老四，你消消气，坐下说话。”连守仁慌忙起身，陪笑着劝道，“你放心，我们肯定不能做对不起你的事。这次，就是老二犯浑。最后他也没敢去。他真要去，我就得拦着他。”
“是啊，四叔。”连继祖也在旁边附和道。
连守信并没有就坐下，他来回踱了两步，只觉得心里焦躁无比。当他回到家里，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几乎一下子就火上了房，想要来质问周氏。不过，他还是忍了下来，因为周氏是他的娘，因为一直以来逆来顺受的习惯。
他息事宁人，却没想到周氏这边还不肯罢休。所谓泥人还有个土性，连守信这口气是忍了，但是那一股火却没有熄灭，只是闷在了肚子里，此刻忍无可忍地爆发了出来。
却依旧不能对着罪魁祸首周氏，连守信憋屈、焦躁。
“快给你四叔倒茶，”一直没说话的连老爷子终于开了口，一边吩咐进门来的蒋氏，一边又对连守信招手道，“老四，你别着急，有啥话坐下来慢慢说。”
众人好一番劝解，连守信才慢慢地又坐了回去。
连守信这一坐回去，连老爷子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劝解了。
周氏闹腾的厉害，他怕周氏憋闷坏了身子，同时也想着叫连守信过来，爷两个好好说道说道，因此就打发了连继祖去叫了连守信来。连守信果然来了，而周氏见了连守信也没像以往那样发火，而是少有的温情，这让连老爷子很高兴，所以就一直没开口，打算让周氏和连守信娘儿两个好好亲香亲香。
亲母子，只要感情好别的事情就都好说。
没想到，连守信的反应却那样冷淡，不仅冷淡，还抢先发难，跟连守义算起了旧账。
连守信这哪里是在发作连守义，分明是扎筏子在谴责周氏，那一句句的，分明是指责周氏没人味，根本不顾忌和连守信之间的亲情。可是这件事，连守信还真是占住了理，是周氏做的太过分。即便事情被他拦下来了，但起了那样的念头，就是十恶不赦的。
“被动了，被动了。”连老爷子心里暗暗念叨着。
还有连守信说的，让连守仁、连守义这些人，以后不可以将他和周氏做挡箭牌。这句话暗含着的意思，岂不是告诉连守仁和连守义，以后不用那么听他和周氏的话了吗？
这事情，要糟糕了。连老爷子苦思冥想，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岔子，又实在找不到合适话。无奈之下，连老爷子朝周氏看了一眼。
“那话是我说的。”周氏赌气似的道语气中有一如既往的霸道，还略带着几分撒娇耍赖的意味。“我不是气的吗。你大姐那都急的火上房了，让她们来商量，她们不来。她一心顾着老张家根本没把咱老连家的事放心上。我那就是一生气，顺嘴说的，你爹不给拦下来了吗？”
说到最后，周氏还白了连守信一眼。
对，就应该这样说。连老爷子松了一口气。这些话，他无法说出口，因为他还得要脸。但是周氏作为年老的母亲对儿子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这么说却是可以的。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连老爷子也不免生出几分感慨。周氏这样的神情和语气，已经多少年没有过了。还是在他们都还年轻的时候，周氏是常这样说话的。那都是周氏明显不占理，或者做错了什么事的时候。
每次有这种情况，通常最后都是他无奈地让步。连守信是周氏的儿子，他自然也没有别的选择。
果然连守信低下头去，半晌无语。
“不管我们咋做，都没好是吧？”连守信突然抬起头来问道。
显然，连守信对周氏的话的反应，并不是连老爷子所预料到的那一种。连守信很生气，因为周氏不仅没有一点悔意，还倒打一耙，那么自然而然地指责、污蔑了他的妻儿。
连守信的镇定，还有突如其来的这一句话，让一屋子的人都有些愣神。
“爹，你老现在身子咋样，药还吃着吗？”连守信又突然问道。
“啊……药不吃了，都好了。”连老爷子想了想，答道。
“我娘那，不是说犯傻病了，好了没，还用开药不？”连守信又问却并没有去看周氏。
“啊……，她也没事了，她就是作。”连老爷子想了想，又答道。
“我咋作了？”周氏不让了，不过她并没有跟连老爷子掐起来，因为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就是向连守信告状。“老四，我还忘了跟你说。蔓儿那丫头心毒啊，给我开的那药，差点苦死我。她还跟叶儿那丫崽子合伙硬给我灌药。还有在你家里……”
“药方子是蔓儿给开的？”连守信打断了周氏的话，问道。
周氏无语。
“是药哪有不苦的。药不能乱吃，话也不能乱说，做人也得讲点良心。”连守信道。
“老四，你这是教训我？”周氏提高了声调。
“城里大姑太太那边的事，都了了吧，有啥不满意的没有？”连守信根本就没答理周氏，而是又转了话题，问道。
“对，这个事，这可多亏了五郎。她大姑那边捎信儿来，等金锁他们爷俩身子好点，要来给你们道谢。”连老爷子就道。
“道谢不用，让她本分点做人，衙门不是我家开的，不是五郎想说咋样就咋样。这个事多难，五郎欠多少人情你们知道吗？算了，和你们说了，也是白搭。我们做啥，都没有好。对了，以后别让她进我们家门。”说着话，连守信就站了起来。
“以后谁要是对我孩子他娘和几个孩子有啥不满意的，都冲着我来，别当面背后的埋汰人。她们说啥、做啥，那都是我让她们那么干的。”
连守信留下这一句话，也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就迈步出了屋子。
连守信走到大门口，才听见上房屋里传出来周氏的哭嚎声。

第六百九十二章 好过与难过
听见周氏的哭声，连守信并没有停，而是径直推门出来，大步向家里走去。
连守信还没到家，连蔓儿就已经才从小庆那里知道了老宅的情况。
当听到周氏改用温情攻势，连蔓儿不由得微微提起了心，而当听到连守信并没有上当之后，她的心才放回了肚子里。
“我爹这回应该是真明白了，没让别人给糊弄住。”听完了小庆的叙述，连蔓儿笑道。
“你爹他其实挺明白，他就是心软。”张氏也笑道，连守信在连老爷子和周氏跟前给她撑腰，给孩子们撑腰，在没什么比这个更让张氏高兴的。
其实这个年代，只要不招惹上官府，庄户人家之间几乎没有什么争端。尤其是像连家这样，儿孙多，有房有地，又不上赶着欺负别人的。连家在三十里营子住了这些年，几乎就没和村里人起过任何的争端。
在这种大环境下，张氏和几个孩子，自然也不会被外人欺负。对她们的威胁和欺辱，都是来自内部。
其实也不只是他们家，这个年代，大部分安安生生过日子的老百姓家里，都有相似的情况。也就是说，这个年代，妇女和儿童主要面对的威胁，其实就是家庭暴力。有的时候，她们的丈夫或者父亲就是施暴的对象。而像连家这种，婆婆欺辱儿媳妇的，也不是个例。
家庭暴力有亲情关系为包裹，因此有极大的隐蔽性，也更为残酷。其中又以冷暴力为最。很多男人都不能有力地保护妻儿，因为那个施暴的人是他的亲娘。
张氏说连守信明白，就是心软，这句话连蔓儿并不能够完全认同。连蔓儿认为，连守信不仅心软，他还糊涂只是慢慢地明白了过来而已。
连守信觉悟的不算早，但比起那些一辈子都那么过来的男人，他还算是幸运的。
“以后牧场那边再有啥事，还得让我爹去。”连蔓儿自言自语地道。据说越往西去民风越是彪悍。男人的血性十足，没那么多唧唧歪歪的忍辱负重、礼教规矩。让连守信常去熏陶熏陶，大有裨益。
“蔓儿，你说啥？”张氏没听清连蔓儿的话，就问了一句。
“没啥，娘，咱晚上吃啥啊？”连蔓儿立刻转移了话题。
等连守信到家的时候张氏自然是笑脸相迎，连蔓儿和连枝儿还亲自捧了香茶和点心过来。
“孩子他爹，晚上咱吃啥，要不，包饺子？”张氏就和连守信商量。
“行啊，那就包饺子呗。”连守信痛快地答道，他对吃食历来不挑，张氏和孩子们说啥是啥。
“那咱自己个包啊。”连蔓儿就道。
即便家里有足够使唤的人她们并没有因此就十指不沾阳春水。勤俭持家是美德，不管贫富贵贱，都适用而勤字还是摆在第一位的。
自己包饺子，为的就是一家人一起其乐融融的和乐劲儿。
剁馅、和面这些最初的准备活计有厨房的韩忠媳妇带人帮忙，剩下的，就是连蔓儿自家人的事。连蔓儿和连枝儿负责将饺子馅调好了。现在是瓜果蔬菜最丰富的季节，有足够的人手帮忙，一会工夫，连蔓儿就调了几种饺子馅，有南瓜馅、茄子馅和豆角馅，另外连蔓儿还精心调了一小盆三鲜馅。等准备的活计都做好了，连守信就负责擀皮张氏带着连枝儿和连蔓儿负责包饺子。
一家人一边包饺子，一边闲聊，连守信没有主动提老宅的事，娘儿几个谁也没问。不过，感觉到连守信的心情非常放松、愉快，一家人也都跟着高兴。
连蔓儿有几次甚至笑出声来因为她知道，只要连守信不再被连老爷子或者周氏摆布，那老两口子从今往后，就都没戏可唱了。
连蔓儿家这边是和乐融融，老宅那边却是另一番相反的景象。
周氏坐在炕上，一边拍着炕席，一边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嚎。
“……丧了良心了，我白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他侍弄大了。都不正眼看我，他看不上我啊。心狠啊，真心狠啊……”
连老爷子坐在炕头，脸色铁青，闷声不语。连守仁、连守义几个还在地下坐着，也都不说话。
周氏哭嚎了半天，心渐渐就灰了。连守信一家，现在她谁都拿捏不住了。不仅拿捏不住，反而连番吃了亏。本想着能在自己儿子连守信身上翻盘，却没想到，连守信不仅不被她拿捏，反而态度强硬、拂袖而去。虽然连守信没直接说她什么，但是那样子，摆明了就是懒得跟她说话，再不想理会她了。
唯一一个有出息的儿子，还拿捏不住了。周氏一阵阵的心里发虚那骂人的话翻来覆去，就翻不出新花样来。骂的少了，哭就多了。哭着哭着，那一股气无处发泄，就将矛头指向了连老爷子。
“……都是你这没能耐的老王八犊子，让我跟你受这个气。”周氏骂连老爷子。
“那还不都是你自己找的？”连老爷子正没好气，立刻回骂道，“好好的消停日子你不过，人话你不说，你就作，作吧，把脸都给作没了，人也给你作跑了，就剩下你一个人，你就是大天了！”
连老爷子说着话，穿鞋就下了炕，走了出去。
连守仁、连守义等众人随即跟着出来，各自散了。只剩下周氏一个，孤零零地在屋里。周氏愣了一会，就捂住脸，无声地哭了起来。
连老爷子离了周氏，先去后园转了一圈，闷头干了一会活，等心情略好了一些，他才放下锄头，慢慢地走回来。他没进自己屋子，而是穿过外屋，走到前院来。
连老爷子一出门，正好看老罗木匠往外倒锯末子。
“呦，老爷子，出来溜达溜达？”罗木匠见了连老爷子，脸上有尴尬的神情一闪而过，随即笑着跟连老爷子打招呼。
如今露天里晒的慌，罗木匠大多数时候，就在西厢房里做活。这一个院子里，哪个屋子里有啥大动静都相互瞒不过，罗木匠在老宅干了这些天活，几乎天天见他们不是吵吵就是骂的。周氏的脾气秉性那是远近闻名的，不过一开始，这罗木匠还是很不适应了一阵子。
现在，罗木匠已经适应了，但是看见被老婆给骂出来的连老爷子，还是有些尴尬的。
“啊。”连老爷子假装没看见罗木匠的怪脸，答应了一声，就站在院子里不动换了。
“老爷子，要不，你老进来看看？”罗木匠就道。
“嗯，看看，看看。”连老爷子马上答应道，就跟着罗木匠进了西厢房。如今庄稼活不多，连老爷子每天没事就往这西厢房里来，看罗木匠干活，眼瞅着棺材一点点打起来。
进了西厢房，连老爷子先是围着打起来的棺材绕了一圈，这里摸摸，那里看看，显然很是中意。等看够了，他才在炕沿上坐了下来。
“老罗啊，你这活计是没的说。”连老爷子赞了一句。
“承老爷子的贵言，你老满意就行。”罗木匠笑着道。因为有这手艺，常被请到别人家做活，罗木匠很能说一些场面话。
“这大概啥时候能完活？”连老爷子又问。
“这口寿材，再有个五六天，就差不多了。”罗木匠算了算，就道。连家要打两口棺材，这两口棺材不能一起打。先打的自然是连老爷子的，木料也是可着这口棺材用。等连老爷子这口棺材打完了，他还得形式上歇几天，接着才能打周氏的那口棺材。周氏的那口棺材，会比连老爷子的薄。
“到时候，我给你老好好地刷上几遍漆，晾干了，以后就这屋里放着，每年到秋下再刷一遍漆。保证千八百年都不带朽坏的。”罗木匠笑着道。
“好、好。”连老爷子笑着点头，只是那笑意无论如何也到不了眼睛里去。
“大丈夫，难免妻不贤子不孝啊。”沉默半晌，连老爷子突然道。
罗木匠心里打了个突，没有接话。连老爷子坐了一会，没滋没味的，就从西厢房出来。
他在院子里转了个圈，听见上房里悄无声息，想了想，就走回屋里来。
周氏已经不哭了，正红肿着眼睛，呆呆地坐在炕上，见连老爷子回来了，也没什么表示。连老爷子叹了口气，上炕坐了。
“这往后啊，都消停点吧，咱老了，有吃有喝就得了。”连老爷子道。
周氏没搭腔，抹了抹眼睛，又发起呆来。连老爷子又叹了一声，也发起呆来。
……
连守信在老宅发作了一番，那之后，老宅竟然真的消停了下来。连老爷子和周氏的病都好了，药也不吃了。邻里们接连几天没听见周氏骂人，竟有些不习惯起来，还有寻了借口上门，见老两口子都好，才作罢了。
连老爷子没再打发人来找连守信，只有连守礼来了两次，话里意意思思的，连守信如今看透了，就只当没听见。老宅那边，就更没了动静。
连蔓儿家的荷塘里已经结了莲蓬。沈谨要回府城了，沈六亲自带人来接。

第六百九十三章 离别
沈谨要离开了，连蔓儿自然要来送行。连蔓儿陪着沈谨坐在榻上，看着丫头们进进出出地将最后一些东西收拾起来。
“真舍不得走。”沈谨对连蔓儿道，她的表情也充分表明，她对念园的不舍。“要是能再多住些日子就好了。”
对此，连蔓儿也找不出什么合适的话来劝慰沈谨。沈谨在念园住的是非常好，但是她对念园的不舍，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对以后的生活并不那么向往，而且还有许多的担心、疑虑。
而这个，是连蔓儿无法帮忙的。
沈谨怎么可能再继续留在念园那，能住上这些日子，已经超出了原来的计划，这还是沈谨给府城捎信，好不容易求来的。现在，是她必须走的时候了。她必须回府城去，准备进宫的事宜。
而沈谨这一走，只怕这辈子，就再没机会回来了。沈谨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格外的不舍。
连蔓儿甚至不能劝慰沈谨说，她以后总有机会能回来。嫁入深宫的女人，能够出宫的途径并不多，更别提离开京城了。如果沈谨以后真的能再来念园，那绝对不是什么美好的事情。
“蔓儿，你陪我在园子里再走一走吧。”沈谨从榻上起身，对连蔓儿道。
“好。”连蔓儿点头答应，和沈谨一起从屋里出来。
沈六已经来了，正在常青园内歇息。他只打发人来帮沈谨收拾东西，并没有让人催促沈谨，显然是了解沈谨的心情，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纵容这个妹妹。
连蔓儿和沈谨出了荷轩，慢悠悠地沿着青石板路走着。沈谨一路观赏念园的景色，目光中满是眷恋。
念园虽美，但是要比起京城的皇家园林，肯定还是有差距的。沈谨也不是不明白。她以后的富贵，所能看到的美景肯定会胜过今天的不止数倍。念园的景色之所在她眼中格外的美好，她对念园的格外不舍，源于对年少时光、这段无忧无虑的日子的眷恋和珍惜。
因为沈谨知道，这样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
连蔓儿陪着沈谨一路走，最后，沈谨有些累了。两个人就在一个凉亭里坐下来歇息。
“我走了，以后咱们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见面。”沈谨对连蔓儿道。
连蔓儿在心里算了算，就冲沈谨点了头。
“等秋下，我跟我哥去府城。到时候，你应该还在家。我去看你。”连蔓儿道。
秋收过后，她家的填鸭应该也肥了，而且那个时候正是吃烤鸭的时候，她要去府城开她的第一家烤鸭店。
“好。”沈谨笑了笑，“那你可早点来。”
“肯定会的。”连蔓儿就道。即便沈谨去了京城，以后她们也不一定就真的没机会见面。等家里的事情都走上正轨，连蔓儿是有打算让五郎或者小七陪着，出去走一走、看一看的。她还要在京城开烤鸭店的分店。
“蔓儿。你竟然是这么想的？”沈谨对于连蔓儿说要出去走走、看看的打算有点吃惊，也有点羡慕。
“是啊。”连蔓儿点头。“五姐，你看，我自小就不是养在深闺，也没那么多的规矩、束缚。你瞧，我连脚都没有裹。”
连蔓儿说着话，轻轻地踢了踢旁边的石墩。她和沈谨熟惯了。两个人熟不拘礼。
“要是像以前那样，家里还穷，我也没办法。现在，家里有这个条件了。我哥能支撑起门户，小七也长大了。他们陪着我出门，到处走走看看，也极方便。”连蔓儿又道。上次五郎跟着鲁先生游历了一番，回来说了路上的见闻。连蔓儿就有了这个想法。
连蔓儿说的极实在，沈谨不由得笑了。
“你想的倒是不错，可是，你不嫁人了吗？”沈谨笑着问。
丫头们都被都打发到水边玩去了，她们两个女孩子说话就没有什么顾忌。
连蔓儿想说不嫁就不嫁呗，不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这样的话虽然洒脱，却太矫情，而且不负责任。这个年代，女孩子嫁不嫁人，那不是女孩子一个人的事。那是整个家庭，甚至整个家族、整个社会的事。
“那……总归是几年之后的事，这几年，还是我自己的。”连蔓儿就道。
“蔓儿，你就没想过这件事，对不对？”沈谨就问。
“嗯，没有想，到时候再说吧。”连蔓儿轻松地道。她是真的没有想什么嫁人不嫁人的事，没想着要为以后嫁人，现在就怎样怎样。至于爱情，连蔓儿认为那是奢侈品，可遇而不可求。而婚姻，她也没什么好烦恼的。她以后肯定会有非常丰厚的嫁妆，家里对她的婚事会征求她的意见，也不会要求用她的亲事去攀附谁。她还有两个有出息的、感情极好的兄弟。
她应该会嫁入一户殷实本分的人家，比吴家门第高一些，却也不会太高。婆家的人，她应该能应付的过来，无需讨好谁。这辈子，就安安稳稳地过。
“蔓儿，我还真有些羡慕你。”沈谨直白地看着连蔓儿道。
“五姐，我有什么好羡慕的。倒是你，这天下有多少人想要有你的十分之一，怕做梦都要笑醒了。”连蔓儿笑道。
“可那并不是我想要的。”沈谨道，“我情愿是你。”
世人往往如此，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她们都忘记了，要去珍惜手中所有的。比如说沈谨，她看到了连蔓儿描述的将来的自在生活，但是她忽略了连蔓儿以前所过的日子。
而连蔓儿将来的生活，正是她过去和现在努力的结果。
“你们在说什么，你啊我的？”随着清亮的声音，沈六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亭子外的假山旁。
连蔓儿和沈谨扭头看见是沈六，都吃了一惊，两个人忙站起身。
“六哥，你怎么来了？”沈谨就问。
沈六从亭子外走了进来，摆手让连蔓儿和沈谨坐下，他随后就在两人身边坐了下来。
“出来随便走走。就碰见你们了。”沈六说道，目光幽幽地在连蔓儿的脸上打了个转。
连蔓儿被他看的有些莫名，总觉得沈六的眼神中，含着一些别样的情绪。连蔓儿下意识地往亭子外看了一眼，沈六独自一个人，身边竟然一个服侍的人都没带。沈六这是从哪走过来的，怎么她一点都没有察觉？
她和沈谨说的那些话，不会被沈六给听了去吧？如果沈六是从假山后绕过来的。那么他真的可能听到了她们的话。
想到真的有这种可能，连蔓儿再淡定，也有些不自在起来了。
沈六所说的随便走走，就碰上了她们的话。连蔓儿是不信的。沈六这肯定是专门来找沈谨的。他知道沈谨舍不得离开，因此没让人来催促。他这是过来，打算陪一陪沈谨吧。
“六哥，是不是该走了？”沈谨问沈六道。
“不急。”沈六道。
沈六说不急，但是沈谨心里明白，即便再不舍，她也不能无限期地耽搁下去。
“六哥，我那差不多就收拾好了，马上可以回去。”沈谨起身道。
“那也好。”沈六也站起身。
连蔓儿陪着沈谨。连同沈六就出了凉亭，往荷轩一路走回来。这一路上，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到了荷轩的门口，沈六就站住了。
“我去前面，”沈六对沈谨道，又转头看着连蔓儿，“蔓儿。你陪陪谨儿。”
“嗯。”连蔓儿点头应了。
看着沈六转身离开，连蔓儿才和沈谨进了荷轩。丫头们早就将东西都收拾妥当了，正一件件地搬运出去准备装车。没有了那些林林总总的小摆设，荷轩内就显得空旷了许多。沈谨进了荷轩，脚步迟疑着。
没有借口再多做停留了。
连蔓儿陪着沈谨，在众丫头簇拥下往外走，刚出了荷轩的门，就看见沈谦和小七快步走了过来。沈谦是陪着沈谨来的。如今沈谨要回府城，沈谦也得跟着回去，即便他不愿意。
“蔓儿，小七说你们过些日子也要去府城，”一边往前面走，沈谦一边跟连蔓儿说话。“日子定下没有？你们早点来吧，小七可以在府城上学。”
小七去府城上学的事，连蔓儿还真的想过，只是担心张氏舍不得小七。
“还没定，怎么着也得秋收过后。”连蔓儿告诉沈谦道。
沈谦叹气。
“小九哥，我们那时候要去，肯定会多住些日子。”小七就道。
沈谦耷拉下去的嘴角立刻就又翘了起来。
大家走到前面，沈六早已经等在那里了，沈谨先被簇拥着上了马车，只有沈谦还在跟连蔓儿和小七说话。
“来的时候，我看见你哥了。”沈六走过来，瞪了沈谦一眼，让他快点上车，又扭头对连蔓儿道，“你哥这两天学里有个小考，考完了就回来，让你们不用担心。”
听说五郎很快就要回家了，连蔓儿和小七都很高兴。
“多谢六爷。”连蔓儿忙向沈六福了一福，道谢道。
沈六看了连蔓儿一眼，又将目光落在小七身上。沈六抬起手，拍了拍小七的肩膀。
“又长高了，不错，过不了多久，就能护着你姐到处走走看看了。”
连蔓儿顿时石化。

第六百九十四章 非礼
连蔓儿石化了，小七那边却特别高兴。他现在最喜欢的，莫过于有人说他长高了、长大了之类的话。沈六还加了一句可以护着连蔓儿了，这简直让小七心花怒放。而且，说这个话的还不是别人，是沈六，这些话的意义和分量就格外的不一般。因为是沈六说的，所以绝不会是奉承，那肯定就是真的。
小七在那傻乐，扭头看见连蔓儿有些发呆，还忙伸手扯了扯连蔓儿的衣袖。
“姐……”小七傻乐地看着连蔓儿，一张脸上都写着骄傲和快乐。
连蔓儿回过神来，她真的很想上去扯住沈六，指着沈六的鼻子质问，“你怎么可以偷听女孩子的话，而且还是这么私密的谈话？你的底线那？节操那？”
可是实际上，她就是站在那没有动，因为她不敢问也不好意思问。她可以猜到沈六会怎样回答，沈六绝不会不好意思，或者感觉歉意。因为他就没有避讳别人的意识，都是别人避讳他。而且，如果她问了，沈六再将听到她说的话都说出来可怎么办？那么私密的话，今天如果不是被沈谨的情绪感染了，又认为只有她们两个人，不会被别人听见。即便是自家兄弟跟前，她也从来没说过的。
沈六看着连蔓儿先是发呆，后来是想怒又不敢怒，努力隐忍的模样，不由得挑了挑眉，嘴角也微微翘起来了。
今天来接沈谨，本来可以让别的兄弟，或者直接派得意的管事来接，不过，最后，他还是决定亲自来接。其中，虽然也有沈谨将来要进宫的缘故但他并不想否认，他还有别的私心。
沈谨迟迟不肯启程，他并没有打发下人去催促，而是亲自来看沈谨。听见沈谨和连蔓儿说那样私密的话题是他没有想到的。但是他一刻也没想到过要避开不听，或者是打断两人的说话。相反，他还刻意在假山后多停留了一会，直到两人说完了话，他才出现。
难得的倾听连蔓儿心声的机会，他当然不会错过。
而对于他所听到的，沈六的心情是有些复杂的。在连蔓儿这个年纪大户人家不管是养在深闺的姑娘还是伺候的丫头们，大多都知人事了。连蔓儿的不解风情，让沈六有些欢喜又有些不是滋味。至于连蔓儿想要到处去走走看看的志向，还有对未来婚姻的期许，或者说没有期许，沈六的心情依旧是复杂的。
那些话语中反映出来的眼界、见识，是超出了连蔓儿的年龄的。
从第一眼，沈六就知道连蔓儿是个不同寻常的女子。而后来的接触，都在不断地加深着他的这种认知。
连蔓儿和他见过的各种阶层、各种性格的女子都不一样，她是一个独特的存在。
聪慧、坚定、落落大方、不卑不亢……他所欣赏的那些美好品质，几乎都可以在连蔓儿身上看到。另外，这个小姑娘还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审时度势与……乐天知命。
就是有的时候，太过审时度势、乐天知命了。沈六想，比如连蔓儿对将来婚姻的看法。那个这几年到处走走看看，到时候凭借丰厚的嫁妆和得力的兄弟嫁入平常人家，安稳度日的想法，沈六很有些不喜。沈六觉得，在这方面，连蔓儿如果能有一点野心、一点出格的期许那就好了。
想到这，沈六看向连蔓儿的目光，又有些幽深起来。
连蔓儿本以为沈六可以跟小七说了那句话，为的是挖苦她。挖苦完了，她不做反抗，沈六志得意满，也就该走了。但是出乎她的预料，沈六似乎并没有就此离开的打算，而是站在那，神情挑衅。而且还略带嘲讽！
没错，沈六挑眉、微笑，还有那复杂的目光，在连蔓儿的解读中，就都成了挑衅与嘲讽。
下限那，节操那！
“六爷，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圣人之言，想必六爷也是知道的。”连蔓儿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道。
“当然。”沈六先是微微一愣，继而眼睛眯起，“……我非礼了什么吗？”
看沈六一派闲适，疏无半点心虚、歉疚的样子，连蔓儿只能气结。
“六爷，时辰不早了。”连蔓儿知道今天这闷亏吃定了，便立刻转了话题，提醒沈六道。沈六将沈谨和沈谦都早早地打发上了马车，似乎是时间很赶的样子，结果他自己却不着急。这简直是岂有此理。
“嗯。”沈六看着连蔓儿，微微点了点头，心里却暗笑，还没见过送行的人催促客人快走的，连蔓儿这是恼羞成怒了？！
不过时辰也确实不早了。
“好好护着你姐姐回去。”沈六嘱咐了小七一句，这才转身在众人簇拥下上了马。
看着车队渐渐走远了，连蔓儿偷偷地挥了挥拳头。
“姐，你怎么了？”小七扭过头来，正好瞥见连蔓儿还未来得及收起的拳头和略显狰狞的脸色。
连蔓儿立刻收了手，脸上也重新带了笑。令她气恼的人已经走远了，她才不会将坏情绪转嫁到自家人身上。
“没什么，咱们赶紧回去吧。”连蔓儿拉了小七，“算算日子，咱家的小合浦鸭也该出壳了。”
“是哎。”小七的眼睛就是一亮。即便他特别愿意听别人说他长大了之类的话，但是对于一些事情，他依旧有着专属于孩童的热情。
……
沈六、沈谦和沈谨兄妹离开后的第三天，五郎就和鲁先生从府城回来了。
五郎在书院的小考中得了优，就连鲁先生也说他的文章又进益了，一家人自然高兴非常。大家聊了半晌，鲁先生就先回房去休息，留下他们一家人说话。
张氏、连蔓儿和连枝儿收拾五郎带回来的东西，连守信和小七就在旁边，细问五郎在府城的情形。说了一会话，五郎就从怀中取了一张房契出来，递给连蔓儿。
“……在大松树胡同，离着书院不远，是个闹中取静的好地方。”五郎告诉连蔓儿道。
他们早就有在府城置产的打算，这次五郎去府城的时候，连蔓儿给他带足了银两，说好了，如果有合适的房产或者铺子什么的，就买下来。五郎就买下了大松树胡同这所三进的宅院。
“屋子有百来间，后面还带着个大园子，加上写文书换房契，林林总总，一共花了一千五百两。”五郎说着话，又拿出一张纸，展开来给连蔓儿看。
那是一副宅院的示意草图，大致绘出了整个宅院的布局，五郎又在纸上指指点点，告诉一家人这个宅院在府城的大致位置。
“哥，这个价钱买这样的房子，是不是挺便宜的？”连蔓儿听完了五郎的话，估计了一下整个宅子的面积，就问道。
“这个价格，是相当划算。”五郎点头道，“多亏了钟管事帮忙。说是早给咱们看下的，若是放在市面上买，起码得再添五百两银子，也未必就能买的到手里。”
“咱这得好好谢谢人家钟管事。”连守信就感叹道。
“这个自然。”五郎点头，“我已经送了一份厚礼过去了。”单凭钟管事，自然还没有这么大的本领和面子，这自然是沈家当权的主子发了话。这份人情欠在哪里，连蔓儿和五郎心里都清楚的很。
“我和鲁先生这些天在府城，已经住进去了。原本就有些粗苯的家具，我又添置了一些，咱们以后再去，直接就可以住。”五郎又道，“蔓儿，等你去了，看还有啥要添置的，咱们再添置。”
“姐，咱们啥时候去府城？”小七就问连蔓儿。
“不是说了，等收完秋吗。”连蔓儿笑道，“你好好读书，要是咱哥和鲁先生说你功课不过关，我才不带你去那。”
“我肯定好好念书，楚先生都夸我了。”小七忙道。
“花剩下的银子，我没带回来，都存在大成银号里，换成了银票，以后去府城再有花用，大的店铺里，可以直接用银票，那些小些的店铺，直接从银号里取钱出来用就行。”五郎接着又道。
大成银号，是大明朝最大也是声誉最佳的银号，在各个府城都有分号，据说，这大成银号里还有皇室亲王的股份，也就是说它背后又皇家和官府的支持。
“银票！”连蔓儿星星眼了一下。
五郎就笑着又从怀里掏出了一叠银票出来，连蔓儿赶忙接过来仔细看。这银票是用楮纸印刷的，上面花纹繁复、黑红相间、除了写有大成银号某某分号之外，还有某字第多少多少号的序号，以及银钱数目，出具银票的日期等，另外还有明记和暗记，五郎都教连蔓儿认了。
银票，是商业流通发展、进步的表现。不过，因为大明朝的商业还没有完全的发展，银票的使用虽然提供了便利，但是限制还是很多。
大成银号的银票，说到底并不能算作是纸币，更确切地说，它只是一个存款的证明。

第六百九十五章 田庄
也就是说，银票的票面是多少，在大成银号内，就有多少的存银。虽然比起商业社会的纸币，使用起来略嫌不便，但是却更让人放心，绝不存在票面贬值、通货膨胀的危险。
而且，所谓的在大的铺面里可以当做现银使用，也是有限制的。比如说，府城那些大型商铺就只认大成银号辽东府分号出具的银票，跨府支付这种事，是不能够的。
不过，即便是这样，它还是给大家带来了许多的便利。
对于这个还是以农耕为主的社会来说，既便利，又有保障。连蔓儿对此，也很满意。大成银号的银票，是全国通兑的，这对于她要开全国连锁烤鸭店的计划，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
当然，那些都是后话了。
说过了五郎在府城的事，五郎就问起他离家这段日子，家里发生的事。
“咱爹在老宅发了次脾气……”连蔓儿就笑着告诉了五郎，然后压低了声音，“这些天，老宅那边，可老实了。”
“早应该这样。”五郎低声道。
“谁说不是那。”连蔓儿点头。只是，连守信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要他完成转变，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且，还需要几分机缘。如果不是如今家业大了，连守信出门多了，开阔了眼界，一辈子都完成不了转变的可能也是存在的。
“这些天，我们都故意冷着老宅那边。就怕她们看咱们待她们待的好了，又生出啥想头来。”连蔓儿告诉五郎，“哥，你这回来，也不用像过去似的，就去看他们。就按一般庄户人家的规矩来吧，省得又恭敬出病来。”
“也好。”五郎点头。
“这才叫有福不会享，非得折腾成这样才肯消停。”张氏听见他们兄妹俩的对话，感慨道，“我这人心软，有时候啊，看着他们也老了，那一大家子拖累的，吃也不得吃，喝也不得喝的。咱们也不差那些东西，就啥都想着给送过去一些。可这东西送过去了，那人又是另一样。鸡蛋里挑骨头还不说，她该又觉得能拿捏咱们了。……这才是不识可怜，让人没办法。”
“随她们去吧。”连蔓儿就道。
“外面有人说，说是他们对不起咱们，没那个命受咱的东西。她那闹腾，都是鬼催的。”张氏凑到连蔓儿和五郎身边，看了连守信一眼，见他和小七说话，没注意这边，这才低低的声音道。
连蔓儿有些。这个年代就是这样，对于一些常理无法解释的东西，大家都自然而然地推给鬼神之力。
“要不然，好好的享福她不干，她闹腾啥那。就像那个老武家，但凡家里多收点粮食，多赚那么点钱，不是老武老太太就是那个媳妇，非得闹一场病不可，等把那点钱花光了，病也就好了。人不就都说，那就是俩个大小耗托生的。”张氏又低声，神神秘秘地道。
连蔓儿和五郎只能忍笑。
“你俩小孩子家家的，笑啥？”张氏严肃地道，“跟你们说，你们还别不信。……所以啊，这个人还是得心善、心正，多行好，对下代也好，对自己也好。”
“娘，你说的都对。”连蔓儿就道。
连蔓儿也立志要做个好人，不过她要做个尽可能聪明些的好人。
暑热渐退，小合浦鸭陆续破壳而出，一只只披着嫩黄色的短绒毛，胖嘟嘟的非常可爱。大贵和大贵媳妇并没有吹牛，这夫妻俩果然是这方面的好手，小鸭子的孵化率竟然超过了百分之八十。
当小鸭子全部都孵出来之后，连蔓儿立刻赏了这夫妻俩一个尺头并两串钱，并告诉他们，如果这鸭子养的好，年底除了应该给的工钱，另外还有更厚的赏赐。
大贵和大贵媳妇虽有这个手艺，但却从来没有因此赚过钱，能得到如此厚赏，而且以后还会更多，这夫妻两个也是喜出望外，一叠声地给连蔓儿道谢，并拍胸脯保证，一定会将小鸭子养好。
连蔓儿专门挑了块空地建起了鸭舍，另外又分派了两个人给大贵和大贵媳妇做帮手。这些合浦鸭，可是精贵的鸭子，第一个，鸭舍要保持清洁，每天几次定时的清扫，就是比起人住的屋子来都不差。连蔓儿还去找王幼恒要了个草药的方子，可以粗略地起到消毒的作用。这些，都是为了小鸭子能更健康的成长，同时预防瘟疫和疾病。
另外，小鸭子的吃食也和普通鸭子的饲养不同。
连蔓儿想培育填鸭，但是小鸭子孵出来以后，前四十五天，还是要比照普通鸭子，用更好的料、更精细的喂养。而过了这四十五天之后，才能够开始填喂。这是连蔓儿记忆中的数据，她又征询了张氏，还有大贵夫妻两个的意见。
张氏还有大贵夫妻也都确认，小鸭子孵出来之后，有那么一个半月是长的最快的时候，之后，小鸭子就会变得没那么爱吃食，长的也慢了。这正好与连蔓儿的数据相符，让连蔓儿更加的放下心来。
夏末秋初，秋收之前，庄户人家有一段短暂的闲时。这个时候，庄稼已经接近成熟，遍地是即将丰收的美丽景象。一次吃过了饭，大家坐着闲聊的时候，张氏就说起，罗家村的庄子买了快一年，也要到丰收的时候了，可她还一次都没有去看过。
“那咱明天就去看看呗。”说话的时候，一家人正坐在院子里乘凉，连蔓儿抬头看了看天边的晚霞，就笑着说道。
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看那满天的采霞，就能判断出明天将会是个大晴天。
“那就去看看。”连守信也笑道。
第二天，一家人吃过了早饭，外面就将车辆都准备停当了。张氏带着连枝儿和连蔓儿坐一辆马车，小喜、小庆等几个丫头、媳妇坐另外一辆，连守信、五郎、鲁先生和小七则各自骑了一匹大青骡子，前前后后地带着几个家丁就往罗家村来。
罗家村离着三十里营子不过十几里地的路程，马车走的不快，一路上看着沿途的风景，很快就到了罗家村。五郎带着人在前头，先领着众人看了他们家的庄田。几百亩地，那是几乎望不到边际的丰收景象，张氏欢喜的几乎落下泪来。
张氏是一个女人，所以对于漂亮的衣裳和首饰有着天生的喜爱。但是，她的骨子里，更是一个庄稼人。祖辈们世世代代流传下来的，对土地的热爱，更深植在她的骨血里。所以，比起衣裳首饰，这些田产，这些茁壮成长的庄稼，更能触动她的心。
因为这些东西，象征着富足的生活和子孙的繁衍。
连蔓儿坐在张氏身边，她感觉到了张氏的激动，同时也意识到，她自己对于土地的感情。她也爱这些东西，甚至超过珠宝华裳。在这里，她感觉宁静、感觉生机勃勃。
所以，她不是商人，也不是朱门绣户中的女子，她的骨子里，就是个地主。这样，很好，真的很好，连蔓儿想。
看过了自家的田地，早就有庄子上的人得了消息赶来，将一家人迎进庄院里。
这庄院平常就有庄头带着人打理，因此收拾的非常整洁干净。大家先进到前院正厅。坐了一会，连守信和五郎就招呼了庄头和庄户们说话，鲁先生和小七也留在正厅，张氏、连枝儿和连蔓儿则到后院来歇息。
这罗家庄的庄头就姓罗，管着庄子上的田地，罗庄头的媳妇姓王，主要就是照管这庄院。罗庄头在前厅陪着连守信他们说话，罗王氏就陪着张氏娘儿几个到后院来。
娘儿几个在屋里坐下，那罗王氏十分殷勤，就忙着张罗了茶水和新鲜果子。
“你坐下陪我们说话，这些事，让她们自己张罗。”张氏就对罗王氏道。
今天跟来伺候的是小喜和小庆。小喜对这田庄虽然不熟，但是小庆却是极熟的。因为小庆就是这庄子上的人，罗庄头夫妻两个，正是她的爹娘。
罗庄头夫妻两个生了两儿两女，大儿子如今有十七八岁了，就在庄子里帮着罗庄头做事。另外两人还有个小女儿，如今才几岁，也养在身边。还有一儿一女，则都被选中，一个跟着五郎做了小厮，还有一个就是小庆，如今跟着连蔓儿伺候。
本身就被重用，儿女们又都是主家得力得宠的，这罗庄头两口子可谓干劲十足、一门心思地效忠。
张氏跟罗王氏说话，小喜和小庆就端了茶果上来，茶叶是连蔓儿家拿来的，水用的是这里的水。至于那些果子，则都是田庄地头上的土产。有紫黑色的黑天天、完全成熟的沙果、还有黄橙橙的甜姑娘儿，另外还有一盘鲜毛嗑。表皮还是软的，里面的毛嗑仁充满了水份。
连蔓儿看着有趣，觉得比特意花钱去外面买的市面货好。
罗王氏和小庆是一个脾气，说话利落，说些庄子里的事，就将张氏逗笑了。屋里正说着话，外面就有人来禀报。
“村东头老罗家的罗小燕来了。”

第六百九十六章 求助
罗家村还有一个罗小燕，连蔓儿几乎要忘了这件事。
罗小燕是个二郎一起来的，因为连守信一行人刚从庄院里离开，去了附近的山上，罗小燕和二郎晚来了一步。二郎就去山上找连守信，而罗小燕留了下来，说要见张氏。
“……抱着个孩子，还带来两只鸡。”进来报信的媳妇说道。
“人都来了，那就见见？”张氏问连蔓儿，显然是在征求连蔓儿的意见。
“那就见见吧。”连蔓儿就道。人家上门来，又是亲戚，拒不想见总是不好。而且，也没什么不能见的。
就有媳妇出去，将罗小燕给领进来。
罗小燕依旧穿着第一次上三十里营子穿的那套衣服，甚至连衣服上折叠的印痕都没有变。她一手抱着二妞妞，另一只手里提着两只绑了翅膀的肥鸡，就这样走了进来。
一进屋见了张氏，罗小燕就屈膝要跪下磕头。
“快别跪，这又不年不节的，用不着那个。”张氏连忙就道。
罗小燕两只手都占着，动作就慢了些，她还没跪下去，罗王氏就上前将她给扶住了。
“四婶，听说你跟四叔还有弟弟妹妹们来了，俺和二郎就赶紧过来了。要给四叔和四婶磕个头。家里也没啥好东西，这两只肥母鸡，是给四叔和四婶的。”罗小燕将手里两只肥鸡提了提，对张氏说道。
“提溜两只鸡，俺说就留在外头，这院里干净，弄上鸡屎啥的不好收拾不说，主人家看见了也不像话。她不干，非要提溜进来。俺说要帮她提溜着，她也不干，非要自己提溜着。”屋里这边说着话，外面就传来一个媳妇的说话声。
那是送罗小燕进来的媳妇，在跟另外一个庄户媳妇抱怨。平时说话高声惯了，虽然主人家来了，一时没注意就忘了庄头夫妇的嘱咐。
那媳妇在院子里头说话，屋里听的不是很真切，但大概的意思却是听明白了。罗小燕的脸上就有些发红，提着两只鸡放下也不是，提着也不是的。
“谁在外头吵吵那，还有没有规矩？”连蔓儿就道。
罗王氏早已经起身，冲着连蔓儿陪笑。
“姑娘别生气，那是地里干活的媳妇，平常野惯了，不知怎么就进了院子。我这就赶了她出去，保证她再不敢了。”罗王氏这么说着，就要往外走，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罗小燕提着的那两只鸡。
这屋里也是青砖地面，打扫的格外干净。
“二郎媳妇，你们来了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这我可不能要。来，坐我身边，咱们说话。”张氏就招呼罗小燕道。
“四婶，这是俺们孝敬四叔、四婶的。是俺们的一片心。”罗小燕忙道。
“要不，这鸡先交给我，我送到前头去，让人好好看着些。”罗王氏正往外走，不过还是觉得这鸡放在屋里不合适，所以就对罗小燕说道。
“俺、俺就是想让四婶看看。”罗小燕脸色泛红，飞快地解释道，“这就交给大娘，一会，俺上厨房帮把手，俺杀鸡是把好手。”
显然，罗小燕是听见了刚才外面那个媳妇说的话，这样解释，是为了表白她是真心诚意的送这鸡来给连守信和张氏吃的，为此，她愿意亲手将这两只鸡给杀了。
“你们养两只鸡不容易，家里又不缺这个。这个鸡，你还是带回去，我不能要。”张氏还是说道。
连蔓儿就忙给罗王氏使了个眼色，罗王氏会意，就从罗小燕的手里接过两只鸡，提了出去。
罗小燕显然已经非常尴尬了，收不收下这两只鸡是后话，现在实在不好再继续这个话题。
“二嫂子，快来坐下说话吧。”连蔓儿就道，一边走过去，接过罗小燕手里抱着的孩子。“二妞妞，快给姑姑看看，是不是长胖了。”
罗小燕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下来，走过来，侧着身子在张氏身边坐了。
连蔓儿抱着二妞妞，连枝儿也凑过来，两个人逗着二妞妞说话。
比起在连家的时候，二妞妞似乎胖了一些。连蔓儿看二妞妞收拾的很是干净，还穿了一身大红色焦布的新衣。看来，上次送给罗小燕的尺头，起码有一些是用在了二妞妞的身上。
“抱过来给我看看。”张氏见她们姐妹俩逗着二妞妞，就笑着说道。
连蔓儿就将二妞妞递给了张氏。
张氏抱着二妞妞，上下左右的仔细的打量了一番，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这孩子啊，还是得有个娘照看着。”张氏就道，“可辛苦你，二郎媳妇。”
“四婶看你说的，俺有啥可辛苦的。成亲前，俺就跟二郎说好了，二妞妞俺肯定跟亲闺女一样待，比亲闺女还得高看。俺是个笨人，大字不识一个，俺就知道，这人说话得算话。”罗小燕就道。
“奶水够不？”张氏往罗小燕的胸前看了一眼，就问道。
“够，够二妞妞吃的了。俺那丫头，现在能吃糊糊了。”罗小燕道。
罗小燕也有一个闺女，比二妞妞大了几个月，正因为这样，罗小燕才有奶能够奶二妞妞。
“也别净亏着你那孩子，要是媚水不够，俩孩子就都添点糊糊吃。”张氏就道。
“没事，俺那丫头壮实，先可着二妞妞来。”罗小燕飞快地看了张氏一眼，似乎是没想到张氏能说出这样平易可亲的话来。然后她又飞快地将目光移开，略有些急切地道。
张氏也没有继续说这个话题，而是又问起了罗小燕和二郎现在的生活，他们每天都在做什么。
“家里头，连地带园子，总共也没有多少活。俺一个人就干的过来。”罗小燕告诉张氏道。
“你一个人咋能干的过来？”张氏就吃惊道，据她所知，罗小燕家五亩地，还有前一个男人帮着开了些荒地，东一块、西一块地总共也有四亩多，加上菜园子，总共有十亩地了，一个女人怎么能干的过来那。“你这还有俩孩子要照看。”
“四婶，俺从小干习惯了，不是俺吹牛，俺比他们一般的男人还能干。俺下地干活，孩子就俺娘和俺妹子帮俺照看，园子里，浇个水啥的，俺弟也能帮上忙，俺爹好的时候，也能帮把手。再多几亩地，俺都能干的过来。”说到干活，罗小燕似乎非常有自信。
罗小燕能将家里家外的活都包揽了，那么二郎那？
这个问题，就这么自然而然地产生了。
“他在外头找不到活的时候，就跟着俺下地干活，可俺一个人干的过来。俺、俺和二郎商量了，二郎想另外找个活干。”罗小燕已经将二妞妞抱回自己的怀里，她有些紧张地说道，“二郎找个活干，每月就能多挣俩钱，要买公公、婆婆那边每个月的粮食，多少还能剩下俩，俺们慢慢攒着……”
罗小燕家现在不只是温饱的问题。罗小燕有个妹妹，穷人家嫁闺女没什么讲究，可以不算做是负担。可罗小燕的弟弟罗小鹰还得娶媳妇，罗家老两口子有时候还得买药，再加上每个月给连守义和何氏的供养。单靠那几亩地的出产，确实不够。
“俺们不想麻烦四叔、四婶，可是，活实在不好找，俺们也不认识别的人。只、只能来求四叔和四婶帮这个忙。二郎有把子力气，四叔和四婶也知道他，他人老实，干活不耍滑。不管啥活，能挣俩钱就行。”
罗小燕说着，就抱着二妞妞有给张氏跪下了。
“别，你这孩子，咋动不动就下跪那，你快点起来，有啥话咱好好说。”张氏连忙就道。
伺候的人都被打发了出去，连蔓儿和连枝儿就都上前来，将罗小燕从地上给拉了起来。
“二嫂子，你要二郎哥找活干，也不用急在一时吧。这马上就要收秋了，收秋可不比平常，你一个劳力，肯定干不过来。”连蔓儿看着罗小燕道。
罗小燕听连蔓儿这样说，就认为是拒绝帮二郎找活干，罗小燕的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失望神色，一张脸看上去顿时就又苍老了许多。
“俺能干的过来，俺咋干不来。俺弟他们也能帮把手，就算一个劳力，俺真的能干的过来。”罗小燕似乎是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一句话。
连蔓儿看她这样，就知道她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
“二嫂子，我没别的意思，你想要我们帮忙给二郎哥找个活计，我们又没说不帮忙。我们就是担心你。”连蔓儿就笑道，“我劝你，是好话，别太恨活计了。把身子累坏了，那就不值当了。到时候，能赚多少钱也没意思。”

第六百九十七章 困难
“俺有啥想法？”罗小燕愣了愣，随即连忙摆手道，“俺啥想法也没有。就是给他找个能干的活，一个月能挣俩钱就行。”
“这样啊。”连蔓儿又打量了罗小燕一眼，见她这话不似作伪，就点了点头道，“二嫂子，你也知道，现在活计难找。你们要是不挑拣，那我们就试试。”
“不挑，俺们有啥可挑的。”罗小燕忙道，“二郎他也不会啥，就是有把子力气。能找着活，挣俩钱，贴补贴补家里头，这就是天大的好事。”
“……找活计这事，也不是今天说找就能立刻就找到的。我们答应了，肯定上心帮着找。你也别着急。”连蔓儿就和罗小燕说，让她回去等消息。
“哎、哎。”罗小燕连连答应，千恩万谢地告辞走了。
等连守信、五郎他们从山上看了一圈回来，一家人聚在一处，张氏就将罗小燕来过的事都说了一遍。
“我们刚才在外面也碰上二郎了，”连守信就道，“也是说的这件事，我答应帮着他踅摸踅摸，让他听信儿。”
“早就知道，得有这一出。”张氏就道。
从前，老宅好几个人上山做工，就是连守信走的老黄的门路。后来，二郎还曾上门求个活计干，说是为了养二妞妞，连守信也帮了忙。这个年代，商业不发达，工业也谈不上，庄户人家就是靠土里刨食，想找个能赚些活动钱的活计，是非常难的。
二郎和罗小燕成亲，一面要供养连守义和何氏。一面还有罗家的种种负担。连蔓儿一家背地里说起这件事，就料到。十有八九会出现今天的这种情况。
只要二郎、罗小燕这两个人本分、知道进退，连蔓儿一家是并不介意帮这个忙的。
“你们也打过两回照面了，二郎这个媳妇咋样？”连守信就问。
“看着挺能干，说话也挺直。就是动不动就下跪磕头啥的，我也说不出来具体是咋回事，就是感觉不是特别舒坦。”张氏想了想。就道。
张氏说的不错，罗小燕的能干这是不用说的，说话唠嗑也和一般的庄户人家女人没什么两样。肯定是有些心机和算计，但是藏的并不深。也没有太多的弯弯绕绕。至于张氏说的不舒坦，连蔓儿认为也是因为罗小燕的态度。
罗小燕急切的想讨好的态度，让张氏不舒服。
“今天她把二妞妞带过来了。看着收拾的还不错。还说奶水都是可着二妞妞先吃。”张氏又对连守信道，“就是不知道平常在家里是啥样。”
张氏虽然善良，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
“一会咱嘱咐给小庆她娘。让她平常多长个眼睛。一个村里，也没啥事真能瞒的了人。”连蔓儿就道。
“嗯。这个行，一会我就跟她说。”张氏点头，“这个罗小燕要真是好的，是那一家，真心对二郎和二妞妞好，咱就帮把手，这心里也痛快。”
“对。”连守信点头。对二郎这个侄子。连守信还是有感情的。但是对于罗小燕乃至于罗家，连守信都是不以为然的。
这也是人之常情。何况，二郎和罗小燕这桩婚事，在连守信眼睛里，是二郎吃了大亏。
“日久见人心，咱淡着点，慢慢品着吧。”连蔓儿就道，“我琢磨着，以后她也少不了上咱家的门。要不，就是二郎哥要找活干的事，就让二郎哥自己来不就行了。”
虽然说是亲戚，但是罗小燕和她们并不熟，也没什么感情基础。就那么生头生脸地上门求人办事，哪是那么好开口的。罗小燕这么上赶着来，心里肯定是有打算的。
“看来是比二郎有心眼，二郎斗不过她。”连守信有些忧虑，又有些不满地道。
这个是根本就无需说的，连蔓儿心里暗笑。她倒是觉得，二郎娶个有点心眼的媳妇也不算是什么坏事。只要罗小燕别用那些心眼去做坏事，也别心太大。罗小燕这有些心眼、敢出头、敢说话的性格，以后也许还真就能派上用场。
一家人说着话，就谈到给二郎找活计的事上面来。
“可惜山上的工程没了，咱这左近也再没这样好的事由。”连守信就道，“二郎也没啥手艺，打零工又不长久，要是让他来这庄子上干活，又不大好安排。”
“二郎媳妇是说没挑，不过我猜她的意思，恐怕是乐意在咱这庄子上找个活干。”张氏就道。
“庄子上管事的人都齐全，人家干的也挺好。不能为了他，就把人家给撸了。”连守信说道。
“这个活计还是应该在别处找。”连蔓儿就道，让二郎到她家的庄子上做事，从来都不在她的考虑中。“依我看，这里离县城不算远，看有没有谁家店铺要雇人干活，也不用咱出面，这个事，咱们家随便哪个掌柜就能办下来。”
如果真能找个店铺干活，工钱有保证，比打零工强多了。连蔓儿家县城两家大铺面的掌柜都是手面极宽的人，给人找个活干，并不是什么难事。
“这是个法子，那就照这个办。”连守信想了想，就点头道。
将这件事情定下来，一家人就又在庄院四周看了看。这庄院并不在罗家村内，而是修建在村外，前面临着河，背面依着山，是处极佳的所在。连蔓儿今天来这里，还有另外一个打算，就是要在这里建一座鸭舍，以后能填鸭的喂养流程成熟了之后，不用她在天天照看着了，就将填鸭的喂养场搬到这里来。
这里离县城较近，以后运输起来也方便。而且地方大，圈起来，保密方面也能做的很好。
连蔓儿看中了庄院西侧的空地，和连守信、五郎商量了，便定下来，就在这里修建鸭舍。
等正事都办完了，罗王氏早已经带人张罗了一桌丰盛的饭菜出来。一家人吃了饭，就准备回三十里营子。
连蔓儿向小庆嘱咐了几句，回去的时候，她们的马车特意绕到，在经过罗家村旁边一段高岗的时候，马车慢了下来。连蔓儿掀开车帘，按着小庆指给的方向看过去。
就是罗家村最东头，有一座并不大的院落。这院落并不像一般庄户人家的院落那样方正，而是依着地势，除了与旁边邻居共用的墙壁是直的之外，其它几面都呈不规则的圆弧形。那院子四周的院墙只有有少部分是石块堆砌的，只有半人高，大部分则是用树枝和秸秆夹的篱笆。
只看这个院子，就知道，这家的日子绝对不好过。
这就是罗小燕的家，很容易辨认。
因为那院墙四面通风，所以从这里，可以很清楚地看见院子里面的情形。院子里收拾的倒也算齐整，前后都有菜园子。另有正房三间，是乡间最为简陋的土房，屋顶是茅草的，连个瓦片也没有。从这里看过去，还可以看见房屋的窗户，黑洞洞的。正房旁边，是一间的耳房，比正房还矮了越一尺左右。
据说，罗家老两口子带着一双儿女住在正房，二郎和罗小燕带着两个孩子，则住在那间耳房里。
“二郎这是图希啥！”连守信坐在大青骡上，看见罗家是这样的一幅光景，不觉扼腕道。就是那个小耳房，以二郎的身高，略一抬手就能碰到屋顶。
就算不说罗家负担重，就是这个居住条件，与连家老宅就相差了不止十万八千里。如果二郎正正经经续弦，在老宅生活，那么现在，他应该是住在西厢房里。
“就这个条件，想娶媳妇怕是难啊。”张氏也感叹道。
“……说是她们家以前也有正经的房子，就在村里。是她们花钱看病，没法子，就把原来的房子给卖了，另外在这随便压了几间屋子。”连蔓儿将小庆打听来的消息低声地说给张氏听。
一般正正经经、周周正正地修建房子，才叫做盖房子。而修建像罗家的这种茅草屋，则只能称之为压。
以前只是听说罗家的情况，连守信和张氏就都觉得二郎以后的负担重了，现在亲眼看到罗家的房舍，这夫妻两个才发觉，二郎的负担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重。
二郎图希个啥那？
连蔓儿也不知道，不过这件事倒是又一次证实了，二郎听媳妇的话，为了媳妇肯于付出、啥样的苦都能吃这项品质。
回到家里，连守信就有些闷闷不乐。
“孩子们大了，都有自己个的主意。就是咱自己的儿子，到时候也不能保证就啥都如咱的意，更别说还是侄子。”张氏对于这件事，看的却比连守信通透。她劝连守信道，“就老宅那样，虽说条件还行，可二郎要真找媳妇进门，也不容易。现在这样，以后过起来就好了。”
“我不是在想这个事。”连守信就道，“今天在庄子里，有人跟你说没？”
“说啥？”张氏不解。
“说老罗家跟二郎做亲，是看上了咱家。”连守信就道。
“这倒没人跟我说。”张氏就道。
“娘，那不是有我和我姐在跟前吗。”连蔓儿就道，“虽然没人说，可我看那庄子里，这么想的人不在少数。”

第六百九十八章 秋
庄子上的那些媳妇们，包括罗王氏，对罗小燕的态度都不算好。在连蔓儿她们跟前，还能维持表面上的客气。但是那股子防备和不屑，还是能让人看出来的。至于背着她们，那些媳妇们对罗小燕是什么样，总不会比当着她们的面的时候更好。
连蔓儿家有那么大个庄子在罗家村，罗小燕她们家肯定不会不知道。连蔓儿可以想象，外面很多人是怎样看待罗小燕和罗家的。
“所以不能安排二郎哥到庄子上去干活。”连蔓儿笑道。
“是啊，是不能。”连守信点头。
虽然，一家人此时对罗家和罗小燕都殊无好感，但是答应给二郎找活计的事情，他们并没有耽搁。不看别人，还要看二郎和二妞妞。当天，五郎就让人给县城里捎了信儿，很快，蒋掌柜那边就给二郎寻了个活计。就在锦阳县城城外的一个榨油的作坊。
那个活计并不轻省，但是不需要技术，工钱也不少。二郎每天需要走上将近十里地上下工，但这对于庄稼汉来说，并不算个事。
二郎和罗小燕过来道谢，二郎不善言辞，罗小燕比二郎强些，却也说不出太多的花样来，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
“给你找了这个地方，干不干的了，能不能干长了，就得靠你自己个了。”连守信对二郎道，“就跟原来在山上那样，得靠你自己的本事。”
“四叔，我知道。我肯定不会给你丢脸。”二郎感激地道。
一份能够挣到活动钱，贴补家用的工，是庄户人家可遇不可求的。
罗小燕又提了两只鸡来，张氏看过她家的那种情况，自然是不肯要的。
“我们也不缺这个，你这孩子。总这样，可就显得外道了。”张氏对罗小燕道。
“四婶，俺们知道你们啥都不缺。可这多少也是俺们的一点心意。你要是不收，俺这心里实在过不去。”罗小燕就道。她依旧是那天的那套衣裳，重新浆洗过，折痕非常明显。显然罗小燕是只有这一身穿出来见客的衣裳。不过，二郎今天倒是穿了一身大青布的新裤褂，就连鞋袜也都是新的。
“那、那就算我收下了。”张氏见罗小燕执意要留下这两只鸡。想了想，就道，“我再送给你，你爹娘不是身子骨不大好。回去给他们炖了，补补身子。……还有二郎，以后在外头干活，听说那个活计可不轻省，这吃的、穿的上面，你还得精心点儿。”
“四婶你就放心吧，俺们俩，俺啥都先可着二郎。俺知道，他以后是在外头做工的人了。这吃穿上头，肯定不会亏着他。”罗小燕忙道。
当天，连守信就打发了一个伙计陪同二郎去了榨油的作坊，过后还特意让人打听了，知道二郎在油坊里干的不错，才放下心来。
日子过的飞快，转眼就到了秋收的时候。这是一年中越是忙碌。就越是喜悦的季节。摘葡萄、酿制葡萄酒的活计依旧被安排到最后，最先收拾进门的是地瓜，然后就是拔花生，接着就是收割玉米、高粱、糜子、大豆等。
今年家里的田地翻了倍，自然比往年就更忙碌了。除了自家的长工，连蔓儿家又请了一些短工。就是小七也暂时将书本放下，成天不是跟着连守信就是跟着五郎，也学着照管里里外外的事情。张氏、连枝儿和连蔓儿虽然不用下地干活。但是每天在家里也不清闲。她们除了要照管大家的饭食，还要看着打谷场，抽空还要洗切、晾晒菜干。
虽然忙碌、劳累，但是看到一车车谷物满载归家，一笸箩一笸箩的地瓜干、各种菜干，每个人的心情就分外高兴并且满足。
秋收的日子。一家人最高兴的时光，还是在晚饭后。吃饱喝足，一家人就爱聚在院子里乘凉。这个时候，他们大多会再吃上一些地里摘来的瓜果，连蔓儿和小七就会凑在一起，汇总这一天的收获，计算出大约的收益。一天天的数字积累，金灿灿、沉甸甸的。一家人的心头也几乎都笼罩上了一层金光，并不是金子的那种金光，而是饱满的谷物那种暖暖的、充满了生机并且更令人满足的金光。
这一天，一家人吃过晚饭，依旧像往常一样在院内乘凉。只是他们刚坐下一小会，就起风了，天也飞快地阴了下来。
“不好，要下雨。”连守信霍地起身，看了看天，说道。
前几天都是大晴天，只不过今天上午开始，天气就时阴时晴，下晌却完全转晴了，大家还以为没事了。没想到，到了傍晚，这天整个的阴了下来，眼看着就要下雨。而且，看那铺展开来的乌云，显然这场雨不会小。
春种的时候，庄户人家最盼望的就是一场透雨。可在秋收的时候，一场大雨，却是最让庄户人家烦扰的。
连守信看着乌云越积越多，空气中的水汽也越来越重，他一刻也不敢耽搁，立刻就往跨院去。五郎和小七也跟了去，爷三个召集起长工来，忙着将打谷场上的谷物能收进屋里的收进屋里，实在收不进屋里的，就用油布或者草帘子等覆盖物遮盖严实。
张氏也忙着张罗将晾晒的菜干都收起来，连枝儿和连蔓儿带着小喜和小庆也忙着收拾东西。
一家人将将把东西都收拾好，豆大的雨点就从空中砸了下来，很快，雨点就连成了线，交织成细密的雨帘。
一场秋雨一场寒，这天夜里，连枝儿和连蔓儿姐妹躺在炕上，都盖上了薄棉被。好在一家人都是勤快人，早早地趁天好的时候，就将秋冬要用的被褥都拿出来晾晒过了。
躺在暖暖的、散发着阳光清新气息的被窝里，听着窗外的雨声，连蔓儿很快就睡着了。不过，这一夜，很多庄户人家可都难以成眠。
这一场雨，比连守信预料的还要大，直下到第二天晌午，天才渐渐放晴。

第六百九十九章 泥泞
只是，天虽然晴了，但是地里却是暂时进不去了。这个时即便是手脚最快的庄户人家，也没有收完秋的。这一场雨，让他们都担足了心。等雨一停，就有许多人试探着下地，但即便是最恨活计的庄稼人，也不得不双手空空地返回。
这一场雨下的太大，地里太过泥泞，根本就下不去脚。
连守信卷了裤腿，领着几个长工也到田边去看了一回。很快，他就回来了，冲着妻儿们摇头。
“今天下不了地了，起码得晾上一天两天的，这地里才能进的去。”连守信告诉妻儿们道。
这个年代种地，大多还是要靠老天爷的脸色吃饭。如今这样，人们也没有法子。
“地里庄稼让雨打的厉害不？”张氏就问。
“还行。”连守信想了想，很中肯地答道。“打趴下一些，还不算多。收成肯定要少点。”
“咱这算好的，听说往北面走，那边下的是雹子。”连守信又道。
“那看来，来年的粮食要贵。”连蔓儿就道。
“嗯，今年咱的粮不急着卖，多囤点。”连守信就道。庄户人家，手里没钱，他们并不会心慌。而粮食，是比银钱更重要的东西。连蔓儿家如今自然无需担心饥饿，但是每一年，他们都会囤粮。一年新粮换旧粮那么的一直囤。粮食是底气，同时还是硬通货。家里的长工、店铺里的伙计，都可以直接用粮食支付工钱。每一户拥有大量土地的人家，都是这么做的。
虽然暂时不用下地，但是一家人也没有闲着。
秋天的气候就是这样，暴雨过后，随即就恢复了秋高气爽。连守信、五郎带着长工忙着将还没晒好就收进仓房的谷物又搬出来，将各种遮雨的油布、帘子等都撤掉，重新摊放在太阳下晾晒。张氏、连枝儿和连蔓儿也依旧忙着照料鸡鸭、晾晒菜干等。
经过一下午还有一夜的晴天，第二天地里就干爽了许多，虽然还是泥泞难走，但是好歹能够下得去脚了。
庄户人家们等不及土地再被晾晒的干爽一些，就都陆续地下了地。因为时间不等人虽然眼下看着是晴天，但是谁也不能保证，这天就不会再变。
已经饱满、成熟的谷物，如果不尽早地收割、晾干，继续留在地里那么潮湿的环境中，很可能会发霉、或者发芽。不管哪一种，都会减少收成。
能多抢出来一粒米是一粒米庄户人家都是这么想的。
虽然明白再等等会更好，但是连守信也没有继续等，他也带着长工们下了地，五郎领了一个跟随的人去了罗家村的庄子，小七跟着连守信。
连蔓儿领着小庆和小喜摘了两篮子的菜，刚从菜园里走出来，就看见家里的长工赶着马车从地里回来了。今天连守信带着人是往北面的地里收玉米，这车上是用苇席围成的栅子里装的满满的都是掰下来的玉米。
小七就坐在玉米堆里，连守信、五郎和小七爷三个每次下地，安排给小七的自然是最轻省的活计他这是押车回来了。
赶车的长工看见连蔓儿，忙将车慢下来，冲连蔓儿打招呼，小七看见连蔓儿，欢喜地叫了一声姐，就从车上跳了下来。
“哎呦，小心点。”连蔓儿忙笑道，“看你这猴子样，要是咱娘看见了，不知道咋唠叨你。”
“嘿嘿。”小七嘿嘿地笑就伸手要帮连蔓儿提篮子。
连蔓儿两只手里都提了东西，就将较轻的那个篮子给小七提了，姐两个肩并着肩往家里走。
“这是第几车，地里咋样？”一边走，连蔓儿就向小七问道。
“第六车了。”小七告诉连蔓儿道，“地里还是一踩就一脚泥镰刀再快也没用。还有就是，来回的路太难走。咱这有大牲口拉的车，有的地方还挺费劲的那。刚才路上就有陷在泥里的车。”
小七一身的粗布裤褂，袖子和裤脚都卷着，露出一小节胖乎乎的胳膊和小腿。他的鞋子、胳膊、腿，还有衣裳上面，都沾了些泥点子。再往前看，刚刚走过去的那辆大车，车轱辘上也沾满了淤泥和草叶。
这个时候收秋，人比平常要劳累许多。
“我一会跟咱娘说，晌午多加几斤肉，干豆腐管够。”连蔓儿就道。
“好，我一会告诉他们，管保他们干活更卖力。”小七就道。
连蔓儿家农忙的时候雇工，准备的饭菜历来都十分的实诚，而且，每到这个时候，一家人，包括张氏、连枝儿和连蔓儿这娘儿三个，虽然并不与长工们同吃，但是饭菜却肯定是一样的。
因为这个，连蔓儿家作为地主和雇主，在这锦阳县是有着极佳的声誉的。厚道的主人家自然也就能雇到最能干的长工。
小七跟着连蔓儿进了跨院，张氏正带着人淘米准备做饭，看见小七来了，就将小七给招呼了过去。
娘儿两个说了一会话，小七提了一壶绿豆汤就去打谷场了。虽然长工们自己就能将活计干好，但是主人家也要尽责。小七显然就是非常尽责的小主人。
眼看着将近晌午，张氏已经带着人煮好了稀粥、又蒸好了馒头，连蔓儿这边早就将菜蔬都洗摘干净了，都送进厨房，张氏就领着人开始炖炒。
正忙的热闹，跟着小七下地的小核桃突然跑了回来。
“出了什么事？”连蔓儿正在院子里，看见小核桃慌慌张张的样子，就忙拦住了他问道。
“……老宅的老太爷摔了……”小核桃向连蔓儿禀报道。
“啊？”连蔓儿就吃了一惊。
张氏在厨房里早看见了小核桃，就擦了手，走出来询问，听说是连老爷子摔了，张氏也吃了一惊。
“是咋回事，好好的，咋摔着了，在哪摔的？”连蔓儿问小核桃。
“……是从地里拉车回来，半道上摔了一跤。”小核桃道。
张氏和连蔓儿就都皱起了眉头。
“老爷子咋又下地了？”张氏就道“就算下地，不是都说好的，他就在旁边看着，咋就摔着了那。”
“这地里那么泥泞老爷就不该去啊。”连蔓儿也道。
今天收秋，老宅的田地，佃出去的那些自然不用连老爷子操心，就是留着自种的那几亩地，连守信早就跟连老爷子说过了，他这一年不比往年，病了几次年岁又大了，实在不应该再去操劳。老宅如今自种的田地不多，不用连老爷子下地，那劳力也足够了。
说到底，如今连老爷子和周氏已经有足够的供养，无需再自己劳动。
连老爷子也答应了，不过，他是勤劳惯了的人在农忙的时节，如论如何也在家里待不住。从一开始收秋，他还是每天跟着下地不过并不再下死力气干活。
这有连守信去说了话的缘故，另外，连老爷子自己个也感觉到身子骨不如从前了，有些活计，他就是想干也干不动了。
怎么这刚下过雨，正是地里最难走的时候，连老爷子反而又下地干活了？是不小心摔倒的？毕竟，地里泥泞，肯定很滑。
连蔓儿这么想着，才猛然注意到刚才小核桃话里提到的——拉车。
“小核桃你刚才说，是老爷子拉车？”连蔓儿忙问。不怪她没注意到这一句，实在是这件事出乎她的想象。老宅又不是没有好劳力，咋地也不能让连老爷子拉车啊。
“是。”小核桃点头。
“咋还用着老爷子自己拉车了，老宅那些人都干啥吃的？”张氏怒道。
“……听说是地里不好走，老宅的人就说再等一天等地里干爽干爽再收秋。老爷子不等，逼着人下了地。那道不是不好走吗，不小心车就陷里头。那几个就拖拖拉拉的，不乐意拉车。老爷子好像急了，就自己拉车。结果，就摔了。”小核桃将打听到的消息大致向连蔓儿和张氏说了一遍。
“就是以前，老爷子身子骨硬朗的时候，这拉车的活也没有让老爷子干过啊。”张氏听明白了，就叹气道。
“摔的严重吗？”连蔓儿想了想，就问道。
“还不知道。”小核桃道，“老爷和二爷在地里，有人给送信儿，老爷和二爷就过去了，刚用车把老太爷给送家里去。怕回来晚了，太太和姑娘们担心，就让小的赶紧回来说一声。”
“行了，我们知道了。”连蔓儿就道，“小核桃，你还是回去跟着小七。”
“哎。”小核桃答应一声，就跑走了。
“这叫啥事！真是不让人省心！”张氏无意识地用围裙擦着手，说道。
大秋下的，正是忙的时候，连老爷子却摔了。供养的再周到，总不能将他给捆了，他要给那几个儿孙抗长活，连蔓儿她们如何拦得住。而现在不小心摔了，还是得指着她们。
也怪不得张氏会发出这样的感慨。
“那么大岁数了，就怕这个。咱得去看看。”张氏说着，就摘了围裙。
将家里的事情都交给连枝儿打理，尤其是这饭菜绝不能耽搁。他们可以晚吃一顿，甚至少一顿不吃都可以。但是一会从地里干活的长工回来，可不能耽误了人家的饭食。
“我去看看就回来。”张氏告诉连枝儿道。
“娘，你放心吧，我照看的过来。”连枝儿就道，“蔓儿，你跟着咱娘去呗。”
“嗯，我跟着娘去。”连蔓儿点头。
张氏和连蔓儿也没换衣服，就急匆匆地往老宅来。刚走进老宅的大门，迎面就看见连守信和小七送了李郎中出来。
张氏和连蔓儿都忙和李郎中打了招呼。
“老爷子咋样了，咬紧不？”张氏和连蔓儿都问。
“并不碍事。”李郎中的表情是轻松的，“就是老爷子年纪大了，总得小心点。”
听李郎中这么说，张氏和连蔓儿这才放下心来。
送了李郎中出门，一家人就回来，往上房走。
“……多亏是泥地里，打滑摔了也摔的不重。这要是换个地方，恐怕就下不了炕了。”一边走，连守信又将具体的情形和张氏、连蔓儿说了。
院子里，停着老宅的那辆平板车，车轱辘和车身上都沾满了泥污，旁边散落着些玉米棒子，也都像是从泥堆里挖出来的一样。
“咱爷摔了，这车也翻了。”小七告诉连蔓儿道，“好不容易从泥堆里给弄出来。”
上房屋里，连老爷子穿着本色的对襟裤褂倚坐在炕头上，周氏板着脸，坐在连老爷子身边，炕上一个水盆，周氏正用布巾沾了水，在给连老爷子擦拭着胳膊腿。
地下，扔着一套靛蓝色的裤褂，那上面满是泥水和草叶子。显然，连老爷子是摔在了泥堆里，一身衣裳都滚了泥水。
地下，除了连朵儿、连芽儿和大妞妞的老宅众人都在，他们一个个站在那里，每个人的脸上都流露着不安。
连蔓儿进屋之后，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景。
“我没事，就是出溜了一下子，都是泥，看着吓人，并没真摔着。”连老爷子见张氏和连蔓儿也来了，忙招呼这一家人坐下，就强笑着解释道。
“爷，你老是咋答应我们的？咋又下地了？下地要是看看就算了，你老咋还去拉车了？是谁让你老拉车的？”连蔓儿向连老爷子道。
“问你们那，是谁让老爷子拉车的？”连守信往外送李郎中的时候，脸上还陪着笑，如今进了屋，他的脸就沉了下来。这时厉声喝问，连守仁、连守义几个成年男丁就都变了脸色，谁也不敢搭腔。
“算了，算了。”连老爷子摆了摆手，“老四啊，你别生气。也不是他们谁让我拉的，他们谁还真能指使我？是我性子急，硬要去拉那个车的。”
“爹，你咋到这个时候还护着他们。”连守信忍气道，“你老不为我们想想，你老也为自己想想。今天这是万幸，要不地，这一跤，你老就连炕都下不了，花钱看病这都没啥，外人指着我脊梁骨也没啥，可你老不得受罪吗？那罪是好受的？”

第七百章 凉
连老爷子朝地下站着的几个儿孙看了一眼，瞧着他们战战兢兢的样子，不由得暗自发出一声深长的叹息。
“老四啊，我知道你心疼老人。”连老爷子向连守信道，“今天这个事，要怪，就怪我。我这个脾气，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从前你们就知道，我是恨活计。看着地里的庄稼拉不出来，我这心里着急啊。我这一着急，一上火……”
“爹，家里还剩下几亩地没收拾？这里有几个劳动力？咋就地里的庄稼拉不出来了？咱这村里，比这地多，比这人少的人家也不是没有，人家是咋干活的？”连守信打断了连老爷子的话，“爹，当初，你是咋说的，你老都忘了？你老忘了说过的，要把门风给板回来的话了？”
连老爷子被连守信说的脸上有些发热，好在他是黑红的脸膛，就是脸色发红，也不是很明显。
“我都记着那，是我太心急了。”连老爷子干咳了两声，不着痕迹地转了口风，“今天这个事，就是我一着急，大意了。还当自己是年轻人那。”
连老爷子说到这，自嘲地笑了笑。
“老四啊，你尽管放心。这李郎中不是看过了吗，我没啥事。这往后，我就在家里坐着，我不下地了。地里的活，我都交给他们。”
连老爷子看了地下的几个儿孙一眼。
“我不管了，那粮食他们能拉就拉出来，不能拉就算了，等到时候挨饿、挨冻。我也不管他们。”
最后这一句话，自然是一句气话。不过也隐隐含着某种威胁。
“爹，不用你老再下地。就那几亩地，我们几个咋地慢慢地收拾，也能收拾出来。”连守仁就忙道。
“对，对，爹。你老可不能再下地了。地里的活，都交给我们。肯定不比别人家做的差。”连守义也忙着附和道。
看着连老爷子真的没什么事，而且又袒护着老宅的人，不肯说出实情。连蔓儿一家人也没法子，坐了一会，就起身告辞回家了。
等连蔓儿她们一走。连守仁、连守义几个都松了一口气，也不像刚才那么拘谨，就都各自找了椅子、凳子坐了下来。
连老爷子坐在炕上。将这一变化看在眼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爹啊。你老可把我们给吓坏了。”连守义大大咧咧地开口道，“这要是这次你老真有个好歹的，看老四那个样没，就能把我们给吃了。”
连老爷子哼了一声，没有答话。
“爹，就说等地干爽干爽再下地，咱也没剩多少了。着啥急。”连守仁也慢吞吞地道。
“你说着啥急？”连老爷子没好气地道，“那庄稼不等人。你多等一天，就得少收不少粮食。你们看看，有哪家是坐在家里等的，那不都下地了吗？”
“对，下地对。”连继祖连忙打圆场道。
“可这路实在太难走了，那老些车都陷里头。人家有大牲口的就不怕。”连守义的大眼珠子咕噜噜转了转，又道，“老四说的好像挺心疼老人，他家那大骡子大马都现成的，老爷子都因为拉车摔着了，他孝顺，他咋不把那大车借咱两辆。他手底下那老些人，他真心疼老人，他都不用说啥话，就带人带车来，呼啦一下，就能把那点地收拾干净了。”
连守仁和连继祖就不吭声了，只是偷瞄着连老爷子。何氏和四郎却都眼睛闪亮，显然对连守义的话很是赞同。
“四叔他心里明白的，他不也说了，怕人指他脊梁骨吗。”四郎就嘟囔着道。
“说啥混话那！”连老爷子怒斥道，“人家有大车百辆，那是人家的。人家啥啥都给了，够我们老两口子吃喝的。你们长手长脚，不老不少的，人家凭啥替你们干活？你们都是人家的爹了？”
连老爷子气的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地下的人就都不敢说话了。
“人家说怕人指脊梁骨，那是人家要脸。真有人指脊梁骨，也指不到人家的身上。我是为谁干活的？你们不知道？你们不知道，别人可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去、去、去，都出去吧，那地里，你们爱去不去，我也不管你们了。”连老爷子冲几个人挥手，让他们走。
这个时候，这几个人当然是不敢走的。
“爹，你老别急啊。我们刚才不是说了吗，那地我们去收拾。等吃过晌午饭，下晌我们都下地。”连守仁、连守义几个忙道。
等将连守仁、连守义几个从屋里打发出去，连老爷子打了个唉声，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周氏招呼连芽儿端了一盆水进来，就坐在炕上开始洗刷连老爷子那套滚满了泥的衣裳。
“你啊，老天拔地的，舍心不舍力。你还去拉车，你咋没直接摔死。”周氏一边洗衣裳，一边恶狠狠地道。
连老爷子闭着眼睛，并没有因为周氏的话生气。两个人一起生活了这么些年，他已经完全适应了周氏的特殊语言表达方式。周氏这么说，并不是咒他，而是心疼他。
“你当我自己乐意？”连老爷子依旧闭着眼睛，“今个儿早上，要不是我硬逼着，他们都不乐意下地。下了地里，就嫌那道难走，一个个地跟我撂挑子。我也是一股火，你们不拉车，我去拉车还不行！”
“你行，你多能够！”周氏恨声道，“你折腾完了，受累的还是我。你真瘫吧到炕上，不是还得我伺候你。”
连老爷子被周氏堵的无话可说，沉默了半晌，又叹了口气。
“都不是那一家啊，这往后要是我没了，他们可咋过日子。又懒又浮。看看老四家的几个孩子，人家现在生活好不好，啥活都不干也没事。可人家就上赶着干活，五郎是秀才了，这种地、收庄稼，他一场都没落下。小七才多大，他爹不让他拿镰刀，他就在那帮着劈玉米。……还有蔓儿那丫头，多精灵啊，可她也干活，还不耍滑。听说她家新养的那些鸭子，都是她天天在喂……”
“好孩子都跑那一股去了。”连老爷子缓缓睁开眼睛，“要说是以前，咱太供着老大这一股，把人给养浮了。那现如今，老四家的条件，可比那时候老大强多了，人家也没变样。……这还是本质上的事啊。”
“啥本质，都心狼。今天都来看你了，一眼都没瞅我。都恨不得我早死了，就都静心了，合他们心意了。”周氏使劲地搓洗着衣裳，水从盆里溅出来，弄湿了一大片炕席，周氏的衣裳上也沾了水，不过她却一点都不在意。
“芽儿。”周氏将洗了一遍的衣裳从水盆里捞出来，拧干，一边冲着外边招呼道。
连芽儿从院子里应了一声，很快地走进屋子里来。自打二郎带着二妞妞去了罗家村，连芽儿就变成了周氏专使的小丫头，每天被周氏支使的团团转。
“把这盆水泼出去，再给我换一盆干净的水。”周氏冲着连芽儿使唤道。
连芽儿答应了一声，低眉顺眼地端着盆出去，一会，就又端了一盆干净的水回来。
“去吧，别走远了。”周氏将衣裳放进水盆里漂洗，一边对连芽儿道。
连芽儿悄没声地退了出去。
“蔫吧，”对于使唤的如此顺手的孙女，周氏也看不上眼，“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一副受气的样。”
“赶紧张罗做饭吧，”连老爷子就道，“下晌他们几个还得下地。”
“你不去看着了？”周氏就问。
“不去了。不服老不行，没摔着骨头，我这浑身还是疼。”连老爷子在炕上挪了挪身子，“我这一摔，把他们也给吓的够呛。老四又来了一趟，这回，不用我看着，他们也能乖乖地干活。”
周氏没有说话，低头漂洗衣裳，眼睛中闪过一丝黯然。他们老两口子在这老宅里，说话是越来越没有以前那么顶用了。
为什么一直使唤连芽儿那，那自然是别的人她不那么能使唤得动了的缘故。
从老宅离开，因为看着时辰不早了，连守信和小七就没往地里去，而是和张氏、连蔓儿一起回了家。
“都嫌踩一脚泥，又累，不愿意拉车，你推我我推你的，老爷子看着着急，就自己去拉了。”回到家，连守信一边洗漱，一边跟张氏说着话。
“他们也不拦着？”张氏就道。
“应该拦了，也就是动嘴不动手。估计巴不得老爷子把啥活都给干了才好那。也不想想，老爷子都多大岁数了，还跟以前一样那？！”连守信用干净的布巾擦干净了手脸，坐到炕沿上。
“就这样，我爷还是偏疼他们。看说的那些话，护的那叫一个风雨不透。”连蔓儿在旁边，给小七擦干净了头脸，又让小七自己去洗脚。“把脚好好洗洗，你也光脚在泥地里踩来着吧。”
小七嘻嘻地笑着不答连蔓儿的话，只乖乖地脱了鞋子洗脚。
“姐，你听出来没，咱爷说那话，好像咱把牲口和大车借给他们就没事了似的。”小七一边洗脚，一边道。
“那没门！”连守信断然道。

第七百零一章 又要分家？
“真要有困难，要咱帮把手，那还没啥。可咱不能养懒人，那是害他。”连守信有些生气，略微平了平气，才说道，“不说别人，就说继祖，他因为啥那么浮。那还不是没吃过苦，不知道那一颗颗粮食来的不容易？”
“就得让他们自己体会体会，知道庄稼人的辛苦，以后他们才能踏踏实实的过日子，才能勤俭持家。当初都说好的，老爷子也是这个意思。我又不是没种过地，就那几亩地，他们那些人，根本就不用老爷子动手。不想吃辛苦，就想擎现成的，那不成村里的二流子了？这个时候咱们去帮忙，那不是帮他们，是害了他们。”
“老爷子现在也有点糊涂了，等他好好想想，就能明白过来。”最后，连守信道。
连守信洗漱干净，换了一件布衫，就带着小七往前院去，跟长工们一起吃饭。张氏、连枝儿和连蔓儿就在后院吃。
饭桌上，娘儿几个少不得又议论起这件事。
“老爷子心疼那几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吧，我感觉，老爷子现在说话，不向以前那么好使了。……他有点使唤不动老宅那些人了。”连蔓儿对张氏和连枝儿说出了自己的看法。这些话，刚才在连守信跟前她就没说。
至于连老爷子为什么没有过去的威信了，说到底，也怪不了别人。上次连守信在老宅发了脾气之后，这种情况就出现了。
“我是想不明白，那老些人，就你几亩地，犯得上这样吗。大当家的那一股干活不行，那他们俩人咋地也能当一个劳力吧。二当家的两口子是爱偷点懒，可真看住了地里的活他们俩还都行啊。四郎这两年大了，也能当一个劳力。六郎小点，可听说挺有力气的，干活实在。就算继祖媳妇她们几个因为小脚不下地干活就这几个人也能把地里的活干了啊。”张氏将老宅的人头数了一遍，说道。
和以前没分家的时候相比，老宅的劳力少了，但是田地也少了，现在的劳力和土地比率，应该是跟没分家的时候差不多。却出现了现在这种情况，张氏很是不解。
“娘你不能那么看。”连蔓儿想了想，就笑着对张氏道，“你想想，以前大当家的那一股，是大家伙都默认了不用下地的。下地干活的，就咱这几股人。咱家不用说，就是我三伯他们那一股干活也实在。那时候，二当家两口子就算偷点懒，有咱们这些人比着，再有老爷子在旁边看着他们也差不到哪去。”
“现在，老宅那边，就两股人，大当家的一股现在得下地，可他们下地了，俩人还不一定能顶的上一个。有他们在旁边比着，二当家那几个人，能心甘情愿好好干活？”
“这倒是，二当家两口子是能干活，就是爱攀比。以前跟咱们比都是他们占便宜。现在跟大当家的比，就是他们吃亏。他们俩肯定不乐意。还有四郎，那也是个偷奸耍滑的。”张氏听了，就点头道。
“这还是他们老宅自己攀比。”连蔓儿又道，“我估计，他们心里恐怕还跟咱们攀比那。咱家是咱自己乐意干，不然都交给长工，那也没问题。再说又是骡马，他们肯定觉得咱们比以前省劲。”
“省啥劲，以前才几亩地，现在是多少。再说，现在还得管着那老些人，累心。”张氏就道。
“是这个话，就怕他们不会这么想。”连蔓儿就道，“另外啊，他们怕还跟我三伯他们攀比那。我三伯人家没地，根本不用下地干活。他们肯定眼气！前天叶儿还过来跟我说了，说是二当家的给三伯话听了，想让三伯过去给帮工。”
“他也好意思。”张氏哼了一声，“不是他们算计亲兄弟，叶儿她爹能差点没命。人家现在虽然没地，手里也有活计。再说，他们又不是真缺人手，就是懒。”
“可不是，叶儿为这事，可是气的够呛。”连蔓儿就道。
“是挺让人生气。”张氏点头。
“不过，话又说回来，跟那种人生气也犯不上。”连蔓儿又道，“干脆他说什么，都只当没听见最省心。”
“对。”张氏和连枝儿都点头。
这话很有道理，说起来也容易，但是放在日常生活的琐事中，能够真正做到，却并不容易。
这一场秋雨，给庄户人家增添了一些艰辛。好在，之后的天气一直都很晴朗，地里很快就干爽了。被车辙压过的泥地里，干燥了的泥块呈现出鱼鳞状的纹路，有的是薄薄的一片，一捏就碎。辛苦了两天，好在对收成的影响并不大，庄户人家很快就都忘曾经的艰辛，重新陷入丰收的喜悦中。
连守信最终也没有借给老宅大车或者长工，连老爷子也没有再下地，只是每天到时候就催促连守仁和连守义几个。这几个人，最终还是将那几亩地都收割了。
等连老爷子自觉好了些，他又下地看了一回，结果差点气的再次中风。
连守仁、连守义这几个是将地理的庄稼都收了回来，但是活干的太邋遢了。高粱、糜子还有玉米茬子，足留了有一尺多高。垄沟里还明显地散落着高粱穗子。连老爷子作为一个老庄稼把式，自然是看不上。不仅看不上，而且还觉得相当丢脸。
连老爷子在地里就发了脾气回到家之后，就躺倒在了炕上，饭也吃不下。这一场闷气生了好几天，才慢慢地缓过来，不过精气神又减了几分。
五郎在罗家村的庄子上住了几天，回来之后，听说了这些事情，只是摇头叹气，也没说什么。她们家的庄稼差不多都收拾了进来，都放在打谷场上晾晒。连守信、五郎就又带着人去了葡萄园，开始采摘葡萄，酿这一年的葡萄酒。
等葡萄酒酿的差不多了，连守信又开始领着人整地、往地里送粪，准备种冬小麦。
这期间，过了八月节，这一季的河鲜又卖了一个好价钱。
一家人忙的几乎脚不沾地，直到进了九月，冬小麦也种好了，才有工夫喘了一口气。经过这一个月的忙碌，一家人不仅没人抱怨，反而都更加神采奕奕。尤其是晚饭后，听连蔓儿和小七拨拉算盘珠子算账的时候，连守信和张氏都笑的合不拢嘴。连蔓儿几个也都不逞多让。
“又是一个丰年。”连守信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舒坦地伸展四肢，感慨道。
一家人就东一句西一句地闲聊起来。
“下晌二郎往老宅送粮食，到咱家来坐了一会。那时候你不在。”张氏一边趁着傍晚的最后光亮做针线，一边对连守信道。
“二郎说啥了没？”连守信就问。
“没说啥，我问了他在作坊里干的咋样，他说挺好的。”张氏就道，“二郎累瘦了。这一天天去作坊干活，一早一晚还得帮着家里收地，也就是他身子壮，搁别人早受不了了。”
“二郎这孩子，命苦啊。”连守信的脸色就有些不好看，半晌，才说出一句。
“一根蜡烛两头烧，哎。”张氏没有抬头，所以并没有看见连守信此时的脸色。“听说在那边，还天天看着个好脸，往这边送粮食，每次都得不着好脸。”
一根蜡烛两头烧，这是一句俗语，在这里形容二郎一边要去作坊里做工，一边还要下地干活。
“光好脸有啥用。”连守信就道，“他这么给老罗家拼命，再不给他个好脸，那也别活了。”
连守信的语气有些冲，张氏终于发觉了。她抬起头看了连守信一眼，就不吭声了。
“算了，算了，说这些有啥用。”还是连守信自己缓了过来，不过还是向张氏问道，“今天二郎去老宅，二当家的两口子又骂他了？”
“那还用问吗。”张氏就道，“这不二郎有了工钱，粮食都送的及时，二当家那两口子就朝他要东西，二郎没答应。”
“也怪不得他们俩口子越来越懒。”连守信就道，“有二郎每个月这口粮，他们俩就更不想干活了。再多给他们点，他们更飞上天了。”
“二当家太太又开始串门子了，听说背后一总叨咕老爷子、老太太还有大当家的那一股人。”张氏就道，“二郎给的粮食，都归公中里，他们就落下点衣裳。听说这两口子都跟人说，大当家的一家是靠他们养活着。”
“他们不会是想分家吧？”连蔓儿洗了几个香瓜，用托盘装了出来，正听见张氏后面说的话，就问道。
“这话倒没人听他们说。”张氏就道。
“迟早得分吧，晚分不如早分。”连蔓儿道。
“那得看老爷子的。说是想开了，其实还是没想开。”连守信叹气道。连老爷子一直把着不分家，放着享福的好日子不过，非要操心费力，最后还不讨好。
“就看是大当家的先开口，还是二当家的先开口了。我看二当家的开口的面大。”张氏道。
“开口直说不大可能。”连蔓儿想了想，就道，“肯定得闹。”

第七百零二章 农家无闲时
就像当初，张氏小产后，大家都不知道她恢复不恢复得过来都将她们这一股人当做了累赘。可是也没谁明说要她们分出去过，还是连守义和何氏两口子闹的，最后连守信主动要求分家，连老爷子也同意了。
家里有老人在，老人不主动张罗分家，哪个儿女先张罗了，就要落人褒贬，而且在分家的过程中也会吃亏。
连守仁也好，连守义也好，都不会先开这个口。而且……
“我替他们算过了，真要分家，肯定也是二当家的那一股分出来，大当家的那一股跟着老爷子和老太太过。财产啥的，都是明面上的，就那些房子和地，谁也占不了啥大便宜。大当家的那一股，咋地都不吃亏。”连蔓儿对张氏道。
连老爷子和周氏从她们这里得到的奉养远远超过他们真正的生活所需，跟着老两口子一起生活，连守仁那些人完全可以跟着沾光，把日子过得相当不错。而连守仁这一股人，目前来看，负担也很小，只有一个大妞妞。
但是连守义那一股就不一样了。他们劳力多，但负担也重。四郎和六郎都要娶媳妇，这在庄户人家来说，可是笔大开销。
现在一起过，到时候这两笔钱自然是公中来出。如果连守义他们分出来了，二郎给的孝敬他们自己拿，可给四郎和六郎娶媳妇的钱，同样也得他们自己出。想靠二郎的供给，从此就不劳动了，那是不可能的。
“就是一点亏都吃不得，只讲自己那边的理。”张氏说道。
“可不是，现在他们是觉得自己吃亏了。总不能就他们两口子分出来，再带上能卖钱的芽儿，把要花钱的四郎和六郎留下吧。”连蔓儿道。
说完这个话，连蔓儿自己先就忍不住笑了起来，张氏和连蔓儿也被逗笑了。
“要那么说，等公中的把四郎和六郎的婚事给办妥当了，他们再收这两个儿子的供养钱，那他们就更乐了。”张氏笑着道。
“说不定，人家还真是这么想的。”连枝儿也道。
娘儿三个笑成了一团。
笑过之后，连蔓儿摇头叹气。现在老宅那边的情形，连守仁那一股反正是没什么好失去、也没什么便宜给别人占，所以活的还算安静。可连守义这一股，就患得患失的。连守义和何氏，都是只想占便宜不想吃亏的主，分家不分家，想来这两口人也非常的纠结吧。
只怕，最后闹乱子，就是这一股人，连蔓儿心里想。
九月，天气转凉。提早种下的大白菜也收割了，又到了腌酸菜卖的季节。连家的酸菜作坊又开张了。不过，今年张氏和连蔓儿都没怎么管酸菜作坊的事，而是将其都交给了连枝儿打理。
原本连蔓儿早就将酸菜作坊的账簿交给了连枝儿来做，如今只是让连枝儿负责管理。作坊里，都是做熟了的大姑娘、小媳妇，连枝儿虽稍嫌腼腆，但是做事稳重，很快就将作坊的事接上了手。
这酸菜的生意做了几年，很多人慢慢摸索出了这种速腌酸菜的方法。只不过都是小打小闹，他们没有连蔓儿家的作坊这么大的规模，也没有这么广的渠道。而且，连蔓儿家将酸菜的质量和卫生控制得相当好，连记的招牌鹤立鸡群、屹立不倒。而且，销路还扩大了。就这么一季下来，纯利润就有将近百两银子。
给连枝儿的嫁妆里，田地不好再多给，而连枝儿也不要县城的铺面，虽然家里给她张罗了一个磨坊，但看着如今家业一天天扩大，一家人就觉得给连枝儿的还少了。
做父母的心思，只要他们有，他们愿意为儿女提供几辈子都花用不尽的财富。连枝儿作为长女，是家里受苦最多的孩子，连守信和张氏有时候想起来，就觉得亏欠了连枝儿。
几个孩子之间的感情更不用说了，他们也都希望连枝儿以后能过的好一些、再好一些。
所以，到了又要开酸菜作坊的时候，一家人谈论起来，就都想到了，干脆将这个酸菜作坊的生意也给连枝儿做了陪嫁。
“那么磨坊给我姐，日常零花足够了。再有这个作坊，一年也能攒下一百两银子。那我姐的日子，就完全不用愁了。”连蔓儿道。
岂止不用愁，连枝儿这样的身家，已经足够抵得上一个中等的地主人家了。
连枝儿一开始还推说不要。
“这老些的家具，衣裳、尺头还有首饰啥的，还有那些地，一个磨坊，这都过福了。再要多，就都比人家怀大奶奶的嫁妆还多了。那老些钱，我也没处花。再说，我是老大，下面还有五郎蔓儿和小七，到时候都得花不老少钱。家里用钱的地方也多，给我那些就足够了，多的我不能要。”
“就这些，以前做梦也没想到过的。”
连枝儿这说的不是假话，若是照着她刚定亲的时候的家境来打算，出门子的时候一对柜子、一对箱子，再加上几套被褥、两个包袱的衣裳、尺头，就算是很丰厚的嫁妆了。对于家里现在已经决定给她的，早就大大的超出了她的意料。她很满足，并不贪图更多的东西。
连枝儿其实很像张氏，对钱财这些东西并不看重，只要够吃够喝，她就很满足了，对奢华并没有什么深切的向往。
一个淳朴、能干的庄户人家姑娘，嫁人后，也是最标准的贤妻良母。不得不说，吴家选中了连枝儿，是很有眼光的。
连枝儿虽不想要，但是一家人坚持要给，连枝儿最后无法，也只得将作坊接了过去。
酸菜作坊的事都交给了连枝儿，连蔓儿和张氏也没有闲着，她们一直在做烤鸭店的筹备工作。填鸭已经喂了起来，目前情况良好。选择、购买铺面的事情交给五郎，五郎每月都要去府城住上几天，对府城的情况最熟悉。
连蔓儿、张氏还有连守信现在做的，是招揽烤鸭店的大厨。
“爹、娘，总不能到时候开了店，就让你俩去厨房里烤鸭子吧。”在商量这件事的时候，连蔓儿笑着说，“而且，就算我们舍得，就你们两个人也忙不过来呀。”
对于小闺女说舍不得他们干活受累的话，连守信和张氏是很受用的。
连守信和张氏不能去做大厨，那么只能另外选人，进行培训。
因为没有太长的时间准备，而且也为了烤鸭师傅能尽快上手，连蔓儿招人的时候，特意说明只招有经验的，也就是本身就有厨艺在身的人，却还没有掌勺资格的学徒。这样的人，虽然不能在一般的酒楼饭庄里掌勺，但是经过几年的学徒生涯，总有掌握了一技之长的。
而这样的人，正符合连蔓儿的要求。烤鸭的法子可以传授，但是刀工、对于火候的掌握、宰杀鸭子等，却是需要长期磨练的。连蔓儿要的就是有这些基础的人。
这些人，培训起来可以节省更多的时间。而且，本来只是烧火、或者肉案的学徒工，烤鸭店将会给他们的待遇是非常有吸引力的。
秋收过后，对于庄户人家来说，虽然还是要干活，却进入了相对清闲的时节。连蔓儿家却不一样，虽然日子富足了，成了地主，但是一家人的日子比以前还要忙碌。
她们忙，可有的人不忙，而且还认为她们也不忙。
何氏终于挣脱开老宅的枷锁，又开始了她从前那样到处串门的日子。一开始，何氏还只是在村里串。等连家的酸菜作坊再次开张，何氏就又上门了。
何氏先是去酸菜作坊，一开始还说了两回要来做工的话，后来，连这样的话也不说了，每天来，就是往里屋的热炕头上一坐，找人唠嗑。
再后来，何氏的脸皮更厚，胆子更大，就试着往连蔓儿家的宅子里来。一家人忙着正事，都没空理她。而且，连守信和张氏很看不上游手好闲的人。还是被大胖和二胖吓了两回，何氏才不往连蔓儿家来了。
连蔓儿家的门何氏进不去，她也不气馁，就一扭身，去了另一处。
这一天，连蔓儿去连叶儿家串门。连叶儿一听见大门响，就接了出来。
“三伯和三伯娘都在家没？”连蔓儿一边和连叶儿往屋里走，一边问道。
“都在。”连叶儿答道，一边就冲连蔓儿做鬼脸、使眼色。
连蔓儿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是咋回事，等跟着连叶儿进了屋，就看见何氏盘着腿端端正正地坐在炕头上。
“哎妈呀，是蔓儿来了。”何氏见了连蔓儿，立刻咧嘴笑道，“好几天没看见俺这大侄女了，又长水灵了！蔓儿啊，快点上炕，来，伯娘把这最热乎的地方让给你坐。”
何氏挪了挪屁股，往旁边让了让，示意连蔓儿坐到她身边去。
连蔓儿就看了连叶儿一眼。
“……这几天，天天来，一来就不走。”连叶儿凑到连蔓儿耳边，低低的声音道。
“哦。”连蔓儿哦了一声，看看何氏，在看看连叶儿，这才明白了连叶儿刚才那些鬼脸的含义。

第七百零三章 滚刀肉
九月的天，已经有些凉了。不过，连叶儿家的屋子里却很暖和，因为烧了炕。连叶儿家没有田地，不过却并不缺柴禾。连守礼做木工活，积攒了不少的锯末子，这个烧火是极好的。另外这一家三口都是勤快人，平常捡柴禾、上山砍树枝，从来没缺过烧的。又因为天冷了，连守礼要在地下干活，所以，早早就地烧了炕。
何氏在炕头坐着，赵氏也坐在炕上做着针线，连守礼在地下坐着木工活，两个人见连蔓儿来了，也都笑着招呼。
连叶儿在连蔓儿身边，催着连蔓儿上炕坐。
“快上炕，这炕烧的可热乎了。”何氏做为客人，比连守礼和赵氏这两个主人还要热情。“你们那酸菜作坊的炕也烧的热，就是太热了，坐不住人。这个炕热的正好。”
连蔓儿和连叶儿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暗自摇头。
何氏爱串门，往酸菜作坊去也好，往连叶儿家来也好，其实很重要的一点，是贪图热炕。老宅那边柴禾不算多，总要省着用，先可着连老爷子和周氏。而且，烧炕也是个活，不是很累，却脏。连守义和何氏都出来串门，那西厢房的炕，就省得烧了。
何氏也是因为懒得烧炕，又不愿意坐在冷炕上，才这么贪恋别人家的热炕。
庄户人家这样的懒女人少，但也不是绝无仅有。
连蔓儿和连叶儿都脱了鞋子往炕上坐，一低头，连蔓儿就看见紧挨着炕的地下随意地扔着的两只鞋子。
那是双粗布鞋，鞋子极大，上面没有绣任何的图案，针脚粗糙，鞋面上还有一两处极明显的破口。不用问就知道，这是何氏的鞋子。
其实，不用看人，只看这一双鞋子，就能知道它们的主人是多么邋遢的一个人。鞋子不仅破，而且就那么随意地扔着，两只鞋横七竖八地放着，有一只还鞋底子朝天。
连蔓儿叹气摇头，目光又落在何氏的身上。何氏盘腿坐着，两只脚丫子都露在外面。那脚上的一双袜子，如今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一只的脚底还露了一个拇指大小的圆洞，露出里面的皮肉。
而那露出来的皮肉，还比袜子黑了不知几个色阶。何氏的皮肤可没那么黑，略想一想就知道，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何氏这个人，她是几天才洗一次脚那？或许，她从来就不洗脚？
连蔓儿对连叶儿刚才做的鬼脸的又加深了几分领悟。
连蔓儿上了炕，并没往何氏身边坐，而是坐到了赵氏的身边。从坐着的位置来看，何氏分明是喧宾夺主了。
许是感觉到连蔓儿的目光，何氏咧着嘴嘻嘻笑着，还伸出一只手，抠了抠自己的大脚丫子。
“俺这脚可干净了，一点都不臭。俺昨天刚洗的脚。”何氏眼也不眨地撒谎道。
连叶儿就翻了一个白眼，多亏何氏的脚不臭，可她说昨天刚洗的脚，这分明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二伯娘，你记错了吧。你是昨天洗的脚，不是去年的昨天？”连叶儿不客气地问道。
连叶儿问的如此犀利，连蔓儿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咋是去年那，就是昨天。俺天天洗脚咧。”何氏面不改色地说道。
连叶儿又翻了一个白眼。然后递给连蔓儿一个无奈的眼神。何氏这个人的皮厚，针扎不透！
连蔓儿来了，连叶儿就忙着沏茶，装果子要招待连蔓儿。
“叶儿，我就坐一会，你别张罗了。”连蔓儿就告诉连叶儿道。
“让她张罗，让她张罗，”还没等连叶儿说什么，何氏就抢着道，“你不吃，我吃。我坐了这半天，还一口水没喝那。”
连蔓儿顿时就有些无语了。
连叶儿倒了热茶来，虽然万般不乐意，还是在连守礼和赵氏的催促下，也给何氏倒了一杯。何氏脸皮厚，但是连守礼和赵氏却下不来脸。毕竟是二嫂，这边给连蔓儿倒茶，却让她干看着，两口子都觉得不好看。
至于那两碟子花生和毛嗑，连叶儿都放在了连蔓儿身边。
连蔓儿这边茶杯刚沾唇，何氏那边已经不顾水烫，咕咚咕咚地将一杯茶都喝了下去。
“叶儿，再给伯娘倒一杯。”何氏讨好地笑着对连叶儿道。
“没有了。”连叶儿黑脸黑面地道。
“叶儿，你净逗你伯娘。你那不还有一壶呢吗，再给伯娘倒一杯。”何氏咧着嘴，央告道，看连叶儿不动，她就作势要下地。“俺自己个倒去。”
“要是还有，就给她倒点。”赵氏小声对连叶儿道。
连叶儿嘟着嘴又跳下地，将茶壶拿过来往何氏的杯子里倒，只倒了小半杯那壶里果然就没有水了。连叶儿干脆又将壶盖打开来，给何氏看了。
“你这孩子，烧一回水，你咋不多沏点儿茶。”何氏看那壶里确实没有水了，就舔了舔嘴唇，咧嘴埋怨道，“就这点，够谁喝的？你看你爹娘多实在厚道的人，你这孩子，你不会待客啊？”
连叶儿的脸就更黑了。
“咱这屋里，谁是客啊，我咋没看见？”连蔓儿笑着给连叶儿解围。
“哪有客人天天来，一来就不走的。”连叶儿接着道。
“俺那不是看着你们亲香吗。”何氏依旧咧嘴笑道，“就算不是客，你弄这么点水，俺不算啥，可这不还有蔓儿吗。”
何氏这么说着，又讨好地冲连蔓儿笑了笑。
“这一杯就足够了，我不渴。”连蔓儿就道。
何氏这才没话说了，又咕咚一口将那半杯茶喝了，然后就看着连蔓儿手边的那两碟子毛嗑和花生。
连叶儿往连蔓儿身边坐了坐，随后就将那两个碟子又挪的离何氏远了些。如果不是连蔓儿来了，什么都不拿出来招待不像样，她才不会又沏茶又装花生、毛嗑出来那。
其实，连叶儿也知道，以她和连蔓儿的亲厚，如果她什么都不拿出来，连蔓儿并不会怪她。可是，她宁愿让何氏沾光，也还是要拿这些东西来招待连蔓儿。因为，这是她的一片心。
“一来就不走，烧点水，我们谁都没怎么喝，就都让她喝了。我今天特意就少沏茶。这有吃有喝的，她更不走了。”连叶儿侧过头对连蔓儿道。
连叶儿说这话的时候，也没有特意压低声音，显然这话也是说给何氏听的。可何氏却好像什么都没听到，泰然自若地坐在那，纹丝不动。
“这日子过的，一天不如一天喽。”何氏的眼珠子在两个碟子上打转，一边嘴里说道，“烧火要烧几个柴禾，老太太都把着。一天喝不上一口热水，花生、毛嗑啥的，都没俺的份。她们吃，就让俺看着，馋俺。”
连蔓儿抚额，连叶儿黑面。
连蔓儿和连叶儿、赵氏说话，连守礼一声不吭地在地下干活。大家谁都不去答理何氏，可何氏神态自若，也不管大家理不理她，她还自顾自地搭话。
看何氏这样，连蔓儿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大家伙都说何氏那一家门都进得去，那一家的炕上都坐的住了。
因为，你就算是撵她，她要是不想走，她也不会走。给她脸色看，给她小话听，她根本就不当一回事！
这也是一种天赋，一种技能吧，连蔓儿想，她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这一点的。
“……老罗家老不是东西啦，那个罗小鹰，长的一张驴脸，就是个克夫相。把二郎当驴子使唤啊，二郎那个傻子，这回算是掉井里了。”何氏唠叨起二郎的话题来。
“他三婶你说说，二郎现在一个月挣那老些钱，这要是还在家里，那是个啥境况？现在，对填给老罗家了。”
“每月的粮食，不都给你按时送过来吗。”赵氏就道。
“送是送，都是老太太收着，一个米粒都到不了俺手里。老太太还跟原先那样，俺就没一顿饭能吃饱。他三婶，你看看俺瘦的。都皮包骨头了。”何氏就捋起袖子，让赵氏看她的胳膊。
何氏不洗脚，自然也不洗澡。那胳膊上一圈圈的灰黑，连蔓儿看了一眼，就忙将视线挪开了。
“照这样啊，俺也活不了几年了。”何氏竟然伤感起来，“老连家啊，太能磋磨媳妇了。你们分出来过的，算是出了火坑了。可怜俺……”
听着何氏的抱怨，连蔓儿突然意识到，何氏在别人家里，只怕也经常这么说。老连家磋磨媳妇，是哪一个在磋磨？
答案不言自明。
“二伯娘，你出来串门，我奶乐意吗？”连蔓儿问。
“她哪能乐意，俺们天天围着她转，她才乐意那。”何氏立刻就道，“恨不得把俺们都拴裤腰带上使唤。”
“那你咋出来了？”连叶儿就问，“还天天出来。”
“芽儿在她跟前给她打零，俺就出来了。”何氏道，“她就坐屋里，门都不咋出，俺还真能让她给看住了？”
“那你出来，她就不知道？”连蔓儿问。

第七百零四章 见微知着
“知道。一天叫百八十遍，一遍不答应，她就说你出门了。你奶啊，可精了。”何氏就道，这话与她前面说的自相矛盾，可也并不矛盾。
“那你回去吃饭不，她给你饭吃？”连蔓儿又问。
“俺咋不回去吃饭，那打下来的粮食，还有俺的份那，还有二郎给的粮食。”何氏终于有些动容，“你们都分出来了，日子都过好了，就剩下俺们，这可受了罪了。”
说到这个话题，根本就不用人问，何氏就巴拉巴拉地说了起来。
“那大当家的爷两个，这谁不知道啊。那都是秧子派，做摆设行，下地干活，就他们两个大老爷们，还抵不上俺一个老爷们。这家里家外，这地里的活，都是俺们这一股人干的啊。”何氏说着话，身子向前，靠近赵氏，还拍了拍巴掌，表示她的激愤。
“俺们这累死累活的，饭都多吃不上一口。老爷子老太太两个，心里还向着他们大儿子、大孙子那。……就俺们下地，老爷子给分派活，管保把那轻巧地分派给他大儿子和大孙子，俺们小六，那才多大，干的活都比继祖多。俺们这么干，老爷子对俺们还是没好脸，那天在地里，差点就拿锄头砍俺二郎他爹了。对他大儿子和大孙子，他可一个指头都舍不得碰。”
连蔓儿和连叶儿对视了一眼，同时想到，原来，何氏对连老爷子和周氏已经这样不满了。何氏的不满，其实也就是连守义的不满，是他们那一股人的不满。
这样不满的话，何氏会在这个炕头上说，也同样会在别人家的炕上说。
对此，连老爷子和周氏不会一点风声也不知道吧。那么何氏还能出来串门。看来，连老爷子和周氏，是真的管不住连守义这一股人了。
“一样的媳妇，俺还是个长辈。可谁拿俺当人看。”何氏又继续说道，“就说收秋那会吧。大家伙都下地，要留老太太一个人做饭，老太太不干。要多留一个人，那不管咋说。那也应该轮到俺啊。可人家都当没俺这一口人，就把继祖媳妇给留下了。也不轮着了，俺在地里忙了一秋，累的俺的腰都要折了。土土活活的，没个人样。你们再看人家继祖媳妇，人家就天天做那点饭，一天地都没下过。”
“就这么欺负俺，不把俺当人看，把俺当牲口使唤！”何氏说的唾沫星子四溅。
连蔓儿和连叶儿离的远，不过还是下意识地又往后坐了坐。可怜赵氏，被何氏凑到了跟前，喷了一脸的吐沫星子。
“就算当牲口使唤。那也该给吃饱了啊。”何氏喘了口气，又道，“她还不给俺饱饭吃，俺要多夹口菜，她那眼睛就瞪着俺。还骂俺。”
“收秋那时候，也不给你饱饭吃？”连蔓儿就问。
据她所知，别的时候。连老爷子是不管吃饭的事的。但是每到农忙的时候，连老爷子就会变得很关注这个问题。每顿饭吃啥菜，他都会告诉周氏。而平时，这个是由周氏做主的。而对于坐在周氏那一桌吃饭，却要下地干活的人，他也会关照。
就在那几天，周氏这一桌上，菜虽然还是管着。但是饭却是敞开了吃的。
“就那几天顶啥用。”何氏轻轻的一句，绕开这个话题。“俺现在，还多了二郎给的口粮，她还不让俺吃饱。吃顿饭，她能从头骂到尾，还说让俺出去呱啦。别回家吃饭，给好人省下份口粮。俺给谁省啊，俺给谁省啊，她还不就是顾着她大儿子、大孙子。俺们要是光干活、不吃饭，她才乐。”
周氏待媳妇刻薄，这个无需置疑。但是饿着何氏，恐怕是跟何氏每天出来串门有关。
听着何氏抱怨起连老爷子和周氏，话匣子打开了就关不上的样子。连蔓儿突然心中一动。
“二伯娘，我咋听人说，你和二伯想要分家？”连蔓儿看着何氏，问道。
何氏一下子就愣了，随即一双大眼睛咕噜噜地转了起来。
“谁，你听谁说的？那是没有的话，俺们没说过这样的话。”何氏急忙否认道。
连蔓儿看何氏那着急的样子，就知道，这个话题，何氏和连守义肯定是私下里谈过了。这个是敏感话题。
“真没说过，可这无风不起浪的……”连蔓儿故意道。
“我也听人这么说过。”连叶儿帮腔道。
“他们胡说八道的，俺可没说过。二郎他爹也没说过。”何氏就道，“要是四郎和小六，他们俩懂啥，都是瞎说的。瞎说的。”
何氏这样解释，却更证实了，他们肯定是谈论过分家的事，而且，四郎和六郎也可能在场。
连蔓儿确认了这样的事实，就不再问了。连蔓儿不问，何氏却并不是一个藏得住话的人。
“分啥家啊，俺们四郎和六郎还没定媳妇那。大当家的那一股，人家媳妇都娶了好几个了，孩子啥的也生了。好事都让他们给占去了。……二郎给的那口粮，就不该归公中里头，就该给俺们。俺们攒下来，正好给四郎和六郎以后定媳妇。”
“老爷子老太太手里攥着银钱，最后肯定都填给大当家的。俺们是受苦的命，……要是老爷子老太太现在就把四郎和小六定媳妇的钱给俺们，俺们现在就分家。”
“俺没说分家，俺就那么一说，俺没想着分家。”发现自己说走了嘴的何氏，连忙补救道。
连蔓儿勉强忍笑，心想，这个何氏还真有意思，有什么事，根本都不用人问，她自己就能干脆地给倒出来。
“这还说不想分家那，都把要咋分家想的好好的。净想着好事了。”连叶儿撇嘴，小声道。
连蔓儿坐了一会，看天将近晌午了，就打算告辞回家。
“蔓儿，你们那作坊，是给你姐做嫁妆了不？”何氏却拉住了连蔓儿，问道。
将作坊给连枝儿做嫁妆这件事，她们没有特意宣扬，也没有特意保密。何氏这些天总往作坊里去，怕是听见了什么风声。
“给我姐啥嫁妆，那都是我爹娘说了算。这些事，我还真不大清楚。”连蔓儿就道。
“你们家有啥事是你不知道的？”何氏咧嘴笑道，“你别哄俺，谁不知道，你们家里，你能当多半个家。跟伯娘说说，那作坊是不是真给你姐了？”
“你姐那嫁妆可不老少吧，你们请的那木匠，这家具啥的，打了有一年了都。蔓儿啊，伯娘给你说句知近的话。你家里的东西，那大头都是老连家的，能给你们姐俩的也就是零碎的那点。这东西都给了你姐，到你那时候，可就啥都没有了。”
“蔓儿，你别看你挺灵的。你还是年岁小，不知道这些个事，到后来，就得吃亏。伯娘给你提个醒，是为了你好。俺和你二伯可都向着你。你回家去，和你爹娘说。你爹娘要是不答应，你找俺和你二伯来。俺们就能给你做主。”
何氏这一番没头没脑，不知进退的话，让连蔓儿哭笑不得。
“你这是什么话？”连蔓儿板起脸，“我们家的东西，我爹娘早就有话，那都是我们兄弟姐妹四个人的。我爹娘说了算，爱给谁什么就给谁什么，我们可不会争竞。外人打什么主意？”
“那板子的伤都好了吧，是不是就忘了疼了？谁还想尝尝板子的滋味，她尽管胡吣！”
何氏脸皮厚，却被连蔓儿这几句话堵得不上不下，一张脸更被吓的变颜变色的。
“小丫头厉害的。”何氏嘴里咕哝着。
连蔓儿就下炕穿鞋，跟连守礼、赵氏和连叶儿告辞。
赵氏也下炕穿鞋，跟连叶儿一起送连蔓儿，何氏却还在炕上坐着，一动不动。
“晌午了，该做饭了吧。”连蔓儿低声对连叶儿道。
“二伯娘，你该家去做饭去了吧？”连叶儿就对炕上的何氏道。
“今天不是俺的班。”何氏就道。
“你昨天也这么说的。”连叶儿道。
“啊……”何氏含糊了一下，“昨天芽儿在家做饭，今天真不是俺的班。”
“她二伯娘，你一大早上就来了，坐了这大半天了。还是赶紧回去吧，要不，老太太有得骂你，不给你饭吃了。”赵氏就道。
这是非常中肯的一句话，可何氏还是没动地方，她贪恋连叶儿家的热炕。
“你们忙你们的，别管俺，俺再坐一会回去，赶趟。”何氏就道。
连叶儿和赵氏都拿何氏没办法，就先送连蔓儿出来。
“蔓儿姐，你看见没。这几天都这样，第一天来的时候，到饭时她都不走。俺们放桌子要吃饭，她就先坐过来了。还说我们有啥，她就跟着吃一口，她不挑饭菜。”连叶儿黑着脸，跟连蔓儿诉苦，“我爹娘还下不来脸，想着赶上了，就留她吃一顿饭就算了。我没答应，我把她给撵走了。”
“多亏我把她给撵走了，要不地，她吃了那一回，天天就得在我家吃了！”

第七百零五章 嫁妆风波（一）
“这么撵都没撵走，那一会你们怎么办？”连蔓儿不由得朝屋里看了一眼，又问连叶儿道。
“蔓儿姐，你别担心。一会回去，我硬撵她。”连叶儿就道，“反正她知道我们这不供她饭吃，她就得回去吃。”
连蔓儿点了点头，连叶儿这话说的没错。还真是多亏她没有一时心软留何氏吃那一顿饭。
回到家，连蔓儿就将这件事跟张氏等人说了。
“村里人都不大待见她，作坊那铺炕现在又烧的太热，坐不了人，她就去叶儿家里了。”连枝儿就道，“就是贪图人家的热炕，还有热水喝。”
“叶儿家的新房子宽敞、干净，又烧的暖和。我看她都恨不得就在人家住下来。”连蔓儿道。
“是老毛病又犯了。老爷子和老太太这是管不住了？”张氏道，“现在还不算太冷，等上冻了，那就更邪乎了。她们这样，还真能省下柴禾来。白天都出去，哪家暖和上哪家去，就晚上回去烧俩柴禾睡觉就行了。”
“他们那可不是为了省细，那是懒的。”连守信一语中的。
连蔓儿又将她如何试探何氏分家的话，以及何氏是怎样说的，跟家里人都学说了一遍。
“他们那是想的美，也亏他们好意思这么打算。”连守信道。
“二当家的那一股，就都不是过日子的人。就他们说，这还多亏着老爷子、老太太约束，不然，他们那日子就没发过了。”张氏道。
“就惦记着老人那点东西，太没出息了。”五郎道。
“谁说不是那。”大家就都点头。
“还有更可乐的。”连蔓儿就又将何氏说的关于连枝儿嫁妆的那些话告诉了大家伙。
“要不，那作坊……”连枝儿就先开口道。
“姐，你要听她说的，这日子还能过。这是咱们家自己的事，我已经当面敲打过了。咱该咋地还是咋地。”连蔓儿知道连枝儿要说什么，就拦住了她的话头道。
“我就知道。”张氏似乎并不吃惊，也没有太生气。“他们现在还是怕咱们了，有的话不敢说。他们那心里肯定都不忿。总说我顾娘家，现在又眼红枝儿的嫁妆。他们打的啥主意，以为别人不知道？！”
“他们打啥主意也是白搭。”连守信就道，语气非常的笃定。
“那是。”张氏也点头，她的目光落在五郎和小七两个人的身上，充满了自信和满足。
连蔓儿也知道这个道理，他们家不同于连叶儿家，有五郎和小七在根本就没别人下手的余地。老宅的人再怎样，都不过是痴心妄想。
话虽然是这样说，但是知道有人背后窥视，打着这样那样的主意，还是让人不快的。
“下回再去老宅，还是得再敲打敲打。”五郎想了想，就道，“好让他们趁早死了那些没用的心思。”
……
刚过了重阳张青山一家就赶着大车来了，依旧是给连蔓儿家送了满满一大车的山货。和往年一样，有整包整包的水果还有用袋子和篮子装的蘑菇、木耳、核桃、栗子等，另外就是李氏放养在果园里的老母鸡。来的人有张青山、李氏、张庆年、张王氏，还有张采云。
“娘，下次别再给我们拿这老些东西。”张氏就对李氏道，“我们那些树今年也结果子了。”
“你们家的是你们家的，我们送的是我们送的。”李氏就笑道，“要你那么说，你们有钱啥都能买，那和我们送的能一样吗？……知道你们现在啥也不缺，送这些就是为了让我外孙外孙女吃上家里的东西。”
李氏这样说，张氏就不好说什么了。庄户人家感情质朴，尤其是老年人，她们考虑的总是要让孩子们如何吃好、吃饱。
而张家这次送来的东西，比往年还多了两成。这里面有缘故。一来，是张家的日子如今也是越过越好手头松泛，自然能拿出更多的好东西来。二来，也是这两年两家走的越发亲近，有来有往。
连蔓儿家在县城开了铺子，人面更广，帮着张家找到了更好的果木销路，甚至张家所在的烧锅屯整个都跟着受了益。还有，当然就是张采云的婚事，张家也极感激连蔓儿一家。
说到张采云的婚事，张氏就问李氏和张王氏给张采云的嫁妆准备的怎么样了。
“家具啥的都已经找人在打着了，衣裳、铺盖，我们大家伙都在做，她自己个也得做几件。”张王氏说着，就将张采云带来的一个包袱打开来，里面是已经裁好了的大红色尺头，张王氏一件件地拿出来给张氏看，还有一些花样子，也拿了出来。
“枝儿，去把你的那些花样子拿来。”张氏就招呼连枝儿道。
连枝儿答应了一声，去将她嫁衣所用的花样子都拿了来，大家伙坐在一起一边说笑，一边挑拣。
“采云就住下吧，跟着枝儿做针线，她们俩也有伴，说说话啥的。”挑完了花样子，张氏就道。
这是早就说好的，张家的人自然没有异议，张采云自己也很高兴。
“……这回来了，也别急着走，在我们这住两天。”那边炕上，连守信正在跟张青山和张庆年说话，“给采云的嫁妆，大件的家具你们找人打了，总还得再置办点摆设啥的吧。正好，我们县城那百货铺子里这些天从南边进了一批货，都是上好的漆器，还有瓷瓶啥的。我们正想给枝儿挑一些，正好你们一起去，也给采云挑一套。”
女眷这边，连蔓儿叫小喜捧了一大一小的两个捧盒出来给李氏、张王氏和张采云看。
“我们铺子里新进的，好看吧。”
辽东府的家居摆设，多大气、拙朴，而要说精致、细巧，还得数南货。也就是从南面运过来的货物。
“铺子里新进了不少，正打算这两天去挑一些给枝儿做嫁妆，”张氏就和李氏、张王氏道，“孩子他爹和我商量了，说让采云也去挑一套。还有别的东西，凡我们铺子里有的，你们也不用去外面买。”
李氏和张王氏就都笑了。

第七百零六章 嫁妆风波（二）
其实这件事，在张采云和陆炳武定亲之后，张氏就跟李氏提过。张采云置办嫁妆，除了家里面自己能够准备的，还有些东西则必须要在外面置买。而那些东西，如果凑合着，在镇子上也能买得到。但是，能够去县城里买，当然是更好了。
一般的庄户人家也许没有这个条件，张家有这个条件，不过放在以前，因为离的远，进城对他们来说也是件麻烦事。可是现在，情况就不一样了。
有了连蔓儿家，进城已经不再是麻烦事，而是相当的方便。而且，连蔓儿家在县城不仅有宅子，还有铺子。
“来的时候，我跟你爹，还有你兄弟、兄弟媳妇就商量好了，带着采云进城一趟，把能买的东西都给买了。就从你们那铺子买，方处、省心。我知道，你们那铺子里进的都是好东西。银钱我们都带来了。”李氏就笑着道。
“娘，凡是铺子里有的东西，就让采云随便挑，还说啥钱不钱的。”张氏就道。
“大姐，咱这可得说好了。”张王氏忙笑着道，“去你们那铺子里挑东西，可这个钱，我们一定得照样给。要不地，我们也不敢麻烦你了，我们另外去别的地方买去。……咱们亲戚是亲戚，你们那买卖是买卖，这不能混了。”
张王氏说着话，就撩起衣襟，解下贴身的一个钱袋来给张氏看。那个钱袋鼓鼓的，里面是些散碎的银子，还有几串钱。
连蔓儿大约估计了一下，应该有将近二十两银子。
在别的大件都置办了的情况下，这二十两银子，对于庄户人家嫁女来说，算是很厚重了。
“这事我说了算。”李氏就道，“给采云在你们铺子里买的东西，钱照样给。你做大姑的，要给采云添妆，那是另外的事。”
张家这边是想着，要给张采云置办嫁妆，在哪家铺子买都是买，那自然要照顾连蔓儿家的铺子。而且，在自家的铺子里买东西也省心。而买东西的钱，则是一定要给的，不能因此占连蔓儿家的便宜。
而张氏想的则是自家铺子里有的，尽管张采云挑，就作为她给的添箱。
两方面都是好意，这争论自然也是友好的。
“娘，就听我姥姥的吧。”连蔓儿想了想，就对张氏道。
要贴补张采云，还有许多其他的法子，而且，考虑到各方面的情况，也最好是贴补在暗处。
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大家吃过了饭，张青山和张庆年爷两个就回去了，李氏、张王氏和张采云则留了下来。
第二天，连家就准备了车马，只留下连守信在家里看家，小七跟着鲁先生读书，五郎、张氏、连蔓儿、连枝儿、李氏、张王氏和张采云分坐了三辆车，往锦阳县城来。
因为从三十里营子出来的并不早，临近晌午的时候，一行人才到了柳树井胡同的宅子。略做安顿，又吃了饭，蒋掌柜就带着人，抬了各色物件过来，给她们挑选。
“都是今年新进的上好货色，最时兴的。”将东西在屋里一字摆开，蒋掌柜笑着道。
来县城之前，大家伙已经仔细地沟通过了。张家已经准备了些什么东西，还打算购置些什么东西，连蔓儿又知道了张家的预算，心里已经有了数。她干脆开出一张单子来，一到柳树进胡同，就交给了蒋掌柜，让蒋掌柜安排。
因此，蒋掌柜就将单子上列的，挑最上等的货色送了过来，让她们慢慢挑选。这可比去铺子里挑方便、自在多了。
“哎呦，这老些东西，都够开个杂货铺的了。”张王氏见摆了这一地一炕的东西，喜的笑道。
“可不得这老些。铺子里最好的都在这了，咱们随便挑。”连蔓儿就道。
张家已经为张采云准备了大件的家具，被褥、尺头、首饰等物也有这些年攒下来的。李氏和张王氏这次本打算只再添置几个做衣裳的尺头，再就是选两样精巧些的摆设，其余的钱则要给张采云打两件时兴样式的首饰。
见拿了这些东西出来，娘儿三个不由得都有些花眼。
张氏已经知道李氏的打算，就带着张采云挑拣起来，挑好了的，再给李氏和张王氏看。最后，这娘儿三个只挑了四个尺头，两对瓷瓶，并些绢花和珠子。
“给我姐准备的那套漆器，再挑出一套来。”连蔓儿就吩咐蒋掌柜道。
蒋掌柜答应了一声，一会的功夫，就挑了一套出来，有大小不同的捧盒四件，托盘四件，还有小的置物盒子四件，食盒两件，攒盒两件，都是朱漆雕花的那花样也十分富贵、喜庆，有各色折纸花卉、石榴百子图等。
这套漆器做工精致，既可以做摆设，又可实用。
连蔓儿又另外挑了一个朱漆的妆匣给张采云。
“这妆匣不用了。”张采云推辞道，“蔓儿，你不记得了，你先前已经送了我一个妆匣了，我到时候就用那个就行。”
“我记得那。”连蔓儿就笑道，“那个有点小，也不够喜气，你平常用着还行。这个才是新娘子合用的。”
连蔓儿说的不错，上次给张采云的妆匣虽然也漂亮，但是颜色和花样都较清淡，更适合小姑娘用。张采云要成亲，自然要换更大、更喜气的。
连蔓儿就一层层地打开妆匣给张采云看，这妆匣里也自带着梳妆镜，不论是外面的雕花，还是里面的一个个小抽屉，都非常的精致、漂亮，张采云越看越欢喜。
“你要是稀罕，那就留下吧。”闺女一辈子就这么一次大事，张王氏见张采云喜欢，就点了头。
张采云是很喜欢这个妆匣，但是她也知道自家的预算。虽然性子泼辣，但她同时也是个懂事的姑娘。
连蔓儿看了张采云一眼，就知道她现在在想什么。
“别担心钱不够用，我都给你算着了。”连蔓儿就道。
连蔓儿就让蒋掌柜给算一算这些东西一共是多少钱。蒋掌柜也不用算盘，一会的工夫，就将价钱算了出来。
等听到蒋掌柜最后说的那个数字，李氏、张王氏和张采云都惊了。
“算错了吧，不能这么便宜啊。”张王氏就道。即便是从镇上买这些东西，那价钱也该翻一番。而且，那些东西肯定没有这里的好。何况，大家都知道，县城的东西比镇上的要贵。
“蒋掌柜的账，怎么可能错。”张氏就笑道。
“……要卖给别人，自然不是这个价。”连蔓儿就道，“可这是咱们自家买，铺子里只要不亏，难道还真能赚咱们自家的钱。”
“是这个道理。”张氏就道。
给张采云挑的这几样东西，蒋掌柜给算的都是买入的价钱，当然不能跟卖出的价钱相比。
李氏和张王氏也没有过多的推让，还是连蔓儿的那句话，铺子里不亏钱，也不会赚她们这个钱。
在连记百货铺子里挑好了东西，一行人又出来，到了县城最大的首饰铺子。张采云有李氏和张王氏给攒下的老首饰，这是打算再打两件时兴的首饰。
张氏对此并没有干涉，只是等她们选好了，又让掌柜的拿出几套头面的样子来给张采云挑。
“……我和采云她大姑父都商量好了，打算给采云打一套头面做添妆……”张氏笑着道。
庄户人家的女子，有整套头面的极少。但如今连蔓儿家过的好了，一套头面于她们并不艰难。张氏作为姑妈有此心意，李氏和张王氏自然不会阻拦。
“你大姑给的，你挑自己稀罕的吧。”李氏和张王氏就都对张采云道。
张采云自然兴高采烈，让连蔓儿和连枝儿帮她选了一套。
一大家子在县城住了一晚，第二天，又请了裁缝过来，按着最时兴的式样给张采云将衣裳裁好了。下晌的时候，一行人才离开县城，回了三十里营子。
车子进了跨院，张氏等人就先回屋去了，五郎和连蔓儿看着人从车上往下卸货。这次进城，不只帮张采云置办嫁妆，还有连枝儿，以及家里要用的一些东西，林林总总的，很是不少。小七在书房听见他们回来了，就和鲁先生告了假，过来凑热闹。看东西搬的差不多了，五郎就拿了给鲁先生买的东西，带着小七先回书房去了。
连蔓儿走在最后，正看人将最后一点东西往屋里搬，眼角的余光突然看见跨院门口有人探头探脑的。
“谁在外头那，探头探脑的，像个什么样？”连蔓儿就对韩忠媳妇道。
连蔓儿的话音刚落地，掩着的门就被推开来，何氏嬉皮笑脸地走了进来。
看见是何氏连蔓儿就吃了一惊，本来，她还以为是哪个不懂规矩的长工或者媳妇，想让韩忠媳妇去教训一下，没想到竟然是何氏。连蔓儿家已经摆明了不欢迎何氏，但是何氏却并不是个知趣的人。她每天往连叶儿家里去坐着，来回都要特意绕到连蔓儿家门口来，有机会，她就会往里闯。

第七百零七章 嫁妆风波（三）
“蔓儿，这是刚从县城回来了？”何氏进了门，咧嘴笑着冲连蔓儿道，“哎妈呀，这可买了不好少的东西！”
何氏跟连蔓儿说着话，一双眼睛却直勾勾地看向停在那里的大车，和韩忠媳妇等人手里拿的东西上面。
何氏这是刚打算往连叶儿家去，走到官道的时候，就看见连蔓儿家的马车。这村子里是没什么秘密的，连蔓儿家高墙深院还好些，但是表面上的事情，也是大家伙都知道。何氏自然知道，连蔓儿一家并张家的娘儿三个去了县城，这是回来了。
何氏还知道，张家的人这次来，是为了给张采云置办嫁妆。
看着马车走近，何氏就多了个心眼，躲在一边偷看。后来，干脆就缀在马车后头，跟到了连蔓儿家门口。因为因为还有些惧怕，她一开始没敢进门，只在大门口偷偷摸摸地朝里面张望。等看到连蔓儿家的人从车上往下搬了许多的东西，何氏就有些忍耐不住了。
被连蔓儿叫破，何氏本来可以偷偷跑掉，不过她看着院子里人没刚才多，就着胆子走进来，为的就是近距离地看看，打听打听，连蔓儿家都买回了什么好东西。
连蔓儿看何氏那幅模样，就大概猜出她是来干什么的。
“韩大娘，大胖和二胖那？”连蔓儿懒得答理何氏，只跟韩忠媳妇说话。
“回姑娘，大胖和二胖往鱼塘那边去了。”韩忠媳妇会意，就忙笑着道，“估计这一会就回来了。姑娘先回屋去吧，这里交给我。”
“好。”连蔓儿点点头，就扭身往正院走。
韩忠媳妇则将手里的东西交给丫头小喜，就迎着何氏走过去，打算将人给撵走。
“蔓儿，这都是采云的嫁妆？这得不老少钱吧？你们给买的？”何氏这个时候，却急着问道。
“这是什么话？”连蔓儿已经走到了月亮门前，听见何氏的话，忍不住还是停了下来。她转过身，正色对何氏道，“我采云姐的嫁妆，当然是我姥姥家给置办。人家四角俱全，还缺这些东西。你当别人家都像……你、你们家，什么都指望着别人？”
“二当家太太，咱们这正忙着，照顾不周。你老先到别处去坐坐，好不好？”韩忠媳妇嘴上说的客气，一边将何氏往门口推。
要撵何氏，不管说什么样的话那都是不管用的，只能动手撵。
韩忠媳妇一个人还有些推不走何氏，一个厨房打杂的媳妇听见声音出来，跟韩忠媳妇两个合力，才将何氏给推出门外，然后将大门关严并插上了。
连蔓儿又嘱咐了韩忠媳妇几句，让她将门看好。韩忠媳妇自然点头答应，连家的门户历来严谨，刚才是因为连蔓儿她们刚回来，马车进进出出的，才有了这么一会疏漏。
连蔓儿回到屋里，就将这件事跟张氏和连守信小声说了。
“……讨人嫌。”连守信对何氏历来就没什么好印象。
像何氏这样的人，乡村里是比较少见的，但也不是绝无仅有，每一个村子里，几乎都有一两个这样的人。她们憨脸皮厚，没有分寸、不知进退。不过通常这样的人，也没有太深的心机和复杂的计较。就是讨人厌。她们死乞白赖地打探着别人家的隐私，而对于自家的事，她们也绝做不到守口如瓶。
“这是又猜逢我顾娘家了。”张氏就道。
“她猜逢她的。别说你没顾，就是你顾了，她也管不着。”连守信很干脆地道。
“我也知道，就是觉得挺膈应人的。”张氏道。
一家人都没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自然也不会跟李氏、张王氏或者张采云提起。连守信、五郎和小七在前院，念，处理家事的处理家事。张氏、连枝儿、连蔓儿、李氏、张王氏和张采云则在后院东屋团团围坐，将裁好的衣裳料子一件件拿出来，商量着绣什么花样。
“这四季的衣裳都有了，到时候我再给你添几个尺头，留着以后用。”张氏还说道。
“大姐，你给的添妆就不少了，可别再多给了。”张王氏就道。
“我统共就这一个侄女，可不得多给点。”张氏却道，“这要是以前，我想给也给不了，现在不是日子都好过了吗。采云这事，我给这些，等小龙、小虎到那个时候，也是一样的。”
这个年代普遍重男轻女，不过张家却并不这样，反而对女孩子很重视、宠爱。张氏说到时候给两个侄子的，也会和给张采云的一样多，李氏和张王氏心里自然都很高兴。
几个人商量完了张采云衣裳的花样，又说起往后的安排。张氏想留她们娘儿三个都多住些日子，最后只有李氏答应带着张采云留下来。
“我在这，正好帮着做针线，采云她娘明天就回去。”李氏道。
张氏也就点了头。李氏住在这，张王氏作为大儿媳妇，还得回家里外的照应，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因为张王氏明天就要回家，这晚饭就准备的格外丰盛了些。连蔓儿让厨房生了一个锅子，又做了一桌的菜，大家欢欢喜喜的吃了，就一边喝茶，一边聊家常。
这个季节，庄户人家的晚饭吃的都比较早。吃过了饭，太阳还挂在西边的山顶上。
外面就有人过来禀报，说是连守礼来了。
“我去看看。”连守信就起身往前院去了。
半晌，连守信慢慢地走了回来。
“他三伯过来有啥事？”张氏就问。
“老宅让我过去一趟。”连守信就对张氏道。
“这是有啥事，咋又打发我三伯来跑腿了？”连蔓儿听见了，就问连守信道。
连守信往炕上坐着的李氏等人看了一眼，就转身出了屋子。张氏就知道，这是连守信有话，不方便在李氏面前说。
张氏跟在连守信身后也走了出去，连蔓儿眼尖，瞧见这两口子神色不对，也悄悄地跟了出来。
“……老爷子和老太太打起来了，说是招了一街筒子的人。”连守信正压低了声音跟张氏说道，“说是谁也劝不住，就要动手了，他三伯就找我来了，想让我过去劝劝！”
连蔓儿眨了眨眼睛，刚才连守信从前院回来，表情怏怏的，而且脚步拖沓，明显是心里面并不愿意去掺和这件事。而不在李氏跟前说这件事，是因为不好意思、想遮丑。
谁家老爷子、老太太都那么大年纪，重孙女都有了还干架干的全村围观，这都是一件不光彩的事。连守信尤其不愿意让跟老丈人几乎没红过脸的丈母娘知道这件事，连蔓儿表示很理解。
“爹，我爷和我奶因为啥打起来了，你问我三伯了没？”连蔓儿就问。
“问了。”连守信迟疑了一下，才答道，“没啥大事，就是那些鸡毛蒜皮的事。”
“我三伯没说具体是啥事？”连蔓儿又追问了一句。
连守信就迟疑着似乎是不知道该不该说。
“爹，不会又和咱家有关系吧。”连蔓儿一边看连守信的脸色，一边猜到“跟我采云姐的嫁妆有关？”
“是真的？”张氏从连守信的脸上看出了答案，皱眉道。
连守信见瞒不住妻女，也就将实情说了。
“肯定是二郎他娘，看咱拉了那老些东西回来，就猜逢都是给采云的，还猜逢都是咱出的钱。她回去就在老爷子和老太太跟前叨咕了。老爷子还没啥，老太太那个脾气……，俩人就吵吵起来了……”连守信就道。
这样的实情，已经有过一次，虽然当时都说清楚了但是如果周氏不再猜逢，而是变得通情达理了，那也就不是周氏了。
“咋总这么不让人省心。”张氏叹道，“真是一点讨人稀罕的地方都没有。”
连守信和连蔓儿都没有答话，他们都知道，张氏这话说的是周氏。
“他们爱咋说咋说爱咋吵吵就咋吵吵吧。你不用去，我脚正不怕鞋歪。”张氏又道。
“打算我愿意去那！”连守信无奈苦笑道。
“爹，你要过去，你应付得过来不？”连蔓儿问连守信。
“有啥可应付不应付的。事情都明面摆着，他们那就是无理取闹！”连守信道。
“我爹都知道说无理取闹了。”连蔓儿扑哧一声笑了，“爹，那你就去一趟吧，让她们别恼了。要不地，闹大发了，让我姥姥她们知道不好。”
虽然明摆着老宅的人是无理取闹，但是连守信还是得过去澄清一下，压服压服。因为不能让张家的人背黑锅，而且，往后张采云嫁到镇上，这还关系到郑家。
“不能对不起亲戚。”连守信道。
连守信已经不是过去的连守信了，而且他还有了这样的意识，连蔓儿很放心，因此只打发管事的韩忠带着小厮跟了连守信去，她则和张氏回到屋子里等消息。
“是叶儿家有啥事？”李氏看见张氏和连蔓儿回来，连守信却又出去了，就向张氏询问道。
“是老宅那边，老两口子打起来了，让孩子他爹去劝架。”张氏道。
相比起连守信来，张氏对于说出连老爷子和周氏打架的事，是毫无压力的。
“这两口子啊，打打闹闹是一辈子，和和气气的，那也是一辈子。”李氏就有些感慨，“吵架这个事，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吵皮了，那这一辈子就消停不了。”
周氏和连老爷子两个，那真是吵皮了，连蔓儿想。
“你们都记着，等成亲了，有啥事也别吵吵，都好好商量。尤其是刚成亲的时候，要是吵了架，那往后再遇到事，就非吵起来不可。”李氏感慨完，又扭头冲着孙女和几个外孙、外孙女说道。
这是在传授夫妻相处的经验，张采云和连枝儿都有些脸红，五郎低头不语，唯有连蔓儿和小七，一个是抿嘴偷笑，另一个干脆笑出声来。
李氏自然知道小外孙和小外孙女并不是笑她，只是因为年纪小、调皮而已，因此就笑着将两个孩子搂进了怀里。
“记着姥姥说的话，等你俩长大就明白了。”李氏慈爱地道。
李氏和张青山这辈子几乎没红过脸，张氏和连守信也没真吵过架，即便泼辣如张王氏，和张庆年之间过日子也是有商有量的。连蔓儿就想，李氏这经验之谈，看来是真的很有价值。
连蔓儿家这里，几个人和和睦睦地说话，老宅那边，却完全是另外一番情景。
连守信跟着连守礼走到老宅大门口的时候，连守礼所说的一街筒子人已经都散了，推开了大门走进去，也没有听见连老爷子或者周氏的骂声。
看来耽误了这半晌，老两口子的架已经打完了。
蒋氏在外屋烧火，第一个看见连守信来了，匆忙叫了连守仁和连继祖出来迎接。
进了上房东屋，就见周氏一个人坐在炕上，连守义和何氏都在地下坐着，连老爷子却不知去向。
“爹那？”连守信就问。
“别问那老王八犊子，谁知道他死哪去了。”连守信的话本来是问连守仁、连守义的，周氏却没好气地接了过去。
“爹刚才出去了，说是下地看看。”连守仁就忙道。
连守信就明白，连老爷子这是和周氏吵架落败，躲出去了。
“这天都快黑了，老爷子一个人下地干啥？再摔着了咋办？”连守信说着话，就想转身出去，借找连老爷子的由头离开。
“老四啊，你别走。”周氏忙道，如今她对连守信说话，已经不像过去那么呛了，可以说是终于有点像一般人家做娘的对儿子说话时的语气和态度了。“要找你爹，让他们谁去。你好不容易来一回，娘跟你说几句话。”
周氏这样说，连守信不好真的抹下脸来就走，那边连守仁和连继祖已经飞快地答应去找连老爷子，父子俩一起出门去了。
连守信转回身来，就在地上捡了一张椅子坐了。
母子俩相对沉默了一会，连守信丝毫没有开口的意思。
“老四，听说你丈母娘在你家那？”还是周氏忍不住，先开口问道。

第七百零八章 说理
连守信从家里来的时候，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听见周氏这么问，也就干脆地嗯了一声，然后又沉默了。
周氏看着连守信闷头坐在那里，再也没有了从前面对她的胆怯和讨好，而只有沉静和一丝冷漠，心里就很不是滋味。依着她的性子，立刻就要破口大骂才痛快。但是，她也知道今非昔比，只能强忍着，依旧用自己能够拿出来的最柔和的语气跟连守信说话。
“采云那丫头也在？”周氏又问。
“嗯。”连守信又嗯了一声。
“你老丈母娘命好啊。”周氏就叹了一口气，“住闺女家，一住就一个月一个月的，好吃好喝好招待。不像我命苦，两个闺女，这老些年了，加一起，也没住过几天。没有好闺女啊……”
周氏拖长声音道，一边偷眼打量着连守信。
连守信脸色不变，也没有搭话。连守信这么做，是有缘故的。一来，是他真的对周氏的话并不上心。二来，是他知道，周氏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有目的的。而他，相比起周氏来说，实在是太不善于言辞了。因此，他早就下定了决心，对连老爷子也好，周氏也好，除非特别必要的话，否则，就用沉默来应对。
周氏说了这些，连守信都不招揽。周氏就有些急了，她本就不是怎么有耐心、善于绕弯子的人，干脆就直接奔了主题。
“你老丈人家，对你们不错。”周氏就道。
连守信难得听到周氏说一句通情达理的话，就抬起头来，看了周氏一眼。不过，也就看了一眼，连守信又重新垂下头，依旧没有搭话。
周氏见连守信这样，本来是急。现在又多了几分气。
“你们咋填给他们，哪怕把整个家业都填给了老张家，反正我的话，你是不听了。”周氏气道。
这依旧是逼着连守信说话。
“我家里的事，我心里有数。”连守信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呵，然后才简短地道。
连守信的话不多，但是对于周氏来说，却足够了。足够她发作。周氏沉寂了一段时间，面对连守信的时候，已经没有过去的底气了。但是今天这件事，她认为她占着理。而且还是为了连守信打算，所以，她才又有了底气向连守信发话。
“你心里还有数？我还不知道你？”周氏将身板挺直了，看着连守信道，“你这孩子，你从小就好说话，谁说啥你就信啥。你们那屋里，从来就不是你当家。原先是你媳妇，现在。就小七那孩子说话，都比你的话算数了吧。”
“你不着急，我都替你着急。你别的不知道，谁远谁近你还不知道？”周氏说话声音极响，速度极快，“你媳妇，那是恨我们一贴老膏药了。她恨不得我们嘎嘣都死了。把家里的东西都填给她们老张家，她才乐那。她是老张家的人，和老连家的人不是一条心。”
“她填给老张家东西，是为了啥，那还不是为了让她娘家帮她，好压服你、拿捏你吗？你、你咋就啥都听她的？你给采云那丫头置办嫁妆，她是你啥人啊？是你亲闺女，还是你亲侄女？以后人家好了。能记你的好、能孝顺你。你那东西，那都是肉包子打狗，还不如扔在水里，你还能听见个响动。”
“娘，你说枝儿她娘不是连家的人，是张家的人。那你老是谁家的人？是周家的人。还是连家的人？”连守信终于听不下去了，抬起头来，看着周氏问道。
“啥，你说啥？”周氏一下子就被连守信给问愣了，接着，眼圈一红，她的眼泪就落了下来。“老四，你这是跟你亲娘说话？你丧了良心了啊，我给你们老连家做牛做马一辈子，我白养活了你们几个了……”
“娘，你这不是挺明白的吗。对老连家，枝儿她娘和你，都一样。”连守信中肯地道。
这个道理很简单，一目了然。但是，很多做婆婆的却并不这么想，很可笑，也很可恼。而这个道理，她们自己不承认，也最恨别人这样说，尤其是说这话的人还是她们的儿子的时候。
周氏受了很大的打击，不过连守信并不为所动。
“你是从我肠子里爬出来的，你拿她跟我比，她是你娘？”周氏厉声道。
“她是我孩子的娘。”连守信沉声道。
周氏呜呜地哭，只骂连守信没良心，却再说不出话来了。
就是这样一个道理，也只有儿子能正视着母亲说出来，才最有效果。
“还有一件事，采云置办嫁妆，是人家自己掏的钱。”别的还可以不说，但是张家的事，连守信必须要为人家澄清。“人家自己的闺女，宝贝的啥似的，用得着我给出钱？你们别拿自己的心思去往人家身上套。”
连守信说到这的时候，扭头看了连守义和何氏一眼。
“这话是你俩在老太太跟前挑唆的吧。天天做贼似的往我家里去查看，下次让看家护院的人当拿了，就当贼处置，可别说我翻脸不认人。”连守信就道。
连守义和何氏就都讪讪的。如今，对于连守信家的事，这两个人是不敢呛声的，只敢背后对连老爷子和周氏唠叨。连老爷子和周氏今天吵吵起来，也正因为何氏一番添油加醋的话，说是连守信买回来三大车的东西，看着值几百两银子，都是给张采云的嫁妆。
“你就一文钱也没给她们添，我才不信那。”周氏此时又发话道，“你又没跟着去，花的谁的银子，你能知道。她们老张家过的啥样，我还不知道，她们买得起那老些东西吗？”
因为知道连守信在家里留守，是张氏带着人进城买的东西，周氏心里早就认定了，是张氏拿连家的钱花给了张家。
“你们咋说我都没事，别饶上人家张家，这还关系人家老陆家。到时候人家听到啥话，打上门来。我可帮理不帮亲。”连守信就道。
连守义和何氏顿时变了脸色。
连守义和何氏怕挨打，但周氏是不怕的。毕竟，她是连守信的娘，别说张庆年等晚辈，就是李氏也不会来打她的。
“……老四，我这都是为了你好。你是有点钱了，可你不能这么抛费。你填给老张家多少，你不说。我不知道。可你看看，你给枝儿准备了多少？你给五郎和小七留多少，那都是应该的。可枝儿一个丫头，你看看你这前前后后给预备的。这还都是明面上的，都够咱家娶三四个媳妇的了。你给枝儿预备这些，到蔓儿的时候，还得翻番吧。”周氏并没有再张采云的问题上再纠缠，她自认退了一步，很为连守信着想地道，“一个丫头，你给她那老些，说出去经讲究吗？”
“你知道外边人都咋说吗？一个丫头你给那老些东西。你亲侄子你就不管？就二郎那，你要是能拿出来哪怕一成，那二郎能找罗小燕，能上老罗家去当牛做马去？四郎这年纪也到了，还没定亲，还有六郎，你就眼看着亲侄子打光棍？”
重男轻女。自己的闺女比不上侄子，因为闺女要嫁到别人家，替别人家延续血脉，而侄子要延续的是自家的血脉。这是这个年代的很多男人们所秉持的、或者被灌输思想。有的时候，还会被强制执行。
幸运的是，连守信并不这么想。
连守信腾地站起来，将周氏吓了一跳。
“娘，我问你。你早就开始给秀儿预备嫁妆了是吧？那你给枝儿、蔓儿预备了吗？”连守信问周氏。
“我……”周氏哑口无言。
“对，枝儿和蔓儿是我闺女，你老给你自己的闺女预备，我的闺女，我给预备，是这个理不是？”连守信又道。
“别的事先不说。就说二郎他们几个，他们的爹娘死了吗？没有，这不都好好的在这，也没病没灾，天天活蹦乱跳，东家串西家，正事不干，竟往下道里钻。”连守信气急了，老实人说起狠话来，也是不留情面的。
被连守信这样说，连守义和何氏两个都没敢吭声。
“咱们早就分家另过了，他们的事轮不上我管。我家的事，也轮不上你们管。有这个工夫想用不着的，还不如去干点活。净想着吃现成的，没出息！”
连守信说完，谁也不看，拂袖就往外走。
“老四变了，老四变了一个人……”周氏冲着被摔落的门帘子，痛心疾首，“我好好的儿子，都是分家分的，让人给带歪了……”
连守礼陪着连守信来的，一直做着隐形人，这个时候看没人注意他，就忙跟着连守信也从屋里出来了。
“老四，咱娘她就是那个脾气。啥事咱心里有数就行，当着面，好歹……”连守礼追上连守信，就小心翼翼地说道。只是好歹怎样还没说出来，迎面就遇上了连老爷子、连守仁和连继祖三个。
“老四来了，咋这就走？”连老爷子就道，看见连守信脸色不善，又道，“老四，你娘老糊涂了，她说啥，你都不用听，也别往心里去。”
“爹，这院子里几张嘴，你老还是管严着点吧。这院子里，你老当家。别把人老张家、老陆家扯进来。脸丢到亲戚那，可就捡不回来了。”连守信说完，也不等连老爷子的回话，就扬长而去。

第七百零九章 进城、进城
连守信扬长而去，连老爷子站在原地，半晌都没动地方。到连守仁和连继祖觉得有些不对劲，上前去扶住连老爷子询问，连老爷子僵硬的身子顿时就有些瘫软。
连老爷子是被连守仁和连继祖给扶进屋子里的，周氏这个时候还坐在炕上抹眼泪，嘴里喃喃的咒骂着。
老两口子对视了一眼，不用说话，相互就什么都明白了，他们都没能在连守信那讨到什么好处。
连老爷子上炕坐了，打了个唉声。
“女大不由娘，儿大不由爹，算了吧。”连老爷子叹气道。
“老四他咋就变了个人似的，”周氏依旧不甘心地道，“你没听见啊，他是咋跟我说话的。要搁以前，他跟我说话都不敢大气儿。”
“那还不是人家发了，脾大了，眼睛里没人了呗。”连守义就插话道。
“闭上你那张臭嘴。”连老爷子立刻瞪起眼睛来，盯着连守义道，“老二，你把你媳妇看住点，别每天啥活都不干，就知道到处呱啦去。招人嫌知道不，刚才我碰见后街的王六子，人家就给我话听了。”
“你们几个都在内了。”连老爷子又扭过头，将屋内的几个儿孙都打量了一眼，“老张家嫁闺女的事，你们少在外面胡咧咧，得罪人。这两家都啥样人？人家打上门来，到时候看你们咋办？”
张家曾经打上门来过，而陆家也是顶厉害、从不受屈的人家。连守义当然知道厉害，蔫蔫地耷拉下脑袋。
自家里闹破了天，连守信那边也不好对他们下狠手。可是人家张家和陆家，如果不碍着连守信那一家的面子，是根本不会对他们留情的。
“都是亲戚里道的，好歹也维护着点。以后我没了，你们过日子，少不了用着人家的时候。就算不求人家给你们帮忙，也别结了仇，让人家给你们下绊子。”随后，连老爷子的语气和缓了下来，慢慢地说道。
最近这些日子，连老爷子说话，时常是这样的声口，总是说如果他没了之后，会怎样怎样的话。
和往常一样，只要连老爷子说起这样的话，屋里的气氛就会变得异常的沉闷，就是周氏也没了精气神，两只眼睛呆呆地盯着前面。
“各回各屋吧，都早点歇着，明天早上起来，跟我去捡粪。老四人家种冬小麦，一年两熟，一亩地当两亩地用。也怨不得人家发财，那也真是干出来的。你们啊，都学着点吧。”连老爷子说了明天早上的安排，就挥了挥手，将连守仁、连守义几个都打发了出去。
屋里就只剩下老两口子，相对无言。
“老四、是变了。”半晌，连老爷子叹气道。
“咱都是直肠直肚，啥都在面上。老张家人心眼子多，会卖好。人家那说话柔和的，咱就不会！……这个儿子，咱白养活了，是给人家养活的。”周氏恨声道，“秀儿是他亲妹子，出嫁的时候，她们大老远的去了，就给了那么点东西。我当时就说老四媳妇心眼子不好使唤，你还说我。你看看现在，人家是咋对人家侄女的？估计，那嫁妆都是她们给包圆了。”
“得了，得了，你是亲眼看见了还是咋地。”连老爷子心里也很烦闷，不过他毕竟要比周氏理智些。“老二媳妇的话那是能信的吗？老张家也是好日子，手里头有钱。他们嫁闺女，老四那边给填补俩这个肯定有，啥包圆啥的，那都不可能。”
“老四刚分出去那会精穷的时候，人家是没少给出力。现在老四家好过了，报答报答人家，那也是人之常情。”连老爷子轻轻叹息着道。
“老四家现在金山银山，就是包圆，那几两银子，对他也不算个啥，咋就不能了？”周氏却并不同意连老爷子的看法。“他老张家帮着老四，那也是为了他自己的闺女。不为他闺女，他能帮老四？再说了，他就算是帮，他还能帮多少？老四家过年过节送的那些东西，早就还回去了，就不欠他们的！”
“人家说话柔软，会卖好。不像我硬撅撅的。老四媳妇，还有那几个孩子，那心里对偏向着那边那。”
“咱是没帮着他们啥，可咱那时候不是没那个能力吗？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老四他要真因为这么跟咱们生分，恨咱们，那他就丧良心了。”
连老爷子一直没吭声，很多时候他让着周氏，不仅因为周氏是他老婆，老两口子要相互扶持，还是因为，跟周氏辩理实在是一件太耗费精力的事情。他如果每次都要跟周氏辩个明白，他这辈子就不用做别的事情了。
“老四从前不这样，这还是因为离的远了，让他媳妇给带歪了。”周氏又道，“那个娘们，她跟我是解不开的仇啊，她恨不得我死了。她还要装好人，要那个贤良的名。有事她都不出头，就背后拱火，让我儿子来对付我。丧良心，肉尖心子……”
周氏这次没有大声斥骂，而是在屋里小声地咒骂着，一直到入夜，睡下了，才罢休。半夜，她起来解手，然后回来，坐在炕上，点着蜡烛又咒骂了半晌，才又睡下了。
连老爷子一直打着呼噜，也不知有没有被吵醒。
……
连守信从老宅回到自家，他刚进门，就被张氏接进了屋里。屋里面依旧是一片其乐融融的景象，见连守信回来了，孩子们都争相招呼着。
没人问连守信在老宅发生了什么事，只有张氏让人端了一盅冰糖银耳羹来给连守信，说是解秋燥的。
在连守信进门之前，张氏、连蔓儿就已经从小厮的嘴里知道了事情的经过，连蔓儿又将这件事悄悄地告诉了五郎、连枝儿和小七。
连守信这次能挺直腰板，能如此有力地维护妻儿，一家人都特别开心。她们都知道，只要连守信这边把持住、不再被拿捏，老宅那边根本就翻不出浪花来。
“你们那三当家的，跟老宅那边，走的还挺近？”李氏偷空问了张氏一句。
“亲父子吗，走的还算近吧。没事就去老宅看看啥的。”张氏就道。
“也是这个理。”李氏点了点头，“老宅那边，对他咋样？”
“比以前强了。”张氏想了想，就道。
可不是比以前强了吗。连守礼自己盖的房子，如今自家养自家，从不会朝老宅伸手。就是伸手，那也是帮扶老宅。老宅的人自然不能再对人家颐指气使，想怎样就怎样。
“就跟我们当初刚分家的时候差不多一个样。”张氏又道，“老宅那边，就那么几个人。老爷子、老太太都指望他给跑腿。哪次有啥事，多数都是让他来。”
“三当家的，是个好人。”李氏就道。
就是糊涂，在某些事情上掰扯不清楚。不过这样的话，李氏和张氏都没有说出口。
一夜无话，第二天，连蔓儿家就派了一辆车，将张王氏送回了烧锅屯。李氏和张采云留了下来，每天就和连枝儿一起做针线。
随着天气一天比一天凉爽，连蔓儿家的第一批填鸭已经养成了，第一批的烤鸭师傅也培训成功。用填鸭烤出来的烤鸭，大家也都尝过了，都是赞不绝口。权威人士鲁先生更给予了很高的评价。
这边都准备好了，连守信和五郎又去了府城，花了两千两银子盘下一座酒楼。鲁先生、连蔓儿、五郎和陈掌柜商量画了图纸，并请工匠按照图纸将酒楼改建翻新，作为连记烤鸭店的店址。陈掌柜被提拔，就做了烤鸭店的掌柜。他也不负众望，带着人在三十里营子和府城之间来往奔波，将能准备的都准备的停停当当。
连记烤鸭店择了吉日打算开张，连蔓儿自然要去。
这天吃过午饭，外面准备了三辆马车，鲁先生、连守信和小七坐一辆，连蔓儿带着两个丫头小喜和小庆坐一辆，第三辆马车是家里的管事和小厮押送着几个人的行李，一行人离开三十里营子，先往锦阳县城来。
张氏和连枝儿娘儿两个则是留在家里，正好还有李氏和张采云在，娘儿四个正好作伴，院子里的事有李氏帮着照看，张氏也能轻松一些。另外，还将管事韩忠留了下来，照看外头的事情。
三十里地并不算远，一行人到了锦阳县城，就住进了柳树井胡同的宅子。因为三十里营子距离府城路程遥远，他们也没有赶路的必要，因此，就在锦阳县城歇息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就起身，往府城来。
从锦阳县城到府城，途中要经过三个县，晌午，一行人就在抚远县的县城内打尖，然后才继续上路，将近傍晚的时候，一行人终于来到府城的南城门前。
辽东府的府城，名为沈城。这是一座历史悠久的要塞，经过多次的扩建。虽是傍晚，进出城门的行人和商旅依旧络绎不绝，连蔓儿吩咐出去，让马车慢行。
夕阳的余晖，将高耸的城墙和巍峨的城楼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第七百一十章 沈城新宅
沈城，因为是作为一座要塞存在的，它首先的一个特点就是坚固的青砖城墙，呈正方形，高而且厚。沈城的城墙，高三丈五尺，厚为一丈八尺。四面分设八个城门，方便进出。城门上设城楼，城墙四角设角楼，都是三层围廊式的建筑，巍峨高耸。
沈城城内，街道呈井字形分布，将城内的建筑分隔成规规矩矩的方块。城内主干道皆宽阔平坦，适于跑马已经兵车和炮车通过。而总兵府，也就是沈宅，正处于沈城的中心，也就是那个大井字形的中心。
连蔓儿一行人进了城，因为天色已经有些晚，所以特意绕开了中心较为繁华的街道，而是向东，沿着最外围的宽阔街道绕行。
松树胡同位于沈城的北面，是因为东街口两棵百年老松而得名。马车到了街口，五郎早已经打发人前来迎接。等到了门口，就见门楣上，还有两侧的灯笼上都写着连宅两个大字。
大门打开，五郎带着人亲自迎了出来。
沈城内的建筑，与这座城的风格很统一，大开大合，都是方方正正的大院子，宣朗开阔，房舍也是宽敞、气派。
连蔓儿在大门口就下了车，因为她和小七是第一次来，所以就一层层房舍这么一路看了过去。
进了院子的第一层房舍，进门的两侧有倒座房各两间，上面是五间正厅，两侧东西厢房各三间。再往两侧，是两座跨院，下人的房舍、马厩等都在跨院，东跨院还有一个小小的演武场。
第二层院落是内宅，也是五间上房，两侧各三间厢房，四周抄手游廊。有月亮门通往东西两个小跨院，以及第三层房舍。
第三层的院落实际上是个大花园子，花木掩映中也有几处房舍，那是夏天乘凉消暑，或者是闲居静养的静室。
连蔓儿将整个宅子大约看了一遍，觉得很满意，那一千多两银子花的很值。而这一会工夫，小喜和小庆已经将她的住处安顿好了。
宅子内房舍众多。鲁先生、连守信、五郎和小七都住在前院，只有连蔓儿住在内院。连蔓儿将东屋空出来不住，只住在西面的屋里，她住里屋。外间屋是小喜和小庆上夜。
如今这宅子里，除了一家人从三十里营子带来的人，还有五郎另外买的几房人口。前面的事情并不用连蔓儿理会，五郎只打发了掌管厨房的周大娘、内院伺候的赵大娘和两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过来给连蔓儿磕头，听连蔓儿的安排。
正是安排饭食的时辰，周大娘拿了晚饭的水牌过来请连蔓儿的示下。连蔓儿仔细看了，略添减了两样，又嘱咐了周大娘几句，就将她先打发下去安排晚饭。另外留下赵大娘和那两个小丫头细细地说话。
赵大娘已经在宅子里伺候了一些日子，是个内管事，她将如今宅子里伺候的人员花名册拿出来给连蔓儿看了。
连蔓儿一边翻检着花名册，一边和赵大娘说话。赵大娘为人极老道，连蔓儿问一她能答十，一会工夫，连蔓儿就将这宅子里里外外的事情都弄清楚了。
如今宅内人口并不多。事情自然也不会太复杂。连蔓儿见事事妥当，也就安了心。
“回姑娘，这两个小丫头，是大爷特意买了，伺候姑娘的。如今还没个名字，大爷说，还得请姑娘赐个名字给她们。”赵大娘就让两个小丫头在连蔓儿跟前跪了，陪笑着说道。
小丫头原先当然有名字。不过如今到了连家，自然是要随着连家的规矩。
连蔓儿想着她已经有了小喜和小庆，就干脆给这两个新来的丫头取名叫做吉祥、如意。今年十一岁，个子稍高，长瓜子脸的叫做吉祥，今年十岁。个子略矮，圆脸的叫做如意。
两个小丫头磕头领了名字，连蔓儿就叫她们跟着小喜和小庆学着做事。
晚饭摆在前厅，连蔓儿略做洗漱，换了一身衣裳，正要往前厅去，小七就先过来了。
“姐，我来接你去吃饭。”小七也洗漱过，换了一件银红色的团花袍子。
辽东府的大多数人家，到了冬天，就讲究一个猫冬，而进入秋季，则讲究贴秋膘。连蔓儿家自然也是如此，因为小七晚上还要念书、做功课，夜宵都是张氏看着给做。小七在秋收的时候掉下去的那一点点肉，如今已经都长了回来。一张脸白里透红，肉呼呼地，让连蔓儿看见就想捏。
因为小七年纪小，长的又可爱，所以张氏也好，连枝儿和连蔓儿也好，都喜欢用鲜亮颜色的料子给小七做衣裳，恨不得每天都将这小家伙打扮的跟画上的善财童子似的。
连蔓儿跟小七到前厅吃了饭，大家就围坐着喝茶，一边聊起明天的安排。
“先生这些天，还是住在我家吧。这里离沈府也不远，我专门安排一辆马车给先生，有什么事，来回很方便的。”五郎就先对鲁先生道。
一家人都期待地看着鲁先生。
沈谨十月份要进京，京城里已经有旨意下来，虽然没有写明给鲁先生安排什么职位，但却写明了，要他随同沈家的人一同进京。
这样，鲁先生似乎是住到沈家去更好些，不过，连蔓儿一家人都舍不得鲁先生，离别在即，也希望他能多留在自家。
“好。”鲁先生笑着点头应了。
沈府或许生活条件更好，但是鲁先生也与连家的人一起住习惯了，这里有他的两个学生，在感情上，他自然更倾向于住在这里。
在离开辽东府之前，鲁先生都会住在连家，他还会趁这段时间，替小七另外寻一个好先生。
将鲁先生的事情说定了，一家人又说起烤鸭店的事。
烤鸭店如今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只需要等到吉日开张。在府城，又和在三十里营子不同，烤鸭店又不同于那时候已经在锦阳县很有名气和口碑的连记包子，安安稳稳地只等吉日开张，显然还不够。
“酒香也怕巷子深，明天我去店里看看，咱们再好好商量商量。”连蔓儿想了想，就道。

第七百一十一章 酒香也怕巷子深
赶了一天的路，大家都累了，因此略将事情安排了一下家就都各自回房的休息。虽说是自家的宅子，但因为是第一次来府城，第一次到这宅子里来，环境还是陌生的，因此，连蔓儿躺在炕上，并没有立刻就入睡。
此时已经是深秋，夜晚尤其透着凉意。沈城的气候，和三十里营子并没有明显的差别，毕竟两地的距离还没有超过二百里。连蔓儿裹着晒过的新棉被，想了一会三十里营子的家，然后就思考起她们在府城的发展。
等终于想出了一些眉目，连蔓儿才渐渐地进入梦乡。
第二天，连蔓儿近年来养成的生物钟让她依旧早早地醒来，外间屋，几个丫头比连蔓儿起的还要早。在几个丫头的伺候下洗漱过了，换了衣裳，赵大娘就过来请安，问连蔓儿早饭在哪里吃，是依旧去前厅和一家人一起吃，还是单独摆一桌来后院吃。
大户人家，人口众多，很多人家惯常的习惯是分开来吃饭。连蔓儿家早可以这样做了，但是一家人谁也没想过要这样做。
似乎在自己的院子或是屋子里单独吃，是更方便一些，但是他们还是喜欢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张桌子旁，亲亲热热地吃饭。
或许等以后，五郎和小七都各自成亲，生了一大堆的孩子，那些孩子再成亲生子后，会因为人太多而分开吃饭吧。不过，那应该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了，连蔓儿想。目前，他们一家人都接受不了各自吃饭这件事。
“去前厅吃。”连蔓儿告诉赵大娘。
连蔓儿一家，还有鲁先生，都习惯早起。连蔓儿甚至是这几个人里面起的最晚的。连守信不用说，那是庄稼人勤劳的习惯，鲁先生、五郎和小七都要早起念书。
连蔓儿起身到前厅来，看着伺候的人将早饭摆了一桌子，很快连守信、鲁先生、五郎和小七也来了。大家相互问候，然后才就坐吃饭。
饭后，五郎和连蔓儿一商量，就先打发人往沈府送帖子，一面吩咐外头准备马车，一行人坐了就往烤鸭店来。
五郎盘下的这家酒楼坐落在沈城最繁华的广聚大街上，是一座砖木结构的三层楼阁，飞檐斗拱，其外形与沈城的城门楼和角楼极为相似。不止这家酒楼的外形如此，从昨天进城的时候，连蔓儿就发现了，这沈城里面，很多建筑都是这个形式的。
而早上这一路看过来，连蔓儿更加发现，沈城的建筑外形，大体上是相当的统一，并没有过多的花样。连蔓儿想，这也许是因为沈城最初建城，就是一座要塞、军事重地，许多建筑都是官府和军方建造的缘故吧。
五郎似乎看出了连蔓儿的疑问，他告诉连蔓儿，城内的这些样式统一的建筑，都是仿照沈家的凤凰楼建造的。
“……等你去他家看看，就知道了。”五郎告诉连蔓儿。
酒楼在盘下之后，进行了翻新和改造。
尤其是门面，采用了最明亮、喜庆和富贵的红、金、蓝三色，即便是在周围的一片繁华中，也格外的醒目、气派。
酒楼翻新改造的图纸还是连蔓儿帮着定下来的，如今看到了实物效果，连蔓儿觉得很满意。
几个人下了车，陈掌柜早已经带着几个伙计迎候在了门口，众人簇拥着走进了酒楼。
酒楼内，桌椅摆设都已经准备停当，一楼是散座，二楼和三楼则都是雅间，连蔓儿将三层楼都看过，又去厨房、仓房等处看了，见事事妥当，心里非常满意。
最后，大家在账房坐下，陈掌柜吩咐人端了茶水、点心上来。
“可都准备齐了，还缺什么不？”连蔓儿问蒋掌柜。
“回姑娘，万事俱备。”陈掌柜陪笑着答道。
万事俱备，也就是说只等着吉日开张了。
“……咱们连记的包子，那是一点点创出的口碑。县城的连记酒楼，是借着这个口碑的光。连记百货开张时，咱们都做了些什么，陈掌柜想必也都知道。如今咱们的烤鸭店，虽说这些天改建翻新多少弄出些动静来了，可还差得远。”
“要论经营之道，陈掌柜自然比我们都懂。我想问问你，可想出了什么好法子？”连蔓儿问陈掌柜道。
要开店，必须得在推广上下工夫。昨天晚上，连蔓儿睡的很晚，就是在想这件事。她心里已经隐约有了计划，不过，她还是想听陈掌柜说一说。
现在家里只有这几家店铺，她们还能够亲力亲为，等以后规模扩大了，很多事情，还是要交给底下的人去办、去想法给这些掌柜们高月薪和分红，并不是让他们只是听从指事。连蔓儿的想法，是自家人并不直接参与管理。
“这件事，我已经想过了。”陈掌柜沉吟了一下，就道。烤鸭的定价偏高，这决定了它的消费人群。想要烤鸭店的生意红火，就要让府城的达官贵人们认可连记的烤鸭。
“光是认可还不够，还得让他们追捧。”连蔓儿笑着道。
也就是将连记烤鸭的身价抬高。
这需要一个契机，就像连蔓儿前世那个年代，推广新产品要办盛大的发布会一样。
“陈掌柜，你可知道这几天，府城里可有这样的机会？”连蔓儿问陈掌柜。
陈掌柜想了想，遗憾地摇头。
没有现成的机会，那就需要她们自己来创造一个机会。
一行人看过了烤鸭店，就又坐车回来。去沈府送帖子的人此时也已经回来了，沈府还派了一个人跟来，正在等候。
沈府打发来的人，正是伺候沈谨的罗大娘。
“……六爷、九爷和五姑娘都在，五姑娘知道姑娘来了，很是欢喜。五姑娘还说那，说巴巴的学那些人送什么帖子，姑娘就该直接上门才好。”罗大娘笑着跟连蔓儿说话，“五姑娘一直盼着姑娘那，请姑娘过了晌午就去。”
鲁先生、五郎、连守信和小七也是下晌一起去沈府，拜见沈六，还有见沈九。
为了沈谨进京的事情，罗大娘很是忙碌。因此跟连蔓儿客套了几句，就起身告辞。连蔓儿示意小喜将一个大大的赏封给了罗大娘，并送罗大娘出去。
送走了罗大娘，一家人又坐下来商量烤鸭店开张的事情。
要做开店的推广，单独做神马发布会之类的，在这年代并不现实。但是，有一点却可以借鉴，就是明星效应。而在省城，要做这样的推广，制造这样的效应，没有哪户人家比沈家更合适。
而且，正巧，他们跟沈家也最熟。
经过这几年的努力，沈六的大腿已经牢牢地抱住了，要他帮这样一个忙，应该并不过分。连蔓儿就将想要借重沈家，宣传连记烤鸭的意思说了出来。
鲁先生、五郎、连守信和小七都点头。
“……我是这么想的，咱们求他帮忙办事，也不白求。咱们将这烤鸭店的干股送给他一部分。咱们这烤鸭店在府城里，以后还有很多事要沈家照应才好。”连蔓儿又道。
这个想法，早在五郎开始盘酒楼的时候，连蔓儿就和五郎模糊地谈论过，只不过现在想法更清晰了。
要在府城开大铺面，背后的靠山必不可少。就说那一条广聚大街上林立的那些家店铺，哪一家的背后是没人的那？这并不是一时一地的特殊现象，而是无论何时何地，都需要的一种联合。
在锦阳县城，她们自家就足够做背后的靠山，但是在府城，情况就不一样了。如果只是小铺面还可以，可连蔓儿对连记烤鸭店的期许，明显要宏大许多。
而在府城，已经有了和沈家的良好交往，她们自然不会放弃沈家这尊大佛，舍近求远地去拜别的小菩萨。
一家人都没异议，鲁先生见多识广，知道这是一般大店铺通用的做法，自然也点头赞同。大方向定了，一家人又商量了半晌，将细节部分也定了下来。
下晌，沈家打发了两辆马车来，接了鲁先生、五郎、连守信、小七和连蔓儿，就往沈府来。
沈宅在沈城的正中，也就是那个大井字的中间方块内。这方块内从南到北又分为两部分，北面，正对着沈城的北门，是总兵衙门。沈府与总兵衙门隔了一条街。连蔓儿所坐的马车经由总兵衙门的东侧，横跨衙门前的街道的时候，连蔓儿偷偷地将车帘掀开一个角，朝衙门口张望了一眼。
侧面的一瞥，并不能看见全景。不过这一瞥之间，留给连蔓儿的印象已经足够深刻。那是一股子威风凛凛的肃杀之气。
经过总兵衙门，最后来到沈府前。沈府为皇命赦造的国公府邸，其门庭绚丽、器宇轩昂。平常日子，沈府的正门紧闭，马车转入东侧一个角门，在一座粉白的影壁前停下来，之后，连蔓儿一行人换乘小轿，最后在一座三层的楼阁前停了下来。
“这就是凤凰楼。”下了轿，五郎悄声对连蔓儿道。

第七百一十二章 冷香
沈家的凤凰楼修建在高高的青砖石台上，周围苍松翠柏环绕。凤凰楼青砖碧瓦，上为三层楼阁式的歇山式顶，楼四周是朱红栏杆，气派非凡。
众人拾级而上，楼门口匾额上是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紫气东来。据说，是先有的这凤凰楼，后来才有的沈宅。而紫气东来这四个大字，则是大明朝的开国皇帝亲笔御提。
凤凰楼外已经足够气派，走进楼里，就见雕梁画栋，一几一案、一瓶一盏，各处装饰摆设，无不华丽非常。
沈家几代经营辽东，自然府库丰厚，而这凤凰楼里的摆设更有许多是御赐之物。
小丫头在前头领路，进了楼里顺楼梯向上，来到二楼。这一路过来，楼外侍立的全是青衣青帽的小厮，楼内则全是穿鸭蛋青色背心和豆绿色裙的丫头。每隔几步就有这么一个名头正脸的丫头侍立，各个敛声屏气。连蔓儿左右略看了看，就见屋宇深处隐约也有丫头站着。
不知这楼里服侍的有多少人，却始终是鸦雀无闻。连蔓儿回想起第一次去宋家见宋家老夫人时的情景，想来那位老夫人摆出来的便是沈家的气派吧。只不过，真跟这沈家比起来，还是天差地别。
到了二楼，领路的小丫头在一扇门前停下来。就有门边侍立的丫头走了进去，少顷，那丫头出来，就挑起门帘，说了一声请。
鲁先生、连守信、五郎、连蔓儿和小七鱼贯走了进去。这一路过来，在楼下已经看了不少，但是这屋内的豪华程度，还是让连蔓儿吃了一惊。
虽是如此，连蔓儿的目光并没有在屋内的摆设上多坐停留，几乎是一进门，连蔓儿就看见了沈六。
沈六今天穿了一件银色遍地金的蟒袍，头戴玉冠、腰扎玉带，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他就那么坐着，不说不动，这满室的繁华就都成了陪衬。
以鲁先生为首，连守信、五郎、连蔓儿和小七齐齐下拜。
“都不必多礼，”沈六清亮的声音响起，“看座。”
众人谢过都依次坐了，就有小丫头悄无声息地进来，奉了茶果。
“是昨日到的，可准备好了，府里已经给你安排了院落，就搬过来吧。有事情正要烦劳。”略作寒暄，沈六就向鲁先生道。鲁先生要随同沈家护送沈谨的队伍进京，这期间，沈六还有事情要吩咐鲁先生办，因此在府里为鲁先生安排了住处。
而鲁先生虽然受了沈家的大恩，如今却是皇命要起复的，沈六对他说话，亲切中还有几分客气。
“回六爷，”鲁先生忙道，“六爷有事尽管吩咐，我就不搬过来了。这些日子，还是住在我两个学生家里。以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面。好在两下相距并不远，定不会耽误了六爷的差事。”
“你既这么说，那就随你。”
鲁先生连忙道谢，五郎和小七也都站起身，向沈六拱手施礼道谢。
沈六的目光在五郎和小七的身上扫过，最后似乎是不经意地在连蔓儿的脸上顿了顿，不过，他很快就移开了视线。
接下来，沈六就向鲁先生交代了几件事，随后，就让人领了鲁先生出去。此次进京，不仅是送沈谨进宫，还是为了皇帝贺寿，沈家要准备的事情很多，正有用到鲁先生这位大才子的地方。
屋内只剩下连家的几口人，沈六的脸色似乎又柔和了一些。
“你们兄妹也来了，是第一次来府城吧。”沈六道。
这显然是跟连蔓儿和小七说话。
“回六爷，是的。”连蔓儿和小七忙道。
“你们不用学那些人说话，听着别扭。”沈六眼睛微眯，扫了连蔓儿一眼，“从前在乡下是怎样，在这里还是怎样就好。”
连蔓儿听见沈六这样说，不由得嘴角微翘。六待她们，即便是与待大才子、即将被朝廷重用的鲁先生相比，还多了几分的优容。沈六能这样做，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心里记着连蔓儿曾经救过她。
认识一个人，有时候第一印象并不一定正确，只有长期的相处，才能真正的了解一个人。这就是所谓的日久见人心。
连蔓儿救了沈六，当时并没有存让沈六报答的心思。“她那个时候，应该不会出远门。”沈六不知道连蔓儿问话的用意，因此的很谨慎。“蔓儿，你这是有什么事？”
沈六这么直接的问出来，倒也省了连蔓儿再绕圈子。
“我们想为六爷今天的晚膳加一道菜。”连蔓儿就笑着道。
“哦？”沈六眉头微挑。
连蔓儿就将五郎如何从南边带回来了合浦鸭，如何说起一路上的美景和美食，她自家如何闲着没事，试着做了烤鸭的经过简略了说了一遍。
“五姐和九哥在三十里营子的时候，已经尝过了，都说好吃。早就想让六爷也尝尝，只是一直没得机会。”连蔓儿笑着道，“如今我们用合浦鸭的鸭苗，专门精心饲养了些填鸭，做出来的烤鸭味道更美，想请六爷尝一尝。”
“只是尝一尝？”沈六看着连儿，意味深长地道。
“这府城里，还有什么事能瞒得住六爷。”连蔓儿也不藏着掖着，“不过，那还得看六爷吃过我们的烤鸭，绝不觉得好吃。”
沈六没有表态，只示意连蔓儿继续说下去。
“我们打算在府城开一家烤鸭店，若是我们做出来的烤鸭合了六爷的口味，那这家店铺自不用说，肯定客似云来。如果，六爷不喜欢我们的烤鸭。那我们也不费事开什么烤鸭店了。”连蔓儿就又道。
“合不合我的口味，这么重要？”沈六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故意问道。
“那当然，太重要了。六爷英明神武、品位非凡。”因为沈六这问话的语气并不严肃，连蔓儿干脆冲沈六星星眼。沈六人长的好看，看着虽然冷了些，但身上却具有连蔓儿所喜欢的某些少有的好品质，因此，对着沈六星星眼，连蔓儿一点都不觉得为难。
沈六的地位，相当于辽东的藩王，他的口味当然重要。那可比明星效应的影响还要深刻和立竿见影。
“太重要了，六爷武运昌隆、威震辽东。”小七也学会连蔓儿对沈六星星眼。来的时候，连蔓儿曾经嘱咐他，要拍沈六的马屁，拍的明显些、过分些最好。现在有连蔓儿做了示范，小七是个极好学生，立刻应和。
沈六被连蔓儿的星星眼瞧着，正有些走神，猝不及防地被连蔓儿和小七这风马牛不相及、露骨极致的马屁拍的忍俊不禁。
沈六笑了，如红梅绽雪、昙花盛开。连蔓儿转了转眼珠，莫名地想到北方有佳人……一顾倾人城、二顾倾人国。
那边本来也要恭维两句的五郎见此情景，反倒不好再说什么，只能闭上了嘴。连守信本来就不善言辞，这种场合，他一般都不说话。
难得沈六肯笑，这还有什么事是说不成的那。
沈六答应了晚饭就尝一尝连记的烤鸭，连守信就忙告辞，到烤鸭店去事先做安排。
“请五姑娘、九爷过来。”沈六又吩咐人道，一边就问连蔓儿这次打算在府城住多久，“谨儿从乡下回来，很是惦念你。你在府城，多过来陪陪她、说说话。”
沈六说的如此柔和、细致，自然是对沈谨的一片眷顾之情。毕竟，就这么一个亲妹妹，而且是嫁到皇宫中去，即便沈六位高权重，以后兄妹要相见也不容易。
“我也想来多陪陪五姐。”连蔓儿就道，她已经知道了沈谨启程的日子，计划好了，送沈谨走了之后，她再回三十里营子。
“很好，在府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说。”沈六就道。
这个时候，外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葫芦做的很成功，我留了两个，等从京城回来之后再给你们看。”沈六突然又道。
五郎和连蔓儿都答应了一声是，并没有多问。他们都知道，念园小菜园内特制的葫芦，是准备给皇帝贺寿的。这个消息，沈府一直对外保密。秋天的时候，派人悄悄地将所有的葫芦都摘走了，其中还包括连蔓儿、沈谨和小七玩耍着做的那几个。
对此，连蔓儿很理解。在沈六送上葫芦为皇帝贺寿之前，这件事就是秘密。得等到葫芦在皇宫第一次亮相之后，这个秘密才能揭开。
很快，门口的小丫头进来回禀，说是五姑娘和九爷到了，沈六点点头，小丫头才将门帘挑起，沈谦和沈谨从外面走了进来。
五郎、连蔓儿和小七都忙起身，大家相互见过，才各自落座。
自从念园分别，已经有三个多月了，再见沈谦和沈谨，连蔓儿觉得又是欢喜、又是亲戚。三个月的工夫，连蔓儿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变化，不过她看着沈谦和沈谨，似乎都长了一些。若是再仔细分辨，沈谦是长个了，沈谨则是神态上成熟了一些。
几个人一起说了几句话，都是沈谦和沈谨在跟连蔓儿和小七说话，沈六坐在椅子上听。少顷，沈六就挥了挥手。
“小九带小七去见楚先生。”沈六对沈谦道，“请楚先生考较考较小七的功课。”
“六哥。”沈谦刚来，还没坐多久，似乎就有些不愿意走。
“快去。”沈六沉声道。
沈谦不敢不听沈六的，就起身带了小七出去。
“谨儿，你带蔓儿去你那坐吧。”沈六又对沈谨道，又不知是对沈谨还是对连蔓儿解释了一句，“……去吧，我和五郎在这说话。”
沈谨正想要和连蔓儿说些体己的话，听沈六这样吩咐，自然乐得答应。
连蔓儿知道，沈六是要和五郎说关于冬小麦的事，也高高兴兴地跟沈谨从凤凰楼出来。
沈谨住在凤凰楼后身偏东的一个跨院内，屋内摆设虽比不上凤凰楼，但也足够华美绚丽。两个人虽相识不算很久，却很投缘。这又是久别相见，都有说不完的话。沈谨还让连蔓儿看了沈家为她进宫准备的嫁妆。
两个人说话间，不觉时辰渐晚，前面打发人传了沈六的话来，说是在凤凰楼摆宴。
“六爷吩咐，请姑娘和连姑娘一起过去。”

第七百一十三章 干股
这个时候，天色已经晚了，沈府内已经掌起灯来，凤凰楼更是灯火通明。连蔓儿和沈谨在众丫头簇拥下，再次来到凤凰楼前。
连蔓儿举目望去，灯火映照下的凤凰楼，比起白天又是另一番的辉煌景象，晶莹剔透、珠光宝气，仿佛水晶宫殿。
沈六的晚宴设在三楼的一个敞厅，只摆了一桌。除了沈六、沈谨和沈谦兄妹三人，另外就请了楚先生、鲁先生、五郎、连蔓儿和小七。
“……都是自己人，算是一个小小的家宴吧。”沈六招呼众人入座的时候说道。
鲁先生很高兴，能够坐在这张桌子上跟沈家兄妹一起吃饭，可比沈家大宴宾客时的座上宾的意义大不相同。沈六的那一句自己人，虽说的清清淡淡，但其中的分量有多重，鲁先生是能够体会的。
在座的这几个人，楚先生自不必说，他在沈家已经有数十年，在教导沈谦之前就教导过沈家其他的子弟这辈子，肯定是要终老在沈家了。鲁先生，如今也是沈家门下。谨已经向鲁先生行过拜师礼，如今算是鲁先生的弟子。五郎、连蔓儿和小七同样也是鲁先生的学生。
五郎和沈谦是同科考的秀才，现在都在盛京书院，又是同窗。连蔓儿、小七和沈谦是好友，小七和沈谦也有同窗之谊。连蔓儿和沈谨又是手帕交。
连蔓儿家有如今的境况，离不开沈六的扶持。而沈家屡建功勋，连蔓儿家功不可没。而这一切的起点，是连蔓儿无意中救了沈六。虽然这件事，知道的人屈指可数。
这么看来，还真的都是自己人。也正因为这样，沈谨和连蔓儿才能一起入座而无需避讳。
晚宴并没有准备太多的菜肴，因为早已经说好了，这次晚宴，就是为了尝一尝新的连记烤鸭。
因为烤鸭的吊炉只有连记烤鸭店有，因此这烤鸭是在店里烤好了，飞马送过来的。连记的专门的负责片鸭肉的师父就在旁边伺候，烤鸭一到，片鸭肉的师父便施展绝技，转眼间就片了两大盘子薄如纸片的鸭肉，全都是连皮带肉。
荷叶饼、面酱、小黄瓜、小萝卜、葱段、豌豆苗、鸭汤栗子等一一地摆上来，一会功夫，就摆齐了一整套的烤鸭宴。
在座的众人，除了沈六，大家都吃过连记的烤鸭。也不用小丫头们伺候，沈谨便洗净了手，给沈六卷了一卷鸭饼。
沈六虽然没有吃过这么新鲜吃法的烤鸭，但是也从鲁先生、沈谨等人处了解了一些，见众人都看着他，就从沈谨手里接了鸭饼卷，慢慢地吃了起来。
连蔓儿微笑看着沈六，她记得，沈六并不爱吃油腻的东西。而这填鸭做的烤鸭，足够香，但却并不油腻。尤其是配上这种吃法的时候。连蔓儿相信，沈六会喜欢。
沈六吃了一卷鸭饼，并没有做任何表示，而是伸出手，示意大家开动。随后，他也不用别人帮忙，又自己卷了一卷鸭饼。
吃完了鸭饼，又吃了些小菜，沈六最后还喝了一碗鸭汤。
因为没有饮酒，晚宴并未持续太长的时间。饭后，大家就都离桌，到旁边喝茶叙谈。
鲁先生和楚先生都赞烤鸭好吃，沈谨和沈谦也有同感。
“……是比上次你送到念园的好吃。这就是你那时候跟我说的，特意饲养的鸭子？”沈谨问连蔓儿。
“是的。”连蔓儿笑着点头，“是用书上的古法，填喂出来的。”
“不错，果然是肥而不腻。”沈谨就道。
“六爷觉得怎样？”连蔓儿就笑着问沈六。
“嗯，还不错。”沈六正在喝茶，听见连蔓儿问他，他慢慢地放下茶杯，微微颔首道。
“只是不错吗？”连蔓儿知道沈六说话一贯是这个风格，不过她还是又问了一句。
“英明神武？”沈六微微侧转身子，眯了眯眼，突然道。
风马牛不相及，这是报复吗？连蔓儿忍住了没笑。
“开一家店应该不成问题。”沈六又道。
这句话似乎说的没头没尾，但是连蔓儿却是喜上眉梢。别人或许不知道，但是下晌连蔓儿说过的话，她自己当然不会不记得。沈六这样说，也就是表示他对连记的烤鸭很满意。
鲁先生知道连蔓儿几个今天是为什么来的，因此适时地站起身，借口观赏一副古画，将楚先生、沈谨和沈谦都引了开去，小七也陪着跟了过去。
厅内这会工夫，就只剩下沈六、五郎和连蔓儿兄妹。
“六爷。”连蔓儿站起身，从袖子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文契，轻轻地放在沈六的手边。“以后咱们的铺子，还请六爷多关照。”
沈六看了连蔓儿一眼，挑了挑眉，这才将那文契拿起来。文契的内容很简单，沈六一眼扫过去，就看明白了。连蔓儿将连记烤鸭店两成的干股送给了他。
两成的干股，也就是五分之一。沈六什么都不用做，以后就可以每个月从连记烤鸭店的利润中得到五分之一的分红。
“谁教给你的？”沈六用手指轻轻弹了弹那契纸，随后抬起眼睛，看着连蔓儿问道，“是谁跟你们说了什么话？”
连蔓儿怔了一下，才明白沈六的意思。沈六是疑心沈家有人上她家打秋风，暗里递了什么话。
“六爷，没有，没人教我们什么，也没人暗示我们什么。六爷对我们怎么样，我们心里清楚，六爷府里真正得用的人，也都看的明白。有六爷在，谁敢打我们的主。”连蔓儿忙笑着解释道，“六爷，你别生气。这么做，也是惯例，在商言商。……六爷自然不缺这个，可我们这份心意不能少，是留着给六爷打赏下人。以后少不了麻烦他们，六爷也知道一句话，军马未动、粮草先行。”
“你们可不是商。”沈六一字一句地道。
“当然。”连蔓儿又是一怔，不过马上回过神来。刚才那句在商言商，不过是单指着这一件事。如今但凡有些家底的人家，哪一户不是既有田产又有店铺的。像这样的大事，涉及到沈六这样的人，就是别人家，也得主人家亲自出面才成。
沈六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旁边的书案旁，慢慢地卷起衣袖。
“笔墨纸砚伺候。”沈六一边气定神闲地卷袖子，一边说道。
旁边并没有别人，只有五郎和连蔓儿，沈六那说话的语气，也不像是在支使别人。
五郎和连蔓儿兄妹俩交换了一个眼神，五郎就上前铺开宣纸，连蔓儿研墨。沈六用的是上好的徽墨，随着那墨一点点研开，墨香也浅浅淡淡地弥漫开来。
等连蔓儿研好了墨，沈六已经从笔架上挑了一只狼毫。在桌案前站定，沈六凝神片刻，随即提起笔饱蘸浓墨，一挥而就。
那宣纸上赫然是顺德坊三个大字，丰腻雄浑，神采飞扬。
沈六写完了并没有立刻就放下笔，他扭头看了看连蔓儿。连蔓儿此刻正低头看着沈六的字，她还是第一次见沈六写字。本来以为沈六是一直习武的，又早入仕途，于文上面难免粗疏。可今天看见沈六写的这几个字，连蔓儿知道她想错了。
五郎也好，沈谦也好，沈谨也好，他们的字，比起沈六来，功底上的就有差距。
而楚先生、鲁先生都是大才子，他们的书法更是上乘，足可称之为书法家。可就是这两个人，他们的字比起沈六的，也还差了几分的筋骨和气势。
连蔓儿又惊喜，又是赞叹。与沈六走的更近，接触更多，她发现沈六的优点就更多。连蔓儿又一次深刻地认识到，沈六，绝不是只有一张美丽的面孔，他也不是单靠家世才有的现在的成就。
年纪轻轻，就能够有现在的成就，沈六自然得天独厚。可是在天份之外，沈六也必定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
看着顺德坊这三个大字，连蔓儿心里对沈六更加的敬佩和欣赏了。
灯光映照下，连蔓儿的一张小脸似乎被蒙上了一层融融的金光，这让她的表情显得更加柔和，一双漆黑的眼睛则更加明亮。沈六扭头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番景象。
美人如玉，而且是灵动的暖玉。
“六爷真是天纵奇才！”连蔓儿忍不住赞了一句，这一次，是真心实意，几乎是脱口而出的。
看到连蔓儿眼神中透露出来的欣喜和崇拜，沈六心中很是受用。他缓缓地放下笔，收回手的时候，差一点碰到连蔓儿的头。
看着连蔓儿的包包头，沈六的手张了张，似乎有自己的意识一样，摸了过去。
连蔓儿还在看沈六写的字，对此毫无哈觉。倒是沈六，距离连蔓儿的包包头还差那么一点的时候，他终于回过神来。
五郎这个时候，正好抬起头，敬佩地看向沈六。
沈六收回手，放下卷起的衣袖。
“六爷，这是送我们的牌匾？”五郎就问沈六道。
连蔓儿也抬起头来，眼睛亮闪闪地看着沈六。
沈六点了点头。
五郎和连蔓儿都喜出望外。

第七百一十四章 顺德坊
沈六会为烤鸭店题牌匾，这是连蔓儿没有想到的。连蔓儿和五郎又交换了一个眼色，沈六这么做的意思，他们都明白。
五郎如今已经考取了秀才的功名，又有鲁先生这位老师和沈府的提携，以后一定会走入仕途。而小七，八成也要走和五郎一样的路。士农工商，连蔓儿家先是农，现在是士，进了士的门槛之后，她们还会一步步地登高。
在三十里营子和锦阳县城有一两家连记还没什么，到了府城，就不宜再挂连记的招牌。她们是店铺的东家这一点没有错，却不宜挂在牌匾上。
这是沈六为连家考虑的很周到、深远。
其实关于这件事，连蔓儿也想过。她认为，挂连记的招牌并不会有什么影响，而且统一一个连记，更方便推广。她的期许，并不仅仅限于锦阳县、也不限于辽东府。她的期许更加广阔。
但是，既然沈六做主为烤鸭店另外取了名字，连蔓儿也乐得接受。防微杜渐，沈六这些年浸淫于官场，他的视野比她深远广阔，连蔓儿尊重他的谨慎。
得到沈六亲笔题的牌匾，这是意外之喜，不过这并不能让连蔓儿忘记，还有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
“六爷，最近府里有没有什么大宴席？”连蔓儿等着字迹干透了，就和五郎一起小心地将宣纸卷起来，准备一会拿走，一边又笑着向沈六问道。
“大宴席？你又有什么点子？”沈六从桌案边走开，径直出了门，站在朱红栏杆边，凭栏远眺。
五郎和连蔓儿自然也都跟着沈六出来。
凤凰楼地势极高，站在这里，不仅沈府一览无余，就是整个沈城，也都尽收眼底。沈城城墙上的城门楼和角楼自不必说了，就是这凤凰楼，显然也具有军事用途。
看看近处沈府内的通明灯火，再看看沈城内的万家灯火，一时间天高地阔。有风徐徐吹来，就有一个小丫头轻手轻脚地走近，手里拿了一件大氅。
沈六扭头瞧见，又飞快地看了连蔓儿一眼。他拒绝了小丫头为他披上大氅的意图，而是伸手想要将大氅拿起来。不过，他又改变了心意，放下大氅，从楼边离开，又走进了屋里。
如今的天气，入夜之后已经颇有些寒意。小喜和小庆那里也带了五郎、连蔓儿和小七的衣裳包，不过两个丫头都不在眼前。沈六重新走回屋里，倒也免了连蔓儿和五郎挨冻。
“若是府里有大宴席，正好就用烤鸭宴。”连蔓儿就笑道。
让沈六先尝一尝连记的烤鸭，为的就是先得到他的认可。而让沈府用烤鸭宴，大宴宾客，这才是连蔓儿的最终目的。
毕竟，如果现在出去说沈六很喜欢吃烤鸭，相信烤鸭店开张后，也会有人慕名而去。但这样做，别人也就是听说。而如果来沈家赴宴，真的吃过烤鸭之后，那情形就大不一样了。能够来沈府赴宴的，自然是城中的权贵。这批人正是烤鸭店的目标客户群。而一旦有了这些人的追捧，烤鸭店才能够客似云来。
“没有。”大马金刀地往椅子上一坐，干脆利落地道。
这自然不是真正的拒绝，如果真要拒绝，沈六肯定不会这样说，也不会用这样的态度。也正因为如此，连蔓儿瞧着沈六就有些牙痒。
牙痒归牙痒，借连蔓儿几个胆子，她也不敢将打沈六出气这种想法付诸于行动。不仅不能打，还得哄。
“本来没有，可只要六爷说有，那自然就有了。”连蔓儿再次放出星星眼，“六爷，你老英明神武、气概不凡、就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吧。”
星星眼的连蔓儿，此刻心里同时有一个小人，正横眉立目，指着沈六训斥。五分之一的干股难道你想白拿吗，拿人钱财给人消灾。你也是股东了，理所当然得为店铺做事。光拿钱不干活的美事这个世界上就没有。而且，你也不会做那么没品的事情，对不对？
“我很老吗？”沈六抬起手，摸摸下巴上的胡茬，似乎有些不满地问。
连蔓儿噎了一下，这才叫鸡蛋里挑骨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吧。你老，那分明是敬称，跟年纪没有直接的关系。
难道马屁拍的还不够，沈六这是暗示她，要她夸她年轻英俊？
连蔓儿囧了。虽然沈六很衬得上年轻英俊这四个字，但要让她真当着沈六的面，将这四个字说出口，连蔓儿觉得很为难。她没有立场这么夸。她的年纪和性别，让她没这个立场。如果她真的这么夸了，难道沈六不会认为她是轻薄他？
沈六应该不会认为她轻薄他，但他会认为她对他有想法，肯定的。
连蔓儿噎了一下，还来不及再说什么话，外面就传来脚步声，是鲁先生看着时辰差不多了，就与楚先生、沈谨、沈谦和小七一起回来了。
大家又谈笑了两句，看着时辰不早，连蔓儿只得起身告辞。
沈六并未作挽留，依旧是沈府派车，将连蔓儿等人送回了松树胡同。
送走了连蔓儿等人，沈六就打发了沈谨和沈谦各自回去休息，自己也走回书房来。沈六坐在桌案前，将那张干股的契约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嘴角慢慢地露出一丝笑意。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将一副卷轴卷了起来。接着，就听得咔哒一声，墙上露出一个暗格。
沈六从暗格中取出一只木匣，打开来，然后，将那纸契约小心地放了进去。
一家店铺两成的干股，也许在别家是笔丰厚的财产，但在于沈六，这却算不上说明。这么小心存放的缘故，也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就算是，先寄放在我这里吧。”沈六关了暗格，自言自语地道。
重新走到桌案前坐下，沈六随手拿起一个书卷做夜读状。只不过，如果有人走近了看，就会发现，沈六的眼睛根本就没看那书卷上的字，他的心思，自然也没在书卷上面。
一直以来励精图治的沈六爷，难得的走神了。
另一边，连蔓儿已经回到了府城的家里。因为要办烤鸭宴的事，最终并没有得到沈六的认可，连蔓儿颇有些怏怏。如果对方不是沈六，而是另外别的什么人，她甚至会怀疑，这是对方嫌干股给的少了，想再多要一些。
但对方是沈六，连蔓儿就没有往这方面想。
连蔓儿将沈六这样做的原因归结为是因为沈六的为人，虽然身上有那么多的优点，但那些优点都不能遮掩沈六的恶趣味、天生就不是好人。临睡前，连蔓儿还在不停的腹诽。
第二天，吃过早饭，连蔓儿和五郎商量着，正要将沈六写的字拿去做牌匾，外面就报说，沈府的钟管事来了。
沈府的人，和连家打交道最多的，除了军中的张千户，就是这位钟管事。
将钟管事请进屋来，略作寒暄，钟管事就开门见山。
“……后天府里要开宴席，请的人很多，六爷打发我过来跟四老爷、五爷商议。”
沈府开宴席，却找连守信和五郎来商量，这分明是同意了她的那个烤鸭宴的要求。连蔓儿并不认为这是沈六一夜之间改变了主意，他肯定早就决定了，昨天却不说，还故意让她误解，结果，今天一大早，就送来了惊喜。
欢喜之余，连蔓儿还是忍不住磨了磨牙。
接下来的几天，一家人都忙碌了起来。而事情，进行的也相当的顺利。沈六即将进京为皇帝贺寿，沈谨即将入宫，而且毫无意义，将会是正宫的人选。临行前，沈府大宴宾客，城中权贵尽数到了。沈家在外地的人，能回来的也都回来了。这次的宴席，自然热闹非凡。而顺德坊的烤鸭，也在一夜之间风靡了全程。
顺德坊是在大宴之后的第三天开张的，在一片鞭炮声中，红绸飘落，露出门楣上沈六所题的牌匾。而店内的烤鸭席面，则是早就被预定光了。不仅是开张这一天的席面都被定下，就是之后接连几天的，也都被预定了。
顺德坊的吊炉烤鸭，全部需要预定。会有人按照预定的单子，专门从三十里营子往府城运送填鸭。夜间送到的鸭子，立刻宰杀，然后当天烤制，当天出售。只有提前预定，才能吃到最新鲜、最美味的烤鸭。
顺德坊开张了几天，连守信、五郎、连蔓儿和小七坐在店铺后面的账房内，听着陈掌柜和账房先生汇报账目，眼睛看着旁边满满的钱箱，再一次感受到了丰收的喜悦。
一家顺德坊每天的收益，竟然是她们在县城几家店铺的收益的总和还要翻上几番。
“府城真是个好地方啊。”只有爷几个的时候，连守信不由得感慨道。
“那当然。”连蔓儿笑道。辽东府内自然首推府城。然而，在整个大明朝的疆界内，还有比府城更繁华，更好的淘金之地。
顺德坊，是名副其实的，刚刚起步。

第七百一十五章 礼
连蔓儿对顺德坊烤鸭店有很高的期许，但是她并没有急于求成。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什么事都得一步一步的来。
顺德坊有沈家的干股，这件事自然不会对外宣扬。但是，通过那一次沈家的宴席，明眼人都知道，顺德坊后面站着的是沈家。至于顺德坊的牌匾是沈六亲笔题写这件事，知道的人却并不多。就起缘故，是沈六极少给人写字。而日常公务或者书信往来，沈六也极少用颜，而是多王。
因为前期的准备做的漂亮，顺德坊开张之后就顺风顺水。连蔓儿一家人将管理的权力都下放给了陈掌柜，对顺德坊的日常事务都并不插手。
虽然如此，一家人也并不清闲。
五郎要去盛京学院读书、参加考较，有时候还要跟着鲁先生去沈府帮着办差事。小七或是跟着鲁先生、或是跟着楚先生念书。连守信则带着手下的管事，打算再盘下一两家店铺来。
除了顺德坊，她们还打算在府城开一家店铺，专门卖她们田庄上的出产，主要是葡萄酒以及荷塘的出产。除此之外，再有别的合适的铺面她们也打算买下来，除了自家开买卖之外，还可以租出去赚取租金。
与别人相比，连蔓儿算不上最忙的，但是她也没有闲着。松树胡同这宅子里的事务，如今都是她在打理。每天早上起来，她一般会花上两三刻钟的工夫，将宅子里一天的事情安排好。之后，吃过早饭，有时候她会去沈家，陪一陪沈谨。若有空闲，她也会让连守信、五郎或者小七陪着，游览游览府城。
不过，更多的时间，她都在为沈谨准备礼物。
沈谨这次进京。实际上就是出嫁。小姑娘一辈子就这么一次大事。虽因为条件限制，沈家没有操办。但是作为好友，连蔓儿还是费了些心思，为沈谨准备添妆。
沈家既富且贵，什么金银珠宝送过去，也不过尔尔。要送自然最好是自己花了心思、独一无二，有钱也买不到的好物件。自打知道沈谨要进京，连蔓儿就开始想这件事了。后来五郎从南面回来。带回来合浦鸭。她在计划着制作吊炉烤鸭的时候，同时也想到了要怎样利用那些鸭绒。
连蔓儿打算，就送沈谨鸭绒。当然，她不会直接装一袋子鸭绒送给沈谨。要送。自然是送羽绒制品。连蔓儿跟一家人商量了，最后决定送沈谨羽绒被。
羽绒被蓬松、轻软又保暖，绝对是闺中好物。
而如何制作羽绒被，连蔓儿下了很大的工夫。
首先是挑选最上等的鸭绒。连蔓儿选的是合浦鸭腰背部那些呈半球状的羽毛，还有身躯、尾翼等处的那些轴根短、管细软而羽丝多的羽绒。这些都是一只鸭子身上最轻软、保暖的羽绒。选好了羽绒，接下来就是清洗。除了用皂角水进行彻底的清洗，连蔓儿还请王幼恒帮忙，配了加香的类似澡豆的专门清洗剂。经过几次反复的清洗之后，再将鸭绒晒干。
之后要进行的。也是鸭绒处理中至为关键的一步，也就是杀菌消毒。这个年代，没有连蔓儿前世那些现成的化学杀菌消毒剂，连蔓儿只好采用比较原始的高温蒸汽，来对鸭绒进行消毒。
三次高温蒸汽消毒，最后一次的时候依旧添加加香料。使得处理之后的鸭绒带上淡淡的香气。
经过这些处理之后的鸭绒，装入细布袋中。进行最后的晒干或者烘干。这样，一批鸭绒就处理好了。这样处理好的鸭绒，就可以作为被褥、衣物或者枕头等的填充物。只要在之后保证经常晾晒、并存放在干燥的环境中，用这样的鸭绒制成的被褥或者衣物等，可以使用很久。
有了处理好的鸭绒，再接下来，则是寻找合适的布料。为了寻找合适的布料，连蔓儿几乎将所有细密的织物都买了一个便。最后，她选了纹理最为细密、质地最为轻软的嘉兴素软缎作为包裹羽绒的里料。
有了合适的里料，被面的选择就丰富了许多，大明朝各地盛产丝绸绢缎，其中上好的无不纹理细密。
当今皇帝的万寿在十月中旬，但辽东府与京城路途遥远。因此，九月底，沈谨就要启程。眼见着沈谨进京的日子临近，连蔓儿的礼物也终于准备好了。
这期间，连守信又回了三十里营子一趟，将今年酿制好的最上等的葡萄酒运了许多到府城来。其中一部分，是沈家早就预定下的。今年因为要进京贺寿，沈家预定的葡萄酒在往年的份例上，又加了三成。而除了供给沈家的，其余的葡萄酒则放在连蔓儿家刚盘下的铺子里销售。
除了葡萄酒，连守信还运来了大量的其它土产，其中包括荷塘里出产的莲子、莲藕、菱角米、鸡头米等。这些，也一样放在铺子里出售。
这天，一家人早早地递了帖子，就往沈府中来。
连守信押送几辆车的葡萄酒进了沈府，由钟管事查收，之后就被请去帮忙。鲁先生也被请去，与沈六的幕僚商议事情。五郎、连蔓儿和小七则再次被带到了凤凰楼。
依旧是二楼的那个房间，这一次，沈六、沈谨和沈谦都在。
这次进京，除了沈六除了护送沈谨，还要带上沈谦。这也是人之常情，沈府里面，这兄妹三人最是亲近。如今沈谨要进宫，这兄弟两个当然都要随同护送。
进了屋，见礼毕，连蔓儿就让人将她给沈谨准备的礼物送了上来。她送给沈谨的不只是羽绒被，而是两套完整的铺盖。
其中一套是大红龙凤呈祥的销金彩缎面，另一套则是水红色的万字纹的织金彩缎面，都包括被子、褥子和枕头。
“……五姐，这里面填的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鸭绒。你看看，是不是又轻又软。可用起来，比厚棉的还保暖那。”连蔓儿笑着对沈谨道，“听说京城比咱们这暖和些，可暖和的也有限。五姐去了，一定要保重身体。”
关于鸭绒，这些天连蔓儿在沈谨跟前没少提起过。
沈谨让人将东西拿到她近前，仔细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就笑着点头。
“果然够轻够软。”沈谨笑着道。这个年代，羽毛制作的衣物比较罕见，而且都是羽毛在外面，像连蔓儿送的这种，将羽毛填充在里面的却是没有。
而且，送什么东西，都在其次，重要的是这一份心意。
连蔓儿见沈谨喜欢，自然也跟着高兴，她又让人端了个托盘上来，那托盘上面，是十八个各色锦缎花样的荷包。
“……这几个是我绣的，五姐别笑话我。这是我姐绣的……这是我娘绣的……这是我采云姐……”除了两套铺盖，连蔓儿还张罗一家人为沈谨绣了这些荷包。连蔓儿指着那些荷包，一一地告诉沈谨，都是谁绣的。
除了她、张氏、连枝儿、张采云，还有连叶儿和吴家玉，另外还有李氏绣的两个荷包。除了李氏，这些人，沈谨在念园的时候都见过。连蔓儿怕她忘记了，一边说，还一边解释。
“我都记得的。”沈谨含笑道。
“粗针大线的，留着五姐以后赏人。”连蔓儿就道。那些荷包里就属李氏、张氏和连枝儿绣的最精美，好在她没落到最后，只和吴家玉的晃上晃下，张采云和连叶儿就要排在她后头了。
为此，连蔓儿私底下不是没有窃喜过的。
沈谦见连蔓儿送了沈谨这些东西，尤其还有亲手绣的荷包，就拉着小七从座位上起身凑了过来。
“……鸭绒被子，小七也跟我说过。”沈谦一边说，一边用他细长的眼睛扫了连蔓儿一眼。那眼神分明是在控诉，控诉连蔓儿厚此薄彼，这样的新鲜好物没有给他。接着，沈谦又去看那些荷包，还伸手拿起一个放在眼前仔细地看。
“蔓儿，这是你绣的？很好看。”沈谦这么说着，手里的荷包就有些受不得放下。
沈六坐在上首没有说话，不过目光却转了过来。
众目睽睽之下，沈谦即便是想私藏起一个荷包来，也没有那个胆。而连蔓儿这些是给沈谨添妆的，他也不好意思要。见沈六盯得他紧了，他就忙和小七又回到座位上坐了下来。
“眼瞅着天凉了，只是时间紧，鸭绒没那么多。”连蔓儿又笑着道，“除了给五姐的，我这还准备了两条鸭绒被子，一条给六爷，一条给小九哥。”
连蔓儿说着话，就招手让小喜和小庆进来。两个丫头，一个人手里捧着一条鸭绒被子。
送给沈六的被子是石青缂丝云纹宝相花面的，给沈谦的则是宝蓝色折枝桂花妆缎面的。
因为用的都是最上等的白鸭绒，因此数量比较少。除了一条连蔓儿做出来自家人试用的，其他的成品就都送给了沈家兄妹。
沈谦见连蔓儿并没忘记他的一份，一双眼睛就笑的眯了起来，沈六面色如常，不过嘴角还是微微地翘了起来。

第七百一十六章 深秋
将礼物收过，大家就坐下来说话，连蔓儿依旧是挨着沈谨坐了，两个人偶尔小声地交谈几句。
“……可都收拾好了？”沈六坐在椅子上，向五郎问道。
“都收拾好了，就听六爷吩咐了。”五郎忙答道。
“好，到时候，你就跟着鲁先生。”沈六就道。
鲁先生这次跟着沈家众人进京，估计很快就会得到任职的旨意。而且，据各方面情况分析，这一次，鲁先生很可能会被留在京城，进翰林院任职。鲁先生是希望他的任职确定之后，让五郎去找他，就跟着他在任上读书、历练。
对此，连蔓儿一家一直就没有做出决定。
而这些天，沈六告诉她们，他希望这次带着五郎一起进京。
五郎写的那个关于冬小麦在辽东府种植的条陈，沈六已经看过。又经过沈府幕僚和鲁先生的润色，沈六这次进京贺寿，就准备将这份奏折奏报上去。
五郎已经有秀才的功名在身，作为代表连家的人随同进京，这件事合情合理。当然，这也是考虑到连家在之前推广红薯和玉米的种植种的功劳。
很显然，这是沈六在提携五郎、提携连家。
虽然这次进京，五郎未必就能真的见到皇帝的面，但是不管怎样，这都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对于五郎的前途，对于连家的未来都有重要的意义。
五郎这一去，来回路上的时间再加上在京城逗留的时间，一个月打不住，得照两个月来打算。
一家人心里舍不得五郎，而且接近年下，又有许多的事情，也得五郎在家才好办。但是这些和五郎的前途、连家的未来相比，孰轻孰重，一家人都掂量的清楚。
五郎当然要去。
“蔓儿，你不跟着一起来？”沈谨就笑着问连蔓儿。
连蔓儿没出过什么远门，而她在沈谨面前曾经很明确地表示过，她很希望有机会走出去各处看看。趁这个机会，有沈家的大队人马，还有五郎陪在身边，连蔓儿正好可以去京城见识一番。而这一路上，连蔓儿又可以给沈谨作伴。沈谨很希望连蔓儿能一起进京。
“我……”连蔓儿张了张嘴。
不只沈谨，沈六和沈谦也都看着她，期待她的决定。
“这次，我就不去了。家里实在离不开人。等以后、下次……”连蔓儿很为难，不过最后她还是摇了摇头。
家里家外的事情，虽然看着还算顺当，但是这一切才刚刚走上正轨。五郎走了，如果连蔓儿再离开，一旦发生什么事情，她们都担心，家里的人会处理不好。
连枝儿就要出嫁了，而且连枝儿虽然是这个年代最标准的贤妻良母，但是连家里外的事情，她并没有能力处理。小七虽然聪明，但可惜年龄还太小。至于连守信和张氏……
总之，潜在的变数很多，五郎和连蔓儿都不放心。五郎必须要去，那么连蔓儿就只得留下来。
沈六、沈谨和沈谦都知道连家的情况，和连蔓儿在连家的地位，因此，对于她这样选择，虽然遗憾，却也并不十分意外。
连蔓儿是个很有担当，家族责任感很重的人。沈谨垂眸，心里想到。说起来，她对进宫的事情起初是很抵触的，还是在念园，认识了连蔓儿。听了连蔓儿的那一番关于个人和家庭、家族的话，亲眼看着连蔓儿的所作所为，才让她豁然开朗。
对这样的思想转变，沈谨并没有瞒着沈六。她还将自己对连蔓儿的看法也跟沈六说了。
连蔓儿、五郎和小七这兄妹三人，虽然年幼，但显然都不是池中之物。就算没有连蔓儿救过沈六那件事，就算她不是和连蔓儿投缘，就算没有沈家的提携，这兄妹三个、这一家人也会出人头地。
大的家族要长久立足、要发展，人才是最重要的。沈家深知这个道理，所以他们不遗余力地培养自家的子弟。而同时，他们也一样注重招揽人才为己所用。
鲁先生留任京城，会成为沈谨在宫外的助力，沈家在京城的助力。而五郎，则将是未来的鲁先生。
“我们去京城，最多不过两个月。府里我留了钟管事，你们家里有什么事，尽管找他。”沈六突然道。
“多谢六爷。”五郎忙起身，抱拳像沈六施礼道谢。
沈六嗯了一声，目光却看向连蔓儿。
连蔓儿正想着心事，一抬头，就和沈六的目光碰了个正着。沈六似乎暗示着什么，又期待着什么。
就算她跟着一起进京，也不过是两个月的时间。这期间，就算连家发生什么事，钟管事出面，就算摆不平那也完全可以拖到她们从京城回来之后再解决。
“多谢六爷。”连蔓儿也真起身，向沈六福了一福。
虽然是这样，可连蔓儿还是决定留在家里。要出去走走看看，去京城见识一番，这些她肯定会做。但却不是现在。现在要那么做，还为时尚早。她要等，等自己再长大一些，等家里面再稳固一些。
连蔓儿这样表示，沈六自然明白她的心意。
难得她小小年纪，竟然能拒绝这样热闹繁华的诱惑。沈六深深地看了连蔓儿一眼，再次认定，连蔓儿是个非常有主见的女孩子，而且很为家族着想，识大体、顾大局。
沈六有些怅然，却又隐隐有一些欢喜。
傍晚，沈六依旧留了一家人在凤凰楼吃饭。这顿饭，是送别饭。
送的是沈谨，还有鲁先。当然，还是送沈六、沈谦和五郎，不过，这三个人两个月后会回来的。
连蔓儿不喜欢送别，但世事却总是离不开离别。好在，这样的离别虽然有别愁，却也有着欢喜。鲁先生将会被起复，一展宏图。五郎将会掀开他人生的又一页精彩画卷。并将整个连家带向更辉煌的境地。而沈谨，这些天看来，沈谨已经接受了她入宫的命运。毕竟是去做皇后的不是吗。
晚宴上，大家都略喝了一点酒。晚宴的时间并不长，因为即将进京，沈六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能够抽出空闲来，单独进行这么一个小小的晚宴，已经是相当的难得了。
虽然舍不得，但离别的日子还是很快就到了。
连守信回三十里营子的时候，给六郎带来了许多的衣物。两个月后就入冬了，五郎现在带的那些夹衣显然就不够用了。连蔓儿又在府城的大绸缎庄又买了些尺头，请了裁缝来，为五郎和鲁先生又裁制了几套衣裳。
出发前的晚上，一家人都坐到很晚，连蔓儿又将五郎的行李检查了一遍，然后又将跟随五郎进京的小厮和管事们叫来，又重新嘱咐了一番。最后，一家人坐在一起，又叮嘱五郎要小心身体、多吃饭、勤加衣等。
除此之外，他们还谈论到了别的事。
“……若是鲁先生能进翰林院，就留在京城。那以后，你应该可以来回跑一跑，两下都能兼顾。”连蔓儿小声对五郎道。
“我也希望能这样。”五郎点头道。
京城毕竟不是南面诸府，离辽东府还不算太远。如果鲁先生留在京城，还正好是翰林院，那么五郎可以跟着鲁先生，一年之中来往几次，也不算艰难。
而除了正事，五郎这次进京还担负着另外一个任务。
“……并不着急，不过是先看看，了解了解，如果有好的铺面，就盘下来。就算不能就开烤鸭店，留着咱们自己用，或是租出去，都很好。”连蔓儿又对五郎道。
前两天，她们在大成银号又存了一笔银子，换成的大额银票都给了五郎。这次进京，虽然有沈六照顾。但是或许有需要打点的地方，这个打点，除了为五郎自己，还有为鲁先生。连蔓儿将这些都考虑到了。再有就是，如果机会合适，还可以拿这些钱去盘下一两个铺面。
沈城的烤鸭店如今已经颇有了一些名气，连蔓儿打算，第二家烤鸭店，就建在京城。
第二天，一家人起了一个大早，先送鲁先生和五郎到沈家聚齐，然后，又送沈家的车队出城。沈家这次进京祝寿并送沈谨进宫，自然声势浩大，不说送别的亲友权贵如何塞车夹道，就是城中的百姓，也几乎倾巢而出围观。
连蔓儿随着送别的队伍，一直送到沈城南的十里亭。送行的人太多，连守信、连蔓儿和小七在其中，前后都是送别的人。这个时候，自然也无法过去跟五郎等人说话。好在早就预料到了现在的情形，该说的话都已经说了。
早上到沈府的时候，连蔓儿还见了沈谨和沈谦，她也看见了沈六，但只是远远地看见，并没有机会上前说话。
沈六在十里亭下马，向送别的众人说了几句话，又叮嘱了留守的沈三几句。然后，沈六才又上了马。深秋，金黄的落叶铺满古道，也铺下了满满的离愁。沈六坐在马上，朝送行的人群中看了过去。他很快就找到了想找的人。
连蔓儿站在十里亭外，离沈家众人有一段距离。她看见沈六冲着她点了点头，连蔓儿自然地回以微笑。
沈六的眼角就含了笑意，然后利落地调转马头，领着车队，一路南去。

第七百一十七章 团聚
直到沈家车队留下的烟尘也消失在视野中，送行的人才纷纷上马、上车回城。连蔓儿想着反正今天也没什么急事，就让车夫将车赶到一边，等人走的差不多了，她们的车才缓缓启动。
鲁先生走了，以后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回到辽东府。而五郎这一去，也要两个月的工夫。即便这一去，两个人都是奔着大好的前程。但，离别毕竟是离别，爷三个心里难免都有些空落落的。
连蔓儿尤其失落，因为沈谨。难得有如此说得来的朋友，可相识还没多久，就从此天各一方了。即便是鲁先生，也是有希望再回到辽东府的。但是沈谨，这一去，就是一辈子。
还有沈六。想到沈六，连蔓儿的心情有些复杂。
“哎……”小七在连蔓儿身边叹了一口气。
连蔓儿很高兴有人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扭过头，就看见小七的小眉头皱皱着，包子脸上满是怅然。
“怎么了？”连蔓儿伸出手去，捏了捏小七胖乎乎的脸蛋，笑着问道。
“心里不好受。”小七揉了揉被连蔓儿捏过的脸，然后往连蔓儿身边又靠了靠，“咱哥走了，小九哥也走了，得一个多月才能回来。”
小七舍不得五郎这是自然的，同时，他也舍不得沈谦这个朋友和玩伴。这些天待在府城，小七几乎都是和沈谦混在一起的，两个人简直就是情投意合。
“一个多月，时间也不算长了。而且，他们总是会回来的。”连蔓儿劝慰道。
“嗯。鲁先生以后就不会回来了是不是，姐？”小七仰起头，向连蔓儿问道。
这个问题的答案，小七是知道的。他现在这么问连蔓儿，不过是存了那么一点小期待，希望连蔓儿能说出不一样的答案。
“也不一定。”连蔓儿就道。“或许再过两年，鲁先生就能来咱们这做官那？就是他不能到咱们这来，再过两年，你就大了，你可以去看他呀。”
果然，连蔓儿这么一说，小七就高兴了。
“嗯、嗯。”小七抿着嘴，用力点头。“姐。等过两年，咱们一起去看鲁先生。”
“好。”连蔓儿轻轻地摸了摸小七的头，心里想着她没有白疼小七。不管是有什么好事，小七都会想着她。去看鲁先生。小七也会记得要和她一起去。
“再过两年，我就长大了，我就能出门了。”小七又一边握拳，一边小声地道。
连蔓儿将小七的样子看在眼里，不由得忍笑。上次鲁先生回家乡，还有这次进京，都没有带上小七。其中一个缘由，就是小七他年纪还小。
小七这个年纪，正是爱玩爱闹的时候。他很喜欢出门。因为年纪，错失了这两次大好的机会，要说不郁闷，那是不可能的。好在，五郎和连蔓儿都哄过小七，说是留他在家里，还有个重要的缘故。就是为了连守信和张氏。爹娘舍不得小儿子。
就因为这样，小七从来没有抱怨过。不过，在私底下，小七曾表示过，他非常非常希望再有个小兄弟，如果实在没有小兄弟，小妹子也行。
连蔓儿这个时候还不知道，正是因为小时候这样的经历。小七长大之后会非常非常热爱游历。
回到松树胡同，一家人刚刚安置妥当，钟管事就上门来了。
钟管事上门，并没什么事情。葡萄酒的价款，沈家已经付清了。那笔银子都被连蔓儿存入了大成银号，五郎进京带的银票。其中大部分就是用那笔银子换的。
“……六爷临走的时候，郑重地吩咐了，四老爷家但凡有事情，尽管开口，千万不要外道。”钟管事很郑重地对连守信道，“这辽东府里，应该还没有咱们摆不平的事。”
连守信很感动。沈六在那天的宴席上曾经说过这样的话，现在钟管事又这么郑重其事地来，足可见，沈六是真的将这件事当做重要的事情来吩咐的。而且，这差事还交代给了和他私交不错的钟管事，这对他可以说是极大的方便。
连守信就和连蔓儿商量，赶紧置办酒席，要留钟管事吃饭。
“爹，我听说钟管事挺爱吃烤鸭。干脆，你就请他去咱的顺德坊吃吧。顺便让陈掌柜和钟管事多接触接触，以后咱不在府城，顺德坊有什么事，就让陈掌柜直接找钟管事，多方便啊。……就定一桌烤鸭宴，看钟管事还有什么好朋友，一起请了正好。”连蔓儿就向连守信道。
顺德坊的烤鸭，都是需要提前预定的。但每天也总会留那么一两只，方便东家随时想要就随时能有。
“这个主意好，我一时高兴，竟没想起来。”连守信高兴地应了，就忙带着钟管事去了顺德坊。
连守信不是完人，他有缺点，而且是很明显。但是同样的，他的优点也很明显，其中一个，也是连蔓儿最为喜欢的，就是他听得进劝。在家里他能听得进孩子们的话，而出外办事，他能听得进掌柜和管事们的意见。
连守信和钟管事去顺德坊了，连蔓儿和小七都没去，两个人坐在书房里，连蔓儿一边翻看账目，一边看着小七做功课。书房里烧了炕，屋里还拢了两个火盆，两个孩子只穿着夹衣就很舒服。
“小七，你是愿意另外再找个先生，还是愿意以后就跟着楚先生念书？”等小七做完了功课，连蔓儿也将账簿放下，并向小七问道。
“姐，我想，我就跟着楚先生吧。”小七想了想，就道。
“你是喜欢和小九哥作伴吧。”连蔓儿就道。
“楚先生很好，就是咱们再找，想找个跟楚先生、鲁先生差不多的也难。”小七嘻嘻笑着点了头，又正色道。
“这倒是。”连蔓儿点头，在这一点上，连蔓儿和小七的看法一致。“不过，你要是跟着楚先生念书，你该清楚，楚先生是不会离开沈家的。”
“姐，我明白。”小七坐的又端正了一些，看着连蔓儿道，“我又不住到沈家去，就跟咱哥去书院一样，一个月去上几天就行。我和小九哥就在楚先生院子里的小书房念书，楚先生和小九哥都很照顾我。六爷也应该有话吩咐下来。姐，我在小山居念了那么些日子的书，是不是都挺好的。在府城这，也是一样的。”
小七这么说着，终究脱不了小小少年的淘气，又朝着连蔓儿眨了眨大眼睛。
“你既然这么想，那就没问题了。”连蔓儿就道。
在鲁先生走后，对于小七以后读书的安排也定了下来。起码在小七考童子试之前，平常依旧是在镇上的私塾念书，回家里自然有五郎教导他。每个月，小七还会跟着五郎来府城，跟楚先生念书。
……
在送走了鲁先生和五郎之后，连守信、连蔓儿和小七又在府城住了几天，眼看着顺德坊和另外一家铺子都顺风顺水，一切事情都安排妥当了，爷三个就启程回三十里营子。
途中，依旧是在锦阳县城住了一晚，第二天上午，就早早地到了家。
连蔓儿她们这次在府城住的时间不短，一到家，张氏、连枝儿、李氏、张采云就接了出来，一家人亲亲热热地回后院说话。
连蔓儿先将给众人买的礼物一一拿了出来。
给李氏的礼物有从府城最好的点心铺子买的云片糕等四样各一盒精致的点心，一个石青色的万字不断头纹样的缎子尺头，一盒高丽参，还有一盒香脂。给张氏的是两个尺头，一盒香脂和一盒杭粉。给连枝儿和张采云的都是一盒香脂、一盒杭粉、两只宫花。
“还有给叶儿和家玉的，也是一样的。”连蔓儿笑着道。
除此之外，还有些点心、酱货等都是买回来给大家吃的。
“家玉那一套，一会打发人给她送过去，再将那点心送去两盒，给家兴他爹娘尝一尝。”张氏就道，“叶儿那一套，等下晌她来给她。”
分派完了礼物，一家子就团团围坐，张氏几个你一句我一句地就问起了府城的事。
“……那位五小姐，真的是进宫做皇后去了？”张氏问。
“嗯。”连蔓儿点头。“咱们绣的那些荷包，她直夸说好那。”
“人家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这就是念着情谊。我听你们说了，这姑娘真是不错。”李氏就道。
“可不是，那通身的气派，一看就是贵人，是有做皇后娘娘的命。”张氏就道。“鲁先生这回，就留在京城不回来了？”
“应该是的。”连蔓儿就道。
“那你哥这回跟着去，真能看见皇帝？”张氏又问。
李氏、张采云和连枝儿都看着连蔓儿，满脸的期待。
问了那么些问题，这个才是她们最关切的。
“嗯，肯定能。”连蔓儿很确定地点头道。
顿时，几个人都笑逐颜开。
“咱们五郎啊，都能见到真龙天子了！”李氏和张氏齐齐地感慨。
张氏和李氏幸福、激动的几乎落下泪来，连蔓儿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嘴角也含着笑。虽然，她对此并没有认同感，但是能够让家人如此幸福、快乐，她也觉得快乐。
幸福，其实就是这样简单。

第七百一十八章 婚期
这个年代，皇帝被视为真龙天子。在老百姓眼睛里，能够见到皇帝，这是几辈子修来的荣耀和福气。别说普通的老百姓，就是那些当官的，有的还一辈子都未必能见上皇帝一面。
连蔓儿就是了解大家的这个心理，虽然她也并不确信五郎这次进京，真的能见到皇帝，但是她还是这样说了。无关紧要的事情，为的就是让张氏她们高兴。
也许这不深刻、不高贵、不……，但那又有什么那，只要幸福就好了。
晌午，张氏亲自下厨，亲手做了几样连守信、连蔓儿和小七爱吃的菜。一家子团团围坐在饭桌旁吃饭，连蔓儿很夸张地吃着张氏特意给她做的糖醋里脊。
“娘，还是你做的饭菜好吃。”连蔓儿一边吃，还一边夸，“府城里的大酒楼做的，都没你做的好吃。……沈家做的，也没这好吃。”
“没错。”小七也和连蔓儿一样，“娘，这些天，我可想你了。你看，我都瘦了。”张氏又是怜惜。
“多吃点，多吃点。要是稀罕吃，下顿娘还给你们做。”张氏笑着道。
比起连蔓儿和小七，连守信的嘴巴就拙多了。不过，看他努力吃饭的样子，也知道，此刻他和连蔓儿、小七的心情是一样的。张氏给小闺女和小儿子夹菜，也没忘记连守信，一筷子一筷子夹过去的，都是连守信爱吃的菜。
“就你嘴巴甜，这是抹了蜜是吧。”张采云笑嘻嘻地逗小七。
小七哼了一声，继续吃菜，故意不理张采云。
连枝儿一直都是笑眯眯的，李氏那边干脆将眼睛都笑的眯成了一条缝。
下晌，吴玉贵、吴王氏夫妻两个就带着吴家兴和吴家玉来了。吴玉贵和吴家兴拎了好些的鸡鸭鱼肉。吴家玉还提着一篮子的大红枣，说是今天吴家兴帮人说和生意刚得的。
“……蔓儿，你尝尝，这个枣可甜了，比咱本地的枣好吃。”吴家玉笑着对连蔓儿道。
连蔓儿每次出门，但凡带东西回来，就必定会有吴家玉的一份，吴家人都感念在心里。想一想就能明白了。连蔓儿都这样惦记着吴家玉，就可以知道连家人对吴家人是多么的重视、亲近了。
大家坐在一起说笑了一番，吴王氏就给张氏使了个眼色。张氏会意，就找了个借口。让连枝儿、连蔓儿、张采云和吴家玉到西屋去玩。
“肯定是要说枝儿姐的婚事，不让咱们听。”到了西屋，张采云就先笑道。
连枝儿生性腼腆，而且心知婚期临近，因此但凡谁提到一点，她就要脸红。
“那也不一定，或许是说采云姐的婚事那。”吴家玉见连枝儿脸红，就笑着道。
张采云性子爽朗、泼辣，可没那么容易就被臊到。
“哎呦。你嫂子这还没进门的，你这做小姑子的就帮上了。”张采云抓了吴家玉就咯吱，“还说我，就不能是说你。你当我不知道，你也是有了婆家的人。”
说到婆家，吴家玉也羞了。
吴家玉的性子和连枝儿略有些相像，嘴巴比连枝儿强一些也有限。这对未来的姑嫂就算是捆到一起。在某方面也不是张采云的对手。
看着她们闹成一团，连蔓儿才不慌不忙地出面做了个和事老，将两个人分开，然后，又让小喜和小庆拿了点心和茶水来，四个小姑娘坐在烧的暖暖的炕上，就听连蔓儿说在府城看到的新鲜事。
而东屋里，吴王氏正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帖子给张氏看。
“……找先生给挑的几个日子。你看看选哪个好。……五郎啥时候回来知道不，咱挑个五郎在家的日子。”吴王氏笑着对张氏道。
早就说好了，今年年底给吴家兴和连枝儿完婚，这个具体的日子也是时候该定下来了。而五郎现在去了京城，这亲事肯定要在五郎回来之后才办。
对于这件事，两家人各自与彼此之间早就有了默契。张氏和吴王氏一样。对帖子上的字都认不太全，只是听吴王氏说了几个日子，心里想了想，又去问李氏。
最后，张氏选了冬月二十八作为吴家兴和连枝儿成亲的日子。
“我算了，那个时候，五郎肯定已经回来了。”张氏就道，一边又叫了小庆进去，将帖子拿到前面去给连守信看。
一会工夫，小庆就回来，告诉张氏，连守信也同意冬月二十八办喜事。
这件事早就定了，不过就是早两天晚两天的事，张氏既然定了日子，连守信当然没理由会反对。
终于将婚期定下来，大家都觉得又一件大事尘埃落定，欢喜之情露于言表。小庆从东屋出来，就到了西屋里，一脸的笑，低声将事情告诉给了连蔓儿。
几个小姑娘都坐在一起，也听见了小庆的话。连枝儿自然是满脸通红，其他几个就都笑着说恭喜。
晚上留吴家几口人吃饭，就分坐了两桌。男客那一桌，连守信和吴玉贵最后都喝多了，显然是高兴的。
因为连守信喝多了，老宅那边打发了连继祖来找连守信，就被管事韩忠给拦下了。打发走了连继祖，韩忠就来向张氏禀报。
“……说是老爷子、老太太打发来找老爷的。我告诉他老爷子喝醉了，问他有啥事。他支支吾吾的，我就问老爷子、老太太身子可都好。他说都好，我就让他先回去了。”韩忠如此向张氏禀报道。
“我知道了，你做的对。”张氏点点头，就让韩忠退下了。
只要不是连老爷子或者周氏这两个人谁病了，或是出了什么事。那么连蔓儿她们就没必要急火火地赶过去。
“娘，这些天我们不在，老宅那边还消停不，闹没闹？”连蔓儿在旁边听见了，就向张氏询问道。
“他们啊，还是那个样。老爷子和老太太三天两头地吵吵，许是知道你爹和你哥都不在，也没来找过我。大当家的那股人还挺老实的，都不咋出门。就是二当家的那股，二当家的天天往外头串，没上咱们这边来过。芽儿她娘还是那样，还是总上咱的作坊和咱门口来串，咱门户严。她进不来，就往叶儿家去。”张氏告诉连蔓儿道。
“还是天天往叶儿家去？”连蔓儿就问。
“天天去，一天都不带落的。”张氏叹气摇头，“她家里懒得烧炕，再加上柴禾也少。她贪图人叶儿家屋子里暖和。……你三伯和三伯娘都是恩厚人，嘴上也厚道。”
就是不会、不愿说厉害、毒辣的话。
“叶儿不往外赶她？”连蔓儿诧异道。
“咋不赶？”张氏就道，“可有啥用。叶儿是能骂她，还是能打她？就是骂，叶儿一个小姑娘，也吃亏啊。……今天赶了，她明天还过来。叶儿她们总不能总插着大门过日子，不给她开门，她就咣咣地砸门。没治了简直。……前几天，你三伯娘和叶儿躲咱家来了，寻思着，只有你三伯一个人在家，她咋也不好意思待吧。”
“没想到，人家根本不在乎这个，照样大模大样脱鞋上炕，还跟你三伯要吃要喝的。”张氏接着又道，“没脸没皮的，拿她没办法。”
“啊？！”连蔓儿傻了。
这样的事，旁观的人也许觉得是个乐子，就是连蔓儿也只是觉得有些哭笑不得，但是转念想想，当事人，也就是连叶儿一家只怕就不会这么轻松了。
“那之后，你三伯娘和叶儿也不敢躲了。你三伯一个腼腆人、老实人，万一有点啥说头，受不了的是他。”张氏就道。
“这都是什么事啊！”连蔓儿皱眉道。难道真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哎。”张氏叹气。“狗皮膏药，又不要脸。你三伯和三伯娘都是面嫩，豁不出去脸。还没开口说别人的不好，他们自己就先脸红。你三伯娘说了，就当看不见她。她那个人，要是她自己个，其实没啥心眼，就是招人嫌。”
“你三伯娘还说了，她不大串门，村里啥事都不知道。有何氏天天去，也有一件好处。村里的大事小情，她们都能先知道。”张氏又道。
这分明是自我安慰。
“叶儿肯定憋气。”连蔓儿就道。
第二天，连守礼、赵氏和连叶儿来连蔓儿家串门。连守礼和连守信单独留在前院说话，赵氏和连叶儿来到后院，一屋子女眷说话。
“……昨天就想来，帮我爹给人送打好的桌椅，回来晚了，怕你大老远回来累了，睡的早，就没过来。”连叶儿见到连蔓儿十分亲热，笑着跟连蔓儿解释道。
“我还说那，你昨天咋没来，原来是这么回事。”连蔓儿就笑道，“我给你带东西了，走，咱到那屋说话去。”
“哎。”连叶儿痛快地答应着，几个小姑娘就都到西屋来。
连蔓儿将给连叶儿的礼物拿出来递给了连叶儿。
“蔓儿姐，你总给我买东西……”连叶儿有些不好意思。
“拿着吧。”连蔓儿就笑道，“不光给你一个人的，还有我姐、采云姐和家玉，你们三个都有，都是一样的。”

第七百一十九章 琐事
连叶儿收了礼物，就跟着连蔓儿上炕坐了，几个小姑娘叽叽喳喳地开始说话。
“叶儿，这些天，三伯接的活计还忙得过来不？”连蔓儿就问连叶儿道。
说到连守礼做木工活的事情，连叶儿的脸上露出喜色。
“……将将能忙的开吧，就是每天没闲时侯。”连叶儿笑着道，“又接了几个箱柜的活计，估计年前才能做完。……我都想跟我爹学木匠，我爹不教我，说没看见过女的做木匠的。”
说到后面，连叶儿似乎有一点失落，但也只是淡淡的，应该也没太往心里去。
做木匠活关键是手巧，只要不是做太大的物件，对力气的要求并不高。连蔓儿以前并没有朝这方面想，连叶儿今天这样一说，她才心中一动。
其实，让连叶儿学了木匠的手艺只有百利而无一害。连守礼会后继有人，家计更有保证，而连叶儿也可以靠着这门手艺安身立命。
只是，连守礼却不会同意。别看连守礼性子似乎很绵软，人也老实，但其实为人很固执。
固执、保守、思维僵硬，对那些所谓的礼教执行的一丝不苟。而这些，对他根本一点好处都没有。可悲、可叹惺焙蚧购芸善？
几个小姑娘说着话，一会就又说到何氏的身上。
“……就没见过这么没脸没皮的人！”连叶儿郁闷地道，“明白地往外赶她，她都不走。我娘让我别总跟她吵吵，说让人听见了，对我不好。说是当看不见她，可她就在眼跟前，简直烦死人了。”
连叶儿和何氏两个人，可以说一个是玉石，一个是瓦片。两个人还真不能碰。因为瓦片是无论怎样都没损失的，而玉石就犯不着了。
“还是得想点别的法子，跟她是犯不上。”连蔓儿就道，“对了，我三伯还总往老宅去不？”
“这些天忙，我爹忙起来，就啥也顾不上了。比以前去的少了。”连叶儿就道。
“那就这个事，没跟咱爷咱奶说说。让他们管一管？”连蔓儿就道。
“说了，咋没说啊。”连叶儿嘴角都耷拉下去了，“我还怕我爹不好意思开口，我还跟着去了那。”
“那结果咋样？”连蔓儿就问。
“咱爷是说管。咱奶还把她叫到跟前骂了一顿。可是过后，她根本就不长记性，还总往我家跑。”连叶儿无奈地道。
连老爷子和周氏，是越来越管不住老宅的那些人了，连蔓儿心里想。
“……我知道，他们也就是当我和我爹的面，那么管一管。背后谁知道咋样那。”连叶儿却又道，“要是像以前似的，咱奶看的严点。她也不能总出来串门子。说不定咱爷咱奶心里还得想那，反正她就是那样的人了，出去谁家都串、啥话都说，那上我们家，起码这脸就没丢到外边去，说啥话落在我们耳朵里，我们也不能给她往外面传。”
“还真可能这样。”连蔓儿听了。想了想，在叶儿家待着，对于连老爷子和周氏，或许是最省心的。
“这样他们就省心了，咋就不想想你们好受不好受那。”张采云就道。
“我们好受不好受，人家才不放在心上那。”连叶儿闷声道，“也就我爹，总是说不管咋样。那都是亲爹娘。我要是有时候说点啥，我爹还不高兴。我爹问我，是不是他和我娘对我有不好的，我就记他们的仇。……让我没话可说。”
连蔓儿不由得眨了眨眼睛，心想，不能小看连守礼这个人啊。看他对连叶儿说的这个话，这个心机，连守信就从来没有心机说过这样的话。
或许，这也并不是什么心机。而是连守礼对待连叶儿，与连守信对待她们，是不太一样的心境吧。
“那怎么能一样那。”连蔓儿叹气道。
屋里就是一阵沉默。
“对了，昨天继祖哥过来找我爹。叶儿，你知道最近老宅有啥事不？”连蔓儿就向连叶儿打听道。
连叶儿还没说话，就先朝门外看了一眼。
“就咱们几个，有啥话尽管说。”连蔓儿就道。
……
与此同时，前院，连守信正和连守礼一起往外走。
“老爷这是要出门？”正好韩忠媳妇端了盘刚出炉的点心从跨院过来，见了连守信就站住了，陪笑着问道。
“我上老宅去一趟，一会救回来。你去后院说一声吧。”连守信就道。
“是。”韩忠媳妇就答应了，往后院走去。
连守信和连守礼出了门，径直朝村里走来。
走到老宅的大门口，连守信停住脚，四下看了一眼。大门外靠着墙，堆了高高的两大垛的柴禾。
“今年这柴禾应该够用了。”连守信估量着道。
“应该差不多。”连守礼也道，“这地啊，还是得自己种。”
“三哥，你有打算买地没？”兄弟俩推门进了老宅，连守信就问连守礼道。
“暂时……手里没那么多钱。这一天不花不花的，还是得花钱。就是往后买了地，也没个好劳力……”连守礼的脸色有些阴郁。
连守信知道连守礼的心病，一是连守礼伤了身子，不大能像以前那么干重活了。二一个就是，连守礼只有连叶儿一个闺女，没有儿子。
“三哥，你和三嫂都还正当年那，以后想要啥没有。”连守信忙劝道。
这个时候，上房屋里的人听见门响，连守仁、连继祖爷两个就接了出来。
上房东屋，连老爷子坐在炕头上，旁边是周氏，还有连芽儿。周氏正让连芽儿用两只手撑着一束青线，一圈圈地往线板子上缠。
线板子，这是三十里营子的庄户人家每家每户都有的东西。通常就是一块不太厚的长方形木板，上面缠着青线、白线等各色棉线，线上还插着针。从铺子里买回来的棉线，通常都是一束一束的，要缠在线板子上，才方便平常用。
见连守信进来，连老爷子忙招呼他往炕上坐。
“我坐地下吧。”连守信看了看，还是往地下的椅子上坐了。
“这屋里冷，炕上热乎，坐炕上，咱爷俩近便，也好唠嗑。”连老爷子道。
连老爷子这么说的时候，连守信已经在椅子上坐下了。两间的屋子，只住着老两口子两个人，虽然外面烧大灶，但是这屋子里还是有些冷。
好在连守信从家里出来的时候特意加了一件衣裳，他年轻体壮，也并不将这个放在心上。
“爹，我就这坐着吧。”连守信没有起身，“爹，我刚才看了，今年柴禾够烧了。让他们给你们二老把炕烧的热乎点。柴禾要是不够，到时候我再送来。”
“这烧的就挺好。”连老爷子就道，“做饭都是烧这边的灶，晚上还另外再烧一个半个的柴禾，炕是够热了。……就是人少，屋子空，就显得冷了。”
蒋氏这个时候就端了热茶进来。
连守信看了一眼连芽儿，又朝东厢房的方向看了看。刚才他从外面进来，往东厢房看过一眼。东厢房里静悄悄的，一点人声都没有。
“芽儿，你爹娘那？”连守信就问了一句。
连芽儿似乎没想到连守信会跟她说话，顿时就有些紧张。她看了周氏一眼，嗫喏着。
“别提那俩出不色的。”连老爷子就叹了口气，“吃完饭，在这屋晃了晃，就不知道走哪去了？”
也就是说，连守义和何氏都出去串门了。
“那俩小子那？”连守信又问。
“那更没影了，就吃饭的时候能看见人。都跑野了，啥都指望不上。”周氏气恨恨地说道。
“啊。”连守信就意义不明地啊了一声，“……昨晚上继祖过去找了是不？我喝多了，不知道，今天早上韩忠才告诉我。爹、娘，你们二老是有啥事？”
“没啥事，就是知道你回来了，想找你来唠唠。”连老爷子就道，“老四啊，我都听说了。我高兴啊！”
“……钱财那还都是身外物，五郎这是光宗耀祖了！”连老爷子有些激动地絮叨着，“没想到啊，我这辈子都没想到，咱老连家能有这一天。你们给老连家长脸了，这两天我出门，人家看见我都说，咱老连家的祖坟冒青烟了！”
“爹，那都是外边的传言。”连守信就道，“五郎就是陪着鲁先生……”
“我知道，老四啊，你就是这一点好，稳当。到啥时候，都不会咋咋呼呼的。像你二哥，那就是有一他敢说十。你和他正好相反。……老连家，这算是改换门庭了。老四，我高兴啊，这几天高兴的我，半宿半宿都睡不着觉。以后我到了地下，跟先人也有话说了。我高兴啊……”连老爷子一连说了几个高兴。
“五郎啥时候能回来？”连老爷子又问道。
“得一个多月吧，离的远，来回路上就得好几天。”连守信就道，他又想了想，然后又加了一句，“等五郎回来，我就打算把枝儿的事办了。”
“枝儿的日子都定好了？”连老爷子问。
“定好了，吴家跟我们商量选的日子。”连守信就道。
“好，这又是一件大喜事。”连老爷子就道，“这婚姻啊，是人生的大事。咱老连家，已经有日子没添人口了。”

第七百二十章 说情
连枝儿出嫁是大喜事，但却是给别人家添人进口去了。联想到他刚进屋，连老爷子就说这屋子里因为人少、所以冷清的话，连守信心里就是微微的一动。
连守信想到了自己。他和张氏，如今都还没到四十岁，都正是身强体壮的时候。如今日子也好过了，小七也渐渐地长大了。他们两口子，虽然谁都没说出口，但是彼此都知道，他们想再要个孩子。
一个甚至还不够，孩子是不嫌多的。
但是，分家出去这几年，张氏的肚子却始终不见动静。连守信知道，肯定是那次的事，虽然多亏石太医把张氏从鬼门关里给拉了回来，但是张氏的身子还是伤的狠了。
连守信心里难受，也没接连老爷子的话茬，就垂下了头。
连老爷子本来说的高兴，见连守信的脸色突然变了，他一开始还有些不解，不过，转念一想，连老爷子就有些明白了。连老爷子的脸上也微微变色，心里有些后悔，一时不查，触到了连守信的痛处。
只是，这件事已经发生了很久，连守信也从来没有主动提起、或者抱怨过。而且，这个话题，特实在是难以避免。
连老爷子瞟了周氏一眼，周氏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屋内连守信和连老爷子两个人情绪的变化，就像没事人一样，又让连芽儿帮着往线板子上缠白线。
连老爷子暗自摇了摇头，事情已经过去了，现在再抱怨也于事无补。只是可惜，本来这么好的气氛，就这么破坏了。但是，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毕竟，时间不等人，而年龄也不饶人。
连老爷子低头看了看自己两只骨节突出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坐在地下的连守仁。
四十几岁的人，头发几乎白了一半，脸皮松弛，腰背也微微有点佝偻。
“老四啊，这不管是啥，那都是命。命里有谁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我也是这两年才明白这个道理。你和你媳妇都还年轻，你们怕啥。该有的总会有的。”连老爷子语重心长地对连守信道，“人啊，也该知足。这老天爷，他从你这方面拿走点。他兴许就从另一面多给你点。五郎现在出息成这样，还有小七那孩子，以后肯定也能出息。你多想想这个，就啥都够了。”
“好儿子不用多，有一个就顶七八个了。”连老爷子又道。
宿命论的说法，无论在任何时候，都是很好的自我安慰。而人们也只有在最无奈的时候，才会寻求这种安慰。不然，一般的时候。谁不想好那、谁不想好了还能更好那？！
“爹，你和我娘最近身子还好吧。”连守信觉得在这件事上，再伤心也无益。他也听明白了，连老爷子这番话的意思。但是，要他附和连老爷子的话，说什么他和张氏不能再生孩子是因为命。他还不想那么委屈自己、委屈张氏，因此就转了话题。
“我和你娘都挺好。能吃能喝的。”连老爷子见连守信转移了话题，就以为他是想通了。“就是啊，年纪大了，总想能多几个人在身边。这院子里，有多少日子都没办过喜事了！”
连老爷子说着话，就打量着连守信的脸色。
连守信这个时候终于明白了，连老爷子找他来，不是、或者说不仅仅是替他们高兴。连老爷子还有别的事。
喜事，老宅能有什么喜事。连老爷子刚才说添人进口，明白了。连守信想，这肯定是打算要给谁娶媳妇。老宅这些人，现在要说亲、娶媳妇，那就是四郎了。
连守信虽然这么想。但却没有说话。他并不想当老宅的家。
“原先啊，这个事我不能提。”连老爷子语气和缓，带着些哀伤，还有讨好，“可如今不一样了。还得多亏了五郎，五郎这孩子出息了，给老连家长脸。咱这门庭也算不一样了，以前你大哥、二哥那点事……”
说到这，连老爷子就看连守信的脸色颇有些不悦，连老爷子忙将要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另外斟酌着字句，可又找不到合适的，只好干脆将后半句话给略了过去。
“一笔写不出两个连字，你们一奶同胞，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他们不好，多少也给你脸上抹黑。你们那边好了，多少他们也跟着借光。别人咋说、咋想，那是别人，咱们自家人没有不向着自家人的。”
“你大哥和你二哥，你二哥就那样了，他就是赖，嘴也不好，没心没肺的，他闹腾不起啥来。你大哥，”连老爷子又看了连守仁一眼，接着打了个唉声，“你大哥他知道错了，回来后，他没少吃苦，他自己也说了，从今往后，就老老实实地做个庄稼汉。”
“你大哥四十多岁了，你看他头发都白了，我俩走一块，人家从背后看，还以为他是老我是少。”连老爷子说到这，眼圈一红，就掉下泪来。“老四，你看看，你大哥他……可怜啊。”
连老爷子的最后一句话带上了颤音。
不是要说娶亲的话吗，可提起的却不是四郎，而是连守仁！连守信就有些明白了。他扭过头去看连守仁。连守仁坐在长凳上，腰背佝偻着，眼圈也红红的，看上去是有几分可怜。
“这男人啊，没个女人服侍着就是不行。我和你娘都是一把老骨头了，我们还能活几年。你们别的不说，这都一对一双的，总有个人照看。我放心不下你大哥啊。”连老爷子擦了擦眼泪，“以前我没提过这个事。现在，五郎有大出息了。那不是有一句话，叫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
“老宅这边，这两代是没啥大念想了。就本本分分过日子。他过日子，就得成个人家。尤其你大哥这个岁数，得找个人照看他。另外，这男人没个媳妇，出去也让人说道。”
“要让人说，五郎那么出息，他大伯是个光棍腿子，这话好说不好听。于咱们老连家一大户，谁的脸上都不好看。”
“我的打算那，是趁我还硬朗，给你大哥再说给媳妇。老四，这个事，就需要你点个头，这个亲事的钱，我这都准备下了，从容的。”
从容，这里并不是说态度从容，而是说银钱宽裕，办事足够了。
连老爷子正说着话，就听见外屋哐当的一声。
“谁在外屋那，干啥那？”连老爷子正说到关键处，被一下子打断，顿时火气就上来了。
谁知连老爷子连问了两声，外屋都没人答言，反倒是有脚步声往外面去了。
“进来人了，大白天的？继祖，看看去。”连老爷子就道。
这个所谓的进来人了，可不是家里来了客人，而是家里进了贼的意思。
三十里营子民风淳朴，老宅高墙深院、院门也是厚板的木门，因此白天进贼这种事几乎是不可能的。连继祖听连老爷子的话起身往外屋去。
“二婶，你干啥去，这外屋的水瓢是你摔的不是？”连守信没起身，坐在屋里，就听见连继祖在外屋朝外面道。
“不是俺，俺没进上房。”接着，就是何氏的声音，却是越来越远，往大门的方向去了。
一会工夫，连继祖回到屋里来。
“应该是我二婶，着急忙慌地往外走。不知道是想干啥。”连继祖进屋后，就说道。
“别管她，那出不色的！”连老爷子低喝了一声。
“老四啊，你说这个事咋样？”连老爷子又将声音放缓，看着连守信问道，“我想趁着我还活着，把这件心事给了了。”
“爹，这个事，你问我？你不应当问我啊。这个事，我不好说啥。”连守信说着就站起身，“爹、娘，那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家里还有事。”
连继祖和连守仁都忙站起身，连老爷子也有些诧异地看着连守信。
“我走了，你们在屋吧，不用送。”连守信低着头，大步出了屋子。
连守礼跟着连守信一起来了，就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个时候，他看连守信走了，就也站起身要跟着走。
“老三，你等等。”连老爷子没拦住连守信，就忙拦住了连守礼。
“老三啊，你和老四俩感情好。这个事，你帮着去劝劝老四。都是亲兄弟，道理我都讲明白了，你再去好好劝劝他。我听你回信儿。”
连守礼呆站在那，一身夹衣包裹的身体显得有些瘦骨伶仃。
还没等连守礼说话，外面就响起腾腾腾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帘挑起，连守义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哎？不说老四来了吗，咋人那？走了？”连守义进屋，大眼睛四下一踅摸，就大大咧咧地道。
“你没碰见老四？你跑哪去了？”连老爷子没好气地道，“等你，等你黄花菜都凉了。”
“爹。”连守义咧嘴陪笑，又看了看连守仁、连继祖和连守礼，“这是、这是又要给我大哥说媳妇了？”

第七百二十一章 矛盾
“啊。”连老爷子有些不情缘地承认道。他心知，连守义这么快的回家来，还一张口就这么问，肯定是刚才何氏偷听了他的话，立刻就跑去告诉了连守义。
而且，就算是何氏没有偷听他的话，要给连守仁张罗起媳妇来，也瞒不住连守义。所以，否认是没有意义的。尽管，他私心里并不愿意让连守义这么早的知道这件事。同样是儿子，要给连守仁说媳妇的事他不仅不瞒着连守礼和连守信，反而要主动找这两个来帮忙，却不想让连守义知道。
这其中的缘故是什么，连老爷子不打算往深里想。
“爹啊，咱家还有多少钱，够给我大哥说媳妇的不？”连守义一屁股坐到连老爷子跟前，咧着嘴问道，一双大眼珠子紧盯着连老爷子。
“这事不用你操心。”连老爷子耷拉下眼皮子对连守义道，并不理会连守义提到的银钱的话茬。
“爹，这可是咱家的大事啊。我也是咱家的一口人，我咋能不操心那？”连守义就道。
“你能干啥，你能给你大哥踅摸个媳妇来？”连老爷子就道。
“爹，这要是银钱充裕，我咋就不能踅摸那？”连守义立刻接住话茬，然后话题就转到了银钱上面。“爹，给我大哥踅摸媳妇，是老四掏钱不？”
“这事你别管。”连老爷子干脆地道，还是不答理那个关于银钱的话题。何氏偷听了他的话，自然也告诉了连守义，连守仁说媳妇的钱他们要自己出。连守义现在这样，就是明知故问。连守义心里在打什么主意，连老爷子清楚的很。
“爹，我进来你老那神气儿，肯定是老四不肯给掏这个钱吧。”连守义的眼珠子叽里咕噜地转着，“爹。你老这手里有足够的银钱，干脆，也赶紧给四郎说个媳妇吧。四郎这个岁数，也该说亲了。咱家这不是有钱了吗，总不能再把四郎跟二郎似的给耽误了吧。”
“二郎现在落到这步田地，追根究底，那还不是一早先给耽误了。要不是年龄拖的大了，咱能给他定赵秀娥？搅闹的咱一家没个消停不说。她把二郎给害成啥样了。咱家好好的小子，给别人家做牛做马去啦，啥时候累死都不知道。”
“爹，四郎他也是你老亲孙子。”连守义着连老爷子道。
连老爷子垂着头。半晌都没答言。为什么不愿意让连守义知道要给连守仁说媳妇的事，就是怕连守义会跟他这么提。他现在手里攒下的银钱，勉强够给连守仁说一个媳妇，还紧紧巴巴的。这还得是说个条件差的媳妇，到时候少不得还要将些粮食出来，或是卖了换钱，或是直接做聘礼。这还不算，还得将猪圈里的猪也计算在内。
当然，如果连守信肯帮衬一点。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也就是说，老宅现在所有的财产，满打满算只勉强够说一个便宜的媳妇的。连老爷子不忍心着连守仁鳏居，想要趁着自己还硬朗，替连守仁将这件事情操办了。但是，连守义说的也是实话。四郎的年岁不小了，也该说亲了。如果要往后拖，以后还真怕像二郎那样，找不到合适的。
不管是让大儿子打光棍，还是让孙子打光棍，连老爷子心里都不好受。但是，再只能先说一个媳妇的情况下，他必须要做出选择。
“老二啊，”连老爷子抬起头。恳切地着连守义。“四郎是我亲孙子，我哪能不疼他。他的事，都在我心里那。现在家里也不是啥大富大贵，这一年能攒下多少钱？我手里能有多少钱，家里谁还不知道。”
“就那二十来两银子，那还是、那还是人家宋家给的。是宋家给你大哥媳妇吊丧的钱。”连老爷子一字一句地道。宋家和古氏，还有那二十两银子，都是连老爷子平时极力避免提及的，但是现在，他却明明白白地说了出来。
连老爷子的意思也很明白，他是跟连守义说道理。既然是宋家给古氏吊丧的钱，那么在四郎和连守仁两个之间，自然要先可着连守仁用。
“你大哥这个情况你也天天着，你心里不替你大哥难受？”晓之以理之后，连老爷子又打算动之以情，“你们都暖暖和和，身边有个知疼知热的人，就你大哥一个人，孤零零的，你做兄弟的，也不下去不是？人到老了，就得有个伴。你我和你娘，我们俩平常也吵吵。可我躺炕上的时候，还是得她伺候我。”
“爹，我大哥他都娶过两个媳妇了。”比起连守信和连守礼，连守义说话从来就没什么顾忌，显然他也并没有被连老爷子说的话所感动。“他这辈子不亏。再说啊，啥孤零零的，咱这一院子不都是人。他跟前还有继祖和继祖媳妇那，他有后了，还说啥媳妇啊。”
“爹，你不是也说了，咱家又不是啥大富大贵的人家，一年能攒下多少钱。你老把这个钱花了，还不知道娶个啥进门，也就是做个摆设。那四郎还得等几年，才能再攒够一个媳妇的钱。”
“爹，你老可不能太偏心了。给四郎娶个媳妇，明年你老就能抱上重孙子。你老还一个重孙子都没有那。没见着重孙子，你老能合上眼睛？”
“爹，这个事可不是我要争竞啥的。就这个事，放在哪，那也得是先给四郎说媳妇。”连守义的神色中少有的透出几分的正经来。“就咱庄户人家，半道死了媳妇，能有几户续上的。人家能续上的都是有钱的人家。咱家现在有啥？四郎和六郎都没着落那！”
“就我大哥这样，你不花大价钱，能续上个啥好的？也就是那拖儿带女的，那样的她肯来。惦记着找个老爷们帮着养活孩子。咱家这样，自己人还吃不饱，就白给人家养孩子了？”
“爹，你老这心不能这么偏啊。”连守义的语气中带着些哀求，又有些无赖，细计较起来，还有几分威胁。
连老爷子的心有点虚，但是扭脸到站在旁边，神色凄惶的连守仁，连老爷子还是硬起了心肠。
“老二啊，爹不是偏心。这不是钱少吗，咱得好好谋划着花。”连老爷子想了想，就道，“四郎年轻小伙子，要说媳妇，那也得挑好的说。咱家现在这些钱，根本就不够。不能委屈了四郎，还是稍微等等。等明年，明年就给四郎说媳妇。要多少钱，我来想办法！”
“你大哥要说媳妇要求不高，就是找个伴。咱家现在这个些钱，正好够用了。再说，不管啥事，这不也得讲究个长幼有序吗。……还是先给你大哥说，等你大哥的事办好了，咱立刻就办四郎的，钱我来想法子，明年肯定让四郎娶上媳妇，还得娶个好的、趁头的。”
“爹，这事我跟四郎都说过了，四郎他心不高，差不多的就行。啥好的、趁头的，还是留着往后给我大哥找吧。咱家现在，凑吧凑吧，就给四郎说个媳妇吧。”连守义咧嘴笑道。
……
老宅这边，连老爷子绞尽脑汁、说的口干舌燥，连守义还是咬死了，要先给四郎说媳妇。而连蔓儿家此刻，也非常的热闹。
连守信回到家里，脸上的气色还没缓过来，张氏自然要问。连守信一开始还想隐瞒，觉得这事不大体面。连蔓儿打量着连守信的脸色，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爹，我爷找你过去，不会是跟你说要给大当家的说媳妇的事吧？”连蔓儿就直接问道。
“咦，”连守信就吃了一惊，“蔓儿，你咋知道的？”
“刚才叶儿跟我说了。”连蔓儿就笑道，“说是老宅那边，打算这个事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三伯知道了，回家跟她们说的。”
“你三伯他知道这个事？”连守信就问。
“是啊。”连蔓儿点头。
“哎。”连守信一拳砸在炕沿上，心情有些复杂。“他咋就事先没跟我透过气。”
“兴许是忘了？……他三伯这个人，跟老爷子、老太太还是比跟咱近。”张氏就小声地道。
这个是事实，连守信不能反驳，他也不想反驳。
这最不体面的事情已经不再是秘密，而且，连守信心里也明白。只要连老爷子不改主意，这件事也瞒不了人。被张氏还有连蔓儿几个接连地追问，一来二去地，连守信就将在老宅的事都说了。
“还真有这个打算？钱都攒够了？这是早就打算下了！”听完连守信的话，张氏惊叹道。“奇怪了，这个事，怎么还特意问你的意思啊？这问的着吗，老爷子这是打的啥主意？”
“谁知道！”连守信无奈地道。
“爹，你啥也没说吧？”连蔓儿就问。
“这事我能说啥，说啥都不合适。”连守信就道，接着就压低了声音自言自语地道，“……就这一个是亲儿子，我算是明白了。”
“这大当家的要说媳妇，我咋心里有点害怕那！”张氏突然打了个冷战道。

第七百二十二章 偏心
张氏说害怕，自然是因为想到了古氏。
“大当家那个人……，”张氏话说了一半，并没有将连守仁是什么样的人说出来。“这要再说个媳妇，谁知道是啥样的人？这要再是个心术不正，心黑手狠的，这让人想想就害怕。”
张氏这就叫做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不过，她的担心也并不是多余的。连守仁再说媳妇，不管是啥样的，那都是长子媳妇。这个年代，长子和长子媳妇对一个家庭影响，是不能忽视的。
其实，就算不是这个年代，道理也是一样的，只是程度略有差异。
“大当家那个人啊……”连守信摇头、叹气。
连守仁其实自己并没有多少主意，他就是自私自利，而且没什么道德感，对别人，包括自家的兄弟子侄都没什么感情。如果是他自己，他并没有多少行动力。可是，如果旁边有人给他出主意，给他煽风点火，往坏里那么一勾引、一带，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连守仁和古氏，很适用狼狈为奸这四字成语，也若说为虎作伥，因为评价标准不同，也说不好到底谁是吃人的虎，谁是伥鬼。
让连守仁一个人，让他孤掌难鸣，对大家来说都是最安全的。
而如果连守仁再娶妻，即便对方人品不坏，那以后也将会有数不清的麻烦。不说别的，单说一条――连守仁他并没有养活老婆孩子的能力。
“老爷子是真心疼他。”连守信说道，“继祖他娘那个时候没了，刚入土，老爷子就揣了一包银子往媒婆家里送，让给大当家的赶紧寻个媳妇，还要好的。守寡啥的都不要，就要没出阁的姑娘。还要姑娘模样好，条件定的可高了。娶古氏的时候。那是花了不少钱。”
“古氏没了，估计老爷子早就打算下要给他再说一个。就是那个时候事情都赶在一起了，老爷子没敢提。现在，着咱过起来了，这喜事一桩一桩的，就想趁着咱这个喜庆劲儿，把大当家这个事再给操办了。……省吃俭用的，一文钱都攒起来。就是等今天啊。”
连蔓儿认为连守信说的不错，连老爷子是真心疼连守仁。对第一个孩子、而且还是儿子的特殊感情？因为连守仁年轻时就考上了秀才，给连家长脸，让他到了连家的希望？
感情的事情。很多时候是说不清楚的。或许，这就是父子之间的缘分吧。连蔓儿想。
连蔓儿一家，都不愿意连守仁再娶媳妇。但是，即便他们这样做的原因非常充分，这样的话也不好说出口。
“老爷子是怎么想的那？”张氏皱眉不解道，“这日子就不能简单点过，不是总说都想开了，啥都想明白了吗？”
溺爱一辈子了，某些东西已经深入骨髓。变成了一种本能，完全凌驾于理性之上。外人着是连老爷子溺爱连守仁，或许连老爷子自己正愧疚、自责，对大儿子不够好那。
不能让连老爷子做成这件事，连蔓儿想。
“爹，你刚才说我爷说这些话的时候，芽儿她娘在外屋偷听了？”连蔓儿就问连守信道。
“对。估计啥话都听去了。”连守信点头道。
“然后她就跑了，还不承认偷听是吧。”连蔓儿想了想，又问道。
“对。”连守信又点头。
“我觉得啊，她肯定是去找芽儿她爹去了。”连蔓儿就道，“大当家要娶媳妇这件事，芽儿她爹娘肯定不愿意。”
“没错呀。”张氏和连守信都想了想，点头赞同连蔓儿的说法。“这说媳妇要花不少钱，老爷子说这些钱他出。那是老宅公中的钱。二当家两口子哪能愿意。……四郎年纪也到了，就是用这个钱给四郎说媳妇，也不能给大当家的说媳妇啊。”
“爹，我爷跟你商量这件事的时候，我奶说啥了没？”连蔓儿又问连守信道。
“老太太啥也没说。”连守信就道。
连蔓儿若有所思。说起来，连家老宅活的最自在。最没牵挂的，也许不是上去大大咧咧的连守义或者何氏，而是最霸道的周氏。
周氏的心里其实没有什么真正的牵挂，她唯一的追求，就是自己活的舒坦。这一点，在她对很多事情都无动于衷上面，就可见一斑。连老爷子或许做了许多错误的决定，但是不能否认的是，他是真的在为连家操心，为连家的未来谋划。而周氏却从来不会去想这些东西。
对于任何儿孙以及连家的未来，周氏都从来没有上心过。即便是那个她很放在心上的连秀儿，如今只怕也被她淡忘的差不多了吧。
周氏总是说别人心狼，其实连家最凉薄、自私的人正是她自己。而也许她自己很了解她的这个特性，所以特别害怕别人和她一样！因为那对她可是太不利了！
连守义的没心没肺，绝不是从连老爷子身上遗传到了。连老爷子绝没有那种品质。那只是周氏的凉薄、自私的另一种表现形式。
连蔓儿吁了一口气，将思绪从周氏身上拉了回来。
“我估计，老宅那边，对这个事真正上心的，也就是我爷和大当家的两个人。”连蔓儿就道。
而其他的人，不是无所谓，就是反对以及强烈反对。
连守义那一股人不用说，肯定是强烈反对。而连继祖和蒋氏两口子，只怕也并不愿意“小妈”进门，从此后又多一尊要伺候的大佛。
“我看这个事，不大可能会成。关系到银钱的事啊，二当家的那一股人可绝不会吃亏！”连蔓儿就道。
“二当家的他们是肯定不会愿意，可我老爷子那样，是下了不小的决心。”连守信就道。
“这个事，咱们别掺和。咱们啊，就先着吧。”连蔓儿就道。
一家人都点头，打算静观其变。
这边一家人刚商量定了，连守礼就慌慌张张地上门来了。
“不好了……”连守礼上来，就拉了连守信，要往老宅去。
“咋回事？”连守信自然不会这样就被他拉走，而是问道。
连守礼急慌慌，有些语无伦次，但是还是将事情说清楚了。
为了给连守仁说媳妇的事，连老爷子和连守义吵吵起来了，之后，何氏、四郎、六郎相继从外面回来，局面就变成连老爷子对连守义、何氏和四郎三个。
“咱爹就说要给先给大哥说媳妇，二哥他们就说要给四郎先说媳妇，谁也不让谁，越吵吵越厉害，已经招了一街筒子的人了。咱爹气的直喘气，我怕要不好，赶紧来找你。老四，赶紧的，你赶紧跟我去。万一咱爹有个好歹……”
“三哥，这个事我去了能干啥？”连守信一脸纠结地着连守礼，“我是能说谁，我还是能给他们谁做主啊？我是能说先给大当家的说媳妇，还是能说先给四郎说媳妇？”
“三哥，我脑子有点糊涂。要不，这个事，你说该咋办？你是赞成啥，我就随着你。”连守信看着连守礼道。
“这……”连守礼一下次哑口无言。
这个时候，赵氏和连叶儿也闻讯赶了过来。
“爹，你别总给我四叔找麻烦。”娘儿两个很快就弄清了眼前的状况，连叶儿纠结着劝连守礼，“还想让我四叔咋样啊。这一回回的，别人不知道，咱还不知道我四叔多为难吗？因为啥有些事他们自己不来找我四叔，总是让你来？”
“爹，你想想，谁真格的对咱好。是我四叔、我四婶，还是老宅那些人？以前的事，你都忘了？”
连叶儿说着话，眼圈就红了。她对连守礼对连守信的一些做法，感觉到很是羞愧，愧对连蔓儿一家。而同时，她又觉得连守礼很可怜，也很可气。那是她亲爹，她还不能说重话。
“孩子她爹……”赵氏只叫了一声，也跟着眼圈一红，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连守礼怔了怔，随即垂下手，放开了连守信。
“老四，这个事，我是不能说啥，我说啥人谁也不能听我的呀。”连守礼蹲在一边，絮絮地对连守信道，“你不一样，你有地位了。你说话他们听。……别人我也不愿意管他，我就是担心咱爹，怕咱爹受不了，有个好歹啥的……”
连守信慢慢地踱到连守礼身边，却并没有跟着连守礼一起蹲下。
“三哥，要说我现在，或许在外边有点地位，可在老宅那边，我有啥地位啊？花钱的地位还差不多！”连守信带着自嘲的语气，“你看我说啥他们听了？要是听，现在能天天这么闹腾？”
“三哥，他们挤兑我，你不能也跟着他们一起挤兑我呀。”连守信无奈地笑道。
“老四，我没有，我绝没这个心。”连守礼急了，连忙站起身，面红耳赤地向连守信解释道。
与此同时，连家老宅门口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快要入冬了，庄户人家不用下地，大多都在家里，也没有重体力活计，他们很有时间和精力关注邻里的闲事，尤其是说媳妇的闲事。因为院子里吵吵的太厉害了，更有几个年纪略长，与老宅来往较近的人推门进了院子里，打算帮着劝解劝解。
“……我们都是捡来的对吧……”连守义的吼声几乎揭破了上房的屋顶。

第七百二十三章 扒皮
连家的人嗓子都生的好，除了连守礼似乎有点先天不足之外，其他的人，上至连老爷子和周氏，下至六郎，甚至大妞妞，说起话来都声音亮堂、中气十足。
也因此，当他们放开音量吵吵起来的时候，即便是在屋里，即便是这个院子那么大，外面的人也能听见。
此刻屋里，连老爷子盘腿坐在炕头上，连守义则是站在炕沿下，父子俩正面对面，都是面红耳赤，显然都十分激动。
地下站着的其他人，连守仁面露痛苦，连继祖和六郎则似乎有些茫然地不在状态，至于何氏和四郎，一个咧着嘴不适地附和连守义的话，另一个则是扭着脸，似乎是刚刚哭过。
蒋氏并不在屋里，连芽儿早被这阵仗吓到了，缩到了墙角，周氏还算冷静，只是看连老爷子和连守义争吵的急了，她也跟着立起了眼睛。
“吵吵，吵吵，又招一街筒子的人，脸都丢没了。老二啊，你少说两句，你没看你爹都这样了？你爹这一着急，再犯病咋办？”
周氏怕连老爷子气急了犯病，可她这个时候说话，根本就无济于事。也许连老爷子并不想争吵，但是连守义显然不这么想，连守义根本就好像没听见周氏说的话似的，依旧在跟连老爷子争辩。
而这个时候，已经有人不请自来地挑门帘子进屋了。
“咋吵吵这么厉害啊，有啥话好好说啊。”春柱的爹进门就道。
“父子俩，有啥说不开的，好好说，别吵吵。”另一个也道。
外面来了人，连老爷子还没怎么样，连守义却更加激动了，他拉住进来的人，口口声声地叫着大伯和大叔。就又嚷嚷开了，就将连老爷子死活要给连守仁说媳妇的事情又都说了一遍。
“……家里攒点钱容易吗，这不往正处用，竟打水漂。正儿八经的就该给四郎说个媳妇，我爹老糊涂了，就知道向着他大儿子，别的啥啥都不顾了！大家伙给评评理，这事我挑眼挑的对不对？”
在外面的时候。大家伙已经听了个大概，如今听连守义这么一说，就更明白了。连老爷子手里就那么点钱，只够说一个媳妇。而且。说了这个媳妇之后，怕还再需要好几年才能再攒一个媳妇的钱。
这种情况下，是给连守仁说媳妇，还是给四郎说媳妇？
进来劝和的人似乎也有些左右为难，只是两下劝解，谁都不肯说应该给哪个说媳妇。庄户人家，最注重的是香火传承还有劳力。按照庄户人家的观点，自然要给四郎娶媳妇。家里多一个劳力，年轻的小两口也好生儿育女。至于连守仁。他已经有了儿子，而且还娶过两个媳妇，还有过一个小妾。作为一个男人，这辈子就不算亏了。
但是这话他们却都不肯说，因为谁都知道，连守仁是连老爷子的心头宝。
“……这做爹娘的，哪个不是都指望着儿孙们好。我也愿意把这两件事一起都办了。这不是家里没那么多钱，没办法吗。”连老爷子就向来劝解的人诉苦道。
众人都沉默。
“先给守仁说媳妇，我不是偏心。我这年纪大了，眼瞅着一天不如一天。我不能眼看着我儿子打光棍啊。日子过的凄惶啊。趁着我还有这口气，我给他把这件事办了，以后他也有个知疼知热的人，我也能闭上眼睛了。”
“四郎年轻人，晚两年也……问题不大。我家老大的事。再耽搁下去，我怕他走到我前头。”说到这，连老爷子声泪俱下，引得众人也跟着唏嘘起来。“我走了，他就是没爹的孩儿了。四郎，就算到时候没有我张罗。他也有他爹娘，还有他叔叔。”
“老二一个劲的跟我犟，我再当着大家伙的面把话说一遍。办完了老大的事，我立刻就给四郎张罗。缺钱，我就去借。他三叔还有四叔那，都不能眼瞅着四郎这孩子打光棍。他四叔一个人就够用了。不过，我这话可说在头里，这都分家另过了，这个钱是借，以后得还人家。这叫有借有还，不能让人讲究。”
连老爷子的口才明显地比连守义高出一筹来，而且比起连守义的粗声大气，连老爷子的姿态也摆的足够。事情经过他这么一说，似乎他的决定就是非常公正的，他根本就不偏心，给连守仁娶媳妇是理所当然的，而连守义则是无理取闹了。
而且，给谁先说媳妇的话题，似乎也微妙地转到了另一个话题上。也就是银钱的问题，只要连守礼和连守信，当然重点是连守信，肯借给他们银钱，这场争吵根本就不必要发生。
“这老爷子心里有道道，”也有那与连家不熟，也没有足够的年纪和身份登堂入室，却忍不住趁乱进了院子，站在窗跟底下看热闹的人，正在彼此交头接耳。“把现成的钱给大儿子说媳妇。他大儿子和四儿子有仇，也没有人弟弟给大哥张罗媳妇的。这老爷子先把大儿子给安排妥了。剩下的孙子再说媳妇，找到他四叔头上，他四叔咋地也不能干看着不管。”
“人家当过大掌柜的，跟咱不一样。”又有人附和道。
连老爷子这些话似乎说的入情入理，他又在人前那么保证说四郎说媳妇的钱根本就不成问题。但是，连老爷子这些话并不能安抚住连守义。
现在的连守义，再也不会满足于所谓的将来的许诺了。他要的是抓住现在的利。
“爹，你老还把我当傻小子哄那。”连守义咧嘴嘲笑道，“过去你老这漂亮的话就没少说。说啥让我们眼下辛苦点，裤腰带勒紧点，等我大哥出息了，做官了，我们就能跟着过上好日子了。我们辛苦了二十年，二十年啊，跟牲口似的干活，挣点钱都给他花了，最后我们得到啥了？”
“我们比现在人家老四家的长工都不如！……二郎不就因为他耽误的？你老那时候不也总说，再等一年，再等一年的，把二郎差点等成老光棍。要不是你想着他，二郎最后能说老赵家那个破烂货！现在二郎能去给老罗家当牲口！……他、他连守仁一当上官，他就想分家，把我们一脚给踢出去。”
“他是啥人啊，克死俩老婆还不够，还要让四郎打着光棍，给他再说媳妇。我们四郎还没沾过女人的边那，他除了大老婆，小老婆都赶跑一个了，那睡过的女人都没数！还给他说媳妇，爹你还说你不偏心，你这心都偏到咯吱窝里去了！”
这样的话题，显然是很多人所喜闻乐见的。外面看热闹的人，有的恨不得将脑袋伸进窗户里来，心里期盼着连守义能多说一些连守仁的风流韵事。
连守仁一张脸就涨得通红，连老爷子也尴尬的不行，连连干咳，一张黑红的脸膛顿时变成了紫红色。
“他连守仁，大家伙别看他现在不说话，他坏了良心啊。”似乎是察觉到了大家伙的情绪，连守义越发的精神抖擞起来。“他谁都没有，他就有他自己个。我们拿他当兄弟，他拿我不当人。”
“……那老些年，他一个人吃香喝辣的，看我们吃糠咽菜，还顿顿都吃不饱，穿的叫花子似的，他那心里可没一点过不去。他根本就看不起我们，拿我们就当奴才使唤！卖蔓儿换钱，那不就是他办出来的？他那一窝就没个好东西，还给他说媳妇，是想着再祸害我们是不？”
“……背后调理坏，把秀儿当刀使唤，把老四家一个快下生的孩子给害死了，老四媳妇也差点死她们手里。……把秀儿卖给个老棺材瓤子，就是为了找人家做靠山，他好捞钱……”
要说对连守仁所作的坏事的了解，连家里当然数连守义为最，就是连老爷子不知道的事情，连守义都知道。他这么一桩桩一件件地数落出来，不时就爆出一两件大家伙还不知道的事情。
连守义说的很多事，都已经是街知巷闻了。但是，这么当着大家伙的面再说道一遍，说的人还是连守义，这似乎就像是将刚结疤的伤口又撕开来。
血淋淋，痛彻心扉，同时还造成了新的伤口。
连老爷子的脸上火烧火燎的，心里也跟滚油煎着似的，额头的青筋蹦蹦地直跳。
“老二，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你现在拿出来说啥。他咋地，那也是你大哥。咱该说啥事说啥事，你别往别的上面扯！”连老爷子厉声喝止连守义道。
“爹，我这可说的不是别的。大家伙都知道知道我大哥他是啥样的人，也省得祸害别人！”连守义咧嘴笑道。
连老爷子气的连连咳嗽，他明白了，连守义这样说，不仅是想扒连守仁泄愤，还是想让众人厌弃连守仁，进一步地将连守仁的名声搞臭。
因为这样，连守仁就更难说上媳妇了。连守义是打定了主意，不让他给连守仁说媳妇。

第七百二十四章 一意孤行
连守义打定主意不让连老爷子给连守仁说媳妇，但是连老爷子也打定了主意，一定要给大儿子说个媳妇。
“老二，你说你大哥是啥样人？这人，一辈子，谁没个犯错的时候。他就不该去做那个官。”连老爷子高声道，随即就转向屋里坐着的几个来说和的乡亲，“咱们庄户人家，都心眼实。那官场上面的事，咱摆布不开啊。啥是非黑白，那都是人家说了算！就咱知道的那冤枉的人，就不老少吧。”
“守仁这个孩子，他耳朵根子软。上个媳妇娶糟了，那是个丧门星。守仁这个孩子，也是大家伙看着长大的。他是老实人。就他从小到大，跟咱村里的人，老少都算上，他就没跟谁红过脸。”
“……念过书，考中过秀才，如今也算正当年，咱家里有地，他就是不用种地，养活老婆孩子那也没问题。……老连家的门风，没有打骂媳妇的。谁跟了她，肯定不能受罪、受气……”
连老爷子一连说了连守仁的许多好处，显然，这是借着现在人多，想要美化连守仁，消除连守义刚才那些话的影响，好让连守仁能说上一个好媳妇。
“爹啊，你就夸出花来，说出大天来，我大哥这名声也挽回不来。”连守义就道。
“你给我闭嘴！”连老爷子怒道，“我这啥话都跟你说明白了，你个油盐不进的，就想着你自己个，就瞅准了眼目前的芝麻粒。没出息的东西。这个家现在还是我说了算，我说给你大哥说媳妇，就给你大哥说媳妇！”
连老爷子反正是铁了心，既然说不通，那就用身份压。连老爷子拿出了一家之主的威严，他想当着众人的面。强行将这件事就这样定下来。这样，也好尽快张罗着给连守仁踅摸媳妇的人选。
“爹，你拿我们都当啥？我们都是阴沟里捡来的，就他一个人是你亲生的？”连守义跳起来道，“你忘了，他一当上官，他想踢开我们，他也想踢开你！他是咋把秀儿给卖了的？他是咋让小寡妇摸黑你。你那时候头都抬不起来，就差点就上吊了！秀儿现在守活寡，那还不是因为他害的！”
说到最后，连守义频频看向周氏。期望能够勾起周氏对连守仁的愤恨，从而加入到他的阵营中去。
“丧了良心的……，”周氏抹了一把脸，哭道，“都丧了良心啊，净往我心上捅刀子……”
周氏这样哭骂的这样含糊，让人也无法说情她骂的是谁。
“爷啊，你老心疼心疼我。我不想跟我二哥一样。”四郎这个时候突然扑通一声，就跪在了连老爷子面前。“我是你老的亲孙子啊。求你了。爷，你就看在这些年我吃的苦，你老开恩吧。”
“……不拿俺们当人看啊。耽误了俺家二郎，卖了俺家三郎，现在又要耽误俺家的四郎啊。天啊，没天理啊……”何氏身子一矮，就坐到了地上。张大嘴巴，干打雷不下雨地干嚎起来。
连守仁和连继祖父子俩站在角落里，低垂着头，让人看不清他们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
屋子里一下子就乱了，连老爷子又急又气，又羞又恼，只觉得热血上头，两耳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
“啊……”连老爷子喉咙里咕噜的一声，仰面就往后倒去。
“哎妈呀，老爷子厥过去了！”就有人喊了一声。
……
连蔓儿家中，大家团团围坐，连守信说得很直白，这个时候他不能、也不想往老宅去。
“磕碜。我嫌磕碜。”连守信道。
连守信这话说得不错。老宅里，一个叔伯辈的，先后娶过两房媳妇，纳过一个小妾，做过贪官，蹲过大牢，和一个到了年纪的子侄辈的，争抢着谁说媳妇。这个事，自家里商量已经很不讲究了，现如今打起来了，还闹得村里的人都知道了，是非常难看的。
这根本就无关是否孝顺连老爷子和周氏。连老爷子偏心，连守义不肯让步，连守信去了又能怎样，也就是跟着一起丢脸，外加将麻烦揽上身。
连守信也不是怕麻烦，见麻烦就绕路的人。关键是，这麻烦是那么的让人心里发堵！
连守信不往老宅去，连守礼也就不张罗要去了。
两家人，就这么相对无言。
这样说也不大对，是连守信和连守礼相对无言，其他的人则是聚在一处，小声地相互议论着。
“最后会是个啥结果那？”连蔓儿跟连叶儿议论着道，“叶儿，你猜猜，这媳妇会给谁说？”
“我猜不出来。”连叶儿想了想，就摇头道，“咱爷那是铁了心向着他大儿子，二伯肯定也不愿意吃亏。他可不像咱们两家，他啥事不敢干，啥话不敢说啊。”
连蔓儿点了点头，她也无法估算出结果。只能说双方势均力敌，最终鹿死谁手……
“我看啊，这事得看咱爷……”连蔓儿就道。
连守义无赖、混不吝，而且在这件事上还占了理，但是，连蔓儿细细思索之后，还是觉得连老爷子应该胜过连守义一筹。不论是在身份上，还是在辩才和智谋方面，连守义显然没有连老爷子的老辣。
“就得看咱爷是不是完全拉下脸了。”连蔓儿想了想，接着道。
连老爷子是否会将最后的面纱抛下，摆明他向着连守仁的立场，强硬到底那？
很快，连蔓儿就知道了，因为有人慌慌张张地跑来找连守信，说连老爷子厥过去了。
“请郎中了没有？”连守信就问。
“大家伙张罗着给请了。”来送信的人就道，但是郎中请来了，这个费用，连守信如果不去，谁会掏那。大家伙都知道，连老爷子和周氏的一切吃穿用度，尤其是请郎中看病、抓药的钱，历来都是连守信支付的。
而且，连老爷子厥过去了，连守信怎么着也得过去看看吧。
连守信暗自一声长叹。
连蔓儿知道了，就忙吩咐人送茶水、送果子、送点心的去招待那来送信的人。又将管事韩忠叫到跟前来，仔细地叮嘱了一番，让他跟着连守信去老宅。
连守信拉上了连守礼，和送信的人一起往老宅去，管事韩忠的带着人跟随伺候。一会抓药、付钱等事务，都将是他们的差事。
到了老宅，韩忠按着连蔓儿的嘱咐，先好言好语地将看热闹的人都给劝散了。
等连守信进到上房屋里的时候，李郎中已经被请了来，连老爷子也已经醒了。
“……急火攻心。”当被连守信问到连老爷子的病情的时候，李郎中就道，“我这话也不是说了一次两次了，老爷子年龄大了，还是该放宽心。这啥都供应的应当的，颐养天年多好。庄户人家有这个福气的不多，老爷子，要爱惜身子，惜福啊。”
来往连家的次数多了，对连家的事情比村里其他的人了解的还多一些，李郎中话里有话。
“可怜天下父母心。”连老爷子靠在行李卷上，叹气道，“都是为了儿女，不到咽气那一天，这心就放不下。”
“老四对我好，我都知道。我有这个孝顺的儿子，我知足。”连老爷子又道。
李郎中就没再说别的话，只开了药方就走了。
对孝顺的儿子知足不知足，这个别人无法知道。但是，连老爷子心里更牵挂、更心疼的是哪个儿子，大家都看的清清楚楚。
“爹，我这就让人去抓药，回来让人熬了，你老好好吃。”送走了李郎中，连守信就对连老爷子道。
这半年多的时间，连老爷子瘦了许多，精气神也不如以前。这么靠着行李卷躺着，看上去就显出老态来。
连守信有些心酸，同时也有不甘。为什么，连老爷子就不能像李郎中所说的那样，消消停停的，用他的供奉来颐养天年那。不是说早都想开了？
想开了，是想开了不再妄想让连守仁做官？不再妄想让大家伙供养着连守仁锦衣玉食的生活？但是，偏疼连守仁的心，却始终是不变的？！
“老四啊，又让你破费了。我是让老二给气的……”连老爷子就对连守信道。
“爹，你老好好歇着吧。”连守信并没有接连老爷子的话茬，连守仁、连守义等人都在，似乎都有话要说，而连老爷子摆明了是想让他给做主压服连守义。
连守信并不想理会这些事，他的心里满是厌倦和疲惫。骨肉亲情，到底能经受多少这样无情的消磨？
“爹，你也听人家李郎中说了。你老就好好将养，啥事也别管，啥事也别操心了。”连守信这么说着，就站起身，“你老吃好喝好，多活几年，就是我们的福气。我有事先走了，有空再来看你老。”
连守信并没有给连老爷子拉住他说话的机会，将事情安排好了，就离开了老宅。对到底给谁娶媳妇这件事，连守信一字不提，但是他的话，却已经将立场表达的明明白白。
连守信并不希望连老爷子给连守仁张罗媳妇。
“楚霸王落难乌江……四面楚歌啊……”连老爷子闭上眼睛，心里哀叹，转瞬，他又猛地睁开了眼睛，“这个家，还是我做主！”

第七百二十五章 搞破坏
连守信回到家里，就有些闷闷不乐。连蔓儿已经从管事韩忠那里知道了连守信在老宅时的情形，也只能叹气摇头。
“老爷子以前不是个不知足的人啊，他挺有身份的，咋现在……就变成这样了！”吃过了晚饭，一家人没事围坐着闲聊，连守信皱眉、叹气道。
连守信这么一说，连蔓儿也想起以前的事来。
“……没分家的时候，我爷不挑吃不挑穿的，不管我奶张罗做啥饭菜，能吃饱了就行。那时候，好像挺容易就让他高兴。继祖哥回来给他带一瓶酒，他就乐得不行。”连蔓儿一边回想着，一边说道。
“那个时候，有点小病小灾地，就从来没请过郎中。平常就是瓜子、咸菜，也就逢年过节，要不就是大当家的他们回来，才能见着点荤腥。”张氏就道，“看咱现在逢年过节给的东西，一个节令给的，就有大当家那老些年给得多了。平常去看他们，咱也没空过手，各样的好点心，这一年都让他们尝遍了。……咱还光送他们东西，啥都不朝他们要。那个时候，大当家的回来，肯定是回来要钱的。”
“那时候，只要大当家的一家回来，我爷那脸上就都是笑模样，看见我们都比平常乐呵，啥啥都高兴。”连枝儿轻声道。
小七没说什么，只是呼了一口气，然后往连蔓儿身边靠了靠。
连蔓儿就伸出手臂，将小七揽到了怀里。没分家的时候，小七作为连家最小的男孙，却并不是最受宠爱的。他的吃穿用度，别说与连花儿和连朵儿比，甚至都比不上大妞妞。
那个时候，连老爷子是那么的容易知足，怎么现在，就变得这么能折腾了那？
“估计啊。要是把大当家的那一股换到咱现在这个位置上，我爷也是会知足的。”连蔓儿就冷笑道。
如果现在拥有牌楼、众多店铺、田产、银钱和好前程的是连守仁和连继祖，即便这父子俩并不向连老爷子供奉什么，连老爷子也会非常的知足、幸福，晚上睡觉都能睡醒的那么快乐。
人的感情就是这样，绝不是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有理可循。不是你对一个人好，这个人就一定会对你好。
说到底，连老爷子就是偏心。或者说。他的那一颗心全在连守仁那边，对于其他的儿子，他根本就分不出心来疼爱。只有连守仁幸福，连老爷子才会快活。别的儿子过的再怎么好。再怎么孝顺他，都是白搭。
再不平、不甘，都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不管他们再怎么努力，都不能真正打动连老爷子的心，除非，他们能够投其所好。
就比如买木材打棺材，送装裹的布匹，那件事是得了连老爷子的欢心的。因此，那正是连老爷子所最重视的事情之一。
而最能讨好连老爷子的事情。则莫过于优待连守仁，最好能将他当祖宗似的供奉起来。
但是这件事，连蔓儿家却绝对做不到。因为那实在是太自虐了，都对不起天地良心。
“你要是再那再多待一会，你说老爷子是不是就得开口朝你借钱？”张氏就问连守信。
“把抓药的事安排好我就回来了，我就怕我多待一会，老爷子还得让我点头给大当家的说媳妇。”连守信就道。“我懒得听这件事。……借钱的事，我还真没想。”
如今他们也算家大业大，几两，甚至几十两银子拿出去也并不心疼。但是，谁家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那是他们辛辛苦苦的赚的，自然希望能用在正地方。
“我估计，我爷不会跟我爹开口说借钱。”连蔓儿就道。“我爷那是好面子的人，他应该是等我爹主动开口，把钱拿出来。”
所以，连老爷子叫了连守信过去，还首先特意声明了，给连守仁说媳妇他们自己有钱。可是。面对村里人的时候，连老爷子却口口声声地说银钱不够用，要跟连守信借钱，而且还说，连守信肯定不会不管，这钱，连守信肯定会愿意借出来。
连老爷子为人、行事比周氏是婉转、含蓄了许多，他这是暗示连守信拿银子出来。
“我爷要是开口，肯定得说的准准的，是借，以后会还。要是我爹主动拿银子过去，人家都知道咱家现在有钱，我爹又面嫩，肯定不好意思说还钱不还钱的事。我爷那时候再说借、还，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以前我爷不是就说过，这辈子就不愿意朝人借钱。开口朝咱借钱，他肯定觉得脸上不好看，要是我爹主动拿钱过去，他脸上好看，这村子里大家伙还得佩服他。”
“他多能耐啊，都不用开口，我爹就啥都随他的心。……不管多忙，都随叫随到，啥啥都供应的齐全，李郎中就跟家里养的郎中一样了！”
一家人都摇头叹气，以前，尤其是有周氏在旁边比着，她们都觉得连老爷子简直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老人，她们甚至愿意为了这个老人而委屈自己。但是，这样的感情，正在被连老爷子自己一点点的消磨着。
“人老了，是不是都糊涂啊？”张氏百思不得其解。
“要说糊涂，我爷在别的事情可都挺明白。”连蔓儿就笑道。
“也怪不得二当家的都问他，是不是就大当家的是亲生的，别人都是捡来的。”张氏就道，“这回二当家的两口子咋学奸了那，老爷子咋许愿都不答应，就盯住那二十几两银子了？”
奸，在这里并不是贬义词，但也不是褒义词，而是乡村土语中一种形容人聪明、机灵的说法，全看当事人的语气，才能分辨是褒奖还是贬损。
“以前吃亏吃多了呗，”说到这件事，连蔓儿就忍不住乐，“再也不肯上当了。”
连老爷子在连守仁那信用破产了！
“闹腾成这样，给大当家的说媳妇这件事，是不是就黄了？”张氏自言自语地道。
“我看是还没死心。”连守信就道。
……
果然，连老爷子在家里喝了两天药，养息的差不多了，竟真的着手张罗给连守仁说媳妇的事。
“……现在不是都没啥事吗，咱爷每天吃了饭，就领着他大儿子出去串门，到处托人给他说媳妇。……说是啥家境贫寒点不怕，人要好，说是身子要壮实，性子要好，长的模样过得去就行，就是得比他大儿子年纪轻。……要是别的条件都合的上，就是带个孩子也行，老连家能养活。”连叶儿在外面听了消息，就跑来和连蔓儿吧啦。
“还说不要太年轻的，最好二十到三十，这是最好。还说老连家不会亏待人……”连叶儿噼里啪啦地将连老爷子托人做媒的话学说了一遍。
李氏和张氏在旁边听见了，在这样的事情上，她们毕竟比小姑娘们多了许多的经历，便都听出了些言外之意。
“这是打算给你们大当家的找个年轻的吧。”李氏就跟张氏道。
“怕是难找。”张氏就道，“要搁以前，没有太仓那回事，他还是个秀才，那兴许还差不多。”
“所以才说不能亏待人家，拿钱赔补呗。”李氏就道。
“芽儿她娘这两天还上你家去不？”连蔓儿就问连叶儿。
“去，咋不去那。还是天天去，这好多话，就是她跟我们说的，要不，我也不能知道这么多。”连叶儿就道，“就是不像以前那样，一坐就是一天了。一到我们家就跟我们唠叨，说咱爷多偏心眼。她说得回家看着，别瞅眼不见，咱爷就真给领个寡妇回来。”
连叶儿说完，就抿了嘴笑。
“我也听说了，现在二当家的一家三口，成天的可忙活了。又得看着家里，还得天天上外头串门子，见人就给大当家的打破楔儿，到处说他坏话，生怕真有人答应进门。”张氏也笑道。
打破楔儿，是三十里营子的庄户人家常用的一句乡村土语，意思大概为搞破坏。那个楔字用的特别的形象生动。比如说做木工活，要将两块镶拼的严丝合缝的木头拆开，最好的办法就凿进去一个楔子，将两块木头给撬开。
连守义和何氏还有四郎每次搞破坏，还都不往提一提连守信家和连守仁那一股人的恩怨，并且将之定义为死仇，明白地告诉别人，别想着嫁给连守仁就能攀上连守信家，或者从连守信家得到好处。相反，和连守仁做亲，那就是往死里得罪连守信家。
连老爷子和连守仁一边忙着托人说亲，连守义和何氏一边就忙着搞破坏。如今，这件事已经成了村里人的笑柄了。
连蔓儿笑着摇头，一家人，矛盾已经激化，往两个方向扭着劲儿，这日子哪能过好。
“天天的吵吵，一点消停的时候都没有，吵吵完还坐一桌子吃饭。”连叶儿说老宅现在的情形，“对了，蔓儿姐，那天我还看见二丫了，听说咱爷也求到她家里了。还求大姨奶，说是把老亲都找一找，说啥也得踅摸一个媳妇。”
连多年都没走动的老亲都想到了，可见连老爷子是真的铁了心，而且急迫地想要办成这件事。
但是，结果却事与愿违。

第七百二十六章 意外的媒人
连老爷子带着连守仁出外活动了好几天，却并没有正经说亲的上门。连老爷子的嘴上急的又起了一圈的火泡，每天硬的东西都吃不下了，只能喝稀粥，因为嘴里也都是泡。连老爷子并不糊涂，他知道这些天一无所获的缘故，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连守义和何氏这两口子在到处给打破楔儿。
这天，一家人沉默着吃过了晚饭，连老爷子就将连守义、何氏和四郎都给留下了。
“老二啊，你到底是想干啥啊。你就这么乐意看我和你大哥的笑话？那对你有啥好处？”连老爷子看着连守义问道。
“爹，你说啥那？”连守义咧着嘴，没心没肺地道，“我咋听不明白？”
“你别跟我耍混！”连老爷子沉下脸来道，“你到处打破楔儿，坏你大哥的名声，你以为这么地就能让你大哥说不上媳妇了。那对你没好处！”
“你别想打那二十两银子的主意，那银子，就是给你大哥预备说媳妇的。他说不上媳妇，那钱也不能给你花。我这话就搁在这！”
连老爷子的右手握成拳头，往面前的炕上砸了一下，一双眼睛也严厉地看着连守义。他这是在向连守义表明他的决心，还有他身为一家之主的威严。
连老爷子这是摆明了偏袒连守仁，不过，这一次连守义并没有跳起来。他已经知道说不过连老爷子，他打定了主意，连老爷子在前面张罗，他就在后头破坏。
成就一件事情也许很难，可是要破坏一件事情就容易多了。
连守义咕噜噜地转着大眼珠子，咧嘴朝连老爷子笑。
连老爷子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连守义是滚刀肉，做事从不讲究章法，混不吝，啥也不怕，因此也就极难对付。
“老二啊。”连老爷子头脑有些发胀，不过他还是支撑着，并将语气缓和下来，语重心长地对连守义道。“你咋就还没想明白那？我掰开揉碎了地跟你说，你别着急。给你大哥说了媳妇，我立刻就给四郎说，决不让你们吃亏。”
“银钱的事你根本就不用担心，咱家这么大的家业，再说，还有老四那一股。我这张老脸豁出去了，还不值那几两银子？到时候，给四郎找个好的，风风光光地把亲事给办了。”
“爹，老四能答应借给你钱，那借了的钱，就不用还？”连守义问道。
连老爷子听连守义这样说，不怒反喜，他认为连守义动摇了。
“我朝他借，他敢说不借？”连老爷子笃定地道，“说是给你大哥说亲要借钱，他还兴许打个顿，这给四郎，他嫡亲的侄子说亲，他一个顿他都不能打。有我在这，还用你们操啥心。还钱的事，那也用不着你们。有我那，保证不带累你们。”
这话说的，其实也就是说，借来了钱，也不用还了？！
“到时候风风光光给四郎办喜事，那西厢房就给四郎两口子住。”连老爷子又说道，这相当于又允诺给连守义这一股一桩好处。
“老二，这就是一个先后的事。反正都要说媳妇，你大哥是长辈，得让他的媳妇先进门来。要不，到时候四郎说亲人家听说你大哥屋里没人，那也不好听。”
“这是爹最后一桩心愿了。”连老爷子叹气道，“让爹全了这个心愿，爹会把一切都帮你们安排得应应当当的，让你们以后啥也不用愁。”
连老爷子这最后一句话，更是别有深意。连守义的眼珠子转了转，果然会意，嘿嘿地笑了起来。
连老爷子见连守义这样，以为连守义被他说服了，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
“爹，以后的事，咱以后再说。眼目前，还是先给四郎说媳妇。先把四郎的媳妇娶进门，往后，你老就随便，我啥都听你老的。你老别说想给我大哥说一个媳妇，就是说俩、说仨，我都不带拦着的。”谁知道，连守义笑过之后，却又说道。
连老爷子几乎被气了个倒仰。
“你那是啥混账话，啥俩仨的，咱家是那样的门风吗？”连老爷子怒道。
“那原来英子，不是我大哥的小老婆？”连守义咧嘴笑道。
连老爷子知道，不能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只能勉强咽下嗓子眼的那一口气。
“你咋就油盐不进，我还能糊弄你？就晚几天，咋就不行了！”连老爷子痛心疾首地道。
“那就让我大哥晚两天呗。”连守义依旧没心没肺地道，“我大哥再说多少个媳妇，还能再给你生孙子？四郎说个媳妇，第二年你老就能抱上重孙子，三年就能抱俩。”
连老爷子眼见着和连守义谈不拢，又被连守义的话说到痛处，因此忙挥手撵了连守义几口人出去。
连守仁一直在地下坐着没吭声，这个时候就站起来，走到连老爷子跟前。
“爹……”连守仁有些期期艾艾地道。
这些天，家里关于是给连守仁说媳妇，还是给四郎说媳妇的事情，时有争吵。连守义和何氏嘴里，也经常敲打着连守仁。比起说话没有顾忌的连守义和何氏，连守仁始终都没怎么争辩，大多数时候，都是垂着头坐在那。
在连老爷子心里，对大儿子的怜惜就又增加了几分。跟胡子、无赖似的二儿子相比，他这个大儿子就是一个温雅的书生。他当然要护着大儿子。
“哎，爹心里都有数。你回去歇着吧，别多想，再把身子熬坏了。”连老爷子语气柔和地道。
虽说连守仁有儿子、儿媳妇，而且，就算连继祖和蒋氏是极孝顺的。可等连守仁真的老了，还是得有个老婆在身边，才能伺候的周全。
在他闭眼之前，一定要给大儿子说个媳妇，不能留大儿子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这个世上受苦、寂寞。连老爷子再一次下决心道。
“还坐着干啥，别忘了上香。”这么想着，连老爷子扭过头去，对坐在炕上打盹的周氏道。
“还用你说，我正要去上香。”周氏被惊醒，立刻就道，然后就穿了鞋子下炕，从柜上的一个捧盒里拿出一束香来，点燃了，在小佛龛前拜了两拜，然后将香插进了香炉里。
连老爷子看了一眼走回来的周氏，响亮地打了个唉声。
“就为老大的事？你看你这一天天，吃不下，睡不安的。别没等给老大说上媳妇，你就先蹬腿了。”周氏很看不上地看了连老爷子一眼，说道。
连老爷子将这句话，自动转换了一下，这是周氏在关心他。
“不光是为了老大的事，我哪像你，啥事也不知道愁！”连老爷子的眼神从佛龛上冉冉的香烟飘向远处，“咱这香也烧了不少，还是一个孙子都没烧来。”
连老爷子沮丧地垂下头。
周氏一言不发地上了炕，侧身靠着窗台坐了，耷拉下眼皮子来，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三那一股，哎，早也就没啥指望了。老四两口子身子骨都好，两儿两女的，是多子多孙的相啊，这几年，别说小子，就是丫头都没生一个。老四为了这事，心里怨恨那。……还有继祖两口子，小月了一回，也再没动静了。……咱这，真是做下孽了？！”
最近几年，家里一个男孙都没有添，这已经成了连老爷子的一桩心病。但是因为某个不好启齿的原因，他将这桩心病埋得很深，只是经常叮嘱周氏拜佛烧香。
“你怨我？”周氏猛地撩起眼皮，扭过头来，瞪着连老爷子。“我那是诚心的吗？家里那时候啥条件，请的起郎中来？她生了不是一个两个了，谁知道那回咋就那么娇性？谁没个磕磕绊绊的，谁没死过孩子？就他就做耗了，就作妖了？”
“我不怕，我土埋半截了，让他找我来，我给他抵命！”周氏的两眼瞪得溜圆，声色俱厉地道。
周氏的性情就是这样，越是理亏，越是心虚的时候，她的气势反而会越足。只是这样的气势，毕竟还是难以掩饰那一丝惶恐。
外人不知道的是，如今周氏晚上睡觉，都要在枕头底下压上一把菜刀才能睡得好。
“你看你，我这说啥了，你就要死要活的。”连老爷子连忙道，如今他为了给连守仁说媳妇，已经四面楚歌，当然要好好安抚周氏，不能再和周氏争吵。
周氏毕竟心虚，听了连老爷子这一句，也就闭口不再说话了。
连老爷子张罗了许多天，都没有成效，他就下了狠心，让周氏从柜子里取了银钱出来揣上，带着连守仁重点地往几个惯于说媒的人家走了一遭。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连老爷子先放下一些银钱，再许诺重金，希望这样能尽快帮连守仁寻到一个媳妇。
连老爷子撒下银钱的人家还没有回信，倒是有意料之外的人登门了。
武二狗和武三狗兄弟两个找上门来，说是他们要给连守仁做媒。

第七百二十七章 不满
武二狗和武三狗上老宅，给连守仁说亲的时候，连蔓儿家里也正在讨论连守仁说亲的事。
刚刚进入冬月，今年还没下雪，但似乎比往年还要冷。连蔓儿一家人都坐在后院东屋的炕上，外屋的炉火烧得很旺，将炕烧的热乎乎的。这屋子采光又好，墙也厚实，四壁紧密不透风，因此屋里也暖暖的。
李氏和张采云也在，女眷们坐在炕上垫着软软的毛毡上面，手里面拿着针线，面前还放了一张矮桌，桌子上面摆得满满的是各色的果子、糕点和热茶。
连守信和小七也在，小七正拿了一卷账册教连守信认上面的字，爷俩小声地你问我答，时而也会加入到张氏、李氏她们的谈话中去。
张氏、李氏这几个，就正在议论老宅给连守仁说亲的事。
连老爷子忙活了许多天，但却没人给连守仁说亲，这样的结果并不能让人意外。
“……先就不说下过大狱那回事，就算没有那回事，这东一窝、西一块的，也不是一般人能摆布开的。……上面有老太太，下面还有儿媳妇。老太太那是十里八村有名的，儿媳妇这面，外面是没人说啥。可人家进门也多少年了，孩子都老大了。还有二当家的那一股，都一个大锅里搅马勺。十几口人，那日子是好过的？”张氏低声跟李氏说道。
“可不是。”李氏就点头道，“要是个老实人，肯定得几下受气，日子难熬。要是个不老实的，那就更糟心。”
连蔓儿在旁边，将李氏和张氏的话都听进了耳朵里，不由得也暗自跟着点头。李氏和张氏都说得不错，连守仁这个媳妇实在是太难找了。
就算是不计较连守仁在太仓犯过的事，就老宅的人际关系。一般的女人就能望而生畏。首先一个周氏，那是信奉不能给儿媳妇好脸色，儿媳妇都是用来拿捏和使唤的。连守仁再娶一个进门，首先就得在周氏的跟前立规矩。
像连守仁这种情况，这个时候娶了媳妇进门，俗称做二道婆婆。也就是说下面有儿媳妇，上面还有婆婆。在这个位置上，即便儿子是亲生的，关系往往也不好相处。而在老宅，在婆婆是周氏，儿媳妇是蒋氏这种情况下，连蔓儿可以预见这二道婆婆的尴尬和难过。
周氏现在在老宅，也就使唤连芽儿使唤的顺手，她已经拿捏不住何氏和蒋氏了。如果连守仁娶了媳妇，周氏肯定会重新发威，势必要将这个儿媳妇给拿捏在手心里。
而连继祖早已经成年，蒋氏又是最精灵不过的一个人。新媳妇进门，想要在蒋氏跟前摆婆婆的谱，那也不可能。
最有可能出现的情况，就是两头受气。想想以前古氏在不受周氏待见之后的处境，古氏是蒋氏的姨母，是古氏做主将蒋氏娶进门的，所以蒋氏才肯为古氏周旋。可要连守仁要新娶一个女人，蒋氏难道还肯为她周旋？
还有连守义那一股人都是不同意连守仁再娶的，势必也不会给新媳妇好脸色。如果真有新媳妇进门，那简直是稍微不小心，就会被啃的渣子都不剩啊。
另外，连守仁还有一个克妻的名声。周氏有磋磨儿媳妇的恶名。
这些都加在一起，但凡还有一点出路，但凡还在意些名声，但凡还对自家闺女有一点顾惜的人家，就不会同意将闺女嫁给连守仁。而如果在明知老宅的这些情况下，还肯将闺女嫁过来的，那肯定是不将闺女当回事，也不将名声当一回事，就是想从中捞一把，也就是卖闺女，以后生死不论了。
既然能这么狠心地卖闺女，就不会是什么正经的人家，要的条件会非常高。连老爷子手里那二十几两银子，根本就不够用的。
几个人就这么一边做针线，一边说着话，小喜和小庆就掀门帘从外面进来。两个丫头一人手里端着一盘点心，都是刚出炉还热腾腾。
将点心摆上桌，两个小丫头又去端了温水，拿了帕子进来。
“娘，咱趁热吃。”张氏就先放下手里的针线，招呼李氏和连蔓儿几个洗手，吃点心。“小七，你和你爹也过来吃。”
一家人就都洗了手，就着热茶吃点心。
两盘点心，其中一盘是枣泥糕，萱萱软软，枣香浓郁，一家人都很爱吃。
连守信拿了一块枣泥糕，并没有直接往嘴里放，而是有些微微的愣神。
“他爹，要不，把这枣泥糕挑两块给老爷子送过去？”张氏瞧见连守信发愣，想了想，就试探地问道。
连蔓儿家经常给连老爷子送点心，其中这枣泥糕，也是连老爷子的最爱。
连守信迟疑着没有说话。
“娘，这回就别送了吧。这枣泥糕有点腻，听说我爷那边正上火那，吃这个不好。”连蔓儿就若无其事地道。
连守信没说什么，张氏也就不再提这个话茬了。
连枝儿看了连蔓儿一眼，张采云则是嘻嘻一笑，用手肘碰了碰连蔓儿的胳膊。
连蔓儿没理睬张采云，不过等两个人在外屋碰头的时候，张采云又向连蔓儿追问，连蔓儿才说了。
“我心里不痛快。”连蔓儿告诉张采云，“采云姐，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当初我姐跟家兴哥定亲的时候，我奶装病，下我姐的面子，给我们添堵。”
“记得，咋不记得那。”张采云就点头，“知道了这事，我们都可生气了。跟别人说，人都说没见过这样的亲奶。……这和今天这事有啥关系？”
连蔓儿一家对于吃食从来就不吝惜往老宅给连老爷子和周氏送，连蔓儿也从来没有阻拦过。
“我姐这成亲的日子刚定下，他就巴巴地给大当家的说亲。是多有脸面的事啊，闹的谁谁都知道。这又到处串，到处往外砸钱。这意思，还是想跟我姐抢日子是咋地？”连蔓儿眯着眼道。
“真就火上房了，先不说这事应不应该张罗，他就非得抢这个时候张罗？啥也不顾的那么闹，采云姐，你说他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觉得不对劲，还真没往深里想。”张采云眨了眨眼睛，说道。
“或许他也没往深里想吧。”连蔓儿的嘴角挂起一丝淡淡的冷笑，“他这么做，就说明他肚子里不高兴那，有意无意的，他给我姐添堵，给我们添堵。”
连老爷子这次的所作所为，固然是他偏疼连守仁，同时也表明了，他潜意识里对连蔓儿家的不满。
“多光彩的事啊，这么大张旗鼓的，银钱流水似的花。这多亏我们家和家兴哥家知根知底，谁谁啥样都知道，家兴哥他们家稀罕我姐，不计较这些事。这要换一个别人家，就不说退亲啥的，人家那心里也得存下个疙瘩。以后我姐嫁过去过日子，那就是个坑，不知道啥时候就掉进去。”连蔓儿有些气鼓鼓地。
“采云姐，这话我就跟你说说。咱千万别在我姐跟前露出口风来，省得我姐心里难受。”连蔓儿又叮嘱张采云道。
连枝儿老老实实地在屋里做针线，并没听见她们说话，不过偏巧，张氏从屋里出来，连守信上前院取东西回来，就都听到了一个尾巴。
这夫妻俩就问连蔓儿，是什么事不能怕连枝儿难过不能跟连枝儿说。
连蔓儿见瞒不过，就将跟张采云说的话又跟这两口子说了一遍。
张氏心疼连枝儿，骨子里的贤良淑德和敬老的习惯又让她不好说连老爷子什么不好，当即就跟连守信甩了脸子。
“有啥好吃好喝的都没忘了他。敬的跟啥似的，咋还这么戳心窝子！当我们娘儿几个是啥！……都怪你。”张氏扔给连守信这么一句话。
连守信心里也正不舒服，又被张氏当了出气筒，更加的一脑门子官司。不过，连守信有一个优点，就是不会因为这样的事跟张氏分辨、吵架。就算他嘴上不好承认，心里也明白，是他爹娘做得不对。因此，他情愿受妻儿一些气，而且从不埋怨。
也正因此，自分家以来，她们一家就没有因为老宅的事而真正的争吵过。
不得不说，很多男人在同样的情况下，都是做不到这一点的。
当然，张氏她们也很有节制，从来也不会太过分，不会不依不饶。
都是好脾气的人，又肯相互体谅，有时候你让着我些，有时候我让着你些，这日子要是过的不和睦那才奇怪了。
连守信受了夹板气，一时难以排遣，就叫上小儿子，打算爷俩出去溜达溜达散散心。
这爷俩还没走出大门，迎面就碰上了连叶儿。连叶儿是跑来给连蔓儿报信儿的。
“啥，武二狗和武三狗？”连守信听了连叶儿的话，也顾不得出去散心了，就跟了连叶儿回来，打算要仔细地听一听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氏、连蔓儿几个听了这个消息，也都吃一惊，就是李氏都微微动容。
“就是赖租子的那个老武家？你们老宅咋还和这样的人有来往那？”李氏很少对有关老宅的事说什么，这个时候也忍不住道。

第七百二十八章 浪子回头？
“……平时并没有来往。”连蔓儿告诉李氏道，只是不知道怎么这个时候，他们又上了老宅的门。
“肯定是知道老爷子到处撒钱了。”连守信这次反应的倒很快。
连老爷子为了给连守仁说亲，下了血本。他找的那几户人家，留下了银钱，都说是跑腿的辛苦钱，不管事情成不成那钱都不会往回要。而如果事情要真成了，则会有重金相谢。武家兄弟肯定是看到有利可图，所以才会上门要给连守仁说亲。
“叶儿，这是你看见了，还是听谁说的？”张氏就问连叶儿。
连叶儿如今已经不怎么忘老宅那边去了。
“我听说的，芽儿她娘就在我们家那，是她说的。……当时她就在家。”连叶儿就道。
原来是何氏亲眼所见，又去连叶儿家里唠叨的，那么应该是很可信的。
“你爷就让他们进门了，没往外赶他们？”连守信问连叶儿道。
“我爷好像没往外赶他们。”连叶儿就道，“武二狗和武三狗一进屋，就给我爷跪下了……”
接下来，连叶儿就转述了何氏在老宅上房所见的情形。
武二狗和武三狗径直进了上房东屋，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在炕沿下，蹦蹦蹦就给连老爷子磕了三个响头。
在庄户人家，不年不节的，三个响头那正经是大礼。
那个时候，连老爷子和周氏都在炕上坐着，看到武二狗和武三狗突然来了，两个人都吃了一惊。等他们反应过来，这哥两个已经磕完了头，赶着连老爷子和周氏叫大伯和大伯娘。
连老爷子虽然一头雾水，但他看不得人给他下跪磕头，就忙叫这兄弟俩起来。
“你们俩干啥来了，不年不节的。磕啥头啊？”连老爷子还很和气地问。
武二狗和武三狗这才站起身，因为连老爷子没让他们坐，他们就不敢坐，只是站在炕沿下，向着连老爷子陪笑。
“……听说大伯要给守仁大哥说亲，我们哥俩打算给守仁大哥保个媒。”武二狗就道。
“大伯你张罗这个事，我们哥俩早就知道了。一直没敢上门来，是怕你老还因为以前的事生我们的气。”武三狗接着陪笑道。“再者，大伯你出面张罗这个事，我们就想，那肯定不少人得上赶着的上门。也用不着我们。”
“这不，我们听说守仁大哥这事还没成，我们才敢来。”武二狗又道。
“大伯，你老对我们的好，我们都记在心里头。总想报答你老，给你老出点力。守仁大哥这件事，我们正好能帮上忙。”武三狗又道。
这哥俩一替一句地，就将来意说明了。
连老爷子见这两个是来说媒的，就有些心动。不过。毕竟去年才又被武家给坑过，连老爷子心里还是有些不自在的。
“老二、老三啊，”连老爷子打量着武家兄弟，缓缓地开口道，“你们说记着我的好，要报答我，这话我不爱听。我从来就没图你们报答过。你们俩摸着良心你们想一想。我有哪一点对不起过你们？可你们是咋对待我的？去年，为那地租的事，不是你们俩？你们俩，当时是咋对待我的？”
“大伯，”武二狗和武三狗见连老爷子算起旧账来，连忙都又扑通一声跪下，又给连老爷子连磕了三个响头。“大伯啊，我们也不乐意那么干。我们那不就是穷疯了吗。大伯。我们家过的啥日子，你老都知道。你老租给我们地，那就是想帮扶我们。我们就是想多要点。我们跟你老犯浑，是我们不应该。”
武二狗和武三狗就开始扇自己的嘴巴。
“我们猪狗不如，……都是让这穷和病给逼勒的呀，你老大仁大义、大慈大悲、大人大量。求你老别和我们计较。”
“我们也有人心啊，一家老小都记得你老的好。每顿饭上桌子，我娘给我们盛饭，都得先唠叨一遍，是你老的恩德，我们才能吃上一顿饱饭。”
“人穷，实在是没法子。我们不是那没良心的人，跟你老赖那些，我们知道，你老是大善人，你老不能跟我们计较。”
“……这辈子报答不了你老，下辈子我们给你老做牛做马。”
“今天来这，头一个事，磕头给你老认错，二个事，就是给守仁大哥说媒，报答你老的大恩。”
这兄弟俩痛哭流涕，又是磕头又是自扇嘴巴，一边说连老爷子是大善人，一边说自己不对，当然，他们那么做也是迫不得已，都是因为穷困等等。
连老爷子就长叹了一声，又让这兄弟俩起来。
“坐着，坐我跟前说话。”连老爷子招呼武家兄弟到他跟前来坐。
“就这样，就这样就把过去的事一笔勾销了？”听连叶儿说到这，连蔓儿忍不住问了一句。
“好像是。”连叶儿无奈地道。
“咋能这样那，咋就吃亏上当没个够那！”连蔓儿感慨道。
连老爷子在武家人身上吃亏不是一次两次了，怎么就不吸取教训那。这样的人，就该直接拿棍子给打出去，怎么还能请他坐炕上，好好唠嗑？
“老爷子这人，就这样。”连守信一手按住额头，闷闷地道。“他总说那么一句话，说啥浪子回头金不换。……武家兄弟的话，都说他心坎上了，他不心软才怪那。”
连蔓儿有些澹不过回头想想连老爷子一贯的所作所为，再细品一品连守信说的话，连蔓儿大概能摸清连老爷子是怎样的一个思路。
连老爷子是相信武家兄弟所说的话的，他们做的那些混账事，都是因为穷困所迫。连老爷子相信，武家兄弟本质上是好的。或者说，连老爷子更加相信，在他的宽容、恩情感召下，这兄弟俩最终必定能够弃恶从善。
看，正在他为连守仁说亲最犯难的时候，这兄弟俩不是来帮忙了！
他的善行终于感化了武家兄弟，这会是怎样一桩流芳百世的佳话呀！只要有这一朝浪子回头，那么他以前所付出的就都无比的值得，而武家兄弟曾经的恶行也就烟消云散了。
连老爷子圆满了！
所谓性格决定命运，真的是至理名言，连蔓儿有点走神地想。连老爷子这样的个性，决定了他会一次又一次的上武家的当，也决定了他对连守仁、连继祖的偏爱到底。
但是，这简直是太岂有此理了。
浪子回头金不换，连蔓儿并不反对这句话。对于真正肯于改过的人，连蔓儿觉得可以给他们机会。但是，连老爷子做得太过了。他一味地关注，像爱抚娇花那样呵护着那些“浪子”，等待他们回头，而对于安安静静、本本分分做人的那些，他却一直视而不见、毫不在意，甚至非常乐意牺牲那些本分做人的乖孩子去呵护他的“浪子”。
连蔓儿简直想不到合适的语句来形容这样的行为，只能无语。
“那武家兄弟俩，给说的是哪户人家？”张氏先回过神来，向连叶儿问道。
“说是武二狗媳妇她娘家屯子里的人，还是亲戚……”连叶儿就道。
武二狗和武三狗给连守仁说的是一个姑娘，今年二十五岁，没嫁过人，论起来，这姑娘还得管武二狗的媳妇叫一声大姑。
“武二狗的媳妇是哪个屯子的人？”张氏就问连守信。
“这我哪知道。”连守信就摇头，“听说挺老远的，具体啥地方我不知道。”
“还是个姑娘，没嫁过人，都二十五岁了，这是有啥缺儿？”李氏就问。
这个年代，可不讲究什么单身贵族，女孩子生下来就是等着到年龄嫁人。一般人家的姑娘，最迟十七八岁就要出嫁了。过了二十岁没出嫁的姑娘，已经是凤毛麟角。而二十五岁未出嫁的姑娘，在这个年代，肯定是有什么缘故的。
这个年代还有一句俗语，叫做有剩男没有剩女，也就是说姑娘家，不管条件怎么差，都是能嫁出去的。就比如说罗小燕那个条件，虽然年龄拖的大了些，也还是有人同意按照她的条件娶她。
而这位，二十五岁没出嫁的姑娘，在这年代，最有可能是这姑娘本身有问题。
“听芽儿她娘说，我爷也是这么问的。”连叶儿就道。
“那武家兄弟咋说？”张氏忙问。
“……说是没啥缺，就是家里穷，要的彩礼多。她们那个地方还特别偏，人都没啥钱，结果每回说亲都说不成，一直耽误到现在。”连叶儿就道，“还说那个姑娘可孝顺、可实心眼了，心疼她家里爹娘兄弟啥的，那彩礼也是为了养活她一家人的。还说那姑娘长的壮实，特别能干活，除了针线不大好，其他家里家外的活，那都一把抓。……还说下地干活顶个男的。”
“照说，这条件可还真不错。配大当家的有些屈了。”张氏低头思索道。
“重点是彩礼。”连蔓儿很冷静地道。
“就是彩礼多点，能找这么年轻的，人家还是姑娘，那也是合适。”张氏就道。
张氏所说的合适，并不是说连守仁和这姑娘的条件般配，而是连守仁占便宜的意思。
“叶儿，那武家兄弟俩说了要多少彩礼了吗？”连蔓儿扭头问连叶儿。

第七百二十九章 彩礼
“蔓儿姐，他们要的彩礼，说出来吓死人。”连叶儿的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道。
“是多少？”连蔓儿忙追问。
“要七十两银子。”连叶儿就道，“别的尺头啥的都不算，先就得给七十两银子。”
庄户人家，净要七十两的彩礼钱，其他的聘礼还不算在内，这是太过了。而且，显然对方家里还是不会给预备嫁妆的。这活生生的，是卖闺女。
“这不赶上赵秀娥了？”张氏就道，“赵秀娥人家那时候好赖年纪还轻，人样子长的也好，家里还有嫁妆，当时还说好了，彩礼钱那就是要个面子，成亲的时候都给带回来。”
武家兄弟给说的这个，又是什么样的神仙人物，竟然敢要这么多钱。
“怪不得拖到这个岁数还没婆家。”李氏就说道，“穷疯了吗，别说一般的庄户人家，就是那富裕的，怕也难办到。这家人想要钱，那也应该要个有点谱的价码，这样要，不是摆明不打算让闺女出门？”
“我看啊，未必就是那户人家要这些钱。”连守信想了想，就道，“武二狗、武三狗，还能真是给老爷子报恩去了？我咋就不信那。肯定是看见老爷子急了，又舍得花钱，想从这里头捞一笔。”
“爹，你太英明了。”连蔓儿就笑道。
“闺女夸你那。”张氏有些戏谑地看着连守信。
一屋子的人都善意地笑了起来。
“这、这只要稍微过过脑子。这就能想明白了。啥英明不英明的。”连守信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连叶儿左看看又看看，心里不由得满是羡慕。她羡慕连蔓儿一家人相处的气氛，连守信肯宠着自己的孩子。也许古板的人会觉得他们有些没大没小，但是这种融洽、亲切的氛围，真的是让人欢喜和温暖。
连叶儿暗自叹气。她的爹娘也并不打骂她，而且都是和气的人。但是在她家里，却从来没有这样欢乐的时候。赵氏跟连守礼说话，总是有意无意地陪着小心。而连守礼，更是从来不会陪着妻女说笑。
“叶儿，他们要这些钱，你爷答应了没？”连守信问连叶儿道。
“我爷没答应。”连叶儿答道。
其实，听说对方要这些彩礼钱，连老爷子并没有断然的拒绝。他只是告诉武二狗和武三狗兄弟两个，他没有这些钱，即便借、当，也凑不上这些钱。
“老二、老三啊，大伯这实在没那么多银钱。这事，就算了吧。麻烦你俩跑这一趟。”连老爷子低下头思索了片刻，就向武二狗和武三狗两个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我爷没糊涂啊。”连蔓儿就笑道。
连老爷子其实一直是个精明的人，他并不糊涂。他上当，一般都是心里情愿的。也就是明知道前头有个坑，他还一脚踩进去那种。如果连老爷子不想上当，就没人能让他上当。
“那武二狗和武三狗就这么走了？”连守信又问连叶儿。
“没有。”连叶儿摇头。
武二狗和武三狗见连老爷子这样，立刻就转了口风。
“大伯，这是他们家要的，咱还真能照实了给！”武二狗就忙道。
“一开始的时候，他们家要的还多那，这不一年年的，这价钱就减到七十两了。”武三狗也道。
“我看今年他们也有点着急，等我们哥俩去好好跟她家说说，把这彩礼钱再往下砍砍。大伯，你老也给我们一句实话，你老能拿出来多少银钱？”武二狗又道。
“十两银子彩礼钱。”连老爷子不慌不忙地道，“另外还给她置办四季衣裳，首饰再给她打两件，各样聘礼也都有，还有这酒席，多少也得办两桌。就这，二十两银子就打不住，我还得卖粮、当东西。”
武二狗和武三狗兄弟俩偷偷地交换了一个眼色，都有些失望。
“大伯，人家闺女是个好闺女，没成过亲的黄花大闺女啊，连定亲都没定过。我守仁大哥都往五十上奔了。七十两他们家要的有点高，可这十两，也太少了点。”武二狗就道。
“大伯，这要给我守仁大哥找个四五十岁的回头人，那是不用花多少银钱，可那样，我守仁大哥就亏了。大伯，你想想，人家二十几岁的大闺女，跟了我守仁大哥，我守仁大哥这脸上也有光啊。进门后，第二年就能让你老再抱个孙子，三年抱俩！”武三狗就道。
“那回头人也就是搭伙过日子，烂烂的膈应人。人家这大闺女不一样啊，肯定一股心神地跟我守仁大哥过日子，没那么多烂。”武二狗道。
“人家年轻，身子骨好，伺候我守仁大哥到老，那是应应当当的。”武三狗道。
连老爷子何尝不是看中了这姑娘的年纪轻和没成过亲。但是，七十两银子实在大大超出了他的预算。只是，听武二狗武三狗这么一说，他就又有些松动。
武二狗和武三狗兄弟俩自然将连老爷子的神态都瞧在了眼里。
“大伯，我守仁大哥那是啥样的人物啊，现在也就落了难了，可就这么瞧着，人家也和我们庄稼汉不一样。我守仁大哥，那就是天生的贵人。可惜了的，就是多灾多难。不能亏待了我守仁大哥呀。”武二狗又道。
“七十两绝对不行。”连老爷子垂下头说道。
“我们哥俩估计，好好说说，最少，也得五十两。”武二狗和武三狗两个又交换了一个眼色，说道。
“这还真是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听完连叶儿说连老爷子和武家兄弟讨价还价这一段，连蔓儿忍不住又笑道。
连老爷子不愧是做过大掌柜的，看对付武家兄弟用这欲擒故纵，用得多么纯熟老练。
“老爷子这也是信不过武家兄弟俩吧。”张氏就道，“那咋还留他俩唠嗑，还答应让他们给说媒。”
“病急乱投医呗。”连蔓儿就道，“这不是没别人给说亲吗。我爷肯定想啊，这万里有一，万一这兄弟俩良心发现了那？万一他们给说的人还行那？”
其实，很多的人有这样的一种思维。比如说看到一个人，这个人非常好，非常老实，大家伙从没发现这个人有过什么恶行。有很多人，就会觉得这不可能，这个人肯定有什么恶行被藏起来了，或者，这个人不会永远这么好，将来这个人会作恶。他们会用放大镜来观察这个人，以期找到哪怕是一个微小的污点。
而当面对另一个人，这个人非常坏，从不做好事，只做坏事。有很多人，他们不愿意相信这个人完全是坏的，他们依旧会用放大镜来观察这个人，以期找到哪怕是一个微小的闪光点。
连老爷子就是这样的人。他心里总有着幻想，武家兄弟已经那么坏、那么赖了，他已经对武家那么好了，武家兄弟怎么着都会有点良心，迟早有一天会良心发现，哪怕只是一点点，那也是浪子回头，可歌可泣。
说到底，就是连老爷子心存侥幸，同时还对武家兄弟有防备。
而真格的要比起计谋来，武二狗和武三狗又怎么会是连老爷子的对手那，连蔓儿想。
“最后谈下来没有？”连蔓儿就问连叶儿道。
“五十两咱爷还是嫌多，最后武二狗和武三狗又说四十两，不能再少了。说这个钱交给他们，保证几天之内，就把那姑娘给送过来拜堂成亲。”连叶儿就道。
“四十两银子给他们？谁知道他们俩拿银子干啥去。这不是上门给说媒，这是跑老宅骗钱去了！”连守信顿足道。
“叶儿，你爷没答应吧？”连守信又急忙问连叶儿道。
“没有。”连叶儿就道。
“就是老爷子想答应，那也不行吧。二当家的两口子还不得拦着？”张氏就道。
“我四婶说对了。”连叶儿笑道。
这些天，为了看住连老爷子，连守义和何氏做出了牺牲，两口子不再像以前那样，吃过饭就到处去闲逛。但是，这两个又是热爱串门的人，因此，他们非常聪明地采取了轮班制。
今天在家的是何氏，她一面偷听连老爷子和武家兄弟说话，一面就打发了六郎将连守义找回来了。
连守义回来，事情就变得更复杂了。
连守义、四郎、六郎爷三个，再加上一个何氏，就大骂武二狗和武三狗是骗子，要将这两个人给打出去。
“给打出去了没有？”连蔓儿就问，心里暗暗遗憾当时没在现场，没看到那热闹的场面。
“没有，让咱爷给拦下了。”连叶儿就道。
当时的场面是相当的热闹的，连守义、四郎、六郎加上何氏对武二狗和武三狗，算得上是势均力敌。连老爷子喊停，连守义不听。然后，一直没吭声的连守仁上前拉架，并且偏向明显。
几个人打成一团，连守仁哎呦叫唤起来，他挂了采。
连老爷子和周氏都叫停不了连守义，大儿子连守仁又受了伤，连老爷子就下了地，也加入了战团。

第七百三十章 热热闹闹
连老爷子口头喝止无效，他下了地，亲身去拉架，本以为这样，大家伙都怕捧着他，就会立刻停手。但是，事情不像他所想象的那样。几个人乱揪成一团，他一时根本就拉不开。更让他预料不到的是，混乱之中，竟然有拳脚落到了他的身上。
在后背、大腿和腿肚子上各挨了一下之后，连老爷子忍不住踉跄了一下，脸色骤变。
“打死我，你们打死我！”连老爷子痛极，大声吼了一嗓子。
周氏坐在炕上，没能看得十分清楚，但却发现连老爷子被打了。这下，周氏也急了，连鞋子也顾不得穿就下了地，直扑向人堆里。
“连我一起打死了，我也不活了。打死我们，你们这帮王八犊子就省心了。”周氏状若疯虎似的冲进人堆里和连老爷子汇合，一边红着眼睛大骂道。
这一下，那几个人打做一团的人终于停了手，并纷纷退开了一些。
周氏和连守仁就扶着连老爷子上炕坐了。
“老头子，他们打你哪了，谁打的？”周氏就问。
“不是我，不是我。”连守义一家几口，武二狗和武三狗兄弟都忙否认道。
那些拳脚都是从背后来的，因此，连老爷子并没看到是谁动的手。他闭了闭眼睛，仔细回想当时的情景。那几下拳脚，落下时丝毫没有迟疑，中间也不存在收力。那是明明确确，冲着他去的。
连老爷子这么想着，一时百感交集，心如刀绞。至于到底是谁下的手，他年纪毕竟大了，刚才场面又乱，他又气急攻心，记得并不清楚。只记得眼前模模糊糊的。
连守仁肯定不会打他，武二狗和武三狗两兄弟似乎一直在他身前，那么剩下的就是连守义两口子，还有四郎和六郎两个。
连老爷子睁开眼，抬起头，目光在连守义几个的脸上一一扫过。他实在没有想到，他的儿孙竟然会背后对他下黑手，对他拳脚相加。
即便是对他还有一点敬畏，但是他们却恨他，恨到对他施以拳脚。这个认知，甚至比肉体上疼痛更让连老爷子难受。
“忤逆，忤逆不孝。”连老爷子喃喃着，又是伤心，又是气恼。
“去叫老四来，”周氏见连老爷子不说话，就张牙舞爪地道，“让他把衙门的人找来，就不信了，就找不出是谁打的。找出来，就打他板子，把他下大狱！”
武二狗和武三狗明显地就有些瑟缩，连守义、何氏和四郎的脸上也有些不自在，倒是六郎还是一副状态外的样子。
武二狗兄弟，连守义、何氏、四郎又纷纷赌咒发誓，说并没有打连老爷子。
“大伯对我们有恩，我们哪能对大伯动手。我们也不敢啊。”武二狗和武三狗兄弟如是说。
“爹，我们再咋地，那也不可能打你老。那我们成啥人。”连守义一脸的诚恳。
何氏、四郎的说辞也差不多，六郎也说他没打连老爷子。
周氏就又嚷嚷要叫连守信，要叫衙门的人。
“咋呼啥，”连老爷子息事宁人，毕竟，这件事真说出去，不管是谁打的他，那都是莫大的家丑。“说正事。”
连老爷子招呼武二狗和武三狗兄弟坐到他跟前。
“你们该干啥就干啥去，这没你们的事了。你大哥说媳妇这事，这是一定的。你们咋地也拦不住。我再说一遍，这事害不着你们那一股。你们老实点，到时候肯定有好处。你们要是再闹，就都给我滚。”
连老爷子挥了挥手，厉声道。
“让你们净身出户，老四要把你们送北边去，我这回肯定不拦着！”
连老爷前面那些话都不能打动连守义这几口人，但他这净身出户的威胁，以及让连守信将他们赶去北面的威胁，却是实实在在地另连守义这几口人害怕。
“爹，我们那不也是为了咱家好，怕你上这俩王八犊子的当。”连守义就道，这次就不敢说不同意给连守仁说媳妇了。
“我心里有准星，不用你们操心。你们该干啥就干啥去。”连老爷子沉着脸说道，也不去看连守义。
对于是谁背后下手打的他，连老爷子心里已经有了谱。但是他并没有将这层窗户纸捅破。连守义几口人也老实下来，他们虽然没有听连老爷子的话离开，却也暂时老实了，各自捡了个地方坐下，也不再随便说话。
连老爷子压服住了连守义这些人，这才又继续跟武二狗、武三狗兄弟商量。
彩礼的事情可以商量，但是他要先相看相看那个姑娘。
“大伯，这两下离着好几百里地。这、这咋相看啊？”武二狗和武三狗就都不乐意，“我们这都有家有口在村里，还能骗了你的钱干啥去是咋地。这相看，来来回回的，那多麻烦，还得多花钱。”
“我们哥俩对天发誓，这事也不用大伯你操心。我们俩把彩礼钱给送过去，人就手就给你接回来，跟我守仁大哥成亲。酒席啥的，那边离的远，人也未必就能来。省下多好。”
“我不是信不过你们。是这个婚姻大事，这个媳妇，是要跟着你们大哥过一辈子的。这人要是不看好了，还真不能往家里头接。我有教训啊。”连老爷子说到这，就叹气，应该是想起了古氏。“你们大哥落到今天这步田地，还不就是因为娶了个不贤的女人。这一回，我得给他看好了。”
武二狗和武三狗兄弟百般推辞，但是连老爷子却咬死了，一定要相看。
“大伯，这闺女我们哥俩是好些年前看见过一回，模样吧，那时候看着是不丑，现在不知道咋样。……应该也不丑，就是怕大伯，还有守仁大哥要求高。我们是庄稼汉的眼光。”武二狗就陪笑道。
“长的啥样都没啥。”连老爷子大手一挥，压制住了连守仁所有可能的异议，“关键是人，品质得好。”
那姑娘和连守仁相差二十岁，有这一条，模样差一点就算不上是什么缺点。
“品质那肯定好，嫁过来，肯定是大伯、大娘，还有我守仁大哥说啥是啥。”武三狗点头哈腰地笑道，“那闺女，心眼特别实在，可听说了。”
“有点太实在了，太老实了，不灵透。”武二狗砸吧砸吧嘴，接着说道，“大伯，我们跟你老有啥说啥，那闺女不灵透，这一点上，有点配不上咱这个家境。”
“看大伯娘，还有我守仁大哥原先的俩嫂子，再算上现在的继祖媳妇，那都是灵透不过的。这闺女在这点上，可比不了，差太远了。就是个老实人、实惠人。”武三狗又道。
“啥灵透不灵透的，不傻就行。”连老爷子就道。连守仁这一股娶的媳妇是一个比一个灵透，不过就是灵透太过了。
“老实、实诚才好啊。”连老爷子叹息道。
“那肯定，那肯定。”武二狗和武三狗都连连点头。
因为这前后语句的连接，因此就谁都没有在意，武家兄弟俩并没有直接回答连老爷子那句不傻就行的话。
连老爷子说要相看人家姑娘，可是这离的这么远，让连守仁自己去，他当然不放心，可他要是也一起去，以他现在的身子骨，还真有点悬。
“让他们上这来吧。”周氏就道。
周氏离不得老宅，也不放心连老爷子出这么远的门，她想到了最省事的方式，就是让对方闺女到连家来。
这种相看的方式在庄户人家也不算稀罕，毕竟，最后是闺女嫁进来，先看看男人家里，比单独相看男人更靠谱。
但是这样，他们是方便了，对方就麻烦了。
“那这事，最后是咋说的？”连蔓儿就问连叶儿道。
“咱爷给了武家兄弟一吊钱。”连叶儿说出连老爷子和武家兄弟商量了许久之后的结果。“那是来回路费钱，还有给武家兄弟的辛苦钱。武家兄弟去接那家人来，到老宅相看。说要是相看妥了，也不用挑日子，把彩礼给了，当天就成亲。”
“他们已经拿了一吊钱走了，说是马上就去接人。还说好了，要是事情成了，再给他们俩三两银子的谢媒钱，他们俩还另外要了两坛酒和五斤肉。”连叶儿接着道，“这是事情成了之后的，临走的时候，他们还朝我爷借一百斤米，说家里断粮了。”
“这才几月，就断粮了，胡说八道吧。”连守信就道。
“我爷没给那么多，就给了十斤米，说不是借给他们的，是给的。”连叶儿就道，“他们临走的时候，还从外屋顺走了一瓶盐。”
众人从头到尾将事情听完，都有些然，哭笑不得。
“老爷子还不糊涂，先相看人，再说别的，武家想骗钱也骗不到手。”张氏就道。
“那一吊钱不是钱，那米不是钱？”连蔓儿道，“就这几天，我爷就撒出去多少钱了？”
大家就都不说话了。
“叶儿，你听芽儿她娘在你家说的话，这个事，他们是不是就这么算了？”连蔓儿小声问连叶儿。
“……好像挺你们管这个事，压服他们……”连叶儿也小声地道。
刚才听连叶儿的叙述，连蔓儿已经猜出必定是连守义这一股的哪个动手打了连老爷子，也因此才被连老爷子给要挟住了。
“叶儿，赶明她再到你家里，你就……”连蔓儿微微挑了挑眉，小声在连叶儿的耳边嘱咐道。

第七百三十一章 黑手VS担待
“嗯，嗯，”连叶儿听得连连点头，最后朝连蔓儿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显然十分开心。“蔓儿姐，我知道了。”
连叶儿高高兴兴地走了，张氏就斜过身子来问连蔓儿。
“蔓儿，你刚才跟叶儿嘀嘀咕咕的，你们俩说啥了？”
“没说啥。”连蔓儿就道。
张氏见连蔓儿不愿意说，也就没多问。连蔓儿和连叶儿要好，两个小姑娘经常有些稀奇古怪的念头，也不过就是玩耍。
“孩子他爹，”张氏又问连守信，“你说这个事，稳当不稳当？”
“我看不稳当。”连守信就道，他对武家兄弟历来就没有任何的好印象。
“那咱……”张氏看了连守信一眼，又问，“要不要去说句话，提个醒啥的。”
“有啥醒可提，老爷子不糊涂。”连守信就道，“就咱过去给提醒，兴许老爷子还不乐意那。表面上不说，心里肯定猜逢咱是去打破楔儿的。折腾吧，等把手里的钱都折腾完了，就消停了。财去人安乐！”
连守信的表情很无奈。
一家人商量了一会，一致认为，武家兄弟上门，就是想从连老爷子手里捞钱的。如果连老爷子按照他们的要求先给了聘礼，那些钱怕大多都要落入武家兄弟的腰包里。而现在这种情况，武家兄弟来回跑腿，赚的钱也不少。
“离的这么老远，消息不通的。他俩说要七十两、四十两的，兴许就是他们俩要的。就是看老爷子着急，别人又没人给做媒，就想来捞这一笔。”
“真要是个二十几岁的实诚姑娘，进门后，肯定要受气。作孽啊……”
“估计是不知道这边的情况。”
这个年代，有句俗语，大概意思就是媒人的那一张嘴是最不可信的。而武家兄弟这样的人做媒，有些事就更难说了。
连蔓儿一家决定按兵不动，一来是因为他们实在是不愿意去招揽老宅的事情，二来，也是因为他们都不看好这件事的结果。老宅那边，现在只有连老爷子和连守仁热衷这件事。有靠不住的媒人，有连守义那一股人打破楔儿、闹腾，连守仁要想将媳妇娶进门，恐怕不容易。
与此同时，老宅上房。
连守仁挂了彩，且都挂在了表面上，脸上有两块青肿破皮。连守仁很着急。他怕等人家姑娘来相看的时候，他脸上的伤好不全。
“爹，娘，我这伤可咋办？”连守仁就对连老爷子和周氏道，“爹，你老伤在哪了？”
“咋样啊，疼不疼，用不用叫李郎中来看看？”周氏就关切地对连老爷子道。
“哎。”连老爷子叹气不语，只是在挪动大腿的时候，不小心拉伸到了伤处疼的嘴角咧了咧。
周氏立刻就看出来了，这屋里此刻并没有别人，周氏就让连守仁去将门关上。
“把门插销插上，别让人进来。”周氏吩咐连守仁道。
连守仁很听话地去门上，上插销。这一头，周氏就催促连老爷子脱衣裳。
“赶紧把衣裳脱了看看。”周氏就道。
被儿孙下黑手打了，连老爷子觉得面上实在无光，很想忽略这件事。
“看啥看，也没啥。大概齐是……失手。”连老爷子自欺欺人道。
“跟你说赶紧脱了，你还当你是年轻小伙那。”周氏就不耐烦了，“老天拔地，土埋半截子的人了，你搁得住人家几下子？还不让看，等你反劲儿了，遭罪的还不是我！”
“爹，脱下来看看吧。要是严重的话，得赶紧找郎中。”连守仁关门回来，也催促道。
知道老妻和大儿子这是关心他，连老爷子心中略暖，最后实在拧不过这两个人，还是将衣裳脱了下来。
等看清连老爷子身上的伤，周氏的眼圈立刻就红了。
就在连老爷子的后背上，大腿后侧，还有小腿肚子上，有三处明显的青紫的伤痕。
“……王八犊子，丧良心的，就下这样的死手。……让她生一身的杨梅大疮，死阳沟里，没人埋！”周氏恶狠狠地诅咒道。
“说啥那？”连老爷子瞪了周氏一眼，慢慢地穿起衣裳。“你留点口德。”
连老爷子心知下黑手的是自家的儿孙，他和周氏不同，是无论如何不忍心这么诅咒自家的孩子的。
“爹，你这个伤，得赶紧请郎中啊。”连守仁就道，“现在看着这样，等明天，那肯定更严重。别在落下病根！”
连守仁当然关心连老爷子的伤情，他心里清楚的很，如今，连老爷子是他唯一的靠山。连老爷子能多活几年，他就能跟着过几年的好日子。连守仁希望连老爷子长命百岁。
而且，给连老爷子请郎中来，他也可以趁便抓些药，将脸上和身上的伤治理治理。
“……老二这几口人手真黑啊，”连守仁叹气道，“看我这脸上，这还不说，我这身上也没少挨。他们往死里打我，这还是兄弟吗。”
“那就是牲口，他有啥亲情儿。”连老爷子低声骂道。
家里还有些药，还有连守信送的一些补品，但那些东西，对跌打损伤不仅无益，反而有害。
“开门，让继祖去叫李郎中来。”周氏就道。
连守仁听了，忙就要去，却被连老爷子急忙拦了下来。
“回来！”连老爷子沉着脸，态度分外的坚决。“现在不能叫郎中。……好在都是皮外伤，没伤筋动骨的，挺一挺就过去了。千万不能叫郎中来。”
如果叫了郎中来，怎么跟人家说？说因为他要给连守仁说媳妇，他二儿子一家就把他和连守仁给打了？连老爷子其实还有些自知之明，他知道，为了给连守仁说亲的事，已经是满城风雨了。实在是不能再出丑闻了。
而且，还是这样的丑闻。
被儿子们顶撞两句，大家吵吵一顿，这是不管哪户人家都难免的事情，但是被儿孙们打，这绝对是稀罕事。
“丢不起这个人。”连老爷子自言自语地道，“乱哄哄的，兴许是失手。都是我连家的儿孙，不管好赖，我还得给他们留点脸。这事闹腾出去，他们就别想做人了。算了，算了吧。”
“啥失手？失手一回，还能有二回，三回？”周氏自然不信，就扭头问连守仁，“老大，你看见没，是谁打的你爹？”
“肯定是老二那三口人，”连守仁想也没想地道，“到底是谁，我也没看清。”
“别寻思了……”连老爷子的声音有些空洞。知道了是谁下手，只会让他更伤心。
连老爷子虽然嘴上说不寻思，但心里却不能不寻思，周氏更是非要揪出这个人不可。
“……是老二媳妇？”周氏第一个怀疑的，自然是儿媳妇，也就是她眼睛里的外人。“别看她整天大大咧咧的，她可牲性。天天到处逛荡，我骂她，她心里不定咋恨咱那。背后下黑手，我看就是她。”
“不像。”连老爷子闭着眼睛道。何氏再庞大腰圆，但身为女人，更善于的还是抓挠。连老爷子作为被害人，他很肯定对方拳脚的方式，肯定是个男人。
“难不成是老二？”周氏的心抖了一下，说出话来语音些有些颤。
“他……应该还不敢。”连老爷子道。
连守义再浑，但他们毕竟是亲父子，这些年下来，连老爷子对连守义可算相当的了解。连守义敢跟他浑，跟他赖，但绝不敢对他动手。这一点，连老爷子还是笃定的。
“他没那个阴狠劲儿。”连老爷子又道，“没看后来我一吓唬他，他就害怕了吗。”
“那、那就是……”周氏盘腿坐着，两只手绞在了一起。
“是四郎？！”连守仁接到。
“哎……”连老爷子睁开眼，仰头叹了一口气，“我算是把他给惹了。”
惹，在三十里营子的乡村土语中，用在此处，相当于是得罪的意思。
儿子和孙子不同，差了一辈，连老爷子对他们的管教也好、关怀也好，也就差了一层。毕竟，他们上面都有父母。应该是他们的父母对他们担负主要的照顾和管教的责任。
“……是那个小王八犊子？”周氏立刻就瞪起了眼睛，“老大，你去把他给我叫过来，我问问他。”
“算了吧，”连老爷子再次摆手制止，“这件事，就到此为止，谁也别再提了。”
“你就让他白打了？”周氏伸直了脖子，“他这回打了你，啥事没有，以后他还不得爬咱头顶拉屎拉尿！”
“你小声点。”连老爷子不耐烦地扫了周氏一眼，“四郎年轻，不知事。咱做老人的，可不就得担待点儿。这是咱做老人的代价。”
“你有代价，你多有代价！”周氏不屑地道。
“我这几下也没白挨，要不然，今天这个事能办成？老二那几口人，能让咱把钱给武家的老二、老三？人啊，得往长远处看。这心里，得搁得住事！”连老爷子也不屑跟周氏分辨，半晌，才又慢慢地道。
“那俩王八犊子能靠得住？”周氏翻了翻眼睛道。
“这一回，应该差不多。”连老爷子慢慢地道。

第七百三十二章 夜半
“反正钱是都花出去了，看这几天的钱花的。这人影子还没见着一个。”周氏就道，语气中隐隐有些不满。
“着啥急。”连老爷子其实心里也有些急，但是作为张罗这件事的人，他却不好表现出来。“也得容人家点工夫。……这近边的，怕是没啥合适的人。得往远处找，这就耽误工夫了。”
所谓的近边的没合适的人选的话，不过是遮掩。事实的情况是，近处的人知道老宅的名声，知道连守仁的名声，因此没有人愿意上门。
晚上吃饭，周氏看四郎就有些变颜变色的，连老爷子却是神态如常，甚至看四郎的脸色更加柔和，就像根本没发生过什么事情一样。
“四郎啊，多吃点，正长身子的时候。”连老爷子特意给四郎碗里夹了一筷子炒菜，那是每顿饭周氏给他开的小灶。“赶年你年纪也差不多了，趁着我还硬朗，正好把你的亲事也操办起来。你和你大伯一样，他说填房，差不多就行。到你那个时候，肯定得给你好好操办！”
“看着有啥合适的人，你们就告诉我。到时候，我请媒人去说和。”连老爷子又对连守义道。
“啊、啊。”连守义并不是很热衷，只含糊地应了两声。
四郎先是一怔，不过很快他的脸上又恢复了一贯的有些阴测测的表情，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垂下眼皮，大口地将碗里的饭菜扒进嘴里。
入夜之后，连老爷子辗转难眠。他嘴上说这回武二狗和武三狗应该能够靠得住，但是在心里，他其实并没那么确信。
“这个时候，他们俩应该到哪了？”连老爷子睡不着，就跟周氏说话。
周氏此时易筋经睡了一会。被连老爷子的说话声音叫醒，意识还是模糊的。
“爱到哪到哪，你不放心，你咋没跟着去。”周氏没好气地道，然后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周氏就是这样的人，她从来不在心里搁事。但凡有点不痛快，她会立刻地发泄出去。让别人不痛快。因为心里没事，她的睡眠特别好，身上也没有病痛。
连老爷子却和周氏是两样的人。连老爷子总是满腹心事，有的时候一夜一夜的睡不好。
周氏不答理他。连老爷子感觉也没趣。他也翻了个身，紧紧地闭上眼睛想要睡觉。
然而，他想要睡觉了，却并不能睡着。
白天的时候只是隐隐有些作痛的伤口，在这个时候突然发作起来。连老爷子只觉得伤口处又热又烫，疼痛让他无法入睡。
忍了一会，终于再也忍不住，连老爷子哼哼着呻吟了起来。他哼哼了半天，周氏那边鼾声依旧。睡的极为香甜。
“点灯。”连老爷子大声道，叫醒了周氏之后，又强忍着怒气说道，“我死你旁边，你都不带知道的。”
周氏起身点了灯，将灯靠近连老爷子重新查看他身上的伤。白天看着只是有些青紫的伤痕，如今却红肿起来。摸上去直烫手。
“哎妈呀。”周氏就被吓到了，“这可咋整，赶紧叫郎中吧，这得吃药啊。”
连老爷子虽然将周氏给折腾了起来，但还是咬死了不肯请郎中来。
“哪就那么娇性，挺一挺，过两天就好了。这一年请的郎中，都比这多半辈子请的还多。人家表面上夸我有福。背后还不知道咋说那。”连老爷子叹气道。
“那你自己个挺，你折腾我干啥？”周氏气道。
“……烧点水，给我敷一敷。”毕竟疼痛难忍，连老爷子就像周氏要求道。
周氏嘴里不停地埋怨、咒骂，不过还是穿衣裳下了地，出去叫人。她没叫蒋氏。而是站在打开前门，扶着门框招呼何氏和连芽儿。
半夜三更的，连守义一屋人早都睡下了。何氏睡觉也特别沉，连芽儿倒是最先醒了，她坐起身，却被四郎低声呵斥了一声，只好又躺了回去。
周氏一连喊了好几嗓子，都没人应声，连老爷子在屋里听见，就有些不耐烦起来。就烧点水，一把柴禾的事，周氏自己完全可以做，却非要叫起别人来。连老爷子本来的心意，就是不想惊动别人。可这个时候，他又不能呵斥周氏，下周氏的脸。
“得了，别叫了，都睡熟了，我自己个来。”连老爷子有些怄气地道。
周氏在外面却急了，干脆破口大骂起来。她嗓音洪亮、中气十足，在这静夜里，她的咒骂声几乎传到了村口，就有远远近近的狗被惊醒，吠叫起来，接着就有鸡鸭也被惊动起来。
何氏那边依旧没有动静，上房西屋的灯却亮了。
周氏这么大的动静，这一院子的人早就醒了。蒋氏就穿戴好了走出来，劝周氏进屋。
“奶，是要烧水不，我来烧。你老回屋歇着吧。”蒋氏上前扶住周氏，低声劝道。
“不用，我就不信了。”周氏甩了甩胳膊，“我要是让你烧水，我不会叫你？我就是叫老二媳妇来，我就不信，我就叫不动她了！”
周氏叫上了劲儿，又有蒋氏出来，她身边有人，胆气更壮，干脆就从上房屋里出来，踩着两只小脚到了东厢房门口，气势汹汹地一边砸门，一边咒骂。
“……在屋没，养、汉、老婆黑更半夜的出去呱啦还没回来？……老母猪托生的，睡死了……”周氏越骂越毒辣，越骂嗓子越豁亮。
这黑灯瞎火的，蒋氏不敢丢下周氏，只能在旁边扶着。听周氏咒骂，她极尴尬，也不好说什么，只好垂下头不吭声。连老爷子坐在上房屋里，明白周氏这是心里有气。他并不愿意让周氏这么闹腾，伤口又疼，心里又气，干脆赌气下炕，自己烧水去了。
连老爷子心里也有气，手下就重，外屋里顿时响声连片。
而东厢房连守义那几口人，最后还是顶不住周氏的斥骂，屋门打开，连芽儿怯生生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奶，啥事啊？”连芽儿的语音带着颤音，身子也瑟瑟发抖。那显然并不只是因为夜里冷，而更多是因为吓的。
“你这个小贱人，”周氏气头上，也不顾念这些天连芽儿鞍前马后的服侍的情分，劈脸就骂，“招呼你这半天，你没听见，你耳朵里堵棉花套了……”
连芽儿哪敢应声，被骂的哭了起来。
周氏一巴掌将连芽儿拍到一边，继续冲着屋里骂，直到将何氏也给骂了出来。
等到周氏像赶羊一样将何氏和连芽儿赶进上房的时候，连老爷子已经将水烧好了。他很和气地让蒋氏、何氏和连芽儿都回去睡觉。这让周氏立刻就将矛头又转向了他。
“我也不用你，我有手有脚。”连老爷子赌气道。
何氏巴不得的一声，立刻转身走了，走出去两步，她又回来，把连芽儿也给拉走了。蒋氏见连老爷子和周氏吵吵起来，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也只得扭身回了屋。
一会，连守仁从屋里出来，不过也被连老爷子给打发了回去。
“你歇着你的去，要用热水不，爹这有烧好的。不要，不要就回屋睡觉去。”
“我是为了谁，我是为了啥？”周氏一屁股坐在灶台上，拍手打掌地道，“我是那懒人吗，我是不愿意干活？我这还不都是为了你。你个没囊没气的老王八犊子。”
连老爷子此时也不愿意跟周氏纠缠，干脆自己用锅里舀水，就进屋去了。周氏委屈地在外屋有咒骂了一会，最后因为没人答理，她也进了屋。
进了屋，看见连老爷子本手地烫手巾往伤处上热敷，周氏又一边骂，一边抢了过来，很用心地帮连老爷子热敷起伤口来。
自然，整个过程中，周氏的嘴就一直没闲着。
连老爷子装聋作哑，这一折腾，就一直折腾到快要天亮，老两口子才又睡下了。
第二天，连蔓儿他们就得知了这件事。当然，具体是怎样她们并不清楚，只知道周氏半夜起来叫何氏干活，因此骂了一夜的街。
张氏往酸菜作坊去了一回，更是将周氏都骂了些什么都了解到了。对于周氏骂人的功力，张氏依旧怀着恐惧。
“……一点余地都不带留的，就顾着她自己骂的痛快。脸皮薄点，都能让她骂跳井了。我不是向着芽儿她娘说话，那有些话，她做婆婆的，咋就骂得出口！”张氏跟李氏唠叨。
李氏很慈爱地摸着张氏的头发。
“……当初你爹就夸你公公那个人，是个好人，有涵养。你婆婆那人，咱也没好好了解了解。就知道是个挺干净、利落的人。也听人说她嘴上不饶人。可也听说，她对大儿媳妇还行。那时候我们都还往好处想，想着咱嫁妆给的多，你又能干、和顺，她就算不稀罕你，也不能糟践你。谁承想……，让你受了那么多的苦。”
张青山和李氏，虽然都大字不识，但是却从不打骂孩子，更不会用肮脏的词句侮辱自己的孩子。没分家的时候，张氏对周氏那么顺从，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怕周氏骂她。
为了少被侮辱，张氏宁可吃别的苦头。
“总算熬出来了。”李氏和张氏同时叹道。
武二狗和武三狗兄弟走了几天，连老爷子的嘴上又长出一圈新的火泡。就在大家伙都认为，武家兄弟是骗了拿钱躲出去了的时候，这兄弟两人竟然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他们还带回来一个姑娘。

第七百三十三章 迫不及待
连叶儿在外面先知道了这个消息，兴冲冲地跑来告诉了连蔓儿。此时已经是傍晚，辽东府的冬天，白天非常短，今天又是一个阴天，这个时候，太阳就已经下山了。连蔓儿一家人正好刚刚吃过晚饭。
“竟然真的带了个姑娘回来？”连蔓儿有些吃惊，同时这件事也引起了她的兴趣。“那姑娘啥样，叶儿，你看见了没？”
“没看见。”连叶儿有些懊恼地摇头，“我是听外面的人说的。”
武二狗和武三狗兄弟是傍晚的时候进村的，因为他家住的是村头一个上坎上的一个独院，与别的人家之间有一段距离，因此，他们进村的时候看见的人极少。
据看见他们的人说，跟着这兄弟俩回来的有两个人，一个是脊背有些佝偻的老者，另外一个梳着大辫子，看模样就是个大姑娘。
最近村里最热门的话题之一，就是武家兄弟去给连守仁说媳妇了。因此，那看见这几个人进村的人一下子也兴奋起来，就匆匆赶上前去，想要仔细看看。可惜，等这人走到跟前，这几个人已经进了屋。
一个村子里的人，攀扯起来大都沾亲带故，即便不是沾亲带故，那也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因此，那个人就找了个借口要进武家的门，看一看，打听打听。但是可惜，武家老娘就坐在门口，谁也不让进。
“……说是人家闺女大老远地来了，得洗漱洗漱。还说那闺女面嫩，再说，也得先给老连家相看了，不能随便来个人就给看。还说，等亲事成了。那闺女就是村子里的人，到时候害怕看不着？”连叶儿向连蔓儿学说道，“反正就是不让人看。”
连蔓儿有时候也很爱热闹，听了连叶儿的话，暗暗地就有些扼腕。
“还挺神秘的。”连蔓儿扼腕道。
“听说从远处看，那个姑娘个头挺高，身子骨好像也挺壮实的。”连叶儿就又告诉连蔓儿道。
“还真带回个人来了？”张氏从外面进来，听了连叶儿的话。也好奇地问，“那个老汉，是那姑娘啥人知道不？”
“这个知道，武家老娘说的。是那个闺女的爹。”连叶儿就道。
来男方家里相看，自然要有长辈、亲属陪着。这个年代，主要还是这些长辈和亲属负责相看。如果是离的近的，陪同的人里肯定会有女眷，但这姑娘据武家兄弟说住的太远，那么一切从简，只有老父亲跟了来，也就在情理之中。
而且，当初武家兄弟说的是。相看好了，立刻过彩礼成亲，姑娘的父亲跟来，是正当能做这个主的。
“这天都黑了，咋地还得吃饭吧，她们是啥时候相看啊？”张氏就问。
“这个他们都没说。”连叶儿就道。
“肯定得歇一宿，”张氏按照常理推断道。“大老远来的，又这么晚了，黑灯瞎火的，也不好相看。歇一宿，缓缓气儿，明天上午相看正好。”
常理是如此，但是武家又岂是能用常理推断的。
所谓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三十里营子四季分明。尤其是冬季格外漫长。这里的庄户人家自古就严格遵循着这种养生的规则。到了冬天，人们一般不会再午睡，只是晚上他们会早早的入睡。
庄户人家大多日子过的俭省，灯油也好、蜡烛也好，那都是要用银钱去买的。因此，到了晚上。只要没有什么要紧的事的时候，他们都会尽量少点灯。
已经入夜，三十里营子的大多数人家都熄了灯，准备入睡了。连家老宅的几个屋子里却都还点着灯。若是从外面看进去，可以看见人影来回的走动，似乎是在忙着什么。
“用这边的锅烧水，多烧点，一会把我那好茶叶拿出来沏上。”连老爷子正坐在炕上，对着蒋氏吩咐着。“让你奶把那花生和毛磕都拿出来，就在你们那边的锅里，一样炒一盘。……事先也没个准备，要不然，还应该准备两碟点心。”
说到最后，连老爷子似乎有些遗憾。
就在刚刚，武二狗跑来报信儿，说是人已经带来了。
“……周家的老爷子好不容易抽出点工夫来，人家那边这几天正好有事，想赶紧回去。他是个实在人，啥挑剔都没有，也不讲究那些形式啥的。就手这就相看了吧，也能早点定下来。大伯你老也能早点放下心，那边也一样。”
连老爷子知道武家兄弟真的带了姑娘回来，心里很高兴。他也恨不得早点帮连守仁将这件大事操办好了。不过，表面上，连老爷子还是说了两句客套话。
“……太劳累了，应该让人家好好歇一歇。”连老爷子对武二狗道，“周家爷俩在你家这住宿、吃饭，过后我都补给你。”
“大伯，你看你这就跟我外道了不是。”武二狗点头哈腰地，“不瞒你老说，这是周家着急。你老想想，谁家姑娘二十五六了还没出门子，谁能不着急啊。我到那啊，把我守仁大哥的情况一说，再把咱家里这场面一说，他们都乐坏了，一点磕巴都没打，就跟我来了。”
“他们对咱们心甜着那，这一路上赶路都特别着急，生怕就这几天工夫，大伯你这边再说别人家的姑娘……，急着要来看，就是这个意思。”
连老爷子其实也想早点见见周家的姑娘，只是并没有周家的这么急迫。被武二狗这么一说，他也就答应了，一面跟武二狗说好了时辰，打发了武二狗回去，一面就赶紧让周氏、蒋氏等人收拾屋子、准备招待客人。
“爷，要不，咱去跟我四叔家说一声，这个时候，也就他家有点心。”蒋氏见连老爷子遗憾没有点心招待客人，就小心地提醒了一句。
连老爷子沉吟了一会，就摆了摆手。
“算了，没点心就没点心吧。这个时辰，你四叔家也该躺下了。”连老爷子就道。
蒋氏就不说什么了。先不说连守信一家会不会歇的这么早，谁都知道，小七是要读夜书的，另外，那边晚上还有打更的人，伺候的人也不会睡的这么早。
周氏领着蒋氏和连芽儿忙的团团转，又是准备吃食，又是四下打扫。这次，她没使唤何氏。毕竟，一会周家父女两个就要到了，何氏干活邋遢，再出点什么岔子，那就热闹了。周氏心里知道连老爷子对这件事情的重视程度，因此也加了小心。
连老爷子安排好了招待的事情，又让连守仁换衣服、洗脸、重新梳头。
“……把你那顶帽子戴上，看着更精神点。”灯光下，连守仁鬓边的白发没有白天那么显眼，不过戴上帽子遮一遮自然更妙。
连老爷子盯着连守仁打扮利落，他自己也换上了周氏新浆洗好的褂子，一边就小声地叮嘱起连守仁，一会周家父女来了，要怎样怎样。
他们在这边忙碌，连守义、何氏、四郎等人当然不会不知道，虽然连老爷子和周氏都没叫他们，不过他们还是大大咧咧地都到上房来了。
几个人或坐或站，连老爷子和连守仁一下子就觉得屋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可惜，没能早些知道消息，找借口将这几口人支开去。连老爷子就暗暗皱了皱眉头，他有些担心，连守义这几口人一会要捣乱。
连守仁也有些紧张，一双眼睛一个劲儿地在连老爷子和连守义几口人之间来回地转。
“老二啊，这用不着你们。你们该干啥干啥去吧。”连老爷子就往外撵连守义。
“我大哥这么大的事，好歹我也得给长个眼睛啊！”连守义咧着嘴，满不在乎地道，“爹，你这么着急赶我走，是看不上我们这几口人，怕给你老丢人是咋地？”
当父亲的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承认看不起自己的儿孙的。
“人家没出门子的大姑娘，面嫩，咱这么多人，打狼似的，再把人吓着。你大哥相看媳妇，无关的人都得往旁边让让，挤一屋子像咋回事。还都是大老爷们、半大小子的。”连老爷子就道，“赶紧的，你们几口人都回屋去。”
“祭祖媳妇，多炒两盘花生和毛磕，给你二婶他们端他们那屋吃去。”连老爷子又朝外屋大声吩咐了一句。
何氏听说要给她花生毛磕吃，就忍不住吧嗒了一下嘴，眼神不由自主地往外面飘。
四郎抱着胳膊站在连守义和何氏身边，一张略有些惨白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更显得阴测测地。他略扭开脸，响亮的将一口唾沫吐在了地上。
“两盘够谁吃的，祭祖媳妇，再多给我们炒两盘，等帮你公公相看完了，我们回屋吃。”连守义就朝外面大声道。
这是摆明了不想走。
连老爷子被连守义这个无赖的样子几乎气了个倒仰。
“爹……”连守仁小声地叫了一声，眼神闪烁着怯意。
连老爷子沉下脸来，事情到了关键的时候，决不能让连守义这几口人给破坏掉。
“老二，听爹的话，回你们屋去。”连老爷子盯着连守义，沉声道，“我不叫你们，就别出来。”
连守义一家三口动都没动。
“滚，听见了没，我让你滚。”连老爷子从炕沿上站起来，抄起靠在墙角的拐棍，向连守义挥舞道。

第七百三十四章 相媳妇
连老爷子那一次中风，有一阵子不良于行，因此就让连守礼给他做了跟拐棍。这是一整根犹如初生婴儿手臂般粗细的树枝，去了树皮，刨光表面，略作加工之后再涂上一层清漆。样子极简洁，不过却非常的结实。
这跟拐棍，在连老爷子的病完全好了之后，就被放到外屋的角落里去了。连守义几口人进来半天，谁都没有注意到，这拐棍又回到了屋里，就放在靠炕头的墙角，连老爷子触手可及的地方。
连老爷子先是举着拐棍空舞了几下，见连守义几个虽然变了脸色，却依旧是不想走的样子，连老爷子干脆狠了狠心，将拐棍就往连守义的背上打了下去。
“我看你还不走，忤逆不孝的东西！今天打死了你，过后我给你去偿命。……要不，现在你就打死我！”连老爷子黑着脸，一边打，一边骂道。
“老二，你们要是敢跟咱爹动手，老四那可饶不了你们。”连守仁躲在连老爷子身后，探出头来道。
他刚刚洗漱一新，又换了干净衣裳，心里很怕连守义这几口人混劲儿上来又揍他。皮肉之苦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怕这会影响一会的相看。
连老爷子这边动了手，周氏从闻声忙从外屋进来。有了上一次连老爷子被打的经历，周氏很怕这一次连老爷子再吃亏。毕竟是老胳膊老腿了，比不上年轻人硬实。
“干啥那，干啥那，你们非得把你爹给气死了才合意是吧。叫老四来，叫老四来，”周氏踩着一双小脚，走到连老爷子的身后，张牙舞爪地道，“你们再敢跟你爹动手。就让老四抓你们下大狱！”
“……还当老四多听你们的是咋的……”连守义嘴里咕哝着。
虽然是这么说，但是连守义毕竟不敢真的和连老爷子动手，连老爷子手下不肯容情，他一面躲避、一面只得向外面退走。
何氏自然忙不迭地跟着连守义往外撤，而这个时候，众目睽睽，四郎不好暗中做什么手脚，也只能跟着往外走。
等将这三口人赶了出去。连老爷子就微微有些气喘。虽然这半年他的身子衰老的厉害，但是底子还在，不至于这么不经事。之所以气喘，有一半是因为精神高度紧张。再加上气的。
连老爷子深知连守义的性情，虽然现在被赶走了，但过一会就又不好说了。
“开箱子，拿钱。”连老爷子略一思忖，就果断地向周氏道。
“这啥时候了，拿钱要买啥啊，铺子早都关板了。”周氏就道。
“我让你拿你就拿，把那零的两串钱那出来。”连老爷子不耐烦地催促道。
在关于家庭的大事，其中就包括银钱的使用方面。周氏历来对连老爷子言听计从。可以说，老宅唯一有银钱的支配权的人，就是连老爷子。周氏，从来不敢染指连老爷子的这项权力。
周氏不悦，但还是听连老爷子的话，取了两串钱出来。连老爷子将那钱在手里掂量了掂量，就走出屋去。招呼连守义和四郎。
连守义一家三口出了上房，都没有回屋，就在院子里站着，黑乎乎的夜色里，站着这么几个人，乍一看还真挺吓人。
“给，”连老爷子叫过连守义和四郎来，一人手里塞了一串钱。“你们爷俩啊。啥时候才能让人省点心！你们别吵吵，别闹，这个事情过后，我亏待不了你们。你们要是今天不给我长这个脸，我也不认你们了，明天你们就给我滚。”
“去。去，都回屋去，老实待着，不叫你们别出来。”连老爷子挥手撵道。
所谓的一个巴掌一个甜枣，连老爷子恩威并施的，打定主意要安抚住了连守义父子，免得一会的相看出乱子。
“爹，能再多给点不，这点够干啥的？”连守义看了一眼手里的钱，嬉皮笑脸地道。
“滚，再上头上脸的，敲断你小腿子！”连老爷子是左手拿钱出来的，右手的拐棍就一直没放下。
连守义看着那拐棍心里还是有些惧怕的，他信奉好汉不吃眼前亏，手里又有了钱，就慢慢地往东厢房挪去。
“……那答应给俺们的花生和毛磕那？”何氏见此情景，急忙上前道。
“给她！”连老爷子回身吩咐道，“多给她拿点，让她拿回去吃。”
连守义和四郎手里拿了钱，何氏手里端了刚炒熟的花生和毛磕，三口人慢慢地退回到东厢房，将门掩上了。
连老爷子长出了一口气，心知这个危机暂时算是过去了。
他这边刚刚安顿好，武家兄弟就带着人上门来了。连老爷子带着连守仁亲自出来，将人接近了上房。
途中，东厢房的门响了一下，连老爷子立刻瞪了过去，手里的拐棍扬了扬。等将人迎进上房屋里，连老爷子就忙向后面的连祭祖使眼色，让他将上房的门从里面插上，这是免得连守义中途来搅局。
像相看这样的事，本来应该极喜庆、极高兴，却弄得这么紧张，甚至有些偷偷摸摸的，连老爷子心里不是滋味，却不好在面上漏出来，反而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来的除了武二狗和武三狗兄弟，周家父女，武二狗的媳妇也跟了来，一路拉着周家姑娘的手，很是殷勤、亲切的样子。
连老爷子对此暗自点了点头，一个姑娘家，这个时候身边有个女眷陪着，才不至于太过害臊，也好说话。
大家坐下，蒋氏就进来送茶、那一盘炒花生和炒毛磕，就放在了周家老爷子和周家姑娘跟前。
“……也没给准备，都是自己家里的东西，尝尝、尝尝。”连老爷子与周家老爷子相对坐着，热情地让道。
周家的老爷子和连老爷子的年纪差不多，不过肤色偏黑，脸上皮包骨头，满脸的皱纹，脊背微微佝偻，看上去十分苍老，一双伸出来来的手掌犹如谷树皮般粗糙，且关节突出。
连老爷子看了，却暗自点头。这是一个辛苦操劳的庄稼人，如今与这样的人家做亲，对他们来说，是极为稳妥的。
连老爷子一边和周家老爷子说话，一边打量周家的姑娘，连守仁坐在连老爷子身边，一双眼睛也紧着朝周家姑娘的身上溜。
只是，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周家姑娘坐在周家老爷子身后，另一边紧挨着武二狗媳妇。她从外面进来，就一直低着头，连老爷子和连守仁都没看清她的长相。只是看着身材高壮。
看不清周家的姑娘，连老爷子就仔细打量了打量周家的老爷子。
这周老爷子长了一张刀条脸，扫帚眉，一双眯缝眼。连老爷子看清了周老爷子的长相，对周家姑娘的长相就不再报什么希望了。
不过，这姑娘毕竟年轻，看身材也健壮，有这两条，服侍照顾连守仁到老，也就足够了。
连老爷子善言谈，不过对面的周老爷子似乎没见过什么世面，又或者毕竟是到了陌生人家里的缘故，因此举止态度明显拘谨，连老爷子说三句，他连一句都说不上来，都是武二狗和武三狗两个坐在炕沿下，陪笑着答对。
周氏坐在炕上，特意地往周家姑娘身边凑了凑，蒋氏忙活完了，也从外面进来，搬了凳子坐到了那姑娘跟前。
那姑娘似乎极害羞，面冲着武二狗媳妇，头几乎就扎到了武二狗媳妇的怀里。
“大妞害臊，”武二狗媳妇就道，“大妞在家可本等了，听说听道的，特老实，就是胆子有点小。”
给别人做媳妇的女人，胆子小并不是缺点。胆子小，还更好拿捏。
周氏的脸上露出她最慈爱的笑容，伸手想要去摸周大妞的手。周大妞身子一抖索，飞快地收回了手，这期间依旧是头也不抬。
“大妞害臊、害臊。”武二狗媳妇忙道，“大妞啊，别害臊，这个应该叫大姨。以后啊，你们就是一家人了，在大姨家，吃的饱、穿的暖，能过上好日子咧。”
“快叫大姨……大姨。”武二狗媳妇就让周大妞叫周氏大姨。
“大……姨。”周大妞没抬头，跟着叫了一声大姨，声音粗粗憨憨的。
周氏和蒋氏想方设法地跟周大妞说话，周大妞只不抬头，也不吭声，武二狗媳妇陪笑着一一替她答了。
周氏又让周大妞吃东西，周大妞的身子动了动，一双手就被武二狗媳妇不动声色地攥住了。周氏就有些看不上周大妞没见过世面，上不得台盘。
“二狗媳妇，这好歹得给我们看个正脸。”周氏就捅了武二狗媳妇一下，使眼色道。
刚才从外面进来，外面天黑，看不清楚模样。如今在屋里，周大妞又把脸藏着，因此周氏也好，蒋氏也好，都还没瞧清周大妞的长相。
武二狗媳妇就陪着笑，伸出一只手，抬起周大妞的脸转向周氏。
“大妞，来，给大姨看看。大姨以后就是你娘，她疼你咧。”
灯光下，周氏看清了周大妞的长相，心里就咯噔的一下子。

第七百三十五章 勉强
周大妞长着一张圆圆扁扁的脸，即便是在灯光下也能看出皮肤黝黑而且粗糙。至于五官，她则是完全继承了她父亲的特色，小眯缝眼，蒜头鼻子。五官已经并不好看，偏生还堆挤在一处，上面额头狭窄，下巴就显得额外的大。
不管怎么看，这都是一个丑姑娘，非常丑。
连家的人不管品行如何，外貌却都称不得上是一表人才，站出去不说话很能唬人。连家说是娶媳妇不看相貌，但是娶进门的几个媳妇，相貌都不差。即便最不起眼的赵氏，也是相貌端正，还有一双极为漂亮的大眼睛。
周氏自忖年轻时也是个美人，即便是现在，在这十里八村同年龄的老太太里，她也算是长的最体面的。因此，看清了周大妞的相貌，她心里就十分的不喜。
武二狗媳妇就看出来了，慌忙放下手，周大妞就又低下了头。
周氏就朝连老爷子连连的眨眼，示意姑娘长的丑。连老爷子看见了，却没有理睬。对周大妞的相貌，他已经有了思想准备，觉得丑点儿就丑点儿，长的好毕竟不能当饭吃。
当然，若是搁在以前，他还是会计较的。但是现在，情况不同了。
周氏就明白了，连老爷子的意思，是长的丑也要。但是，光是长的丑还是一方面，这周大妞的面相还有些显老。
“大妞啊，”周氏转回身子，依旧用她最慈祥的面容、最温和的声音对周大妞道，“你是属啥的，几月生人，赶年多大了？”
“今年二十五，赶年就二十六了。”还是武二狗媳妇替周大妞答了周氏的问话。
周大妞一直不吭声，周氏更加的不喜，就看了蒋氏一眼。
蒋氏此刻心里正不自在。她对武二狗媳妇有心病，只是不好说出来。武家兄弟登门。已经让她很不高兴。结果，武家兄弟给连守仁说的这个姑娘，竟然还是武二狗媳妇的晚辈。如今，武二狗媳妇也跟着到登堂入室了。
未来婆婆的人选上门相看，她已经不好说什么，再加上武二狗媳妇也在，她是勉强维持了和悦的脸色，硬着头皮在这应承的。
连继祖则是被她借口大妞妞不舒坦。留在了西屋里照看大妞妞，当然还有连朵儿。今天这样的场合，缺了连继祖可以，却不能缺了她。
见周氏给她使眼色。蒋氏就站起身。
“这茶都放凉了，咋不喝？喝不惯这个味是不是？”蒋氏就看了一眼周大妞旁边一动未动的茶杯，然后笑着跟周氏商量道，“奶，要不给客人换点啥，是沏碗糖水，还是沏碗油茶面？”
这么说话的时候，蒋氏特意用眼角瞟了瞟武二狗的媳妇。
“让二狗媳妇帮你一把，看大妞稀罕喝啥。”周氏立刻就道。
这是想将武二狗媳妇支开。周氏也好跟周大妞好好说几句话，查看查看。
做媒人、或者陪着相看的人，在这种时候一般都会知趣的离开一会，给姑娘和未来婆家人单独接触的机会。但是武二狗媳妇却似乎并不知道这个规矩，她坐在炕沿上一动都没动。
“大妞在我家喝足了水来的，啥也不要。继祖媳妇，你别忙活了。坐下歇一会。”武二狗媳妇笑着道，姿态和语气中竟隐隐有几分长辈的架势。
原本武二狗媳妇是不敢这么跟蒋氏说话的，甚至她根本就到不了蒋氏的跟前。但是现在……
蒋氏微微垂下眼皮，现在武二狗媳妇就这样了，要是这周大妞真的进了门，武二狗媳妇还比连守仁长了一辈。到时候会是什么样的情形，蒋氏绝不想看到。
只是可惜，以现在的情形。以她的身份，她能做的实在太少。毕竟，她不像何氏，她还得顾忌着脸面，维持着形象。
“大伯，家里有茶油面？”武二狗在那边听见了蒋氏说话。立刻就陪笑向连老爷子道，“能给我沏一碗不。这着急忙活地过来，晚上饭没好好吃，肚子有点饿了。”
连老爷子这个时候自然不好说没有，就让蒋氏去给武二狗沏油茶面。
“就手也给我沏一碗，干点儿的。”武三狗也讨好地道。
如今他们两个对连家来说，可是贵客，是有功劳的人，因此，他们敢于向连老爷子要吃的。
油茶面在庄户人家看来，很算得上是一种精贵的吃食。就是普通，里面没有加料的油茶面价格都不低。而那种高档的，价格就更贵了。
连老爷子过日子仔细，自己是舍不得买这种东西的。这个油茶面，自然是连守信特意给连老爷子和周氏从城里的大铺子买的。
连守信买的东西，当然不会是村口小杂货铺卖的那种普通货色。武家兄弟都欢喜鼓舞，自觉有口福。
连老爷子是个做事很周到的人。
“再给大妞和她爹一人沏一碗，还有二狗媳妇！”连老爷子大手一挥，向蒋氏吩咐道。
“俺不要，俺不饿。”周老爷子忙就摇头，像被吓着了似的，“大妞也不要。”
推让了一番，还是武二狗和武三狗说周大妞她们都吃饱了，只是他们兄弟两个还饿着，因此，最后只要了两碗油茶面。
等蒋氏把油茶面端进来，这兄弟两个闻见香气，又看见油汪汪的茶面里分明还有青丝玫瑰等加料，两个人的眼睛几乎都要鼓出来了。他们将碗接在手里，根本就不管那油茶面还热的烫嘴，就呼噜噜地吃了起眼。
不过眨眼的工夫，碗就见了底。兄弟俩还意有不足，又用舌头将碗舔得干干净净。
周氏、蒋氏还有连守仁都很看不上这吃相，连老爷子也看不上，不过他多了一份慈悲心，觉得武家兄弟极可怜，都是穷困所迫。再看看偷偷咽着口水的周家老爷子，还有不安地在炕沿上动了两下的周大妞，连老爷子心里暗叹。
“……好吃，这东西真香！”武二狗竖着大拇指赞道，“这滑溜溜的。从嗓子眼直接就下去了，这东西，得老贵了吧。”
“……是好吃，再来两碗就好了。”武三狗道。
“赶紧的说正事吧，别竟说吃的。”武二狗媳妇就道，“咱给大伯把事情办成了，大伯还能亏待咱。那油茶面，肯定管够咱吃。”
周氏和蒋氏就都皱眉。连老爷子倒是面色如常。
“对，对。”武二狗和武三狗连忙都说道，“大伯，你老看着咋样。行咱这就定下来。”
“……俺、俺明儿个就打算回去……”周家老爷子就道。
这都是想将亲事马上定下来。
连老爷子心里也急，但是还没有急到这个程度。他历来办事，都极稳当，只是到老了，在给连守仁说填房这件事上失去了原本的沉稳。
虽然是这样，连老爷子的精明却还是在的，他并没有就这样点头。
“周老哥，来都来的，咋地也得住两天。咋能明天就走那。”连老爷子就对周家老爷子道，“今天没有准备，明天、明天早上，我这准备准备，你和闺女来吃顿饭。”
“到时候咱把事情再好好唠唠。”接着，连老爷子就又说了一句。
这样的说辞，几乎就是同意了这门亲事。但同时又给自己留下了回旋的余地。
“有啥可唠的，你们家这条件，俺看中，啥都挺好的。”周家老爷子就道，“俺啥挑也没有，俺回去，成亲啥的，都让她大姑、大姑父看着办。”
“大伯。我跟你说啥来着，这都是实诚人，啥挑都没有。”武二狗就道。
“就跟这样人办事才爽快。”武三狗也道，“大伯，你要是没别的想法，咱这个事。就这么定下来！”
连老爷子就扭头看了连守仁一眼，又朝对面的周老爷子和周大妞看了一眼。
周家父女一看就是家境贫寒，木讷老实。虽然是有些太木讷老实了，但如今老宅的情形，这样的一门亲却是最合适、最省心的。
“这天晚了，明天早上，一起来我这吃饭，咱就定下来。”连老爷子最后道。
“咋、咋不定那？”周家老爷子突然颤抖着声音道。
连老爷子就楞了一下，他没想到周家老爷子是这样的反应。
“不是不定。”连老爷子就又解释道，“也不在这一会。你们好好歇一宿，明天早上咱就定。我再多请俩人，毕竟是儿女的大事。”
周家老爷子就想要再说些什么，却被武二狗和武三狗急忙给拉住了。
“老哥，你咋就没听明白那。我大伯这就是答应定了，明天要请你过来坐席、吃饭。”武二狗跟周家老爷子解释道。
连老爷子并不是这个意思，不过他并没有反驳武二狗的话。他已经说的很清楚，这个时候一再重复，就伤感情、伤脸面。
“啊……啊……”周家老爷子啊了两声，似乎是才明白过来。
“山沟里的人，心眼太实，不会拐弯……”武三狗就凑到连老爷子耳边，小声地说道。
“啊。”连老爷子啊了一声，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周家老爷子的反应，似乎并不是听不懂他说的话那么简单。而且，即便是怎么实心眼的人，也不会听不懂他刚才那些话的意思吧。
“那俺就走了。”周家老爷子看武二狗和武三狗都站起身，他也忙下了炕。
“大伯，你老知道，我们那浅屋窄房的，周家老哥没啥，可要留大妞就……，要不，就让大妞存这，给我大伯娘做个伴？”武二狗媳妇突然道。

第七百三十六章 阴错阳差
武家的条件那么差，确实不太合适留宿周大妞。但是要将周大妞留在连家老宅过夜，这妥当吗？
连老爷子并没有立刻答话。
说起来，老宅的房舍多，要留宿周大妞是没问题的。人家闺女大老远来了，让人家住的好一点，也是人之常情。而且，让周大妞住在他们老两口这个屋子里，外面也不会有什么闲话。
但是，这种种的前提是他们正经看上了周大妞，这门亲事必成无意。而事实显然并不是这样。无论是他和周氏老两口，还是连守仁，对这门亲事的心都不是很甜。
这件事，还得等人都走了之后，他再好好地劝解劝解连守仁。
而周家的过于急切，也让连老爷子心中隐隐有些警惕。
因为有这些想法在心里，连老爷子就不想答应让周大妞住下。
“不是我不留大妞，是这两天，我这身上不大自在，晚上折腾，别再吵着孩子睡不好觉。赶这么远路地到这，再歇不好那哪成。”连老爷子的借口张口就来，而且十分顺畅自然。“这样吧，你们那要是住不下，让继祖媳妇给大妞找个宿去。”
庄户人家，有的时候操办事情或是有其他的事，来了客人家里住不开，便是安排一些客人到相熟、亲近的人家去住。这就是俗称的借宿，找宿。而他们嘴里所说的存一宿，也不是说什么东西存放一晚上，而是指睡一晚上的意思。
“大伯，咱这西面的下屋不是空着吗？”武二狗就道，“那干啥还找宿去，就住那下屋多好。”
“那下屋一直没住人，炕都不行了，还放着棺材，实在住不了人。还是找个宿吧。也不远，就左近这几家。”连老爷子就道。
连老爷子这话说的滴水不漏的，武家兄弟和武二狗媳妇就都不好再勉强。
“那算了，麻里麻烦的。还是让大妞跟我回去吧，好歹凑合一宿。”武二狗媳妇就道。
蒋氏就先出去，将前门打开，连老爷子带着连守仁亲自送周家父女和武家三口人出来。
出了门，周家老爷子和武二狗媳妇一左一右地在周大妞身边。就走的飞快。武二狗和武三狗落在后头，跟连老爷子和连守仁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
“大伯，别往外送了，我们赶紧走。你老和我守仁大哥也赶紧回去歇着。明天一早，我就过来。”武二狗就让屋里推连老爷子，不让他送。
就在推让之间，就听得走到院子当间儿的周大妞突然连叫了一声，然后，就捂着脑门蹲下了。
“打死俺了！”周大妞憨声憨气的嗓音中带上了些哭音。
周家老爷子和武二狗媳妇都上前去扶周大妞，连老爷子等人闻声也忙赶上前来。
“咋地啦，这是咋地啦？”众人七嘴八舌地问。
“……好像是个半大小子，拿石头打大妞。打完就从那墙头上跑了。”武二狗媳妇紧跟在周大妞的身边，因此比别人看的清楚。
武二狗、武三狗和武二狗的媳妇一连声地咒骂那打了周大妞的小子，连老爷子脸色乌黑，一直没有吭声。
一会的工夫，连老爷子就感觉出了不对劲。
“打死俺了，打死俺了！”周大妞蹲在地上，抱着脑袋。身体几乎缩成一团，不管周围人说什么，她就是不起来，就是周老爷子和武二狗媳妇上前拉她，都被她给扑棱开了。
“爹。”连守仁叫了一声，偷偷地扯了扯连老爷子的衣袖。
父子俩交换了一个眼色，心里都有些犯疑。
“这、这咋整，谁家的缺德玩意儿。把大妞给打、打、迷糊了这不是。”武二狗似乎就叫起撞天屈来。
不知道是谁打的，但却是在老宅的院子里出的事，他们多少都脱不了干系。连老爷子脸色乌黑，不过还是保持了镇定。
不过是被石子打到了，连老爷子相信周大妞不会伤的太重。这样，也就是破费几个看伤、抓药的钱。
“大妞。咋样了，起来给大伯看看。”连老爷子走上前去，和气地低头道，又抬起头来，冲周家老爷子说道。“周家老哥，你别着急。虽然说，不知道是哪个淘小子打的，我这就给你找郎中来，好好给大妞瞧瞧。”
“走，把孩子先扶回屋里。”连老爷子又道。
“打死俺了，打死俺了。”周大妞嘴里依旧大喊大叫，谁怎么说、怎么拉也不起来。
“有大伯在，没人敢打你。大妞，快起来，屋里暖和。”连老爷子心里的疑虑更重，就又柔声对周大妞道。
“没人打俺？那俺要吃的，俺饿了。”周大妞依旧蹲着，却慢慢地抬起头来说道。
“有吃的，保准让你吃饱。”连老爷子痛快地道。
周大妞一双小眼睛发着光，立刻就站起身，然后，再看向她爹和武二狗媳妇的时候，她眼睛里的光芒消失了，整个人又呆滞了下来。
“俺、俺、俺……”
“大妞吓迷糊了，过一会就好。”武二狗媳妇忙道。
“屋里说吧。”连老爷子毕竟见过些世面，到这个时候还有什么不明白地，因此径自转身，往上房走去。
武家、周家几口人只好跟在后头。
到了屋里，周大妞捏着衣角，又咕哝了一句饿，许是自暴自弃了，周家老爷子看也没看周大妞，只是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武家几口人也都没有开口。
在外面没看清楚，进得屋来，连老爷子看清了周大妞额头有些红肿，却并没有破皮流血，因此心下大定。
“去沏油茶面来。”连老爷子就吩咐蒋氏。
“二狗，三狗，你俩把这个事给我说说吧。”连老爷子就对武二狗和武三狗道。
“你俩狗东西，嘴上说的好听，拿了我们的钱，就给找个傻子来。丧尽天良的狗东西！”连守仁就骂道，“你当我们老连家是啥人家，你这是打我们爷俩的脸啊。你打老连家的脸！”
此时此刻，最生气的人莫过于连守仁。他终于看清楚了周大妞的长相，再加上这显然是个心眼不全的，就厌恶的不得了。
他还害怕，怕连老爷子就让他凑合了。
“呵，原来是个傻子。”周氏此刻明白了真香，干脆调转身子，留给周家父女一个后脑勺。
“非赶着太阳下山了你们才进村，又非赶着黑更半夜的让相看，你们这是存心骗人啊。”连老爷子又道。
一句话，将武家兄弟的行为给定了性。
以连老爷子的精明，只要他愿意，武家兄弟哪里又是他的对手那。
这会工夫，蒋氏已经沏了一碗的香喷喷的油茶面进来，周大妞的吃相，竟然半点不逊色于武家兄弟，一眨眼的工夫，碗就见了底。周大妞抱着碗舔干净，又把碗交给蒋氏。
“俺还要。这个好吃。”这么说这话，那一双小眼睛里竟然有些凶光。
蒋氏迟疑地接过碗，就去看周氏和连老爷子。周氏留给众人的是后脑勺，连老爷子冲蒋氏点了点头。
“再给她沏一碗，用大碗，这孩子晚上就没吃饱吧。”连老爷子说道。
武家自家日子过的就艰难，就是他们愿意，又能拿出什么好东西来招待客人那。而以他对武家的了解，他们是不会舍得钱物给人的。
“老哥，你也来一碗？”连老爷子就又问周家老爷子。
“不地了，俺不饿。”周家老爷子垂着头说道。
周大妞那面吃的却欢，最后干脆不坐炕沿上，就蹲在地下吃了起来。吃的热了，鼻涕就流了出来，她也不擦，一旦鼻涕流到嘴唇上，她就鼻子一吸，将鼻涕吸溜回去，往返不绝。不过还是有鼻涕流进了碗里，她也毫无所觉，和着油茶面一起吞了下去。
每吃完一碗，周大妞还会用手背抹一把鼻涕，将鼻涕弄的满脸满手，然后再随手用力一甩。
蒋氏差点被周大妞的鼻涕甩上，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不过一会的工夫，周大妞已经一连气地吃了三大海碗加一饭碗的油茶面，肚子明显地鼓了起来，可她说还没吃饱，还要。
即便是蒋氏将油茶面沏的稀了一些，就当那是清水，喝了这些的清水，一般人也会受不了。
连老爷子就示意不要再给了，但是周大妞却不干，她干脆抱住了蒋氏的大腿，那鼻涕就抹了蒋氏一裙子。
“俺饿，俺饿，再给俺一碗。”周大妞大呼小叫地道。
若是连蔓儿在场，肯定会说，起码周大妞这高嗓门，那是非常合连家老宅的称。
“吃饱了，你们就走吧。”连老爷子无奈地摆了摆手。
这个年代，有剩男没有剩女，即便傻子，也能嫁的出去。但是连老爷子要给连守仁找填房，是想找个能照顾连守仁的。周大妞这个样子，自己还要人照看，如何照看得了别人？
“大哥，”周家老爷子就给连老爷子跪下了，磕磕巴巴地乞求，“大妞，就是有点心眼不全，别的没毛病啊。……我们大老远的来了，大哥，我看你是个善心人。大妞，来给你大伯磕头。”
“没用，实在不行。”连老爷子扭过头去，冲着周家父女摆手。
周家老爷子就哭了。
“啥，你、你们、也、不要、不要俺了？”周大妞突然站起身，一双小眼睁开到极致，眼珠子瞬间就红了。

第七百三十七章 请神容易送神难
连老爷子已经是决意不会让连守仁娶周大妞，因此当然不肯让周大妞给他磕头。而且，在灯光下，他也发现周大妞的神色有异。
“周家老哥，这不管啥事，都有个理字。我看你老哥是给实诚的人，我才这么诚心地招待你。老哥，这婚姻，那得两厢情愿，这可没有讹人的。”连老爷子马上就又对周家老爷子道。
周家的老爷子似乎并没有听懂连老爷子的话，也没有发现周大妞的眼睛红了，还是将周大妞招呼到身前来。
周大妞一步一步地走过来，却没有下跪，而是逼到了连老爷子的身前。
“你、你不要俺？你也敢不要俺？”周大妞一双小眼睛逼视着连老爷子，同时抬起了她骨节分明的拳头。
连老爷子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急忙的往后退。
“这是要干啥，周家老哥，二狗、三狗……”连老爷子一边退，一边忙着招呼道。
此刻周氏也发现事情不对劲，那个周大妞竟然要打连老爷子。
“你们这是要干啥？快来人啊，要杀人了，要杀人了！”周氏立刻惊叫起来，一边就往前扑，去救连老爷子。
这一下屋里就嚷成了一团，乱作了一堆。
很多精神有问题的人发疯，最好的办法就是保持安静，将发疯的人安抚下来，最坏的办法就是进一步刺激这发疯的人，又没能立刻将她压制住。现在，连家众人就犯了这个错误。连老爷子的表现还算镇静，但是周氏用她一贯方式这么一搅合，情势立刻急转直下。
周大妞的拳头本来还没往下落，听见周氏喊杀人，胄大妞血红着眼睛，脸也扭曲起来。她一伸手扯住连老爷子，另一只手握拳就砸了下去。
周大妞并不胖。但是骨架子大，长的极壮实，看样子就知道平常是做惯体力活的。武家兄弟在周大妞的问题肯定说了很多谎话，但是起码有一件事他们没有撒谎。那就是周大妞是真能当一个男人干活。当然，那是在她不发疯的时候，而且，她的食量也丝毫不逊色于最能吃的男人。
连守仁就在连老爷子旁边坐着，他虽然个性自私、凉薄。但也算是良心尚在，就伸手帮连老爷子挡了一下。被周大妞的拳头砸到，连守仁惨叫了一声，也忙抽身往后退。
众人大呼小叫着。武二狗和武三狗见情况不妙，也都吓出了一身冷汗，忙都上前来，拦阻周大妞。别的事情或许还好说，但是今天若周大妞真打了连老爷子，他们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连守信那一家，别的事可能不管，但连老爷子被打，他们绝不会不管。
周家老爷子也跟着上前来拉。但是。他们三个大男人，也只是将周大妞缓了缓，一时之间并不能制服周大妞。周大妞没打到连老爷子，却打到了连守仁。她的眼睛里，就只剩下连守仁，因此不再理会连老爷子，就追着连守仁打。至于拉扯她的男人。她这个时候心眼里还能认得周老爷子是她爹，对于武二狗和武三狗，她却不认得了，因此手上也就不留情。
周氏扑过去，和连老爷子一起躲在了墙角，地上却打成了一团。这会工夫，已经变成周大妞以一敌三，痛揍连守仁、武二狗和武三狗。只有周家老爷子是在拉架了。
“赶紧叫人去，”连老爷子惊魂未定，就忙吩咐吓呆在一边的蒋氏，“去下屋，把你二叔他们都叫来。”
“哎。”蒋氏吓的手脚有些发软，不过她也知道。眼下只有连守义那几口人才是救星，因此急忙跑了出去。
足足过了有一盏茶的工夫，屋里已经打得一片狼藉，桌椅板凳、连同柜子上的摆设都被打碎了一地，连守仁、武二狗、武三狗、周大妞和周家老爷子都不同程度地挂了彩，连守义才整理着衣裳，姗姗来迟。
跟随连守义进来的，还有何氏、四郎和六郎，都是一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的样子。
“哎妈呀，这是咋地啦。”连守义一进屋，并不上前拉架，而是站在当地，大声惊诧起来。“这不是相看吗，咋打起来了。这我咋看不出来，这都谁是谁，给我大哥相看的是哪个？”
连老爷子几乎吐血。
连老爷子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连守义几口人肯定都没睡。可他们听到上房这样的动静，却一个人也没来看看，让蒋氏去叫他们，他们就拖了这么久才来。人来了，不去帮忙，却站着说风凉话。
但是这个时候，正是需要连守义的关口，连老爷子只能忍气。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要冲连守义发火，连守义绝对能给他撂挑子。连守义可不是连守信那么懂事，会顾全大局。
“老二啊，赶紧的，把那疯子拉开。”连老爷子忙对连守义道。
“她差点把你爹给打了，你看她把你大哥打的。”周氏吓的脸色惨白，躲在连老爷子身后，这个时候也探出身来，比比划划地道。
“还愣着干啥，让人打上门来，你们脸上好看？”连老爷子见连守义还没动，又说了一句。
连守义似乎是看够了，就一边卷袖子，一边吆喝着带着何氏、四郎和六郎上前。周大妞打了半天，力气已经亏了，又加上连守义这几个人。她一个人，如何是这许多人的对手，很快就被按到了地上。
“不要俺，就打死你。”被压在地上的周大妞，还在用力挣扎着。
“哎妈呀，这就是大老远给我大哥说的媳妇，这是母夜叉啊，还是疯的。”连守义没心没肺地道。
虽然周大妞被按住了，但是屋子里一时还没安静下来，被打了的人都大呼小叫的喊疼，连老爷子和周氏这边又赶紧招呼连守仁到身边。
谁都没有注意道，从炕梢的墙角偷偷地溜出来一个人。此人正是武二狗媳妇，屋里刚一打起来，她就躲了。本来她是想躲到外面去，但是那几个人打成一团，将她的路给堵住了。她没办法，又怕拳脚无眼，就躲到墙角去了。
现在，看着大家伙都停手了，她就想趁着这乱往外溜。她心里知道，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她在这是讨不到好处，也没有用处。
慢慢地挨近门口，武二狗媳妇正想一步踏出去，却被周氏一眼瞧见了。
“那不是二狗媳妇，往哪去啊。”周氏的声音非常不善。
武二狗媳妇只得转过身，冲着周氏等人陪笑。
“我、我、我去……”武二狗媳妇嘴里咕哝了些什么，就飞快地退出了门外。
出了东屋的门，武二狗媳妇片刻也不敢停留，一溜烟地走到连家老宅的大门前。老宅的两扇大门关的仅仅的，但却没上门杠子。武二狗媳妇连忙将门拉开一条缝，闪身就走了出去。
出了连家的大门，武二狗媳妇长出一口气。剩下的事，就看武二狗和武三狗他们怎么解决。她是帮不上忙，她在这，对武家只有不利。绕过老宅门外的柴禾堆，武二狗正在庆幸自己顺利走脱，她却没有发现，一条黑影悄悄地从柴禾堆后面走了出来。
那个黑影高挑、苗条，两只手紧紧地攥着一根棒槌粗细、长短的木棍，正是老宅大门上的门杠子。那个黑影走到武二狗媳妇背后，不等武二狗媳妇转过身来，手里的门杠子就朝武二狗媳妇的腰上扫了过去。
武二狗媳妇身子本就较弱，被打了这一下，觉得腰都要断了，她惨叫了一声，往前踉跄着扑倒。那黑影又用门杠子在武二狗媳妇身上打了两下，见武二狗媳妇似乎昏了过去，这才悄悄的回身，侧身进了老宅的大门。
此时，上房屋里，周大妞眼睛中的红色终于消退了大半，被她爹拉着，就跪在连老爷子跟前，磕头央求连老爷子。
连老爷子此时余悸未消，心里更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不是个滋味。他不想看周老爷子和周大妞，一连声地叫武二狗和武三狗将人给带走。
“你们两个王八犊子，祸害的我还不够？亏我还当你俩终于有良心了，是个人了。……赶紧把人领走。”连老爷子骂道。
武二狗和武三狗兄弟俩此时也都是鼻青脸肿，武二狗媳妇溜出去了，他们俩目标太大，想溜走根本就没可能。这个时候被连老爷子斥骂，两兄弟就都忙着叫起撞天屈来，赌咒发誓地说他们跟连老爷子说的都是真话，是真的不知道周大妞是这个样子。
“几年前见着的时候，还是好好的。”
连老爷子对武家兄弟声色俱厉，但是面对周家老爷子，却还是面色慈和。但是，俗话说的好，请神容易送神难，周家老爷子也不闹，就是哭，给连老爷子磕头，让他留下周大妞。
“这孩子平常好好的，刚才也不知道是咋地了。她能干活，一人顶俩人，老爷子你家条件好，就给这孩子一碗饭吧。”
“这不是一碗饭的事。”连老爷子无奈，不过却咬死了，不留周大妞。

第七百三十八章 时机
一早起来，连蔓儿见窗外飘着雪花，心思立刻就飞了起来。这还是今年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自然金贵。她飞快地洗漱了，穿上小喜拿过来的藕荷色袄裙，就急匆匆地跑到屋外看雪。
小七也早就起来了，如今鲁先生走了，五郎也不在家，张氏和连守信就都不肯再让小七去前院的书房睡，而是将这小儿子留在了后院东屋里。
白天有小七陪着，晚上还能搂着这白胖胖、肉呼呼的小儿子，这极大地冲淡了两口子对大儿子的思念。
“姐。”小七穿的跟个棉包子似的，头上还带了雪帽，正在院子里疯跑，看见连蔓儿出来了，就叫着跑了过来。
他的身上还没有脱去孩子气，或许还有跟大胖和二胖太亲近了关系，也和那两只大狗一样，喜欢往人身上扑。
连蔓儿接住飞扑过来的棉包子小七，嘴角不由得抽了抽。小七，似乎又胖了些，个头最近倒是没有明显窜高。
黄帝内经的理论，男孩子是以八为生长的周期，因此他们一般比同龄的女孩发育的晚一些，可到了一定的年纪，就会猛地窜起来。小七只过了八岁的那个周期，离第二个生长周期的高峰还远。连蔓儿却快要接近这个高峰期了。因此，现在小七的个头就比不得连蔓儿。
不过，只怕再过两年，小七就要比她高壮了。
怀着有些复杂的心情，连蔓儿伸出两只手，捏住小七的两边脸蛋，用力揉捏。
小七的脸被连蔓儿捏的像变了形的肉包子，他一边委屈地瞪眼睛，一边不是很用力地挣扎。这姐弟俩在廊下笑闹成一团，张氏和连守信都闻声走了出来。
“就你们俩，没一点正形儿，一早起来就闹！”张氏呵斥的声音中难掩笑意。看向姐弟两个的目光中更是满满的慈爱。
这会工夫，张彩云和连枝儿也陪着李氏从屋子里走出来看雪。连蔓儿就放开了小七，任由他扑到李氏身边去撒娇。
“爹，你看这雪咋样？”连蔓儿就问连守信。
雪花飘飘零零地，并不厚密。连蔓儿希望，这雪能下的大一些，或者时间长一些也可以。她家的冬小麦，很需要一场厚雪。
“说不准啊。”连守信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瞧了瞧地上薄薄的一层雪，说道。
“这雪我看着是好兆头。过后，擎等着大雪吧。”李氏就道。
三十里营子历年的雪都不少，因此连蔓儿也并没有太担心。听李氏这样说，她自然高兴。连守信也觉得丈母娘说的有道理。
一家人正在廊下看雪、说话，就看见小庆从外面进来，到了连蔓儿跟前，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
“是有啥事？”相处的久了，连蔓儿对小庆很了解，就问道。
“回姑娘，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小庆一副很想说的样子道。
“那你就说吧，看你这样。要是不让你说，还不得憋坏你。”连蔓儿笑道。
“……是老宅那边，出了事。”小庆就低声跟连蔓儿道，“是刚才豆腐坊来给送豆腐的小安说的。”
“咋回事？”连守信耳朵尖，听见了，就扭过头来问道。
还没等着小庆往下说，连叶儿就来了。因为走的急。连叶儿的脸上红扑扑、热腾腾的，一看就是有急事的样子。
很快，连蔓儿一家就知道，是老宅那边相看媳妇相看出了乱子，那周家父女一直就赖在老宅不肯走，如今天亮了，已经是闹得四邻皆知了。
连守信干脆又打发了人出去打听消息，最后将消息聚拢在一处。大家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个事，还不是今天早上发作起来的。昨天夜里，老宅近边的人就知道了。虽然说，周氏半夜骂人，左邻右舍的都听习惯了，不当回事。老宅那边。自己人再怎么闹，都没动过手。而且，一般也只能听见周氏和连老爷子的声音。可昨天的动静实在太大了，里面还夹杂了陌生女人的声音。
这不能不引起左邻右舍的注意，不过起初大家也没出门来看，只是后来，老宅那边一直不消停，人家实在是睡不着，见老宅一直亮着灯，就上门来打听了。
然后，事情自然就瞒不住了。等到天亮，远近的人都起来了，这件事，全村也就都知道了。
“老爷子伤着了没有？”连守信听完了，首先就问。
“没有。”大家伙都摇头。
“没打着我爷，就是把大当家的，还有武家的兄弟两个给打了。”连叶儿就道。
只要连老爷子和周氏身体无恙，对于别的事情，连守信就没那么着急了。即便如此，他还是难免顿足。
“老武家那些人，就是狗改不了吃屎。这么多年了，谁都看明白了。……还非得再上这一回大当。”
“老爷子那人，都当谁都没坏心眼。一直想着，这武家能良心发现那。”张氏就叹道。
可惜，连老爷子的愿望并没有实现。他的宽容、信任换回来的竟然是这样不堪的欺瞒和戏耍。连家老宅，这回可真是，将想不到的脸都给丢尽了。
“这样的事可少见。”李氏虽然有了些年纪，经过见过的事情多，但是这样的事情，还是让她也惊讶了。“要说那傻姑娘做媳妇的也有，可这个，疯的太邪乎了。这要是相看的时候给瞒过去了，过后闹出来，大家伙都没啥准备，闹出人命来都有可能。”
“这事，做的太不地道了。”李氏连连摇头道，“别说你们老爷子对他家还有恩，就是平常的乡亲，也没这么办事的。”
“……我爹和我娘去老宅了，我刚才也跟过去了。”连叶儿就道，“听那个老头，还有武家兄弟说，说是那个周大妞平常不犯病，就是不能打她，也不能撵她。只要没遇到这两样，平常都好好的。”
“现在他们的话还能信。就是真那样，这也危险啊。”连蔓儿自言自语地道。这样的周大妞，那就如同是火山口。而且，连蔓儿想，如果周大妞真的留下来，也许很快，周氏的斥骂就会变成另一个触发她犯病的反射条件。
“哎哟，那还真多亏这时候发现了。要真娶进门了，她奶那个人，指不定啥时候就骂她说要撵她走。这要是没人在跟前，那……”张氏看看连守信，就没往下说。
似乎……有点遗憾，连蔓儿和连叶儿对视了一眼，小姐妹两个在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相同的含义，不由得更加惺惺相惜起来。
当然，这只是笑谈。
“周家那个老爷子，死活就赖着不走，非要把他闺女留下。说是给一口饭吃就行，不然宁可就碰死。外面人都说，他这是看出来老爷子心眼好，人又和气，家里条件也好，想给她闺女找个归宿，找个饭辙。”小庆又道。
从昨天晚上，一直赖到现在，甚至以死相逼，看来这件事还有些棘手。
“……没那个道理。也就破费俩钱，估计老爷子手头那几个钱也够用了。……正好能接受点教训，以后能消停点。”连守信摆了摆手，说道。
“爹，你不过去看看？”连蔓儿就笑着问。
“我去看啥。”连守信苦下脸来，“这事用不着我。”
嘴上是这么说，连守信心里当然不是这么想的。并不是老宅用不着他，而是他实在不想去收拾这个烂摊子。
“吃饭吧，一会要是有人来找我，就说我不在家。”连守信就道，等伺候的人下去了，连守信才又对自家人道，“我今天哪也不去，我怕人问我，我没那个脸。”
一家人都忍住了没笑，这件事有些囧，不过她们都理解连守信此刻的心情。
“爹，那你今天就在家，跟小七念书吧。”连蔓儿就笑道。
“好啊。”连守信和小七齐声答道。
“叶儿，你还没吃饭吧，跟我们一起吃吧。”连蔓儿就对连叶儿道。
连叶儿略作推辞，也就答应了。等大家都进屋，在炕上坐定了，连叶儿又爆了个大料。
“……武二狗媳妇昨天不也往老宅来了吗，后来她悄没声的走了。就走到当街上，就让人给打了。”连叶儿说完，就抿了嘴乐。
“谁打的知道不？”张氏就问。
“不知道，也没人看见。她让人给打趴下了动不了，后来还是上老宅打听的人一脚绊她身上了，才发现的。……她说是老宅的人打的她。”连叶儿就道。
“哦，她说老宅的哪个？”连蔓儿就问。
“她说是大嫂。”连叶儿道。
“继祖媳妇？”张氏惊讶了。
“嗯。”连叶儿点头，“大嫂没承认，说是一直在屋里。咱奶也说，大嫂一直在屋里伺候，哪也没去。”
“结果咋样？”张氏又问。
“哭天抹泪的，可谁管她呀。”连叶儿就道。
“就算真是大嫂打的她，这回应该也是白打。”连蔓儿想了想，就笑道。这个节骨眼上，连老爷子和周氏对武家都在气头上，又没人当场拿住蒋氏，他们自然会护着蒋氏。以蒋氏平素的好名声，对上武二狗媳妇，大家伙会相信谁可想而知。
而且，处在当前的事情里，武二狗媳妇挨打，根本就不算个事。这还真是，不打白不打，打了也是白打。

第七百三十九章 乱中
连蔓儿和连叶儿说话的工夫，伺候的人已经将早饭摆上了桌。庄户人家的一日三餐，其中早餐最为简单，晚餐最为丰盛，午饭则不一定。在冬天，白天特别短的时候，很多人家干脆将午饭省略掉，然后将晚饭提前。
连蔓儿家自然不会省掉午饭，同时因为连蔓儿总是强调早餐的重要性，因此，她家的早餐一般都很丰富。
今天的早餐，就有熬的浓稠的红枣小米粥，两个大盘子上堆的高高的是白面花卷，杂面馒头，还有烙的酥脆的葱油饼，除此之外，还有蒸的嫩嫩的加了干贝和蚶子干的鸡蛋羹，切的薄薄的酱牛肉，油炸的花生米，腌的刚好入口的蒜茄子，酸甜萝卜丝，酱黄瓜等。
刚才听到的老宅的事，并没有影响她们的食欲，一家人吃的都很香甜。这也算是习以为常，要是总被老宅的事情左右心情，那么她们这一年年一天天的，几乎就不会有开心的日子了。
吃过了饭，一家人又有闲心来继续刚才的话题。
“……真能是继祖媳妇打的她？”张氏看来有些半信半疑。
武家住的离大家都远，与村里的人来往极少。武二狗媳妇也轻易并不出屋子。若说武家得罪人，那也都是很久以前，在武二狗兄弟的爹还在世的时候。
现在，这村里面，没什么人会将武家当一回事。也没听说过有什么恩怨，要对武二狗媳妇背后下手的。而这个下手的时机，又是这样的巧合。
“谁知道那。”连叶儿就道，“她自己个说的，被打完，就听见打她的人进了老宅的大门。还说用来打她的。就是老宅大门上门杠子。”
“要是继祖媳妇打她，那是她活该。”张氏想到那一年连继祖和蒋氏回来收租，之后她听到的一些闲言碎语，就说道。
“要我说啊，这还多亏找的人你们老宅看不上。这要是你们老宅看上了，成了亲。这以后的麻烦事肯定就断不了。就武家这几口人，就搪不住。”李氏慢条斯理地对张氏道。
“可不是，”张氏就点头道，“之前不就说了，那姑娘得管武二狗媳妇叫大姑。这可好。真成亲了，他们兄弟俩就跟老爷子同辈了。……别人都没人给说亲，他们俩给说成了。这可不就是大恩了。……老爷子啊，为了给大当家找个人，那是啥都不管不顾了。”
屋里的人正说着话，外面就有人来报，说是连守礼来了。
“叶儿。你爹这是不是从老宅来，是来找我去老宅的不？”连守信就问连叶儿。
“说不好，我爹那人，还真没准。”连叶儿表情纠结地道，不过她并没有纠结太久，“四叔。你就在屋里不用出去，我去告诉我爹，就说你一大早就有事出门去了。”
连叶儿刚才在外头是听见连守信说了。不想去老宅的那些话的，因此就主动这样提了出来，去将连守礼应付走。
“那行，去吧，叶儿。别说漏嘴了。”连蔓儿就道。
连叶儿就下地去了前院，少顷。连叶儿和赵氏一起走了回来。
“我跟我爹说了，我爹又回老宅那边了。我没让我娘去。”进屋来，连叶儿就对大家伙说道。
“他三伯娘，吃饭了没，在我们这吃点吧。”张氏就招呼赵氏往炕上坐。
“吃过了，别麻烦了。”赵氏就连忙摆手道。赵氏见连守信在屋里，脸上并没有吃惊的表情，显然是在进屋前，连叶儿就跟她透了气。“她四叔、四婶，你们可千万别过意。叶儿她爹，就是那个脾气了。我和叶儿咋劝他，他也不听。看他这前前后后的跑，最后哪边他都落不下好。”
“我三哥那个人，我了解他。没事。”连守信就道。
连老爷子总爱说这个没坏心、那个没坏心，而连守信相信，连守礼是真的没有坏心。连守礼只是个可怜人。就算是连守礼略微有点什么别扭，那也完全在掌控之内，绝闹不出什么乱子来。
而且，即便不看连守礼，也得看赵氏和连叶儿这母女两个。
大家坐下，少不得又问赵氏老宅那边的情形如何。
“……咋说也说不走，就赖上了。武家那兄弟俩也蔫吧了，这要不是人看着，他俩还想着要跑那。……老爷子心肠软，看着这个时辰了，还让人给做了饭。”赵氏就将老宅的最新动向跟大家伙说了一遍。
“又没啥可让她赖的，直接赶人不就行了。”连蔓儿就道，“我就不信了，老宅那么些人，还赶不走两个人。”
“谁赶啊，老爷子没正经发话。”赵氏就道，“我看二当家的那几口人，看着还都挺乐呵。”
老宅要说动粗，那还是得靠连守义那一股的人，其他的人是不行的。
“娘，你这半天，是帮着做饭来着？”连叶儿就问赵氏。
“嗯。”赵氏点头，“继祖媳妇一个人忙不开，你奶吓的坐炕上，你爹就让我帮把手。”
“都留谁吃饭了，给那父女两个吃，还给武家兄弟和武二狗媳妇吃了？”连蔓儿就问。
“武二狗媳妇回家去了。上桌的时候，老爷子还说让武二狗和武三狗也吃那，是老太太把他俩人给撵下去了。就留那周家爷俩吃的饭。”赵氏就道。
“娘，那你和我爹也是在老宅吃的？”连叶儿又问。
“嗯。”赵氏就点头，但是眼神颇有些闪烁。
“小喜，你去厨房看看，有没有热点心，端过来。”连蔓儿就吩咐小喜道。
“娘，人家肯定没让你上桌吧。”连叶儿就气红了脸。
“老爷子招呼我上桌来着。”赵氏有些气弱地说道。
“肯定我奶又没给你好脸色呗。”连叶儿捂住脸，然后又放下手握成了拳头，“哎呀，我要是多在那待一会就好了。要不，我不在这吃饭，我去叫你就好了。”
连叶儿非常懊恼。就这么瞅眼不见的工夫，赵氏就又在老宅受了气。
“这也没啥，就那点活，我也就是随手的事。我也不稀罕她那一顿饭。真在那吃，我还吃不下去。”赵氏就忙道。
这一半是安慰连叶儿，一半也是真的。
“谁在乎那些，就是受不了她这个劲儿，不把咱当人看！”连叶儿激动之下，声音抬高了许多。
“我三伯肯定上桌吃了呗。”连蔓儿就道。
“他跟老爷子一桌吃的。”赵氏就道。
连蔓儿就不吭声了。
“娘，你你一大早过去。一直饿到现在，我爹就啥也没说？”连叶儿急道。
“乱哄哄的，也顾不上。刚才我和你爹出来。你爹让我先回家吃饭。”赵氏就道，似乎还因为连守礼记得让她去吃饭，而心里十分欣慰。
这个时候小喜端着盘点心走进来，张氏就让赵氏趁热吃，将话茬岔开了。
“哎呀。叶儿，刚才忘记问你了，是咱爷说了要找我爹过去，还是我三伯自己过来找我爹啊？”连蔓儿就问连叶儿道。
连叶儿就看向赵氏。
“老爷子没明说。”赵氏迟疑着道，“就是看样子有点摆布不开，愁的不的了。老太太说过一句。说是让你们过去，还说要叫衙门来人，把人给抓走啥的。”
连蔓儿哦了一声。随即就说起别的事，对老宅的事绝口不再提及。
此时，连家老宅里一片愁云惨淡。
连老爷子和周氏都从东屋挪到了西屋，将东屋让给了周家父女，还有武二狗和武三狗。连老爷子向武家兄弟说了。麻烦是他们惹来的，还得他们来收拾。连老爷子还特别嘱咐了连守义几口人。要将周家老爷子和武家兄弟看住了，并许给了连守义好处。
这样，他还不放心，又叮嘱了蒋氏，让她在外屋盯着。
连守仁被打的不轻，就躺在西屋的炕头，连老爷子和周氏在他身边坐着。老两口子乍一离开习惯的炕头到了这屋，都有些不自在。但是现在，也顾不了这些了。
“……你还让给他们做饭，看，吃饱了，就更有劲儿跟咱这耗了。这得啥时候是个头？我看那爷俩都不奸，别看咱这有吃有喝的，干脆就住着不走了？”周氏在埋怨连老爷子。
周氏这里说的周家父女都不奸，是说他们脑瓜都不灵光，都有些傻的意思。
“你当我愿意。”连老爷子满头的官司，“不给吃饭，你看那老的，那都是啥脸色了。你看他那个身子骨。折腾一宿了，这要在咱这有了啥万一，那咱就得贪官司！人命官司。”
这个年代，人命官司对所有相关的人都是噩梦。只要沾上了，别管人是不是你害的，轻者倾家荡产，重者家破人亡都有。
“当然，我也是看他们可怜。……这人，他都有心。咱这么对待他们，他们那心里也得过不去，就忍不下心来坑咱们。”缓了缓气，连老爷子又道。
“就跟武二狗、武三狗似的，”周氏气道，“都有心，狼心狗肺！”
“咱平头百姓，遇到这样的事，难啊。”连老爷子就叹气道。
“爹啊，这个人可不能留下。”连守仁急了，支起身子来插嘴道，“别的不说，她这打人咱可受不了。再多打两下，这条命就交代了。”
连老爷子就看向了坐在地下的连守礼。

第七百四十章 斗不休
“从我这说，不能留她。”周氏并没有注意到连老爷子的眼神，她也坚决地道。开玩笑，她可不想以后挨儿媳妇的拳脚，而且，周大妞太能吃了。
周氏可以容许一个她看不上的媳妇进门，毕竟，即便是现在的几个媳妇，也没有一个真正入她的眼的。但是，她绝不容许一个她显然拿捏不住，还会打她的媳妇进门。
“我也没说留她，这不就是为咋让她走犯难吗。”连老爷子就道，然后又看向连守礼。“老三啊，刚才你上老四家去来着？”
连守礼和连继祖并排坐在地上的长凳上，这是他刚一进来，就被连老爷子安排的座位嫣然江山。听见连老爷子跟他说话，连守礼忙抬起头来。
“嗯哪，我刚才是去了老四家一趟。”连守礼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见着老四了，你跟他咋说的？哎，这个事，我不愿意让老四知道。就是现在闹成这样，怕是瞒不住。你先跟他说说，他心里也有个准备。”连老爷子叹了口气，又有些急切地问道，“老四咋说的，啥时候来？”
“我没见着他。”连守礼脸上有些讪讪地，“叶儿在他家，跟说我老四一大早起来就出门了，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回来。”
“叶儿在老四家……”连老爷子的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估计咱这的事，他们也都知道了。”
“老四上哪去了？”周氏挪了挪身子，恶狠狠地道，“这用着他的时候，他就不在家。养活他这个儿子还有啥用？”
“老四不在家，老四媳妇得在家吧。她娘是不是还在这住着，那她不能出门啊。你没让她派人去找老四？这边出这么大的事，她也不过来吱一声，她不是贤惠、孝顺吗。她贤惠孝顺个屁她！”
近来，出于一种相当微妙的心理，只要在老宅，在众儿孙们面前，只要一提到连守信那一股人，周氏的架子就摆的特别足，说话的口气也特别的大。
屋里自然没人答理周氏的话茬。
“老三，老四去哪了。啥时候回来？”连老爷子等周氏话音落了，又顿了一会，见连守礼没说话。才又问道。
“这个，我都不知道，……他们没说。”连守礼就道，随即微微地低下头。
是连叶儿告诉他连守信不在，他想要仔细问问。连叶儿当时却拦住了他的话茬。连叶儿还劝他，和他说了一番道理，说他不该去找连守信。
这些事，连守礼当然不会告诉连老爷子。
“那……老四媳妇也没问你啥，也没跟你说啥？”连老爷子就又问。
“没。”连守礼摇头，除了自家的连叶儿。他根本就没有见到连守信家的人。
“哎。”连老爷子长长的叹息了一声，眉头锁成了一个疙瘩。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如果连守信能来。应该很容易就能解决。可也正因为事情闹到了这个地步，他实在是落不下脸来亲口叫连守信来。他话里话外地暗示了连守礼，连守礼很懂事，主动去找了连守信。
但是，就这么巧。连守信不在家。
“是真不在家，还是躲了那。”连老爷子心里猜疑。但是这样的话现在他也是说不出口的。
“爹，那现在咋办？”连守仁听完连老爷子和连守礼说话，急的从炕上坐了起来。他是真的怕连老爷子经受不住压力，答应了这门亲事。
“爹，要是让我说这样的媳妇，那还不如不说。”连守仁委屈地道。
连老爷子并没有立即答话。其实，不用连守仁和周氏说，他第一个就不会留下周大妞。
周大妞能吃些，他能容忍，就是周大妞心眼不太全，情况所逼，只要不影响生活和照顾连守仁，他也可能会容忍。但是周大妞又傻又疯，他觉不能容忍。
因为，这不是往家娶个媳妇，这分明是往家里供一个祖宗。
一家人谁都受不了，而且，也经不住外人笑话。
只是，要怎样尽可能体面地撵走周家父女，对他来说是一个难题。不得不说，连老爷子这辈子，最不会对付的，就是这样的人和这样的局面。偏偏，唯一能帮上忙的儿子还不在。
连老爷子的一张脸苦的几乎能滴下水来。
周氏看出连老爷子确实为难了。
“老三，你说说你，你多大个人啊。大事你办不成，就让你把老四给找来，这点小事你也办不好！”周氏的眼睛在屋里四下扫了扫，就将火气对准了连守礼。“还当你出息了，能指望上你了。结果，你还是这个怂样！”
周氏骂的口沫横飞，连老爷子低头思索着对策，对周氏的骂声充耳不闻，连守礼本就不善言辞，尤其是面对发怒的周氏的时候。他张了张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只好丧气地垂下头。
刚刚还被连老爷子叫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受到少有的关注和一点点的敬重，这几乎是转眼之间，他又落到了泥地里，被周氏用小脚无情地踩踏着。
周氏看连守礼这个样子，心里越发的看不上，那气也就更不打一处来了。
“……连句整话你都说不全，还能指着你干啥？这一说你，你看看你那样，没囊没气的东西，白当了大老爷们，一点家都当不起来。就让你那肉尖心的老婆和小丫崽子把你给拿住了……”
周氏从斥骂连守礼，又转而骂起了赵氏和连叶儿。
连守礼的脸涨的通红，他费力地抬起头，没敢去看周氏，而是看向了连老爷子。等看清连老爷子、连守仁和连继祖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连守礼的手就开始发抖了。而这个时候，周氏还在喋喋不休的骂着赵氏和连叶儿。
其实，周氏现在这么骂，还真是有口无心。她是太紧张，对眼前的事情她无能为力，可是从昨天晚上就憋着的一口气却无处发泄。连守礼，还有没在场的赵氏和连叶儿，就是那最好的出气筒。
“娘，”连守礼鼓足了勇气，声音有些颤抖。“你、你老骂我、就骂我，这关她们娘俩啥事啊。……叶儿娘一大早，没吃饭，过来帮着做饭，一口水都没喝。”
难得的连守礼能在周氏面前帮赵氏和连叶儿说句话，而这就像是捅了周氏的心肝。周氏立刻就不让了。
“咋地，我这是人老不值钱了，连你也跟我呛呛上了。”周氏拔直了身板。指着连守礼的鼻子吼道，“你是我肠子里爬出来，我还不知道你。丧良心的东西，我知道你，你心里恨我那。每回我这一有事。你听个风你就来了，让你干啥你也干不好，你不就是来看我的笑话的吗？”
“老三，你没有好下水！眼睛里没有爹娘，就有你老婆和闺女。你能有啥好下场。我长着眼睛，我看着那，我看你最后遭啥报应……”
周氏骂人，历来都是捡那最恶毒、最能刺人心的话来骂。对方越不痛快，她就越痛快。不过，大多数时候，对于连守礼，她还会有一个最终的禁忌。那就是连守礼没儿子这件事。但是现在，周氏明显是要动用这个禁忌了。
连守礼对没儿子。以后没人养老送终，没人给打灵幡、摔丧盆这件事最为敏感，周氏还没直接骂，他已经受不了了。
“我就不是个人，我白活了一世人……”连守礼抱着脑袋，从板凳上滑下来，蹲在地下，痛苦地恨不得能钻进地缝里。
连老爷子终于从他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就看见了这样的情景。
“继祖，赶紧的，赶紧把你三叔扶起来。”连老爷子连忙吩咐连继祖道，回过头来，连老爷子狠狠地瞪了周氏一眼。
“你说的都是啥话，你咋跟老三这么说话吗，你这还有点当娘的心肠没有？”连老爷子就埋怨周氏。
“我咋地啦，我肠子里爬出来的，我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他长大，我说两句还不行了？”周氏梗着脖子，丝毫不觉得自己做的过分。
如今，这连家上下，她还能够这样骂，而且肯受她的骂，并能够被骂服帖的人，就只有连守礼。她已经很久没有骂的这么舒爽过了。
“这是啥时候了，你还这么没轻没重的。还嫌不够乱是咋地，要不就把周大妞留下，正好给你解闷！”连老爷子见周氏这样根本不分场合，不管轻重，一时间火就上了房，再训斥周氏，就加重了语气。
周氏见连老爷子动了真火，还用周大妞要挟，心里就有些发虚。她是真的怕了那个周大妞。
“你是还嫌不够乱乎是咋地。”连老爷子见周氏没有继续拌嘴，忙也将语气略缓和了缓和。大敌当前，自己人千万不能再掐起来了。
“老三啊，这老些娘了，你也知道，你娘就是那一张嘴不饶人，她没啥坏心。”连老爷子又柔声对连守礼安抚道，“我和你娘都老了，老三，你是个有长情、有担当的，有担待你娘一些吧，别和她一般见识。她骂你，你就当听不见。有啥法子，你娘一上来那个脾气，连我不也一样骂，我也只能当听不见。”
压服了周氏，又安抚了连守礼，连老爷子才又说到正事。
“这事不能耽搁，越耽搁越麻烦。咱自己个是摆布不开了，这个事，得动来人。”

第七百四十一章 动来人
连老爷子决定要动来人，首先就得确定都请谁来说和，然后就是去请这些人来家里。当然，请来人说事，酒席必须得有。连老爷子就忙嘱咐周氏，让她拿钱买肉、买酒、买菜，准备操办酒席。
“……起码得两张桌子，饭菜得硬一点。半天怕说不完，得预备两顿的。”连老爷子一一地嘱咐着周氏。
“钱在那屋那，我咋拿去？”周氏就道。这倒也不是当着外人的面没法往外拿钱，周氏是怕周大妞又发疯。
“老二几口人在那屋那，他们还能看着谁把你咋地。”虽然是这么说，连老爷子还是朝继祖招了招手，“继祖，你陪你奶过去。”
“把钱匣子拿过来，别让他们看见里面有多少钱。”最后，连老爷子还叮嘱了周氏一句。
“还用你说。”周氏白了连老爷子一眼，踩着小脚下了地，让连继祖扶着她，就往东屋去了。
酒席的事情交给了周氏，连老爷子脑子里也盘算好了，应该请谁来，能平了这一场事。剩下的，就是谁去把这些人给请来。
这又是一个难题。如今老宅这边，能够挺胸抬头出去，村里人还能买一些帐的，就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了。而他那名单里有的人，还未必就买他的帐。
只是，事到临头，实在没有别的办法，连老爷子有人只好硬着头皮去试一试。连老爷子心里难过，抬起头看看靠墙坐着，垂头丧气的连守仁，他的心里更加难受，因此马上转开了视线。
连老爷子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又落在连守礼身上。连守礼跑前跑后，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却莫名其妙地被周氏骂了。不过，他并没有甩袖子就走。
“老三，还是老三最老实啊。”连老爷子心里暗道。不由得想起一句老话儿。那老话儿说的，是傻儿子能养老。连老爷子以前对这句老话儿是不以为然的，现在却突然觉得，这话里面也有一些道理。
傻儿子，不会翅膀硬了飞走，不会不服管教，不会有自己的心眼和爹娘隔阂，爹娘再打再骂。他都不会走。
“老三啊，咱这个事得请几个来人。如今这家里，能抛头露面的，除了我。就是你了。你帮爹跑个腿，把这几个人给我请来。”连老爷子就像连守礼说了几个名字。
“爹，这几个人，我、我怕是请不来啊？”连守礼先是精神一震，接着又萎靡了下去。连老爷子说的那几个人，他平常都没有来往。而且，那都是附近响当当的人物，也是大忙人，一般人根本就上不了前。
“爹。人家那门槛子，可都高啊。”连守礼又道。
“门槛再高，它能有……”连老爷子话说了一半，立刻又顿住了。“老三啊，有些道理，爹还得跟你说一说。咱们这是……一笔写不出两个连字。你分家出去的时间不长，可你确实把日子给过起来了。如今外头。说起你来，那也是人人得竖大拇指。”
“你虽然没有老四家富裕，也没他们那么大的声势。可你在外头，人家看见你，人家也得敬重着你，那不是因为你和老四家关系好，那是因为你的人品和手艺。”
连老爷子一边说，一边打量着连守礼。语气颇有些语重心长。
“这几户人家，你去了，那肯定对你也是高接高送。老三啊，你也看到了，现在咱们家里，能顶用的也没谁了。这个事。爹就全靠你了。”
连老爷子站起身，走到连守礼跟前，拍了拍连守礼的肩膀。
“爹、那、那我就去试试。”因为激动，或许还是因为紧张，连守礼的脸色有些发红。
连守礼本质上并不是一个喜欢交际的人，像这样的事情，他不喜欢、也不擅长。但是，为了连老爷子，他愿意硬着头皮去做。
“好孩子。”连老爷子十分欣慰，“患难见真情，这遇到了事，才知道谁最可靠。老三，赶紧现在就去吧，趁着人家还没出门。我这安排安排，也得走。”
“哎。”连守礼答应着，就往外走去。
“等等。”连老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拦住了连守礼。
“老三，你这孩子实诚，这次的事不一般，你尽量灵透点儿。”连老爷子看着连守礼的眼睛，“你这上门去，人家兴许就问到你四弟。他不在家，要是在家，这个事，他也得赞成。别人要问，你知道咋说吧？”
连守礼怔了怔，最后点了点头。
“爹，我、我知道。到时候，我就说，老四也赞成这个事，就是这会工夫没在家，要不，这会，他也得、帮着请人。”连守礼慢吞吞地道。
虽然连守礼这种迟缓的说话方式连老爷子并不十分喜欢，但是连守礼所说的话，却对上了他的心思。
这个孩子，虽然脑子慢点，但是只要点拨的到位，还是能够反应过来的。虽然一些重要、复杂的事情他办不来，但是像这种跑腿的事，却是最好不过。而且，还有一点很重要，那就是他足够听话，不会因为被斥骂就跳脚，而只要稍微给他一点关注，他就能回报全部。
要是几个儿子都这样，尤其是连守信，他只要有连守礼的一半，那，他就省心了，这个家，也就不会是现在这乱糟糟的样子。
连老爷子暗自叹息人生不如意的事情十之八九，一边又拍了拍连守礼的肩膀，说了两句鼓励的话，就打发连守礼出去了。
“早点回来，到时候你还的陪客。把你媳妇和叶儿也叫来，帮着打打零，到时候也一起吃饭。”连老爷子最后道。
“哎。”连守礼答应着，就出去了。
连老爷子目送连守礼离开，他并没有坐回到炕上，而是背着手在地下来回踱着步。
“你也收拾收拾，省得等一会有人再来，看着不好看。”连老爷子的目光落在连守仁身上，就说道。
“行，我一会就收拾。”连守仁听话的点头，又侧耳听了听外屋没什么动静，就对连老爷子道，“爹，你说昨天夜里，是谁打的那疯丫头？”
“你猜逢是谁？”连老爷子不答反问。
“我猜逢四郎。”连守仁想了想，就道。
“我也猜逢他。”面对连守仁，连老爷子大多数时候都能够敞开心扉，说话也不拐弯抹角。
“那个臭小子！”连守仁气狠狠地，“肯定早就躲在那，是想坏事。这个事，就是坏他身上了。要不地，昨晚上好好地就送他们走了。我相看的时候，就不愿意这门亲事，人走了那就是走了。”
说到这，连守仁又看了连老爷子一眼。
“就是今天再请吃饭，只要那疯丫头一上饭桌，还有啥看不漏的。也不会有这场乱子。”
“你说的没错。”连老爷子点头，叹气。“四郎那个小子，脑袋后头长的是反骨啊。”
爷俩正这么说这话，周氏和连继祖就从东屋回来了，周氏的腋下紧紧地夹着一个小木匣子，那正是老两口子存钱的匣子。
周氏从贴身的衣兜里拿出钥匙，将匣子打开，往外拿钱数。
“家里的事就交给你了，我得出去找人。”连老爷子就道，又扭头招呼连继祖，“继祖，你跟我走。”
……
连老爷子这边忙着准备酒席、出门请来人，连蔓儿在家，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
连守礼从老宅出来去请来人，顺便就回了一趟家里，让赵氏和连叶儿赶紧去老宅帮忙，连叶儿就从连守礼嘴里知道了一个大概。
“就有这样跑腿的事了，就看着我爹亲了。”连叶儿没有立刻去老宅，也拦住了赵氏没让去。她先跑到连蔓儿这来送消息，顺便抱怨。“外边还下着雪，我爹经过那一回，最怕冻了。”
“还说啥让我们去帮把手，过后也一起上桌吃饭。现在说的好听，真到那时候，咱奶能乐意？就是上了桌，让她拿眼睛瞪着，那饭菜吃进嘴里，也得顺着脊梁骨下去。”
“再说了，谁贪图她那一顿饭。我爹非让我和我娘去，我娘怕惹我爹生气，不敢说不去。我想着，我说不去也不行，我就没说。我就是不去，我拖着，等到吃饭的时候，我再去。”
连叶儿毕竟还是个孩子，虽然有主意，但家里两个大人都不支持她，她一个人心里也发虚。跟连蔓儿说一说，心里畅快畅快，再一个，有连蔓儿给她加把劲，她才能挺得住。
“你这个主意不错。”连蔓儿就笑。连叶儿这种做法，就是典型的非暴力不合作，在当前的情况下，颇为实用。
紧接着，吴王氏也坐着车，冒着雪来了。
“……老爷子到处请来人那，都找到我们家去了，还找了家兴他叔，”吴王氏进门来，略作寒暄，就直奔主题。“话里话外的意思，把你们也给说在里头了。我们没把话说死，他爹打发我过来，问问你们的意思。”
“婶子，多亏你来了，要不这一会，我们还说要去找你那。这个事，咱得好好核计核计。”连蔓儿顿时就笑道。

第七百四十二章 明修栈道
连蔓儿就请吴王氏坐下，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细细地商量起来。
不得不说，吴玉贵不愧是办事老道的人，他在听到连守礼说连守信正巧不在家的时候，心里就有数了。又因为和连家关系特别，他也不将话说死，而是让吴王氏借串门的名义，来跟连守信家里通个气。他自己和吴家兴自然是不好这个时候往连守信家里走动的。
吴家对连家的事都心知肚明，他们自然与连守信家更亲近，遇事当然要站在一起。
“家兴他爹问了那边都打算请谁，那都是灵透不过的人。你们三当家是那么说，估计大家伙心里也都明白是咋回事。老爷子那边，也差不多一样。等着吧，一会你们这就得来人。”吴王氏眨了眨眼睛，笑道。
吴王氏这话说的不错，离的远了的，或许还有些误解，但周围这十里八村对连家的事情，心里却都应该清楚。尤其是那些有资格、有能力做来人说和事情的人精们。
连蔓儿一家平常待人宽厚，施惠乡里，对老宅那边更是仁至义尽，有口皆碑。而且，她们这一家的声望气势在这摆着，这样的事情，那些人自然是要连蔓儿家是什么态度。那些人，当然不会被几句话就糊弄住，最有可能的是观望，或者上门打听些消息，还能借此拉近与连蔓儿一家的关系，何乐而不为那。
其实，连守信这个关口恰好不在家，他没在老宅露面，也没打发人过去，这已经很说明一些问题了。
“多亏婶子你提醒，”连蔓儿就笑道，“这还得提前安排一下。”
一家人商量了一番，就将管事的韩忠和韩忠媳妇叫了过来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吩咐了一番，让这两个人去前院，负责招待一会可能会上门的客人。
“这些天，可把我们给愁的够呛。”将招待的事情安排好连蔓儿又对吴王氏道，“婶子，咱们家的这些事，也不用我说，还有啥是你不知道的。我们家这做的，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吧。我爷那个人，平时着也挺明白的。就是遇到一些事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根本就不听我们劝。”
“一家子过日子，不就图个安宁吗？总这么一出一出地不消停，日子能过好了？我爹、我娘跟着伤心、生气，我们破财消灾，没人心疼我们，这些我们都认了。可总这么下去，我怕我爷和我奶……老两口这身子骨都得折腾坏了。”
“人到老了有的时候，真就活回去了似的。这不有句话，老小孩小小孩。”吴王氏也跟着道“遇到这样的事啊，是挺糟心，说不得劝不得，非得啥时候捅下补不上的窟窿了，那才兴许就明白过来。不过到那个时候明白过来又能咋样，啥都晚了。这个事，是得想点法子。”
“你们发愁，受委屈，还有比我们知道的更清楚的吗？我们几口人在家里，有时候也给你们虑虑这件事。咱这村上就你们这一户，也没个亲族啥的。要是有亲族，老两口子不说上面有长辈，就是有同辈的人，说说劝劝的，话轻了重了的那都没啥事。兴许，还真能管用。”
“没有亲族，可这不有来人吗？”连蔓儿就笑道。
“蔓儿，你的意思是，……”吴王氏微微有些吃惊。
连蔓儿笑着点了点头。
“我们家，经来人的事情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正好，我爷现在又找人来，择日不如撞日。”连蔓儿就道。
连老爷子找来人，想要劝走周家父女，连蔓儿想干脆就顺水推舟，借着这个机会，不显山不露水地让来人去好好地劝一劝连老爷子。
“实在没别的办法，也不能总这样，还真得请来人。”连守信和张氏对点头道。
“这确实是个法子。”吴王氏也点头，“有些话吧，你们去说了，那边不一定能听。这换个人去说，兴许就能听。”
当然，吴王氏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那就是，有些话，连守信家是不好去跟连老爷子说的，但是来人去说，却是可以并且合适的。这也是为什么，庄户人家大到分家，小到日常纠纷，都有请来人说和的习惯的缘故。
“婶子，这件事，还得麻烦我叔和我家兴哥。”连蔓儿就和吴王氏商量。
连蔓儿的意思，是想请吴玉贵在其中活动，首先一个，就是决定最后“应连老爷子的邀请”去连家老宅说和事情的人员。再一个，就是明确去说和的事情和目的。
也就是说，这些人表面上是被连老爷子邀请，去劝说让周家父女离开的。但是实际上，他们是受着别人的嘱托，去说和另外一件事的。
这个别人，当然就是连蔓儿家。
所谓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因为事情特殊，请的人就有些讲究。一家人和吴王氏一起斟酌了一番，最后将名单确定下来。
“我一会回去，就让他们爷俩出门活动起来。”吴王氏将人名都记在心里，郑重地点头道。
定好了人员，那接下来就是说和最终要达到的目的是什么。
连蔓儿笑了笑，天赐良机，这次应该是可以一劳永逸了。
大家商议妥当，吴王氏就起身告辞，她得立刻回家，让吴玉贵和吴家兴爷俩个开始操办。
“最后还是得动来人，哎。”等吴王氏走后，连守信就叹了一口气。
“这有什么法子。要我说，早就该动来人了。”连蔓儿就道。
“话是那么说，终究……”连守信又叹了一口气，话却没有再说下去。
连蔓儿明白连守信的心思。连守想的很好，觉得父子之间，有什么事是不能商量妥的，动了来人，就有些伤感情、显得生分。
这个想法是很好，一片赤子之心。可惜事实证明，根本就行不通。
如果连老爷子和周氏对连守信，有连守信对他们的一半心，那么他们也不会完全不顾惜连守信这一股人，事情就绝对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动来人，是最简单、最合适、也是最有效的一种手段，根本就不涉及什么生分、伤感情之类的。而且，采用今天这种方式，也可以将对外的影响降低到最小。
这是天降的良机，连蔓儿自然不会错过。
连蔓儿并没有再劝连守信，连守信也不过略伤感了一会，就恢复了过来。毕竟，经历过这些事情，连守信再也不能够像从前那样执迷不悟。
……
连家老宅，时近晌午，连老爷子已经出来进去的走了好几遭，外屋，周氏带着蒋氏已经将肉、菜都收拾好了。本来，在这个时候，他们所请的来人早就该到了，事情都应该已经说得差不多，就等着吃饭了。
但是，他们所请的来人，却一个也没有来。
“这是咋回事！”连老爷子急的额头的青筋乱蹦，他招呼了连守礼到跟前来。“老三，你去的那几户，都是咋说的，是说有事不能来？”
“不是，没人那么说。”连守礼也有些着急，这会工夫，连老爷子已经重复问了他好几遍这个问题了。
如同连老爷子在他出发之前说的，他去的几户人家，对他的到来虽然吃惊，但却很热情。
而当然，这些人也都询问了连守信。而对于他的邀请，并没有人拒绝。大家伙言辞不一，但是意思大概差不多。
那就是被邀请了，他们感觉很有面子。家里有点事，处理好了，他们马上就到。
“爹，那你请的那些人……”连守礼呐呐地问道。
连老爷子打了个哎声，并不答话。
他的遭遇，和连守礼大同小异，只是在态度上略有分别。那些人对于他，是真的高接高送，敬重、热情非常。
可这有什么用，到了现在，一个人都没来！
连老爷子站在门口着急，周氏在外屋也正没好气。说好了，让赵氏和连叶儿来帮着干活，但是，现在她们将活都干的差不多了，那娘儿两个还不见人影。
当然，这老宅也不是就她和蒋氏两个女人，但是，做招待客人的饭菜，她不敢让何氏动手，连朵儿她也信不过，连芽儿倒是可以打零，但却被连守义那几口人给禁住了，她怎么招呼，连芽儿都没过来。
还得她老天拔地，这冬冷寒天地在地下巴拉！周氏阴沉着脸，很想冲着连守礼发火。但是，她最终却忍住了。
周氏很任性、很自我，但她也有眼色，她知道目前情况不妙－，而且连老爷子此刻绝对是沾火就着，绝对不会像平时那样忍让她。
所以，她只有忍。
连老爷子和周氏都是这样的状态，老宅里简直阴云罩顶，连守仁、连继祖、连守礼和蒋氏几个，都觉得呼吸特别的沉重。
“爹，这人，咋还不来。一个两个的有事来不了，这都不来……”又等了一会，连守仁毕竟关切，就小心地向连老爷子问道。
“我……糊涂了，不中用了，人家，这都是不来了！”连老爷子眼神空洞地喃喃道，挺直的脊背似乎一下子就佝偻了。

第七百四十三章 说破
一时之间，连老爷子只觉得头晕目眩，两腿发软。他踉跄了一下，就要向后坐倒。
“爹，你咋地啦？”连守礼就在连老爷子身边，发现连老爷子神色不对，急忙扶住了他。
从昨天傍晚开始，连老爷子的精神就一直高度绷紧。或者，也可以说，自从安排给连守仁说媳妇，他的心就一直紧绷着。因为绷着这一股劲，不管遇到了怎样的挫败，他都坚持下来了。可是此刻，他浑身的劲儿好像一下子就散了。连老爷子站立不住，软软地靠在连守礼的肩膀上。
“爹……”连守礼又急切地叫了一声。
老年人，精神上最怕的就是大喜大悲，也就是过分激动，而身体上最怕的则是摔跌，也多亏连守礼在旁边，不然连老爷子刚才非瘫软到地上不可。
“进屋，咱们进屋。”连老爷子嘴里有些含糊地说道。
连老爷子还试图想要自己走，不过很快，他就发觉这很艰难，最后，还是连守礼扶了他。连守仁、连继祖、周氏和蒋氏也发觉连老爷子不对劲，都忙上前来，簇拥着连老爷子进了西屋。
“老头子，你这是咋地啦？你说话啊？又犯病了？”将连老爷子扶到炕上坐了，周氏就凑到连老爷子跟前，一连声地询问道。
连老爷子半垂着头，脸色灰败，一言不发。
周氏立刻就急了。
“这是又犯病了？赶紧的，请郎中来，继祖啊。老三啊，赶紧的，去请郎中来。”周氏这么招呼着，也身子一软，就扑倒在连老爷子身边。
“……你啊，总是逞强，你就把你这条老命折腾在里头，你就消停了。你个丧良心的老头子，你扔下我一个人可咋办……”周氏哭嚎起来。
连守礼见情况不好，就忙向外走要去请郎中来。
“老三。站住。”连老爷子突然开口道，又低头数落周氏。“你哭啥丧啊，我这不好好的吗。好日子。让你总这么哭嚎，也给弄丧气了。”
“你没事你整这个样子，你吓唬啥人啊？”周氏见连老爷子脸色虽然还是不好，可话却说的清楚，一下子就放下了大半个心。她抹干了眼泪。对连老爷子骂道。
不过，也只骂了这一句，周氏就停了下来。
这两天，她确实是被吓坏了，连平素掐尖儿的习性都收敛了许多，变得如连老爷子嘴里常说的“懂事”了。
“还是请个郎中看看吧。”周氏见连守礼被连老爷子叫停住了。就又说道。
“看啥看，我没啥事。这个当口，请郎中，是嫌咱的脸丢的还不够是咋地。我没事，就是有事，我今天就死了。也不能请郎中。你们谁要偷摸去，就从这个家里给我滚出去，以后再不是老连家的人！”连老爷子的话说的斩钉截铁。
连老爷子为什么这么忌讳这么时候请郎中，屋里的人都心知肚明。因此，就都沉默了下来。
门帘子突然从外面被掀开，连守义探头进来，左右张望了张望。
“……咋人都没来？这都啥时候了，咋不开饭那。”连守义大大咧咧地道，“他们人不来，咱也得吃饭啊。买的饭菜啥的，别浪费了。”
说到这，连守义又呵呵一乐，看着连守仁。
“周大妞吵吵饿了，一会要是没饭吃，她再发疯，我们爷几个也搪不住啊。”
连守义其实也有些眼色，他见连老爷子和周氏都神色不善，因此不敢招呼他们。但是，他也同样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即便察觉情况不对，他还是敢火上浇油。
“就长了个吃心眼！你个没心没肺的二百五，还吃，日子都别过了！”周氏就对连守义吼道。
连守义在火上浇了油，见火要往自己身上烧，他就机灵了，呵呵一乐，就抽身退走。门帘子半落不落之间，蒋氏就看见连守义一边往东屋走，一边把手伸进一个盆子里，也不知道捞出来一块什么，就往嘴里塞。
门帘子完全落下，蒋氏将目光移向别处，似乎刚才她什么都没看到。
“爹，现在咋办？”屋子里又陷入了沉默，半晌，还是连守仁鼓起勇气，小心地向连老爷子询问道。
“还能咋办，咱在这个村子里头，真成了没脸的人了。”缓了这么半天，连老爷子已经缓过了一口气来，同时只觉得周身说不出的疲惫，一颗心也是灰灰的，再也打不起精神来了。
“不是说去请的时候，都说的好好的吗。咋事到临头，谁都不来了？”连守仁试探着道，“这、这是不是……”
连守仁说到这，又用眼睛在屋里几个人的脸上溜了一遍，下面的话便有些犹豫着要不要出口。
“得了，别说了。”连老爷子先一步制止了连守仁。“啥也别说了。”
连守仁见连老爷子这样，脸色一下子也灰败了起来。
连老爷子不让他说，自然是因为连老爷子自己已经想到了原因。还能有什么原因，村里的很多人是会因为连守信那一股才对他们客客气气，也会因为同样的缘故不再对他们客气。
连老爷子也知道，连守信对他给连守仁说媳妇，弄的满城风雨这件事十分反感，连守信曾经暗示过，但是他置之不理。而他又用了连守信十分不待见的武家兄弟做媒人，更糟糕的是，最后事情变成了这个样子。
他到处请来人，连守信却一直没有露面，可想而知，连守信这次是真的生了气。
“是要跟我来真的了！教训我啊！”连老爷子自言自语道。
可是他又不能因此去指责连守信，他能去说，就是你连守信不让人来家里做来人吗？他不能，不管连守信那边是怎么办成的这件事。人家都办的滴水不漏。
又或许，人家根本就不需要做什么，说什么，这村里心明眼亮的人，哪一个不是看着人家的眼色那？！
连老爷子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屋里的人都愁眉苦脸，等着连老爷子拿主意。
“咱拿啥主意啊，这就得等着人家要咱们咋办，咱们就咋办吧。”连老爷子闭了闭眼睛，有气无力地道。“咋就走到这一步了那！”
连老爷子没了主意，其他人自然就更没有主意。但是。别人也都还好，因为连老爷子这个主心骨在。只有连守仁坐立不安、胆战心惊。
连守仁害怕。
“爹啊。”连守仁也顾不得身上的伤痛了，扑通一声就给连老爷子跪下。“爹啊。求你老，不管咋样，千万不能把那疯丫头给留下来。要是她留下了，我就活不长了。”
“爹，你知道。老四他们因为过去的事，心里恨我一个大疙瘩，原本他不是不想我说亲，这知道是个疯丫头，还往死里打人，说不定、说不定。他、他们就想……让那疯丫头折磨死我，他们就报了仇了。”
连守仁害怕连守信心怀旧恨，仗势让他娶了周大妞。然后借周大妞的手，治死他。
连老爷子想了想，就摆了摆手，让连守仁起来。
“你别瞎想，这个不能。”即便是在连守仁的事情上糊涂。在其他的事情上，连老爷子还是有些明白的。这么多年。家里的人谁是什么样，其实他都知道。平心而论，连守信那一股，真没这么狠心的人。
“人要真想治死你，也不用等到现在。”连老爷子小声咕哝了一句，大家伙都没听清。
不知道过了多久，院子里突然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吴玉贵和吴玉昌兄弟俩，里正，还有邻居春柱的爹来了。
将人接进屋里，自然是一番寒暄，几个人都说有事情耽搁，来的晚了，也没有问怎么到现在就他们这几个人这样的话。
至于要说的事情，连老爷子和连守礼去请人的时候都已经说了，这个时候无需再说。都不用连老爷子铺排，四个人就自动分了工。
吴玉贵和里正去了东屋，负责说服周家父女，而春柱爹和吴玉昌则留在西屋，与连老爷子促膝长谈。
“你家这个事那，我大概齐都知道。”几十年的邻居，春柱爹和连老爷子交情很是不错。“老哥哥，咱做人，得惜福啊。一碗水不说端的平平的，那也得悠着点，别把碗里的水都洒出来。弄不好，再把碗给打了，那可不就糟了吗。”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可那不会哭的，懂事的孩子，咱也不能总亏着。”
“老哥哥，咱关系不错，我不能瞒哄着你说。你四儿子那一股是怎么对待你们老两口的，大家伙都看在眼里。他们哥几个之间这磕磕绊绊地，大家伙也都看着。你四儿子，对你们，那是仁至义尽了。”
“老哥哥，你想想，你为你四儿子那几口人做了啥，你这屋子里的几口人，对人家都做了啥。咱做人，得有良心，得讲个道理。”
“姨父，”吴玉昌也跟着劝连老爷子，“就是亲儿子，这心给伤的太邪乎了，那也治不好啊。”
“老哥哥，我和你年纪差不多。我说句不好听的，咱还能活几年。你现在偏的太邪乎，那不是帮老大或是谁。你那是害他。等你走了，到那个时候，该咋办？让他们哥几个跟仇人似的？老哥哥，你得给孩子留个念想，不能把事做绝啊。”
春柱爹和吴玉昌你一言我一语，都直奔要害，一会工夫，就说的连老爷子冷汗淋淋。

第七百四十四章 命
正如吴王氏所说，连家在此地没有亲族，没有近枝。连老爷子就是唯一的大家长，他头上既没有长辈压服，旁边也没有同辈的人谏阻。关于连家的家务事，像这样不留情面，一阵见血的话，谁会当面跟他说？
虽然连守信曾经有抱怨，虽然五郎也说过溺杀的话。当时，连老爷子也听进去了，只是时间久了，终究还是他对连守仁的偏袒的心思占了上风。
造成这种情况，有一部分原因，就是没有外人将这些事情完全的挑明过。连老爷子这么爱面子的人，他自欺欺人、掩耳盗铃就一直这么做了。另外，也没有亲族里有身份、能说得上话的人规劝、甚至呵责他。
连老爷子就这样任由他的偏心和糊涂，将他往歪路上引领的越走越远。
春柱家是三十里营子的老户，世代耕种为生。现在他们家所有人加起来，认得的大字也没有一箩筐。可这并不妨碍春柱爹作为旁观者，对连家的事情看的比连老爷子更加公允和客观。
而连老爷子，被春柱爹和作为晚辈的吴玉昌将话说破，将那唯一一点遮脸的东西扯下来，他的难堪和震动也是前所未有的。
在自家儿孙面前还没什么，可这两位都算是外人，而且还是几乎能够代表三十里营子大多数乡亲的外人。
连老爷子被两个人说的无言以对，抬起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半边脸。
“……再说老大说媳妇这件事。老哥哥，啥事咱都得信命。”春柱爹又道。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守仁大哥在别的方面不好说，就是在这婚姻方面，这个命啊，还真是……”吴玉昌接着道。
“我看那。老大也就是这个命了。好在他这辈子也不亏。老哥哥，你想想，他前后娶进来的这几房，是不是一个一个凶煞。你看，你也知道不是？你再看看那屋那个，你这个宅子，都要镇不住了。你再张罗这事，害了老大不说，连同这一家子，只怕都得跟着遭殃。”春柱爹又道。
这个年代的人都相信命。连老爷子也不例外。连守仁和老宅落到今天这样，连老爷子就认为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连守仁的媳妇不贤良造成。古氏和英子。可以说是将连家搅得天翻地覆，让连家名声受损、祖宗脸上蒙羞。
“姨父，就那周家的爷俩，为啥就不走。你不觉得有点邪乎吗，就好像让鬼给迷住了似的。这就是宿世的因果。我守仁大哥要想说媳妇，估计也就是这个了。要是不要这个，除非，干脆断了这个念头。”吴玉昌道。
外边都传说连守仁克妻。老宅内部，连老爷子却认为是连守仁的妻宫犯煞。春柱爹和吴玉昌的这一席话，正好说中了连老爷子的心事。
连老爷子的手就有些发抖。一时之间，竟也有些没主意了。别的事情他可以不在意，但是他信命。他是相信，人斗不过命的。
春柱爹和吴玉昌看见连老爷子动摇了，就又加了一把火。
“老大有啥可让你操心的，这儿子媳妇都有，老来还怕没人伺候。家业也有。啥时候也不怕没有吃喝。……平常啊，就带带孙子、孙女。比啥都强。真弄进个人来，你们这左一块、又一块的，这日子能过到一起去。”春柱爹道。
“吵吵闹闹的，人都得跟着短寿。”吴玉昌道。
“与其弄进来个凶煞的媳妇，搅得一家不得安宁。还不如消消停停地，现在这个日子，就是福了。老哥哥，想想太仓的事，不能不知足啊。”最后，春柱爹又道。“老哥哥啊，咱都老了，该放手的就放手。咱没病没灾，就是给子孙积福了。”
“哎。”连老爷子长叹一声，掉下了眼泪。
东屋，里正和吴玉贵正在跟周家父女说话。周大妞不用说，是心眼不全的，周家老爷子也并不是个心思灵透的人。简单地说，这爷俩都有点傻。
里正和吴玉贵都是这周围十里八村排的上号的精明人，只一会工夫，他们就摸到了周家父女俩的底。
说白了，周家的日子不好过，养不起周大妞了。而且，这个年代，闺女没有老在家里的道理，怎么着也得有个婆家，不然，周家就抬不起头来。
周大妞人傻，发疯了还打人。她虽然能干些力气活，但是吃的比男人还多。实在是难找到婆家，尤其是能够老宅这样条件的好婆家。
周家老爷子心急嫁闺女，还相中了连家吃喝不愁，连老爷子人慈善，他家大妞嫁进门来，以后能吃饱，能少受罪。
大老远的来三十里营子，其实只要是正经要娶周大妞的，他都会答应。而连家老宅，简直是做梦都想不到的好归宿，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所以，老实如周家老爷子，也拉下脸皮，要赖着将周大妞给留下。
里正和吴玉贵将自己的身份往周家老爷子面前一摆，周家老爷子就垂下了头，一个劲地说大老远来了，又说周大妞很少发疯，而且还能干，给那么大年纪，还死过几个老婆的连守仁做媳妇，连守仁并不亏。里正和吴玉贵见这父女俩并不是职业的无赖，倒也没有太以势压人。
“相看相看，那就是相看妥了，才说亲事。相看不妥，那就各回各家。你们是大老远的来的，可这路费，不是连家给出的吗，足够你们几个来回还有富余的。”
“你们这无故赖在我村里，我做里正的不能不管，赶你们出去，谁也说不出什么来。你们耍赖，咱惊动了官府，定你个骗婚的罪名，你们可吃不了兜着走。”
并没有太多的周折，事情就调解好了。连老爷子不顾连守仁在旁边可怜巴巴地使眼色，当着几个来人的面，明确地说，以后再不会给连守仁说媳妇了。经过吴玉昌的提议，还叫了连继祖和蒋氏到跟前，让这夫妻两个当着大家伙的面，发誓会好好孝顺、照顾连守仁到终老。
这也算是安连老爷子和连守仁的心。
至于周家父女，直接打发走就行了。不过，连老爷子见这父女俩可怜，又冬冷寒天大老远地跑了这一趟，主动提出要给一些路费。
几个来人就帮着做主，并没有让连老爷子再掏腰包，而是向武二狗和武三狗兄弟俩追回了那一吊钱。
当然，那一吊钱被武家自己花了一部分，还剩下七百多文。花掉的钱，自然并不都是用作了路费。依着几个来人的意思，就要武家把钱赔补出来。武家兄弟跪下哭着说，那钱他们买药给老娘和媳妇吃了，家里的粮食也早卖光了，实在没东西可赔补的。
“不赔也行，现在就锁去衙门，拐骗是跑不了的。”几个来人在旁就笑道。
吓得武家兄弟磕头求饶不迭。
连老爷子是慈悲的心肠，见追回了钱，也就不再深究，将武家兄弟俩撵出门去，说是让他们再也不要上门。至于追回来的钱，连老爷子自家留下一半，另一半给了周家父女，做他们回去路上的花费。
几个来人就都含笑，说连老爷子这事做的大方、体面、仁义。连老爷子打起了精神，让周氏和蒋氏张罗出一桌饭菜来，留几个来人吃了。事情完满解决，最后大家尽兴而散。
连蔓儿一家自然第一时间什么都知道了。
“老爷子这回说不给大当家的说媳妇了，往后不能再改主意了吧。”张氏道。
“应该不会了。”连蔓儿笑着道。
连老爷子毕竟年纪大了，折腾这一回，只怕要缓上很长一段时间。而且，有了这次的事，连老爷子的话已经被散了出去，即便他以后出尔反尔，也没人给他做媒。
“周家那姑娘，也是可怜人。”张氏又说起周大妞。
“我看，多亏她有这疯病。不然，这亲事真成了，她以后非得遭罪不可。”张彩云就道。
张氏和赵氏的前车之鉴，一个傻姑娘在老宅，过的什么样的日子就可想而知了。
周家老爷子只看见老宅条件不错，不缺吃喝，连老爷子大方、宽厚，他不知道的是，媳妇进门之后，那是由周氏来拿捏，连老爷子是不管的。
冬天的第一场雪，下到傍晚就停了。几天之后，张庆年和张王氏来接李氏和张彩云。
小龙和小虎都想奶奶了，李氏也想张彩云，以后张彩云成亲，能回娘家住的日子就很有限。李氏也觉得在闺女家住的日子长了，该回去了。
张氏让人准备饭菜，一众人就坐在热乎乎的炕上唠嗑。张王氏就说起连守仁说了个傻媳妇的事。
“这事，你们都知道了？”张氏吃惊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吗？！
“知道。”张王氏就点头，“我还知道那周家的事那，说出来，吓死人。”

第七百四十五章 换屋
“那个周家，还有别的事？”张氏忙就追问道。
周家这件事情虽然说是平息了下来，周家父女那天晌午饭都没吃，就带上了连老爷子给的一些干粮就走了。那个时候还下着雪，可就是连老爷子那样的人，也没说要留他们再住一宿的话。
但是，这件事情，却没有就淡出人们的话题。几乎每户人家的炕头上，每一天都会有人议论这个话题，并将之看做是一个笑话而津津乐道。就是才到炕沿高的小孩子都知道，说是连家老宅相了个傻媳妇，还让傻媳妇给打了。因为挨不住打，所以才把人给退回去了。
可是，不管怎么谈论，大家伙对于周家仍旧知之甚少。
而张氏娘家所在的烧锅屯就在山里，张王氏的娘家则是在更远的山里，她们能了解到更多的关于周家的事，这还真有可能。
“你们这边是离的太远，不知道。她们家在当地，可是出名了。”张王氏就告诉张氏道。
张王氏并不认识周家的人，周家离着张王氏的娘家也有几十里地，这还是因为这次连老爷子给连守仁找了周家大妞相看，闹腾起来，传到了烧锅屯那边，大家议论纷纷，一个传一个地，张王氏才了解了细情。
这个年代没有什么迅捷的通讯工具，但是像这样轰动的八卦流传的速度和范围却并不逊色。庄户人家，总有赶集的。集市，是货物的集散地，同时也是十里八村八卦消息的集散地。
比如说三十里营子和烧锅屯这两个村子，虽然离的远，但是两个村子里的人都有去靠山屯赶集的，连守仁这件事，就是靠山屯大集之后，流传到靠山屯和周围的山村里头的。
“娘。究竟是咋回事？”张彩云性急，就追问了一句。“周大妞那疯傻是天生的，还是后来病的？”
周家的大妞虽然只在三十里营子住了一宿，却留下了一个传说。对传说中的人，大家伙当然好奇。
“傻是天生的。”张王氏就道，“她爹娘都不奸，她爹还好点，她娘就是个傻子。她家里还有两个兄弟。长的都五大三粗，也都心眼不全，不过，最傻的是她。……她也就是傻。能干活是真的。发疯是后来的事。”
“是因为什么事发的疯？还是得了啥病了？”连蔓儿就问，一边递了杯热茶给张王氏润喉。
“不是病，是气迷心了。”张王氏接过茶杯，喝了一大口，这才继续说道，“被婆家给硬撵回家来，所以气迷心。”
“周大妞以前嫁过人？”张氏大吃一惊。
“咋没嫁过，还嫁过两三回那。”张王氏就道，“她也不是二十五。应该有三十了。”
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的几个人都吃惊了。
“老武家那两个，可真不是东西。”连守信在旁边就道。
“她之前嫁的，也是瞒着人家她是傻子，所以让人给撵回家了？”张氏就问。
“没有瞒，那个老周家人还都挺老实的，再说，这个事也瞒不住。只要相看一回就能看出来。”张王氏就道。
“事先都知道，这大妞还能干，咋还给撵回去了那？不会是因为吃的多吧？”张氏不解。
其实，这个年代，即便是傻姑娘，那也是嫁的出去的。当然，一般假的不会太好就是了。而肯娶傻姑娘的人家，也是娶不到更好条件的。傻媳妇。也是媳妇，也能够组成一个完整的家，也能够生儿育女，完成传递香火的大业。
所以，既然事先知道周大妞的情况，那么后来就不会再因为她傻而将她休回家。
“不是因为吃的多。”张王氏摇头道。“是因为，这周大妞不生养。”
“啊。”张氏恍然大悟。
周大妞前后嫁过三户人家，分别过了五年、四年、两年的不等，最后都是因为婆家看她没希望怀上孩子了，才将她给休回家的。
人家娶个傻媳妇，哪怕是生个傻儿子，那也是可以传递香烟的儿子。周大妞不能生，人家就不肯留她。
“被第二家休回去的时候，就有了那个疯病了。”张王氏叹道，“到了第三家，这病越来越邪乎，她又不能生，结果还是让人给休回去了。这一回去，她那病就更厉害了，就再没人家肯要她了。”
客观地来说，周大妞的身世很可怜。她没什么错，被生成那个样子，她从来就没有过选择。但是，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这样的周大妞，这样的周家，是根本不可能向人要几十两银子的彩礼的。
当然，这件事连蔓儿并不是现在才猜到，就是连老爷子请来人的那一天，大家伙就都知道了。周家根本就没要过什么彩礼，只要给闺女找个婆家就行。
那几十两银子，自然是武家兄弟要的。这两个人是想瞒着两头，从连老爷子那骗下这一注大财。所以，当时的几个来人才会说要将武家兄弟送衙门，治他们这拐、骗的罪。
如今知道了周大妞的过往，连蔓儿一家人对武家兄弟的无耻和黑心程度，又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老爷子要是知道这些，更得上火了。”连守信叹道，“武二狗哥俩，真是良心让狗给吃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看这几天，我爷那就该知道了。”连蔓儿实话实说。
“说那周家人老实、傻，可周大妞不能生养，还有嫁过人的事，他们可从头到尾都没漏过口风。”张氏想了想，又道。
大家伙议论了一阵，最后还是都觉得周家可怜，可恶的是武家兄弟。
“不知道周大妞是这个情况，要是知道……，老爷子那几百文钱是给对了。”张氏喃喃地道。
大家说完了周大妞的话题，就又说起连枝儿和张彩云两个的婚事和嫁妆的准备情况，越说越高兴。
吃过了饭，李氏、张王氏又说到时候要提前来给连枝儿添箱，还要帮着张氏料理连枝儿出嫁的事，张氏自然点头答应，约好了日期，张家几口人才坐车离开了。
傍晚的时候，赵氏和连叶儿母女过来串门，张氏就将张王氏所说的事情跟她们说了。赵氏和连叶儿也很是唏嘘。
“村里已经有这个传言了，就是没这个细。过两天，还不知道传成啥样。”连叶儿告诉连蔓儿，“今天下晌，芽儿她娘又上我家坐着去了，是她说的。”
“对了，你们那天都没过去帮忙，后来谁说了啥没有？”连蔓儿小声问连叶儿。
“谁也没说啥。估计是顾不上。”连叶儿就抿了嘴笑，然后又道，“……听说，咱爷这两天都倒头了。”
倒头，是三十里营子的乡村土语，形象地形容一个人愁苦、烦恼的样子。
“我爹过去看了两回，咱爷都不大说话，我爹都是坐了一会就回来了。”连叶儿又道。
等赵氏和连叶儿走了以后，张氏就和连守信小声地商量，说是不是去看看连老爷子。这不仅是张氏一直以来孝顺的习惯。张氏是个很容易就被感动的人，周大妞的可怜遭遇，让张氏对连老爷子给周家父女几百文钱这件事，充满了好感。
“今天我碰见他三伯了，听着老爷子没啥大事，就是心里不好受。咱还是别急着去，等事情缓一缓吧，省得……省得老爷子多心啥的。就是不多心，也等这事缓缓，省得他脸上下不来。”连守信想了想，就道。
“还是你想的周到。”张氏就点头道。
连家老宅，自从周大妞的事情之后，就一直是阴云密布。一家人，以连老爷子和周氏为首，脸上就没出现过笑容。
其中，连老爷子的日子最为难过，因为他是最将这件事放在心上的人。连老爷子自己已经非常难受的，还有人想让他更加难受。
连守义、何氏几口人当初都极力反对连老爷子给连守仁说亲。如今事情闹成这样，这两口子嘴里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话，随着外面不断地有周家的细情传播开来，连守义和何氏就更幸灾乐祸了。甚至出来进去地给连老爷子、连守仁风凉话听。
那么多的银钱，就这么打了水漂，还将自己送给大家伙做了茶余饭后的笑谈。现在说是不给连守仁说亲了，可给四郎说亲的事却变得更加困难。
因为这件事，连家老宅的名声更响亮，而且并不是什么好听的名声，再有一个，他们也没那么多钱了。
周氏虽然脸色阴沉，可依旧吃得香、睡的安，这件事并没有让她走心。连守仁变得更加沉默。连老爷子更是茶饭不思，几天就后，连老爷子将其他人都支了开去，只将连守仁招呼到跟前。
“……把你那被褥收拾收拾，以后，就搬这屋来住吧。”沉默了半晌，连老爷子终于开口道。
连守仁听了连老爷子的话，似乎被雷劈了似的，他怔了一下，就哭着双膝跪下了，却什么话都不说，只哭着喊爹。显然他知道连老爷子此举的含义，心里并不愿意。
“人都拧不过命。”连老爷子慈爱地看着连守仁花白的头顶，缓缓地抬起了手。

第七百四十六章 冬寒
连老爷子似乎是想要摸一摸连守仁的头顶，就像在连守仁小的时候，他经常做的那样。那个时候，连守仁还是头发乌黑，一双大眼睛，笑起来能让连老爷子的心立时就充满了喜悦。他送连守仁去读书，连守仁每一次被先生夸奖，他都会摸摸连守仁的头。
那个时候，每天都是快乐的，连守仁几乎是他的全部希望所在。
这些年过去了，他对这个孩子，还是依旧疼爱。这种疼爱，并没有因为他的落魄，而减少分毫，相反，在疼爱之上，还多了几分怜惜。
不过，连老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并没有落下去。连守仁花白的头顶让他心痛，让他不忍去触摸。
世事如此残酷，他们都不得不像现实低头。可即便是如此，连老爷子还是想尽可能，将最好的东西留给连守仁。
“搬过来吧。”连老爷子收回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天冷了，这个屋子还暖和点。你陪着爹，早晚咱爷俩还能多说会话。……等我们老两口没了，这个屋子，就是你的。……继祖两口子肯定会孝顺你，这院子里住的人，不管他是谁，都得敬你几分。”
连家老宅如今的布局，正是辽东府所有庄稼院子最为普遍的形式。上房东屋，是一家子里身份最高的长辈的居所。连老爷子现在这么做，表示他是真的断了再给连守仁续弦的心思。而同时，他也对世人再次明确了连守仁作为长子，所拥有的继承权和地位。
“……继祖两口只有个大妞妞，你搬过来，也好能早点抱孙子。”连老爷子见连守仁一直不说话，就又说了一句。
这后面的一句，多少有些托词的意思。不过，也更加表明了，连老爷子心意已决。
那一天。不知道后来连老爷子和连守仁都说了些什么，只是到了晚间的时候，连守仁的铺盖就被搬进了东屋，连老爷子又让周氏给连守仁腾出一个柜子，来存放连守仁的衣物。
从此，连守仁就一直陪着连老爷子和周氏，住在了东屋。
老宅如今的房间可算是十分宽绰了，连守义和何氏两口子见连守仁搬了屋子。就又不平起来。
“爹，你看我们那屋，挤了这好几口人，那屋子空着也是空着。你看。我大哥不用说，跟着你们老两口睡热炕头。这继祖两口子，还是我们的晚辈，也住那么宽绰。爹，你看，你也给我们想个辙，宽绰宽绰呗。”
连守仁搬进东屋的第二天，连守义就嬉皮笑脸地跟连老爷子要求道。
“如今你的翅膀硬了，还用我给你想辙？”连老爷子眼皮都没撩。随意地道，“你说吧，你想咋地？”
“爹，那个西厢房……”连守义从来就不是个会矜持的人，听连老爷子这样说，立刻就顺杆往上爬。
“西厢房咋啦？”连老爷子依旧不看连守义，“你要去住。就随你住。”
连守义就砸吧了砸吧嘴。他是想将西厢房占下，但是这天寒地冻的，要住到西厢房去，就得好好收拾一番，最起码窗户缝就得再糊一遍，然后，还得烧炕。现在他们几口人挤在东厢房里，每天除了晚上睡觉。不得已的要烧一回炕，其他的时候，他们宁愿出去串门，去蹭别人家的热炕暖屋。
为了占住屋子，现在就得分人过去睡，还得每天收拾、烧炕。这让连守义犯怵。
连老爷子如何不了解自己的几个儿子，他就是笃定了连守义和何氏两口子的懒惰，才会这么说。
“爹，那你老这是把那西屋给我们了！”连守义咧嘴笑道，“那行，我们也不急着搬，等天稍微暖和暖和。有你老这句话就行。”
“我说啥了？”连老爷子这才抬起头来，淡淡地看着连守义。
“爹，你不是说把西厢房给我们了吗？”连守义想趁机将这件事给敲定。
“混账东西！”连老爷子瞪起眼睛，高声斥骂，“我这还没死那，你就想要分家产了？”
连日来，被连守义风言风语的，连老爷子早就对他憋着一口气。只是连老爷子历来讲道理，不像周氏那样会胡搅蛮缠，所以一直不得发作。
“爹，我不是……”心里再怎么想，这样的话，连守义还是不敢承认的。
“不是就好。”连老爷子却没有乘胜追击，而是立刻就缓下了口气。“都别着急，我都有安排。不过，我也把话说在头里。这上房东西两个屋，以后，那就是你大哥这一股人的。这个，谁都争竞不了。以后我和你娘有那一天，都得是你大哥打灵幡。”
“西厢房那几间屋子，是老三和老四给我和你娘养老的。不是你谁想要，谁就能得。”连老爷子看着连守义，特意停顿了一下，好让连守义仔细体会他话中的含义。“这得看，儿孙孝顺，那啥都好说。要是那忤逆不孝的，他也没脸住我那屋子。”
“你该干啥干啥去吧。”说完这些，连老爷子就不耐烦地对连守义挥了挥手，让他走。
连守义并不傻，他当然听明白了连老爷子的意思。连老爷子的意思很简单，要他们孝顺、听话，那西厢房才可能有他们的份。
连守义怏怏地站了起来，因为连守仁说亲的闹剧，他们几口人这些天很有些新富乍贵、抖起来的意味，连老爷子因为心情沉重、颜面扫地，对他们也都容忍了下来。但是，这个家里，终归还是连老爷子说了算的。
“站下。”连老爷子想了想，又叫住了连守义，“没事别总到处串去，跟那些二流子似的。这两天，咱准备准备，是时候把玉米给拾掇了。到时候拿集上去卖，也好过年。那玉米芯子，也正好烧火。跟你媳妇，还有四郎、六郎都说了，这两天都别出去了。”
连芽儿并不需要特意嘱咐，她是从不出去串门的。
连蔓儿一家知道连老爷子让连守仁搬进了东屋，还打算要拾掇玉米，就知道，连老爷子大体上应该算是缓过来了。
眼看着就要到连枝儿成亲的日子，自然，离五郎回来的日子就更近了。一家人的心，就都有些雀跃起来。连蔓儿因为想到她们在府城置办了宅院，但是张氏和连枝儿却还没有去看过。
张氏和连枝儿，甚至连府城都没有去过。
“虽说以后也是啥时候去都行，我还是想，干脆就趁这几天，咱都去府城，让我娘，尤其是我姐好好在府城逛逛。也正好早点接上我哥，咱们一起回来。”连蔓儿就跟一家人提议道。
张氏什么时候去府城都没关系，但是连枝儿很快就会成为吴家的人。在此之前，去府城好好住两天，是很不错的安排，反正关于成亲的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也不用他们在张罗什么。
几乎不用商量，一家人就都高兴地点头同意了。
要去府城之间，连守信先带着一家人来看连老爷子和周氏。
有些日子没见连老爷子和周氏，一进屋，看见连老爷子明显瘦了一圈，鬓边又新添了白发，看向他的笑容里还带了些讨好的意味，连守信的心一下子就酸酸地揪了起来。
连蔓儿将这些看在眼里，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她心里，也看不得老年人不好。而且，事情本来并不需要这样的。连老爷子和周氏，明明可以过的很好。这么想想，就更让人不是滋味了。
连老爷子一连声地招呼连守信几口人上炕坐，周氏坐在炕上，虽然没吭声，不过却将一直用包袱皮裹着的小坐褥拿出来，给连蔓儿娘儿几个铺在了炕上。
大家坐下来寒暄，多是连守信问连老爷子和周氏的身子怎么样，想要什么吃穿，连老爷子自然说什么都不要，他们很好。
一家人这次又带了些点心过来，就都摆在炕上，由小七一样样地打开，给连老爷子看。小七一口一声爷、奶地叫着，告诉他们哪样点心是哪样的好吃法。
“好，好。”面对最小的孙子，连老爷子脸上的笑容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让连蔓儿几个看上去更舒服了一些。周氏虽然板着脸，但表情也略有松动。
“小七又长壮实了！”连老爷子抬起手，摸了摸小七的头顶。
接下来闲唠家常，连老爷子就说今年玉米丰收的事。
“……确实好侍弄，打的粮食也多。你们这件事是办的太好了，皇上赐下那座牌楼，那是有眼光啊。”
然后，连老爷子似乎不经意地说起了连守仁搬过来和他一起住的事。
“我和你娘都老了，这晚间有个啥事要使唤，你大哥在这屋，方处了不少。……烧炕、倒尿盆、倒痰桶……，有你大哥这伺候着，我和你娘都舒坦多了。……也算是得了他的继……”连老爷子絮絮地说着，偶尔还会趁人不注意，偷瞄一下连守信的脸色。
说了一会话，连守信就说一家人要去府城。

第七百四十七章 团圆
“……府城是好地方啊，我年轻的时候，还去过两回……”连老爷子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事情，脸上露出有些向往、缅怀，还有其他的一些什么，不过，他很快就回过神来。“……啊，五郎要回来了吧。”
“……对，正好接了五郎一起回来，之后就是操办枝儿的事……”连守信就道。
“好啊，应该的。”连老爷子点了点头道，“五郎是给咱老连家长了脸了，这些天，我们也一直念叨着，说这孩子该回来了。……他年纪小，虽然有人带着，在外边这么跑，还办这么大的事，不容易啊。……那孩子天生就聪明、稳当，也是你们培养的好。”
“枝儿的日子马上也要到了……，枝儿这孩子，实诚、厚道，生的是福相。到时候添箱，我们做爷奶的，拿不出太多来，也有点我们的心意。……要是需要人手，帮着跑个腿啥的，你们尽管说话。”
“添箱啥的，你们二老这么大年纪了，心意到了就行。”连守信就道。
大家又略说了两句闲话，就从老宅出来。回到家之后，一家人一边准备要带去府城的东西，一边说起刚才在老宅的经历。
“看来，周大妞那时候闹的挺邪乎，多亏没把人打咋样。”张氏就道，刚才在老宅，看见东屋里柜上一些摆设不见了，还有几件都有磕碰的痕迹，地上的一条凳子，也是刚修理过的。
“老爷子和老太太都没过去有精神了。”连守信道。
对于这句话，大家都表示同意。连老爷子是明显的身体健康不如以前，精神头也不足。周氏还是和过去一样结实，只有精神头不是很足。
“……我奶这回肯定是吓坏了。”连蔓儿就小声地跟张氏道。
周氏是个胆子极小的人，她原本对媳妇和孙女们那么霸道，就是笃定了，媳妇和孙女们不会对她怎么样。但是，她所依仗的东西，在发疯的周大妞眼里却什么都不是。周氏差一点被打，这在她的人生中可以说是绝无仅有的，所以，到了现在，她还是惊魂未定。
这些天，村里人都没听见周氏骂人了。
“一物降一物。”张氏叹气道。
“我爷好像变了点……”连蔓儿又道，变得聪明，会做人了。
其实，连老爷子一直很聪明，会做人，他只是在与连守仁、还有连守信相关的一些事情上拐不过他心里的那道弯。而现在，在经历了连守仁说亲的闹剧之后，连老爷子终于发现他的做法是行不通的。他心里的那道弯拐过来没有，这并不好说。但是，在反思过后，他终于肯换了另外一种姿态。
这种姿态，其实还不错。
不用连蔓儿细说，大家都明白她的意思，因此刚才在老宅，他们也都感受到了。
“要是肯早点这样，也不至于……哎……”大家伙都叹气。
不过，如果连老爷子能维持这样下去，对大家来说，都算得上是一件好事。对此，连蔓儿非常喜闻乐见。
连守信也是这么想，不过因为他对连老爷子的感情，他的心里还是有一点不自在的。不是为了别的，而是因为痛惜，事情本来可以更好，连老爷子和周氏本来可以更享福。
一家人收拾利落，第二天，就坐着车从三十里营子出发。第一站，仍旧是到了锦阳县城。一家人在柳树井胡同住了一宿，期间少不得过问了一下几间铺面的情况。然后，才又从锦阳县城，途径抚远县城，最后在日落时分到达府城。
到了松树胡同的宅子，安顿一番，吃过了晚饭，一家人就歇下了。连蔓儿和连枝儿住了西屋，连守信和张氏夫妻两个带着小七住了东屋。四个丫头小喜、小庆、吉祥和如意在西屋外间屋里伺候、守夜。
在三十里营子的家里，张氏她们还习惯性地做些家事，到了锦阳县城和这府城的宅子里，她们都无家事可做。
第二天，大家伙一起吃过了饭，连守信就和小七带上表礼，去了沈家。他们要拜会楚先生，小七拿了在家里做的功课来，留在府城这几天，都要请楚先生辅导他的功课。至于连守信，还要在沈家打点，见一见诸如钟管事等人。
连蔓儿将管内院和厨房的两个管事娘子都叫了来，和张氏一起，将内宅的事务理了一遍。之后，张氏、连蔓儿和连枝儿娘儿三个就坐上马车出了门，府城有香火极盛的寺庙、尼庵，有游人如织的风景名胜，有辽东府生意最红火的各大店铺，还有无数美食。她们娘儿三个没有别的事，只管见寺庙就进去烧香、布施，然后就是游览、进店铺采购、品尝美食。
连守信大多数时候都陪着她们，小七因为功课的缘故，倒是玩的最少的一个。不过，谁见了什么好吃的好玩的，自然都忘不了给这个小家伙带回来一份。楚先生知道了连家的情况，知道这次除了来接五郎，再有就是陪同要出嫁的闺女来府城逛逛，因此也尽力给小七多留些空闲出来，这样，他也可以多陪着姐姐，一家人聚在一处。
就这么，在府城住了几天，钟管事那边传来消息。沈六回程的车队已经进入辽东府，大约会在后日未时到达府城。
“不必接出城，到时候乱纷纷的，连大爷肯定要跟着六爷先回府里，才能回家。”
钟管事告诉连守信，那一天会有很多人去城外十里亭迎接沈六，到时候车马纷纷，连蔓儿一家在里面，见人、说话都不方便。而且，五郎随同沈六一起回来，还被沈六安排了差事，回到府城，也不能先回家，要先去沈家，沈六那边说放人，五郎才能离开。
钟管事让连守信一家就在家里等着就行，毕竟这个时节，天寒地冻的，他们除了连守信都是妇孺，出城去接人再被冻着了就不好了。
钟管事是一番好意，不过，一家人还是坚持要去城外迎接。
“能早那么一点，看一眼就行。我们绝不添乱。”张氏就道。
钟管事见一家人这么坚持，自然不会阻拦，就安排了连蔓儿家的马车，跟随在沈家接人的车队内，四周有假定护卫，不至于出什么差错。
到了那天，一家人吃过了午饭，就坐车出发了。京城里早有消息传回来，沈六这次进京，受了连番的褒奖，沈谨入宫承恩，第二天就被赐予了妃号，又因为在皇帝寿辰上敬献的寿礼被皇帝青睐，紧接着被封为皇贵妃。
那是仅次于皇后，后宫最为尊贵的位份。而现在宫中并没有皇后，所以说，沈谨是在入宫后不久，就成为了后宫之首。
虽然，这些是早有预见的，但真的成真的，还是让人非常欢喜。不止沈家的人，辽东府的众官吏，甚至是一般百姓，都因为这个消息而欢呼鼓舞。
辽东府与北面的蛮族有着漫长的边境线，北面蛮族虽然暂时安定了，但其民风彪悍，弓马娴熟，对大明朝始终是潜在的威胁。
优抚沈家，娶沈家的女儿进宫为后，对大明朝的皇帝来说，是一项非常明智有效的选择。通过与沈家的这种联姻，他为自己和自己的王朝构筑起一道坚固的屏障。
马车除了城门，很快来到十里亭停下，沈六的车队还没有到，不过有探马不断地来回报。车队离此还有多远，还有多久会到，十里亭早就有人准备了火炉和茶点，一些人下了马车，进亭中等候。
连蔓儿他们没有下马，只坐在车中等候，钟管事给他们的车安排了一个好位置，就在路边的一处矮坡上，车里也有炭炉，张氏、连枝儿、连蔓儿和小七干脆挤坐在一辆马车里，每个人都穿着大毛衣裳，手里还抱了手炉，外面虽然寒冷，车里却暖融融的。期待的心情，更让她们不觉寒冷。
连守信也穿了大毛衣裳，他早下了车，跟钟管事等人一起赶由远及近，是沈六的车队到了，只一会的功夫，车队就到了跟前，十里亭中的人蜂拥出去，从一辆华丽的车马中迎下来一个人，正是沈六。
出发的时候，还是一身夹衣，满地落叶，如今回来，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人，满地的落叶换成了满地的冰雪。沈六也已经换上了一身貂裘，头顶貂毛正中镶嵌着一颗如同鹅卵石大小的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但是宝石的光辉，无法与那双如同墨玉般漆黑深炯的眼睛相比。
在马车里坐了一会，就听见车马声还是怅然失色。沈六从马车上下来，在众人簇拥下往十里亭内走去，路过矮坡下，沈六似乎是下意识的抬起头看了一眼，目光湛湛，似乎直看到连蔓儿的眼睛里。连蔓儿的心跳顿时漏了一个节拍。

第七百四十八章 喜气盈门
沈六的脚步略顿，目光似乎在连蔓儿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不过，他很快就收回了视线，在一众人的簇拥下走进十里亭。
在众人眼里，沈六刚才的动作并不突兀，那或者只是很普通的张望了一眼。但是连蔓儿却无法这么想，因为她不能忽视，刚刚沈六目光中的热切。
沈六是看到了她，而且还是用那样热切的目光。
缓缓地深吸了两口气，连蔓儿才慢慢地平缓下自己的心跳。她小心地往身边看了看，好在，张氏、连枝儿和小七此刻都是又激动、又紧张，她们也都看到了沈六，但是更期待五郎的出现，因此谁也没有注意到她这一刻的异样。
平复下心绪，连蔓儿也顺着几个人的目光朝车队里看了过去。
一家人并没有看见五郎，就看见连守信带着人急急忙忙地从路上赶了过来。
“……在那，看，五郎过来了。”连守信走到张氏身边，指着车队的某一处，激动地说道。
连蔓儿顺着连守信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五郎从车队里走出来。离的有些远，看不请脸，但只看那举手投足，一家人就都认出了五郎。五郎穿着一身锦衣，外罩一件宝蓝色的羽缎貂裘大氅，头上也戴了貂皮帽。
等五郎走的近了一些，能够看清脸了，连蔓儿发现，许是因为赶路的关系，五郎的脸上略显风霜，但是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沈谦走在五郎身边，也是锦衣貂裘，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着话。
“五郎……”张氏叫了一声，眼睛立刻湿润了。
“……我刚见了五郎跟五郎说了，你们在这。这人多，不方便说话。五郎要跟着六爷的车队进城，先不能过来见咱们。就这么远远地。大家看一眼，然后，咱们回家去等他。”连守信就道。
张氏点头说好。
因为五郎已经先见过了连守信，因此知道一家人出城来接他，就在旁边的缓坡上。五郎特意朝缓坡多走了几步路，离的近了，大家都能清楚地看见彼此。五郎朝一家人站的地方望了过来，嘴角含笑。眼神急切。
一家人全都喜笑颜开，虽不好喊叫，却都拼命向五郎招手。因为在人群中，无法行礼。五郎也抬起手冲着大家挥了挥。
沈谦在五郎身边。也朝她们看了过来，然后也笑着挥了挥手。
五郎也好，沈谦也好，经过这两个月的历练，似乎都长大了一些。
“五郎说外头冷，让咱们早点回去，别冻着。他那边事情一完，立刻就回来。”看着五郎和沈谦也走进十里亭，连守信就传达五郎的话。
五郎小小年纪。却从来都是这样体贴。
虽是五郎这样说，但是大家谁都没想过要先离开，直到看着沈六、五郎、沈谦并那来迎接的人都各自上车上马，队伍浩浩荡荡地朝城里去了，他们才坐上车，下了缓坡，缀在车队的后面进了城。
连蔓儿等人回到宅子。等了约莫有半个时辰，五郎就回来。
一家人相见，那一番亲热自是不用说了。
“这不回来的挺快吗，还说得等晚上才能回来。”连守信见五郎这么早回来，又惊又喜。
“知道家里盼着我，六爷先让我回来了，晚上还有宴席，到时候再去就行。”五郎笑着道。
“……没瘦。好像又长高点了。”张氏抓着五郎舍不得放手，上下左右的打量，生怕五郎在路上吃了苦、受了罪。
连蔓儿和小七也都上前去，故意围着五郎转，一边叽叽喳喳说笑个不停，连枝儿腼腆。在旁边坐着，嘴角含笑，眼角也是湿湿的。
五郎跟连蔓儿和小七都说过话，又特意到连枝儿跟前，亲亲热热地叫了一声姐。连蔓儿和小七年纪还小，以后大家依旧是在一处。而连枝儿却马上就要出嫁了。
等大家伙都亲香的差不多了，才又团团围坐，询问起五郎这一路上，尤其是在京城的情形。
“哥，你见到了皇帝没有？”小七先将大家伙最为关心的问题问了出来。
“见到了。”五郎不急不缓地答道。
张氏就念阿弥陀佛，连守信激动地站起身冲着京城的方向礼拜。
“皇帝长啥样，都跟你说了些啥？”张氏又急切地问。
这个年代，将皇帝几乎神话了。一般的百姓，甚至相信皇帝就是三头六臂的神人，即便不是三头六臂，那长相也不能跟一般老百姓一样，总是要有些特异之处的。
连蔓儿抿嘴偷笑，五郎的脸上也笑盈盈的，都只是喜悦，善意的觉得有些好笑，并不是在笑话张氏。
五郎很理解张氏和连守信的心情，就很仔细地说起了在京城被皇帝召见的情形。
沈六是在向上呈递了关于在辽东府种植冬小麦的条陈之后，在奏对中推荐了五郎。民以食为天，农耕是大明朝的根基。皇帝日理万机，但是辽东府的三十里营子和连家，他还是有印象的。
一介普通的百姓，在推广玉米和红薯中都有大功，并在蒙受皇恩赐给了表彰的牌楼之后，再次为大明朝辽东府的农耕发展做出了贡献。而这一户普通的百姓，正是秉持着大明朝最为推崇的耕读传家的宗旨，长子读书虽晚，却已经考上了秀才，小儿子也正在发奋读书，眼见着又是一个国之栋梁。
屡次有功，沈六的推荐，有鲁先生为授业恩师，已经有了秀才的功名，这些无疑都加重了皇帝对五郎的好感，因此格外开恩，招了五郎觐见。
五郎就告诉一家人，觐见皇帝的规矩是多么的繁琐，还有礼部派了官员，特意教他如何演礼，之后还要沐浴更衣，觐见的时候，几乎是几步一传报等等，一家人都听的入了神，就是连蔓儿也被吸引住了。
五郎形容皇帝的长相是白面微须，颇有威仪。
大概说完了五郎觐见的事情，连蔓儿就问起鲁先生。
“可是进了翰林院，授了几品的官职？”
“入京第二天，鲁先生就被宣召进宫。授了翰林院大学士，正五品的官职。”五郎就道，“皇帝极看中鲁先生，据说是有意让鲁先生先在翰林院历练历练，过两年，怕是要入阁的。”
“那太好了，我还说说，五品的官职，委屈了鲁先生。”连蔓儿就道。
翰林院的大学士，如何比得内阁的大学士那。这个年代，所谓的入阁拜相，入了内阁，就相当于是做了丞相了。
张氏和连守信对朝廷的官职并不是很懂，听五郎和连蔓儿细细分说了一遍才清楚，一家人都为鲁先生欢喜不已。
“鲁先生留在京城了，那，五郎是不是要两边跑了？”张氏作为母亲，第一个想到的是这个问题。
“这个不急。”五郎知道张氏不舍，一家人这才刚团聚，他并不想现在就讨论这件事。
“娘，咱家车马都有，我哥出门也有人照看。就算不去京城，我哥每个月还得来府城那。”连蔓儿就道，“你看，咱现在在府城都有宅子了，咱一家人啥时候来住都行。……以后，咱还得在京城买宅子，我哥去京城，也不让他一个人去，娘，你就跟着我哥一起去。”
“对。”五郎就笑道。
一家人也都笑起来，都说连蔓儿说的好。
“姐，咱以后真在京城买宅子？”小七轻轻碰了碰连蔓儿的胳膊，眨着大眼睛问道。
“那当然。”连蔓儿很笃定地点头。
“不止买宅子，咱还要买地。”五郎就接着道。
如果将连锁的烤鸭店开到京城，那自然是要在当地饲养填鸭，置办田庄就成了必须。
“哥，烤鸭店的事，这次有点眉目了没？”连蔓儿就忙问五郎道。五郎这次去的时间看似很长，但是真要做事，却又显得太紧迫。因此，连蔓儿对这件事并没有报太高的期待。
“嗯。”五郎却利落地点了头，并从行李里取出个木匣打开，拿了一卷地契和身契出来给连蔓儿看。
“……是京郊的一个小庄子，有庄院大概百来间，庄田三百亩，另有庄户男女老幼共二十余人。”五郎细细地告诉连蔓儿，“京城附近的田地比咱们这的贵，这个田庄，我花了将近两千两银子。”
“……留了一个管事在庄子上先管着，等把咱姐的婚事办好了，有空咱就可以商量派人过去，先把填鸭养起来。到时候盘店铺，开店的事，有鲁先生帮着照应，也不怕有什么不顺手。……皇贵妃还托小九捎话给你了，蔓儿，说是等着咱们的烤鸭店开张。”
皇贵妃，说的自然是沈谨。五郎这么说，连蔓儿就想起在府城的时候，她是承诺过，要让沈谨即便是在京城，也能吃到最正宗的烤鸭。
“那咱们得加紧，不能让她等久了。”连蔓儿就笑道。
连蔓儿将地契和身契看完了，就放回了木匣中。
“咦，”连蔓儿看见木匣底部厚厚的两沓银票，正是当初给五郎带进京去的大成票号的银票。“哥，这买田庄的银钱你肯定给人家了吧，怎么还剩下这么多的钱？”
“我还有一个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五郎笑眯眯地道。

第七百四十九章 意外之喜
“是什么好消息？”连蔓儿忙问道。
“……这买田庄用的，是赏银。”五郎就道。
“赏银？！”连蔓儿眨了眨眼。
这果然是好消息。想也是了，利于农桑的大事，即便五郎这次不跟着沈六一起进京，也会有赏赐下来。皇帝亲自召见了五郎，怎么也不会吝于赏银这样的恩典。
看五郎拿回来的银票，他这次进京，也就花了两千多两的银子，不是用在买庄子上面，那就是都用来打点了。
“……皇帝给了两千两的赏银，我就都用来买了田庄。另外从家里拿的钱，一些用来各方面打点，我还给鲁先生在翰林院后身儿买了个小宅子。”五郎就告诉连蔓儿道。
鲁先生并未在京城做过官，虽然是皇帝亲自征召，但必须的一些打点是不能少的。另外，也因为鲁先生不曾在京为官，所以并没有住所。五郎就自己做主，给鲁先生买了个宅子暂时住着。
“本来想买的更好一点，鲁先生拦着没让。”五郎又笑道，“鲁先生说，他家眷一时也来不了京城，身边的人少，事也少，大宅子反而不方便。……鲁先生这翰林院大学士估计做不久，等入了阁，上面会赏赐宅邸下来。”
给鲁先生花钱，一家人都觉得很正当。
家里如今在银钱方面，真是不缺。五郎说是好消息，还是天大的好消息，就是说赏银，虽然这次是皇帝当面赏赐下来的，但这还是不符合连蔓儿对那个“天大的”好消息的预期。
而且，五郎从来就不是一个会夸大其词的人。
“哥，你说的天大的好消息，就是皇帝赏了咱们两千两银子？”连蔓儿就问五郎。
“当然不止。”五郎就笑。
“哥。你别卖关子了，赶紧说吧，到底是什么事？”连蔓儿继续追问。
“除了赏银，陛下还有另外的封赏给咱们。”五郎笑了笑，慢条斯理地道。
“是什么封赏？”连蔓儿只好又问。她发现，去了一趟京城，五郎的杏子变得更加沉稳了，而这种沉稳中隐隐地透着腹黑。明明说是天大的好消息，可他却能这么不慌不忙，吊着大家伙的胃口。
“……除了赏银。陛下还赏了官。”五郎终于道。
“真的？！”一家子都睁大了眼睛，官职，那确实是比赏银更加珍贵。对他们还说是算得上天大的好消息的。毕竟，要等五郎以后高中为官，那还得好几年。
“五郎，陛下赏了你什么官？”张氏连忙就问，“这官封在啥地方啊。是不是马上就得让你去上任啊……”
“我儿子当官了！”连守信刚刚心情平静了一点，又激动了起来。
“五郎，你真的当官了？”连枝儿也问。
“哥，是啥官？”小七也问。
唯有连蔓儿此时却不着急了，她看着五郎似笑非笑。
“……是中书舍人，从七品的官。”五郎从众多问题中。只挑了最重要的来回答。
“那就比咱们知县大老爷低了一级，对不对？”连守信就问。
“对。”五郎点头。
锦阳县的知县，一县的父母官。也不过是正七品。而有些小县的知县，还不够七品，同样为从七品。从七品的官，还是皇帝亲自赏赐的，这是难得的体面和尊荣。
“当初大当家的那个官。好像是才八品？”张氏就小声说道。
“娘，可别拿咱们这个跟那个比。”连蔓儿就笑道。
“是不能比。那是他们花钱捐的。咱们这正经是皇上封赏下来的。”连守信就赶忙附和道。
“对，对，不能比。”张氏也点头，“五郎，你那官服那，赶紧穿上给娘看看。……这官是封在哪了，远不远？”
张氏一面高兴五郎得了官职，一面又怕五郎要到远方去做官。
“哥，你还有什么消息，赶紧说吧。你看你把大家伙给逗的。”连蔓儿就看着五郎笑道。
“你哥逗咱？这封官是假的？”连守信和张氏正在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好，听见连蔓儿这样说，就都转过头来看着连蔓儿。
“当然不是假的。”五郎就道，“不过，这个官职不是封给我的，是封给我爹的。”
五郎一句话，石破天惊。
“这咋能那！”连守信和张氏都懵了，两口子都喃喃自语道。这也不能怪他们不相信，毕竟，他们就从来都没有想过，连守信能做官。
连守信并没正经念过书，识字也不多。他从没有自命不凡过，甚至自我评价有些低。能够过上今天的好日子，他已经认为是大福气了。对未来的期望，也就是五郎和小七两个能出息，而他，就是守着田地，做一个富家翁，含饴弄孙。
张氏也从来没肖想过连守信会做官。
“就是封官，也是该封给五郎。……再说，我也做不了官。”慢慢地回过一点神来，连守信斩钉截铁地道。
“爹，这就是陛下赏赐的一个虚衔，不用去衙门办差的。”五郎就笑道。
在大家的追问下，五郎才又将皇帝赏赐官职的事情又详细的说了一遍。因为是农桑大事，又正赶上皇帝四十大寿，再加上迎沈谨进宫，可以说，这喜事好事都赶在一起了。皇帝也特别的高兴。他这一高兴，就觉得上次五郎金银还不够，还应该赏五郎一个官做。
但是五郎如今已经是秀才，而且科举之路前途看好。五郎这个年纪，正应该专心读书，以后好做大用。当然，连家还有一个小七，但小七的年纪更小，也更应该走科举仕途的路子。
总之就是，这个时候赏赐官职给五郎或者小七，都不合适。五郎和小七，以后会有更好的发展。
但是，皇帝觉得这个官职还是应该赏，那么自然就是封赏给了连守信。
连守信有了这从七品的官职，自然能够惠及妻子。说白了，这就是给连蔓儿一家的赏赐。
“……这消息一直让人瞒着没说，就是为了回来，给大家伙一个惊喜。圣旨和书册都在六爷那里，这次皇帝的封赏极多。本来是打算，再晚些告诉你们的。”
等五郎将前因后果都仔仔细细地说了，过了半晌，连守信和张氏才相信了。
“以后咱爹就是中书大老爷，咱娘就是孺人了。”连蔓儿拉了连枝儿、小七，笑嘻嘻地给连守信和张氏道喜、讨赏。
“我那工钱，再支一年的，分给你们四个。”连守信就道。
如今家里虽然有钱了，但是从前的一些规矩还是延续了下来。比如说，谁也不能私自动用公中的银钱。家里不管是谁，自己有什么私人的花销，那都要从自己的私房里出钱。
当然，如今他们的工钱也不再是原来的几文钱一天了，他们每个人每个月都可以从几个铺子的收益中获得一部分份额，可以当月支取出来，也可以存在账上。
连守信依旧是赤贫，无他，小儿子小闺女有各种花销，总抱怨说自己的钱不够，三言两语地，连守信就高高兴兴地说走他的帐。另外，连守信每次出门也要给张氏和几个孩子买礼物，这个钱也是走的他的私人账目。
“好哎。”连蔓儿和小七欢呼一声，“爹，这是大喜事，你一年的钱是不少，可分成四份就少了。要不，就再多支一年的吧。”
“支吧。”连守信故意苦着脸道。
虽然偶尔也会抱怨一下，但是闺女儿子乐意“盘剥”他，他其实也很乐意这么被“盘剥”，你来我往，大家都乐在其中。
“爹，你就那些钱，好像不够用了，这都不知道预支了多少年了。”连蔓儿见连守信这样，又故意道。
“这咋办？”连守信苦恼，他的银钱来源，也就是家里的铺子和地，除此之外，就没别的了。以他现在的身份，他愿意去给人家做给伙计或者短工，也没人会雇佣他。“对了，这官，不用去办差事，那俸禄有没有？”
“俸禄有的。”五郎答道。
皇帝亲自封赏，虽说是荣誉官职，可俸禄却一分一毫也不会少。从七品的中书舍人，每个月有俸米约八百斤，那么一年就差不多是九千六百斤的粮食。
从此以后，连守信每年又多了这样一项收入。虽然，这与连家现在的资财相比，实在算不上什么，但是连蔓儿和小七两个对视了一眼，都两眼放起光来，随即转向了连守信。
其实，小姐弟俩真的不缺钱，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她俩都觉得花连守信的银钱，感觉特别好。连守信也曾经和张氏抱怨过，连蔓儿和小七从来不去挖张氏的私房！她们也不会追着张氏要礼物！
连守信看见连蔓儿和小七两眼放光地看着他，他马上就预见到自己每年的俸米已经离自己越来越远。
“那就再支一年的俸禄吧。”连守信只好道。
“好哎。”连蔓儿和小七再次欢呼。
“娘这也有赏钱给你们，娘这的都是现银子。”张氏见状，主动地道。
若是平时，连蔓儿和小七可能不会要张氏的钱，但是今天不一样。
“娘，你是孺人了。”连蔓儿和小七扑到张氏身边，双双伸出手，“要大红包。”

第七百五十章 小心思
“都有，都有。”张氏笑的合不拢嘴，又问连蔓儿，“蔓儿，那孺人，是啥？”
连守信受封从七品的中书舍人，这个品级，正妻可以一起受封。与从七品的官衔相对应的，正是孺人，也就是有个诰命了。当然，如果严格来说，七品官的孺人，应该称作敕命。但那只是书册上才区分的这样清楚，一般还是统一称作诰命。
“娘，从今往后，你也是官了，和我爹一样，是从七品。”连蔓儿就告诉张氏道，看张氏还是不怎么明白的样子，就又进一步解释，“娘，你这就相当于是知县太太了。”
“娘，你不是普通人了。”连蔓儿又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对张氏道，“往后我奶见了你，她是民，你是官，她应该给你磕头。”
“啥！”张氏就吓了一跳，但是神情中也不是没有喜悦的。
“……这、这不用，不管咋说，她、她是长辈……”张氏随即就看了一眼连守信，马上就说道。
“嘻嘻，”连蔓儿就笑，“她应该给你跪，给你磕头。你要是不让，那是另一回事。……她再要骂你，那就是辱骂朝廷命官，是大罪过，要打板子，下大狱。”
“……就是现在，她也不敢当面骂我了。”听连蔓儿这么说，张氏就有些喜滋滋地。
让周氏给她下跪、磕头，这个张氏从来就没有想过。她就是这样的人，无论周氏怎么过分，她始终觉得周氏是长辈，是婆婆。但是，知道周氏不能再骂她，这还是让她非常高兴的。
“背后骂也不行，那也是一样的罪。”连蔓儿就道。
“她恐怕不懂这个。”张氏就道，对于被骂这件事，不论是当面还是背后。张氏都是在意的。
“等回去，咱就打发人去告诉她。咱是为了她好，省得挺老大年纪，还得进衙门。”连蔓儿就道。
她在这个时候说这样的话，绝大部分是想哄张氏开心，当然，这个时候，她也是特别开心的。连守信做了中书舍人。她们一家的身份就不一样了，即便是她自己没什么单独的封赏，那也足够她开心的。
这个年代，单独给女子的封赏。也就是贞洁牌坊，她可不想要那个。给五郎和小七封赏，或给连守信封赏，她同样是受益人。
张氏听了连蔓儿的话，并没有点头或者摇头，但是她的神情表露的明明白白，她很赞成这么做。
一家人欢喜不尽，连蔓儿就说要赶紧给连守信张罗赶制补服，给张氏赶制凤冠霞帔。
“我已经都准备好了。”五郎就道，“不然也不会现在才和大家说。”
这个年代，成衣铺就有现成的各官阶的补服卖，凤冠霞帔也是现成的。五郎要给大家一个惊喜，因此早就暗中安排，将东西给准备齐整了。准备好了。
五郎说着话，就让人将连守信的补服和张氏凤冠霞帔拿了进来。一家人这两年经常做衣裳。因此尺寸都是现成的。而且，补服和凤冠霞帔的样式，都讲究宽大，连守信和张氏试了，都极合身，两口子就更觉得五郎贴心、仔细了。
晚上沈府有酒宴，沈六早就发话，让五郎过去。刚才五郎跟沈六告辞回来。沈六又特意让他将小七也带去一起赴宴。
“这次封赏不止咱们一家，六爷的打算，是今天太晚了，明天上午会派人挑吉时过来宣旨。”五郎又告诉大家道。
“好，好。”连守信和张氏都说好，这样一家人还可以多出些时间来做准备。
到了晚间。连守信、张氏、连枝儿和连蔓儿自在家里用饭，五郎和小七则穿戴整齐去了沈家。虽然还没有接到圣旨，但这件喜事也是板上钉钉，一家人自然高兴，晚上这顿饭菜就吩咐厨房格外做的丰盛些，连守信又拿出一坛好酒，和张氏一人喝了两杯，连枝儿和连蔓儿也一人喝了一小盅。
饭后，一家人直等到五郎和小七赴宴回来，才各自回房去睡。小七要亲近五郎，晚上就不肯和连守信、张氏一起住了，而是和五郎一起睡到了书房。
张氏虽有些不舍，但也欢喜他们兄弟俩亲近，亲自带着人去书房里安防被褥，又看着人将炕烧的热热的才回后院来。
连蔓儿和连枝儿回到房中，很快就熄灯睡了。东屋那边的灯却亮到了很晚才熄，熄灯之后，连守信和张氏也久久没能睡着。两口子躺在被窝里你一句我一句地唠嗑。
“……这是做梦都没想到的事。”连守信感慨着，“我这大字都不识得几个，也没啥才能，也就是个能吃苦，种种地、跑跑腿啥的。咱这是提前享到了子孙福了。”
关于得官这件事，连守信和张氏都非常高兴，但是他们并没有因此就得意忘形，觉得从今以后，自己就是官了，就了不起了。
“我也没想到。”张氏也很感慨，“就我想着，那也得是十年往后的事了。还得五郎和小七出息。他们俩做了官，咱们俩跟着享这个福。……其实，咱有没有这个都没啥，孩子们能出息了就行。”
“我也是那么想的。这好在就是个名儿，不是让我上任管事去。”
“当初我爹相中你们家，其中一个，就是相中你心眼好。……你吧，别的不说，就心眼好这一点，还是真没错。”张氏小声道。
“要说咱家能过上现在这个日子，咱几个孩子争气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咱遇见贵人了。沈家六爷，是咱的贵人啊。”连守信嘿嘿傻乐了一会，又道。“就说这个官职，人家皇上每天要办多少事，认识咱是谁啊。这肯定是，人家六爷给咱说好话了。”
“这个肯定的。六爷也是看着几个孩子。”张氏就道。
“对了，你现在可不是一般人了，你是官老爷了。你看那城里的官老爷，一个小老婆两个小老婆的，大当家的还是捐的官，还没你这个官大，人家还纳了个英子。你这，是不是也……”顿了一会，张氏又道。
“说啥胡话那。”连守信立刻急了，“我是那样的人吗？以前我不就给你发过誓？”
“哎，我说，你今天有点不大对劲，就是琢磨这个事了吧。……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我不能做对不起你的事。咱家现在多好，弄个不知道啥心思的女人来，我不是好日子过够了，自己找不痛快吗。”
“那你自己个不想，也搁不住别人打这个心思。我听说，当官的，都有人给送这个，还说比送钱更管用。”张氏又道。
“你这是听谁说的。别人是别人，我是我。”连守信道，“咱少年的夫妻，你跟我苦了这么些年，有些事，我挺对不起你的，那是不由我说了算。往后，我不能丧良心。再说，我也不好那个。孩子们都老大了，过两年我也抱孙子了，就算我不嫌害臊，我也得替孩子们想想，不能让孩子们抬不起头来。”
“别瞎琢磨了，睡觉吧，咱家，绝不会出这样的事。”最后，连守信对张氏道。
“我不是不相信你，”张氏的声音有些飘忽，“这两年，我这肚子，一直就没动静。我知道，你还想要孩子……”
连守信沉默了半晌，最后伸出胳膊，将张氏搂进了怀里。
“你这说的是啥话，你不比我还想要？是因为啥这样的，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是我对不起你，老连家对不起你。你都没埋怨我啥，我咋能再犯浑，去戳你的心。”
连守信这么说着，张氏在他的怀中，就呜咽了起来。
“你就放心吧，我自己个不能做那样的事。他们别人谁也说不动我。我知道你担心啥，其实完全用不着。老爷子他不能说那样的话，老太太想要说，她也得寻思寻思。……你就放一百个心吧，他们谁真要敢提这个，就别怪我不认她是谁！”
这夫妻两个喁喁的说了半夜的话，才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一家人就都起来了，吃早饭的时候，连蔓儿发现连守信和张氏似乎是没睡好，更加奇怪的是，张氏的眼睛还有些肿。连蔓儿有些诧异，不过却懂事的没有去过问。
上午，吉时，传旨的人到了，一家人在前厅摆设香案接旨。送走了传旨的人，连守信和张氏都穿上了新补服，将圣旨和书册供奉起来。之后，连守信就和张氏在上首坐了，伺候的人一波波地进来跪拜，领赏钱。
不仅是松树胡同宅子里的人，还有三十里营来的。
正热闹间，又有沈家的人送来请帖，邀请连守信阖府过去赴宴。

第七百五十一章 赴宴
连蔓儿让人给了来送请帖的沈家管事厚厚的赏封，并留那管吃茶说话。因而知道，这次酒宴不像昨天的晚宴那么声势浩大，不过也不是纯粹的家宴。这次的酒席，除了沈家现在在府城的人，另外还请了府城的诸位大员和家眷。
沈家这次不仅安排了酒宴，还安排了戏曲和杂耍。
“……说是府城里有名的几个班子都请到了。”小庆向连蔓儿禀报道。
如今这个年代，娱乐实在缺乏，因而有戏听有杂耍可看，对于庄户人家来说，就相当于过年一样。连蔓儿家如今虽富裕，但因为总是事忙，也极少看戏和杂耍。
“你们好生伺候，还怕以后没这些热闹看。”连蔓儿看出几个丫头雀跃的心思，就笑道。
一家人就忙收拾起来，连守信和张氏自然要穿补服过去，五郎、小七、连枝儿和连蔓儿也都仔细地打扮了一番。
连枝儿穿的是藕荷色的妆花褙子，同色皮裙，外面披一件胭脂红色的大氅，连蔓儿就选了一件橘红色的妆花褙子，也是同色皮裙，外面披了一件水红色的大氅。姐妹俩首饰尽有，不过她们都不喜欢繁复的装扮，因此都支略插戴了几件，连蔓儿之戴了两支珠花，插了沈谨送她的那根簪子。
其余周身的装饰，除了府城中极行的金项圈、压裙玉佩之外，连蔓儿还将平常戴的金镯子摘下来，换了一对平时极少戴的碧玉镯子。
碧玉镯子极怕磕碰，这就更要求戴着它们的人举止舒缓、温柔。
平日风风火火的惯了，今天这个场合少不得要入地随俗，戴着这镯子，正好时刻提醒自己小心，连蔓儿心里是这么想的。
至于五郎和小七，穿的都是团花锦袍，一家人站到一起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笑意。人靠衣装，再加上都是好皮相，这么出去别人看着赏心悦目，就是他们自己也满心的欢喜。
到了时辰，一家人分乘两辆马车，另有随从步行，几个媳妇丫头另坐了一辆车，就往沈家来。
进了沈府，就有知客的管事和管家娘子迎接过来。张氏、连枝儿和连蔓儿母女三个与连守信、五郎和小七分开，由管事娘子在前头领路进了沈家西花园的暖阁。女眷的席面，就摆在暖阁内。暖阁前面早已经搭好了戏台，就准备宴席一开始，装扮好的各色优伶就要粉墨登场。
进了暖阁，先是在一边吃茶，等时辰到了，宾客来齐，这才入席。娘儿三个自然是坐在一起同席的还有沈家的三奶奶带着两个女儿、辽东府两位同知、通判的夫人带着家里几位年纪不等的小姑娘。
张氏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心里少不得有些紧张。好在入席后，外面的戏台也热闹了起来又有连蔓儿在旁边周旋，席面上气氛极为融洽。
沈家的三奶奶四十出头，身材略有些发福，性情也极温和，未语先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受了谁的嘱托，在席间对连蔓儿娘儿三个极为照应。
连枝儿依旧温柔腼腆，虽然话不多，但她这个样子，却是最让人挑不出错处的。连蔓儿也不肯大说大笑，但是三言两语之间就和同席的两个比较活泼的小姑娘相熟起来。
能够被邀请来的太太奶奶们，自然都是消息灵通的。连蔓儿家虽然官阶不高，但有御赐的牌楼，五郎和小七又都得沈六的看重，五郎更是进京受到了皇帝的召见，因此相互说话都着实的客气。
等到暖阁外的戏已经唱完了几折，宴席上的菜品换了几道之后，一桌子的人也慢慢熟识起来，就有人试探向张氏询问起来。女人之间的话题，也不外是那些，一家人来之前都有了准备。
“这是大姑娘，着实温柔可人，可有了人家？”
“我大姑娘十七了，已经许了人家，过些天就要出门子了。”张氏笑着答道。
众人都道恭喜，就又问连蔓儿。
“这是我老闺女，今年才十三，并没许人家。等她姐姐的事情办完了，还得操办她哥哥的，她年纪还小，等她哥哥、姐姐的事都办利落了，才能轮到她。”张氏就道。
“这可可惜了，我看小姑娘这人品难得，正有一户好人家要说给她，这么一来，可不是还要等上两年？”
“岂止是你，我们这也要说那。”别的席面上，就有人笑道。
连蔓儿只得垂头，心里暗暗好笑。这些人，也未必就真是要给她说媒，不过这样说，大家高兴罢了。
“人家孩子年纪小，别让你们如狼似虎地给吓着了。”三奶奶显然和这些人都极熟，因此笑道，又对张氏道，“说到小姑娘的哥哥，令郎可说了亲事？”
“也没有。”张氏就道，“他今年才十五。年纪小也罢了，如今读书，才考中一个秀才，要跟着他先生再苦读两年，等考过了秋试，看他先生的意思，才敢说这事，这样，也不至于辱没了人家姑娘。”
“是这个道理。”三奶奶笑着点头，席上的人也纷纷附和。
说完了自家，张氏就也笑着问旁边的同知夫人，女儿多大了，可许过了人家没有。这话题自然而然地就转开了。
一席人说的热闹，娘儿三个偷空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都是嘴角含笑。
刚才那些回答，都是来之前就准备好的，也是一家人共同商量的结果，并非是托词，而是实实在在的话。趁着今天这个场合说出来，也可以省去不少事。
小七自不必说，年纪太小。而五郎和连蔓儿，也没有这么早就定亲的打算。当然，还有关键的一件事，就是他们对府城毕竟还陌生，现在有人说亲，贸贸然的拒绝自然不好，但是只因为门户相当的就定下来，却不知道对方的根底，这是他们谁都无法接受的。
连守信和张氏因为连枝儿的事情，心里还是想着，能有相熟的人家，知根知底，两家相好，孩子们性情合得来，这样再水到渠成的定亲、成亲。既能结两姓之好，孩子们以后过日子也舒心。
连蔓儿也觉得这样很不错。
等到宴席散了，张氏、连枝儿和连蔓儿从花园暖阁出来，就有一个管事的娘子和小七的小厮小核桃一起过来，说是请她们去凤凰楼。
“老爷、大爷和二爷都在，楚先生也在，请太太和两位姑娘过去有话说。”小核桃行礼说道。
“是该过去给楚先生行个礼。”张氏就道。
连蔓儿就也点了点头，大家一起往凤凰楼来。
凤凰楼二楼，依旧是上次给鲁先生送行的那个房间，一张茶桌旁边，围坐着楚先生、连守信、小七和沈谦。
小七见张氏她们进来了，就忙起身跑过来，沈谦也跟着过来，然后五郎从书架后面转了过来。
大家一番寒暄，小七就领着张氏娘儿三个上前去先见了楚先生，娘儿三个齐齐给楚先生行了福礼，感激楚先生教导小七的恩情。
之后，连守信就和楚先生去了旁边的房间说话，沈谦拉着小七凑到了连蔓儿跟前。
“蔓儿……”沈谦刚刚开口，就听见书架后一声咳嗽。
连蔓儿吓了一跳，就朝五郎看了过去。
“九爷，大太太叫你过去。”就有丫头从外头掀门帘子走进来，向沈谦福了一福，说道。
“你去跟太太说，我一会过去。”沈谦朝那小丫头摆了摆手，说道。
“九爷，大太太叫九爷立刻就去。”那小丫头没敢退下，而是又催了一句。
“小九，太太叫你，你还不快些去。”沈六的声音从书案后面传了过来。
原来那咳嗽的人果然是沈六，连蔓儿并不知道沈六也在，忙冲五郎眨了眨眼睛，手指偷偷地往书架后面指了指。
五郎点了点头，确认沈六就在书架后头坐着。
沈谦有些不情愿，却不敢不听沈六的话，磨磨蹭蹭地，还是走了。
连蔓儿正想着，应该给沈六请个安，就听见里面沈六再次开口说话。
“蔓儿，你来。”
连蔓儿答应了一声，却并没往里走，而是给张氏和连枝儿使了个眼色。张氏和连枝儿就都朝书架内福了一福，口称给六爷请安。
“免礼，”沈六的声音道，“难得来一回，五郎，你领着你娘和你姐姐四处看看吧。”
凤凰楼是府城最具盛名的地方，可惜能来此一游的人并不多。张氏和连枝儿是第一次来，能四处看看自然是好。连蔓儿就冲五郎眨了眨眼，然后拉着小七转过书架。
这屋内极暖，沈六坐在一张桌案后面，身上只穿了一件家常半新的宽袍，没束腰带，也没有带帽，一头浓密乌黑的头发只用一根玉簪子挽在头顶。
“六爷，一向安好。”连蔓儿走到桌案前，再次屈膝朝沈六福了一福。
“坐吧。”沈六看了一眼连蔓儿，又看了一眼跟进来的小七嘴角几不可见地翘了翘，就招手让连蔓儿在桌案前坐下。
连蔓儿道了谢，拉着小七坐了下来。
“送你件东西。”沈六侧转身，从旁边取出一只雕漆的匣子。

第七百五十二章 葫芦
沈六取了匣子，就放在桌子上。连蔓儿瞧着这雕漆的匣子个头不小，就好奇里面到底装了什么。沈六却没有打开匣子，而是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将木匣往连蔓儿身前推了推。
是什么，连蔓儿看着沈六，虽然没有开口说话，但是那眼神却分明在问。
沈六也没说话，也用眼神示意连蔓儿，自己打开看看。
连蔓儿看一眼木匣，再看一眼沈六，并没有急于将木匣打开。沈六送她的会是什么那？连蔓儿单手托腮，做思考状。
说起来，自从和沈六认识，沈六送她东西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差不多每次都很“形式化”，也就是那种走礼的方式。送的东西虽然五花八门，从尺头、茶叶到金银等等，但却并不带什么个人色彩。
唯一有些个人色彩的，是沈谨送她的头面。不过，那和沈六没关系。没错，那和沈六没关系。
而这一次，沈六巴巴地把她叫过来，单独要给她一件东西。连守信、五郎他们刚刚都在，就没有沈六是为了方便才要将东西给她这个可能。
这应该是第一次，沈六特意送她东西，是第一次带有个人色彩的赠礼。
就像五郎从京城回来，给家里每个人都捎带了礼物。想来沈六也应该差不多。这匣子里的东西是沈六从京城带回来的礼物，也有她一份？不知道会是什么，还特特地装在这匣子里，而且沈六的样子还这样神秘兮兮的。
连蔓儿眼珠转了转，在沈六面上看不出什么，她就偷偷给小七使了个眼色。小七比他先过来的，也许会知道什么内幕？
小七冲着连蔓儿眨眼。神情无辜。他什么都不知道。
“怎么，不想要？”沈六见连蔓儿迟迟不打开木匣，还和小七两个眉来眼去，就差没嘀嘀咕咕了，就微微挑了挑眉，问道。
“怎么会！”连蔓儿马上将手放下来，不再托腮沉思。难得沈六送礼，她怎么会不要。
“六爷，这里面是什么？”连蔓儿将手放在匣子上。打开之前，她还是又问了一句。
“打开不就知道了。”沈六淡淡地道，眼睛从连蔓儿脸上转到小七的脸上，又转了回来。他用手指轻轻地敲了敲桌子，看着连蔓儿。
连蔓儿和他离开的时候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只是脸颊又略微圆润了一些，白里透红，吹弹可破。个头也好像高了那么一点点。
小丫头最近日子过的不错，沈六想。而且，有意思的是，还似乎有些避忌他了。若是原来，他叫她到跟前来。她肯定直接就跑过来了。可是今天，她却特意带了个小尾巴。
知道避忌他，这应该是好事吧。沈六看着连蔓儿，微微眯了眯眼。而且。虽然连蔓儿想到了要避嫌，面对他的时候，却并不拘谨，也并没有束手束脚。还是和从前一样大大方方的。
这让他心里很熨帖。
连蔓儿在他面前的举止，一部分是她的本性。另一部分，则是因为她面前的人是他。即便连蔓儿从来没有说过什么，但是他能感觉到，连蔓儿对他是发自内心的信任、亲近。因为有这样的感情，连蔓儿在他面前才会这么从容和自在。
沈六顿时觉得心情大好，今天将连蔓儿叫过来，果然是对的。原本，他的打算是明天，或者后天，等事情没这么忙，人没这么多，也更加方便的时候。
今天，还是有些仓促。不过，他心里不想等。今天这样，也并不是一时兴起。而结果，他很满意。
连蔓儿正低头开木匣，就感觉到沈六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这让她颇觉压力。有些事情，她不是没有感觉。如果，沈六不是沈六，而是别的一户人家的别的一个人，那么事情就简单多了。
或许、嗯、只是或许，在五郎前头定个亲也没什么的，姑娘家在哥哥没成亲之前出嫁，也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当然，她并不打算真的嫁那么早。
但是，沈六就是沈六，沈家的六爷，身后站着太多的人，身上背负着太多的东西。这甚至就不是她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去面对，和他一起去扛的问题。
所以，沈六也终究只能是沈六，虽然，作为一个男人，他很不错，甚至让他心动。
连蔓儿终于打开木匣，木匣里的东西让她睁大了眼睛。小七凑过来，也轻轻地呼了一声。
木匣里，大红的丝绒垫上，是两只漂亮的亚腰葫芦。
连蔓儿将葫芦小心地拿出来，仔细打量着。
“六爷，这就是念园的葫芦吧。”连蔓儿问道。
“嗯。去京城之前，我曾经答应你。最后的成品并不多，除了做寿礼的，也就是这两只了。”沈六就道。
连蔓儿就点头。沈六说等从京城回来之后，要送她葫芦，这件事她当然记得，只是没想到，沈六也记得这样清楚，还兑现的这么快。
与连蔓儿她们当初设计的异形葫芦不同，两只亚腰葫芦的外形并不奇特，表面上的纹路才是它的精彩之处。仔细地看，可以看到“生长”出来的篆体喜字，还有栩栩如生的两只喜鹊站在梅枝上的图案。不论是喜字，还是图案，都求的是神似，毫无匠气的痕迹，真的像天生天长出来的一般。
两只葫芦顶上，还留了一大节的藤蔓，也不知道是经过了怎样的处理，竟盘绕成一个双蝶结，精巧别致。
连蔓儿看的赞不绝口。
只看这两只葫芦，就可以想象得出，沈六送给皇帝做寿礼的葫芦是多么的漂亮精巧了。而沈六这种求神似的手法，更是绝妙脱俗。
“六爷，这两只都是给我的？”连蔓儿拿着葫芦，爱不释手地问。
“当然。”沈六见连蔓儿喜欢这葫芦，心里自然也高兴。
“受之不恭，却之有愧，那我就愧领了。”连蔓儿又站起来，冲沈六福了一福，然后才笑呵呵地坐下，将葫芦收了起来，然后还将木匣往自己和小七的身边又挪了挪，生怕沈六会后悔把东西要回去似的。
“这东西，你拿回去，不要就放在匣子里。”沈六看着连蔓儿的动作，眼神中染上了一丝笑意，“应该摆起来。这葫芦有什么吉祥说法，你们都知道吧？”
说到最后一句，沈六拿出询问功课的口气，还特意看了小七一眼。
“辟邪。”连蔓儿抢着答道。葫芦是自古以来的吉祥物，可挂在门口辟邪、招宝。
“福禄。”小七道。这是取葫芦的谐音福禄，护禄的吉祥意思。
“六爷放心，这样的好东西，回去我们肯定不会藏着。”连蔓儿忙道，同时在桌子底下轻轻地捏了小七一把，示意他不要往下说。
若是在往下说，葫芦因为子多，又寓意着子孙繁茂，人丁兴旺。而这亚腰葫芦，更有寓意夫妻和谐美满的意思。
连蔓儿记得，她似乎曾经和沈六说过，相比起这种亚腰葫芦，她还是更喜欢辽东府土产的那种憨态可掬的大肚葫芦。
沈六或许是忘了吧，连蔓儿想，或许沈六认为这种亚腰葫芦在辽东府是少见的，所以特意选了这样的两只葫芦送给她。
“好。”沈六目光何等锐利，自然看见了连蔓儿的小动作。
连蔓儿应该是懂得了他的意思吧，他可以想象得到，连蔓儿回去之后，十有八九会将这两只葫芦束之高阁。对此，他有些小小的不快。但，那也没有关系。这葫芦连蔓儿不会给外人看，可她总不能也不给她家里的人看。
“六爷这次进京很辛苦，年前应该不会再出门了吧。”连蔓儿跟沈六闲话家常。
“歇几天，还得去军中看看。”沈六就道。
沈家子弟，多有在军中供职的，沈六一年中有很大一部分时间，也会在军中度过。而接近年尾，他更要去军中巡视一番。连蔓儿曾经听沈谨说过，有时候，沈六甚至会留在军中过年。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回村里去？”沈六问连蔓儿。
“就这两天，看六爷还有什么吩咐，还有我哥有什么安排没有。我姐成亲的日子就要到了，得回家去准备准备。”连蔓儿就道。
“这个我知道，五郎跟我说过。”沈六就道，“日子来得及，不必急着走。府城中的人家，你们也该认识认识。”
连蔓儿明白，这是沈六在提点她，忙点头应了。
外面脚步声响，五郎和张氏、连枝儿从外面回来了。连蔓儿趁机拉着小七站起身，向沈六告辞。
“时辰不早了，六爷车马劳乏，也该早点歇息。”
“嗯。”沈六点了点头，深深地看了连蔓儿一眼。
一家人离开沈府，回到松树胡同的家里。连守信和张氏自然注意到了连蔓儿让人抱回来的木匣。
“这是什么？”张氏就问。
“是六爷送的摆设。”连蔓儿一边答话，一边吩咐小喜将匣子放进柜子里去。“就是太娇贵，易碎，就放在柜子里存着吧。……娘，你和我姐看凤凰楼了，觉得咋样？”
轻描淡写地说完，连蔓儿立刻转移了话题。

第七百五十三章 衣锦还乡
连蔓儿自来有主见，且家中许多事情都是她做主，从来没有差错。张氏崔此已经习惯了，也就不多问，立刻就和连蔓儿说起了凤凰楼的见闻。
等到大家都各自回房歇息，连蔓儿躺在被窝里，眼睛虽然闭着，可脑袋却并没有休息。
连枝儿在她旁边翻了一个身。
“蔓儿，睡了吗？”连枝儿小声地问。
“没那。”连蔓儿也翻了个身，和连枝儿脸对着脸。
“蔓儿，你想没想过，你以后要嫁到什么人家去？”连枝儿轻声问道。
姐妹之间，本就没什么不能谈论的话题。连枝儿即将出嫁，自然而然地会想到妹妹的将来。
“我还真没想。”连蔓儿犹豫了一下才说道，“姐，其实我挺羡慕你的。我的将来，要是能像你和家兴哥这样，就好了。”
“怕是不成那，门第就是个事。就是咱爹娘都不挑剔，怕也不成。”连枝儿就道。
“我知道。我指的不是门第。”连蔓儿就道。
就像连枝儿和吴家兴那样，两家人知根知底，和睦融洽，两个人的脾气也投合。可以预见到的，婚后的日子也会顺畅舒心。
虽然说现在连家的门第高出了吴家，但是当初定亲的时候，两家是门当户对的。而现在虽然门户有了差别，她们家并不是那样势利的人家，而吴家也不是经不得事，小里小气、古板的人家。
而且，两家的感情好，连枝儿和吴家兴也彼此中意。
其实，如果两个人能情投意合，对方的门第略低些也没问题。连蔓儿对自己的家人还是很有信心的。而除了这种情况之外……
“门当户对很重要。”连蔓儿又道。
门当户对的婚姻，会更加平顺，大家都更容易得到幸福。
“姐，你是不是快要成亲了，所以替我着急啊。别着急。还早着那。你看你是几岁才定亲的。我啊，也想多在家里享几年福再说。”连蔓儿就又笑道。
“嗯。”连枝儿嗯了一声，似乎还有话要说，不过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说。
听着连枝儿的呼吸声渐渐平稳，连蔓儿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回想着晚上和沈六见面的情景，想着柜子里放着的那一对葫芦。连蔓儿有些辗转难眠。
沈六会是那个意思吗？
管他那？连蔓儿想，她才十三岁，她还不想嫁。她是大脚，沈六曾经嫌弃她是大脚。她爹才是个芝麻小官。反正沈六这个样子，是表明了不会强迫她，不会从连守信和张氏那里下手的。那她还有什么好紧张的。
顺其自然好了。沈家那样的背景，沈六终究会改变心意吧。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可又干卿底事那。
有一些事、一些心情，终归是要消散在风里的。她有她要做的事，要走的路，其他的，就让他们随风散了吧。
想通了之后，连蔓儿只觉得心境无比宁静。她闭上眼睛。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
自从沈家赴宴，一家人又在府城住了几天。五郎要参加书院的小考，家里每天也会有人送来请帖，不过是吃酒看戏。她们也在家里置办了几回酒宴，请了几回戏。大家都知道连枝儿即将成亲，纷纷送来添妆。连蔓儿都带着人登记造册，作为以后人情来往的参照。
等五郎参加完了小考，一家人就打点了行装，五郎带着小七往沈家去跟沈六辞了行。沈六这些天也很忙碌，正准备着往军中去。五郎去辞行，沈六略嘱咐了两句，就放行了。次日，一家人就坐上马车，回三十里营子来。
这次回家，又和往次不同，竟很有些衣锦还乡的意味。本来，一家人还没这么想，可是刚到锦阳县城，知县等人就送上门的帖子，让他们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件事。
五郎进京受到了皇帝的召见，赏赐银两和官职的事情，早在他们之前，就传回了锦阳县。
在县城应酬了两天，一家人才得脱身，而他们的车辆刚刚到青阳镇，就有三十里营子以及临近村镇的里正、乡绅等远远地接住了。
最后，一家人终于能够在自家的炕上稳稳当当地坐了，不由得都松了一口气。
“要让我选，我宁愿下地去干一天活。”连守信就跟张氏和几个孩子抱怨道。
张氏也颇有同感。
“习惯就好了。”连蔓儿就笑，“何况，也不会天天这样。”
“这倒是。”连守信和张氏就都笑了。抱怨归抱怨，他们也不是不欢喜的。
回到家里，自然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一家人首先商量，要不要大宴宾客。
“是不是太招摇了？”连守信就道。
连蔓儿也觉得低调一点比较好。
“咱们现在不必请客，等到过年的时候吧，到时候肯定得相互走礼，咱们选一天两天的，把大家伙都请一请。”连蔓儿就建议道。
“这样也好，过些天，还要操办我姐的事。”五郎就道。
一家人都觉得这个主意好，就此定了下来。
“五郎回来了，枝儿的日子也临近了，咱还得再跟家兴他们，把事情给定一定。”连守信就道。
这个时候回来，主要就是准备连枝儿出嫁的事。
“我跟家兴哥说了，晚上请他们一家都上咱家来吃饭。”五郎就道。
刚才迎接给他们道喜的人中，自然少不了吴玉贵和吴家兴父子。当时人多，不方便细说，因此，五郎就和吴家兴商量了，晚上大家伙一起吃饭再商量。
晚上，张氏让厨房生了锅子，张罗了一桌丰盛的饭菜，将吴家的几口人都请了过来。婚期将近，连枝儿就要避忌着些。西屋里单独生了一个锅子，准备了几样精致的小菜，连枝儿、连蔓儿和吴家玉三个小姑娘就在西屋坐席。
东屋的酒席上，两家人一边吃喝，一边就商量起了婚礼的安排。
“……我这边的客人，我都算好了，准备了三十桌。四哥，你这边的，你估摸一个数，我去准备。……所有添箱的，只要能来就一定请来，酒席我们准备。”吴玉贵就道，“四哥，你可不用想着给我们省钱。”
“就是这个话，”吴王氏也笑道，“我们就家兴这一个儿子，枝儿又是我们中意的。这事情，就要办的红红火火、热热闹闹的。我们已经跟武掌柜商量好了，那天就把他那酒楼给包下来，专门招待贵客。”

第七百五十四章 商议
吴家父子在青阳镇人脉颇广，这些年来，他们家只有往外随礼的，却没有操办过事情收礼。因此，可以想见，吴家兴成亲的时候，会是怎样的宾客盈门。三十桌酒席，准备的绝不算多。
庄户人家办事情，多在家里临时搭灶台，请厨子来操办。酒席也摆在家里，像吴家这样桌数多的，自家坐不下，往往还会借用邻居的房舍和院落。吴家也是打算这么办的，而除此之外，还包下了镇上的酒楼，则是考虑到新亲这边的来客，也就是连家的客人。
娶媳嫁女一般的规矩，只有娶媳才收礼操办酒席。而嫁女添妆，女方的家里则一般并不准备酒席。添妆的客人，一般会到男方娶亲的正日子，随同女方的娘家人一起，去男方家里坐席。
当初连花儿嫁给宋海龙的时候，宋家没有做这样的邀请，当时的连守仁和古氏也认为给连花儿添妆的这些乡下亲朋身份低，土气，给的那点零头碎脑的添妆，不好去宋家坐席。别说亲朋了，就是作为一家子的连蔓儿他们，都没能进城去坐席。
当然，当时他们用的借口是县城离三十里营子太远，过去坐席不方便。
但是，这样的借口根本是站不住脚的。庄户人家，也有将闺女聘到远处的，那娘家的亲戚朋友就都不去坐席、参加婚礼了？即便是家里没有车，借几辆大车，也要拉上亲朋一起去的。当然，如果真的离的太远，有的添箱的客人会因为自家的关系不想去。但是，不邀请，就是主人家的不是。
如今，吴家兴和连枝儿成亲，自然都要按足了规矩。
连家的亲朋，上连家来给送添妆。这些添妆，大多数都将成为连枝儿的嫁妆的一部分。而酒席，则是吴家来操办。
“所有的添妆，我们一样不留，都给枝儿。他们小两口以后过日子也富足些。”这样的话，张氏早就对吴王氏说过了。
吴家特意包了酒楼这样的安排，还是很让连守信、张氏、五郎满意的。
“……咱自家的亲朋怎样都没事，就是……”就是因为连家新贵。新攀结上交情的官宦乡绅们，招待起来要多费些心思。
吴家三口人就都点头，他们也正是这么想的。
问到连家这边会来多少客人添妆，连守信和张氏就叫了丫头小喜来。让小喜去问连蔓儿。
“家里人情往来都记了帐，蔓儿记性好，不用看账册。有多少人，她一估摸就出来了。”
果然，小喜去了一会，就带了连蔓儿的话回来。
“……姑娘说，府城里送了添妆的来的不会多，县城里的怕都会来，再加上乡里的亲戚朋友。准备三十桌就够了。姑娘还说，蒋掌柜人头熟，到时候让蒋掌柜来一天，帮着支应。”
大家就对点头，少不得又将连蔓儿夸了一番。
“到时候要麻烦蒋掌柜，我们这边，再请家兴他叔给做个知客。大概就能应付得来。”吴玉贵又道。
吴家兴的叔叔，说的自然是堂叔吴玉昌。那是人精中的人精，惯于做酒席知客，善于应对各种人事，有他做知客，再有熟悉人头，同样精明能干的蒋掌柜，足够让大家放心的。
商量好了要准备多少桌酒席。接下来吴玉贵又将准备好的菜单子拿出来，让连守信、张氏和五郎看着添改，他们好提前准备。
成亲这样的大事，吴家又摆明了要大操大办，需要准备的事情林林总总，两家人一直商量到掌灯时分。才将主要的事情都定了下来。吴家几口人说好了，有事再来商量，这才告辞走了。
送走了吴家几口人，一家人在一起又说了一会话，就打算要各自回房休息，丫头小庆突然走进来，说有事情回报。
“什么事，说吧。”连蔓儿就道。
小庆就说刚才他们跟吴家吃饭的时候，连守礼一家三口来过了。
“怎么当时没来回报，现在人那？”
“……听说是跟吴家一起吃饭，商量枝儿姑娘成亲的事，就没让前院的人回报。人早就回去了，说是明天再来。”小庆就道。
“……他三伯这个人，挺有身份的。早他们没来，想来是看着家里客人多。挑着晚上过来，以为没客人了，结果又赶上咱们商量家兴和枝儿成亲的事。”张氏就道。
“……留没留啥话？”连守信就问小庆。
“没留啥话。”小庆就道。
“那就是没啥事。估计也就是知道咱回来了，过来看看，给咱道个喜。”连守信想了想，就道。
连守礼和他们家离得近，并不是只有有什么事才会来。两家常来常往，算不上客人，更算不上稀客。一家人就将此事放下，各自回房歇息去了。
第二天，一家人起来，吃过了早饭，外面就报说连守礼、赵氏和连叶儿来了。
“我去前面，跟他三伯说一会话。让叶儿她们娘儿俩到后院来。”连守信就道。
张氏自然点头。
连守信就穿着家常的衣裳出去了，少顷，赵氏和连叶儿从外面走了进来。大家相见，少不得又寒暄了一番，张氏就让赵氏和连叶儿上炕坐着，大家一边吃热茶，一边唠嗑。
“她四婶，你可算是熬出来了。”赵氏略有些激动地道，“我早知道你有福，可这件事，还真是有点没想到。”
赵氏也是个实心眼，说话实诚。张氏和赵氏做妯娌做了十几年，相互之间十分了解，自然也不会因为这个挑理。
“我给四婶道喜。”连叶儿就笑嘻嘻地向张氏行礼。
“赶紧的。”张氏大笑，就招呼小喜拿了个红封过来，塞给连叶儿。
连叶儿见了红封，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推拒着不肯收。
“收下吧，是这个礼。”张氏就道，“叶儿是个好孩子啊，不像蔓儿和小七，人家特意朝我要红包，不给不行的。”
连蔓儿在旁边就笑。
“叶儿，快收着吧。我们都拿了。”连蔓儿推了推连叶儿，让她快点将红包收下。
连叶儿见是这种情况，才红着脸高高兴兴地将红包收了下来。
赵氏和连叶儿就向张氏打听五郎进京，还有一家人在府城的事情，张氏也不隐瞒，都一一的说了，赵氏和连叶儿听了，都羡慕不已，一个劲地说张氏有福，五郎有出息。
“对了，昨天晚上你们来了，怎么不让人传报一声，咋就走了那？”张氏就问起昨天晚上的事。
“我们这是经常来的，也没啥大事，听说你们这有事，我们就回去了。”赵氏就老实地答道。
“昨晚上并没外人，就家兴他们一家子，跟我们商量家兴和枝儿成亲，办酒席的事。你们就不该见外，你们来了，正好帮着我们核计核计。”张氏就道。
“核计啥的，这我们几口人怕帮不上忙。四婶，我枝儿姐成亲，到时候要干点啥活，要不跑个腿啥的，你就尽管叫我们。”连叶儿就道，“我爹我娘都说好了，到时候我们三口人都不坐席，我们都捞忙。”
张氏并不打算让她们捞忙，相反，还打算将她们都安排在上席，不过这个时候也不说破，只笑着点头。毕竟，连叶儿这一家三口有这个想法，就让人高兴。
又说了一会连枝儿的事，连蔓儿就问连叶儿，她们离开的这些天，家里有没有什么事发生。
“都没啥事，还是老样子。”连叶儿就告诉连蔓儿，“就是知道五郎哥见着皇帝了，四叔和四婶都当了官，大家伙都挺高兴的。还有人上我们家去打听。我们这又借上了光了，上赶着找我爹打家具的人都多了。”
连叶儿说到这，就笑。
“这是好事。不过，这还是得三伯自己手艺好。”连蔓儿也笑道。
“老宅那边，有啥说道没？”连蔓儿略压低了声音问连叶儿。
“蔓儿姐，我正要跟你说那。”连叶儿就道，“刚知道这个事，咱爷就把我爹给叫过去了。我跟着去了。咱爷还掉眼泪了，说四叔这是光宗耀祖了。咱爷还让咱奶炒了俩菜，留我爹跟着吃饭，还喝了两盅酒。”
“哦。”连蔓儿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咱爷是这样，那别人那？”
“咱奶啥也没说，还是过去那样，沉着脸。我听见她偷摸问大嫂，问四婶是不是也真的当了官。”连叶儿就答道。
连蔓儿瞧了一眼张氏，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
张氏没说话，脸上的表情颇为矜持，不过显然很关注连蔓儿和连叶儿说的话题。
“那大嫂肯定答了是吧。”连蔓儿就道。
“嗯。”连叶儿点头，也跟着笑了起来，“四婶，蔓儿姐，你们可没瞧见，听大嫂说四婶是真的当了官，老太太脸上可好看了。”
“老太太说啥没，没骂我吧？”张氏就问。
“我没听见她骂。”连叶儿就道，“她就是好像挺不服气的，一个劲的说，说四婶是借了四叔的光。还说……”
说到这，连叶儿吐了吐舌头，突然就不说了。

第七百五十五章 告诫
“老太太还说啥了？”张氏就追问道。
“肯定没好话呗。”连蔓儿就道，“娘，我看你也别问了，省得知道了还生气。”
“我不生气。”张氏就道，“她是啥样人，能说啥样的话，这老老些年了，我还有啥猜不出来的。叶儿，你听见啥了，你尽管说。我就当个乐子听听。”
连蔓儿就看了张氏一眼，她知道张氏说的这是真话。虽然，知道周氏说了什么难听话，张氏难免会有一点不痛快。不过，那一点不痛快都会很快的消失。
不仅张氏，连蔓儿一家上下，都已经学会了不跟老宅的人置气。
“咱奶说啥了？”连蔓儿就戳了戳连叶儿，让她说。
“她、她说……四婶是死乞白赖嫁给四叔的。说当初定亲的时候，就是四婶的娘家看准了四叔以后有出息。”连叶儿只好道。
连叶儿说完，张氏就笑了起来。
大家伙也觉得好笑，都跟着笑了。
“她说这话，我一点都不生气。”张氏就道，“说我做了孺人这事，是借了孩子他爹的光。这有啥啊，谁家不是这样。孩子他爹有出息，我跟着享福，那就是我有福气。她也不是不知道，孩子他爹能得这个官职，大多半还是因为五郎他们几个。要不，咋是五郎进京，不是孩子他爹进京那。”
“她心里明白，她非要歪着说，那还不就是因为五郎是我生的。她这是想法，把功劳往自己个身上揽那。……还说起当初定亲时候的事来了，真有意思，她稀罕咋说就让她说。”
“不管她咋说，啥事也变不了。大家伙都长着眼睛。是非黑白，不是她说了算的。”
“对。”一屋子的人就都点头。
赵氏看着张氏，一脸的羡慕。她心里倒不全是羡慕张氏有这样的福气，她觉得这个她根本就羡慕不来。她更羡慕张氏在对待周氏的问题上，想的这么通透、明白，张氏是完全摆脱了周氏的影响。
还是有儿子所以有底气，尤其是儿子还这么有出息。而闺女，到底差了许多。想到这，赵氏不由得看了一眼连叶儿。眼神中颇有一些黯然。
“对了，我爹、我爹恐怕得跟我四叔说，让我四叔早点去老宅，看老爷子和老太太。”连叶儿突然间想到了什么，就对连蔓儿说道。“昨天晚上我爹带我们过来，就是这个打算。”
“我和我娘都跟我爹说了，这个事，不用我们说，四叔、四婶肯定有安排。又不是我们不说，四叔、四婶就不去老宅了。四叔、四婶平常往老宅那边送东西啥的，哪一件也不是我们说了才送的啥的。”
“我爹他就是那个脾气。他不会说话。也就在四叔、四婶这，都不挑他的礼。”连叶儿有些不好意思。
“他三伯是啥脾气，我们都知道。”张氏就道。因为相互之间了解，所以才能够包容。“昨天事太多。走不开。后来天就黑了，黑灯瞎火的，就没往老宅那边去。打算是今天去，也省得搅扰老两口子睡觉啥的。”
“其实啊。也就是如今我们日子过成了这样。要是一般庄户人家，也没有这些。老宅那边。也不会有这些说。”顿了顿，张氏又道。
一般的庄户人家，奔日子才是最主要的。分家之后，父子之间那也是完全独立的两家人。有事情相互帮忙的情况不算，平常就是各自奔日子，哪有许多工夫温柔小意儿、嘘寒问暖，来来回回的，这些在庄户人家眼里，就是虚套。
“是这个理。”赵氏就点头，“你们做的就够可以的了，十里八村的，大家伙都知道，没一个不夸的。说到你们对老爷子和老太太，那真是谁也挑不出啥来。”
“就这样，也难得好。”张氏微微叹了口气，“我们啊，反正就是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别的就啥也不求了。”
几个人在屋里说话，前面连守信就打发人过来传话，说是要往老宅去，问张氏她们要不要一起去。
连蔓儿看了一眼连叶儿，心知连守礼肯定是催连守信去看连老爷子和周氏了。
“娘，要不，咱都去看看吧。再往后，就该天天忙着我姐的事，咱就没工夫了。”连蔓儿就对张氏道。
“那就去看看呗。”张氏想了想，就点了头。
“娘，你把你那身补子穿上吧。这么一件大喜事，好歹让我爷和我奶也看着高兴高兴。”连蔓儿就朝张氏眨了眨眼睛，说道。
“嗯，穿上。”张氏点头答应，“让你爹也过来，换了衣裳再去。”
张氏要穿补子，连守信自然不好家常衣裳过去，当然也得将补子穿起来，让连老爷子和周氏好好高兴高兴。
赵氏和连叶儿见她们准备要去老宅，就都起身告辞。
“他三伯娘，不一起过去看看？”张氏就邀请赵氏一起去。
“不了，我那屋还有事。”赵氏就道，“她四婶，我跟你说实话，去那边，我犯怵。”
张氏听赵氏这样说，也就不勉强，只让赵氏和连叶儿有空就过来坐，让人送了这娘儿两个出去。
一会工夫，连守信就从前院回来。张氏自己换好了衣裳，就帮连守信换。
“他三伯回去了，还是一会跟咱一起去老宅。”张氏一边帮着连守信换衣裳，一边问道。
“走了，跟叶儿她们娘儿俩一起走的。”连守信就道。
“小核桃刚才在门口，看见我三伯往老宅去了，他没和叶儿姐她们一起回家。”小七从外面走进来，说道。
“……肯定是给老宅报信儿去了。”连守信和张氏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地道。
大家都无奈摇头。
“怪可怜的，只可惜啊，老两口子这心是偏不回来的。”
“爹、娘，一会咱们去了老宅，有些话咱得提前说清楚。”连蔓儿就道。“当初，大当家的一个八品的官，结果这鸡犬升天，闹成那个样子。我爹这虽然是个虚衔，可在老百姓眼里，也挺能唬人的。咱自家的下人，咱都训诫过了，老宅那边，也不能放松。”
“这个我也想到了。”五郎就道。“今天过去，咱把这话说一说。过几天，到我姐的婚宴上，咱再把话给大家伙透透，不给那别有用心的人留空隙。”
“对。平时再让人勤打听点，应该就出不来啥大事。”连蔓儿接着点头道。
“这个应当的。”连守信很郑重地点头，“皇帝赏咱这个没官做，咱没给老百姓、周围的乡亲们造啥福，更不能借着这个势欺负人家，祸害人家。真有这样的事，我第一个就不让他。”
“对。到时候就这么说。”
一家人收拾利落，商量妥当的，就往老宅来。
刚到老宅的门口，就见老宅大门大开。连老爷子穿的整整齐齐地出来，紧跟在他身后的，左手是连守仁，右手是周氏。连继祖和蒋氏两口子一人一边。搀扶着周氏。
后面，整整齐齐站着的是连守义、何氏、四郎、六郎、连芽儿。连朵儿、大妞妞。
老宅的人全都出来，在大门口迎接连蔓儿一家。
连老爷子真不是一般人，连蔓儿看了眼前的架势，心里不由得想到。
这个时候，连老爷子已经带着人迎出门来。连老爷子看见连守信，紧赶着上前两步，作势就要拜倒。
连守信哪里会让连老爷子拜他，忙上前去，在连老爷子拜倒之前，屈膝将连老爷子给扶了起来。五郎和小七也都赶上前，一起扶住了连老爷子。
连老爷子身后的老宅众人，也跟着连老爷子作势拜倒，不过当然也都没有真的拜成。周氏更是将腿和腰都挺得直直的，脸上也绷得紧紧的，一脸的不情愿，就差明白地告诉大家伙，如果不是连老爷子强迫，她根本就不会出门来迎接连守信这些人。
“爹，你看你，这是干啥。”连守信就道。
“爷，我爹和我娘特意穿了补子过来，让爷和奶看着高兴高兴。”小七扶着连老爷子的一只胳膊，笑呵呵地道。“爷，你高兴不？”
“高兴，高兴。”连老爷子连忙道。
“爷，咱有话屋里说吧，外头冷，别在把你们二老冻着。”五郎就道。
“好，好，屋里说话，都屋里说话。”连老爷子笑着答应，一大群人这才都往院子里走去。
到了上房，大家纷纷落座，连老爷子和周氏依旧是上炕坐在了炕头上，连守信和五郎在地下的椅子上坐了，张氏、连枝儿和连蔓儿娘儿三个坐在炕沿上，小七两边瞧瞧，最后笑嘻嘻地挤到连蔓儿身边坐了。
这屋子，明显是刚刚收拾过，柜子上擦拭的水迹还没完全干，炕也烧的比往常热。在看老宅众人，看着连守信一家人的样子，分明还有些小心翼翼的。
“……昨天就打算来，事情多，耽搁了，天黑了就没过来，怕打扰二老睡觉……”连守信和五郎先就说道。
“没事，咱们一家人，有啥说。还是你们办正经事重要。”连老爷子非常的通情达理。
“爷和奶这些天身子都挺好吧？”五郎因为出了一趟远门，特意向连老爷子和周氏问候道。
“好，我们都挺好的。五郎啊，好像又长高了。五郎是出息了。”连老爷子一边赞叹，一边就询问起五郎进京的情形，对于五郎被皇帝召见的事情，更是问的极为仔细。
五郎都耐着性子回答了。
“五郎啊，给咱老连家长脸了，这可得是多大的福分。祖坟冒了青烟了，做梦都没敢想的事。”连老爷子颤巍巍地说着，很是激动。“老四做了这个官，把我这辈子这个念想，算是给全了。这得好好庆贺庆贺。”
连老爷子说着话，就让周氏拿钱，说要买酒买肉，置办酒席大家一起庆祝。
“爹，你老先别忙活。”连守信忙抬手拦住，“这个事，我们正有话要跟你老说。”
“爷，这个事，咱们自己心里高兴就行了。至于庆祝，还是免了。”五郎就道，“……皇恩浩荡，咱们心里感念皇恩，好好地本分过日子是正经。”
“爹，得了这官，这些天，我一直都睡不好。”连守信很诚恳地对连老爷子道，“不是高兴的睡不好。我是担心。这几天，我总是想起太仓的事。”
连守信话音刚落，包括连老爷子和连守仁在内，屋内很多人都变了脸色。
“老四啊，那、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如今大家伙替你高兴，就别提了。”连老爷子就道。
“爹，你没明白我的意思。”连守信就道，“我不是要翻旧账，我就是在想，咱们不能再犯过去的错。”
“对，咱们不能够重蹈覆辙。”五郎就道。
“……什么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那一套在我们这行不通。我这个官职，没啥实权，可咱庄户人家都实诚、胆子小，挺把我这个官职当事。可咱自己个不能就不知道自己是多少斤两了。过去，咱是啥样，以后咱还是啥样，还是得本本分分过日子。”
“爹，我把这话说在头里。不管是谁，都不能借着我的名义，出去横行霸道，也不能占别人一丝一毫的便宜。以为我做了这个官，大家伙就都要跟着咋地咋地了，那不行。我们家那里也好，还是老宅这也好，这个家教要严，比过去要更严。”
连守信的话掷地有声。
连老爷子先是愣了一会，才点头。
“……就这两天，我们会商量出一个家规出来，我们家要执行。老宅这边，不用跟我们完全一样。毕竟早就分家另过了，可有的规矩，照样不能犯。”五郎就道。
“老宅这边，别的不用我管，那有国法村规管着。但凡有借我这个芝麻官的名，做那不厚道的事，我都管。这方面的规矩，比国法、村规都严。”连守信又道。
连守信和五郎一番话，让老宅的人面面相觑。他们都听明白了，五郎出息了，连守信做了官，但是他们却跟着借不到光。相反，他们还会受到更严格的约束。

第七百五十六章 要求
自打连守信一家进门，除了连老爷子，其他的人谁都没敢说话。这个时候，虽然心中不满，可依旧没人敢说话。
连蔓儿将老宅众人的神色都瞧在眼里，心里明白，这是连守信和张氏那一身补服的功劳。正因为有了这身补服，老宅众人对连守信和五郎的话只能听着，他们甚至不敢抬头正眼去瞧连守信、张氏这几口人。
连蔓儿不由得暗自叹气、摇头。其实，她并不喜欢这样。而且，她也知道，连守信、张氏他们也不喜欢这样。但是，他们却不得不这么做。因为老宅的人，就吃这一套。
连守信做了这个从七品的闲官，张氏做了孺人，这与当初连守仁捐的县丞还不一样。
比如说连守义，当初连守仁做官的时候，连守义是根本就不怕连守仁的。理由也很充足。因为一直以来，连守仁就是被全家所供养的，连守仁能够得到县丞的官职，除了有宋家出力，再就是举连家全家之力的结果。而且，连守仁素行有亏，有许多把柄和短处在连守义的手里。
所以，当初连守仁做了官，连守义对他只是巴结，更多的是理直气壮的要求一起跟着去享福。
但是，连守信得了官，却和老宅没有分毫的关系。即便是嘴上不想承认，他们心里也都明白，连守信这一股人能有今天的日子，并没有从他们这借到任何的力。而且，连守信素行严谨，也没有任何短处在老宅任何人的手里，更没有亏欠他们任何的东西。
相反，是老宅的众人亏欠了连守信这一家人的。
连守信做了官，他们虽然也想着跟着借光，但却无论如何，摆不起当初在连守仁跟前那种债主的姿态。
但连守信这样，不给他们任何的好处，还说明了要对他们严加约束，他们心中的念想破灭，一时间怨气冲天，但在做了“官老爷”的连守信面前，却无论如何不敢说出口。
只盼着连老爷子和周氏能够为他们做主。
连蔓儿看着连守仁、连守义几个躲避着自家几口人的目光，眼睛意意思思地扫瞄连老爷子和周氏，就知道，他们此刻心里在想什么。
只不过，这些人再异想天开，如今也是没有用处的了。
连老爷子不管心里怎么想，表面上是不会说什么无理、过分的话的。而周氏，胡搅蛮缠、骂街是把好手，但从来就不要指望她能处理大事、正事。
“爹，你看我说的这些，对不对？”连守信说完了对老宅众人的告诫，就又郑重、诚恳地询问连老爷子的意见。
连老爷子低着头，半晌没有答话。
“……老、老四啊，”连守义见别人也都不开口，奓着胆子道，“咱爹、这是不是让你的话，给气着了。老四，不是我要跟你说反话。这谁家当官，一家人不跟着享福，还给多上几套规矩。那、那不是对待仇人的法子吗。”
“爹，你老也这么认为？”连守信没有理会连守义，而是向连老爷子追问道。
“老四，你、你说的对。”连老爷子终于抬起头，两只浑浊的眼睛里竟含了泪水。
“爹！”连守义就有些急了。他本心是不敢跟连守信对着来的，但是事关自家未来的福利，连守仁因为他自己的原因，不能开口，连继祖等人在辈分上就比连守信低，也只有他，凭借是连守信的二哥这个身份，能够说上几句话。
“老四他就算做天大的官，那也是你们二老的儿子。你老，心里咋想，就咋说。老四他做多大的官，在这家里，他不还得听你老的吗？”连守义的大眼珠子叽里咕噜地转着，“你老咋想的，就咋说呗，不行，咱还能慢慢商量。老四他还能、他还能跟你老翻脸？”
“老二，你闭嘴！”连老爷子被连守义说的有些不耐烦，“你懂的个啥？你大哥当年好不容易得了一个官，要不是你跟着瞎搅合，也不能落现在这个地步。”
“咋又怨上我了！”连守义听着话头不对，就翻了翻眼睛道。
“那个时候，也怨我……”连老爷子眼睛里含泪，无限悔恨地道。
连守信刚才说的那一番话，确实触动了连老爷子，让他想起了旧事。如果，当初，在连守仁得官的时候，他也能及时地立下这样的规矩，告诫一众子弟，那么，后面的那些事情就不会发生了吧。
连老爷子这样由喜转悲，大家就都有些愣怔。即便是连蔓儿，也没有想到会出现这样的一幕。
果然，不管怎样，只有事关连守仁，才能最真切的打动连老爷子。任何别的人、别的事，都排在连守仁之后。
不过，告诫的话已经传达到了，他们今天来的目的也就达成了。
连蔓儿就忙让人将带来的点心和果子端了上来，一一地指给连老爷子和周氏看。这些点心和果子都是府城最好的点心铺子里最上等的，连守信自知无论怎样也难得到连老爷子和周氏的欢心，就一心想让这老两口子享足口福。
小七从点心匣子里挑了一块白生生的花生糕，又拿了一个大红苹果，招呼六郎过来，将花生糕和苹果都塞进六郎的手里。
“小六哥，这是给你的。”小七很友爱地道。
六郎木木呆呆的，也有些受宠若惊，四下看了看，才犹豫着将花生糕和苹果收下了。
“小六哥，我爹和我娘如今做官了，是朝廷命官。”小七就嘱咐六郎，“谁要是敢骂朝廷命官，那是犯法，要打板子，下大狱。小六哥，你平时替我们听着点，要是听见谁骂我爹我娘，你就告诉她这个话。她要是不听，你就来我家说一声，让我家管事待人抓她。”
“小六哥，你帮我这个忙，我记得你的好。”小七说着，又抓了一把饴糖，给了六郎。
“俺、俺肯定帮。俺替你听着。”六郎连连点头答应道。
连蔓儿抿了嘴，眼神往旁边一瞟，就看见周氏一张脸又青又紫的，眼睛也恶狠狠地瞪着六郎和小七。
六郎浑然不觉，小七感觉到了，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反而又嘱咐了六郎几句，气得周氏直翻白眼，却又发作不得。
一家人瞧着连老爷子的情绪慢慢地平复下来，但显然还沉浸在对往事的悔恨之中，就都起身告辞。他们知道，今天无论再说什么话，连老爷子怕也是听不进去了。
好在，关于约束老宅众人的事，他们也没有将希望都寄托在连老爷子的身上。今天过来，就是为了表明立场。等过些天，在连枝儿的婚宴上，肯定十里八村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到场，到时候将话透一透，就算老宅里哪一个想狐假虎威，大家伙知道她家的态度，不买账，也就是了。
一家人起身往外走，周氏坐在炕当间，就忙往炕沿上挪了挪。
“老四啊……”周氏招呼连守信，等连守信下意识地走上来几步，她立刻就抓住了连守信的手不放。
“老四啊，让他们先走，你别急着走。娘有话跟你说。”周氏语气难得的柔和，一双眼睛看着连守信，充满了期待。
周氏这是想要张氏和几个孩子先离开，她跟连守信单独说话。
“娘，有啥话，你老就说吧。”连守信就道，“我这听着那。”
张氏和连蔓儿几个也站住了，都看着周氏。
“我就跟你一个人说。”周氏说着，一边眼神含怨地扫了张氏几个一眼，一边还用力拉扯了一下连守信的胳膊，使得连守信不由自主地弯下了身子。
周氏的这个眼神和动作，颇有些撒娇的意味。这是周氏对付几个儿子的撒手锏之外的撒手脚。
在没分家的时候，只有连守仁偶尔有这样的待遇。而在分家之后，也只有最近，连守信这一股的日子过的越发的红火，连守信再不受周氏的拿捏了，才有幸享受到这样的待遇。
连蔓儿瞧着周氏抓牢连守信不放，嘴角不由得抽了抽。周氏这么大的年纪了，面对一屋子的儿孙，还做出如此小女儿的姿态来，她是想做什么那。果然是一辈子过的太顺遂，被连老爷子宠爱到老，被儿子们顺从到老，所以才会如此吧。
非要避开她们，跟连守信单独说话。周氏想干什么？是想向大家表明，连守信还是跟她最亲，最听她的话，别人都是外人。
还是真的有什么要求，不好当着她们的面说出来，只能对着连守信说？
应该是两者皆有，连蔓儿想。
“奶，你跟我爹还有啥悄悄话，不能让大家伙知道啊？”连蔓儿就故意笑道。
“娘，你有啥话就说吧。你老有啥要求，我不方便，枝儿、蔓儿，还有孩子她娘都比我方便的多。”连守信就拉了张氏到跟前来，对着周氏。
周氏的脸呱嗒一下，就落了下来。
“我奶肯定还没想好，咱别催我奶，让我奶慢慢想好了，再跟咱说呗。”连蔓儿就又道。
“对，让咱娘好好想想。”张氏就附和道。
“娘，那我们就走了。”连守信和缓，却又坚决地将手臂从周氏的手里抽了出来。

第七百五十七章 悔
连守信这样，周氏就觉得脸上下不来。若是搁在以前，这时候她难免就要大嚷大骂，撒起泼来，但是今时并非往日，周氏脸色漆黑，嘴巴张了张，最终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老爷子这个时候倒是回过神来了，见挽留不住这一家人，就要下地送他们出去。
连守信和五郎忙就将连老爷子扶了回去。
“爹，你老在炕上坐着吧，别在出来了，外边冷。”连守信对连老爷子道，又转身对连继祖嘱咐了一句，“你们也别送了，这都是自家人，不在这个虚礼上，都在屋里，好好陪着老爷子和老太太。”
这话虽然是看着连继祖说的，但意思包含了老宅的所有人。
连守信虽是这样说，但是老宅众人，除了连老爷子和周氏，还是都随着他们出来，一径送到了大门口，看连守信他们走的远了，才慢慢地回去。
上房屋里，连老爷子垂着头，唉声叹气，周氏早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上了。
“……丧了良心了，心真硬啊。我就这么地要留他说会话，他都不答应。你没看见他那眼睛，他都懒得看我。是怕看我就埋汰了他大老爷的眼睛了。”周氏手里拿着块大帕子，响亮地擤了一把鼻涕，又用手将帕子团吧团吧抓在手里，接着骂道，“这要不是大家伙都看着，他答理都不带答理我的。”
“……王……”见众人进来，周氏一眼就瞧见了跟在最后头的六郎，下意识地就顿了顿，将要骂出口的一句话脏话咽了回去，换了另外一句，“他妈个逼的。”
“我就骂了，我也不怕你们谁上那边去献勤儿、告状去，我骂我自己个，谁他也管不着！”骂完了这一句。周氏立刻用目光将屋内的几个人都扫了一眼，声色俱厉地道。
“娘，你自己个这骂有啥用，你咋不当面骂，要不，就上他门口骂去。”连守义咧着大嘴，就道。
周氏是最受不得激的性子，听了连守义这样说。她先是一愣，紧接着，脸就涨的通红。如果这个时候低下了声气，以后还怎么在老宅众儿孙面前摆威风。谁还会怕她听她的话。
“你当我不敢？”周氏作势就要下地穿鞋，“老二，你把那板车推出来，你推我去，我现在就骂他去。”
连守义心里巴不得周氏去给连守信难堪，但真要这么做的时候，他的心里又怯了。若是别人要用板车推了周氏去骂连守信，他了不得地起哄。但是要让他去，他却不敢。
这一下。不是他将住了周氏，反而是周氏将他给将住了。
周氏见连守义不动地方，嚷的越发大声，气势汹汹，那个样子似乎恨不得马上就到了连守信的跟前，将连守信骂一个狗血淋头。
蒋氏见这样下去实在不成样子，就暗地里轻轻推了推连继祖。递过去一个眼色。
“二叔，我奶就气头上说两句，你不劝，也别火上浇油啊。”连继祖就道。
“奶，外头冷，你老还是别出去了。”蒋氏就走上前来，将周氏又扶回了炕上，一边和颜悦色地劝解道。“你老有啥话要找四叔说，让人捎个话，要不，等四叔下次来，再慢慢说。这几天，四叔那边是忙的。四叔那个人。你们二老有啥话，好好地说，他都能听。”
“四叔好歹是个官，是给老连家长脸，也给你们二老长脸。四叔也那么打岁数了，奶，你好歹得给四叔留脸。他是奶的亲儿子，奶嘴上咋说，那心里不是还得惦记他。”
蒋氏轻言细语，周氏得了台阶，就不再嚷嚷着要去骂连守信了。
“……我肠子里爬出来的，不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他拉扯大了，他能有今天？他不得报我的恩？每回来，就送这些乱七八糟的点心，还觉得挺大一块事，对我们就挺好的了。这在他，那都算个啥？我还没要求他啥那，他就吓的那样！”
“他那是怕我跟他要啥。他是不得已的，隔三岔五过来瞅一眼，他巴不得我们老两口子早点死了，他负担就轻了。”周氏一边抹眼泪，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
蒋氏垂下头，沉默起来。周氏的话，自相矛盾，她想劝也劝不了。因为周氏根本就不讲理。她只能这么听着，让周氏发泄怨气，并尽力做到不让事情闹大，再进一步得罪了连守信那一家人。
“……他当了官了，他亲爹亲娘还没跟着借着啥光，就顾着他媳妇。就老四媳妇，那老张家出来的，她靠她自己个，就她那个受气的样，几辈子她也就是那么回事。她老张家哪来的那么大的造化。”
“都是借我儿子的光，她不敬着我，她倒抖起来了。……她是特意穿那一身来的，就是为了吓唬我来的，给我下马威。不定还想着我给她下跪、磕头那。我呸……她……”
骂到这，周氏又想骂脏话，不过她眼睛四下看了一眼，还是勉强忍住了。
连守信是她生的，她还可以说骂连守信的娘就是骂她自己个。她骂自己个，谁都管不着。可张氏并不是她生的，没有这样的便利。
“……都是她背后调理坏，不然老四不能这样。你看见没，她教小七说的那几句话，那不是说给六郎听的，也不是说给你们听的。那就是特意说给我听的。她就是告诉我，我再骂她，她就要打我板子，把我送大牢里头去。心狠啊，真心狠啊。”
“就她，也有那福气穿那一身。她也不怕折了寿数……”
“奶。”蒋氏听周氏虽然不敢再脏话连篇，但是说着说着，话语就越发狠毒，赶忙拦住，并岔开话题，“我爷咋地啦，咋这半天都没吱声？”
周氏发泄了一通，心里略痛快了一些，听了蒋氏的话，这才扭过头去看连老爷子。
自打连守信他们走了，连老爷子就有些木呆呆地，也不说话，只是叹气。周氏骂了这半天，他就叹了这半天的气。
连守义几口人坐在凳子上，听周氏骂了半天，却都是空话，这个时候也将目光转向了练了老爷子。
“别管他。”周氏看了连老爷子一眼，随即就扭回头来，一脸都是不屑的表情。
“爹，你老倒是拿个章程出来啊。现在就这样了，以后老四家的官越做越大，咱这几口人，还活不活了？”连守义终于耐不住，冲着连老爷子说道。
“你懂个啥？”连老爷子猛地抬起头，瞪着连守义，“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还有脸吵吵，不是你，这家能落今天这样。”
“咋、咋又把气撒我身上了？”连守义觉得冤枉、不忿，他气呼呼地站起来，摔手就要走，不过想了想，还是歪着身子、扭着脸，坐回了凳子上。
“爹，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行，都是我不对，我不是东西。啥事都是我坏的。就你大儿子是好人，他啥错都没有，这行了不？……那咱现在咋办？”连守义只看了连老爷子一眼，然后又赌气地转开视线。
“现在……现在还能咋办。”连老爷子几乎是自言自语地道，“不能重蹈覆辙啊！”
一屋子的人，就都看着连老爷子。
连老爷子注意到大家的目光，这才慢慢地回过神来。
“人都在这了是吧。那就都听好了，”连老爷子想了想，脸色变得郑重起来。“今天老四说的话，你们都听见了。以后，就照着老四说的办。以后，都老老实实待家里。别总想着借光，人不能跟命争。真要犯啥事，就让老四按规矩来。到时候，别想我给你们说情。”
“你们也看明白了，就是我说情，那也没用。”连老爷子说的斩钉截铁。
一股名为失望的情绪，迅速地在屋里蔓延开来。
最先离开的是连守义和何氏几口人，然后连继祖和蒋氏也悄悄地退了出去。东屋里，就只剩下连老爷子和周氏老两口，再有一个就是如今也住在东屋的连守仁。
“老大……”连老爷子见别人都走了，就将连守仁叫到跟前，父子两个在炕头上相对而坐。
“爹悔啊，爹悔的肠子都青了。”连老爷子垂着头，声音沉闷，“要是当初，能把老二这一股人给压服住，也就没有今天了。”
“他是我兄弟，我能说啥。”连守仁也垂着头，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老二是混头的，跟他讲道理讲不清楚。老连家从来没有这样的人，也不知道他像谁。利字当头，他就能翻脸不认人。……也是前些年，日子过的太苦了。我先前说了那样的话，他就咬住了。老何家，那是咱的小人，犯了小人了。”
“何老六，他死的不冤。”连老爷子慢慢地抬起头来，眼睛望向远处，“没有他，老二也不能跟着走下道。老二家几个孩子，多少都随了老何家那边的根。”
“……唯小人和女子，难养啊。这娶媳妇，不长眼睛不行。咱们家，就栽在这个上头了。”连老爷子痛心疾首。

第七百五十八章 底气
连老爷子和连守仁父子两个相对坐了半晌，都是默默无言。周氏坐在旁边，因为并不懂得连老爷子所说的“唯小人和女子，难养”这句话，只认作连老爷子是再说何氏和古氏，与她无关，就一直没有说话。
连老爷子一腔愁绪无法排解，眼见着屋内的气氛越来越沉闷，作为一家之主，现在一家人的主心骨，他只能自己先打起精神来。
“……不说别的，就今天老四那些话。就怨不得人家能走到今天这一步。老四，是真出息了……”思前想后，连老爷子还是承认道。
“他有啥出息，一点家都当不起来。他那个家，他就是个虚架子，啥啥都是他媳妇和那几个小的说了算。没囊没气……”周氏听见连老爷子这样说，立刻不屑地接了一句。
“老四……”连老爷子沉吟了一会，内心也觉得连守信再变化，再有出息，也还达不到今天这样的程度。“他媳妇也没这个见识。……那几个孩子，别看人家不咋呼，心里都有事。”
心里有事，这是三十里营子的庄户人家常用的乡村土语，意思大概相当于有心计。
“肉尖心。心都狼，不像咱是刀子嘴豆腐心，有啥说完就拉倒，那都记着仇那。”周氏就道，“白侍弄那么大，吃我的喝我的……”
连老爷子叹了口气，不再去听周氏说些什么。他心里也明白，周氏虽然那么说，其实心里并没有什么底气。如果真的有底气，周氏就不会背后这么说，而且当面说了。
面对连守信一家，他和周氏一样，也是没有什么底气的。
仔细想想，连守信今天的话，那些个道理。难道他是不懂的吗？他当然懂，但是连守仁得官的时候，他却压服不了连守义那一股人。说到底，还是底气的问题。
与连守仁不同，连守信是净身出户之后，自己白手起家。得了这个官，也是人家一家人的努力。而当初连守仁的情况，是他压服着一家老小辛苦了将近二十年。集一家之力，才供出了连守仁这一个。
而如果只是这样，事情还好说一些。
连守仁不仅耗尽了一家的家资，而且还立身不正。从搜刮公中的钱财挥霍、私下置办了镇上的宅子。并想据为己有，到后来卖蔓儿、借高利贷、害张氏等等。
这些恶行被一一的揭露出来，连守仁说话不再硬气，腰板不再挺直，他想要护住连守仁，也就没那么理直气壮了。
当时他在这个家里，说话还是算数的。但就是因为底气不足，心虚、理亏，才没能压服住连守义。因此，才有了在太仓发生的那些事。
当然，要对后面所发生的事情负责任的并不只是连守义一个人，还有古氏。
连老爷子悔不当初，但是……
“后悔有啥用，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后悔药卖……”连老爷子长叹道。
“老二那股。我还得压服他。你平常也看着点，他们有啥不对的，你说不听，你就来告诉我。”连老爷子静了静心，就正色对连守仁道，“不管咋说，一笔都写不出两个连字，水涨船高。老四做了官，这对老连家所有的人，都是好事。也不用急在这一时……”
连老爷子这边和连守仁推心置腹地说话，连蔓儿一行人早就回到了家中。连守仁和张氏都换了家常的衣裳，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一边喝茶一边说话。
“今天咱该说的话是说了。不过。我看着，怕是最后起不到啥太大的作用。”连守信就道，“老爷子的心，不大在这个上头。”
“就算是老爷子的心在这个上头，我看也挺玄。大当家的那一股，在这村里还行，挺老实的。就二当家的那一股，可不好说。老爷子和老太太说话，没有过去管用了。”张氏就道。
“把话说在头里，这就行了。”五郎就道，“以后有什么事，就按咱们今天说的办。”
“咱们把话说清楚了，我爷他也得点头不是。没了我爷给撑腰，他们就算闹腾，也没什么大乱子。就算有了乱子，那也好平息。”连蔓儿就道。
连老爷子和周氏的身份在那里摆着，他们胡搅蛮缠、不讲理，连蔓儿一家才会被动。
“老爷子是向着大当家的，不过这大是大非的，他还是明白的。”连守信就道。
连蔓儿就点头，不管连老爷子心里怎么想，他都不会像周氏那样胡搅蛮缠。只要将事情摆到桌面上，连老爷子就得讲理。
“大当家的事都过去多长时间了，今天还说为了咱们高兴，一说起大当家的事，看老爷子那伤心的。”张氏就道，“后悔那个时候，没像咱今天这么办。”
“……就不是一回事。”连蔓儿就笑道，“当初，他们还不是不愿意带二当家的那股人去，我爷还特别烦何老六那。可最后咋样，何老六是不好，二当家的那股人是拖了后腿。可要是他们自己立身的正，也不会有后来的事。那些事，可不都是别人折腾出来的。”
“那是，就算没二当家的那股人，没有何老六，那也是早晚的事。”五郎就道，“就凭他们编瞎话卖蔓儿，他们就不是好人。让人抓住，是迟早的事。”
大家都点头。
“我爷怕是想不起这些事。”连蔓儿就道，“我看他今天伤心，就是伤心当初应该更硬气点，把二当家的一股给拦下，不让去太仓，他就觉得没事了。估计，他还觉得是他对不起大当家的。”
“咱爷会不会觉得对不起大当家的，这个不好说。不过，他肯定是觉得，大当家的冤枉，不该落到今天这样。那心里，更可怜、心疼大当家的了。”五郎就道。
说起来，偏心谁都难免。但是，凡事都该有个度。连老爷子就是偏心的过度。
就比如说，今天连守信说了那些话，连老爷子也觉得对。那么，他就应该趁热打铁，好好敲打敲打老宅的众人。这样才能够事半功倍，即便以后老宅里哪一个有了别的想头，在付诸行动之前，他也得多想一想。
但是，连老爷子因为偏心连守仁，当时就顾着心疼连守仁，将整个话题都带偏了。这无形中，就削弱了连守信那些话的力度。
即便是连老爷子之后回过神来，旧话重提，效果也将大打折扣。
“老爷子的精气神，是大不如前了。”连守信突然道。
连老爷子是个很讲究的人，如果不是精气神不如以前，今天怎么着也会坚持送他们出来，而在说到连守仁的时候，也不会那么失态。
人老了，精气神不足，方方面面，就会跟着退化，比如说头脑和控制力。衰老，是每个人都避免不了的。因此，一家人虽然对连老爷子的所作所为颇有微词，但是想到他已经年老，就又多了几分谅解，不会将事情太往心里去。
“老爷子装裹的衣裳被褥，都准备齐了没？”连守信就问张氏。
“被褥早就准备齐了，还是你给送过去的，你忘了？装裹衣裳，是继祖媳妇帮着老太太给做的，也都做好了，那天继祖媳妇告诉我的。”张氏就道。
“这就好，真有那一天，也不用抓瞎了。”连守信就点头道。
“你放心吧，抓瞎不了。”张氏就安慰连守信，示意到时候她会出全力。
“嗯。”连守信明白张氏的意思，就点了点头。
“才刚要出来，老太太拉着你，她是打算要干啥？”张氏就又说起别的话题，“我不瞒你说，我这都做了病了，你看他要背着我们跟你说话，我这心里就突突的跳，到现在，我还后怕那。”
张氏说的不是虚词，她确实怕周氏怕的一贴老膏药。
“你别总担惊受怕的，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连守信知道张氏的心病，就忙安慰道，“那都是不可能的事。她就算真跟我说了，也是白说。”
连守信和张氏说着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话，五郎、连蔓儿、连枝儿和小七几个孩子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都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来。
连蔓儿眯着眼睛，对于连守信和张氏再说什么，她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她认为，张氏是有些担心过度。就好像那个著名的狼来了的故事。
不过，这种担心过度，对她们并没什么不好，相反，这还帮她们避免了多余的麻烦。所以，连蔓儿并不打算就此事去开解张氏或者连守信，就这样下去，很好。
老宅这件事，并没有在一家人的心中停留很久，因为接下来，离连枝儿出嫁的日子越来越近，一家人也一天比一天忙碌起来。
每天都会有来给连枝儿添箱的，一家人都要招待，离的远的，还要留饭。张青山和张庆年父子两个按照约定送了李氏、张王氏和张采云过来帮忙。
而连蔓儿、五郎和小七三个则凑在一起，她们要送连枝儿一个惊喜。

第七百五十九章 添妆（一）
等连蔓儿、五郎和小七准备妥当了，就借故将一家人聚到了一起。
“你们三个，到底是要送你姐啥东西。看你们这两天，偷偷摸摸地，把我的好奇心都给勾上来了。”李氏年纪虽大，眼神却挺不错，她看出这几个孩子是要揭谜底了，就笑着催促道，“赶紧的吧，再不把东西拿出来，大家伙都好奇的该睡不着觉了。”
“就是，快点吧。”张采云也催促道。
“你也不知道？”连枝儿对于弟弟妹妹们要送自己什么东西，也十分好奇。她以为张采云应该是知道，就问了一句。
“我要知道，我早就告诉你了。”张采云就道。五郎年纪虽小，言谈举止却老成。张采云虽比五郎大上一些，在五郎跟前却有些拘谨。因此，这件事，她自然不好去问五郎。而连蔓儿和小七那里，她是问过的。可惜，连蔓儿和小七竟然对她也只字不漏。致使到现在，她都不知道，这三个人到底为连枝儿准备了什么礼物。
连守信、张氏还有张王氏，也都笑着看连蔓儿、五郎和小七三个，期待着他们的答案。
“别急，别急，”连蔓儿就笑道，“马上好。”
连蔓儿这么说这话，就从袖子中抽出一个纸卷，递给连枝儿。
“姐，我们给你的添妆，这个是一件。”连蔓儿笑着对连枝儿道。
“快看看是啥？”大家就都催促连枝儿道。
连枝儿的脸因为高兴和感动而有些红扑扑地，在众人催促下，她将纸卷打开。
“是身契？”连枝儿虽对读书并不热衷，但在自家弟弟妹妹的督促下，也学了几本书，像一般的书信往来、账册以及契约书等，她都能看得懂，而且还能写会算。
连蔓儿交给她的，是一家四口人的身契。
“对。”连蔓儿笑着点头。又冲旁边伺候的小喜和小庆使了个眼色。
两个丫头下去，一会的工夫，就带了四个人来。这四个人，是一家子，三十几岁的夫妻俩，带着一儿一女。这是自愿投到连家庄子上的一户人，因为忠厚能干，被连蔓儿几个挑选出来。送给连枝儿做陪房。
这个年代，虽说是有银钱就能够买人使唤，但在实际的操作中，却并不是这样的。官宦人家呼奴使婢自然没有顾忌。而没有官身的人家，也有买人使唤的，但规矩就没有那么严谨。
这并不是说，这些人家不会定严谨的规矩，而是没有官身，只靠银钱，有很多人和事都难以压服。
就比如说吴玉贵家是很有钱的，完全可以买人使唤。但是他家却没有这样做，只是雇人帮着跑腿、料理一些家务。而大多数白身的地主人家。也只雇佣长工、短工，却很少买断身价。
这种顾忌，也适用于娶妻方面。一般的庄户人家，即便实质上是花了钱，买的媳妇，但也绝不会有身契，依旧是娶亲。一方面是买人说出去不好听。好好的男子。说不上门当户对的媳妇，还要买女人，这实在是太不体面了。而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白身的百姓，即便有银钱，律法也没有禁止，但还是没底气买人。即便买了人来，也怕压服不住的缘故。
也因此。除非是偏远的深山里，庄户人家是不会从人鸭子手里买女人成亲的，当然更不会买人来使唤。
当连蔓儿家除了御赐的牌楼，另外只有五郎一个秀才的时候，连蔓儿还没打算给连枝儿陪嫁丫头。
而现在，连守信得了官。情况就不同了。
连枝儿赶上了好时候！
连蔓儿就让这一家四口给连枝儿磕头。
“这……”连枝儿没想到，弟弟妹妹们送她的是四个陪房，下意识地就要拒绝。
连蔓儿却不让连枝儿拒绝的话说出口，只打发小喜和小庆将人带下去安置，到时候一起安排送去吴家就行了。
“姐，家兴哥家里也没啥人干活。你嫁过去，先还不说家兴哥家的事，就你陪送的这些田地、作坊、磨坊，到时候你就忙不过来。这四个人到时候就随你安排。”连蔓儿就对连枝儿道，“以前这人咱也陪送得起，就是不好太张扬。现如今，算是赶巧了。”
“枝儿啊，这个你就接了吧。是你弟弟妹妹们一片心意。”张氏就道，“以后你做了人家的媳妇，可没在家里那么轻省了。那媳妇和小丫头，你就留在身边，帮里料理家务。也让你婆婆和家玉妹子轻省轻省。”
“那汉子和小子，就让他们在外头，跟着你公公和家兴两个，跑跑腿，帮你照管照管田地啥的。”连守信也道。
“这是好事，枝儿，你可不能不要。”张王氏也跟着笑道，“就像蔓儿说的，你这是赶上了好时候。你爹如今是中书老爷，你娘是孺人，你就是千金大小姐，这该当有人伺候。”
“要还是庄户人那也就算了，怕折福。现如今，是该这样。”李氏也道。
张采云、五郎和小七也都劝连枝儿将人收下。
“那好吧。”连枝儿被众人劝着，才将四个人的身契收了。她心里感激弟弟妹妹替她想的周到，只是素来腼腆，不善于表达。
“姐，等人跟了过去，你跟家兴哥商量着给他们改名也好，改姓也行。”连蔓儿又告诉连枝儿道。
“嗯。”连枝儿笑着点头。
“蔓儿，你刚才说这是一件，那是不是还有第二件啊？”张采云就笑着问道。
“当然有。”连蔓儿就笑着递给五郎一个眼色。
五郎也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卷，递给了连枝儿。
连枝儿接过纸卷打开，看了一眼，立刻就怔住了，拿着纸卷的手也开始发抖。她勉强将纸卷上的内容大致扫了一遍，一双手就像被火烫着了似的。
“这、这不行，这绝对不行。”连枝儿颤抖着手，将纸卷塞给坐在她身边的连蔓儿，就如同扔了烫手的山芋一样。
李氏、张王氏和张采云都露出不解的神情，她们都不大认识字，不知道五郎给了连枝儿什么东西，让连枝儿这么激动，而且，好像是吓着了，还被吓的不轻。
“是啥啊？”张采云愣愣地问。
“是烤鸭店的干股。”连蔓儿就笑道。
刚才从五郎手里递给连枝儿的，是烤鸭店一成的干股契约书。
这是连蔓儿、五郎和小七三个孩子商量，又取得了连守信和张氏夫妻同意后，做出的决定。
股份制，在连蔓儿家并不是新鲜事。
从连记包子铺最初的按劳取酬，到后来，一家人即便不去铺子里做活，每个月也会领到固定的工钱，再到后来，随着收益的增加，家底的增厚，工钱的数目也几次增加，最后干脆在连蔓儿的提议下，不再是固定的数目，而是变成了收益的分成，也就是分红。
连蔓儿一点一点，润物细无声地将股份制引进来，并让一家人都接受了。
到最近开办烤鸭店，送给沈六两成干股，另外烤鸭店的掌柜、账房等骨干，除了每月的工钱，也有固定份额的分红。这些，自然都是有契约书白纸黑字，写的分明。而在自家内部，连蔓儿干脆也按照同样的格式，将其余的干股进行了划分。
连枝儿、五郎、小七和她，每个人都分到了一成的干股。
至于大家分成之后，剩下的收益，则归入公中，用以支付家庭的各项用度、积攒下来做扩大生意的资本等。
烤鸭店一成的干股，每年的分红银子，不是以百计，甚至也不是以千计，而是以万计。连枝儿对于烤鸭店具体的账目并不清楚，但是收益大体的数目，她是知道的。
所以，当拿到这一成干股的契约书，她才会像被火烧了手那样，不知所措。
“不，这不行，我不能要。”连枝儿急切地道，因为不善言辞，甚至有些语无伦次，“我拿的，已经够多的了。这就已经过福了。”
“咱家能过上今天这样的日子，我、我真是没出啥力。我跟、我跟蔓儿没法比。这两年，我就在家享福了。五郎念书辛苦，考上了秀才。蔓儿家里家外的，操的心比谁都多。别的，我都不一件件地说了，反正咱大家伙也都知道。就是这个烤鸭店，我真一点力都没出。蔓儿出了大力，那几个月，她起早贪黑的，人都累瘦了。”
“蔓儿还能出主意，我连主意都没出过。这个干股，蔓儿拿是应该应分的，我不能拿。”
连枝儿在不知所措之后，就是坚决的拒绝。
“姐，那照你这么说，我也没出啥力。”小七凑到连枝儿跟前，笑嘻嘻地道，“我在家除了吃，就是睡了，那我不也一样拿了吗。姐，这是咱一家人商量好的，给你，你就拿着呗。”
连枝儿抬眼看连守信和张氏，连守信和张氏都点头。
“那也不行，我不能拿。”连枝儿说着，抬手摸了摸小七的头。“小七，姐不能跟你比。你现在念书，以后跟五郎一样，考秀才、考举人，当官，给咱家撑门户，光宗耀祖。你拿那是应该的。我、我不能拿。”

第七百六十章 添妆（二）
连守信和张氏的这几个孩子，连枝儿年纪最长，跟着爹娘受过的苦最多，同时，她也是几个孩子中受张氏的影响最深刻的。连枝儿的思想非常传统，她心里非常认同这个时代男女在继承家产方面的差异。
五郎和小七两个，以后将会为连家传宗接代，也将为连家顶门立户、光宗耀祖，家里的财产，自然都是他们哥两个的。
而因为家里富足，爹娘、弟弟、妹妹们愿意多给她一些陪嫁，她很知足、很感恩。原先给的那些，早就已经远远超出了她所应该得到的。
有句俗话说没有人会嫌银钱咬手。但是连枝儿却从来都是个十分克己、没有贪念的姑娘。她自认为家里能有现在的日子，她的贡献非常小。而她出嫁之后，就连那点非常小的贡献，只怕也没有了。原先给她的，在众人的劝说下，她都接受了。但是烤鸭店的干股，她却不能接受。
连枝儿认为，接受了干股，那么以后她什么都不做，就能从弟弟、妹妹们的产业中获利，而且还不是小利。她觉得这样是不劳而获，爹娘和弟弟妹妹们待她好，但是她却不能够让自己这么占爹娘和弟弟妹妹们的便宜。
而连枝儿还有另外一个非常稀有的优点。她虽然思想传统，认为闺女没有和儿子一样继承家产的权利，她以这样的标准要求自己，但却并不会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以此去要求同为连家女儿的连蔓儿。
连枝儿认为连蔓儿为这个家付出了很多，家里能有现在的境况，连蔓儿居功至伟，她认为连蔓儿是理所当然和五郎、小七一起继承家产的。
在连蔓儿的前世，有一个名词是圣母。很多人轻易地就被罩上圣母的帽子。但是连蔓儿并不认同那些说法。如果一定要说圣母，那么连枝儿这样的人，才称得上是圣母。她们以极高的标准要求自己，但却极少对别人有所要求。对待别人，她们一贯采用的是极为宽容的心态和宽松的标准。
共同生活了几年，连蔓儿对连枝儿当然有了深厚的感情。而她愿意将好东西一股脑地给连枝儿，则不仅仅是源于姐妹情深，还有她对连枝儿人品的敬重和喜爱。
不管众人如何劝说，连枝儿就是不肯收下干股。她不善言辞，急的眼圈都红了。连蔓儿见连枝儿要哭，就有些不敢劝了。
这个世界上，就是有人嫌钱多，嫌钱咬手。他们称量自己的付出，只要求更低微的回报。
“……一定要给我，我就不嫁了……”最后，连枝儿无法，说了这样一句话。
连枝儿性情温柔和顺，平常都没什么脾气。而这样的人，一旦真是认准了什么事，那是轻易不会更改的。就如张氏有一次对连蔓儿说的那样，“你姐有时候，还挺倔的。”
听连枝儿这样说，大家就无法再劝了。
连蔓儿和五郎交换了一个眼色，只能将干股的契约书先收了起来。
“姐，你咋能说这个话那，你看你把咱爹和咱娘给吓啥样了？”连蔓儿轻轻地戳了戳连枝儿，笑眯眯地道。
连枝儿见连蔓儿和五郎将干股的契约书收了起来，顿时压力大减，被连蔓儿这么一说，就觉得刚才那句话，是她自己任性，吓着了连守信和张氏，因此很不好意思，红着脸，呐呐地说不出话来。
“姐，你别多想。这是大家伙商量出来的，咱爹娘也是想让你，还有家兴哥知道，咱们几个，在家里都是一样的。咱爹娘这是一视同仁。就算你嫁到家兴哥家里去，那还一样是咱爹娘的闺女，是我们的姐。”连蔓儿又对连枝儿道。
“嗯，我知道。”连枝儿一边点头，一边擦泪。以前在老宅，吃苦受累被欺负，连枝儿从来不会落泪。家人的温暖、爱惜，这份亲情，才能让她落泪。
虽是落泪，却是喜悦的、幸福的泪水。
大家就忙将这件事撂下，又说起别的话题，又有连蔓儿、小七和张采云在旁说笑，慢慢地，连枝儿才好了。
连蔓儿一家将给连枝儿的陪嫁这就算都准备齐整了，而亲朋好友来添妆的人，几乎每天都是络绎不绝。
李氏、张王氏和张采云提前过来帮忙，最早送上了添妆。
张王氏和在家看家、做饭的胡王氏，都送上了厚厚的针线，其中包括成对的帕子、汗巾子、枕套、椅子袱、桌布、门帘、窗帘、不同尺寸的几套各式布罩，甚至还包括包袱皮，全用的是上好的料子，亲手绣的吉祥花样。
显然，这两位做舅妈是在连枝儿定亲之后，就开始准备这些东西了。
张采云也送了礼，也是她亲手绣的，两张绢帕子，一对绸子枕套，两双棉绫袜子，还有两条汗巾子。
小龙和小虎也送了礼，是一对铜盆，据说是两个小家伙拾山货到集市上卖，积攒下的钱买的。
李氏送的是一对鎏金的银镯子，一对金丁香，另外还有一棉一夹，按着连枝儿的身量缝制的两套彩绣的衣裙。
鎏金的镯子和金丁香都不是现买的，而是李氏年轻时曾经带过，如今压箱底的珍藏。衣裙更是李氏一针一线，精心缝制出来的。
李氏这些年，颇积攒了些金银首饰，现在除了日常戴的两三样，其他的，都是准备给儿孙们的。张氏出嫁的时候陪送了一些，娶两个儿媳妇进门的时候，也给了一些。现在给了连枝儿两件，接下来就是张采云，然后还有连蔓儿的添妆，五郎和小七娶媳妇的时候，自然也要给，小龙和小虎两个孙子成亲的时候，更要给。
李氏曾经跟张氏说过，那些东西，她一件都不打算带走。这个带走，自然是死后装裹的意思。李氏打算将压箱底的这些东西，都分给自己的儿孙。
“……不管多少，每个孩子我都得给，……是个心意，是个念想……”李氏如是道。
在世的时候是个心意，等她过世了，也能给孩子们留个念想。
庄户人家的很多女人，都和李氏一样。年轻的时候积攒这些东西，等年纪渐长，再将这些东西传给儿女们，并且乐在其中。一代一代，都是这么传下去的。
说到李氏，不得不再说说周氏。周氏也有些压箱底的东西，连蔓儿几乎从来都没见过，因为那些东西，都被周氏给了连兰儿和连秀儿两个。家里的这些个媳妇、孙子、孙女，都没得过周氏的东西。
这样的做法，在庄户人家中是极为罕见的。周氏我行我素，有时候说起这件事，她还念念有词，说她这一辈子劳碌，都是为的儿子、儿媳妇、孙子、孙女。用周氏的话说，她给她们“扛长活”，劳心劳力之外，哪还用再给她们东西。应该是她们孝敬她东西才是应该的。而她的那些东西，自然是给她照顾不到、嫁出门的闺女的。
连枝儿要成亲，老宅那边也送来了添妆。来送添妆的人是蒋氏和连继祖。
连继祖就留在前院，和连守信说话，蒋氏到后院来送添妆。
老宅的添妆很简单，四样针线，包括帕子、枕套、袜子和鞋面，针线倒是极为精巧，花样也别致，显然是出自蒋氏之手，而所用的料子，连蔓儿也都认识。
那是她家，还有宋家送给老宅的尺头，周氏自家不知道做了些什么，余下来的边角料。
除了这四样针线，还有蒋氏打的各式各样的络子。
比起张氏娘家送的添妆，老宅的添妆就显得太过微薄。蒋氏心里明白，瞧着一屋子柜子上、地上挨挨挤挤地摆放着的别家送来的各样添妆，蒋氏难免露出几分不自在。
虽是如此，蒋氏也没解释上面。老宅的情况，连蔓儿家都知道，她再说，反而不好，也没什么意思。
老宅如今是连老爷子当家，但是在某些事情上，还是周氏做主。张氏也好，连枝儿和连蔓儿也好，都对老宅的添妆没有什么期待。
虽然没有期待，但真的看到这样的添妆，张氏、连蔓儿几个心里还是不痛快的。她们很看重的人、很看重的事，被老宅这样轻慢，即便是没有期待，也不可能痛快。
不过，大家都竭力装作没事，连蔓儿还拿起那几样针线来细瞧了，李氏和张王氏也在旁边夸赞，自然是夸赞蒋氏的针线好。
连蔓儿拿起那双鞋面，不由得多打量了几眼，眼角的余光就看见蒋氏变了脸色。连蔓儿心里隐隐有些猜测，就将鞋面放下，又拿起蒋氏打的络子来。
蒋氏打的络子，即便是在手巧的李氏眼里，也是极新鲜漂亮的。而从这些络子，还有那些针线上面，也能看出蒋氏是用了心，下了力气的。
“四婶，我爷和我奶都发话了，到枝儿那天，我们都不坐席。我和大妞妞她爹都过来捞忙。家里其他的人，也全凭四叔和四婶安排。”
“哪能不让你们坐席。”张氏笑了说了一句。
大家伙拿着蒋氏的络子说笑了半晌，直到蒋氏告辞走了，张氏的眉头才轻轻地皱了起来。

第七百六十一章 回礼
看着老宅送来的添妆，大家伙都不舒服。等连守信从前院回来，张氏就把老宅的添妆拿出来，让连守信看。
“瞧瞧，这是一文钱也舍不得给咱花啊……”张氏肚子里憋了口气，话都有点懒得说了。
不管是人还是事，最怕的是比较。
拿老宅和张家来比较。老宅那是连枝儿嫡亲的爷、奶，就算是家里条件不好，出不起钱买东西，可是心力上不该比张家差吧。张家送的东西，也不是什么金山银山，可是那些针线里，蕴含着人家的重视和亲情。
老宅和张家一样，都没分家，都算作是一股的日子，按理说，只送一份礼也行。老宅就送了一份礼，可张家送的就不止一份，甚至张采云，还有两个更小的孩子小龙和小虎，人家都送了一份。
就算小龙和小虎的那份，实际是张青山给出的钱，可人家这份心意，就让人心里暖和。
老宅和张家一比，亲疏立显。
就算不将老宅和张家比，在老宅的内部来比较一下。为了给连守仁说亲，连老爷子可是好不心疼，大把的撒下银钱。而现在，遇到孙女要出嫁这样正经的大事，他们却连一文钱也舍不得花。
老宅的家底，连蔓儿一家很清楚。在为连守仁说亲败花了一笔银钱之后，老宅还应该有十几两的银子。拿出个零头来，也可以给连枝儿置办一份体面些的添妆。
这样一比较，又是亲疏立显。
“……是他们没钱，也没指望收她啥好东西。可是，咱对他们还想咋样啊。”张氏对着连守信抱怨道，“就算心里不把咱当一回事，装都不能装装吗？这还是咱分家另过后，第一件大事。枝儿就不是他们的亲孙女了？”
“他们好歹装装，真给送啥来了，我能让她白送？我能白收她的东西。舍不得花钱。好歹用点心思，出点力气。这也实在让人下不去了。”
“你看这些东西。”张氏一件件地拿了老宅的添妆，让连守信仔细看，“这络子是继祖媳妇给打的，是她额外给枝儿的。估计还得瞒着她，要不怕她生气。你看这几件针线用的料子……”
张氏嘴里所说的她，自然指的是周氏。不用明说，连守信也能明白。
“这几件。用的是老宋家给的尺头，老太太她们做衣裳了，还给了城里一块。这是剩下的边角料，也多亏是继祖媳妇手巧。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你仔细看看，这是两块布头拼一起的，继祖媳妇绣了花给遮住了。”
“那还不算那，你在看这鞋面，这是咱给她们送去做装裹衣裳的料子啊……”
张氏说到这，气的手一抖，鞋面就掉到了地上。
连守信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因为张氏的句句都是实话，句句都在理。他无法替老宅辩解。同时又不好跟着张氏一起抱怨。
在对待老宅的事情上，张氏可以抱怨抱怨就拉倒，但是连守信若说出话来，分量就不一样。
连守信心里也不好受。照理说，如今连家的众儿孙中，就他这一股的最有出息，对连老爷子和周氏的供奉也最好。那么理应最被看重也获得尊敬。连老爷子当面的话都说的很好，给予了这份敬和重，甚至还有情，虽然无法跟连守仁相比。
可是真遇到事了，落到实处的时候，却又是这样相反的表现。
就算老宅条件不好，那也是和他们相比。比起一般的庄户人家，老宅的日子应该算是中上的。
就算连老爷子历来不管这些事情。都是周氏做主。周氏历来对媳妇和孙女们都是有进无出，这次好歹还给了点东西，虽然这么抠唆。
就算是找再多的理由，这件事也说不过去。
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老宅在心里，实际上。根本就不将他们当一回事，而且也不怕表明这个态度让他们知道。就像张氏所说的，人家连装都不屑于装。
连守信和张氏几乎可以想象得到，周氏背地里会是怎样的脸色，怎样的说辞。因为连守信是从她肠子里爬出来的，吃了她的奶长大，不管她对他们怎么样，他们一家人都得忍受，还得照样孝敬她。
她是长辈，没她送东西给小辈的理。
连守信和张氏都不由得想起连枝儿定亲的时候，周氏闹的那一出来，心里更加的不痛快。
连蔓儿走过来，将鞋面捡起，拿在手里又看了看。
“娘，刚才我就看着不对了。这给人添妆，有送鞋面的吗？”连蔓儿问张氏。
“是没听说过，不过老宅那边办事，也没啥可稀奇的。”张氏就道。
其实，庄户人家大多贫苦，但却又特别的重视礼节、礼尚往来。有的时候，备不上礼，也有拿别的东西充的。只不过，以老宅的条件，就算是用边角料，也不至于要用上鞋面充数。
“娘，我觉得，这鞋面恐怕是她们凑不上四样针线，不得已拿来充数的。”连蔓儿想了想，就道，“娘，你看，这鞋面上的针线是不是特别新？”
张氏听了连蔓儿的话，就将鞋面接过去，又仔细翻来覆去查看了一番。
“这针脚还有新有旧，新的没旧的细密，看来是做的时候挺匆忙。”张氏看过之后，就点头道，“这是咋回事？”
“这里头，肯定有故事。”连蔓儿笃定地道，“这鞋面，是临时充数的。刚才我多看了这鞋面两眼，大嫂就变颜变色的。”
“能有啥故事，特意给我添堵呗。我生的闺女，有这样好命，她那心里能痛快。她不痛快，那不就得给别人添堵吗。”张氏含怒道，“她这办的是啥事，她还不如小龙和小虎那两个孩子。也就是枝儿大喜的事，再加上这针脚，继祖媳妇人家是用了心的，不然，我刚才怕就忍不住……”
“爹，你看现在咋办？”连蔓儿就看向连守信，问道。
“这东西要是送回去，太不好看，还得口角。枝儿大喜的事，犯不上。”连守信想了想，就道。
“那这礼咱还是留着。”连蔓儿想了想，就道，“不过，能送来这样的礼，老宅那边，肯定是心里不痛快，人家也不惧怕咱们。我就怕，到时候坐席的时候，再出点啥事。”
“大当家的和二当家的，就没打算让他们坐席。”连守信就道。
而周氏肯定是不会往吴家坐席的，那么剩下能够坐席的就是连老爷子和连继祖。
送的添妆，是周氏做主。连老爷子历来不管这些事，而连继祖说了也不算。然而，就能以此为借口，推脱掉他们应该负有的责任了吗？
连继祖和蒋氏或许拧不过周氏，但是连老爷子是可以压服住周氏的。
“我爷最近精气神好像不大好，那天咱正说喜庆的事，我也一开始不也挺高兴的，后来突然就哭了，咱谁都劝不住。我就怕，到时候在我姐的婚宴上……”连蔓儿点到即止，没有将话说尽，“咱们自家的炕头上，是咋样都没事。可吴家……，那毕竟不是咱们家。家兴哥，可是吴家的独苗，人就这一件大事……”
“这还真是这么回事……，就是……总得有个缘故……”连守信被连蔓儿说动了，只是犹豫着，得有个拿得出手的由头。
“我爷这阵子身子不好，这也不是啥新鲜事。明天爹你有空，请李郎中给我爷看看。”连蔓儿就道。
“行。”连守信想了一下，就点了头。
连蔓儿见连守信点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所谓，有来无往非礼也，既然老宅这么不给面子，那么他们总该回敬回敬。本来，一家人的打算，连老爷子是要坐首席的。可现在，这件事还是算了吧。
连枝儿的婚宴，有连守信，有五郎，根本就无需别人撑场面，请连老爷子、老宅的人，那是情分。连老爷子和老宅的人不待见这份情分，又何必强往他们手里塞那。
当初连枝儿定亲，周氏闹，后来连蔓儿一家还是请了连守信等人坐席。不过，这一次，可没那样的好事了。
“到时候，咱让家兴哥他们送桌上席给我爷和我奶，老两口在家吃的更舒坦。”连蔓儿又道。
虽不让他们来坐席，但是席面还是给送过去。这是送给大家伙瞧的，吴家也好，连蔓儿家也好，都不会在乎这一桌席面。
只是这个脸，这个体面，再不会给他们了。
“就这么办，这么着就周全了。”连守信痛快地点头应了。
张氏则是将老宅的添妆另外收了，然后也就将这件事抛开，因为还有许多来添妆的人要招待。
傍晚，连守礼、赵氏和连叶儿过来给连枝儿送添妆。
这一家三口送的添妆有两方丝绸帕子，里面各包着一套减金的银三事儿，一对枕套，两块包袱皮，还有两个门帘子。
那减金的银三事儿，连蔓儿认得，是镇上首饰铺子里新进的，至于其他的针线，全用的是上好的料子，绣的花样也极细致、喜庆，全出自赵氏之手。
除此之外，还有一套共六个连守礼自己箍的盆桶。
以连守礼的家事，这已经足够厚重了。连叶儿还笑嘻嘻地掏出个包袱来，她另外有添妆给连枝儿。

第七百六十二章 吵闹不休
连叶儿则是送了一对银镶红玉的戒指，还有她自己绣的四个绸缎荷包。按照常理，家里已经送了不错的添妆，连叶儿并需要单独再送上一份。可连叶儿还是送了，而且都是用她自己的私房钱置办的。
连枝儿见了，就有些过意不去，想只收荷包，戒指则让连叶儿拿回去。对于庄户人家来说，金银的东西是相当稀罕的，尤其是连叶儿一个小姑娘，家境也不是多么的富有，她自己攒些私房钱并不容易。
连叶儿当然不肯收回戒指。
“枝儿姐，这是我的一份心意。你要是不收，我就当你不认我这个妹子。”连叶儿故意虎起脸，对连枝儿道。
“姐，你就收了吧，是叶儿的心意那。”连蔓儿暗地里给连枝儿使眼色，笑着劝连枝儿道。
若是心疼连叶儿花光了私房钱，以后有的是机会贴补，连叶儿的这份心意是推拒不得的。
连枝儿被连蔓儿一提醒，立刻就明白了，也就含笑将礼物收下了。
“我那天还听说，为了挑布头，你差点和人打起来，是不是？”连蔓儿拿起一个荷包，看了看，就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连叶儿，笑着问。
“没打起来。”连叶儿就笑道，“就是拌了几嘴。是那个人不讲理，我先挑好的布头，她非得要。……大红色的就是这块，是最好看的，我挑来给枝儿姐绣荷包的，哪能让给她。”
“……我没那么多的钱，买不起大块的尺头，只能挑着好看的布头买了几块……”说到这，连叶儿还稍微有些不好意思。
“有这份心意就足够了。”连蔓儿觉得心里暖暖地，捏了捏连叶儿的手，“你要是不顾自己的家底，特意摆阔，那才是做差了那。”
说到连叶儿买布头。连蔓儿就想起来，她们刚刚赚了第一笔钱的时候，也是买不起大块的尺头，那次也是在布庄挑小块的好看的布头买，给一家人每个人都缝了块帕子。
张氏和连枝儿当然也还记得，说起旧事，难免就有些唏嘘。
“……你们这日子刚刚过起来一点，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的。给枝儿添妆，有这份心意就行了，咱都不是外人。”张氏就对赵氏道。
连守礼和赵氏在银钱上都很仔细，自己过日子。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两半儿那么地花。但是人情往来方面，却并不抠唆，不肯少了礼数，占别人的便宜。
“……有三伯自己箍的这一套盆桶就足够了，不该特意花钱……”连枝儿也道。
连叶儿一家，因为连守礼的手艺，虽没有田地，但日子却是一天天的好起来了。可毕竟家底太薄，连守礼大病一场之后还盖了房子。一家人手里的银钱并不宽裕。
虽然如此，这一家人还是省吃俭用，先将盖房子借的银钱还上了。当时连守信和张氏都说不急，然而连守礼执意要还。他说一天还欠着债，他就一天睡不好觉。只有把债还清了，他才心里才能痛快。
如今又花钱给连枝儿置办添妆。
“枝儿就这一回大事，我们做三伯、三伯娘的。咋地也得表示表示心意，要不然这心里头就过不去。”赵氏就道，“我也不会说啥好听的话，你们待我们的好处，我们这心里头都记着……”
“三伯娘，你别说了，再说，咱们就外道了。”看赵氏要絮叨连蔓儿家如何善待、帮助她们的事。连蔓儿忙就笑着拦住了赵氏的话头。
张氏等人也都附和，赵氏只好笑着住了口。
“这人啊，不能比，这一比，就见人心了。”看着连叶儿一家三口送的礼，张氏就又想起老宅送来的那份添妆。这件事跟外人或许还不好说。但是跟赵氏妯娌之间，却没什么好隐瞒的。
张氏就将老宅送来的添妆拿出来，让赵氏看。
“……这是不得已的，送了这点东西过来。心里指不定多不痛快那，就想给我也添添堵。她当我们娘儿两个，就是她的仇人。她送这些个，我宁可她啥都不送，我最少能得个清静。”张氏就跟赵氏抱怨道。
在关于周氏的话题上，张氏和赵氏这妯娌两个相当的有共同语言。
“老爷子手里不是没钱啊。”赵氏就道，“老太太的针线，那是落不道咱们身上的……”
“枝儿这，多少还给了点，这还是你们做爹娘的得力。到我们叶儿的时候，恐怕就啥都没有了。”最后，赵氏还叹气道。
赵氏的这种预测，是完全有可能发生的。
“叶儿，我这几天忙的抽不出空来，你帮着我打听打听，这是咋回事。”连蔓儿就悄声对连叶儿道，她指的自然是老宅添妆的事情。“给我姐添妆，老宅那边肯定是有啥事。”
“嗯，”连叶儿对连蔓儿交代的事情，历来伤心，立刻就点头答应，“蔓儿姐，你等我给你回信儿。”
连蔓儿这边和连叶儿猜测着，老宅送的添妆里，到底有什么细情。同一时刻，老宅里，蒋氏刚送了同村的一个媳妇出门去，屋里，连老爷子和周氏就吵吵起来了。
那媳妇今天也去了连蔓儿家给连枝儿添妆，和蒋氏是前后脚，还听见了下人们都两句嘀咕。这媳妇极机灵，而且都机灵在面上，她就猜到了是怎么回事。偏巧，她又是个嘴极快的，就跑来老宅，说了这件事。
这个媳妇的本心是一片好意，也是为了讨好。想要给老宅通个信儿，连蔓儿家那边对她们给的添妆有意见。她还说了几句劝和的话，想提点老宅快点做出补救。老宅及时做出补救，连蔓儿家就可以转怒为喜。大家和和美美，她自然是做了一件好事，两家还都要感激她。
这世上从不缺少这样的“机灵”人，她们做事还往往出于好意，但是结果却往往事与愿违。这就是所谓的好心办坏事。
“不是让你花钱，把礼备的厚实点吗？”连老爷子训斥周氏，“你就舍不得那点钱？看看你办的这个叫啥事，又让人背后指你的脊梁骨。你这不是越活越回去了，你呀，你还不如一个三岁的毛孩子懂事！好好的事，都是让你给办糟了。你呀，你就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连老爷子指着周氏的鼻子，因为生气，手指都有些颤抖了。
周氏盘腿坐着，两只手扭在一起，嘴也抿了起来，被连老爷子这一通指着鼻子训斥，将她贬的一文不值，她的火气也上来了。
“……你就知道腆着脸说我，你要是像人家别的老爷们，黄的白的大把挣回来给我，我还能不知道咋花？穷的叮当响，就上嘴唇一碰下嘴唇，你就啥也不管了，那不还得我张罗吗？”
“你个老王八犊子，一有事，你就贬斥我，把我贬斥的啥也不是，就显得你好了？呸，我看你也别在我跟前装那大瓣蒜，你还不就是看人家老四家有钱当官，你怕人家了！你就拿我送人情！”周氏不甘示弱，也抬起手，指着连老爷子的鼻子骂了起来。
“你……”连老爷子几乎被周氏气歪了鼻子，“你就歪吧，就你胡搅蛮缠，歪理多。不说别的，那柜里的那不是钱，咋就没钱了，别的钱没有，给枝儿添妆的钱还没有？”
“就那几个大钱，够干啥的？”周氏略噎了一噎，不过马上又挺直了腰板，梗着脖子跟连老爷子吵吵道，“你当那钱能下崽，花不完是咋的。你当甩手掌柜的，说完就拉倒，下次再用钱，让我让哪给你生去。到时候，你不还是得凶我？”
“你……”连老爷子指着周氏，气的有一会说不出话来。
周氏却似乎是把住了理一样，滔滔不绝地数落开来。
“就那些礼给她添妆，就够够的了。她有啥脸还嫌这个、嫌那个的，呸，”周氏朝地上吐了一口，一脸的激愤，“她也真有脸。我自己个还舍不得用的，都给她送去了。她不念我个好，还腆着脸，从鸡蛋里挑骨头。”
“她不是她原来那个样了，这才抖起来有几天，她就谁都不认得了，真以为她就上了天了。丧良心，忘本的东西，给别人，我还没给过那老些东西那。她嫌这个、嫌那个的，她咋不给我送回来，我还省下了。”
“装裹料子咋啦，那还是她们给送过来了，不是说是上好的料子吗。她有钱了，这讲究那讲究的，我就不讲究。我这脚上，我还新做了一双。兰儿还哪一块回家做衣裳穿去了。兰儿不比她知得多、见的广，兰儿都没说啥。她这癞蛤蟆吹大气……”
周氏骂的顺嘴，正要接下去骂，就见蒋氏挑门帘子进来，周氏嘎巴嘎巴嘴，又扭头朝窗户外头看了一眼，下面骂人的话就咽了回去。
“外头有人没？”周氏问蒋氏。
“啊？”蒋氏略微一怔，眼珠略动了动，随即就答道，“刚才二婶好像在院子里站着。”

第七百六十三章 隐情
周氏听了蒋氏的话，脸色略变，她又扭过头去，朝窗外看了一眼，然后才又有些不自在地收回视线。
似乎是被蒋氏进来这一打断，周氏突然就不想再继续骂人了。
连老爷子沉着脸抬起头来，看了蒋氏一眼。
“继祖媳妇，这给枝儿的添妆……”
“爷，我正要跟你老说这个事。”蒋氏不等连老爷子将话问完，立刻就接了话茬，小心翼翼地道，“这个事，不怪我奶，都怪我。”
“怪你？”连老爷子扫了一眼蒋氏，又扫了一眼周氏，明显是不相信蒋氏的话。“我知道你是好孩子。你啥样，大家伙都知道，你不用替你奶背这个责任。”
听了连老爷子的话，周氏本来已经平复下去的火气，又高涨了起来。
“你个老王八犊子，你不就是看不上我吗……”
“爷，这事真是怪我。”蒋氏眼见着周氏又要和连老爷子吵嚷起来，连忙地解释道，“……原本还准备了两个包袱皮，是我瞅眼不见，朵儿……朵儿不小心给弄坏了。赶不及做别的，才拿鞋面顶上了，凑够了四样。”
“啥？”连老爷子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事，立刻就惊了，“咋回事，朵儿咋不小心了，我咋不知道。”
问完，连老爷子下意识地看了周氏一眼。
周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将头扭到另一边，故意不看连老爷子。
“爷，那天你老出去串门了。等你老回来，我奶也是怕你老生气，这事就没说。”蒋氏就道。
如果事情是这样，那还真有些错怪了周氏，连老爷子这么想着，又看了周氏一眼，不过，却只看到周氏留给他的后脑勺。
连老爷子沉默半晌。
“就是这样，就没有别的布了？没有别的布，就再买一块啊。”沉默过后，连老爷子又向蒋氏问道，一句也不提连朵儿，事情的内情也并不追问。
蒋氏半垂着头，偷偷地瞄了周氏一眼，对连老爷子的问话，她就没有吭声。
“有别的布，还能不用？”周氏终于扭回头来，没好气地道，“这不是没有吗。你就知道说买，就那么几个钱，万一家里碰到点啥事，没钱咋办？伸手朝人要钱，是那么好要的？……四样礼，那还少了，那不都是好料子？咱自己个还舍不得用，都给她了，她还挑啥挑？”
“我知道她，那是心里记恨我。这不人家都当了官太太了，是想借着这个由头，她要扫我的脸，她想拿捏我。当我是那好欺负的。这得亏那针线不是我做的，不然，还不定有啥别的挑，给我定多大的罪过那。”
“我都不能骂她了，我要骂她，人家就要打我板子，把我下大狱。现在这个罪过，是不是就得来砍我的脑袋啊？”
周氏说着，就恶狠狠地将脖子伸长了些，做引颈待戮状，以示她的不惧，以及张氏的残忍。
“油盐不进，油盐不进。”连老爷子被周氏闹的，只觉得眼前发花，两耳嗡嗡的响。他知道跟周氏是说不来了，就又转头去问蒋氏。
“你把东西送过去，你四叔、四婶她们说啥没？脸上咋样？”连老爷子问蒋氏。
“四叔跟大妞妞她爹在前院说话，四婶看了我拿过去的添妆，并没说啥，脸上也没露出啥来。”蒋氏就道。
“没囊没气！”周氏瞪了一眼连老爷子，不屑地道，“你怕人家一贴老膏药。人家那家里金山银山，好东西都看不过来，人家能仔细看咱给送的东西？就凭她，她也认不出来。再说了，谁说那就是咱做装裹衣裳的料子？就算是又能咋地，她还娇性的上天了！”
“当时没说啥，脸上也没露出啥来……，”连老爷子没有答理周氏，而是自言自语地道，“那刚才那个媳妇来说的，那个话头是哪来的？”
“那……恐怕是我走了之后，四婶那边谁看出来了吧。”蒋氏就道。
“肯定是蔓儿那丫头，就她眼睛尖，不让人。”周氏笃定地道。
“我四婶……估计……”蒋氏含含糊糊地，只说了半句话，就不说了。
连老爷子坐在炕头，低头盘算了半晌。
“老四和老四媳妇，都是好脸面的人。咱家里进进出出有些啥，估计人家都知道。当面看出来了，估计也不能说啥。枝儿大喜的事，大家伙都得留脸。……都是打穷苦日子过来的，也没那么多的讲究。……不管咋地，他们两口子，大面上，都过得去。”连老爷子闭着眼睛，自言自语。
“再去买块布，赶紧着再做点啥，把那双鞋面换回来，就说拿错了。”自言自语了一会，连老爷子睁开眼睛，吩咐道。
“要买你自己个去买，买回来也你自己个做。”周氏厉声道，“不能惯她们这个脾气。有能耐，她把那东西给我退回来，我正好有用。”
“你个老东西，就想着给人家打溜须。你用得着那么低气吗，你要干啥，你自己个弄去，别使唤我。我老天拔地，你们谁不怕作孽，就使唤我！”
……
第二天，老宅连老爷子和周氏争吵的事情，就经由连叶儿传到了连蔓儿的耳朵里。
“就这么地，就完了？”连蔓儿听完了连叶儿的叙述，就问道。
叶儿点头，“后来也没看人出去买布，也没看大嫂赶着做啥针线。”
连蔓儿微微皱眉，寻思了一会。
“说原先还准备了俩包袱皮，是连朵儿不小心给弄坏了，这是咋回事？”连蔓儿问连叶儿。
“蔓儿姐，我正要跟你说这件事那。”连叶儿又往连蔓儿身边凑了凑，“这是我从芽儿和六郎那问出来的。当时除了咱奶，大嫂那一屋的人，就他俩在家，别人都出去了，所以不知道。”
“那俩包袱皮，不是连朵儿不小心给弄坏的，是她故意用剪子给铰的。”连叶儿就道。
连蔓儿就挑了挑眉。
“说是大嫂发现的时候，俩包袱皮都铰坏了，要不是发现了，估计其他那几样也好不了。”连叶儿接着就道，“连朵儿还不认账，说是大妞妞拿着玩，给铰坏了。当时屋里就连朵儿和大妞妞，大妞妞小，也说不清楚，说是大嫂进屋的时候，剪子是大妞妞手里拿着的……”
连叶儿将当时的情形向连蔓儿叙说了一遍。
“说是大嫂都急哭了，大妞妞人小，也说不太清楚，大嫂打了她几巴掌，就哭的上不来气了。大嫂就把这事跟咱奶说了，是咱奶把事给压下来，让大嫂拿她原先绣的鞋面，改了改，放给枝儿姐的添妆里充数。”
周氏不仅针线好，还极善剪裁。连蔓儿家送过去的装裹衣料也足，周氏算计着，裁了一大块给连兰儿去做衣裳，剩下的小块料子，她还分给了蒋氏两块做鞋面子，她自己留了几块，分别给她自己和连老爷子做了鞋面子。
连蔓儿和连叶儿是在西屋说话，张氏和连枝儿刚送走添妆的客人，从东屋过来，连叶儿又将事情向她们说了一遍。
“是朵儿干的？”连枝儿吃了一惊。
“老太太可不是替别人背黑锅的人啊，咋一开始不跟老爷子说？”张氏不解道。
“也不是不想说吧，不是将在那了吗。”连蔓儿对此却并不意外，笑着道，“我奶那个人，最受不了屈，受不了激，我爷上来就骂她，她当然就骂回去，解释多泄气啊。”
“没错，她是那样的人。”张氏略微想了想，也笑着点头。
“可她当时咋把事给压下来了？”连枝儿问，“照她的脾气，朵儿把东西铰坏了，她该憋不住火，就闹起来啊。”
“我也是觉得这点奇怪。”连叶儿显然和连枝儿有着同样的疑问。
“应该是大嫂起的作用吧。”连蔓儿就笑道。
连朵儿和大妞妞，一个是她小姑子，一个是她闺女，出了这样的事，她总脱不了一个照管不周，尤其是大妞妞还被牵涉在里头了。
除此之外，也不能排除，蒋氏想让她们知道这件事的可能。如果当时没把事情压下来，连老爷子知道了，或许，那双鞋面，就送不到她们跟前来了。
“不管咋说，老太太骂都没骂朵儿，这可稀奇了。”张氏就道。
“娘，你还没发现啊，自打古氏没了，她就再也没怎么骂过连朵儿了。”连蔓儿若有所思地道。
“还真是这么回事。”张氏、连枝儿和连叶儿想了想，都点头，确实如连蔓儿所说，自打古氏死了，周氏就不怎么管连朵儿，只将连朵儿交给了蒋氏看管。
“我也注意到了，”连叶儿回忆着道，“我跟我爹上老宅去的那几次，有两次连朵儿在跟前，咱奶好像看都不看连朵儿，眼睛故意躲着连朵儿，一有机会，就让大嫂把连朵儿带西屋去。”
“她、她怕连朵儿？！”有些不可思议，但这是连叶儿得出的唯一的结论。

第七百六十四章 人比人
“应该是吧。”连蔓儿想了想，就点头道。
“她会怕连朵儿？”张氏有些不相信地道，“外人是不好说，可这个家里，她怕谁啊，我看她谁都不怕。”
周氏在家人面前，尤其是儿媳妇面前，历来都是非常强硬霸道的。而且，周氏的声势做的特别的足，张氏和赵氏是连家几个儿媳妇里面，最惧怕周氏的。所以，在张氏和赵氏眼里，这个世界上，简直就没有周氏惧怕的人，何况对方是连朵儿。
“娘，你说的也没错。讲理她不怕，心善的她也不怕，将她当长辈的她不怕。可那不讲理，心不善，翻脸就能不认她的，你说她怕不怕？”连蔓儿就笑着对张氏道。
“哦。”张氏若有所悟。
其实说白了，周氏这个人，是很有些欺善怕恶的。而连朵儿的情况，也很特殊，不能够按照常理来看。
说到连朵儿这个人，周氏经常骂的那些心狼、心狠之类的话，对于连朵儿的品行倒是很客观的评价。连朵儿心狠、手黑，却并不聪明，手里曾经沾过人命，而且还有一个凶死的娘。连朵儿的未来也几乎是确定了的，也没有什么名声上的顾虑。
周氏欺善怕恶，而且她还能够很敏锐地感觉、判断别人的恶意和善意。所以，周氏当然是怕连朵儿，不想再多得罪连朵儿。连老爷子对连朵儿才采取了回避的态度。这老两口子心里，未必就不想将连朵儿早早地送出去，但是周氏没有这样的能力，而连老爷子虽然有这样的能力，但是他的性格又是那样，所以也就很矜持地不愿意主动操办这件事。
连守仁现在在老宅相当于隐形人一样，几乎从不在人前发表意见。对连朵儿，他的态度是无可无不可。而连继祖和蒋氏，作为兄嫂，似乎也不好主动张罗这件事。
而连守义那一股人，在连朵儿这件事上则完全的置身事外。
这就造成了如今连朵儿的特殊处境，老宅的人都不待见她，但又不想得罪她，只能刻意地忽略她，盼着谁能将这尊“神”，或者说这个祸害给挪走。
但是她们自己却都不想动手，或者没有能力动手。
是连朵儿铰坏了给连枝儿的添妆又怎样，反正她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
老宅的那几个人，是盼着她们一家将连朵儿的事情早早地解决掉吧，连蔓儿想。
“连朵儿这心，是太不善了，”张氏感叹道，“老太太还真是，欺软怕硬。”
“娘，这你才知道啊。”连蔓儿就笑。
“她这是吃准了我了。”张氏怅然道，“我那些好心，算是都喂了狗了。不识敬啊她。她就认准我和你爹对老人狠不下心来。”
“这话说的没错。”连蔓儿就道。
知道了老宅添妆里的隐情，连蔓儿进一步确定了自己的判断。在这个时候，连枝儿要风光出嫁，周氏心里有不痛快。但是，她也不会完全不考虑当前的情况。所以，她并不是一开始就故意添堵。
但是出了连朵儿这个岔子，周氏也不想郑重其事、花钱花力气再给连枝儿补上一样添妆，因此，就拿了手边现成的东西来凑数。
而凑数的这件东西能给张氏和连枝儿添堵，周氏显然是乐见其成的。而过后，即便追究起来，她也有足够的理由推搪。
说到底，还是不将你当回事，而且心里有怨气。
而对此，连蔓儿一家并不会觉得意外。
“枝儿一辈子就这一件大事，那天咱还都上老宅去了，有啥话咱都说了。老太太那边，一辈子是都改不了了。老爷子咋地也该多精心点，哎，不说了。对他们，早就心灰灰的了，也就这样了，还能翻出多新鲜的花样来。”张氏自言自语地道。
“咱做不了恶人啊，有啥招那。”最后，张氏又道。
“娘，咱都别往心里去就行了。”连枝儿安慰张氏，“反正我是早就习惯了。”
“对。”张氏就点头，伸手摸了摸连枝儿的头发，“枝儿啊，你以后嫁进吴家，老宅那边的事，跟你就更没关系了。老宅那边，以后串门子，你和家兴都不用去。离他们越远越好。”
没有期待，就没有失望，虽然对老宅送来的添妆有那么一点堵心，但是这点事，很快就被更浓郁热闹的喜庆气氛给冲淡了。
罗小燕抱着二妞妞和二郎一起，也来给连枝儿添妆。
一进屋，罗小燕抱着二妞妞就给张氏跪下，想要磕头。
“不年不节的，快起来，咱家不兴这个。”张氏连忙让人将罗小燕给扶起来，正色道“你这孩子，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再跟你说一回，以后你要是这样啊，我也不让你进门了。”
“下次不了，下次不了。”罗小燕见张氏是认真的，赶忙陪笑道。
张氏就让罗小燕在炕上坐了，一边接过二妞妞来打量。二郎和罗小燕是从罗家村走来的，大冷的天，二妞妞身上穿着棉袄裤褂，外面还包了个小被子。这屋里暖和，张氏就将二妞妞放在炕上，打开包被，将二妞妞抱了起来。
许是罗小燕奶水充足的缘故，二妞妞这半年来结实了一些，里里外外也都被罗小燕收拾的很干净、齐整。
“小模样还挺俊。”李氏、张王氏几个人都在炕上坐着，大家伙都来抱二妞妞。
二妞妞的脸已经有些长开了，面皮白皙，五官集合了二郎和赵秀娥的优点，显然长大之后会是个白净、俊俏的姑娘。
“前两天就想来，二郎那铺子里忙，今天才腾出空来。”罗小燕一边给道喜，一边就将随身的包袱放在看上，拿出给连枝儿准备的添妆。
二郎和罗小燕给连枝儿准备的添妆是两个大红色的尺头，一对喜上眉梢的银镯子，两双袜子，还有一对枕套。
尺头是镇上布庄能买到的最好的棉绫，银镯子也是新打的，分量不重，成色却还不错，袜子和枕套也都是棉绫的料子，上面绣着简单的花样。
针线的针脚细密整齐，绣工略显粗糙。
庄户人家的姑娘，缝连补缀是必须要学的，而绣花，却不是每个姑娘都有机会和条件学习的。而要学的精巧，就更不容易。
连蔓儿家里开有百货铺子，手里还经管着账册，因此，只一扫，对这份添妆所需的花用就估量出一个大概。
罗小燕送来的添妆，大多是花钱置办的，两吊钱打不住，应该有三吊钱左右。
这对于二郎和罗小燕的家境来说，实在是一笔厚礼。
“都是自己人，你有空做两件针线就够了。你们两口子花销大，别在因为这个事，你们再跟人借钱……”张氏就有些过意不去，她估量着二郎和罗小燕手里并没有这些钱，要置办这些东西，必定要跟人借钱才能办的起。
“四婶，俺们没借钱。”罗小燕忙对张氏道，“四叔、四婶一直照应着俺们，枝儿妹子就这一件大事，俺们做哥嫂的，咋地也得有个表示。这是俺们的一片心意。”
“四婶，你可千万别说不收的话。你要把俺们当亲侄子、亲侄媳妇，那你就得收下。”罗小燕见张氏有推拒的意思，又赶忙说道。
人家正儿八经送来的添妆礼，自然没有让人家拿回去的道理。礼尚往来，以后添补回去就是了。
张氏虽有些过意不去，但心里却是高兴的。她并不是看重银钱，而是看重二郎和罗小燕肯花这些银钱来给连枝儿添妆，是真的重视这件事，重视连枝儿这个人，自然也是重视他们这一家。
“枝儿妹子这个事，到时候肯定人多、热闹。四婶，到时候俺和二郎提前来，俺们都来捞忙。有啥事，你就尽管的使唤俺们。俺让俺弟小鹰和俺妹小雀都来，二郎和小鹰能跑腿，到时候上菜端盘子，他俩都行，俺和小雀也能端盘子，到时候洗碗啥的，也算上俺们。”罗小燕很实在，一上来，就将办喜事捞忙最脏最累的活都揽了过去。
“哪能让你们捞忙。”张氏笑的合不拢嘴，“咱这是嫁闺女，那些事都让家兴他们操心去。到时候你们早点来，咱一起去坐席。让你弟弟妹妹都来，还有你爹娘，咱都坐上席。”
罗小燕告辞的时候，连蔓儿包了几样点心并些果子，装了几乎有一篮子，交给罗小燕，让她拿回去吃。
送走了罗小燕和二郎，张氏再看他们送来的添妆，难免又有些感慨。
“这个二郎媳妇，倒是挺会办事。”张王氏就道。
“是庄户人家媳妇的样子，原来的那个，看着就不是一般人家能养得住的。”李氏也道。
“她要是家里没那么些罗烂，和二郎也算般配，是门好亲。”张氏道，这自然是站在连家的角度上说的，那语气，显然出自连守信之口。
连守信从前院回来，看了二郎和罗小燕送的这份添妆，也和张氏一样，猜这两口子是借了钱。
“罗小燕还瞒着，说没借钱。”张氏就道。
不过，他们很快就知道，罗小燕并没有撒谎。

第七百六十五章 送亲
连蔓儿家在罗家村有庄子，他们要打听，罗家村就没什么事可以瞒过他们。
“……泡出去一头猪，还卖了几只鸡。”小庆很快就将打探到的消息，告诉了连蔓儿。
猪和鸡，是庄户人家现银子的主要来源。而且，一般庄户人家的猪和鸡都会赶在过年或者过节的时候卖，可以卖上更好的价钱。二郎和罗小燕这个时候卖猪和鸡，自然是为了连枝儿添妆。
原来二郎和罗小燕真的没有向人借钱，而是卖了猪和鸡，才置办了这份添妆。
“人比人啊，”张氏就和连守信唠叨，“要说日子过的紧，二郎他们不比老宅紧多了，就是他三伯家，也没有老宅那些家底。可你看看人家给的添妆，再看看老宅的添妆。”
“罗小燕不管咋说，人家不抠。是正儿八经把枝儿这件事放在心上了。”
“就是这又是卖猪又是卖鸡的，让人有点过意不去。其实她不用花这些钱，自家的东西准备两件，有那份心意就行了。”
老宅、连叶儿家，二郎和罗小燕家，三份添妆，折射出对连蔓儿家三种不同的态度，还有三种不同的为人处世。
不说老宅，只拿连叶儿家和罗小燕这两份添妆做比较，两家都是心意很足，连叶儿家是量力而行，罗小燕这边则是让人有些过意不去。
“娘，你不用过意不去。”连蔓儿知道张氏的想法，就劝她，“礼尚往来的事，以后将礼还回去不就行了。咱们还能让他们吃亏吗。”
“是这个理。”张氏就道。她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难免将罗小燕这边和老宅的添妆做比较。“我就是说这个人和人不能比，咱是给了二郎他们东西，还给二郎找了个活干，可咱给老宅的更多啊，咋就一点好都没得着。明知道不能让他们吃亏的事。还特意给在哪填点堵。”
“娘，你就别再想这个事了，你不也说了吗，老宅那边，就那样了，这辈子也改不了。咱就别过心，你赶紧，帮我姐收拾东西吧。”连蔓儿就笑道。
张氏也就是跟连守信唠叨唠叨。听了连蔓儿的话，就去帮着连枝儿整理添妆去了。
晚间，大家吃过饭，围坐说话。连蔓儿就将五郎叫到一边，兄妹两个略压低了声音说话。小七看见了，也凑过来，挨了连蔓儿听哥哥和姐姐说话。
“……是感激咱也好，以后有事要咱帮忙也好，能送出这么一份礼，我看这个人就还行，能用。”连蔓儿对五郎道。
“是挺有魄力的。”五郎就道。
对于一个庄户人家的媳妇，以她的家庭条件。罗小燕此举是算得上很有魄力的。
“有心眼，只要不是坏心眼，那就不是坏事。她这么着，一来说明她有魄力，能办事，二来，起码她分得清好歹、知道轻重。敬重着咱们。她所求的，也在咱能力之内。”连蔓儿又道。
“只要别心太大，以后她们那边，咱能帮的就帮。”五郎点头道。
“哥，老宅那边，迟早有一天还得分家。以后咱爷要是没了，就更没人辖制芽儿她爹娘了。这些日子，我细品着罗小燕。我觉得她应该能行。”连蔓儿又将声音压低了一些说道。
“也就只有她了。”五郎深以为然。
“功利了一点，不过心眼还算挺实诚，是个正经过日子的人。就算不考虑以后的事，咱也可以帮一把手。”连蔓儿就道。
“蔓儿，你估计下次她开口，会是啥事？”五郎就问。
“那还不是明摆着的。”连蔓儿就笑。
“那到时候就应下？”五郎也笑了笑。
“应吧。不算啥大事。”连蔓儿就道，突然想到另外一件事，就又笑道，“大舅妈就说她挺会办事的，咱姥说她是过日子的人，比赵秀娥强。”
说到会办事，赵秀娥并不比这个罗小燕差。不过，罗小燕比赵秀娥多了一份朴实、实在。对连守义这一股人来说，罗小燕是一个相当不错的媳妇。当然，因为罗小燕的家累，不止连家，外面的大多数人也不会认同这个看法。
日子在忙碌中过的飞快，吴家送了正式的聘礼过来，连蔓儿家大大的热闹了一天，之后，转眼就到了冬月二十七，这是连家往吴家送家具、铺设新房的日子。
五郎和小七作为新娘的兄弟，都穿戴齐整了，一个人骑了一匹披红的大青骡，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后面跟着几辆敞篷的马车，装的满满登登，是连家给连枝儿陪嫁的几房家具。每辆车上也都用大红绸子装饰的喜气洋洋。
另外还有两辆带棚的马车，里面坐的是新娘连枝儿的女性长辈，也是负责过去铺设新房的人。
张青山一家在大清早就到了，他们请了人看家，一家几口都来了。张王氏和胡王氏都穿着崭新的衣裳，坐在前头一辆马车里，她们是给连枝儿铺设新房最主要的人。
除了这两位舅妈，连家这边请来铺房的人还有春柱媳妇，老黄的媳妇等几个与连家交好，且父母健在、儿女双全的媳妇。
迫于规矩的约束，连蔓儿虽然心里很想跟去，但最后还是只能留在家里。好在三十里营子和镇上离的很近，让小核桃几个来回传递消息非常方便。
到晚间，大家吃过了饭，等到安歇的时候，张氏就到西屋来。这是连枝儿出嫁前的最后一个晚上，这一晚，张氏将会陪着连枝儿，并像连枝儿传授一些为妻为媳之道。
原来连蔓儿和张采云是和连枝儿睡一个屋的，这一晚，李氏就让她俩出来，跟她一起睡外间。两个小姑娘心知肚明，偏笑嘻嘻地赖在里屋不走，非说要跟张氏和连枝儿挤着睡。连枝儿羞的不行，张氏拿她两个没有办法，最后还是张氏看时辰不早了，笑骂着将两个小姑娘给赶了出来。
躺进被窝里，张采云和连蔓儿都没有立刻就睡。连枝儿明天就要出嫁，她们也跟着激动的睡不着。张氏在里间低低的声音跟连枝儿说话，连蔓儿和张采云都听不真切，更听不见连枝儿的声音。
张采云什么都没听见，却趴在被窝里闷笑，见连蔓儿不笑，她还伸出手来戳连蔓儿。
连蔓儿没有笑，她想叹气，但又知道，这不是叹气的事，而且也没什么好叹气。连枝儿的这门亲事，绝对是门四角俱全、如意的婚事。连蔓儿为连枝儿高兴，但又舍不得。
舍不得连枝儿出嫁。
但是，舍不得，也得舍。时光如流水，不会为任何人而停留。小姑娘、小少年有一天都会长大，就如同初夏房檐下那一窝小燕子，兄弟姐妹几个亲亲热热地挤在一个窝里，似乎岁月悠长。但是等它们长大了，就得离开。
连蔓儿并没有发出她的叹息，张采云犹自闷笑，只有旁边睡着的李氏，似乎感受到了连蔓儿的情绪。李氏伸出手来，轻轻地拍着连蔓儿的背。
“舍不得你姐是吧，总有这一天的，是好事。”李氏低低的声音，“都是这么过来的，一辈一辈。……你姐嫁的近，以后虽不能像原来似的，也差不多。啥时候想见都能见，姐妹们相互想着，离的远点也不怕。等你姐给你生个小外甥，你那时候就剩下高兴了……”
连蔓儿本有些不舍、离愁，被李氏这么一说，忍不住就笑了。李氏的话，还有那有节奏的拍打似乎有某种安抚的作用，连蔓儿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家人都起了一个大早，连蔓儿收拾妥当，略吃了一些东西，就和张采云、连叶儿一起陪着连枝儿。等到迎亲的轿子来了，催妆的乐声再三响起，连枝儿就哭了，张氏更是又哭又笑。
连蔓儿、张采云和连叶儿也在旁边跟着掉眼泪。
浓浓的喜庆与浓浓的离愁，最后还是喜庆盖过了离愁。连枝儿坐上吴家来迎亲的轿子，新郎官吴家兴骑着大青骡在前面，后面是五郎和小七，也都骑着大青骡，然后就是装着细软嫁妆的四辆大车，请来的班子吹吹打打地，车队从连家门口出发，经过御赐牌楼前面，拐上了官道，直奔青阳镇而去。
前面的车马起动，后面连守信、张氏、连蔓儿，张家众人，并一众亲朋也纷纷坐上马车，往青阳镇来。
吴家大门口早就披红挂彩，看客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新娘的车队刚在街口露头，鞭炮声就响了起来。
作为新亲，连蔓儿一家今天并没有太多需要操心的。等连枝儿和吴家兴在正堂拜过了天地，连蔓儿、张采云和连叶儿就拥进了新房。
庄户人家成亲的规矩，婚礼要在上午举行，婚宴则是在晌午。婚宴的首席就在正堂，坐的是新郎和新娘的亲长。连守信和张氏就坐了这一桌，因为连家并没什么亲族，连老爷子因病不能来，周氏从不出门赴席，众人商量着，另外又请张青山、李氏、连守礼也在这一桌坐了。

第七百六十六章 席面
至于吴家这边，自然坐的是吴玉贵和吴王氏，另外还有吴家族中的两位长辈。连枝儿新房的外间也摆了一桌，坐的是新娘娘家的近亲女眷，连蔓儿、张采云、连叶儿、赵氏，张王氏、吴王氏，连同小龙、小虎等坐的都是这一桌。
庄户人家办酒席，屋子不够用，一般还会将酒席摆在露天的院子里。不过如今是冬月，天寒地冻，吴家办这次喜事又力求讲究，因此，除了借用了邻居的几间房屋外，还临时搭了简易的棚子，才将席面都摆下了。
这几十桌的席面，招待的是吴家这边的来客，还有三十里营子给连枝儿添妆的乡亲们。另外酒楼安排的席面也都坐的满满的，有王举人一家，王幼恒、老黄等都做在这边，另外还有五郎的同窗、朋友，连、吴两家结交的县城衙门里官面的人，还有各商铺、锦阳县各村镇的乡绅等。
蒋掌柜和吴玉昌两个就在酒楼这边做知客，武掌柜也没坐席，帮着前后照应，连家这边五郎带着小七就坐了酒楼这边的席面陪客。
又是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各处一起开宴。吴家兴自然是要到各个桌上敬酒，连枝儿则安安稳稳地坐在新房里。几个吴家这边打发来陪着说话的媳妇都让张王氏和胡氏劝着去吃酒席了，只剩下娘家的人，连枝儿越发的自在。
早上大家都没咱们吃好饭，连枝儿也吃的极少，这个时候就有些饿了。娘家人面前，也没那么多规矩。等着菜都上全了，连蔓儿干脆就将连枝儿拉出来，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了，一桌子的人说说笑笑地吃席。
吴家的席面办的极为丰盛，什么炸丸子、鸡鸭鱼肘子等自然都有，另外还有好几样冬天少见的精致菜肴其中的菜蔬有一部分是连家供给的，另有一部分是吴家特意花大价钱从县城买的。
席间，大家少不得都夸赞吴家的席面办的体面、丰盛。
同一时刻，连家老宅上房屋里。
炕上两张桌子并排放着挨挨挤挤的摆满了盘碗，各样菜肴香喷喷地冒着热气，桌子旁边还放着两个大号的盆子。
吴家打发来送席面的人将东西都放好了，笑着了几句客气话，又说后晌来拾掇家伙事儿，就走了。
连老爷子和周氏坐在炕头上，看着送席面来的人走了连老爷子脸上的笑容就一点点的消失了。周氏盘腿坐着，看看满桌子的饭菜，又看看连老爷子，然后低下头，狠狠地闭了闭眼睛。
老两口子都不说话，连守义几个却等不及了。
“呵！这席面，可真硬！”连守义站在地下，眼睛看着桌上的菜肴，几乎移不开视线，“爹。咱还等啥啊，开吃吧，不然一会凉了，就不好吃了。”
“可不是咋地，赶紧吃吧。继祖媳妇，还不赶紧地把碗筷拿来。”何氏看着席面吞口水，一面大大咧咧地使唤蒋氏，让她去哪饭碗和筷子。
其他的人虽然都没说话，可也都站在桌子前面，就等着连老爷子一发话，就要上桌吃饭。
不得不说虽然现在连老爷子和周氏的话不像过去那么顶用了，但是一直以来的威严和定下的规矩威力尚在，不管怎样，没有这老两口子发话，大家伙谁也不会上桌、动筷子。
连老爷子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说话眼神略微有些呆滞。
“娘！”连守义就喊周氏。
周氏看了一眼饭桌前站着的众儿孙，又看了一眼连老爷子，她决定替连老爷子做这个主。
“老二媳妇，继祖媳妇，去拿碗筷来。”周氏挥了挥手，吩咐道。
“哎。”何氏巴不得这一声，比蒋氏还利落地就往外走。
“干啥啥不行，平常叫她就跟聋子似的，叫半天都不应声。就是看见吃的亲！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的东西。”周氏挺直了腰板，冲着何氏的背影骂了一句。
连守义站在炕沿旁边，就偷偷地伸出手，想要掀开盆子，看看里面是什么。
周氏眼疾手快，蹭上前去，抬手就打在连守义的手背上。连守义哎呦一声，讪笑着缩回了手。周氏这才打开盖在盆子上的盖帘，两个盆子，一个是满满的一盆白米饭，另一个盆子则是宣腾腾的白馒头。
屋里一阵吸气声。
周氏面色不变，眼睛里却有喜色一闪即过。
何氏和蒋氏拿了碗筷来，摆在桌子上。
“还愣着干啥，请佛那，赶紧上桌吧。”周氏将两个饭盆都搂到自己个身边，然后又拉了连老爷子一把，有些不耐烦地道。“啊！”与周氏的精神抖擞不同，连老爷子有些发蔫，被周氏拉扯一把，还仿佛是在梦里似的，就顺着周氏的手劲，坐到了桌子旁边。
连守仁、连守义、何氏、四郎、六郎、连芽儿、连朵儿、大妞妞、连继祖、蒋氏这才纷纷上炕在桌子旁边坐了下来。
“老二媳妇，你去刀碗酱去。”周氏看着何氏的屁股落在炕上，就沉着脸吩咐道。
“啊？”何氏的屁股在炕上挪了挪，她不愿意去，就支使连芽儿。“芽儿，听见你奶的话没，刀碗酱去，赶紧的。”
“我让你去，你没听见？”周氏立刻瞪起眼睛，“咋地，你金贵了，我使唤不动你了。你还会巧使唤人了？芽儿，你别动换，就让她去。”
周氏金竹了连芽儿，一边沉着脸看着何氏，也不说话。这是摆明了，何氏不听她的使唤，那么大家伙就谁也别想动筷子吃饭。
老宅现在实行的依旧是饭菜的分配制度，不管到了什么时候，周氏都将饭菜分配的权力牢牢地把在自己的手里。如今这一桌丰盛的席面，正是周氏展示和行使手中权力的大好时机，她当然不会错过这样拿捏人的好机会。
“去，赶紧的，还怕回来赶不上吃饭咋地？”连守义就冲何氏努了努嘴，告诉何氏，“快去快回。”
何氏无法，只好又下了炕，跑出去刀酱。
蒋氏就将饭碗都摆在周氏的面前，那些白米饭和白馒头，当然要由周氏分给大家吃。
周氏拿起碗，要给连老爷子盛饭，一边扫了一眼桌上的饭菜，她突然又将饭碗放下。
“继祖媳妇，去拿几个大碗来。”周氏吩咐道。
吃饭的时候，蒋氏历来都不上炕，只是斜着身子坐在炕沿上，这样来回照应着方便。她听了周氏的话，虽不知道周氏要做什么，还是顺从地到外屋，又拿了几个大海碗进来。
周氏就拿了筷子，将饭桌上最好的几样鱼、肉菜肴和丸子等夹了多半到几个大海碗里。饭菜如此丰盛，一顿都吃下去太浪费了，周氏将好饭菜留了一半出来，打算接下来几顿慢慢地吃。
难得有这样一桌丰盛的席面，连守义几个以为今天可以好好打打牙祭，敞开了吃个饱，没想到周氏会这样，顿时有股名为不满的情绪就在饭桌上蔓延开了。
“娘，人送这一桌席来，就是让咱好好吃一顿的。”连守义忍不住开口道，“你有啥稀罕的饭菜，你打发人跟老四说一声，让他在另外给你送。反正他有钱，老吴家也有钱。……我们这苦哈哈的，肚子里一点油水的没有，就这一顿，还是人家送来的，就不能让我们好好吃？”
“你还想咋好好吃？”周氏头也不抬地训斥着，一边将菜肴留出来，让蒋氏送到外屋的碗架子里。如今天寒地冻，这些菜放在外屋，能够保存好几天。
“你长了多大的肚子，就这些还不够你吃的。要不地，就让你一个人吃，我和你爹我们都不吃，你看行不行？”等蒋氏将菜肴都拿了出去，周氏才抬起头来，瞪着连守义，不阴不阳地道。
连守义嘴巴蠕动着，在这个时候，他也不敢太惹周氏。
“……我爹该去坐席，还有继祖和继祖媳妇，你老也该去坐席……”连守义嘟囔着，言下之意，如果这几口人都去吴家坐席了，这送来的席面，那就是家里留下的几口人吃，自然更宽松。
“吃饭、吃饭，还都等啥那？”连老爷子突然说话，打断了连守义的嘟囔。然后，他端起面前的饭碗，却发现碗里是空的，就冲周氏道，“咋还不给我盛饭？”
“这就给吃盛。”周氏忙接过连老爷子手里的饭碗，满满地盛了一碗的白米饭，放到连老爷子跟前。
“继祖媳妇，把早上咱煮的那盆饭拿来。”周氏又吩咐蒋氏。
等蒋氏将一盆高粱米饭端来，周氏就又忙活开了，她将白米饭和留了一半下来，又将白面馒头一个个地拿起来数了一遍，也留了一半下来，然后将高粱米饭掺到白米饭里，这才给一家人盛饭。
连老爷子分到了一碗白米饭，两个白面馒头，连守仁、连守义、连继祖、四郎和六郎都分到一碗两掺合的米饭和一个白面馒头，其余的人，除了大妞妞得了一个白面馒头，都只有一碗两掺合的米饭，并没有白面馒头。

第七百六十七章 计较
周氏给众人分完了，才给自己盛饭。同样是一碗两掺合的米饭，但是有的人就是一碗满的冒尖，有的人则是平平的一碗还有些虚。儿孙的碗里，都是满的，连朵儿那一碗则是最少的。周氏自己是一碗满的冒尖的两掺合米饭，还有一个白面馒头。
“都吃吧。”周氏拿起筷子，发话道。
众人等着连老爷子夹了一筷子菜，就都开始闷头扒饭吃菜。吴家送来的席面即便是被留了一半，还是相当的丰盛。
老宅平常的饭食单调而且极少荤腥，这一桌饭菜自然让大家胃口大开，只一会工夫，连守义已经一碗饭下肚，一边吃着馒头，一边递过饭碗来要添饭。
即便不全是白米饭，但毕竟掺了不少的白米饭，还是比家常吃的高粱米饭更香甜。若是平时，这个时候添饭的活都会交给蒋氏。但是今天不同，都是好饭菜，所以即便是添饭，也是周氏把着的。
周氏将嘴里一块肥肉片嚼了两口吞下肚子，用手背抹了抹油乎乎的嘴角，这才接过连守义的饭碗，又给连守义添了满满的一碗米饭。
“……我老天拔地的，还得伺候你们。”一边将饭碗递还给连守义，周氏一边就白了一眼连守义。这句话抱怨的意味略淡，邀功示恩的意味颇浓。
连守义讨好地冲周氏笑了笑，又低头扒饭吃菜。
一家人都吃的很是香甜，周氏手里的筷子也频频伸进菜碗里，将一块块的肥肉片子夹进嘴里，混合着米饭吞下。
周氏自己吃的香甜，但并不耽误她一双眼睛时不时地瞪向何氏和连朵儿。每当这两个人的筷子伸向菜碗里的时候，周氏的目光都会跟过去，阴森森、沉甸甸的。连朵儿大多数时间都垂着头，偶尔从最近的菜碗里夹一筷子菜，何氏却顶着周氏阴沉的目光，手里的筷子频频地伸向菜碗。
“老二媳妇，去拾掇两根葱来。”周氏见何氏一碗饭就要见底，忙吩咐道。
“娘，这菜就够吃，还要啥葱啊。”何氏一边吞咽，一边含糊地道。
“见着吃的你就走不动道了。”周氏沉着脸，“大嘴连马地，有多少东西能够你吃。赶紧去，我是使唤不动你了。”
说到后来，周氏吧嗒一声将筷子撂在了桌子上。
何氏又扒了一口饭，夹了一大口菜进嘴里，这才又下地去拿葱。桌上众人对此早就见惯不怪，都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地继续吃饭。
周氏见何氏走了，就拿起自己的那个白面馒头，用手揪了一块放进嘴里。周氏一边吃着白面馒头，一边用羹匙连续舀了好几羹匙的酸菜鸡汤进嘴里。接着，周氏又用手背抹了抹嘴，将手里的馒头掰做两半，一半递给了蒋氏，一半递给了连芽儿。
“你俩吃。”周氏让蒋氏和连芽儿道。
连芽儿接了半个馒头，埋头继续吃，蒋氏也将馒头接了，却没吃，而是放进旁边大妞妞的碗里。
“给你你就吃，不用给大妞妞留，那盆里还有。”周氏对蒋氏道。
“奶，还是给大妞妞吧。有这些，她也就够吃了。我吃啥都行。”蒋氏忙就陪笑道。
周氏见蒋氏这样说，只是又看了蒋氏一眼，也就没再勉强。
何氏拿了两根葱从外屋小跑着回来，正要上炕，就被周氏给拦住了。
“让你拿葱你就拿葱，这葱你都不拾掇干净了就拿来。拨拉一下转一转，懒的跟猪似的。赶紧把葱拾掇干净了，……两根不够，再拿两根来。”周氏挥了挥手，又将何氏赶了出去。
如今两次，何氏才被默许又上了炕坐到了桌子边上。她飞快地将碗底的饭吃了，就要求添饭。周氏耷拉着眼皮，只装没听见。
今天的饭菜都好，何氏当然不会这么容易放弃，连着叫了好几声，还没等周氏发作，连老爷子就放下了饭碗。
“我这碗饭给你拿去。”连老爷子说着话，就从桌子旁边退了开去。
众人这才发现，连老爷子碗里的饭还剩下多半碗，那两个白面馒头更是动都没动一下。大家都吃着嘴角油乎乎的，只有连老爷子的嘴角是干的。
周氏将唇边的大白肥肉片子和片粉吞进嘴里，一边扭脸看了连老爷子一眼。连老爷子背冲着窗户，留给大家伙一个侧脸。
周氏接过何氏的饭碗，恶狠狠地从饭盆里盛了小半碗的两掺合米饭递给何氏，连老爷子没吃完的白米饭和馒头则被她从饭桌上端下来，放在了自己的腿边。
连老爷子的中途退席并没有影响到大家的食欲，最后一大盆的米饭还有饭桌上所有的菜肴都被吃了个精光，连守义和何氏还嘟囔着说没吃饱。
周氏看着光溜溜的碗底，暗自庆幸她留了一半的饭菜出来。
何氏、蒋氏、连芽儿、连朵儿忙着撤饭桌，到外屋去洗刷碗筷。连守仁、连守义、连继祖、四郎、六郎都坐在炕上没有走，很有些意犹未尽的意思。
连老爷子饭菜都没怎么吃，坐在那一言不发，显然心情不好。周氏看了连老爷子两眼，就将脸扭开了，也不上前询问。
“这老吴家这席面，这可真阔，真是大财主啊！”连守义一边剔着牙，一边回味着刚才的席面，“这席，都顶上城里那些富户的席了。听说准备了将近一百桌，这钱可得花的海了去了。”
“收的礼肯定也不少。”连继祖就道，“他家这老些年都没办事情。别人家谁有事情，他都去随礼。人家的交际也广。”
“酒楼都给包下来了，听说是专门招待老四那些贵人朋友的。”连守义歪着脖子，有些神往地道，“那酒楼的席面，估计比这个还得好。”
连继祖就没接话。
“继祖啊，你不是早就说，今天要跟你媳妇赴席去吗，咋没去。要是去了，兴许就能坐酒楼的席了。”连守义斜睨着连继祖，不怀好意地道，“我们爷几个，那是姥姥不疼，舅舅不待见，哪哪都没我们的事，摆不上台面了。这家里，也就你和你媳妇了，你们应该去啊。”
连继祖和蒋氏当然想去，当新亲坐席多体面，还可以趁这个机会与连守信那一股人将关系拉近一些，在十里八村的人前露个面，那才是重要的。
然而，这种事，不是他们想去就能去的。他们是想去，原先连守信和张氏也发了话，让他们去。但是可惜的是，连守信又改了主意，躺他们在家里好好照顾连老爷子，不让他们去了。
而连老爷子，本来是板上钉钉要去坐席的人，而且坐的还是首席的上座。
连继祖有些丧气，下意识地看了连老爷子一眼。连老爷子为什么吃不下饭，为什么不说话，这一屋子的人心里都知道。可连守义偏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少说两句吧。”一直没说话的连守仁小声地说了一句。
“爹，不是我说啊，这事你就该去，病了咋地，又不是走不动爬不动，就是走不动爬不动，我背着你老，也得去坐席。”连守义似乎没有听见连守仁的话，又直接对连老爷子道，“还得坐上席。咱就都该去，就是今天搅闹他们，那也是应该的。咱辈分在那摆着，今天他们谁都得哄着咱们。”
谁都没说话，连老爷子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也没言语。
连守义就越发来了劲儿。
“老四啊，这是一天比一天不拿咱当一回事了。”连守义也盘起腿，一边晃着腿，一边大大咧咧地道，“他抖起来了。嫌咱们出去给他丢人。这么大的事情，不把咱们摆前头，不让咱们去坐席，就给送这一桌席面过来，就把咱们给打发了。”
“我就算了，人家一直都没把我当人看。可我大哥那，还有继祖，那可是老连家的长子长孙啊，也跟我似的见不得人了？他说啥也应该把我大哥和继祖给摆前头啊。”
“别说我。”连守仁垂头道。
“老四这小子，胆子肥了。早就不把我大哥和继祖放在眼里，这回可好，连咱爹他也给撸下来了。他这是无法无天了，把亲爹都踩脚底下了。爹啊，这个事，你就不该忍。你就该想想法，别看老四他咋能耐，你跟他豁出去，他就得怕你……”
连老爷子依旧一言不发。
“这给送饭菜，一口酒都没给送。不行，一会人来了，我得朝他们要酒。他要是不给，我就上他家要去。老四当官了不把咱当回事，他老吴家是啥人家，也瞧不起咱们！”连守义胆气越发地壮了，挥着胳膊很有要大干一场的势头。
但凡办事情，都最怕人闹事。如果有人闹事，为了不把事情闹大，影响了喜气，主人家多半都会做出妥协。
这个时候，就听见大门响，有人走了进来，在院子里就跟外屋的何氏和蒋氏打招呼，是吴家打发人来收家伙了。
连守义一脸的跃跃欲试。
“你给我消停点！”连老爷子突然醒过来似的，怒道，“没喝那马尿，你就撒酒疯了！”

第七百六十八章 烦恼
连守义被连老爷子突然呵斥，开始愣了一下，然后就撇了撇嘴。
“枝儿成亲这么大的事，我早就盼着了。亲上加亲的好事，我是想去看看。可这人老了，身子骨不给你做主啊。李郎中说了也不止一回了，我现在这样，不能大悲大喜。……老四说了，让我去坐席，看看就回来也行。他是那么说，可我不能答应。”
“……那么多亲朋好友，热热闹闹的，我到时候一高兴，就得给大家伙添麻烦。今天大家伙都忙，我帮不上啥忙，也不能去给帮倒忙去。”
连老爷子说的这些也是实情。那天连守信带了李郎中来，说入冬了，看着连老爷子和周氏都没什么精神，请李郎中给老两口子把把脉。
庄户人家，别说身体没事，就是有些小毛病，没到挺不住的时候，也不会轻易请郎中。但是连老爷子知道，大户人家是有请郎中给请平安脉的习惯的。
因此，连老爷子也没在意，只认为这是连守信想要孝顺他和周氏。
李郎中给连老爷子和周氏都把了脉。周氏身体没问题，而连老爷子这边却依旧是肝火、心火俱盛。李郎中给留下的医嘱，就是让连老爷子好生休养，心里别想事，切忌大悲大喜。
就是这医嘱也并不新鲜，以前连老爷子几次病倒，李郎中都说过类似的话。
谁知道，连守信听李郎中这么说，当时就提起连枝儿和吴家兴的喜宴，跟李郎中说担心他去参加喜宴，经历大喜会对身体不好，甚至再次发病。
李郎中则是点头，说连守信的担心很有道理。
送走了李郎中。连守信就很委婉地跟他说，为了他的身子骨着想，连枝儿办喜事的当天，就不再劳动他了，并让连继祖和蒋氏也留在家里，好生照顾他和周氏。
“一家人，不在乎这些虚礼。有那份心意就行。”最后，连守信还说了这样一句话。
等连守信走了，连老爷子就明白过来。连守信专门请了郎中来，为的就是找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不让他参加连枝儿和吴家兴的喜宴。而且，就是连继祖和蒋氏也不让去了。
连守信摆明了是不让老宅的任何一个人出现在喜宴上。
“这是吃心了。”那天夜里，连老爷子辗转反侧无法入睡。就和周氏唠叨。
本来说的好好的，请他坐首席，还让连继祖和蒋氏都去坐席的，突然之间做出这样的改变，其原因是什么，也是明摆着的。是周氏打发蒋氏送去的添妆，惹恼了连守信一家人。
“都是你！”连老爷子忍到了夜里才骂起了周氏，“你天天是干啥吃的，这家里家外的活也不用你，你都支使人干了。就给枝儿添妆这件事。让你经点心，你咋就不往心里去！”
“说了好几遍，让你花点钱，把礼置办的体面点，你就是不听。你当老四还是原来那？”
“就是原来。也没有你那么抠的。人家要送你那样的礼，你咋想？”
“四六不懂啊你。这人都让你得罪光了，你就乐了。你看看你，哪个儿子媳妇的关系你处理好了，家里有谁待见你？你啊，你就称谁都不答理你。”
“妻贤夫祸少，你可好，你就是惹祸的根苗。好好的事，交给你手里。你就给办糟了。还说别人谁吃啥啥没够，干啥啥不行，最最啥啥没够，干啥啥不行的是你。你看看你，能吃能睡的，一点都不过心。你比老二媳妇都没心没肺你！”
周氏本来有些心虚，这屋里除了他们老两口子，也就一个连守仁，因此连老爷子骂了半天，她都装睡着，没有吭声。可连老爷子越骂越狠，最后竟然还说何氏都比她强。这对周氏来说，是无论如何都忍受不了的侮辱。
周氏霍地坐起身，指着连老爷子的鼻子也骂开来了。
“我四六不懂，你懂的多，也没见你办啥出色的事。嫌我不贤，你休了我。看你老王八犊子下回瘫巴在炕上，还有谁伺候你。我整天啥也不看，你那装老的衣裳还有你身上这些不是我一针一线给你做的？有能耐你别穿我做的衣裳，你光屁股待着。”
“没囊没气，不就是人家不让你去坐席了，你不能上人跟前露脸去了，你不乐意了。你不敢跟人家炸刺，你就拿我出气！我就给她那些东西了，她能拿我咋样。我也没看她敢来跟我说啥。你惦记着去坐席，我可不惦记。我不缺那口吃的。她爱咋地就咋地，我过我的日子。”
“你拿我出气有啥用，你找老四去呀。你给他下跪磕头，你给他赔礼道歉，求他让你坐席去！”
连老爷子最能拿住周氏的痛处，同样的，周氏也知道连老爷子哪里最疼。
连老爷子被周氏堵得半天说不出来话，一肚子的气只能憋着。
从知道连守信不让他们去参加喜宴，连老爷子就开始堵心，而且一天比一天强烈，今天到了一个最高点。
看着周氏和一家子乐滋滋地吃着吴家送来的席面，连老爷子越发难过。在他看来，哪怕是他去了喜宴，什么都没吃到，也比在家里吃上山珍海味还强。
只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没法挽回了，骂周氏根本就没用，周氏的心思根本就不在这上面，周氏和他的想法不一样，他所在乎的一些东西在周氏的眼睛里，根本就一文不值。
吴家打发来取回家伙的人进屋来跟连老爷子客套了两句，就拿着家伙走了。因为有连老爷子的压服，连守义那要酒的话也没敢说出来。
连老爷子松了一口气，目光扫过炕上坐着的几个人，暗地里又叹了一口气。
“老四一家，今非昔比了。”连老爷子喃喃道。
周氏因为送了那样一份添妆，连守信和张氏那边默默地接了，以为给张氏和连枝儿添了堵，立了威，因而颇有些沾沾自喜，觉得她厉害，压了别人一头，别人拿她没法子。
连守信和张氏收了那样的礼，没嚷没闹，反而给他请了郎中来，利用郎中的嘴，以孝道和照顾他的身子骨为名，名正言顺地将他和连继祖、蒋氏都剔除在喜宴之外。而在喜宴的当天，又这么大张旗鼓地送了上等的席面过来。
两相比较，周氏也好，还有连守仁、连守义，他这老宅的这些人，根本就不是连守信那一股人的对手。连守信那一股人做的越漂亮，就越发显得老宅这边越丑陋，不讲理、没人情味。
“老四和老四媳妇没这个本事，”连老爷子闭上了眼睛，自言自语，“那几个孩子都长大了，不一般啊……”
老宅这边，不仅家里的条件不如连守信那一股人，就是人本身的智慧和手段，也和人家有天地的差别。有他在的一天还好，有一天他不在了，老宅的人可怎么办！
连老爷子陷入了深深的恐惧和烦恼之中。
炕上坐着的这几个人，模模糊糊地听见了连老爷子的喃喃自语，但是谁也不知道连老爷子现在正在想什么。大家伙都认为，连老爷子还是在因为没能去坐席而羞恼。
连老爷子虽然羞恼，却似乎并没有打算对四房连守信那一股人采取什么行动，因此，炕上坐着的这些人，对连老爷子的羞恼也就不感兴趣了。
“老吴家这席面，真是……”连守义还在啧啧地赞叹吴家送来的席面的丰盛，“老吴家有钱啊，人家家底子就厚实。这些年，吴玉贵那爷俩也没少捞钱。人家人口也轻，是好日子啊……”
人口轻，是三十里营子的乡村土语，意思相当于人口少，负担小。
“他也该办这样的席。老吴家这回算是发了财了。”四郎就道，“我四叔给的那些陪嫁，好几辆大车都装不下。还有啥地啊、磨坊、作坊啥的，咱家全部家当加一起，都不够人家一个小手指头的。就我爷当年最有钱的时候，估计也没枝儿姐的嫁妆多吧。”
说到这，四郎还特意看了连老爷子一眼。
连老爷子沉浸在自己的苦恼中，并没有注意到四郎投过来的眼神，他也错过了四郎说的话。
“没有。”连守义回忆了一下，就肯定地道，“老四家这财发的，邪性啊。他发这么大的财，当初酿葡萄酒那会，他还那么独。现在也这样，老四太独了。咱也不指望跟他一样，他手指缝里漏一点，都够咱吃用的了。他宁肯便宜老吴家啊！还有啥兄弟的感情！”
“嫁妆不算，还有那老些给添妆的。”四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就没再往下说。
“说到添妆了，三郎那边也让人给捎东西过来了。”何氏突然就道，“听说，是给送了俩尺头，还有一对镯子。值好几两银子那。”
“俺这是个啥命。儿子生了不老少，算上罗小燕，娶了仨媳妇了，俺就一点福都没享着。哪个媳妇都不拿俺当回事。那个王七，也是傻的还是咋地，胳膊肘净往外头拐。离这么老远，有那几两银子，咋就不能孝敬俺们点啥。”

第七百六十九章 喜悦
听着何氏抱怨，连守义哼了一声，至于炕上的其他人，则没有人吭声。
“她往这捎东西，那也应该捎给俺，俺给老四媳妇送过去。她都不经过俺，让人二上就给送过去了。她那眼睛里，是根本就没有俺这个婆婆啊。”虽然没有人搭茬，何氏自己一个人仍旧絮絮叨叨地说着。
“捎给你，让你给送过去，你好也能去坐席是不？人家不捎给你，人家是怕你二上把东西给克扣了。人家那是信不过你。”周氏冷哼了一声，打击何氏道。
何氏爱和人唠嗑，但是在这个炕头上，周氏是不允许哪个儿媳妇越过她，成为主角的。她这边不说话，何氏却唠唠叨叨地，这在周氏看来，是对她一家的女主人地位的挑衅。
“俺是那样人吗？”何氏立刻就道，“俺咋没见过东西，也不能干那样的事啊。……三郎啊，也是当不起家来。二郎也是。”
对于周氏打击她的话，何氏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她更高兴的是周氏接了她的话茬，她有人一起唠嗑了。
“娘，你还不知道吧，二郎和罗小燕给枝儿添妆，那可真豁得出去啊。”何氏就往周氏身边凑了凑，神叨叨地道。
“哼，你的好儿子、好媳妇。”周氏不屑地道。
“……泡了一口猪啊。这个时候泡啥猪，要等到过年再泡，咋地也能多挣几个钱。泡一口猪还不够，还卖了好几只鸡。……俺这当婆婆的，一个草刺儿都没见着她的，她给枝儿添妆，就是两只镯子，银镯子啊。俺这胳膊上。还是光溜溜的。”
“给我四叔家打溜须呗。”四郎插话道，“给你东西，你能给人家啥。我二哥现在那个工，就是我四叔给找的。这时候，人家送这一份礼，擎等着好处吧。”
“俺是他娘、她婆婆，俺还用给他们啥好处，他们孝敬俺是应该的。”何氏就道。她这话大家伙听着都非常耳熟，因为周氏经常这样说。
周氏也听见了。又不屑地冷哼了一声。周氏知道，何氏因为儿子生的多，处处想和她学，也想享受当婆婆的威风。不过，何氏的这个想法在周氏看来根本就是做梦。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就算何氏生再多的儿子，这辈子，下辈子，甚至下下辈子，都比不上她的一个小脚趾头。
“给他四叔送礼就豁得出去，说好该给俺们地，每回都哭穷。另外朝他们要点东西。跟抽他们的筋似的。俺这儿子养活的，都是给别人养活的了。俺这个命啊……”
何氏一边哀叹，一边就瞧见了四郎。
“四郎，你娶媳妇可得看好了。俺可就指着你了。”何氏就对四郎说道。
“我媳妇在哪那，想看好了，那也得有的看啊？”四郎有些阴阳怪气地道，一边就偷偷地打量连老爷子和周氏。
连老爷子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像根本就没听到四郎和何氏说的话，更没注意到四郎的眼神。周氏则是打了个哈欠。略微偏头，根本就不去看四郎，也不答话。
四郎在连老爷子和周氏那得不到回应，就给连守义和何氏使眼色。
“爹、娘，四郎赶年也不小了，不说了要给他张罗媳妇吗，那就赶紧的吧，家里也能多个人干活。”连守义就道。
要给四郎娶媳妇，何氏也很积极。她想着有儿媳妇进门，以后做饭、烧火、缝连补缀这些火机就都可以推给媳妇坐了，她也坐炕头像周氏一样支嘴，她说啥儿媳妇听啥。
“是该给四郎说媳妇了。娘，要不，你给俺俩钱，俺买两包槽子糕，上孙媒婆家去一趟？”何氏就忙向周氏道。
“一张嘴就都跟我要钱，我是能造钱还是咋地？你买槽子糕，是你自己个想吃吧？”周氏没好气地瞪了何氏一眼，“要钱别找我，找你爹去。”
周氏将问题推给了连老爷子。
连老爷子板着一张脸，似乎是苦恼到了极点，根本就在炕上坐不下去。没等着连守义或者何氏再跟他说话，他就下了地就出门去了。
连守义和何氏都张着嘴，反应不及，四郎的脸色越发阴沉了起来。
……
青阳镇上，吴家内宅后院，连蔓儿她们已经吃完了饭，席面撤掉之后，就有吴家这边亲朋的大闺女、小媳妇络绎不绝的来新房看新娘连枝儿。连枝儿娘家这边陪着的人也多，其中张王氏又极泼辣善言谈，因此连枝儿虽然腼腆，屋内的气氛依旧十分热闹。很快，吴家玉、吴玉昌媳妇和二丫也都过来陪着连枝儿。
大家说说笑笑的，转眼就到了下晌。
吴家晚上还会开席，招待知客、捞忙的以及近亲。而新亲们，虽然住的近，却不能参加晚上的宴席。等着客人渐渐地散了，连蔓儿等人也只得告辞离开。
这两天里，按照规矩，她们都不能跟连枝儿见面，要等到三日回门的时候。而那之后，两家则是该怎样来往就怎样来往。
“……把闺女留人家里了……”回到家里，在炕上坐下，张氏就先来了一句。
众人就都大笑。别的亲朋都走了，张家因为离的较远，又和连家亲近，因此并没有回家，而是打算在连家住一宿，明天再回去。赵氏和连叶儿坐席回来也没回家，跟过来大家唠嗑。
“不养儿不知父母恩，都有这一天。”李氏轻声道。
张氏就叫了一声娘，靠近李氏坐了。送连枝儿出嫁，此刻，她想起了当初她出嫁的时候，李氏也应该和她一样的不舍吧。而且，她当时嫁来三十里营子，算得上是远嫁，连枝儿却跟嫁在家门口一样的。
李氏当初的不舍、担心，应该更甚于她。还真是不养儿、不知父母的不易。
“可不是闺女再好，那也不能总留家里，还能留姑娘在家当老姑娘？”张王氏就笑道，“大姐，枝儿这亲事多可心啊，你还有啥不满足的。就等着明年抱外孙就得了。”
大家又是一阵笑。
虽然不舍得连枝儿，但是连枝儿成亲，张氏更多的还是喜悦。
大家说说笑笑，都夸今天吴家的席面体面。婆家将席面办的如此体面，娘家的人都觉得受到了重视，而且有面子。说完了吴家的席面，又津津乐道地说今天的来客。
“五郎可真是出息大发了。”张王氏就夸赞道，“看那举止做派，一言一笑的，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才十几啊，这真是天才。小七也好，一板一眼地，小大人似的，我们小龙小虎这成天就知道上树抓鸟下河摸鱼的，拍马都赶不上。”
“我看小龙和小虎都挺好。”张氏就道。小龙和小虎都不在这屋，跟着小七在前院玩。“你们是没看见，小七也淘，都是让他哥还有蔓儿给管的，每天看着小七念书。”
“对了，小龙和小虎，也该送去念点书。”张氏突然又道。
李氏和两个儿媳妇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烧锅屯是山村，民风淳朴，读书的风气也不盛。烧锅屯没有私塾，最近的私塾也离着有十几里地。而且张家别的都好，只是从张青山起，就都觉得自家人不是读书那块料。
张家虽然自家觉得不是读书那块料，对读书人却非常的看重。这也是当初张青山能将张氏嫁到连家来的缘故之一。
而张氏现在，是看到两个儿子读书出息了，也就想着让娘家的两个侄子也读书。
“这个事，回去我跟你爹好好商量商量。”李氏想了想，就道。
“家里也不缺钱，还是应该让孩子们念点书。哪怕不能考科举那，多认识俩字，那也方处。而且，万一就能念出息了那？”张氏就道。
“我娘说的对，姥，回去就让小龙和小虎也去念书吧。笔墨纸砚这些，我和我哥，还有小七，我们给出了。”连蔓儿就笑着道。
“蔓儿是个小财主，看这财大气粗的。”张采云就笑道。
“蔓儿都这么说了，那回去就把那俩猴崽子送私塾里去，也上上规矩。”张王氏就道，“他俩要想念书，他爷他奶那肯定乐意，关键就是，那俩猴崽子，他俩自己不是那块料。”
说到要让小龙和小虎去念书，张家所有的人态度都是一样的。家里供得起，却没有这样的习惯，而且对两个淘气的孩子也没信心。
连蔓儿眼珠一转，突然想起一件事，本想说出来，不过转念想想，又闭上了嘴。还是等和五郎商量之后，将事情理出眉目来再说更好。
大家正在说话，小喜就从外面进来，禀报说吴家打发人送了一桌席面，并许多的饭菜过来。
庄户人家办酒席，都会预先估计人数，并且额外多准备几桌。吴家这次力求漂亮，额外准备的就多。而且席面丰盛，还有许多的剩菜剩饭。
庄户人家多选择在冬天办喜事，还有一个缘故，那就是这些酒席上的剩饭剩菜能够保存，可以吃上许多天。而庄户人家的规矩，这些剩菜剩饭，尤其是干丸子之类的，除了自家吃，还会分送给亲朋近邻。

第七百七十章 剩菜
庄户人家爱惜物力，极少会浪费东西，这是一种生活态度。所以，即便连蔓儿家如今极富有了，吴家在一桌席面之外，还是送了些剩菜剩饭。吴家特意给连家送来的，不用看也知道，自然都是挑那最好的。
“打发了赏钱没？”连蔓儿就问小喜。
“已经打发了。”小喜就答道。
“那就好。”连蔓儿点了点头。
一桌席面，正好晚上大家吃。至于那些剩饭剩菜，也不会浪费。
“我记得小龙和小虎爱吃那个肉丸子，小喜，你去看看送来的饭菜里面有没有那肉丸子。要是有的话，就留出来。明天给小龙和小虎拿回家慢慢吃。”连蔓儿就吩咐小喜道。
“回姑娘，我看了，有的，还不少那。”小喜就道。
“那就好，你再让韩忠媳妇挑几样好饭菜，一会给叶儿家送去。”连蔓儿就又吩咐道。
“是，姑娘。”小喜忙就答应了。
“别再给我们挑啥饭菜了。你看我们这一家三口，都坐的是上席，这就够了。”赵氏就忙推辞道。
庄户人家随一份礼，通常都只会一个人去坐席。喜宴则可以带一个小孩子坐席，不算人头。而这坐席的人，一般都是家中最有身份的人。就比如说没分家之前的连家，遇到类似的事情，都是连老爷子去赴席。
而现在的连守礼家，随出一份礼，除非是下奶这样的事情，通常就是连守礼一个人去坐席，甚至不能带上连叶儿，因为连叶儿的年纪大了些。
“咱自己家的事，和别人家的哪能一样。别说你们家就三口。再多几口人，那也一样都坐上席。”张氏就道，“给你你就拿着，也省得晚上再做饭了。”
李氏、张王氏几个也都这样劝说赵氏。
“那行，不用特意再让人给我们送去，一会我和叶儿走的时候自己拿着就行了。”赵氏最后笑着说道。
“对，就应该这样，不然你就外道了。”张氏就笑道。
大家说笑着，连叶儿就轻轻地扯了扯连蔓儿的衣袖。
“啥事？”连蔓儿扭过头，问连叶儿道。
“蔓儿姐。我刚想起来。家兴哥家是不是给咱爷他们送了一桌席？”连叶儿就问连蔓儿。
“对。”连蔓儿就点头。
“……咱吃完席了之后，我不是到外头去了一回吗？我听见厨房里捞忙的人说话。那人好像是刚去老宅那边取了家伙回来。”连叶儿就接着道。
“他们说老宅的事了？”连蔓儿忙问。
“嗯。”连叶儿点头，“说是进院子的时候。就听见二当家的和咱爷吵吵来着，好像说酒、酒的，好像是嫌给送席面，没给送酒。”
“二当家的那是啥人啊，”张氏听见了。就摇头道，“不管啥时候，他总得有挑。”
“哪敢给他们送酒那。”连蔓儿就笑，上次在家里办酒席，也请了连守仁和连守义过来，结果才喝上几盅酒。连守义不就闹腾起来吗。今天给他们送酒，难道怕连枝儿和吴家兴的喜事办的太顺利不成。“没酒还吵吵那，要是有了酒。那不就更得借酒装疯。”
吴家并不吝惜那一坛两坛的酒，但绝不会自找麻烦。
“那么些好吃的，还堵不住他的嘴。”连蔓儿又道，然后又问连叶儿，“那后来咋样了。咱爷说啥了没，没真当捞忙的面要酒吧？”
“没当捞忙的面要酒。”连叶儿就道。“好像是咱爷呵斥了他老半天。咱也还说今天他没去坐席，是因为身子不好。”
“哦。”连蔓儿长长地哦了一声。
连老爷子因为身体的缘故不能去坐席，这并不是新闻。连守信这边早就有意无意的将这个消息传了出去。连老爷子正赶着吴家捞忙的人去的时候，特意地重复，这就比较有意思了。
连老爷子还是好脸面，生怕别人将他的缺席归结到其他的原因上面去。连老爷子私下里怎么想并不重要，当着人面，他还要特别主动的配合，确认因病的说法。
他们采取的方法就算是对了症，连蔓儿这么想着，忍不住就笑了笑。
“咱回来还没听见啥那，那就是没闹大发了。”张氏想了想，就道，“多亏这次咱主意正，没松口让他们去坐席。在家都这样，真要让他们坐席面上去，今天还不知道闹啥样那。”
其实在连枝儿成亲之前，也有和事老暗示过连守信，觉得连枝儿出嫁这件大事，老宅那边，除了连老爷子和周氏，连守仁和连守义都是连枝儿嫡亲的大伯，好歹也该去坐席，这才合乎礼数。
不过，连守信是心早就灰了的人，而且也认清了老宅众人的为人，所以这样的话，他听听就算了，甚至没来跟张氏和几个孩子提起过。
看着天色渐晚，赵氏和连叶儿就起身告辞，连蔓儿亲自送出来。到了前院，连蔓儿正要打发人将连叶儿的饭菜拿来，就看见小七带着小龙和小虎从前厅里蹦蹦跳跳地出来。
“一会该吃饭了，别跑远了。”连蔓儿就招呼三个小家伙道。
小七就带着小龙和小虎跑到连蔓儿跟前来，一连声地叫蔓儿姐。
“就去找大胖和二胖玩。”小七告诉连蔓儿。
“那就在跨院玩，别出去了。”连蔓儿看着三个虎头虎脑的小家伙，忍不住在一人头上摸了一把，笑着道。
小七看见赵氏和连叶儿在旁边，就笑嘻嘻地喊人。
“……三伯来了，在屋里说话那。”
赵氏和连叶儿是跟连蔓儿一起坐马车从镇上回来的，连守礼说有点事，没和他们一起。小七这么说了，大家伙才知道，连守礼也来了。
“爹，该回家吃饭了。”连叶儿就在前厅窗下喊道，随即就听见屋内连守礼哎地答应了一声，人却迟迟没有出来。
小七、小龙和小虎都围着连蔓儿说话，也不去跨院找大胖、二胖了。一会的工夫，韩忠媳妇和小喜就提着两个大食盒走了来，交给赵氏和连叶儿。
连叶儿又喊连守礼，赵氏也跟着喊了一声。
“天还早着那，”连蔓儿就道，“三伯娘，叶儿，要不，你们也屋里坐会。”
连蔓儿就让赵氏和连叶儿去前厅坐，不过，没等她们走上台阶，连守礼就自己出来了。赵氏和连蔓儿就上前，和连守礼一起往家里去了。
看连守礼背着手，赵氏和连叶儿一人提了一个食盒走了，连蔓儿干脆也不让三个小家伙去跨院玩了，直接将他们带回了后院。
“三伯来了多半天了，是从哪来的？”路上，连蔓儿就问小七道。
“来了有一会了，是从老宅那边过来的。”小七就告诉连蔓儿。
连蔓儿哦了一声，若有所思。
晚上，大家伙吃过了晚饭，各自回房歇息。张青山带着两个儿子还有小龙和小虎都住在前院，五郎和小七则暂时搬回后院来，跟连守信和张氏一起住东屋，李氏、张王氏和胡氏妯娌两个住西屋的外间，连蔓儿和张采云住西屋的里间。
李氏她们都过西屋去了，连蔓儿落后一步，又在东屋坐了一会。
“爹，我三伯那会是不是跟你说啥了？”这屋里只有自家人，连蔓儿就问道。当吃看着连守礼从前厅出来，脸色有些郁郁的，而过后，连守信似乎也有些不高兴，所以，连蔓儿才会这样问。
因为大概猜出来一些，肯定事关老宅，所以她没当着李氏、张青山等人的面问连守信。
即便是连守信对老宅有所不满，但是事关连老爷子和周氏的时候，当着张氏和几个孩子的面还好，若是有张青山、李氏等人在场，他就不愿意接话。
“嗯。”连守信闷闷地点头道。
原来连守礼从镇上回来，哪也没去，径直就去了老宅，看连老爷子和周氏。
“……他跟我说，老爷子一连几天，都不咋吃饭。今天送的席面那么好，老爷子也就吃了一口。说是晚饭也不打算吃。”连守信缓缓地道，“他还跟我说，老爷子特热心的跟他打听酒席上的事，好说老爷子一直唠叨，说这回给枝儿的添妆轻了咋的，是因为家里人心都不闲，弄出岔子来了。老爷子心里过意不去，想找机会给补救补救。还说老爷子心思重，这么下去不行，意思想让我过去看看啥的。”
老宅送的那份添妆具体的情况，连守礼是知道的。不过，后来连守信请郎中这事，除了他们自家人之外，并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连叶儿。
“跟我说了半天孝顺不孝顺的。他是没明说，暗地里怪我没让老爷子去坐席……”连守信又道，“就当着他姥爷、大舅、老舅的面，把老爷子说的老可怜了。要不是叶儿她们娘儿俩在外头叫他，他还得说。”
“他三伯这个人……”张氏颇为无语。
连蔓儿、五郎和小七也都做无语状。连守礼有的时候，做出来的事，说出来的话，真是让人无语。
“我三伯这个人，他的一些话，爹你根本就不用听。”连蔓儿想了想，就道。

第七百七十一章 回门
对于连守礼这个人，连守信自然是有兄弟的情谊。而张氏、连蔓儿她们则对连守礼怀有同情。再加上还有赵氏和连叶儿这母女两个，一家人对连守礼都十分的宽容。
而且，连守礼也就是给老宅跑跑腿，说些话，真要说做实事伤害他们，是不会的。这个所说的不会，一方面是连守礼不会那样做，另一方面，是连蔓儿有这个自信，连守礼根本无法伤害到他们。
而连守礼总往老宅跑，明里暗里要求连守信孝顺连老爷子和周氏这件事，其实有些好笑。连蔓儿将之理解为是连守礼的一种精神诉求。
可怜、可笑而且可悲。
干脆就不去管他就好了。
“爹，你其实根本不用往心里去。就像那天，有人还说应该让老宅的几个人都去坐席，你不也没听吗。我三伯说的一些话，也就是那样了。”连蔓儿就劝连守信道。
“这世上，不管是什么人，做什么事，也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就是神仙也做不到。爹，我给你讲个故事……”
连蔓儿给连守信讲了一个故事。
那是父子两个赶着一头毛驴去赶集，做父亲的心疼儿子，就让儿子骑毛驴，他牵着毛驴走。结果遇到人，就说儿子骑毛驴，当爹的走路，这不合礼法，是子不敬父。这父子两个就听了，换了父亲骑毛驴，儿子在地下走。
结果，又遇到一个人。这个人说当爹骑毛驴，让儿子在地下走，这是做爹的心狠，不爱护儿子。这父子俩也听了，干脆就父子两个都骑在了毛驴上。
然后，他们又遇到了人。这人说爷两个都骑毛驴。这是想把毛驴给累死吗？
这父子俩听了，就赶紧从毛驴上下来，干脆，谁也不骑毛驴了，都在地下走。心里还想着，这样总归该没人说了吧。
之后，他们又遇见了人。这个人就觉得奇怪，觉得这父子两个傻，有毛驴不骑，反而都走路。
父子俩被众人说的左右为难。怎么做都有不是。最后，父子俩一商量，干脆。两个人抬着毛驴走吧。
连蔓儿的故事讲完，小七先就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五郎左右看看，也低低的声音笑了起来。
“真有这么傻的人啊。”张氏也笑了。
连蔓儿就笑，肯定没人真会抬着毛驴走路。但是却会做同类性质的傻事。
“哎。”连守信也笑，不过是苦笑。
虽是苦笑，但连蔓儿的这个故事，却及时地帮助了连守信，让他豁然开朗。
“这个故事好啊。”连守信就道，“还真就是这个道理。人过日子。是要听劝，可啥都听，没个准主意也不行。”
“人多打瞎乱。厨子多了做不了饭。就是这个理。”张氏就道，“咱做啥事，经得起讲究，对得起良心就行了。”
“对，不用听那些闲人闲话。要听他们的。咱就都跟那抬毛驴走路的爷俩一样，咱日子也别过了。还得让人笑话咱们是大傻子。”连蔓儿就道。
“咱们自家人说话，我看我三伯就是闲的没事，上老宅去献勤儿。”五郎就道，“别看他分家另过，咱还总帮着他。他心里总不扎实，总想着老宅给他好脸，夸他两句，他心里才能扎实。他这是心病，不好治，除非……”
除非赵氏立刻给他生个儿子。
大家都知道连守礼的这个心病，对他的宽容，也是因此。
“他也就是这么说说，在老宅那边卖卖好，到咱这，显得他比较孝顺。爹，你没发现吗，他就敢跟你说这些，跟我哥，跟我们，他就不说。爹，你要不以后他说啥你就都当听不见，要不，你下次就跟他说句狠的，保准他能消停。”连蔓儿就笑道。
“算了，我看吧。”连守信摇头、叹气、苦笑道。
“爹，那你心里好受点了没有？”小七忽闪着大眼睛问连守信。
“爹没不好受。”连守信就笑道。这次的笑容中，完全没有任何苦闷的意味。“有你们几个，爹还有啥可发愁、发闷、不好受的！”
连蔓儿故意问起他，又说了这样一个故事，五郎和小七也跟着开解，不过都是因为关心他。连守信心里明白，自然感动。
有这样的家人，他真的没必要因为别人而不开心。
第二天吃过了早饭，张青山一家就回去了。连守信和张氏要准备接待连枝儿三日回门，因此都在家中忙碌，自然也就没往老宅去。
连守礼也没来再说什么，那天他回家后，赵氏和连叶儿知道了他跟连守信说的话，很是苦劝。再加上接近年底，他手里还有没完工的活计，并没有太多的空闲。
一转眼，就到了三日回门的日子。这天一大早，连蔓儿一家就起来了，简单地吃了个早饭，张氏和连蔓儿就带着人又是一番洒扫和布置。
闺女和姑爷三日回门，这是一件大事，当然要郑重对待。
赵氏和连叶儿也早早地过来帮忙，二郎和罗小燕虽离的远，也一大早就到了。这是那天喜宴过后，张氏向二郎和罗小燕说了，让他们今天过来。
连蔓儿家有足够的人手，实际上并不是真的需要她们来做什么事。只是想着热闹热闹，也是将这些人不当外人看的意思。
当日头升起一杆多高的时候，就听见外面鞭炮声响，是吴家兴和连枝儿回来了。一众人就忙出来，一直迎出了大门口。
吴家兴骑了一头大青骡子，后面跟着一乘二人抬的轿子。吴家自有马车，不过因为是新婚回门，特意雇的轿子。轿子后面跟着几个二汉，都是两人担一个挑子，上面披红挂彩，是吴家准备的回门礼。头一个挑子上面，就是披了红绸的一个硕大的猪头。之后的三个挑子上，则是尺头、鱼肉等。
三十里营子婚假的规矩，三日回门要送猪头，这才是极隆重的回门礼。当然，也有买不起整只猪头的人家，那么至少在回门礼里头也要有一包猪头肉。
而辽东府的习俗，猪头则是姑爷专用的送给岳家的礼品。而岳家用来招待姑爷的，最具代表性的则是鸡。辽东府民间流传的一句俗语，就是姑爷进门，小鸡没魂。
连家送给连枝儿的四个陪房都跟着回来了，跟在吴家兴和连枝儿的轿子左右伺候。另外还有吴家日常雇佣跑腿的一个小厮跟着跑前跑后。
轿子在大门口停住，一身红衣的连枝儿被从轿子里扶了出来。
虽然才分别了没几天，可却像是经年离别一样，连枝儿下了轿子，看见连守信和张氏，叫了一声爹、娘，就和吴家兴一起过来要跪下磕头。
五郎扶住了吴家兴，连蔓儿扶住了连枝儿。
“先在牌楼前磕个头吧。”连守信就道。
牌楼前已经摆好了香案，安置了锦垫，大家走过去，就在牌楼前焚香叩拜，吴家兴和连枝儿更是磕足了三个头，这才被众人扶起来，大家说说笑笑簇拥着进了院子。
先到了前厅，连守信和张氏在上首坐了，两个小丫头过来在地下摆了锦垫，吴家兴和连枝儿跪在锦垫上，规规矩矩地给连守信和张氏磕了头。
以前吴家兴称呼连守信和张氏都是叔、婶，磕头过后，则跟着连枝儿改叫了爹、娘。
连守信和张氏都是笑容满面地答应了，小丫头端着托盘，将两口子给吴家兴准备的见面礼端了过去。
连家给吴家兴的见面礼是一对玉佩，还有一个荷包，荷包里面是两个笔锭如意的小金锞子。这个见面礼，也有改口费的意思。连家对吴家兴这个姑爷很满意，这见面礼就给的丰厚。一对玉佩是上好的白玉，而平常用的小银锞子更被换成了成色十足的小金锞子。
大家扶了吴家兴和连枝儿起来，让他们两个在旁边坐下了。
连蔓儿、五郎和小七就都过来，向吴家兴行礼，笑呵呵地叫吴家兴姐夫。小七的眼睛亮光闪闪地看着吴家兴，眼神中分明写着要红包，要大大的红包。
吴家兴忙起身，还了礼，一边笑着叫人将给几个弟弟、妹妹的礼物拿过来。
吴家兴给五郎和小七准备的礼物是一样的，一盒湖笔，一方砚台还有一盒徽墨，另外还有一套衣袍，鞋袜俱全，显然是按照两个人的身量裁制的。显然，这回门礼是早就开始准备的。
给连蔓儿的礼物，也是一盒湖笔，一方砚台、一盒徽墨，一套衣裙，也是鞋袜俱全。
吴家给姊妹三个准备的礼物大体一样，只是连蔓儿又额外多了一挂珊瑚珠。这珊瑚珠子颗颗血红，每颗都有小指肚般大小，看上去竟毫无瑕疵。
这个年代，是没有染色珊瑚的，而这样红色的珊瑚也是极为难得。
连蔓儿心中欢喜，上首坐着的连守信微微颔首，张氏更是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
接下来，吴家兴又和赵氏、二郎几个都相互见过了。大家这才都坐下叙谈，等一道茶过后，连蔓儿就拉了连枝儿起身，张氏等一众女眷往后院来。

第七百七十二章 担忧与欢喜
留下连守信、五郎等和吴家兴在前厅说话，张氏、连蔓儿等就和连枝儿往后院来。一众女眷在炕上坐了，就有小丫头另送了精致的点心、茶水和果子上来。
张氏拉着连枝儿紧挨着坐着，就低声询问连枝儿在婆家过的怎么样，吴家兴对她怎样等语。
连枝儿没开口，脸就先红了。她本来就腼腆，如今做新嫁娘第一次回家，虽都是至亲的骨肉，却还是害羞，对张氏的问话，都答好。公公婆婆都待她好，小姑和她也好，吴家兴对她更是没的说。
连蔓儿在一边笑呵呵地看着，其实不用连枝儿说，她也猜到这几天在吴家，连枝儿必定是过的极好的。刚连枝儿从轿子上下来，连蔓儿就注意看了连枝儿的脸色。连枝儿的脸色现在是白里透红，还淡淡地擦了一些脂粉，更显得粉面桃腮，春风满面，眉眼间都是羞答答的喜意。
连枝儿的性格隐忍，但却并不擅长伪饰，有这样的脸色和神情，是很能说明一切的。
连枝儿从轿子上下来的时候，旁边虽有丫头和婆子扶持，吴家兴却还是极自然地上前扶了连枝儿一把。还有之后，吴家兴和连枝儿之间虽然没说几句话，但是吴家兴的一些小动作却处处体贴，小夫妻两个眼神相交，那种恩爱、欢喜也不是能够伪装出来的。
虽然说，刚成亲这几天，并不能够保证以后天长日久总是这样。但是良好的开头则是以后美好生活的基础。
张氏先是低声问了几句体己话，接下来就细细地问起连枝儿这几天在吴家的生活起居。
连枝儿在炕上坐了有一会，慢慢地不那么害羞，她知道张氏这是关心她，对于张氏的问话就都一一的答了。
“……跟我过去的四个家人，已经改了名字。”连枝儿就告诉张氏和连蔓儿道。
那一家四口，因为连枝儿的坚持。如今都随了吴姓，吴玉贵今天已经拿着他们的身契往县城的衙门里去，重新登记上档子。那汉子如今改名叫做吴忠，他媳妇钱氏从此自然就被称作吴忠媳妇了，至于那一个小厮和一个丫头，则分别改名叫做吴栓子和吴小梅。
说起来，小厮和丫头的名字并没有改，只是跟了吴姓，只有那汉子连名带姓的都改了。
“……第二天，我就让吴忠和他媳妇到前院去。还有栓子，都让他们听公公婆婆的安排。小梅也让我打发过去，让她伺候家玉去了。”连枝儿就告诉张氏和连蔓儿。在成亲第二天，她是如何处理陪嫁过去的这个四个家人的。
“你这么做就对了，我的枝儿本来就懂事，如今更长大了，事情做的周全。”张氏连连点头。赞同连枝儿的处置。
连蔓儿也笑着点头。连枝儿这么做，倒不是平常人说的会来事儿，她是出于一片对公婆孝顺，对丈夫敬爱和对小姑子友爱的心思。就是在娘家的时候，有什么好东西，连枝儿历来也是先敬着连守信和张氏。再让着弟弟妹妹们的。
连蔓儿、五郎和小七想出来要给连枝儿陪嫁家人，就是为了帮连枝儿的忙，让她以后的生活中能有个帮手。连枝儿作为吴家的长子媳妇。也是唯一的儿媳妇，按照这个社会的要求，她要上孝公婆，下抚小姑。而将这几个家人直接安排去伺候吴玉贵、吴王氏、吴家兴和吴家玉，其实也是在帮连枝儿尽责。
而这样做。还更能获得吴家人的好感和认可。
连枝儿出嫁的时候，连蔓儿就想到了这件事。不过她并没有特意去提醒连枝儿。因为以她对连枝儿的了解，她已经能够猜到，连枝儿会将这几个家人都交给吴王氏来安排。
“姐，那现在这几个人，都是咋安排的？”连蔓儿就笑着问了一句。
“我是都给打发到前院去了，可公公婆婆不答应。说是我的陪房，没有这么处置的。”连枝儿就笑道，“我就跟公公婆婆说，说爹娘、弟弟妹妹送这四个人给我，就是帮着我服侍公公婆婆，服侍家兴，照顾家玉的。我不知道该咋安排，请公公婆婆替我安排。”
“枝儿真贤惠，这话说的好。”赵氏在一边就赞道，“枝儿现在是大人了，会说话。”
张氏自然极高兴，看着连枝儿的眼睛里几乎就要笑出花来。
“后来，还是你姐夫帮着我劝说着，公公婆婆才答应了。跟咱们原来在家里说的大概差不多，以后吴忠和栓子就跟着公公和家兴在外头办事，吴忠媳妇和小梅在家里帮忙家务。”连枝儿就又道。
送过去的这四个家人，连守信也跟吴玉贵说过，就是给吴家添帮手。再加上连枝儿如此谦让、和顺，吴家自然乐得接受。
有吴忠媳妇和小梅，另外还有吴家常雇佣的一个婆子在家里帮手，吴家人口又轻，并没有太多的家务。这是再不用担心连枝儿家务负担重，太过劳累了。估计除了帮着吴王氏管家，差不多也能像在娘家那样，每天做做针线就行了。
“得闲就陪着你婆婆和你小姑说话，也别总忙着做针线。别说你还有那些陪嫁的东西，就是没有那些，你婆家的家当也尽够你们用的了。该请裁缝就请裁缝，忙不过来的活计拿回来，娘和蔓儿还能帮你做。”张氏就和连枝儿道。
连枝儿就笑着点头。她知道张氏这是心疼她。
“你婆婆，让你立规矩了没？”张氏又问。
吴家以前也是大户，据说规矩还不少。二丫的奶奶，也就是周氏的堂姐嫁进门的时候，很是给婆婆立了两年的规矩，只在生了儿子之后，才宽松了。
锦阳县境内，也有地主人家是要媳妇立规矩的。所谓的立规矩，简单地说，就是人家坐着，你站着，你家吃着，你看着。
新媳妇进门，每天要起的最早，先将自己和丈夫收拾利落了，就到婆婆跟前，打洗脸水、伺候梳洗，然后就在旁边听婆婆的训导和吩咐，被婆婆支使着做饭、做家务。等到开饭的时候，家里别的人都上桌吃饭，这做媳妇的不能上桌，得在旁边站着伺候。等大家都吃完了，婆婆让她吃，她才能吃。吃的自然是剩饭剩菜，婆婆还未必许她坐在桌边吃，很可能就是站在厨房里凑合吃顿饭。
一整天的工夫，就像个使唤丫头一样在婆婆跟前伺候，要站的规规矩矩，婆婆不发话，就不能坐下。
晚上，这媳妇也是睡的最晚的。她要伺候婆婆洗脚，等把婆婆伺候的妥妥当当，还要婆婆发话，才能回自己的屋子里伺候丈夫。最后还得做完婆婆分派的针线活计，才能睡觉。
周氏曾说她心眼好，张氏等几个儿媳妇嫁进连家都是烧了高香，就是因为她并不让儿媳妇们立规矩。
虽然是不立规矩，但依旧要随叫随到，怎么使唤怎么是。
不过，只要在三十里营子看看，就知道，周氏的做法并不是她格外的开恩。因为庄户人家，都没有让媳妇立规矩的。而原来的连家，只是日子过的比较好的庄户人家罢了。
连枝儿在吴家，是不用做粗苯的家务了，但如果吴王氏让她立规矩，这一天站下来，也是很辛苦的。
连蔓儿对这个问题也很关注，就看着连枝儿。
“婆婆心疼我，已经说了，家里不兴立规矩。大家说话，都是坐着说，从不让我站着。吃饭也是一起。”连枝儿就道，“婆婆说就让我跟家兴好好过日子，其他的就像在娘家一样，她会像疼家玉那样的疼我。”
张氏和连蔓儿又仔细地问问了，知道如今连枝儿在吴家，起居还真跟在娘家的时候差不多，吴家兴没事在家的时候，吴王氏都让他们小两口回后院自己的屋里。连枝儿每天就帮着吴王氏安排三餐、看着下人做做家务，其他时候就陪着吴王氏和吴家玉说说话，一起做做针线。
这对于勤快惯了的连枝儿来说，是极轻松的。
知道了连枝儿如今在吴家日子过的顺心、轻松，张氏和连蔓儿就都放下心来。
“……还就是得这样知根知底的，不管咋样，都不会有啥大差头。”张氏再次表示，对连枝儿的这门婚事极为满意。
“姐，给我们的见面礼，是不是吴家婶子和家玉姐的针线？”连蔓儿就问连枝儿道。
“嗯。”连枝儿笑着答道，“五郎和小七的那一套，都是婆婆做的，你的那一套，都是家玉做的。说是半年前就买好了尺头，从咱们这问了尺寸回去，裁好了做的。蔓儿，你一会试试合不合身。家玉还让我捎话，让你别嫌她针线粗。你要是穿着不合身，她再给你改。”
“不用试就知道肯定合身。”连蔓儿就笑道。
连蔓儿想了想，又将刚才吴家兴送的见面礼中那挂珊瑚珠拿了出来。
“姐，别的东西都好说，这珊瑚珠可稀罕，有没有什么来历？”连蔓儿就问连枝儿道。

第七百七十三章 以心换心
连蔓儿之所以这么问，是有缘故的。不管是镇上的首饰铺子也好，还是县城里的首饰铺子，金银玉器尽有，但是珊瑚的饰品却不多。而能与吴家送来的这串比肩的，几乎没有。只有在府城的大首饰铺子里，珊瑚饰品的花样才多些。
吴家送的这串，就算在府城的首饰铺子里，也是极好的。而据连蔓儿所知，吴家的人去县城的次数是极为有限的。那么，吴家是什么时候买的这挂珊瑚珠？
“并不是买的。”连枝儿就告诉连蔓儿道，“这是家里上一辈传下来的。”
“这珊瑚珠子是挺珍贵。”张氏就将珊瑚珠接过去，仔细打量了打量，说道，“家兴家里现在这样，在镇子上算是上等的人家。他们家以前可了不得。我也是听说的，应该是家兴太爷爷那一辈，出去跑买卖，好像还跟着船出个洋，是那个时候发的大财。”
吴家以前曾经非常阔过，后来几代人下来都没有太大的建树，多是吃老本，又几经分家，到了吴玉贵这一辈上，嫡系的几支虽没有大富贵，不过日子却也都比一般的庄户人家好过了许多。
“原来是这样。”连蔓儿听了，就缓缓地点头。吴家有这样的历史，那么能有这样一串珊瑚珠压箱底，那就不奇怪了。
“别看你公公婆婆平常开销挺不小，也都是过日子的人，能攒财。”张氏就笑道。
“姐，这压箱底的东西给我，好吗？太贵重了。”连蔓儿就对连枝儿道。
“给你你就拿着吧。”连枝儿笑着道，“今天准备的这几份礼，都是公公婆婆还有家兴，大家伙一起商量的。……婆婆还给了我好几件。”
连枝儿说着话。就露出手腕上一串珊瑚珠子来给大家看。连枝儿手上的这一串，也是血红的颜色，看不出任何瑕疵，珠子还比给连蔓儿的大了一圈。
除了手上的珊瑚珠，连枝儿又让连蔓儿看她头上插着的两只玳瑁压发，说也是吴王氏给的。
“还有一个金锁片，另外一挂珊瑚珠，和蔓儿的差不多，都放在家里。没戴来。”连枝儿又道，“这是给公公婆婆敬茶的时候给的。”
而除此之外……
“婆婆还将我叫到她屋里，把箱子开了，让我看。压箱底的一匣子首饰，让我挑。我说身边有的。尽够戴的了。就让婆婆把那些都留给家玉。婆婆说，那一匣子，到时候分成三份，给我两份，给家玉一份，还说先由着我挑。”连枝儿一脸喜色地道，“就是那个时候。婆婆挑了这挂珠子出来，说是让我回门的时候给蔓儿。”
吴王氏如此待连枝儿，张氏和连蔓儿听了都为连枝儿高兴。
“枝儿命好，遇到了好人家。也不亏我烧香拜佛的了。”张氏眼圈微红地说道。因为自己受了婆婆半辈子的气。还差点连命也没了，张氏对于闺女跟婆婆的关系就特别的关注。而吴王氏能够这样对连枝儿，也就让她松了一口气之外，格外的高兴。
甚至。似乎有种只要闺女过的好，她以前受的那些苦。就都值了的感觉。
连枝儿对着张氏和连蔓儿只说吴王氏对她如何如何好，但是她自己做了什么，却只是略略地带过。连蔓儿细问了才知道，原来连枝儿在第二天给吴玉贵和吴王氏敬茶，并开箱拿出孝敬的鞋子之后，还将陪嫁田地的地契、磨坊的契书以及张氏给压箱底的陪嫁银子都拿了出来。
连枝儿认为，吴家为了能够衬得上连家给陪送的嫁妆，以及连家如今的身份，不仅彩礼方面给的十分丰厚，这操办酒席也花了大把的银子。连枝儿怕家里的用度不够，就将这些东西都拿了出来，交给吴王氏，让她做主安排。
连枝儿还很贴心地说，是她年轻，怕经管不来这些东西，所以交给吴王氏，让公公婆婆给经管着。她嫁入吴家，就是吴家的人，那么她的财产，也是吴家财产的一部分。
连枝儿有一点很像张氏，就是对银钱并不看重。而且她又是真的认为吴王氏比她精明能干，管家的权力、财产的权力都交给吴王氏，她心甘情愿。
结果，吴玉贵和吴王氏当然没有收连枝儿送过去的东西。不过，这两口子被感动的够呛，接下来，就有了吴王氏跟连枝儿交代家底的事。
“你婆婆真是过日子的人。”张氏又说了一句，“看她和家玉两个，平常也就戴两件金银的首饰，这些东西，从来就没戴出来过。”
连蔓儿心中一动，张氏说的还真不错。这样稀罕的东西，是从没见吴王氏和吴家玉戴过。而连枝儿过门了，吴王氏却一并都拿了出来，还让连枝儿戴了出来。
吴家应该不只是会过日子那么简单。连蔓儿心里想。以吴家的身份，金银的东西戴几件在身上并不打眼，但这样的珊瑚珠子就不一样了。
吴家其实做人很谨慎，也很有成算。如果不是连家有了如今的声势和身份，怕吴家那些东西还是会继续留在箱子底吧。
连枝儿能嫁进这样的人家，确实让人安心。
“姐，”连蔓儿收回思绪，笑着道，“我猜啊，原本吴家婶子那匣子首饰，应该是你一半，家玉姐一半的。结果，你这么贴心，吴家婶子一高兴，就恨不得把东西都给你。”
这才真的是以心换心，两好并一好。
想到这，连蔓儿又忍不住看了张氏一眼。张氏当初刚嫁进连家的时候，未必就没有连枝儿这样的心思。可惜，张氏遇到的是周氏不是吴王氏。
要说会做人，会处理婆媳之间的关系，多少个周氏也比不上人家一个吴王氏。吴王氏精明能干，做人却很有分寸，虽只有一个儿子，却不会以拿捏儿媳妇为要。
“金银珠宝，这些都是身外物。日子过的和和美美，那就行了。啥首饰不首饰的，到时候，你多让着你小姑一些。”张氏就道。
“嗯。”连枝儿点头，她也是这么打算的。
“姐，这才几天啊，你咋一嫁人，就变得这么聪明能干了？”连蔓儿故意打量着连枝儿，说道，“姐，是不是我姐夫帮你出主意了？”
“就知道瞒不过你。”连枝儿噗嗤一声笑了，抓着连蔓儿的衣袖摇了摇。“是我有这些个打算，我就跟他商量，他帮我出主意，教我该咋说话。”
似乎比起自家闺女聪明能干，能够哄好婆婆，姑爷机灵贴心能够帮着媳妇处理好婆媳关系更让做丈母娘的张氏开心。
“家兴是个好孩子，他那机灵劲，没啥人能比得上。”这么说着，其实让张氏更高兴的是吴家兴能够如此体贴连枝儿，小两口有商有量，亲密无间。
“我家枝儿也是好孩子，就是这机灵劲可比家兴差远了。家兴机灵、老成，经过的事也多，人品信得过。枝儿啊，娘跟你说，以后有啥事，你就多听听家兴说啥。你们俩多商量。……我这可算放心了。”张氏笑道。
连蔓儿在旁边也跟着笑，自打吴家兴和连枝儿进门，张氏脸上的笑容就没下去过。
“蔓儿，这珠子，你就收着吧，是我们的一片心意。”连枝儿又将那挂珊瑚珠子塞进连蔓儿的手里。
连蔓儿也没再推辞，笑呵呵地将珊瑚珠子收了。吴家会做人，她和五郎、小七三个，她虽是女孩子，在这个年代一般人的眼睛里，她的分量就比五郎和小七两个轻。
可吴家却送了她与五郎、小七一模一样的湖笔、砚台、徽墨等，这是因为知道并且也认可她在家中的地位与五郎和小七两个儿子相等，知道她也识文断字、饱读诗书。另外又多送了她一样珍贵的珊瑚珠子，尤显得对她的重视，以及她和连枝儿的姐妹情深。
“这我可得好好收着。”连蔓儿一边收了珊瑚珠子，一边就故意道，“一串珠子，就把我姐姐给换走了。再给我更多更好的，也是我亏了。姐，你走后，我一个人在那屋，我都睡不着。姐，你今天回来了，我就不让你回去了。还是咱姐俩住一起，让我姐夫自己回家吧。”
众人听了，就都大笑。
“你敢这么着，就等你吴三叔和婶子打上门来吧，到时候，我们可没人帮你。”张氏笑的前仰后合。
大家又说笑了一阵，连蔓儿就拉了连枝儿往西屋去坐了，连叶儿也一并跟了过来，小姐妹们要一处说说悄悄话。张氏则起身，和赵氏一起，要去跨院的厨房，亲自下厨做几样好菜招待闺女和新姑爷。
而这个时候，前厅里连守信、连守礼、二郎、五郎、小七和吴家兴正在说话。吴家兴在说话间，向五郎递过去一个眼色。五郎会意，就说有契书要请吴家兴看看。
“你们去吧，我们在这接着唠。”连守信就点头道。
吴家兴跟着五郎往外走，小七左右看看，也跟了出来，兄弟三个径直进了书房。

第七百七十四章 串门
因为五郎和小七要在里面读书，所以书房里的炕一天到晚都烧的热乎乎的，地下还笼了一个火盆。三个人进屋，就在地上的椅子上坐了。
“姐夫，现在只有咱们三个，你有什么事，尽管说。”五郎就对吴家兴道。
虽然吴家兴刚和连枝儿成亲没几天，但是两家人亲密来往了几年。吴家兴、五郎、小七这几个都极为熟稔。也因此，刚才吴家兴一个并不显眼的眼神，五郎就知道吴家兴有事，要单独和他说。
“正是有事。”吴家兴笑了笑，就从袖子里取出一只狭长的木匣，递给了五郎。
五郎面露不解，不过还是将木匣接过来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张契书，正是一家人商量好了，要给连枝儿的那烤鸭店一成干股的契书。
那天五郎将契书给连枝儿，连枝儿说什么都不要。五郎、连蔓儿和小七就没有勉强。后来，五郎在连枝儿和吴家兴成亲前一天去送家具，就将这契书带上，直接给了吴家兴，只说也是给连枝儿的陪嫁。
吴家兴当时也说不要，但五郎却强行将契书给他留下了。
现在，吴家兴又将契书给拿了回来。
“姐夫，你这……”五郎拿着契书，“是我姐说了不要吗，我姐的脾气你也知道。就该劝着她。这一份，是你们该得的。我也知道，你们并并缺。那就攒着，以后给我外甥。”
“对，给我小外甥。”小七也点着头道。
口口声声说那还没影子的小外甥，吴家兴心中不由得一暖，忍不住也笑了。
“五郎，你听我说。”吴家兴正色道。“我知道，这干股是咱爹娘，还有你们诚心诚意给的。不过，我们是真不能要。那天你把这契书给我，我没直接让你拿回来。是我知道，这是你们的心意。”
“这两天，我和枝儿，还有我爹娘，我们一起商量了这件事。论家财。我那是比不上这里，可也足够我们花用的了，就是你外甥那一辈，估计也够了。这些东西，多少是多。多少是少那。够用了就行。太多了，也未必就都是好事。”
“也许你们不知道，我家祖上是曾经发过财的，可惜后来的儿孙们，就因为有那家财，就把上进的心给消磨没了。这才没几代，现在吴家这几股。靠着家底吃饭的，也就是比一般稍微好点的日子。我们这样的，就稍微好一点。”
“我还年轻，虽然是没啥大出息。让枝儿一辈子安乐应该没问题，也能给后辈打下些家底。……枝儿的陪嫁，还有那些添妆，就够够的了。枝儿一个劲的说过福。我们也觉得太多了。往后我们过日子，我的意思也不动枝儿的添妆。就都给你们外甥留着。”
说到这，吴家兴又笑了笑，那笑容里，难得地带了些傻气。
“枝儿以后，就由我来养活。我保证不让她吃苦受累。她是家里的老大，本来就该多担些责任。她昨天还跟我说，她虽然是老大，可没给家里做啥贡献。咱们两家，都知根知底，没啥可相互瞒着的。”
“别的东西，我们都收了。就这个干股，实在不能收。五郎、小七，就是你们今天又让我把契书给拿回去，明天，我们还是得给送回来。”
“我知道，你们是为我们着想。可不用非得这么着，这样吧，等以后你们外甥大一点，就让他跟着舅舅们念书。我和枝儿念书都笨，估计孩子也差不多。到时候，够你们操心的！”毕竟还是没影的事，吴家兴虽然心里盼着，但到底是刚成亲没几天的少年人，说着说着，脸就红了。
小七就嘻嘻地笑，自打知道连枝儿和吴家兴成亲，会生出小娃娃来叫他舅舅之后，小七就盼着连枝儿能早点生娃。
一个粉嫩嫩、胖乎乎，他的两只小胳膊也能抱得住的，还会叫他舅舅的小娃娃，那肯定比小龙和小虎好玩多了。
五郎见吴家兴说的诚恳，知道这是吴家一家商量之后的结果。他想了想，也就没在勉强。
“那就说定了。”五郎和吴家兴击掌，小七不敢落后，也凑到跟前，三个人击掌为誓。
小七在书房跟五郎和吴家兴说了一会话，就跑去了后院，将书房里发生的事都告诉了连蔓儿。
“我都说了不要的，你们还非要给家兴。”连枝儿就笑道，因为小七一口一个小外甥，她的脸就又有些发红。
“这样的话，那也好。”连蔓儿想了想，点头道。
刚才和连枝儿唠了半天，她知道吴家的家底比大家想象的还要厚实，又有连枝儿的那些嫁妆和添妆。而且吴家父子两个都是好年纪，能赚钱。吴家在家财上是不缺的，连家给的再多，吴家最终也就是一个富户。
要帮助吴家，兄弟姐妹们相互扶持，除了给财物之外，还有别的渠道。
如今连守信是从七品的中书舍人，张氏是孺人。以后五郎和小七的成就都不会比这个差，而连蔓儿，虽然她自己不能考科举、做官，但有这样的家世，和她门当户对的人家也差不了在，怎么着也要是士。
这样一比，就是吴家的地位要差一些。
现如今，捐官买官还没那么盛行，朝廷的管制也很严格。吴玉贵和吴家兴父子两个是不可能考科举了，这样，一家人提升家族地位的希望，只能寄托在下一代的身上。
有五郎和小七两个，以后好好提携一下外甥，并不是难事。而吴家兴能够这么早想到将来要让儿子跟随舅舅们读书，想来也是对自家的未来有过深思熟虑的。
有这份远见和决心，吴家兴就是一个能兴家的男人。
“姐，咱哥和姐夫还在书房里商量，说是该不该上老宅那边去看看。”说完了干股的事情，小七就又对连枝儿和连蔓儿道。
“有谁提这个事了？”连蔓儿有些敏感地问道，左右看看，好在连叶儿刚出去，并不在屋里。
“没人提，是咱哥和姐夫俩自己个提起来的。”小七就道。
“哦。”连蔓儿点了点头。
看来这两天赵氏和连叶儿没少劝连守礼，连守礼今天来，并没有说什么让人尴尬的话题。
“那就去看看吧，不管他们咋样，咱们把礼节都尽到了。”连枝儿就道。
连蔓儿想了想，也就点了头。
庄户人家的规矩，今天吴家兴和连枝儿回门，如果连家没分家，那么小两口先要拜的是连老爷子和周氏，然后才是连守信和张氏。如今分家了，连老爷子和周氏的分量就没那么重。
然后，毕竟还是嫡亲的长辈，而且就住在同一个村子里头。
并不需要太郑重的礼节，就是过去看看，串个门。
“要是别人，还真不咋敢往那边带。姐夫跟咱们都知根知底，老宅的事他也都知道。”连蔓儿就道，“姐，老宅那边给的添妆，姐夫他们知道了吗？”
“我没说，你姐夫也没问。公公婆婆也没问。”连枝儿就道。
镇上和村子离的这么近，那天又有最快的媳妇把事情给说出去了，吴家十有八九应该是听到了风声，为了不让连枝儿难过，所以都避而不谈。
“还是得问问姐夫的意思。”连蔓儿就道，“那天咱娘就说了，以后你们不往老宅那边去也没事，人要说起来，咱爹娘到时候有话说，不会让人说道你们。”
老宅送那样的添妆，吴家要是挑眼，那是有理的事情。
“来的时候，公公婆婆说了，听咱爹娘的。家兴也没挑。”连枝儿就道。
“那就去看看吧。”连蔓儿听出来，吴家的意思应该还是去老宅看一看。
从吴家兴和连枝儿定亲那天的事情，连蔓儿就看出来了。吴家是挺讲究礼节的人家，不过却闭关不迂腐。估计对待老宅，也就是要面子上过得去，不给人留口舌。
这样其实很好，抛开主观的情绪，这种理智的做法是最好的。
跟连守信和张氏都商量过了，大家也都同意让小两口上老宅看看连老爷子和周氏。
“礼物就不必了，你们改口，估计那边也是啥都不给。你们差了一辈，又是孙女和姑爷，和我们不一样。我们是只有送东西，没有收东西的。你们用不着。”张氏就道。
这个决定，也是连蔓儿一家商量好的结果。
“虽然你们不差那点，可这礼尚往来还得讲。你们第一次，不要惯下这个脾气。你们姓吴，不姓连。一家子也没有谁是从她肠子里爬出来的。”这后面这一句，是张氏私下里跟连枝儿说的。
张氏留在家里，看着厨房里准备饭菜，连守信、五郎、小七和连蔓儿就陪着吴家兴和连枝儿往老宅来。随同一起来的，还有连守礼、连叶儿和二郎。
赵氏、罗小燕都留下帮着张氏张罗。
一行人进了村里，推开老宅的大门走进去，上房屋里听到动静，才有人出来迎接。

第七百七十五章 内外有别
最先出来的是蒋氏，她正在外屋烧水，看见连蔓儿一家陪着吴家兴和连枝儿来了，一边忙向屋里通报，一边就招呼了连继祖，两口子一起迎了出来。
蒋氏和连继祖在院心迎住了连蔓儿这一行人，连继祖陪着笑，给连守信见礼，而两口子中较为会说话的蒋氏则陪笑说着客气话，请大家伙往屋里坐。
众人就往上房屋里走，连继祖在前头陪着连守信，蒋氏则落在后头，还特意冲着连蔓儿笑了笑。
“蔓儿也过来了？”蒋氏笑着对连蔓儿道。
“嗯。辛苦大嫂子了。”连蔓儿就笑着说道，如今老宅里，周氏虽然使唤连芽儿使唤的最为顺手，但是连芽儿毕竟还小，很多事情做不好，因此，大多数的家务都落在了蒋氏的身上。
“辛苦什么那，都是应该的。”蒋氏就忙道。
连蔓儿的嘴角翘了翘，并没有再说话。路过东厢房门前的时候，连蔓儿下意识地往东厢房里看了一眼。东厢房的门窗都关的严严实实的，里面鸦雀无声。
他们这些人来了，连守义和何氏虽不会因为礼貌的原因迎出来，但绝对会因为好奇、想凑热闹而早早地出来。如今厢房屋里却一点动静也没有，看来连守义和何氏这两口子都不在，肯定是都出去串门了。连蔓儿想。
“二叔和二婶吃过早饭就走了，也不知道去了哪。”蒋氏注意到连蔓儿的目光往东厢房那么一扫，忙就说道，“四郎也出去了。六郎刚才还在的，或许去后院了。芽儿在上房屋里，……奶在洗衣裳。”
一行人走进上房，连蔓儿看见东边的大灶上铁锅盖着，有热腾腾的蒸汽从从锅沿儿冒出来。灶坑里面还有烧了半截的柴禾。
现在烧火这种事。也要蒋氏自己做了。这在过去，是极少见的事情。
原来蒋并不是在烧喝的水，而是在给周氏烧洗衣裳的水。
连家老宅，在冬天，唯一有权力特意烧热水洗衣裳的，就只有周氏。
连蔓儿这一行人已经进了外屋，连守仁才掀门帘子从东屋出来，同时屋内传出来连老爷子的招呼声。
“是家兴和枝儿来了？快点进屋，外边冷。”连老爷子的语气十分热忱。
等到大家伙都进了东屋，就看见连老爷子正在穿鞋。似乎是打算下炕亲自出门迎接。见连守信这些人都走了进来，连老爷子还在继续穿鞋，并作势要下炕。
“爹。你老好好坐着。”连守信忙就上前拦住了连老爷子，“家兴和枝儿今天回门，过来看看你们二老。他们是小辈，哪有让你老出门迎的道理。”
“话不能这么说，这新姑爷进门可不一样。”连老爷子就道。
即便是新姑爷。但依旧是连老爷子的孙儿辈，不管怎样，都没有让连老爷子亲自出门迎接的道理。
“我这就是心急，先早点看着我这大孙女和大孙女女婿。”连老爷子接着又笑道，就招呼吴家兴和连枝儿两个上他跟前去。
吴家兴和连枝儿上前一步，一边嘴里喊着爷、奶。一边就要跪下给连老爷子和周氏磕头。
“赶紧起来，赶紧起来。”连老爷子连忙伸手阻拦，“不用行这样大的礼。这地上冷。还埋汰，别把你们的新衣裳给腌臜了！”
吴家兴和连枝儿也没勉强，就趁势一个给连老爷子和周氏鞠了一躬，另一个屈膝福了一福。
“快上炕坐。”连老爷子忙又招呼道。
可惜，炕上能坐的地方太少了。
周氏盘腿坐在炕上。她的身前是两个装满水的大木盆，其中一个盆子里是刚洗了一遍的衣裳。另一个盆子里是正在洗的衣裳。旁边还放着好几件没有洗的衣裳，和洗好了被拧的半干的衣裳，几乎占了多半铺炕，而且很多地方都是水迹。
“赶紧收拾，给孩子们腾地方。说了不让你今天洗衣裳，你非得今天洗。我就说孩子们总得过来。你看看你，快点收拾。”连老爷子一连声地催促着周氏。
周氏板着脸，一直没有说话，不过却真的动手收拾起来，而且速度颇快，一边还指挥着连芽儿和蒋氏把盆子和衣裳先搬到地上去，一边就拿了块分辨不出颜色的大抹布擦拭炕上的水迹。
“不用收拾了，我们坐地下。”连守信就道。
他们来了好几个人，地上的椅子和凳子根本就不够坐。连守信和连守礼都先坐了，剩下的其他人都是平辈，因此就谁都不想先坐下，很是谦让。
“地下冷，还是炕上坐。马上就好了。”连老爷子就道，一面又催促周氏赶紧收拾干净，一边笑着跟连守信等人说话。
连守礼来了，连老爷子没有丝毫的惊诧，五郎、连蔓儿和小七、连叶儿也一起来了，连老爷子也并不觉得意外，不过看见同来的还有二郎，连老爷子的脸上终于露出些不同的表情来。
“二郎也来了！这是……”
“……枝儿妹子回门，四叔和四婶让我们两口子来帮忙。”二郎老老实实地道。
“哦。”连老爷子哦了一声，随即又笑道，“好，好，一家人，就应该这么和和美美。好啊。”
连老爷子一连说了好几个好字。
等炕上终于收拾好了，吴家兴和连枝儿就坐到了炕沿上，吴家兴与连老爷子最近，然后是连枝儿，连蔓儿、小七和连叶儿也都上了炕，挨着连枝儿坐了。
蒋氏带着连芽儿端了热茶进来。
“这还是上一回，你老丈人给我买的好茶叶。这茶叶味道好，我一直没舍得喝。”连老爷子一边让吴家兴喝茶，一边笑着说道。
“爹，这有啥舍不得喝的。喝完了，跟我说一声，我再给你送。”连守信就道。
“不知道爷爱喝茶。我家里也有点不错的茶叶，下次我送来给爷喝。”吴家兴就道。
“好，好。”连老爷子一边喝着茶，一边笑着点头，对于吴家兴这样的表示很是满意。
“你爹和你娘都挺好吧？你爹今天出门了没……”连老爷子一边和吴家兴说话，一边偷偷给周氏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和连枝儿唠唠嗑。
周氏看见了连老爷子的眼色，眼皮子就耷拉了下来。不过一会，她就撩起眼皮，朝连枝儿看了一眼。
连枝儿低眉顺眼地，似乎很专心地听连老爷子和吴家兴说话，眼珠都没往周氏这边转。
周氏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什么话，而是打了个哀声，然后就垂下头，似乎是打起盹来。
这是周氏不满的征兆。不过，屋里这么多人，出来连老爷子几个住在老宅的人，别人似乎都没听见和看见周氏的异样。
连老爷子干咳了两声，向周氏投去警告的一瞥。不过周氏一直低着头，也不知道她是否领会了连老爷子的警告，不过却真的再没有发声，也没有做出任何怪异的举动来。
连老爷子又看了周氏一眼，满眼都是对周氏态度的不满。不过，他并没有继续数落周氏。有的时候，只要周氏不继续往大里闹腾，大家就都认为是很不错的境况了。
连老爷子似乎很喜欢吴家兴，语气极亲切的和吴家兴说着话。吴家兴本也是善谈的人，不过这个时候，却只肯问一答一。虽是态度和语气极礼貌，但显然是连老爷子的话并不十分兜揽。
老宅来过了，连老爷子和周氏看过了，并且还行了礼。连蔓儿看见连守信抬起头往她这方向看过来，就故意眨了眨眼睛。
“家兴啊，你和你爷改天再唠吧。你爷身子骨不大好，得多歇息。”连守信就大声说道。
吴家兴立刻就站起身。
“那天坐席的时候，我就听说了。爷是因为我们成亲，太高兴了，犯了老病。”吴家兴似乎有些歉意地道。
吴家兴的话正巧触到了连老爷子的心病。连老爷子气息一滞，面色也微微有些发红。那份给连枝儿的添妆，即便是周氏准备的，他并不知情。但是作为一家之主，还是责无旁贷。
“看见爷和奶，我这心里头一高兴，就把这个茬给忘了。多亏我爹提醒。”吴家兴规规矩矩地站着说道，“爷、奶，你们二老别见怪。我先告辞，过两天再来看你们二老。”
连枝儿也跟着吴家兴站起身，然后连蔓儿等人也都下了炕。大家伙是准备就这样走。
“再坐一会……”连老爷子忙道，他一心想多留这些人说说话，但是刚才吴家兴的那一句话，又让他无法强力的挽留。
“爹，你老好好歇着。过后他俩再来。”连守信就道。他生怕一会周氏突然发作，大家难堪。他们自家人也就罢了，吴家兴可是新姑爷。这么多人陪着过来，除了显示郑重之外，也是因为不放心，要看着、护着，省得旁生枝节，让好好的日子被抹上灰暗的色彩。
周氏已经显露出不悦，虽然现在装睡没有发作，但谁也无法保证下一刻，周氏会不会就爆发。他们不能冒这个险。

第七百七十六章 人前人后
连蔓儿一行人就往外走，连老爷子见留不住人，马上就下了炕，要亲自送他们出去。
“爹，你老可别下地。今天外头太冷了。”别的人都先走了出去，连守信就忙拦住了连老爷子道。
“是啊，爷。”五郎也留在后头，笑着劝连老爷子道，“我们都是晚辈，没有让你老送的道理。都是一家人，也不用讲究那些个虚礼。你老多多歇息，早点把身子骨养结实了，才是最大、最重要的事。”
连守信和五郎拦住了连老爷子劝阻，连守礼和二郎也跟着附和，而同一时刻，吴家兴、连枝儿，连蔓儿、小七和连叶儿已经出了上房。连老爷子看见这个架势，他是无法亲自出门送这些人出去了，只得叹了一口气，招呼连守仁、连继祖和蒋氏。
“替我送送你三叔、四叔，还有你几个弟弟、妹妹们，特别是家兴。家兴这孩子，我是真稀罕。”
连守仁、连继祖和蒋氏都忙点头答应了，大家这才簇拥着从门里出来。
还没走到大门口，就见大门被从外边推开，连守义和何氏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在两人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四郎。
“哎妈呀，俺们回来晚了是咋地？”何氏看见连守信这一行人，立刻就停住脚，拍了一下大腿，似乎非常遗憾地说道。
“这来了多半天了，咋不再多待一会。”连守义咧嘴笑道。
四郎和六郎跟在连守义和何氏身后，都没有说话。
“二伯，二伯娘，这是刚串门回来？”吴家兴笑着跟连守义两口子打了声招呼。
吴家与连家因为周氏和大周氏的关系而有亲，如今吴家兴和连枝儿成了亲，就改了对连老爷子和周氏的称呼。自然对连守仁、连守义和连守礼的称呼也要改。只不过，改过之后的称呼还是和从前一样。因为庄户人家相互之间称呼，通常将堂和表字都省略。
吴家兴跟着他爹吴玉贵做牙侩，惯会交际，刚才与连老爷子和周氏说话也好，现在跟连守义、何氏两个人招呼也好，皆是笑眯眯的，态度很是亲切自然。
“嗯哪。”何氏似乎对吴家兴很亲，抢在连守义之前作答道。“听说你们来了，俺们立刻就赶回来了。咋地也得受新姑爷子一个头啥的。”
何氏说完，还很开心地哈哈笑了起来。
“怎么这么大的酒味？”连蔓儿突然说道，“是谁喝酒了，大白天的。咋就耍酒疯、说胡话那。”
“是有酒味。”吴家兴就笑道。
五郎、连叶儿和小七也都点头，连叶儿和小七还故意冲着何氏的方向吸了吸鼻子，然后就都做厌弃状。
“啥酒味，俺咋没闻着。”何氏也吸了吸鼻子，她自然是闻不到什么酒味的，又见几个人分明是暗示她喝了酒，就又辩解道。“俺可没喝酒。俺不稀罕那个玩意儿，再说了，俺手里也没钱。”
何氏并不聪明，她这样说。正好落入了连蔓儿的陷阱里。
“我们可谁都没说是你喝的酒。”连蔓儿就笑道。
连叶儿和小七就都笑了起来。
“这外面冷，就别在这说话了。”连守信就道，“你们都赶紧进屋去吧，老爷子和老太太正等着你们。……家兴和枝儿还有别的门子要串。”
听连守信这样说。连守义和四郎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色。刚才何氏说的不错，他们正在别人家的热炕上闲聊。就听说连守信一家，带着回门的吴家兴和连枝儿来老宅了。连守义、何氏和四郎虽不在一处，却非常一致地起身往家里赶。
吴家富有，连枝儿嫁妆丰厚，这两个人在成亲之后第一次往老宅来，自然是来串门子送礼的。就算吴家小气，不给他们两口子东西，那么连老爷子和周氏那一份肯定少不了。三个人生怕连老爷子和周氏将礼物藏起来，或是干脆已经分给了连守仁那一股人，因此都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家，期望能分得一份。
哪怕分不到，也要看一看，解解眼馋，同时也能对家中的财产做到心中有数，免得以后被人欺瞒了吃亏。
有着这样的想法，连守义、何氏和四郎也想快点进屋，但是他们又有些舍不得眼前的一众人。因此听了连守信的话，几口人却并没有把路让开，而是琢磨着该说些什么话。
“爹、娘，你们赶紧回屋去吧。”二郎往前走了两步，对连守义和何氏说道，“人家兴还有不少事，跟你们耽误不起。”
“你个小王八犊子，你还有脸回来？”看见二郎，连守义立刻气就不打一处来，“咋地，是送米面来了，还是赚了钱，孝顺你老子娘来了？”
“你咋一见面就骂人，就不能好好跟孩子说话。”何氏白了一眼连守义，又笑呵呵地对二郎道，“二郎啊，你现在挣钱了，娘缺个梳子，你给娘俩钱，娘自己再买一个去。”
“娘，你这是干啥？”二郎的脸立刻就红了，说话也有些磕磕绊绊，但是意思却表达的很清楚。“你这个月，都缺好几回的梳子了。你还缺过篦子，还缺过簪子。娘，我挣不了那么多钱啊。你们要的米面和布，我都按时给了。我也得生活，求你给我条活路吧。”
二郎在连蔓儿一家的帮助下，得了一个很好的差事，每个月也有一笔不错的收入。这件事，后来就被连守义和何氏知道了。从那以后，这两口子就变着法地朝二郎要钱，不然就骂二郎不孝。只是二郎发了工钱，就都交给罗小燕，因此连守义和何氏虽然花样百出，但是并不总能占到便宜。
今天看到二郎登门，这两口子仿佛饿狗看见肥肉一般。
“你们赶紧屋去吧，咱们走。”连守信见此情景，忙就道。前面一句是对连守义和何氏说的，后面一句，则是对自家带来老宅的这几个人说的。
众人就都不再理会连守义和何氏，径直出了老宅的大门。
看着连守信等人出了门，已经走远了，连守义才敢破口大骂。
“这个丧良心的，”连守义跳着脚骂道，“忘本啊，二郎他忘本。他就看见钱亲，看他那个熊样，恨不得就认老四做亲爹了。老四不是有钱吗，他嫌他亲爹没钱啊……”
连守仁、连继祖和蒋氏也没答理连守义这三口人，而是转身回了上房。看见他们进了上房，连守义突然醒悟过来，也不骂二郎了，就急匆匆地也跟着进了上房。
何氏和四郎紧随其后。
上房东屋，周氏正指使者连芽儿将她洗了一半的衣裳端上炕，她要继续洗，蒋氏也被她支使着去外屋继续烧水。连守仁和连继祖坐在凳子上，微微有些发呆，连老爷子坐在炕头上，愁眉紧锁，唉声叹气。
连守义、何氏和四郎一进屋，三双眼睛立刻就扫向柜子上，再发现柜子上空荡荡的之后，三个人的视线又扫向炕上。
柜子上也好，炕上也罢，甚至是犄角格拉，都没有任何礼物的影子。
“吴家兴和枝儿来，是空着手的，没带东西？”连守义忍不住问道。
“我看你倒像个东西。”周氏用眼角夹了连守义和何氏一眼。这两口子最近总是吃了饭就不见踪影，周氏已经不满很久了。
“哎……”连老爷子这个时候突然发出一声长叹，“咱这算是把老吴家给惹了。”
这里的惹，是庄户人家常用的乡村土语，意思并不是招惹，而是得罪。自家人、自家的儿孙惹了没啥事，毕竟都是亲骨肉。但是惹了外人，就是一件大事。连老爷子这一辈子，最忌讳的事情里面，就包括这一件。
“惹就惹呗。”周氏冷哼了一声道，“还指望他能咋地！我不少他那一包槽子糕！”
周氏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三十里营子的庄户人家逢年过节给长辈送礼，绝大多数里面会有槽子糕。
“你懂个啥！”连老爷子又叹了一口气，“妻贤夫祸少，你啊，你就是个祸根子。”
“我是啥也不懂，就你懂的多。”周氏一边将洗干净的一件衣裳扭绞着脱水，一边冷笑着对连老爷子道，“你懂得多，我看你也没啥出色的。人家谁也没把你当回事。”
“第一次回门，他们要啥没有，就空着手来的。他们那心里也下得去！不给我，行，我不懂啊。咋你这么到了去，懂的多的老爷子，人家也啥都没给你！”
“你自己个还以为自己个咋溜光水滑那，在人家眼睛里，你跟我，那都差不多。”周氏说完，又冷笑了几声。
对于周氏刺心的话语，连老爷子似乎没听到似的，只一个劲地说惹了老吴家。
“不应该啊，家里咋样都行，可总得分个家里外头。这个事，应该压下啊，咋就让老吴家知道了？不应该啊。”连老爷子喃喃自语，又闭上眼睛，“不懂事，不让人省心啊……”
“娘，刚才老四那一大堆人来了，真啥都没给留下？”连守义凑到周氏跟前，问道。

第七百七十七章 贪嘴
“你离我远点！”周氏见连守义凑到了跟前，就抬起头，白了他一眼，又将手里的湿衣裳抖了抖，抖得水珠四溅。
连守义只得往后退了一步。
“你不都看见了吗？”周氏就又冷哼了一声道，“你看你和你媳妇那两双大眼珠子，不是一进来就到处踅摸过了吗，就差没翻柜去了。这屋子里啥也没添，你能看不出来？”
连家老宅的规矩，别人送来了礼物，都要摆在柜子上显眼的地方。但凡有人来串门，必定能看见，也一定会问礼物的来源，连老爷子从来都会明白相告。
柜子上摆的礼物越多，越讲究，就越说明这户人家的人缘好，受人爱戴和尊敬，而在老宅这边，送来的礼物，自然是送给连老爷子和周氏的。礼物越多，就说明老两口子这辈子活的越成功，得到后生晚辈的孝敬和爱戴。
庄户人家一般由于生活条件所限，人情来往送礼的并不多，也没有很厚的礼。而礼物越多，越讲究，也说明这户人家来往的都是不一般的人。
礼物越多，越讲究，当然也就越被乡亲们所羡慕。
连老爷子很喜欢这种被羡慕的感觉。当然，将送来的礼物都摆在明处，也同样宣扬了送礼的人。
不过，这仅限于是“外人”送的礼物，连守信一家送的东西，一开始是没有这样的待遇的。每次连守信家送了点心或者别的东西过来，周氏都会在他们人走了之后，就将东西放进柜子里。
而这种情况出现变化，还是在连守信为连老爷子买了棺材板，打了棺材之后。那之后，周氏还是像从前一样行事，却被连老爷子坚决地阻拦住了。也就是从那以后，连守信家再送任何东西，都会被摆在柜子上面，直到吃完用完为止。而若有人来串门看见，问起，连老爷子都会笑着说明东西的来历，并在人家夸赞连守信这股人是如何如何孝顺的时候，也会点头附和。
连守信他们刚走，而柜子上没有添新东西，那就真的是说，吴家兴和连枝儿并没有给连老爷子和周氏送礼。
“哎妈呀，这也不经讲究啊。”连守义转身拉了一条长凳来，靠近周氏坐下，转着大眼珠子说道，“这新姑爷子串门，哪有空手的？他们要是那没钱的也行。吴家那也是财主，又发了一大注的横财。上这串门来，啥也不买，这也太死硬了。”
死硬，是三十里营子的乡村土语，意思大概是形容一个人小气、抠门。
“那可不咋地。”何氏也走过来，一屁股挨着连守义坐了。她的失望，明明白白地摆在脸上。“就是太死硬了，他们那手指头缝里漏点来，就够咱们的了。不拿别的，就是把席上折下来的那些剩饭剩菜给咱端点过来，那也行啊。”
吴家在吴家兴和连枝儿成亲那天送来的酒席，当天很是让老宅的人打了牙祭。之后的这几天，周氏还慢慢地将她留下来的饭菜拿出来，一部分单独热了给连老爷子吃，另外一部分则是加上白菜，土豆等，炖了大锅的菜大家伙一起吃了。
用周氏的话来说，这就是借味儿。席面上的饭菜，比庄户人家的家常菜做的讲究，添加的调料多，因此味道大多鲜美，一般人家自己做不出来。
留的那几个菜都油水十足，加上大量的白菜和土豆来炖，当然没有席上的菜好吃，但也比清汤寡水的要强一些。
吴家送来的席面，让何氏很是意犹未尽，想起来就直吧嗒嘴。
“你咋就长了个吃心眼！”周氏厌弃地瞪了何氏一眼，还腾出一只手来指着何氏骂道，“看你那个下贱的样，你是几辈子没吃过东西！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何氏对于周氏的斥骂早就习以为常，根本就不往心里去。
“俺和娘可比不了，俺就是没吃过啥好东西。”何氏咧嘴道，“娘啊，你知道不，就枝儿成亲那天，老吴家后半晌还给老四家送了一桌席。哎妈呀，有酒有肉的。照理说，都有老四家的，那也应该给咱这再送一桌啊。他们就没送！”
“一桌酒席还不算啊，听说老吴家还给老四家送了好多别的菜，说是那干丸子就有冒尖的一大盆。第二天，就都让老张家给拿走了。除了丸子，还有老多的菜那，估计都够老张家吃上半个月的了，还不用往里面再加菜。”
说到吃的，何氏的口才突然就好了起来。她的身子往前朝周氏倾着，挤眉弄眼，说的滔滔不绝。
“谁家办事情，那不得让亲戚、家里人啥的跟着吃几天啊。老张家都有份，凭啥咱没有，这可是亲爷，亲奶。就算不送席面，咋地那剩饭剩菜也得给咱们送点啊。”
“对了，老三家也没少分。”何氏说的口沫横飞。若是放在平常，周氏早就打断她了。不过今天，周氏却没有打断何氏，竟让她一口气说了下去。
“俺亲眼看见的，哎妈呀，还有一个整肘子，那油乎乎的。”何氏响亮地吞了一口口水，“老三家三口人这几天可过美了，每顿饭都吃的嘴角流油。”
“你天天往那去，没跟着也吃点？”周氏撩起眼皮，看着何氏问道。
周氏的语气和神态，她的这个问题，半是讽刺，半是打探。
“哎妈呀，可别说了。”周氏的话，似乎有点刺痛了何氏。她拍了一下大腿，嗓门更拔高了一些道，“老三那两口子可真死硬，还有叶儿那丫崽子，那可邪乎了。俺都说了，就给俺一勺饭，让俺帮她打拾打拾菜底子，也省得她油渍麻花地洗碗了。那人家都没答应，还往外撵俺。太邪乎了，那丫崽子，真太邪乎了，护食！”
邪乎，在这里的意思，与死硬大体相同。而打拾，也是三十里营子的庄户人家常用的乡村土语，意思大概是扫尾，一般专门指吃剩饭剩菜，而且是最后扫尾、吃光的意思。
何氏对没在连叶儿家吃到肘子而耿耿于怀，周氏的脸色也越来越黑，不知道她是因为何氏这丢脸的言行而生气，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你咋就这么没身沉！”周氏咬牙切齿地骂何氏道，“老连家的脸都让你给丢没了！你还上老三家要东西吃，人家有好东西能给你吃？你是谁啊？人家都拿你当仇人。人家都不拿你当人。估计，人家那好东西，就是给狗，也不能给你。”
许是心情激动的关系，周氏骂到最后，竟然气喘了起来。
何氏不敢跟周氏顶嘴，只小声咕哝着，显然对周氏的话很是不以为然。
“你们还当老三是原来那？人家那是攀上高枝了！还能答理你们？”周氏喘了一会，又接着斥骂道，“别看他往老宅来，说是看我们老两口子，那是他不得已的。心里恨不得我们早点死了，他才称心。还指望他有好东西往这送？你就万安吧，他东西放坏了，都不带往这送的。”
“他那些东西也不是他自己个的，人家老吴家也没给他送，都是老四家给他的。”何氏并不是个聪明的女人，她并没有听出来周氏是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也没明白周氏的那邪背后是什么。所以，她还继续跟周氏唠叨。
“老四家现在金山银山的，他家能缺那些个东西？他都给老三家送了，咋就不给他亲爹，亲娘送？”何氏最后说道，“俺估计吧，那些菜，老四家现在都不定能吃完。娘，要不，咱就让继祖媳妇过去捎个话？”
而这句话，也正是何氏说这一大堆话的主旨。
而周氏早已经气的脸色发白，她啪地一声，将刚从水盆里捞出来的衣裳又摔了回去。因为用力过度，几乎小半盆的水都被泼溅了出来，炕上和地下都湿了一大片。
“除了吃，你还知道啥。你那脖子上长的，是脸还是屁股！”周氏湿淋淋的手指着何氏，破口大骂道，“嫌这吃的不好，你给我滚。你滚去老四家，老三家，你去给人家当狗去，你给我滚！”
周氏一股闷气，光是骂人已经不足以发泄，她低头看见炕上放的盆子，干脆就将里面的湿衣裳捞出来往炕上一放，然后抬手，就将那半盆水朝周氏的身上泼去。
何氏毫无准备，被泼了个正着，一下子半个身子都被淋湿了。
“哎妈呀，哎妈呀。”何氏一边叫唤，一边就要起身。可还没等她的屁股离开凳子，就身子一栽歪，和凳子一起跌倒在地上。
原来是坐在凳子另一头的连守义也被周氏的那盆水波及到了，连守义动作比何氏快，先一步跳起来，结果凳子两头重量失衡，致使何氏摔倒在了地上。
何氏半个身子都湿漉漉的，这屋里的地面还是压实的黄土地面，这一摔倒，何氏的身上就没法看了。
“都给我滚，别在我跟前绕。”看见何氏的狼狈相，周氏的气就消了一些，不过还是厉声道。

第七百七十八章 回门宴
周氏、连守义和何氏这三口人闹成这样，屋里包括连老爷子在内的其他人，却都恍若未觉。在老宅，周氏发作、拿捏、斥骂人，已经完全是司空见惯。所以，大家都养成了习惯，只要那个相关的人不是他们，就没有人会去关注。
所以，在老宅有时候就会出现这样奇怪的现象。一边几个人慢条斯理地唠嗑，另一边某个人正被周氏骂的狗血淋头。
而造成这种境况的原因之一，是因为在老宅，除了连老爷子之外，没人能说的听周氏。如果有人在周氏发火的时候上前劝解，或者是给被骂的人说句公道话，那就是惹祸上身。
老宅的人，不管是聪明的，还是愚笨的，都不会做这样舍己为人的事情。
何氏本来只是想撺掇着周氏打发人去连守信家要点席上的剩菜剩饭，没想到不仅被臭骂了一顿，还摔了一跤，滚成个泥猴样。地上太冷，何氏气呼呼地爬起来，见身上穿的衣裳是不洗不行的了，不由得越发的气闷。
“俺说啥了，俺也没说啥啊，咋地了这是，拿俺当啥出气筒啊！”何氏一边拍打身上，一边嘟囔道。
即便是这样，何氏也没有胆量跟周氏当面锣对面鼓地争吵。又或者说，何氏并不是个善于和人争吵的人，她甚至很少会真的生气跟人翻脸。
而何氏谁家的门都进的去，谁家的炕都坐的住，也有一部分要归功于她的这种性格。
连蔓儿曾经十分为难，不知道是不是该将何氏的这个品质称之为是优点。她还曾和张氏等人讨论过这件事，张氏的说法是人无完人，同样的，也没有人会真的一无是处，何氏也有她的长处。不过，最后连蔓儿还是觉得，何氏其实就是没脸没皮。
“滚！”周氏话都不愿意多说，只是指着门口。让何氏快点滚出去。
吴家兴和连枝儿并没送礼物来，想借光吃些好饭菜的希望也破灭了，还吃了这样大的瘪，何氏再留在上房屋里也没什么盼头，就怏怏地往外走。
连守义抖了抖衣襟上的水珠，出于跟何氏一样的原因，也要往外走。不过，走了两步，他又停了下来。
方才何氏跟周氏说话，连守义在旁边听得是很高兴的。何氏的心思很简单，只想要些吃的。然而她说的那些话，却句句都在挑拨周氏与连守礼和连守信这两家人。连守义很期待看到何氏挑拨的结果，在旁边暗自为她叫好。
可谁知道，周氏喜怒无常，还没去发作连守礼和连守信，就先发作了何氏。何氏被当做了出气筒，他自己也受到了波及。
连守义有些失望，后悔急匆匆地从外头赶回来。他想再出去逛逛，不过转念一想，又改变了主意。
连守义弯腰将倒在地上的长凳捡起来，拿到炕头的炕沿下，正对着连老爷子坐了下来。
“爹。”连守义连叫了两声，才听见连老爷子嗯的答应了一声。
“爹，那家兴和枝儿串门来，啥都没带，那肯定是请你老一会过去吃饭了呗。”连守义一双大眼睛直直地看着连老爷子问道。
按照风俗，新姑爷和闺女三日回门，丈人家要盛宴招待。同时，还要请亲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辈来一起坐席。所以，连守义才会有此一问。
只是，如果那边请了连老爷子过去吃饭，连老爷子这会就不应该还是坐在老宅的炕头上了。实际上，刚才连守信那些人，根本就没提坐席吃饭的事情，那是连客气一下都免了。
连老爷子没有抬头，也没有看连守义，只是藏在袖内的手微微的颤抖，透露出此刻他的心境。
“老二，家兴和枝儿来串门，看看长辈，凭啥一定就要带礼？咱庄户人家没有这个规矩，咱不也是啥都没给人家准备吗？这做人，得讲究个理字。咱老连家可不是那样不讲理，胡乱挑刺的人家。”连老爷子的语气很平稳而且中肯。
连老爷子的话，其实说的非常在理。吴家兴和连枝儿来不带礼物，他们也不用还什么礼。庄户人家，有的时候就因为生活条件所限，将一些礼尚往来就都免了，这个免，自然是相对的往和来一起免。
大家谁都不要挑谁的礼，心意到了，就好。
“那吃饭那？”连守义咧了咧嘴，又追问道，完全不顾旁边连守仁频频递过来的眼色。
“我年纪大了，啥啥都不灵便。坐席这样的事，是再也不去了，省得给人添麻烦。”连老爷子长叹了一口气，随即抬起头，语气转为严厉，“老二啊，你今天又上哪串去了？啥风把你诶吹回来了？……你啊，挺大个人了，孙女都有了，你还没正行。……把你那邪心给我好好收一收。明天就跟你大哥，你们给我出去捡柴禾去！”
连守义又讨了个没趣，他也不答话，站起身，就从屋里晃了出去。
“这个王八犊子！”看着连守义走了，连老爷子咬牙低声骂道。连老爷子是极聪明的人，连守义故意给他添堵，他怎么会不明白。
“爹，你老别和他一般见识。老二他，他就是混，没老没少，六亲不认。爹，你别因为他把身子给气坏了，不值当的。”连守仁小声地劝慰着连老爷子。
自从都在东屋住了，连守仁每天和连老爷在一起的时候就多了。比起连守义，连守仁的脾气更加温和。在从太仓回来之后，就没再说过一句逆着连老爷子的话。父子两个这些天朝夕相处，感情似乎又加深了一层。
连老爷子看了一眼连守仁，轻轻地又叹了口气。连守仁也犯过错，但是要说贴心，几个儿子里面，还是连守仁这个大儿子最贴他的心。
看着连守仁明显露出来的老态，连老爷子的心里直发酸。
“人心容易变啊。”连老爷子低声感叹道，“君臣父子，都不行啊。以后，再不能跟以前似的了，得加小心啦。哎，人活这一辈子……”
连老爷子自言自语，最后伤感起来，眼圈都红了。
连守仁似乎听懂了连老爷子的话，慢慢地低下头去，也不言语了。
周氏那边却没理会连老爷子这边的异状，她正支使着蒋氏和连芽儿收拾炕席和地面，又弄了两大盆热水，坐在炕上洗衣裳。
而此刻，连蔓儿一行人早已经回到了家中，连守信、五郎、吴家兴等依旧在前院说话，女眷们则是回到后院坐了。张氏和赵氏就都过来，打听她们去老宅那边的事，连蔓儿和连叶儿就都说了。
“今天枝儿回门，她们准知道要上老宅串门去。那屋子里啥啥都收拾的挺干净的，可老太太就坐在炕上洗衣裳。”张氏听完之后，就忍不住皱眉跟赵氏抱怨道。“那衣裳啥时候洗不行，就不能晚一个时辰半个时辰的？”
“老太太她……对别人还真不这样。”赵氏就跟着叹气道，“这也没法子了，这还是枝儿，等到我们叶儿的时候，那就更没样了。”
“我知道，就是看不上咱，连带着咱生的孩子她也看不上。她就是故意的，让咱们不好受，她就乐了。”张氏就道。
老宅的连老爷子和周氏，在对外的时候，都是很讲究礼数的人。如果事先知道家里有客人来，肯定会早早地收拾屋子，准备茶点，素素净净地等着迎接客人。至于要做的活计，不是赶工提前做完，就是推迟到客人走了之后再做。
这是老宅一贯待客的规矩。
连枝儿已经嫁了人，与吴家兴回门来，对于连家来说，这小两口是正正经经的客人。
而在明知道枝儿今天回门，必定会去老宅串门的情况下，还摆了两个大水盆在炕上洗衣裳，周氏当然是故意的。而这故意背后代表的是什么，就很让人深思了。
“我看这还是开面儿了，因为我姐夫去了。要都是咱自己人，我看她今天就得闹起来。”连蔓儿就笑着道。
“对，她还是惧着你姐夫，还有吴家一点的。”张氏就点头道。
连老爷子和周氏极分的清里外，很注意在外人面前的言行。
“我就不明白了，咱哪一点儿对不起她？都是她对不起咱们啊。咱们这边还没咋样的，你看她，那就是当咱们是仇人了，对咱们比对仇人还下的了手。就枝儿这事，她就大闹了两回了，一点做老人的样都没有，不给孩子们留一点好念想。”顿了顿，张氏就又道。
连蔓儿微微叹气，张氏其实也不是不明白，反复的说，不过是因为三个字——不甘心。
好心换来恶意，别说张氏，换了谁也不可能甘心的。
“是因为心虚吧。”连蔓儿想了想，就道，“她心里也应该明白对不起咱们，所以就怕咱们跟她算账。越害怕，越心虚，她就越强词夺理、不讲理。……估计还有，就是看我姐不顺眼。”
“我姐和我老姑差不多大，就是从前，我姐的长相、脾气啥的，那都超过我老姑一大截子。我奶那个人，多要尖儿啊，她肯定不舒服。我姐比我老姑强，那不就是说，你比她强了吗，她能乐意吗？”
“还真是这么回事。”张氏想想周氏的为人，觉得连蔓儿说的非常对。
“那还是以前那，现在，她就更没法跟枝儿姐比了。”连叶儿就道，想到如今连秀儿的处境，连叶儿啧舌。“这回没当着人面闹起来，那还真不容易。”
“可不是。”张氏点头，“所以他们谁要说给枝儿的添妆不是故意的，我是说啥都不相信。”
“算了，别提他们了，今天可是高兴的日子。”连蔓儿就笑着道，“以后，我姐可再不用受那边的气了。”
周氏可以欺负连家的儿孙，却不能去欺负吴家的人。
很快，厨房那边就准备好了丰盛的席面，一家人都到前厅坐席。前厅的炕烧的热热的，地上还笼了两个火盆。摆了两桌席，炕上一桌坐的是女眷，炕下一桌则是男客，中间摆了一扇绣屏。
两桌的饭菜一样，只是炕上这一桌没有酒。桌子上的饭菜摆的满满的，正中是冒着热气的酸菜火锅。
除了自家人，连守信还另外请了几个陪客。一顿饭吃的宾主尽欢，饭后，张氏又留连枝儿待了一会，最后虽然依依不舍，还是主动催着连枝儿和吴家兴回去了。
“离的近，你们两家又好，以后枝儿想啥时候回来，就啥时候回来。”赵氏就劝张氏道。
“是这个话，枝儿她婆婆也总跟我这么说。”张氏就道，“我就是还有点不习惯。”
何止张氏不习惯，连蔓儿也有些不习惯的。毕竟，枝儿原来都是和她一起住的。
如果再有个小妹子就好了，连蔓儿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张氏的肚子，心中想到。在这一点上，小七和连蔓儿谁都没能够说服谁。小七想要个小兄弟。
只不过，张氏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以前他们还会拿这样的话来开玩笑，而现在，谁也不肯再将这样的话说出来了。
有一些伤害，终究还是无法逆转的。
送走了吴家兴和连枝儿，罗小燕看着没什么活要干了，就说要回家去。
“……该回去给二妞妞喂奶了。”罗小燕对张氏道。
“嗯，你们两口子早点回去吧，也出来半天了。”张氏就点头道。
连蔓儿让厨房里挑油水多的饭菜装了一个大食盒，又挑了几样精致的点心另外装了盒子，给二郎和罗小燕拿回去一家人吃。二郎和罗小燕还谦让了一番才将东西收了，高高兴兴地走了。
“娘，她今天没跟你说啥？”连蔓儿就问张氏道。
“说了。”张氏就点头，“我问她家里咋样，她就跟我说了。说家里的地，平常她一个人就能收拾，农忙的时候才要二郎帮忙。家里鸡鸭鹅猪啥的，她爹娘，还有她妹子就能照应。她跟我说，她弟弟罗小鹰年纪也大了，也能干活了。在家里也挣不着啥钱，要是能去哪上个工，挣俩钱，就能帮上大忙了。”
“还真是从这上头来了。”连蔓儿就笑着冲旁边的五郎眨了眨眼睛。

第七百七十九章 好心
罗小燕的要求在连蔓儿一家人的预料之中，几口人就围坐在一起，商量这件事。
“娘，她有没有说，想找个啥样的工？”五郎就问张氏道。
“我问她她弟弟能干啥，她跟我说，她弟弟啥都能干。只要能挣俩钱，找个啥样的活计都行。”张氏就答道。
“要是这样，那还挺好办的。”连蔓儿就点了点头。罗小燕并不挑剔，这让连蔓儿对她的好感度略增，觉得这才是真心想要自力更生，把日子过好的态度。在她的前世，也遇到过一些来求人情帮忙找工作的，其中有些人就很让人无语。不切实际，要求多多，仿佛请他们的人不是请他们去做工的，而是去做大老爷的。
“就是，她后来又跟我说了两句。”张氏顿了顿，就又说道，“说是她弟弟才十几岁，身子骨没二郎结实。跟我絮叨了两三遍，一脸的陪小心。”
“这是心疼兄弟，想找个轻省点的活计吧。”连守信就道，“来给二郎求活计的时候，她可没这样。”
连守信似乎有些不高兴，觉得罗小燕就心疼兄弟，不心疼丈夫二郎。
那怎么办，帮不帮这个忙那？
“帮一把先看看吧。”连蔓儿就道。
她们与罗小燕接触了几次，对罗小燕略微有了一些了解。而对于罗小鹰，则就仅仅是局限在认识的程度。罗小鹰为人如何，是不是个能扶起来的，这还是未知数。
“她弟弟那个孩子，我看着有点……娇，身子骨也确实看着不咋结实似的。”张氏就道。
“我看着他也没他姐能干。”连守信就道。
“娘，那你看罗小雀那？”连蔓儿就问张氏道。罗小雀是罗小燕的妹妹，今年十四岁，比连蔓儿大了一岁。
“我看着也有点娇。”张氏就道，“都没她姐能干活。”
“我也听小庆说了，别看罗家那样的家境，罗小鹰和罗小雀在家，都不咋干重活。说是有的时候，他们爹娘身子骨稍微好点，就跟着罗小燕下地干活，最多就带罗小鹰，罗小雀都不下地。罗小鹰就是下地，他爹娘和罗小燕也舍不得他多干活。”
“一家子还挺和睦的。罗家村好些人看不惯他们家，就是因为太娇惯罗小鹰和罗小雀了，他俩都干不了地里的活。”连蔓儿又道。
“这就叫寒门出娇子。”连守信道。
这个娇子并不是天之骄子的那个骄子，而是娇惯的娇。贫寒的人家，有的时候疼爱孩子更甚，舍不得孩子吃一点苦。庄户人家这样的极少，城镇中一些小门小户的人家，这种情况却相当的多。
庄户人家，就以连家为例，连蔓儿姊妹几个，是从很小就开始干活了。从最初的端茶倒水，扫地，在大人做家务的时候跟着打下手，简单的跑腿传话等，到跟着大人一起去挖野菜，她们都是五六岁就跟着连守信，张氏下地干活了。
其他的庄户人家，情况或许稍微不同，但是大体也是如此。
庄户人家大多实在，以勤劳，能干为美德。对于罗家又穷又病，却还要娇宠着罗小鹰和罗小雀做法，自然就看不上眼。
罗家的重担之所以都落在罗小燕身上，除了罗家父母的病，还有一点，就是因为罗小鹰和罗小雀都干不了地里的活。
“什么叫干不了，有啥可干不了的，说白了，就是不愿意干。”连守信就道。
有老宅某些人的例子在前头，连蔓儿一家对这种事是有着深刻的了解的。
“二郎啊，命苦！”连守信又叹了一口气道。
罗家的这种做派，让连守信不喜，连蔓儿也更喜欢踏实能干的人。
“不过，那一家子对二郎和二妞妞都还不错。我看了，不像是装的。”张氏想了想，就道。
这世上，就难有十全十美的人或者事，连蔓儿也没指望所有人都按着她喜欢的模子生长。情况是如此，连蔓儿还是打算给罗小燕和罗小鹰一个机会。
“哥，你不是和咱爹早就给打听着了吗，那就帮一把吧。”连蔓儿就道。
“嗯。”五郎点头。
“先给二郎换个活。”连守信就道，“这半年，二郎在油坊里干的不错，我打算给他换个轻巧点的活。”
连守信作为叔叔，还是心疼侄子的。二郎的脑子并不聪明，还不曾正经读过书，不过粗略认得几个字，这就限制了他的发展。但是，二郎的优点也很明显，他有一把子力气，人实诚，干活实在。
既要轻省，又要挣钱多的活计，除非是做东家的，其余的首先都需要聪明、机灵，能写会算就更好。鉴于二郎的这种情况，有些活计他做不来，但是连守信还是希望为二郎换个更好的活计。
“挣的钱差不多就行，稍微少点也没事。”连守信就道，“到时候罗小鹰也有活干了，多一份工钱，不用全指望着二郎。”
“对。”大家就都点头，知道连守信这是在向着自家的侄子说话。
要给罗小鹰找个活计，并不用连守信或者五郎亲自出面，连守信只吩咐了下去，没两天，事情就办好了。
连守信就捎信儿到罗家村去，很快，二郎和罗小燕就带着罗小鹰一起来了。
连守信给二郎找的活计是在锦阳县城一家福来大车店做伙计。
“比你在油坊的活轻巧些，挣的钱差不多。”连守信告诉二郎道。
二郎听说给他另找了一份轻省些的工，挣的钱差不多，自然没什么不答应的。
“四叔，我又给你添麻烦了。其实，油坊的活我还能干，不累。”二郎历来不善言辞，就跪下要给连守信磕头。
连守信忙将二郎给拉起来。
“二郎啊，给你另找个活，也不只是因为油坊的活重。现在叔有点能力，有些事能帮上忙，叔希望你们一天比一天过的好。……大车店人来人往，天南地北的人都有。你多见识见识，跟着掌柜的，还有同行的伙计们多学学。……兴许往后，会有更好的活计。”
二郎现在年轻力壮，可人总有年老的时候。而且，连守信私心里有些心疼二郎做活辛苦。连守信是希望二郎可以锻炼锻炼，以后有更好的发展，不用再卖苦大力。
连守信的话里，还暗示二郎，如果他自己个争气，连守信会给他提供更好的机会。
二郎并不十分聪明，但是连守信的意思他还是听懂了。罗小燕在旁边，自然也听得清清楚楚，一个劲的道谢，最后罗小燕在旁边催着，二郎硬是给连守信磕了一个头。
连守信给二郎的这个安排对罗小燕来说，是意外之喜。而她今天来的主要目的，还是为了罗小鹰。等二郎给连守信磕了头，罗小燕脸上就有些惴惴的。她害怕连守信给二郎换了好活计，就不管罗小鹰了。
“你四婶跟我说，你们也想让他去外面做工，挣俩钱。”连守信就说道。
罗小燕在旁边，就偷偷地掐了二郎一把。
“对，四叔，这件事，还得再麻烦你。……小鹰出去做工，挣俩钱，家里的负担也能轻点。往，往后日子也好过。”二郎就忙道。
“小鹰这孩子，我也不太了解，不知道他能干啥样的活。我给他找了两个活，你们自己个挑。一个那，就和二郎一起，也去福来当伙计。人家安排啥，就干啥。另一个，就去邓记的纸扎铺子里，做个学徒。一开始挣的钱少点，不过能学一门手艺。这还是我听你四婶说的，说小鹰这孩子手巧。”连守信就道。
“你们自己看吧，选一个，就这两天，就能去上工了。”
一听说有两个选择，罗小燕喜上眉梢，同时却又犹豫起来，不知道该选哪一个好。
“四叔，这俩活计我看着都挺好。四叔，你就帮我们选一个吧。”罗小燕就道。
“这活计都啥样，我都说明白了。选哪个，还是你们自己做主。小鹰不也在这，看他自己稀罕哪个。”连守信就道。
罗小鹰也不知道选哪个更好。
二郎，罗小燕和罗小鹰三个在大喜之后，就又发起愁来，罗小燕甚至着起急来，手足颇有些无措。
“要不这样，二哥，你们回家商量商量，定下来，明天给我们信儿。”五郎在旁边，见了这样，就说道。
“这敢情好。”罗小燕不知道还可以这样，顿时松了一口气道。
“去后院看看你四婶去吧，为了你们这事，你四婶比我还急，这两天没少催我。”连守信就道。
二郎，罗小燕和罗小鹰就往后院来，二郎和罗小鹰给张氏磕了头，就出去了，罗小燕则被张氏留下来说话。少顷，连蔓儿就从西屋走了过来。
罗小燕本来斜着身子，半个屁股坐在炕沿上跟张氏说话，见连蔓儿进来了，赶忙就站起身，冲着连蔓儿陪笑，并作势要行礼。
“她是你妹子，你坐着吧，站起来干啥？”张氏就笑道。
连蔓儿也笑着叫罗小燕二嫂，并上前拉着罗小燕，都在张氏身边坐了下来。

第七百八十章 考量
“四婶，俺真是不知道该说啥好了。俺们家那个条件，四叔、四婶从来就没瞧不起过俺们家，对俺们特别好。俺没见过啥大世面，那俺也知道，现在能挣钱的活计不好找。四叔、四婶先给二郎找了活计，可帮了家里的大忙了。现在，又给二郎换了个更好的，还给小鹰找了活计。”罗小燕有些激动地跟张氏说着感激的话。
“俺那天，是大着胆子跟四婶那么一说，俺心里没敢抱太大的指望。就是四叔、四婶给小鹰找活，那也得容些时候。俺没想到，四婶真把俺的话给放心里了，那么上心。这才几天，就把活计给找着了，还一找就找俩，让俺们挑。”
“四婶，俺拙嘴笨腮的，心里头有话也说不好。四叔、四婶的恩情，俺都记在心里。俺往后，肯定伺候好二郎，二妞妞比俺那闺女俺还要待着亲。俺不是空口说白话的人，日头在那摆着，俺要是口不对心，以后不照着这个来，就让俺不……”
见罗小燕要发誓，张氏忙摆手将她拦了下来。
“你这孩子，我看着是个实诚的人。用发啥誓啊，四婶相信你。”张氏就笑着道。
“二嫂，说实话，我爹我娘还有我哥，对这件事这么上心，还真不是看着我二哥的面儿上，我们是看着二嫂。”连蔓儿挑了块点心递给罗小燕，笑着道。
罗小燕有些受宠若惊地接了点心，并没有立刻就吃，只是看着连蔓儿。
“我们是看二嫂是个担得起事情，有情有义，会过日子的人，才愿意这么帮二嫂。”连蔓儿就又道。
“俺、俺就是个一般人。哪有蔓儿你说的那么好。”罗小燕几乎是本能地道，不过她也马上反应过来，连蔓儿不会说没有意义的话。“四叔、四婶，蔓儿，只要你们瞧得起俺，俺啥说没有，让俺干啥俺就干啥，你指东，俺绝不往西。”
罗小燕表态表的十分坚决。
虽然有些直接和粗陋。这个态度却是连蔓儿所期望的。庄户人家，说话做事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有时候太过文绉绉的，反而让人不待见。
“二嫂你可别这样。”连蔓儿就笑道，“我们能让二嫂干啥，二嫂只要把日子过好了，我们就高兴了。”
以后有些事情，势必要让二郎和罗小燕，尤其是罗小燕承担起来，但现在还不是时候。而且，那些事情，说到底还是二郎和罗小燕的本分。
虽是本分，但做好了，可以为连蔓儿一家减轻许多的烦恼。所以，现在才要笼络住罗小燕。
“听说，二郎他娘上你们家去了？”张氏就问罗小燕道。
“嗯哪。”罗小燕点头道。
罗家村跟三十里营子离着十几里地，但是这样的距离，对于庄户人家的一双脚来说，是不算什么的。一天就是走上几个来回，都轻松的很。
老宅里，连老爷子和周氏对儿孙们的约束依旧严格，但是他们说话却远没有过去那么管用。连守仁一股人原本在城镇生活，如今回到村里，都极少出院门。可连守义那一股人就完全不一样。
连守义和何氏都是爱到处串门子的人，以前怕连老爷子和周氏，还要偷摸溜出去，如今却是渐渐地放开了。他们甚至不再拘于三十里营子，别的村也去。
自打知道罗小燕给连枝儿添妆上了重礼，何氏先后就往罗小燕家去了两趟。连吃带喝，还管罗小燕要东西。
这些，都是张氏听别人说起的，罗小燕并没有再她跟前提起过。
“有啥委屈，你就跟四婶说说。家里人都啥样，四婶心里都清楚。”张氏轻轻叹了口气，对罗小燕道。
“四婶，俺是个实在人，有啥说啥。委屈啥的，俺……咱这十里八村，谁都知道谁咋样，俺跟二郎成亲的时候，俺就知道公公婆婆的脾气和秉性。俺不说啥委屈不委屈的，俺跟二郎成亲，俺就认了。”罗小燕脸上的表情平平板板，语气也没有什么起伏。
连蔓儿在旁边目光微转，如果罗小燕说的是心里话，那么她就又要重新看待罗小燕了。
不矫情，平实地承担自己的选择所产生的后果而不去抱怨，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是相当优秀的品质。
这样的罗小燕是招连蔓儿待见的，而且，这样的罗小燕也将会是承担那些事的合适人选。
“你这孩子实在，四婶也跟你说几句实在话。你婆婆那个人，就是那个脾气。你们做儿子媳妇的，该尽的孝道要尽，可也不用啥都顺着她，那样就没头儿了。”张氏就道，“有的事，你不方便跟别人说，跟四婶说说没啥，也别都憋在心里。”
张氏这是极贴心的话，一般人在张氏这个位置都不会这样说。罗小燕与张氏接触了几次，对张氏的脾性已经有所了解。她一开始就存了要求人办事的心思，难免处处小心、心中惴惴。张氏却待她极好，这让罗小燕对张氏生了亲近之心。
罗小燕就向张氏叙说起何氏去他家索要东西的事情来。
“……家里也没啥好饭菜，就是四婶那天从席上给折下来的菜。俺家都不大舍得吃，就每天给二郎热点，小鹰和小雀也跟着吃一点。……都热了给她吃，她还不够，俺把碗架子开了给她看，里面啥也没了，她才不说啥了。……实在没东西给她拿，就还有四婶送的大红焦布，还有几尺，想留着明年做衣裳的，扯了一半给她。”
“骂俺死硬，靠着婆家，就顾着娘家。还说俺是看不上她，就知道巴结有钱的四叔、四婶啥的。”
张氏只有叹气摇头，何氏这样的作为并不让人意外。而罗小燕叙说的还有所保留，其实张氏听来的，何氏那天闹的可比罗小燕说的过分多了。
“你不用太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你们该做的做了，大家伙都有眼睛，都看着的。”张氏劝慰罗小燕道。
“嗯，俺知道。”罗小燕点头道。
因为要急着回家商量罗小鹰工作的事，罗小燕又坐了一会，就告辞走了。
连蔓儿一家在吃晚饭的时候，就又说起二郎和罗小燕的事情来。
“……二郎给她一家扛长活，她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发虚，没看对二郎他娘那么让着吗。”张氏说道。
“心里发虚就对了。”连守信就道，“我看她不只心里发虚，还得惧着咱们，这也有关系。”
连守信这一股与连守义那一股人的关系不算好，但毕竟是兄弟。而且，大家都知道，连守信和张氏自己孝顺，也相当的看重孝道。
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或者说是上行下效。一个地方，有势力的士绅是怎样的人品和行事，对当地的民风是会有影响的。潜移默化，移风易俗。
“这多亏住的远点，要是在一个村，不知道会咋样。”连蔓儿就道。
“那二郎他娘就能长在罗家。”张氏道。
张氏这么说，一家人就都想到了何氏那个爱串门，而且屁股特别沉的脾性，连蔓儿的脑海里更闪现出何氏屁股上长出一条树根来，直扎根到人家炕里去，拔也拔不出来的情景，忍不住就笑了起来。
屁股沉，是三十里营子的庄户人家的乡村土语，大概意思是去别人家串门，喜欢久坐，不愿意离开。
“不知道他们会选哪份工？”五郎就道。
“这还真说不准。”连蔓儿想了想，也无法做出判断，“明天就知道了。”
果然，第二天一大早，二郎和罗小燕带着罗小鹰就又来了。
“俺们回去，跟俺爹娘俺们商量了一宿，俺爹娘说，小鹰干啥都行，就让四叔、四婶给俺们做这个主。”罗小燕如是说道。
“……还是得你们自己个拿主意，小鹰这个孩子，我接触的不多。你们自己家人，知道他的脾性，看他适合干啥就干啥。”连守信就道。
罗小燕这个时候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也算是不简单了，罗小燕算得上是一个聪明人。
“那、那四叔要是这么说，俺们就没身沉一回。……就让小鹰也去大车店吧。”罗小燕就道。显然，罗家商量的结果是这一个。
“行。”连守信痛快地点了头，就打发了罗小燕去见张氏。
“二郎，你跟四叔说说。你小舅子选去大车店，你、你媳妇，还有你老丈人他们，是咋考量的？”之后，连守信又将罗小鹰给支开，单独向二郎问道。
“……城里差事不好干，那人都精。大车店人来人往，啥人都有。咱庄户人家，心眼都实。我这个人，四叔你也知道，我就有把子力气，我心眼没那么灵。小鹰年纪小，没在外头干过活，他也实心眼，可比我灵透。我们俩在一块，能相互照应，家里头也放心。”二郎就向连守信道。
“哦。”连守信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二郎。
“其实，纸扎铺子的活计不错。”连守信沉默了一会，才又道，“风吹不着，日晒不着，也不用下大力气，学成了就是一门手艺。大富贵不敢说，过日子多少是个保障……”
纸扎铺子那个活计，是连蔓儿一家特意为罗小鹰挑选的。

第七百八十一章 人情
听了连守信的话，二郎明显就有些局促不安。二郎有些木讷，不善言辞，也不是十分的聪明，但这并不代表他不懂得人情世故。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他是能分的清楚的。
连守信和张氏对他都是没话说的。连守信一家在有了能力之后，帮他找活计，对他的各种关照，他心里都有数。凭良心说，一开始来找连守信帮忙，他都是奓着胆子来的。因为除了那一层叔侄关系之外，他从未对连守信这一家有过任何的帮助。
这还不算，还有连守信从老宅里分出来前后发生的那些事情。他的亲爹娘对他这个四叔是怎样的，他也都看在眼里。
他并没有任何底气来要求连守信帮他。
可他还是来了，那真是实在没办法了，总想着怎样都得试一试。在这个世上，也就是这个分家出来的四叔能够帮助他。而且，这个四叔的品性他也知道，是心软、心善的人。
如果不是不得已，如果不是因为知道连守信和张氏都心善，他是无论如何不敢登门的。
而结果，也证明他来对了，他的每一次求助都没有落空。连守信这一家不计前嫌地帮助了他，而且这种帮助，还不是那种草草的应付。连守信这一家人在很认真的为他打算，不是一时一事，而是长远的打算。
这是他亲爹亲娘都做不到的事情。他的亲爹亲娘，一门心思地算计着想从他这里得到更多的东西。而连守信这位四叔，却是不计回报地为了他在打算。
而他能为连守信这位四叔做什么那？连守信根本就没有用得到他的地方。
现在，连守信不仅为他做出了长远的打算，还因为他的缘故，为罗小鹰也设想的这么周到。
二郎的局促不安，是因为感动，也因为愧疚。
“四、四叔……”二郎磕磕巴巴地开口道，“没选纸扎铺子的活，也不是嫌那个活不好。二妞妞她娘，还有老罗家也知道，四叔给找的活，那就不可能有不好的。别人抢破脑袋，那都抢不着。”
连守信没说话，只是看着二郎，示意他继续说下去。将罗小燕和罗小鹰姐弟俩都支开，单独和二郎说话，就是想听二郎说些真话。
二郎的性格，连守信还是了解的。二郎老实、肯干，但是他没主意，而且一贯是娶了媳妇之后，就啥都听媳妇的了。偏偏二郎先后娶的两个媳妇，都是特别有主意的。所以，成亲之后的二郎，他的话，就不能当做是他自己的话来听，那肯定是被媳妇授意说的，或者是被媳妇影响着说的。
作为二郎的四叔，连守信希望二郎能立起来，做一家之主。别媳妇说啥是啥。他曾经把这个想法跟张氏和几个孩子唠叨过，结果被几个孩子给嘲笑了。就是张氏，也让他趁早熄了这个念头。因为大家伙都认为，二郎就是这个性格，他改不了的。
那么，即便二郎不能做一家之主，起码连守信还是希望，二郎在他的面前，能够表达表达自己的真正想法，说几句真心话，而不是总做罗家的嘴。
“……差不多一宿没睡觉，就是唠这个事。……跟我一起去大车店做伙计，能相互照应。小鹰那孩子，长这么大，就没出过啥门，老罗家就这一个儿子。……四叔给我找的活，那肯定是最好的，跟着我，以后肯定啥啥都好。”二郎就跟连守信说了罗家是怎么商量这件事，做出了这样的选择的。
“来的时候，在家里就说好了。啥都听四叔的，要是四叔让选，就选大车店。”
“哦。”连守信听完，就哦了一声，了点头，“我知道了，那你们俩就都去大车店吧。”
“哎。”二郎马上答应道。
“二郎啊，你这也算是成家立业了。往后在外面干活，还有在家里，你也该撑起来，你是当家做主的男人。有些事，你该多用用心，该做主该拿主意的时候，你也得做主、拿主意。”连守信语重心长地道。
“我知道了，四叔。”二郎就又点头道。
连守信看着二郎，暗暗地叹了一口气。二郎现在很听他的话，他说什么二郎都会应承下来。但是二郎最后能不能做到，能做到什么程度，连守信却心里没底。
连守信又嘱咐了二郎几句话，罗小燕就从后院出来了。因为二郎和罗小鹰要去做工，张氏给了罗小燕一个尺头，让她拿回去给两个人一人做一套新衣裳。连守信就又嘱咐让二郎和罗小鹰去大车店要好好干活，然后才打发了这三个人回家去。
等将一应琐事都处理好了，一家人聚在一起，难免又说起二郎和罗小鹰这件事，连守信就将二郎说的话跟张氏和几个孩子说了。
“她还挺有心眼儿的。”连蔓儿就笑道。
罗小燕到后院来，跟张氏、连蔓儿说了半天的话，提到罗小鹰要去大车店干活，依旧说的是好和二郎相互照应的缘故。
“一门手艺，基本的生活保障，看来她觉得这些还不够。”五郎就道。
罗家、罗小燕希望罗小鹰得到更好的。
“要不地，咋罗家村那些人都看他们家不顺眼那。”连守信就道。
罗小燕家贫苦，却娇惯的两个孩子不能下地干活。这在庄户人家堆里，已经是格格不入了。现在看来，他们还有野心。虽然这个野心平时或许没有机会明白显露，但从平常的为人处世中必定有所行迹。
那么在一般本分过活的庄户人家眼里，这样的人就很不受待见了。
“想一想，也能猜出他们是咋想的。咱给罗小鹰安排的活计再好，那能好过给二郎哥的？罗小鹰那，可跟咱差了一层。没有二郎哥，咱认得他是谁啊？那天我爹说的还挺明白的，让二郎哥在大车店做伙计，他干的好了，以后肯定提携他。他们家这是想，让咱连罗小鹰一起提携。”连蔓儿就笑道。
“跟着二郎好借光呗。”张氏也道。
“那也得看他自己有没有本事借到这个光。”五郎就道。
“那是。”连蔓儿就点头，“她有野心不怕，就怕没有相应的本事。要是有相应的本事，就满足了她这野心也没什么。”
“没错。”五郎笑着点头。
说到底，不过是一件小事，不管怎样，都完全在他们的掌握之中。连蔓儿一家肯多用一分心思，也不过是考虑到二郎和二妞妞。
毕竟，罗家的关系和他们是极远的，比不得老宅，那才是……
“这几天，老宅那边好像挺消停啊。”连蔓儿就道。
“嗯。”张氏嗯了一声，飞快地看了连守信一眼，“老爷子放出话来了，说年纪大了，往后都不出门坐席了。”
连老爷子还是爱面子的人，因为吴家兴和连枝儿成亲和回门的两次席都没坐上，干脆就放出这样的话来遮羞。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连蔓儿道。
“可不是咋地。”张氏也点头，“听说老爷子那天把二当家的给骂了一顿。”
“叶儿也跟我说了，说还是从芽儿她娘嘴里打听出来的。”连蔓儿说着，就忍不住抿了嘴笑。
何氏那个人，只要待的时间长一点，对方又有心打探，什么话都能从她嘴里挖出来。
“我还听了一个信儿，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张氏突然道，“说是二当家的，还有四郎，这爷俩，在外头跟人推牌九，来钱的。”
“他俩赌钱？”连守信大惊道。
正经过日子的庄户人家，历来将奸与赌视作洪水猛兽般的存在，认为但凡沾了这两个的就没好。
“是赵家村在咱作坊里干活的一个媳妇说的，也没亲眼看见，七拐八弯地听了那么一嘴，不知道真假。”张氏忙说道。
“咱村也有赌的，但肯定没人敢让他俩入伙。再说，他俩也没钱。”连守信想了想，就道。
“肯定是外村。”张氏就道。
“外村那也脱不了这十里八村，咱都有话在先的。”连守信就道。
“爹，我知道。”小七突然道，“他俩手里应该有钱。”
“啊，小七你说啥？”一家人就都扭头看小七。
“是有钱，那回相那个疯丫头，我爷好像一人给了他俩一串钱，好让他俩不闹事。”小七一本正经地道。
别看小七小小年纪，这小家伙也是有着他独特的消息来源的。
连蔓儿和五郎听了小七这样的话，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张氏也跟着笑了，不过笑了一半，她就把笑容收住了。
“小七，你好好念书去，别啥话都听，啥话都说。”张氏板脸去小七道。
难得张氏这样严厉，小七就眨了眨眼睛。五郎立刻站起身，拉了小七从炕上下来。
“娘，我带小七念书去。”五郎一边拉小七往外走，一边道。
等五郎和小七走了，连蔓儿抿嘴一笑，也悄没声地下炕。她刚走出东屋，将门关上，就听见屋里传来张氏抱怨的声音。
“……小七都知道了，啥相疯丫头啥的……”

第七百八十二章 不谋而合
连蔓儿并没有继续听下去，而是笑着回了西屋。她可以想象得到，连守信现在肯定是一言不发，一脸苦相加受气样。没法子，他只能受着，谁让确实是老宅不经讲究那。因为老宅的所作所为，对她们一家造成的不好影响何止一件。张氏还算是脾气好的，并不经常提起。
如今的张氏，虽然还是一样的温柔贤惠，但也许是分家另过久了，儿女又都出息，因此腰板更硬，有的时候，会和连守信发一点小脾气。
但她不论是什么时候，都不会过分。张氏发脾气，大都因为老宅。因为她占着理，连守信从来都只有默默听着的份。两口子从不会因为这个真的争吵起来，反而会因为这样的小事件，更加没有芥蒂。
连蔓儿则是将之看做是连守信和张氏夫妻之间的小情趣，遇到都会避开。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
辽东府这个地方，因为冬季漫长且寒冷，不论是城镇还是乡村，每家每户都盘有土炕。吃饭的时候，也多是放了饭桌围坐在炕上吃。只有在来客较多，炕上坐不下的时候，才会在地上另摆桌椅。而且通常，女客们都是坐在炕上吃饭的。
连蔓儿家自家吃饭，也都是在炕上放饭桌，尤其是在冬天，坐在热炕上，暖暖和和地吃饭，是很舒服的一件事。
家里的条件好了，饭菜也就跟着丰盛起来。好在一家子都是勤快人，倒没有谁因此发胖。只不过，毕竟是冬天，贴了秋膘之后又猫冬，难免要长几斤肉。
这在连守信和张氏两个大人身上并不明显，五郎因为出了次远门，如今又要读书，还要应酬，其他操心的事情也多，所以只见长个也不见胖。只连蔓儿和小七两个明显长肉了。
姐弟俩都是脸蛋红扑扑，肉包子似的看着就可喜可爱。
晚饭的主菜是一个鱼肉火锅，用鱼骨加海米等熬了浓汤做锅底。奶白色的汤汁微微翻滚，里面烫着鱼丸、肉丸、豆皮、冻豆腐、土豆、藕片、粉丝等，另外还有几个清淡的小菜，主食只准备了三样，有白米饭，还有杂面馒头和白面花卷。
非常家常的一桌饭菜。
另外，张氏还给连守信烫了一壶白酒。
因为身体健康，并且都保持了良好的劳作的习惯，一家人的饭量都不小。连蔓儿吃了一碗白米饭，又和小七分食了一个杂面馒头。张氏和五郎的饭量相仿，都是三样各吃了一些。连守信的饭量最大，他不爱米饭，而偏爱面食，只吃馒头和花卷。
吃过晚饭，一家人又围坐喝消食的茶饮，一边商量接下来的计划。
已经进了腊月，前一段日子，大家都忙着连枝儿出嫁的事情。现在，将连枝儿顺顺利利地嫁了出去，一家人该开始准备采办年货。另外还有一件大事，就是要盘点这一年的收益。
如今家中人手充足，采办年货只要开出单子来，让管事们去采买就可以。另外庄子上，牧场上，还有各个铺面里都请有经验丰富的账房先生，平常的账目清晰，这年尾盘总账，虽有些繁琐，却也不会手忙脚乱。
不过，连守信和五郎还是要各处去巡视一番的，连蔓儿则打算留在家里，负责准备过年的事情，至于店铺的事，最后看看总账目就可以了。
盘点，首先还是从三十里营子和罗家村的庄子开始。
转天，一家人就忙碌起来。就是小七，除了读书之外，也要跟着连守信和五郎帮忙。不过，一家人并没有忘记二郎的事。连守信特意吩咐了下去，二郎和罗小鹰进城之后，就有人领了他们去福来大车店，并各方面关照好了，才留下两个人在大车店里干活。
一家人吃晌午饭的时候，就有人来禀报了这件事。
“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这以后，就要看他们自己的了。”连守信就道。
一家就都点头，是这个道理。
“明年酸菜作坊就给我大姐开了，那咱作坊那院子就空下来了。”小七突然道。小七是个懂事的孩子，今天跟着连守信和五郎盘点庄田和鱼塘的收益，小七将一些问题都记在了心里。其中一个，就是酸菜作坊的那个院子。
“我有个想法。”五郎和连蔓儿几乎异口同声地道。
两个人说完，相互看了一眼，就都笑了。
“蔓儿，你先说吧。”五郎就笑道。
“哥，还是你先说。”连蔓儿也笑道。
“你们俩还谦让啥，谁先说还不是一样。”张氏就道。
“我想，咱如今每年的收益都有盈余，完全负担的起。咱那个现成的院子，干脆办个私塾。”推让了一番，最后还是让五郎先说道。
“哥，咱们想到一块去了。”连蔓儿就点头道。
五郎听连蔓儿和他的意见一致，就很高兴。
“……咱这周围，就镇上一所私塾。要去私塾念书，一年的花费还挺多。一般的庄户人家要供个孩子去念书都不容易。”五郎的语气略微低沉，应该是想到了自己曾经的经历，想去私塾念书而不得。“我想，应该还有很多的孩子和我当初一样，想念书却念不起。……我想让咱们村，还有周围村里更多的孩子能进私塾念书。”
“好。”无需多说，一家人都点头赞同。
要让更多的孩子能念得起书，那么一应的花费就要尽可能他们来出，这让才能让孩子们花极少的钱就能来念书。
“地方咱们有，就是酸菜作坊的那个院子，再略修一修、改一改就行了。先生也是咱们请，咱们给出束脩。”连蔓儿就道，“只要年纪差不多，想来念书的，都让他来，束脩全免。”
“不，也不能把束脩给全免了。”连蔓儿转念一想，又摇头道。人性复杂，轻易得到的东西，往往不被珍惜。“束脩还是要出，不过看各家各户的具体情况。出多少，出什么，这个都可以灵活掌握。实在贫困的，用工代束脩，那也行。”
“这个好。”五郎笑着点头。
庄户人家，即便是穷的叮当响，别的没有，总还能干活吧。而这样的束脩，当然不是为了赚钱，只是要让来读书的人更懂得机会的来之不易，更加重视和珍惜这个机会。
当然，这也是防备懒人和无赖的有效手段。
“就算家里没男劳力，来个媳妇，做点针线，帮着洗洗涮涮，那也算他出了工。”张氏就道。这是考虑到有一些寡居、没有什么劳力的人家的情况。
“没男劳力，也没人做针线，小孩来帮着放放牛，挖些野菜，这个也算他出了工。”小七也跟着说道。
大家都说好，这样执行下去，只要是真心想念书的孩子，就没有进不了私塾的。小七和五郎一样，都曾经想念书而不得，也就特别同情和他们有同样遭遇的孩子，所以会想的特别的周到。
“这个是大好事，行善积德，得早早操办起来。”连守信笑着道。
“对。”五郎点头道，“咱们先拿出个章程来，然后马上就办。”
“我还有个想法。”连蔓儿就道，“念书的人多，可是真正能走科举的人却不多。咱们办这个私塾，那些有潜力，能走科举的，咱们当然负责资助。可这走科举，也不是有钱就行的，还得本人有这个资质、天分。”
那些没有资质、天分的人怎么办，就白白的念了私塾吗？
私塾当然不会白念的，识文断字，不仅是提高自身的休养，同时也能增强谋生的能力。就比如说二郎，如果他识文断字，连蔓儿一家为他的安排就会是另外一番局面。
“咱们家现在有这些铺子、庄子、牧场，以后还会有更多。这些地方都要用人，在咱们家私塾念书出来的，知根知底，更可靠，也更忠诚不是吗？”连蔓儿接着笑道。
“没错，等咱们私塾开学的时候，咱就跟大家伙明说。能考科举，家里没钱的，咱给出钱。就算考不上，只要学的好，人品好，以后就到咱家来做工，待遇优厚。”五郎就道。
“那肯定有更多的人愿意来念书。”小七就道。
考秀才、考举人，这不是每个人都会有的野望，因为太过稀少、遥远。这个年代，称科举高中为鲤鱼跃龙门，可这江河湖海中的鲤鱼何其之多，又有几条能化龙。但是一份待遇优厚的工作，却是可望而可及的。对于许多的庄户人家来说，后者更为实际。
一家人对五郎和连蔓儿提出来的这个建议，都十分赞同，你一言我一语地，细化着具体的方案。
“从京城回来的路上，我就想到这件事了。那天姐夫跟我说以后外甥念书的事，我的心意就更坚定了。”五郎道。
“我也早就想着这个事，咱姐成亲那几天，咱娘说让小龙和小虎去念书的时候，我就想说。”连蔓儿也道。
当时没说，是想着先和家里商量，把事情理出来一个眉目再说不迟。
“咱家办的私塾，那让小龙和小虎就到咱家来念书呗。”小七就道。

第七百八十三章 学堂
让张家的小龙和小虎来家里念书，张氏、五郎、连蔓儿和小七自然都是没有意见的。但是听小七这样提出来了，他们却谁都没有出声赞同。
这第一个赞同，并且拍板将这件事情定下来的人，必须是连守信。
“我看行。”果然，连守信第一个表态道，“孩子姥爷那个村离私塾远，小龙和小虎要去念书也不方处。咱这家门口办私塾，正好把俩孩子接过来。”
“那我让人给他们捎个信儿。”张氏眉眼含笑，说道，“念书是好事，上次我也跟他们说过。……就是怕他们舍不得俩孩子。”
“那你得好好劝劝，为了孩子好，也为了长远的打算。”连守信诚恳地道，“你不是也舍不得五郎出远门，可五郎要是总待在家里，咱家也不能有现在这样。”
“嗯，我肯定好好劝他们。”张氏就点头道。
“也快过年了，咱把给他姥爷那边的年礼预备齐了，打发人送过去，顺便就把这个信儿给捎到了。私塾要开学，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正好还能好好考虑考虑，准备准备。”连守信就又道。
“娘，你看我爹想的多周到。”连蔓儿在旁边，就微笑着道。
张氏没说什么，不过看她的脸色，就知道此刻她心里肯定跟灌了蜜似的。
要不怎么这件事必须得让连守信来表态、拍板那。
连蔓儿、五郎和小七三个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都抿嘴笑了起来。
让小龙和小虎来三十里营子念书，自然吃住都在连家。张家家境富裕，这两年也得了连家一些助力，家业翻了番。但是，家业再大，在这个年代，也只能算作是富户。如果张家也能出一两个读书人，那才真的算是改换门庭。
小龙和小虎的年纪，正好启蒙念书。如果这两个孩子以后能走科举之路，是张家的福气，也是连家的助力。即便科举不成，能够读书识理，对这两个孩子自身以及张家的未来，都是必要且非常有益的。
一家子将办私塾的事情定了下来，又计划了一番，就要动手开始准备。
“哥，是不是又该给鲁先生写信了？”连蔓儿就对五郎道，“把咱要办私塾的事情也跟鲁先生说说，问问鲁先生还有没有啥好主意。”
“我也这么想，一会就去写信。”五郎点头道。
如今鲁先生在京城，五郎暂时还不能去和鲁先生会和，只能书信往来。这师生之间书信往来十分频繁，信中无所不谈，五郎还将自己和小七的功课随信给鲁先生，鲁先生每次都是细心批阅、指正，对五郎和小七的课业大有助益。
要办私塾这样的大事，当然要告诉鲁先生，并听一听鲁先生的意见。
“对了，”连蔓儿心中一动。又对五郎道，“哥，还应该请鲁先生给咱办的私塾取个名字。”
“对，对。”连守信听了，连连点头赞同。“咱们家有今天，多亏鲁先生。人家那是文曲星降世，不嫌弃咱庄户人家。当初咱家里情况那样。人家可是尽心尽力地教你们几个念书。鲁先生人家那是，文曲星，有德有才，咱这个私塾的匾，得请鲁先生亲笔。”
鲁先生题写私塾的匾额，可以说是意义非凡，大家自然都点头赞同。
“……镇上的叫私塾，府城里还有盛京书院。咱办的这个规模，还不能称是书院，可跟私塾还是有区别。我想，干脆就不要叫私塾，就叫做学堂。”连蔓儿想了想，又道。
私塾都是教授三字经、百家姓等启蒙的书籍以及四书五经，而连蔓儿家要开办的这个，除了这些之外，肯定还要教授算术等实用的学问和技能。而且，她家开办的学堂，是社会福利性质的，学费几乎全免，这自然要与其他的私塾分别开来。
就叫做学堂，看着简明、说着响亮，又与一般的私塾和书院有所区分。
一家人商量了一番，最后都同意了学堂的说法。
连蔓儿和小七就都跟着五郎去书房，给鲁先生写信。
……
转天，一家人就着手学堂的准备。原来的酸菜作坊，院落十分的宽敞，已经有正房房屋六间，可以满足学堂初步的要求。一家人商量，在正房下，东西再建造六间厢房。
“如果来的人多，咱这前面还能再建五间的门房。”连蔓儿说道。
这些间房舍，足够容纳一百多名学生。
如今天寒地冻，不宜动土，一家人计划开春的时候再建房，但是学堂所需的桌椅板凳却是要早早地准备起来。
这项木工活计，自然是关照给连守礼。
连守信打发人将连守礼找来，把事情跟他说了，并跟他定了一百套的桌椅。
“也不用太赶工，明年开春之前，先打出来五十套，先够开学用的。”连守信告诉连守礼道，“要用的木头我这就打发人去买，买回来就直接拉你那去。……要不这样，一会你跟着买木头的人走一趟，要买啥样的木头、要买多少，都你做主。工钱咱就按市面的来，我先预付给你一部分。”
能够接到这样一大宗的活计，连守礼自然也高兴，很是尽责地跟着人去镇上买木头。
赵氏和连叶儿知道了，都赶过来道谢，还送来了一小笼屉的饽饽。
三十里营子的庄户人家每到腊月都会包饽饽，也有交好的人家会相互送上一些，相互尝尝对方的饽饽，以示亲近。
连蔓儿家包饽饽的时候，赵氏和连叶儿来帮忙，已经吃过了连蔓儿家的饽饽。这是连叶儿家刚包的饽饽，送来给连蔓儿家尝一尝。
“蔓儿姐，你家要开学堂，到时候有啥活要帮忙，你记得叫我和我娘。”坐在连蔓儿的屋里，连叶儿对连蔓儿说道。
“好。”连蔓儿点头答应。
连叶儿送来的饽饽是刚出锅，还热腾腾的。连蔓儿在炕上放了饭桌，摆了几样点心和果子让连叶儿吃，她自己夹了一个饽饽，蘸了些白糖慢慢地吃着。
只一小口咬下去，就咬到了豆沙馅。
“好吃。”连蔓儿赞道，“还是我三伯娘煮的豆馅好吃。”
“我四婶煮的才好吃那。”连叶儿就笑着道。
给连蔓儿家送来的这一笼屉饽饽，是赵氏和连叶儿特意包的，比她们自家吃的皮更薄，馅更大。如今连叶儿家的日子也好过了，但是连守礼和赵氏过日子依旧非常仔细，自家吃的饽饽馅可没这么多。
不过赵氏煮的豆沙馅确实不下于张氏的手艺。
“对了，你们咋今天才包饽饽啊，不是说前两天就该包了吗？”连蔓儿吃完了一个饽饽，慢慢地喝了一口茶，就问连叶儿道。
“蔓儿姐，我正要跟你说那。”连叶儿就告诉连蔓儿，“那不是老宅那边也包饽饽吗，让我娘和我过去帮忙。”
“你们去了？”连蔓儿就问。
“能不去吗，我爹让我们去的。”连叶儿微微撅起嘴，说道，“家里啥都准备好了，还是先去给她们包完了，才回来包我们自己个的。”
“老宅那些人，还用着你们帮手？”连蔓儿就道。
“她们谁煮的豆馅都没我娘煮的好。再说，别看人多，能干活的人少啊。咱奶还嫌芽儿她娘埋汰啥的，还怕朵儿使坏，能包饽饽的就她，还有大嫂和芽儿。吃的人多，不找我们帮手，她得包一天一宿。”连叶儿就道。
“那三伯也去了呗？”连蔓儿就问。
“去了，帮着烧了一宿的火。”连叶儿就道。
“留你们吃饭了？”连蔓儿又问。
连叶儿脸上的表情顿时复杂起来。
“留了，”连叶儿没精打采，“还不如不留我们，我们回家自己吃。”
“给你们脸色看了？”连蔓儿问。
“蔓儿姐，这都不用问啊。”连叶儿就道，“吃饭的时候，我就想拉着我娘回来，我爹不让，说是不好，非让我们留下一起吃的。蔓儿姐，我和我娘给她包了快一宿的饽饽，手都酸了，就吃她俩饽饽，她还给我们数着数。”
“吃完饭，我和我娘捡桌子、上外屋洗碗，她就坐在炕上说我娘吃了几个饽饽，我吃了几个饽饽，好像我俩多能吃似的，我都恨不得把饽饽吐回去给她。”连叶儿郁闷地几乎吐血，“她还跟我爹说，我夹菜夹的多，以前没分家的时候不是这样的，问我家里是不是不做菜。”
周氏的做派，连蔓儿怎么会不知道。可连叶儿家是连守礼当家，她没立场拦住连叶儿她们去老宅，只能轻轻地拍了拍连叶儿的肩膀，以示安慰。
“蔓儿姐，这还算好的那。”连叶儿的两条眉毛耷拉着，说道，“你不知道，一开始，咱爷跟我爹说的，是想两家在一块包饽饽来着。”
“我三伯答应了？”连蔓儿惊道。
“没，我爹没答应。”连叶儿就道，“我爹怕牵扯不清楚，没答应。”
比起和老宅合在一起包饽饽，只是去帮个工，看点脸色，简直就算是幸福的选择。

第七百八十四章 请吃饭
“我也不知道该说啥了。”连蔓儿叹气道。去老宅帮忙，被留下一起吃饭，赵氏和连叶儿要看周氏的脸色，被周氏贬斥，但估计在连老爷子那一桌上，连老爷子和连守礼父子俩的气氛应该是无比和谐的。
“我明白。”连叶儿就道，她也只能自己安慰自己，毕竟，事情还可能更糟糕。连守礼没答应和老宅合着包饽饽，这已经让她省了很多的心。
等送走了赵氏和连叶儿，连蔓儿就将这件事情跟张氏说了。张氏也只有摇头叹息。
“这种事情，咱们是没法子的。”张氏道。
“说的没错。”连蔓儿点头。
只要连守礼对老宅还有着某种需求，连叶儿一家与老宅的关系就一直会是这样，不会发生根本的变化。而连蔓儿一家，只能尽力给连叶儿一家帮助，却不能过多、过深地介入连叶儿的家事当中去。否则，就会出现各方面都不想看到的结果。
这就是为人处世的分寸。
连守礼跟着连家的管事去镇上，很快就将第一批木头买了回来，先拉到连蔓儿家给连守信看了，就拉去了连守礼家。
连守礼向连守信保证，将手头最后一件活计做完，最多也就是三天之间内，就会开始打学堂所需要的桌椅。
涉及到木工活计，连蔓儿一家对连守礼是完全的信任。
下晌，一家人正商量着事，外面进来人禀报说连守礼和连继祖来了，要见连守信。
“他们是一起来的？”连蔓儿就问。
“是一起来的。”下人就答道。
“让他们等一会，我这就来。”连守信挥了挥手，让人先下去。
“他三伯和继祖一起来，这肯定是有啥事啊。”张氏就道，而且肯定事关老宅。
“应该还是大事。”五郎就道。
“好不容易消停了几天，这是又要闹哪出！”张氏叹气。
“我去看看吧。”连守信皱眉沉思了一会，就起身道。
连守信去了前院，连蔓儿打发了小丫头去探听消息，很快，连守信就从前院回来了。
“……老爷子让我晚上上老宅吃去，说是新包的饽饽，还买了肉。”连守信就告诉张氏和几个孩子道，“还说让你们娘儿几个有空也一起去。”
原来连老爷子打发了连守礼和连继祖两个人来，是请他们过去吃饭。
“这可是以前没有过的事情。”连蔓儿就笑道。
“让继祖哥一个人过来还不够。还让三伯也一块来请。这么郑重其事，这么看重……”五郎话说了一半，就没有继续再说下去。
不过大家伙都听明白了，他们也和五郎有着一样的想法，那就是请吃饭肯定是幌子。连老爷子这是有事要和连守信说。肯定还不是小事，而是大事。
“还买肉了，不知道得是多大的事。咱要真去吃，我奶还不知道得咋心疼那。”连蔓儿就压低了声音笑道。
“孩子他爹，那你答应了没？”张氏就问连守信道。
“没，没有。”连守信坐在炕沿上说道，“我让他三伯和继祖回去了。我跟他们说，我一会就去看老爷子。我跟继祖说了，不让老爷子预备饭。我去看看老爷子，有啥话唠完了，我就回来。”
老宅请吃饭，还买了肉，那么做饭的时候周氏不是掌勺，就得监工。连守信可不敢让周氏因为他而劳动，就算周氏当面不说什么，背后骂他他就犯不上。而且，买肉还花了钱，周氏肯定是心疼的。
分家之后，历来都是连蔓儿一家给老宅送钱送物，老宅一直都是只进不出，已经形成了习惯。为了请连守信这一股人而花钱，周氏肯定心里不痛快。
连守信是不敢去吃这顿饭的，也不会让张氏和几个孩子去吃。
可连老爷子有事要和他谈，他还是得去。这种事情终究是回避不了，而且连守信对连老爷子和周氏还是不忍。
总而言之，连老爷子开口，这个面子要给。
“去看看，听听我爷说些啥，这样也好。”连蔓儿想了想，就点头道。
连老爷子竟然要请她们吃饭，就说明连老爷子这是下定了决心。即便是找借口回避，也只是暂时性的，并不能够解决问题。而如果连老爷子发起急来，又犯病，或者闹出些别的事情出来，那就更不好了。
“几天没去老宅了，我们也去看看我爷我奶吧。”连蔓儿就道。
连老爷子要跟连守信唠大事，而且显然是做了充分的准备，连蔓儿担心连守信应付不来，所以打算跟着一起去。
五郎和小七就说也要跟着去。
“我就不去了，家里还有事。”张氏就道，“也省得老太太见了我，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她还得生气。”
一家人商量好了，就都穿了大衣裳往老宅来。
入冬以后下了几场雪，进村的路边还有积雪没有融化，行人踩出来的小路上倒是没什么积雪，不过偶尔会有小块的冰面，因为天气寒冷，那是雪融化成水之后又被冻结而形成的。
一家人也没坐车，就带着人一路走进村里。因为是阴天，还刮着北风，街上的行人稀少，不过看见了他们，都会停下来，打声招呼。还有人在屋里闻讯也赶了出来，小心地向连守信询问开办学堂，让三十里营子和临近村庄的小孩都能够进学堂念书的事。
虽然还没开始增建房屋，但是连蔓儿家已经买了木头，让连守礼打桌椅，有心的人一打听，也就知道了学堂的事。
而这件事，连蔓儿一家也没打算保密。
“是有这个事。”五郎就告诉大家道，“只要年纪合适，真心想念书的都可以来。束脩好商量，有的就多出点，没有的就少出点，拿别的东西替也行，只要诚心念书。……咱村里，那自然没问题，别的村的，愿意来我们也收。……别的都不讲究，就是要人品好，诚心念书……”
听来的消息，又怎么能跟五郎亲口说的话相比，很快村里人都得到消息，更多的人赶来询问，五郎就将自家开办学堂的各种设想都说了。
几乎是束脩全免，资助科考以及安排到连家的产业上工作，这些优厚的条件，让大家都激动起来。就有人当即给自家的孩子报名，生怕晚了，就进不了学堂。
所以，等一家人终于来到老宅门口的时候，已经过了差不多半个时辰。
一家人还没去推门，那门就自己打开了，连老爷子带着老宅众人似乎是已经在门内等了一会。
“爹，这大冷天的，你咋出来了？”连守信微微吃了一惊，赶忙上前扶住连老爷子。
“天天在屋里坐着，我这也是刚出来，刚出来。”连老爷子就道。
“爷，四叔，那赶紧屋里说话吧。”连继祖就忙道。
一众人簇簇拥拥地走进上房东屋，周氏就端端正正地盘腿在炕上坐着，见连守信他们进来了，只轻轻地哼了一声，也不说话，脸上也不见丝毫的喜色。
连守信一家来老宅，连老爷子几次迎送，但周氏历来是稳坐炕头，地都不肯下的。
连蔓儿几个都了解周氏的秉性，知道她这是摆架子，也都不放在膝上，进了屋，就跟着连守信招呼周氏。
“啊，来了？上炕坐吧。”难得的，周氏竟然有了回应，虽然脸上还是没有笑模样。
“对，赶紧上炕。知道你们来，刚才你娘特意让继祖媳妇又烧了一个柴禾。”连老爷子就笑道。
连老爷子想让连守信、五郎、连蔓儿和小七几个都脱了鞋子，上炕里坐着。其他人也十分的殷勤，连继祖甚至想帮连守信脱鞋。
“别，别。”连守信忙拦住连继祖，“我还是坐椅子上，腿伸开了，舒坦点。”
最后，连老爷子让连继祖和四郎将两张椅子搬到炕沿下，让连守信和五郎在上面坐了，连蔓儿和小七则坐在炕沿上。
大家落座，连守信、五郎、连蔓儿和小七就你一言我一语地询问连老爷子和周氏的身体怎么样以及日常起居等。
周氏不怎么说话，都是连老爷子微笑作答，说是一切都好，让他们不用担心。
“……包了饽饽，是你娘亲手包的。今年的饽饽特别好，今年的酸菜你娘也积的特别好，又买了点肉，想让你们一家子都过来尝尝。……知道你们现在啥也不缺，可这家里的东西，有家里的味儿，是我和你娘的一点心思。”连老爷子一番话，说是十分婉转、亲切，饱含深情。
虽然连守信在应付老宅方面已经很成熟，有了相当的长进，但是连守信还是不太善于应对连老爷子这样的亲情攻势。
“爷，我们知道我奶做的东西好吃。可我奶这么大岁数了，家里家外的，都得靠她老人家一个人，我们咋能再让她为我们操劳那。都是一家人，咱离的又不远，我们过来，赶上了，就吃一口，不用特意给我们另外做啥。”连蔓儿就笑着道。
连老爷子当面说的好，她们要真的吃了饭，周氏还不知道背后怎么骂那。
“爹，咱们之间，不用特意咋地，心意到了就行。”连守信就跟着道。
唠了一会闲嗑，连老爷子就问起了学堂的事。

第七百八十五章 情与理
连老爷子问起开办学堂的事情，连蔓儿一家并没有隐瞒，而是一五一十地说了。
“开办学堂，这件事我早就想要办了，只是现在各方面条件才成熟。”最后，五郎还很认真地对连老爷子道，“早想着要办学堂，这是我们一家，尤其是我和小七的一个念想。……小时候想念书，可却念不上。后来，我们净身出户，一开始也还是念不上书。多亏蔓儿，我们一家人辛苦劳动，略微有了些钱，第一件事，就是送我和小七去镇上的私塾，我们兄弟这才念上了书。”
听五郎说起从前念不上书的事情，屋子里面顿时变得格外的安静。连老爷子、连守仁、连继祖几个脸上都一红一白的，慢慢地垂下了头。
“现在，我们不仅能自己念书，还有能力可以帮助别人，我就想，让跟我们兄弟一样，想念书，却没条件的孩子都能念上书。”五郎似乎并没有看见连老爷子等人的尴尬神色，又继续说道。
“嗯，嗯，就是这样。”小七连连点头，又亲切地对连老爷子道，“爷，我跟你说，我打算好了，我要把我的零花钱拿出来，做办学堂的钱，让跟我从前一样的小孩能念上书。”
“……好、好孩子。”连老爷子无法再装聋作哑，这句话说的却有些敷衍和不自在。
“从前啊……，是我对不起你们啊。”顿了顿，连老爷子又叹气道，“那时候家里，实在……”
实在是怎样，连老爷子却说不下去了。连守信虽然老实厚道，可他不说话，不代表心里没数。而五郎、连蔓儿和小七这三个孩子也在，都是极聪明并了解事情的真相的。
“现在，我也后悔。”连老爷子终于放弃了最后一丝辩解的意图，半垂着头，缓缓地说道，“当初咋就那么一个心眼，就迷了那一个心窍了，是我糊涂，差点把两个好孩子给耽误了。好在，这俩孩子都福大命大的。这个……真金不怕火炼，该出息的早晚都要出息。”
“……每天没事，我常想起这个，我后悔的肠子都青了。有时候，半宿半宿的睡不着，哎……”连老爷子说着话，眼圈就有些发红。他慢慢地抬起头来，看着五郎和小七。
“五郎，小七，你们俩恨爷不？”连老爷子轻声地问。
这一层窗户纸，终于被捅破了，连蔓儿暗暗地给连老爷子竖起了大拇指。她看得出，连老爷子承认错误，是迫不得已，但是这种承认法，却相当的高杆。
就像连蔓儿她们了解连老爷子，连老爷子也很了解连守信这一股人。两家走到今天这一步，连守信一家依旧会来看他，见面了还嘘寒问暖。礼数周到、体面十足，连老爷子有十足的把握，五郎和小七不会说恨他。
只要嘴上承诺了不恨他，那就大有可为。
“爷，你咋这么问那？”五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我们为啥恨你。养育儿女，从来都是爹娘的责任。不过，爷你作为一家之主，对我们的影响还是挺大的。”
“哦？”连老爷子听五郎这样说，心不由得就提了起来。
“爷是我们的榜样。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叫做身教甚于言传。有一个道理，爷虽然没咋明说过，可爷你的一举一动，早就教给我们了。”五郎继续说道。
“是啥？”连老爷子有些摸不着头脑。
“靠天靠地靠爹娘，都不如靠自己，人得自立。而且，就算爹娘养育儿女，那也有管不到的事情，那就得靠自己个。”五郎就道，“我们从来没怨恨过爷、奶，没怨恨过老宅里任何一个人。就是因为爷早就教给了我们这个道理，爷、奶，还有在座的，除了我爹之外，谁都没责任抚养我们、照顾我们。”
“这……”连老爷子颤抖着嘴唇，他想反驳五郎的话，但却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
要反驳五郎的话，那首先就得表明他、连守仁、连守义这些人，是抚养并照顾了五郎和小七的，他们对这两个孩子是负有责任的。
可事实是，没分家之前，这两个孩子是被他们所漠视的，分家之后，他们更没有任何人对这两个孩子尽过任何的照顾的责任。
或许，他还可以说作为爷爷，他养育了五郎，但是连守仁和连守义哪里养育过五郎？连守仁和连继祖在镇上锦衣玉食，还私自置办了宅子，可五郎和小七却连私塾都上不起。
连老爷子的脸色一片灰败。
连蔓儿在旁边，却是垂下眼帘，嘴角含笑，心里暗赞五郎说的好，并为五郎竖起了两个大拇指。
五郎这一番话，可谓意义深远。
从家里往老宅来的时候，连蔓儿和五郎就私下里讨论过，连老爷子大费周章地请连守信他们过来吃饭，会是为了什么事。想想最近她们家做了什么事，再想想老宅最近又发生了一些什么事，兄妹俩心里就有了谱。
不管连老爷子是怎样的打算，五郎这一番话，就已经让他们这一股人处于了一个极为有利的位置，进可攻退可守。
亲情攻势并不可怕，因为还有一个横亘于一切事物之上的理字。而且，就算在理之外要讲情，也是连蔓儿一家处于主动。因为不管连老爷子说的多么动听，过去的事情却是谁也抹杀不了的。从那些事情中，可看不出老宅的人对他们有什么亲情。
“话也不能这么说……”连老爷子沉默了半晌，最后只皱着眉，含含糊糊地说了这样一句。
“那个，”连守义在一边，左边看看，右边瞅瞅，最后咧着嘴，陪着小心对连守信道，“老四啊，听说，你给你二侄子找了个大车店的挣钱的活，说是每个月工钱还不少，年节啥的，还有布和肉发是不？”
连老爷子精神微微一震，连守义这个话插的好。五郎的话，连老爷子听明白了。那是告诉他，四房跟他跟老宅的所有人的关系没有那么近。从前老宅这些人是怎样对待四房这一股人的，现在，老宅的人没有立场要求四房这一股人照顾他们。四房不是老宅的爹娘，没理由啥都管老宅的人。
但是，四房却照顾了二郎。那么同理，四房有什么理由不照顾老宅这些子侄那。
“是啊，老四，是有这回事不？”连老爷子的脸色略恢复了一些，含笑问连守信道。
“是有这个事。”连守信就道，“二郎家里田地少，二郎媳妇那几个人就能忙活的过来。他家里花钱的地方又多，不得已地，得找个活计赚俩钱，贴补家里的日子。”
“这就对了，不管到啥时候，这一笔写不出两个连字，我和你娘都老了，往后啊，你们就得抱成团，互相扶持。老四，这件事你做的对。”连老爷子略微提高了声音道。
“爹，你别就夸我，这不是我一个人办的事。孩子她娘对二郎和二郎媳妇正经不错，给二郎找的差事，还是五郎请朋友帮的忙。”连守信就道。
“五郎是好孩子，大仁大义，大人大量。好啊，我都佩服这孩子。是个做大事的，有出息，有肚量。”连老爷子略有些夸张地赞五郎。
“俺听说，他四叔可不单给二郎找了个挣钱的地方，还给罗家的那个罗小鹰也找了个，和二郎在一处挣钱。”何氏就道。
连蔓儿飞快地扫了连守义和何氏一眼，心想，听听这两口子说的话，那重点都是一样的。挣钱的地方、每个月挣多少钱，什么布啊肉的。
“老四啊，这如今你可有本事了，又有五郎这样的好儿子。你看，你都给罗家的罗小鹰找了个挣钱的地方，咱家里这老些人，那……那咋地，也不能比罗小鹰差吧。咱多近，他多远啊。”连守义先是看了连老爷子一眼，似乎得到了某种鼓励，就奓着胆子对连守信说道。
“不会说话你就别说。”连老爷子马上瞪了连守义一眼，接过了话茬对连守信道，“老四啊，你是啥品行的人，爹就不多说了。就看你对二郎，还有对罗家，爹就没看错你。”
“你们这几个兄弟，把继祖他们这一辈人都算上，要说这恩厚，重情义，还是得数你。以后，就算我闭上了眼睛，我也放心，你肯定错不了。待你娘，待家里这帮人，不用我说，你都能照顾到了。”连老爷子紧盯着连守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连蔓儿扶额，连老爷子这是拿大帽子罩连守信，这分明是欺负连守信老实、恩厚。
不带这样欺负人的。
“爷，你老肯定长命百岁，可别说啥闭眼不闭眼的。我爹这人你就放心，他对我们都挺好。”连蔓儿故意道。
连蔓儿一打岔，除非连老爷子坚持再扣一遍大帽子，否则他那句话就算是打了水漂。
“爹，你是知道我的。我这个人，没啥本事。五郎现在年纪也慢慢大了，我那家里，以后就是五郎当家。就是现在，五郎也当多一半的家，我就帮把手。”连守信诚恳地道。
这是事实，但说出来的意义就不一样了。

第七百八十六章 立场分明
连守信话音落地，连蔓儿就忙打量了连老爷子和周氏一眼。老两口子一时都没说话，不过想也想得到，此刻，老两口子心里肯定在骂连守信，没囊没气，立不起来，当不起家。
竟然现在就打算要让五郎做一家之主了！
这也太没志气，没囊没气了，连老爷子都多大年纪了，人家可还是在家里的第一把交椅上坐的稳稳的，掌握着家里的一切大权。可连守信正当壮年，就要让儿子当家理事了。
周氏板着脸，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最终却没有开口说话。如今，在连守信着一股人面前，周氏是极少说话的。大多数时候，她都是板着脸，端着架子。
连老爷子则是张了张嘴，最后对此也没说什么。刚才的那些话，是他早就想好了的，今天的机会合适，他就说了出来。不过，眼下还有急需解决的事情，这些话完全可以放到以后再说。
连老爷子的心思转了几转，反省自己有些太心急了，干脆忽略了连守信的话，将话题又拉了回来。
“老四，你办这个学堂，那是件大善事，积阴德的大善事，爹赞成你。这件事你办成了，那老连家的名声也就创下来了，咱老连家以后的子孙也能跟着受益。”连老爷子对着连守信侃侃而谈。
“爹老了，也帮不上你啥忙。咱家这还有这些人，你看着，用得着他们的地方，随便你使唤。也为他们自己积德，为咱老连家积德。”
“还是那句话，一笔写不出两个连字来。你们一家好，那不是真的好，咱老连家这一大户都好，那才是真的好。外人看着也好看，像那么回事。爹也不跟你说虚的，让他们几个去帮忙，主要还是为了他们。”
“我呀，真是操碎了心。你这件大功德，让他们也跟着出把力，沾沾光，往后我没了，他们也能出门见人，也算是赎了以前的罪过。不管咋地，能帮扶着你一点就更好。……这是一举数得的事。”
“说句大白话，别人都帮了，咱自家人咋就不能帮一把？”
“老四，五郎，你们看咋样？”连老爷子看着连守信和五郎，眼睛中满含着期盼。
果然是从学堂的事情上来的。
“爷，我把办学堂的事再跟你细说说吧。”五郎对连老爷子的要求不置可否，而是肯定地对连老爷子说起了学堂的计划。“……学生入学的时候，他自己的人品、家里的人品，咱都得考察。人品不好，不能上咱的学堂来。学堂的先生，那就更重要了。不仅要学问好，还得德高望重的，这样教出来的学生才能品学兼优。”
“我给鲁先生去了信，请他帮着推荐人。另外，我还打算请我在盛京书院的先生给推荐人。”
“这学堂里，除了先生和学生，并没打算再另外请人。学堂里打扫、烧水啥的这些杂事，到时候都由学生来轮流着做。学堂学费低，可不养懒人。从这学堂出去的，不能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
“桌椅的活计，是给我三伯包了。另外就剩开春要建房的活计了，这个老宅这边谁要愿意去帮工，那就去，到时候十里八村来帮工的人肯定不少。”
五郎将计划和连老爷子都说了，显然，老宅要真想去积阴德，那只能是建房的时候去帮工。这个帮工自然没有工钱，盖房子是费力气的活。
“这样……”连老爷子就踌躇起来，连着看了五郎好几眼。五郎说话滴水不漏，往往一开口，就将他的话都堵在嘴里说不出来。
“给小孩子启蒙，也不一定非要多高的学问吧。……你大伯他是个秀才，咳咳，他做了好些年的秀才，也读了一肚子的书……哎，我知道，这事我就不提了，不提了。可还有继祖，继祖身上没啥罪过，那就是被连累的。”
“老四，你也是看着继祖长大的。他除了不能干庄稼地里的活之外，别的方面，可是个好孩子。不跟人拌嘴，也从不惹祸。他念了好些年的书，也是个童生来着。咱这县里，能考上童生的人，那也是数的过来的。老四，你看，能不能，让继祖上你那学堂里，帮着给孩子们启启蒙？”连老爷子小心而期待地看着连守信。
“爹，”连守信为难地看了连老爷子一眼，“你老的心情我懂。可是……咱也得……办学堂这是个大事，到时候不知道多少眼睛瞅着，咱都小心再小心，不能让人挑出半点错来。……继祖是个好孩子，可、可……人言可畏啊。”
“是啊，爷，你过去不也总跟我们说，咱待别人要宽，待自己要严。”五郎就道。
旁边坐着的连继祖本来伸长了脖子，如今听了连守信和五郎的话，脖子立刻缩了回去，无精打采起来。
“啊……”连老爷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爹啊，你别光顾着我大哥和继祖啊，还有我们这股人那。”连守义忙就插话道，“我们没那么高的要求，教书啥的，我们想都不想。老四都给罗小鹰找着挣钱的地方了，我这和四郎、六郎，我们还没地方那？”
“老四啊，给我，还有你俩侄子也找个挣钱的地方呗。”连守义讨好地看着连守信道。
六郎懵懵懂懂，四郎却往前凑了凑，挨在连守义身边，也眼巴巴地看着连守信。
“这个……”连守信有些发愁。
“爹，你老说句话呀。”连守义就朝连老爷子使眼色道。
“爷……”四郎也向着连老爷子乞求道。
于情于理，为连守仁和连继祖争取了，没有不为连守义和四郎、六郎争取的。而且，连守义的这个要求，也是他们之前商量过，他点了头的。连老爷子虽然于失落中有些魂不守舍，不过还是发了话。
“老四啊，你有这个能力了，以前山上的活，就是你帮着找的。你帮着看看，给他们爷几个找个啥活，也省得他们天天东游西逛。……能挣俩钱，家里也宽松些。以后家里用钱的地方还多，总不能总伸手跟你要。”
连守信微微皱了皱眉，不过很快就又舒展开来。
“爹，二哥还是在家里，伺候你们二老，下地干活。家里这样，不能不留个能干的人在你们二老跟前。”连守信非常干脆地拒绝了为连守义找活计的要求。
只是他说的理由，完全是借口。真正的原因，也是明摆着的。连守义和连守仁是一样的，他可不是受了谁的连累，他自己就是主犯。
这个年代找人做工是很讲究的，一份稳定的、收入不错的工，一般都需要有人作保。比如给二郎和罗小鹰找的活计，就是连守信给做的保。以后，二郎和罗小鹰如果闯了祸，损坏财物等，他们自己负不了责任，那就得连守信给兜着。
另外，人家雇人，都是雇品行好的人。连守义这样的人，根本就没人会雇他做伙计干活。
当然，以牌楼连家的招牌，如果连守信愿意给连守义作保，也会有地方雇佣他。但是，这个保，连守信不会做。他信不过连守义，不想给人添麻烦，甚至造成伤害。
“四叔，我爹不行，那我那，我不比我二哥差。四叔……”四郎有些着急地道。
连守信不由得抬眼看了四郎一眼，四郎如今的个子又窜起来一些，看上去已经脱了孩童的形貌，是个小伙子了。
四郎的一身衣裳都是旧的，大块的补丁横七竖八地像丑陋的膏药，有的地方破了，还没有打上补丁。再看四郎的脸色，也并不是很好。
连守信就有些心软。在这个家里，四郎是穿不好，而且吃不太饱的。四郎眼瞅着成人，要娶媳妇了。这样下去，四郎娶媳妇就难了。
虽然明知道四郎的人品与二郎不能比，但是拒绝的话却难以说出口。
“老四啊，你二哥那就算了，我明白。四郎，你帮着看看吧。四郎还小，还没大定性，受了些不好的影响。要是有个地方圈着他，能挣俩钱，他也有了奔头，省得走了下道。”连老爷子就对连守信道。
连守信没有立即回话，而是看了五郎和连蔓儿一眼，五郎和连蔓儿交换了一个眼色，就对连守信点了点头。
“爹，这个事，我们在家都商量了。六郎这个孩子，我们是打算让他进学堂跟着念念书。”
连守信话音未落，连老爷子的脸上就露出了吃惊的神色。
“老四，你真是这么打算的？”连老爷子问。
“爹，我啥时候说过瞎话。”连守信就道，“六郎去念书，啥都跟别人一样，看他自己个的造化。”
“这个行。”连老爷子想了想，就点了头。
“四郎的年纪大了，要不，也能让他进学堂。”连守信就道，“四郎要找活干，那咱得有言在先。这个找活干，可不像以前上山做活。士农工商，这就是工了。”

第七百八十七章 偏心
连守信让连老爷子好好想想，如果这次让四郎做工，肯定得是稳定的活计，那么从此就要成为这个社会的工匠一类人。
在这个年代，工匠的地位比有田地的庄稼人要低一些，尤其是那些在别人的铺面、作坊里做工的伙计。
不过一般的人家要出去做工，当然是因为家庭条件所迫，为了生存，也不会讲究太多。毕竟给人家做工，那也是清清白白地用劳力换饭吃。不过，连老爷子在这方面，曾经是非常讲究的，所以，连守信才会特意这样问一问。
“现如今，也……”连老爷子沉吟了一会就开口道，不过他的话只说了一半，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又扭过头去问四郎，“四郎啊，你自己个乐意不乐意？”
“我乐意，我当然乐意。”四郎连连点头答道。
“那……哎，也就讲不得那些了。老四啊，这个事，就得托给你了……”连老爷子就对连守信道。
“出外做工，可比不得在家里。”五郎突然就说道。
五郎这句话说的略有些突兀，打断了连老爷子将要说下去的话。连蔓儿不由得看了五郎一眼，兄妹两个又交换了一个眼色。连蔓儿就明白了，五郎不高兴听连老爷子继续说下去。因为他知道，连老爷子接下来肯定会说一些冠冕堂皇的漂亮话。
而那些漂亮话，他们听了心里不是滋味。
“出外做工是咋回事，爹你老肯定知道。我给二郎和罗家那么安排，是他们求到我头上，非要去不可。这边，既然也开口了，有这个意愿，那就试试吧。”连守信就道。
“爹，那天我听蒋掌柜说，县城有一家邓记的纸扎铺子，要雇人。要是蒋掌柜给说说，应该能成。”五郎就道。
这邓记的纸扎铺子的活计，正是连蔓儿一家原来给罗小鹰准备的。如今让四郎去，却正合适。
为什么会给罗小鹰找这个活计？不仅因为这活计有连守信当初告诉二郎的那些优点，还因为去了邓记纸扎铺子做学徒，不容易惹祸。
这一方面是纸扎铺子的性质决定的，另一方面是因为邓记是老铺子，掌柜的精干，管理很严格，里面人员紧凑，几乎泼水不进，四郎去了也只能老老实实干活。
连守信就点了点头，将纸扎铺子的好处又说了一番，活计轻松，风吹不到日晒不到，学成了是一门手艺，能够保障生活。
听到活计轻松，风吹不到日晒不到，四郎已经非常乐意了。
“那每月工钱是多少？”连守义忙问道。
连守信正要说话，连蔓儿突然就干咳了两声，看向连老爷子。
“四郎是去学手艺的，还想挣多少钱。那样的铺子，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你能干，你就多挣钱。你偷懒耍滑不干活，那你就不挣钱，让人家赶出来，那才丢脸。”连老爷子收到了连蔓儿的眼色，知道这是他该说话的时候了，就正色道。
“出去做工，那不是去捡钱的。你得出力，得用心，还得……”连老爷子又说道，“这个差事不错，四郎要是想去，待会我再好好跟你说说。”
“去，咋不去那。”四郎就道。
活计轻松，而且多少还能挣些钱，最好的是去县城里，那可比每天闷在村里好多了。
“工钱多少，到那人家会给你说。就像你爷说的，看你自己个的本事了，铺子里晌午还能供你一顿饭。”连守信就道。
铺子里还能提供一顿晌午饭，四郎就更高兴了，看他的样子，似乎恨不得马上就能去县城上工。
“爹，这活计听着正经不错，凑巧人家正要雇人，咱也能说上话。帮一个也是帮，帮两个也是帮，刚才我爷还提我继祖哥了，要不，让我继祖哥也算一个？”连蔓儿对连守信说完，就又笑着看向连老爷子道，“爷，你看好不好？”
“啊……”连老爷子就是一呆。
“这事包在我们身上，爷，就听你老的一句话了。”五郎立刻会意，也跟着对连老爷子诚恳地道。
“都去也行，我给那边捎个信儿。”连守信就道。
“这、这个先不忙，”连老爷子飞快地看了连继祖一眼，就道，“我再想想，过于麻烦你们了。”
刚才提那么多要求不说麻烦，现在却说过于麻烦了，连蔓儿面色不变，暗暗冷笑不语。
“咱爷可真见外，这半天了，也没听他说麻烦不麻烦的。”五郎转向连守义、四郎这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
连守义和四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哎哎地点头附和。
“可不是咋地。”连蔓儿就笑道。
连老爷子脸上忽红忽白，干咳了两声，装作没听明白五郎的话。
“五郎，我没咋去过城里，这邓记纸扎铺子在哪啊？”屋里安静了片刻，四郎就问道。这是他以为刚才五郎对他说话了，因此才敢跟五郎搭腔。“咱村离城里这老远，那铺子里有住的地方没？”
五郎不答理四郎，就装作扭头跟小七说话，没有理会四郎的问话。
“邓记啊，我知道，好像是在菜市后头的那条巷子里。”连老爷子就道。
“对，就在那。”连守信就道，“铺子里应该没住的地方，出外做工不比在家里。”
二郎这半年在油坊里做工，也都是早出晚归，每天来回要走将近三十里地的路。如果四郎去县城做工，那么每天来回就要走六十里地。四郎显然不愿意这么辛苦，想就住在城里。
连蔓儿突然心中一动。
“菜市后头，那是不是离我大姑家特别近？”连蔓儿就道。
“对，是挺近的。”连守义就抢着道，“就隔了两条胡同。”
“那、那我就住我大姑家得了。”四郎顿时一脸的喜色，高兴地道。
即便离的不近，那也比离三十里营子近多了，四郎很乐意住进连兰儿家里。
连老爷子还没说话，周氏的脸呱嗒一下就落了下来。
连守信、五郎、连蔓儿和小七就都站起身，向连老爷子告辞，连老爷子就要留连守信他们吃饭。
“饭菜都准备下了，马上烧火，一会工夫的事。咱爷几个也好些日子没坐一块吃饭了，我是过一天少一天的人了。”说到最后，连老爷子的声音有些哀切。
“爹，咱们不在这上头，也不在这一时。我今天还有事，改天，咱们改天。”连守信推脱道。
他们特意来的早了些，就是怕赶上饭时。
连老爷子执意挽留，连守信拒绝的也很坚决，并带了几个孩子抬腿往外走。
连老爷子见留不住人，就慌忙下了地，带着一家人送了出来。这一家人里面，自然不包括周氏。周氏她老人家是连守信的亲娘，架子始终端的高高的，是绝对不会下地迎送的。
走到大门口，连守信停住，让连老爷子赶紧回屋。
“爹，有些话我就不多说了。谁也不呆不傻，嘴上不说，心里都明白。”连守信的目光在连老爷子的脸上略作停留，就飘向了远处。“我回去就听信儿，机会我给了，最后咋样，就看你老的了。”
说完了话，连守信很干脆地转身，带着几个孩子回家了。
到了家，父子几个就都脱了大衣裳，上炕坐了，张氏就忙让人端上茶水和点心来。
“累坏了吧。”张氏看着他们几个进门时的脸色，就猜到在老宅肯定是不高兴了。她也没急着问，只是给五郎、连蔓儿和小七准备的是山楂甜汤，给连守信准备的则是萝卜茶。
“顺气的。”张氏亲手将萝卜茶递给连守信，并解释道。
连守信接了茶，低头端详了一会，一样脖子，将一碗茶一饮而尽。
连蔓儿和小七挨着坐着，都慢条斯理地喝着山楂甜汤，这是她们小姐弟俩在冬天最爱的饮品之一。旁边的五郎端了甜汤，只喝了半碗，就让小丫头给另外换了龙井。小七喝完了自己那碗，又将五郎剩下的半碗给喝了。
“爹，你别不高兴了，咱不早就都估计到了吗？”连蔓儿慢悠悠地喝着甜汤，看连守信的眉头还皱着，就劝了一句。
“老爷子不是想不到的人，他说那些话，他是一点都没为我想啊。”连守信长叹了一声。
过去，连守信对连老爷子的言行也并不是完全认同和满意的。但是，即便暗地里有些微词，他几乎从不在妻儿面前有所表示。而现在，别人都没提，他先说了这样一句，看来，今天连守信是被伤到了、气到的。
“这也不是今天才知道的事吧。”张氏就跟着叹气道，“算了，谁让咱摊着了。”
早就知道的事情，连守信还会受伤、生气，只能说明他还在乎。亲父子，怎么能不在乎那，有期望才有失望，有爱、有感情才会有伤痛。
“老爷子都要求啥了？”张氏就问。
连蔓儿她们还没开口，小七就抢着答了。
“这可真是……”张氏听了，也有些无语。
“前面两个要求，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我生气，是因为老爷子根本就不该开这个口。”连守信就道，“他那是把我往火坑里拉，把咱一家往火坑里拉，想让人戳咱们的脊梁骨！”

第七百八十八章 左右为难
连守信因为生气，就有些激动，说的话也就是为了宣泄情感。
连蔓儿没有说话。连老爷子偏心，心里几乎只有连守仁和连继祖那一股人，这个毋庸置疑。但是，客观地来说，连老爷子不会有意的害她们这一股人。
连老爷子不会立意来害她们，但是一切为了连守仁那一股人着想，却是可以让她们来冒风险，做踏脚石。
只不过，连守信虽然性格绵软，重感情，而且有些愚孝，但是在大是大非的事情上，却是有原则有底线的。而且，分开另过了这么久，连守信也有了自我意识，不再那么容易被连老爷子牵着走了。
而且，还有五郎，小七和她。她们已经长大了，而且在话中都有了重要的话语权。
虽然，身在这个年代，她们不得不对周围的环境有所妥协，但是大方向却掌握在她们自己的手里。今天连老爷子提了那么些的要求，但占上风的从来就不是连老爷子。
底线和原则早就设置在那里，她们所答应的，也是早就商量好了的。
连守仁和连守义这两个人，这一辈子，也就是生活在老宅内，种地为生了。像保举这两人去做工之类的事情，根本就不会发生。连蔓儿这一家，从连守信开始，都不会管这两个人，也没法管。
不仅因为这两个人曾经犯下重罪，声名狼藉，还因为辈分的关系，名不正言不顺。对于连守仁和连守义这两个人来说，连守信是弟弟，五郎和小七是侄子，那真是打不得，骂不得，轻不得，重不得，那还怎么去管这两个人的事。
而对于老宅连继祖，二郎这一辈的人，连守信是他们的亲叔叔，连守信可以管教他们。所以一家人才会商量了，同意以连守信的名义，安排活计给这几个人。
至于以后，五郎这一辈往下，和老宅的血脉联系就越来越疏远了，那就是可管可不管。老宅那边闹成什么样，也不大会影响五郎和小七这边的人。
而现在，连老爷子和周氏还在。连守信和连继祖，二郎这些侄子的血脉还很近。即便早就分家另过，但是老宅若有什么事，人们还会联系到连守信这一股人的身上。
如果连守信这一股人籍籍无名，只是普通的庄稼汉也就罢了。她们有了如今的声势，人们在某方面对她们的期望会更高，评价的标准也会更严苛。
即便不考虑这些外部的因素，但从自身的情感方面来考虑，连守信和张氏，自来就是两个心软善良重情的人。这两口子，和大多数淳朴的庄户人家一样，善于忘记仇怨，而更容易深记恩情。
有这样的爹娘，孩子们自然也坏不了。虽然经历过困苦磨难，她们有足够的理由狠辣，刻薄。但是她们却没有这样做。五郎，连蔓儿和小七从来不是，也不会变成心狠手辣的人。
她们只是变得更强大了。
她们不会忘记和老宅的恩怨，但是冷静考虑过后，她们都同意，不把恩怨扩散，蔓延下去。在她们的能力范围之内，她们愿意给二郎这一辈人一机会。
但是能否抓住机会，还是得靠二郎他们自己。
想想老宅那些人的品行，连蔓儿承认，连老爷子这日子是过的非常不省心。可这种事，连老爷子是怨不了别人的。
“孩子他爹，你说四郎去纸扎铺子，能干长了不？”张氏就对连守信问道。
“四郎那个孩子，我心里也没底。”连守信实话实说，“可总得给他一次机会。”
“我看着悬。”五郎就道，“爹，你没听见他们说话，口口声声的，就好像让咱们给介绍个活计，吃喝玩乐地就挣大钱。”
连蔓儿点头，从连守义几个的话语中可以看出来，他们对出去做工的辛苦根本就没有心理准备。他们的期望是轻轻松松，就能拿到很多钱。
可这样的工是根本没有的。
谁会花钱请他们去做大爷、去做大老板？没有人！
“先看看吧。”连守信就道。
“爹，咱再给县城里捎个信儿，把事情交代交代，那边也好有个准备。”五郎就道。
“这个应该的。”连守信就点头，“肯定得跟人说清楚，四郎就是去做工的。让他们严着点，越严越好！”
邓记纸扎铺子里大管事是蒋掌柜的表兄弟，对连家的事情比较清楚，不会看不清状况，出什么“误会”。而连守信和五郎也可以通过蒋掌柜，将私人的嘱咐传达过去。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要安排罗小鹰进纸扎铺子的缘故，不过如今这差事给了四郎，也非常合适。
“咱让六郎来学堂念书，我看我爷挺惊讶的。”连蔓儿就又道。
“咱们是仁至义尽了。”连守信就道，“我生气，还有这个缘故。我是什么样的人，老爷子能不知道？有些事，都不用他说。可老爷子，他……他太伤我的心啊。”
父亲给儿子、孙子戴高帽，算是怎么一回事那。连老爷子将连守信和五郎当做了什么人，以为他们会因此高兴吗？！
“咱们对得起天地良心，他们不管是谁，咱们都对得过，也不求他们谁说咱们好。”张氏就道，“这么想想，我的心就宽了。”
连守信在老宅的时候被连老爷子的偏心气到了，伤到了，几个孩子当然感觉到了。
“不知道我爷最后答应不答应让继祖哥也去纸扎铺子？”连蔓儿突然就笑道。
“十有八九是不会答应的。”五郎也笑了。
纸扎铺子的活计，虽然轻巧，但那是对一般人来说的。轻巧的活计也是活计，连继祖什么时候能做活计了？而且去纸扎铺子做学徒工，可是听人使唤的，社会地位低了一级，连继祖肯定不愿意去，就是连老爷子，怕是也舍不得长孙去“吃苦”。
“要是我爷同意他去，他自己也乐意去，那就还有救。”连蔓儿就道。
“咱多想也没用，那边到底咋决定，咱很快应该就知道了。”五郎就道。
没错，还有一件事，连蔓儿也很想快些知道答案。连老爷子和周氏，会答应让四郎住到连兰儿家里去吗？
不管最终答应不答应，只怕现在老宅那边正口角的厉害那。连蔓儿眯了眯眼，笑的像极了吃饱了小鱼饭晒太阳的大花。不是偏心吗，那就承担偏心的后果吧，哼哼。
让连继祖去纸扎铺子做学徒工，连老爷子是不是心疼的要碎了那？
让四郎去连兰儿家吃住，占连兰儿家的便宜，周氏是不是气的头顶冒烟那？
这么明摆着的偏心，连守义，何氏，四郎这些人会怎么想那？
……
老宅。
送走了连守信父子几个之后，连老爷子一回到上房屋里，就立刻上炕，靠着行李卷躺下了，甚至连鞋子都没顾得脱掉。
连老爷子躺在那，闭着眼睛，一脸的灰败。
一屋子的人，都只认为连老爷子是有点累了，都没往深里想。他们也顾不得照顾连老爷子的身体，因为当前还有些重要的事情，要连老爷子决断。
最为兴高采烈的是四郎，甚至一直凝固在他脸上的阴郁都冲淡了许多。
“爷，我继祖哥跟我一起去纸扎铺子做工呗。正好，我们哥俩以后有个伴。”四郎大声地开口道。
连继祖坐在凳子上，不安地挪了挪屁股，他飞快地瞟了四郎一眼，就眼巴巴地看向连老爷子。
连老爷子被迫睁开了眼睛，即便四郎现在不提这个事，他也得做出决定，因为连守信还在那边听他的信儿。
睁开眼睛的连老爷子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半坐起身子，看向四郎。四郎立刻裂开嘴，冲着连老爷子笑了笑。
连老爷子的嘴角微微的抽了抽，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四郎有些不怀好意。
“爷，我，我笨手笨脚的，就是去了，也就是耽误工夫，还挣不着钱。我，我看我还不如在家里，还能干点活，家里……也离不了人。我跑个腿，干点啥的，爷，我……”连继祖见连老爷子坐起来了，就忙哀求地看着连老爷子说道。连继祖的眼神中分明还有一些没说出口的话，他舍不得离开连老爷子。
“我看让继祖去行。”连守义在旁开口道，“继祖念书多，心比四郎还灵，纸扎铺子的活，继祖肯定能干好。有他俩，以后咱们家就不用愁了。爹，你老往后也能放心。”
所谓习惯成自然，因为长久以来，连守仁和连继祖都是不用干活的，这几乎就成为了一种定规。即便是从太仓回来，一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是这种习惯却还是留下了痕迹。
家里但凡有活计，连守仁和连继祖总是会被排在最后，有的时候甚至会被遗忘。就是连守义，今天若不是连蔓儿提起来，他一时也想不到要让连继祖去纸扎铺子干活。
可一旦提起来了，连守义立刻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得让连继祖去纸扎铺子，给家里挣钱。
连老爷子微微扭脸，看了连守义一眼，连守义也给了连老爷子一个大大的笑脸。连老爷子不由得微微皱了皱眉，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连守义似乎也有些不怀好意。

第七百八十九章 争吵
大家商量要连继祖去纸扎铺子做学徒干活，连守义这一股热切地赞同，连继祖自己却不愿意去，连守仁坐在炕上，没有说话，看样子也不像是要发表意见的样子。
蒋氏从外屋进来，给连继祖使了一个眼色，就慢慢地往外走。连继祖犹豫着站起身，然后又重新坐了回去，而且还垂下头，不再去看蒋氏。蒋氏走到门口，见连继祖没有跟上来，眉头微微皱了皱，也就停了下来。
周氏在炕上盘腿坐着，两只手交叉握在一起，也没有说话。对于家里这样的事情，周氏是从来不会参与意见的。
半晌，连老爷子都没有说话，只有连守义和四郎还笑呵呵地说着话，似乎连继祖去纸扎铺子干活已经成了定局。
“有他们兄弟俩在外头挣钱，咱家就啥都不怕了。”连守义咧嘴笑道。
“爷……”连继祖无奈，只得又抬起头来，眼巴巴地看着连老爷子。
连老爷子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过心里已经纠结成了一团。私心中，他是舍不得连继祖去纸扎铺子的。那可跟进学堂教书是天差地别的差事，被人使唤、没有体面，而且说起来纸扎的活计似乎并不需要出太多的力气，但是其精细繁琐，却同样的累人。
虽然心里舍不得，可却不能说出来。因为，不管他在心里怎样另眼看待长孙连继祖，表面上他还是希望让大家相信，他对孙子们都是同等疼爱的。
尤其是现在的老宅，前些日子因为给连守仁说亲的事情，一大家子人的关系已经非常紧张。他不能在这个时候，让人看出他偏疼、偏袒连继祖。
为什么四郎能去干的活计，连继祖却不能去干？
因为连继祖读了这么多年的书，过惯了养尊处优的生活，他不习惯被人使唤，吃不了苦。可四郎不一样，四郎是干惯了活计，听惯了使唤，吃得了苦的。
但是这个原因，却是无论如何说不出口的。
想留下连继祖，就得找到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而这个理由，实在不好找，尤其是在连守义和四郎这一股人如此逼迫的情况下。
“老大，这个事，你咋看？”连老爷子心里着急，可又不能总不说话，只得开口问连守仁。
“我？”连守仁抬起头，看了一眼连老爷子，又看了一眼连继祖。“爹，你老是一家之主。这个事，你老做主就行了。”
如今这老宅里，最听连老爷子话的人，非连守仁莫属。
只是连守仁的话是好听，但在这个时候，却丝毫帮不了连继祖，也帮不了连老爷子。不过，这也不算什么稀奇的事。连守仁虽然是长子，而且活了四十多岁，可他什么时候支撑过家事、帮扶过连老爷子那？
“爷，我都这么大岁数了，孩子都老大了。”连继祖见连守仁这么说，生怕接下来连老爷子就要点头答应，忙就说道，“要不，还是央告央告我四叔，让我去学堂里，随便干点啥都行。”
“人家不都说了吗，学堂里没有你能干的活，人家早都安排好了。”四郎斜了一眼连继祖，说道。
“爷……”连继祖的话被四郎堵了回去，只能央求地看着连老爷子。
连老爷子的眉头锁成了一个疙瘩。当前这个情况，不让连继祖去纸扎铺子，就只能用强，用他当家人的权威。而这样，是不能够服众，而且要给人留下偏心的话把的。
连老爷子不愿意这么做，可同时又心疼连继祖，下不了狠心让连继祖去纸扎铺子做活。
“这个事，缓一缓再说吧。”半晌，连老爷子终于开口道，“继祖的先缓一缓，四郎愿意去，就先去。……不是我偏袒继祖，我也是为了咱一家子好。继祖读了好几年的书，我再找找他四叔，应该能给继祖找个更……更合适的活。钱也能挣的多点，到时候贴补咱这一大家子。”
“四郎……毕竟没念过啥书。不过，四郎年纪小，像纸扎铺子里，学东西肯定比继祖快。”
连老爷子老着脸将话说完，连继祖那边立时就松了一口气。
连守义和四郎都有一会没说话，等回过神来，四郎就冷笑了两声。
连老爷子老着脸，只当没有听见。不过此刻他的心里，却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他不想这么做的，可他实在没有办法。
就比如说刚才连守信一家在这里的时候，五郎前面已经说了那样的一番话，如果搁在从前，他打算的那些要求，是不会再说出口的。可是今天，他漠视了五郎的话，还是将要求一一提了出来。
比如现在，若是搁在从前，他也不会这样做，这么明显的偏袒给人留下这么明显的话把。但是今天，他却这么做了。
“爷，”四郎冷笑了两声，见连老爷子没什么反应，就说道，“我这去纸扎铺子做工，天天来回六十多里地，我肯定走不了。我就住我大姑家，爷你看咋样？”
四郎的语气有些僵硬，听起来不像是在请求连老爷子，甚至不是商量。
连老爷子刚刚明显偏袒了连继祖，心里正对四郎有些歉疚，对四郎的这个要求，就不那么好直接拒绝。
“走不了就别去，不去那啥铺子，谁也饿不死。”周氏突然开口道，她根本就不去看四郎，只是对着连老爷子。“他大姑家人也不是开大车店的，也不是啥大财主。那几口人住的紧巴巴的，再住一个大小伙子像个啥？能挣钱就挣，不能挣就别挣，麻烦人家干啥？人家可不姓连。”
连老爷子对周氏的话心里是赞同的，嫁出门的女儿，就是别人家的人了，自家的事情，自家怎样都好说，却不好去麻烦别人家。
“这四郎不也是为了家里好吗？”连守义气鼓鼓地道，“我大姐那不是老连家的闺女，不是四郎的亲大姑。她家住的咋就紧巴巴了，原先那时候，我大哥，朵儿她们娘儿几个在那一住就一个月俩月的，咋谁都没说紧巴巴的，财主、大车店啥的，咋四郎就不行了？四郎这还是正经营生！”
“俺四郎不是老连家的？咋这一家，还捧一个踩一个的，就踩俺们。俺知道，这一家，那是一个眼珠都看不上俺们。”何氏也吱吱喳喳地插话进来道。
“啥不姓连，要她家帮点忙，她家就是别人了。那她上咱这来咋不说那，她家下了大狱，那不是我四叔帮着给弄出来的？那我四叔给我爷的布啥的，咋不给我们，就给她？”四郎涨红着脸，说道。
“一年年的饽饽冻豆腐往她家里背。”连守义又道。
“俺们都吃不着的东西。”何氏就插嘴道。
“就知道吃，吃啥啥没够，干啥啥不行。”周氏被连守义几个人当面顶撞，将她一些私底下的事情都揭了出来，顿时恼羞成怒，先指着何氏就骂了起来。
一时间，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都被翻了出来。你说你的理，我说我的理，屋里就吵吵成了一团。
连老爷子本来就心里烦躁，被众人这一闹，更是觉得头大如斗，气血翻涌。因为他自己这个时候也拿不出个合适的解决办法来，一开始，有些自暴自弃的没有去管，等连守义、四郎和何氏都站起来，和周氏越吵越凶的时候，他才出声阻止。
不过，这个时候，却是没人肯听他的了。
连老爷子大喝数声，连连咳嗽，都被置之不理，眼看着几个人吵吵的几乎要将房顶给掀起来了，再不立刻阻止，怕要闹得不可收拾，连老爷子无法，只得拿起炕上的一只茶碗，狠命地摔在了地上。
茶碗落地摔碎的脆响，终于唤回了争吵中的人的一些神智。大家就都扭过头来看连老爷子，这一看，几乎都出了一身的冷汗。
因为心火上涌，摔茶碗用力过猛的缘故，连老爷子一阵的头晕目眩，手脚无力，脑袋冲下，就往地下栽了过去。
周氏惊叫了一声，和连守义都忙上前来要拉住连老爷子，不过却来不及了，眼看着连老爷子的半截身子都掉出炕外，脑袋眼看着就要落地。
如果这一摔要是摔实成了，连老爷子这条命只怕要保不住。
周氏一边往连老爷子这边扑，一边就哭嚎了起来，连守义也惊叫了起来。
说巧不巧，就在这个时候，门帘子从外面掀开了，连继祖和蒋氏一前一后从外面走了进来。刚才屋里吵成一团，是蒋氏趁乱将连继祖叫了出去。小夫妻俩在外屋说了半天的话，如今才回来。连继祖脸色并不好看，蒋氏的眼睛红红的，似乎刚刚哭过似的。
“继祖！”周氏和连守义同时大喊。
连继祖发现情形不对，堪堪就在连老爷子脑袋要碰到地面的时候，一把拉住了连老爷子的一只衣袖，阻住了连老爷子下跌的趋势。随后，周氏和连守义也扑到了，一个在炕上掖着连老爷子的衣襟，另一个和连继祖一起抱着连老爷子的肩膀，将连老爷子拽回了炕上。
等将连老爷子的身子平放在炕上，看清了连老爷子的脸色，一屋子的人都吓呆了。

第七百九十章 妥协
连老爷子的脸色通红，额头青筋乱蹦，眼睛半睁不睁，嘴一边歪着，从嘴角不断地有口水流了出来。
周氏呆愣了一会，就忙上前，手足无措地拍打连老爷子的脸，又摇晃连老爷子的身子，一边老头子、老头子地喊着。
连守仁、连守义等人也都紧凑到跟前，一声声地喊着连老爷子。
“我爹这是又犯了上回的毛病了吧。”连守义说了一句。
所谓的上回的毛病，指的是中风那一次。看连老爷子现在的症状，嘴巴歪了，身子似乎也没了知觉，神智也不清醒，跟中风那次确实非常相像。
“那、那赶紧的，请郎中啊。”连守仁就忙道。
这边周氏呼喊着，想要弄醒连老爷子，那边连守仁和连守义也很着急，就说要去请郎中来给连老爷子。
如今在老宅，连老爷子是名副其实的主心骨。如果连老爷子有个三长两短的，这以后的日子简直就没法过了。不说别的，如果连老爷子没了，就凭他们，是没资格向连守信那一股人要求什么的。当然，连老爷子没了，还有周氏，但是周氏与连老爷子相比，可差远了。
很多连老爷子非常关心的事，周氏根本就不上心。而周氏与连守信那一股人的关系也很僵，周氏对连守信那一股人的影响力无法和连老爷子的影响力相比。而且，周氏也没有连老爷子的那种能力来处理与连守信那一股人的关系。
连老爷子在与不在，对于老宅，是举足轻重的。
平常心里埋怨也罢，嘴上争吵也罢，给连老爷子添添堵也罢，这老宅里的所有人在这一件事情上，是无比的一致的，那就是希望连老爷子能长命百岁。
而且，这请郎中看病吃药的钱自然都有连守信那一股人来承担，他们对此完全没有顾虑。
几乎都不用怎么商量，四郎就要出门去给连老爷子请郎中。不过，还没等四郎的两只脚都迈出门槛连老爷子竟然悠悠地醒转了过来。
“别、别去。”连老爷子的两只眼睛都睁开了，嘴里略有些含糊地说道。
“你这个老王八犊子，你可吓死我了。”周氏见连老爷子醒了，一颗吊在嗓子眼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爹，你老说啥？”连守仁和连守义就都凑到连老爷子的脸跟前。
连老爷子抬起一只手，挥了挥。
“别去叫郎中。”连老爷子又说了一句，这句话比刚才那句话清晰多了声音也高了一些，而且语气有些急。
一屋子的人就都听明白了，四郎刚迈出门口，就站住了。
“扶我起来，我没事，别去请郎中。”连老爷子的身子动了动，又说道。
大家伙就七手八脚地将连老爷子扶起来，让他靠在行李卷上。这会工夫连老爷子的脸色已经没那么红了，额头的青筋也没那么明显，嘴角也不再流口水了，只是手脚似乎有些僵硬和不协调。
不过连老爷子就那么坐着，并不怎么动换，他不说，大家也就没有太放在心上。
“咋不让请郎中啊，你这样多吓人啊。”周氏难得好声好气地道，“刚才那会，我还以为你今天就得扔出去了。”
即便连老爷子现在醒过来了，可是刚才的事情实在吓人，周氏、连守仁、连守义等一众人都认为还是请郎中来看看才稳妥。
不过，连老爷子的态度却非常坚决就是不让请。
“我啥事没有，刚才就是不小心，劲儿使大了，栽歪了。”连老爷子就道，“一点小事，请啥郎中净让人笑话了。”
连老爷子心里有话不能说出来。他不想请郎中来，因为郎中来了，问他犯病的缘由，他没法说。他能说什么，说因为连守信和五郎不答应连守仁和连继祖去学堂做教书先生，他被气的，因此才犯的病吗？
这个话他不能说，因为他知道，如果说了，那是得不到任何的支持和同情的。而且，从今以后，他就要被这十里八村的乡亲们当做是不讲理的糊涂人。
连守信这一家人，说的做的，都无懈可击。不让连守仁和连继祖去学堂的理由充足，占在了理上。而且，人家还说了，等学堂开学，会让六郎进学堂读书。
另外，还给四郎找了能学门手艺的差事。
还不只是四郎，也包括连继祖。
他挑不出连守信这一股人的一丁点错来，那么该说是因为什么犯病那？
因为他心疼连继祖，不想让连继祖去纸扎铺子干活，连守义和四郎不高兴，给他脸色看？四郎去县城干活，来往不便，想要借住在连兰儿家里，周氏不同意，几个人吵闹起来，使得他气急攻心？
这倒是真实的理由，只不过是好说不好听，让别人知道了，徒留笑柄而已。
在连守信那一股人面前，在儿孙们面前，脸已经丢的没了，连老爷子还是执拗地想着，要在外人面前留些颜面，为他自己，也为了老宅。
而且，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这次犯病，还不仅仅是因为这些。不过，这背后的原因，就更说不出口了。
连老爷子的话如今在老宅还是有分量的，尤其是当他这么坚决的时候。
“不请郎中，那……那就把老四叫来？”连守义的大眼珠子转了转，就提议道。
“对，叫老四。”连守仁立刻附议。
连继祖、四郎也都说要去叫连守信。
“叫啥，谁都不用叫。我没事。”连老爷子的目光在几个儿孙的面上滑过，“你们啊，啥时候能让我省点心。叫老四、叫老四，我就老四一个儿子，你们都是做摆设的？”
“还叫老四干啥，人家能安排的不都给安排了吗，这饭不喂到嘴里，自己个就不会吃是不是？不会吃还算了，还能打起来。丢人不丢人啊。叫老四来。让他看看你们是咋丢人、咋没用的是不是？你们有这个脸，我可没有！”
一屋子的人，除了周氏，就都低下头来。
不能去请郎中，也不能叫连守信过来，虽然心中有些不足，但是看连老爷子说话又利落了，而且还有力气骂人了，这一屋子的人也就觉得连老爷子是真的没事了。
刚才那一幕，大概真的是一时不小心吧。
这一场似乎是有惊无险，不过却歪打正着，争吵的人不再争吵，一屋子的人都对连老爷子小心翼翼起来。
连老爷子当然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他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
“这件事……”
……
傍晚时分，连继祖和四郎就到了连蔓儿家里，捎来了连老爷子的口信儿。
连继祖暂时先不到纸扎铺子里去，只有四郎去，还让连守信给安排好。
“已经给你安排了，明天就去上工吧。”连守信就很干脆地道，“多余的话我也不嘱咐你了，你多听你爷的，错不了。”
至于别的事，比如说连继祖为什么暂时不能去纸扎铺子，又比如说四郎是住在县城，还是每天来回，连守信就都没有问。
如今老宅那边有连老爷子，一切事情，都是连老爷子做主，不能干涉的太多。毕竟，连守信还是连老爷子的儿子那，他有时候也要服连老爷子的管。
张氏和连蔓儿在后院知道了消息，就打发人送了一个尺头出来，说是给四郎的。“……做一套衣裳，出门也体面。”毕竟出门做工和在家里不同。那块尺头，足够四郎做一套宽大的衣裳，在加上鞋袜还绰绰有余。
四郎高高兴兴地接了尺头。
连守信打发走了连继祖和四郎，回到后院，就听见连蔓儿和张氏正在说笑。
“我就说，十有八九，继祖哥是不会去的。”连蔓儿笑着说道。
“没错，咱大家伙都猜对了。”连守信微微叹气道，然后低低的声音自言自语，“老爷子老了……”
对于连老爷子的决定，连蔓儿一家都只能摇头叹息。
等吃过了晚饭，赵氏和连叶儿来连蔓儿家串门，连叶儿就告诉连蔓儿，老宅吵架的事。
“……吵吵的村口都听见了，芽儿她娘刚才还上我们家坐了半天，跟我娘叨咕，说咱爷和咱奶偏心眼……”连叶儿告诉连蔓儿道。
连叶儿的消息来源之一是何氏，还有就是刚才去庙头的杂货铺听到的消息。
“……四郎去县城上工，说到时候要跟铺子里商量，能不能住铺子里。要是不能，就去大姑家问问，看能不能借住啥的。”连叶儿又告诉连蔓儿道。
“三伯是不是去老宅了？”连蔓儿突然问。
“嗯。”连叶儿点头，“我刚才也过去待了一会，看没啥事我就回来了。”
“哦，”连蔓儿应了一声，就问连叶儿，“刚才说到哪了，四郎去大姑家住，咱奶能乐意？”
“是不乐意，吵吵就是吵吵的这个事，咱爷好像气厥过去了。后来，又商量的，说是去住也不白住，每个月给钱。明天四郎就要进城是吧，说是二当家的陪他一起去，把给大姑的饽饽和冻豆腐给背去。”
“今年给大姑家的饽饽和冻豆腐都多了一倍。”
“咱奶还说了，这个事，得大姑一家都乐意才行，人家要是不乐意，就不让四郎死乞白赖地住人家家里去。”

第七百九十一章 有礼有节
无需连叶儿细说，以连蔓儿对老宅的了解，只略想了想，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连老爷子偏袒了连继祖，作为平衡，就在四郎要去连兰儿家借住这件事上做出了妥协。而这种妥协，还是因为连老爷子被气厥过去了，才得以达成的。
而周氏肯定心里是不高兴的，而且以后四郎要住在城里，肯定要连兰儿帮着照看一二，所以，老宅给连兰儿的年礼加厚了，并且比往前提前了些日子，明天就会由连守义和四郎给送过去。
此外，这件事还留了活动话儿。连守义和四郎这一去，提出借住的要求，连兰儿若是同意，自然一切都好，若连兰儿不同意，那连守义和四郎就不可以强求。
“这是内外有别？”连蔓儿挑了挑眉。
对待连兰儿，老宅是多么的有礼有节。知道求人帮忙要摆出怎样的姿态，要给予回报，也知道不能强人所难，要站在对方的角度为对方着想。但是对她们那，却完全是另外一样。
因为连兰儿嫁出门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而她们都是姓连的，和老宅是一家人？那怎么对她们跟对连守仁和连继祖却是天差地别？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内外有别的问题，这就是一个偏心的问题。就是一个对待自己所疼爱的、亲爱的，和对待一个无关痛痒的差别问题。
“这心都偏的没边了。”连蔓儿就道。
而且，这还不仅仅是偏心的问题。
明明都是亲生的儿女，却非要分出个三六九等，远近亲疏。这是为什么？当然是为了权力和控制欲，掌控他人的权力。古往今来，那些爱玩权术的人，都非常善于此道。
所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本质上，连老爷子和周氏是一种人。周氏大字不识一个，连老爷子也没正经念过什么书，如果跟他们说权术，他们也许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这种爱好，这种欲望，却是他们与生俱来的。
能分家出来另过，真是太幸福了。
连蔓儿忆苦思甜了一番，顿时觉得天是那样蓝，空气是那样新鲜，如今的生活真是美好。
赵氏和连叶儿还没走，外面就有人来报，说是连守礼来了，要找连守信唠嗑。
有了连叶儿的消息在前，连蔓儿对于连守礼这个时候来找连守信会说些什么，心里就有了底。她借口起身，叫了小七到跟前，嘱咐了两句，就让小七去找连守信。
也要让连守信心里有个底，凡事才好应对。
安排好了，连蔓儿才又回到屋子里。连叶儿依旧坐在那，却有些忸怩不安。
“蔓儿姐，我爹、我爹他……”连叶儿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对连蔓儿一家，她是有愧疚的。她和赵氏天天的劝连守礼，奈何她们娘儿两个的努力，并不能根本的改变什么。“我爹他那个人，哎，我也不替他说啥了。他就是迷了那一窍了，咱爷咱奶一天不松手，他就……哎……”
连蔓儿一家对她们一家的厚待与宽容。
“蔓儿姐，就是……就是有啥，那也……，就是咱们可别疏远了。”沉默了半晌，连叶儿就又道。
连叶儿年纪虽小，却是深明大义。这也是连蔓儿之所以赞赏连叶儿，亲近连叶儿，愿意那样帮助她们一家的主要原因之一。
单单只是因为命运可怜，连蔓儿会给予同情，但却不会给予友谊。
连叶儿又跟连蔓儿说了几句话，就和赵氏告辞走了，娘儿两个到前院，还强行拉走了连守礼。
连守信从前院回来，面色就有些沉郁。
“他三伯又跟你说啥了？”张氏就问了一句。“他呀，我也算看明白了，就是那样的人了，你要是不乐意听，你就干脆让他别说，他说了，你也别听。”
“我知道。”连守信点头，“也没跟我说啥，就是说他去老宅了，看老爷子脸色不大好，还说今天下晌，老爷子又犯病了，硬是没让人去请郎中，说是总麻烦咱们，老爷子心里过意不去。”
“要不是叶儿她们娘儿俩去了，说有事硬把他给叫走了，估计还得有不少话要跟我说。”
有些事，连老爷子和周氏是不好直接跟连守信说的，而通过连守礼，时不时地让连守信知道，老两口子怎么怎么可怜，心里又怎么怎么惦记、为连守信这一股人着想，这可比连老爷子或者周氏自己跟连守信表白的效果好多了。
只不过，这样的事，一次两次还可以，次数多了，难免让人心生厌倦。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连守信也不是几岁的孩子，他懂得分辨真假。
要看一个人对你怎么样，重要的不在于这个人说的如何天花乱坠，而在于这个人实际做什么。
老宅通过连守礼表达的感情再亲切、再善良，但他们的行动里却是没有一丝一毫的体现，这怎么能不让人反感那？
“爹，你看我三伯说话的意思，他是站在哪一头？”连蔓儿突然问道。
“他、他自己是没说啥，都是那话里话外，也觉得老爷子和老太太……不容易。”连守信如今还保持着一直以来的老习惯，不爱说人不好。即便有不好，那也要委婉着，柔缓着几分来说。
“我三伯上咱家来，是越来越没有别的事了，就是老宅、老爷子、老太太。老爷子、老太太和老宅对咱们怎样，别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吗？我看他这一趟趟跑的，是不是还挺乐意的？”连蔓儿就道。
被迫的来传达，与自身乐意来传达，这之间是有着很大的不同的。
是被迫，还是乐意，不用连守礼自己说，连守信就能品出来。
“……我看他都把这当个营生了，也就比他的工匠活差点吧。这人啊，还真是……”连守信也是被郁闷道了，就说了实话。
连蔓儿一家同情连守礼的遭遇，也知道他的心病，因此对他不仅多方照顾，还对他的一些言行多有宽容。
但是任何事，都有一个分寸的问题。连蔓儿想，或许是时候，该给连守礼提个醒了。

第七百九十二章 本性难移
晚间，一家人各自回屋之后，连蔓儿又在灯前看了一会账本，才洗漱了一番回里屋歇下了。原本这里屋，是她和连枝儿两个住的，如今只有她一个，刚开始还真有些不习惯，这几天才慢慢好了。
至于小喜和小庆两个丫头，就都歇在西屋的外间，另外两个小丫头吉祥和如意，晚间则是歇在跨院里。
连蔓儿这边已经熄了灯，东屋那边却还亮着灯。
连守信和张氏两个也都躺在了被窝里，不过炕前的烛台上还点着一根蜡烛。连守信先上的炕，不过却睡不着，在炕上翻身，张氏上炕后，看连守信这个样子，干脆也没睡，两口子借着昏黄的灯光，在说悄悄话。
“他三伯说老爷子犯病这事，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连守信对张氏道。
听连守信这样说，张氏就知道，连守信还是在担心连老爷子。
人类的感情是如此的复杂，尤其是血亲之间，那才叫一个剪不断、理还乱。尤其是连守信这样性格和品行的人，他几乎不懂得恨，而怨也不会在他的心中久留。
之所以称这种人为恩厚，是因为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会无限地放大别人的善和恩情，也会无限地缩小、甚至抹杀别人对他以及妻儿曾经的恶。
“他三伯那个人，应该不会撒谎。”张氏就道。
张氏也是一个厚道人，不会因为连守礼某些方面的过错就将这个人全面否定。
“不过，咋犯病啥的，他三伯肯定也是没亲眼看见。”张氏想了想，又道。
“老爷子和老太太不一样，这方面他不会作假。”连守信就道。
虽是这么说，不过连守信心里却是有些不确定的。人都在变，现在的连老爷子已经和他记忆中的爹有了不小的差异。在他的印象中，连老爷子是个极讲理、极好面子的人。可是今天，五郎的一些话说的很不客气，依着连老爷子原先的脾性，在五郎说了那些话之后，是不会再为连守仁、连继祖提什么要求的。可是今天，连老爷子还是提了。连老爷子将道理和面子，都抛开了。
连守信认为，这是因为连老爷子老了。而且，连老爷子不会为了包括他自己在内的任何人这么做，除了连守仁和连继祖。
为了连守仁和连继祖，连老爷子豁出去了。
那么似乎作假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不完全作假，但是在连守礼面前做一些夸大。让他知道，让他心软、退让，这个可能也有。
可是，万一连老爷子真的犯过病，而且还不轻那？
连守信霍地从被窝里坐了起来。
因为屋里暖和、炕热，被褥厚实，连守信睡觉时只穿了一套贴身的单衣。张氏急忙跟着坐起来，将旁边的一件大袄披在连守信的背上。
“干啥这一惊一乍的，屋里咋暖和，这也是冬天，你再抖落着。”张氏一边给连守信披了大袄。将两肩都裹严实了，一面数落着说道。
“还说我那，你咋也起来了，赶紧躺下。我身子骨结实，你不行，你赶紧躺下，别抖落着。”连守信心中一暖，两手拽了大袄的衣襟，一边就对张氏道。
“算了，白天我睡了一会，现在也睡不着，我陪你坐一会吧。”张氏就也披了一件大袄，陪连守信坐着。
今晚是晴天，透过琉璃窗，依稀可以看见空中的一弯月牙。清白的月光洒下来，将浓黑的夜染上些许青白的光晕。
“……他爷心里只有大当家的那一股人，为了那父子俩，他是干啥都行。可最让老爷子操心，最心里不把老爷子当回事的，也是那父子俩。现如今，那是因为全靠着老爷子过日子，这才服服帖帖的。”连守信看着窗外，轻轻地说着话。
“咱把老爷子当回事，当老人敬待、孝顺，可不管咱咋做，都改不了老人的心。……我也不是让他就偏心我，我没那么想。可是，也不能总拿咱不当一回事。我是他儿子，可他现在，他对两姓旁人，都没对我这样不当一回事。”
“不当一回事就不当一回事吧，可他别总戳我的心窝子啊。这一回回的，干的都叫什么事，干的那叫人事吗？”
“可他这样，他还是我爹。”连守信的语气中满是痛苦。
这个世界上就是这样，善良的人会有更多的顾忌、更多的牵挂，同样，善良的人也就会有更多的纠结和痛苦。
比如说此刻的连守信。
“老爷子老了，这几回我去看他，那是一回一个样。老宅那些人不知道注意到没有，老爷子这样，我怕他活不长。”
“老爷子的身子骨原先多好来着，要是没有太仓的事，他都能活到一百岁去。”
“现在其实他也是省心的日子。”张氏就道，“是他非要往不省心里过。”
“谁说不是那。”连守信叹气道，“就是走进死胡同了，咋劝咋说，他都不出来。”
这种情况，说白了，就是老糊涂了，只是连守信和张氏两个谁都不愿意这样说。
“说今天犯病了，可没请郎中，当时也没叫我。我估摸着，这回怕是真病。”连守信沉默了一会，又道。
“这个咋说，真病还不请郎中，老宅都知道，这看病花钱都是咱掏，他们应该乐意给请郎中啊，也应该乐意叫你过去。”张氏就道。
“是啊，肯定是老爷子给拦住了。”连守信就道。
“为啥？”张氏问。
“还能为啥，脸面呗。”连守信就道，“那不是我们走了之后，老宅吵吵起来了吗，老爷子肯定是着急了，一股火憋着了。”
“不管真假，我明天、我明天想去老宅看看……”又沉默了一会，连守信才道。
“你要去，我哪回拦着你了。……就是得跟孩子们商量商量……”张氏想了想，就道。
“肯定得商量。”连守信就道，“咱也得注意，不能犯老爷子的错。咱吃的苦，不能再让咱的孩子们吃。”
“那肯定的。”张氏笑了笑，“你别跟老爷子学，我这辈子，下辈子，我也成不了老太太那样。”
两口子又说了一会话，眼看着就到了子时，这才将已经烧到了屁股的蜡烛都吹熄了，重新躺进被窝里歇下了。
第二天一大早，连蔓儿就被外面的动静惊醒了。
“小庆，外面有啥事？”连蔓儿睁开眼睛，就问了一句。
“回姑娘，是老宅那边来人了。”小庆就在外面回禀道。
“是不是二当家的和四郎？”连蔓儿就问。
“回姑娘，是的。”小庆就道。
连蔓儿就没再往下问，今天四郎要去上工，还要和连守义一起背了年礼送去城里给连兰儿。每年，老宅给连兰儿家送年礼，都是这么一大早的就出发。送年礼自然不用来跟她们说，但是有四郎去做工的事，出发之前来跟她们说一声，这却是人之常情。
东屋里，连守信已经起身穿了衣裳往前院来了。
连守义和四郎都在跨院，两个人站在那，一人脚跟前放着一个大麻袋。连守信从月洞门里走过来，四郎就忙叫了一声四叔，连守义也咧嘴笑呵呵地叫了一声老四。
“现在就要走是吧，也好，到县城时辰正好。”连守信就道，“纸扎铺子那边都安排好了，蒋掌柜认识四郎，我跟他说好了，他先去纸扎铺子等着四郎。”
连守信说完，目光在连守义和四郎身上打了一个转。连守义和四郎都穿着他们最好的衣裳，连守义的衣裳还罢了，四郎这套最好的衣裳却也打着大块的补丁，似乎很久都没有洗过，更别说浆过了。
四郎脚下的鞋子也是破旧的，上面还沾了许多的泥点子。
这个年代，出外给人家做工，首先讲究一个利落。穿的破旧没什么，因为庄户人家大多清贫，可是衣裳起码要干净。
何氏的针线活不行，那补丁补的难堪也还罢了，难道这衣裳也不给洗。何氏不给洗，四郎也是大小伙子了，自己就不能洗？
“你四婶不是给了你一个尺头，让你做衣裳鞋袜啥的？”连守信有些不高兴，就对四郎道。
“那、那不还得容工夫吗。”四郎的脚在地上不安地挪了挪，“我娘她……也做不好啥好衣裳，再把好料子给糟践了。四叔，这布我带着了，进城去，我找人给我做衣裳。”
四郎的脚下除了那个大麻袋，还有一个灰色的小包袱，看那形状，想必里面包着的是四郎的一些随身换洗衣裳。
“啊。”连守信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这个年代，庄户人家，一家的从里到外的衣裳鞋袜，都是家里的女人们负责做的。像四郎这种情况，昨天张氏给了尺头，拿回去，一家子几个女人一起动手，这个时候，也能给四郎做成一套衣裳了。
老宅那边，何氏的针线活不行，但周氏和蒋氏却都是一把好手。

第七百九十三章 亲情
老宅那边，周氏从来都是以她的一手好针线而颇为自傲的。她曾经夸耀过，就半天的工夫，就能为连秀儿裁制出一套美丽的衣裙。
而男人的衣裳，比女人的还要简单些。从剪裁到缝制，有周氏和蒋氏完全就足够了，如果再加上何氏和连芽儿帮把手，做做纽襻之类的活计，在这段时间内，给四郎做一套衣裳完全不成问题。
就是鞋子，如果有现成的鞋底子，鞋面又不用绣花，也可以很快地做好。
若是放在一般的人家，家里的孩子要出门做工，就是点灯熬油地熬一宿，这新衣裳也得给做出来。男孩子穿鞋费，四郎这个年纪，脚还在涨，这备用的鞋底子也应该有现成的。家里人手不够，还可以请左邻右舍亲近的媳妇们帮忙。
连守信相信，这样的事情如果放在自己家，张氏是无论如何都会这么做的。
可老宅，就不同了。
“……到了那，好好干，别小瞧纸扎铺子的活计，真学成了，你这辈子也不用愁了。”因为心里对四郎有了些同情，连守信的语气就柔和了许多。
“四叔，我肯定好好干。”四郎就道。
“你这兔崽子，摊上你四叔，你是有福了。没听见你四叔说吗，你往后那就是有靠了，你四叔亏待不了你。”连守义就咋咋呼呼地道。
连守义的话不好听，连守信懒得和他计较，干脆就装没听见。
“老四，我今天送你侄儿去上工，顺便给大姐家送冻豆腐和饽饽。咱爹娘让我过来，跟你打个招呼。你要有啥给大姐捎的，我们爷俩给你带过去。”连守义见连守信没答理他，他也不上脸，接着又说道。
连守信微微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连守义和四郎到他这来打招呼，不仅仅是因为四郎要去上工。
连老爷子和周氏这是让他也给连兰儿送年礼！
“时辰不早了，你们赶紧上路吧，我这没啥可捎的。”连守信就摆了摆手说道。
连守义和四郎站在那，还犹豫了一会，才将包袱和麻袋又重新背起来。
“那这个话，我可给你捎到了。”连守义又对连守信说道。
“四叔，这跟我们没啥关系，是我爷我奶……”四郎就道。
等一家人一起吃早饭的时候，连守信就说起了这件事。
“前两年咱也没给送啥，不是啥也没说，咋这回突然又提起来了？”张氏就奇道。
“我猜啊，那边肯定是想，四郎这以后要是住过去了，那不得麻烦人家？四郎去城里，那不是咱们给安排的活计吗？”……所以，这个人情、这个责任，连守信她们就得跟着承担一部分，首先的表现就是给连兰儿送礼。
当然，这样做也有趁此机会，让连守信一家与连兰儿一家恢复来往的意思。
连老爷子为了平衡，只得同意四郎去连兰儿家借住，这无疑惹恼了周氏。不过，如果连守信这一股人能够给连兰儿送礼，恢复来往，那么也就可以平衡了周氏恼怒。
其实，在家庭中这种平衡之术本身是没有错的。可是，当出发点不那么经讲究的时候，后面就只能越来越歪。
连蔓儿如今对老宅众人的心思，可以说是揣摩的十分透彻。
吃过了早饭，连守信就让大家都等一会不要散。
“……我想去看看老爷子，昨天说老爷子犯病，恐怕是真的。……不管咋说，老爷子老了，没几年活头了。”连守信就跟几个孩子商量道。
连蔓儿几个一时之间都没有说话。
“我这心里头，啥都明白。那边有啥不讲理的要求，我不会答应的。我就是想去看看，尽可能让老爷子过的好点……省得以后后悔。”连守信就又道。
所谓的血脉亲情，打断骨头连着筋，说的就是这样吧，连蔓儿心里想。当然，这也因人而异。如果连守信不是这样的品性，老宅如今不会有这样的好日子，如今她们与老宅两不来往也是有可能的。
这种血脉亲情，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暖的东西。血脉相连，共同生活，这期间不可能只有痛苦和折磨，或多或少总会有一些温馨的。而在连蔓儿一家与老宅的关系中，无疑连守信是享受到最多温馨的人。……在张氏还没嫁进连家之前，连蔓儿这几个孩子还没落生在这个世界之前，在她们母子们没有看到的地方。
连守信对老宅的感情，与张氏和几个孩子对老宅的感情，不可能是完全一样的。
可是，不能就因此说连守信是幸运的、幸福的，他甚至比妻儿更痛苦。因为张氏和几个孩子可以不在乎的，他不能够不在乎。
因为有的时候，这种血脉亲情也最能伤人。因为是这样近的亲人，在她伤害你的时候，你会最痛。可是人都有老，都有走的那一天。当她老了的时候，看着她的老态，你还是会不忍。而当她走了的时候，你更多的会想到那些温馨，哪怕只有那么一点点，它也会被无限的放大。
连蔓儿不敢说每个人都会这样，但是她肯定，连守信肯定会这样。
恩怨纠缠、爱恨纠结，不同的人会做出不同的选择，而连守信从来就没有什么别的选择。这不是客观条件决定的，而是连守信的性格决定的。
“爹，你想去，就去呗。”连蔓儿、五郎和小七三个对视了一眼，就对连守信说道。
即便是很多的事实摆在眼前，即便连守信也有抱怨、不满，可连守信眼中的连老爷子和周氏，绝不会是连蔓儿她们眼中的那个。
就比如说连守信这个人，在自己的孩子眼中的形象，肯定与在其他人眼中是不一样的，因为有感情因素在里头。
一个融洽快乐的家庭中，是不该有不快乐的人的。因为这一个人的不快乐，会传染给其他人，让大家都不那么快乐。
为了满足连守信的情感需要，为了让他以后不后悔，几个孩子决定让连守信去做他想做的事情。毕竟，如今的连守信也不是以前了。如今的连守信看透了许多事，他在对待老宅、对待连老爷子和周氏的问题上，也有了坚守的原则和底线。
尽力孝敬老人，但不是无原则的纵容，不合理的事情决不能答应。
“把李郎中也给请上吧。”连蔓儿就道。听了昨天连叶儿的话，连蔓儿也认为，连老爷子昨天是真的犯了病。
“李郎中这两天去闺女家了，听说最早今天下晌才能回来。”张氏就道，“李郎中的闺女刚又添了一个小子，我让人给捎了一份礼。……人家李郎中可没少忙活咱们家的事。”
“那……”连守信就道。
“那就等李郎中回来吧。”五郎就道，“我爷一直都是李郎中给看的，没谁比李郎中更熟，所以还是让李郎中给看最好。”
连老爷子昨天既然缓过来了，今天早上也没听连守义和四郎说什么，而且连老爷子还能想到要暗示连守信给连兰儿送东西，那么也就是说已经不要紧了，不在这一天半天的。
“那行。”连守信觉得几个孩子说的都有道理，也就点了头。
一家人又商量了一会，连守信就和五郎起身去罗家村，今天要收拢罗家村庄子上的账目，而明天，按照计划，连守信要带着人往西边的牧场去。
小七没跟着两人去罗家村，五郎给他安排了功课，他要好好在家里做功课。
等连守信和五郎走了，连蔓儿就叫了几个人来，将她们打发出去打探消息。连蔓儿还特意装了一盒子的点心，让小庆送去二丫家里。
很快，打发出去的人都回来了，小庆更是收获颇丰。
“……婢子去的时候，老宅的老太太正在那……”小庆告诉连蔓儿道。
周氏今天去二丫家串门了，正好被小庆给赶上。
“……老太太跟二丫的奶奶叨咕，说昨天晚上，老爷子躺被窝里哭了……”小庆又道。
“啊？”连蔓儿吃了一惊，“因为什么哭，说了没？”
“没说。”小庆就道。
周氏是心情不好，才到二丫家，找二丫的奶奶唠嗑解闷的。说到连老爷子晚上哭了的事，周氏用的是不屑和不耐烦的语气和神态。周氏很有些看不上连老爷子一个大老爷们，这么大年纪了，还“掉眼泪耗子”。
“那她说没说，老爷子除了哭，还说了啥没有？”连蔓儿就问。
“……好像就说啥没有办法，不是这样的人，白活了啥的……”小庆就道。
连蔓儿哦了一声，就将小庆打发了出去，并嘱咐小庆，这些话不要再对任何人说起。打发走了小庆，连蔓儿一个人陷入了沉思。
连守信和五郎是在罗家村的庄子上吃的午饭，后晌才回到家中。此时，连蔓儿已经打点好了一堆的东西。
“已经打发人去过李郎中家，李郎中刚回来。爹，咱这边往老宅去，就可以派人把李郎中一起接过去。这些东西，是我和我娘准备给我爷和我奶的。”
连守信见妻儿如此通情达理，还打点好了一切，不由得十分感激、高兴。

第七百九十四章 发作
连蔓儿准备了上等的点心、一袋大米、一袋白面和一只烤鸡，还有一篮子的水果。也不用下人提着，就一家人一人拿了一件，徒步往老宅来。
今天的天气不错，街道两侧尽有晒太阳唠嗑的乡亲，见到这一家子浩浩荡荡的，都来打招呼。这一路，难免停下来几次说话，最后才到了老宅的大门口。
一家人进了老宅的大门，就听见上房屋里有说话声。等他们走到院心的时候，蒋氏从屋里出来看见了，这才招呼人出来迎接。
一家人进了上房屋里，连老爷子和周氏都在炕上坐着，旁边是二丫的奶奶。原来晌午周氏去了她家，吃过晌午饭，她就过来，陪周氏坐着唠嗑。
一番寒暄过后，大家纷纷落座。刚坐稳，还没说话，连蔓儿家的管事韩忠就领了李郎中来了。连守信就先请李郎中在旁边坐下，蒋氏忙着端茶送水。
连蔓儿和小七就将带来的东西摆了一炕，一样样地让连老爷子和周氏看。
“……点心都是刚从镇上买的，都是我爷和我奶平常爱吃的，软和、好克化。吃完了，我们再去买。”
“米和面也是从镇上买的最好的，我爷和我奶那几亩地上的出产，都卖了换细粮，也足够老两口子吃的。怕我爷和我奶舍不得，我们另外买了来，让我爷和我奶天天吃细粮。”
“镇上有名的烧鸡，还热乎着。本还想再打两瓶酒，就是我爷这身子，郎中嘱咐了，不能喝酒。”
“这果子是我姥爷家给送来的，挑最好的给我爷和我奶，吃了这个顺气下火。”
又送了这么多的东西，又将李郎中给请来了，连老爷子坐在那里，就有些招架不住，一连声地说好，又说不用。连蔓儿偷空仔细地打量了连老爷子几眼，就发现正如连守信所说，连老爷子的老态越发的明显了。这种老态，还不只是身体上的，更多的是精气神。
再仔细地观察了一会，连蔓儿又发现，连老爷子的手脚似乎没有以前那么灵活了，而且脸色看上去也不太正常。
何苦来，本来幸福无忧的日子，偏生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连蔓儿暗自摇头叹息。
“老两口子有福啊，咱这村子里，连十里八村的都算上，也没哪个庄户人家的老爷子、老太太能有这个福。”李郎中在旁就道。
“她二姨啊，啥年纪说啥年纪的事。你们就省心烙印的，啥也别操心，光享福就行了。”二丫的奶奶也对周氏道。
如今已经是腊月里，很快就过年了。到时候，连蔓儿家还要给连老爷子和周氏送年礼，现在这个时候送了这么些的东西过来。连老爷子和周氏根本就吃不完。
将东西都看过，连蔓儿就帮着蒋氏将东西都挪到柜上，将炕上的地方腾了出来，请李郎中坐到连老爷子的跟前，给连老爷子诊脉。
连老爷子一开始还不让李郎中给诊脉。
“我这好模好样的，啥事也没有。庄稼人，身子骨结实，不兴这个。总麻烦李郎中，这也挺过意不去的。”连老爷子说道。
“没事不更好吗，也能让你这些儿孙放心。”李郎中就道。刚又得了一个外孙，李郎中今天的心情特别好。
大家就都让开了一些，让李郎中能够静心地给连老爷子诊脉。李郎中将连老爷子两只手的脉象都仔细地摸了，又看连老爷子的脸色，还让连老爷子伸出舌头来看了。
足足有一盏茶的工夫，李郎中才给连老爷子看完。
“李郎中，怎么样？”连守信就忙问道。
李郎中看了连守信一眼，没说话，而是略顿了顿，然后才转向连老爷子。
“老爷子，我说的话，你都当了耳旁风了。”李郎中不赞同地看着连老爷子道。“你老这症候，就是要安养，什么事也别想，什么心也别操。要是别人家，没有这个条件也就算了。你老这是省心的日子啊，咋又反复了那？”
“这两天，是不是又着急生气了？”李郎中就问连老爷子道。
别人都不说话，都看着连老爷子。
“没有，没有的事。”连老爷子就摇头，“我有啥可着急生气的事。”
李郎中深知连家的底细，也只能摇头叹气。
“爷，你可不能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我爹我娘，还有我们，可天天记挂着你老。”五郎就道。
“咱这么照顾着，咱爷这病还是反复了。哥，趁着现在人挺全，大姨奶和李郎中也都在，有些话，咱应该说说。”连蔓儿递给五郎一个眼色，说道。
“对，是该说说。”五郎就点了点头道。
“……让我爷和我奶住我们家，跟我们一起过，我爷我奶不乐意。我们也没强求，这种事，还是得顺着老人的意思，也不能光想着我们自己尽孝。我爷我奶住老宅这，方方面面的，都是我们担着。这我也不多说了，大家伙都知道。”
“就是伺候这方面……”
“也不是走不动爬不动了，用啥人伺候啊，不用人伺候。”连老爷子就打断了五郎的话，说道。他看今天连守信一家这个架势，怕五郎接下来就要说安排人来伺候他和周氏。
“那也得人伺候。”五郎接了连老爷子的话茬说道，“我们没安排人过来，是因为当初说好的，这边有人伺候。现在我看，要是这边不愿意伺候，还是把我爷和我奶接我们那边去。”
五郎却没有说要安排人来老宅伺候连老爷子和周氏，而是干脆又旧话重提，要将连老爷子和周氏接过去奉养。
五郎话音刚落，连老爷子和周氏还没说话，连守仁、连继祖、蒋氏几个就着急起来。
“我们愿意伺候，我都搬这屋来了，就是为了伺候爹娘。”
“我们有不周到的地方，爷奶就说，我们真是真心伺候爷奶的。”
三个人急忙辩解了一番，见连守信、五郎都不为所动，以连守仁为首，就都在地上跪下了。
“哎妈呀，这是干啥？”何氏和六郎还有些不在状态，就戳在旁边。还是六郎看连守仁几个都跪下了，就跟着在一边也跪下，然后才是何氏，左右看看，终于也发现气氛不对劲，有些不甘不愿地也跪了下来。
连守信一家几乎包揽了赡养老人的一切责任，只是因为老人自己的意愿，留在老宅和连守仁等人一起生活。如今，连老爷子的病情出现反复，连守信这一家人当然有权力也有立场来质问、发作老宅诸人。

第七百九十五章 心愿
看着连守仁几个都跪下了，周氏还没有什么，连老爷子的脸上却现出了着急的神色。
“我这不好好的吗，啥事都没有。年纪大了，不可能还像年轻时候那样。……有话好好说，都起来，都起来。”连老爷子无法为连守仁几个做其他的辩解，只能反复强调他很好，他没事。
连老爷子让大家都起来说话，但是连守仁几个谁都没敢起来。
即便是心中不愿意承认，他们也不得不正视这样的事实，那就是，现在的话语权已经不在连老爷子或者周氏的手里了，而是在连守信这一股人的手里。
而这种权力的转移，并不是因为连守信如今做了官，五郎考上了秀才，一家子发迹了。而是因为，人家将自己应该做的都做到了，让人无可挑剔，而且，还做了许多原本是他们责任内的事情，是替他们承担了许多的责任。
有这个本事，而且愿意在肩膀上担承更多的重担，那么相应的，就拥有更多的话事权。
而老宅这边，连守仁这几个人，则是恰恰相反。他们总是依赖于人，推卸责任。他们没有担负起他们应该担负的责任，处处被人诟病，自然也就挺不直腰杆，没有话事的权力。
至于连老爷子和周氏，因为辈分的关系，本来应该说话管用的。但是他们偏心，做了很多理亏的事情，现如今连守信这一股人真正计较起来，他们也照样理不直、气不壮。
连老爷子看了看眼前的情形，也明白，如今他的话是不顶用了。因为他的身体，连守信、五郎他们要责问、发作连守仁这些人，他除了强硬地偏袒，就再无别法。
可如今，这屋里不仅有连家的人，还有作为亲戚的二丫奶奶，还有村里颇有名望和地位的李郎中。他要啥当着这些人的面强行偏袒连守仁这几个，后果会是怎样，他心里很清楚。
无论如何，他不能接受那样的结果。
“老四，五郎，有话好好说……”连老爷子无奈，只得和颜悦色地向连守信和五郎道。
“……我爷我奶都这个岁数了，就该颐养天年。该供给的我们都供给了，为了让老两口子高兴，我们对你们明里暗里也没少照应。你们自己个想想，没有我们，没有我爷和我奶，你们能过上现在这样安乐的日子吗？”
“本应该自己撑门立户，支撑起家业，孝敬老人。你们可好，事事都让老人操心。让他们不仅不能颐养天年，还得为你们下地干活，养活你们，为你们日夜筹划。一辈子没为自己做过的事，都为你们做了。可就这样，你们还不知足。不是你们撺掇着老人，得寸进尺，让老人为难，老人好好的身子骨，能经常这么犯病？”
“你们说说，凡是老人用的，我们啥没给到了，不是你们不好好伺候，惹老人生气，我爷的病能又反复了？老爷子都多大年纪了，经得住这么折腾吗？我今天把话撂在这，但凡老爷子老太太有啥好歹，你们都别想置身事外！”
说什么是因为连守信这一股人不肯满足连老爷子的要求，才让连老爷子犯病的，这根本就是本末倒置。如果连守仁、连继祖、连守义这些人能够自立、自强，又何须连老爷子连脸面都舍弃了，要向连守信和五郎提那些无理的要求那。
说到底，就是老宅这边的子孙没出息。更让人生气的是，他们不仅没出息，还不安分，所以才让连老爷子不能安心养老。
这才是事情的实质。
五郎一番痛斥，连守仁、连继祖等人都只低头听着，不敢分辨。他们实在也没什么好分辨的，因为五郎说的都是事实。
连老爷子坐在炕上，脸色变了几变，心里很不是滋味。一方面，他心疼连守仁和连继祖，这样被五郎申斥。另一方面，在他的内心深处，对于五郎所说的话，未尝没有那么一点赞同。
如果不是连守仁和连继祖这么没用，他也不至于落到现在这样。
可最终，还是心疼长子长孙的情绪占了上风，只是五郎占着理，在众人面前，他不好说什么。
五郎申斥完了连守仁和连继祖，就看了连老爷子一眼。五郎何等聪明，看了连老爷子的脸色，就大概猜到了他的心思。
连老爷子在家里，最讲究长幼有序，连守仁和连继祖作为长子和长孙，是享有者独特的地位和权力的。除了连老爷子自己，谁都不能说连守仁和连继祖。
“大姨奶，李郎中，”五郎就对二丫的奶奶和李郎中抱了抱拳，“要是论辈分，似乎这些话不该我说。可没办法，这是奉养我爷我奶的大事，不能因为辈分，他们做了错事，错待了老人，我就不说。”
“他们要是走的正、行的正，还用我说什么？我这些话，也是代表我爹我娘，还有我们全家说的。”五郎又道。
“是这个理。”二丫的奶奶和李郎中就都点头。
连守信和五郎就又提出，让连老爷子和周氏和他们回家。
“留你们二老在这，我们实在不放心。我爹昨天傍晚听到点风言风语，一晚上都没睡好觉，就是惦记你们二老。”连蔓儿也道。
连老爷子和周氏都执意不肯。
“我这辈子，我哪也不去，我就老死在这个炕头上。你们金山银山，金窝银窝，我也不能去。”周氏道。
“……哎，我也不怕人笑话了。我知道你们那好，我去了肯定享福。可我还是得留在这，这老宅，是我置办的，我住了一辈子，不乐意挪地方。再有，我也放心不下这……”连老爷子说着话，扫了连守仁和连继祖一眼。连老爷子舍不得老宅，更放心不下连守仁和连继祖。“老四啊，我不是只有你一个儿子。我和你娘一样，要死，也是死在这炕上……”
“老四啊，你们兄弟几个里头，就你这一股，最有出息，也最孝顺。这个，我和你娘心里都有数。住在老宅，是我的心愿。”连老爷子见连守信和五郎一直都没说话，连守仁和连继祖还在地下跪着，只好道，“……是我最后的心愿。”

第七百九十六章 决断
连蔓儿一家今天的态度很是强硬，连老爷子已经预感到了一些不好。如果这个时候他和周氏跟着去了连蔓儿家，那么就坐实了老宅里连守仁、连继祖等人的不孝。
连守仁、连继祖和连守义这两股人从太仓归来，能够在三十里营子安稳度日凭借的是什么？无非是连守信一家在当地的威望，还有就是凭借奉养、伺候他和周氏。
如果他们老两口子跟着连守信去住了，也几乎等于抽走了这两样屏障。另外，还有连守信一家给他们老两口子的供给，从此也不会再送到老宅来。
老宅的人如今的生活，自然和连守信一家没法比，但是在三十里营子却是中等的，真正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而老宅能维持这种生活，与连守信给予的供养是分不开的。
如果他们跟了连守信去过，老宅这边将会失去主心骨，变成一盘散沙。真就是要什么没什么了，生活水平肯定要落到最下层去。更有甚者，别说是过日子，老宅很有可能会散掉。无论如何，连老爷子是不忍心让老宅的儿孙去受那种苦的，不忍心老宅散掉。
可是眼下的情形，因为他的身体，连守仁、连继祖都被拿住了短处，他要继续留在老宅，只能拿出一个老人最后是撒手锏。
心愿，一个垂暮老人最后的心愿。
只有这种最后的心愿，才是被众人所宽容，并且在很大程度上不被道理所约束的。说白了，这就是一个老人任性的权力。然而这种任性的权力也不是无限的，一个，足够了。
听连老爷子这样说。地下跪着的几口人是松了一口气，连蔓儿等人则只能暗自叹气摇头。
不过，这种结果也不算出人意料，外人或许还有些看不清，但是连蔓儿、五郎他们却是早就看透了，无论是什么时候，连老爷子都不可能舍弃连守仁和连继祖。
老两口子这样坚持，连蔓儿一家也没办法。
“继祖啊，你爷还要继续留在这。可我还是不放心，你说两句吧。”连守信就对连继祖道。他直接略过了连守仁。
“四叔，你放心，我爷在这，我们肯定好好伺候。往后，绝不再惹我爷生气、着急。啥事也不用我爷和我奶再操心，我爷我奶说啥就是啥。”连继祖忙就赌咒发誓地道。
连守仁在旁边也连连点头附和。
“行，那这话我记下了。老爷子老太太再出点啥事，继祖啊，我就找你说话。”连守信点了点头道。
“你爷对你们的一片心啊，你们但凡还有点心，你们就该好好待老人。”顿了顿，连守信又看着连继祖，意味深长地说道。
连守信又嘱咐了连继祖一番，让他们要小心地照顾连老爷子和周氏。这期间，连老爷子和周氏都没说话。
“……这地上凉啊……”等连守信都嘱咐完了，连老爷子就又开口道，这是在给连守仁和连继祖几个求情。
“那今天这个事，就暂时先记下。以后好好的，今天这个事就算过去了。要是不好，那就连今天这事一起算。”五郎又说了一句，这才让连守仁、连继祖几个起身。
连守信和五郎又请李郎中给连老爷子开了方子，李郎中就告辞走了，接着二丫的奶奶也起身告辞，连守信另外打发人将这两个人给送回了家。
一边正要安排人去镇上买药，连守义就从县城回来了。
“……大姐留我们吃的饭，四郎已经上工了，铺子里管一顿晌午饭，工钱啥的另外算。大姐、大姐夫答应让四郎借住。”连守义就将去县城的情况告诉了一番。
连守信也没多问，就起身向连老爷子和周氏告辞。
“……年根底下，事情多，明天就得出远门，得年前才能回来。爹娘好好保重身子，缺啥东西，就打发人过去跟孩子他娘要。”
张氏、五郎、连蔓儿和小七也都上前说了几句话，这才从老宅出来。
回到家中，连守信、五郎和小七就都上炕坐了，张氏和连蔓儿开了柜子，为连守信和五郎准备出门要带的东西。
连守信明天要往西边的牧场去，五郎则要去县城。小七哪也不去，和连蔓儿一起留在家里陪着张氏，要安排过年的事情。
“咱们刚才出来，老爷子要下地送咱。我看他那手脚，不像往常灵便。”连守信沉默了一会，就说道。
大家就都点头，连老爷子的身体情况一天比一天差，大家都发现了。也正因此，今天他们才这么生气。
连蔓儿对医药方面的事情并不十分的了解，不过她能猜到，连老爷子的病，估计就是中风，还很有可能有脑出血的倾向。这两种病，都是最忌讳多思多虑，情绪激动的。以连老爷子的性格，还有老宅那样的环境，要养好这两种病，再多的好医好药，都是事倍而功半。
可又有什么办法，连老爷子的性格不会变，而且就是认准了老宅，不肯到她们这来养老。
“……也是劳碌了一辈子，省吃俭用的，没得着过啥好。今年的年礼，咱给加厚吧。”连守信又道。
劳碌、省吃俭用，一开始是为了供养连守仁和连继祖父子两个锦衣玉食地念书，而现在，连老爷子和周氏也很节俭，不舍得花钱。老两口子的身前身后事，都有连守信。他们积攒钱财为的是什么，不言自明。
“肯定加厚。”连蔓儿就答应道，“我和我娘先准备着，到时候爹你再看着添减。”
“好。”连守信满意地点头。张氏也好，连蔓儿几个孩子也好，在给连老爷子和周氏的供养上面，从来不会小气、心疼。
“对了，爹，这两天上咱家来，还有托人跟咱打听，要报名进咱的学堂的人可不少。我和我哥还有小七算了算，开春要准备五十套桌椅怕是不够用。”连蔓儿突然想起了什么，就对连守信说道。
“五十套不够，那赶紧再跟你三伯说，再多打出几套来。”连守信就道。
“爹，那可不是多打出几套的事。再说，五十套桌椅，我三伯那边都得白天黑夜的赶工，这里面还有一个年，人家咋地不得歇两天。我三伯的身子骨，我看也还没完全恢复回来。”连蔓儿就道。
“那，那就再找别人，总不能耽误了学堂的事。”连守信想了想，就道。
“也只能这样了。”连蔓儿就道。
“这个事，我还得跟你三伯好好说说。”连守信沉思着道，“当初我跟他说了，一百套桌椅，都给他打。”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学堂的事不能等，也不能让我三伯为了打这些桌椅就拼了命。再说，就算拼命，他也打不出来那么多套桌椅。”连蔓儿一边将收拾出来的衣服一件件叠好，用包袱包上，一边慢条斯理地道，“咱家但凡有木工活，都是先可着我三伯。可咱家活计多，他一个人不可能忙得过来。以前就是，往后也还一样。”
“我三伯人家也不是就指着咱们一家，人家另外也有活计。”五郎也说道。
“我三伯那人，也通情达理。这是没办法的事，他要是愿意，往后咱家再有活计，还是先可着他。”连蔓儿又道。
“行，这事我跟他说。”连守信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个理，就点头道。
连蔓儿所言非虚，自打她们要开办学堂的消息传了出去，这十里八村很多的人都动了心思，想着提前给孩子报名，免得到时候进不了学堂。而这些人中，有相当的一部分并没有存着科举的念头，他们目标明确，就是想来学堂念书习字，再学一学数算，以后好在连家的产业上得一份好差事。
能够进学堂，学成了本领，即便不能在连家的产业上当差，到别处去，也能找到更好的、挣更多钱的差事。
赵家村的赵木匠家有两个挨肩的小子，大的虚岁十二，小的虚岁十岁，就是存着这样的念头。赵木匠托人找来，愿意做工代替两个儿子的束脩。
连蔓儿也打听到赵木匠的口碑不错，在赵家村颇有人缘，那两个小子有些淘气，品行却没差，也就答应了。正好有桌椅这个活计，连蔓儿就分了三十套的桌椅，给赵木匠去打。
赵木匠要用做工代替束脩，本说打桌椅不要钱，连蔓儿没有答应。赵木匠家人口多，就是靠手艺吃饭，三十套桌椅，由赵木匠和他大儿子一起打，也需要时间。
最后是赵木匠按照市价降低了两成，连蔓儿才点了头。依旧是连家出木料，还预付了一部分的工钱。
还有西村一个姓李的木匠，也有子侄想进学堂，分了二十套桌椅的活计，就按照赵木匠的定例。
为了不耽误学堂开学，连家的管事买了木材就往西村和赵家村送。连守信还没来得及去找连守礼，连守礼就急匆匆地上门来了。

第七百九十七章 蔓儿的提议
“……三老爷的样子挺着急。”来禀报的人还说了一句。
村里面，几乎就没什么秘密，何况那两大车的木料从镇上来，再从街道上过去。连蔓儿就猜出，是连守礼得了信儿，过来找连守信询问。
一百套桌椅，木料由买家提供，还有预付的工钱，这是稳稳当当赚钱的好生意。那多余的边角料可以当柴禾烧，还能拼凑出一些小的家具来。就这一单活计，就够一个普通人家一年的开销了。
这十里八村的木匠，只怕还没人接过这样大的活计。而由一百套一下子变成五十套，能赚的钱就少了一半。连守礼不能不着急。
可这件事，是没有办法的，毕竟，不能因为要让连守礼挣钱，就耽误了学堂的大事。
“我去看看。”连守信就站起身道。
“爹，你好好跟我三伯说。我三伯通情达理，说明白了，就没事了。”连蔓儿就对连守信道。
“好。”连守信答应着，就往前院去了。
“这些桌椅，真就那么急，不能容工夫？”见连守信出去了，张氏就小声问连蔓儿道。
“娘，看你问的，要能容工夫，我还能另做安排？”连蔓儿一边忙着手里的活计，一边就答道，“这件事说起来，还是我爹当初心里一热。一百套桌椅，咱的学堂开春就开学，本来就不是一个人能忙得过来的活。”
“咱这周围，木匠也不止我三伯这一家。都是乡里乡亲，过的不好的人家有的是，咱多多少少也得照顾些。……我三伯家，现在也不就指着咱们这的活计。”连蔓儿又道。
说到有活计，也要照顾一下十里八村别的木匠，张氏对此是没有意见的。
“你说的也是，乡里乡亲，能维护的咱是都该维护点。”张氏就道。
“可不是咋地。”连蔓儿就笑了，“这回这木工活，我就分给两家了，以后再有类似的，也该这么办。……让大家都沾沾咱家的光。”
连蔓儿这句话，可与刚才她对连守信说的有些区别。
不过，因为是换了一种说法，张氏并没有反应过来。
“沾光这话得别人说，你这孩子。”张氏也笑了。
……
前院，连守信和连守礼在前厅对坐，屋内的气氛些微有些紧张。而这紧张的气氛，是来自于连守礼的身上。
“老四，我、我刚才在街上，看见你家的车拉木头，我听说，你分了五十套桌椅的活给赵家村的老赵和西村的老李？”连守礼看着连守信，小心地问道。
“啊，是有这么一回事。三哥，我……”连守信点头道。
“老四，”连守礼不等连守信说完，就忙插话道，“那五十套桌椅，是用在啥地方的，没听你说过呀。应该不是学堂的吧，我估摸着，你那学堂里，一百套桌椅应该就差不多了。”
听连守礼这样说，连守信就微微的一愣。连守礼既然听说了，那势必应该已经知道，那些桌椅就是学堂要用的一百套桌椅的一部分。现在连守礼这样说，意思也很明显。
“三哥，这个事，我正想跟你说。”连守信也不隐瞒，就和连守礼说道，“当初我估计不足，现如今看，开春五十套桌椅，根本就不够用。剩下那五十套，只能另外找人给打。”
“老四，你、你是说……”连守礼强作镇定，但是声音还是微微有些发颤。
连守礼这个人，并没有经历、决断过什么大事。所以，遇到了关切的事，就难免会紧张，形于颜色。在这方面，连守信就比连守礼强多了。一来是性格上，连守信就要比连守礼更加沉稳。另一方面，连守信所经历的，连守信所受的历练，也是连守礼所不能比的。
自然，这也与如今两个人身份的不同有关系。
“三哥，这回对不住了。也是没办法，总不能让你没黑天没白天地赶工。眼瞅着要过年，咋地也得歇几天。你这身子，也不容过于劳累了。”连守信就道。
“我不怕啥劳累，不是都说好的吗？老四，你、你不能……”连守礼就急道。
“三哥，你别着急。”连守信忙伸手安抚连守礼，“这回是没办法，那些活确实不是你一个人能忙得过来的。……这一年到头，我这活计也不少，保准够你干的了。没了这个，还有那个。”
“老四，我听说了，我也少要工钱行不，一百套，你略容我些工夫……”连守礼的眼圈有些发红。
“三哥，这不是那回事。工钱啥的，给他们的是一样的。他们那是要代替束脩，和你这个不一样。”连守信有些没想到，连守礼会这样难缠。
“三哥，就是这么个事，不能耽误了学堂开学，那是大事。……以后，三哥你那的活保准少不了。咱们兄弟……哎，话我也不多说了，也不用多说。”连守信想了想，又对连守礼说道。
“这就是定了，不能改了？”连守礼又问了一句。
“三哥……”连守信无奈地看着连守礼。道理他说明白了，人情的话他也说尽了，实在是没别的可说了。
“那、那行吧，那我先回去了。”连守礼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扭过头来问连守信，“……老四，那五十套桌椅，不会再变了吧？”
“不会，三哥，那个你放心。”连守信就道。
送了连守礼出去，连守信就回到后院。进了东屋，连守信坐到炕上，还作势用衣袖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水。
“咋地，他三伯真是为那些桌椅的事来的？”张氏就问道。
“嗯。”连守信点头。
“那你咋说的，说好了没？”张氏又问。
“说好了。”连守信长吁了一口气，“下回啊，再有这样的事，我还得慎重点才行。啥事都得一步步来，话也得一句句说。因为啥事它都有个变动，要是一开始，我没一股脑说把一百套桌椅的活都交给他，就好了，也就没今天这个事了。”
连蔓儿在旁边就抿了嘴笑，连守信又学会了一件事，这算不算是额外的收获？
当然要算。
“他三伯这个人，做事有些太死板了。本来这个事挺好说的，刚才看他挺不愿意，这个弯，估计他得转几天才能转过来。”连守信又道。
其实，连守信对连守礼还是很了解的。
连守礼在某些事情上是比较死板，同时，他也和连老爷子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多思多虑。连蔓儿相信，连守礼这一回去，晚上肯定会睡不着，他会琢磨这件事。
那就让他好好琢磨琢磨去吧，不能因为一件事情习惯是那个样子，就当它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连守礼也是时候学着长大了。
一家人吃过晚饭，刚将桌子收拾下去，赵氏和连叶儿就来了。张氏忙叫人将这娘儿两个请进后院，在炕上坐了。
“吃过饭没有，要是没吃，就在这吃点。”张氏笑着对赵氏和连叶儿道。
“刚吃完，不吃了。”赵氏忙陪笑道。
连蔓儿就让人端了茶水和点心上来，让赵氏和连蔓儿吃。连守信、五郎和小七就都起身往前院书房去了，留下她们娘儿几个自在说话。
赵氏坐在炕上，比起往常明显有些拘谨，期期艾艾的，似乎是有话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张氏就与赵氏说些家产里短，连蔓儿则将招呼了连叶儿，两个人到西屋说话。
“叶儿，有啥话，你就跟我说吧。”到了西屋，连蔓儿和连叶儿上炕坐了，连蔓儿就对连叶儿道。
“蔓儿姐，其实、其实也没啥要说的。”连叶儿在连蔓儿跟前，还是比较自在，什么话都肯说的。“就是那些桌椅的事，我爹回去，就闷着头在那琢磨。说是啥得罪了四叔，还让我和我娘过来，打听打听，好好说说啥的。”
连蔓儿忍不住扑哧一声就笑了。“三伯多心了，我爹应该都讲明白了吧，这次实在是三伯一个人忙活不开，学堂那边等着用桌椅，不能耽误了。往后我们这有啥活，只要三伯不嫌弃，还少不得三伯的份。”连蔓儿就道。说到这，连蔓儿停下来，看着连叶儿，又笑了笑。“叶儿，这个事，你能理解不？”连蔓儿问连叶儿。
“蔓儿姐，我能，学堂是大事，不能因为就顾着让我爹挣钱，就把大事给耽误了。……咱们是长久相处，也不在这一件事上。”连叶儿就道。
“这就对了。”连蔓儿点头。比起连守礼和赵氏，连叶儿这个小姑娘要大气许多。
“不过吧，这件事，三伯他要误会，就让他暂时误会一段日子也没什么。只要你和我三伯娘心里有数，咱们还跟以前一样。”连蔓儿就又道。
连叶儿就眨了眨眼睛，有些没听明白连蔓儿的意思。
“叶儿，这件事就看你和三伯娘的。或许，暂时这样，你们劝我三伯啥，他更容易听进去？”连守礼固执，有些道理和他讲不通，赵氏和连叶儿的话也没有那么重的分量。但是关系要赚钱大计，事情可能有所转变。连蔓儿说着，又笑了，“或许还是应该好好解释清楚了，省得他想的太多。”
“蔓儿姐，我明白了。”连叶儿这会却听明白了。

第七百九十八章 年前
连叶儿家的情况和连蔓儿家不一样，要连叶儿能够劝听连守礼，没有些外力，是行不通的。过去的很多事情，都证明了这一点。
而这次打桌椅的事情，就可以作为一种外力。连叶儿可以借此机会，规劝连守礼。至于要规劝连守礼什么，这并不需要连蔓儿来告诉连叶儿。
而这毕竟是连守礼和连叶儿父女之间的家事，连蔓儿并没有要求连叶儿一定要怎样怎样，决定的权力在连叶儿的手中。
而连叶儿的选择也很干脆，因为她早就不赞同连守礼的某些言行了，只是虽然苦劝，连守礼却一直都不听。
能有这样一个契机，连叶儿也很高兴。
“蔓儿姐，我跟你说……”连叶儿高兴了，话也就多了，巴拉巴拉地就跟连蔓儿絮叨起连守礼那些让她和赵氏堵心的事，这些事，自然都与老宅有关。
“怎么劝都不听，把我和我娘的话当做耳旁风。其实人家对他可不像他想的那样，就是看咱们两家好，让他来回跑腿。打算着，我四叔好歹也得给我爹点面子啥的，……还总跟我们打听你家的事……”
“一开始，咱奶还问过我两回。我爹他又不能来后院，知道的就是外面大面上的事，在外面也能打听着。我和我娘总到后院来。咱奶就问你们的事，吃啥穿啥她都问，我没答理她，我就说我啥都不知道，她想知道，让她自己找你们问，她才不问我了。……因为这个，还跟我爹说我坏话……”
连蔓儿暗笑，别看每次去老宅，周氏总是抬着下巴，对她们带答不理的，也不和她们说话。可是这背地里，却对她们很关注啊。
连蔓儿有些事并不瞒着连叶儿，是因为她知道，连叶儿在很多事情上和她的立场相同，而且，连叶儿也是个聪明的，有分寸的孩子。
姐妹两个说着说着，又说到了别的话题。
“对了，要吃晚饭那会，芽儿她娘又上我家去了。”连叶儿告诉连蔓儿道。
“她现在还天天往你们家去？”连蔓儿就笑道。
“一天都不带落的，有的时候，一天还不止一趟。”连叶儿就道。说起来，人的感情复杂，很多不由自主。连叶儿一家开始的时候很烦何氏，可是时间长了，竟然有些习惯了。现在，何氏去连叶儿家，还很能和赵氏唠上一些闲嗑。
“谁家的事她都知道，我娘不大串门，有她天天上我们家去，村里的事我们都能知道个大概。”连叶儿就道。
“今天她跟你们说啥了？”连蔓儿就问。她知道连叶儿不会无缘无故地提起何氏，想来何氏是说了什么话。
“那不是四郎今天去上工，还去大姑家了吗……”连叶儿就道。
“可不是，”连蔓儿笑了笑。连兰儿竟然答应让四郎借住，这让她颇有些吃惊。“我还真奇怪，他们爷俩是咋说的？”
“芽儿她爹回来说是大姑答应了让四郎借住，其实不是那么回事。”连叶儿就告诉连蔓儿道。“是四郎死乞白赖要住的……”
何氏到连叶儿家，说起四郎以后要在连兰儿家借住的事情。原来并不像连守义回来时说的那样顺利，一开始，连兰儿百般推脱。但是连守义也不是一般人，就将从前连兰儿如何巴结连守仁一家，后来连守仁去了太仓做官，连兰儿又得了多少好处，还有近来是如何借住连守信和五郎的帮助，才脱了牢狱之灾的事情等等都说了一遍。
总之，就是扒皮。
扒皮之后，又用话语将连兰儿给将住，让她再说不出不让四郎借住的话。
“芽儿她娘还说，她说大姑这些年从家里捞了不少，总借娘家的光，现在就给四郎一个住处，那是应该应分的。”连叶儿又道。
“我就说，不可能是情愿答应的。这也就是芽儿她爹，换个别人，估计就说不下来。”连蔓儿就笑道。
连守义耍起横和赖皮来，那也不是一般人能够招架的。而且，连兰儿确实从连家得了许多的好处。
“蔓儿姐，你没看着，芽儿她娘说四郎去纸扎铺子干活，她可得意了。还说那个铺子，看着可体面可好了，好像四郎马上就出息了似的。”连叶儿又对连蔓儿道。
连守信和五郎托人找的活计，自然是捡好的找。
“这个机会是给他们了，出息不出息，那还得靠他们自己争气。”连蔓儿就道。
“芽儿她娘还跟我和我娘打听来着，问你们今天是不是去教训继祖哥他们了。”连叶儿又告诉连蔓儿道，“还说，继祖哥一家就是欠教训，说咱爷咱奶偏心眼……”
连蔓儿笑了笑，没说什么。今天特意选的连守义不在的时候发作连守仁、连继祖，自然也不是没有意义的。
连叶儿心里高兴，和连蔓儿一直说到掌灯时分，才到东屋叫了赵氏一起高高兴兴地回去了。
“……他三伯娘今天跟我说话可加着小心了，我劝了她半天，才让她安心。”赵氏和连叶儿走后，连蔓儿一家坐在一起，张氏就叹道。“不管咋说，现在总算是分家另过，她也算是熬出来了。可我看她，腰板还是不咋直溜。”
赵氏的心结和连守礼一样，都是因为没有儿子。
“娘，你放心吧，我都跟叶儿说清楚了。等叶儿回去，跟她爹娘好好说说，管保啥事也没有。”连蔓儿就道。
“那就好。”张氏和连守信都道。
连蔓儿就又将连叶儿告诉的，四郎是如何能够借助在连兰儿家的事情说了一遍。
“是这么回事啊，我说那。”张氏做恍然状。
“这么着，是有了住的地方。……要是他大姑能诚心帮着照看照看，就不一样了，哎……”连守信轻轻叹了一口气。
一家人都没说话。
……
年根底下，连蔓儿一家都非常忙碌，除了各处盘总账，还有家里准备过年，除此之外，还有一件极重要的事情，就是准备年礼。
这个年代讲究礼，这个礼，包含着各方各面，尤其是这种年节、大事小情的礼尚往来，更是丝毫不能疏忽。
连家的这件事，就交给了连蔓儿。今年要送的年礼，又比去年多了一倍不止。连蔓儿虽然记性好，却不敢只凭脑子里的记忆行事，还是乖乖地将各种人情往来的账册都搬了出来，仔细地拟了年礼的单子。然后，又召集一家人坐下，一份份地商议，做些添减修改。
有些人家的年礼，打发管事的送去就可以了，有些人家的年礼，却非要连守信、五郎和小七亲自出面才成。
那些官面上的往来自不必说，还有亲戚家的年礼，尤其是今年家里少了一口人，却多了一个嫁出门的姑奶奶。
吴家的那份年礼，比往年又加厚了一些。另外，家里年前都添置了新衣裳，连蔓儿还添置了不少新首饰，连枝儿虽然嫁了，可连蔓儿和张氏还是给连枝儿准备了一份，就都放在了给吴家的年礼里头。
这个年代，心疼闺女的富有之家，不仅在陪嫁的时候，将闺女的一生吃穿用度都打点齐全了，年礼上面，更是包了闺女小半年的吃用。
比如张家，也不是大富之家，但是每年给张氏也不少送东西，就是为了让闺女和外孙们能好过一些。连蔓儿一家给连枝儿准备的年礼，也是无所不包。
另外就是给老宅，还是给张家的年礼，都比往年又厚了一成。
就是连蔓儿自己，也准备了一些针线和小玩意儿，打算过年的时候送人。
所谓礼尚往来，连蔓儿这边一手往外送年礼，一手就往里接年礼。张家的年礼还和往年一样，早早就送到了，是两大车的山货，各色果子、果干，还有李氏放养在果园里的老母鸡，今年还新添了锦鸡、野兔、狍子等。
来送年礼的是张庆年夫妻两个。
“这些……”张氏就指着那些锦鸡、野兔，“自家产的就算了，可别还另外花钱买这些。”
张家不是猎户，这些猎物要从更远一些的深山里的猎户手里购买。
“大姐，这有啥的。你别看这些东西，兴许到了这边集上还挺金贵的，在咱们那，我们去买，花不了几个钱。再说，咱家现在比以前强了，这几个钱不算啥事。”张王氏就笑道，“就是给姐夫，还有外甥、外甥女们尝个新鲜。”
唠了几句家常，就说到了学堂的事。
“……姐夫让人给捎了信儿，我们一听可就高兴了。家里商量了，都乐意让小龙和小虎来上学。就是以后要麻烦大姐、大姐夫。”张庆年和张王氏笑着道，“这俩孩子可比不了五郎和小七，他俩没那么灵。科举啥的，都不敢想，能认俩字，学点本事，以后比我们强，那就行了。”
能够进连家办的学堂，还能就近住在连蔓儿家，有张氏这个亲姑妈照看着，以后还能与五郎、小七他们更多的亲近，张家是千万个愿意。

第七百九十九章 初二
“他俩还小，家里也不缺他俩干活。多念点书，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到时候住在我这，也不用来回跑啥的。”张氏就道。
张王氏就对张氏说，张青山和李氏的意思，到时候小龙和小虎过来，束脩按学堂的规矩交，另外还自带口粮。
“可别再说这个话，让你姐夫听见。”张氏故意板起脸来道，“他早说过了，两个孩子，能吃多少，用多少。现如今，我们也不缺这些。……巴不得家里多俩孩子，每天也热闹。这话可再不许提了，要是再提，就生分了。”
张庆年和张王氏又和张氏唠了一会闲嗑，又说起张采云开春就要成亲的事。张采云和陆炳武的婚期已经定了下来，就选在来年的二月初四。
“学堂开学也是二月份，估计大约是二月上旬，也就在采云成亲之后。”
以后张采云嫁到镇上，小龙和小虎在连家上学，姐弟们相互之间也能经常见面、相互照应，张家都觉得十分合心。
因为年根底下，家家户户都忙，张家还有张采云的婚事要准备，因此，张庆年和张王氏吃过了晌午饭，就告辞回去了。
别处的年礼也陆续地送到了，吴家今年的年礼也格外丰盛，只有老宅，还是雷打不动，收了连蔓儿家的年礼，但却没有回礼。礼尚往来，这在老宅与连蔓儿家之间，是不存在的。
而周氏对此颇为理直气壮，连守信是她和连老爷子的儿子，孝敬他们什么都是应该的。另外一个原因，就是连守信如今富裕了，可老宅相比起连守信来说，却很穷。
连蔓儿一家对此习以为常，也懒得过心了。
转眼就是除夕，一家人欢欢喜喜地吃团年饭，守岁。除夕子时，庙里的大钟声响起，宣告旧的一年结束，新的一年开始，也宣告着，五郎、连蔓儿和小七又都长了一岁。
大年初一大清早，一家人起来，都穿戴齐整。第一件事，依旧是出门去到牌楼前跪拜上香，接着回到家里，请张氏和连守信上座了，三个孩子给夫妻两个拜年。
看着地下打扮的齐齐楚楚的三个孩子，连守信和张氏都忍不住眉眼带笑，等三个孩子行过礼，忙就将三个孩子拉起来。连守信和张氏就又拿出荷包来，给三个孩子压岁钱。
连蔓儿笑眯眯地接过大红的荷包，打开来看了一眼，里面是四个黄灿灿的小金锞子。今年连守信和张氏都做了官，给孩子们的压岁钱也翻了番。
小七看见金锞子，欢呼了一声特种军医。
唯有五郎，捏着手里的荷包，脸上些微有些纠结。
“哥，怎么，嫌少啊？”连蔓儿就小声问五郎，“那咱再多要点，反正今年爹娘发财了。”
“不是。”五郎被连蔓儿说的笑了，“我是觉得，我年纪大了，是大人了，好像不该再收压岁钱了。”
“为什么不收？”连蔓儿忙就道。这可是便宜的事，能够收压岁钱收到一百岁，她都不会厌倦。“哥，你多少岁，那不还是咱爹娘的儿子，在爹娘跟前，不管啥时候，你都是孩子。”
“爹，娘，你们说我说的对不对？”连蔓儿又问连守信和张氏。
“对，蔓儿说的对。”连守信和张氏就都笑着道。
“那，爹、娘，这压岁钱，你们会一直给吧，不管我们长到多少岁？”连蔓儿又问。这种事情可得趁着年纪还小早点确定下来，这样才好每年都有钱拿。
“对，不管你们长到多少岁，一直有。”连守信很大气地挥了挥手，笑道。
“都有，一直都有。”张氏也微笑道。
连蔓儿和小七两个就欢呼了一声。
“哥，你要是不好意思拿，你那份我替你拿着。”连蔓儿又笑着对五郎道。可以多拿一份钱，连蔓儿乐意的很。
“哥，我也能替你拿。”有好事，小七也凑过来，要分一杯羹。
“都想什么那，谁也用不着你们，我自己个拿着。”五郎急忙将荷包贴身放了，似乎很怕被弟弟、妹妹给抢了似的。
三个孩子就笑成了一团，连守信和张氏也都乐得眉开眼笑。
等叫人摆上饭桌，端了热腾腾的饺子上来，一家人刚吃了没几个，拜年的人就上门来了。
与往年一样，大年初一就是这样在拜年与招待拜年的繁忙和热闹中过去了。
大年初二，一家人依旧是早早地起来了，张氏带着连蔓儿，领着几个小丫头又将家里收拾一新，还让厨房准备了各样精致的点心。今年的大年初二，对于连蔓儿家来说是特殊的，因为这是第一年，家里将会有来串门拜年的姑奶奶和姑爷。
吴家与连家交好，吴玉贵和吴王氏都是到了去，很懂得人情世故的人。因此，吃过了早饭，不用吴家兴和连枝儿自己提，就主动催促着两人早早地到三十里营子来。
闺女和姑爷来了，连守信和张氏都喜的眉花眼笑。许是因为成亲了的缘故，吴家兴看着更加老成了，而连枝儿的脸上和身上也略有些丰腻，渐渐地有了年轻少妇那种迷人的风韵。
张氏和连蔓儿将连枝儿接近后院，母女三个在炕上坐了。小丫头们鱼贯而入，将各色茶点摆了满满一炕桌。跟随连枝儿来的媳妇和小丫头从张氏这里得了赏钱，就被打发了出去，屋里只留母女三个自在说话。
因为连枝儿是冬月底成的亲，之后腊月大家都忙着过年的事，除了回门那一次，几乎就没再回来过，因此这次见了面就格外的亲热。
“你公公婆婆可都还好？”张氏先问吴玉贵和吴王氏。
“都好，公公婆婆让我代问爹娘好。”连枝儿就道。
今天是姑奶奶回门，吴玉贵和吴王氏没有跟来的道理。不过，吴家初四请客，连家初六请客，到时候两家人自然会见面。另外，两家人还商量好了，等稍微空闲下来，两家人再单独的聚一聚。
接下来，张氏就又问起连枝儿在吴家的生活起居。主题莫过于一件，就是闺女在婆家过的好不好，连枝儿都笑着说好。
娘儿三个絮絮地说着家常，连枝儿就告诉张氏和连蔓儿，年前吴王氏如何带着她准备过年的东西，又如何带着她准备给各处的年礼，又说过年，吴王氏、她还有吴家玉都下厨亲手做了菜等等。
听着连枝儿的叙述，连蔓儿惊喜地发现了连枝儿的变化。
“娘，你发现没有，我姐现在，比在家里的时候可能干多了。”连蔓儿就笑着道。在说起那些亲戚往来等事的时候，连枝儿俨然已经是个能干的小媳妇了。
“可不是咋地。”张氏就点头。
连枝儿变得能干了，这与她身份的转换有关。作为吴家唯一的媳妇，有些事她必须要学会。而另一方面，通过连枝儿的叙述，连蔓儿也发现，连枝儿的变化与吴王氏也有很大的关系。
吴王氏带着连枝儿做事，教了连枝儿很多东西。
“……有些事，在家里从没做过，婆婆教给我，很有耐心。”连枝儿也道。
其实，吴王氏与连枝儿的这种婆媳关系，才应该是正常的婆媳关系。也是对一个家庭最为有利，最有益于家庭的和谐和发展的关系模式。
婆婆可以成为媳妇的好老师。
这个年代，很多女孩都是年纪小小就成了亲。因为年纪有限，经历也有限，这导致她们嫁入婆家后，还有很多事情不懂，心智也不够成熟。这个时候，婆婆对她们的影响是巨大的。
张氏和连枝儿这母女两个，可以说是这方面两个极端相反的例子。
张氏嫁入连家，周氏并没有教她什么，就是张氏的孩子都那么大了，张氏在连家也只有听吩咐、干活的份，而对家事却没有任何发言的权力。而同时，周氏还将她洗脑成为一个愚孝的，甚至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了的媳妇。
而连枝儿嫁入吴家，却被吴王氏带着学会了很多东西，渐渐地成为一个精明、能干的小媳妇。
周氏作为婆婆，要的是对她俯首帖耳，没有自己的儿媳妇，别的事情周氏一概不管。吴王氏却肯教导儿媳妇管家理事，这才是为了家庭，为了儿孙的以后着想。
“你婆婆可是个能干的人，你跟着她好好学，以后当家立事，娘也能放心。……好好孝顺你公公、婆婆……”张氏就道。
“嗯。”连枝儿自然点头。
“娘……”连枝儿见屋里没外人，似乎是犹豫了一下，才脸色微红，又微微压低了声音，在张氏的耳边说了句什么。
“啥，真的？”张氏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嗯，我也说不准，所以问问娘。”连枝儿有些扭捏。
“傻孩子，”张氏的神色柔和的几乎要融化了似的，“这就八、九不离十，跟家兴说了没，跟你婆婆说了没？”
“还没，也还不一定那，我、我啥感觉也没有。”连枝儿又扭捏地道。
“娘，姐，你们在说啥？”连蔓儿看看张氏，又看看连枝儿，“是不是，我姐有了？”

第八百章 抬头见喜
这个年代，婚姻为结两姓之好，除此之外，它的主要目的就是延续香火。连枝儿一嫁入吴家，连蔓儿、小七她们就已经小外甥、小外甥地在说了，现在见张氏和连枝儿神神秘秘的，连蔓儿立刻敏感地猜到了。
连枝儿似乎是怀了身孕。
这可是大喜事。
“蔓儿，小点声。”连枝儿忙红着脸道。她对自己是否已经怀有身孕并不确定，又素来腼腆，比其他的新媳妇更加害羞，因此不想在没有确定之间，让太多的人知道这件事。
“你个小丫头，啥事你都知道。”张氏笑着嗔了连蔓儿一句。连蔓儿年纪虽小，却鬼精灵，什么事都瞒不过她。
连蔓儿笑笑，往前凑了凑，听张氏和连枝儿小声地嘀咕。
连枝儿是冬月二十八与吴家兴成的亲，那个时候，冬月的癸水刚刚走。当然，之所以选择那个日子成亲，也是张氏和吴王氏在考虑了连枝儿来癸水的日子之后确定的。如今刚进正月，连枝儿自到了吴家，就再没来过癸水。
张氏就掰着手指头，帮连枝儿计算日子。
“……若说这刚成亲，葵水的日子也有乱的。今天是初二，大概错过了有七八天。还真是不大说的准。枝儿，你没害酸？身子有没有不舒坦？……不过，你的日子一直都挺准，这七八天也不短了……”
娘儿两个说了一会，还是不能完全确定。
“娘，干脆请李郎中来给我姐把把脉，那不就啥都知道了。”连蔓儿就道。这种事情，还是要郎中来给看看脉象，才稳妥。
连枝儿却连连摆手。
“……要不是的话，让人笑话，说我娇气啥的……”
庄户人家的媳妇，诸如怀孕、生子这种事情，大都是凭经验，没有经验就顺其自然。总之就是粗生、粗养，极少有请郎中的。如今连枝儿还是将自己当做庄户人家的媳妇来看待。
“姐，你怎么这么说。谁会笑话你呀，也没人会说你娇气。我们绝不会说，那你觉得家兴哥会说吗，还是婶子他们会说？”连蔓儿就笑道。
有的时候，连枝儿还是有些小心过头了。
“这个事，也不在这一天半天的。”张氏想了一会，就说道，“可也不能耽误。你这第一胎，万事都要小心，才不会伤了身子。……一会，我跟家兴透透话，等你们回去，就把这个事跟你婆婆说说，估计你婆婆心里也有数。到时候，请了郎中去你家给看看，家兴和你婆婆肯定乐意。”
张氏虽然恨不得立刻就请了郎中来给连枝儿诊脉，但转念一想，觉得这种事，还是吴家做比较好。张氏的想法极为传统，得让吴家的人最先知道要有孙子了的喜讯。
连蔓儿暗笑。所以说，连枝儿在做媳妇和处理婆媳关系方面的小心翼翼，完全承自于张氏。
张氏和连枝儿商量好了，真的就打发人去叫吴家兴。
张氏和连枝儿说这些私密的话的时候，连蔓儿可以凑上去旁听，可要和吴家兴说相关的事，连蔓儿却不好在场。因此，她笑嘻嘻地出门来，带了小喜就往前院来，打算亲自去厨房看看，给连枝儿和吴家兴准备的酒席。
等她从厨房里转了一圈出来，就看见小七带着小厮小核桃，还有小和尚小坛子，三个乐呵呵地从门外走进院子里来。
“又跑出去玩了？”连蔓儿招手叫小七。
“姐，你咋上跨院来了？”小七忙乐颠颠地跑过来。
小核桃和小坛子也跟过来，都忙向连蔓儿行礼。
“我到厨房来看看饭菜做的怎么样了。”连蔓儿就对小七道，又笑着招呼小坛子，“……住持大师傅可好？吃过了没有，厨房里有刚蒸的豆馅馒头，还有素菜，让小七陪你吃。……刚有人送了一坛素酒，正要给庙里头送过去。你来了正好，一会就拿回去，给住持大师傅。”
“已经吃过了，是在叶儿家吃的饽饽。……素酒我师傅最稀罕，就是总叨扰这……”小坛子憨憨地笑着道。如今小坛子也长了些个子，但不是很高，却格外的结实。他现在还是经常去叶儿家，帮着提水，劈柴，或者做些别的活计，赵氏很喜欢小坛子，常留他吃饭。
“吃过了也没关系，再在我家吃点。我家的豆馅馒头特别好吃。”小七说着，就让小核桃陪着小坛子去厢房坐了吃东西。
“姐，刚才我们在庙头，看见银锁和她娘了。”小七和连蔓儿往正院来，一边走，一边告诉连蔓儿道。
今天初二，连兰儿也回娘家，这并没有什么奇怪。
“就她们俩人？现在才到，坐车来的？”连蔓儿就顺口问道。
“姐，我看见她们俩是从村子里出来，往镇上去了。”小七忙道。
这就有些奇怪了，连蔓儿不由得停住了脚步。连兰儿来娘家串门，就算不住下，起码也得吃过了晌午饭才能回去。而现在这个时辰，就算连兰儿极早地从县城出来，极早地到了三十里营子，可也来不及吃晌午饭吧。
吴家兴和连枝儿是从镇上来的，而且来的极早，现在家里还没开饭那。
不吃晌午饭，就这么急匆匆地回去，这肯定是有什么事。
“小七，你看见有人送她俩没？”连蔓儿就又问小七。
“没人送，就银锁和她娘。俩人是走着往镇上去的，看着挺着急，银锁和她娘脸上都挺难看的。”小七就告诉连蔓儿道。
“姐，我也是觉得挺奇怪，要不就不跟你说了。”小七又对连蔓儿道。
“是这样啊，那就应该不是突然家里有事要赶回去。”连蔓儿想了想，自言自语地道，“是跟老宅闹翻了？”
可是周氏历来心疼连兰儿，将连兰儿的位置捧的高高的，又怎么会和连兰儿闹翻那？
不是周氏，可老宅里还有别的人。敢于和周氏作对，而且还能气走了连兰儿和银锁，会是谁，会是什么事？
“小庆，”连蔓儿略一思忖，就将丫头小庆叫到身边，“挑两样软和好克化的菜，给老宅送过去。”
连蔓儿又对小庆低声嘱咐了几句，小庆答应着就去了厨房。
“姐，你是让小庆去打听打听？”小七就问连蔓儿。
“嗯。”连蔓儿点头。
她是嘱咐小庆，借着去老宅送菜的机会打听打听连兰儿到底是怎么回事。连蔓儿这么做，并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而是出于一种需要。
老宅有连老爷子和周氏，和她们的关系就千丝万缕，而连兰儿虽然看着是老实了，但依旧对周氏有着极大的影响力。掌握老宅那边的动态，才可以做到有备无患。
连蔓儿就带着小七往后院来，刚走到穿堂，迎面就遇见了刚和张氏说完话的吴家兴。吴家兴脸上乐淘淘的，嘴角几乎就要咧到耳朵边上去，走路的脚步还有些发飘。
连蔓儿不由得暗笑，知道这肯定是张氏跟吴家兴说了连枝儿的情况，吴家兴觉得自己要做爹了，所以乐的。
“姐夫。”连蔓儿和小七就都站住，叫吴家兴道。
“蔓儿，小七，呵呵、呵呵。”吴家兴傻乐道。
“小七，你陪着咱姐夫到前厅去吧。”连蔓儿见吴家兴这样，就忙让小七去陪着他，也免得一会他走路不小心撞了墙什么的。
“姐夫，你这是喝酒啦？啥事这么乐呀？”小七还不知道连枝儿可能怀孕的事，一边陪吴家兴往前头走，一边问。
连蔓儿忍俊不禁。
回到后院屋里，张氏和连枝儿都是一脸的喜色，正在亲密的说话。
连蔓儿就上了炕，将刚才从小七那听到的，连兰儿和银锁没吃晌午饭，就回县城的事说了，之后又说了她自己的猜测。
“看来还真是闹翻了。”张氏就道，“要是往常，肯定得吃饭，就是回去，也是让老宅的人去镇上，把车叫到大门口来才能走。”
“不是说四郎在县城做工，平时就住她家？怎么会闹翻？”连枝儿也奇怪道。
四郎是腊月里去纸扎铺子上工，并没几天，就过年了。纸扎铺子暂时歇业，要等到正月初十之后，才会重新开张，如今四郎也是歇在家里。
周氏本来就待连兰儿极好，因为四郎住在连兰儿家，连守义那股人如今也得巴结着些连兰儿，还真是没理由会闹僵。
连蔓儿一时也想不出理由，张氏若有所思，也没有开口。
“四郎在纸扎铺子干的咋样？”连枝儿就又问。
“听说还行。”连蔓儿就道，“也没干几天，就放假了。要是他过了这个新鲜劲儿，还能好好干，那老宅那边，以后就算是多了一个撑门户的人。”
“他现在一个月挣多少钱？”连枝儿又问。
“这个可说不好。”连蔓儿就摇头道，“听说是去了那几天，一文钱也没拿回家来，说是铺子里给的就少，他住在银锁家，还得给添菜什么的。……估计以后就算挣了钱，也不会往家里交。”
连守义也好，四郎自己也好，自打去了纸扎铺子之后，都决口不再提工钱的事情。
“哎呀，这要真是闹翻了，不会是因为那件事吧？”张氏突然道。

第八百零一章 争端
“娘，是什么事？”连蔓儿忙问道。她还真想不出，有什么是张氏知道，而她不知道的事情。
“我也是猜的。”张氏犹豫了一下，然后才说道，“前两天，你三伯娘来咱家串门的时候跟我说的。好像是二当家的两口子，想要银锁嫁给四郎，说是亲上做亲。”
“啊？”连蔓儿和连枝儿都是大惊，“竟然还有这样的事！”
“是芽儿她娘上叶儿家，跟我三伯娘说的？”连蔓儿就问张氏，“咋没听叶儿跟我说过啊？”
“这事叶儿也不知道。”张氏就道。
那天何氏去连叶儿家，正赶着连叶儿出门去了，不在家。何氏就跟赵氏唠叨起了四郎的婚事，觉得四郎跟银锁年貌相当，而且还是亲上做亲。赵氏就将这件事告诉了张氏，之所以没跟连叶儿说，是觉得连叶儿小小年纪，不适合这方面的话题，也没必要跟叶儿说。
“你三伯娘跟我说了，我也没往心里去。”张氏就又道，“银锁她娘那心可大着了，这两年，给银锁说亲的也不少，她都没看上。那些个，还都是县城里的，多少有点家当。老宅现在有啥？二当家的两口子有啥？四郎有啥？说啥亲上做亲，人家根本就不可能看上二当家的那两口子还有四郎。”
“二当家的两口子都是啥样人，那都是净想占便宜，不想吃亏的人。想让四郎娶银锁，他们想的是好，可根本就是行不通的事。我琢磨着，他们也就是自己个想想，绝不敢真提出来。可今天这样，实在想不出别的由头来，我猜也就是这件事。”
连蔓儿觉得这件事有些出乎意料。这个年代，婚嫁的事情讲究个抬头嫁女、低头娶妇。也就是说，女孩要高嫁，男孩要低娶。当然，这也并不是绝对的。
而老宅与连兰儿家，这些年来往，外人怎么看先不说，但是在老宅的周氏和连兰儿的眼睛里，都是连兰儿家的地位和门槛要高于老宅的。而连兰儿的性情，是绝对不会让闺女低嫁的。这些年，连兰儿有意无意表现出来的态度也证明了这一点，连兰儿对银锁的婚事的期许是相当高的。
而老宅的众人，在周氏的辖制下，也都习惯了低连兰儿一头。
而如今，老宅更加的没落了，在这种情况下，连蔓儿就没想到，连守义和何氏竟然生出了让四郎娶银锁的念头。
不过除此之外，似乎也没有别的事，能让连兰儿跟老宅闹翻了。
“等会听小庆回来咋说吧。”连蔓儿就道。
娘儿三个又说了一会话，小庆就从老宅回来了。
“怎么样，打听到什么？”连蔓儿将小庆叫进来，问道。
“……婢子去的时候，他们正吵吵那……”小庆忙禀报道。
小庆按照连蔓儿的吩咐，挑了两碗菜用食盒装了，就往老宅去。她一走进老宅的大门，就听见从上房屋里传出来的争吵声。
“……她凭啥看不上四郎？四郎不是她亲侄子，这亲上做亲，有啥不好的，她凭啥不答应？还甩脸子走了，她是想咋地，是想跟咱老连家断道是咋地？”小庆首先听到的，是连守义的大嗓门在吵吵。
“……这些年，我都不惜的说她，她没少借咱老连家的光。当初我大哥风光那会，那跟我大哥那一股走的多近来着，你们不知道的好处她都捞了不老少。就花儿办嫁妆那一件事，她在里头，她就捞了不下二三十两银子！”
“用着咱，就脸朝前，用不着咱了，那就屁股朝前了。她从太仓也没少捞啊，不说银子，就是那尺头、首饰，她就没少捞。看我大哥从太仓回来之后，她答理我大哥了？没用了，她能答理吗？她不答理我大哥，她看人家老四过好了，就去巴结人家老四了。”
“人家老四可没给过她啥好脸。今天咱提让四郎和银锁亲上做亲，她就不乐意了，说不是这个事。那当初不是她，要把银锁说给五郎，要跟五郎亲上做亲？那个上赶着的劲儿，不还捎信儿给我爹，让我爹给做主啥的，后来也没少跟我娘跟前嘀咕。”
“也就人家老四家这件事上主意正，她没法子了，不敢提这件事了。”
“她凭啥看不起四郎，凭啥看不上咱老连家？她自己个不是从老连家出去的，她没从老连家捞好处。平常说的啥都好，有事要用着她了，她就扭脸不认人。”
“四郎现在有差事，配银锁绰绰有余的。她不念别的，就念她是连家的闺女，这些年没少从连家得好处，她也应当把闺女给四郎。”
“她还别瞧不起谁，四郎那是老四的亲侄子，是五郎的亲哥，那往后，好处都少不了的，她不趁现在好好巴结着，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还……”
“就他一个人吵吵，别人那？”连蔓儿就问小庆。这件事，还真就让张氏给猜对了。
“就他跟老太太俩人吵吵的。”小庆就道。
“老太太吵吵啥了？”张氏就问。
听小庆说的这个情形，可以猜得出来，应该是连守义提的婚事，然后连兰儿被气走了。这种情况下，一边是孙子，一边是外孙女，一边乐意这门亲事，一边不乐意，连老爷子和周氏就有点被夹在中间的意思。
老两口子要表态，都要十分小心。为了一方和另一方争吵这种事，尤其是跟孙子这边争吵，一般人都不会这么做。
但周氏从来就不是一般人。
连兰儿带着银锁回娘家来，因为四郎在县城上工，在连兰儿家住了几天，在周氏眼中，连兰儿就越发的劳苦功高。周氏依旧像往年一样，早在年前，就从过年的肉、菜中挑了最好的留出来，让人远迎告接地将连兰儿给接进了门。
一开始，大家都挺高兴，尤其是连守义、何氏和四郎格外的殷勤，这让周氏心里很满意，当然，她面上是绝对不会露出来的。
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连守义竟然跟连兰儿说起了四郎的婚事，还说四郎和银锁般配，要两家亲上做亲。连守义与连兰儿说这件事的口气，竟然还有一些强硬，竟打算要将婚事立刻就定下来。期间，连守义还当着连兰儿的面，说了些连兰儿靠着连家的话，而且还提到连守信，很有种用连守信压服连兰儿的意味。
连兰儿就要带着银锁走，饭都不吃了。连守义和四郎还要拦着连兰儿和银锁不让走，是她看着不对劲，上前干涉，连兰儿趁机才带着银锁走了。
大闺女过年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就这样走了，周氏自然不高兴。而连守义当着她的面，这样扒连兰儿的皮，周氏更觉得自己脸上无光。
连兰儿在连家没地位、没面子，就相当于她在连家没地位、没面子，周氏怎么能受得了这个。可偏偏连守义说的那些，还都是实情。
这就更了不得了。
周氏本来就很少讲理，这回更无理可讲，索性放开了撒泼。
“老太太就骂二当家的两口子，”小庆就道，“骂的可邪乎了，还、还骂四郎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周氏如何骂连守义、何氏和四郎，小庆并没有详细地学说，不过看小庆露出来的只言片语也能猜到，周氏骂的肯定很过分。
周氏就是那样的一个人，在气头上，什么话都骂的出来，根本就不去想她的话会有多伤人，也不会考虑后果。反正她只是在自家的炕头上，骂自家的儿孙，骂完了，她心里痛快了，事情也就拉倒了。她的儿孙，被她骂了，自然是白骂。
竟然都骂四郎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那还有什么话是骂不出来的。
说周氏骂的邪乎，可以想象是有多邪乎了。即便小庆是连家丫头里最泼辣的，毕竟还是个小姑娘，周氏很多骂人的话，她都学不出口。
“你去了，她们还一直骂、吵吵？”张氏又问小庆道。
“嗯。”小庆就点了点头道。小庆进了老宅的院子，是在外屋的蒋氏看见了她，将她迎了进屋。屋里正在吵架，小庆自然不好进去，就将菜交给了蒋氏，让她传达，然后又跟蒋氏唠了两句，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这才回来了。
小庆回来的时候，老宅里的吵闹还没有停。
“那这以后，四郎再去城里上工，可就住不成银锁家了。”连蔓儿听完了小庆的叙述，就说了一句。
晌午，下人进来问要不要开饭，娘儿几个就将这件事放在一边，在屋里摆了桌子，一家人团团围坐，高高兴兴地吃了一顿饭。
饭后，吴家兴和连枝儿又在连家坐了半晌，还是张氏催促着，让两人回去了。
本来，吴家的意思，是让小两口在连家待一整天，好好陪陪连守信和张氏的。可张氏心急知道连枝儿是否有了身孕，才催小两口回去，好快点找郎中给看看。

第八百零二章 这婚事能成吗
“有了准信儿，你就打发人给我送个信儿。”送连枝儿出去的时候，张氏还不停地嘱咐，“就是这次不是，以后也得处处加小心，东西也别随便乱吃……”
连枝儿自然一一应承，一家人将小两口送到门口，直看着马车消失在拐弯处，才转身回来。
今天这一整天，本来都打算招待连枝儿和吴家兴的，因此并没有安排别的事情。现在小两口提前走了，一家人难得的空闲下来，就在炕桌上摆了几样果子，围坐着说话。
“怎么让家兴和枝儿这么早就回去了？”连守信问张氏。
张氏就压低声音，在连守信耳边说了一句。
连守信立刻喜上眉梢。
“真的，这可太好了！……怪不得后来看家兴乐成那样，我还奇怪那。”连守信也高兴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五郎和小七都有些莫名，就扭头看连蔓儿，希望能从连蔓儿这里知道答案。
“估计咱有小外甥了。”连蔓儿就笑着道。
五郎和小七也都笑了，连着问张氏是不是真的。
“我估计是八九不离十，等枝儿回去，请郎中看过，就知道了。”张氏就道。
虽说还没确定，但一家人却都认了真，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连枝儿若是生了宝宝，将会是他们家第三代的第一个孩子，其被期待的程度可想而知。
在吴家，也是一样的，因为吴家兴是吴玉贵和吴王氏唯一的儿子，连枝儿的这个孩子将被宝贝的程度，更是可想而知。
说了半天连枝儿和宝宝，连守信突然想到另外一件事。
“你们娘儿俩打发人给老爷子和老太太送菜去来着？”连守信问张氏和连蔓儿。
“嗯，送了一碗肘花，一碗汆肉丸子。刚出锅，趁热送过去的。”连蔓儿就点头道，“爹，你咋知道的？”
“我大老远看见小庆提食盒回来，猜到的。”连守信就道，心里对连蔓儿十分满意，觉得连蔓儿很贴心。
肘花和汆丸子，都是软烂好克化的东西，也是连老爷子和周氏最喜欢的菜色之一。虽然嘴上不说，但是连守信心里却明镜儿似的，知道连老爷子和周氏待连蔓儿如何。连蔓儿如今在家里说话算数，不仅从不拦着给老宅送吃送喝，还主动张罗，送的都是连老爷子和周氏爱吃的好饭菜。
也不只是连蔓儿，张氏、五郎和小七也都是如此。这样连守信想起来就觉得熨帖，有这样的妻儿，活的心里敞亮、舒坦。一家子和和气气，就是这世上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说到了给老宅送菜，张氏就没忍住，将老宅吵架的事情说了。
这件事，五郎和小七已经从连蔓儿处知道了，唯有连守信还不知道，因此听了张氏的话，连守信大吃了一惊。
“还有这回事！”
惊讶过后。连守信就摇头，说这件事肯定不成。
“……心高着那，就老宅现在，还有四郎的条件，肯定看不上。”连守信就道。看来谁都不是傻子，有些事，大家只是不说，心里却都是清楚的。
“……银锁那丫头，就是县城里的姑娘，从小没下地干过活，风吹不着，日晒不着，在家里也不干活，肉皮比咱庄户人家的姑娘白嫩些。再就是好打扮，她娘也肯用好衣裳、好东西打扮她。这不是佛靠金装，人靠衣装吗。除了这些，她本身的模样也就一般。”
屋里并没有外人，张氏就很中肯地说着她对银锁的评价。
“那丫头，性格也不大好。不知道二当家的他们是咋想的，要给四郎娶她。银锁可不是四郎能养的住的，她也做不来庄户人家的媳妇。”
“是你说的这个道理。”连守信也点头。
银锁在城里娇养惯了，平日里“水瓢不摸，饭瓢不拿”，怎么能够做庄户人家的媳妇，操持家务，下地干活？
而老宅现在所缺的、所需要的却是个家里家外的活计都能拿的起来的能干媳妇。
“真要银锁进门，那会不会是另一个赵秀娥？”连蔓儿就道。
“还真是这么回事。”大家就都看连蔓儿，然后就都点头。
“我刚才还想着那，咋二当家的两口子相中了银锁，这个事咋就这么别扭那。蔓儿一说，我这也明白了。就是又一个赵秀娥。二当家的这两口子，亏是还没吃够啊，就好这一口！”
银锁是什么样，连守义和何氏不可能不知道。可这两口子非要给四郎说银锁，是为了什么？
四郎的年纪，正该说亲，可是老宅在这十里八村名声远扬，连守义和何氏这两口子也是出了名的人物，还有四郎本身。
四郎的媳妇不好娶，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谁上门给四郎提过亲。
“估计啊，他们也是看明白了，老爷子和老太太肯定不会花大价钱给四郎说媳妇，那四郎这婚事就更难办。要是说银锁，这亲上做亲，这个事就好说。……估计，他们还看上银锁的陪嫁了。”连守信缓缓地道。
连兰儿家几代积累，又开了这些年的杂货铺，家底肯定是有一些的。尤其是在连守义和何氏的眼睛里，连兰儿家就是一个富户。连兰儿又疼爱闺女，到时候的陪嫁就少不了。
也之所以，连蔓儿才会说银锁会是另一个赵秀娥。
说白了，连守义和何氏给儿子娶媳妇，第一眼看的是人家姑娘的家境和嫁妆。看二郎和赵秀娥的婚事，还有三郎的被招赘，就知道这两口子在操办儿女婚事的时候，是怎样的打算了。
连守义和何氏打算的好，估计四郎也看上了银锁，但奈何连兰儿那边不同意。
而且是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看连兰儿连晌午饭都不吃，就带了银锁回县城去，就能看出连兰儿的态度。
“老太太还和二当家的吵吵起来了，是向着城里那边……”张氏又对连守信道。
“老爷子发话没？”连守信似乎对周氏的态度并不在意，而是问起了连老爷子。
“我爷好像一直没吭声。”连蔓儿就道。
“哦。”连守信若有所思。
“老太太这是向着城里那边，老爷子没说话，那估计……，城里那边不乐意，老爷子这个人，肯定不会去压服城里那边，这婚事啊，还是不能成。”想了想，连守信就说道。
连老爷子这个人，对家里人和对外人，是两种态度和标准的。他可以压服家里的人，让家里的人受委屈。但是他绝不会去压服外人，让人家讲究他。银锁还有爹，连兰儿嫁出门，那也就是别人家的人。
一家人正说着话，赵氏和连叶儿就来了。看连叶儿进门时颇有些兴冲冲的样子，连蔓儿就知道，连叶儿这是有新鲜事要来告诉她。
果然，赵氏和连叶儿一开口，就问她们知不知道老宅那边因为四郎和银锁的婚事吵吵起来的事。
“知道。”连蔓儿就道。
连守信、五郎和小七还罢了，其余的人，首先是张氏和赵氏，然后就是连蔓儿和连叶儿，就都叽叽喳喳、嘀嘀咕咕地唠了起来。
女人对这方面的话题都是天生敏感而且感兴趣的。
老实如赵氏，厚道如张氏，都摆脱不了这种女人的天性。
与连蔓儿不同，连叶儿今天是跟着连守礼一起去过老宅的，而刚才，何氏还去她家坐了半天。
“这个事也不是今天才提起来的，二当家的两口子早就有这个心，不是还跟我们说过吗，也跟老爷子和老太太跟前透过话。”赵氏就道，“听说，老太太当时就给驳回了，老爷子也没点头。”
“那咋今天二当家的他们还提？”张氏就纳闷道。
不过这话问了，张氏也没期待得到答案。一般的人或许会就此罢休，但是却不能拿一般人的标准来衡量连守义和何氏。
“四郎不是在那住了几天吗，再说，四郎现在在铺子里干活了，和以前不一样了呗。”赵氏就道。
“芽儿她娘是这么说的。”连叶儿马上就补充道。
“她四婶，我跟你说，刚才芽儿她娘在我们炕上，说的那些话，哎呦……”赵氏压低了声音，跟张氏道，一边脸上露出颇为复杂的神色。
连叶儿在旁边，就不吭声了。
“她说啥了，说不好听的了？”张氏就问道。
“……说四郎这些天拿的工钱，一文钱都没往家里拿，是给银锁花了，说是又给买吃的，又给买啥的，还说银锁朝四郎要东西。她说的可、可……了，我听她话里的意思，是要把这些个事拿出去到处说……”赵氏冲着张氏眨了眨眼睛。
张氏先是惊，稍后就恍然了。
连蔓儿才旁边也听了个大概，她也听明白了。
连守义和何氏打的好主意，说亲不成，就打算要四处放话，坏银锁的名声，让银锁不得不嫁给四郎！
“估计，这是早就打算好的。”张氏就道，“就那两口子，平常就爱串门，哪个大门口他们都能进去，他们俩沿街这一串，哎呦，这个事，明天就能传进县城里去。”
人言可畏，本来大家认为决不能成的婚事，因此又有了变数。

第八百零三章 赴宴
“二当家的那两口子，要是出去说，那肯定不只说这些，哎，强扭的瓜不甜，这是何苦那！”张氏就叹气道。
张氏估计道，连守义和何氏出去宣扬，肯定会添油加醋，让银锁不得不嫁给四郎。只是这样结成的婚事，到底是福还是祸？
不同的人或许有不同的答案，有的人会认为成功地将人娶进门了，那就万事大吉。但是连蔓儿一家都一致认为，这样即便结成了婚事，也肯定是祸。
银锁本来就不适合来做庄户人家的媳妇，如果在加上是被迫的，以后怎么会安心好好过日子。老宅本来就不消停，再加上一个银锁，那真的就要将房顶都掀起来了。
不过，这件事也未必因此就能成。连守义和何氏这一招，对付老实巴交的人家或许管用，但是对付连兰儿，却不一定。连兰儿可不是那么循规蹈矩，容易妥协的人。
“怕还有的闹那。”张氏又道。
“不用城里的来闹，老太太就不能答应，老爷子也不会由着他们乱来。”连守信就道。
虽然是这样说，但是婚姻这种事，又和别的事情不一样。这个年代，有一句俗语，叫做宁拆十座庙，不破一门亲。
对于结亲这种事，大家都只有撮合，没有分拆的。
“大过年的，也不能消停几天。”张氏就道。
“随他们去吧，他们过他们的，咱过咱的。”连守信就道，“就是这件事，咱们要是不知道也就算了，知道了……还是给老爷子和老太太透个话。”
四郎和银锁这件事，风言风语地传出去。即便是以后两个人成亲，那也不是件怎么体面的事情。
“是得透个话。”张氏也点头，“就是不知道这半天工夫，那两口子串了多少家了。”
不论在上面年代，什么地方，这种消息的传播速度都是惊人的，所谓一传十十传百，而且还会越传越离谱。
“他三伯没跟老爷子和老太太说？”张氏突然想到了什么，就问道。
“这个，我们还真不知道。”赵氏和连叶儿就都摇头。
“另外找个人吧。”连守信就对张氏道。
“行。”张氏点头，就叫了韩忠媳妇来吩咐了两句。这种事情也好办，就找春柱媳妇给传个话就行了。
之所以连守信和张氏自己不去说，是怕了周氏。
周氏的脾气是动辄得咎，喜怒无常，爱挑歪理。连守信和张氏都不讨她欢喜，只能加倍小心。
“我三伯没说啥？”连蔓儿就低声问连叶儿，连守礼也知道了这些事，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连叶儿就摇头。
连蔓儿也就没有再多问。
连守礼不像连守信。他过年的应酬极少，这段日子，就在家里忙着打学堂要用的桌椅。老宅那边，连守礼还是去的，不过明显比过去的次数少了，有的时候要老宅打发人来叫，他才会去。
即便是去了老宅，连守礼也不会随后再往连守信这边跑，给老宅做传声筒。只有连叶儿，大多在连守礼去老宅的时候都会跟着去。然后打听到什么消息，就会来告诉连蔓儿。
“现在这样挺好，我和我娘都省了不少心。就像今天银锁她们来，老宅那边还跟我爹说了，让我爹过去陪着吃饭，让我娘过去帮着做饭。我爹这回就没答应，跟那边说是没有空，得打桌椅……”连叶儿抿嘴笑着告诉连蔓儿道。
能够陪连兰儿吃饭，这在老连家，那可是极高的体面和荣誉。连守礼竟然能够拒绝，还真是……
连蔓儿没说什么。看来连守礼回去之后，果真想了很多。其实，私心里，对于连守礼跟老宅的来往，连蔓儿是并不想管的。
不过，这件事造福了赵氏和连叶儿，连蔓儿心里也是高兴的。
大家正在说话，外面进来人禀报，说是吴家打发了人来。
吴家打发来的是连枝儿的陪房吴忠媳妇。
“老爷、太太、大喜了。”吴忠媳妇进来，就给连守信和张氏道喜，“……刚才请了郎中给大姑奶奶诊脉，是喜脉。大姑奶奶怀上了！”
张氏在吴忠媳妇道喜的时候，已经猜到了，等吴忠媳妇说完，就连念了两声阿弥陀佛。
“好，好。”连守信笑着连说好。
“太好了！”连蔓儿也笑道。
赵氏和连叶儿在旁边，也跟着高兴。
“……我知道了，这些天，别让大姑奶奶再往这边来，等我得了空，我去看她。你快回去，替我好好照看着。……厨房里有鲜鱼，你拿两条回去。跟大姑奶奶说，想吃什么，就给家里捎信儿……”张氏一边让吴忠媳妇快点回去，一边又絮絮的嘱咐个没完。
最后，还是连蔓儿让人拿了赏封来赏了吴忠媳妇，才让人将吴忠媳妇带了出去。
“她四婶，我给你道喜了。”等打发走了吴忠媳妇，赵氏又给张氏道喜，“这眼瞅着就做姥姥了。”
“他三伯娘，你别急，你也有这一天。”张氏高兴，就笑道。
接下来，张氏就和赵氏絮叨起要给小外孙准备哪些针线，看她那又高兴又急迫的态度，似乎她的小外孙马上就要出生了似的。
“晚上给我烫一壶酒。”连守信对吃穿历来不挑剔，给准备什么就是什么。这回因为高兴，特意提出了要一壶酒的要求。
晚上这顿饭，因为连枝儿怀孕的喜讯，连蔓儿一家都吃的格外欢喜。第二天初三，上午是王举人家宴客，因为两家女眷也有往来，因此不仅连守信带着五郎和小七，张氏和连蔓儿都一起去赴了宴。等晌午从王举人家回来，一家人略做休息，又洗漱、换了衣裳，到镇上的冯秀才家里赴宴。
冯秀才是五郎结交的好友，与连蔓儿家也是通家之好。
初四，是吴家请客，这更不用说，连蔓儿一家自然都要去。
因为着急要去看连枝儿，一家人吃过早饭，就穿戴齐整，坐了马车往镇上来。

第八百零四章 身孕
吴家今天格外的喜气洋洋。
连家的马车刚在大门口停下，吴玉贵、吴王氏、吴家兴、连枝儿和吴家玉一家子早就迎到了门口。今天是吴家请客的日子，请的自然不止连蔓儿一家，不过连蔓儿她们来的早，别的客人还没上门。
连蔓儿等人下了马车，跟吴家的人一边寒暄着，一边簇拥着先进了第一层院子的上房屋里。
这是吴玉贵和吴王氏住的主屋，来了重要的客人都要在这个屋子里招待。在娶连枝儿的时候，吴家不仅加盖了一层院落，这老屋也重新粉刷、修缮过了。吴王氏又是个极干净利落的人，因此这屋子里收拾的非常干净，换了不久的琉璃窗，使得屋子里更显得宽敞明亮。
大家进屋纷纷落座，吴王氏、吴家玉和连枝儿陪着张氏和连蔓儿坐到了炕上，炕上铺有毡条，吴家玉又拿出崭新的藕荷色坐褥让连蔓儿坐着。连守信、五郎和小七则坐在炕下的椅子上，旁边吴玉贵和吴家兴爷两个陪着。
两家人相互问候，热热闹闹的边说边笑，话题很快就转到了连枝儿的身孕上头。
“……这孩子啥啥都好，就是太腼腆了，太小心了。”吴王氏笑着道，“就该早告诉我，早点请郎中来看看。就算不是，那也没啥，这种事，本来就说不准。你们小两口又年轻，没经过这样的事，就更不用说了。”
郎中给连枝儿诊脉，连枝儿已经有了小半个月的身孕了。
“……估计那样，我们还能早乐上几天。”吴玉贵也说道。
吴家只有吴家兴一个儿子，儿媳妇进门这么快就有了身孕，很对吴玉贵和吴王氏的心思。这个年代，好生养，是一个女人极大的优点和重要的价值。
说笑了一阵，吴王氏就让连枝儿陪着张氏和连蔓儿到后院去坐。
“……一会就有人来，你们去枝儿屋里，安安静静的，也好说话。我这有事，先不陪你们了。”吴王氏笑着道，“家玉，你陪你婶子和蔓儿妹子过去。”
因为今天要招待许多来客，吴王氏还得盯着厨房那边，因此不能一直陪着张氏，让张氏她们去后院连枝儿的屋子里面说话，正是为了她们考虑，是极贴心、妥当的安排。
张氏心里也要和连枝儿好好说说话，不过她却没马上就答应。
“今天你们请客，事情多，我们帮不上忙，还是让枝儿跟着你在前头，多少能帮把手。……再说，也没个让婆婆在前头忙活，她做媳妇的躲起来享清闲的。”张氏就对吴王氏笑着道。
“是啊，娘，厨房那边，还是我去看着吧。”连枝儿也道。
“哎呦，”吴王氏就笑，“咱们家没那么多古板的规矩，再说，天大地大，我的孙子最大。枝儿如今也不用做别的，就是把身子养好了，那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孝顺。”
吴王氏说着话，就笑着瞄了一眼连枝儿的肚子。连枝儿才刚有身孕，身段依旧苗条，可吴王氏的眼神依旧热辣辣的。
“再说了，统共也没多少事，我都是做熟了的。现如今，家里的人手都够用的，我不过就是吩咐两声，一会来人招呼招呼。你们先过去，一会我抽出空来，我也陪你们唠嗑去。”吴王氏又道。
吴王氏这么说了，张氏也就不再推辞。
张氏、连蔓儿、连枝儿还有吴家玉就从主屋出来，穿过一道穿堂，进了后院。吴家的后院没有连家的那么阔大，但也建的极为精致，周围的围墙还是镇上时兴的花墙。
这个花墙是红砖砌筑的，在这冬天看来还一般。可等到春夏季节，在上面种上花草，到时候就是极漂亮的一道风景。
院子里收拾的干干净净，连一点积雪和杂物也没有，张氏一边往上房走，一边左右看看，脸上的表情显然十分满意。她教导出来的闺女，做了人家的媳妇，也是利落、能干的。
进了连枝儿的屋子，扑面就是暖暖的。地上笼着一个火盆，里面的炭火烧的正旺。张氏和连蔓儿都脱了外面的大衣裳，这才上炕坐了。
连枝儿是新婚，这屋子里面随处可见大红的装饰，各样家具摆设铺陈，比起吴王氏的屋子更显富贵。
吴家玉就让连枝儿也上炕坐，她在炕下忙前忙后地，和小丫头小梅一起，在炕上摆了小炕桌，又端了几样精细的果子和点心来，让张氏和连枝儿一起吃。
等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吴家玉就借口说要去前面帮着照应，留下了丫头小梅，她自往前院去了。
这是特意留出空来，让张氏、连枝儿和连蔓儿母女们可以自在地说话。
连枝儿做事极小心，处处为婆婆和小姑着想，而吴王氏和吴家玉何尝不也是体贴、周到，极会做人那。
“……过日子，就是要两好并一好，你敬着我，我敬着你，这日子才能过的和和气气的。”张氏感慨道。
张氏和连蔓儿今天出门，带了丫头小喜和小庆，因此也不用小梅在这伺候，将她打发去前院，去听吴王氏和吴家玉的吩咐做事。
“……觉得怎么样，害酸了没？”之后，张氏就问连枝儿道。
“没有。”连枝儿答道，“娘，我为啥啥感觉都没有。”
“你这估计还是没到时候。”张氏想了想，就道，“我记得我刚怀了你的时候，也是这样。那时候在老宅，我当时也年轻，自己不懂，你奶也不管，更别说请郎中了。……两个多月，下地干活，头重脚轻的差点摔了，缓过来照样干活。后来还是你姥来给送刚下来的杏，知道我两三个月没来葵水，又问了些别的，这才知道是怀了你。”
“看你这手法，是随我，一开始啥感觉也没有，得再过些日子。”张氏看了看连枝儿，又说道。
“娘，你那时候可真苦。”连枝儿就往张氏身边挨了挨，轻声说道。
连枝儿生性腼腆，也不大爱说话，因此感情就不外露，也不怎么表达。如今，也许是因为出嫁了，怀了身孕，让她更能理解张氏，因此与张氏的关系好像更加亲近了，母女两个在一处，话也多了。
“都过来了，”张氏叹气，“你们都过的好，我这心里就没啥缺憾了。”
当初的张氏的处境和如今的连枝儿是没法比的。
“……有什么想吃的没有？”张氏又问连枝儿道，“怀了身子的人，嘴巴都馋。这没啥不好意思的，那不是你想吃，是你肚子里的孩子想吃。”
“……也没啥想吃的，每顿做饭，婆婆都问我想吃啥。”连枝儿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就是有点怕荤腥，菜油腻了我不想吃，想吃爽口的。”
“咱家地窖里还存了点青菜，等回去，捡好的给你送来。”连蔓儿在旁就道。
整个辽东府，因为气候的缘故，到了冬天，能吃的菜蔬除了白菜、土豆就是萝卜。当然，勤劳、富有如连家，还有吴家这样，都储存有大量的各类菜干。连蔓儿家的地窖里，还存了些比较容易久存的菜蔬，比如青椒、倭瓜、冬瓜之类的。
这一点，就是很多人家都比不了的。连蔓儿听连枝儿想吃爽口的东西，就想到将家里储存的菜蔬送些来给连枝儿吃。
“对，回去我就下菜窖给你挑去。”张氏也点头道。
连枝儿略推辞了一下，就接受了。知道娘家的人疼她，过多的推辞反而显得生分。
“有什么想吃的，你就跟家兴说。家兴那孩子，我看着是个知道心疼人的。再不，你就打发人给家里捎信儿，别处不敢说，咱们辽东府有的东西，你爹，还有五郎，都能给你淘换来。”张氏信心满满地说道。
“嗯。”连枝儿轻轻地点头。
真是饱受宠爱的、怀孕的小女人，连蔓儿在旁看着，心中暗笑。
“哎，我当年怀着你的时候啊，也是年轻，啥也不懂，你爹也一样。你爷你奶又不拿我当一出，那时候，嘴馋想吃点啥，都不敢说。”张氏又说起以前怀着连枝儿的时候所受的苦，“那个时候也笨，那时我手里还有点钱，想吃东西，家里不给做，我趁着赶集的时候我也能买点啊。可就是笨的，连这个都想不到。那钱啊、尺头啥的，都花用在那没用的地方了。”
当一出，是三十里营子的庄户人家常用的一句乡村土语，意思大概相当于当一回事，看重。至于张氏所说的，刚嫁进连家时她手里的钱物都花用在没用的地方了，自然指的是被周氏给哄走了。
“枝儿生下来的时候就瘦，就是因为怀着她的时候，我啥也没吃着。”张氏又道。
“娘，你怀着我姐的时候，我奶不也怀着我老姑吗？你啥也吃不着，那我奶那？”连蔓儿就问了一句。
“一张桌子上吃饭，也差不太多。就是有剩饭、剩菜都是我吃，再就是，不能敞开了吃。”张氏一边回忆着，一边说道，“我当时可傻了，就看这表面上的了。那时候不好意思说想吃啥，不敢自己个买，也是因为这个。婆婆都没吃啥，我咋就那么娇性那。”
“后来啊，我才知道，不是那么一回事。饭桌上，人家和我吃的差不多，可这一家的吃食都在人家手里，下了饭桌，人家自己偷摸吃啥，我上哪看见去？”
“不过，凭良心说，那个时候家里就那样，她也吃不着啥太好的。也就是吃俩鸡蛋，再不就是大米粥、白面饼啥的。都是挑我下地干活的时候，她偷摸做着吃。还有年节人家送的槽子糕啥的，也都是她吃了，一点渣都没给我吃过。”
“娘啊，你可真好说话。”连蔓儿就道。周氏这么偷吃小灶，张氏还说她没吃啥。“这得分家庭条件啊，就那时候的条件，这还叫没吃啥？怪不得我老姑和我姐一样大，我老姑人家就那么壮实，我姐就那么瘦。原来不全是后天的，还有天生的关系。”
“那个时候傻啊。”张氏叹道。
“哎呦，娘，你以前也不说，我现在才知道，原来她们偷吃小灶，这还是一辈传一辈的。”连蔓儿又道，她这是又想起当初在老宅，下地干活回来发现连秀儿和蒋氏偷偷打白面饼的事了。
“我就说吗，那时候我奶也在家，她肯定知道。那就是她默许的！”
张氏没说话，不过看表情，她是赞成连蔓儿的判断的。
“枝儿跟着我，在老宅的时候，是一点福都没享着。”张氏又道，“也怪我那个时候太年轻，太傻了。后来怀五郎的时候，我就学的奸了点。那时候，我手里也没钱了，你爹也没钱。不过他也有心，知道摘个野果子啥的，还有掏鸟蛋给我吃。你姥也偷摸给我钱，我跟你爹赶集的时候，也买过几回吃的。”
“那个时候，我去赶集，每一回都能碰见你姥爷，碰见了，你姥爷就给我买吃的。一回两回我还当碰巧那，回数多了，我才反过味儿来，你姥爷是特意集集都去，就是为了碰见我，好给我买吃的。”
说到这，张氏的眼圈就有些发红。
“就是这样，也不能总赶集，你奶在那管着那，为着赶集，还挨了一回骂，你奶知道你姥爷在集上给我买吃的了。那之后，我就不去赶集了，馋啥了我都忍着，忍着忍着，也就不馋了。等怀蔓儿和小七的时候，我就再没馋过啥。哎……”张氏以一声长叹，结束了关于怀孕的回忆。
连枝儿已经眼泪汪汪，就是连蔓儿也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都过来了，都过来了……”张氏见两个闺女这样，忙一手一个，将两个闺女都搂进怀里，“她折腾、她闹，她骂，我都听着，看着，我该给她送啥我给她送啥。我啥也不欠她的，老天有眼……”
就在这个时候，就听见外面脚步声，几个人说笑着进了院子。

第八百零五章 破五
吴家今天请客，这个时辰，客人们陆续地到了。这往后院来的，都是与吴家和连家亲近的女眷，连蔓儿也都认识。其中有大周氏、吴玉昌媳妇婆媳两个带着二丫，还有陆家的老太太，吴王氏和吴家玉也陪着过来，都到连枝儿的屋里坐了。
张氏娘儿三个都换上了笑脸，也不再说张氏以前的事。
大家的话题，自然就落在连枝儿的身孕上头。一会工夫，这屋里的人就分成了两拨，连蔓儿、吴家玉和二丫凑在一处，说些针线等女孩子们之间的话题。
“蔓儿，你的针线可长进了不少，今年送我的那个荷包绣的太好看了，我拿着都舍不得放手。”吴家玉就对连蔓儿道。
“是啊，”二丫也道，“蔓儿给我的那个，我娘看了，也可稀罕了，还说蔓儿是开窍了，说我没开窍。”
连蔓儿自己做了些针线，过年的时候分送给人。自家的每个人从连守信、张氏，到五郎和小七都人人有份，另外的就是分送给小姐妹们。
她送给吴家玉和二丫的礼物里面，都有亲手绣的荷包。这两个人也都用自己做的针线回了礼。
“你们别笑我了，我知道，我以前的针线太差了。”连蔓儿就笑道，“我娘还说我那，说我绣的东西，配色不如家玉姐鲜亮，还说二丫做的活计阵脚细密，我的没法跟二丫的比。”
三个小姑娘都把对方夸了一番，又自我谦逊了一番，和乐融融。
“蔓儿，你那花样子可真新鲜，我都没见过。”二丫就对连蔓儿道。
“……上次去府城，从一个铺子里头买了些花样子，你们啥时候去我家给你们看，你们挑稀罕的，我那有纸有笔，我给你们描下来。”连蔓儿就道。
描花样子所用的纸和笔与平常写字的不是一回事，要另外备办，因此在庄户人家中颇为稀罕。
吴家玉和二丫就都笑着答应，说好了有空要去连蔓儿那挑花样子。
几个小姑娘说说笑笑，张氏、吴王氏那边，话题已经从连枝儿身上转到了另外一件事上面。
“……是年前，腊月二十八，在香河屯的大集上看见的。”吴玉昌媳妇说道。
连蔓儿停下与吴家玉和二丫说话，扭脸看向了吴玉昌媳妇那边。那边的话题之所以引起她的关注，是因为吴玉昌媳妇正在说的是连蔓儿以前从没听说过的，周氏的亲戚。
原来周氏除了大周氏这个堂姐，另外还有一个堂妹。只是这个堂妹嫁的极远，除了年轻的时候，和周氏、大周氏有一些来往之外，这些年都没有丝毫的音讯，自然也没有来往。
吴玉昌媳妇正在说她的娘家兄弟，年前在集上看见了小周氏的丈夫，然后这两天来三十里营子串门，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吴玉昌媳妇。
小周氏嫁的这个男人，据说是个裁缝，姓商。原本就住在香河屯，后来才搬走了，说是搬去了很远的地方，那之后，小周氏就跟大周氏和周氏姐妹们断了来往。
小周氏比周氏小了有十岁左右，比大周氏小十五岁。
对于小周氏和小周氏的丈夫，按着辈分，连蔓儿和二丫她们应该称呼三姨奶和三姨夫爷。
“……我咋从来没听说过呀？”连蔓儿戳戳二丫，低声问道。
“我也是头一次听说。”二丫看了一眼大周氏，也低声道，“没听我奶说过。那天我舅上我家来，说了这事，我才知道的。”
“我舅以前就见过他一回，那时候我爹和我娘还没成亲，正商量定亲。我舅在集上，先没认出他来，是他认出了我舅，上赶着跟我舅说话，我舅才恍惚认出他来。”
“你们小孩子都不知道，我也没见过，就是听说过。”吴玉昌媳妇说道。
“……我都没听说过……”张氏突然道。
“你是进门晚，那时候三姨他们早就搬走了，也没个音讯，你当然不知道。”吴玉昌媳妇就道。
“也是。”张氏不知想到了什么，就点了点头。
张氏没见过小周氏，这并不奇怪。看吴玉昌媳妇说话的语气，大周氏应该是在家里提起过小周氏的。可是这些年，周氏竟然从没提起过这个堂妹，这就有些奇怪了。
“他们这是又搬回来了？”张氏问吴玉昌媳妇道。
“说是搬回来了，好像刚搬回来没几天，说是老宅子早就卖了，现在还没买上房子，租的房子先住着。”吴玉昌媳妇就道。
“这些年没通音讯，他们当初是搬去哪住了？”张氏又问，显然对这从没听说过的亲戚颇有几分好奇。
“我兄弟也打听了，说是挺老远的一个啥地方，还说这些年，也不是一直在一个地方。”吴玉昌媳妇就道，然后又问大周氏，“娘，你老还记得不，当年我三姨他们是搬哪去了？”
“这老些年，我也记不住了。说的时候就模模糊糊的，就知道特别远。”大周氏就道。
“……这搬回来，家里都有些啥人？”吴王氏问。
“说是两个闺女，一个儿子。大闺女嫁人了，就留在那边，小闺女带回来了。……儿子还挺小的，今年大概十四岁……”吴玉昌媳妇就道。
连蔓儿偷偷瞥了吴玉昌媳妇一眼，吴玉昌个极到了去的人，这十里八村的人办事情，多以能请到吴玉昌去做知客为荣。吴玉昌媳妇和吴玉昌很般配，性格泼辣，能说会道、消息灵通。而且，看来吴玉昌媳妇的兄弟和她的性格差不多，要不然，也不能只有一面之缘，多年后在集上遇见，就将小周氏家的情况打听的这么详细。
“……你家炳武的日子，是定在哪一天啊？”大周氏突然干咳了一声，扭头向陆家老太太问道。
话题就从小周氏身上，又转到了陆炳武和张采云的婚事上头。
到时近晌午，吴王氏就张罗着安放桌子，摆设酒席，张氏、连蔓儿，连同大周氏婆媳几个就在连枝儿这屋坐了一席。
等到吃过了饭，客人们陆续散去。连守信和五郎还有别的席要赴，就先告辞走了。小七毕竟还小，就没跟去，而是到后院来看连枝儿。
吴王氏忙活完了，也到后院来，陪着坐着说话。
到傍晚，张氏和连蔓儿带着小七要告辞，吴王氏苦留几个人不让走。吴玉贵和吴家兴也有别的席要赴，晚上并不回来吃饭。
“……你们回去了，也就你们娘儿三个吃。还不如就留在这，咱们一起吃了才热闹。……可别怕给我添麻烦，今天请客怕饭菜不够吃，厨房里多做了一桌，正好咱们几口人吃。”吴王氏笑着道。
张氏和连蔓儿听吴王氏这么说，也就笑着留了下来。若是别人家，她们自然不会如此，可她们与吴家关系非同一般，又相处的极好，这样做，显得两家更为亲密。
在吴家吃过了晚饭，又一起坐着唠闲嗑直到掌灯时分，吴玉贵和吴家兴赴席归来，连守信和五郎也赴完了席，顺路来接张氏母子，张氏、连蔓儿和小七才从吴家出来。
回到家里，连蔓儿就让人端了山楂茶来，一家人围着，一边喝茶，一边说话。
张氏就对连守信说起了小周氏的事情。
“……还有这一门亲戚，我从来没听你们谁说起过。”张氏对连守信道。
连守信对这个消息也很吃惊。
“我还记得，就是后来断了来往。”连守信道。
“这些年，我爷和我奶好像从来都没提过他们，是有啥缘故？”连蔓儿就问道。
“应该没有。”连守信就道，不过看他的神态和语气，就知道，他也不是很肯定。
张氏就又问起连守信和五郎后来去赴宴的事，等喝过了山楂茶，一家人就各自回房歇息了。过年比平常的日子更劳累，每天宴席不断，还要从一家到另一家赶场，所以晚上要早些歇息。
第二天，就是正月初五，俗称为破五。这一天，必须要吃饺子。
早上，一家人早早起来，一起吃了一顿牛肉馅的饺子，连守信和五郎就带着小七又出去赴席去了。
张氏和连蔓儿留在家里，年前就定了，明天她家请客，请客的帖子早就送了出去，宴席的准备一直在做，今天是最后再筹备筹备。
赵氏和连叶儿也过来，帮着张氏和连蔓儿准备。明天的宴席，请了连叶儿全家。
“叶儿，你这两天去老宅了吗？”连蔓儿就问连叶儿，她想知道，关于连守义和何氏在外面传银锁坏话的事，老宅那边连老爷子和周氏有没有处置。
“昨天去来着。”连叶儿就告诉连蔓儿，“是老宅那边的，打发了六郎来叫的我爹。是下晌来叫的，先来的你们家，你们不是都去赴席了吗？还问我们，知道你们去哪家赴席不，我们都说不知道。要不，估计还得去找四叔。……咱爷和咱奶知道了那件事，说芽儿她爹娘了，差点没打起来，让我爹过去帮着说和、劝架。”

第八百零六章 今昔
听连叶儿说昨天老宅又来找过连守信了，连蔓儿不由得扶额。她心想，这还多亏昨天上午是在吴家做客，下晌连守信和五郎就去了别处，就是连守礼一家也不知道连守信和五郎去的哪一家做客，要不然，老宅的人真就可能找过去。
她们一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老宅变得这么重要了那？原本不是一直不被重视，一直被看不上眼的吗？现在却是一丁点大的事情，都要找来。
找了连守信和五郎过去，又能起到什么作用。老宅那边的一切事情，还都是连老爷子做主，连老爷子是不会允许任何人抢了他决策的权力的。她们一家不是没给过建议，但最后的结果又都是怎样的？
叫连守信和五郎过去，为的是什么，如今在家里，即便是连守信也都看明白了。
“那三伯去了？”连蔓儿就问连叶儿。
“能不去吗。”连叶儿一脸的郁闷，“我爹也不乐意去，他也说了，他去了能干啥，他是能劝谁啊，他说啥老宅那边根本就没人听。可咱爷咱奶打发人来叫，我爹又不能不去。”
“你也跟着去了呗。”连蔓儿就笑道。
“嗯，我跟着去的，我怕他们又欺负我爹，又给我爹下套儿啥的。”连叶儿就道。连叶儿对老宅的人是没有任何好感的，而且对老宅的心防备心也很重。
这也怪不得连叶儿，她们分家出来之前经历过的那些事，一般人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爹去是去了，到了那，谁也没容他说啥话。就是咱爷和芽儿她爹吵吵……”连叶儿就絮絮地告诉连蔓儿昨天在老宅发生的事。
春柱媳妇受了委托，很是尽责地去了老宅，在唠嗑的时候，就将连守义和何氏在外面说道银锁的事情透露给了连老爷子和周氏。
春柱媳妇说的比较含蓄，但是连老爷子毕竟一把年纪，颇精于世故，当时就听出了不对劲。那天晚上，连老爷子就这件事询问了连守义，连守义当然矢口否认。
连老爷子警告了连守义和何氏几句，就将这件事情放下了。不得不说，连老爷子当时并没有将这件事想的很严重。
结果，第二天，就有村里好事的人上老宅串门，言谈中就说起了四郎和银锁，还问连老爷子，什么时候能来吃喜酒。连老爷子大惊，就说没有这回事，那好事的人不信，说这件事情大家伙都知道了。
连老爷子这才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连守义和何氏并不是出于发泄，只在小范围内说了闲话。而是大范围的，有目的地传播了四郎和银锁如何如何。连老爷子当即就将出外串门的连守义、何氏和四郎给找了回来。
找回这三个人，还破费了一些力气，因为这三个都到别的村里去串门的，而且还不在一处。
将人找回来，连老爷子就大发雷霆，痛斥连守义和何氏，因为这样的事，传出去就是丑闻，而且，连兰儿那边根本就不同意这门婚事。
连老爷子骂连守义耍混，丢尽了连家的脸面。
连守义不服，说他出去说的都是实话，是连兰儿、银锁嫌贫爱富，还不顾念亲人。
连守礼去的时候，连老爷子还在和连守义吵吵，各说各的理，连老爷子就骂连守义事情做的下道，连守义就说连老爷子偏心眼，跟连老爷子翻小肠，还说四郎就看中银锁了，四郎是连老爷子的亲孙子，让连老爷子成全。
“……四郎还给咱爷跪下了磕头，央求咱爷来着。”连叶儿就告诉连蔓儿道。
“那咱爷咋说的？”连蔓儿就问。
“咱爷咬着牙愣是没答应，说这事不地道，老连家的人不能办这样的事。”连叶儿就道，“蔓儿姐，你猜芽儿她爹听了这话，是咋说的？”
连蔓儿见连叶儿的表情有些兴奋，就猜到连守义肯定是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他咋说？”连蔓儿忙问。
“他说‘啥叫不地道的事，是银锁那丫头先不地道，朝四郎要东要西的。再说了，这也都不是外人，就是咱自家人的事。咱自家人，还讲究啥地道不地道？要真讲究这个，那我大哥当初咋要卖了蔓儿换钱？你们二老和我大哥，咋把秀儿嫁给个老棺材瓤子？’”连叶儿干脆站起身，学着连守义的神态和语气，指手画脚地道。
“噗……”连蔓儿忍不住笑出声来，不过立刻就止住了。这种事似乎不该笑，可是连守义说的这话也太……
“那咱爷是咋说的，没气个好歹的吧？”连蔓儿就问连叶儿道。
“咱爷气坏了，喘了半天的气都没说出话来。”连叶儿就道。
这种情况下，连老爷子能不气晕过去，已经算是非常坚强了。
“咱奶说啥了没？”连蔓儿又问。
“没说啥，就骂了几句。”连叶儿答道。
“后来那？”连蔓儿问。
“咱爷看压服不住他们，估计也是气的够呛，就跟芽儿她爹说，要是再出去乱说，就不让四郎去城里上工了，说以后他们几口人，干脆就待在家里，哪也别去，要不，就分家，让他们净身出户。还说要是四叔知道这个事，肯定不能不管啥的……”
威胁、压服之后，连老爷子还安抚了连守义、何氏和四郎。
“……说是马上就找媒婆，给四郎说媳妇。还让咱奶开柜子，拿了一块银子出来，带着芽儿她爹，还有四郎往镇上的赵媒婆家里去了一趟，结果赵媒婆出去赴席去了，没见着人，估计今天还得去。”
威胁、压服还不够奏效，最后连老爷子是拿了银子出来，用要给四郎说媳妇的实际行动，才算将连守义这一股人给压服了下去，答应不再出去乱说了。
“也不是没钱，上回就闹过一回了，要是早点拿钱出来，给四郎说亲，也就没有这个事了。”连蔓儿就道。
“咱爷咱奶的钱，舍得给谁花呀，也就舍得给继祖哥那一股人花。”连叶儿冷哼了一声，说道，“给四郎花这个钱，那是不得已的。我四叔没去，我爹去了，可我爹也没钱。”
张氏和赵氏这个时候走过来，听见了连叶儿和连蔓儿说话，就叹气。
“想想以前咱在老宅的时候，过的那是啥日子？”张氏就对赵氏说道，“现在看着，除了大当家的那一股人，人家是啥都不用操心，都有他爷他奶在前头给想着。剩下咱这几股人，人家二当家的会哭、会闹，你看人家到啥时候也吃不了亏。就是咱们，都太老实了。”
“有啥法，我这辈子也学不会人家那一套。”赵氏就叹气道。
“我也学不会，也不知道咋回事，就下不来那个脸。”张氏也叹气道。
“我也不是下来脸下不来脸，”赵氏道，“我就是不会那些。别说让我跟人闹，跟人吵吵，我一听别人吵吵，我这心就碰碰的跳，话都说不出来。在老宅那会，这一天到晚，一惊一乍的，现在总算好了。”
这妯娌两个想起往事，同病相怜，对自己不会哭、不会闹的事实都认了命。
“多亏分出来另过了，日子过的咋样不说，起码能得个消停。”张氏和赵氏都道。
如今连蔓儿一家，还有连叶儿一家，不论日子穷富，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一家人相处的和气，不敢说没有红过脸，但真正的争吵却是一次也没有的。
等晚间，连守信和五郎赴席归来，张氏就说了老宅要给四郎说亲的事。
“早该这样了。”连守信对这个消息颇为喜闻乐见。
“老爷子原先手里那个钱要是不糟践，差不多就够给四郎说个媳妇了。大操大办是不够，平平常常的，那边也别使劲要彩礼，这边也别计较嫁妆。庄户人家，谁不是这样那。”张氏就道。
“谁说不是，可谁能说的听老爷子。”连守信喝着醒酒解腻的茶，慢悠悠地说道，“钱都糟践了，说啥都晚了。不过，我替他们算了算，老爷子和老太太手里还能有十两挂零的银子，再加上过年的时候泡猪的钱，再卖上点粮食啥的，给四郎娶个一般的庄户人家姑娘，应该差不多。”
可是给四郎娶了媳妇，老宅的日子就有点紧巴，而且连老爷子和周氏的手里就再没有银钱了。
“我爷一直拖着给四郎说媳妇的事，是不是舍不得钱啊？”五郎也喝着茶说道，“是不是还想在手里留几个……”
“老两口子啥啥咱都给包了，他们俩留钱干啥？”连守信就道，“那应该是想给大当家的留点吧。”
连蔓儿一家都知道，如今在连老爷子的眼睛里，连守仁是顶顶可怜的。
对于连老爷子的偏心，一家人都只有叹气的份。
“孩子他娘，”连守信沉默了一会，就和张氏商量，“要是四郎成亲，咱、咱如今日子过大了，这、能、能不能……”
“你是说，要拿钱给四郎娶媳妇？”张氏就问。
“我……”连守信看了看旁边坐的几个孩子，“我是这么想，……咱大家伙商量。”

第八百零七章 怎么管有讲究
听连守信说要出钱给四郎娶媳妇，连蔓儿、五郎和小七不由得面面相觑。
连守信心肠软，善于记住别人的好处，而容易忘记别人的不好。即便是将老宅看透了，再也没有任何的期待，但是老宅那边若有什么为难的事情，连守信还是会挂心。连蔓儿相信，如果没有她和五郎、小七，连守信对老宅那边差不多会予取予求。
不过，也不能说连守信对老宅那边就没有怨恨，但是这种怨恨，并不是十分的强烈，而且，只集中在连守仁一个人的身上。对于老宅的其他人，连守信都是有感情的。
连老爷子和周氏自不必说，那是连守信的亲爹娘。还有连守仁那一股的其他人，以及连守义那一股人。连守信可以不答理他的两个哥哥连守仁和连守义，但却不会不管他的几个侄子。
至于现在没有大包大揽，一来是那几个人都有些扶不起来，另一方面，就是如今家里并不是连守信一个人说了算，连蔓儿、五郎这两个孩子当了多半个家。
而且，一家人早就说好的，有什么事情要决定，得大家伙一起商量。另外，连守信也对张氏和几个孩子存有歉疚。再有一件，虽然家里如今很有钱，但是连守信他自己，却是个穷人。
连守信不仅手里没有可以自由支配的钱财，他还负债累累。
所以，想要给老宅钱物，连守信就得和张氏还有几个孩子商量。
“爹，你刚才也算过了，老宅那边要是给四郎娶媳妇，是能凑够钱的。”连蔓儿想了想，就对连守信道。
“是能凑够没错，可你爷你奶那，谁能说的听。那么大年纪了，辈分也在那，打不得骂不得的。……总不能看着四郎打光棍。”连守信无奈地道。
“爹，咱和他们如今可不是一家，咱是早就分家出来另过的。他们一家，他亲爷亲奶，他亲爹亲娘，都能看着，咱为啥就不能看着？”连蔓儿就道，“怎么也轮不上咱们管不是吗？”
“是这个话没错，可谁让咱摊着了。”连守信越发无奈，“要是咱日子过的一般，那也就算了。咱现在日子过好了，这要是不帮把手，旁人也讲究。”
“咱日子过好了，也和他们没关系啊。离了他们，咱们才过好了的。”小七就道。
小七都不向着他了，连守信的眉毛顿时就耷拉了下来。
“是这个话没错，……”连守信纠结着。
孩子们不同意拿钱给四郎娶媳妇，是有着充足的理由的。从感情上来讲，连守信也不想因为这件事让几个孩子不高兴。可是，真看着四郎因为没钱娶不上媳妇，他又不忍心。
“爹，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吗，救急不救穷。”五郎就道，“老宅那边，不是没有这个钱，是不愿意花这个钱，这是一方面。再有，咱能帮的也帮了，咱不是给四郎找了个长久的活计吗？他要是干好了，再过两年，自己也能娶媳妇了。”
“我哥说的对。”连蔓儿就接着道，“爹，咱以前是咋商量的，咱不就是烦他们好吃懒做吗？上一辈的无可救药，咱也没办法，可这小一辈的，咱不是得看看，给他们机会吗？咱给他们机会，是想让他们自力更生，堂堂正正做人，别学着上一辈的人。”
“帮着找了好活计，这已经是最好的法子了。要给钱，那不是教他们跟他们的上一辈人学？”
“就是外面人讲究，也讲究不到咱身上。这村里，谁也瞒不了谁啥。他们够钱给四郎娶媳妇了，偏胡花滥费在别的上面，有钱舍不得拿出来，人家要讲究也是讲究他们。”连蔓儿最后又道。
连守信听了几个孩子的话，半晌无语。孩子们说的都是正经的道理，但是奈何奈何，连老爷子和周氏偏心，他无法让老两口子改了这个毛病，又不忍心看四郎因为老两口子的偏心而被耽误。
有一句俗话，说的是——家，就不是一个讲理的地方。实际中，也确实如此。在一个家庭里面，很多时候，不是讲是非对错。比如说给四郎娶媳妇这件事，连老爷子做错了，可他就是不改。可就因此看着四郎被耽误吗？一个家庭里面，有的人忍心，有的人就不忍心。
最后，就是那不忍心的人要出来挑起担子，这也就是大家经常说的家里面懂事的人。
家不是个讲理的地方，如果再摊上不讲理的人，那么通常就是懂事的人和心软的人来买单。
如今连蔓儿一家早就和老宅分开了，但是对于连守信来说，还是抛不开对爹娘和侄子们的感情。某种程度上，连守信还是将他们当做是家人的。
“哎……”连守信就叹气，一声接一声的。
“四郎有点不是那一家，要他是个上进的好孩子，那……”张氏看看连守信，又看看三个孩子，就试探着说道。
连蔓儿就对五郎和小七使了个眼色，三个孩子走到旁边，围坐在一起商量。
连守信的脾气她们都是知道的，不会强做主，但若是不让他通透，他就会把事情憋闷在心里。
这件事，还是要寻求一个解决之道。
“四郎要是真耽误了，娶不上媳妇……”连蔓儿和五郎商量道，“老宅那边，实际上早就没脸没皮了，到时候就死猪不怕开水烫。”
而他们这边，却恰恰相反。
连蔓儿、五郎和小七低声商量了一会，就都走回来。
“爹，这件事，咱可以管。”五郎就对连守信道。
这是几个孩子商量过后，口风活动了，连守信就是一喜。
“咱咋管？”连守信就问。
“那边偏心，有钱不掏，这种事不能纵容。咱看哪天过去，把话挑明了，就让老宅那边先把钱紧着给四郎娶媳妇。”五郎就道。
“对。”连蔓儿点头。
包子似的只知道掏钱，那怎么能行。不是有什么事都找她们，希望她们能够管起来吗？那她们就强势点把事情管起来。不过不是照老宅有些人希望的那样。连蔓儿暗自笑了笑，老宅有什么进项，有什么花销，她们都知道，管这样的事还是很轻松的。
就是她们的这种管法，肯定会让有些人心里不痛快。不过，那些人不痛快也只能藏在心里。以后照这样多管几次，估计老宅遇事就不会那么急切地要找她们了。
呵呵，连蔓儿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我爷还是挺讲理的，而且他要脸。没人去说，也许稀里糊涂就耽误着。咱去说了，我爷没有不答应的。”连蔓儿就道。
而且，将事情挑明了说，连守义、何氏和四郎也会更有底气，更有法子让连老爷子和周氏拿出钱来。
“除此之外，如果真是娶媳妇的正当的花销，钱不够，咱可以借给他一些。”五郎又道，“是借，不是给，那钱，不管多少，是要还的。”
不过借了钱，对于四郎媳妇的人选，她们也有了发言权。一个能干的、通情达理、且为人正派的媳妇，是老宅最需要的。而其他的东西，都可以不去计较。长远计，也是为大家都好。
“这话咱也明白跟他们说。老宅那边因为啥坏的事，不就是好吃懒做，净想着不劳而获。当初咱们和我爷就都商量好了，要改了他们这个脾气。有借有还，就是不想助长了他们那个坏毛病。”
“爹，这两年，咱也经过了不少事。你也应该知道，有的人，给他钱，是帮他。可有的人，你给他钱，那是害他。”连蔓儿就道。
对于老宅那边，连守仁和连守义这兄弟俩，已经是没希望了，只能看管着。而对于他们的下一代，连蔓儿她们还是存有一些希望，希望尽可能让他们能变成自食其力、堂堂正正过日子的人。
如果他们真能成为这样的人，那么进一步的帮扶也不成问题。
五郎和连蔓儿提出来的解决办法，完全可以保证四郎的婚事不被耽误，也就是不会出现连守信担心的，四郎打光棍的问题。
“这样，行。”连守信略想了想，就点了头。
“还是多念点书好，”连守信又感慨道，“看咱五郎、蔓儿和小七，现在想事，就比我想的长远，眼界也宽。……我吧，有的时候，还真就是心肠一热……”
大家就都笑了，不管怎样，连守信也有着他别人难以企及的优点，那就是能听得进去劝，尊重孩子们的意见。
说完了四郎的事，连守信就松了一口气，一家人又说起明天请客的事情来。
“……都安排好了，下面的人也分派好了，谁管什么事今天又重新说了一遍。保证没问题……”连蔓儿就将宴席安排的事又说了一遍，“你们回来的时候看见了吧，戏台子搭的咋样？”
明天不仅有宴席，连蔓儿家还请了戏班子、杂耍班子来献艺。
请的客人在院子里吃酒用饭，可以叫人进来献艺。而戏台子是搭在外面，御赐牌楼的下面，三十里营子，以及周围十里八村的乡亲们，都可以来看戏。

第八百零八章 戏酒
明天连蔓儿家请客，也请远近的乡亲们一起来同乐。
“挺好。”连守信就道，“我还上去踩了踩，挺结实的。”
“是挺不错的。”五郎也道。
“姐，我刚才又上外面去看了一回，有人现在就去占座了。”小七也笑着道。
戏台子是所请的戏班子里先打发了人过来，还有连家请的木匠和连家的那些长工、家人们一起搭建的，还有村里的乡亲也来帮工。另外，因为是冬天天气冷，戏台子前面的空地上，还另外搭了棚子，可以为看戏的观众遮挡寒风。
连家这里搭戏台、搭棚子，而明天他们请客、连同请大家看戏的消息早就传了出去。庄户人家，难得过年的时候有空闲，再加上一年也没什么娱乐，看戏的次数一辈子也就那么几次，因此听说在家门口就有免费的戏可看，反响就很热烈。
现在就来占座，那是怕人多，明天来的时候没好地方、甚至没有地方可坐。
庄户人家，民风淳朴。这种占座，也就是扛条长凳，或者拿几个小板凳来，放在那里，并不需要留人看守。而后来的人看到那里有凳子，就知道那里的地方已经有人占了，会另外找地方。
“明天人肯定多。”张氏的脸上现出几分激动的神色，“咱这回请的班子，可是咱锦阳县周围最红的。听说，里面那个小红玉，是红玉的徒弟，唱的特别好。你姥姥以前就跟我说过，最稀罕听红玉的戏，不知道小红玉唱的有没有她师傅唱的好。”
明天连蔓儿家请客，还请看戏，这种好事，自然要照顾到亲戚。因此早就给张家捎了信儿，请他们一家人都来。李氏爱听戏，这次五郎特意请了小红玉所在的戏班子，有一部分原因就是李氏的爱好。
连守信听张氏这么说，脸上也有几分喜色，不过一会，就又换上了有些为难的表情。
“这个……明天，老爷子那，还应该请一请吧。”连守信就跟张氏和几个孩子商量道。
“明天请的都是外客，我爷来不来其实都行。好多人家都这样，请的人太多，一天安排不开，家里人家宴和请外客的宴席就分开来。还有的人家，外客也分几拨、不同的日子请。”连蔓儿就事论事地道。
“可明天咱还请了戏，这别说一年到头，就是几年里头，咱这周围也没这一回……”连守信就又道。
连守信的意思也很明白，明天请了戏班子和杂耍班子来，请十里八村的乡亲们都来看戏，若是不请连老爷子，或者让连老爷子混同于其他的乡亲们中间，似乎并不妥当。
连守信想请连老爷子来赴席、看戏，这个想法早就有了，只是一直没有跟张氏和几个孩子说，究其原因，还是因为连枝儿那件事。这也没过多久，连守信知道，提这件事，会让张氏和孩子们不高兴。
但是，摊着了，有什么办法。不管老宅做的怎样，他们说话做事都要响当当，经得起人们的讲究。
连蔓儿和五郎交换了一个眼色。
“请啊，老宅别的人都不请，我爷是得请。”连蔓儿和五郎就道。
“那当然，别人请他干啥，就请你爷。”连守信立刻高兴地道。孩子们都心胸开阔，通情达理，而且心地善良，敬老尊贤，这是连守信引以为傲，也是让他生活的舒心的主要原因之一。
“我爷未必会答应来赴席。”连蔓儿的目光闪了闪，又道。
连守信的目光就是一暗。
“这倒是。”连守信点头道。
连老爷子已经传出话来，人老了，以后不再赴席。
明天连家请的都是锦阳县有头有脸的人物，而连老爷子最近颇做了几件不经讲究的事情，老宅那边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提起哪一件来，都有些没脸。都是自家人的时候，那也就算了。可明天却不一样，连老爷子是好脸面的人，明天他过来，跟谁坐一桌子都不会舒坦。
不过连老爷子来不来是他的事，连蔓儿家该请还是要去请。
“我也想到这一件了，老爷子要是不来赴席那就不来，可那戏是真的好，老爷子从前也爱这个热闹。请老爷子来看戏，说不定他就能来。”连守信的目光定定地落在某处，思绪却似乎飘了很远，飘去了很久以前。
那时候，他还很小，家里还没有后来那么败落，连老爷子和周氏都还年轻，他们一家人曾经一起看过戏。
因为年纪太小，所以记忆并不是那么清楚，只有一两个画面新鲜的仿佛是昨天才发生的，还有那个时候，幸福快乐的感觉，更是一辈子都磨灭不了的。
连蔓儿一眼瞟见连守信的神色，就猜到，连守信肯定是在回忆从前。
连守信与连老爷子和周氏的感情，与老宅其他人的感情，永远都不会与张氏和她们与连老爷子、周氏、老宅众人的感情完全一样。
过去的好与坏，都是不能改变的。连守信在这一点上与她们的不同，也是不可改变的。
不能改变，那么就只能接受，为了她们这个家，大家彼此做出妥协和让步。
“爹，那咱是打发人现在去请，还是明天早上再请？”连蔓儿就问。
“不用打发人，我去。”连守信就道，“我现在就去，明天早上还有别的事。”
“小七，你跟爹去一趟不？”连守信站起身，冲小七笑道。
小七左右看了看，就点了头。
连守信帮着小七穿了大衣裳，乐颠颠地拉了小儿子就出去了。
看着父子两个的背影，张氏笑着摇头叹气。连蔓儿和五郎的脸上，也露出些许有些复杂的笑容。
不过，如今这种事情，在连蔓儿她们的心里，也就是一点小小的不快，很快就会被其他的事情冲散。等连守信带着小七出了门，娘儿三个就兴致勃勃地说起了明天请戏酒的事情。
连守信和小七并没有去很久，他们很快就回来了。
连蔓儿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她们家里是怎样的气氛，老宅又是怎样的气氛，如果没有小七跟着，连守信一样不会在老宅久待，也许还会更快地回来。
“我爷说了，不来赴席，也不来听戏。说是年纪大了，不想出门。”进了屋，小七就说道。
“也是，老爷子那个病，李郎中也说了，就安安静静地养着最好，热闹反而不好。”连守信也道。
连老爷子不来，周氏也是不出门的，那么别人就……根本不在她们的考虑之内。
……
一夜好眠，第二天初六，一家人比往常还早就起来了，简单地吃了早饭，就忙碌了起来。
日上三竿，吴玉贵一家第一个到了。今天吴玉贵也是全家人都来赴席，连枝儿因为有了身孕，被大家小心宝贝着，进了门，就被安排进了连蔓儿的屋子歇着。吴家前脚进了门，张家的人后脚就到了。
张家离的远，这是天还没亮就从家里出来了。一家都穿的崭新的衣裳，喜气洋洋的，见了连守信和张氏，张青山还特意招呼两个孙子小龙和小虎给连守信和张氏磕头。
这是心里头感念连守信和张氏两个顾念两个制止，以后两个小家伙可就要交给连守信和张氏他们照看了。
接着，又有客人陆续的到了。三十里营子的王举人父子，里正，吴玉昌，县城的王太医和王幼恒父子，老金，老黄，知县等，其中不少都携了妻子儿女一起前来……。
男客都留在了前院，女眷们就被请到后院。
张氏今天打扮的十分华贵，所谓居移气、养移体，做了孺人之后，应酬的多了，如今招待起众女眷来，中规中矩，颇有几分气派。旁边又有张王氏、吴王氏等人帮衬着，众女眷谈笑风生，气氛十分喜气、热闹。
连蔓儿也不清闲，今天是家里的大日子，她也特意打扮了，头上两只珠簪，两只赤金压发，耳朵上是黄豆大小的赤金镶珍珠坠子，身上穿了件石榴红的妆花银鼠窄裉袄，胸前是赤金璎珞项圈，下面缀着一块长命百岁的金锁片，下面是同色的妆花银鼠皮裙，裙边压着璎珞白玉灵芝佩。
今天来的年轻的姑娘们，都归连蔓儿招待。
十来个小姑娘，都打扮的花枝招展，因为年纪相近，坐下不到一会，就很快相熟起来，有的谈诗文，还拿了连蔓儿旁边架子上的书卷来翻看，有的谈针线，还有几个小姑娘特别爱听张采云说山里的趣事。
有两个年纪更小一点的，连蔓儿干脆拿了自己那匣子羊子儿出来，让两个小姑娘抓羊子儿玩。
“蔓儿，戏啥时候开唱？”张采云偷空过来，小声问连蔓儿道。
张采云爱热闹，这是想着一会出去听戏去。外面戏台前搭了棚子，前两排的位置都留了出来，已经安设了桌椅，就是备着院子里有客人要去凑热闹的。
“得等开席了，那边才开唱那……”
连蔓儿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外面锣鼓齐鸣。

第八百零九章 扭秧歌、唱大戏
“哎呀，蔓儿，这是不是就要唱上了！”张采云立刻高兴地道。
“不是。”连蔓儿就笑道，“这是扭秧歌的来了。”
“扭秧歌，那也好看啊。”张采云的兴致丝毫不减，甚至还更高了。
踩高跷、扭秧歌是辽东府民间，尤其是乡村间的一项颇具有代表性，而且非常普及的一种娱乐和表演形式。它的特点之一就是步伐简单，极容易学会，当然，这仅仅是指扭秧歌，不包括踩高跷。
就是连蔓儿，也会扭秧歌。不只是她，她们兄弟姐妹几个都会。那还是跟张氏学的，很简单的十字步，或者也有叫做八字步的。
秧歌可以踩高跷、穿了戏服、装扮上来扭，也可以简单地平地扭，只需要腰间系一条大红或者大绿的绸子，或者手里拿一把扇子，就可以扭的像模像样，喜气洋洋。
今天连蔓儿家不仅请了戏班子和杂耍班子，另外还请了一队秧歌，这秧歌是在开席和开戏之前，暖场用的。
“蔓儿，你听这声，多热闹，咱去看看呗。”张采云就跟连蔓儿商量。
连蔓儿也很想出去看，不过今天她是主人，无论如何不能扔下客人，自己跑出去玩。因此，连蔓儿就问屋里的一众小姑娘们，都想不想出去看看扭秧歌。
“咱们也不用出门，就在那跨院里，已经搭好了看台。”连蔓儿笑着道。
来的这些小姑娘，有的住在乡间，有的住在城里，不过都是爱玩爱笑的年纪，对于这种乡村风味十足的扭秧歌比对看戏还感兴趣，大家这么一商量，就都说要去看。
连蔓儿见大家都要去。心里也乐意，就带头出来，一众小姑娘，旁边跟着伺候的丫头婆子，簇簇拥拥的，就往跨院来。东屋那边，也有些年轻的媳妇们也走了出来，说说笑笑的，也是到看台上去看秧歌的。
看台搭在跨院里，比院子的围墙矮了几寸。在这看台上，周围的景色一览无余，甚至能看见老宅的院落。更别说是前面牌楼前的空地了。看台上早已经安放好了桌椅，连蔓儿一众人沿着梯子缓缓上了看台，纷纷就坐，就有小丫头端了托盘，送了香茶和各式的点心上来。
外面牌楼前的空地上，已经黑压压地坐满了人。前面特意留出来的坐席上，也坐了些人，其中最显眼的，是金家的几兄弟。
今天老金一家都来了，不过只有老金和他媳妇来赴宴，金家的几个儿子就是来凑热闹看戏的。金家这五兄弟，在青阳镇一代是极有名的人物，这么热闹的事情，他们自然不会缺席。
今天人来的多，难免鱼龙混杂，连蔓儿家安排了人在外面维持秩序。其中重要的一项是看着，不让人弄脏或者损毁了御赐的牌楼。金家几兄弟很早就到了，很积极地帮着看场面，维持秩序。
老金声名在外，金家几兄弟在外又被称为金家五虎，几个人往那一站，喊上一嗓子，就是那些想趁乱捣蛋的混混、二流子之类的，都乖乖地收敛了爪牙，不敢再打什么鬼主意。
所以这外面坐着的人虽然多，也说说笑笑的，但是秩序却很好，热闹而又不杂乱。
连蔓儿因为是主人，不像张采云一坐下，就盯着秧歌看，她先注意的是牌楼前的观众。见来的人多，秩序良好，连蔓儿就很满意。然后，目光自然而然地，就落在了金家兄弟的身上。
金家几个兄弟，一如往常地穿的都非常气派，金家老大到老四四个兄弟都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只有喜宝，站在那里，正低着头跟金家老四说话。
很久没见了，喜宝似乎又长高了一些，也更壮实了，喜宝一身玄色缂丝的长袍，肩头还披了一件大红色的裘皮大氅。
从连蔓儿的方向看过去，正好看见喜宝的侧脸。具有金家特色的高挺的鼻子，和饱满的嘴唇，使这个少年的侧脸显得格外英挺。
今天来的人男女老少都有，其中自然还有不少的大姑娘小媳妇。很多羞涩的、爱慕的目光都投向了金家兄弟。
其中以金家老四吸引的目光最多，然后，就是喜宝。投射在喜宝身上的目光，又与投射在金家老四身上的目光不同。
金家老四是老金几个儿子里面最英俊的，但毕竟已经娶妻。而喜宝，已经到了该定亲的年龄，却还没有定亲。
金家的财势，喜宝自身的好相貌和脾性，连蔓儿早就知道，喜宝是个很受十里八乡小姑娘们喜欢的少年。
不知道是不是被这样爱慕的目光暗地里看的习惯了，喜宝对于周围投射来的目光似乎毫无所觉，依旧跟金家老四不知道在说着什么。
连蔓儿正要移开视线，喜宝突然毫无征兆地转过头来。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毫不掩饰的眼神，就这样直直地看过来。
连蔓儿的嘴角还带着笑，一时不知道是不是该移开视线，那边金家老四已经一把拉着喜宝坐了下去。
嘈杂的人声中，依稀能听见金家老四的说话声。应该是看到了看台上都是女眷，觉得喜宝那样看过来很失礼。
“蔓儿，蔓儿，你快看……”旁边的张采云扯了扯连蔓儿的衣角，让她看经过院墙来的秧歌队，其中两个武生打扮的正踩着高跷，做了一个极难也极漂亮的翻筋斗动作，赢得了一片喝彩声。
连蔓儿的目光和心思也被吸引了过来。
今天请来的秧歌队，并不是戏班子和杂耍班子那种专业的，而是业余的。秧歌和唱戏、杂耍不同，唱戏和杂耍一年到头都有人请，而秧歌只有在年节的时候，特别是过年的时候才有。因此，辽东府内，专门扭秧歌为生的艺人极少。
今天请来的这一队，是辽东府秧歌队最常见的一种。这里面的人，大多都是自己本身爱好秧歌，而且扭出了专业艺人的水平。平时他们都有自己的营生，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只有在年节了，才会凑在一起到各处表演。
这些人，就是热爱扭秧歌，一扭起来就高兴。自己扭当然没意思，要越多的人看，越多的人欣赏、赞叹，他们才越高兴。而展示自己的同时，还能挣一些钱，贴补家用，那自然是极好的。
连蔓儿就知道，这秧歌队里，有好几个，就是周围村里的庄户人。
扭秧歌，讲究穿戴鲜艳、色彩热烈，而且扭的要喜庆、要热闹。而扭秧歌，里面也装扮有类似生旦净末的角色。
比如连蔓儿家今天请的这一队，在最前面领队的是两个人，一个书生打扮，扮演的是许仙，另一个小袄襦裙，带着发髻，扮演的是白娘娘。一般秧歌队里面领队的，都是扭的最好的。
跟在白娘娘和许仙后头的是八个人一队，穿戴各异，是取自民间传说中的八仙。之后，还有穿着破僧衣，戴着破僧帽，手里拿了把破蒲扇的济公和尚。
再后面，是披着大红袈裟，一脸端严的唐僧，这个唐僧没有骑马，他的身后跟着几个徒弟。头戴金箍，画了一张猴子脸，手拿金箍棒，学着猴子走路，时不时还翻个跟头，赢得一片喝彩声的是孙悟空，扛着钉耙，忽闪着不知什么做的大耳朵，带着几乎能乱真的大肚皮的，是猪八戒，后面还有担着一担行李的，是沙僧。
之后，还有秧歌里面颇具功力的划旱船，三十里营子的庄户人家也有称呼其为旱车的。这个并不踩高跷，而是一个人身上围着轧制糊裱而成的船，一边扭，一边手里还要拿着轧制糊裱而成的桨，做划船状。
说这个颇具功力，是因为那船即便是采用最轻的材料来轧制，其重量也轻不到哪里去。而划旱船的艺人要承载这个重量，一边扭，一边做划船的动作，是非常不容易的。
划旱船的前后左右，一般会跟着一两个陪伴的，这个也无需踩高跷，今天这个划旱船的左右两边就跟了两个，看模样只有八九岁的样子，是两个脸蛋上涂了大红胭脂的胖娃。年纪虽小，扭的却很有模样，活泼泼地围着旱船转，吸引了很多观众的注意力。
说到旱船，连蔓儿还想到了另一个与划旱船极为相似的，猪八戒背媳妇，那其实也是一个人，背着个轧制的媳妇扭，今天这秧歌队里，猪八戒扛了钉耙，跟着师父和师兄弟们，就没有背媳妇了。
旱船之后也有两两一对，也有单个的，也有几个一队的，扮的各式人物，不论是传说中的演义中的、戏曲中的、还是话本中的灯，都是大家耳熟能详，一看见就能猜得出扮的是什么。
秧歌队在楼牌前扭了一圈，就排成一队，一边扭一边往村里去了，就有好些个小孩子跟在后头，也进了村。
这是连蔓儿要求的，让秧歌队在三十里营子里，走街串户地表演一回。这样，即使那些没能来楼牌前看的乡亲们，在自家的门口也能看上秧歌。同时，这也是给想来还没来得乡亲们送一个信，好戏就要开场了，再不出门，可就要晚了。这队秧歌，还会在老宅的门口特意多做一些停留，那是连蔓儿家要求的，特意扭给因为身体的缘故，不能来赴宴和看戏的连老爷子和周氏看的。

第八百一十章 看戏
这边秧歌队进村子里去了，那边戏台上就有一班扮好的小戏出来，翻跟头、打把势，伴着锣鼓点，格外热闹，不时赢得喝彩声一片。这也是暖场的，而且这样热闹暖场的剧目，最得下面的观众喜欢。
因为秧歌走了，戏台上的戏还得工夫才会开唱，因此，连蔓儿等众人就有很多陆续地回后院屋子里去坐着了。
秧歌队进了村子里，很快就在老宅的大门口停了下来。一阵激烈的锣鼓点子，秧歌队里的艺人都拿出了看家的本事，扭的格外精彩。
老宅的大门这个时候才缓缓地打开，里面探出两只小脑袋，一个是六郎，一个是连芽儿，这两个孩子，是被打发来开门的。
毕竟是小孩子，喜欢的就是这样的热闹。六郎和连叶儿开了门，就忘了回去，就挨着门站着，呆呆地看着外面的秧歌。
老宅的院子里，静悄悄的。
连老爷子和周氏都没出来，不仅他们没出来，还将老宅的其他人也都禁在了屋子里。不过这样的热闹，不让人看是不可能的。连守义、何氏、甚至蒋氏带了大妞妞都趴在窗户边或者门边往外看。
“去柜里拿些钱出来。”连老爷子坐在炕头上，听着外面喧闹的声音，一边对周氏道。
“拿钱干啥？”周氏不解。
“人家在门口那么扭，咋地也得给俩赏钱。快点拿钱，让继祖送出去。”连老爷子就道。毕竟是在外面做过掌柜的，连老爷子觉得这种场合，要打赏些银钱才够体面。
“这还用咱给赏钱？”周氏盘腿坐着，显然没有下地开柜子的打算。“老四家请来的，那钱不是老四家给出了吗，还用咱掏啥赏钱？”
柜子里的银钱，因为给连守仁说亲的事，花费了不少，最近又要给四郎说亲，已经给媒婆送了一回钱，想必以后要花的钱还多，周氏舍不得拿钱出来。
而且，在周氏的心里，这是连守信那一股孝敬他们的，没有让她再花钱的道理。
“那是两码事。老四家给的再多，也不能代替这个。不信你看一会人家还得到王举人家门口扭去，到时候王家肯定得给赏钱。”连老爷子就道，“赶紧的，一会人走了，空着手，不好看。”
“咱咋跟人家王举人家比，你还当你是大财主那！”周氏撇了撇嘴，“这人又不是咱请来的，谁请来的，谁花钱。吵吵八哄的，我还嫌它烦。”
周氏摆明了，不肯去拿钱。
“你……”连老爷子气的皱起了眉头，看着周氏。
“我咋地啦。”周氏还不等连老爷子说她，她就先抢过了话头，“我哪句话说错了？你要钱，找你那孝顺儿子去。那金山银山的，你给多少赏钱都由得你。”
说着话，周氏就扭过脸去，不再答理连老爷子了。
“爷，外面扭秧歌的过去了。”连继祖这个时候就道。
“哎……”连老爷子打了个哎声，“四六不懂啊，这脸啊，都让你给丢尽了。”
“嫌我丢脸，你休了我！”周氏猛地扭回头，恶狠狠地冲着连老爷子道，“你还当你还有脸。有脸咋老四请你赴席去，你不去，请你看戏去，你也不去。我不去，是我不稀罕那玩意儿。你不挺稀罕的吗，为啥不去？还说我丢脸，咱俩到底谁丢脸！”
连老爷子被周氏说的，一口气憋在嗓子眼，差点就气了个倒仰。
“你个败家……”等连老爷子略缓过来一些，立刻就指着周氏骂了起来。
眼看着老两口子又要吵吵起来，连继祖、蒋氏等都忙过来劝解，好不容易，才将两个人劝开了。
“老四他们，一会得给咱送饭菜来吧。”连守义坐在那，托着下巴，说道。
“就知道吃，人家就是送，那是给你们送的？那是给我们老两口子送的！没出息的玩意儿。”周氏气势很足的骂道。
连守义咧嘴笑了两声，一句话都没有反驳。
每当连守信家要送饭菜过来的时候，就是周氏的权威在老宅最强大的时候。这种时候，周氏说什么，骂什么，都不会有人反驳，周氏要支使谁干什么，谁也不敢不去干。
“你要干啥去，”周氏的眼角瞥见何氏沿着墙根要往外溜，立刻就斥道，“你老实给我待家里头，不是早说了，今天哪也不许去，省得丢人现眼。”
“娘，俺没想出去，俺是去后院，解个小手。”何氏也咧嘴笑，真的就不敢往外走了。
“懒人屎尿多。”周氏厌弃地瞪了何氏一眼。
秧歌队在老宅门口扭了一阵，又继续前行，在王举人家的大门口又停下来，很是扭了一阵。果然就有王家的管事出来，放了赏钱。秧歌队的艺人欢喜雀跃，又沿街扭了一回，还在打谷场上绕了一圈，才又往牌楼前回转。
等秧歌队回到牌楼前，观众已经人山人海，比刚才还多出了不少，左近的道路上，还有扛着凳子，夹着小板凳往牌楼前赶的。棚子里已经坐不下了，有许多人只能站在外面。也有些或年老，或颇有威望的被请到了前排，连蔓儿家安排的座椅上就坐。其中就有三十里营子村庙的住持和尚，还有小坛子在旁边伺候着。
牌楼前除了十里八村来看戏的，还招来了不少小贩。有卖炒花生、炒毛磕的，还有卖糖葫芦，卖糖豆糖块小点心的，还有卖小玩意儿的，不一而足，生意竟然还都不错。
秧歌队在牌楼前又扭了一番，赢得了喝彩声之后，就陆续地进了戏台后面专门搭给艺人们的棚子里。
这个时候，就听得一阵鞭炮声响，这是连家院子里开席了，同时也宣告着，戏台上的戏要开唱了。
今天连蔓儿家来的客人极多，光是后院的女眷，就坐了有六桌。每一席上，都有一份如今在辽东府极有名的烤鸭，至于席面上的其他菜肴，大都是锦阳县城连记酒楼的大厨掌厨，菜色之丰盛精美自不必说。
连蔓儿这屋里坐了两席，小姑娘们吃的颇为斯文。
等宴席过后，有离的远的宾客先告辞的，也有爱看戏的留下来看戏的，直到未正时分，院子里客人才差不多都散了，前面戏台上的戏也演完了，观众们也都散了。
连家的管事们又带着人收拾，另外安排宴席，招待戏班子和杂耍班子的人等，忙个不停。
别的客人都走了，只有张家和吴家的人没有走。
戏班子的人吃过饭，也没有走。上午是给十里八村的乡亲们唱的，这下晌，还得专门为张孺人再唱几出。张家和吴家的人，都是张氏留下来，和她一起听戏的。
“娘，一会收拾收拾，让她们进院子来唱吗。你和我姥姥，你们也不用出去，就坐屋里面听。”连蔓儿就对张氏道。
“不用，还是去外面。外面宽敞，我看了，有那棚子，再烧个火盆啥的，我们再多穿点，一点都不冷，今天的天头好。”张氏就道，“在外头，还能让多点的人来看。这看戏听戏的，就得人多才热闹。”
本来留下戏班子，是为了满足张氏和李氏听戏的心愿，自家暖暖和和在屋子里面听戏。可张氏却并不想这样，她留下张家和吴家的人和她一起看戏还不够，张氏还想让村里的人也一起来看，因为人多热闹。
李氏等人也没意见，觉得就在外面看戏很好。
“那行，我让人再把棚子收拾收拾，拢几个火盆。”五郎说着，就出去安排人干活去了。
很快，外面就收拾好了，戏班子也准备好了，连蔓儿一家，张家一家，吴家一家，还有赵氏和连叶儿就从院子里出来，往看戏的棚子里面来。
下晌还有戏看的消息，已经传入了村里。连家的张孺人，要请村里的姑娘、媳妇们看戏。因此，棚子里头又来了不少人。大姑娘、小媳妇、老婆婆坐在一处，见连蔓儿她们来的，就都站起身。
很多相熟的面孔，张氏就笑着打招呼。
连蔓儿则是打发人送热茶，还派发了些小点心。
棚子里面收拾过，很干净，又拢起了火盆，确实并不觉得冷。大家坐下一会，戏就开唱了。
下晌这台戏，大多是张氏点的戏目，李氏也点了一出。最先唱的一出就是铡美案，就是小红玉那个戏班子唱的。接着第二出是卷席筒，这是外地来的戏班子，在锦阳县唱处了名气。这两出戏，在锦阳县都极为有名，很多人百看不厌。
就见戏台上开唱没多久，张氏就拿出帕子来擦眼泪，再看看戏的其他女人也都是如此。很快，就变成戏台上在唱，戏台下面在哭，还有小声骂的，大家看的都相当的投入。
连蔓儿的嘴角不由得抽了抽，这些女人，她们的爱好和张氏是一样的。她们就喜欢看这样的剧目，颂扬美好道德、鞭挞邪恶，善良的男人女人，经历磨难，最终战胜邪恶，获得幸福。
铡美案，连蔓儿是熟悉的，不过接下来的卷席筒，对连蔓儿来说却是陌生的。

第八百一十一章 不消停
铡美案，是一个平凡女子向负心汉讨公道的故事，流传极广。连蔓儿前世就知道，而且她还知道，历史上确有陈世美其人，不过却不像剧目里所演绎那样，陈世美是个很不错的人。这个剧目，是和他有怨的人特意写了来埋汰他的。
从此也可以看出来，文人杀人，确实从来是不用刀的。
而卷席筒这部戏，连蔓儿却是没听过也没看过的。她刚才还腹诽张氏等人的品味，不过不仅是铡美案，就是这卷席筒，她竟然也一样看的津津有味。
这戏班子能够唱的红遍锦阳县，自然是有原因的。艺人们唱念做打，很有吸引人的魅力。而卷席筒的剧情，也并不复杂。
这部戏说的是继母虐待先房所撇下的儿子，但是继母所生的儿子苍娃，却和兄长、嫂子十分友爱，处处帮衬。苍娃瞒着母亲资助兄长进京赶考，然后又帮衬嫂子和侄子的生活。之后，继母下毒害死了丈夫，诬陷媳妇是凶手，并且买通了衙门，将媳妇打入大牢。苍娃为了救嫂子，到衙门去自首，将罪责扛在自己的身上，并被判秋后问斩。
嫂子得救了，苍娃的母亲却慌了，散尽家财也没能救出苍娃，最后也死了。
苍娃死在狱中，尸首被扔了出来，嫂子惦念他的恩情，去收殓他的尸首。因为嫂子没什么钱，买不起棺材，就只带了一领席子。
用席子收殓尸首，当然是要用卷的。结果这个嫂子卷起席筒，那席筒就自动打开。如是者三，将这位嫂子吓了个够呛，以为是苍娃阴魂不散，闹鬼了。剧目的名字“卷席筒”就因此而来。
这个嫂子好一番祝祷，然后又要卷席筒，结果苍娃从席子上一跃而起。
原来苍娃没有死，而救了他的人，正是被他资助进京赶考的兄长。
兄长做了官，翻案卷，查到了苍娃的案子，知道里面有蹊跷，重新审理，才使得苍娃无罪获释。而苍娃玩闹心起，想跟嫂子开个玩笑，因此才出现了后面卷席筒的场景。
大团圆的完满结局。
观众们也是先哭后笑。
张氏和李氏尤其的投入。连蔓儿就坐在张氏的旁边，膝盖上放着一叠帕子。张氏哭湿了一张帕子，连蔓儿就忙递过去一张干净的。两场戏下来，这娘儿两个的泪，几乎就没干过。连蔓儿粗略地估计，张氏能哭了一脸盆的泪水了，而李氏也不呈多让。
这是感情和泪腺同样丰富的娘儿两个。
连蔓儿又忙着让丫头倒茶来，给张氏和李氏喝，以补充她们因为流泪所流失的水分。
连蔓儿刚给张氏又递过去一张干净的帕子，就感觉后背被人轻轻的碰了一下。连蔓儿微微扭过头，她后面坐的是连叶儿。
“蔓儿姐，你看……那边……”连叶儿见连蔓儿回了头，就凑近过来，让连蔓儿往棚子外看。
连蔓儿就顺着连叶儿视线的方向看了过去，棚子外，连继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正一边小心地往棚子里张望，一边满脸的踌躇，似乎不是来看戏，而是有什么事的样子。
“他怎么来了？”连叶儿撇了撇嘴，轻声地道。
连蔓儿摇头。
就在这时候，坐在后面一排的连守信也发现了连继祖。连守信没有起身，而是向旁边伺候的管事韩忠挥了挥手。管事韩忠会意，就从棚子里出去，走到了连继祖的跟前。
管事韩忠跟连继祖说了一会话，就又走了回来。
连蔓儿很快就知道了是怎么回事，连继祖是被连老爷子和周氏打发来找连守信的。连兰儿和她的丈夫罗宝财来了，连老爷子和周氏想让连守信过去。
“……继祖大爷也没细说，就是让老爷最好能赶紧过去……”管事韩忠如此向连守信回禀道。
连兰儿两口子来了，让连守信过去干什么？最近几次连兰儿来家，老宅都比较知趣，并没有来找过连守信。那么这次，是有什么不同？
连兰儿初二那天就来过了，不欢而散。这个时候又来，而且现在已经是后晌了……
连兰儿必定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连蔓儿略一思忖，就猜到。
现在能有什么要紧的事。莫不是跟四郎和银锁有关？要不然，怎么连继祖吞吞吐吐，不肯跟管事韩忠说明那？！
估计老宅那边，这又是闹起来了。连蔓儿心里就有些不快，今天她们家请客的好日子，老宅那边却一点都不肯消停。
连叶儿也不高兴，还时不时地盯连继祖一眼。因为她知道，连继祖很可能还会去找连守礼。尤其是，如果请不到连守信的情况下，那连继祖必定会去找连守礼。
连守礼没在这看戏，他在家里打桌椅。
连守信听完了管事韩忠的禀报，微微皱了皱眉。老宅吵吵闹闹已经成了家常便饭，连守信心里也有些烦。而且，只要不是关乎连老爷子和周氏的身子骨，别的事情，连守信并不愿意理会。
而且，连守信也有些猜出连兰儿两口子是为什么来的。
“不是老爷子和老太太有什么事，这就好。”连守信想了想，就对管事韩忠道，“你去跟他说，我这还陪着客人，走不开。”
连守信这样还是比较委婉的说法，要照直了说，那就是这种事不归他管，他也不乐意管。多么光彩的事情那！
管事韩忠就出去，又跟连继祖说了几句。连继祖的脸上露出失望和有些焦急的神色，眼睛还朝棚子里看着，似乎是不想走。连蔓儿就瞧见，管事韩忠拉了连继祖的衣袖，一边说话，一边往远处走了。
连蔓儿暗自点了点头，重新将注意力转到戏台上。
不过，这些动静，还是惊动了认真看戏的张氏和李氏。
“咋回事，继祖咋来了？”张氏擦了擦眼泪，低声问连蔓儿。
连蔓儿就告诉张氏，是连兰儿两口子来了，老宅想让连守信过去。
“估计是闹起来了。”连蔓儿还说道。
“大过年的，也不让人消停，都把吵吵闹腾当营生了。”张氏不满地嘟囔了一句。
“老宅有事了，要不你们就过去看看？”李氏轻声道。
这是息事宁人，遇到事情先劝着自家闺女让步。
“不用去，差不多天天这样。要是每次都去，我们连日子都不用过了。我们两口子干脆背了铺盖，就守在那门口就行了。”不知是不是今天看戏、哭的心胸顺畅、开阔了，张氏说的话竟有几分泼辣的意思在里头。
“大姐，你就该这样。”旁边的张王氏听见了，就轻轻地笑了两声。
大家伙都很快忘记了这件小事，又全神贯注地看起戏来。只有连叶儿，坐立不安，一连往棚子外面看了好几眼。
“蔓儿姐，我得回家看看去。”连叶儿就对连蔓儿道，“我去看看，我爹是不是被叫过去了。”
“那你不看戏了？行，你去吧，等你回来，我给你讲戏文。……以后，咱家还请戏班子那，不愁没戏听。”连蔓儿知道连叶儿的担心，就点头道。
“嗯。”连叶儿点头，“蔓儿姐，我还打算去老宅看看。不管我爹去没去，我都去看看。……等我回来告诉你啊……”
连叶儿说着，又跟赵氏打了个招呼，就急匆匆地走了。
连叶儿的意思，是不管连守礼有没有被叫去老宅，她都会去老宅，打探了消息，回来就会告诉连蔓儿。
连蔓儿心里暗笑，别看老宅招呼的时候，连叶儿那么懒得过去，平时连叶儿却不少往老宅跑，正大光明地探听消息。连老爷子和周氏就算明知道，也拿连叶儿没办法。
……
连叶儿回到家里，没有看到连守礼，就赶忙往老宅赶。今天的村里格外的安静，街道上更是没什么人，因为有空闲的人们，都去连蔓儿家门口看戏去了。
远远地，就看见老宅门口停着一辆驴车。连叶儿走到近前，呀地一声几乎跳了起来。
“你是谁，干啥那在这？”连叶儿指着被驴车遮挡住半个身子的一个男人，问道。刚才从村口走进来，一直没看见这门口还有人，走到近前突然看见，就吓了一跳。
而且，这个男人还是生面孔。
“我、我是卖糖葫芦的，不是坏人。就在这歇歇担子。我这就走，这就走。”那男人一边向连叶儿陪笑，一边真的扛起一个糖葫芦挑子，快步地走开了。
连叶儿见那人面相颇善，还真是个卖糖葫芦的，也就没有放在心上。今天连蔓儿家请大家伙看戏，也招来了不少做生意的小贩。这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想来是来村里沿街叫卖叫卖，想多做几笔生意。
连叶儿这么想着，就走进了老宅的大门，将这卖糖葫芦的完全抛在了脑后。她毕竟年纪还小，并没有注意到，那小贩匆忙走开，转入后街，却再没有叫卖的声音传过来。
还没进大门的时候，连叶儿已经听见了吵嚷声，推开门，进了院子，那吵嚷声就更清晰了。

第八百一十二章 糊涂账
院子里并没有人，连叶儿径直走进了上房。进了外屋，就看见蒋氏正坐在灶下，心不在焉地往灶里添火。
蒋氏是从不参与老宅的各种争吵的，现在，她坐在这与其说是在烧火，不如说是为了躲避屋里的争吵。
蒋氏听见声音，抬起头，就看见了连叶儿。
“大嫂，我爹是不是来了？”连叶儿就先招呼道。
“来了，在屋里那。”蒋氏微微含笑道。原本大家都在老宅生活的时候，蒋氏与赵氏、连叶儿都没什么交集，但碰在一处的时候，却很有礼。如今连叶儿一家分出去另过，蒋氏在有礼之外，对她们又多了一些亲近。
这个变化，有些明显，连叶儿自然早就感觉出来了。
连叶儿就朝蒋氏笑了笑，掀起门帘进了东屋。
东屋的炕头上，坐着连老爷子和周氏，两个人的身边，坐的是连兰儿。连兰儿也脱了鞋子，盘着腿在炕当间坐着。再往炕梢，坐的是连芽儿和六郎，何氏也斜着身子，坐在炕沿上。
地下坐着的有连守仁、连守义、连继祖、四郎，与这几个人稍微隔开一些，连守礼和罗宝财坐在同一条长凳上，两个人都垂着头。
正在争吵的，主要是连兰儿和连守义。
连叶儿大大方方进屋里，叫了声爷、奶，也不等连老爷子和周氏答应，她又招呼连守礼。
连守礼抬起头，啊了一声。
连叶儿也不用人让，就走到炕上，偏腿也坐在炕沿上。
连老爷子不知道在想什么，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连叶儿来了。周氏倒是看见了连叶儿，不过对连叶儿的那一声奶，她根本就没应声，不过她的目光却一直跟着连叶儿，直到连叶儿坐下。
周氏皱起了眉头，看着连叶儿的眼神中满是不待见，还有一些恼怒。周氏很讨厌连叶儿的不请自到，周氏认为，连叶儿这个小丫头，每次都是来看热闹的。她也知道，连叶儿在这里所听到看到的一切，都会告诉给张氏和连蔓儿。
周氏也不是没撵过连叶儿，但是却没有效果。连叶儿每一回都是想来的时候来，想走的时候走，似乎完全没有将她放在眼里。
周氏为此很窝火，可如今连叶儿又不在她这吃饭，又不住在她这，除了跟连守礼唠叨唠叨，她也拿连叶儿没有办法。
“一个个的，都不像个样。学坏了，跟啥人学啥人。”周氏心里暗道。连叶儿这样，周氏认为是跟连蔓儿学坏了。
连叶儿进屋，一点也没打搅到连兰儿和连守义之间的争吵。
“……我跟你明说，你趁早死了那条心，说啥我也不能把银锁嫁过来给你做儿媳妇。”连兰儿指着连守义的鼻子骂道，“老二，你丧了良心了你。你跟我们是有多大的愁，你这么祸害银锁。咱不是一奶同胞？你就一点都不念这情分？不看僧面那还得看佛面那，你把咱爹和娘都放在哪？你那心里、眼睛里，连咱爹娘都没有啊。”
“你姐夫就坐在这，你拍着良心说，你干出这样的事来，你对不对得起你姐夫？哪回你上县城，你姐夫不是高看你，拿你当贵客待啊？哪一回不是给你做满桌子的菜，那一回回的火锅子，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我还给你背东西了，你咋不说？三十多里地，你当是玩的那？”连守义瞪大眼睛反驳，“再说了，你从家里拿的好处还少了。花儿办嫁妆……”
连守义就一笔一笔地数落开了。
连兰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果断地打断了连守义的话。
“咱不说别的，就说这个事。你办的缺德不缺德，银锁，那也是你亲外甥女。你就这么祸害她，胡编乱造，你坏她的名声。”
连兰儿又扭过头来，冲着连老爷子和周氏流下了眼泪。
“……这大过年的，我们在家好好的，就听着这个信儿。……都传到县城里头去了，我们是最后知道的。银锁都不想活了，拿了绳子上吊，多亏她爹看见了，给救下来。她哥她嫂子就看着她，一刻都不敢离开，就怕她再寻短见。”
“银锁有个三长两短的，我就跟你们拼了这条命。”连兰儿看向连守义、四郎，又看了何氏一眼，声色俱厉地说道。
“爹，娘，你们二老可得给我做主。老二他，太不是人了。”连兰儿最后又向连老爷子和周氏哭道。
连兰儿这边和连守义吵架，又是哭诉的，罗宝财一直坐在那，闷声不响，脸色颇为阴沉。
罗宝财性格也比较老实，不善言辞。不过事关银锁，他这个做爹的心里肯定也窝了火。
“那不是我们传的啊……”不等连老爷子和周氏说话，连守义就摆着手道，“我们可没上城里给你传那个去。”
“你还不承认了！”连兰儿见连守义这样耍赖，顿时气的脸色通红，“你敢说，那些话不是你们两口子传出去的？”
“……我们也就是在咱村里，那都是跟咱好的人家，说了那么两句。”连守义看看连老爷子和周氏，就又改了口风。
“对，俺就是自家说说，也就是上他三叔家里说说。之后，可就再没说了。你们城里有啥风言风语的，那不关俺们的事。……他三叔家，应该也没往外说吧。”何氏也咧着大嘴道。
“就你们银锁……，那些话也不是假的，我们不说，总还有别人知道，是人家说的。别啥坏事都往我们身上赖。”连守义又道。
连守义这还是推卸责任。
“啥不是假的，还不都是你们编出来的。老二，你是个汉子，你就该敢作敢当。你说出去地话，你就不敢承认了？你还不如个娘们？”连兰儿气恼地道。
这种激将法，一般的男人都受不了，可连守义不是一般的男人。
“我说的我不都认了，我没说，我认啥。”连守义一脸的无赖相，满不在乎地说道，“别是别人坏了银锁的名声，你不敢找人家，就找我们这背时气的来撒气吧。咋地，你是想让四郎娶银锁啊？”
“你来晚了，这事还不好商量了。咱爹都跟媒婆说了，这两天，就给四郎说门好亲，比你闺女强一百套。”连守义还道。
“我闺女烂家里，也不能给你们。”连兰儿气的作势就要下地挠连守义。
连守仁和连继祖忙上前来拉架。
“太不是人了，畜生不如啊……”连兰儿就骂。
“你少说两句！”周氏黑着脸，骂连守义道。
“爹，娘，你们女婿也在这，你们二老说句公道话。”连兰儿哭着就又对连老爷子和周氏道。
原来，连守义和何氏虽然在连老爷子和周氏的干预下，不再出去传银锁的坏话了。但是已经说出去的话，却是收不回来了。竟然有人将这些话传进了县城，而且还传进了连兰儿的耳朵里。
事关未出嫁闺女的闺誉，这可不是小事，连兰儿又气又急，立刻就让罗宝财赶车，两口子来三十里营子找连守义算账。
可这个事，连守义一味的推脱，现在，只能求连老爷子和周氏给个说法。
连老爷子和周氏一直都没怎么说话，周氏对于这种事，历来不大走心，她也处理不了这样的事。至于连老爷子，他是被难住了。
连老爷子也没想到，事情的影响会这么大，他本来以为，他阻止的已经很及时了。而现在这种情况，似乎唯一的解决方法就是让银锁和四郎成亲。
不管是城里还是乡下，但凡类似的事情，都是这么解决的。
可是，连兰儿又咬死了，又不同意将银锁嫁给四郎，那该怎么解决？
连老爷子的目光在地下坐着的几个儿孙身上扫过，如果连守信来了就好了，可连守信却没来，这可真让他为难。
“大丫头，”连老爷子想来半晌，才缓缓地开口对连兰儿道。大丫头，是连老爷子对连兰儿的昵称。“这个事，老二先头有不对。我已经骂了他了，他也真没上远处说去，就是近边的几家，后来都打过招呼了。”
“咋就传到县城去了？这个事，闹成这样，咱谁都不乐意看到。这种事，要真像你说的那么邪乎，说实话，也没啥别的办法。要不，你和你女婿再好好想想，银锁和四郎……年纪相当，四郎如今也有了事由，银锁嫁进门，亲上做亲，肯定吃不了亏……肯定高看她一眼……”
“不、不行，爹，这个不行。”连兰儿的反应很激烈，“要是能行，我上回能不答应。这件事，一点门儿都没有！”
连兰儿说的斩钉截铁。
“爹，你咋能这么纵着老二。他这不是坑蒙拐骗吗，老连家的门风都让他给败坏了。他做这么缺德的事，还白落个媳妇，也太逞着他了，这、这天理都难容！”
连老爷子的眼角抽了抽，脸色又阴沉了几分。
“我老了，都是老想法。大丫头，宝财，你俩说说，这事咋办？”连老爷子又沉吟了片刻，抬起头问道。

第八百一十三章 不满
连老爷子见他这样说，连兰儿还是不答应，脸色不由得就变得越发的阴沉起来，干脆问连兰儿和罗宝财，他们想怎样。
连兰儿顿了顿，就去看罗宝财。一直垂着头的罗宝财这个时候也抬起头来，夫妻两个交换了一个眼色，依旧还是连兰儿开口。
“爹，不是我们不听你老的，实在是太堵心了，而且，也不般配。”毕竟是对着连老爷子，连兰儿一开口，语气和态度就比刚才对着连守义缓和了一些。似乎，她也觉察到了连老爷子的情绪变化。
能够在这种情况下，将情绪控制的这么好，不得不说，连兰儿也不是一般人。怪不得她能够那么早就把持了罗家，而且当了这么多年的家，让丈夫和孩子们对她唯命是从。
“出了这个事，我这心里也乱了。我们能有啥想法，就是想着要没这回事就好了，可这么想也是白想。”连兰儿接着又道，看她的样子，显然是早就打好了腹稿。“没出阁的闺女家的名声有多重要，不用我说，你们二老比我都明白，那就是闺女的命啊……”
说到这，连兰儿的语气也有些沉痛。
“我们银锁，好好的一个闺女，正是在说亲的时候。有这个闲话传出来，这还哪有正经的好人家乐意来说亲？有个员外的小儿子，年纪和我们银锁也相当，家世、样貌那些，都是一顶一的。……祖上也做过官，百顷良田，那孩子本人是刚考中的秀才。本来说的都差不多了，说过两天就来下聘。有这些闲话传出来，人家那头立马就变卦了，说另外定了亲事。”
“现在别说这样的好人家，就是那次一等的人家，人家也看不上我们银锁了。我们银锁这辈子，就算是给毁了……呜呜呜……”
“爹让我们说我们的想法，我们也没啥别的想法，就是……”
连兰儿巴拉巴拉说了一通，最后归结为两个要求，一个是让连家想法子，给银锁恢复名誉，同时还让连老爷子和周氏严惩连守义、何氏和四郎，第二个要求，是让连家负责给银锁安排一门好亲事。
“……起码不能比那员外家里差……”连兰儿道。
毕竟，闲话这种东西，尤其是这方面的，既然已经传出去了，那即便是再怎样挽回，有些伤害还是不可逆转的。
对于这种传言的不同反应，这世界上大致可以分为三类人。一类是欢欣鼓舞，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而且还乐衷于散布、添油加醋、夸大这种传言的。一类是比较厚道，宁可信其无，不可信其有，一方面不会轻易相信，同时也不会去散播的。还有一类，也就是绝大多数人，这些人没什么自己的主见，他们被动、随波逐流，但他们也是最容易被这样的传言影响的人。
所以说，银锁的婚事，是肯定要被这些传言所影响的，因此连兰儿才提出来这样的要求。
只不过……
“……哎呦，我说，你这口气也吹的太大了吧，就你们银锁……”连守义听的有些不忿，开口嘲讽道。
“闭上你的嘴！”周氏就瞪了连守义一眼，将连守义没说出来的那半截话给瞪了回去。
“要有这样好亲事，也得先轮到俺们芽儿。”何氏撇嘴道。
是啊，如果连家有这样的本事，能找到这么好的亲事，自然是要说给连芽儿的，凭什么说给银锁这个外人那。
“你这第一条，没问题。”连老爷子沉思了一会，就答道，“让老二他们两口子，再挨门挨户地去给你们澄清。要咋罚老二他们，这也凭你开口。”
“爹，就他们，他们去澄清，他们那张嘴，能有多少人信啊。”连兰儿就道。“这个法子，能有多大用？”
“要不地，就我和你娘，我们挨门挨户去说。”连老爷子看了一眼连兰儿，就道，“咱庄户人家，一般就是我最先说的那个法子。你不乐意，要这么地，那也就只有这个法子了。要不，还是你说。”
连兰儿的眼珠转了转，眼神中有几分愤懑，又有几分讪讪的意味。
“你二老可不算庄稼人，那、那不还有……人家一句话，比啥都管用多了。”连兰儿小声地道。
连老爷子听的分明，不过却装作完全没有听到。
银锁的事情，连老爷子心里也认为是连守义这一家几口做的不地道，缺德。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真的要补救，那唯一的方法就是让银锁嫁给四郎。银锁是吃亏了些，但是以后，连家会对银锁好，尽量补偿银锁。
连老爷子觉得，连兰儿如果守本分，就应该同意。可连兰儿不同意，连老爷子一方面觉得为难，另一方面，也有些不满。
都不省心，都不省事，要是连守义和连兰儿这两方，有一方能懂事，让人省心，这个事情就到不了这个地步。
而连兰儿所提的要求，第一个要求，连老爷子还觉得合情合理，但是第二个要求，却让连老爷子心情复杂了起来。
连老爷子是个精明的人，连兰儿这要求里面是个怎样的打算，他略想了想，也就明了了。
正如现在连兰儿特意小声说的那些话，是个什么意思一样。
但是，在这件事上，连老爷子并不打算顺着连兰儿。而且，他也确信，就算他真的叫了连守信来，连守信那一股人也不可能会答应什么。连老爷子很清楚连守信那股人对连兰儿的态度。他若真的顺着连兰儿，那么绝对会将连守信那股人推的越来越远，让人家越来越厌恶他们。
“至于银锁的婚事，”连老爷子又继续说道，他说的很慢，似乎是也很为难，一边想一边在说。“大丫头，你要求的那些个条件，我们做不到啊。大丫头，家里咋样，你也该清楚，……实在没那个能力。”
“老二一家三口就在那，打伤打死，一概没事。听凭你们去，我就当没那个儿子……”
这话说完，连老爷子就闭上了嘴，也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爹啊，娘啊……”连兰儿愣了一会，就大哭了起来。
……
点的几出戏都唱完了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连蔓儿等人起身回屋，看完了戏的三十里营子的众乡亲们也都意犹未尽，一边赞叹着，一边纷纷拿了板凳回家去了。
至于戏班子的人，他们将会留在连蔓儿家吃晚饭，吃完晚饭，还得赶夜路回城里。连守信和张氏倒是有心想留他们住一晚，不过人家明天还得去别处唱戏，不能留宿。
女眷们依旧直接回了后院，等进了上房屋里，连蔓儿就让小丫头端了温水进来，让大家洗洗脸。因为刚才这几出戏，大家都哭了，尤其是张氏和李氏，这娘儿两个哭的最厉害。
等大家都洗漱好了，上炕坐下，说的还是刚才的那几出戏。
“这个小红玉，唱的不比她师傅差。”李氏品评道，“那扮相也好看，今天这戏，看的值了。好多年了，没看过这么好看的戏了。”
小红玉演的是秦香莲。
“姥，你要是稀罕看。咱以后就经常请她们来家里唱，啥时候想看都行。”连蔓儿就笑着道。
“好、好。”李氏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我也享福了，享我外孙女的福。”
“嘻嘻。”连蔓儿就笑，还朝张氏和小七眨了眨眼睛。
“那个卷席筒也好看。”张王氏就道，“比我以前看过的那两个班子唱的都好，特别是那个苍娃，怪不得人家能红。”
“可不是，就那个嗓门，这个清亮，这个高，从这唱，估计我们家门口都能听见。”吴王氏也赞叹道，“早就听说唱的好，今天第一回听，人家那名声还真不是虚的。”
连蔓儿也跟着点头，这个演苍娃的，年纪似乎不大，个也不高，虎头虎脑的，扮相十分讨喜，唱功极佳。
“今天这一天的秧歌和戏，可让大家伙看过瘾的。我都听见了，好些人都念你们的好那。”吴王氏又道。
“等你们那学堂办起来，念你们好的人更多。”张王氏也笑道。
“念不念好的都没啥，能给大家伙做点好事，我们自己个这心里也舒坦。”张氏就笑道。
大家说着话，就见连叶儿挑门帘子从外面走了进来。
“叶儿，回来了？”连蔓儿正站在地下的火盆旁边，看见连叶儿来了，就忙招呼道，“快过来，洗洗手和脸，然后上炕坐着去，一会热乎的吃饭。”
“哎。”连叶儿答应着过来，洗了手脸，就在连蔓儿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连蔓儿的脸上露出惊奇的神色。
“你们姐俩都赶紧上炕，有啥话也上炕说。”张氏瞧见了，就招手道。
“咋回事？人走了没？”张氏知道连叶儿去了老宅，她认为这屋里也没有外人，所以等连叶儿走到跟前，就直接问道。

第八百一十四章 讹上
因为刚才看戏，大家都坐的很近，因此包括李氏在内，有好几个人都知道连继祖来找过连守信的事情，因此，对后来的结局也很好奇，知道连叶儿去过老宅，就都让连叶儿说说。
连蔓儿就拉着连叶儿上了炕，先递了一杯热茶给连叶儿。
“暖和暖和，润润嗓子。”连蔓儿笑着对连叶儿道。她知道，在老宅，连叶儿肯定是什么都吃不到、喝不到的。
连叶儿接了茶，喝了一口，这才开口告诉大家，她在老宅的所见所闻。
大家伙先是听到连兰儿和罗宝财来找连守义算账，就都点头。
“这事做的是不地道。”吴王氏就道，这自然说的是连守义。
“一般人真做不出这样的事。”张王氏也道。
李氏的感慨最多。
“想当初，你们老爷子那可是有名的厚道人，连家的门风也好。”要不然张家怎么会将张氏嫁给连守信那。“现如今，哎，这可真是……”
真是怎样，李氏没有说。
可大家都知道李氏想说什么。连家老宅，如今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那？连蔓儿目光微转，在这件会上，她和李氏这些人的看法不同。
老宅，在本质上，其实一直没什么变化，换句话说，老宅并没有发生什么本质上的变化，它一直都是这样的。
连老爷子和周氏，以及老两口子率领之下的老宅，在对待外人方面，一直是宽厚、谦让的。过去如此，现在还是如此，这是连老爷子和老宅从前一直享有好名声的原因。
老宅的问题，一直是出在对待自家人，也就是关上门，自己的家务事方面。以前是家里的人不懂反抗，胳膊折在袖子里，打落牙齿和血吞，所以才将种种事端都捂住了、压了下来。当家里的人学会了反抗，不再沉默的时候，老宅完美的名声上面才开始出现了裂痕。
至于后来，原本的家庭结构被颠覆，所有的问题一一涌现出来，老宅的所谓名声，也就是一层窗户纸了。
而在银锁这件事上，连守义一股人对付的对象不再纯粹是自家人。结果，问题就严重了。
“……你们城里这大姑太太，那可不是个能吃亏的。这不，就找上门来了，这事还真不好办那。”张王氏又道。
“可不是，谁像我们。我们蔓儿那个时候……，算了，过去的事了。”张氏说着话，神情就有些黯然。
李氏就轻轻地拍了拍张氏的背。
“都怪娘，把你教的太老实了。”李氏轻轻地道。
“娘，不怪你，是我命不好。”张氏就道。
“都过来了，都过来了，现在这不是啥都挺好吗。”大家伙就笑着开解，“好人有好报。说的就是你。”
有了现在的好日子，张氏在心里确实是将过去的事情都看淡了，听大家伙的劝解，就笑了笑。
话题又回到连兰儿找连守义来算账上面。
“……是咋说的，没打起来吧？”大家伙就问连叶儿。
“没打起来。”连叶儿就道。
只有连兰儿和罗宝财两口子来了，罗宝财即没说什么话，也没动手，倒是连兰儿想要打连守义，不过却被众人拦住了。
连兰儿是聪明人，她应该知道以连守义混不吝的个性，她敢动手，连守义就敢还手。而若论起动拳脚，就是连兰儿一家都来了，也不是连守义这一股人的对手。连兰儿的动手，大体上是一个姿态，她今天来，还是以谈判为主。
连叶儿接着，就说了连兰儿提出的两个要求。
“哎呦……”一屋子的人就都有些被惊到了。
“那咱爷咋说的，答应了没？”连蔓儿就问连叶儿道。
“咱爷答应了第一个要求。”连叶儿就道，“第二个要求没答应。”连叶儿就将连老爷子对连兰儿的话又向大家伙复述了一遍。
“这种事，还真是难办啊……”吴王氏就叹气道。
这件事，是连守义这一股人做的不对，但是事情发展到现在的情况，银锁的闺誉真的受到了影响，这个年代的常规的解决办法，确实就是连老爷子提出来的那个，让四郎和银锁成亲，那些闲话也就烟消云散了。
虽然，站在连兰儿和银锁的角度，这个解决办法很无法接受，但是没办法，这个年代就是这样。这是社会的局限性，身处其中，大多数人都得妥协。而不同的社会，存在不同的局限性。
很多女人，在这种情况下，就得认命。但是连兰儿不认，也不打算让她的闺女银锁认。
“……挽回声誉，惩治老二，这都应当的。不乐意让银锁嫁给四郎，让他们给银锁寻门亲事，这个也行。可是……”李氏轻轻摇了摇头。
可是连兰儿提出来的，对银锁亲事的要求，是不是太高了那？
“我这人有啥说啥，这个事，是她们吃亏。挺可怜的，这没错。可是这提要求，也不能这么漫天要价吧。就没有这事，她家的银锁就能说上这样的婚事？我咋就不信那！”张王氏挑眉道。
“就她们家的条件，银锁最好也就说个商铺的小东家啥的。”胡氏也道，“她要是往村子里说亲，也能说个中上等的人家。”
“那还得人家乐意要她，要我我就不乐意。”张王氏接着就道，“咱庄户人家娶这样的媳妇干啥，她能上山啊，还是能下地？庄户院子里的活计，她拿的起来吗？我可听说，这银锁在家娇养的不得了，那谁要娶过去，那就得拿祖宗板给供着。”
“那就不是娶媳妇，是娶祖宗了。”张王氏话说的哏，大家伙忍不住就都笑了。
“她给她闺女讨公道，不乐意就这样嫁给四郎，这个我佩服她。可后面她提的这个要求，真让人看不上！”张王氏就道。
“大妹子，还是你快人快语。”吴王氏就道，显然也是赞同张王氏的说法的。
“老宅那边，现如今，上哪给她找这样的人家去？”吴王氏就转过头来，颇有些意味深长地对张氏道，“这个啊，是转着弯儿，变着法儿，想让你们给想辙吧。”
吴王氏一语道破玄机。
“这个事，我们可办不来。”张氏立刻就道，“就她提的那条件，往后我们蔓儿找个那样的就差不多了。不是我自夸，她们银锁拿啥跟我们蔓儿比。”
“娘，你提我干啥？”连蔓儿忙道。
“这话说的不错。”吴王氏立刻就笑道，还笑眯眯地扫了连蔓儿一眼，“都不用比，银锁就不能和蔓儿放在一起说。”
“谁都想闺女嫁的好，可那也得有个度。”李氏就缓缓地道，“没有这么死乞白赖往高里攀的。……就算真给她找那样的人家，她也答对不上去。那不是享福，是找罪受。”
“再说，那样的人家，人也不能要她呀。”张王氏跟着就道。
本来大家对银锁都有些同情，但是连兰儿的这个择婿标准，顿时让所有的同情都化作了不耻和嘲笑。
“她这种话，也就在自家人跟前说说。她敢出去说，不怕让人笑掉大牙。”张王氏又道。
“老爷子心里还是有点数，这个要求就没答应。”张氏就道。
连蔓儿有些无语，是啊，连老爷子得心里多没数，才能答应这样的条件那。张氏对老宅的要求，还真是低啊。
“咱爷没答应，她就没再闹？”连蔓儿又问连叶儿。
“就是哭，说银锁以后咋地咋地的，说咱爷和咱奶不能不管啥的，要不然她也不活了。”连叶儿就道。
“哎呦，这还以死相逼了！”张王氏就道，“那老爷子最后答应了没？”
“没。”连叶儿道。
连老爷子始终都没有答应，最后，还是连兰儿松了口，将条件一降再降。
“说是找不着她说的那样的，那她也认命了，就找个差点的也行。做官不做官的就算了，要不就是家里有钱的，要不穷点，那得是个秀才，实在不行，童生也行，不过得是铁定能考上的……”连叶儿说道。
“哎呦，这还真赶上做买卖了，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啊。”大家伙就都感叹道，“你们这位大姑太太，不是一般人啊。”
“人家还说了那，就因为银锁名声被坏了，到时候人家肯定挑，怕银锁嫁过去日子不好过，说是嫁妆厚，银锁的腰板就硬，找了合适的人家，还让我爷他们给添嫁妆……”连叶儿又道。
“噗，”连蔓儿扑哧一声笑出来，“原来还想要钱。”
只是，老宅现在是要什么没什么的状况，连兰儿提出来的这些要求，第一条，连老爷子答应了，但是连兰儿似乎并不满意。而第二条，甚至是连兰儿后来降低的条件，都是众所周知，而连兰儿自己也应该知道，老宅没有能力做到的。
“她这要求，说是降下来了，那也不低啊，也是她们答对不上的吧。”张王氏的话音响起，“还要添嫁妆，这不就是要钱？怎么这是讹上了？！”

第八百一十五章 夜话
大家伙听了连叶儿的叙说，都认为是连兰儿想借这件事，讹上连家老宅。三十里营子民风淳朴，但是讹人这种事情，大家就算没有亲眼见过，也都听说过。
“这要讹，也得找有油水的讹啊。老宅那边，现在可是……”胡氏话说了一半，就不说了。
没错，连家老宅如今能有多少油水，连兰儿能讹到多少东西那？
“这最后老爷子到底答应没答应？”大家就都问连叶儿。
“我爷没答应。”连叶儿就道。
连兰儿费劲了口舌，可连老爷子这次却意外的坚决，除了答应惩治连守义，并且让连守义和何氏给银锁恢复声誉之外，对于连兰儿的其他要求，一概都没有答应。
连老爷子说的好，他不是不想答应，只是他真的没有能力做到。
“不过，我爷还是说了活动话。”连叶儿就告诉大家道，“说是他把银锁的事放在心上头，也托咱青阳镇上的媒婆给打听着，要是有合适的亲事，就说给银锁。还说等银锁成亲的时候，会送一份厚点的添妆。”
“老爷子处事还是老道的。”吴王氏就道。
这样的活动话，也就是缓和缓和，不至于让气氛太过僵持，也给连兰儿和罗宝财两口子一个台阶下。而实际上，还是并没有答应连兰儿的那些要求。
连蔓儿暗暗点头，似乎只要不涉及到袒护连守仁相关的事情，连老爷子一直都是很可靠和明白的老爷子。如果没有这样的本事，他当初也就做不来大掌柜，也不能在连家当了这么多年的家，还曾经创下了一份不小的家业。
“咱爷这样，她能答应？”连蔓儿就问连叶儿。
“她是不乐意。”连叶儿道，“两下来回说，最后咱爷好像也有点生气……”
连老爷子被连兰儿纠缠不过，最后干脆发了话，“我老了，不值钱了，说的话谁也不听。这个事，那我也就管不了了。这事情，是谁做下的，你就直接找谁吧。不过，我做老人的，还是给你们一句话，老二一家，认打认罚，都由你们去！”
连老爷子自认好话说尽，能答应的都答应了，可连兰儿根本就不领情，最后干脆就撒手不管了。
可要连兰儿和罗宝财直接找连守义，又能找出什么来那，最后只能是一笔糊涂账，所谓的认打认罚，也不过是空话罢了。
这件事，是连兰儿这边占理。但她却心思太大，不能见好就收，最后还是这样僵持的结局。
“你奶就没说啥，她是向着哪边的？”张氏就问连叶儿。
“我奶啥也没说，就在旁边听着，也就骂了芽儿她爹几句。”连叶儿就道。
果然，真正遇上正经需要解决的事情了，周氏根本就不会管。不得不说，周氏将自己的“职权范围”划分的非常清楚，她就负责掌管家里的饭食分派，还有就是拿捏、辖制儿孙们。说白了，她就是要这个权。至于费心费力的解决事情，那她根本就不理会。
或许周氏认为那是男人们该处理的事，是连老爷子该管的，也或许，就算让她管，她也没有那个本事管的起来。
不过周氏没有掺合这件事，应该是一件好事，否则会闹的更乱。
“那她现在走了没？”张氏又问连叶儿道。
“走了，还一边抹眼泪，说她的心伤的透透的了，还说人说话办事都得凭良心啥的。最后还说这个事没完，银锁有个三长两短的，就让四郎偿命。我爷让我爹送她出门上的车，她上车的时候，说我爷偏心，向着儿子，不拿闺女、外甥女当回事啥的。”连叶儿就道。
“还说我爷也不是哪个儿子都偏向，就偏向大儿子和二儿子，别的儿子也不当一回事。她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连兰儿最后上车的时候，还不忘挑拨一下，并顺便拉近她和连守礼、连守信的关系。
“这个时辰走，天黑也到不了县城，还得摸黑赶路。”张氏就往窗外看了一眼。
如今可以说是国泰民安，锦阳县境内的治安十分良好。尤其是在青阳镇这样交通便利、人口比较多的大镇，传说中的胡子、劫道的，已经绝迹很久了。不过不是望日，夜里没那么亮堂，赶车还是有点危险的。
但是连兰儿和老宅已经闹僵了，势必没有留宿的道理。
大家又说了一会话，连蔓儿看着时辰差不多了，就张罗着摆饭，张家一家，吴家一家，还有连叶儿一家依旧留下，大家一起吃过了饭，又坐着唠嗑，直到掌灯时分，吴家和连叶儿一家才起身告辞而去。
张氏难免又背地里嘱咐了连枝儿许多话，也不过是让她小心身体，同时不要因为怀孕就怠慢了公婆等等。
别人都走了，只剩下张家的人留宿。
张青山和李氏带着小龙和小虎就住在后院东屋，张王氏、胡氏和张采云住西屋，其中张王氏和胡氏两妯娌住外间屋，张采云和连蔓儿住里屋，至于张庆年兄弟两个，则是住在前院的客房。
五郎依旧住书房，小七因为年纪还小，又贪热闹，也跟了过来，住在后院东屋。
东屋里，本来都是连守信把炕头，然后就是张氏，现在张青山和李氏要留宿，连守信就把炕头让了出来，让张青山睡。
张青山把炕头，然后就是李氏，接着是小龙和小虎，然后是小七。张氏挨着小七，连守信则睡在最炕梢。
炕上烧的热热的，几个人的铺盖都已经铺好了，满满地铺了一炕，大家都洗漱了，不过却没有就睡。小七、小龙和小虎三个凑在一起，在铺的厚厚软软的被褥上面翻滚、笑闹，张青山、李氏、连守信和张氏则都是坐着，一边笑着看三个孩子，一边唠嗑。
张庆年兄弟和五郎都在前院，张王氏、胡氏妯娌两个，张采云和连蔓儿也洗漱了，不过没回西屋，而是依旧坐在东屋，大家伙一起唠嗑。
暖融融的烛光，将一屋子人的脸色映照的更加柔和，伴着一阵阵笑语。一家子骨肉、亲戚相聚，这样的景象，是庄户人家年节的时候长有的。
一铺炕，因为来了远方的亲戚而铺满了被褥。大家伙因为并不常聚，因此格外珍惜这在一起的时光，都不肯早睡，一般不唠到半夜都不会躺下。还有那感情好，有说不完的话的老兄弟、老姐妹们，干脆熄灯之后，躺在被窝里还接着唠。
实在困的不行，就睡一觉，等哪一个醒了，也不管天亮没亮，就能叫醒另一个，接着还能唠。
当时盖房子的时候，张氏不乐意将东屋隔成小间，就是有这方面的考虑。小时候温暖、快乐的记忆，让她非常喜欢这样的场景。
“……这个事，吃饭的时候，你们三当家的说了。”张青山就道。大家伙说着说着，话题就又转到了今天连兰儿来老宅算账的事情上。
“吴三哥他们都说，城里那边提的那些个条件，是冲着咱们这一股来的。”连守信就道。
“她冲着咱能咋地，这个事再咋说，也讹不着咱。是啥光彩的事！”张氏就道。
“你们老爷子没糊涂，估计也看明白了，啥都没答应，也没把你们给搅合进去。”张青山又道。
一屋子的人都没说话。
一开始，连老爷子可是让连继祖叫了连守信的，是连守信猜到了会是什么事，说这边有客人，没有过去。而且，即便是连老爷子想把他们给搅合进去，他们就能让自己被搅合进去吗？
若是放在以前还不好说，现在，答案是很明确、肯定的。
他们才不会搅合进这件事里面。连老爷子估计也清楚这一点，后来也没让人再来找连守信，也没答应连兰儿的要求。
连兰儿在连老爷子心目中的地位，还是没法子和连守仁、连继祖相比。
“要是啥正经的事还行，这都是些啥事！哎！”连守信叹气，还有一句话，他憋着没有说，“这都是些啥人！”
说心里话，连守信是很不赞成连守义和连兰儿的为人和行事的。
“估计以后，你们老宅和城里这门亲戚，就算是断道了。”李氏叹气道。
都闹到这样了，以后连兰儿和老宅能不能继续来往，还真难说。
“我问过连叶儿，她走的时候，可没说断道的话，就是说事情还没完。”张王氏就道。
“那估计是……心里还有点活动，留个退步吧。”李氏就道。
“你们如今，也算是树大招风。”张青山就道，“不过，也就是招点这样的事，不算啥大事。你们的牌楼、七品官，还有秀才，这几样实在是硬，也不怕那些幺蛾子。”
“有那么一句话，莫欺少年穷。就算没有别的，就有五郎和小七这俩孩子，你们也是啥都不用怕。”张青山的语气很慷慨，显然是为五郎和小七这两个外孙子骄傲，同时也替连守信和张氏高兴。
说到五郎和小七，可比什么牌楼和七品官更让连守信和张氏高兴。

第八百一十六章 稀罕事
连蔓儿也觉得张青山的话说的有道理，不管是什么时候，都要有人，而且是顶用的人，那才是一切的根本。如今五郎和小七，一看就是有大出息的，只凭这一点，就没人敢小觑他们家。
大人们这边说着话，小孩子们可不管。三个小子凑在一起，那是能淘气的掀掉房顶的。就听张采云哎呦了一声，连蔓儿忙扭过头去看，就见一个枕头砸在了张采云的肩背上。而炕上的小龙、小虎和小七已经笑成了一团。
“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不好好教训教训你们，你们就不知道马王爷长三只眼。”张采云一边笑骂着，一边就脱了鞋子爬上炕，拿枕头追打小龙、小虎和小七。
“这都多大了，马上就要做媳妇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张王氏无奈地笑道。
大家也都笑。张采云自然不会动真格的教训三个小孩，而小龙、小虎也都笑着告饶，被张采云拿着枕头在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打了两下才又逃开，分别扑到了张青山和李氏的怀里。
这姐弟三个，显然平时就闹惯了。
至于小七，早躲到连守信身后，并且大声撇清不关他的事。张采云虽泼辣，却也不好越过连守信去抓小七，结果这个狡猾的小家伙除了被连守信含笑呵斥了两句，根本毫发无损，等张采云退开，就又和小龙、小虎玩在了一起。
几个孩子的玩闹，一点也不影响大人们唠嗑。张氏一边唠嗑，一边眉花眼笑地看着几个孩子。小七不必说，那是她的宝贝，对于小龙和小虎两个侄子。张氏也是真心的喜欢，她更喜欢看几个孩子玩在一起。
现在连枝儿出嫁了，五郎少年老成，连蔓儿和小七也渐渐地要从小姑娘、小小子变成小少女、小少年。如果再有几个更小一点的孩子，软软的依在她怀里，每天在跟前这么笑笑闹闹的，那该多好啊。
想到这里，张氏胀满喜悦的心中不由得有一丝酸涩。她本来以为，她年轻，身体好，那件事过去了也就过去了，她以后该怎样还怎样。但是事情就是这么残忍，张氏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然后又匆忙地将手挪开，似乎生怕人看到她这个动作似的。接着就若无其事地跟着众人笑了起来。
似乎，刚才那一刹那的酸涩，只是错觉。
一屋子的人，说些十里八村的见闻杂事，又唠唠家常，说些明年的打算等，直到张王氏看见小龙和小虎开始打瞌睡，就忙和胡氏给两个孩子脱了衣裳，塞进被窝里。大家这才停下了话头。
“那就都歇下吧。”李氏说道，“有啥嗑以后再唠。今天这一大天，也都够累得慌的了。”
做客的还没什么，但是身为主人的连守信、张氏和连蔓儿今天着实是忙碌。张青山听李氏这么说，就也跟着点头。
“那就都早点歇着。”张青山也道。
连蔓儿、张采云、张王氏和胡氏这才从东屋离开，回了西屋安歇。
第二天，张家几口人吃过早饭，就套了车回家去了。连蔓儿本来还想留张采云住几天，但张采云的婚期就在二月，回家之后还有许多事情要准备，这个时候，实在不好再住在外面，因此也只得作罢。
接下来的几天，连蔓儿一家人大多是在赴宴中度过的，尤其是连守信和五郎的应酬天天不断，有的时候一天要赴三四场宴席。等到出了正月初十，这种情况才逐渐好了一些。一家人又准备收拾行李，打算去府城。
一家人早就商量好了，正月十五，也就是上元佳节要去府城里过。这也不单单只是为了看府城里的灯会，而且因为，府城里还有一些应酬是不可怠慢的。若是延误到出了正月，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件大事，也要去府城解决，那就是学堂的先生。
鲁先生的回信已经送到了，对于连蔓儿家要开办学堂的事，鲁先生表示非常支持。而对于学堂关于减免束脩的规划，还有除了教授四书五经，还打算教授数算等实务的规划，鲁先生更是大家赞赏。
鲁先生为学堂取名为“开明”学堂。在信中，鲁先生还引经据典，解说开明的含义。汉扬雄《法言&#183;问道》：“吾焉开明哉？惟圣人为可以开明，它则苓。”又有汪荣宝义疏：“‘开明’即发蒙之意，言开蒙以为明也。”鲁先生在信中还说，这个“开明”，还有开先河，明智慧的意思。
连蔓儿看了，暗暗点头，鲁先生之言甚合她的心意。这个学堂的名字取的好，将她们开办学堂的初衷和期望真切地反映了出来。
于“开明”两个字，鲁先生还亲笔书写了卷轴，也已经随信送到。这个连蔓儿打算拿到府城里去，要请那里手艺最高超的匠人给制作成匾额。
另外，鲁先生还推荐了学堂先生的人选，是一位姓曲的老儒。据鲁先生说，这位曲先生十分有才华，却性格端方、淡泊名利，因此隐居乡下。这位曲先生就住在府城附近的一个村落里，鲁先生已经打发人给他送了信，请曲先生做开明学堂的先生。
孩童启蒙，对于人的一生，不仅是学业，甚至还包括为人做事，都是至关重要的。鲁先生推荐这样一位大儒来担任可以说是启蒙学堂的授业先生，可谓用心良苦。
也正是因为有着这样一颗心，当初鲁先生才会做了五郎、连蔓儿和小七的老师。
传道授业解惑，教书这个行业可与其他的行业不同，不是花钱雇佣就可以的。为了表达诚意和尊敬，五郎打算和连守信亲自上门，请这位曲先生出山。
而一个学堂，有了曲先生坐镇，还得聘请别的先生，五郎已经做了不少功课，心中有了人选，这次去府城，就是打算将学堂所需的先生都定下来。
这天，连守信出去赴席，下晌的时候，就提前带着小七先回来了，进了屋子，正看见张氏和连蔓儿在收拾一家人要带去府城的衣裳等物。
“咋今天回来的这么早？”张氏见了连守信，就忙问道，“五郎那，咋没回来？”
“我哥没回来，我爹特意带我先回来的。”小七就先道。
“明天咱们就要去府城，我打算抽空去老宅一趟，看看老爷子和老太太，打个招呼。咱这一去，得去好几天。”连守信就道，“要是等赴席回来，天就晚了。”
连守信不想等天晚了再去打扰连老爷子和周氏休息。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连守信对老宅那边的奉养一点都不肯怠慢，另外，隔三岔五地去看一看，要出远门之前，也多要过去说一声。
也就是说，不管发生了什么事，连守信的心里，连老爷子和周氏都是他的亲爹娘。
连守信对老宅的感情，连蔓儿一直很清楚。只是可怜可叹的是，连守信这样厚道、贴心、孝顺、不让老人操心劳力的儿子，不管怎么做，在连老爷子的心目中，他都比不上连守仁那个让连老爷子操碎了心、并且伤害过连老爷子的儿子。
人的感情是最复杂的，世事往往如此，让人无奈。当然，这是连蔓儿一家，乃至周围绝大多数人的看法。连蔓儿有的时候也会想，或许，从连老爷子的角度，事情完全是另外一个样子吧。
连守信要去看连老爷子和周氏，告知要去府城的事，张氏并没有阻拦。
“县城那边送了些过节的元宵来，我和蔓儿给分了几份，一份给孩子她姥姥家送去，一份给枝儿家，还有一份，是给老爷子和老太太的。你现在过去，就一起拿过去吧。”张氏一边收拾衣裳，一边说道。
“哎。”连守信笑着痛快地答应了。
“姐，你去不，爹说让我陪他去。”小七就过来，对连蔓儿说道。
“娘，那我也去看看？”连蔓儿想了想，就对张氏道。
“去吧。”张氏点头，“早点回来吃饭，今天还得早点睡。”
“嗯。”连蔓儿答应。
连守信见连蔓儿也要同去，就更加高兴。
爷三个并不坐车，只带了一个丫头一个小厮，就步行往村里走。来到老宅门口，就见大门半开半合，一走进去，就看见空着的那边猪圈门口停放着一辆驴车，一头小毛驴拴在旁边，正低着头吃草料。
老宅这是来客人了。看这毛驴车，连蔓儿和小七都猜不出来的是谁。老宅竟然有远客，这真是稀罕事。
“爹，能是谁啊？”连蔓儿就低声问连守信。
“还真猜不出来，这车也不认识。”连守信先是微微皱眉，继而脸色就有些迷茫，显然对老宅的来客也没什么头绪。
连老爷子是没什么亲戚的，周氏这些年也没见有亲戚来往，至于下面儿媳妇、孙媳妇的娘家，那也都是断了道的。
这赶车来的，会是谁那？

第八百一十七章 老亲
爷三个对于老宅竟然来了远客都很惊奇，猜不出是谁。等走到院子当心，就听见了上房屋里传出来的说话声，其中夹杂着周氏的笑语，还有一个和周氏的声音有些相像的女声。这下子，爷三个就更惊奇了，是什么人，竟然能够让周氏谈笑风生？
因为今天格外的冷，而且有风，上房外屋的门是关着的，所以直到爷三个推门，走进了外屋，才被发现。
蒋氏带着大妞妞正在外屋，似乎是刚烧好了水，正提了茶壶在往里面续水。见连守信爷三个来了，蒋氏吃了一惊，慌忙地露出笑脸来招呼。
“四叔来了！看我这闷头忙的，也没顾上别的，都没出去迎迎。四叔快屋里面坐。”蒋氏一脸的笑，又将妞妞拉到身前，让她叫人，“妞妞，快叫四爷爷，还有蔓儿姑姑，七叔，你刚才不还念叨来着吗？说想你蔓儿姑姑和七叔了。”
“四爷爷，蔓儿姑姑，七叔……”大妞妞被蒋氏收拾的很干净整齐，不长的头发扎了两个揪揪，有些娇滴滴地，还有些腼腆，靠着蒋氏的大腿小声地招呼着。
“家里来客人了？”连守信一边应着，一边就问。
“是我三姨奶、三姨夫爷来了。”蒋氏陪笑说道。
这会工夫，屋里应该是听见了外面的说话声，就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紧接着，连守仁和连继祖都忙迎了出来。
连守信在前，连蔓儿和小七在后。连继祖给打着门帘子，爷三个就进了东屋。
连老爷子和一个中年男人都站在炕沿下，后面还站了一男一女两个少年。显然是刚从炕下下来，要迎出来而还没有迎出来，还有一个中年妇人，刚刚挣脱了周氏的手，也站到了炕下。
唯有周氏，盘着腿直着腰板，坐在炕上一动不动。
因为刚才蒋氏说了，连守信一下子就判断出屋内的几个客人正是前些日子张氏曾经提到的小周氏一家。
“是三姨和三姨夫来了！”连守信忙上前一步道。
还没等连守信有进一步的动作，跟连老爷子站在一处的商怀德也忙上前一步，还作势要行礼。跟在他身后的少男和少女看见了。也跟着行礼，小周氏却被周氏拉住了。
连守信当然不会让商怀德给他行礼，连忙上前扶住了商怀德。连老爷子在旁边，也抓住了商怀德的一只胳膊。
“怀德啊，老四虽然做了官。可这是在家里，你不用这么着，你这是折煞他了。”连老爷子笑着道。
原来是商怀德和小周氏知道连守信如今有官职在身，所以要给连守信行礼。
“二姐夫，你们家这是祖坟冒了青烟了。”商怀德被拉住了，也没坚持再行礼，只是笑着道，“守信啊，从小我和他三姨看着他就不是一般的孩子，肯定有出息。看现在，这都做了朝廷的大官了。别说咱这十里八村，我们在外县都知道。”
“守信是这个……”商怀德竖起大拇指，“外面人提到他，没有不夸的，没有不服的。二姐夫，你和我二姐好福气……”
连老爷子连连笑着说了几句谦虚的话，不过看他的语气和表情，显然心情很是不错。
“都上炕说话，站地下干啥，挺冷的。”周氏发话道。
蒋氏提着茶壶进来，也笑着让大家都上炕。
最后，小周氏一家依旧脱鞋上炕坐了，连守信在地下的凳子上坐了。
连蔓儿和小七就拿出来带过来的元宵，给连老爷子和周氏看。
“马上要过节了，我娘买了元宵，让我们送过来，给我爷和我奶吃。”连蔓儿就脆生生地道，“是白糯米面的，什锦馅，听说可好吃了。”
“过这个年，你们这前前后后，都送多少东西过来了。我们吃不了那老些，别总花钱。”连老爷子就道。
“爹，你就收着吧。这元宵确实不错，咋吃都好吃。”连守信就道。
连蔓儿这才让小丫头把带来的两包元宵放在柜子上，就让小丫头退到外屋去。然后，连蔓儿和小七也不上炕沿坐着，就跟着连守信，在凳子上坐了。
柜子上，除了连蔓儿家送来的两包元宵，还有前些天她们送来的点心等礼物，满满地摆了一柜。除此之外，还有两包槽子糕，两小坛子的烧酒。
这个年代，铺子里卖的槽子糕都是散装的，但是可以根据客人的要求，一斤打一个包，用的是草纸，上面还会加一张红纸，红纸上面印有图案。图案大多比较简单，比如这两包槽子糕上面印的就是几片叶子托着个桃，取寿桃的意思。
这种包装，是不另外收钱的。
如果买的再多些，可以另外花不多的钱买个长方形的纸匣子，纸匣子上面也会有一张和纸匣子同等大小的红纸，上面印有吉祥、喜庆的图案。一般的纸匣子为两斤装的点心，可以从铺子里选几样点心来装匣。这种，一般就叫做点心匣子。
点心匣子比草纸包的点心更加体面，里面装的也一般是比槽子糕更高档的点心。
这两包槽子糕和两坛子酒，显然是小周氏一家送的。
连蔓儿的目光就从柜子上，转到炕上的几位客人身上。
小周氏和周氏并排坐着，看个头和周氏差不多。连蔓儿的目光在小周氏的身上打了一个转，小周氏面皮白皙，比起大周氏，小周氏和周氏的长相更加相似。而在小周氏和周氏之间比较，周氏年轻时肯定是个美人，而小周氏则更加漂亮。
小周氏穿了一身青，这是这个年代，年纪略大的庄户人最常穿用的颜色。周氏也算利落，会收拾，但是比起小周氏，似乎又差了一些。
小周氏有一头不见一丝白发、乌黑的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发髻。发髻上插了两只鎏金的银簪子，耳朵上戴着赤金细麻花耳环，放在腿上的两只手也很白净，两只无名指上各戴了一个马镫的金镏子。
看小周氏的打扮和面貌，这是一个一直生活条件不错的女人。
小周氏的丈夫商怀德，长的浓眉毛，大眼睛，中等的个头。他也穿了一身青，从头到脚，收拾的干净利落，看样子年轻的时候和小周氏肯定相当的般配。
小周氏的一儿一女，都坐在小周氏的身边。听周氏说话，连蔓儿知道这女孩子名字叫做商宝容，看样子大约十六七岁，乌黑的大辫子盘在脑后，也插了一只鎏金的银簪子，还戴了朵红色的绢花，手上没有戒指，倒是偶尔露出来的腕子上戴了两只马蹄形的蒜头镯子。
商宝容的皮肤，显然是随了小周氏，十分白皙，脸型也与小周氏一般无二，只是眉眼却肖似商怀德，浓眉毛，大大的杏核眼，笑的时候露出一口的芝麻牙。
一个漂亮，且看着颇为开朗的女孩子。
商宝容是小脚，刚才在地上，连蔓儿见她走动间露出来尖尖小小的鞋尖，那双绣花鞋子想必非常漂亮，还有里面的一双小脚，应该是这个年代许多男人最为垂延的三寸金莲。
商宝容的旁边，坐着的是小周氏和商怀德的小儿子，名字叫做商宝根。商宝根和商宝容一样，穿的是一套棉绫的衣裳。姐弟俩的衣裳料子，都比他们爹娘的要好。连蔓儿知道，商宝根今年十四岁，不过长的有些瘦弱。和商怀德、小周氏夫妻不同，商宝根是长条脸，单眼皮，眼睛略小，只有皮肤也是白白净净的，看上去不像庄户人家的孩子，倒像是有钱人家的小少爷。
连蔓儿这么想着的时候，不由得暗笑了一下。她才想起来，上次听吴玉贵媳妇说，这商怀德是做裁缝的，从来就不是农户。
这商家看样子颇有些积蓄，也是乡村间的有钱人家。
“这是你们的二丫头？叫蔓儿是吧，生的真是好模样。今年多大了，定了亲事没？”连蔓儿正思索间，突然听见小周氏问道。
小周氏声音透亮，并不像大周氏那样慢声拉语，而是和周氏一样，语速很快，嗓音也高，看着连蔓儿的眼神有几分犀利。
“……今年十三了……”连蔓儿就道。至于定亲没定亲的，她就当没听见。
“还没定亲事。”连守信就道，“孩子还小，我们想多留她几年。”
“哦，”小周氏就哦了一声，扭头对周氏道，“现在的孩子们都享福了，想当年咱们，都是十四五就做媳妇了。”
“到年纪了，该定亲了，丫头留大了不好。”小周氏又对连守信道。
“……宝容妹子今年多大了，定了亲事没有？”正好蒋氏从外头进来，就笑着问小周氏道。
“她呀，今年十六了。”小周氏看了商宝容一眼，眼神中满是宠溺，“这孩子没啥心眼，从前在外头，我们打算回来，就没给她定亲。老大那是不得已的，实在到了年岁，结果现在天南地北的，也不知道啥时候能见一面。”
“三姨和三姨夫，这是不打算回去了？”连守信就问道。

第八百一十八章 叙旧
“年纪大了，叶落归根，不打算回去了。”商怀德答道。
“你三姨和三姨夫，他们打算搬到三十里营子来住。”连老爷子接着说了一句。
连蔓儿微微吃惊，原来小周氏一家几口这次来，并不单纯是走亲戚，是打算要搬到三十里营子来。可是商怀德说叶落归根，那不是应该就住回香河屯，怎么要搬到这来那？
“当年搬走的时候，香河屯的房子就卖了。现在搬回来，那房子想买回来，人家不卖。我们走的这些年，人家房子翻盖过了，现在住的，也不是那年买我们房子的那一户了。……合意的房子不好找，现在，我们租着人家的房子住着。”商怀德就道，语气中有些伤感。
离开十几年，返回家乡之后，发现物是人非，搁谁都得伤怀。
“租房子总不是个事，这还不说，香河屯啊，我们认识的人，都没几户了。”商怀德又道。
“本来就没啥亲族，有几户也姓商的，都出了五服了。这些年离的远，没来往，就更疏远了。在那住着，我闲着没事串个门，找个人说话都难。”小周氏这个时候就道，“这村里，有二姐和大姐，我们就奔着你们来了。”
两口子这么一说，连蔓儿就明白了。原来是他们家乡没什么亲枝近族了，住在那不方处，很有些摆布不开，想着三十里营子有大周氏和周氏，就想搬到这来住。
不得不说，这是相当精明的打算。
如今连家老宅虽然不行了，但是连守信这一股却发达了。而且还有吴家，那在三十里营子也是根深叶茂，人脉不容小觑。商家一个孤姓，搬来后，却有这两家照应着，这村里谁能不给他们留几分情面那，那自然凡事都会顺风顺水。
而且，再往远里说，商怀德如果还想做生计。商家的这小闺女和小儿子，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都需要亲族的帮衬，才能事情顺利，说得好亲事。
这些，也算是人之常情。也怪不得他们才回来不久，就投奔了这里来。
连蔓儿这么想着，就不由得看了周氏一眼。似乎，周氏与小周氏之间，要比和大周氏更谈得来。说起来，大周氏的性情和周氏截然不同，反倒是这个小周氏，看样子脾气和周氏很有些类似。
“你三姨和三姨夫已经到过你大姨家了……”连老爷子就告诉连守信道。
商怀德和小周氏一家几口来到三十里营子，首先去的是吴玉贵家，并在吴家吃的晌午饭，连老爷子和周氏还被请过去作陪。大周氏、周氏和小周氏已经亲亲热热地唠了一个上午，自然，他们也将要搬来三十里营子的事情跟吴家说了，商怀德和小周氏还委托吴玉贵帮他们找房子。
“……往后还打算在村里买地。”连老爷子告诉了连守信商怀德和小周氏的打算。
“对。”商怀德就点头，“等住安稳了，我还想在镇上看看，能不能开家裁缝铺。”
说到这，商怀德就哈哈笑了两声。
“咱这也没外人，我也不说那些虚的。这些年，多少攒下些钱，差不多够我们老两口子和两个孩子以后花的了。可有句话，叫做坐吃山空。我有这个手艺，一直靠着这个吃饭。以后，还是打算做这个营生。”商怀德笑着道。
连蔓儿那天仔细听了吴玉贵媳妇的闲聊，知道商怀德在娶小周氏的时候，就有些家底。这些年，看来是越过越富了。看他这说话和打算，是个很精明，很有成算和会过日子的人。
其实说起来，大周氏和周氏当初出嫁的时候，吴家和连家都比商家要强上许多。只是，后来两家慢慢的都不如以前，反而是小周氏，一直是越过越好。
而周家的家世兴衰，从周家这三位姑奶奶的婚事中也可见一斑。
最年长，也是最早定亲出嫁的大周氏，嫁的是地主吴家，而且吴家亲族甚众，是三十里营子的一大户。接着到周氏的时候，连老爷子虽说祖上是念书的，但到了他，就是孤儿一个，从学徒做到大掌柜的，自己积攒了家财。然后到小周氏了，商怀德祖上就是做裁缝的，也没什么兄弟相互扶持，家族也不兴旺，自己也是做裁缝为业。
衰落的周家，几个姑奶奶的亲事就是这样。
当然，比起一般庄户人家的姑娘来说，她们还都算嫁得相当好的。连蔓儿认为，这不仅是家世的功劳，也与这几个姑奶奶的相貌有关。
大周氏、周氏和小周氏姐妹三个都是好容貌。不管到了什么年代，这都让她们在结亲的时候占有一些优势，能有更好的选择。
“四外甥，你媳妇在家吗，咋没和你一起来？”小周氏突然问连守信。
“孩子她娘……不在家。”连守信犹豫了一下，说道。
“我娘让人请去赴席了，得下晚儿才能回来。”连蔓儿就道，“过年事多，家里家外，就我娘一个人张罗。这老宅，平常我娘不少来。”
“啊……”小周氏拖长了声音啊了一声，眼神扫过连守信爷三个，在看连蔓儿和小七的时候，眼神又有些犀利。
“以后就住一个村，总有见面的时候。”商怀德没等小周氏再说什么，就接了话茬道，“我们走的时候，守信还没定亲，也没见过他媳妇。”
商怀德的这句话，似乎是在为解释，小周氏是急着想见张氏，毕竟，是从没见过的外甥媳妇吗。
连蔓儿没说什么，只用眼睛在屋里看了一圈。
连守义、何氏、四郎、六郎和连芽儿都不在。想来这一家几口人，都是出去串门了，至今未归。
“这是最小的俩孩子，听说老大做媳妇了？我们搬回来的晚了，没赶上。赶明个，等老大生了孩子，这份礼可得补上。”商怀德就道，“不是还有个大小子？”
“我哥今天赴席去了，人家不让他回来，办文会，请他做文章。”小七就道。
“正月里，五郎比我都忙。”连守信就笑着揉了揉小七的脑袋。
“五郎这孩子，我们都听说了，有出息。哎呀，还是你们连家的祖坟冒青烟啊，文曲星降世。别说这一个村、一个县的，就是这全天下，那都少有。”商怀德颇有些夸张地道。
“孩子这么出息，也有大人的功劳。是大人领路的好，守信的功劳。”商怀德又笑着道，“这个人啊，从小看大，从小我就看出来了，守信得有大出息，是个贵人。……还有我二姐和二姐夫，这也是有福的人。”
“我二姐夫，这……”商怀德又指着自己的脑袋，“这里有真材实料，有韬略，是个能人。我二姐，那命是真好，旺后代的。”
“我命好啥，我就是个穷命！”周氏就道，“以前年轻的时候，能干动活，还都当我是个人。那是有用着我的地方。现在，老天拔地的，不值钱。人眼睛里哪还有我，不得已的……”
连老爷子见周氏当着商怀德和小周氏的面，话说的越来越不是那么回事，就忙干咳了两声。
“五郎啊，不管咋地，年纪还小点，你们平常也得多照看照看，别让他太累着。”连老爷子岔开话题说道。
“嗯。”连守信就答应道。
“五郎今年有十几了，定亲了没有？”商怀德就问。
似乎凡是关系到少男少女，定亲与否这个问题，都是必问的。
连守信就如实答了。
“五郎现在，就让他一门心思念书。这小子不同闺女，年纪大点再定亲没事，五郎他先生也这么说。这以后五郎的亲事，估计他爹娘都不一定能做主，得听他先生的。”连老爷子帮着说了一句。
商怀德就又顺着话头，又将五郎大赞特赞了一番。
“二姐啊，你说这人他咋能不老那？这一转眼啊，看这小一辈的都长起来了，眼瞅着就都要说亲，也要成人了。咱能不老吗？”小周氏对周氏感慨道。
“哎……”周氏就叹气。
这个时候，蒋氏抱了两颗白菜走进来，给周氏看。
“奶，你看这两颗咋样？”蒋氏问周氏。
现在天色已经有些晚了，商怀德和小周氏一家几口自然不能回香河屯，一家人打算就住在三十里营子。晌午饭是在大周氏家吃的，这晚饭，连老爷子和周氏说好了，要留他们在连家吃。
周氏的打算，是包白菜馅的饺子招待小周氏一家。蒋氏看着时辰差不多，该准备了，因此挑了白菜要剁馅。
像来客人做招待客人的饭菜，还有家常做好饭菜，尤其是包饺子，所有的程序都必须要经过周氏。即便是蒋氏这个有体面的大孙子媳妇，也不敢破了这个规矩。所以她挑好了白菜，还得让周氏看过了，才敢动手剁馅。
周氏就往炕沿上挪了挪，接过两颗白菜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用手，将最外面的菜棒子扯掉，随手就扔在了地上。
“再多剁一颗，今天人多。行了，去剁吧。”然后，周氏才又将白菜交到蒋氏手里，摆了摆手道。

第八百一十九章 留吃饭
蒋氏答应了一声，扭身就出去了。这白菜，她是收拾好了，才拿给周氏看的。可周氏就是这个脾气，为了表明她的支配地位，一定要再撕掉两个白菜帮子才行。
蒋氏从来就知道，在周氏手底下讨生活，是很不容易的。以前家里的人口多，她的上头还有古氏，以及张氏等几个婶子，周氏为难不到她身上。可是现在的情况却不一样了，老宅里，只有两个可供周氏使唤的媳妇。一个是何氏，另外一个就是她。
何氏当然挨的骂最多，最不受待见。但是何氏那样的性格，却无法做她的挡箭牌。大多数的家务还是落到了她的头上，即便是她再聪明，再巧，也还是时不时地会被周氏为难。
好在，周氏对她还算客气，没有像对几个儿媳妇那样呼喝、斥骂。这一方面是因为她是孙子媳妇，另一方面，当然是因为她比连家其他的媳妇都要聪明。
可是再聪明又有什么用，这种时不时的酸楚和憋屈，日复一日，以后还要年复一年的继续下去。别人或许都有个头儿，可是她，却是看不见尽头的。有的时候想起来，蒋氏就觉得绝望。
唯一的慰藉，就是闺女大妞妞，还有以后她可能会有的孩子。为了孩子们，她还要将这样的生活继续下去，每天小心翼翼地在周氏手底下讨生活。
周氏要强，处处都要显得比人强，尤其是在家里的女人当中。所以。媳妇们不能干，要被周氏看不上并且挨骂。可是，如果媳妇能干，抢了周氏的风头，那么就会被故意刁难、斥骂。
不能干不行，可太能干也不行，要在之间找到一个合适的度，实在是一个难题。就是蒋氏这般心灵手巧、小心翼翼，也常要被周氏踩上一脚。
就比如这个准备饺子馅的白菜的事情，周氏提前吩咐过，到时候要准备两样馅。一样是待客的，里面多放猪肉。而另外一样，则是留着她们自己吃的，就要多放白菜，少放猪肉。
其实，老宅现在的生活水平，而且如今还在正月里，是根本不用这样做的。但是周氏这些年省细惯了，还是决定这么做。
周氏吃饺子，爱吃菜多的馅。而且周氏也爱吃饺子，多放白菜、少放猪肉，这样可以多包出一些饺子来，连续多吃上几顿。
不过，蒋氏认为，周氏这么做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周氏不认为一家人都有资格吃上肉多的饺子馅。有一些人，能够跟着借光吃顿饺子就不错了。再给她们多吃肉，周氏会心疼死。
说白了，周氏还是一贯的做法，必须要在吃食上头，将家里的人分成界限分明的等级。
对于周氏来说，这样才是有规矩，这样才能彰显她内当家的地位和权威。
领会了周氏的心意，蒋氏是特意只挑了两颗白菜来给周氏看，并将白菜收拾的干干净净的。毕竟，在来客面前，她可不想表现的像个什么都不会干的邋遢媳妇，而她也给周氏留出余地来显示权威。
待客的饺子，两棵白菜足够了，可另外要多包的饺子，则需要更多的白菜。到时候周氏吩咐一声，既能显示周氏的权威和能干。也不会让她在客人们面前太丢脸。
然而，即便是这样的周到细致，还是被周氏鸡蛋里挑骨头，在人前下了面子。
似乎在小周氏的面前，周氏格外的想要表现她的权威。
蒋氏心里憋了一口气，最后也只能自己慢慢的吐出去。
等蒋氏出去之后，大妞妞就摇摇摆摆的进来，手里抱着比她还要高的扫地笤帚，将周氏撕掉扔在地下的白菜帮子扫了出去。
连蔓儿见大妞妞现在能干活了，而且因为年纪小，举动颇为憨态可掬的样子，就忍不住笑了笑。
要说，重孙女这么个小不点主动来扫地，周氏这个做太奶的，该要高兴的合不拢嘴才是。可周氏只是冷冷地看着大妞妞，一言不发。
小周氏也只是扫了大妞妞一眼，就又扭过头去，和周氏说话了。
连蔓儿注意到，小周氏在看大妞妞的时候，眼神也颇为犀利。
“老四，一会包饺子，你三姨、三姨夫他们都在这吃，你和孩子们也别走，留下一起吃。”连老爷子对连守信道，“你娘会调饺子馅，我还记得，你小时候，最稀罕吃你娘包的白菜馅饺子。”
“再让你娘给炒几个菜，正好你三姨夫在这，咱爷几个喝几盅。”连老爷子又笑道。
连老爷子这么说话的时候，周氏和小周氏都向连守信看了过来。
连蔓儿和小七也同时看了连守信一眼，他们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张氏说过让他们早点回去吃饭。不管连守信在不在这吃，他们姐弟俩是不会留下来吃饭的。因为要是留下来，肯定要和周氏一桌。吃不饱还是小事，吃一肚子气谁愿意那。
“爹，这个事不巧了，晚上我还有事。”连守信似乎是想了一下，才说道，“我带俩孩子今天过来，除了送元宵，就是想告诉二老一声。明天，我们打算去府城。那边有老多的事，得在正月里办。”
听连守信这样说，周氏立刻就别开了脸，而连老爷子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
不过，那失望的神色一闪即逝，连老爷子马上又换上了一副笑脸。
“我知道，你们事多，这没办法。”连老爷子很通情达理地道，“好在你三姨夫他们以后就搬到村里来住了，大家聚一块的机会多的是，也不在这一回。”
“对，还是正事要紧。咱都不是外人，不用那么多讲究。”商怀德也笑着道。
“以后再和三姨、三姨夫一起吃饭吧。”连守信也说了一句。
说完了话，连守信就打算起身告辞，连老爷子看出来了，脸上神色很是恋恋不舍，似乎是有话要说，而又要说不说的样子。
“二姐，二姐夫，我们打算再去大姐家一趟。房子的事，我打算再去说说。”商怀德说着话，就招手给小周氏，一家四口就要穿鞋下炕。
“等晚上叫他们来吃饭，你们再说。现在走来走去的干啥？”周氏就阻拦道。
“没事，我们去一会就回来。”小周氏看了商怀德一眼，就对周氏道，“我去大姐家，让大姐早点过来，咱再唠。”
商家几口下了地，就往外走，连老爷子自然下地相送，周氏也难得地穿了鞋子送出来，至于连守信，也带着连蔓儿和小七跟着往外送客。
“不用送，不用送，我们一会就回来。”商怀德一个劲地说。
不过，连家众人还是将人送到了大门口，毕竟是远客加稀客。如果以后住在同一个村，来往的勤了，就不再需要这样。
商家几口人也没套驴车，这么近的路，就走着去了吴玉贵家。
连守信站在大门口，就要跟连老爷子告辞。
“老四啊，你这次去府城，打算多早晚回来？”连老爷子就问连守信。
“大概得月底才能回来。”连守信就答道。
“这次去这么老些天啊。”连老爷子面上露出一些不舍来，“你不吃饭就不吃饭吧，就多待一会，跟爹唠唠嗑。”
连守信本不想答应，可当他又看了看连老爷子之后，就改变了主意。
爷三个就又跟着连老爷子往上房屋里走。
“老二一家死哪去了，知道他三姨他们来吧，咋还不回来，就等饭时回来吃饭那？黑心尖的王八犊子！”周氏一边往屋里走，一边骂，“一会还包饺子那，你们谁再去找找，告诉那几口人，要是不回来，往后也别回来了，该死哪就死哪去！”
连守义一家几口人都不在，如今老宅里的人，竟然连出去找人跑腿的人都不大找的出来了。
“那、那我去找找看看吧。”最后，还是连继祖道。
大妞妞还不能做这样的活，而连朵儿，自然也没人让她去做这个。蒋氏还要帮着周氏做饭，能去的人就是连守仁和连继祖。
连守仁现在却不大出门，唯有连继祖去。
让连继祖跑这样的腿，这在过去，是无法想象的事情，连蔓儿暗道。
看着连继祖走了，周氏嘴里还不停地骂。连老爷子看见连守信脸上有些不豫之色，就干咳两声，喝住了周氏。
“别骂了，他三姨他们还没走远那。赶紧的，跟继祖媳妇把饺子包了吧，一会人就回来了。”连老爷子对周氏道。
“你也就能使唤我！”周氏对连老爷子没好气，“我老天拔地的，还得成天伺候你们。”
虽是这样说着，周氏竟真的没有再骂下去，而是留在外屋，跟蒋氏俩准备包饺子。
连守信跟着连老爷子回到屋里，大家纷纷落座。连老爷子真的和连守信唠起家常来，絮絮的，竟颇有些关切之意。
“……我这心里头，也没少惦记你们。……老了，也帮不上你们啥忙，就给你们添麻烦了。你们都是好孩子，如今家大业大，不比从前，凡事要留心。我和你娘这边，我还铺排的开。你们有一定之规，遇事别因为我们啥的……”

第八百二十章 饺子馅
连老爷子絮絮地说了半晌，连守信听得有些似懂非懂。他左右瞧了瞧自己的一双儿女，见连蔓儿和小七都是大眼睛闪亮闪亮的，就安下心来，对连老爷子说的话连连点头应承。
他听不大懂没有关系，两个孩子都比他聪明，肯定是听懂了的。看两个孩子的表情，连老爷子说的应该不是什么不能答应的坏事。等一会回家去，他再问问两个孩子就行了。
“爹，你放心，我知道。”连守信就对连老爷子说道。
“那就好。”连老爷子的目光在连守信爷三个的脸上扫过，有些话他不能说的太明白。不过，对于四儿子连守信的了解，他知道连守信是个实诚人，而且热心、心软。即便是如今做了七品的官，待人接物却没有丝毫的架子。
这样是很不错，但是在应对某些内心奸猾、嘴上抹油的小人的时候，却难免吃亏。
连老爷子这一辈子处处与人为善，但惟独讨厌这样的人。
说了一会话，连老爷子就又询问起连蔓儿几个的情况来。他先问五郎，然后就问到了小七身上。
“小七打算啥时候去考童生试？”连老爷子和颜悦色地问道。
连老爷子说了这些话，连蔓儿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看看连老爷子的脸色。连老爷子今天似乎有些反常，当然，这个所谓的反常，是与连老爷子从前的言行比较而言的。而这种反常，其实才是一般人家做父亲、做祖父的最正常的表现。
连老爷子竟然真的关心起他们来了，是终于想开了？终于被感动了？又或者是因为自己终于感觉到年纪大了，某些心态发生了变化？
还是其他别的原因？与商怀德和小周氏一家的到来，有什么关系吗？
“现在还没定，等去了府城，请楚先生考校考校他再说，还得再问问鲁先生的意思。”对于连老爷子的问话，连守信如实地答道。
“好。”连老爷子点了点头，感慨了一句。“你们遇着贵人了，有贵人相助。这是命，是时运啊。有的人，一辈子，几辈子，都修不来这个福气！……到啥时候，都别忘了人家的好。”
“嗯。”连老爷子点头。
“……蔓儿的年纪虽然还小，是不着急出门子。可也得早点打算，遇到好的，就赶紧定下来。闺女家一辈子。就这么件大事。对方的家庭要打听清楚了，孩子的人品最要紧……”连老爷子竟然又说到了连蔓儿的婚事。
不管怎样，连老爷子这说的都是良言，连守信耐心地听着，不时点头应承。
这个时候，周氏挑门帘子从外面走了进来。周氏身后跟着蒋氏，蒋氏手里抱着菜墩，菜墩上放着两把菜刀，还有一些剁了一半白菜馅。
周氏旁若无人地就脱鞋上了炕。一边让蒋氏将菜墩放在炕沿上，蒋氏转身又出去。拿了白菜和装白菜馅的大盆进来，大妞妞也跟着蒋氏进来，怀里也抱了一颗白菜。
周氏坐在炕上，蒋氏站在炕沿下，当当当地就剁起了菜馅。
连老爷子就不得不提高了声音说话，免得连守信他们听不清楚。
连蔓儿嘴角抽了抽，她听张氏说过，自打她进门，就发现周氏特别爱坐在炕上干活。而并不是连蔓儿一开始认为的那样，周氏是因为年纪大了，才变成这个样子的。
周氏是小脚，站久了自然累，而且如今数九寒天，外屋夜里是要结冰的，可以想象有多冷。哪里比得上在暖和的屋里，坐在热炕上舒坦那。
当然，在连家，坐炕上干活，是周氏的特权。换做别人，不管活多累外屋多冷，那也得在外屋挺着。曾经有一次，也是做饭，何氏要求进里屋来拾掇菜蔬，就被周氏给骂了一个狗血淋头。
周氏自己坐炕上干活，那就是她老天拔地，还伺候一家老小。是她勤快、能干，劳苦功高。若是媳妇们这么做，那就是懒惰，邋遢，吃啥啥没够，干啥啥不行。
连老爷子这边和连守信说话，周氏和蒋氏已经剁好了一大盆的菜馅。周氏脾性不好，但是有一点要公正地说，那就是，周氏这个人，确实能干。就看她剁菜馅，手臂非常有力，一点都不比正年轻的蒋氏差。
连蔓儿一直听着连老爷子和连守信说话，突然小七在轻轻地扯了扯她的衣袖。
连蔓儿略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小七，小七就将小脑袋凑过来，附在连蔓儿的耳边，低低的声音说了两句话。
“姐，咱奶刚才看你好几眼了。”
连蔓儿听了，下意识地就朝周氏看了过去。好巧不巧，正碰上周氏也在看她。不得不说，周氏和小周氏还真像，看她的目光同样犀利。
周氏见连蔓儿也在看她，就漫不经心地挪开了视线，鼻子里还哼了一声。
“就先剁这些菜馅，你去把肉拿来。”周氏放下菜刀，对蒋氏吩咐道。
蒋氏答应了一声，将满满一盆的菜馅端了出去，紧接着，又从外屋端了一个盆子进来，盆子里面放着一条子肋条肉。
周氏依旧坐在炕上，从盆子拿出肉来，就开始细细地切了起来。像这种切肉的活计，周氏从来是不让别人做的，都要她亲自动手才行。
连守信又和连老爷子说了一会话，看着时辰不早了，就起身告辞。连老爷子还有些恋恋不舍，一个劲的挽留，直到连守信说有事才作罢了。
“爹，外头冷，你老别下地。”看连老爷子打算要穿鞋下地送他们，连守信忙上前拦住了。
“行，那我不送你们了。老大，你替我送送。”连老爷子也没勉强，就招呼连守仁道。
最后，是连守仁，还有蒋氏带着大妞妞一直将连守信爷三个送出了大门口。
回到家里，张氏对于他们在老宅待了这么久就有些诧异。
“咋去了这老半天？”张氏问。
“……香河屯的三姨、三姨夫一家来了……”连守信就将商怀德、小周氏一家打算要搬来三十里营子定居的事情跟张氏说了。
“哦。”张氏就放下手里的活计，细细地问了起来。
“……长的和我奶可像了，我看脾气也差不多。”连蔓儿就告诉张氏道，还说商宝容长的漂亮，打扮的也好，商宝根长的既不像爹也不像娘。“看着都挺娇的。”
“脾气不像你大姨奶，像你奶？”张氏就问了一句。
“嗯，看着她俩还挺能说到一块去的。”连蔓儿就道。她告诉了张氏不少东西，只是将小周氏看她的眼神不善这件事隐了下来。
毕竟是初次见面，又差了不少辈分，或许，小周氏看人就是那个样吧。可是，小周氏看自家闺女和儿子却不是那个样子的。
虽然是这样，连蔓儿还是没说什么，事情没有搞清楚之前，她不打算节外生枝。
“我爷家今天晚上包饺子，我爷还留我们一块吃来着。”小七告诉张氏。
“想吃饺子，一会娘就给你包去。”张氏就道。
小七就笑。
“这一正月，啥好吃的你是没吃够，现在想饺子吃，我才不信。”连蔓儿就捏了捏小七胖乎乎的脸，笑着道。
小七还是嘻嘻地笑。
连蔓儿就将周氏如何带着蒋氏准备包饺子的事一一形容了给张氏听，张氏听的直笑，连守信在旁边眼角抽了抽，颇有些无奈。对于连蔓儿说的这种细节，连守信自然是没有注意到了。
“你奶就是那个脾气，现在看来还是没改。”张氏笑过之后，就说道。
“我看她这辈子也不可能改了。”连蔓儿笃定地道。
“哎，继祖媳妇这一天天的也不容易。”张氏就又道。
“娘，人家可比你还有我三伯娘以前强多了。”连蔓儿就道，最起码，可从没听周氏当面骂过蒋氏。
连蔓儿这么说，张氏就不说话了。
“娘，我奶一边剁馅，一边还瞪我姐。”小七向张氏告状。
“蔓儿，你说啥了，她瞪你干啥？”张氏忙就紧张起来。
“我啥也没说。”连蔓儿就道，“娘，她看不上我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她要是不瞪我，看着我笑，那才稀奇。”
“倒也是。”张氏就道。
“不过，这次吧，我估计她是生气。”连蔓儿想了想，就又道，“以前在老宅，我也是干惯活的。现在我在跟前，就她跟大嫂在剁菜馅，我都不去帮忙，她肯定是不乐意了。”
当时，连蔓儿不是没看懂周氏的意思，她也不是不会来事，她就是不想那么做。这辈子，讨好周氏这件事，她是不会做的。周氏生气就让她生气好了，谁让她惯性思维，还停留在原处，以为这一家子是她可以拿捏、使唤的那。
晚饭的时候，五郎终于回来了。因为正月里天天赴席，吃的大多油腻，所以连蔓儿家自家做的饭菜，就特意挑清淡的菜式做。
他们一家人刚在饭桌边坐下，丫头小喜就从外头进来，说是老宅送了东西过来。

第八百二十一章 反常
蒋氏刚从老宅来，给连蔓儿一家送来了一大碗的饺子。
听了小喜的禀报，一家人就都愣住了，而且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他们都不敢相信，小喜说的话是真的，连守信还又问了小喜一遍。小喜很确定是告诉他，是蒋氏送了一碗饺子过来。
这怎么可能那，一家人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就不说原来没分家的时候，她们在连老爷子和周氏那里得到的是怎样的待遇了，只说分家之后，但凡家里做了好吃的，她们都会在自己吃之前，就送一份过去给连老爷子和周氏。后来的供养，那就更是周到了。
虽说是父母和子女之间，但一般也讲究个有来有往。子女孝顺，父母也要慈爱。不在东西的贵贱多少，而是在于那一份心意。
可是，自打分家之后，老宅那边不管吃什么东西，从来就没给他们送过。可以说，分家之后，几个孩子就再没吃过他爷她奶的一粒米、一口水。
现在突然送了一碗饺子过来，这怎能不让人吃惊那。
“人那，还在吗？”连蔓儿最先回神，就问小喜。
“走了，把饺子搁下就走了，说是老宅那边也要开饭，还有客人，得回去照应。”小喜忙答道，“……说饺子是老爷子、老太太让给送来的，是第一笼屉，刚出锅的，让趁热吃。”
“咋还给咱送饺子那？”张氏自言自语道，显然还没缓过劲儿来。她甚至还做了个扭头往窗外看的动作。似乎是想看看，今天的日头是不是从东边落下去的。
“把饺子端上来吧。”连守信见小喜站在那没走，就吩咐了一声。
小喜忙答应了出去。一会工夫就端着一大碗的饺子回来。小喜将饺子放在饭桌上，就退了下去。
满满的一大海碗饺子，饺子是白面饺子，包的很小巧精致。周氏和蒋氏都是厨下的一把好手，尤其是擅长制作面食。装饺子的是蓝边粗瓷的大海碗，干干净净，没磕没碰。
张氏看了看，就伸出手，将这一碗饺子往连守信那边挪了挪，就放在连守信的手边。
“吃吧。”张氏含糊地说了一句。
大家就都动筷子吃饭，只是没人去夹那个饺子吃。今天的饭桌上，有张氏亲手炒的一碟藕片和一碗火腿炖的茄腿子，连蔓儿和小七都故意吃的喷香，一边吃，一边还夸张氏的做菜的手艺又上了一层楼。
五郎年纪大些，比两个弟妹更稳重，他是没说什么，不过手里的筷子也多往张氏做的两道菜里夹。
张氏和三个孩子一边吃饭，一边都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看连守信。
连守信吃了一会，左右看看，嘴巴张了张，似乎是想说什么，可是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似乎是犹豫了一会，连守信才慢慢地夹起一个饺子。
“……那个……哈……趁热、尝尝。”连守信夹起饺子，却没立刻吃。而是陪笑着说道，一边小心翼翼地看张氏和三个孩子的脸色。
张氏和三个孩子都没说话。
连守信就那么夹着饺子，放下也不是，放嘴里也不是的。最后，还是张氏看不过去。
“要吃你就吃呗，谁也没不让你吃。”张氏低声说了一句。
连守信这才如蒙大赦，将饺子放进了嘴里。
从前在连家，连守信出生之后，连家的家境就每况愈下，打从他有记忆开始，连家的日子就过的紧紧巴巴的。在吃穿上头，周氏勒的特别紧。因此，吃一顿白面、肉馅的饺子，就成了一种奢望。一年之中，也就是一只手就数的过来的那么有限的几次。
而即便是这么有限的几次，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放开量来吃的。
周氏一贯的做法，就是包两样馅的饺子。肉多的，和肉少的。除此之外，等饺子端上了桌，除了连老爷子、连守仁、连继祖，其他的人是不能自取的，得由周氏数着数来分。
谁吃哪种馅，分几个饺子，周氏都有定数。在包饺子的时候，每一笼屉里多少个饺子，周氏也都要亲自数过。
连守信作为儿子，每次都能分到几个肉多的饺子。与日常缺油少盐的食物相比，这样的饺子就成了连守信记忆中无上的美味。
所以说，连老爷子说连守信爱吃周氏包的白菜馅饺子，这也是有根据的。
而与连守信相比，几个孩子的待遇显然更差一些，而最差的又非张氏莫属。张氏没嫁到连家之前，是吃过好东西的。而五郎、连蔓儿和小七，自打第一次卖苦姑娘儿，在镇上吃了肉包子之后，其美味就覆盖掉了他们在老宅吃过的所有东西。
而分家之后，这娘儿几个吃过的美味就更数不清。老宅送了饺子来，他们都不想吃。而这不想吃的原因，显然并不是因为嫌弃那饺子不好吃。
连守信，和这娘儿几个却是不一样的。张氏清楚这一点，几个孩子也明白。
连守信夹了饺子进嘴里，嚼了嚼，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张氏和三个孩子。就是这一眼，让那本来还算鲜香的饺子立刻有如嚼蜡。
连守信将饺子几乎是囫囵个地吞了下去，筷子就再也没往那饺子碗里伸了。有些感情，不是一时半刻，一点小意儿就能弥补，有一些伤害，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被遗忘的。
一顿饭吃下来，张氏做的两道菜都被吃的精光，连守信也颇为讨好地赞张氏做菜做的更好吃了。
等将饭桌撤下去，一家人围坐着喝解腻消食的山楂茶。
“……老爷子、老太太咋想起来给咱送饺子了那？”别人没提这个茬，反倒是连守信先提了出来。
显然，他对这件事情也相当的惊讶，而且也在琢磨是个什么缘故。
“不会是因为家里来客了，才给咱送的吧。”连蔓儿就道。以前没这么做过，第一次请商怀德和小周氏一家吃饭，就送了饺子过来，是想做给亲戚们看？回想今天在老宅的见闻，连蔓儿觉得很有可能。
“老爷子老了，今天特别明显。人老了，这心情就不一样。”连守信沉吟了一会，就沉声说道。
“就算我爷张罗，我奶怕也得拦着吧。”连蔓儿不客气地道。
连守信似乎被噎了一下，没吭声。
“今天不有客人吗，当着客人的面，咋地也得留点余地。”五郎就道，看来，他的看法和连蔓儿一样。
“琢磨它干啥，也就那么回事吧。”张氏说道。
张氏都这么说了，大家就没有再往深里说下去。
“爹，那饺子好吃不？”连蔓儿眼珠转了转，故意问连守信道。
“啊……”连守信，“还、还行吧，没想的那么好吃。……也不是，我也没吃出味来。”
“没吃出味来怕啥，那不还有一碗吗，都留给你吃。”张氏就道。
“还吃啥，明天咱就得去府城了。”连守信就道。
“那就带到府城去吃。”张氏道。
连守信干咳起来，一双眼睛望向几个孩子求助。
“娘，我不想吃饺子，我想吃你那天做的牛肉丸子。”小七有些受不了连守信的目光，就笑嘻嘻地挨到张氏身边，撒娇道。
“待会娘就去剁馅，明天早上就给你做牛肉丸子吃。”张氏本来有些紧绷的脸立刻就松弛下来，伸胳膊搂了小七笑着道。
连守信见话题被小儿子给岔开，还让张氏高兴起来，立刻就松了一口气。
一家人说着话，赵氏和连叶儿就来了。冬天，大家晚饭都吃的早，很多人喜欢吃过晚饭，趁着天还没黑就去亲近的人家里串门唠嗑。
“老宅那边，给你们送吃的了没？”将赵氏和连叶儿让到炕上坐下，连蔓儿就小声问连叶儿。
“送了，送了一碗饺子。”连叶儿立刻答道。
“谁给你们送过去的？”连蔓儿又问。
“是六郎给送过来的。”连叶儿就道，“也给你们送了没？”
“送了，是大嫂送过来的。”连蔓儿也如实说道，“你吃了没，味道咋样？”
“尝了俩，还行，也就那样吧。就那么一小碗，总共也就十来个。这大冷的天，送过来都凉了。我和我娘一人尝了一个，剩下的都给我爹吃了。”连叶儿就道，“蔓儿姐，你不知道，我和我娘都当日头是从东边落下去的，都没想到会给我们送饺子！”
连叶儿的语气有些夸张，一屋子的人都笑了。
“我们和你们一样，半天都没反应过来。”连蔓儿笑着道。
“对了，今天老宅那边包饺子，是因为来了客人，你们知道了吧？”赵氏就对张氏道。
“知道了，下晌孩子他爹去了老宅一趟，看见了。”张氏就道，“这个三姨家，自打我进门，就没来往，也没听人说过。他三伯娘，你比我先进门，你知道不，见过他们没？”
“我还真见过一回，是过年的时候他们上这来串门。”赵氏就道，看她的表情和语气，显然并不是多么愉快的记忆。
“啊，那后来咋搬走了？”张氏随口又问。
“我也不知道。”赵氏就摇头道。
“三伯娘，你见过她，她的脾气是不是和我奶特别像？”连蔓儿问赵氏。
“是像，都说比你奶还厉害。”赵氏立刻点头。
“蔓儿姐，我告诉你一件事。”连叶儿突然道。

第八百二十二章 微妙了
“啥事？”连蔓儿忙问，看连叶儿的表情，好像是有什么要紧的消息要告诉她。
“下晌的时候，我碰见二丫了。”连叶儿也没压低声音，不只连蔓儿，一屋子的人都可以听到。“是二丫告诉我的。咱奶不是在她家待了半天，还吃了晌午饭吗？二丫跟我说，咱奶跟三姨奶她俩人，说了半天咱们的坏话。”
堂姐妹俩多年不见，这一见面不好好地叙一叙别情，竟然说了她们半天的坏话，这……这还真是很有周氏的特色。
连蔓儿的嘴角不由得抽了抽。
“都说咱们啥了，肯定都是说我，还有我娘了吧？”连蔓儿就问连叶儿。
“也没少说我跟我娘。”连叶儿没有直接回答连蔓儿的问题，但是显然，答案正如连蔓儿所猜测的那样。
“……数落咱们都咋咋不孝顺，心眼不好，不帮她干活，就让她一个人受累，跟她顶嘴啥的，还说我娘生不出儿子，让我爹绝户了啥了。”连叶儿气呼呼地道。
“怪不得那。”连蔓儿恍然道，“怪不得在老宅那会，她看我的眼神就不对劲。”
连蔓儿就将小周氏看她的眼神特别犀利的事情跟大家伙说了。
“还特意问了我娘，听她说话的意思，好像是我娘没和我们一起去老宅，就是不孝顺。”
小周氏这么明显的不待见，原来是因为周氏早在她面前说了许多坏话的缘故。说了整整半天工夫啊，联想到周氏素常骂她们的那些话。想来，在周氏的嘴里，张氏、她自己。甚至赵氏和连叶儿，都成了那种恶毒的、十恶不赦的人物了。
“就说咱这两股人了，那两股那？”连蔓儿就又问连叶儿道。
“在她嘴里，除了她自己个，还能有好人吗。”张氏忍不住说了一句。其实，张氏也是很了解周氏的，毕竟在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嘴上说不说是一回事，心里肯定不能没数。
“没错。”连叶儿重重地点头，“也说芽儿她娘了，就是说她邋遢、埋汰、懒啥的。可没说她心眼不好，就说咱们心眼不好。”
“那朵儿她娘，还有大嫂那？”连蔓儿又问。
“没说朵儿她娘，大嫂也没落着啥好，咱奶跟三姨奶说大嫂奸。当面背后两样人，不是个好东西。”连叶儿如实地道。
“噗……”连蔓儿忍俊不禁，“还真是除了她之外，就没一个好人。”
周氏这是多么的不幸啊，连蔓儿忍不住囧囧地想，那么一个完美无瑕、白莲花儿一样的人儿啊，竟然一辈子生活、挣扎在虎狼窝中。而且，就她这么个善良的好人儿竟然能将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紧紧的握在手心里，她说一别人不敢说二。
这是什么样的境界？
这就是颠倒黑白，自说自话的没有底线的境界！
“怪不得她看大妞妞也没啥好脸！”连蔓儿说道，原来不论蒋氏再怎么巧妙周旋，周氏在背后依旧将她黑了一个彻底。
“我刚才还说商家搬三十里营子来，跟咱没啥大关系那，看来还真不是那回事。”张氏对赵氏说道，“老太太那个脾气，这一个村里，也没个要好的姐妹能好好唠唠啥的，就他大姨奶一个人。这些年，我看她们俩也就一般，一点都不亲。”
“俩人不一样的脾气，说话说不到一块去呗。”连蔓儿插了一句道。大周氏性情较为温顺，待人随和。大多数时候，大周氏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从不掺合十么是非。而在家，大周氏和儿媳妇处得相当不错，很早就将当家的权力交了出去，凡事全凭儿子和媳妇做主。对待孙子、孙女们，大周氏更是非常慈爱，从不打骂。
这样的大周氏，自然和周氏没什么共同的语言。
“就是这回事，就像老太太今天叨咕咱的这些坏话，她平常咋不跟她大姨奶说。人家她大姨奶就不是这样的人，她想说都没个搭茬的，她也说不下去。”张氏点头，“这以后可好了，她可找着说话的人了。”
周氏也不是没跟大周氏叨咕过几个儿媳妇甚至孙女们，但是大周氏从来不向着周氏说，反而经常劝说周氏。现在来了个小周氏，却和周氏一个脾性，以后两个人凑到一起，可就有的热闹了。
“我看我奶挺瞧不起我大姨奶的。”连蔓儿就道，“我就没听过她管我大姨奶叫过姐。”
“她是看不上你大姨奶，她说你大姨奶性子绵软，没主意。”张氏就道。
比起周氏，大周氏那么随和，不拿捏、不打骂儿子媳妇，还早早地就不管家了。周氏自诩刚强、能干、那大周氏在她眼里，可不就是绵软、没主意吗。
想来小周氏肯定和周氏一样，也是个刚强、能干的。
“她那老儿子这两年也要说亲了，听那个意思，是想在咱这左近找媳妇。”张氏就道。
“唉呀妈呀……”赵氏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长叹。
大家都跟着叹气，虽然谁也没明说，但是心里的想法却是一致的，不知道哪家姑娘倒霉，会进商家给小周氏做儿媳妇。
“我那会心里还想那，她那一个闺女一个儿子不都要到年龄了吗，他们在这人生地不熟，咱认识的人多，帮着介绍一个也没啥。现在啊，我是不敢了。”张氏就道。
大家这边说着话，连守信在旁边一直都沉默着。
“爹，在老宅的时候，你看见没看见，我三姨奶看我的眼神？”连蔓儿略一思忖，就向连守信道，“她看大妞妞也那个眼神，可吓人了。看小七的时候稍微好点有限。爹，这个事，你咋看？”
要说小周氏看连蔓儿的眼神不善，连守信还真没注意到。他本来想说，小周氏就是那样的人，那么看连蔓儿和大妞妞也许并没有什么意思。可是想了想，他还是将这句话咽了回去。
“……人有个性的，”连守信斟酌了一会，说道，“她咋样，不影响咱啥，又不是你爷你奶。……往后少来往就行了。”
连蔓儿点头，要的就是连守信的这句话。
正如连守信所说，商家和她们的关系，差了还不只一层。就算是连老爷子和周氏，也不能将她们怎样，何况商家小周氏。
“也就是普通亲戚吧，合的来就多来往，合不来就少来往。”张氏听连守信这么说，也跟着说了一句。
“就是这样。”连蔓儿点头。
“你爹在家吗？”连守信问连叶儿。
“我爹去老宅了。”连叶儿就答道。
老宅晚饭的时候送了饺子，而且知道小周氏一家晚上就住在老宅，连守礼要过去看看、说说话，也在情理之中。
“那你和我三伯娘咋没一起去？”连蔓儿问连叶儿。
“我们待会再去。”连叶儿就道，“等时辰差不多，我们去了坐一会，就跟我爹一起回来。……我们去那么早干啥，人家也不可能给我们啥好脸。”
显然，是从二丫那听来的消息，让连叶儿对小周氏有些反感和防备。而连蔓儿觉得，连叶儿的这种做法是很明智的。
连叶儿和赵氏又坐了一会，看时辰差不多，才有些不情愿地去了老宅。送走了她们娘儿两个，一家人依旧围坐着说话。
“蔓儿，小七，你爷后来跟我说的那些话，你俩也听见了是不？你爷那些话，是啥意思？”连守信就问连蔓儿和小七。
“我猜我爷那些话，可能指的就是商家的人。”连蔓儿想了想，就告诉连守信道。
“是什么话？”五郎就问。
连蔓儿就将连老爷子说的那些话跟五郎学说了一遍。
“哦……”五郎挑了挑眉，沉思起来，“我爷的脾气，还真没听他说过谁的不好。看来……我爷跟商家，是不是不对付啊？”
连蔓儿笑而不语。
大家就都看向连守信，连老爷子和商怀德之间，是否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我那时候才几岁，要不是今天见面，平常走路上碰见了，我都认不出他们来。就是有啥事，我也不知道啊。”连守信无奈地道，“也没听谁说过啥。”
听连守信这么说，大家只好放弃从他的身上寻找线索。
“也不一定非有啥事，性格反冲也可能。”张氏说了一句。
连蔓儿点头，她觉得张氏的话有道理。民间来说，连老爷子和商怀德是“一担挑”，两个周家的姑爷，难免相互比较、争竞。而且，连老爷子那样的性情，很可能是很不待见商怀德的。
“看我爷今天和他唠的可亲热了。”连蔓儿回想起在老宅的情形，不觉含笑。只从表面上看，连老爷子和商怀德简直像是久别重逢的亲兄弟。
“咱爷这连等两天都没等，就那么说，看来，是真的挺不对付。”五郎呵呵两声道。
这一担挑之间的关系，有些时候，还真跟妯娌之间有些异曲同工之妙啊。
连蔓儿微笑着想，微妙，微妙啊！

第八百二十三章 财富来
一夜无话，第二天早上，连蔓儿一家吃过早饭，就吩咐人套了马车，往锦阳县城来。连蔓儿一家五口，再加上随行服侍的丫头和小厮，还有一家人的行李包袱等，一共套了三辆马车，另有年轻体壮的伙计骑骡子随行。
家中的事务，则还和往常一样，留下了管事韩忠和韩忠媳妇来料理。
本来连守信和五郎也打算骑骡子，不过被张氏和连蔓儿拦下了。如今还是数九天，去府城这一路上大部分路段都是顶着风，骑骡子没有坐马车里暖和。
马车里都拢了炭炉，怀里再抱一个手炉，外面虽然冰寒彻骨，车内却是暖暖和和的，十分舒服。张氏带着连蔓儿和小七坐了一车，面前的炉子上还温着一壶加杏仁和白糖煮了消毒、去味，然后又加了葡萄干煮的香香甜甜的牛奶。
这是连蔓儿和小七平常最爱喝的东西。
到了锦阳县城，一家人也不急着继续赶路，依旧在柳树井胡同的宅子里落脚。连记百货的蒋掌柜早就得了消息，知道东家一家今天来县城，因此一应都准备的妥妥当当。连蔓儿一家刚安顿好，连记酒楼的王掌柜也赶过来给东家请安。
晌午，连蔓儿吩咐人准备了两桌丰盛的酒席，将蒋掌柜和王掌柜都留下来吃饭。两桌酒席，一桌摆在屋里，坐的是张氏和连蔓儿，隔着帘子的外屋另摆了一桌，坐的是连守信、五郎、小七和两位大掌柜。
屋内张氏和连蔓儿娘儿两个安安静静地吃饭，屋外那一桌却是觥光交错。张氏担心小七吃不好，吃了一会，就将小七叫进屋里，坐在她身边吃饭。
连记酒楼和连记百货在过去一年收益颇丰，两位大掌柜都得了不少的分红，这心气和精气神自然都是极健旺的。而且，这两年间，东家和掌柜之间已经相互完全了解和信任，席面上的气氛更是融洽非常。
几个人吃着饭，少不得说到酒楼和百货的生意，两位大掌柜对于新的一年都是信心满满。同时，他们还向连守信和五郎提起了县城里打算转手的铺面。
这一年，连蔓儿家的田庄、牧场以及几处铺面赚的钱很是不少，因此早就放出话去，要再置办一些产业。这两位掌柜的，就留了心。
“……就衙门那条街上的慎益号当铺，听说要转手。这是咱县城数得上号的铺面，掌柜、伙计都是成手，这些年的信誉没的说。要是盘过来，又是个聚宝盆。”蒋掌柜提了一家当铺。
当铺的生意在这个年代那是相当赚钱的，但同时这一行的水也非常深。这份钱，并不是谁都能赚的来。首先一个，要做当铺，必须要有雄厚的资金。其次，就是要有背景，没人敢招惹的背景。这个条件，如今连蔓儿家正好具备。
然后，只有资金还不够，还得有好掌柜和好伙计，见多识广，能够正确地给典当的东西估价。
连蔓儿在里屋一边吃饭，一边听着五郎他们在外屋说话。这个慎益号当铺，在县城确实很有些名气，信誉也非常好。正如蒋掌柜所说，盘过来就是个聚宝盆。
机会难得，自然不容错过。不过，在做决定之前，还是要谨慎一些，多了解了解情况。
“慎益号做的好好的，为什么要往外盘？”连蔓儿在里屋问道。
蒋掌柜和王掌柜都知道，东家的这位蔓儿姑娘很是能干，家里外头的事情都能当得起家来，对于连蔓儿的问话，自然不敢怠慢。
“……慎益号本来是两家的本钱，年前那会，这两家不知道因为什么，闹了一场，就再没和缓过来。两家叫着劲儿，别扭、争吵不断，实在不能一起做生意了，又不想把本钱抽出来把铺子都盘给另一方。”蒋掌柜解释道，“这是我私下得来的消息，要是东家想盘这铺子，正是好机会。我找人说和说和，应该差不多。”
“原来是这样，”连蔓儿点了点头，“爹，哥，我看要是能把这当铺盘下来，应该是件好事。”
连守信和五郎听见连蔓儿这么说，就明白，连蔓儿是同意要盘下慎益号了。父子两个交换了一个眼色，也觉得这当铺是不错的生意。
“这件事，还得多劳蒋掌柜。事成之后，咱们按规矩来。”五郎就对蒋掌柜说道。
连家已经有了一整套颇为完善的奖惩制度，也就是规矩。按着规矩，蒋掌柜如果能办成这件事，当铺能够盈利，那么蒋掌柜会相应地得到很不错的银钱奖励。
同时，这件事也会记在蒋掌柜的功过簿册上，对蒋掌柜在连家以后的发展很有好处。
“自当效全力！”蒋掌柜忙道。
蒋掌柜是个能干的人，王掌柜也不甘落于人后。他告诉连守信和五郎，县城还有一家银楼打算转手。
银楼和当铺一样，都是属于投入大，但同时也收益高的行当。若是过去，连蔓儿家还真不敢沾手，但是如今的情况大不一样，这样的铺面，正是他们想要的。
银楼没有当铺那么麻烦，因此，一家人很快决定，只要条件合适，就可以将银楼盘下来。
“娘，以后咱再打什么首饰，就不用往别处去了，就在咱自家的银楼打。”连蔓儿笑着小声跟张氏道。
盘下银楼之后，连蔓儿还打算自己设计些饰品的花样。姑娘家，哪个不爱首饰、不喜欢打扮那。设计些新鲜花样的饰品，一来可以满足自己的要求，另外，还能为银楼招揽更多的生意，一举两得。
蒋掌柜和王掌柜还说了几处铺面，就没有这当铺和银楼那么醒目了。
“有地段好，价格合适的，也可以盘两处下来，到时候租出去，收租子也行。”五郎就道。
如今在县城里，他们除了拥有连记酒楼和连记百货，还有一处铺面正在出租，一年的租子也是一笔不错的收入。
“前街那家酒楼收拾的怎么样了？”一会，五郎又问道。
五郎所说的前街，指的就是九层塔前街，县城里一般就简称为前街。连记酒楼就在前街的街头上，年前，他们又在前街的街尾盘下了一座酒楼，打算修缮、装潢好了之后，开一家顺德坊的分店。
在锦阳县城开顺德坊的分店，是一家人早就计划好的。顺德坊烤鸭店如今在府城已经创出了招牌，锦阳县城的分店，自然不愁客人。
锦阳县是辽东府数得上的大县，交通发达，人口众多，南来北往的客商云集。锦阳县的富庶程度在辽东府也是名列前茅的。烤鸭的价格偏高，出于多方面的原因考虑，连蔓儿打算在辽东府内，除了府城的那家顺德坊，就只在锦阳县再开一家分店。
就这两家店足矣。
而在锦阳县开顺德坊的分店，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锦阳县毕竟是连家的老家，没道理家乡的乡亲们想吃烤鸭了，还得大老远地奔府城去。
“……只剩下收尾的活，”王掌柜见五郎问起顺德坊分店的事情，忙就答道，因为店铺修缮、装潢的活计，五郎是交给他负责的。“估计二月中就能完工，东家尽管选好日子开业。”
“好。”五郎笑着点头。
毕竟是离的近，什么事情都好办。这锦阳县的顺德坊分店，还要比京城的分店开业的早。京城那边，连家已经派了人将填鸭养了起来，就等过完年，将家里的事情办利落了，五郎就要进京。一方面是要跟着鲁先生好好念几个月的书，历练历练，另一方面，就是要张罗京城顺德坊分店开业的事情。
吃过晌午饭，蒋掌柜和王掌柜就都告辞，忙各自的事情去了。连家几口人这才坐到一起，聊起盘店铺的事情。
“……当铺和银楼，那都是要大本钱的，咱今年不是还打算再买些好地和宅子吗，咱手里的现银子，够不够？”连守信就问连蔓儿。
家里的一切账目，自然不会瞒着连守信。但是有很多事情，他还是得问连蔓儿或者五郎。尤其是连蔓儿，她虽然将账目都交给了账房们去做，但在连家，最了解家里资产情况的，还是她。
“我刚才算了算，足够了。”连蔓儿肯定地告诉连守信，“爹，你就放心吧，就是把蒋掌柜和王掌柜说的那些铺面都盘下来，那用剩下的钱，也足够咱买地买房的。”
连守信的骨子里还是个庄稼人，有了余钱，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盖房子、置地。尤其是田地，那就是庄稼人的命脉，是永远不嫌多的。而铺子这些，相比起田地来说，都是次要的。
连蔓儿则是部分赞同连守信的想法。田地，也就是粮食，那是根本。这个根本自然不能动，她早就有计划，如果可能，每一年都要买进一些田地，慢慢的积累。而铺子这些，也就是商业，却是周转快，也就是赚钱快，这对于他们来说，也必不可少。
无农不稳、无商不富。连蔓儿的计划就是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有哪户成气候的地主人家没几个赚钱的铺面那？

第八百二十四章 上元将近
一家人喝茶歇息了一阵，下晌没什么事，一家人先到连记百货看了看，然后又坐了马车去了连记酒楼，接着还去了正在装潢的顺德坊。自家的店铺都看过了，一家人还专门往慎益号当铺，还有王掌柜说的那家银楼去了一趟。
正如两位大掌柜所说，这两家铺面的位置都不错，也颇有些规模，等盘下来之后，只需略作调整就可以开业，真正是两处非常不错的产业。
晚上，一家人就在连记酒楼吃的饭，饭后才回到柳树井胡同的宅子里安歇。
一夜好眠，第二天吃过早饭，一家人再次出发，经由抚远等三县，傍晚时分来到了府城。
这府城他们已经来过几次，自然没有第一次来时那么新鲜，不过进了城，感受寒冬中满溢的热闹繁华和浓浓的年味，这一路的疲劳几乎就消散了。
马车在松树胡同的宅子前停下，早有外宅的管事和内宅的管事大娘们带着人迎候在门口。一家人下了马车，在众仆役的簇拥下走进门内。
马车则是往前又走了一段路，从角门进了跨院。那里有马厩，可以安放马车，从三十里营子带来的小厮和伙计们也都要歇在跨院中。
一家人进了院子，径直到前厅正堂坐了，内外的管事们带着人分班进来行礼请安。因为天色将晚，连蔓儿和五郎只将马上要做的事情安排了下去，别的事情也没太详细地过问，就让这些人都退下了。有事，明天再说。
厨房里已经准备了丰盛的饭菜，一家人各自回房。略作洗漱，就又聚到前厅来一起吃晚饭。赶了一天的路，晚饭过后，一家人就各自回房安歇了。
五郎一个人住前院的书房，连守信、张氏带着小七住后院上房的东屋，连蔓儿带着四个丫头住上房的西屋。
知道主人家今天来，这屋子里早就收拾的干干净净。炕自然是烧的热热的，地下安放着熏笼，有淡淡的香气从里面散逸出来。
这屋子本就严实，琉璃窗上还挂了厚重的帘子，将严寒结结实实地挡在了外面。因为屋子里实在暖和，不仅大衣裳穿不住，就是只穿里面的袄裙，也有些热。
连蔓儿进了里屋，就脱了外面的袄裙，几个丫头端了水来，服侍连蔓儿洗漱了。连蔓儿这才坐在梳妆台前，小喜就上前来，轻手轻脚地解开连蔓儿的头发，拿出象牙梳子和双层竹篦子，慢慢地帮连蔓儿梳篦头发。
“姑娘的头发越来越好了。”小喜一边给连蔓儿梳篦头发，一边笑着道。
与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完全不同，如今连蔓儿有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这头长发没少受到夸奖，而连蔓儿自己也颇为喜欢。
当然，漂亮只是一方面，这样的一头黑发，同时也表明了主人的健康。
“姑娘的头发像太太。”小庆笑着接话道，“太太的头发就好。”
连蔓儿笑了笑，没有说话。其实，不只张氏有一头好头发，连守信的头发也是乌黑浓密的。这两口子别的不说，都有一副好身体。因此，她们姊妹几个也都颇为受益。
“姑娘，今天用哪种香脂？”小庆从梳妆匣里拿出三瓶香脂，请连蔓儿挑选。
三瓶香脂，都是连记百货从南面进的最上等的货，也是如今府城里有钱的太太姑娘们最喜欢用的。都是白色细瓷的瓶子，旋开瓶子盖，就有淡淡的幽香散发出来，里面的香脂白滑细腻，确属上品。
连蔓儿并不喜欢涂脂抹粉，然而如今天寒地冻，抹一些护肤润肤的香脂还是必要的。
“茉莉的吧。”连蔓儿就道。
三瓶香脂，分别是茉莉香、玫瑰香和桂花香。其中茉莉香的香味最淡，桂花香的香味最浓。连蔓儿最喜欢的，是茉莉香。
小庆就轻手轻脚地替连蔓儿挽起衣袖，从瓷瓶里挖了大团的香脂，从连蔓儿的手上，一直抹到胳膊上，然后还在连蔓儿的小腿上抹了一层。
“姑娘，脸上还是用玫瑰的？”等将这一切做完，小庆站起身，轻声问连蔓儿道。
“嗯。”连蔓儿半闭着眼睛点头。
连蔓儿其实并不太喜欢这玫瑰香的香脂，因为她觉得那玫瑰香不够纯净。但是这种香脂却是三种香脂里面最不油腻的，因此，连蔓儿一般都将这种香脂用在脸上。
“那天，庄子上的一个媳妇看见了咱们姑娘。过后还跟我说，说咱们姑娘俭省，脸上啥也不用。我就笑她没见识，别看咱们姑娘不用那些香粉、胭脂、头油什么的，可一点不比别人省钱……”小庆又笑着道。
将面脂当身体乳来用，她当然不省钱，连蔓儿心里想。
“谁说我不俭省？”连蔓儿睁开眼睛，假装生气道，“我最俭省的，你们还不知道？”
“知道，知道，姑娘最俭省。”小喜和小庆赶忙笑着附和道。
其实，俭省不俭省并不是问题。等连蔓儿熄灯睡下了，她还在想，等闲下来，她总得想想法子，弄些自己喜欢的护肤品出来。虽然她现在年纪小，并不需要这些东西，但是以后总是用得着的。早点预备着，或许还能因此再创造个聚宝盆出来那。
第二天，连蔓儿按时起床。她有早睡早起的习惯，不过，她还是没有连守信和张氏起来的早。这两口子还是保持着庄稼人的习惯，如今虽然没有活计给他们干了，可他们总是要找些事给自己做。
就是小七，也比连蔓儿起的要早，已经到书房去跟着五郎念书了。
连蔓儿洗漱后，穿了衣裳，就往前院来。
“老爷去前院看人干活了，太太带着吉祥去了厨房，说要亲手做些包子。”路上，如意就告诉连蔓儿道。
勤劳这种美德似乎已经渗入了连守信和张氏的骨血里头，连蔓儿觉得这样还行。比起那些因为生活条件的改善而变得好吃懒做的人，连守信和张氏无疑是可爱的。而他们的这种品质，对几个孩子也有着潜移默化的影响。
连蔓儿到了前院，也先去了书房，见五郎和小七正在读书，她并不打扰，只是在旁边坐了，也拿了一本书慢慢地看。
早饭的时辰，一家人在餐桌上聚齐。年前五郎从京城回来的时候，还带回来一个擅长做淮扬菜的厨子。这厨子还是鲁先生家乡的，是鲁先生送给五郎的。
这一桌的早饭，那几样精致的粥和点心，就颇有淮扬菜的风味。淮扬菜的点心被称为苏点，与广点齐名。另外，餐桌上当然还有张氏亲手为家人做的肉馅包子。
一家人都不是那种四体不勤的人，再加上饭菜可口，因此食欲都很好。吃过早饭，一家人又坐到旁边，商量这两天的行程安排。
来府城第一件事，自然是到沈家递帖子拜访。因为他们早就定下了来府城的日期，因此帖子已经在前两天送去了沈府。
“……六爷这两天并不在家，说是要等上元节的时候才能回来。今天我们去，主要是见见沈三爷。”五郎就先说道。
“咱来一回，总得见见六爷。反正咱还得在府城住些天，到时候六爷回来了，咱们怎么着也能见上。”连守信就道。
五郎点头。
“那小九哥那，他在家不？”小七就问。
“在是在，就是今天去，不一定能见着。”五郎就道，“听说这几天，沈家的大老爷和大太太都在家，大太太拘管的他很严。”
“严也不怕，”小七想了想，就道，“哥，你和小九哥一起考中的秀才，我和小九哥一起跟着楚先生念书。沈家大太太不让小九哥见别人，可没有不见咱们的道理。”
小七本就比同龄的孩子聪明，又有名师指导，多读了许多书，一本正经地说起话来，有理有据，比有些成年人还要让人信服。
“姐，你说是不？”小七还问连蔓儿。
“你说的对。”连蔓儿笑着道。
除了拜会沈家，连蔓儿一家这次来府城，还有许多其他的事情。首先当然还是人情应酬，家里要准备戏酒，也要各处去赴席。
别家请他们赴席，自不用他们操心，他们要请戏酒，这日子也已经定了下来。
“戏班子都定好了。”五郎就道，“到时候就在家里办酒席。”
至于酒席的菜单子……
“烤鸭这肯定是不能少的，”连蔓儿就说道，“另外还有咱自家厨子做的苏点，这两样，就足够让人叫好的。别的菜，看着安排些就够了。”
大家就都点头，又叫了厨房的人来，将菜单子定了下来。
除了人情应酬，他们还打算要在府城置办一些产业。第一件，就是要在府城附近置买田庄。
“……从罗家村往这送填鸭，还是不如就近有个庄子养好了填鸭，直接送进府城来。”连蔓儿说道。
以后罗家村养的填鸭就专门供应锦阳县城的顺德坊，而另外在府城附近置买田庄饲养的填鸭，则专门供应府城的顺德坊。
当然，这个田庄也不是就只用来饲养填鸭，而是按照罗家村的庄子和三十里营子的模式，田地、荷塘、鱼塘、养鸭场、养猪场等结合到一起。有府城这样大的市场，根本不愁那些出产的销路。

第八百二十五章 上元夜宴
接下来的几天，连蔓儿一家就忙碌了开来。直到正月十五，沈家派人送来请帖，请连蔓儿一家晚上到沈府赴宴。
五郎留下送请帖的小厮说了一会话，这才知道，沈六昨天晚上刚从外面回来。今天的晚宴，沈家还邀请了不少亲朋和府城内够得上品级的官宦。沈家的宴席，自然也请了戏班子和杂耍班子。而在宴席过后，还安排了看灯。
府城的上元节灯会是从正月初四到正月十八，正月十五正日子这天最为热闹。而在沈家的凤凰楼上，可以很好的观赏整个府城的花灯。
上元夜的晚宴，以及之后的看灯，是沈家每年的惯例，可以说是一件大事。所以即便是在外头军务非常忙碌，作为掌握着沈家的实际权力，且是下一任的沈家家主的沈六，也要在这一天赶回来。
他必须要在宴席上露面。
来送请帖的小厮在临走的时候，还留了一句话，说是请连蔓儿一家到时候早一点去。
傍晚时分，连蔓儿一家就都穿戴齐整，坐了马车往沈府来。上元节期间，府城里家家户户都挂起了花灯。有从铺子里买的，也有自家巧手扎制的，似乎是较着劲儿的，看谁家的花灯最新奇、最漂亮。因此不用特意去灯市，就可以看到不少争奇斗妍的花灯。
如今天色渐晚，就有那心急的将花灯点上了。因此，这一路上连蔓儿没少掀开车帘子往外看。今天的天气格外寒冷，连蔓儿坐在车里，可以清楚地看到路上行人呼出来的气瞬间变成白雾。但是再寒冷的天气，也丝毫并不影响人们看灯的热情和过节的喜庆气氛。
连蔓儿一家因为那个小厮的嘱咐，特意提前从家里出发。但是她们还没到沈府，这路上的行人就越来越多，大姑娘小媳妇成群结队，还有夫妻两个怀里抱着，手里牵着好几个娃娃的。
那些自然是因为小孩子催促，或者本身就是急脾气，早早地出门来看灯的。
一年一次的上元灯会，谁都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比咱们县城的灯会还热闹……”连蔓儿放下车帘，笑着对张氏道。
“那是当然的，这可是府城。”张氏也笑着道，“今年是来不及了，你姐有了身子，也不大方便。等明年，咱带你姐，把你吴家婶子她们都叫上，好好来府城里看一回灯。……还有你姥姥、姥爷他们，……我记得小时候听你姥跟我说过，她和你姥爷年轻的时候，到过府城一回……”
母女两个说着话，随着外面的人声越来越热闹，马车终于来到了沈宅前。就见大门外的拴马石上已经拴了些马匹，不少管事和小厮都穿着崭新的衣裳，在大门外迎候客人。
张氏和连蔓儿的马车在大门外，就和连守信、五郎、小七的马车分开了。爷几个的马车去了东角门，连蔓儿和张氏的马车则被引进了西角门。
沈家的晚宴，男客们就直接安排在凤凰楼上，女客们的宴席则被安排在西花园的暖阁内。连蔓儿的马车进了西角门，沿着青石铺就的夹道走了一阵，最后在一道垂花门前停了下来。跟随来伺候的小喜和小庆先下了车，随后就搬了脚凳来，请张氏和连蔓儿下车。
这一会的工夫，早就有沈家负责迎客的管事娘子带着小丫头们上前来，笑着一边请安，一边扶了张氏和连蔓儿的手臂。
一个小丫头在前头领路，另有一个长的粉团团一张脸，穿着鸦青色棉綾褙子的管事娘子在旁边陪着，小喜和小庆则是拿了张氏和连蔓儿的衣裳包跟随在后。
管事娘子十分善谈，一路陪着张氏说话，百说百应。她自称夫家姓王，是跟随着沈家的大太太伺候的。
王大娘领着张氏和连蔓儿进了西花园，却并不往暖阁去，而是来到了一座精致的小院落前头。
连蔓儿四下看了看，如今是寒冬，只有松柏依旧苍翠。不过看这四周的景致，足可以想见春夏之时，这院子周围是如何的花木扶疏。
“……前几天大太太染了些风寒，不好见客，和连太太连姑娘错过了。大太太这两天很是念叨，万幸这两天好了些。……还得有一会才开席，大太太说过来歇一会。说是连太太和连姑娘到了，务必请到这来见一见，说说话。”王大娘就解释道。
原来是沈家的大太太要在开席前和她们见个面，连蔓儿自然不会说什么，就随着王大娘进了院子。
院子里房舍并不多，四周也是抄手游廊，上房门口站了许多的丫头伺候，见王大娘带着人进来了，就有人往屋里传禀，还有两个机灵的小丫头下了台阶迎过来。
“大太太刚才还问客人到了没，可巧这一会就到了。”一个小丫头笑着道。
连蔓儿和张氏在众人簇拥下迈步进了门，门内是一间堂屋，两侧错落有致地摆放着些玉石盆景，青瓷茶瓶等，正对着门口的是一架四扇的红木框彩绣屏风。
一进了堂屋，就听得屋角叮咚有声，连蔓儿顺着声音看过去，就见屋角处玉石盆景的后面，还有一台座钟。那座钟足有三尺来高，刚才的叮咚声，却是在报时。
如今这个年代，已经有比较先进的钟表从远洋经由经商的船队传了进来，只是还比较稀罕，而且以这种比较大型的座钟为主，也有小巧一些的怀表，那就更是稀罕，得用黄金来买。而一般人家就是有黄金，也是买不到的。
此处能有这样的布置，足可以说明这是沈家一处重要的所在。而能够在这里小憩待客的，其在沈家的地位，自然也非泛泛。
沈家的大太太，如今应该是沈家嫡枝中辈分最大，同时也是身份最高的女人。这一切，也就不奇怪了。
连蔓儿心里正这么想着，就有小丫头挑起东屋的门帘，请张氏和连蔓儿进去。
原来大太太石氏正在东屋。
母女两个进了东屋。东屋内的布置，是辽东府最常见的居家布置。临窗是炕，炕下靠着墙，摆着一溜四张太师椅，两张椅子中间还安放着矮几，矮几上摆着花瓶、痰盒等物。屋内的摆设、装饰样样精致，不过大多以石青、鸦青、深蓝等色调为主。
炕上放着一张矮桌，矮桌两边各设一个石青色缂丝的靠背，大太太石氏正靠着靠背坐在炕上，手里端着杯参茶在慢慢的品着。
张氏和连蔓儿进了屋，就忙附身向石氏请安。石氏身上有诰命，品级可比张氏高多了。
石氏见张氏和连蔓儿来了，忙放下杯子，从炕上起身，一手虚扶张氏，让张氏和连蔓儿不必多礼。
“早就想着见见你们娘儿两个，只是都错过了。……快坐下说话。”石氏含笑道。
张氏就被让到石氏对面坐了，连蔓儿挨着张氏的腿，坐在炕下第一张椅子上。随后就有小丫头鱼贯而入，送了香茶了点心上来。
石氏和张氏客套着说话，连蔓儿在一边忍不住仔细地打量起石氏来。
因为刚才石氏曾经站起来过，连蔓儿发现这是一个身材苗条而且颇为高挑的女人。张氏的个头在女人中就算是高的了，可是跟石氏站在一起，张氏似乎还比石氏矮了那么一点。
石氏的个头其实还没有什么，让连蔓儿惊讶的是她的美貌。
瓷白的肌肤，看不见任何的瑕疵，巴掌大的瓜子脸上眉目如画。这应该是画中走下来的人物，连蔓儿想。而这样的美人，她脸上最动人的是那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丹凤眼，眼角微微上挑，连蔓儿惊奇地发现，这双眼睛她似乎是在哪里见过。继而，连蔓儿心里暗笑了一声。她怎么会想不起来那，沈谦沈小胖可不正有一双这样的眼睛。
只是沈小胖的眼睛更加狭长，没有这一双这么明媚。
连蔓儿的心微微一动，某个念头从她的心上划过，不过转瞬就没了痕迹。连蔓儿喜欢一切美好的事物，其中自然包括美人。在这个年代，她自诩已经见过不少的美人。
第一个给她惊艳的感觉的沈六，还有之后见到的许许多多，庄户人家的闺女也好，大户人家的姑娘奶奶太太们也好。如果算上感情分，连枝儿和张氏无疑是最美的。
而如果不算感情分，只在女子里面，石氏是连蔓儿目前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子。
石氏的年纪，看起来不过二十八九岁，最多也就是三十出头，可她却穿了一件老绿色的缂丝褙子，一头乌黑的头发也梳着时下府城四五十岁的妇人中流行的发髻。
看着石氏的穿着、打扮，再看看这一屋子颜色老成的装饰，连蔓儿似乎明白了一些什么。
这个时候，石氏和张氏之间的话题已经从一般的客套，转到了连蔓儿身上。
“这是蔓儿？好俊俏的丫头！咱们府城里差不多大的姑娘，可没一个比得上她这个模样？……今年十几了？”石氏说着话，目光就落在了连蔓儿的身上。

第八百二十六章 雪夜
“回夫人，蔓儿今年十三。”连蔓儿见石氏跟她说话，就忙站起身道。
“这说话也够爽利，语声也好听。”石氏就笑着对连蔓儿招手道，“快过来给我好好看。”
连蔓儿依言走到石氏跟前，刚才坐的远还不觉得，靠近的顿时觉得石氏身上不知熏了什么香，淡淡的却十分好闻。石氏见连蔓儿走过来，就笑着拉了连蔓儿的手，上下打量起来。
“真是个美人坯子，怪不得那么多人在我面前都夸你。”石氏一边打量连蔓儿，一边就笑着赞道，“如今才十三，再过两年，就更了不得了。”
石氏说着话，就从左手腕上褪了一只羊脂玉的镯子下来递给连蔓儿。
“头一次见面，这是我惯常戴的镯子，就送给你吧。”石氏笑着道。
即便是在这个年代，羊脂玉也是十分珍贵的，何况石氏要送给连蔓儿的这只镯子通体透白，竟没有一丝的瑕疵。而石氏又说是她惯常戴的镯子。
连蔓儿就笑着推辞，说不好接受这么贵重的礼物。
“……想必是夫人喜爱的，更不能要了。”连蔓儿就道。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客气。所谓宝剑赠英雄、红粉赠佳人，正是这镯子不错，才配得上你的人才。”石氏故作嗔怪地道，一边就强行将玉镯戴在了连蔓儿的手腕上。“还有一句话，叫做长者赐，不可辞。你要是不收，可是不认我这个长辈了？”
石氏这样，连蔓儿就无法再推辞了，只得微微屈膝，向石氏福了一福道谢。
“……叫你不要这么客气，这不是在外头，咱们娘儿们在一块，不用讲究那些虚礼。”石氏见连蔓儿收下了玉镯，脸上神色越发的柔和，一边就将连蔓儿拉到炕上，在她身边坐下了。
“……听说你跟着你哥哥和弟弟也念了不少书，写的文章，比你兄弟还好那……”石氏又笑着问连蔓儿道。
“……是一同跟着鲁先生学了些字，也念了几本书，不过是想学习学习圣人先贤留下来的那些道理。……至于说文章，这就是取笑了。”连蔓儿就道。
她确实念了不少书，这种事沈家但凡有心的人都知道，何况是大太太石氏，因此连蔓儿也不隐瞒。而且她想，沈家的姑娘们也有念书的习惯，由此可见，沈家并不是那样迂腐，生怕女孩子念书念坏了性情、念野了心思的人家。
“这话说的好。”石氏似乎很赞赏连蔓儿的话，“咱们念书又不是为了考功名，可不就是为了习学习学这世间的道理吗。除此之外，诗文反而是小事了。”
“……贵妃娘娘年前写信来，信中还提到了你，贵妃娘娘说很想念你……”石氏又问了连蔓儿些话。不过是些家常琐事，之后竟颇有几分郑重地说道。
石氏所说的贵妃娘娘，指的自然是沈谨。
“蒙贵妃娘娘惦记。”连蔓儿听说沈谨还特意在心中提到了她，不觉心中一暖，正想要问问沈谨如今在宫中的情况，就见王大娘从门外走了进来。
“……刚才三奶奶见了我，问我说怎么太太还没过去，……客人们差不多都到了。”王大娘进门来，先给石氏行礼，然后就笑着道。
连蔓儿知道这是开席的时辰要到了，三奶奶让这位王大娘来催一催石氏，因此就将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而且，即便是她问了，石氏又能告诉她什么那，大概是一切都好。在宫里头，哪里会又什么“不好”那，那可是个什么都“好”的地方。
“说的投机，就忘了时辰。”石氏摆了摆手，让王大娘退下，一边就又扭回头来，对着连蔓儿和张氏说道，“老三媳妇催咱们了，估计那边现在可热闹了，走，咱们也过去热闹热闹，席上咱们再慢慢地说话。”
张氏和连蔓儿都忙起身，就随着石氏，在众丫头婆子的簇拥下往暖阁来。此时外面的天已经暗了下来，西花园内各处已经点起了灯笼，尤其是暖阁那边更是灯火通明。
等连蔓儿这一行人到了暖阁，里面早已经坐满了人，融融的灯光下，粉香脂艳，莺声燕语。石氏一进屋，以三奶奶为首，众人就忙都站了起来。
石氏忙笑着让众人坐下，一边往席上走，一边和几位年长的夫人打了招呼。石氏坐的自然是首席，她在首位坐了，又拉了连蔓儿坐在自己身边的椅子上，张氏则被三奶奶请到旁边的席上也坐了。
连蔓儿推辞不过，只得坐下。她一坐下，就感觉到席上有无数道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连蔓儿自然知道这是什么缘故，只得故做毫无所觉，笑着应酬。不过在心里却是暗暗地苦笑了一下，这样的关注，还真不是她想要的。
然而，此时此刻，却也由不得她。而在这种场合，身不由己，几乎可以算作是常态。除非能够坐到大太太现在的这个位置上去，其他的人，或多或少，都会有些身不由己。
而即便是大太太，恐怕也有她的身不由己。连蔓儿的眼尖，刚才大太太褪那只白玉镯子的时候，连蔓儿不经意的一眼看见了一抹粉红，再看看大太太外面的一身装扮和居室的装饰，也就能知道，大太太是有着她自己的身不由己的。
大太太落座后，和众人说笑了一会，三奶奶就拿了戏本子过来请大太太点戏。大太太点了一出，又让同席两位身份较高、年纪较长的夫人点了戏，接着就让连蔓儿点。
连蔓儿推辞没有点，只说大太太点的正是她喜欢听的，又说那两位夫人点的戏她也爱听。大太太也就笑了笑，没有勉强连蔓儿。
点过了戏，三奶奶又过来请示，说是饭菜已经准备停当。大太太点点头，三奶奶这才吩咐手下的管事娘子，开席。
席间自不必细说，连蔓儿暗自留心，发现一开始落在她身上的那几道不太善意的目光已经消失了。她这一桌上，多是位高且年长的夫人们，大家其乐融融。张氏在旁边的那一桌上更是颇受关注，甚至有些太太、奶奶越席过来跟张氏说话，还有的在席上说笑之间就定下了，要请她们过府吃酒看戏。
酒席吃了大概有半个时辰，有管事娘子从外面进来小声向三奶奶禀报了几句，三奶奶就起身到石氏跟前，说是凤凰楼那边已经准备妥当，请石氏的示下，是否现在就过去赏灯。
石氏点头。
众人便都离席，各自穿了大衣裳出来。暖阁外，早有婆子们准备了小轿，众人坐了轿子，就往凤凰楼来。
上元节的凤凰楼里外挂满了各式的彩灯，楼外还有不少形态各异的冰灯。各色灯火辉映下，凤凰楼更显得雄伟、巍峨而且富丽堂皇。
轿子到楼前停下，众太太、奶奶、姑娘们进了楼里，都由丫头搀扶着，从楼梯拾阶而上。走到楼梯上，连蔓儿就听见了楼上有人声。男客们的酒席就摆在凤凰楼里，这个时候应该也是遣散了戏班子，上三楼看灯去了。
众人随着大太太石氏径直上了凤凰楼的第三层。大家都在三楼看灯，不过男客们在东，女客们在西，外面走廊的中间有几道屏风相隔。连蔓儿下意识地往屏风那看了一眼，就在屏风的另一层，连守信、五郎和小七应该都在。
上了楼来，石氏就拉着连蔓儿走到栏杆旁看灯，众女眷也跟了过来，都凭栏赏灯。比起锦阳县城的灯会，府城的灯会的繁华热闹是更上了一层楼。
车如流水马如龙，火树银花不夜天。
连蔓儿是初次看府城的灯会，欣喜自不必说，就是旁边那些看惯了的太太姑娘们，也都难掩激动，言谈间说起灯会的繁华，不无骄傲之意。
辽东府的冬天，夜里尤其寒冷，今天尤其如此，说滴水成冰一点也不夸张。看了一会，石氏就转身进了屋里，众女眷也有随后跟了进去，也有贪看花灯继续留在外面的。连蔓儿身上穿的极暖，她又不像其他女眷那样养尊处优，因此并不怕冷，她甚至有一点喜欢呼吸这种寒冽的空气。不过石氏进屋前问了她一句，她还是跟着石氏进了屋里。
屋内暖融融的，与屋外简直是两个天地。众女眷坐下来，自然又是说笑、闲话家常。连蔓儿陪着石氏坐了一会，就有一般大的小姑娘过来邀她再出去看灯。
小姑娘们这个年纪，不管怎样，大都是爱玩的。
连蔓儿并不拒绝，笑着和石氏说了，这才又出来看了一回灯。小姑娘们在一处，就没有了屋里的拘谨，其中也有与连蔓儿家有往来，连蔓儿曾经见过的。很快，连蔓儿就又多了几个手帕交。
夜色渐深，灯市却越见热闹。就有些年老的女眷相继告辞离去，当张氏和连蔓儿也告辞出来的时候，天空中却飘起了雪花。

第八百二十七章 叙
因为外面下了雪，沈三奶奶就笑着说让张氏带着连蔓儿留下来。
“一会没注意，这雪就下的这么大了！”三奶奶笑着道，“这下着雪，外面天又黑，路又滑的。你们娘儿两个就别走了，咱们这府里别的没有，房子多的是。要不，咱们就看看灯，斗斗牌，热闹它一个通宵。……一年也就这么几个节令，可不得好好聚一聚！”
“没几步的路，不碍事的。”张氏和连蔓儿也都笑着道。
辽东府的冬天冰天雪地，路上时常结着冰。而拉车的骡马一般都在蹄子上钉有马掌。那是铁质的，虽然能保护骡马的蹄子，但是却不能防滑。因此，冬天道路特别滑的时候，赶车的人都要在骡马的蹄子上裹上干草等物，用来防滑，其效果相当的不错。
这样做不仅防滑，还能消音。现在连蔓儿一家人要回家去，她们的车夫自然也会这么处理。安全不会有问题，也不会骚扰到临街住户的睡眠。府城中就有规矩，对于大批拉了水、菜等货物凌晨进城的大车，拉车的牲口蹄子上必须裹上东西，免得扰民。
当然了，今天是上元夜，虽然外面下雪了，但是却并没有太大的影响到看灯人的热情，外面的灯市上依旧人山人海。
民间一般认为，过了正月十五，这个年才算真的过完，该要准备操劳新的一年的生计了。节日的最后一天，大家心里面难免都想将这一天拉的长长的。
沈三奶奶情知连蔓儿她们不会留宿，也就没有再勉强，只叫了一个小丫头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小丫头就忙出去了，随后沈三奶奶带着人亲自送了张氏和连蔓儿下楼来。
走到二楼的拐角处，刚才被沈三奶奶打发出去的小丫头就急匆匆地走了过来，“连老爷和两位大爷已经从三楼下来了……”小丫头说连守信带着五郎和小七已经从三楼下来了，现在正在旁边的一间书房内，“六爷正和连老爷和连家两位大爷说话，还有楚先生也在。说是还要一会，请太太和姑娘过去。”
“你们带着连夫人和连姑娘过去，好好伺候。”沈三奶奶就又指了一个小丫头吩咐道。然后又笑着对张氏和连蔓儿道，“……我就不送了，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丫头们。”
“有劳三奶奶，改天还请三奶奶带两位姑娘来我们家坐坐……”连蔓儿就向三奶奶福了一福。笑着说道。
“好。好，”三奶奶笑着答应，“我正等着那。就算你们不请我，我也要去的。我可听说了，你们家有专门做苏点的大师傅，早就想去尝尝了，我那两个丫头也说要找你玩。”
几个人说笑着，就在走廊上分手，沈三奶奶带着人依旧往楼上去了。客人们走了一些，还有一些留了下来正在斗牌，三奶奶还得回去陪着客人。
连蔓儿和张氏则是由两个小丫头陪着，就往二楼的小书房来。这间小书房是专属于沈六的，连蔓儿她们都曾经来过。两个小丫头陪着连蔓儿和张氏到了书房门口，就退到了楼梯口，说是有吩咐尽管叫她们。
书房的门口站着四个丫头，见了张氏和连蔓儿都纷纷屈膝行礼。其中有两个连蔓儿看起来有些面熟，应该是在念园的时候见过，这些都是沈六身边伺候的。
连蔓儿扭身给跟随的丫头小喜使了个眼色，小喜就从袖子里拿出早已经准备好的荷包，笑着上前递给门口伺候的丫头们。领头的一个大丫头推辞了两句，就笑着收了，又带着几个丫头给张氏和连蔓儿行礼。
两个丫头打起帘子，请连蔓儿和张氏进去。
进了小书房，连蔓儿一眼就看到了沈六……的眼睛，在屋内融融的灯光下熠熠生辉的一双眼睛，正向门口望过来。
连蔓儿的目光接触到沈六的目光，不由得笑了笑。这笑并非是那种应酬、礼貌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很久没看见沈六了，今天来能够见到他，连蔓儿心里很高兴。
比起沈家的大太太府城的那些官家女眷们，沈六自然更有气势，威压十足。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连蔓儿见了沈六，反而比在那些女眷们跟前更加的放松、自在。
“来了？”沈六的眼睛微微眯了眯，沉声招呼道。
“来了。”连蔓儿答应着，就和张氏上前来，给沈六行礼。
“免礼，看座。”沈六摆了摆手道。
就有小丫头搬了绣墩来，请张氏和连蔓儿坐下。张氏和连蔓儿又向坐在一边的楚先生行礼，楚先生受了连蔓儿的礼，又起身向张氏还了一礼。张氏和连蔓儿这才在绣墩上坐了，五郎和小七在张氏进门的时候就站了起来，这个时候才跟着一起坐下。
沈六今天没有坐在桌案后，而是坐在桌案前的一张太师椅上，似乎是这样，可以和他的客人更加靠近。沈六的右手侧，坐的是楚先生和连守信，左手侧坐的是五郎和小七，张氏和连蔓儿的座位，自然被安排在了连守信的下首。
连蔓儿进来的时候，大家正在说小七的学业，等她们坐下，这个话题就又继续了下去。
“……若是想去见识见识也好，”楚先生接着刚才的话说道，“他年纪还小，再过一二年再中，也是好的。……童生不难，秀才还要再等等的。”
楚先生的意思，是小七可以参加今年的童子试，并且认为小七能考过。但是他想让小七将此当做是一种历练，考过考不过的都不要紧。从他的话语里可以看出，楚先生甚至有些不希望小七早早地考过。天才少年固然好，但楚先生更希望小七等心智更成熟些，基础更扎实些的时候，再去参加考试更为稳妥。
但正如他所说，去考场见识见识，也不是坏事。
关于这件事，五郎也写信问过鲁先生的意思。鲁先生只是很仔细地批改了小七的文章，对这件事并没发表意见，只让他们问楚先生的意思。
连蔓儿一家虽然希望小七能够早点考中，但也觉得楚先生的话说的有道理。而楚先生的这种思路，其实更与连守信那种庄稼人特有的朴实和稳重相合。
这是连蔓儿一家来府城要解决的一件大事，如今说明白了，大家都很高兴。
“……灯会看的怎么样？”沈六突然问，而且显然问的是连蔓儿。
“回六爷，看的很好。”连蔓儿忙起身道。
“坐下说话，”沈六挑了挑眉毛，看着连蔓儿道，“这也没多久没见，怎么就生分了？”
“不是生分，是见六爷大年下的还勤于军务，不得歇息。现如今大家这么安乐，正是多亏了六爷的操劳，我这心里面敬佩的很。”连蔓儿见沈六这样说，就笑着说道，随后才又坐下。
“连姑娘这话说的极是。”楚先生就笑道，“如今辽东府百姓安居乐业，百业华盛，六爷居功甚伟。”
“这可不敢当，都是皇恩浩荡。”沈六说着，朝京城的方向抱了抱拳。
“六爷这次回来，在府城打算待多久，是不是还要去边城？”连蔓儿又闲话家常般向沈六问道。
“……只能待两三天，就得回去。”沈六点了点头，“今年冬天比往年都要冷，咱们辽东府还没什么，那北边连遭了几场大雪，损失不少。要是真没东西吃了，那些人少不得要动心思。虽说是太平了些年，往年也有这样的事，最后都平平安安过来了，可还是不得不防。”
“六爷说的是。”楚先生脸色极为肃然地说道。
连蔓儿心中微微一沉，眼波流转落在沈六的身上。沈六在书房里，只穿了一件玉色织锦的长袍，腰间扎着玉带，装束简单却不失华美，更衬得他的人面如冠玉，目若朗星。
北面边界不稳，沈六这个年想必都没有过消停。而即便是这样，也不见他脸上有什么疲劳、风霜之色。想起沈六少小的经历，看沈六现在这样，也就不觉得奇怪了。沈六虽然年纪不甚大，但是经历的大风大浪却不少。肩上的这副重担，他已经挑习惯了。否则，也不可能年纪轻轻，就能坐镇辽东，保一方平安了。
“六爷，边城物资可还充足？我是说，需不需要我们做些什么。捐款捐物，六爷说一声，没有办不到的。粮食咱们辽东府应该不缺，就是边城那可比这还要冷，棉衣棉被还有棉鞋这些，要不要我们捐助一些？”连蔓儿说的颇为急切。
沈六安静地等连蔓儿说完，就笑了。
“……你费心了。”沈六的语气中含着浓浓的笑意和暖意，“暂时什么都不缺，不过你说的话我记下了，若是有什么短缺，我也不用去找别人，只找你。”
“没问题。”连蔓儿也笑了。辽东府兵精粮足，沈六运筹帷幄，应该早有准备，怎么会短缺物资那。“六爷尽管找我，不是我说大话，这件事上，我们一家子都不用商量，肯定都和我是一个心思。别的不敢保证，就四个字，竭尽所能。”
说到最后，连蔓儿也郑重起来。

第八百二十八章 特别的礼物
“对。”听连蔓儿这么说，连守信、五郎和小七都点头。如今太平盛世，百姓安居乐业，但是这种太平和安乐，却并不是理所当然从天而降的。这是从前的几代人用热血和汗水换来的，如今也还需要无数的人去守护。
听到边城有异动，即便不能亲自上阵，但是他们也都想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为自己，为大家，为了家园。
与远在中原腹地，几乎没被战乱波及的地方的人不同。辽东府这样的地理位置，战乱时期祖辈们浴血奋战的故事，一代代的被传了下来。这里的人们，他们的骨子里就有一种特别的热血。
“好。”沈六点了点头。
楚先生坐在一边，手里捻着胡须、嘴角含笑，对于自己的学生一家能有这样的觉悟，心中很是高兴。
“府城这些天正热闹，你们倒是可以多玩几天。”沈六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水，又问连蔓儿道，“你们这些天，可有什么计划？”
“我们打算过了正月二十再回去。”连蔓儿也不隐瞒，就将她的计划对沈六说道，“这些天，还得有劳楚先生，多教导教导小七的功课。还有，我们打算在村里办个学堂，这件事，六爷知道了吧？”
“嗯。”沈六点头，“刚才五郎跟我说了，是叫开明学堂吧，嗯，很不错。”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楚先生又捻着胡须说了一句，显然对于连蔓儿家此举非常赞赏。“办学堂的事情，是大善。”
“我们这次来府城，要请一位曲先生，就是鲁先生推荐的。另外还打算再请一两位先生，到学堂教书。”连蔓儿就告诉沈六道。
“曲先生这个人我知道。”沈六听了，略思忖了一下，就说道，“虽然你们有鲁先生的信函，怕也有困难。楚先生和曲先生也有些交情，不如麻烦楚先生，一同前去，应该成算大些。”
“义不容辞。”楚先生很痛快地答应道。
如果楚先生跟着他们一起去请曲先生，楚先生代表的就不是他个人，这表明了沈六，也就是沈府对这件事情的态度。
“至于你们打算再请一两位先生，这件事，也多听听楚先生的意见。”沈六又道，“学堂里教书的先生，学问自然要好，人品也要好。”
而楚先生作为一名老儒，久居府城，对这方面人才的了解自然强过别人，连蔓儿和五郎来时就有打算要请楚先生帮忙，如今沈六吩咐了下来，事情自然就更好办了。
“这个我倒是能推荐些人……”楚先生就道，对于这件事，他很乐于帮忙。
“还有什么事要办的？”沈六又问连蔓儿道。
连蔓儿终于有些后知后觉地发现，沈六这应该是知道自己不能在府城久留，因此想尽快帮着连蔓儿把在府城想办的事情都办好。
其实，这些都是小事。恐怕沈六平时都不屑于理会的，也根本就不用他出面。沈六这是，怕他们在府城遇到什么难事吧，所以防患于未然？！
难得他在这种时候，百忙之中还如此关切，连蔓儿心中微微一动，飞快地看了沈六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帘。
“是有什么为难的事？”沈六没听见连蔓儿的回音，又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就会错了意。
“并没有。”连蔓儿看向沈六，笑着说道，“这次来，也就是小七考童生，还有办学堂这两件事。”
至于置买田宅铺面等事，连蔓儿并不想说出来，免得让沈六劳神。那些事，她们自己可以处理好。
“有事尽管说。”沈六就道，“如果我不在府城，你们就去找钟管事。”
又说了一会话，连蔓儿就给连守信和五郎暗暗使了个眼色，一家人就起身告辞。夜色已经有些深了，连蔓儿想，应该让沈六早些歇息，毕竟这个年，他恐怕一直是在劳碌中度过的。
沈六也没有挽留，只是也站起身，跟在他们身后，也从小书房走了出来。走到门口，立刻就有丫头拿了貂皮的大氅和雪帽来。
“去拿伞和大衣裳来，打发两个人好生送楚先生回院子里。”沈六一边穿了大氅，戴了雪帽，一边吩咐道。
立刻就有两个小丫头拿了伞和大氅过来，服侍着楚先生先下楼去了。
连蔓儿一家人见沈六这样穿戴，知道他要下楼，自然是让到一旁。
“六爷这也是要出去，还是要歇下了？”连蔓儿笑着问了一句。
沈六的目光落在连蔓儿的脸上，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楼外的雪还在下，不过今夜的雪，似乎颇有些闲情逸致，零散的雪花飘飘悠悠的，随着微风在空中飞舞。连蔓儿因为正侧身站在栏杆旁边，就有几片雪花飘进楼里来，往她的脸上落去。
沈六抬起手，挡在连蔓儿的脸侧，两片雪花碰上沈六的手指，瞬间就融化了。不过，依旧有一片雪花，落到了连蔓儿的眉间……
连蔓儿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眉心一凉，接着就看见沈六的手到了眼前。连蔓儿本能地眨了眨眼睛，长长的浓密的睫毛，就那样在沈六的手心刷过。
沈六只觉得手心一痒，一颗心似乎被温软的小刷子轻轻的刷过。这种感觉……，沈六的手就停在了那。
沈六低头，连蔓儿抬头，一个微眯着眼，一个睁大了眼，两双眼睛对视，彼此都看见了对方眼睛里的波动。那无疑是这个雪夜中，最美丽的色彩。
连蔓儿的眼睛忽闪了两下，两脚就向后退去。沈六却没有退，他甚至没有拿开手，而是伸出一根食指，轻轻地点在连蔓儿的眉心。
连蔓儿飞快地往身后看了看，索性一家人都在看着外面灯，并没有注意到这边。连蔓儿松了一口气，这才又瞟了沈六一眼。
沈六的眉眼间带着笑，一双眼睛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这个时候，去取伞的小丫头终于到了。连蔓儿一家今晚来赴宴，并没有想到会下雪，因此都没有带伞。
沈六在前，连蔓儿一家在后，就从凤凰楼上下来。
“我要去灯市里看一看，你们回家似乎是顺路，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下楼后，沈六站定，对连蔓儿一家道。
原来不是要去歇息，也不是有什么别的事情要办，而是想去逛一逛灯市。也是，沈六在位高权重，再忙碌，他也还是个年轻人。
“这个……”连蔓儿一家相互看了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其实他们回家并不是很顺路，而且，虽然下着雪，但这样的雪对灯市并没有太大的影响，这个时候，他们坐的马车要通过灯市的人流，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不过，这个时候跟着沈六去灯市里逛一逛，也是件不错的事情。别的人都还没怎样，小七的一双大眼睛已经亮了。
还没等一家人回答，就听见纷杂的脚步声，还有马蹄声。原来是几个兵丁牵了马过来，后面还有健壮的婆子抬了一乘轿子，在台阶前停下了。
“你们的马车，我已经让人打发回去了。”沈六就道，“你们母亲坐轿子，你们都跟我骑马去。”
沈六都安排好了，大家自然没什么话说。除了……
“六爷，我不会骑马，没骑过……”连蔓儿有些为难地道。
“那……你打算坐轿？”沈六就问。
连蔓儿看了看轿子，又看了看兵丁牵着的高头大马。她当然不想坐轿子里头，那样看灯市还有什么意思。她想骑马，但是她对自己的骑术有自知之明，所谓的骑术，她根本就没有。而且去看灯，还是在闹市里头，可不是闹着玩的，她可不想在今夜为府城增添一个灯市惊马的。
连蔓儿站在那，纠结着说不出话来。
在沈六的记忆里，连蔓儿历来都是聪慧果断的，难得看到连蔓儿也有这样的表情，不禁有些莞尔。而连蔓儿自己纠结，看见沈六悠然自得，面带笑容，似乎是在看她笑话，心中自然不爽，趁人不注意，就白了沈六一眼。
“呵呵……”沈六受了白眼，竟然呵呵了两声。
连蔓儿暗自握拳，眼中微露凶光。
沈六干咳了两声，抬手拍了两下。紧接着，就听见了马蹄声。一个健壮的婆子拉着一匹黑马从凤凰楼后转了出来，到台阶前站下。
连蔓儿的目光立刻就被这匹马吸引住了，即便不是很懂马，她也能一眼看出，这是一匹难得一见的宝马良驹。这黑马浑身没有一丝杂毛，刚从阴影中出来的时候，几乎和夜色融在了一起。矫健的四肢，近乎流线型的身体，增之一分则肥、减之一分则瘦，步态优雅矫健，连蔓儿几乎可以想象它奔跑的样子。
“……西边送来的，已经训过了，性子很温顺，正适合你骑……”沈六不紧不慢地说道。
“六爷，你是说，这马是送给我的？”连蔓儿睁大眼睛，狂喜中她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第八百二十九章 灯市大街
“当然。”沈六含笑向连蔓儿点了点头。
这匹马是乌孙良驹，是秋天的时候从西边运来的。他特意挑了其中最漂亮、最好，而且性情也比较温顺的，交给手下最能干的养马人饲养和训练。几个月过去了，这匹马没有辜负他的希望。
如果不是打算要将马送给连蔓儿，他何必要费这样的心思那。
而现在看到连蔓儿脸上那掩饰不住的惊喜，沈六觉得，他费了这些心思，几个月的工夫准备了这样一件礼物，是值得的。他的猜想不错，比起那些金珠美玉，连蔓儿果然更喜欢这样的礼物。而他自己也觉得，比起送那些金珠美玉，这份礼物，才能更好体现他的心意。
“六爷这份礼可太贵重了，真是受之有愧，却之不恭，那我就愧领了。多谢六爷！”连蔓儿向沈六福了一福。
“等你学会了骑马，再来谢我吧。”沈六就道，“现如今是太平了，咱们这很多习俗都随了南边。以前，咱们辽东府的女人……”
沈六说到这，似乎想到了什么，语气略顿了顿。
“……我们沈家前几代，有好几位夫人，骑马打仗是不输男人的。”随后，沈六才又说道，不过语音却压低了，那个语气，似乎是有些缅怀的意味。
沈家过去的事，在辽东府已经成了传奇。比如说，沈家最早追随先帝发家的那位家主，他的结发妻子不仅性格泼辣，而且力大无穷，和那位家主一起出生入死。后来沈家娶媳妇，也多娶的是武将家的闺女。只是天下渐渐太平之后。这种情况才转变了过来。
沈六说沈家有好几位夫人骑马打仗不疏于男人，想来不是虚言。而连蔓儿所听到的轶事，据说沈家曾有一位夫人，虽然是小脚，但却能骑马如飞。
连蔓儿安静的听着，并没有说什么。
“上马，走吧！”沈六又看了一眼连蔓儿，就挥了挥手，说道。
大家纷纷上马，沈六自然有他的专属坐骑。五郎和连守信也被小厮请上了马，小七不愿意去跟张氏坐轿，非要和连蔓儿在一起，最后是姐弟两个一起上了大黑马。
这黑马经过训练，又有人牵着，即便是姐弟两个都还不会骑马，也不怕会出什么危险。
沈府的建筑与别的王公贵族的府邸不同，就如同这个沈城的街道和建筑，其中融入了很多的军事元素。从凤凰楼前到府门，就有专门的马道。等一行人出了府门，另有一队兵丁早已经等候在那里，除了张千户带着十几骑跟随护卫，还有些家将、家丁步下尾随，径直就往灯市大街而来。
飘飞的雪花中，满街各色的花灯更显出别样的情致来。路边的各种货摊，还有各色的花灯却没有因此而减少。大街上看灯的人并不少，不过多少还是因为正飘着的雪，而没有那样喧闹和拥挤，这也为马队的通过提供了方便。
进了灯市，前面开路的马匹就慢了下来，马上的众人，包括那些护卫的兵丁们，都欣赏起灯市的风光来。连蔓儿知道，这些护卫的兵丁中，好些都是跟随沈六从边城来了。这次担任护卫，其实很大程度上，也是想跟着他们的统帅，忙中偷闲来看一看灯。
连蔓儿和小七骑在马上，正处在队伍的正中心，沈六就在她们前头。第一次坐在马上看灯，小七新奇的不得了，小脸激动的红扑扑的，一双大眼睛几乎不够用了。连蔓儿自然比小七要镇定的多，但她心中欢喜并不比小七少上半分。
姐弟俩头上都戴着雪帽，身上裹着厚厚的貂裘披风，她们也不用拉马缰绳，只露出一张脸来。旁边的行人见了，只当是两个半大孩子。只要不说话，根本分辨不出是男是女。因此连蔓儿也没什么顾忌，抱着小七一路看过去，有时候姐弟俩还会小声地交谈几句，笑上几声。
整个灯市犹如一条蜿蜒的灯火游龙，而她们就走在这游龙的背上。坐在马背上，连蔓儿的目光从左右的花灯上移开，落在了沈六的背上。
人群的喧闹似乎渐渐的远去，只剩下满街的灯火，漫天的雪花，还有眼前的背影。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如果这条灯市的路再长一些就好了。一时间，连蔓儿的脑海中突然升起了这样的一个念头。
不管怎样，但愿人长久，连蔓儿心中暗暗祝祷道。
府城的灯市大街，自然不会短，但是最终，众人还是走到了灯市的尽头，而此刻，雪也大了起来，雪花似乎成团成团地飘落下来。
虽然大家都有些意犹未尽，但也只能打马回府。
连蔓儿一家就向沈六告辞，除了给一家人牵马的人，沈六又另外派了几个人将他们护送回家。等他们到了家，那些人就牵着马回去了，只有沈六送给连蔓儿的大黑马留了下来，还有那个为连蔓儿牵马的健壮妇人。
而管事的则是忙跑来禀报，说就在刚才，车夫赶车回来的时候，还带了一个男人回来。
“……说是沈家六爷送来养马的……”回话的管事虽然暂时将人收留下来了，不过到了这个时候，依旧是一头雾水。
倒是那牵马的妇人走过来，向连蔓儿行礼。
“小的姓赵，小的男人姓孙，名字叫孙大个，小的两口子原来都是给六爷养马的。六爷吩咐，将小的两口子送给姑娘，替姑娘照顾这马，往后一切都听姑娘的吩咐。”
连蔓儿忙就让人将那个孙大个叫过来，这孙大个两口子又给连蔓儿行礼，还将两个人的身契递了上来。连蔓儿只得收了，看来，沈六这份礼物准备得相当充分。
夜已经深了，连蔓儿也没多问这夫妻两个，只吩咐了管事的，给这两口子安排房舍，又专门收拾了马厩，安排大黑马。一应都安排好了，厨房的周大娘就带着人送了宵夜的点心来。
一家人都有些饿了，就围坐着吃了起来。
“爹娘、哥、姐，我也想学骑马。”小七吃了一块点心，就兴致勃勃地道，“今天骑在马上看灯，可真过瘾。比上次咱们在九层塔上看灯还好看，我也要学骑马。”
“这马没有骡子稳当吧，刚才我坐轿子里就提着心。”张氏就担心地道，“小七啊，你还小，再等几年啊。”
所谓的再等几年，是做爹娘的对付孩子的某些要求时惯用的一句套话。其实不过是个缓兵之计，很多做爹娘的都无师自通地精熟此计。而每当他们这么说的时候，往往意味着真的再等几年，那个时候，即便孩子还记得这个要求，他们也是不会同意的。
“刚才我们骑的是训好的军马，这马听话，可不容易惊了，还有人给牵着，不会出事的。”连守信说道。
张氏就瞪了连守信一眼，怪他拆自己的台。不过，连守信这么说，确实也让她心安了许多。
“六爷送了蔓儿一匹马，这礼可够重的。”张氏就又道，“蔓儿啊，你刚才咋不推一推，咋就那么痛快就要了？”
“娘，六爷诚心诚意的送，我要是故意推，恐怕他会不高兴。”连蔓儿就道，“再说，我还真想要一匹马的。”
“六爷的脾气还真是那么回事。”连守信就道。
“咱不白要他的马。”连蔓儿又道，“我都想好了，我在小书房的那些话不能白说。等咱回家去，就操持起来，好歹出一份力。”
“这样好。”五郎就点头。
连守信和张氏也点头。
小七大眼睛眨了眨，讨好地挑了块红豆酥饼递给连蔓儿。
“姐，给你，我知道你爱吃这个。”小七的一双大眼睛笑弯成了两道月牙，对连蔓儿道。
连蔓儿看了一眼小七，一般小七做出这副讨好、乖巧的样子，就是有事要求她。这个时候，小七会有什么事要求她，连蔓儿略一思索，也就明白了。她故意当没看到小七递过来的点心一样，另外拿了一块，小口地吃起来，并且无视了小七大举着点心，眼睛水汪汪的、可怜巴巴的样子。
小七见连蔓儿不答理他，只得自己啃了一口手里的红豆酥饼，然后又往连蔓儿身边凑了凑。他不会那么容易放弃的，而且他有信心，连蔓儿最终会答应。
连蔓儿一边吃点心，一边想着以后要养马的事。养一匹马，尤其是大黑马那样的战马，开销可是不小。不过当然了，那点开销对于如今的她们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沈六还送了两个养马人给她，这可是大好事。以后应该想法子再弄两匹马来，也不担心没人会养了。
连蔓儿这么想着，就又想起刚才小七说过的话来。
“对了，今天怎么没看见小九？”连蔓儿问道。
“在凤凰楼上看灯的时候还在的，后来就让人给叫走了。说是沈家的大老爷找他，小九哥没玩尽兴，有些不高兴那。”小七就答道，随即又压低了声音，凑在连蔓儿的耳边说道，“姐，小九哥还偷偷抱怨来着，说啥他们凭啥管他，不是不要他了吗？”

第八百三十章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连蔓儿听小七这样说，眼睛不由得睁大了一些。沈谦怎么会有这样的抱怨，这可真奇怪。
“哥，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连蔓儿就问五郎。这几次来府城，都没怎么跟沈谦见面，对于沈小胖，她还是很牵挂的。
“这个，还真不清楚。”五郎摇了摇头，“应该是跟沈家的一些家事有关。我仔细观察了一下，沈家人好像对大老爷、大太太还有小九的一些话题很避讳，我也不好多问。”
“大太太是小九的亲娘吧。”连蔓儿问。
“对。”五郎点头。
“以前，我还一直以为小九和六爷、沈谨都是一母所生的。看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感情多好啊。”连蔓儿就轻声地道，“还是这回见了大太太，我才明白过来。”
她以前一直以为，沈小胖也是没了亲娘的。记得她第一次看见沈小胖，是在石太医的家里。之后，沈小胖似乎总是跟在沈六的身后，像个小尾巴似的。
大太太石氏是续弦，以沈六的年纪推断，石氏跟沈家的大老爷应该有很大的年龄差距。而沈谦作为他们的亲生子，应该也是石氏唯一的儿子，年纪又这样小，应该是时刻带在身边的。
石氏和沈谦之间的关系，似乎有些奇怪。
连蔓儿这么觉得，还不仅仅因为以上的那些原因。沈谦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从来就没有提起过他的爹娘，而沈谦给她的感觉，就是个没有亲娘的孩子。
连蔓儿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将这件事情暂时放下。
这个年代，因为医疗、卫生水平的相对落后。男人们还好一些，可有许多女人过不了生产的那一关，又或者是因为其他的病，许多年纪轻轻就过世的。这样往往就会留下一个鳏夫，还有一个或者几个孩子。
而一个家庭，不管是平民百姓还是世家大族，都是不能缺少主妇的。因此，续弦这种事就非常的普遍。所以，比起连蔓儿前世的那个时代，这个年头很多家庭里头的成员是比较复杂的。
什么先房撇下的孩子，后娘之类的，俗称为前一窝、后一块，人们是很忌讳明面上说起这些的。因为从一家人的立场上考虑，不管是不是亲生的，都是一家人，都要像亲生的一样，不能有分别，不能离心。这样才能和睦，才有凝聚力。这种事人家自己忌讳说，也忌讳别人打听。
普通人家如此，富贵的人家更是如此。
对于沈家这样的事，略做试探、旁敲侧击还可以，但是人家要是不肯说，却是万万不可刨根问底地去打听的，连蔓儿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哎，是不是大户人家母子关系就这样？”连蔓儿叹了一口气道。
孩子生下来，就有一大群的奶妈、丫头、婆子们照顾着，做娘的一直不亲自照看，或许就生分些？可石氏就这么一个儿子，应该不会这样啊。或许是她忙于别的事情，分身乏术，因此冷落了沈小胖？可石氏又有多少事，似乎沈家的内务并不是她在答理啊。
“应该不是。”五郎说着话，似乎是思索了一下，才将声音压的低低的，向连蔓儿说了两句。
连蔓儿顿时吃惊的睁大了眼睛。
“偶然听见那么一两句，我猜是这样，不知道确实不确实。”五郎又道，“以后来往的多了，总会知道的。”
连蔓儿点了点头，半晌才回过神来。
一家人吃过了点心，看时辰不早了，就都起身要去安歇。小七自然而然地就跟了张氏和连蔓儿，也要去后院里歇着。
“那个，小七啊，”张氏突然拦住小七，“你今晚跟你哥在书房歇吧。那、那个楚先生不是说了，让你好好学功课……”
连蔓儿和小七就都有些吃惊，张氏今天怎么了，竟然撵小七，平常可都是她千方百计的哄小七去跟她一起睡的。
小七虽然吃惊，却没缠着张氏，而是很乖巧地答应了，跟五郎去了书房。连蔓儿自然也没说什么。小七渐渐地大了，连守信和张氏夫妻两个，自然有些事情想要背着小七，这也是人之常情。
连蔓儿回了屋子，洗漱后，就躺下睡了。她这边的灯刚刚熄灭，东屋的灯也跟着熄了。
东屋里，连守信和张氏熄了灯躺在被窝里，两口子都睁着眼睛，来回翻了几个身，最后两个人面对面，相互看了一阵，几乎是同时开口。
“……对咱一直就不错，……有时候，那简直就是太好了。一匹马，还送俩养马的人，这可是份大礼。我这心里，咋就有点……”
“你们兴许没看见，我看见了。……看咱蔓儿的眼神不一样，我这个心啊……，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啊……”
“人才没挑啊，咱蔓儿以后能找个这样的，也不说就这样的，就有这个五六成，那也就差不多了。蔓儿机灵，有主意，找个老实点儿、一般点儿的以后能让着她，日子过的安稳。……这个，身份太高啊……”
……
第二天，连蔓儿早起，饭桌上看见连守信和张氏，不由得吃了一惊。连守信和张氏两口子，齐齐的两双熊猫眼。
“爹、娘……”连蔓儿就想要问问，怎么他们昨晚没睡好，不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或许，人家夫妻俩昨夜里是多做了些什么有益身心健康的运动那？这要是被闺女问起来，也怪尴尬的。
这么想着，连蔓儿的话就转了一个弯。
“爹，娘，咱今天有啥安排？”
说到安排，自然是有的，而且还很多。
接下来的几天，一家人又忙碌了起来，宴请应酬自是不少，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事，连守信和五郎准备了礼物，和楚先生登门去拜访了曲先生。事情进行的格外顺利，曲先生对开明学堂很是赞赏，又有两位好友的请托，他很爽快地答应去做学堂的先生，说定了日子就起身去三十里营子。
另外，一家人还在府城外十五里的地方买下了一座小庄子。这庄子有上等、中等的田地共五百亩，庄院一座，另外还有荒地、杂树林。一家人仔细地看了庄子，做了大体的规划，除了种植庄稼之外，依旧原来的地势，还计划开辟菜园子、鱼塘、荷塘、另外还有养猪场、养鸭场、养鸡场等。
估计以后这小庄子上的出产，除了足够供应城里的顺德坊和松树胡同的家用之外，还会有很多的盈余。
……
沈六在上元节之后，又在府城留了两天，第三天，就启程回边城的军营去了。连守信、五郎和小七都去送行，张氏和连蔓儿留在家里。过两天，她们也要回三十里营子去了，母女两个打算采买些东西，怕到时候落了什么东西，因此在小厅里分派完家事之后，就让人拿了纸笔过来，要先列个单子。
因为也不着急，母女两个一边唠嗑，一边慢悠悠地列单子。
连守信、五郎和小七回来的时候，连蔓儿刚好将单子列完。
“……人已经走了？你们这是跟着送出城去了？”张氏见他们爷三个回来了，忙叫人上热茶，一边就问道。
连守信就点头，张了张嘴，却没说话，只是飞快地看了连蔓儿一眼，然后就低下头去喝茶。
“我一会还有事，你帮我找件衣裳。”连守信也不顾那茶烫不烫嘴，几口喝完，就站起身，示意张氏和他一起去后院。
“咱爹咋了，咋变颜变色的？”等着连守信和张氏两口子出门去了后院，连蔓儿才向五郎和小七问道，“是出了啥事了？”
“没有啊。”小七就道，“不过咱爹好像是真有啥心事。”
“没出啥事。”五郎肯定地道。
“你们俩一直跟咱爹在一起吗？”连蔓儿就问。虽然做了官，但是连守信性格老实，也不太善于言辞，更不惯官场的那一套，连蔓儿担心他在外头吃了什么亏，或者是受了什么气。
“我和哥跟咱爹一直在一起的，先见了六爷，后来又跟着大家伙一起送六爷出的城，然后就回来了。”小七一边回想，一边将刚才的行程都说了一遍。
“啊！”说了一半，小七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事，“六爷叫咱爹去说了一会话，没让咱哥和我跟着。”
那也不可能是沈六给连守信气受了呀，连蔓儿想。
“就这一件，再想想。”连蔓儿就道。
“就这一件了。”小七摸了摸头，说道。
连蔓儿就看向五郎，五郎此时正一副沉思的样子。
“哥，你咋不说话？”
“啊。”五郎回过神来，“就这一件，小七说的没错。”
“可咱爹神色不对劲啊。”连蔓儿还是没有释然。
“应该没事。”五郎想了想，就道，“蔓儿，你多心了。就是有啥事，那也是咱爹和咱娘她俩自己的事。”
张氏有偷偷地看过郎中，还偷偷地熬药喝。至于为的是什么，不言自明。也不知道连守信和张氏两口子是怎么想的，一定要将这件事瞒着几个孩子。
连蔓儿她们心里都明白，因此都假装不知道。
五郎这么说，连蔓儿自然而然地就想到这件事上，觉得五郎说的极有可能，因此就没再问了。
等连守信和张氏从后院回来，连守信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了。

第八百三十一章 采买
“爹，娘，你们有啥事吗？”连蔓儿见连守信和张氏回来了，还是问了一句。
连守信和张氏交换了一个眼色，两口子就都摇头。
“没事，啥事也没有，我们能有啥事，……还得等等……”
“还得等等，等啥？”连蔓儿见他们这样，敏感地觉察到了异样，就又追问了一句。
“不等啥，你还小那，到时候再说。”连守信和张氏又交换了一个眼色，张氏就对连蔓儿说道。
随后，不管连蔓儿怎么问，这两口子都是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
“娘，我咋觉得你们好像有啥事瞒着我们那。”最后，连蔓儿也只得无奈地道。
“没有。”张氏矢口否认。
因为早就有了猜测，而且连蔓儿心里现在正盘算着另一件重要的事情，所以也没有太在意，就将这件事情放下了。不管怎样，她们家已经形成了习惯，遇到重要的事情，连守信和张氏都不会在事儿上私自做主，而是会一家人商量。也正因为这样，连蔓儿对很多事情都放心的很。
“要是没啥事的话，我说一件事。”等一家人都坐下来，连蔓儿就开口道，“我想，咱们把重要的事情办完了，能不能提前回家去？”
“为啥？”众人都不解地问道。
要说一家人里面乐意来府城、住在这里的，除了小七，那就是连蔓儿了。毕竟府城里的繁华和热闹，是村里和县城没法比的。像连蔓儿和小七这样的年纪，正是喜欢这些的时候。
而且，在府城里，离着三十里营子那么远，没有老宅的事情烦心，耳根子就清静多了。
“学堂的先生咱请好了，二月份学堂就要开学，咱现在回去，还有不少事要准备。”连蔓儿就道。
连蔓儿说的没错，这个是当然的。不过一家人早就有计划，并不需要提前回去。
“还有一件，我想早点回去。请人帮着缝些御寒保暖的衣物，到时候送到边城去。”连蔓儿又道。
“哦。”一家人就都明白，这后面的一件事，才是连蔓儿的真正目的。
虽然那边连蔓儿说起的时候，沈六说不用。但是这种东西，只有不够用的，没有嫌多的。
“这个行。”连守信就先点头道。
不论是什么时候，连守信都保有着庄户人家的质朴。表现在行动上面，就是不会玩虚的，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实打实。他也很不待见那种嘴上说的溜光，等见真章的时候却不肯出力的人。
而实际上，他们这一家人在这一点上是一致的。连蔓儿当初说那样的话，是实心实意，当然要拿出行动来。
“蔓儿，你咋打算的？”五郎就问连蔓儿道。
“那天六爷说棉衣啥的都不缺，我也想，现在咱们要是赶制棉衣棉裤这些，有些来不及。我打算，先做一批护膝，还有鞋垫。这些都好做，咱回去，买齐了东西，就分发给村里的人帮着做。咱告诉大家伙，这些东西是干啥用的，咱再给发工钱。这个事，大家肯定都乐意。咱用不了几天，就能做出一大批来，到时候送去边城，正好能用上。”
如今正是农闲的时候，大姑娘小媳妇们都有空，做这些东西，既有工钱拿，还能为保护家园也添把力，大家肯定都很积极。
“这个打算行。”五郎就点头。
“蔓儿想的这个好。”张氏也道，“要说做这些东西，咱一家人肯定做不过来，非得请人帮着做不可。要是棉衣棉裤那些，还不是谁谁都会做的，就这护膝、鞋垫，也不用熟手，就是刚学针线的小闺女都会做。能帮忙的人一多，这东西就做的快了。”
“姐，那咱都得买啥东西？”小七就问。
“棉布、棉花这些肯定也得买，我打算再买些羊皮，”连蔓儿思索着道，“另外做的东西多，针线也费，咱还得买些针线，到时候发下去，省得大家伙做活的时候针线不够用。”
“没错，也就是这些东西。”张氏就道。
一家人又商量了一会，将工钱也定了下来。
“到时候就按件数给工钱，一双合格的护膝给三文钱，一双合格的鞋垫给一文钱。”连蔓儿说道，“娘，这事情还得麻烦你，护膝的样式，还有鞋垫要咋做还能更保暖，你给规定出来，到时候让大家伙就按着规定的样式做。”
“行，这事就包我身上。”张氏痛快地答应道，能够被“委以重任”，张氏心里很高兴。
一家人将这件事情商量好了，就定了后天启程从府城回三十里营子。之所以不立刻就走，是因为今明两天，府城里还有一些事情急需处理，另外，要做护膝和鞋垫的材料，连蔓儿也打算先在府城里就采买一些。
“咱就一路买回去吧。”连蔓儿道。
这是因为她们要买的量很大，如今还在正月里，要是回到县城再去买，怕一时调剂不到那么多的货。要送去边城的东西，自然都是要质量好的，不能随便拿什么东西就凑数。
正月二十一，一大早，连蔓儿一家就从府城里出发往家里赶。一行车队，除了来时的几辆马车，后面还新添了一辆，那是装放货物的。除此之外，车队里还多了一匹威风凛凛的大黑马。
连蔓儿要回三十里营子，将沈六送的马也带了回去，当然，养马的孙大个两口子也在队伍里。
要将马带回三十里营子，不仅是因为连蔓儿确实挺喜欢这匹马，还有别的原因。小七这两天跟连蔓儿软磨硬泡的，着实的讨好，最后终于让连蔓儿吐了口，小七获得了骑这匹大黑马的许可。
当然，首先小七得学会骑马。有孙大个两口子在，这个也不成问题。
“……等再买两匹马驹回来，让他们训好了，我哥和小七就都有马骑了。”马车在将近傍晚的时候，就看见了锦阳县城的城门，连蔓儿在马车里跟张氏闲聊着。
这一路上，连守信带着五郎和小七坐了一辆马车，张氏和连蔓儿另坐了一辆马车，马车里也没让丫头伺候，就娘儿两个，几乎说了一路的话。
“哎呀，明天就能看见你姐了。”张氏见回到锦阳了，就感慨道，“不知道显怀没有，再有几个月，你姐就做娘了。”
连蔓儿笑了笑，不得不说在这件事情上，张氏有些心急。
“你姐这终身的大事，算是完完满满了。五郎和小七，他俩小子那都好说，接下来，就是你了。”张氏有些小心地看了连蔓儿一眼，又感慨道，“蔓儿啊，你打小就有主意，这个事，你……你有啥想法没，现在就咱娘儿两个，你跟娘说说呗。”
“娘，我才多大啊。”连蔓儿就嗔了张氏一眼，“我姐是多大定的亲，我还早着那。你们就算烦我，想让我早点出门子，那也不行。我可想好了，我要在家里多留几年，赶都赶不走我。”
即便最后不得不嫁入，可连蔓儿还想尽可能地推迟这个日子。在家里做姑娘的日子多自在啊，不跟别人比，就在她自己家里，怎么着，也得跟连枝儿差不多大年纪再说这件事。
“你这孩子说的，这是你的家，你当我不愿意多留你几年。要是随我的心思，这一辈子，我都舍不得你们姐俩。”张氏伸出手，轻轻地为连蔓儿拽平了衣角，“托生成闺女，早晚都得有这一天。”
“那就晚点呗。”连蔓儿就道，“娘，你咋今天跟我说这个，是不是……不是谁跟你和我爹提亲了吧？”
“没……”张氏下意识地否认，不过一下子就又改了口道，“是有人……”
“谁啊？上回咱在沈家吃饭，饭桌上不是说了吗，我和我哥，还得再等几年说这个事。”连蔓儿忙道，“娘，是谁提了，你们没答应吧。”
“也、也没谁……”张氏就又有些支吾，“就是那么一问，也、也没说、不算说一定啥的，你年纪还小那，先缓缓，过阵子再说。”
“娘，反正我不想那么早。还有，这个事……”
“这个你放心，不管他是谁，我和你爹都不能从二上就答应，得你乐意才行。你姐那时候，就这样，到你这了，还是这个规矩。”张氏忙道。
娘儿两个说着话，马车已经进了锦阳县城。
“一会到了柳树井胡同，就得跟蒋掌柜说，让他帮着给采买东西，准备好了，明天咱好带回村里去。”连蔓儿就道。
“嗯。”张氏嗯了一声，“蔓儿啊，六、六爷对咱都挺好的，对你，也挺好……”
连蔓儿因为心里在想事，对张氏的话就没多过心，也没太注意张氏说这个话的时候的表情。
“那是，不过，咱对他也不错啊。”连蔓儿简单地道。
就算不提她曾经救过沈六的事，后来的地瓜、玉米等，她们家对沈家可是有很大的功劳的。
张氏在旁边看了连蔓儿一眼，见连蔓儿心不在焉，张了张嘴，就将要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或许，那件事还是该瞒着连蔓儿，毕竟……
一阵吵闹声打断了张氏是思绪。

第八百三十二章 报复
“咋这语声这么耳熟？”张氏一边说着话，一边就将车帘掀开了一点点，往外面看去。
连蔓儿也听见了外面的吵闹声，她也觉得那声音有些耳熟，就跟张氏一起往外看。
马车正走在一条不算宽阔的巷子里，巷子的两边都是人家。大大小小的院落里炊烟袅袅，巷子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是吃晚饭的时辰到了。
而巷子口的一群人，和那吵闹声就显得与这和谐宁静的氛围特别的格格不入。张氏和连蔓儿往外看的这一会，那一群人里头就有一个人飞快地挣脱开另一个人，向另一条巷子跑去，而后面的人追了几步，没有追上，随后又有几个人跟过来，冲着跑走的人的背影咒骂。
张氏只看了几眼，就忙将车帘子落下了。她回过头来，看着连蔓儿。
“蔓儿，你看见了没？”张氏问连蔓儿。
“娘，我看见了。”连蔓儿对张氏点头。
争执的双方，她们都认识。那个跑开的人正是四郎，他身上穿的，还是张氏送的布料裁制的衣裳。如今出了正月十五，县城里大多的铺子已经重新开板了。四郎做活的纸扎铺子还和别的铺子不一样，即便是正月里，也有活计，因此还比别的铺子早开板，所以四郎这是又来城里上工来了。
而与四郎争执、吵闹的人，正是连兰儿一家。刚才抓着四郎不放的人，正是金锁，后来跟上来的是罗宝财和连兰儿。
“……别看他穿的人模狗样的，那就是个二流子。”连蔓儿的马车已经走出去了好远，还能听见连兰儿的咒骂。“吃喝嫖赌。他还偷东西，啥坏事他都干，就是不干好事。……我可不是冤枉他，也不怕大家伙笑话，那个是我的侄子。他啥样，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连兰儿的咒骂声到此戛然而止，原来是连守信和五郎在车上听见了，打发了人去让连兰儿住了口。
一行车马进了柳树井胡同的宅子，早有蒋掌柜带着人接了出来，等一家人略作洗漱。在屋里坐下来慢慢喝着热茶的时候，连守信脸上的怒色还没有缓过来。
“……那骂骂咧咧的，像啥样，磕碜了四郎，她就能得着好了……”
连守信对于连兰儿当街和四郎翻脸吵闹，相互辱骂、诋毁这件事非常不满。
“这是找后账，还是又出了啥事？”连蔓儿就问。
“她大姑那个人，可不是能吃亏的。上回的事，她们去村里闹过一回，也没讨着啥好处，老爷子没答应她的那些个要求。她能忍下这口气，白吃了这个亏？我看啊，这就是找后账。”张氏就道。
连蔓儿微微点头，她和张氏的看法一样，也觉得这是连兰儿在报复四郎。四郎坏银锁的名声，那她就坏四郎的名声。
“看那样，兴许又出了啥事吧。”连守信就皱眉道。“能出啥事那？四郎他们都闹僵了，来城里上工，也不可能再住到那去。咋就又缠到一块了？！”
“一会等小核桃回来就知道了。”小七就道。刚才连守信和五郎打发人制止了连兰儿的咒骂，并让连兰儿一家人回家的时候，小七多了个心眼，打发了小核桃混到人群里去打听消息。
小核桃年纪小，人也机灵，很适合这样的差事。
高高兴兴地回来，一进城就赶上这一出，谁也不可能高兴。不过，张氏、连蔓儿、五郎和小七这娘儿几个也没太过放在心上，所以这件事也没有怎么影响她们的心情，说道说道也就算了。只有连守信，毕竟对老宅那边的感情不同，所以，心里边有些不自在。
很快，小核桃就回来了。
“打听着了没，是咋回事？”小七就问小核桃道。
“回二爷的话，打听着了。”小核桃忙就答道。
“说说，是咋回事？”连守信也问。
小核桃就将他听来和刻意打听来的消息一一说了出来，原来四郎过完年回纸扎铺子上工，因为连守信给蒋掌柜留了话，蒋掌柜跟纸扎铺子管事的人说了，四郎下工后，可以住在铺子里。
四郎应该也是知道将连兰儿给得罪透了，家里又张罗着给他说媳妇，所以竟真的老老实实在铺子里干活，也不往连兰儿那边去了。
如果这样相安无事下去，也算是一件好事。但是很快，这街面上就传出了不少关于四郎的闲话，将四郎说成是吃喝嫖赌样样俱全的二流子。
四郎听到了风声，当然不干了，他很快就找到了闲话的源头。原来这些闲话，都是连兰儿给散播出去的。四郎没有忍气吞声，而是找上了连兰儿，结果就闹出了刚才那样的场面。
四郎在城里就孤身一人，他去连兰儿家闹，四郎还跟金锁打了起来，两个人谁都没占啥便宜。
后来就被连兰儿一家给赶了出来，姑侄两个当街对骂，都说对方编排自己的坏话，而关于对方的那些传言却都是板上钉钉的真事。
连兰儿咒骂四郎，说他吃喝嫖赌，而四郎也不是吃素的，干脆也当着人又把银锁的事情宣扬了一番。
最后，是连兰儿这边人多，还仗着是本地住户，因此占了上风。
而实际上……
“两败俱伤，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打发了小核桃下去，连蔓儿就道。这么说着，连蔓儿不由得就想到了连老爷子。“我爷要是知道了，不知道咋生气那。肯定得说，不让人，不懂事，不让人省心啥的。”
按照连老爷子的逻辑和道理，只要有一方是让人的，肯吃哑巴亏，这件事就不会发展到两败俱伤的地步。
其实，客观地想一想，连老爷子的想法也有他的道理。一个家庭内部，对于当家人来说，这就是一个利益的整体，闹矛盾、争执的双方对他来说，那就是手心手背都是肉。他要吃了亏的一方要让人，要懂事，就是为了防止两败俱伤，损害家庭整体利益的局面。
为了这个目标，他在家庭的内部刻意地模糊对与错、是与非。
就像俗话说的那样，家，就不是一个讲理的地方。
但是，凡事都有度，过犹不及。小事上的对与错、是与非还罢了，可大事上，却是不能含糊的。而即便是小事，习以为常，聚少成多，长此以往，最终也极有可能造成大是大非的问题。
而连老爷子，在这个年代，绝不是个例，很多家长都有着和连老爷子一样的理念。毕竟，家里只要有人让人、懂事，那这个家就能够维持“和谐”，而且也非常的容易管理。
而当当事的双方都“不让人”、“不懂事”的时候，当家的人就要头疼了。
“哎，”张氏就轻轻地叹了口气，“这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让谁。这脾气啊，都像老太太，不管咋地，就是不能吃亏。”
连蔓儿就看了张氏一眼，抿嘴忍笑。若是别人，连蔓儿肯定认为这是在借机给周氏上眼药，而且这眼药上的还极为自然。可是张氏并没有这样的心机，她只是如今没那么多避讳，敢有啥说啥了。
“都是不省心。”连守信也叹气，“他们两下都没讨好，就让外人看笑话了。这么一闹腾，原先不信那些闲话的人，现在恐怕都得信了。”
“我爹这话说的对。”连蔓儿就点头。连兰儿和四郎今天这一闹，大家伙看见，都会觉得双方都不是省油的灯，对那些半信半疑的闲话，难免会多信几分。
厨房里准备了饭菜，一家人吃了，就又请了蒋掌柜过来说话。
采买棉布、棉花、羊皮等的事情，连蔓儿已经嘱咐了蒋掌柜。除了连记百货自己库房里的存货，蒋掌柜还联系好了另外几家铺子，凑够了连蔓儿要的数目。
“……明天上午就都能准备齐了，请东家尽管放心。”蒋掌柜保证道。
说过了正事，连守信就向蒋掌柜询问起别的事情来。
“……二郎和他小舅子在大车店干的咋样？”连守信先问起二郎和罗小鹰。
“干的挺好。”蒋掌柜就道。二郎人实诚，干活舍得力气，也不偷懒。就算是嘴上不太会说，但是手脚勤快、干活下力气的伙计，还是很招掌柜和客人待见的。至于罗小鹰，比起二郎来就有些平平了。
“看着挺机灵、秀气，跟他姐夫在一块的时候还挺能说，就是对着别人话就少了。”蒋掌柜道。
连蔓儿看了蒋掌柜一眼，心里想到，蒋掌柜精于世故，他这话说的可是很有意思啊。
“那四郎在纸扎铺子那边？”连守信就又问到了四郎的身上。
“也还行，”蒋掌柜就道，“年纪小，还是头一回出来做事。一开始恐怕都不大习惯，慢慢的就好了。过完年，眼瞅着就比年前干的要好。……还挺上进，说是想早点学到手艺。”
“他在铺子里听话不，没给人家惹啥麻烦吧？”连守信就又问。
“也还行。”蒋掌柜就道。
“……那些闲话，你也听说了吧？”连守信终于问道。

第八百三十三章 盘当铺
“听说了。”蒋掌柜只能点头。连兰儿散播四郎的闲话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县城里很多人都知道了，他怎么会不知道。
“四郎在县城里头这些天……，那些个闲话有几分真？”连守信终于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他给几个侄子都安排了挣钱的活计，心里希望他们能干好。即便是干不好，最起码也不能干坏事，在品行上有污点。
“……在铺子里干的咋样先不说，就在县城里，并没有闲话里的那些个事。”蒋掌柜很认真，也很谨慎地说道，“这孩子来县城这统共才多少天啊。”
“没错。”连守信点了点头，似乎是松了一口气。
正如蒋掌柜所说，四郎来县城上工这前后统共也没几天，人生地不熟，就是想犯坏、走下道，他还得先熟悉一下环境，没这么快的。
连守信并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可他还是要问过了蒋掌柜才能安心。究其原因，无非是连守信的心里对四郎的人品也是存疑的。
俗话说从小看大，连守信虽然心里本能地对侄子有所偏袒，但是这些年四郎是个怎样的孩子，连守信心里还是有数的，四郎就不是那种老实厚道让人放心的孩子。连守信嘴上不说，心里还真是没把握，四郎是不是真的有闲话中所说的那些劣迹。
“……你多费些心……，”连守信最后对蒋掌柜嘱咐道，“听到啥信儿，就打发人告诉我，好的坏的都别瞒着。这几个干的好那自然是更好，要是干的不行，那也别勉强，给人家铺子里头添麻烦。要是不行，就辞了，有啥事都是我兜着。”
连守信这是明确地告诉蒋掌柜，如果二郎、罗小鹰、四郎这三个人有问题，可以让铺子里立刻将他们辞退，而不必看在连家的颜面上面包容。
看来碰见连兰儿和四郎争吵这件事，给连守信提了个醒。
蒋掌柜见连守信这样说，自然点头答应了。
说完了家务事，就又谈起了正事，其中最要紧的一件莫过于慎益号当铺的那件事情。就在连蔓儿一家在府城的这几天，蒋掌柜在县城多方活动，终于将盘下慎益号的事情谈了下来。
这件事蒋掌柜已经往府城写信，告诉了连蔓儿一家。在五郎回信认可之后，还先预付了一部分的定金，算是把事情给确定了。
“知道东家今天回来县城，当铺这几天都盘点清楚了，已经和那两家商量好，明天就写文书、过户。”蒋掌柜就道。
蒋掌柜办事精明、忠心，他既然将事情都安排好了，连蔓儿一家自然放心。
“那好，明天就写文书。”连守信就点头道。
蒋掌柜答应了退了出去，趁天还没黑，正好还要去安排安排。他这边刚走，外边就来禀报，说是连记酒楼的王掌柜来了。王掌柜来，谈的自然是在锦阳县城开办顺德坊分店的事情，说是店铺的修缮已经完成，请连蔓儿她们过去看看，是否还有要修改的地方。
五郎就说今天太晚了，明天再去看，又和王掌柜商量了一番顺德坊分店的事情，直到掌灯时分才打发了王掌柜走。
“现在咱们劳累些，等提拔了大管事的上来，总管这些事情，到时候咱们就轻松了。”只剩下一家人的时候，连蔓儿就对五郎道。
创业的阶段，她们自然是要辛苦一些。等完善的制度建立起来，人手也成熟了，一切步入正轨，像这许多细节的东西她们就无需再过问，到时候她们这个大东家做起来才省心省力。
五郎点头。
虽然一路劳乏，但是一家人并没有立刻安歇，依旧围坐着说话。先是谈论慎益号、顺德坊等，最后话题就又转到了二郎和四郎身上。
“看来二郎那边是没啥问题，那孩子不管咋说，干啥都还挺稳当的。他小舅子干的咋样不说，不惹事也就行了。”连守信就感慨着对张氏和几个孩子道，“就是四郎，再看看吧，不行的话就让他回家。挣钱不挣钱的都是小事，在村子里头种地，周围都是老老实实的庄稼人，他想学坏也没地方学去。”
“……毕竟是村里长大的孩子，就算平时有点调皮捣蛋、不作法，也出不了大格。”之后，连守信还叹息着说了这么一句。
“这话说的对。”张氏点头赞同。
连蔓儿在旁边听了，一时没有言声。某种程度上，连守信和张氏的看法是没错。比较而言，乡村的环境要比这县城里边单纯许多。庄户人家的孩子，受家庭氛围熏陶，再加上自小接触的环境单纯，没有那么多的诱惑，也比较容易养成淳朴单纯的个性。
但是，连家的情况却有些不同，尤其是……
“爹，娘，你们是不是忘了，四郎他们还在太仓待了那么长的时间那。”连蔓儿心里想着，忍不住就说了出来，“他们在太仓的时候，可不是在村里种地。”
连蔓儿没多说，点到为止。
张氏张了张嘴，最后又闭上了。连守信也是一言不发，只是脸色又有些阴沉下来。连蔓儿说的这件事，他怎么会忘记那，正因为没有忘记，所以他才会担心。
“爹，你也别太把这事放心上。”五郎就劝解道，“刚才不是都跟蒋掌柜说好了吗，让他帮着盯紧点儿，看着不行就回家。”
只要回到三十里营子，老宅的任何人，都惹不出大乱子来。
“也只能这样。”连守信点头。
一家人又闲聊了一会，就各自回房安歇。一夜无话，第二天一家人吃过早饭就忙碌了开来。先是慎益号写文书、过户、兑银子的事情，之后又往顺德坊分店走了一趟，这期间采买的棉布、棉花、羊皮、针线等正一批批地运过来，还要安排人清点、装车等。
因为盘下了慎益号，晌午五郎还在连记酒楼定了两桌酒席，请了慎益号原先的东家，牙侩、写文书的、衙门里的差人，还有慎益号相邻的商户等人。
等到将一应事情都办好，已经是下晌了，一家人忙收拾东西，准备回三十里营子。张氏和连蔓儿在屋里正收拾着东西，外面就有人来报，说是四郎来了。
“让他进来吧。”连守信在外屋就说道。
他们一家回到县城，四郎知道了消息，过来看看，给连守信和张氏请个安问个好，这也是人之常情。
“要只是这样，那算他懂事。”里屋张氏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小声跟连蔓儿道。
“是不是这样，一会就知道了。”连蔓儿就说道。
张氏就将手里的活计交给连蔓儿，也去了外屋坐着。一会工夫就有人领了四郎进来，四郎进屋，就向连守信和张氏行礼。
“好几天没见，四叔和四婶都挺好啊？”四郎一边行礼，一边笑着问候道。
“我和你婶都挺好。”连守信就道，“坐下说话吧。”
原本在村里的时候，四郎见了他们是从没有行礼问候过的，因此连守信见了四郎这样，心里就有几分高兴，觉得四郎这是长大了，出息了。他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了出来。
“出息了。”连守信一边打量着四郎，一边就道，“好像个子又窜起来一点。……孩子们啊，还是得出外历练历练。”
张氏也打量着四郎，四郎的身上穿的还是昨天的那套衣裳。所谓的人靠衣装，连家的孩子本来长的都体面，这身丽丽整整的新衣裳穿着，四郎看上去也是个利落的年轻人了。
“这衣裳也做起来了，挺不错。”张氏就道，“是谁给你做的？”
“是我娘给做的。”四郎坐在椅子上答道。
“啊？你娘的针线也见长进了。”张氏就道。
“……哪天进城来上工的？在铺子里干的咋样？住在铺子里还惯不惯？我听说，人家铺子里不留人住，对你是格外的优待。四郎，你心里得有点数，记得人家的好。别的不说，平常勤快点，多干点活……”连守信就一边问，又一边嘱咐。
四郎啊啊地应着。
“这还是上工的时候吧，你过来这耽误铺子里的活计不？”连守信就又问。
“四叔，我跟掌柜的告假了。”四郎就道。
“对，你现在在人家铺子里干活，要是有事出来，必须得跟人说一声。人家让你出来，你再出来。你给人家干活，得服管。”连守信就道。
连蔓儿在屋里听得真切，只能微笑暗自摇头。连守信的心思，她大概能猜出一些来。不过是关心侄子，知道连守义和何氏两个人靠不住，而老宅里靠得住的连老爷子如今年纪大了，怕是分不出多少心来教导四郎，所以他才一见到四郎，就这么面面俱到的嘱咐。
连守信这一片殷殷的心意，希望不会付诸流水，更不要被人厌烦才好，连蔓儿心里想。
“四叔，我跟掌柜的告了两天的假。”外屋，四郎对连守信道。
“啊，两天？你告两天假干啥？”连守信吃惊道。

第八百三十四章 妄想
听四郎说他告了两天的假，不仅外屋的连守信和张氏吃惊，就是里屋的连蔓儿也很惊讶。四郎要请两天的假，他是打算做什么？
“四叔，是这么回事。”四郎就向连守信解释道，“刚才咱村里有人上县城来，给我捎来个信儿。说我爷在家里给我说了个媳妇，让我赶紧回家相相去。”
连老爷子找个青阳镇上的媒婆，给了钱，求她给四郎寻门亲事，后来一直没有音讯。现在终于给说来一个，这可是好事，连守信也很高兴。
“这个是正经事。”连守信就点头道，“你跟铺子里说明白了吧，人家给你假了没？”
“说明白了，掌柜的也说这是大事，还跟我说要是两天不够用，再多一两天也行。”四郎就道。“四叔，你和我四婶你们啥时候回家？”
“我们这一会就回去了。”连守信就道。
“四叔，那我跟你一起回去呗。”四郎赶忙道。
“行，一会你跟我坐车回去。”连守信就答应道。
外屋又说了一会话，连守信就带四郎出去了，张氏挑门帘子从外屋走回里屋来，继续帮着连蔓儿收拾东西。
“……怪不得我看他进来的时候一脸的喜气，原来是老爷子在家给他说上媳妇了。”张氏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跟连蔓儿唠嗑。
“四郎这个年纪，也该说媳妇了。再晚两年，就得跟二郎一样给耽误了。……好好地成个家，以后有人管着了，过日子也有个奔头，兴许就能学好。”
“娘，我爹刚才不还夸他有出息了吗，娘你看那？”连蔓儿就问。
“……学会见人行礼、问好了，那可不就是比以前出息了。”张氏就道，“不过吧，……刚进来那一会，还是站有站相，坐有坐相的。可我在旁边打量着，时间一长，他坐那就有点不像样，就跟原先在家里似的。歪个身子，两条腿撇老远……”
“总归吧，能有一开始那个架势，就算是比以前出息了！”
连蔓儿笑了笑，不管是连守信还是张氏，看来都对四郎的期望值不高。
“娘，你说，我爷这回能给四郎找个啥样的媳妇？”连蔓儿又问张氏道。
“这还真不知道。”张氏摇头，“刚才你没听见你爹也问了吗，四郎也不知道。老爷子打发给捎信儿的，就说让他回去相看，细情都没说，等咱回去就知道了。”
连蔓儿点头，就没有再问了，反倒是张氏又感慨了起来。
“……比你姐还小那，我进门的时候还没有他。转眼的工夫，也该说媳妇了……”
一家人收拾利落，就坐了马车离开柳树井胡同，出了锦阳县城往三十里营子来。张氏带着连蔓儿坐了一车，因为四郎要跟连守信坐一车，所以小七就过来，跟她们娘儿两个坐在了一起。
五郎本来是要跟连守信坐一辆马车的，启程的时候又改了主意，决定骑马。今天是大晴天，有太阳照着，比往天要暖和，而且从锦阳县城到三十里营子是一路向南走，背着风，所以张氏也没拦着。
连蔓儿也没说什么，她心里明白，五郎讨厌四郎，不想跟四郎坐一辆马车里头。
出了锦阳县城没有多远，连蔓儿坐在马车里正和张氏、小七说话，就听见后面的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连蔓儿没有掀开车帘，只是用敲了敲车壁，向外面问道，“后面的车怎么了？”
“回姑娘，车没事。”就有跟随伺候的人忙答道，“是老宅的四爷，跟老爷说想要下车，跟大爷一样骑骡子。”
连蔓儿就哦了一声，看向张氏和小七。
“刚夸他出息，哎……”张氏摇头叹气。
“他还想事事跟我哥学那！”小七有些不满地道。
“他可不是事事都要学。”连蔓儿就道，“咱哥辛苦念书他就不会学，咱哥下地干活他也不会学。凡是吃苦受累的，他都不想学，就是看咱哥风光、享福的，他就想学了。”
“就是那么回事。”张氏点头，“四郎咋跟继祖一样，也都这么浮那。”
“真是不要脸。”小七就道。
这一会了，连蔓儿就听见外面说话的声音，后面的车还是没跟上来。
“怎么了这是？”连蔓儿就将车帘子掀开一些，往后面看去。
连守信的马车就停在道当间，连守信也从马车上下来了，四郎并没有骑到骡子上，而是站在孙大个的跟前。因为有一段距离，而且四郎正背对着连蔓儿，所以连蔓儿不知道四郎在跟孙大个说什么，只看见孙大个摇头。
然后，就看见本来跟在车队最后面的五郎骑着骡子从后面赶了上来。
“怎么回事？”张氏和小七也探出头来问道。
“……是老宅的四爷，想要骑姑娘的那匹马。孙大哥不让，他就非说要骑。”就有跟随伺候的人从后面跑上来回禀道。
连蔓儿挑了挑眉。
“姐，你放心，咱哥过去了，肯定不能让他骑。”小七就道，“咱爹也不能答应。”
果然，就见五郎过去，不知跟四郎说了些什么，四郎站在那还是不动，最后，连守信走了过去，跟四郎说了一句，将四郎拉着回了车上。
几辆车这才又缓缓的起动。
小七的小厮小核桃机灵地跑到前头来，跟在连蔓儿她们的车旁边，将刚才的事情一一地说给娘儿几个听。
“……说是坐车嫌闷，要跟大爷一样骑骡子，老爷就答应了。他下了车，挑了一圈，就挑中了姑娘的马。……大爷跟他说让他随便挑别的，就算他要大爷把大爷自己骑的让给他都行，他还老大不乐意。最后还是老爷下车来跟他说，说让他坐车。说是坐车里稳当，别他出啥事，回去不好交代，硬是把他给带回车里去了。”
小核桃人机灵，说话也利落，一会工夫，就巴拉巴拉，将事情的经过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
“他眼力倒不错，知道什么好。”连蔓儿眯了眯眼，笑道。
“跟他娘一样，没身沉。”张氏就道。
“娘，我可烦他了，我哥也烦他。”小七就道。
“就忍这一路，到村里他就回他自己家了。”张氏搂了小七，劝哄着说道。
好在这一路上除了这个插曲，就再没有别的差头发生。等进了三十里营子，连守信就让四郎在官道上下了车，一家人则是拐下车道，往家里来。
天色尚早，一家人略做洗漱，就在后院东屋里坐了说话。
“刚才四郎是咋回事？”张氏就向连守信问了一句。
“……那孩子……，心眼有点不全……”连守信含糊着说道，脸上的表情就有些晦涩。
所谓的心眼不全，是庄户人家通俗的说话，大概意思就是脑袋有问题，若是放在连蔓儿的前世，一般的说法是弱智。
“爹，他心眼有啥不全的。”五郎就笑了。
一家人就都看着连守信。
“哎，”连守信就叹了一口气，“他是不傻，那也和好人差一道劲儿，不是啥真聪明伶俐的人。”
“那也不能说他傻呀。”连蔓儿就道，“要说六郎傻，好多人都信。可要说四郎傻，咱这村里人谁能相信？爹，这是咱家里，还有啥不能说的。他不就是品行的事吗，性子浮，眼空心大。”
“没错。”张氏点头赞同连蔓儿的话。
“他是……哎……”连守信又叹气，“刚才坐车上，我都说了他一路了，也不知道他听进去没有。他是啥样，咱自家人知道就行了。等他成了家，年纪再大点，人多少也能踏实下来一些。”
不仅是连守信，张氏也说过希望四郎成家之后能变好。这种想法和说法，实际上并不是连守信和张氏两口子独有的，这是民间一种很普遍的想法和说法。
比如说自家有孩子，平常的行为上有些问题，家里的人就会说，等他成家之后会变好。而一般的媒人在说亲事的时候，有些男方不太好的事情瞒不过女方，媒人也常这么劝说女方，说是等成亲之后，有媳妇管着了，男人那些不太好的习性就会改过来。
这种话很多人说，也有很多人相信。
而对此，连蔓儿是有些不以为然的。诚然，这种转变不是没有，但却绝不是绝对的。成亲绝不是包治百病，能让浪子回头的灵丹妙药。
这种话说白了，就是忽悠，是自欺欺人。
“爹，你今天是咋地啦，”连蔓儿觉得连守信的态度有些奇怪。连守信心里是有些偏袒侄子们，但那一般是在对外面的时候。现在是在自家家里，而且连守信以前也没这么偏袒过四郎。“你咋这么向着他说话那？”
“我不是向着他。”连守信忙道，“他这不是要说亲了吗。”
“一会你跟家里人都打个招呼，说话的时候注意点，要是遇到有啥人来打听四郎啥的，啥该说啥不该说的，都得心里有数。”连守信又对张氏嘱咐道。
“你放心吧，人家打听也打听不到咱们门上。就是有啥闲话，那也绝不可能是从咱这边说出去的。”张氏就道。
“我知道，我就是再嘱咐嘱咐。”连守信就讪讪地道。
“行，我知道了。”张氏就点头。

第八百三十五章 好亲事
连守信的这种做法和要求，在这个年代，是并不奇怪的。可以说，这是民间的一种普遍的做法。这个年代，讲究的是盲婚哑嫁，但是这个盲与哑，是对成亲的一对男女来说的。成亲的两家人，自然还是要好好地了解对方以及对方的家庭的情况。
而这种了解，除了听媒人介绍之外，大多要通过打听这种行为来实现。而一般这种时候，被打听到的人都会报喜不报忧，只说优点，不说缺点。即便是平常一无是处的人，这个时候也能被大家夸成一朵花。
对于这种普遍的做法，一般的舆论不认为是欺骗，相反，认为这是做好事，是成就婚姻的善举。
媒人的两片嘴固然是不可信的，而通过打听而来的消息，其真实性、可靠与否，也是有很大的活动空间的。
像四郎这次有人给说亲，就算不能掌控别人背地里会说什么，最起码自家人这边不能传出什么对四郎不利的话来。
连守信将这个很当成一件事，因此特意还嘱咐张氏。而张氏对连守信这样就有些不满，两口子共同生活多年，连守信应该了解她的为人，她并不喜欢说人长短，更不会在这个时候去说四郎什么。
不过这两口子的性情都偏温和，张氏即便不满，也不会有什么过激的言行，而连守信也肯马上服软。也怪不得曾经遇到过那么多的事情，可连守信和张氏却从来没真正争吵过。
一点小龌龊，要搁在老宅的连老爷子和周氏之间，肯定就是一场战火，可换做连守信和张氏，就这么平平淡淡地平息过去了。
一家人都没有忘记，他们提前回村来主要为的是什么。
随车运来的棉布、棉花、羊皮、针线等都卸在了前院跨院里，得抓紧时间把活计给分派下去。
“娘，我是这么打算的。咱先请几个人，把棉布、羊皮都照着样子裁好，再把棉花、针线啥的按量分出来，到时候也好分派活计。”连蔓儿就对张氏道。
统一裁剪，再将每双护膝和每双鞋垫用多少棉花确定下来，这样可以控制用料，同时也可以避免到时候交上来的东西厚薄不均，还可以加快进度。
“行，这么着活计还能做的快点。”张氏就点头。
“娘，那你想想，咱周围都有谁手巧，会裁剪？”连蔓儿就问。
“……你三伯娘和叶儿肯定得叫她们过来帮忙，继祖媳妇也会裁剪，可惜不能叫她来。一会打发人到镇上，看你吴家婶子还有家玉她们娘儿俩有空没有，再叫上春柱媳妇……”张氏一边想着，一边就定下了人选。自家人优先，然后就是几个平常和张氏要好，同时也是村里有名的巧手媳妇们。
“那也不用等明天，就现在咱赶紧打发人去把人都给请来，大家伙一起商量商量，咱今天就开工。”连蔓儿立刻就道。
“行。”张氏痛快地点头。
连蔓儿立刻就叫了家人来四处去请人。
赵氏和连叶儿母女因为离的近，知道连蔓儿她们回来了，本来也是要来的，因此第一个就上门来了。
好几天没见面了，妯娌、姐妹们相见，自然少不得一番寒暄。趁着别的人还没上门来，娘儿几个就围坐在一起唠嗑。
“……老爷子给四郎说了个媳妇？”张氏就先问赵氏。
“是啊，”赵氏就点头，“昨天傍晚的时候才得的信，说明天就要来相看相看，今天一早老爷子托进城的人给四郎捎了信儿，让他回来。你们刚回来，咋就知道了？”
“四郎跟我们一起回来的。”张氏就将四郎去柳树井胡同找他们，一同回来的事情说了，然后又问赵氏，“老爷子给四郎说的是哪的媳妇？”
“听说是西边八道庙子的，”赵氏就告诉张氏道，“姓王，家里有五个闺女，一个儿子，给四郎说的这个是老三，说是今年十八了。”
“啊……”张氏就点了点头，“八道庙子离咱这可不近，有名的穷地方。这姑娘家看样子也是不富裕，年纪和四郎比，也大了点。……这些都是小事，只要姑娘本人行就行。……那边说了要多少彩礼了没？”
“这个还没说一定，应该不会要的太多。”赵氏就道。
“要这么着，我看这事十有八九能成。”张氏琢磨了琢磨，觉得王家那姑娘的条件和老宅的四郎也算得上是般配，就说道。
“我看也差不多。”赵氏也说道。
“叶儿，给四郎说的这个姑娘，咱爷肯定是乐意，芽儿她爹娘都乐意不？”连蔓儿在旁边也向连叶儿问道。
“媒人来说的时候，他们也挑来着。”连叶儿就告诉连蔓儿道，“说是嫌八道庙子穷，没嫁妆，还嫌老王家闺女多、儿子少，还说老王家的那个儿子小，怕以后挂连四郎啥的。还嫌那姑娘年纪比四郎大，还问人家长的好看不好看啥的……”
“这挑可还真多……”连蔓儿的嘴角不由得抽了抽。
“他们两口子，拿架子呗。”张氏听见了，就接口道，“那最后那，都点头了吧？”
“都点头了，我爷才托人给四郎捎的信儿。”连叶儿就道，“芽儿她娘还上我们家叨咕来着，说她命不好，一个儿子两个儿子的，都是给别人家养活的。看老王家这个样，以后肯定要挂连四郎啥的。”
“这话不是我说，他们还挑啥啊，这就挺合适。咱挑别人之前，也得先看看自己个。”张氏就说道，“人家要不是地方穷，家里没钱，没嫁妆，就能往老宅里嫁？那地方穷，咱这地方好，人家姑娘嫁人，可不得奔着点啥咋地。”
“就算儿子少，离的这么老远，也不一定就挂连他。姑娘十八岁，比四郎大点不多。再说了，姑娘年纪大点好，干活啥的都比年纪小的强，也懂事。二当家的两口子不早就想着让儿媳妇伺候了吗，就这条件，他们还有啥可挑的。”
当着赵氏和连叶儿的面，张氏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了出来。
“叶儿她爹回家跟我们学，老爷子也是这么想的。还说穷人家的孩子才好，要是姑娘家里富裕，他还不敢给四郎定。……听老爷子那个意思，等明天相看了，只要王家的姑娘没啥大缺陷，这门亲事，他就做主给定下来，挑个日子，就给四郎成亲。”赵氏显然也是赞同张氏的看法的。
“这姑娘和四郎年纪都不小了，早点成亲好。”张氏就道。
“咱就准备给上礼就行了。”赵氏就道。
“对了，咱们这听到啥风声没？”张氏又压低了声音，对赵氏道。
“啥风声？”赵氏不解。
“……昨天我们进城的路上，碰见了……”张氏就将碰见连兰儿和四郎吵架，连兰儿在城里传四郎的闲话的事情告诉了赵氏。
“还有这回事？”赵氏就吃了一惊，“我们没听说啊。”
“那就好，看来没传到咱们这来。”张氏就道。
“可真够厉害的，要是搁咱身上，恐怕就得吃了这个哑巴亏了。哎，这人和人啊，可真不一样。”赵氏咋舌道。
“可不是。”张氏点头，“两下算都碰到茬口上了。”
她们妯娌两个说的极为绸缪，一旁连蔓儿和连叶儿也咬着耳朵说的很热闹，连蔓儿还告诉了连叶儿，四郎在回来的路上如何要学五郎骑骡子，后来又非要骑她的马的事。
“可真够不要脸的，就不应该答理他。”连叶儿就道，然后又叹气，“这要是换做我家，我爹估计也跟我四叔差不多。你还有五哥和小七，我就自己一个人，哎。”
几个人正说话间，请的人陆续就都到了。
吴王氏不仅带了吴家玉来，还将连枝儿也带来了。娘儿几个见了面，亲热的了不得。连枝儿如今在吴家和连家都金贵的很，一进屋，就被张氏和连蔓儿小心翼翼地让到炕里坐了。
“姐，你咋也来了，我刚才还和咱娘说，明天抽出空来去看你。”连蔓儿小声对连枝儿道。
“……不用这么小心，我啥事都没有。”连枝儿就道，“我也想帮着做点活计。”
连枝儿原本身材就苗条，如今虽然怀了身子，可月份还小，看上去腰肢依旧纤细，行动也极为灵便。
大家寒暄了一会，等请的人都到齐了，连蔓儿就将事情又都跟大家仔细地说了一遍。如今大家都正闲着，不过是做些简单的针线，又能帮上边城守军的忙，又能让平时在家里没有什么收入来源的姑娘、媳妇们挣一些零花钱，大家自然都乐意。
连蔓儿就在跨院里腾出一间屋子，收拾的干干净净，又将炕烧的暖暖的，大家都挪过去开始剪裁。
剪裁的活计要在连家统一完成，缝制的工作则将交给姑娘、媳妇们拿回家里去做。这边活计刚开始做，就有听到消息的姑娘媳妇们主动上门，抢着要领活计回家做。

第八百三十六章 鞋样子
乡下地方就有这样的特点，但凡有什么事情，一般都不需要特别的通知。每个人都自动地充当着传播者的角色，一件事，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变成众所周知的事情。
连蔓儿本来打算是明天才开始派活计，不过既然有人这么急着来了，她也干脆就顺水推舟。
连蔓儿准备了一个簿册，用以记录来领活计的人名，以及领的活计的数量。连叶儿因为跟连蔓儿也学了些字，又熟悉人头，就被连蔓儿安排来和小庆两个一起做记录，并根据领取活计的数量，定下交活计的时间等。
到了吃晚饭的时辰，连蔓儿就叫厨房准备了饭菜，请赵氏、连叶儿、吴王氏等众人一起吃了。吃过了饭，大家接着干活。
因为想早一点将活计都做出来，张氏又从来领活计的姑娘和媳妇中挑了几个人出来，帮着做剪裁。一众负责剪裁的人，分作三班，打算昼夜不停地干活。连枝儿因为怀着身子，自然是不能累着，吃过了晚饭，就被吴家兴给接走了。她走的时候，还带走了几件活计，说是慢慢帮着做。
跨院干活的屋子里，有小喜、赵氏、韩忠媳妇和春柱媳妇等人轮流看着，因此张氏、连蔓儿都回到后院。娘儿两个另外准备了些锦缎等上好的尺头，打算专门给沈六做些护膝、鞋垫等御寒的衣物。
“……我那天去咱的铺子里看了，挑了几套最好的羽绒被褥，到时候也给他送过去。这些皮子、棉花，除了做护膝、鞋垫，再多做两双暖靴。”连蔓儿一边做针线，一边跟张氏商量。
“行。”张氏对连蔓儿差不多是言听计从的，“你先挑省劲的东西做，那靴子你别动，我来做。你现在还做不好那个，那个也费手。”
“嗯。”连蔓儿点头笑道，“娘，那你可又要多受累了。”
“这点活，有啥受累不受累的。”张氏就笑，“对了蔓儿，咱是不是没有六爷的鞋样子？这到时候做出靴子来，要是不合脚咋办？”
“就是两双暖靴，平常歇着的时候穿的，不太跟脚也没事。做大点，到时候多垫双鞋垫就行了，还更暖和。”连蔓儿并不是很在意的说道。
“那可不行。”张氏就停下手中的活计，对连蔓儿正色道。女红这种事，可是女孩家的正经大事，不能马虎。尤其是做鞋子，最起码就得保证跟脚。“蔓儿啊，娘跟你说，这做鞋子，最得仔细，也最见心思。像你说的那样，鞋子做大了，就加双鞋垫，那鞋子要做小了，是不是使劲撑一撑就行了？那可成了什么了！”
“像芽儿她娘那样的，才干这样的事那，你可不能学她。”
“娘，我知道了，我刚才就是那么一说。”连蔓儿见张氏将她的话当了真，赶忙笑着解释道。
“那没六爷的鞋样子可咋办，现在打发人去要，来不来得及？”张氏就有些着急地道。
“……小喜那应该有。”连蔓儿一边做针线，一边就道。
“小喜那有六爷的鞋样子？！”张氏看向连蔓儿，见连蔓儿低着头，张氏的语气顿了顿，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蔓儿，小喜咋有六爷的鞋样子那？”
“那天我不是说要送棉衣棉鞋什么的吗，小喜和小庆在外头伺候，就听见了。”连蔓儿就告诉张氏道，“小喜这丫头，就是细心，那天不正巧下雪吗，她就把六爷的鞋样子给描下来了。……昨个她跟我说了，我才知道。有了鞋样子，我才想起来可以做两双靴子。”
连蔓儿说着话，飞快地偷瞄了张氏一眼。
张氏点点头，显然是相信了连蔓儿的话。
“小喜和小庆这俩丫头，别说你使唤的顺手，我看着也都挺不错的，小庆泼辣，小喜细心。”张氏就道，“还有吉祥和如意那俩小丫头，现在也一天天出息了。……咱以后再买丫头，也是先交给你，调教出来再发下去使唤。”
“行。”连蔓儿就答应道。
“蔓儿，那给六爷的靴子，就娘做了？”张氏沉默了一会，突然又道。
“娘，刚才不是说好了吗。”连蔓儿就道。
“啊，是啊。”张氏笑了笑，“我就是突然想起来，这靴子、现在，还是我做着合适。”
张氏这么说着，就很小心地打量着连蔓儿的神色。
张氏的这种姿态，自然瞒不过连蔓儿的眼睛。连蔓儿暗自摇了摇头。
“娘，咱们做的这些东西，到时候送到边城去，是咱家的名义。外面人要说，那也是我爹、我哥送的。而且，那么多的东西，咱雇了干活的人也不少，谁分的清哪个是谁做的？也没人会分辨这个。”
“我知道，可是给六爷的不一样。”张氏就道。
“东西是不一样，可咱不说，谁知道是咱们亲手做的？”连蔓儿就道。
所有的东西，都会以连守信、五郎的名义送往边城，连蔓儿的名字不会被人提起，她也不会自己去跟人说她做了什么针线。自然也就不会有张氏所担心的问题。
“六爷哪哪都好，就是身份，还有他那个家，咱去了几回，人都还认不全。高门大户，想想就心里发憷。”张氏又歇了一会，然后幽幽地道。
连蔓儿的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
“娘，他家的事，跟咱没啥关系。你也不用想着他家里发憷，就现在，我爹是从七品的官，我哥才是秀才，咱们去他家里，谁敢给咱们脸色瞧了？我哥以后总不可能一直是秀才吧。”
“况且，咱们可和那些巴结沈家的小官不一样。”
沈六是给了他们一些扶持，而他们给予沈六的，足可以当得起沈六给他们的。
“那倒是。”张氏也笑了。孩子们能干、有出息，她这个做娘的不论到了哪里，腰板都能挺直。
连蔓儿正想要再说些什么，赵氏和连叶儿就来了。这娘儿两个吃了饭也没回家，都在这边帮着干活。
赵氏就跟张氏说，也想拿几件活计回家去和连叶儿一起做。
“那当然行。”张氏痛快地答应了，“这两天裁东西另外还有工钱，到时候就和活计的一起结。”
“她四婶，我们不要工钱。”赵氏忙就说道。
吴王氏也来帮忙，赵氏知道，吴王氏一家肯定是不会要工钱的，因此她说什么也不肯要，连叶儿也说不要工钱。
“三伯娘，这裁东西，就算你和叶儿给我们帮忙，我们就不给你俩算钱了。不过，另外做活计，工钱还是照着大家伙的规矩算。”连蔓儿见赵氏和连叶儿这样，心里猜到了是怎么回事，就笑着说道，“像我吴家婶子，她们也做不了几件，我就不给她们钱了。我和我娘可还指望着你和叶儿多做几件，好早点把活计都做出来。”
“……多做几件，工夫细致点，就是帮了我们的大忙了。”张氏也道。
连蔓儿就说了几句，就换了话题。她早就想好了，这件事也没什么好争论的。就是赵氏和连叶儿坚持不要工钱，过后她也会送些实用的东西补偿。
一会工夫，连守信就从外面走了进来。
“刚才四郎来了。”连守信进屋，在椅子上坐了，就对张氏说道。
“四郎来干啥？”张氏抬起头问道。
“明天人家不是来相看吗，说是老爷子的意思，他自己个也想请我过去，帮着相看相看。”连守信就道。
“一个相看，老宅那么多人还不够的？他爷、他奶，他爹娘，还有他大伯、大哥啥的。”张氏就道，“那你答应了没？”
“没有。”连守信就道，“我也觉得这相看我没必要去，再说，我明天还有事。”
“哦。”张氏哦了一声，又问赵氏，“明天四郎相媳妇，找你们了没？”
“……刚才我和我娘回家一趟，听我爹说的。芽儿她爹娘都上我家去来着，朝我爹借钱，说明天要买菜，还让我娘跟我明天过去帮着做饭去。”连叶儿就道。
她们娘二两个没在跨院干活，而是过来找张氏，也正想要说这件事。
“……还朝你们借钱了？”连蔓儿就吃惊道。
“可不是。”连叶儿点头确认，“我爹我娘都算过了，他们哪就缺这个买菜的钱？我们净身出的户，盖房子，给我爹看病啥的，就我爹做木工活挣的钱，这日子也就刚缓过来点。老宅的钱，肯定比我们多。现在朝我家借，还不知道啥时候还！”
“还不还的，还是两可那。”赵氏愁容满面。
“叶儿，他们朝你们借了多少钱？”连蔓儿就问连叶儿。
“蔓儿姐，你不知道，说起这个才气人那。”连叶儿就对连蔓儿道，“你肯定猜不出来，他们一开口，就朝我爹借一吊钱！”
“就明天一顿饭，这是打算办啥山珍海味的席面，就要一吊钱？”连蔓儿眨了眨眼。
“我爹也是那么说，后来人家开恩，说就不借那么多，可最少还得借五百个钱。”连叶儿伸出一只手，比划着道。

第八百三十七章 谎言
“五百个钱也不少啊。”连蔓儿就道，而且，关键的问题是，以老宅的经济状况，根本就不需要借钱来买什么酒菜。
“这还没出正月，过年我们给送的肉和油，还有他们自己个买的。依着老太太的那个脾气，现在肯定还没吃完。”张氏就道，“……今年老宅也泡了两口猪。”
张氏的言外之意是说老宅现在肉菜都有，并不需要买什么，即便是要买，老宅也应该有足够的银钱，并不需要跟连守礼家借钱。
“谁说不是那。”赵氏就道，“可人家非要借钱。”
“那我三伯把钱借给他们了没有？”连蔓儿就问。
“那时候我和我娘没在家，我爹就跟他们说的，说我们手里没啥钱，有点钱也都在我娘手里，说要跟我娘商量商量。”连叶儿就道。
“哦。”连蔓儿哦了一声。
连家老宅的钱都在周氏的手里管着，但是有什么稍微大点的花销，却都是连老爷子做主。很大程度上，周氏就是一个保管者。而在连叶儿家，也延续了这种方式。也就是说，连叶儿家的钱是赵氏管着，但是说了算的人，却是连守礼。
连守礼这样对连守义和何氏说，显然是托词，是缓兵之计。
“那就是没借了，还好。”连蔓儿替连叶儿松了一口气。
连叶儿一家攒些钱不容易，如果把钱借给了连守义他们，真的是非常有可能拿不回来。
“好啥啊。”连叶儿苦着一张脸，“刚才我和我娘回家去，我爹愁的唉声叹气的。说那边开口了，我们要是不把钱借给他们，肯定就把他们给惹了。”
连守礼心里不愿意借钱，但同时又担心不借钱会得罪了连守义、四郎这些人。连蔓儿对连守礼的脾气也有些了解，她能够想象得到，这个时候的连守礼是多么的烦恼。
“我爹说，他跟芽儿的爹娘说要跟我娘商量的时候。芽儿的爹娘就都没好脸，话也说的挺难听的。”连叶儿又告诉连蔓儿道。
当时，连守义就对连守礼变了脸色。先是嘲讽连守礼怕老婆，当不起家来，然后又指责说连守礼顾着自己，没有兄弟的感情，不把侄子一辈子的大事当一回事等。
最后连守义还说，如果因为连守礼不借钱给他们，明天招待不好来相亲的人，使得这门亲事黄了，那就都是连守礼的错。甚至如果以后四郎娶不上媳妇，那也是连守礼的责任。
“太不要脸了。”连蔓儿听着气愤，就道，“他们怎么不说是他们自己好吃懒做，怎么不说是他们自己把自己的名声给败坏了？”
“他们赖皮赖脸的，能有啥脸。”张氏也摇头道。
“四叔，四婶，人家最后还说了，说我爹没儿子，以后要是不想死了没人埋，就得指望他们，让我爹好好想想那。”连叶儿说到这，眼圈就红了。
“咋他们还说这样的话了，这可真是……”张氏皱眉。
“这是欺负人。”连蔓儿接了张氏的话茬道，“好在我三伯不吃他们这一套。”
“蔓儿姐，刚才我爹跟我们商量了，说这个钱，还是得借。”接下来连叶儿的话，让连蔓儿有些无语。
“三伯还是要借钱给他们？”连蔓儿吃惊道。
“嗯，我爹说，他们开口了，而且这不是别的事，四郎娶媳妇，是老连家的大事，这个钱多少得借给他们俩。我爹刚才拿了二百个钱，上老宅去了。”连叶儿告诉连蔓儿道。
连蔓儿一时无语，她很清楚连守礼对待银钱的态度，那是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就想攒下几个钱好老来有靠。而现在，在明知道这钱借出去就相当于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的情况下，他还拿出来两百个钱……
连守礼的纠结和痛苦可想而知。
而连守礼这么做，说到底，一方面是性格绵软，另一方面还是因为没有儿子而自卑，心里发虚。
“爹，那刚才四郎来，肯定不单单是想让你明天去帮着相看吧？”连蔓儿就问连守信道。
连守义和何氏都朝连守礼家借钱了，那四郎到她们家来，只怕想要的更多。
“……没跟我提钱的事……，”连守信就道，“就是说明天女方那边来人，想朝咱们借辆车，再借一匹骡子，说是明天要往那边迎一迎女方。还有就是要是相看成了，再用车把女方给送回去。”
“就这些？”连蔓儿追问道。
“对，就这些。”连守信点头。
原来是想借大车和骡子明天好在女方面前摆排场的，连蔓儿心里想道。不过竟然没有借钱，连蔓儿一开始还觉得有些奇怪，不过略一思忖，也就释然了。
现在不过是相看，除了买酒菜要花一些钱，并没有其他的开销，老宅完全负担的起。现在要借钱，理由不充足。连守义和何氏现在敢朝连守礼开口借钱，说白了就是欺负连守礼，可他们却万万不敢这么对待自己家。
毕竟，现在开口借钱，能借的数额有限。而如果他们开了这个口，反而惹恼了连守信这一股人，到时候连摆排场的大车和骡子都不借给他们了，那可不糟了。
“爹，那你答应了没？”连蔓儿想着，就又问连守信道。
“咳咳，”连守信有些不自在地咳嗽了两声，“这个事……，一辆车，一匹骡子，就借出去一天，在咱也不算啥。相看媳妇啥的，是一辈子的大事。别说是四郎，就是咱村里两姓旁人遇到这样的事，要借去壮壮门面，这样的事，咱也不好不答应。”
“你就直接说你答应了不就得了。”张氏就看了一眼连守信道，“村里一般人有事，最多就借辆驴车，人家谁能上咱家借大车，还另外借骡子骑啊。”
“啊、啊，我、我是答应了。”连守信只得道，“四郎那孩子是有点……，不过，也就这一回……”
“这还没怎样那，就把咱们两家都给支使个遍。”连蔓儿笑着道。何止是支使那，应该说还有搜刮。
“三伯娘，叶儿，你们明天去老宅帮着做饭吗？”连蔓儿又问连叶儿道。
“不去。”连叶儿斩钉截铁地道，“老宅那边人手也不是不够用，我和我娘才不过去看人脸色、听他们使唤那。我爹怕得罪他们，我不怕。”
“娘，明天咱俩赶饭时去，那些钱咱们肯定不容易要回来，咱过去能吃回来一点儿是一点儿。”连叶儿转念想了想，就又赌气地对赵氏道。
连叶儿这话说的孩子气，赵氏因为心疼那二百个钱，依旧愁容满面。
“我三哥过去送钱，这还没回来是吧？”连守信想了想，就说道，“我估摸着，这个事要是经过老爷子，这钱以后咋地也能还。兴许，老爷子就不能收我三哥送过去的钱，直接就让他拿回来了。”
连守信话中的意思，是他猜疑连守义和何氏两口子上连守礼家借钱是背着连老爷子的，是这两口子想趁着四郎相看媳妇，搜刮连守礼的钱。
这个年代，男人娶妻生子，是延续家族香火的大事。老宅的宝贝男丁四郎要娶媳妇，给老连家延续香火，要请求有钱有势的四叔要出力，更理直气壮地要求没有儿子的三叔也要出力。
对连守信家，还是低姿态的请求，而对连守礼家，简直就是强硬的威逼，还有那么一点施恩的意味。连守礼现在没有儿子，而显然在连守义一股人眼里，连守礼以后也不会有儿子。连守礼没有为老连家延续香火的伟大事业做出贡献，罪孽深重！那么现在连守义让连守礼出钱帮着四郎娶媳妇，也算是给他机会，让他为老连家香火大业间接地做贡献了！
连守信这么说，赵氏和连叶儿的心就都有些活动。毕竟很多时候，连老爷子还是个讲理的老人。
“老宅收不收这个钱，一会就能知道了。”连蔓儿就道，“爹，你答应明天把车和骡子借给四郎，那是不是还得安排人给赶车啥的呀？”
“嗯。”连守信就道，同时心里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张氏也好，孩子们也好，即便是不赞同他的一些做法和决定，但是却肯维护他的脸面，从来没让他在人前掉过份。“是得安排个人，还得安排个好人。老宅那边，没人会赶车不说，他们也没人会照顾大牲口。”
“就是他们说能照看，我也怕他们照看的不精心，都不是那一家。”
连蔓儿就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能说什么那，连守信对老宅那边的人和事，都心知肚明的。
“芽儿她娘不是出息了吗，四郎那身衣裳，我看做的还行。”张氏就搭话道。
“四郎的衣裳，四婶，你是说四郎那身新衣裳不？”连叶儿突然就问道。
“是啊，”张氏点头，“就他进城穿的那身，衣裳料子还是我给的。”
“四婶，他那身衣裳，是求我娘给他做的。”连叶儿就道。

第八百三十八章 好面子
“啊？”张氏吃了一惊，看着赵氏，“他那一身都是你给做的？那我问他，他咋说是他娘给做的那？”
“是他们娘儿两个上门求我，说赶着要穿新衣裳，她不会做。那衣裳是我给裁的，也是我给做的，他娘连针线都没动。”赵氏就道，“因为这个，我还熬了一宿没睡觉。”
四郎VS赵氏、连叶儿，张氏自然相信后者。
“四郎这孩子，这个事还不说实话。”张氏沉思着道，“我当时就奇怪，他娘那粗针大脚的，那衣裳就不像他娘做的。我那么问，还当那衣裳是老太太，要不就是继祖媳妇帮着给做的。没想到，他们是求你们给做的。”
“他从小不就这样吗，嘴里就没几句实话。”连叶儿气呼呼地道，“用着我们了，就过来央求，也会说好听的话。我娘心软，为给他做那套衣裳，比给我们自己个做都用心。他可好，过后就拉倒了，还说衣裳是他娘给做的，真是白眼狼。”
“娘，以后咱可记住了，他们再求咱啥事，不管他说啥，咱也不能答应了。那天不是说还想让你帮着给做双鞋吗，鞋底子都让你给他纳。他且等着吧，给他做鞋，又不欠他的。”
“干别的不行，说瞎话可随口就来。他那点聪明劲儿，就都用在这个上头了。”连蔓儿就道。
几个人随口唠嗑，没想到竟然揭穿了四郎的一个谎言。而四郎在这件事上撒谎，不仅让他们气愤。也让他们对于四郎的品性，又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连守信是老实人，自然而然地厌恶撒谎这种行为。
“这孩子，像谁那？他们那一股，二郎、三郎还有六郎，那可都是实诚的孩子。”
她们在屋子里说话，外面就有人进来禀报，说是连守礼来了。
自从连蔓儿家搬进了这座院子，连守礼就从来没往后院来过。这一次，自然也是连守信到前院去见连守礼。连叶儿心急想早点知道事情的结果，也跟了过去。
很快，连叶儿就从前院回来了。
“怎么样？”连蔓儿就问连叶儿，看连叶儿从外面进来时脸上的表情，连蔓儿隐隐地猜到这事情的结果怕是不大好。
“老宅把钱收下了。”连叶儿在炕沿上坐了，闷闷不乐地道，“听我爹说的意思，老爷子还夸他来着。说他有兄弟的感情，知道帮扶侄子。说啥钱不在多少，有这个心意最重要。”
“这里边，是不是有啥事没说清楚啊。”连蔓儿眨了眨眼睛，“咱爷不会是认为，是三伯主动送钱去的吧？咱爷不知道芽儿她爹娘来朝你们借钱的事？”
“听我爹的意思，好像是不知道。”连叶儿就点头，“还多亏我爹当时没把钱借给他俩，要是就那么给他俩了，那过后他俩肯定就不认账了。”
“太有可能了。”连蔓儿点头。同时心里暗想，连守礼没有当时把钱拿出来，一方面是不愿意借钱给老宅，另一方面只怕也是知道连守义两口子的性情，防着这一手那。
“那三伯没跟咱爷说清楚？咱爷知道是芽儿她爹娘硬要借钱，他还能收下这个钱？”连蔓儿就又问连叶儿道。
“我爹是说了，可经不住人家更会说。人家根本就不承认硬借钱，就说是上我家跟我爹唠闲嗑，说起四郎明天相看媳妇的事，随口说了两句家里困难啥的，说我爹是主动送钱过去的。”连叶儿就道，“蔓儿姐，你也知道，我爹那人嘴笨，也不会跟人争辩啥的，他哪说得过芽儿她爹啊！”
这话是不错，连守礼不善言辞，说话比别人都慢了半拍。不用在现场，连蔓儿就可以想象得到，连守义是如何处处抢着话头说话，让连守礼无话可说。而且，连老爷子当时再在旁边夸夸连守礼，连守礼的性格，最后只怕也只能顺水推舟地默认了下来。
“那二百个钱，是算借的，还是给的？”连蔓儿想了想，就问道。
“算借的。”连叶儿就道。
“是咱爷主动说是借的，还是……”连蔓儿又问。
“是我爹坚持的。”连叶儿就道，“我们攒那几个钱不容易，再说，就算是我们有钱，也得花在正地方，不能白给那个白眼狼。”
“我三伯也不容易。”连蔓儿就道。
连守礼总算守住了最后一道底线，保护了他们一家的辛苦劳动的所得。对于不善言辞，又惧怕连老爷子和连守义的他来说，能确定下钱是借的这一件事，该是多么的困难啊。
“那咱爷说这些钱啥时候还你们了吗？”连蔓儿又问。
“就是说了会还，也没说具体的日子。咱爷还说，明天也不是就缺这几个钱，可我爹这心意难得。他也能在人前说说嘴，让别人知道，别看老连家都分家了，遇到事了，那还是一家人，一条心啥的。”连叶儿就告诉连蔓儿道，“我爹去送钱的时候，三姨奶和三姨夫爷都在。”
就在连蔓儿一家去府城这几天，商怀德和小周氏一家已经搬来三十里营子定居了，如今一家人就住在后街，暂时租了王姓人家的三间西厢房，只等着有合适的房子就买下来。
他们刚搬来，跟村子里的人还不熟，几乎每天都会到连家老宅和二丫家里串门。
几个人又说了一会话，赵氏和连叶儿就拿了些活计回家去做去了。
等连守信从前院回来，五郎和小七也跟了来，一家人难免又议论起这件事。
“他三伯都跟我说了，我估摸着，是当着外人的面，老爷子想要这个脸，才特意那么说的，把钱留了下来，过后就得把这个钱还回来。”连守信如是道。
“不管咋说，钱是进了老爷子的手里，没直接交到二当家的手里，就算没打水漂。要是真给了二当家两口子，那就是打水漂，连个响声都听不见。”张氏道。
一家人又说到四郎借大车和骡子的事。
“有多大碗，吃多大的饭。非要这个排场，就不是正经庄稼人会办的事。”即便连守信答应了四郎的请求，但心里也承认这一点，“人浮，不成，不让人省心啊。就指望他好好成了亲，以后有媳妇管着，年纪再大点，能踏实下来……”
这是连守信作为叔叔的美好愿望，张氏和几个孩子对此都不置可否。
临睡前，张氏和连蔓儿又去前院跨院看了一眼，见请来的媳妇们热热闹闹地干着活，就吩咐厨房到时候准备夜宵，又安排了一番，才回屋歇息了。
第二天，吃过了早饭，四郎就来了。连守信打发了一辆大车，还挑了一匹骡子给他，另外安排了车夫跟着。四郎就又说要请连守信去老宅帮着相看，还说如果连守信不能去，请张氏去也行。
连守信都拒绝了，他今天还有事情要办，而张氏也脱不开身。
打发走了四郎，连守信就带上人出门去了，五郎今天没事，就带着小七在前院书房念书。
吴王氏带着吴家玉和连枝儿，还有赵氏带着连叶儿也都早早地来了，和张氏、连蔓儿围坐在后院的炕上，一起做针线。
女人们凑到一起，手里做着针线，嘴里一般也不会闲着。大家说着说着，就说到今天四郎相看媳妇的事情上面。
“还跟你们借了车和骡子啊，啧啧……”吴王氏啧啧摇头。
“还跟我们借了两百个钱，一开始人家要借一吊钱，说是今天办酒席。”连叶儿就道。
“这……这都是谁的主意？”吴王氏正想要评说两句，不过开口却转了个弯儿，先问是谁的主意。
“都是二当家的两口子，还有四郎自己个出面。”张氏就道，“昨天我们还琢磨来着，老爷子不是这样的人。”
听说不是连老爷子或者周氏的主张，吴王氏说话就没了那么多的顾忌。
“这也真能够铺排的，不是我说他们，这是何苦那。就算是靠装门面把个媳妇娶进门，到时候咋办？”吴王氏就道，“这人啊，也得估摸着自己的分量来。”
“我刚才去跨院了，有人看见他骑着骡子，后面还跟着马车往西边去了。都是我蔓儿姐家的好东西，不知道的看见了，还当是哪家大财主、大乡绅啥的。他们这么折腾，还当挺露脸的。知道他根底的谁不笑话他呀，我刚才还听一个媳妇说，说他是猪鼻子插大葱，装象！”连叶儿不客气地道。
一屋子的人都忍不住笑了。
“你呀，以后肯定能享你这个闺女的福。”吴王氏就对赵氏道。
赵氏笑了笑，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叶儿，你爹那，是在家那，还是去老宅了？”吴王氏就问连叶儿。
“刚给叫走了，让帮着往西边迎人去。”连叶儿就答道，“还让我和我娘过去帮着拾掇去，我们没去，就上这来了。”
“等会你去老宅吃饭不？”连蔓儿故意问道。
“去，咋不去那。”连叶儿就笑道，“我娘不去，我自己个去。正好，我也去看看那姑娘是啥样。蔓儿姐，等我回来告诉你。”
“好。”连蔓儿也笑了，对于四郎说的这个媳妇，她也是有一些好奇的。

第八百三十九章 四郎相亲
因为昨天夜里请来的媳妇姑娘们通宵没有歇手，所以一早上，已经裁好了很多的活计在那里，只等着来人领了回家去做。
像这样的针线活，并没有什么技术含量，就算是刚学会了平针的小姑娘一天也能做上几件，而且连蔓儿家开的工钱又很优厚，不仅是三十里营子的大姑娘小媳妇们抢着要做，周围几个村子的人听到了消息，也纷纷前来。
还有那些帮着裁剪的姑娘、媳妇们，每个人也给自己和家人留下了不少的活计。还有的事先就说好，并不要工钱，只是家里有孩子，希望等连蔓儿家的学堂开学之后，能让自家的孩子来学堂里上学。
连蔓儿看见这样一番景象自然开心，除了这次带回来的几车棉布、棉花、羊皮、针线等，另外还有几车的东西正在路上，很快就会运到。看眼前的景象，是根本不用担心人手不够，不能够及时将活计做完了。
“这些活计是得回家里来做，就算在府城咱花钱也能请到人，可哪比的家里，咱人头熟，使唤起来也顺手。”张氏也笑着说道。
“嗯。”连蔓儿点头，她也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才想着要提前回家来做这件事的。“娘，这活计分派肯定是没问题了，就是到收活计的时候，还得安排两个可靠的人好好检查，不能忙中出错，把残次品给收上来。”
“到时候还是请你春柱婶子，还有吴家婶子帮忙。”张氏就道。“我到时候也去盯着点。”
“还有小喜、小庆、吉祥和如意。”连蔓儿就点头道。安排活计的时候已经跟大家伙说清楚了，收活计的时候一定要不把好质量关。
张氏、连蔓儿、赵氏、连叶儿、吴王氏、吴家玉、连枝儿这几个就在屋里做针线。几个人手里有活，又一边说说笑笑。不知不觉中时间过的飞快，眼看着就快到日中了。
连叶儿就放下手里的活计，捧起茶杯，将晾的温温的茶水一饮而尽，然后出溜下了地。
“……我上老宅看看去，”连叶儿一边穿鞋子，一边跟大家伙说道。“估计这个时候，人差不多该接回来了。”
“这小丫头这个好信儿劲儿的。”吴王氏就笑着道。
好信儿，是三十里营子的庄户人家的乡村土语。意思大概相当于好奇心重。吴王氏这么说连叶儿，并没有丝毫贬低的意思，吴王氏比较喜欢个性活泼且泼辣的女孩子。
“叶儿，你去就去，别真在那吃饭。”连蔓儿就低声对连叶儿嘱咐道。“一会咱家也开饭了，你还是回来吃。东西好坏不说，咱一起吃的顺溜。”
“蔓儿姐，我就先过去看看，一会就回来。”连叶儿就道，“估摸她们没这么早开饭。”
连叶儿说着就跑了，听她话里大多意思，还是打算要去吃老宅一顿。
连蔓儿笑着摇了摇头，也没说什么。
“那姑娘咋样，你也没听见啥信儿？”张氏就问吴王氏。
吴王氏住在镇上，历来消息灵通，给四郎说了这个媳妇的就是镇上的媒婆，张氏就想知道，吴王氏是不是事先打听到了什么消息。
“这还真没听见啥信儿。”吴王氏就道，“离的太远了，那个地方穷山恶水的，咱镇上没啥人上那边去，也没有那边的亲戚。我还说那，这个孙媒婆还挺能够的，近边的没找着，那么老远还能给说一个来。”
不得不说，媒婆的嘴和腿，那都是神迹。
“具体这家咋样咱是不知道，不过也听人说过，那个地方的人还都行，穷是穷，但是不恶，一般都挺老实，那地方出来的姑娘还都挺能干。”吴王氏想了想，又说道。
“其实吧，听那家的条件，我也觉得这是门不错的婚事。”张氏就道。
大家伙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半晌，那边连叶儿已经到了老宅的门口。
今天老宅门口，格外的拥挤热闹。就见大门外停着一辆两头大青骡子拉的大车，车上的厚呢子车厢很宽大，足可以坐三四个人。骡车的旁边，还拴着另外一匹大青骡，上面鞍辔齐整、鲜亮。还有一个一身青布衣裤的伙计，正拿了草料和清水，在照料几头大牲口。
不用问，连叶儿就知道，这都是连蔓儿家的，今天借给了四郎使用。
除此之外，老宅的门口还停了两辆驴车，其中一辆连叶儿也认识，那是商怀德和小周氏家里的，而另外一辆，比商家的驴车略显粗陋，她就不认识了。
这门口除了连蔓儿家的那个伙计，还围着一群的半大孩子，都伸长了脖子往老宅的院子里张望。这还多亏了连蔓儿家那边派活计，村子里的姑娘媳妇们都不得闲，要不然，这门口围着的人还要再多一倍都不止。
连叶儿看到这个情形，已经猜到是女方的人到了，她因此加快脚步上前，一打听，果真如此，而那辆她并不认识的驴车，正是女方带来的。
“……车是人家姑娘嫁出门的大姐家的，是她大姐夫赶车送她们来的。”连家赶车的伙计认识连叶儿，就告诉连叶儿道。
八道庙子周围多山，那边的庄户人家大多养毛驴，用驴车。
“那人家赶车来的，你们不是白去接了？”连叶儿就问了一句。
“哪能白去。”伙计就笑了，“迎上了，就都坐我这车来的。”
连叶儿点头，她心里也明白，四郎借了连蔓儿家的车和骡子，就是要在相看的女方面前摆排场的、别说这车马迎出去老远，还接了人回来。就只是摆在这门口，这个排场也就够了。
一般庄户人家相亲，谁能有这样的排场那？
连叶儿心里想着要看新媳妇，因此忙就进了老宅的院子。
一进院子，就看见了连芽儿和六郎。两个人正从猪圈的柴禾垛抱了柴禾往上房走，看样子是准备烧火做饭了。连芽儿和六郎看见连叶儿，都招呼叶儿姐。
连叶儿正要向两个孩子打听打听，就看见何氏从上房外屋探出头来。
“叶儿，你咋才来？你娘那？赶紧的，烧火做饭了！”何氏今天打扮的格外利落，一脸的喜气直冒泡，真是怎么遮都遮不住。她看见连叶儿，眼睛立刻一亮，扯了嗓门叫道。
连叶儿翻了个白眼，对何氏的话充耳不闻，目不斜视地进了上房，然后又甩开何氏拉她的手。
“我来找我爹。”连叶儿这么说了一句，也不管何氏说什么，就挑帘子进了东屋。
东屋的炕头上，坐着连老爷子、商怀德，然后就是周氏和小周氏，小周氏的闺女商宝容也在。连守仁、连守义、连守礼、连继祖和四郎都坐在凳子上。
连叶儿一进屋，先是感觉到了一屋子的喜气，然后就看见了女方的几个人。
王家老爷子被让在炕头，跟连老爷子和商怀德一起坐着，矮胖的媒婆跟周氏、小周氏一起坐着，再往炕梢，王家的姑娘半垂着头坐在炕沿上，旁边是她的大姐，还有商宝容也陪着说话，王家的大姐夫跟连继祖、四郎坐在凳子上。
连守义和四郎也和何氏一样，都是一脸的喜气，尤其四郎的一双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往王家姑娘的身上瞟。
连叶儿进屋，先叫了人，也不管周氏她们应不应声，就径直走到炕梢，挨着商宝容坐到炕沿上，开始打量王家姑娘和女方的家人。
此刻屋里两方人正在攀谈，并没有因为连叶儿的到来而中断。
“……有几亩山地，再有就是树行子……”王家老爷子面色黧黑，说话带着浓重的西部的口音。他所说的树行子，是西边的方言，其实就是果树园。
八道庙子多山，因此农田少，很多人以栽种果树为生。
“你们老四媳妇家，是不是也是整树行子的？”小周氏就对周氏道。
“对，她家是侍弄果木的。”周氏就点头。
“弄果木这个好，人老张家日子就挺好过，以后孩子们吃个果木啥的，那也方处。”连守义就道。因为张氏娘家有果园子，连守义可没少跟着吃当季的新鲜水果，“老王大哥，你家都种的啥果木？”
“就种李子，还有几棵梨树和枣树。俺们那地界，山疙瘩，跟人家没法比。”王家老爷子就道。
“老张家那也是山疙瘩。”四郎就道，“我知道，侍弄果木累人，山地也不好种。我们这好，没果木，想吃啥，二里地就到镇上，想吃啥有啥。咱们这都不种的果木，镇上也有卖的，这里的地也好种。”
这么说着话，四郎的眼睛就又落在王家姑娘的身上。
“……我在县城的铺子里管事，手下也有几个人。活干净，还清闲，工钱正经不少。等干好了，就这一两年，我就把那铺子盘下来，种地啥的都是小事……”
“山里人啊，都实诚，还能干，我们家老四媳妇一家人就这样。我和她爹，我们是多少年的老哥们。知道你们是山里人，别的我都没跟媒人打听，我就说行……”连老爷子似乎无意地打断了四郎的话头，跟王家老爷子说道。

第八百四十章 泼辣
屋子里说着话，连叶儿就在一边听，一边打量王家的几口人，尤其是王家的这位姑娘。别看王家老爷子面色黧黑，王家的两位姑娘却都挺白净的。
连叶儿虽然坐在那不说话，可周氏早就看她不顺眼了。
“叶儿，你娘那，不是说要来帮着做饭吗？”因为王家的人在，周氏今天格外的给面子，虽然心里有气，可对连叶儿说话的口气却可以说得上是柔和。
“啊，家里有点事，我娘一会来。”连叶儿随口敷衍道。反正她说了家里有事，到时候赵氏不来，就说是被事情绊住了脚。
可周氏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有啥事，还能比这个事更要紧。”周氏就转向了连守礼，虽然没有发火，但语气中已经带上了责备，“提前都说好了，是没往心里去是咋地？”
“不能，都说好了，肯定是有事，一会就能来。”连守礼早就知道，赵氏和连叶儿都不会来帮着做饭的，但是他自始至终，都没敢跟周氏说，现在也只得顺着连叶儿的话茬敷衍。
“一会，这都几个一会了！”周氏的脸就沉了下来，好在她终归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她一个要做奶婆婆的人，也要给亲家留下一个慈祥和蔼的好印象，因此虽然心里有气，还是将斥骂的话咽了回去。
“老三啊，叫叶儿别在那坐着了，出去帮她二伯娘、她大嫂烧火去。”周氏并不直接支使连叶儿，而是对连守礼吩咐道，“没看六郎和芽儿都比她小，人家都在那干活那，她二伯娘叫她好几回了。兴许我这做奶的不该说，可你这一个丫头，也别惯的太懒了。”
周氏这么说着，还用眼角夹了连叶儿一下。
连叶儿可以对周氏的话置若罔闻，但是连守礼却不能。
“那个……叶儿，去，帮着干点活去。”连守礼就对连叶儿道。
连叶儿早就打定了主意，绝不帮着干活。但是周氏已经那样说了，而且连守礼也发了话，她要再坐在这，首先连守礼面子上就不好看，而且这也给了周氏机会，可以当着这些人的面贬斥她懒惰之类的。
不能吃这眼前亏，连叶儿年纪虽小却极机灵。她知道不能在屋里待下去了，好在能看的，她都看到了，也听了不少东西，是时候该离开了。
“哎。”连叶儿痛快地答应了一声，就下了地，从屋里出来。
外屋里，何氏、蒋氏，还有连芽儿、六郎都在忙碌着，何氏看见连叶儿出来了，就呀了一声。
“你这孩子，你这屁股咋就那么沉那。”何氏对连叶儿道，“招呼你几回了，你就坐在那不动，非得老太太说你，你才动。你娘那，是不来了是咋地？……赶紧的，你先把这菜剁了，一会你换六郎烧火，他烧不好。”
也许是人逢喜事，何氏今天说话声音格外高，也格外的利落。
奈何，连叶儿根本就不买她的帐。
“你还说谁屁股沉，要说屁股沉，咱这十里八村的，你认第二，都没人敢认第一。”连叶儿毫不客气地对何氏道，“你要是能干，就这点活，你还用得着谁啊。这要是我娘，一个人就干过来了。”
连叶儿一边说，脚下却不停地就往外面走。
“你别指望别人了，你自己个多锻炼锻炼吧。别啥也不会，净想着有了儿媳妇，你就啥也不干，擎等着儿媳妇伺候你。”
连叶儿的话音不高不低，说完这些话，她已经出了前门。
何氏被连叶儿的话顶了个倒仰，她还不识相，觉得被个小丫头给顶撞了，就要追出去跟连叶儿理论。还是蒋氏机灵，在旁边瞧的清楚，知道连叶儿今天是不会因为四郎相亲，而给何氏等人留面子的，如果何氏追出去跟连叶儿理论，连叶儿再说出些什么来，她们两个人拌嘴吵架让人笑话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怕还会影响王家人对这门亲事的态度。
“二婶，算了，那屋里还有人那。”蒋氏拉住了何氏，小声地劝道，“你别和小孩子计较，让人家看着不好。叶儿家里肯定是有事，一会这活我多干点……”
何氏虽然嘴里还嘟嘟囔囔，最后倒真是没有追出去。
……
连蔓儿几个人正坐在炕上坐针线，一边说着话，就看见连叶儿从外面回来了。
“刚才我们还说，叶儿咋去这半天没回来。叶儿，上炕暖和暖和，喝口水。”吴王氏见连叶儿回来了，格外热情地招呼道。
大家伙就都笑，吴王氏刚才说连叶儿好信儿，其实她自己的好奇心一点都不比连叶儿少，尤其是在这样的事情上。
“咋样，人接来了没有？”等连叶儿上炕坐了，张氏就问道。
“接来了，我去的时候刚接回来。”连叶儿喝了口水，又喘了口气，就笑着应道。
“女方都谁来了？”
“那姑娘长的啥样？”
“两方说的好不好，看样子能成不？”
大家就都抢着问道。
“女方来了四个人，是那姑娘她大姐和大姐夫赶驴车送她们来了，姑娘她爹也来了。”连叶儿就答道，“那姑娘长的吧，个头不太高，挺白净的，大眼睛。”
庄户人家的审美一般比较质朴，白净，大眼睛，在庄户人家看来，就是很好的相貌了。
“白净，还大眼睛，那长相说啥也差不到哪去。”张氏就道，“一开始说这个，我还猜疑那姑娘长的有啥缺陷啥的，没想到人家长的还不错，这算是摊上一门好亲事。”
“她们那边日子过的难，都乐意嫁到这边来。”吴王氏就道，“那咋样，四郎他们看着乐意不乐意？”
“我看他们都挺乐意的，应该是看上人家了。”连叶儿就道。
“那姑娘家那，看着乐意不？”张氏就问。
“我没看出来。”连叶儿想了想，就说道。连守义一家几口的态度很明显，而王家人的态度就含蓄的多。连叶儿毕竟年纪还小，这种事她还真说不好。“那姑娘都没咋说话，就她爹和她姐夫说话了。”
“姑娘家到男方来相看，可不都腼腆咋地。”吴王氏就道。
大家又接着问连叶儿，连叶儿就将她看到的、听到的都说了，还说了四郎当着王家人的面吹牛、说大话的事。
“这可吹大发了！”听见四郎对王家人说在城里做管事，一两年还要盘个铺子下来，一屋子的人就大吃一惊。“他这么吹，人家姑娘家还不会打听吗？再说了，以后过了门，这牛皮破了，两口子过日子，可咋收场？没有这么吹的！”
“四郎这孩子，咋越大越没正行了那，吹牛撒谎随口就来。”张氏摇头道。
“要是一般踏实的孩子，也不能朝你们又借大车，又借骡子的。”吴王氏就道。
“说这个我就一肚子气。”连叶儿气鼓鼓地道，“四郎他不会骑骡子，还非得要骑，那有马车他也不坐，非得让人给他牵着骡子。我四叔家就派了个赶车的去，人家赶车，哪能还给他牵骡子。他最后是让我爹给他牵的骡子！”
“啥？”连蔓儿吃惊道，“他们去接王家的人，四郎骑骡子，那车空走，然后我三伯就在前头给他牵骡子？”
“是。”连叶儿点头。这件事，还是她从老宅出来的时候，连蔓儿家那个赶车的伙计告诉她的。“他是谁大爷还是谁祖宗啊？他凭啥让我爹给他牵马坠蹬的？他也不怕折了寿？我爹也是，他咋就那么好说话那！”
“哎呦，这大冷的天！”吴王氏就叹道。
“你爹还在那儿那？”赵氏脸上也有些不大好看，就问连叶儿道。
“在屋里坐着那。”连叶儿点头道，“我一去，芽儿她娘就问我，你咋没去，就等着咱们给她干活那。我在那屋里坐了一会，她叫了我好几回，好像没有咱们她那饭就做不熟了，媳妇就娶不上了似的。”
“出来的时候，她还想支使我干活，她还数落我。我没让着她，我把她给说了。”
连叶儿又将周氏如何支使她，何氏又如何数落她，她是怎样顶了何氏的话学说了一遍。
“她就欺软怕硬，一家人都那样，巧使唤人。我顶了她，她也没敢咋地。”连叶儿最后还道，“我那时还不知道四郎让我爹给牵骡子的事，要是知道，我要说的话还多着那。”
“这丫头，以后你们顶门立户，也不用别人，就叶儿这丫头就够了！”吴王氏就笑道。
连叶儿受了赞扬，心里自然高兴，不过一想到连守礼被四郎支使的事，她就又高兴不起来了。
“……哪有这么办事的？”连蔓儿知道连叶儿在想什么，“没大没小，没轻没重的。娘，这也给咱们提了个醒儿。等我爹回来，就跟他说，以后少答理四郎。他现在还惧着我爹一点儿，要是熟惯了，我爹也是好脾气，他非得踩着鼻子上脸不可。”
“娘，要不咱这就打发人，把车和骡子都叫回来。”

第八百四十一章 告状
连蔓儿跟张氏商量，要将借给老宅的车和骡子叫回来，以此给四郎一点教训，同时也为连叶儿出一口气。
“这样……”张氏犹豫了一下，并没有赞同连蔓儿的提议，“车和骡子，都是你爹同意，经你爹的手借出去的。现在你爹不在家，咱要是从二上就把车和骡子给叫回来，过后你爹脸上该不好看。”
“这个事，你娘说的有道理。”吴王氏知道连蔓儿想为连叶儿出口气，也劝说道，“要是一开始就不借，那也就算了。现在借都借了，半道再给叫回来，还不如一开始就不借了。”
连蔓儿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老宅的事情，四郎的事情，她其实并不想管，这么提议，主要还是想为连叶儿出一口气。
“那就这么纵着他？”连蔓儿就问，语气已经有一些缓和了。
“也就这一回吧，知道他是这样的人，往后你爹肯定也不乐意答理他了。”张氏就道，“不信等你爹回来，要是知道了四郎让你三伯给牵骡子的事，你看他生不生气。”
“我爹肯定生气。”连蔓儿就点头。
“四郎是不像样，你们也消消气，跟他置气不值当的。就像你娘说的，也就这一回了。”吴王氏又跟着劝解道。
张氏和吴王氏这样息事宁人，说到底还是因为今天四郎相亲。这个年代，民间有一种说法，叫做宁拆十座庙，不破一门亲。庄户人家朴素的意识里面，成就他人的婚姻是行善积德的事，也是基本的道德要求。而破坏婚姻的事却是十恶不赦，是万万不能做的。哪怕是跟当事人并不对付，这种时候，人们也会选择宽容、忍让。
“算了吧，也就这一回了。”赵氏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个时候就也劝连叶儿道。
“便宜他了。”连叶儿心里虽然还是不高兴，却也只得道。
既然连叶儿这样，连蔓儿也就不再说要叫回自家大车和骡子的话了。
很快，就到了晌午，连蔓儿安排人准备开饭。连叶儿眼珠咕噜噜转了转，就下了地往外走。
“叶儿你去哪？”赵氏看见了，就猜到连叶儿是想往老宅去。赵氏担心连叶儿去了要惹事，就忙叫住了连叶儿。“娘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别去了，咱还是在你四婶家吃。去那吃那口仇眼之食干啥？你爹还在那，到时候你爹该为难了。”
仇眼之食，这还是周氏常说的话，现在被赵氏学会了。
娘儿两个拉扯着说了一阵，最后还是连叶儿见赵氏急了，才做出了让步。
连守信晌午没回来，估计是在外头吃了。因此家里五郎和小七在书房，连蔓儿她们在后院东屋，还有请来裁布匹的姑娘媳妇们在跨院里，共分了三处吃饭。
跨院里那一桌的饭菜准备的特别实惠，大盆的白肉炖酸菜，大盆的五花肉炒干豆腐，还有炝炒的土豆丝和油炸的花生米，另外还给吃饭口重的准备了小咸菜，主食则是白米饭和小麦面的馒头管够。
即便是在正月里，这样的伙食也是极难得的。庄户人家的姑娘媳妇们，放开了肚皮，并不比男丁吃的少多少。大家伙吃的高兴，干活自然更有劲、更尽心。
连蔓儿她们这一桌和五郎、小七那一桌的饭菜只是精致了一些，饭菜里却没有那么多的肉食。
连叶儿吃过了饭，还是跑去了老宅，这一次，她很快就回来了。
八道庙子和三十里营子之间路途遥远，老王家的人为了相看，是天没亮就从家里起身，在连家吃过了晌午饭，就告辞回去了。毛驴拉的车走的不快，他们现在起身，也得天擦黑的时候才能到家。
“四郎还说让他们坐大车回去，说大车快，他还说要亲自送人家回去。人家没答应，说是太麻烦人了，就坐自家的车回去就行。”连叶儿回来，就跟连蔓儿学说道。
“这么一看，人家这家人还行，起码不浮。”张氏听了，就道。
连蔓儿也点头，虽然贫穷，想嫁到相对比较富裕的地方来，但是却没有被富贵晃花了眼睛，见了便宜就上，这样的人比四郎可讨人喜欢多了。
“人家说啥都不坐大车，就坐的自己的驴车，四郎还说要送送，还想让我爹给他牵骡子。”连叶儿又告诉连蔓儿道，“多亏我去了，我拦着我爹，没让我爹去。”
连蔓儿就知道，连叶儿吃过饭就跑去老宅，虽说也是为了打听消息，更重要的是担心连守礼又被四郎支使。
“你怎么说的？”连蔓儿就笑着问。看刚才连叶儿进屋时的脸色，她就猜到连叶儿肯定是出了气了。
“我就告诉四郎，他要骑骡子，就自己骑。我爹是他三叔，是他长辈，不是他使唤的奴才，不是他雇佣的伙计。凭啥大冷的天，他们坐车的坐车，骑骡子的骑骡子，就我爹得牵着骡子在地下走，没有这么不把人当人看的。”连叶儿就将她当时的话给连蔓儿学说了一遍。
连蔓儿忍不住就笑，她觉得连叶儿说的太好了。
虽然大家伙都说要忍着、忍着，连叶儿最终还是当着人面给了四郎没脸。
“这也怪不得叶儿，”吴王氏就道，“四郎也太没眼色了，没有这么一而再再而三的。”
即便不说四郎这事本来就做的不对，在连叶儿在场的情况下，他还想继续欺负连守礼，可不是自己找不自在吗。
“狂的都没边了。”连蔓儿就道，而且也太小看了连叶儿。
“我这么说，他还挺不高兴的，还说啥他是我哥，我这么跟他说话是没大没小，说要教训我啥的，我爹还在旁边和稀泥。”连叶儿又接着说道，“不是我爹那么拦着我，我还有好多话要说。最后，我也没让我爹去给他牵骡子。”
“那他去送了王家的人没？走着去的，还是骑骡子去的？”连蔓儿就笑着问。
“去了，他不敢自己骑骡子，非得让人给牵着。我不让我爹给他牵，他就找了你家赶车的伙计，让人家给他牵着。”连叶儿就答道。
“哦？”连蔓儿微微挑了挑眉。
“人家没答应，说就是来赶车的。他还把人家给数落了一通，摆的架子好像他是谁家大老爷似的，他还说，那伙计就是我四叔派去给他使唤的。那伙计不听他的使唤，他就告诉我四叔，让那个伙计吃不了兜着走啥的。”
“人家天寒地冻的，一大早就跟着去接人，后来就一直在外头照看牲口，就喝了一口热水。还是大嫂想起来了，让继祖哥给送的。刚才又让人家牵骡子，人家饭都没吃着那。”
“后来那？”连蔓儿就问。
“他让那伙计赶了车，他坐车送王家的人走了。”连叶儿就道，“说是还顺便送媒婆回镇上。”
那伙计毕竟吃着连家的饭，即便老宅待的不好，即便不满四郎，终归还得记着东家的吩咐。
“那亲事说定了没有？”张氏就问。
连叶儿就摇头。
“咋地，人家没相中四郎？”张氏忙又问，回去的时候不肯坐连家的大车，也有可能是因为王家并不打算跟连家结亲。
“也不是，好像是王家通过媒婆说的，说是要回去想想，过两天给准信儿。”连叶儿就道。
“哦。”张氏就点了点头，这种情况也并不少见。经过相看，并不立刻做决定，而是缓上两天，回家去再商量商量，或者打听打听。“我看二当家的一股好像对这门亲事心挺甜，老爷子和老太太那，相没相中？”
“我奶就说王家姑娘话少，我爷好像挺满意的。”连叶儿就道，“说山里姑娘都老实、能干，还说王家老爷子一看就是个实诚人。”
“我爷给老王家装了一袋子有十斤花生，人家没要。”连叶儿又道，“媒婆要了五斤花生，还像还要了赏钱。”
这个情况就很明显了，老宅的人都相中了王家的姑娘，想要成就这门婚事，就等着王家点头了。
“你说这是四郎那边一头热，还是王家在拿身沉？”吴王氏就和张氏小声地探讨起来。连叶儿可以将她从老宅听到、看到的事情都说的清清楚楚，但有些事情并不那么简单。
“咱也没在跟前，也不知道老王家到底是啥样人，这还真说不好。”张氏就道，“等过两天，看那边的回信儿，就知道了。”
下晌的时候，连守信从外面回来了，连蔓儿就给连叶儿使了个眼色，连叶儿就跑去连守信跟前，将四郎如何支使连守礼的事情又说了一遍。
“有这回事？！”连守信的脸色就变了。
“这事叶儿还能说假话？”张氏就道，“那路上不少人走，你出去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连守信也不是认为连叶儿说谎，而是有些不相信四郎会这么做。
连叶儿又将四郎如何在王家人面前吹牛的话，也跟连守信说了。
“那天我跟他说的话都白说了，哎！”连守信握拳捶了一下大腿，颇为痛心疾首的样子。刚对四郎燃起一点希望，可四郎马上就让他失望了。满口谎言，牛皮吹破天，再加上支使长辈，这几条，即便连守信心里再偏着四郎，也不能不心生厌恶。
这边说着话，外面就进来人禀报说，四郎来了，要见连守信。

第八百四十二章 落空
“这是送人回来了吧，”张氏听说是四郎来了，就说道，“估计是送骡子和车来了。”
“送东西回来，还要见我爹，肯定是要跟我爹道谢的。”连蔓儿就笑着道。
连守信坐在炕沿上，脸上并没有笑容。他想了想，就下了地。
“我去看看去。”连守信就说道，“听听他要跟我说啥，今天他办的那些事，我得说说他。”
“爹，”连蔓儿就劝连守信，“他那样他爹娘都不管他，我爷也说不听他。你去看看行，别骂他，也别说他。你说也说不听他，还得罪他，背后不知道咋叨咕你。”
所谓的忠言逆耳利于行，这些忠言也要挑着会珍惜他们的人说才好。而四郎，并不是一个能够听得进劝谏的人。
连守信是一片望着四郎好的心，但是四郎根本就不领情，反而还会因此在心里怨恨连守信，只是因为还有事要求着连守信，所以没有当面表现出来。
“爹，你想想他是咋对我三伯的。”连蔓儿又提醒了连守信一句。
如果连守信现在不是即有钱又有势，四郎对待他，也就跟对待连守礼一样。
“宁得罪君子，别得罪小人。”张氏也劝连守信，不要出去对四郎发脾气。“咱看明白了他是啥样的人，咱以后少答理他，远着点他就行。”
“行，我知道了。”连守信听了妻女的话，点点头，就往前院去了。
“你爹去了，肯定得说四郎。”见连守信走了，张氏就叹了一口气道。
“嗯。”连蔓儿点头。以连守信的脾气，即便刚才她们劝了他，他见了四郎，有些话还是忍不住要说的。连守信不会对人用心机，尤其是对待家里人的时候。而四郎不管人品怎么不好，在连守信的眼睛里，还是连家人，也就是自家人。“咱越这么劝，估计我爹说的越厉害。说就说呗，咱也不怕他，也没啥可指望他的。让我爹教训教训他，也省得他骨头轻的要上天！”
“你就特意拱你爹的火吧。”张氏无奈地笑道。
连守信一进门，连叶儿就说了四郎欺负连守礼的事，现在连守信临出门，连蔓儿又提醒了一回，只是这件事就够让连守信恼火的。可以想象，一会连守信见了四郎会怎么样。
连蔓儿含笑不语。
果然，一会就有小丫头跑来报信儿，说是连守信正在前头骂四郎。
连守信性格不错，极少发脾气，对外人更是如此。他对四郎发脾气，那就是希望越大失望越大的结果。连守信的心理，连蔓儿能猜出个大概来。
眼看着老宅那边，连老爷子渐渐地老了。而大房的连守仁、连继祖都是撑不起门户的，二房的连守义和何氏两口子也靠不住，二郎又相当于入赘到女方家里去了，剩下的男丁就只有四郎和六郎两个。
六郎有些心眼不全，只有四郎是个“全科”人。
所谓的全科人，是三十里营子的庄户人家常用的乡村土语，大概意思就是身体和智商都没有缺陷的，有前途的人。
连守信希望老宅好，就将希望都寄托在了四郎的身上，他最近这么偏着四郎，抬举四郎，是怀着让四郎出息，支撑起老宅的希望。
然而，四郎用实际行动，狠狠地将连守信的希望给踩进了泥里，这也难免让连守信少见地动起了肝火。
“哎呦，那我去劝劝？”张氏就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打算要去前院。
“娘，你不用去。”连蔓儿就拦住了张氏，“让我爹出口气吧。”
“……多安排几个人在旁边看着……”连蔓儿拦住了张氏，又扭头吩咐小丫头道，“我爹要动手，让他们拦着……，让他们替我爹动手。”
小丫头答应一声出去了，连叶儿在旁边连连点头，还一边握着拳，似乎恨不得能亲自出去打四郎几下出气。
“你们啊，也就是蔓儿他们几个都省心，啥也不用你们操心。要不，自家的事情还忙不过来那……”吴王氏在旁笑道。
约莫过了两盏茶的工夫，连守信终于虎着脸走了回来。
连蔓儿扭脸，偷偷笑了一下，忙就下地端了热茶递给连守信。
“爹，这是我娘给你沏的参茶。”连蔓儿笑盈盈地道，“这用的参，还是上次我哥特意从京城带回来的，专门放在那给你补身子用的。”
连守信有一个优点，就是不管什么情况，他都不会迁怒。而且自家妻儿说话做事都没的挑，对他的好他心里有数。他刚才因为四郎生了气，现在小闺女这么孝顺、贴心地送上参茶来，他的脸色不由得不好看了许多，心里也没那么堵的慌了。
“哎，还是我自己的孩子啊……”参茶沏好了之后，就一直放在炉子上暖着，现在喝起来，温热正好。连守信喝了一大口，觉得心里热乎乎地熨帖，不由得小声地感慨了一句。
“咋样，你们都说了啥，没吵吵起来吧？”张氏就问连守信道。
“你们刚才都嘱咐我，让我别说他。我还是没忍住，看中人家姑娘了，净想着往好里说，要说这个有情可原，那么使唤他三伯，这个我不能不说说他……”连守信就道，“我也想明白了，好歹我就最后说他这一回，他能改了，那自然是好。他不改，那他也就那样了，我再咋使劲也没用。”
“这人啊，灵一点笨一点的，这都没啥，只要品性不坏，这过日子就出不了格，咱们在旁边帮扶着也安心。可要是品性不好，那还不如笨一点儿，他还不惹事。”
显然，连守信后面这一段话是因为四郎有感而发。
“四郎这孩子，跟着他爹娘，好的一点没学着，净学着那不好的了。”张氏也道。
二房连守义和何氏有四个儿子，二郎、三郎、四郎和六郎，四个人，四种不同的品性。而四郎，似乎是继承了连守义和何氏夫妻两个身上的所有缺点。
连老爷子和周氏管家管的严不严，可连守义和何氏还是那个样，连守信他又哪里来的信心，能够把四郎给掰正过来那？
现在连守信对四郎的希望破灭，应该也想明白了这一点。
“爹，你说他，她没跟你犟嘴？”连蔓儿就问连守信道。
“一开始他是不认错。”说到这个，连守信还是有些生气，“还跟我说他三叔闲着也是闲着，是他三叔自己乐意帮他，他说了媳妇是大事。后来兴许是看我发火了，他才不说了。他是没敢跟我犟嘴，可看他的样子，对我说的话，他心里不服气。”
“也怪我爹，他说啥就应啥，是该他的还是欠他的？”连叶儿在旁边，听见连守信训斥了四郎，为连守礼出了气，心里也舒服了很多。“我爹也不知道是咋回事，对老宅那边，总是……”
连守礼在面对老宅众人的时候，总是不大能挺直腰板。究其根源，不过是因为没有儿子。连叶儿现在也明白这个道理，因此说了一半，就低了头，不肯再说下去了。
“爹，这半天，你们就说这一件事了？”连蔓儿又问连守信道。
“没有，说完了这个事，他还跟我告状，说赶车的伙计势利眼，看不起他啥的。”连守信摇摇头，说道。
“他没说咱家的伙计咋看不起他了吗？”张氏就问。
“说是不听他使唤，在人家姑娘家人面前，下他的脸。”连守信就道。
因为连叶儿打听来的消息，连蔓儿明白为什么四郎要给那赶车的伙计穿小鞋儿。不过，知道四郎支使连守礼的事情在先，四郎告状的效果肯定要大打折扣。
连蔓儿不经意地朝连叶儿看了一眼。
“四叔，我说句公道话。”连叶儿忙就将后来四郎又支使连守礼，然后支使伙计的事情跟连守信细细地说了一遍。“四叔你打发人去，不就是去赶车，还有照顾牲口的吗？四郎让他赶车干啥，他可一个不字都没说，后来还是他赶车拉着四郎去送老王家的人。大冷天，在外头照看牲口，人家照看的也挺精心。”
“这都快一整天了吧，人家才回来。就喝了老宅一口水，晌午饭都没吃。搁谁心里都得过意不去，四郎他咋还能背地里这么说人家那？”
“我说我打发他去办事，他也不能那么样。”连守信就点头，“不用叶儿这么说，我猜着大概是四郎使唤人使唤的狠，他那说话办事，有点张狂。”
看来，连守信对四郎的品行还是了解的，因此对四郎的告状也就很不以为然了。
“人家虽然是端咱的饭碗，那人家也是出了力，干了活的。就在咱自己家，我都不能跟这些伙计吆五喝六的。人家堂堂正正吃这碗饭，咱就得堂堂正正待人家，不能学那有的人家，使唤人跟吆喝大牲口似的，四郎他就不懂这道理。”说到后来，连守信又叹气，显然是对四郎越加的失望了。

第八百四十三章 闹起来了
与四郎相比，连守信觉得自家的几个孩子实在是太懂事了。已经出嫁的连枝儿，最为老实厚道，而五郎、连蔓儿和小七三个都个顶个的聪慧、伶俐，但也没有沾染任何浮华的习气。
连蔓儿家如今有了许多的产业，不管是对雇佣的伙计、还是买断的仆役，规矩是规矩，但平常相处、说话的时候都是很和气。很多人都愿意来连家做事，不仅是因为连家给的工钱公道，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连蔓儿家从不糟践下人，在连蔓儿家干活的人都能感受到一份尊重。
所以要是说四郎是因为曾经跟去太仓，过了一段时间的富贵日子而学坏的，显然不够有说服力。
有些话，连守信心里头明白，却还是不能够说出来。
“就这些事，也不能说这老半天啊？”张氏又问连守信道。
“他还跟我说了别的事。”连守信就告诉张氏道，“就说老王家这门亲事，说是老爷子、老太太都挺中意的，一家人都乐意，他自己个也觉得还行。就是老王家那边没马上应承，留了个活动话。他跟我说，想这两天拿上几样礼，上老王家串串门。”
“哎呦，他这正经是看上人家姑娘了。”张氏就笑道，“我听叶儿说，老王家那姑娘正经长的挺俊的，脸白，还大眼睛。”
“这个四郎心思倒是挺活泛，”吴王氏也道。“人家相看完了，要是说听信儿，那就老实在家听信儿。最多找人帮着说说好话啥的，他这倒好，就要上人家串门去了。”
“就他这活泛劲儿，机灵劲儿，要是能用在正地方那可多好。”连叶儿哼了一声道。
“爹，那你咋说的？”连蔓儿就问连守信道。
“我没说啥，我就让他回家跟老爷子、老太太，还有他爹娘商量着办。”连守信就道。
“四叔，他又要去串门，又要拿礼。就办今天这顿饭，他爹娘都上我家借钱来。他去串门、拿礼，他哪来的钱，他肯定是想让四叔你拿钱给他。”连叶儿突然就道。
“啊……”连守信有些恍然，当时他因为对四郎失望、生气，所以根本就没有往这方面想。
“爹，那他没朝你开口借钱？”连蔓儿就问。从连守信的脸色上看，四郎应该是没有开口。
“还真没有。”连守信就道，“就是说让我再把马车借给他一天，还说另外换个车夫啥的。那时候，我心里窝火，他说啥我也没太仔细听。你们这么说，我想想，他好像是说银钱不凑手，第一次上女方家串门，几样礼得挑好的，不能拿不出手啥的……”
“估计他们的打算，要是借钱，就朝叶儿家借，你们这，怕是指望着你们主动给拿钱吧。”吴王氏在旁就道。
连蔓儿点头，还真是这么回事。连守义、何氏、四郎这几口人胃口可不小，朝连叶儿家借钱，还只是为了一顿饭，一开口就是一吊钱。那这几口人对连守信给予的“帮扶”的期待又会是怎样的数字？肯定不是几吊钱的“小数目”就是了。
“孩子他爹，那你答应借车了吗？”张氏问连守信。
“我没说一定，先让他回家商量去了。”连守信就道，显然，因为四郎的表现，连守信心里也不大乐意将车再借给他了。
晚上，等吴王氏、赵氏等人都走了，一家围坐在一起。张氏和连蔓儿在灯下做针线，五郎看着小七写字，连守信则是挨在桌子旁边，有一眼没一眼的看一本账册。
“都这个时候了，四郎还没来跟咱借车。我估摸着，他回去和老爷子说了，老爷子没答应。”连守信开口道。
“都特别中意人家，怕人家不答应，想去串个门，其实也没啥。”张氏手里不停，头也不抬地应声道，“可又是大车，又是厚礼啥的，好像多富裕的人家似的，估计老爷子是不同意这个。”
“我想也是这么回事。”连守信深以为然道，“老爷子对四郎，还是挺纵着的，今天他就由着四郎那么铺排的。隔辈儿人，总差着点儿啥。况且吧，我看老爷子也说不大听四郎。可就是纵着，也不可能总纵着他。”
“再说，我估摸着老爷子的性格，人家那边说让他们听信儿，四郎这么上赶着，老爷子觉得丢脸，太上赶着了。”连守信想了想，又说道。
虽然说是抬头嫁女，低头娶妇，但以连老爷子的传统思维，四郎的这种举动还是不体面的。
“我爹还挺了解我爷的。”连蔓儿就在旁笑道。
“老宅那边，也真是缺个能干的媳妇。”张氏就叹气道，“可人家这姑娘越好吧，还就越怕人家瞧不上四郎和老宅。姑娘要是差点，那也不行，以后那一大家子，日子都没法过。”
“这门亲事也不知道能不能成……”连守信也叹气道。
不管再怎么对四郎失望，连守信心里，对这桩事还是关切的。
第二天，直到傍晚擦黑的时候，四郎也没上连蔓儿家来借车。反而是吴王氏从镇上得了消息，赶来告诉张氏，说是四郎的亲事不成了。
“……那边托人给孙媒婆捎的信儿，我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正好碰见孙媒婆往村里来，估计，是往老宅那边去给送信儿去了。”吴王氏告诉张氏道。
“不说是回去再商量商量吗，咋这么快就黄了？”张氏吃惊道。
“托人给孙媒婆捎的信儿，说是回去一家人商量了，说是你们老宅那排场、气派，还有四郎的前程，人家觉得配不上。”吴王氏就道。
“啊？”连蔓儿听了也很吃惊，这可真是让人怎么说才好，连守义和何氏两口子，还有四郎这一番折腾、铺排，结果竟然适得其反了！
“这个说法可新鲜。”张氏想了想，就道，“一般相看，要是相不中，那都是没看上对方，这个却说配不上对方，这可真是了……”
“这个，也就是表面上的说法。”吴王氏就向张氏使了个眼色，颇有深意地说道。
“她婶子，你打听着啥了？”张氏忙就问道。
“这不是昨天那边相亲，这来来去去，闹的排场挺大的。再说，你们老宅但凡有点啥事，在咱这周围也特别招人眼。”吴王氏就略微压低了声音道，“说是那家人没相中四郎，说四郎太浮，人不实诚，吹牛吹上了天。”
“人家那姑娘是想嫁到好点的地方来，不过人家一家都是踏实人。也不是说一下子就想享福享上天啥的，人家姑娘能干活，也不怕吃苦。……姑娘家长的不错，就想找个有点家底，人老实厚道点，以后过日子舒心。”
“咱们说话，我也不藏着掖着，有啥我就说啥了。就老宅那边，东一窝西一块的，一般姑娘都得顾忌，怕以后日子不好过。这姑娘人家还真没在意这个，就是没看上四郎。”
“是觉得四郎人品不行呗。”张氏就道。
“对，听说是人家看出漏来了，当时没说啥，回去一商量，都觉得不行。”吴王氏又将声音压低了一些，“我还听说，人家那边是听见了四郎的啥闲话了，啥在城里吃喝嫖赌的……”
看出漏，是三十里营子的庄户人家的乡村土语，意思相当于看出破绽。
“啊？”张氏更吃惊了，“这闲话，都传到……那去了？”
张氏话里的意思，已经认定，这是连兰儿给四郎传出来的闲话。
“人家打听来着呗，这一来一回这一路上，兴许就听到了风声。”吴王氏就道，“一般的厚道人是不会说哈，可不也有那说漏嘴的，难保还有故意说的……”
“哎呦，这个事闹得……，那天孩子他爹还特意打发人去跟那边说了，让她别在传这闲话了。我们估计着，她就能消停了，谁想到……”
“她那边是不说了，可先前说出去的话，可没法往回收。这一传十、十传百的……”吴王氏就道。
“是这个理。”张氏点头，“老宅那边都挺乐意这门亲事，又铺排的这么大，这么快就黄了，这心里，还不知道咋想那……”
张氏的顾虑很有道理，而老宅此刻的情形，比张氏想象的还要糟糕。
小丫头进来禀报，说是老宅的六郎来了，要找连守信。可巧连守信并不在家里，他带着几个长工去地里看冬小麦去了。五郎在前院，就招呼了六郎去说话。
“……说是四郎跟我爷吵吵起来了，我爷压服不住，都要打起来了，闹的挺大发，我爷气的不行。是我奶让六郎来找咱们，让咱们赶紧去。”五郎打发了六郎走，就到后院来告诉张氏道。
“不就是人家不乐意吗，心里不好受，也不能自家人打起来啊，这是咋回事？”张氏不解道。
“六郎也说不清楚。”五郎就道。
“我知道，我知道……”这边正说着话，就见连叶儿急匆匆地跑了来说道。

第八百四十四章 反目
“六郎上你家去了没？”张氏见连叶儿来了，就忙问道。
“刚才去了。”连叶儿就答道，“正好我爹在家，我爹已经跟六郎往老宅那边去了。我娘在家看家，我跟我爹一起出来的。……我过来找蔓儿姐，一会我也想上老宅看看去。”
“哥，打发人上地里，给咱爹捎个信儿吧。”连蔓儿想了想，就道。
“嗯。”五郎点头，随后就叫了人去找连守信。
这次的事情与以往的事情有些不同，每次老宅有事，一般都是连老爷子打发人来找连守信或者连守礼。而这一次，却是周氏让六郎来找人。周氏虽然难缠，但想法直接、个性极强，这种做法对于她来说，几乎相当于是自认弱势、向两个分家另过的儿子服软。
老宅的情况一定很糟糕，连老爷子怕是支撑不住了。
这边打发人去叫连守信，连蔓儿又继续询问连叶儿。
“老宅那边吵吵起来了，到底是咋回事，你咋知道的，是六郎跟你说的？”连蔓儿一连串地问道。
“不是六郎跟我说的。”连叶儿就告诉连蔓儿道，“……我上二丫家去了，回来的时候从老宅门口过，正好赶上……”
连叶儿路过老宅的门口，听见里面吵吵的挺厉害，她就进去看了。这才知道，原来是镇上的孙媒婆带来八道庙子老王家的口信儿，说是亲事黄了。
老宅的人都很吃惊，也很失望，尤其是连守义何氏两口子，当然，最失望的人是四郎。这三口人对这个消息都很不能接受，也不能接受王家说的所谓觉得配不上四郎的理由。
“这肯定不对劲，老王家人走的时候，那都是高高兴兴的。他家闺女要往这边来，那不就是想过好日子吗？从来只有嫌男方家里穷，男方不行的，哪有嫌男方家里条件太好的？”连守义扯着大嗓门，虎着脸问孙媒婆，“这里肯定是有别的事，你可别瞒着我们？”
“说啥回家去再好好想想，让俺们听信儿。她那就是心里乐意，想抻一抻俺们，到时候好多要点彩礼，省得俺们家小瞧她啥的。”何氏也嚷嚷道。显然，他们几口人私下里早就讨论过这件事，并且达成了一致的意见。“几口人走的时候，那都乐呵呵的。老王家那闺女，还瞅了俺们四郎好几眼，眉花眼笑的，她咋能不乐意。”
“肯定是有啥别的说道！”何氏也斩钉截铁地道，“老孙婆子，你有啥话就直接说呗。俺还不知道你，想多要媒人钱，你就直说呗。”
四郎已经急的满脸通红，他倒没说什么。就和连守义、何氏一起，直盯盯地看着孙媒婆。几口人都认定了，老王家相中了他们，之所以没有答应婚事，必定是有别的缘故，而且还猜疑是孙媒婆在其中使坏、作梗。
孙媒婆解释半天，连守义、何氏两口子还有四郎就是不信，最后越发认定是孙媒婆这出了问题。
孙媒婆无奈，也有些害怕，最后就渐渐地说出来，说是老王家那边听了些风言风语。
“……原本真是愿意的，咱这人家，咱这孩子，可有啥挑那！谁知道，哎，我说了多少好话，人家也不信。说是哪怕那些话是假的，可万一它有点儿真那，那闺女一辈子不就完了吗，就这样，说啥也不答应了……”
就是孙媒婆这么几句，终于是将连守义、何氏和四郎这几个人的仇恨从她身上给撕摞了下去。
是谁说了四郎的闲话，具体的人似是找不出来的，但是那闲话的源头却是现成的。这几口人甚至怀疑是连兰儿特意往老王家那边传了话，就是为了报复四郎，坏四郎的好事。
“……都说是城里银锁她家给传的，说肯定是知道四郎说了好亲事，特意给搅合黄了。”
几口人不再纠缠孙媒婆，孙媒婆借机就溜走了，只剩下老宅的自己人，连守义、何氏、四郎就大骂起连兰儿来。
“骂的可难听了，后来，我爷我奶说了两句，他们就跟我爷我奶吵吵起来了。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说亲事没成，是银锁家给搅合的，我爷我奶也有责任啥的，还说他们俩偏心闺女、外姓人，胳膊肘往外拐。”
“还说那么疼闺女，咋不让闺女家炕头坐着去啥的。他们越吵吵越厉害，我听着也就那么回事，我就回来了。”最后，连叶儿又道，“我刚到家没一会，六郎就来了。估计是我走了之后，他们闹的更厉害了。”
连叶儿从老宅回到家，只是轻描淡写地跟连守礼和赵氏说了一声，说是四郎的亲事黄了，老宅又吵吵起来了。连守礼和赵氏也没当一回事，毕竟，老宅那边，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大家都习以为常。直到六郎去找连守礼，大家才知道，这次的事情严重了。
连叶儿这边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连守信已经得了信儿，从地里回来了，张氏就将事情跟连守信说了。
“亲事黄了？这也没啥，有几个相看一回就定下来的？……猜疑城里那边给使了坏？自家人吵吵起来了？”连守信听的眉头直皱。
“他三伯已经过去了，……怕是老爷子压服不住，二当家的几口人的脾气，你也知道……”张氏就对连守信道。
“行，我过去看看。”连守信就点头，衣裳都没换，就往外走。
连蔓儿知道，连守信和张氏这都是担心连老爷子。连老爷子上了年岁，而且这一年来就病了好几回，元气大伤，眼看着不是长寿的像。两口子都担心连老爷子一股火上来，会有个万一。
“蔓儿姐，你去不去，我想去看看。”连叶儿就对连蔓儿道。
“那我也去看看吧。”连蔓儿想了想，就道。
连蔓儿让小庆包了两包点心，就和连叶儿一起跟着连守信往老宅来。
几个人刚进村口，就隐隐地听见了熟悉的吵嚷声。连守信叹气，连蔓儿扶额。其实近来老宅已经收敛了许多，虽然也常吵架，但是却很少这么大张旗鼓。由此也可见，这次的事情真的很严重。
而仔细去听，这吵嚷声和以往又略有差别，以往这样的吵嚷声，都是以周氏的声音为主，而今天似乎是连守义和何氏的声音占了上风。
几个人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刚进老宅的大门，蒋氏就抱着大妞妞从上房迎了出来，显然是正盼着他们。
“四叔，您老可来了。赶紧进屋看看吧，我爷都气坏了，压服不住……”蒋氏的脸上带着泪痕，一面安抚着怀里的大妞妞，一面对连守信说道。大妞妞趴在蒋氏的怀里，脸就埋在蒋氏的肩膀上，好像是吓坏了。
在外面听着还好，一掀开东屋的门帘，迎面汹涌而来的吵骂声，还有那种紧张的、凶暴的气氛，别说是小孩子，就是胆子小点的大人，也要吓得心蹦蹦乱跳。
自打从老宅搬出去，连蔓儿已经有许久没有亲身经历这种阵仗，好一会才习惯了。
东屋里面，一众人都站在地下，连守义、何氏都涨红着脸，气势汹汹，似乎要往炕上扑，连守仁、连继祖和连守礼都站在炕前，拦着连守义和何氏，连老爷子和周氏还是坐在炕头上，连老爷子正眉头紧锁，额头青筋直跳，周氏欠着屁股，正对着连守义大骂。连守义和何氏也不甘示弱，虽还不至于和周氏对骂，但言辞和语气，却强横的很。
倒是四郎，站在连守义和何氏的身后，抿着嘴，并不说话，但是他的一双眼睛，却已经充了血，正恨恨地看着连老爷子。
虽然那双眼睛是落在连老爷子身上，但是旁观的连蔓儿却不由得心中一紧。她本能地感觉到，比起张牙舞爪的连守义和何氏，真正危险的是四郎。
不知道连老爷子有没有感觉到四郎的恨意，连蔓儿看向连老爷子。连老爷子却谁都没有看，似乎是刻意地回避了大家的目光。
“干啥吵吵这么大声，村口都听见了。都坐下，有话好好说！”连守信进了屋，见屋子里的情形实在不像样，就沉声喝道。
连守信的这一嗓子，还真的奏效了。连守义和何氏都立刻住了声，朝连守信看了过来，只剩下周氏一个人的声音了。
周氏见连守信一来，就喝住了连守义和何氏，立刻精神大镇，声音不低反高，骂的越发起劲了。
“……翅膀硬了，丧良心的东西，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跟我这撕巴，就该一生下来，就把你按尿桶里沁死……”
口口声声，骂的都是连守义，捎带着两句何氏，却一句话也没骂四郎。
“得了，你也别骂了。”一直没开口的连老爷子，终于开了口，让周氏适可而止。
周氏这次竟然也知道见好就收，真的住了口不再骂连守义和何氏，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让人给你捎信儿，你咋才来啊……，”周氏一咏三叹地冲着连守信哭道，“你看见了吧，我和你爹，这都要让人给逼死了……啊……”

第八百四十五章 坚持
周氏终于知道连守信这个儿子是顶大用项的了！
连蔓儿见了周氏这个样子，就觉得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几下，旁边的连叶儿表现的更是明显，她拽了拽连蔓儿的衣袖，吐舌头做了个怪相。连蔓儿忍住笑，就扭头去看连守信。
连守信对于周氏这样的表现，似乎也有些不大适应，脸上竟然露出了类似于便秘的表情。
周氏……还真是，让人很难消受啊，连蔓儿心里暗道。
不过同时，连蔓儿也不能不暗赞周氏。正如大家所说的那样，周氏真不是一般人。一个人就能够对付连守义和何氏这两口子，在连守信来了之后，还能借势一下子就占了上风，而被连老爷子喝止之后，她还能马上审时度势，摆出一副她是受害者、受了天大的委屈的样子来。
几种状态之间的转换自然的几乎不落痕迹，这种唱念做打的功夫，不是天赋异禀，再加上几十年的浸淫都无法达到这样精纯的程度。
这种情况下，连守信怎么能不奋勇向前，跪倒在周氏面前，与周氏抱头痛哭，然后再雄起，为连老爷子和周氏做主、撑腰，听着连老爷子和周氏的指挥，指哪打哪那？
只不过“稍微”有点遗憾的是，连守信对周氏的这一番做作似乎有些接受不良。
“完美”的表象下面，有一道感情的裂痕一直是存在的。连蔓儿相信，如果没有这道感情的裂痕，连守信是真的可能做到周氏和连老爷子指哪打哪。
而这道感情的裂痕，本来是有机会修复的。可惜在修复这道裂痕的最佳时期内，连老爷子和周氏不仅没有去修复它，反而让这道裂痕继续加深。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连老爷子和周氏都是很聪明的人，他们之所以会犯下这个错误，唯一的原因是当时他们并不认为这是错误。
归根究底，就是没把连守信当一回事。谁能想到，连守信这一股能有今时今日的成就。而老宅这一大家子，包括他们老两口子，都得仰仗着连守信那。
虽然心上有这么一道已经无法愈合的伤痕，连守信这个时候来，心里确实是存着要为连老爷子和周氏撑腰的意思。只是，面对周氏这样的表现，他的心情不能不复杂起来。本来想好的话，一时也忘记要怎么开口了。
连守信骨子里是老实人，不善作伪。
连老爷子见连守信脸色有异，忙招呼连守信上炕坐。
“老四啊，来，坐炕上。”连老爷子在炕上挪了挪，将炕头的一块地方让出来，招手让连守信坐过去。
因为气候的原因，辽东府大多数民居都盘有土炕。而有土炕的人家，都是以炕头的方位为尊，只有家里辈分最高、年纪最长、最有身份的人才能睡在炕头。而也只有最尊贵的客人，才会被让到炕头坐着。
老宅的炕头，第一个是连老爷子的，然后才是周氏。而除了这老两口子之外，以前只有连守仁和连继祖才有这个脸面坐在这里。
现在，连守信终于也赢得了这份荣誉。
“蔓儿、叶儿也来了，都上炕坐。”难得地，连老爷子还看见了连蔓儿和连叶儿，也很和蔼地招呼道。
连叶儿又偷偷吐了吐舌头，她知道，有这样的待遇，是借了连蔓儿的光。而连蔓儿心里也明白，这是老宅正需要他们。
这倒也不是说平常连老爷子就对她们不好了，比起周氏来，连老爷子在对待儿孙的时候，大面上从来就让人挑不出错来。只是在连老爷子的眼睛里，她们毕竟是女孩子，而且年纪还小。连老爷子不会对她们不好，只是……习惯性地看不到她们。
连守信看了看连老爷子为他腾出来的地方，犹豫了一下，又往地下看了看。屋里几把椅子和凳子都翻到在地，其中两条长凳的凳子腿都从凳子上脱落了下来。
周氏之所以那么着急地打发了六郎去找连守信和连守礼，是因为家里不只吵架，还动了手。倒不是连守义这几口人对老宅的人动了手，而是拿屋子里的这些椅子和凳子撒气。
也怪不得蒋氏和大妞妞都吓成那个样子。
连守信暗自摇头，想了想，还是在连老爷子身边坐了下来。
连蔓儿从丫头小庆手里接了点心，递给连老爷子。
“过来就过来，还带东西干啥？”连老爷子忙接过点心，就放在了炕上，一边谦让道。
“爷，这个是茯苓糕，我哥一个同窗送的。说是吃了能安神、静气，老年人吃这个特别好。我娘特意留出来，让给你和我奶送过来。”连蔓儿就道，“本来我们今天就要来。……我娘在家要做活计，我哥给小七讲功课，过些天要考童生试，都让我给爷和奶带好。过两天有空了，他们还来看爷和奶。”
即便是漫天的乌云，被连蔓儿这番话一说，连老爷子也不由得心中一暖，脸上带出笑意来。
“好，好，你娘也好吧，那是个能干的人，……小七都要考童生了，这可是大事，别的事都靠边……”连老爷子笑着说话，一双手在腿上微微有些发抖。
屋内剑拔弩张的气氛，被连蔓儿这一打断，也缓和了不少。
连蔓儿和连老爷子说了这些话，就拉着连叶儿，挨在连守信旁边，也在炕沿上坐了。
蒋氏这个时候就提了茶壶进来，给连守信，还有连蔓儿和连叶儿等人倒茶。
“爹，你老这些天身子咋样？”连守信没有立刻就问吵架是怎么回事，而是先问了连老爷子的身体情况。
对于连守信他们而言，老宅这边别的事情都是次要的，唯有连老爷子和周氏的身体健康才是头等的大事。他们之所以得了信儿就赶了过来，也是怕连老爷子因为着急、生气而伤了身体。
至于周氏，大家伙都清楚，老宅这边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够真正伤害到她。
“我没啥事，能吃能喝，”连老爷子就道，“就是年纪大了，跟以前没法比。”
“爹，我还是那句话。你老就好好将养身体，啥事也别操心。你老这么大年纪，也是该享清福了。”连守信就又道。
“说是这么说啊……”连老爷子长叹一声，脸上颇有些黯然。
“老四啊，你爹这个人，他有话还不好意思跟你直说。”周氏见连守信和连老爷子一直谈不到正题，她是性急的人，就插嘴道，“就刚才，你爹差点让人气的死过去。”
“到底是咋回事，这咋一家人还打起来了是咋地？”连守信先看连守义和四郎，随即目光又在倒了一地的椅子和凳子上转了一圈。
“赶紧的，收拾收拾。”蒋氏在旁，忙对连继祖道。两口子就去扶那些椅子和凳子，连守仁见了，也伸手帮忙。
连守义、何氏和四郎站在那，就显得有些突兀。
“老四啊，你来的正好，这个事，你给评评理……”连守义干咳了两声，左右看看，干脆捡了个还完好的凳子坐了，就对连守信将四郎的亲事如何黄了的话说了一遍。
何氏也在连守义旁边坐了，连守仁和连继祖也坐了下来，唯有四郎还站着，不肯坐下。
“……就是这么回事。咱家四郎好好的一门亲事，就这么让她给搅合黄了。她、她这办的就不叫人事？她还是人吗，她还认不认咱爹咱娘，她还当不当四郎是她侄子？她、她这是忘了本，欺负到咱老连家的头上来了。老四，你说，咱能跟她就这么算了不？”连守义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也就越说越大声。
“你那就是自己个猜逢的，你大姐她不能办这个事。”周氏就道，声色俱厉。
“老四，你看……”连守义就摊手，示意连守信看周氏的态度。“我还能说啥，这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四郎都跟我说了，那天在城里，她是咋诬赖四郎、闹到大街上的，你不正好看见了吗，这十里八村地，都已经传遍了。她这是想绝了四郎和咱老连家的根啊！”
连兰儿传四郎的闲话报复四郎，姑侄两个闹到大街上这件事，四郎回到家，将这件事给老宅的人都说了。但是因为随即就有给四郎说亲的这件喜事，因而将这件事就冲淡了不少。
老宅的人都忙着操办四郎相亲的事，这件事就没怎么理会了。现在又重新提起这件事，所谓老账新帐、新仇旧恨，连守义、何氏和四郎摆明了将亲事不成都归结于连兰儿故意破坏，打算要和连兰儿没完。
连守信的眉头就皱了起来，这件事就是一笔糊涂烂帐，连守信心里腻歪的不得了，就没有说话。
“四叔，那天你还得打发了人，让她别再传了。可她根本就没听，四叔，你的话她都不听，她就没把你放在眼睛里。她就是欺负咱老连家。四叔，咱不能饶了她。”一直没说话的四郎终于开口道，“四叔，你写个帖子，再给我俩人，我就跑一趟，把她一家都绑起来，送到县衙门去挨板子、蹲大狱！”

第八百四十六章 直接冲突
四郎这真是，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吓死人。
也怪不得周氏会跟他们吵起来，虽然现在周氏没有从前那么抬举连兰儿了，但不管怎么样，连兰儿都是周氏的亲闺女，她的心里还是维护着这个闺女的。
周氏有个特点，在她的心里，只有闺女才是她自己生命的延续。闺女的脸面，就是她的脸面，闺女的福祉，就是她的福祉。她自己有时候可以半真半假地抱怨闺女怎样怎样，但是却决不允许家里的其他人，尤其是儿子、儿媳妇们说她闺女半个不字。如果儿子、儿媳妇说了她闺女的坏话，对她的闺女不满，那就是对她不满，是打她的脸。
在闺女和儿子、媳妇之间，周氏永远都是站在闺女那一边的。
但是，如果有人认为周氏是想靠闺女奉养，那就大错特错了。周氏甚至并不愿意去闺女家久住，她也不会占闺女家一丝一毫的便宜。即便是做闺女的逢年过节来送礼看望，她都要给予丰厚的回礼，绝不会让闺女搭上。
搭上，是三十里营子的庄户人家常用的乡村土语，大概意思相当于吃亏。
张氏曾经背地里形容周氏的做法，叫做吃公的放私的。
所谓吃公的放私的，是指在大家庭中生活的人时刻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一边一切用度都花着公中的财物，一边不肯为公中付出，自私地积攒着私房，甚至损公肥私。对于周氏。老连家，也是儿子媳妇们就是公中，而嫁出门的闺女则是她自己储备的私房。
毕竟老连家的一切以后都将是儿子和媳妇们的，或者说，老连家的一切，以后都将是媳妇和媳妇们生的孩子的，与她无关，而闺女可是她自己个生的。
这样谁远谁近，谁亲谁疏就一目了然了。
周氏的打算，就是在老连家作威作福，让儿子媳妇们奉养她。儿子媳妇们，包括媳妇们所生的孩子都是低她一等的、是下人，是伺候人的，也就是伺候她的。只有她的闺女们，那才是和她有着平等身份的、尊贵的人儿。
现在二儿媳妇何氏的儿子四郎，要送她嫡亲的闺女去挨板子、蹲大狱，她怎么会答应那。这简直就是翻了天了，这不是在针对连兰儿，这是在针对她。如果她任由这件事情发生了，那也就代表着她在这个家里，被媳妇和媳妇生的孩子们给踩在了脚底下。
这也就是为什么一般在正经大事上都保持沉默的周氏，这次却选择和连守义、何氏、四郎冲突起来的原因。
至于事情的真相，是非到底是怎样，那完全就不在周氏的关心范畴之内。
“那衙门是你开的，你说啥就是啥？”周氏不对四郎，而是冲着连守义气势汹汹地道。“你还真飞上天了，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老四是你的小打儿？你说啥他就干啥？你把老四当啥了？”
小打儿，也是一句乡村俗语，大概意思相当于地位微贱的小厮、打杂的杂役。
“我不是使唤我四叔。”四郎忙就辩解道，“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是人家欺负咱老连家。四叔是咱家最有能耐的，欺负老连家，就是欺负四叔。四叔不出面，谁出面？”
“坐我们老连家这炕头的，都是老连家人，可没有老罗家人！”四郎又说了一句，也不直视周氏，而是用眼角瞟了周氏一眼。显然，这句话是说给周氏听的，意思是指着周氏吃里扒外，胳膊肘往外拐。
周氏几乎被四郎的话给噎了一个倒仰，她这一辈子，还是第一次受到这样严厉的指控。周氏的胸脯剧烈地起伏，她深吸了几口气，最后还是没有对四郎开口。
周氏转向了连守信。
“老四啊，你看着没？我和你爹都老了，不中用了，人家看不上我们了。这就开始要往外撬我们了。”周氏说着，拍了拍大腿，嚎了起来，“我恨我自己个啊，我这个老不死的，我咋就不死，在这戳人家的眼睛。老二、老二媳妇，你们给我根绳子，我这就吊死了，给你们腾地方……”
“四叔，咱还是说正事。”四郎看也不看周氏，继续对连守信说道。
不得不说，四郎对付周氏的这一招很聪明。
周氏胡搅蛮缠的本领，一家人早就都领教过。如果答理周氏，顺着她的话茬，就会被周氏牵着鼻子走，带偏四万八千里，而本来的正题……要怎样对付连兰儿则会被完全忽略，最后不了了之。
“对，这个是大事。”连守义也附和道，还颇为得意地看了四郎一眼，四叔是在自得于自己生的儿子是这么的聪明。“老四，这前因后果的，你也都知道了。该咋办，你发个话，我们来出力！”
连守信的心里，是略偏向周氏的。但是对于周氏的胡搅蛮缠，他却不想太纵容，因此，也就有意无意地忽略了周氏。
“爹，你说说吧，我听你老的。”连守信就对连老爷子说道。
连蔓儿在旁微微的点头，她觉得连守信这么做的对，非常的理智。老宅的事情，决策权还是要交给连老爷子。而对于这件事，连老爷子会怎么处理，从连老爷子的性格和一贯行事的习惯上，就可以猜个八、九不离十。
“老四，这个事到底咋回事还不一定那。”周氏就有些着急，也不哭嚎了，“那天你没来，老王家那一家子，看着话不咋多，可那几口人眼睛里都有活。一看就都不好斗，那姑娘看着就心高。我看是没看上咱，要不当场这事就能定下来。”
“你大姐她不能做这样的事，再说了，要不是老二他们先坏人家银锁的名声，哪能有后来的事。”周氏说到这，还用眼睛狠狠地瞪了何氏一眼。“不管咋说，你们一奶同胞，啥时候你都得念这个情。我和你爹都还在那。”
“咱老连家不是那不讲理，仗势欺人的人家！”
周氏的态度很明确，不管怎样，不能动连兰儿。
“咱跟人家讲这个情，人家跟咱讲吗？”四郎冷冷地道，“老连家人，得着别人啥好处了，偏着别人说话。往后是在老连家炕头上养老，还是往老罗家炕上头去养老？”
出于某种微妙的、趋吉避凶的心态，周氏一直回避和四郎直接冲突。但是四郎几次三番指摘她，她的脾气，又哪里是能够一忍再忍的。
“你个小王八犊子，我没跟你说话。我在我自己的炕头上养老，啥时候我也没指望你。往后，我掉井里了，死了没人埋，丢阳沟里，也用不着你！”
“你个毛都没长齐的狗屁玩意儿，你还敢跟我呛呛！我有儿子，有你没你，跟我都没啥！别说你了，就算没了你爹，我还有三个儿子。到啥时候，我都落不到你手里！”
周氏指着四郎，瞪着眼睛骂道。
“你有能耐，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小腿子打折了你的。让别人蹲大狱，第一个就让你去蹲大狱！”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周氏索性也放开了。
“你们还都别蹦跶。”周氏又指着连守义和何氏，“你们打量现在过的是谁的日子，就凭你们几口人，你们擎等着喝西北风去。你们现在，都过的是我和你爹的日子！你们得瑟个啥，真把我惹急眼了，大棒子打你们出去，你们要饭，都找不到门！”
屋子里头立刻鸦雀无声，连蔓儿和连叶儿两个交换了一个眼色。周氏这些年能够将一众儿子媳妇拿捏在手里，岂是个容易相与的。
周氏不是一般人，周氏是个惹不得的人物。
当然，这是相对于老宅的一众人来说的。
被逼急了，周氏就这样揭开了老宅如今的真相。连老爷子那边连连咳嗽，老爷子为人较为含蓄，也比周氏更加的精明。有些事情，大家都知道，但是却是不好拿出来说。
再看地下众人，因为周氏这话是针对连守义这股人说的，因此连守仁、连继祖几个都没有在意，而连守义这几口人的表现，就很有意思了。
何氏满不在乎，似乎根本就没听见周氏的话，或者她听见了，但是她并不在意。而连守义的脸上先是变了颜色，不过紧接下来，就恢复如常，还吊儿郎当地晃起了腿，似乎对周氏的话也不在意。
而四郎……，四郎很快地别开脸，不过连蔓儿还是看见了他眼中闪过的愠怒和恨意。
“……人啊，做事不能就凭着一股气，得三思而后行。”连老爷子终于慢悠悠地开了口，“我不是向着外人说话。啥打板子、下大狱，这个话就过了。别说这人还是你们大姐，就是别人，咱也不能这么干。”
“老四，你说我说的对不对？”说完，连老爷子就问连守信道。
“爹，你老接着说。”连守信极恭敬地道。
“你是做大事的人，明白这个道理。估计要是五郎在这，也得赞成我这句话。”连老爷子就点头道。
“爷，那这个事，就这么算了咋地？”四郎扭回头来，两眼通红地道。

第八百四十七章 撕破脸
四郎的样子，显然不会善罢甘休。
连蔓儿不由得看向连老爷子，她看的出来，连老爷子此时是非常的为难。能不为难吗，连蔓儿想，四郎可不像她们，被连老爷子用大道理劝说劝说，再用家族、亲情打动打动，就会“懂事”地委曲求全的。
连老爷子要怎样处理这件事那，连蔓儿还真是很想知道。
“哪能就这么算了。”连老爷子几乎是想也不想地道，“明天我就找人给城里送信儿，让你大姑来一趟。我好好问问她。”
“这是还用问，除了他，没有别人。”连守义马上就道，“就算把她叫来了，问了她，她能承认？问了也是白问。”
连守义这话也不无道理。即便事情真的是连兰儿做的，她也绝不可能承认。
“不用等明天，现在我和我爹就进城。”四郎的眼睛还是通红的，两手在袖内握着拳头，一字一句地道。
“对，我们现在就进城，去好好问问她。”连守义立刻应和道。
“俺也去。”何氏也道。
连守义和何氏说着话，就站起身，似乎是打算立刻就要和四郎动身一起去锦阳县城找连兰儿。
“你们干啥去，你们干啥去，出了这门，你们就都别回来了！”周氏忙就道。
“都给我站下！”连老爷子也急忙阻止，“都先别着急，眼瞅着这天都快黑了，不在这一会上。……咱先好好唠唠。”
在老连家，要说武力值，就数连守义这一股人最高。而老连家自来就有动嘴不动手的习惯，但在这方面，连守义这一股人又属于异类。他们不仅武力值高，而且也喜欢动手。
如果这个时候让连守义、何氏和四郎进城去，找到了连兰儿，事情肯定不会善了。他们这根本就不是去询问连兰儿，而是直接去找连兰儿算账。
而这个算账，当然不会是斯斯文文的问话，甚至不会止于打嘴仗。这几个人去了。肯定会先动手打人、砸了连兰儿的家和铺子，然后才可能说别的事。
连老爷子和周氏就是看出来这一点，才急着要拦住他们。周氏是心知大闺女一家子加在一起，都不是连守义这几口人的对手，而连老爷子，则更多的是想息事宁人。如果自家儿子去打了自家闺女、姑爷，手足相残，这是不符合老连家传统的事情，老连家的脸可就更丢的大发了。而且连老爷子本身是很厌恶这种打砸的行为的，这种粗鄙的行为，不符合老连家的门风。
连老爷子从来不赞成用暴力来解决问题，更不能容忍自家人手足相残。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他想到的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让事情到此为止。
“我们就去找她问问，这还不让我们去！你们二老到底想咋样，就想让我们吃了这个哑巴亏？胳膊肘没这么往外拐的。四郎在你们眼睛里算个啥？”连守义不满地道。
“……再咋地看不上四郎。他也是老连家的种，接续老连家的香烟，往后给你们二老上坟的。偏心闺女，闺女能发送你们，那姑爷、外孙啥的，以后能给你们上坟烧纸？”何氏也指手画脚地道。
何氏的话说的不好听，周氏立刻就朝她呸了一口。
“我就知道。你个黑心尖儿，烂下水的丧门星。你巴不得的我们老两口子早点死了，你就乐了。……我不用你们给我上坟、烧纸！我还有三个儿子，好几个孙子，不缺你们！有能耐，你们就把我扔阳沟里，让我喂狗。”
周氏这样骂，连守义和何氏还没怎样，四郎却缓缓扭过头来，眯着眼睛，狠狠地扫了周氏一眼。
“你少说两句那用不着的。”连老爷子给周氏使了个眼色，嘴里不轻不重地训斥了一句。这种时候，周氏反复说这样的话，不给人留一点的余地，将连守义几口人给逼到墙角，是很不明智的。
不知道是连老爷子的这句话起了作用，还是四郎的眼神过于凶狠，将周氏给镇住了，周氏竟真的住了嘴。
其实，周氏一直是个很聪明的女人，她可以本能地分辨出来什么是真正的恶意，什么是真正的危险，并趋吉避凶。
“不是不让你们去，是咱大家伙先商量个章程出来。”连老爷子又对连守义、何氏和四郎道，语气颇为柔和，然后又问连守信，“老四，你说是不是？”
连守信含糊地应了一句，态度颇为暧昧不明。
连守义、何氏和四郎一脸的不服气，不过最终还是坐了回去。
连老爷子就让蒋氏给大家伙都上茶水，还将连蔓儿带来的点心打开，让蒋氏分给大家伙吃。连蔓儿在旁边见了，心里明白，连老爷子这是想让连守义几口人情绪安定一些，好能听得进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四郎亲事黄了，是挺可惜。可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黄了，咱就再接着找，找个比这个还好的。婚姻这个事，靠的就是个缘分。没缘分，再咋地都成不了。要是缘分到了，不用你咋地，那事情自自然然就成了。”
等大家都喝上了茶水，吃上了点心，连老爷子这才慢条斯理、语重心长地说道。
“我坐这个炕头上，没有不向着我自己的儿孙，向着外人的，可这凡事，都得讲个理。刚才那媒婆子说话，没根没蔓儿的，媒婆子那两片嘴，说话都带着水分。咱要是一股火，就找上他大姑，一家人闹起来，让别人看笑话。”
“这事不能这么完，真要是他大姑办的这个事，我就不让她。……就是大家伙都缓缓，别气头上做了啥，把这兄弟姐妹的感情给伤了，到时候后悔。”
连老爷子这番话，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若是连守信他们，怎么着都能听进去几分，可换做连守义这一股人，连老爷子的这一番苦口婆心，却只能付诸流水。
“就是她，没别人。”连守义冷笑道，“啥兄弟姐妹的感情，咱对她有，她对咱可没有。她要对咱有感情，就没有这回事了。还啥感情，她跟我们，这就是不共戴天的仇。那不是有句话，叫啥杀妻夺子，她坏四郎的亲事，就是杀妻夺子，肯定跟她没完！”
“你们二老要是舍不得他们下大狱，那俺们就让一步，得让他们给四郎陪个媳妇。”何氏大嗓门地说道。
“我可不要她们家银锁。”四郎立刻就道，“跟人家王家姑娘比，她给人家提鞋都不配！”
“那让她赔钱。”何氏就道，“她家老有钱了，那还有个铺子……”
也不等连老爷子或者周氏开口，连守义、何氏和四郎你一句我一句，最后得出来的结论，就是两个选择。第一个，送连兰儿一家下大狱。第二个，就是要连兰儿给赔偿，要连兰儿将她家的那个杂货铺子配给四郎。
“她这些年攒的钱就够他们过日子的，咱四郎有了那铺子，就算再有啥闲话，也不愁说媳妇。”
周氏忍了半天，最后还是听不下去了。
“你们这还打算讹上人家了，还要人家的铺子，你们凭啥，还要脸不要了？活不起了？说出去也不怕让人笑掉大牙！”周氏的语气中满是嘲讽和鄙视。
连蔓儿和连叶儿在旁边交换了一个眼色，周氏这样的脾气，也就是在自己家里头，一家子血脉，不能把她怎么样。如果是在外头，以她这样的脾气，这样一张嘴，还不知道会招来多少祸事，惹下多少的仇家。
而如今她这样逼勒、挤兑四郎，四郎可和连家其他的孩子不同，这以后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那。
“这事，慢慢商量着来。”连老爷子说这话的时候，目光避开了连守义几口人。“当初他大姑上门来，和你们今天说的这个，是一个理。当初，我是啥都没答应她，今天……这事慢慢商量着来……”
连老爷子话说的缓和，但是意思却是清楚的，他并不赞同连守义几口人提出来的这个要求。
连守义几口人自然不乐意，双方你来我往，周氏句句话都带着刺，连老爷子则是和风细雨，不过意思却是至始至终都没有变。
让连守义几个先忍着，首先要做的事是托人捎信儿叫连兰儿来，问清楚了再说。
不让连守义几口人去找连兰儿，甚至不让他们直接与连兰儿接触。不管事情真相怎样，一家人都不能闹开，要协商着解决。
以上都是明说的，而话语里带出来的意思，则是不管怎样，都不赞同向连兰儿要赔偿。
“四郎这两天就先别上工去了，在家歇两天，散散心，等这事过了，再去吧。家里不富裕，也不缺那俩钱。”最后，连老爷子还说了一句。
“上回抓的那个药，还有几副吧。一会给我熬一副喝，这一股火，我脑袋嗡嗡的，脑仁子疼。”之后，连老爷子又对周氏道。
“我这就给你熬药去。”周氏听了，竟不吩咐人，而是立刻穿鞋下地，从柜子里拿了药，要亲自给连老爷子熬药。
连守义、何氏和四郎就都沉默了起来。

第八百四十八章 躲避
连老爷子主动要吃药，这在连守信和连蔓儿面前是第一次，在老宅众人面前，也是第一次。连老爷子的个性，在很多方面，和传统的庄稼人是一样的。尤其是在看病吃药这方面，但凡能够挺一挺，就绝不会要请郎中，也不会抓药吃。
一直以来，都是家里的人张罗着，甚至逼着连老爷子看郎中，吃药，连老爷子对此从来都是抵触的。而现在，他竟然主动要周氏给他熬药，那么大家能得出来的结论也就非常明显。
连老爷子的身体不行了，就是他自己也感觉到了。虽然，刚才连守信他们进门的时候问起这件事，连老爷子还曾经说过他没事。
“爹，你感觉咋样，我这就打发人请李郎中来。”连守信就忙道。
“人老了，这个挺劲儿的就不行了。”连老爷子就叹了口气道，“没啥大事，就是老毛病。这还没出正月那，别总麻烦人家李郎中。上次抓的药还有，挺对我这个症候，我就吃那个药就行了。”
连老爷子这是明确承认，他犯了老毛病了。
“就是今天这个事，一股火。”连老爷子又继续说道，“……家里这……不省心啊。”
这句话，无疑是在暗示他的病因。他之所以犯病，是因为家里有人、有事让他不省心。至于是什么人、什么事，这根本就无需再问。
连守义、何氏和四郎都没有说话。
“爹，你老这身子不是小事，我还是打发人请李郎中来给你老看看。这样，我才能放心。”连守信就道。
“不用，老四。你听我的，我说不用就不同。我自己个的病，我自己个明白。……等吃了药，歇一歇，心闲了，就好了。”连老爷子忙就摆手道。
连老爷子的这句话，无疑是在说。只要连守义、何氏和四郎能懂事点儿，别在惹他生气，那么他的病就能好。反之，他的病情就会恶化。
“你爹就是气的。”周氏拿了药包没有立刻出去，听连老爷子这样说，她立刻就接上了话茬道，“这一回一回的，还当他是年轻人那。啥时候让人气的一股火上来，就咽了气，那有人才痛快那。”
周氏这么说着，就朝连守义三口人看了一眼。
“……老爷子的身子最要紧，别的事都得靠后。都消停消停，别再让老爷子着急上火的。要不然，到时候后悔药都没地方买去。”连守信想了想，还是正色地说道。
连守义、何氏和四郎依旧没有言声，倒是连守仁、连继祖忙着表态。说是什么都听连老爷子的，会好好照顾连老爷子等语。
连老爷子坐在炕上，轻轻地松了一口气，周氏这时也拿着药包，踩着两只小脚出去熬药去了。
“老四啊，那四郎这件事，可不能就这么算了吧？”连守义就道。
“四叔……”四郎也看着连守信。
“听老爷子的吧，先把人叫来，问清楚了，再说下一步的。”连守信想了想，就道。
屋子里立刻就陷入了一片寂静。
不管怎样，这件事情终于暂时平息了下去。连守信又坐了一会，和连老爷子闲聊了两句，就站起身告辞。
连蔓儿也拉着连叶儿下了炕。
“爹，咱回去呗。”连叶儿就叫连守礼。
连守礼一直在屋里，不过从头到尾，都没发表过任何言论。当然，这屋里也没人问过他任何意见。连守信没来的时候，他还充当着拉架的角色，连守信来了，就没他的事了。就算是巴巴地打发人喊了他来的连老爷子和周氏，也再没看过他一眼。
“啊。”连守礼答应着站起身，然后又慢慢地坐了回去。“你先回去吧，我再坐一会。”
“三哥，一起走吧，正好顺路。”连守信也招呼连守礼。
“不地了，你们先走，我再……”连守礼说着话，下意识地看了连老爷子一眼，然后才有些不确定地道，“我再跟咱爹说会话。”
“那行，”连守信见连守礼这么说，也不勉强。“我这还有事，你多陪陪老爷子。”
“哎。”连守礼就应了一声。
“行，老四你忙去吧，让老三再陪我待会，我们爷俩唠唠。”连老爷子就说道。
连守信就和连蔓儿从老宅出来，连叶儿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上了连蔓儿。
等到晚间，连蔓儿一家吃过饭，闲下来，张氏就仔细地问了连蔓儿他们去老宅的事。
“老太太还是向着闺女，依我看，老两口子是想把这事情压下来吧。”张氏听完，就说道。
“今天算是暂时给压下来了。”连蔓儿就点头，“可我看四郎那几口人的样，事情还没完那。”
连守义、何氏和四郎今天被压服下来，同意缓一步行事，说白了无非是两方面的原因。一个是周氏话语里的那些威胁起了作用，还有一方面就是连老爷子的病，还有连守信这一股对连老爷子的健康的重视。
胳膊拧不过大腿，这是永远的真理。而现在的情况下，连守义、何氏和四郎就是单薄的胳膊，而周氏、连老爷子，再加上连守信的孝顺和支持，就是那条大粗腿。
但是，这三口人却从来不是会轻易善罢甘休的人。
“……一笔烂账，想想就腻歪。”连守信在家人面前丝毫不掩饰他对这件事情的厌恶，然后，他又说道，“老太太向着那边这是肯定的。老爷子倒不是向着哪边啥的，他就是不想把事给闹大了，想着都是一家人，哪边吃点亏，快点把事情给了结了……”
“哪边肯吃这个亏那？”张氏就摇头道，“要是有一边能吃亏，也不能到这一步不是？”
“那这次，肯定是想让四郎这一边吃点亏吧。”五郎有些漫不经心地道。
“肯定啊。”张氏就点头。
一家人都已经摸索出连老爷子处理类似事情的模式了，就是让受了伤害的那一方顾全大局，吃点亏，维护住一大家子的和睦。
“四郎那几口人可没这么好打发。”连蔓儿就道，“当谁都像咱那，让吃亏就吃亏，说几句好话咱就心软认头了。”
“当初就是他们那一股闹起来了，才逼得老爷子让咱分出来另过。”张氏就道，“这一回……”
“这一回对方是我奶的大闺女，不是咱了。”连蔓儿就笑道。
连蔓儿为什么笑，一家人心里都明白，张氏、五郎和小七也跟着笑、摇头，连守信就叹气。
“都不是善茬，这可不好办了。”张氏就道。
“明天把城里的叫来，到时候老宅那边肯定还得叫我过去。”连守信想了想，就说道，“我是真犯怵啊……”
“爹，你不想去，就别去呗。”连蔓儿干脆地说道。
“哎……”连守信就叹气。
“爹，西边牧场那边不是说要再买些地，要不你就上牧场那看看去。我去不了，这些天我得看着小七的功课。”五郎就提议道。
连守信没有说话，不过看样子却有些心动。
“爹，那你就去吧，家里有我哥，万一有啥事也不怕。”连蔓儿就道，“今天看我爷、我奶挺硬实的。”
“你爷自己张罗喝药了都。”连守信就道。
“我爷今天肯定是着急上火了。”连蔓儿肯定地道，“不过，他为啥让我奶给熬药，爹，你还看不明白？”
连守信就沉默了一会。
“老爷子不是那种特能折腾的人，老爷子挺省事的其实。”半晌，连守信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似乎是终于下定了决心，“那我明天就带人去牧场。”
“行，我给你收拾行李。”张氏就放下手中的针线，开始忙着给连守信收拾东西。
“……明天还有一批棉布、棉花运过来，另外还有两车皮子，”连蔓儿一边用银簪子挑了挑灯芯，将灯挑的更亮了一些，一边就说道，“娘，咱还得再多找几个人来裁布。”
“这人有的是，没看这两天离着二三十里地的人都来了，还托人说情的要活计做。明天咱多挑几个手巧的，别看东西多，咱人也多，还是轮班来，快着那。”张氏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就说道。
说到手里正在忙活的活计，张氏心情立刻就开朗了。
“还别说，宝容的手还真挺巧的，裁布不比我差，花绣的尤其的好，看着就稀罕人。”张氏又笑着说道。
张氏口中说的宝容，指的就是小周氏的闺女商宝容。连蔓儿家找人做活计，商宝容跟着吴玉昌媳妇和二丫也跟了来，还自告奋勇地帮着裁布，剪鞋垫。年轻的姑娘喜欢热闹，贪伴儿，这两天，商宝容白天都会到连蔓儿家来，就坐在跨院的屋子里，跟一众的年轻媳妇和姑娘们一起干活。
这些年轻的媳妇和姑娘们在一起，手不停，嘴也不停，大老远就能听见她们在屋子里的笑声。
商宝容因为长的俊俏，性子颇为开朗，手又巧，很快就赢得了大家伙的好感。要说小周氏一家谁最先融入了三十里营子，无需置疑就是商宝容了。
商宝容这两天帮着干了不少的活，也结交了不少的手帕交，同时……
“娘，你挺稀罕她的呀？”连蔓儿就笑着问。

第八百四十九章 背后言
“宝容那丫头是挺招人稀罕的。”张氏理所当然地点头，“她帮着裁布、剪鞋垫，还拿了活计家里做着，大家伙一起干活，她挺和人的。对了，我跟她说要给工钱，她说不要。我就想着，等完了事，得挑点啥东西送给她，也是我做嫂子的一片心意。”
和人，是三十里营子的庄户人家常用的乡村土语，意思是指一个人　随和，好相处。
年轻的女孩子，蓬勃快活，她们还没有被世俗所浸染，心思大多纯粹干净，也没有什么愁情烦事。这样的女孩子，当然招人喜欢，对周围的人和事，也相当的有感染力。
“尺头、脂粉、绢花……，我看她挺爱打扮的。反正咱百货铺子里的都是时兴的上等货，到时候让她挑两样。”连蔓儿就道。
“前两天咱在城里，不是听蒋掌柜说开春要从南边进一批时兴的尺头，到时候我就挑个颜色鲜亮的给她。……还有你姐，到时候给你们再一人做两套。”张氏就点头道，“蔓儿，你是不是不大稀罕她呀？”
“没有。”连蔓儿摇头，她和商宝容算是认识不久，还没有太过深入的接触。说实话，她并不讨厌商宝容。“我就是……”
“我知道，”张氏就笑道，“人家比你没大几岁，辈分就比你大了一辈。”
连蔓儿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在这一点上，张氏还真说对了。
这个年代可没有什么避孕的讲究，更不会有什么计划生育。一个女人，可以从十几岁一直生到五十几岁，听说还有六十多产子的。这样也就造成了一种状况，比如说在连家，连秀儿和连枝儿同一年出生，两个人却是嫡亲的姑侄。
不过，连秀儿这种还算是比较好接受。毕竟大家血缘极近，又从小就生活在一起，也习惯了。而现在乍地来了一个商宝容，血缘已经较为疏远，也素无往来，年纪相近，却是两个辈分。
这让连蔓儿难免对商宝容这个表姑就有些别扭。
当然，她不会在人前表现出来，但是一家人朝夕相处，张氏还是察觉出连蔓儿对商宝容并不是十分热情。
“真是孩子气。”张氏忍不住笑。
“也不光是因为这个。”连蔓儿想了想，就说道。“还是因为以前没来往，不熟吧。这才认识没几天，我对她不可能跟对叶儿、二丫她们一样。”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缘故，那就是小周氏的目光在她心里留下的阴影。
“这倒也是。”张氏听了，就觉得也有几分道理，“等熟了就好了。”
“……那天她们在一块做活，大家说笑。听说宝容还没定亲，说是要给她介绍婆家那。”张氏突然似乎想到了什么，又笑着道。“那天我跟她唠嗑，打听了打听。她一直就没说亲，是因为她爹娘心里一直想着搬回来住，舍不得把她嫁在外头。”
“要说呀，她现在正是好年纪。我听她的意思，是想要在附近找婆家。她爹娘都舍不得她往远里去，要是能嫁到镇上就最好了。”张氏又絮絮地说道。她这个年纪的女人，对保媒拉纤这种事是最热衷的。“听枝儿的婆婆说，商家还托了她，让她帮着留心，看有没有合适的好说给宝容。”
这个话题，张氏说的高兴，但是一家子其他人就都接不上话茬。连蔓儿对这个话题是有些兴趣的，但是她的年纪决定了，她也就只能听着。至于连守信、五郎和小七，就更没什么说的了。
即便是一个人说，张氏也说的兴致勃勃。
“要我说，就凭宝容那个模样，那个手巧的劲儿，别说嫁到镇上，就是嫁到城里那也没问题。”张氏又自顾自地说道。
显然，张氏对商宝容的评价颇高。
这个年代，和其他的年代一样，女人的年轻和美貌就是无形的资产。别说是旁观的人，就是有姑娘的人家自己心里也有那么一杆秤。
比如说聪明、漂亮的姑娘，就可以嫁入更好的人家，也就是高嫁。而只有漂亮，没有聪明的姑娘，就要差一些。至于长相不漂亮的姑娘，那么就只能平嫁或者低嫁。
当然，能干和贤惠也能为待嫁的姑娘加分。而且大家口头里，似乎都对能干和贤惠这两种品质更加重视。但是实际上的情况，大家都心知肚明。
也许不公平，但是事实就是如此，年轻漂亮的待嫁姑娘是有着极大的优势的。
当然了，上面所说的高嫁、平嫁、低嫁的规则也不是绝对的，那是一般的情况，例外的情况也不少。
就以老连家为例，连兰儿年轻的时候很漂亮，也会说话，按理说可以嫁入更好的人家。但是连老爷子不讲究那些，因为同行有不错的交情的罗家求娶，他就同意了这门婚事。在那个时候，两家算是门当户对，而罗宝财和连兰儿两个人对比，连兰儿算是低嫁了。
而连秀儿的相貌和待人接物，都比连兰儿大大的不如。但是因为当时连守仁做了秀才，后来还捐了监生，周氏就大大的提高了连秀儿选择婆家的条件，并且也真有同样是秀才的人家来求娶。
不管大家心里怎么想，这种事情就是这么的现实。
而商宝容家小门小户，但她自身条件不错，是很有希望“高嫁”的。看大家才刚刚认识，就有媳妇要给商宝容说亲，也就知道，在大家的眼睛里，商宝容是很优秀的。
“……多好的姑娘，可惜我没有合适的兄弟，咱身边也没啥合适的人。”张氏手里不停，嘴里依旧说道，“你经常往外头去，也帮着留点心，看有没有合适的……”
这最后一句话，张氏是对连守信说的，张氏就是这么一个热心肠的人。
“啥？”连守信看了张氏一眼，又抬手摸了摸脑袋，“……我还真没大留意。”
“那你往后就多留点心。”张氏就道，“宝容这闺女正经不错。”
“啊。”连守信就含糊着应了。
“娘，你知道人家要找啥样的呀，这做媒人，可不是谁都能做的。”连蔓儿就对张氏道。
“找条件好点的呗，咋地得能配上人家姑娘的人才。”张氏就道，“我这倒不是看着亲戚啥的，就是觉得这姑娘不错。”
“可人家姑娘嫁谁，还不是得经过人家爹娘？”连蔓儿就道，“娘，你要帮人我不拦你。就是你遇事得多想想，商宝容是不错。可我看她娘……那可不好斗，跟我奶像是一路的。”
说到小周氏和周氏性格相仿，就是心宽如张氏，也不能不顾忌。
“咱就是给留点心，要是有合适的人，就给透个话儿，咱不出面给做媒。”张氏想了想，就道。
连蔓儿也就没再说什么，好歹张氏没有不管不顾，这种做法还算是靠谱的。
夜渐渐地深了，三十里营子却还有好多人家屋里都点着灯。这在平时并不常见，可这几天不同，家家户户的媳妇和姑娘们都忙着做连蔓儿家的活计，熬夜是必不可少的。
老宅里却是一片漆黑，只有上房东屋有一点昏黄的光。
连老爷子、周氏和连守仁还都没有睡。
连老爷子心事重重，就坐在被褥上唉声叹气，周氏也有些心烦，就在旁边陪着。老两口子都不歇下，连守仁也只能在旁边陪着。
“老三这个时候应该到了吧……”连老爷子低着头，开口道。
“应该到了。”周氏就应道。
压服住了连守义一股人之后，因为天已经晚了，找不到人顺路往城里送信。而看连守义一股人的状态，连老爷子觉得这件事不能耽搁，因此就让连守礼往城里跑一趟，给连兰儿捎信儿，让她明天回家来。至于今晚，就让连守礼在连兰儿家住一宿，明天再和连兰儿一起回来。
“明天预备点饭吧。”连老爷子又道。
“……肉还有，明天再让继祖去镇上买点豆芽菜，再买两斤干豆腐。”周氏就道，“杀的那个鸡还有一多半，正好炖酸菜。”
别看老宅平时过日子俭省，但是连兰儿每次回门，都有鸡吃。即便不杀家里的鸡，也要从镇上买。周氏在这方面，从来都很舍得花钱。
“哎，没有想到啊，我做梦都没想到，咱家里会出这样的事，一奶同胞……”连老爷子又叹气。
“我算是把老二这一股给惹了，背后不一定咋骂我那。”周氏说着话，就隔着窗户往东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东厢房早就熄了灯，看来人都已经睡下了。
“你们看没看见，白天四郎拿啥眼睛看我？”周氏还是压低了声音道，“狼崽子，心里肯定恨我一个大疙瘩！”
连老爷子和连守仁都没吭声。
“……临走的时候还盯了我一眼，恨不得拿刀砍了我似的。这事他还真干的出来，连你他都敢打。”周氏的眼神有些发空，仔细看去，就可以发现，里面深藏着的是恐惧。
“咱老连家，没有那心思重，记仇的人啊。”连老爷子就道。
“……像老何家的人……”周氏就道。

第八百五十章 养不熟
“不作法，狼心狗肺的，跟他们老何家的人是一个德行。”周氏继续恨恨地道，“这也就是在咱家管束着，这要放在外头，要不搁他们老何家，那也就是个二流子货，不定得惹下啥大祸事来，咱都得跟着吃挂落儿。”
“……原先还没这样，在太仓那会，不像在咱家里天天干啥我都看得见，也能说两句，管得住。在太仓见天不见人，就跟着他老舅混一块了。”连老爷子叹气道，“现在想想，我就后悔。当初啊，要是把他们都给压服住了，老实在咱村里待着，就没有往后那么多的事了。这后悔药啊，是真没处买去……”
“跟啥人学啥人，跟何老六能学出啥好来，也是个砍头的货……”周氏就恶狠狠地说道。
连老爷子和连守仁都是气息一滞，半晌没有出声。
四郎再怎么不好，那也是连家的子孙，是周氏嫡亲的孙子。周氏作为亲奶奶，却诅咒自家孙子被砍头！不得不说，这还是极为少见的。但是周氏诅咒起来却没有半点犹疑，而且诅咒的颇为理所当然。
周氏这样，连老爷子和连守仁心里难免都有些不自在。但是这爷俩也没出声，毕竟周氏的性格就是如此，这么些年，很多事情也算是习以为常了。周氏可以咒骂亲生儿子是绝户，那么诅咒亲孙子被砍头也不是怪事。
“何老六的那俩野种也不知道跟那个娘们跑哪去了，”周氏丝毫没有觉察到连老爷子和连守仁父子两个的异样，而是自顾自地往下说道，“祸害活千年，别看他们那样，我估计肯定死不了。……不管到了哪，那也都是祸害……”
“明天的事，还得好好合计合计，”连老爷子开口岔开话题，“老二家这几口，不好压服啊。”
连老爷子忧心忡忡，连守仁一言不发，低垂着头，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事。至于周氏，则是咬牙切齿。
“一个个的，都是混头儿的。等明天他们要真不服管，我就拿笤帚疙瘩一个个都把他们赶出去。他们爱干啥干啥去，往后别在我跟前。”周氏扬了扬手，说道。
这里所说的一个个的自然不包括连兰儿那一家，而是专门指的连守义、何氏那几口人说的。
“你呀，”连老爷子有些听不下去了，责备周氏道，“你也管管你那张嘴，别啥啥都张口就来。”
“我知道我这张嘴惹人。”周氏却不甘示弱，“惹就惹了呗，我怕他谁呀。再霸道他能咋地？他能拿刀来把我的脖子砍了？他砍了我，他也得给我去偿命。我不吃他，不喝他，死了我也不指望他啥，我怕他干啥？这个家，连房子带地的，那都是我的，看不上我，看不上我他就滚，喝他的西北风去！”
周氏似乎是越说底气就越足，嗓门也高了起来。
“得了，得了，你少说两句，净说这用不着的。”连老爷子烦躁地挥了挥手。
“我可不像你，没囊没气……”周氏看了一眼连老爷子，竟然没有和他争竞，只是略放低了嗓门，不屑地嘲讽了一句。
“……明天还是得把老四给叫来，他在这，老二家那几口人还能多点顾忌……”连老爷子自言自语地计划着，“要说懂事听话，还是……”
连老爷子的话没说完，就被周氏给打断了。
“你是说老四那一股懂事听话？”周氏看着连老爷子，“她们要是懂事听话，那就没有不懂事听话的人了！”
“……是，她们没有老二家的混，表面上都光汤儿的，肉尖心，更难斗！”周氏恨恨地道，“家里这几个媳妇，就属老四媳妇最会装好人，背地里，也就属她最不是个东西。要不是她在背后调理坏，老四现如今看见我就能那个样？”
“知道的，我是他亲娘。不知道的，还当我是他仇人。他都懒得拿正眼看我，还不就是出息了，怕人说闲话，不得已地来看看，要不然，还不知道是啥样那！每回来，还都拿东西！外边的人看见了，都说他多孝顺啥的。他还特意跟人家说，都是他媳妇张罗的，给他媳妇张扬好名声！就他每回拿的那点东西，在他那算个啥？好名他可得着了！”
周氏说到这个话题，似乎就停不住了似的，越说越起劲。
其实每次连守信来看连老爷子和周氏，等连守信走了，周氏总要和连老爷子叨咕。每次叨咕的意思也都差不多，就是发泄对连守信一股人的不满。
连老爷子对周氏的话并不赞成，但是老两口子一起过了几十年，连老爷子对周氏的脾性极为了解，如果要时时地纠正周氏的话，那他这一天天也就不用做别的事情了。而且毕竟是为他生养了这么多子女、伺候了他这么多年的老妻，对于周氏，连老爷子总还是有几分纵容的。
因此虽然心里并不赞成，但是连老爷子也懒得说周氏。周氏好强，对于与连守信一股的关系，心里始终感觉憋屈，就让她宣泄宣泄，也省得她在心里憋出病来，或是将这股火、这股子憋屈劲儿发泄到别的家庭琐事上面去。
也正是因为连老爷子并不制止、劝阻，周氏的话往往就是越说越没有边际。当然，对于她来说，就是越说越痛快。
“……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他拉扯大了，……一窝连大带小吃我的喝我的长到那么大，……五郎小时候，我还给他晾过一回尿褯子……”周氏年纪虽大，记忆力却惊人的好，几乎将多少年前包饺子，曾经多分了五郎两个肉馅饺子的事情都想了起来。“他出息了，他敢不报我的恩！他也不怕天打雷劈！”
“得了，说正事。”连老爷子这个时候可没心情听周氏说这些，“明天啊，我寻思了，还得动来人才行。这事不能找外人，老四一个，吴玉昌一个，吴玉贵，……算了，吴玉贵就不叫了，就老四和玉昌俩人吧。……还得再多买俩菜，不然不好看。”
“你掂量着办呗。”周氏就道。与连老爷子不同，周氏对连家所有的正事历来就不感兴趣。反正，所有的正事，都有连老爷子来解决。
周氏感兴趣、一门心思在意的事情是……
“原先不这样，坏就坏在老四媳妇身上。以前她还装的挺好，还不就是因为那件事，她恨我一个大疙瘩。背地里，不知道咋跟老四和那几个孩子调理坏那。把老四和几个孩子都调理的跟她一条心，拿咱当了仇人。”
“秀儿的事，她不知道咋称心那，敲锣打鼓唱大戏她不敢，背地里肯定吃喜儿。……就等着看我笑话，背地里给我下绊子。还啥假模假式的请我上她家吃饭，上她那住去？我进了她的门，我还想出来？给我下点药，死了都没人知道。”
“我妹子一家冲着我来了，你看她上门来过，还是去看过她三姨？宝容那丫头没心眼，跟谁都心热，这两天还去帮她做活计去了，我都害怕，怕她害了宝容。……当着宝容，还不知道说我啥那……”
连老爷子心里烦乱，听着周氏说起来没完没了，而且越说越离谱，不由得更加烦躁起来。
“你说啥那，没边儿没沿儿的，你也不怕人笑话。”连老爷子的语气有些严厉地道，“你别嘴上没有把门的，啥话都跟你妹子说。”
“我心不闲，我就叨咕叨咕还不行！”周氏也立刻瞪起了眼睛。
眼看着老两口子大半夜的就要吵吵起来，一直没说话的连守仁连忙拉架。
“时辰不早了，要不，就早点歇着，明天还有事。”连守仁道。
“你们先歇着吧，我睡不着啊……”连老爷子无力地摆了摆手，“挨肩的俩孩子，一桌上吃饭，这咋差那老多，一个天一个地的。这要是匀一匀就好了，……好孩子都到那一股去了……”
……
第二天，连守信早早地吃过了饭，就带上几个家人伙计往西边的牧场去了。张氏、连蔓儿、五郎和小七送走了连守信，一边往后院走，一边小声地说着话。
“我爹啊……”连蔓儿笑着摇头。
连守信这样躲出去，多少有些不够“爷们”。但是又有什么法子那，如果是外人欺负老宅，或者是事情的一方是外人，那么连守信肯定不能不管。可这件事，双方都是连家的人。
按理说，都是自家人，这样事情应该比涉及外人更简单。但是事关老宅，则是恰恰相反。
连守信一方面对老宅的这件事腻歪的不行，另一方面又拉下不来脸直接拒绝。躲避，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法子。
这个法子或许不怎么爷们，甚至有些滑头，但却不失为一个好办法。怎么着都比捏着鼻子凑上去，然后惹一身骚要好。连蔓儿想。
只是想到连守信这样，简直像是匆忙奔逃，连蔓儿就忍不住想笑。

第八百五十一章 担心
回到屋子里，张氏看了一眼还在偷笑的连蔓儿，也笑着摇了摇头。
“姐，你笑啥那？”小七也看见连蔓儿笑了，就问道。
“没笑啥。”连蔓儿当然不好说出她心中的想法，就敷衍地说道，“小七，歇一会，就和咱哥去书房念书去啊。”
“让他多歇一会，念书费脑子，那可累人了。”张氏就忙道，然后又问小七，“今天想吃啥点心？”
说起来，张氏不仅不是个严厉的母亲，很多时候她对孩子们的态度还是纵容和溺爱的，好在几个孩子都非常的自觉。
“娘，不用总给我送点心。我吃饭的时候吃的挺饱的，不饿。”小七就道。
“那你今天想吃啥不？”张氏就又问。
“娘，今天能不能吃锅子，我想吃鱼。”小七想了想，就说道。以花鲢鱼头为锅底的火锅，连蔓儿、五郎和小七都爱吃。
虽然被爹娘，还有哥哥姐姐们宠爱着，可小七还是个非常懂事的孩子。有了什么好吃的、好用的、好玩的东西，他不会只想到自己，而是知道记挂着爹娘和哥哥姐姐们。也因为他这样，一家人都疼他疼的不得了。
“行啊。”听见小儿子有想吃的东西，张氏高兴地道，“一会我就让厨房里准备。”
“那天砸开鱼塘，不是弄上来一条五斤多的花鲢，今天咱就吃那一条吧。”连蔓儿就笑着道。
连家的鱼塘里除了最好卖的两三斤重的鱼，还特意留了一些大鱼。
“行。”张氏自然不会有异议。“我再让厨房里做点鱼丸。说起鱼丸来了，晌午咱烩点丸子吃吧。”
娘儿几个说着话，赵氏和连叶儿就来了。张氏将这娘儿两个招呼到炕上坐了，又让人端了茶水和点心上来。
“咋地，是没睡好？”张氏瞧见赵氏眼下有些青黑，就关切地问道，“跟你们说了，做活也得有时有晌的，夜里别熬的太晚，该睡觉还是得睡觉。别看这活计多，干活的人也多，准保能按时把活给做完。”
“是有点没睡好，不是因为熬夜做活。”赵氏就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我爹昨天夜里不在家。”连叶儿就替赵氏解释道。
“他三伯去哪了？”张氏就吃了一惊。
“进城去了。”赵氏就将连老爷子让连守礼进城，去找连兰儿的事情说了一遍。
“昨个……那天都挺晚的了吧，咋去的，咋没上我们这来，家里有车。”张氏就道。
“没事，他都走习惯了，三十里地，不算个啥。”赵氏就道。
“我爹说就这么点事，他走着去就行，还借车借骡子的，好像多大事似的。再说，四叔、四婶家的车马骡子也得歇歇不是。”连叶儿也道。
“他三伯这个人……”张氏感叹道，“下次再有这个事，别这么见外。我知道你们都是不乐意麻烦人的人，可也得分事，家里有现成的，不是没有。”
连守礼、赵氏还有连叶儿这几口人，都是比较自觉。有身沉，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的人。而连守礼的这种做法，也是一般庄户人家的做法。
一个村的乡亲，交情好的，很多时候会互通有无，一把葱，一捆菜这些，说一声就行了。大车、骡子这些，在庄户人家眼睛里，是大宗的贵重财产。如果是自家的，自然会无比珍惜。如果是别人家的，也绝不会轻易开口要借用，除非迫不得已。
所以，连守礼能用两条腿走去锦阳县城，就不会上连蔓儿家来开口说要借大车、借骡子。
而与这样淳朴的行为相比，四郎先前那种借大车、车夫，还有骡子的行为，就显得越发的突兀和不合时宜。
不用比较，那种行为也是要被一般的庄户人家所诟病的。
“老宅那么多的人，遇到事了，还是得……哎。”张氏就摇头道。
“人多顶啥用，他们哪一个像是正经过日子的人。”连叶儿有些气呼呼地道，“好事没咱们的份，有这跑腿、吃力不讨好的事，第一个就想到咱们了，都欺负咱们欺负习惯了。”
“他三伯都去了，估计城里的就是不想来，那也得来了。”张氏就道，“今天要说这个事，也不知道最后能说成啥样？”
“到时候肯定还得叫我四叔去，我爹也得在那听使唤。”连叶儿就道，“我四叔那？”
“上西边牧场去了，那边突然有点事。”张氏就道。
赵氏和连叶儿对视了一眼，就都没有再往下追问了。
“一会我还得上老宅去一趟，看看我爹回来了没有。”连叶儿又道。
连守礼昨天去锦阳县城，估计着天黑之后才能进城，赵氏和连叶儿母女两个都有些担心。
很快，吴王氏带着连枝儿和吴家玉也来了，五郎和小七就去书房念书，几个人就围坐在炕上，一边做活计，一边唠嗑。连叶儿看着时辰差不多了，正要往老宅去。外边就进来人禀报，说是连守礼和连继祖来了，要见连守信。因为连守信不在，五郎和小七在前院，五郎正在前厅里跟两个人说话，特意让人到后院来告诉张氏和连蔓儿一声。
“我爹回来了！”连叶儿很高兴。
“叶儿，你去前边看看吧。”张氏就对连叶儿道，又笑着说，“叶儿是个孝顺的好孩子，担心她爹，得去看看才能放心。”
连叶儿笑了笑，真的就穿鞋下地往前院去了。张氏说的不错，要亲眼看见连守礼安好，她和赵氏才能真正的放下心来。
“……说了是啥事没有？”等连叶儿走了，张氏就问来报信儿的人道。
“……就听见说要请老爷到老宅去。”下人回禀道。
打发了连继祖和连守礼两个人来叫连守礼，如此的郑重其事，可见连老爷子对今天的事情是何等的重视，同时也表明，连老爷子知道今天这件事非常的难办。
老宅会叫连守信过去这件事在大家伙的意料之中，张氏就将人打发了下去。
一会工夫，连叶儿和五郎一前一后地从前院走了过来。
“我爹没啥事，在城里住了一宿，早上吃了饭回来的，银锁她爹赶车来的……”连叶儿上了炕，就告诉赵氏道。
“没事就好，……不知道吃饱了没。”赵氏点点头，小声道。
“人走了？咋说的？”张氏就问随后进来的五郎。
“刚走。”五郎坐下答道，“……城里的人来了，请我爹过去帮着说和。我说了，牧场那边有急事，我这边看着小七念书走不开，没办法，只好我爹过去了。”
“除了我爹和我三伯，听说还请了吴家大伯。”
“哦。”张氏点头。
“就请了他，没再请别人吗？”吴王氏在一边问道。
“没有。”五郎道。
“也是，这个事也不好请外人。”吴王氏想了想，就点头道。
“我爹不在，继祖哥还想让我替我爹过去。”五郎就又开口道。
“啊？哥，那你答应了没？”连蔓儿忙问道。
“这事我哪能答应。”五郎就摇头道，“别说我还有事，就是没事，我也不能去。”
“五郎不去的对。”吴王氏就道，“那是什么事啊，五郎年纪轻轻的小后生，就该躲着。再说，一个是他二伯，一个是他大姑，上面还有俩老人，都是有主意的人，五郎去了说啥不说啥的，都不合适。”
连蔓儿也点头，五郎拒绝的好。其实，连守信也没必要躲，他只要能拉下脸来，就直接说，“这种烂污的事情别找我，我嫌磕碜”，这就行了。
五郎又说了两句话，就又回前院书房去了。
“你的消息灵，听没听说，那闲话到底是咋传到老王家耳朵里去的？”张氏就问吴王氏道。
“这个……我还真没打听到。离的太远，不是咱这镇上的人传过去的。”吴王氏就道。
“那是谁那？”
大家伙就议论开来，到底是谁搅黄了四郎的这桩亲事。
“闲话是一方面，估计那天相看，人家也看出漏儿来了，没相中四郎。”因为都是自己人，张氏干脆说出了心中的想法，“要说那些闲话，别说二当家的他们猜逢是她说的，就是我，也猜逢是她。”
“她可不是能吃亏的主，银锁那件事，我就知道，她早晚得找补回来。”张氏又道。
吴王氏和赵氏都点头，她们和张氏想的一样。
“今天，也不知道能说成啥样？”最后，张氏又叹气道。
“这个事不好说。”吴王氏也叹气。
“请人说和，咋没请她三姨奶和三姨夫爷？”赵氏就问。
“还真是，”张氏就点头，“那也不是外人，还是长辈，听说她三姨夫爷还挺能说的。”
“其实，说和啥的，都是走过场，结果早就在那摆着了。”连蔓儿说道。
吴王氏就笑，张氏就追问连蔓儿，摆在那的是怎样的结果。连蔓儿笑着摇头，不肯说。
“咱等等就知道了。”连蔓儿只说道。
“我爹也不会说啥，还非让我爹去。”连叶儿就道，“就是个得罪人的事，蔓儿姐，我去老宅看看去，就说看我爹。”
连叶儿这是要去打探消息。
“去吧。”连蔓儿点头。
“我奶该更看不上我了，嘻嘻。”连叶儿笑嘻嘻地就出了门。

第八百五十二章 宝相花
周氏本来就看不上连叶儿，分家之后，两个人还正面冲突了一回，周氏自然就更不待见连叶儿了。但是连叶儿却并没有因此而不登老宅的门。相反，连叶儿几乎是频繁地出现在老宅，出现在周氏的面前。
但连叶儿不是上门去给周氏骂，给周氏虐的，她摆明了，就是去打探消息，给自家，给连蔓儿家做耳报神的。如果老宅没什么事，连叶儿还少去些。一旦老宅有事，连叶儿几乎场场必到。
而老宅一旦有事，十有八九，都不是什么光彩、喜庆的事情。这个时候，连叶儿根本就不会理会周氏厌烦的目光，总是忙若无人地进屋旁观。
这在周氏看来，连叶儿就是去看她热闹的。而且，连叶儿还会将这热闹绘声绘色地讲给张氏和赵氏她们听，周氏对此自然深恶痛绝。每次她都撵连叶儿，但连叶儿却不理会她，想来的时候就来，想走的时候就走。
可以说，连叶儿的这种行为，让周氏心头憋了一口老血。吐又吐不出，咽又咽不下，就梗在心头，不上不下的折磨着她。
因为这个，周氏背地里没少骂连叶儿，甚至说连叶儿是滚刀肉。周氏还向连守礼告状，挑唆连守礼“好好管教”连叶儿。
连守礼很听周氏的话，背地里说了连叶儿。连叶儿当面都会好好的答应，但是下一次老宅有事，她还会风雨无阻地出现。
连守礼也拿她没办法，要听周氏的话打骂连叶儿，这种事他是越来越做不出了。就这么一个闺女，对他又贴心孝顺。而且连叶儿的年纪一年年的大了，当爹的没有再动手打、或者张嘴辱骂的道理。
若连守礼真对连叶儿怎样，连蔓儿那边也不会袖手旁观，连守信就没少受连蔓儿、张氏的嘱托去劝说连守礼要对连叶儿好一些。
所以连叶儿就采用这么一种无声的方式，给周氏添着堵，周氏空自张牙舞爪，自己生了一肚子的气，却拿她没办法。
每次说起这个，连叶儿都忍不住要笑，心里特别的畅快。
连蔓儿也觉得这件事挺好玩。
连叶儿走了没多久，商宝容就来了。这几天商宝容天天来，一部分时间是在跨院里和各村的年轻媳妇和姑娘们在一起做活。而每次来她也必定会来张氏的屋里坐一坐，跟张氏、吴王氏、赵氏、连枝儿这些人说说话。
见商宝容来了，张氏就很高兴，忙让商宝容上炕坐了。
商宝容爱打扮，乌黑的头发编成两条大辫子盘在头顶，上面插了两支簪子，还别了一朵红色的绒花。上身穿的是桃红色的窄裉袄，下身是银红色的撒花裙子，上炕的时候，不小心还露出两双绣着鸳鸯戏水图案的大红绣鞋。
因为商宝容，连蔓儿算是第一次近距离地接触到了什么是精益求精的三寸金莲。
一屋子的女眷，而且还都是近亲，所以话题也就没什么顾忌。商宝容的小脚和漂亮的绣鞋让连蔓儿惊叹，也获得了张氏、赵氏、吴王氏的一致赞美。
连蔓儿认识的缠小脚的女人中，就数商宝容的脚最小，也最漂亮。就是大家公认的漂亮人物蒋氏，比起商宝容都要逊色几分。当然了，周氏的脚缠的也小，也俊，但是她毕竟年老了，每天只能穿着青色的鞋子，上面也不好绣鲜亮的花样，跟年轻姑娘们比不了俊俏。
大家闲聊，就问了商宝容。这才知道，商宝容是三岁上就开始缠脚的。当然，因为缠的早，所以过程循序渐进，没有连芽儿缠脚时候的惨烈。也因为缠的早，小周氏又特别的尽心，所以商宝容的脚缠的极为“俊”。
连芽儿的脚缠的也算小的，但她是“半路修行”，这在严苛的“小脚审美”中，是有些不上档次的，跟商宝容的这种没法比。
因为大家的询问，商宝容还详细说了小周氏是如何伺候她这双小脚的。
“你娘啊，是真心疼你，稀罕你。”吴王氏就笑道。
认识了商宝容这么久，连蔓儿最深刻的感觉就是，小周氏对闺女的宠爱和细心。小周氏和周氏真的很像，就在偏疼闺女这方面可算是如出一辙。
这么心疼自己的闺女，可却偏偏那么不待见孙女们。可见，这并不是是否重男轻女，或者重女轻男的问题，而是谁身上掉下来的肉谁心疼的问题。
不得不说，在疼爱闺女这方面，不止这个年代，就算是连蔓儿前世的那个年代，也有太多的人不如小周氏和周氏这样的女人。
吴王氏又问起小周氏的大闺女，商宝容的大姐的事情。从商宝容的嘴里，大家才知道商家这些年生活的地方具体叫什么名字，而商宝容的大姐，就是嫁在了那边。据商宝容说，是个小镇，商家大姐嫁的也是个裁缝，生活过的不错。
“……我姐成亲的时候，都十八岁了。”商宝容一边绣着鞋垫，一边说道，“我娘总想着要回来过，就怕把我大姐嫁在那边，以后就见不着面了。后来实在拖不下去了，才给我大姐定了亲。现在还真是从我娘的话上来了，为这事，我娘可没少伤心。”
“可不是，这么老远，要见一回面可不容易。”张氏就点头道。
大家伙都跟着唏嘘。
连蔓儿却是心中一动，听商宝容说的话，小周氏似乎并不乐意在那个地方居住，那么为什么当年要千里迢迢的搬迁过去？既然早就打算要回来，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连蔓儿心里这么想着，却并没有将问题问出口。她还记得，那次在吴家赴席，说到小周氏一家搬回来的事，有人就曾经问过，当初他们为什么要搬走。
没人回答那个问题，性子和顺的大周氏甚至立刻就岔开了话题。
“你大姐嫁的远，这是没办法了。所以啊，你娘这回可下了决心，得把你给嫁在近边。”吴王氏就笑道，“妹子，这里也没外人，你跟嫂子说说，你想找个啥样的婆家？”
“是啊，快说说，大家伙好帮你踅摸踅摸。”张氏也跟着凑趣。
商宝容说话很爽快，几乎人问什么，她就说什么，可说到这个话题，她一个没出阁的大姑娘，还是害臊了。
“……你们这像是当嫂子的吗，净拿我逗乐了。”商宝容微微红了脸道。
商宝容的这种反应，在姑娘们中，算是泼辣的了。若是腼腆的，早就低了头，不肯吭声了，商宝容却还能和大家伙玩笑。
也正是因为她这开朗的性格，才会这么快就和大家伙都熟悉起来，让很多人喜欢她。
“这可是正经话，一辈子的大事。嫂子是关心你，才问你的。”大家伙笑了一会，吴王氏又说道。
“……我也没啥说的，就听我爹娘的。”吴王氏这么说，商宝容就不好再说什么了。她略忸怩了一会，才开口道。
吴王氏变着法的询问，商宝容也只有这么一句话。这个年代，即便是再泼辣的姑娘，也是不好跟人说她要找什么样的婆家的。当然了，如果是在自己家里，被父母询问，那就得另说着了。
“老姑，你这是绣啥那？”连蔓儿看了眼商宝容手里的鞋垫，就问道。
“是宝相花，好看不？”商宝容见连蔓儿问，就笑着将鞋垫递到她跟前，笑着道。
商宝容在鞋垫上，是拿彩线绣的缠枝花卉。张氏对商宝容的夸赞并非虚词，商宝容的绣工确实非常精致。
“好看。”连蔓儿就点头。
“蔓儿，你要稀罕，我也给你绣。你把鞋样子给我，我再给你绣个荷包。”商宝容就道。
连枝儿在一边跟吴家玉说话，并没听清楚连蔓儿和商宝容说的什么，她扭过头来的时候，看见连蔓儿在看商宝容绣的鞋垫，就也将头凑过来看了看。
“这花绣的可真鲜亮，垫在鞋里怪可惜的了。”连枝儿也赞叹道。
“有啥可惜的。”商宝容就笑，“枝儿，你稀罕不，我也给你绣一双。”
这么说这话，商宝容也没忘记吴家玉，又说要给吴家玉绣。
“……太费工夫了。”吴王氏就道，“你们自己个穿的就算了。这个上面，不用绣啥花，就把边沿好了，再行上几道，阵脚平整结实就行。”
商宝容手里拿的鞋垫显然是给连蔓儿家做的活计，正如吴王氏所说，并不需要在上面绣花。
“那多难看啊，”商宝容说了这么一句，才意识到吴王氏说话的意思，“我就是……习惯了，好像不绣上点东西，就缺点啥似的。”
“你绣那么好看，到时候咱自己个留下，可舍不得给那些五大三粗的大兵穿。他们知道啥好赖啊，暖和就行了。”吴王氏就笑道。
“宝容愿意绣，就让她绣。真像你说的，到时候咱们留下自己用。”张氏就笑道。她早就发现商宝容在鞋垫上绣花了，不只是鞋垫，商宝容缝制的护膝上，也绣了花，而且还都不是简单的花样，都是很费工夫的花样，绣的还非常精致。

第八百五十三章 决断
商宝容在护膝和鞋垫上绣花的事，连蔓儿和张氏早就看到了。跨院里的年轻媳妇和姑娘们，做的都是裁剪的活计。商宝容在跨院的时候，也和那些媳妇、姑娘们一样。而后院里，张氏、连蔓儿她们做的都是缝制的活计。娘儿两个特别给沈六做的护膝等物，不仅材质不同，也格外的精细。
商宝容还曾经问起了，连蔓儿和张氏当然不会告诉她是专门做给沈六的，只另外指了一件事情瞒了过去。
除了每天会到跨院帮着裁剪之外，商宝容还另外要了些活计说拿回家去做。而每次她到后院来的时候，就会带上这些活计，跟连蔓儿、张氏她们搭伴着做。
连蔓儿和张氏背地里还说起过这件事。
连蔓儿有时候觉得张氏溺爱子女，其实，仔细考究，那并不是溺爱，而是宽容。张氏就是这么一个宽容的人，不只是对待自己的子女宽容，对待他人也同样的宽容。
对商宝容绣花这件事，张氏的意思就当没看见，随商宝容去。
“咱这也不缺人手，本来也不指望她顶一个人做活计，人家也不要工钱啥的。年轻的姑娘，爱个俏，她稀罕做啥样就做啥样吧。她做的那些，最后她爱自己留着就自己留着，她要是不留，咱就留下。”张氏对连蔓儿如是说道。
说白了，就没当商宝容是请来帮忙的，就当是一个小孩子跟着来凑热闹玩的，很纵容的姿态。
不过张氏倒是也清楚，不好把那么精致的绣花的东西混在大家伙做的活计里面往边城送。
连蔓儿心里不是很认同，不过也没说什么。今天她还是忍不住给商宝容“提了个醒儿”，而吴王氏最乖觉不过，立刻就接了连蔓儿的话茬，更明白地提点了商宝容两句。
对待这么个特殊身份的商宝容，也就只能做到这样了。
“我、我就是习惯了，手……，这个绣完，我就不绣了。”大家伙这样说。商宝容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地道。
“我知道，这个叫做技痒。”吴王氏就笑道，“这还是我跟我们枝儿学的书上的词儿。”
“枝儿还读书识字啊？”商宝容就问道。
话题就此岔开。谁也没再提绣花的事。
晌午跟前，连叶儿从老宅回来了。
“叶儿，上炕坐。”连蔓儿招呼连叶儿，因为商宝容在场，她没有立刻就向连叶儿询问老宅的事。
连叶儿也看见了商宝容，也犹豫着没有像往常那样进屋就开口。
“咋样，那边的事唠好了没？”还是张氏开口问道。
商怀德和小周氏一家是老宅的常客，就算是连老爷子没请商怀德做来人，帮着说和这件事，他们也应该早就知道了事情的始末，所以有些事倒是不用非要背着商宝容才能说。
“我也不知道算唠好了，还是没唠好。”连叶儿就道。“我就是看那边要吃饭了，我就回来了。……我三姨夫爷也在老宅帮着说和。”
连叶儿说着话，偷偷地给连蔓儿使了个眼色。
连蔓儿就明白了，商怀德不请自到，也去老宅做了来人。
想起连老爷子隐隐透漏出来的对商怀德的微妙情绪，连蔓儿觉得这件事情，还真就微妙了。
“娘，时候不早了，该吃晌午饭了。”连蔓儿就对张氏道。
“是到吃饭的时候了。”张氏往窗外看了看，就点头，一边就吩咐人摆饭。
商宝容就要下地回家，张氏等人自然不会让她走。
“……也没特别准备，就是家常的饭菜。这也没有外人，你就在这吃吧，别来回走啦。”
“我爹肯定是在二姨家吃晌午饭了，家里就剩我娘和我弟，我得赶紧回去，帮我娘做饭。……就她两口人吃，也挺没意思的。”商宝容就道，“……我早上出来的时候，跟我娘说好了，晌午回去吃。”
“我这就打发人，把三姨和咱兄弟都请过来。要不，干脆就送些饭菜过去，也省得她们娘儿俩再开火。”张氏就道。
商宝容一边道谢，一边坚持要回家吃饭。
“……嫂子说的，咱们都不是外人，住的又近。啥时候想一起吃饭都行，也不在这一顿。”
见商宝容很是坚持，大家也就没有强留。
“宝容这丫头，真孝顺她娘。”大家伙就都道。
送了商宝容出去，大家并没有立刻就吃饭，而是先向连叶儿询问起了她们最关心的事情，老宅那边究竟怎么样了。
“不是说没请宝容她爹做来人吗？这是咋回事？”张氏就先问道。
“……我去的时候，他就在那了。我还偷摸问了我爹，我爹说我爷是没请他，是他自己个来的，赶上了，就没走，就帮着说和了。”连叶儿就道。
“今天老宅要说和事，他肯定是知道的。”连蔓儿就道。
商怀德明知道老宅今天有什么事，而且连老爷子也没请他，他还那么凑巧去老宅“赶上了”，事情明摆着，商怀德就是故意的。
“可没听说他是个没莫儿的人啊。”吴王氏就道。
没莫儿，这是一句乡村土语，大概的意思就是不知进退，没有分寸。
四郎和银锁这两桩事，本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连老爷子肯请吴玉昌做来人，是对吴玉昌的无比信任。他不肯请商怀德，就是不希望商怀德参与进来。
可商怀德偏上赶着参与了进去。
不是没莫儿，那是什么那？
大家伙谁都没言声，连蔓儿心里有种感觉，连老爷子今天肯定是相当郁闷的。
“那事情是咋说的？”张氏又问连叶儿道。
连叶儿就苦下脸，将她在老宅的所闻所见一一说了出来。虽然请了来人，但是协商的气氛却并不友好。连守义一方和连兰儿一方，各说各的道理，从早上一直吵吵到了晌午。
连兰儿矢口否认是她传闲话搅黄了四郎的亲事，她声称，四郎说亲，老宅没给她送信儿，她在城里根本就不知道四郎说亲了，那搅黄亲事的话就更无从说起。
连兰儿这样的说辞，是连守义他们早就料到了的。散布谣言，传闲话这种事情，本就最不好掰扯。
四郎就又提起连兰儿在城里散布谣言，坏他名声的事。有这样的前科，大家自然有理由怀疑连兰儿，四郎甚至说了一句，“除了你，还有谁？”，显然认定了连兰儿是罪魁祸首。
连兰儿在城里坏四郎名声的事情，被连守信碰到过，因此很难否认。连兰儿也没否认，但她也没承认，而是立刻哭着说起四郎坏银锁名声的事。
连守义这边要求连兰儿赔偿四郎，连兰儿就要连守义赔偿银锁。
如此这般，双方胶着住了，任凭吴玉昌和商怀德说破了天，谁都不肯让步。
“针尖对麦芒，谁都是只能占便宜，不能吃亏的主。”张氏听着连叶儿的叙述，就摇头叹气，“这可真是难为来人了。”
“那最后也没唠出个结果来？”连蔓儿就问。
“我也不知道那个算不算是结果。”连叶儿就道。
来人的调解不见效，最后还是连老爷子提出了解决的办法。而连老爷子所谓的解决办法就是，连守义和连兰儿两方都有不对的地方，相互抵消，事情到此为止。以后，双方要和以前一样，谁都不准记仇，也不准再提这件事。
“我就猜会是这样。”连蔓儿就道，这种解决方式，是典型的连老爷子的做法。
“那二当家的，还有大姑奶奶他们能乐意？”赵氏就道。
“银锁她爹娘都没说啥，芽儿她爹娘和四郎说啥都不干。还又吵吵起来了，说银锁她爹娘来了，不答应给四郎赔偿，就别想走啥的。”连叶儿就道，“然后我奶不让了，说让四郎他们都滚。”
周氏强势干预，条件摆的分明。如果连守义他们不同意就此为止，还要继续纠缠连兰儿，那么就将他们撵出家门。连分家都不是，是干脆的光身赶出家门。
周氏这样，连守义这一股自然不满，但是气焰却被压下去不少。紧接着，连老爷子开口，趁热打铁。
连老爷子说话不像周氏那么直接，不过意思也很明确。如果连守义、四郎他们不同意连老爷子的决定，那么就立刻分家。而且还暗示，现在分家，连守义一股所得将非常有限，除了他们现在住的东厢房，也就是几亩地，别的什么东西都没有。连老爷子甚至暗示，因为连守义、四郎这么不听话，那么四郎以后也不用去铺子里上工了。
“哎呦，这可……够狠的。”张氏半晌无语道。
“昨天我爷就露出这个意思来了。”连蔓儿告诉张氏道。昨天只有自家人，连老爷子这么说，连守义他们或许还有侥幸的心理。但今天连老爷子当着来人的面说了，那就是板上钉钉，连老爷子下定了决心要这么做。
连守义、何氏和四郎再怎么能赖，能闹，最后也只能妥协，虽然他们心里肯定会积聚更多的怨气。
“那四郎他们，肯定是答应了呗？”赵氏就道。
“没说不答应，四郎扭身就走了，芽儿她爹就跪在那给我爷和我奶磕头，张着大嘴嚎，说亲儿子亲孙子，比不上闺女啥的……”连叶儿就道。
“这个仇，这回可结大发了！”张氏叹道。

第八百五十四章 后怕
连守义和四郎胳膊拧不过大腿，憋屈着妥协了。而这憋屈劲儿不发泄发泄怎么行，只是今天，他们不敢再拿家里的板凳和椅子出气了。连蔓儿虽没在当场，不过却可以想象得出连守义是怎么跪地大嚎的。
“那咱爷没对城里的说点啥？”连蔓儿就问连叶儿。
“也没太说啥，就是那些话，说过去的事就都拉倒了，揭过这一篇，往后还是亲戚啥的。”连叶儿就告诉连蔓儿道，“咱爷对银锁她爹挺客气的。”
姑爷不比儿子，那算不得是自家人。严格上来说，嫁出门的闺女，那也不能算是自家人了。以连老爷子一贯的为人处世和待客之道，对待罗宝财当然会很客气。
而且，还有周氏不加掩饰的对连兰儿的偏袒。
连兰儿这次算是得了意了？！就算不能挽回银锁的名声，不能从连家得到什么补偿，可她确实很有力地报复了四郎。
“咱爷还说了，要接着给四郎说媳妇，多花钱也没事。”连叶儿又说道。
“这肯定的。”连蔓儿就点头，打一巴掌再给一个甜枣，连老爷子这个时候当然要好好安抚安抚连守义、四郎这股人。
“蔓儿姐，你说这人咋那么有意思那。”连叶儿又凑到连蔓儿跟前说道，“三姨夫爷后来给打圆场，说啥往后都还是一家人，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啥的，说的可好听了。咱爷听这话还点头，还笑。不过我看他就是脸皮儿在笑，笑的可勉强了。芽儿她爹娘可都没笑，还有银锁她爹娘，好像也不大高兴，就是脸色比芽儿她爹娘好点。”
连蔓儿笑着不说话，张氏和吴王氏都摇头叹气。
“三姨夫爷还挺积极的，没请他，他还特意去了？”连蔓儿又对连叶儿道。
“是特别积极，还特别能说，比二丫她爹都能说，好几回，他都抢着二丫她爹的话头说话。”连叶儿就道。
“……还这么能说啊，这往后也是个做来人的料子。”张氏就道。
何止能说，还非常热心那，连蔓儿心想。
“这还真说不准。”吴王氏如有所思地道。
说到商怀德，张氏立刻就又想起了商宝容。
“……不是托你给说婆家，有合适的了没有？”张氏就问吴王氏。
“……哪那么快！”吴王氏迟疑了一下，就笑道，“再说，主要托的还是我们大哥、大嫂。连带着托我，这屋里没外人，我说话也传不到那边去。我实话实说，宝容这丫头正经不错，就算年龄稍微大点，找个好婆家不难，就是……”
吴王氏这么说着，就看着张氏和赵氏笑了笑。
“咱三姨那脾气，和你们老太太那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好了，那是啥都好，要是万一有点不如意，那也是说翻脸就翻脸。就算不说当面咋样，背后里啊，那不定咋叨咕那，祖宗八辈都不得安生……”
“咱不是那把说媒当营生挣钱的，这事可得小心又小心，稍微一般点儿的，我都不敢去说……”
张氏和赵氏就都点头，吴王氏的意思说白了，就是小周氏难伺候，给商宝容说亲这事，最好是吴玉昌媳妇来。
连蔓儿低头偷笑。
“叶儿，你回来的时候，那边吃上饭了没？”赵氏终于找到空挡说话了。
“摆上桌子了，这会应该吃上了。”连叶儿就道。
“那你爹是在那吃的不？”赵氏就道，“要是没在那吃，他回家咱晌午没预备饭。”
“他好意思不留我爹在那吃？”连叶儿就道，“不是我爹，谁给他上县城里跑腿，这跑前跑后的，耽误多少工夫啊，一顿饭他还舍不得可得了！”
“肯定得留那吃，那不还有来人吗，人家也得开口，没有让回来自己吃的理。”吴王氏就道。
连蔓儿暗自点头，若只有连家自己人，或许还有可能不留连守礼吃饭，但是有外人在，如果不留连守礼吃饭，那就该让人讲究了。就算是周氏撵连守礼，连老爷子也会把连守礼给留住。
“我爹在那，还得罪人了。”连叶儿又气鼓鼓地道，“芽儿她爹当着那些人的面，就埋怨我爹。我说我爹不为他说话，不把侄子当一回事啥的，我爹这是招谁惹谁了。”
“是当着人面说的？”吴王氏想了想，就道，“那估计不是埋怨你爹，是说给来人听的。”
“那肯定也是把我爹给恨上了，别人他们又惹不起，最后还是得我爹顶缸。”连叶儿就道。
吴王氏和张氏都说不至于，不过她们心里却明白，连叶儿说的没错。
连叶儿和她们想的一样，她之所以赞同连守信避开今天的事，也是想到了这一层。而连守信主动要躲避，也未必没有这个考虑。
连守信不仅仅是厌恶连守义、四郎和连兰儿交恶，相互败坏青年男女的名声这件事情本身，经过昨天，他也应该猜到了最后的结果。
如果连守信在场，连老爷子势必要拿连守信来压服连守义、四郎。
而现在连守信不在，连老爷子能压服住连守义、四郎，其实也是借了连守信的势。
“你爹也不会说个啥，来人说和，他就该回来。”赵氏慢吞吞地说道。
“是我爷让他在那别走的。”连叶儿就道，“我奶还打算让我娘过去帮着烧火做饭来着，好像我爹吃他们一顿，他们多亏，还得让我娘过去干活好找补回来点儿似的。”
这么说着话，连蔓儿已经让人放了桌子，将饭菜摆了上来。大家伙这才纷纷洗手，围坐在桌旁吃了晌午饭。
老宅那边，吃过了晌午饭后，连兰儿两口子就坐着车回县城去了，两个来人也走了。
事情解决了，连老爷子坐在炕头上，却依旧愁眉不展。
四郎一直没有回来，吃饭前，连老爷子相继打发了六郎、连继祖、连守礼、去找四郎，却都没有找到。连老爷子又叫连守义和何氏去找，这两口子却坐在那没有动，说是那么多人已经找了，没找着，他们去找也一样找不着。
连守义甚至还说四郎走了就走了，要是不回来才好那，那家里就少一个人吃饭，也不用给他花钱娶媳妇了，还能给连兰儿、银锁出气、报仇。
“用我娘的话说，他死外头才好，去一块心病。咱该放炮仗、吃喜儿，嘿嘿。”连守义还咧嘴笑着道。
这话的味道很不对，连老爷子少不得说了连守义几句，措辞却极温和，周氏当然不会不吭声，不过难得地没有炸起来，也只是说了两句就放下了。
毕竟还有来人，连兰儿两口子后晌还得回家，因此，在推迟了两次开饭的时间后，连老爷子就说不用等四郎了。
不过连老爷子还是特意叮嘱了蒋氏，要给四郎留一份好饭菜。而放在往常，连老爷子根本就不会管这样的事。
现在人都散了，天色越来越晚，但是四郎却还没有回来。不止连老爷子担心，就是周氏，心里也不由得有点发慌。
“这孩子气性还挺大，别再想不开，出点啥事……”连老爷子对连守仁、连守礼和连继祖道。连守义和何氏一股人吃完了饭，就回东厢房了。
“应该不会。”连守仁就道。
连守礼和连继祖也跟着附和。
“那你们都找遍了，咋就找不着那？”连老爷子忧心忡忡地道。
“估计是躲哪了吧，挺大个小子了，等天黑了，就该回来了。”连守仁又道。
连守仁、连守礼和连继祖都安慰连老爷子，说四郎不会出事，但是连老爷子却没有好受一点半点。
“……上哪去了？……孩崽子心思重，手黑，这别在半道上截兰儿两口子……”周氏拿大帕子擦了擦嘴角，也忧心忡忡地道。
连老爷子担心四郎想不开会伤害自己，而周氏担心的是四郎会去伤害连兰儿。
不管怎样，连老爷子的心里头还是有点惦记、关心四郎的，而周氏……四郎在她心里，真的是没有半点的地位。当然，四郎并不孤独，他的几个兄弟，包括亲兄弟和堂兄弟，在周氏的心里是一样的没地位。
“不能吧！”连守仁被周氏的说法吓了一跳。
“这都多早晚了，上哪去也该回来了。他不是劫道去了，那该不是进城了吧？”周氏一惊一乍地，“兰儿家就金锁和银锁在家，他不是找银锁去了吧？跟着他那个舅，啥杀人放火的事他干不出来啊……”
周氏越说越担心，越说越害怕。
“不能吧。”连守仁就道。
“你瞎说啥那，还嫌不够乱乎的！”连老爷子干脆瞪了周氏一眼道。
“我咋瞎说，真要出事，你就该后悔了。”周氏两只手拧着手里的大帕子，看向坐在凳子上的连守礼，“老三啊，你往去城里的道上追一追，看有事没事。……你追上你大姐和你大姐夫，你就跟着他们进城，等他们到家，你再看看，四郎在跟前没，要是没有，你再回来。”
“你再跟你大姐说，让她早晚加点小心！”

第八百五十五章 无奈的龙套们
就这么几句话，周氏就又给连守礼安排了活计，要让他护送连兰儿，再往返一趟锦阳县城。
对于周氏的吩咐，连守礼是不敢违抗的。他马上啊了一声答应了，眼睛却看向连老爷子。
“你瞎琢磨啥！”连老爷子皱着眉头，扫了周氏一眼，“哪有那么多的事。”
“你们几个在上外头找一遍，别光是咱们村，镇上、赵家村、西村啥的这周围的地方你们也在找找。”连老爷子驳斥完了周氏，又对连守仁、连守礼和连继祖几个吩咐道，“这大白天的，外头都有人，多问问，兴许谁看见过四郎。”
连老爷子的意思，不用担心连兰儿，家里这几个能出门的人现在要做的是再次寻找四郎。
周氏却不肯这样妥协。
“老三往县城那边去，那不也是找四郎？”周氏面向连老爷子盘腿坐在炕上，头颈向前伸着，一双眼睛也瞪了起来，“四郎在城里上工，就不兴往城里去？就让老三顺便看看兰儿他们，那咋地啦？你就不许？”
“闺女是我一个人生的？别当我没看出来，你心里也恨上兰儿了吧，你恨不得她把铺子啥的都赔给四郎，那你就高兴了！兰儿一家好几口人的命，都顶不上你一个不作法的孙子！人家罗宝财年年给你打酒，那酒都喝到狗肚子里去了？”
连老爷子今天对罗宝财和连兰儿着实客气，别人或许还没看出什么来。但是和连老爷子共同生活了几十年的周氏却看出了异样。
连老爷子对连兰儿疏远了，不愿意看见连兰儿了。
“说正经事，你这七三八四的，你瞎呛呛个啥？”连老爷子一直忍着周氏，不过被周氏这些话说的也有些火往上撞，“四郎不是你亲孙子，万一四郎出点啥事，你心里就过的去？你不怕半夜撞见鬼，你总把菜刀塞枕头底下你是因为啥？”
连老爷子这也是气急了，当着儿孙的面就揭起了周氏的短。
周氏被揭了短处，心虚的表现绝不是示弱，而是更强硬的反弹。
“……你个老王八犊子，要不是你没用，我用得着怕啥？”周氏骂了连老爷子，但心病毕竟太重，即便是她也不能完全做到若无其事，“我怕啥，我啥也不怕。我一把年纪，我啥没见过。要有鬼，他尽管来，大鬼小鬼，老鬼少鬼，活的时候我就不惧他，死了我怕啥？来一个我就拿菜刀剁一个，来俩就剁一双！”
周氏硬挺着说完了硬气话，心里却不能不怕。腰板虽然还硬挺着，肩膀就微微地缩了起来。
连守仁、连守礼和连继祖坐在那都低着头，谁也没吭声。对于连老爷子和周氏吵架，他们已经司空见惯。这老两口，不论是谈论什么话题，前一刻好好的，下一刻，也许是一句话，也许是一个眼神，甚至是一个小动作，他们就能吵吵起来。
而当他们吵吵起来的时候，有时候劝连老爷子，还能将两个人劝开，但是周氏却万万不能劝。只要她的气没撒完，谁去劝她，不管说的是什么话，都能被她揪住大骂一顿。
也许在别人家，吵架是很了不得，会伤身伤神的事情，但是在连家老宅，在周氏，吵架、骂人几乎是一种有益身心健康的日常功课，每天都不能缺少，而且是越吵越精神，越吵越健康。
“你能够，你别和我说话。”连老爷子满是心事，实在分不出精力还跟周氏计较了。
连老爷子示弱，败退，周氏大获全胜，身心舒泰。
“……半大小子，又不是半大丫头，他平常哪不去啊。他不去祸害别人，他自己能出啥事？他是自己个走的，咱谁可都没撵他。”身心舒泰后的周氏，语气中没了那么大的火气，“这老些人，都找了好几回了。他饿了，自己就知道回家。”
“再去找找也行，省得有事没事就说我，好像我咋地似的，老三就往县城那路上去。”周氏又道，“老三，我嘱咐你的话，都记住了没？”
不管怎样，周氏还是记挂着连兰儿的安全。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都要给予完全的保护。
四郎一直没回来，随着时间的流逝，连老爷子越来越坐不住。
“都去找。”连老爷子没有再驳回周氏的话，“让继祖媳妇也去找，她不能往远里走，就在村里找。把老二、老二媳妇他们也给我叫过来！老三，你走之前去跟你媳妇和叶儿说一声，不管啥事，都先放下，都去找四郎。”
“……老四偏就不在家里……”连老爷子又皱眉叹气。
“啥牧场有事，不去不行，他就是故意躲出去了。”周氏扬了扬手，大声地道，“他知道今天家里有事，他就是不想来，心里没有这回事。他要是心里有这事，心里有咱们，啥牧场不牧场的，哪有事他都不能去。”
周氏历来是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成家的儿子们的言行的，不过这一次，她还真说对了，连守信确实是躲出去了。
“肉尖心，我白养活他了，丧良心的东西。”周氏骂了两句，突然间想到了什么，就看向了连守礼，“我就骂他了，他大老爷咋地，那也是从我肠子里爬出来的。老三，我也不怕你告诉他去，你让他有能耐他拿绳子把我绑衙门里去。”
“娘，我、我不是那扯老婆舌的人。”连守礼涨红了脸，呐呐地辩解道。
“你也不用告诉他，你回去就跟你媳妇，还有叶儿那丫头漏两句，她俩就能替你把话传过去。”周氏瞪着连守礼道。
“我回去啥也不说，我啥也不跟她娘儿俩说。”连守礼就道。
周氏盯着连守礼看了一会，随即冷笑。
“你乐意说你就说，我还怕他可得了。”周氏冷笑着道。
周氏这么虚张声势，明白的人一听就能听出来，周氏这时变着法的激连守礼，好让他守口如瓶。
“四郎也不知道上哪去了，这个事，可不能儿戏了。”连老爷子皱着眉，“老四不在家，五郎在，老四媳妇也在。这没法了，还是得找他们。老三啊，你和继祖俩人先去老四家一趟，把四郎走了半天没回来的事跟老四媳妇，还有五郎说说，让他家出几个人，帮着到处找找。”
“你跟他们说，我这是没法子了。让他们能出多少人，就出多少人。我在家里也坐不住，我也出去找去。”
……
当张氏、五郎、连蔓儿和小七知道四郎离家，半天未归的消息后，并没有太过吃惊。她们并没连老爷子想的那么深，四郎心里憋屈，出去散散，总会回来的。什么寻短见之类的，可能性非常之小。
四郎和连守义、何氏有一点很像，也喜欢到处去串，对附近都极熟悉。出去半天不回家这种事，对连守义、何氏和四郎来说，都不算稀罕事。
但是连老爷子和周氏这如临大敌的姿态，倒是让她们吃了一惊。
连老爷子打发人求上门来，而且据说连老爷子已经带着连守仁出门，亲自寻找四郎了，五郎也不好直接拒绝派人帮忙。
五郎就答应了，让连守礼和连继祖先去找人，他随后就把人散出去。
赵氏和连叶儿听说连守义又要进城，赵氏没说什么，只担心连守礼，连叶儿撅着嘴很不高兴。可她们都拦不住连守礼，只能让连守礼去。
连老爷子和周氏弄出这么大的阵仗来，似乎是哪个人稍微要迟疑一下，就是不孝，就是不将四郎的死活放在心上。
等连守礼和连继祖走了，连蔓儿和五郎就交换了一个眼色。两人都摇头，无奈地叹气。
“这么大阵仗，还真是一片苦心！”连蔓儿就道。周氏是真担心连兰儿，可是连老爷子……，连蔓儿呵呵了两声。
“那是，要不这么挽回挽回，让四郎他们，还有大家伙都看看，他心疼、惦记儿孙，这往后一家过日子，大家都没个好脸，外边的人还不一定说啥那。”五郎就道。
张氏没有五郎和连蔓儿脑袋瓜转的快，不过听两个孩子这么一说，她也明白了。
“不是我说，这、这也太能作了。老的、小的，他们有一天消停的时候吗。他们张张嘴，啥都得了，大家伙就得跟着跑断腿。像我这脑袋瓜笨的，给我个棒槌我就认真，我还得跟着担惊受怕。”张氏也无奈地抱怨道。
张氏很少说老宅的不好，可是几次三番，泥人还有个土性，张氏也被腻歪坏了。
“哥，姐，那咱家还派人不？”小七抬起头问。
“派，当然得派。”连蔓儿就笑，“咱要是不派人，那可不就大逆不道了。”
连老爷子要唱大戏，还要唱全套，他们这些儿孙就都被绑上场跑龙套，甚至有时候还要赶场，还要一人分饰数个角色。龙套也很累，龙套也需要休息！
张氏和连蔓儿依旧在家做针线，五郎就打发了几个人出去寻找四郎。
直到天黑，还是没有找到四郎，甚至第二天，四郎仍然不见踪影。

第八百五十六章 要给四郎偿命
打发出去寻找四郎的人没有找到四郎，不过好歹问到了一些消息。昨天还是有人看见过四郎的，只是众口纷纭。有的说看见四郎往南边的地里去了，有的说看见四郎往县城的方向走了，还有的说看见四郎往西边去了。
这样的消息，几乎对寻找四郎没什么帮助，反而增添了混乱。
四郎离开了老宅，在三十里营子周围乱转，最后不知所踪！
寻找还在继续，不过现在，就连本来老神在在的连守义和何氏也有些着急起来。这两口子终于也迈出家门，加入到寻找四郎的行列中来。他们去了附近四郎常去的一些地方，可依旧没有找到四郎。
这样之后，两口子就再不愿意继续寻找了。两个人就在家里，对着连老爷子和周氏哭闹，埋怨是老两口子害了四郎。
连守义顿足捶胸，对着连老爷子干嚎，然后还冷笑。
“爹啊，你是我亲爹不。我总共就这一个好儿子，现在没了。二郎三郎都成别人家的人了，六郎是个傻子。爹，你有人给你养老送终，那我以后老了咋办？”
“爹啊，我知道你恨我，你恨不得我死了。可你还不能就把我打死，你怕别人说道。你把四郎给逼死了，你就绝了我的后路。爹，我往后受罪，你就称心了是吧？”
“爹啊，求你大发慈悲，别让我零刀碎剐了，你给我个痛快吧。”
连守义说着，就把脑袋伸连老爷子的怀里去了。
“爹，你掐死我，勒死我。要不你拿刀把我砍了，我绝不还手，也绝不怨恨你。爹，你就痛快杀了我吧……”
连老爷子因为没有找到四郎，正心急火燎的，被连守义逼的面红耳赤，不过一夜的工夫，嘴巴周围、里外就长满了火泡。
周氏见连老爷子被逼的这样，就上前去把连守义往外推。
“老二你又犯啥混？这是你爹，你想把你爹逼死了是咋地？”周氏就骂连守义。“四郎那么大个半大小子，他能有啥事？”
别人都担心四郎会出啥事，周氏也担心，但是他的担心和大家的都不在同一个方向。
“……这老些人撒开了去找，都没找到，谁知道他跑哪去了。不定猫哪个窑子坑里，要不，就上山当胡子去了。”
难为周氏，这些话竟没有当着连守义和何氏的面前说。只是她背地里这么说，还是被人传了出去。
这个时候，周氏的嘴巴还这样毒，对连守义和何氏来说，无异于是火上浇油。
“肯定是憋屈的，活的没意思了，在哪寻了短见了。俺那可怜的儿子，连个尸首都找不着。”何氏伸直了腿坐在老宅上房东屋的炕上干嚎着。“这下你称心了，把俺四郎害死了，给你闺女、外孙女报仇了！”
后面这句话，何氏是指着周氏的鼻子骂的。
“老说俺兄弟是个砍头的，你个老太婆才应当砍头那。你这前前后后的，你都害死好几个人了。”许是真的认为四郎没了，何氏竟然不管不顾，敢对着周氏撒泼起来，“要说俺兄弟害人，他害的都是两姓旁人，你个死老太婆，你害的都是自己家的人！”
“四郎前头俺生的那个小子，寒冬腊月，跟你多要个柴禾烧你都不给。跟你要鸡蛋，你给了，过后你就折腾俺，净给俺吃冷饭、剩饭，一天就一个鸡蛋，你就把俺骂的一钱不值。……人家给俺下奶，送了个蹄膀。俺要吃咋地啦，那不也是为了孩子有奶吃。俺朝你要，你不乐意给，老爷子发话了，你没法了，你才做给俺吃。”
“你那心，那是多毒啊，一个蹄膀，你放了能有二斤盐。一下子俺的奶水就回去了，俺那个小子，生下来胖乎乎的，没几天，半夜里就没了。俺第二天一摸，都冰凉了，那就是你害的。你个老妖婆子，你还骂花儿、朵儿她们娘是毒蝎子，你比她还毒那。”
“老四家那小八，那也是你害死的，还有花儿朵儿的娘，也是你给磨死的。老三媳妇因为啥这老些年就生了一个丫头，那也是因为你。对了，老四媳妇也不能生了，还有继祖媳妇，她也不能生了。”
“你就作吧，接着害人，把老连家害的断子绝孙，你就乐呵了。……这话可不是俺说的，这都是村里的人说的。你还当你是啥好人那，咱村里小孩听见你的声，都能吓哭了。你个老妖婆子，你害死俺四郎，你不得好死！”
因为找不到四郎，周氏本有些心虚，因此竟让何氏坐到炕上来了。但是被何氏这样骂，她的脾气火爆，还管什么心虚不虚，越心虚，脾气就越暴躁。
周氏和何氏对骂，最后也不知道是谁先动手，两个竟然挠在了一起。
何氏正在壮年，力气大，周氏虽然年老，却老当益壮。两个人相比，何氏虽壮，却吃亏在心并不狠，虽然口口声声让周氏偿命，但下手却不狠绝，周氏虽较弱，但心肠刚硬，下手黑且刁钻。婆媳两个竟然挠了个旗鼓相当，衣裳都破了，脸上也都挂了彩，头发也被抓下来不少。
一家子自然不能看着，都上前拉架，最后将大周氏和小周氏都给惊动了，招了一街筒子的人围观。婆媳两个一个坐炕头，一个坐炕梢，中间隔着拉架的众人，嘴里都还不肯罢休。
何氏依旧口口声声说周氏害死了四郎，周氏干脆就骂四郎是个短命的，哭嚎的比何氏的声音还要响亮。因为何氏挠了她，她要连守义打何氏，连守义不动。周氏就让连守仁、连守礼、甚至连继祖、蒋氏去打何氏，这几个人自然也不肯去打。
周氏就哭骂着，说要去衙门告状，告连守义和何氏忤逆不孝，要将两个人下大狱。
“就当我没生这个忤逆不孝的东西！”
一边嚎着让周氏偿命，一边叫着要去告忤逆不孝，老宅再次闹的不可开交。就是这么闹腾，周氏还没忘记惦记连兰儿。
“……肯定是走下道了，我老天拔地，我啥也不怕。他恨着你大姐那，谁知道他背后使啥坏。你大姐那搁不住他。老三啊，这事交给别人我不放心，你去城里，给你大姐捎个信儿，让她加小心，别不当一回事。这两天你也别回来了，夜里头，你也别睡，你就猫你大姐屋外头，看四郎去不去。要是看见四郎，你就把他抓住，别让他祸害你大姐家！”
周氏又将连守礼给打发去了城里，保护连兰儿一家。
“……是啥金枝玉叶啊，还是纸糊的。”连叶儿被气的够呛，“他们一家好几口人都隔不住四郎，那我爹一个人就隔得住？还让我爹不睡觉，这大冷天在外头猫着给她看家，当我爹是啥了？”
“偏心偏的都没边了，我爹病了伤了，感情她不心疼，她肯定也不管，那还是我和我娘心疼，我和我娘伺候。她还不放心别人，就放心我爹！不就看我爹老实吗？她咋不自己个去那，她要是去给人看家，那恶狗看见都得跑，比谁都强！”
连叶儿拉着赵氏到连蔓儿家里诉苦。
连蔓儿只能拍拍连叶儿的肩膀，对于连叶儿的心情，她颇有些感同身后。但是，周氏发话，连守礼听话，赵氏和连叶儿尚且拦不住，她能跟着说什么那。要是连守礼明确表示不乐意，她还能帮着敲敲边鼓，给予支持。
“我爹其实心里也不大乐意。”连叶儿稍微平静下来一点，就垂下头，声音里都是苦涩，“这几天，耽误不少活计。往城里头跑，还要守夜啥的，那多苦啊，搁谁也不能乐意。可当着咱奶的面，他啥都应承。”
连守礼怕周氏一贴老膏药！
安慰过连叶儿和赵氏，连蔓儿想起听人说的，何氏和周氏的对骂，尤其是何氏说周氏也曾经害死过她的一个孩子的那件事。
“娘，还真有这件事啊？”连蔓儿就问张氏。
“我当时还没进老连家的门那，听说好像是四郎前头没了一个，二十天上没的。”张氏说着，就看赵氏。
那个时候，赵氏已经进了连家的门。
“是有这回事。”赵氏肯定地点头。
“真是老太太给害死的？”连蔓儿咋舌。看来就算是男孙又怎样，多了也就不值钱了，尤其是在周氏这样的人的眼睛里。
“这个……咋说那，肯定有老太太的缘故。”张氏想了想，就道。
这个年代的医疗卫生水平并不发达，尤其是在妇产和儿科方面，小孩子的夭折率很高。人们受教育的程度也不高，懂的少，这更加剧了这种情况。有的时候，几乎说不清什么缘故小孩就夭折了。
“不给柴禾烧炕，在我和你三伯娘这都有过。还有那个蹄膀，那肯定也是真的。”张氏就告诉连蔓儿道，“这坐月子，不吃不吃，咋地也得吃点儿。我生下你哥的时候，你姥爷送了个蹄膀来。你爷当着你姥爷的面说的，都给我炖了吃。老太太也真给我炖了，就是……”
“也加了好多盐是不是？”连蔓儿就猜到。

第八百五十七章 痴情
“没错，还是她给我端来的。我那时候还感动了一下子，人家这也算是伺候我月子了。那蹄膀，我就吃了一口，那把我给齁的，第二口我都没吃。”张氏点头，“我那时候傻，可恍惚也琢磨出点味儿来，人家是不乐意给我吃，我就干脆说不吃了。还让她数落了我两句，说我娇性。她把碗端走之前，还跟我说，可别说她没给我吃，是我自己个不乐意吃。……那时候你爹不在跟前，出去干活去了。老爷子就在上房，我就抹不开这脸，要是能抹开脸，我就让老爷子来尝尝，看她咋办，那时候是真傻！”
“她肯定知道你抹不开脸。”连蔓儿就道。儿媳妇坐月子的屋子，老公公一般都会回避。何况，连老爷子历来是不管周氏和几个儿媳妇之间的事情的。张氏要脸的人，还特别的老实，也不会把连老爷子给叫过去。
“这事我还记着。”赵氏就道，“老太太让我给烧的火，当着我面她放了一回盐。后来把我给支开，我偷摸看着，她又放了一回，一边放还一边尝来着。”
“那后来那蹄膀那，谁吃了？”连蔓儿就问。
“还能有谁，你老姑呗。她在蹄膀里加了菜，一点点偷摸给你老姑吃了，这事也瞒着老爷子。”张氏就道，“其实，老太太根本用不着那么地，那蹄膀就算好好给我炖了，我也不能一个人吃。做你哥的月子，我吃啥，你老姑都跟着吃啥，你姐都没份，还得我背着人，从我的碗里给你姐省两口。那个荷包蛋里，我的加一勺糖，你老姑的还得多加一勺。”
“一个月子，我瘦了，你老姑整整胖了一圈。”张氏最后叹道。
远离周氏的压迫日子越久，日子过的越舒心，张氏就越能够清醒地，用正常人的眼光去看过去的生活。
“那我奶肯定也不会说你个好。”连蔓儿就道。
“你可说的是那。”张氏点头，“人家说了，她是一口都没跟着吃着，给秀儿吃的。是我自己乐意、上赶着的，秀儿一个孩子能懂啥。”
“她（指何氏）这事没看见我都能猜出来是咋回事，肯定跟我那时候一样。东西齁咸，我惦记着还得奶你哥，我吃一口就不吃了。那时候家里要说买细粮。那也买的起，可我要是奶水不够，想给你哥熬个粳米米汤啥的，那根本就不行，人家不给你。奶水不够，你哥就得挨饿，我舍不得。……她贪嘴的人，咋咸那也是肉，平常都吃不着，她肯定是都给吃了。”
赵氏点头，她还记得当时的事。
“老太太加那老些盐，就没打算让她吃，她都给吃了，老太太肯定不高兴。过后肯定给她穿小鞋，啥冷饭啥的。柴禾也不给够了，可不够她受的。月科儿的孩子，吃不饱，再一折腾，真是说没就没了。”张氏说着话，眼圈就有些发红。
月科儿的孩子，是三十里营子的庄户人家的乡村土语。指的是还没有满月的孩子，有的时候也泛指百日内的孩子。
“我生我们叶儿的时候，就更啥都没有了。娘家那边没人给送东西，别的亲戚，还有村里下奶给的东西，老太太都说是要走人情的，都收起来了，一个鸡蛋都没给我吃过。”赵氏抬起袖子，抹了抹湿润的眼睛，扭头对连叶儿道，“叶儿，你得记着你四婶的恩，不是你四婶偷摸地给我煮个鸡蛋啥的，现在都不一定还有咱娘儿俩。”
“娘，四婶……”连叶儿就哭了。
这真是，连蔓儿扶额，不知道话题怎么就变成了妯娌俩忆苦思甜，控诉婆婆虐待了。连蔓儿有些囧，不过她却没有拦着张氏和赵氏。这妯娌两个在老宅的那些日子，都是在苦水里泡着过的。这么倾诉倾诉，对她俩的身心健康都有好处。而且，她也有些好奇，周氏磋磨儿媳妇的招式到底还有多少。
“你说老太太这个人，说话干啥的，她啥不明白啊。她自己个的闺女，都当个宝贝似的，她咋就对咱，那么刻薄那。”张氏就和赵氏说道，“就她的闺女是爹娘生养的，咱就是那大风刮来的。”
“娘，你和我三伯娘对我奶来说，那可不就差不多是风刮来的吗。”连蔓儿忍不住道，“哎呦，不对，还不如风刮来的那。她肯定觉得给了聘礼了，她花钱了，那可不就得可着劲儿从你们身上捞回去。”
连蔓儿这句话，歪打正着，将张氏和赵氏的一腔苦情就都给吹散了。张氏本来还想说她也带了嫁妆过来，不过想到赵氏差不多就是带着两件随身的衣裳进门的，她就没有说。
“你这个孩子！”张氏嗔了连蔓儿一句，“儿媳妇跟着儿子过日子，里外活计都不少干，生儿育女的，就算不能照着闺女疼，那也是自己家的人，没有那么磋磨的。你奶这样的，还是少。”
“就是霸道，偏心眼，叶儿她爹在城里，也不知道咋样了。”赵氏就又担心起连守礼来。
妯娌俩又替连守礼抱不平，之后又说到四郎。
“这孩子，不会真出啥事吧……”
两天后，失踪的四郎回到了三十里营子。
那天离家的时候，四郎穿的那套新衣裳，已经破烂的不成样子了。四郎灰头土脸，人好像也瘦了一圈，下巴上青黑一片，那是冒出来的胡茬子。
这样的四郎看上去老了好几岁，根本就不像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
是连守信将四郎带回来的。
四郎归来，老宅又有一番热闹。何氏抱着四郎又哭又叫，连守义的脸色莫测，周氏则重新挺起了腰杆。当然，当着人面，她的腰杆就没有弯过。
“这不回来了，我说啥来着，我死了，他都不能死。命硬着那，还让我给偿命，丧良心的王八犊子……”周氏骂了一通，难得的并没有高声，也没有就此闹开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连老爷子颤颤巍巍地，是真心为四郎平安归来而高兴。这两天的工夫，连老爷子也瘦了，嘴上的泡也还没好。本来头上还有些黑头发，也在这两天全都白了。以至于连守信见了他，愣怔了半晌，随即心酸地扭开了脸。
四郎一声不吭地离家，又这样回来，除了连守义虚张声势地骂了两句，别人都没说什么。
“老四啊，多亏了你把四郎给找回来了。就你这一桩，你就是老连家的功臣！”连老爷子就对连守信道。
“爹，我是回来的半道上，碰上的四郎。”连守信就告诉连老爷子道。他去了西边的牧场，并不知道四郎离家的事。是在回来的路上，看见了四郎，才把他给带回来的。
这一路上，连守信问过四郎，知道了事情的大概。四郎跟连守信说的，自然是抱怨连老爷子和周氏如何偏心，不将儿孙当一回事。
连老爷子就又问四郎这两天去了哪，四郎一开始不说，后来才慢慢地说了两句。
……
“啥，四郎是去八道庙子了？”张氏大惊道。
连守信从牧场回来，先去老宅送四郎，这个时候才回到自己家中。此刻，他正脱了大衣裳，在盆架前洗手洗脸，一边跟妻儿们说话。
“对，他自己说的。”连守信拿帕子擦着脸说道。
“这，肯定是去老王家了吧。”张氏就猜到。
“除了那，他还能去哪。”连守信就道，“大家伙都没有想到的事，这小子！”
确实，谁也没有想到，四郎是去了八道庙子，找老王家，想要挽回这桩亲事。四郎的这种做法，不能说不大胆。
“哎呦，他对那老王家的姑娘心这么甜！那他找到老王家没有，人家咋说的？”张氏就问连守信。
“他也挺能够的，见人就打听，还真让他给找着了。”连守信就道，“就是可惜……”
连守信摇头叹气，四郎找到老王家门上，赌咒发誓地跟人家解释，可结果，老王家说他们相信四郎的话，相信四郎是好人。但是在亲事上头，却没有松口。还是说他们家配不上四郎，他们家姑娘跟四郎不合适。
四郎赖在人家里不肯走，最后还是老王家叫了同村的人，将他给撵出来的。四郎那一身破烂的衣裳，大半是跟八道庙子的人冲突中弄破的，可以想见，当时的情形是多不愉快了。这还是人家怕惹事，留了手，听说四郎还打伤了人家两个人。
“这也就是人那地方的人老实，要是再往山里头，都是猎户的人家，四郎能不能回来还两说了。”连守信坐到炕上，就着茶水大口吃着点心。他回来错过了饭食，不想让张氏另外给他张罗饭，就先拿点心垫垫，晚上再和妻儿一起好好吃一顿。
“这小子挺兔头，要是能用在正地方就好了。”一边吃，连守信一边感叹道。
兔头，是三十里营子的庄户人家的乡村土语，大概意思是泼辣，有闯劲儿。
“他是兔头了，老宅那边因为他可闹翻了天。”

第八百五十八章 功成
何止是老宅，就是她们也没得消停。这边做护膝、鞋垫的事情不能停，每天还要另外打发人出去寻找四郎。
“就算是生气，这一走几天，给家里连句话都不留，也不捎个信儿。别说他爹娘那，就是我这，也跟着提心吊胆的，还真担心他出点啥事。不管咋地，挺大个小子，一条性命那。”张氏埋怨道。
“是这么回事。”连守信点头。
“你刚才不是去老宅了，看见老爷子了吧。”张氏就又道，“老太太那是啥事都不往心里去的人，就算天塌下来，人家还是照样该吃吃该喝喝。老爷子可就遭罪了，四郎要是再不回来，估计老爷子就得先扔出去了。”
张氏这么说，连守信的脸色就变了。他刚才那么说四郎，其实也算不上严格意义上的夸奖。庄户人家有许多土语，本就是中性的，褒贬完全是看情况。连守信没有一进家门，就数落四郎的不是，主要原因是回到家里，见了妻儿，他的心情很好。
“咋没看见那，第一眼就把我给吓了一跳。”连守信就道，“老爷子这一年老的厉害，这几天尤其是，头发全都白了。以前听说书唱戏的说一夜白头啥的，我还不大相信。这回看老爷子，我算是相信了。”
“回来这一路上，我问四郎来着。那小子没跟我说他没跟家里打招呼就上八道庙子去了，就说他咋咋受委屈了。到了老宅我才知道，我想骂四郎几句，老爷子那边先就给我使眼色，不让我说四郎。”
“这几天我爷都担心坏了，还真以为四郎出啥意外了。现在四郎好好的回来了，我爷肯定觉得比啥都强。”五郎就道。
“没错。”连蔓儿点头表示赞同，“我爷这几天，心里不定咋后悔那。他看四郎气性这么大，好不容易回来了，大家伙再一骂，他又跑了或是做出啥别的事来，那咋办。我爷这回，肯定得哄着四郎。”
何氏叫嚷着让周氏给四郎偿命，周氏自然是不肯的。但是如果四郎没有回来，说不定连老爷子就真给四郎“偿命”了。
等连守信吃完了点心，张氏就告诉他。这两天老宅是如何闹腾的，自然也说了何氏和周氏打起来的事情。
“我都知道了。”连守信的脸色就有些奇怪，“刚才在老宅，老爷子让四郎回屋洗洗、换换衣裳啥的。四郎跟他爹娘出了上房，我本来就想回来，老太太就把我给叫住了。”
“……还让我看她的脸，还有脑袋上的伤，让我给她做主。哎……”连守信长叹，脸色晦暗不明。
这个年代普遍重视礼教，婆婆和媳妇之间地位差距分明。如果婆媳真的冲突起来，不仅是礼法还是在舆论上，媳妇都处于劣势。因此，也就极少有媳妇在明面上跟婆婆冲突的，像这种打在一起的情形，更是非常的少见。
可以负责任地说，这十里八村，都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
连守信心里颇有些倾向周氏，但是他却不能自欺欺人。何氏有很多的缺点，但是这些年来，她还是受周氏的辖制，不敢直接顶撞周氏。
何氏在三十里营子的名声不算好，但是她和周氏打起来这件事，大家伙虽然都说跟婆婆动手不对，但是私下里，也没谁会说周氏可怜。
周氏明晃晃的偏心，还用毒辣的言语在何氏的伤口上撒盐。这真不怨人家何氏跟她打，要是换个烈性、厉害的女人，就跟周氏拼命了。
不客气地说，周氏被打，完全是因为她为老不尊招惹来的。
周氏霸道、不讲理，可连守信却跟这两样毫无关系。他不仅一点也不霸道，他还很讲理。而有周氏这样的娘，连守信脸上不好过，心里也没少受煎熬。
“让你给做主，你咋给做主？”张氏就嗤道，“老太太让你给做主，你咋说的，没问问她，想让你咋给做主？你是能去打四郎他娘一顿，还是你能做主把她给休了？”
“我没问，老爷子把老太太给拦住了。”连守信就道，“要不我还脱不了身，现在还得在老宅那。老爷子跟老太太说，事情过去了，四郎回来，一天云彩就算散了。以后大家伙好好过日子，这两天的事，谁也别再提了。”
连老爷子历来都讲究息事宁人，而且如果听周氏的，跟何氏秋后算账，这件事就没完没了了。
“那老太太就算了？”张氏又问。
“骂了几句，”连守信就道，“不算了还能咋地，我看老太太这回应该也是有点吓着了。”
“两姓旁人还跟着担心那。”张氏小声说了一句，“肯定完不了，往后少不了给小鞋穿。”
连守信也不知道听没听见张氏说的话，他什么也没说，就像没听见张氏的话似的。
“对了，老太太没跟你提叶儿她爹？”张氏突然想到一件事，就问连守信道。
“没有。”连守信看着张氏，“他三伯咋啦？”
“还在城里没回来那。”张氏就将周氏打发连守礼进城保护连兰儿的事情跟连守信说了，“老爷子、老太太啥事都想着，咋就把这件事给忘了？四郎都回来了，也该让叶儿她爹回来了吧。”
连守信无语了半晌。
“一会咱打发个人，把他三伯接回来吧。”
傍晚时分，连蔓儿家的马车将连守礼从锦阳县城接了回来。也不知道连守礼这几天是不是真的完全遵照周氏的吩咐做的，也没几天的工夫，就胡子拉碴，明显的见瘦。
连守礼回来，先去老宅见了连老爷子和周氏，告诉周氏连兰儿那边一切都好，让周氏安了心。
连老爷子就留连守礼在老宅吃饭，连守礼拒绝了，说是不饿，就想回家睡个好觉。
连守礼从老宅出来，就到了连蔓儿家，赵氏和连叶儿也过来，向连蔓儿一家道谢。
“不是四叔、四婶，估计那边都想不起来还有我爹这个人。”连叶儿皱着眉，“我爹也太实诚了，咋人家让他干啥，他就干啥。”
涉及到连守礼这个人，连蔓儿还真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话来安慰连叶儿。
“听说，城里还给我三伯买了点东西。”连蔓儿对连叶儿道。
“对，买了一斤肉包子。我爹揣了一路，还热乎着。是这边派车过去接，现给买的。”连叶儿就道，“人家没白让我爹给看家护院，就这一斤包子，我爹还怕咱奶生气，占了她大闺女的便宜。刚去老宅，我爹就把包子都留下了。”
“咱奶这回开恩，没都要，她留了一半，另一半让我爹拿回来。……她的意思是让我爹在那就把包子吃了，别往我们家拿。怕我和我娘吃，这回我爹没听她的。”
“咱奶还说了，让我们赶年冬天给城里送饽饽和冻豆腐。”
因为要吃晚饭了，张氏就留连守礼一家吃饭，连守礼是说太累，要回去歇着，赵氏和连叶儿也拒绝了。张氏想着一家三口分开了几天，怕是有好多话要说，也就没有坚持。
因为连守信回来了，他爱吃饺子，所以连蔓儿家的晚饭吃的就是饺子。一笼屉羊肉大葱，一笼屉猪肉白菜。很家常的馅料，连蔓儿去厨房调的馅，非常水灵鲜香。连守信这次回来，还带了几只野兔，厨房里也杀了，连蔓儿干脆又用兔肉包了些饺子，大家吃着都说香。
吃过了晚饭，一家人围坐一起，慢慢喝着茶，说着话。
“他三伯跟我说，这回城里那边也吓得够呛。咱不派车去接他吗，城里那边拉着他，说了不少话。意思是让他三伯给咱捎个话，说是上回我打发人去，她就没再传四郎的闲话了。还赌咒发誓地说，这回四郎的亲事黄了，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她绝对没往老王家那边传话。”连守信说道。
“这话能信不？”张氏就问。
“谁知道那。”连守信就道。
四郎回来，老宅那边似乎恢复了平静。数天的日夜忙碌，连蔓儿家分发下去的活计，也慢慢地收了上来。
护膝因为有绑带，所以不分大小号。至于鞋垫，则是分了三个号码。
三十里营子周围的庄户人家因为连蔓儿家，这两年颇多受益。这一回的活计又简单，工钱又公道，大家伙的热情都很高，交上来的活计也都规规矩矩。
收活计，检查质量、结算工钱这件事，连蔓儿就交给了小庆、连叶儿，还请春柱媳妇在旁边帮衬着。
小庆和连叶儿都是泼辣的性子，暗地里得了连蔓儿的吩咐，事情做起来一丝不苟。大多数的活计都没问题，不过也有极少的一些，被小庆、连叶儿和春柱媳妇定为不合格。
庄户人家的女人，大多勤劳能干，但是也有邋遢，或者人品不好，爱耍个小聪明的。这次因为活计多，不能只交代给相熟的信得过的姑娘媳妇们做。而其他抢着来要活计做的姑娘媳妇里，难免就有那么一两个歪瓜裂枣的。

第八百五十九章 喜事连连
就算针脚不好看，但是活计做的认真、结实的，小庆她们都收下了，只是暗地里记下了对方是谁，往后要有活计，得掂量着安排。至于偷工减料，甚至还有偷换了布料、将好的新棉花换成破棉絮的，小庆她们却绝不会姑息。
敢这么做的并不多，只有两户。仔细打听，一个是媳妇本身名声就不太好，而另一个则是家里的婆婆刻薄、小气，爱占小便宜。
这两户都不是三十里营子的，而是离的较远的村子里的人。中间还经过人介绍，做过口头担保的。现在这两户做出这样没脸的事情，曾经给她们做过口头担保的两个媳妇也跟着没脸。
没脸是一方面，她们还担心从此她们也会被另眼相看。
连蔓儿早就有言在先，这两户人家，工钱自然是没有，那两个担了干系的媳妇还主动带着人去了这两户的家里，追回了被贪墨的东西。
连蔓儿并没有阻止。
张氏虽然对这两户人家做出这样的事情很生气，但后来就又有些心软，觉得任由那两个媳妇这么找上门去，对那两户人家的影响非常不好，以后那两户人家就不好翻身了。
连蔓儿劝说了张氏几句，干脆让她不要管。
如果真是家里穷的揭不开锅，连蔓儿不会吝惜在工钱上帮扶一些。但是能做出这种事情来的，甚至不是人穷志短，而是本身的人品上有问题。连蔓儿并不想姑息这样的人，因为那样做，会给他人留下错误的印象，树立错误的榜样，而且对规规矩矩的人不公平。
这种事情上，一定要言出必行、赏罚分明。
与合格的活计相比，不合格的活计极少。连蔓儿也没有找人返工，因为在一开始，她就估算了类似损耗的比率，做了准备。在操办这样的大事中，这种预先的准备是必不可少的。而比起她的估算，最后的结果是相当好的。
活计都收齐了，连蔓儿一家带着人分类打包装车。除了这些防寒的衣物之外，连蔓儿家还准备了五十扇猪肉、五十腔羊、五十只肥鹅。还有五十坛好酒，当天就由连守信押着车送往了府城。当然，随车的还有另外一个较为精致的包裹，里面是张氏和连蔓儿母女两个给沈六另外准备的护膝、鞋垫、羊皮靴等防寒之物。
所有的东西都将被送到府城的沈府，专门给沈六的那些衣物，也不会特意说是张氏和连蔓儿做的，而是和车上所有的活计一样，是由连家出资，锦阳县的百姓们缝制的。
这些东西在到了沈府之后，将由沈家的管事安排送往边城。
连守信在将东西送到沈府之后，就带了几个随从回来了。马车和押送东西的伙计们则是留在府城，他们要跟着沈府的管事将东西送到边城去。
顺利地完成了这样一件大事，一家人都格外高兴。连蔓儿给家里忙活这件事的小庆几个发了赏钱，之后又和张氏准备礼物，要额外地感谢这几天出了大力帮忙的人。
春柱媳妇，还有村里另外两个媳妇，其他的还有吴王氏、吴家玉，赵氏和连叶儿那也有一份。除此之外，张氏还按着从前说的，给商宝容也准备了一份。
商宝容后来没有再在活计上绣花了，而是规规矩矩地做了几件活计。这几件活计，都被小庆收下，如今送去了府城。至于那些绣了花的，商宝容也送了来，连蔓儿嘱咐小庆收了。
这些“精致”的活计，当然不会被打包装车。连蔓儿也没让张氏收，她吩咐让韩忠媳妇暂时收了起来。
“往后就赏给家里的长工和伙计们吧。”连蔓儿这么吩咐了一句，就没再管了。
……
这天下晌，一家人正在一起商量事，外面就进来人禀报，说是老宅的四郎来了。
四郎回来这两天，连老爷子没有呵斥半句，甚至还不让别人对四郎大小声，只是让四郎好好歇着，还和颜悦色地找四郎唠嗑。除了这种精神上的呵护，连老爷子还让周氏给四郎开了小灶。
这个小灶，也不是什么大鱼大肉，就是给四郎的主食换上了大米白面。在老宅，这是一般病号都没有的待遇。四郎就这样，突然变得“宝贝”起来。
可四郎还是闷闷不乐，成天阴着脸，话很少，对于连老爷子说什么，他也不反驳，也不点头，就闷头听着。不过对于连老爷子的特殊照顾，他都是来者不拒，享受的很是心安理得，甚至还点起了菜。
周氏捏着鼻子忍了两回就不干了。
因为有些忌惮四郎，周氏没有当着四郎的面翻脸，而是等四郎回了东厢房，她才跟连老爷子掀了桌子。
“他一个半大小子，他干啥了，他是得病了，还是有啥大功劳？跟谁也没说一声，就跑出去好几天，丢老连家的脸，让一家子担惊受怕的，到处找他跑的腿都细了，他这还是有功劳了，成天啥也不干，还粳米白面的养活着他。我老天拔地，我还没享受着那。”
“你小声点。”连老爷子就对周氏使眼色，“这不是四郎刚回来吗。”
连老爷子的意思，是要好好哄一哄四郎，好让这一页彻底翻过去。
“刚回来咋地，吃了好几顿了，也够了。没看见，把他给狂的，还会要着吃了。我呸，跟他娘一个样，马不知道脸长。再吃，把他嘴都给吃馋了，胃口也给吃大了。你以后要不给他吃这大米白面了，他该吃你了。”
周氏干脆地跟连老爷子说，把四郎的小灶给停了。连老爷子当然没答应，就和周氏说再给四郎吃两天。
“哄的晴了天，就好了。”
周氏坚决不干，到了下一次吃饭，果然，四郎就没了小灶。
四郎闹腾，连老爷子劝说，周氏却丝毫不肯退让。不仅是心疼大米白面，她忍受不了这没规没法的事。
终究，四郎在吃了两天的小灶后，恢复了和大家一样的伙食。他再闹，再摆脸色都没用，周氏的心坚似铁。
“我去看看吧。”连守信跟妻儿说了，就往前院去见四郎。
很快，连守信就回来了。
“四郎找你啥事？”张氏就问连守信。
“没啥事，就是跟我说，还想去铺子里上工。”连守信就道。
四郎从锦阳县城回来是为了相亲，当时跟铺子里告了两天的假，结果这一回来，就是好几天。另外，连老爷子还曾暗示过不让四郎去铺子做工的话。所以，四郎想回去上工，还得先来连守信这。
“这是想明白了？”张氏就道，“要是能去铺子里好好干，咋地都比在家这么待着强。”
“我也是这么想。”连守信就点头道，“四郎一说，我就答应了。”
“爹，你不是说我奶跟你说，不让四郎再去城里头上工了吗？”连蔓儿就问连守信道。
“她是那么说，还不就是怕四郎到城里，离他大姑家近了，怕四郎去祸害她们去。”连守信有些不以为然地道，“这几天，老爷子没少跟四郎唠嗑，劝他。这个事我想好了，四郎要是存了那个心思，不让他进城上工，他就没法进城了？”
“这些事上，老太太的话根本就不能听。”连守信很自然地说道，“老爷子乐意四郎去做工。”
连蔓儿跟五郎、小七交换了一个眼色，三个孩子就都偷笑起来。
“爹，我奶要是知道你不听她的，还这么说她，不定咋骂你那？”连蔓儿就故意说道。
“骂就骂吧，总比听她的做糊涂事强。”连守信就道。
现在，连守信或许还有些“怕”周氏，但却对周氏有了很正确的认识，因此遇事就往往能做出正确的决定。
第二天，四郎果然收拾利落了去了锦阳县城，连守信打发人给蒋掌柜捎了话儿，纸扎铺子依旧收留四郎晚上住在铺面里头。
四郎去上工，周氏一方面因为可以不用天天看见四郎，少了一份饭食而高兴，另一方面又总担心四郎进城会对连兰儿不利。连老爷子则是一直将四郎送出了村口，对于四郎去上工这件事很欣慰的样子。
四郎有个营生，日子就有奔头，也就不容易发生意外。
只是转过头来，在没人的地方，连老爷子脸上欣慰的笑容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担心和疲惫。
“家里哪个孩子我都能看透，就四郎这个孩子，越来越看不透，让人心里没底。”当着连守信和连守礼的面，连老爷子都说了同样的话。
“就不是个好东西，等着看吧，他出息不了，不犯事蹲大狱就万幸了。”背地里，周氏依旧言语毒辣。
其实，她也不是专门针对四郎，而是对除了连守仁和连继祖以外的其他儿孙都是这个口气，似乎这些儿孙都是她的仇人。
“……阴曹地府，拔舌地狱……”
其实，不需要等到那一天。就在这世上，也是因果相系的，周氏种下的因，正在结出相应的果，只是她自己还没觉察到罢了。
转眼，就进了二月。二月，连蔓儿家有更大的喜事。

第八百六十章 其乐融融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这是连蔓儿知道的一首脍炙人口的诗，形容的是二月初春时节的美景。
这首诗的作者生在江南，他所描绘的也是江南的初春。辽东府的二月，虽然也过打了春，却丝毫没有诗中的旖旎春意。
春寒料峭、冻土未融，就是最心急、最坚强的野草也还没有发芽。如果说辽东府二月的春风也是一把剪刀，那它绝不是裁出碧绿柳叶的剪刀，而是迎面戳人脸的剪刀。
不过，比起腊月、正月的寒风，二月的风还算得上是温柔的，世代耕种为生，与自然紧密依存的庄户人，已经能从这风中感觉到，冬天将近，真正的春天就要来临了。
一日之计在于晨，一年之计在于春。春天，是充满希望的季节。
对于连蔓儿一家来说，更是如此。
第一件喜事，就是张采云的婚期到了。
提前一天，张青山、李氏、张庆年和张王氏就赶车大车，带着张采云和她的嫁妆到了连蔓儿家。一家人要在连蔓儿家休息一天，明天从连蔓儿家发嫁。
像这种成亲的双方离的比较远的，很多都是成亲的当天新娘一家才动身。不过这种情况下，为了能够赶上吉时，新娘一家天没亮就得动身，距离更远一些的，起的就要越早。
张氏、连蔓儿她们在家商量，觉得这样的话，对于张青山、李氏，还有张采云等人来说，就太过劳累和紧张。张青山和李氏上了年纪，张采云上轿之前还要打扮。因此，两家一商量，就让张家人提前过来，正日子就在连蔓儿家发嫁。
“我正好住着，要是我也住的远，那就算了。咱有这个好条件，干啥还像别人家那么忙忙碌碌的。”张氏当时是这么说的。
张氏是张采云的亲姑妈，这是非常亲密的关系，她就是张罗发嫁张采云都是名正言顺的，何况只是借用一下房舍。因此张家人考虑过后，就答应了。
小龙和小虎两个孩子也跟车来了，只有张延年和胡氏两口子没来。明天张家那边还有许多亲友要来参加喜宴，因此张家不能不留人。这两口子留在家里，就是等明天要负责带着众亲友过来。
张采云因为婚期就在二月，所以自上次从连蔓儿家回去之后，整个正月里都没再往三十里营子来。如今见了张氏、连蔓儿众人，就亲热的不得了。
“跟她大姑，比跟我都亲。”张王氏穿着新做的长身褙子和皮裙，就对张氏笑道。
这个时候，张采云正靠在张氏身边，笑的一脸的灿烂。
“我娘捡着大便宜了，往后就让我采云姐给我娘做闺女吧。”连蔓儿就笑道。
一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知道张家的人来了，吴王氏带着连枝儿和吴家玉，赵氏带着连叶儿都赶了过来。之后，罗小燕抱着二妞妞带着罗小雀也来了。随后来的是蒋氏和大妞妞，蒋氏还带来了连芽儿。
“……往后我能得着采云的继。”张氏摸着张采云乌黑的头发，笑着道。
姑侄两个感情好，住的又近，张采云泼辣能干，以后针线、家务等方面，张氏如果要人帮忙，张采云就是最好的人选。而张采云在生活中有什么事，有张氏在这，都能说得上话，帮得上忙，也不用大老远去求助娘家。
又或许有人要说，如今以连蔓儿家的情况，仆佣众多，用不着张采云什么。可亲侄女在跟前，毕竟和别人不一样。
得晚辈的继，并不单单指的是得晚辈伺候、奉养。有晚辈经常在跟前，常来常往的，对于衣食无忧的老人来说，可是莫大的精神安慰。
众人说笑了一阵，就纷纷拿出给张采云的添妆来。
张氏给张采云的添妆是两个尺头，一对鎏金双喜麻花镯子，两方同心方胜的帕子，上面都拴着一副金三事儿，另外还有一对她亲手绣的鸳鸯枕套。
原先连蔓儿家就送了张采云一份添妆，只是并没有对外宣讲。如今这一份，则是明面上的。张氏和连守信商量过，以后侄女、甥女、堂孙女等出嫁，也按着张采云这个例，明面上都是这些添妆。这样大家都一样，也少了许多口舌。
至于私下里另外又如何如何，那就完全由得她们自己灵活掌握了。
吴王氏送的添妆，也是两个尺头，另外还有一对簪子、一对丁香、一对戒指。连枝儿和吴家玉姑嫂两个另外送了一对枕套、一对荷包，一对珠花，还有两张包袱皮。
吴家在随礼方面，历来手面很宽。吴王氏这边给张采云添妆，吴玉贵那边又给男方随了一份礼，是随的份子钱。
像这种情况，与成亲的男女双方都有礼往的，只选择一方随一份礼就可以了。吴家这样做，颇为厚重，显示与张家陆家都关系匪浅，也显示对这两家的爱重。
“我们都商量好了，到时候我就带着蔓儿，坐新亲的席，家兴和他爹他们爷俩啊，就让他们坐主家那一席去。”吴王氏笑着说道，“枝儿我就不让她坐席了，家玉在家陪着她嫂子。”
吴王氏说带着蔓儿坐席，而不是说跟张氏一起坐席，又显得连家和吴家之间亲如一家。
连蔓儿在一旁含笑，她很喜欢听吴王氏说话。吴王氏会做人，说话做事都让人舒服，让人想要亲近。难得的是，她做的并不是表面功夫，为人也很让人称道。
张氏固然是很好的娘，但是在吴王氏那里，却可以学到很多有用的东西。连枝儿嫁进吴家之后，说话做事都更成熟、干练了许多，就与吴王氏的教导分不开。
赵氏和连叶儿也送了添妆，一对绣花枕套，一对绣花包袱皮，一对绣花半截门帘（专门夏季在内室用的），还有两个一套的木盆，是连守礼亲手箍的。连叶儿也送了两个亲手绣的荷包，和两张帕子。
罗小燕送张采云的添妆是一对绣花枕套，一对绣花枕巾，一对绣花包袱皮，还有一对荷包。
因为二郎和罗小鹰都在城里上工，罗家的家境已经有了明显的改善。不过罗小燕拿出来的这几件活计，比起其他人送的，无论是布料，还是绣工，都还是差了一截。
罗小燕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
“……粗针大线的，拿不出手……”
“看这话说的，有这个心意就行了。”张王氏就道。
蒋氏则是代表连家老宅来送礼的。老宅这边，自打和张家结了亲，凡是生孩子，张家都会来下奶，继祖娶亲，连花儿出嫁，二郎成亲，张家也都送了礼。如今张采云出嫁，于情于理，老宅都得给添妆。
自打蒋氏进了门，连蔓儿就一直在好奇，这一回，老宅那边会送出什么样的添妆来。上回添妆给连枝儿添堵，自家孙女，张氏又老实，就那么含糊过去了。如今张采云可是张家的长孙女，老宅若是照着连枝儿那个时候来，张王氏就敢打上门去。
不过，等蒋氏拿出添妆，连蔓儿就知道，她的担心是完全没有必要的。老宅那边，别的不行，这家里外头，他们却分的很清楚。
老宅给张采云的添妆是三尺大青布，一条印花的被面，另外还有两个绣花荷包，四个同心的络子。
那大青布和被面，一看就是从镇上买的。至于荷包和络子，则显然是出自蒋氏之手。连蔓儿甚至猜测，老宅送的只有前面两样，后面两样则是蒋氏私下里准备、私下里加上去的。
怎么说那，虽然这份添妆比起别人家的轻了一些，但起码不是什么边角碎料，而是花了钱从外面买回来的。
老宅给连枝儿添妆的事，张家人都知道，看了给张采云的这份添妆，相互之间交换了个眼色，就笑着收了。
等众人的添妆都看过了，连蔓儿又笑盈盈地将张采云拉到西屋去，她也给张采云另外准备了添妆。连蔓儿给张采云的添妆，也是她自己做的针线。其中有一对荷包，两方帕子，两条大红的汗巾子，还有两双棉綾的袜子。
“剪裁、缝，还有绣花，都是我一个人做的。一针一线啊，好多天，不到天亮我都不睡觉，彩云姐……”连蔓儿笑着将礼物送上，并暗示张采云要记得她的“辛苦”和“恩情”。
“等以后，我也给你绣。”离了大家伙跟前，只跟连蔓儿在一起，张采云刚才的端庄就都烟消云散，又恢复了往常的活泼样。她很不客气地从连蔓儿手里接过几样活计，一样样翻看起来。
给张采云准备的东西，连蔓儿当然用了心，虽然没有她自己说的那样夸张。
“蔓儿，你的活计现在做的可真好。”看完了，张采云表示她特别满意，“还是你随我大姑，手巧。我随我娘，手笨。”
“你别给自己找借口了。”连蔓儿也毫不客气地吐槽张采云，“我大舅妈手哪里笨，上次给我姐绣的活计我可看见了，不比我娘绣的差。”
张采云被揭了底，也不生气，嘻嘻地笑。
“这是我的，还有我哥和小七的……”

第八百六十一章 别样的心思
不只是连蔓儿，五郎和小七也为张采云准备了礼物。五郎现在以成年人自居，这种时候，自然不好到后院来，他正在前院陪着张青山等人说话。至于小七，不是陪着张青山，就是跟小龙和小虎玩在一起了。
兄弟两个准备了礼物，托付给连蔓儿转交张采云。
张采云好奇地看着连蔓儿取出两个荷包来，递到她的手上。
“这是啥呀？”张采云好奇道。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连蔓儿笑着道。
张采云就将两个荷包打开，等她看清里面的东西，立刻就睁大了眼睛。
“哎呀，这、这可真……好看！”张采云叫道。
两个荷包里，各放着四个笔锭如意的小金银锞子。
“他们俩说了，他们也不会做针线，也不会买东西，就是这个，是他们压岁钱积攒下来的。平时拿着挺好玩的，遇事的时候，还能拿出来应急。……是他俩的一点心意。祝你以后夫妻和美、万事如意那！”连蔓儿笑道。
张采云个性颇有些大而化之，不过还是被连蔓儿、五郎和小七的举动给感动了。她一边笑着，眼圈就微微有些泛红。
“大姑和大姑父都给了两份添妆了，你们三个才多大啊，都用不着送我这个。”
“别人或许就用不着了，咱们不一样啊。”连蔓儿就笑道。“对，咱们不一样，咱们谁跟谁啊。”张采云也笑道。
张采云并没有跟连蔓儿推让，而是将两个荷包，还有连蔓儿做的几件活计都小心地收了起来。连蔓儿她们一家真心实意对她好，她以后也会真心实意对她们好。
“采云姐，什么两份添妆的话，往后可别在人前说出来。”连蔓儿往门外看了看，又微微压低了声音对张采云道。
“我知道。”张采云也往外头看了一眼，点头道。
……
晚上连蔓儿家准备了酒席，就留大家吃饭。吴家几口人全都来了，还有连叶儿一家子。二郎和罗小鹰也跟店里告了假，赶了回来，和罗小燕、罗小雀、二妞妞一起在连蔓儿家吃饭。
张氏也留蒋氏和连继祖，蒋氏来送添妆，连继祖也一起来了。他没到后院来，就在前院和连守信、张青山、张庆年他们一处说话。
“不了，四婶，我还是回去吃。”蒋氏手里抱着大妞妞，笑着跟张氏道。“我出来的时候，家里还没做饭，今天是我的班，我得回去做饭。……妞妞她爹在这吃吧。”
“临出来，跟我爷和我奶说了，我回去吃饭。等明天，我一早就来，到时候要干啥活，四婶你就给我安排，明天我和妞妞她爹一起去赴席。”
在老宅生活了十几年，张氏自然知道周氏的规矩。周氏的规矩很大，媳妇们要出门，必须得经过周氏的同意，去哪里，做什么，什么时候回去，这些都是定好的，不得违背。出门要请示，回去要汇报，还不能耽误了时辰。
显然，周氏这是发了话，连继祖今晚可以留下吃饭，但是蒋氏必须回去。不过明天，周氏将允许蒋氏和连继祖一起去陆家吃喜酒。
因此，张氏就没有强留蒋氏。
“这样的话，我就不强留你了。真把你留下了，回去你也不好交代。你把大妞妞留这吧，我带着她吃饭，吃完了，让她爹带她回去。明天赴席，你也把她带上。”张氏就对蒋氏道。
如今在老宅，大妞妞再也没有吃小灶的待遇，都是大人们吃什么，她就跟着吃什么。周氏在吃食上很俭省，又控制的非常严格，大妞妞难得能吃上点好东西。
蒋氏先是推让，后来见张氏坚持，就答应了。
“……好好听你四奶的话，别惹你四奶生气……”蒋氏低声嘱咐着大妞妞。
大妞妞细声细气地答应了，蒋氏这才把大妞妞交给张氏。张氏就要抱大妞妞，被蒋氏拦住了。
“四婶，她大了，看着轻巧，其实挺沉。还是让她自己走，她能自己走、自己站，吃东西也不用人喂。”蒋氏笑着对张氏道。
留下大妞妞打打牙祭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显得大家亲近。蒋氏很愿意让大妞妞和张氏、连蔓儿她们多亲近。有这样的想法，她自然处处小心，不愿意让张氏觉得大妞妞娇气或者麻烦。
等到开饭的时候，连蔓儿看见大妞妞跟着张氏，就拉着大妞妞去了西屋吃饭。二妞妞还小，离不开罗小燕，自然是罗小燕带着吃饭。
西屋这一桌，坐的有连蔓儿、连枝儿、吴家玉、张采云和连叶儿几个。年轻的女孩子天生母性泛滥，不说已经怀孕的连枝儿，就是吴家玉这几个，也都喜欢小孩子，照顾起来也像模像样的。
庄户人家，一般年纪较大的女孩子都会自动地照顾弟妹。在街上，就经常能够看到几个年纪稍大的女孩子聚在一起，每个人身后都跟着一串小尾巴。有的小尾巴，甚至并不是女孩家的弟妹。
一般的情况下，小尾巴不是姐姐们的烦恼。她们照看着小尾巴，也可以支使小尾巴跑腿做事。当然不会是什么重活计，是小尾巴们可以当做游戏完成的。小尾巴乐在其中，姐姐们也很有成就感。
大妞妞坐在桌子旁，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不过一会也就好了。周围都是身上香喷喷的漂亮姐姐，对着她脸上都是笑，说话声音又柔和好听，比起家里吃饭时经常看到的冷脸和吵闹、斥骂，这里简直是她梦想不到的美好世界。
大妞妞已经能够说话，也会自己吃东西。几个女孩子一边给她夹菜，一边逗着她说话。女孩子们自己也说说笑笑，一顿饭吃得相当的开心。
连蔓儿给大妞妞的碗里夹了一筷子炒鸡蛋，突然想起来，她似乎忘了什么事。
“怎么了，蔓儿？”正好连枝儿抬起头，看见连蔓儿神色有异，就问了一句。
连蔓儿眨了眨眼睛，她似乎是忘了什么事，却一时想不起来忘记的是什么。
“好像忘了什么事，”连蔓儿就告诉连枝儿，“想不起来。算了，肯定不是啥要紧的事。”
“你啊，就是爱操心。这么多人那，能有什么事，你忘了，总有人想着，快点吃饭吧。”连枝儿就笑道。
“姐你说的对。”连蔓儿也跟着笑道。
连蔓儿家这边热热闹闹的吃饭，回到老宅的蒋氏正在老宅上房的外屋，从大铁锅里往外淘饭。
今天她们晚饭的主食，就是这一锅焖高粱米饭。出了正月，老宅这边就不吃细粮了。虽然靠墙的米袋子和面袋子里还有不少的大米和白面，但这些都控制在周氏的手里，除了给连老爷子做点小灶，平时周氏难得会发话让大家吃上一点。
外屋里除了蒋氏，还有连芽儿。今天不是二房做饭，何氏不知道去哪了，怕是要等放饭桌的时候才会回来，而连芽儿则是听惯了周氏的使唤，自动地给蒋氏帮忙。
蒋氏将锅里的饭都淘出来，放在盆子里，又将盆子盖严了，放在锅台上温着，一边就舀水刷锅，准备做菜。
今天她们只打算做一个水煮白菜。没有肉，甚至豆腐也没买一块，就是清水，加一点荤油将白菜炖熟。
蒋氏刷好了锅，正打算炸锅，就见东屋的门帘挑起，周氏一手挑着门帘，从屋里探出头来。
“……大妞妞留那边吃饭了？”周氏问蒋氏道。
这个问题，刚才蒋氏回来的时候，就已经跟周氏说清楚了，当时，周氏也没说什么。
“嗯，我说要带她回来，四婶硬是给留下了。”蒋氏放下手里的铲子，恭敬地答道。
“你回来的时候，那边放桌子了没？”周氏又问。
“我从跨院出来的时候，看见厨房的人好像去放桌子了。”蒋氏谨慎地答道。
周氏的脸色就有些不好看。
“这会工夫，继祖他们应该吃上了吧？”周氏的目光往门外飘了过去。
“应、应该吧。”蒋氏小心地道。
周氏看了蒋氏一眼，就从屋里走出来。她没在外屋停留，而是直接走出了前门。走到院子当间，周氏才停下来，眼睛朝村口望去，然后又朝大门外看了两眼，接着又朝村口望去。
“王八犊子，丧良心……”周氏在院子当间站了一会，面沉似水地低声咒骂了两句，这才走回屋子里来。
“你回来的时候，她们没跟你说啥？”周氏又问蒋氏道。
张氏让她明天去赴席带上大妞妞，这句话，一回来，蒋氏也跟周氏说过。现在周氏又这么问，蒋氏心念一动，就没有再如实回答。
“没说啥。”蒋氏依旧恭敬地道。
周氏抿紧了嘴唇，一言不发地进了东屋，门帘子被她狠狠的一摔，有一半就脱落了下来。
蒋氏没吭声，等了一会，她才轻手轻脚地上前，将门帘子收拾好，转回身来才开始做菜。
刚才周氏到院子里，是往连蔓儿家张望，周氏还往门口张望了几回。蒋氏心思灵通，已经想明白了周氏在干什么，为什么生气。

第八百六十二章 压包袱
今天晚上连守信那边摆酒席，请了不少人吃饭，但是张氏和连蔓儿却没有打发人给老宅这边送好饭菜来！
周氏特意嘱咐她晚上只煮饭、熬白菜，应该是早就打算着，要等着吃连守信那边送来的菜。
想明白周氏那些举动的含义，蒋氏只有无声的叹息。
说起来，自从四房连守信分家之后，在对连老爷子和周氏尽孝道方面，真是做的让村里的人交口称赞。就在刚分家之后，大家还都住在老宅的时候。那个时候，连守信家过的并不富裕，甚至比一般的庄户人家还要差，更不用说跟上房相比了。
可即便是在那个时候，但凡做了肉菜、包了饺子，甚至是大骨头熬了汤，张氏都会在自家人吃饭之前，挑好的，打发孩子给上房送过来一份，孝敬连老爷子和周氏。
就是现在，三十里营子有些儿子们分出去另过的老人还经常说，要是他们的儿子和媳妇有连守信和张氏的一半，哪怕是一成的孝顺，他们就心满意足了。不说别的，就是学连守信刚分家的时候，做了好吃的，能惦记着给爹娘送一份，这样就行了。
这些老人很感慨地说，他们并不贪那一口吃的，贪的是那一份心意。被儿子媳妇放在心上，敬在头里。
村子里，儿子媳妇分家另过的不在少数，像送吃食这样的事，也不少。一般的老人，如果自家做了什么好吃的，也会给分家出去的儿孙送一份，让儿孙们也吃上一口，他们心里还能舒坦。后街就有这样一位老者，家里做了好吃的，先要给住前院的儿子送一份去，否则，他就不吃。
与这些人家相比，蒋氏知道，老宅在这方面做的确实不经讲究。
如果当初，在四房还贫寒的时候，他们能做的好一点，哪怕是仅仅做到礼尚往来那，现在的情形，只怕还是另外一个样子。
可惜，要对这种情形负主要责任的人，对此却没有任何悔意。
“也不一定就真的不后悔，”蒋氏一边干活，一边心里暗自寻思。“就是性子太执拗，高高在上的习惯了，就想着反正人家也不能把她咋样，就一条道跑到黑。”
不过，跟这样性情的人生活在一起，可真是谁苦谁知道。
蒋氏心里这么想着，就听见屋里传出来周氏跟连老爷子的说话声。
“……丧良心啊，我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他拉扯大。他出息了，就把我这个娘给忘在脑袋瓜后头了。……不是总说贤惠、孝顺吗。她大嘴连马的吃，忘了这还有老人了？她贤惠、孝顺个屁！”
“你少说两句吧，这话都让你给说了。”连老爷子沉声打断了周氏的抱怨和咒骂，“人家给你送，你就说没安好心，是做给外人看的，还挑肥拣瘦的。这回人家不给你送了，你又说丧良心。你到底想咋地？”
“你这话你上当街上说说去，一顿没给你送吃的，你就要闹腾，你看看人家是说你，还是说老四媳妇。你不要脸，我还要脸。”
“再说了，这回不是老四家的事情，是人家老张家的事情。你对人老张家有啥贡献？人家老张家凭啥要敬着你？”
许是也觉得确实理亏，连老爷子这样训斥周氏，周氏却没跟连老爷子顶撞起来。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才又传出来周氏说话的声音。
“我是那顾嘴的人吗？我不是抱怨她不给我送吃的，就她给送来的那些，你看我吃过多少？还不是都给你们吃了，我也就跟着沾沾油水。……是她办这个事，她没有理。”
听到周氏竟然说起了理，蒋氏不由得将手脚放的更轻，她是真的好奇想知道，周氏能讲出怎样的理来。
“老张家聘闺女，凭啥在老连家发嫁？凭啥上老连家来吃喝？他老张家没人了，还是穷的揭不开锅了？他不嫌磕碜，我都替他磕碜。……那是我儿子的家，我还没上那炕头上去躺过那，凭啥他们一趟一趟的来。要不赶明儿个，干脆让老四把姓给改了，给他老张家当上门女婿去！”
“你净说这些用不着地。”连老爷子的语气中已经透出些不耐烦和怒气。他现在的心情也很不好，可周氏不仅不说话开解他，反而火上浇油，给他增添更多的烦恼。“这些亲戚，还没让你给得罪够？你就作罢，作的人家都不上门来，你就乐呵了。”
“老四为啥对老张家好，那是人家老张家以前对得过老四！”
“别的咱都不说，你听听人家都是咋和老四说话的，你再听听你？你跟谁能处到一块去，别说媳妇，就是儿子看见你都想绕道走！还有你最后那一句话，那叫啥话，那是人话吗？”
“你往后再说一句，你就走，爱上哪就上哪去。我们老连家这庙小，住不下你这尊大佛！”
连老爷子对周氏说的重话，因为周氏说的话实在是太离谱了，就是他对周氏再纵容，也不能让周氏再说这样的话。别说这话传到外头去，就是在自家炕头上，都不能说。
“你这还要休我是咋地？”周氏就瞪起了眼睛，“我不就是顺嘴说说，能咋地啦。我走了，你以为你能有啥好日子过？没我这么伺候你，你能有个人样？”
老两口子一人朝对方捅了一刀，就都沉默了下来。
“他三姨还问我那，说用不用也给随两份礼，说是听说老吴家给随了两份。我告诉她不用，她又跟老张家没啥来往，上赶着随礼，人家还当她是上赶着巴结那，那就该更狂的不知道咋样了？我们姐妹，不能让人看低了！”
“你拦着那干啥？他们想随，就让他们随。他们还能吃亏？他们就是随两份，那也是看着老四那一股。”
“那也不用随，我们姐妹，不能让人看低了！”周氏固执地又重复了一句。
连老爷子哼了一声，就不说话了。
……
二月初六，是张采云成亲的正日子。清早，众人都早早地起来，各自忙活开来。已经操办了连枝儿的事情，大家都有了经验，可以说是忙而不乱。
男人们在这种事情上插不上手。
张青山和张庆年爷俩个就在前院的院子里，站站走走，脸上的表情是那种特别装出来的平静。
“今儿个是好天！”张青山仔细地看了看东面的天空，说道。
“嗯，今儿个是好天！”张庆年也跟着看天，说道。
连守信从屋里出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不由得脸上就带了笑意。身为父亲，第一次往外聘闺女的心情，他深有感触。至于祖父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连守信的思绪在这里略做停顿，不过马上就绕开了，祖父的心情，想来和做父亲的差不多吧，看张青山的样子就知道了。
等张采云这边打扮的差不多了，张延年、胡氏等一众今早从烧锅屯聚齐出发来喝喜酒的人也都到了。张家一共来了三辆车，都是两匹骡子拉着的庄户人家普通的大车。车上没有车棚，上面铺了被褥，大家挤着坐，一辆车上可以坐十来个人。这里面有张家的本家，屯子里交情特别好的乡亲，还有张采云姥姥姥爷家的人，张采云的婶子胡氏娘家也来了人。
很快，陆家来迎亲的队伍也吹吹打打地到了。
因为离的近，陆家也准备了花轿迎亲，新郎陆炳武一身新衣，胸前是大朵的红色绸花，骑着一匹大青骡走在队伍的前头。道路两侧，早就挤满了看热闹的大人小孩，对陆炳武还有陆家迎亲的派头都是赞不绝口。
送张采云上了花轿的时候，这喝喜酒的众人也都纷纷上车，往青阳镇上来。
队伍中有一辆特殊的大车，车上是张采云陪嫁的细软，大多是箱子和包袱皮包着的衣物等。这辆车上，一水坐着的都是打扮的喜气洋洋的小孩子。
烧锅屯那边嫁娶有这样一种风俗，就是要从新娘的家人和亲戚中选出几个男孩子和女孩子，坐在送嫁妆的车上，俗称做“压包袱”。这种风俗的含义是非常丰富的，健康活泼的小孩子是吉祥、幸福的象征，人们希望通过这种做法，给新人带来财富和幸福。
压包袱的一般既有男孩子，也有女孩子，以此寓意着新婚夫妻以后枝繁叶茂，儿女双全。
压包袱，可以说是一项美差。因为到了男家之后，男家要给这些压包袱的小孩子包红包！
红包哎，那可是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得到的好物！小孩子们当然喜欢。
当然了，这种美差不是谁都能轮得到的。那得是和新娘家的关系特别铁，极受新娘家重视才可以。而且，一般压包袱的孩子也不会多，还得考虑到给红包的男家的心情。或者是家里条件不是很好，或者是家里条件虽然行，但是人小气吧啦的，有的人家，甚至只有两个压包袱的小孩。
张采云和陆炳武成亲，自然没有这些问题。

第八百六十三章 吃丸子
小龙和小虎一个是张采云的亲弟弟，一个是嫡亲的堂弟，无可争议地先就爬到车上坐了。比起一般压包袱的小孩，小七年纪略长。张氏本不打算让他去压包袱，但是张庆年却将小七给抱上了车。
“这是小文曲星，别人家请不到他压包袱那。”旁边就有人笑着道。
“这小子，又沉了。”张庆年抱完了小七，还笑着对小七的体重感叹了一下。
“大舅，我是长高了。”小七听见了，立刻就道。
“对，对，小七是高了不少。”张庆年马上笑道。
除了他们三个，张家本家还有两个小姑娘，另外又从张采云的表弟表妹中，以及别的近亲中又挑了一个小男孩，两个小女孩，一共是四对，八个压包袱的“金童玉女”。
等到队伍到了陆炳武家的大门口，陆家知客中负责打赏红包的人，眉头都没皱一下，每个小孩给了一个厚厚的红包，还连声说八这个数字好。
八是双数，谐音为发，那自然是大吉大利的。
陆家并不是青阳镇上的老户，而是从陆炳武的爹才从外地搬来居住的。不过，陆家老爷子为人敞亮，这些年，陆家开杂货铺，跑生意，也结交了不少人。除了镇上的，还有许多从外地赶来贺喜，而且张家跟来喝喜酒的人也不少，因此，这喜宴也是非常的热闹。
来随礼贺喜的人多，这喜酒就分做了上下两席。同样的席面，分两次先后开席。连蔓儿这些人是新亲，自然都坐的是上席。
辽东府民间，赴喜宴的酒席，一般俗称为吃丸子。比如说路上碰见个人要去喝喜酒，问他去做什么，他最有可能回答的是去吃丸子。这样的说法盖因为在喜宴上，炸丸子是必不可少的一道吃食。甚至，小孩子们去赴席，鱼、肉还在其次，他们最盼望的吃食是炸丸子。
陆家的席面准备的也很丰盛，连蔓儿和连叶儿、吴家玉、二丫，还有张家本家、张王氏、胡氏两妯娌的娘家的几个年轻姑娘坐了一桌。张氏则被请去跟李氏、张王氏坐了新亲最尊贵的一桌，蒋氏带着大妞妞，罗小燕带着二妞妞，跟赵氏等人坐了一桌。吴王氏则和胡氏，还有张家、王家和胡家的几个年纪相仿的媳妇们坐了一桌。
至于连守信、五郎、小七、连守礼、连继祖、二郎等，也早有知客安排着坐了。罗小燕今天没带罗小雀和罗小鹰来，连叶儿一家三口都来了。
连蔓儿往屋里坐席的时候，还在人群中看见了商怀德。商怀德也随了礼，不过是随给男方的。虽然以前并不相识，也没有来往，但是商家以后要在三十里营子定居，势必要建立来往、结交乡亲。
就在之前，商怀德就已经随过两份礼了。
“要说啊，他们应该给你侄女添妆才对，这两边比一比，他们跟你们可是亲戚。”就有人瞅了个机会，到张氏跟前褒贬道。
张氏笑的春风满面，一副对此毫不在意的样子。
“这个事，就看各人的心思。随不随，随哪边，都没啥。……跟我们都没来往，别说我娘家了。”
张氏的这个回答，也是一家人商量定了的。庄户人家，尤其是礼尚往来这样的大事，有无数双的眼睛盯着。小周氏没随张家这边，而是随了陆家这边的事，肯定会吸引不少人的注意。
“听说是老太太不让随这边，说没来往。要说看着我们随，那也不用。人家是长辈，我们是晚辈吗。”只有一家人在的时候，张氏就曾经说道。
周氏对有些事情的想法，是外人无法想象的。不过连家自己人却都明白，周氏这还是冲着张氏，不待见张氏。似乎要是小周氏随了张家的礼，那就代表她周氏讨好张氏，给了张氏脸了。那还得了，这个礼必须不能随！
很可笑，甚至很愚蠢。
“不随也挺好，省事！”连蔓儿当时就说道。
一家人一致认为连蔓儿说的有道理，他们早就学会了不跟周氏置气。
如今当面有人问出来，张氏说的很大度，不过同时也间接地表明了连蔓儿一家的态度。
对于小周氏一家如此行事，也有人表示不解，都说商怀德看着挺精明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这么办事、随礼那。
“就是老太太拦了，那也得随这个礼啊。老张家那人我知道，人家可讲究这个礼尚往来了，还能白收了他这个礼？往后他闺女、儿子有事，人家肯定得还回来。……老太太估摸着也就是那么拦一拦，他咋就当真了那？”也有人背后如此议论道。
这样议论的人，对别的事情都看的很清楚，惟独不了解周氏。
了解周氏的人都知道，如果小周氏一家不听她的，真往张家这边随了礼，周氏就能翻脸。
……
连蔓儿这一桌都是年轻的女孩子，聚在一处吃席，自然都和睦无比。她们坐的是上席，等吃的差不多了，就没在桌边继续坐着，因为还得给坐下席的人让地方。
姑娘们从席上下来，就说要去新房里面看新娘。
从堂屋走过的时候，连蔓儿朝旁边的屋子里看了一眼。那屋子里几桌席的人也正往下撤，就有不少媳妇拿了帕子装桌子上剩下的肉和干丸子。
连蔓儿一眼就瞧见，蒋氏和罗小燕也在其中。
说是剩下的，其实不然。别的菜或许有剩的，但是干丸子和大块肉却不会剩，这自然是特意留的。庄户人家赴席，很多都惦记着家里的人。因此就将席上自己的那一份不吃，留出来带回去给家里人的打打牙祭。
罗小燕的爹娘和弟弟妹妹都没来，而连家老宅也还有许多人。这两个人这么做，都是情理之中。
这次是陆家办酒席，和上次连枝儿成亲不同，连家老宅随了礼，来两个人吃饭（大妞妞小女孩在酒席上不算人头），陆家没有理由给连家老宅送席面、送饭菜。连蔓儿也不能开口要。
不过……
连蔓儿一边往新房走，一边和吴家玉低声说话。
“你嫂子晌午吃啥，一会我跟你回去看看她去。”连蔓儿对吴家玉道。
本来昨天吴王氏说好了，不带吴家玉来赴席，让她在家里陪着连枝儿。可是今天，连枝儿还是将吴家玉给“撵”来了。家里还有丫头婆子伺候，难得有热闹的酒席，连枝儿当然不能让吴家玉为了陪她就不能来。
“刚才我娘跟我说，这边送了好些菜给我嫂子吃。”吴家玉就道，“不过我猜我嫂子不一定能吃得下去，这两天，净吃酸菜了。”
吴家玉说着话就笑，连枝儿现在已经有了孕期反应，爱吃酸，和不能吃油腻这两样特别的明显。
“蔓儿我跟你说，那天我还听见，我嫂子跟我哥说悄悄话，说是想吃青杏……”吴家玉压低声音对连蔓儿道。
“要吃青杏，那可还得等两三个月，现在哪有那。”连蔓儿这么说着，心里却有些高兴。连枝儿历来都太过懂事，很少对人提什么要求。现在竟然跟吴家兴说想要吃当下没有的青杏，这算不算得上是进步那？
当然算。连蔓儿想，这起码意味着，连枝儿和吴家兴之间感情好，在吴家是被厚待着的，所以她才会……撒娇！
没错，就是撒娇。
连蔓儿这么想着，也忍俊不禁。
“……人家两口子说悄悄话，怎么你就听见了？”连蔓儿故意眯起眼睛看吴家玉，“哼哼，难道你……”
吴家玉赶忙摆手。
“我才没有，”吴家玉否认道，如果被认为她经常偷听哥哥嫂子的墙角，那她的形象可就完了。“他们俩说笑，也没背着人，正好我在旁边。”
连枝儿生性腼腆，即便生活优裕，宽松，要和吴家兴说笑也会避着小姑子。连蔓儿不相信吴家玉说的是实话，当然，她也不认为吴家玉会恶意地偷听，凑巧走过，顺便听那么一耳朵两耳朵的，这个肯定有。
“偷听就偷听吧，我不告状去。不过，下次你听到啥，可不能瞒着我。”连蔓儿笑道。
“你啊。”吴家玉拿连蔓儿没办法。
连蔓儿这样说，自然是玩笑的话，亲密的女孩子之间相互打趣，这是常有的事。
到了张采云的新房，李氏、张氏、张王氏和胡氏等人都在，正和张采云依依不舍地道别。一会李氏等人就要回烧锅屯了，三天后张采云和陆炳武回去烧锅屯串门。
“记得奶跟你说的话，要和人家好好过日子，遇事别发脾气，好好商量。有啥你自己个拿不准的事，就去找你大姑商量……”
“勤快点，这不像以前在咱家里，你得眼睛里有活，别等着人支使你你才干……”
谆谆的嘱咐，都是让张采云好好做人家的媳妇。就是泼辣如张王氏，教导给张采云的，也是新媳妇进门要勤快、孝顺，谦让，多干活少说话。
等送走了张家众人，张氏和连蔓儿又陪了张采云半晌，然后才去看连枝儿。

第八百六十四章 开明学堂
连枝儿最近害喜，人看上去比前些日子瘦了一些，张氏和连蔓儿都心疼的不得了。
“……吃不下去也要吃，就是吃完了吐，那你也得吃。这不是你一个人，你不吃，你肚子里的孩子就饿着……”张氏絮絮地跟连枝儿说着。
连枝儿就点头。
“想吃什么都跟你婆婆说，镇上没有，你打发人来家里跟我说，总能给你淘换来。”张氏又道。
“娘，你放心吧，我亏不着。”
连枝儿说着话，就从旁边的柜子里拿了一双鞋子出来给连蔓儿。
“这是我这些天闲着没事做的。蔓儿，你试试，合脚不？”
连蔓儿正坐在炕上，就接过鞋子穿上。这是一双软底鹅黄绸子面绣牡丹花的睡鞋，就好像是比着连蔓儿的脚做出来的一样，穿上极为舒适。
“合脚。”连蔓儿就笑道，“姐，还是你做的鞋好。”
“你咋还做这些？蔓儿不缺这个，她的活计，有我，还有那几个丫头。你现在怀着身子，别再操心这个，多歇歇的好。”张氏就道。
“没事的娘。”连枝儿就笑道，“我就是闲着没事的时候，今天一针明天两针那么做的，就当是解闷了。要是平时，早就做完了。”
“你啊，就是闲不住。”张氏就道。
似乎是为了证明张氏这句话有多么的正确，连枝儿又将旁边的一个针线笸箩抱过来，推到连蔓儿跟前。连枝儿的针线笸箩和别人的不一样，是一个圆形的螺钿漆盒，这还是连蔓儿帮她挑的嫁妆，是从南面运过来的上等货。
“蔓儿，你自己个挑稀罕的拿。”连枝儿对连蔓儿道。
连蔓儿打开笸箩，就见里面放着好几个色彩鲜亮、绣工精致的荷包，还有几块帕子，显然，都是出自连枝儿之手。
连枝儿怀着身子，却照样闲不住，还是和在娘家的时候一样，爱做个针线。
“姐，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连蔓儿笑着，挑了三个荷包，另外还挑了一张绣着马兰花的帕子。
“大红的这个我要，这个青色的给我哥，还有这个老绿的，这个绣的是猫，给小七。”连蔓儿笑嘻嘻地道。
张氏嘴上说不让连枝儿做针线，可是看着她们姐妹这么毫无嫌猜地相处，还是眉开眼笑的，显然非常高兴。
“也别少了你婆婆和小姑的。”张氏还是提醒了连枝儿一句。
“都有的，娘。”连枝儿就道。
娘儿几个正在说话，就听见外面脚步声和说话声，吴王氏带着吴家玉来了。
“咋这半天才过来？”大家坐下，张氏就问吴王氏。
刚才她们一同从陆家过来，吴王氏说有事，就和吴家玉留在了前头。只让张氏带着连蔓儿先到后院来，说是她们一会也会过来。
“他三姨夫爷刚才来了，跟家兴他爹说话，坐了半天才走。”吴王氏就道。
“哦。”张氏哦了一声。
“是特意跟家兴他爹说随礼的事的。”吴王氏就道，“说是挺后悔，应该也给采云那边添妆。说想补上这个礼，可又不大好意思啥的。”
补礼这种事也不是没有，但是具体到这件事，却有些别扭。
“还补啥，他就是补了，也不能收。他不是都随了一份礼了吗，不像没随的。再说这都啥时候了，真要补，也不能等到现在。”张氏就道。
“可不是吗。”吴王氏点头，“家兴他爹就跟他说，不用补礼，随一份就行了。”
“对，就该这么说。”张氏就道。
“就这点事，他说了半天。……虽然没明说，可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说我二姨不让随那一份。”吴王氏又道，“估计他是真后悔，上我们这说说，好传到你们的耳朵里，解释解释。”
张氏笑了笑，对这件事不想多说什么。
吴王氏跟商家、小周氏也不亲，自然也不会多为他们说话，话题就此打住，大家就又说起了连枝儿怀着身子的事。
这件事才是目前两个人共同最关心、最在意的话题。
傍晚，陆家的老大亲自过来，请吴家一家，还有连蔓儿一家过去吃饭。庄户人家办事情，一般在晌午的正席之外，晚上还会另外请上几席，继续庆祝。这几席请的都是极为亲近、重要的人物，以及在办事情中出了大力、帮了大忙的人，庆祝之外还有答谢的意思。
连蔓儿家和吴家，当然会在被邀请之列，这一回连枝儿也跟了过来。晚上的人少，不像晌午的时候吵闹，而且都是自家人，连枝儿即便怀着身孕，来坐一坐也没关系。
而且张采云成亲，连枝儿不管怎样，也都要来陆家看看的。
吃过酒席，天擦黑的时候，连蔓儿和张氏就带着小七先回家了，至于连守信和五郎，因为男客们要喝酒，直到掌灯时分他们才散席回家。
晚上的闹新房，连蔓儿她们因为都是新亲，自然不会去。
“……就这么一个大丫头，嫁的如意，他姥姥姥爷也能放下心来……”张氏感慨道。
张采云和陆炳武三日回门，去了烧锅屯之后，转天，陆家又备了四样礼物，小两口到三十里营子来，给连守信和张氏磕头。
风俗里面，是没有这个的。陆家这么做，自然是对这门亲戚的看重和尊重。
连守信和张氏都很高兴，给小两口包了红包，又安排了一桌丰盛的饭菜招待，就跟连枝儿回门的时候一样，直到傍晚，才让小两口回去了。
操办完了张采云的亲事，转眼，就到了开明学堂开学的日子。
开明学堂开学的日子，选在二月十二。
学堂里已经修缮一新，一排排崭新的桌椅，教室内还增加的火墙，另外还安装了一个烧煤的炉子，以确保“不能把先生和孩子们给冻着了。”
原本连蔓儿家打算是静悄悄地，并不操办，教室收拾好，先生请来了，学生们到了，就开始上课。可最后的结果，却事与愿违。
连蔓儿家要做这样一件大功德，左近的乡绅官宦们都纷纷表示要参与一下。
第一个来的是王举人，他送上了两封银子，跟连守信和五郎说，要为学堂出一份力。开办这个学堂，连蔓儿早就做好的预算，以她一家之力就足够了。但是王举人要跟着出一份力，却是不能拒绝的。
不客气地说，如果拒绝了王举人，从此以后她们和王举人家，甚至包括整个王氏家族就成了仇人。
同在一方水土，乡里乡亲，这样的大功德，当然人人有份，虽然是连蔓儿家首倡的，但却不能吃独食。
收了王举人的，那么之后来的几位，也往外推不得。
连蔓儿专门准备了一份功德簿，记录大家的捐助的款项。这份功德簿，同时也是一份账簿，它将仔仔细细如实地记录这些捐助的款项的去向，一文钱都不能少。
这份功德簿也是公开的，所有捐助了款项的，都可以查阅。
开明学堂除了请了曲先生做启蒙先生，另外还请了一位姓刘的老账房，来给学生们教授数算。这份账簿，连蔓儿就交给了刘账房来记录。
“往后，看这些钱花在哪，咱们也都给标记出来。比如说，学堂里要盖一座凉亭，花了这捐助的钱，到时候就在凉亭上把捐助人的名字给刻上。”连蔓儿就说道。
虽然有这些捐助，不过出资的大头，以及学堂的全部管理权力，还在连蔓儿家的手里。
尤其是后面一项，连蔓儿从没打算妥协过。当然，也没有人真的会提出要插手学堂的具体事务。在捐款的事情上，连蔓儿家让了一步，给足了大家体面。谁也不会那么不识相，反过来惹恼连蔓儿家。
因为有了这些人的参与，开明学堂的开学典礼就分外热闹了。
按照锦阳县这边的风俗，有这样的大事，那是要吹吹打打一番的。连蔓儿和五郎商量，干脆就请了一个秧歌队。学堂开学，本就是新鲜事，还有许多的官宦乡绅到场，所以不只学生的家长，各村都来了不少观礼的人。
男女老少，大姑娘小媳妇的，将学堂里三层外三层地给围了起来。
王幼恒从锦阳县城赶回来，他代表王太医一家也捐助了银钱。近年来因为王家的一些事务，王幼恒已经很少在镇上居住了，不过他也连蔓儿一家的关系，并未因此而淡薄。
今天的王幼恒，因为是参加学堂开学的大事，穿的极为庄重，一身石青的长袍，使得他的人显得更加的俊逸。
大家都在长大，王幼恒也更加的成熟了。
老金也来了，他也捐了银两，还将两个六七岁，正要开蒙的孙子给送来了，说是也要在学堂里“识两个字”。
小龙和小虎则是提前两天就被张青山、李氏他们从烧锅屯送了来。为了让两个孩子不那么想家，尽快适应连蔓儿家的生活，张氏还将李氏给留了下来，让她住上些日子再回去。
连守信也没忘记他的承诺，打发了人去老宅，将六郎也接到了学堂。

第八百六十五章 意动
开明学堂开学之后，六郎每天也会到这里来上学，学认字、学算术。学堂里，还会为他和其余的学生提供一顿免费的饭食。
六郎来学堂念书，老宅不需要花一文钱，甚至连工都不需要出。
这场开学典礼，在秧歌队暖场之后正式开始，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一众学生先是在连守信、五郎以及曲先生的带领下，到御赐牌楼前磕了头。之后，连守信和五郎都在众人面前讲了话，不过重头戏却交给了曲先生。曲先生深入浅出、引经据典，一下子就将在场的所有官宦、乡绅们镇住了。
至于学生的家长，还有来观礼的乡亲们，更是仿佛见了文曲星一般。有些家里也有适龄的小孩，却没有送来上学，还在观望中的人家，也都动了心思，不知道现在送孩子来上学，还来不来得及。
典礼过后，众人就被劝散了。至于一众小学生们，则坐进了教室里，开始他们的第一课。
看着坐了满屋子的孩子们，听着他们朗朗的书生，连蔓儿的成就感空前高涨。
这是一件这么有意义的事情，在她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她几乎不敢想象，真的能有这一天。她不仅自己过上了好生活，有机会可以跟随名师学习，她还能够帮助这么多的孩子也走入课堂。
知识就是力量，它可以改变一切。
三十里营子这两年，已经因为她们家的发达而获益良多，生活水平在锦阳县的众多村镇中排在前列。连蔓儿希望，通过开明学堂，可以让包括三十里营子在内的临近村镇，都能够长远的受益。
她相信，也许一班的学生，两年三年的时间还不明显，但是两班、三班……，五年六年，甚至十年八年，这种情况将会变得十分的明显。
种树育人，时间越久，成效越显著。树苗长成枝繁叶茂的大树，桃李开满天下。
值得期待，也值得为其努力！
……
开明学堂暂时请有先生两名，曲先生和刘先生，曲先生负责给孩子们启蒙。刘先生，也就是刘账房则负责教给孩子们算数。另外，连蔓儿家还选了个伙计过去，负责帮助料理学堂的杂事。
连蔓儿家在跨院给曲先生准备了一间屋子，刘先生则坚持住在学堂里头。学堂里的清扫、整理、包括冬天烧火、生炉子，主要由那名伙计来负责，同时也在学生们中间实行轮班值日的制度，每天都有两名学生要提前到学堂、并且要在放学后比其他学生晚走，帮助杂务的伙计做事，维持学堂内环境的清洁等。
开明学堂中大多数的学生都是在家里做惯了活计的，来学堂念书也大多并没出什么钱，每天有一顿免费的饭食吃，让他们花很少的时间，做一些简单的工作，维护自己学习的环境，大家伙都很乐意。
也有家境颇为富裕，花了钱来念书的。对这些学生，也是一视同仁。比如说老金家的两个孙子，在家还没干过活那，到学校来也得学着干。
学堂开学几天，一切顺利且走上了正轨。连蔓儿一家也就放了心，因为府城那边捎来消息，说是府城近郊正有两处庄子要出手，连蔓儿一家早就打算在府城多多置产，听了这个消息就打算要去府城看看，如果庄子不错，价格合适，就买下来。
临走之前，就将学堂的事情都交托给了曲先生。
曲先生教了几天的课，很有感触。来开明学堂上学的，多是一般情况下上不起学的庄户人家的孩子。这些孩子，比起那些能到私塾中念书的孩子，多了一份环境养成的质朴。
这样的学生，都对教授他们知识的先生怀着朴素真挚的感情。甚至有的学生，因为过生日，家里难得地给煮了一个鸡蛋，却自己舍不得吃，揣在怀里带到学校来，想要送给先生，当面却不好意思，就偷偷的送。
曲先生隐居在民间，他知道一个鸡蛋，对于一般庄户人家的孩子来说意味着什么，因此被感动的不得了。
当然，这种感动的结果，是曲先生教书更卖力，当然也就更严格了。
曲先生有一次还跟五郎说，他发现这些学生里面，有一些的资质是极好的。
“如果能早点启蒙就好了，”曲先生叹息着道，不过他也知道五郎的经历，所以满怀希望地又说了一句，“不过现在也不晚。只要他们肯努力……”
当然，还得他用心的教。而除此之外，还需要财力的支持。
曲先生并不十分委婉地跟五郎提到了这一点。其实当初去请曲先生的时候，关于这件事，五郎已经说过了。现在曲先生再次提起，是因为真的看到了希望，他希望从五郎这里得到确认。
曲先生有事，一般都找五郎，找连守信的时候极少。尤其是这样的事，曲先生径直就找的五郎。
五郎当即就点头允诺，如果有这样的人才，连家会支持到底。
曲先生很满意。
说起来，将曲先生请到三十里营子在开明学堂中教书，还有另外一个好处，那就是，小七又多了一位名师。几天的相处，曲先生很喜欢小七，觉得小七不仅聪明，而且乖巧。不用连蔓儿家要求，曲先生在授课之余，都会很认真地教导小七的功课。
曲先生的学问，并不逊色于鲁先生或者楚先生。有了曲先生，小七也不用总是跑到府城去求教楚先生了。
也因此，连守信对曲先生几乎是敬若神明。天天好茶饭这自不必说，连守信还喜欢跟曲先生唠嗑。他甚至从连蔓儿那学会了一句话，“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连守信觉得，跟曲先生多说说话，就等于读了很多书。
当年鲁先生在的时候，连守信也是如此的。不过鲁先生是南方人，而曲先生却是土生土长的辽东人，因此连守信跟曲先生更聊得来。
学堂的事交给曲先生，那是再放心不过了，家里的事情则有张氏。张氏这次不去府城，李氏也会多住几天好陪着张氏。
因为这次去府城，不知道要住多少天，出发的前一天，连守信就说要去老宅，看看连老爷子和周氏。
张氏和连蔓儿就挑了些点心，装在食盒中，让人提着，五郎、连蔓儿和小七都和连守信一起往老宅来。
“你爷老了，人都有个老。咱们现在过好了，以前的事……哎，能多去看看，咱就多去看看。”连守信最近经常在几个孩子跟前说这样的话。
“你们下生的时候，你爷可高兴了。”连守信还会对五郎和小七这样说。
不过，连守信不会撒谎，这样的话，他就没对连蔓儿说过。
几个孩子都很懂事，他们知道，他们多去看看连老爷子，首先对连守信就是莫大的安慰。
“……都是日子穷闹的，咱现在过的好了，都别记恨那些了……”这也是连守信爱说的一句话之一。
“爹，你看原先比咱家穷的有的是，为啥人家都没咱家那样的事？”有一些话，连蔓儿可以含糊地听着，但是有一些话，她不想含糊。
这个时候，连守信就会叹气，再不说话了。
不过，连蔓儿也曾经问过自己，她还问过五郎和小七，记恨不记恨。
“……没工夫想那些。”这是五郎的回答。他还有许多更在意、更有意义的事情去做，不会为那些人那些事分神。
“哦……有些事，想起来特别不舒服。不想就没事。”这是小七的回答。
至于连蔓儿自己……，恨是一种很深切的感情，它会耗费一个人太多的心神、精力。而连蔓儿，也想将这些心神和精力用在更有意思，对她更重要的事情上面。
人，一直都是向前走的。
当然，过去的事，总会以某种方式留下它的痕迹。就比如连蔓儿现在对待老宅的态度，那其实只是简单的针对老宅人的性情，而做出的最恰当的应对。
五郎和小七话虽然说的不一样，可心里肯定和她想的是一样的。
因为是傍晚，所以当爷几个到了老宅的时候，发现六郎也在上房。
连老爷子见连守信他们来了，忙笑着招呼他们坐下。原本在这种场合都是呆呆愣愣，不说不动的六郎，已经知道一下子跳起来，喊着四叔，给连守信让座了。
显然，曲先生已经教给了他们基本该有的一些对待长辈的礼仪。
“学堂好啊，能上学好。看六郎，这才几天的工夫，就出息了不少！”等大家都落座，连老爷子就感慨道。
这样的话，自然也是连老爷子在赞扬连蔓儿一家开办学堂的举动，连守信听了当然高兴。
“……连个跑腿的人都没有了。”周氏小声地道。
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假装没听见这句话。
“六郎这孩子灵透不少，就是我问他，都认了啥字，他说不出几个来。”连老爷子又问了连守信一些关于学堂的事，然后说道。
六郎念书特别笨，连蔓儿一家已经从小龙和小虎那里知道了。
连守信正要跟连老爷子说一说，就听见外面脚步声响。

第八百六十六章 所求为何
“三姨奶，三姨夫爷来了，快屋里坐。”蒋氏的声音，从外屋传了进来。
原来是小周氏和商怀德来了。
连蔓儿、五郎和小七这三个孩子自不必说，就是连守信，对小周氏和商怀德也颇有些不以为然。至于原因，也并不复杂。
首先一条，大家本来就没怎么接触、相处过，虽然是亲戚，但还不如对着村里的乡亲们来的亲切。再有一条，不知道是不是被连老爷子影响了，连守信总觉得和商怀德不是一路人。连守信是老实人，他喜欢跟老实厚道的人结交，而商怀德是个精明外露的人。
小周氏虽然长相和性格都跟周氏相似，但是，如果有人认为连守信看见小周氏，会产生看见了年轻了的周氏的感觉，因此对小周氏抱有亲切感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
周氏是连守信的亲娘，母子俩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不管周氏怎么样，连守信都会对她怀有感情。但是因为周氏的性格，还有曾经的一些行为，连守信对这位母亲的感情中还夹杂了许多其他的东西。
小周氏又不是连守信的亲娘，两人从就不曾亲近过。连守信对小周氏不仅不感觉亲切，还有些疏远的意思。
说疏远还客气了一点，实际上，连守信是不想见小周氏，不想与小周氏有什么来往的。
对于连守信对小周氏的态度，连蔓儿表示太理解了。
连守信对周氏有感情，是因为周氏是他亲娘。而对于不是他亲娘，却有着和周氏同样性格的女人，连守信剩下的就只有厌恶了。可因为小周氏还是亲戚，连守信不好将这种厌恶明显地宣泄出来。他能做的，就是避之唯恐不及。
连蔓儿有时候就想，不知道周氏如果了解到连守信的这种心理，会做何感想？每当这么想的时候，她都忍不住要含笑。
连守信听见是商怀德和小周氏来了，就马上站起身，跟连老爷子和周氏告辞。
“爹，娘，我明天要去府城，几个孩子都跟我一起去。今天就是过来看看二老，说一声。我这还有事，就先回去了，等从府城回来，再来看你们二老。”
“啊……”连老爷子是个精明的人，他就意识到了一些什么，就点头，“行，你事情多，赶紧忙你的去吧。出门在外的，多注意点，几个孩子也是。”
连守信、五郎、连蔓儿和小七就要往外走，就听见周氏冷哼了一声。
周氏盘腿坐在炕上，一双眼睛斜斜地看着连守信，嘴角向右边撇着。
“老四啊，你出息了。还学会看人下菜碟了？你还瞧不起人了？你没听见你三姨来了吗？你刚才不是有话要说吗，咋地，听见你三姨来了，你就坐不住了？我的姐妹，就那么招你烦？你是烦你三姨啊，你还是烦我啊？”周氏眼含讥诮，不冷不热地问。
那边小周氏和商怀德就要进门了，周氏这样的话，让连守信怎么回答？
连守信脸上就有些尴尬，连老爷子这个时候已经很不赞同地瞪了周氏一眼。
“你瞎说八道啥那？自己个的孩子，你就这么撅他？你还有点当娘的代价没有？”连老爷子压低了声音道，然后又冲着连守信使了个眼色，将声音抬高了道，“老四，爹知道了。你能抽出点空来不易，你忙你的去。咱这都是自家人，不在这些虚礼上头。”
连老爷子这是在维护连守信，一会连守信迎面遇上小周氏和商怀德，有连老爷子这句话在前头，就算心里猜疑连守信不太待见他们，他们也不能挑连守信的礼。
“你四叔在这那？这可赶巧了，要不我和你三姨奶还说，要去见见他。”从前门口，传来加快的脚步声和商怀德的说话声。
连老爷子就皱了皱眉。
连守信想要往外走的脚步也只好停了下来，商怀德这么说话，无论如何，他也不好立刻就走了。
蒋氏挑起门帘，商怀德和小周氏走了进来，大家客套了一番，各自落座。
“家里还有事，这就要走。三姨和三姨夫来了，我就再坐一会。”连守信客气道。
“大姐夫，你这个儿子，仁义啊。”商怀德立刻做受宠若惊状，然后又竖起大拇指，他不直接对着连守信夸，而是对着连老爷子赞叹道，“人家现在是多大的官，多大的家业，在外头一提御赐牌楼连四爷，这男女老少，就没有不知道，没有不说他好的……”
商怀德滔滔不绝地赞起了连守信，他还颇有眼色，看见五郎、小七和连蔓儿也在，就将这几个孩子也夸赞了一番，其中，夸的最多的自然是五郎。
连蔓儿、五郎和小七暗暗地交换了一个眼色，都暗自觉得，这个商怀德果真是非常能说，而且还透着一股子与庄户人家格格不入的油滑气。当然了，商怀德本来就不是种地出身的庄户人，而是做裁缝的。
“三姨夫，你老别这么说，……都是普通人。”连守信性格忠厚，不爱浮夸，听着商怀德说的口若悬河地，内心并不高兴，反而有些不自在，就出声阻止道。
商怀德一开始还以为连守信这是虚词，本要继续夸下去，不过看见连守信的脸色，就非常聪明地住了嘴。
“仁义、厚道，稳重，万中无一啊。”最后，商怀德又赞叹了一句。这却是他察言观色，揣摩着连守信的喜好说的。
连蔓儿在旁边看了，心想，商怀德还真不愧是人精，这些品质，正是连守信所尊崇的。
“刚才进门来的时候，听说老四要走，是要去忙啥要紧的事？”小周氏和周氏挨着坐着，一边低声的问周氏道。
“嗯，说是明天又要去府城了，不知道啥时候回来。”周氏就告诉小周氏道，同时还故意撇了撇嘴，也不知道想表达什么。
“啊……”小周氏似乎迟疑了一下，然后就忙给商怀德递了个眼色，一边继续和周氏说道，“学堂开学那天，我听说可热闹了，二姐啊，你咋没去看看？”
“乱哄哄的，我不稀罕那玩意儿。”周氏就道。
“开明学堂这件事，可是给大家伙办了件大好事。那天我去看了，真是热闹、讲究！”商怀德又朝连守信竖起了大拇指，然后又对连老爷子道，“二姐夫，你那天是没去看啊，来的都是头面人物，那排场，那气派。不过，不管他是谁，多大的官、多大的财主，到了御赐牌楼跟前，那都得磕头……哈哈。”
这些都是赞扬连守信的话，连老爷子脸上淡淡地笑着，并没说什么。
连守信坐了这一会，听见商怀德只是说这些话，就有些站起来想走的意思。
“来的那些人里头，我差不多就认识王举人，还有他儿子，王家大少爷，对了，那天跟王家大少爷在一块，管王家大少爷叫哥的年轻人，看着面善。我咋听说，王举人家，就一个儿子，那位是……”商怀德的目光就看向连守信，询问道。
“那个，肯定是王举人的家侄，王小太医吧。”没等连守信回答，连老爷子就先说道。
“对，是王小太医。”连守信也点头道。
“那是县城王太医家的少爷？”商怀德就又问了一句。
连守信点头。
“真是一表人才啊，年纪也不大，听说，还没定亲？”商怀德马上又问道。
连蔓儿见商怀德的话题突然就围绕着王幼恒，又问到了定亲的问题，不觉心中一动。她下意识地瞥了小周氏一眼，就见小周氏已经不再和周氏说话，而是十分专注地倾听着商怀德和连守信的对话。
连蔓儿就有些沉吟起来。
“听说，在这村里，除了王举人那是一家子，这位王小太医，就跟你们最熟，也最好。他的事，别人不知道，肯定不会瞒着你们。”连守信那边并没有立刻回答商怀德的话，而商怀德却又有些急迫地说道。
连蔓儿就有些恍然，商怀德在来之前，肯定是听了不少有关王幼恒的事，更可能的是，他不是被动地听，而是主动地打听。
“王小太医对我们家有恩，孩子他娘当年……就是多亏了他才活下来的。”连守信说道。
连老爷子和周氏的脸色就微微地有了一些变化，不过，连老爷子很快就掩饰了过去，而周氏则是轻轻地哼了一声，又撇了撇嘴。
“王小太医，还没定亲吧？”商怀德又追问了一句。
连蔓儿偷偷地捏了捏小七的胳膊。
“三姨夫爷，你咋总问我幼恒哥定没定亲那？”小七眨了眨眼睛，然后就很无辜、很好奇地对商怀德问道。
“啊……”商怀德的眼神就有些闪烁。
连守信看着商怀德，似乎也在等商怀德的回答。
商怀德就看了小周氏一眼，小周氏就冲他点了点头。
“是这么回事，我看着王小太医这人不错，跟宝容也算年貌相当，想请老四你给你妹子保这个媒。”商怀德终于说出了此行的目的。

第八百六十七章 泡影
听商怀德这样说，不只是连蔓儿，连守信、五郎和小七也都大吃了一惊。连蔓儿更是想到，原来商怀德在这个时候来老宅，碰到他们，根本就不是凑巧。商怀德这肯定是知道他们来了老宅，所以特意上门来，就是为了跟连守信说这件事，让连守信给商宝容和王幼恒做媒。
也怪不得，商怀德会表现的那么急切，不想让连守信走。
商怀德看中了王幼恒！
连蔓儿回想了一下开明学堂开学那一天王幼恒的样子，确实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该不该说，商怀德看中了王幼恒，真的是好眼光那？以王幼恒的家世，还有他个人的人品、才学，确实是东床的上佳人选。
商怀德看中了王幼恒，肯定还没少找人打听。只是因为近年来，王幼恒已经不大住在镇上，有些事情王家也没向外说，所以商怀德无法打听到有关王幼恒近期的消息。
仅仅是商怀德看中了王幼恒吗，连蔓儿又仔细回想起开学那天的事。对了，似乎那个时候，商宝容也在人群中。
那天去看热闹的大姑娘小媳妇着实不少，商宝容就是跟村里的一些姑娘媳妇们站在一起的。
商宝容也看见了王幼恒吧。
那么是谁先提出与王家结亲这件事的那？商宝容对这门亲事，也很乐意的吧？
商怀德说完了话，就十分期待地看着连守信，等他的答复。
连守信半晌才缓过神来。不过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这……这个……”连守信的脸上略显尴尬。
在商怀德和小周氏看来，连守信这是为难的表现。
“王太医的家庭，我们也打听过了。……他那一支，没有现坐着官的。王小太医在家里排行在中间，以前好几年，就一个人在镇上念书。这两年，好像也是跑来跑去，给他家忙活事。”
商怀德说到这，就停顿了一下。
连蔓儿就听出来了，商怀德是想说。王太医家门第也没有那么高，而王幼恒，既不是家中的长子，也不是受重视和宠爱的孩子。
“……人品特别的好，待人没啥架子，十里八村，能帮上的忙他都帮，还考上了秀才。”商怀德停顿片刻之后。又接着说道，“宝容这丫头，大家伙都看见了，不是咱们自己家人自己夸，她的模样、性情、女红、说话、办事……那是样样都出挑。以前我们在外头的时候，也有秀才家来提亲的，我们没答应，就是想着有一天搬回来。舍不得把她扔在那，再有，那秀才和宝容的年纪也不相当。”
“宝容那丫头正经地不错，在这村里能排上头一号。”一直没开口的连老爷子突然说道，“不过这个事，……我听说，老王家娶媳妇，那都是有规矩的，没……没听说他们有意往咱们村里这边结亲。”
王家世代与辽东府几个比较古老的大族联姻，连老爷子是看出了连守信的为难，替他开口向商怀德回绝这件事。不过连老爷子一贯说话做事都比较含蓄，这次也是如此，不过是想给商怀德一个台阶下。
“对。”连守信听连老爷子这样说了，立刻点头。
小周氏坐在炕上，脸色就有些不好看。
“这啥事他都不是一成不变的。”商怀德面上却依旧含笑，却不肯就着这个台阶下来，“王家门第是比我家高，可他家子孙那么多，宝容也不差是不是？宝容的嫁妆，她娘早就给她预备好了。这咱们自家人说话，不比给她弟弟留的少。到时候，保证让她风风光光的出嫁，不比谁差。就是他们小两口到时候得不着啥王家的产业，有宝容的嫁妆，也够他们俩生活的。”
商怀德说到这，又故意停顿了一下，眼睛颇有深意地看一眼连老爷子，又看一眼连守信。
“再说，那不有那么一句话。抬头嫁女，低头娶妇。宝容进他家的门，肯定排布的开，不会给他们丢份儿。”商怀德很有自信地道，“要是宝容这丫头人才一般，或者只是稍微有点出挑，今天我都不会来提这件事。”
“再说了，要真比门第，我是不行，哈哈。”商怀德打了个哈哈，“可搁不住我有好亲戚啊。”
“御赐牌楼连家连四爷，那是宝容嫡亲的表哥。”商怀德用夸张的声音大声道，“这个身份拿出去，她谁敢轻巧了宝容？宝容这身份，她绝对够。……这些年，我也见识了不少。这样的事哪都有，很平常。不信，只要老四去说媒，有老四的面子，还有我们宝容丫头的人才，这事没有不成的。他巴不乐得，得上赶着的，哈哈。”
连老爷子默不作声地垂下了眼皮，嘴角轻轻地抽了抽。
小周氏在炕上，就用手轻轻地推了推周氏大腿，等周氏看向她的时候，她又用眼神向周氏示意，想让周氏帮忙在连守信面前说句话。
“嗯……老四啊，你三姨三姨夫，宝容那都不是外人。你一句话的事，你三姨他们大老远的奔着咱们来了，你不能让人家白投奔。”周氏干巴巴地道。
别看周氏平时训斥和咒骂媳妇、儿孙们的时候似乎口才非常的好，其实，她并不太会说话。
连老爷子飞快地看了周氏一眼，神色颇为不悦，不过他很快就将这一丝不悦掩去，并移开了视线。这个时候，他不能驳周氏的面子。因为他知道周氏的性情，如果在她的妹子跟前说她，她表现的会更强硬，事情会变得更加糟糕。
可周氏这样发话，连老爷子又不说话了，连守信就无法再不言声。
“三姨夫，这个事，不是我不帮忙啊。这个、人家……人家王小太医，家里已经给定了亲。”连守信迟疑着说道。
“啥？”商怀德和小周氏大惊失色，“这、这不可能啊，我们都打听了，谁也没听说过这事。就王小太医要是定了亲，大家伙不能不知道啊。……他、谁他也不可能特意瞒着这事，给、给我空桥上吧。”
说到最后一句，商怀德的脸色就有些阴沉。
“这个事，恐怕一般人还真不知道。”到了这个地步，连守信只能告诉商怀德道，“王小太医定亲的事，没明着往外说……”
原来，王幼恒的舅舅去年过世了，家里只剩下王幼恒的舅妈带着一儿一女过活。王幼恒的表妹比王幼恒小了三岁，他的表弟更小，一家子没个能主事的男人。王幼恒的娘跟娘家兄弟和弟媳妇感情很好，就常打发王幼恒过去帮着料理一些事情。
王幼恒舅舅的丧事，就是王幼恒帮着料理的。这两年，王幼恒经常不在青阳镇，也是因为要去帮助舅家料理事务。
王幼恒的舅妈本来就很喜欢王幼恒，现在对他更是依赖，就跟王幼恒的娘提了，要将女儿嫁给王幼恒的事。这样，王幼恒就更方便帮着料理她家的事情，而她们母子也多了依靠。
王幼恒的娘就答应了，跟王太医商量，王太医也点了头。
只是王幼恒的表妹尚在孝中，不好正式定亲。不过双方已经口头约定了此事，只等那姑娘一出了孝期，就要操办两个人的婚事。
这件事，因为连蔓儿家跟王幼恒关系亲近，所以才能知道，而且还是王幼恒亲口说的。当时，王幼恒在连蔓儿家吃饭，喝了不少酒。
“幼恒哥好像不大高兴。”过后，小七还曾经说道。
“我看幼恒哥是不大乐意那门亲事。”五郎则道。
然而，父母之命，在加上那边母子三个全心依赖王幼恒，这门亲事几乎是板上钉钉的。
连蔓儿家知道了这件事，也没有往外说。毕竟他们都不会想到，这十里八村还有想攀上王家这门亲事的。而那些能跟王家攀亲的，必定有门路知道这件事。
谁能想到，商家才来了没多久，就看上了王幼恒，还来求连守信做媒那。
连守信将话说完，屋里就立刻安静了下来，气氛不无意外地有些压抑。
商怀德和小周氏兴冲冲而来，却得到这样的结果，不由得都非常扫兴，而且，还不仅仅是扫兴。
小周氏面沉似水，冲着连守信张了张嘴，最后却是勉强忍住，没说什么。商怀德则比小周氏要灵活许多。
“这也是我一出一猛地，都没咋想好，正好来看二姐和二姐夫，因为正好碰见老四，就着急忙慌地说了。”商怀德的笑容有些僵硬，语气也有着夸张的轻松，“没听说他定亲了。”
“这个事，咱哪说哪了。”连老爷子就道。
“放心，肯定哪说哪了。”连守信也道。
商怀德扯着嘴角又笑了笑，他知道，连老爷子和连守信这是在承诺，绝不会将他今天求连守信保媒的事情往外说。
当然，他刚才说那些话的意思，也正是为了这个目的。
“哎呀，这个事，我糊涂啊。我没跟孩子她娘商量，更没跟宝容那丫头提，我就从二上我就给做主了。这、这多亏……多亏这事没成，要不地，回家去，我还得落埋怨啥的，哈哈……”
连老爷子很捧场地跟着笑了两声，眉眼间的神色也有些值得玩味。

第八百六十八章 田田田
大家都明白，商怀德这是要补救补救自家的脸面，尤其是要将商宝容撇清了。这件事情，正如商怀德自己说的，是他做的太心急，太鲁莽。而这样的事情，如果传扬出去，对商宝容的名声是有相当的影响的。
要维护一个待嫁姑娘的脸面和名声，连守信也好，连蔓儿也好，都不会去揭穿商怀德那些明显的谎言。
想来商怀德来老宅，就是找连守信说这件事。现在事情说完了，还是这样的结局，连守信就觉得没必要再待下去了。
连守信起身告辞，就带着三个孩子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路上要加小心啊，”连老爷子硬是下了炕，送几个人到了前门口，“今年怕是要倒春寒……”
因为外边还冷，连守信、五郎、连蔓儿和小七就都不让连老爷子再往外送。
“爷，你老回屋吧，这外头冷。等我们从府城回来，再来看你老。”几个孩子都说道。
“哎。”连老爷子答应着，还抬起手，摸了摸靠他最近的小七的头。“小七又长高了。”
连老爷子还是出了前门口，不过却也听从了爷几个的话，没有再往外送，就是站在那，目送连守信、五郎、连蔓儿和小七走到大门口。
眼看着几个人的背影越来越远，连老爷子不知怎地，突然视线就有些模糊。他甩了甩头，以便眼睛中的湿意不会聚集成泪水。
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在他视线所不能及的地方，连守信还有那几个孩子都已经成熟、长大、强壮了起来。那背影，有他熟悉的影子，也有让他感到陌生的东西。
连蔓儿走到大门口，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就看见连老爷子微微以这么门框，正抬起头，用袖子擦眼睛。
是被什么迷了眼睛吗？连蔓儿心里想。
连守信这个时候也回头看了一眼，随即似乎是有些不忍心地扭回头来。
“你爷老了，你爷年轻的时候啊……”
连蔓儿并不知道连老爷子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不过这几年，她是看到了的。连老爷子确实是老了，整个人瘦了一圈还不止。挺直了一辈子的腰板也微微有些前倾，加上花白的头发。连老爷子不再是那个精神矍铄的老爷子，而是带着垂暮气息的花甲老人。
一声叹息。
爷几个回到家里的时候，张氏已经在李氏的帮助下，将连守信、五郎和小七的东西都收拾齐整了。连蔓儿的东西不用张氏操心，有贴身的两个丫头会给她收拾。
“老爷子咋样？”张氏见连守信回来了，就问道。
张氏只问了连老爷子，并没有提及周氏，一家人对此也有习以为常。这倒并不是张氏对周氏记仇，而是在大家伙的心目中，周氏根本就不需要任何人担心。她活的是那样的肆意、强壮，没有任何人和事能够真正的伤害和影响到她。
可连老爷子却不一样，连老爷子是真正心里有事的人，他的身体也是真的让人担心。
但是，也有一点是不容否认的，大家伙普遍对连老爷子更有感情。
“还是那样。”连守信就道，“没见咋好，也没见咋不好。”
“年纪大了，哪能像年轻的时候那样。能保持着，就不错了。”许是看出连守信有些伤感，李氏就在旁说了一句劝解的话。
“嗯。”连守信点头，对于李氏，连守信一直是很尊敬的。
“是有啥事？”更加了解连守信的张氏也发现了他的异样，“老太太给你话听了，还是别的啥？”
连老爷子最近已经不会再给连守信出什么难题，去老宅唯一能够让连守信不爽的人，就唯有周氏，所以张氏才会这么问。
“不是老太太，是……哎，这个事，真没法说。”连守信欲言又止。
“有啥不能说的，你不说，一会我问蔓儿和小七。”张氏就道。
“爹，现在也没外人，这事还是得让我娘也知道知道。”连蔓儿就道。
“是啊，你有啥事，还得瞒着我？”张氏也道。
李氏本来坐在炕上，听他们这么说话，就借口说有事，要下地，打算回避一会。
“姥姥，你不用走，也没啥大不了的事。”连蔓儿赶忙笑着拦住李氏，“爹，你不说，我就说了。”
“是没啥大事，就是三姨和三姨夫，想让我给宝容做媒，……要说给王小太医。”连守信就将商怀德和小周氏跑去老宅堵他，让他做媒的事情跟张氏和李氏说了一遍。
“哎呦，这可真是没想到的事。”张氏和连蔓儿当时的反应一样，也大吃了一惊，“人王小太医，那不是都说定了亲事了吗？”
“可不是，老爷子帮着拦了一下，意思告诉他不合适。可他还就认准了，没办法，我只能说人家已经定了亲了。”连守信就道，“其实，他要好好打听打听，也不至于就这么跟我开口……”
“估计是听咱们说明天就去府城，不知道啥时候能回来。”连蔓儿就道。
商怀德是个极精明，善于抓住机会的人。王幼恒的人才和家世都是上上之选，他看中了，怕被别人抢占了先机，当然不肯从容地再等不知道多少天。
对于这件事，一家人说了一句，就没有继续说了。而且，不用连守信嘱咐，张氏就说了这件事要哪说哪了。
“要传出去，宝容脸上肯定不好看。这七大姑八大姨的，到时候说啥话的都有。她正是要说亲的时候，可不能有啥闲话。”
“对，在老宅那边，我就这么说了。”连守信道。
连守信和张氏两口子能够感情那么好，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因为两个人在大多数事情上的看法是一致的。如果放在连蔓儿前世的那个年代，就是所谓的三观相合。这是婚姻稳定、和谐的一个重要基础。
“老太太好像还挺听三姨的话的……”沉默了一会，连守信突然说道，“看见年纪相当，条件好的，想试着给闺女说说，这其实也没啥，成不成的那不是还得两下都愿意才行吗，就是……”
连守信的表情颇有些忧虑和不满。
“是啥？”张氏就问。
“三姨夫今天有两句话，我听了心里特别不舒服。”连守信想了想，还是试着将心里的感受说了出来，“他说他的门第和王家的不相当，可我这门第，我的表妹要嫁给王家，王家就巴不乐得的。”
“我知道，他这话是有点捧着我说，可是我听了就是不舒服。他还说这样的事，他看的多了啥的……”
“这话，是不大好。”张氏想了想，也点头，“我不是说咱的关系跟他疏远啥的，可也真不是那么回事啊。”
连守信和张氏夫妻两个还是厚道，所以才会说不太清楚他们具体不舒服在哪里。夫妻两个的脑子里，根本就没有所谓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也没有仗势欺人。
“说不太清楚，还是咱没念过书吧。我就知道，要是我和他换过来，我就不能做他做的事，也不会说他那样的话。”连守信又道。
“对，没错。”张氏再次点头，连守信正说出了她的感受。
“爹、娘，你们不怕往后他们在我奶跟前说你们坏话，给你们穿小鞋吗？”连蔓儿笑着问连守信和张氏。
“三姨今天是不大高兴，估计也是跟我不熟，还有点惧着我是个官，要不当场就能说出不好听的来。”连守信就道。
“我还怕啥坏话，小鞋啊，没有这件事，老太太也不能待见我。那不是人家老姐妹第一天见面，就唠我这个儿媳妇了。”张氏有些无所谓地道。
“爱说啥说啥吧，还能咋样，反正背后挨的骂也不少，当面也没给过我啥好脸色。”连守信也道。
连蔓儿忍不住笑，这两个人还真是对老宅，尤其是周氏那一套有了免疫力。
一夜无话，第二天，连蔓儿就带了两个丫头，跟随连守信、五郎和小七一起往府城去了。一路上颇为顺利，等到了府城，早有管事的将事情安排妥当，爷几个出城去，将两个庄子都看了，并干脆地都买了下来。
丈量土地、重新设置界碑、写契书、去官府上档子，接着爷几个又在城外住了两天，将两个庄子上人事等重新安排了一遍，这才又回到府城中来。
这天傍晚，爷三个吃过了晚饭，就都聚在书房里，连蔓儿带着小七翻看账册，连守信和五郎在旁边轻声地说话。
中国的文字颇有内涵，比如富这个字，就是房屋、人口和田地组成的，要有房子、有人、有田地才能称之为富有，才能够富有。其中田地，更是富有的基础。
在这个年代，皇帝是最大的地主，想要富有，就是要有多多的田地。所以，不仅是庄户人出身的连守信，就是连蔓儿也很热衷于买田置地。
新添的这两个庄子，共有庄田九百余亩，庄院房舍三百多间，连蔓儿家是多花了一些钱，才能胜过其他的买家，将两处产业收入囊中的。
“都是好地，花多少钱都值。”连守信说道，“蔓儿啊，这两笔钱出去，咱手里的现银子，是不是有点紧？”
连蔓儿正要说话，就听见外面蹬蹬的脚步声响，一个人从外面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不、不好了……”

第八百六十九章 垂危
连蔓儿、五郎、连守信和小七都大吃一惊。
“你怎么来了，家里出事了？”
来的人是连蔓儿家原来的长工，如今被提拔为田地上的管事，本来名字叫做大力，如今大家都称呼他为冯管事的。
冯管事曾经跟随连守信来过府城，不过这次却没有跟来，而是被留在家里。二月，春耕还没有开始，不过田里的冬小麦却需要人经常的看顾。
现在，冯管事突然来到府城，还一副慌慌张张、风尘仆仆的样子，也难怪连守信一下子就问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老爷，太太请您赶紧回家去。”冯管事给连守信，连蔓儿、五郎和小七见礼后，就忙说道，“老太爷、老太爷怕是要不行了。”
“啊？”连守信大惊失色，一下子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你说啥？我前两天去看的时候，老爷子还好好的。啥老太爷要不行了，你说清楚。”
“冯管事，你别慌，慢慢说。”五郎比连守信要镇定一些。
这个时候，首先是要镇定下来，不能慌乱。五郎见冯管事慌慌张张、风尘仆仆的样子，就知道他这是一路从三十里营子赶过来的，怕是路上都不曾休息。连家这些管事、伙计、小厮中，冯管事的骑术最好，恐怕这也是张氏打发了他来府城的一个重要原因。
五郎就让人给冯管事在一边安了个座，又让人端了茶上来给冯管事。
冯管事谢了座，却没有坐下，茶水倒是接了过去，咕咚咕咚连口气也没歇就喝了下去。
等喝过了茶，冯管事似乎是缓过一些劲儿来，也没有那么慌了，五郎这才让他将情况详细地禀报上来。
“老太爷是昨天傍晚躺倒的，半夜的时候就迷糊了。老宅那边吓坏了，打发人给太太送信。太太打发了韩忠管事过去看了，帮着给叫郎中、抓药。老太爷吃了一剂药，也不大见好。今儿个早上，李郎中又给开了一服药，这服药，老太爷就吃不下。李郎中的意思，就说老太爷这怕是要不行了。太太就赶紧打发我来找老爷，让老爷赶紧回去。”
冯管事这样说，看来连老爷子的病情确实是很危险了。几个人就没有再往下问，连忙就吩咐下去，准备行李、马车。准备回三十里营子。
“我和五郎先回去，你和小七，你们姐弟两个，明天早上再回去就行。”连守信就对连蔓儿和小七道。
因为天色已经很晚了，连守信和五郎要连夜赶路回三十里营子。连老爷子病危，连守信是亲儿子，五郎是他们这一股的长子，身上已经有功名，平常也是被当做成年人来对待的，因此他们是必定要立刻赶回去的。
然而连蔓儿是女孩子，小七年纪还小。她们两个，是可以落后一步再回三十里营子的。
赶夜路不仅辛苦，还不安全。连蔓儿微微皱眉想了一会，又和小七低声商量了两句。
“爹，我俩还是跟你们一块回去吧。”连蔓儿就对连守信道，“万里有个一，我们俩还能见我爷最后一面。”
听冯管事的叙述，连老爷子这次是真的危险了。如果他能缓过来，那一切都好，连蔓儿和小七什么时候回去都行。如果连老爷子缓不过来……，按照礼法，还有乡村的俗规，谁都不会责怪连蔓儿和小七。但是，连蔓儿还是决定和连守信、五郎一起回去。
生老病死，是人生的大事，而且……
“真的？”连守信又惊又喜。
“真的。”连蔓儿和小七都点头。
“好孩子。”连守信只说了三个字，不过连蔓儿和小七都知道，他很高兴、欣慰。
这个时候，夜色已经颇为浓重了。行李和马车都已经准备妥当，在连蔓儿的要求下，连守信和五郎都放弃了骑骡子，也坐进了更为稳妥的马车里，连蔓儿则带着两个丫头和小七坐了一车。
趁着这会工夫，厨房那边已经安排冯管事吃了饭。吃饱了的冯管事恢复了精神，他被连守信招进马车里，一路向连守信和五郎讲述连老爷子的发病的经过。
连蔓儿也在诧异连老爷子怎么好好地突然病的这样厉害，她打发了小七的小厮小核桃来回给传讯，因此，姐弟俩也很快地知道了连老爷子的病因。
连老爷子发病，是因为四郎。
四郎自打从八道庙子回来，之后跟连守信说了重新去锦阳县的纸扎铺子上工之后，就没再回过三十里营子。连守信从蒋掌柜那里问得的消息，是四郎虽然阴沉了些，不过在铺子里干的还可以。
而老宅那边，连老爷子知道四郎安心在铺子里干活了，更是恨不得学周氏那样，多上几注香，多念几声佛。
就在大家伙渐渐地淡忘了那件事，连老爷子甚至又要张罗给四郎说亲的时候，意外的变故发生了。
就在昨天傍晚，连老爷子因为心里打算要给四郎找媒人说亲，就让周氏把钱匣子拿出来，看一看家里还有多少钱。可等周氏打开柜子，却遍寻不见那个钱匣子。
周氏一下子就有些毛了，她翻箱倒柜，将家里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可依旧找不到那个钱匣子。
连老爷子和周氏不得不面对这样的事实，钱匣子、里面一家子的积蓄以及周氏存放在里面的几件首饰，都被偷了！
怀疑的目光首先落到了连守义和何氏的身上。
这两口子听说钱丢了，也表现的非常吃惊。他们赌咒发誓地说自己并没有偷，而经过连老爷子和周氏的再三询问，并将东厢房也翻了个底朝天之后，大概排除了这两个人的嫌疑。
可是钱匣子没有长翅膀，不会自己飞走。老宅里一天到晚都不断人，外人也并不知道周氏存钱的地方。
上房东屋没有翻找过的痕迹，老宅的其他地方也没有被贼光顾的痕迹。而且，能够从屋里这么准确地偷走钱匣子，而又不惊动任何人，不被人发现，这是外人无法做到的。
这个钱匣子一定是被家贼偷走了，这个家贼下手还很黑，连锅端，一文钱都没给留下。
一家人一筹莫展的时候，大妞妞的一句话，给大家提供了线索。
大妞妞说，她在去后院上茅厕的时候，好像看见一个人躲在后院墙角的柴禾垛里。
“好像是四叔。”大妞妞告诉大家。
“你看见人了，你咋不吱声，回来你也不跟我说？”蒋氏就忙问大妞妞。
大妞妞不说话，只是看向旁边的连朵儿。家里出了这样的大事，连朵儿也被叫到了东屋来，而且也被周氏盘问了一番。
“朵儿，你和妞妞一起去的后院是不，你看见啥了？”蒋氏就问连朵儿。
“啥也没看见，妞妞看差了。”连朵儿冷冰冰、硬邦邦地道，“就是个树影子，摇摇晃晃地，看着像个人。”
连朵儿虽然这样说，但是大妞妞之前的话，已经让连老爷子等人产生了怀疑。连老爷子让连继祖将连朵儿带到一边，仔细地询问了大妞妞，最后得出的结论，十有八、九，四郎是真的回来过。
随后，连老爷子又打发了蒋氏出去，拐弯抹角地向邻居们询问了一番。果然，就有人说，似乎今天在村里看见过四郎。
“……在你们后院墙外头，就看见个背影，我看着是他，还喊了一声。他没答应，猫着腰就跑了。”
这一下，连老爷子等人几乎是认定了，是四郎从县城回来，偷走了家里的钱。
连老爷子面沉似水，他认为已经改好了的孙子，突然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他受的打击很大。周氏则是哭天抢地的骂，连守义和何氏在一边自然跟着遭殃。
然而更糟糕的事情还在后头，就在周氏一边斥骂，老宅其他人一边商量，要派谁去县城，找回四郎，追回银钱和周氏的首饰的时候，罗宝财、连兰儿一家人突然来了。
连兰儿是哭着进村的，一家人身上都破破烂烂，烟熏火燎，用周氏常用来骂何氏邋遢的那句话说，好像是刚从烟囱里爬出来的。
老宅众人看见连兰儿这一家，自然吃惊，不明所以。
连兰儿哭着进村，又哭着进了老宅的大门，这一路上，招了不少人围观，她也哭着差不多把事情给说明白了。等进了老宅，坐上炕，连兰儿哭的更邪乎了。
不仅她哭，罗宝财、金锁、金锁媳妇还有银锁也跟着哭。
连兰儿家遭了火灾，不是这个季节最常见不小心走水，而是有人故意纵火。罗家的小院子，几间房屋，连同那个杂货铺子都在大火中被烧了个干净，只剩下断壁残垣。
“是四郎那杀千刀的干的！”连兰儿尖声哭骂。
“你别血口喷人。”连守义立刻就不干了。四郎偷了自家的钱跑了是一回事，可是纵火烧了罗宝财和连兰儿的家，那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第一件事，家里就可以解决，连老爷子不会真的拿四郎怎么办。可是后面那一件，足够送四郎去蹲大狱，甚至砍头的。在这个年代，纵火可是大罪过。
“这个事，我能瞎说？有人看见他了，还有另外一个人。”

第八百七十章 弥留
连兰儿一口咬定，是四郎故意放火烧了她的家，而且四郎还有一个帮凶。连守义和何氏自然不会任由连兰儿这么说，两下就争吵了起来。
“还动了手。”冯管事告诉连守信和五郎道。
当时的情况几乎完全失控，是连守义先动手打了连兰儿。本来连守义是没有这个胆子的，但是最近的事情，让连守义对连兰儿积聚了太多了怒气，也对连老爷子和周氏心生怨恨。而现在，连兰儿还要将一项纵火的重罪栽到四郎身上。
泥人还有个土性，何况连守义本来就不是个好性子。
连守义动了手，连兰儿自然还手。可她一个女人，并打不过连守义。罗宝财和金锁自然不能袖手旁观，他们两个一上前伸手，何氏就跟着也动了手。
最后，两家人打在了一起。
他们一边厮打，还一边相互咒骂。连兰儿就骂连守义和何氏生了个坏种，心狠手辣，要烧死她们。连守义和何氏就骂连兰儿是最毒妇人心，说她上次搅黄了四郎的婚事还不够，现在还想要四郎的命。连守义还说，连兰儿家走水是报应。连兰儿上门来诬陷四郎，除了要害死四郎之外，就是想讹上老连家。
连老爷子和周氏要双方停手，双方都不肯听，反而越骂越凶，越打越狠。
“……老太爷喊了两嗓子，谁都不听他的，他就从炕上栽地下去了……”
等大家伙将连老爷子扶到炕上，连老爷子就已经紧闭双眼，人事不知了。
老宅众人这下就慌了，连守义和连兰儿那边这回也不用人喊，就都自动地停了手。接下来就是老宅打发人给张氏送信儿，张氏打发了钟管事过去，给连老爷子请郎中，帮助照应相关事宜等。
“……大姑爷也被惊动了，一家子过来，跟太太商量，大姑爷连夜带人去的锦阳县城打听消息。”冯管事道。
连蔓儿听到吴家兴主动带人去县城打听消息，不由得暗暗点头。放心留张氏在家里，不仅是因为家里有许多的仆佣，还因为吴家兴他们就住在镇上。万一真有什么事，吴玉贵和吴家兴父子都是精明、久经世故，而且真心肯为她家出力的。
“都打听到了啥没有？”连守信就忙向冯管事追问道。
“……大姑太太家真的走了水，房子啥的都给烧光了，万幸人都没啥事。说有人故意放火，这话是大姑太太先嚷嚷出来的。姑爷仔细打听了，说是走水的时候，是有人看见有俩不太像好人的就在那附近，说是年纪还不大。说那俩人的穿戴打扮长相啥的，有一个，还真挺像老宅的四少爷的。”
“大姑爷还去了纸扎铺子，四少爷没在铺子里，说是跟铺子里告了假，说家里有事，一大早就走了，走的时候说过两天再回去。”
“这事还真悬了。”了解了全部的事情经过，连蔓儿自言自语地道。
“姐，你说大姑家真的会是四郎给烧的吗？”小七低声和连蔓儿说话。
连蔓儿和小七坐的这辆车很是宽敞，除了她们姐弟俩，还有小喜和小庆两个丫头。这两个丫头都是心腹，连蔓儿并不介意在她们面前说真话。
“很有可能。”连蔓儿想了想，就点头道。
四郎有这么做的动机，他心里认定了是连兰儿搅黄了他的好亲事，虽然被连老爷子和周氏把事情给强压了下来，但是这并不代表四郎就认命了。
如果是连守信和连守礼，或许会认命，就这么算了。但是四郎却和他这两个叔叔不一样，四郎是很有可能用这种方式报复连兰儿的。
至于连兰儿说的，还有吴家兴探访来的，说是走水的时候，曾经在附近看到过像四郎的人，这种证据的真实程度却只有五五分。
而且，竟然还有另外一个帮凶。
“这倒是一条线索。”连蔓儿依旧自言自语，“好好查一查，总能查出些蛛丝马迹来，到时候情况就明了了。”
若真的是四郎纵火，又有帮凶。那么两人不可能是纵火的时候凑巧碰上的，之前这两人肯定有所接触。
“偷钱、放火，要真都是他做的，肯定不是临时起意，肯定是事先筹划好了的。”连蔓儿跟小七说道。
……
马车一夜疾行，只在抚远县的时候打了个尖，终于在天快亮了的时候赶到了锦阳县。
连蔓儿在车内多放了许多被褥，她和小七就靠在被褥上，想着一路上多少能打个盹。不过因为车走的快，一路颠簸，姐弟俩都没有休息好。
她们这边是如此，就不要提此刻更加心急火燎的连守信了。
马车进了锦阳县城并不停留，等来到锦阳县去往三十里营子的官道路口，就见路边吴家兴带着几个人正等候在那里。
两边的人俱都熟悉，马车走到跟前，就停了下来。吴家兴带着人上前，跟连守信、五郎见礼，连蔓儿和小七也趁机从车上下来，大家聚在一处说话。
连守信就问吴家兴，怎么会在这里。
“估计岳父这个时候回来，所以等在这里。”吴家兴告诉连守信道。
“找到四郎了没有？”连守信忙又问。
吴家兴就摇头。
他带着人，还找了县衙的衙役帮忙，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却根本没有四郎的踪影。他只是打听到，在连兰儿家走水之后，有人曾看见一个像四郎的人匆匆出了锦阳县城，往西边去了。
四郎不是一个人，他旁边还跟了另一个年纪相仿的青年。据看见的人描述，其模样打扮，很像是曾经也出现在走水现场的那个人。
“四郎向铺子里告假，还预支了工钱，说是家里有事。”吴家兴又告诉连守信道。
至此，连守信已经完全相信，偷钱、纵火两件事，都是四郎干的了，而且四郎还是预谋已久的。
“这是知道闯下祸，所以跑了。”连守信顿足道。
如此吴家兴也没必要继续留在县城，自然是跟随连蔓儿他们回三十里营子。
“老爷子那边咋样了？”连守信问吴家兴。
“说是……不大好。”吴家兴就道，也因此他本就打算要赶回三十里营子去。
路上不是说话的地方，听说连老爷子不大好，连守信更急着赶路。因此大家上车的上车，骑骡子的骑骡子，就往三十里营子赶去。
“姐夫，我姐咋样，没事吧？”上车之前，连蔓儿还没忘记问吴家兴道。
她是担心因为老宅的事情，而让连枝儿受到刺激，影响情绪，继而影响到她肚子里的孩子。
“你姐没事。”吴家兴虽然也是风尘仆仆，不过态度颇为镇定，笑容也依旧温暖，“估计现在还在家里陪着娘那，有娘还有姥姥照顾着，准保没事。”
吴家兴称呼连守信为岳父，但是对于张氏却一直跟连枝儿一样喊娘。
听说连枝儿没事，连蔓儿也就放心了。
一行人疾驰向前，三十里的路，用了平时三分之二的时间就赶到了。进了三十里营子也不停留，直奔老宅。
这个时候，天已经大亮。村内街上的人明显比往日多了许多，大家看见连蔓儿家的车马来了，都在旁边嚷嚷说来了，来了。
老宅的大门前，聚集着更多的人。
马车在老宅大门口停下，连蔓儿和小七下了马车，就跟在连守信和五郎的身后往院子里走。吴家兴带着人，跟在连蔓儿和小七的后头。
院子里也站了不少人，大家自动地给连守信这一行人让路。张氏被韩忠媳妇扶着，从上房里出来。她的眼圈红红的，看见连守信，就落了泪。
“可回来了，赶紧的吧。”张氏让连守信赶紧往屋里去。
连守信看见张氏这个样，心里本能地预感到了什么，脸色一时间变得惨白。他撩起袍角，一边嘴里喊着爹，一边几步就奔进了上房。
“娘？”连蔓儿几个落后了一步，就将询问的目光落在张氏的脸上。
“都进屋看看，给你爷磕个头吧。”张氏就低声对几个孩子道。
五郎、连蔓儿和小七交换了一个眼色，他们知道，连老爷子怕是不行了。
张氏、吴家兴就留在了外头，五郎、连蔓儿和小七进了上房。
连老爷子直挺挺地躺在炕头，周氏盘腿坐在他的身边，半垂着头，眼圈红红的。连守仁、连守义、连继祖、六郎都站在炕下，也都红着眼圈。连守信正半跪半趴在连老爷子跟前，一声声地叫着爹。
“爷。”几个孩子进了屋里，齐声叫人。
站的近了，连蔓儿可以很清楚地看见连老爷子的脸。连老爷子是红黑的脸膛，不过现在，却成了一张金纸的颜色。他双眼紧闭，因为消瘦和衰老而有些瘪进去的嘴巴轻微地动着，不是说话，而是在呼吸。
任由连守信怎么在连老爷子耳边叫，连老爷子都没有任何的反应。
“从昨个开始就啥也不知道了，你叫也是白叫。”周氏拖着哭腔说道。
也就是说，连老爷子摔到炕下之后，就一直是昏迷不醒的。
“郎中、郎中那？”连守信大叫。

第八百七十一章 瞑目
“老爷，李郎中陪了半宿，天亮的时候刚走。”管事韩忠正好和连守礼从外面进来，听见连守信这样叫，忙上前答道。
连蔓儿回过头，就看见连叶儿也从门外挤了进来。连叶儿的目光跟连蔓儿的对上，就忙走到连蔓儿跟前。
“蔓儿姐，你刚回来？一宿没睡吧？”连叶儿似乎看出连蔓儿脸上有些倦容，就轻声地问道。
“嗯，接到信儿，正好天擦黑了，我们马上收拾了，连夜赶回来的。”连蔓儿就点头道，她又有些奇怪地看了连守礼一眼，将声音略压低了问连叶儿道，“叶儿，你爹刚才干啥去了？”
这种时候，事事有连蔓儿家的管事、伙计，还有村里的人帮忙，连守礼就应该和连守仁、连守义、连继祖一样，守在连老爷子的跟前。
“我爹刚才上山了，村里老人说咱爷看着要不行了，得准备后事啥的，得上山看看墓址。”连叶儿就告诉连蔓儿道。
“哦。”连蔓儿点了点头，心想这倒是正事，只不过，“这件事，不应该是……”
连蔓儿眼睛朝连守仁的方向瞟了瞟，看墓址这种事，应该是身为长子的连守仁所应该做的。
“他不去，说离不开咱爷，就让我爹去了。”连叶儿就道。
“哦。”连蔓儿意味深长地又哦了一声。是啊，这个时候，连守仁怎么会离开连老爷子那。虽然大家伙都说连老爷子要不行了，但是万一他还能醒过来那？哪怕是好不了，能明白那么一小会也好啊。老人家的临终遗言，那可是很贵重的。
连守仁当然是片刻都不会离开。
而且，连蔓儿估计，如果连老爷子真的能够清醒，那么他最想见到的人，应该也是连守仁吧。
想想这爷俩相处的几十年，连蔓儿只能暗自摇头叹息。
“再去请，再去请。”这会工夫，连守信已经催着韩忠再将李郎中给请来。
韩忠知道，这个时候不是能和连守信讲道理的时候。而且主家吩咐，他也只能去做。因此就答应了一声，出门去请李郎中。
屋里的几个人，包括周氏、连守仁、连守义、连守礼、连继祖等，虽然都隐约有些明白，连老爷子是不成了。但是心里都难免还存了些许的希望和侥幸，希望连老爷子能醒过来，能好起来。
很快，李郎中就被请了来。
连守信就拉了李郎中的手，请他救救连老爷子。这样的事情，李郎中行医这些年并不是第一次见了。他已经给连老爷子诊了几次脉，又陪了连老爷子那么久，现在只要看连老爷子的脸色，他就知道，这个人不行了。不过，看了一眼连守信，李郎中心中叹息，但还是坐到炕前，给连老爷子诊脉。
李郎中这么做，不仅是照顾连守信的脸面，就是平常人家，他也会这么做，为的是安抚。李郎中行医多年，风评极佳，一方面是因为他确实有些本事，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精通世故而又为人正直。
李郎中认真地诊了一会脉就站起身，连守信忙上前去询问。
“李先生，我爹咋样？需要啥药，李先生你尽管开方子。”
“能开的方子都已经开了……”李郎中叹气，摆了摆手。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蒋氏手里端着碗热腾腾的药汁，挑门帘从外面走了进来。
“再试试，如果这药能吃的下，就有几分生机。”李郎中见人熬了药来，就说道。
连守信脸上就有了几分光彩，周氏、连守仁等人的脸上也是如此。大家七手八脚，就将连老爷子的头垫高了一些，周氏拿羹匙舀了药，去喂连老爷子。
只是，一羹匙的药虽然勉强被喂进了嘴里，却几乎都从连老爷子的嘴角流了出来。这正是俗话里说的，水米不能进了。
就是这样，周氏还是连喂了两羹匙，最后她的手也稳不住了。
连蔓儿还是第一次看见周氏手抖的这样厉害，而且，这一次，完全没有做作的成分。一屋子的人，几乎都掉了泪，连守仁还呜呜地哭出了声。只有周氏，眼圈虽然红着，却是一滴眼泪也不掉。
正如大家所说的，周氏是一个“刚强”的人。
都到了这样，连守信还是不肯放弃，他让五郎端了药碗，他自己拿了羹匙，亲自喂连老爷子喝药。
只不过奇迹却并没有发生，那药汁喂进去多少，还是流出来多少。
连守信试了几次，最后也只能颓丧地放了手。就在这个时候，连蔓儿发现，连老爷子的被子似乎动了动。连蔓儿眨了眨眼睛，怕自己一夜没睡，眼花了，就让小七看。
小七也看见了。
“我爷的手刚才好像动了。”小七就道。
连守信连忙爬到炕上，掀开被子。连老爷子的手骨节粗大，皮肤粗糙，那是庄户人家特有的、操劳了一辈子的手。
大家都看见了，连老爷子的手指确实动了动。
“爹……”连守信一把就抓住了连老爷子的手，一边紧张地看着连老爷子的脸。
连老爷子的眼睛没有睁开，不过可以看到眼皮下面的眼珠子动了动，接着，连老爷子的嘴巴也蠕动了两下。
“老爷子醒了，老爷子醒了。”
“这肯定是知道老儿子回来了，这老爷子啊，强撑着一口气，就等着他老儿子那。”外面就有村里的人议论道。
“爹，爹，你醒醒，睁开眼睛看看，我回来了。”连守信有些哽咽地道。
也许真的是连守信的孝心感动了上天，连老爷子终于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已经完全没有了往日的神采。
连守信急忙往连老爷子的眼前又凑了凑，一边嘴里喊着爹。
连老爷子的眼睛终于落在了连守信的脸上，不知道他是不是认出了连守信，只见他的嘴巴又张了张，却只发出两声没有意义的啊啊声。
连守信就将耳朵贴了上去，可是这次，连啊啊的声音都没有了。
“五郎、小七，蔓儿，赶紧来，让你爷看看你们。”连守信伸出一只手，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就招手让五郎、连蔓儿和小七都到连老爷子近前来，让连老爷子能够看到他们。
连守信这是也认识到了，连老爷子不行了。他希望连老爷子在最后，能够看一看他的几个孩子。
“爹，这几个孩子，都跟我一块回来的，来看你老。爹，你看看他们。”连守信大声道，一边让五郎、连蔓儿和小七叫人。
“爷。”几个孩子都叫道。
连老爷子又张了两下嘴，发出意义不明的一声啊，随即就缓缓地合上了眼睛。他又恢复了一动不动躺在那的姿势，只有嘴巴的轻微蠕动，发出轻微而艰难的呼吸声，证明他还活着。
“老爷子这个岁数，不算少亡。儿孙都在跟前……，哎，准备后事吧。”李郎中说了这么一句，就冲连守信抱抱拳，转身走了。
这里已经没有他的事了。
连老爷子是在巳初三刻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从昏迷的时候开始，到最后离世，他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儿孙都在跟前，老儿子和老儿子家的孩子们大老远也都赶回来了，老爷子啥挂念都没有了，就走了。”有的村里的老人是这样说的。
听到的人都点头，没有人会反驳这样的话。
连老爷子过世的时候，几个儿子都在，孙子辈，除了被招赘的三郎（宗法意义上讲，三郎已经不是连家的子孙了，他在与不在意义不大），还有不知所踪的四郎（大家都默契地忽略了四郎），所有的孙儿都在场，两个闺女中，老闺女实在离的远，可大闺女一家都在。
在民间，生死都是大事，而生与死相比，死更是大事。而在这件大事上，讲究的就是儿孙们都在跟前，给老人送终。如果一个老人最后咽气的时候没人知道，或者说身边的人少，那会被认为是非常可怜的。而儿孙们平时再孝敬，这个时候没在跟前，也要被人所诟病。
连蔓儿觉得，这种风俗，应该是出于人们面对死亡的恐惧。
连老爷子咽了气，屋里屋外顿时一片哭声。
“爹啊，爹啊，你带我走吧。”
其中连守仁哭的最厉害，连兰儿哭的最大声。连守信他们回来了这一会，连兰儿一家一开始在西屋，后来扭扭捏捏地过来，也不敢太说话，处处陪着小心，偷瞄连守信的脸色。
连守信对连兰儿一直是视若不见。
众人都跪在地上，只有周氏还盘腿坐在炕上。就是这个时候，她也没掉眼泪，更是一声都不肯哭，只是紧紧地抿着嘴角。
屋里这么一哭，外面的人不用传报，就知道是连老爷子没了。就有里正、春柱爹等村里的老人，还有吴玉贵、吴玉昌等人进来。
连老爷子没了，要开始操办丧事。庄户人家的习俗，都是大家伙相帮着操办丧事。

第八百七十二章 戴孝
连老爷子已经过世，就不能继续再放在炕上，而是要进行小殓。发送老人，也就是给老人治丧这种事，一般很多事情都不要自家人动手，而是要亲朋帮忙。
这是一种需要，也是一种风俗。说它是需要，因为这种时候，丧家一般都是悲伤过度，哪里会有精神去理会杂事那。说它是一种风俗，是因为古往今来都是如此。这也是乡邻们互帮互助的一种优良传统，里面满溢着浓浓的人情味，以及生者对于死者，对于死亡这件事情本身的尊重。
不用人说，吴玉昌就主动地做起了知客。旁边还有吴玉贵、管事韩忠等，还有村里久经世故的老人们，比如春柱爹等帮着张罗。
首先第一件事，就是要给连老爷子净身，换上装老的衣裳。这件事情还不能拖，因为人刚咽气的时候，身体还是柔软的，这个时候穿衣比较容易。如果时间拖长了，就不好办了。蒋氏已经在知客等人的提醒下，烧了一大锅的温水，用盆子装了送进来，放在炕上。
连蔓儿、小七、连叶儿几个小孩子就先被打发了出去。
给连老爷子净身、穿衣这件事情，自然是由周氏来主持。不过，只有她一个还不行，还得有人帮忙。
“我、我来给爹洗身子、穿衣裳。”连兰儿就自告奋勇地道。
“不用你。”一直当连兰儿是空气的连守信突然开口，他伸手拦住要上前的连兰儿。“你那边屋里待着去吧，这边……”
连守信说着话，就朝张氏看了一眼。
“有五郎他娘那，还有叶儿她娘，继祖媳妇也帮把手。”连守信一句话，就定下了给连老爷子洗身子和穿衣裳的人选。
在民间，这个人选是有讲究的。丈夫死了，如果妻子还活着，那么这件事理所当然要由妻子来完成，亲生儿女们帮手。而能够为老人做这件事情的儿女，自然是平常家里有出息，被老人所喜爱，同时也是孝顺老人的。
在这个重视孝道的年代，能够为老人做这种事，是非常有面子的，而且算做是一项非常重要的孝行。
本来，连兰儿作为大闺女，是可以做这件事的。但是现在，她却没有了这样的资格。显然连守信已经认定，连老爷子的死与连兰儿有关。作为气死连老爷子的元凶之一，连兰儿已经没有这个尽孝的脸面了。
连兰儿神色惶然，她当然知道连守信是怎么想的。连守信一回家，没有跟她发作，只是因为要先紧着办连老爷子的事，这并不代表连守信会不追究。所以连兰儿就更希望，能够通过为连老爷子净身、穿衣，来为自己增添砝码，同时淡化连守信对她恶感。她可怜巴巴地朝周氏看了过去，希望这个时候周氏能为她说话。作为未亡人，在这个时候，周氏的话是相当有分量的。
但是，出乎人意料的，周氏这次却没有为连兰儿说话。周氏似乎是没有听见连守信和连兰儿之间的争执，她根本就没抬头往这边看。
连蔓儿在外屋听见里屋说话，就忙低声嘱咐了小庆两句。小庆就转身又进了屋，一会的工夫，就有两个媳妇半扶半拖地将连兰儿从屋里带了出来，奔西屋去了。
又一会，何氏也被打发了出来，显然，她也被剥夺了给连老爷子净身、穿衣这项荣誉。
屋里面，别人都走了，就只有周氏、连守仁、连守义、连守礼、连守信，还有张氏、赵氏和蒋氏，这是连家将送连老爷子最后一程的所有人。
虽说是让儿媳妇们伺候，但是有这么多的儿子，给连老爷子擦身的活计，就不会真的让儿媳妇们来做。
周氏坐在炕上，带着四个儿子给连老爷子脱了衣裳，一边就用湿帕子给连老爷子仔细地擦拭身体，用梳子给连老爷子梳理头发。张氏、赵氏和蒋氏则聚在炕梢整理连老爷子的装老衣裳。
装老衣裳从内到外一共好几套，普遍的做法是先都一件件套好了，再给连老爷子穿上，而不是从里到外一件件地穿。三个人都是做惯了活计的利落人，一会工夫，就将衣裳整整齐齐地整理好了，周氏又带着几个儿子，趁着连老爷子身体还软和，将整套的装老衣裳给连老爷子穿上了。
之后，一众人又放声大哭。这个时候，等在外面的人才将灵床抬进屋里，众人相帮着，将连老爷子的尸身抬到灵床上，整理了一番。又有人摆设好香案等一应用具，小殓这才算完成。
小殓之后，便是接受吊唁了。
庄户人家，消息口耳相传，哪家有人没了，转眼十里八村的人就知道了。不用人报丧，有礼往的人就会自动前来吊唁。不过在庄户人家的俗语里，一般不说吊唁这样文绉绉的话，他们一般称之为吊纸。
办丧事，不同于办其他的事情。庄户人家非常重礼，但是因为物力所限，拿不出重礼来，一般吊唁只要拿上一扎大纸就可以。一般的庄户人家，也都是拿这种礼，所以称之为吊纸。
当然，也有送白布，还有送礼金的。只不过一般的庄户人家非常少，只有富有的人家，或者关系非常亲密，且走动的特别近的亲戚才会这么做。
近处的乡亲们是不用去报丧通知的，但是远处的亲戚，却得打发人去报丧。
吴玉昌和吴玉贵就来问连守信，有什么亲戚需要去通知。
“我岳父那边得打发人去说一声，这个让韩忠去安排。”连守信就说道，至于别的亲戚，连守信想了想，就去问周氏。
“都死绝了，没人！”周氏硬邦邦地道。
众人就都面面相觑。
“大哥，有要去报一声的亲友没？”吴玉昌就问了连守仁一句。
连守仁就不说话，只看连守信。连守信也没说话，僵了一会，连守仁就摇头。
“那就这样吧。”吴玉昌就做了主。
连老爷子那边是没有老亲来往的，周氏来往的只有大周氏和小周氏两家，都在村里不用特别告诉，至于连守仁、连守义和连守礼的岳家，却都是早就没了来往的。
吴玉昌和吴玉贵兄弟虽主动承担了知客，可有些事，还是要主家来立章程。
“二姨，”吴玉昌小心地跟周氏说话，“我二姨夫没了，这个大事，咋个办法，还得你老发话。”
吴玉昌是周氏所有的晚辈里头，包括她众多的儿孙，除了连兰儿和连秀儿之外，唯一一个能够亲近周氏，并能够让周氏与之心平气和地说话的人。吴玉昌的精明和八面玲珑，由此可见一斑。
“我一个孤老婆子，我能说哈。”周氏沉思了一会，说道，“手里一文钱都没有了，都让四郎那个小崽子给偷走了。要干啥，你找他们说。”
这话说完，周氏就不吭声了。
吴玉昌只好转向连守仁、连守义、连守礼和连守信四兄弟。孙儿辈的连继祖、二郎、五郎、六郎、七郎虽然也都在场，在这种事上的发言权，却要排在父辈们的后头。
一阵静默，连守仁、连守义和连守礼都不说话。
“这件事，就劳烦两位兄弟了，尽管铺排。发送老爷子，要用银钱，都是我这股出。”连守信就道。
“四弟，我就知道，你的为人，真是没的说。”吴玉昌就道，“弟妹也是爽快人，刚才我说了一声要布，这已经打发人给送来了。”
不只是吴玉昌和吴玉贵，大家伙早就都猜到，连老爷子发丧的一应费用都要连守信承担的。吴玉昌特别地问了问，是依着规矩，不能想当然，也是给连守信做脸。
这样一件大事决定了，吴玉昌和吴玉贵就更加放开手脚铺排。
将门帘子摘下来，凡是颜色的事物都收起来，按着庄户人家的习俗布置灵堂，大门的门垛上挂起了白幡，西厢房被打开，收拾了，烧了炕，又拢了火盆，好几个来帮忙的媳妇坐在炕上，快手快脚地剪裁白布，缝制孝衣孝帽。
这白布，自然就是刚才吴玉昌提到的，张氏打发人从家里拿来的。
庄户人家的习俗，老人没了，儿子、媳妇、闺女们一律是披麻戴孝，也就是要穿整套的孝衫和孝帽，孙儿辈们则是每人穿孝帽、男孙再扎一条白布带，长孙则和儿子辈的一样，要穿整套的孝衫和孝帽，至于关系再远一些的，则只有一顶孝帽，更远的，就只有一条白布带。
几个媳妇不停手的忙活，一会就将连家直系儿孙的孝衣孝帽都缝制好了，大家一一穿上。连兰儿本也要穿孝衫，不过却只得到一顶孝帽。罗宝财和金锁、金锁媳妇、银锁则只得一条白布带。
这还是连守信一贯不肯将事做绝，若换做厉害的，就是这些怕都是没有的。
周氏按照规矩，也要戴孝。
自打连老爷子咽了气，周氏就坐在炕上，一直都没下地。此刻，小周氏和大周氏早就赶到了，一左一右地陪着周氏。两个人就要帮着周氏戴上孝，却被周氏一把扯了下来。
周氏也不说话，只是不肯戴孝，就做平常的装束。

第八百七十三章 白事情
周氏既不肯哭，也不肯戴孝，任凭大周氏和小周氏怎么劝她，她只是不听，最后干脆梗着脖子扭过头去，谁也不看。
周氏这样，看吊纸的村中人难免就有些议论。
连守信听见了，他自知在周氏面前不讨好，就支使了连守仁、连继祖去劝周氏。连守仁和连继祖倒也听话，不过他们到了周氏跟前，没两句话，就被周氏给撅了回来。
“这个事，就随老太太愿意吧。”吴玉昌就出面打圆场道，“也是一大把年纪了，咱庄户人家，没那么多讲究。”
周氏的年纪，确实可以当做是她种种任性行为的借口。
说白了，如今连老爷子没了，周氏的辈分最高，惯常是那样的脾性，连家在村里又是孤姓，因此谁都拿周氏没法子。
连老爷子弥留的时间不短，因此连家老宅的门口刚挂上白幡，就有吊纸的人陆续地到了。按照三十里营子办丧事的习俗，连守信等众儿孙都要陪在连老爷子的灵前。每一位来吊纸的客人，要在灵前烧纸、根据身份和辈分磕头或者行礼，而连守信这几个要陪哭，陪祭，并向来人磕头答谢。
连蔓儿是孙女，在这种场合对她并没有太多的要求。但是连守信、张氏却必须大部分时间都留在老宅，五郎和小七次之。老宅的几间房舍，上房东屋暂时做了灵堂，上房西屋和东厢房接待来吊纸的客人，连蔓儿又让人将西厢房收拾出来。原来她们曾经住过的南屋，并不招待客人，只留做自家用。一方面可以处理丧事的相关事宜，另一方面，也好有个地方，好让张氏、连守信、五郎和小七能抽空安生的歇息歇息。
至于连叶儿家曾经住过的北屋，则暂时充作了账房。支领钱物等事，连蔓儿大多都交给了管事韩忠，只是大事、大笔的银钱进出再来回禀她就可以了。
连蔓儿将西厢房安排妥当，就让人从上房将张氏请了过来。
连老爷子的子女多，也有一项好处，就是在这种时候，几个儿子可以轮流在灵前陪着。毕竟这个年代的孝子可不是那么好当的，不夸张的说，要是身体不好，这一场丧事都未必能够支撑下来。
张氏很快就来了，跟随她一起进来的，还有刚在灵前吊祭过的吴王氏和连枝儿，随后五郎和小七也来了。
大家在屋内落座，就有小丫头送上热茶和点心来。
“娘，婶子，这两天你们肯定忙坏了。早上饭吃了没，还没到晌午，先吃些点心垫垫吧。”连蔓儿就让道。
“还是蔓儿想的周到。”吴王氏四下看了一眼，见屋内收拾的干净，炕烧的热热的。还铺了青色的厚毡子，就连家常一应的用具都是全的，不禁连连点头，暗赞连蔓儿果然能干，小小的年纪，遇到这样的大事也能打理的井井有条。
“我还没什么，就是你娘，别说早上没吃饭了，这两天也没得个好觉睡。”吴王氏就又道。
吴王氏所说的，在连蔓儿刚回来看见张氏的时候，就猜到了一些，因为张氏也是一脸的憔悴，所以她才会先赶着安排了这间屋子，又让人特别准备了热茶点。
“老爷子这么大的事，我做媳妇的，咋样都是应该的。”张氏就道，“这两天多亏你婶子陪着我，也没得好吃好睡。还有你姐夫他们爷俩，忙前忙后的。”
“这话可就见外了。”吴王氏假装嗔道，就不让张氏再说。
“你们几个，跟着你爹连夜回来，肯定也是一宿没得歇。趁现在来的人少，都先上炕歇一会，吃点东西。”张氏也招呼几个孩子道。
“娘，我们早上饭也没吃。”小七就坐到张氏身边，拿了块点心，就着热茶吃起来。
张氏、吴王氏、连蔓儿、五郎和连叶儿也一起吃了，只有连枝儿摆手，说她吃过了。
连枝儿因为怀着身孕，早就被让到了炕里，连蔓儿给了她一个大靠枕，让她倚着。
“你姐怀着身子，不方便。这两天，就让你家兴哥帮着来回跑跑，没让你姐在这守着。”吴王氏就对五郎和连蔓儿道，“刚才我带她在老爷子灵前磕了头，一会我打算就让她回去，等出灵那天，再让她来。”
“行。”五郎就点头。
吴王氏的安排合乎礼数，而且连枝儿怀着身孕，在这个时候，即便是礼数规矩，也有很多的回旋余地，不会苛责一个孕妇。
“这么安排挺好，一会我安排车，送我姐回去。”连蔓儿也道。
“不着急，我没啥事。”连枝儿谦让了一句。
一会的工夫，张采云也来了。连老爷子病危，陆家住的近，早就过来帮着支应，张采云和陆炳武也是在连老爷子灵前拜祭过，陆炳武跟着吴家兴在外头照料，张采云这才过来找张氏、连蔓儿说话。
“……厨子已经请来了，请的是刘家村有名的做豆腐席的刘一勺，他还带了俩徒弟。那边棚子一会就搭好，不耽误晌午吃饭……”张采云进屋来，先寒暄了两句，就利利索索地道。
成了亲之后的张采云并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样泼辣大方。陆家的人就喜欢这样脾气的媳妇，张采云进门，也没有人让她立规矩。
庄户人家办丧事，也要办席面。不过毕竟是白事，这个席面相比起红事的席面来说，要素很多，每一顿都少不了豆腐。三十里营子这边还有一个习俗，就是出灵的那天早上，必须是豆腐做主菜。因此办丧事的席面，也就被俗称做豆腐席。
请厨子、搭棚子、垒灶台这些事，就是交给陆家兄弟办的，张采云则是帮着招呼来吊纸的女眷们。
“看来，发送老爷子这件事，就得全靠你们这一股了。”几个人围坐在一起说话，吴王氏就道。
周氏，还有连守仁、连守义和连守礼的姿态都摆的很明显，就是要连守信一个人负责，大家伙自然也都看的很清楚。
“早就料到这一步了。”张氏看了一眼自己的几个孩子，很平静地道，“原先老爷子和老太太那存了一笔钱，我们都知道。就是有那一笔钱，估计这个时候老太太也不能往外拿，花钱的事，还是都得我们出。现在那钱没了，就更是这样了。”
“像棺材、装裹这些，也是我们出的，我们早就想好了，不计较这些。老人一辈子，就这一回事，都我们出就我们出吧。”
吴王氏赞许地点头。
连蔓儿家现在不差这几个钱，而且，连守信如今做着从七品的官，五郎是个秀才，往后他和小七都要走仕途。而与他们相比，老宅也好，连守礼那一股也好，境况就实在是差了很多。
不仅仅是贫富的差距，更是做人上面的差距，还有在周围的人望，也只有连守信这一股能够操办起这件事。
当然，这还是连蔓儿家不计较。有那计较的，在老人丧礼上就闹起来的事情也不是没有。
“娘，我姥那？”连蔓儿问张氏。
“你姥在家那，帮着咱看家。等你姥爷他们都来了，你姥再过来。”张氏就告诉连蔓儿道。
“那一会我回去看看我姥去，我和我哥还有小七，我们从府城买了点东西给我姥。”连蔓儿就道。
“嗯，你们走这几天，你姥总念叨那，一会你们都回去看看去。”张氏就道。
张采云跟着说了一会话，就又出去帮着张罗去了，她出去没多久，连守信、吴玉昌、吴玉贵、吴家兴就来了。
连蔓儿赶忙让人另上热茶热点心，连守信也没吃早饭。
“……鼓乐还请不请？”吴玉昌跟连守信商量。
庄户人家办丧事，一般比较简朴，鼓乐可请可不请，不过当然是请鼓乐更热闹、更排场。而按照乡俗，给老人办丧事，鼓乐是要做闺女的花钱给请。
几天的鼓乐钱，在庄户人家并不是一笔小数目。
“请。”连守信想也不想就道，“老爷子劳累一辈子了，临走咋地也得有点动静。”
“我刚才问了，城里那边，怕是拿不出这个钱来，就是一个劲的哭。”吴玉昌就为难地道。
这说的是连兰儿。连老爷子一共就两个闺女，老闺女连秀儿如今肯定来不了，只有大闺女连兰儿在，可连兰儿家却正好走了水。
连蔓儿听见吴玉昌的话，就想，连兰儿果然是聪明人，被问到头上，也不说请也不说不请，只是哭。
“不用她，”连守信微微皱了皱眉，手里捏着吃了两口的点心似乎就有些难以下咽，他将点心放回去，“我们自己掏钱请。”
连守信这么说着，就看见了旁边的连蔓儿和连枝儿。
“要是没闺女，那这鼓乐，孙女能不能请？”连守信就问吴玉昌和吴玉贵。
“我去问问。”吴玉昌似乎是自己拿不定主意，就走出去，找了几位老人询问了一番才回来，“我问了，都说能。”
“那这鼓乐，就孙女请。”连守信就道。
吴王氏和吴家兴都忙给连枝儿递眼色。
“爹，这个钱我出。”连枝儿就道。

第八百七十四章 吊孝
如今连老爷子出嫁的孙女就只有连枝儿一个，连枝儿自有私房钱，而且吴家十有八、九会出这份钱，根本不用连枝儿动用自己的私房。
连守信没有立刻答话，而是看了连蔓儿一眼。
“爹，这个钱，我和我姐，我们俩人均摊吧。”连蔓儿就道，她虽然并未出嫁，可她有自己的私房钱，而且还正正经经是她自己赚来的。
“让枝儿出吧，你小姑娘还没出阁那。”吴王氏就道。
“没出阁也没事，是她的一份孝心。”连守信就道。原本他的打算，只要自家出这一份钱，不过名义上会说是自家闺女出的钱。而且，虽然连枝儿是唯一出了阁的，但是连守信本来的打算，也是要算上连蔓儿一份。
正如在连老爷子弥留之际，连守信坚持要让连老爷子看看五郎、连蔓儿和小七这几个孩子一样，这个时候，连守信也希望，自己的几个孩子要排在前头。
五郎和小七自不必说，还有连枝儿和连蔓儿。这两个孙女不用在连老爷子的灵前陪灵，连守信就想用别的方式，来显示连枝儿和连蔓儿的存在以及她们的孝心。
对于自家的这几个孩子，连守信现在是非常的满意，尤其是在对待连老爷子和周氏的问题上。就算老两口子偏心，看不见、忽略了这几个孩子的好和孝顺，但是连守信却要将自己这几个孩子推到前面去，让大家伙都看看他们的好和孝顺。
连守信是存着这样的一份心思，同时也是对自家的闺女以及吴家人品的信任，他才会不事先商量，当面就这样提出来。因为他有信心，只要他一提，大家肯定抢着出钱出力。
不能不说，连守信对此是十分欣慰并且骄傲的。
在场的众人，对连家的情形都心知肚明，也就对连守信此时的心思有了大概的了解。连守信说让连蔓儿也出一份钱，大家都没有反对。
吴玉昌这边就要打发人去请鼓乐，连蔓儿扭头之间。就看见了连叶儿。
连叶儿垂着头，脸色红红的。
“爹，要不这样这个鼓乐，就用我姐，我，还有叶儿的名义请吧。”连蔓儿略一思索。就说道。“对了，再把芽儿也加上。”
“蔓儿姐，那我也出一份钱。”连叶儿立刻就道。
“这个不忙。”连蔓儿没有拒绝，只是摆了摆手道。这个钱，她已经打算好了，自然不会要连叶儿和连芽儿出。
“这样好。”吴玉昌和吴玉贵就都道，“外头看着，这就更浑和了。”
浑和，是三十里营子的乡村土语，大概的意思是团结、随和，与连老爷子口头经常说的和和美美差不多是一个意思。不过寓意更加浑厚。
张氏和吴王氏也说好，连枝儿自然也不会反对。
“我刚才听我娘和我婶子说，还有些纸扎，也是得闺女给买，没有闺女，那就是孙女们给买，干脆一起都置办来，也是我们姐几个的名字。”连蔓儿就又道。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吴玉昌支领了银钱，手底下又有连蔓儿家的管事和伙计们，又有许多的乡邻帮忙，很快，鼓乐就被请了来，搭了棚子吹打起来，又从纸扎铺子用车拉了一圈驴来，还有纸扎的活灵活现的童子，另有花圈、挽联等，一应都是连蔓儿姐妹几个的名义。
这边以吹打起来，连蔓儿马上就安排了车，送连枝儿离开。吴家兴不放心，亲自送连枝儿回去，之后才又回来帮忙。
晌午时分，就在老宅院内开席。一应的使费，自然也是连蔓儿家出的。连叶儿往上房里跑了一趟，回来就悄悄地告诉了连蔓儿，说是周氏将老宅的东西看的很紧，就连碗筷等都不让人使用，怕到时候摔碎了或者遗失了。
“好像这是别人家的事情似的。”张氏说了一句。
众人也都是叹息摇头。
西厢房南屋里放了两桌，连蔓儿、张氏等人都坐下吃饭。豆腐席说起来简单，但是真正要做好，却是很难的。这次请来的刘一勺，就是十里八村做豆腐席最有名的厨子。连蔓儿尝了几道菜，暗暗点了点头。她一夜没睡，刚才吃了几块点心，现在并没有什么胃口，只是就着蘸酱，多吃了几口大豆腐。
这大豆腐是从三十里营子的豆腐坊定的，三十里营子的豆腐鲜嫩、美味，在远近都很有些名气。
“席面做的不错。”吴王氏就道。
除了豆腐，席上还有萝卜炖肉等晕菜，甚至还有两样炸的素丸子。这是一般办白事的席面上极少见的，显然是连守信发了话，不用在乎银钱，因此吴玉昌那边就尽力铺排开，厨子也正好显示显示手段。
白事虽然大多俭素，但好坏人们心中、口里还是会有评说的。老人的白事办的风光，人们议论起来，一方面会说子孙孝顺，另一方面，也会称赞老人，说老人走的体面。如果白事办的不好，人们不仅会说子孙不孝，还会哀叹说老人走的寒酸，似乎因为这个，老人的黄泉路都会变得更艰难，甚至还会影响了老人在地府内的待遇。
连蔓儿当然不信这些，但在这个年代，这些观念却是深入人心的。
吃过了饭，捡了个来吊祭的人比较少的空闲，连蔓儿、五郎、小七，还有张氏和连守信就回了自家一趟。
李氏见连守信和几个孩子回来了，自然高兴，又听说他们是连夜赶路回来的，就心疼了。
“晌午这会，那边应该没啥人，你们几个都好好歇歇。这还得好几天，不在这一会。”李氏就对连守信和几个孩子说道。
“我坐一会就回去，蔓儿和小七今天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用去了。五郎和你娘，你们俩好好歇歇，下晌咱们还得去。”连守信就道。
“行。”张氏就点头。
张氏进门的时候，曾经吩咐了厨房，这会的工夫，厨房里就打发人来送了两大碗、两小碗的炸酱面。雪白劲道的面条，上面堆着丰富的面码，炸的红红亮亮的肉酱，不说闻起来那股子香味，就是这卖相就足够勾起人的食欲的了。
“刚才在席面上，我看你们爷几个都没咋动筷子。你们平常就爱吃这炸酱面，我让厨房给做了几碗，赶紧趁热吃，要是饿过劲了，往后心口疼。”张氏就让连守信他们吃面。
因为赶路，连守信确实有些累，再加上连老爷子过世，因此才没什么胃口。不过，看张氏那样殷切的目光，谁都不忍拂了她的好意。
连守信就先抱起碗，大口地吃了起来，就算吃不下，也要吃。
连蔓儿、五郎和小七也端起了碗。
“都挺好吧，没闹啥的？”李氏将张氏叫到旁边，低低的声音询问。
“是没吵吵，”张氏就飞快地看了连守信一眼，才低声答道，“不肯戴孝，一声都不哭，啥都是我们掏的，她那东西把的紧，好像生怕谁偷了她的似的。”
“她也没啥可闹的，啥啥都不用她操心，都是我们的。我没上前管事，孩子他爹也说了，我们就管掏钱，事情都是知客的说了算。不跟我们，这她还能闹起来？”
“这就对了。”李氏听了就点头，“老吴家还是她外甥，这样好。”
“她俩姐妹陪着她，她大姨奶那，我们给递了话，好好劝劝老太太。再有，要是她三姨奶说啥，让她大姨奶拦着点。”张氏就又道。
这是连蔓儿她们在老宅的西厢房核计出来的。
“还有继祖媳妇，也让她看着点老太太。”
“哎，你们是操心。”李氏就叹道，“不过，啥时候都是好人多，你们走的正行的正，到啥时候都不怕。”
“先把丧事好好办了吧，等完了事，估计还有罗烂。”张氏就又将刚才安排鼓乐等事都跟李氏说了，然后又说到给烧锅屯送信儿。
“你爹他们，估计得下黑儿才能到。”李氏就道。
张青山今天得了信儿，明天赶来就完全合乎礼数。不过，以李氏对张青山的了解，他肯定是得了信儿立刻就会往三十里营子赶，来吊祭连老爷子。
张青山是个重情的人，而且不念旧恶。连老爷子没了，他肯定要记起以前两人相交的时光。他们曾经是很不错的哥们兄弟，不然也不会将张氏嫁到连家来。
连蔓儿几个吃完了面，又说了一会话，外面就进来人禀报，原来是五郎的几个朋友听到了连老爷子过世的消息，赶来拜祭了。
“还有王举人、王小太医，也先打发了人过来，说是在县城听到的信儿，正赶过来。”
“只怕还不止这几个。”连蔓儿就道。
他们虽然分家另过了，但是连老爷子还是连守信的亲爹，五郎的亲爷。与他们有来往的人家知道连老爷子过世，怕都是要来吊唁的。
这些人，当然得连守信和五郎亲自出面接待。
这个禀报的人还没下去，又有人上来禀报，说是县城宋家宋海龙带着人也来吊孝。

第八百七十五章 吊客
这两年，宋家一直维持着和他们的来往，但凡有大事小情，宋家总会打发人来上礼，年节的礼也从来没有落下过。两家虽然并不亲密，但是礼尚往来，就把这个关系给维持了下来。不知内情的，或许以为这是因为连花儿曾经是宋家的媳妇的缘故，但只要略了解一些内幕的人都会知道，连接两家的是跟沈家的关系。
连老爷子死了，宋海龙会来吊祭，这早就在连蔓儿一家的预料之中。
连守信和五郎就赶忙起身去老宅，还将小七也带了过去。小七年纪虽小，却正像当年五郎那样，要早一些跟着父兄多见世面，多多习学。随后，张氏也去了老宅。
连蔓儿没去，她陪着李氏说了一会话，又叫了几个家人过来，问了问这几天家里的情形，然后就去西屋补眠。
“等我姥爷、大舅他们来了，再叫我。”临睡前，连蔓儿是这样嘱咐的。
本来这几天在府城，因为忙着置买田庄和安排田庄上的事务，连蔓儿就不曾好好休息过，再加上一宿的颠簸没有合眼，她是真的累了。不过，她刚打了个盹，连叶儿就来了，接着吴王氏带着连枝儿也来了。
没人来西屋打扰连蔓儿，不过连蔓儿听见了动静，还是起来了。她一边收拾，一边不由得并暗自叹气摇头。正像众人所说的，遇到家里老人没了这样的大事，一家子这几天谁都别想好好歇着。本来办白事就比办红事要麻烦，要劳累。
连蔓儿另换了一身鸭青的袄裙，头上只戴一根珠簪。两根素银的发钗，全身上下不戴一点颜色的装饰，走到东屋来，和连叶儿一起坐在炕上陪着李氏说话。
“……本来啥事都没有，就是让他们俩打架给气的。”连叶儿细细地跟连蔓儿说着连老爷子犯病时的情形，“那时候我爹被叫过去了，我爹就看出咱爷要不好。还没摔到炕下的时候，好像就说不出话了。我爹让他们停手，他们谁都不听。咱奶也不看着咱爷，就一个劲儿的让我爹拉架。”
“肯定是没想到……”李氏听着，就叹了口气。
周氏和老宅的人，都没有想到，连老爷子这次病的会这么厉害，没有缓过来。
连老爷子这半年多来，身子一直不太好，反反复复的闹了好几次了。周氏看着在连老爷子病倒后，服侍的似乎很精心。但是，在平时除了会给连老爷子张罗小灶之外，其他方面却可以说得上是粗心。
最明显的一个例子，就是她从来不会因为顾忌连老爷子会犯病，而收敛自己的脾气。周氏从来就不是个温柔的女人，而连老爷子的病，吃什么还在其次，最主要的是要心情舒畅。
连老爷子几次发病，说起来，都是周氏和老宅那帮人给闹的和气的。
“这世上的事啊，有时候就没法说，冤孽……”吴王氏跟李氏低低的声音叹道，“老爷子应该是享福的日子。”
“谁说不是那。”李氏点头。
晚些的时候，张氏带着小七从老宅回来了，五郎和连守信则还是留在老宅。
“来的人还不少，都是听见了信儿。我估摸着，明天的人还得更多。”张氏就说道。她这个时候所说的来吊祭的人，自然是看着连守信和五郎来的。明天，连老爷子过世的消息传的会更远，自然会有更多的人上门来。
“这是肯定的。”吴王氏就道。
下晌申初，张青山带着张庆年、张延年，张王氏、胡氏，这一家子都来了，一家子都是一身的青衣，显然对连老爷子过世这件事很重视。
按着礼数，张家只要来一两个人做代表就可以了，之所以全家都急急忙忙地赶了来，一方面自然是张青山还念着与连老爷子的旧情，另一方面，则是看着连守信和张氏。
连蔓儿打发了人，将小龙和小虎从学堂里接了回来。大家说了一会话，就留下连枝儿帮着看家，张家一大家子，连蔓儿、张氏、吴王氏、连叶儿等就都往老宅来。
到了老宅的大门口，张青山就大声哭开了。
“老哥哥，你咋走的这么急，最后一面都没见着！我的老哥哥哎，心疼死兄弟了！”
民间上门吊孝，进门就要哭，这是习俗。哭的越悲切、越大声，就越证明与死者的关系好，也证明死者的人缘好。
张青山是长辈，他这边刚放开声，几个孝子忙就从屋里迎了出来，将张青山让到灵前。张青山与连老爷子是同辈，因此无需在灵前下跪，只是上了三注香，几个孝子向张青山磕头致谢。随后，张青山就在灵前的矮凳上坐下，给连老爷子烧纸。
张青山一边将一沓沓的纸钱点燃，一边嘴里絮絮地说着连老爷子的往事，自然都是连老爷子做大掌柜时候如何能干、如何仁义，如何交游广阔。
“我老哥哥是个好人，这一辈子不容易啊。走的虽然是早了点，可走的也放心。儿孙们都出息了，老哥哥，你就放心的上路吧。”张青山说到这，又哭了几声。
连守信等几个孝子也大放悲声，陪着哭了一阵，就有人过来劝着张青山，将张青山扶走了。
接下来，张庆年、张延年、吴王氏和胡氏几个都在灵前行了礼，连守信几个孝子都是磕头答谢。
连蔓儿有事走进上房来看了一眼，就看见连守礼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有些僵硬。连叶儿跟在连蔓儿身边，自然也看到了。
“我爹那一回受了寒，病根一直没好利落。”连叶儿就跟连蔓儿道，声音不高不低，旁边好些人都听到了。
连蔓儿也觉得连守信很劳累，怕他支撑不住。但是这种时候，她却是不好说出让连守信或者连守礼歇息的话。只能等人少一些的时候，让连守信这兄弟几个轮班歇息一下。
连蔓儿从上房出来的时候，还朝屋里看了一眼。周氏依旧盘腿坐在炕上，跟旁边的大周氏和小周氏两个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商怀德坐在炕沿上陪着。
这东屋已经做了灵堂，吴玉昌等人都劝周氏暂时搬到西屋去，可周氏执意不肯。
“这炕头是我的，谁也别想把我撵走。”对着吴玉昌，周氏说话也没客气。
大家都知道周氏的性情，只能由着他去。
“以前就总听说她个性，这是不看不知道啊，这也太……”张采云当时在场，过后就忍不住跟连蔓儿吐槽，“就暂时的搬两天还能咋地，听她那话说的，差点没把吴大叔给噎个跟头。人家是知客的，谁跟人家说话不是客客气气的。……她就算不想搬，她就不能说点别的。她要是说想多看看、多陪陪老爷子，那大家伙听着也好听，我大姑父听着也好受不是？”
“这才哪到哪啊，”连蔓儿不以为然，“你这是没处长，看到的少。处长了比这邪乎上百倍的有的是，你想听她说一句好听、顺耳的话，那是绝不能够地。”
“哎，我大姑这十几年的日子是咋过来的，我想想，我一天都过不了。”张采云就道。
张氏听连蔓儿和张采云说了这件事，也没太在意，因为这些年都习惯了。
“她就是那样人了，不过该咋说咋说，她这个人，有一点好处，当面背后都一样，从没有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我最烦的，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张氏说着话，就朝上房西屋看了一眼。
张家一家人在连老爷子灵前吊祭过后，就都到西厢房坐了，随后，连守信就过来，陪张青山说话。
“墓址定好了吗？”张青山就问连守信。
“定好了，老爷子好几年前就有话，就埋老祖宗坟头底下。”连守信就道。
“那还好办，派人去打墓址了没？”张青山又道。
“还没有，打算明天去打。”连守信答道。
打墓址，指的就是挖墓。庄户人家的墓都很简单，并不修筑墓室，只是挖坑，然后填埋。
“你们人多没事，要不就得早点去打墓址。现在土都没化，墓址不好打。”张青山就道。
“嗯，我知道。打墓址的人都安排好了，估摸一上午就能打出来。”连守信点头，知道张青山是提醒他。
屋里这边说着话，就听见大门口传来一阵阵喧哗声，其中夹杂着男人破锣嗓子的哭嚎声，间或还有连继祖的中气不那么足的呵斥声。
“咋回事？”连守信忙就站了起来。
“这声音，听着可有点耳熟。”连叶儿歪了歪头，似乎是在回想在拿听过这样的声音。
这一会，那喧哗声和哭声不仅没有停歇，反而越发的吵闹，连守信就和张青山说了一声，正要出去看看，吴家兴就来了。
“是老武家那两兄弟来了，要给老爷子吊孝、磕头，正好继祖大哥刚才在门口，看见是他俩，不想让他俩进来。咱看门的伙计就帮着给拦住了，可那俩人说啥也不走，就跪在那哭。”吴家兴告诉连守信道。
武二狗和武三狗兄弟竟然来吊祭连老爷子！
“他们还有脸来！”连守信皱眉道。

第八百七十六章 守灵
自从给连守仁说亲的风波之后，老宅与武家兄弟就彻底断了来往。偶尔提起这两个人，周氏都少不了一顿骂，连老爷子虽没跟着骂，不过每次也都是垂头叹气，对武家兄弟的为人行事再也没有发表过任何的评价。
连老爷子在待人接物方面颇有古风，他信奉的是君子绝交不出恶声。这种想法，连老爷子还曾经跟包括连守信在内的几个儿子明确表示过。
如今，连老爷子没了，武家兄弟来拜祭，想到过去的种种，连继祖看见了，不让他们进门，也是情理之中。
“就那一回，都惊动了里正，他们也吓坏了，再没敢上门来。这回老爷子没了，他们跪大门口哭，这是良心发现了，还是又玩啥心眼子那。”张氏就皱眉道。
“老爷子待他们啥样，这有眼睛的都能看见。可他们这左一回右一回的，哪回安过啥好心。要真还有良心，也不用等到现在了。让他们到老爷子灵前哭、磕头，老爷子不定受得了受不了。再说，就他们的人性，让他们进门就抬举他们了，他们不配！”连守信就道。
吴家兴听了这话，就转身出去了。一会的工夫，他又走了回来。
“两个人就是不走，刚才让人把他们给拖走了，一放开，两个人又连滚带爬的回来了，还是跪门口又哭又嚎，说是好歹跟老爷子认过亲戚，老爷子对他们好，他们心里都明白，就是因为穷，过去犯浑，现在心里后悔。”吴家兴告诉大家道，“说要给老爷子磕头，告罪，还要抬老爷子上山。俩人还说，要是不让进门，就一直在门口跪着。”
“因为他们俩，门口聚了不少的人了。”吴家兴想了想，又道。
吴玉昌和吴玉贵也从外头走进来，跟连守信商量武家兄弟的事。
“他们要是真心悔过，让他们进来磕俩头能咋地。可他们是那样的人吗。老爷子活着的时候没少上他俩人的当，现在没了，还让他们上跟前来糊弄老爷子，这可不行。”连守信就将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
“这话说的不错，这俩小子确实不是啥好人。”吴玉贵就点头道。“经过上一回的事，他们的名声是彻底的臭了，村里早就没人答理他们了。他们出了家门，看见人都得溜边走，日子过的更是一天不如一天。”
“我估计着，这回是听说老爷子没了，他们俩是想这么地，让大家伙都看看，他们也有良心，知道悔改了，是想挽回挽回形象。好让大家伙能对他们好点，以后日子也能好过点。”
“哎，就那点机灵劲儿，全用在邪门歪道上了。”吴玉昌也道，显然他也认同吴玉贵的看法，“好多人都看出来了，可也有的有别的想法……”
至于是什么别的想法，吴玉昌没有明说，但是大家伙都明白。
“啥别的想法，我也能猜个差不离。”连守信就道，“就是看他俩挺虔诚，挺可怜的，就是想进来给老爷子磕个头，我们不让，就是我们心硬，不饶人呗。”
人心是最复杂的，闲言碎语也是最难禁止的。
“要不就让他们俩进来，给老爷子磕个头。以老爷子的性子，应该是乐意这么办。”也有人说道。
“这个事，让不让他们进门，咱们说了不算。”连蔓儿想了想，就说道，“得去问我奶。”
众人就都看向连蔓儿，如果去问周氏，大家都能猜到会是怎样的结果。
“这个事，还真就老太太最有资格发话。”吴玉昌和吴玉贵就都道。
武家兄弟要来拜祭，如果是连守信做主，也许众人还会有些议论。但是如果周氏发话，连蔓儿能保证，那些人都会立刻的消音。
周氏是个什么样的脾气秉性，如今十里八村几乎无人不知。
世界上的事情，有的时候就是那么的微妙。比如说同样的一件事，如果是一个摆明了就是恶人的做下的，大家也许不会说什么，可如果换做是一个一心向善的人做了同样的事，肯定就有许多人出来吹毛求疵。
因为连守信的身份在这，他又要脸，所以不管他做什么事，都会有人出来指摘，说他做的不对，做的还不够等等。但是换做周氏，就是做的更过分些，也不会有人说。
人心微妙，连蔓儿也无法完全解释，不过她觉得，这其中难免有些欺善怕恶的心思在作怪就是了。
具体到武二狗和武三狗兄弟身上，周氏作为未亡人，就是现在拿着棍子出来，将武家兄弟打一顿，也没人能说什么。
当然，这样的事情，只能周氏做。
红白事情，都有些忌讳，最忌讳的就是不平顺。武家兄弟敢在被拖走后，又重新回来跪在那不走，依仗的就是连家的孝子们不会对他们动粗。
连蔓儿也没打算这个时候对这两个人怎么样，原因很简单，不值得。
吴玉昌就起身去上房问周氏，连蔓儿这边打发了一个管事出去，到大门口跟武家兄弟说话。
“……你们俩也先别哭了，真有良心，真想悔改，以前干啥去了。现在等我们老太爷没了，你们才上门来，干打雷不下雨的，你们是来哭丧，还是想把我们老太爷给气活过来啊？”管事的出去，喝住武家兄弟不让他们哭，然后就大声地说道。
这些话，一半是说给武家兄弟听，一半也是说给围观的众人听的。
“这俩无赖肯定想好事那，啥也不拿，就来磕俩头，还落个好，还能白吃上几顿饭。”围观的人里，就有嘴快的大声道。
这话音刚落，人群里就有人哂笑起来。办白事情与办红事还有一点区别，白事情上，只要来帮忙，无需吊纸送礼，就能入席吃饭。这种风俗的来由之一，是因为白事情比红事情还要讲究热闹，来的人越多越好。
“你们要进去给我们老太爷磕头，不管你们安的是啥心，我们都当你们是好心。但是这个事，别人说了都不算，得我们老太太点头。知客的已经去问老太太了，你们等一会，看老太太咋说，老太太要是说相信你们悔改了，让你们进去磕头，就让你们进去。老太太要是不让你们进去，那你们啥也别说，赶紧地从哪来回哪去。”
“你们自己个曾经干过啥缺德的事这不用别人提醒吧，老爷子因为你们俩，病了好几回，要不然，准保能活过一百岁去。现在老爷子没了，我们老爷腾不出手来，等腾出手来，还得找你们好好说道说道那。现在，横不能让你们俩再把我们老太太给气出好歹地来吧。要是那样，别说你们两条命，就是你们全家都算上，也包赔不起。”
管事的这话说的太厉害了，武家兄弟立刻吓的跪在那，这回俩人不敢大声哭嚎了，只是跪在那抖。
“就得这样，”连蔓儿听了小厮小核桃进来说武家兄弟的情形，就道，“要不然这阿猫阿狗的，都凭着点小聪明就敢上门寻便宜，那还了得了！”
这个时候，吴玉昌也从上房出来了。随后，周氏的大嗓门就从上房传了出来。
“让那俩王八犊子赶紧滚，有多远滚多远。有啥脸上这哭来，猫哭耗子，看见他俩我这心就跳！……拿棍子打出去，往后再上我家的门，就把他腿打折了！”
周氏的声音，依旧中气十足。连老爷子过世，一点都没耽误周氏的吃喝，听连叶儿说，周氏晌午吃了两大碗干饭，还吃了很多的菜，竟一点不比壮劳力吃的少。
“听见没有，我们老太太发话了，赶紧走吧，不然你们还走不了了。”那管事的就对武家兄弟说道。
武家兄弟此时心里已经没有任何的侥幸，来时的那些打算也早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两个人战战兢兢的起身，猫腰低头，避着人群，贴着墙根就溜了。看那模样，活生生两只过街老鼠。
“要真是有心，也不用这明晃晃上前来，远点站着，老老实实给磕俩头，上炷香，这心意也到了。”李氏就低声叹道。
“要是能真心悔改，没有这些，也比啥都强。”张氏也道。
傍晚，厨房里又预备了席面，大家吃了。老宅内外就都点起了灯火，晚上不会有人来吊孝，但是孝子们要在灵前彻夜守灵，而且隔上一段时间，还要哭上一阵子才行。
“我陪我老哥哥待会去，你们该歇着就歇着去。”张青山对李氏等人道，就真的去了灵堂，在灵前坐了，絮絮地说话，仿佛是连老爷子生前两人坐在一处唠嗑那样。
商怀德见了，也搬了个板凳，挨着张青山坐下。
“我也陪陪我姐夫。”
民间老人过世，除了孝子们在灵前守灵，还要有两三知己好友，这才不算寂寞。别人说起来，也是一段佳话。
张青山在连老爷子灵前一直陪到半夜，厨房里又准备了夜间的席面。夜间的人就比白天少了许多，但也足足有八九桌。

第八百七十七章 出殡
这八九桌，包括守灵的连家的自己人，还有张青山、商怀德等近亲，其他的就是帮忙守灵的一些乡亲。鼓乐这个时候才停，几个人也都坐了席。
夜宵的席面没有白天那样花样繁多，不过也足够丰富的了，尤其是滚热的酸菜汤，一下肚，就让大家浑身都暖了起来。
蒋氏陪着周氏在炕上坐了一桌，连守信和张青山坐了一桌，这一桌还烫了一壶酒，连守信陪着张青山喝了几盅，商怀德在一边作陪。张庆年也坐在这一桌上，他本来无需在这里给连老爷子守灵，不过因为担心张青山，也跟着留了下来。
吃过了夜宵，连守信就说什么都不肯再让张青山守在灵前了。
“……你老对得住我爹，这都半夜了，你老也一把年纪，好歹得去歇一歇。外头有车，我让人送你老回我那边，好好歇歇，明天再过来。”连守信就让张庆年和他一起扶张青山往外走。
“那行，我是跟你们年轻人比不了了，我这就去歇一歇。不用麻麻烦烦的回那头，我就这边，随便找个地方咪一会就行。”张青山就道。
回连守信那边歇着，条件当然是好，更安静，而在这边，人来人往的，怕是根本就休息不好。张青山这样要求，倒不是他所说的不想麻烦连守信，而是想继续留在老宅，离着连老爷子的灵前更近一些。
老一辈子的人，更讲究老传统、老礼数。
连守信劝了半天，见张青山实在坚持，只得顺了他的心意。好在西厢房里收拾的极好，连家也没有什么远亲要住宿，因此就将张青山和张庆年都安排了进去。
张青山去歇着了，随后商怀德等几个老人也都走了。别人都可以去歇一歇，唯有连守信等几个儿孙是歇不得的。
连守信又回到了上房灵堂，看见连老爷子灵前的三注香快烧没了，就忙又换上了三注，又将灵前的长明灯灯芯挑了挑，让灯更亮一些。
夜间没人来拜祭，孝子们虽都守在灵前，却无需长跪。连守仁、连守义、连守礼、连继祖、二郎、五郎、六郎都在屋里坐着，小七因为年纪小，入夜后就被张氏打发人接了回去。
屋里灯火通明，炕上，连老爷子的铺盖卷还和以往一样地放在炕头，周氏就坐在旁边。蒋氏斜着身子在炕沿上坐着，垂着头陪周氏。
周氏说什么都不肯离开这个屋子，但入夜了，她就说害怕，即便是几个儿子和孙子们都在，似乎也不能给她安全感。可大周氏、小周氏两个却不好一直待在灵堂，如今两个人都回家歇着去了，连兰儿本来要来陪周氏，不过没等她从西屋过来，吴家兴已经知会了蒋氏，就由蒋氏来陪周氏。
一屋子的人都不说话，似乎都有无限的心事。
屋子里静悄悄的，因此突然响起的呼噜声，就显得格外的清晰、刺耳。一屋子的人的目光，就都顺着呼噜声，落在了周氏的身上。
周氏盘膝而坐，垂着头，原来是睡着了。
“继祖媳妇，让你奶躺下歇着吧。”连守信就道，“老太太这些天肯定也没休息好。”
“奶，你躺下歇吧。”蒋氏就将周氏叫醒，一边铺了被褥，又抱来了枕头。
周氏在几个儿孙面上扫了一眼，“大半夜的，谁也别哭了。哭啥哭，没啥可哭的。”说完，周氏就被蒋氏扶着和衣躺下，不一会，就又轻轻地打起了呼噜。
“老太太睡眠好，是长寿的相。”吴玉昌作为知客，一直都没走，这个时候走进灵堂，见周氏睡下了，就小声地说道。
连守信就忙起身，让吴玉昌也早点回家去休息。
“都忙活这一天了，现在也没啥事，我们在这守着就行，你去歇歇，明天还得靠你那。”
“灵前一直都有个人就行，谁困了，谁就去歇歇。”吴玉昌过来，却是劝连守信他们不必一直守着，趁空也要歇一歇。
这是人之常情，真的要孝子们不眠不休，估计没谁能受的了。
连守信就打发了一个伙计送吴玉昌去歇着，一会的工夫，吴家兴又过来，将五郎叫走了，同时连守信也打发了六郎去歇着，他自己则是一直守到了后半夜，实在坚持不住了，才去了西厢房。
见连守信走了，连守义就看了连守仁一眼。刚才连守信提出轮班，他们都应声，却没人肯去休息，现在连守信去歇着了……
“我先歇会，一会替你的班。”连守义说完，就去炕上躺倒了。
“大伯，大哥，你们都歇着去吧，我守着。”二郎就道。
……
连老爷子停灵的第二天，果然，除了跟老宅有来往的乡亲们之外，又有更多的人听到了消息，前来吊祭，这之中，大多都是与连守信这一股有来往的人家。到傍晚的时候，府城里的沈家并好几户官宦也打发了人过来拜祭，送上了丧仪。
第三天，就是连老爷子出殡的日子。
如今这个年代，尤其是在辽东府，一般丧礼都是简约为主。身无功名的人，普遍都是停灵三天即下葬，庄户人家更是如此。
连老爷子的棺材是早就准备好的，一大早，就摆在了院子当间。天还没亮，老宅的内外就已经挤满了人，连蔓儿、张氏、连叶儿、赵氏等人早就穿好了孝，将连老爷子的装裹褥子在棺材内铺好，之后就肃立在棺材前。
一会的工夫，就见连守信、连守仁、连守义等众儿孙一起托着连老爷子的尸身从灵堂缓缓走了出来。
到了棺材旁边，几个人合力，轻轻地将连老爷子的尸身放入棺材内，接着，五郎和二郎又从张氏和赵氏手中将连老爷子装裹的被子接了过去，交给连守信和连守仁，连守仁、连守义、连守礼和连守信四个儿子一起将被子盖在了连老爷子的身上。
连老爷子脸上一直蒙着的布这个时候被拿掉了，这是让亲人们可以最后再看老人一面。
连老爷子脸上的布一被拿掉，大家就哭了起来，尤其是几个儿孙的哭声最响。
吴玉昌带了人，将众儿孙纷纷劝开，然后又将连老爷子的脸用布盖住。众儿孙就在连老爷子的灵柩前齐齐跪了下来，放声大哭。
哭声中，吴玉昌带着人盖上了棺材板，紧接着，就有人用长钉将棺材盖钉住了。
连蔓儿等人哭过之后，又在连老爷子的灵柩前磕了头，这才慢慢地退开。出殡的时辰到了。
因为从这里抬出去，就直接埋入南山的墓地，因此灵柩不能用车拉，要用人一直抬上山去。庄户人家约定俗成的规矩，自家人不能抬灵柩，因此，连蔓儿家的众伙计也都退到了后头。
那么大个实木棺材，抬灵柩上山是个体力活。这个活计不能指派人，要人自愿上前。抢着抬灵柩的人越多，就表示主家的人缘越好，主家就越有体面。因此也就有了那句诅咒人的俗话，叫做死了没人抬。
连蔓儿等人从灵柩前退开，吴玉昌、吴玉贵、吴家兴几个就带着人将早就准备好的木杠、扁担等拿了上来，接着就有几个人抢着上前，绑扎木杠、扁担。这个活计需要一些技巧，上来的几个人都是做惯了，心里有把握的。
等将木杠、扁担都绑扎妥当了，吴玉昌就往天边看了一眼。下葬是要看时辰的，从这里到墓地还有一段并不短的路，所以吴玉昌得估量着时辰，确定抬灵的时间。
等吴玉昌一抬手，示意可以抬灵了，就十来个年轻人抢着上前，站好了位置。接着，在吴玉昌的号子下，连老爷子的灵柩被缓缓地抬起。
鼓乐声随之响起，连守仁在最前头打灵幡，连守礼跟着后面抱着丧盆，小七和六郎两个一人拿了一串纸钱抛洒，众孝子紧随其后，又有二十来个年轻人抱了花圈、驴、牧童等纸扎，在哭声和鼓乐声中，簇拥着连老爷子的灵柩出了门，径直朝南山的墓地去了。
连蔓儿、连叶儿、张氏、赵氏几个走在一起。张氏和赵氏都是捂脸大哭，连叶儿和连蔓儿在旁扶着两个人。
丧礼上的哭，与其说是哀声，不如说是一种礼节。因此丧礼上的哭还和一般人平常的哭不一样，丧礼上的哭要抑扬顿挫。越是抑扬顿挫、仿佛唱腔一般的哭声，越是被人所称道。
“咋走这么快？”连蔓儿扶着张氏，一边加紧脚步以免落后，一边小声跟旁边的连叶儿道。
“就是，这一出门，就越走越快。”连叶儿也紧迈着步，一边答道。
“这会还不算快，一会怕是还得跑起来那。”吴王氏就接口道。
“是赶时辰吗？”连叶儿就问。
“时辰来得及，……是棺材越来越重，不跑起来不行。”吴王氏就小声地道。
棺材为什么会越来越重，连蔓儿的心就是一抖，再看吴王氏那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样子，顿时就觉得周围鬼气森森起来。
“咋、咋这么吓人！”连叶儿抱紧了赵氏的胳膊道。

第八百七十八章 抱子葬
这种环境下，吴王氏的话确实不免让人多想。然而，吴王氏那样说，却不是故意吓唬人。
棺材的重量，加上尸身的重量，再加上那些木杠和扁担的重量，就是对年轻的壮劳力来说也不是轻松的事。出了村口，走了一段的路，抬灵柩的人已经换了一批。因为灵柩的重，所以大家伙才要加紧了脚步。
而在民间的说法中，是有灵柩会越来越重的说法。这个说法，有一部分是实情，这倒不是说灵柩的重量真的会加重，这指的是抬灵柩的人的主观感受。
而另外一部分，则有着浓郁的感情色彩。
灵柩中的人眷恋阳世，不想入地府。
也正是因此，这抬灵柩的才要越走越快，要早点让灵柩中人入土为安。灵柩一旦抬起，中间绝对不能停下来，灵柩更不能落地，否则就是大凶之兆。从老宅到南山的墓地，其中有一段要经过官道。官道上有来往的车辆和行人，看到送葬的队伍，都很自觉的避让。因为不能挡着灵柩的路，那样对人对己，都是不好的。
等走过官道，就是上山的乡村小路。这路有些难走，果然如吴王氏所说，到后来，连蔓儿扶着张氏，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队伍。她是大脚还是如此，就更苦了跟来送葬的小脚女人们。
乡邻的女眷都不参加送葬，但是亲眷中的女人们却是要来的。蒋氏来了，连芽儿跟着何氏，连兰儿带着银锁也来了。蒋氏、连芽儿、连兰儿和银锁这几个都是小脚，累的气喘吁吁，还是被落在了后头。
南山的墓地连蔓儿来过有数的几次，如今是早春，漫山枯黄，使得整座山更显得肃穆、苍凉。连蔓儿曾经听村里的老人说过，南山在风水上是一处绝佳的墓地，村子里祖祖辈辈的人都葬在这座山上。老人们还说，三十里营子之所以年年风调雨顺，极少灾荒，很大程度上是托庇于大家的祖坟葬的好，也就是这整座山的风水好。
连蔓儿并不懂风水之术，只是觉得这山下有活水流过，整座山山形虽无奇特之处，风景也不算绝佳，但却极适合林木生长，环境宁静清幽，身处其中，让人心境平和。
这样的地，自然就是极好的地，而且极为契合中庸之道。
送葬的队伍就来到了连家的墓地前停了下来，连老爷子的墓址已经挖好了。这是昨天吴玉昌请了几个挖墓址人，并让连守仁跟随上山，指明墓址的所在之后挖好的。
连家的墓地只有一座极大的坟，那是连老爷子的爹娘的合葬墓，连老爷子的墓址就选在这座墓的下方，也就是他爹娘的脚跟地下。这个位置是连老爷子生前就自己选好了的。而这种葬法，也是民间通常最普遍采用的一种葬法，风水术上称之为抱子葬。
怀中抱子，可保家宅安宁，后代子孙绵延不绝。
而这种葬法，同时也寓意着浓浓的天伦亲情，做儿子的死后，重归爹娘的怀抱，依偎在爹娘的膝下，天伦重聚。
连蔓儿一种家眷都在连老爷子的坟前跪了，五郎和小七拿了几沓纸钱，先在连老爷子的爹娘坟前烧了，然后又在四方各烧了一些，等下葬的时辰一到，连老爷子的灵柩才被缓缓地放进墓址内，接着就有帮忙的年轻人开始铲土填坟。
坟地上，顿时哭声又响成了一片。
坟很快就被填成了一座土丘，各种花圈、驴、牧童等纸扎都被摆到了坟前点燃，连守信默默地跪在坟前，将一沓沓的纸钱点燃。
“摔盆，该摔盆了。”一个老人就喊道。
摔丧盆，是葬礼的一个重要环节。所谓的丧盆，一般就是个粗瓦盆，一直放在灵前用来烧纸的。这个盆是由连守礼抱着上山，要在连老爷子坟前摔碎，这场葬礼才算完成。
当然，葬礼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的环节，打灵幡。民间的说法中，有时候就用打灵幡和摔丧盆来指代发送老人，由此可见这两个环节的重要性。发送连老爷子，连守仁打灵幡，而摔丧盆的差事，则交给了连守礼。
连守礼能摔丧盆，很大程度上得力于连守信。本来这个差事该连守义来，但连守义这几天心虚，说话都处处小心，因此并不敢认真争竞。
而连守信之所以支持连守礼摔丧盆，是因为他深知连守礼的心病，希望能够通过这件事，让连守礼在连家能够挺直腰杆，以后更有话语权。对于能够给连老爷子摔丧盆，连守礼是很吃惊的，他从来都不敢想他能够得到这件差事。一开始大家商量，让他摔丧盆的时候，连守礼还谦让了几句。不过看他后来抱着丧盆那难掩激动的神色，不难猜测他心中真正的想法。
现在，该是摔丧盆的时候了。连守礼没有马上站起来，而是左右张望了一下，似乎是等人再次确认，是让他摔丧盆。
“三哥，赶紧的吧。”吴玉贵在旁边看见，暗自摇了摇头，不过还是张口催促了一句。
连守礼这才站起来，抱着丧盆小心翼翼地往坟前走了两步。
“这、这行不行？”连守礼问旁边的知客和村中的老人。
“行了，就这儿，这就行。”一个老人点头道。
连守礼这才举起丧盆，往地下摔去。这个丧盆，要摔得越碎越好越吉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连守礼太紧张了，还是这丧盆格外的结实，丧盆落地，只是滚了两滚，却是一个裂缝都没摔出来。
连守礼头上就有些见汗。
“这、这咋……”连守礼磕磕巴巴的。
“常有的事，三哥，你再摔。”就有好心的人在旁边指点道。
连守礼犹犹豫豫的弯下腰，可还没等他重新将丧盆抱起来，连守义不知怎地就抢到了跟前，一把将丧盆抢了过去。
“我来摔，保准一下就行。”连守义说着，也不等连守礼反应过来，就将丧盆高高的举起，用力摔在了地上。
随着清脆的声响，丧盆碎成了数块。
连守礼呆呆地愣在了那里，连守义飞快地看了一眼连守信，忙退回来，重新跪倒，继续号啕大哭。
花圈等纸扎慢慢都化作飞灰，连老爷子这就算是入土为安了，连蔓儿等人这才起身，陆续往回走。大家都走到了山脚下，连守礼还没有跟上来。
“我得先回去，还有事要帮着操办。家兴，你去帮着把你三伯给扶下来，哎……”吴玉贵对吴家兴嘱咐了两句，和吴玉昌一起匆匆的下山去了。
丧盆被连守礼抢去摔了，连守礼就一直呆呆的。大家都往山下走，只有他不走，就垂着头蹲在连老爷子的坟前。他在哭，不过不同于连守义的号啕大哭，连守礼是无声的哭。
赵氏和连叶儿都留下来，陪着连守礼。
对于连守义抢摔丧盆这件事，大家都出乎意料。那时候大家都跪着在哭，很多人甚至没亲眼看到，事后才知道的。连守信当时是看到了，却根本来不及阻止。而事情发生之后，连守信虽然心里有气，但却不好发作，只能如之奈何。
“这个事闹的……”吴王氏跟张氏、连蔓儿母女走在一起，摇头叹息道。
“他三伯是好人，哎，”张氏也叹气，“我听孩子他爹说，他三伯小时候就抢不上槽去，哎……”
据说，连守义小时候就抢过连守礼和连守信的吃食。
连蔓儿知道了事情的经过，也是无语。她想到了前世熟知的某句名言——性格决定命运。
连守礼的性格，使得他没有儿子的心病根深蒂固。因为这个痼疾，让他在很多时候都缺乏自信，尤其是今天这样的场合，正是这种缺乏自信，让他错失良机。
失去了这个机会，也就是失去了医治他心病的一剂良药。没有这剂良药，他的心病就得不到缓解。而这心病，还将继续对他的性格施加负面的影响。
恶性循环，无解。
求人不如求己，连守礼钻进牛角尖里不出来，别人出多少力都是枉然。
连蔓儿这些人回到老宅的时候，饭桌都已经放好，很多走得快的人都已经入席坐定了。这一顿饭，将是这场葬礼的最后一顿饭。一般的庄户人家，出殡这一早上并不预备席面，只会准备米饭和大豆腐。不过连守信觉得这几天，亲戚朋友乡邻们都出了很多力，连老爷子的丧事才能办的这样顺利。因此虽然没有学那官宦或者大地主人家的席面，也不肯就一盆豆腐就将大家伙给打发了。
今天的席面，是八大碗，荤素都有。菜色不求精致，却力求“实惠”。
今天出殡来的人非常多，就连上房东屋也坐了好几桌，其中一桌是周氏，左右大周氏和小周氏相陪，吴玉昌媳妇、二丫、商宝容都坐了这一桌。
周氏并没有去送葬，而是留在了家里，大周氏和小周氏一直陪着她。
连蔓儿依旧跟张氏、李氏、吴王氏等人在西厢房坐席。

第八百七十九章 周氏的要求
吃完了饭，来帮忙的众乡邻就先陆续离开了。因为席上的菜品虽然只有八大碗，但却量足而且实在，因此就有吃剩下的。庄户人家办事情的惯例，这些剩下的菜坐席的人是可以折回家的。连守信本来的打算就是厚待客人，因此自然是任由大家自己打包。
西厢房里，连蔓儿这些人的几桌席上，剩下的东西更多。连蔓儿家自然不会打包，吴家和张家也没要，最后吴王氏和张采云两个人挑顶顶好的，打包起来，并分成了几份，其中一份是张采云带回去，另外几份则是张氏做主，给在办丧事的时候特别出力的几个媳妇家送去，其中就包括春柱媳妇家。
春柱媳妇她们都没在西厢房坐席，而是坐在别处，她们的席面上能剩下来的饭菜多少都有限。
因为办丧事的一应用度都是自家出的，张氏分派起这些事情来就理直气壮。
分派完了这些，早就有捞忙的将桌子收拾了下去，屋子里也打扫干净了。别的客人都走了，剩下的都是自家人。大家就打算离开，去连蔓儿家坐坐，张青山和李氏一家人今天下晌就要回去。
“……你去跟嫂子打个招呼……”张青山就对李氏道。
“这个应该。”李氏就道。
虽然，大家伙谁都犯怵和周氏说话，也预料到周氏不会有好脸，但张青山是老派的人，礼节上从来不肯短缺。
“我们先回你们那头，你们估计一时半会还回不去。”张青山又对连守信和张氏说道。
丧事大体上是办完了，但是接下来还有些收尾的工作，还有一些事情也要说清楚。别人可以走，但是连守信却走不了。
张氏和连守信正要陪着李氏往上房去，就见商怀德急匆匆的走了过来。
“老四啊，你要是没啥事的话，就到上房来一趟，你娘有话要说。”进了屋，商怀德先跟张青山和李氏打了招呼，随后就对连守信道。
“有啥事也得推后，三姨夫，你不来我也正要去，听听我娘有啥吩咐。”连守信就道。
一场丧事，周氏虽然依旧任性，但却没有给大家伙出什么难题，也没有刁难儿子媳妇们。这回丧事办完了，连守信本也打算要去问问周氏，以后有什么想法。
“你娘的意思，是有要紧的事。”商怀德打着哈哈道，“老爷子没了，往后就剩老太太一个人了，有啥事都得讲明白了。”
说完最后这一句话，商怀德还冲着张青山笑了笑。
“对劲。”张青山点头，“那我们就先回去了，你们去上房，好好听听我老嫂子说啥。”
“张家大哥，别着急走，都不是外人。正好都在，一起去听听呗。大哥你是到了去的人，有啥到不到的，也能在旁边帮着提点两句。”商怀德就对张青山道，言辞态度颇有几分讨好的意思。
“这是老连家的家务事，我去算干啥的。我外孙都多大了，他们爹娘还有啥事分不清楚，办不明白的。”张青山爽朗地摆摆手，就带着李氏等人出去了。
张青山和李氏一贯的态度，就是不插手连家的家务事。
吴王氏、张采云等人也随后告辞离开。
五郎、连蔓儿和小七都没走，张氏也留了下来，他们跟着连守信一起去了上房。
连家众人，都在上房东屋聚齐。炕头上，连老爷子的铺盖卷已经不在了，不过周氏还是空出了一铺铺盖的位置，坐在炕头上。大周氏和小周氏都在，除了商怀德，吴玉昌也被周氏留了下来。
连家的人更是几乎一个不落，都在座。连守仁、连继祖、蒋氏，连守义、何氏、二郎、罗小燕、六郎、连芽儿，连守礼、赵氏和连叶儿也在座。
连蔓儿一家人进屋，各自在炕上和椅子上坐了。
商怀德没往炕上坐，而是挨着吴玉昌坐在了一张椅子上。大家都等周氏开口，周氏盘膝坐着，半晌不说话，最后只是抬起头，看了小周氏一眼。
“……你们爹没了，就剩你们娘一个。往后你们几个待你们娘可不能差了，不能跟老爷子在的时候变样。要不地，我第一个就不答应！”小周氏也盘膝坐着，沉着脸道。
“肯定不能变样，这个我就能打包票。”吴玉昌见小周氏拿大、态度强硬，就怕连守信等人不高兴，忙就打圆场道。
“肯定不能变样，我都能看出来。”商怀德也接口道，“老四啊，你娘的意思，虽然你爹没了，可往后你给的孝敬，不能减。还得跟原来有你爹在的时候一个样，你不仅不能减，你多少还得给添俩。”
显然，小周氏和商怀德成了周氏的代言人。看周氏一言不发的模样，这是经过她的认可的。
“这两天都没听我奶开口说话了，奶，你有啥说法，你直接跟我们说呗。”连蔓儿就道。
连守信等人也不去看商怀德，只看着周氏。
办丧事这几天，大家实在是太忙了，虽然托了大周氏，但是显然，商怀德和小周氏还是找到了机会。但是连蔓儿一家却不打算让步。
他们可以接受吴玉昌作为来人，调解周氏和他们之间的事，因为他们深知吴玉昌的为人。但是他们不会接受任何人作为周氏的代言人，连老爷子没了，再没有人有这个资格。他们也决不允许任何人借着周氏的名义，对他们指手画脚。
这是底线。
商怀德见众人都不理他，就有些讪讪的。
“二姨，大家伙都等着听你老说话那，你老有啥想法，就直接说呗。这都是你老的子孙，都惦记你老。”吴玉昌见缝插针地说道。
“你三姨夫不都说了吗？”周氏终于开口道，又顿了顿，才又道，“第一件，就是这个事。老四，你给一句痛快话吧。”
原先连守信给的供养是周氏和连老爷子两个人的，如今连老爷子没了，周氏还想要两份供养，而且还想让连守信给添上一些。
这种要求，在道理上行不通，但却十分符合周氏的个性。连蔓儿几个陪着连守信来上房，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周氏什么时候讲过理那。
“奶，你往后有啥打算？”五郎想了想，就开口道，“我爹娘的意思，是想接你老上我们那头去，往后跟我们一起过。”
五郎再次提出了接周氏过去奉养的要求，如果周氏跟连蔓儿她们一起过，那自然吃穿用度都在一起，也就不必特别讲什么供养的用度了。
五郎话音刚落，周氏还没怎样，连守仁、连继祖就都有些坐不住。两个人心里着急，却不敢说话，只是看看周氏，又看看五郎，抓耳挠腮。
五郎开口，周氏就不敢像跟连守信那样的态度说话，她下意识地抓了两把炕席。
“我早说了，我到老就死在这个炕头，哪我也不去。”周氏板着脸，语气斩钉截铁，“金山银山，我也不去。我就在这，你们真有心，就多给我俩。”
周氏这是再次表明，死也要死在老宅，不会跟连守信去过。五郎、连蔓儿早就猜到周氏十有八九会这样，但是该说的话还是要说，该表的态度还是要表示明白。
既然周氏还是留在老宅，那接下来才要谈给她的供养问题。
“当初我们这一股给老爷子和老太太的是六亩地，还有那三间西厢房，这个不变。往后那六亩地，还是我们给找人种，收成都给老太太。另外三节米面布匹啥的，也都按老爷子在的时候那么给。”连守信就道。
“另外，要添啥，娘，你自己说。”连守信最后道。
就是这样，周氏得的也是双份的供养。
“我不朝你要钱，我就再朝你要……要十亩地，我要好地，每年收麦子的地。”周氏想了想，就道，“你现在有钱了，地都是上千亩，我没朝你多要。”
周氏虽然从不下地，但却也风闻三十里营子的好地能种麦子，麦子收了来，直接就能磨成白面。
其实，周氏就算什么都不要，连守信也会给她送大米白面，不会少的她的好吃食。
连守信听了周氏的话，马上就要答应。不过他只是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连守信没立刻说话，而是用征询的目光看向张氏和几个孩子。
五郎就轻轻地点了点头，张氏、连蔓儿和小七没什么表示，不过五郎点头了，她们没有反对，就是答应了。
“行。”连守信这才答应周氏道。
“他们别人我都指望不上，就你有，我就朝你要。”周氏这话似乎是在为自己的言行做解释，“别的不用说，你是我生的，我把你养活大了，你欠我的。这几亩地，是我应该应分得的。”
周氏从来不讲理，却总要“占住”理。
“老三，还有你。”周氏又对连守礼道，这次她没有用人代言，而是直接向连守礼开口道。
连蔓儿本来还想，周氏从她们这要了十亩地，那么就可以将连守礼那六亩地归还给连守礼。但是，看周氏的态度，显然并没有这样的打算。

第八百八十章 翻脸
送葬回来，连守礼的情绪就一直不好，连带着赵氏和连叶儿也都闷闷的。往常一家人聚在一起说什么事情，连守礼从来都是沉默不语。就算是被问到，他也都是含糊地应对，似乎没有自己的主张。
连蔓儿认为，连守礼当然不是没有自己的主张，他只是觉得在这个家里，他没有发言权而已。
现在被周氏问到头上这个问题，连守礼却是再不能不说话，也不能含糊其辞。这一次，他必须自己拿出主意来。
“娘，要、要不，你老跟我这股过吧。”连守礼支吾了半晌，说出一句话来。
周氏听了连守礼的话，竟也是半晌没言声。连蔓儿打量周氏的脸色，就猜她应该是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个选项。可如今连守礼提出来，她却动心了。
有连守信这一股的供养，周氏不管跟谁过，都能保证优裕的生活质量。而连守礼这一股人口简单，赵氏，是个最老实、胆小的，是周氏拿捏的最稳妥的媳妇，连守礼也是几个儿子当中最老实，对周氏最能做到言听计从。
如果跟连守礼这一股过日子，那真是周氏说什么就是什么。周氏这辈子，最在意的就是这一点。她可以吃的差些，住的差些，穿戴上她也不挑，但是她必须当家，必须顺心。当然，这一股还有个连叶儿。连叶儿不同于连守礼和赵氏，她可没那么听话，而且会和周氏顶撞。
但是能够将连守礼和赵氏稳稳地拿住，连叶儿就翻不起大的风浪来。而且再过几年，连叶儿就要嫁人，离开连家。
周氏心动，不只连蔓儿，大家都看出来了。
连守仁和连继祖再次露出了焦急的表情，赵氏和连叶儿也紧张了起来。
连守仁和连继祖父子俩着急，他们不事稼穑，手里也没有积财，如果周氏要去跟连守礼一起过，那么老宅势必要重新分家。老宅的财产，大部分要跟着周氏走，他们就占不了大头。而且不能跟周氏一起生活，他们就无法沾光、获得周氏的贴补。
另外还有一点也很重要，如果没有奉养老人的名头在，以他们父子俩的声誉和人缘，要在三十里营子顶门立户，可就艰难了。
赵氏和连叶儿也没有办法不紧张，如果周氏跟她们一起过，她们以后的日子会变成什么样？好不容易脱离了周氏的魔掌，舒心的日子还没过上几天，难道又要重新回到被周氏辖制，每天被周氏辱骂的黑暗日子吗？
不，别说连叶儿不肯，就是赵氏那么懦弱的人她也不愿意。她们宁愿苦一点、累一点，也不想再被周氏折磨了。
连守仁和连继祖两个交换了一个眼色，连守仁暗暗地胳膊肘推了推连继祖，示意连继祖说话。
“奶。”连继祖开口叫周氏，态度中颇有些紧张。“奶，我是你老的大孙子，要是你老要跟四叔去过，那我和我爹都不说啥。我四叔家条件好，你老过去是享福。你老不跟四叔过，那剩下我们这几股，你老还是跟我们这一股过。”
“不管从哪说，都是这个理。再说，我爷临终前是没说啥话，可从前我爷的意思大家伙也都知道，我爷和我奶，都是跟我们这一股过。”
连继祖毕竟也念了那么多年的书，说起话来，也能入情入理。如果换做是连守义，只怕就要直接说连守礼没有儿子，没有资格接老人过去奉养。
“我们愿意跟我奶一起过，也保证把我奶伺候好。”蒋氏也开口道，“跟我奶一起住，我们都习惯了。”
真的习惯了吗，连蔓儿不置可否。连守仁、连继祖和蒋氏从前都是在镇上住的，近一两年才和连老爷子、周氏搬到一起过日子。要真说一起住的习惯了，这屋里任何人都比他们有发言权。
“娘，我给你老养老送终，我给你老倒洗脚水，给你老端尿盆！”连守仁从凳子上出溜下来，跪在了周氏跟前。“我爹走了，我这个后悔啊。你老可得活上一百岁，让我们好好尽孝。”
连继祖和蒋氏看见连守仁跪下了，也跟着屈膝跪了下来。
周氏看了三人一会，目光又转向连守礼、赵氏和连叶儿。
连守礼面上还没有什么，赵氏却是将惊吓写了满脸，连叶儿更是不客气地把头扭开了。
“我刚才就说了，我就在这炕头，谁都不跟你们去过去。我老天拔地的，我还没伺候够你们是咋地！”周氏就道。她这样说，是完全拒绝了连守礼的话，不过也没答应要跟连守仁这一股过。
“那、娘要是不跟我们过的话，那原来的六亩地，还是跟原来一样。”连守礼只好道。
“跟原来咋一样？”周氏又叮问了一句。
“就、就是跟老四那六亩地一个样，”连守礼说到这，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就打了个顿，试探着跟周氏商量道，“娘，那六亩地，能不能我种，不租给别人。”
“你想干啥？”周氏立刻厉声道，“你爹没了，你就不养活我了是不？”
“不、不是。”连守礼吓的站了起来，“娘，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是想，租给别人种也是种，租给我种也是种。我种，保准比别人种的还精心，别人租该给多少，我就给多少。……我种那地，我、我多少还能落点柴禾、还能落点辛苦钱。”
连守礼说的很实在，他是过日子的人，不怕吃苦。虽然如今做着木匠，家里收入不错。但是如果能再租种几亩地，虽然辛苦，可每年除了上交地租之外，总能收些粮食和柴禾，这样每年他就可以攒下更多的钱。
这样卑微的要求，就是周氏也不好一口回绝。
“你还能种地？”周氏挑眉看了连守礼一眼。
“六亩地肯定能种，还有叶儿她们娘儿俩能帮把手。”连守礼就道。
周氏就不说话了。
“二姨，我看这个行。”吴玉昌看了看连守礼，又看了看周氏，就忙劝周氏道，“给谁种不是种那，给三哥他们种，不是更放心。三哥他们也能得点辛苦钱，你老也高兴不是。”
“那这事，我就经过你答应了。”周氏不看连守礼，只看着吴玉昌，“要是往后有啥事，他把地种了，不给我粮食，那我可找你说。”
连守礼敢不给周氏粮食？这简直就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可周氏还要说明，经过来人吴玉昌确定这件事。在周氏眼里，连守礼这个儿子算什么那？！连蔓儿想不出答案。
“行，就找我。”吴玉昌忙道，“别的或许我不敢说，可我三哥的人性，那我都敢拿我这个脑袋给担保。”
连蔓儿再一次见识了吴玉昌的八面玲珑，而且这八面玲珑并不会让人觉得他太过精明而心生厌恶。吴玉昌是好人，这是大家的共识。
“那还有那？”周氏又问连守礼。
“西厢房北屋那两间屋子，也跟原来一样，我们不要，都归你老。”连守礼忙就道。
“这都是原来就有的，你就不再给我添点儿？”周氏看着连守礼。
连守礼的额头就见了汗。赵氏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不过还是惊魂未定，连叶儿则是怒目看向周氏。
“我、我再给添点儿、我……”连守礼为难地支吾着。
“奶，你还想让我们给添啥？”连叶儿猛地站起来，“要不，你看啥我家啥，你就拿啥行不？我们一家三口，不吃不喝，啥都给你行不？我们把命添给你行不？”
周氏这几天自认已经非常隐忍、非常的通情达理，儿孙们也都很小心，没有谁冲撞着她。如今却又被连叶儿给顶撞了，她如何受的了。
“你个丫崽子，你爹你娘都不敢说啥，你还跟我巴巴地。没大没小，忤逆不孝的东西。咋地，老爷子刚没，你就要给我立规矩了？”周氏立刻指着连叶儿骂道，接着，就拍手打掌地哭嚎起来，“我可活不成了，让个丫崽子要我的强。老头子啊，你还没走远，你回头看看，他们欺负我一个孤老婆子啊。”
“老头子啊，你咋走的那么早啊。我的命啊，咋就这么苦啊。老头子，你把我也带走了吧。我没法活了……”
周氏大声嚎啕，还特意调转身子，冲着窗外，也就是大门口。这是打定了主意，想要闹的大家都知道。
连蔓儿不禁扶额，真是担心什么来什么。现如今，周氏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们竭力避免的情况还是出现了。
连叶儿却是豁出去了，周氏嚎，她也放开了嗓门。
“以前你和我爷两口人，就这些东西，每年都吃不完用不完。我爷没了，照样给你这老些，你一个人，比俩人还要的多。真心疼孩子的娘，能办这样的事？我四叔另外都给了你十亩地了。我们家要是也有钱，我们也宁愿给你添，省得听你嚎。可我们没钱，我四叔家有钱惯着你，我们没钱，没法惯着你。”
“我就是这个话，我也不怕谁说我。要不，咱就再敲锣打鼓，上当街上说说去，让大家伙给评评理，看大家伙到时候是说我家，还是说你！”

第八百八十一章 大风波
连叶儿顶撞了周氏，周氏就想借题发挥，闹的全村都知道。可连叶儿根本就不怕，她甚至比周氏更愿意将事情放到公众的眼前，让大家伙判断是非对错。
连叶儿豁出去了。
其实就不说事情本身，单就连叶儿和周氏吵吵上这件事来说，真的让众人评理，最后是两败俱伤。连叶儿辈分小，顶撞周氏，会被人说不孝。但是周氏这么大的年纪，跟孙女这么针尖对麦芒的，也要被人说是为老不尊，没有身份。
周氏对于连叶儿的反应有点吃惊，不过她的性子，是历来不肯服软认输的，祖孙两个就这样杠上了。
然而屋子里这么多人，是不会让事情真的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的。
吴玉昌忙就劝说周氏，一边劝说压服连叶儿。连守信等人这个时候却不敢多说，怕火上浇油，周氏再借题发挥。
“二姨啊，我知道你老，嘴上虽然不说，心里是真心疼儿孙。你老是刀子嘴豆腐心，三哥他们条件确实一般，六亩地，再加上两间房子，在咱这村里，这也算数得上的了。他们要是有条件给添，肯定得给你老添。”吴玉昌轻言细语地劝着周氏。
“你老也不忍心看我三哥他们过的苦巴巴的吧，要不就先这样，往后，你老要是缺啥少啥，我三哥他们也不能干看着，到时候肯定得伸手。亲母子，有啥话不好商量啊，是不？二姨，你老是明白人，外头谁不说你老心眼好，人明白啊？”
吴玉昌的话，周氏听得很熨帖。
多亏了吴玉昌的三寸不烂之舌，那边连叶儿被连守礼和赵氏禁住，不吭声之后，周氏也缓和了下来，不再冲着外面大嚷大喊了。实际上，她今天的打算在闹与不闹之间，本来她的打算，只要连守信那一股答应了她的要求，她就不打算闹。毕竟那是大头，决定了她以后的生活。
在连守礼这一股的问题上，她主要是想借此机会，拿捏拿捏这三口人。
“我这么大岁数，让她一个小丫崽子打我的脸，我一个孤老婆子，我以后还咋活。老三家不乐意给我多添，就不多添，这小丫崽子，她得给我赔礼道歉。”周氏就对吴玉昌道。
“要不地，我就豁出去，反正我这张老脸也让小丫崽子给打了，我也不要了，我就到他们门口，我去撞死。你们啥也不用另外准备，就把老爷子的坟给扒开了，把我直接埋进去就行，大家伙都省心。”周氏说狠话。摆明了要压服连叶儿。
作为未亡人，说出这样的话来，吴玉昌也没了办法。她又劝了半晌，周氏只是不肯让步。
吴玉昌只好向连守礼使眼色。
“叶儿，你给你奶赔个礼。”连守礼就对连叶儿道。
“我没错，凭啥我给她赔礼。说她是我奶，她啥时候有做奶的代价了。”连叶儿也是个倔脾气，摇头不肯。
周氏那边见连叶儿这样说，脸色就又变了，立刻就摆起了姿势，打算要大嚎大叫。吴玉昌赶忙拦住周氏，又给连守礼使眼色。
连守礼就又让连叶儿给周氏赔礼，赵氏也跟着劝。
连叶儿就哭了。
“我没错，让我赔礼不行，我把命赔给她。”连叶儿说着，抹了抹眼泪，就朝周氏扑过来，低了头就朝周氏怀里撞。
“我把命赔给你，我把命赔给你。”连叶儿连声道。
连叶儿这不要命的架势，就有些将周氏给唬住了。周氏两只手护在身前，急忙往后退。连叶儿撞不到周氏，干脆心一横，就朝炕沿撞了过去。
老宅的炕是土坯炕，炕沿上镶的是整块的厚木板。按照连叶儿那样不要命的力度将额头往上撞，不死也要残。
连叶儿是真豁出命去了。
屋里这么多的人，自然不能真的让连叶儿撞了头，几个人上前，就把连叶儿给拉住了。连叶儿还兀自挣扎不休，连声说要撞死，把命赔给周氏。
不讲理的，她也怕不要命的。周氏强自镇定，不过却不再说让连叶儿赔礼的话了。
这场风波就这么停息下来，周氏也没再朝连守礼要更多的供养。
别人家要谈老人的赡养问题，一般都是从长子开始谈，可是连家行事奇特，是从最小的连守信开始谈，然后是连守礼。这两个人的谈完了，就轮到了连守义和连守仁。
“老爷子没了，往后啊，我就自己个过。玉昌啊，你在这，就手帮我把这家给分了吧。”周氏语出惊人，“我也不多要，就这个屋子，后面半拉院子，还有另外六亩地。剩下的，就给老大和老二。他们要是乐意在一股过日子，他们就过，要是乐意分，他们就分。”
难得的，周氏不带丝毫火气的说出这样大一段话来。不过话里的内容，却让屋里的人都惊呆了。
连老爷子死后，周氏会要求再次分家，这件事大家多少都有些料到了。可是她要单独另过，这样的分法，却是出人意料。
老宅的家业，周氏要的这部分之外，就还剩下连守仁和连守义两股现住的两个屋子，后院西边半个院子，还有前院东边半个院子，以及十二亩地。
其实，若是按照一般庄户人家的水平来说，连守仁和连守义两家平分了这一份财产，日子也是能过下去的。只不过，这两股人却都不这么想，他们都想过更轻松、更好的日子。
“娘，说啥也不能让你老自己过呀。”连守仁就又跪下了，“要是这样，往后到了地下，我都没脸见我爹。娘啊，让儿子伺候你到老，给你养老送终。”
“我让你伺候啥，我现在走的动，爬的动。我手里有这些东西，我怕啥。以后就是走不动，爬不动，有这些东西，也不怕没人伺候我。”周氏就道，“跟你们过，你们白落个养活我的名儿，还得嫌我孤老婆子，当面背后的，不拿正眼看我，我可受不了这份气。”
“娘……”连守仁听周氏这么说，赶忙一面剖白自己心里如何孝顺，一面赌咒发誓以后要如何善待周氏，“娘，我爹没了，你老就是主心骨，是一家之主。”
连继祖和蒋氏这时也跟着跪下，都说以后要听周氏的话，好好孝顺周氏。
连蔓儿在旁边看着，恍然大悟。周氏其实并不是真的想自己个过，她就是想趁此机会，拿捏儿孙，从而进一步确立她今后的地位。
以退为进，真是好心机、好手段啊。连蔓儿想，这两天，周氏不吵不闹，话也少了，看来是在仔细地为她自己的将来做打算那。而这，就是她精心思考的结果。
周氏在拿捏儿孙，保障自己的地位和生活方面，从来都是个顶顶聪明的女人。
连守义见连守仁这一股这样，忙招呼何氏、连芽儿和六郎也给周氏跪下了，也是信誓旦旦地保证以后要孝顺周氏。
周氏却对这几个人连个眼神都欠奉。
“你爹没了，我操不起那个心。你爹在世的时候，都说不听你们，我算个啥。老大这一股求着我，我就先跟他们过。你们，我用不着你们伺候我。你们爱干啥去就干啥去。”周氏挥了挥手，向是要摆脱什么讨厌的东西似的。
“四郎把家里的钱财都偷走了，还把我压箱底的首饰也给偷了。按理说，就该啥也不分给你们，让你们净身出户。……玉昌说的，刀子嘴豆腐心，我就嘴上惹人。我这人心肠软，该分给你们的那一份，还分给你们，你们自己个过去！”
“我啥也不朝你们要，就当我白养活一个儿子。以后咱各不相干，我死了，你们乐意在我灵前磕个头就磕，不乐意，你们站在那，哈哈大笑，那也没啥，我啥也不指望你们。”
周氏的态度很坚定，话说的非常绝。
连守义几口人一下子就傻眼了，等缓过劲来，连守义就嚎啕大哭，何氏也跟着嚎，六郎和连芽儿不太明白，不过一会的工夫，就也跟着哭了起来。
顿时，屋里就乱了。连守义给周氏磕头，赌咒发誓，又耍赖撒泼，种种招式都使遍了，就是不想分家，要继续跟周氏一起过。周氏却不像连老爷子，不管连守义怎样，她都不肯松口，一定要将连守义给分出去。
这一番乱就不必说了，事情最后还是闹开了，动了来人。在里正等人面前，周氏一点也不客气，直说连老爷子的死跟连守义有关，她管不住连守义，以后要是跟连守义一起过，她会受气，甚至会被连守义、何氏给害死。
“本来应该啥也不分给他，我照样分他东西，我满对得过他。”
最后，连守义见事情实在无法挽回，就提出了要多分财产的要求。但是周氏还是咬死了，一点不肯多分，连守义说的急了，周氏干脆就又祭出让连守义净身出户，甚至逐出连家的法宝来。
“我给我爹摔的丧盆，就是我娘，也不能把我赶出去。”连守义则用给连老爷子摔了丧盆，尽了大孝为名加以抵抗。“我爹留下的东西，我该分大头！”

第八百八十二章 再分家
果然，连守义当时抢了摔丧盆一事，是有目的的。
这个年代，孝道最重。而评价儿孙孝与不孝的标准中，养老送终，也包括丧事就占了很大的比重。其中一项，女人如果为公婆守过丧，就不能再休弃。以连家为例，以前周氏或许还能够以无所出为由，做主休了赵氏。但是从此以后，周氏就不能这么做了。因为赵氏在发送连老爷子的时候，恪尽了孝道，以后还将为连老爷子守孝。
与此相同的，民家发送老人，打灵幡、摔丧盆两件差事的意义相当重大。做了这两件事的儿孙，都被当做是对老人很是尽孝。以后在人们的评价中，还有在家庭生活，以及遗产继承方面，这样的儿孙都要被摆在前头。
连守义因为心虚，不敢跟连守礼明着争夺摔丧盆。但是阴错阳差，再加上连守礼的不自信，使得连守义找到了空隙，抢着为连老爷子摔了丧盆。
连守义是何等样人那，没有便宜地道事情，什么时候见他会抢着去做了。现在周氏要把他分出去，他果真就拿这件事出来说嘴了。
连守义要多分财产，连守仁这一股自然不会答应。
“老二，本来咱们商量，是让老三给咱爹摔丧盆的，你跟谁都没说，你就抢着把丧盆给摔了，这大家伙都看见了。你这个，名不正，言不顺。”连守仁毕竟也读了多年的书，这样关键的时候。说话中还带出了几句文词，“再说，就算是你给咱爹摔的丧盆，我还给咱爹打了灵幡。”
“我是老大，你是老二，你跟我平分，咱爹娘没亏待你。”
“二叔，这个分法，我爷在世的时候也有过话，就是这么分。”连继祖也道。
周氏也咬定了，就是这样分法。虽然她一直摆着独立于连守仁和连守义这两股的姿态，但是以后毕竟是要跟连守仁这一股生活的，她是不会开口让连守仁将一部分财产让给连守义的。
事情被这样一说，似乎就该无可辩驳了。然而连守义从来就不是一个好打发的，可以说在连老爷子和周氏跟前，连家兄弟几个中，连守礼和连守信有多好打发，连守义就有多难打发。
“别说啥孝不孝的，老大，继祖，你们爷俩也就现在老实了，装好人。以前你们俩咋待老爷子的，老爷子以前身子骨多结实，咋就这两年总闹病？那病根就在你们身上。老爷子有几回差点就没了，就是你们给闹的，这大家伙都知道。还用我再细说道说道不？咱老大别说老二，咱都一样。”
“我儿子多，给老连家传宗接代了，我应该多分。”
“六郎还没说媳妇，芽儿还没嫁人，这都是花钱的大事。我大哥娶过仨媳妇，继祖的事也都是花公中的钱给办的，孩子都养活这么大了，花儿嫁人，大家伙一起给背的利滚利的债。六郎和芽儿的事，不能就让我一个人背！要是现在就把我们分出去，得把钱给够了！”
“你们感情乐意跟着老太太过，老太太从老四、老三那挖的那么大块的肉，老太太一个人能吃多少，还不都是进你们嘴里。你们精，我也不傻。”
“这些年，我们爷几个就养活你们几口了，现在看我们没用了，就想把我们当要饭的打发，没门！”
连守义双目通红，摞胳膊卷袖子的，不争到更多的财产决不罢休。
关于周氏的赡养问题已经顺利地谈好了，而连守仁和连守义的财产之争，连蔓儿这一家从来就没打算过要插手。有人问连守信，要他拿主意，或是出面压服，连守信都是摆手、叹气。
“咱们大家伙都是乡亲，知根知底，在大家伙跟前，我也没啥必要装。别看我出了这个门，大家都给我几分脸面，在这门里头，我……我就是听喝的。……真没我说话的地方，我在这，除了出钱出力，说啥都是错！”
连守信这么一说，大家伙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连家的情况，大家确实都清楚，以前有连老爷子在，或许还能讲些道理。可如今连老爷子没了，就剩一个周氏，周氏的为人行事如何大家心知肚明。俗话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就是这些来人里头，也难保家里没有霸道的老娘、泼辣的媳妇的。因此对于连守信，他们都表示理解。
连守信怕周氏怕成一贴老膏药的事情，在这十里八村原也不是什么新闻。
男人出去要顶天立地，在家里却难保不伏低做小。
何况刚刚周氏大声哭嚎，左邻右舍也都听到了。因为周氏逼着连守礼多给供养的事情，逼的亲孙女差点撞死了这件事，也早就随风传出去了不知多少里地了。
因为来人都在，连守信不好甩手就走，但是连蔓儿她们却不耐烦，也没必要留在这看连守义和连守仁争执，因此，五郎、连蔓儿、小七和张氏就先告辞出来了。
母子几个人的离开，在某种程度上，也代表了一家人的立场和态度。
连叶儿见连蔓儿走了，也拉着赵氏跟了出来，大家伙一径都回了连蔓儿家。
前院正厅里，此刻非常的热闹。张青山一家人还没走，吴玉贵、吴家兴、吴王氏、连枝儿、张采云、陆炳武几个也都在这陪着。见张氏她们回来了，大家伙难免就问了起来。
“老太太养老的事说完了，老太太要跟我们大当家的一起过，要把二当家的给分出去。现在两下动了来人，要分家产。孩子他爹在那，我们也说不上话，就先回来了。”张氏就向大家解释道。
等说到给周氏的供养，周氏又要了十亩麦地的时候，年纪老的几个都淡淡的，年轻的几个还是吃惊。
“我就猜到这个了，我二姨那可不是一般人。”吴王氏就道，“只多要了十亩地，这个还算是……。我们原本估计，可是要翻几个番。”
“你们没打驳回吧？”张青山就问张氏。
“没有，她一提，我们就答应了。”张氏就道。
“这么做对。”张青山就道。
“她跟我们要啥，我们也都认了。谁让我们现在是有名的财主那。原本我们还都商量了，她从我们这多要点，就能从他三伯那少要点儿。有我们这十亩地，就是再多点也行，她把他三伯那六亩地还回去。”张氏就道。
“是应该这么办。”吴玉贵就道。
“老太太没还那六亩地？”吴王氏也问。
看来大家都猜周氏会从连守信这多要，然后将连守礼的那份还给连守礼。几乎每个家庭中，或多或少都存在着“杀富济贫”的现象，做父母的挖富裕的儿孙，贴补不那么富裕的儿孙。
虽然分了家，但是连守礼跟老宅的关系一直都很密切。与周氏的关系，也是连守礼比连守信要亲密的多。连守礼真是没少为老宅，为周氏出力。远的不说，只说近的，是谁听周氏的指派，护送连兰儿回县城，后来又在连兰儿家做了几天的“保镖”？
是连守礼。
后来危机解除，连守礼从县城回来的时候，连兰儿还给了他几斤包子。这包子，连守礼还送去给了周氏，周氏留下一些，其余的还是给了连守礼。
怎么看，都有些母慈子孝的味道吧。
如今连老爷子没了，周氏更应该拉拢几个儿子，尤其是最听话，肯出力的连守礼才是。那么狠狠地挖连守信这一股一块肉，再给连守礼一些甜头，不就是最惠而不贵的做法吗？
以周氏的精明，她当然会想到这一点。这么做，也很符合她一贯的为人。
可周氏偏不这么做，她不仅没有归还那六亩地，还要连守礼也给她“添点儿”。
“不只没还，还想多要。”连蔓儿就道，“逼的叶儿都拼命了。”
“哎呦，这可就不应当了。”张青山、吴玉贵就都说道。
“咋地，也该留点母子的亲情。”李氏叹气道。
“我说句也许不大合适的话，老太太不是见钱眼开的人。她跟这就要了十亩地，也不像是要想多抓钱不松手，她咋还想从三哥那多要出来东西那？”吴玉贵就道，显然是有些困惑于周氏的做法。
周氏跟连守信这一股多要东西，大家或许不会说什么，但是她跟连守礼多要，这肯定是要被人诟病的。因此，大家都很讶异于周氏的做法。
“还能因为啥，她看不上我和我娘呗。”连叶儿就冷笑道，“她对我爹，也就那么回事。我爹对她十个头的，她对我爹，用着了，兴许能好好说句话，用不着，我爹在她眼睛里算个啥。她看不上我和我娘，她心里也看不起我爹！”
一屋子的人都不说话了，连叶儿的最后一句话，实在是令人惊心！这句话的惊心之处在于，它竟然是事实，也在于，也许连守礼都看不清的事实，却被连叶儿一个小姑娘给挑破了。

第八百八十三章 最像母亲的儿子
大家能说什么那，他们不能附和连叶儿的话。为人父母疼爱子女，是天性，尤其是母亲这个词，在人们的心中就代表了慈爱。无论子女如何，身为母亲她对儿女的母爱永远不会变、不会褪色。
有做母亲的会看不起自己的亲生儿子吗？即便有，人们也不会愿意承认，因为那将颠覆掉他们内心那一处最柔软最美好的认知。
可同时，大家也无法反驳连叶儿的话。因为，谁心里都知道，那是事实。连守礼因为没有儿子，常年心理上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周氏作为母亲，不仅不劝解，她还当面背后都咒骂过连守礼为“绝户”。
所谓骂人不骂短，别说是亲母子，就是两姓旁人，一般也不会揪着连守礼这个痛处下手。
周氏待连守礼的种种言行自不必说说，就是她看连守礼的眼神，也往往会露出轻视和瞧不起的神气。
大家只能叹气。
也许，连守礼并不是没发现这一点，他只是无法去面对，因而自欺欺人地对周氏对他的态度视而不见。
“我爹的命太苦了。”连叶儿的眼圈就又红了，她很心疼连守礼。
“叶儿这孩子可真孝顺。”吴王氏就道。
连叶儿的表现，让连蔓儿想起前世曾听过的一句话。上帝关上一扇门，必会为你打开一扇窗。连守礼的遭遇是很无奈，很苦，但是他有连叶儿这样一个闺女。
懂事、孝顺、能干，小小年纪就能够豁出去维护爹娘和自己的家。
如果连守礼能够好好的珍惜，不再去纠结那些无谓的事情，他往后的日子绝不会比谁过的差。
连守礼、赵氏和连叶儿都是勤快的人，连守礼又有手艺，再有连蔓儿一家的帮助，连叶儿一家的经济上根本就无需担心。唯一需要担心的，是怕连守礼经过这回还不长记性，还对周氏言听计从。那样肯定会影响他们一家三口的感情，进而影响他们的生活。
吃穿用度上再好，却总有事情堵心，那也称不上是好日子。
“总能苦尽甘来的。”连蔓儿就劝连叶儿道，“三伯还有你和三伯娘，经过这回估计三伯也应该明白过味儿来了。你们以后三口人一条心，有好日子等着你们那。”
“嗯，等会我爹回来，我就跟他好好说。我们以后一定要过好日子！”连叶儿坚决地道。
“你们肯定能过上好日子。”连蔓儿点头。
“肯定的，老天长着眼睛那。”张氏也道。
大家就不再说这个话题，又问起连守仁和连守义分家的事情来。
“这可真是，孝顺听话的，就净身出户，还要东要西的。这不听话，惹了不知多少事的，有份把老爷子给气死了的，就有家产分，还啥也不让他出钱养老。结果人家还不满意，嫌给分的少了！”张采云啧啧叹道。
对于连老爷子的死，连家内部处理的很低调，或者更准确地说，就是遮掩过去了，谁都没有追究。这么做，最主要的还是周氏的态度。周氏是摆明了要将此事含糊过去的，她之所以这么做的原因也不难猜测。
连家自己这样遮掩，却拦不住悠悠众口。在大家的口中，一致都说连老爷子是被气死的。
至于罪魁祸首，则是连守义、四郎，还有连兰儿。
“老太太是挺厉害，跟我们这股，还有他三伯那股她最厉害。跟二当家的，她恐怕就没有这个能耐了。”张氏就道。
周氏也有些惧着连守义。
“他那个人，上来劲儿了，眼睛里恐怕谁都没有。啥话他都敢说，啥事他都敢干，无法无天的一个人。”张庆年就道。
“这话还真没错。”吴玉贵就道，“这回争财产，还不知道他闹成啥样。”
实际上，连守义正闹的很不成样。因为连守仁咬死了不肯多分他半分财产，周氏也开口说话，向着连守仁，说多一文钱也不会给他。
连守义额头的青筋乱跳，他大骂连守仁，将连守仁以往的旧疮疤又都给揭了一遍。这还不够，他看清周氏的态度没有回转的余地了，干脆就将矛头又转向了周氏。
“老太太，老太太哎……”连守义干脆当面就不叫周氏娘了，“你咋想的，我知道。你因为啥这么恨我，我心里明镜儿似的，还能因为啥，不就是因为你大闺女吗？”
“你大闺女找上门来，气死了我爹。你要不是怕人说这件事，对你大闺女咋样，你能把这事给压下来？你早就闹翻天了，还得把不是都拍我身上。还有四郎，反正他也不在这，你往他身上糊屎，他也不能出来驳回你。”
“说啥坏事都是四郎干的。我咋就不相信那，我还说，是她连兰儿把我儿子给害了，我让她赔我儿子，她赔的出来不？”
“老太太，你那心是咋长的，都偏到咯吱窝去了。还顾闺女，还说啥首饰，我咋就没看见过。就算你有，也早就添给你闺女了！我们都不是你亲生的，你让我们养活你干啥，你朝人家老三老四要啥东西？你咋不上老罗家炕头坐着去？”
“你倒是想去吧，就怕人家不让你去，拿棍子把你赶出来！”
连守义豁出去了，越骂越没有顾忌。其实，连守义的脾气和周氏有很多相似之处，比如说气急了，就口无遮拦，自己怎么痛快怎么说，不考虑后果，也绝不顾及听者的感受。
“吃里扒外的老东西，你吃着老连家的，住的老连家的，你心往外头偏。这里这老些人，你说句实话，你跟我爹打了一辈子，是不是我们都是我爹的种，你看不上我们。你闺女不是我爹的种，你就最偏心她……”
连守义话还没说话，周氏就嚎的一嗓子，直奔他扑了过去。
“你个丧尽天良的王八犊子，牲口，牲口，我跟你拼了……”周氏绊手绊脚地扑下炕，鞋子也顾不上穿，就直奔连守义，一双手在前张着，脸色狰狞，看样子恨不得一口将连守义吞了，又或者将连守义给撕成碎片。
连守义嘴上说的凶狠、不堪，但他还真不敢和周氏动手。见周氏过来了，连守义就赶忙躲开。周氏一双小脚，又没穿鞋，气急之下，站都站不稳，一下子就扑倒在连守义刚坐的凳子上。旁边的连守仁等人忙过来搀扶，周氏四肢舞动了半晌，才被众人给连扶带抱地送回了炕上。
坐在炕上，周氏的腿也盘不起来，腰也挺不起了，只是大放悲声，鼻涕眼泪一会就糊了一脸。
“我咋养活了这么个畜生，我活不了了，给我根绳子，让我跟老头子一起走吧……”
这个年代，对女人的贞洁要求相当的严格。现在被亲生儿子当着众人的面这样说，就算大家伙明知道连守义是胡说，但周氏的脸也丢尽了。
丢脸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周氏这么大把年纪了，被亲生儿子这么说，要是传了开去，大家风言风语起来，周氏可就真没法活了。
外面传说她磋磨儿媳妇，害死孙子之类的话，她都可以置之不理。但是事关名节，却正好触到了周氏的罩门。
个性刚强，自我为中心的周氏也有罩门。不过，若不是无法无天的连守义仿若天外飞仙般的一句话，她的众儿孙一辈子都不会触及到这个罩门。
“我跟他没完，不是我死，就是他死……”周氏一边又要挣扎着下地，要和连守义拼个你死我活。
众人当然拉着她，还一边不住地劝慰。
“让他离了我跟前，让他滚，看见他我心口疼。”
……
连守信从老宅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晌了。他没回来，大家就都没走。连蔓儿见连守信的脸色一变乌黑，满身的疲惫不堪，就猜到这半天，连守信的日子不好过。
早就打算好要置身事外的人还这么不好过，就可以想见老宅那边闹的是何等的离谱了。
众人就问连守信结果。
“分了，就照老太太的意思分的。”连守信就道。
“二当家的就那么答应了？”张氏问。
“他是不想答应，是老太太拼命了。”连守信故意隐瞒了某段事实，只是简单地答道，“是真拼命，他再不答应，老太太真能寻死。”
连守信说的简单，不过大家却可以想象当时的惨烈情景。
大家本来还想仔细地询问询问，不过看连守信并不是很想说的样子，就都知趣地住了口。张青山等人知道连老爷子丧事的后续事情这算是办好了，对张氏一家不会再有什么影响，这才放心离开。
随后吴家几口人也告辞走了，赵氏和连叶儿因为知道连守礼已经先回了家，也忙告辞回去。
“是出了啥事？”等众人都走了，张氏就小心地向连守信询问道。
以她对连守信的了解，连守信这样的脸色，肯定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愁死人了！”外人都走了，连守信就崩溃了，“我咋就摊着这样一家人啊……”

第八百八十四章 不为人知的心思
这个年代，孝道、敬老的意识深入人心。老宅那边闹出这样的事情来，对大家，尤其是深受孝文化影响的连守信来说，是颇具颠覆性的。
张氏和连蔓儿还是第一次看见连守信糟心成这个样子，都忙问是怎么了。
“也没啥。”连守信酝酿了半天，看看自家的几个孩子，最后只闷闷地说出来这三个字。
连蔓儿就猜连守信有些话不好在她们跟前说出口，就一边给五郎和小七使了个眼色，姊妹三个暂时从屋中出来，只留下连守信和张氏。
张氏就又向连守信追问，只有夫妻两个相对，连守信想了想，就将连守义如何口无遮拦、攀诬周氏的话说了。
“我的天……”张氏也震惊了，“二当家的这可真是……，说老太太寻死觅活的，还是因为这个事吧？”
“对。”连守信点头。
“搁谁也受不了，肯定跟他拼了。”张氏就道，“……老爷子这一没，这以后都不好说。老太太估计心里也明白，才这么着急忙慌地，要把二当家的给分出去。大当家的一股，她能拿捏得住，二当家的这一股，她知道自己管不住。”
“还结了仇。”连守信点头道，“因为四郎的事，他们那一股怨老太太偏心城里的。”
“老太太是偏心，这一回老爷子这么没了，你看她都没闹，还是怕咱们追究城里的。”张氏就道。连守义很多话都不靠谱，但是有些话说的还是有道理的。
“要不是她因为这个心虚，咱们恐怕也消停不了。”连守信就道。
“孩子他爹，老太太跟咱要的十亩麦地，是不是打算填给城里的？”张氏就问。
“我看不像。”连守信想了想。就摇头道，“刚才我从老宅回来，城里那几个人，已经走了。”
“走了？就那么走了？”张氏有些不信。
“是老太太给打发走的。”连守信就道，“城里的房子和铺子烧没了，金银细软啥的应该都抢救出来了，回去俭省点。做点小买卖啥的，慢慢还能把日子过起来，罗家人都会过日子。”
……
与此同时西屋中，连蔓儿也正在跟连叶儿说着同样的话题。连守信隐瞒的事情，连蔓儿刚从连叶儿嘴里知道。
知道连守义直接骂周氏，对周氏说了那样的话之后，连蔓儿也有些震撼。她并没有愚孝的思想，但是前世所受的教育，其中基本的一点就是尊老爱幼。
儿子辱骂母亲，并那样诬陷母亲的事，对她来说也很颠覆。
“……这还是母子吗，这就是仇人啊。”连蔓儿叹道。
“让她总骂别人，往别人头上扣屎盆子，现在她儿子也往她脑袋上扣了一盆，这是报应。蔓儿姐，我攒了点钱，明天咱俩上庙里上一炷香去呗。”连叶儿看来心情相当的不错。
“叶儿，你是要为了这件事，去谢神？”连蔓儿有些囧地看着连叶儿问道。
“嗯哪。”连叶儿答应的非常痛快，“不过我到时候就跟我爹娘说，我是烧香，让佛祖保佑我爹能快点把病根养好。”
“把你给鬼的。”连蔓儿忍不住笑道。
“对了，你好好跟你爹说了没？”连蔓儿又问连叶儿道。
“说了，我这回也豁出去了，不管他爱听不爱听的。我就跟他说，老太太根本没把他当儿子，她就瞧不起我们一家三口，就是不想让我们好过。我让我爹以后少往那边凑……”连叶儿絮絮地说了一大堆，都是她如何劝连守义认清周氏，以后一家三口一条心奔好日子的话。
“那你爹说啥了？”连蔓儿听了，又问。
“我爹也没说啥。”连叶儿就道，“虽然他没说啥，可我觉得这回有门。要是以前，我说那些话，我爹肯定得说我，这回他一句也没说我。”
看连叶儿的样子，显然是充满了希望。连蔓儿就没说什么，她也希望连叶儿的希望能成真。而且以前周氏能够笼络住连守礼，得连老爷子的助力不小。现在连老爷子没了，以周氏一贯的行径，再要笼络连守礼，也不像过去那么容易。
“蔓儿姐，银锁一家都走了。”连叶儿又告诉连蔓儿，周氏如何打发了连兰儿一家离开的事情。
“真的？”连蔓儿略有些吃惊，“我还以为，咋地也得住上一些日子。老太太就啥也没给他们？”
“啥也没给。”连叶儿肯定地道。
“竟然是这样。”连蔓儿思索着道，本来她还想着，周氏肯定会让她们出钱来贴补连兰儿。谁让她们现在有钱，而且脸面更值钱那。没有想到，周氏不仅没要她们出钱贴补连兰儿，就是周氏自己，也没贴补连兰儿，还这么急巴巴地将连兰儿给赶走了。
“这都不像是她办的事了。”连蔓儿就道。周氏执着地偏心连兰儿，就算偶有波折，这个初衷一直就没改过。现在连老爷子没了，连兰儿又遇到了困难，周氏不正是有充足的理由，而且可以毫无顾忌的偏心闺女的时候了吗？是什么让周氏突然对连兰儿这么绝情起来了那？“莫不是……因为芽儿她爹说的那句话？”
周氏赶走连兰儿，是为了避嫌，免得大家伙真的听信了连守义的那句话！
除此之外，也想不到别的理由了。
“估计是……”连叶儿就笑。
连蔓儿不由得感叹，这个年代的某些规矩礼法的力量是多么的强大。连守礼本来性子就偏软，所以才会以为无子而深受煎熬。可周氏那么强悍、任性的一个人，往常都视舆论为无物的，现在竟然也屈服了。
“还真是意外啊……”连蔓儿道。只怕连守义也就是图嘴痛快，胡乱抛出来那么一句，谁能想到竟然有这样的额外效果。
果然，活在这个世上，任是谁也不能超然于物外。
“对了，叶儿，你们今年不是打算要种地，想好了种啥没有？”连蔓儿又问连叶儿，“就是三伯又做木工活，又种地的，你们怕是要受累了。”
“不累。”说到种地，连叶儿的情绪还是很欢快，“其实都不用我爹，我和我娘就能把六亩地给种了。刚才在家里，我们都商量好了，六亩地我们都打算种苞米。”
“苞米好种，收成还多。对了，我还跟我爹说，地头要留出一块地来，种地瓜。到时候晒地瓜干吃，冬天还能吃烤地瓜，过年的时候还能炸地瓜，我爹答应了。”连叶儿越说越高兴。
“这个打算好，苞米的种子，还有地瓜秧子，到时候就上我们这来拿吧。我让他们挑好的给你。”连蔓儿就道。
“嗯。”连叶儿点头。
……
傍晚，连家老宅。
大周氏因为担心周氏，就让二丫扶着来看望周氏。周氏下晌睡了半天，大周氏来了她才起来。大周氏见周氏头发散乱，就说要帮她梳一梳头。
周氏点头答应了。
“……往宽里想，你往后是享福的日子，肯定受不了罪。”大周氏一边给周氏梳头发，一边低声劝慰周氏。
“不用你劝我，我养活的啥样儿子我自己能不知道。那个混王八犊子，我往后就当没他。他敢再跟我犯浑，我有的是法子治他。”周氏恶狠狠地说着。
大周氏就叹了一口气。姐妹几十年，大周氏对周氏还是很了解的。周氏是要强的人，从不肯将虚弱露在外头。不过这一次，周氏是真的受到了沉重的打击，强装出来的精神头都没那么足了。
要不然周氏也不会一直这么散乱着头发，不会一躺就是一下晌。
“你能这么想，那我就放心了。”大周氏就道，接着又劝周氏，“咱们姐妹，我跟你说句至近的话，往后啊，你的脾气也该改一改。对孩子们别再像以前那样了，孩子们都大了。说良心话，老大老二我就不说了，老三老四待老人，不说十个头的，那也挺不错的了。”
“就跟咱村子里头比，绝对的数一数二。咱岁数大了，是不怕啥，可也得想想外头人都咋议论。再说，都是亲生的骨肉，两好并一好。”
“都跟我仇了，还啥两好并一好。我在人家眼睛里，就是老厌物。”周氏微微垂下头，叹了一口气。
大周氏也叹气，同住在一个村子里，连家的事情她大体都知道。有句话，她只能在心里想，却不能说出来。就算真像周氏所说，儿子们都跟她结了仇，那也是周氏自己作出来的。
虽为姐妹，大周氏和周氏却是两样的人，对于周氏的很多做法，大周氏都看不惯。
“我不管他咋看我，谁让他是我儿子。不管咋地，到啥时候，他都不能少了我吃的喝的。我心里明白着那，让我跟他们去过，再他们翅膀根底下，能有我好受的。我就不去，我就在这个炕头上，我缺啥，他都得给我送来。”周氏突然又抬起头，挺起胸，目光灼灼地道。
“他儿子闺女都有出息，他得要脸儿。他儿子闺女越有出息，他就越得要脸。人家都让我朝他多要，我没多要。”
“你看你，有这心思，咋就不能好好说，也让人念你个好。你都能给老四省，那你咋还要朝老三多要那，老三家啥条件，你也知道啊。”大周氏就不解地道。
“我不是给老四省，朝老三多要，有多要的道理！”周氏冷笑道。

第八百八十五章 绝情
听周氏理直气壮地说，她向连守礼多要还有多要的道理，大周氏不由得不赞同地暗暗摇头。
“他家底子薄，身子也没大好利落，你咋多要还有道理了那？”大周氏性情温顺，虽然心中很不赞同，但是说出来的话语气还是柔柔和和的。
“我咋没道理。”大周氏已经帮周氏将头发梳理好了，周氏干脆转过身，面冲着大周氏，“他现在是木匠，是有手艺的人，不比咱村里一般庄户人家强？他三口还少，他挣的钱，吃不完花不完的。……再说，他也没啥花销。”
“他就一个闺女，再过两年就出门子了。他只有进钱的地方，没有出钱的地方。他攒下钱都干啥，打算留给谁？”
大周氏有些发呆地看着周氏。
周氏却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
“是给他闺女，还是给他媳妇？连个儿子都没有，你看他还驴似的干，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的，他这辈子就给外人扛长活了。有那个钱，他咋就不能孝敬给我？孝敬我，不比填给外人强？都填给人家，到时候人家还得笑话他，看不起他。”
“老三他不攒钱，他一家三口不得吃喝穿戴？”大周氏忍不住道。
“我还能都朝他要了，咋地不给他剩下够他吃喝的。就他那媳妇，还有那个丫崽子，都是赔钱的货，肉尖心，没好心眼子，她俩还想跟着我儿子吃香的喝辣的，她们也配！”周氏说到这，还恶狠狠地呸了一口。
大周氏算是听明白了周氏的想法，周氏不想让赵氏和连叶儿跟着连守礼过好日子，想将连守礼的钱财都刮到自己的手里。只不过，周氏不仅不认为连守礼挣的钱应该给妻儿用，周氏似乎也根本就没有考虑到连守礼以后的事情。
“你这么说，那你想过没有，你啥都要来了，你三儿子手里啥也没有，他以后老了咋办，他靠啥养老？”大周氏就问周氏。
周氏似乎被问住了，垂下头，半晌没言语。
大周氏正要趁此机会再劝劝周氏，就见周氏又抬起了头，目光炯炯。
“我多大岁数，他多大岁数，等我走了，他再攒他养老的钱也不晚。”周氏振振有词。“没有我能有他，他就应该先可着我。等我走了，啥也看不见了，他爱咋地就咋地，到时候我也管不着。”
大周氏只能无语，周氏这样说的明白，她是真的没有为连守礼的将来打算。
连守礼是个可怜人啊，大周氏想起自己一家人私下里说过的话，不由得再次暗自叹气。
“就他那媳妇和闺女，要是好样的也行。可你也看着了，那个小丫崽子，她是啥好货？这么多人在这，她就敢巴巴地跟我顶嘴。她还要跟我拼命！还谁都说老三媳妇老实，她老实她闺女能这样？”
“我这辈子，也是没摊着好命。这几个儿媳妇，一个比一个心狼。老三媳妇和老四媳妇，那都恨不得穿一条裤子，俩人一个味儿。面上都啥好的，背地里使坏！老三家的小丫崽子。她以前不这样，我说啥是啥。就这两年变坏了。跟啥人学啥人，都是跟我们老四家那丫头学的！”
这说的是连蔓儿。
说到连蔓儿，周氏的语气顿了顿，面上的神色就有些不大自在。
“就她们娘儿俩，她们也没命享福，她们对老人不好，心狼。我不朝老三多要，都让她俩擎受了，老天爷都不答应！”周氏自动的略过连蔓儿，又说赵氏和连叶儿。
大周氏无语，周氏说什么老天爷不答应，分明是周氏自己看不过去赵氏和连叶儿有好日子过。
“……那会你跟三妹子他们一块走的，三妹子她跟你说啥了没？”待了一会，周氏突然问大周氏道。
“没说啥，到我们家门口就分开了，我还让她上我家坐一会，她也没坐。”大周氏就道。
“她们两口子是生气了。”周氏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身前的炕席上，似乎颇有些惆怅。
“他们生啥气，我是没看出来。”大周氏就道，她是息事宁人的性子，像这样的事情，只有装糊涂，在中间弥合的。
“他们俩给我出主意，让我多朝老四要东西。”周氏就道。
“啊……”大周氏一时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停了一会，才小心地问周氏，“他们让你要多少？”
“我自己个要的那十亩地，就是个零头，他们还让我要钱，说老四家不缺那个。”周氏就道。
十亩地还只是个零头，那岂不是想要上百亩地？而且除了田地之外，还想要银钱。大周氏嘴上没说，不过心里却难得地赞成了周氏一回，没有听小周氏和商怀德的向连守信狮子大张嘴。
“他二姨，那你是咋想的，咋没要那么些？”大周氏就问周氏。
“我要那老些干啥？”周氏冷笑，“我还打算留给谁是咋地？十亩地，再加上原来的，我够吃够喝就行了。银钱我更用不着，我一年到头，大门都不出去几回，这辈子就没从我手里往外花过钱，我要钱有啥用。”
“实话实说，我要缺啥，跟老四要，他不带不给我的。”
这么说着话，周氏就朝外屋瞅了一眼，又侧着耳朵仔细听了一会。
“继祖媳妇刚才好像去春柱媳妇家里了，应该还没回来。”大周氏就道。而二丫刚才坐了一会，就找连芽儿玩去了。
周氏也听着外屋鸦雀无声，并不像有人偷听的样子，这才扭回头来，继续跟大周氏说话。
“我要银钱干啥，银钱放在我手里，那就是祸！”周氏的语气有些沉痛，“我老天拔地，我要钱干啥，都填给这几个王八犊子？这还没有啥那，你看他们争的。真有啥，那人脑子都能打出狗脑子来。”
“就那几个钱，还让那个狼崽子给偷走了。这得亏那会我没在屋，我要是在屋里头，保不准他就得对我下黑手。我要是手里有大把的银钱，他们谁半夜摸进来，把我害了我都不知道！”
显然，四郎这个人以及他偷钱这件事，给周氏留下了极大的阴影，也影响了她的决定。
“地我也不多要，就那些，足够我吃够我喝的，还有富余。我看他们谁顺眼，我就给他们点。……多了也没用，省得他们谁再起啥别的心思，成天算计我。我老天拔地，一个人我算计过来他们那么多人？”
“再说了，这十亩地，老四那股没说啥就给我了。我要真要个百八十亩的，你看他们还能是这个样不？都不是省油的灯，是没惹着她，惹着了，以前的事那不都在那摆着。叶儿那个丫崽子还要跟我品评，换……还不得要了我的命。”
“对我都没感情，我知道。”
“我手里就攥这些东西，他们谁都得敬着我。”周氏最后道，“等我没了，他们爱咋地咋地。我可不像老爷子，舍心不舍力的，一辈子啥好也没得着。”
周氏叨叨咕咕地跟大周氏说了半晌，看来这些话，她也是憋在心里想找个人说。本来，这些话她应该更愿意跟更投契的小周氏说，但可惜，这件事上，小周氏和她意见不合，因此就不能说，只能说给大周氏听。
大周氏听了周氏的话，这才算明白周氏那些奇怪举动背后的缘故。周氏从来就是个精明人，会为自己打算。以前有连老爷子在，连家的情况也和现在大不相同，周氏很多事要看连老爷子的意思，也更加的有底气有靠山。而现在连老爷子没了，老宅这边分崩离析，周氏只能收敛，并且专一为自己一个人打算。
两人又说了一会话，蒋氏就从外面回来了。周氏看时辰不早，就让蒋氏做饭。
“把剩下的饭菜热热，咱就吃饭。”周氏吩咐蒋氏。早上出殡的席面，周氏和蒋氏也折了不少留下来，够一家人吃上今天的。
大周氏就起身告辞，周氏留她吃饭，大周氏也没答应。
“晚上家里还有事，我得回去帮着看着点。”大周氏对周氏道。
送走了大周氏，蒋氏就开始烧火热饭，等饭菜都摆上了桌，大家坐了，蒋氏就愣了。
……
周氏与大周氏的一番话，很快就几乎一字不差地传到了连蔓儿一家的耳朵里。
连叶儿也在，知道了周氏关于她家的那一番话，气的立刻就跳了起来。
“她心咋这么毒。她咋这么看不上我和我娘，就这么恨不得我们都死了，她就该乐了。她不是我奶！往后我再也不管她叫奶了，她不配！”
连蔓儿一眼瞧见旁边的连守信脸色有些不悦，忙就拉住连叶儿安抚。
“是太过分了。”张氏就道，“一点念想都不打算给人留。”
“……打算的比谁都精！”连蔓儿就说道，一边故意看了连守信一眼。
连守信刚刚隐隐透露出来的意思，是猜测周氏要了十亩地，是为他们打算，为他们节省。只不过，周氏背后吐露出来的心声，再一次将连守信的那点幻想的泡泡给无情地踩在了脚下，碎的渣都不剩。

第八百八十六章 失踪
连守信恹恹地坐在那，就不说话了。
屋里的其他人这个时候都仿佛没有注意到连守信的情绪，依旧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
“老太太这心肠啊……就是比一般人硬。”不管怎样，张氏说话的时候还是多少考虑到了一些连守信的感受，因此在对周氏的评价上就说的比较委婉，“虽说是母子，看来也得讲求缘分。”
连蔓儿点头，并不是所有的女人都母性十足的。有的女人，天生就母性意识淡薄。她们嫁人、生子，只是因为到了年纪，社会要求这样。周氏似乎就是这样的女人，生下并将儿子养大，她就认为她是了不得的大功臣了，在家里拥有了至高无上的地位，可以对儿子们予取予求。
她甚至还会看不起自己的亲生儿子，即使这个儿子并无恶行，即使这个儿子对她非常的孝顺。
从这方面上，连蔓儿更是发现，周氏对于张氏本能的厌恶，也许有相当的一部分是来自于对张氏母性的排斥。
张氏对待自己的孩子的温和态度，甚至对于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姑也能待如己出，这和周氏的为人大相径庭。周氏因此本能地厌恶张氏，不管张氏怎么讨好都改变不了。
俗语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周氏对待儿子、媳妇、孙儿孙女的态度，也直接导致了如今这样的局面。不管是老宅那两股，还是连守礼、连守信这分出来的两股人，没谁真的对周氏亲近。
这样的周氏，谁又能喜欢、亲近的起来那。就算是连守礼和连守信这两个亲生儿子，他们怎样孝顺周氏。但要说和周氏亲近，那却都是从来没有的，母子间能够心平气和、有来有去地说上两句话的时候都极少。
周氏自称老厌物，也算是有自知之明。
“一会回去，我就跟我爹说，看我爹这回还能说啥。他要是觉得她做的对，说的对，那我就跟我娘商量。让他去老宅，跟他娘一块过去，还能吃好的喝好的。我和我娘，我们俩干活也能养活我们自己个。”连叶儿嘟着嘴说道。
连叶儿打算这么做，连蔓儿自然不会拦着。
一会，话题又转到周氏不要银钱，只要十亩地的事情上来。
“老太太挺奸的，她胆子比谁都小，肯定是让四郎给吓着了。这回老爷子没了，她每天恐怕更得菜刀不离身儿了。”张氏就道。
“恐怕也是因为看明白那两股都是啥样的人了。”连蔓儿也点头道，“再说，她和我爷可不一样。我爷在的时候，说啥话，办啥事，都为那两股，尤其是他大儿子那一股考虑。现在剩她一个人，没有我爷的影响了，她只会为她自己个考虑。”
周氏是个只有她自己的人，而且实话实说，周氏并不是大手大脚过日子，也并不贪图银钱。
以前周氏是曾经向她们要过过分的东西，还狮子大开口要过大笔的银子，但是那都不是出于她的本意，而是被人所怂恿的。现在能够怂恿她的人和环境都不存在了，周氏会活的更加自我。
显然，张氏也是这么认为的。
“……以前家里的钱，虽然是在她手里，也是老爷子说咋花就咋花。她就是把吃食把的紧，别的上头，她都不大用心。”张氏道。
说白了，周氏除了在炕头上和灶台边，别的方面她都很无知，也没有什么贪欲。
如今给了她十亩麦地，周氏得了甜头，还能更好地将连守仁那一股人拿捏在手里。有这样一股人凭她拿捏着，差不多就能满足了她的控制欲。
老宅那边，随她去搅风搅雨好了，连守礼和连守信这两股，都可落得清静。当然，前提是这两个人不自己送上门去给周氏拿捏。
连守信这边，连蔓儿并不担心，至于连守礼，就得看连叶儿的了。如果这次，知道周氏背后是怎么打算的，连守礼还执迷不悟，那么赵氏和连叶儿也真的只有离开他，才能有好日子过。
连叶儿又跟连蔓儿说了一会话，眼瞅着要到饭时了，就起身告辞说要回家。连叶儿才刚起身，外面就有人进来禀报，说是蒋氏来了。
“说了有啥事没有？”张氏就问。
“……着急忙慌的，一头的汗，脸色都变了，说是连朵儿没了……”
“啥，连朵儿没了？”张氏一惊。
连叶儿本来要走，也站下了。
“没了，是连朵儿死了还是咋地？”连叶儿就问了一句。
“是不见了人。”
刚办完连老爷子的丧事，又再一次彻底了分了一回家，可想着能清静一阵了，连朵儿又不见了！
连叶儿就不走了，重新回到连蔓儿身边坐下。
“让她进来，我好好问问。”张氏皱了皱眉，就吩咐道。
很快，蒋氏就被人带了进来。果然如禀报的人所说，蒋氏一脸的惶急，她一进门，就冲着连守信和张氏跪下了。
“这是干啥，快起来说话。”张氏忙让人将蒋氏给扶起来。蒋氏被人扶着，腿就有些发软，直到被人扶着在旁边坐下，她就哭了起来。
“快别哭了，有啥话好好说。是咋回事？”张氏就问。
蒋氏擦了擦泪，就将事情的经过跟张氏说了。原来是要吃饭的时候，不见连朵儿上桌，屋里屋外找了个遍，都找不着。蒋氏嚷起来，一家几口又仔细寻找了一回，仍旧不见连朵儿。蒋氏这才想起来，似乎一下晌都没看见连朵儿了。一家子相互印证，最后不得不得出结论，连朵儿失踪了。
“最后看见连朵儿是啥时候，谁看见的？”连蔓儿就问蒋氏。
蒋氏支吾了半天，却说不清楚。
“……早上出殡，妞妞留在家和她在一块，出殡回来，就忙着坐席，招呼客人，恍惚好像看见她在旁边，后来收拾东西，忙忙乱乱的，还没忙活清楚，老太太就叫了大家伙过去，后来二叔吵吵起来了……”
总之，就是一天都忙的不可开交，而且精神紧张，心里有事，蒋氏其实也不能确定连朵儿是什么时候不见的。至于老宅的其他人，蒋氏说都问过了，还不如她清楚。起码蒋氏还能确定，早上连老爷子出殡的时候，连朵儿还在的。
在老宅，很长一段时间以来，连朵儿几乎都是一个透明人。在人面前她有的时候一天都说不上几句话，大家也都有意无意地无视了她。再加上连老爷子出殡，来的人极多而且杂，乱糟糟地，连朵儿这样的透明人在这个时候走失，确实不容易为人所发现。
听说连朵儿不见了，连蔓儿首先想到的是走失，而不是被拐。
因为连朵儿有离家出走的前科，大家伙显然和连蔓儿是同样的想法。而比起上一次，连朵儿又大了两岁，这个年纪离家跑了，更让人焦躁。
蒋氏之所以着急，之所以一进门就跪下，就是因为想到了后果的严重性，而老宅那边，就她负责照看连朵儿的，这次在连朵儿跑了之后，她发现的又不及时，她身上背负的责任很大。
“这段时间，朵儿跟外面哪个人有接触，走的比较近？”连蔓儿又问蒋氏。
“没有，没有。”蒋氏连忙摆手，“就是今天，太忙乱了，疏忽了。以往我都看着，就家里这些人，她也不说话，没有外头的人。”
今天之所以会疏忽，忙乱之外，还是因为心里有事。连老爷子没了，他们这一股将何去何从。
“你确定？”连蔓儿追问了一句。
“确定，这个我确定。”蒋氏忙道。
“这么说，就又是自己跑了。”连蔓儿就道，然后又问蒋氏，“大嫂，你知道她还有什么能投奔的地方？”
“她能有什么投奔的地方，没有啊。”蒋氏就道。
“这两天，朵儿跟城里的一家亲近不？”五郎想了想，也问了一句。
“不亲近，大姑他们这两天也心里有事，我看他们都没说过话。”蒋氏仔细地想了想，就答道。
“或许你有看不到的地方。”连守信就道。
“那、那……或许……”蒋氏迟疑地道，这两天忙乱，这么一说，她还真不能打包票。
“朵儿或许跟外人没有接触，可那天，她不是看见四郎了？”还替四郎做了遮掩。
“这……”蒋氏也不敢说什么了，总之，都是她的疏忽。
连蔓儿一家很快地商量了一番，看来从蒋氏这是得不到什么准确的线索的，连朵儿的失踪，肯定是主动的，或许有人帮忙，或许没有。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赶快派人寻找。
派人寻找这件事，自然是不能指望老宅那两股人的。
不过，在寻找之前……
“你来这，老太太说啥了没有？”连守信就问蒋氏。
“老太太……没说啥，就是说了一句，丢了丢了，丢了更好。”蒋氏如实地答道，不过马上又描补了一句，“肯定是气话，公公和妞妞她爹都出去找人了，二叔那边，想请他们也帮帮忙，二叔头疼，二婶说脚崴了……”
果然，周氏不管，连守义那一股不帮忙。只有连守仁和连继祖显然顶不上多少用场，蒋氏这是自作主张来找的她们。

第八百八十七章 深意
蒋氏不能不在发现连朵儿失踪的第一时间来告诉连守信。因为没有任由连朵儿不见而不管的道理，而要找回连朵儿，必须要连守信这一股的力量才可以。当然，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的原因。
连朵儿虽然是连守仁的闺女，但是老宅那边，包括连守仁在内，在对连朵儿的处置上，却是要看连守信这一股的。连朵儿现在实质上，是归老宅在看管。现在，人没看住，让她给跑了，蒋氏必须要第一时间告诉连守信，连守信这一股也好应对。
决定要找连朵儿，五郎、连蔓儿就和连守信先往老宅来。连叶儿则回家去了，她要将这件事告诉连守礼和赵氏，一会也到老宅来，大家商量着怎么找连朵儿。
老宅静悄悄的，发送连老爷子搭建的棚子、纸钱、纸扎等的碎屑等早就有人收拾的干干净净了。
连老爷子的丧事是办完了，丧事过程中还没觉得怎样，如今再次走进老宅，尤其是走进上房，看见炕上只有周氏一个人盘腿坐着，原先连老爷子的那个位置却是空着的时候，连蔓儿才清晰地认识到，连老爷子没了。
连守信显然比连蔓儿以及五郎的感受更深刻，进了屋，他的眼圈就有些发红。连守信假装抹了抹脸，胡乱地掩饰了内心的情绪。
一家人跟周氏打招呼，周氏沉着脸，故意很怠慢地应了一声。
大家对周氏的这种做派早就习以为常，也都不放在心上。就在屋里坐了。
“你们为连朵儿来的？”周氏就先发了话。
“嗯。”连守信点头，“刚继祖媳妇过去告诉我们，我们就过来了。”
“那个丫头片子，谁知道跟谁跑了，费劲巴力地找她干啥，她爱上哪上哪去。她那心早就野了，你都不知道，她平常拿啥眼睛看我。……跟四郎一样，是个狼崽子，走的越远越好。不用找她！”周氏挥手像挥苍蝇一样地说道。
连守信就含糊地哦了一声，他如今心里也清楚，跟周氏是无法谈正事的，周氏的话也只能这么一听，不能认真。如果真的都按周氏说的行事、过日子，那肯定会一团糟。
“大嫂，你再好好看看，连朵儿的衣裳、东西还在不在？”连蔓儿就让蒋氏再去查看查看，连朵儿的东西还在不在。
蒋氏出去，很快就回来了。从太仓回来，老宅众人都只有随身的衣裳。之后财政大权都在连老爷子和周氏的手里，自然不会给连朵儿再置办什么，因此连朵儿的东西就少的可怜。
“……都没了，就剩一双穿破了还没补的鞋，还有件破褂子。”蒋氏告诉连蔓儿道。
“就是跟人跑了！”周氏似乎抓住了什么似的，立刻就说道，“不要脸的东西，老连家没这样的人。她是随她娘，你们是没看见，当初说她娘的时候，跟个小戏子似的。我就没看上她，老爷子非做主给定下了。看她生的这俩闺女，花儿也是这个味儿！”
即便是两个都已经死了的人，能够踩上一脚，周氏也非常乐意。
很快，连守礼、赵氏和连叶儿就到了，连守仁和连继祖也从外面回来了，自然是并没有找到连朵儿。
连守信一家来老宅，路上也遇到了村里的乡亲，这一会，连朵儿丢了的消息也传开了，就有左邻右舍的人过来打听，打听准了信儿，知道连守信要找连朵儿，就都自告奋勇地要帮忙。
正如连朵儿第一次失踪的时候那样，不过当初大家多是看着连老爷子以及连守仁的面子，而今天则都是看连守信、五郎这一股人的面子了。
连蔓儿和五郎刚才商量了一番，已经拿好了主意。
乡亲们要帮忙，自然盛情难却。村里的人就被分成了两组，就由连守礼领着一组人，连守仁和连继祖父子俩领着另一组人，分别向东也就是刘村的方向，以及向南，也就是小沈屯的方向去寻找。
等将这两组人都打发了出去，连蔓儿自家的下人、伙计、长工、还有罗家村庄子上的庄户们也都聚集了来。吴玉贵、吴家兴、陆炳武兄弟也来了。
这些人，也被分成两组，一组由连守信领着向西寻找，吴玉贵和吴家兴父子陪同，另一组则有五郎领着，陆炳武兄弟陪同，向北，也就是锦阳县城的方向寻找。
连守信骑了骡子，五郎则骑了连蔓儿的那匹大黑马，跟随两人的吴家父子、陆家兄弟也都骑着骡子，其余管事、伙计们也有骑骡子的，也有步下跟随的。
临走的时候，连蔓儿自然切切的嘱咐。
首先一个，寻人其次，自己人的安全最重要。然后，便是找到人之后要如何如何，这个就只有连守信、五郎，吴家父子以及陆家兄弟，还有几个心腹的管事们知道了。
张氏在家中知道了连守信和五郎要出门找人，也忙打发人送来了厚衣裳。安排妥当，连守信和五郎就带着人出发了。
连蔓儿也从老宅离开，回到自己家中。
知道连朵儿丢了，吴王氏带着连枝儿，还有张采云都过来了，因为连枝儿有些不大舒服，吴王氏先带连枝儿走了，连蔓儿回到家的时候，只有张采云还陪着张氏。小七大家都没让他出门，就在前面书房，由曲先生看着，和小龙、小虎一起做功课。
“你爹和你哥他们都走了？你看着他们把我送去的衣裳都穿上了没？”张氏见连蔓儿回来，刚忙就问。
“刚走，我亲眼看着他们把厚衣裳都穿上了，才让他们走的。”连蔓儿就道。
张氏还是有些不放心。
“这一会天就黑了，黑灯瞎火的，我这心啊，就悬在嗓子眼。”
“娘，没事的。”连蔓儿也有些担心，但是还要安慰张氏，“带的人多，我爹和我哥身边，都有可靠的人跟着。天一黑，就多点起些火把，不会有事的。再说了，还有我家兴哥，炳武哥他们跟着，肯定啥事都没有。”
因为跟吴家，还有陆家都是没结亲之前就有的交情，因此五郎几个有时候还会称呼吴家兴和陆炳武为哥，而不是姐夫。
“有他们跟着，我多少是能放心些。”张氏就道，“就是这冬冷寒天，黑灯瞎火，人家这还得跟着受累、受罪的。”
“大姑，你可别这么说。”张采云忙道，“跟去的，谁也不是外人。有这个事，他们不上前谁上前啊。就算受累，受罪，那也是应该的，他们也乐意。”
“蔓儿，你炳武哥跟谁一起，你没让他跟着五郎？他对这周围路可都熟，夜里没少走，赶车、吆喝个牲口啥的，他们哥俩最在行。”张采云又问连蔓儿道。
“炳武哥他们哥俩都跟着我哥，我也是想到这了，想让他们多照看照看我哥。”连蔓儿就道。
确实如张采云所说，陆家兄弟熟悉周围道路，也走惯了夜路，正好可以照顾五郎的安全。而连守信那边有吴玉贵和吴家兴父子陪同，遇事处置也更多几分拿手。
三个人坐在炕上说话，就说起寻人的安排来。张采云不是外人，连蔓儿也就没有隐瞒，将她的考虑都说了出来。
“……人往西面和北面去的面儿最大，往北面去的面儿还比往西面去的面儿大……”
这是连蔓儿根据了解到的情况作出来的判断。
至于东面和南面，则可能性比较小。所以，她和五郎才会让帮忙的乡亲去那两个方向寻找。
连朵儿，自然是自家人找到更好，因为这还涉及到之后的处置。这次派去跟随连守信和五郎找人的，都已经经过了管事的一番挑选，挑的都是老成、嘴紧的人。
“我刚才在老宅，上房的几口人，老太太算头一个，心里都巴望着连朵儿就这么丢了，别再回来才好那。”连蔓儿又对张氏和张采云道。
“那要是把连朵儿给找回来，她在老宅就更没法待了吧？”张采云就道。
“她这回岁数大了，要是真跟着人跑的，估计老太太第一个就不能留她。”张氏就道，“……也是不能留。”
连蔓儿没说什么，不过心里早有了主意。正是考虑到了这些，她和五郎才会在寻人的方面做那样的安排。
“二当家的一股那，你们去了，他们也没帮着找？”张氏就问连蔓儿道。
连蔓儿就摇头，他们去了老宅，东厢房的门关的严严实实的，根本就没看到人出来。
“我爹也没让人去叫他们，外边吵吵那么大声，他们但凡有一点想帮忙的心思，早就自己个出来了。我爹说，这么多人，不缺他们那一个两个的。勉强带上他们，又不知得多多少啰嗦。”连蔓儿就道。
连蔓儿看着时辰不早，就让厨房摆了饭上来，留张采云一起吃了。饭后又安排厨下准备热汤热饭，以备五郎他们回来的时候可以及时吃上热饭菜。
“蔓儿，你们打算咋处置连朵儿？”张采云留下帮着张罗，没人处，张采云悄声问连蔓儿。

第八百八十八章 老太太的委屈
“这个，要看找到她的时候，是个什么情况……”连蔓儿只说了一句，就没往下细说。
张采云和连蔓儿极投契，两人相处的时间也不短，因此对连蔓儿也颇有些了解。看连蔓儿这个样子，就知道她大概是有了决断，只是当下不方便说，于是也就不再问。
亥时，连守礼，连守仁和连继祖领着往东去和往南去寻找的两组人先返回来了。这两组人都是三十里营子，甚至还有临近村庄的村民。因为都是步下，也走不太远。况且这个天气，夜间还是十分寒冷，也不好让大家伙整夜寻找。
这两组人都没有找到连朵儿，甚至他们一路问过去，也没有问到一点连朵儿的踪迹。
计算这两组人找过的路程，大家心里都估计到，连朵儿怕是没走这两条路。
这两组人回来，连蔓儿这里立刻就知道了消息。因为两组人都去了老宅，连蔓儿就吩咐管事韩忠，将热汤热饭送了过去，并嘱咐韩忠留在老宅那边，好生招待众人。乡亲们帮忙寻找连朵儿，她们这一股人领了这份人情。
老宅。
与一般上了年纪的人不同，周氏每天的觉都很多，虽然白天躺了半天，但是一入夜，她就犯了困。因为大家都去找人了，上房就只有她、蒋氏和大妞妞三个人在。
东厢房里依旧是没什么动静。
天一黑，周氏就忙让蒋氏把两个屋，连同外屋都点上了灯，她还亲自下地，从外屋的菜板子上挑了把拿着顺手的菜刀。回到屋里，就放在了她自己的枕头底下。
天黑了，连老爷子刚过世，连守仁和连继祖还都不在上房，周氏比往常都要害怕。
枯坐了半晌，周氏犯困，就有些不耐烦，想要铺了铺盖睡觉，是蒋氏拦住了她。
“奶，待会找人的肯定得回来。到时候一闹腾，还得把你老给闹腾起来。”蒋氏委婉地劝着周氏，“要不，你老先别脱衣裳，就在炕头躺躺，省得来回的再抖落着。”
如果大家找人回来，发现周氏已经躺下睡了，心里只怕都会想，周氏对自家孙女的走失根本就不放在心上，而且周氏这样做，也失了对大家伙的礼数。
蒋氏心里这么想，但是却不敢说出来，只能拿别的缘故来做借口。
周氏只怕也是想到了，如果这个时候睡下实在是不像样，因此竟然没有任性。听了蒋氏的话，只和衣躺了，一边又嘱咐蒋氏，不要走开。
蒋氏知道周氏胆小，就让她尽管睡，她会带着大妞妞一直在屋里陪着她。
“奶，咱要不准备点吃的吧？黑灯瞎火，大冷的天，大家伙给帮忙，都不容易。”蒋氏趁着周氏还没睡，又和周氏商量道。
“咱不用准备，咱有多少东西，老四那头肯定都准备下了。”这回周氏没听蒋氏的，“不是他们，也不能闹这么大动静。人家都是冲他们来的，他们给准备吃食，应当。”
周氏这么说着，就合上眼睛睡了。
蒋氏只得叹息。
等找连朵儿的众人回到老宅，周氏已经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了。蒋氏叫起了周氏，就将大妞妞放在周氏身边，转身去外屋烧水，好让大家伙洗漱洗漱。
“找着没？”周氏就问连守仁、连继祖和连守礼。
“没找着。”几个人都道。
“没有让人省心的地方，”周氏就撇嘴道，“为她，都折腾多少回了，闹的一家不安。丢了就丢了，丢了省心！”
因为很快就有人进屋来了，周氏就将话题撂下了。
很快连蔓儿那边打发了人送来热汤热饭，管事韩忠挨个地给大家伙道谢，一时间屋子里很是热闹，大家伙就都自己动手，放桌子、摆凳子，坐下开始吃饭。
东屋和西屋，都放了饭桌。东屋的炕上还专门放了一桌给周氏。
这屋里刚摆上桌子，东厢房里就有了动静。先是连守义趿拉着鞋子出来，闻着饭菜的香味就进了上房。
“啊……大家伙都别客气，吃好喝好啊……”连守义哈哈笑着说了两句，也不用人让他，就挤到一张桌子上坐了，拿了碗筷就大口吃饭。
随后，何氏带着六郎和连芽儿也来了。
“晚上没吃着饭，饿的潜心贴后背了都……”何氏大眼睛四下看着，一边说道。
坐着吃饭的都是男人，何氏再怎样，也不好挤到中间去坐。炕上的桌子旁坐的是周氏，她也不敢去那里坐。因此，何氏干脆拿了个大海碗，笑嘻嘻地从一张饭桌上舀了满满的一大碗饭和菜，就站到外屋去吃去了。
至于六郎和连芽儿，大家或许瞧不上连守义和何氏，但是对于小孩子却都有着同情心，尤其是听说他们都没吃上晚饭。有年长的看着六郎憨傻、可怜，干脆就叫到身边，一桌人腾出个地方来，六郎就站在那吃。
连芽儿则是被何氏先就推到了周氏跟前。
连芽儿不敢上炕吃饭，怯生生地低着头，甚至不敢看周氏。
周氏在连守义进来的时候，就拉下了脸。只是人多，不好当面就发作。后来看着连守义和何氏就这样抢着吃饭，她的脸色就更难看了。
“老嫂子，让你孙女陪着你一块吃。”就有人大声说道，“不管大人咋样，孩子不能饿着，我在你们门前过，听见好几回，都是老嫂子招呼这丫头干活。”
周氏不好发作，又有些下不来脸招呼连芽儿上桌，脸色一时铁青。还是蒋氏在旁见机，忙就拉着连芽儿上了炕，给她添饭夹菜，让她和大妞妞一起好好吃饭。
周氏心中憋闷，吃了没两口，就放下筷子，往外屋来。蒋氏忙就跟上，在外屋扶住了周氏。虽然她知道周氏现在心情不好，并不是说话的时候，还是小声地和周氏商量。
“奶，都是四叔家送来的东西，都够吃的了，吃就吃吧，要不，大家伙还不定咋说那。”蒋氏知道周氏因为什么生气，因此就先劝道。
周氏何尝不知道这个理，只是看着连守义一家就心里发堵。可蒋氏说的不错，这个时候她要吵闹，不让连守义他们吃饭，众人怪的只有她。
周氏只能忍气。
“谁的东西能咋地，他就是特意气我，把我气的肝疼。”周氏抬手抚胸。
蒋氏听周氏说话的语气有些松动，忙又趁机劝说。
“……都是四叔家送来的，虽然说是四叔家认了这个人情，可是咱要是没一点表示，那也不好看。”蒋氏小心翼翼地道，“奶，咱往后都得在村子里住，咋地也得维持点人情，不然，以后咱都不用出门了。”
“四叔家送来的也够吃，咱多少再添一点，是咱的一点心思，大家伙看着也好看。……也用不着多少东西，……人情往来，总得有点，咱也得交往下几个人，不能、不能啥都依靠着四叔那头。”
连老爷子没了，老宅没了顶梁柱，连守仁和连继祖在村里又立不起来，而周氏也只是自家炕头上的威风。
往后居家过日子，周氏可以吃饱喝足，什么都不想，但是连守仁、连继祖、蒋氏却不能这样。不仅是为了他们自己，还得为了他们的后代着想。
蒋氏一番苦劝，周氏沉着脸、皱着眉想了半晌，最后点了点头。
蒋氏忙就刷锅烧火，赶着做出两道小菜来端到桌上去，众人自然看出先前都是连守信家送来的，后来的则是蒋氏现做的，便有人夸赞蒋氏厨艺好，连家娶了个好媳妇。
蒋氏在旁很是勤谨地忙活伺候着，听了这样的话，心中暗喜，总算是给大家伙留了一点好印象。这对于他们以后在村子里的生活，是至关重要的。
周氏因在屋内烦闷，就不肯进去，她一个人靠着门框站在屋外，半晌，就觉得寒气几乎入骨。
“……老王八犊子就这么撇下我走了，寡妇失业，谁都能欺负，这往后的日子可咋过……”
周氏带着哭腔，喃喃地骂了一句，才慢慢地转身回了屋里。
……
管事韩忠在老宅招待了众人，等众人吃过饭，都散了，他才回来，就在张氏和连蔓儿跟前回禀，最后还将蒋氏添了两个小菜，以及连守义一家到上房蹭饭的事情都说了。
连蔓儿听了，就让韩忠先下去，带人哨探着，如果连守信和五郎那边有什么消息，立刻来禀报。
张氏、连蔓儿和张采云因为惦念外出的人，都没有睡意，娘儿三个将灯烛挑亮，围坐在一起做针线，一边说话，小喜、小庆等几个丫头也在旁边相陪。
“那边好像一直都一毛不拔，这回咋出息了，还知道添俩菜。”张采云说话历来爽快，如今屋里都是至近的人，她就更是有什么说什么了。
“是继祖媳妇张罗的，人情道理啥的，她都懂。”张氏就道。
“那也得老太太答应啊。”张采云就道。
“她也懂。”连蔓儿就道，“以前有老爷子在，给她撑着天，把着舵，她咋地都行，就算错了，过后也有老爷子给描补，现在可不行了。”

第八百八十九章 出人意料
连老爷子没了，似乎周氏从此以后就可以随心所欲了。但是实际上，并不是这样的，尤其是牵涉到外边的事情的时候。
而即便是在连家内部，周氏也不会像过去那样自在。她两个闺女，都因为不同的原因，不仅没有了以往在连家的地位，以后差不多也不能来往了。至于几个儿子，也唯有连守仁那一股，因为经济上要依赖她，才会受她的拿捏。
只不过，连守仁那一股的几口人，可不像连守信和连守礼那么老实。
连守义那一股，更是直接跟她翻了脸，往后一个院子住着，刺周氏眼睛的事情还不知道有多少。偏偏这一股人，是最不在乎周氏的闹和骂的。
周氏往后的日子肯定省心不了，她这个不省心还不同于连老爷子从前的不省心。从前，连老爷子如果能看穿些，是完全可以过上省心、自在的日子的。而以后，周氏却并没有这样的选择。
“脚上的泡都是自己个走的，虽说是人上了年纪，看着就让人心软，可她这个……咱也就只能供足她吃穿。”张氏就道，“再说，她也不是那吃亏的人，比咱都厉害着。”
“那倒是。”连蔓儿和张采云就都点头。
娘儿几个正说话，外面就进来人禀报，说是连守礼一家三口来了。张氏忙说了声请，赵氏和连叶儿就跟着人进来，连守礼则留在了前院。
“我四叔和五哥他们还没回来，我们挺担心的，我爹说想去迎一迎。”连叶儿就对张氏和连蔓儿道。
因为连守礼跟着大家伙出去寻人，赵氏和连叶儿这娘儿两个也是一直没睡。连守礼刚从老宅回来，知道连守信和五郎那两拨人都没回来。就跟赵氏和连叶儿说了，要去迎一迎，能帮点忙就帮点忙。
连守礼主动这样要求，赵氏和连叶儿都特别的高兴，因此娘儿两个就陪同着连守礼一起来了。
见他们这样，张氏也很高兴。只要连守礼他们有这份心意，人去不去的却都没什么。
“……他三伯刚回来，身子骨也没好利落，这黑灯瞎火的，冷风直往骨头缝里钻，还是别让他去了。打发出去的人手也差不多够了，你们还是早点回去歇着。我知道，他三伯手里还有活计要做。”
赵氏和连叶儿自然不肯，张氏就说那就让连守礼留在家里，和管事韩忠一样，做个支应。
“四婶，就让我爹往那边迎迎吧。黑天、冷风啥的，我爹多穿点，再说又不是站在那不动，活动开了也没啥。让他在家里待着，他肯定待不住。”连叶儿就道。
张氏就看了连蔓儿一眼，连蔓儿微微点了点头。既然连守礼有这个心意，一家三口又如此坚决，当然要领这个情。
张氏就点了头，外面打发了两个伙计，跟着连守礼一起，就往西边去了。
赵氏和连叶儿干脆也不回去了，娘儿两个都上了炕，与张采云一起，帮着张氏和连蔓儿做起了针线。
“……不像是要好好过日子的样，这往后啊，就是芽儿和六郎可怜了……”几个人闲聊着，就说到连守义一家去上房蹭饭吃的事，赵氏就叹气。
“蔓儿姐，那些话我都跟我爹学说了，”连叶儿只悄悄地跟连蔓儿说话，“我看我爹这回心是凉透了，他也应该想明白了。你看这回，他在那边吃了饭，直接就回来了。要是搁以前，肯定得多待，回来也得跟我们说老太太咋样咋样的，这回他回来，根本就没提这个话茬。”
“我爹知道应该跟谁知近了……”连叶儿喜滋滋地。
无需赵氏和连叶儿提醒，连守礼主动要去迎连守信和五郎，这就是很大的进步。
“这是好事。”连蔓儿就道，她也为连叶儿高兴。
屋里的炕烧的热热的，地下还拢着火盆，几个人坐在炕上，一边做针线一边谈谈说说，中间又喝了两回浓茶，吃了一回点心。到天交四鼓的时候，派出去哨探的人终于回来报信儿。
连守信和五郎这两拨人回来了，已经快到青阳镇了。
这个消息让连蔓儿几个顿时精神大振，针线也不做了，立刻就都穿了大衣裳出来，亲自安排着热饭热菜，又将一应的房屋重新收拾的暖暖和和。这边准备停当，约略盏茶的工夫，就听得外面马蹄声、脚步声，还有人低低的说话声。
是连守信和五郎带着人回来了，因为是夜间，他们加意小心，不肯扰民，当然也是为了避免张扬，因此虽人数众多，却井然有序，并无人大声说话。
将人迎进屋来，张氏先就将连守信和五郎全身上下都仔细打量了一遍，看两人脸上虽有风霜，身上却都齐齐整整地，显见并未遇到什么危险，她的心还略微放下来一些。
“……外边冷吧，都没啥事吧？”
“还行，穿的多，啥事也没有。”连守信和五郎就都答道。
“人找到了吗？”连蔓儿在旁就问道。
“嗯。”五郎答应一声，示意连蔓儿往东看，就见一辆骡车被人赶紧旁边的跨院里去了。
想必车里的就是连朵儿，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既然人找到了，连蔓儿也就不再细问，将这件事暂时撂下，忙着安排大家进屋、洗漱、吃饭。
这个时候夜里外出寻人，还偏是往北和往西去，自然十分辛苦。因此饭菜也准备的极为丰盛，连蔓儿还让厨房准备了羊肉火锅，另外还有酒，吃了正好解乏、暖身子。
小七在书房，本来早就被张氏哄着睡下了，这个时候听到众人的动静就醒了，和小龙、小虎三个一起，干脆都穿了衣裳起来。
小七年纪虽小，可也知道担心父亲和哥哥，见连守信和五郎回来了，他也很高兴。张氏让他再去睡，他就不肯，最后干脆和小龙、小虎两个，跟了连守信、五郎挤坐在一起，每个人捧了个小碗，吃了起来。
“也好，吃过了这顿，正好该念书了。”五郎就道。
“嗯，嗯。”小七点头答应，这个时辰，也就比他平时该起来念书的时辰早了一些不多。
等大家都吃好了，寻常的人都散去，只剩下自家人，连蔓儿这才细细地问起寻人的经过。原来连守信那一拨人往西走了很远，却不见人，向人打听，也没有什么可疑的痕迹。连守信跟吴玉贵、吴家兴父子一商量，干脆就回转来，也去了往北的路上寻找。
连朵儿，是被五郎带人找到的。
连朵儿是往锦阳县城的方向去了，不过没敢进城而是绕城而行，五郎是在锦阳县城城郊的一个小村落里，找到了连朵儿。其中细情，五郎并没有详细地说，不过三言两语，但其中艰辛，却是可想而知。
根据找到连朵儿的地方的方位，五郎判断，连朵儿是要离开辽东府，往河间府的方向去。而河间府，也未必是连朵儿最后的目的地。
“竟然走了这么远。”连蔓儿有些吃惊。连朵儿是小脚，又不惯行走，从三十里营子到五郎找到连朵儿的地方，少说也有五六十里地，连朵儿是怎么走去的那？
连蔓儿就看着五郎。
“有人和她在一起，他们有车。”五郎道。
“是谁？”连蔓儿就问。
“不是四郎吧？”张氏也问了一句。
“不是四郎，”五郎顿了顿，才说道，“是那个货郎。”
张氏和连蔓儿都有一会没有说话。
“他们俩是以兄妹的名义，投宿在那户农家的。”五郎说道。
张氏听了，似乎就松了一口气。
“哥，你把他们俩都抓回来了？”连蔓儿已经猜到答案，不过还是问了一句。
“嗯。”五郎点头。自然都要抓回来，没有放走那个货郎的道理，否则以后还有的麻烦。
“那你问了没有，那个货郎，他们是怎么……”
“还没问，人先关在跨院的柴房了。”五郎看了看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条鱼肚白，“先不歇着了，现在就问吧。”
“把人带过来，正好我也看看。”张氏就道。
五郎就沉吟了一下。
“娘，你还是别看了。我和我爹，去跨院问问得了。”五郎就道，然后转头对着连蔓儿也道，“蔓儿，你也别看了。”
五郎不让她看连朵儿，自然有五郎的考虑。而连蔓儿也不是非要看连朵儿不可。五郎很可靠，会将一切都处理好的。
有一个可靠的哥哥，其实是一件幸福的事情，他会帮她遮风挡雨，遇到丑的脏的，他会主动站在她的前面，而她则可以做到十指不沾“阳春水”。
“嗯，那我就不过去了，哥你问完了，回来告诉我们。”连蔓儿就点头答应道。
连守信和五郎就去了跨院，两人回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
“都问明白了？”张氏就问。
“这事，跟四郎还有点关系，那个败家的玩意儿！”连守信先就气愤愤地道。
“是咋回事？”连蔓儿就问五郎。

第八百九十章 线索
五郎就告诉连蔓儿，那个货郎之所以能够顺利地带走连朵儿，是因为四郎在其间传递了消息。
“四郎？他什么时候跟连朵儿关系那么好了？是感激连朵儿那次看见他，没叫嚷出来，还帮着遮掩，哄住了大妞妞？四郎怎么认得那货郎，又是什么时候给通的消息？”连蔓儿一连串地问了一堆的问题。
张氏也在旁边点头，催促五郎快点回答。娘儿两个都没去问连守信，因为连守信显然很恼火。而且，遇到事情，当然是五郎说的更清楚、明白些。
“四郎跟连朵儿两个，也没有啥关系好不好的。”五郎就道，“连朵儿上回看见四郎，帮着遮掩过去，应该是知道四郎回去没啥好事，她乐意让四郎成了事。四郎替连朵儿传话，也是一样的打算。”
连蔓儿就暗暗点了点头，五郎果然见事明白。在老宅，四郎和连朵儿都很不得意，说不上同病相怜，但是两个人的性情和立场有的时候却是一样的。他们都乐意见到家里不好，乐意让了连老爷子和周氏吃瘪。
“我问了那货郎，他跟四郎，是在太仓认识的。”五郎又道。
“那货郎还去过太仓，是……缀着连朵儿去的？”张氏就纳罕道。
“说是放心不下连朵儿，打听着咱老宅那些人都去了太仓，他就上那去做小买卖了。”五郎就答道，“衙门里他也进不去，就在外面晃悠，后来让二郎看见了。二郎认出他来，骂了他一顿，把他撵跑了。四郎跟二郎一起，就认得他了。”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连蔓儿若有所思。货郎是蜀中人，个头长相和辽东府本地人很有些区别，而且说话的口音也不大一样，遇见了，不难认出来。
“后来连朵儿他们从太仓回来，他那时候还在河间府别的地方，听说了这事，又不放心，就又回了辽东府。咱们上次看灯看见他那次，是他刚回来，改做了糖葫芦的生意。对了，我问过他，他还挺实诚，什么都说了。说是因为知道连朵儿的爹坏了事，担心连朵儿，还上咱们村来卖过糖葫芦。可惜，没见着连朵儿，他还跟人打听，才知道连朵儿从来不出门。”
因为见不到连朵儿，老宅门户又颇严，货郎也没办法。
而那个时候，这货郎的心思，也就是见连朵儿一面。至于见了之后要怎样，据货郎自己说，他并没有想过，只要亲眼看到连朵儿安好，他就放心了。
“上次四郎回来偷了钱，就去了县城，凑巧就看见这货郎了。”五郎接着道，“四郎就跟他说，连朵儿在家怎么怎么过的不好，受气。这个货郎听了，就着了急。他跟我说，确实是听了四郎说的话之后，他心里就盘算，要救连朵儿，带连朵儿离开。”
“四郎肯定添油加醋，他就没安好心。”连蔓儿冷笑道。
“没错。”五郎点头。
四郎想要连家更乱，更头疼，因此才会说那样的话，意思也是怂恿货郎生事。
“还有一件事更可笑，那个货郎，心里还一直认为，连朵儿在家爹不疼、娘不爱，一直就过的不好那。”五郎又道。
“这……也是人的缘法。”张氏就道，“现在是不说了，大当家得意那阵，朵儿过的不比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差，他外面稍微打听打听就知道了。就因为朵儿跑出去，跟他说那么几句，他就信实了，哎！……是各人的缘法。”
货郎有了这个心思，就离了锦阳县城，又到青阳镇、三十里营子来卖糖葫芦了。紧接着，得知连老爷子过世，看连家进进出出人口众多，这个货郎心里就有了主意。
“……推了辆板车，假装堆着柴禾，那天趁出殡最忙乱的时候，他就混进老宅……”
之后，几乎没费什么力气，货郎就说动了连朵儿，带着连朵儿出来，让连朵儿躲进车上的柴草中，两个人打算离开辽东府。货郎一路推着连朵儿，不曾歇脚。可惜，连朵儿还是娇惯，寒夜间支持不住，无论如何不肯露宿，货郎只得找了一家农户借宿，由此被追至的五郎抓到了。
“货郎那天曾看见过四郎，那他知道四郎的去向吗？”连蔓儿忽然问道。
五郎摇头。
货郎遇见四郎的时候，是四郎刚进城，那时候连兰儿家还没走水。就货郎所知，四郎是进城去了。
“跟四郎在一起的人，他看到没？”连蔓儿又问。
“这个我也问了，他说不是很保准，只说他跟四郎说话，是有个人要走过来，好像跟四郎认识。”五郎就道。
“那个人什么样，货郎认识不？”连蔓儿忙又问。
“他不认识那个人，只说好像比四郎年纪大点不多，流里流气的，不像个好人。”五郎就道。
四郎的线索就此又断了。
“如今怎么办？”张氏就道，“货郎和朵儿他们两个，有啥话说没？”
“抓到后，就把他们两个分开了，问话，也是分开问的……”五郎就道。
“朵儿说，要嫁给那货郎。”一直没说话的连守信就冷笑道。
连朵儿磕头求连守信，要嫁给货郎，跟货郎一起走。
“那货郎说什么？”张氏见连守信脸色漆黑，眉头紧锁，说话语气中竟是少有的冷意，不觉顿了顿，才又问五郎道。
“他不知道朵儿的话，只说是为了救连朵儿，把连朵儿当妹子，往后养活连朵儿。”五郎就道。
“孩子他爹，你看，他是真心还是假意？”张氏想了想，就问连守信。毕竟，五郎在她眼睛里还是个孩子，这种事情，还是问连守信妥当。
连守信半晌都没说话。
这个时候，天已经亮了，外面就进来人禀报，说是连继祖和蒋氏来了。
连朵儿被找了回来，老宅那边早已经知道消息，连继祖和蒋氏已经来了一会，就在外面等着。连守仁没有来，据说是周氏一个人害怕，定要留下人陪着她才行。
“……让他们看看连朵儿吧，怎么处置，还是……听听他们的意思。”连蔓儿思忖着道，说完就征询五郎的意见。
五郎会意，点头。
连守信和五郎出去，半晌又转回来，五郎脸色一直淡淡的，连守信的脸色依旧不好看。
“……看过了，朵儿喊着要嫁货郎……”连守信就告诉张氏道。
连继祖和蒋氏两口子被带到柴房，看见了连朵儿。连继祖这个时候，已经知道连朵儿是跟着那个货郎走的。连继祖就拿起了做兄长的身份，上前就打了连朵儿一个耳光，骂了连朵儿，说她不要脸。
许是这些日子的处境，连朵儿竟然没有跟连继祖顶撞，只说嫌她不要脸，就让她离了连家。
连朵儿再次跟连继祖和蒋氏说，她要嫁给货郎。
“他们两口子说了，过来就是看看。还说老太太已经发了话，那边不要连朵儿了，送回去老太太也不会让连朵儿进门。咋处置、安排连朵儿，都交给咱们。他们从此往后，就当没这个人。”连守信又道。
“几口人都是这个意思？”连蔓儿就问。
“那个话头，肯定是老太太说的，这个肯定没错。”连守信就道，显然是对周氏了解甚深。“继祖两口子，还有他爹，那个意思，是啥都听老太太的。依我看，他们也是这个意思，都不乐意再要连朵儿了。”
连朵儿是个累赘，而且以连朵儿的性情，并不是个安分的，一旦有机会，定会闹出事来。
而于蒋氏，即便有古氏之前的情分，只怕也受够了连朵儿，尤其是，连朵儿会背地里欺负大妞妞。
周氏就不用说了，她早就嫌连朵儿碍眼，连朵儿丢了，如果依着她，都不肯去找。
“这么说，那就只有咱们做主了。”连蔓儿就道。
这个结果，其实并不出人意料。
“我跟他们说了，就把连朵儿嫁给那货郎，只是从此他们要离开辽东府，永远不再回来。连朵儿，也不再是连家的闺女。”五郎就道。“他们都同意了，说这样最好。”
“也算是一个了局。”张氏就点头道。
“我刚才回来之前，还去跟那个货郎说了一会话。”五郎突然又道，“我把从前的一些事，连朵儿的那些事，都告诉他了。”
“那他怎么说？”张氏就问。
“没说什么，估计得想一阵子……”五郎就道。
……
连老爷子出殡第二天，连家就传出消息，连朵儿出嫁了，是古氏在世的时候给连朵儿定下的一门亲事，如今那边急等着娶亲，等不得连朵儿守孝。事急从权，娶荒亲这种事虽然少，却不是没有。这样的婚事，自不会铺张。不过一辆小驴车在黄昏时分，接了连朵儿走了。
从那以后，三十里营子的人们就再没见过连朵儿了。
多年之后，三十里营子有人往蜀中处，凑巧看见一个货郎，那人却是知道些消息，认得这个货郎的。一时好奇心起，便跟着那货郎，竟到了货郎暂居的家中。货郎的媳妇带着两个孩子正在门前做活。那人上前搭话，货郎却听出那人说话的口音，极为戒备。
至于货郎的媳妇，那人也曾仔细看了两眼，说是容貌不差，只是年岁看着比货郎大些，一口的蜀中方言，极温柔贤惠……

第八百九十一章 圆坟
出殡第三天，按照丧仪的规矩，孝子们要去圆坟。连守信和五郎这两天一直都没得好好休息，不过这天一早，还是早早地就起来。
一家人吃过了早饭，见时辰还早，就坐着喝茶唠嗑。
“二郎今天得到吧？”张氏就对连守信道。
“肯定得到。那天就说了，今天他向大车店里告一天的假。”连守信就答道。
老人去世，头一年是新丧，规矩较多，其中有几个比较重要的日子，比如说今天的圆坟，还有之后的五期、十期等，诸孝子们都要聚齐，按照规矩进行祭祀活动。五期、十期的期，是以七天为一个单位。
这样直到周年，那时候有的人家还会聚在一起，办一个较隆重的祭祀活动，之后就按照往常祭祖扫墓一样行事就可以了。
“可惜三郎到不了。”张氏就又道。
连老爷子没了，连守信这边托人捎了信儿给太仓的三郎。但因为路途遥远，三郎无论怎样，都是赶不及回来参加连老爷子的葬礼的。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估摸着，再过两天，那边就能捎来回信儿。不拘是五期、十期的，他能回来一回，也就行了。”连守信就道。
“那肯定能回来一回。”张氏就点头，“听说他在那边过的挺好，一家子对他都好。他媳妇头胎就生了个大胖小子，说是把老王家给高兴坏了，请住客们吃了一天的喜儿。要是三郎回来，能把孩子带回来看看，那就更好了。”
三郎的性子非常随和，又长的得人意儿，即便原来在连家，也是挨骂最少的。
“那就得看人家老王家的了。”连守信叹了一口气道。
“那是。”张氏点头。
一家人说着话，连守礼、赵氏和连叶儿就来了，连守礼是来会同连守信和五郎，先去老宅，然后再上山给连老爷子圆坟。
连守礼扛了一把铁锹来，圆坟需要给新坟填土，并进行修整。连守信和五郎就都起身，小七今天也跟学堂里请了假，就一起往老宅去。
张氏、连蔓儿、赵氏和连叶儿都不去。
按照规矩，这一天等孝子们圆坟回来，一大家子还应该在一起吃一顿，而且应该由老宅来预备饭。但是大家伙都了解周氏的脾气，又有之前连老爷子还在的时候，祭祖的团圆饭也并不让她们去吃的，因此娘儿几个也不愿意过去讨那个没趣。
“她们爷几个吃了饭再回来，孩子他爹都跟我说好了，一会让厨房准备几道菜，到时候送过去，算是咱们给添的菜。”张氏就跟赵氏、连叶儿说道，“他爹说了，老太太吃喝上细，这些人白去吃一顿，怕老太太心里不痛快。”
连守信是不愿意让周氏事后叨咕，说大家白吃了她的，因此早就和张氏商量好了，所谓添菜，相当于自备伙食。
这样吃的时候就不用看人脸色，过后也少些口舌。
“她是细，那也是分人。跟咱，她就细，跟别人，她可舍得了。”连叶儿就道，“她最怕咱吃了她的，别说吃她的她心疼，就是我们吃我们自己个家的，她还不乐意那。”
这是说周氏想多向连守礼要供养，好使的赵氏和连叶儿的日子不那么好过的事情。
“这个事，我肯定记她一辈子！”跟外人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连叶儿曾并不掩饰地说道。
……
老宅。
连守信、五郎几个到老宅的时候，二郎已经等在那了。二郎也带了一把铁锹，连守仁、连继祖都在上房，连守义的头似乎也不疼了，也在上房坐着。六郎也跟学堂里请了假，跟连守义坐在一起。
周氏正带着蒋氏在准备祭品，旁边何氏和连芽儿在帮忙。不过真正干活的是连芽儿，何氏不过来来回回做个样子。周氏看都不看她，也没有使唤她。
周氏虽然沉着脸，但是祭品却准备很是尽心和丰富。一碗专门包的白面肉馅饺子，一碗方肉，一碗豆腐，一碟子干鲜果品，还有一小壶烧酒。
比起给连老爷子办丧事的时候，似乎是直到现在，周氏才意识到连老爷子真的去了，并且认真地思念起连老爷子，并开始重视连老爷子的身后事。
祭品准备齐整，都装入一个大篮子里，上面又装了些纸钱，由连守仁提着，连继祖抱了个小饭桌，几个人跟周氏说了一声，就出来了。
出了老宅的大门时，二郎的肩头上又多扛了一把铁锹，连守义也扛了一把，不过出了村口，他就交给六郎扛了。
一路上兄弟叔侄几个都没什么话，只有连守信问了几句二郎在大车店里的事，再有就是小七和六郎走在一起，说些学堂里的话。
几个人都利落落落，规规矩矩，只有连守义，咧着嘴，脸上挂着笑，两手抱在胸前，走路竟也不像往常那样好好地走。
到了连老爷子的坟前，将祭品和祭桌都放下，几个儿子、孙子就轮流开始挖土填坟，等将坟堆成一个比原先大了足有一圈的土丘，就由连守信和连守礼两个又那铁锹仔细地修整了一番。
这个活计倒不拘是谁做，连守信和连守礼是几个人当中庄稼活做的最好，做别的活计也最妥帖的人。
等将坟修整完毕，几个人又摆放祭品，然后齐齐跪在祭桌前，一边烧纸，一边哭嚎起来。
半晌，就有跟着连守信的人上前来劝，大家这才起身，将那一壶酒都洒在连老爷子的墓前，至于几样祭品，则是原样放回篮子里，依旧是连守仁提了，大家下山回老宅。
“一会都有啥菜？”连守义就问连守仁、连继祖，然后又道，“那块肉，一会得给我吃。”
就如同过年祭祖的肉、菜等，仪式过后，一般都是大家吃掉。今天祭奠连老爷子的这些菜果，一会拿回来也是给大家伙吃的。
连老爷子的年纪，在这个年代虽然不能算是十分高寿，却也不是少亡。按照一般的风俗习惯，他灵前、坟前的祭品，是能够给人们带来寿数和好运的。而且他的子孙后代中，还有发迹的，这让他的祭品有了更多的吉祥含义。当初没出殡的时候，摆在连老爷子灵前的几样祭品，就被村里的人给偷走了不少。
这种偷是不能算作恶行的，而且这种时候，祭品被偷走的越多，丧家的脸上才越有光彩。
几个人回到老宅的时候，只有蒋氏在摘菜，周氏稳稳地坐在炕上。
原来连老爷子在的时候，周氏的铺盖每天都要收起。现在周氏不再收铺盖，而是学着连老爷子，白天就将铺盖卷起放着。
连老爷子没了，这东屋的炕头，无疑就属于周氏。然而周氏并没有将炕头都占了，而是留出来半个铺盖的位置，才铺的是她自己的铺盖。
大家进屋，招呼了周氏之后，就都纷纷落座。
“……一会我让孩子他娘送几个菜过来……”连守信坐下后，就对周氏道。
“送就送呗，你们那是有钱的财主……”周氏有些阴阳怪气地道。
周氏这样说话，大家都习以为常。而不论是人怎么做，周氏也总有说道，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因此连守信也完全没放在心上，只充耳不闻，慢慢喝了一口蒋氏送进来的热茶。
蒋氏倒了茶，就来请示周氏，是否开始煮饭炒菜。
“你们俩媳妇那？”周氏就看着连守信和连守礼问道。
连守信和连守礼对视了一眼，两人都微微有些吃惊。往常类似的场合，周氏从不曾问起过张氏和赵氏。
连守信就说了一个缘故，说张氏实在不能来，连守礼也含糊着替赵氏说了。
周氏就冷哼了一声。
五郎这个时候，就不经意地看了连守义一眼，小七就问六郎他娘在哪。
“二郎他娘不在呢吗，让她帮着忙活，正好！”连守义就忙喊着何氏到上房来帮忙，随后他还忍不住又说了一句，“到时候她一个人吃，你还省几口人的！”
这分明是说周氏怕媳妇们吃了。
周氏气的，脸色越发的阴沉了。
何氏听见连守义的呼唤，立刻就来了，真的在外屋帮起了蒋氏。周氏在炕上闷坐半晌，时不时地朝外面吩咐几句，不过一会，她就坐不住了，忙忙地下炕，去外屋看着蒋氏干活。
等饭桌摆好的时候，连守义、何氏、六郎都自动地上了桌，只有连芽儿怯生生地不敢靠前。
周氏如今一百个看不上连守义，忍不住就发了火，还让另外几个儿子给她做主。
“别让他在我跟前，他在我跟前，我得少活几十年。你们就都不管管，让他欺负我寡妇失业的……”
连守仁和连继祖，还有连守礼都不吭声，周氏只得看向连守信。
连守信被盯不过，只得闷闷地开口。
“娘，这是给我爹圆坟的饭。”
这顿饭，周氏是撵不得连守义的。周氏气的没法，只好大骂何氏。最终何氏并没有上桌，而是被蒋氏拉出去，另外给她盛了饭菜，这才消停。
之后，连守义一家竟成了周氏饭桌上的常客……

第八百九十二章 除服
八月中秋，天高气爽，连蔓儿起的早，梳洗过。丫头吉祥就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两套衫裙来，问连蔓儿要穿哪一套。连蔓儿看了，就挑了秋香色的那套穿了。
今年年初，她们这一股出钱，给连老爷子办了周年。也并没有惊动外人，不过是连姓自家人聚了聚。之后张氏、连蔓儿、五郎和小七母子几个就正式除了服。
为连老爷子服丧，连守信兄弟几个都要服三年的斩哀，而张氏、连蔓儿、五郎和小七则只需要服一年的不杖期。出了孝期，连蔓儿终于也能穿些颜色衣裳，戴些金玉首饰了。
连蔓儿穿戴好，就从西屋出来，信步走到门外，站在廊上看院中的景色，逗弄廊上挂着的鸟笼内的两只画眉。
廊下的石榴已经结了红彤彤的果子，藤蔓花架上开满了各色鲜花，还有几盆极具农家风味的看枣儿和看椒儿，也是红彤彤的果子挂满了枝头。
鸟语花香，又是一派富足丰收的景象，连蔓儿不由得嘴角就含了笑意。
远门外响起脚步声，连蔓儿抬头一看，就见连守信正从院子外进来，连蔓儿忙就招呼了。
“爹，这么早，你又下地了？”
连守信穿了一身靛青的细布裤褂，千层底淡青色的布鞋鞋底上微微有些泥湿。
“也没啥事，我就去看看场院，顺路随便走走，在地头看了一眼。”连守信就道。
地里的庄稼都已经收割完毕，这两天正趁着天气好在晾晒和扬场。至于地里的柴禾，是并不急着往家里拉的，等过些日子。柴禾干爽干爽再拉回来，也方便堆放。
如今在锦阳县境内，除了三十里营子这几百亩的田地，还有罗家村那个庄子，这两年期间，连蔓儿家又置买了两个庄子。因为庄子等各种产业多了，再加上这些年。手下也颇培养出些忠心能干的人来，就在各个庄子上安排了庄头，负责各个庄子的事务。
三十里营子的这些田地、鱼塘、荷塘。再加上葡萄园等，也分别有两个管事经管着。一个管事就和别的庄子上的庄头一般，至于葡萄园的管事，则还要负责酿制葡萄酒。
这些人自然都是签了终身的死契的，连蔓儿家给他们的补偿、待遇也相当丰厚。
因为各处都经管的井井有条，连守信本是不用再下地的。只是他庄稼人的本色不改，对田地和庄稼的热爱并没有因为生活境遇的变化而有所淡薄，不仅时时地关注着田地上的一切，秋收的时候也常常会下地去，众人拦着，他也要做些活计心里才畅快。
用连守信自己的话说，不管到了什么时候，这田地、这庄稼，都是家里的根基。其实在这个年代，有他这种想法的人着实不少，要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家人门口的对联都同样写着耕读二字了。
田地和庄稼何止是她们一家的根基，还是全天下百姓，江山社稷的根基。
也有人见连守信下地干活，就有些不理解，觉得以他的身份和家境，完全不用做这样粗重的活计。这个时候连守信就更有话说了，他说田地里的活计，是和读书一样，最上等的活计。
“人家万岁爷每年还带着皇后娘娘一起下地干活那。”
连蔓儿几个听见连守信这样说，就都背地里偷笑。连守信有这个话，还是开春的时候，鲁先生来信中说了皇帝与皇后率领百官亲事农桑的场景，连守信听了小七给念的信，以后遇到人劝他，每次都会说这样的话。
如今的皇后，正是沈谨，她在入宫一年之后就被正式册封为皇后。
“赶紧进屋洗洗，一会该吃饭了。”张氏从屋里走出来，笑着对连守信道。
“我就在这外头洗。”连守信站在院子当间，四下看着。一年四季，这天高云淡、秋高气爽的收获季节，也是他最喜爱的。
“那你就在外头洗。”张氏就让小丫头端了水盆出来，看着连守信洗脸洗手。
“把脚也洗洗，我给你换双鞋。”张氏因为看见连守信的鞋底有点湿，就忙又拿出一双鞋来让连守信换，随后又问连守信，“进来的时候，看见小七他们三个没？”
“看了。”连守信就道，“我在书房窗户外头往里瞅了一眼，三个孩子都念书那，曲先生也在。”
正这么说这话，就听得院门口又有脚步声，随后，就看见小七带着小龙和小虎转过影壁，走了进来。
张氏的脸上的笑容立刻又多了几分。
“饿了吧，念了这一早上的书了，赶紧进屋，马上就开饭。”张氏招呼着三个孩子道。
小七带着小龙和小虎走到连守信和张氏跟前，都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好，然后又向连蔓儿问好。两年过去了，小七的个头又窜高了好些，脸上身上虽然还有些婴儿肥，但是看上去已经是个俊秀的少年模样了。
因为给连老爷子守孝的缘故，去年的童生试小七就没有参加，而是再又读了一年书之后，今年年初参加的童生试。
参加考试之前，鲁先生、楚先生和曲先生都曾出题试过小七，几位先生对小七都很看好，连守信和张氏也是望子成龙。结果，小七并没有让大家失望，在锦阳县的童生试上高高地中了个第二名。
第一名是比小七大了十多岁的一个青年。
连守信和张氏笑的合不拢嘴不说，教导小七的几位先生私底下也都颇为欣慰。小七考的这样好，一方面是他自己的天份和努力，另一方面也与名师的悉心教导密切相关。而能够教导出这么有出息的学生来，也是先生们一生中最喜的赏心乐事。
先生们欣慰喜悦之余，难免对小七的要求更加严格。
这两年小七不仅学业上大有长进，因为有曲先生亲身教导，说话行事渐渐有了大家之风。不过性子是没怎么变，自家人在一处还是很活泼，不像五郎，是人前人后，都端方的紧。连蔓儿曾暗地里想过，小七这比较轻松的性格，也许因为上面有哥哥姐姐的缘故。
一家人进屋，张氏就吩咐摆饭。大家洗了手，就都上炕坐了。
虽是早饭，却准备的非常丰盛，各色粥点小菜摆了满满的一桌子。连守信举起筷子作势夹了一口菜，大家这才都开始动筷。
小七、小龙和小虎三个都正是能吃的年纪，饭桌上虽然有规矩，却并不拘谨，张氏在一旁时不时地给三个孩子夹菜，看着他们吃的香喷喷地，张氏就仿佛是吃了蜜一般。
连守信喝了两口粥，就专门挑了一个颜色略有些发黑的馒头吃。
“好吃，好吃。”连守信两口，就将馒头吃掉了大半，一边还赞了两句。
这种馒头，一看就是用春小麦磨的面做的，其口感和味道，都比旁边那盘冬小麦面蒸的花卷要差一些，可连守信偏偏爱吃。
连蔓儿就抿了嘴笑，也不说话。
“你吃就吃吧，咋还像个孩子似的那？”张氏在一旁就笑道。
连守信就不说话，只含笑继续吃。
小七如今是廪生，每个月都从县上领廪米，遇到年节的时候，还会有鱼、肉。因为锦阳县这边已经基本普及了冬小麦和春小麦，廪生的廪米也随着变成了麦子面。
连蔓儿家里现在自然不缺这个，但是每次连守信都会亲自去领，领回家还会专门叮嘱厨房里做了大家伙吃。
饭毕，撤下桌子。这个时候还不到学堂上课的时辰，因此小七几个都有了空闲，就嘻嘻哈哈地说笑起来。
有小七做榜样，小龙和小虎在学业上也很努力，再不复刚来的时候动不动就想逃学的调皮样。当然这还得亏曲先生的严格拘管，并且曲先生手里的那块竹板子居功甚伟。
回想起小龙和小虎淘气，被曲先生抓住打板子时候，哭的花猫脸，鬼哭狼嚎的样子来，连蔓儿就忍不住笑。
小七看见连蔓儿笑，就凑了过来。
“姐，我们学堂里的赵焕晨昨天跟我说，他抓到一只黄鸟，可好看了，叫的也好听，我让他今天拿来，要是好的话，我用一只笔和他换。”小七笑嘻嘻地对连蔓儿道。
黄鸟，也就是黄莺，羽毛鲜艳，叫声悦耳。
“蔓儿姐，我们再给你编个笼子，管保比上一个还好看。”小龙和小虎就都抢着道。
“行啊。”连蔓儿就笑着点头道。
“蔓儿姐，那你还要蛐蛐不，我们也能抓来。”小龙和小虎就又道。
“得了，别总拿你们蔓儿姐做幌子。那个鸟啥的还行，她还能跟你们似的，斗蛐蛐？你们都好好念书，少玩，是几天没挨先生的板子了吧。”张氏就故意虎起脸来道。
小龙和小虎就做了个鬼脸，不说话了。
一会，就到了上课的时辰，小七、小龙和小虎都忙站起身。
“好好念书，别惹先生生气。”连蔓儿就嘱咐道。
三个孩子答应了才出门去了。

第八百九十三章 刺玫花与落花生
小七、小龙和小虎上学去了，连守信喝了一杯茶，也站起身。秋日清晨的薄雾已经完全散了，今天将是一个大晴天。连守信先要去学堂里看一看，然后再去场院，看着庄子上的人晒谷、打场，连守信是个闲不住的人。
“今个儿天气好，待会得把秋冬的衣裳都拿出来晒晒。”张氏就对连蔓儿道。
“娘，那这会我先去摘些刺玫花吧，咱今年再多腌制些青丝玫瑰什么的。”连蔓儿点头，“等我回来，再帮你晒衣裳。”
如今连蔓儿家的庄子上每年都会下来许多的杏子和刺玫花，其中很多都被张氏和连蔓儿腌做了青丝玫瑰。除了自家做点心吃的，做礼物送人的，还有一部分被送到了铺子里，作为庄子上的特产，销量很是不错。
“行，你去吧。”张氏就笑着点头道，“趁这会露水下去了，太阳还不咋毒，快去快回，别看现在天凉快了，待会那太阳毒着那。”
“哎。”连蔓儿答应着出来。
“戴上点帽子。”张氏又在身后嘱咐。
连蔓儿并不像许多她如今交往的那些官宦、大户人家的姑娘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是五郎在京城，看到了闺秀们出门为了避人戴的帽子，那帽子沿下缝有轻纱，可以遮挡面容，五郎就买了几顶回来送人。
连蔓儿拿到了帽子后又略改了改，使之遮阳效果更佳，又更加的透气。每次出门就戴上，确实能很有效地防止皮肤被晒黑。
连蔓儿称这种帽子为凉帽。
连蔓儿戴了凉帽，吉祥、如意、善喜、良欢四个丫头提了篮子等物一起跟了出来。如今吉祥、如意是跟着连蔓儿的大丫头，善喜和良欢两个是去年买来的，也在连蔓儿屋里伺候。至于原来的小喜和小庆，都已经能够独当一面，被安排给了五郎和小七两个。
这两个丫头，再大上几岁，就会在连家的下人中择配，往后就是连家的管事媳妇。
从前跨院的门中出来，往西走了一段，就是菜园子。走到菜园子边上，就能够听到从不远处的学堂里传出来的朗朗的书生。
早上的乡间，宁静安详中透着生机勃勃，再有这朗朗的读书声，让人的身心也充满了喜悦和安宁。连蔓儿驻足听了一会，这才笑了笑，顺着菜园子旁边的青石小径往北走，便是连家庄园的边界。
如今这边界上依旧没有筑墙，只有已经枝繁叶茂的白杨树，还有树下葱葱郁郁的香草和刺玫花。这些花木每天都有人精心打理，因此这两年长的越发的好了。
因为这些刺玫花的缘故，不仅没有闲杂人或者鸡鸭鹅等会闯入庄园，而且庄园上出的蜂蜜也特别的甘甜，带有一股子刺玫花的香甜气。
连蔓儿就拿了花剪，挑那新鲜、干净且没有虫害的刺玫花剪下来，扔进篮子里。嘱咐好了丫头们怎么干活，连蔓儿就留下善喜给自己提篮子，让吉祥等三个丫头自去剪花。
连蔓儿这正剪着花，就听见花丛外有人憨憨地招呼。
“蔓儿，剪花那！”
连蔓儿忙抬起头来，看见来人，就笑了。
“小坛子啊，你这是往我三伯家去？”
“嗯哪。”小坛子推着一辆平板车站在花丛外，见连蔓儿问他，一边憨笑着回话，一面还抬起一只手，挠了挠自己的光头。
连蔓儿认得，那平板车是连守礼这两年置买的家当之一，而平板车上，则是堆码的满满的一车晒的半干的花生秧子、玉米秸秆等。
连守礼一家最初从老宅搬出来，就住在如今的学堂里。那院子紧邻着村庙，因此小坛子就和连守礼一家熟悉了起来。从那个时候起，小坛子就常帮着连守礼一家干活。
这两年，连守礼租种了六亩给周氏养老的田，一家三口的活计就更多了。小坛子看他家只有连守礼一个壮劳力，赵氏体弱，连叶儿年纪小，就更经常地偷空帮着连守礼家干活。
别看小坛子一个小和尚，地里的活计竟然也做的有木有样，而且格外的实诚。
“现在就开始往家拉柴禾了？”连蔓儿就问小坛子。
“嗯哪。”小坛子就答道，“这不快到八月节了，庙里的事到时候肯定多，我就没啥空了。趁现在有空，我帮着连三叔往家拉几车柴禾，到时候他们就能省点劲儿。”
“上次送你们的青丝玫瑰吃完了没？”连蔓儿就又笑着问。
小坛子就又挠了挠光头，这两年小坛子也长高了些，而且更加壮实了。少年的身子骨不像别人那样纤细，已经能够看出他以后的身形。个头不高，但是肩宽背厚，身板壮实、能干活。
“差不多都吃完了，腌的太好吃了。”小坛子憨笑着答道。
“不要紧，这两天我让小七再给你们送一些。八月节，你们也好自己打上一些月饼吃。”连蔓儿就道。
“那敢情好，我师父肯定高兴。”小坛子也不推辞，又憨笑着道。
心地赤诚，毫无世俗的心机，这是大家伙都喜欢小坛子的重要原因之一。
“行了，你忙去吧。”连蔓儿就道，等小坛子推车走出去几步，连蔓儿突然想到一件事，又将小坛子叫住了，“对了，叶儿是在家里，还是下地了？”
“还在地里，三婶也在，她俩落花生去了，这一会应该也回来了。”小坛子就道。
果然，不一会的工夫，连蔓儿就看见赵氏和连叶儿两个提着篮子，手里拿着小耙锄从那边官道上走了回来。
“蔓儿姐，吃花生不？”大家相互招呼了，连叶儿就让连蔓儿吃花生。
“不吃了。”连蔓儿就道，她见赵氏和连叶儿两人提的篮子里，都装了多半篮子的花生，就问道，“你们去哪落了这么多？”
连守礼佃种的那六亩地，大部分都用来种玉米了，只有两边地头种了一些杂粮，其中就有大豆、花生、地瓜等，这还是应连叶儿的要求，否则依连守礼的意思，都要种玉米。
至于种的这些杂粮，都不是打算卖的，而是留着自家吃。
连蔓儿很为连叶儿高兴。庄户人家，土地是最重要的财产，土地的出产对他们也至关重要。要在田地里种什么庄稼，都是一家之主说了算，小孩子是根本就没有发言权的。只有最最疼爱孩子的家里，才会应孩子的要求，种上一些给小孩子做零嘴、解馋的东西。
连守礼这样的做法，几乎是对连叶儿的一种宠爱。这也说明，连叶儿这个闺女在他心目中的地位真的重要了起来，连守礼也懂得疼爱闺女了。
“从赵家村的地里落的……”连叶儿就告诉连蔓儿道，一边还挑了大个饱满的花生剥了让连蔓儿吃。
刚从土地里刨出来的，已经完全成熟的花生，吃起来特别的鲜香。
连蔓儿盛情难却，就吃了几颗。
“今年的花生长的特别好。”赵氏在旁边就笑着说道。
“是好吃。”连蔓儿就道。
“蔓儿姐，一会我没事，来帮你剪刺玫花吧。”连叶儿就道。
“好。”连蔓儿笑着点头。
许是这两年的日子越过越好，连叶儿的性子也越发的活泼了起来。就是赵氏，脸上和身上也富态了一些。
……
等太阳终于渐渐开始毒辣起来的时候，连蔓儿已经摘满了几篮子的刺玫花，带着连叶儿、吉祥、如意、善喜、良欢回了家。
前院里，小庆正带着两个小丫头晾晒小七、还有小龙和小虎的衣裳，还有书房里的书。见连蔓儿过来，小庆赶忙起身行礼。
连蔓儿见小庆做事井井有条，两个小丫头也服她管束，就放心地点了点头，往后院来。
进了院门，果然看见张氏也带着两个丫头多福和多寿在往外头晒衣裳。
“回来了，我正要打发人叫你去。”张氏就对连蔓儿道，她怕连蔓儿在外头久了晒到。
“四婶，我和我娘今天落的花生，给你和我四叔，你们尝尝。”连叶儿就忙走上前，送上一小蓝洗干净了的新鲜花生。
“哎呦，你们好不容易落的花生，留着自己吃吧，还巴巴地给我们送这个干啥。”张氏就笑着道。
“四婶，我知道你们不缺这个。可你们的是你们的，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思。”连叶儿就道。
张氏笑着说了两句，也没十分的推辞，就让人将花生收了。
如今连叶儿家的日子，在三十里营子已经能排到前头了，但是跟连蔓儿家比自然还是天差地别。连蔓儿家除了时常关照连守礼的生意，东西也没少给连叶儿家送。连叶儿家有了什么新鲜的东西，也会给连蔓儿家送来一些。即便是连蔓儿家并不缺这些，但正如连叶儿所说，这是她们的一片心意。
如果连蔓儿家不收，那么下次再给连叶儿家送东西，连叶儿家也不好收的。
礼尚往来，是相互的一种尊重。
因为亲近，所以连叶儿愿意接受连蔓儿家的帮助。因为自尊，所以她也想着要有所回报。
而礼尚往来，有来有往，也是长久相处之道。

第八百九十四章 大宝
连蔓儿先带着人将采摘来的刺玫花放在一边阴干，之后，就让吉祥和如意带着善喜和良欢四个人将被褥还有秋冬的衣裳都从柜子里翻出来，拿出来晾晒。
连蔓儿又让人在廊上摆了桌椅，摆上茶点果子，然后就和张氏、连叶儿一起坐了，一边看丫头们干活，一边闲闲地喝茶聊天。
“……今年的年景不错，你们那几亩地上的收成，除了给老太太的，剩下的也差不多够你们一年的嚼咕了。”张氏就和连叶儿说道。
连守礼、赵氏和连叶儿三口人的饭量都不大，而且因为家里条件好了，也能隔三岔五地买上些鱼、肉来吃，再加上有菜园子里的蔬果，自家养的猪、鸡鸭鹅等，一年下来，日子过的很是宽裕。
而连守礼做木工活的钱，大部分可以积攒起来。这两年，连叶儿家也置办了一些东西，包括那辆平板车，一家三口四季也都能添上新衣裳。
不过，一家人过日子还是很节省。
“是挺好的，我爹也这么说。”连叶儿就道，“老太太不知道听谁说的，也知道今年收成好。上次把我爹找过去，那个意思还想多要点。我爹不大乐意，她知道我们种花生了啥的，她就想要。”
“她的意思谁不知道啊，就是怕我和我娘吃呗。这两年，我们家过好了，我和我娘也享上点福了，她心里可不舒坦了。”
“她不舒坦她的，我们谁也不欠她。我们享福那是我们干出来的，她还总调理坏，想让我爹和我们离心。”
“多亏三伯跟从前不一样了。”连蔓儿就道，“她咋调理也没啥用。”
“那是。”连叶儿就笑了，“咱们大家伙算是把她给看的透透的了。”
这两年，周氏对待连守礼一家很有意思。一开始的时候，还有人暗中猜测，说是周氏在连老爷子没了之后，终于明白儿子的重要了，尤其是连守礼这个最听话的儿子。有人这样猜想，是因为周氏对连守礼着实的笼络。
有连守信这一股的供养，周氏手头松泛，屋里大米白面不断。有的时候她会掏出钱来买肉，做一顿肉菜，或者打白面饼，或者是包饺子。这个时候她就会打发连继祖来叫连守礼过去吃饭，和连守礼说话的时候也能够和颜悦色，还会说些贴心关怀的话。
在此之余，她也难免会说些赵氏和连叶儿的坏话，她的手段不错，但是没有耐心，不肯等待。
周氏准备的好饭菜，只叫连守礼过去吃，从来不会说送一点给赵氏和连叶儿吃。
那时候连蔓儿在旁冷眼看着，她还很担心，连守礼会被周氏这种怀柔、好饭菜的手段给拉拢过去，赵氏和连叶儿也不是不担心的。
不过连守礼却没有再辜负赵氏和连叶儿。
周氏的好饭菜，连守礼只去吃了一两回，就不再去了。
开始的时候，连守礼每次在周氏那吃完，回家之后，就会张罗买肉、买面，也让赵氏和连叶儿吃顿好的。
周氏知道了，气的暴跳如雷。她叫连守礼来吃饭，是想笼络住连守礼，渐渐地好让赵氏和连叶儿的日子难过起来。可竟然事与愿违，赵氏和连叶儿因为她，反而吃上了好吃食，活的更快活了。这种事，周氏怎么能忍。
不过周氏终归还是暂时忍住了暴躁，没有立刻叫连守礼来骂。没过多久，她又准备了好饭菜，叫连守礼去。等好吃食下了连守礼的肚子，周氏就借机“教导”了连守礼。说连守礼败家，说家里的好吃的，就应该可着汉子吃，女人们就该吃糠咽菜，那才是贤德，是一家子应该有的规矩。而连守礼作为一个汉子，一家之主，一定要立好这个规矩。
之后，因为连守礼的反应不合周氏的心意，周氏终于忍不住，暴跳起来，直说赵氏和连叶儿不配吃好吃食，“都是赔钱货、丧门星”。还说连守礼在她这吃了好的，回去就贴补赵氏和连叶儿，是“丧良心，忤逆”。
从那以后，连守礼就不去周氏那吃饭了。
之后周氏还用了别的一些手段，来笼络连守礼，离间他和妻女，不过连守礼的反应都比较淡漠。
“就到现在，她还没死心，估计每天坐炕上没啥事，就琢磨这个了。”连叶儿冷笑道。
除了睡觉，周氏历来就是个一刻也“闲不住”的人。
“她就是那样的人了，这辈子也改不了。”张氏摇头叹气道。
几个人正说着话，外面小丫头进来禀报，说是“大姑奶奶来了”。
“赶紧请进来！”张氏的脸一下子就亮了起来，赶忙说道，一边又问，“是带孩子来的不，大姑爷跟来了没？”
那小丫头还来不及答言，连枝儿和吴家兴已经绕过影壁，走了进来。
连枝儿走在前头，怀里抱着个胖娃娃，今天她穿了一件银红色的棉綾褙子，腰间系了条松花的汗巾子，裙子是今年府城里最流行的豆沙色的细褶裙。吴家兴紧紧地跟在后头，一手还提了一个篮子。
两个人身后，是丫头小梅，还有另一个八九岁的小丫头叫做小兰。
“哎呦……”张氏的目光一下子就黏在了连枝儿怀中的胖娃娃身上，她忙站起身，就迎了过去。
连枝儿和吴家兴都忙朝张氏行礼问好，这期间，张氏已经伸手将那胖娃娃抱进了自己怀里。
连蔓儿和连叶儿也跟了过去，跟连枝儿和吴家兴见礼毕，众人就簇簇拥拥地往屋里走。
“怎么来的？这大日头，别把我外孙给晒着。”张氏跟抱金蛋一样抱着胖娃娃，一边问连枝儿和吴家兴。
“坐车来的，车停外边了，没晒着。”连枝儿笑着答道。
生产过后，经过近一年的光景，连枝儿早就恢复了原来的苗条身段。若不是她做妇人打扮，不认识的人都要将她认作是未出阁的姑娘。
“宝儿，想姥姥没？”张氏听了，就放了心，一边抱着胖娃，将脸贴在胖娃的脸上，一边腻着声音问。
“想……了。”胖娃奶声奶气地道。
去年九月里，连枝儿在众人的期待下，顺利地产下一子。吴家和连蔓儿家都已经多年没有听过婴儿啼哭了，这个小家伙福气好，一下子就被吴家和连蔓儿家宝贝异常，干脆小名就叫了大宝。
大宝，自然是大宝贝。而且，这个名字还有些其他的含义。看吴家的意思，是希望连枝儿继续二宝、三宝、四宝地生下去。
小家伙马上就一周岁了，十分的聪明，已经能够简单地说上一两个字，并且凭借这一两个字的短句子，跟吴家和连蔓儿家的所有人都沟通无碍，甚至很能和爷爷、奶奶、姥爷、姥姥们唠些嗑。
“是哪里想了那？”张氏就又问。
胖娃大宝就用胖乎乎的小手朝胸口指了指。
“哎呦，是心里想姥姥了，大宝真是和姥姥贴心。”这样的对答，每回大宝来都要重复至少一遍，不过张氏却乐此不疲，而且每次都投入地感动着。
进了屋，大家落座，连蔓儿就凑到张氏跟前逗弄大宝。
大宝认得连蔓儿，就张开小手够连蔓儿，意思要她抱。
“我是谁啊，宝儿？我是谁？”连蔓儿没有立刻抱，而是笑着问道。
“姨……姨……”胖娃大宝又奶声奶气地道。
连蔓儿刚才还觉得张氏有些腻，如今听胖娃大宝这么叫她，她回应的声音也并不比张氏干脆多少，两只眼睛也成了星星眼。
“乖外甥，来，姨抱你，让姨香一口。”连蔓儿说着话，就从不太情愿的张氏怀里将大宝接了过来，然后就在大宝两边粉嘟嘟、胖乎乎的脸颊上一边亲了一口，逗得大宝咯咯地笑了起来，并且将两只胖藕似的胳膊环住连蔓儿的脖子，将小嘴凑过来，涂了连蔓儿一脸的口水。
连蔓儿抱着大宝在炕上坐，张氏这才跟吴家兴和连枝儿叙谈起来。
“你爹娘都在家不，挺好的不？”
“……都挺好，我爹一早去县城了，我们后街要办事情，把我娘请过去帮着安排。”吴家兴就道。
“那你今天没啥事？”
“早上去了一趟刘庄，帮着完了一笔买卖我就回来了。今天没事。”
连蔓儿抱着大宝，小家伙被连枝儿收拾的非常干净，浑身都散发着奶香。软软的胖胖的抱在怀里，几乎可以让任何人的心都软成一团。连蔓儿先摸摸大宝身上的小衣裳，又去摸他的小胖手。毕竟是小男娃，骨架要比同龄的小女娃大，手也更有力气。连蔓儿亲了亲大宝的两只小胖手，又去摸他两只胖脚丫，并在脚心一边亲了一口。
大宝很喜欢这么亲密的举动，一边挥舞着小手，一边咯咯笑个不停。
连枝儿在旁边，就将吴家兴提进来的一只篮子拿了过来，从里面取出一只精美的拨浪鼓，递给连蔓儿，让她拿拨浪鼓逗大宝玩。那篮子里，除了这个拨浪鼓，还整整齐齐地放着两套小衣裳、一沓干干净净的尿布，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一些玩意，也都放的整整齐齐。
这些，都是大宝的东西。

第八百九十五章 奶爸和小舅舅
连蔓儿扫了吴家兴一眼，又笑着看了看连枝儿。连枝儿对儿子自然十分上心、宠爱，而吴家兴更是一个非常尽责的年轻“奶爸”。只要他在家里，一应照顾大宝的事情，他都会抢着做。例如换衣裳、哄着玩或者睡觉，甚至大宝的尿布他也会乐滋滋地去洗。虽然，家里有丫头婆子，这些事情并不需要他亲手来做。
大宝每次出门，都会带上一个篮子，里面装上一应他所用的东西。只要吴家兴跟着，这个篮子就不用别人提，都是吴家兴自己提。就像今天，跟来伺候的小梅和小兰就只负责抱连枝儿和吴家兴的衣裳包。
总之凡是与大宝沾边的东西，吴家兴都很乐意自己动手。就像大家背地里议论时说的，大宝的一切，在吴家兴这个做父亲的那里，都是香喷喷的。
“蔓儿，别总抱着他。”连枝儿就笑着对连蔓儿道，“别看他不大点儿，分量可不轻。咱们大家伙总这么抱着，现在把他惯的，一时都离不了人。……让他在炕上躺一会吧。”
“没事，我抱着吧，不觉得沉。”连蔓儿一边逗大宝，一边就说道。
“离不了人怕啥，”张氏听见连枝儿的话，也扭过头来说道，“咱这么多人，不是那人少，腾不出工夫来的。大宝愿意让抱着，那就抱着。”
张氏这样，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无原则、溺爱的姥姥。连枝儿和连蔓儿两个对视了一眼，就都抿了嘴笑。
“等五郎成亲了，有了孩子，咱娘不知道咋惯着那。”连枝儿就小声地对连蔓儿道。
“能想象得到。”连蔓儿笑着点头。
抱着大宝玩了一会，连蔓儿还是在炕上铺了小褥子。放了小枕头，将大宝放下，只摇着拨浪鼓逗他。小胖娃一双黝黑的眼睛跟着拨浪鼓转，一边咯咯笑着，小手小脚乱舞，要抓了拨浪鼓自己玩。
一时间，拨浪鼓声，大宝的笑声，还有他脚上银镯上的银铃铛就响成了一片。
连枝儿就让吴家兴将另一个篮子拿过来，里面是一些新鲜果子。一小坛金华酒，两包细巧点心，还有连枝儿新给连守信和张氏一人做的一双鞋子，另外还有给连蔓儿绣的荷包。给五郎、小七、小龙和小虎绣的笔袋。
“咱这离的又不远，还每回来就拿东西，眼瞅着就八月节了。”张氏就道。她的意思是就要到八月节，到时候连枝儿那边还要备礼过来，这个时候无需送这些。
两家住的近，连枝儿空闲了，就时常回娘家来看看。每次回来，不管多少，都会带上一些礼物，很多时候还是吴王氏、吴家兴在前头给张罗的。
当然，连蔓儿家的东西也没少往吴家送就是了。什么新鲜果蔬、新鲜鱼虾，再有从县城、府城买了尺头、吃食、玩意儿等，都少不了给连枝儿也送去一份。
这正是所谓的两好并一好。
“也不是啥稀罕的东西。”连枝儿就道，“八月节再说八月节的。”
连枝儿这么说，张氏也就没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了，娘儿两个接着唠些闲嗑。
“家玉姐最近有信儿没，过节的时候能回来多住两天不？”连蔓儿一边逗大宝，一边就问吴家兴和连枝儿道。
今年年初，吴家玉出嫁了。吴家玉的亲事，是吴玉贵和吴王氏早就给她定下的，定的是吴王氏娘家那个屯子的一户人家，姓李，跟吴王氏娘家还有点沾亲带故的。李家也是当地的富户，两家早就商量好了，办完了吴家兴的婚事，就发嫁吴家玉。
吴家玉出嫁的时候，大宝已经出生，而且正是软软糯糯非常可爱的时候。当时吴家玉出嫁，就非常舍不得这个侄子。
吴家给吴家玉准备的嫁妆也很丰厚，吴王氏依照前言，将压箱底的一些首饰给了吴家玉陪嫁，不知道是不是有了孙子，心态转变的缘故，吴王氏给吴家玉的首饰远远不足原来跟连枝儿说的三分之一。
吴家玉也不争竞，倒是连枝儿过意不去，另从自己的体己里头挑了些尺头首饰，给吴家玉做了添妆。
吴家玉自然感激连枝儿，吴玉贵、吴王氏和吴家兴心中的欢喜和感动就更不用说了。
“……昨天还捎了信儿来，说是节后看能不能来住两天。”吴家兴就笑着答道，“那金华酒还是她让人给捎过来的，一共两坛，我爹留了一坛，这坛让我送来给岳父尝尝，说是挺不错。”
“我也有点想家玉了，”连枝儿就道，“家玉这门亲事，真是没啥挑，就是离家远点儿，大家伙不能经常见面。”
连枝儿和吴家玉姑嫂两个处的好，这个大家都知道，甚至被十里八村引为佳话。连枝儿谦让，吴家玉温和，两个人之间从来就没红过脸。
张氏没说什么，不过心里却满是庆幸。不比较还不太显，一比较起来，她就越加觉得连枝儿这门亲结的好。
说了一会话，张氏就又把大宝给抱进怀里了。连叶儿也逗着大宝玩，这个时候看时辰不早，才告辞走了。连叶儿走了不大会的工夫，连守信就从外面回来了。
连枝儿和吴家兴都迎了出去，给连守信行礼、问好。
连守信一脸的笑容，快步进屋来，也是直奔大宝。
“……你先去洗洗，再换件衣裳。”张氏用手臂拦住上前来要抱外孙的连守信，嗔着道。
大宝认得连守信是他姥爷，一边小嘴吐着泡泡咕咕哝哝地叫人，一边伸出小手够连守信。
“乖外孙……”连守信呵呵笑着去洗了，换了衣裳，这才回来抱大宝，“几天没见，我乖外孙好像又胖了……胖了好……哈哈……”
连守信就用下巴上的胡茬扎大宝的脸，大宝一边咯咯笑，一边就在连守信怀里扑腾。
“晌午别回去了，就在这吃吧。”张氏就和连枝儿商量，“刚才家兴不是说，你公公估计晌午回不来，你婆婆也得那家留吃饭。”
“嗯，不回去了。”连枝儿就点头。
张氏就高兴地叫了管厨房的韩忠媳妇来，吩咐她晌午准备一桌丰盛的饭菜，还特意说了几样连枝儿和吴家兴爱吃的菜，让厨房预备。
“……多准备几道下酒的菜，家兴今天没事，我们爷俩喝几盅。”连守信就道。
“正好，家兴还给你带了一坛酒，晌午你们俩就喝了吧。”张氏就道。
临近晌午，小七、小龙和小虎放学回来了。小七在外面已经知道吴家兴和连枝儿带大宝回来了，就从院外跑进来。大宝这个时候又被张氏抱了过去，小孩子耳朵尖，听见了院子里小七的声音，就朝窗户外头看，嘴里啊啊地叫。
“舅……舅……小舅舅……”
小七在外屋就听见大宝叫他，一边快活地答应，一边奔进屋来。
“大宝……”小七跳到张氏跟前，冲大宝笑。
“小……舅舅……”大宝一双漆黑的眼睛里都是笑，小身子极力挣脱张氏，扑向小七。
“就他们俩最亲香。”张氏就笑，小心地将大宝递给小七，嘱咐小七好生抱着。
大宝挨进小七怀里，就搂了小七的脖子，涂了小七一脸的口水。小七哈哈笑，大宝咯咯笑，舅甥俩都开怀无比。
之后小龙和小虎也进了屋，这下子就更热闹了。
大宝被小七抱着在地下溜达了一会，突然喜滋滋地小脸上露出有些奇怪的表情，抱着他的小七顿时就觉得怀里一热。
“那个……大宝好像……尿了。”小七抽抽着嘴角道。
“是尿了，是尿了。”小龙和小虎凑过去，仔细看了，顿时哄笑起来。
“赶紧抱过来。”张氏连忙就道，一边就叫小龙和小虎，“你们做舅舅的，不许笑他，没看他都咧嘴了吗。”
连蔓儿一看，可不是，原本大宝尿了还没什么，可小龙和小虎一笑，这小家伙就有些委屈起来了。
小七就忙将大宝抱过来，交给连枝儿，再看自己衣襟上，果然湿了一大片。
“哈哈，”连蔓儿就笑，“大宝好像专捡小七身上尿，哈哈，这是第几回了？”
“第三回了。”小七无奈地道。
“大宝和他小舅最好了。”张氏也笑，一边就让小七赶紧去换衣裳。
“……等过两天，姐腾出空来，给你做件新袍子。”连枝儿这边已经利落地给大宝拿掉了尿湿的尿布，用帕子蘸温水擦了大宝的小屁股，然后又换上了干净的尿布。
全程，吴家兴都在旁边打下手，递帕子、递尿布，最后还拿着那块尿湿的尿布，就要拿水盆去洗了。
看他动作的自然和熟练，显然这么做已经不止一次了。
“快放下，快放下，这有人洗。”张氏连忙笑着拦。
大宝尿过之后，就饿了。连枝儿虽做了母亲，却还保留了些腼腆的性子，就抱着大宝去连蔓儿的屋里喂奶。连蔓儿想要跟过去，小七已经换了衣裳回来。
“爹，我跟你说件事。”

第八百九十六章 念书不念书
小七说要跟连守信说件事，连蔓儿见小七神色颇为郑重，就停住了脚，想听听到底是什么事。
“啥事？”连守信就问。
“是六郎。”小七在旁边椅子上坐了，说道，“他今天又跟我提了，说不想上学了。”
“他今天又说了这话？”连守信沉吟了一会，才缓缓地道。
“嗯。”小七点头。
六郎已经不是第一次提出想从学堂里退学的事情了。实际上，可以说这两年来，都是连守信督促着、并让小七帮忙看着六郎上学。
在念书这件事上，确实有的人有天分，有的人则没那么多的天分，需要更多的努力才可以。而六郎在念书方面完全没有天分。六郎在生活中就不是机灵的孩子，在念书上，用村里人的俗语来形容，就是“笨的掉地都不沾泥”。
这句话，本来是说粘饽饽一点也不粘，庄户人家的俗语叫做“笨”，后来被引申来形容人很不聪明。
六郎到学堂里没上几天的课，就觉得非常的吃力，而且他本身似乎对念书也没什么兴趣。不过这个孩子还算懂事，他不想念书，却明白念书在世人眼睛里的好，也知道是他四叔给他的这个好机会。因此他并没有逃学，而是到连守信跟前，说他不想念了。
连守信很是训斥了六郎一顿，然后又好言劝说，让六郎继续念书。
那之后六郎坚持了有三个月，又第二次到连守信跟前说不想念了，连守信自然还是不答应。
但是有些事情注定勉强不来，六郎依旧每天按时上课，但是每到上课的时候，坐一会，听先生讲两句，他就会走神。一开始的时候，先生还会严加管束，六郎很是挨了些竹板子。不过后来，渐渐地，先生也无奈了。
六郎并不是不想好好念书，他是真的念不进去。
不过下课的时候，六郎就精神了。他也不贪玩，眼睛里有活。学堂里的，几位先生处的打扫、提水、烧水等活计，他都抢着做。
每天上课六郎几乎都是第一个到学堂里头，冬天帮着拢火生炉子、其他季节帮着收拾打扫。下学后他也会等到最后，将学堂里收拾的干干净净了，他才会走。
六郎在学堂念书，每天还有一顿饭食，而不需要老宅出任何的费用。连守义和何氏夫妻两个，也没有给他出过工。不过六郎却自动学着其他一些学生的样子，给连蔓儿家挖野菜、割野草。有的时候，还会到庄子上来帮着干活。
说到六郎，就不得不说说连守义、何氏两口子这两年的生活。
自从被周氏分出来之后，一开始，周氏分了米粮给他们，另外他们还有二郎那边固定的供奉，一家四口人完全可以做到衣食无忧，可是一家的日子，却被他们过的一团糟。
首先，一家人尽量不开火，只等上房开饭了，两口子就自带碗筷，招呼两个孩子凑上去。周氏打骂，都不能让他们却步。两口人抢着吃完了，揣了碗筷就走，也不管六郎和连芽儿。
至于家里的米粮，则都被他们两个给换了钱，花费了。
他们这样，村子里自然就有议论。大家都说这两口人不着调，然后又说连芽儿和六郎两个可怜，摊上了这样的爹娘，饿的面黄肌瘦的。可连守义和何氏对此就好像没听见似的，该怎样还怎样，吃饱喝足照样四处逛、串门。
渐渐地，人们就开始说周氏不好，心狠，更涉及到连守仁、连继祖、蒋氏。人们自然有他们的道理，说连守义和何氏已经那样了，可俩孩子多可怜啊。上房的周氏他们，又不是没有，给亲孙子、孙女一口吃的怎么了。怎么能就那么忍心，自己吃着，让俩孩子饿着、看着？
而且周氏他们自己本来并不富裕，是因为从连守信那又要了十亩的麦子地，又有连守信四时的丰厚节礼，他们的日子富足了起来，超过了村里许多辛辛苦苦劳作的人家。
就有人说，原本连老爷子在世的时候，连守信给连老爷子和周氏的各种供养，连老爷子一直都在贴补连守仁和连守义这两股人，连守信也听之任之。连老爷子没了，连守信除了原来的供养之外，还那么痛快地答应了再给十亩地，难道只是为了供养周氏一个人？
自然不是的，大家说连守信不好直接补贴兄弟和侄子，不过是这样糊涂着，让做老人的做好人，贴补儿孙们罢了。
有这种想法的不是一个两个，大多数人都是这么想的。这个年代，人们重视家族、血脉，是认可并赞同这种做法的。
周氏不给连守义和何氏吃可以，但是她还不给连芽儿和六郎吃，这件事因为触及到了这个年代的道德标准，引起了众怒。
大周氏受不了上门的乡亲们，来找周氏劝说。周氏自然满嘴的道理，满心的委屈，而且态度很是强硬。后来，小周氏和商怀德也上门来劝说。甚至隔壁、一条街上也有特意来串门的人，话语中就露出来一些。
最后，周氏虽然依旧嘴硬，但是行为上还是做了妥协，她允许连芽儿在上房吃饭。连芽儿一个小丫头，吃的不多，周氏还要使唤她干活，而连芽儿对周氏很是顺从。
可六郎就有点尴尬了，在周氏跟前，他没有连芽儿讨喜，作为一个半大小子，他很能吃。
学堂里的一顿饭食，再加上周氏那一碗半碗的，六郎每天都吃不饱。小七发现了，就跟张氏说了。
因为生活的优裕，儿女们也都好，张氏越发的心软慈善，小七就常带了吃食给六郎。
感受到连蔓儿一家的善意，六郎的胆子就渐渐大起来。六郎来庄子上干活，就会留在连蔓儿家吃饭。可以说，这两年六郎虽然没住到连蔓儿家来，却是吃着连蔓儿家的饭长大的。他的衣裳鞋子，也都是张氏给的。
许因为都是憨憨的，又能经常见面，六郎和小坛子成了好朋友，当然还有小七，不过小七虽然比六郎和小坛子年纪小，却更聪明，遇事有主意。因此六郎和小坛子不仅很维护小七，还从心里敬着小七。
“小七，六郎是咋跟你提的？”连蔓儿就问。
“还是过去那样，他还说他一上课脑袋就疼。”小七就道。
六郎念书这件事，六郎自己很痛苦，督促他，对他抱有希望的连守信也不轻松。连蔓儿自己是觉得这件事，不用勉强，也勉强不来。但是她不会说，这个决定，要连守信自己想通了，自己来做。
两年过去了，连守信也应该看清事实。
“爹，你看咋样？”连蔓儿就问连守信。
“哎，那不念就不念了吧。”连守信叹了口气，终于说道，“那天我跟曲先生唠了唠，六郎念书，再念多少年，也就这个样了。……好歹逼着他，这两年也认识了几个字，会写他自己个的名字了。”
“就是。”连蔓儿见连守信想通了，就笑道。
“那回我看见他进学堂，那一脸愁的。两年也够了，往后或是种地，或是找个营生，都能够生活的。”吴家兴也道。
“爹，六郎跟我说，他想上咱庄子上来干活，他啥也不要，给他吃饱就行。”小七又道。
“来就来吧。”连守信答应的很痛快。其实这件事，一家人私底下早已经议论过了，也都同意这个做法。“他爹娘是一点也指望不上，要放他在外头，他这么大年纪能干啥？再说这孩子太实诚，放外边也不放心。就是放他家里也不行，别再跟他爹娘也学的好吃懒做的。”
小七就跟小龙说了几句，小龙跑出去，一会工夫就带了六郎来。
这两年要说个头窜的最猛的就是六郎，也许是继承了连守义和何氏的好体格，六郎长的特别壮实。他能吃，也能干，比小坛子还能干。
想必小龙已经跟六郎说了连守信的决定，六郎是一脸喜色走进来的，进门就给连守信和张氏磕头。
“快起来。”张氏忙道。
小龙和小虎就拉了六郎起来。
“你不想念书，那就不念了吧。你想来庄子上，那就来，在四叔这，肯定管饱，四叔还给你工钱。”连守信就道。
“四叔，我不要工钱。”六郎就道。
“你现在不用钱，以后总有用的时候。”连守信就道，想了想，又说，“工钱我给你记着，先不给你，省得……”
说到这，连守信顿了顿，才又接着说了下去。
“省得让你爹你娘给哄去，胡花滥费了。我让你四婶给你攒着，往后娶媳妇用。”
六郎嘿嘿傻笑着，就不说话了。
“小六啊，你往后不念书了，以前学会的那几个字，你可别再忘了啊，知道不？”最后，连守信还是叮嘱了这么一句，才放六郎出去了。
“往后，就当咱家多个孩子吧。”六郎走了，张氏就叹道，“二当家两口子这爹娘做的，可是真省心啊……”
闺女儿子都归了别人了，连守义和何氏可不省心了吗！

第八百九十七章 兄弟齐赴考
不过这个归别人，在连守义和何氏那方面的意思，是归了别人养活，而这些孩子们还要对他们孝顺，承担奉养的责任。
庄户人家大部分一辈子都是不停地劳作，即便是到老了他们也闲不住，总要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村屯中，即便是农闲的时候，也很少有人什么都不做，游手好闲的人是最为庄户人家的所鄙视的。
连守义和何氏都正当壮年，和他们一般大年纪的庄稼人，都上要养老下要育小，是干劲最足同样也是肩上的担子最重的时候。
可是这两口子却不想承担任何的担子，相反，他们认为是到了他们该享受儿女们的孝敬的时候了。
二郎那边每月的供养一丝一毫都不能少，三郎上次回来的时候，连守义和何氏很是对着他哭穷，说三郎现在过上了好日子，还有了儿子，以后老王家的全部家财都将是三郎的。
既然这样，那么先拿出百十两的银子来孝敬爹娘，那不是正应当，而且非常容易的事情吗？
这两口子甚至还向三郎邀功，说什么如果不是他们做主让三郎去入赘，如今三郎也只能跟二郎一样苦做，哪能当上大车店的东家，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
连守义和何氏还想要三郎以后每个月给他们养老的钱。三郎没有答应，说他做不了这个主。连守义和何氏见这件事行不通，又提出要跟了三郎去太仓，让三郎养活他们。何氏还说，他能帮着三郎照看孩子。
三郎被自己的爹娘给纠缠的无可奈何，最后身上带的银钱和几件值些钱的东西都被搜刮走了，才得以脱身离开。
眼看着，这两口子对连芽儿和六郎也不闻不问，不过，连蔓儿可以断定，等以后连芽儿和六郎成家立业了，这两口子肯定会上门，要求奉养的。
不要脸的特别理直气壮！
“啥脸都不要了，胡搅蛮缠的，可不省心咋地。他们根本就没有人心。”连守信就接了张氏的话茬道，“就是他们俩那样。也配为人父母。他们还活的啥人那！”
连守信对连守义和何氏是深恶痛绝。
这个话题太不愉快了，连蔓儿就从屋里出来，到了自己屋里。大宝这个时候已经吃饱了奶，正啊啊地和他娘“唠嗑”。连蔓儿就将大宝抱回了东屋，见大宝来了，连守信脸上的那点怒容立刻就不见了踪影。一家人的话题，就转到了大宝的身上。
晌午，厨房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饭菜。连蔓儿在地上摆了圆桌，安设椅子，请大家入座。一家人也没什么避讳，就都坐在一起。连枝儿这个时候已经将大宝给哄睡了，就放在西屋的炕上。交给丫头小梅看着，连蔓儿又另安排了吉祥在旁照看。
因桌上有两道极具乡村风味的下酒菜，煮鲜花生和毛豆，大家就说起今年田地里的收成来。
连蔓儿家的几个庄子自然都是丰收了，吴家和连枝儿的嫁妆田，再加上这两年又添置了一些，如今已经足有两百亩地了，今天的收成也非常好。
“……还打算再置办点地不？”连守信就问吴家兴。
“我和我爹商量，有好地肯定要买。”吴家兴给连守信斟酒，一边说道，“就是远点也没啥事，佃给本分的人家是一样的。”
吴家有了长孙，而且吴家兴和连枝儿都还年轻、身体好，以后二宝、三宝、四宝地肯定少不了。再有连家势力护持着，吴家虽然依旧不肯张扬，但却是打定了主意，要多置办些良田，留给子孙生息。
饭桌上，大家就一直聊买地、佃地，还有该种哪些庄稼收益最大。这个话题是连守信所擅长且喜欢的，聊的高兴，就又额外多喝了两盅。
饭后，大家又到炕上坐了继续唠嗑。连守信和吴家兴都喝了酒，连蔓儿特意吩咐给他们上的浓茶。
“明天小七就该去府里了吧？”吴家兴就问。
“对，打算明天去。”连守信点头。
张氏看着小七，就有些不舍，小龙和小虎也舍不得和小七分开。
今春的童生试，小七已经顺利考过，并取得了府试的资格。眼看府试就要开始，小七要提前两天过去。
“家里谁陪着去？”连枝儿就问。
“那边有房子，啥啥都是现成的，五郎也在那，有五郎看着他，也没啥不放心的。就是这一路过去……，秋下这事太多，我们商量了，打算派个老成的管事，多带几个人送他去。”连守信就道。
“小七明天先去县城，幼恒哥也要去参加秋试，正好他们俩有个伴。幼恒哥到府城后，就住咱们家里。”连蔓儿就笑着道。
“这可好。”连枝儿就点头。
唯有张氏还有些不放心，念叨着想让连守信陪着去一趟。
“娘，我也算是大人了，看我哥带着人现在哪哪都能去，我自己能去。再说，还有幼恒哥那。”小七就道。
“……我这两天正好没啥事，要不我送小七一趟吧。”吴家兴见张氏担心，就道。
“对，让他姐夫送他，大家伙也放心。”连枝儿也忙说道。
张氏就非常乐意。
一家人商量了一会，最后决定接受吴家兴的建议。虽然有老成的管事护送也能放心，但是有吴家兴跟着去，保障又多了一层。
而张氏心里还有另外的想头，虽然捎信儿回来的人已经细说了五郎的情形，但是如果能够有如同亲子的吴家兴去看看，回来好好跟他说说，那就更好了。
“五郎得考完秋试才能回来吧？这两天他给家来信了没？”连枝儿就又关切地问道。
“嗯，等他考完秋试，和小七一起回来。”张氏就道，“昨个刚给家里捎来的信。”
“姐，给你看看。”连蔓儿就让如意去取了五郎的信来，让连枝儿看，“他可惦记大宝了，说给大宝带回来好些小玩意，因为急着给家里捎信儿，没来得及收拾出来，等回来的时候，再给大宝捎回来。”
“大宝也想他大舅舅了。”连枝儿就笑着接了信看。
这两年，五郎在家的日子渐少，在京城的日子增多。一来是因为要准备秋试，跟着鲁先生念书，二来是就近带着人操办顺德坊分店的事情。
如今，除了锦阳县城的分店和辽东府府城的分店，顺德坊还成功地开办了另外两家分店，一家便是京城的分店，另外一家则开在河间府的府城。
这两处分店采取的经营方式和府城分店相同，连家占了六成的股份，另外四成则分给了当地的股东。另外，连蔓儿家还在两地置办了农庄，专门负责饲养填鸭，供给两处分店。
这种经营方式，在很大程度上，保障了两处分店的顺利经营和盈利。可以说，这两处分店在走上正轨之后，就一直财源滚滚。
顺德坊的美名已经传遍了大江南北。
如今已经有好几处州府的人主动找上门来，要求入股，邀请连家在他们的地方开办顺德坊的分店。连蔓儿已经派大管事跟这些人接触过，如果没有意外，下一家顺德坊将在明年年初，在大同府的府城开张。
前一段时间，五郎本来是在京城的，因为八月要开始秋试，他才赶了回来。连蔓儿接到信，一家人商量了，就让五郎留在府城，不必先回三十里营子，等考完了秋试再回来。这样，五郎能够多些工夫准备秋试，也免了些奔波之苦。
小七的府试也在八月，与五郎的秋试是错开的。明天送小七去府城，这两兄弟在府城相会，参加各自的考试。
“小七，有把握没？”吴家兴和连枝儿就问小七。
“有！”小七毫不犹豫地答道。
“小七年纪小，他先生们都看好他，不在这一年两年的，慢慢来就行。”张氏忙就道，她这是怕小七太用心，着急上火。
说起来，张氏算得上是那种“胸无大志”的母亲，她对于儿女们并没有过高的期望，也没想过要母凭子贵，只要孩子们都能平平安安，过上安稳富足的日子，张氏就知足了。
“是大宝醒了吧？”小七侧耳听了听，就道。
“应该是，睡了这半天了，也该醒了。”连枝儿说着话，就要去抱了大宝过来。
小七抢在连枝儿的前头，他非常喜欢大宝这个小胖娃。
“我去抱。”小七道。
“你去就你去，”连枝儿就笑，“大宝刚醒，你别再让他尿你一身。”
“大姐，我知道。”小七笑着出去，一会就抱了大宝来，丫头小梅跟在后头。大宝已经换了一身衣裳，尿布也换了，显然是小梅刚才已经拾掇过了。
小梅在吴家伺候连枝儿、帮着照顾大宝都非常尽心。
连蔓儿就很满意，心里暗想，当初给连枝儿陪房人口是给对了。
吴家兴和连枝儿带着大宝在连家待到傍晚，才回镇上去。第二天，张氏和连蔓儿给小七打点了行装，连守信又带着小七在御赐牌楼前拈香跪拜了，便由吴家兴带着管事等人，车马纷纷地往府城而去。

第八百九十八章 鸿雁
小七已经走了几天，转眼就临近八月十五。显然，今年的中秋，五郎和小七都是赶不及回来团圆了。连守信和张氏不免都有些怅惘，不过两个人也都明白，这是没办法的事。而且，这还是顶顶好的事情，是别人家烧香拜佛求都求不来的好事。
好男儿志在四方，总是将孩子们拴在身边，虽是能享尽天伦之乐，但也束缚了孩子们的翅膀。连家如今还在创业的阶段，而不是守成，不能够就此停步安享富贵。
连守信依旧监管着各处庄子上的事情，连蔓儿和张氏则如同往年一样，细心地安排着各处的节礼。
首先是几处亲戚家里的，连家老宅，张氏的娘家，再有就是吴家、郑家等，然后就是同县同乡几户有来往是仕宦、乡绅，比如王举人家还有王太医家，还有五郎来往的一些读书人，县衙里各处也要打点，再有，就是府城里包括沈家在内的几个府上。
几年下来，这些节礼也都有了定例，只有少数几家略做添减，因此准备起来不过是琐碎些，倒也并不犯难。
这边打发人各处去送节礼，每天也不断有节礼送到，要安排招待、打发回帖，连蔓儿每天经管这些事情，几乎没有片刻的闲时。
“这就是越到年节越忙啊……”这天晚间，吃过了饭，一家三口在廊上闲坐，说起近日的安排来，连蔓儿就感慨着笑道。而且是日子过的越大，越忙碌。
“这个八月节，估计就咱们三口人过了。”连守信就道，“蔓儿，咱咋过啊？”
“那咱就平平常常的过吧，戏啊什么的就先别请了。”连蔓儿想了想，就道，“等我哥和小七他们回来，到时候再热闹吧。”
如今逢年过节，连蔓儿家都会请了戏班子、杂耍班子等来搭台唱戏，依旧是在御赐牌楼底下，请三十里营子以及邻近村屯的乡亲们来一起热闹。
不过今年因为估算着五郎和小七很快就会回来，连蔓儿就想，干脆到时候再请戏班子来热闹热闹好了。
连家最爱这个热闹，最爱听戏的人是张氏。
“那行，咱就再等几天，先安安静静地过这个节。”张氏就道。
不管怎样，过节这件事情在一家人的心目中，是绝没有五郎和小七参加考试的事情重要的。
八月十三，府城沈家派了人来。
如今的娘娘庙已经请了高僧住持，虽总体上算做是沈家的家庙，不过因有旨意，每个月也有几天对外开放，接待香客。按照节令，娘娘庙也会做一些法式，施粥施药等。
因建筑恢弘，装饰精美，再加上皇家的名头，娘娘庙的香火极盛。而更有传说，娘娘庙的菩萨非常灵验，这样，其香火就更盛了。每到娘娘庙开放的日子，香客们几乎摩肩接踵，从山脚下到庙门前形成一道不间断的长龙。
每年沈家都会派人对娘娘庙和念园进行维护、修缮。四时年节，也会有沈家的人带人来上香。
这个时候，锦阳县内一众官员并仕宦、乡绅等，都会随行伺候。
连守信如今身上有个从七品的功名，自然也穿戴了，按序排班地跟着去烧香，张氏带着连蔓儿也与众女眷们一起，都去娘娘庙里进香参拜。
一番礼仪下来，沈家又在庙内安排了素斋，众人同领了斋饭，直到未末时分，才散了出来。
回到家中，连蔓儿三口人刚在厅中坐定，正要商议事情，就见外面管事的人进来禀报。
“……跟着六爷的张千户来了，在外面求见。……说是六爷从边城打发回来的。”管事的禀报道，并递了拜帖上来。
管事嘴里的六爷，指的是沈六无疑。在连家，大家这么称呼的，也只有沈六。
小丫头接了帖子递给吉祥，吉祥这才又将帖子呈给了连蔓儿。
连蔓儿忙打开看了，见正是张千户的拜帖。张千户是沈六的心腹，曾来过连家数次，是连家比较熟悉的。这两年，他又奉沈六的命令来过几回，因此，连守信和张氏听说他来了，并不吃惊。
“刚才远远地瞅见了，不方便说话。要不，我也正想打发人看他有没有空，请过来说说话。”连守信就道。
“赶紧请进来。”连蔓儿就道。
管事的下去，一会工夫，就亲自领着张千户走了进来。连守信忙迎上去见礼，张氏和连蔓儿也不回避，大家相互见礼毕，这才分宾主落座。
这两年，张千户在沈六手下极受重用，看他举手投足又比原先还干练老成了。
“……六爷在边城有事情绊住了脚，八月节回不来，打发我回家送东西，随同来庙里烧香。……还有一些边城的土产，六爷特意吩咐我送到这里。”张千户说着，就递过一张礼单来。
“……六爷这是太客气了，……又麻烦千户大人跑这一趟……”连守信忙就道。
礼单依旧是送到了连蔓儿的手上，连蔓儿打开看了，见里面果然是些边城的特产，什么榛果若干斤，松子若干斤、栗子若干斤，还有一种苹果，比一般的苹果略小，味道酸甜，是边城所特有的，其余还有狍子干、鹿脯、鱼干等，也都是边城的特产，其他地方或者没有，或者即便有，也不如边城的鲜美。
如今连家与沈家四时年节都有礼物往来，连家的节礼已经送去了府城，沈家回的节礼因为五郎和小七在府城里，就送去了那边松树胡同的宅子上。
而这一份，是沈六另外特别送的。没说是节礼，就是打发人回来有事，顺便捎上这么一些土特产。
沈六这么做，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这几年，连沈两家来往越发的密切，沈六有时候也会专门打发人来，大家已经习以为常。
连蔓儿看着礼单，心里已经在想，要准备些什么东西，一同劳烦张千户给沈六带回去了。
“六爷过节不回来了，年前可还能回来？”连蔓儿就问张千户道。
“估计九月初才能得空回来一趟，再有年前还要进京……”张千户忙答道。
“哦……”连蔓儿哦了一声。沈六的位置并不是好坐的，这一年到头百事缠身，难得有闲。
“六爷还捎了个帖子给这里的五爷。”张千户说着话，又从袖中仔细地拿出一个信封来。
这信封封着的帖子，自然也是递到了连蔓儿的手上。
连蔓儿接了帖子，并没有立刻开看。五郎如今就在府城，刚才听张千户说，分明他从边城回来就先到府城落脚，才随同沈家的人来了三十里营子。那么给五郎的帖子，如何又送到了这，在府城的时候忘记了？
连蔓儿就不看帖子，而是收了起来。
“等我五哥回来，给他看。”连蔓儿就说了一句。
张氏和连蔓儿又问了几句沈六的安好，就从前厅出来，留连守信和张千户说话。
母女俩到了后院，就忙着安排晚饭，一会肯定要留张千户吃晚饭，连蔓儿又叫了管事的进来，问跟张千户来的有几个人，也另外准备酒席好好招待。
接着，娘儿两个又商量要给沈六带回去些什么东西，还有给张千户的谢银和谢礼，随同张千户来的几个每个人也都有红封和赏赐。
将这些都安排妥了，连蔓儿才回到自己的屋子。她坐下想了想，还是将沈六的帖子拿出来，用剪刀将封口裁开，从里面取出一份长笺来。
沈六所用的信笺也是特制的，不过不同于沈谨的那些浣花小笺，沈六的信笺自然全无脂粉气，而且显然工艺更加精细高超。浅金与淡青交织的淡淡的暗纹，信笺上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檀香。
这种纸，只有沈六有，据说有专门的工匠，就专门为他制造这种纸。
这样的信笺，可以说，就是代表沈六的一种防伪标识。
信笺上的字迹，连蔓儿也并不陌生，正是沈六亲笔所写。
信笺上抬头的地方没有写字，只有两个墨点，下面第一句，便是见字如晤。
信写的一如沈六平时的为人行事，极利落干脆，略略几个字，说了他现在的情形，又说了九月初将会回到府城的话，说是到时候就可见面等语。末尾，还提了一句，说是上次张氏上次送去的衣物他很喜欢。
连蔓儿将信看完了，坐着呆了一会，就将信放入梳妆匣内收了起来。
今年，家里又准备了一些冬衣和御寒之物打算要送去边城，看来可以将其中一些提前让张千户捎回去了，连蔓儿想。
晚上，由曲先生作陪，张千户在连家吃了晚饭，第二天张千户就跟了沈家的众人离开了。沈家众人是回府城，张千户则将在半路与他们分开，直接回边城向沈六复命。
八月十五，连蔓儿一家三口，另外又请了曲先生一同吃的晌午饭。因为过节，这两天学堂里已经放了假，另外一位先生并账房先生都回家过节去了，小龙和小虎也被张庆年接回家去过节，只有曲先生留了下来。
虽然没有大操办，不过到了晚上，连家还是请了人，到荷塘边赏月。

第八百九十九章 月到中秋
民间有句俗语，叫做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不过今年八月十五的晚上月明星稀，空中只有薄薄的几片云彩，是个难得的适合赏月的天气。
连蔓儿家在荷塘边摆了几桌酒席，周围竖着戳灯，挂着灯笼。曲先生自然被邀了来，另外还请了连叶儿一家，吴家兴一家还有陆炳武一家。
这几户人家住的近，和连蔓儿家的关系又极亲密，平常有事相互扶持，正好趁十五的晚饭聚一聚，热闹热闹。
连枝儿还将大宝也带了来，因为怕夜里把他给冻着，连枝儿给他穿戴的严严实实的，还裹了一件大红色的小披风。
小孩子皮肤雪白粉嫩，穿着鲜艳颜色的衣裳，特别的讨喜。
张采云也来了，挺着大肚子，她如今已经怀了八个月的身孕，不过依旧爱热闹。照顾到张采云的特殊情况，连蔓儿给她安排了特殊的座椅。张采云慢慢地扶着肚子坐下，一个人就占了有两个人的地方。
今晚的酒席准备的相对简单，除了采买来的各色月饼，就是清蒸螃蟹。为了中秋赏月，连蔓儿特别嘱咐鱼塘的管事，留了一些个大膏肥的螃蟹来准备自家吃。吃螃蟹，自然不能没有酒，旁边的红泥小炉上，就有烫的热热的绍兴老酒。
另外，下风处还有几个炭炉子，上面架了铁板或者铁网子，有几个小厮正忙着在上面烤鱼烤肉。
张采云因怀着身孕，不能吃螃蟹。见大家吃的高兴，她就有点馋。有张氏在旁边看着，不远处还坐着她婆婆，因此她并不敢偷吃。
“蔓儿，这螃蟹好像比往年的都大、都肥啊。”张采云就跟连蔓儿搭话道。
“嗯。”连蔓儿一边吃了一口蟹膏，一边抿了一口黄酒，然后才点头道，“今年特意选最好的蟹苗，特别养了，又挑最好的留的。”
“那……留的挺多的吧。”张采云凑近了一些，眼巴巴地看着连蔓儿。
连蔓儿自然明白张采云的意思。心里不由得暗笑。
“是留了不少，等过两天我哥和小七回来，到时候再吃。”连蔓儿心里暗笑，脸上偏不肯露出来。一本正经地回答张采云的话。
“啊，那之后，应该还能有剩吧。”张采云就道。
“最多也就吃到九月。”连蔓儿就道，这时她终于忍不住喷笑，“采云姐，你别想了，等你能吃的时候，别说大螃蟹，小螃蟹也没了。你呀，还是等明年吧。”
说了这半天，本来想着等生了孩子之后，好歹能沾点螃蟹味的张采云大失所望，而且这才反应过来，连蔓儿是在逗她。早早地告诉她，没得吃不就行了，偏还给她希望，让她说了这半天的话！
“蔓儿，你等着吧，等我孩子生下来，以后我不让他管你叫姨。”张采云就虎着脸道。
“到时候可由不得你，我就是他姨，我再对他好，他为什么不管我叫姨？”连蔓儿笑。
张氏和陆家老太太在一边看见连蔓儿和张采云斗嘴，都忍不住含笑。
“……采云啊，就这个性子，都要当孩子的娘了，自己有时候还像个孩子。”张氏就道。
“年纪还小那，咱们年轻那会，也差不多。”陆家老太太很开通，“这孩子的性子我可稀罕了，不管啥时候，都不掉脸子，不小心眼，讲道理。”
“……我们那几条街上，这年轻的小媳妇里头，除了你们家枝儿，就属她能干。”
显然，陆家对于张采云这个媳妇还是相当满意的。
张采云和陆炳武成亲之后，连蔓儿家很多运货的生意，几乎全部交给了陆炳武。陆家的杂货铺子，也因为搭上了连记百货的进货渠道，因而比过去生意更好、利润更丰厚了。这两年，陆家除了原来的生意，还办起了一家大车行。除了负责帮连家来回运送东西之外，也做拉脚的生意。
连蔓儿还给张采云出主意，让陆家开设从青阳镇到锦阳县城的“班车”。就是安排大车，每天固定打发时间、固定的地点从青青阳镇上出发，沿着固定的路线，往县城去，然后原路返回。
一般是早上去，晚上回。
张采云回去跟陆炳武说了，一家人商量后，就真的实施了。
然后，这趟班车就一直办了下来。最近因为来往客人的增多，班车总是超载，陆家还打算再隔天增加一趟班车。
这趟班车，给陆家带来了不少直接和间接的收益，同时，也给青阳镇十里八村的百姓带来了极大的方便。
以前要去锦阳县城，自家没有牲口、大车代步的，有的就要步行，有的则要雇车。步行辛苦，而且慢，而雇车则是花费太大。如今有了陆家的班车，人们不用花太多的钱，就可以舒舒服服的坐车去县城。那些雇车的固然乐意，就是从前步行的，也有更多的人愿意选择班车。
因为这件事，张采云在陆家的地位更高了，后来张采云还专门给连蔓儿缝了一套衣裙来感谢。
而青阳镇到锦阳县的这趟班车，也给其他镇上的人做了榜样。陆家班车的生意好，青阳镇上自然无人能和他们抢生意，而别的镇子上的人则纷纷效仿。渐渐地，班车就不再为锦阳县所专有，辽东府内许多其他的县，也出现了这种班车。
连蔓儿对此是喜闻乐见的。
这是一件大好事，它方便的是百姓，同时还能促进经济的发展。经济的发展，也是连记，还有众多商家获得更大收益的前提，就是庄户人家，因为这种发展和流通，也受益匪浅，手里的活动钱多了起来。
如今，青阳镇已经成为锦阳县境内最富裕的一个镇。当然，三十里营子的乡亲们最先受益，且受益最大。
这正是连蔓儿所希望的。大家都富裕起来，更多的人上学堂念书，更多的人感念牌楼连家，移风易俗，她家的根基就越稳，三十里营子这个大本营就经营的越发铁桶一般。而感情上，她也希望看到乡亲们都过上好日子。
吃了一个螃蟹，喝了两小盅酒，连蔓儿又和张采云吃了些月饼和葡萄，旁边的大宝就有些睁不开眼睛。虽然都睁不开眼睛了，人哄着他还不肯睡，只是扒在连枝儿怀里，啊啊地说话。
那边吴家兴、吴玉贵、连守信、曲先生几个则正喝到高兴的时候。这边女眷的桌上，吴王氏也跟陆家老太太聊的正热闹。
“姐，采云姐，那咱别在这了，咱回屋坐着去。”连蔓儿就提议道。
连枝儿正想回屋去，好哄大宝睡下，张采云坐久了也觉得累，两个人都愿意。连蔓儿又问连叶儿，连叶儿见同辈的她们都要走，她也跟着站了起来。
几个人在丫头们的簇拥下，就回到了宅子里。回到屋里，没那么多人和那么多声音，不一会的工夫，大宝就被哄睡了。连蔓儿就叫人另送了点心果子来，姐妹几个也不再出来，在炕上或坐、或躺地闲聊。
“小衣裳、尿布那些都准备齐了没？”连枝儿问张采云。
“准备齐了，这边都准备了。我爹前两天过来接小龙和小虎，给我捎信，说我奶、我娘和我婶子还另外给我准备了不老少。”张采云就道。
“我那还给你准备了两套。”连枝儿就道。
“我们这也有，我看我娘那边还在缝那，至少两套，我也给你缝了两套。”连蔓儿就道，“还有我三伯娘，那天跟我娘一起缝的，好像也是给你预备的。”
“是。”连叶儿就笑着接口道，“我娘说也准备两套，我爹说，要找好木头，再给你箍个澡盆，好给小孩洗澡的。”
“那可太好的，我正愁洗三要用啥盆那。”张采云就笑道，又告诉连叶儿，“晌午的时候听我们家老爷子说，三伯要的木头好像给踅摸着了，说是过完了节，就能给拉回来。”
说到陆家老爷子说的话，张采云又突然想起另外一件事情来。
“我们老爷子说，今天看见芽儿她爹了。”张采云就对连蔓儿道。
“啊？在哪？”连蔓儿就问。
“在小刘庄村头，好像是跟俩无赖在一块。”张采云就道。
“这肯定是过节了，又得了俩钱儿，在手里烧的慌，找人耍钱那。”连蔓儿就冷笑道。
耍钱，就是赌钱的一种通俗说法。
“我哥早发话了，各处也都打了招呼，没有大头家敢招揽他。他也就跟那几个无赖耍耍，小打小闹，翻不出天去。”连蔓儿就又道，“不过咱大家伙还是留点心。”
“这肯定的。”连枝儿、张采云和连叶儿都点头。
“你们今年送节礼过去，那边老太太没说啥？这两天好像挺消停啊。”张采云就又道。
“都是上上份，她能说啥？”连蔓儿就道，“别看她腰杆好像挺的挺直的，其实她心里发虚。她自己个也明白，啥是她该享受的，啥是她不应该享受的。现在啊，但凡芽儿她爹不去她那膈应她，她就挺乐呵了。”
“那芽儿她爹那钱是……”

第九百章 双喜临门
连守义现在几乎就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什么也不在乎，脸皮厚的什么似的，不管周氏怎么打骂，他都一点也不放在心上。母子俩的冲突，往往周氏被气的什么似的，可连守义却是没事人一样。
周氏虽然霸道、厉害，但是也搁不住连守义天天的闹。她也有为了清静清静，向连守义妥协的时候。正是八月节期间，周氏手头非常宽松，很可能为了能好好过个节，而给连守义一些甜头。
至于说连守义拿到了甜头会去干什么，会不会走下道，周氏其实并不关心。或者她人认为，那不是该她管的事情。
一直以来，周氏就是这样的。她对家里的儿孙们管教甚严，可她的管教不过是让儿孙们孝敬自己、顺从自己，其他方面，她是不管的。就如同她当家，也不过是抓着衣食的分配权力，其余一切皆不挂心。
连蔓儿曾经思考过这个问题，她觉得周氏这样做，固然与她本人的性格有关。而另一方面，也与这个时代对于女人的道德、以及在家中的职能的要求标准有关。
周氏那么偏心、看重连兰儿和连秀儿两个闺女，但是这两个闺女的婚事，却都不是她做主的。连兰儿当初嫁的并不情愿，是连老爷子做的主，根本没有征求周氏和连兰儿的意见。这母女俩也没敢闹，至于连秀儿的情况则更惨，周氏也没真的闹出来，不过是折磨古氏解气而已。
说白了，周氏从来就不会考虑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儿孙的后事，她只会为自己一个人操这份心，能够将儿子们生下来、养大，就是她的天恩，她就是大功臣。
连守义这次拿出去耍钱的本钱，肯定有一部分是来自于周氏。
“这位老太太……也有服软的时候。”张采云就摇头道。
“以前我娘总说跟她闹不起，她那个性子，你不招惹她，她一天没事找事总得闹一闹，就是不能安安宁宁的过日子。现在可好，是反过来了。”连蔓儿就又道。
这不是说周氏年纪大了，性子变了。是说这样性子的周氏，也闹不过连守义。
“这就叫一物降一物。”张采云就道。然后又问连叶儿，“我看现在我三伯也不咋往老宅跑了。”
“也去，”连叶儿就道，“就是没过去那么勤了。我爹一去，老太太就总跟他叨咕人。还总说我娘和我的坏话，我爹不大爱听，……换了谁也不爱听。”
虽然要应付连守义，可周氏还是没有放弃拉拢连守礼以及打压赵氏和连叶儿。连蔓儿有时候都觉得，周氏这么大年纪，能有这样的精神头简直是奇迹。
“别看我三伯这样，我看老太太这一阵对我三伯可比过去好多了。”连蔓儿就笑道。
连守礼对周氏不再像过去一样顺从的完全没有自我，没有妻女，周氏对他反而不像过去那样随意，而是更加温和。只不过，每每这种温和都保持不了多久。一不顺心，周氏依然开口就骂。
实际上，周氏对每个儿子的态度都和过去有了些不同。
“今天上午，我还上老宅去了一趟。”连叶儿就说道，“老太太带着大嫂她们正准备做饭那，看着挺乐呵的，准备的东西也挺不少，煎炒烹炸的，老太太这回也舍得吃了。”
“这边送过去那老些东西，她有啥可舍不得吃的。”张采云就笑道。
“芽儿也在那帮忙，老太太好像还给她做了件新裙子。”连叶儿又道。
“现在芽儿成了她的知心人了。”连枝儿就道。
“芽儿可听她的了，让干啥活都干。”连蔓儿就点头道。
连守义和何氏身边的两个孩子，连芽儿算是完全由周氏养活了，而六郎则是她们这一股在养活着。两口子只要自己吃饱了，就全家不饿。
几个人说说笑笑，直到月上中天，荷塘边的宴席才散了。连守信几个人都有了些酒，好在住的都不远，家里的车也是现成的，连蔓儿嘱咐管事的，专挑老成的车夫将大家都送回家去。
连守信回到屋里，喝了碗醒酒的热汤，就和衣靠在靠枕上，一边傻笑，一边说话。连守信的酒量还算不错，而且这方面很懂得控制自己，从不会大醉。现在这个样子，就是醉了。
连守信这个时候说的话，都没什么实际的意义，中心思想不过是两个字，高兴。
“五郎和小七不知道考的咋样了？”连守信话中还是带着笑意。
张氏和连蔓儿看连守信这个样子，都觉得有些好笑。连守信这个时候还知道挂念五郎和小七，张氏更是如此。
“这夜里现在可够凉的了，不知道你哥和你弟多穿了一件衣裳没？今天也不知道吃的是啥……”张氏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串，却一句也没提到五郎和小七考的如何，能否考上这样的话。
作为母亲，张氏关心的重点从来就不在这个上头。
“娘，你放心吧。就算我哥和小七他们自己想不起来，还有身边伺候的人那。小喜和小庆那我都好好嘱咐了，娘你忘了，临走的时候，你也没少嘱咐。你就放心吧，这俩丫头，肯定会好好照顾我哥和小七。”连蔓儿就道。
“也是。”张氏想了想，就点了点头，“蔓儿，这事还得多亏你。丫头和小子不一样，小子再细心，也没有丫头想的周到。”
连蔓儿将细心调教出来，使唤的那么顺手的俩丫头给了五郎和小七，这件事上，张氏觉得连蔓儿特别的贴心。
“哎，有大半年都没见着你哥了……”张氏放下手里正在叠的衣裳，眼望着窗外，幽幽地道。
“娘，你想我哥了吧？”连蔓儿看了张氏一眼，笑着道。
每逢佳节倍思亲，尤其是八月中秋，本来就该是一家人团圆的日子。
“哪能不想那，”张氏并不否认，“那可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很快就能见面了，我哥考完试，肯定就会回来。”连蔓儿就宽慰道。
“嗯。”张氏点头。
连蔓儿说五郎很快就会回来的时候，是充满了信心的。但是，事情并没有按照她的预料以及五郎的计划发展。
五郎和小七参加完了考试，却并没有能立即回三十里营子来。鲁先生从京城捎信给五郎，让他帮着办一件事。五郎因此留在了府城，小七也一起留下，每天与沈谦一道，跟着楚先生念书。
转眼就到了八月下旬，张氏几乎是每天掰着手指头在过日子，算着五郎和小七什么时候回来。
这天上午，连蔓儿正在廊上喂鸟，一边看小丫头们修剪院子里的花木，就听见外面一阵喧闹声，铜锣声响成了一片。
“怎么回事？”连蔓儿微微吃了一惊，心里疑惑，就忙打发了一个小丫头去前院去看看是怎么回事。一会的工夫，小丫头就一脸喜色地跑了回来。
“回姑娘的话，是大喜。”许是跑的急了，加上心情激动，小丫头说话有些气喘，“是县里的当差的来报喜，说是二爷中了秀才了。”
连蔓儿听了，也是喜上眉梢。
“我就算着，这两天该有消息了。”连蔓儿这么说着，扭头就看见张氏从屋里走了出来。
“娘，你听见了没？”连蔓儿赶忙迎过去，“是小七，小七考上秀才了。”
张氏在屋里已经恍惚地听见了，不过是不大敢相信，现在听见连蔓儿这么笃定地说，她才完全信了，一下子喜的眼圈就红了。
“真的？这是真的？咱们小七也考上秀才老爷了？”张氏抓着连蔓儿，一连声地问。
“嗯，娘，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小七肯定能考中。”连蔓儿一边说，一边吩咐吉祥到前面去，拿捷报来给她看。
吉祥就忙往前院去了，很快，就有韩忠媳妇等几个管事的媳妇进来，请示招待报喜人的一应事宜。连蔓儿一一的吩咐了，几个媳妇刚退下，吉祥就拿着捷报回来了。
“老爷说，给姑娘看看，一会拿回去，还要好好地张挂起来的。”吉祥就对连蔓儿道。
连蔓儿接过捷报来，仔细地看了。张氏也些须认得些字，也凑过头来看。
“娘，小七这回考了个第二名，比我哥当初考的还要好那。”连蔓儿就告诉张氏道。
张氏高兴的只知道念阿弥陀佛了。
“回姑娘，刚才婢子在前头，听报喜的人说，那考了第一名的，比咱们家二爷大了有十多岁，是考了好些年的老童生，说是这回押对了题目了，才考在二爷的前头，不然，咱们二爷稳保的一个案首。”吉祥就忙笑着道。
“这样的话别让他们说了，这不过是报喜的人讨咱们欢喜的话。”连蔓儿就道，小七虽然高中，不过年纪还小，最要戒骄戒躁。
“二爷考中了秀才，这是大喜事，传话下去，就说是老爷太太说的，每个人都有一个赏封！”连蔓儿又道。
“是。”吉祥高高兴兴地道答应了，正要将捷报送出去，就听得外面又是一阵铜锣响。
“这报喜的，还来了两拨不成？！”

第九百零一章 金榜题名
“吉祥，你快再去看看。”连蔓儿心中觉得奇怪，就吩咐丫头吉祥道。
吉祥就拿着捷报出去了。
这样的捷报，连蔓儿家还是在五郎考中秀才的时候接到过一次，按照惯例，是要高高地张挂在正厅的正中，以示光宗耀祖，同时也能让来访的宾客能够一眼就看见。
如今，小七这张，是她家的第二张。这可比什么黄金白银、古董玉器的东西体面、光彩多了。哪一家只要能有一两张这种捷报，哪怕其余是家徒四壁，也让人小觑不得。连蔓儿相信，以后，她家还会有更多这样的捷报。
连蔓儿正这么想着，吉祥已经小跑着回来了。比起方才的那个小丫头，吉祥跟着连蔓儿见过更多的世面，也稳重许多。但就是她，此刻也明显非常激动。
“回姑娘，这回也是送喜报的。不是二爷的喜报，是大爷的喜报。”吉祥激动地禀报道。
“是……是你哥也中了？”张氏在旁边，又抓住了连蔓儿的手，颤着声音问。
“快说。”连蔓儿就催吉祥。
“是大爷乡试中了！”吉祥立刻就道，一边就拿出一张捷报来递给连蔓儿，“这是大爷的捷报，刚才老爷接了，看见婢子过去，就让婢子拿过来，给太太、姑娘看看。”
连蔓儿忙接过捷报来细看。
“蔓儿，这上面怎么说，快给娘念念。”张氏此刻欢喜的什么似的。忙就催促连蔓儿道。
连蔓儿依言将捷报念给张氏听。
“阿弥陀佛。”张氏听完，知道五郎高中在乡试第四名，就合掌又念起佛来。
从秀才到举人，似乎只有一个台阶，然而就像许多读书人到老，都还是老童生的情况一样，很多秀才，是一辈子也踏不上这个台阶的。从秀才到举人的这个台阶，其实差距非常之大。秀才不能做官，最多也就给人做做幕僚、做做西席，然而举人是可以直接被任命为官的。
举人的地位更高，所享受的待遇更优，同时也拥有更多的特权。
“……还有更好的消息那。”吉祥见张氏和连蔓儿这么高兴，又接着禀报道，“婢子刚才听后面一拨来报喜的人说，大爷和二爷也回家来了。他们先赶了一步来报喜，大爷和二爷估计随后就到家了。”
“我哥和小七回来了！”连蔓儿顿时喜上眉梢。
“好，太好了。”张氏则更加激动，几乎欢喜的说不出话来。比起两个儿子高中的消息，她更高兴听见儿子们来家的消息。
“赶……赶紧准备准备……”张氏这么说着，就忙往院子外走，走了两步，似乎想到了什么，就又停下，转身往上房走，一边嘴里念念有词。
张氏如此来回走了两趟，连蔓儿在旁看了就忍笑。
“娘，你干啥那，都高兴糊涂了吧。”连蔓儿就笑着过去拉了张氏道。
“是，娘是高兴糊涂了。”张氏摇头笑道。
“娘，该准备的都差不多准备了，有我在这那，要不，你还是赶紧回屋，换件衣裳？”连蔓儿就提议道。
张氏忙低头看自己的衣裳。
“我今天这衣裳不好，是不是不够喜庆？”张氏就问连蔓儿。
“娘，这件已经很好了，不过上个月新做的那套更好，更称今天这好日子，我哥和小七看了，准备高兴。”连蔓儿就笑着道。
“对，对，那我回去换衣裳去。”张氏听了，觉得有理，赶忙就往上房去了。
连蔓儿给伺候张氏的丫头使了个眼色，让她们好生照顾张氏。其实，她也不是真想让张氏换衣裳，不过是看张氏太过欢喜，想找点事让她分分心，平静平静。
张氏回屋去了，连蔓儿就在院子里来回踱了几步，然后一一地叫进人来，又安排吩咐了一番。如今五郎和小七双双高中，双喜临门，一会两兄弟还要来家，这两天，家中少不得要庆祝，宾客盈门，要安排的事情还真不少。
连蔓儿这边刚安排妥协了，外面就有小丫头来报，说是五郎和小七的车马已经到了青阳镇上了。
连蔓儿忙就进屋去，请了张氏，母女俩带着人出来，会同了连守信。连家大门已经洞开，张灯结彩，一家大小齐出门来，迎接五郎和小七。
一众人刚在门口站定，远远地就看见一队车马正从官道上拐下来。
“到了，到了！”几个小厮飞跑过来禀报道。
连守信和张氏都翘首看着，就看当先一匹黄骠马上坐的正是五郎，与五郎略落后一个马头，是一匹枣红马，上面坐的是小七。
张氏远远地看见两个儿子，刚擦干净的眼睛就又湿润了。
五郎和小七两个纵马跑了两步，就忙下马，将马缰绳扔给跟着的小厮，两人小跑到跟前，就给连守信和张氏跪下了。
“爹、娘……”五郎和小七就给连守信和张氏磕头。
“快起来，快起来，让娘好好看看。”连守信和张氏忙上前，扶两个人起来。张氏则是一把抱住了五郎，上上下下地打量。
多半年没见面了，张氏怎么能不想念自己的大儿子。如今五郎就站在面前，身量又高了，肩膀也宽了不少，一身的锦绣的圆领长袍，长身玉立、玉树临风的。张氏见了自然不胜欢喜。
连蔓儿也笑着上前来见礼。
“哥，小七。”连蔓儿笑着招呼道。
五郎也想念张氏，不过他年纪大了，当着众人的面被张氏抱着，就有些不好意思，见连蔓儿过来，张氏松开他，五郎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也给连蔓儿微微还了一礼。
小七则喜眉笑眼地过来，对连蔓儿一躬到地。
连蔓儿一手挽起小七，一边笑着看五郎。
五郎容貌上的变化大，已经像是个青年。五郎的长相兼收了连守信和张氏的优点，身量高，皮肤白，鼻梁挺，眼睛大而有神。少年时因为家境的缘故，眉宇间总有一丝倔强的神情。如今家境的变化，还有几年的饱读诗书和历练，那神情已经渺无踪影，代之以端凝和坚毅。
一个英挺的，看着就十分可靠，能够让人放心依赖的好男人。
五郎说话的声音也变了，连蔓儿明白，这肯定是离家的这段时间，五郎度过了每个少年都必须经历的、尴尬的变声期。
一家人相见过，并没有立刻进门，而是先来到了御赐牌楼底下。牌楼底下，已经摆设好了香案，五郎和小七先后拈香跪拜，然后一家人又一起跪拜了，才进了宅子里。
进了宅子，依旧先拜过了圣旨，表示连家有今天，始终不忘皇恩，感念皇恩浩荡。
前面报喜的人已经安排了人招待，五郎和小七都去换衣裳，这期间，小喜和小庆进来给张氏、连蔓儿磕头。
五郎和小七高中归来，看样子这段时间都被照顾的不错，张氏当然高兴，让两个丫头起来，各自赏了一个尺头，一个荷包，至于跟随五郎和小七的其他人，也各有丰厚的赏赐。
等五郎和小七换过衣裳，一家人才都在屋中坐下叙话。
许是离开的久了，又一直在京中跟随鲁先生历练，五郎的官话说的越发的好了，不带丝毫辽东府的口音。只是话说的多了，在连守信和张氏的乡音影响下，五郎才慢慢的拾回了乡音。
“……今年的考题并不难，就是偏重实务，那些只闭门读书的就吃了亏。多亏这两年在外历练，有良师益友，胜过十年苦读……”五郎先告诉大家乡试的情形。
“哥，幼恒哥这次考中了没有？”连蔓儿剥了一个蜜桔，一半给了小七，另一半递给五郎。她一边问五郎，又一边去剥石榴。
“幼恒哥也中了。”五郎就道。
“嗯，幼恒哥还是跟我们一起回来的，到县城才分开。”小七就接着道。
“王小太医这次考了第几？”连守信就问。
“……考了第二十名。”五郎就如实答道。
张氏和连守信都点头。
“上回他是跟五郎一起考的那啥生员吧，比五郎考的好。这回……不管咋地，中了就好。”连守信和张氏都道。
王幼恒这次没有五郎考的好。
“……幼恒哥这两年杂务太多了，真正能沉下心来念书的日子反而不多。要不然，肯定能考的更好。”五郎就道。
大家都点头，王幼恒这两年在锦阳县和他舅舅家两地来回奔波，可以说是支撑起了他舅舅家的家业，自然分了不少心。而这次，王幼恒能够考中，还多亏考试之前，和五郎一起住了几天。是五郎将鲁先生押的题目，还有做的讲解等都毫无保留地转告给了王幼恒。
当然，这件事，五郎并没有提。
“那小九那，也考中了吧？”连蔓儿就又问。
“小九哥这次考了第三。”小七就笑着答道。
沈谦自幼有名师指点，是真正的童子功，如今着意在这方面，成绩自然不俗。
“这可真是好事连连啊。”张氏就笑道。自家的孩子高中了，与自家交好的也高中了，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开心的那。张氏就是那种，自己有好事开心，也希望大家伙都有好事，一起开心的人。

第九百零二章 阖家欢喜
自己关心的几个人都中了，连蔓儿也格外的高兴。
这个年代，除非皇上开恩科，否则乡试都是三年举行一次，童生试则不同。连老爷子的去世，使得小七推迟了一年才参加童生试，但是却并没有影响到五郎的乡试。所以，五郎依旧是和王幼恒、沈谦一起参加的考试。
说完考试的事情，大家又问五郎在京城的情形，以及鲁先生的情况。五郎也不嫌絮烦，都一一地回答了。京城，对于连蔓儿一家人来说，是无比新奇、向往的所在，他们对五郎的叙述听的津津有味。
“哥，你和小七都考中了，有没有给鲁先生写信报喜？”连蔓儿就问五郎道。
“已经写了。”五郎就点头道，“在府城，知道了考试的成绩，我立刻给鲁先生写了信。”
“捎东西过去没有？”连守信就问。
“捎了。”五郎答道，“捎了几张好皮子，还有些咱们庄子上的土产。”
“这就对了。”连守信点头表示赞许，“咱们家能有今天，你们兄弟都能考上，多亏遇见鲁先生这个大贵人啊。”
“恩师的恩情，我们永远不会忘的。”五郎和小七就都说道。
张氏就又问五郎这些日子在外头吃的好不好，身体好不好，还问他一会想吃什么。由于是久别重逢，张氏甚至将五郎放在了平时一直最疼爱的小七的前头。
“……想娘和蔓儿做的家常菜，还有爹擀的面条……”五郎回答一切都好。让张氏尽管放心，最后，又笑着说道。
五郎这么说，连守信、张氏和连蔓儿都是又高兴、又有些心酸。
“这有啥难的，等一会，就让你爹先给你擀面，做炸酱面给你吃，待会，我和蔓儿亲自下厨，给你们哥俩做一桌子的菜。”张氏就说道。
一家人絮絮地说着，越说越是稠密，连蔓儿突然间就想到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
“哥。”连蔓儿叫了五郎一声，就住了口。
“啥事，蔓儿？”五郎抬头看着连蔓儿。
连蔓儿想了想，就将屋内伺候的人都打发了出去，这才重新开口向五郎询问。
“哥你来信说，六爷交代你办的事情，是什么事情，可都办好了？”等人都出去了，连蔓儿才压低了声音问道。
当时五郎在来信中，并没有提到沈六交办的具体事情，连蔓儿认为是不便说，因此，今天才屏退众人，问五郎。
“都办好了，我才和小七一起回来的。”五郎就道。略作沉吟，这才也压低了声音，将沈六交代的事情大体说了一遍。
“这么重要的事情，六爷交代给你办，六爷是真看重咱们。五郎，你往后可要加倍的勤谨，可不要让六爷失望，觉得信错了人，认为咱们是那不可靠的。”连守信听了，就道。
“爹，你放心吧，我都知道。”五郎就道。
“嗯，我知道，你这孩子，原来就比一般人懂事早。你现在又念书，又在外头历练啥的，说话办事，都比我强。……我也没啥不放心的。”连守信就道。
“爹，你别这么说。”五郎忙道。
“这是实话，爹是高兴才说的。”连守信就道，“别人都说我和你娘有福，我也觉得我们有福。不在别的上头，就你们几个都懂事、能干，这就是我们的福。”
一家人又说了一会话，连守信果然亲自动手擀了面条，张氏和连蔓儿亲自准备面码和炸酱，一家人简简单单地吃了晌午饭。晚上，张氏则带着连蔓儿下厨，母女俩亲手做了一桌子的家常饭食。因为要补上中秋节没能团聚的遗憾，还特意打了月饼，一家人吃了一顿吃到的中秋团圆饭。
五郎和小七高中，远近的亲友、锦阳县各官宦、乡绅都纷纷来贺喜。连蔓儿家干脆连摆了三天的流水席，将锦阳县几个有名的戏班子、有名的红角以及杂耍班子都请到了，就在牌楼底下摆开戏台，连着唱了三天的大戏。
秧歌队自然也被请了来。
因为这边这么热闹，学堂里干脆也放了三天的假。连家伺候的上下人等均有赏赐，另外还给学堂的学生们都发肉和点心，是大家同喜的意思。
在青阳镇上，除了一个王家的王举人，五郎是第二个考中举人的。王举人考中举人的时候，已近中年，而五郎风华正茂，不用想，谁都知道，五郎将来定是前程远大，这锦阳县内，怕是没人能敌的上他的。
至于小七，虽如今才中了秀才，前程却是不可限量。他不仅有五郎所有的优势，还有五郎没有的。小七念书的年纪比五郎小，有五郎这么一个哥哥，而五郎却没有。
三十里营子因为先有王举人，如今又有连举人和连秀才，顿时在锦阳县就出了名。也不知道是谁开始传出去的，都说三十里营子的风水好，说村里的墓地，也就是南山是最发旺子孙后代的，就有临近村镇的人家里老人过世的，千方百计地想要将老人也葬到南山上来的。
当然，这就是后话了。
五郎和小七高中，王举人全家来道贺，从此称与连家为世交。至于其他前来趋奉、攀亲的，则是数不胜数。便在宴席中，就有好几个要给五郎做媒的。
张青山一家自然也都来了，住了三天，李氏、张王氏、胡氏和张氏一起高高兴兴地听了三天的戏。这回的戏都是选那热闹、兆头好的，什么满床笏、四进士、金印记、天官赐福、富贵长春等。
张青山的心思却不在戏上头，两个外孙，一个新晋的举人，一个新中的秀才，张青山可高兴坏了。他带来了几坛亲自酿的烧酒，和连守信喝的大醉。
“我闺女啊，算是熬出来了，熬出来了……”醉后，张青山就会这样感叹道。
“……外孙们出息大发了，我也跟着借光。现在我走出去，也有管我叫老爷的了。我们那屯子里人说，要保举我做里正，哈哈……我可不耐烦做那个……”
张青山本来就很有威望，如今自然是更上一层楼。
吴家一家、陆家一家也都来了，他们不仅来贺喜，还帮着连蔓儿家各处料理、照管事情。两个兄弟都越来越有出息，连枝儿当然最高兴。
小胖娃大宝在五郎离家的时候，还不会叫舅。现在会了，却只认小七，不认五郎。五郎拿了好些玩意儿出来，哄得大宝开心了，大宝才和他亲近起来，叫了一声舅。五郎虽然老成，抱着大宝也不由得眉开眼笑。
三天的宴席过后，连蔓儿又留下唱的最好的一班戏班子，自家人，包括张青山一家、吴家兴一家，陆炳武一家，还有连叶儿一家，自在地乐呵了一天，大家这才散了。
庆祝过后，一切收拾停当，大家的心也静了下来。一家人难免坐在一起，慢慢地就谈到了将来的打算。
五郎中了举人，下一步就是参加会试。以后他一年中还是会有大部分时间在京城，跟随鲁先生念书、历练。小七的下一步是参加乡试，因此除了继续念书之外，也应该出外游历游历，就如同当年的五郎一样。
五郎能有如今这样的沉稳和见识，与他的历练是分不开的。因此连家人都知道，死读书是不成的，历练同样重要，他们当然要为小七提供这样的机会。
连守信和张氏还背着几个孩子，说起了悄悄话。
“他们兄弟俩这次都考中了，因为急着回家，府城那边还没摆宴席请客。”连守信就道，“也该去操办操办……”
“是啊，”张氏就点头，“本来还打算在家过完年，去府城过上元节就行了。”
这几天，连守信和张氏心里都有考虑，再加上来道喜的贺客们你一言我一语的，他们两口子也都想到了这一点。
为了孩子们都将来，以后只怕不能总待在三十里营子，县城不用说，府城那边，是该多去住一住的。
而这个将来，还不仅仅是指几个孩子的前程……
“……看着大宝啊，我这眼馋啊。”张氏就小声地跟连守信道，“是，外孙也是孙，可毕竟大宝姓吴。这要是咱五郎也有这么大的儿子了，该多好。咱自家的孙子，成天都能在眼前。……五郎这年纪也差不多了，虽说是男子汉，年纪啥的不急，可也差不多到时候了。当初不就是说，等考中了举人，就该议这个事了。”
说来说去，张氏着急想抱孙子了。
连守信在这上面，和张氏的意见是完全一致的。
“还有咱蔓儿，”张氏又将声音押的更低了些，“也是时候该定亲了，咱这县城里，十里八村的，我都想了一圈，还真没有啥合适的，又知根知底的。咱往府城住着去，也能多了解点，快些定下来。”
“嗯。”连守信点头。
两口子这正商量着，外面就有人进来禀报，说是老宅来人了。
蒋氏带着连芽儿和大妞妞来了，蒋氏还递上来一个包袱。
“……这是老太太打发我给送过来的。”

第九百零三章 礼下于人
过了八月十五，三十里营子的人们都早早地穿上了夹衣。蒋氏、连芽儿和大妞妞也是如此，大妞妞因为年纪小，还额外多穿了一件。三个人穿戴打扮的都很利落，蒋氏和大妞妞的衣裳都是半旧的，连芽儿的衣裳却有七八成新，样式、衣料、剪裁和绣花也明显比蒋氏和大妞妞的要精致。
虽然连守义和何氏不管她了，但是跟着周氏，连芽儿的生活看着是过的更好了。而六郎跟着连守信这一股，也比过去强了不知多少倍。
其实，离开了连守义和何氏，他们的几个孩子都过的要比过去好。
不得不说，这是种非常怪异的情形，然而却又实实在在地发生了。每次连蔓儿想起这件事，都只能摇头感叹。
蒋氏送来了东西，说明是周氏打发送来的，是给五郎和小七的贺礼。
连蔓儿一家都震惊了！
既然送来了，就没有推拒不要的道理。不过张氏还是有些犹豫，在与连守信、连蔓儿视线交流过后，才慢慢地伸手，将包袱接了过来。
周氏对于他们，历来是有进无出，一毛不肯拔的。这次是怎么了，太阳难道从西边出来了？周氏送来的，会是什么东西那？
“娘……”连蔓儿就给张氏递了个眼色。
张氏会意，当下就将包袱打开了。说实话，张氏也非常好奇周氏送来的是什么东西。
包袱里面，原来是两个彩缎尺头。连蔓儿看了一眼。就认出来，这是镇上铺子里头最近卖的最好的尺头。
“……本来老太太是打算亲手做点啥，就是秋下她老人家身子骨有点不大舒坦，眼神也不如过去了，说怕做的不好，到时候不好看。……打发我去镇上，挑的最好的尺头。四叔、四婶，还有五弟和七弟啥好东西没见过，这个估计也入不了眼。……好歹是老太太、和我们的一份心意……”蒋氏在旁陪笑解释道。
连蔓儿听着，也没说什么。蒋氏的解释，不过就是圆一圆面子罢了。周氏活计好，可却从来没给张氏和张氏的几个孩子做过一针一线。
周氏真要有这个心思，给五郎和小七做些针线做贺礼，自然是早早就动手准备了。而且就算她想做，她知道五郎和小七现在鞋子穿多大，衣裳多大的尺寸吗？周氏根本就不知道，因为她从来没在这上面用过心。
而这个尺头，也是新买来了。
周氏根本就没有准备，她这是才做的决定，要给五郎和小七送贺礼。除此之外，别无解释。
而又是什么事情，促使周氏突然做出这样的决定那。毕竟，以周氏的脾气和变扭的思想，这么做几乎等同于在向连守信、张氏服软，在讨好他们，这可是周氏宁死也不愿意做的事情。
那么究竟是什么，让周氏突然间肯这么做了那？
周氏有求于他们。
连蔓儿很快就做出了判断，而且周氏所求的，应该还不是小事，而是很为难、很为难的事情。
连蔓儿这么想着，就又给张氏使了个眼色，让她留蒋氏慢慢说话，一面自己就站起身，招手叫连芽儿和大妞妞跟她到西屋去，“吃点心，说话。”
蒋氏极乐意让大妞妞亲近连蔓儿，自然不会阻拦，连蔓儿就领着连芽儿和大妞妞到自己的房中坐下了。
丫头们端上来各色的果子、点心，就都退到了一边，连蔓儿就让连芽儿和大妞妞吃。
这姑侄两个都被规矩的很好，不管在家里还是到了外头，都不会贪嘴，随便拿东西吃，还要连蔓儿让了几次，亲自剥了些果子，她们俩才慢慢地肯吃了。
连蔓儿先是随意地聊了几句针线之类的话，看连芽儿和大妞妞都放松下来，才渐渐地问起老宅的事情。
“老太太挺好的吧，这些天带你出去串门了没？”连蔓儿就问连芽儿。
周氏极少出门，在这个村子里，她也只有两个去处，就是大周氏、小周氏这两家。如今周氏很宠爱连芽儿，将她当做最知近的人培养，走哪都会带着她。
“……我奶说天冷了，不乐意出屋子，就大前天，上大姨奶和三姨奶这两家坐了半天。”连芽儿轻声地答道。
说来奇怪，连芽儿的性格也不知道像谁，如今被周氏养在身边，也没养的像连秀儿那样泼辣，依旧怯生生的，说话也不敢大声。只是性格格外的温顺、听话，人也没什么心眼，几乎是人问什么，她就答什么。
“我听说，那天老太太又生了挺大的气。”连蔓儿哦了一声，就又试探着问道。
“嗯。”连芽儿就低下了头。
“是怎么回事？”连蔓儿就问，一面看了大妞妞一眼。
“二爷耍钱输了，朝我太要钱。”大妞妞就道。
大妞妞口中的二爷，指的自然是连守义。
“对。”连芽儿也没等连蔓儿再问，就点头接了话茬，“……他不作法，总朝我奶要钱。过节的时候，我奶给了他不少，说好了，这一年他都不来要了。这才没过几天，他就又来要。我奶不给，他就跟我奶吵吵，把我奶都气哭了……”
当时老宅闹的很凶，不过到了连芽儿的嘴里就变得淡然无味。
连蔓儿不由得看了连芽儿一眼，连芽儿如今说话，完全是周氏的立场。想来是周氏这么说的，她也就这么学说。
连芽儿本来就不是个很聪明、有主见的女孩子，如今完全被周氏笼络住，心里几乎只有一个周氏。对于连守义和何氏这两口子的态度，自然也受了周氏的影响，能不叫爹娘的时候就不会叫。
“……看我奶给我做了新衣裳，还想哄去换钱……”连芽儿接着又道。
“……多亏我老姑啥东西都在我太那，要不然，都得让二爷和二奶俩人给骗没了。”坐了这一会，大妞妞的话就多了一些。
连芽儿和大妞妞姑侄俩差了几岁，可显然是年纪小些的大妞妞更聪慧些。
连蔓儿和连芽儿、大妞妞唠了半天嗑，心里大概有了数，看着时辰也差不多了，就让丫头拿盒子装了些果子和点心给两个人拿着，她又另外取了两个荷包出来，给了连芽儿和大妞妞一人一个，然后，才带着两个人又往东屋来。
蒋氏显然已经跟张氏和连守信说完了话，就在等连芽儿和大妞妞，见连蔓儿带了她们回来，又给了吃食和荷包，蒋氏非常感激，忙让连芽儿和大妞妞给连蔓儿道谢，然后就起身告辞。
“……老太太说，四叔和四婶啥时候过去，先打发人给捎个信儿，好准备饭。”蒋氏临走的时候说道。
“我们抽空就过去，不用准备饭。”连守信就道。
送走了蒋氏、连芽儿和大妞妞，连守信、张氏和连蔓儿返回屋内，五郎也从书房过来，一家人坐下说话。
“这又是送礼，又是让我爹过去的，说是啥事了没？”连蔓儿就问连守信和张氏道。
“没说。”连守信就道。
“看继祖媳妇的意思，老太太让她过来，也没跟她说。”张氏就道，一边用手掀了掀那两个尺头，“她给过谁啥，她这东西哪那么好拿的，肯定是有啥难事。”
张氏从来就不善于揣测人心，然而周氏一贯的性格和为人，就是张氏这么简单的人，也能猜出她用意来。
“左右不过是那几件事。”五郎就道，语气非常淡定，显然并不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也想借借我哥和小七的东风呗。”连蔓儿就笑道，“她可精明着那，看出这是个好机会。”
“她这个人，就有她自己个，从来不为别人想。她这要是要求啥对五郎和小七不好的事，咱、咱……”张氏说着话，就有些紧张地看向连守信，“咱可不能答应啊。”
张氏这是怕周氏趁火打劫。
“她、她还有啥不足的那，咱对她都十个头的了，她也该想想，她自己个都做过啥。”
“不能。”连守信就道，“我现在心里有数，不管咋地，都越不过一个理。”
“蔓儿，你跟芽儿、大妞妞唠嗑，打听出啥来没？”张氏就问连蔓儿。
“估计她俩也不知道老太太是因为啥，”连蔓儿就道，“不过，我大概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是啥事？”张氏忙追问了一句。连守信和五郎也看向连蔓儿。
“有些事，也该到解决的时候了。”连蔓儿就道。如今周氏为这件事求上门来，正是个机会，可以趁此卖周氏一个人情，以后周氏就更不好在她们跟前闹腾了。
而且这份人情，还不能算在连守信的身上，因为算在连守信的身上，几乎没什么效力。这份人情，要算在五郎的身上，要让周氏感念五郎。
“哥，这次可要看你了。”连蔓儿就对五郎笑道。
五郎点点头，并没说什么。连守信和张氏却有些一头雾水，不知道两个孩子再打什么哑谜。

第九百零四章 人物两非
在周氏打发了蒋氏来过之后，连蔓儿一家并没有急着去老宅。以周氏的脾气，能够打发人来送礼，这就说明，她对于所要求的事情是有多么的急切了。如果换做别人，连蔓儿会很愿意急人所急，但是对于周氏，却不能这么做。
因为如果她那样做了，周氏不仅不会感激，结果还会适得其反。
一连两天，连蔓儿都忙着自家的事，直到第三天，周氏忍不住了，又打发了连继祖过来催，连蔓儿才点了头。
张氏留在家里没去，虽然蒋氏带话，说是要张氏和连守信一起过去，但是大家都明白，那不过是蒋氏为了全面子和礼数才那么说的，周氏是不会叫张氏去老宅的。
张氏如今自身有诰命，现在两个儿子又都出息了，方方面面都比周氏强。周氏别说看见张氏，就是平常只要一想起张氏来，她就会气不顺，她才不会叫张氏到跟前戳自己的眼睛。如果依着周氏的心意，连守信单独去老宅那才是最好的。
在周氏，还是跟自家儿子说话、提要求最自在。别人都不欠她，但是连守信是她生的，这辈子欠定了她的。而且连守信的性子，周氏也总认为她能拿得住。当然，得要连守信脱离张氏和那几个孩子的影响才行。
小七因为要上学，也没有去。只有连守信、五郎和连蔓儿带着人往老宅来。
他们这次来，不仅是因为周氏打发人叫了他们。因为过几天一家人要往府城去，有一段时间回不来，走之前本也打算要来看看周氏，跟周氏说一声。因为他们住在三十里营子的时候，每个月初一、十五，必要来老宅看一回周氏。
走近老宅，连守信的脚步就慢了下来。这倒不是因为情怯，连守信只是放慢脚步，仔细在外面打量老宅。
没有了连老爷子的老宅，便是从外面看，似乎也和过去很不一样。
大门外东侧靠着院墙，是垛的高高的整齐的柴禾垛。而西侧却只有矮矮的一层柴禾。连蔓儿知道，东侧的柴禾，是老宅上房的，而西侧的则是二房连守义一家的。
这个时节，大多数勤劳的庄户人家早已经收完了秋，并将地里的柴禾都拉回了家，当然，也有少数懒惰、邋遢的，柴禾还在地里搁着，没拉回来。显然，连守义属于后者。
“你二叔没说啥时候往家拉柴禾？”连守信就问旁边陪同的连继祖道。
“没说。”连继祖老老实实地回答道，“这几天二叔都不咋着家，收秋那会，还是四叔你逼着还有二郎帮忙，要不地还不知道咋样那，兴许，就在地里，就能把粮食给卖了。”
连守信只能摇头，恨铁不成钢。种地的时候，是他督促着，收秋也是，这要往家里拾掇柴禾了，看来也得靠他管。
庄户人家里，也有那一等不作法，不过日子的人家，种了庄稼，在秋收的时候干脆也不去收，就在地里，连着青杆把粮食就卖给别人。这么卖非常省事，当然价钱也就低一些。
这么做的，一种是不作法的人，还有一种则是因为急等着用钱，而迫不得已的。前者令人齿冷，后者就让人非常唏嘘。
“一个院子住着，你们经点心，别让他把柴禾也在二上给卖了。就这点柴禾，寒冬腊月的，到时候他们烧啥。是烧你们的，还是到处蹭人家热炕头？这眼看着，就不成个人家了！”连守信一边往院子里走，一边对连继祖道。
“四叔放心，我们肯定经心。有啥事，我立刻给四叔捎信儿。”连继祖忙道。
连守义家没柴禾，最方便的是用老宅上房的，要蹭热炕头，也是蹭他们的最方便。
进了老宅的大门，两边又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情形。西侧，猪圈里是三口肥猪，夹道里也堆满了柴禾，上面的园子里菜蔬早就都拉架了，不过还是能看出原来种了满园菜蔬的痕迹。而东侧，夹道里是长的半人高已经枯黄的野草，猪圈门开着，里面空空如也，猪圈墙上还缺了个大口子。
连老爷子当初置办这个院子的时候，处处都很讲究。就是猪圈，那也是上好的大青石磊起来的。东侧猪圈墙上的缺口，是连守义前段时间手头紧，扒开来刨了大青石出卖。卖了几块，被上房和连守信知道后制止了。
至于猪圈上头的园子，也有许多荒草的痕迹。
实话实说，何氏还真在这园子里种菜来着，只不过种下之后，也不怎么浇水、拔草，最后就半荒废了。
一路走过去，连守信不住地摇头。
连守义和何氏两口子，都不是过日子的人，哪怕他们里头有一个靠点谱，日子也不会过成现在这个样子。
在庄户人家看来，贫穷并不可怕，也不可耻，大家的生活都差不多。庄户人家最看不惯的，就是懒惰，不会过日子。连守义和何氏这样，正是庄户人家最为鄙视的——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浪费田地。
走到院子当间，连守信又停了下来。
他先看西厢房，西厢房如今依旧没人住，不过外表收拾的还好，里面放着周氏的那口棺材，还有一些杂物。而周氏的棺材也没空着，而是用来存放粮食了。因为棺材用的是好木料，粮食存在里面不怕变质，而且取用非常方便。
因为曾在这里住过多年，连守信不免多看了一会。连蔓儿和五郎也都站下了，兄妹两个能够了解连守信此刻的心情，他们看着西厢房，也不禁想到了曾经在这里度过的那些岁月。
连守信对这里的感情，是他们兄妹不能比的。用连守信的话来说，虽然这里的日子曾经很苦，也有很多痛和不愉快，但是……
“你们几个，都是在这屋子里落生的……”
新婚的喜悦，然后是几个孩子呱呱落地，从一点点的小肉团子慢慢长大，从牙牙学语到能说能笑……，这些都曾经带给连守信无穷的乐趣。
想到这些，连守信对这里的感情，就不难理解了。
看过了西厢房，又看东厢房。
东厢房里，鸦雀无声。虽然住着人，可却冷冷清清地，跟没住人似的。连芽儿如今就住在上房，六郎倒是每晚都回来，不过白天的时候都是去连守信那边。
东厢房常住的，只有连守义和何氏。
“人那？”连守信就问。
“二叔不着家，二婶一早上出去，也不知道串哪去了。”连继祖就答道。
连守信听了，就不说话了。
再往上走，就到了上房的门外。
连芽儿正端着一瓢鸡食在喂鸡，上房不仅养了三头肥猪，还养了一群鸡鸭。这些东西，自然都是周氏在掌管着。
不管连守仁和连继祖怎样，有周氏，有蒋氏，上房好歹是个正经过日子的人家。
连守义和何氏分出去单独过日子之后，何氏也曾心血来潮地养了一群小鸡仔。在何氏看来，养鸡比种地轻松，也比种地的收益快。只要养几个月，鸡就能下蛋，就能有鸡蛋吃。等养到过年，还可以杀了吃到香喷喷的鸡肉。
一开始何氏很是热情高涨，不过养鸡毕竟也是琐碎劳累的，没过多久，何氏就懈怠了。她又不精心，小鸡仔一只只的死了，她就更灰心了。最后活下来的总共也没几只，这几只，也没等养到能下蛋，就被嘴馋的连守义给杀来吃肉了。
那之后，这两口子就再没养过鸡鸭。
至于猪，两口子都知道猪不好养，一来本钱大，二来猪吃的多，喂猪比养鸡更劳累，这两口子就谁喂猪这个问题没能达成一致，最后干脆就不养了，因此，属于他们的那个猪圈，就一直空到现在。
连芽儿看见连守信、连蔓儿和五郎来了，不知道先叫人，而是扭头朝着上房喊周氏。
“奶，我四叔来了。”
之后，连芽儿才又扭回头来，站在那，怯生生地叫四叔，叫哥和姐。
上房里的人已经听到动静，连守仁、蒋氏带着大妞妞急忙忙地出来，将连守信、五郎和连蔓儿迎进了屋子里。
周氏依旧盘腿在炕上坐着，没有下地。只不过脸色不再像过去那样阴沉，而是因为连守信爷三个的到来，多了一分类似于期待的神色。
问候过周氏，大家落座。
周氏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小坐褥，让连蔓儿坐到炕上。五郎和连守信都在地下的椅子上坐了。
蒋氏端了些花生、瓜子和大枣上来，又给爷三个沏了热茶。
连守信、五郎和连蔓儿就问一些周氏身体如何，吃些什么之类的家常，周氏也都答了，不再是过去那样阴阳怪气。
这两年，周氏在对待连守信一家的态度上面，已经有了很大的改进。当着五郎和连蔓儿的面，周氏总是有些拘谨，但却能如平常人家一样，好好地说上几句家常话了。
说着话，连蔓儿几个就等周氏提及正题。
“你三姨那边，给你们送礼了吧？”

第九百零五章 有所求
连蔓儿等着周氏说正题，周氏偏偏不说，只是说些别的，又说小周氏和商怀德给五郎和小七送贺礼的事情。
五郎和小七高中，商家自然也送了礼，礼物还颇贵重。自然，连蔓儿家也请了商家一家子过来吃酒、听戏。往后商家有事情，她们也会相应的回礼。
“送了。”连守信就答道。
“你三姨对你们……那是十个头的，你们有啥事，人家也没落下。”周氏听了，就继续说道，“咱们家也没啥亲枝近脉的，就你大姨和你三姨，还都住在近边，人家对你们都没说的，你们心里得有数。”
周氏语气虽然尽力柔和，但是这话说着说着，便又有些透出她的本性来。
连守信、五郎和连蔓儿都知道周氏的为人性情，她这样说，爷三个也就不大过心。只是周氏的话题不是说小周氏，就是说大周氏，这让连蔓儿不禁有些疑惑。
难道竟不像她所预测的那样，周氏巴巴地送礼，又叫他们过来，竟然不是为了她自己的事，而是为了大周氏和小周氏的事情？
应该不会啊，连蔓儿想，况且最近不论是大周氏家，还是小周氏家都没什么为难的事情，是需要他们来帮助解决的。
“过几天，宝容就要成亲了，你们给准备好添箱的东西没？”周氏突然问道。
商家如今已经完全在三十里营子扎下根来，不仅不再租住别人的房舍。自己置办了一个院子，还买了二十来亩地，佃给人种。每年收的租子也够一家几口人的嚼用了，商怀德还跟人合伙，在镇上盘下一个铺面，经营布匹，也做裁缝的活计。商家的日子很是过得去，在三十里营子算的上是小富。
自打商家来了三十里营子，就不断有人给商宝容说亲。只是小周氏对闺女的亲事格外的挑剔，高不成低不就的，生生地将商宝容又拖大了一岁。小周氏也有些着急了，开春的时候，终于给商宝容说定了亲事。
这门亲事是孙媒婆帮着说和的，对方家住青阳镇西北五里地一处叫关屯的村落，姓关，家中也颇有些田地资财。兄弟两个，老大已经成亲生子，给商宝容说的是老二。
这关家老二，比商宝容还小了一岁半，模样性情据说都极好，并无丝毫庄稼汉的粗莽，说有时候还腼腆的跟个大姑娘似的。
媒婆的说法，这样的人品性情，那以后小夫妻两个都有尽让的。话里的意思，是说关二性格好，以后处处会让着商宝容。
关家两兄弟，关二更得爹娘的宠爱。媒婆暗示，往后居家过日子，甚至以后财产分配方面，关二都不会吃亏，自然商宝容也跟着吃不了亏。
两家相看了一回，都觉得满意，三月间就正式下了订，婚期就安排在这个八月底。
听周氏问给商宝容添箱的事情，连守信就看向连蔓儿。像这样的事，连守信一般都不大过问，都是由张氏和连蔓儿做主安排的。
“已经准备好了，我娘跟我说要往厚里准备。”连蔓儿就笑着答道，“奶你今天问，那我回去跟我娘说，再加厚一成。”
周氏看了连蔓儿一眼，就收回视线，没在添箱的事情上再多说了。
“……到时候，你……不管咋地，你得去一趟。”停顿了一会，周氏又抬起头，看着连守信说道，语气、神态都非常的固执，显然是一定要连守信答应下来。
“行，我去。”连守信想了想，就痛快地答应了下来。
周氏似乎松了一口气。
“你媳妇娘家那边，你给捎信儿了没？二郎那，虽然以前没来往，这回也该随礼。咱也没啥别的实在亲戚。你大姐那，我也给她捎信儿了，到时候她也得来。”周氏就又道。
周氏这是让连守信给张青山捎信，让张家人也来添箱，还希望连守信让二郎也给添箱。
“我老丈人那，肯定随礼，人来不来到时候再看。二郎那边，肯定也随。”连守信就道。
“这个我听我娘说了，我姥姥那边是一份，郑家那边还有一份。”连蔓儿就补了一句。
张家和郑家都是人情来往上从不亏待人的，周氏其实没有必要跟连守信提这些。
难道周氏叫她们来，就是为了给商宝容添箱的事？如果真是为了这件事，周氏不至于费那么大的周折，还“抛费”给五郎和小七贺喜啊。
连蔓儿正在疑惑，就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周氏的目光微闪，搁下方才的话茬，抬手让连守仁、连继祖和蒋氏出去接人。
是商怀德和小周氏来了，和他们一起进来的，还有连芽儿。
连芽儿进了屋，就走到周氏跟前，低低的声音说话。连蔓儿在旁边就听见了。
“……我大姨奶家有事……”连芽儿如此这般对周氏道。
连蔓儿这才恍然大悟。刚才在院子里看见连芽儿喂鸡，之后，他们进屋，可连芽儿却一直都没进来，原来是去找大周氏和小周氏了。
这自然不会是连芽儿自己的主张，而是周氏早就有这样的吩咐。
再回想周氏打发蒋氏传话的时候，也说了，让连守信来的时候提前通知，老宅这边好准备饭菜。看现在这个样子，只怕这准备中还包含了一项，就是请大周氏和小周氏过来。
小周氏和商怀德进屋，大家相互寒暄见礼，小周氏和商怀德言谈间，都特意表白他们是凑巧来的。
连守信和五郎这个时候也都明白了，也并不当面揭穿，大家落座说话。
“老四啊，不是我仗着是你的长辈，在你跟前拿大。你爹没了，就剩你娘，寡妇失业的，你那，给东西是给东西，给钱是给钱，另外，还是应当常过来看看，看看你娘有啥难处啥的。”小周氏在周氏身边盘腿坐了，就对连守信“语重心长”地道。
“老四这不是过来了吗。”不等连守信说话，商怀德在旁忙就打着哈哈道，“人家都是念书、做官的人，啥还不比咱懂的多。哪个月，老四都得来上几回，这在村里，大家伙都知道。”
此刻，事情已经是再明了不过了。周氏之所以刚才不说正题，是为了等大周氏和小周氏两姐妹过来，给她助阵的。
只不过，大周氏因为家里有事没来，只有小周氏和商怀德来了。
大周氏家里真的有事脱不开身吗？只怕不是。连蔓儿想，应该是大周氏知道周氏叫她过来做什么，不愿意来。
以大周氏对连家的了解，自然知道连守信是什么样的性情。但凡周氏有要求，只要不是太离谱，连守信都会答应。连守信很孝顺，自家的事情自家商量着就解决了。而巴巴地叫了亲戚过来助阵、撑腰，肯定会惹连守信这一股人不高兴，既得罪人，又让周氏和连守信母子之间更加生分。
大周氏是不会做这样的事情的。
而小周氏和商怀德却未必能认识到这一点，即便是认识到了，这两个人也不能放弃这样显示存在感的机会。
同一件事情，处在相同的位置，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态度和做法。大周氏的为人处世，是周氏和小周氏不能比的。这也难怪人家能养出那么个八面玲珑，人人交口称赞的儿子来。
“娘，你老有啥事，就直接跟我们说吧。”连守信对小周氏和商怀德的双簧心里颇不以为然，就问周氏道。
“我还能有啥事，我这日子，过的都快憋屈死了。”周氏愣了一下，随即就掏出一块大帕子，抹了一把脸，拉长了哭音道，“再这么过下去，我也活不了几天了。干脆就把棺材抬出来，我躺进去，你们行行好，把我抬上山埋起来，我找你爹去……”
周氏几乎总是这样，能好好地说上几句话就是极限，她还是最惯于、也最擅长和喜欢这种拿捏人、让人不舒服的表达方式。
“奶，有啥事，你老好好说，我们才能听明白，才好办事。”五郎沉声道。
周氏的哭声顿时一噎，她飞快地抬眼看了连守信一眼。连守信没看周氏，而是下意识地将身子往椅子背上靠了靠。
周氏低声抽搭了两声。
“还能有啥事，就是老二的事。”周氏又抹了一把脸，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他都快把我给逼勒死了。这个院子里，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奶，你能把意思再说明白点吗？”五郎沉默了一会，又问。
“我这院子里不搁他了，让他给我走，走的远远的！”终于说出自己的目的，周氏的情绪就有些激动。
五郎和连蔓儿就交换了一个眼色，果然被他们猜中了，周氏再也忍受不了连守义，自己却不能将连守义怎么样，所以才要求助他们，想赶走连守义。
这个院子，是连老爷子留下来的。连老爷子生前就说好了，有连守义的一份。连守义在连老爷子的葬礼上尽了孝，作为儿子，还为连家延续香火做了很大贡献的儿子，连守义有权住在这。就连周氏这个做娘的，都不好说撵就撵。
想要赶走连守义，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第九百零六章 母子交锋
听周氏说要撵走连守义和何氏，五郎没有立刻答话，而是看了连守信一眼。连守信会意，知道这是该他说话的时候了。
“娘，我二哥那个人，就是那个脾气。我爹在世的时候，他就那样。只有点不作法，也就小打小闹的，以前说要撵他出家门啥的，我爹那可是死活都不答应。”
“好歹是我爹的儿子，一块生活几十年，最后也尽孝了。房子、地、园子啥的，都是我爹留给他的。”
这个年代的礼法道德就是这样，孝道是天。但是同时，还有男尊女卑，男人是女人的天。
连守义不作法，总惹周氏生气。但是连守义也很有些小狡猾，连老爷子去世之后，他可以说是小错不断，但大事却不曾犯过。在周氏跟前，他能闹就闹，能赖就赖，得了便宜，过后对着周氏还是娘、娘地叫的亲热。可以说是气的周氏半死，周氏还不能拿他怎么样。
所以，即便是周氏，作为连守义的娘，连老爷子的未亡人，她可以闹腾说要撵连守义，但是要动真格的，却不是那么容易办到的。
而连守信这样说，很大程度上，都是他的真心话。周氏曾多次露出过要撵连守义的意思，连守信都没有搭茬。连守信的心里，是不赞同撵走连守义的，即便这是周氏的意愿。
连守信这话说的平平常常，可周氏只听了第一句，就几乎气了个倒仰。她没有立刻发作，还是因为这两年确实有些惧着连守信这股人，现在又被连守义给聒噪的不行，要依靠连守信这股人才能解决这个问题。
不过将连守信的话听完，周氏还是忍不住变了脸色，两手打颤。
“……你、你就记着你爹，我死活你就都不管了？！”周氏嚎了一嗓子，难得地有些破音，由此也可见她此刻的心情。
“娘，我不是那个意思。再说，这……这也没那么邪乎。”连守信板板正正地道。周氏说话历来夸张，她喜欢无限地夸大自己的痛苦。现在事情是这样，若是搁在别人身上或许不好说，但是老宅、周氏，以前也总是吵吵闹闹的，根本就是家常便饭，远远没严重到要死要活的。
当然，现在的情形和过去也有一点不同。那就是，周氏不再是常胜将军了，她现在常在连守义手里吃亏。这在过去，是绝不会发生的事情。
可是，亲母子两个，财物上的一点所谓“亏”，在众人看来，根本就不算什么。
“咋没那么邪乎，非等我让他气死了，要不然，啥时候他摸黑把我掐死了，那才邪乎，那你才管？”周氏说的激动，头发就有些散开，花白的头发，乱蓬蓬的随着脑袋晃。
周氏的一双眼睛也瞪的大大的，原本，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连守信、连守仁几个都继承了这样的眼睛。只是此刻，周氏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上的神色竟有几分癫狂。
连蔓儿看了一眼，微微皱眉，不觉移开了视线。她有些不忍看。
其实，周氏现在，本可以过的十分闲适舒服，比大周氏还多几分从容与贵重。但是，她生生将好日子给过成了这样。所谓的性格决定命运，连蔓儿想，指的应该就是这样的情况。
这是命，或者又可以称为报应？让周氏即便身在福中，她也享不了这个福。什么样的外力，也解决不了这样的问题。
“那不能。”连守信摇头道。连守信是真的坚信，连守义再怎样，也不敢真把周氏给气死，更不敢对周氏动手。
这两年，连守义在周氏跟前不作法是不作法，但从来没动过手，连这个意图都没表露出来过，所以连守信有这个信心。
当然，连守信能够这样笃定，另一方面，也是对周氏的强悍有足够的信心。换个软弱点的母亲，或许就招架不住连守义。但是周氏的身上，从来就没有任何能够跟软弱这两个字沾边的东西。
“咋不能？！”周氏更气了，“你还当老二是啥好东西那，你、你……”
周氏看着连守信，心里气他牢牢记着连老爷子的意思，护着连守义，觉得这父子、兄弟才是一家，她这个做娘的在这样要紧的时候就成了外人，成了低他们一等的、无关紧要的人。依着周氏原来的性子，这个时候就要破口大骂连守信，骂他跟连守义穿一条裤子，同样不是个东西。
但是，瞧瞧连守信旁边坐着的五郎，再看看炕上坐着的连蔓儿，周氏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敢骂出口。
这两年来，对于连守信这一股人，周氏只有单独在连守信面前的时候，还能拿出些原来的架势来，可要是有连蔓儿几个在场，她的气势却是越来越弱。
而张氏，这两年为了不碍周氏的眼睛，除非万不得已，是不会在周氏面前出现的。即便是来了，也不过是打个照面，说两句场面话就会离开。
周氏想骂又不敢骂连守信，心里憋屈，就哭了。
“……都想我死，我死了，你们就都省心了。我知道，你们都不待见我，我不招人稀罕。你别管我，我明天就死……”周氏一边哭，一边道。
又是以死相逼的老招数。
偏是这样的老招数，却是百试百灵。不是用此招的人厉害，而是接招的人心太软，见不得这个是他亲娘的女人难受、说死。
“好好的，说啥死不死的……”连守信坐在椅子上，不自在地挪了挪屁股。
“反正有他没我，有我没他。你要是想看着我死，你就别管，你就让他慢刀子割肉，你让他慢慢折腾死我。……也算给你自己报了仇了！”说到最后一句，周氏下死眼盯了连守信一眼。
周氏这样说，几乎让连守信无法答言。
老宅、周氏等人与他这一股的恩恩怨怨，如今他们自家已经都不再提及了。对待周氏，对待老宅，可以说是不计前嫌。可是周氏却每每非要提起这件事，周氏提这件事，并不是为了表达丝毫的悔意，而是每每将此作为口食，拿捏连守信。
做错了事的、欠了债的，反而理直气壮地贬斥没做错事情的，成了那个讨债的，是非都被她给颠倒了似的。
连守信每每对此不理会，是因为跟周氏讲不请道理，不过是白费唇舌，另一方面，也是不想再揭开旧伤疤，再伤心一回。
但周氏却认为她这是又拿住了连守信的短儿。
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就是连守信的脾气再好，也终有忍不住气的时候。尤其今天还有五郎和连蔓儿在场。
“娘，你说的是啥话？”连守信愣怔了一会，脸色也跟着变了，“你总说别人逼勒你，你说这话，你咋不说你是逼勒我。我们是咋地你老了还是咋地？我们还有啥是没做到的？你老还想让我们咋样，你老才满意？非要我这一腔血，还是孩子他娘的一腔血？”
连守信的最后一句话也说的很重，今时今日，谁又敢平白要连守信和张氏的命！而且，一个做母亲的，要儿子和媳妇的命，她还是母亲吗？既然不是母亲，她又有什么权力要求孝顺、随意支使人？
周氏就也被噎在了那里。
“逼勒死我，你老是能得啥好处是咋地？！”连守信看了一眼周氏，最后又道。
周氏无言以对，又哇哇地哭开了。
商怀德和小周氏就在旁边劝，只是不管他们怎么劝，也劝不住周氏。周氏此刻心里也有无限的委屈，第一个委屈就是送去贺礼，向张氏和张氏的儿女们低了头。第二个委屈，是低了头，还低声下气地央求（刚才那些，在周氏眼里，就已经是她低声下气了），而即便是这样，竟然还不能如愿。
五郎和连蔓儿没说什么，连守信就先驳回了她，还给她难堪。
周氏越想越憋屈，干脆又发了狠，一边哭，一边就拿头去碰炕沿，嘴里嚷着要碰死，去找连老爷子。
一屋子的人，自然不能让周氏真的碰伤了。这边大家伙抱住了周氏，周氏还是挣扎不休。
连守信也无奈了。
“娘，你就说，到底要咋样吧。”连守信就道。
“我不是说了吗，”周氏见连守信这样，才又说道，“这个院子里，有我没他，有他没我。”
周氏这是打定了主意，非要撵走连守义。
连守信叹气，看了五郎和连蔓儿一眼，然后就不说话了。
来老宅之前，一家人在一处商量过，他们预测了周氏可能提出来的要求，并大概商量出了对策。对于撵连守义出老宅这件事，连守信不赞同。当时一家人商量好的，如果周氏提出来，连守信负责应对。如果连守信能够让周氏打消这个念头，一切都好。如果不能，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五郎和连蔓儿。
现在，连守信已经尽力，虽将周氏气的够呛，却压服不住周氏。接下来，就只能交给五郎和连蔓儿了。
“……奶，你让他离了这，这房子、园子、地啥的，你老是想咋安排？”五郎就开口道。

第九百零七章 毒誓
想撵连守义离开老宅，这个和让连守义净身出户并不一定是同一个意思。五郎想现弄清楚，周氏让连守义离开老宅，还有什么附加的条件。
听五郎这么问，周氏立刻就听出了希望。她不再看连守信，而是将满含期待的眼睛看向了五郎。
周氏心里其实是知道的，连守信这一家人，连守信名义上是当家人，但是很多事情他都做不了主。而五郎和连蔓儿若是开了口，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五郎的话比连守信的话更有分量，要想撵走连守义，连守信或许没有办法，可五郎却一定有办法，而且有这个能力。
“……就是让他离了我眼跟前，我好多活几年。”周氏说到这，略顿了顿。
一旦跟五郎说话，周氏的态度和语气无形中就有了明显的变化——更像一个正常的老人，那股子泼辣劲没了。也许连周氏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两年，一旦面对面跟五郎、连蔓儿、甚至小七说话，她总是不自觉地模仿大周氏。
温和、端庄，说话也只说正经话，不再牵三挂四说些不着调的话，也不会带脏字出来。
总之，周氏在面对五郎、连蔓儿和小七这几个孩子的时候，与面对连守信的时候是判若两人的。
“老爷子留给他的东西，还都归他。我一文钱不要他的。……他要是顺顺当当的走，我还另外给他添点。”周氏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那六亩地，我就留下三亩，另外那三亩就给他。”
听了周氏的话，五郎、连蔓儿、还有连守信都半天没言语。
周氏这样，简直是割地赔款。连蔓儿心里想，看来，周氏是实在受不了连守义了，宁愿吃这样的亏，只要连守义离了她这里就行。
这算什么。恶人也怕恶人磨？！
老老实实、孝顺的儿子那里，她一点不肯假以辞色，还总想着要多刮些油水下来。而对于这不作法，对她并不承担任何赡养的义务，还经常将她气的半死的儿子，则不仅能擎受连老爷子留下来的遗产，还可以另外获得她给的补贴。
这算什么那？
连蔓儿想了一会，不觉冷笑。这其实也没什么好想的，连家老宅，历来就是这样的行事。连老爷子在的时候如此，连老爷子不在了，剩了周氏，依旧遵循的是这样的“规则”。连家老宅，什么时候有过公平了？
没错，家不是一个讲理的地方，这世上也没有绝对的公平，每家每户都有类似的现象。只是，在连家老宅，这一切都太过了。
然而，积重难返，某些不合理的事情一旦日久天长，竟能成了定例，成了它自己的“理”。
积重难返，连老爷子和周氏的小王国，一直是按着他们自己的规矩运转的，并且还会这样运转下去。而连蔓儿她们，是通过自己的努力，有幸脱离了这个小王国的人。
“虽然是这么说，恐怕他们还是不愿意走。而且，这院子是我爷留下来的，搁到外面去说，都得说他们不对，但要撵走他们，恐怕也不能服众。”五郎沉默了一会，才又缓缓地道。
若是连守信这样说，周氏立刻就要撒泼。但是五郎这么说，周氏却不敢。
“我知道，这事不好办。”难得地，周氏竟然说了这么一句通情达理、体贴人的话。“过去，我也忍着，没说。可如今，如今，你是举人老爷。你说一句话，比啥都有用。”
“奶，正因为我哥是举人了，现在说话办事，比过去还得更注意几分。朝廷上面有人监察，就是咱这十里八村的，人家看着我哥做的不对，人家还能往上面递话，到时候我哥可要挨罚。”连蔓儿就笑着道。
“树大招风，还得防着那些小人说三道四。咱不往远里说，就说你老人家，要是有啥不高兴，背地里说了我哥两句，或是咋地咋地啦，有心人知道，或许就要当做把柄拿捏我哥。……虽然是隔了辈分，没道理直接牵扯我哥，可那些人或许不知道。就是知道了，或许想着，能给我们添点堵也是好的那？”
连蔓儿笑吟吟地说话，又挑了挑眉，看着周氏。
“这么大的一件事，弄不好，还得我哥拼上他的前程那……”最后，连蔓儿又说了一句道。
连蔓儿的话，题目做得不可说不大。周氏又是最怕官，且对外面的世情颇为懵懂无知的。听了连蔓儿的话，周氏就被镇住了，半晌无语。
然而，她又实在受够了连守义，自己有拿连守义没办法，她不能放弃这次机会。
周氏虽然怕官，对外面的事情懵懂，但她依旧是个聪明人，对自家的事情是很清楚的。坐在那琢磨了一会，周氏慢慢地就琢磨出一些味道来。
“这个事，就这样大？！……我老天拔地，土埋到脖子了，我还能活几年。我不是那没脸没皮的，我说了话，那就板上钉钉。这个事，是我最后一次朝你们开口。我就坐这发个誓，再跟你们开口，我都不是个人！”
“我也就坐这个炕头上，大门我都不出。你们的事，我啥也不知道，我也啥都不管。隔辈人，我对你们没啥贡献，我都知道。我这个嘴，……我从来没说过你们啥。往后，更是一句话我都不会说，这个，我也能发个誓。”
周氏赌咒发誓，说这是最后一次提出要求，而且还保证，不会乱说话、乱闹腾，给五郎这几个孩子的名声上抹黑。
“你爹，那讲不了了，那是我儿子。我随口说说，那有时候也是讲不了的。……往后，就是他，我肯定也少说。”
说到连守信，周氏却没有把话说死。而张氏，周氏则干脆就避过不提。
“奶，看你说的。就算你今天这么说，明天转眼就忘了，我们还能跟你叫这个真？”连蔓儿就又笑着道。
似乎当初向她们要十亩麦地的时候，周氏也说过以后再不提要求的话。
连蔓儿这样说，周氏的老脸就是一红。说实话，她也没想到连守义的事情会闹到这样，她又有求到连守信这一股的这么一天。
关键是，这件事连守信还办不成，还得五郎、连蔓儿这两个孩子出力。
虽说，没有她生下连守信就没有这几个孩子，但这几个孩子毕竟不是从她肠子里爬出来的，她对他们，远没有对连守信的理所当然和理直气壮。对这几个孩子，她是心虚的，虽然她面上不露出来，也从不曾跟人这样说过。
但是，心虚就是心虚。
她的心虚，还不仅是因为隔辈人，更重要的原因是，这几个孩子的性情，是和连守信、张氏两口子不一样的。她根本就拿捏不了，而且几乎次次都处于下风。虽然不想承认，但是事实上，她是有些惧着这几个孩子。
小七还好，她第一个惧的是连蔓儿，第二个是五郎。
“……求人啊，不低头不行啊……”周氏突然喃喃地道，就从炕上支起身子，从盘腿而坐改为双膝跪下，并抬起一只手。
“日头就在外头，那还有供的胜龙佛，我发个毒誓。”周氏跪在那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竟真的发了毒誓，“……让我头顶流脓、脚底生疮，从嗓子眼烂到肠子里……”
周氏说话毒、凶狠，对别人这样，对自己，她也狠的下来。一番毒誓，让听着的人都觉得脊背发寒。
周氏发毒誓，自然有赌气，赌狠的意味，但是毒誓就是毒誓。周氏是个极胆小的人，又和这个年代的大多数妇女一样，对于迷信的那一套深信不疑。看她发誓的时候脸色铁青，两手颤抖的样子就知道，她这是认了真。
周氏发了誓，小周氏就忙上前来扶着周氏坐下，一面还很不赞同地盯了连守信一眼。旁边的商怀德则咕咕哝哝的说些安慰、圆场面的话。
周氏发誓，连守信脸上略有不忍，五郎和连蔓儿却都松了一口气。
即便是周氏不开口求他们，周氏和连守义的事情，他们也要想法子解决。今时不同往日，过去连守义和周氏隔三岔五地闹腾，对他们的影响并不大，他们可以当做不知道。但是以后，却不能这样了。
这并不仅是因为五郎中了举，小七考中了秀才，为了兄弟俩以后的前程。这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五郎该说亲了。老宅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总归说出去不大好听。等新媳妇进门，见了老宅的光景，难免要受惊。她们自家宅院里早就治理的“海晏河清”，也是时候收拾收拾老宅了。最起码，得让他们变得不那么“吓人”。
连守义过去怎么闹，她们都没有管，也是为了今天。一举就可以同时降服住周氏和连守义这两个最大的祸头子。两个人虽是本性难移，但是从今往后，在她们跟前，却要安安分分，遵守她们定下来的规矩。
现在，周氏发了誓，接下来，就是具体如何压服连守义。

第九百零八章 逐客
连守义和何氏都是一大早就出了门，现在并不在家里。
“……知道他俩去哪了吗？”连守信就问。
“他们俩人能去哪？”周氏就撇了撇嘴，厌恶地道，“他们没啥正经的地方去，老二媳妇就是哪都串，就是不着家，老二那……更没正经事了。”
周氏说的都不错，只是毫无价值可言。
连守信就又看向连守仁、连继祖。连守仁和连继祖都摇头，表示并不知道连守义和何氏的去向。
“芽儿知道不？”连蔓儿一眼看见连芽儿，就问了一句。
连芽儿似乎吓了一跳，过了一会才明白连蔓儿是在问她，也忙摇头。
“她啥也不知道，那两口子啥也不跟她说，……根本就不管这个孩子了。”周氏就道。
没人知道连守义和何氏具体去了哪里，可还是要将两个人找回来。五郎就叫了一个跟随的小厮进来，如此这般嘱咐了一番，让他回家里找人，分散开在三十里营子和附近的几个村屯寻找连守义和何氏。
“……就说有要紧的事，务必马上回来。”五郎最后又向小厮使了个眼色，意思告诉他，即便是连守义和何氏不愿意回来，硬拉也要把人给拉回来。
打发人出去找连守义和何氏，众人在老宅等待。连守信、五郎、连蔓儿都和周氏没什么话说，连守仁和连继祖也不敢开口，商怀德却趁机拉着连守信唠了起来。
商怀德能有什么正经事，也不过是些闲话。
连守信不大喜欢，却也应付着。
连蔓儿就和五郎交换了一个眼色，兄妹两个都觉得商怀德和小周氏没眼色，连家处理这样的家务事，他们不知道回避，反而眼巴巴地在旁边瞧着。
固然是周氏打发人请他们来的，可看人家大周氏是怎么做的。商怀德那么精明的人，会真的看不出眉眼高低来？连蔓儿当然不相信。明知道他们不喜，却还赖在这里，商怀德和小周氏自然有他们自己的小算盘。
这两个人的小算盘也不难揣摩，说白了不过是想增加些存在感，让连守信他们不要小觑他这一家，如果能寻到机会得些好处就更妙了。
除了这样的小算盘之外，这两口子这么做，还和他们的性格、为人有关。毕竟，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像大周氏那样有教养、知进退的。
商怀德和小周氏这样，在庄户人家看来，就是讨人嫌。
如果连老爷子还在，根本就不会请他们来。现在，五郎已经答应了周氏的要求了，接下来的事情，不需要，也不方便外人在场，商怀德和小周氏完全没有必要再留下来。就是周氏，也没必要再坚持留下他们。
“……表姨在家干啥那，今天怎么没一起过来？”连蔓儿就笑着问道。
听连蔓儿管商宝容叫表姨，商怀德的脸上几乎笑开了花。
“你表姨不是过两天就要出门子了吗，正在家准备那。”商怀德一面就笑呵呵地答道。
连蔓儿笑了笑，抬眼间和蒋氏的目光撞了个正着，蒋氏立刻就朝连蔓儿笑了。
“那三姨奶和三姨夫爷也挺忙的，正是忙的时候，还费心过来。”蒋氏就立刻接了商怀德的话茬道。
连蔓儿见蒋氏如此机灵、知趣，就又笑了笑。
连守信心里正烦商怀德，只是周氏请了人来，还是他的长辈，他一时不好撵人，这个时候见话说到这里，他自然不会错过。
“哎呀，那三姨，三姨夫，这也没啥事，你们还是回家，料理宝容妹子出嫁的事。那可是大事，一点不能耽误，也不能出差。”连守信说着话，就站起身。
这显然是送客的姿态。
连守信非常不欢迎他们继续留下，旁观连家的家务事了。商怀德和小周氏再想装傻，也装不下去了，两人就都看向周氏。
这个时候，周氏的话是管用的。
“那……那你们就先回去吧。”周氏看看商怀德和小周氏，再看看连守信爷三个，两只手握在一起，犹豫了一会，才开口说道，“……刚才老四跟我说了，宝容的事，给他老丈人那边捎信儿了，到时候老张家肯定来添箱。宝容那天，老四家肯定去人。”
周氏的话音落地，小周氏还没什么，商怀德的脸上就闪过一丝尴尬。
周氏的脾气就是这样，她霸道，不讲理，但在自家人面前从来都是直来直去，从不忌惮表露真意。连家人都习惯了，但是商怀德不是连家人。
周氏这样说话，听到的人都会想，这是商怀德和小周氏背后跟周氏提了这样的要求，周氏叫了他们来，现在要的打发他们走，就将连守信答应了要求的事说出来，作为安抚，或者说，是一种交换。
商怀德的面子上当然就不好看了。
“……就、就这，也不是啥大事，老四和张家大哥，都是大忙人，这、这真是……”商怀德只好打着哈哈，含糊地说了几句，一边就起身和小周氏一起走了。
连蔓儿见这两个人走了，忍不住看了周氏一眼，暗自发笑。要说最后商怀德走的那么快，周氏的那几句话真是居功不小。
周氏对此恍若未觉，一边招呼连继祖，一边就掀开衣襟，从贴身的布袋里往外掏钱。
“……买两斤肉，再买两斤干豆腐，剩下的钱，你看着，再买俩细菜……”周氏看着时辰不早，就吩咐连继祖，去镇上买肉买菜，要招待连守信爷三个吃晌午饭。
主动拿钱出来买菜这种举动，在周氏却还是第一次。周氏在往外掏钱的时候，甚至没有丝毫的心疼的样子。不仅不心疼，她似乎还很高兴。
连蔓儿再次确认，周氏是受够了连守义，为了能将连守义撵走，周氏真是豁出去了。
“娘，你别张罗了。我们也不是外人，一顿饭吃不吃的都没啥，别张罗了。”连守信忙就阻拦道。
听连守信这样说，周氏数钱的手就顿了顿。
“咋地，到时候了，不吃饭啊？”
“估计一会人就能找回来，用不着到晌午，这事就了了。”五郎就道。
“就是，别麻麻烦烦的了。我看家里这事也不少。”连守信也道。
周氏耷拉了眼皮子，寻思了一会，依旧将钱数给了连继祖。
“去，去把菜买了。”周氏挥手，让连继祖去买菜了。
连守信这次也没再拦着，横竖一会他们不会留下来吃饭。周氏如今也不缺那几个钱，买些菜回来，她自家照样可以吃。连蔓儿更是觉得，撵走连守义，周氏自己怕是也要庆祝庆祝的。
又过了约两刻钟的工夫，连蔓儿就听见院子里脚步声响，是连守义和何氏被人给找回来了。
连守义和何氏前后脚地进了屋，周氏盘腿坐在炕上，腰板挺的溜直，离她不远的连蔓儿就察觉道了，周氏的身子有些僵硬，周氏紧张了。
连守义却是松松垮垮的，何氏也跟没事人一样。两人进来，先是大咧咧地招呼了周氏，也不管周氏应不应，然后就都堆了满脸的笑，跟连守信、五郎和连蔓儿打招呼。
这两年，除了因为没有了管束，更加邋遢之外，连守义和何氏的变化都不大。连守义的眉间只多了两道皱纹，那是和人赌钱着急急出来的，而何氏却看不出任何的变化。没心没肺的人，总是活的比较自在，没牵挂。
当然，这也是因为他们摊上了好亲戚，几个孩子都有人人管，两个人自己吃饱了，全家不饿。
正因为这两口子这么无赖、不负责，连守信心里很是看不上他们。
连守信也懒得跟连守义废话，就让他坐下，将周氏的意思跟他说了。连守信先还只说了让连守义搬走，连守义立刻就跳了起来。她不敢跟连守信、五郎、连蔓儿争辩，就跳到周氏跟前，冲着周氏嚷嚷。
“……房子是我爹留给我的，不是我爹从土里蹦出来让我搬，谁说了都不算。这事打官司我都不怕！娘，你老是我亲娘不？有你老这样的亲娘吗？往外头撵我，你老是想逼死我是不？你老那心里头，还有我爹没有？”
“娘啊，你这不单单是欺负我，你这还是欺负我爹。你就不怕我爹知道了，半夜回来找你？”
这样说完，连守义又往前靠了靠，弯下腰来，斜眼看着周氏，还故意将声音压低了一些。
“娘啊，你把我撵走了，嫌我在跟前碍事。娘，你老这是有啥别的心思了是不？”
这句话，分明是不怀好意，另有所指。
周氏立刻就气红了脸，手也抖了，气也粗了。她伸出手，往连守义的脸上就扇。连守义早有准备，夸张地躲开，还冲着周氏做了一个鬼脸。
“作孽了，我作孽了……”周氏就哭，显然，连守义的言行已经不能用丧良心、黑心尖儿等言语来描述了。
“老四，五郎、蔓儿，”跟连守义交锋两年，周氏知道她是治不了这个完全变成了无赖的儿子，这个时候，只能求助于连守信这爷三个，“你们看看，你们看见没，他、他就这样，非气死了我不可。……赶他走，赶他走，要不，就弄死他，我给他偿命！”

第九百零九章 安置
这两年，连蔓儿都是从其他人的嘴里得知，连守义是如何如何跟周氏胡搅蛮缠地闹腾的。今天，她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种情形。
周氏是可恶，她的做派，让人很难同情她。但是也不能因此就否认，连守义的行为很过分，很可恶。
如果任由他们这样继续闹下去，即便是周氏这么强悍的人，也真的会如她自己所说，会短命。而且，更重要的是，这样下去，也实在不像话。
是时候好好地将这件事情做个了断了。
“……是老爷子给你留下的产业，可你和老太太闹到这样，这里你也确实不能住了。”五郎就开口道，“刚才，老太太已经跟我们说了。老爷子给你留下的东西，该给你的东西，还是你的。……就是，你得另外换个地方住。”
五郎发话，连守义的脸色就变了几变。连守义也不傻，他知道连家谁说话有什么样的分量。这样的话，如果是连守信来说，他还可以争一争，赖一赖，但是由五郎郑重其事地说出来，他就明白，这件事情，是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这、这是商量好了，硬逼着我搬走啊。这是往外撬我啊！天地良心，除了老爷子，没人能撬走我！老太太不讲理，她看不上我！你们可是体面人，讲理的人，你们不能这么……仗势欺人啊！”连守义就说道，神态语气间颇有些色厉内荏。
周氏在旁边见五郎发了话，连守义也立刻就软了下来。脸上不由得露出几分得意之色来。
“真要仗势欺人，这会也不会这么好好地跟你说话了。”五郎就沉下脸来，“老爷子没了，老太太发的话。况且，你也看看你自己。不说以往，就说刚才，你的说话行事，就能治你的忤逆不孝。”
“不能在这住了，你能怪谁，还不是你自己作的？你要胡搅蛮缠，但我这也有应付你胡搅蛮缠的法子。你要是安安分分，自然有你的好处。”
五郎说的严厉，连守义那边就垂下了头。他当然知道，他有多少把柄在人家手里握着，人家不理论也就算了，真的计较起来，旧账新帐一起算，他几乎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这两年他过的自在，不过是仗着周氏、连守仁等都拿他没办法，而连守信那边也不计较。而且，就算他没什么把柄在人家手里，以如今连守信这一股的威势，要他做什么，他也只有顺从的份。
要说耍无赖、闹腾，在连守信跟前他或许可以试试，但是借他几个胆子，他也不敢在五郎跟前犯浑。
五郎见连守义低了头，便又将声音缓和了一些。
“不过是换个地方住，你没有亏吃。老太太刚才跟我们说了，她的那六亩地，还分一半给你。”
连守义低头坐在那自己个寻思，五郎这样说，他搬走已经成了不能改变的事实，能够另外多得三亩地，也是好事。
“这个事，别人让我搬，那我肯定不搬，死也不搬。可五郎发话了，我没二话。”寻思了半晌，连守义才抬起头来，故意大咧咧地说道。
连守义也颇狡猾，这个时候还如此作态，向五郎送人情。
五郎面色不变，对连守义的话不置可否。
“我搬走行，可我搬哪去啊？”连守义就又问道。
“你赶紧搬，离我这越远越好！”周氏立刻就道，恨不得连守义立刻就离了她眼跟前。
“你想搬去哪里？”五郎就问连守义。
连守义的大眼珠子转了转，又看了一眼周氏，就嘿嘿地笑了两声。
“我从这院子里搬走就行是吧，那好，我就在近边找地方住，我舍不得离这远了，我爹留下来的宅院，我不能住，我常回来看看还不行？”连守义嘿嘿地说道。
这话显然是故意跟周氏打对台，不想让周氏舒坦。
“不行，让你住近边，你好天天再来气我？不行，你给我滚，滚的远远的！”周氏就嚷道，一边又急忙跟连守信和五郎道，“老四，五郎，让他远远地走着，别在这村里！我一听见他的声，我这心就突突地跳。”
“要是这近边……”五郎说着话，顿了顿。
连守义和周氏就都紧张地看着五郎，五郎接下来要说的话，将决定他们未来的命运。
“这近边好像没有空房子，要新盖房子，也没房场了吧？”连蔓儿就道。
她这说的是实话，连家老宅所在的前后几条街，是三十里营子的中心区域。院子都是一个紧挨一个，也都住了人。就像当初，连守礼家要盖房子，也得到村边才有空地。如今连守义说想在近边，除非是到河沿子上盖房，其他近处根本就没有空地。
河沿子上是松软的沙土，根本打不了结实的地基，再有每年汛期河水上涨，那根本就不是能盖房子的地方。
“让他离了三十里营子！”周氏又急忙说道，一边焦急地看着五郎和连蔓儿。
“要不就……”连蔓儿话说了一半，看向五郎。
“要不，你们就搬去罗家村吧。”五郎就道。
连蔓儿就不说话了，五郎好像是现决定让连守义去罗家村，其实这件事，早在来老宅之前，五郎就已经跟连蔓儿商量好了。
罗家村上如今大部分土地和庄户都是连蔓儿家的治下，另外村上还有二郎、罗小燕一家。让连守义和何氏搬出老宅，可不单是为了满足周氏的要求。五郎和连蔓儿兄妹两个还想从此将连守义和何氏管束起来。
什么和小痞子们鬼混、耍钱，什么不务正业、整天游荡串门，这样的日子，往后却是不会再有了。要将连守义和何氏管束起来，在罗家村可比在三十里营子更有可行性，而且便宜许多。
“罗家村？”连守义似乎没想到五郎会这么安排，因此吃了一惊，“只能去罗家村？”
五郎依旧不置可否。
“那、那容我……商量商量。”连守义猜不透五郎的心思，自己就退了一步，一边招呼何氏过来商量。
两口子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真的商量了起来。
说是商量，不过是连守义的托词。他家里的事情，多是他做主，何氏并不是一个有主见的女人。
“要是搬到罗家村去，那咱不是跟二郎住的近了？”想到这一点，何氏就有些乐意。
连守义半晌没说话，他比何氏想的要多。罗家村有连守信的庄子，那庄子据说非常富庶。而且庄子上许多庄户，都端的是连守信家的饭碗。连守信现在家大业大的，那个庄子上也不常去。他如果搬了过去，作为连守信的二哥，五郎的二伯，在那些庄户人家跟前，岂不是高出一头来，也算得半个主子了？他要是支使个人，谁敢不听？他要是吃个什么东西，谁敢不给他？
好处肯定还远远不止这些那。
连守义坐在那，越想心里越欢喜。
“……我那，心里那是一万个舍不得咱们村。可五郎发话了，我得给这个面子啊，罗家村就罗家村吧！”连守义装腔作势地道。
连蔓儿见连守义说话时嘴几乎都要咧到耳朵根了，根本就是难掩喜色，略一思忖，就猜到连守义在高兴什么了。
那就暂且让他先高兴高兴吧，真的搬过去，一切就由不得他了。连蔓儿心里这么想着，脸上也是不动声色。
“那就说定了。”五郎也不理会连守义的得意，就说道。
“那就赶紧搬，今天就搬。”周氏就催促道。
“对了，我搬过去，我住哪？”连守义就问。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肯定有房子住。”五郎就道。让连守义和何氏住到庄子上去，方便庄子上的人看管他们。
“五郎，你还给二伯房子住？”连守义笑嘻嘻地道，不等五郎回话，连守义却摆起手来。“那咋行，那咋行。不是二伯不要你的房子，二伯现在还不需要。你那房子先给二伯留着，等我往后，肯定用的着。”
“现下吗，”连守义转向周氏，翘起了二郎腿，“东厢房是我爹留给我的，你不让我住这院子了，房子我可不能丢，我还得住我爹留给我的三间房子里。”
大家就都看向连守义，有些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我要把那三间房扒了，到罗家村，我就另外翻盖一模一样的房子，我住里面，就跟住我爹留给我的房子一样！”连守义指手画脚地道。
五郎要给他屋子住，他不要，偏偏要费事这么干。这不符合连守义懒惰的本性，他这么做，明显地是为了给周氏添堵。
周氏当然一下子就明白了。
“你扒，我让你扒！”周氏不甘示弱，瞪着连守义恶狠狠地道，“连房子，带园子、还有那猪圈，你都扒走，一根草刺你也别留下。你有能耐，你连地皮你也刮走！”
“你这么说，那我还真能刮走。”连守义就呛声道。
这母子二人都深恨对方，如今只要到了一块，就会掐起来没完没了。

第九百一十章 连芽儿
连守义为了给周氏添堵，要求扒了连家老宅的东厢房，到罗家村去另盖房子。周氏虽然生气，但更想早一点打发走连守义，因此并不阻拦。
庄户人家大多生活节俭、爱惜物力，像这种用旧房屋的木料、砖石料等另起房屋的事情并不少见。当然，这个年代，也不只庄户人家会这么做。那些大户人家、甚至簪缨世家也常有这么做的。
这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这个年代大家所用的东西，尤其是修建房舍等所用的都是真材实料，经久耐用，而不是用上几年就不能用的那种。
连家的老宅是连老爷子这一辈子中最得意，也是最富有的那几年置办的。不仅整个院落布置的十分周正，房屋、墙壁等采用的物料也都是上等的。东厢房和上房的几间屋子一样，用的都是上好的果松，尤其是房屋的大梁都是两人合抱粗的整根果松，并经过特殊的处理，可以百年不朽的。
就是现在想花大价钱新买物料盖房，一时之间也未必就能买到这样好的东西。
只是，将东厢房扒了，这老宅的院子就不那么周正了。
不过，连守义要求这样，周氏也答应了，连守信、五郎和连蔓儿自然也不会说什么。
如此这般，连守义一家搬离老宅，去罗家村生活的事情就算是完全定了下来。周氏是个急性子，看事情定了，她几乎片刻都不想等，就想马上让连守义搬。
“马上搬，请人帮工，我这供饭。”周氏就道，“翻盖房子，我也给他贴补俩。就是话说在头里，从今往后，他别上我的门。我这啥事，好的赖的，都和他没关系。”
“一刀两断，往后我也不求着他傻，他也别想再从我这擎受着啥。”
周氏的话说的很绝，一副宁愿吃亏，也要赶紧摆脱连守义，并且和这个儿子从此恩断义绝。这样说，实际上差不多就相当于脱离母子关系了。
连守义呵呵笑，似乎对周氏的话并不在意。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娘啊，这可是你老自己个说的，要给我贴补俩钱儿。你老现在可是财主，那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吗，破财消灾啥的。你老不亏着我，我也犯不着跟你老较啥劲儿！”连守义只是大大咧咧地道。
连守义这么厚的脸皮，说出这样无赖，相当于威胁的话来，周氏就又被气了个倒仰。不过，难得地，她却硬是忍着没有发作。想来是想到马上就能赶走连守义，她不想再节外生枝。
“你今天马上扒房子搬走，你那边盖房子的钱，我都给你出。”周氏因为激动加上忍气，所以说话就有些喘，“你要是耽误到明天，我就啥也不管。”
周氏这样的决定，对连守义来说无疑是非常优厚的。连守义对此，心里还是满意的。但是周氏这边忍着气不发作，连守义那边又有些觉得没达到目的，满意之外，心里总有些不大痛快。因此，连守义一面答应着，一面大眼珠子叽里咕噜乱转，想着再找点什么事好让周氏不痛快。
周氏却不管这些，就急着让连守仁和连继祖去找人帮工。这个时候，连继祖已经从镇上买了肉、菜回来了。
“正好买了菜了，到时候给大家伙吃好点。”急于要拔了眼睛里的这根刺，周氏就大方了起来。
连守仁和连继祖听了周氏的话，却还不敢就去，直看向连守信和五郎。五郎微微点了头，连守仁和连继祖才转身出去了。
事情已经这样定了，接下来，只要安排个管事的略照看照看就行，因此，连蔓儿就要起身离开。她还没起身，就见周氏打发了连芽儿来倒茶，连守义的眼睛在看到连芽儿的时候，就是一亮。
“芽儿，你把那水放下，赶紧地，跟你娘去收拾收拾，咱今天就搬家。”连守义咧嘴笑着，对连芽儿道。
连芽儿倒茶的动作立刻就顿住了，旁边周氏的脸上也变了颜色，显然是怔住了。
这两年，连守义和何氏就没管过连芽儿的吃穿，连芽儿跟着周氏吃、跟着周氏睡，一应的事情都是周氏做主。因此，周氏第一个就没想到，连守义搬家会带走连芽儿。连芽儿自己个，似乎也忘了这一茬。
连守义一直看着周氏的反应，见周氏怔住了，就很得意，嘴巴又咧的更大了些。
“还不赶紧的，看啥那？”连守义就招手叫何氏让她将连芽儿带走。
何氏却跟周氏一样，先愣了一下。
“咱自己个的闺女，咱不带走留下干啥？”连守义似乎在跟何氏说话，眼角却瞟着周氏，“芽儿现在可能干不老少活，这屋里屋外、烧火做饭啥的，缝个东西、跑个腿啥的，可顶一个好劳力。在这天天伺候她奶，这要是往大户人家家里去，那也值几十两银子。……就她吃的那点猫食儿，还好养活。”
这分明是在说，这两年，周氏将连芽儿养在身边，白得一个使唤丫头，是占了大便宜。一面也是告诉何氏，将连芽儿带走，她们并不会吃亏。
“……老大不小了，这一二年说个婆家，就出门子了。”连守义又说了一句，之后又将连芽儿好好地打量了打量，就嘿嘿笑了两声。
连蔓儿也在看连芽儿，这两年，许是跟着周氏吃喝上都不亏，连芽儿的身量拔高了，一张脸也慢慢地长开了。
连芽儿跟着周氏，虽然要跟着蒋氏、大妞妞割草、挖野菜，但是却不用下田做粗活。因此，她的皮肤就比一般的庄户人家女孩要白净、细腻。连守义和何氏都不丑，连芽儿又是年轻的小姑娘，穿两件好衣裳，就显出十分人才来。
一直以来，连守义都忽略了连芽儿这个闺女，今天，他似乎是第一次发现，连芽儿长大了、出息了。一开始说要带走连芽儿，连守义主要是想给周氏添堵。等他细看过连芽儿，立刻就生出了别的心思，看连芽儿的目光，就似乎是在看一锭大元宝。
连芽儿并不聪明，不过还是被连守义看的浑身一抖，茶水就洒到了外边。
周氏在旁，立刻就皱起了眉头，看着连芽儿的目光中有恼怒和不屑一闪而过。
何氏这个时候听了连守义的话，突然明白过来，就咋咋呼呼地过来拉连芽儿。
连芽儿没什么主意，被何氏拉着虽然心里不太愿意，却不敢甩脱何氏的手。不过，她这两年跟周氏住习惯了，和连守义、何氏也疏远习惯了。她跟周氏又过的比从前好，就不想跟何氏走。
“奶，奶……”连芽儿被何氏拉着往外走，她拖着脚，眼巴巴地看着周氏，希望周氏能救她，能留下她。
周氏脸色铁青，看了连芽儿一眼，又看连守义，连芽儿都被拉到了门口，周氏还是紧抿着嘴没有说话。
“奶，奶……”连芽儿的叫声中就带上了哭腔，眼泪也在眼睛里打转。
周氏不去看连芽儿，只是瞪着连守义。直到连芽儿被拉走了，哭着叫她的声音越来越远，周氏始终没有说话。
连守信、五郎和连蔓儿就起身，告辞从老宅出来。
周氏坐在炕上，并不往外送他们，连守义倒是跟了出来。
“……看见了没有，老太太总说别人心狼啥的，谁再心狼能狼过她！咱老连家，最心硬，最心狼的人，就是她，没别人！”跟在连守信爷三个的身后走出了前门，连守义往上房屋里看了一眼，冷笑着说道。
连守信也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径直和五郎、连蔓儿离开了老宅。
回到家中，连蔓儿等跟张氏说了老宅的事情，当听说连守义和何氏就要搬去罗家村的时候，张氏也并不吃惊，只是问，要将连守义的房舍安排在哪里。
“他要自己另起房子，老罗家旁边正好有空地，就让他把房子盖在拿吧，离着二郎近，相互也有个照应。”连守信就道。
五郎和连蔓儿都没说什么，默默地支持了连守信的决定。
“那也好，终归到了，他们两口子还是得跟二郎他们一起过。”张氏就道。
二郎是连守义这一股的长子，跟连守义、何氏一起过，赡养他们，是二郎作为长子的责任。当然，相应的，他也能得到连守义和何氏的大部分财产。
一家人说着话，连守礼、赵氏和连叶儿也听到消息赶过来打听。
连守礼和赵氏都没说什么，连叶儿却是撅了嘴。
“越无赖的得的东西就越多，越听说听道的、孝顺的，就啥也没有，还得挨她欺负，真让人憋气！”
谁说不是那，连蔓儿心里想，连家老宅之所以会分崩离析至此，可不正是因为当家主事的人这种“扭曲”的处事方式吗！
“老太太就让他们把芽儿带走了，啥也没说。我还满心的想，老太太肯定得把芽儿给留下。”张氏就跟赵氏唠叨道，“这两年，芽儿可没少给老太太出力，老太太待芽儿那也挺好，要说跟秀儿是比不上，可比别人，那也是天跟地了。”
“老太太那心啊，比石头都硬。”连叶儿就冷笑道。

第九百一十一章 蛇大仙
连守信和连守礼就都不说话了，张氏和赵氏相互看了一眼，都彼此从对方的眼中看到赞同，但是碍于男人们在场，也都没说什么。
至于连蔓儿和五郎，连叶儿所说的，他们早就认识到了。
周氏这个人的思维，其实很简单，很好猜。她之所以总是拿心狼、心狠、丧良心、不孝等话来骂几个儿子、媳妇，尤其是连守信和连守礼这两股的人，其原因无外乎她很清楚，这些人其实和她所骂的恰恰相反，而且还将心地善良、孝顺等品德看的很重。
而周氏越来越少拿这些话来骂连守仁、连守义这两股人，也无外乎是发现了，人家根本就不在乎这个。
而另外一个原因，连蔓儿想，是周氏在内心里，其实是很了解她自己的。她自己心硬，所以她知道心硬的人有多难对付。她害怕儿子、媳妇们也和她一样心硬，所以才要时时的敲打。
“……自打他们从太仓搬回来，没秀儿在身边了，老太太使唤别人都不顺手，一直就使唤着芽儿。老爷子没了，二当家的那股也不过日子了，芽儿就跟着老太太过了。这一两年，老太太对芽儿，大家伙也看见了，那可真是不错。芽儿对她，那也是一个忠心报国的。今天这个事，我还寻思着，不管咋地，老太太都得把芽儿给留下。”张氏又絮絮地说道，一边说一边叹气。“不管咋说，跟着老太太都比跟着二当家的那两口子过的好。”
周氏对连芽儿的态度。连蔓儿略微歪了头想了一会。要说周氏对连芽儿好，连蔓儿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可若要说周氏对连芽儿不好，似乎也有些不对。
“娘，你说老太太对芽儿好，那我问问你，你乐意像她对芽儿那样对我和我姐吗？”连蔓儿就问周氏。
张氏先是纳闷连蔓儿怎么突然会这么问，等细想了想，就有些明白了。
“……老太太……就是那样的人吧。要是我对你和你姐，给吃给喝肯定和她一样，还得比她更好。我有啥东西，那不都是你们的？我肯定不藏私。她和芽儿，毕竟还差了一层。再有……肯定和她不能一样，这不一样。”
张氏并不善于言辞。在很多事情上她也没有连蔓儿的视野，所以即便是细想了想，她也只能说出她待自己的儿女肯定和周氏待连芽儿不一样，其他的就说不出来了。在张氏，只能将她隐隐感觉到的那些异样都归结为周氏与常人不同的个性。
“蔓儿，那你的意思，是老太太对芽儿不好？”张氏见连蔓儿沉思，就反问道。
连蔓儿见张氏问她，又想了一回，决定还是不要太过说破的好。这个年代，很多庄户人家养儿育女都是非常粗糙的，给吃给喝。不饿着不冻着就算是尽到责任了。
“娘，你待我们，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为了我们好。可是老太太待连芽儿，都是为的她自己。”最后，连蔓儿只说了这样一句。
“那倒是。”张氏、赵氏、连叶儿就都点头。
周氏将连芽儿养在身边，是因为喜欢这个孙女吗？是因为看着连守义和何氏不精心，因此怜惜这个孙女吗？显然，都不是的。
现在的老宅里，周氏身边就缺少一个可以随意使唤、只对她忠心耿耿的女性晚辈。蒋氏太过聪明，有自己的主意，而蒋氏也不会允许大妞妞完全被周氏控制。这种情况下，听话的、不怎么聪明的、却长到了十来岁的连芽儿正是最好的选择。周氏想将连芽儿培养成连秀儿，但是毕竟不是亲生的，而且连芽儿的性格和连秀儿的也不一样，所以周氏有些离不开连芽儿。
但是私心里，周氏却又对连芽儿不是完全的满意。
后面这个，只有细心的才能看得出来。连守义有没有看出来这一点连蔓儿是不知道，但是肯定的是，连守义看出了周氏很需要连芽儿，离不开连芽儿。
没有了连芽儿的周氏，就像少了一条腿，一只胳膊。
可连守义要带走连芽儿，周氏竟然没有阻拦。
“芽儿她爹就是看出来了，才说要带走芽儿。后来我瞧着他眼神有点不对，怕是看芽儿长出息了，养在身边，也不费啥，很快还能换回大笔聘礼。”连蔓儿就小声对张氏、赵氏和连叶儿道。
几个人都点头，当初何氏怎么争着要给连芽儿裹小脚的事情她们都记得。
“现在跟那个时候还不一样，现在那两口子，恐怕就想着多要聘礼，芽儿嫁的人家啥样，他俩估计都不在乎。”赵氏就叹道。
“说了要带芽儿走，那说没说带不带六郎？”张氏就问。
“没说。”连蔓儿就道，“估计都忘了六郎这一茬了。”
“肯定不会要六郎。”连叶儿就道，“芽儿能给他们烧火做饭，伺候他们，芽儿吃的少，花的也少，聘芽儿他们能得钱。六郎有啥用啊，是，六郎能干活，可六郎吃的多。就像现在，他们对六郎啥也不管，到种地、秋收的时候，就叫六郎去干活，这光占便宜不吃亏的多好啊。再说，往后六郎娶媳妇还得花钱。”
连叶儿一番话，可算是将连守义和何氏的小算盘、小心思都给说明白了，大家就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管跟着谁过，都不是真心疼她。哎，可比较着，还是跟老太太好点。起码，老太太不打算卖她挣钱。”张氏就道，“跟着老太太，吃喝穿戴这些，也比跟着二当家的两口子强。”
这个确是实情，但是伦理上，连守义和何氏不吐口，连芽儿就只能跟着他们。
“老太太离不了芽儿，说啥都该开口把孩子给留下。”张氏又道。
“那不是跟芽儿她爹较上劲儿了，老太太咋能低头那。”连蔓儿就笑道。
“对，她是那个性子。”张氏和张氏又都点头。
周氏的脾气，是可以为了跟人较劲，将正经事完全不顾及的。而且，她应该也不愿意让人知道，她离不开连芽儿。虽然这件事大家早就心知肚明，并不是什么秘密。
“等着吧，她最后还得要连芽儿。”连蔓儿突然又道。
“蔓儿姐，你是说老太太还得跟芽儿她爹娘要芽儿？”连叶儿就问。
“对。”连蔓儿笃定地点头。
周氏离不开连芽儿，她想要过的舒服，就得要连芽儿在跟前伺候着。留下连芽儿不为别人，为的是她自己。一开始，周氏是拉不下脸来，但是权衡过后，周氏最终会低头的，因为连芽儿对她太重要了。
大家屋里说着话，小七和小龙、小虎就放学回来了。
“爹，刚才我回来的时候看见六郎了，他跟我说，下晌想回那边，说是扒房子，他回去帮着干活。”小七进屋，大家相互见礼过后，就对连守信说道。
“我知道了，让他去吧。”连守信就道。
“嗯，我跟他说了，让他尽管去。”小七就道。
家里像这样的一些事情，小七已经能够当家，过后再跟家里人说一声就行了。
“那边要扒房子，那我下晌去帮个工吧。”连守礼就道，“好好的房子，说扒就扒，哎。”
连守礼要去帮工，连蔓儿一家自然不会拦着。而且，扒房子、盖房子都是大事，别说是兄弟，就是乡里乡亲也都会去帮工。
吃过了晌午饭，就有管事的来禀报，说是老宅那边帮工的人都到了，马上要扒房子，就等连守信的一句话。
扒房子是大事，也有一些讲究。连守信就去了，等看着众人动工，他就回来了。
连守礼则去帮工，连叶儿没什么事也跟着过去看热闹。
连蔓儿就没在过去，只在家里和张氏一起做做针线，看两本账目。连守信也没事，跟在旁边坐着，也学看账目，遇到不明白的，就问连蔓儿。
“房子扒了，猪圈和园子墙也都扒了，那半边院子就都空出来了，正好都种菜，也挺好……”张氏有一句没一句地跟连守信说着话。
不一会，就有个小丫头跑来禀报，说是老宅扒房子，扒出来一条长虫。
“……有好几尺长，大人胳膊那么粗……”
“没伤着吧，放了没？”连守信就忙问。
连守信问伤着没，问的不是人被蛇伤到没有，而是问蛇被伤到没有。三十里营子这里，轻易见不到毒蛇，尤其是家宅里头。
“没有，烧了香，放到后院菜地里，看着爬走了。”小丫头就道。
连守信这才放了心。
上了些年头的房舍，很多都能扒出长虫来。这种长虫，一般被认为是镇宅聚财的吉祥神物，绝对不能伤害，也不能强留。而家宅里的长虫越是有年岁，就越是吉祥。
只是房子拆了，长虫走了，那吉祥也就不在了。
“可惜了的。”等小丫头走了，张氏就道。
“是可惜了。”连守信也道。
连守信夫妻正可惜那边走了镇宅聚宝的蛇大仙，就见连叶儿跑了来。
“蔓儿姐，可让你给说着了。”

第九百一十二章 感情
“怎么了？”连蔓儿就招呼连叶儿坐下说。
“老太太要留芽儿。”连叶儿就上炕在连蔓儿身边坐了，接了小丫头送上来的茶水喝了一口，这才说道。
“这一天还没过去，我本来还想，她得到明天，或者是今天晚上才会发话留人。”连蔓儿听了，忍不住笑道。
“老太太这又要留连芽儿？”张氏也抬起头来，问连叶儿道，“那二当家的能答应？”
“他是不答应，这会正在那叽咯那。”连叶儿就道。
叽咯，是三十里营子的庄户人家常说的乡村土语，意思是指意见不同的两个人通过交谈，想要达成某种结果。用叽咯，而不是商量或者协商，是因为叽咯的双方态度都不会好，并不是友好交谈，当然也还没到拌嘴的程度。
连叶儿说着话，又喝了一口茶水润喉咙，然后就将周氏怎样要留连芽儿的事情细细地说给张氏、连守信和连蔓儿听。
老宅院内，连守义连同一众帮工的乡亲们正在扒房子。连守礼、六郎、连继祖几个也在帮忙，只是连守礼和六郎都上了房顶，连继祖只在地下帮着做些活计。
连守义也上了房顶，扒房子的动静本来就不小，连守义还特意大声说笑，一面又将扒下来的物料使劲地往地下扔，这动静就更大了。
周氏就坐在上房屋里，她先是盘腿坐在炕上，面朝窗户看着大家伙扒房子。等发现连守义特意弄大动静，周氏就下了炕，走到前门口。靠着门框，看大家伙干活。
周氏并不说话，只是眼含厉色，就那么看着。
庄稼人大多朴实，心地良善，见周氏出来而且脸色很不好，因为看她有了年纪的缘故。就有人跟她打招呼，更有那老成些的庄稼人跟同伴们发了话。
“……年纪大了，嫌动静大吧，咱轻巧点儿都。”
大家伙因此都放轻了动作，来帮忙扒房子的都是壮年男人。面对周氏这个年纪的女人，他们都自愿退让一步。
大家伙这么做，一定程度上也是因为发现了连守义的异样。周氏和连守义母子两个不合，这在三十里营子并不是什么新闻。大家伙是好意来帮工，谁都不愿意这个时候看周氏和连守义闹起来。
连守义看帮工的人这样，心里不愿意，却不得不自己也收敛了一些，不敢像在私底下，他在周氏跟前那样无赖和嚣张。即便是大家伙都知道周氏不好，都觉得他有理、他委屈，但是孝的理念是如此的深入人心，而且在年轻力壮的他和年老的周氏之间，大家伙的同情心也都会偏向到周氏那一边。
说起来，连守义虽然混，可他不傻。他知道家里外头是不一样的，他不敢犯众怒。
周氏站在那，见没用她发话，这扒房子的动静就小了，而且大家伙对她都很尊重，她心里的气就平了一些。就在这个时候，何氏带着连芽儿回来了。
连守义和何氏已经没有什么家当，但是桌椅板凳、锅碗瓢盆、衣裳被褥等还是有一些的。这些东西，在扒房子之前都已经收拢到一处。
现在这边连守义带着人扒房子，何氏就带着连芽儿把这些东西往罗家村送。
他们在罗家村的房子还没有影，这些东西，自然是先送去罗小燕家暂放。因此，罗小燕，连同她爹娘也来帮忙搬东西，只留了罗小雀一个在家里看家。
因为扒房子的事行的太急，虽已经托人去给二郎送信儿，但二郎在县城，还没有赶回来。
连芽儿是小脚，没走过远路，也没干过粗重的活计，跟着大脚的何氏身后，走的就有些吃力。周氏看见了连芽儿，连芽儿也看见了周氏。
连芽儿就有些眼泪汪汪的，可又不敢说话，只是小声地叫“奶”，样子看上去非常可怜。与连芽儿的样子相反，何氏的样子可以说得上是兴高采烈。
离开老宅，何氏一点也不伤心，也没有被人撵走的愤怒或者不甘。能够离开老宅，远离周氏，搬到罗家村跟二郎和罗小燕就近住着，何氏可是巴不得的。反正到了那，她也不会少了吃喝。从此周氏也骂不着她了，管不着她了。她能过的更加自在，还能就近使唤二郎和罗小燕，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享受享受儿子媳妇的福”，何氏简直将今天当做了一个节日。
而且，多了连芽儿在身边帮她干活，她也很乐意。
周氏见连芽儿叫她，板着脸没答应，耷拉下眼皮子，转身就进了屋里。
在周氏看来，连芽儿是很温顺，听她的话，但是这种性格，有的时候表现出来，就是软弱。毕竟不是从她肠子里爬出来的，没她的硬气，反而沾染了何氏、老何家那一边的没出息的习气。
一旦从自家儿孙身上发现什么不好的、看不顺眼的品质，周氏一律认为，那品质绝不会是来自于她，是被别人家的“根”给带累了。
周氏很不高兴，因为连芽儿要跟连守义和何氏走了。不过，她一点也不怪自己当时没发话留连芽儿，她只是认为连芽儿没出息，没囊气。连芽儿在当时，就该跟连守义和何氏翻脸，明确表示要留下来跟她一起过！
周氏甚至还有点不是滋味，觉得她养了连芽儿两年，可连芽儿说跟连守义和何氏走就跟了走。毕竟，那是连芽儿的亲生爹娘。
“咋养也养不亲！”周氏坐回到炕上，也不看外面扒房子了，低下头来自言自语道。
蒋氏带着大妞妞走过来跟周氏说话，周氏低着头根本就没听到。周氏陷入无比纠结当中，一方面，她离不开连芽儿，而另一方面她又试图说服自己，不应该留下连芽儿，连芽儿不值得。
“……这两年，她俩多亲啊，可连芽儿跟她说话，她都不吱声，看都不看连芽儿。”连叶儿告诉连蔓儿道。
“那后来，她咋又留连芽儿了？”连蔓儿就有些不解。
蒋氏找周氏说话，周氏不理。蒋氏是个聪明人，大概猜到了周氏现在心不静，就带着大妞妞转身出来，到外屋坐了，开始收拾菜蔬准备晚上饭菜。
蒋氏能干，手脚利落，她又心疼大妞妞，就不让大妞妞动手，只嘱咐她在旁边坐着，别往外面去。
“扒房子土土火火的，埋汰，万一再让东西砸着碰着了。”蒋氏就嘱咐大妞妞。
大妞妞答应的好好的，可坐了一会，还是趁蒋氏不注意到院子里去了。
小姑娘没看见过扒房子，喜欢看个热闹，而且，她还看见连芽儿在外头没走。这两年的工夫里，大妞妞和连芽儿处的不错。
何氏跟连守义在说话，连芽儿在不远处站着，大妞妞就走到了连芽儿跟前。姑侄两个一边看扒房子，一边唠嗑。
“我没往跟前去，就看见她俩说了一会，芽儿就跟大妞妞去上房了……”连叶儿道。
连芽儿走进上房屋里，周氏那个时候还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连芽儿就站在地当间，没敢太靠近周氏，只是一声声“奶”地叫。
周氏听见了，抬起头，看见是连芽儿，就有些吃惊。大妞妞没跟进来，屋里就她们两个人，周氏就没有像在外头那样不答理连芽儿。
“你干啥来了？咋还没跟你娘走？”周氏板着脸问。
似乎是周氏终于开口跟她说话了这件事，给了连芽儿勇气。连芽儿就往前走了两步，扑通一声给周氏跪下了。
“奶，你让我跟你过吧……”连芽儿跪下，就哭了，抽抽噎噎语不成句地跟周氏说话。
周氏听了一会，才听明白，连芽儿想跟她过，不想跟连守义和何氏走。
然后，周氏也哭了。
周氏一哭，原本只是抽噎的连芽儿也哭的越发厉害了。祖孙两个的哭声，惊动了蒋氏。蒋氏进屋来问怎么了，周氏就发话，她要留下连芽儿。
然后，就是叫进连守义和何氏来，进行交涉。
交涉自然是无比艰难的，双方都堵着气，而且本身也不是会冷静下来、好言好语商量事情的人。这期间连守仁、连继祖、蒋氏、连守礼、甚至罗小燕和几个乡亲也被动地参与了进去。
“我来的时候，芽儿她爹那边有点松口了，就是要老太太给钱。”最后，连叶儿告诉连蔓儿道，“看老太太的意思，是答应给钱，就是多少钱的问题了。”
连蔓儿并没有去关注连守义朝周氏要多少钱的问题。按照她的本意，很多事情她都看不惯，可是这样的事情在这个年代，人们是很宽容的，不管怎样，肉都是烂在锅里的。连蔓儿无法让自己认同，却不能改变大家根深蒂固的想法，只能眼不见为净。
连蔓儿关注的是……
“芽儿最没主意，这回能找老太太说要留下，可真是难得。”连蔓儿道。
既然连芽儿伸出手来，自己做出了选择，连蔓儿愿意帮她一把。

第九百一十三章 都盼着好日子
这世界上，很多人需要帮助，同样也有很多人愿意伸手助人。想要获得他人的帮助，首先得自己明确表现出想要改变，让别人明确的知道你需要他的帮助。简单地说，你得先伸出手、自救，这样别人才能更好的帮助你。
若是连获得帮助的愿望都不表现出来，即便有人想帮忙，也会无所适从。
连蔓儿一直觉得，连家她自己这一辈的女孩子，两极分化的特别厉害。其中一个极端是连花儿和连朵儿姐妹俩，她们太过自我、自私，知道自己要什么，并积极索取，根本不在意损害他人。
而另一个极端，则是原来的连枝儿、连蔓儿、连叶儿，也包括连芽儿。
这几个女孩子，在家庭中不受重视。她们的母亲或是软弱、愚孝、或是愚蠢、自私，环境的影响加上个人特质，这几个女孩子完全没有自我。她们没有目标，只知道劳作，不知道争取，别人给予的不管好坏，她们都默默的接受。
这样的女孩子好养活，不会给家人添麻烦，也根本没什么需要家人操心的地方。
而在这个年代，这样的女孩子并不是连家的专利。大多数被忽略、在男尊女卑的观念下长大的女孩子都或多或少地有这几个女孩子的这些特点。
连家因为某些特殊的原因，在这方面尤其的突出。当然，现在这种情况。已经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连蔓儿、连枝儿和连叶儿都不是过去的小受气包了，只有连芽儿的变化并不大。这样的连芽儿，连蔓儿想帮她，可能帮的却很少。因为连芽儿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连蔓儿能帮连叶儿，是因为连叶儿很明确地知道她要的是什么，而且愿意为了目标努力，甚至豁出性命。
连芽儿也可怜，但却没有连叶儿的可敬。连蔓儿对她们的感情，当然不一样。
现在连芽儿选择要跟着周氏，不管这是否是个好的选择，能做出选择，对连芽儿来说。就是巨大的进步。
“爹，咱打发个管事过去看看吧，别让他们把事情闹的太大。”连蔓儿就向连守信说道。
“行。”连守信点头，就叫了一个管事的进来，连蔓儿略微嘱咐了两句，就打发了管事去老宅。
管事去了。很快就回来，禀报说事情已经谈成了，连守义和何氏同意留下连芽儿给周氏，但是周氏从此每年要给连守义和何氏两吊钱。
“原来二老爷要的更多，是小的去了，说了老爷、太太、大爷和姑娘的意思，让他们顾着些体面，大家伙也帮着说和，二老爷才肯两吊钱完事。……老太太抱着芽儿姑娘大哭，说是不忍心把芽儿姑娘给二老爷他们带去受罪。宁可自己省吃俭用，也要把芽儿姑娘给留下。”
连蔓儿不由得嘴角抽了抽，心想，这件事，也算是奇闻一件了，好在连家老宅怪事连连，大家早就见怪不怪。
打发了管事的下去，张氏就叹息。
“看来啊，不管咋说，这人心都是肉长的。老太太对芽儿，多少还是有点感情。”张氏叹息着道。
“嗯。”连守信就点头。
连蔓儿却不想多谈这个话题。
“大妞妞跟芽儿都说了些啥，你一点都没听见？”连蔓儿问连叶儿道。
“我没太在意，她俩说话声也小，真是啥也没听见。”连叶儿就摇头道。
“肯定是说了啥了，要不，连芽儿本来不声不响，根本就不敢找老太太说话，跟大妞妞说了几句话，就去上房找老太太说话了，她们俩肯定是说了啥了。”连蔓儿就说道，而且很大的可能，是大妞妞说了什么，才直接导致了这样的结果。
大妞妞虽然比连芽儿年纪小，却比连芽儿聪敏许多。因为有蒋氏护着，她也不像连家原来的几个女孩子那样胆小。
可即便如此，大妞妞的年纪在那摆着，她到底跟连芽儿说了什么那。这个疑问，还是过了些日子，连蔓儿才知道答案。
大妞妞知道连芽儿要搬走，有些舍不得。大妞妞就告诉连芽儿，她舍不得连芽儿，她一家人都舍不得连芽儿走。连芽儿就问周氏也舍不得她吗，大妞妞想也不想就答是的，周氏舍不得她。大妞妞看出连芽儿也舍不得走，小姑娘就建议让连芽儿跟周氏说说，求周氏留下她。
小姑娘年纪虽小，却知道，这个家里是周氏说了算的。
就是小孩子之间这样几句话，给了连芽儿勇气。世事往往如此，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最后引发出大的转折，让人始料不及。
不管怎样，连芽儿是留了下来，周氏、连芽儿、连守义、何氏，各方皆大欢喜。
……
三间东厢房，扒的很快，傍晚的时候，就扒的差不多了，周氏带着蒋氏、连芽儿和大妞妞准备了饭菜，留帮工的人吃了一顿饭。
饭后，帮工的人就都散了，二郎也在这个时候从县城赶了回来。
房子已经扒了，连守义和何氏晚上的住处就成了问题。周氏自然不愿意让这两口子到上房来住，不过，因为马上这两口子就走了，而且连芽儿也留了下来。周氏遂愿之余，也肯发一点善心，允许这两口子在西厢房暂住一晚。
但是连守义竟然不领情，他跟周氏说，他也是脸有面的，周氏那么不得意他，他也不愿意厚着脸皮住下来。
“离了你跟前，我活的更好。你别看你现在咋地，你受罪的日子在后头那。儿子闺女，都让你给折腾断道了。往后你就指着他们（指连守仁）这一股，那都是啥好人？人家可不像我们有啥说哈，直肠子，你斗不过人家！是你要跟我断道的，到时候你可别求着我！”
连守义不住西厢房，说要去二郎家里住。
“马上就要在那盖房子，住这来来回回挺老远的，也不方处。”这是连守义的原话。
何氏也巴不得立刻就住到二郎那里去，好摆摆做婆婆的款儿，让儿媳妇伺候。
二郎和罗小鹰这两年一直在大车店，两个人都做熟了，也都涨了工钱。再加上连蔓儿一家时不时的接济，罗家的日子正经好了起来。
虽然如此，罗家并没有翻盖房子。罗家现在住的屋子，可比老宅的东厢房差了很多，而且也算不上宽绰。
连守义和何氏明知如此，却还是说要搬过去暂住。这两口子都是好吃懒做，爱享福不愿意吃苦的人，这么做，无非是在心里打着小算盘。
“老罗家这两年没少借咱老连家的光，二郎给他们做牛做马，比做儿子的贡献还大。那本来应该是咱们的，她罗小燕也应该伺候咱们。咱这就住过去，让他们老罗家知道知道规矩。……往后啊，他们姓罗的，都得在我手底下吃饭。”连守义私下里跟何氏道。
“对，咱就住过去。别说罗小燕，就是那老公母俩，那也该伺候伺候俺，替他闺女还账。”何氏对此又是非常的赞同。
二郎和罗小燕并不知道连守义和何氏私底下的打算，不过这两口子要住过去，他们也没说什么，就点头答应了。
当初二郎跟着罗小燕去罗家村生活，是有话在先的，他们不会推诿作为长子和长媳的责任。
六郎没跟着连守义和何氏搬走，他一个人，背了自己的铺盖卷，住进了连蔓儿家的学堂里。
连守义和何氏搬去了罗家村，第二天，就从老宅将扒房子、猪圈和菜园子的木料、砖石料等用车拉到了罗家村，就紧挨着罗小燕家旁边，开挖地基开始盖房。
一时间，老宅就安静了下来，罗家村罗小燕家热闹了起来。
连守义要盖房，罗小燕一家都忙碌起来，罗小鹰请了一天假，帮了两个工，依旧回去上工，二郎则是在大车店请了长假。连守义和何氏搬去罗家村的第二天，二郎和罗小燕就来到了连蔓儿家的门上。
二郎满脸愁容，罗小燕抱着二妞妞，脸上似乎也有些惴惴不安。
“……说想盖五间，还想学着四叔家的，要装琉璃窗户啥的。问他钱够不够，他说他没钱，让我掏钱，说是那房子以后就是我的。”二郎坐在那跟连守信说话，两个肩膀有些往下耷拉。
连守义原来在老宅的东厢房是三间，再加上猪圈和菜园子墙的砖石料，重新起一所三间的屋子，物料就差不多够了，再花钱，也是极有限的。不过，要想盖五间，还要阔气排场，那要花的钱就多了。
这两年，二郎自然也攒了些钱，不过都在罗小燕的手里。那些钱，是打算给罗家翻盖房子，给罗小鹰娶媳妇用的。
“我哪来那么多钱，我就说，还是先盖三间，反正也够住了。等往后，钱上宽裕了，再多盖。我这么说，我爹和我娘把我骂了个臭够。”说着话，二郎干脆脑袋也耷拉了下来。
连守义和何氏骂他骂的非常狠，其中当然也捎带上了罗小燕以及罗家，说罗家和罗小燕昧下了二郎赚的钱。罗家自己有儿子，却让女婿养，是不地道。罗小燕顾娘家，盘剥男人，也是不地道。
罗家几口人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第九百一十四章 点拨
二郎口拙，而且，和连家他这一辈的大多数人一样，他虽听惯了父辈、祖辈们的争吵和咒骂，但是他本人却不会骂人。不仅自己不会，就是学说别人骂人的话也会觉得羞耻，根本就学不来。
罗小燕在旁边眼圈就红了。
“……骂俺们缺德，还说有儿子让女婿养，是想往绝户气里奔那，咒俺兄弟死！……当初成亲的时候是说好了的，俺没瞒着人，也没骗哄人。俺家就那样，有啥法子，俺是老大，俺真能自己奔了好日子，看俺爹娘和兄弟、妹子都饿死！……等过两年，俺做牛做马还！……俺跟二郎过这两年，大家伙都看着了，俺对二郎咋样，俺对二妞妞咋样，俺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骂的那些话，俺这辈子都没听见过，俺也学不来。”最后，罗小燕抹了抹眼泪道。
罗家和连家老宅不同，虽日子过的苦，可一家人极少争吵，说话都是平心静气。包括罗小燕在内的所有人，都不大会骂人。即便是跟人拌嘴，也极少会说脏话。如今，他们遇上得了周氏真传的连守义，是难免要在口舌上吃亏的。
再加上二郎和罗小燕的事，虽然是当初说好的，但毕竟脱出了常理。这一点罗家心里也清楚，对上连守义和何氏，气势上就矮了一截，因此更只有挨骂的份了。
连家的媳妇不好当，张氏对此深有感触，一边低声地安慰罗小燕。连蔓儿在旁边，就叫了丫头多福抱了二妞妞出去玩。
“今天天气好，就在院子里，别往远了去。把新蒸的那枣糕挑好的，你喂她吃两块。”连蔓儿嘱咐多福。
二郎和罗小燕这次显然有事而来，接下来还会有许多话要说。而且这两口子一会哭，一会愁的，还是不要让二妞妞在场为好。
“……那最后是咋说的，是盖三间，还是盖五间？”连守信则问二郎道。
“好说歹说的，还是先盖三间。另外把院子圈大点，先做菜园子，往后好加盖。”二郎就道。
“俺们说没钱，俺公公婆婆还说借钱先把房子给盖了，意思想上四叔四婶这来借钱，俺们给拦住了。四叔四婶这两年没上帮俺们，俺公公婆婆那边，也没少贴补。四叔四婶是有钱，可不是这个事。”罗小燕就接了话茬道。
罗小燕在人情往来、处事的道理方面。还是个相当靠谱的女人。
“……紧挨着我们那院，借了一道院墙，说要在院墙上开个门，就像四叔四婶家这连着跨院似的。我们眼下先不住一起，这么着，来往也方处。”二郎又继续对连守信说道，“……说是年纪大了，要享儿子媳妇的福，让孩子她娘顿顿给做饭……”
“现下挤着住着，都可着好的给他们。他们……支使我们俩，那没啥。他们还、还支使我岳父岳母……哎……”二郎皱眉叹气，虽口拙说的不甚明白，但连守信和张氏也能猜得出来，连守义和何氏在罗家是有多闹腾，是多么的不讨人欢喜。
其实，这两年间，何氏没少去啰唣罗家。不过是不住在那里，只是每次去了，就挑吃挑喝，见了什么好的，就开口要了自己用，有的时候甚至也不说要，直接拿了就回家。
罗小燕并没有因此吵闹过，当然，经过一两次，罗家也就防着何氏了，但是何氏豁出了脸去，每次都有所得。
“等他们房子盖起来，就好了。这啥东西都是现成的，现在天儿也好，这房子盖的快。”连守信就道，顿了顿，他又正色道，“你爹娘是啥样的脾气属性，你都知道。你做儿子的，还是老大，也讲不了的。”
“我知道，我是应当的。”二郎点头并没有犹豫，但是脸色还是苦的几乎要滴出水来。
“俺也知道，这是俺们应当应分的。伺候他老两口啥的，那俺都没二话。骂俺啥的，俺也能不还口。大家伙都看着，俺肯定不能让人挑出不是来。不说数一数二的孝顺，那也绝对差不了大篇。……就是、就是俺公公婆婆说、要管钱。”罗小燕说到后来，就有些吞吞吐吐的。
“他们要管啥钱？”张氏就问。
“二郎挣的钱，他们说要交他们手里。”罗小燕就低下了头。
连守信和张氏相互看了一眼，都有一会没有说话。连蔓儿在一旁，听了罗小燕的话，立刻就更加明白，连守义和何氏为什么会这么痛快地搬去了罗家村。
连守义和何氏两口子，这是打算全盘接管二郎和罗小燕的家事了。这两口子，还真心急，才到了那，就划下道儿来了。
也怪不得二郎和罗小燕急巴巴地来了。
罗小燕见连守信和张氏都不说话，心里就有些发虚。
“……成亲的时候，都说好了的。俺……也就再一年，再一年，等俺兄弟娶了媳妇，俺们就分出来。……俺不是死抓着二郎的钱不放，俺不是有啥外心。俺也是为了这个家，俺婆婆那花钱，大手大脚的，钱放她手里，肯定啥都攒不下。俺公公，俺公公他还耍钱，钱要是给了他，那就打水漂了。”
“这才刚到俺们那，还得盖房子，他就跟人打听，想找人耍钱。……俺们家从来没有耍钱的人，不是正经过日子的人。就是往后，俺公公婆婆要一直那样，家里的钱，俺也不敢交给他们。俺不是不孝顺啥的，俺就是想正经过日子。”
“我们老连家，几辈人，也没有耍钱的，我们也不赞成那个。”连守信就道，“二郎他爹，哎……”
“钱不给他们就对了，”张氏明确表示支持罗小燕，“你拿着，好好过日子。给了他们，都得败花了。”
张氏的支持，似乎让罗小燕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就是不敢让他们管钱，他们要真有啥花销，该花的俺肯定给花，当当、借钱俺也不会亏待老人。”罗小燕又表白道。
“我赞成我二嫂子。”连蔓儿就笑着说道，“一家人，就得心里有成算，正经过日子的人来当家，这一家子的日子才能过好了。二哥和二嫂子要孝敬老人，也不是啥事都得听他们的。对的听，不对的还听，那不是看着一家人往沟里走吗？肯定不行。”
“我赞成我二嫂子当家。”连蔓儿鼓励地看着罗小燕，笑着道。
罗小燕的腰板不自觉地就挺的更直了，不管是谁，都是有荣誉感的，都希望自己的价值被人所承认。
“你爹娘现在这个样，我们也看不惯。可我们说了，他们改两天，过后还是那样。……你爹娘从前并不是这样的人。”连守信就对二郎道。
“四婶，蔓儿，俺说话直，俺公公婆婆那说话办事，都没啥正行。”罗小燕见张氏和连蔓儿都向着她，胆子就大了，一些话也敢于说出口了。
张氏就叹气，连蔓儿在旁抿嘴偷笑。没正行，这话概括的好，连守义和何氏，可不就是没正行的两个人！
“从前那是有老爷子管着，每天看着。”张氏接了连守信的话茬道，“他们两口子啊，要是有个好人看管着，能好不老少。”
“那往后，就我二哥和二嫂多看着点呗，肯定不比以前差。”连蔓儿立刻就道。
罗小燕的眼睛就是一亮。
“……俺们是晚辈……”罗小燕还有些顾虑。
“可你是当家人啊。”连蔓儿立刻就道，“再说了，就算你能管着二郎哥挣的钱不到他们手里，你不管别的，任由他们耍钱的耍钱，乱花钱的乱花钱，一家人，有个什么，你们也脱不了干系。”
连蔓儿的话一下子说到了罗小燕的心坎上。连守义和何氏懒惰，不干活，这她或许还能忍受，但是却实在接受不了连守义耍钱。一方面是正经过日子的人就看不上耍钱这种败家的行为，另一方面，连守义耍钱如果输了，欠了债，父债子偿，她和二郎可就要遭殃。
“……你规劝着，看着点，又不是让你们打骂老人。罗家村，你们本村本土的，还看不住他们两个？”连蔓儿就点拨了罗小燕两句，最后还说，“我再跟我爹说说，让我爹吩咐我们庄子上的人，都给你看个眼睛，你们一时看不到，他们看到了，立刻就告诉你。”
“总归，你得把主意拿稳了，多用些心。”连蔓儿告诉罗小燕道。
“这样行，我这就叫了庄头来，嘱咐给他。”连守信就道。
“二嫂，你就放下心，放开手，大家伙都分得清好歹。就算真有糊涂人有啥话说，你自己不好辩白，这不还有我们吗？”连蔓儿又给了罗小燕一颗定心丸吃。
“没错，你要真能把他们俩人管住了，你是做了件大好事。”张氏就道。
“我相信二嫂，肯定有这个本事。”连蔓儿就笑道。
“那、那俺就试试。”罗小燕就说道，一张脸上也有了些笑模样。

第九百一十五章 顺水推舟
来的时候，罗小燕是满腹的担心。这两年，她对连守义和何氏也算很了解了，而且这次连守义和何氏两口子又摆明了姿态。罗小燕很害怕，她怕一家人的日子从此要被连守义和何氏搅闹的没有宁日，且好好的日子，因为他们的恶习终究要破败。
所以，她急于求得连蔓儿一家的支持。
现在连蔓儿一家都明确了立场支持她，罗小燕就放下心来了。连蔓儿一家都支持她当家，掌握钱财，并让她约束连守义和何氏，罗小燕自觉如同得了尚方宝剑一样。而且连蔓儿还夸她有本领，相信她一定能约束得住没正行的公公婆婆，这让罗小燕更加高兴。
自从和二郎成亲，连蔓儿一家待她和她那一家都极好。她一家的日子，也因为连蔓儿一家的帮助，而和从前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罗小燕对连蔓儿一家心存感激。而且，她还看出来，连蔓儿一家待她们好，还不仅仅是看着二郎，更有看重她的缘故。是因为看重她的为人、行事，才会对她们那么好，时常伸手帮衬。
原本因为一成亲就厚颜开口求人，罗小燕很怕被人从此看轻。可连蔓儿一家并没有因为这件事就看轻她，而且更多地看到了她的长处。
罗小燕因此对连蔓儿一家不仅是感激，如此被喜欢、被看重，罗小燕心里想的，就是能做的更好。不让恩人们失望。
现在，连蔓儿一家鼓励她约束住连守义和何氏，为人为己，她都很乐意这么做。
“你爹的脾气你知道，那房子的事，你就得多担着点，别啥都由着他。”关于盖房子的事情，连守信就嘱咐二郎道。
“四叔，这个我知道。要不，我也不能告了长假。盖房子这事，肯定都在我身上。”二郎就道。
几个人将这件事情谈妥了，各自都觉得满意，接下来，又唠了一些家常琐事，张氏看着要到饭时，就留二郎和罗小燕吃饭。
二郎和罗小燕就都摇头。
“房子的事不能耽误，多一天，就误一天的工。”二郎道。
二郎实诚、肯干，这盖房子多用一天工夫，他就得晚去大车店一天，少拿一天的工钱。如今大车店给的工钱很是不少，二郎舍不得这个钱。有了这个钱，一家大小才能好衣好食，一家人的日子才能更好过。
“……还得做饭啥的，杂事不老少。公公婆婆他们刚搬过去，要收拾的也多。”罗小燕道。她说的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还有些担心，她和二郎出来了，连守义、何氏会找她爹娘和妹子的麻烦。
而且，罗小燕也有些急于回去，给连守义和何氏“立规矩”。
见他们两口子这么说，张氏也就没有强留。连蔓儿早就让小丫头装了一盒子的点心，又拿了两样玩意儿给二妞妞带回去跟罗小燕的闺女一块玩。
“看住了他，就不能再让他去耍钱。他们手里的钱，你们能管到手里，就更好。”连蔓儿还对罗小燕说到。
罗小燕点头，说她都记下了。如果再能掌管了连守义和何氏的收入，那么他们一大家子的日子都会更加好过。罗小燕当然乐意。
二郎和罗小燕千恩万谢地走了。
晌午，五郎从外面访友回来，小七和小龙、小虎也放了学，一家人吃过晌午饭，就围坐在一起喝茶说话。
连蔓儿就将二郎和罗小燕来过的事情告诉了五郎和小七。
五郎点头，也觉得满意。
“这两孩子，都算是好孩子。”张氏就道。
“就是不知道，这事能不能行的通。”连守信很认同张氏的话，不过还是有些担心，“二郎两口子，能管住那俩人？”
二郎以后还要去县城做工，要约束、看着连守义和何氏的，主要是罗小燕，连蔓儿对罗小燕有信心。
“要是我二哥一个人，怕是不行。不过，主要还是看我二嫂，我看她行。”连蔓儿就道。
这两年，她们与罗小燕常来常往，连蔓儿仔细观察过罗小燕的为人行事。
“性子特刚强，别看嘴上不大会说，可她认准了的事，就有股子狠劲，非干成了不可。”连蔓儿说道。
“这倒是，就她招夫到家，帮衬娘家这个事，那村里村外议论的人不少，她都挺下来了，该干啥还是干啥。”连守信就点头道。
“别看她看着不如我大嫂子灵巧，可心里有数，应付芽儿她爹娘完全够用。……再有，我看她这个人特别成，肯往肩膀上挑担子。她多看重家庭啊，肯定不乐意被芽儿她爹娘给毁了。”连蔓儿又道。
“她也是个正人，心里就看不惯她公公婆婆那一套。”张氏也道。
总之，罗小燕有动力，也有本事约束连守义、何氏。再加上连蔓儿给她创造条件，没有不成的道理。
虽然她们住在三十里营子，和乡亲们的关系也非常好。但是要说一呼百应，她们说什么是什么，当然还是罗家村，因为那里大多数的人家都种着她家的地。在那里，她们还有庄头和许多的家人，行事更比三十里营子方便许多。
连守义和何氏去了罗家村，表面上看是被罗小燕约束起来了，实际上是被她们给圈住了。
这正是五郎和连蔓儿所需要的，之所以等到这个时候才顺水推舟的做成这件事，是因为以前一直条件不足。
以前，二郎和罗小燕的日子还没好过起来，两个人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和动力去约束连守义和何氏。而且，没有足够的由头，他们也不好无端地让连守义搬家。
现在，一切都是水到渠成，不落痕迹。
连守义和二郎在罗家村盖房子，连守信去了一回，也出了一些人工，连守礼和连继祖都去帮了两个工。六郎更是被连守信安排过去帮忙，每天早饭和晚饭依旧在自家吃，只一顿晌午饭是在二郎那边吃的。
办完了连守义这件事，接下来，就到了商宝容出阁的日子。
张氏和连蔓儿早就准备好了给商宝容的添箱礼，赵氏、吴王氏、还有陆家也都备了礼，几家人先都到连蔓儿家来聚齐，商量一会一起去商家送礼。
都不是外人，张氏就说起了周氏特意嘱咐连守信的话。
“这还用特意嘱咐，谁是那不知道礼往的人是咋地。”吴王氏就笑道。
“可不是。”张氏点头，“老太太还另外嘱咐了，让给我娘家捎信儿，让我娘家也来人。”
“这个……应该是没有礼。”吴王氏就问张氏，“那你是打算咋办，给那边捎信儿了没？”
张家和商家本来没有来往，而且是隔了好几层的极远的亲戚。只是张采云成亲的时候，商家往陆家走了礼，那是和陆家建立了来往。这次商宝容成亲，陆家来添箱随礼是正当的，张家并不必来人随礼。
庄户人家讲究礼尚往来，有没有礼这些事，都是有定规的，张家和商家现在就是没有礼往。
而周氏却特意跟连守信提出来，让张家给商家添箱随礼。一般人是根本没有脸这样要求的，周氏这么做，无非是受了商家的怂恿，要给商家争面子。
“是没有礼。”张氏就道，“我也没给我娘家捎信儿。我们咋样都没啥，不能带累我爹娘这么上赶着巴结。我爹娘那也是一把年纪，比他们年纪还大些那。”
“我没给他们捎信儿让他们来，我另外备了一份礼，就说是他们送的。等过后，有事的时候顺便说一声就算了。”张氏就又拿出一个尺头来给大家伙看，那是她为张青山和李氏备下的，给商宝容的添箱礼。
“这样也行，里面都有了，行的宽大。”吴王氏就道，“三姨夫那个人，家兴他爹知道他。总行这鬼魔溜的事，曲里拐弯，拿腔作势、小里小气的。那回不是后来跟我们表白吗，后悔没随了你娘家那边的礼。估摸着是真后悔，还想着跟你娘家那边走动。”
“看他后来，这边老爷子没了那回，他那上赶着巴结大姨夫的样。就是大姨夫那边也没啥事，这回要是大姨夫那边先给他随礼了，他这面子也有了，往后也能走动起来。”
“就是这事，做的不大气。你们这边宽大一点，大家伙也都看的明白。”
张氏听了，觉得吴王氏的话有一定的道理。
“我是没想那么远，以后他们走动不走动的，就是好歹不差这点东西，那天孩子他爹答应老太太了。”张氏就道，“再者，宝容那丫头，我看她还挺好。”
“这个对，你们现在的日子，一步高一步的，宁可处处宽点，多留些地步……”吴王氏赞同地点头。
“孩子们也这么说，是这个理。”张氏就道。
因为有吴王氏、赵氏，还有陆家的大媳妇作伴，张氏就亲自往商家去了一趟，不过坐了一会就回来了。
当天傍晚，商宝容就来了。

第九百一十六章 弄巧成拙
小周氏没有来，不过商怀德和商宝根都陪商宝容一起过来了。商宝容被张氏请到后院说话，商怀德和商宝根都在前院，跟连守信说话。
连蔓儿见商宝容来了，也从西屋过来，陪她说话。
商宝容红袄绿裙，发髻高挽，上面插了两根簪子，还簪了两朵绒花。年轻的姑娘即将成亲，脸上难免带着些娇羞，还有遮掩不住的喜气。商宝容的模样本就漂亮，这个时候就更加艳光四射了。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漂亮的人物谁都爱看，张氏又喜欢商宝容的性情，因此待商宝容着实亲热。
“……这十里八村的全算上，没一个比得过你这个模样性格的，老关家能定下你，真是积了德的人家……”张氏就赞商宝容。
商宝容虽然爽朗，也被说的有些不好意思，就低下了头，露出一段雪白的脖子来。张氏看见了，又将商宝容上下打量了一回，连连点头。
“模样好，身段也好，老关家是捡着了！”
商宝容皮肤白皙，身材略有些丰满。这两样，偏就是这个年代大家相看媳妇最看重的两点。商宝容有这两样优点，就是面容长的平常些，在众人眼中也是美人，何况她的面容还那么俊。
张氏和商宝容虽然辈分相同，但年岁相差的很大。张氏看商宝容，有的时候是拿长辈看晚辈的眼光去看的。她这样喜欢商宝容，也有一点她自己的小心思。
连蔓儿在旁瞧见了，不免心中暗笑。
“四嫂，你今天是咋地啦，咋净说这个。人家跟你说正经的那，……到那天，四嫂你可一定得来，蔓儿也来。……我家在这边独门独户的，我也没啥别的近人。跟四嫂这边，就是最近的，我跟四嫂也最说的来。”商宝容抬起头，红着脸，笑着对张氏道。
原来，商宝容今天过来，是特意请张氏在她成亲那天去关家赴席。
因为打算要去府城住些日子，这家里家外有许多的事情要调停安置，所以张氏这些天都很忙，本来并不打算去关家坐席。今天送添箱礼，被问到的时候，张氏也把这个意思透露了出来。
现在商宝容特意又来请，张氏就有些为难了。
“我知道四嫂事多、忙，四嫂去了，就坐一会回来。好歹……不看别的，就看咱们这几年相处的情分。”商宝容就抓住了张氏的手摇晃，带着点撒娇、央求的语气说道。
商宝容说的是实情，商家在这里只有她们一户，也没有别的近亲，就是大周氏和周氏这两门亲眷。虽然这几年，商家在三十里营子和镇上随礼随的很广，但真正结交下来的人并不多。况且，那些不过是寻常乡邻，和家人、亲戚还不一样。
婚丧嫁娶大事，越多的亲眷到场，才越有体面。商家独门独户，商宝容又只有一个兄弟，这次嫁过去，如果亲戚去的人再少，就更显得她娘家的孤来，往后她在婆家，在婆家村里就气势低矮了些。
而且连守信、张氏这门亲眷，又与别的亲眷不同。他们登门与否，对关家、商家和商宝容的差别都非常大。
张氏很喜欢商宝容，自然不忍将她一个年轻姑娘往势力那方面想。商宝容这样求她，她就有些心软，可一家人本说好了，她不去赴席的，这个时候，她就很为难，下意识地去看连蔓儿。
商宝容就松了张氏的手，扭过身来，抓了连蔓儿的手。
“蔓儿，你和你娘一块来。枝儿、二丫、芽儿、叶儿她们都来，家玉也说了要来，你们有伴，大家一块热热闹闹多好。……我是真的没别的近人，就和你们亲。”商宝容这么说着，眼圈就有些发红。
“……是真的有事，不然哪能不去。亲戚份上，也不用特意来请。”连蔓儿就笑道，见商宝容神色有些黯然，就又道，“你又特意来，我娘和我哪能不念你这份情义。……咱们平常交好，谁不知道。”
“这天渐冷了，我娘身上有些病根，这几天有些不好，本来是不出门、也不管事。给你的添箱，一件件都是她亲自准备的。今天也就稍微好点，就特意去看你，也是在咱们的情分上。”
“到时候，一定会去人的。”连蔓儿最后又道。
连蔓儿的话说的是极明白了，最后还留了余地，商宝容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这往后，离的也不远，你们家也有车有辆的，咱们经常走动。就是你们家用车不方处，你想来了，托个人捎信儿给我，我派车接你去。”张氏就说道。
关屯到三十里营子，也不过是四五里地，一般的庄户人家闺女玩似的就走到了。可商宝容是小脚，平常在家既不下地干活，也不大走路。可以想见，往后她回娘家，也必是要坐车的。好在她娘家婆家都有车可以代步，她自己还有不薄的嫁妆，关家也富裕。
两家定亲的时候，商家是有言在先的。商宝容嫁过去之后，不下地做粗活，关家也很痛快地答应了。商宝容这两年挑挑拣拣，最后定了关家，也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商宝容坐了一会，就起身告辞，去前院会同了她爹和兄弟，一起回家去了。
连守信就走到后院来，随后，五郎和小七也跟过来，一家几口在炕上坐了说话。
“……谢咱们添箱给的厚，还特意请我带着蔓儿到那天去赴席。”张氏就告诉连守信道，“我今天去她家的时候，就说了到时候不能去。她这又来，年轻的闺女、面又嫩，我还真不知道该说啥，是蔓儿回了她。”
“蔓儿比我会说，留了活动话。”
“三姨夫也是让我、五郎和小七到那天一定要去，还说跟老关家说好了，老关家特意定的上等的席面啥的。”连守信就也告诉商怀德的来意，“咱家谁去不去这个另说着，他说跟老关家说好了，定席面的事，我听着心里可真不舒坦。”
说到这，连守信就皱了皱眉头。
“他的意思，是特意跟老关家说了，咱们要去，让人家定上等席面？咋有这么办事的那？”张氏就也有些不满。
“看他这两年的行事，估计就是这样。”连守信就道，“我跟他说了，我们从来不是那样张狂的人，一样的亲戚，一样添箱随礼，没有我去不去席面就不一样的。往常这十里八村，我也有去赴席的，也没张罗让谁特意给我预备啥。”
“他这么着，我就本来想去，我也不去了。”
连蔓儿忍笑，商怀德这是太不了解连守信了，拍马屁直接拍在了马腿上。
五郎和小七就都看连蔓儿。
“姐，你笑啥那？”小七就问。
“我笑了吗？”连蔓儿抬手摸了摸脸。
“你笑了，我和哥都看见了。”小七笃定地点头道。
五郎附和地点头。
“那我就笑了吧。”连蔓儿也不争，干脆就将心中的想法低声告诉了两人。
“拍马屁是一方面，他自己借着这个势，作威作福，在关家那显摆，才是他的用意。”五郎不客气地道。
商怀德的为人，还真就这样。连蔓儿就点头。
“我还想着不看别的，就看宝容那丫头，实在不行，我就去一趟，坐一会就回来。现在看，还真不能去……哎。”张氏就叹气道。
依着张氏的心思，跟商宝容是十成的要好，可惜，每当张氏心热的时候，商怀德和小周氏往往就做出一些事、说出一些话来，再张氏火热的心上泼一瓢冷水。
所谓弄巧成拙，聪明反被聪明误，几乎就是为商怀德和小周氏量身定制的。
“爹，那你说了去不去没有？”连蔓儿就问连守信。
“不去。”连守信就道，当然，当着商怀德的面，他说的要委婉许多，“还是照咱们之前商量的，或者打发个人过去看看，或者就让家兴捎句话就完了。”
连蔓儿就点头，正应该如此。
“这回他们咋自己上门来说，不背后撺掇老太太来压咱们了那？”五郎就道。
“他们一家几口人，刚才来了几个？”连蔓儿就笑道。
“宝容那丫头来，正经应该她娘陪着。”张氏就道。
可小周氏偏偏就没来。当然，小周氏的性格乖僻，很多时候是和周氏一样的，小周氏本就极少来他们家。可是今天，小周氏是真该来。
那么小周氏现在在哪那？
连家老宅，商怀德、商宝根和商宝容正接了小周氏，慢慢地走出来，后面连守仁、连继祖和蒋氏一直将他们送到了大门口才回去。
老宅上房东屋里，周氏正坐在炕上，看着连芽儿和大妞妞收拾果盘。
“那花生没多少了，别收起来了，就你们俩分着吃了吧。”周氏发话道。
连芽儿和大妞妞听了，就都笑了。半盘的炒花生，虽有周氏发了话，姑侄两个并不敢自己分吃，而是将盘子又重新端到周氏跟前。如此正合周氏的心意，周氏伸出手，将半盘子的花生分成两份。
“这份给你，这份给你。”周氏给姑侄两个分了花生，灯光下，面色竟显得格外的柔和。

第九百一十七章 各自心腹事
蒋氏这个时候从门外走进来，大妞妞看见她，就跑了过去，要抱蒋氏的腿，和蒋氏亲近。蒋氏飞快地看了周氏，见周氏没注意，就忙给大妞妞使了个眼色，将大妞妞往周氏那边轻轻地推了一推。
大妞妞年纪小，却聪明，平常蒋氏教导她的话她都记得，只是一时真情流露。见蒋氏这样，她就会意，不再缠着蒋氏，而是回到周氏身边坐了。
周氏这才抬头，看见了蒋氏。
“送走了？没说啥吧？”周氏就问蒋氏。
这话没头没尾，不过蒋氏却听的明白。
“送到门口，本来想直接送到家，三姨奶不让，……都没说啥。”蒋氏就道，因为看着周氏面色柔和，就大了胆子试探着又说了一句，“三姨奶好像不大高兴。”
“她是不高兴。”周氏用帕子擦了擦手，然后放下帕子，两手交叉握在一起，抿了抿嘴道，“……让我给老四家说，宝容成亲那天让他们务必都去。”
“今天我去添箱，碰见四婶了。四婶好像说了，那天有事，怕去不了。”蒋氏就道。
“这一回一回的，我也不能啥事都应。”周氏沉默了半晌，才开口说道，“让给老张家捎信儿，我也说了。老张家没来人，礼送到了。一回回的，我没驳回过她。……都不待见我，把我当个老厌物，我图稀个啥？我对得过她！”
蒋氏微微有些诧异，她发现周氏身上似乎发生了某些细微的变化。自打周氏因留连芽儿大哭一场，最后留下了连芽儿，连守义两口子搬走之后，周氏整个人似乎都柔和了一些。
比如说今天这个事，就算周氏心里明白，小周氏和商怀德是利用她，按着她往常的脾气，也要逞强应下来。不为别的，就是为了在小周氏跟前表明她腰板硬，能使唤得动连守信和张氏。
“奶，这话是不该我说，你这事做的挺对。”蒋氏就道，“我年轻，有些话不一定对。我就说说，你老要是觉得不合适，你老尽管说我。……亲戚是亲戚，不管咋地，她也没有亲儿孙近是不？真有啥十万火急的事，真要动真格的了，能上前来出大力，不是光用嘴白话的，那还得是你老的亲儿孙。”
“……平常这也能品出来，谁总求你老给她办事，谁啥也不求你老，总给你老办事，这都是明摆着的。”蒋氏一边偷偷打量周氏的脸色，一边慢慢地道。
周氏没说话，只眉头略动了动，就把眼皮子耷拉了下来。
蒋氏深知周氏的脾气是极护短而且非常急躁，将吃里扒外当做理所当然，所以才这样小心，话也说的极委婉含蓄。见周氏的反应是这样，蒋氏就不肯再往下说了。
蒋氏本来还有许多话，不好就对周氏说出来，只能先咽下，心里想着，以后找合适的机会，一点点地劝解周氏。最最首要要劝周氏的，就是要分清楚远近亲疏，不可再一味地听外人挑唆，对连守信一股摆脸子、胡乱提要求。
要知道，周氏每做一次这样的事，外人或可暂时得利，她们却是半点好处也没有，还会遭连守信一家迁怒，对她们越发的疏远、厌烦。
“你公公和继祖那？”周氏就问蒋氏，“炕还没烧吧，该歇着了。”
“他们在外头，我这就去叫。……柴禾我都抱进来了，这就烧炕。”蒋氏忙说着话，就站起身出去了。
连芽儿和大妞妞也跟了出去帮蒋氏干活。
周氏一个人盘腿坐在炕上，见人都走了，就扭过身，脸朝窗户坐着，垂下了头，长长地打了个唉声。
“……真当我说啥人家就听啥！当我发那个誓是放屁！老二搬走了，就不能再搬回来？！……没一个好东西！”周氏低声咕哝道，喃喃地，仿佛呓语。
听见门帘响，周氏就知道是连守仁提了尿桶进来。周氏立刻闭紧了嘴巴，将眼睛合上。从背后看去，就好像是在打盹。
……
连蔓儿家此刻也已经掌起了灯，前院有事，连守信和五郎都过去了，小七也去了书房，跟小龙、小虎两个读夜书。
张氏就拿出笸箩来，在灯下做针线。连蔓儿见时辰还早，也不回西屋，也拿了针线，和张氏对坐着做活。
很快，连蔓儿就发现，张氏今天做活总是走神，似乎是有什么心事。
“娘，你寻思啥那？”连蔓儿就停下手里的活计，笑着问张氏道。
“没寻思啥。”张氏就摇头道。
“娘，你别瞒着我了。你这样，就是心里有事。”连蔓儿就笑，“娘，你有啥事，就说说呗，这里也没有别人。……你有啥事，还用得着瞒着我？再说，你说出来，或许我能帮你出出主意啥的。”
“我有啥可瞒你的。”小闺女说话太帖心，又太会套人的话，张氏很快就投降了。“我就寻思着，该给你哥说个媳妇了。”
“哦，原来是这个事。”连蔓儿又笑，怪不得张氏出神，这确实是件需要费神的大事情。
“可不就是这个事。”一旦开始说了，张氏就有许多话，“你哥年纪也到了，像他这么大，咱们村里的都有抱孩子的了。是，你哥念书，和他们不一样。可现在也该到时候了，鲁先生不也说了，等你哥中了举人，再说亲就正合适。”
“对。”连蔓儿就点头。
“这回我和你爹商量，要去府城住几个月，也是为了这个事着想。你哥的事，接着就是你的事，都得提前准备。”张氏说着，就抬起头看着连蔓儿，“蔓儿，你心里有啥想法，你趁早都告诉我……”
见话题扯到自己身上，连蔓儿干咳了两声，立刻转移张氏的注意力。
“娘，你打算给我哥找个啥样的？”连蔓儿问张氏道。
“给你哥找个啥样的？这我现在还真说不大好，肯定得你哥自己个看中了，满意的。性格得要好，最好是家里的老大，懂得持家，知道疼人。”张氏一边想着，一边就说道。
显然，张氏看重的是女孩子的性情，对家境背景这些则全不在意。
“……老关家是真烧了高香了，宝容那丫头，一开始多少人说啊。就是她爹娘两个，挑挑拣拣的，让老关家给捡了个漏。不过，老关家的条件也还算不错的，宝容嫁过去也受不了苦。……模样好，活计好，那肉皮，身段……一看就能生养……”说着说着，张氏就又说到了商宝容的身上。
连蔓儿不由得暗自翻了个白眼，张氏还真是喜欢商宝容啊。
“娘啊，你不会是看上她了，想给我哥找个那样的吧？”连蔓儿见屋内没人，干脆就问道。
“啥？”张氏回过神来，顿了顿，就摆手，“不相干的，不相干的。你哥这个事，主要是他看对眼，姑娘人品好，别的都是小事。”
连蔓儿笑了笑，就也没再说什么了。
转天，商宝容出阁。吴王氏、陆家媳妇、罗小燕、蒋氏、赵氏等人就相伴着去关屯赴席，连蔓儿家并没去人，只打发了个管事媳妇过去坐了一回，告诉说连守信和五郎有事，张氏身子不大好，都不能到场。
张采云因为怀着身孕，并不能去赴席，就约了连枝儿一起过来，连叶儿也没跟赵氏去赴席，也过来，大家一起坐着吃东西、说话。
“不是说家玉也来吗？”连蔓儿一边逗着张氏怀中的大宝，一面就问连枝儿道。
“是那么说，大老远的，哪那么容易来。礼捎到了，意思也就到了。”连枝儿就道，“而且，她也来不了。昨个下晌，那边刚给捎信儿来了，家玉有了。”
大家听了，都很欢喜。
“你公公婆婆这回可高兴了吧。”张氏就道。
“那能不高兴吗。”连枝儿就笑道，“今天去赴席，明天或者是后天，就打算去看家玉去。”
“你们都谁去？”张采云就问。
“公公婆婆都去，家兴也去。我也想去看看，婆婆说大宝太小，怕路上着凉啥的，再说那边也不是家里，怕不方处，就说不让我去。”连枝儿就道。
“那他们都去，当天能回来吗？”连蔓儿就问。
“公公婆婆要住一天，家兴当天就回来。”连枝儿就道。
“那你那天就回家来待一天。”张氏就道，“家兴回来，就让他上这接你来。他要是回不来，你就在这住，你家那边，我让你爹打发个人去，帮着你们看家。”
“嗯。”连枝儿点头答应。
“娘，咱也得给预备点东西吧。”连蔓儿就对张氏道。
“没这个说法，就别准备了。”连枝儿就道。
“虽是那么说，可那毕竟是家玉姐。”连蔓儿就笑道，原本连枝儿没出嫁的时候，要给吴家玉准备什么，她都不会拦。现在连枝儿这么说，也不是真的拦，只是身份不同了，有的话总要说一句的。
连蔓儿就立刻跟张氏商量，找了一个石榴百子的尺头出来，另外定了再送些肥鸡和鸡蛋。连蔓儿又去自己房里，拿了两根簪子出来，打算一并送给吴家玉。

第九百一十八章 仲秋
到晌午，连蔓儿就留张采云、连枝儿和连叶儿吃饭，三个人很痛快地就都答应了。连枝儿和连叶儿两家里都去赴席了，回去也是自己吃饭。张采云家里虽然有人，这边打发人去说一声就可以。
等她们吃过了饭，没多久，赴席的人也回来了。
吴家兴和陆炳武就相约了来接各自的媳妇，吴王氏也跟了过来，跟张氏唠起赴席的事情。
“……人挺不少的，这头添箱的，差不多都去坐席了。老关家那头，亲戚朋友也都来了。我特意看了看，那一个村的，几乎家家不落地，都去了。”吴王氏就告诉张氏道。
“这么说，老关家人缘正经不错啊。”张氏就道。
“我看着挺好。听说，他们家也爱随礼，一个村的，不管谁家有事，他们都没落下过。……他家老爷子，有名的老实厚道，话不多，就知道闷头干活，是正经过日子的人。他家的老太太挺到了去的，说话咔咔的，比一般人都利落。”吴王氏又告诉张氏道。
“我是听说，一开始这边还不大乐意这头亲事，就是三姨相看过了，别的都还行，就说男方的娘看着不是个善茬。”张氏就略压低了声音道。
商宝容之所以到现在才成亲，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小周氏和商怀德的挑拣的太厉害。商怀德挑对方的家世，小周氏则盯着未来的婆婆和妯娌。一旦人家利落点，说话便捷些，她就说人家厉害，不好相处，怕商宝容往后受气。可一旦人家老实些，话语少些，她又嫌人家不利落，不能干，看不上人家，还怕往后拖累了商宝容。
最后同意了关家这门亲事，还是因为商宝容的年纪，实在不好再拖延。而对方很喜欢商宝容，请的媒人又舌灿莲花，才勉强将亲事说成了。
“今天这样的大喜日子，平常的人都还满脸带笑的。三姨过去了，坐席干啥的，都板着脸，一点笑模样都没有。我们妯娌还劝她，她也不听。”吴王氏又对张氏说道。
张氏笑着摇头叹气。
“这真跟我们老太太是一样一样的。”张氏就道，“我进这门的时候，办事情，她也是板着脸，跟谁欠了她十吊钱似的。不就是看不上我吗，还生怕别人不知道。”
“也不单是我那时候，他三伯娘过门的时候，说脸拉的更长。就是另外那两个，她也没啥好脸。”
“这人要是特性，可真没法。”吴王氏也笑，“这种事，就算心里有点不乐意，那也不能露出来啊。不为别的，就为了儿女往后顺当点，别因为这个让亲家心里有疙瘩，也不能拉着脸。”
“她们才不那么想那。”连蔓儿在旁就笑道。小周氏和周氏的性格一样，都很直接，根本不屑于伪装。她们活的都非常自我，哪怕是在关系心爱的儿女的事情上，她们也绝不肯让自己委屈半点。
“这可真不应当。这还跟我们那时候不一样，我们老太太是往家娶媳妇，她那是往外头嫁闺女，往后宝容要在人家过日子的。”张氏就道。
“可不是，可劝她她也不听，万幸她也没说啥，也没闹。”吴王氏就道。
“那她要再说点啥，再闹，就得把亲事搅合黄了，今天还能把宝容抬回来是咋地。”张氏就道。
“倒不至于那样。”吴王氏就笑道。
“席面咋样？”张氏又问吴王氏。
“不错。”吴王氏就道，“挺体面，啥都有。就是现在不年不节的，大家伙肚子里没啥油水，差不多都吃了，没剩下啥。”
“够吃了那也就行了。”张氏就道。
“对。”吴王氏点头，又对张氏道，“今天你们二当家的那口子也去了。”
吴王氏这说的是何氏。
“她咋也去了，咋后来随礼了？”张氏就诧异道。
“没看见她随礼，就听她说，她和二郎现在是一股日子。”吴王氏就道。
罗小燕那天已经随过礼了，一般的情况，婆媳两个，如果是一起过，那么随一份礼也就够了。而何氏他们现在的情形，就有些特殊。
“我们老太太都支使到我娘家了，让随礼，她可没敢跟二当家说让随礼。”张氏就道。
“那是她知道你们是体面人，也不在乎这一点半点的。你们二当家的，她说了也是白说，人家也不能听吧，还得碰一鼻子灰。”吴王氏就道，“你们二当家的那口子，今天好像是从二上去的，二郎媳妇应该不知道。她看见她婆婆，还挺吃惊的。”
“我看她把她婆婆拉出去说话，好像是让她婆婆回去，别坐席。她婆婆就大吵大嚷地，二郎媳妇后来去捞忙了，让她婆婆坐的席。”吴王氏又告诉张氏道。
罗小燕给商宝容的添箱礼并不厚，应该是不好意思两个人都坐席，所以才这么坐。
“二郎这个媳妇还挺懂事，也不拿腔作调的，是个当家过日子的人。”张氏就赞许地点头。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话，吴王氏就起身告辞。连蔓儿忙将给吴家玉准备的东西拿了出来。
“这是干啥？”吴王氏不解地问道。
“是给我家玉姐的。”连蔓儿就笑道。
吴王氏就知道，是连枝儿将吴家玉有了身孕的事情告诉张氏和连蔓儿了。
“这才得着信儿，打算后天过去看看。哪也没到哪那，送什么东西。”吴王氏就笑道。
“就是没这个事，也正打算捎带点东西过去。看那簪子，还是上次蔓儿买了回来，叶儿、采云她们都有，那是给家玉留的。”张氏就笑道，“那个尺头，是个吉祥意思。另外还有些鸡和鸡蛋，给家玉补身子。”
吴王氏推辞了一下，也就收了。两家人处的亲密，走动的勤，像这样的礼也是常有的事。况且，吴家玉有了身孕，媳妇娘家也给送东西，这是极有体面的事情。
过了一天，吴家三口果然去看吴家玉，五郎亲自带着车子去镇上，将连枝儿和大宝接了家来。可巧，这天还是商宝容三日回门的日子。商宝容两口子回到娘家坐了一会，就来拜见连守信和张氏。
“……刚从我二姨那过来，给我二姨磕了头。带着他来见见四哥和四嫂，也认认门。”
商宝容一身大红的衣裙，打扮的与做姑娘的时候又是两样。张氏就拉了商宝容在炕上坐了，吩咐人上茶上点心，一边就夸关家老二长的好人才。
“咱们乡下难得有这样的人，不是那粗手大脚的人能比的。看人家那说话，那举动，一般读书的人都比不了。往后过日子啊，肯定有商有量，不带拌嘴生气的。”张氏笑着道。
“他脾气是不错……”商宝容就道。
张氏就又跟商宝容唠起家常，不过毕竟不是亲闺女或者亲妹子，很多事也不好深问，不过泛泛地闲聊，商宝容也只说婆家一切都很好。
连蔓儿和连枝儿在旁看着，也时不时说上两句话。连蔓儿还细看商宝容，不知道是否是亲疏有别的缘故，她总觉得作为回门的新嫁娘，商宝容虽也面带喜色，却比不上连枝儿和张采云那时候。
商宝容看见在炕上玩耍的大宝，稀罕的了不得，抱在怀里又亲又摸的，半天不撒手。
“别着急，过不了多久，你就能抱上自己的孩子了。到时候，你可稀罕不过来那。”张氏就笑道。
商宝容立刻红涨了脸，低下头。
张氏看了，更觉可乐，新婚的小媳妇，正是腼腆害羞的时候，就连连枝儿和连蔓儿也都笑了。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都有这一天。”连枝儿就笑道。
商宝容又说她娘家准备了酒席，请张氏过去吃饭。张氏婉拒了，又告诉商宝容，大家的情分，不在这一顿饭上头。商宝容心里也知道，连蔓儿一家虽然对她极好，但是跟她的爹娘却有一些心结，因此也就不好勉强。
等送走了商宝容小两口，连守信从前院回来，也赞关家老二是乡下少有的人物，不像种田的，倒像个读书人。
连蔓儿刚才也曾好奇，偷偷去看了关家老二一回。关家老二是细高的身量，说话慢声拉语，举止文质彬彬，确实像一些人说的，跟个大姑娘似的，与乡下一般的种田人不一样。
傍晚，吴家兴赶了回来，接连枝儿。他还带了些果子等土产回来，那是吴家玉婆家给连蔓儿家的回礼。
连蔓儿一家准备了饭菜，就留他们两口子吃了晚饭再回去。席间，问起吴家玉来，吴家兴告诉说吴家玉情况挺好，就是略微有些害喜，吴玉贵和吴王氏两口子在那住一宿，明天就回来。
大家也就放了心，饭后，就打发了车子送他们两口子和大宝回镇上去了。
转眼间，已经是九月了。连蔓儿一家收拾停当，处处安排妥当，就起身往府城来。

第九百一十九章  西苑
因为这次打算多在府城住些日子，小七也跟了来。家里还有小龙和小虎两个孩子，虽然有管事的、媳妇丫头们照看着，终究还是不大放心，因此，一家人临走前，又打发了车子，将李氏从烧锅屯接了过来。
农闲的时候，李氏在家也没什么事情。这么过来住着，一来可以帮着闺女姑爷看看家，二来也能亲自照顾两个孙子，三来，离的张采云近了，等张采云临产到时候也方便照料。
因有这几处方便，张家和李氏都乐意。尤其是李氏，虽然这两年家里又添了两个孙子，但小龙和小虎总不在身边，她也怪想念的。
学堂的事情，有曲先生，一切都无需担心。家里的事情，留了管事韩忠和韩忠媳妇内外照料，至于其他的事情，也都有庄头等执事的人，只要照以往的规矩行事就可。
一家人出门前留了话，一应事情，这些人大可遵例做主，真有要紧的大事不能决断，就打发人到府城报信儿。另外，还嘱托了吴家、陆家等众亲眷，遇事帮着料理。
种种都安排妥帖，一家人离了三十里营子，也就没什么事情可挂心的了。
出行之时，依旧是上午出发，晌午到了锦阳县城，略作盘桓歇息了一宿，第二天又起身直奔府城。
辽东府的九月，已经进了霜降时节。一家人起身的早，出了城，就见官道两侧树木地亩上都笼罩着薄薄的一层白霜。直到将近午时，太阳暖上来了，那树上的霜才融得不见了踪影。两边地亩上的霜却聚久难散，依旧看得到湿寒浸浸的。
这个时节，这湿寒还只是浸入到地亩的最表层，等入了冬，寒气愈烈，整个地亩的表层都将被冻住，这就是辽东府特有的冻土。冻土虽听着寒气森森，似乎不好，但实际上却是好东西。
冻土能够涵养水分，来年融化，就是最适合种植庄稼的肥沃土壤。辽东府土地肥沃，作物丰美，就多赖这冻土的缘故。
连家一行数量大车，前后左右都有骑骡子或步行的管事、家丁和小厮们尾随。头一辆车里坐的是五郎，紧跟着第二辆大车里坐的是张氏和连蔓儿，之后是连守信和小七父子两个共坐一车。跟随在后面的还有几辆大车，其中两辆上坐的是贴身伺候的众丫头、媳妇，其余数量车上则是一家几口的贴身行李物品，以及从村里带来的土仪等物。
车队的最后面，还拴着几匹高头大马。都是膘肥体壮、鞍辔鲜明，有专门的人照看着，那是预备五郎他们骑坐的。
连家出行，还就属这次人数最多、排场最大。
说是排场，也不过是外人看着他们车辆众多且都非常齐整、鲜明。实际上，他们走在路上，并没有摆什么排场，连执事都没有摆出来，不过是车辆上都挂着标识连守信官阶的灯笼。虽是如此，官阶和连字的标记摆在那里，路上十有八九的人都知道是她家。路上或有偶遇别的车辆，大家都按规矩或避或让。
这天天气和暖，也没什么风，或遇上官道上没什么人的时候，连蔓儿就会掀开车帘，和张氏一起闲看外面的风景。
官道两侧都是成行的白杨树，远远近近的山林树木，正是漫山红遍、层林尽染，在高远的蓝天下，让人心旷神怡。
连蔓儿看的正高兴，五郎和小七就都骑了马过来，不紧不慢地跟在连蔓儿和张氏的马车两侧。
天气好，这段路又平坦、人少，哥两个在车里坐的烦了，就出来换了马骑。连蔓儿见了，少不得有些羡慕。
沈六送了她一匹好马，连守信和张氏倒也不拦着。她学会骑了，不过却只能在自家场院里骑着过过瘾，出来行路想骑，却是不行的。不为别的，是张氏担心她终归是个女孩子，怕不小心摔了。
“那可不是好玩的，你闺女家，跟你哥和你弟还不一样。”张氏这样对连蔓儿说。
张氏的想法非常的现实，骑马不比坐车、走路，在庄户人家看来，那终归是有危险的。男孩子骑马摔着了，都还不要紧。可女孩子却不行，万一伤着了脸，就是大事。又或是伤了手脚，也是大事。
说白了，女孩子要靠外貌，而男孩子却无需靠这个。
张氏虽然好说话，但是连蔓儿知道，在骑马这件事上，是没得商量的，因此也就不提，只说这风景好看。
“这个是不错，也只能算一般的。”五郎四下看了一眼，就笑着道，“等咱们到了府城，拣个天气好的日子，我带你们去城外的九云山，那里有大片的枫树林，现在正是最好看的时候。”
“好啊，那可就说定了。”连蔓儿听了，立刻高兴地道，又扭头笑着看张氏，“娘，到时候咱们一家都去。”
“一个山有啥好看的。”张氏就笑。她是山里长大的，自幼生活在美景中，将这些看的都很平常。
张氏虽是这样说，不过看儿子和闺女都特别欢喜的样子，随后还是点了头。
“行，都去，咱们一家都去。”张氏满脸的笑，说道。去哪里，做什么，都是没什么要紧的事，要紧的是一家人在一起，那就最开心最幸福了。
“姐，到时候咱把几匹马也带去。”小七就对连蔓儿眨眼道。
连蔓儿会意，笑着点头。
一路上，除了歇息喝茶，一家人只在抚远县打了个尖，傍晚时分终于来到了府城，到松树胡同的宅子来落脚。
大家下车，难免忙乱了一番，等大致收拾妥帖已经是掌灯时分了。因为一路劳乏，一家人略做洗漱，吃了晚饭就各自歇下了。
第二天一早，连蔓儿起来洗漱过后，就带着几个丫头从屋里出来，出西面的月亮门，漫步到了园子里。
这园子占地约有十五亩，里面花木山石、小桥流水、假山飞瀑、乃至亭台楼阁无一不备，这是连蔓儿家去年凑巧才置办下来的产业。
本来这个大园子，是一户姓楚的富商所有，与连蔓儿家的宅子只一墙之隔。去年那富商因为有事，有意要将园子出售，连蔓儿那时正在府城，知道了消息，立刻就找了牙侩居中牵线，利利落落地将园子给买了下来，做了自家的花园。
连蔓儿本来就极喜欢这个园子，买下后也就没有再兴什么土木，只开了两道门，方便自家进出。连蔓儿又和五郎商量，将原来的园子名改了，另上牌匾，五郎的亲笔，提名为西苑。
连蔓儿在西苑看了一回，并未走远，只剪了几株芙蓉，就往张氏的屋里来。
张氏比连蔓儿起的还早，此刻正坐在炕上，手边的小炕桌上放着个红漆托盘，上面放着一沓帖子。
“上园子里走去了？这么早怪冷的，快过来坐。”张氏就招呼连蔓儿过去坐，将那些帖子指给她看，“快看看，说是给咱娘俩的帖子。”
连蔓儿问候过张氏，让丫头将花插了瓶，这才在张氏对面坐了，拿起帖子来看，果真是各府请她们母女吃酒看戏的帖子。
“娘，这是一早送来的？”连蔓儿一张张地看着，一边问张氏。
“是你哥刚才打发人送过来的，说是前两天人家就送来了。”张氏就道。她们来府城之前，是给过知会的，与他们有来往的人家也就跟着知道了信儿，所以特意提前送了请帖过来。
五郎和小七都考中了，在府城里还没有摆过酒。
“还有你爹、你哥他们的，你哥都留在前头了。”张氏又告诉连蔓儿道。
连蔓儿此时已经将帖子都看完了，心里略算计了一下近日的安排，日期倒都是错的开，就一一地跟张氏说了。
“……这几家，咱们都是有来往的，既然下帖子来请了，没有不去的道理。等会让人写了回帖，吩咐给前头管事的，到时候准备咱们出门。”连蔓儿就道。
“行。”张氏满口的答应，家里一应人情来往并应酬的事情，张氏都会和连蔓儿商量，对连蔓儿几乎是言听计从。
娘儿两个又说了一会话，就有管事的大娘们进来回事情，连蔓儿都一一的处置了，张氏看时辰不早，就吩咐开饭，一面打发人去前院请连守信、五郎和小七过来。
连守信和张氏一样起的早，之后就去前院了。
一会连守信、五郎和小七就都来了，丫头们摆上早饭来，一家人围桌而坐，依旧跟在乡下的时候一样。只要大家都在，一般都在一起吃饭，觉得还是这样亲热。
因为到了秋天，为防秋燥，早饭准备了燕窝粥，另有蟹黄包等各色或甜或咸的点心，精致小菜等摆了满满一桌子。一家人吃完早饭，撤下饭桌，小丫头另送上香茶来，大家坐着喝了，就商量起了家事。
首先一件事，就要各处去拜会拜会，然后就打算在家里摆上两天的戏酒，还有就是去赴各处的邀约。

第九百二十章 微露意
一家人正说着话，外面小丫头进来禀报，说是布政使司的杜大人府上来人送礼，已经请在前面等候了，连守信和五郎就忙起身往前面去了。因为知道来的是杜大人的儿子，年纪也轻，也是读书的，就将小七也带了过去。小七年纪虽小，也已经跟父兄开始学着会客、访友等。
因为没有女眷来，连蔓儿和张氏就不在意，娘儿两个依旧在炕上坐着，就商量起送各府的重阳节礼来。
从三十里营子来的时候，因为想到重阳将近，连蔓儿已经拟好了礼单，并带了许多的土物过来预备送礼。
半晌，连守信、五郎他们都没回来，小丫头接连进来禀报，原来是又来了几家送礼的，其中也有送过帖子的，也有没送过，这次除送礼之外，又送上请帖，约定日子吃酒看戏的。
外面来人送了礼，五郎在前面让人收了，就连同礼单都送到后院来，给张氏和连蔓儿看。连蔓儿看过了，心里有数，有的就留下来自家用，有的或封好入库，或另有用处，不一而足。
就这样，足足忙了一上午，等到晌午的时候，一家人才又得了空，继续商议早上没说完的事情。
这边收了各家的礼，他们给各处预备的重阳节礼也该一份份的送出去，其中又需要连守信、五郎他们亲自送上门的，也有的打发管事的送过去就可以的。
首先一份是给沈家的节礼，这是必要亲自送去的。
“我一早又派人去打听了，六爷现在还没到家，说是在路上了，要后天才能回来。”五郎就道。
“咱们已经来了，倒不必一定等六爷回来。这礼还是先送过去，等六爷回来，或是召见，或是咱们再递帖子去拜会。”连蔓儿就道。
连守信、五郎和小七要上门拜会，连蔓儿和张氏也要去沈府拜会拜会大太太和三奶奶等女眷。
“是这个道理。”五郎就点头，“咱们要准备宴席，也不用等了？”
“嗯，一样的。”连蔓儿就点头答道，“六爷不在，小九应该在家吧，沈家还有三爷等别的人。等六爷回来了，看他什么时候方便，咱们另外再请，也很好。”
大家都点头说好。
商议一阵，定了请戏酒的日子，就忙打发人各处去送礼、下帖子，又有几家需要连守信、五郎亲自去的，也先安排妥当了。依旧不断有送节礼和贺礼的，便都有管事的接待了。一家人吃了晌午饭，歇了晌，就都换了衣裳，带了各色礼物，坐车往沈府上来。
帖子是一早就递进去了，因此他们到了门前就有管事的接住，引进府内。连守信、五郎和小七被接进前院大书房，拜会沈家三爷和沈谦，之后还要拜会楚先生，连蔓儿和张氏则被直接接进二门。
连蔓儿下了轿子，一眼就看见了沈三奶奶带了两个小女儿沈谊和沈诗，并一众丫头媳妇已经接了出来。
“知道你们要来，我和我这两个丫头早早就盼着了！”沈三奶奶带着沈谊和沈诗迎上来。
宾主见面，说说笑笑就进了院子，到得屋内，才又重新见礼，大家分宾主落座。
沈三奶奶和张氏在炕上对坐，连蔓儿和沈谊、沈诗两个在挨着炕的一溜椅子上坐了。在沈家，除了沈六、沈九和沈谨，连蔓儿与沈谊、沈诗两个最熟，她们年龄相近，这两年常见面，已经成了很要好的朋友。
丫头们送上茶果，双方寒暄了一番。张氏就问，怎么没见大太太。
“……跟大老爷去任上了。”沈三奶奶就道。
连蔓儿就忙偷偷给张氏使了个眼色，张氏哦了一声，就没再多问了。
与沈家的女眷们来往多了，不知道是不是出于谁的授意，沈府的一些秘事，点点滴滴地传到了连蔓儿耳朵里。如今据连蔓儿所知，沈家房头众多，不过在府城并且住在这所大宅子里的，却只有嫡枝长房这一支，也就是如今沈家的当家人沈六这一支。
沈三也是嫡支，是二房的嫡子，因为自幼受过伤，不能从军，却偏长袖善舞，处理庶务是把好手。他又和沈六投契，对沈六忠心耿耿，因此也留在府里，与沈三奶奶两个帮着沈六处理家务。
如今，这夫妻两个就住在府内西路靠后的一个跨院内。
沈府大宅后身，隔着一条巷子，是两所规模稍逊的大宅，那里面住着嫡枝的二房和三房两个房头的人口。而这三所大宅的周围，还有许多大小不一，连接成片的房舍，沈家许多族人聚居在此。这些就都是旁支了，远近亲疏各不相同。沈家子弟人众，大多数人不是从军的，就是读书科举。
沈府大宅东路前头，就有一个非常大的校场，有专门的武师教导众子弟骑射、武艺。沈家另有族学，一应使费都是嫡支长房承担，凡沈家子弟，不论远近，都可入学。当然，也有家境极好，愿意另外请了先生单独教授子弟的。比如沈九，就是如此。
说到沈九，让人不免就想到大太太石氏。
沈家的大老爷、大太太石氏和沈九在沈家是很特殊的存在。
沈家的大老爷，如今已经是五十开外的年纪。这个年纪，虽不好说是壮年，却也还没有退养的年纪。按照常理，现在沈家的家主应该是他，之后才会轮到沈六。
在知道大老爷和石氏的存在之后，这件事也很困扰了连蔓儿一段时间，直到最近，她才从三奶奶等人的口中，知道了大致的缘由。
沈家是军功起家，因此老祖宗定下了家训，每一任的家主必要习武从军，任武职。可到了大老爷这里，却偏偏喜文而厌武。沈六的祖父，也就是大老爷的父亲一开始还对大老爷存有希望，即便喜文厌武，武功略逊，但只要能治军，沈家自有良将做他的左膀右臂。但令沈六的祖父失望的是，大老爷不仅对治军没有兴趣，而且也没有天分。
最后的结果，是沈六的祖父在沈六几个兄弟中选择了沈六作为继承人。沈六本就是兄弟中最出色，最得祖父喜欢的，因此，做出这个决定，沈六的祖父也没有太过为难。
虽然如此，那个时候，沈六的祖父还没有完全的放弃大老爷。但是，大老爷又在另一件事上，违背了沈六的祖父的意愿。
沈六和沈谨都是沈家大老爷与原配所生，这位原配夫人是沈六的祖父为大老爷定下的，自然很得老人家喜欢。不过，不幸的是，这位夫人在沈谨很小的时候就染病去世了。大老爷又遵父命，娶了第二任夫人。
这位夫人过门不久，竟然就染时疾去世，没有留下一儿半女。
这位夫人过世后，大老爷守过了丧期，就迎娶了第三位夫人，也就是如今的大太太石氏。这门亲事，遭到了沈六祖父的强烈反对，但大老爷却打定了主意，寒冬腊月的，在沈六的祖父门口跪了一天一夜，誓死要娶石氏进门。
没有父亲能眼看着儿子死。
最后，沈大老爷如愿娶了石氏进门，也从此完全失去了继任家主的资格。不过同时，他得到了他一直向往的自由，脱离沈家的体系，进入朝中做了文臣。石氏也因不受公公的喜欢，进门后，虽是长子媳妇，却无权理事。
因此，沈大老爷的房舍虽在沈府的中路，却将正经的正内室让了出来，留给沈六居住。
如今，沈大老爷在京城任了几年的京官，自己请旨，往西南某府任了外任，大太太石氏自然也跟了去。比起沈大老爷被剥夺了继任家主的资格，石氏在沈宅中更难立足。还是在她生下沈九之后，主动将沈九过继给了绝嗣的四房。
沈九在很小的时候，就离了石氏的身边，等长大一些，干脆就跟着沈六，由沈六来负责教养了。
这些年，石氏从不争管家的权力，对沈六和沈谨兄妹从来都小心翼翼，不敢摆继母的架子，再加上对唯一的亲生子沈九的安排，石氏才渐渐地在沈家站稳了脚跟。
连蔓儿能了解到这些事，自然是沈家掌权的人示意。但是，这些往事，也没人详详细细地告诉她，很多事情，还是留下了疑问。
比如说，为什么沈家那么反对石氏进门，石氏在沈家立足为什么那么难。从听来的三言两语中，连蔓儿能猜测到，这里面的原因，还有沈大老爷的喜文厌武，绝没有说出来的和表面看去的那么简单。
当然，比起疑问，连蔓儿还是对沈家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比如说，她终于知道了，为什么沈六小小年纪就要承担重担的原因。她也知道了，为什么沈九跟大太太并不亲近，反而跟沈六和沈谨亲近，在沈家又地位特殊的原因。
这是府城沈家的情况，至于沈家嫡枝的其他几房，则分散在辽东府各地。其中边城有两房人口，子弟各个从军，与沈六的关系极为密切。
“马上就到重阳，你们一家都来了，六爷也要回来，这下子，咱们这可要热闹了！”三奶奶笑道。

第九百二十一章 询问
“可不是！”张氏也笑了，又问了一句，“六爷是什么时候回来？”
“今天早上打发来送信儿的人到了，说是得后天才能到。”沈三奶奶就道，接着就说重阳那天家里请客，请张氏和连蔓儿母女务必到。
张氏和连蔓儿自然都点头应承，连蔓儿又亲手送上帖子，也请沈三奶奶与沈谊、沈诗姐妹两个到她家吃酒看戏。沈三奶奶不大识字，问了连蔓儿日子，就也笑着应了。
“我还没给连夫人道喜，你这可是双喜临门，有这样两个出息的儿子，是谁也比不了的。”沈三奶奶就又笑着对张氏道。
“要说福气，我哪比得了三奶奶。”张氏也笑着谦道。
“不只儿子好，这闺女也出落的天上有地上无的。不只是我，咱们这府城里，谁提起你们来，不羡慕的什么似的。”沈三奶奶说着话，又含笑看着连蔓儿。
“三奶奶你可别这么夸她，这孩子，就是性格还好，贴心，懂事，知道心疼人。她那粗手大脚的，跟咱们府城那些细巧的小闺女比可差得远。更别说还有三奶奶这两个闺女，就比她强出不知道多少了。我在家里就常跟她说，让她多跟你这两位小姐亲近，多学学。”张氏也忙笑道。
应酬的多了，张氏也能将这些场面上寒暄、恭维的话说的自然流畅。另外，张氏性子本就厚道，很少有她不喜欢的人。何况沈三奶奶的这两个女儿，都长的皮肤白皙，修眉俊眼的，待人接物也极有礼。另外，毕竟是大家的女儿，行动言谈间颇为温文，这又让见惯了泼辣的乡间女孩的张氏觉得稀罕，张氏真心挺喜欢这两个姑娘。
“这话该是我说。”沈三奶奶就道，“我常说她们俩个，该多学学蔓儿。”
这么说着话，沈三奶奶就叫人搬了两个小巧的玉石花盆进来。送到连蔓儿的跟前。
“这是我娘家新近送的，姑娘看着可还好？”沈三奶奶就笑着问连蔓儿道。
连蔓儿仔细看去，却是两盆玉雕的兰花。翠绿的叶子，洁白的花苞，若不细看，还当是真的兰花一样。连蔓儿细看一回，当然连连赞好。
“姑娘稀罕就行。”沈三奶奶就笑道。“这两盆就是给姑娘准备的。”
连蔓儿听沈三奶奶这么说，又是她娘家送来的东西，自然不好收，忙就推辞。
“……总共得了六盆，我看着这么精致的东西，我们摆了那就是糟蹋了。先前两盆，给我那大丫头送去了。还有两盆，她们姐妹俩一人一盆。这两盆，是特意留给姑娘的。”沈三奶奶就又道。“这还不单是我的意思，也是她们俩的意思。你们好，这样东西，不给你给谁。姑娘可别再推辞了，这又不是什么贵重、稀罕的物件，就是个摆设。咱们这里入了冬，屋里外头都少个鲜亮颜色，正好摆这个。”
沈谊和沈诗也都忙笑着说，要连蔓儿无论如何都要收下。
“……如果不收，就是不把我们当朋友。”沈谊和沈诗都道。
话说到这个地步，连蔓儿也不好推辞了，只得道谢收下。这两盆玉石兰花，是在正经的节礼之外，沈三奶奶和沈谊、沈诗另外送连蔓儿的。这份交好之意，连蔓儿怎么会不懂得。这就好像是她待连枝儿，又或是连叶儿、吴家玉一样。
连蔓儿让跟随的人小心地将玉石兰花收了，一面心里想着，家里有什么稀罕物件，过些日子也送沈谊和沈诗两件，大家更加和气。
“这回打算在城里住多久，过年打算在哪里过？”沈三奶奶和沈谊、沈诗就问连蔓儿。
“这回是打算多住些日子。”连蔓儿就道，“一来是我哥的事多，二来这大半年没来府城，怪想大家伙的，要好好聚聚。过年的事，暂时还没定，到时候再看吧。”
因为连守信眷恋故土，再加上御赐的牌楼还在三十里营子，因此打算过年还是想在三十里营子过。当然连守信也说的明白，他和张氏是离不开故土的，但是对五郎和小七却没有强要求。连守信也知道，五郎和小七的天地很大，绝不会被束缚在三十里营子，甚至还包括辽东府。连守信只要求，儿子们往后不管去了哪里，也不要忘了根。
其实这种事情也无需连守信嘱咐，这个年代，对于祖籍，人们都是非常重视的。
“就是回去老宅过年，之后上元肯定是要回来府城过的。”连蔓儿就又道。
连蔓儿所说的老宅，可不是周氏住的那个老宅，而是她们自己在三十里营子住的宅子，那个才是她家的老宅。如今凡是对外面说话，她们都是这样称呼的。周氏所居住的那个宅子，只出现在她们自家私下的谈话中，而且不再以老宅称之。
往后，她们的祖宅，也是御赐牌楼下的那所大宅，并传之于子孙。村里连老爷子置办下的那所宅子，肯定是连继祖那一股一辈辈地承继下去的。
“可巧，我们六爷打发人来报信儿说，这回也能在家多住些日子。”沈三奶奶就道，随即又问张氏，“我好像听说，布政使司杜大人的夫人，想给你们五爷保媒？”
“这个……我们来了，还没见着杜夫人。就是他们爷们儿们随口说笑着，好像提了一句。”张氏忙就小心地道，“五郎，我是早想着给他说亲。就是他那鲁先生发了话，说是让他考了举人在说这事，是怕他分心。”
“现如今可不正是时候了？”沈三奶奶就道。
“可不是，”张氏就点头，“我是一心赶紧说成一门亲事，他是老大，往后一家子的大事小情，都得是他跟他媳妇管。我心想着，要年岁相当的。年岁太小，人家爹娘舍得，我还舍不得。”
杜家是曾经露过口风，要给五郎说他家一个外甥女。别的都不论，只是那女孩如今才十四岁。连蔓儿一家听了，就没有招揽。原因也就是如张氏所说的，长子媳妇进门，肩上要承担的事情多，想要略年长些的，跟五郎年纪一般最好，要不，年长一两岁也使得。
沈三奶奶听了，就点头。
辽东府的风俗，是喜欢娶大媳妇，民间有句俗语，叫做女大三抱金砖。女孩子年纪稍长，身子骨更结实，能更快地生儿育女，还能更好的操持家务，更知道心疼丈夫，非常现实的考虑。一般过日子的人，不管是大户人家，还是小门小户，很多都是这样考虑的。
何况，连家这次要娶的是长子媳妇，这开枝散叶和料理家事的担子就更重。
这种事连蔓儿不好插嘴，看沈谊和沈诗也有些羞答答地，起身拉了连蔓儿，要去她们的房间说话。连蔓儿笑着起身，跟沈谊和沈诗告辞出来，临走前偷偷地给张氏递了个眼色。
“……府城里的人我认的也不多，谁家有好闺女，我也不知道。三奶奶要是知道哪家有好闺女，可一定要告诉我……”张氏会意，就忙对沈三奶奶道。
早在家中，连蔓儿和张氏就商量好的，要给五郎找合意的媳妇，就要动用尽可能多的人脉。沈三奶奶在府城中这么多年，自然是很好的选择。
留下张氏和沈三奶奶继续谈五郎的事情，连蔓儿跟着沈谊和沈诗出来，三个姑娘嫌屋里憋闷，就商量了到园子里走走散闷。一边走三个姑娘的嘴都没闲着，连蔓儿也有任务在身，她要从沈谊和沈诗这里，多了解一些府城闺秀的情况。
等到晚饭时分，张氏和连蔓儿的心里，就都有了一张府城闺秀图册了。一家人又在沈府吃了晚饭，才告辞转回家中。
连家人走后，沈三奶奶带着沈谊和沈诗两个正在屋里坐着说话，外面脚步声响，沈三从外面走了进来。
沈谊和沈诗两个都忙起身，行礼，叫父亲。沈三点点头，一边就在沈三奶奶对面炕上坐了。沈三奶奶见沈三面色微红，显是有了些酒意，就冲两个闺女摆了摆手。沈谊和沈诗两个又行礼，带着各自的丫头退了出去。
沈三奶奶又张罗着让人给沈三送醒酒汤来。
“那两盆花，你送了没？”沈三只说并没喝多，一面就问沈三奶奶道。
“送了。”沈三奶奶就道，“她推辞不要，还是我说出咱两个闺女来，她才收了。”
“这是她知道礼数，眼中不空。”沈三就道。
“这倒是。这两年，我也细品着她，模样性情，确实难得，也怨不得人都喜欢她喜欢的什么似的。”沈三奶奶就道。
“这也是各人的缘法。”沈三就道。
“……也是时气好。”沈三奶奶就道，“就算根基浅了些，这往后却了不得。”
“要说根基，谁生下来就什么都有？”沈三就道，“咱们皇上家几代以前，那还是山里头的猎户。咱们家老祖宗，最先起事的时候，扛的是锄头。”
沈三奶奶听了，忍不住就抿嘴笑。

第九百二十二章 归来
沈三爷和沈三奶奶是大家都知道的和睦夫妻，这屋子里丫头婆子们早都退了出去，夫妻俩说话就没有避讳。
“……今个儿连家夫人跟我说，想要给她家五郎说亲。”沈三奶奶抬眼看了沈三爷一眼，见他听的入神，便又低声絮絮地说道，“……年纪好，样貌好，为人行事待人说话也好，新中的举人，又有那样的恩师，这往后的前程那也是可见的了。公婆两个都随和，不是刻薄人。姊妹兄弟也和顺，真是少有的好亲事。我听着他们要挑媳妇的条件，我就心动。咱们家谊儿的年纪，也该说门亲事了，诗儿倒是还能等两年。”
听沈三奶奶的意思，竟有些看中了五郎，要将自己的闺女沈谊说给五郎做媳妇。沈三本来斜靠在引枕上，这个时候就坐直了身子，看了沈三奶奶两眼。
“怎么？就一点……”沈三奶奶就问道。
“还是别打算了，老六的为人我最知道，那就是板上钉钉的。”沈三就摆手，正色道。
“我也知道，就白说说。”沈三奶奶轻轻地叹了口气，“还托了我，说有好的姑娘，尽管去说。”
“既然托了你，你就费费心。”沈三就道。
“这个肯定。”沈三奶奶就点头道。
同时，松树胡同连宅中。
连蔓儿一家人已经回到家中，换过了衣裳，大家就都到张氏的屋里坐了说话。连蔓儿坐在张氏身边，手里捧了一盅桂圆大枣枸杞茶。四周扫了一眼，一家人的脸上都有喜色。看来这次去沈府拜会了沈三、沈九以及沈三奶奶，一家人都各遂心愿，所以开心。
“……听说你还跟小九跑去校场骑马了？”连蔓儿就问小七道。
“是去了。”小七就笑着道，然后就告诉连蔓儿和张氏，楚先生如何看了他的功课，又如何送了他两套新书，之后他才和沈谦单独去玩了。
“我跟小九哥说了，咱们家摆酒席，到时候小九哥也来咱家。咱家的西苑他上回来过，也没得工夫好好看看。”小七笑着道，“小九哥还跟我说，我在府城的时候，还是跟他一块念书。楚先生也让我过去，说要给我讲几章书。”
“这样好。”连蔓儿就道。
连守信、张氏和五郎也都点头赞同，如此这般小七就不至于耽误了功课。
而且小七和沈谦两个相处，感情是越来越好。他们两个一起念书，相互督促，也有个伴。另外还有楚先生看着，小七自己又自觉，沈谦也不像一般的纨绔，所以也不怕他们玩闹、生事。
“什么时候开始去，说好了没？让外头安排车每天送你过去。要准备些什么物件、要带哪几个人，想想先准备起来。”
“嗯。”小七点头。
“……递了帖子。又当面请了一回，沈三爷答应一定会来。另外还有……”连守信就说这次除了请了沈三爷，另外还有三位在府城的沈家子弟也会来赴宴。
一家人又说了一会宴席安排的话，张氏就忍不住笑了笑。
“今儿个我跟沈三奶奶说了，沈三奶奶答应帮忙那。她还跟我提了几个闺女，年龄都相当。”张氏就对连守信道。
小七和连蔓儿都知道张氏在说什么，因此都屏声敛气，生怕漏掉了什么。五郎就有些不大自在的样子，不过也坐着没动。
“……也有咱们请到了的，也有咱们没请到的。沈三奶奶说，那天他们家摆酒席，这些人家务必都会到，姑娘们也会去，到时候我可要好好的看看。”张氏这么说着，就笑着看了五郎一眼，“蔓儿也从沈家姑娘们那打听了不少。”
“嗯。”连蔓儿就脆生生地答了，一面朝五郎做了个鬼脸。
“五郎，娘现在跟你说道说道，你看看哪个中意，到时候娘和你妹子好多留点心。”张氏就对五郎道。
“娘……”老成如五郎，毕竟还是个少年，而且，似乎他在这个事情上脸皮还特别薄，虽是在灯光下，还是被大家看的脸红了。“娘，你和爹做主就行了。”
“那哪行，这是给你娶媳妇，第一个就是你得中意。”张氏就道。
五郎的脸色更红。
“娘，”连蔓儿就笑，“你现在问我哥，我哥咋好意思说。等我们都走了，你再问吧。”
说完了，连蔓儿还故意地笑。小七也凑热闹，一边瞄着五郎，一边嘿嘿地乐。
五郎越发的不好意思了。
“你们俩调皮捣蛋的，这是正经大事，别逗你哥！得了，也没啥事，你俩该睡觉的去睡觉，该看书的去看书，那个……五郎先别走。”张氏就赶忙道。
张氏这样，连蔓儿和小七越发笑的欢了。不过，两人笑了一会，就都站起身告辞离开了。出了屋门，连蔓儿就打算回自己屋里，却被小七给拉住了。
小七就冲连蔓儿眨眼睛，示意要连蔓儿留下来和他一起偷听，这是姐弟俩常调皮干的事情。
不过这一次，连蔓儿故意迟疑了一下。
“姐，咱们听听哥想给咱们娶啥样的嫂子啊。”小七将声音压的低低的，对连蔓儿道。
连蔓儿就笑，姐弟俩便悄没声地走回到门边，侧耳细听屋里的说话声。就听张氏问五郎，却听不到五郎说了什么。姐弟俩对视了一眼，忙又往门上凑了凑。
就听得吱呀一声，门突然开了，张氏探出头来，无奈地看着连蔓儿和小七。
连蔓儿和小七就知道，这次是偷听不成了，姐弟俩交换了一个眼色，立刻就笑着跑开了。张氏站在门里，只能笑着摇头叹气，还得招呼着让他们跑慢点，别摔着。
偷听不成功，连蔓儿有一点遗憾，不过却也没放在心上。本来这个举动，就是玩闹的意味。以他们兄妹这样亲近，五郎心目中想要什么样的媳妇，她总会知道的。
第二天，连蔓儿家大宴宾客。酒席就都摆在西苑内，男客在东侧的戏楼，女客则往西，都聚在莲湖畔的大花厅内。这一天人来客往，吃酒听戏，这番喜庆热闹是不必说了。
连蔓儿要陪着来的姑娘、奶奶们，又有管事大娘找她回事，竟是一丝空闲也没有。整整热闹了一天，到下午申初时分，宾客才都散了。连蔓儿就先让张氏回去歇着，她又看了一会丫头媳妇们收拾家伙，将余事都安排妥当了，这才回到院子里来。
这个时候已经是申正时分了，连蔓儿先回自己屋子里，刚换了家常的衣裳，张氏就打发了大丫头多福来叫她。
“太太说让看姑娘歇着了没有，要是先不歇着，就过去说说话。”多福向连蔓儿道。
“我这就来。”连蔓儿就道。
张氏屋中，连守信、五郎和小七都在，见连蔓儿进来了，小七就起身，等连蔓儿在张氏身边坐了，小七才跟着坐了。
一家人坐着说些家常，不过是今年又添了哪些要走动的人家，谁家的节礼要加厚一些等。入秋，天越来越短，不知不觉外面的天就暗了下来，已经是黄昏时分了。
忽然，吉祥就进来禀报，说是前面的管事禀报进来说，沈六回来了！
“咦，不是说明天才能到的吗？”连蔓儿就惊讶道。
沈六的打发人给沈三捎的信儿，是明天巳时才能到府城，这自然是不会出错的。可如今足足提前了一整夜，难道是突然间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连蔓儿想到了这，五郎自然也想到了，兄妹俩交换了一个眼色，不觉都有些紧张。
“……说是那边府里打发了人来，就在前头。说六爷已经进了城，请大爷过去说话。”吉祥就道。
“这样……那就快去吧。”连蔓儿就道。
“对，兴许六爷有啥事。”连守信和张氏也都忙道。
五郎忙就起身，和连守信一起往前院去了。少顷，就见连守信一人走了回来。
“五郎换了衣裳，已经往那边府里去了。”连守信先就告诉张氏、连蔓儿和小七道。
“……说并没什么要紧的事，这几天天气好，六爷高兴，想着快点赶回家来团聚，就没大歇宿，才提前到了。”坐下后，连守信又道。
“没什么要紧的事就好。”连蔓儿听连守信这样说，就放下心来，“估计是想赶在重阳的正日子之前到家里。”
“估计是。”连守信就点头道。
一家人依旧坐着说话，一会就有跟五郎的小厮回来，说沈六留了五郎在那边府里吃饭。一家人越发放心，也就吩咐厨房摆放，几口人在张氏的屋里吃了，就等五郎回来。
酉末时分，五郎才从沈府回来。
“……六爷还好？”连守信先就问。
“我看着很好。”五郎就笑着答道，“说是连赶了几天的路，许是高兴的缘故，精神头看上去似乎更好了。”
听说沈六很好，一家人都很高兴。
“这刚回来就叫你过去，还叫了谁没有？叫的这么急，是不是有事？”连蔓儿就问道。

第九百二十三章 重阳（一）
“并没什么要紧的事，只是留我吃饭，说了说家常。”五郎就道，“除我之外，也没别的什么人，就是沈家几个近支的兄弟。”
连蔓儿听五郎这样说，就更加放心了。
“没什么事就好。”连守信和张氏也都说道。
五郎就又让人捧了几个盒子进来。
“六爷带了些东西回来，分了一份给咱们。”五郎就道。
“六爷这太客气了。”连守信就道。他们与沈家已经过了重阳节的节礼，沈六这份，显然是额外另送的。
连蔓儿就让人将盒子打开，一家人将沈六送来的礼看了一遍，见除了以前曾经讲过的边城的特产，就是几张上等的银鼠和灰鼠皮子。
“……正好咱们这些天要添置冬衣……”连蔓儿见了那几张皮子，就笑着对张氏道。
“……咱们买的，可没有这个好。”张氏就叫人将皮子拿到近前看了看，又摸了摸，“这个厚实、顺溜，市面上怕是见不着。”
“对了，这个皮子，六爷说了，是他带着人亲自猎的，让当地最好的皮匠鞣制出来的。说是特意谢娘和蔓儿给操持的冬衣。”五郎就笑道。
“这可当不起六爷一个谢字。”张氏就道，“六爷这个人，真是人情周到，一般人比不了。”
连守信在一旁也点头附和，和张氏两口子对沈六满口称赞不迭。这两口子是真的感激沈六，而且将沈六当做了仙佛一样的人物看待。
连蔓儿坐在那，忍不住嘴角含笑。沈六这样的人，像这样人情往来的事情，哪里会亲力亲为那。自然有贴身能干的随从、管事来料理这一切，必定会办的滴水不漏的。五郎方才也说了，他们得的是一份，另外自然还有送别人的。
连蔓儿这么想着，微一转念，就觉得似乎有些亏了沈六的心。刚到府城去就特别叫了五郎过去，也没别的事情吩咐。不过是说些家常，又送了这份礼。再想想以往沈六打发人往三十里营子送东西，虽然每次打发人过去总有个缘故，到她们家是顺带的。但是，能每次想着她们，这份心意就难得了，尤其是在沈六本就是个大忙人的前提下。
沈六对自家，是真的好的没话说。
“说是谢我和娘，恐怕还有哥的情分在里头，不好单独赏赐，就都搁在这个里头了。谢了我和娘，也就是赞赏了我哥一样。”连蔓儿就道。
“这些个东西，是收起来还是……”张氏就跟连蔓儿商量。
连蔓儿就和张氏一起，将东西都拾掇了起来，吃用东西送到厨房，至于那几张皮子，连蔓儿收起了两张，其余的就和张氏比量着要大家都做件袄子。
“……这件灰鼠的给我姐，上次她好像跟我说过，想买一张，没买到合适的。”连蔓儿就道。
“好，好。”张氏自然没有不依的。
“也不知道六爷到底在府城住多久，什么时候有空。咱们也该提前安排了，请六爷过来坐一坐。”将东西都拾掇好了，连蔓儿突然想起一件事，就问五郎道。
“对，这个是大事，咱得提前订好了。六爷事忙，不知道啥时候就回边城，要不就去京城啥的。”连守信也忙道。
“这个我哪能忘。”五郎就道，“我已经跟六爷提了，六爷说会来，就是日子现在还定不准。等过两天，看看情况，我再跟六爷把日子定下来。”
“好，这咱得好好准备。”连守信就喜道。
一家人又说了一会话，见时辰不早，就各自回房休息了。
之后两天，连蔓儿都陪同张氏出门赴席看戏，席间少不得格外留心与五郎品貌相当的那些闺秀们。府城里似乎也都知道五郎要寻亲事，那有年纪相当的女孩的人家，见了连蔓儿和张氏，也都格外留意。
张氏虽然急着要给五郎娶给媳妇进门来，但是那天跟五郎唠过之后，也明白事关重大，不能操之过急，免得以后后悔。
到了第三天，就是重阳节的正日子，这天，是沈家办酒席，遍邀亲朋和府内的官宦。连蔓儿一家自然也在被邀请之列。这天早上，连蔓儿早早地起身。这样的宴席，自然不能像往常居家那样打扮，不过连蔓儿也实在不喜欢繁复的装扮。
“姑娘，今天得把头梳起来，姑娘想梳什么头？”如意一边给连蔓儿梳头，一边就问连蔓儿道，如今，连蔓儿的梳妆打扮，主要是如意伺候。如意的手巧，很会梳头。
“就梳你那天说的百合分髻吧。”连蔓儿想了想，就道。
“这个好，既简便，又俏丽。”如意就道。
一时间，将发髻梳好，如意就让连蔓儿看看是否满意。
“姑娘的头发又黑又顺，还比别人的厚实，不管梳什么，都比别人好梳，且还不用假发髻。”如意在镜子里笑道。
“你这是早上起来，嘴巴上就抹了蜜吧。”连蔓儿就笑道。
“婢子说的都是真话，不信问问吉祥姐姐。”如意就陪笑道。
“如意别的话婢子不敢给她做保，刚才这些话可是千真万确。不只咱们家人这么说，到了外头，那些看见姑娘的人，也没有一个不夸姑娘的。”吉祥正从柜子里往外挑拣衣裳，听见如意这么说，也走过来笑着道。
“去忙你的吧！”连蔓儿笑骂了一句，遂对着镜子前后左右地瞧了瞧，见如意今天的发髻梳的格外好，还在两耳处梳了两绺小垂髫，更显得镜中人活泼灵动，娇俏无比。
梳好了头发，如意又将首饰匣子一层层的打开，请连蔓儿挑选今天要戴的首饰。连蔓儿想了想，就只挑了顶赤金佛手镶珠的小花冠，另外又挑了一只赤金点翠镶珠的发簪，耳朵上自然选了与小花冠是一整套的一对赤金镶珠坠子。
这三件首饰，都是五郎从京城给连蔓儿带回来的，每一件上的珠子都有指肚大小，晶莹润洁，一丝瑕疵也没有。至于首饰的样式和工艺则都是內造的，价值不菲。连蔓儿也很珍爱，并不经常戴出来。
“不是婢子说，咱们家大爷真是好眼光。不只给姑娘带回来的这个，还有给太太和大姑奶奶带的那些，一件比一件漂亮。”吉祥和如意都在旁笑道。
“可不是。”连蔓儿也笑了。自家哥哥这样，以后肯定会是个贴心的丈夫吧，就是不知道哪个姑娘有幸能做了五郎的媳妇。
头上这样就可以了，至于脸上，连蔓儿不过薄施了一些脂粉，又从吉祥拿出的几件衣裳里挑了一件鹅黄色的棉綾立领中衣，橘红色遍地金的妆花褙子，湖色撒花遍地金的褶裙。吉祥和如意两个丫头伺候着连蔓儿穿好了，连蔓儿又选了一件赤金盘螭璎珞项圈，并两只白玉镯子戴了，又挑了一块白玉兰花佩压裙角。
吉祥又帮连蔓儿挑了件橘红色撒花的披帛。
连蔓儿装扮妥了，才到张氏屋里来。张氏和连守信也都已经按品级装扮好了，随后，五郎和小七也穿戴好了过来。
一家人穿戴起来，又和平常日子不同，相互看着都很满意。尤其是张氏，见三个孩子各个出落的品貌不凡，又是爱惜又是欣喜，一张脸上都是盛不下的笑。一家人坐了，丫头们就摆上点心来，随意吃了一点，就出门来上了车，直奔沈宅。
到沈宅门口，就见门外已经停了许多车马。人马纷纷，虽然热闹，却不嘈杂，自有沈府的众管事带着人引领进宅子里。沈府今天的宴席摆在后花园中，因那里菊花和芙蓉开的正好，除听戏吃酒之外，还可以赏花。
连蔓儿和张氏先被领到小会客厅，由沈三奶奶接着，略叙谈了一番才到花园里来。女客的宴席设在花园晓风轩内，背山临水，左右都有大片的花圃。坐在轩内就能闻见淡淡的花香，四下景色也一览无余。
张氏和连蔓儿入了席，就极口夸这景色好。
“……国公爷这园子里的景色当然是好的，听说当初是请了世外高人给谋划的。咱们各家虽然也有园子，是不能跟这里比，可总有一两处可看的。连夫人家里的园子，听说就很不错。”在座的一位穿老绿色锦缎褙子的妇人就笑道。
连蔓儿忙看过去，认得这是府内通判秦大人的夫人，上次家里请客也曾来过，中途有事先离开了。
“秦夫人过奖了，”连蔓儿忙就笑着道，“我们那个园子又狭窄，又疏于打理，别说国公爷这个园子，就是在座太太、奶奶家的园子，也远比我们的精致。不过承蒙秦夫人看得上，刚出门来的时候我娘还说，上次请各位太太、奶奶来家，聚的热闹，只是散的太早了。过两天还想请秦夫人，各位太太、奶奶得闲来我家逛逛。”
张氏正跟沈三奶奶说话，闻言也转过头来笑着说是。
秦夫人就笑着点头，说到时候必定要去叨扰。连蔓儿含笑，目光就落在秦夫人旁边，身穿藕荷色褙子的少女身上。

第九百二十四章 重阳（二）
秦通判是今年刚到辽东府上任的，并带了夫人和两儿一女等一众家眷同来。今天沈府请客，秦通判和夫人都在被邀之列，秦夫人还带了大女儿秦若娟一起来赴宴。
连蔓儿与秦夫人和秦若娟都有一面之缘，那还是在连家请客的宴席上。因为秦家初来乍到，之前两家并没有来往。是秦通判往松树胡同的宅子上递了帖子，并送了贺礼，恭贺五郎考上了举人以及小七考上了秀才。连蔓儿一家这才得知，这位秦通判与鲁先生是故交，也正是这个缘故，才会又递帖子又送贺礼。
既然是鲁先生的故交，连蔓儿一家自然不肯怠慢，何况若论官职，六品的通判可比连守信的官阶高，而且还是朝廷委任、掌握实权的实职。连守信、五郎和小七就亲自上门去拜会了这位秦通判，并送了重阳节的礼，当然也邀请了秦通判一家来松树胡同赴宴。
两家人就此认识了，只是秦夫人来赴宴那天，中途因为一些事情提前离开了，因此跟张氏、连蔓儿并没有好好的叙谈过。
不管怎样，就算看着鲁先生的面子，秦通判一家人肯定是要结交的。因此，今天席上听秦夫人说了那样一番话，连蔓儿忙就趁机邀请秦夫人再到她家做客。
和秦夫人说完话，连蔓儿就对秦若娟笑了笑。秦若娟立刻也报以微笑，并先开口跟连蔓儿说话，两个姑娘就低声地交谈了起来。
秦通判家虽然是初到，但是关于秦家的种种的情况，连蔓儿已经从沈谊和沈诗那里知道了一些。秦若娟是秦通判的长女，今年十七岁，还没定亲。
对于五郎的婚事，连蔓儿的关切并不比张氏少多少。因此当初从沈谊和沈诗那里听了这个情况，连蔓儿就留了心。先不论别的，只看年纪、家世，还有身为长女这一条，还是比较适合五郎。连蔓儿暗暗地，就将秦若娟作为了待考察的候选人之一。
连蔓儿一边和秦若娟说话，一边打量秦若娟。秦若娟长的面如满月，杏核眼、柳叶眉，皮肤颇为白皙，算是这个年代标准的美人坯子。只是细看过去，腮上略有几点雀斑。年轻的姑娘家，这几点雀斑并无损于她的美貌，反而让她添了几分青春可人。
连蔓儿和秦若娟说话，两个人说的都是官话。秦若娟的声音很好听，很柔和。秦家的祖籍是河间府，不过却听不出秦若娟说话有任何的河间府口音。
“听若娟姐姐说话，是京城的口音，不知道在京城住过几年？”连蔓儿就笑着问秦若娟。
“……小时候住过三年。”秦若娟就道，原来她自幼就跟着父母，秦通判在她小时候曾在京城做过几年官，后来放过几任外任，因此秦若娟说的一口正宗的略带京城口音的官话。
府城里众官宦人家交际，一般也都说官话，只是有一些略带了辽东府特有的口音。听人说话的口音也是门学问，仔细听这席间各位太太、奶奶、姑娘们说话，连蔓儿就能听出来，哪些人是辽东府本地人士，哪些是外地来辽东府的。当然，也有一些外地人士来的久了，说话也渐渐地带了辽东府的本地口音。
“是这样！那若娟姐姐肯定见过很多不同的风物，真让人羡慕。”连蔓儿就道，“什么时候请姐姐到我家，跟我好好说说，也让我开开眼。”
秦若娟笑着谦虚了几句，随后答应去看连蔓儿，又邀请连蔓儿有空也到她家坐坐，连蔓儿自然应承。
“听若娟姐姐说话，肯定是念过很多书的吧？”两个人越说越投机，连蔓儿就又问道。
秦若娟就点头。
“我们族里头，男孩子念书自然是要紧的，女孩子也要多少念几本书。”秦若娟就告诉连蔓儿道，她是自幼就跟着秦夫人识字念书，后来上过族中的女学。
连蔓儿又细问了问，发现秦若娟读的书竟然很是不少。
“蔓儿妹妹都念了哪些书？”秦若娟就问连蔓儿。
“不敢和姐姐比。”连蔓儿就笑道，“我哥哥和弟弟跟着鲁先生念书，我跟着借光，也随便念过几本书，……以后还要向姐姐请教。”
“不敢不敢，鲁先生文名满天下，蔓儿妹妹能受鲁先生教导，自然不同凡响。”秦若娟就又告诉连蔓儿道，“……我父亲和鲁先生是同科的进士，最推崇的人就是鲁先生。”
两个人说话之间，沈三奶奶已经吩咐人摆上席来，外面戏台上优伶们也已经粉墨登场，连蔓儿和秦若娟遂住了口。
宴席已毕，又有人献上茶果来，大家伙依旧坐着看戏。也有的就结伴从轩中出去，到旁边的花圃看花。连蔓儿就跟张氏说了一声，同秦若娟、沈谊、沈诗几个也从轩中出来，慢慢走到菊花圃中来看菊花。
都是年轻的姑娘，看过了花，也不愿意回轩中坐着，因为有主人家的沈谊和沈诗在，干脆就顺着花园中的甬路，一路慢慢地游玩。
突然走到一个月亮门前，就听见门那边有脚步声传来，越走越近，夹杂着男人的说话声。
连蔓儿在几个人中间，就停住了脚，一双眼睛飞快地往门那边瞟了一眼。听说话声是几个人，那几个人自然还没走到门前。只是，那说话的声音，却让连蔓儿的心跳快了半拍。
几个人中，分明就有沈六，另外，还有五郎。
想来是那边的宴席也撤下了，沈六带着人也离席来逛园子。
连蔓儿听见人说话声，站住了，其他几个女孩子也是如此，大家都看向沈谊和沈诗。沈谊和沈谊也忙左右看，想找能暂时回避的地方，可巧，附近并没有能够回避的所在。沈谊和沈诗交换了一个眼色，正要打发跟随的丫头过去，就见那月亮门中已经快步走出两个小丫头。
“……果然是九小姐跟十小姐。”那两个小丫头一边说着，一边忙过来，跟沈谊、沈诗并连蔓儿等人行礼，“……六爷带着几位客人要从这去那边厅上，请几位姑娘稍候。”
小丫头说完，又行了礼，方才快步退走。这个时候，就听见月亮门另一边的脚步声也停了，说话声也止了。一会的工夫，就有几个丫头婆子飞跑过来，将两扇屏风挡在了连蔓儿等几人的面前。
便有小丫头过去禀报，然后就听得沈六说了一声好，随即脚步声响起，是沈六等人从月亮门走过来，从屏风前经过。
连同沈谊和沈诗在内，连蔓儿几个姑娘都站在屏风后。沈谊和沈诗隔着屏风向沈六问候，一边屈膝福了下去，连蔓儿几个也都向着屏风那边福了一福。
“免礼。”沈六的脚步略顿，清冷的声音在屏风另一侧响起，随即就往远处走开了。
虽是如此，连蔓儿几个还是屏声敛气，目光都看向另一侧，不敢往屏风的方向看。那边沈六带着的几个人想来也知道这边有女眷，也都没有声息。
突然，就听哎呦一声娇唤，接着就是屏风倒地的扑拉一声。连蔓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在听到扑拉一声响的同时，就觉得腰被撞了一下，踉跄着就往屏风跌了过去。
虽然还是不是太清楚出了什么事，但是有一点连蔓儿是明白的。她这下子怕是要跌在屏风上头了，而且，沈六等人还没走远，听见声音的第一反应势必是扭头来看，……那样，她可就要在沈六等人面前出丑了。
心里明白这个，连蔓儿忙就尽力刹住脚，身体自然的反应，手也向两边抓。慌乱之间左手似乎抓住了什么东西，却被甩开了，右手却被另一只手给紧紧地攥住了。
借了这只手的力，又仗着身子灵便，连蔓儿终于在带着另一个人踉跄了两步后，站稳了身子。
这个时候，连蔓儿没顾着去看屏风那一侧沈六等人，而是本能地看向左边。几个姑娘都花容失色，都正向她伸出手来。连蔓儿又看向右边，抓住她的手，帮了她忙的人，正是秦若娟。
“多谢若娟姐姐，”连蔓儿露出惊魂稍定的笑容，两手都拉住秦若娟的手，“方才我就听见扑拉的一声，吓了我一跳，正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是哪位妹妹比我吓的还厉害，撞了我一下好的，差点拖累姐姐。”
“妹妹说哪里的话。”秦若娟也笑道，“刚才咱们拉着手一起站着，我也听见了那边扑拉的一声，不知道是怎么了。”
两个人这样说着，才都抬起眼朝屏风的方向看了过去。就见屏风倒在地上，不远处，沈六带着五个人正扭头看了过来。
连蔓儿的目光在沈六的面上微一停顿，立刻转开，飞快地在其他几个人的脸上扫过，顿时心中一安。
五郎、小七、沈谦，还有楚先生和张千户。
都是自己熟识的，虽是如此，连蔓儿还是和秦若娟往后退了两步，微微垂下头来。其他几个女孩子也都纷纷动了起来，连蔓儿眼角的余光就看到，一个俏生生的身影站在了众人的前头。

第九百二十五章 桃花劫
屏风倒了，前面没有遮拦，几个女孩子和沈六等几人几乎就成了面对面，而且离的距离也不远。这种时候，女孩子们都下意识地往后退，而且低了头，以做回避，就等着人赶紧过来将屏风扶起。
那一下子就站在了前面的女孩，如果不注意，似乎是别人后退，她慢了些，所以才出了众。但连蔓儿因为有刚才的经历，难免处处留心，就看出来。那个女孩子，是故意地。
她不仅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
连蔓儿不由得心中一动，微微抬起脸，朝那个女孩子看了过去。
大家一起出来的，自然都认识。那个女孩子正是辽东府安抚使司同知钱大人家的次女，叫做钱玉婵，今年十六岁。
钱玉婵是个漂亮的女孩子，瓜子脸、大眼睛，小巧的嘴巴，身材也颇为高挑丰满。
几个女孩子都垂着头，或多或少都有些惊慌。唯有钱玉婵并没有半分回避的意思，她俏生生地站在那，两只手翘起兰花指，在身前捏着一块香罗帕，一双眼睛水光莹莹地看向对面。
今天前来赴宴的太太、奶奶、姑娘们都精心地打扮过。钱玉婵本就人物出众，更是打扮的花枝招展。描画的细细弯弯的眉，涂的红润润的唇，举手投足、眼波流转间，都有一种别的女孩子身上少有的韵味，也就是媚态。
钱玉婵无疑是个很吸引人的姑娘，尤其对于男人而言。她微微有些眼角的眼睛总是波光流转，微微有些鹰钩的鼻子，或许不被同性待见，但对于一些男人来说，却有着别样的诱惑。
现在，钱玉婵正摆出了她最含蓄诱惑的姿态。
看着钱玉婵这样，连蔓儿心里就有些明白，一双眼睛也飞快地朝对面扫了过去，心里不由得想，不知道这位钱小姐，她的目标是谁？方才屏风倒了。是凑巧，还是人为？如果是人为，是钱玉婵做的吗？那么刚才撞了自己一下的人又是谁？是故意的吗？为什么？
“是怎么回事？”连蔓儿正思索间。就听见对面的沈六开口道，“去看看，连姑娘受伤了没有？”
“去看看孙太医在哪。”沈六又吩咐身边跟着的一个小厮。
听见沈六提到自己，连蔓儿下意识地抬起头，正看见沈六的目光朝自己看来。那目光非常专注，里面有欣喜，更多的是关切。
虽然经常有消息往来，但是从年初开始，连蔓儿和沈六几乎就没见过面。如今就在眼前，连蔓儿忍不住也多看了沈六两眼。
沈六今天穿的非常简单，宝蓝色团花的箭袖长袍，金冠玉带。他身边带的几个人也非常的出众，或儒雅、或俊秀、或英气勃勃……。然而沈六站在那，即便不说不动，他还是最吸引人的目光，他的光芒也还是最耀眼的那一个。
连蔓儿收回目光，眼角的余光就看到旁边几个姑娘都在偷偷地往对面看，而钱玉婵的目光，只凝滞于一处。钱玉婵此刻的目光已经有些火热，顺着钱玉婵的目光看过去……
钱玉婵一直看的竟然是沈六。
不过，这也没什么稀奇就是了，连蔓儿心里想到。
这个时候，沈六已经打发了一个小丫头过来，给连蔓儿行礼，问连蔓儿是否伤到了，要不要紧等语，并说要立刻叫府里的太医来看视。
几个姑娘的目光就都转到了连蔓儿的身上，钱玉婵也微微扭过脸来，看着连蔓儿。
“并没伤到，就是吓了一跳，不碍事的。”连蔓儿忙就笑道。她不过踉跄了一下，哪里需要看太医那。
“哎呦……”连蔓儿话音刚落，就听钱玉婵娇滴滴地呻吟了一声，随即还微微地弯了腰蹙眉道，“我的脚，我的脚被砸到了，好疼！”
就有跟随钱玉婵的小丫头并两个和钱玉婵要好的女孩子上前，纷纷扶住了钱玉婵。
钱玉婵被人扶着，立刻显出一副弱不禁风的姿态，眼睛却又瞟向了沈六，目光幽幽的。
“没事就好。”沈六却对钱玉婵的娇吟充耳不闻，对她的媚态也视若不见，而是侧转身，“诗儿，谊儿，好好照顾客人。”
说完，沈六就率先迈步，带着五郎几个人快步离开了。
钱玉婵立刻脸面绯红，一双眼睛不甘地看着沈六的背影，直到什么都看不到了，依旧不肯收回目光。
沈诗和沈谊这个时候已经反应过来，一面叫人将屏风搬开，一面就上前来看钱玉婵。钱玉婵被几个人簇拥着，问长问短，突然就落下泪来。
“疼的厉害吧，这可怎么办？”就有一个女孩子道。
“……到我房里歇一会，叫郎中来看看，开个方子。”沈谊一边扶了钱玉婵的胳膊，一面就说道。
“没事，过会就好了。”钱玉婵用帕子抹了抹泪，说道，“况且，咱们女孩子家，从小在高门深户里，怎么好给什么郎中、太医那些臭男人看了身子去？”
这么说话的时候，钱玉婵微微挑眉，往连蔓儿这边看了一眼。
连蔓儿面上没什么，只装作听不懂钱玉婵话里的刺，心里却暗自摇头。何苦来哉那，钱玉婵这眼神，这话语，分明是针对自己，其挑衅和贬低的意味实在是太明显了。为的是什么，就因为沈六刚才对自己关切，对钱玉婵却并不理睬？
这还真是无妄之灾，今天出门没有看黄历，遭遇这场小小的桃花劫。罪魁祸首，自然是沈六。
沈六今天就该穿桃花袍子，戴桃花冠才是。连蔓儿想到这，就在脑海里描绘了一番沈六一身桃花的模样，当下几乎忍不住就要笑出来。
连蔓儿忍住笑，朝屏风那边看了一眼，心下正想着，要不要当面拆穿了钱玉婵。
“咱们女孩子家自然遵礼守法，可也没有病了伤了，就不医治的道理。”沈谊那边已经正色说道，“那成了什么了，古往今来，都没有这个道理。钱姑娘想来是疼的有些糊涂了，才说这样的话。”
“钱姐姐放心，不用郎中也行，我们府里有善治疗跌打损伤的大娘，一会请她来给钱姐姐看看，没有治不好的。”沈诗就道。
沈谊和沈诗一定要请人给钱玉婵看伤，钱玉婵的脸色就变了。

第九百二十六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沈谊和沈诗姐妹俩话说的大方有理，钱玉婵的脸色变了数变，在发现姐妹俩打定了主意，一定要给她看伤的时候，钱玉婵的额头就出了一层薄汗。
如今这个天气，正是秋高气爽，多动一动，也是不会出汗的。
“……也没什么大事，缓过一会就好了。”钱玉婵噎了一会，才又开口道，说是不想因为这点小事麻烦沈谊和沈诗。“咱们还是赶紧回席上去吧。”
“这可不成，让钱姑娘带着伤回去，我们娘知道了，肯定要怪我们。……也不是我们沈家待客的礼数。”沈谊就道，“况且，看钱姑娘疼的这样，可不像是没什么事的。不赶紧疗治疗治，落下了病根，那可就罪过了。”
沈诗也点头。
旁边的几个女孩子，有的就劝钱玉婵跟了沈谊和沈诗去好好看看，也有的是劝沈谊和沈诗，说既然钱玉婵自己都那么说了，自然是没事，不需要大费周章的。
“依我看，钱姑娘还是去看看的好。”连蔓儿想了想，就说道，“一来是为了你自己，二来，也别辜负了主人家的关心。”
钱玉婵听见连蔓儿也这样说，脸色就越发的难看起来，看向连蔓儿的目光，也明显透出不善来。
本来连蔓儿见了此时的情景，还想着就忍下刚才的那口气，不将事情揭破。可见钱玉婵如此，她就明白，她这个时候再怎样忍让，钱玉婵都不会领情。不仅不会领情，只怕见她不说话，还会觉得她蠢笨、好欺负那。
钱玉婵说不想让人看伤，奈何她刚才做的实在逼真，沈谊和沈诗已经招呼人来抬了一顶兜轿，让人扶了不甘不愿的钱玉婵坐到轿子上。
“……我们姐妹陪着钱姑娘去看伤，两个丫头留下，姐妹们或是继续在园子里逛逛，或是回去看戏，只让她们领路就是了。园子里的丫头婆子，也尽可以使唤，我们很快回来。”沈谊和沈诗临走之前，还跟连蔓儿几个女孩子致歉道。
大家自然都说无妨的。
看着钱玉婵的轿子被人抬起来，几个小丫头也正忙着扶起那屏风来，连蔓儿就朝跟来伺候的吉祥使了个眼色。
“姑娘，婢子蠢笨，有件事情不明白。”吉祥会意，就略提高了声音说道。“刚才钱姑娘不是跟姑娘们站在一起吗。那就是站在屏风的这一头，这屏风是向那一头倒的，是怎么就砸到了钱姑娘的脚了那？”
在场众人都听见了吉祥的话。
兜轿上，钱玉婵的背影一下子更加僵硬了，只是看不见她的脸，不知道此刻她的脸色是怎样。不过，连蔓儿猜，钱玉婵此刻的脸色，总不会太好看就是了。至于其他的几个女孩子，有的已经低头偷笑，有的则假装没听见，也有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来的。
沈谊和沈诗两个的脸色连蔓儿也看不到，这姐妹俩也没说什么，只是叮嘱抬脚的婆子，慢着些走，别颠了钱姑娘等语。
看沈谊和沈诗带着钱玉婵走远了，连蔓儿等几个姑娘商量了商量，也不再往远处走，就顺着刚才的来路回到了席上。
沈三奶奶等人正在看戏，一眼看见她们回来了，却不见沈谊和沈诗，竟也没有追问。想来是方才的事情，已经有人向她禀报过了。
连蔓儿和秦若娟坐入席中，两个人都没有在母亲跟前提刚才的事情。张氏和秦夫人见她两个亲密，似乎都很满意。
又过了约两盏茶的工夫，就见一个小丫头匆匆走来，在钱夫人的耳边不知说了什么，钱夫人的脸色就变了，随即起身，到沈三奶奶跟前说了两句话，沈三奶奶也起了身。两个人似乎推让了一番，沈三奶奶依旧归坐，却打发了身边伺候的管事娘子和一个贴身大丫头陪同着钱夫人离开了。
张氏看戏看的正出神，不过也觉察到了一丝异样，就转过头来用眼神询问连蔓儿。连蔓儿猜到，定是钱玉婵的事情，只是这个时候也不好说，就安抚地朝张氏摇了摇头。
不管怎样，她们只管安心看戏就好了。
旁边的秦夫人和秦若娟也交换了一个眼色，秦若娟给了她母亲一个回去再说的眼神。
钱夫人走了不久，沈谊和沈诗两个就回来了。姐妹两个先到沈三奶奶跟前行礼，之后就坐到了连蔓儿的身边来。
“钱姑娘……没什么事吧？”连蔓儿就问道。钱玉婵根本不可能被砸到脚，大家对此心知肚明，却谁也不肯说出来。
“没啥大事。”沈谊就笑着告诉连蔓儿道，“……本来这一路都好好的，到了我和诗儿的院子里，她在台阶下下了轿子，她不让人背，也不让我们的人扶，只让她自己的丫头扶着，……一脚竟踢在那青石台阶上……”
连蔓儿听着，脸上就露出了惊异之色。
“是哪只脚，是不是又伤了……”
“就是那么巧，就是她说砸伤了的那只脚。”沈谊就道，“这下踢的可真不轻，我看她当时眼泪就下来了，还骂小丫头没好好扶着她。……请了人来看了，大脚趾甲都裂了，流了好些的血。”
“这可不是伤上加伤吗？”连蔓儿就道。
“我也是这么说的，请的郎中看了，却只说了踢伤，让他再看看，砸的要紧不，那郎中竟看不出来。”沈谊说到这，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这个伤，也看不了戏，赏不了花了。这不，刚刚给钱夫人捎了信儿，娘儿两个先回家了。”最后，沈谊又道。
“说起来，这位钱姑娘也太不小心了。”连蔓儿就道，“我和她并不熟，不知道她是不是历来举动就这么……？”
“可不是，我倒是认识了她几年，只是也没太亲近过。以前远远地看着也还好，谁知道，她这两年竟然大大不如以前……稳重！”沈谊就道。
“那就可惜了。”连蔓儿就道。
“……我还得给蔓儿妹子赔礼，刚才照顾不周，让姑娘受惊了。”沈谊又笑着对连蔓儿道。
“可别这么说，哪里算得上是件事情。倒是你们今天做主人，操心费力。”连蔓儿也忙笑道。
戏台上的戏已经唱了几折，就有丫头们进来撤了桌上的茶果，重新又摆上饭菜来。连蔓儿和张氏略吃了一些就放下了筷子。这个时候，就陆续有人起身告辞。连蔓儿和张氏也起身，跟沈三奶奶告辞。
沈三奶奶带着沈谊和沈诗将娘儿两个送出轩来，说了许多的客气话，因为轩中还有其他客人要招待，就打发了几个管事的娘子和丫头送她们娘儿两个出来。
刚走到园门口，就有一个大丫头带着两个小丫头赶了过来，给连蔓儿和张氏行礼。
“……六爷吩咐，刚在园子里，让姑娘受惊了，这些东西不成敬意，给姑娘压压惊。”说着话，就呈上两个礼匣。
“再小不过的一件事，哪里用着这样。心意我领了，礼就免了吧。”连蔓儿就道。这大丫头连蔓儿看着有些面熟，记得是沈六跟前伺候的人。
“让姑娘受了委屈，哪里算是小事。六爷说了，请姑娘一定收下，是六爷的一点心意。姑娘要不收，六爷必定过意不去。就是婢子，回去怕也要挨数落，办事不利。”那大丫头说道最后，就含笑看着连蔓儿道。
这丫头是在沈六跟前得用的人，她这么说连蔓儿反而不好再说什么了，只得笑着让如意将两个匣子接了过来，一面又让吉祥给那大丫头一个荷包，跟着的那两个小丫头也给了赏封。
三个丫头行礼道谢，退到了一边，连蔓儿这才和张氏从园子里出来。
娘儿两个出来，已经打发人给连守信、五郎那边捎了信儿，一家人的车辆再沈府门口会齐了，就往松树胡同来。
回到家中各自洗漱，换了家常的衣裳，就都到张氏的屋中坐了。
“蔓儿/姐，你没事吧？”五郎和小七就先问道。
“蔓儿，快坐下，是咋回事，快跟娘和你爹说说。”因为刚才沈六的丫头送东西说是给连蔓儿压惊，张氏就吃了一惊，这一路上问连蔓儿，连蔓儿含糊着没说，这个时候自然有追问起来。
“我没事，你们看我哪里像有事的。”连蔓儿就先说道，好让一家人安心，然后才在张氏身边坐了。
“到底是咋回事？”连守信也问。
“就是你们看到的那样。”连蔓儿就对五郎和小七点了点头，接着才将在园中发生的事情大略地说了一遍。
“蔓儿，有人撞你，看清是谁谁没有？”五郎皱眉问道。
“左右不过那两三个人。”连蔓儿摇了摇头，说道，“是我太没防备了。”
“这哪能怪你没防备，咱还都当她们是好人那，最起码，得讲体面啊。”张氏立刻心疼地道，“都是大家子的姑娘，这一个个打扮的溜光水滑，说话啥的都挺好，谁能承想，她们有坏心那。不是说都知书达理的，想着比咱庄户人家的姑娘尊重那。这当面是人，背后是鬼，还不如咱乡下的人。咱们庄户人家，心里不藏坏事，有啥事当面锣对面鼓的，像这当面是人背后使坏的，我最看不上。”
张氏很激动，一方面是担心连蔓儿，心里后怕。另一方面，是因为她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当面人、背后鬼，做事阴险的人。
当然，张氏话中说庄户人家都直接，又说这里的人爱背地里使阴招，这种说法显然太过武断和片面。不论是哪个群体中，都有坏人，也都有好人。人性，无论在任何地方都没有什么不同，只有因为环境的因素，具体表现形式上的差异而已。
“是哪几个？”五郎很冷静，继续向连蔓儿追问道。
“钱玉婵是一个，还有布政司经历王家的王玉倩，布政司都事彭家的彭冬青，就她们三个那个时候站的离我最近，过后她们看我的眼神，也都不大对劲。”连蔓儿一边回想，一边就说道。
“这几家跟咱们家也有来往，不过并不亲近。”五郎就沉吟着道。
“对，我和她们也是泛泛之交，她们三个，好像是关系特别好。”连蔓儿就道，“过后我才想起来，本来我们从席上出来，并没叫她们，是她们自己跟出来的。”
“蔓儿，你是说，她们早有预谋？”五郎立刻问道，连蔓儿能感觉到五郎的紧张，这种紧张并不是畏惧这几家的势力，而是想到这几人预谋要伤害她，紧张她的安危。
“是预谋害我，还是预谋……吸引六爷注意？”连蔓儿自言自语道。
连守信就干咳了两声。
“哥，你当时也在场，不会没发现吧？”连蔓儿就问五郎。
“怎么会没发现，只要长了眼睛，都能看得出来。”五郎就道，“你不知道，等我们走开了，张千户还向楚先生打听，问她是谁，怎么眼睛里都长出钩子来了。还说他算是见过世面的人，这位钱姑娘吓着了他。”
连守信又干咳了两声，小七左看看，右看看，似懂非懂。
“张千户……是个挺有趣的人。”连蔓儿听了，忍不住笑道，“他说这些话，六爷听见了没，六爷说什么了没有？”
“六爷也在，当然听见了，他跟张千户说，他找人做媒，把钱玉婵说给张千户。”五郎就道，“张千户吓坏了，求着六爷赶紧打消这个念头。”
“张千户不是已经娶了亲吗？”连守信就道。
“是啊，六爷也知道，还送了礼。”五郎就道。
显然，沈六的意思是要将钱玉婵给张千户做妾。
“张千户是六爷心腹中的心腹……”连蔓儿就笑道，两个人配合的还真默契。
“对了，蔓儿你回到席上之前，沈三奶奶还跟我说了一会话，说的就是这个钱玉婵。”张氏就道，“沈三奶奶告诉我，钱玉婵的年纪和生辰八字，都是假的。”
“哦？”连蔓儿挑了挑眉，显然这件事让她非常吃惊。

第九百二十七章 整治
“怎么个假法？”听说钱玉婵的年纪、生辰八字竟然都是假的，连蔓儿不免有些吃惊。这个年代，人们对于生辰八字是非常重视的，认为这个东西影响并决定着人的命数。谁会轻易去改动这个东西那。
“沈三奶奶告诉我，钱玉婵她不是十六岁，应该是十八岁了，出生的时辰也改动过。”张氏就道。
“她改这个做什么，沈三奶奶又是怎么知道的？”连蔓儿忙又问。
“我也纳闷啊，就问了沈三奶奶。沈三奶奶说，她也猜不大出来，就是有几回，那位钱夫人跟沈三奶奶说话，说是什么属相和什么属相相合。这里面就有钱玉婵那个改后的属相，和六爷的属相，说这两个是特别的相合，凑成姻缘，最宜子旺夫。”
“钱夫人还找人给钱玉婵批过这个改后的八字，还把批语给沈三奶奶说了好几回。又说钱玉婵的这个女命，特别旺哪一个男命，那个男命也是少有的。沈三奶奶还笑着跟我说，外面传说，六爷的八字就是那个样。”张氏又道。
“哦？”连蔓儿微微挑了挑眉。
“六爷的八字，怎么会轻易泄露出去让人知道？”五郎就道。
“可不是，六爷什么人物，八字是多要紧的东西。就咱们平平常常的人家，也没随便就告诉出去的。”张氏赞同地点头。
这个年代，因为迷信，也就相信那些镇魇的法术。而这些害人的法术，不是必要人的头发、指甲等，就是必要人的生辰八字。也因此很少有人会将生辰八字随便泄露出去，沈六何等的身份，在这个上头自然更加机密。
“沈三奶奶说了，……实际上外面传说的那个六爷的八字，并不是真的，是六爷故意让人泄露出去的。”说到这，张氏不知为什么就有些忍俊不禁的样子。
“娘，你笑什么？”小七在旁。就不解地问道。
“我笑……，你不懂这个，赶紧看书去吧。”张氏就撵小七。
小七自然不肯走，只站起来，大眼睛滴溜溜转了转，就跑去连守信身后坐了。见小七这样，张氏也没再撵他。
“我是想起沈三奶奶的话来了。”张氏又笑了笑。“你们知道为啥六爷要传个假的八字出去？”
“六爷这个地位。肯定是防着有贼人害他。”连守信就道。
“肯定有这方面的考虑。”张氏就点头，“还有个别的考虑，哎呦，六爷这样的身份、家世，又是这样的人才，不少人打听他八字，不是为害他，倒是为了给闺女啥的合婚的。”
张氏说完又笑了一下，因为想起当时沈三奶奶说的有趣。
一屋子的人也都忍不住笑了，连蔓儿更是记起当初在青阳镇上，沈九如何话里透露出沈六是极受姑娘们欢迎的事情来。原来沈六是不堪其扰，才让人传个假的八字出去的。这算是什么那，都是美貌惹的货？！
“噗……”这么想着，连蔓儿就越发觉得好笑起来。
“沈三奶奶是怎么知道的这件事？”五郎又问张氏道。
“钱家不是咱辽东府的本地人，来了也就几年。在原先的地方，钱玉婵的年纪和八字还没改，到了这才改的。这个东西，是说改就改的？原先还有认识她们的人那。”张氏就道。
张氏这么说，连蔓儿却有另外一番猜想。想来是钱家的目的太过明显了，沈家的人怎么会置之不理。凭沈家的本事，轻易就能将钱家的一切查个底掉，当然也包括钱玉婵的年纪和八字的文字。
“三奶奶今天才跟娘说这个事……”连蔓儿思索着道。
“可不是。”张氏就道，“那天我跟她打听这府城里的闺秀，还提过这个钱玉婵。当初，我还看着她挺好的，年纪啥也都相当。沈三奶奶那个时候，好像是没大招揽，可也没就告诉我这些，咱在外头也没听见过这个风声。”
也就是说，沈家虽然查清楚了这件事，但却并没有对外说过。这回，沈三奶奶突然将这件事告诉了张氏，自然是有缘故的。
而这个缘故，必然就是今天在沈府花园中发生的事了，沈三奶奶就是在这件事之后，决定将这件事揭露出来。
钱玉婵偷鸡不成蚀把米，最后还把自己弄伤了蒙混过关。只是大家都已经心知肚明，恐怕钱玉婵因为这件事还要吃大亏那，连蔓儿想。
听完了张氏的话，又联想连蔓儿所说的在花园的情形，就是老实如连守信，也琢磨出了一个大概。
“这钱家的姑娘，这品性也太差了，太不地道了。”连守信就皱眉道，“六爷是不好见，她想见六爷，她把屏风推倒就推倒吧，她还撞咱们蔓儿干啥？”
如今一家人已经判定，撞连蔓儿的，即便不是钱玉婵本人，也是那两个和钱玉婵好的女孩子，三个人是合谋这么做的。
“屏风好好地立在那，没人动，它就倒了？撞我出去，应该是想拿我当个替罪羊。”连蔓儿思索着道，“再有，也是想让我出个丑吧。……六爷待咱们家特别的好，难保没有人心里不舒服。”
一家人听了，就都点头，觉得连蔓儿分析的很对。
“姐，她们欺负你，等我给你报仇。”小七就从连守信身后走出来，到连蔓儿身边坐了道。
“这事不能这么算了，要不，往后知道她们还使啥招？”五郎也一脸的严肃地道，显然也很气愤，而且心里在想着对策。
连守信和张氏也说得想想办法。
“这件事，我估计着，不用咱们做什么了。”连蔓儿就道，“钱玉婵她想算计我，千不该、万不该，她不该在沈家动手。”
“她在沈家动手，害不害的成我都两说，得罪沈家却是一定的。”连蔓儿接着又道。
否则，沈三奶奶又怎么会突然向张氏揭了钱玉婵的底那。
“她在沈家耍手段，就是没把沈家放在眼里。沈家是什么人家，能容她这么放肆？！当时是沈谊和沈诗两个陪我们在一起，她那么一闹腾，虽侥幸我没伤着，却把沈谊和沈诗给埋在里头了。”连蔓儿一边又笑着给张氏等人解说道。
钱玉婵这样，在沈家宴请的场合，在沈家的园子里，在有沈家两位小姐陪同下，陷害同被沈家邀请来的客人，还在沈六面前举止失仪。沈谊和沈诗两个，就都抛不开干系，脸上无光，最起码也是一个对客人招待不周。
沈六临走之前，让沈谊和沈诗两个好生照顾客人。焉知在沈谊和沈诗两个听来，那不是在责备她们那？听后来沈谊跟她说的话就知道了，沈谊对这件事很恼火，还担心会被沈三奶奶、沈六等人责备。
沈六走后，沈谊和沈诗果真遵着他的指令，无微不至地照顾了钱玉婵。明知钱玉婵是假受伤的情况下，还那么大张旗鼓地带钱玉婵去看伤，还有两姐妹，尤其是沈谊说出来的那些话，句句都是绵里藏针。钱玉婵貌似被众星捧月，而真实的感受，只怕是如坐针毡吧。
最后钱玉婵还得用自残这一招，而结果也不过是掩耳盗铃，真是又丢了面子，又丢了里子。
沈三奶奶作为管家的奶奶，怎么会是个没有威严和手段的，而沈谊和沈诗作为沈三奶奶的女儿，耳濡目染的，当然也不可能是白给的。如果真的任由钱玉婵放肆，那她们以后还怎么服人，就连沈家也要被人看轻了。
沈三奶奶跟张氏说的话，还有沈谊后来跟她说的话，都预示着钱玉婵乃至整个钱家暗淡的将来，钱玉婵算是把沈家给得罪了个彻底。
“确实是这个理。”连守信和张氏听了连蔓儿的话，就都点头道。
“不过，这件事给咱们提了个醒儿。”连蔓儿又道，“以后咱们一家在外头，可要多长个心眼，多留点心。”
“对。”连守信和张氏又点头，“咱一家都是实诚人，以前也没遇到过啥这样的人，往后是该多加小心。”
五郎和小七也都点头。
所谓只有庸人才不遭嫉，这样的事情，在现在他们进入的这个圈子里，也算是平常，他们必须要尽快的适应。而连蔓儿相信，凭五郎和小七的聪明，一旦从心里认识到这一点，必定会很快地适应，并不需要她操心。
“蔓儿，六爷送的压惊的礼，你看了没？”张氏就问连蔓儿道。
“看了。”连蔓儿就答道，“是两匹云锦，还有一匣子香。”
“今天我们在前面书房坐着说话，听楚先生说，这个节京城里送来不少东西来，刚到没两天，说是最珍贵的有云锦，还有龙涎香。我们在书房的时候，点的那个香就是，确实不一般。”小七就道。
连蔓儿不过将沈六的礼略看了一眼，并没有太留意，也就没说什么。
“对了，今天还多亏了秦家姑娘，拉了我一把。”连蔓儿又道。
“这姑娘我看着不错，挺稳当，咱快看了日子，请她们娘儿几个来家吃顿饭。”张氏立刻就道。
一家人就商量起要请客等事，连蔓儿还记起五郎说的要去城外逛的话来。

第九百二十八章 巧遇
“哥，你别是忙忘了吧？咱啥时候去？要不就这两天咋样，再晚些天，天就该冷了，叶子也都落了，怕是没现在好看。”连蔓儿就跟五郎说道。
重阳节，各地都有登高的习俗。这个习俗是很有道理的，因为重阳季节，正是秋景最美的时候。这个时节最适宜漫步在山林之间，登高远眺。
“哪能忘那。”五郎就笑道，“我一直想着，就这两天咱就去。”
“行。”连蔓儿高兴地点头，一家人也都说定了，到时候一起去玩上一天。
紧接着又忙碌了几天，连蔓儿一家才终于腾出空来。这天傍晚五郎从外面回来，就告诉连蔓儿说，他明天没事，正好一家人出城去九云山看枫叶。连蔓儿自然高兴，一面就想着要带些什么东西。因为九云山有些远，如果打算好好地逛上一天，必定要在那里野炊，这要带的东西就多了。
“好不容易咱一家出去玩，小七也得去啊。”连蔓儿又突然想到，“小七，我记得你明天还有功课吧。要不，赶紧去跟楚先生告个假？”
“姐，我今天告好假了。”小七就乐呵呵地告诉连蔓儿道，“刚才就是咱哥接我回来的，顺便见了楚先生，告了假了。”
“哦。”连蔓儿就笑了，五郎做事细心周到，她应该早就想到的。
“那可便宜你了！”连蔓儿就戳了戳小七的脸，说道。
小七这两年也长大了，连蔓儿已经很少再做这样揉搓他的动作。但是姐弟俩历来亲近，有的时候高兴了，连蔓儿还是忍不住会戳戳小七那婴儿肥还没完全褪尽的脸。
小七就揉了揉被连蔓儿戳过的脸，嘻嘻地笑，一面就兴奋地跟连蔓儿商量，都要带些什么东西。
连守信和张氏对于出游这件事是无可无不可的，但是看见三个孩子高兴，两口子自然也跟着高兴。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家人清早起身，带了跟随的人众，就出发往城外来。
秋高气爽，天气晴朗。连守信、五郎和小七都骑了马，连蔓儿和张氏共坐一辆马车。她们的后面还有两辆马车，一辆里面是多福、吉祥、如意几个贴身伺候的丫头，最后一辆马车里面则装了许多的吃用之物。伺候张氏的大丫头多寿没来，她留下来带着两个小丫头看屋子。
除了坐车的，还有一众管事、小厮们前后簇拥着，连蔓儿的那匹大黑马也被牵了出来。预备着一会出了城，到道路平坦且人少的地方，连蔓儿也可以下车来，骑一骑过瘾。
去九云山，走的是西城门。到城门口，因为带了一套执事，那守城的官兵也不盘诘，就放她们出城来了。
出了西城门，官道上行人车辆不少。天气好，又是节令，很多城里人也都结伴出城游玩。这西城门外除了较远一些的九云山，近一些的地方也颇有一两座庙宇和些山水可以游览。在官道上走了大约有十几里路，行人和车辆才渐渐地少了。连蔓儿家的车队也下了官道，往右岔到一条乡村土路上。
说是乡村土路，虽然不如官道宽阔，也修整的十分齐整，细沙路面，两侧是高大的白杨树。连蔓儿见路上人少了，就要出来骑马，却被五郎给拦住了。
“蔓儿，这路窄，你还是坐车，免得磕磕碰碰的。等会有开阔的地方，你再下车。”五郎告诉连蔓儿道。
五郎这么说，连蔓儿只得又坐回车里。
“我哥是老古板。”连蔓儿就小声跟张氏抱怨。
“你哥那是稳当，为你着想。”张氏就笑道。
连蔓儿就哼了一声，继续表示不满。其实，在她心里，却没真的有什么不高兴。张氏说的不错，五郎为人做事是特别的稳当。作为一家的长子，这是项很好的品质。似乎每一户人家里做哥哥、姐姐的，尤其是长子、长女，都有这项品质。
车马继续前行，远近偶尔还能看见村庄，九云山的轮廓也在众人的视线中越来越清晰。俗话说望山跑死马，从看见九云山，到真正的走到山脚下，这又是一段不短的路程。
九云山并非是一座独峰，而是数座山峰连在一起的一条山脉。今天五郎打算带一家人游览的，是九云山的主峰，只有这主峰一脉的山林种的枫树最多，风景最好，也最适合游览。
渐渐走到山脚，眼看着已经走入层林尽染的美景中，连蔓儿就又要从车上下来。她刚跟张氏说了，挑起车帘子，就听得后面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连蔓儿心里好奇，听那马蹄声，少说也有数十骑，而且来的极快。这是哪家来附近狩猎了？重阳时节不仅是登高赏秋景的好时节，也是秋猎的好时节。今天五郎和小七出来，也带了弓箭出来的，打算运气好，也能抓抓几只野物回家。
说到骑射的本事，五郎和小七还是这两年才学的。男孩子对这些东西似乎有着本能的喜欢，也有着天生的天份。他兄弟两个的骑射师父，就是沈家所延请的武师。沈家的武师，又都是从沈六所属的行伍中千挑万选出来的。所谓名师出高徒，五郎和小七如今已经学的很有些模样了。
之所以大家都这么欢呼着要来九云山，五郎和小七想试试身手的原因占了很大的比重。
“是谁家的人？”连蔓儿就问。这府城里包括府城附近，谁家有这么多匹好马？
这个时候，马蹄声已经到了近前。连蔓儿家的车队也停了下来，连守信、五郎和小七都骑马到了车队的后头，面冲着来人。
“是沈家，是六爷的人。”吉祥、如意等几个丫头已经从马车上下来，到连蔓儿的马车跟前伺候。
“咦？他们……”连蔓儿想了想，就将要出口的问话又咽了回去。沈家今天也有人来九云山，怎么五郎丝毫没有提起？昨天，五郎还去过沈府，还跟楚先生告过假的。沈六的人来了，那沈六本人那？
“快请太太和姑娘下车，”连蔓儿心里正狐疑不定，就听连守信的声音说道，“六爷来了，都来拜见六爷。”
沈六果然来了。
连蔓儿忙和张氏从车里下来，娘儿两个略整了整衣裙，就见沈六在连守信、五郎等众人的簇拥下，已经下马走了过来。
“给六爷请安，六爷万福。”连蔓儿和张氏忙屈膝向沈六福了一福。
“夫人请起，在外头，这一切虚礼就都免了。”沈六抬起手，极为有礼地朝张氏微微拱了拱手，说道。
连蔓儿这才扶了张氏起身，一面又朝沈六看了一眼。
今天沈六穿戴的十分利落，头发上束着金冠，一身银色的文锦箭袖蟒袍，外面罩了一件白色的软甲，脚下是厚底的战靴。两个贴身小厮紧跟着沈六身后，一个人背着一张银弓，另一个背着鹿皮箭囊。
还真是来打猎的。
这个时候就从沈六的身后走出来一个穿淡青箭袖的少年，旁边笑眯眯跟着的正是小七，原来沈谦也来了。连蔓儿和张氏又忙要行礼，沈谦早已经摆手说免了，也向张氏和连蔓儿拱了拱手，张氏和连蔓儿忙还礼。
“我说了，在外头，一切虚礼都免了。”沈六又说了一句。
众人就都站了，不再行礼，大家的脸上都带着笑，听沈六还有什么话要说。
“你们第一次出来打猎，一会别乱走，只跟定了周师傅。”沈六先是指着后面一个短打扮的大汉，对五郎和小七道。
五郎和小七都朝那大汉拱手施礼，连蔓儿就知道，那大汉就是教五郎和小七骑射的周武师了。
“你也不要乱跑，跟着周师傅和赵师傅，多照看照看小七。”沈六又对沈谦道。
沈谦学骑射比五郎和小七都学的早，以前就跟沈六出来打过猎，算是一个“老手”。但他毕竟年纪还小，所以沈六要他照顾小七，实际上还是让武师们照看他的意思。
“六哥，我知道了。”沈谦就都答应道。
沈六这才又将目光转到连守信、张氏和连蔓儿是身上。
“六爷，您尽管带着他们走，不用理我们。”连守信就忙陪笑道，“我们不打猎，就是来看看景。”
“是啊。”张氏也笑着附和道。
“这外面也没什么好看，”沈六神色不变，目光一转，就落到了连蔓儿的身上，凝了凝神，才将目光转开，“好景色还要往里面走，你们第一次来，不知道路途。这里没人比我更熟，你们都跟着我，只别往进里头去就行了。”
沈六这样说，连守信和张氏、连蔓儿也就不好再拒绝，只能一面称谢一面应了。
这边正说着话，就听得踢里踏拉，连蔓儿的那匹大黑马穿过人群，溜溜达达地走过来。这黑马过来，不奔别人，直奔沈六。就那么轻轻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垂了头往沈六的胳膊上蹭。
这大黑马本来神骏，在连家被精心照顾，更加的溜光水滑。
沈六一手按上大黑马的头顶，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第九百二十九章 枫林
大黑马的响鼻声越发的惬意起来，屁股后头扫帚似的大尾巴也甩哒甩哒地，表达着主人愉悦的心情。
显然，这大黑马曾经和沈六很亲密，很受宠爱。它还记得旧主，并且对旧主十分眷恋。
马是如此，再看看沈六，除了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那抚摸大黑马的手势也相当的柔和。显然这位旧主也还惦念着大黑马，并且对于大黑马这种亲昵的姿态颇为受用。
此时四下寂静，包括沈六在内，所有的人都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只有吹过树梢的剪剪微风，流过草地的潺潺溪水，还有就是数十匹骏马发出的轻微的躁动声音。这些都是训练有素的战马，它们渴望在山林、旷野里奔跑，渴望追逐猎物，但是主人没有下令，它们只能压制这种渴望。
一切，都显得那么和谐而美好。
一家人来九云山看枫叶，能够在这里遇见沈六……这些人，也是一件美好的事情，连蔓儿含笑想到。
这个时候，沈六已经拍了拍大黑马的头，一边扭过头来看着连蔓儿。
“这马养的不错！”沈六首先就表示作为前主人，他对大黑马现在的状况很满意。“今天带它出来，这是打算骑了？听小七说，你的骑术已经练的很不错。”
大黑马鞍辔鲜明，用的是上好的嫣红鹿皮和银红的团花锦缎，一看就知道是准备给女孩子的坐骑。
听沈六这么说，连蔓儿难免脸上红了一红。因为家里人看的紧，生怕她因为骑马而受哪怕一点点的伤害，所以，她如今的骑术不过了了，甚至还比不上比她年纪小的小七。小七当着沈六的面，肯定是替她吹牛了。
“六爷过奖了，不过马马虎虎。”连蔓儿就道。
“往里面走，路还算宽敞，也不算难走，这马也认得路，可以放开来跑一跑。”沈六说着就在马身上拍了一巴掌。
大黑马打了个响鼻，踢踢踏踏地从沈六身边走开，就走到连蔓儿跟前来了。对于新主人，大黑马也是熟悉而且喜欢的。为了能够学好骑马，连蔓儿经常亲自用上等的草料给大黑马喂食，好培养感情。她肯用心，大黑马也颇通人性，结果自然不错。
“那太好了。”连蔓儿摸了摸走到跟前的大黑马的脑门，又将马的缰绳牵在手里，一边就笑着道。说完还下意识地看了连守信和张氏一眼，本来她还担心进了山里，连守信和张氏会阻拦她骑马。现在沈六这么说，那自然这层阻拦也没了。
有人就将沈六的坐骑牵了过来，沈六飞身上马。将手挥了挥手，身后一众随从齐声应了一声皆都上了马。五郎、小七和沈谦也在队伍里，身边就是周、赵两位武师，还有连家几个骑术最拔尖儿的小厮。
“爹，娘……”连蔓儿就笑着看连守信和张氏。
连守信和张氏就都知道，连蔓儿也要骑马。这本是来的时候就答应了她的，如今更不好驳回了，两口子就都点头。
“那个……蔓儿，骑一会就行了。一会六爷他们往山里头去，你哥和你弟也得跟去。咱三口人就在这附近溜达溜达，看看就挺好。”连守信就对连蔓儿道。
“你一个姑娘家，别给六爷他们添麻烦。”张氏则小声嘱咐连蔓儿。
“嗯，我知道了。”连蔓儿答应一声，也上了马。
上了马连蔓儿才看见，就在马队的后面，还有沈六的随从带了好些的猎犬。沈六只轻轻往前一指，犬吠之声立刻大作。那些随从就带了猎犬，先往前进了林子，这是先去寻找和圈猎物去了。
这番景象，男人们自然都热血起来，就是连蔓儿看着也有些激动。
沈六这才一带马，走到连蔓儿跟前，连蔓儿还想要避让，也不知道沈六怎样地挥了挥马鞭，大黑马便自己调转马头，踢踢踏踏跟在沈六那匹白马旁边。
“卧底马。”连蔓儿心里暗暗吐槽，也只得由着大黑马去了。
五郎、小七、沈谦几个也提了缰绳，飞快地跟了上来。连守信也上了马，张氏和众丫头依旧坐车，只跟在马队后面进了林子。
沈六说是来打猎，进了林子却并不快走，而是放松了缰绳，让马慢慢地走。
“原本这九云山并没有枫树，”沈六用手指着四下的枫林，缓缓地说道，“这些枫树，都是先祖种下的。”
这个说法，连蔓儿还是第一次听见。
“这么说，这九云山应该是六爷家的私产了？”连蔓儿就问，同时心里想着，怪不得这么美的景色，却不见什么人来游玩。虽然这里距离府城有些远，但对于有马有车的人家，也并不算什么。
当然，这个时候她还不知道，九云山虽是沈家私产，平时也并不严厉禁止人来。只是今天沈六行猎，才将游人禁绝了。
“也不全是。”沈六就道，“就这周围几座山峰看的严些。再远些的，也由得附近乡屯的人进山砍柴、打猎。”
连蔓儿点头，也就是说九云山还真是沈家的私产，附近这一带的几座山峰，则是沈家的围场，不许外人来的。
沈六说着话，突然勒马停住，也将连蔓儿的马头拦了下来。后面跟随的众人不用命令，立刻都停住了马。
“看那里……”沈六用马鞭指着右前方，轻声道。
连蔓儿顺着沈六所指的方向看过去，枫林间，已经铺了厚厚的枫叶，就在右前方约一箭之地，有什么东西在枫林间移动。再仔细看看，连蔓儿就看见了鹿角，接着就看见梅花鹿的身子一闪，跳跃着隐入了枫林深处。
“是梅花鹿！”连蔓儿也压低了声音道，生怕声音大一点，就会惊跑了那漂亮的小家伙。
五郎、小七和沈谦几个也看见了梅花鹿，眼睛立刻就都亮了起来。
“去吧，看今天谁猎到第一头鹿。”沈六沉声道。
众随从等的就是沈六这句话，立刻都提马四散着包抄了过去。
“蔓儿，你别再往里头走了。”五郎上前来，对连蔓儿道。他怕连蔓儿也纵着马去追逐梅花鹿，往右前方林中深处走，已经没有路。“就在这，一会咱爹娘就过来了。”
连守信骑着马，带着马车，走的很慢，又因为有缓坡挡着，在这里看不见连守信他们走到哪了，不过估计他们不会落后很远就是了。
“嗯。”连蔓儿点头答应。
五郎这才骑马跟上前面的众人，小七催促着沈谦，三个人很快加入了前面围猎梅花鹿的队伍中去。
沈六悠悠然坐在马上，没有动，本来紧跟着他的两个小厮也不见了。
“六爷，你不去？”连蔓儿就问沈六道。
“不急。”沈六就道，一面提马继续沿着林间的路往前走。
大黑马根本就不用人催赶，跟着沈六的马就走。连蔓儿瞧着大黑马和沈六那匹白马的情形，两匹马交情很是莫逆。
林间景色正好，空气清新，还带着些微的湿气，里面夹杂着泥土淡淡的腥，更多的还有半青半黄的野草、树叶和野花的清香。阳光透过或疏或密的树叶照射下来，在人身和马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那是光与影迷人的游戏。
远处的马嘶、犬吠和人声似乎渐渐的远了，只留下宁静。林间的鸟啼和马蹄踩踏在树叶上的声音，让这种宁静更加的深远了。
沈六不说话，连蔓儿也不说话，两匹马并辔而行，似乎两个人、两匹马都非常享受此刻的安静。
走了一会，林间的路突然分叉，沈六又停住了马。
“六爷不是迷路了吧？”连蔓儿笑着问。
沈六没有立刻答话，而是扭过头，眼神专注地看着连蔓儿。连蔓儿心里一惊，因为太过放松了，她竟然和沈六开起了玩笑。方才这句话，语气似乎有些亲昵了。
林子里，似乎更加安静了。
九月的林间，已经颇有些凉意，沈六凝视的目光，却带着夏天的热意。被沈六这样意味不明，又或者说意味太过鲜明的目光看着，连蔓儿略有些不知所措。一双眼睛移开也不是，回望也不是，脸上不由得又泛起了红霞。
沈六的眼睛微微的眯了起来，嘴角翘起的弧度也愈加明显。阳光此刻恰好透过树叶的空隙，照到沈六的脸上。
温暖的、耀眼的，连蔓儿腮上的红霞，渐渐地浸染到了眼角。
“我带你去看好东西。”沈六轻轻地说道，一面朝连蔓儿伸出手。
连蔓儿犹豫了一下，目光看向沈六。两个人目光相对，半晌，都没言语。
“好！”连蔓儿终于轻轻地道，却没伸出手。
沈六轻笑了一声，用伸出的手挽住了大黑马的缰绳。连蔓儿也正挽着马的缰绳，两个人的手就碰在了一起。
沈六的手挪动了一下，似乎是想握住连蔓儿的手。
连蔓儿飞快地将手收回，沈六的手握了空。
“是什么好东西？可别哄我。我要是看着不好，是要罚的。”连蔓儿也轻笑道。

第九百三十章 无名谷
“好。”沈六就看着连蔓儿，一双眼睛中流光溢彩。一会，也微微笑道。
“六爷是男子汉大丈夫，一言出口，驷马难追。”连蔓儿立刻就道。
见连蔓儿脸上含笑，一双眼睛亮闪闪的，颇有些得意地笑的样子，沈六不禁有些好笑。他自幼就身担众人，性情比谁都坚毅。又因为得天独厚，同时养成了上位者身上独有的个性。他习惯发号施令，习惯了众人的听从。只有人顺应他的，没有他顺应别人的。
不过，面对连蔓儿，沈六愿意放下身段，纵容她的小小得意。
“哎呀，”沈六就故意皱眉道，“还没说要罚什么，怎么就答应了？这岂不是要吃亏！”
连蔓儿知道沈六这是故意哄她开心，忍不住就又笑了起来。
“你已经答应了，现在要反悔可是来不及了。”连蔓儿就忙道，“是什么好看的东西，快带我去看。”
不得不说，连蔓儿心里还真是很好奇。沈六的眼界极高，不知道他认为的好东西，会带来怎样的惊喜。
“好。”沈六笑着应了，就一边拉着大黑马的缰绳，一面催赶自己的马，朝左手的缓坡上拐去。
很快，两个人就到了缓坡的坡顶。
“蔓儿，你看！”沈六抬起手，往山坡下面一指。
“呀！”连蔓儿的眼睛立刻就睁大了，被眼前突然出现的景色惊呆了，嘴里也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
缓坡下。四面霜林尽染、山花烂漫的群山围着一潭碧水，就好像是一块无瑕的美玉镶嵌在彩色的花冠上。
“这里竟然还有这样一个湖！”好一会，连蔓儿才反应过来。
“怎么样，好看吧。”刚才看见连蔓儿失神，知道是被眼前突然出现的美景镇住了，沈六微微有些得意地道。
连蔓儿想到刚才打的那个赌，就只是笑，不肯说话。
沈六见连蔓儿这样，也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让连蔓儿和他一起下谷底，到湖边瞧瞧。
“光从上头看着你还不服，咱们下到谷底，你近瞧瞧，就知道我没哄你。”沈六就道。
这么漂亮的地方，连蔓儿当然也不舍得就这样离开，就点了点头。
沈六催动白马，与连蔓儿并辔而行。两匹马似乎都熟悉路径，溜溜达达地下到山谷里来。临近湖边是颇为宽阔的白沙沙滩，沿水的岸边许多地方生着高大的树木和杂草，浅水处是大片大片的芦苇荡。
两个人在岸边停住马，连蔓儿看着面前的湖水半天都没有说话。应该是没有污染，且少有人来的缘故，这山谷中的湖水格外清澈，湖水里有倒卧的树干，更多的是红色的落叶，映着蓝天、白云。
在这湖边站上一会，吹吹微凉的秋风，看看眼前的山光水色。不由得令人心旷神怡，真是什么愁烦的事情都忘了。
“人间仙境……”也不过如此吧，连蔓儿自言自语道。
就在这个时候，沈六的白马跺了跺前蹄，打了一个响亮的响鼻。紧接着，就听得呼啦啦的一阵响，连蔓儿顺着声音看过去，就见不远处的芦苇荡中骚动起来，一群一群野鸭、野鸟纷纷飞起，逃向湖心的方向。
原来这幽静的山水中还栖息着这么一群小东西，连蔓儿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怎么样？”沈六不像连蔓儿那样沉醉于这湖光山色，他的眼睛几乎就没离开过连蔓儿。
“嗯……”连蔓儿故意沉吟了一下，她心里是很想说沈六输了，要认罚，但是置身此情此景，这样的谎话还真是无法说出口，“勉强算是过关吧。”
“小丫头，踩到我的头上来了。”沈六见连蔓儿嘴硬、耍赖，就眯起了眼睛，似乎想要重拾威风，可惜，他那双眼睛里的笑意出卖了他。
连蔓儿当然不怕沈六，自己拨转了马头，就沿着湖边跑了起来。沈六立刻纵马跟上，等追上连蔓儿之后，两人依旧并辔而行。
两人都放开了缰绳，信马由缰。这处山谷并不是很大，没用太久连蔓儿就了解了它的全貌。原来这潭湖水是周围山上的山溪流下汇聚而成的，在几处山崖上还能看见几挂大小不等的瀑布，更为这山谷增色不少。
“六爷很喜欢这个地方吧。”连蔓儿问沈六道。
“嗯。”沈六点头，“每次回来，只要能抽出空闲，我都要来这里看看。你看现在，这里已经很美了，等冬天再来，又是一番景象。”
连蔓儿点头，虽然她还没能亲眼看见，但是却可以想象到，这湖光山色每个季节都有各自独特的美。
“六爷，这山谷，还有这湖，都叫什么名字？”连蔓儿又问沈六道。
“……还没名字。”沈六就道，然后凝视连蔓儿，“蔓儿，你看这山谷，还有这湖，该叫什么名字好？”
“六爷是故意打趣我吧。”连蔓儿就道，她可不相信这里会没有名字。即便原来没有，沈六这么喜欢这里，哪能这么久都不命名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沈六却道，“说没有，就没有。”
“哦。”连蔓儿见沈六的话并不像玩笑，就哦了一声，然后就没了下文。
“我从没带……家里以外的人来过这里。”沈六突然道，“蔓儿，你是第一个。所里，这里的名字，留给你拟。”
沈六这句话说的大有深意，连蔓儿一时间也微微的怔住。
“你喜欢什么名字，以后，这里就叫什么。”沈六又道。
“这个地方，说是人间仙境也不为过。”连蔓儿想了想。就道，“既然原来就没有名字，那也不必非要拟个什么名字。无名，也有无名的好处。”
就像，不管是不是叫玫瑰，玫瑰都不改其香。再优美的名字，比起造化的神奇，都显得雕琢。这片湖光山色，就是如此。
“好，那就叫无名。”沈六就道。
见沈六这样说，连蔓儿也就笑笑，不再反驳。
走到一处平坦开阔处，连蔓儿见地面颇为干净。正好可以走到水边去，就要下马。沈六先她一步从马上下来，拍了白马一巴掌，让白马自在去吃草，一面过来伸手扶连蔓儿下马。
连蔓儿的身高在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中算是高的，但马镫还是略高，这里又没有下马石。连蔓儿正想反正也没什么人，干脆就跳下去。沈六已经在旁边，站了个弓箭步，并拍了拍前屈的大腿，向连蔓儿示意。
连蔓儿略一犹豫，抿嘴笑了笑。便轻轻踩了上去，沈六一面伸手轻扶了连蔓儿一把。一面直起身，连蔓儿身体轻盈，趁势就稳稳地站到了地上。
大黑马也不用人驱赶，就踢踏踢踏找白马去了。
两人就朝水边走去，沈六刚才扶着连蔓儿，后来就拉住了她的手，然后，就再没松开了。两人走到水边，连蔓儿蹲下，用手撩着水玩，趁势就甩开了沈六的手。
沈六深深地看了连蔓儿一眼，并没有勉强。
这无名谷中的湖水清澈，浅水处可以看见不少的小鱼小虾。这些小东西被连蔓儿的动作惊散，一会看见没什么危险，又三三两两慢慢地聚拢了来。
“水凉，别贪玩冰着了。”沈六就道。
确实，这湖水的水温比想象中的要低很多。连蔓儿答应着站起身，沈六已经用袍子襟打扫好了旁边一块大石，并从马鞍下取了毯子铺在了上面，招呼连蔓儿过去坐。
连蔓儿在大石上坐下，沈六随后也挨着她坐了。两人又有半晌都没说话，似乎是都沉醉在湖光山色之中了。
“……今年边关比往年太平，这次能在家里多住些日子。”沈六先开口道。
“那敢情好，不是说还要进京吗？”连蔓儿就道。
“那最早也是冬月的事了，要向圣上述职，也要看看皇后娘娘。”沈六就道。
“那是应当的。”连蔓儿就点头道。
两人说着话，沈六不知什么时候又伸出手来，握住了连蔓儿的手。连蔓儿略挣脱了一下，沈六却没松手，连蔓儿也就随他去了。沈六的手很坚定，很温暖，他手心的热力，让连蔓儿从手一直暖到了心里。
就这样，在秋天温暖的阳光里，温暖的相互依靠，即便一句话都不说，彼此也明了对方的心意。就这样，从少年一直到年老，前世也好，今世也好，这始终是连蔓儿对生活最简单，也最深切的希冀。
这么想着，连蔓儿不由得看向沈六。沈六此时也在看着她。两人目光相交，沈六的手握的更紧了。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
从孙子仲，平陈与宋。不我以归，忧心有忡。
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沈六看着湖水，缓缓地诵起了诗经。沈六的声音很好听，尤其是在这湖光山色中，连蔓儿不由听得有些痴了。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最后，沈六又重复道，一面深深地看着连蔓儿。
若说方才的种种言语举动还只是暗示，现在，就是明言了。沈六此举出乎连蔓儿意料之外，让她有些措手不及。不过，转念想想，只有这样，才是沈六。

第九百三十一章 钟情
沈六就这样表白了心意，让连蔓儿无法躲闪、回避。要和沈六一起偕老吗？
连蔓儿早就知道，在这个年代，嫁人生子是女孩子不得不选的一条路，可以说这就是这个年代唯一允许女孩子走的一条路。因此，连蔓儿并不是没有精神准备的。无法改变现实，那么只能去适应现实。
对于未来的夫君、未来的婆家，还有未来的婚姻生活，连蔓儿也不是没有构想过。她的要求也不高，夫君要是一个好人，未来的婆家也要是正经、善良、有规矩的人家。至于婚后的生活，平平淡淡的也就好。
不管在什么年代，爱情都是奢侈品，可望而不可求。得之自然是我之幸，若是没有，日子也要好好地过下去。连蔓儿想安安稳稳、健健康康地活着，尽可能活的长久些，并在漫长的岁月中，和她未来的夫君培养出比爱情更牢固、更温暖的亲情。
自己做个好人，再找一个好人，这就有了平淡而安稳的生活的基本基础。如果这个人，不是完全的陌生人，如果她和他能有一些共同的话题、共同的爱好，如果她和他能够相互欣赏的话，那就更好了。
再多的，连蔓儿就不敢想了。毕竟，这个年代，婚姻是结两姓之好，讲究的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夫妻俩在洞房揭开盖头那一刻，就是第一次见面的情况，其实是很普遍的。而只是维持着婚姻的形式，一辈子同床异梦的也不少。
连蔓儿不敢想太多是因为希望越大，则失望越大。人都是这样，当不能如愿的时候就容易生出怨恨。怀着平常心，努力的生活，反而更容易得到幸福和满足。
在连蔓儿想这些问题的时候，沈六和沈家从来就没有进入过她的思考范围之内。
不过，连蔓儿看了一眼沈六。沈六这个时候正专注地看着她，等待她的答案。从他手上传来的温度似乎越来越高了，看样子，沈六是志在必得的。
连蔓儿从来就没有将沈六和沈家划入可能的候选之内，这个说法，在一段时间之前是完全准确的。从无意中救了沈六，从此与沈六和沈家结缘，到从沈六和沈家处获得助力，她也帮了沈六和沈家不少忙。连蔓儿一直有意、努力地保持与沈六和沈家的良好关系，却也保持了一些距离。
当发现她和沈六竟然很谈得来，沈六的身上有许多她所欣赏的品质，却因为沈六的身份，连蔓儿想与沈六做真正的朋友的念头，也是一闪即逝。因此，她还颇有些遗憾，但现实却总是要面对的，而且越早越好。
可是，沈六那边却几次示好。在心腹、甚至在世人面前也不避讳对她的特殊。而且，从那次凤凰楼观雪开始。沈六还对她做出了种种暧昧的暗示。
沈六这种种举动，意思越来越明显，让她越来越无法回避，只能一步步地来正面面对。
而今天，又在九云山“偶遇”。这个偶遇，显然是沈六精心安排的。如果连蔓儿现在还不明白，那就是真的傻了。从偶遇开始，到现在的每一步，都是沈六的安排。沈六的表白，绝不是一时的冲动，而是深思熟虑，精密布局之后水到渠成之举。
连蔓儿想到这，突然就回忆起连老爷子去世之前，一家人在府城，沈六有一天叫了连守信去说话，连守信回来之后，跟张氏种种奇异的表现。在那之后，连守信和张氏，尤其是张氏，似乎对沈六添了许多的关注。而这两年，这两口子也没有着急她的亲事。
这两年中，并不是没人来给她说亲的。虽有连老爷子的孝期，不好定亲、成亲，但是双方私下里心照不宣，把亲事定了的也不是稀罕事。
是自己忽略了，因为连老爷子的孝期，让她没有朝别的地方想。而现在，将所有的一点一滴联系起来，事情的真相就渐渐地明朗了。肯定是那次在府城的时候，沈六给连守信透了话。连守信和张氏，就是碍着沈六，才没有急着给她定亲。
虽然五郎比她居长，但是女孩子和男孩子不同，做妹妹的先定亲的情况很多，有的甚至在哥哥们都成亲之前就出嫁了。
沈六这个人……
连蔓儿不由得微微挑了挑眉。
“六爷，你是……什么时候……有了这个……想法？”连蔓儿就问道。
“哦……”沈六看着连蔓儿，没有立刻答话。他很喜欢连蔓儿现在含羞的样子，女孩子在这种时候，本就应该羞涩的。若是别的女孩子，这个时候只怕除了点头，就说不出别的话来了。而连蔓儿在羞涩地同时，竟然还能问他这样的问题。
他看中的人，果然不是那些庸脂俗粉可比。
“六爷，你说过，你从来没哄骗过我。”连蔓儿见沈六哦了一声就没了下文，就幽幽地道，“那现在你也不会哄我吧？”
这小丫头在和他耍心机，而且就要踩到他的头上来了，沈六想。不过，看着连蔓儿粉红的面颊，乌溜溜的眼睛，沈六此刻也只能心甘情愿地入瓮了。
“不只现在，以后我也不会哄骗你。”沈六就道，语气神态极为郑重。
连蔓儿似乎颇觉满意，抿了嘴，笑容爬上两颊。
“咱们第一次见面，”沈六见连蔓儿笑了，这才继续开口道，“是在山里那次，我就想，事后要接你进府。”
“哦？”连蔓儿盯着沈六的眼睛，语气有一点危险的意味。接她进府，用的是接这个词，沈六当时的想法是怎样的，不言自明。
沈六何等聪明，自然猜到了连蔓儿的想法，下意识地抬起一只手，食指在鼻子上轻轻地擦了擦。这个动作极少有人看过沈六做，还是小时候，在父亲和祖父面前沈六才会做这个动作。沈六自成年之后，也极少会做这个动作。因此也就极少有人知道，这个动作，代表沈六已经有些紧张了。
“……那后来怎么没……接……那？”连蔓儿接着又问，特意加重了接字的口气。
“那时候我差事上头，还有家里头，都有些不大安稳。我想，那时候……”沈六说到这，顿了顿，将接字咽下，免得又惹心上人不快，“你如果进府，我担心会让你受委屈。”
因为不愿意让连蔓儿一进府就要面对复杂的内外人事，沈六推迟了接连蔓儿进府的安排。连蔓儿救了他，他对连蔓儿有好感，他希望能给连蔓儿好的环境，而不是接进府来，给个名分，给她锦衣玉食，就算偿还了恩情。
不得不说，沈六冷肃的外表下，原本是有着一颗温柔、重情的心。
连蔓儿自然知道这个，这也是她一开始对沈六改观，从心里对沈六亲近起来的原因。
“后来，咱们在镇上又见了面，那次，本来可以……，不过，就是因为那次碰面，我就将这个念头熄了。”沈六又道。
两个人同时回想起在青阳镇上第二次见面的情形，那一次，说实话，沈六是金光闪闪、瑞气千条，连蔓儿可就有些不拿美妙了。他们姊妹几个，刚跟恶霸在集市上打过一架。也就是这一次见面，沈六打消了要接连蔓儿进府的打算。
并不是他对连蔓儿不满意，相反，因为这次的接触，他对连蔓儿更多了几分喜欢。他不再想接她进府，是隐隐地觉得，连蔓儿可以得到更好的，也值得得到更好的。他原来对连蔓儿的安排，会磨掉这个女孩子身上那种最让他欣赏和着迷的东西。
这一次沈六放弃了接连蔓儿进府的打算，却打定主意，要继续、更多地关注这个女孩子。
至于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喜欢到要娶连蔓儿的程度，沈六竟有些说不清。如果说他是一步一步地将连蔓儿网入了他的网里，连蔓儿何尝不是这样，一点点地网住了他的心那。
就仿佛是春雨，润物无声，当蓦然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情根深种了。
难得地，沈六也有说不清楚的事情了。看着沈六纠结，东一句、西一句地，像个没经过什么事的少年，连蔓儿的眉眼愈加的柔和，心里漾起一丝丝的甜。
“我知道了。”最后，还是连蔓儿的一句话，救了沈六。
沈六松了一口气，就想，看来连蔓儿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那么是不是该答应亲事了。
“蔓儿，你只需要点点头，其他的事情，一切有我。”沈六就道。
沈六是个可靠的有本事、有担当的男人，连蔓儿从来不怀疑这一点。
“咱们两家，门第上头……”连蔓儿缓缓地道。
“这个你完全不用担心。”沈六的心情很好，连蔓儿只说门第，不说其他，也就是说，连蔓儿也是喜欢他的，对于他本人是满意的，而且没有任何的挑剔。“真要说门当户对，这辽东府里，也没有跟我们门当户对的了。”

第九百三十二章 约定
听沈六这样说，连蔓儿就不说话了，沈六的话确实是实情。在辽东府，论贵论富，没有人家能够及得上沈家。
“你完全不用担心。……你们耕读传家，有御赐的牌楼，御赐的官职，五郎和小七都从科举入仕，方方面面，在咱们辽东府，甚至整个大明朝，就没有比这个更清贵的，我们正是门当户对才是。”沈六又笑道。
这句话，自然多半也是实情，但也有沈六为了讨好连蔓儿的意思在内。
沈六将事情做到这个程度，似乎根本就没有连蔓儿拒绝的余地。而且，平心而论，真的要拒绝吗？
不管嘴上怎么说，连蔓儿不能欺骗自己的是，沈六的人品、模样、性情，都是她所喜欢的。如果沈六的身份不是这么尊贵，这么特殊，那么她此刻根本就不会有丝毫的犹豫。甚至因为两人之前的缘分，她或许还会主动地促成这件事。
虽然沈六的身份让她却步，但是沈六的这一份深情和真心，却不能不让她心动。
怎么选择那？
“让……让我再想想。”最后，连蔓儿轻声地说道。
沈六握着连蔓儿的手突然加力。
“好，你就在这想，我就在这等。多久我都等。”沈六道。
这分明就是不想等，连蔓儿腹诽。沈六势在必得，显然当下就要知道她的答案，而且，也很显然，他是不会接受“不”这个答案的。
“蔓儿，你的想法不说我也都知道。我说过，让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你不信我吗？”沈六一点点放松了手上的力道，不过还是紧紧地握着连蔓儿的手。
她不相信沈六吗？连蔓儿想，她当然相信沈六。既然这样，真的有必要再犹豫吗？即便她拒绝了沈六，就能够完全的称心如意吗？十全十美的事情，这天下本来就不存在的。
沈六的这份深情和真心，难道不就是份无价宝。有这份宝贝，别的东西，还那么重要吗？
“我当然信。”连蔓儿终于开口道，“这世上，我认识的人都在内，我最信的就是你。”
她不仅是相信沈六的真心真意。也对沈六的本领有着完全的信任。这是除了自家父母兄弟之外，另一个她可以放心依赖的男人。甚至，因为这个男人的强大，很多她不能放心交到父母兄弟手里的事，都可以放心地交给他。
连蔓儿的话音刚落，沈六的脸上一下子就生动了起来，本来因为连蔓儿的迟疑而略有些发暗的眼睛里，也神采熠熠起来。
“那你还犹豫什么？”沈六就笑着问，一边伸出手，亲昵地捏了捏连蔓儿秀挺的鼻子。“是有什么不放心，有什么要求？尽管说，我没有不应的。”
连蔓儿有些脸红，也有些好笑，心里暗暗地想，原来沈六也会如此甜言蜜语。
“你只要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我还能再有什么别的要求。”连蔓儿就道。
“好。”沈六点头。
“我哥正想着说亲，嗯，要等我哥娶了亲之后。我爹娘还有我哥的打算，最迟是明年。”连蔓儿说着话，看了一眼沈六，“我家里的情形，六爷你也知道。我不放心，总得看着我哥娶了媳妇，日子走上正轨了，我才能安心。”
连蔓儿对连家，对连家一家人都付出了极深的感情和心力。即便她要顺应这个年代的规则，嫁到别人家里做媳妇，以后只能做娘家的娇客，她也希望连家的事业，还有她的一家人能够越过越好。
“你还真是个爱操心的。”沈六就道，连蔓儿的这个脾气沈六并不是第一天知道。而且沈六也知道，连家真正的主心骨，是连蔓儿。连蔓儿要嫁人，当然得给她时间把娘家的事情安排好。
这个时候，沈六爷只能暗自庆幸，连蔓儿还有五郎这个兄长，否则若是只有弱弟，只怕他今天还要多费上一些周折。
“那六爷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那？”连蔓儿就问。
“六爷是别人叫的，这里没外人，蔓儿……”沈六凑到连蔓儿耳边，低低的声音说了几个字。
连蔓儿的脸就红了，一把将沈六推开。
“这有什么不能答应的，就这么定了。”沈六痛快地道，连蔓儿的这个要求，在他的意料之内。而且，连蔓儿此刻的羞色，大大的取悦了他。不得不说，这个时候不管连蔓儿提的是什么要求，沈六几乎都是会答应的。
“那么，一会我先跟你爹娘说。”沈六想了想，就道。即便要等五郎成亲之后，他才能迎娶连蔓儿入门，他心里还是希望，能够早一点将亲事定下来，明确地拥有连蔓儿。
至于两年前为什么他没有这么做，是因为那个时候连蔓儿的年纪还小，而且他也等着水到渠成，连蔓儿从心里准备好，愿意嫁给他的这一刻。否则那个时候他就可以直接跟连守信说，把亲事给定下来。
但是如果定了亲，依着府城办婚事的规矩，他和连蔓儿就要相互回避对方。这是沈六不愿意的，本来能够见连蔓儿和连蔓儿在一起的机会就不多，要是这个时候定亲，就得等到五郎娶亲之后，他和连蔓儿成亲的时候才能见到连蔓儿。
这一点，是沈六爷不能忍受的。
不过既然连蔓儿已经首肯，他就可以去跟连守信和张氏说，将这门亲事双方私下定下来，只等合适的日子下定。这样做也免得节外生枝，即便有完全的自信，没人能够争过自己，但是沈六爷做事历来如此。
两人坐在大石上，低声地说着话，不知不觉时间走的飞快。连蔓儿感觉到肩背上的阳光的热度，才惊觉已经将近午时了。
“都这个时辰了，六爷，你不去猎点什么？他们会不会找你？”连蔓儿就对沈六道。
“打猎什么时候来不行？”沈六就道，他今天可不是打猎来的，那不过是个幌子。“今天来，不过是……让儿郎们松散松散。”
“话是这么说，”连蔓儿就笑，这个时候，她当然也明白，沈六今天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只是六爷威名赫赫，文治武功，今天空手而回，不怕人笑话？”
沈六知道，连蔓儿这是在打趣他。
“谁敢笑话我？”沈六眯了眼睛，颇有深意地看着连蔓儿道，“再说，我今天可不是空手而归。我今天猎到的，可是无价之宝。”
“这是胡说。”连蔓儿白了沈六一眼，她这是反被沈六打趣了。
沈六一点都不急着走，看来是已经给心腹们留下话了。沈六不担心手下找她，连蔓儿却想起来，此刻连守信和张氏怕是在找她了。
“我爹娘怕是找我了……”连蔓儿就站起身，说道。
沈六看了看天，又从怀中取出一只核桃大小的金表来看了看，虽然心中不情愿，也还是随着连蔓儿站起了身。虽然他已经安排好人应对连守信和张氏，但是也该到回去的时候了。
沈六一声呼哨，白马立刻跑了过来，大黑马紧随其后。沈六先扶连蔓儿上了马，然后自己才上马，两人依旧并辔而行，慢慢上得山坡，从枫林里出来。
枫林外，溪水边有一大块空地颇为平坦，连蔓儿和沈六出了枫林，就看见自家的马车都停在空地边上。连守信和张氏正领着家里带来的小厮和丫头们在忙着搭灶台、生火，铺设毡子。沈六的几个随从也在，正在溪水边洗剥猎物，都是些獐子、狍子、野兔、野鸡，还有一两只鹿。
不过，去围猎的大部分人都不在，五郎和小七也没回来。显然这些人还在围猎，只是先送了些猎到的猎物出来，先准备晌午饭。
大家见沈六和连蔓儿回来了，都停下来行礼。沈六挥了挥手，让他们继续。连守信和张氏也走了过来，先向沈六问候，才跟连蔓儿说话。
“不是不让你跟去打猎，你一个姑娘家，磕着碰着可咋办？”张氏就将连蔓儿叫到身边，小声地道。连守信和张氏都认为，连蔓儿是跟着去围猎了，现在沈六送了她回来。两口子之所以会有这样的误解，自然与沈六那几个心腹随从有些关系了。“再说你在那还碍手碍脚的，给人家添麻烦。”
说到后面这句，张氏略提高了声音，这话是说给沈六听的。
“娘，我这不回来了吗。”连蔓儿就笑道。
很快，五郎、小七、沈谦等去围猎的人也都回来了，而且收获颇丰，五郎和小七也都各有斩获。大家就在空地上围起了一道布屏，连蔓儿、张氏等女眷在布屏内侧用饭，沈六带着连守信、五郎、小七、沈谦等众人在布屏外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直到尽兴才收拾了回转。
回到家里五郎和小七的兴奋劲还没有消退，连守信和张氏也挺高兴，连守信因为喝了一点酒，还不住口的夸奖沈六。
“今天跟六爷定好了，六爷说明天有空，明天就到咱家喝酒。”连守信道。
第二天，沈六果然如期而至。

第九百三十三章 喜事临门
连守信、五郎和小七一起迎到大门，将沈六迎进了前面正厅就坐。今天连家就单请了沈六，而沈六也是孤身带了几个随从前来，连沈谦都没带来。在正厅坐定，双方一面寒暄，伺候的人摆上茶果来。
因为沈六与别人不同，连守信就打发人给后院送信儿。很快，连蔓儿和张氏都穿戴好出来，给沈六见礼。
沈六今天穿了一件品蓝遍地银的莽缎长袍，腰间扎着玉带。他没有受张氏的礼，而是起身辞让。
连守信、五郎、小七以及张氏就都暗自有些惊讶，沈六今天来做客，似乎心情特别的好，而态度也特别的温和。这还不算奇怪，因为沈六一直对他们不错。奇怪的是，沈六今天在礼节方面，将身段也摆的很低。
五郎的心思更敏捷些，就回想起刚才迎沈六进来的时候，沈六也没有受连守信的礼。虽然以前沈六对连守信和张氏也颇为有礼，但是今天这种完全不受礼的情况还是第一次出现。
沈六这么做不会没有缘故，五郎下意识地就飞快地看了连蔓儿一眼，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
连蔓儿心里知道，沈六今天过来，说是受邀来吃酒看戏，其实是要跟连守信提亲。她自然不便在前厅久留，行礼过后，就马上又回了后院，到张氏的屋里坐着，专心安排一会酒宴的事情。
“六爷是不是遇着啥喜事了？”张氏突然开口道。
“啥？”连蔓儿吃了一惊。
“我看六爷今天颜色和往常不大一样，肯定是遇着啥大喜的事情了，一看就看出来了。”张氏就解释道。
“哦。”连张氏都看出来了，那何况别人那。沈六爷本是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物，现在这种情况，只能说是喜悦溢于言表了。
“就不知道是啥喜事。”张氏似乎对此颇有兴趣，继续跟连蔓儿说道，“蔓儿，你听着啥消息没？”
张氏这样说，连蔓儿不得不有些多心，脸上稍微有那么一点的不自在。
“我是说，你比我灵透。有啥事我看不出来，你肯定能看出苗头来。”张氏就道。
“哦。”连蔓儿含糊地应了一声，就没说什么了。
张氏正有些奇怪。怎么自家闺女今天有些走神儿，前面连守信又打发人过来了。
“老爷说，请太太前头去，说两句话。”来传话的小丫头禀报道。
“让我上前头去？有啥事说了没？”张氏就问。这样的事情在她家还是从来没有过的，即便是有什么事情商量，都会叫上连蔓儿。
“没说是啥事，……婢子是在二门伺候传话的。”那小丫头就道。
“娘，那你就去吧，这的事有我那。”连蔓儿就道。
“那行。”张氏说着话，就起身带着几个丫头往前头去了。
很快，张氏就回来了。
连蔓儿抬头看见张氏的脸色，就知道沈六已经说了亲事的事情。
张氏脸色微微发红，脚步略有些不稳，手也微微有些发抖。连蔓儿见过张氏这个样子，知道她这是紧张的。连枝儿出嫁，连守信得官，五郎中举和小七中了秀才的时候，张氏都有过这种表情。
“蔓儿，刚你爹跟我说，六、六爷……来提亲。”张氏进屋坐下，喘了口气，立刻将屋里伺候的人都打发了出去，然后才对连蔓儿说道。
“哦……”
“六爷说要娶你……”张氏又继续说道。
“哦……”连蔓儿又哦了一声，微微地垂了头。
张氏打量了连蔓儿一会，她虽不算精明，但是这个时候也隐约地从连蔓儿的态度中猜到了什么。
“你爹刚才叫我过去，跟我说的，让我回来跟你说，问问你同意不？”张氏就道。
“六爷提了，我爹没答应？”连蔓儿微微有些吃惊，抬起头问道。
“六爷是提了，你爹还没答应，这不得先问你的意思吗。”张氏就道，这件事情，是他们两口子早就对几个孩子承诺过的，到了连蔓儿这，虽然来提亲的是沈六，他们还是要先听听连蔓儿自己的意思。“这是你一辈子的大事，我和你爹咋能从二上就给你定了，得你自己看中了。……这咱从前都说好了的，你们兄弟姐妹几个，都这样。”
连蔓儿不在现场，无法知道沈六究竟是怎么跟连守信提的亲。但是有一件事她可以肯定，这一次绝不会像上一次那样，这一次沈六是志在必得。就算他态度谦和，但是没人会不明白他的意思。
连守信却没有就答应，而是先和张氏说了，再让张氏来问她的意思。
连蔓儿相信，如果她说不愿意，连守信和张氏真的会拒绝沈六，即便这夫妻两人明知道这样的拒绝会得罪沈六。
连守信和张氏其实本质上都是很有骨气的人，过去是被愚孝和所谓的亲情迷住了心窍和眼睛、绑住了手脚。
“蔓儿，这没外人，你跟娘说，心里是啥意思。……也不能让人六爷总在那干等着，咱快点给人回话，答应不答应的。”张氏就又问连蔓儿道。
“娘，你和我爹是啥想法？”连蔓儿想了想，就问道。
“我和你爹啊，”张氏顿了顿，“今天六爷都来提亲了，那娘就都跟你说了吧。……蔓儿，你还记得前年不，你爹有次回来，变颜变色的。那次，就是六爷找了你爹去，透了话，说是看中你了。”
“要问我和你爹的想法，六爷这人真是没啥挑。我看你和六爷，你们也挺说的来的。六爷对咱家对你们兄妹都是没说的，六爷对你我也看出一点来，应该是真心的。……就是六爷家这门第，比咱高的多。我和你爹那时候心里不静，就是因为这个。”
“不过六爷人家也说了，门第啥的不算什么，你哥和你弟往后争气，那就啥都有了。……他当家做主，你过门，一点委屈都不带让你受的……”
显然，沈六跟连守信提亲的时候，还说了许多游说的话，而这些话都很有效地打动了连守信和张氏。
而听张氏话里的意思，分明是两口子都对沈六很满意，是乐意这门亲事的。
连守信和张氏的这种态度，完全在连蔓儿的意料之中。
“娘，我哥说啥没？”连蔓儿想了想，又问道。
“你哥呀，他也没啥不乐意的。六爷的为人、品行，都没的挑。你哥对六爷啥态度，你还不知道！再说这个事主要得看你，要问你哥啥意思，那也是听你的。”张氏就道。
沈六今天来提亲，还真是水到渠成，连蔓儿心里想。
“蔓儿，你是乐意不乐意，你告诉娘，娘好上前头跟你爹说去。”张氏就又问连蔓儿道。
“嗯……”连蔓儿脸色微微有些发红。曾几何时，她还笑过连枝儿的。可是轮到她了，似乎也差不多。“娘，我都听你和我爹的。”
“这咋……”张氏立刻就道，话说了一半，就明白过来了。“行，行，娘知道了。”
张氏就笑了，刚才进门时的紧张也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那，蔓儿，你有啥别的说的没？”张氏就又笑着问。
“没有了。”连蔓儿痛快地道。
关于定亲、成亲等一切的安排，连蔓儿不觉得她需要提什么要求。她有这个信心，不管是自家这边，还是沈六那边，都会安排的妥妥当当，不会让她受一点的委屈。
“好，好，我这就说去。”张氏笑着起身，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又转回头来跟连蔓儿商量，“蔓儿，娘跟你商量一件事。娘想先给你哥娶亲，然后再办你的事，行不？肯定……”
“娘，都照你说的办，我啥意见都没有。”连蔓儿就道。
“哎，好。”张氏笑呵呵地出去了，心里满意的不得了，这么毫不费力就得了个好姑爷，自家的闺女又特别的懂事、贴心，啥挑都没有，她做娘的怎么能不高兴。
张氏这次去的时间略久，再次回来的时候就是满面春风的模样了。
“都说妥了，”张氏乐呵呵地告诉连蔓儿道，“你和六爷这亲事，咱两家就算是口头定下了。下定啥的，等你哥的事定了之后，到时候六爷再请媒人过来，正式把亲事给定了。你哥先成亲，看你哥的日子，再给你和六爷挑日子。”
“六爷人家真是没挑，我和你爹跟他商量，说能不能先办你哥的事，六爷连个顿儿都没打，人家就答应了。”之后，张氏又满意地道，“这个事，人家要说急着迎你进门，不答应，那咱也没啥话说的事。”
连蔓儿就笑着听着，张氏平时话不多，只有特别高兴的时候，话才会多起来。
“你这事就算是定了，再把你哥的事情定下来。你们俩的大事都办了，剩下小七，那还得等几年。咱家的大事，就都算定喽……”张氏又道，眼神和语气中都是喜悦和憧憬。
到了时辰，前面就开了宴席，连蔓儿和张氏都没去前面坐席，娘儿两个在炕上放了小饭桌，只拣了几样爱吃的精致菜肴，就着粳米饭吃了。
过了晌午，前面的宴席才尽兴而散。
连守信、五郎和小七都乐呵呵地走了回来。

第九百三十四章 暖冬
连守信和五郎还没说什么，小七就先走到连蔓儿跟前，笑嘻嘻地跟连蔓儿道喜，还伸出手来说要讨喜钱。
连蔓儿这个时候本来有些害羞，不过看小七这个样子，她立刻就故意的立起了眼睛。
“喜钱没有，脑瓜崩儿就有。”连蔓儿说着，就给了小七一个爆栗。
这一下，自然不会真用力气。小七还是哎呦一声跳起来，一手护住了头，一边就喊疼。
“爹，娘，哥，看我姐打我了。”就这样，他还不忘记告状。
一家人就都笑，别看小七现在在外头总是小大人的样子，只有自家几口人在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时时流露出孩子气来。
“你姐害臊那，你还招她，她不打你打谁呀。”张氏就笑道。
小七见一家人都不帮他，满脸的委屈霎时间消失的不见了踪影，一面就挨到连蔓儿身边坐了，笑嘻嘻地看着连蔓儿。
姑娘家说了好亲事，这自然是大喜事一桩。但这同时也意味着，姑娘要嫁出门了。虽然是日子还没有定，但是一家人，包括小七，都知道这日子肯定不会太远。
喜悦之余，现在就开始有点舍不得了。
丫头们送上解酒的茶并些新鲜的果子上来，一家人一边喝茶，一边就唠起了家常。话题，始终围绕着五郎和连蔓儿的亲事。
“刚才五郎跟我说，说是想把他的事抓紧定下来，办了，别耽误了蔓儿和六爷。”连守信低声地对张氏道。
连蔓儿在旁边正跟小七说话，就听见了只言片语，略一猜测就知道连守信在说的是什么了。
“爹、娘，哥，这事可不能这么办。”连蔓儿赶忙就道，“我哥这也是一辈子的大事，还不只是他自己个的一辈子，也关系到咱全家。”
说白了，连蔓儿如果嫁的不好，是她一个人委屈。可如果五郎娶了不合适的媳妇进门，那委屈的不仅是五郎，对整个连家都会有不小的影响，所以五郎的事情是马虎不得的。
“我话可说在头里，千万别为了给我赶时间，把我哥的事办马虎了，一点马虎都不行，咱就像以前商量的那样。由着工夫，好好地给我们挑个嫂子。要不然，我第一个就不答应。”连蔓儿故意虎着脸道。
“马虎不了，放心吧。”连守信和张氏就都笑道。
五郎这个时候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六爷年纪比蔓儿大，看他的意思，也是想早点娶蔓儿过门。”张氏就道，“咱们说是得等五郎的事情先办了，说是这个规矩，其实那也就是个说法。……家里就你们几个，你姐嫁人了，要是五郎这还没添人，蔓儿就出门子了，哎呀，我一想，我这心里就不是滋味……”
张氏此刻说的完全是心里话。
“再有，这事六爷那边急也不行。蔓儿的事，肯定得好好办办。这嫁妆啥的，那不得工夫准备！”张氏又道。
“这个肯定。”连守信就点头道。
“对。”五郎也道。
就在这一两年间，要办好五郎迎娶，和连蔓儿出嫁的两件事，一家人可是有的忙了。不过，对于即将到来的这种忙碌，一家人都甘之如饴。
晚上，一家人一起吃过晚饭，又在张氏的屋里坐着闲聊了一会，才各自回房。连蔓儿和小七都是先出来的，五郎留在最后，又跟连守信和张氏说了一会话才离开。
等连蔓儿这屋里已经熄灯就寝的时候，连守信和张氏的屋里还亮着灯。
两口子已经躺进了被窝里，正亮着灯低声地说话。
“蔓儿的嫁妆不能薄了，要厚厚的。五郎说的对，咱家有现在，多亏了蔓儿。六爷也是咱家的恩人，多给陪嫁那是应当的。”连守信道。
显然，五郎已经跟他们商量过这件事了。
“这肯定的。”张氏也道，“就是没有这个，蔓儿的嫁妆也得厚着点办。六爷对咱是十个头的，啥挑都没有。咱五郎和小七以后咋出息，那都是以后。现在咱家的身份，跟人家沈家差了一截。咱闺女嫁妆厚，过了门，说话干啥的腰板也直溜。”
“对，是这个理。”连守信连连点头道。
两口子低低的声音，商量到后半夜，才熄灯睡下了。
沈六亲临松树胡同，虽说是喝酒听戏，定亲的事情只限于口头的约定，但是消息还是飞快地传了开来。自然，沈六没有想将此事保密的想法，是主要的原因之一。所以，这一晚上，难眠的人并不止连守信和张氏。这辽东府内深宅大院，颇有几处彻夜灯火摇曳的所在。
连守信和张氏是高兴的睡不着，有的人家睡不着，却完全是另外一种原因。
“……真的定了？还是六爷自己登门提的？……不可能……她凭啥，一个乡下来的……这可咋办……”
接着就是杯盘落地的杂乱响声。
“这个事，谁也说不好，别说还没下定，就是下定了，那最后也不一定就能成。就算成了能怎么着，也有头一天进门，第二天就嘎嘣死了的。没那个福气，就是没那个福气，……沈家这样的事也不是没有……”
“就算第二天死了，也把大老婆的位置给占去了，填房的名声多好听那？……我不乐意……”
“好，好，好，那就想法子别让她进门……”
……
这一夜连守信和张氏睡的虽然晚，第二天还是早早地起来，而且毫无倦色。连蔓儿夜里其实也睡的不太踏实，毕竟，她的生活将发生巨大的变化，就算再淡定，心绪难免也有些波动。
一家人吃了早饭，就商量着安排给连蔓儿置办嫁妆的事情。五郎虽然还没定亲事，但这一两年娶亲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因此一家人商量着，有些东西正好可以一起置办。
连守信首先提到了房子的问题。
“我和你娘都想好了，我们心里舍不得，可我们不是那不明白事理的。五郎往后，怕是住府城的时候多。再远了，京城，南边啥的，那我们都不拦着。虽然是这样，咱老宅那边也是咱们的根。”
“我和你娘商量了，在咱老宅，给你盖了跨院。咱也学这府城里的做派，到时候你们年轻人自己一个院子，也方处。”
“对。”张氏就点头。
做出这个决定，对于连守信和张氏来说并不容易。如果依着这两口子的本心，就要在老宅他们的院子里加盖厢房，让五郎和小七娶了媳妇后住。这样就在一个院子里，声息相闻，这样才符合他们作为父母喜欢儿孙围绕膝下、团圆、热闹的心意。
连守信和张氏还是很为孩子们考虑的，算是相当开明的家长。
“小七的院子就不等往后了，就手一起盖起来。你们俩的院子，咱就一模一样。”连守信又道。
五郎和小七都没有异议，原来规划老宅的时候，已经留出了足够的空间添建房舍，这两年连守信心里一直打算要将五郎和小七的房子给盖起来，现在正是时候。
“那这房子，就在府城请人画样子吧，看我哥和小七喜欢啥样，也能添减。”连蔓儿就道。
虽然是要讨论为自己置办嫁妆，但是连蔓儿并没有回避。这也是家庭里的大事，她的意见一如既往是很重要的。
“行，就这样。等画好了样子，我就回去一躺，把事情给张罗起来。往后监工，再安排几个可靠的人。”连守信就道。
“老宅的房子是这么个安排，往后你们俩在府城，就住这。咱这几个院子，再加上园子里那老些地方，咋住都行。”张氏就道。
房舍的事情，就这么说定了，接下来就是置办东西。
“要给蔓儿打一张拔步床，全套的家具，这个木料的事啊，我早就打听好了。就从咱府城木材行里买，那啥好木料都有。”连守信就道。显然，连守信是心里早就有了这件事，才会留心。“咱辽东府本地的啥松木、榆木、杨木那都不用说，还有南面运来的上好的花梨木、红木啥的，到时候咱就去挑好的买。请最好的木匠，尽早动工。”
至于布匹、香料等，一家人就商量着让蒋掌柜，也就是如今的蒋大管事亲自南下去置办。
“往年去采办百货，都是他去。他那边熟，眼睛也毒，这事交给他最合适。”
“咱开了单子，让他照单子上买。另外再嘱咐他，也不用就局限在单子上，他看着啥好的、新鲜的，也尽管买。”
一家人就这样将几件大事情议定了，马上就着手安排人置办了起来。
喜悦、忙碌中，时间是过的最快的。而辽东府的冬天，随着第一场落雪，迫不及待地降临了。
松树胡同连家大宅，后院倒座厅内，连蔓儿穿着家常的锦缎烟霞红一斗珠的对襟褂子，银红色撒花锦缎皮裙，坐在炕上。
入冬了，屋里的炕烧的暖暖的，地下还拢着火盆。连蔓儿坐在那，手里捧着一个四方墩造型的小手炉，脚下踩着脚炉，正在看小丫头们端进来的新鲜玩意。

第九百三十五章 物以稀为贵
说是新鲜玩意儿，其实物件本身却并不是什么稀罕物。不过是几篮子嫩绿的小葱、小菠菜、小油菜、还有些豌豆苗和香蒿。
但是连蔓儿却很高兴。这些东西，在春夏自然并不稀罕，可在冬天里，却是难得的稀罕东西。
一到冬天，辽东府可以说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整个辽东府的菜园子都是一片荒芜。大家伙根本就没有新鲜的青菜吃，能吃到的算得上青菜的，除了冬储大白菜，就只有秋天割下来窖藏的菠菜。
即便是一等富贵的人家，虽餐桌上依旧丰富，但一样缺少青菜。
就像连蔓儿家，是特别有心思的，特别在秋天的时候窖藏了一些别的青菜。像萝卜、藕等菜蔬还好，可以长时间储存保鲜。但是这些叶子青菜即便是最精细的窖藏，保鲜的日期也不会太久。至于秋天晾晒的菜干，在这个季节，又怎么比得上这些鲜嫩的叶子菜更招人喜欢那！
这些新鲜的叶子菜，是连蔓儿家城外的庄子上刚刚送到的。
小丫头拿了这些新鲜菜蔬来给连蔓儿过目，隔着帘子，送这些菜蔬来的庄头正垂手站在外头等候吩咐。
“很好。”连蔓儿看过了几样菜蔬，就笑着点了点头，又吩咐小丫头们，“拿到后院去，给太太看看。然后……”
连蔓儿说到这，微微低头沉吟了一下，就将后面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只吩咐让人将东西送去给张氏看。
小丫头们答应一声就往后院去了。
“……就只有这些？”连蔓儿这才又问外头等候的庄头道。
“回姑娘的话，现在能吃的就这几样。……另外还种了的茄子、黄瓜，现下已经搭架了。等再过些日子，就能吃到小黄瓜、小茄子了。还有听姑娘的吩咐，从山里弄来的那些香菇的土，也伺候出蘑菇来了，就是太小，也不多，这次没好意思拿进城来。等小的回去，铁定接着好好侍弄，保证过些日子，能让老爷、太太、姑娘和爷们吃上更多新鲜的菜蔬。”那庄头站在外屋陪笑着说道。
连蔓儿听着，正要说话，就见刚才出去的小丫头又回来了。
“回姑娘，太太看过东西了，也说好。说是一半让人送到国公府上去，另一半挑出些，给秦大人家里送去尝尝鲜，剩下的就送到厨房去。”小丫头向连蔓儿禀报道。
“我知道了，就这么办吧。”连蔓儿听了，就点点头道。
小丫头这才行礼就要出去，好传话让管事的安排去送东西。
“等等，”连蔓儿一眼瞧见茶几上摆着的一盆水仙。又将小丫头叫住了，“再让人去园子里，挑开的最好的花，挑六盆送去国公爷府上。……四盆送去秦大人府上，就说是我送给秦夫人和秦姑娘看着玩的。”
小丫头就忙答应了出去。
“也难为你们了，我知道，这些东西难侍弄，得费心思。等到年下，论功行赏，忘不了你这一份功劳。”连蔓儿这才对那庄头说道。
“这是小的份内应当的，应当的。”那庄头心里高兴，嘴上犹自说道，一会，又向屋里说道，“姑娘看，是不是在小的庄子上，再添一座暖棚？”
“你先别急，暂且就这样，”连蔓儿想了想，就道，“等过两天，老爷、太太、大爷、二爷，我们得闲了，去庄子上看看，到时候再定。”
“是。”那庄头忙就答应了一声是，庄子上再多添一两座暖棚，不仅多添了他的功劳。这收益多了，他做庄头的自然也跟着多受益。
“后天，你再多送两篓子鲜藕，还有两篓子鲜鱼过来。”连蔓儿就又吩咐道，想着再没别的事情了，就让那庄头退下，“你下去吧，去前头看看，老爷和大爷还有没有别的吩咐。”
那庄头忙答应着，在外头又向屋里行礼，这才慢慢地退了出去。
又有管事媳妇进来回事，连蔓儿一一处置了。丫头吉祥见连蔓儿处置好了家事，就拿了披风过来，连蔓儿披了，依旧手里捧着手炉，起身从倒座厅内出来。
外面没什么风，日头高挂，是个响晴的天，且日头那么照在身上，还有些暖。连蔓儿心情不错，想着也没什么事，就没往后院去。
“咱们去园子里逛逛。”连蔓儿说着话，就带着吉祥、如意等一众丫头往西苑来。
因刚下过雪，甬路上虽是打扫的干干净净，花园内大部分地方还是一片的雪白，银装素裹，一眼看过去，视野极为开阔。连蔓儿带着人，顺着园内的甬路一直往西北角走，最后在靠围墙的一座小院前停住了脚。
“姑娘是想来看看那暖屋子里育出来的花吧。”吉祥就道。
“嗯。”连蔓儿点了点头。
这处院子，就是西苑内专门培育花木的所在。这一会的工夫，里面的花匠张才和张才媳妇已经听见动静迎了出来。
花匠张才，如今已经是五十出头的年纪，是祖传的花匠。自幼就跟着做花匠的父母在这园子里，一年前，连蔓儿买下了西苑，因为张才两口子在培育花木上很有些本事，就将他们一家都留了下来。
如今这两口子，带着三个孩子，就在这院子里面，专管培育屋子里头摆着的四时鲜花，另外也管着照料园内花木的差事。
所谓隔行如隔山，花匠这门手艺自然也有它的奥妙之处。春夏季培育花木自不必说，张才的本事是利用暖屋、暖坑，四季都能培育出鲜花来。那所谓的暖屋，原理和乡下培育地瓜秧的暖床差不多，而暖坑的原理，则大体上与菜窖类似。
当然，专门用来培育鲜花的暖屋和暖坑，也有一些它自己独有的特点。
花匠两口子将连蔓儿接进去，就引着连蔓儿看了正培育鲜花的暖屋和暖坑。
“……刚姑娘打发人来拿花，挑了四盆上好的水仙，四盆上好的菊花，还有两盆刚催开的粉色月季……”在暖屋门口，张才媳妇便向连蔓儿禀报道。
连蔓儿点点头，说知道了。
“大爷拿回来的那几盆金桔，你们可仔细照看好了，过年的时候除了家里摆的，还要顶好的送人。”连蔓儿瞧见暖屋里的几盆金桔，有的已经结了青色的小果子，就对张才两口子道。
张才两口子都忙点头答应。
正说着话，就听见脚步声和说话声由远及近。
“是二爷来了，还有九爷。”小丫头就到连蔓儿跟前禀报道，“也是来看花的。”
原来是小七和沈谦。连蔓儿想了想，最终也没有回避。虽说她和沈六的婚事是口头议定了的，但是和沈谦却是自小认识，而且两家子走的极密，原说了不必太过拘泥的。
一会的工夫，小七就和沈谦走了进来。
两人看见连蔓儿，都笑着过来见礼，连蔓儿也忙还礼。
小七穿着一袭鸦青色锦缎一斗珠的袍子，披着朱红色羽纱面的斗篷，沈谦则是一袭鹅黄色锦缎紫羔袍子，披着雨过天青的羽纱面斗篷。
连蔓儿见两人的装束，就知道是从外面来，直接就来了园子里了。
“这才什么时辰，你们就放学了？”连蔓儿微微眯了眯眼睛，问道，“楚先生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你们这可是……逃学，正让我给逮着了！”
“姐，我们不敢逃学。”小七连忙陪笑，“是楚先生有位朋友来访他，约了出去喝酒，放了我们半天的假。”
小七是个很好的孩子，但同时也是个很聪明的孩子，而且有时候还淘气。
连蔓儿就有些信不及小七，看向了沈谦。
“是，是先生给我们放的假，……蔓儿、蔓儿姐。”沈谦略以晃神，立刻就道，只是最后叫连蔓儿姐姐的时候，有些不那么顺畅。
沈六向连家提亲，连家答应了。这件事外面的人或许还不知道，但是沈、连两家的人却是早就知道了的。
沈谦甚至比别人知道的还要早一些，沈六要娶连蔓儿的事情，没跟别人商量，却在写信跟大老爷说的时候，叫了他在跟前。
那个时候，沈谦擦擦鼻子，略有些委屈，但是这件事他也早就有心理准备，他六哥这两年的动向都没有瞒着他。而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几乎是连连蔓儿的面都见不到了。
都是大太太拘管的他，大太太知道了那次他上元节跑去锦阳县城的事，当时虽没说什么，之后就将他看的特别紧。那之后即便能在众人聚集的时候看连蔓儿两眼，可却连单独说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当然，似乎大太太过于忙碌，没多余的精力拘管他的时候，不知怎地，他依旧无法见到连蔓儿。现在，大太太终于跟着大老爷去任上了，可是连蔓儿也马上就要成为他六哥的媳妇了。
要是别人他肯定不服气，但是六哥，他就只能擦擦鼻子，心里暗暗抱怨是大太太拖了他的后腿。
连蔓儿比他年纪小，虽然以后要叫连蔓儿嫂子，但是现在他本不想管连蔓儿叫姐姐的。但是六哥叫了他过去，特别提到了这件事，同时还告诉他，大老爷和大太太写信回来，要接他去任上。

第九百三十六章 托关系
沈谦可不愿意到大老爷的任上去，虽然他知道大老爷和大太太是他的亲爹娘，但是自幼时他就对他们并不亲近。现在虽然大老爷和大太太总是对他很关切的样子，但是一跟他们接近，他就会不自在。如果要去大老爷的任上，那他宁愿去跟石太医住。
沈谦也知道，他六哥是不会允许他去跟石太医久住的。
当然，最好的选择还是留在府城。他愿意跟着他六哥一起住，而且这里还有相熟的朋友和玩伴。
沈谦就告诉沈六，他不想去。
“家里有六哥，还有别的长辈，文武先生都有，我在家里挺好，没必要大老远的去投奔……大伯和大伯娘。”当时，沈谦是这样跟沈六说的。
平常提到他的亲生爹娘，他都是说大老爷、大太太，尊重却并不亲近。而这一回，他特意称呼他们为大伯和大伯娘，更是将心情表达的清清楚楚，而且他的话从情理上说也是有道理的。
如果大老爷和大太太是他的爹娘，他跟着去是不用说的。但是如今，他们只是伯父、伯娘，而府城这里，还有他别的伯父、伯娘、叔叔、婶子、兄弟们，并不比那个伯父伯娘的关系远。他更有原因留在这里，而不是大老远地到南边去和这两个人团聚。
沈六当时也没说什么，只是转了话题，又说到了连蔓儿。虽还没有正式定亲，但连蔓儿已经板上钉钉是他的六嫂了。因为从小的情谊，虽不大需要回避，但是该有的敬重和礼数却不能少。
沈谦心里知道，他依旧是喜欢连蔓儿的。连蔓儿也喜欢他，他看的出来，当然不是喜欢他六哥的那种喜欢，而是像对小七的那种喜欢。
他和小七以后还会是好朋友，而连蔓儿则将嫁到他家里来。这样也很好，大家还是可以长久的在一起。
要跟着小七一起叫连蔓儿姐姐，其实也没有那么难。他已经跟楚先生商量了，让楚先生帮忙说话，让他留下来。一会，他打算也跟连蔓儿说一说。
如果连蔓儿能帮着他在六哥跟前提一句，六哥应该不会不答应吧。一定会答应的，沈谦暗暗地想。
“楚先生那不用上课，骑射师父那里那，也放了你们的假？”连蔓儿就又问道。
“姐，今天我们没有骑射的课，明天才有，明天我们肯定好好学。”小七忙道，“姐，我们累了好些天了，好不容易歇一天，就松散松散。”
“好了好了，我什么也不说了。”连蔓儿见小七面露央求，沈谦也可怜兮兮的样子，就忍不住笑了出来。她当然知道小七和沈谦每天都有不少的功课，难得空闲，玩一玩也没什么。
“……我说咱家种的花好看，带小九哥来看看。”小七见连蔓儿松了口，立刻一身轻松，笑嘻嘻地道。
“小九哥，你看喜欢哪盆，我送给你。”接着，小七又很大方地冲沈谦道。
沈谦果真跟着小七看起了暖屋中培育的各色花木。这里大多数的花木他都认识，唯有角落里摆的几盆结着红色的圆果子和小辣椒的，沈谦看着稀罕。
“那是看枣儿和看椒儿，我们从乡下带来的。”小七就告诉沈谦道。
“果然像红枣和辣椒。”沈谦就道，“只能看，不能吃的？”
“对，只能看，不能吃。”小七点头道，“小九哥，这几盆都挺不错，你喜欢哪盆，都送给你。”
这暖屋中的几盆看枣儿和看椒儿，都是选的最上等的，经过精心的修剪，做盆景颇为喜庆且赏心悦目。张氏和连蔓儿的屋子里，都摆着几盆类似的。
沈谦和小七极好，也没虚谦让，真的挑了两盆中意的，小七就吩咐下去，让人收拾好，就送过沈府去。
连蔓儿这个时候已经挑了一红一白的两盆酸月季，让人抱到自己屋子里去了。这酸月季是月季中的一种，花朵比别的品种的月季要小上一些，花香则是甜甜酸酸的。
“小九一会不要走，庄子上刚送了些新鲜菜蔬来，正好尝尝鲜。”连蔓儿就笑着对沈谦道，“想吃什么，告诉我，我让厨房里给你做。”
沈谦见连蔓儿这样，一面心里暖暖的，一面又有些被当做小孩子看的不好意思。小七倒是在旁边，笑嘻嘻的，显然很开心。
“姐，让厨房多做点苏点吧。……”小七不等沈谦说话，就抢着道，“小九哥今天一天都在咱家，晚上吃了饭再回去。”
“好。”连蔓儿笑着点头，就让小七好好陪着沈谦，她自己带人回房中来。
回到后院，连蔓儿就先到张氏的屋里来。张氏正带着几个丫头做针线，见连蔓儿来了才将针线放下。
“九爷来了，刚见了我，就跟小七上园子里去了。你遇上没？”张氏就问连蔓儿。
“刚在花匠那遇见了。”连蔓儿就道，“我留了他吃饭。”
“那应当的，我也留了。”张氏就道，“一会你爹和你哥回来，就让他们一起吃。”
“往六爷那还有秦家送东西的人已经回来了，六爷那送了咱们两篓子白茯苓，说是最上等的茯神。还有两篓子哈密瓜，说都是新近得的。……秦家那边送了咱们两盒子金丝小枣，还有些柿饼、果脯，说都是老家那边庄子上自己产的。”张氏又告诉连蔓儿道。
小丫头就将两家的回礼都拿过来，给连蔓儿过目。
“都是好东西。”连蔓儿看了看，就道，“娘，这个茯神让他们磨成细粉，你和我爹早晚和着牛奶吃，最合适了。”
娘儿两个说了一会话，眼看着将近晌午，连守信和五郎相继从外面回来，连蔓儿就吩咐下去开饭。前面的暖阁里摆了一桌上等的席面招待沈谦，连守信和五郎都去相陪。
连蔓儿依旧是在张氏屋里吃的。
一桌上都是些家常的饭菜，却也都是娘儿两个爱吃的。
主食有碧粳米饭，烙的酥酥的葱花饼，还有小碗的面条，上面铺着嫩绿的豌豆苗。凉菜里有一道香油拌的小葱豆腐，白嫩嫩的豆腐，配着嫩绿的小葱，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热菜里也是素的偏多，最后一道汤则是素高汤，里面还有烫熟的香蒿。
这些个饭菜都是清香爽口，在冬日里尤其的难得。
一桌子的家常饭菜中，都是张氏看着亲切的，只有一道海参，算得上是山珍海味。
辽东府近海中产的海参颇负盛名，而府城中的人到了冬天，就流行吃海参。连蔓儿一家入境随俗，饭桌上也常有这道菜。
“别的我都吃腻了，就这几道小青菜，真是稀罕人，吃不腻。”饭毕，张氏就道。
因为饭菜合口，张氏还多吃了半碗的面条。
“那可是，只怕满府城里转，谁家的饭桌上也没有这些个。”连蔓儿就笑道。
“我听你爹跟我说，这些青菜，除了咱自家吃的，就打算供给咱家那几座酒楼是不是？”张氏就问。
“嗯，是这么打算的。”连蔓儿就点头道。现在庄子上的暖棚所产的菜蔬，也就只够她们自家吃，再送些给人，供给酒楼的量也没那么富余。不过物以稀为贵，就这么一点新鲜的菜蔬，也足以为酒楼带来更多的客人和生意。
“过两天，咱去庄子上看看。或许再添两座暖棚，那样，菜蔬多了，也能卖出去一些，也算庄子上多个进项。”连蔓儿又道。
“你们爷几个商量吧，听说那建暖棚的钱可不少。”张氏就道。
“嗯。”连蔓儿点头，这个成本和收益肯定是要提前算好了，才会着手安排。
这一天，沈谦果真在连蔓儿家一直留到傍晚，吃了晚饭，连守信亲自带着人送了沈谦回去。
送走了沈谦，小七就走来找连蔓儿。小七先是说了沈谦一大堆好话，接着又说他和沈谦如何如何好。
“……有小九哥在，我念书都有个伴，有啥不大懂的，问问小九哥，有时候还比问先生都明白……”
“就这一会，你数数你都说了多少个小九哥了。”连蔓儿看了小七一眼，“有什么话，你就直接说吧。”
小七见自己的心思被连蔓儿看穿，就嘻嘻笑了两声，又往连蔓儿身边凑了凑，还讨好地亲自给连蔓儿续了热茶。
连蔓儿有些好笑地看着小七。
“……沈家的大老爷和大太太想让小九哥去他们那，小九哥不乐意去。”小七忙活完，这才笑着对连蔓儿道。
“哦？”连蔓儿挑了挑眉，“这个事，咱们可说不上话。”
“只要六爷说不让小九哥去，那大老爷和大太太也没办法。”小七忙又道。
“六爷那，难道我就能说上话了？”连蔓儿故意板起脸道。
“不是，不是……”小七苦了脸，挠了挠头。
“是不是小九让你找我说这个？”连蔓儿就问，“别看他年纪不大，还很会托关系走门路吗，他怎么不自己来找我说？”

第九百三十七章 兄弟
一方面是自己的亲姐姐，另一方面是自己的好朋友，小七在中间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讨好地陪笑。
“姐，小九哥不好意思跟你说呗。”小七就道，“还有，这个事，有一半、嗯，有一半也是我……”
“你还挺有朋友义气的。”连蔓儿忍不住笑道。
小七见连蔓儿笑了，也跟着嘿嘿地笑。姐弟两个，就像连蔓儿了解他一样，他也了解连蔓儿。连蔓儿有的时候嘴上说的凶，不过开玩笑的时候多，也是为了帮着他懂得更多的道理。动真格的，连蔓儿对他好的没话说。
“是沈家的大老爷和大太太给小九来信，让他去的？”连蔓儿就又问小七，她想更多的了解一点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信是给六爷写的，小九哥没看到信，是六爷告诉他的。”小七就道。
“哦？”连蔓儿心中一动，又问了小七几个问题，小七都如实地答了。
连蔓儿心里就有了谱。
“你放心吧，你小九哥不会去南边的，你们且有日子一起混那。”连蔓儿就笑道。
“真的？姐，你答应帮忙了？”小七就喜道。
连蔓儿就看着小七。小七不是不聪明，只是毕竟年纪还小些，有些事情上面不开窍。而且这件事情里面，有些内情小七是无从得知的。
“哪里用我帮忙。”连蔓儿就道，“这是六爷调教弟弟那，只要你小九哥乖乖的，他六哥也未必舍得他往远里去。”
“哦，哦，这我就明白了。”小七立刻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来，“我就说，小九哥打小就跟六爷身边长大的，六爷咋就能舍得他，这肯定是六爷想让小九哥在功课上多用心，多上进。”
连蔓儿听小七这样说，就笑而不语。有些事现在说出来无益，等小七再大两岁自然而然就懂得了。
而且小七这么说本来也没有错，事理就是这个事理。
“肯定也是怕小九哥不听他的话，吓唬吓唬小九哥。”小七看见连蔓儿的神色，就又补充道。小七是家里的老小，这方面他是很有经验的，五郎和连蔓儿有时候也会吓唬他。所以说哥哥姐姐管教弟弟妹妹都喜欢用这一招，而且还颇为有效。
“小七，我跟你说的话，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了，别告诉小九。”连蔓儿就道，“他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我答应了，别的都别说。”
“姐，你放心，我知道啥能说啥不能说。”小七立刻点头，“到时候我还得劝小九哥，让他好好听六爷的话。”
“这就对了。”连蔓儿就笑道。
知道沈谦不会离开府城，没有了失去好友的烦恼，小七高高兴兴地跟连蔓儿告辞，去书房做功课了。
打发走了小七，连蔓儿就拿了针线出来，让吉祥将灯挑的更亮一些，主仆几个就在灯下做起了针线。
这是张氏和连蔓儿每天晚上必做的功课之一，这个年代，女子讲究德容言功。而就算不论这些，勤快也是一种美德。所以除了实在忙的抽不出工夫来，连蔓儿每天也都会做一些针线。
自用是一方面，另外还有给连守信、张氏做的，还有给五郎、小七做的，连枝儿和大宝身上，也有她的针线。
另外，闺中好友来往，也最时兴相互赠送亲手做的针线。
连蔓儿一边做针线，一边回想方才跟小七的谈话，不由得嘴角含笑。
沈六的脾气一直就是那样，滴水不漏，事事算在前头，绝不给任何人以可乘之机。而沈小九那，虽然比沈六是差了些火候，气度、威势远远不及沈六，却也是狡猾的小狐狸一只。
他事无巨细都告诉了小七，自然知道那些话都会传到她的耳朵里，她猜得出沈六的用意，沈谦也是当事人，怎么会不明白。沈小九这就是故意的，故意让她知道。
“沈小胖，很会给他六哥上眼药！”连蔓儿暗自笑道。
这件事，她才不会去管。连蔓儿打定了主意，只看现在沈谦的行动是越来越自由了，今天甚至可以在她家逗留了一天，也没见沈六打发人拘了他回去。由此可见，沈六应该是完全放心了，也不存在要沈九去沈大老爷和沈大太太那里去可能。
不过，沈大老爷和沈大太太倒是真可能希望将沈九带在身边。毕竟这些年他们两个就再没有别的孩子了，沈九虽然过继给了别的房里，但那房里却没人。他们要将沈九带在身边，跟沈九更亲近些，也不会有太大的阻力。
除了沈六。
沈六对沈九是很有感情的。连蔓儿认为，沈六不会让沈九离开。而且，从另一方面讲，沈六对于沈大老爷和沈大太太，似乎也没什么感情，这两个人对沈六也没有约束力。
兄弟姐妹们相依为命的长大，做爹娘的却是为了自己活着。谁厚谁薄，应该站在哪一边，是显而易见的。
不过，沈小九还挺有意思的。连蔓儿又想，不知道往后，他还会给沈六使什么坏？
“呵呵……”想到这，连蔓儿忍不住笑出声来。
……
这一天，天气晴好，一家人无事，就坐了车往城外的庄子上来。
府城外十里的郭家屯，连蔓儿家在这里有一座庄子，几百亩地，一所庄院，大约百十间房舍。连蔓儿家的第一座暖棚，就建在这座庄子上。
庄头早得知了消息，远远地迎出来，一直将连蔓儿众人迎进庄院，在前厅中坐了喝茶。一家人今天就是特意来看暖棚的，因此稍坐了片刻就往后院来。
暖棚这个东西造价昂贵，而且需要非常精心的照料，因此就建在庄院的后园里。等到了跟前，连蔓儿等人还好，因为已经来看过两回。张氏却是惊叹出声，她虽没少听连守信和几个孩子说起这个暖棚，但是亲眼看见却还是第一次。
整个暖棚占地约有四十个菜畦大小，四周是砌的厚厚的砖墙，每一条砖缝都密封的严严实实。砖墙上是桁架，上面全部镶嵌着大块的透明琉璃。
琉璃棚顶上还卷放着厚厚的毡子跟草席，这些毡子跟草席每当夜晚或者遇到阴天、下雪等天气，就会放下来，将琉璃棚严丝合缝地覆盖住，只有像现在，天气晴朗，阳光高照的时候，才会卷起来，这样就能让棚子里的菜蔬照到阳光。
走进暖棚里，首先是一间小室，然后才是暖棚真正的内部。这间小室平常是给夜间照料暖棚的庄上的伙计们住的，同时也是通向暖棚内部的过渡。有了这样一个过渡，可以更好地保持暖棚内的温度。
一家人进了暖棚里面，就见眼前一片郁郁葱葱，一畦畦的小青菜长势颇为喜人。旁边还有悬吊的木架子，上面盖着湿草帘。小心地掀起草帘，就可以看见下面已经长的颇为肥厚的一丛丛蘑菇。
连蔓儿往里面走了走，就见靠里面有几畦的黄瓜，藤蔓上黄色的小花处处可见，有的藤蔓还已经结出了小黄瓜，虽然只有手指大小，但是在这个季节看到，却是忍不住让人欣喜。
连守信和张氏都是庄稼人出身，见了这些，比别人都要高兴。
这座暖棚的造价不菲，然而成果也同样的喜人。
首先一点，如今在连蔓儿家的饭桌上，每顿饭都能有两三样新鲜的菜蔬，这在过去是想都不敢想的。就是现在，和她们差不多的人家，也没有能做到这一点的。丰富了自家的饭桌，再也不用为冬天缺少青菜，吃的太肥腻发愁了。
连蔓儿觉得，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
除此之外，包括顺德坊在内的连蔓儿家的几家酒楼里，如今也都有了新鲜菜蔬的菜肴。别的季节很普通的东西，到了这个季节，就变得金贵无比，再加上精心的烹调，一点销售的噱头，不仅在菜蔬上收益丰厚，也带动了整个酒楼的生意。
这两个月酒楼里宾客如云，财源滚滚，酒楼的掌柜和伙计们都笑开了花。
因为这个，庄头几次向连守信、五郎和连蔓儿建议，要再添建一两座暖棚，出产更多的菜蔬。不仅供应自家食用以及自家酒楼的用度，还可以放到市场上售卖。
府城多有官宦、商贾巨富，一般富庶的人家也很多，并不愁这新鲜菜蔬的销路。
今天看见主人一家都来了，庄头再次提出了这个建议。
庄头急切想要立功表现，也想多些收益的心情，连蔓儿心里清楚，不过，添建暖棚的事情，在和一家人商量过后，还是摇头否决了。
没有连蔓儿前世非常普及的化肥，以及非常多的不为普遍大众所知的化学品，暖棚种植菜蔬的产量并不高。这样，成本就不可避免地高了起来。
种种因素制约下，这冬天的新鲜菜蔬只能是小范围、奢侈的消费和享受。
连蔓儿不想扩大自家暖棚的规模，但是，钱还是照样要赚的。

第九百三十八章 暖棚
自从暖棚中的新鲜菜蔬可以开始采摘以来，连蔓儿家除了自己吃，也没少送人尝鲜。再加上酒楼中新添的菜肴，如今大部分府城人都已经知道连蔓儿家冬天能种出新鲜的菜蔬来。
暖棚的事情，自然也就传播开去了。也就有不少的人，或明着或暗着的打听。
连蔓儿相信，知道知道了暖棚的具体造法，府城中会有不少的人家自己建造暖棚，种植菜蔬。这些人大部分不会想靠这些菜蔬取利，而是为了丰富自家的饭桌。
这不仅仅是个人享受的问题，还关系到脸面。
至于暖棚的造法，连蔓儿是从家中培育花木的暖屋中获得的灵感，又结合原来在乡下培育地瓜秧等的经验，才最终确定的。从外面看似乎并不复杂，但里面却颇有些技巧。不知道细情的人，即便照猫画虎建起了暖棚，也不会得到相同的效果。
连蔓儿不打算再多建暖棚种植菜蔬获利，但是却可以通过售卖暖棚的图纸来赚上一笔。而这暖棚的图纸的买方，不仅限于府城中的大户，还包括整个辽东府中，甚至辽东府以外其他冬季严寒地区的富有人家。
连蔓儿心里琢磨好了，就将这个想法跟连守信、张氏、五郎和小七说了。计算成本，还有市场分析，另建暖棚种植、出售新鲜蔬菜，还不如像现在这样，将菜蔬只供给自家的酒楼，增加蔬菜的附加值。
“这样也好。”一家人就都点头。
“这件事，咱们不用亲自出面，我安排人来做吧。”五郎就道。“另外，再留出几分图纸来，……留着送人。”
“我也是这么想的。”连蔓儿就笑道。五郎现在做事，是越来越周到、有章法了，连蔓儿想。等以后她出了门子，连家有五郎当家，她大致上是可以放心的。
“怕是也赚不了太多的钱，就算是给跑腿办事的一点辛苦钱吧。”连蔓儿又道，而且这么做，还可以收回一些修建暖棚的成本费用。
虽然现在她家的日子是不在乎这些了，但是开源节流双管齐下，才能永保富贵。
“这是一件事，另外……”连蔓儿说着，就看了看那些刚种出来的蘑菇。“我想，虽然暖棚咱们不再添了，却可以再建造几座简单点的暖屋。”
简单点的暖屋，基本构造和现在的暖棚相同，只是将昂贵的琉璃屋顶换成普通的屋顶，屋内还是用火炉、火炕和火墙取暖。这样简单的暖屋，不能用来种植那些对阳光要求比较高的菜蔬，但是却可以用来培育蘑菇、豌豆苗这些只要求温度和湿度，对阳光没有太多需求的菜蔬。
而这些菜蔬在冬季同样也是稀罕、受欢迎的。
“这样的暖屋可以多建一些，照料起来也比这暖棚简单。……种出来的蘑菇、豆苗。除了咱自家吃用，酒楼里消耗，其他的就拿到咱们的土产铺子里，跟咱们那些藕啊什么的，一起出售。”连蔓儿就将她的打算都说了出来。
一家人听了连蔓儿的话，商量了一阵，都觉得是个好主意。
“这个庄子上盖两座，咱别的庄子上也都盖上两座，往后冬天里又多了一个进项。”连守信就道。
“嗯。”连蔓儿点头。而且这也算是为大家冬天的菜篮子做出了贡献吧。
“咱村里那边，也该盖一座吧。”小七就道。这样，他们回村里的时候，同样也有新鲜的菜蔬吃。而且那些菜蔬还可以供给他们在锦阳县城的顺德坊烤鸭店和连记酒楼。
“小七说的对。”连守信就道，“咱老家那边，肯定也得盖。”
一家人这么商量着，就从暖棚里出来，打算要将事情安排下去。这个时候，就有庄子上的伙计急匆匆的跑来。
“……六爷到门口了……”
沈六竟然来了，连守信、五郎和小七赶忙整理整理衣裳，带着人出去迎接。连蔓儿和张氏没有去接沈六，而是留在后园里，慢慢地边走边看。
没想到沈六会来，连蔓儿就给吉祥使了个眼色。吉祥走到一边，悄悄地打发了小丫头到前头去打探，很快，小丫头就回来了。
“……六爷今天也是出城到庄子上看看，路过郭家屯，看见了咱们家的马车，就过来看看。……九爷也一起来了。”小丫头将打听到的消息告诉了吉祥，吉祥又转告给连蔓儿。
连蔓儿轻轻点了点头，原来是碰巧。这么想着，连蔓儿不由得嘴角含笑。
“娘，咱们晌午就在庄子上吃吧，我摘点菜去。”连蔓儿就对张氏道。
“多摘点，得留六爷吃饭。”张氏就道。
“……不一定有空闲。”连蔓儿就道。
“那倒是。”张氏先是点头，随即却又道，“再没空闲，该吃饭的时候也得吃饭，不再这一会工夫。不管咋说，咱得先预备着。”
连蔓儿听张氏这样说，就不说话了，一边叫人拿了篮子来，就亲自又回到暖棚里，带着两个小丫头摘菜。
张氏也跟了进来，一会，也有些手痒，就替下了小丫头，也摘起菜来。
“娘，晌午就准备个锅子吧。再打发人，让顺德坊送一只烤鸭过来。”连蔓儿一边挑着蔬菜摘，一边就和张氏商量道。
“行。”张氏自然点头。
连蔓儿就叫了一个小丫头过来，如此这般的吩咐了。
“你先去前头，跟大爷说了，看大爷还有没有别的安排。”
那小丫头忙答应着去前头传话，一会的工夫，就转回来，告诉连蔓儿，五郎已经知道了，说很好，已经叫底下人安排了。
“姑娘，婢子刚回来的时候，听见六爷说，要来看看暖棚。”小丫头又禀报道。
连蔓儿听了，赶忙提了篮子，走到张氏跟前。
“娘，他们要到后园来，咱俩先回屋吧。”连蔓儿就跟张氏商量道。
“行，咱先回去。”张氏就点头道，知道连蔓儿有些害羞，不好意思见沈六。
娘儿两个这边正要往暖棚外走，就听见脚步声，已经进了后园。沈六他们来的好快，连蔓儿已经能听见沈六的说话声了。
“……见见就见见吧，也不是以前没见过面。再说，咱们这的姑娘，没那么矜矜持持，礼上过的去，大大方方就好。”张氏也听见了，知道沈六已经到了，就对连蔓儿说道。
连蔓儿也知道，现在回避已经来不及了。真要做那扭扭捏捏之态，当面碰见还要遮着脸躲开，她也做不出来。而且辽东府的风俗本也没那么扭捏。
娘两个走到门口，沈六等人正迎面走来。连蔓儿忙将篮子递到身边丫头手里，向沈六行礼，又向跟在沈六身边的沈谦福了一福。
沈六和沈谦都向张氏行礼，又给连蔓儿还礼。
“蔓儿姐。”沈谦这次这声姐姐叫的一点迟疑也没有，叫完之后，就规规矩矩地到沈六身后跟小七身边站着了。沈六在旁边看着，似乎颇为满意。
“多谢夫人这几天送来的菜蔬。”沈六看见了小丫头手里提着的菜篮子，还专门向张氏道谢。
“不敢当六爷一个谢字。”张氏满面春风。不管是谁，都喜欢礼数齐全的人。连蔓儿家每次给沈府送东西过去，沈府总会有东西回赠。当然，每次沈家送来东西，连蔓儿家也会打赏来人，并回送些东西回去。“都是自家这庄子上产的，不算个啥。”
“六爷看，就是这个暖棚。”旁边五郎就指了暖棚给沈六和沈谦看。
之后，一行人又进了暖棚里面看了一回。
“果然精巧。”沈六就道，暖棚内收拾的非常干净，一畦畦嫩绿的菜蔬更是冬季最让人赏心悦目的一道风景。
“这一暖棚的菜蔬，估摸着也够咱们尝一冬的鲜了。”连守信就道。这个咱们，自然也包括了沈六和沈谦兄弟们。这些菜蔬，别人家只是送一两次尝鲜，唯有沈六那，是每次必有的。
“……正打算画出图纸来，六爷家里要是想添建，这两天就把图纸送过去，再挑两个熟练的人，帮着把暖棚建造起来。”五郎就道。
“也好，五郎你费心了。”沈六听了，就点头道。两家如今的交情，是无需客气的。
沈六说来看暖棚，目光却一直往连蔓儿那边扫。只是现在毕竟不同以往了，虽然两人见面无碍，但是要想单独叫了连蔓儿来说说话却是难了。沈六因此难免有些不爽，不过想想不久之后就可以迎娶连蔓儿过门，这点不爽也就可以忍受了。
而且，今天毕竟还是见到了连蔓儿的面，也算不虚此行。
连蔓儿和张氏等沈六进了暖棚，就告辞自往前头来了。晌午要留沈六和沈谦吃饭，连蔓儿担心庄子上准备欠妥，就叫了管事的们过来，好好地安排吩咐了一番。
等连蔓儿将事情安排好了，将人都打发了出去，屋里就只有她和张氏。张氏突然扑哧笑出声来。
“娘，你笑啥？”连蔓儿就问。
“哎呀，别管啥身份，啥脾气，到底还是年轻人。”张氏就笑道。

第九百三十九章 千里为媒
连蔓儿见张氏突然来了这么一句，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张氏是什么意思，不过，再打量打量张氏的神色，连蔓儿就隐约有些懂了。
张氏这是在说沈六。
连蔓儿忙就扭开头，假装做事，并不搭张氏的话茬。
“说啥是路过，要我看，就是打听到咱们一家出来了，他随后就来了。”张氏却兀自一个人继续絮叨，还一副忍俊不禁的样子。“说要看啥暖棚，他那么一个人物，啥好东西没见过呀。要说小九那孩子稀罕看这些东西，我还相信。他那哪是要看暖棚，那就是个借口，他就是想……”
“娘，你看这几样点心，是不是太平常了，要不要换两样。”连蔓儿终于听不下去了，忙就出声打断道。
张氏见连蔓儿说的是安排晌午饭的正事，也就住了嘴。
“别的你看着，想换就换，那个葱花饼别换。”张氏就道，“这庄子上厨房里头的刘兴媳妇，就这葱花饼做的最好吃，比我做的都好吃，就咱家里的大厨也比不上她。”
庄户人家的女人，心灵手巧的，往往能将简单的食材做得非常美味，更有的还有一两样特别拿手的饭菜。其中有一些堪称绝活，就是那些数一数二的大厨都未必比得上。不吃不知道，吃了才知道惊艳。这正如俗话里说的，美人在民间。很多好东西，都存在于民间，默默无闻。
葱花饼，看似非常家常，可是要做的好吃了，也是需要技巧的。首先用料上面这个饼所用的葱必须是小香葱，而不能用大葱。
而在这个季节，本来是只有大葱，没有小香葱的。好在连蔓儿家建造了暖棚，当时一家人商量着要在暖棚里种什么，连守信和张氏都先提议的小香葱。
小香葱和大葱其实是一个品种，或者说是同出一源。
春天的时候，在田垄里密密地洒下葱籽，等到春末夏初，长出来的就是嫩绿的小香葱。小香葱眼色嫩绿、长的比较纤长。这个时候，人们就开始拔了香葱吃了。
这么吃着吃着，葱就长大了，但是这种葱能长的有限。这个时候要进行二次移栽，就是将小香葱连根拔出，另外种植。
经过这次移栽，小香葱就好像获得了第二次生命，一天天地长的粗壮起来。如果没有这次移栽，那些小香葱只会长老。
经过移栽的葱，就是大葱。庄户人家吃大葱的时候和吃小香葱不一样，一般不再整棵整棵地拔了吃，而是只摘葱叶子吃。被摘了葱叶子的大葱还会长出新的葱叶子来，这样一颗葱可以吃很久，直到秋天。
大葱葱白粗壮，葱叶子也更厚实，比小香葱的纤维多，水分少，因此也更耐久存。秋天整根拔下来的大葱，好好地储存，可以吃到第二年。
但是这种大葱的味道没有小香葱鲜嫩，是万万不能做葱花饼的。
葱的嫩绿，面粉的洁白，葱的香加上小麦粉的香，葱花饼做好了，可以说是色香味俱全。入冬以来，连蔓儿家的餐桌上时常可以见到它的身影，也颇受一家人的喜爱。
有好东西，张氏自然想让未来的女婿尝一尝。
连蔓儿的本意就是岔开话题，因此张氏说了，她也不反驳。
没想到，张氏还是意犹未尽，说完了正事，又接着刚才被岔开的话题说了下去。
“……那眼神就看出来了，他想看的是……”
“咳咳……”连蔓儿就干咳了两声。
“蔓儿，你听见娘说啥了没？”张氏就问连蔓儿。
“哦，娘，你说啥那，哦，是说六爷啊，六爷对你是挺好。”连蔓儿就故意说道。
“也是，六爷对咱是没挑。”张氏听了，就笑着点了点头，竟没再往下说了。想来是想起了沈六对一家人的周到，又担心再说下去惹急了自家闺女，就点到而止了。
晌午就在庄子上摆了酒席，前面连守信、五郎和小七陪着沈六和沈九两兄弟，连蔓儿和张氏在后院内室另摆了一席。至于跟随两家来的随从下人，则是在跨院摆酒招待。
吃过了晌午饭，沈六就说没什么事，要去附近围猎。五郎和小七都说要跟着去，连蔓儿本也有心跟着去逛逛，却被张氏给拦住了。
“……大冷的天，别出去把脸给吹皴了。……有些活计，还得你自己个做。”张氏告诉连蔓儿道。
连蔓儿也就没有勉强，就先跟了连守信、张氏回家。倒是傍晚的时候，五郎和小七满载而归，沈六将他猎到的东西，送了一半来连家。
连蔓儿这边也吩咐抬酒和猪羊过去沈府。当晚，跟随沈六出猎的那些随从又吃到了一顿特别丰盛的酒席。
……
冬寒日重，沈六一直留在府城，隔三岔五就找机会见上连蔓儿一面，虽大多数时候也说不上话，两人都觉得还算满意。而五郎的亲事，也终于有了眉目。
对于五郎的婚事，沈六很是用心。对方的家庭背景，甚至姑娘的人品等，连蔓儿家几乎不用去找别人打听，沈三奶奶就是个万事通。就算沈三奶奶自己不太清楚，她也总能找到人打听出可靠的消息来。
一家人最后都相中了秦家，秦家那边几次表露出来的意思，也很乐意。
秦通判是读书人，为官清正端方，很投连守信的缘。张氏和秦夫人来往一天比一天密切，也很说的来，脾气相投。
对于秦若娟，一家人也很满意。秦若娟模样俊秀，又是家中的长女，言谈举止都很稳重温柔，德容言功都是上上之选。
这些日子，连蔓儿与秦若娟已经成了好朋友。因为怀着为哥哥相媳妇的心思，连蔓儿对秦若娟就更留心。秦若娟性情温柔，心里却很有主见。连蔓儿最取中秦若娟的，是她的聪慧、善良、正派。
有这三样基本的素质，以后就出不了大格，不会走偏。
秦家那边对五郎也很满意，尤其是秦通判和秦夫人，对五郎的看重和喜爱，几乎是不加掩饰的。
五郎年少有为，行事端方、稳重。便是只有这几点，那也是做姑爷的上上人选。更何况他还是个英俊的少年，学问、见识都比同龄人要高上一筹。秦通判还曾经考校过五郎的文章，过后虽嘴上只说五郎是可造之材，看样子心里是满意的不得了。
两家彼此有意，张氏还特意私底下问了五郎，五郎也点了头。
连蔓儿之后就去了秦家，拐弯抹角地试探秦若娟，得知秦若娟对五郎也有好感。此时两家就一些事情都已经是心知肚明，秦若娟能表示出好感来，也就是表明，她也是中意五郎，中意这门婚事的。
“那我明天就上门，跟秦夫人把这层窗户纸挑明了，她点了头，咱就请媒人过去说和。”听了连蔓儿带回来的消息，张氏就对连守信说道。
“也行，这事你们做娘的说最好，咋说都有个缓和。”连守信就点头道。
两口子说定了这件事，就商量着该请谁做媒人。
“六爷咋样，六爷肯定答应。六爷做媒人，秦大人那边也有面子。”一个就说道。
“我想到的是楚先生。”另一个就道，“秦大人别看是个官，骨子里还是个读书人。我看他对读书人最看重，不是说他不看重六爷啊。”
“要是鲁先生在就好了。”两口子一齐说道。
这边正说着话，五郎就拿着一封书信来了。
“……是鲁先生的信，刚送到。”五郎将信放在桌上，随后就在炕下的椅子上坐了。
连蔓儿和小七刚才去了西屋，这个时候也回来了。
“鲁先生来信了？！鲁先生还都好吧，信里写了啥，也不知道鲁先生啥时候能回咱这辽东府看看。”连守信就道。
张氏、连蔓儿和小七也都问五郎，鲁先生信中写的是什么。
“鲁先生一切都好，也问爹娘好。”五郎只答了这些，余下的就不说了。
连蔓儿就拿起桌上的信来，见信封已经裁开，显然五郎已经看过信的内容了。连蔓儿眼珠转了转，隐约猜到了些什么。
“哥，那你把信念念，给咱爹娘听听呗。”连蔓儿故意拿了信递给五郎。
“对，对。”连守信和张氏就都点头道。
五郎没有接信，只是看了连蔓儿一眼。这一眼，更让连蔓儿确定，鲁先生这信里肯定是有什么事。会是什么事，让五郎不好说那。
“我看看。”连蔓儿笑了笑，一边在椅子上坐下，一边就将信拿出来细看。
小七也凑过来跟连蔓儿一起看信。
姐弟两个看着信，就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真没想到。”连蔓儿感叹道。
五郎坐在那，脸色微红。只有连守信和张氏还闷在鼓里，就催连蔓儿和小七赶快说。
“鲁先生信里说啥了，你们这几个孩子，欺负爹娘不认识字是咋地。”
连守信和张氏虽都认了些字，但都不大看鲁先生的信。因为鲁先生信中之乎者也，两人就算将字认全了，那意思却是不大懂的。
“娘，鲁先生来信，要给我哥做媒。”连蔓儿放下信，说道。

第九百四十章 锦上添花
“鲁先生来信给五郎做媒了？”听了连蔓儿的话，连守信和张氏都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
“嗯。”连蔓儿点头确认。
“快，快把鲁先生的信念念。”连守信就忙道。
五郎是不好念这封信的，连蔓儿就将信递给了旁边跃跃欲试的小七。
小七接过信来，并不推辞，就将信从头到尾地念了一遍。等小七放下信来，连守信和张氏都已经是喜上眉梢。
“这可真是天定的缘分啊，天缘凑巧！”张氏高兴的念佛道。
“鲁先生的信，来的太及时了。”连守信连连点头道。
张氏和连守信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鲁先生在信中，给五郎提的亲事正是秦通判的长女秦若娟。鲁先生信中说，五郎和秦若娟年貌相当，可为良配。
信中，鲁先生还详细地介绍了秦家的家世，以及他和秦通判相交的渊源。秦通判和鲁先生是同榜的进士，曾共同在京中为官，相交颇深。两家也曾经是通家之好，因此对秦家颇为了解。
秦家是河间府的大族，也是耕读传家，每一代都有子弟出仕。近三代出色的子弟越来越多，虽然官做的并不大，但官声都极好。秦通判本人除了在京为官之外，还放过几任外任，都任的是学正等相关的官职。官职虽微，却可以说是桃李满天下。
鲁先生在信中，对秦通判的为人，还有秦家的门风是交口称赞。
至于鲁先生怎么突然想起要牵这个红线，在信中也有所提及。原来是秦通判与鲁先生通信，信中提到过五郎，言辞中对五郎很是青眼有加。鲁先生因此想到，老友家中正有一女待字闺中。而自己的得意门生，如今也正在寻求良配。另外连守信也曾经对他有过话，说是若有合适的姑娘，五郎的婚事，他做先生的可以做主。
鲁先生并没有自作主张，而是写了这封信来，表示要做保山。同时鲁先生在信中还说，除了这封信之外，他同时还给秦通判写了一封信，说的是同一件事。
鲁先生这封信，在此时无异于是锦上添花。一家人本来就已经中意这门亲事，有鲁先生这番话和作保，自然更加乐意。
想来秦家那边接了信，也和他们是一样的。连蔓儿想，那秦通判给鲁先生写信，怕也是存了心思的。鲁先生闻弦歌而知雅意，且在写来的信中也有所表露。
“这还等啥，干脆，你现在就去，拿着这封信。”连守信就对张氏道，这两口子在娶儿媳妇这件事上，可比五郎还要急切。无他，实在是急着想抱孙子了。
张氏没有异议，不过也没马上行动，而是看向五郎和连蔓儿。家中的大事，都要经过五郎和连蔓儿，这是一家人素来的习惯。
五郎没说话。
“我看行。”连蔓儿想了想，就道。本来张氏是打算明天去的，但是现在接到鲁先生的这封信，则是现在就过去为好。
婚配这件事上，男方主动、积极、热情一些并不会被人看低，相反，还可以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诚意。抬头嫁女、低头娶妇，这句俗语说的不仅是婚配双方的门第，也包括了婚配双方的态度。女方家可以矜持一些，男方一家要是矜持，那就不让人待见了。
接了鲁先生的信立刻过去和秦夫人商量婚事，一来表示对鲁先生意见的敬重，二来也表示自家对这门婚事的满意。
一家人略做商量，就换了衣裳，坐车往秦府来。
到了秦府，连守信和五郎被秦通判接进书房，连蔓儿则跟随张氏在二门口下车，被秦夫人母女接近了内室。
等茶果摆上来，大家说了一番客套话，连蔓儿就朝秦若娟使了个眼色。
“若娟姐，你上次绣的那件斗篷，可绣好了没有？”连蔓儿笑着问秦若娟道。
“你来的正是时候，刚绣好，正要给你看看。”秦若娟说着，就站起身。
两个人跟秦夫人、张氏行礼告辞，就往秦若娟的房里来，留下张氏和秦夫人自己说话。毕竟，秦若娟在场，张氏也不好直接跟秦夫人谈婚事。
秦通判家住的是通判府，四进的一所宅院，不算宽敞，不过收拾的也颇精致。秦若娟的闺房，就在秦夫人正房后面的几间后罩房内。
连蔓儿是来熟了的，因此到秦若娟屋里坐下后，也不拘束。秦若娟亲手端了香茶上来，又让连蔓儿吃果子。
“我还得谢你送来的那些青菜还有花，这大冬天，实在难得、稀罕。”秦若娟就对连蔓儿笑道。
“不算什么，咱们之间，何必说谢字。你们来了没多久，咱们这好吃的好玩的还多着那，只要你别嫌粗糙。……等过些天，我让人送冻柿子和冻梨过来给你尝尝，那才是咱们辽东的风味。”连蔓儿就笑道。
“好。”秦若娟笑道。
“要说谢，我还得谢若娟姐上次送的柿饼，我们都说好。咱们辽东府本地虽然也有，就是没你们那个糯。”连蔓儿就道。
“要是喜欢吃，这里还有。我们老家那别的没有，专门有一座山，种的都是柿子。还有一座山，都是金丝小枣，这些年筛选下来，留下来的都是最好的。”秦若娟就道。
秦通判在老家也有一些祖产。
“可觉得冷？”连蔓儿又问。
秦若娟老家在河间府，与保定府临近。后来跟随秦通判在外任上，颇在南方住了几年。辽东府这里，是他们到过的最北方。也是最寒冷的地方。
“还好，”秦若娟就道，“比在京城的时候冷些。……家里的炭，都比在京城的时候多消耗一半。”
不比那些娇滴滴的小姑娘们，秦若娟颇懂得家事，也肯在这上面留心，显然平时也是帮着秦夫人料理家事的。家中的长女多是如此，连蔓儿觉得这不是坏事。
两个人说了一会，秦若娟就将连蔓儿刚提到的斗篷拿了出来，让连蔓儿看。秦若娟显然是在针线、刺绣上下过大工夫的，一朵大红牡丹，花瓣、花蕊、花叶和花枝就分别用了五六种不同的针法，线的配色上也非常的细致。
连蔓儿这两年多在家中，也用了些工夫在针线上，但要她这么用心却是难。张氏也见过秦若娟的针线，每每赞不绝口。张氏相中的秦若娟，与秦若娟的好针线大有关系。
连蔓儿拿着斗篷细看，也忍不住连连夸赞。
秦若娟就提到在江南的时候，秦夫人曾找过在宫中伺候过的绣娘来教导过她的针线。
“……那时做的工夫才难那，我那时候也小，一天下来，絮烦的了不得……”秦若娟就道，“蔓儿，这几种针法，你要是喜欢，我教给你，就怕你嫌絮烦，那也没什么，往后你想要什么，告诉我，我给你绣……”
“现在说的好听，哄我高兴。”连蔓儿就故意笑道，“等你往后出了门子，有了若娟姐夫，到时候还记得我是谁那，更别提这工夫给我绣东西了。”
“你……”秦若娟被连蔓儿打趣的脸就红了。
“我肯学的，若娟姐。”连蔓儿见秦若娟臊了，立刻就又笑道。
两个人说了几句针线上的话，连蔓儿突然就叹了口气。
“怎么突然叹气，是有什么烦心事？”秦若娟立刻就问道。
“哎，是鲁先生，刚给我哥来信，要给我哥保媒……”连蔓儿就道，说完，就偷偷打量秦若娟的脸色。
秦若娟脸上的红晕刚褪，听了连蔓儿的话，脸上又有些见红。因为怕让连蔓儿看见，秦若娟有些急促地收起了斗篷，转身就要进里屋。
连蔓儿见秦若娟这样，有些哑然失笑。
一会，秦若娟才又拿着一条用花绷子绷起来的绸帕子走了出来，脸上也没那么红了，说是让连蔓儿看她新绣的帕子。
连蔓儿也只做不知，接过来细看，一边品评两句。
“若娟姐，你的针线真是没的说，我娘总在我跟前夸你。你不知道，要是能换，我娘肯定愿意把你换过去给她做闺女。”连蔓儿就又道，“我有个姐姐，嫁出门了，若娟姐要是到我家，做我姐姐就好了。我爹娘不定多高兴那，就是我哥……，还有我弟，也肯定都愿意。”
“净说些疯话。”秦若娟脸色微红，轻轻地道。
“若娟姐，你猜鲁先生给我哥说的是哪家的姑娘？”连蔓儿突然又问。
“这、这、我怎么知道。”秦若娟脸色更红，垂下了眼帘，轻轻地说道。
“那若娟姐，你也不问问我？”连蔓儿故意又道。
“我……”
“我现在就担心，人家姑娘家未必会答应那。若娟姐，你说，人家会答应不？”连蔓儿又道。
“你这疯丫头，再说这话，我就不答理你了。”秦若娟的脸完全红了，一面干脆伸手过来咯吱连蔓儿。
鲁先生同时送出来的信，连蔓儿家收到了，秦家自然也收到了。这样的事，秦夫人应该已经知会过秦若娟。秦若娟如果一味的矜持、回避，连蔓儿反而会有些担心，如今这样，虽未说破，却也心照不宣。而且，未来的姑嫂两个算是开诚布公，更少了一层疏离。
两个女孩子笑闹了一阵，彼此更亲近了。而此刻，张氏和秦夫人早已经揭破了窗户纸，相对都笑眯了眼睛。
在前厅，秦通判含笑捻着胡须，受了五郎一礼。

第九百四十一章 喜好
两家既然已经将亲事当面说妥，接下来的事情就容易了。两家分别出面，连蔓儿家这边请了沈三奶奶做大媒，秦夫人那里请了秦通判顶头上司杜同知的夫人做媒。这样的好事，谁不愿意锦上添花那，沈三奶奶和杜夫人自然都愿意。尤其是沈三奶奶，十分的尽心，帮着一应张罗，合八字、换更贴，下定……，一件件地操办了起来。
五郎这边也给鲁先生回信，告诉鲁先生亲事已经定了，一家人如何如何感激鲁先生等语。连守信还特意让五郎在信中写上了，希望五郎成亲的时候，鲁先生能来喝喜酒。
“鲁先生有皇命在身，怕到时候未必能来。”连蔓儿私底下跟张氏道。
这个年代，官员在任职上，除非有圣旨，否则是不能擅自离开值守的。鲁先生在京中任职，也是如此。
“管他能不能来，咱们这个意思得有。你爹啊，是真感激鲁先生，也想鲁先生了。”张氏就道，“就是鲁先生到时候不能来，你爹也明白，是鲁先生不得已。”
“这倒是。”连蔓儿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说起来，自从鲁先生离开辽东府，除了五郎去京城见过鲁先生之外，一家人已经有几年没见过鲁先生的面了。想起在一起的那几年光景，还真是光阴似箭。
“想见鲁先生也不难。”连蔓儿想了想，就笑道，“等把我哥这件事情办完了，娘，你就和我爹也出去走走，没听我哥说的，外面好多有趣的地方。你们往南，上京城去逛逛，正好去见见鲁先生。”
“那敢情好。”张氏听了，也笑，“我们也去游历游历。就是你哥的事情办好了，还得办你的事情。你们这两桩的事情都完完满满的，我们身上就松快了。出去逛逛，也见见世面去。”
“到时候正好带上小七，他不是总羡慕我哥吗。”连蔓儿就道。
“对，没错。”张氏笑道。对于未来的生活，张氏也是充满了憧憬和信心的。
连、秦两家定亲，就有不少的女眷上门来，给张氏道喜，打听什么时候成亲，张氏和连蔓儿的生活更加热闹、忙碌了。几乎每天都有女眷们到访。娘儿两个时常也要出门赴席，回访。再加上不但家里准备迎娶，还要暗暗地筹备连蔓儿的嫁妆等，每天从早忙到晚。
这期间暖棚的图纸已经卖的差不多了，府城中已经有好几户人家或是在近郊的庄子上，还有的就是自家的园子里建起了暖棚，所产的菜蔬自然都是自家食用。从五郎、连蔓儿手里也送出了几分图纸做人情。
这些新建的暖棚中自然属沈家的规模最大也最有气派，五郎特意从庄子上挑了熟练的伙计。除了帮忙建暖棚，还帮忙种植菜蔬，许多蔬菜的种子、秧苗等也是从连家的庄子上运过去的。
除了暖棚，庄子上新的暖房也建了起来，第一批的豌豆苗和蘑菇也已经在市面上出售了。这些豌豆苗和蘑菇的定价自然不会便宜，但也不会昂贵的让人买不起。作为冬季比较金贵的新鲜菜蔬，一般人家待客的时候，也能买上一些，让宴席更加体面。至于比较富裕，自家却又建不起或不方便建造暖棚的人家，对于这些菜蔬则更加的欢迎。
偶尔，暖棚中的菜蔬有了富裕，也会有一些小香葱这样的菜蔬会出现在连家的百货铺子里。往往这些菜蔬刚摆出来，就会被抢购一空。
府城百姓的购买力，还是相当惊人的。
而多了这一个进项，连家人的荷包因此也更加的丰满，这更是不必说的了。
这天，连蔓儿和张氏刚送走张千户夫人姐妹俩，外面小丫头就进来禀报，说是闫道婆来了。
“她怎么又来了。”连蔓儿一听说是闫道婆，就微微皱了皱眉。
这个闫道婆，在府城的大户人家中是很有些名气的。她住在府城东北角一座道观里，每日里走街串户，到大户人家的太太、奶奶跟前奉承。据说是经天上某星宿下凡的一位仙师传授，很有些道行，会通阴、请神，因为仙师传授了仙方给她，她还专能治些妇人的无名杂症，尤其擅长跳大神。
连蔓儿家搬来府城住，这样的大户，闫道婆自然不会忽略，一来二去就投了张氏的缘。张氏每月都有定例的香油钱施舍，闫道婆每次来，张氏也都不让她空手。
在张氏的眼睛里，闫道婆是个半仙人物。
只不过依连蔓儿看，这个闫道婆不过是凭着三寸不烂之舌的一个骗子罢了。
偏生这个骗子“道行”极高，这府城里就没有哪个大户人家的门是她进不了的，有的时候也颇能办几件事情，这府城众女眷中有不少是这闫道婆的忠实信徒。
连蔓儿虽心里对闫道婆不以为然，然而入地随俗，又碍着张氏，也不好断然的禁绝。只是背地里告诫众丫头媳妇，又时常地提醒张氏。
“咱们这个月的香油钱早就给了，她上次也来道过喜，拿了不少喜钱。这才几天，她又来了。”
屋里除了她们娘儿两个，都是心腹，连蔓儿因此并不遮掩自己对这个闫道婆的厌烦。
“你出去告诉她，说太太睡了，我正忙着，让她回去吧。”连蔓儿就吩咐多福道。
“别。”张氏忙就拦道，“来都来了，咱这刚送客人出去，让她知道了，上外头去说咱们不敬僧道的不好。”
“娘……”连蔓儿无奈道，张氏的话分明是托词。敬不敬僧道，什么时候跟待见不待见闫道婆是一回事了。
“你啊，还是年纪小，这样的人不能得罪。”张氏就道。也不知道她说的是作为僧道的闫道婆不能得罪，还是闫道婆这种品性的人不能得罪。“不过是一点小钱，咱现在也不在乎这些，就当是做好事，行善积德了。”
“你放心，娘也这一把年纪了，心里有数。……有些东西，多少还是得信点。”张氏又道。
连蔓儿暗自苦笑。张氏说有些东西，多少还是得信一点，这句话是碍着她的面子说的。依着张氏的本意，想说的应该是有些事不信不行。
一切都是源于有神论，不能推翻有神论，就不能说服张氏这些人放弃迷信。对于这件事，连蔓儿一直都采取的是回避的态度，她只能从闫道婆本身来说服张氏。
不过，目前为止，闫道婆在连蔓儿面前一直都是规规矩矩，即便是要香油钱，也都很谨慎。毕竟能在府城混到现在的样子，闫道婆的眼珠子还是相当明亮，很能拎得清的。
就是连蔓儿，虽然心里厌烦闫道婆，也只能说服自己，水至清则无鱼。
张氏这样说，连蔓儿也就没有继续阻拦，小丫头出去，一会的工夫就领了一身靛蓝的闫道婆进来。
一进门，这闫道婆就忙扫了下拂尘，满脸带笑地向张氏和连蔓儿深深地打了一个问询。
这闫道婆看上去三十几岁的年纪，中等身材，黑里发红的肤色，长条脸，一双大三角眼，眉毛疏淡，嘴巴有些微微的前突。不开口还好，开口一笑，就露出满口的牙齿还有发紫的牙床来。
实在不是个长相讨喜的女人，可她却偏能走街串户，非常吃得开，这自然也是得力于她那一张嘴。
“我给太太菩萨道喜喽。”闫道婆冲张氏咧嘴笑道，“看太太这脸色、肉皮，比前些天更好了，这是祥光高照，喜气盈门啊。太太这修好的心诚，还不用做什么事，就上达天庭了，这富贵平安就到了太太家里头了。”
说着话，转头又觑着连蔓儿看了两眼，接着就眼露惊异，脸绽菊花。
“太太前世不知道修了多少好，这世的福报，自己享受不够，还福延子孙。姑娘这几天没见，出落的更出色了。这是天上哪位仙女下凡，福源不浅啊，福源不浅。”闫道婆一边念叨着，一边故意后退了两步。
“老婆子唐突了，唐突了……”闫道婆一边就做垂手跪拜状。
在连蔓儿面前，闫道婆的话还是少的，而且每次都格外的谦卑。
“她是个姑娘家，你别胡说八道的了，坐下说话吧。”张氏就笑着让闫道婆坐下。看她虽是不让闫道婆继续说了，但明眼人一看就能看的出来，对于闫道婆的话她是没有反感的。
实际上，闫道婆的很多话，还正说到了张氏的心坎上。
闫道婆能凭一己之力，使得她那个小小的道观香火茂盛，自然有她的独到之处。这察言观色，专捡人爱听的说，就是她的一项绝技。
有连蔓儿在，闫道婆就不敢往椅子上坐，更不敢上炕跟张氏坐，只谨谨慎慎地在炕下的一个脚踏上坐了。
“这是从哪来啊？”张氏就和闫道婆聊了起来。
“……城东刘员外家里，太太还不知道吧，那刘员外的原配夫人，刚生了个胖小子！”闫道婆就道。

第九百四十二章 生子方
连蔓儿已经不是第一次从闫道婆嘴里听到有关这个城东刘员外家的事情了。据闫道婆说，刘员外家有一妻四妾，原配夫人年近四十，却不曾生育。刘员外为了子嗣，接连纳了四房妾室。
结果这四房妾室倒是都怀孕生产了，不过产下的都是女婴。
刘员外的原配夫人是今年第一次怀孕，据闫道婆说，刘员外夫人本来命中无子，是刘员外夫人修好的心诚，再加上她给做法，又给了仙方的生子药，刘员外夫人才怀了身孕。而且自从刘员外夫人被诊出怀孕的那天起，闫道婆就信誓旦旦地说，刘员外夫人这一胎定是男胎。
这如今，还真的应了这闫道婆的话了？！
连蔓儿忍不住瞄了一眼闫道婆。她相信，刘员外夫人产子的事是真的。大家都住在府城，闫道婆不敢也不会撒这样的谎。
“这婆子以后可更有的说嘴的了。”连蔓儿脸上不露声色，心里暗暗地想到。
张氏听的极为专注，听完闫道婆的话，就直念佛。
“这人一辈子的命，都是天定的。不过吧，真要诚心修好，感动了上天，那也肯定有好报。”张氏就道，“这是刘夫人的福报，你也算是行善积德了，往后也有好报。”
“哎，泄露天机太多了，我老婆子也不指望自己有啥好报，这辈子，我也就是这个命，给施主、菩萨们鞍前马后的，看着好心的人得了好报，我就比自己得好还要心甜……”闫道婆半耷拉下眼皮，说道。
这个时候，就有个小丫头走进来，向连蔓儿禀报说是郭家屯庄子上的郭庄头来了。
“说有要紧的事情回。”小丫头禀报道。
小丫头既然报到里头来，自然是外面能管事的连守信和五郎都不在。这样的事只能连蔓儿处置，而且也不好让郭庄头到后院来回话。
连蔓儿只得站起身。
“娘，我上前头看看去，一会就回来。”连蔓儿就对张氏道。
“你去吧，娘这没啥事，你不用担心。”张氏就道。
“哎呦，姑娘能干，当家理事，太太就省好大的心……”闫道婆在旁忙又奉承道。
连蔓儿从张氏屋里出来，想了想，就给跟随的丫头善喜使了个眼色。善喜会意，就没跟着连蔓儿，而是留在了张氏的门口。
“老爷怎么不在？”连蔓儿一边往前头走，一边问来回事情的小丫头道。
“回姑娘，刚才顺德坊的掌柜来了，老爷就跟着出去了，说是过会就回来，没让往里头回。”小丫头就道。
原来连守信刚出门，至于五郎，却是一早就出了门，想来现在还没有回来。
连蔓儿这边往前头去了，闫道婆在屋内脚踏上就挪了挪屁股。
“……那大胖小子，下生就白白净净的。一称啊，足有七斤，高高的称头……”闫道婆一边比划着一边对张氏道，然后又有意无意地扫了屋内伺候的几个丫头两眼。
刘员外家生了胖小子这个话题，正合张氏的心意。张氏很爱听闫道婆说话，也看见了闫道婆的眼色。张氏知道，闫道婆畏惧连蔓儿的威严，知道连蔓儿在家里令行禁止，就是张氏屋里的丫头也听连蔓儿的话。因此有这些丫头在，闫道婆就不敢敞开了闲唠。
张氏就对几个丫头摆了摆手。
“你们别在这屋里头站着了，都出去吧。外头天好，你们溜达溜达，给我挑两盆花来换着摆摆。”张氏就对几个丫头道。
几个丫头答应一声，就退了出去。
“你也别在那憋屈了，上炕跟我坐。”张氏将屋里的丫头打发了出去，又招呼闫道婆，“你跟我好好唠唠。”
闫道婆还谦让了一回，才凑到张氏身边坐了。
“……我这个生子的方，是仙师传下的，轻易不给人。那成千上万的金子往这施舍，想要个儿子的也不老少。光有钱，也不行，她得行善积德，积攒了那个福报，才有缘得这个仙方。……还得我施法，这施法一次，就要用去我几年的阳寿。那施主有福报的，有这个因果，还能慢慢地将这阳寿修炼回来。要是没那个福报，不光她得不了儿子，我那阳寿也修不回来。……两败俱伤……”
只剩下闫道婆和张氏两个人，闫道婆的话就多了起来，而且越说声音越低。
张氏也越听越上心。
“上一回我跟你说的我那妯娌的事，我就敢跟你打这个包票，那绝对是心善的，没有一点恶的地方，路上看见蚂蚁都绕路走。眼下就一个闺女，多少年没开怀了，你那仙方就给她一份，她得了好，我也不亏待你。”张氏也低声地说道。
“菩萨你老说的话，我哪能不信。听菩萨你老这么说，这还真合着是应该有儿子的，也应该就在这几年内见喜。……就是，没见着本人，不知面相，到底还不敢十分作准。”闫道婆就有些为难地说道。
“这眼看就要到年下了，家家都有事托我，这一天的法式从早到晚，也不大忙活的开。年底，还要办个法灯会，专供奉送子娘娘，各家各户另施的香油……”
“这个该施几斤，你给我记上一份，要一份大的，另外也给我这妯娌记一份，都从我这里出。”张氏就道。
斋僧布道，张氏从来都很舍得花钱。
闫道婆立刻就喜笑颜开。
“太太要施一份极大的，那就……五……二十斤，加上太太的妯娌那一份，我给太太记四十斤，点最大的两盏法灯。是今儿个就关了去，还是我明儿个再来领？”
“这个你不用去账房关去，你直接从我这拿钱就行。”张氏想了想，就道。
正如闫道婆没敢狮子大开口，张氏想了想，也没让闫道婆去账房领钱，走公中的帐，她打算从自己的私房钱里面出，两个人都还忌讳着连蔓儿不高兴。
闫道婆一听说是张氏的私房钱，眼光就闪了闪，暗自有些后悔，刚才不如直接就要五十斤，张氏也肯定出的起的。
张氏是个实诚人，说要给钱，立刻就起身拿了钱匣子，数了两吊钱给闫道婆。
闫道婆见张氏出手大方，捧着钱还客气了两句，然后才将钱小心地贴身放了。等张氏再坐下时，闫道婆的脸上就又多了几分真诚。
“太太的心善，为了妯娌就肯这样。我一个老婆子，也让太太把我给感化了。说不得了，这仙方就先给太太的妯娌吃上一剂，好了歹了，都我老婆子担着吧。”闫道婆说着话，有小心翼翼地取出贴身的一个布袋子，从里面拿出一个里三层外三层包裹着的纸包出来，说是生子的仙方。
接着，闫道婆又帖耳告诉张氏，这药吃之前该如何如何供奉，又有许多的禁忌，一丝一毫都不能差，否则仙方就不灵验了。
张氏十分留心，都一一的记下了。
“说起来，这刘员外的夫人和我是老相识了，她若是早信我的话也不用等到今天。哎，”闫道婆就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还没跟太太说那，刘员外那几个妾室，哎，一个比一个淘气……”
“太太是命好，上辈子这辈子都积了德，夫妻两个和和美美，一家人一条心。这府城里头，能像太太的，可有几个人那？就我看着，一个都没有。就在这没有妾上头，就没人能及得上太太。”
“刘员外和刘夫人那也算是青梅竹马，以前两人好的蜜里调油，就因为刘夫人一直不生育，这一个一个的妾抬进来。现在，刘夫人有了儿子，可抬进来的妾那也是抬不走了……，太太，你可不知道……”
闫道婆凑在张氏身边，巴拉巴拉地说起了刘员外家里几个妾室如何明里暗里的闹腾，如何的家宅不宁。
“刘夫人因为这，没少掉眼泪。她这男胎，要不是我老婆子拼了命给保着，那也早不知被闹腾掉多少回了……”闫道婆又绘声绘色地说起刘员外的小老婆们如何给刘夫人使坏。
张氏就听得脸色发白。
“竟然还下毒？”
“太太命好，没见过这些个。府城这些人家，这种事，倒是平常那。”闫道婆就道，“我看姑娘也是个命好的，往后啊，也和太太一样，没那些妾不妾的烦恼，呵呵。”
张氏就没说话，沉吟了起来。
“……刘员外这位原配夫人，没出阁的时候，我就认识了。……刘员外年轻的时候，那也是才貌双全，家里又富贵，那时候上门说亲的，宁愿不要聘礼，多陪送嫁妆的都不少。……定下了刘夫人，刘夫人家的老夫人，是个最心善有德的，待我比别人家都好。”
“我也一直想报答她老人家，见她老人家最心疼刘夫人，我就想着给刘夫人出把力。这日烧香夜祷告的，又千辛万苦地去寻了家师，得了那么一丸仙药。”
“是生子的药？”张氏一直听着闫道婆的话，听到这，就问道。
“那可比这生子的药要难得的多了。”闫道婆将声音压的低低的，一脸神秘地道，“那是……”

第九百四十三章 分歧
闫道婆一边偷眼觑着外面，似乎生怕有人这个时候进来，一边将声音压的低低的、两片有些发紫的薄唇上下翻飞，在张氏的耳边说了半晌。
“……她要是听了我的话，在成亲半年之前吃下这个药，刘员外后来哪能花心，只怕她现在儿子也跟太太家的大爷一般大，能顶门立户，娶妻生子了。”最后，闫道婆还说道。
“真有这样灵验的药？”张氏沉吟了一会，似乎有些半信半疑地问道。
“我要是说谎，就天打五雷轰。这府城里头，谁不认识谁那，我要是说话不实，办事不牢，也没有现在了。出家人，最忌讳的是打诳语，我敢是不要命了。……这是千真万确的，只是这个药得来的不易，就只有那么一丸，除了刘夫人，就是太太，再没别的人知道了。……没有深厚福缘的人，我连提都不敢提。”
“太太是正人，我对太太没有隐瞒。太太就这么听了，千万别告诉人，我老婆子怕招祸那。”闫道婆蝎蝎螫螫地道。
“你放心，在我这里走不了话儿。”张氏就道。
“……姑娘说了人家没有？”闫道婆觑着张氏的脸色，见张氏竟这样，没有再问下去，眼睛中微微闪过一丝失望，不过她马上收敛了心神。又小心地问张氏道。
“还没……没定。”张氏就道。虽然心里挺喜欢闫道婆这个人，不过张氏也不至于什么话都和闫道婆说。她不是何氏，不至于那么没心眼。而且连蔓儿也曾经跟她说过，对于闫道婆这样的人，要嘴严一些。
“那也该说了，姑娘这样的才貌人品，怕是做贵妃都委屈了。”闫道婆就道。
“这说的叫啥话，啥贵妃不贵妃的，那皇宫是咱家的孩子去的地方？”张氏的脸色就变了，对闫道婆斥道。
张氏历来待人慈和，极少变脸。闫道婆忙就做张做智地站起身，朝张氏行礼，连声的道歉。
“瞅我这一张臭嘴，就是太稀罕姑娘的才貌人品了。一时嘴顺说了胡话，不是我当面奉承太太，这整个府城里头，都没一个及得上姑娘的。……这姑娘家当然还是得聘到爹娘跟前，经常能看见，那才好。姑娘的人品气度，将来一品夫人那是跑不了的。”闫道婆又陪笑道。
“你啊，出了这个门，在外头你可别说我们蔓儿这个那个的。不管好的坏的，让我听见，我可不答应。”张氏就正色道。连蔓儿要是知道闫道婆背后嚼说她，不知道该多生气，往后闫道婆也别想再往她家来了。更有甚者，若是连蔓儿气急了，再做点什么事，这闫道婆就吃不了兜着走。
闫道婆没口子的应承，连说不敢。
“我这一张臭嘴，出去了，哪敢提姑娘，不敢腌臜了姑娘。”闫道婆见张氏脸色好转，就又陪笑道，“只是在太太跟前，我跟太太特别投缘，我才说的多一些。”
屋里正说着话，就听见院子里脚步声响，闫道婆侧着耳朵一听，就知道是连蔓儿回来了。
“……过两天我再给太太来请安，太太有啥事，打发个人去吩咐我，我肯定随叫随到，啥事都行……”闫道婆就站起身，向张氏告辞。
“行，那你就先去吧。没事闲了，常来走动。……做法的事，你别忘了。”张氏就道。
“忘了自己的性命，也忘不了这件大事。”闫道婆就陪笑道。
连蔓儿从前头回来，正走到院子里，就看见闫道婆笑嘻嘻地从上房屋里出来。闫道婆看见连蔓儿，立刻满脸堆笑，小跑着下了台阶，就侧身站在一边，向连蔓儿行礼。
“怎么不再坐一会了？”连蔓儿就问了一句。
“不坐了，这都坐这么半天了。姑娘有什么吩咐，我再来伺候着。”闫道婆陪笑，小心地道。
连蔓儿就上台阶，进了屋。闫道婆见连蔓儿进了屋里，这才转身往外走。
连蔓儿进了上房，并没直接去张氏的屋里，而是回了自己的屋子里头。丫头们端了水来，连蔓儿略洗了洗手，擦了擦脸，又换了一件衣裳，这才将善喜叫到跟前。
“……声音时高时低的……，什么生子药，还提到了三太太……”善喜就将听到的向连蔓儿禀报了一遍。
连蔓儿听了只能暗自叹息，想了想，就走到张氏的屋中来。
“去了这半天，是有啥大事？”张氏见连蔓儿回来了，就问道。
“没啥大事。”连蔓儿在炕上坐下，就将刚才所处置的事情大体跟张氏说了一遍。
“那就好。”张氏听了，也就没有多问。家里的内外的事情，有连守信、五郎和连蔓儿，很少真正需要张氏来操心的。
或许，等秦若娟进了门，和五郎生了孩子，张氏就没心思和精力去想别的了吧，连蔓儿心里暗自想到。
“娘，昨天你绣的那个荷包那？”连蔓儿就向张氏道。
“我收起来了，干啥？”张氏就问。
“我看那荷包跟我这件袄挺配的……”连蔓儿就道。
“你要啊，那我找给你。”张氏听见连蔓儿这么说，立刻就道，一边就起身，去找荷包。
连蔓儿也跟着起身，张氏拿了一个匣子打开找连蔓儿所说的那个荷包，连蔓儿随手就将后面一个匣子拿了起来。
那是张氏装私房钱的匣子，连蔓儿和小七都知道。
对于自己的私房钱，张氏本来是不瞒着几个孩子，尤其是连蔓儿和小七的。至于五郎，五郎根本就不会留意这个。不过连蔓儿和小七也不怎么在意张氏的私房，两个孩子要刮钱，也是去刮连守信，从来不会向张氏伸手。
不过，因为刚从私房钱里拿了两吊钱给了闫道婆，张氏微微有些心虚，想要阻止连蔓儿看她的私房，可话又不好开口。
连蔓儿就将张氏的钱匣子打开了，张氏在银钱上本就散漫，又因为备着小闺女和小儿子什么时候用钱想从她这里拿，就没将匣子上锁，连蔓儿自然是一打就开了。
连蔓儿就往张氏的钱匣子里瞅了一眼。
“娘，你这钱咋少了那？”连蔓儿就问张氏道。
张氏知道连蔓儿精明，事情瞒不过她，不过还是有些期期艾艾地，没立刻就说。
“又给了闫道婆吧。”连蔓儿就叹气道。
娘儿两个重新坐回炕上，张氏这才将拿钱给闫道婆做法灯会的事情告诉了连蔓儿。
“……为的是你三伯娘。”张氏对连蔓儿说道。
张氏这话倒也不是谎话，她确实挺替赵氏操心的。
“娘，我三伯娘的事，我不是早跟你说过了吗。”连蔓儿就劝张氏道，“什么时候，请三伯娘上府城来，请府城最好的郎中，好好给她看看。再不行，还有沈府里，那是在太医院待过的太医，咱们托个人情，也能请了来。还有石太医，他总有回府里来的时候，咱们再想法子，能请了他来，就更好了。”
话虽是这么说，但连蔓儿对赵氏产子，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赵氏和连守礼成亲后，是一直没有动静，几年才怀了连叶儿。生连叶儿的时候，赵氏还有下血的症候，险些没了性命。之后，坐月子的时候也没有得到良好的调养。再之后，一直到现在，赵氏就再也没怀上过。
这两年赵氏也不是没有看郎中，吃汤药。可是一剂剂的汤药下去，赵氏的肚子还是没有动静。郎中们给赵氏诊脉，虽没说她无法孕育，却也都一致地诊断，赵氏先天不足，后天失于调养，是比较难怀上孩子的。
就算是怀上，以赵氏的体质，要想平安生下来，也是艰难。而且赵氏的年纪也一天天的大了，会越来越危险。
赵氏和连守礼已经有了连叶儿，虽是个姑娘家，可毕竟是两人的骨血，而且连叶儿又是个要强、孝顺的。与其让赵氏冒着生命危险怀孕产子，还不如两口子守着连叶儿，往后给连叶儿招赘，也是美满的一户人家。
这个年代，虽说是子嗣重要，但只有独女的人家也不是没有，人家也照样过日子。不往远里说，就说三郎入赘的王家，那就是个极好的例子。
而且就算再退一步说，不能再生儿子，连守礼也不会休了赵氏的。没有了这层担心，赵氏就更不需要有什么心理负担了。
“好好的看郎中，好好的吃药，不比胡乱吃那些来历不明的东西强？别再治不了病，再把身子给吃坏了。”连蔓儿最后又道。
“你说的那些，我也赞成。我也想让你三伯娘来府城一趟，找人给她好好看看。”张氏就道，“不过吧，别的药吃吃那也没啥。蔓儿，这神佛显灵的事，可不能不信，这不现成就有吃好的例子吗？”
“那么多求神拜佛的，那人家都是傻子？退一万步说，就算吃不好，那肯定也吃不坏。就是多抛费俩儿钱的事，可它万一就灵了那，那不比啥都强！”

第九百四十四章 说服
听了张氏的话，连蔓儿不由得半晌无语。
张氏的话，可以说是代表了这个年代许多人的想法。他们相信神灵，相信这些仙丹仙药、祈福做法。但是，这些东西也并不是每次都灵验的，这是无法回避的事实，这些人也都看在眼里。他们都认为，神灵一定存在，真正的仙丹仙药一定有效，但是，却有以神灵的名义，本事却是半吊子的。
但是不管怎么样，像闫道婆这样的人，最多也就是平庸，花言巧语地骗些银钱，她们提供的丹药，就算不能治病，吃了也不会有什么害处。毕竟吃了没效果，那些人还有许多话可以推脱，但如果吃了，却出了事，那些人是要担干系的。
香灰、面粉，加上一些吃不好人，也吃不死人的平常药材或者香料，大约就是那些所谓的灵丹妙药的真实面目了。
很多人花这份钱，也就是买一份心安。
所以张氏才会说这样的话，这种事说白了，就是自欺欺人。在连蔓儿看来，那些所谓灵药的心理治疗效果，要远远大于它们实际的药物治疗效果。
除此之外，还存有一丝的侥幸，“万一就灵验了那”。
很多人都存着这样的心理，所以像这样做法事、求灵药的事情才会一直这么有市场。
“娘，你买来的药在哪？”想了想，连蔓儿就又问张氏。
张氏本不想说个什么话哄骗过去，然而她毕竟是实诚惯了的人，尤其还是在自家闺女的面前。因此张氏心里虽然有些不情愿。还是将那药包拿了出来。
虽然拿了出来，却死死地攥着，并不给连蔓儿。
“万一灵了那，闫道婆在府城里这么些年，真没点道行，她就能那么吃的开，那不是有好些人吃了都灵验了吗？”张氏试图说服连蔓儿，“再怎么着也吃不坏，最坏就是没效果，也就是白花几个钱的事。……你三伯娘不容易，……这几年，除了那些药汤子，这些东西她也没少吃……”
有了些钱之后，赵氏也曾四处求些偏方秘药，其中不乏相似来历的。
“吃没吃坏咱看不出来，没效果咱是都看见了。”连蔓儿就道，“娘，这不保准的东西，还是别乱给我三伯娘吃。万一出点什么事，多对不起人家。我三伯娘要是出点事，一家子可多糟心。娘，这个药，不能给我三伯娘吃，你也别胡乱吃。”
“我不吃，就是给你三伯娘求的。”张氏忙道。“我吃它干啥！我啊，现在早就想开了。有你们几个，我也就足够了。再过一两年，我也是当奶的人了。”
张氏的意思，是她已经放弃了再生孩子的打算。
只是从闫道婆那求来的药，她还是想给赵氏吃。
“你三伯娘私底下也托我了，你看，有这么个门道，我哪能不给她使劲儿？！”张氏就又对连蔓儿道。
“娘，你就那么信得过闫道婆？”连蔓儿暗自扶额，不过还是得耐着性子劝说张氏，“娘，你也没少看那些戏文，书也听了几本了，那里面都是没错的话吧。”
“那当然。”张氏就点头，“那都是古时候流传下来的，有学问的人写的，一代一代地传唱，要是有错，那不早就让人给挑出来了。”
“娘，你想想，人家真正得道的高人，仙师，谁不是躲在深山里啥的，谁走街串巷，跟芽儿她娘似的，东家常李家短的。”连蔓儿就接着道，“闫道婆这样，不就是个卖假药的吗。”
“可别这么说。”张氏琢磨了一会，也觉得连蔓儿说的话无可辩驳，但还是不乐意听连蔓儿将闫道婆说成是个卖假药的。“她自己个是不是啥高人，她那不是有个高人师父吗？”
“是，她是收罗银钱，可也不是一点真本事都没有。十假一真啥的，就是多花点钱。她不敢害人，万一有灵验那，府城里这么些人，能都让她一个给骗了？！总归也没听谁说过，吃了她的药，就吃坏了啥的。”
张氏的意思，还是寻求那一丝侥幸，而且最底线的是闫道婆的药不会吃坏了人。
明知道是当，也要上。其实，很多上当的人都有类似的心理，让人无可奈何。
“娘，咱们自己个怎样都没啥，我三伯娘的事，可不能这样。”连蔓儿只得道，“我三伯娘的身子骨是比过去好点儿了，那也比不上一般人结实。万一，她就不受这个药那，那你不是好心办了坏事了？”
“再说都这些年了，也不再这几天，就再等等，等我三伯娘来府城，亲眼看看，那时候，怎么办都好说了不是。”
听连蔓儿这样说，张氏就想起闫道婆说的话来。闫道婆说的是没见过赵氏的面，不知道赵氏有没有这个福德、机缘，这样看张氏的面子给了药，做了法，或许要损耗闫道婆自己的寿命。
这么想着，张氏就犹豫了。
连蔓儿见张氏攥着药包的手松了些，就顺势将药包拿了过来。
“等会交给我哥，让他送生药铺去找人看看。”连蔓儿自言自语地道。
“光有药不行，人家那关键的还得做法。”张氏见连蔓儿拿走了药，想想也就暂时算了。“她不敢害人。”
“娘，你平时不最烦别人花言巧语的吗，那闫道婆一张嘴，比咱乡下的媒婆都神道，你咋就看她顺眼那？”连蔓儿有些不解地道，“娘，你看那些戏文里，这三姑六婆的，那可都是惹祸的根源。”
“她那也是没法子，不然咋生活？”张氏就叹气道，“她这个人啊，也是苦命的人。”
张氏就跟连蔓儿絮叨起闫道婆告诉过她的身世来，原来闫道婆本来是一户小商贩家的闺女，后来出嫁。结果没到一年，就死了男人。那时闫道婆已经有了身孕，在她男人死后生了下来，结果生下来就是个死胎。
闫道婆的婆家就嫌晦气，说闫道婆克夫克子，差点就将闫道婆给家法处置了。那时闫道婆的爹娘尚在，好说歹说地，接了闫道婆回家。
之后，闫道婆又嫁了一次，这次嫁在山沟里，男人是个贫苦的猎户，却极为身强力壮。闫道婆以为这回可以过上好日子了。
然而成亲没到半年，她这第二个男人进山打猎，碰上了野猪，就让野猪给拱死了。闫道婆很是伤心，那男人的父母更是痛不欲生。这家人娶了闫道婆，只知道她曾经嫁过人，男人死于痨病。也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将闫道婆第一次嫁人的细情说了开来。
这下就坐实了闫道婆的克夫克子，男人的爹娘就不答应了，又听信了神婆的话，说闫道婆是煞星降世，自家儿子被闫道婆克死了还不算，如果不做些法事，就算在地下，也不得安宁，要生生世世被闫道婆驱使，永不超生。
这还了得，那老两口爱子心切，恨闫道婆入骨，就花钱请那神婆做法，闫道婆就被脱了个精光，先被神婆做法弄的遍体鳞伤，最后还被绑到了山里毒蛇猛兽出没之处。
三天三夜过后，人们找上山来。绑着闫道婆的树下只落下几块带血的布片，闫道婆已经不知所踪。神婆就说，法事已经完成，煞星伏诛，死去的猎户终于可以早入轮回，投个好胎。
明白的人都猜想，闫道婆必定是被猛兽吃了，这件事也就此揭过，再没人提了。
再过了三年，闫道婆就出现在街市中了。
据闫道婆说，她是被猛虎叼了去，以为必定要死的，结果却到了一处神仙洞府，得以拜在仙师的门下。那仙师说她是天上某一星宿下凡历劫，如今劫数已过，要普渡苍生，行善积德，方可重回天界等语。
张氏认为闫道婆命苦，因此不相信她会作恶。
“那戏里的三姑六婆是可恶，可也不是人人都那样。你看闫道婆，她哪次来不是规规矩矩的。她要真办啥恶事了，这府城里的人也不能容她到现在。”
“人家都让她走动，咱要是不让，显得咱个性。”张氏又道，这话却是专为劝连蔓儿说的，因为连蔓儿曾透露过，不希望让闫道婆来走动的意思。“到啥地方，咱得和人。再说，她不就是想赚俩钱吗，就让她赚，也不是啥大事。这烧香供奉的，咱给哪个庙头不是给，敬的都是一样的神灵。”
“娘，这花钱我不拦着，可你别她说什么就信什么。听着她说什么，就当听个稀奇，开开心就算了，不要信实。她给的东西更不能吃用，咱自己不能，也不能给别人。”连蔓儿知道张氏的心极虔诚，这也算是张氏的一种精神寄托，因此，也让了一步道。
“那、那行。”张氏犹豫了一下，垂下眼皮，不过，最后还是答应了。
连蔓儿这才略略放了些心。就在这个时候，就见小丫头进来禀报，说是三十里营子来人送信儿来。

第九百四十五章 又传喜讯
连蔓儿一家在府城已经住了一些日子，这些日子里，他们和老宅那边自然一直保持着联络。那边定期会有人过来，汇报家中的情况。连枝儿也写过几封信过来，并没什么大事情发生，不过是些居家的小事。连蔓儿这边每次也都回信，也是聊些家常。
这一次，依旧是连枝儿写了信来，另外家中还打发了一个管事的过来，被连守信留在前头说话。连蔓儿和张氏说话的工夫，连守信和五郎都从外面回来了。
连枝儿的信，是直接送来给连蔓儿和张氏的。
“快看看，你姐信里头都说啥。”张氏见连枝儿来信了，立刻欢喜起来，就催促连蔓儿道。
连蔓儿也很高兴，接了信过来，打开，就念给张氏听。
连枝儿在信的开头，就报说一家平安，又说大宝很好，然后说了一件家常小事，吴家兴又帮人说和成了一笔大的房产买卖，她嫁妆里头那座磨坊这个月的收益增加了多少，又说吴家玉怀孕，现在害喜的厉害等语，然后，就说大宝。
一听连枝儿的信里说到外孙子大宝，张氏那脸上的笑容就更多了，倾听着，生怕会漏掉了一个字似的。
连枝儿在信里说，大宝一切也都很好，只是又能吃了，也又长胖了，然后，就是会惦记人了。大宝想念他的姥姥、姥爷、小姨和舅舅们了。
“这老些天没见着大宝，我也怪想的。蔓儿，你一会给你姐回信，你问问，看她能不能上府城来住几天。让她一家都来。……你哥成亲的时候她肯定得来吧。干脆，就提前来，多住些日子。”张氏就道。
“我哥成亲，我姐那肯定得来。我等会写信，就让她来。”连蔓儿就道，一边又往下看信。
“娘，我采云姐生了！”这么往下一看，连蔓儿就惊呼道。
“啊？！”张氏的眼睛立刻就睁大了，“快看看，是哪天生的？生的是啥？母子都平安不？我估摸着日子也差不多了。”
连蔓儿就接着念连枝儿的信，张采云是大前天晌午发动，直到前天凌晨临盆，生下一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阿弥陀佛！”张氏一脸的紧张顿时都化作笑容，又念起佛来。“这就好，这就好。采云那丫头，看着就是福相。”
“我姥姥、姥爷，还有我大舅、大舅妈他们都到了，我姐问咱们，啥时候回去，给我采云姐下奶。”连蔓儿将信的内容都看完了，这才放下信来说道。
这些天李氏一直住在连蔓儿家里，张采云那边发动了，陆家就往连蔓儿家送了信。家里管事的立刻就打发人去了烧锅屯，将张王氏给接了过来。
张采云生产的时候，除了婆家的人，还有亲奶和亲娘两个人在身边。等她生下了儿子，烧锅屯那边接到喜报，张青山、张庆年等人也来了。
张采云生孩子，连蔓儿一家自然要去贺喜，也就是庄户人家俗称的下奶。即便是家里的事情再忙，也得抽出这么一两天的空来。
“咱们当然得去。”张氏就道，“一会等你爹过来，咱们商量商量，看是哪天回去。”
“嗯，”连蔓儿点头，“娘，你看咱都给我采云姐准备点啥东西？”
“我想想……”
娘儿两个就商量起给张采云的下奶礼的事情来。
约略两盏茶的工夫，连守信、五郎就从前头走了过来。
“家里都挺好，他姥姥在咱家带着小虎和小龙也挺好。另外还有件大喜事，侄女前天生了个大胖小子。”连守信进屋来坐下，也是满面春风。
“我们刚看了枝儿的信，那信里头也说了。”张氏就道。
五郎看见了连蔓儿放在桌上的信，就拿过去看了起来。
“……这咱得回去一趟吧，”张氏那边就跟连守信商量道，“孩子他爹，你看咱哪天抽空回去合适？”
“肯定得回。”连守信没有犹豫地点头，“我看就这两天，趁着孩子他姥爷们都在，正好都能见见，也热闹热闹。”
“我也这么想。”张氏就笑道。连守信的话，正说到了她的心坎上。她也想早点回去，一来是急着想看看侄女张采云和新生的孩子，二来也是想跟娘家的人会会面。
五郎定了亲，连蔓儿的亲事也有了着落，这些事，她特别想亲口跟娘家人说一说。
对于连守信和张氏商量出来的这个结果，连蔓儿和五郎都没有异议。事不宜迟，一家人立刻就准备了起来，计划第二天就回三十里营子去。
五郎亲自往沈府去了一趟，接小七回来，顺便给小七请假。
“……也跟沈三爷打个招呼，”连守信就对五郎嘱咐道，“虽然咱们这回回去住不了几天。”
五郎自然点头。
沈六在几天前，就已经带人奔赴京城。因为想回来参加五郎的婚礼的缘故，沈六今年是提前去了京城。当然，这也只是原因之一。谁也不敢说沈六这么做，不是为了能早点回来跟连蔓儿定亲。
作为沈家的掌事人，沈六完全能够为自己的婚姻做主。但这毕竟是一件大事，他要去当面跟另一个对沈家有重要影响的人物——沈谨当面说一说，这都在情理之中。
为了能早点回来，沈六这次计划还缩减了行程，减少了随从的车辆。
沈六临行之前，找机会见了连蔓儿一面。两人虽没怎么说上话，彼此的心意却也传达到了。连蔓儿知道，沈六将会为他们的亲事，也是为了她去努力。连蔓儿心里感念沈六的这份心意，至于事情成功与否，她倒并不放在心上。
沈六能有这个心思，足以证明对她的重视和爱护。有沈六这样的重视和爱护，她还有什么好在意的。况且，她也并不是温室中的花朵，经不得风雨。只要值得，她又有什么应付不来的那。
而且，她也不认为以后会有什么风雨，她相信沈六会打理好一切。只是，沈六想要给她更好的。
这样，自然也很好。
傍晚，五郎接了小七回来。一家人一起吃了晚饭，又商议、收拾了一番，才各自回房睡了。
第二天一早，一家人备齐了车马，就动身回三十里营子。
连蔓儿依旧和张氏同坐一辆马车，一路上，张氏的情绪都非常高，一直拉着连蔓儿说话。连蔓儿知道，张氏这样，除了因为张采云的喜讯，以及能够见到娘家人之外，还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三十里营子。
就算在县城、府城生活的再好，对于张氏来说，三十里营子才是她的家。在三十里营子，张氏是最自在、最放松的。连守信在这方面，和张氏的感觉是一样的。
一路顺利，在锦阳县城歇宿了一晚上后，一家人在第二天上午到了青阳镇上。
将其余的车马先打发回家，连守信、五郎、小七，张氏和连蔓儿的几辆马车就径直来到陆家的门前。
陆家人已经得了消息，在门口迎候了。接出来的人群中除了陆家的人，还有张青山、张庆年、吴玉贵、吴家兴、吴王氏、连枝儿等人。
连蔓儿一眼就瞧见没有大宝，就知道是外面冷，连枝儿一定是将大宝留在屋里头了。然后，她又看见了陆炳武。陆炳武脸上的笑容比别人都多，而且看上去傻乎乎的。刚刚做爹的年轻人，高兴的有些傻了。
连蔓儿一家下了车，大家亲眷见面，自然是亲热非常，笑着寒暄了两句，就前呼后拥地进了陆家的大院。
陆家也是五间的大院子，前院还有东西厢房各三间，张采云和陆炳武成亲后，就住在西厢房里。不过，一家人进了院子，并不到西厢房，而是先到上房来。
等他们进了院子，李氏和张王氏也从西厢房里出来，李氏的怀中还抱着大宝。张氏、连蔓儿心里虽然急切想要看张采云，不过还是跟着大家一径都往上房来。
到了上房，大家这才又相互见礼，然后各自落座，就有连家跟随的人送了给张采云的下奶礼上来。
张采云生头胎，连蔓儿和张氏准备的礼物自然丰厚。
彩缎两端、细棉布两匹、两百个鸡蛋、两篓红糖，两篓挂面，另外还有一对蹄髈、一对大鱼、活鸡、活鸭、活鹅各一对。
除此之外，一家人还给张采云新生的儿子准备了长命锁、手镯、脚镯，都是用大红的匣子装着。
陆家老爷子和老太太就一个劲的说礼太厚了，谦让了半晌，大家都劝着，这才将礼物收下。说了一会的话，张氏就说要去西厢房看张采云。如此，连守信、五郎、小七依旧在上房说话，连蔓儿跟随张氏、李氏、张王氏、吴王氏、还有连枝儿抱着大宝，又有陆家老太太和陆家大媳妇陪着，这才到西厢房来。
西厢房因为是张采云生产和坐月子的屋子，因此门窗都糊的特别的严实，比普通的一层窗户纸又多糊了一层，张采云躺卧的那一间里，更是在窗户上还用了遮风的布幔。
连蔓儿走进外屋，扑面就是热气。

第九百四十六章 下奶
张氏一进屋，也感觉到了热气。这还是外屋，就比上房正屋里还要暖和。张氏很满意，脸上的神情就更加柔和了。
这个年代的女人坐月子，最讲究的就是不能受风，以及保暖，尤其是在这个季节里头。张采云的屋子烧的这么暖和，就可以看出，陆家对这个儿媳妇的重视和关爱。作为娘家人，再也没有比这个更让人满意的了。
“屋子烧的挺暖和。”张氏就对陪着过来的陆家老太太和陆家的大媳妇说了一句。
“柴禾有的是，还有买来的煤和炭，”陆家老太太就笑道，“平时我都让他们把屋子烧暖和了，现在孩子坐月子，哪能冻着她。我和老大媳妇每天三遍过来烧火，炳武他也知道心疼他媳妇，他得空也烧。”
听陆家老太太说到最后，大家都忍不住笑了。
大家就这么说笑着进了屋，张采云在屋里早已经听见了动静，只是刚生产没几天，被关照了不能下炕，因此只能从炕上坐起来，见张氏众人进了屋，就忙坐直了身子招呼。
“你赶紧该躺着躺着，别抖落着。”张氏一边说着，却没有立刻赶过去。
大家刚从外头进来，怕身上带的凉风吹着了产妇和新生儿，因此，就都先在另外一间里坐了。陆家老太太陪着大家坐了，陆家大媳妇就忙着端茶倒水，拿点心和果子来给大家伙吃。
张采云和大家伙之间隔了一架炕屏，她是个爱热闹的人。而且似乎已经从生产中恢复了过来，精气神非常好，隔着炕屏，就跟大家伙唠了起来。
“孩子睡了吧，咱都小点声。”张氏就道。
“没事，他刚醒了，吃了奶。”张采云忙就道，“这一天天的，就剩下睡了。”
“他一个刚下生的孩子，那可不就是睡，你还想他干啥？”张氏就笑着道。
张采云嘿嘿笑着不说话了。
张氏、李氏、张王氏、陆家老太太等几个就说起张采云的奶水够不够的话题来。
连蔓儿在一边，偷眼打量张采云。因怕着了风寒，张采云从头到脚都包的严严实实的。她和儿子一大一小两个铺盖，并排摆在一起。那小家伙的铺盖上面，还用小褥子围起了一个椭圆形的屏障。
这是庄户人家惯常的做法，初生的婴孩虽然也包裹的严实，却还怕因为照顾产妇走来走去的带了风，而影响到婴孩，所以才做这样的安置。
陆家老太太和陆家大媳妇在屋里陪了一会，就找借口起身离开了。张氏等人这才往炕屏后来，看张采云和孩子。
连蔓儿因为久没看见大宝了，刚一进屋就将大宝抱在了怀里，如今被挤在人群后面，只好先四下将屋里打量了一番。
屋里收拾的很是齐楚，一应摆设还都是新的，就见那柜上柜下。还有炕上、桌子上都摆了好多的东西，这些都是来下奶的人送来的下奶礼。刚才连蔓儿家送来的那些礼也被搬了过来，陆家的大媳妇还都指给张采云看了。
“蔓儿。”连蔓儿正看着，就听见张采云叫她。
连蔓儿就忙将大宝递给连枝儿抱，自己走到张采云炕前来。
“蔓儿。”
“采云姐。”
姐妹俩久没见了，这一见面自然亲热无比，张采云就又让连蔓儿看她的孩子。
“蔓儿，快看你小外甥，”张采云的眼睛里亮晶晶地，又凑近那团小被窝，“拴住，快看，是谁来看你了。这个是蔓儿姨，蔓儿姨来看你了。”
张采云和陆炳武的这头生儿子，生下来，他爷爷就给取了个小名，叫做拴住。其中的意思不言自明，就是这小孩落生在我们家了，就被我们家给拴住了，再去不了别处。这也是庄户人家惯常的做法，期望小孩能平安健康地长大，长命百岁。
辽东府这里，随便进一个村屯，就有好几个小名叫拴住、锁住，从八十岁老翁，到刚怀抱的婴孩。
张采云性格爽利，不过生产之后，整个人似乎有了某些微妙的变化。连蔓儿想，那应该不是张采云整个人胖了一圈的缘故，而是张采云的身上，多了另一样东西。
母性，张采云此刻全身都笼罩母性的光辉，温暖而柔和。
炕上婴儿一声咿呀的儿语，将连蔓儿的注意力从张采云身上引了过去。连蔓儿弯下腰，凑近了打量。
小拴住整个身子都包裹在包被中，脑袋上还呆了婴儿帽，只露出一张红通通的小圆脸。张采云和陆炳武的相貌都不错，两人生的孩子自然也不会差。大眼睛眨了两下就闭上了，小嘴巴蠕动着。
孩子还太小，因为大家都是近亲，处的又特别的近，所以才会都让进来看小孩。即便这样，连蔓儿也不敢太去亲热这个小宝贝，只在小包被上摸了摸，又将手伸进去，摸了摸小拴住的小胖手。
小拴住的身子就在被窝里动了动，眼睛半闭着，小嘴又蠕动了两下，似乎是不耐烦了，连蔓儿心里暗笑着想。
大家都看过了小拴住，就都往炕上坐了。小拴住被留在炕屏后，张采云被允许过来，跟大家伙坐在一起。
一屋子老老少少的女眷，就闲聊了起来。首先谈论的，自然是张采云生产的事，说到张采云整整疼了半天一夜才生下拴住。
“疼的我想死的心都有了。”张采云虽是这么说，但是脸上依旧都是笑。显然，当时就算疼痛，现在也过去了，那边包被里躺着的小宝贝完全可以让她忘记那时候的痛苦。
“你跟你娘一个手法。”张氏就道。
连蔓儿在旁听着，唯有忍笑。原来生孩子这种事，也有“手法”一说。
张氏和李氏就说起原来张王氏生第一胎，也就是张采云的时候，也受了很多痛苦。
“你娘那个时候，比你发动的还早，整疼了一天一夜。”李氏就道，“等生小龙的时候，就没这样了。发动了都没跟我说，要生了才告诉我，我才把东西预备齐，小龙就下生了。”
说起来，作为生第一胎，张采云这样似乎还算是好的，也算是随了她娘张王氏的好体格。
“我生大宝的时候，也比你疼的时辰长。”连枝儿也道。
说到体格强健，张采云还强过连枝儿。不过说到连枝儿，虽然小时候受过不少的苦，但现在身上却也没留下什么痕迹。一方面自然是连家的日子后来好过了，另一方面，也不得不说，连守信和张氏都是身强体健，又是年轻的时候生下的连枝儿，连枝儿的先天条件还是不错的。
说着话，又说到大家伙送来的下奶礼上面来。
连蔓儿就将给拴住的长命锁、小手镯、小脚镯都拿了过来，打开来给张采云看。
一个匣子里头是张氏和连守信给的，是整套的项圈、长命锁，手镯、脚镯，另外一个匣子，是连蔓儿、五郎和小七给刚出生的小外甥的，各是一对手镯和脚镯，只是样式不同，有的上面挂着铃铛，有的上面挂着小银锁、小南瓜等，样式都极精致，是专给小婴孩打造的。
张采云看着欢喜，马上就过去给拴住戴上了。
“这送来的下奶礼，都搬采云这个屋来了？”张氏往柜上、地下看了一回，就低声问道。
“也有好多放上房屋里了。”张王氏就道，“采云的公公婆婆，人家做事体面，但凡人送了礼来，送到上房屋，随后就都搬这个屋子里来了，我们给送回去不少。”
“人家做的体面，咱也不是那不知事的。东西两边放着，来个人看着大家伙好看，过后，还都是给她公公婆婆分派。我都跟采云说了，不是我夸咱这个孩子，这些人情世故道理，不用我说，她也都懂。再说，她那心宽、手松，不是那斤斤计较、霸槽子的人，对这些东西也不放心上。”
“……人家也是豁得出的人，做事是挺讲究的，也挺心疼采云和拴住。就说烧炕，怕柴禾那烟和土呛着她们娘儿两个，屋里头都是烧炭，外屋烧的也是煤。一天从早到晚，给准备四五顿吃的，都是雕琢各样的给准备，夜里还给煮红糖鸡蛋。……这些送来的东西，都先可着采云吃，我们在这，人家也当上客待。”李氏也道。
“她大嫂人不错，”张王氏又道，“帮着伺候采云，一句怨言都没有，啥事想的也周到，有个做大嫂的代价。”
“都是两好并一好的事，”吴王氏在旁就道，“我们住的近，看的明白。采云嫁进来之后，这说话办事，那也是没的挑。处长了，都处出感情来了，这个时候可不就显出来了吗。”
“采云这孩子，就一张嘴不让人，其实没心眼，啥事过去就拉倒，心肠又热。”李氏也夸自己的孙女道。
张采云确实有这些优点，而且为人还大方、勤快，陆家执意为陆炳武求娶张采云，除了因为和张青山的交情，信任张家的家教，还有就是真心稀罕张采云。

第九百四十七章 和睦
不得不说，陆家确实很有眼光，不论是做买卖，还是选儿媳妇。张采云这个媳妇自不必说，那个大儿媳妇说话做事也都端端正正的，很是贤惠。
屋里说着话，就见门帘晃了晃，两个黑乎乎的小脑袋探进来，张望了一下，就缩了回去，接着就听见往外跑的小碎步声。
张采云也看见了，只是招呼不及，两个小孩子就跑走了。
“这是采云她大嫂家的两个孩子。”张王氏就笑道，“大的五岁，小的才三岁。”
张采云这坐月子，今天又来了这么些的人，想来是陆家老太太和陆家大嫂对两个小孩子有吩咐，不可过来打扰。不过，那么大点的小孩子，再听话，也难免好奇，忍不住跑来看一眼，却不敢进屋，又跑走了。
真是又有趣又可爱的小孩子。
张采云给儿子戴上了全套的项圈、长命锁、手镯、脚镯，就又坐回到众人中间。不过，她手里还摆弄着剩下的几件银饰。
“……我想，把这手镯一人给他们一对。”张采云就跟李氏、张王氏和张氏商量，想要将收到的这手镯分出两对来，给她大嫂的两个孩子。
张采云生产，像连蔓儿她们是张采云的娘家亲戚，自然要来下奶送礼。而陆家结交的街坊邻里，还有亲戚朋友们也会来给下奶礼。而陆家也会挑个好日子，遍请这些亲友来吃席。
因为没有分家，是一股的日子，这些礼都要交给陆家老爷子和老太太统一的裁夺、分派。往后有要回礼的，自然也是公中来出回礼的钱。与此同时，按照庄户人家一般的规矩，娘家给的下奶礼，是都要交给产妇的。而大家给小孩子的长命锁、小镯子、小衣裳之类的，也不能做别的安排，这些，都是小孩子的。
以连蔓儿家送来的礼为例，吃的东西要归在陆家老爷子和老太太那里安排了大家吃，张采云她一个人也吃不了那么多的东西。至于那些布匹，或是给张采云、或是分作其他用途，都是两可之间。而这项圈、长命锁、手镯、脚镯，则都是拴住的。
至于张青山家送来的东西，不管是什么，都应该给张采云支配。当然了，具体的情况还要灵活处理。因为过的是一股的日子，吃食都在一起，如果里面有送来的吃食，比如米面之类的，张采云也不该一个人霸着。
于情于理，张采云对连蔓儿家送来的这些银饰是有支配权的。
张采云要给她大嫂的孩子银镯子，一来是她真心喜欢两个孩子，另一方面，则是感激她大嫂这些日子的照应。
“那是你大姑，还有你蔓儿妹子他们给拴住的，你就替拴住做人情了？”张王氏就道。
“你要送你别拿这个送，你那也不是没银钱，再去打两对来送，不更好。”李氏就道。
张采云是刚才心一热，回头想想，也觉得她自己想的不周到，还是李氏的办法好。俗话说的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说的就是年老的人，经历的多，遇事多听听他们的意见，往往受益无穷。
“我这办事还是不行，就听我奶的。”张采云就笑着道，一面就将那小手镯和小脚镯都收了起来。
“你奶说的对。”张王氏就笑道，然后又对张氏和吴王氏，“要不说我们家还得是我娘做主那，这行事周到有礼，别说采云了，我们都远远跟不上。”
李氏和张王氏婆媳两个，一个温和，一个泼辣，相处的却极好，张王氏很信服李氏。
“还有你婆婆和你嫂子那，”李氏又对张采云道，“可别说人家是应该的啥的，过后，你也得拿出点诚心来。”
“奶，我知道。”张采云就道，“我估摸着，咱家还有我大姑送的这些布，我婆婆到时候都不能留，都得给我。到时候，我一人给她们做套衣裳，行不？”
“行。”张王氏就道，“你坐月子，别着急拿针做活，到时候我帮你做，要不，就拿到裁缝铺里，多出几个钱，做好点。”
“嗯呐。”张采云都笑着答应了。
这边说着话，连蔓儿就闻见外面飘进来炸锅、烧油的香气，是陆家婆媳两个准备做饭了。这个时候说什么不留下吃饭，反而显得虚假疏远。
连枝儿就将大宝交给吴王氏。
“娘，我去帮忙。”连枝儿就道。
“去吧。”吴王氏和张氏就都点头道。
连枝儿就转身出去了，到了外屋，还拿了张采云素日穿的围裙穿上了，才往上房去。
“她们姐俩住的近，看着就让人放心。”张王氏就道，说着话也穿鞋下了地，去帮忙做饭。
不过，她们两个去了并不久，就被陆家的大媳妇硬给送回来了，说是让她们陪着张采云说话，厨房那边已经请了捞忙的人，人手足够了。
连枝儿和张王氏都和陆家大嫂争执不得，只得又上炕坐了。陆家大嫂又端了些点心、果子来，才走开了。
“……是不用我们，请了厨子，还带了打下手的人，今天是要预备席面……”张王氏就笑着道。
这是陆家通晓世故、会待人处。连蔓儿一家大老远从府城来给张采云下奶，送了厚礼。陆家也知道，如今连蔓儿一家在府城还有许多事要办，只怕难以再抽出空来赴这边安排的下奶酒席，所以，索性今天就操办席面，招待连蔓儿一家。
“采云的公公婆婆，都是到了去的人。”李氏也道。
“别光看着，心里也记着点，多跟着学学。”张王氏就又小声地嘱咐张采云道。虽然闺女嫁了人，但是做娘的还是不忘时刻提点着，为的也不过是想让闺女过的更美满幸福。
张采云就连连点头。
不用去帮忙准备饭菜，大家又都围坐在一起，叙起了家常。这次的话题，就转到了五郎的身上。五郎定亲的事情，大家都已经知道了。
“就听着说了个大概，那闺女到底咋样？”
“说不是咱辽东府的人，老家是河间府那边的，那以后在咱这能生活习惯不？”
“性格啥样，人品好不，和顺不？”
“长的好看不？”
最后这一句话，是张采云拉住连蔓儿连连追问的。
连蔓儿扶额，一屋子的人抢着问，而各自的侧重点都不同。比如李氏，在别的问题之外，显然更关心秦若娟的性情是否温柔和顺，孝顺不孝顺。这侧面其实是在关心张氏，担心五郎娶的媳妇性格不好，泼辣，对张氏这个性情温和的婆婆不敬从。
而张采云，在别的问题之外，最关心秦若娟的长相问题。
“挺好看的。”连蔓儿只得答道，又在张采云的连续追问下，描述了一下秦若娟的长相。
可惜，张采云还是不满足，恨不得能即刻就看见真人。
“她长的敌得过……商宝容不？”张采云想了想，就又小声问连蔓儿道。
想要知道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到底有多漂亮，与一个认识的，且是公认的美人做比较，确实是个比较直观的法子。
“嗯……”连蔓儿一时没有回话，因为不好回答，她从来就没将这两个人放在一起比较过。“要是单论模样、身段的话，她俩晃上晃下。”
“明白了。”张采云立刻就道，“人家大家小姐，那股劲肯定不一样，长的好看就行。”
“你咋就想起她来了？”连蔓儿就问张采云，张采云和商宝容虽然认识，应该并不熟。
“这不是昨天吗，她跟她婆婆也来给我下奶了。”张采云就道。
“哦。”连蔓儿点头，原来如此，然后就又随口问了一句，“她过的咋样，挺好的吧？”
“我看着还行。”张采云就道，“打扮的比原来还漂亮。听说过的也挺好，那家人啥也不让她干。……估计是长的太好看，那家太稀罕了，不咋让她回娘家。就是回来，也不让住，当天就给接回去，嘿嘿……”
说到后面，张采云还嘿嘿地笑了两声。因为记着连蔓儿还未成亲，她有两句话就没有说。外面的传说是关家的老二特别黏商宝容，一夜也离不开。
新婚的小夫妻，新娘子又那么漂亮，这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关家表现的太明显了。
这个时候，李氏她们已经问到了五郎的婚期。
“找人给算的日子，给算了俩日子，一个是明年三月里，一个是今年腊月。我们和亲家那边商量了，就定了腊月二十。我们两家都没挑，俩孩子年龄也都到了，早点成亲，我们做爹娘的也早点安心。”张氏笑着道。
比起嫁女的秦家，连家在这件事上更心急些。婚期就定在腊月，说白了，就是出于“娶了媳妇好过年”的心理。
“哎呦，那可有的忙了。”张王氏和吴王氏就都给张氏道喜，又道。虽然大家都已经知道五郎定了亲，但是婚期的日子这还是第一次听张氏说。
“可不，这都忙的脚打后脑勺。”张氏就笑道。
“有啥要帮着张罗的吗，”吴王氏就忙问，“他们爷俩都有空，安排干啥都行。”

第九百四十八章 计议
李氏、张王氏和张采云也都忙问张氏，为五郎准备成亲，需要他们帮忙做些什么。
“别的都不用了，你们这都帮了好大的忙了。”张氏就道。
张氏这句话说的不错，如今连蔓儿一家都在府城里，老宅这边正在盖房子，除了自家的管事料理，还多亏吴玉贵、吴家兴父子两个，还有陆家父子几个帮忙照看、料理。
李氏不必说，一直就住在老宅，帮着看家，料理些后宅的事务。张青山也曾带着张庆年和张延年兄弟两个过来帮工，那房舍所用的木料，也多亏张青山托旧日的好友帮着踅摸、挑拣的。
一众亲戚们，都没少给出力，连蔓儿一家心里都有数。
“这不日子都定了，腊月里，大家伙都没啥事，到时候都去。”张氏就又笑着道。
“都提前去，好多住几天，在府城好好逛逛。”连蔓儿也笑着邀请道，“府城那我们别的没有，空屋子足够，大家伙都去，也能住的挺宽裕。”
“……我娘老早以前就开始天天跟我念叨了，要请大家伙去。就怕没个由头，大家伙舍不得家里的事，不乐意去。现在好了，有我哥这事的由头，就是家里有事，那也得放下两天，去我们那看看。”
“五郎这辈子的大事，我们肯定得去。”吴王氏就道，“你们选的这个日子好，正是没啥事的时候。……就是有点事，还能有五郎的这个事重要！”
连枝儿就笑着没说话。府城那边她当然想去，只是自己不好开口。如今吴王氏开口，正和她的心意。
“这就对了，你们一家子都去，家里找人看家。”张氏就高兴地道。
“嗯，我们都去。”吴王氏也笑道，“说实话，这府城里，我还没去过。我们家就家兴和他爹去过，我和枝儿，我们娘儿俩都没去过。还有大宝，也带他去府城里见见世面。”
张王氏和张采云自然也想去，不过张王氏得听李氏的，至于张采云就苦了脸。她这还坐着月子，就算掐着指头算，到腊月二十那天，她也就刚出月子，还是不能出远门。
“咱要是早生下来几天，那咱娘儿俩个就也能去府城热闹热闹，早点看着你大舅妈。”张采云指着拴住，幽幽地道。
“你是不能去，就算你早生一个月两个月的，你也去不成。到时候让你婆婆，和你大嫂她们，有空都去。”张氏就笑道。
张王氏那边是一脸的期待，只是等着李氏说话。
“娘，到时候你和我爹，你们都来。还有他大舅、老舅，你们也是一家子。……提前找好人看家，到时候你们都多在我那住些天。”张氏就又对李氏道。
“是都想去，”李氏就慢慢地道，“不过，家里咋地也得留个看家的。那俩小的都还小，带着出远门太麻烦。”
里说说那两个小的，自然不是指小龙和小虎。这两年，张王氏和胡氏妯娌两个又相继怀孕，各自生了一个儿子，如今都还未满周岁，比大宝还要小一些。
吴家几口人只带一个大宝还没什么，张家要是全家去，就要带上四个孩子，尤其是两个未满周岁的，却是很麻烦。张家现在正是离不得人的时候，正如这次，虽然将张王氏脱了出来，但胡氏就得在家里，照料两个孩子。
张王氏是爱热闹的人，心里十分的盼望能去府城，但是也知道李氏说的是正理。
“娘，那就我留下来吧，你们都去，让老二媳妇也去。”张王氏就道，“正好我和采云我们娘儿俩。往后肯定还有机会，到时候我们娘儿俩赶一起去。”
前面那一句，是妯娌之间有谦让。后面这一句当着张氏和连蔓儿的面前说，却是极实诚、不见外的话。
张氏本心想着这一次大家伙就都去，就又劝了两句，李氏执意不肯，张氏这才不再说什么。毕竟，两个极小的孩子，就是她这边另打发人帮着照顾，也怕不周到。再想想，如果换做是她，她也必是不肯去的。
“往后那是有的是机会，那房子就在那，它也跑不了。也不用非得有什么事，你们啥时候乐意去，就啥时候去，住多久都没事，那就是咱另一个家。”张氏就对张王氏和张采云道。
张王氏和张采云都点头。
“往后，肯定得去逛逛，借我大姐/大姑的光，也去开开眼。”
李氏这边就定下了去府城的人选，留下张王氏照看两个小孩子，其他人都去。
“……到时候再从村里找两个本家媳妇帮着看家。等会我再问问你爹，看他咋安排。”李氏最后道。
这是给张青山留作退步，显见张青山是一家之主的意思。不过大家心里都清楚，李氏既然这么定了，除非再有什么事，张青山那边肯定也是遵了李氏的主意。
这么说着话，陆家老太太和陆家大媳妇就又过来了，原来是饭菜都已经准备妥当，请大家入席。
大家伙就纷纷净手，然后入席。小龙和小虎两个也早被陆炳武接了来，跟着张青山身边。
陆家特意从镇上酒楼请了大厨来，安排的席面自然不错。一共坐了四席，上房东屋两席，坐的是男客，西屋两席，坐了两桌女客，陆家另外还给连家的从人们安排了席面，可以说是招待的极为周到。
“……就是家常的饭菜，大家伙凑合着吃。”请大家入席的时候，张家老爷子和老太太还一个劲地谦逊。
连蔓儿今天没什么胃口，略吃了一碗饭，就先退了席，抱着大宝就往张采云屋里来。
张采云自然不能坐席，席上的饭菜她也不能吃。陆家老太太和陆家大嫂另外给张采云准备了吃食，连蔓儿抱着大宝进屋的时候，张采云正抱着碗，皱着眉，恶狠狠地吃蹄髈。那蹄髈显然炖的很有些火候，稀烂稀烂的，离着老远，就能闻见香。只是张采云那个面相，似乎是跟碗里的蹄髈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连蔓儿就在炕上坐了，看着张采云忍笑。大宝虽不太明白，但察觉到连蔓儿的笑意，他就笑的比连蔓儿还欢。
“敢情你们吃香的喝辣的，还忍心笑话我，也太狠心了。”张采云呜呜地抱怨道。
“我姥和我大舅妈都说你吃的好，你还有啥可抱怨的。”连蔓儿就故意道。
“大鱼大肉，看着是挺好。你尝尝就知道了。”张采云翻了个白眼，“就不说别的作料了，这里面盐都没有。就给放了姜，我奶和我娘她们都是一伙的，我都听见她们在外面商量，我大嫂还说，要不就少少地放点盐，稍微有个味就行，也不碍事。她们都不答应，说就给我放姜，别的啥也不放。”
“一顿两顿的还行，天天都这样。我为了这臭小子，我苦受大了我。”张采云说着话，就扭头看了一眼已经睡熟的拴住，扭回头来，又恶狠狠地啃蹄髈、喝汤。
连蔓儿看的清楚，那汤里的浮油足有一指厚，还没有盐调味。张采云表情虽然恨恨，但不用人催促，还是这么大口大口的吃。这就是张采云的另一个优点，不娇气，不矫情。
“大宝，以后你长大了，可得好好孝敬你娘啊，你娘也是这么过来的。”张采云就又向大宝道。
“哦、哦。”大宝知道张采云是向他说话，就挥舞着小手，哦哦地叫，像是在应答似的。
“好孩子，真乖。”连蔓儿就在大宝胖乎乎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
“蔓儿，你咋吃这么快，吃饱了没，饭菜吃不惯是咋地？”张采云就问连蔓儿道。
“你们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连蔓儿就道，“刚才我出来，你婆婆和大嫂也都这么问我。我吃饱了，早上从县城里出来，我多吃了两块点心。刚才在你这，一边说话，我这没注意，又吃了不少果子，到现在都不咋饿。”
“今天这席面做的正经挺好，是头等的。”连蔓儿还赞了一句道。
张采云听说连蔓儿吃饱了，也就放了心。
“我娘她们这回来，还拿了不少果木来，我这嘴里没啥味，可想尝尝了。一个都不给我，说是凉。”张采云就又抱怨道。
“忍忍吧，过些日子你就啥都能吃了。”连蔓儿因为不关痛痒，就道。
张采云见连蔓儿这样，嘴里嘟囔了两句，她也不抱怨了。等张采云吃完了，她也不收拾，就和连蔓儿说话，没一会的工夫，陆家大嫂就过来了，手脚利落地将饭桌收拾了下去。
等张氏她们也都吃完了饭，大家又一起坐着吃了一回茶，闲聊了半晌，这才告辞从陆家出来。张青山、张庆年、李氏、吴家几口人也都出来，都往连蔓儿家来。
这几天，也只有张王氏在陆家一直陪着张采云，李氏等人晚间都是住在连蔓儿家的。
到了家里，男人们就都在前院说话，女眷们径直到后院，都往张氏的屋里坐了。

第九百四十九章 新屋
家里面一直有李氏在帮忙打理照料，收拾的非常干净整洁。几个丫头早回来一步，烧好了炕，拢了火盆，因此进了屋子就是暖暖的，一切应用之物都齐备。
大家都在张氏屋内的炕上坐了，小丫头送上解腻的果子和热茶来。
连蔓儿和连枝儿坐在一起，逗大宝玩耍。
“这日子一天天的，过的是快。”张氏在旁边看着，就感慨道。这眼见着连枝儿的孩子都会爬了，张采云也生了孩子，接着五郎就要成亲，再之后还要操办连蔓儿出阁的事情。
“好像就在昨天，她们几个还都是小孩子那。”如今却都已经或者即将要做母亲、父亲，养育小孩子了。
“可不是咋地，我这都做太姥姥了。”李氏就笑道。
连枝儿的大宝，还有张采云的拴住都要叫李氏为太姥姥。
“我家玉姐现在咋样，啥时候回来住几天，我姐信里头说，我家玉姐害喜害的挺厉害的，要紧不？”连蔓儿一边接住扑进自己怀里的大宝，一边就扭头跟吴王氏问道。
“是啊，家玉咋样了？”张氏也问道。
“她都挺好，前些天镇上有人到她们那屯子办事，看见她了，给我捎了话，说是看着都挺好的。害喜这事没法，只能熬，熬过去了就好了。”吴王氏就道，“我是想让她家里来住些天，又怕路上给颠簸着。等她再稳稳吧，过年的时候看能不能回来。”
吴王氏的话，是担心吴家玉过年的时候都不能回娘家。
“……双身子的人啥也讲不了了，她那不方便，你们有空就去看看。自家闺女也不用拘着那些礼数，就这一个闺女。”张氏就道，意思是说吴家玉身子沉重，就算过年不能来拜年，那也是没法子的事。
“是这个理。”吴王氏就笑。
她和吴玉贵自然不会挑吴家玉的礼，吴家兴又是亲哥哥，唯有做嫂子的或许会挑理。但是连枝儿却不是那样的人，何况还和吴家玉好。一家子一条心过日子，没有口舌。
说了一会吴家玉，大家又谈论起五郎的亲事以及府城的事情来，这话说着说着就转到了连蔓儿身上。
“五郎这事是定了，紧接着该操办蔓儿的事了。”李氏就道，“你们在府城住了这些日子，有人给蔓儿提亲没？”
“是啊，这话在老陆家的时候我就想问了，那时候人多，没好问，蔓儿的事有点眉目了没？”吴王氏就也关切地询问道，显然大家对连蔓儿的亲事也极为关心。
连蔓儿见说到自己，就不好再继续坐下去了。
“大宝有点困了，我送他上我那屋睡一会去。”连蔓儿就抱了大宝下地。
张氏几个就只是笑，也不拦连蔓儿、连枝儿笑呵呵地抱了大宝的小包袱，跟着连蔓儿就往西屋来了。
小丫头打起帘子来，姐俩进了西屋。西屋外间的炕上，铺着大红的毛毡，姐两个上炕坐了，又在炕头铺开大宝的小铺盖，就将大宝放进被窝里，拍哄着睡觉。
小家伙本来就有习惯午饭后玩一会就要睡的，今天人多，他也格外的活泼，比往常就多玩了会，现在确实也有些困了。连枝儿拍哄了一阵，大宝就睡着了。
看着大宝睡熟了，连枝儿就挥挥手，将屋里伺候的丫头打发了出去。
“蔓儿，有人给你说亲事没，说的是啥样的人？”连枝儿就和连蔓儿并肩坐了，轻声地询问道。
连蔓儿一开始还不肯说，等连枝儿问的紧了，才慢慢地透露了一些消息。毕竟自家的亲姐妹，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竟然是这样！”连枝儿出乎意料，又惊又喜。
“两家口头里说定了，只是没公开。要等他从京城里回来，也得操办完了哥的亲事。”连蔓儿就告诉连枝儿道，“这事现在也不好就对外人说，咱们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了。”
“我明白。”连枝儿就点头，说肯定不会往外说的。
“真是没想到的事，”连枝儿感慨道，“俗话说的，千里姻缘一线牵，看来真是不错。缘分天定，月老早就牵好了红线，自己是万万想不到的。”
“这门亲事也好，六爷是你认得的，他又肯这么放下身段来求亲娶你，显见是心里把你看的重。这两点就比那媒人介绍来，素不相识的人强上许多了。素不相识，就是来求娶了，对你能知道多少，也多是看两家条件合适。”
连蔓儿轻轻地点头，连枝儿所说的这两点好处，也正是她会答应沈六的求亲的主要原因。与其去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不知根底，嫁给沈六真是一项不错的选择。
更何况，她虽不说，心里对沈六的赞赏、喜欢可不少。
连蔓儿的亲事有了着落，对方又是沈六，连枝儿很为连蔓儿高兴。
“……就是往后你怕是要常住府城了，咱们就离的远了。”连枝儿想了想，就又道。
“离的远怕什么，车马都有，路也好走，就算不能每天见面，什么时候想见了，那也是容易的事。……就算我不能回来住，你们可以去府城住啊，空屋子有的是。再说，你们也在府城买所宅子，那也是手到擒来的事不是？！”连蔓儿就道。
连枝儿也就点了点头，笑而不语。
“姐，咱这房子盖的咋样了？”连蔓儿突然想起给五郎和小七另建房屋的事情，就问连枝儿道。
“都盖的差不多了，”连枝儿就道，“村子里人都来帮工，咱们请的人也多，各样物料也都凑手，这边你姐夫他们天天看着，白天黑夜轮班，不停手，所以盖的快。先可着五郎那个院子盖的，到五郎成亲的时候，屋子、院子肯定都收拾利落了，直接就能住人。”
“那我现在看看去。”连蔓儿就道。
“我陪你过去。”连枝儿就道。
姐妹两个就都另穿了大衣裳，叫了两个丫头进来照看大宝，又去东屋里跟张氏、李氏、吴王氏说了。
张氏听说连蔓儿要去看房子，却正合了她的心意。她这次回来，其中一件大事也是想看看给五郎和小七的房子都盖的怎么样了。
“我也跟你们一起看看去。”张氏就道，也下地穿鞋。
吴王氏也下地穿鞋，要陪着一起去。
“姥，你就别去了，外边冷。要不，你先躺会吧。”连蔓儿见李氏面上有些倦容，就道。
李氏毕竟上了一些年纪，这些天又是高兴又是忙碌，吃过了晌午饭，屋子里暖和，她就有些困乏，听连蔓儿这样说，就点了点头。
“那我就不去了，那房子我天天都得看一回，你们去吧。”李氏就道，“大宝在蔓儿那屋吧，我也上那屋去，我带着大宝睡。”
大家就先送了李氏去连蔓儿屋里歇了，这才出来，先往东跨院，看五郎的房子。从月亮门出来，就看见连守信、五郎和小七爷三个并吴玉贵和吴家兴父子俩正站在跨院里，上下打量已将竣工的新屋。
五郎和小七的跨院都是三间的结构，三间正房，正房下面又各有三间东西厢房。正房、厢房间有抄手游廊连接，天井内种植花木。
这是两个院落的主要结构，另外，考虑到以后两人娶了媳妇，伺候的人怕是不少，前后又哥建了三间后罩房和三间倒座房。这样五郎和小七的这两个院落就与张氏和连守信的主院不同，只要关起门来，就是各自独立的人家。
这也是为往后人家小夫妻生活方便考虑，才做出了这样的安排。
五郎这个院子里，房屋都已经建成，只剩下最后细部的雕琢、上漆等。因图纸画的好，请的也都是一等的工匠，再加上监工得力、肯用心，这屋子造的就十分的周正，处处看过去，都大方古雅，极为顺眼。
连蔓儿暗自点头，连守信、张氏、五郎和小七也都十分满意。
看过了五郎的东跨院，一家人又转到西跨院，看给小七准备的房舍。两处院子布置相同，只是五郎那边要赶着用，小七这边却不着急，因此工程落后了一步。
“外头都弄好了，过年的时候就先歇工，等年后，屋子里头再细细地弄去。”连守信就道。
大家都点头赞同。
看过了房舍，一家人就往回走。
“我姥爷和我大舅那？”连蔓儿就问。
“……晌午高兴，多喝了几盅，先歇下了。”连守信就道，见张氏也转过头来看他，就又道，“安排小厮在跟前照看着，我们这才出来的。”
张青山也有了年纪，晚辈们自然要小心地照顾。
“你们这一路赶回来，也该先好好歇歇，我们就回去了。”吴玉贵和吴王氏就也告辞道。
连守信和张氏自然挽留。
“不在这一会，晚上我们再过来。”吴家兴就道。
“对，我从府城也带了好酒回来，到时候咱们爷几个再好好喝一顿。”连守信就笑道。
这边送出吴玉贵一家，连守礼、赵氏和连叶儿就来了。

第九百五十章 为难事
连蔓儿家这边盖房子，也请了连守礼。连守礼这两个月就没再接别的活计了，都是在连蔓儿家这边，跟着盖房子的其他工匠一起，做木工活。赵氏和连叶儿两个，也时常来帮工。
刚才说到家里的事的时候，李氏就对张氏和连蔓儿说了，连守礼、赵氏和连叶儿三个很是尽心。又因她在家里住着，赵氏和连叶儿母女两个每天都会过来，陪着她说说话，李氏也常留这娘儿俩在这吃饭。
娘儿三个这些日子处得相当好，张氏和连蔓儿听了，心里自然欢喜。
连守礼这是歇过了晌，提前来上工，又知道连蔓儿一家回来了，赵氏和连叶儿就过来看张氏和连蔓儿。
分别了些日子，大家见面都觉得格外亲密。连守礼就被连守信让到前院的客厅说话，赵氏和连叶儿就跟着张氏和连蔓儿到后院，径直到张氏的屋中坐了。
小丫头端上茶果来，赵氏和连叶儿就先向张氏道喜，又打听新娘子的模样、家世等。张氏也没隐瞒，就都跟赵氏说了。连叶儿在旁边听着，也偷偷地问连蔓儿，秦若娟的模样如何。
连蔓儿心里暗自觉得好笑，似乎小姑娘家说到新娘子这个话题，大都十分关切是否漂亮。
“……就好像是一眨眼的工夫，你都要做婆婆了，这人啊，怎么能不老！”说了半天话，赵氏就感慨道。
“日子过的是快，总算熬出来了。”张氏就道。
“你看你这气色，多新鲜，你是有福气的人。”赵氏看着张氏，就又道。
“啥叫福气啊，一家人都平平安安的，够吃够喝，就是最大的福气。”张氏就道，“我们这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咱们都从以前那个日子过来的，现在都算是在福窝里头。”
“……他三伯有这个手艺，你又有叶儿这个闺女，你往后啊，那也是享福的命，操心的地方还少。”
张氏和赵氏妯娌两个相处的一直都很好，赵氏老实，张氏仗义，两个人之间就没红过脸。这对于妯娌，尤其是曾经在一起生活过的妯娌来说是非常难得的。张氏也知道，赵氏很羡慕她，因此常常用话开解赵氏。
赵氏今天给张氏道完喜，又说出这些话来，也是真情流露。比起吴王氏和张王氏，赵氏言语中总会不经意地透露出悲观的意味。说白了，这还是因为赵氏的那块心病，没儿子，只生了一个闺女。因为这块心病，即便是最高兴的时候，赵氏的笑容里也比别人多了那么一丝的愁苦。
连蔓儿对此颇有些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这种事，她自己想不开，别人能帮的都有限。
“……你看我这脸色好像还行，这是现在，每个月啊，总有……病根是落下了……”张氏就和赵氏小声地嘀咕了起来。
连蔓儿在旁边略听见了几句，就猜到张氏在跟赵氏说什么了，也知道张氏接下来会说什么。果然，接下来，张氏就说到了闫道婆。
“……五郎成亲，我们打算在府城办。”张氏就告诉赵氏道，“到时候请大家伙都去，车辆啥的，都是我们这边准备，你们三口人到时候都去！”
“到时候你就跟我住，我领你在府城逛逛。”连蔓儿也对连叶儿道。
五郎成亲，作为亲伯父和伯娘，当然是要到场的。因此，连叶儿也并没虚客气，就点头答应。她一个小姑娘，也正是喜欢热闹、新奇的时候，心里自然向往着去府城那样繁华的地方去见识见识。
“你去了，就多住几天。府城里有好郎中，请了来，咱俩都看看。”张氏那边又对赵氏道，“我说的那个道婆，依我看着，挺有些道行的……到时候看你的，咱也请她来看看。”
连蔓儿在旁听着，心里明白，张氏对赵氏说的关于闫道婆的话，是碍于她在跟前，才会这么说。
连蔓儿想了想，就拉着连叶儿往炕梢坐了，离开张氏和赵氏。
“叶儿，我跟你说……”连蔓儿就低声将闫道婆的事大略跟连叶儿说了，“我娘挺信她的，我可不信。我就觉得她花言巧语的，就是卖假药骗钱的。吃她的药，没事还好，吃坏了怎么办？要去找她，她就说是没缘法。”
“我也劝不转我娘，可这事也不能瞒着你。你到时候留点意，帮着我三伯娘拿拿主意。”连蔓儿又低声对连蔓儿道，“依着我，好郎中咱们尽管看，药也尽管吃。像闫道婆这样的，还是小心为好。”
连叶儿就连连点头。
“我记下了，蔓儿姐。其实，我跟你想的一样。”
连叶儿说着话，就垂下头，半晌才抬起头来，朝赵氏那边看了一眼。这一眼里面，也颇有些哀怨。
“咱们上那屋说话去。”连蔓儿就瞧出连叶儿有话不好在这说，就提议道。
姐妹两个起身，就往西屋来。
李氏这个时候已经睡醒了，刚刚洗过脸，正在炕上坐着，见连蔓儿和连叶儿来了，就很高兴。
“啥时候来的，你娘来了没有？”李氏招呼连叶儿上炕坐，一边就问道。
“刚来，我娘在那屋跟我四婶唠嗑那。”连叶儿就笑着道。
连叶儿对李氏很亲，一来是李氏为人慈和，二来是连叶儿本身孤苦。赵氏娘家是不来往的，这边虽有周氏这个做亲奶的，却将孙女当贼和仇人一样看待。以前，连叶儿还曾说过，如果李氏也是她姥姥的就好了。现在大了，不说这话了，不过对李氏还是一样的亲近。
“我娘让我三伯娘去府城……”连蔓儿就将张氏要帮赵氏的事告诉了李氏，也说到了闫道婆的事情。
李氏年老，见识的多，听了连蔓儿关于闫道婆的描述，就沉吟起来。
“鬼神这些东西，是不能不信的，灵丹妙药，肯定也有，就是太难得了。”沉吟过后，李氏就道，“咱们大多数的人，花那个钱，也就是买个心安。”
“其实，”连叶儿犹豫了一下，才说道，“我爹和我娘的心，也比过去淡了。”
连守礼和赵氏两口子分出来过之后，有了些钱，心也闲了，虽没有大张旗鼓地四处寻医问药，但是私底下却是没少用心。有那么一段时间，连蔓儿每次去连叶儿家里，都能闻到满屋子散不去的药味。
用赵氏对张氏的话来讲，是“药水子也吃了好几大缸”，其中有请正经的郎中给看脉抓的药，还有讨来的各种偏方，在神前求的灵药灵符什么的，应有尽有。自然，银钱也没少花。
一家子又都是俭省的性子，这方面钱花的多了，就要在吃穿用度上俭省出来。
然而，俗话说的好，有什么也不能有病，因为看病吃药不管在什么年代，都是最花费钱财的。连守礼和赵氏虽然肯在这个上头花钱，但是几年下来，赵氏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钱就都跟打了水漂一样。
看连叶儿说话的意思，是连守礼和赵氏这两口子，终于灰心了。
“这几年，钱花了不少，啥神医也看了不少，当也没少上。那天我听我爹跟我娘说，要不就认命算了。命里没有，咋强求也强求不来啥的。”
“这两年是调养的好了点，可我娘那身子骨，还有我爹，因为那年留下来的病根，一直也去不了。”
“蔓儿姐，有件事你不知道。”连叶儿就对连蔓儿道，“就在前几天，咱们西村有个杨俊媳妇，生孩子没生下来，就死了。”
“杨俊媳妇，我咋好像没听过？”连蔓儿想了想，记忆中似乎没有这个人。
“蔓儿姐，你当然不知道，我也是因为听见这件事，才知道的这个人。”连叶儿就告诉连蔓儿道。杨俊是西村的一个老光棍儿，因为家里穷，四十多岁了还没娶上媳妇。去年娶了个媳妇，这媳妇是远处山里的，年轻时曾嫁过人，生下一个孩子，后来守了寡。
现如今，她那个孩子也长大了，娶了媳妇。谁承想，那个儿媳妇竟容不下这个守寡的婆婆。她那个儿子又懦弱，她被挤的存身不住，被迫改嫁，就嫁给了杨俊。
老光棍儿娶媳妇，自然指望着她传宗接代。结果这个媳妇就怀上了，杨家欢喜的什么似的，只是结果却可惜了。
“……是我们隔壁大婶过来说的，说是郎中去看了，也救不回来，说是那媳妇平常身子骨也还行，就是好多年不生育，年纪又大了……”连叶儿最后道。
连叶儿没有说的是，当时赵氏听了这些话，就吓的变了脸色。
连守礼和赵氏心灰，也是在这之后。
“这事我这两天也听人说了，这个命苦的女人死了，她那儿子和儿媳妇还来了。大家伙还当他俩是还有点人心，来奔丧来了。谁知道，这俩东西到了，一滴眼泪都没有，就是拦着不让杨家下葬，他俩管那杨家人要钱！”

第九百五十一章 义愤
李氏素来平和，连蔓儿几乎就没见她生过气。可是说到这件事，李氏的脸色就和往常不一样，语气也微微有些变了。
不说别的，就说能让李氏能如此生气，也就可见这件事情让人义愤填膺的程度。
“竟然有这样的人！”连蔓儿也有些被这件事惊呆了。
“千真万确的，这两天，咱这村里人说话打唠都不说别的，就说这件事。都说没见过这么丧良心，不要脸的人！”连叶儿就道。
“能做出那样的事来，也就不算是人了。”李氏道，在她，是难得说出口气这么重的话来的。“那个儿媳妇不是个东西，那汉子也一样，说啥懦弱啥的，都是胡扯。他但凡还有点人心，他娘也不能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他还能来讹钱，这明摆着，和他那媳妇就是一路人。哎……”
“那杨家给钱了吗？”连蔓儿就问。
“他们是想给，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可惜穷的没钱给，本来就穷，积攒俩钱，就娶了这个寡妇，再花钱请郎中救这寡妇，又花钱发送她，还哪有钱？听说家里连件像样的东西都没了，连炕席都卷了卖了。”李氏就道，“人还拿到钱，还没走，在那闹那。”
“这样的人，真给他钱，也太便宜他了。虽说是人命关天，可也不是真有人害了那个女人。这个乡邻、郎中都能作证。再说他两个外乡的人，又是这样的人性，还能由着他们在咱们这撒野！”连蔓儿就道。
李氏和连叶儿听连蔓儿的口气，竟然是想管这件事似的，不由得都看向了连蔓儿。
“蔓儿姐，你想管这件事啊？”连叶儿就忙问。
连蔓儿又点了点头。
“要是不知道就算了，我知道了要是不管我这心里也不舒服。”连蔓儿说着话，就将善喜叫了来，如此这般吩咐了一番，让善喜去前头找五郎。
“路不平有人踩，这事管管行，也算是做一件好事。”李氏就很高兴。
善喜去了一会，很快就回来了，五郎也跟了来。五郎进屋，给李氏行礼，连叶儿也忙下地跟五郎见过了，连蔓儿就请五郎在椅子上坐了。
“这个事我在前头也已经知道了。”五郎就道。
原来，这件事传到三十里营子，家喻户晓，五郎回来，曲先生就把事情跟他说了。另外西村也有佃着连蔓儿家的地的庄户人家，就有那年老有体面的央着了连蔓儿家的管事，到连守信和五郎跟前托人情。
“我已经打发人去打听了，若是属实，这件事自然要管。那两个东西，不能轻易放过他们。”五郎就道。
李氏就连连点头，很欣慰地看着五郎。
“杨家不是咱们的庄户，不过这事也特殊，我另外已经让人送了些钱过去，帮扶着他家把丧事办了，也是咱们乡邻的体面。”五郎就又道。
连蔓儿家有规矩，自家的庄户如果有困难，或是家里有婚丧嫁娶之类的大事，都会按例从账房支取银钱帮扶。这几年间，这一项的支出也不算少。连蔓儿觉得，这项支出，比向各庙里去施舍更为实际，更能帮到那些有需要的人。
“这样很好。”连蔓儿就点头道。
五郎说完了正事，又和李氏说了一会话，就又往前头去了。
“五郎现在说话办事，都是一个大人了。”李氏就感慨道，“等再娶了媳妇，这往后顶门立户就都靠她，你娘下半辈子算是有靠了。”
外孙好，那就是自家闺女的福气，李氏是由衷的高兴。
因为突然间出来这样一件事，倒把刚才的话头给茬了过去。连蔓儿见连叶儿情绪也好了，也知道连守礼和赵氏求子的心淡了下来，就觉得这样也很好，就不肯再提刚才那个话题。
李氏已经歇息好了，连蔓儿和连叶儿就陪着她往张氏这屋来。张氏和赵氏接着，大家又团团围坐，接着说话。
“……我再和叶儿她爹商量商量，这老些人大车百辆的，大老远地，到那这吃的住的啥的，你们本来就忙，我们去了更添乱。再说，我们庄户人，土里土气的，让人笑话……”赵氏就接着前面的话头，跟张氏说道。
听赵氏这样说，显然是张氏又说了邀请他们一家去府城的话，赵氏有些犹豫。看来连守礼和赵氏是早就商量好了，只打算让连叶儿去见识见识，他们两口子却并不打算去的。赵氏刚说的这几句，分明就是连守礼的口气，赵氏和连叶儿不会说这样的话。
这还是赵氏被张氏说动了，话里才有些活动，说要跟连守礼再商量。
“你看你这话说的，都是一家人，我们一家子就都去，就是麻烦他们，那他们也乐意的。”李氏在旁就笑道。
“那是。”张氏也笑道，“这大喜事，说啥添麻烦不添麻烦的，这话就外道了。也就他三伯，心细，爱讲究这些个。”
“要说庄户人，咱们都是庄户人。咱们出去，她谁敢笑话咱们。谁是喝风就能长的，谁不吃粮食？咱们靠着自己个，凭自己力气、本事吃饭。说起来那也是顶天立地，谁笑话咱们，是她自己没知识，少见识，自家就是没出息的，所以才爱笑话人，好遮掩她自己没出息。”连蔓儿也笑着道。
一屋子人都被连蔓儿说的笑了。
“我蔓儿姐说的好，就是这个理。”连叶儿更是深以为然，也笑着道。
“……那我再和她爹商量商量，咱这都是自家人，我也有啥说啥。叶儿她爹那人，也没咋出过远门，他是不大乐意出门的人。”赵氏被众人说笑着，显然也开怀了许多，就道。
“你们一定得去。”张氏就又道。
赵氏和连叶儿看来都是想去的，只有连守礼那边似乎不想去。连蔓儿想，连守信一定会让连守礼去的。
“娘，刚才……”连蔓儿这么想着，又将自家要管西村的那件事跟张氏说了。
“刚才你三伯娘也跟我说了这事，我这心气的蹦蹦跳了半天。这事你们管的好，是该管。”张氏就道，显然对连蔓儿和五郎的决定也极赞成。
又说了些闲话，张氏和连蔓儿难免就问起她们不在的这段时间，家里可曾发生了什么事情没有。
虽是有信来往，但有些琐碎的小事也不好都在信里提及，大家这么说话打唠，自然而然就提到了。
“都没啥事，”赵氏就道，“老太太那头也都挺好。老太太身子骨硬朗，每天骂人，劲头还挺足。”
“她还骂人？二当家的都搬走了，她还骂谁？”张氏就诧异道，“总不能骂人家左邻右舍吧？”
要是这样，那可太不像话了。周氏这个人做事，还是很能分得清家里外头的。骂人、撒泼，一般都是对自家的儿女，并不啰唣别人。
“倒是没骂外人……”赵氏就忙道。
“就骂大当家的！”连叶儿嘴快，接着就道。
“骂大当家的了？！”张氏惊道。
这件事，也怪不得张氏惊奇。实在是连守仁以及他那一股人在连家，尤其是在周氏和已故的连老爷子的眼睛里，一直是个特殊的存在。周氏平常以骂人为业，无故就要骂人，但却几乎没骂过连守仁。
连家连守信兄弟几个，在周氏跟前，只有连守仁是个有脸面的。
现在，周氏这是没有别人可骂，所以只能骂连守仁了吗？连守仁在周氏面前，竟然也成了没有脸面的了，这可真是……
一直被骂着的也就算了，这从来没被骂过的，竟然落到这个地步，真是情何以堪！
当然，是连守仁情何以堪。
“……那不是芽儿她爹娘搬走了吗，那时候你们也还在这，刚开始那几天，都挺乐呵，老太太就消停了那几天没咋骂人。后来你们走了，她这估计是忍不住了，就又开始骂。”连叶儿就告诉张氏和连蔓儿道。
“一开始还没使劲骂，后来一天天的厉害，现在是天天骂。不骂别人，就骂大当家的一个人。那天我过去看见了，把他骂的都抬不起头来。”连叶儿又道。
“叶儿她爹也碰上两回，村里听见的也不少。说是啥磕碜骂啥，啥刺心骂啥。”赵氏也说道，“一点不如意就骂，没有不如意，她故意挑刺，也能骂上半天。”
“看来，她还是那个脾气，这辈子是不能指望她改了。”张氏听了，就说道。
“那还骂你们不？”连蔓儿就问连叶儿道。
“我们不往跟前去，她骂啥啊，她想骂也抓不着我们。”连叶儿就道，“我娘是让她给治的怕怕的了，不敢往她跟前去。我不怕她，我想去就去，想走就走，她拿我没法。也就是我爹去，她抓住就骂。我爹也让她骂怕了，不大敢去。”
“我们不去她也骂，说我们没良心啥的，当她死了，不去看她，坐那没事想起来就骂。”连叶儿又道，“这都是别人告诉我们的。她骂她的吧，我们也不能去堵她的嘴，反正我们也听不见。”

第九百五十二章 一物降一物
连叶儿说完，嘻嘻地笑了两声。
对于周氏这样的人，这样的应对方式不得不说是极为明智的。周氏再怎么骂，也不能把别人骂坏。周氏只能累着自己，在大家伙面前不停地展示她自己的丑和恶。
只不过周氏与别人不同，她从不嫌骂人累。骂人对于周氏来说，简直就是生活必需品。不骂人，毋宁死！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也就有周氏这样人。
“不是我说，这样性格的人真是少见。”李氏就道。李氏是极含蓄，有教养的女人，她极少说周氏的不是。即便是说，话也相当的婉转。若是换做另一个人，只怕要往死里贬斥周氏。
“就她现在的日子，那真是啥也不用操心，就享清福就行了。换一般的人，天天都只有乐的，没一点气生，请她骂人她都不会骂。这个呀，就是天性，天性这样的人。太少见了，不知道是啥因果。”
“她是得了骂人的病了，不骂人嘴巴痒，会死。”连叶儿就道。
这话自然是气话、玩笑话。
“真是病，那就不会挑人骂了。应该连继祖哥他们一起都骂。”连蔓儿就道，“她心里明明白白的，谁能骂，谁不能骂。”
周氏在连守仁那，腰板是非常硬的。可即便是这样，她也不能将人都给得罪了。所以，她一直给连继祖和蒋氏留着脸，只骂连守仁。不得不说，周氏在自家炕头上，在自家院子这一亩三分地里，是相当任性，但同时也相当有谋算。
“老太太骂大当家的，大当家的回嘴不？”张氏就问道。
“没见他回过嘴。”
“没听人说他回嘴。”
赵氏和连叶儿就都道。
“老连家要讲究拌嘴、骂人，也就二当家的，别的人，咱两股这都不用说了，大当家的那一股也不擅长这个。”张氏就道。
张氏这话说的是实情，连家，只有连守义得了周氏的真传。其他人完全没有这方面的天赋，至于连守礼和连守信这两股人，更是以这种事情为耻。
“除了老太太骂人，那边别的还都行吧？”连蔓儿就问连叶儿道。
“嗯，就没别的事了。现在天冷了，他们也没啥活，也就天天在家里头，都不大出门。就大嫂子有时候带大妞妞出来串个门，说说话啥的，日子过的挺消停的。”连叶儿就道，“老太太骂人这事，好多还是大嫂子跟我们说的。”
“老太太让继祖媳妇出来串门了？”张氏就问。
“总不能连大门也不让人家出吧。”连叶儿就道，“还是管，出来得跟她说，她点头了，才能出来。每次出来都有时限的，过了时限，她就让连芽儿出来找。”
周氏还是以前的规矩，将一家人，尤其是媳妇，控制的紧紧的。
“继祖媳妇不敢超过时限，老太太现在还下不来脸骂她，可她要是出来的时辰长了，回去老太太耷拉着脸，那也够她受的。”赵氏就道。
“全村做婆婆的也不少，别说全村，就是全镇，咱整个县里头，像她这么做婆婆的也少。”张氏想到过去的日子，就感慨地道。
“都拿咱当贼管。”赵氏点头，低声附和了一句。
“哎，”妯娌俩齐齐的叹气，然后又舒了一口气，“总算熬出头来了。”
周氏的存在，以及连守仁那一股的日子，总是能够让张氏和赵氏想起过去，然后再看看现在，就觉得现在的日子真是舒心。
有这个比较，就觉得什么事情都淡了。现在就是有福的日子，过一天就是享一天的福。
“二当家的那两口子咋样？”张氏就又问道。
“这才叫一物降一物那。”李氏在旁边，就先笑了。
赵氏和连叶儿也都笑了起来。
连枝儿曾经在信中提过一句，说是连守义如今不再赌钱了。家里的管事到府城去，也曾禀报过，说是连守义和何氏两口子在罗家村过的还算消停，没再惹事。
而这些，据说都是罗小燕的功劳。
连守义和何氏在罗家村的房子盖好了之后，两口子就从罗小燕家搬了出来，住进了新房子里。新房子与罗小燕家隔壁，中间共用一堵墙。这堵墙上头，还依着连守义和何氏的要求，开了一道门，方便两下来往。
连守义和何氏的意思，自然是方便罗小燕去伺候他们。他们如今也要当老太爷，享儿子和儿媳妇的福。
“二郎媳妇也算是个好样的，说是每天三顿饭，她婆婆都不做，就等着她过去给做。”李氏就道。显然在连蔓儿家住着，她没少听人说连守义和何氏那边的事情。
连守义和何氏要罗小燕伺候三顿饭，罗小燕并没推辞。当然，她推辞了，连守义和何氏那边也有后招。墙上那道门，他们走过来，就能到罗小燕家这屋里来吃饭。
“她家有啥，穷的叮当响，有啥那也是借我们四老爷的光，是我们二郎给挣回来的。我们吃，那是应当的。我们可不是吃的她罗家的饭。”这是当初提出让罗小燕伺候时，何氏自己在人前说的话。
连守义和何氏是何等样人，能这么说，就能这么做。
罗小燕对此，也有应对。他没跟连守义和何氏争辩，也没去人前表白，只是将两家的饭合在了一处。
罗小燕每天依旧在自家做饭，不过带上了连守义和何氏的份，到饭时了，就请这两口子过去，跟她一家子一起吃。一桌子吃饭，自然是同样的饭菜。而连守义和何氏那边不开火，只是到了冬天，另外烧柴禾暖炕。
“人家二郎媳妇也有话说，她公公婆婆没跟她爹娘外道，那反正都要吃饭，干啥非要分开两样。一样的饭菜待她爹娘和公公婆婆，谁也挑不出啥来。但凡有点好饭菜，还都让着她公公婆婆。”李氏就道。
若只是这样，还不算什么，罗小燕另外还有话说。
既然饭都在这边吃，连守义和何氏那边并不开火，那么粮食菜蔬之类的，自然也不用再特意搬到那边去了。这样，每个月应当他们给连守义和何氏的粮食，就在这每天的三顿饭内了。
毕竟，连守义和何氏要粮食，也是为了吃饭对不对？！
至于原本连守义和何氏要的布匹什么的，罗小燕也不给了。从开始在罗小燕那边吃饭，连守义和何氏就常抱怨饭菜寡淡，吃的不好。罗小燕也就给添些荤腥。然后，就告诉连守义和何氏说，他们另外要的供养，都添在这菜上头了。
罗小燕还说，每年都会给连守义和何氏做衣裳。
这样，连守义和何氏完全被二郎和罗小燕“养”了起来，自然就不用另外再给什么供养了。这也是庄户人家普遍实行，也被普遍认可的养老方式。
“这样好，那些东西给了他们，他们也是卖了换钱，再胡花乱费了。不让钱物到他俩手里，这做的对。”张氏就道。
“他俩手里应该还有从老太太那得的钱。”连蔓儿就道。
这个钱，罗小燕就没办法了。连守义攥的紧，罗小燕总不能去强夺。而罗小燕对此的应对是，有钱也让他们花不出去。
罗小燕爹娘身子都不大好，每天只在家里，还有罗小燕的妹子，也不大出门。三口人就专门负责看着连守义和何氏，不让他们出门。
当然，也有拦不住的时候。这种时候，罗小燕的爹就会跟定连守义，看着不让他去耍钱。罗小燕的娘就看着何氏。然后，罗小燕的妹子去送信儿给罗小燕。
何氏出门，也就是串串门，说说闲话，这事还可通融。最要看紧的，是连守义。
罗家村上，大都是连蔓儿家的庄户，都是得了连家的吩咐的，谁敢招揽连守义赌钱。不仅不敢，看见连守义要跟人赌钱了，他们还都得想法子拦着，或是给罗小燕通风报信。
罗小燕得大家伙相助，自然事半功倍。不过，还是有两回，连守义甩脱了众人，跑去外村耍钱了。
“二郎媳妇就找去了。那个赌窝子，能是啥好地方，能有啥好样的人。这要换个腼腆的媳妇，到了门口，也不好进去。二郎媳妇不讲那个，直接就进去了。她也不吵也不嚷，就是站在那，让人不能耍钱。”
能收留连守义耍钱的，都是些小无赖。这些人，并不敢对罗小燕怎么样。毕竟大家伙都知道，在禁止连守义耍钱这件事上，罗小燕背后站着的是御赐牌楼连守信这一股人。
别人不敢将罗小燕怎么样，只能不跟连守义赌。连守义有一回就急了，翻了混。
“他对二郎媳妇动了手了。”李氏就道。
“啊？”张氏大惊，“二当家的这么混？这也太不像话了！”
“也不是说打啥的，就是伸手去推了。”赵氏在旁就说道，“估计是手里有俩钱，赌瘾犯了，急眼了，恨二郎媳妇把他管的紧，不让他耍钱。”
“那后来那？”连蔓儿就问。
“这才是有意思的地方那。”连叶儿就笑了，“叶儿她爹推二嫂子，没推动二嫂子，反让二嫂子把他摔了个大马趴！”

第九百五十三章 较量
“有这样的事？！”连蔓儿也有些惊讶地道。
“哎呦！”张氏则是哎呦了一声，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闭上了嘴，什么都没说。
连守义对罗小燕动手，反而被罗小燕给摔了。这件事在礼教、传统的眼光看来，不管哪方面，都不是什么好事。所以，张氏才会对此缄口，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不过，连叶儿对此颇为喜闻乐见，李氏和赵氏也不见有什么反感。至于连蔓儿，她也觉得没什么。是连守义行的不正在先，要制住连守义这样脾气性情的人，使出些不寻常的手段来，那也是无可厚非的。
罗小燕又不是主动动手打的连守义，她要是被连守义推倒了，不敢还手，连蔓儿才觉得她不济事那。
“千真万确的。”连叶儿就道，“这事现在大家伙都当个笑话来看，传的人人都知道了。”
“有些传的也不像话了。”李氏就道，“二郎媳妇过来还特意上我这来了一趟，跟我说了当天的事。就是他公公伸手推她，她因为怕她公公又跟人耍上钱，心里也着急，就回手推了一把。她公公没站住，就摔在那了。”
“怎么传的不像话了？”连蔓儿就问。
“……传到最后，就有人说，是二郎媳妇把她公公当着人面，给暴打了一顿，打的她公公下不来炕，在炕上趴了好几天！”李氏就告诉连蔓儿道。
“二当家的。真下不来炕了？”张氏听到这，就忙问道。
“我们都说他是装的。”连叶儿就道。
赵氏也在旁边点头，显然是赞同连叶儿的话。
“出了这个事，说是二当家的回家去就趴炕上起不来了，说摔坏了，要找郎中看伤吃药啥的。我们知道了，叶儿她爹就上罗家村去看了他一回。”赵氏就说道，“叶儿她爹回来跟我们说，说二当家的躺炕上，又是哼哼又是叫唤的，请了郎中去也看不出啥来，二当家的就说哪哪都疼，让二郎媳妇花钱给买膏药。还说伤筋动骨了，要吃鸡，要吃连骨肉……”
“最开始说二郎媳妇把她公公打坏了的，就是你们二当家的两口子。那跟着传说的，要不就是离的远，不知道细里，要不就也不是啥正经人。人家有当时看见的，说的跟二郎媳妇一模一样。”李氏就道。
“为这事，可没少闹腾，二当家的还让人把二郎给找回来了，说是二郎媳妇打了他，还闹着让二郎休了二郎媳妇来着。”赵氏有道。
李氏、赵氏和连叶儿都对这件事很了解。你一句我一句地告诉张氏和连蔓儿，连蔓儿因此也很快地就了解了事情的经过。
连守义被罗小燕监管的耍钱不成，想推罗小燕反被摔翻，面子和里子都丢了个精光。当时在那赌窝子就存身不住了，回了罗家村。
然而，连守义那个脾气，也不会是能就此甘休的，他干脆就躺炕上，开始装被罗小燕打了，受了很重的伤。一方面，要奈何罗小燕花钱给他看伤、买膏药，又要花钱给他买好吃的。另一方面，则是要二郎因此休了罗小燕。
媳妇打公公哎，这绝对可以称得上是忤逆不孝，这样的媳妇，当然是要休的。
连守义的这种种举动，也算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实在是到罗家村之后，被罗小燕拘管的烦了，在此一并爆发了出来。想当初，他兴冲冲地搬到罗家村居住，可想的是从此过上有人奉养、有人伺候，自由自在、想干啥干啥的日子。
可现实却让他大失所望，虽然是有人奉养和伺候了，但和他想要的吃香的喝辣的生活却是天壤之别。另一方面，不仅没人奉承他，他还失去了自由。简直比原来在三十里营子，在周氏眼皮子底下生活的时候，更加拘束了。
连守义不甘心这样，就算罗小燕这次没有摔翻了他，他迟早也要找茬子大闹一场的。
只是连守义这样闹，结果却并不太如意。
“这个二郎媳妇挺能忍……”李氏就告诉张氏和连蔓儿道。
连守义要看郎中，罗小燕就真的请了郎中来，连守义要买药，也买了来给他。只是郎中看的连守义并没有什么伤，也不好给开什么药方。是罗小燕跟郎中说了，只要开些便宜的无害的苦药汤子，膏药也捡那价钱不贵，能活血化瘀的膏药来买。
毕竟，连守义是真的摔在那了。
这些东西买回家来，罗小燕亲自熬药，在旁看着，必要连守义喝下去。至于膏药，则请出罗家老爹来，亲手给连守义贴上。这是罗小燕明知道连守义装病，只不过孝道上面，她还是退了一步。
至于连守义要吃鸡吃肉，罗小燕那边就无法满足了。大家都知道，罗小燕存了钱，是要给她弟弟娶媳妇的，而且，一家人总要过日子。罗小燕在过日子上面，颇为精细，看郎中吃药是不得已，吃鸡吃肉罗小燕是舍不得的。毕竟，连守义的伤也是装出来的。
罗小燕不肯给连守义鸡鸭鱼肉的吃，连守义当然不干了，躺在炕上大骂罗小燕，还句句说着罗小燕手里有钱，只是顾娘家，要给她兄弟娶媳妇，所以克扣公公婆婆。
当然，连守义的脾气，自然还添出不少话来歪派罗小燕，比如说罗小燕偷着给她亲爹娘吃好吃的了等等。
“以前还没觉得，这两年一看啊，二当家的脾气，跟老太太那是一样一样的。”赵氏叹气道。
连守义不仅越来越表现出和周氏一样的性情，还将周氏的那些拿捏儿子、媳妇的手段也学了个十足十。比如这装伤病的一节，曾经就是周氏的拿手绝招。
只不过，连守义没那么好的运气，他的儿子没那么愚孝，他的儿媳妇也并不软弱。而且，在这两个人身后，还有支持他们的长辈。
“二郎媳妇这一点好，她公公那么骂，那么歪派她，她也没跟她公公吵吵。……就是背地里头，没少憋屈，掉眼泪。”李氏就道。
“上这来了两回，当着大娘，还有我们的面，都哭了。”赵氏也道。
“她还说，她也没法子，她爹娘生养她一回，她家又是那样，她能忍心不管吗。就算落个骂名，她也得管。”连叶儿也道。
“……一辈子的短儿，让人骂了也不能还嘴。”赵氏又叹息道，眼神又有些黯然了。譬如罗小燕的顾娘家，譬如赵氏的无子，在这个年代，都是被礼教习俗所不容的。赵氏这又是从罗小燕身上，想到了她自己，因此伤心。
连蔓儿在旁见了，也没说什么，只是暗自叹息。譬如罗小燕的不回嘴，譬如赵氏每每如此自伤，说到底，都是老实人。若换做二郎原来的媳妇赵秀娥，就是另一番应对了。
“芽儿她爹手里应该还有钱，”连蔓儿就道，那是从周氏那得的，后来在罗家村盖房子，并没怎么花用。之后，连守义被罗小燕给看住了，也没机会耍钱，所以那些钱应该还在。“不过，他肯定是攥着，不会拿出来花在这个上头了。”
这是当然的，连守义想的是奈何罗小燕，怎么会自己拿出钱来花。
“为了这个，也闹了一回。”李氏就道。
“怎么闹的？”张氏就问。
罗小燕不肯拿出她攒的钱来，看连守义吵骂不休，就想把连守义手里的钱给弄出来。用罗小燕的话说，用在买药、买吃的上头，总比耍钱输给别人强。反正他们也没想从连守义和何氏手里擎受那些钱，借这个机会花用了，以后连守义没钱去赌，也是一件好事。
罗小燕就跟连守义和何氏说，她没钱，让两人将手里的钱拿出来，连守义和何氏自然不肯。最后，就上演了一出全武行。
罗小燕早就探查明白那些钱藏在哪里，就去拿。只是连守义将这钱看的也重，在家时是藏起来，出门就要带在身上。巧取不成，罗小燕就叫上了她爹，还有村里的两个人帮忙，来“要”这个钱。
“也是给逼的吧，”李氏就道，“要不一开始她就能这么做了。是你们二当家的两口子先往外嚷嚷，说她打了公公。再后来又那么闹腾，打人不打脸，骂人不骂短，把人给骂伤了。”
应该是罗小燕觉得连守义闹的太过分，更加害怕他以后用手里这个钱去闯祸，索性趁着这一次就把祸根给拔了。
很好！连蔓儿心里想。
“那、那些钱，她要到手了？”连蔓儿就问，和李氏一样，连蔓儿也回避了那个抢字，只说要。
“到手了。”连叶儿就抢着道。
“那二当家的还不得跳脚！”张氏就道。
“跳了，咋没跳那，闹腾的要死要活的。”赵氏就道，“我光听着，我那心就蹦蹦的跳，手脚都冰凉了。”
“他原来不是说伤的重，下不了炕吗，那天也不用吃药，也不用贴膏药，他就跟个好人一样了，上蹿下跳的。”连叶儿就道，“不过，二嫂拿了这个钱，始终没给他。”
连蔓儿听着，只是想笑，连守义这可算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第九百五十四章 衣钵
张氏、赵氏和连叶儿也都笑，李氏在旁也是笑着，又摇头叹气。大家虽然没能亲眼看见，却也可以想象得出当时的情景。尤其是张氏、赵氏、连蔓儿和连叶儿这四个人，只听人说了，就如同是在眼前一样。
其中的缘故也极简单，连守义这样，活脱脱就是周氏，而她们都曾不止一次看见周氏这么闹过，连守义真真是继承了周氏的衣钵呀。想来周氏若是知道她的绝技后继有人，心里也会感到安慰吧，从此斯人不再寂寞矣！
想到这，连蔓儿不由得扑哧一声，自己就又笑了起来。屋里众人以为她还是在笑连守义这件事，因此谁也没有在意。只有连蔓儿自己知道，她此刻笑的是什么。
周氏知道连守义学了她的绝技，绝对不会心里觉得安慰。要不然，当初周氏也不会宁肯低声下气、吃闷亏，也要将连守义从村子里赶走了。
看到对方，就如同看见了他们自己。而对方的种种手段，他们也都看的分明，因此根本就不会奏效。这样的两个人，真是不能共存于一个屋檐下，就是在一个院子里，都相互不能容纳。
周氏和连守义之间，是不会惺惺相惜的，他们之间，只适用那一句“同行是冤家”。
大家暂且就撂下了连守义是怎么和罗小燕闹的这个话题，比较起连守义和周氏这两个人来。
“他有比老太太强的地方，老太太一辈子就在那个院子里头，就守着她那个炕头。他走街串巷的哪都能去，原先还念过几年的书。”连蔓儿就道。
也正因为这样，连守义的危害更甚于周氏。周氏惹祸也只限于自家宅院那一亩三分地，而连守义能惹的祸就多了。比如原先在三十里营子时候因为偷酿葡萄酒惹出来的官司，还有之后去太仓，惹出了那场杀身大祸。
即便是现在，如果由着连守义在外面胡混，耍钱输光了家底，弄得妻离子散还算是轻的，谁知道他还能惹出什么别的祸患来那。
“不过，他也有不如老太太的地方。”连蔓儿见大家都听她说话，就又继续说道，“一来，他头上、身边没有给他撑腰的人。二来，他控制、拿捏孩子们的手段，比老太太那是差的远了。三来吧，这也最重要的，他没有老太太那样的‘好运气’”。
何谓‘好运气’？
周氏的儿子媳妇们都愚孝，被她拿捏惯了的。但是连守义的儿子媳妇们，却并不愚孝。尤其是，连守义的儿媳妇们。
三郎媳妇不必说，人家是让三郎入赘了，和连守义、何氏两不相干，根本就不会将他们放在眼里。而二郎先娶的赵秀娥，后娶的罗小燕都不是软弱、愚孝的女人。
这两个女人不仅不软弱，更是女人群中难得的“英杰”。即便不是这个年代，在连蔓儿那个相对对女性更为宽容的年代，这两个女人也都不是寻常的女子。
连守义遇到了这样的儿媳妇，纵然他学到了周氏百分百的手段，最后也只能碰一鼻子的灰。
“这样的人啊，就得让她碰上茬口。哎，我们啊，就是太老实了，也太傻！”张氏就道。
赵氏也点头。
两个曾经共过患难的妯娌此刻的想法和感受是一样的。
“二嫂拿了钱之后那，又怎么了？”连蔓儿又将话题转回到刚才的事情上。
“可不就是在这个之后，二当家的就闹腾，找人往县城里给二郎送信儿，说他要死了，让二郎回来。”李氏就道。
等二郎回来，连守义就将所有事情的经过添油加醋地跟二郎说了，末尾就让二郎休了罗小燕。
“二郎哥肯定是没答应呗。”连蔓儿就笑道。
“让你猜着了。”李氏也笑着道。
二郎或许跟他的几个叔叔一样老实，但他对连守义和何氏却并不愚孝。尤其是在媳妇这件事上，二郎是很有主意的，而且主意还越来越正。
二郎不肯听连守义的话休罗小燕，而且在整件事上，他都没有站在连守义那一边去。二郎不善言辞，也没跟连守义怎么分辨，不过行动上，却旗帜鲜明地站在了罗小燕那一边。
说不动二郎，连守义就只能继续自己闹。但是罗小燕一家都看着他，罗家村里那么多连家的庄户也都看着他，四顾无援，他再怎么闹，也掀不起太大的风浪来。
“这不都八九天了吗，还躺炕上不下地，天天地嚎，天天地骂。”赵氏就道。
“这件事，现在还没完？”张氏就问。
“二当家的吃了这么大的亏，哪能就那么就完了，他啥时候吃过亏啊。”赵氏就道。
“娘，看来咱们这次回来，怕是消停不了。”连蔓儿想了想，就对张氏道。
“蔓儿，你是说，二当家的会上咱家闹来？”张氏就问。
“他闹的着咱们吗？”连蔓儿就冷笑，“再者，到了现在，借给他几个胆子，他也不敢跟咱们闹。”
当然了，要是连守信又犯抽抽，让连守义看出便宜来，那怕还是有些搅扰，不过这个可能性已经非常小了。
“他这眼看着就败下来了，怕是要上门，让我爹给他主持公道。”连蔓儿就道，“二嫂子那边，怕也得来。”
连守义和罗小燕两个知道他们回来了，只怕都会想着要过来，寻求支持。而他们如何说，如何做，将最终决定这两个人之间的较量，到底谁输谁赢。
“娘，这事你怎么看？”连蔓儿就问张氏道。
“啥我怎么看？”张氏有些不解道。
“就是……你是支持哪一边。”连蔓儿就解释了一句。
“哦，这个呀，”张氏并没多想，就说道，“肯定是二郎和二郎媳妇啊，这还用说吗。”
“娘，你能这么想就省事了，……就是不知道，我爹是不是也这么想。”连蔓儿就道。
“你爹那头，肯定……”张氏话说了一半，又有些犹豫起来，半晌才说道，“二郎媳妇那么做，那也是不得已的。你爹应该能明白，说到底，能看住他，不让他到处去耍钱去，这本来就不容易。”
“是这个道理。”连蔓儿就道，“希望我爹也能这么想。”
连蔓儿有些担心，因为她了解连守信。以连守信对待周氏的态度，怕他对罗小燕对待连守义的一些举动看不惯。
“现在人还没来，咱得先劝劝我爹。”连蔓儿就说道。
是连守义拿捏住罗小燕，还是罗小燕制住连守义，现在就是最关键的时候。连守信如果执着于“孝道”而不肯变通，那就是助了连守义，往后再要管起连守义来，就更难了。
连蔓儿说要劝连守信，赵氏和连叶儿就起身告辞，张氏和连蔓儿自然挽留。
“来了半天了，你们今天刚回来，大老远的，肯定累，还是早点歇着，我们明天再来。”赵氏和连叶儿就都说道。
听赵氏和连叶儿娘儿两个这么说，张氏也就没有深留。
“你们现在回去也行，记得晚上过来，大家伙一块吃饭。……别说不来，一家人那样就外道了。我们走了这些天，大家伙没见着面，饭都是小事，就是大家伙聚一聚，说说话啥的。”
如此这般，送了赵氏和连叶儿出去，连蔓儿就打发了一个小丫头，去前头请连守信。
连守信很快就来了，跟随一起来的，还有五郎。小七没五郎这么自在，因为见着了曲先生，曲先生将他留在书房，要考问他的功课。
一家人进了屋里，连守信和五郎向李氏问候了，大家这才都坐下。
“你姥爷他们还睡着那？”李氏就问五郎道。
“我姥爷和我大舅刚起来，上东院看着人干活去了。”五郎就道。
“哦，那就好。”李氏笑着点头，就下炕往西屋去了，“我还有点乏，再去躺一会。”
大家都没阻拦，张氏和连蔓儿都知道，李氏知道她们要和连守信谈连守义的事，李氏要避开，免得连守信不自在。
“他三伯跟你们一直在前头说话来着？”张氏就问连守信。
“嗯，”连守信就点头，“三哥也是刚往东院去了。”
“那，罗家村二当家那档子事，你和五郎也都听说了吧？”张氏就问。
连守礼在前头跟连守信说了这半天的话，那么肯定会提到连守义的事。
“嗯。”连守信又点头，脸色就有些不好看起来。
“蔓儿刚才就说，他们知道咱们回来了，肯定得找过来，就这个事，让咱们给他们分辨分辨。”张氏就道，“孩子他爹，你是咋看的？”
“还能咋看，丢人现眼！”连守信就道。
“这有啥法子，他是那样的人。”张氏就叹气道。连守义比周氏的危害大，也在于他丢脸可以丢到外边去，而周氏则局限在自家的屋子里头。
“爹，等会他们来了，要咱们帮着分辨，咱们得先自家商量出个一定来。爹，你是赞成哪边？”连蔓儿就问连守信道。

第九百五十五章 一鼓作气
“孩子他爹，你别听外面人传说，二郎媳妇并没打她公公。后来的事，二郎媳妇也是被逼的，那钱留在她公公手里，也用不到正地方。再一时没看住，谁知道惹出啥祸来。……二当家的两口子手里没钱，还能消停些。”还没等连守信说话，张氏就道。
经过方才大家那一番闲聊，张氏是完全站在了罗小燕的那一边。她怕连守信听了连守礼的话，有什么误会，才忙着这么解释。
“这个……哎，好说不好听的。”连守信没有立刻就说他赞成谁，只是又皱眉叹气道。
连守信的这种态度，正是连蔓儿所担心的。看连守信怎样对周氏，就知道他对孝道是多么执着了。即便现在，连守信已经改了很多，但是骨子里，他还是一个愚孝的男人。因此，他难免也会用相同的标准去要求别人。
而另一方面，连守信还有些护短，大男子主义。不说别的，只从他在自家人面前透露出来的对罗小燕的某些看法，就能看出来了。
连守信对二郎和罗小燕这门婚事，对罗小燕以及罗家一直就都不大满意。
如此种种，连守信在这次这件事上会是怎样的态度，还真是难说。所以，连蔓儿才会想着要请连守信过来，大家好好劝说劝说。
“爹，我知道你咋想的。你想着，二嫂子要是像咱们似的，多忍着点，多让着点，就算不得不做点啥，那也得温和着点，给芽儿她爹留脸啥的，是吧？”连蔓儿就问连守信道。
连守信没说话，不过从他的神色上看，连蔓儿就知道，她说对了。
连守信确实是这么想的。
“我不是要向着二当家的说话，他确实得有人管。”连守信想了一会。才开口道，“可是，这、这二郎这个媳妇，也是有点离谱。你们说实话，一般人家的闺女、媳妇能做出这样的事来不？……性子太刚硬，心硬手黑的。再者，她心里还是只有娘家人。公公婆婆，还包括二郎，这些都得靠后。”
屋里只有自家几口，连守信也不遮掩，就将他的心里话都说了出来。
连守信的几句话里，完全暴露了他对女人的审美观点。连守信喜欢温婉、贤淑，忍辱负重，以夫家为天的女人。
连蔓儿就忍不住看了张氏一眼，连守信是幸运的，他娶到了完全符合他审美的女人，这也是这夫妻俩为什么会如此恩爱的根本原因之一。
“爹，你咋不想想，要是二嫂子真跟咱们对我奶似的，她能看得住芽儿她爹？不管咋说，我奶就天天在家里，她不出门，她不会去耍钱，她不会到处去惹事，芽儿她爹可不一样。”连蔓儿只得又道，“爹，你也说他丢人现眼了，那要不那么管制，往后丢人现眼的事情还多那。”
“丢人现眼还是一桩，”五郎也道，“真要像以前偷酿葡萄酒，要不就像在太仓那样，惹出什么祸来，那就是收拾不了的大事。”
“可不是。”张氏也道，“现在咱家是有点体面了，可二当家的要真惹祸犯法，咱也帮他兜不住。到时候，他遭罪，后悔就晚了。”
“爹，你还记得我跟我爷说过的溺杀的话不？”五郎就对连守信道，“咱们现在要是想着他，那不是帮他，是害了他。”
连守信半晌不语，他当然知道妻儿们说的都是正经有道理的话。只是，这件事，他作为一个男人，作为连守义的兄弟，脸上总有些下不来。
“我不是说不该管他。”连守信就忙道，“是二郎媳妇这手法……，要纵着她，这以后也不是个事。”
连蔓儿暗自叹气，正如她所预料的那样，连守信也觉得连守义该管，该治，但还是想敲打敲打罗小燕。若是别的时候，连蔓儿也就不管了，但是这个时候却不能任连守信这么做。
“爹，你忘了那句话了，治重病还得下猛药。”连蔓儿缓缓地道，“芽儿她爹是啥样的人，药下轻了，能治得了他的病吗？”
连守义就是滚刀肉，要治他谈何容易那。
以周氏为例，为什么她能一直那么霸道，被压服了一次之后立刻就能反弹，那就是因为连守信一直拦着不许人给下猛药。即便连蔓儿这边下了猛药，他随后就能又送去解药，所以周氏的病根才始终除不掉。
现在，周氏就困在炕头上，也除了骂骂人，也惹不出什么事来了。但是连守义不同，对于连守义，必须下猛药。
“但凡咱们口风稍微有一点放松，他就能拿虎皮扯大旗，往后就更没得治了。”最后，连蔓儿又道。
“蔓儿说的没错，”五郎就点头道，“这回要是不能管制住他，往后肯定更难管了。等他惹了祸，就啥都晚了。”
“爹，我知道你担心啥。”连蔓儿看了一眼连守信，见他已经有些被说动，就又继续劝解道，“你不就是担心有这几回事，二嫂子成了习惯，往后不好好看待芽儿她爹娘两个吗？”
“她对她自己的爹娘孝顺，对公公婆婆那可就不一定，她不是那么顾规矩礼法的人。”连守信就点头，连蔓儿的话正说到了他的心坎上，他正有这种担心，才想着要弹压弹压罗小燕。
连守信的这句话，同时也表露出他虽然也厌恶连守义和何氏的某些行为，但感情上，还是眷顾着自家的兄弟的。而对于罗小燕，连守信则始终是不认同的。
连守信的护短，自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自家人知道，亲戚们也都知道。比如李氏，刚才之所以要回避出去，也是因为知道连守信的这个脾气。
“爹，这个事，你就放宽心吧。”连蔓儿就笑道，“且不说现下还远不到虑着这个的时候，而且，我看二嫂子也不是那样的人。就算真有什么要虑的，有咱们在，不用咱们说什么，她也不敢离谱。”
“二当家的两口子都是壮年人，也都没病没灾的，看看村里像他们俩那个年纪的，谁不是吃苦耐劳，上养活老的，下拉扯小的。他们就真到了啥都让人伺候的地步了？像他们现在这个样，人不说他们那是有福，有儿子儿媳妇伺候，都在讲究他们俩懒，没正行，不是过日子的人。”张氏就道。
“他们俩口人这一手是不经讲究。”连守信知道张氏说的有理，对连守义和何氏这样的行为，他也很是看不上眼。
“往后真到了要人孝敬、伺候的时候，到时候爹你再教导教导他们，那也不晚。”五郎也道，“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得管住老的，把他的脾气给扳过来。”
“对，这得一鼓作气，中间不能泄了气。”连蔓儿忙又笑着接了一句。
“行，你们都说的有道理，就照你们说的办吧。”连守信最后就道。
一家人商量定了，就等连守义等人上门来。一边眼看着天色将晚，连蔓儿和张氏就忙叫了人来，吩咐安排晚饭的事情。
因为府城那边的事情多，一家人这次回来不能多住，因此有许多事情要抓紧了张罗。晌午是在陆家吃的席，而明天张青山和张庆年就要回烧锅屯去，所以只有今天晚上人最齐，大家正好聚一聚热闹热闹。
连蔓儿很快就将晚上酒席的席面跟厨房管事的韩忠媳妇安排好了，将韩忠媳妇打发了下去。
“晌午的时候，陆家老爷子跟我说，让咱们晚上还是过去吃。我就跟他说了，晚上咱们家请，都上咱家吃来。这会还是得打发人再请一请。”连守信就道。
“这个自然。”连蔓儿点头，“还有我姐他们那，还有我三伯一家，都再打发人正式的请一请。”
这么说着，就安排了人各处去下请帖。
“这些日子，学堂里的事，多亏了曲先生。”五郎就道。
“这不用说了，晚上这席上，曲先生必定是上座的人。”连守信就道。
“还有王举人那里，听说咱们回来，刚递了帖子来，”五郎笑着点了点头，又道，“我想，一会亲自登门，请他们父子晚上也来聚一聚。”
连守信、张氏和连蔓儿都点头。
“还该请谁，咱们都想想，别漏了谁。”连守信就道。
大家都想了想，并没别的人了，五郎就起身要去王家。五郎还没出门，外面就有人进来禀报，说是连守义和何氏来了，在外头吵吵嚷嚷的要见连守信。
“就他们俩，还有谁？”连守信就问。
“除了二老爷和二太太，还有罗家村上的二爷两口子，二爷的小舅也来了。”那下人就回道，“这几位一路过来，吵吵嚷嚷的，争抢着要进门。二老爷和二太太说是要找老爷给做主，二爷那几口说是来给老爷和太太磕头、请安的。”
“还真来了。”张氏就道。
“来的还挺快。”连蔓儿晒道，二郎和罗小鹰也随同前来，这两人应该正在县里做工，想必也是特意回来的。

第九百五十六章 苦肉计
“人都来了，那咱就都见见？”连守信就道。
“那就都见见吧。”张氏点了点头，就看五郎和连蔓儿。
一家人商量了两句，张氏和连蔓儿就先往西屋，跟李氏说了。随后，一家四口就都往前院来。刚走出穿堂，就看见了连守义、何氏、二郎、罗小燕和罗小鹰几个，正被管事的从门外引了进来。
连守信看见这几个人，就皱起了眉头，脚步也是微微一顿。
张氏、连蔓儿和五郎也不由得微微皱眉。
进来的这几个人，走在最前头的是连守义。就见他穿了一件破破烂烂的袄子，上面打着几块大补丁，又有两处破了没缝，棉絮都钻了出来。下面一条裤子也是灰扑扑的，腰间只用麻绳扎了两圈。
便是从前刚从太仓回来，最艰难狼狈的时候，连守义也不曾做过如此的打扮。而这还不算，再看连守义的头上，却是密密匝匝包了几圈的纱布，那纱布已经看不出本色，只是红一块黑一块的。再看连守义的额头腮边，还贴了两块黑漆漆的膏药。
连守义这通身的打扮，显示遭了大罪，挨了胖揍的模样。
连守义的身后，紧跟着的是何氏。比起连守义的打扮来，何氏穿的就体面多了，不过也是一件已经辨不出本色的破旧夹袄，下身一条灰扑扑的裤子，也没系裙子。头发也乱蓬蓬的，没有任何的装饰。这么看去，比起原来住在三十里营子的时候，是大大的不如了。
就这两口子这副模样，根本就不用开口说话，就是活生生一副落在忤逆不孝的儿子媳妇的管制下，受罪遭殃的公婆画像。
这也就怨不得连守信一家人会皱眉了。
二郎、罗小燕和罗小鹰三口是落在了连守义和何氏两口人的后头，这三口人穿的倒都利落。二郎和罗小鹰都是一式的灰蓝布的褂子，青色的裤子和棉鞋，这是两人在大车店做活的打扮。显然这两人是刚到家，还来不及换上家常的衣裳就来了。
罗小燕穿的是一套七八成新的靛蓝袄裙，头上的发髻梳的极利落，斜插着一只银簪。只是从罗家村走路过来，走的急了些，又被风吹了，鬓发略有些散乱。
那只银簪，连蔓儿却认得，是张氏送给罗小燕的。
这几个人进门来，脸上表情各异，不过看得出，都有些不大自在。连守义在第一个，抬头一眼看见了连守信。本来他是迈着大步晃着走的，一看见连守信，他的步伐就变了。
“连四老爷，老四啊，我的亲兄弟，”连守义一手扶着大腿，一手向前伸着，一瘸一拐地朝连守信奔来，一边嘴里嚎啕，“可见着你了，想死二哥了。老四啊，二哥我受罪了，就差一点，就见不着你了……”
何氏跟在后头，也跟着嚎了起来。
连守信的脸色越发的难看了起来，眉间明显积攒着怒气。
连蔓儿走在后头，先被连守义那一身打扮给惊着了。她虽看不见连守信的脸色如何，却可以猜到此刻连守信的心情。
如果不是提前已经知道了内情，连守义这么猛地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还真可能认为连守义是遭了罪。
连守义这身打扮、这套苦肉计，是真的“下了本钱”，豁出去了。只是他这一路走来，又不知给乡间增添了多少的谈资！
“赶紧扶着二老爷！”五郎就吩咐院子里伺候的小厮道。
就有两个小厮过来，一左一右扶住了连守义。连守义被扶住了，离着连守信还有三四步远。
“都进屋吧，有啥话屋子里头说。”连守信就道，对来的这几个人，都没给什么好脸色。
对于连守信的冷脸，连守义和何氏面上竟有些得色，二郎、罗小燕和罗小鹰则是相互看看，脸上心中都有些惴惴的。
大家进屋，相互见礼，二郎、罗小燕和罗小鹰给连守信和张氏见的都是大礼，旁边人过来，才将他们扶了起来，大家落座。
连守义和何氏就坐了，二郎、罗小燕和罗小鹰都没敢坐，只在旁边站着。
连守义坐了，见罗小燕几个不敢坐，脸上得色更甚。他两只大眼珠子转了转，就也站起身来，又拖着腿走到连守信跟前。没等连守信反应过来，连守义就半跪半坐在他脚跟前，两只手抱定了连守信的大腿，又干嚎了起来，一口一个兄弟地叫着。
“兄弟，”连守义先叫连守信，又扭头叫五郎，“你们可得给我做主啊！我是遭了大罪，摊着这样忤逆不孝的，狠心的娘儿们，把二郎也给糊弄住了。”
连守义就指着罗小燕。
“你们在的时候，还人模人样的，装的啥似的。你们一走啊，她就变了脸。……不孝敬我不说，还处处虐待我，吃没的吃，穿没的穿，要喝一口水，还得央告半天，喝的都是她爹娘剩下的。……我就出去见见朋友，说两句话，她追着我两条街，那么打我，刀枪棍棒全上了，打的我一身的伤，你们看，你们看。”
连守义又指着自己的头脸和腿，让连守信、张氏、五郎和连蔓儿看他的伤。
“弟媳妇和侄女在这，不好给你们看，我这身上，一块好肉都没有。”连守义又添了这么一句，然后就又哭嚎起来，一面还假意抹眼泪。
“……差点就去见阎王，后来，看我没死透，她又想出了更歹毒的计策来，……不知道从哪找了那么一群的奸夫来，抢了我的钱，好拿去给她一家子用，又把我给打了一顿。看我命大，还没死透，她还要在吃食里下毒，毒死我……”
连守义这么说着，嘴里还胡乱喊什么青天大老爷，何氏也跟着说，跟着喊。连蔓儿在一边看着听着，只觉得哭笑不得。
“冤枉啊，俺没有。都是没有的事。俺不敢说公爹啥，俺就说俺自己个。四叔、四婶，俺敢发誓，日头还在天上那，俺要是真有那些，就让俺天打雷劈……”罗小燕几次想要开口，只是看了连守信的脸色一直没敢，直等着连守义喘气，她慌忙又双膝跪下。一跪下来就指天发誓，直喊冤枉。
二郎和罗小鹰也跟着跪了下来。
“四叔，孩子她娘不是那样的人，四叔和四婶别听人乱说。”二郎涨红着脸说道。
“我姐没打大伯，……家里吃的都是一锅里煮的……”罗小鹰也跟着替罗小燕辩解道。
除了罗小燕的发的重誓，二郎和罗小鹰的辩解与连守义的一番做作比较，就显得苍白失色了。
连守义的脸上更添了得色，不过他很快就掩饰了过去，又换上了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
“……这个婆娘，一定要休了她。当初定她，我就不赞成。老四，你得给咱老连家的人做主了。光休了她还不行，就她这个德行，得让她游街、蹲大狱，连她一家子都在内，没一个好东西！”
罗小燕跪在一边，脸色也涨的通红，她看了张氏一眼，就想开口说话，可又看见连守信脸色不善，话到了嘴边又不敢出口，只偷偷地给身边的二郎使眼色，让二郎说话。
“四叔，真不是那么回事。就是孩子她娘不让我爹耍钱……”二郎还想要说下去，连守信就冲他摆了摆手，不让他说。
“赶紧扶二老爷起来。”连蔓儿这时就向屋里伺候的人吩咐道。
“对，你起来说话，现在像个啥样。”连守信也道。
过来两个小厮，将连守义扶了起来。连守义并没有怎么挣扎，就被扶着在一边坐了下来。他这是眼见着自己的一番做派显了成效，也乐得舒服坐着了。毕竟虽然这屋子里暖和，可大冬天的，他穿的又不厚实，那么坐在地上的滋味并不好受。
连守信说了那么一句话，就又沉吟起来。
张氏就让人也扶二郎、罗小燕和罗小鹰三个起来。二郎和罗小鹰都站起来，唯有罗小燕说什么都不肯起，还是跪着。
连蔓儿就和五郎交换了一个眼色。
“二嫂，你快先起来。”连蔓儿就向罗小燕道，“我们虽是刚回来，这件事，也听说了个大概。”
罗小燕听了连蔓儿这话，眼睛就有些发亮，不像刚才那么晦暗了。当事发的时候，虽张氏等人都不在家，她还是及时地过来，将事情都讲给了李氏和赵氏两个人听，也是打算着风声传到张氏等人的耳朵里时，连守信和张氏能了解内情，明白她的苦衷。
现在，连守信脸色虽然不好，但是张氏和连蔓儿看她却还和过去一样。而且，又有连蔓儿的这一句话，罗小燕的心就有些定了。
“这个事，我爹和我们也正想要过问，这样吧，你先起来，跟我二郎哥上村子里去一趟，看看老太太。替我们在老太太跟前磕头，跟老太太说，正要去看她老人家，就有事绊住了脚。问她老人家什么时候方便，我们过去请安。”连蔓儿就对罗小燕道。
罗小燕起初愣了一会，接着就忙不迭地爬了起来。

第九百五十七章 驳斥
“那行，我们现在就过去，我们现在就去。”罗小燕起身后，就忙着说道，一边就叫二郎和罗小鹰都跟她走。
二郎和罗小鹰却还没有反应过来，两个人都想着，他们在这里，连守义还能编造出这样的话来污蔑他们。若是他们走了，还不知道连守义会说出些什么来。他们在这还能分辨，走了，就分辨不了。
他们一进院子，连守信看到连守义的样子，脸色就不好看，他们都看在眼里。这半天，连守信也都阴沉着脸，没怎么说话。这就更让他们惴惴不安，生怕连守信会听信了连守义的话。
二郎和罗小鹰两个人心里也都明白，连守义到底是连守信的兄弟，而罗小燕却只是侄媳妇。而这个侄媳妇，还不大得连守信待见的。两厢对比，他们更怕连守信听信了连守义的话，会做出什么不利于罗小燕的决定来。
因此，两个人都不大乐意离开。
“咱先去替四叔、四婶，还有五郎兄弟和蔓儿妹子给咱奶磕头，待会再回来。快着点……”罗小燕见两个人呆愣着不动，就又忙对两个人使眼色，一边催促道。
“这个……”二郎还是愣愣的，就想要开口再替罗小燕分辨几句。
罗小燕忙就上前，一手拉了二郎，另一只手拉了罗小鹰，又陪笑跟连守信、张氏、五郎和连蔓儿告辞，匆匆忙忙地出去了。
连蔓儿见罗小燕带走了二郎和罗小鹰，就知道她是听明白了自己话里的意思，心中略松了松，这才看了连守信一眼。
连守信之所以一直不开口，一方面是看连守义这个打扮和行事，他被气着了，另一方面，却还是顾忌着连守义的面子，不大肯在二郎、罗小燕姐弟面前说连守义的不是。
当然，这也并不是完全顾忌连守义的面皮，在连守信的心里，这种时候连守义的面皮某种程度上也是连家的面皮。
就算要训斥连守义，也要在晚辈们面前给连守义留些脸，好让他们以后能继续一起过日子，罗小燕和罗家人不至于就从此看低了连守义和何氏。
所以连蔓儿才先将罗小燕几个支开去，罗小燕一开始听了她的话，也误会是不待见自己，后来想明白了，才高高兴兴地去了。
再看连守信这边，见罗小燕几个走了，就更板起了脸。
“二哥，你就这样从罗家村一直走来的？”连守信开口不问别的，只问了这么一句。
“是啊。”连守义见罗小燕他们走了，连守信脸色没有好转，反而更加难看，而且一开口不问他的伤和委屈，而是问了这么一句。语气中还颇有些质问的意思，就隐隐感觉有些不妙，不过他还是答应道。
“老四，你都不知道，这些日子我是咋过来的。”连守义接着，就又苦着脸诉道，“那简直就不是人过的日子，吃没的吃，喝没的喝，穿没的穿。你再不回来，我就让那罗小燕一家子给害死了！”
“你们在的时候他们还有个人样，你们一走，他们就变样了……”连守义又噼里啪啦、添油加醋地说罗小燕一家如何苛待他，如何打他，抢了他的钱财等，“老四啊，你得给我做主。我这还没到走不动爬不动的，我这有房有地，手里还有钱，也用不着他们啥，就这么待我了。那等我们两口子到老了，他们得成啥样？”
“还养活我们？那都不可能，早把我们都丢阳沟里了，不活埋了我们那就算不错地了。”
“老四，二郎这个媳妇娶的那还不如头前老赵家那个那。那个不管咋说，人家带来不少嫁妆，嘴上不让人，也没跟我们动过手啊。这个倒好，吃咱的喝咱的，克扣咱们去养活她的一家子。……她这样，还不把咱们当人看。”
“她这么地打我，苛待我，那就是连你，你们这么大的门楼她都没放在眼睛里。这个婆娘，那真是心狠手黑，咱老连家不能容这样的人。”
“老四，我跟二郎说话他不听。你跟他说，他不敢不听。现在就把姓罗的休了，凭咱二郎，再找个大姑娘那都不算个啥。”连守义说的兴起，张开两只大手，还胡乱比划了几下。
连守信盯着连守义看，还是黑着脸。
连守信有个脾气，就是每当气急了，有时候就说不出话来。
“二伯，我问你。”连蔓儿面无表情地听着连守义把话说完了，见连守信这样，就先正色向连守义问道，“我二嫂子带人把你手里的现钱都抢走了，她还抢了别的吗？你们搬家的时候大家伙都在，这才过了多少天，那些衣裳、尺头都没了？”
连守义见连守信模样吓人，又听是连蔓儿发问，本来顺嘴想说都没了，就含在了嘴里，没说出来。
“人要脸，树要皮。人家出门，都捡着好的衣裳穿，你有好的不穿，你特意穿成这个样。你给谁看，你还嫌脸丢的不够，还嫌不够磕碜啊！”连守信终于爆发出来，他一边说，就往连守义面前砸了一拳。
这是连守信第一生气的地方，现在说出来也带了一股子的火气。
连守义吓的不由自主地就往后缩了一缩。
“我再问你，”连蔓儿就又接着问连守义道，“你说你出去找朋友说话，我二嫂子因为这个追着打你。你找的是什么朋友，哪个村子，姓什么叫什么？”
“哦……”连守义嘎巴着嘴，眼珠子转着。他那几个耍钱的朋友，在这十里八村也颇为有名。真说出名姓来，即便连蔓儿不清楚，连守信却一定清楚那是什么样的人。
“你找的那几个朋友，可是耍钱的朋友？”连蔓儿嗤笑了一声，“我爹也说过，不让你再耍钱。二嫂子追去，拦着你耍钱，那是为了你好，为了你们家好。”
“你说二嫂子打了你，怎么我们听说的却不是那么回事。人家都说，是你要打二嫂子，没打着她，自己晃了一跤。”
连蔓儿几句话，就将连守义的底都给揭了开来。连守义脸上本就装扮的丑怪，这下变颜变色的，就更不能看了。
“你是又去耍钱了，人家找过去，拦着你不让你耍钱。你也是做爷爷的人了，就不能学点好？也给儿孙们做个样子，让人也能心里敬重你？”连守信指着连守义，颇为痛心疾首，“人家拦着不让你耍钱，你还犯浑，要打人家！你像话吗，正经老人谁像你这样。”
“你这脸就丢的够大发了的，回去悄没声地过去也就算了。你还不消停，你还装起病来了，闹的十里八村没有不知道的。你那是本事了？你那是丢脸你知道不！”连守信高声训斥连守义。
“真被打了，还是没被打，现请了郎中来看过，立刻就清楚了。”五郎见连守义转着眼珠子还要说话，就抢先说道。
“对，找郎中来好好给你看看。”连守信就点头道，“真伤假伤，一看就清楚。省得你再说我不念跟你是兄弟，看你让人打了，我也不管你啥的。”
连守义听了他们这么说，眼珠子也不转了，头也耷拉下来了。他是摔了一下，不过却是连油皮都没蹭破，要不然，也不会当时就回罗家村去了。装病的主意，还是回到罗家村家里才想出来的。
他想打扮的狼狈些，让连守信向着他说话。但是，在自己身上弄出真伤来，这个他可没想过。即便是想，他也绝舍不得那么做。
本质上来说，连守义并不是一个狠人，尤其是对自己，他是绝对下不了手的。
“咋样，要请郎中不？”连守信见了连守义这副模样，心里就明镜儿似的，知道连守义都是装出来的了。“反正脸也丢了，再丢一回也不算啥，到底把事情给弄清楚了。”
连守义只是不吭声。
“咋地，没有想说的了？”半晌，连守信就又问连守义道。
“老四，那什么……”连守义又抬起头，腆着脸道，“就算这些都不……，那她忤逆不孝那不是假的吧。”
“谁家不是公公婆婆管着儿子媳妇，她倒好，给反过来了，管着我们两口子，就跟管她儿子似的，管的我大门都不能出了。我那是享儿孙的福吗，我那就跟蹲大狱似的。”这么说着，连守义似乎又有些理直气壮起来。
“二郎媳妇因为啥管着你，那还不是因为你一出去就去耍钱？”连守信恨铁不成钢地瞪了连守义一眼，说道，“你让人把你当老人敬重你，那你就做点符合老人身份的事。”
“他耍钱，那俺可不耍钱啊。”一直没咋太开口的何氏这个时候就忙道，“咋也那样看着俺，比老太太看的俺都紧。”
连守义就回身瞪了何氏一眼，怪何氏不长脑子，当着人面，就这样卖了他一道。

第九百五十八章 敲打
说起来，罗小燕对何氏的看管远没有对连守义的严格。
何氏搬去了罗家村，她的爱好并没有变，依旧是喜欢上别人家去串门，而且屁股特别沉，坐在人家的炕头上，她就不想动。初到罗家村，跟人家根本就不熟，何氏却哪个门都敢进，而且依旧屁股沉。
有的时候，直待到人家摆上饭桌吃饭了，或是家里有什么事，并不方便她在场的时候，她还不走。罗家村的人虽风闻何氏的为人，毕竟没有真正见识过。有那脸皮薄，特别讲究老礼节的人家就不好赶何氏走，到了饭时，还有留何氏吃饭。
人家不赶，何氏就不走。当然，就算是人家赶了，她恐怕还是不走。人家虚留她吃饭，她也真的就留下来上桌子吃饭。
这样没多久，罗家村的人就知道何氏是个什么样的人了，背地里少不得就有人议论。
罗小燕知道了，就和她娘还有她妹子一起，对何氏也看的严了起来，不让她在别人家里久待。那有的讨厌何氏的人家，罗小燕就不让何氏去。
何氏因此也觉得她的自由受到了限制，甚至比在周氏眼皮子底下的时候还要难受。毕竟，周氏骂是骂她，但却从来不会去别人家里将她给扯出来。
不能够随心所欲地串门，不能够在别人家里吃饭，何氏觉得非常的难受。因此她听见了机会，就马上说了出来，心里指望着连守信也好，张氏也好。能替她说一句话，从此不让罗小燕再禁管着她了。
说连守义耍钱的话，就是随口带出来的。连守信、连蔓儿说连守义耍钱，连守义没敢反驳，可也没有开口承认。不过何氏这么说，俨然就是铁证，连守义当然不高兴。
“你少说两句，啥话你就瞎咧咧！你不说话，也没让把你当哑巴卖了。”连守义就低声对何氏斥道。
“俺咋瞎咧咧了，俺说的都是实话。”何氏还不明白连守义为什么生气，犹自辩解道，“二郎媳妇那真是没大没小，俺当婆婆的，串个门子她都管东管西的。”
何氏没有连守义心思多，只当大家伙都知道了连守义耍钱，连守义自己也默认了，她再说上那么一句，也没什么关系。
连守义见何氏这么迷糊，气就不打一处来。他不敢跟连守信等人争执，对何氏却是没什么顾忌的。
“你还瞎咧咧？都不拿我当回事，你也要反了天！”连守义这么说着，还扬起了手作势要打何氏。其实他也不是真要打何氏，不过借此出一出心里的邪火。
“你干啥那，这不是在你家，你老实点！”连守信就喝道。
连守义诧异地看了连守信一眼，缓缓地收回了手。
“老四啊，连四老爷，你这脾气见大了，这可威风了……”连守义咕哝着道。
“他二伯娘，不是我说你，你那屁股沉的毛病也该改改。有那个工夫，你也做点活计。就这几年，你那几个孩子，谁穿过你的一针一线了？你还是当娘的那，还指望孩子们往后孝敬你？你自己个也得先做出个样来。”张氏忍不住，就说了何氏一句。
何氏嘴里就也咕咕哝哝地，将头扭了开去。
连守义连番诉苦告状，都被连蔓儿几个给驳斥了回去，又让何氏这么一打岔，他来时的那股子气势早就没了大半。不过，就这么回去，他还是不甘心。
“老四，咱不说别的，二郎媳妇抢了我的钱，这事可是千真万确的。她那是良家妇女吗，那就是入室的强盗啊。老四，这个事你可不能不管。你要是不管，纵着她，往后她能骑到咱老连家爷们的头上来。……不说往后了，她那早都骑到二郎的头上了，这一回，也要往我头上骑。”连守义想了想，就又对连守信道。
“不管咋地，这个钱，老四你该帮我要回来吧。咱家的钱，都让她拿去填给她们家了，这也太欺负人了是不？”
“不说别的，就她这抢钱这一回事，就休了她就不屈。”
连守义的话归结到两点，要从罗小燕手里要回被拿走的钱，然后就是要休了罗小燕。
“再找个，就算是缺胳膊缺腿的，也比她强。这就是个母夜叉，让咱们一家给她们家扛长工的。”连守义最后又说道。
“你那个钱……”连守信想了一想，就说道，“你拿着拿钱干啥，平时过日子你也不花，你就想着拿那个做本钱去耍钱。财去人安乐，你手里没钱，你还能消停点儿。”
“啥，老四，你咋净向着外人那。不说别的，这个事，她不在理啊，到哪去说，她都不在理。”连守礼见在这件事上连守信也不向着他，就有些着急。
“这样吧，那个钱，就先让二嫂子拿着。你们要用，就跟她说，让她给你们跑腿。”连蔓儿就道。
“对，”连守信立刻点头，觉得连蔓儿的这个主意极好。“就这样，她也昧不下你的钱，你也别想拿那个钱去胡花乱费。”
“你放心，这个话我一会让他四婶跟她说，她不敢不答应。”连守信又看着连守义说道。
“这不还是把我当个孩子管，我长这么大了，都当爷爷了，就这么不把我当人！”连守义瞪圆了眼睛道。
“你要是自己个争气，不走下道，能到这个地步！”连守信也气，“你自己也知道你一大把年纪，都当爷爷了。想让人把你当人看，敬着你，你就做出个样来！”
“那你肯定也不答应休她了？”连守义就问。
连守义这话问的生气极为不好，连蔓儿和五郎就都沉下了脸。
“二郎的媳妇，休不休，凭二郎。”连守信就道，“就因为儿媳妇看着你，不让你耍钱，你就要儿子休了儿媳妇。这话说出去，你不怕人耻笑，我们还怕人笑话！”
“两姓旁人，还宁拆一座庙，不破一门婚。你们当老人的，这话就那么容易说的。”张氏在旁边也说道。
连守信这几口人态度很强硬，都站在了罗小燕的那一边。
到此时，连守义是完全泄了气。
“老四啊，我老大个人啊，还是长辈，不管咋说，这么地，我这脸上下不去啊，以后还让我咋抬头在那做人啊，还不如让她害死我得了。”连守义呆了一会，竟呜呜地哭了起来。
“别说那有的没的了。”连守信见连守义这样，语气就也缓和了下来，不过嘴上还是说这训斥连守义的话。
这话说完，连守信确实轻轻地叹了口气，看向了五郎和连蔓儿。
五郎和连蔓儿都深知连守信的性情，见他这样，就猜到了他的想法。兄妹二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又低低的声音商量了两句，就都对连守信点了点头。
“那就……”连守信琢磨着，慢慢地说道。
连蔓儿就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天晚了，你们俩先回去吧。”连守信就会意，抬手对连守义和何氏道，“回去把衣裳换了，脸也洗洗，别再折腾了，我让二郎他们给你个台阶下……”
“你可别错解了我的意思，就是给你个台阶，让你以后好做人。你那些坏毛病，趁早都改了。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我是啥也不管。你自己个不想好好做人，让人敬重你，那能怪谁！”
“回去吧。”连守信让人送客。
连守义有些不情愿，不过还是站了起来，何氏也跟着起身。
“你派辆车，把人送回去。”连守信一眼就又瞧见连守义和何氏两个人的打扮，皱了皱眉，就叫了管事韩忠过来，吩咐他让人用车将连守义和何氏送回罗家村。
这边打发了连守义和何氏离开，连守信坐回到座位上，长叹了一口气。
“不让人省心啊……”连守信叹道。
“一物降一物，我看二郎媳妇能制住他两口子，这也挺好。”张氏就道，“孩子他爹，你说那？”
“总比让他们在外头闯祸，丢人现眼强。”连守信应道。
连蔓儿在旁边，就笑了笑，连守信能这么想，就是好事。
“回头二郎和他媳妇来了，我跟二郎说，你们也跟二郎媳妇说说。”连守信想了想，就对张氏和连蔓儿道，“是让她看着点她公公婆婆，可她也得有点分寸，在心里得敬着长辈。”
“肯定得跟她说。”张氏就忙答应道，语气中带了些安抚，自然是安抚连守信的情绪。
“再有，让她们回去以后，嗯……跟她公公婆婆陪个不是，做小辈的，伏低做小那是应该的。得给她公公婆婆一个台阶下，也不能太逞着她了。”连守信就又道。
“行，这个我也跟她说。”张氏就又点头。
不过是个形式，给连守义一个台阶，收拾了这件事，也让连守信心里能舒服一点，并不是说支持连守义。连蔓儿因此也就没说什么，只是心里却想着，这件事大可不必，只交给罗小燕，凭她去做，只要不让连守义和何氏再闹就行了，倒不必真如连守信要求的这样。

第九百五十九章 指点
“蔓儿把二郎他们打发去了村里，现在也该回来了。”连守信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就说道。
“是该回来了。”张氏也道，“要不就打发人叫他们来？蔓儿把他们打发过去，打发的对。要不他们在这块，跟二当家的两口子对口，吵吵闹闹的，更不像话。”
连蔓儿点头，她之所以将二郎和罗小燕他们支开，当然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
这么说这话，外面就进来人禀报，是二郎、罗小燕并罗小鹰三个人来了。
“让他们进来吧。”连守信就道。
小厮出去，就领了二郎三个人进来。三个人进了屋，又给连守信和张氏见礼。
“你奶挺好的吧？”张氏就问，“你们去了，她说啥了？”
“……俺奶挺好，跟以前一样硬实。俺们去了，给她老人家磕头，说了蔓儿妹子交代的话。”罗小燕就忙答道，“俺奶说今天天头晚了，说四叔、四婶要过去，等明天白天再过去。”
连蔓儿听了，也没说什么。她猜周氏说话只怕未必会如此平和，然而罗小燕知道修饰，并不照直复述周氏的话，也算是聪明得体。
“这也好，老年人觉多，老太太从来睡的就早。”张氏就说了一句。
周氏喜欢早早地吃了晚饭，早早地歇下。从前连老爷子在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到了下晚就不喜人到她家里。如今连老爷子没了，周氏自然越发的任性。通常晚饭都比平常人家早吃一个时辰左右，天刚擦黑，她就要睡下。
没了连老爷子，连守仁等人谁也不敢和她争执，也争执不过她，只能随着她。
大家也都知道周氏的这个怪癖，谁也不肯去招惹她。
“四叔，我爹我娘，他们……”二郎就问连守信。
“他们俩人回罗家村了。”连守信就告诉二郎道。
“四叔，我爹我娘，他俩的脾气你都知道。他们的话，不能信。”二郎担心连守信误会，虽然刚才去村里的路上，已经被罗小燕说知了连蔓儿的用意，可他还是不能完全安心。因此一回来，就忙着跟连守信解释。
“我都知道。”连守信就淡淡地道。
“二郎媳妇，走，咱上后院说话去。”张氏就站起身，叫了罗小燕往后院来。连蔓儿自然也跟着，就留连守信、五郎和二郎、罗小鹰在前头说话。
罗小燕跟着张氏和连蔓儿到了后院张氏的屋里，李氏这时已经从西屋过来，正坐在炕上做针线。罗小燕忙就跪下给李氏磕头，张氏和连蔓儿又很让了一番，她才敢坐下了。
“你爹你娘身子都还行吧？”张氏吩咐小丫头送上茶果来，一边就和罗小燕闲话家常。
“俺爹娘这成子都挺好，往年冬天都犯病，今年就没有。俺们一家都挺高兴，说是托四叔、四婶的福气。”罗小燕就陪笑道。
罗小燕这话说的颇有些不伦不类，神态语气中都透着急于讨好的意思。
张氏和连蔓儿也都不在意，罗家这两年条件好了，吃穿用度和从前都不一样，罗家老爹老娘自然将养的好了起来，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俩孩子都在家？咋没带过来？”张氏又问道。
二妞妞和罗小燕前夫撇下的闺女招弟如今都有三岁了，已经能说话能走路。从前罗小燕每次过来，都不带招弟，但必定会带上二妞妞。
“都在家，俺娘跟俺妹子带着。……来的急，没带她们来。俺公公婆婆吵吵嚷嚷的，俺也怕吓着她俩。”罗小燕就解释道。
连蔓儿暗暗点头，罗小燕每次来必带二妞妞是为了什么，她们都清楚。而这一次，罗小燕能够考虑到不能吓着二妞妞而不带她来，才像一个做母亲的。
张氏也是关心两个孩子，才这么问。如果罗小燕真的这个时候带了孩子来，张氏第一个就会不高兴。
“四婶，今天这个事，让你老笑话了。都是俺没能耐，闹成这样，俺都没脸来。”罗小燕犹豫了一下，就对张氏道，“是俺公公婆婆知道四叔、四婶一家从城里头回来了，特意地那么穿戴来。俺在家使劲儿拦着，也没拦住。没法子，就跟来了。”
“这不年不节的，二郎和你兄弟，都是你捎信儿让回来的？”张氏点了点头，突然问罗小燕道。
“嗯。”罗小燕飞快地看了张氏一眼，“是俺捎信儿让他们回来的。耽误做工的工夫是不对，俺也不乐意。耽误工夫，就耽误工钱。是听说四叔、四婶回来了，得让他们来给四叔、四婶磕个头，见一面。”
“还有，俺公公这个事，俺看出来了，俺公公不放过俺，背后里跟俺婆婆说，要叫四叔做主，休了俺，还要让官府打俺啥的，俺也着急、害怕。”
连蔓儿在旁忍不住笑了笑，罗小燕听张氏那么问她，是误会张氏有责怪的意思，所以才有这一番的解释。其实大可不必，张氏从来就不是多心的人，也不会揣着心机，话里有话地跟人说话。
“你就放心吧，刚才我们都劝了你公公婆婆。”张氏忙就安抚道，“什么休不休的，老连家没有这样的规矩。”
“二嫂子，只要你行得正坐得正，做事有根有据，我爹娘就给你做主。”连蔓儿就道，这是再次给罗小燕一颗定心丸吃。
“凡事都越不过一个理字去，谁对谁错，大家伙眼睛都看着。你占理，就不用怕。我们都知道，你也是为了家里头好，正经过日子。”张氏又道。
罗小燕坐在那，就掏出一块蓝色的布帕子来，抹了抹眼泪。
“四婶，俺有一肚子的话，也没人说，就能跟四婶唠唠。”罗小燕擦了泪，这才说道，“自打俺公公婆婆搬到我们隔壁住，俺这一天天啥都伺候到跟前，俺婆婆水瓢不摸、饭瓢不碰的。俺一点怨言也没有，不就那么点活计，干活累不死人。就是整天都提心吊胆的，就怕啥时候没看住，老两口耍钱啥的惹出祸来。”
“为了看住他们，俺们一家子没一天消停。俺公公还骂鸡打狗的，俺们都忍着，没人跟他回嘴……”
罗小燕絮絮地说了一番她们一家的苦楚。
“这些我没看见，想也能想的到。”张氏就道，“难为你们了，等把他们两口子这个脾气给扳过来，就好了。”
“俺并没打俺公公，是他来推俺，俺躲了，他才摔的。”罗小燕又再次辩白并没有打连守义的事，她也知道，这件事非同小可。即便是有拦着连守义耍钱这个大题目，这也是不应当做的事情。
“公公婆婆要享福，要喝水也是俺伺候到跟前，俺不敢偷懒。有时候不在跟前，俺公公婆婆也不带自己动一动，俺答对的稍微慢点，就数落俺。”这却是对着连守义和何氏在连守信跟前告状，说她待的不好，一口水都要央告了，才肯给喝。
“这里没外人，是你们应当孝顺公公婆婆。可他们两口子这个年岁，也没病没痛的，干啥就啥啥都得递到手里？”张氏就道。
对于连守义和何氏现在就完全要罗小燕伺候，自己不肯做活这件事，张氏是不赞同的。张氏是个勤快的人，虽然现在家里仆佣成群，但是她能自己做的事情，还是喜欢自己做，并不喜欢时时让人服侍。
“人和人啊，就是不一样。”将自己和何氏比了比，张氏感慨道。
“多干点活也累不死人，俺也不在乎这个。俺婆婆拿俺当丫头使唤，俺也认了。就要他们老两口好好过日子，别总往外头去串，俺情愿啥都伺候他们，就、就当是替二郎的。”罗小燕就道。
罗家人都不爱串门，因此对何氏那么爱串门的习惯都有些看不惯。而那句就当是替二郎的，则反映出，私底下，罗小燕也知道一家人如今的生活是多亏了二郎，自觉亏欠了二郎。
对于连守义和何氏的懒惰，张氏看不惯，但也无奈。他们能支持罗小燕管连守义耍钱的事，但是要让罗小燕监管着连守义和何氏干活，这话却不好说出口。因此，刚才在前头，张氏也只是劝何氏。
“……还有一件事，四婶，俺跟你老实说。从俺公公那拿来的钱，俺那也是没办法。俺公公说俺要昧下那钱，给俺爹娘和兄弟使。”罗小燕就又对张氏道，“俺发个誓，俺没这个心思。那个钱，俺一文都没动。俺就是替拿着，省得俺公公婆婆拿去耍钱，花在不应当的地方。”
看来罗小燕对于连守义的心结都很清楚，因此特意在张氏跟前一一的表白。
“这个话我们都对你公公婆婆说了。”张氏听罗小燕这么说，就点了点头，“你公公要这个钱，你四叔没答应他。你四叔也说了，这个钱，就放你和二郎手里，往后，他们老两口子有啥用钱的地方，就跟你说，你替他们跑腿办事。”
“这个行。”罗小燕立刻就答应了，“四婶，俺也是这么个打算。”

第九百六十章 有心VS无心
“这就好。”张氏点头，“二郎媳妇，那个家啊，就都交给你了。二郎肯干，人老实，嘴上也不大会说，你就是个当家的人，那个家是好是赖，就都看你了。”
“四婶，你和四叔，你们都看得起俺，俺还有啥可说的。”罗小燕就道，“俺的家，俺也巴望着能好过。”
“不过啊，居家过日子，该敬着还是得敬着点。礼数规矩啥的，不能差了大篇。”张氏想了想，就又道。
这却是连守信嘱咐她要对罗小燕说的话。
“俺肯定好好伺候二郎，孝顺、伺候俺公公婆婆。二妞妞，俺当她比亲生的还亲。”罗小燕就忙道。
“嗯，”张氏点头，“人的名，树的影，做好做赖，大家伙都有评说。”
“该管的还要管。”连蔓儿这个时候就道，“就比如说这次，能拦住了没让他去耍钱，这就是大好事。那点闲钱拿在手里，绝了以后闹事的根子，是第二件大好事。往后要是还遇上类似的事，只管这么着。”
张氏看了连蔓儿一眼，连蔓儿就向张氏笑了笑。
“这话也对，”张氏想起跟连蔓儿商量好的话来，就又说道，“第一件要紧的事，就是把你公公婆婆的那些脾气给扳过来，然后再说别的。”
“二嫂子，你尽管放手去管。我们不是那偏听偏信的人，只要你管的正当，管的对，没人能把你怎么样。”连蔓儿就又道。
罗小燕到此时当然已经明白，连蔓儿一家这次完全站在她这一边，就也十分高兴。
“这我心里就有主心骨啊，再遇上啥事，我也不慌。”罗小燕就笑道。
“……不管咋说，也是长辈。”张氏顿了顿，就又道，“刚才你公公婆婆在这，我和你四叔没少说他们俩。待会你们回去了，看着差不多就给你公公个台阶下，你们做小辈的，伏低做小，那都不算丢人。”
“娘，这个事，咱就别管了。等我二嫂子回去了，自己看。看咋地能平息了，别再闹腾，就咋办。”连蔓儿就道。她说这句话，是将处理事情的权力都交给了罗小燕。罗小燕乐意怎么做就怎么做，只要结果符合她们的要求。
连蔓儿相信，罗小燕有制连守义的法子。制住了连守义，何氏那边却不用太担心何氏闹不起来。
“那也是，我们已经劝服了，你们回去看着办吧。”张氏就道。
“四婶，蔓儿妹子，你们就放心吧。我公公婆婆到这没闹起来，四叔、四婶都不偏帮他。回去后，就没事了。”罗小燕道。
“今天这样的事，以后可别再有了。”连蔓儿就笑着看罗小燕道。
“保证没有了，这第一次，俺、俺心里不太有准谱。要是俺知道……，那俺说啥，也给……，往后肯定再没这样的事。”罗小燕明白，连蔓儿指的是让连守义和何氏穿戴成那样找上门来这件事，因此忙就回道。
连蔓儿就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了。她也明白，罗小燕是担心连守信向着连守义，因此今天不敢用什么非常的手段阻拦连守义。而有了这一回，看到了连守信一家的态度，以后罗小燕就不会再有这种担心。当然，也就不会再让这样的事情再发生。
说完了正事，罗小燕并没有告辞离开，而是又跟张氏、李氏唠起了家常。
“俺听说，采云妹子生了个大胖小子。”罗小燕笑着向李氏和张氏道喜，“俺就想去看，给采云妹子下奶。就这两天，有这回事家里走不开，采云妹子都挺好的呗？”
“劳你惦记着，她们母子平安。你忙你家里的事，啥时候有空再去。咱都是实在的亲戚，不讲究那些虚礼。”李氏就笑道。
“……俺兄弟今天也叫了他回来，县城东十里村俺一个表姨，给俺兄弟说了一头亲事。”罗小燕又闲话了两句，突然就笑着道。
李氏和张氏就都笑了。
“这可又是一件喜事。”李氏就道。
“姑娘是哪的，多大年纪，家里都有啥人……”张氏则是一连串地询问道。
罗小鹰的年纪，正该说亲。而且，张氏当然也不会忘记，等给罗小鹰娶了媳妇，罗小燕就要一心一意地顾着跟二郎的日子，将罗家都交给罗小鹰夫妻。因此张氏对罗小鹰说亲的事，就分外的关切。
连蔓儿也有些好奇，不知道罗小鹰这次说的是怎样的亲事。这两年，罗家的生活日渐好了，而且大家也看到他们与连守信这边来往的极密，因此也有媒人上门，给罗小鹰说亲的。
只是说了三四个，却都没成。张氏打听着，才知道，原来是罗小鹰的眼界有些高，喜欢长相漂亮的姑娘。而作为以后罗家唯一的媳妇，罗家的老爹老娘对未来儿媳妇也颇多期待。
至于罗小燕，她虽未明说，但是言谈话语中表露出来的，也是将罗小鹰看的极高，想要个各方面都“般配”的。
“姑娘就是俺表姨一个村的，说是姓王，闺名儿叫做雪梅，今年赶年就十六了。家里有爹娘，还有哥嫂。说是有两三亩地，平常就往县城里做个小买卖，日子过的还行。”罗小燕就道，“说是这个姑娘好，心灵手巧的，挺能干。”
“姑娘能干，是正经人家，这个就好。”张氏听了，就又问道，“二郎媳妇，你去相看了没有？”
“上个月，俺带俺娘上了一回城里，遇上俺那表姨，就上她家坐了半天。就看见那姑娘了，模样、说话啥的，都是头牌人。俺那表姨后来打听俺兄弟还没说亲，就给提了她。俺表姨从小跟俺娘最好，她和那姑娘就住前后门，啥事都知道，也算知根知底。”罗小燕就道，“俺兄弟年纪也不小了，俺爹娘也着急，这回把俺兄弟也叫回来，就想趁这几天，把亲给定了。”
“你和你娘都看见过那姑娘，那后来没再相看相看？你兄弟跟姑娘见过面没？”李氏就问道。
“嗯……前些天，俺兄弟路过十里村，去看俺表姨，顺便看了。”罗小燕就道。
“你兄弟也中意不？”张氏就问。
“俺兄弟也点头了。”罗小燕道。
这是罗小鹰自己也相中了，所以才要定下这门亲事来。连蔓儿听到这，不由得仔细地看了罗小燕一眼。刚才罗小燕说她和她娘见过了王家姑娘，却不提罗小鹰自己也相看过了，李氏问起，她才说。不知道她是忘了说，还是想隐瞒。
“这是好事，看着不错，就赶紧定亲。给你兄弟娶了媳妇，往后你爹娘跟前也有个人伺候，你爹娘也完了一件心事。”张氏就道。
虽然也是关切，但毕竟不是自家子侄，张氏自也不好对这头亲事评说什么。
“俺们也想早点定下来。俺娘给俺兄弟算过命，说是婚姻事上有些艰难。那不是先头说了几头亲事，都没成，那就是命。这回好不容易，大家伙都看着合适，怕错过了这一头亲事，往后更难找。……那姑娘哪都好，这门亲事，她们也挺乐意。就只一样……”罗小燕说到这，停了下来，一边叹气，一边小心地看了张氏和连蔓儿一眼。
“是还有啥事没说妥？”张氏就问。
“俺兄弟在城里大车店里做伙计，那姑娘家有点不乐意，还有，这离家也远，有时候，还得夜里头当班啥的……”罗小燕就答道。
连蔓儿看着罗小燕，不由得心中一动。
“这些事，一开始提亲事的时候，她们不知道？”张氏就问道。
“哦……”罗小燕正要回答，就有小丫头进来禀报，说是吴玉贵一家到了。
眼见着天色将晚，宾客们是该到了，吴家因为与连家特别亲近，所以来的最早。
“二嫂，天色不早了，有啥事，明天咱再说。你和我二郎哥，你们都在这吃饭吧。”连蔓儿就道。
罗小燕也知道，吴家来，必定要留下吃晚饭，而眼看着就到了饭时。连蔓儿虽然留她，她却没有留下来的道理。不说别的，连守义和何氏已经先回了罗家村，她和二郎也该回去，而不是留下吃饭。
“四婶，那俺就回去了。家里还没做饭，俺公公婆婆那，俺也得赶紧回去照看照看。”罗小燕就站起身来，跟张氏告辞道。
“有你公公婆婆，今天就不强留你了。你明天有空过来，咱好好唠唠。”张氏就道。
这边罗小燕刚站起身，吴王氏和连枝儿已经到了院子里了，张氏先就听见了大宝的声音。
“二郎媳妇，你跟二郎，也该要个孩子了！”张氏的目光落在罗小燕的腰腹间，下意识地就说了这么一句。
罗小燕顿时就有些慌张，含糊应了一句，就忙走了出去。
“二郎媳妇，咋变颜变色的。”张氏自言自语了一句，就看见小丫头打起帘子，吴王氏和连枝儿带着大宝进来了，张氏便将别的都忘去九霄云外了。
“娘啊，你今天可厉害了。”连蔓儿也起身迎接吴王氏和连枝儿，一边悄悄在张氏耳边低声说道。

第九百六十一章 隐瞒
张氏听见了连蔓儿这句话，不过没明白是什么意思，就看了连蔓儿一眼。不过也就是看了一眼，随即，张氏就扭过头去，接过大宝抱在了怀里。
胖胖软软的外孙一抱在怀里，张氏哪里再有心思想别的事情，只顾着逗外孙了。
连蔓儿忙就和张氏一起招呼着吴王氏和连枝儿上炕坐。她也想去抱大宝，可是这个时候，却只能跟在张氏身后，逗逗大宝。在抱大宝这件事上，谁都不能跟张氏抢，就是连蔓儿和小七，都得让着张氏些。
见大宝来了，李氏也是笑逐颜开。本就是极亲近的一大家子，自然也不见外，大家就都上炕坐了。
“路上过来冷不冷？”张氏就问吴王氏和连枝儿，一边摸着大宝的小手，用脸贴大宝的小脸。大宝的手是热的，脸蛋也是暖的，张氏这才放了心。
“这下晚没啥风了，外头不咋冷。”吴王氏就道。
“娘，我们都是坐车来的，车里还拢了炭炉，一点都不冷，不敢冻着你外孙。”连枝儿就道。
一屋子的人就都笑了，连枝儿如今说话也活泼了，显见是日子过的松泛，公公婆婆丈夫待她都好。
大宝先在张氏怀里，然后又被李氏抱了去，连蔓儿只能先看着，一边就招呼小丫头撤下刚才招待罗小燕的茶果，另端上好的新鲜茶果来。
“刚在院子里，碰见二郎媳妇了。”吴王氏就道。
“你们这个时候来，要是早来一会，还能碰见我们二当家的两口子，哎！”张氏说着话。就叹了一口气。
“你们二当家的两口子也来了，这是有啥事？”吴王氏就道，她是聪明人，说着话也就想到了缘故，“是他家那桩事，闹到你们跟前来了？”
罗小燕拦着不让连守义耍钱，两人争闹起来的事情。几乎已经家喻户晓，吴家自然没有不知道的道理。
“可不是，二当家的两口子让我们给撑腰，要休了二郎媳妇。”张氏就道，“你们是没看见，那两口人来的时候打扮的那个样……”
张氏就将刚才的事情跟吴王氏、连枝儿大概说了一遍。
“我们没向着他说，他耍钱那就是一等不对的事。还有编排二郎媳妇的那些话都是水分，没几句是实在的。……先打发他们回去了，让二郎媳妇往后该咋管，还是咋管。”最后，张氏说道。
“这个事，一开始我们就知道。这两天知道你们要回来，我们在家里核计着，就猜他们非得来上这一出不可。”吴王氏就道。
连枝儿在旁边跟着点头。
“二当家的两口子，还不跟以前了。磕碜不磕碜的，人家是一点都不讲究了。”张氏就又叹气道。“我就听着他们是咋闹腾的，我听的都心烦。不是我说不当的话，这二当家那些个做派，跟我们老太太那真是一模一样。”
“还别说，这二当家的还真是跟二姨最像，他还跟二姨对不对付。”吴王氏就道。
从吴玉贵那边，跟着吴玉昌来论，吴王氏要管周氏叫二姨。不对付。则是三十里营子的乡间土语，意思大致相当于合不来，不待见。
“……这两天还是消停下来了，估计就是等着你们回来，要见真章。开始那几天，闹腾的可厉害。”吴王氏又道，“也多亏是二郎媳妇这样的，换一个，都压不住，也管不住。”
这话确是实情，换一个稍微软弱点的，或者更顾及面子脸皮薄的，或者又是身子骨没那么高大、结实的，这件事就不会发展成现在这样。连守义不落下风，也就无需来找他们做主了。
其实，连守义这么闹上门来，从根本上来说，就已经表明，他不是罗小燕的对手。
“真是那句话，一物降一物。”连枝儿在旁也说道。
“姻缘这个事情，还真就是命定的。能进一家门里头，都是前世的因果。”李氏就道。
连蔓儿这个时候才将大宝从李氏怀里接过来。大宝现在，已经没那么容易抱了。圆滚滚的小身子已经颇有些分量，胖藕似的胳膊腿也颇有些力气。他见了这么多人，都喜欢他，他也高兴，在连蔓儿怀里就不肯老实待着，就要蹦跳。
连蔓儿颇花了些力气，才能抱稳这个胖小子。
这个胖小子两只胖爪子还往连蔓儿的脸上按，连蔓儿也没躲。大宝的指甲被连枝儿剪的很短，不用担心会抓伤人。而且，大宝也是和自家小姨亲，并不是调皮要抓人。
“好肥的猪蹄，”连蔓儿故意逗大宝，就张嘴含住大宝胖乎乎的手腕，作势要咬，“大宝把猪蹄给姨啃吧。”
大宝咯咯地笑，挣扎着收回自己的两只胖爪，护在胸前。
连蔓儿也被逗乐了，就势上前，在大宝胖嘟嘟的腮上亲了一口。大宝笑的更欢，两脚使劲往上跳，连蔓儿只得更使劲地抱住他。
“姐，你现在带他，挺累的吧。”连蔓儿看见连枝儿看过来，就笑着低声问。
“可不是。”连枝儿就笑，“也就睡着了，能安静会。睁开眼睛，旁边就得有人看着。除非累了，要不抱着他，他也总这么蹦蹦跳跳的。”
大宝这么大，正是已经能满炕爬，而且急着要走路的年纪，自然也是大人们最操心、最累的时候。
“都是从这个时候过来的，小丫头还好点儿，小小子是最累人。”李氏就道。
大家又说了一会大宝，话题就又回到罗小燕的身上来。
“她兄弟有说了一门亲事，你们都知道不？”张氏就问吴王氏道。
“她跟你说了？”吴王氏就道，“我们都知道了。”
“二郎媳妇说媒人是她的一个表姨，我以前咋没听说她家有这门亲戚那。”张氏就道。
“她那个表姨，不是啥亲戚。”连枝儿就道，“是她娘原来一个村的，跟她娘年纪晃上晃下，因为这个，叫的姨。”
“哦，是这么回事。”张氏点头，就明白了，然后又问，“那户人家咋样？”
“你问的是哪户，是说她那个姨，还是那姑娘家？”吴王氏就道，也不等张氏再问，就已经解释了起来，“她那个姨，也是一般的小户人家，家里的地不多，因为住的离城里进，男人就往城里去做点小买卖。说的那姑娘家里头，也差不多。”
“一般人家也就行，谁是啥不一般的。再说，娶媳妇也不用看她家里穷富。”张氏就道，“依我看，也算是门当户对。”
吴王氏和连枝儿都没说话。
“……二郎媳妇跟我说，他们先看过了，后来她兄弟上那个村去，也看见了。他们一家心都挺甜，想快点把亲事定下来。就是女方那边，有点……”张氏就又将罗小燕说的罗小鹰亲事的那些话，又都跟吴王氏和连枝儿说了。
“二郎媳妇跟你说，是她和她娘先看见的那姑娘？”吴王氏就问。
“是啊。”张氏点头。
“那她没说实话。”吴王氏就摆了摆手，说道，“不是她说的那么回事。这个事，我都知道。”
吴玉贵和吴家兴在乡里做牙侩，没什么消息能瞒得过他们的耳目。
“这有啥可不说实话的。”张氏就诧异道，“实际上，是咋回事？”
“……是她兄弟罗小鹰先看上的这王雪梅。”吴王氏就道，“二郎媳妇告诉你的那个，把她和她娘换成她兄弟，就八、九不离十了。”
听了吴王氏的话，连蔓儿才恍然大悟。原来，是罗小鹰有一回路过十里村，被她娘原来村里的姐妹看见，叫了他家里去，因此上见到了来串门的王雪梅。两人看对了眼，罗小鹰回家跟她爹娘和罗小燕说了，罗小燕因为她兄弟难得有看的上眼的人，就陪着她娘往十里村去了一趟，也看中了。
“她娘那个村里的姐妹，也是多年没来往了。就是今年年中，有一次赶集碰上了，这才又有了联系。”吴王氏又告诉张氏和连蔓儿道。
“二郎媳妇我看着她挺老实，原来也有说话不实的时候。”张氏就道，“我就不明白了，这个事也没啥好遮掩的，她照直说，还能咋地。”
罗小燕自然有罗小燕的顾忌，人说实话可以没有原因，但是说谎，却必定都有个缘故。
“婶，那个王雪梅咋样，你知道不？”连蔓儿就问吴王氏道。
“这个，我正要说。”吴王氏说着，就又往前凑了凑，语声也压低了些，“这个王雪梅，我还真见着过一回。”
“真的？看着咋样？”张氏也忙问。
“人样子是没啥说的，大眼睛，长的挺白净，个不高，身条挺顺溜。”吴王氏就道。
张氏和连蔓儿就都点头，有这几样好处，就是个漂亮的姑娘。
“打扮的好，描眉画鬓的，一身的香味，隔着老远都能闻见。走路袅袅婷婷的，跟咱庄户人家的姑娘不一样。”吴王氏就道，又看连枝儿，“这个话，我跟枝儿说过。”

第九百六十二章 姻缘
“我还记着那。”连枝儿就笑道，“说是眉毛画的特别长，眼睛也画的和别人不一样，妖妖娆娆的。看人不是撂了眼皮子从底下往上看，就是从侧边看。看人的时候，眼睛里头跟有小勾子似的，跟咱一般人都不一样。”
“哎呦，这姑娘要是这个做派，我咋看着有点浮。”张氏就哎呦了一声道，“不像是一般人家能养得住的那。”
屋里的人又都笑了，大家都知道，张氏这是厚道，王雪梅是没出阁的姑娘家，因此她将话就说的圆融了许多。如果让张氏直说出心里的话，她肯定会说，王雪梅这幅模样，不像好人家的女孩。
“她家的门风咋样？”果然，张氏紧接着，就又问了这么一句。
“……也就是爱俏，不大踏实，不像一般的庄户人家那样本分。”屋里并没有外人，又是张氏问她，因此吴王氏也就实说道，“听说，那姑娘的爹倒是个老实的人，吃苦耐劳的，做小生意虽不比种地，那早出晚归，人前陪着小心，也不是容易的事。”
“这姑娘的娘年轻时也爱俏，到现在脾气都没改，也有孙子孙女了，也照样是描眉画鬓的爱打扮。……家里的活计，也大都是这姑娘的爹在做。”
“我打听着，这姑娘原本是要攀高，往城里头嫁的。可惜，她们家又不认得什么好门路。倒有肯说她的，也不过小富之家，却是要她去做小，说他的也年纪老大。这家人这个见识倒有，知道姑娘娇惯，怕去做小要受人气。”
“从打虚岁十三上头，就开始四处托人给说亲，到如今，还没说下。眼看着过年就十七了，家里也有点着急。她哥新娶的嫂子，也和她有点叽叽咯咯的。”
“……估计是相互看对了眼，罗小鹰年岁相当，有个大好的前程在那里。”吴王氏最后说道。
罗小鹰又有什么大好的前程那，这句话就能够让人深思的了。
“对了，给罗家说之前，这姑娘家是一心要说给老金家的老儿子喜宝。”吴王氏突然又想到了什么。说道。“二郎媳妇说的那个她叫姨的媒人，好像就咱们这边来过，就是为了帮着说和亲事的。”
“那肯定是没说成了。”张氏就道。
“是没说成，喜宝就没看上那姑娘，说是长的好看，一多半是打扮出来的。老金家那耳目也多，一打听的细了，人家也都不乐意。人家老金家说了，也不在对方家里咋样，只要姑娘本身好。模样长的好是一方面，人家要性格爽利点儿的。”吴王氏就道。
“那老金和他媳妇是什么来历，人家什么样的人没见过，看那姑娘的样，心里就厌了。我听人说是老金媳妇的话，说是要说王雪梅，那还不如随便说个五大三粗的庄户姑娘那。”
“这姑娘这样，老金家倒养的起，就是人家不乐意。”张氏就道。
听着说起了喜宝，连蔓儿就将蹦跳不休的大宝递给了连枝儿。
“姐，喜宝还没说定亲事那？”连蔓儿就低声问了连枝儿一句道。
“听说是还没定。”连枝儿就道。
“……老金家给说亲的媒婆这两年都快踢平门槛子了，头前几个媳妇都定的痛快，就是喜宝这个，他们也挺挑。”吴王氏听见了她姐两个说话，就笑着道，“我昨天听孩子他爹说，是有眉目了。说是前几天，老金带着喜宝出远门，碰见了他们原来的一个老哥们。那家有个姑娘，当儿子养大的，年纪相当。怕这头亲事，就在那了。”
“这还真是千里姻缘一线牵，谁都不知道孩子们的姻缘会在哪。”张氏就感慨道，“老金的老哥们，那怕也是……”
胡子出身四个字，张氏却没有说出口。
“肯定早就不干了，跟老金似的。老金那个人，我们家他们爷俩时常说起来，那是个粗中有细的，人精明着那。”吴王氏就道。
“原本我们老爷子在的时候，不让跟他家来往。如今这几年，我们都是按朋友交情来往的，人家的规矩礼数都不差。”张氏就道。
三十里营子包括左近的几个村庄，就这么几个大户，相互之间来往的都极好，一来是乡风淳朴，而来，大家乡里乡亲，也有个守望相助的意思。
“这要是能说得来，脾气相投，当朋友那还是没差的。”吴王氏就道。
“啥时候喜宝那边亲事定下来了，该随礼了，我们要是城里，就给我们捎个信儿。”连蔓儿就对连枝儿道。
“那肯定得告诉你们。”连枝儿就道，“我们到时候也得去。”
连家、吴家都和金家有来往，对方有事，自然都要去随礼贺喜。
“五郎娶亲，那是不用说，那热闹是没得比了，就是你们要在府城里办。之后啊，差不多就是喜宝。老金这些年交往的也多，又最疼这个小儿子，到时候肯定得大办，肯定热闹。”吴王氏就道。
“要我是老罗家的人，听说这姑娘给老金家说过，这头亲事肯定就不能说了。”张氏又将话题转到罗家身上来，说道，“不是别的，看人家姑娘说的啥样的人家，就该知道，他们养不住。咱这周围十里八村，能有几户比得上老金家的。”
“可不就是这个道理。”吴王氏也点头，对张氏的话深以为然。
“不是我说，自打二郎说了这个媳妇，我看老罗家就跟一般的庄户人家不大一样。”张氏就道。
“所以啊，才能跟这个王家看对眼。”连蔓儿就笑着接了一句道。
大家又都笑了，大宝这个时候却老实了，乖乖地坐在连枝儿的腿上，身子软软地靠在连枝儿胸前，一双大眼睛这个人这看看，那个人那瞧瞧，似乎是在专心听人说话。他当然听不明白大家在说什么，不过见大家伙都笑了，他也跟着咯咯地笑了起来。
连枝儿一手揽着大宝，略微低头，用下巴在大宝的脑瓜顶蹭了蹭。大宝就又仰起那那张可爱的包子脸，冲着连枝儿笑。
“……这不是隔了一层，这是隔了好几层了，咱看着不好，也不能深说，人家一家子都相中了……”张氏就道。
张氏是个最容易说话的人，可这几年，跟罗家的老娘却并没什么来往。归根结底，就因为不是一路人，随便聊聊还行，说多了就说不到一起去。
“娘，你还记得我二嫂子最后说的那几句话不？”连蔓儿就问。
“咋不记得，刚才我不还跟你婶子和你姐说了？”张氏就道，随即就有些明白了，“二郎媳妇这回来，不光是因为她公公的事啊，她那个意思是想要……要咱帮着给她兄弟找个更好的事由？”
“我刚才听你说，我就犯琢磨了。”吴王氏就笑道，在这些问题上，吴王氏的反应可比张氏快了不只数倍，“听着她那话里的意思，是要找个离家近、更体面，挣钱更多的事由吧。”
张氏就有一会没有说话。
“蔓儿，刚才你婶子和你姐进来，你在耳朵边跟我说，说我今天厉害了，是啥意思来着？”张氏沉吟了一会，竟向连蔓儿问道。
“娘，你想想，我二嫂子临出门的时候，你说了一句啥？”连蔓儿不答反问道。
“我说啥了？哦，我就说了一句，说她该跟二郎生个孩子了。”张氏略想了想，就道，“我那不是听见大宝在外头了吗，还有你采云姐也刚生了个大胖小子。我一下子就想起她来了，她先头一个丫头，还有二妞妞一个，她和二郎成亲后，还没生养那。”
“娘，我就说你这句话厉害。”连蔓儿就道。
“这句话厉害啥，我那也是关心她。”张氏就道。
“你是关心她，为她好。可她今天是有事来求你帮忙，你那么说，恐怕她当你是敲打她那。”吴王氏在旁就替张氏解惑道。
“哦……”张氏这才恍然大悟，不过又有些不以为然，“我就没那么多心思，二郎媳妇，我也当她是个实诚的人来着。”
“也是不得已的吧。”吴王氏就随口说了一句，这倒不是为罗小燕说话，而是为了劝解张氏。
这些年来能够支撑起那个家，先招赘了一个男人上门，后来又找了二郎，罗小燕哪里会是个没有心眼和心计的人。
没有心眼和心计，也就管制不住连守义和何氏了。
当然，以连蔓儿这几年对罗小燕的了解，她也不认为罗小燕是一个特别狡狯的人。罗小燕有小心机、小计较，不过还都比较浅白，能够让人一目了然。
“娘，所以我说你厉害。你这一句话，你自己不打紧，我二嫂子肯定吃心了，回去啊，她得好好琢磨琢磨。”连蔓儿就笑道。
这样却很好，在对待连守义和何氏的事情上，他们是完全把支持给了罗小燕。但是也得让罗小燕知道，凡事都有个界限，他们是不会任她予取予求的。
而张氏好意的一句话，就如同是神来之笔，正敲打的稳、准、狠。

第九百六十三章 原来如此
“怪不得今天还特意让她兄弟也来给我们磕头。”张氏就道，既然罗小鹰早就见过王雪梅了，自然就没有罗小燕所说的回来再相看的事。“这个事，她今天没说透，明天肯定还得来。”
罗小燕对于给自己家谋求福利，一直都很执着，不会轻易退却。
“那你们打算咋办？”吴王氏就问。
“是啊，娘，这回的事，家里帮不帮？”连枝儿也跟着问。
“……这件事，还得跟你爹商量。”张氏就答连枝儿的话，“哎呦，你爹本来心里就不大自在，又说这个事，肯定得生气。”
二郎和罗小燕的亲事，连守信从一开始就不赞成。这两年来，连守信对罗小燕的态度都有所保留。而这次，连守信虽然被自家妻儿劝说，是站在了罗小燕这一边，但心里还是不大自在。刚才在前院，连守信看见连守义的打扮就脸色难看，一方面虽然是生连守义和何氏的气，另一方面，心里也是责怪二郎和罗小燕。
如果再让连守信知道，罗小燕又给她兄弟求更好的事由，连守信不生气才奇怪那。
“……她在咱们跟前说了，估计之前也应该跟我二郎哥商量了。我二郎哥在前头跟我爹说话，估计也提了这个事。”连蔓儿就道。
“估计差不多。”大家就都点头。
正这么说着，外面就进来个小丫头禀报，说是陆家的人到了。
“赶紧请进来。”连蔓儿忙就吩咐道，一边又对张氏说，“娘，咱先别管这事了。咱这次回来，大家伙好不容易聚一块，咱得高兴点儿。”
她们得先把这件事放下，好好地招待客人。
“这就对了。”吴王氏就笑道。
“我知道。”张氏也就点头，“哪个轻，哪个重，我还分的清。”
院子里脚步声响。张氏、吴王氏、连枝儿和连蔓儿就都站了起来，将大宝交给李氏照看，几口人走出前门来。接了陆家老太太和陆家大嫂，还有张王氏进屋来。
今天晚上，陆家的人都过来吃饭，张采云坐月子不能来，在家带着孩子。自然有陆家亲近的邻人帮忙照看，因此张王氏也过来了。
随后不久，赵氏和连叶儿也来了。
大家进屋落座，寒暄了一阵，便又亲热地唠了起来。女眷们凑到一起，东家长李家短，总有说不尽的话题。连蔓儿在旁，领着小丫头献了两回茶果。大丫头多福就来禀报，说是宴席已经预备妥当了。
“前头客人都到齐了没有？”连蔓儿就问多福。
“回姑娘，都到齐了。”多福忙就回道。
“娘，那就开饭吧。”连蔓儿就低声问了张氏一句。
“嗯，开饭。”张氏点头。
晚上这桌宴席准备的自然十分丰盛，女眷这一桌也烫了一壶酒，李氏、陆家老太太都是有些酒量的，再有张王氏、吴王氏和陆家大嫂也能喝上几盅，就连连蔓儿和连叶儿也相陪着喝了两小盅。
连枝儿没喝，虽然现在大宝也能吃些饭食了，但还在吃奶。这个年代的小孩，主要都靠母乳喂养，吃足三年奶的小孩子比比皆是。连蔓儿家有牧场，鲜牛奶和羊奶尽有，也会送去给连枝儿。不过，庄户人家大都觉得孩子还是吃母乳好。除非万不得已，才会用牛奶和羊奶。
连蔓儿叫小丫头另给连枝儿准备了葡萄汁，她和连叶儿喝了两盅酒之后，也让人将酒杯撤下，换了葡萄汁喝。
冬天，虽然屋子里暖，发饭菜也热乎，几个闺女家也不敢喝凉的，不管是酒还是葡萄汁，都是温热了，才端上来。
这餐饭，一直吃到日落掌灯时分。饭桌撤下，连蔓儿又让小丫头们端上解腻的香茶和新鲜果子来，大家伙就又坐着说了一回的话。
“蔓儿丫头，你打发个人上前院去说一声，别让你二姥爷他们喝多了，差不离的就得了。”陆家老太太就笑着对连蔓儿道。
“哎。”连蔓儿痛快地答应了，真的打发了小丫头到前头去。
“今个儿高兴，就让他们多喝几盅。”张氏就笑道，“他们小辈的都在，不敢让俩老爷子喝多了。”
“我知道。”陆家老太太就笑道，“我就怕小辈们说话，他们不听。我们家那老头子，平常见了酒就亲。他们老哥俩在一块，那更是喝起来没够了。”
大家就都笑。陆家老太太这也算是经验之谈，每一次张青山和陆家老爷子聚在一起吃饭，从来都是不醉不归的。
小丫头一会就从前头回来了，跟连蔓儿说已经把话传到了。
“前头饭桌还没撤吧，是不是还喝着那？”连蔓儿就低低的声音问道。
小丫头就点头。
连蔓儿也没说什么，只是心里想着，今天怕是大家都要喝醉了，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这酒菜能喝完。
果然，后面女眷们说话，前头的宴席又吃了一个更次，还是李氏和陆家老太太接二连三地让人去前头催，最后大家才散了。
张青山和陆家老爷子都喝的很畅快，当然也都醉了，连守信、王举人、曲先生、吴玉贵等几个也都带了些酒意，倒是小辈的几个如五郎、吴家兴等，因此都比较克制，又要照顾着把盏等，喝的都并不多。
酒席散了，大家都纷纷告辞，连蔓儿忙就吩咐了管事的，安排车辆、灯笼送众人回家。
张家几口人自然都在连家歇下了，张青山和张庆年住在前院客房，李氏和张王氏就都住了连蔓儿西屋的外间。
连守信从前院回来，李氏就说有些乏了，连蔓儿和张王氏陪着李氏回了西屋。连蔓儿略洗漱了，就换了家常的衣裳。因时辰还早，李氏说是乏了，不过精神头却还好，连蔓儿就坐着，陪李氏和张王氏说话。
东屋里，连守信也洗了手脸，换了家常的衣裳，跟张氏在炕上对坐了。
“没少喝吧，要不再喝点浓茶？”张氏就问连守信道。
“不喝了，今天席上，就顾说话了，酒没多喝。再说今天这酒也没啥后劲，就怕俩老爷子喝多了不好，特意挑的。……散席后已经喝了不少的浓茶，现在不喝了。”连守信就道。
“行，你要是没事就不用喝。”张氏看了看连守信，见他脸色正常，也就放下心来。
“明天岳父和他大舅就要回家去，你给多准备点东西带上。”连守信就又道。
“嗯，从府城里有带不少东西来，我分出一份来给他们带回去。”张氏就笑着点头道。
“看家里还有啥，给多添点儿。”连守信就又道。“岳父看着身板还挺硬实，可也还是上了年纪。……六爷上回给送来的好茶叶，我喝着觉得挺好，你多包点给老人家带回去。”
“行。”张氏就点头，一边垂下眼帘，嘴角含笑。连守信心地好，孝顺，有这两样，居家过日子，好处总会慢慢地显出来。当初张青山和李氏将她嫁给连守信，除了张青山跟连老爷子交情，还是看中了这一点。
张氏见连守信心情不错，本来想要提罗小燕的事，现在就不想提了。等歇过了今天，明天再说也不是什么大事。
谁知道，张氏不说，连守信倒先提了起来。
“我跟你说件事，”连守信就对张氏道，“晚饭前，在前院，二郎跟我说了一件事。”
“啥事？”张氏就问。
“他说他小舅子说了一头亲事，想让我给他小舅子另找个事由。说是想离家近便点儿，体面点啥的。说是姑娘那边条件好，这边就得提着点，不然配不上，把这头亲事黄了，怕他小舅子往后找不到好的了。”连守信就道。
原来二郎那边，已经跟连守信把事情说透了。
“二郎媳妇也跟我说了，没说完，枝儿她们就来了。”张氏就道，“孩子他爹，那你答应了没有。”
“我这头也是，家兴他们就来了，话头就岔开了。”连守信就道。
“估计他们明天还得过来。”张氏就道。
连守信就皱了皱眉，长叹了一声。不管怎么样，看连守信的样子倒是没生气，张氏的心就松了松。
“我还当你不知道，听了非得生气不可，还想着这事咋告诉你那。”张氏就随口说道。
“谁说我没生气。”连守信就道，“就是这半天了，有气也早岔开了。横不能因为这个，我刚才当着亲戚朋友的面，我都沉着脸。”
“那是。”张氏就道。
“孩子他爹，那这个事，你是咋想的？咱是帮还是不帮？”因为不想让连守信再生气，张氏有些话就不肯说出来，只是问道。
“我咋想的，二郎他不争气啊！”连守信在腿上捶了一拳，颇有些痛心疾首的样子。“一开始，就不该找这罗家的。”
“那有啥法子，这都过了几年了，我看他俩还挺合得来。这婚姻的事，外人也看不好，他俩自己乐意，过的也还行，那就行了。”张氏就道，这是帮二郎和罗小燕说话，也是开解连守信。
“就没见过这样的婆娘，她拿二郎就当个傻子！”连守信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声音。

第九百六十四章 心疼
“小点声……，”张氏忙就向连守信示意道，外屋还有伺候的丫头们，西屋里李氏和张王氏还有连蔓儿也都还没歇下。“别生那么大的气，你刚喝了酒。”
“我不能不生气啊，想起来我这气就不打一处来。”连守信听张氏的话，深吸了一口气，又压低了话音，“二郎说的那些话，明摆着不是他自己个的意思，都是那罗小燕教他说的。”
“我说二郎不争气，他没主意，老婆说啥是啥，他就是个学舌的。”连守信就又道，“这还是在咱跟前，他有啥可怕的，他都这样。这要是在他家里，在外头，他啥样那就更不用说了，哎……”
连守信忍不住连连的叹气。
“照你这么说，那男人就该啥都不听老婆的，啥都自己个做主了？”张氏嗔了连守信一眼，问道。
“我也不是说让他啥都不听老婆的，说的好话，那他该听。”连守信看了张氏一眼，忙就说道，“你别多心，咱家情况跟他们不一样。咱这是一条心的过日子，你对我啥样，那罗小燕对二郎啥样，这能比吗？”
张氏抿了抿嘴，没说什么，心里却极高兴，连守信的话她爱听。
“那罗小燕拿二郎就当个长工使唤，还要借二郎的光，让咱们帮着她家，帮着她兄弟。”连守信就道。
“也不能就这么说。”张氏道，“二郎媳妇对二郎还不错。吃的、穿的，也挺可着二郎来的。还有二妞妞，她也给照看的挺好。”
张氏说这些话，初衷都是为了劝和。
“我可不这么看。”连守信哼了一声，说道，“我看二郎也没吃着啥好的，喝着啥好的。一年就那么两件衣裳，他自己穿的省。二妞妞那，咱这一年给的钱和东西，就够养活她好好的了。你想想，二郎一年挣多少钱。那些钱，哪些是过日子了？一多半，都是罗小燕手里攒着，要留给她兄弟。”
“哎。”张氏也叹了一口气，她也不得不承认，连守信说的也是实情。
作为二郎的媳妇，罗小燕是把大部分心思和家里的大部分钱物都给了娘家。这对于二郎来说，确实不公平。身为这个年代的女子，而且本身又特别遵从三从四德，张氏心里也觉得二郎和罗小燕一起，二郎有些亏，而罗小燕自然是亏欠了二郎。
“她那也是没法子，”张氏依旧劝和，“当初成亲的时候，她也说了，二郎自己个乐意。”
“这都好几年了，啥时候是个头。”连守信就道，“我心疼二郎，那孩子咱看着长大的，太老实了。”
连守信之所以这么生气，也正是因为心疼二郎的缘故。
“这不二郎媳妇她兄弟说了亲事了吗，眼看着就到头了。”张氏就忙道，“熬出来，往后就好了。”
“二郎自己个乐意，咱着急也没用。再说了，二郎是好孩子，可还有二当家的两口子那。”张氏就又道，“这要换个人，能管住那两口人。也就是这二郎媳妇，能看住二当家的不去耍钱。”
张氏这么说，连守信就沉默了。
“都不争气。”沉默过后，连守信闷闷地骂道。这骂的除了二郎，当然还有连守义和何氏两口人。
“没法子，他们也就算凑合了。”张氏又继续劝。本来，她并没有这么些话来劝连守信，不过晚饭前跟李氏、吴王氏、连枝儿和连蔓儿说了半天，她获益不少，劝起连守信来，也容易多了。
“要像你说的，二郎找个啥啥都好，特别贤惠孝顺的，那得让二当家的两口子给欺负成啥样？更别说管着不让二当家的耍钱了。”张氏就又道，“孩子他爹，你说是不是？”
连守信心里是觉得二郎要娶个贤淑孝顺的，如同张氏和赵氏这样的媳妇才好，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认，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张氏的话很可能会成为现实。
“哎……”连守信又叹气，心里再次恨连守义父子们不争气。
“要是娶个再差点的，她不拦着二当家的耍钱，她也不好好过日子，那就更糟了。”张氏就又道。
“你今天咋都向着罗小燕说的，你几天还能说了。”连守信抬起头，看着张氏。
“那不是枝儿跟她婆婆来了吗，还有我娘、蔓儿，我们唠这个唠了半天。”张氏就道。
“那你的意思，是得帮这一回了？”连守信就又问。
“我还想问你那，你拿主意吧。”张氏就道。
“要我拿主意，就不帮。”连守信气道，“她罗小燕不真心跟二郎过日子，你还没看出来，他俩这都过了几年了，罗小燕连个孩子都不给二郎生！……她算个啥东西，二郎娶她干啥的！”
张氏本来怕连守信生气，都没提这个茬。谁知道，连守信人家自己早就觉察到了，还很当一回事。
二郎有二妞妞，罗小燕有招弟，两个人都很健康，都是能生养的。可是成亲几年，他们确实没有孩子，这就奇怪了。
“她打着啥主意那，那都是明摆着的。不就是怕再生个孩子，还得养活，怕分薄了给她爹娘，她兄弟和她妹子的吗？再有个孩子，要是个儿子，那二郎的心肯定得扑孩子身上，得给孩子攒钱啊，她就怕这个，肯定是她不乐意给二郎生。”
“二郎心眼实，刚才我把罗小鹰给支开了，我还特意问了他。他还说他和他媳妇挺好，反正都年轻，孩子总会有的啥的。”
“肯定是那婆娘使了啥招了，二郎还不知道那。”连守信越说越气，“我这当叔的，我没办法问他那一句，深了的话，我也不大好说了。”
“那婆娘不是好东西！”连守信最后又骂了一句。
张氏听了就明白连守信是猜疑罗小燕为了娘家，不想给二郎生孩子，所以暗地里用了避孕的法子，二郎却被瞒在鼓里。
“哎。”张氏也叹了口气，说心里话，她也有这个猜疑。“是过分了，我先前没往这上头想。打发二郎媳妇走的时候，我还问了一句，她就变颜变色的。”
“咱蔓儿还说我敲打她敲打的好。”张氏就又将连蔓儿说的那些话，都跟连守信学说了一遍。又想着既然连守信连这个都想到了，别的事情也没必要瞒着了。张氏就又将吴王氏说的，王家和王家姑娘的情况跟连守信说了。
“这样的姑娘娶进门，能持家吗？”连守信皱眉。“罗小鹰和他媳妇要是立不起来，那罗小燕不是还得管？到时候，还是二郎遭罪！”
“那这个事，咱是管不管，要管的话，应该咋管？”张氏就问。
“把孩子们叫来，咱商量商量吧。”连守信想了想，就说道，“五郎送曲先生回去歇息，应该还没睡。看看蔓儿睡了没，没睡就也叫过来。”
“那行。”张氏就点头，忙招呼两个小丫头进来吩咐了。
连蔓儿正在和李氏、张王氏说话，就见一个小丫头进来，说是连守信和张氏找她过去说话。
“你去吧，你爹娘肯定是要找你商量事。”李氏就道，“时辰还早，我和你大舅妈再坐一会，做两针针线。”
“哎。”连蔓儿答应了，就往东屋来。
很快，另一个小丫头也请了五郎过来，五郎也已经换过了家常的衣裳。
“爹，娘，找我们来有啥事啊？”连蔓儿就问。
“就是你二郎哥家的那件事。”连守信就道。
“你二郎哥和二嫂子今天提的那件事，咱到底是帮还是不帮？”张氏接着就解释了一句。
连蔓儿就忙又打量了张氏和连守信一眼，张氏淡淡的，连守信的脸色却有些不好，看来是生气了。
“爹，娘，你们咋想的那？”连蔓儿就问。
“依着我说，就想不帮。”连守信就道，“那个罗小燕，她心思没放在你二郎哥身上。”
很显然，连守信很生罗小燕的气，因此也不叫二郎媳妇，口口声声都直接称呼做罗小燕。连蔓儿心里暗想，看来今天罗小燕那么惴惴不安的，不是没有缘故的。
“爹，你那是气话。”五郎就道。
连守信没做声，五郎说的没错，他那话是有赌气的成分在内。
“让你们兄妹俩来，就是商量这件事。你们俩都跟先生念的书多，脑袋瓜也比我们好。五郎在外头见识的也多，你们俩看是咋办好那？”张氏就问道。
“这个，……”连蔓儿和五郎交换了一个眼色，就说道，“那得看爹娘是想要啥结果了？”
“还是得让二郎媳妇跟二郎好好过日子。”张氏就忙说了一句，眼睛看着连守信。
这话自然是说给连守信的，是怕连守信气恼之下，说出别的什么来。
“能要啥结果，老罗家的事，咱能少插手就少插手，”连守信就道，“重要的是，让她跟你二郎哥一心过他俩的日子。”
清官难断家务事，因为它没那么是非清楚、黑白分明。连守信的要求看似简单，其实却不然。不过……
“要是这样，那也简单……”连蔓儿就笑了笑道，这件事，她早已经想好了一个主意在心里。

第九百六十五章 变数
当下，连蔓儿就将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连守信、张氏和五郎听后，就都点头。
“那明天等他们来了，就照这个办吧。”五郎就道。
“行，就这么办。”连守信和张氏也都点头。
“这个事，要不然没这么麻烦。”连守信就又道，“我这心里不痛快，说多了也没用。还是二郎自己拿不起个来，哎，他也不是拿不起个来，是当不起家来。”
二郎这第二次婚姻完全是他自己做主，这么看，他并不是一个完全没有主见的人。只是娶了媳妇之后，一切就都听了媳妇的。偏偏这个媳妇心里的头等大事，都是她的娘家。
二郎似乎还不觉怎样，起码没见他跟连守信抱怨过。要不然连守信现在也不会是这样的郁闷，二郎自己不抱怨，可作为他的叔叔，连守信却气不过，很是心疼自家的侄子。
“爹，这还不是因为你心疼侄子吗！”连蔓儿听连守信这样说，就笑道。
要不然，他们又何必操这个心，管那么多那。
“是，我是这个心思。”连守信在儿子和闺女跟前也不否认，“咱家里头还有谁那，他是我和你娘看着长大的，总巴望着他能过的好。咱家要是像以前似的，也讲不了这么多。咱家现在不是好过了吗，有这个能力。”
这是连守信常说的话，五郎和连蔓儿也就笑笑，都没说什么。
“娘，那时辰不早了，没啥事，你们也早点歇着吧，这一天也挺累的。”连蔓儿就起身道。
“是啊，爹，娘，你们早点歇着吧。”五郎也站起身来。
“行，你们回去也早点歇着吧。”张氏就道。
连蔓儿和五郎就往外走。
“我上前头看一眼，看他姥爷和大舅都歇了没，再看看小七。”连守信说着，就跟五郎去了前院。这也是连守信的习惯。每天临睡前，都要前前后后自己看过，才肯安心睡下。
张氏也跟了连蔓儿到西屋来，亲手帮着李氏铺了铺盖，看着李氏躺下了，她才回东屋，等连守信从前院回来，两口子这才歇下了。
回到自家老宅的卧房，连蔓儿这一夜睡的极香甜，早上起来洗漱了，就和李氏、张王氏到张氏这屋来一起吃了早饭。
“姥，我姥爷和我大舅今天非得回去，你还是在这多住些天呗。等小龙和小虎学堂里歇了年假，你再带他俩回家过年。”饭后，一边吃茶，连蔓儿一边跟李氏商量。
“这一回，我一连都住好几个月了。”李氏就笑道，“行，听你的，就住到他俩放年假。”
李氏身子还很硬朗，庄户人家中，这个年纪的老人在家都是帮着带孩子、料理家务，是家庭中不可或缺的角色。而且这个年代也有个讲究，丈母娘不好在闺女家住的太久了，怕人说闲话。
这还是因为小龙和小虎在这边学堂上学，李氏跟着照看，大家都放心，再有连蔓儿她们都去了府城，李氏还能帮着看家，所以李氏才肯住这么久。
“大舅妈，你也多住些天呗。”连蔓儿又跟张王氏道，“等伺候完我采云姐出月子，你再回去。要是觉得镇上住的不方便，就住在这，正好陪着我姥。”
连蔓儿这是留客的热情话。
“我哪有那些个工夫啊。”张王氏就笑道，“家里也离不开人，你老舅妈一个人带俩孩子，还烧火做饭的，忙不过来。我啊，也就能再多待个两三天。……反正这头我也没啥好担心的，你姥在这，你姐也在，啥时候想过去看你采云姐就能啥时候过去。再说，你采云姐婆家正经照看的不错。”
“你采云姐这点儿随我，有好婆家，好亲戚，有这个福。”张王氏就又笑道。
李氏和张氏在旁也都笑了。
屋里正说着话，外面小丫头就进来说，罗小燕带着二妞妞来了。
“就她们俩人，再没别人了？”连蔓儿就问道。
小丫头就回说只有罗小燕带着二妞妞，并没有别人。
“请进来吧。”连蔓儿看了张氏一眼，就说道。罗小燕这么早过来，显然是算着她们吃完早饭的时辰来的。想来罗小燕也知道，她们这两天肯定非常忙，所以掐着时辰来。
“大姐，那我们先上采云家去看看。”张王氏就道。
“行，我让人给你们安排车。”张氏就道，一边叫了多福上前头去叫管事的准备车。
这边李氏和张王氏略收拾了，那边小丫头已经领了罗小燕进来。罗小燕还是昨天的那套衣裙，怀里用一件大红的棉綾披风裹着二妞妞。
进了屋，罗小燕忙放下二妞妞，一面自己给李氏、张氏和张王氏行礼，一面叫二妞妞也给大家伙行礼。
二妞妞很听罗小燕的话，叫行礼就行礼，叫说什么就说什么。
“赶紧上炕坐。”张氏就招呼罗小燕道。
罗小燕就在炕沿上坐了，二妞妞被抱上炕，脱了鞋子，坐在了炕里。连蔓儿另叫丫头拿进来好克化的点心、干鲜果品给二妞妞吃。
二妞妞这两年自然长大了些，身子也壮健了许多，不像以前那样瘦弱。一张小脸现在也已经长开了，皮肤白皙，眉眼间与二郎十足相像。二郎虽不如三郎长的英俊，不过也是五官端正。他的眉眼放在二妞妞脸上，竟也很好看。
略寒暄了几句，大丫头多福就进来禀报，说是车已经预备好了。李氏就和张王氏起身，张氏、连蔓儿、罗小燕都送出门来。
等送了李氏和张王氏往镇上去，大家回来又上炕坐了说话。
“二郎和你兄弟咋没来，都上工去了？”因为没见二郎和罗小鹰来，所以张氏就问道。
“嗯呐。”罗小燕就道，“今天一大早，天没亮就吃了饭，往城里去了。二郎说，等晚上回来，再给四叔和四婶来磕头。”
“不是说要相看那王家的姑娘，咋这就回城里去了？”张氏就问道。
“那个、先、先不相看了，等再过两天再、再相看。”罗小燕下意识地捏了捏自己的衣角，一边解释道，“昨天晚上，二郎和俺兄弟才跟俺说，他们那大车店里这几天生意多，他俩告假回来，掌柜的勉勉强强答应的。”
“……寻思着有这个事由不容易，就让他俩先回去上工。相看的事，再缓缓。”
张氏就忙看了连蔓儿一眼，连蔓儿对张氏点了点头。罗小燕现在这样，也在连蔓儿的意料之中。昨天晚上，一家人商量的时候，连蔓儿就猜测，罗小燕今天肯定会再来。
而罗小燕再来，一种可能是重提昨天的要求，而另一种可能，是被张氏昨天敲打了那么两句，经过一夜的思量，知难而退。
二郎和罗小鹰回城去了，没有再跟着来，罗小燕现在又说大车店的事由不容易得到的话，显然是偏向了第二种可能。
这样倒也省事了，连蔓儿心想，一面又在罗小燕的脸上看了看。罗小燕的眼下有一圈青黑，那是昨天不曾有的。
昨天夜里，想来罗小燕没有睡好。是自己辗转反侧，还是一家人彻夜不眠的商量来着那？！
罗小燕是这样的态度，那么相应的连蔓儿也早和张氏商量好了应对。张氏正要说话，多福又走进来回话。
“回太太、姑娘，前头西村来人了。”多福进来行了礼，说道。
“西村来人，是谁来了？”连蔓儿就问。
“说是姓杨，昨天大爷打发人送过去银钱衣物那家。”多福就道。
“哦。”张氏和连蔓儿就都点了点头，都知道说的是新没了媳妇和孩子的庄户杨俊。
“是他家，他过来干啥，他媳妇发送出去了吗？”张氏就问。
“……是过来给老爷和大爷磕头的。”多福就禀报道，“今儿个一早，县衙来了差役，将那两个拦着发丧的人给捉了去，说是要行文回他们家乡，查那两个人忤逆不孝的罪。再有大爷给送过去的银钱，刚才已经把丧事办利落了，这才来给老爷和大爷磕头。……还说要给太太来磕头，老爷给拦住了，就在前头又多磕了好几个头，说念太太的好。”
原来是五郎打发人查知传说的杨家的事情属实，因此一面送帖子去县衙，并打发管事亲自过去跟县官说了事情的备细，一面让人送钱物给杨家，助他办丧事。县衙今天一早打发人来押走了那两个闹事的，杨家得以顺利发丧。之后，就来拜谢连守信和五郎了。
庄户人家，且又都是乡里乡亲，很多时候没那么多避讳，而且杨家也没了女眷，所以这姓杨的庄户会说要给张氏磕头的话。
“是个实诚人。”张氏听了，就道。
“娘……”连蔓儿一眼瞥见罗小燕，就暗暗给张氏使了个眼色，“娘，昨天你说啥来着，不是说要帮这家人？”

第九百六十六章 以退为进
“哦、对，看我，差一点给忙忘了。”张氏看了一眼连蔓儿，想起昨晚上一家人说的话，也就会意，一面就吩咐多福，“多福啊，你再上前头去一趟，悄悄地跟大爷说，要是看着这人还诚，不是那虚浮的人，就再多助他几个钱，让他另娶一房媳妇。……再生个孩子好传香火，这是积德的事。”
多福答应了一声，就出去了。
“四婶真是菩萨心肠，”罗小燕在旁看着，眼神就亮了亮，一面陪笑说道，“这杨家俺也知道，照说，四婶也不认得他家，以前也没有过来往。”
“不单给平了祸事，还给发送媳妇的钱。现在还给钱让他能再娶了媳妇，这都比他亲爹娘的恩情都重了。”
“两姓旁人的，啥亲戚都不是。四婶就发善心，这么周济他。那要是亲戚，那就更别说了，别的……”
“二嫂子，可别这么说。”连蔓儿一边笑着，一边拦住了罗小燕的话头，“不过就是给几个钱帮忙，可不敢就比人家爹娘的养育恩情。”
“是这个话，爹娘的恩情，那是没得比的。像这个人，他爹娘没给他娶上媳妇，家里穷，那也是没办法。”张氏也说道，“我们能帮的，也就有限。”
“在四婶和蔓儿妹子这，这是不是啥大事。在他那，那就是天恩。四婶这么做，是行善积德，他也知道感激。”罗小燕就道。
“我们虽然是帮了他，倒也不图他感激。”连蔓儿就道。“出手帮他，先得看他这个人是不是诚。要是好高骛远的，不能踏实过日子那样的，我们先就懒得帮他了。不是有句俗话，叫做救急不救穷。”
“是这个理。”张氏接着也说道，“这个人，他自己知道自家的根底，只要娶个年岁相当的媳妇能料理家务，传宗接代，别的都不讲究，这个我们能帮得。可要是他骨头轻，有了点钱，就想要娶那年轻漂亮的大姑娘，或是刚能吃饱，就要顿顿大鱼大肉，这就是不成事的人。我们帮了他也没用，还不如一开始就不帮他。”
“娘，这是不是我姥跟咱说过的，量体裁衣的道理？”连蔓儿就故意问张氏道。
“对，是量体裁衣。”张氏就点头。
“二嫂听过这句话没有？”连蔓儿就又问罗小燕。
罗小燕这个时候已经意识到了一些什么，只顾心里嘀咕，就没有立刻答连蔓儿的问话。
“二郎媳妇，你年纪也不大，经的事还是少。我年纪比你大，也算是你的长辈。这量体裁衣，居家过日子啥的。不管是啥样的人家，都得明白这个道理。这日子才能过的舒心，不招灾惹祸。”张氏就又看着罗小燕道，“你自小就能够儿，挑着一家的担子，这个道理你肯定懂，你爹娘也肯定教过你。”
“是，俺爹娘也说过，这个道理，俺懂。”罗小燕回过神来，忙应声道，脸上的神色就又有些惴惴不安。
张氏和连蔓儿见罗小燕已经将这些话听进了心里，就不再多说。
“你兄弟那头亲事，你们有啥打算？”张氏就又问罗小燕道。
“有啥打算……，”罗小燕听见张氏这么问，两只手紧紧地攥着，显示心里颇为纠结，“得看人家那头……”
“二郎媳妇，咱们是实在的亲戚，有些话我才说。”张氏就道，“昨天你说了那姑娘家，我听着也是个普通的人家。这普通的人家，能有个正当挣钱的事由，那都是巴不得的事，没听说谁还挑挑拣拣的。”
“是不是人家家里门槛高？”张氏就问罗小燕。
“不是门槛高，也是一般人家。”罗小燕就道。
“哦，”张氏就哦了一声，接着就将昨天从吴王氏那里打听到了关于王雪梅的家事和性情等，又跟罗小燕说了说。“我听了她从前议论过亲事的那几户人家，不说城里那几户，就说咱这左近老金家，这都是啥样的人家！我这就捏了一把汗。”
罗小燕听张氏说话，头一直半垂着，也没言声。
连蔓儿在旁边打量罗小燕的神色，心里就有些明白了。张氏说的这些事情，罗小燕并不是第一次听到。也就是说，罗小燕、罗家是知道那王雪梅家的内情的，可还是很乐意定下这样的亲事来。
这就有些颇值得玩味了，连蔓儿心想。
“四婶说的这些，俺、俺还头一次听说。等俺回去，还真得再好好打听打听。”等张氏说完了，罗小燕才抬起头来说道。
“二嫂子，我娘也是道听途说的，你不用太放在心上。”连蔓儿就笑道，“我娘也是关心，这要是别人家，别说就听说这样一般的事，就是再有什么大事，我娘都不会说。说一千、道一万，都赶不上人家自己乐意，对不对。”
“这个事，我是不大懂。反正这也没外人，就咱自家几口人，我才敢说。给说这门亲事的，是二嫂的姨，那是信得过的人，说的话肯定没错，二嫂你只信她的就行。”
“俺……”罗小燕张了张嘴。
“要我往常听你们说话，二嫂子要定兄弟媳妇，别的都在其次，能持家是最重要的，对吧？”连蔓儿并不等罗小燕说话，就又说道。
“是这个话，别看我们蔓儿年纪不大，还是个姑娘家，这个也听明白了。”张氏就道，“二郎媳妇，你的兄弟媳妇，往后要照顾你爹娘，还有你妹子，第一个就要能干、能持家的对不？总不能你一辈子都在罗家，给罗家当一辈子的家吧？”
“那、那哪能！”罗小燕就道。
“这就对了，咱们不是外人，我有啥说啥，你也别不乐意听。回去你再想想，我说的是不是正理。……就算你乐意一辈子在罗家当家，就算二郎也乐意一直这么着，那你的兄弟媳妇乐意不？你现在没有兄弟媳妇，你说兄弟妹子还小，爹娘身子骨不好，这都有情可原。可你兄弟娶了媳妇之后那，你让大家伙咋看、咋说？”张氏就道。
“你心里惦记娘家，才该多想想。你这个兄弟媳妇可是个关键，是不是模样、家庭啥都不用管，第一得要能干、踏实、能持家的？”
“要不然，你爹娘，还有你妹子今后咋办？你兄弟比你小，经的还没你多，你做大姐的就该教导他，不是啥事都依着他，最后害了他，害了你们一家。”张氏最后又道。
昨天晚上连蔓儿一家人商量，依着连蔓儿的本意，罗小鹰的亲事和她们有什么相干，娶个不好的回去，遭罪的是罗小鹰自家人。
然而，还有个罗小燕。罗小燕是不会看着罗家人遭罪的，如果罗小鹰娶的不好，罗家不好过，最后还是会影响到二郎。甚至，罗小燕会将那部分压力和不幸，转嫁到二郎的身上去。
要帮二郎，就不能不管罗小鹰的事。
当然，要怎么管，得是她们做主，而不是罗小燕要什么，就给她什么。
“……当然了，这些事，最后还是你们一家自己拿主意。我做长辈的，看到了，知道了，不能不告诉你。你感激我也好，背地里怨我也好，也都由得你了。”张氏见罗小燕半天没说话，就又说道。
“四婶，俺不是不知道好歹的人，你是好心，俺知道。”罗小燕就说道。
“那我是再听你的信儿，还是你现在就拿出个章程来？”张氏又问。
罗小燕又犹豫了，似乎是没想好要说什么。
“昨天你跟我说的话，没说完，你就走了。晚上你四叔跟我说了，二郎已经跟他说明白了。”张氏见罗小燕这样，索性就将一家人商量的结果说了出来，“我们商量了商量，你提的事，我们可以答应。”
罗小燕喜出望外，看着张氏，眼睛都睁大了。昨天张氏那样敲打过她，今天又说了这样的一番道理，她本来还想，她所求的事情是绝不可能了。而且，她还在担心，连守信、张氏一家从今开始，就要厌恶了她和她那一家。
现在，张氏竟然说要答应她提的要求，怎么能不让她又惊又喜。
不过，一开始是又惊又喜，略微平静一些，剩下的惊更多，喜悦就没那么多了。
“四婶，你老是说……”罗小燕试探着问。
“我们可以给你兄弟找个离家近便些，更体面的事由，只要他能干的好。”张氏就道，“你们这门亲事也尽管做。不过，从今开始，你就要从罗家搬出来。”张氏就道。
“二嫂，这并不是我爹娘要勉强你怎样，你还记得当初你跟我二郎哥定亲的时候，你自己说的话吗？”连蔓儿就道。
当初罗小燕说的，要给罗小鹰娶了媳妇，她就回连家，做一个媳妇的本分。
“俺记得，俺没忘。俺不是那说话不算数的人。”罗小燕就道。
“我们都信，二嫂子这一点上，堪称不让男子汉大丈夫，一言出口驷马难追。”连蔓儿点了点头。

第九百六十七章 劝诫
说话算数，能够说到做到，这是罗小燕的优点，一般女人身上颇为少见。所以，连蔓儿才和家人决定了，这样和她谈一谈。
“你兄弟娶了心满意足的媳妇，你爹娘妹子那里也都如意。你兄弟另外换了事由，那姑娘也如意了。一家子都欢喜，你也就没啥可记挂的了。从今往后就一心跟二郎过日子，咱庄户人家媳妇都咋守的本分，你也要守。”
“再一点，你也该给二郎生养了。这几年你是啥心思，我们也猜得出来。二郎恩厚，看重你，可他也不傻，你不能总这么欺负他。等他心凉了，你有啥好处。再说他答应，我们做叔婶的也不答应！这乡里乡亲，大家伙也都长着眼睛，做人不能太亏心了。”
说到这里，张氏不由得加重了语气。要罗小燕跟二郎生孩子的这个要求，是昨天晚上一家人商量的时候，连守信特别着重指出来的。
罗小燕听见张氏说出这样的话来，又是这样的神态语气，她自己心虚，赶忙就下了炕，顺着炕沿边就跪了下来。
“四婶，俺……”
“你啥也别说了，往后，我们只看你咋做就是了。”张氏就道，这个时候，她也不想听罗小燕的辩解或者苦衷。
“别跪着了，赶紧起来，地下凉。”张氏就让罗小燕起来，“二郎媳妇。你看我说的这个，还行的通吧？”
“四婶，”罗小燕没有立刻就起来。依旧跪在那里，“俺、俺真没别的心思。俺要是有啥别的坏心思，就让俺天打雷劈。俺、俺就是……放不下……。”
罗小燕说到这，似乎也动了感情，就低声地啜泣了起来。张氏和连蔓儿都明白，罗小燕这是辩白她一直没跟二郎生养这件事。罗小燕并没有否认，是她耍了手段。只是表白说她并没有坏心思，不过是放不下她那一家。
“你呀，我就没见着过像你这样的，你们家原来啥样。那招弟不一样生下来，也养活了吗？现在就差一个孩子那口饭食？这十里八村，日子过的不如你们家的那也有的是，人家就不养活孩子，就得绝后了？”张氏对于罗小燕不肯跟二郎生孩子这件事。也是看不惯的。
“四婶，俺、俺……”罗小燕想要再说些什么辩解，可想了想，这件事张氏都挑明了说了，她也真没什么好辩解的，再多说，只怕张氏更不待见她了。
二妞妞坐在炕上吃果子，看见罗小燕又跪又哭的。拿在手里的果子，就不再往嘴里送。
“娘、娘咋啦？”二妞妞一边问。一边爬到炕沿，看着罗小燕，又看张氏和连蔓儿，二妞妞看着罗小燕的目光有焦急和关切。
小孩子不会作假，二妞妞的心想着罗小燕。毕竟是从那么小给带大的，只要没有告诉二妞妞，二妞妞这辈子也就当罗小燕是她的亲娘。
张氏就抱过二妞妞来，看着二妞妞，张氏本来就不算硬的心肠就更软了。
“得了，你起来吧。过去的，那就都过去了。”张氏就又向罗小燕道。
“二嫂子，快起来。你看二妞妞都心疼了，你别吓坏孩子。”连蔓儿在旁也笑着道。
罗小燕这才慢慢地站起身，靠着炕沿，不敢就坐下。
二妞妞就凑了过去，伸手抓罗小燕的手，似乎是在安慰罗小燕。
“站着干啥，坐吧。”张氏就叹了口气，“人心啊，都是肉长的。你看二郎和二妞妞对你，你的心肠就……哎……”
“二嫂，我娘把话都说透了，要咋办，二嫂也给我们个准信儿。”连蔓儿就道。她们一家还有许多的事情要忙，实在没有太多的时间跟罗小燕这耗着。
“四婶，这个事，能不能容俺回去商量商量？”罗小燕就道。
罗小燕很宝贝她的兄弟罗小鹰，对于罗小鹰提出的要求，她总是尽量满足。这次是罗小鹰看中了王雪梅，罗小燕就想不管怎样，都要让兄弟如意。
罗家的老爹、老娘也宝贝儿子，儿子不喜欢“五大三粗”的庄户姑娘，他们也就认为自家儿子般配王雪梅那样的。
然而刚才张氏说的那些个道理，罗小燕也都听进了耳朵里。她虽然想要自家兄弟满意，也不得不考虑考虑以后她娘家怎么持家，怎么过日子。因此对于这头亲事，她已经犹豫了。
但是疼爱兄弟、顾及爹娘的心思，也让她不能够立刻就做主否定了这头亲事。
“四婶，你老的话，俺都听在心里头了。俺知道那都是好话，不是真心对俺们好的，不能这么跟俺掏心掏肺地说。俺回去劝劝俺兄弟，俺尽快给四婶回话。”罗小燕就又道。
“行，这到底是你娘家自己的事，我也就说到这了。”张氏就道，“不管这亲事成不成，你跟二郎生孩子这事，都不影响，你知道不？”
“四婶，俺知道，俺肯定不的了……”罗小燕说的有些含糊，不过却也是明确地答应了张氏的要求。
“那就好。”张氏点头。
罗小燕就起身告辞。
“你家去还有事，那我就不多留你了。家里的，都给我带好吧。”张氏就道，“下回来，把招弟也带来。”
“哎。”罗小燕忙答应。
连蔓儿这边就叫小丫头进来，将二妞妞喜欢吃的点心和果子装了一匣子，又拿了两块鲜艳的尺头包起来，让罗小燕拿回去“给二妞妞和招弟做件新衣裳”。罗小燕忙就道谢，一手抱起了二妞妞，一边拎着东西告辞走了。
看着罗小燕带二妞妞走了，张氏就叹了口气。
“蔓儿，你看她这样，回去商量了，会是个啥结果？”张氏转过头来，对连蔓儿问道。
“十有八、九，这婚事是没戏了。”连蔓儿又道。
这么明白跟罗小燕说了，罗小燕还有罗家一家，都得好好琢磨琢磨，琢磨明白了，他们就得面对现实，踏实下来，做出符合实际的决定。
“一家又都不是傻子，那姑娘啥样，他们也知道不是？就算给她兄弟找个更好的事由，离家也近，他们也能明白，媳妇不能持家，啥都白搭。他们也得过日子不是，不能再靠我二郎哥两口子，全靠他们自己，他们再稀罕那样的姑娘，也不会娶进门的。”连蔓儿就道。
“年轻人，总有个妄想。做老人的这个时候，就得把稳些。”张氏就道，“罗家那老两口子，说实在的，也不是啥过日子的人。这些年啊，他们就是多亏了有那么个大闺女。”
娘儿两个说着话，连守信和五郎就从前院走了过来。
“跟她说的咋样？”连守信进屋，就问张氏道。
“都说透彻了，她说要回去一家子好好商量商量。”张氏就道，“蔓儿说，看那意思，估计一家人商量了，都能实际点。”
“那就好，要不，二郎这辈子都得给他们扛长活，就没个头。”连守信就点了点头，说道。
“我刚才让丫头去前头传话，让多给那杨家俩钱……”张氏就又问五郎道。
“多福跟我说了。”五郎就道，“我已经又给了他两吊钱，让他找媒人另说个媳妇。告诉他不够了，再来拿。等他说定了，咱再送两个尺头给他。”
“这样好，帮人帮到底。”张氏就道。
连守信和五郎就起身，说要去看盖房子。昨天一家人过去看的时候，工人们都在歇晌，连蔓儿也想瞧瞧大家伙干活，就也起身，穿了大衣裳。
“多带俩人跟着，去看看就回来。”张氏就嘱咐连蔓儿道。
连蔓儿答应了，带了吉祥、如意并两个小丫头，跟着连守信和五郎就往东跨院来。如今，在东跨院干活的人最多。
如今大都是精细的活计，因此这院子里很安静。连守信和五郎直接走到跟前，跟连守礼等干活的人说话。连蔓儿穿过月亮门，就在廊上站定了，远远地瞧人干活。
就见屋子里，两个少年抬了东西出来。那两个少年见了连守信和五郎，就忙将东西放下行礼。
连蔓儿看的清楚，那两个少年，左边的正是六郎，右边的头上戴着帽子，却是小和尚元坛。
六郎在这帮工连蔓儿并不意外，可小坛子也在，这却是她没想到的。小坛子说是和尚，却常在村里行走，谁家有事他都肯帮忙。但毕竟是和尚，这样帮工的事情，却是不常做的。
六郎和小坛子跟连守信和五郎说完了话，抬头也看见了连蔓儿。
两个人似乎商量了两句，就都走过来，跟连蔓儿见礼打招呼，两人都是直呼连蔓儿的名字“蔓儿”。
自从来了这里，依附连蔓儿家生活，饮食和穿戴都有人帮她打理，六郎明显出息了，穿的极利落，一身袄裤都浆洗的干干净净，也没补丁。小坛子一身全都是赵氏和连叶儿的针线，也极利落。
连蔓儿忙福了一福。
六郎和元坛见连蔓儿行礼，就都笑，摸着脑袋，看着连蔓儿。两个都不是善言谈的人，知道看见连蔓儿要过来打招呼，是出自一片赤诚。看见连蔓儿，两人都觉得欢喜、亲近。

第九百六十八章 成长
连蔓儿看见六郎和小坛子，也很高兴。这两个人，按照世俗的眼光去看，都不是聪明人。正因为如此，他们也就没有所谓“聪明人”那些讨人厌的地方。这两个人，要是说什么，做什么，那都是发自内心的。
这样的人，其实是天生天养，最蒙苍天厚爱的那么一类人。人们常说的傻人有傻福，指的就是这样的人。
连蔓儿见他们主动过来打招呼，而且都是一脸憨笑的样子，就觉得因为某些事情，让她略有些阴郁的内心里，又完全的光亮和温暖的起来。
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在他们这，完全没有变质。
“……一会你上我们后院来，你四婶念叨着要见你。”连蔓儿先就对六郎说道，“我看你这身量又长了。我们给你做了新棉衣，你去试试，看合适不。”
六郎就憨笑着答应。
“……给四叔和四郎哥都磕头了，没敢上后院去……”后院是内宅，不像前院那么进出方便。别看六郎看见连蔓儿了，知道过来见礼。他却不知道可以让人通报，去见见张氏。
“小坛子，你怎么也来帮工了？你师父答应吗？”连蔓儿就又对元坛说道。
“……庙里的活干完了，师父也不大管俺。俺这也不是成本大套地来帮工，就是有空就过来，有啥活干点啥活。”元坛就道。
这边正说着话，连蔓儿就看见连守礼的身影出现在房门口，往这边张望了一眼。
“我三伯是不是找你俩干活啊？”连蔓儿就问道。
六郎和元坛都扭头，看见了连守礼，然后才又扭回头来，冲连蔓儿点头。他俩现在都在给连守礼那一众木匠打下手。
“蔓儿，那俺俩干活去了。”六郎和元坛就说道。
“行啊，去吧，小心点。”连蔓儿就道，又嘱咐小坛子，“你晌午别走，在这吃饭，我让厨房里另准备素菜给你。”
六郎和元坛继续去干活，连蔓儿又瞧了一会，也就转身回来。张氏的屋里，赵氏和连叶儿已经来了一会，正跟张氏说着闲话。
“我刚看见六郎和小坛子了，”连蔓儿和赵氏、连叶儿见礼毕，就坐了，笑着说道。“两人都出息了不少。”
“六郎这两年在你们这边，有人照看着，还有人教、有人管，那可真是比过去强了百倍。”赵氏就说道。
“嗯，是出息不老少。”连叶儿也笑着道，“不像过去就惦着吃，邋里邋遢的。现在见着人也会说句话啥的，自己也会收拾自己个了。”
“六郎那孩子，就是脑子比一般孩子慢点。心眼正经挺好，人也踏实，不像他爹娘。”张氏就道。
“二当家的几个孩子，实际都不错。就是一个四郎……”赵氏就道，她脱口而出四郎，然后就戛然而止。
张氏也没有接话，只是叹气。四郎失踪的开始一段时间，连守信还曾各处派人寻找过一回，却没有任何的音讯，后来也就作罢。这几年四郎已经成了所有连家人的忌讳，没人愿意提起他，赵氏今天是一时说走了嘴。
“小坛子跟我三伯学木匠那？”连蔓儿就笑着岔开了话题。
“没有，他一个和尚，学啥啊。”连叶儿就道。
“叶儿他爹可没少夸那孩子。”赵氏就道，“可惜做了和尚，不然好好学，用不了几年，那也是个成木匠。”
“那孩子是不错，这两年没少帮你们干活。”张氏就道，“这边有事，他也没少来帮手。别看是个和尚，在村里人缘可好。”
“他没少帮叶儿家，我三伯娘待他也待的好。我刚看见他，那一身的针线，都是我三伯娘和叶儿的。”连蔓儿就道。
“人家孩子实心实意给出力，我们有啥，也就给做两双鞋、两件衣裳，帮着缝缝补补。”赵氏就道。
“你们这也是缘法，我看他虽然是村里谁家有事他都帮忙，对你们家又是特殊的好。”张氏就道。
“那孩子是好。”赵氏就道。赵氏很喜欢小坛子，张氏这几年在旁边看着，除了对连叶儿，赵氏就属对小坛子最上心了。小坛子也和他一家亲近，所以张氏才说这个是缘法。
赵氏和连叶儿说了一会话，就都站起身告辞。
“快到晌午了，一会一起吃饭吧。”连蔓儿就留两个人吃饭。
“你还不知道。”张氏就笑，“人家娘儿俩要去吃丸子。”
“咦，”这却出乎连蔓儿的意料，她又看了赵氏和连叶儿一眼，“怪不得今天穿这么新，是哪家，我咋没听说。”
“不是咱们村的，”连叶儿就告诉连蔓儿道，“是小刘庄一户人家，我爹做木匠认识的，有了来往。今天那家老太太六十六，我们一家都去。”
辽东府的习俗，家里有老人到了六十六、八十，这是大喜事，必定要大操办，好好的庆贺一番，亲戚朋友都会来送礼祝贺。
“这是好事。”连蔓儿也笑了，连守礼这两年也结交了新朋友，连叶儿一家有了他们自己的来往、交际圈子，连蔓儿当然替他们高兴。“那我就不留你们了，咱们改天吧。”
送了赵氏和连叶儿出去，吴家兴和连枝儿带着大宝来了。
在昨天晚上的宴席上，吴玉贵和吴王氏已经跟连守信、张氏说了，今天晌午，在吴家准备宴席，请连蔓儿一家、张青山一家还有陆家一家都过去吃饭、聚一聚。
之所以会将宴席安排在这个晌午，是因为下晌张青山和张庆年就要回烧锅屯了。本来这爷俩是打算今天早上吃了早饭就走了，是吴玉贵和吴家兴两个拼命将两人给留下来的。
吴家兴和连枝儿过来，是请大家赶紧过去，说是酒席都已经准备好了。
虽是昨天说好了，两个人这时候亲自再来请一次，是越发显得郑重的意思。
“都说好了，我们一会收拾收拾就过去，还用你们俩又来这一趟干啥？”张氏就对吴家兴和连枝儿道，“这大冷的天，又带大宝来，把孩子冻着咋办？”
张氏看见大宝来了，一面心里高兴，一面又心疼外孙，生怕他受了一丁点的委屈。
“娘，我们坐车来的，不敢冻着大宝。”吴家兴就陪笑道。
“娘，我也不想带他来。可没办法，他现在可机灵了，知道我们要上这来，他就看着我，我不带他来，他就咧嘴要哭。”连枝儿也笑道。
“这孩子。”张氏也笑了。她自己生养过几个孩子，对于小孩子的脾气自然都了解。
“你姥和你大舅妈都在镇上那……”张氏一边收拾，一边又对连枝儿道。
“大宝他爷、奶过去了，那离的近，估计比咱还到的早。”连枝儿就道。
“那咱也快点收拾。”张氏就对连蔓儿摆摆手，让她也快回西屋去换了大衣裳。
一家人很快就都收拾齐整了，到外面坐了马车，就往镇上来。
吴家这顿宴席，自然也非常的丰盛。吃过饭大家又在一起喝茶、闲聊，直到未正时分，还是考虑到张青山和张庆年要赶车回烧锅屯，大家才起身，又都往三十里营子来，都在前院厅堂坐了。
连蔓儿和张氏早将给张青山带回家的礼物准备好了，都让人装上车去。张青山和张庆年又喝了一杯茶，这才起身告辞。
“要不，还是派一辆车，另外打发个人替你们赶车。”一边往外送张青山和张庆年，连守信一边说道。
“早说了，不用。”张青山就摆手，“今天晌午，我们爷俩都没多喝，不用那么麻麻烦烦的。这条路俺们爷俩闭着眼睛啥也不干，那骡子自己个就能走回去。”
张青山也有些执拗的性子，轻易不肯坐连蔓儿家的车。他更愿意赶着自家的骡车，说是自由自在。
连守信见张青山坚持，又听他说的也是实情，也就不好再勉强。
送走了张青山和张庆年爷俩个，大家这才各自散了。
张氏、李氏和连蔓儿会了后院，稍后连守信、五郎和小七也都到张氏屋里来，一家人坐了说话。
“要不，咱现在就去看他奶。”连守信看了看时辰，就跟张氏和几个孩子商量道。
“行。”张氏就点头。
“那先让人去看看，老太太歇晌起来了没有吧。”连蔓儿就道，“要是没起来，咱去了，又该不高兴了。咱还都没啥，我娘是不是也得去？我娘要是去，老太太该多心，说我娘故意折腾她。”
周氏现在是不大当面给张氏脸色看了，但是背地里还总说些不入耳，歪派人的话。不管张氏怎么做，在周氏眼里，张氏始终是她的对头，怎么做都不讨好。
李氏在炕上坐着，闻言就看张氏，张氏则是看向连守信。
连守信苦笑。
“肯定的。”连守信就道，他也不解释，也不知道他肯定的是啥。“我也是打算先让人过去看看，然后咱们再去。”
连蔓儿微微一笑，也不说破，径自打发人去村里打探消息。

第九百六十九章 厉害
很快派出去的人回来禀报，说是周氏已经歇过了晌，还说蒋氏看见了他，很是客气，知道连守信一家要过去，已经忙着收拾东西、打扫屋子了。
不管是周氏还是蒋氏都是很爱干净的人，家里的两个女孩子连芽儿和大妞妞也很讲究卫生，即便是连守仁和连继祖这爷两个懒惰了一些，但是都并不邋遢，又被周氏和蒋氏拘管着，每天都会打扫院落。
因此实事求是地说，这一家子在三十里营子，甚至在周围这十里八村中，都算得上是头等干净、利落的人家。
既然周氏歇过了晌午觉，那么现在去就没什么妨碍。一家就略收拾了收拾，拿了盒子装了些给周氏的点心、果子，请李氏在家中安坐，就往村子里来。
车子在周氏宅前停下，连蔓儿一家下了车。连守信在前，然后就是张氏，之后是五郎、连蔓儿和小七。一家子人全都来了，小七是连守信亲自跟曲先生告的假。
连蔓儿一下车，就四周看了一眼。见大门紧闭，门前一个人影也没有，连蔓儿不由得微微皱眉。刚才打发来看消息的小厮回去跟他们回话，分明蒋氏等人知道他们这会就会过来。按照一般人待客的礼节，这时候也该迎出来了。
蒋氏本是个很到了去的人，不应该如此怠慢他们才对啊。
跟来的随从已经推开大门，一家人走进院子里。刚走进院门连蔓儿就听见了周氏的声音，再看院子里打扫的确实颇为干净，而且也是一个人影都没有。
“哦……”连蔓儿忍不住就哦了一声，冲五郎和小七使了个眼色。
原来是周氏在屋里骂人，想来蒋氏几个没迎出来，就是因此被绊住了脚。
“哎，”小七就故意皱起小眉头，唉声叹气地道。“每回来都这样，这情景真是让人怀念啊。”
张氏听见周氏的骂人声，难免记起一些并不那么美好的事情，脸色就有些发白。而且虽然她现在是过的扬眉吐气了，但被周氏虐待的久了，每次听见周氏的声音，或者看见周氏的人，她还是会觉得压抑，甚至还有些害怕。
不过扭回头看见小七这样，张氏顿时一天的阴云都散了，脸上忍不住露出笑意来。
“你这孩子！”张氏嗔了小七一句。
连守信也回头看了一眼小七，他没笑，一张脸上尽是无奈。是无奈他亲娘的这恶劣脾气，还是无奈小儿子如此调皮地揭穿？这可也只有连守信他自己知道，别人就无从判断了。
小七嘻嘻一笑，快走两步跟上张氏，就扶住了张氏的胳膊。
五郎就笑了笑。
“小马屁精。”连蔓儿笑着轻声道。
小七年纪长了几岁，懂的更多，更加聪明，人却还像小时候一样的贴心，也怪不得连守信和张氏都疼他疼的不得了，如今虽然是让他单独去睡了，每天晚间却一定要过去看他躺进被窝里歇了，这两口子自己才肯歇下。
“……不知道就算了，算咱赶上了，都知道咱们这个时候来，这是骂给咱听那。何苦来的，每次都给这下马威。”张氏这个时候已经是心中大定，也就低声跟连守信抱怨道，“她老人家不嫌累的慌，我都替她累。”
连守信干咳了两声，尽力掩饰着自己的无奈和尴尬，没有答话。
“可不是，”连蔓儿也低声跟五郎说道，“哥，你说咱往后要到了这个年纪，能有这个精神头不？”
五郎笑而不语。
连守信就又干咳了两声。
“……起码咱爹和咱都不用担心了，听这骂的中气十足的，就知道老太太身子骨硬朗。”五郎顿了顿，就说道。
连守信这次没有再干咳，不过也没接五郎的话茬。……实在是，他无话可说啊。
许是他们进门的动静终于传到了上房里去，就听得周氏的骂声一顿，不过也只是顿了一顿，紧接着又骂了起来。连蔓儿侧耳细听，就听见了蒋氏的声音。蒋氏的声音比起周氏来，是低了许多，模糊着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不过用猜的也知道，蒋氏肯定是在劝周氏。
只是，周氏不肯听。
也许蒋氏是明白劝不转周氏了，她很快就和连继祖从上房屋里出来，快步地迎了过来。连芽儿和大妞妞紧跟在两人身后。
到了跟前，连继祖和蒋氏都忙给连守信和张氏行礼。
“四叔、四婶，……知道四叔四婶要来，刚要接出去，四叔四婶就进院子了……”连继祖和蒋氏一边道歉，说自己礼数不周，一边解释道。
连芽儿和大妞妞也上前行礼，姑侄两个如今都又长高了一些，身上的袄裙也有七八成新，看着像是刚刚换上的，连头发都是刚刚重新梳好的。
而上房里，周氏抑扬顿挫、中气十足的骂声依然还在继续。连守仁没有接出来，连蔓儿想，应该是被周氏骂的不敢动坑了吧。
“……你挤咕啥眼睛，”连蔓儿一家已经走到了上房屋门口，周氏的斥骂就越发清晰起来，“你看不上我，你有能耐你把我挤出去，这家就都是你的了。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那个怂种样。你当你现在吃喝不愁的，敞亮大房子住着，你当这都是你的？你过的是我的日子，你知道不……”
周氏是如何骂连守仁的，连蔓儿听连叶儿等人不止一次说起过，而这一次还是她第一次亲耳听到现场版本的。
连叶儿等人说的一点都不夸张，周氏骂别的儿子、媳妇们非常狠，到了连守仁这里，也是一点余地、一点脸面都不肯给连守仁留。这是专往痛处骂，当着连守仁的一众儿孙的面，血淋淋地揭连守仁的脸皮。
何等的辣，何等的狠，又是何等的蠢。
只不过周氏从来不会觉得她这么做是愚蠢的，相反，她一直将此项技能当做她的看门绝技，是她控制、拿捏儿孙们最好的手段之一。
只是被这种手段每天折磨的人，他们的心里会是怎样那？
连蔓儿就看向连继祖、蒋氏。
连继祖和蒋氏都已经涨红了面皮，各自挪开视线。而连芽儿和大妞妞两个，脸上倒没什么，只不过也都垂下了头。
都知道羞臊，只是两个年纪小的，还不能像连继祖和蒋氏那样深刻的领会周氏的斥骂中的含义。
再看连守信，则是黑着一张脸，眉头紧皱。
“这又是因为啥？”张氏放慢了进屋的脚步，压低声音问蒋氏道。
“也没因为啥，好像……我奶让妞妞她爷把尿盆拿屋里来，妞妞她爹就说刚过晌午，天还大亮着……，我奶就火了，说妞妞她爷不听使唤，一直骂到这个时候，我们咋劝也劝不住。刚才我和妞妞她爹都给我奶跪下了，……还是接着骂……”蒋氏脸色通红，低声跟张氏解释道。
至于连守仁，还有连继祖、蒋氏还对周氏说了一会连守信一家要来，屋里放了尿盆不好看的话，周氏一样不予理会，还很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伤及连守信、张氏。这个话，蒋氏是一个字都没敢提。
“啊……这才是啥时辰，离黑还早啊。这个时候拿啥尿盆？就今天这样，还是天天这样？”张氏听了，也觉得周氏的做法难以理解，就又问蒋氏道。
“也就……不只是今天，”蒋氏微微低头，眼珠略转，话语不着痕迹地拐了一个弯，“往天也有，家里要是不来人，她说啥就是啥。……我奶原来不这样，就是这半年，一天比一天厉害。有时候猛地说一句话，神神鬼鬼的，我们都听不懂。”
“哎呦……”张氏就哎呦了一声，心思已经转到了某一个特定的方向上面去了。
连继祖在前面紧跟着连守信，还殷勤地替连守信打起了门帘，连守信、张氏、五郎、连蔓儿和小七众人鱼贯走入上房东屋。
东屋里，依旧如同往日那样，收拾的极是干净利落。周氏也一如往常，盘腿在炕上，四平八稳地坐着。
连守仁垂着头，站在炕沿下，被周氏骂的面如土色，一声也不敢吭。
周氏坐在那，手指着连守仁，正骂的唾沫横飞。
“娘……”连守信进屋站下，就叫了一声。
周氏似乎这才知道连守信来了，停止了对连守仁的斥骂，慢慢地转过头来看向连守信。
“啊……老四来了？”终于不骂了，脸上也努力地做出柔和的神色，而且没用连守信劝说，这在周氏，可算得上是非常给连守信脸面了。
“娘，你老人家最近身体好啊！”张氏也上前，跟连守信一起给周氏行礼、问安。
“啊……”周氏扫了张氏一眼，慢慢地啊了一声，算做是对张氏行礼和问安的应答。
五郎、连蔓儿和小七随后也上前，给周氏行礼，并让小丫头送上带来的点心盒子。
“坐吧，都坐吧。”
周氏的脸上就活泛了许多，一面从背后她自己的被窝卷上拿了小褥子下来，铺在炕上，指着连蔓儿让她坐，一面连继祖和蒋氏也在地下将家里的几把椅子排开，铺上了软垫子，请连守信、五郎几个坐。

第九百七十章 周氏的担心
连蔓儿拉着张氏就在炕上坐了，连守信、五郎和小七都在椅子上坐了。
“赶紧的，烧水了没有，快给泡茶。”周氏又吩咐蒋氏和连芽儿道。
如今周氏不仅不当着张氏和连蔓儿的面前摆脸色了，还能如此张罗招待，不得不说，跟过去相比是有了很大的进步。
只不过她还是对张氏不假辞色，有时候还要故意表现出些怠慢来。周氏这样做的意思，大家也都知道。不过是为了表现她比张氏尊贵，高了一头，张氏即便是诰命夫人了，在她跟前还是得看她脸色。
大家都落了坐，连守仁这个时候也不好在炕前站着了，可他也不敢上外头去，也不敢坐下，就在旁边站着，瘦骨伶仃的，很是尴尬。周氏不发话，他啥都不敢做。
周氏如今，是将连守仁拿捏的死死的，丝毫不逊色于过去拿捏连守信、连守礼。
只不过大家心里都清楚，周氏是厉害，不过，如果只是周氏一个人，连守仁并不至于怕她到这个程度。毕竟跟连守信和连守礼这兄弟两个不一样，连守仁在周氏跟前原本是有脸面，且并不大受周氏辖制的。
但是周氏并不只是周氏，她还是连守信的娘。在连守仁看来，周氏背后站着连守信这一家子。不管怎样，在他和周氏之间，连守信这一家人支持的都会是周氏。他怕周氏，怕惹恼了周氏致使周氏大闹起来，惊动了连守信一家人。他怕连守信一家以此做借口，要跟他算过去的帐。
这是连守仁之所以这么害怕周氏的深层原因。
连蔓儿一家知道，周氏自己也非常清楚，所以她更肆无忌惮地折辱连守仁，以便自己获得巨大的心理满足。
而且辱骂连守仁，打连守仁的脸，还可以杀鸡给猴看，震慑连继祖和蒋氏。周氏现在但凡有一些不顺心，就会拿连守仁出气，却很少对连继祖和蒋氏翻脸。
周氏从不当面骂大妞妞，却有时候会骂连芽儿。但是家里吃的穿的，她都会明显地偏向连芽儿一些，贴身照应的事情，也都支使连芽儿给她给做，出去串门子也只带连芽儿。
连继祖陪着连守信、五郎和小七，蒋氏带着连芽儿和大妞妞端来热茶，又端了两三样的干果子。
只是连守仁不当不正地站在那，实在是有些不好看。不过连守信并没说什么，张氏、连蔓儿也就只当做没看见一样。
“你还在那杵着干啥，摆个受气的脸给谁看那，我给你气受了？”许是觉得威风摆够了，骂的舒心了。周氏就发话道，“我是落你翅膀根底下了，你不给我气受，那就是大天了。……一边去，别站在那，柱子似的，害事。”
周氏这是发下圣旨，赦免了连守仁。连守仁这才敢移动脚步，挨挨蹭蹭地到了连守信近前。
“坐吧，”连守信只看了连守仁一眼，又叫连继祖，“继祖，给你爹办个凳子。”
连继祖忙答应了一声，将个凳子搬过去，连守仁这才坐下了，连继祖随之也在下首坐了。
大家谁都不提周氏骂连守仁的事情，只是问了些周氏的起居，又说了两句闲话。
“……娘啊，五郎定媳妇了，腊月就要成亲了，给你老报个喜讯！”连守信就告诉周氏道。
“这可是大喜。”周氏看了一眼连守信，又看了一眼五郎，脸上竟有几分的慈和神色，“眼瞅着，五郎都娶媳妇了。这媳妇好吧？多大了，家里都有啥人啊？”
“各方面都挺不错的，是教五郎的鲁先生给保的媒。”连守信又大略地说了说秦若娟以及秦家的情况。
“是挺好，挺好。”周氏就道，虽然连守信已经尽量简单明了地说了，但是周氏显然对外面的事务并不了解，只是点头说好，别的就也说不出什么来了。“五郎娶了媳妇就好了。”
连守仁、连继祖和蒋氏也都忙向连守信、张氏和五郎道喜。连守仁和连继祖都念过书，跟五郎说起话来，故意说些文话，不过两人的话都不多，反复也就是那么几句。倒是蒋氏颇为善于应酬，吉祥喜庆的话一套套地，说的张氏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
“你们在这添盖房子了，那往后五郎成了亲，也是在这住呗？”周氏就问连守信道，话是问连守信的，但周氏的目光却看向五郎。
“这是家，哪能不在这住那，那房子就是给他们兄弟俩娶媳妇盖的。”连守信就笑道。
连守信这么说了，五郎就没说话。
“你说了是算咋地。”周氏又看了看连守信和五郎，两只手在大腿上攥了攥，低低的声音自言自语道。
周氏这句话连守信没听清，连蔓儿坐在炕上，倒是听清楚了，不过她只是装没听见。
她们一家这次往府城去，一住就是两个月有余，三十里营子这边就有人猜测，说是连守信如今做了官，两个儿子也眼看都要走仕途，自然不乐意再在这乡村住了，往后一家人肯定要在府城安家。
连守信他们这次去府城，就不会再回来了。
这些个话，就传到了周氏的耳朵里。
周氏的性子雷打不动，连老爷子过世，她也照样吃的香睡的下，什么都不耽误。但是听了这个消息，周氏却有些慌了。
据连叶儿的话说，是饭也吃不下去，觉也睡不着了，整天唉声叹气，还将连守礼几次叫过去，探问消息。周氏问连守礼，知不知道，连守信这次去府城，是不是就在那住下了，再也不回来了。
连守礼这人说话做事都很谨慎，他就说连守信一家应该是还会回来。应该，却并不确定。几次问下来，连守礼都是这个话。又因为连守信在府城住的日子越来越多，周氏的心也就越来越慌。
那一次，再叫了连守礼过去，周氏当着连守礼的面就又是哭又是骂的。
周氏骂连守信丧良心，把她扔在村子里不管了！
也就是那一段时间，周氏暂停了辱骂折磨连守仁，精气神也不像往常，人看着都老了好几岁的样子。
之后就是连守信亲自带着人回三十里营子，安排添盖房子的事。这一回，一听到连守信回来了，周氏立刻就打发了连继祖叫连守信。
一看到连守信，周氏就扑在了连守信的身上，边哭边骂，问连守信咋回来了之类的。周氏那别扭的说话方式，大家都听习惯了，也都能解读出来。
连守信就知道了，周氏非常非常担心他会去府城常住，不再回三十里营子了。连守信当即就告诉周氏，三十里营子这里是他的家，不管他去哪，终归都会回来。
周氏还不放心，又说五郎出息了，往后连守信肯定得随着五郎。五郎出息了，为官作宰，当然不会再住三十里营子了。连守信只得又告诉周氏，这里也是五郎的家，五郎不管去哪，根都在这，他和张氏也不会随了五郎走。
“要不，我这还回来添盖啥房子啊。”
连守信的一番话，再加上实实在在地添盖房子的举动，终于让周氏安了心。
周氏就又恢复了正常的饮食和睡眠，又有了精神头，当然，同时也将责骂连守仁这桩事由又重新给捡起来了。
这件事，连守信回到府城的时候，曾跟张氏和几个孩子说过。
“老太太是舍不得你。”张氏还一本正经地跟连守信说道，也不知道她是无原则地捧丈夫的场，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不过，连守信这次自己到没有自欺欺人。
“老太太那不是舍不得谁，她是害怕，怕我不回去，离的远了，往后不管她。她怕那样她就拿不住大当家的那一股人，他三伯两口子又不能给她做主、撑腰啥的，她是怕自己个会遭罪。”
连守信自己说明白了，五郎、连蔓儿和小七都只是笑笑，就不肯在他伤口上撒盐，也都没说什么。
如今看周氏这个样子，应该是安心了，却还总想得到更多的保证。
“娘啊，五郎成亲在府里办，你老也去跟着热闹热闹，逛逛府城啥的。”连守信就对周氏说道。
周氏去不去是一回事，连守信有没有这一句话是另外一回事。
周氏没说话，一双眼睛看向五郎。
“是啊，奶，我们车都给你老准备好了，到时候你老可得去。”五郎也说了一句，语气和神态都十分诚挚。
“我不去。”周氏飞快地收回视线，微微地垂下头。
连蔓儿在旁边看的清楚，周氏的眼边有些发红。周氏这是……感动了？
“我老天拔地的，大老远的，我不去，不去给你们添麻烦去。”周氏就又道。
“奶，那哪是麻烦那。我哥早就跟我们说了，一定得让你老去。”连蔓儿就笑道。
“不去了。”周氏一直垂着头，“我这辈子，就不乐意出门。就在这炕头上，比啥都强。”

第九百七十一章 远近
周氏是这个脾气，在这个年代，通俗的说法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若是放在连蔓儿前世的那个年代，通俗的说法则是“宅”。周氏，是深度宅，别说是五郎成亲，就是天王老子下凡，也未必请得动她下炕。
不过，许是因为连守信，尤其是五郎和连蔓儿说的话好，态度也好，这一次周氏虽然拒绝了，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再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来。
连蔓儿暗暗笑了笑，这样就好，就算不能将周氏哄高兴，哄的她顺溜些，少说几句不中听的话，不要触了五郎喜事的霉头，就是大好事。
五郎成亲，周氏不去，连守信就没有再邀请连守仁和连继祖。
“你奶不去，你们到时候就在家里，好好伺候你奶。”连守信对连继祖和蒋氏道。
连继祖和蒋氏都忙点头应承，答应会好好照料周氏。
“哎……”周氏又响亮地打了个唉声，头依旧半垂着，“我这个奶，是个穷奶。五郎娶媳妇，我也没啥可送的。”
张氏自打进屋，除了必须说的那一两句，就一直保持着沉默。一方面，在周氏跟前，她真是没什么话可说。另一方面，也是最主要的方面，是她知道，周氏不待见她，她多说就会多错，少说则会少错。
凡是正常人，做什么事都必定想高高兴兴、顺顺溜溜的，她们来看周氏，没必要惹周氏不痛快，闹得大家都沾惹晦气。
可是听了周氏这句话，张氏就有些忍不住了。不过，她还是忍住没说话。只是看了连守信一眼。
连守信就垂下了眼皮。
张氏就又跟连蔓儿两个交换了一个眼色。
周氏还是那个周氏，她对连守信一家态度缓和，并不代表她就改变了性情，或是对连守信一家有了感情。
她依靠人家奉养的这一股人里最有出息的亲孙子成亲，她这做亲奶的，却什么也不想送。不过，只要想想连枝儿成亲时周氏做主送的那几样添妆，这件事也就没什么好让人惊奇的。
与其送东西给五郎添堵，还不如干脆就什么都不送。
“奶，看你说的，我哥成亲还用你老给啥东西。这天底下，也没这个道理是不？”连蔓儿就笑道，“你老啥也不用给，就有空了，烧香拜佛的时候，在菩萨神佛跟前，给我哥说两句好话，那就比啥都强。你老是年高有德的人，你老求神拜佛，比我们都灵验。”
周氏是个聪明的人，尤其是在某些方面，还比一般聪明的人更加机敏。连蔓儿的话，句句是好话。但是听在她耳朵里，却觉得有些刺耳。品一品，也不是个滋味。但是想要反驳连蔓儿的话，却又找出来言辞来反驳。
“我是啥有德的人，你不用这么说我。”半晌，周氏只说道。
“奶，蔓儿说的对，你老啥也不用给。喜事，你老跟着高兴就行。”五郎也说了一句。
接下来连守信又跟周氏、连继祖说了两句家常，又嘱咐连继祖几句平常要勤快，好好照顾一家人的话，随后，一家人就起身告辞。
“知道你们忙，要不是给你侄女下奶，你们也不能回来。”周氏就说道，语气中泛着酸意。
“娘，你老说啥都行，谁让你老是我娘那。”连守信无奈。周氏现在的脾气是越发的难以捉摸了，他们来了，如果坐的时间长，周氏会烦。如果坐的时间短了，周氏还是不满意。至于这长短的标准，则没有定数，全凭周氏的心情决定。
这么说着，大家就往外走。
“老四啊，他们走就让他们先走，你留一会，娘有句话跟你说。”眼看着连守信就要往外走，周氏急忙道。
连守信就停住了脚步。
“老四，你过来，就咱俩说句话，不耽误你多少工夫。”周氏再次向连守信招手道。
周氏这是摆明了，要跟连守信单独说话。
“那……你们先走，到外头等我。”连守信想了想，就对张氏说道。
张氏听出来，连守信话中的意思是他不会在这久留，一家人一会还要一起回家去，就点了点头，带着五郎、连蔓儿和小七往外走。
连守仁、连继祖和蒋氏带着连芽儿、大妞妞就都跟在后面，送了出来。
因为要等连守信，一家人出了屋门，也并不快走，到了院子里，更四下打量起来。
“这块地，就这么空着，明年开春了，打算干啥用没？”张氏就指着上房东屋窗下的那片地，问蒋氏道。
那片地原本是东厢房的所在，连守义一家将房子都扒走了，就留下了一片空地。现在，这空地已经收拾了出来，堆放着柴禾等一些杂物。
“……那天跟我奶商量，我是想把鸡圈往下挪挪，省得到夏天阴天下雨的，往屋子里窜味儿。我奶的意思，是想都开成菜地。”蒋氏忙陪笑，告诉张氏道。
“两样都行。”张氏就道。
“……还是得听我奶的。”蒋氏就又笑道。
张氏就往上房屋里看了一眼，随即轻轻地叹了口气，却什么都没说。如今的张氏，虽说还是没什么心机，不过却也不像过去那样了。
看过了东边，张氏就又转过身带来，打量西厢房。西厢房里如今自然也没有住人，里面除了放着周氏的寿木，就是粮食和一些杂物。
毕竟是曾经生活过多年的地方，张氏不由得就多看了几眼。再想想现在，比较比较过去，心里就有许多的感慨。
“……虽然没住人，隔三岔五地，我就和妞妞她爹过来收拾收拾。总想起原来四婶还住这院子里的时候，四婶那时候，就没少照看我们。”蒋氏就说道。
“哎，……难为你们。”张氏毕竟心软，就叹了口气说道。
“难为啥，”蒋氏的笑容就有些苦涩，“有吃有喝的，还能求啥啊。这院子里的事，四婶还有啥不知道的。”
蒋氏一肚子的话，想对张氏诉说，不过，张氏只顾四下闲看，对蒋氏的话并不十分兜揽。就算是偶然接上了一两句，旁边连蔓儿却又有意无意地将话题岔开。
几次下来，蒋氏就打消了向张氏诉苦的念头。
大家就这么慢慢地往外走，刚走到下面菜园子的时候，就听见大门响。是春柱媳妇在隔壁听见张氏她们来了，又听见张氏在院子说话，因此走过来。
张氏见了春柱媳妇，也很高兴，两个人就闲聊了起来。
今年冬天，春柱媳妇仍旧在连枝儿的酸菜作坊里做了一冬天的工，不过现在她已经是作坊里的总管事的了。连枝儿很倚重她，她还将两个闺女都带了去，也让两个闺女赚些零用钱。
这两年因为连家的发迹，三十里营子以及周围十里八村的庄户人家都跟着受益，原本就跟张氏好的那几个媳妇家里更是受益良多。
春柱家如今也是富户了，春柱媳妇自家两个闺女和一个儿子年纪都还小，不过她有两个侄子，都在连家的产业上做工。
大家慢慢地就走到了门口，连蔓儿扭回头，朝上房屋里看了一眼，心想，不知道周氏在跟连守信说些什么。不过她也只是略想了想，并没有十分在意。如今一家人已经完全放心单独放连守信一个跟周氏说话了，因为连守信再不是周氏所能摆布得了的。
上房东屋，等张氏、连蔓儿等人都走了之后，周氏的神态就发生了变化。
她变得更加放松，脸色也更加的慈和。
周氏再次招手，让连守信坐到她身边去。
“你是我肠子里爬出来的，你还嫌我是咋地？”因为连守信没有立刻遵命，周氏立刻就道。
“娘，那哪能那。”连守信就走过去，在周氏身边的炕沿上坐了。
“……你这次回来，啥时候有空，上你三姨那去看看。”周氏就对连守信说道，“头两天，你三姨和你三姨夫来，还念叨你来着。你们五郎娶媳妇，人家也得随礼。”
连守信就打了个哈哈，没有回话。
周氏自然就看出连守信是不愿意去。
“……你还有啥亲人啊？就光往老张家那边的亲戚那使劲儿了，你也该多长俩心眼，这头的亲戚，你也该维护维护。”周氏颇为义正词严地说连守信，“你现在不觉得咋样，等往后时候长了，等你老了，你就知道吃亏了。你俩有啥事，连个向着你说话的人都没有。人家都是老张家那头的，吃你的拿你的，人家可不记你的好！”
“娘，你说的这是啥话，啥这头那头的。”连守信对周氏这样说话，就有些不爱听。
而这些话，却是周氏最爱跟连守信说的。
“你啊，还是没心眼。”周氏觉得连守信油盐不进，她也老大不高兴。不过，如今她已经不会再向从前那样，随意对连守信发脾气了。
可以说，在连守信一家面前，周氏已经能够很好地控制她自己的脾气。

第九百七十二章 亲疏
周氏能够在连守信一家面前控制住自己的脾气，一方面，是她心里明白，她的一切供养都靠着人家这一家子，而且人家也再不是她能够拿捏得了的了。而另一方面，是她暴戾的脾气另外寻找到了出气筒。这个倒霉的出气筒，自然就是连守仁无疑了。
周氏选连守仁做出气筒，自然也有她的一番考虑。一方面是她的性格使然，不能没有这样一个折磨的目标。另一方面，则是出于拿捏和控制连守仁这一股人的考虑。
这是周氏拿捏自然人，惯用的手段。
“……我就这一个孤老婆子，没啥贴近的人，就你大姨和你三姨。你大姨那，我知道，你们走的都还行，我就不说了。你三姨这，我也就这俩知近的人。我这头，也就这两门亲戚。你不看别人，你得看我……”周氏见连守信还不说话，就又对连守信道。
“娘，你咋是个孤老婆子了？”连守信这回更听不下去了，“我们都是干啥的，我们都不是你老的儿子？你老这孙男娣女一大堆，都活的好好的那？你老咋就是孤老婆子了？”
“是你老这吃穿用度，我们没供应上？还是继祖他们有啥没伺候到的，你老就说这个话！”
一个坐在炕头上，每天只等着儿孙们孝敬的老人，竟然说自己是孤老。也不知道她这是咒自己，还是咒自己的儿孙。
连守信正经地跟周氏掰扯起来，周氏一愣，半晌也没言语。即便是她这样蛮横不讲理的人，也知道，她说的这些话是多么的没有伦理和人情。
像这样蛮不讲理、且极伤人心的话，周氏是经常说的，而且她还将这种说话方式当成拿捏儿孙们的手段。儿孙们不跟她计较，一切都还罢了，真的跟她计较起来，即便她是长辈，也不能作为借口。
计较也好不计较也好，或许周氏自己还没有意识到，正是她这种种伤人心的言语和举动，将她的儿孙们推的离她越来越远。
周氏愣了半晌，脸上忽红忽白，就在连守信以为，周氏又要恼羞成怒撒泼发作的时候，周氏却又耷拉下眼皮。
“我老天拔地的，你跟我挑啥字眼。我就那么一说……你还能把我绑衙门里，去治我的罪是咋地！”周氏没有撒泼，却耍起了赖，那语气中，还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
连守信无奈，只能暗自叹气。
“娘，你老这么大岁数了，不是小孩。小孩不知道话的轻重好赖意思，你老还能不知道。”连守信说着话，抬眼看到柜上的小佛龛，就又对周氏说道，“娘，你这每天都烧香拜佛的，初一十五你老还吃素，你老这不是在修好吗。你老要是能说话做事的时候，稍微想想别人，别总伤人，你老这好修的才快。”
周氏自来爱吃肉，而且，不像一般的女人，周氏不爱吃瘦肉，她更偏爱切的厚厚的肥肉片子。从前家里条件不好的时候，她吃的也少。如今有了连守信这股的固定奉养，还有时不时送来的东西，周氏手中松泛，隔三岔五地就会打发连继祖上镇上去买肉。
每次都买五花肉，切成大块炖菜吃，吃的满嘴流油。
周氏并不是个爱吃素的人。
也不知道是突然间怎么了，从今年年初开始，周氏突然发心，说要修好，要吃素。虽是这样说，但她却不肯天天吃，只是初一十五这天才吃。每到这时候，她吃素，一家子自然不能吃荤，从早到晚，就是白菜豆腐。
周氏因此还很自豪，常常跟人说，她如今如何吃素，如何修好，不明就里的人，就可能将她看做是年老有德、贞静慈和的老安人了。
但了解周氏的人却都知道，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周氏之所以要天天烧香拜佛，初一十五吃素，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年纪大了，所以越来越害怕离世的那一天。
别看她如何霸道，如何嘴硬，心底里，她很清楚她这辈子都做了些什么恶事，她害怕死后到了阎罗殿上会受罪，所以才如此做作，是希望到时候减罪，逃避惩罚的意思。
连守信就是知道周氏心中所想，才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虽然他也知道，他这些好话在周氏那里，估计是没什么作用的。如果周氏真的肯改好，也就不会是现在这番情形了。
但是该做的努力还是要做，能劝解的时候还是要劝解，这就是俗语所说的尽人事、听天命。
“我知道，你们心里都不待见我。”周氏听连守信这么说，脸终于沉了下来，“一个个的，都给我小话听。当我老糊涂了，听不出来那！”
“娘，你老别瞎寻思，谁给你啥话听啊。”连守信就忙道，“我这都是为了你老好。你老现在就好好享清福，别的啥都别操心，缺啥你老就跟我说一声。”
“那你到底是去不去看你三姨去？”周氏就又盯着问了一句。
“娘……，我有空我就去。”连守信无法，只得含糊地应道，“娘，你老还有啥不知道的。我三姨他们也算是在村子里扎下根来了，只要他们不找别人的事，谁也不敢欺负他们，我去不去的都一样。”
因为明白周氏并没什么要紧的事，连守信说着话，就站起身。他还以为周氏是有什么正经的事情，或者是想和他亲近亲近，没想到又是小周氏和商怀德的事，有些事情，跟周氏解释的再多，周氏都听不进去。
“娘，我还有事，先走了。有啥事，你打发继祖过去找我。”连守信就向周氏告辞道，“我走了，你老别下炕……”
连守信说着话，就从屋里走了出来。
连守信出来，跟妻儿们聚齐了，就回自己的家中来。
回到家里，一家人都在张氏屋里坐了。张氏就问连守信，周氏跟他说了半天的话，都说了些什么。
“说那老半天！”张氏就道。
“没说啥。”连守信就道，周氏的一些话，他还是不想告诉张氏和几个孩子。也不是说他跟周氏更亲近，要隐瞒妻儿。而是周氏的一些话太过伤人，他不想让妻儿也愤怒和伤心。
实事求是地说，连守信的这种做法是非常明智的。一个即为人夫又为人子的男人，最起码的一点修养，就是不在亲娘和媳妇中间传话。当然，好话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张氏也好，连蔓儿几个也好，都不相信那么半天，周氏没跟连守信说点什么。
“就是……就是有让我上老商家去。”连守信就道。周氏那些伤人的话不可以说，这件事却是可以说的。
“你答应没？”张氏就问。
“我就说有工夫就去，”连守信就道，“我哪有工夫啊。”
“也不知道他们是咋想的，回回这么撺掇老太太。老太太也就听，回来就支使你。”张氏就说道。
连蔓儿在旁边，忍不住抿嘴笑了笑。周氏当然不是那么一个会轻易被人怂恿、利用的人，周氏这么要求连守信，也是为了她自己个打算。说白了也很简单，就是通过抬高她那边亲戚的地位，彰显她的尊贵和重要。
尤其是她们一家跟张氏的娘家，也就是张青山一家来往密切，张家两个孩子就住在这念书，李氏还经常来住些日子。
因为这些，周氏已经酿了好几缸的醋了，如果不是她们这边处事周到，让人挑不出什么来，周氏早不知会怎么发作了。
“要是别的亲戚，哪怕远点的，让我去看，我也就去了。可是他们这一门亲戚，我去一回，他当啥是的到处说，就想着借咱们的势，他好取利。我最看不惯的，是他还欺压人。”连守信就皱眉说道。
“我能去涨他的威风？那我成啥人了！”连守信说到这的时候，颇有些愤愤的。
连守信这些话都是有来历的，那些零星的小事就不用说了，只说商怀德和人合开了裁缝铺子的事。他开张还没几天，就起意想要挤倒另外一家裁缝铺子。那家裁缝铺子也是一家老店，店主为人很本分，在本地颇有人缘。
商怀德就来找连守信，拐弯抹角地想让他帮忙。连守信也不傻，听出了商怀德真正的意思，当即就拒绝了。想当初就是为了不挤镇上别家杂货铺子的生意，连守信一家放弃了在镇上开百货铺子的打算，而是另开了一家磨坊，那磨坊后来就给了连枝儿做陪嫁。
利字前头，还有个义字。乡里乡亲，更不能做这样无行的事。连守信自己不肯做，也不会帮着人做。他知道商怀德要这么做，还告诉商怀德不要这么做。
商怀德得不到连守信的帮助，竟然还不死心，后来很是背地里打着连守信的旗号做了几件事。好在连蔓儿一家消息也灵通，那被挤的裁缝铺主人也素来知道连蔓儿一家的品行，怀疑是商怀德自己搞的鬼，因此托了人来求情。
连守信知道了，当时就发了火，打发人叫了商怀德来，很是数落了一番。然后周氏就打发人叫了连守信去说，原因自然是小周氏在周氏跟前告了状。
连守信自然不会因为周氏，就随顺商怀德去做坏事。而从那往后，他就不大将商家两口当长辈看待了。

第九百七十三章 戏如人生
“谁能承想，他竟是这样的人！”张氏也感慨道，“这倒让我想起咱老爷子来了。老爷子活着的时候，好像就跟他不大对付，是吧？”
张氏这么说，也让连守信重新想起了连老爷子生前曾经跟他说过的话。
“嗯。”连守信点了点头，“老爷子那人，特好面子。他心里是跟老商家不对付，可面上还是该咋咋地。就是他们一来，老爷子就给我提醒儿了。老爷子也没细说是啥缘故，估计是以前交过事，知道老商家的脾气。”
“俩老的是真让人敬不起来，可那俩孩子都不像他们。”张氏就又道，“宝容咱都知道，心肠挺热，说话办事也挺直，没有啥坏心眼，听说她兄弟也是老实厚道。”
“宝容的模样像她娘，脾气不像。宝根模样和脾气，都跟他爹娘不一样。”张氏又随意地说道。
“他们姐俩是都不错。”连守信也点头道，“这人的名树的影，谁是啥样的人，大家伙心里都明白。他们家这个，叫做……叫做啥来着，有那么一句文话……”
连守信就扭头，向三个孩子求助。
“……歹竹出好笋。”张氏在旁就笑着道。锦阳县一带并不出产竹子，张氏作为这里出生土长的人士，又没念过什么书，本也不知道这句俗话。这还是先前鲁先生在这的时候，曾经说过，所以张氏记住了。
“出淤泥而不染。”几乎是同时，小七也开口说道。
大家就都笑了。
“你说那叫啥文话，还是咱们小七说的这个，才是正经的文话。”连守信就笑道。
“那敢情，”张氏自然不会跟小七争。小七的好，她都引以为傲。“也不看看是谁的儿子。”
这是颇为自得的话，大家又都笑了。
“所以说啊，人们说孩子啥的都随根，这话有的时候也不一定对。”连守信笑了一会，就又说道。
“可不是。”张氏对连守信的这句话深以为然，“就拿咱家说。你看咱俩，那不说笨的掉地下不粘泥也差不多了，可五郎和小七念书都挺灵的，咱蔓儿也比咱俩灵。要是托生个儿子，那现在也得跟五郎、小七一个样。……就是枝儿还有点随咱俩这个笨劲儿。”
“娘，看你说的。你和我爹哪里笨了，要是你们俩也从小就能上学念书，肯定不是现在这个样。你们俩现在的年纪才开始念书学写字啥的，当然学的慢了。再说，我姐也不笨。”连蔓儿就笑道。
五郎和小七也都笑着说张氏说的太自谦了。
连守信和张氏也都笑，心里知道，是自家孩子对自己有感情，所以即便是在这个话题上，也百般维护。
“还有啊，”张氏就又想到一件事，接着又对三个孩子说道。“你看原先老爷子和老太太，都多能吵吵。老太太那要是骂人，一天一宿不歇气儿，那都不带没词儿的。再看看你爹，别说骂人和人打架了，你让他说句粗话，他自己都脸红。你们几个也都不会骂人，也不会跟人吵架。”
连蔓儿、五郎和小七都点头，张氏说的这些都是实情。
因为又提到了周氏，张氏不免又想起今天的事来。
“咱一家子高高兴兴的，我本来不想提。可是吧，我这要是不说说，我这心里还是有点憋闷。”张氏就缓缓地说道，“咱五郎成亲，这么大的一件事，老太太但凡心里还有点人情，她也不能像今天那样……”
“说啥她穷，没啥可给的。谁还惦记她给啥金子、银子、宝贝是咋地？哪怕她给缝块帕子，那也是她的一份人心，……心里就这么下的去。”
“我呀，还当我这心早就被她伤的凉透了，今天又冰凉了一回。她看不上我没啥，谁让我是外姓人。她不把枝儿当回事，枝儿嫁出去了。五郎可是连家的根，她嫡亲的孙子。她也没少借五郎的光，得五郎的好处。”
“这人啊，她咋就能活成这样！说这个心狼，那个心狼，到底谁心狼！”
这件事，张氏自己并不觉得什么，只是觉得五郎受了委屈，她不说说心里就不痛快，她这是为五郎抱不平。
“娘，算了，本来就没指望她啥。”五郎见张氏越说越生气，就忙劝慰道，“她只要不闹腾，那就是顶好的。”
在这件事上，即便是本着家和万事兴、和稀泥的原则，连守信也找不出什么说辞来给周氏辩白。
“老太太，她这辈子就是那样的人了。咱……咱就别……，就忘了这茬算了。咱还缺啥，五郎还缺啥，咱不缺……不缺她那份……心意。”连守信绞尽脑汁，也找不出合适的话来说。
其实，并不是连守信嘴笨，实在是周氏做事太绝、太不近情理。而连守信又不肯说的绝，自然就找不出合适的话来。
“爹，这么说的话，到时候我哥娶了嫂子进门，过年来家了，还上那边去不，还给老太太磕头不？”连蔓儿就问。周氏不讲究做长辈的礼和情，不将他们当晚辈亲人看待，那么他们是否还要守做晚辈的礼和情，继续将周氏当长辈恭敬那？
一家人就都看定了连守信。
“哎……”连守信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来。他和张氏是不必说，几个孩子在他的影响下，也一直都无比纵容和忍让周氏。但是，五郎要娶的媳妇，人家并不是这个家里长大的，人家姑娘会理解这样怪异的现象吗，人家会情愿这么委曲求全吗？
连守信发愁了。
此刻，村里连家的旧宅，送走了连守信一家之后，连守仁、连继祖、蒋氏几个都回到了屋里。周氏一个人坐在炕上，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奶，那我把这些东西都收拾收拾？”蒋氏就小心地向周氏请示道。
即便是这样的小事，蒋氏也从来都是要先问了周氏之后，才肯行动。周氏对家庭琐事有着极为强盛的控制欲，蒋氏深知周氏的性情，所以才会如此处处小心。也多亏她如此仔细，即便是周氏这样能在鸡蛋里挑出骨头来的人，也很难找到蒋氏的茬。
“收拾了吧。”周氏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表情，“把那花生和大枣留下点，给芽儿和妞妞吃。”
“哎。”蒋氏答应了，就拿了一个空碟子来，又将装着大枣和炒花生的盘子端到周氏跟前。周氏就从两个盘子里，各抓了些到空碟子上，递给了连芽儿和大妞妞。
“你们俩好好吃。”周氏就道，面对连芽儿和大妞妞，尤其是连芽儿，周氏的面容总是比面对别人的时候要柔和许多。
连芽儿和大妞妞一个笑着喊奶，一个笑着喊太，接了碟子，却并不立刻就吃，而是放在一边，姑侄两个帮着蒋氏收拾盘盏，打扫炕上和地下。
周氏撩起眼皮，就看见了连守仁。连守仁蔫头耷脑地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
“继祖媳妇，”周氏就喊蒋氏，“把那花生都留下，妞妞，再去拿了碟子来，帮我把这花生剥了，等晚上给你爷下酒吃。”
大妞妞听了，立刻答应一声，出去娶碟子。
连守仁听见周氏提到他，还说晚上要让他喝酒，就抬起头来看着周氏。周氏却并不答理连守仁，只是又垂下头，开始剥花生。
蒋氏的嘴角微微地抽了抽，一切了然于胸。心中虽然厌倦，脸上却要做出欢喜来。通常这个时候，就该她说话了。
“还是我奶心疼儿孙。”蒋氏笑着道，“知道妞妞她爷几天没喝酒了。奶，这喝酒就光有这花生？”
“不然还给他准备啥，看他把我气的，啥好东西也不称给他吃。”周氏不抬头，手里依旧剥着花生，一边嘴里气呼呼地道。
这个时候，就该连守仁说话了。
“娘，你老骂我半天，我也没吱声。”连守仁就也在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来，语气中带着央求说道。
如果这个时候有外人看见连守仁的表情，估计很难判断出他是在哭还是在笑。
不过，这一家人早就对此习以为常了。
“要不你还想骂我是咋地？”周氏这个时候终于抬起头来，瞪了连守仁一眼道。只不过此刻她的语气中已经没有了怒气，瞪的那一眼也并不凶狠。
“那我哪敢啊？”连守仁低下头，嘿嘿笑了两声。
周氏就冷哼了一声。
“……那不是还有前天买的肉，还能有半斤多吧，晚上就都切了，拿它炖土豆子，省得说喝酒没菜。”周氏想了想，就对蒋氏吩咐道。
“哎。”蒋氏忙答应，“我奶啊，还是心疼儿子。”
到此，周氏骂连守仁的一番风波，才算彻底的过去。这个套路，这屋子里的人已经不知道演练了多少次，除了周氏一个乐此不疲，真的乐在其中之外，连守仁也好，蒋氏也好，都深深地无奈、厌倦了。
但是不演练这个套路还不行，因为他们不这样，周氏就会继续闹，一直闹到他们自动配合，演练这个套路，才会善罢甘休。

第九百七十四章 巧妇
许是今天蒋氏和连守仁的配合格外取悦了周氏，周氏的心情突然变得特别的好，她就让连芽儿去将柜上放着的盒子拿来。那盒子是连蔓儿一家才送来的，里面都是上好的点心。
周氏打开盒子，伸手进去挑拣了一番，先挑出两块酥脆的来，给连芽儿和大妞妞一人一块，又挑了一块给蒋氏。
“奶，我不吃，你们吃吧。”蒋氏忙就摆手道。
“咋地，你是嫌我埋汰是咋地？”周氏就不高兴地道，能将点心分给蒋氏，是她给蒋氏的极大恩典，蒋氏要是不要，那就是不给她脸。“给你吃，你就吃。这两盒点心咱也不留着，也不给谁送，……咱也吃个喜儿。”
蒋氏素来知道周氏的性情，媳妇，不管是儿媳妇还是孙媳妇，对于周氏来说都是外人。作为外人的媳妇，自然都要吃苦在前，享受却不应该有份。只不过，她在周氏跟前比连家别的媳妇都多几分体面。正因为如此，她才要更加小心，以免惹周氏生气。
因为她有些体面，家里有了好吃的、好用的，周氏有的时候也会分给她一些。而这个时候，她是不能周氏一给，她就要。有的时候周氏只是嘴上说说，她如果实心眼地要了，会惹周氏不高兴，背后里就要说她贪嘴。
而今天，她听周氏这样说，知道周氏这是一定要给她，她才敢接了过来。
“奶，谁敢嫌你埋汰啊。这一条街，谁不知道你老最干净利落，你老不嫌我们埋汰我们就都偷着乐了。”蒋氏陪笑说道。
这句话，说的周氏更加高兴起来。周氏以干净利落为傲，也喜欢别人这样奉承她。
“……也就是现在了，老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我年轻的时候，比现在还干净利落一百倍。你啊，就算是年轻人里头爱干净的了，比我当时，那也差远了。”周氏笑着说道。
“那是，我可不敢跟奶比。”蒋氏也跟着笑道。
周氏就又挑了一块大些的粉白糕，让大妞妞递给连守仁，然后又选了一块，给了连继祖。最后，她才自己拿了一块最绵软的点心，就着蒋氏端来的茶水，一口口地吃了起来。
蒋氏等人都在旁边陪着，蒋氏见周氏这个时候心情格外的好，想起刚才周氏说的吃喜儿的话来，必定指的是五郎要娶媳妇的事，就想趁机劝周氏几句。
“奶，”蒋氏陪笑。小心地开口道，“五郎娶媳妇。咱得送点啥吧。这么大个事，那也是你老的亲孙子。”
“我是啥也没有。”周氏将一口点心咽下肚，又咕嘟咕嘟喝了两口茶水。“你没听见，人家也不稀罕我那点东西。”
“奶，毕竟是个大喜的事，往后新媳妇进门啥的，大家还得见面。礼数啥的，咱也不能缺是不，也省得人家讲究。”蒋氏见周氏还是这样说，只得继续劝道，“我四叔、四婶那，估计也没指望咱送啥金银宝贝、值钱的玩意儿，咱家里啥情况，他们也知道。咱多少送点儿，是咱的一份人心。”
“我老天拔地的，一文钱我都不挣，有啥那也都是他那股给我的，我再送给他？来来回回，还不如啥也不给。”周氏吃完了点心，从屁股底下扯出一条大帕子来擦了擦嘴，又一拍巴掌，说道，“我这老天拔地，他总不能指望我给他做啥活计吧？”
连枝儿成亲，张氏娘家那边送了许多的针线，这件事，周氏后来自然也知道了。她现在说这样的话，就是比对着李氏来说的。
“他也不怕折了他的寿！”周氏又冷哼了一声道，“打听我是啥样人，我会巴结他？这辈子偶没门，下辈子，他托送成我爹再说！”
蒋氏听周氏的话越说越难听，越说越不讲道理，又是尴尬，又是着急。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周氏就认准了这一门——就是啥也不给连守信那一股人，好脸色也不给，似乎只有这样，她自己才有体面，她才是长辈，也让别人看看，她是有骨气的人，她还牢牢地拿捏着连守信那一家人。
蒋氏因为听周氏的话不好听起来，怕她再说出更难听的，也不敢再说话了。
等吃完了点心，蒋氏就暗暗给连继祖使了个眼色，先往西边自己屋里去了。等连继祖回到西屋的时候，就看见蒋氏翻箱倒柜的在翻找东西。
“找啥那？”连继祖就问蒋氏。
“找着了。”蒋氏从衣箱最里边翻出一个小包袱，抱到炕上来打开。
包袱里面，有两块绸子，另外还有些荷包，和许多的各种颜色各种花样的络子。那两块绸子都是素面的，质地却相当好，两块绸子上头都绣着龙凤呈祥的吉祥图样。
看那针线绣工，都极精致漂亮。
“你这是……”连继祖见蒋氏小心地收拾包袱里的东西，就疑惑地问道。
“五郎娶媳妇，咱奶说啥也不给，咱就能光秃着手？”蒋氏看了眼连继祖身后，见门关着，就低声地说道，“咱奶是咋样，人家也不能咋地。她那辈分在那摆着，是四叔的亲娘。咱是谁啊？”
“真啥也不送，往后咱出了这个门，别人都得戳咱们的脊梁骨。再说一句，咱奶还能活多少年，咱能都跟她去？往后咱自己就不过了？这么大的事，咱一点礼都不送，四叔、四婶、五郎得咋想咱？往后咱好意思往人家跟前站？”
“于情于理，没有个一毛不拔的。”说着，蒋氏也有些动气，“别说咱往后还有多少事得求着人家，就算啥也不求，也没这么办的。”
“你说的这些，我也明白。”连继祖就叹气道，“可咱奶那人，谁能说的听她，她就是大天了！咱也没钱，咱奶手里有钱，她那么说，肯定不会拿出来办这个。”
“所以啊，我早预备下了，等今天，咱就擎等着丢脸。”蒋氏就道。
“……你这是从啥时候开始准备的？”连继祖面上露出些喜色来，问蒋氏道。
“这可早了。”蒋氏就道，又嗔了连继祖一眼，“你现在高兴了，不是你生我气的时候了。我不给你钱花，那也是因为有这正用项啊。你是忘了，我当时就跟你说过这个用途。”
连继祖无话可说，只是笑。
如今，周氏总说连守仁这一股是在过她的日子，其实也不尽然。周氏是有连守信和连守礼给的养老田，还有连守信一家不断的日常供给。周氏手中很宽裕，这是实情。而连守仁、连继祖、蒋氏和大妞妞这一家几口，也有他们名下的六亩地。
这六亩地，他们没有租出去，都是自己种的。
这是蒋氏坚持的，原本连守仁和连继祖的打算，是要将他们名下的这六亩地也佃出去，反正有周氏的帮补，他们也不怕过不了日子。
蒋氏比这爷俩都有算计，她坚持将田地留下来自己种，并经过一番劝说说服了连守仁和连继祖。一方面她督促着连守仁和连继祖下地干活，一方面她也狠狠心，自己也下地学着种田。他们这几口人都是不惯做粗活的，地种的只马马虎虎，不过经过此举，好歹也让周围的人对他们的看法改善了一些。
连守信和张氏因为这件事，背地里就说这一家子还不算无药可救，其实也是感觉很欣慰。
而田地里的出产，差不多也够几个人的口粮了。周氏那边，就只管她自己和连芽儿的吃喝，另外单独拿出钱来，帮补些鱼、肉、油、盐等。
可以说一家人的温饱，还是靠了他们自己，能过上现在这也算是吃香喝辣的日子，是靠着周氏。
连守仁在周氏面前那么卑躬屈膝的，也有很大一部分是看在这好吃好喝的面上。周氏每次闹过，狠骂连守仁一场之后，往往都会用好饭菜来挽回挽回，周而复始。
因此，蒋氏手里是没什么钱的。每年能卖的余粮非常少，另外也就是每年养两头猪，其他的钱，包括卖鸡蛋的钱，也到不了她的手里，都是由周氏抓着。
而卖粮和卖猪的钱，还得支付日常的开销，这样每年能攒下的钱就非常的有限。她买这些绸子、针线的钱，都是一点点的攒下来的，然后用空闲的时间，一点点地绣，一点点地缝、一点点地编。
心里面，她也早就明确了这些东西的用途，先是五郎，然后还有连蔓儿，都是这一两年要办大事的。而准备针线这样费工夫，显心意，极适合她现在的家境和身份的做法，也并不完全是受李氏等人的启发。
一般的家里，都会这么做。
蒋氏一件件收拾包袱里的东西，一边就和连继祖低声的说话。
“……她二叔、带着罗家这几年都过起来了，不是四叔、四婶给找的事由，处处关照，他们能有今天？上回枝儿出门子，她二婶把猪都给卖了，送了那么一大份的添妆，咱们还不如他们了！”

第九百七十五章 矛盾
她哪里不如罗小燕那，如果这个家里，也能她说什么是什么，她肯定能将日子过的更好。可偏偏她在这个家里，是当不得家的。连继祖虽然也听她的，却是个拈轻怕重、不能担事情的人。
蒋氏低了头，垂下眼帘，以遮掩眼中的晦暗之色。她想到了过世的古氏，当初嫁给连继祖，是古氏从中积极的撮合，在她跟前说了无数的好话。而她也看中了连继祖读书人的身份，心里想着上面有已经是秀才的父亲，连继祖以后的前程肯定是错不了的。就像古氏跟她说的，过不了几年，她也是秀才娘子，之后便是举人太太，等连继祖做了官，也能为她赚的一个诰命。
可以说嫁进连家的时候，她是满心喜悦、满怀期待的。她对古氏充满感激，因为她知道，如果不是古氏的坚持，以她的身家背景，是嫁不到连继祖这么好的条件的男人的。对于连继祖，她也是充满了柔情。连继祖不仅有读书人的身份和大好的前程，还有一副好脾气，对她也温柔体贴。
就这样，一年年的好日子过下来。虽然连继祖读书上并没有她期望中的出色，但是她也并不着急。本来她以为这样的好日子会过一辈子，而且还会越过越好，但偏偏世事无常。
蒋氏闭了闭眼睛，回想这几年过的苦日子，心中酸涩。没有了读书人的身份，作为一个普通的庄稼人，连继祖的那些好处就都成了没用的东西。现在的连继祖，在养家糊口上头，还不如呆笨的二郎。
人家的日子都是苦尽甘来，偏她却是反过来了，这让她怎么能够不伤心、不难过那。
然而事情已经是这样了，她又能怎么办，她总不能够离了这个家。不为别的，为了自己，为了孩子，她也不能灰心丧气，日子还得往前奔。
如果，除了种地之外，连继祖也能找个事由，每月固定赚些钱财，那就好了，她总不会把日子过的连罗小燕都不如。
这件事，她并不是没跟连继祖商量过，然而……
蒋氏抬起头，看了看连继祖。不管怎样，她还是得再试一试，再劝劝连继祖。
“……继祖哥……”蒋氏脸上堆笑，放柔了声音，用新婚那几年的称呼叫了一声连继祖。
“哎。”连继祖看了一眼蒋氏，也笑着答应了一声。蒋氏如今还算年轻，虽然这两年因为条件不如以前，模样憔悴了不少，但是蒋氏会打扮。在连继祖眼里，这么温温柔柔的蒋氏，还是漂亮的。
“继祖哥，要不，趁这次四叔、四婶回来，又有五郎的事，一家子正高兴，咱再去跟四叔、四婶说说，也给你安排个事，每个月赚些钱，咱们手里也松泛些。省得你想买啥，也买不成。”蒋氏见气氛正好，就趁热打铁，又笑着说道。
“你当我不想那。”连继祖听蒋氏是说这件事，先就皱眉，“咱也不是没提过，那四叔不是不答应吗？”
说到这，连继祖突然眉头又舒展开来，脸上现出欢喜来。
“你说的对啊，趁现在四叔、四婶高兴，你过去说说，说不定这一回就成了那！你正好送这些东西过去，四婶看你这么用心，心里头有他们。一高兴，这事就成了！”连继祖这么说着，就要催促蒋氏赶紧把东西给张氏送过去。
蒋氏的笑容又变得苦涩起来。
“我劝你，别总想着做啥账房，做啥管事的。以前你去提，四叔、四婶没答应，还不是因为你要的这些个事由！”蒋氏想了想，就又柔声劝说连继祖道，“四叔那里有这样的事由，也不能给你！”
“这回兴许就给了，你会说话，你去好好说说。”连继祖就道，“四叔和四婶俩人心肠都软，你带妞妞去，话说的软和点儿，可怜点儿，这回十有八九能成。你说留着地，让我和爹种，不是说也是给四叔看的吗。这地我也种了几年了，也差不多够了。”
“你忘了你从前做的事了，你忘了你还有个借条在人家手里？”蒋氏就也皱了眉，说道。连守信和张氏是心软，但是为人却都极正派。两个人都看不惯好吃懒做的人，偏偏连继祖给这两个人留下的就是这样的印象。
而且，虽说那边是连守信和张氏当家，但真正能决定大事的，却是五郎和连蔓儿。
蒋氏心里很清楚，以连继祖的品行，人家绝不可能将什么账房、管事这样的差事给他做。从前，连守信干脆的拒绝，就是明证。
“那……那都是多少年的老黄历了。再说，那能有啥！”连继祖愣了一下，随即就满不在乎地说道。
“能有啥，人家不放心的你的人品！”蒋氏气急，实话脱口而出。
“我……”连继祖一下子脸色通红，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来。
“依我看，以前是你心太高，四叔没法答应。现在，又过了几年了，四叔那边心里估计也活动了。咱先别挑那么高的，先从……简单点儿的，慢慢来。四叔要是看你做的好，能不帮你换好差事？”蒋氏又将语气缓和下来，语重心长地说道。
“你还打算让我跟老二似的，上大车店去给人家打杂、当伙计？”连继祖有些不悦地道。
“打杂、当伙计咋啦，那人家还要挑好的人去，没有人给作保人家还不要那。”蒋氏就道，“她二叔做伙计，打杂，养活了一家大小，人家把日子给过起来了。现在谁说到人家，那不都得夸。你看见谁因为他做伙计了，就小瞧他了？”
庄户人家大多性情淳朴，对于正当出力赚钱，养家糊口的人只有尊重和羡慕。
“他是他，我是我。他大字不识几个，我可念了那老些年的书。”连继祖就沉下脸，“这样的话，你往后再也别提了。”
说着话，连继祖就站起身要出去。
蒋氏一时间又羞又气，缓了好几口气，眼泪还是流了下来。这就是连继祖，平时看着温和，没什么脾气，但是一旦打定了什么主意，却是任何人也劝不听的。更可恨的是，到了现在，他还抱着所谓读书人的身份，自认高人一等。用连继祖他自己的话来说，要找事由，也得是坐椅子，管着人这样的差事，他才肯去。
连继祖见蒋氏哭了，就站在那，犹豫着没有立刻出去。
“现在人家有这样的差事，也不能给你呀。你就先苦两年，还怕以后没好差事给你。”蒋氏哭着低声央告连继祖，“这啥事不都得一步步来，你咋就不听人劝那……”
连继祖见蒋氏还是这样的说法，因为蒋氏落泪而对蒋氏生出的一点怜惜顿时化为乌有，他冷哼了一声，就往外走。
“要去，你自己去。”连继祖留下这么一句话，摔门出去了。
“我要是个男的，我早去了。”蒋氏呜咽着说道，等了一会，见连继祖走的远了，也只得擦擦眼泪。日子还得过，连继祖指望不上，只能靠她自己。
蒋氏这边将东西收拾好，正想着一会要怎么跟周氏说，好把东西送到张氏那里去，就听见东屋传来大妞妞的哭声，在大妞妞的哭声之上，是周氏的斥骂声。
周氏在骂大妞妞，蒋氏腾地站起身，就往东屋来。
东屋里，大妞妞站在炕沿下，正一边哭一边抹眼泪。连芽儿站在旁边，一脸的惊吓，看大妞妞一眼，又看周氏一眼的，手足无措。周氏则是坐在炕上，正指着大妞妞咒骂。
“……小骚屄，王八犊子……”一句比一句脏的咒骂源源不断地从周氏的嘴里喷涌出来。
大妞妞哭的更委屈了，蒋氏也红了脸。自己的闺女被这样的辱骂，蒋氏不仅感同身受，甚至比周氏直接骂她还要让她难受。
“奶，你老快歇口气儿。”强压下心头的火，蒋氏在脸上堆出笑来，“这是出啥事了，妞妞咋惹着你老了。你老说给我，我打她。”
“芽儿，你在这，咋也不劝着点咱奶。”蒋氏又埋怨连芽儿，“……把咱奶给气个好歹的咋办？”
连芽儿老实，口拙，见蒋氏突然埋怨她，就更无措了，支支吾吾的，也说不出什么来。
周氏见蒋氏说连芽儿，就不再骂大妞妞。
“不关芽儿啥事，她没气着我。”周氏虽住了口不再骂，不过脸色还是非常难看。
“这刚才不是都挺高兴的吗，”蒋氏继续陪笑。周氏脸酸，轻易就要翻脸，蒋氏深知她的性情。“奶，你老大人大量的，大妞妞不懂事，你老尽管说她，教给她应该咋样才对。你老别……别骂她，闺女家脸皮薄，要不，你老要是还不解气，就打她几巴掌都没事，就是……别那么骂她。”
“这一家子，从你公公，你四叔算起，谁不是我骂大的。就你这丫头，我就不能骂了？”周氏听蒋氏话说的委婉，却隐隐有埋怨她不该骂大妞妞的意思，立刻就不高兴地道。

第九百七十六章 起意
每当连守信一家来探望她的时候，周氏总是端着架子，平常她要压服连守仁、连继祖和蒋氏的时候，却经常将连守信这一股人挂在嘴边上。而这样的话，往往都非常奏效，这个家里没谁敢反驳周氏这样的话。
“奶，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管教妞妞，我高兴还来不及。”见周氏又开始讲歪理，蒋氏只得还是陪笑道，“我们年轻，能懂啥。你老经得多见的多，啥规矩礼数都比我们明白。你老愿意管教妞妞，是妞妞的福气。”
“哼。”周氏见蒋氏一直陪笑说话，话也说的软和，讨人喜欢，怒气就有点消了，不过还是冷哼了一声。“要是啥事都没有，你当我是啥人，我就骂她。这孩子，不大点，就会呛人了！跟谁学的，要是不管，往后还反了天了。我老天拔地的，还让她呲挞我！”
蒋氏就听出了周氏的话音，扭过身来，拿帕子替大妞妞擦了擦眼泪，又偷偷给大妞妞使了个眼色，然后才开口问大妞妞“你说啥惹你太生气了”。
大妞妞看了看蒋氏，又朝蒋氏身后的周氏看了看，随即就慢慢地垂下头。
“我、我没说啥。”大妞妞小声地道。
“还说没说啥，跟我吹胡子瞪眼睛的不是你？”周氏就怒道。
周氏这么大的年纪，这么高的辈分，但是跟这么小的一个重孙女认真地对嘴、吵架，她竟然做的理所当然。
作为母亲，蒋氏当然了解自己闺女的性格。她看大妞妞是这样的态度，这样的说话，就知道这里面肯定是有什么不好当面说出来的。
而且事关周氏，想要分辨什么是非对错，那都是枉然的。另外还有一件，她知道她需要更加小心。刚才周氏的话中已经有所透漏，大妞妞有什么事惹了周氏不高兴，周氏不仅会恼大妞妞，还会在心里猜逢。猜逢是她这个做娘的背后说了什么话，教导了大妞妞什么。
她不能让周氏这么想。
“妞妞，快给太道个歉。”蒋氏一边背对着周氏对大妞妞使眼色，一边说道。
大妞妞委屈地抿了抿嘴。
蒋氏伸手，捏了捏大妞妞的手，再次给大妞妞使眼色，然后才将大妞妞推到周氏的跟前。
“太，是我不对，太，你别生气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大妞妞是个懂事的孩子，背地里蒋氏也没少教过她该跟周氏怎样相处，因此虽然心里委屈，还是给周氏道歉。
软软的童音，说出这样的话来。就是铁石心肠的人听了也要动容。
周氏的脸色也就缓和了一些。
“别想着一步步往前趟着来……，看老四媳妇，别看她现在是啥太太了，见着我，她也得弯腰。以前那也是我说啥是啥，她敢说个不字！现在看见我，她也得吓的小鼠儿似的！”周氏似乎是自言自语地说道。
蒋氏在旁大气也不敢喘，她知道周氏这句话，是在敲打她。
“去，洗把脸去吧，哭的花脸猫似的，不知道还当受了多大的委屈。”也许是觉得敲打够了，气也出完了，周氏就挥了挥手道。
“奶，那我带妞妞洗把脸去。”蒋氏向周氏陪笑，随后，就拉了大妞妞出去。
母女两人的背后，周氏坐在炕上，目光落在大妞妞的后脑勺上，有些阴沉。
周氏并不喜欢大妞妞。
蒋氏将大妞妞带回自己的屋里，倒了一盆温水，用帕子轻轻地帮大妞妞擦拭收敛。娘儿两个将门关了，声音压的低低的说话。
“妞妞，到底是咋回事？”蒋氏低声问大妞妞道。
只有母女两个，大妞妞说话就再没了顾忌，她靠近蒋氏，低低的声音说了一番。原来，是周氏当着连芽儿和大妞妞的面，说蒋氏如何如何不好。大妞妞就不爱听了，反驳了周氏的话。
“我就说娘不是那样的人。”大妞妞告诉蒋氏道。
周氏背地里说自己的坏话，这并不是什么新鲜事。蒋氏知道，就算她加十万分的小心，也不能完全讨好周氏。能够让周氏当着人面给她留几分体面，已经是极为难能可贵的事情。
周氏是个很精明的老太太，如果按照常理来说，这样的人，是不应该当着人家闺女的面说人家娘的坏话的。尤其是，人家娘和闺女之间的感情很好的情况下，但是周氏这个人是不能用常理来推断的。
这也是周氏常用的手段之一。
当着大妞妞的面，贬低蒋氏。不过也是为了踩蒋氏，让大妞妞心眼里只有她，只信服她一个，就像现在的连芽儿对她一样。
“你就说了这一句？”蒋氏又问大妞妞道。
“她编排娘，我生气，我说她背地里说人。”大妞妞抿了抿嘴，才又说道。
原来这就是周氏口中所谓的呛人，若是一般的老太太，就是不高兴，稍微说两句也就过去了。但周氏不是一般的老太太，周氏如今的脾气，也只有在连守信一家人的面前才会有所收敛，怎么会容大妞妞这样说她那。
蒋氏长长地叹了口气，轻轻地抚摸着大妞妞的头。
“妞妞，娘咋跟你说的，你都忘了。她说啥你就听着，问你你就点头，不问你你就啥也不说，过后再告诉娘。”蒋氏低声对大妞妞道。
“娘，她那么说你，我一生气，就没忍住。”大妞妞小声道。
大妞妞要比同龄的孩子更加聪慧懂事，但是再聪慧懂事，她也还是个孩子，很难做到成年人那样不动声色，那样能忍一时之气。
孩子维护母亲，这是天性。
蒋氏听大妞妞这么说，又是欣慰，又是难过。她欣慰大妞妞即便是在周氏面前，也敢出声维护她。她难过的是，她作为母亲，却保护不好自己的闺女。
“妞妞，往后再有这样的事，你不乐意听，你就找个借口，你走开，别说她不是。”蒋氏又低低的声音教导大妞妞道。
“娘……”大妞妞抬眼看着蒋氏。
“谁对谁错，在她这，咱们讲不了。挨她那样的骂，咱们犯不上，知道吗？娘以前不是跟你说过好几回。这样的，咱能哄就哄，哄不了，咱就躲。”蒋氏就道。
“娘，”大妞妞偎依进蒋氏的怀里，“娘，咱就得一直这么过吗？别人家的奶和太，都不这样。……我大姨太就从来不骂二丫姑，对我二丫姑可好了。”
蒋氏只得拍着大妞妞的后背安慰，说往后总会好的。
“娘，我太看不上我。”大妞妞靠在蒋氏怀里，跟蒋氏说悄悄话，“有时候吧，她当我没看见，她看我的样子可凶了。对芽儿姑，她就不那样。她还背着我，给芽儿姑好东西吃。背后，她也骂我。”
“妞妞，你还有娘。”蒋氏只能抱着大妞妞安抚，“往后，咱们的日子总会好过起来的。”
“娘，你总说往后，啥时候才到往后啊？”大妞妞问。
蒋氏无语。
许是哭累了，又被蒋氏一阵拍哄，大妞妞打了个哈欠，很快就打起了盹。蒋氏见大妞妞睡的，脸色也阴沉了下来，目光中一片冰冷。
周氏看不上大妞妞，她知道。因为大妞妞聪明，而且跟她贴心，就不像连芽儿那样，周氏说什么信什么，把周氏当做天，几乎忘了自己还有爹娘。
大妞妞不仅聪明，而且并不十分怕周氏。这个家里头，周氏说什么，别人不敢反驳，但是大妞妞童言无忌，有的时候说出话来，就会惹周氏不高兴。有她在场的时候，她还能帮着挽回，没她在场，大妞妞就要吃亏。
吃了亏，过后还得给周氏赔礼道歉。
长此以往，即便是她时时开解，大妞妞又怎么可能完全不被影响。她的孩子，难道就要一直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以后分不清是非对错，只能胆小怕事，对人一味的服从？而她难道也只能这么委曲求全、窝窝囊囊地活着？
不，不行。蒋氏想，她不想一直过这样的日子，更不想因为这样的生活，而毁了大妞妞。
连芽儿，还有从前没分家时候的连枝儿、连蔓儿、连叶儿，这几个孩子的身影在蒋氏的眼前交替地闪现。不，她决不能让自己的孩子长成那个样子。
她的孩子，即便不是金枝玉叶，也是她的宝贝，而不是任人欺辱的小奴隶、小仆佣。
可是，她能拿周氏怎么办？看周氏现在的身子骨和精神头，长命百岁，几乎是可以预见的事情。
蒋氏低下头，陷入沉思。
半晌，蒋氏抬起头，轻轻地将熟睡的大妞妞放在炕头上，又拿过一床薄被来给大妞妞盖上，这才整理整理衣襟，从屋子里走了出去。
到了东屋，蒋氏已经又是满脸堆笑，似乎刚才的不愉快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一样。
“奶，我看时辰不早了，要不，就烧火做饭，晚上也能早点歇着。”蒋氏就对周氏道。
周氏抬起头，往窗户外头看了一眼，就对蒋氏点了点头。
“淘米做饭吧。”早点吃，早点睡，正合周氏的心意。

第九百七十七章 随礼
这两年，周氏的任性随着她的年纪与日俱增，这一股人的晚饭也吃的越来越早。就比如今天，村里别人家还没开始烧火，这一家人已经吃完了饭碗，收拾利落了。
这顿晚饭在庄户人家中，可以算的是十分的丰盛，主食是精米白饭，大碗的红烧肉，肉皮片粉汤，蒸鸡蛋糕，还有酸菜白肉，里面放了许多的冻豆腐。连守仁和连继祖父子俩还烫了一壶酒，下酒的小菜有周氏带着连芽儿和大妞妞给剥好的炒花生仁。
周氏不喝酒，对炒花生仁也是一颗都没吃。
以这家里现在的条件，周氏不是不能吃的更好，但是周氏不喜欢吃炒菜，只喜欢吃炖的稀烂的炖菜，对鸡鸭鱼也不稀罕，只爱吃肥猪肉。因此，一家子也只能跟着她，一天天就这么吃。
在饭桌上，周氏显得特别的慈祥。给连守仁夹了两次肉，还特意给大妞妞挑了大块的肥多痩少的红烧肉。
每次周氏闹腾，只要让她骂痛快了，小辈儿们再依着她的心意，给她赔礼道歉，将错误都揽在自己的身上，周氏就不会计较。之后往往还会对这个“犯错”的小辈儿格外的慈和，给一点好处。
所谓的打一个巴掌，给一个甜枣，这是周氏一贯采用的套路。
一顿晚饭，大家伙似乎都吃的很高兴，蒋氏带着连芽儿和大妞妞将屋里屋外都收拾的妥妥当当的。周氏就往窗外看了一眼，西坠的太阳还挂在墙头。但是对周氏来说，时辰已经很晚了。
“今天应该没人来了，一会就把尿盆子端进来，把大门插上吧。”周氏就发话道。
刚刚吃完，这就要准备安寝了。
“奶，”蒋氏忙就陪笑对周氏道，“村东头王十六家三媳妇昨天生了个丫头，今天我看就有下奶的了。咱有啥事，人家都来。人家有事，咱也不能不去是不。”
“他家媳妇又生了个丫头片子？”周氏就道。“是去年吧，咱就给他家下过奶。这一窝窝的，生起来没完了。”
“去年那个是二媳妇，他们都分家另过了，随礼也是分开。这老三家，跟咱有来往。”蒋氏就道。
“那有来往讲不了了，去吧。”周氏就道。
“奶，那咱送啥？”蒋氏就问。像这样礼尚往来随礼的事情，要送上门东西，送多少，都是周氏说了算。
“咱家里还有啥？”周氏就道。
“奶，咱那鸡蛋还有三十几个，要不，就送几个鸡蛋。”蒋氏就道。
乡里乡亲的生孩子随下奶礼，送鸡蛋是极合适的。
“去把鸡蛋葫芦拿来。”周氏就招手吩咐连芽儿。
这两年，连芽儿的话依旧不多。但是人已经被周氏调、教的百叫百应。不管她正在做什么，只要周氏一招呼，她会立刻应声，周氏叫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非常痛快。
连芽儿将装着鸡蛋的葫芦抱来，放在周氏的面前。蒋氏这个时候已经另外拿了个篮子来，也在旁边放了。
周氏就将手伸进葫芦内，将里面的鸡蛋一个个地拿出来，摆在炕上数了一遍，又挑了二十个鸡蛋出来，放进篮子里，准备作为下奶礼。
庄户人家随礼，一般也都有定例可循，二十个鸡蛋做下奶礼，算是中规中矩。
“你现在就去？”周氏问蒋氏道。
“我现在就去，好早点回来。”蒋氏就道。
这话周氏爱听，就点了点头。蒋氏这才换了一身衣裳，一手提了篮子，一手牵着大妞妞出门往东去了。蒋氏刚走，连继祖就也跟周氏请示，说是隔壁春柱找他有点事，让他过去一会。
连守仁和连继祖都不大会种地，这两年，多亏着春柱时不时地指教，比如该准备春耕了，又比如该拔草了，不然要影响收成了之类了。春柱媳妇有空的时候，也会来坐一会。春柱一家也都了解周氏的脾气，从来不招惹她。邻居之间，相处的算是不错。
因此，连继祖说要去春柱家，周氏也就没有阻拦。
“黑灯瞎火的，早点回来。”周氏吩咐连继祖。
周氏还有一个脾气，她歇的早，也要求一家子都跟她一样早早地歇着。据她自己说，是怕睡下了听见大门响，听见大门响，就担心是进来了贼人，要害她。三十里营子左近民风淳朴，虽不敢说夜不闭户，但也差不多少了。恶性事件极少发生，小偷小摸极少，倒是家庭内部的纠纷是难免。
周氏不担心人偷东西，反担心人害她，这在乡间是极少见的。她一个老人家，大门都极少出，又有谁会来害她那？
周氏的这种过分担心和小心翼翼，其背后的原因和心结，怕也只有周氏自己清楚了。
……
连蔓儿一家从村中回来后，一家人说了一会话，就各自散了。小七要去做功课，连守信和五郎在外面都有事情要处理，张氏、连蔓儿就和李氏在炕上坐了，旁边放张小炕桌，摆上各色茶水点心，娘儿三个说说笑笑地做针线。
眼看着天色将晚，厨房管事的来请示晚饭的安排。
“我大舅妈今晚上在哪吃？要不一会打发一辆车，把我大舅妈接过来吃吧。”连蔓儿就对李氏和张氏道。
“不用管她，今晚上让她再那头吃，住也让她在那头住。过两天她就得回家，多给她点空儿，让她跟采云亲近亲近。”李氏就道。
连蔓儿知道，李氏说的有理。不过她还是一边和张氏、李氏商量着定了饭菜，一面就吩咐人，去镇上请张王氏过来吃晚饭。
这边刚将厨房的人打发下去，就有小丫头进来禀报，说是村里来人了。
连继祖、蒋氏带着大妞妞来了。
“这么快……”因为刚从村里回来，该说的话也说了，张氏就有些疑惑，怎么连继祖和蒋氏又来了。
“肯定是在家里有些话不好说，趁这会过来唠唠。”李氏就道，一边就穿鞋下地，“我在这，怕她说法不方处，我上那屋做会活计去。”
李氏就去了西屋，这边张氏就让人请蒋氏进来。
很快，小丫头就领了蒋氏和大妞妞进来，连继祖则被连守信留在了前院说话。
大家相互见了礼，张氏就让蒋氏和大妞妞坐下说话。蒋氏就坐在了张氏的对面，又让大妞妞到连蔓儿身边坐了，这才从提着的篮子里头拿出个布包来打开。
“五郎成亲大喜的事，我们也没啥好送的，就这几样东西，多少是我们一点心意儿，四婶别嫌寒薄。”蒋氏就笑着道。
原来是来给五郎随礼的。
连蔓儿和张氏交换了一个眼色，就都笑了。刚才娘儿两个还在私下里议论，连蔓儿就猜说周氏那边说啥东西都没有，但是蒋氏必定会表表心意。这可并不难猜，蒋氏是个极聪明、到了去的人，一定不会错了这个礼数。
“老太太都那么说了，怕她有那个心，也不敢反着老太太来。”张氏当时还说道，“你姐那个时候，有老爷子在，是定了要给添箱，她又给添了点东西。”
现在，果然是从连蔓儿的猜测上来了。
张氏高兴，不在于蒋氏送来了什么东西，而是在于蒋氏这么做，说明她心里头还有五郎，有他们这四叔、四婶。
“哎呦，你还送啥东西来。”张氏就笑道，“刚不是在老太太那都说了吗，有这个心就行，东西啥的就都免了吧。”
“老太太当时是那么说，过后我和妞妞她爹我们都劝，老太太也反应过味来了。”蒋氏就陪笑道，“这个东西，我早就准备下了。四婶要是不收，那就是嫌弃我的针线，那我可要臊了。”
随礼的事，蒋氏也将周氏说在了里头，并不提她来送东西，根本就没告诉周氏的话。
周氏的脾气，外人不知道，连家的人没有不知道的。就算她这么说，张氏和连蔓儿也不会真的相信是周氏改了主意。而且后面她还说了，这东西是她早就准备下的话来，显然跟前面说的自相矛盾。
这正是蒋氏的聪明之处。
张氏和连蔓儿听她这么说，并不会感念周氏，反而会对她增添更多的好感。
“看你这说的。”张氏就笑，“你的针线我还不知道，只是难为了你。”
难为蒋氏能有这份心，早就开始准备给五郎成亲的礼物，难为蒋氏买了这些东西，又花工夫和心力做针线、刺绣。
张氏就将包袱里的东西一件件地打开来看，首先那两块绣的花团锦簇的绸子，就让张氏喜欢的不得了，还叫连蔓儿也到跟前来看。
“真真是，看着就跟真的似的，难为你花的这工夫。”张氏就道。这些针线，张氏一看就知道，不是短时间能够做的出来的，蒋氏是真的早就做了准备。
“这也是应当的。”蒋氏见张氏和连蔓儿都欢喜，她心里也高兴。
“蔓儿你看，……正好留着做屏风，炕屏也不错……又体面又漂亮”张氏比量着绸子的尺寸说道。

第九百七十八章 诉苦
“确实是……”连蔓儿也仔细地看了两幅绣，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蒋氏的大幅绣品，不禁暗暗点头，蒋氏的心灵手巧是名不虚传，也看的出，她在给五郎准备礼物的时候，是花了工夫和心思的。
“……就是按着屏风的尺寸绣的，本来应该再配上架子送来……”蒋氏脸色微红地说道，她绣这两块尺头，还真就打算是做屏风和炕屏的，只是要加个框架子，还要好的材料，好的人工。可她却做不到，因为早知道周氏那边不会支持。而凭她自己，一方面是银钱不凑手，另一方面动静大了，怕周氏知道生气。
“你这孩子，别说了，我都知道。”张氏就笑道，“你这份心意啊，我就收下了。”
没有绣庄户人家常用的门帘、包袱皮等物件，而是绣了大户人家适用的屏风，这又是蒋氏的聪明之处。
张氏和连蔓儿将蒋氏送来的几件东西都看过了，赞了一番，就叫多福进来，把东西收了起来。张氏一边又忍不住说了一句“难为你了”。
“四婶可别这么说，这有什么难为的。”蒋氏笑着，笑容却有几分苦涩，“是我们不好意思才对。”
“我都知道。”张氏就道，“你能有这份心思，我这心里，就比你送了金子宝贝更舒坦了。谁家能有啥那，我们也是从穷的时候过来的。东西是小事，重要的是心意。”
张氏心里挺高兴，话也就多了，就跟蒋氏唠起了家常。两个人唠家常，说着说着，话题就又不可避免地说到周氏。
蒋氏就说起近来周氏的种种怪癖来……
“……四婶，你也在那院子里住了十来年，还有啥是你不知道的。四婶，你说说，老太太过去是不是不这样？”
“这还真是……”张氏想了想，就点头道。周氏过去也霸道、任性，但跟现在比却还好了许多，也没有现在这么多的怪癖。
“老爷子没了，她一年年的上了年岁……”这是张氏能想出来的唯一的理由，虽然一般来说这也并不算什么理由。
“四婶说的有道理，老太太的脾气是那样。”蒋氏就也点头道，“可有些事，我看着不大像是从脾气上来的。”
“……屋里有人，她也好像看不见似的。芽儿就在她跟前她就看不见，一声声地召唤，芽儿答应着，她也好像没听见。得再有人进屋，跟她说话，她这才能看见、听见。”
“……眼睛里看见我们，嘴上叫的却是我们不认识的人。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头，就好像她面前有谁似的，说的话一来一去的，听的渗人……”
“睡到半夜，非说屋子里进人了，把我们都叫起来。找半天，我们都说没人，就她说有人。问她是啥样的人，她用手比划给我们看，却是个小孩。”
“半夜突然坐起来，不知道跟谁说话，说着说着还骂。我们起来问，有时候说是老爷子，有时候又说她也不认识……”
蒋氏就压低了声音，跟张氏说了许多周氏的怪异言谈举止，听得张氏脸色发白，连蔓儿在一边也觉得有些发毛。没想到周氏新添了这么多的毛病，她自己看着倒是没什么，只是身边的人若是胆子小，那可就遭罪了。
不过转念想想，这也并不奇怪。周氏就是这样的人，不管什么时候，她总有法子让身边的人不自在、遭罪。
连蔓儿这么想着，微微低头，正巧坐在她身边的大妞妞仰头看她。
“哎呦，大妞妞这眼睛是不是肿了？”连蔓儿仔细地看了眼大妞妞，就问道。
张氏听见连蔓儿说话，也转过身来，仔细地打量了打量大妞妞。
“是肿了，还有点红。”张氏就道，“咋地，大妞妞哭来着，是谁给大妞妞委屈了？”
大妞妞确实哭过，不过蒋氏给她洗过脸，仔细的收拾过，如果不仔细看，也看不出哭过的痕迹。
“……没哭，就是迷眼睛了。”大妞妞低下头，小声地道。
这么大的小孩子，再聪明，也还不太会撒谎。因为她的一双眼睛完全泄露了心事，大妞妞的眼睛里都是委屈。
“哭过就哭过，还非要说迷了眼睛，还怕我和你四奶笑话你。”连蔓儿就笑着道。
“……不是……”大妞妞抿了抿嘴，摇头道，一面又抬起头，飞快地看了蒋氏一眼，似乎是在询问蒋氏的意思，她该不该告诉张氏和连蔓儿是怎么回事。
“也没啥好瞒的，”蒋氏叹了口气，“下晌，四婶你们走不大会，老太太把大妞妞给骂了一顿。”
这么说着，蒋氏的眼圈就红了。大妞妞看蒋氏这样，她的眼圈也红了，小孩子不比大人能忍，而且，即便当时被蒋氏劝好了，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羞耻、委屈，就小声地抽泣了起来。
“是咋回事，妞妞多乖的孩子，嘴巴也甜，老太太咋连她也骂了？”张氏就问蒋氏道。
蒋氏就看了大妞妞一眼。
“娘，让多福带大妞妞上我那屋玩一会去。”连蔓儿知道，是有些话蒋氏不好在大妞妞面前说，就说道。
“去吧。”张氏就点了点头。
连蔓儿就脚了多福进屋，嘱咐她好生带着大妞妞玩。多福答应了，就领了大妞妞出去。
等多福和大妞妞一离开，蒋氏就哭了。她也不隐瞒，就将周氏为什么骂大妞妞的缘故说给了张氏听。张氏听了也叹气，周氏的脾气她当然知道，像这样的事情，还不知道周氏做了多少。
“她在这上头，是不大讲究。”张氏就道。
“大妞妞说的不对，做的不对，老太太要管教她，要打要骂，我都没有怨言。可……就像骂大人一样骂一个孩子，那些字眼，我听着都臊的慌，恨不得死了，也不敢学给四婶和蔓儿妹子听，省得脏了你们的耳朵。……大妞妞还小，可也懂些事了，问我她太骂她的话都是啥意思，我臊的不得了，让我咋跟她一个小姑娘说？”
“再过两年孩子大了，更懂事了。骂我们咋骂都行，可小姑娘脸皮薄，让她怎么承受的了，往后咋做人那！”
“老太太原先并不这样的，她就骂妞妞她爷，连我们也不骂，就是最近不知道怎么了，竟像是着了魔似的。”最后，蒋氏状若无意地说道。

第九百七十九章 打算
“你这么说，还真是……”张氏显然已经被蒋氏的一番话打动，很赞成蒋氏。只不过，受个人性格等特质的局限，她一时还说不出蒋氏着了魔这样的话。
“四婶，我年轻，见的少。不知道四婶听说没有，赵家村有一户，老太太原先也是个精明利落、通情达理的人，上了五十岁，就颠颠倒倒，以前没说过的话，没有的事，都出来了。就是这里……”蒋氏说着话，就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出了毛病，也有说是让啥给迷了的。”
张氏并不知道赵家村这个老太太的事，但是听蒋氏说，人家本来是通情达理的，可周氏原本就不是通情达理的人，只是变得更加过分了，再有被什么迷住了之类的话……
“老太太天天烧香拜佛的……她又哪也不去……”张氏就疑惑地道。
“四婶，那院子，可不是原先四婶住着时候的院子了。有些话，我也不敢说……”蒋氏就道。
不用蒋氏说，张氏也明白过来了。那院子里，有她被害小产下的小八，还有凶死的曾经在那院子里饱受折磨的古氏。
那个院子不干净，周氏又是心里有鬼的人，真的因此怎么样了，不是不可能的。
“四婶，要真是烧香拜佛每回都有用的话，那这世上，也就没那么多事了。”蒋氏又说道。
“你说的没错。”张氏至此，对蒋氏的话又多信了三分。
“不过也有的说，赵家那个老太太那样，是因为少了魂的缘故。”蒋氏见张氏这样，又见连蔓儿在旁也听的十分认真，这才又继续说道。
“怎么就能少了魂？”连蔓儿听得蒋氏越说越有意思，就问了一句。
“是啊，无缘无故的，怎么魂就少了？”张氏也问道。
“说是因为因果。……赵家老太太这辈子积下了福德，说原本这个年代就到了生死簿上的寿数了，是阎王爷看她积了福德。给她增延了寿数，先拘了一魂一魄去地府里凑数，留老太太在阳间享福，这增增减减的都是定数。”蒋氏就道。
连蔓儿在一边打量了蒋氏一眼，她早就猜到蒋氏这次过来，除了来送五郎成亲的礼之外，还会有其他的事情。刚才蒋氏说了那么多，她隐约有些猜到了是什么事情，而现在她已经完全明白了。
好一个蒋氏，竟然想出了这样好的说辞，看来是久经思虑，方方面面都考虑的周到了。
张氏听蒋氏的话就听住了，她自然是没听懂蒋氏的深意。连蔓儿完全听懂了，却不想说话。
蒋氏见张氏和连蔓儿都不说话，微微有些灰心，不过。话都说到这个火候了，没有不继续说下去的道理。
“四婶，我是没见过世面的见识，咱们老太太，和这赵家的老太太，是不是挺像？”蒋氏就道，“四叔、四婶积下了福德，老天给咱们老太太增寿数了。”
“老太太的身子骨看着是越来越硬实，就是这脾气，你这么一说，还真像。”张氏就道。
“外头也有好些这么说的。”蒋氏心中一喜，她等的就是张氏这句话。不过，心喜的同时，蒋氏难免还有些惴惴。她似乎不经意地飞快地看了连蔓儿一眼，就见连蔓儿低着头，似乎是在想着什么。
不知道这些话连蔓儿相信了没有，蒋氏惴惴地想，不过，不管怎样，她都要试一试，拼一拼。连蔓儿相信了最好，毕竟，不论连蔓儿多么聪明，毕竟年纪还小，而且她自信说的也算面面俱到了。
即便是连蔓儿有些不信，蒋氏暗自祷告，她也希望连蔓儿能够心软，能够看在大妞妞的面上。刚才说了那么多，还说了大妞妞所受的委屈，也是存了让张氏和连蔓儿同情、怜悯的心。
她并不想害人，她只是想让自己和孩子能生活的好一些，有一些体面。
一时之间，屋内的三个人都没说话。蒋氏是惴惴不安，她能说的都说了，接下来，就要看张氏和连蔓儿的反应。而张氏，她此刻还在震惊中，消化着蒋氏的那些话。
至于连蔓儿，她此刻想的是话题中的核心人物周氏。
一直以来，周氏强健的身子骨，每天中气十足的斥骂，让大家自然而然地将她当做一个硬实的老人来看待，从而忽视了其他方面的问题。在这个年代，没有老年痴呆，也没有精神病这样的说法。因此，大家看到周氏的越来越过分的种种怪癖，就都归结她的个性上去了，而没有人想到，是周氏的精神出了问题。
而以现在的医药条件，也是无法做出相应的诊断的。但是又不能由着周氏总这么来，蒋氏的那番话，也算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蒋氏是真被逼急了，想来她思考这件事，早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老太太现在都吃啥药？”连蔓儿抬起头，问蒋氏道。
“还是那几样……”蒋氏见连蔓儿和她说话，忙趁机打量连蔓儿，希望能够在连蔓儿的脸上发现一些什么。但是，结果却只有失望，连蔓儿一切如常，并无丝毫异样的情绪流露。
蒋氏依旧惴惴，就掰着指头说了周氏常吃的几种丸药。
“……每个月固定从镇上济生堂买来。”蒋氏道。
“老太太还那么爱吃丸药！”张氏就叹了一口气。
周氏爱吃丸药，也并不是这几年才养成的习惯。原先没分家的时候周氏就爱吃丸药，不过那个时候连老爷子还在，一家人省吃俭用供养连守仁和连继祖父子俩读书，周氏虽然爱吃丸药，真正吃到嘴里的确是极少。
用连老爷子当时的话来说，就是没病没灾地，吃啥药。
即便是这样，周氏还是会隔三岔五地想法子买一些常用的丸药来吃。连蔓儿还记得，那是她初到此地，张氏要当了发簪给她抓药吃，周氏知道了，就要张氏也给她买些养荣丸回来吃。
如今连老爷子没了，再没有能够管束周氏的人。周氏的手中又宽松，除了吃肉之外，她就将手里的钱大多用来买了丸药吃。
这个年代，药比粮食贵。庄户人家一般不是病的厉害，就舍不得花钱请郎中抓药吃。周氏却恰恰相反，动不动就要吃药。
这个年代大户人家是有常年吃补养丸药的，连蔓儿还曾暗自想过，只听说原来周家是如何的大户人家，在周氏身上却看不出来。而这没事爱吃个丸药，还偏爱养荣丸之类的丸药的习性，是不是可以当做是曾经大户人家的痕迹那？
这么想的时候，连蔓儿就忍不住要抚额。大户人家有许多好的东西，偏偏在周氏身上都看不出来，就习学了吃丸药这项“高雅”的活动，还真是让人无语。
不过，这买药的钱，周氏却没有另外向连守信要。连守信并不赞成周氏这样的习惯。周氏若说不舒坦，连守信首先想到的是请郎中来看视，然后按方抓药。这本来也是正常人的正常做法，但是周氏偏偏不喜欢这样。
周氏常买丸药来吃这件事，连蔓儿一家也知道。连守信还去劝过，反被周氏骂了一顿。周氏说反正也没另外花着连守信的钱，让连守信犯不着心疼。几次三番，连守信也就灰了心，又知道周氏常吃的那几种药丸，不过是些日常补养、或是消散的药剂，治不了大病，却也没什么害处，不过是糟蹋钱，因此也就随着周氏的性子不管了。
其实，想管也管不了，周氏认定了，如果连守信拦着她不让她吃丸药，那就是舍不得钱，就是不孝顺，甚至是想要她的命。
周氏在吃丸药这件事上的坚持，即便是对她这个性格的人来说，也是颇为罕见的。似乎那些丸药就是她的命，不让她吃丸药，就是要她的命。
连蔓儿也曾和张氏、赵氏、连叶儿等几个人在私下里讨论过，最后，大家一致认为，周氏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太怕死。
周氏与连老爷子不同，在连老爷子最后的那段日子里，连老爷子应该是自己觉察身体不行了，他也焦虑。连老爷子焦虑和担心的是，他没了以后，连守仁、连继祖等几个儿孙将来的生计和福祉。
而周氏，谁也没看出来她担心谁，周氏是单纯的因为她自己的原因怕死。周氏现在活的很好，很恣意，她对死后的世界充满了恐惧。因为，那个世界里，有太多她不想去面对的人。
想透了周氏吃丸药背后的缘故，也就能明白，即便是连老爷子复生，或者神仙下凡，都不能改变周氏的这个爱好。
“还是继祖给老太太买药？”张氏又问蒋氏道。
“现在不让他去了，都是让芽儿去，妞妞陪着去。”蒋氏就道。
“哦……”张氏哦了一声，跟连蔓儿交换了一个眼色。周氏是个疑心病极重的人，现在周氏最信任的人就是连芽儿，别人都要靠后。
“刚才听大嫂说的，老太太总这么吃丸药，似乎也没啥益处，还是要请郎中来，好好地看看，开一两剂药，或许就好了。”连蔓儿就道。
“我也是这么说。”蒋氏就道，“可老太太哪里肯听。说要请郎中，就说我们咒她。”
“没毛病就算了，要是有毛病，不管是什么毛病，都得治。”
说到这，连蔓儿故意停顿了一下。
“……就算是不是毛病的毛病，也不能放着不管。大嫂就看别的那好人家是怎样的，斟酌着办吧。对大嫂，我们没有不放心的。”连蔓儿就又说道，“大嫂就多费些心。老话说，老小孩，小小孩。都由着她，反而不好。该管的要管，该说的要说。”
“是这样。”张氏也开口道，“老太太啥脾气属性，你四叔，我们也都知道。这村里街坊邻居，大家伙心里也明白。你也不用怕人说，正当的，该说该做的，尽管去说去做。”
蒋氏就忙应着，心里也就有些明白了。
三个人又说了一阵，连蔓儿都故意将话题岔开，并不提周氏的事。
“四婶，还有一件事，得跟四婶商量。”蒋氏突然又道。
“有啥事，你直接说。”张氏就道。
“……镇上来了个买卖人家，想要租房子，知道咱家那有空房子，就问到我这来了。”蒋氏就告诉张氏道，“西厢房四间，堆放着东西，也用不了那么大的地方。……就是想着，四叔、四婶住过，咱自家或是空着，或是谁住，四叔、四婶想必都没啥说的，就是要租给人住，怕四叔和四婶膈应。”
“这有啥可膈应的。”张氏对此并不在乎，就笑着说道，“房子就是给人住的，空着也是空着，要是有可靠的人要租，你尽管租，不用考虑我们。……你这就没必要问我。”
虽然在那里住过，但是那房子他们已经给出去了，周氏和蒋氏她们要做什么，连守信和张氏都不会阻拦。
听张氏这么说，蒋氏就笑了。
“……就那几亩地，每年的出产也就够上糊口的。妞妞她爹……哎，四婶也知道你那个侄子。家里没啥别的来钱的路子，我想着，把房子租出去，每个月也能有几个钱，贴补贴补家里。就像四婶说的，空着也是白空着。”蒋氏笑着道。
“这个事，你和老太太说好了？我怕她膈应院子里有外人。”张氏就道。
“这个肯定，我先在四婶这问好了，回去就跟老太太商量。老太太要是不乐意，那就算了。”蒋氏点头道。
“再有一个，打听好了，那要是本分的人家，省得往后一个院子住着出啥事就不好了。”张氏又道。
这是关切的好话，蒋氏自然点头。
“……就一家四口，两个大人带着两个孩子，俩孩子都是小闺女，都挺干净利落，听说人也本分。”蒋氏就道，“再说，是在咱村里，她们是外来的人。”
“你都考虑周到了就行。”张氏就道。
蒋氏又说了两句闲话，看天色不早，就要起身告辞。
“大嫂，你等一等。”连蔓儿却叫住了蒋氏。

第九百八十章 连蔓儿的安排和张氏的震动
“蔓儿，有啥事？”蒋氏见连蔓儿叫她，忙就站下了。蒋氏是个聪明的人，她心里很明白，在连守信这一股人里，连守信或者张氏说出来的一些话或许没那么重要，但是连蔓儿的每一句话，却都是举足轻重的。
连蔓儿能当家做主，并且对连守信、张氏，以及五郎、小七、连枝儿都有着极大的影响力。
“大嫂，你真的想寻法子，贴补家用？”连蔓儿就问蒋氏道。
“这还能有假。”蒋氏就苦笑道，“……家里现在看着是吃喝不缺，可那也是因为没啥花钱的地方。我这手里一点点的积蓄都没有，怕万一遇到点事，有啥要用钱的地方。我也不瞒四婶和蔓儿妹子，我不给我自己打算，也得给妞妞打算打算。妞妞现在是不大，可这日子过的也快。……再说，钱也不好攒。”
蒋氏说的不错，虽然有周氏的贴补，但是她这一家几口人的收入来源有限，这两年根本就没攒下什么钱。蒋氏想赚钱，贴补家用，手中松泛些，另外还有就是想给大妞妞攒点嫁妆。
跟张氏一样，连蔓儿也讨厌好吃懒做的，喜欢勤劳上进的。而且蒋氏处处为大妞妞着想的做法，也打动了她。
“要是这样，我就给大嫂出个主意。”连蔓儿听蒋氏这样说，就笑着道。
“哎呦，那可太好了。”蒋氏一下子喜笑颜开。连守信一家是怎么发达起来的，她也知道一些。连守信一家的发达，与连蔓儿密切相关。“谁不知道蔓儿妹子那就是小财神，蔓儿妹子出的主意，千金都难求来。蔓儿妹子，你快说，我都听着。”
“什么小财神，这我可不敢当。大嫂你这么笑话我，那我就不敢说了。”连蔓儿就笑道。
“哎呦，我给蔓儿妹子行礼了。求求蔓儿妹子，快告诉我吧。”蒋氏就作势要拜连蔓儿。
连蔓儿赶忙让丫头将蒋氏扶起来。
“蔓儿你有啥好主意，别就光顾着逗笑了，快点跟你大嫂说说吧。看你大嫂这又高兴、又着急的。”张氏在一旁也笑道。
“也说不上是什么高明的法子，想靠着这个一下子暴富，怕是不可能。”连蔓儿就道。
“谁敢想暴富那，能贴补些家用，那就是顶顶好的。”蒋氏就道。
“既然这么着，那我就跟大嫂说了。”连蔓儿见蒋氏确实是真心想帮扶家计，就说道，“大嫂的绣工这么精致，在咱们这也算是少有的。将大嫂的活计拿到城里去，那也不比谁的逊色。我的主意，大嫂要是能抽出空闲来，就绣些绣品拿到城里去卖，得了钱贴补家计。”
“这是好主意……”蒋氏就道。虽这么说，神色却有些犹疑。
“大嫂放心，”连蔓儿猜到蒋氏犹豫什么，就又笑道，“东西绣好了，余下的事情并不用大嫂操心。我让我们城里铺子收了大嫂的活计，由他们去卖。”
“大嫂的好针线，绣寻常的物件就太大材小用了。可要绣好的，布也要好，线也要好，这也是笔不小的花销。干脆，这布匹、针线也由我们铺子上出，大嫂只管绣，东西交到铺子上，立刻拿钱。”
也就是说，连记的铺面负责给蒋氏提供原材料，并负责销售，蒋氏只需要等在家里，把东西绣好就有钱拿。
对于想上进，并且肯脚踏实地的作为的人，连蔓儿总是乐于伸出手的。
蒋氏听连蔓儿这样说，刚才还有的一点犹豫也烟消云散了。
“这感情好，这感情好。”蒋氏连连地道。
蒋氏要赚钱贴补家用，还与别人不同。比如说连枝儿那现成开着酸菜作坊，如果蒋氏每年冬天去做工，也有一份收入。但是蒋氏却去不了，因为在酸菜作坊做工，一出去至少得半天工夫，周氏第一个就不答应。
大家都不理解，也有劝周氏的。即便是蒋氏出去干活，家里还有连守仁、连继祖，还有连芽儿和大妞妞陪着她，伺候她，她身边不至于没人。可周氏就是不答应，还说家里不缺那俩钱，还说如果蒋氏出去做活了，家里的事情就都得丢给她来做，是蒋氏黑心等等。
谁也劝不转周氏，蒋氏只能在家里待着。背后连蔓儿她们也曾经议论过，大家都觉得，周氏说的那些不过是借口，她只不过是控制欲太强了，想要将那几口人都捏在手心里。周氏不仅控制欲强烈，她还极度缺乏安全感，所以才不能忍受家里的几口人离开她时辰久了。
这样的周氏，要说她正常，还真不容易。
“这是不错，这个活计你也不用出家门，也不操心，也不抛头露面，最干净体面。以你的绣工，只要能绣，那银钱也不少赚。”张氏就点头道。
“就是。”蒋氏就笑道，“还是蔓儿妹子给我考虑的周到，真要能这么着，那可就太好了。眼下就没啥事……还得请蔓儿妹子……”
“大嫂既然乐意，那我这就安排。就后天吧，大嫂再抽空来一趟。”连蔓儿不等蒋氏说完，就笑着道。
“好，好。”蒋氏知道，连蔓儿既然这么说，那么肯定会为她安排周全，再不需要她担心的。
蒋氏连连道谢，又说了许多的好话，这才带着大妞妞告辞。
张氏就说要给大妞妞装些点心，连蔓儿在一边拦住了。蒋氏来她们这坐了半天，还不知道回去要跟周氏那怎么说。给大妞妞带点心，也许会让蒋氏为难。连蔓儿让人拿了个荷包来，给了大妞妞。那荷包里面是些散碎的银钱，连蔓儿说给大妞妞“买糖吃”。
送走了蒋氏和大妞妞，张氏坐在炕上，半天没言声。
“娘，你咋啦？”连蔓儿瞧着张氏像是有心事的样子。就问道。
“没咋。”张氏回过神来，答了一句。
“娘，你肯定有事。”连蔓儿就笑了。“娘，有啥事，你就说呗，这又没外人。是啥样的事，跟我还不能说的？”
“也不是啥事。”张氏想了想，就叹了口气道，“我刚才就是想啊，老连家的门风，是要变了。”
“啥门风？”连蔓儿见张氏似乎是有感而发的样子，就又追问了一句，“娘你说这个话，是因为我大嫂？”
“是。”张氏就点头道。“我们这一辈的媳妇，那都是苦过来的，婆婆说啥是啥。你大嫂她们这一辈的媳妇，就连原来的赵秀娥，还有招赘了你三郎哥的王七都算上，再有你现在的二嫂子，跟我们都是两样。”
“完全是两样啊……，”张氏感慨道，脸上的神情有些迷茫，也有些抑郁，“人家咋都能为自己想，为自己争那。我们那个时候，咋就那么傻，那么胆小。你看你大嫂，她说了那么一大堆的话，我也有点明白过味儿来了。”
“……是因为老太太骂了大妞妞了，你大嫂这是不干了。过去我，还有你三伯娘，我们……哎……”
张氏说的有些语无伦次，因为她的心和脑子里都是乱糟糟的。
以前的赵秀娥、还有现在的罗小燕都没有对张氏产生什么触动，但是蒋氏触动了张氏。因为，在张氏的眼睛里，蒋氏和赵秀娥、罗小燕都不同，蒋氏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媳妇，但赵秀娥和罗小燕都不是。所以张氏不会去跟赵秀娥、罗小燕比较，却会跟蒋氏比较。
在张氏眼里，蒋氏不仅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媳妇，还是个能人，因为蒋氏能够在连家这样的环境里，获得她难以获得的体面。
因此蒋氏今天的言行，对她产生了极大的触动，让她某些根深蒂固的观念发生了动摇。
看着张氏纠结，连蔓儿正想要说些什么，就听见院子里脚步声响，是连守信和五郎小七从前院回来，一边说话，一边往上房来了。
“娘，我大嫂说的那些关于老太太的话，待会你抽空跟我爹都说说。”连蔓儿忙就告诉张氏道。连守信留了连继祖在前院说话，不过连蔓儿相信，蒋氏的那些话连继祖应该没有跟连守信说。
这件事还是要跟连守信提一提才好，连蔓儿心里想。
“行，待会我跟你爹说。”张氏就答应道。她虽然心中纠结，但是闺女嘱咐的话，她还是上心的。
说话之间，连守信和五郎已经走进屋来。大家落座，五郎心细，就看出张氏的神色有些不对劲来。
“娘咋啦，是有啥事？”五郎就问。
“没事。”张氏忙道，一面就打起精神来，将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都暂时强行压下。
五郎不信，不过却没继续追问张氏，而是用询问的眼光看向连蔓儿。连蔓儿就向五郎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稍后再说。
张氏是这样，连守信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爹，我继祖哥刚走？”连蔓儿就问连守信道。
“嗯。”连守信点了点头，接着就跟张氏发起了牢骚，“刚才我和五郎跟他唠了半天。继祖这孩子，年纪也不小了，他咋就一点都不拿事那？这往后咋顶门户过日子啊！”

第九百八十一章 聪明的决定
“怎么了，这是？”张氏见连守信烦恼，就问道，“你们都跟继祖唠啥了？”
“还能唠啥，就问问他现在家里的日子。白天过去，也没得着唠这个嗑。还有就是问问他今后的打算。”连守信就道，“这小子，问他啥，差不多就是一问三不知。将来的打算，更是一点都没有。哪有一点奔日子的人的样！他那就是混吃等死，心里一点事也没有！”
“从小看到，继祖那孩子，也就那样了。”张氏就叹了口气道。
“以前他那样，上头有老爷子，有他爹撑着。现在，没人给他撑着，他得自己撑起来，还像从前那样咋能行。这两年他也该明白过味儿来了，可他还是那样！哎！”连守信无奈叹气。
“就是那个性格的人，有啥法子。”张氏只得开解连守信，“好在那个孩子还没啥坏心眼，脾气也行。”
连守信就哼了一声，对张氏的话不置可否。
“继祖媳妇过来，跟你们都说了些啥？”连守信又问张氏和连蔓儿道。
“她是来给我哥随礼的。”连蔓儿就将蒋氏送礼的事先说了一遍。
连守信脸上的神情就柔和了一些。
“这俩孩子，人情道理上的事还都明白。”连守信就道，连继祖和蒋氏能过来随礼，连守信也觉得很欣慰。
“继祖媳妇还跟我说，想把西厢房收拾收拾，租出去，赚俩钱贴补家用。”张氏也告诉连守信道。
“打算租给谁？”连守信就问。显然连继祖并没有跟他说这件事。
“说是外地来镇上做小买卖的。”张氏就道，“听说人口简单，为人也还挺本分的。”
“跟老太太商量了没有？”连守信又问。
“说是还没有，先跟咱说，那房子以前不是咱们住着的吗，怕咱膈应啥的。我跟她说，完全没有的事。继祖媳妇也说了，回去跟老太太商量。”张氏就道。
“老太太的脾气，怕是不会答应。”连守信就道。
一家人独门独户的，关起门来自成天地。周氏独惯了，未必会容外人住进那个院子里。况且，蒋氏手里没钱，可周氏却是不缺钱的。
“所以我又另外给她出了个主意。”连蔓儿就将要蒋氏绣绣活，连记铺子负责原料和销售的事情跟连守信、五郎说了。
“……想找活计帮补家里，日子过的好点儿。我继祖哥那是高不成低不就的，我看我大嫂是诚心，就想帮她一把。这件事情安排好了，她每年也能赚不少。家里又有地，慢慢的，日子也过起来了。”
“这样也挺好。”连守信想了想，就点头道。
“我也觉得不错。”张氏就道。“这样也省得人家说，一样的侄子，咱帮了二郎，不帮继祖啥的。继祖他们两口子，反正都是一家人，谁挣钱也都一样。”
“那哪能一样那。”连守信就道。男人不出门，让女人赚钱贴补家计，从此以后，连继祖在家里腰板就更直不起来了。
连守信垂了头叹气，他很郁闷，可有些话当着张氏和孩子们的面前，他又说不出口。连守信只能暗自哀叹，怎么连家到了连继祖这一辈，竟然都夫纲不振，被媳妇牵着鼻子走那。
三郎不用说，那直接就给人入赘去了。二郎怎么听赵秀娥的，又怎么服罗小燕的管，这也没啥好说的。原本看着还好的连继祖，似乎并不怕蒋氏，可却显得越来越不如蒋氏。往后蒋氏再赚钱养家，连继祖就也只有服从蒋氏的份了。
“不过，话说回来，也没别的法子，就这样吧。”连守信暗自郁闷了半晌，也只得道。
不管怎样，有一个人能够撑起来，总比两口子都不成事要好，那样日子可就真没法过了。
“爹，哥，你俩要是没别的意见，那这事我就安排给钱掌柜了。”连蔓儿就道。
原来连记百货的蒋掌柜，如今已经是连记一系列商铺的大管事之一，专门负责百货铺子相关的事宜，而锦阳县城的连记百货铺子另换了现在的钱掌柜具体掌管。
“你安排吧。”连守信和五郎都点头道。
这时候，张氏就看了连蔓儿一眼，连蔓儿心里明白，就对张氏轻轻地点了点头。
“继祖媳妇来，还跟我说了点别的事。”张氏就道。
“还有啥别的事？”连守信就问，至此他更是完全明白，连继祖和蒋氏之间，蒋氏才是那个当家拿事的人。连继祖就相当于是个甩手掌柜，啥也不放在心上，啥也不管。
“是老太太的事。”张氏就将蒋氏说的那些周氏的怪异举动，都告诉了连守信。不过张氏并没说周氏辱骂大妞妞，也没说蒋氏和大妞妞都在这里委屈的哭了。张氏也没有提赵家老太太的事，也没提什么被抽走魂魄，增添寿数的事。这些话，张氏打算只有她和连守信两个人的时候，再慢慢地跟连守信说。
连守信听了张氏的话，半晌没吭声。
张氏、五郎和连蔓儿也都不说话，周氏的很多言行，都异于正常人。但是连守信是周氏的儿子，虽然现在和周氏是疏远了，但他心底对周氏的感情却是什么时候都不能被低估的。有些话，有些事，得让连守信自己去想通。别人，包括他至亲的妻儿，也不好直接说什么。
一直到吃晚饭，连守信都没说话，大家也都像忘了这件事一样，谁也没有开口提及。
因为连继祖和蒋氏来待了半天，等一家人吃完晚饭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外面就进来人禀报，说是二郎、罗小燕和罗小鹰来了。
“看来，是有了决断了。”连蔓儿就道。
“我去蔓儿那屋，那屋里静，我上那做几针活计去。”李氏就拿了针线往西屋去了。
“你们三个，去书房做功课。”五郎就对小七、小龙和小虎道，他自己则和连守信也往前院来，到前厅见二郎和罗小鹰。
至于罗小燕，则被请到后院来。
“四婶，俺想好了。”罗小燕到了张氏的屋里，大家相互见礼毕，坐下来，罗小燕就开门见山道，“也跟我爹娘、俺兄弟俺们都商量过了。王家的这头亲事，就算了！”
作为一个女人，罗小燕这些年能够将罗家支撑下来，有了今天这样的局面。一方面是她确实体力好，能干活。另一方面，也是非常重要的一方面，是她的性格强。
罗小燕是个很有决断的人。
“这么快！”张氏就惊了一下，本来考虑到罗家爹娘对这头亲事的热乎劲儿，还有罗小鹰的性格脾气，张氏还以为这件事罗家那边得有几天的磨蹭才能出结果。
“都商量好了？”张氏就问罗小燕，“你爹娘都同意，你兄弟那说通了？”
“四婶放心，俺们都商量好了。俺兄弟，俺也把他说通了。”罗小燕就确认道。
“婚姻大事，不是勉强的来的。”张氏又道。
“俺明白，这个事也是俺们做的有点急了。俺兄弟这两年说亲，都没说成，眼看他年龄也到了。沉下心来想想，这样的人，俺们家是养不住。俺兄弟以后也得撑门立户，得有个能帮扶他的人。”罗小燕就道。
罗小燕这么说，显然是真的想明白了。想来她心里也是清楚罗小鹰的性子，知道什么样的媳妇才是罗家和罗小鹰真正需要，且对一家人以后的日子有好处的。
“过日子，都是这样。”张氏就说了一句。谁年轻的时候没个美好的想法那，但是最后，却都要对现实妥协。这是生存的无奈，也是生存的智慧。
罗小燕这些年苦苦地支撑家业，没有人比她更明白这些，同意给罗小鹰定王家的这门婚事，说实话，还真是一时的糊涂，迷住了心窍。所以当她想明白了，反对的也就最坚决。
罗小燕一旦坚定的反对，罗家爹娘和罗小鹰最后也只能放弃。
与此同时，前院前厅里，罗小鹰跪在了连守信的跟前。
“这是干啥，好好的跪啥？”连守信忙让人扶罗小鹰起来。
“四叔，有件事，还得求你和四婶帮忙？”二郎站起身，对连守信道。
“是啥事？”连守信就问。
“……求四叔、四婶帮忙，在庄子上挑个本分、能干的姑娘，给小鹰配婚。”二郎也扑通一声跪下道。
……
“……王家那头就算拉倒了，他也到了年纪，就想早点把亲事给办了。求咱们在罗家村的庄子里，找个年岁相当的庄户人家闺女，给他保这个媒。说是长相啥的都不挑，就是要能干、能持家，心眼好孝顺老人的。”打发走了二郎、罗小燕和罗小鹰三口人，回到后院，连守信告诉张氏道。
“二郎媳妇也跟我说了。”张氏也点头道。
“爹，那你答应了没有？”连蔓儿就问连守信道。
“我没说一定，就让他们先回去听信儿。”连守信就道，“这个事，我不还得跟你们娘儿几个商量商量吗，哪能我一个人就从二上说了算的。”
“这个事，咱能答应不？”连守信就问。

第九百八十二章 云开见月明
“二郎媳妇那么求我的时候，我也没就答应她，说得跟你商量商量。”张氏就道，“这个事，孩子他爹，你心里咋想？”
“看着二郎吧……”连守信想了想，就道。
连守信心里是想答应这件事，不是为了罗家或者罗小鹰，而是为了二郎往后能过上正常的日子。
在这种事情上，既然连守信这么说了，张氏就不会有意见。两口子就看五郎和连蔓儿，这件事最后怎么决定，还得看两个孩子是什么意思。
“哥，怎么样？”连蔓儿就小声问五郎。
“罗小鹰来的时候，眼圈都是红的。”五郎就道，“给咱爹跪下磕头的时候，还掉眼泪了。”
“有这事？”张氏就问连守信道。
“嗯。”连守信点点头道。
“那……这孩子是不是不乐意啊？二郎媳妇跟我说的，可是都商量好了，说通了的。”张氏就道。
这种情况也很好解释，罗小燕主张，并说服了罗家的老爹老娘，罗小鹰胳膊拧不过大腿，虽然答应了断了王家那头的亲事，另在罗家村找个能干的庄户人家闺女，但是在心里，罗小鹰是委屈的。
罗小鹰不乐意，但却不得不屈服。而他也并不是那种心机深沉，善于掩饰的人，所以就戴出幌子来了。
“这样的话，应该咋办那？”连蔓儿就问连守信和张氏，对于这件事，连蔓儿的态度是无可无不可。
“婚姻的大事，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是谁也讲不了的。”连守信就道，“再说了，他自己有啥本领，能支撑得起门户来不？如果他有本领，能支撑门户。那也就没有这么多罗烂的事了。既然这样，那他还有啥可挑的！”
“是这个理。”张氏赞同地点头道。
这是这个年代的人们所持有的很现实，也是很朴素的理念。
“看二郎和二郎媳妇的意思。罗家老两口子那边是说通了，二郎两口子也是这个意思。二郎这个小舅子，年纪是不小了，我看着还有点小孩样。这样的遇到大事就不能全由着他，就得压着点儿。罗家老两口子平常就有点太惯孩子了，二郎媳妇除外。”张氏就道。
连守信和张氏这么说，是都同意要帮忙了。连蔓儿和五郎交换了一个眼色，兄妹俩也都没有反对。
“这个主意，肯定是我二嫂子想出来的。”连蔓儿就笑道，“可打的好算盘。”
要连守信和张氏从自家庄子上挑个闺女嫁给罗小鹰，这又无形中拉近了连家和罗家的关系，让罗家更深地烙上连家的烙印。有这么一层关系在，在罗小鹰成亲这件事上，还有以后两个人过日子等。连家这边怎么也不会完全不理不睬，怎么着也得照应一二。
这样即便是罗小燕自己履行承诺，从此不再承担罗家的事，罗家也有了新的助力。
“二郎媳妇主意是多。”连守信和张氏都点头。
“这也是命。”张氏就道，“看我们这一辈的几个媳妇是啥样，看继祖和二郎这一辈的几个媳妇，那跟我们，完全就是两样的人。一个赛一个的有主意，有心眼啊。……命中注定的。”
“哎，也是他们几个不争气。”连守信就道，他心里隐隐有些不愿意承认张氏所说的命中注定。如果真是所谓的命，那么作为和连继祖、二郎同辈的五郎和小七，往后娶了媳妇，岂不是也会不如媳妇，被媳妇牵着鼻子走。
私心里，连守信是万万不能接受这种可能的。而且，他也觉得自己的两个儿子，不会像连继祖和二郎那样没有出息。
“咱不为别人，就为咱自己的侄子吧。”连守信又道。
“那咱就帮他找一个。”张氏也道。
“明天就让罗庄头过来一趟，问问他有没有合适的。”连守信就和张氏商量道。
“行。”张氏点头，“也得跟人家说明白了，这个事不是能勉强的，也得人家家里头和闺女都乐意。……到时候，那闺女的嫁妆啥的，咱再给添俩。”
“先交代下去吧，”连蔓儿就道，“让他们慢慢找。咱当下，还得先张罗我哥的事。”
“这个肯定的。”连守信和张氏都点头，再心疼侄子，那也越不过自己的亲生儿子。何况这还不是给侄子说媳妇，而是又隔了一层，是给侄子的小舅子说。
一家人商量定了，这才各自回房歇息。
第二天，连守信果然叫了罗家村上的庄头过来，将事情吩咐了下去。张氏也打发人叫了罗小燕来，告诉她会给罗小鹰找个年纪相当的姑娘。
“昨天我听你四叔说，看着你兄弟好像是不大乐意。这个事，还是那句话，不能勉强。那牛不吃水，不能强按头是不是。你们得说好了，说通了，这头说了亲事，往后，你兄弟可不能慢待人家闺女。”张氏还嘱咐罗小燕道。
罗小燕自然连连点头，赌咒发誓地保证已经说通了罗小鹰，而且以后绝不会亏待了张氏给说的媳妇。
罗小燕来的时候，赵氏和连叶儿也在，等将罗小燕高高兴兴地打发走了，张氏就跟赵氏唠了起来，一路从罗小燕说到蒋氏，甚至还提起了赵秀娥。连家的这些个媳妇里头，张氏和赵氏是最有共同语言的。
“……一个比一个厉害，一个比一个有心眼。”张氏就对赵氏道，“咱们跟人家一比，哎，你说，咱当时咋就那么傻，那么胆小那。”
“是门风变了。”赵氏没有张氏的感触深，不过也说道。
连蔓儿和连叶儿在旁边就笑，也压低了声音唠嗑。
“我昨天半宿没睡着，我就跟孩子她爹念叨。叶儿跟着你，还有我这几个孩子跟着我，原先一起过的时候，那可真是没少受气、受罪。我原先就当这是摊着了，没法子的事。看看人家，我才有点反过味儿来。要是咱那时候不那么傻，孩子们也不用受那么多的气，吃那么多的苦。”张氏就对赵氏道。
“跟人家比比，咱们这做娘的，都对不起孩子。”张氏又道。
赵氏就叹气，看看连叶儿，眼圈就红了。
“她四婶，你还行。我是……哎，我是没能耐的人，叶儿跟着我净受屈了。我们能分家出来，过几天清静日子，还多亏叶儿，把命都豁出去了。”赵氏就有些哽咽地道。
“我行啥呀。”张氏就叹气。“我都笨透了，傻透了我。枝儿和蔓儿跟着我，那罪少受了？蔓儿就差一点，连命都没了。”
“你说说咱俩，孝顺、听话，亲生闺女都放一边，就听她的，傻干活，呆挨骂的，你说咱俩落着啥好了？就别说啥实际的了，就嘴边上一个好字，人家也不给咱。人家就没把咱当人看啊，你再看看人家这有自己的主意，不听她的，她还高看人家，她还不能把人家咋样！”张氏叹气，“我这个后悔啊，后悔药是没处买去。”
“万幸啊，咱现在都熬出来了。”赵氏就道。
“也是啊，往前看吧，往后啊，咱也跟人家学学，咱也多俩心眼，为咱自己个，为咱孩子多想想。”张氏就道。
“嗯。”赵氏点头，“她四婶，我这两天我琢磨了，也跟叶儿她爹商量了，啥儿子不儿子的，我们也不想了。老天它给我们就接着，不给，我们也不死乞白赖地求了。”
连蔓儿在一边，听见赵氏这样说，不由得欢喜，就看了连叶儿一眼。
连叶儿就朝连蔓儿点了点头，脸上也是欢喜的表情，看来，赵氏和连守礼是真想通了，那对他们自己，对连叶儿都是一件好事。
“就我这身子骨，就算真能怀上，让我生，也得赔进去多半条命。闹不好一条命都得赔进去，那我们这个家，那不就是散了。这些年为这事我们这钱也没少糟践，往后，也不糟践这个钱了，我们俩就守着叶儿过吧。”
“一家三口，总比那山高水低的强。”
“你们要真这么想，那也是好事。”张氏就笑道。
“咋突然就想通了那？”连蔓儿就低声问连叶儿道。
“昨天我们不是去赴席了吗，一张桌上吃饭，就有和我们家一样的，人家过的可好了。”连叶儿就告诉连蔓儿道，“还劝我娘来着，再说，西村老杨家那个事，把我爹和我娘都给吓够呛。是我爹说的，命里没有就没有吧，再把我娘给有个好歹的，我们一家就不成个家了。”
“那我三伯，他不怕埋不进祖坟里了？”连蔓儿就笑着问连叶儿。姐妹俩说话，也没什么顾忌。
连守礼心里压力那么大，其中一个主要的原因，是怕因为没有儿子，他死后进不了连家的祖坟。
“怕，咋不怕。可那件事，咋地也不能跟我娘的命比啊。”连叶儿就道。
比起要一个儿子，死后理直气壮地葬在祖坟里，连守礼能够更看重赵氏的性命，更看重他这个家庭的完整，就说明，他还不是个完全愚的无可救药的人。而且这也能看出，连守礼对赵氏，对连叶儿还是有感情的。

第九百八十三章 觉悟
连蔓儿不由得看了连叶儿一眼，心想怪不得今天连叶儿过来，嘴角的笑容就没消失过。既然这样，连蔓儿很愿意再帮她们一把。
“其实，我三伯根本就不用怕。”连蔓儿就抬高了声音说道，“我三伯和我三伯娘，也供养了老爷子，给老爷子发丧、守孝了，现在还一样供养老太太。从哪方面说，都没人能拦着你们进祖坟。”
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如今连家的情况，连守仁和连继祖不用说，这几年，这父子两个除了依旧好吃懒做一些，却并不惹事。至于那个喜欢惹事的连守义，现在也被收拾了，以后也不太可能出来炸刺。
而且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只要连守信这头不发话，连守仁和连守义这两人根本就不敢出头阻拦，至于侄子辈的连继祖和二郎、六郎，他们都不是那么多事、无赖的人。
连守礼是真的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是这个理。”张氏也道，“你们回去，就让他三伯把心放敞亮的吧。再说，你们现在没儿子，往后说不定就有了。就算没有，还有叶儿。等到了年纪，招个小女婿，生个儿子就让他跟叶儿的姓，那就是你们嫡亲的孙子，往后还怕没人给你们披麻戴孝！”
听到张氏说招赘小女婿，连叶儿马上低了头，脸也红了。赵氏的眼睛却亮了。
张氏和连蔓儿交换了一个眼色，娘儿两个都笑了。看来，在某件事情上，连守礼和赵氏应该也有了主意。
“五郎这事算是定下来了，眼瞅着就要办。”赵氏就问张氏，“蔓儿的事，有啥眉目了没？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吧？”
“等五郎的事办完了，就张罗她的。”张氏看了连蔓儿一眼，就笑着对赵氏道，“你们不用等她，要是有合适的就给叶儿定下来。”
“这不是早先咱在一起过的时候，”张氏就告诉赵氏道，“一定得讲个先后顺序啥的，咱现在是分门别户。再说，蔓儿和叶儿她姐俩都是一年的，晃上晃下。叶儿有合适的，就定下来，不用非得等蔓儿。”
张氏这也是听出了赵氏有心思要给连叶儿招赘，这是好事。连叶儿和连蔓儿又是同年，张氏怕赵氏为了先后次序迟疑，将好的对象也错过去，耽误了连叶儿。
“哪有那么快，估计还是得在蔓儿后头。”赵氏也笑着道。
“不是我说，你们现在的条件，还有叶儿的人品样貌，这个女婿也得好好挑挑。”谈论起儿女的婚事，张氏的话就多了起来。“孩子一辈子的事，你们这还是招赘，别的啥都不要紧，孩子的人品最重要。”
如今连守礼家也有了些家资，而且连守礼有手艺，往后还可以传给招赘入门的女婿。另外，连叶儿样貌不差，待人接物都得体、爽利，屋里屋外的活计都拿的起。以他们这样的条件，完全能招赘个不错的小女婿。
张氏和连蔓儿都为赵氏和连叶儿高兴。
“娘，我三伯娘人家都想通了，你那个什么道婆、作法啥的，也就放一边吧，别又上赶着找个当上。”连蔓儿就笑着对张氏道。
“白让你费了不少的心。”赵氏也道。
张氏嗔了连蔓儿一眼，似乎不大赞同连蔓儿将闫道婆的“仙药、作法”称为当，然后才又扭头对赵氏摆手。
“这说的是啥话，啥费心不费心的。这老些年，咱们俩之间，还用的着说这些！”张氏就道，“你们想好了，那咱就不提那回事了。这回你们上府城去，正好宽心好好逛逛。”
“和他三伯都商量好了没，到时候你们三口都去！”张氏就又问赵氏道。
“商量了，叶儿她爹说，让我们俩去，他还是不去。他在家看家。”赵氏就道，“这头估计你们也没啥人留下，枝儿一家估计也都得去。有叶儿她爹在家里，你们这他多少也能帮着照看点儿。”
赵氏这样的说法，倒让张氏不好勉强了。
“那也行，让他们兄弟俩商量去。”张氏就道。
连守礼去与不去，最后还是要跟连守信说好了才行。
“对，让他们商量去。”赵氏也道。
到晚间，连蔓儿一家吃完了饭，围坐在炕上喝茶唠嗑的时候，张氏就说起了赵氏的事情，大家听了也都挺高兴。
“他三伯要留下看家，那就让他看家吧，到时候咱们回来再见见也一样。”连守信就道，看来是连守礼已经跟他说过，并且说通了。“三郎让人招赘出去了，叶儿再招赘一个进门，这也挺好。”
连守信对于连叶儿要招赘的事也持支持的态度，而且，他支持的角度还跟家里其他人的有些不一样。
一个侄子到别人家去入赘了，一个侄女就招赘个女婿进门，这样连家就不亏了，面子上也好看了。
连蔓儿忍不住就笑。
“你们三当家的这一股，也算是过起来了。”李氏在旁也笑道，“这不管是啥事，自己想开了，往好处奔，就没啥解不开的。他们往后的日子，那也都是乐景儿。”
大家就都点头。
连守信也点头，他也高兴。这次回来，虽然也有两件烦心的事情，但是都解决的不错。他们自家是不用说了，正是顺心顺意的时候。就是整个连家，虽然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但也都在往好处奔。
“我算了算，这一两年，你们这事情不少，还都是好事、喜事，有的你们忙的。”李氏又笑道。
“可不是，孩子们都到年龄了。这往后的喜事还真是一桩接一桩……”连守信和张氏也都笑了，两口子各自心中的那一点不自在，也都在这笑容里面冲刷的淡了，没了踪迹。
这次回三十里营子，虽说主要是为了给张采云下奶，不过既然回来了，就有不少的事情找上门来。连继祖和二郎算是两件比较大的事情，等将这些事情处理好，又安排了一些自家的事务，几天的工夫就过去了。
该回府城了。
回府城之前，一家人又去看了张采云，连蔓儿也将蒋氏做绣活的事情安排好了，第一批布匹针线等原料已经交给了蒋氏。至于二郎和罗小燕所求的给罗小鹰找个庄户闺女成亲的事，也已经安排下去，估计很快就会有结果。
这天傍晚，连家又准备酒席，宴请众亲朋，说好了大家一起去府城的日期和安排。等众人散了，这天晚饭后，一家人就收拾好了行李。第二天一早，又都坐上马车，往府城中来。
一路顺遂，依旧是在第二天的傍晚倒了府城。简单地吃了一顿晚饭，因路途劳乏，一家人就各自回房准备歇息。
连蔓儿回到自己的屋里，卸了钗环，换了宽松的袍子和软鞋，洗漱后并没有立刻歇下，而是坐在软椅上，捧了一卷书，闲闲地看。
少顷，就听见门帘子响，丫头善喜从外面走了进来。
善喜进来，就到连蔓儿跟前福了一福。
“回来了？”连蔓儿就将手中的书卷放下，问善喜道，“都问过了，我不在这几天，家里都有什么事？”
原来这次回三十里营子，连蔓儿将贴身的四个大丫头也都带了回去。这一回来，她就打发了善喜下去询问事情。
“回姑娘，都问过了，并没有啥大事。”善喜就忙禀报道，“……六爷还在京城没回来，刚捎过一封信回来，说是再有一两天，就能从京城启程回来了。”
“哦。”连蔓儿就哦了一声。
“六爷的信里似乎只说了皇后娘娘安好，然后就是回程的日子，别的就没了。”善喜就又道。
连蔓儿和沈六已经有了口头婚约这件事，身边这几个心腹的丫头自然是知道的。并不用连蔓儿问，这几个丫头自然就知道关切沈府那边的消息，尤其是有关沈六的。
连蔓儿没说话，只是在心里暗暗地计算沈六的行程。府城与京城距离不近，等沈六回到府城，怕也是十几天之后了。
而这一次，还是沈六刻意缩短了行程的结果。
“还有别的事吗？”连蔓儿半晌无话，然后又问道。
“家里没啥特别的事。”善喜就将打听到的一些事情一一向连蔓儿禀报了，“……沈家的九小姐和十小姐昨个打发人来，问姑娘啥时候回来。……闫道婆来了两回，问太太啥时候回来。”
沈家那边，毕竟有了口头的婚约，连蔓儿就不大好意思再去，倒是沈三奶奶和沈谊、沈诗常送东西给她，并下帖子邀请她过去。虽是如此，三次邀约里头，她大约只能去一次。
这次应该是沈谊和沈诗两个估算着她快回来了，所以打发人来问一声。
沈六还有些日子要回来，最近她倒可以往沈家去一趟，连蔓儿心里想道。
“明儿天一早你记得提醒我，给九小姐和十小姐回封帖子。”连蔓儿就对旁边站着的吉祥说道。

第九百八十四章 奉承
“是，姑娘。”吉祥忙就答道，又问，“姑娘，咱们带回来的东西，要不要就整理出来，就手儿给九小姐和十小姐送过去？”
“就是这样，你明儿个都记得提醒我，别等我事多给忘了。”连蔓儿就点头道，接着又微微皱起了眉头，问善喜道，“闫道婆来了两回？这才几天的工夫，她跑的这么勤！说了什么事没有？”
善喜就摇头。
“……就是问太太啥时候回来，并没说是啥事。”
“她不是刚从我娘那拿了一笔钱走，这么急火火地，是想做什么？”连蔓儿沉吟道，“是吃到了甜头，上瘾了？看我娘好说话，又有什么骗钱的圈套，所以急着找我娘？”
连蔓儿一点都不喜欢闫道婆，一直将她看做是个招摇撞骗的神棍类人物，自然想着她来家里，肯定没什么好事。
即便是如今她家里不在乎那几个小钱，可是也没有总便宜这个道婆的。而且连蔓儿深知张氏的性情，是最耳软心活的，谁知道闫道婆除了骗钱之外，什么时候再起了不良的念头，那张氏可就要吃亏。
“姑娘，婢子们也觉得这个闫道婆不是啥好人。”如意在旁就说道，“她那张嘴啊，就跟抹了蜜似的，见啥人说啥话。有时候，婢子看她瞅人的眼神，不像是啥正经、老实人。”
连蔓儿微微点头。闫道婆肯定不是老实人，老实人也做不来她现在的生计。
“还是那句话，往后大家伙都留点心。等我再劝劝我娘，少让她上门，那样才最省事。”连蔓儿就道。
几个丫头都连忙答应了。
张氏在府城中虽然也结交了些太太、奶奶，平常来往也颇热闹。但是连蔓儿知道，张氏在府城，还是不如在乡下自在。在乡下，有赵氏、有吴王氏等人，大家一起说说笑笑，唠些琐碎的闲嗑。交换些乡间的趣谈，而与府城中的这些太太、奶奶们交往，说的却是另外的话题。
张氏因此不是不寂寞的，而这个闫道婆走街串户、见多识广，口才又好，又最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张氏很喜欢听闫道婆闲扯。这也是为什么每次闫道婆来了，张氏都很乐意见面的重要原因之一。
张氏这样，连蔓儿也没有办法。
看来，只有等秦若娟进了门，早点跟五郎生个孩子，到时候张氏的心思就被占满了，也就不会无聊，也不会再有闲心思答理这些闲人了。连蔓儿这么想着，见时辰不早，也就回里屋休息了。
第二天一早起来，连蔓儿洗漱收拾了，就到张氏的屋子里来。五郎和小七也都过来，一家人围坐一起吃了早饭。
一家人早就形成了定例，吃过早饭，喝茶的时候，就将家里一应的事务都议定了。
“……一会我送小七去见楚先生。”五郎就道，不管家事多忙，小七的功课什么时候都不能耽误。
“我有些东西要捎给九小姐和十小姐姐妹两个，哥，你一会稍等我一下，我收拾好了，你正好帮我捎带过去。”连蔓儿就道。
五郎点头。
“我也有东西给楚先生和小九哥。”小七也道。
“今天庄子上有点事，一会我去看看。沈家那边我就不去了，”连守信就道，“五郎，你替我拜上楚先生和沈三爷吧。”
“好。”五郎又点头。
“刚才下面人告诉我，说是今天孙管事采买皮子送过来，你们都啥时候回来，好挑皮子。”张氏说道。
连守信、五郎和小七都笑着摆手。
“这个不用管我们。等皮子送来了，你们娘儿俩看着办就行了。”
“那也行。”张氏就道，“反正这回这皮子，主要还是给蔓儿预备的，再有是给五郎的。咱们冬天的衣裳都做的差不多了，等给她们兄妹俩挑剩下的，看有好的，我再给你们爷俩留两件。”
“你做主吧，这些事都不用跟我们说。”连守信就笑着道。虽然如今家境和自身的地位都不同了，但是连守信还保持着他原来的本色。对于吃穿用度这些东西并不上心，更不挑剔。张氏给安排什么吃的，他就吃什么。给什么穿的，他就穿，从来没有二话。
“你们娘儿俩今天还出门不？”又商量了几件事，连守信就问张氏和连蔓儿道。
“我今天没事，就在家。”张氏就道，然后问连蔓儿，“蔓儿，你出门不？”
“我也不出门。”连蔓儿想了想，就道，回三十里营子几天，刚回来，这边宅子里也有些事情要理清。“沈家那边要去一趟，也不急在今天。哥，你今天过去帮我打听打听，看九小姐和十小姐她们哪天闲。”
“行。”五郎答应了。
因为五郎要赶着送小七去沈府，连蔓儿就忙回屋，带着几个丫头将从村里带回来的东西分成几份，其中两份让丫头送出去交给跟五郎的小厮，连同连蔓儿写的帖子，就要送到沈府去。另外几份是送给与连蔓儿交好的其他几位姑娘的，其中还包括秦若娟。
虽然秦若娟和五郎定了亲，两个人之间要相互回避。不过连蔓儿本来就与秦若娟相识、交好，因此两人之间有些往来还是照常。
将几份东西都打点好了，并安排人一一送出。连蔓儿就又到张氏的屋里来坐了。管事的大娘们早都等在外头，知道连蔓儿空闲下来，忙纷纷过来回事。等连蔓儿和张氏一一的料理清楚了，已经是巳初二刻。
就有小丫头端了刚出炉的小点心上来，并一壶滚热的香茶，张氏和连蔓儿娘儿两个在炕桌两边对坐，慢慢地喝茶吃点心。
“鲁先生送的这个点心师傅真是太好了。”张氏吃过点心，就跟连蔓儿赞道，“花样又多，做的又好吃，我这吃惯了。从铺子里买的那些，就有点不大爱吃了。……我看你姥也挺稀罕这点心，等过些天你姥她们来了。就让厨房里把能做的点心都做一遍，让你姥她们都尝尝。”
这次回三十里营子，连蔓儿还专门带了些厨房里做的苏点回去。李氏、张青山他们吃了，都夸说好吃。因此，张氏才有这个话。
“那肯定的。”连蔓儿就道，“娘，下回咱再回三十里营子，要是待的日子长，咱就把点心师傅也带回去。咱在老宅厨房里，再专门给他修几个灶。”
“这个行。”张氏就点头。
娘儿两个说些闲话，吃过了茶点，正要拿针线来做。就见小丫头进来禀报，说是闫道婆来了。
“……在外头等着，要见太太说给太太请安。婢子说太太正忙，替她来瞧瞧，看太太有空见她不。”
小丫头禀报完了，就在旁边垂手侍立，等张氏和连蔓儿发话。
“她这脚步倒勤。”连蔓儿轻哼了一声道。
“她靠这个为生，也是不得已。”张氏就道，“这人也是会来事，正好现在有空，就让她进来。咱回家这些天，她都来了好几趟了。也不能太冷淡人家，让人心凉，回去说咱架子大。”
张氏这么说，就是要叫闫道婆进来的意思。
“我正好也有话跟她说，”似乎是怕连蔓儿不高兴，张氏又解释道，“你三伯娘那个事，我交代给她了。现在你三伯娘改主意了，我也得告诉她一声，别白费精神。”
“那就让她进来吧。”连蔓儿无奈，只好点头道。张氏毕竟是一家的主母，她都这么说了，连蔓儿也不好太过驳回。而且虽然连蔓儿不喜欢闫道婆，可这个道婆在府城各宅女眷中却颇有些影响，在她们母女面前也很恭谨，并没有显出什么错处来。
小丫头出去，一会的工夫，就领了闫道婆进来。
闫道婆进门，依旧是满脸的笑容，忙就向张氏和连蔓儿行礼，连道问讯。
“……听说太太一家回来了，我这赶紧就过来了，给太太和姑娘请安。太太和姑娘看着气色都好，我这就放心了。不是我老婆子故意讨好，几天没见太太和姑娘，我这心里怪想的。”闫道婆一脸诚挚，说的极为亲热。
张氏本就是热心肠，重感情的人，见闫道婆这样，就感动的不得了，赶忙就让闫道婆坐下说话。闫道婆极有眼色，看连蔓儿在，她依旧不敢跟张氏平起平坐，只在张氏脚底下挨着炕沿的脚踏上坐了。
“太太印堂发亮，一脸的喜气。这一趟回去，定是事事顺心，太太的侄女和侄孙都好吧。”闫道婆坐下后，偷偷打量连蔓儿一眼，又笑着跟张氏道。连蔓儿一家这次回三十里营子，主要是给张采云下奶，这件事并不是什么秘密，闫道婆常来常往的，自然更是知道。
“借你的吉言。”张氏就笑道，“都好，都好。”
两个人就张采云和拴住的话题就唠了起来，张氏说的高兴，闫道婆句句奉承。
“太太你老是贵人星下凡，看你老的儿女就看出来了。这跟你老沾边的人都跟着受益，就更别说那沾亲带故、实在的亲戚。”闫道婆陪笑道，一边又偷偷地溜了连蔓儿一眼。

第九百八十五章 试探
闫道婆能够在府城各府女眷中这样吃得开，这种察言观色，看透人心，能将话说到人心里去的本事，就是主要的原因之一。对于富贵、排场等方面的赞誉，张氏都不在意，但她最爱听的，就是人说她心好，行善积德，从而造福了儿女这样的话。
不过，说人家张采云的福气也是因为张氏身上来的，对于这样的奉承之词，张氏还不至于糊涂到听信的地步。
“你也别给我打这溜须。”张氏笑骂道，“这都是人家自己的福报。”
“那是，那是，看太太这样，就知道太太娘家的人也是有根基、有福气，好人有好报。那老一辈人积下阴德，可不就印证在小辈的身上了吗。太太能有今天，一方面是太太自己修的好，那也有太太的爹娘、祖辈们积德行善的缘故。”闫道婆听张氏这样说，马上转换了口词，又陪笑道。
连蔓儿在一边听着，忍不住看了闫道婆一眼，心想，好一个巧言令色的婆子。也怪不得闫道婆什么样人家的门槛她都迈的进去，想来不管是谁，跟闫道婆说话，都会感觉非常愉悦吧。像张氏这样的人，会觉得闫道婆句句话都在理，跟她想的一样。至于那些喜欢听奉承的人，就更不必说了。
“对了，我跟你说件事。”张氏想起赵氏的事来，就对闫道婆道。“上回我跟你说的，我妯娌那件事，就算了。”
“哎呦，太太，这是怎么的啦？”闫道婆就大吃一惊道，“上次从你老这回去，我一刻都没敢耽搁，立刻就安排了法事。这眼看着，火候也差不多到了，咋就算了那？”
“你别着急。”张氏就摆手道，“是我那妯娌改了主意啦，她说要听天由命，不强求了。你那法事做上了，能撤就撤了吧，也省得再对你自己有啥不好。”
“太太这话说的，老婆子答应了，看着太太的人情，还说啥对我自己好不好的。”闫道婆就道，“就是怪可惜的，因为太太的嘱咐，这回老婆子我格外的用心。哎……”
闫道婆就叹了口气，用眼偷瞄连蔓儿。连蔓儿在旁已经拿了针线做，一边耳朵里听着张氏和闫道婆说话。她眼尖，而且一心二用，就看见了闫道婆瞄过来的眼神，随即就看了回去。
闫道婆忙就收回了目光。
“太太……不是听了啥闲话，信不过我老婆子了？”闫道婆眼巴巴地看着张氏，小心地问道。
“你这人，你咋还多这个心。”张氏并不在意，笑着说道。“就是她改主意了，我告诉你一声，省得你熬心费神的。再者你这做法事，不是讲究个心诚则灵吗，人家那边不求这个了，你再做法，那也不成了是不。”
“太太说的是，这事是得讲究个心诚。”闫道婆仔细看张氏的脸色，确实没看出什么异样来，脸上的表情才松泛了一些，也笑着道，“那太太这法事不做了，我回去就撤下来。还有太太的香油钱，我这就退给太太。”
闫道婆说着话，就作势掀衣襟要取钱袋。
“你这是干啥！”张氏忙就拦道，“你也说了，法事你回去就做了，我还能让你赔钱。没有这个理！你也不用过意不去，有这个心思，你多帮我上几注香就啥都有了。”
闫道婆见张氏这么说，就将手又缩了回来。连蔓儿在一边忍笑，这个闫道婆真会做作。从来送给寺庙里的银钱，再没有收回的。闫道婆明知道这样，偏要做张做智的还钱给张氏，好让张氏觉得她是至诚的人。
“太太有这个诚心，那我老婆子还能说啥，难不成我还能拦着太太修好。”闫道婆收回了手，就又笑道。
“你这做的也太过了。”连蔓儿放下手里的针线，指着闫道婆说道。
闫道婆脸上一下子变了颜色，不过她马上遮掩了过去，一面打量连蔓儿的脸色，见连蔓儿脸色平和，她提到嗓子眼的心就放回去了一些，但看着连蔓儿嘴角似笑非笑，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她刚放回肚子里的心又马上提了起来。
“哎呦，姑娘，我老婆子年纪大，糊涂了，哪里做的不对了，姑娘千万教导我。”闫道婆就从脚踏上站了起来，躬身冲着连蔓儿讨好地道。
见闫道婆这样，连蔓儿反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闫道婆站在那，就有些不知所措。
“这谁不知道，大家伙从来只有往神佛面前添香油钱的，什么时候有往回拿钱的？你要还我娘的钱，这钱你从哪里来？难道你不敬神佛，反而要克扣下供奉神佛的香油，给你自己做人情？又或者，你要把神佛面前的这笔账，记到我娘的头上？”连蔓儿指着闫道婆，似笑非笑地道。
“哎呦，我老婆子可不敢！”闫道婆马上打躬作揖，指天发誓地道，“我老婆子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敢做这样没天理的事情！”
闫道婆又给连蔓儿行礼。
“姑娘法眼如炬，还有什么能瞒得过姑娘那。”闫道婆一边行礼，一边满脸陪笑地对连蔓儿道，“姑娘就饶恕了我老婆子这一遭吧……”
“她跟你逗个笑，看把你给吓的。”张氏坐在炕上，看闫道婆如此窘迫，就暗暗地给连蔓儿使了个眼色，不让她再说，一面安抚闫道婆。“快回来，咱们坐着说话。”
闫道婆看看张氏，又看看连蔓儿。
连蔓儿没说什么，却笑了笑。
闫道婆擦擦头上的汗，如蒙大赦，一边看着连蔓儿面色和悦，重新拿起了针线，她才敢慢慢坐回到脚踏上去。
张氏再跟闫道婆说话，闫道婆对答的就不那么流利了。虽然连蔓儿再没说过什么话，却一直没有离开，闫道婆坐在脚踏上如坐针毡。她心里有事，方才连蔓儿刺了她一刺，就让她更加的心虚。
连蔓儿在场，闫道婆就知道很多话不好和张氏说。可是她偏有些话一定要和张氏说，那边又催得紧，知道沈六很快就会从京城回来，到时候再做手脚只怕更难。也更难脱干净，因此又有些舍不得走。
“……这几天我那小观里头要做场法事，请太太去……姑娘和太太一起来……”半晌，闫道婆定下心神，陪笑对张氏道，“想必太太和姑娘也都知道，我那小观虽不算大，那一眼泉水在府城中还算有名，许愿是最灵验的。”
“太太家里眼看就要添人进口，正好去许个愿，保佑太太早抱金孙！”
闫道婆请张氏和连蔓儿去她观中，而那句早抱金孙的话，偏又正好说到了张氏的心坎上。张氏就有些心动，不过她还记得连蔓儿曾经劝过她的话，而且最近家里的事情也确实很多。
“这个……”张氏犹豫着，就看了连蔓儿一眼。
“娘，今早上我爹说要陪你去烧香，你还说事多，分不开身，要等办完了我哥的喜事再去那。”连蔓儿手里的针不停，一面就笑着道，“再说，这就去求金孙，是不是太急了。怎么着也得等我嫂子进门，到时候娘跟嫂子一起去，不更好。”
“是这个理。”张氏就笑了，对闫道婆道，“你也知道，家里要操办喜事，处处离不了人，这些日子，我怕是都出不了门了。有什么法事，你替我多烧几注香，多供奉几盏灯吧。要用银钱，你就来支领。”
张氏这样说，闫道婆也不好再强邀。
“都听太太的，等法事过了，我再来给太太请安吧。”闫道婆终于起身，告辞离去。
等闫道婆走了，张氏就也拿过针线来，一边做，一边和连蔓儿说话。
“蔓儿，你也别总看她不顺眼。”张氏就道，“她也是个苦命的人，一个女人，要是能在家好好地过日子，谁乐意这么走街串巷的，在人跟前赔小心。你看你刚才跟她说话，把她吓的那个样。”
“她就那样胆小？怕是装的。”连蔓儿就道，“娘，我不是看不上她们这一行人，我是看着她不像好人。你看她坐在那，这一眼又一眼地瞄我，谁知道她心里打的什么主意。”
“她能打什么主意，还不是怕你。有你在这，她说话都没那么利索了。她这一行人，多少都有点道行。要钱啥的，也是她们这一行人的通病，也不只是她一个这样。”张氏就道，“咱现如今也不在这几个钱上，就当是修好了。”
“你就放心吧，娘不傻。她的话，娘也不会啥都信，娘这心里头有底。她也就是要俩钱，不敢太过，要不，她还咋在这府城里头混！她过来陪娘说说话，正好解闷了。”张氏又道。
张氏心里还是相信这闫道婆有些道行，而且也乐意闫道婆过来陪她说话，连蔓儿只能暗自摇头。
“娘，我就担心你心眼太实，让她糊弄了。这事让人不舒服，钱多少倒是小事。”连蔓儿想着她总有不在跟前的时候，就嘱咐张氏道，“娘，她要让你干啥，你可别瞒着我们。记得有啥事，跟我们商量了再说。”
“那肯定的，我啥时候瞒着你们干过啥了，这个你就放心吧。”张氏就点头道。
娘儿两个说的极好，只不过她们这个时候都忘了事有意外这句话。

第九百八十六章 忙中偷闲
娘儿两个做了一会针线，外面就进来人禀报，说是采买的皮子送到了。连蔓儿就叫人将皮子一捆捆地拿进来，娘儿两个也不做针线了，就带着贴身的几个丫头一件件地验看、挑拣。
府城里就有专卖各色皮子的铺子，不过连蔓儿家这次要的多，且都要最好的，因此并没在铺子中买，而是专门打发了人下去各处搜寻。一共搜寻来百十来张的上等皮毛，有金鼠、银鼠、紫貂、白狐、红狐，全都是最厚实的秋板，且没有丝毫的杂色。
这样的皮子自然价值不菲，就是府城的铺面里头，也挑不出几件来。男女成婚是人生中的头等大事，在这个年代更是如此。有力量的人家，都恨不得一次就将往后一辈子要用的东西都准备齐全了。
不说采买的其他东西，就是这些个皮子，真的差不多就够连蔓儿用一辈子也未必用的完。
一百来张的皮子，最后张氏挑了一百张，全都仔细地包裹起来，准备给给连蔓儿做嫁妆。
“这些咱都不动用，给你带过去，往后你自己过日子，每年添置一两件，也够用到老的，不用跟别人张嘴、伸手。”张氏告诉连蔓儿道。从连枝儿成亲的时候就能看出来，张氏在给闺女置办嫁妆方面，是很大方、丝毫不肯吝惜的，这也是张氏娘家的传统。
“哪用得着这些。”连蔓儿就笑，“这毛皮衣裳不像别的，哪用每年都添置。”
“一般人家一件能穿个五六年，十来年，可沈家不是一般人家。”张氏就道，“这几年我也留了心，不看别人，就看沈三奶奶，那每年的大毛衣裳都有新的。”
连蔓儿心里有些感动，张氏并不精明，难得却肯在这上面留心，是真的为她着想，而沈三奶奶确实算得上是府城里一等富贵的女人。
“娘，我不攀比这个。”连蔓儿就笑道。
“不是攀比，总也不能让你比人家差了。”张氏就道。“这个，我和你爹，还有你哥早都商量好了。……我知道，往后你们过日子六爷肯定不能亏待你。六爷那是六爷的，咱家给的是咱家给的。……现在不是从前，要是从前咱家想也没有，现在有了，给你预备，你就都收着。你手里东西多，不管到啥时候，你都不心慌。”
“嗯。”连蔓儿点头。张氏这么说，如果她再要推让，就显得虚了。
而且，不得不承认，张氏这些话算得上是至理名言。尤其是这个年代，嫁妆就是一个女人的体面。而且从嫁妆开始，女人才真正有了受律法保护，被世俗所承认的、她自己名下，完全供她自己支配的财产。
就算家人不给她张罗，连蔓儿自己也要张罗的，这可是光明正大拥有自己财产的机会。
一百张的皮子，是给连蔓儿压箱底留着以后用的，另外几十张皮子，却都留在外头，这是要现给连蔓儿做衣裳的。
“娘，这可真用不了这么多。”连蔓儿又道，“你看我，估计还能长个。现在都做了衣裳，穿两年就穿不了了，到时候也是浪费。”
“嗯，这个不给你多做，就照着府城里的规矩，随个大溜。”张氏想着也有道理，就点头道，“还得给你哥再做两件，你爹和小七也一人添两件，剩下的留着，再给你姐和你姐夫一人一件……”
一会的工夫，张氏和连蔓儿娘儿两个就将百来张的上等皮毛都归置好了。
除了这些上等的皮子，这次打发出去的人来采买了不少中等和下用的皮子回来。这些皮子，娘儿两个就没一一验看，只打发了丫头过去验看点数。
“那些个也给你一半，留着你以后给丫头们做衣裳，打赏人用。”张氏告诉连蔓儿道。
忙碌了一上午，晌午十分，连守信和五郎都打发人回来，一个说留在庄子上吃饭，一个说被沈三爷留下了。因此，晌午饭只有张氏和连蔓儿娘儿两个吃了。
等歇过了晌午觉，又有相熟的女眷来访，连蔓儿也过来陪着说话。等送走了来访的女眷，又有管事的大娘过来回事。
忙忙碌碌一直到晚上，连守信、五郎和小七都回来了，一家人又一起吃过晚饭。晚饭后，依例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喝茶、唠嗑。
五郎就告诉连蔓儿，捎给沈谊和沈诗的东西已经送过去了。
“……九姑娘好像伤风了，这几天都在家，没出门。”五郎又对连蔓儿道，“我让人送了东西进去，她们还打发人出来问你什么时候有空过去。”
“九姑娘病了？严重不？要不，我明天就过去看看。”连蔓儿忙道，本来她打算过两天再去沈家，现在听到沈谊病了，就想着应该早点过去看看。
“应该不算太严重。”五郎就道，“听说正吃着药，因为怕传给人，这几天都不见人。蔓儿，你要是去，也不要明天，后天，或者大后天去正好。”
大户人家的姑娘大多身子娇弱，像伤风这种事，在庄户人家就极平常，喝一两碗滚烫的姜汤，盖上被子发发汗就好了。可在大户人家，就要请郎中吃药。
当然，这种重视的态度也不是完全不对。毕竟，伤风如果不能够及时治疗，恶化起来就会成为伤寒。这个年代，因为伤寒丢掉性命，或者落下终身的病根的人并不是没有。
而且伤风也被算作是一种时症，被认作是有传染性的。
“这样的话。小七，你每天过去帮我打听着点，等九姑娘能见人了，你告诉我，我再过去看她。”连蔓儿就告诉小七道。
“行。”小七点头答应。
“……今天学了什么功课，见到小九了没，小九还好吧。”一家人接着唠嗑。连蔓儿就问小七道。
“……我刚回来，今天楚先生没教新功课，就是温了几章书。”小七就告诉连蔓儿道。“看见小九哥了，小九哥挺好的。小九哥也问姐来着，还问爹和娘好，小九哥说过两天上咱家来。”
听小七这么说，连守信和张氏都挺高兴。
“那孩子，别看年龄一天比一天大。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没架子，跟人亲。”张氏就笑道。
“也就是跟咱们，”小七就笑，“跟别人，小九哥也有架子的。”
“哥，明天你有空没有？”连蔓儿又问五郎。
“有事？”五郎就问。
“嗯，”连蔓儿点头。“娘说要再给你添两件大毛衣裳，明天裁缝铺的人和绣庄的人都来。正好把尺寸量了，把布料样子也定了。”
“明天下晌吧，上午我还得去书院一趟。”五郎就道，“晌午约了一席酒。”
“那就下晌，小七，你到时候跟楚先生说说，早回来半个时辰。”张氏就道，又对连守信道，“还有你，咱都跟着借光，也再做一身。今年过年事情多。”
“行。”连守信和小七就都点头。
“哥，你是在咱酒楼里请，还是请到家里来？”连蔓儿就又问起五郎说跟人约了吃酒的事。
“不用家里张罗，我给约在顺德坊了。”五郎就道。
“那也好。”连蔓儿就点头，“你问好小九哪天来，提前跟店里打个招呼，让他们准备一只肥点的鸭子。”
如今这个季节，正适合吃烤鸭，而沈小胖也正好爱吃。
“嗯。”小七就笑着点头。
一家人说说笑笑，等消了食，这才各自散了。五郎和小七要去书房读夜书，张氏和连蔓儿要带着丫头们做针线，只有连守信这个时候闲了下来。
“我去看看各处上夜的。”偏连守信是个闲不得的勤快人，就披了大袄，起身道。每到晚间，连守信会亲自检查各处，还会到跨院马厩，亲自照料家里的那几匹马。直到几个孩子都睡了，他和张氏才会安歇。
五郎和小七读夜书都会读到亥正时分，倒是连蔓儿，每天带着几个丫头做针线，再看几页书或者账簿，到亥初时分就歇下了，是一家人中睡的最早的。
一连几天，连蔓儿都没出门，每天就是处理些家事，再就是和张氏一起做针线。这天因为听说沈谊的身子好了些，可以起来见人了，连蔓儿一早梳洗吃过早饭，就跟张氏说要去沈家。
“你去吧，到那都替我问个好，家里太忙，我走不开。”张氏就道，“你这几天闷在家里，也该出去散散。乐意待到啥时候就待到啥时候，要是不回来吃饭，就打发人回来跟我说一声。”
“哎。”连蔓儿笑着答应了，带了几个贴身的丫头，又从花园暖房里挑了两盆鲜花带上，出来到二门坐车。
连蔓儿出门，除了贴身伺候的丫头，还有四个粗使的婆子，另外还有管事的带了若干小厮前后围随，从大门出来，直奔沈府。
松树胡同口，有一个茶摊，常年买些热茶热面热点。连蔓儿的车轿前脚出了松树胡同，那茶摊上就有个行商打扮的男子起身离开，拐过街角，就上了一匹健骡，朝城西一处宅邸飞奔而过。

第九百八十七章 阴谋
府城西，安抚使司衙门后面靠西侧，是同知钱润峰的三进小宅。此刻钱同知宅内后院上房，钱太太和闺女钱玉婵都坐在炕上，挨着炕沿的一张椅子上坐着一个竖着道士髻，穿青色道婆的妇人，正是闫道婆。
钱太太一个心腹的小丫头匆匆从外面进来，走到炕前，低低的声音禀报了一番话。
“真是连蔓儿出门了？看清楚了？”钱玉婵欠起身，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你着啥急，听她慢慢说。”钱太太就扫了闺女一眼，随即也问那个小丫头，“可看真了，是连蔓儿，不是她娘连太太？”
“看真了，跟着的人都是连家姑娘跟前的人，往沈家去了。”小丫头就禀报道，“这都好几天了，连家太太就没出过门。”
“连家的太太是刚从乡下进城的人，她要出门，就没有一个人的时候，不是连家老爷陪着，就是闺女儿子跟着。”闫道婆在旁就说道。
“这么说，肯定是连蔓儿。”钱玉婵挑了挑眉，说道，“娘，你忘了，这两天不是沈家的九姑娘沈谊病了吗，连蔓儿上沈家去，肯定是去看沈谊去了。肯定是她没错，她可出门了！”
钱玉婵这么说着，似乎就在炕上坐不住，脸上也是眉飞色舞的。
“她跟沈家那两个丫头都好，这一去肯定待的时间长。沈家那俩丫头，知道往后她要嫁给她们六叔，骨头都软了，对着一个乡下丫头那么巴结，让我哪只眼睛看得上！等以后，有她们的好果子吃！”说到沈谊和沈诗，钱玉婵就想到上次在沈家赴宴，在这两人手中所受的羞辱，因此语气恨恨的。一双眼睛几乎立了起来。
“你这孩子，我怎么跟你说的，你还是这个急脾气。”钱太太就道。“现在哪就说到这个了，你给我记好了，有这个心思不算什么，可你现在不能露出来。不但不能露出来，你还得跟她们俩亲，比过去还要亲，明白吗？”
“娘，我知道了。这不是在咱自己家里，就干娘在这，也没外人。”钱玉婵嘴里应的十分痛快，不过脸上的神色却颇有些不以为然。
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钱玉婵竟然认了闫道婆为干娘。
“沈家那俩丫头肯定得留连蔓儿在沈家吃饭。……这可正是机会到了！老天也帮我！”钱玉婵又笑着道，一双眼睛就看向闫道婆。
钱太太这个时候比钱玉婵稳得住，不过脸上也露出喜色，她也看向闫道婆。
“就这个机会，你还等啥？”钱太太对闫道婆道，“你总说那丫头不离连家太太跟前，你不好跟连家太太说话。现在好了，那丫头得有半天不在家，就只有那老的一个人在。你还不就趁这个机会，赶紧去，一气儿就把事情给办成了吧。这眼瞅着也没几天工夫，等沈六爷回来了，再做手脚，那可就难了。便是做了手脚，脱身也难。”
“这正是‘天赐良机’”钱玉婵伸出染了猩红豆蔻的手指，点了点，咯咯笑着道，“老天也看出她没那个福气。”
“干娘，”钱玉婵笑过之后，又转向闫道婆，“你老可说了，那老的信服你，这个事，在你老，那就是手到擒来的。干娘，你老的手段这些年我们也见识了一些，只是没遇到这样的大事。如今正是看干娘显本事的时候。干娘，你老可别让我们失望啊！”
“……谁知道，那连家丫头那么厉害，眼睛里竟不揉沙子。我总觉得，她有点防备我，嘿嘿……”闫道婆毕竟老道，钱玉婵这样的激将法下，她依然不为所动，反而说起了为难。
“干娘，你老的意思，是不成了？”钱玉婵立刻就变了脸色，急道。
“你急什么！”钱太太就嗔了钱玉婵一眼，又跟闫道婆道，“老闫啊，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你？凭她怎么厉害，事情怎么难办，那是别人，在你这，她再厉害，再难办，也没有你不能的。”
“况且，现成的这个好机会，就那老的一个在家，你这平日里工夫也做的差不多了，趁这个机会，还有什么办不成的？”
“你放心，知道这个事难办，答应你的好处，一丝一毫也少不了你的。就现在，我先交给你一半。另外一半，事成之后，马上交给你，总不会让你白跑腿，白费心就是了。”
钱太太这么说着，就对心腹的小丫头使了个眼色。那小丫头出去，一会的工夫，就和另一个丫头抬了个大托盘进来。托盘上面堆的高高的，上面严严实实盖着块红绸子。
闫道婆看着两个小丫头进门，眼睛就黏在那托盘上面，有些挪不开了。
钱太太将闫道婆的神色看在眼里，嘴角撇了撇，就又对两个丫头点了点头。两个丫头将托盘端到闫道婆跟前。
“老闫，你揭开看看。”钱太太慢慢地喝了口茶，吁出一口气，曼声道。
闫道婆真的伸手掀开了托盘上的红绸子，就见托盘上，整整齐齐堆满了大锭的金元宝。闫道婆一双眼睛立刻就睁大了，再也看不到别的，只有金元宝那金灿灿的光。
“跟你说好的，黄金五百两。你说的不要银票，要现成的金子，就给你现成的金子。……这里是二百五十两，十足的金元宝。你点一点。”钱太太见闫道婆看金子看呆了，就干咳了两声，说道。
闫道婆这才回过神来，一双手抖抖地将红绸子又盖上，扭过头来看钱太太时，又是满脸的堆笑。
“不是我奉承太太，就这整个府城里，整个辽东府的都算上，要说这做事有决断，大手笔，第一个就属太太。……外头当官行令的男子汉，都不一定有这个气魄。太太却连眼睛都不眨！”闫道婆双手挑起大拇指，对钱太太赞道。
钱太太嘴角微撇，面露得意，轻轻地哼了一声。
“这也怨不得太太能有这样大的福气，那连家老的，跟太太你怎么能比那。那真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太太卖了她她还得笑着替太太数钱，她也想做六爷的丈母娘，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也就是太太这样大福气，大气魄的人，才能生养这么个大福气、大造化的闺女，才能享得了那样的福，戴的上那样的一顶凤冠！”
闫道婆见了金子，嘴巴更如同抹了蜜一般，几乎将钱太太和钱玉婵两个人捧到了天上去。
钱太太和钱玉婵都面露笑容，显然对闫道婆这般说话都很是受用。
“你呀，也不用奉承我。”钱太太就道。“赶紧的，去把事情给办成了，往后跟着我们吃香的喝辣的，也有你受用不完的福气。”
“这要是别人，就是给我座金山，这个事我也不能做。可谁让是太太和姑娘托的我那，这就讲不了了，刀山火海的，我老婆子也就拼了！”此刻，闫道婆终于改了说辞，再不说为难的话了。
“这个事，就托付给你了。”钱太太看着闫道婆道，“事成之后，不只还有二百五十两金子，我们娘儿两个不会忘了你的功劳。你说的，嫌现在的道观小了些。等事情成了，这府城里头大的道观，还不是任凭你挑选？不过就是玉蝉一句话的事，你明白吧。”
“太太说话算数？”闫道婆的眼睛又睁大了一些，一张嘴张开，露出发紫的牙床来。
“一百个算数。”钱太太就道，“我说过的话，什么时候不算过。玉蝉……，你说那？”
“干娘你就放心吧，你不负我，他日我必不负你。”钱玉婵满脸的自信，对闫道婆点头道。
“那可就是我的福气喽。”闫道婆喜笑颜开道，“这个时辰不早了，我现在就去。”
闫道婆说着就站起身，又笑着跟钱太太要了个箱子装那金子。
钱太太也站起身，又给钱玉婵暗暗地使了个眼色。
钱玉婵就站起来，到闫道婆跟前屈膝福了一福。
“这、这可哪里使得啊。这可折了我的福了。”闫道婆忙道。
“你是她干娘，怎么使不得。”钱太太就道，“只要你这件事办的利索，往后她还要好好孝敬你。你也不用担心没儿没女的，都有我们玉蝉。”
“女儿一辈子的大事，就都在干娘身上了。”钱玉婵也笑着道。
“太太和姑娘待我这样，我还有啥可说的。”闫道婆似乎深厚感动，就拍着胸脯道，“就算把我这条老命豁出去了，也得给姑娘办成了这件事。太太和姑娘就请放心，听我老婆子的好消息吧。”
钱太太和钱玉婵将闫道婆直送到屋门外，钱太太又在闫道婆耳边低声叮嘱了两句，两人才看着闫道婆走了。
“这老厌物，真是狮子大开口。”送走了闫道婆，回到屋中，钱玉婵就变了脸色，跟钱太太道，“不过是一点小事，就要了咱们五百两金子。她还嫌银票不可靠，非要金子，真是上不得台盘的东西！”
“你别小看她，能办成这件事的，也就是她。”钱太太淡淡地道。

第九百八十八章 闺中
如今连家的态势，凡是有眼睛的都能看得出来，人家的根基是御赐的牌楼，家中年轻的一代又争气，眼看着蒸蒸日上，前途不可限量。对于这样的人家，只有巴结、拉拢、结交的，没有谁会那么不开眼，去跟连家作对。因为那样做，只有坏处，而没有好处。
因此，要对付连蔓儿，只能在暗地里、阴私处动手。
正因为这样，钱家母女两个才选中了闫道婆，来做她们手中的刀。这母女俩原本的打算，是让闫道婆将连蔓儿引到外面，设局毁了连蔓儿的闺誉。然而她们没有想到的是，连蔓儿并不待见闫道婆，闫道婆的那个道观，更是从来不去。而且但凡出门，都排场严谨，根本让人没有可乘之机。
眼看着府城中已经传出沈连两家即将联姻的消息，沈六进京，更有消息说，他就是去向皇上和皇后讨旨意要求赐婚的。钱玉婵哭闹不休，连同钱太太也着起急来。两个人这才找闫道婆定计，既然不能将连蔓儿引出来，那么就在连家，让连蔓儿吃一个大亏。
连蔓儿聪慧，而且并不待见闫道婆，因此直接从连蔓儿身上下手就成了不可能的事。三个人就盯上了面慈心软，且很信服闫道婆的张氏。
“这事她办成了，往后可有她说嘴的。”钱玉婵就皱眉对钱太太道，“娘，我看着她我就烦，你看她长的，多寒碜！我叫她一声干娘，就得恶心半天。”
“你这孩子，你这一点都不忍，往后怎么做得上人上人。”钱太太就道，接着冷笑了一声，“你也不用看着她烦，等她办成了这件事，咱们也留不得她。……我都安排好了。”
“娘，真的？”钱玉婵就喜道。
“这还能有假。”钱太太冷笑。“留着她，终究是个祸害。你往后有的是好日子，怎么能让人捏住了把柄。”
“娘，我也是这个意思，正要跟娘商量，娘已经都打算好了。”钱玉婵就笑道。
“人为财死，她也不算冤。”钱太太冷笑道。“咱们且等着好消息，再动手……”
母女两个相视而笑。
……
府城沈宅。
连蔓儿的马车在二门前停下，就有沈诗带着人迎了出来。两人略作寒暄，就挽着手，先到沈三奶奶的上房来。
进了门，连蔓儿忙向沈三奶奶行礼，沈三奶奶也忙起身，一边还礼，就拉着连蔓儿一起在炕上坐了，相互攀谈起来。
“这一趟回去家里面都还好吧。”沈三奶奶问连蔓儿道，“不是说去看了你表姐就回来，怎么一去就住了好几天？”
“家里都好，表姐和小外甥母女平安，劳三奶奶惦记着。”连蔓儿就笑着回道，“本来是打算看了我表姐就回来，可是这也快到年下了，家里头、庄子上杂事不少，就耽搁了两天。”
“这倒是。”沈三奶奶点头，“不说别人，就是我们三爷，这两天到庄子上去了，就绊住了没能回来。”
沈三爷负责府城沈家一应庶务，其中就包括了临近的一些庄子。虽然下面有管事管着具体的事情，可这接近年下，沈三爷也要亲自下去看一看。
“不敢跟三爷比，三爷是贵人事多。”连蔓儿就笑道，然后就让跟着的人捧了两盆鲜花送上来，“我娘问三奶奶好，今天分不开身，不能来，改日再来给三奶奶请安，这两盆花给三奶奶摆着看个新鲜。”
“不敢当，不敢当。”沈三奶奶笑着，将两盆花仔细看了看，就让小丫头摆在了旁边的茶几上，“这冬冷寒天的，屋里有这个，觉得人都活泛了。”
“你娘可好，我知道她忙，要娶儿媳妇了，哪能不忙那。”沈三奶奶又笑着对连蔓儿道。
“我娘在家，总念叨三奶奶。我哥这门亲事，还多亏三奶奶帮着张罗。我们对府城里头娶亲的规矩也不大熟，这往后还有不少要劳烦三奶奶的地方，还请三奶奶到时候不要嫌烦。”连蔓儿就笑着道。
“这还用说，这种大喜的事，你们不请我，我也要去沾沾喜气。”沈三奶奶也笑道，“这府城里的风俗规矩，都在我心里。不只这娶亲的规矩风俗，还有那嫁闺女的闺女风俗，到时候让你娘尽管来找我，呵呵。”
沈三奶奶就看着连蔓儿笑。
“我娘在家里也说那，有谊儿和诗儿，敢情三奶奶要懂得多，现成怕是赶着要用那。”连蔓儿就伸手，将沈诗拉过来，笑道。
“怎么又拉扯上我了？”沈诗就笑。
沈三奶奶也笑。
又跟沈三奶奶说了一会话，连蔓儿就起身，说要去看看沈谊。
“去吧。”沈三奶奶就道，“她今天刚好一点，还是不能出门，总算不怕过给人，能见人了。这两天，她也天天念叨你。”
连蔓儿便和沈三奶奶告辞，跟着沈诗到她们姐妹的卧房来看沈谊。沈谊坐在炕上，正摆弄针线，看见连蔓儿来了，忙就笑着让连蔓儿上炕坐。
“好像清减了些。”连蔓儿上炕坐了，笑着看沈谊道，“下巴都尖了。”
“哪能不清减，”沈谊就道，“这几天就喝药了，再就是喝粥，别的一概都不给吃，我也吃不下。”
伤风感冒，一般伴随的症状就是没食欲。而且要治疗伤风感冒，一般郎中的要求也是要饮食清淡。
“那现在是不是好了些？”连蔓儿就问。
“还是喝粥，菜倒是添了两样。”沈谊就道。
“那就差不多了，估计过两天，你就什么都能吃了。”连蔓儿就道，“我来的时候没想到，就给你带了两盆花来。我这就打发人回去，我娘家里腌了一些小菜，都很干净，也爽口，上次你吃过。我让人去取些来，再有庄子上送来的新鲜菜蔬，我也让人给你送些来。你现在吃不得油腻，估计这些东西还能入口。”
“我也不跟你客套，你家里腌的小菜，我正想吃，比我们腌的好。菜蔬就算了，我家庄子上也有送来的。”沈谊就笑道。
“我知道你们庄子上有，可你家里人多，大家分分就不剩什么了，还是我让人给你送来。”连蔓儿这么说着，就叫了善喜进来，让她带小丫头赶紧回去取了东西来。
沈谊和沈诗见连蔓儿这样，也都笑着，并不拦着她了。
“回去告诉你们太太，你们姑娘晌午不回去吃饭了，要在这陪着我这个病人。”沈谊还笑着对善喜道。
“去吧。”连蔓儿就笑着对善喜摆了摆手道。
“是。”善喜答应着出去了。
连蔓儿、沈谊和沈诗三个就坐在一起闲聊，沈谊和沈诗两个都问起连蔓儿这次回乡的事情。连蔓儿就跟她们说起张采云和小拴住，又说了一些乡间的趣谈，沈谊和沈诗两个都听住了。
“我们只见过你姐姐，她自成了亲，也不往府城来了。你的那几个姐妹，什么时候能见见才好。”沈谊和沈诗两个就都道。
“这个不难。”连蔓儿就道，“这次我哥成亲，我姐一家都会来，还有我跟你们说的叶儿也会来。我表姐这次是不能了，不过往后总也有机会。……你们要是不嫌弃，什么时候跟着我去我们乡下看看。”
“我们也想去看看，现下怕是不成，以后吗……”沈谊和沈诗两个就都笑，“以后肯定让你带着我们去，还有我们六叔。”
“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连蔓儿故意板起脸，就要起身。
沈谊和沈诗两个忙拉住连蔓儿，笑着道歉，说再也不说了，连蔓儿这才又重新坐下。三个人说着话，小丫头已经换了两回的果子，善喜就回来了。
“……太太让问九姑娘和十姑娘好，小菜都是今秋下新腌的，不知道九姑娘爱吃哪样，各样都挑了些送来，九姑娘看哪个好，跟我们姑娘说了，再多送些来。今早上庄子上送来的菜蔬，也各样挑了好的，请九姑娘、十姑娘，还有三奶奶尝尝。”
善喜就将东西都交给了沈谊的丫头。
“我娘在家做什么那？”连蔓儿就问善喜道。
“正要跟姑娘说，”善喜就道，“闫道婆又来了，婢子回去的时候，正跟太太说话，见婢子回去，有点变颜变色的……”
连蔓儿就微微皱起了眉头。
“闫道婆？可是那个闫道婆？”沈谊就问。
“就是我说过的那个。”连蔓儿点头道。
……
松树胡同连宅。
一早上连守信、五郎和小七都有事出门，接着连蔓儿也带着人往沈家去了，只留一个张氏，就带着人收拾各处房舍，并验看给五郎成亲准备的各样物事。
忙到日上三竿，贴身的大丫头多福就请张氏歇一歇，吃些茶点。连蔓儿一家都起的早，早饭也吃的早，规矩是到了巳时，要吃些茶点。
张氏就点头，一面吩咐管事的大娘好好收拾，一面就带着贴身的丫头回房里来。
厨房里送了热茶点过来，张氏刚喝了一口茶，外面就进来人禀报，说是闫道婆来了。
“正好她来说说话解闷。”张氏就道，“让她进来吧。”

第九百八十九章 蛊惑
张氏吩咐让闫道婆进来，小丫头出去，一会的工夫，就领了闫道婆进来。闫道婆进了门，甩了甩拂尘，满面笑容地给张氏行礼请安。
“给太太请安，太太今天的面色，看着更好了！”
“别那么多礼，快过来坐下说话。”恭维的话人人爱听，张氏就笑着招呼闫道婆道，“你们观里不是有法事，你今天怎么有空上我这来？”
闫道婆笑吟吟地走到张氏跟前，将手里一个篮子呈给张氏。那篮子里，是两包颇为精致的点心。
“法事已经做好了，我就想起太太来。太太平常最敬神佛，最心诚，是我们观里的大施主，大善人。这些个供果，是沾了仙气的，受了福的。我特意挑了好的，赶着送给太太尝一尝。”闫道婆就陪笑道。
“怎么好吃你们出家人的东西，你们的东西，可是从哪里来的那。”张氏就笑道。
“这个不是我老婆子自己的东西，这是沾着仙气、福气的，是太太应得的份。”闫道婆忙又陪笑道，“太太放心，这些都极干净。”
“难为你一片心，我就收下吧。”张氏见闫道婆这么说，就点头道，一面就叫小丫头来，将提篮接了过去。
闫道婆见张氏收了点心，这才在挨着张氏身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姑娘那？”闫道婆坐下后，左右看看。故意问张氏道，“怎么没跟太太一起，是在自己的屋子里那？”
“她不在家。”张氏就告诉闫道婆道。“上沈家去了，沈家的九姑娘这几天伤风了，她们平常好，今天过去看看。”
“哦。”闫道婆哦了一声，又笑着道，“在姑娘跟前，我不敢说，怕姑娘骂我油嘴滑舌的。今天姑娘不在，我斗胆说一句。要说了，这府城里头这般大年纪的小姑娘我也见了不少，这论模样论谈吐，还有这行事做派，竟没一个比得姑娘的。……那真是……人群里头拔尖的人物……”
说着这话，闫道婆伸出了大拇指比了比，一面觑着张氏的脸色。
张氏听别人夸赞自己的儿女，可比听人奉承她自己还要高兴。虽是如此，张氏的嘴上还得谦逊两句。
“她一个年轻姑娘家，可当不得你这么夸她。我这个闺女，人品、性情，那倒是没的说的。”虽然说是不让闫道婆夸，张氏自己还是忍不住夸了一句。
“这么聪明俊秀的姑娘，不知将来哪家有造化娶了去。”闫道婆看着张氏，就又笑道。
张氏笑了笑，没接闫道婆的话茬。
“太太，我有一桩好亲事，想给姑娘说说，要不太太听听？”闫道婆往前欠了欠身，看着张氏，又笑着道。
沈连两家已经有了口头婚约这件事，府城里很多人都知道。像闫道婆这样哪家内院都进的去，消息特别灵通的人士，更没有道理不知道。
“劳你费心。”张氏就道。既然已经答应了沈六的求亲，而且双方对这门亲事还都这样满意，张氏自然不会再听闫道婆给说什么亲事。“这事啊，你就不用再费心了。我们蔓儿的亲事，八九不离十了。”
“你应该，也听到些风声吧？”张氏说完，就问闫道婆道。
闫道婆就呵呵地笑了起来。
“哎呦，那我得给太太道喜了。原来，那传言竟是真的！”闫道婆就起身，又给张氏行礼道喜，“这真是天造地设的好姻缘，六爷是有眼力的人，咱们姑娘是天大的福。太太更是全福全寿，为儿女积下的福报！”
“这个事，你心里头知道就行了，也别大吵大嚷的。六爷的门第不是咱一般的人家，那是通着天的。还得从京城里回来，这个事才能定。”张氏就叮嘱闫道婆道。
“太太放心，我老婆子这点眼力劲儿还是有的，这里头的厉害，我都明白，都明白。”闫道婆就忙不迭地点头道。
“太太家这是喜事不断，怪不得看太太脸色这么一天好似一天的。”闫道婆眼珠转了转，瞟一眼屋里侍立的丫头，又对张氏道，“只不过，我瞧着太太这欢喜里头，好像还有那么一丁点的……”
闫道婆说到这，就顿住，不肯再往下说了。
“一丁点啥？”张氏忙就问。
“太太，这个……”闫道婆就又往侍立的几个丫头身上扫了一眼，“有小姑娘家在跟前……”
是人都有个好奇心，何况闫道婆这么说，张氏就更想知道，闫道婆那不肯说的话是什么了。
“这屋里没啥事，不用你们伺候了，你们都出去吧。”张氏就对屋里的几个丫头吩咐道。
几个丫头相互看了一眼，却都没动换。
张氏就想起来，连蔓儿对闫道婆的不待见和防备，这肯定是连蔓儿给这几个丫头嘱咐过了，不让闫道婆和她单独说话，怕闫道婆哄骗她。
张氏信服闫道婆，但是她也信服自己的闺女，轻易不想违背闺女的意思。见几个丫头不走，她就犹豫了。
“这个几位小大姐，怕不是太太的丫头？新来的，还没教过规矩。我老婆子走了这么些人家，还没见过这般的。”闫道婆正关注这张氏的一举一动，就看出了张氏的犹豫。
虽然连蔓儿不在。但屋里有这个几个丫头在，于她正打算谋划的事情也是大大的不利，必须得将这几个丫头撵出去。
张氏是个老实的人，闫道婆这么一说，她就被据住了。她总不好当着闫道婆的面说是连蔓儿的嘱咐，是信不过闫道婆。因此只能让几个丫头出去，不然闫道婆到外面一说，让人以为连家没规矩，她这个当家的主母连屋里几个丫头都使唤不动，那可就成为府城的笑柄了。
“你们赶紧都出去，我这没事，有事我叫你们！”张氏就又对几个丫头吩咐道。
几个丫头也听见了闫道婆挑拨的话，又见张氏面色有些发急了。相互看看，都只好从屋子里退了出去。
“你想说啥啊，还不能当着小姑娘说。”等将丫头们都打发了出去，张氏就催问闫道婆。
“是不能当着小姑娘说。”闫道婆就陪笑道。“太太，你老是天大的福气，这一家一计，跟老爷只两口，日子过的清静太平，顺心顺意的。像太太这样的人家，谁能有这个福气那。别说是太太这样的人家，那好些个还不如太太这样的人家，三妻四妾，大丫头小老婆的，谁家免的了那。”
闫道婆一边说，一边小心地打量着张氏的脸色。
张氏的脸上果然现出些忧虑的神色来，她还记得前几回闫道婆跟她说过的话，心里不是不担忧的。比如她跟连守信两个是患难的夫妻，两人从贫贱到富贵，连守信又是个板正的人，从来就没起过别的心思。又比如说连枝儿，吴家是那样的人家，吴家兴和连枝儿小两口感情又好，而连家如今的门第又比吴家高了许多，连枝儿这辈子也是不用操心这种事的。
唯有连蔓儿……，将要嫁的是沈六这样的人，要进的是沈家这样的人家。
虽没有在府城里常住，不过各府里头大大小小的轶事张氏也听了不少。其中就有不少妻妾不合，小妾争宠的。
张氏并不精明，自家又人口简单，但是她也明白，一般深宅大院的日子并不是那么好过的。
“不是我触太太的霉头。”闫道婆见张氏烦恼，忙又继续说道，“实在是太太不拿我当外人，我对太太也掏心掏肺，不能不帮着太太核计。”
“六爷那样的门第，这往后，屋里人肯定是少不了的。何况六爷还是那样的人品、样貌，六爷的屋里人，还跟别的一般人家的屋里人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张氏就问。
“别的人家，随便拿银子买一个，又或者从穷家小户的抬一个，那也就差不多了。可六爷的屋里人，那家世、人品怕都平常不了。不往远里说，就说这府城里头，怕不知道有多少闺秀乐意给六爷做小那。”闫道婆就道。
“就像皇城里的万岁爷，抬进宫里去的小妃子，那都得是三四品大员的嫡出千金。……给六爷做小，可比给一般人做正头夫妻还体面。我老婆子这些事情也看的多了，两头大、贵妾……，这些个名目可不少。”
“姑娘嫁进门去，这往后不长个七八双手、三四双眼睛，怕都顾不过来啊。”闫道婆叹息着对张氏道。
“哪就能那么得了……，”张氏心里对闫道婆的话已经信了七八分，但是情感上却不愿意认同，“她们小夫妻，起码……”
“小夫妻，一年两年，还有那一两个月，那新鲜劲儿也就过去了。以后那，太太就忍心？这个人啊，没有远虑，就有近忧。姑娘年纪小，不懂得这些厉害，太太还能不懂？太太就该为姑娘早点打算起来，姑娘往后在沈家打腰，那太太，还有姑娘的兄弟们，那不也都……”
“我们不指着她啥，”张氏对闫道婆最后说的那句话就不大爱听，因此打断道，“就巴望她自己能过的好，比啥都强。”
“太太是真心疼闺女。”闫道婆马上就接口道，“既这么心疼姑娘，那太太是有打算了？”

第九百九十章 入套
“这个……”张氏的表情就纠结、为难起来，“我能有啥打算，哎，我们蔓儿……，六爷……，兴许不能……”
面对无能为力的事情，有些人往往本能地选择否认，否认存在这种窘境，张氏此刻的心情正是如此。
闫道婆坐在椅子上，打量着张氏的神色。她看得出来，张氏的心绪已经乱了，这让她心中窃喜。不过，她的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张氏竟然没有主动提起她先前说过的神药的事情，又让她觉得美中不足。
不过，闫道婆并不会因此而气馁。在府城中走动了这么多年，她什么样的女眷没有见识过。大户人家的主母，像张氏这样的虽然是少数，但也不是没有。张氏不提那神药的事情，并不是心机深沉，想让她主动提起，而是心里慌乱，想不起来。
张氏并不是精明能干的女人。
“哎呦，太太，你老这是骗着自己个玩儿那。”闫道婆就拍了拍大腿，叹气道，“这可能不可能的，你老心里还能没个数。”
这么说着，闫道婆就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点拨张氏。
“姑娘年纪小，虑不到这些。太太可得给姑娘做主啊。”
“我能咋样……，不至于就到那一步，六爷不是那样的人。”张氏还是说道，不过看她的神态，听她的语气，显然心里也并不十分确信。
“不然，你说咋办？”张氏干脆就问闫道婆道。
“太太，这个话要是别人问我，那我肯定是一句答言都没有。是太太问我，我才说。”闫道婆说着话，又故意左右看看，然后就从椅子上起身，走到了张氏的跟前，将声音压的低低的道。“太太忘了我上回说过的话。”
“你说的那个仙药的事？”张氏就问。
“……是太太和姑娘的造化，这个仙丹，天上地下就这么一丸。从前没有，往后也不会再有了。”闫道婆就点头，低低的声音道。
张氏低头不语。
“我想着，这也是命里该着的。”闫道婆又低声道。“合该着姑娘就有这个因缘，也合该着就有一丸这个药，别人没福气享用，竟是老天留给姑娘的。合该着姑娘这辈子得享大富大贵，顺风顺水。”
“也就是太太跟我投缘，我在这府城里头这么些年，虽说是哪家门槛我都迈得进去，可真正把我当个人待。一丁点不小瞧我的，也就是太太这么一个真慈悲的人。我早就想着能给太太出力，就是太太万事满足，没有啥用着我的地方。”
“正巧遇到姑娘的大喜事，我听说了，就为太太和姑娘高兴。可一想到这府城里头，高门大户人家后院的那些个事，我又为太太和姑娘发愁，就想起这丸仙药来。……也是我报答太太对我的恩情，往后姑娘的日子过的好了，别忘了我老婆子，那我就啥都足了。”
“这个药，她真那么管用？”张氏听闫道婆说了半天，终于抬起头来，问闫道婆道。
见张氏如此，显然是被说动了心思，闫道婆不由得心中大喜。
“太太尽管放心，我老婆子用我的脑袋保证，借我几个胆子，我敢欺瞒太太和姑娘？这往后我还想不想在府城里头混了？要是不管用，我还怕太太和姑娘让人掀了我那个小观那。”闫道婆就陪笑道。
“那……”
张氏刚开口说了一个字，闫道婆已经伸手从袖中拿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来。
“我已经给太太准备在这里了。”闫道婆将瓷瓶奉上，陪笑道。
“你把药都带来了？”张氏伸手要接瓷瓶，又顿住了，问闫道婆道，“这稀罕的东西，你都是随身带着的？”
“这哪能。”闫道婆见张氏这么问，生怕张氏起什么疑心，忙就解释道，“像太太说的，这么稀罕的东西，哪能随身带着，这平常都是供在观里头的。不瞒太太说，这是我的一份人心，就是打算送给太太的。”
“哦。”张氏哦了一声，这才将瓷瓶接了过去。
闫道婆忙上前献勤儿，拔掉瓷瓶上的软木塞，将一丸莹白的药丸倒入张氏的手心中。
“太太看看，这一看就是好东西吧。”闫道婆陪笑道。
张氏看看瓷瓶，又看看药丸，果然都极精致，并不是寻常东西可比，因此，心中对闫道婆的话就又深信了几分。
“你就只有这一丸，不会是谁家嫁闺女，你都送一丸吧。”虽是如此，张氏还是问道。
“哎呦，太太拿我当那卖假药的了。”闫道婆就叫起撞天屈来，“当着太太的面立誓，要是这药我手里还有第二丸，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太太哦，你可屈着我这一片心了。”
闫道婆这个誓倒是起的真心实意，因为这种药在她手里，真的只有这一丸而已。
“我就随便说说，你起啥誓啊。我知道，你也是个苦人出身，我还能不信你。”张氏就道。在张氏的心里，像闫道婆那样命苦，有过那些个遭遇的，必定是好心人、善心人。
“这个药……”张氏手捧着药丸，又问闫道婆道。
“……放进茶里、粥里，立刻就化。”闫道婆不等张氏问完，就立刻答道。“要告诉太太知道，这个药，要提前吃下才有效验。”
“……估摸着姑娘的好事也该近了，可耽误不得。不然，这么好的药，就糟蹋了。还要告诉太太一件，这个事不能先跟姑娘说，要是说了，这药也不灵了。等太太瞒着姑娘，让姑娘喝下去了，姑娘上轿子的时候再告诉姑娘。”
“还不能告诉她知道？”张氏就问。
“吃之前，肯定不能说。之后吗……，就一直不说，我看更好。姑娘年纪轻，兴许还不信这些。要是恼了太太，说太太猜疑六爷，那可就不好了。……太太是姑娘的亲娘，心里头为姑娘好，也不图姑娘念好报恩啥的。就不告诉姑娘，往后姑娘日子过的顺，心里头就认作是六爷待她好，这么一辈子和和美美的，那不更好！”闫道婆就笑道。
“嗯。”张氏觉得闫道婆说的有道理，就点了点头。
“太太，你这可得把主意把稳。这个时候，可一点不能左右不定的。姑娘一辈子的大事那，就靠太太了。依我说，今天就是好日子。等姑娘回来，太太就偷偷地放在茶水里给她吃了，免得再耽搁两天，怕来不及那。”闫道婆见张氏点了头，就又进一步进言道。
闫道婆这么说着，就又去张氏手里，将那瓷瓶拿了回来。
“太太赶紧将这宝贝好好地收着，也别让丫头们知道了。她们年轻，嘴巴不牢，万一让姑娘知道了，太太可就算白操这份心了。再让我老婆子去寻这个药，给我万两黄金，那也是寻不来的。”闫道婆又道。
张氏听闫道婆这么说，真的就小心地将药丸收了起来。
“太太有什么好担心的，就算退一万步说，不那么灵验，也不碍事。”闫道婆似乎有意又似乎无意地，又小声说了一句，“我敢给姑娘吃不好的东西不成。”
闫道婆这样一句话，张氏也听在了耳朵里。这句话，却正说中了张氏的心思。就算她对闫道婆的灵药还有些半信半疑，但是她却深信，吃了这个药，总不会有什么害处。
张氏深信，闫道婆不敢害人，最多也就是用没什么效验的东西来骗些钱而已。这当然是她一个庄户人出身的人的朴素的想法。而且，不得不说，大多数情况下，她的这个想法也没什么错。那么多卖假药的，谁也不会卖会害人的东西，不说自身良心上过不过得去，起码不惹祸事。不然的话，钱还没怎么赚，身家性命就要先搭进去了，并不是聪明人的做法。
“这个药，我不能白要你的。”张氏就想起方才闫道婆说的万两黄金来，那显然是提醒她这丸药价值不菲。“你说个数。”
“哎呦，太太。”闫道婆就笑了，“这是千金难求的东西，无价之宝啊。”
闫道婆不说价钱，张氏就有些为难。
“我手里私房并没多少，还得到账房支领。”张氏就道。
闫道婆赶忙拦住张氏。
“我都跟太太说明了，这个东西，多少金银都买不来。是姑娘的缘法，也是我的一点人心。拿了太太的钱，那成了什么了。而且，也对不住这丸仙药。”闫道婆就道，“我就在这府城里，往后姑娘也在府城里。等看到这药的效验了，太太跟姑娘说说，高看我老婆子一眼，那就比什么都强。”
闫道婆这样说话，别说是张氏，就是比张氏精明的人也不得不信了。
“这药要是真的有效，我肯定不能亏待你，蔓儿也得记你的好。”张氏就道。
“太太跟前，我也实话实说。我这下半辈子，就指望着这个了，呵呵。”闫道婆就笑道，眯起的眼睛里精光一闪。她此刻话中有话，张氏哪里能猜想得到那。
就在这时，就听得院子里脚步声响。小丫头跑进来禀报。
“姑娘回来了。”

第九百九十一章 千钧一发
“哎呦，姑娘回来了？！”闫道婆听见，就惊的一跳。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张氏也抬起头，有些奇怪地问道。连蔓儿与沈家的沈谊和沈诗交好，一般见面，总要说上好半天的话。而且，早上出门的时候，连蔓儿也跟她说过，估计不会太早回来的。
张氏话音刚落，大丫头多福就挑门帘从外面走了进来。
“太太，不是姑娘回来了，是姑娘身边的善喜回来了。”多福就对张氏禀报道，“这丫头慌慌张张的，听说是跟姑娘的善喜回来了，就当是姑娘也回来了。”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张氏就恍然大悟道。
闫道婆在一边，也松了一口气，暗自擦了一把冷汗。
很快，善喜就进屋来，跟张氏禀报了连蔓儿的话，随即，张氏就打发了多福跟善喜出去拿东西。
“姑娘真是好人缘，也特会替人着想，怪不得大家伙都说她好。”等张氏又将丫头们都打发了出去，闫道婆才笑着道。
“我这闺女，头一个就是心眼好。俗话说的，日久见人心，在我们那，她人缘也好。小姐妹们，都爱和她好。”张氏就笑道。
闫道婆刚才受了一惊，又见已经把张氏说通了，就说要告辞。
“你别急着走。”张氏反而拦住她道，“今天他们爷几个都不在家，估计晌午也回不来，就我一个人。你陪我说说话，晌午饭就在这吃吧。”
平常就算是连守信、五郎和小七不在家，也有连蔓儿陪着张氏一起吃饭。刚才善喜说了，连蔓儿要留在沈家吃晌午饭，因此，张氏就留闫道婆。
张氏是个爱热闹的人，最喜欢一家人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吃饭。最起码，得有人陪着她，这饭她才吃的香。
闫道婆本想要走，可张氏这么说，她又不好就走。而且听说连蔓儿要吃过午饭才回来，她的心也安定了许多，也就坐了陪张氏说话。
张氏又让人端了好茶好点心上来，让闫道婆吃，又向闫道婆询问一些街头巷尾的趣谈，还讲起了她这次回三十里营子的见闻。
张氏之所以乐意接待闫道婆，将闫道婆当个知心人，有一个重要的缘故就是，跟府城里的太太、奶奶们相聚，并没人谈论这些乡间的事情。可在这方面，闫道婆就跟她非常说的来。
“……只听说婆婆拿捏儿媳妇的，这个倒好，一个守寡那么多年的婆婆，愣是让儿媳妇给挤兑走了。这婆婆没了，这两口子还想讹人家一笔，哎，你说说，她们也不怕有因果，就遭了报应。”张氏就跟闫道婆说起西村杨家那桩事情来。
“这个，肯定是上辈子的孽缘，前世的冤家聚会，这辈子，就是为了完上辈子的因果和孽债的……”闫道婆就摇头晃脑地道，又借机跟张氏讲了半天的道。
“又比如说，能跟太太这么投缘，这肯定也有前世的因果。”闫道婆又道，“这丸药，想来也是因果里头的。合该着别人没这个造化，太太和姑娘捡了这现成的。”
这么说着，闫道婆见左右无人，又细细地嘱咐了张氏一番，要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让连蔓儿将那仙丹服下的话。之所以张氏留她，她就留了下来，还是心里头不大安稳，想着要再游说游说张氏，好保证张氏能将药偷偷地给连蔓儿吃了。
“太太，你老可都记牢了。等姑娘下晌回来，进门必定要喝茶，太太就提前准备好了，帮姑娘完成了这件大事。”闫道婆最后还嘱咐道。
“行，我都记住了。”张氏就点头道。
闫道婆在张氏的面上打量了打量，看出张氏这是打定了主意，她这才放了心。看着将近晌午，闫道婆正想着是要告辞离开，还是真如张氏所说，留下来吃晌午饭，就听得外面又传来脚步声。
依旧是那个小丫头进来禀报，说是姑娘回来了。
“刚善喜回来，不是说了姑娘晌午在沈家吃，不回来了。你怎么又来报，又是哪个丫头回来有事？”张氏就问道。
“回太太，这回真是姑娘回来了。姑娘的车子，已经进门了。”小丫头忙行礼，红了脸禀报道。
“咦，怎么这会回来了？”张氏就讶异道。
听说这次真的是连蔓儿回来了，闫道婆就忙站起身跟张氏告辞。
“姑娘回来了，太太也就不冷清了。我那观里头还有事，就不陪太太了。”闫道婆就道。
张氏因为知道连蔓儿不待见闫道婆，也担心她见了闫道婆在这会不高兴，也就点了头。
“我让人送你出去。”张氏就道。
“请太太吩咐个小大姐，带我从后门出去吧。”闫道婆就道，“姑娘这么早回来，怕有啥事，我今天出来的匆忙，身上也没咋拾掇，再冲犯了姑娘。”
“姑娘回来了，太太也别说我来过。趁早将那仙丹给姑娘服下，才是正经。”闫道婆这么说着，还不忘了嘱咐张氏这件最要紧的事。
“我知道了。”张氏就点头，真的打发了个小丫头送闫道婆去后门。
这边送走了闫道婆，那边连蔓儿还没进院子，张氏坐在那，想了一会，就吩咐丫头送热茶上来。
“你去外头迎迎姑娘去。”丫头送上茶来，张氏就又吩咐道。
当连蔓儿走进上房的时候，就见张氏屋里的丫头都在外屋站着。
“我娘那。”连蔓儿就问了一句。
“太太在屋里。”丫头们答应着，忙就掀起帘子，请连蔓儿进屋。
连蔓儿迈步进了屋里，就将张氏一个人在炕上坐着，手里拿着针线，微微地出神。
“娘，我回来了。”连蔓儿就上前，向张氏行礼道。
“啊，”张氏回过神来，忙就招呼连蔓儿上炕坐，“不是说晌午在那吃吗，咋回来了。”
不等连蔓儿回答，张氏忙就端起炕上的一杯热茶来递给连蔓儿。
“咋走这么急，脸都红了。快喝口茶水润润，听见你回来，特意给你预备的，不凉不热，正好喝。”张氏对连蔓儿道。
连蔓儿一边隔着炕桌，在张氏对面坐了，一面就将茶接了过来。
茶杯入手，正如张氏所说，温度正好。连蔓儿一路忙忙地回来，正口渴，也就没有多想，端起茶杯。

第九百九十二章 收网
张氏对几个孩子的饮食都很上心，不只是连蔓儿，还有五郎和小七，只要是从外面回来，张氏在家一般早都准备了温度适宜的茶水，还有新鲜的点心垫肚子。如果哪个孩子说想吃什么了，张氏还非常乐意亲自下厨。她并不认为这样是操劳，相反她觉得这是一种幸福。
虽然她并不精明能干，外面的许多事情她也不懂。但是在这个家里，孩子们需要她，而她可以为孩子们做事。
“娘，我走后，闫道婆是不是来了？”连蔓儿端了茶杯，却没有立刻就喝，而是先向张氏问道。
“嗯，是来过。”张氏就点头道。闫道婆来过，这宅子里各门上的人都看见了，就算是张氏有心想隐瞒，也是瞒不住的。
“着急问她干啥，你先把茶喝了。现在天冷，茶水凉的快，一会该冷了。”张氏只说了这么一句，就又催促连蔓儿道。
别看小小的一杯茶水，却是张氏做娘的一番心意。连蔓儿心里想着，要问张氏的话也不急在这一时，就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咋样？”张氏见连蔓儿喝了茶，脸上的神色越发柔和起来。“今天这茶水好喝不？”
“还不错。”连蔓儿见张氏这样问，就又喝了一口，“娘，今天这茶水有啥特别的？”
“这不是那今天，你爹上庄子里去了。刚打发人回来，说庄子里小山上那口井的水特别甜，特意让人送了两桶来家里。我尝了，不比咱老家的那个水差。往常就听你们说好水泡的茶特别香。我就让人准备了，给你们爷几个回来喝的。”
“哦。”连蔓儿哦了一声，放下茶杯。
“刚才善喜回来，不是说你在沈家吃，咋这会就回来了？有啥事？”不等连蔓儿开口问张氏，张氏先开口问连蔓儿道。
“嗯。”连蔓儿点头，“娘，闫道婆这回来，跟你说啥了？”
“也没说啥。”张氏想了想，就道。
“娘，我这些天咋跟你说的，是咱们近，还是你跟她近？她跟你说了啥，你还不告诉我。”连蔓儿就埋怨道。
“看你这孩子说的，这还用说的，她咋地也不能排在你前头啊。”张氏就道，接着又想了想，这才道，“她这回来，还真是有事。”
张氏这么说着，就从衣袖中取出一件东西来。那是一张干净的帕子，包成一个小包。张氏就将帕子包的打开，给连蔓儿看。
“她是给我送这个来了。”张氏告诉连蔓儿道。
连蔓儿从张氏手中接过帕子，仔细端详帕子上的药丸，那药丸越有龙眼大小，洁白光滑。
“这个是……”连蔓儿就问张氏。
“说是啥仙药，原先是给别人求的，人家没用上，给我送来，说让给你吃。”张氏就道，“还是她上几回来说的那个话茬，啥小妾啥的，啥生男孩啥的……”
“让我偷偷给你吃，不让你知道。”
连蔓儿打量了一会手里的药丸，才又抬起头来，看着张氏笑。
“娘，那你咋没听她的话，偷偷把这个给我吃了？”连蔓儿笑着问张氏。
“当我真傻啊！”张氏嗔了连蔓儿一眼，说道，“像我和你三伯娘，我们这样做了媳妇的，生养过的了，我们都是过来人，没那么多讲究，有些事也讲不了，我们也啥都经得住。你一个小姑娘家，娘哪能给你随便吃东西。”
张氏这话说的不错，在平时的生活，她对连蔓儿的衣食也很精心。比如说，即便是伏天里，也不让连蔓儿吃冰的东西。生病了，请了郎中来看过，她虽不认识字，也不懂得什么药理，却还要跟郎中嘱咐，说小姑娘家经不住太寒、太烈的药等。
不仅是对连蔓儿，对连枝儿也是如此。
即便是原先在老宅，上面有周氏，张氏也不大护得住自己的孩子。连枝儿很小就要跟着张氏做家务，但是在冬天，张氏都很小心，不让连枝儿碰冷水。有那碰冷水的活计，都是张氏揽过去，要不也会特意烧了热水，给连枝儿用。
张氏在对待闺女的这些方面，一直都很小心。当然，这得益于她在娘家的经历。李氏就是这么将她带大的，所以这些东西也就成了她的习惯。
“再说了，你跟我说的那些话，我也没忘。”张氏又道，“我再信服她，那也比不了你们几个。你说的话，娘啥时候不当一回事来着。”
“肯定是善喜拿东西送过去，跟你说她来了。你不放心，就先回来了。你这多余的，她也就能从我这哄走俩钱，那是我看神佛的面上，也看她命苦。别的东西，她从我这哄不走，你就多余跑回来。”张氏还数落起了连蔓儿。
连蔓儿只是笑。
“娘，我是不是多余跑回来，得过会才知道。”
……
娘儿两个在屋里说着话，此刻闫道婆早已经被小丫头领着左拐右拐，眼看着就到了后角门。突然，就从旁边的甬路上走过来两个人，笑盈盈地将闫道婆给拦住了。
“哎呦，”闫道婆抬眼看去，两个人她都认得。一个是张氏身边的大丫头多寿，另一个却是伺候五郎的大丫头小喜。“多福姑娘，小喜姑娘……”
闫道婆忙满脸堆笑。向两个人打了个问讯。
两个丫头也都含笑向闫道婆福了一福。
“……怎么就走了，我们姐妹俩正有事要请你老人家帮忙……”两个丫头这么说着话，也不管闫道婆是否乐意。一左一右地搀住了她的两只胳膊，就往旁边一间小屋走去。
而不知什么时候，后角门处又多了两个小厮，门上也上了锁。
……
上房屋中，张氏和连蔓儿娘儿两个的谈话还在继续。
“娘，我已经让人给我爹和我哥都捎了信儿，估计一会他们就能回来了。”连蔓儿对张氏道。
“这个闫道婆，她不只想钱，她竟真有那个坏心，有那个胆子？”张氏此刻的脸色也肃穆了下来。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娘，你忘了我告诉你说的，这闫道婆跟钱家走的近，这些日子没少往那边跑。她要是跟以前似的，大大方方往钱家去，我还不疑心她。可她偏藏头露尾的，要瞒着人。那个钱玉婵，还认了她做干娘了，当咱们都不知道那。娘，你这样再想想，她跟你说的那些话，你也不能没疑心是不？”
上次在沈家，钱玉婵害人不成反害己。那之后沈家再有戏酒，就不再邀请钱家的女眷。钱同知因为公事上的疏漏，也被上司申斥了。随即钱同知的上司还给钱玉婵做了媒，对方是辽东府偏西某处的一家富户，据说是这位上司的远房亲戚。
不过这门亲事，钱同知虽然答应的好好的，奈何钱玉婵突然病了，说亲的事情也就耽误了下来。
这些事都是沈三奶奶在闲谈中，告诉连蔓儿知道的。沈三奶奶还对连蔓儿说过，钱同知那位上司做媒的心意坚决，只要钱玉婵病一好，马上就让他那远房亲戚来娶钱玉婵。
“只除非她这病永远不好，她就待在那院子里，再不出门，这门亲事，是板上钉钉了的。”当时沈三奶奶是这样说的。
这些事情，背后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连蔓儿心领神会。
“……倒是一件好事，”连蔓儿当时跟沈三奶奶道，“只是怕她这病一时好不了，病中的人，心思难说，突然间或者有什么事，出什么变故，就不好了。”
“我也是这么说，”沈三奶奶就道，“咱们且留心看着吧，她父亲也是府城里不大不小的官，六爷对这个事也留心着。府城这么大块地方，咱们眼皮子底下的人，还能让她出了差，总归要帮着她好了，就是了。”
那次谈话之后，连蔓儿一方面放了心，一方面却不由得多了一件心事。因为见识过钱玉婵的手段，又见她“病”的这样巧、这样果断，连蔓儿不得不关注起钱家和这个钱玉婵来。
闫道婆与钱家的往来，她已经打探到了，沈三奶奶那边也告诉了她一些。在这之前，连蔓儿也只是不大待见闫道婆，之后就真真是十分防备闫道婆了。
而之所以没有完全禁绝闫道婆到家里来走动，却是出于另外一番考虑。眼见着钱家钱玉婵那边不死心，一定要搞出一点事情来。如果就这样禁绝了闫道婆，怕她们另外再打别的主意。那样，反而不如防备闫道婆。钱家那边以为她们在暗，连蔓儿在明，以有心算无心。而连蔓儿这边有了防备，明暗局势逆转，一切尽在掌握。
这些事情，连蔓儿并没有都对张氏说，不过却告诉了张氏，闫道婆跟钱家来往密切，且钱玉婵突然认了闫道婆做干娘的事情。
上次钱玉婵算计连蔓儿，虽然没算计成功，但是连家一家，包括张氏也都记在心里了。张氏或许不明白太过复杂的事情，但是有一点她是明白了，钱玉婵有机会，一定会再暗算连蔓儿。
有了这样的心理准备，张氏虽然还肯舍钱给闫道婆，但是涉及到连蔓儿的事，张氏对闫道婆也有了戒心。

第九百九十三章 证据确凿
一家人没事的时候，还分析过像闫道婆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害人的手段。张氏也答应了，但凡闫道婆有什么话，都要告诉连蔓儿，闫道婆要她做什么，她表面上可以应承，但一定也要告诉连蔓儿，不可自己做主。
这些年，张氏已经听惯了几个孩子的话，而且她心里也认定，孩子们都比她和连守信聪明，而且还跟着鲁先生念了书，比她们两口子强。听儿女的话，总没有错的。
“……我听她说的，要偷摸的把药给你吃了，还不能告诉你，我这心里头就犯疑了。”张氏对连蔓儿道，“还说啥就算没药效，吃了也吃不坏，她当我就是那么想的。我是那么想的，那也分人。你才多大，还没出门子那，能乱吃东西。”
娘儿两个正说着话，吉祥就进来禀报，说是已经将闫道婆拖住了。
“好，”连蔓儿点点头，“不管用什么说辞，都要把她给拖住了，等我这边的结果出来。”
吉祥答应了一声，就下去了。
连蔓儿虽然疑心闫道婆，但是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却还不能翻脸，只能先看住了闫道婆。
“我爹和我哥也该回来了。”连蔓儿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正要打发人出门去看看，外面就有小丫头进来禀报，说是五郎回来了。
很快，五郎就急匆匆地走了来。
“哥。就是这个。”连蔓儿简略地跟五郎说了说事情的经过，并告诉五郎已经将闫道婆留下让人看住了。
“好。”五郎接了药丸看了看，就点头道，“我这就去让人验看验看。要是有问题，立刻就绑了那老婆子。”
“要是没问题那？”张氏就问了一句。
“没问题，也要好好教训教训她。”五郎就道，“平常要几两香油钱也就算了，平白这么撺掇着给人吃药，她能是什么好人。”
“哦。”张氏就哦了一声。
“对，我哥说的对。”连蔓儿点头。
“你爹那不是也捎信儿了，咋还没回来？别是路上出了啥事。”张氏就又问。
“我爹也回来了，路上碰见沈三爷，就跟沈三爷去了。钱家那边也得安排人看着，省得他们看着情形不对再跑了。”五郎就道。
原来善喜告诉了连蔓儿，闫道婆又来找张氏，还鬼鬼祟祟的把屋里的丫头都打发了出去。连蔓儿就猜到，闫道婆这是要出手了。她就跟沈谊和沈诗说了，并到沈三奶奶那里，又告诉了沈三奶奶。
关于这件事，两家早就有默契。连蔓儿和沈三奶奶一商量，连蔓儿就先回家来，拿了闫道婆。沈三奶奶那边一边派人看着钱家，一边也打发人叫沈三爷回来。
沈六临走的时候，曾经就这件事情亲自叮咛过沈三爷。如今沈六不在家，沈三爷自然要将事情承担起来，对这件事又格外的上心。
“哥，那你赶紧去吧。”连蔓儿听五郎这么说，就催促道。
“好。”五郎立刻起身，拿了药丸往前面去。
“她这心到底是啥颜色，就看那药是咋回事了。”看五郎走了出去，张氏就道。这话里的她，自然指的是闫道婆。
连蔓儿并没有接张氏的话茬，而是将善喜叫了过来，如此这般吩咐一番，让她去沈府一趟，将事情的发展告诉给沈三奶奶。
打发走了善喜，连蔓儿又叫了几个丫头、管事大娘进来，各个吩咐了。之后，就和张氏在屋中等候。
小丫头又端了热茶，并新出炉的点心过来。连蔓儿只吃了一点，张氏则是一点都没吃。知道有人这么背地里算计她们，要暗害她们，搁谁，心里也不好受。
半个时辰过去了，五郎快步从外面走了进来。
“快坐下，喝口茶。”张氏忙让五郎坐下，就问道，“那药丸……”
连蔓儿什么都没问，只是看着五郎。五郎的脸色十分难看，眼睛里积聚着怒气。
“这黑心肝的老婆子。”五郎没有坐，而是咬着牙骂了一句。
“那药真有问题。”张氏就吓了一跳，脸色也变了。
“不仅有问题，还是大问题。”五郎黑着脸道，“那药丸是专门给女人用的，下淤血的药。就是用药的分量多加了几倍，要是吃了，会流血不止，不小心，命就没了。”
“啊！”张氏叫了一声，浑身都抖了起来。五郎说的有些委婉，但是作为过来人的张氏却听明白了。闫道婆给的这枚白色的药丸，分明类似于堕胎的虎狼之药。就是成年的妇人也经不住，更别说未经人事的女孩子了。
而且，吃了这个药，就算能救回性命来，身子也毁的差不多了。就算请了郎中，能够补养回来，传扬出去，有些话也是好说不好听。
“这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这老婆子，她自己就是个苦命的人，她咋就能下这个毒手害人，咱们啥时候得罪过她。……狼心狗肺啊……”张氏一边骂着，眼圈就红了。
也许在心里头，张氏虽然更相信自家的孩子，但是对于闫道婆，她还存有那么一丝幻想。张氏不愿意相信闫道婆会这么坏，会下这样的狠手害人。
“白费我对她的一片心，狼心狗肺的东西。”张氏又骂。
“娘，你犯不着为她伤心。”连蔓儿见张氏眼圈红了，就劝道，“她本就是走街串巷骗钱的神棍，这件事，肯定也是那边许了她大好处。”
“蔓儿，娘不是为那毒婆子伤心。”张氏就道，“娘这是后怕啊，多亏娘没听她的，要不然，这就是一辈子的悔。……娘也活不成了。”
这么说着，张氏更加后怕起来。伸手将连蔓儿揽在怀里，真的放声哭了起来。
“我那苦命的孩子，你这一回回的，鬼门关里打来回。这些人，咋就见不得咱们好。幸亏老天有眼……”张氏一边哭，一边絮絮地道。
连蔓儿被张氏搂着，心里颇为无奈。她知道，张氏这是想起来从前的事了。
“娘，那你这回明白了不，记住了这个教训没？”连蔓儿并不劝张氏，而是问张氏道，“娘，这往后的这些三姑六婆，神神道道的，你还往家里招不？”
连蔓儿想着，要借这个机会，好好地教育教育张氏。禁绝了往后再有类似麻烦的可能。
“我都明白了，我往后肯定长记性。”张氏就道，“差点把你的命给害了，这么大个教训我能不记住。我肯定记到死。啥闫道婆、油道婆的，往后我再也不答理这些人了。”
“我往后，肯定啥都听你们的。”张氏最后还保证道，“那啥私房钱我也不留了，都交给你们几个，省得那些人再惦记我的钱。”
连蔓儿在张氏的怀里看了五郎一眼，兄妹两个交换了一个又欣慰、又有些无奈的目光。
“娘啊，你先别哭了。眼下的事，还等着咱们处置那。”五郎就劝张氏道。
张氏听五郎说要处理眼下的正事，忙擦擦眼泪，放开了连蔓儿。
“证据确凿，哥，赶紧让人把闫道婆绑了吧。”连蔓儿就对五郎道，“问了她的口供，三爷和咱爹那边也好动手。”
兄妹俩凑到一起，低低的声音商量了一番。
“我不信她不要命。”连蔓儿对五郎道，“这么着，管保她乖乖地招出来。”
“嗯。”五郎点头，一面就传下话去。
后院，一间干净的厢房内，闫道婆坐在靠窗的炕上，两边是小喜和多寿。两个丫头正让闫道婆喝茶、吃点心，一面拉着闫道婆攀谈。
茶是好茶，点心也是好点心，两个丫头也都是笑容满脸，然而，闫道婆坐在那里，却是如坐针毡。
她心里自觉有些不好，从张氏那出来，就被这两个丫头给截住了。在这里坐了半个多时辰，她自己要走，却都被两个丫头硬给留了下来。看着两个笑容满脸的丫头，再看看门口站着的两个小丫头和四五个粗壮的婆子，闫道婆有种不好的预感，她怕是走不了了。
这么想着，闫道婆的额头就见了汗。
“姑娘们，时辰不早了，我老婆子实在是该走了。”闫道婆又一次站起身，“姑娘们要烧香，还愿，问卦，都包在我老婆子的身上，也不要姑娘们的钱，明儿个我再来。”
小喜和多寿两个也都站起身，又一左一右地拉住了闫道婆。
两个丫头正要开口挽留，就听得外面杂乱的脚步声。
“快拿了那个老妖婆，别让她跑了。姑娘吃了她的药，眼见着不好了。”随着脚步声到了门口，说话声也清晰地传了进来。
闫道婆心里有鬼，就哎呦了一声，心里暗暗叫苦。张氏竟真的听了她的话，这么快就把药给连蔓儿吃了。而这药也真催命，发作的竟然这么快。更催命的是，她还没走利落，这药不该发作的这么快啊，难道是钱家母女怕连蔓儿不死，特意又在药里加了料？
这可真是害死人了。

第九百九十四章 水落石出
闫道婆下意识地想逃，不过两边的小喜和多寿却将她抓的牢牢的。两个丫头也听见了外面传来的喊声，脸上的笑容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都恨恨地盯着闫道婆。
冬天，这屋里窗户都是封着的，门口还有看守的人，根本就是无路可逃。
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闫道婆的腿就有些发软。
很快就有人挑起门帘子，五郎带着人出现在门口。
“将这老妖婆绑了。”五郎向挥了挥手，就有健壮的婆子上来，用粗麻绳将闫道婆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
这个时候，闫道婆反倒略微镇定了一些。她跪在地上，连声地喊冤。
五郎冷哼了一声，立刻就有婆子上来，左右开弓，赏了闫道婆几个大嘴巴。眼看着闫道婆的两颊都肿胀起来，嘴角流血，五郎才叫那个婆子住了手。
“老妖婆，你还敢喊冤。不是你给了我娘那害人的药丸，让她给我妹子吃了？你这还没走出我家门口，就想不认账了？我妹子性命不保，今天就让你这老妖婆偿命！……这里打死了你，反而是便宜你。你装神弄鬼，毒害人命，送你去衙门，就是推到菜市口零刀碎剐的罪过。”
这么说着话，五郎就让人端了一个茶杯进来，那茶杯里还有小半杯的茶水。
闫道婆看着那小半杯的茶水，脑海里就印出连蔓儿如何喝了茶水，如何腹痛倒下的情景来。又听五郎嘴里说要将她零刀碎剐，心里刚才还存有的那一点侥幸想法顷刻就化为了飞灰。
“大爷，饶命啊。大爷饶命。”闫道婆此刻不敢再喊冤，只连声地求五郎饶命。
“要我饶你的性命，你怎么害了我妹子。”五郎就怒道，“冤有头、债有主，不让你给我妹子偿命，还让谁偿命。”
五郎的话，仿佛是一道闪电，立刻就让闫道婆此刻有些混沌的脑袋开了窍。
“大爷，冤有头、债有主，我老婆子并没心要害姑娘，这、这都是有人逼着我老婆子干的。大爷，要给姑娘报仇，我老婆子乐意给大爷作证，抓那真正的恶人来给姑娘偿命。”
……
上房屋里，张氏和连蔓儿坐着慢慢地喝茶。张氏这个时候情绪也已经安定了下来，只是不时地还会絮叨说后怕。
“往后，像这样的三姑六婆，神棍骗子，根本就别答理她们，不让她们上门。她们想使坏，也没地方使。”连蔓儿说道。
“对，就是这个法子。省得咱一不小心，就让这些人钻了空子，……这人心啊。还是咱乡下，有啥事，最多拌两句嘴，唠叨唠叨，就没这么阴毒的。”张氏就道。
娘儿两个正说着话，出去不久的五郎就又走了回来。
“这么快，她都招出来了？”连蔓儿忙让五郎坐，一面就问道。
“贼人心虚，她又没跑了，听见说你吃了药，发作了，她心里就知道她这回根本没跑儿了。我再吓唬她两句，为了保命，少受点罪，她能不招吗。”五郎就道。
“……她这么害咱蔓儿，是钱家那边的根儿？”张氏忙就问道。
“是。”五郎点头，“她明白招认了，说是钱太太和钱玉婵逼着她这么做的。”
五郎这么说着，就从袖子里拿出一叠纸卷，交给连蔓儿。
“这是她的供状，抄录的副本。”五郎告诉连蔓儿道，“闫道婆画押的那份供状，我已经打发人给沈三爷和咱爹送过去了。赶紧把人都拿了，细细的审问，也省得夜长梦多。”
原来五郎让人记录下了闫道婆的供述，并让闫道婆签字画押。正本送去给沈三爷抓人，又抄录了一份副本过来给连蔓儿看。
连蔓儿低头将闫道婆的供状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微微地点了点头。
“她都招认了些啥？”张氏在旁边就问道。
“大体上都招认了，不过，有些地方，我看她还是没说实话。”连蔓儿就道。
“这老妖婆，为了自己保命，把事情都推到钱家的身上了。”五郎就冷笑道。
“只怕沈三爷那边抓了人，也是这般说法。”连蔓儿就道。闫道婆这边被按住了手，抓了个现行，还能如此推脱责任，那边钱玉婵等人又怎么不会这么做那。
“哥，闫道婆这边，咱们有确凿的证据，她是脱不了身的。闫道婆说是钱家指使，她手里抓着什么证据没有？”连蔓儿忙就问五郎道。
“这老妖婆不是省油的灯，”五郎就笑道，“我刚才审问她的时候，也问了。她说，钱家送她的东西，她分文都没动，都藏起来了。那就是证据，我已经按她说的，打发人去拿了。”
“这就好。”连蔓儿就笑着道。
“蔓儿，你放心吧，这一回，她们谁也跑不了。”五郎就道。
“嗯。”连蔓儿点点头。这一点上，她也是有信心的。毕竟，这件事，钱家和闫道婆以为她们一无所知，但是事实上，她们却是早有防范。如今不过是等着抓一个现行，最后收网。
连蔓儿端坐家中，外面的人如何忙碌她不能亲见，只能从不断禀报进来的消息中知道事情的紧张。五郎这边将闫道婆的供状送了过去，那边沈三爷立刻亲自带着府城衙门的人冲进钱家。将钱家上上下下的人都绑了，带回衙门审问。
而五郎打发去闫道婆道观里拿证据的人也很快回来，除了闫道婆今天刚得的二百五十两金元宝。还有许多其他的尺头、金银等物。
去拿这些证据的，除了作为出首人和原告的连家的人，自然还有府城衙门中差人。
连家、钱家都是官身，又是人命大案，当然不能私下了结。出动了官府，自然就要官断裁决，府城衙门里的人就派人来提闫道婆。
差人在前面等候，五郎带着人就要绑了闫道婆送过去。
“五郎啊，你把那老婆子带来，让我见见她，我要问问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张氏就道。张氏自忖她待闫道婆不薄，闫道婆如此恩将仇报。张氏心中自然不平，这是想当面问问闫道婆。
五郎想了想，也就点了头，让人将闫道婆带了过来。
闫道婆被五花大绑，披头散发，满脸青肿，进来看见了张氏，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太太，救命啊。”闫道婆冲着张氏喊救命。
这下可把张氏给气坏了。
“呸。”张氏啐了闫道婆一口，气的指着闫道婆的脸骂，“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你的心肝让狗给吃了。你害我闺女，还让我救你的命。你、你说你是咋想的那，你也真能想的出来。”
“我问你，自打我们到府城来，咱认识也有几年了。这几年。你上我家来，你张嘴，我啥时候驳回过你。我拿你当客待，从来没有小瞧过你，跟你掏心掏肺的。我是哪一点对不起你还是咋地，你为啥就能狠下心害我闺女？”
“你这个老婆子，你太伤人的心了，你的心太毒啊。”张氏指着闫道婆，又道，“你跟我说的，你过去受苦的那些话，那也是假的吧，是你自己编的骗人的对不。要不，你也是受过苦的人，你咋能这么害人那！”
闫道婆跪在那，也哭了。
“太太，我跟你老说过的话，没有假啊，那都是真的，我是真命苦。你老待我好，真心把我当个人看待，我心里头都有数，我心里念你老的好。”
“你念我的好，你还害我闺女，你糊弄谁那。”张氏气的截住了闫道婆的话头，骂道。
“太太，不是我要害姑娘。都是那钱玉婵，还有她娘，是她们俩人，心里头妒忌姑娘，我是上了她们俩的当了。”闫道婆就哭着道，“天地良心，我不知道那药那么霸道啊。”
“这个时候了，你还想哄骗我娘。”五郎在一边一直没说话，这个时候就有些听不下去了，抬脚狠狠地踢了闫道婆一脚。
“你是不知道那药那么霸道，发作的能这么快，让你没跑利索吧。”五郎指着闫道婆道，“还说什么不知道那么霸道，那你也知道那药不是好东西吧，你有良心的话，你能哄着让我娘给我妹子喂那个药？”
“你这个老婆子，你太坏了。”张氏也道。
“是我老婆子不好，是我老婆子不好。”闫道婆就又哭道，“天地良心，我不敢说假话啊。那个药，我是猜出不是啥好东西。可没想到，钱家那母老虎娘儿俩心那么狠，能要了人的命。我还以为，那药吃了，也就是让人不舒坦两天啥的。”
“你得了吧，”张氏瞪着闫道婆，“你这话，我都不信。你说给几岁的孩子，估计那孩子也不能信。”
“太太，我这真是被逼的。”闫道婆见这话张氏不信，忙又哭道，“太太啊，我苦命的人，无依无靠的……，钱家有钱有势，让我干啥，我要是敢不答应，我在府城里我就混不下去啊。人家动动小手指头，就能要了我的命。……是她们逼着我，哄我说那药没啥大害处，我要是不答应，立刻就得没命啊。”

第九百九十五章 怒斥
说到这，也许是想起来那些金子了，闫道婆又忙着描补。
“还硬塞给我钱，我不敢不收啊，我要是不收，那也就没命了……，太太、大爷啥没听过、没见过，钱家那是啥样的人家，我一个孤老婆子，我实在是被她们逼迫的没法子了……”
“胡说八道。”屋内屏风后，传来清脆的说话声。
闫道婆一下子就哑了，眼睛直盯着屏风，原来屋里还有另一个人。而这个人的声音，她听着竟然有些耳熟。
随着话音落地，一个穿着藕荷色长身褙子的俏丽身影慢慢地从屏风后转了出来，看着闫道婆。
“唉呀妈呀！”闫道婆本来跪在地上，看见了连蔓儿，吓的眼睛也直了，跪都跪不住了，一屁股就瘫坐在了地上。
显然，闫道婆是认定连蔓儿吃了那个药，已经被害了。她是心虚的人，看见连蔓儿现在走出来，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冤鬼索命。
不过这闫道婆毕竟也是经历了不少世事的人，且又老奸巨猾，一会的工夫，就反应了过来。这出来的并不是什么鬼魂，而是活生生的连蔓儿。
连蔓儿不仅没有死，看上去面容红润，根本就是毫发无伤。
她就说那药不会发作的这样快，应该是晚上才能发作。而这半天的工夫，也足够她躲藏起来。等风头过了，有钱家给的那些金子傍身，就算钱玉婵不能如愿嫁入沈府，她不能再回到府城风光，她的下半辈子也都够了。
闫道婆瘫坐在地上，发直的眼睛慢慢地转动起来。她很快也就想明白，如果真的吃了她给的那丸药，连蔓儿根本不可能会是现在这样的样子。唯一的解释，就是连蔓儿根本就没有吃那丸药。
想明白了这一点，接下来很多事情也就能够想通了。比如说为什么张氏和五郎身边的两个心腹大丫头会拦住她，不让她走。
这一切必定是早就安排好的，连蔓儿、连家众人早就防备着她，今天的事，在她是下手害连蔓儿的好机会。而实际上，不过是连蔓儿一家安排给她的陷阱，就等着她来跳的。更可能，这件事一开始人家就知道了，却并不说破。只等着抓她的现行。
闫道婆心里暗暗叫苦不迭，抬头看了一眼张氏，那眼神就有些变了。她之所以会那么自信，之所以没有任何猜疑这是圈套、陷阱，完全是因为“信任”张氏。以她对张氏的了解，张氏如果知道了她背地里打算做什么，绝对做不到不动声色。
可是她那么小心地观察张氏，却并没有发现丝毫的破绽。原来，张氏竟然是深藏不露，她竟然在张氏这里摔了这样大的一个跟头。
闫道婆心里在这暗地嘀咕，当然她此刻还不知道的是，她这么想，完全是误会了张氏。实际上，她对张氏的看法并没有错。张氏并不是一个心机深沉的人，如果知道她背地的打算，张氏面上一定会流露出来。
但是关键的是，连蔓儿和五郎并没有将所有的事情都跟张氏说。张氏之所以在闫道婆面前表现的那么自然，是因为张氏根本就没想过，闫道婆会对连蔓儿下这样的毒手。
即便是现在，事实都摆在眼前，张氏心里还有些不愿意相信。张氏不愿意相信闫道婆是这样一个心狠手辣、狼心狗肺的人。
闫道婆发呆的这一会工夫，连蔓儿已经走到张氏身边坐了下来。
“哎呦，老天有眼，老天保佑，姑娘好好的。”闫道婆也清醒了过来，因为看见连蔓儿毫发无伤，她心里就又有了更多的指望和侥幸，“这是太太有德，姑娘有福。任凭钱家那贱人怎么暗算，也伤不了姑娘分毫。……就是我老婆子，这身上的罪孽也轻多了。谢天谢地，谢天谢地啊！”
闫道婆就又跪起来，蹦蹦地磕响头，她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里还挤出了几滴眼泪。
连蔓儿见闫道婆如此做作，不由得冷笑。
“我自然没事，”连蔓儿淡淡地道，“你们暗地里算计我，以为我被蒙在鼓里，却不知道，我早发觉了。”
“我虽然没事，你想因为这个脱罪，那是不可能。”连蔓儿又道，“你给我娘的那丸药，我是没吃，已经送去药铺，请人验看了。那药是什么药，你心知肚明。你和你背后的主子那些歹毒的心思，都在那药丸上。你想隐瞒，蒙混过关，万万不能。”
“那都是钱玉婵……”闫道婆张了张嘴，辩解道。
“你住口。”连蔓儿喝了一声，此刻，她并不想再听闫道婆的狡辩，“你说你是被逼迫的，那我问你，我府城里头，她钱家就能一手遮天了？她逼迫你，是十万火急了，你没个转身的工夫了？分明都不是，你如果不想害我，这么长时间，你在这城中走街串巷走了多少人家，你来了我家里多少次，你长着嘴，就能一字不漏，将我们瞒的紧紧的？”
“什么被逼迫，分明是你和她们合谋。弄不好，这害人的主意还是你出的，这害人的药丸，也是出自你的手里！”
闫道婆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来。连蔓儿的话，将她的狡辩批驳的淋漓尽致。即便是她巧舌如簧，此刻也想不出更多的话来辩解了。
“再说这药丸，你又说什么不知道这药会这么霸道。说什么你当只是寻常的药，让我不舒坦两天就完了，你这分明又是胡说！”连蔓儿又指着闫道婆道，“只让我不舒坦两天，钱玉婵就能给你二百五十两金子？她家的金子都是大风刮来的？你当她是傻子，还是将我们都当做三岁的孩子？”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妄图狡辩，想要欺骗我娘，让我娘可怜你。可见你做了这样的事，却一点悔过的心思也没有，简直是冥顽不灵！”
连蔓儿一番话，说的闫道婆哑口无言。
“蔓儿说的都对。”张氏在一边就连连点头，“这老婆子，真不是好东西。我这心里头也明白过来了，就是说不出来。还是我们蔓儿说的明白，说的解气。”
闫道婆在供状上，虽然承认了下毒的事实，也招出了钱玉婵。但同时也存了她的小心思，就是极力为自己洗白，想要减轻处罚。而到了张氏的面前，她知道张氏面慈心软，就更加为自己狡辩起来，不过也是想让张氏为她说法，只罚钱家，不要罚她。
只不过连蔓儿的这一番话，将她这种侥幸的心思完全的打碎了。
“……我知道错了，从这出去，我就后悔了。”闫道婆就又干嚎道，“求太太、大爷、姑娘，看在姑娘啥事没有的份上，也可怜可怜我这老婆子，我这辈子，没得过几天好儿……”
“你也有让人可怜的地方吗？”连蔓儿打断闫道婆，“以前的事，咱们暂且不说。只说这一件，如果不是你见钱眼开，心肠太过歹毒了，你用得着跪在这里。你自己要是不动歪心思，现在你还是走街串巷，做人家的座上客，我娘也还把你当个好人那。”
“你这完全是咎由自取。”五郎道。
“老天爷长眼睛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啊，还喊啥冤，叫啥可怜啊，看国家的律法咋断你咋是。”张氏也道。
“与其在这里哭天喊地的，你不如好好想想，一会到了衙门里头你该怎么说。”连蔓儿又向闫道婆说道，“我可听说了，钱玉婵那边人家可是啥都不承认，下药害我的事，都是你一个人想的，一个人干的。”
“你原来的打算，是从这走了之后，拿上那些金银，躲出去是不是？”五郎也对闫道婆道，“你那打算躲藏的地方，还是钱家给你安排的吧。呵呵，你肯定还不知道，就算你今天这事做成了，等你从这出去，找上钱家的时候，钱家可没打算再给你什么金子，再费事把你藏起来。”
“把你藏的再好，也怕人找出来。弄死了你，才能让人永远找不到你，才能永绝后患。钱家把办这件事的人都安排好了，就是他招认出来的。你还想着，拿了这害人的钱，往后能过上好日子？做梦！”
“啊……”闫道婆听得冷汗淋漓，惨叫了一声，眼睛一翻，就厥了过去。
连蔓儿和五郎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色，这下就全齐了，等一会将闫道婆送到衙门去，就等着闫道婆和钱玉婵那些人狗咬狗吧。
最后，参与这件事的人，肯定谁也跑不掉！
“娘，蔓儿，那我把这老妖婆送过去了。”五郎就站起身，向张氏和连蔓儿说道。
“赶紧把她弄走，我看着她心跳。”张氏就摆手道。这个时候，张氏心里对闫道婆的厌恶已经达到了顶点。

第九百九十六章 关怀
张氏是因为心里不甘，所以让五郎带了闫道婆过来要当面问问她。像所有心地善良的人们一样，张氏总是不愿意相信别人会有坏心、做坏事。现在该问的也问过了，张氏也完全看清楚了闫道婆的嘴脸。张氏是又难过，又气愤，原本对闫道婆的同情和好感都被厌恶所取代。
所以，张氏让五郎赶紧带走闫道婆，眼不见心不烦。
五郎就起身，又跟张氏和连蔓儿交代了两句，就让人拖了闫道婆往前院去了。
闹了这半天，已经到了晌午，早也就到了吃晌午饭的时辰。大丫头多福犹豫着上前，没敢跟张氏说，而是在连蔓儿耳边问了，是不是让厨房传饭。在丫头们的眼睛里，虽然张氏是主母，是长辈，但是说到能够抗事，遇事镇定有主见，还是要找连蔓儿。
出了这样的事，虽然是顺利地抓了闫道婆，还将背后主使的钱玉婵一家也给揪了出来，但是连蔓儿也不可能心里没事。虽是到了晌午，也忙碌了半天了，她竟是一点都不觉得饿。
“娘，你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啥？”连蔓儿虽然自己并不觉得饿，还是问张氏道。
“我不饿，”张氏就摇头道，“先别让厨房里传饭，我这肚子里好像有东西堵着，传了饭我也吃不下去。”
“咱还是等你爹和你哥回来，咱们再一家一起吃饭吧。”张氏就对连蔓儿道。
“我也是这么想。”连蔓儿就点头道。
连蔓儿这么说着，因为想到张氏说心里发堵，知道她这是因为这件事有些郁结，就低声吩咐了多福几句，让她去煮些消散解郁开胃的茶汤来。多福领命下去，很快端了茶汤回来，连蔓儿劝张氏喝了两盅，她自己也跟着喝了一盅。
“……我这心口舒坦多了。”张氏喝了茶汤，舒了一口气，说道，“这一次，咱算是长了回大教训。”
“没错。”连蔓儿就笑道，“就像书里说的，吃一堑长一智。”
连蔓儿不住地开解张氏，张氏则是觉得连蔓儿这次又逃过了一劫，一面自己后怕，一面心疼连蔓儿，娘儿两个坐在炕上说着话，态度比以往都更加亲密了。
很快外面就进来小丫头禀报，说是沈三奶奶带着沈诗来了。连蔓儿和张氏忙收拾了，带着众丫头迎出门来。等将沈三奶奶和沈诗迎进屋中，几个人相互见过礼，分宾主落座，沈三奶奶就抓了连蔓儿的手。
“……万幸咱们早有准备，你没事就好。”沈三奶奶上下打量连蔓儿，似乎是不放心，怕连蔓儿受了伤害。
“三奶奶放心吧，我一点事也没有，这事还多亏三奶奶平时费心。不然，还真险些着了她们的道。”连蔓儿就道。
“我怎么费心，那还不都是应该的。”沈三奶奶就道，“只是这个功劳，我可不敢都揽着。是六爷，临往京城里去的时候，还嘱咐我们三爷，色色都安排的齐全了。也多亏了你自己个，定了这么个请君入瓮的妙计。我呀，不过是白跑跑腿罢了。”
“连太太也受了惊吓吧。”沈三奶奶又向张氏道惊吓。
“……刚缓过来些，想想还是后怕。”张氏在沈三奶奶面前，也没怎么隐瞒。
“真是想不到，她的心肠这么歹毒，这才叫知人知面不知心。”沈诗在一边也安慰连蔓儿，一面就骂钱玉婵。
“心也太大了些，不只是她，还有她的老子娘。”沈三奶奶就冷笑道，“不知道天高地厚，以为这府城里是她们的天下了。平日里她们自家怎么狐媚子霸道的，我懒得理睬。竟然欺负、算计到咱们的头上来了，她们这才是自寻死路！”
在沈三奶奶这边看，钱玉婵她们这么做是自寻死路。不过，在钱玉婵她们自己看来，这却是一条金光大道。钱玉婵怎么想的，连蔓儿也能猜出来一些，再加上闫道婆的供状，就更清楚了。
钱玉婵一心想要嫁给沈六，将连蔓儿当做唯一的障碍。在钱玉婵看来，除掉了连蔓儿，不过是与连家结仇，却于沈家并没有什么大碍。毕竟连蔓儿没了，连家与沈家的关系没有了这层维系，也就淡薄了。就算是沈六对连蔓儿有些感情，这感情又能平白地延续多久。
没有一个男人会为了死去的人，去为难一个活生生的美人。
这便是钱玉婵和钱太太的想法，而且，她们颇认为这件事情进行的神不知、鬼不觉，到时候灭了闫道婆的口，那更是万无一失，就只等着机会，将钱玉婵嫁给沈六就行了。
“上次已经给了她一个不轻不重的教训，谁想到，她一点不知道悔改。我们都不答理她了，她还在那做梦，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沈诗又道。
“那丫头是个眼空心大的，她娘更是，刚来辽东，就盯上了六爷。”沈三奶奶接着道，“敲打了几次，知趣的早就消停了。这活路可不是没给她们留，可惜她们偏不走，非要往死路上走，这可怪不得别人。”
沈三奶奶和沈诗在连家坐了半晌，临走的时候又留下许多压惊安神的珍贵药材，又嘱咐张氏和连蔓儿只管安心，人已经抓住，接下来的事情，就都交给沈三爷他们去办好了。
沈三奶奶这边还没走，就已经陆续有知道消息的各府女眷上门来，给张氏和连蔓儿道惊。秦太太自然也来了，还给连蔓儿捎来了秦若娟的话。因为五郎和秦若娟的婚事临近，秦若娟实在不好上门，所以不能够前来，只能给连蔓儿带好。
直到下晌，张氏和连蔓儿娘儿两个才送走最后一批客人。连蔓儿忙又打发人往衙门里去探听消息，又有小丫头进来禀报，说是小七带着沈九来了。
这件事情，因为早有准备，连蔓儿又毫发无伤。因此原本说要瞒着小七，不要耽误他的功课，等他上了课回来再告诉他。现在还远没到小七下课的时辰，他还带了沈九来，显然是听到了消息。
小丫头禀报完了，还没等连蔓儿说话，就听见院子里蹬蹬的脚步声，是小七跑了进来。一边跑还一边喊着姐，听着语气中满是焦急。
连蔓儿忙就起身，她刚走到门口，小七已经一步撞了进来。小七进门，就抱住了连蔓儿。
“姐……”小七喊了一声，眼圈就红了。
“……谁告诉你的，咋没下课就回来了。我没事，一点事都没有。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连蔓儿忙连声安慰道。
紧随着小七身后，就是沈九。
两个人的脸都红扑扑地冒着热气，显然是下了车马。就一路跑到后院来的。
“蔓儿……姐……”沈九进了屋，也盯住了连蔓儿，叫了一声，就没了下文。
“小九，你也来了！”连蔓儿就笑道，“你别担心，我没事。她们想害我，并没害成。”
张氏这个时候也站起身来，请沈九坐下，又将小七拉了开来。
“你姐没事，看你，还跟个小孩子似的，还跟你姐撒娇那。”张氏就对小七道。
小七现在已经自诩为一个长大成人的男子汉了，刚才真情流露，这个时候被张氏说了，就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大家就坐，小丫头端上新鲜茶点来。沈九和小七都没有碰，只是询问连蔓儿。连蔓儿不想让这两人知道，只简略地说了说。
沈九和小七都很气愤。
“竟然这么坏，敢害我姐，我绝饶不了他们。”小七恨恨地道。
“岂有此理，”沈九也点头道，“这次绝饶不了他们。”
“证据确凿，他们进了衙门，是跑不了的。”连蔓儿就道。
小七和沈九亲眼看见连蔓儿无碍，就在屋里坐不住，两个人要往衙门去，说要去瞧瞧审问的怎么样了。张氏和连蔓儿都拦不住，只好又另安排了人跟着这两个。
等到傍晚时分，连守信、五郎、小七和沈九一起回来了。大家都在张氏的房中坐了，就说起衙门讯问的情形。
果然正如连蔓儿所料，闫道婆与钱玉婵母女相互推诿，狗咬狗，在衙门上吵的十分的热闹。
“……都想给自己脱罪，结果把所有的事都攀咬出来了。几下证据确凿，最后她们都没话说了。如今，都已经戴了大枷，关进死囚牢里了。”五郎告诉连蔓儿道。
不仅是直接动手的闫道婆，背后指使的钱玉婵和钱太太，还有那位钱大人也都一同被打入了死牢。钱玉婵和钱太太能调动出这么大一笔钱，和那么多的人手，作为一家之主的钱大人不可能不知情，也就作为主使，跟钱玉婵、钱太太同罪。
至于钱家，也被衙门派人查抄了。
“……还查出他任上的一些私弊，也一同治罪，明天就向刑部上报行文……”
钱玉婵的父亲毕竟是朝廷命官，要核定他的罪，必然经由刑部裁定。
“三哥还写了信，打发人去京城的路上迎我六哥。”沈九就道。
沈六在回辽东的路上，接到了沈三爷的书信，星夜兼程，比计划提前了两天赶回了府城。

第九百九十七章 情深意重
沈六是在一个雪夜进城的，他并没有通知任何人，包括沈三爷。
这场雪是傍晚的时候就开始下的，雪花纷纷扬扬，连蔓儿在离开张氏的屋子的时候，连守信还在感叹这场雪下的好，瑞雪兆丰年。连蔓儿当时并没有说什么，回到自己的屋子，坐在临窗的炕上向外张望，她忽然想到了沈六。
府城这里下着这样大的雪，不知道其他的地方是怎样的。沈六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在回府城的路上。不知道，沈六那里有没有下雪。
临睡的时候，连蔓儿还在心里想着这件事。寒冬行路本来就苦，她希望沈六一路平顺，不要有什么风雪。
这场雪，即便是下的时间长一些，明天也差不多就该停了。连蔓儿躺在被窝里，暗暗地计算着，等沈六回来的时候，积雪也差不多能清扫干净了。
怀着这样的念头，连蔓儿沉入了梦乡。
半夜，睡的正香的连蔓儿是被张氏叫醒的。连蔓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见屋里已经亮起了灯烛，张氏穿戴的整整齐齐地站在她炕前。
连蔓儿就吓了一跳。
“娘，出啥事了？”连蔓儿的第一个念头，是家里出了事，这也怪不得她会这么想。自从在三十里营子一家人搬进了新宅院，她就有了自己的房间。之后，身边又有了丫头伺候。晚间一家人都是各自睡下，张氏极少到她的房间里来。
即便是有什么事情，也都有外面屋里值夜的丫头在。根本就用不着张氏。
张氏半夜到她的屋里来，叫醒她，肯定是出了什么大事了。
“没出啥事，你别害怕。”张氏忙就道，“赶紧起来，穿衣裳，……六爷来了。”
张氏一边让连蔓儿起来。一边已经跟吉祥、如意两个忙着端温水让连蔓儿洗漱，拿衣裳、首饰过来，让连蔓儿穿戴。
连蔓儿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想自己是不是还在梦中，根本就没有醒。
“娘，你说啥那？”连蔓儿就试探着道，“六爷怎么会来？这个时候，他估计最快也还在河间府的地界，离着咱们辽东府的地界还远那。再说了，这三更半夜，他就不歇歇。就算不歇，也没有一回来，半夜就上咱们家来的。”
“就你道理多，还不赶紧的那。”张氏拉着连蔓儿起来，数落道，“这个事我还能哄你，说实话，我也不大相信，可六爷就在咱们前厅坐着那。你爹、你哥和小七都起来了，在前厅陪着，你赶紧收拾好了，咱好过去。”
这个时候，连蔓儿已经大概清醒了，也终于听明白了张氏的话。就算再意想不到，但是张氏不会在这件事情上骗她，这一点她是肯定的。
“六爷真回来了！”连蔓儿赶忙坐起来，眼睛也一下子睁大了，睡意早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回来了。”张氏脸上的表情就柔和了起来，“是在路上接到了沈三爷的信，知道咱们这边出了那件事，他没日没夜骑着快马赶回来的。”
“这才刚进城，家也没回，就上咱家来了。赶紧收拾了，我带你上前头看看去。……虽说不大合规矩，那也讲不了了。六爷挂着心，这么急着赶回来，就是心里放不下，得亲眼看见你没事，他才能安心。”
连蔓儿配合着张氏、吉祥、如意，手脚机械地动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倒是张氏，一边帮连蔓儿拾掇，一边嘴里就没停，絮絮地说着。
“在我，这也是没想到的事。六爷真是没的说，换了别的人，都做不到这样。……这是真把你放在心里头了，重情的人啊。”
“出了这么件事，这两天我这心里头一直就不大自在。钱玉婵因为啥那么嫉恨你，还不就是因为沈家这个门第，还有六爷……六爷太招人了。我这两天一宿一宿的睡不着，怕你以后再遇上这样的事。要这么着，还不如咱另外挑一户一般点儿的人家，一般点儿的人。”
张氏确实是这么想的，虽然沈三奶奶、秦太太等人，甚至连蔓儿也告诉她，钱玉婵这件事情是特例。虽说大户人家比不得小门小户的单纯，但也不至于到处都是钱玉婵。沈三奶奶和秦太太甚至还以她们自身为例，说她们都过的好好的，连蔓儿绝不会比她们差，让张氏尽管放心。
“不过，六爷这么一来，我的心……，哎，命中注定，六爷能这样，咱再想这想那，怕这怕那的，那就对不起人家了。……娘也是从年轻的时候过来的，女人这一辈子啊，最要紧的是有这么一个真心的人。”
“我跟你爹这么些年，那么多苦我都受过来，我也没咋跟谁抱怨过，还不就是因为你爹这个人！”
沈六的突然归来，对张氏的触动很大。此刻，对着自己的闺女，还有闺女身边两个心腹的丫头，张氏也没什么顾忌，将心里话都说了出来。
连蔓儿一直都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很快，在张氏带着两个丫头的帮助下，连蔓儿就收拾好了。几个人就朝外走，吉祥将一件带雪帽的大红羽缎的貂裘大氅给连蔓儿披上了，又从旁边一个小丫头手里接过一把伞来。
“外面，雪还下着？”连蔓儿就问了一句。这个时候，整个后院都点起了灯。但是因为落着窗帘，连蔓儿并不知道外面的情形如何了。
“下着那，一直就没停。”吉祥忙就禀报道。“姑娘，刚才婢子出去，就咱们院子里的积雪就快没过小腿了。”
“六爷路上过来，比府城里的风雪还大，是顶着风雪过来的。”张氏就叹息了一声道。
寒冬季节，从京城往府城的路，多为顶风。这个，连蔓儿也是知道的。
几个人走出门口，站在廊下。连蔓儿看着眼前一片银白的世界，鹅毛般飘飞的雪片，就稍微顿了顿。吉祥立刻就为连蔓儿张起了伞，善喜还递过来一个大毛的袖筒。让连蔓儿暖手，里面还揣了个刚添了新碳的手炉。
“这个天，出门在外的人，可真遭罪。”张氏又感叹了一句，“娘没出过啥远门，自己也没遭过这个罪，可娘知道，人家不容易。”
院子里，早有服侍的下人打扫出了道路。连蔓儿和张氏在众丫头簇拥下，就向前院走来。
从打张氏告诉连蔓儿，沈六来了之后，连蔓儿就一直很安静。表面上看去，这个时候的连蔓儿甚至有些发呆。但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绪是如何的不平静。
不仅是张氏没有想到，她自己也没有想到，沈六本来的行程就已经安排的十分紧凑了。如今得知她出事的消息，竟然昼夜不停，冒着这样的风雪连夜赶了回来。而且，进城来，就直接到她家来了。
张氏说的那些话，连蔓儿也都听了进去。不用张氏说，她也知道，沈六这么做，里面是包含了怎样的重视和情意。
沈三爷并不是办事不牢靠的人，他写信过去，一定已经告诉了沈六她平安无恙。沈六更是一个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将军，遇事的稳重和镇定没什么人能和他相比，沈六是绝对可以做到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声色的人。
而在明知她无恙的情况下，还这样急匆匆地赶回，却和他的稳重、镇定大相径庭。而这一切，都指向一件事，让连蔓儿不能不为之心动。
从后院到前厅，路途并不远，连蔓儿走的也不慢，但她却想了很多。从和沈六初次相识的一点一滴，似乎都又回到了她的眼前。她和沈六相识时间算久的，但真正两人相处的时间却少的可怜。
虽然如此，沈六带给她的惊喜却丝毫不少。相识的时间越久，沈六就有越多的优点展露在她面前，她对于沈六对她的这份深情，也就有了更深刻的体会。
沈六对她，总是比她期待的、她所预想的要多那么一点点。而这一点点不断的累积相加，就如同滴水汇聚而成河流，最后她眼前看到的，竟是一片汪洋大海。
连蔓儿不由得想到那句话，情深如海。
连蔓儿走过穿堂，又略停了停脚步，望着灯火通明的前厅，前厅窗上人影瞳瞳。她在想，如果，一开始，沈六就直接向她展现出如斯的深情，那么会怎样。也许，她会害怕，会觉得难以负担，总之不会是像现在这样。
沈六的这份感情，是这样一点一滴、慢慢的渗透进她的心田的。一切都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一个他喜欢的人，以她喜欢的方式，比她在幻想中最大期待的，还要深刻地爱着她，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欣喜的那。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连蔓儿想，这个人，这份深情，或许就是她此生最丰美的收获。
这么想着，连蔓儿的嘴角不由得漾起一丝笑意。风雪似乎离她远去，周围的一切声音也消失了。整个世界里，只有那个窗上的人影，那人的说话声。连蔓儿抬起脚步，快步向着灯火通明的前厅走去。

第九百九十八章 否极泰来
前厅门口伺候的小丫头看见看见张氏和连蔓儿来了，一面忙向里面禀报，一面就打起了帘子。连蔓儿略错开一步，让张氏。张氏先迈步进门，连蔓儿紧随其后。
一进门，连蔓儿就看见了沈六。
沈六端坐在厅上，身上是一袭紫色蟒缎长袍。他刚脱下貂裘大氅和雪帽，被小丫头拿在手里，上面湿漉漉的，在灯光下还能看见水珠。那应该是融化的雪，一路风尘仆仆，顶风冒雪，显见是多么的辛苦。
沈六看见张氏和连蔓儿进门，眼睛一亮，霍地站了起来。
张氏和连蔓儿忙上前见礼，沈六并不肯受张氏的礼，而是往旁边让了让，抱拳回礼。沈六这一让，就跟连蔓儿站了个面对面。
“六爷万福。”连蔓儿屈膝福了一福，口里说道。
“蔓儿，你还好吧。”沈六还礼，眼睛上下打量连蔓儿，一面问道。听他的语气，虽是亲眼看见连蔓儿无恙，还是无限的担心、挂念。
“我很好，倒是六爷……辛苦了。”连蔓儿站起身，看了沈六一眼。
沈六的鬓发也有些微湿，颏下和两腮上青须须的，那是冒出来的胡茬，因为赶路，没有时间清理。再看沈六的眼睛，虽然清澈明亮，却明显有两条血丝。
这是在沈六身上难得一见的东西，即便是在从前最紧张、最忙碌的关头。在沈六，昼夜不歇地赶路的操劳还不算什么。他自幼习武，人还没有宝剑高的时候，就已经被祖父带着在行伍里历练。这几天，虽然看到沈三爷信中说连蔓儿无恙，但想到钱家的阴谋和辣手，没有亲眼看见连蔓儿，他的一颗心始终放不下。
心急如焚，满是对连蔓儿的担心和挂念，这才是最折磨人的。接到沈三爷的信。沈六一刻都没耽搁，他知道，他必须要尽快地看见连蔓儿，亲自确认她的安好。
就这样，留下大队车马在后头，身边只带了几个心腹的长随，一路换马，昼夜不歇地赶了回来。一进府城，他几乎更是想也不想，拨转马头就往松树胡同来了。
现在，在这灯火通明、暖光融融的屋内，连蔓儿就站在他的面前，触手可及。沈六用了极大的自控力，才没有伸出手，将连蔓儿揽在怀里。
这一次去京城，来回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的感觉，竟然跟连蔓儿分别了那么久。
沈六和连蔓儿就站在那，相互打量，一个面色深沉，目光专注，一个嘴角含笑，眼波盈盈。
连守信、五郎和小七也早都站了起来，他们跟张氏就站在旁边。一家人谁也没说什么，连蔓儿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难，而沈六这般赶回来，是为了什么，他们也都明白。要说不感动，那是不可能的。看两个人这么站着，他们都不忍心打破此刻两人之间流动的脉脉情义。
最后，还是连蔓儿先开了口。
“六爷一路劳乏，还请坐下说话，”连蔓儿含笑轻声道，一面又转头低声和张氏商量，“娘，咱家有合适的衣裳吗，给六爷换一换，鞋子也该换换。……再准备些热汤饭……”
连蔓儿开了口，连守信、五郎和小七都上前来，请沈六又在座位上坐下，张氏和连蔓儿也在旁边坐了。
“衣裳、鞋袜都有现成的，我刚吩咐了多福，让她再熨烫熨烫，这就送过来了。”张氏就跟连蔓儿说道。
自从那一年，北面边城局势紧张，连家送了冬衣等御寒之物过去之后，就成了定例。这几年，每到入冬，张氏都会张罗给守卫北边的军兵准备冬衣。其中，当然也包括特意给沈六准备的衣裳鞋袜。
如今，张氏那正好就有一套做好了的，可以给沈六更换。
“……已经吩咐厨房了，马上就准备好。还有跟着六爷的人，也安排人招待了。”接着，五郎在旁边说道。这是告诉连蔓儿不要担心，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了。
果然，多福很快就抱了一套衣裳鞋袜送了过来。
“六爷，你身上的衣裳怕也都临了雪，如果不嫌弃，就换了这套，穿着能舒服些。”连守信和五郎都道。
“对，得快些换上。知道六爷身体好，可这冷天头，穿着湿衣裳也不是闹着玩的。不舒服是一件，怕就怕着了凉，那可难办了。”张氏也道。
“也好。”沈六想了想，就点了头。他站起身，由五郎和小七陪着往旁边屋里去。
不大的工夫，沈六就穿戴一新，跟五郎、小七走了回来。小丫头又端上热腾腾的姜茶和点心来，大家重新入座，攀谈起来。
“……是我疏忽了，”沈六就道，“高估了钱润峰的心智，也低估了钱家那两母女的毒辣。”
连守信和张氏都忙摆手，在他们看来，关于钱家这件事，沈六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六爷千万不要这么说。”五郎就道，“这件事，搁谁也想不到。钱润峰也算是为官多年，该知道个进退和眉眼高低，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六爷敲打的也够了，谁能想到他会这么做那。”
也不知道钱家母女是哪里来的自信，觉得害了连蔓儿，钱玉婵就能嫁入沈家，嫁给沈六。又或者，她们只是出于嫉妒，即便是自己得不到，也不让连蔓儿得到。毕竟，上一次在沈家，钱玉婵和连蔓儿之间算是结下了梁子。
这两母女毕竟是后宅妇人，不知道天高地厚。可钱润峰是做了几年官的，他竟然也同意这么铤而走险，这几乎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衙门里上呈的文书里面，是将钱润峰也做了主谋之一。不过，经过府城衙门的讯问，实际情况是钱润峰也有一半蒙在鼓里。
钱太太生性泼辣，在后院中将丈夫拿捏的如同面团一般。家里家外的事情，只要钱太太点头，这位钱润峰钱同知就不敢驳回。而钱玉婵，却是钱太太唯一的亲生女儿，被钱太太视作掌上明珠，骄纵异常。凡是钱玉婵想要的东西，钱太太都会想方设法的为她弄到手。
算计连蔓儿这件事，是钱太太和钱玉婵找了闫道婆，三个人一起定的计策。
钱润峰不算是主谋，但也绝不是毫不知情。而按照律例，以及习俗，钱润峰作为一家之主，是无论如何都脱不了干系的。将他同作为主谋，并不算冤枉了他。
“是啊，六爷完全不用自责。也不必这么挂念。”连蔓儿也道，“钱家和闫道婆背地里鬼鬼祟祟，我们早就知道，一直小心防备着。也多亏了沈三爷和沈三奶奶，这次算是请君入瓮。于我，并没有什么风险的。”
“虽是这么说，现在想来还是不大妥当。”沈六道，“这些小人的算计，无孔不入，最会从小巧处入手，让人防不胜防。虽然早有提防，万一有丝毫疏漏，就是后悔莫及的事情。”
“这个请君入瓮的计策，蔓儿，你可没和我商量过。”沈六就又看着连蔓儿道。
“六爷不在，我看对方有些要狗急跳墙的意思，才突然想到这个计策。各处都是早安排好的，万无一失才敢做的。”连蔓儿就道。
因为怕对方狗急跳墙，做出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来，到时候没有准备，不好应付，连蔓儿才决定请君入瓮，尽早收网。
沈六看过沈三爷的信，又听连蔓儿这么说，他心里也知道，这么做，是最好的。但是理智上虽然是这么想，心里却还是担心连蔓儿。
“以后万不能再这么做。”沈六的神色严肃了起来，说道。
“是。”连蔓儿明白沈六的心意，就不再跟他解释，只是微笑着答道，态度十分顺从。“肯定是——下不为例。”
“六爷这一路赶回来，实在是太辛苦了。”连守信就向沈六询问起路上的事。
沈六只是轻描淡写，对于他一路如何心焦，如何艰难赶路等事都并不提及。大家本来还要问一问沈六在京城的经历，不过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之后，都决定暂时不问。
沈六这一路，太过辛苦，大家虽然挂心这些事情，但还是要往后推一推。沈六回来了，一切也都会好的。
就有小丫头进来禀报，说是饭菜都已经预备好了。
“没准备什么丰盛的大席面，就是些家常的饭菜，六爷赶了半夜的路，想来也没吃上啥热乎的东西，就凑合吃点垫垫、暖和暖和。”连守信就忙道。
“这个时辰，家里应该知道我回来了。”沈六想了想，就道，“饭就不吃了，有热汤端一碗来吧。”
见沈六这样说，一家人也都明白他的考量，就没有多劝，很快，厨房里就送上来一碗鸡汤。这鸡汤是用足两年的老母鸡熬的，里面加了参片，正好这个时候喝驱寒补身。
沈六喝了汤，就站起身告辞。
一家人也没有挽留，早点让沈六回去，也好早一点休息。送沈六出去，张氏和连蔓儿又都福了一福。沈六还礼，深深地看了连蔓儿一眼。
“……我从京城带来了好消息……”

第九百九十九章 双喜临门
沈六只说他从京城带了好消息回来，却并没有向连蔓儿等人说明，到底是什么好消息，就带了随从离去了。
“……想来，是要给……咱们一个惊喜。”等送走了沈六，一家人毫无睡意，就都聚在暖阁内喝些热汤吃些热茶点。
沈六来时候，因为顾念连蔓儿，又一路辛苦，脸色甚是端肃。不过，离开的时候，却已经是心情大好。这样，先不急着将好消息说出，而要给大家一个惊喜的做法，也就可以理解了。
“六爷说是好事，那肯定就是大好事。”连守信倒是十分想得开，“六爷临走，不是说让我们爷俩明天去他府上吗，估计啊，明天就能知道了。”
一家人这么说着，谁也没去猜测沈六所说的好消息是什么，只是脸上都带着遮掩不住的笑意，时不时还会瞄连蔓儿一眼。连蔓儿今天比平时格外的安静，沈六这次进京，曾经透露，是为了他们的婚事。
虽然，沈六是可以为自己的亲事做主，但鉴于他现在的位置，成亲这样的大事，也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从这两年与沈家的交往中，以及沈家众人待他们的态度来看，沈家内部对这件事是已经认可了。
这种情况下，沈六完全可以立刻娶连蔓儿过门。但是沈六却没有这么做，他这次进京，是想就这门亲事。取得皇上以及皇后娘娘的认可。
沈六这么做，除了他自身身份的考量之外，也是为连蔓儿着想。沈六想让连蔓儿以后的日子更加顺遂，想让他们俩以后的日子更加顺遂。
看沈六离开时的脸色、说话的语气，显然，这件事是成功了。
这样的好消息，还当真不好直接在连蔓儿的面前说出来。等明天连守信和五郎过去，再说明此事，则更加妥当。虽是这个时候，当着连蔓儿的面不好明说，但沈六还是忍不住这样透露了一点风色出来。
显而易见，对于此事，沈六也是非常高兴，而且得意的。
一家人谁都不说这好消息的事，也不提沈六这番日夜兼程赶来的话，只是笑呵呵地说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在暖阁中坐了半晌，谁都不说要回房睡觉的话。
“爹。娘，时辰不早了，明天还都有事，要不咱们还是都早点歇了吧。”还是连蔓儿觉得时辰不早了，先开口道。
“现在回去，我也睡不着。”连守信就道，满脸的笑意，就差说出他是高兴的睡不着。“咱们成天那些事，比起六爷这样的辛苦，那都不算个啥。”
末尾，连守信还呵呵的笑了两声。
张氏和五郎都含笑，不说话。
“姐，我也不困。”小七咬了一口桂花糕，有些含糊不清地说道。
“你现在不困，明天你不用早起上课去了？”连蔓儿就问。
“六爷回来了，明天楚先生肯定不会安排啥功课。”小七就呵呵笑着道。
“蔓儿啊，你先去歇着吧。我们再坐一会，就回去了。”张氏就对连蔓儿道。
连蔓儿看了一眼张氏，就明白了，这是一家人有话要背着她说。在连蔓儿的记忆中，一家人商量事情，从来只有她背着人，没有大家伙背着她的。她也就明白了，张氏他们要商量的是什么事。
沈六这一趟赶回来，一家人似乎比她还要高兴。
连蔓儿暗笑，只得站起身。
“爹、娘，好是都早点歇着吧。就算有啥事，明天说还不行。”往外走的时候，连蔓儿还是忍不住说道，“还有哥跟小七，鲁先生可没少说过，苦读也有个分寸，半夜三更的不睡觉，不合养身之道。”
“蔓儿，你别担心。我们再吃一块点心，也都歇着去了。”五郎就笑着对连蔓儿道。
连蔓儿笑笑，也就带着几个丫头先回房了。
第二天早上，一家人一起吃早饭，连蔓儿见连守信、张氏、五郎和小七几个脸色都不错，精气神十足，而且面上还都扬着喜气。
“……你们什么时候歇的，我都不知道。”连蔓儿就说了一句，“看着今天还都挺有精神的。”
“姐，这叫人逢喜事精神爽，嘿嘿。”小七就抢着道，看着连蔓儿只是笑。
接下来的几天，连家果然都笼罩在一片喜气当中。
沈六回来，先是雷厉风行地将毒害连蔓儿一案相关人犯都重新审问了一番，又核对了文书，另外打发人带文书和书信上京。
这一案中，闫道婆，钱润峰、钱太太和钱玉婵等一干主犯，都拟的是斩立决或者绞刑。至于一干从犯，以及钱家家眷都依据罪行轻重判了充发或者卖入官为奴。
沈六是日夜兼程回来，后面的大队车马见沈六这样，也不敢耽搁，加紧赶路，还是在两天后进了府城的城门。
这天一早，松树胡同连家就打扫装饰一新，就连府门外的道路也重新打扫了。前厅内更是陈列整齐，早早地摆上了香案，一家人也都沐浴更衣、盛装准备了。
很快，管事的进来禀报，说是人来了。
一家人忙又整装，带着众仆佣出迎。沈六提前归来，晚两天到来的车队中，除了沈六带进京城去的一应随从，还多了一队奉了皇帝和皇后的旨意，来次颁旨的钦差队伍。
现在，这位钦差大臣，就在府城一众官员的陪同下。来松树胡同的连宅宣读圣旨。陪同的众官员中，自然以沈六为首。
将钦差迎进前面正厅，连家众人都跪下聆听旨意。
皇帝所颁发的旨意，多由翰林院的大儒们动笔拟定，自然是文采精华。连家众人低头聆听，五郎、连蔓儿和小七都是跟鲁先生读过书的，聆听起来自然无碍。连守信和张氏却不懂得那些文绉绉的词句，繁复的官名称谓，他们的耳朵里只隐隐约约地抓住了几句话。
“……赐封……连守信之女连氏蔓儿为县主，赐封号淑惠。食邑五百，并赐婚于……公……候……辽东府总兵……将军沈诺……择吉完婚，钦此。”
等钦差宣读完圣旨，亲手过来搀扶连守信起身，向连守信道喜。陪同的众官也纷纷上前，向连守信道喜，又向沈六道喜。
一时间，前厅正堂内笑声不绝，喜气盈门。
皇帝下旨，封连蔓儿为淑惠县主，并赐给食邑，皇帝和皇后两人又共同赐婚给沈六和连蔓儿。这，就是沈六那天所说的好消息。
确实是好消息，而且是大大出于人们的意料和期待的好消息。
沈六这次进京，连蔓儿曾经想过，让皇帝和皇后同意他们两个人的婚事，这件事应该没什么问题。但是她却并没有敢奢望圣旨赐婚，更是想都没有想过，皇帝还能封她为县主。
这个年代，贵族女子根据其出身，皇帝的女儿一般封为公主，王公的女儿封为郡主，以下宗室的女儿则可封为县主。
而县主，又分不同的品级。有封号的县主，是最尊贵的，为正二品，有食邑。皇帝不仅封了连蔓儿做县主，还赐了淑惠这样的封号，说是尊荣之至，也不为过。
连蔓儿跟着一家人拜谢皇恩，她心里明白，这自然是皇帝的好意，但却更是沈六的功劳，是沈六为她争取到了这些。想来，沈谨在里面也发挥了不小的作用。而在进京之前，沈六却根本没有向她透露这件事。事成之后，也没有表白居功。
除了赐封、赐婚，皇帝和皇后还赏赐了不少的东西下来给连蔓儿。
黄金五百，白银两千，金玉如意各一柄，赤金点翠头面一套，赤金镶珠头面一套，另有各色彩缎十匹，御香和珠串若干，沈谨另外还送了连蔓儿一箱头面首饰衣裳。
前面安排宴席，招待钦差大人以及陪同前来的众官，连蔓儿和张氏带着众丫头回了后院。张氏还有些云里雾里，连着让连蔓儿跟她解释了两遍，她才明白那圣旨的意思。
张氏坐在那，欢喜的无可无不可。即便是连蔓儿跟她解释了，对于县主这个封号，张氏还是没什么具体的概念。张氏高兴的是，皇帝和皇后给沈六和连蔓儿赐了婚。
“这下可好了，原本啊，我还担心，咱家的门第跟六爷的没法比，怕你进门后受委屈。这回，有了万岁爷和正宫娘娘给做大媒。别的我不懂，这个我可懂。这个保山硬，往后啊，我就再也不用因为这个事担心了。”
这个年代的婚姻讲究父母只媒妁之言，爹娘给定下的亲，媳妇进门地位就高，而媒人够体面，够硬，媳妇进门的地位也高。
哪个媒人能比当今的皇上和皇后娘娘更尊贵那！
“太太，这是一件。另一件，如今咱们姑娘是县主了，婢子刚才在前头听人说了，是正二品，比老爷的官位都高，跟六爷，那差不多都比肩了。”多福作为大丫头，懂的多一些，这个时候也在旁边凑趣地说道。
“这么说，蔓儿是咱家最大的官了？！”

第一千章 定亲
连家出了这么大的一件喜事，除了当天陪同钦差过来的府城一众官员，各府的女眷也都纷纷上门，送上贺礼向连蔓儿道喜。沈三奶奶是第一个到的，紧接着就是秦太太。
府城中各府的女眷，包括原来没什么来往的，一个没落都来了。还有并不住在府城的，听到消息也都纷纷赶来。
连蔓儿收礼物收到手软，不看礼物，单看那记录的账册就是厚厚的一叠。连家接连办了五天的戏酒，才渐渐地消停下来。
等送走最后一批客人，一家人这才有工夫聚在一起，好好地说说话。
张氏就又提起了那天她曾经问过的问题，连蔓儿如今是家里最大的官了。
“那肯定啊。”连守信第一个就笑道，“咱蔓儿这个是正二品，整个辽东府的诰命里头，就没有比她高的。咱家五郎和小七现在没有官职，我那个是从七品，你的诰命，也高不过这个品级。咱家现在，可不就是蔓儿的官最大。”
这两天，光是听着来贺喜的人说话，连守信对这些品级、官衔就有了更深刻、广泛的了解。张氏当然也是如此，来贺喜的太太、奶奶们，比前院那些男人们还喜欢唠叨这些事。
“哎呦，蔓儿，那我和你爹，还有你哥和你弟，往后见着你，是不是也得行礼啊？”张氏就哎呦了一声，问连蔓儿道。
大家就都看着连蔓儿笑。
连蔓儿也笑了。
“娘。瞧你说的。咱在家里，哪用讲究那么多。真要讲究起来，咱们一天也不用干别的了，就见面行礼了。”连蔓儿笑道。
“现在是咱家里，等以后蔓儿出了门子，再见着，估计就得行礼了。”连守信懂的更多些，就小声地道。
“哪就说到那时候了。”连蔓儿就道，“而且，不管什么时候。这有国礼，也还有家礼。有外人在，做做样子罢了。咱们自家人，原来怎么样，以后不管道什么时候，都还是怎么样。”
做了这个县主，外面自然威风，连蔓儿却不会在自家人面前摆架子。
一家人说这个话题，也不过是高兴，并不是真商量要怎么给连蔓儿行礼。
“咱蔓儿往后也是有俸禄的人了。”张氏就又说道。二品的县主，有食邑，俸禄自然不少。
“姐，那你给我零花钱不？”小七就坐到连蔓儿跟前，仰着笑脸问道。别看他这么大了，在张氏和连蔓儿跟前，有时候还是照样的撒娇。
“姐如今也算是大财主了。”连蔓儿就故意挺直了腰板道，“你乖一点，零花钱少不了你的。”
一家人就都笑。
“家里每月没给你零花钱啊？”张氏就嗔着小七道，“光是家里给的零花钱，你都花不了。你跟你哥和你姐还都一样有股份分红，你姐是大财主，你就是小财主，你还跟你姐要零花钱？你咋不说你往后孝敬你姐那？”
“这还用说啊。”小七就笑嘻嘻地道，“往后我肯定孝敬我姐。”
连蔓儿和小七差着几岁，她自己心中常常觉得，小七是她看着长大的。兄弟姐妹几个当中，也属他们俩最亲近。
“这是多出来的一件喜事，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咱们都没想到的。”张氏想着就又道，“热闹了这几天，接下来一件大事，就是迎娶若娟那孩子进门。”
已经进了腊月，离五郎和秦若娟的婚期越来越近，一切相关的事宜也都准备的差不多了。
“在那个之前，咱还有一件大事。”五郎就道。
“对。”连守信就点头。
这件大事，不用说，一家人也都清楚，那就是沈六和连蔓儿的亲事。有了皇帝和皇后的赐婚，两人的婚事再无阻碍。依着沈六的意思，自然是越早将连蔓儿迎娶过门越好。尤其是经过了闫道婆意图下毒毒害连蔓儿的事件之后，沈六迎娶连蔓儿的心思就更加迫切了。
按着沈六自己的话来说，就是连蔓儿进入沈府，每天在他跟前，他才能够放心。
连蔓儿知道，沈六将这次的事件看的很严重，于他，几乎就是生离死别一般。经历了这样的事件，沈六更明白了，他不能失去连蔓儿，他想尽快和连蔓儿在一起。
而以沈家的财力物力，就算是立刻要迎娶连蔓儿进门，也没什么困难。不过，沈六还是压下了他这样迫切的心思。不为他自己，而是为了连蔓儿考虑。
连蔓儿想要等五郎的媳妇进门之后，才出嫁。而且，连蔓儿这边的嫁妆还要准备。沈六虽然并不在乎连蔓儿带多少嫁妆嫁给他，但是嫁妆却是一个出嫁女儿的脸面，也是连家的脸面，沈六得给连家和连蔓儿时间，让他们好好地办嫁妆。
沈六在婚期的事情上做出了妥协，但是关于文定的事，他提出了要求。原本两家就是口头上定下了亲事，如今有赐婚的圣旨，但是男女成婚要走的程序却不能少。
沈六要在五郎成亲之前，正式跟连蔓儿定亲。不能立刻娶连蔓儿进门，似乎只有这么做才能稍微纾解他那一颗迫切的心。
连家最近喜事连连，一家人都忙的几乎人仰马翻的。但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大家都忙的非常乐乎。对于沈六的这个要求，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一家人也都了解沈六的心思，沈六已经做出了让步，他们当然不会在乎这个时候再忙碌一些。何况对于这件事，他们也非常的乐见其成。
儿子的婚事不能耽误，女儿的婚事同样不能拖延，为此辛苦劳累些，根本就不算什么。
问名、交换庚帖，合八字，紧接着就是定盟，也就是俗称的文定之礼，也叫做小定。沈六连同沈三、沈九等一众心腹家人。在媒人的陪同下来到松树胡同连家，送上红绸、金簪、金戒指、金耳环、羊、猪、礼烛、礼香礼炮、礼饼、连招花盆、石榴花等聘礼。小定所下的聘礼与大聘所下的彩礼不同，都是有定数的，而且更注重吉祥的象征意义。比如花盆和石榴花这两项，就象征着连生贵子、多子多福。
接下来便是定亲的仪式，连蔓儿盛装出来。受了插戴，并献上甜茶。定亲的仪式结束后，连家便请媒人和沈家众人入席。
之后，连家又准备了十二样的回礼，给沈家带回，至于沈家送来的礼饼，则分散给各亲朋好友。这个年代，嫁女不发喜帖，分散礼饼就算是通知，收到礼饼的众亲朋好友自然会来添箱贺喜。
这一天，沈连两家尽欢，算是稳稳当当地定下了这门亲事。
亲事已定，连蔓儿就要学别的待嫁姑娘，再不好和沈家的人见面了，也不好在出门，只能每天待在深闺中，绣自己的嫁妆。
前面的两条，连蔓儿自然遵从。至于后面的，她却不能每天只绣自己的嫁妆。眼看着五郎的婚期临近，一家人忙的脚打后脑勺，她平常又管家，此刻也不能完全脱身。只除了不能出门，每天依旧要料理家务，准备五郎的婚事。便是家人采办来的她的嫁妆，很多也都要她亲自过目、做主。
五郎的婚期临近，住的远的亲友们先陆续到了。赵氏带着连叶儿，二郎和罗小燕，张家众人、吴家一家子、陆家等众亲眷是最先到的，就都安排住在了松树胡同的宅子里。还有锦阳县的知县等众官员、众交好的乡绅仕宦、包括王举人、王太医、老金、老黄等也都来。
让张氏特别高兴的是，三郎和王七也来了。
腊月二十，连家松树胡同的宅子内外披红挂彩，五郎坐在高头大马上，迎亲的对方吹吹打打将秦若娟迎进了家门。
连守信和张氏都是按品级穿戴了，坐在喜堂上面，笑容满面地受了五郎和秦若娟的跪拜。礼成，秦若娟被送进新房，各院开宴。
女眷们的宴席都摆在西苑的东暖阁里，沈三奶奶、沈谊、沈诗还有沈家其他几位在府城的女眷自然都来赴宴。今天这种场合，连蔓儿也要出来招待宾客，大家一个暖阁内坐着，也就讲不了什么避讳了。
沈谊和沈诗都过来和连蔓儿坐了一席，沈三奶奶另在一席，离的不算远，没跟同席的太太、奶奶们说几句话，就非要扭过头来，招连蔓儿跟她说话，话里话外的带着调侃，惹的周围的女眷们笑声不断。
连蔓儿微红了脸，心里颇为无奈。风俗就是如此，定了亲还没出嫁的姑娘们往往成为大家打趣的对象。曾几何时，她也曾打趣过连枝儿和张采云，如今，就轮到她了。
五郎成亲，连家自然不惜财力，酒宴办的十分的丰盛。这一天的喜庆、热闹自不必说，到了晚间，张氏的屋中就坐满了人。别的客人都散了，就只有自家的亲眷，大家亲亲热热地聚在张氏的屋中说话。
五郎过来见礼，脸上微微有些发红，显是在酒宴上也喝了酒，屋里众人就都笑。
大家早就都见过，该有的礼数五郎都尽到了，这个时候不去新房，又跑来见礼，委实可爱的紧。
“你这孩子，礼也太多了。”李氏坐在炕上，就笑道，“这个时辰，你还往这边来干啥，赶紧，回你自己房里去。”
五郎只是笑，还稳稳地在旁边坐了下来。

第一千零一章 欢聚
五郎不着急去新房，可是张氏着急。
“我和你姥，我们没啥事，就在这唠嗑解解闷。你上这来干啥啊？”张氏就对五郎嗔怪道，“亲戚、长辈你也都见过了，今天这个日子，谁还能挑你的礼？你赶紧回你自己房里去，别让你媳妇等。”
“她一个人，你快点去陪陪她。”
张氏催五郎赶紧去新房陪着秦若娟。
屋内众女眷就都善意地笑了起来，新郎官不着急会新娘，新郎官的母亲却比新郎官还急。无他，不过是心里急着想要抱孙子而已。当然，这也是张氏的一份善意和好心，新娘子进门，不能冷落了。
“娘，不忙，我在这陪大家伙坐一会。”五郎并不起身，只是笑着道。
张氏看着五郎脸色微微有些发红，知道他是在宴席上喝了酒。
“咋地，有点喝多了？”张氏就将五郎叫到跟前来，低低的声音询问，又嗔怪道，“不是早都嘱咐他们了吗，让他们帮你挡着点儿，少喝点儿酒。今天你是新郎，啥是正经大事你不知道啊？”
辽东府成亲的风俗，拜过天地之后，夫妻礼成。新娘子被送进新房坐帐，新郎则要入席陪同来贺喜的亲朋好友，敬酒这一环节更是必不可少。
有句俗话，叫做新婚三天无大小。这头三天里，自然也包括酒席上，大家伙可以敞开了闹新郎和新娘子。这在酒席上因为敬酒，被灌倒的新郎不计其数。
连蔓儿一家自然知道这个风俗，又想到五郎年少，是个书生，且辈分也不高，料定了酒宴上的情势必定十分“严峻”，因此早做了周密的安排。五郎挨桌敬酒，除了有伶俐的小厮跟随，一半是伺候。一半是看情形调换酒水之外，还特意请了沈三爷、吴家兴、王幼恒等几个轮流陪伴。
沈三爷几个年长有身份的负责压阵，让人不好太灌五郎喝酒。至于吴家兴、王幼恒等几个跟五郎同辈、年纪轻的，那就负责帮着五郎挡酒。这个所谓挡酒，不是沈三爷那种挡酒。沈三爷往五郎身边一站，只真的能挡住人不来灌酒。吴家兴、王幼恒等人的挡酒，就只能替五郎喝酒了。
除了这些人，沈六还亲自上阵，陪着五郎敬了一桌的酒。
“娘，我没喝多，大家伙帮我挡了不少的酒。”五郎就笑着道。不说别人，吴家兴酒量那么好的人都醉倒了，还有两个给五郎挡酒的同窗也都醉了。
张氏见五郎虽脸上微红，但言谈举止都和平常没什么区别，也就放了心。虽是如此，张氏还是立刻就让人送了醒酒汤上来，看着五郎喝了，就往外撵五郎。
“去吧，陪你媳妇去，我们这说话，你在这我们还不方处。”张氏就道，五郎还是笑着不肯走，张氏干脆就叫了人来，吩咐将五郎送到新房去，硬是将五郎给撵走了。
虽屋里大多为五郎的长辈，不过五郎在的时候，大家还是收敛了许多。等张氏将五郎给撵走了，一屋子的人就又说笑起来。
“五郎啊，长大成人了。”李氏就跟张氏感叹，“这日子过的多快，你也做婆婆了。五郎是个好孩子，往后啊，肯定能孝顺你。我呀，总算是不用再惦记你了。”
“娘啊，我大姐早都不用你担心惦记了。”胡氏陪着李氏坐在旁边，就笑着道，“我大姐这叫苦尽甘来，往后的日子，都是甜的。”
“今天做了婆婆，再过十个月，那就做奶了。”吴王氏在旁边也笑道。
连蔓儿和连枝儿，连叶儿也在一边坐着，听着众人说笑，连蔓儿就朝连枝儿和连叶儿使了个眼色，三个人站起身。
“娘，我们上我那屋说话去。”连蔓儿对张氏道。
“去吧。”张氏点点头，她们说的高兴，一些话题也不大方便让小姑娘听着，连蔓儿姐妹几个自去说话，大家都方便。
连枝儿还带着大宝，连蔓儿就抱了大宝，领着连枝儿和连叶儿到西屋坐了。
“这屋里，变了不老少。”姐妹三个坐下，连枝儿四下打量了，就说道。
在和吴家兴成亲之前，连枝儿跟随一家人来府城，也在这个屋子里住过一段时间。那个时候，这宅子刚买下来没多久，装饰的也简单。如今，这屋里装饰改了，还添了许多好东西。
“这不是给我哥准备亲事，这宅子都收拾了一遍，这屋子也跟着收拾了。我本来不想摆这些个东西，是咱娘说的，白放在库房里也是放着，还不如挑一些摆出来。”连蔓儿就笑着道。
屋中的古董玩器，有他们自家看中了买下的，也有人送的礼，再有，就是这次皇帝和皇后赏赐下来的。
沈谨除了送了许多的衣裳首饰给连蔓儿，还挑了些精巧的古董送了过来。这些东西，连蔓儿本来说收着就好，是张氏劝她挑喜欢的摆出来。
“……也是昭显皇上和皇后的隆恩……”当时张氏还这样说道。这样文绉绉的话，并不像张氏能说出来的，连蔓儿就知道，这是那些太太、奶奶们劝张氏的话。
沈三奶奶也向连蔓儿说过类似的话。
连蔓儿想了想，也就点了头。如今她身份不同，是县主，起居坐卧之处太简了，别人看着也不像。
连枝儿曾在这屋中住过，还觉得新鲜，连叶儿第一次来，更是觉得眼花缭乱。大宝吃饱喝足，刚才还睡了一觉，这个时候也格外精神，看着什么都觉得新奇。
连蔓儿就抱了大宝，挑那些出色的摆设，给连枝儿、连叶儿和大宝说了一遍。连枝儿和连叶儿都听得入神，大宝还不大懂这些。只是看见了喜欢的，就想摸。
“可不能给你碰，”连枝儿就教育大宝。“这些都是金贵的东西，你又拿不稳，摔了怎么办？”
“这有什么，大宝稀罕，就让大宝抱着玩。除了御赐的，担着干系，别的东西，摔了就摔了。小孩子，谁没摔过几件东西。”连蔓儿就笑道。
“他小孩子，不能养成这个脾气。”连枝儿颇为不赞同地说道，“在家里，我们也是这样。”
大宝是吴家一家人的宝贝，不过连枝儿在这方面却做的很好，就是不肯溺爱大宝。因此，大宝虽年纪小小，却相当懂事，也就更招人喜欢了。
果然，连枝儿这么说，大宝就安静了，虽然面上还有些委屈，却不再要那些东西玩了。
连枝儿这样，连蔓儿暗暗地点头。如果换做她，对自己的孩子也会这样。但是大宝是她外甥，她就难免会心软。
连蔓儿就叫了小丫头过来，将大宝喜欢的物件一样样拿过来，让大宝摸。
“这些东西沉，你抱着不好玩，姨再给你找更好玩的东西。”然后，连蔓儿又笑着对大宝道，就叫吉祥打开她的箱子，翻出两个银质透雕的玲珑球来，给大宝玩。
大宝得了玲珑球，喜笑颜开，连蔓儿就让吉祥和善喜在旁边带着她玩，自己和连枝儿、连叶儿安静地说话。
“蔓儿是县主了。”连枝儿和连叶儿就都感叹道。
关于这个消息，连家并没有特意地告知，但是这样的大事，人们口耳相传，就像长了翅膀一样，转眼就传遍了辽东府。别说连家的众亲眷，整个三十里营子，就是整个锦阳县都轰动了。
“……咱们知县大人特意下乡来，你们都在府城，就上我们家去了。我听你姐夫说了两句，好像是想建庙建祠啥的。”连枝儿就告诉连蔓儿道，“这不，五郎成亲，知县大人也来随礼了。估计，就得跟咱爹和五郎商量这件事。”
“这样……”连蔓儿略一沉吟，就道，“那我得早点跟咱爹和哥通了个气，我才多大，什么庙和祠堂这些，我可禁受不起。而且，又耗费人力物力的，县衙出钱，那也是大家伙交的赋税。”
不管是庄户人，还是买卖人，为谋生计都十分辛苦。他们从嘴边省下来的银钱交了赋税，这些钱，应该用来做那些更有益于国和民的事情。要用大家的血汗钱给自己建那些无谓的建筑，连蔓儿无论如何不能认同。
“我估摸着，你都不用跟咱爹和五郎通气。”连枝儿就道，“知县跟他们说了，他们也不能答应。”
“那倒是，”连蔓儿又想了想，笑着点头，“那这事我不用着急了。”
五郎自不必说，就说连守信。连守信或许不懂什么利国利民的大道理，但是他却一直执有着质朴的信念。虽然身上有官衔，但他一直都不觉得自己是官，他是老百姓，并且是个日子过的不错的百姓，因此就更加怜恤那些日子过的一般的。
百姓们生存不容易，乱花费百姓的血汗钱，是要遭天打雷劈的。不用连蔓儿说，连守信也不会答应知县用县衙的钱给连蔓儿建那些个东西。
以后的事情也证明，连枝儿和连蔓儿料想的不错。知县找了连守信和五郎，这爷俩个很坚决地拒绝了。

第一千零二章 消息
连枝儿和连蔓儿就都笑了，一家人，往往性格上总有些相似之处，而且相互了解，言行上自然而然地就有了默契。
“知县大人那天来的时候，可热闹了，还请了我爹过去。”连叶儿在旁也笑着说道，“知县大人还办了酒席，我和我娘都去吃了。”
“大家伙都跟我说，往后我也是县主的妹子啦。”连叶儿就嗤嗤地笑。
连枝儿和连叶儿两个就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告诉了连蔓儿当天是如何的热闹，大家伙是如何的高兴等。
“老太太都跟着你沾光了。”连叶儿又往连蔓儿跟前凑了凑，略压低了声音说道，“知县大人到咱三十里营子，还去村里看她来着，还给她送了东西。”
连蔓儿哦了一声，并没再多说什么。毕竟，这种事情，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啊，这么大的福，她也享的不舒坦就是了。”连叶儿语气一转，又说道。
“怎么回事？”连蔓儿听得连叶儿话里有话，忙就问道，一边又看了连枝儿一眼。
连枝儿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她又闹腾了？”连蔓儿就又问了一句。五郎成亲，家里来了不少人。都只说家里一切都好，并没有说别的。可听连叶儿这样说，似乎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情，而且还事关周氏。
连蔓儿心中不由得就猜疑，难道是周氏出了什么事？大家伙故意瞒着不说，只怕触了五郎亲事的霉头。一众亲眷有这番好意，并不是什么意外的事。但同时，也证明，应该并没有太过严重的事情发生。毕竟，这个年代的习俗规矩在那摆着，而且，这一家亲眷都是处事稳当靠谱的人。
“应该不是啥大事吧……”连蔓儿就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
“大家伙商量了，说不是大事，就没告诉你们。知道你们忙，好几件喜事连在一起了。”连叶儿就凑在连蔓儿的耳边，低低的声音说了几句。
“哦。”连蔓儿轻轻地哦了一声，目光不由得黯了一黯，不过随即就恢复了正常。
“就是这么个事。”最后连叶儿又道，“没告诉你们就对了，我在家的时候就跟我娘说了……”
说到这，连叶儿又四下看了一眼，屋里并没有别的丫头伺候。只有吉祥和善喜两个在另一角逗大宝玩耍。
连叶儿就又压低了声音。
“没错，她是做老人的。可是，这老些年了，她做的哪件事能让人把她当老人尊重？一件好事都没做过，对咱们也一点感情都没有。可但凡咱们遇上点啥好事，她那就非得折腾折腾，故意的不让人舒坦。”
“好像咱过好了，心里高兴了，她就受不了似的。这哪是长辈亲人啊，这比仇人还仇人那。”
“大喜的日子，咱别提她了，咱高兴的事还说不完那。”连枝儿在旁就说了一句。
“姐/枝儿姐说的对。”连蔓儿和连叶儿就都笑道。
姐妹三个又说连蔓儿做了县主，并且和沈六定亲的事，之后，就又说到今天的宴席，还有新娘子秦若娟身上。
“……蔓儿姐那回说的真不是哄我们，五嫂子人长的真好看，说话声音也好听，”连叶儿就兴冲冲地道，“就是说话声有点小，细声细气的似的。”
原来，今天在宴席的间隙，连蔓儿已经带着连枝儿和连叶儿几个去了一趟新房，看过了秦若娟，还陪着秦若娟坐了好一会，说了半天的话。
“是长的挺周正的。”连枝儿也道，“大宝她奶说看着是个福相，那身段应该也挺能生养的。”
连蔓儿和连叶儿就都点头，心里也都同时在暗笑。连枝儿虽比她们俩大不了几岁，可却早已为人妻、为人母，虽是和姐妹们在一起，说话时的某些论调，已经颇为成熟且妇人化了。
“这不是刚进门吗，在咱们跟前，还有些害羞。她平时说话不那样，也挺响亮的。”连蔓儿又告诉连枝儿和连叶儿道，“等往后处的时间长了就知道了，她也挺爱笑爱闹的。”
她们这么说着话，大宝又笑嘻嘻地过来，从衣襟里取出两个极丰满的荷包，递给连枝儿，让连枝儿帮她拿着。
五郎的婚礼上，也有许多的吉庆环节，比如说金童滚帐，好让新婚夫妇早生贵子什么的。大宝不仅是吴家人的宝贝，也是连家心尖尖上的人。这种好事，当然少不了他。因此，也收了好几个荷包。有连家这边准备的，也有秦家那边准备的。
这两个，是大宝特别喜欢的，因此随身带着。现在玩的高兴，就觉这俩荷包有些碍事，因此交给他娘给他拿着。
逢年过节，大宝都会收到不少的红包。即便是平时，五郎、连蔓儿和小七看见什么好东西，也常买来给他。自从大宝开始冒话，一天比一天聪明，他对这些东西就都记得很清楚。根本就没人教他，他自己就咿咿呀呀地对连枝儿说“娘，攒着，给……宝儿……攒着”。
大家伙送他的东西，都是他的，只是暂时放在连枝儿那里而已。而且，他还时常想起来，缠着连枝儿要看，少了一件半件的，那就是了不得的大事。
因为这个，连枝儿时常背地里说大宝是小财迷。
“小财迷，舍得给娘啦，”连枝儿拿了荷包，点着大宝的小鼻子笑道。“早让你给娘，娘帮你拿着。你不肯，娘还能密下你的东西？”
大宝嘻嘻的笑，讨好地在连枝儿身上蹭蹭，又去和吉祥、善喜两个玩了。
“啥小财迷，”连蔓儿见他们母子这样，在旁边忍不住笑。“我看挺好，长大肯定知道过日子，理财，比稀里糊涂好多了。”
吴家兴也好，连枝儿也好，都是生活上不肯奢靡，不会大手大脚，颇善于攒钱理财的人。大宝这个“小财迷”的习惯，并不意外。
“蔓儿姐说的对。”连叶儿也道，“大宝那不是财迷，大宝是聪明。……大宝心眼可好了，上回我去看他，我逗他说要过年了，我没钱，知道他攒了钱，问他能不能给我点儿。大宝人家想了一会，就答应了。”
“真的？”连蔓儿就看了大宝一眼，就觉得那圆滚滚的胖娃越加可爱，心里想着什么时候她也要这么逗一逗大宝才行。
“是真的。”连枝儿就点头笑道，“大宝这孩子这一点好，对亲近的人，他挺舍得，一点都不死硬。他爷、他奶，还有他姑，跟他要钱，他都肯给。我和他爹要是逗他说没钱花了，用他的钱，他也答应。”
“就是咱自家人，外人这么逗他，他就不肯了。不过他也不说不给，就是不吭声。”
听着连枝儿绘声绘色地描述，连蔓儿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让吉祥和善喜把大宝抱过来，搂在怀里，就逗大宝说话。连叶儿也凑了过来，两姐妹并两个丫头就围着大宝笑。
连枝儿倒自己坐在一边，看着她们笑。年轻的姑娘们，几乎没有不喜欢小胖娃的。
“……咱娘这几天红光满面的，满脸都是喜气。五郎媳妇进门，她用不了多久，也能抱上孙子了。接下来就是蔓儿你，我估摸着，最迟明年开春，你们的事就得办了。再然后，就是叶儿，咱三伯娘就也能抱上孙子了……”
“枝儿姐，你咋还捎带上我了。没影的事，不像蔓儿姐，那是眼目前的。”连叶儿微红了脸，说道。
“啥叫没影，我看我三伯和三伯娘都挺上心，这个事，说起来也快。”连枝儿就笑道。
屋里都是年轻的女孩子，没有外人，因为姐妹三个说起话来也不用避忌。
“姐，叶儿有人家了？”连蔓儿忙就问道。
“哪有啊，听枝儿姐瞎说。”连叶儿忙就道，一边抱起大宝，往旁边去了。
“……还没定，”连枝儿就略压低了声音告诉连蔓儿道，“咱三伯和三伯娘已经托了媒人了，说好了入赘，对方家里穷富不论，只要人成，勤快。我们往这来的时候，我听说，媒人那边找到人了，说条件啥的都符合，等从这回去，就该相看了。”
“这么说，这事还真快。”连蔓儿就道，听到这个消息，她很高兴。“现如今咱三伯家的条件，还有叶儿的人品，招赘不算难事。”
“那是，还能跟着学个木匠手艺。”连枝儿就点头道。
这个年代，虽说入赘并不是主流，还多被人诟病，但是实际上也并不少。有那家里穷，儿子又多的，入赘也是一条好出路。毕竟，不论什么年代，生存始终都是第一位的。比如说王七就能招赘了三郎。三郎相貌英俊，当时还是县丞的侄子。又比如说罗小燕，她那样的家庭条件，也能招到人进门。连叶儿想要招赘了女婿，可以好好地挑选挑选。
姐妹三个坐在一起，亲密地谈了很久，直到大宝开始打哈欠、犯困，连蔓儿想着大家这两天都乏了，还是早些休息。
连枝儿并不住连蔓儿这，连蔓儿特意拨了个小院子，单独给吴家几口人住。

第一千零三章 兴旺之兆
原本，连蔓儿的打算是让连枝儿带着大宝，都在她这里住，是连枝儿坚持不肯的。连枝儿也有她自己的道理，吴玉贵、吴王氏还有吴家兴都是客，而且还是第一次来府城，第一次住进松树胡同的宅子，连枝儿觉得，她不能自己来跟连蔓儿住，还是一家人一起住着更方便些。
这个更方便些，自然不是指她自己，而是指吴家的一家人。
当时连枝儿一说，连蔓儿就明白了。连枝儿是担心吴玉贵、吴王氏和吴家兴在这住的有什么不痛快的地方，虽然连蔓儿和张氏早就说了，一切都安排的妥妥当当，也会挑选妥当的人过去伺候，但是连枝儿还是担心。
连蔓儿就没有勉强，反正一个宅子里住着，要见面也没什么不方便的。
只不过，再把连枝儿安排过去之后，连蔓儿和张氏就都有些感慨。
“你姐啊，是老吴家的人了……”张氏咕哝着对连蔓儿道。
连蔓儿何尝不是这么想，她甚至还琢磨了一下，如今在连枝儿的心里，她能排在第几位。不过，这个念头在她脑子也就是一闪而过，过后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
人生中，许多变化是不能避免的。只能不断的去适应，不断的调整自己。
而连枝儿的这种做法，连蔓儿也能够理解。连枝儿这么做，其实对她自己，对她的家都是有益的。而且，也很符合连枝儿的个性。连枝儿心眼实，做事也不会耍手段。她这么做，一方面是融入了吴家人的身份当中，看重她自己的家庭和家人，另一方面，对于娘家人她也并不见外，不会去考虑太多的事故。因为她知道，不管怎样，娘家人不会和她生分，在娘家人面前，她总是可以做单纯的自己。
连枝儿做了媳妇的人，不那么自由了，不住连蔓儿这，连叶儿一个小姑娘却没什么牵挂，高高兴兴地住在了连蔓儿这。连叶儿完全不用担心赵氏，赵氏跟着李氏住。
这天晚上，松树胡同内宅后院灯火通明，张氏的屋里一直热闹到三更时分。大家都高兴，虽然都劳累，但是谁也不困。
张氏更是精神抖擞，一边跟李氏等人说话，一边隔一段时间就打发丫头去五郎的新房那头打探消息，看五郎和秦若娟睡下了没有。
“别太往跟前去，”张氏嘱咐小丫头。“就在远处瞧瞧，熄灯睡下了没有。”
丫头去了三回。每次回来都禀报说五郎新房里的灯还亮着，伺候的人也都在。
“这天头可不早了，咋还不歇下那？”张氏就道。
“……婢子看那样子，大爷应该还没歇下，就走近看了看。……大爷和大奶奶说话那。”小丫头就告诉张氏道，“大爷和大奶奶唠家常，还谈论学问，唠的可好了。大爷还让人给大奶奶送吃的……，婢子没说是太太让婢子去的，就说是婢子自己没事，碰巧路过，想看看新娘子……”
这小丫头显然也是个聪明而且好事儿的。
一屋子的人就都笑，都夸说五郎知道心疼媳妇。
“你也不用跟着着急，有啥可着急的那。”吴王氏就笑着对张氏道，“人家小两口有话说，那就是感情好。感情好了，别的事，那还用担心。”
张氏想了想，觉得确实是这么一回事。不过，等了一会，她还是忍不住又打发了小丫头过去。等小丫头回来告诉她，五郎和秦若娟还没睡的时候，张氏又着急了。
“……去到厨房，端两碗红枣莲子羹过去，就说我的话，今天都累了，让他们早点歇着。”张氏就想了一会，向小丫头吩咐道。
“两个都年轻，我怕他俩不好意思，我催一催，没别的。”打发了小丫头，张氏还特意跟李氏等人解释了一下。
大家又是一阵的笑，三更时分，张氏听小丫头说五郎那边已经歇下了，她这才放心，又陪着李氏等人说了会话，大家才各自散了。
第二天，连蔓儿早起，洗漱后，也挑了套喜庆颜色的衣裳穿了，就往张氏的屋里来。
连守信和张氏今天比平时起的还要早，也已经收拾利落了，夫妻俩满脸的喜气，隔着小炕桌在炕上对坐。很快，小七也来了。姐弟俩就在挨着炕沿的椅子上坐了。
随即，外面小丫头就进来禀报。
“大爷、大奶奶来了。”
五郎带着秦若娟来见翁姑了，这个年代的成婚礼，除了成亲当天的拜天地、入洞房，还有第二天拜翁姑敬茶这一环节，伺候，新媳妇才算正式如门，成为夫家的一员。
“快让他们进来。”张氏忙就吩咐道。
小丫头打起门帘，五郎和秦若娟两人走了进来。地下，早就有小丫头铺上了厚厚的锦垫。五郎和秦若娟进来，就到锦垫上跪了，给连守信和张氏磕头，口喊爹娘。
接着，就有小丫头端了茶盘过来，茶盘上两盏热茶。
秦若娟站起身，先敬连守信，再敬张氏，连守信和张氏都含笑接了茶。就有秦若娟陪嫁的小丫头托了两双鞋袜送上来，秦若娟接过，捧了献给连守信和张氏。
张氏拿起来，仔细地看了，又夸赞了一番，将一对白玉镯子给了秦若娟。之后，张氏又拉着秦若娟的手嘱咐了两句，让她不要拘谨。
“……定亲的时候，我就跟你娘说了，你进了我家的门，我把你当闺女待。”
嘱咐完了秦若娟，张氏又嘱咐五郎。
“……好好待你媳妇，不准你欺负她。你成天事忙，我这你不用多来，有空了，就多陪陪你媳妇……”
张氏这个婆婆，不仅不给媳妇立规矩，而且丝毫婆婆的架子都没有。就是嘱咐儿子和儿媳妇的话，也是偏向儿媳妇多一些。
张氏嘱咐完了，又招呼连蔓儿和小七。
“蔓儿，小七，来，见见你嫂子。”
连蔓儿和小七就都笑着起身，上前来跟秦若娟见礼。大家以前都见过，这番身份不同了。秦若娟脸色微红，显是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举止依旧大方得体。
她不肯受连蔓儿的礼，还要给连蔓儿行大礼，被连蔓儿忙扶住了。
“嫂子，若是在人前还罢了，现在在家里，这礼就免了。”连蔓儿笑着对秦若娟道。
“你妹子说的对，咱们是一家子骨肉。在人前，那些礼数都得做全了。这在咱家自己屋里，你妹子说免了，那就免了吧。”张氏也告诉秦若娟道。
秦若娟听了张氏的话，还是偷眼看了五郎一眼，见五郎微微点头，她才肯起来，又和连蔓儿、小七两个平辈叙礼。
秦若娟又将两色针线，一套笔墨纸砚送给连蔓儿，送给小七的也是一套笔墨纸砚，一件长袍。
包括给连守信和张氏的鞋袜，以及给连蔓儿和小七的针线，都是秦若娟亲手做的。这是一般新媳妇进门的规矩，一来显示亲近，二来也要在婆家人面前露露本事，彰显贤德。
连蔓儿回赠了秦若娟一个亲手做的荷包，小七回赠秦若娟的则是两盒云子。秦若娟爱下棋，而且下的不错。小七的这份回礼，奠定了他和大嫂之间良好关系的基础。
小七这小家伙往后的通达手腕，于此已经初露端倪。
自家人都见过了，张氏又让大丫头多福领着五郎和秦若娟到客院中去，见见别的长辈。首先是李氏那里，必须要拜见，然后就是赵氏这个伯娘，还有连家的堂哥、堂嫂子、堂妹等。连枝儿作为已经嫁出门的大姑子，本来这一天是不需要见的。但是连枝儿正一家在此做客，又是极受重视的姑奶奶，五郎也带着秦若娟过去见了。
来之前，这些事五郎已经暗暗地说给秦若娟知道了，秦若娟自然将礼物备的极周翔，李氏、连枝儿等人也各有礼物回赠。
“这件大事，总算是办妥当了。”张氏在上房，手里抚摸着秦若娟给她坐的鞋子，眉花眼笑地感慨道。
“心里头一块大石头算是落了地，这往后啊，咱心里更稳当了。”连守信虽没像张氏那么喜形于色的，可对于儿子娶媳妇这件事的重视和欢喜程度，一点不比张氏稍逊。
儿子娶媳妇，在一家来说，是件意义非常的大事。这预示着家族将更加人丁兴旺，血脉将得到延续，家业将有人继承并发扬。
已经是腊月里，眼看着就到了年根，李氏等一众亲眷并没有在府城多留，参加完了五郎的成婚礼就都回去了。
五郎自与秦若娟成亲，夫妻两个竟十分谈得来。秦若娟举止大方，谨遵礼法，并不因为婆婆张氏慈软而有丝毫的怠惰或者张扬，五郎因此与秦若娟更加恩爱。
连蔓儿将一切看在眼里，也觉安心。
眼看就要到新年，连守信提出，要回乡下老宅过年。

第一千零四章 回乡
对于连守信和张氏来说，府城松树胡同的宅子，只是方便一家人在府城居住的别院，他们的根，他们的家，还是三十里营子御赐牌楼下的那座“老宅”。
这个年代的人们，不仅仅是庄户人家出身的人，大多眷恋故土。叶落归根这个成语，就很好地诠释了这个民族的这个特点。几个孩子都了解父母的这种心情，对于他们来说，那座老宅也有无可比拟的重大意义，那是一家人真正独立、幸福生活的开始。
而且，就算不考虑思恋故土的因素，老宅的重要性也是无可比拟的。那是一家人发迹的开始，那座御赐牌楼给予了这个家族无上的荣耀。这个荣耀，将一直延续下去，除非改朝换代，否则都它就不会暗淡下去。
所以，不仅是对于连守信和张氏，对于连蔓儿、五郎和小七来说，老宅同样也是家，也是根。那是他们家族的祖宅，他们家族的根。
如今作为长子的五郎娶了媳妇，一家人回家过年，也在情理之中。
将宅子里的一应事情安排好，又向沈家、秦家以及其他的亲朋们辞了行。腊月二十五这一天，一家人就离了府城，往锦阳县三十里营子来。
对于连蔓儿他们来说，这一路是早就走熟了的。对于秦若娟，这却是第一次。张氏特意嘱咐了五郎，不要骑马，而是与秦若娟同坐一车。
“……路上你们小两口正好说说话，你媳妇以前从来没上咱老家来过，你跟她好好说说……”张氏是这样嘱咐五郎的。
连蔓儿当时坐在旁边，抿着嘴直笑。在秦若娟进门前，张氏跟秦太太说过，要将秦若娟当闺女看。张氏不是个会说虚话的人，她是真的那么想的，才会那么说。而秦若娟进门后，张氏也是这么做的，总是提醒、督促五郎。让他多陪秦若娟，遇事让着秦若娟。
就这样，五郎和秦若娟坐一辆车。连守信带着小七坐一辆车，连蔓儿和张氏一辆车。
如今天冷，外面是银装素裹、千里冰封。车窗是封上的，厚实的车帘子也遮挡的严严实实。连蔓儿坐在车里，只跟张氏两个闲着唠嗑。
“娘，我嫂子嫁进咱家来，不说别的，就说遇到你这样的婆婆，那就是头等有福的。”连蔓儿笑着对张氏道。
这并不是连蔓儿自夸，纵观整个府城的官宦人家，不给儿媳妇下马威，给儿媳妇立规矩的婆婆，也就张氏一个。当然，秦若娟并没有因此就怠惰，或者骄纵起来，这也是秦若娟的好处。
“啥有福没福的，人家娇生惯养的闺女，嫁进咱家来，不是给咱磋磨的。……老太太从前磋磨我的时候，我就想了，往后我有儿媳妇，我一定不那么干，我得好好待人家，我就不是那样的人。”张氏就道，“再说了，现在大家伙也都看见了。老太太霸道吧，把我们都给治了，可结果啥样？”
“人心都是肉长的，一家人弄的心里都仇了，那日子过的还有啥意思！”
“娘，你说的不错。”连蔓儿就点头。
周氏和张氏，是两个完全不同性格的人，她们两个做婆婆，也是两种完全相反的做法。周氏是高压辖制，张氏则是一团和气，以诚相待。
说起来，这个年代讲究男主外女主内，大户人家的女眷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大家子的后院中，婆婆和儿媳妇相处的时日最长，接触的最多。她们相处的怎样，直接影响一家子是否和睦。
连蔓儿也希望张氏和秦若娟能相处好，处出感情来。这样一家人才能团结和睦，张氏日子过的也顺心。
在世人眼里，张氏能这样待秦若娟，其实是很不容易的。
张氏做媳妇的时候，受了周氏的很多气，若是换了别人，怕就将这股气郁积在心里，然后再有样学样地施展在儿媳妇的身上。张氏却从来都没有这样的打算，不得不说，她是心地宽阔、敞亮。
慈善、宽厚的婆婆，知书达理且能干的儿媳妇，连蔓儿想了想，就笑了，这正是一家兴旺发达之兆。
一路无事，到下晌，就进了锦阳县境内。连蔓儿坐在车里，就觉得车速慢了下来。她正想要问是怎么回事，已经有人过来禀报。
“……锦阳县知县大人带领合县众官宦……迎候县主大驾……听候县主吩咐……”
连蔓儿不由得眨了眨眼睛，一路跟张氏说话，她几乎忘记了这一茬。这是她得了县主的封号之后，第一次回锦阳县。锦阳县的知县带人来迎接，并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
其实，连蔓儿并不喜欢张扬。这次出来，也没有摆她的那一套执事。连家这队车轿，依旧只挂了连守信那个从七品的标识，而且连从七品的执事也没有摆全。
微微有点不同的是连蔓儿坐的马车，是县主的规制，但外表也装饰的颇为素朴。
这次回来，一家人已经想到，路过各县会有这样的事情，因此早就打发人先通知了。抚远县等县还好，只是这锦阳县是连蔓儿的家乡，知县执意要带众人来迎接，而且这一接，就接到了县境上。
毕竟是本县，知县如此做，也是官场的惯例。
马车继续向前，在知县等人前面停下。连蔓儿只隔着帘子，让知县等人都平身，说了两句劝勉的话。车队就继续前行，知县等人或骑马、或坐车。有前面引导的，其余都在后面尾随。
进了锦阳县城，连蔓儿一家依旧在柳树井胡同的宅子下车。连蔓儿先到内室，洗漱换了衣裳，这才又出来，在正堂坐了，受了知县等众官和乡宦的跪拜。
“大家的厚意我的心领了，只是往后切不可如此……兴师动众。”
知县忙躬身答应，就又说起要建庙和祠堂的事情来。
“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万不可行。”连蔓儿就正色道。这几天，连蔓儿已经跟连守信、五郎、小七、张氏商量过这件事。不仅不能答应让知县用县衙的钱为她建庙宇、祠堂，她还打算自己拿出钱来，为锦阳县做一点事。
那就是建学堂、修路。
连蔓儿就将自己的意思跟知县说了。
“……家里已经办了一所开明学堂，不过重在启蒙。我打算在县城另建一座学堂，一切花费都是我出，并不用县里和百姓花一文钱，按着开明学堂的例子……”
连蔓儿打算在锦阳县开设的学堂，采用开明学堂的制度，只是学生不再是开明学堂的那些没启蒙过的蒙童，而是经过启蒙、有一定的基础的学生。
开明学堂招生没有门槛，这新的学堂招生的范围是考过了童生试的童生。如果没有考童生，则要经过学堂考试，考试合格的学生才能入学。
说的简单些，如果说开明学堂算是小学。那么连蔓儿打算新建的学堂就是中学。这个中学，还将分两部分，相当于初中部和高中部。
初中部接收新学员，这部分学员的毕业考试就是院士，取得秀才资格则可升入高中部，继续学习。高中部的毕业考试，自然就是乡试，取得举人的资格。
至于这些学员并不可能每个人都考上秀才，能考上举人的会更少，连蔓儿也有考虑。只要考上秀才的，就可以应聘做学堂的先生，同时也不影响继续深造学习。当然，如果他们愿意，也可以进入连氏的产业供职，那里同样很欢迎他们。
那些少数能考上举人，并且希望接下来能参加会试、走上仕途的，学堂自然会慷慨的资助。
连蔓儿提出这个计划有足够的信心，她手里有足够的资金，也有充足的人脉，再加上开明学堂成功的经验，她相信，这所新学堂一定能够办好。
知县等人听了连蔓儿的计划，都连声叫好，一片赞誉。
“……新建学堂的事，银钱都在我身上，其他事情，恐怕还有各位大人的地方……”连蔓儿含笑听了一会，就又道。
知县自然满口应承。
这个时候，五郎已经派人在连氏酒楼定了酒席，连蔓儿就起身回了内室，自有连守信、五郎、小七带着人招待众人吃酒。
内室里也放了一张炕桌，只挑几样精致清淡的菜肴，连蔓儿、张氏和秦若娟在这里一起用饭。
连蔓儿和张氏都在炕上坐了，秦若娟则站在地下，帮着摆设碗筷，又带着伺候的丫头们往桌子上传菜，等菜都上齐了，她又服侍张氏和连蔓儿吃饭，张氏和连蔓儿让了她几次，她还是等张氏和连蔓儿都吃了少半碗饭，才肯在炕沿边坐了，也拿了碗筷陪同吃。
虽然张氏宽厚，但做媳妇的规矩，秦若娟一直都谨守着。这个年代就是如此，做姑奶奶的时候千娇万贵，做了媳妇就是另外一番天地。
每当看到秦若娟这样，连蔓儿都会有些感慨，并且……分外珍惜起现在的时光来。

第一千零五章 姑嫂
娘儿三个吃过了饭，依旧是秦若娟带着人收拾。等丫头们端上茶水来，秦若娟又亲自捧了，先奉给张氏，然后奉给连蔓儿。
“……你也坐着吧，估计前头的宴席还得吃上一阵子，咱们没事，坐着唠唠嗑。”张氏就笑着对秦若娟道。
“是啊，嫂子，你坐我这。”连蔓儿也笑着，让秦若娟到自己身边坐。秦若娟进门后，每天都来张氏跟前伺候，也帮着张氏和连蔓儿做些针线。作为小姑子，连蔓儿的感觉很不错。她心里还想，怪不得大家都乐意早点娶媳妇。像这样分担家务，照顾老人，一个能干的媳妇的作用不可小觑。
秦若娟见张氏和连蔓儿都这么说了，才过来到连蔓儿身边坐下，也端了茶慢慢地喝。
“……咱这县城里头，当然是比不上府城，可也挺热闹的，有些能看的东西。这两天是不行了，明天咱们就得回老宅。等咱们回来的时候，让我哥好好带咱们逛逛。”连蔓儿就向秦若娟介绍起锦阳县城的一些特色事物。
秦若娟认真的听着，不时点头，或问上两句，听到连蔓儿说要五郎带她们逛逛，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那是经过掩饰却掩饰不了的笑意。
小两口新婚，正好的蜜里调油一般。看秦若娟在一家人面前如此殷勤，连蔓儿觉得有相当的一部分是因为爱屋及乌。
而这样，自然没有什么不好。连守信、张氏、连蔓儿和小七对此都喜闻乐见。
“……对，让五郎带你好好逛逛。”张氏也说道，“县城里有几家铺子的东西都不错，挑好的，不比府城的差。你稀罕啥，就让五郎给你添置点啥。”
娘儿三个说着话，到掌灯时分，前面的宴席终于散了，连守信、五郎和小七回来了。
五郎就告诉连蔓儿，宴席上，进一步确定了新建学堂的事情。他们这边，将调派能干的管事，由县衙的人配合。选定学堂的地址，等开春冻土融化，就开始打地基动工。
“知县大人还说明天要陪同蔓儿回家，我替蔓儿回绝了。”连守信道。
“回绝的对。”连蔓儿就道。她这次回来心里还想像往常一样，并不像铺张排场。而如果锦阳县的知县陪同她回家，那必然会惊动乡里。
“我也说那是蔓儿的意思，知县没敢坚持。不过，他说，明天还是要派人，说是……护驾……”五郎也道。
既然做了县主，有些东西也就身不由己。这种官样文章，连蔓儿并不喜欢，却也不能够完全禁止。
一家人说了一会话，张氏就说时辰不早了。
“都早点歇着吧。”张氏说道，还特意看了五郎一眼，“今天赶了一天的路，明天一早还得坐车。五郎，你照看点你媳妇，她第一次来。”
以前，一家人晚饭后说说话，张氏从来不会第一个说要散。如今却不同了，连蔓儿和小七坐在旁边，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都抿嘴笑。
秦若娟也是个聪慧的女子，虽然这些天，多少有些被小姑子和小叔子取笑惯了，这个时候脸上还是有些微微的发红。倒是五郎，毕竟是个男人，且平时习惯了弟弟妹妹的促狭，此刻面上并没什么异样的表情。
就这么着，一家人都含笑各自回房歇息。
第二天一早，就有县衙的人来伺候。连蔓儿早起梳洗了，一家人吃过早饭，再次坐上马车，往三十里营子来。
从县城到三十里营子这一段都是宽阔的官道，一路走来，前面有县衙的人开道，很快就到了青阳镇上。五郎和小七弃车骑马，到连蔓儿车前来禀报，说是青阳镇、三十里营子，还有临近村镇的人都在路两旁迎候，从青阳镇到三十里营子一段的官道两侧都站满了人。
连蔓儿坐在车上，有些无奈。大家来迎候她，自然是出于尊重。可是好奇心，看个热闹的因素也绝不少。
乡下地方，平时的娱乐少之又少，大家都喜欢凑个热闹。曾几何时，这些看热闹的人中，也有过她的身影，比如说沈六带人来三十里营子的时候。
对于这种情况，连蔓儿心里早已经有了准备。她不方便下车，只能让五郎和小七给众人带话。
“……一众人全面免礼……”人群里老少都有，冬冷寒天的，行大礼难免受寒。另外，还要告诉众人，一会大家都可以去开明学堂，喝上一碗热粥，吃两个包子，去去寒气，同时，还可以领取一份赏钱。
在此之前，因为估计到会有合村相迎这种事情，连蔓儿已经先打发人回老宅做了安排。务必要让大家高高兴兴的来，更加高兴的走。
等五郎到前面将话传达了，连蔓儿在车内就听见四下人们的道谢和赞颂声。
一会去领粥、包子和赏钱的人肯定不少，这将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不过，这些银钱花在这里，连蔓儿一点都不心疼。从车帘的缝隙里，她能看到人群中有不少穿着粗布衣裳的小孩子。
她，还有连枝儿、五郎和小七，也曾穿过同样的粗布衣裳，过着同样的生活，能够给这些小孩子带去一点点欢喜，连蔓儿就觉得比什么都值了。
马车一路前行，最后下了官道，在御赐牌楼前停了下来。一家人纷纷下马、下车。从县城出来的时候，大家都特意盛装装扮了，下了车来，连蔓儿还整了整衣裙。
牌楼前。早已经准备好了香案和锦垫。一宅的仆佣也都穿戴的整整齐齐，在两侧侍立。
这是连蔓儿得了县主的封号后，第一次回来，自然要参拜御赐牌楼，叩谢皇恩。还有秦若娟，作为刚进门的儿媳妇，也要在这里叩拜。
先是连蔓儿在丫头的搀扶下，到御赐牌楼前上香磕头，然后，才是一家人一起跪拜。连蔓儿眼角的余光就看见秦若娟，秦若娟似乎有些紧张。这也难怪，比起普通的百姓，秦若娟作为官宦人家的闺女，更加懂得这御赐牌楼的分量。
等一家人都跪拜过了，这才在众人的簇拥下进了门。之后，连蔓儿难免又坐了正堂，见了来迎候的乡绅、里正等人，劝勉一番。这一番热闹，直到吃了晌午饭，大部分人都散了，才渐渐地消停了下来。
连守信、五郎和小七依旧在前面应酬宾客，连蔓儿、张氏和秦若娟在后院张氏的屋子里，一些亲近的女眷们都还在，包括连枝儿、吴王氏、赵氏、连叶儿等。张采云刚出了月子，也来了。
张氏今天格外高兴，成本大套地说着家常。
“这次回来的，打算住多少天？”吴王氏就问张氏。
“……就是过个年，等过完了年，估计着初五就得回去。”张氏就道。以往，一家人在老宅过年，都要住到正月初十之后，然后去府城过上元节。今年却不能了，如今，已经顺利的娶了秦若娟进门，接下来，就要一门心思地张罗连蔓儿出嫁的事情，必须得去府城。
“那蔓儿的日子定了？”吴王氏忙又问道。
“定在二月里，请了先生，还在挑日子。”张氏就道。
“那可真就快了。”大家就都道。
“该让蔓儿多在家待几天，”连枝儿就道，“要不往后，恐怕要回来住就难了，蔓儿不像我……”
连蔓儿以后必定要在府城定居，而且沈家的规矩肯定大，哪里能像连枝儿这样，住的近，跟婆婆说一声，就能回娘家。
“我也舍不得，”张氏就道，“可也不能因为这，就把她把在手里，不让她出门子啊。”
张氏这样说，一屋子的人就都笑了。
大家说笑了一阵，吴王氏是个到了去的人，就起身告辞。
“……你们这一路回来，怪累的，也该歇一会。今天下晌，估计还有不少事，我们就不在这打瞎乱了。等明天，我们再过来。”
一屋子的人就都站起身。
“……那我就不留你们了，一会确实还有事。这大年下的，你们各家里也没啥闲工夫。明天，大家伙都早点来，咱们一处多唠唠。”张氏就道。
等送走了一众女眷，前面的宾客也散了，连守信、五郎和小七都往张氏的屋里来。
“……刚才继祖在这，我跟他说了，先在老太太跟前透个话。要不，咱现在就过去，也省得晚了……”连守信就低声对张氏道。
周氏的辈分在那，而且，连守信和张氏也都不是那种决绝的人。五郎娶了媳妇，必然要带去见一见周氏，这是连守信所坚持的。
张氏也并不反对。
“我也是这个意思。”张氏就道，“刚才继祖媳妇在这，我也跟她说了。她提前回去，估计收拾去了。”
“那咱就去吧。”连守信听张氏这样说，就道。
“……去换换衣裳吧……”张氏就道。
五郎就和秦若娟回东跨院为他们收拾好的屋子，小七回书房，他的院子暂时还没收拾好，连蔓儿也回西屋里，各自去换衣裳。
“……都安排妥了没？”看着孩子们都走了，连守信才向张氏问道。

第一千零六章 意外的事
连蔓儿回了西屋，很快就换了衣裳，收拾好了，再往张氏的屋里来。张氏和连守信也都换了衣裳，连蔓儿进门的时候，两口子正小声地说着什么。
“爹，你不用太担心。刚才我和娘都嘱咐给大嫂子了。再说咱们都去，到时候见机行事，也不多坐，应该不会有什么事。”连蔓儿就听见了连守信的话尾，出言安慰道。
秦若娟是新媳妇，连守信希望，周氏在这个新媳妇面前，能维持一些体面，给新媳妇留下个好印象。
连守信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其实很明白周氏的脾气。因此，他有些担心，今天秦若娟过去，周氏又要作，到时候，大家的脸面上就都不好看了。
“你娘也跟我说了，那我就放心了。”连守信听连蔓儿这样说，就笑着应道。只不过，他的笑容在熟悉他的人看来，多少有些勉强。连守信他还是担心，不是因为不信任张氏和连蔓儿的安排，而是太清楚周氏的为人了。
连蔓儿也没有再劝，凡是涉及到周氏的事情，一家里别的人现在都没什么，可连守信的头上总会笼罩上一层阴云。无他，不管怎样，连守信依然在乎周氏。
连蔓儿坐下，陪着连守信和张氏说了几句话，五郎和秦若娟就换好了衣裳过来了。随后，小七也到了。一家人就起身，往村子里来。
从府城往三十里营子来过年，张氏就告诉过秦若娟，他们村里还有这么一门同族的叔伯，也说了几年前就分家另过了。五郎和秦若娟小两口私下相处时，也将有关的情形向秦若娟介绍了。因此，来看周氏，并不需要再跟秦若娟说什么。
只是一路进村，秦若娟跟连蔓儿一起。连蔓儿少不得小声地跟秦若娟说话，路过哪里都向秦若娟介绍介绍。
“……那是村里最大的一条河，别看现在不怎么宽。夏天发水的时候，可有这个一倍。”连蔓儿指着绕村而过的小河告诉秦若娟道。
如今河上的冰已经冻透了，冰面上可以看到顽童在玩耍。
“……从前，我哥还带着我和小七在这，也这么玩那……”连蔓儿又将声音压低了些，笑着告诉秦若娟道，“等这两天闲了，让我哥也带着嫂子来玩。嫂子你肯定没玩过这个。对了，我哥做的那冰车应该还在，就让他推着你玩。”
“……又不是小孩子了……”凡是谁讲到关于五郎的事，秦若娟总是听的特别专注。听连蔓儿这么说，她看向冰面的目光就有了些异样，脸色微红地说道。
“是啊，长大了，我哥也有好几年不摆弄这个了。”连蔓儿感慨道。“不过没事，等咱们把咱庄子上的那段冰面围起来，没外人看见，咱们就再当一回小孩子。”
这回，秦若娟飞快地扫了五郎一眼，只是笑，也不说话了。
一路上，看到什么，连蔓儿就会告诉秦若娟一些他们兄妹以前的事。秦若娟的目光越来越柔和，她知道，五郎幼年时曾经吃过很多苦，但是一家人父母兄弟姐妹却极亲厚，在一起度过的更多的是快乐的时光。
很快，就到了连家的大门口。连守仁、连继祖、蒋氏和大妞妞早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看见一行人来了，忙迎上来见礼。
“……老太太在屋里，身边离不开人，芽儿在屋里陪着。”蒋氏还解释了一句。
大家就说着话，进了大门，往上房走去。
周氏和蒋氏都是爱干净的人，院子平时就收拾的不错，今天知道连守信一家要来，还带了新媳妇上门，再加上还有连蔓儿刚做了县主的事，蒋氏更是不敢怠慢，院子又仔细的打扫了不算，还将些杂乱的东西都收了起来，使得整个院子更干净整洁了。
一路进屋，并没有以往迎接他们的周氏的骂声，连守信脸上的神色明显放松了不少。这要是新媳妇进门，没见着奶奶婆婆，就先听到奶奶婆婆那中气十足的斥骂，还不知道会有多丢人那。
连守信的心里就有些暖意，他知道，周氏从来就不是通情达理，讲究体面的人，而且骂人成瘾。今天能够这样消停地让他们进门，还是比较难得的。这是不是说，周氏的心里头还有他，有这一股儿孙。
毕竟，有许多人，年轻气盛，等到老了，脾气也就缓和了下来，对待儿孙们也变得慈祥了。或许，周氏也会有转变，虽然，她的转变来的有些晚，但毕竟是转变了不是。
连守信这么想着，率先进了东屋。然后就是张氏、连蔓儿几个随后也跟了进去。
屋子里，被蒋氏收拾的更是一尘莫染。连蔓儿扫了一眼，就发现，柜子上摆的东西，有好几件原本是西屋的。想来是被蒋氏搬过来，充门面的。
庄户人家，大多屋内并没有太多的摆设和装饰。就也有在招待稀客，或者是相亲的时候，借东西来摆的。也不只是庄户人家如此，大户人家也有这样的，算是人之常情。蒋氏这么做，是她的聪明之处，也表明，她对连守信一家的到来十分重视。
除了柜子上的摆设，屋内地上也整齐地摆了几张椅子，每张椅子上都铺设有椅袱，布料虽普通，但花色素净，针脚也极精致细密。这一看，也是出于蒋氏之手。
蒋氏有了连蔓儿安排给她的生计，显然是手里有了能自由支配的银钱，在家里也有了更多的话语权。否则，就算是她手里有钱，也难以越过周氏来添置这些东西。
能够让周氏同意她这般铺排，添置这些东西，想来也不容易。这么想着，连蔓儿的目光就移到了炕上。
周氏依旧坐在离炕头一个铺盖的位置上，背后是她的铺盖卷。如今，连老爷子已经去世好几年了，周氏也并没有什么忌讳。却偏偏要在炕头留出一个人的位置来，并不是周氏思念连老爷子。
周氏喜欢睡热炕，所以每天都让连守仁、连继祖和蒋氏等人将炕烧的热热的。一铺炕上，最热的地方自然是炕头。可周氏却嫌炕头太热，怕把自己给烙着，因此，才留出了一个铺盖的位置来。
也许有人会说，如果怕烙，那就少烧一点，何必要这么做？但是，周氏却不允许少烧柴禾，一定要将炕头烧的摸上去烫手，她才满意。当然，有连守信那一股的供养，这边也不在乎柴禾的问题，这也只不过是周氏众多怪癖之一罢了。
连家的老太太难伺候，这在周围是十里八村都并不是什么秘密。
周氏就那么坐着，腰板略有些佝偻，半垂着头。听见了连守信等人进门的动静，也没抬起头来。不过，看她头发梳的光溜溜的，身上崭新的靛蓝色万字文的绸子大褂和裙子，盘起的双腿露出来的白色棉綾袜子也是崭新的。
周氏这也是收拾过的。
周氏跟前，挨着炕沿站着的是连芽儿。连芽儿也穿了一身新衣裙，看见这么多人进来，她脸上的神情就有些怯怯的。
“……奶，我四叔、四婶带着蔓儿、小七，五郎，还有五郎媳妇都来看你老了。”蒋氏忙就上前，凑近了周氏，略提高了声音道。
“啊……”周氏似乎在打盹，听见了蒋氏的声音，才慢慢地抬起头，迷迷糊糊地啊了一声。
蒋氏就又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周氏又啊了一声。
“……老四来啦……”周氏拉长了声音道，看来这是清醒过来了。
连守信和张氏都忙喊娘，周氏却没有应声。地下已经铺好了垫子，连守信和张氏先行礼，连蔓儿要行礼，旁边蒋氏忙将她扶住了，如今连蔓儿的身份不同。
“……刚才老太太还念叨，说怕折了福……”蒋氏笑着道。
小七上前来行了礼，然后，就是五郎带着秦若娟行礼。蒋氏在一边早准备了一杯茶，秦若娟行礼后，便端了茶献给周氏。
周氏坐在那，嘴里哦了一声，却不伸手接茶，连蔓儿在旁边看着，就觉得周氏的眼睛比以前浑浊了，目光似乎没有焦距。
蒋氏这个时候忙上前来，侧身接了秦若娟手里的茶，轻轻地放在了周氏的身前。
“老太太年岁大了，有些犯迷糊。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多。”蒋氏又笑着解释道，“这几天跟我们念叨，知道五郎媳妇要来，老人家可高兴了。就是太高兴了，昨个晚上都没咋睡，拉着我们说话，结果今天白天，就没啥精神。”
秦若娟笑着应了一声，又从丫头手里接过两色针线来，依旧恭恭敬敬的献给周氏。周氏依旧没什么反应，还是蒋氏替接了过去，放在周氏身前。
“……奶，你看这么好的针线，是五郎媳妇孝敬你老人家的。”蒋氏又在周氏耳边略提高了声音道。
周氏浑浊的眼珠就转了转，最后落在那两色针线上。然后，她竟飞快地伸出手来，将两色针线抓起，举在面前打量起来。打量完了，她又哦了一声，竟将针线掖到了背后。

第一千零七章 疑心
连蔓儿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谁都知道，周氏把家把的很紧。包括他们这一股送来的东西，还有蒋氏他们跟人礼尚往来，别人送来的东西，周氏都会把在自己的手里。她说怎样分配，就怎样分配，不管是吃食，还是别的东西。
可是当着送礼人的面，周氏从来的表现都非常矜持，她甚至不会去碰送来的东西。尤其是他们这一股来送东西的时候，周氏往往还会表现得很看不上眼。虽然，连蔓儿知道，等他们走了，周氏往往会迫不及待地品尝他们送来的那些吃食。
像现在这样，当着他们的面，就将东西把起来，这完全不是周氏风格。
何止是现在的这个动作，周氏是不会在人前做出来的。应该说，周氏今天怎么看怎么不对劲，自打他们一进门就是这样了。
连蔓儿心中疑惑，不过却什么也没说。
“老太太是稀罕五郎媳妇的针线。”蒋氏已经笑着说道，“大家伙可都知道，老太太年轻时候的针线，那真是没得比的。能让她老人家看上的针线，那就是万一挑一。”
连蔓儿不由得又看了蒋氏一眼，蒋氏这描补的也算合情合理。
“大嫂过奖了，奶稀罕就行。”秦若娟就道。
“奶，你说啥？”蒋氏笑着。一边又往周氏跟前凑了凑，周氏见蒋氏靠的近，嘴里含含混混的似乎又哦哦了两声。大家谁都没听清楚周氏在说什么，或者，周氏也根本就没说什么。
可是蒋氏却听懂了周氏的话，就见她笑着伸手去周氏的身侧，拿出一个帕子包的小包来，然后转身就递给了秦若娟。
“……老太太今天挺高兴，喝了孙媳妇的茶。这是老太太给五郎媳妇的，并不值啥钱，就是老人的一点心意。”蒋氏笑着说道。
秦若娟并没有就接那块玉佩，而是看了张氏一眼。张氏轻轻点了点头，秦若娟才将玉佩接了过来，一边向周氏道了谢。
大家在旁边都看的清楚，那帕子里包着的，是一块碧玉双鱼佩。看成色和雕工，都算的上是上品，连守信在旁边就朝张氏投去了欣慰的一瞥。
来之前，连守信就跟张氏提起了这件事。秦若娟来见周氏，行礼敬茶，还送了针线。于情于理，周氏作为长辈，都得回赐点什么东西才行。但是连守信心知肚明，周氏那从来都是只进不出。
“说实话，老太太就想送点东西，也没啥东西可送，她哪来的钱。她的东西和钱，那还不都是咱给的。”连守信当时这样对张氏说道。
张氏做了婆婆，心情舒畅，不过这一回，她并没有顺着连守信说。
“……谁指望她送啥贵重东西啦？也不朝她要金子银子。还是没那么心，真有那么心，哪怕裁块帕子那，那也是她对晚辈后人的一点心思。……这屋里又没别人，都到这时候了，你还遮掩啥啊……”
连守信被张氏说到真病，脸上就讪讪地，没了话可说。
“不是我说嘴。”张氏见连守信这样，还是白了连守信一眼，又继续说道，“五郎他姥姥姥爷有啥，年轻的时候，他们还没有老爷子老太太富裕那，他姥姥还给五郎媳妇一对镯子。照咱家现在的条件，那也不贵。可人家的心意到了，那是他姥姥年轻时候攒下来的，不管哪个后辈晚人都有。”
“老太太当年是一件首饰都没有的？都哪去了，你也清楚，咱是一个草刺也没得着就是了。我是不挑这个，我是外人啊，人家能给我？可这几个孩子，不是你亲生的？不姓连，不是她亲孙子？”
或许是也上了点年纪的缘故，张氏现在有时候想起旧事，就会抱怨、数落连守信几句。当然，张氏极少在几个孩子面前这么做，如果有秦若娟在场，她更不会如此。
连守信被张氏抱怨的没了脾气，他不敢说张氏什么，他知道，要是他方才没说那句遮掩的话，张氏不会又跟他翻起这些旧账。这些事情已经过去了，当时张氏都没怎么说他，现在说他，就是气不过他的话里的偏袒。
连守信就陪笑。
张氏看连守信这样，也怕孩子们随时会回来，就没有再数落连守信了。
“……我和蔓儿我们都核计了，知道老太太那肯定又是一毛不拔。我把东西给继祖媳妇了，让她到时候给五郎媳妇，就说是老太太给的。”
这块碧玉双鱼佩，正是张氏交给蒋氏，给秦若娟做红包的东西。
连守信看了这双鱼佩，自然感激张氏贤惠、想的周到。
张氏回望了连守信一眼，对于连守信的欣慰，她此刻倒不觉得怎样，只是因为秦若娟见周氏这件事到此一切顺利，让她松了一口气。
大家都坐了，蒋氏就带着大妞妞端上热茶和整治好的果盘上来。能看的出，如今这家里蒋氏说了算了，茶和果盘都是镇上能买到的最好的东西，收拾的也极为洁净整齐。
连守信坐在椅子上，就抬头跟周氏说话。周氏此刻又垂下头，还打起了呼噜，对于连守信的话自然是听而不闻。
“……老太太高兴的，几天都没咋睡觉，现在犯乏了。”连守仁和连继祖也都说道。
老年人这么着，也很说的过去。若不是周氏乏了，困倦，只怕现在的情形也不会如此消停、和谐。
“……我们过来看看老太太，给老太太拜个早年。”张氏就道。“再有，就是五郎媳妇来见见老太太，认认门，……老太太乏成这样，那……”
张氏就看连守信，并不肯于连守信之前开口说要走。
“那就让老太太好好歇着吧，我们在这，闹哄哄的，老太太歇不好。”连守信就起身道。
连守信这么说，连守仁、连继祖和蒋氏自然也不好太过挽留。大家就都起身往外走。
“……好好照看老太太……”这边往外走，连守信一边还不忘了嘱咐连守仁和连继祖。
从外屋出来，张氏就在院子里停住了脚步，一边就指着西厢房让秦若娟看。
“……以前啊，我们一家就住在这。五郎就是在这个屋子里出生的……下面那个是菜园子，五郎从小就懂事。他跟他姐，带着蔓儿和小七，都不用我们，就能把这个园子种了……”从屋里出来，离了周氏的跟前，张氏觉得呼吸都顺畅了许多，话也就多了，拉着秦若娟说以前的事。
等到大家终于走到大门口，秦若娟已经知道了不少五郎小时候的趣事。五郎在一边，颇为无可奈何。
出了大门口，连守信就不让连守仁、连继祖、蒋氏和大妞妞送了。
“老太太跟前离不了人，你们别送了，回去吧。”连守信就说道，一面又看了连继祖一眼，“继祖，一会你没事上我那去一趟，我有事跟你唠。”
“哎。”连继祖忙答应了。
蒋氏站在旁边，眼神就是一闪，随即就微微低下头，并没说话。
一家人回到老宅，都到张氏的屋中坐了，秦若娟自然也跟来服侍，张氏就让秦若娟和五郎回自己的院子。
“我这也没啥事，不用你总在跟前伺候。那院子往后就是你们的，你俩回去歇歇，看看，看有啥要添置的，有啥要改的。”
五郎就起身，带了秦若娟去了东跨院。
屋子里，就只有连守信、张氏、连蔓儿和小七。
“老太太……有点不大对劲儿啊！”看儿媳妇走了，连守信就微微皱起眉头，说了一句。
“是跟平常不一样。”张氏就道，“不过，这样也挺好。她要跟平常一样，我还真怕今天当着五郎媳妇，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这话是实情，就算是连守信也无法反驳。
“爹，看你说的，老太太不闹腾，不给咱难堪，你还不适应了，觉得不对劲儿了。”连蔓儿就道。
“我不是说那个不对劲。”连守信被噎了一下，想了想就道，“……老太太犯困，说啥知道蔓儿做了县主，五郎娶了媳妇，高兴的几天没睡，这个，你们就信啊。”
张氏、连蔓儿和小七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爹，你信不。你信，我们就信。”小七笑道。
“你也拿话噎我是不？”连守信故意瞪了小七一眼，然后，说了句实话，“……老太太不是这个性格……”
周氏会因为他们的喜事而高兴的睡不着觉，这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就是连守信也无法相信。
“老太太困乏成那样，那可不就是几天没好好睡觉了。不是这个，还能有别的啥。如今那边也没啥活计，有啥活计，也不用老太太干啊。再说了，老太太是那能受屈的人吗，她能让别人闲着，自己累够呛？”张氏就道。
周氏那么困乏，既然不是累的，那就只能是因为夜里睡不好的缘故。不是因为高兴的缘故睡不好，那能是因为什么那？
“别是……吓的吧？”连守信想了半天，想出这么一个缘故来。

第一千零八章 痴呆
“吓的，谁能吓着她？！”听连守信这样说，连蔓儿和张氏几乎异口同声地道。
“嗯……”连守信沉吟了一下，才有些犹豫地开口道，“这不蔓儿做了县主了吗，老太太别的不懂，听大家伙学说，也能知道这是个不小的官。比我的官都大。那不是以前，老太太她……咳咳……”
连守信话中的意思，是猜测说周氏知道连蔓儿做了县主，还高过了连守信，想起过去曾经苛待连蔓儿，怕连蔓儿要找她算账，所以怕的睡不着觉。
连蔓儿忍不住就笑了起来。
“爹，你咋能这么想那。”连蔓儿笑了一会，就对连守信说道，“我奶是啥脾气，你还不知道？她要真知道害怕，早就睡不好觉了，还能等到现在？”
周氏这个人，既胆小，同时却又嚣张。说她胆小，是指她特别害怕鬼神，她的胆小，针对的对象是她那个院子，她坐着的炕头之外的世界和人。而对于她的那个院子，她炕头上的人和事，她的胆子可从来都不小。
周氏习惯并且善于拿捏儿孙们，一家子都对她无可奈何。虽然连蔓儿如今的品级高于连守信，按说连守信得听她的，但是只要有连守信在，周氏就根本不会怕连蔓儿会对她真的下狠手。
周氏很笃定连守信对她的感情，或者，她周氏眼里，那不是连守信对她的感情，而是她对连守信的控制力。因此周氏即使有些怕连蔓儿，也绝不会怕到睡不着觉的程度。
“她怕蔓儿啥啊，有你在这张罗这，咱啥时不把老太太敬在头里。”张氏也道。“我也不信她是怕蔓儿，要是说她知道咱们现在过的更好了，蔓儿当了县主，还跟六爷定了亲。她气的睡不着觉，这个我还信。”
连守信张了张嘴，又没话说了。
“可老太太今天那样，确实不大对劲儿啊。”半晌，连守信又道。显然，他不将这件事情弄不明白，是不会罢休的。
“爹你忘了，我哥成亲，我三伯娘她们，还有二郎哥他们到府城，那个时候不就说了吗。”连蔓儿就提醒连守信道。
“你是说，老太太今天这样，就是他们说的，到岁数了，精神头不像以前了？”连守信就皱眉道。
“爹，那时候正是我哥的喜事，大家伙还能咋明白的说啊！”连蔓儿就道。
“孩子他爹，咱们上次回来。我跟你说的继祖媳妇的那些话，你也忘了？”张氏也道。
“……你说的那个少了魂的那个事？”连守信就问。
“是啊。”张氏就点头。
“这些日子太忙，我还没咋琢磨这个事。”连守信就道，脸上的神情有些迷惑，也有些烦恼。
“爹，我看你是一时转不过弯儿来。”连蔓儿见连守信这样，就缓缓地说道，“谁能一辈子都不老那，总跟年轻的时候似的。咱也不是没见过老人，有啥可奇怪的。”
“可咱上回去的时候，你奶还不是这个样那。”连守信就道，“这次多少天的工夫，人会老，也不能一下子老的这么快啊？”
“蔓儿这话说的对。”张氏就道，“依我看着，老太太打头年就见老。就是她那个脾气，好强，骂起人来就特别有劲儿，大家伙就当她还跟以前一样。……孩子他爹，你还记得老爷子不？老爷子那不也是眼瞅着老的。”
有的人衰老的似乎很缓慢，而有的人，似乎就是一夜之间衰老的。对此，连守信也反驳不了。他也看过了不少的生老病死，知道这是人之常情。
“老爷子那是不省心，熬心血。”连守信叹了一口气道，“可老太太有啥可不省心的，她也不是那为谁熬心血的人。”
“这屋里没外人，我有啥说啥。”张氏就道，“她那天天骂人，挑事，那不耗精神啊？”
今天的张氏，说话比往常都要爽快犀利，这并不是张氏的性情变了，而是在府城的时候，赵氏和连叶儿跟张氏说了一点周氏的变化，李氏、吴王氏等人都在旁边，她们也知道这件事，大家伙在一起唠嗑，说了不少的话。
连守信就又没话说了。
这个时候，就有小丫头进来禀报，说是连继祖和蒋氏来了。
“爹，你叫继祖哥过来，就是想问这个事吧？”连蔓儿就问连守信道，除此之外，连蔓儿想不出连守信现在叫连继祖过来还会有什么别的事。
“对。”连守信也不隐瞒，点头道，“我问问他是咋回事，他们是咋伺候老太太的。”
连蔓儿就和张氏交换了一个眼色，不管周氏怎么对待连守信，怎么对待她们，在连守信的心里，周氏始终是他娘，生下他的恩情大过一切。即便是周氏每每让他心寒，让他绝望，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周氏生他的恩，养他时候曾经有过的哪怕微不足道的温暖，总是会一点点的膨胀，让他的心软，让他重新对周氏心热。
虽然，连守信不会再向从前那样愚孝周氏，但是周氏在他心中，始终还有地位。
“你问就好好问，”张氏想了想，就对连守信道，“老太太是啥样脾气的人，外人或许不知道，咱们还能不知道。继祖媳妇伺候老太太，也不大容易。”
张氏是厚道人，推己及人，才肯说出这样体谅他人的话。
“我知道分寸。”连守信就点头道。
“那让我继祖哥和大嫂子一块上这屋来吧，反正也都不是外人，我嫂子现在也不在。”连蔓儿就道。她也想知道，连继祖和蒋氏会如何回答连守信的话。
原本，因为连蔓儿并不怎么待见连继祖，从来就没让他到后院来过。
“行。”连守信自然没有异议，就打发了小丫头去前院传话。
小丫头刚出门，就见门帘挑起，五郎走了进来。身上已经换了一件家常的袍子。
“你咋来了？”张氏就招呼五郎坐下，笑着问道，“你媳妇那，她第一次到这来，你咋不多陪陪她？”
“听说继祖哥来了，我过来看看。”五郎就道，“若娟带人收拾箱笼那，我在屋里也碍事。”
“哦。”张氏听五郎这样说，就点点头，不撵他了。
这边刚说了两句话，小丫头就领了连继祖和蒋氏进来。两人进门，先向连守信和张氏行礼，之后，又和连蔓儿、五郎相互见礼过，张氏就让他们在椅子上坐了。
蒋氏挨着连蔓儿的下首，连继祖则被连守信叫到自己身边坐了。
“……叫你过来，就是问问。我看老太太今天，不大对劲儿啊，不是你们没伺候好？”
因为张氏之前嘱咐了，连守信问话的语气就比较柔和，但是内容可就没语气那么柔和了。
连继祖和蒋氏听了这话，都变了脸色，两人忙都起身，扑通跪在了地上。
“……谁让你们下跪了，这是干啥？”连守信就道，“赶紧起来，我这不是给你们定罪过，就是咱叔侄唠唠家常，你们有啥就说啥？”
“起来说话吧，我知道，你们也不容易。你四叔问哈，你们就说啥。”张氏就接着说道，一边让人将连继祖和蒋氏扶了起来。
虽然起身，两个人却没敢就坐下，站在那里，脸上神色都有些不安。
“你奶咋困乏成那样，真是晚上睡不着觉？你奶那样，不单是困乏吧？”连守信就又问道。
连继祖呐呐的，一边偷眼看蒋氏。
“四叔，今天大家伙看老太太去，蔓儿新做的县主，五郎新娶了媳妇，这都是大喜的事。五郎媳妇是新媳妇，我有些话，也是为了好看。”蒋氏忙上前一步，说道。
蒋氏说完这句话，顿了顿，屋子里，大家都没言声，连守信也没说话，他当然明白，蒋氏这个所谓的为了好看，是什么意思。
“是老太太帮扶我们的日子，我们心里都明白。我们不敢说孝顺，可伺候老太太我们可一点都不敢马虎。别的不敢说，在家里，绝对是老太太说啥我们听啥。……老太太身子骨大不如前了，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蒋氏又继续说道，“上次四叔、四婶回来，我就说过一回。”
“前一阵，老太太是那个样。四叔四婶那次走了以后，老太太就又变了一个样。……就跟今天四叔看到的这样。”
“我说句不该说的话，老太太这是老了，上了年岁，身子骨不行了，心里也……糊涂了。……老太太这两年增添的那些脾气，这么看着，就是人糊涂了。咱这十里八村的也有老人，上了岁数，也有糊涂的，跟老太太现在也差不多。”
周氏年轻的时候脾气和人不一样，年老了，也跟别人老的不一样。而现在，她终于和别人一样了。
“今天看着老太太那样，是有点……发傻……”张氏就叹了一口气，说出了连守信心里怀疑，却不忍、不愿意说出口的那句话。“这恐怕……也是没法子的事。”
生老病死，是自然的规律。再怎样，连守信也不会突发奇想，想让周氏长生不老。
连守信又问了些周氏的日常起居，然后叹了口气，走了出去。
“四婶，有一句话，我没敢跟四叔说……”蒋氏见连守信走了，就压低了声音，对张氏道。

第一千零九章 不得已
“啥事，你说吧。”张氏愣了一下，随即就道，一面又招呼五郎，“五郎啊，你带你继祖哥上前院，你们兄弟说会话去。……看你爹去哪了，有人跟着他不。”
张氏这是看连守信刚才出去的时候脸色不好，因此有些担心，所以让五郎找人跟着连守信。
五郎就答应了一声，站起身，带连继祖往前院去了。
“他们爷们都走了，咱娘儿几个说话更方处。”张氏这才又笑着说道，“继祖媳妇，你有啥话就说吧。”
“是啊，大嫂，你有什么话尽管说，不用有顾虑。”连蔓儿也对蒋氏道。连蔓儿知道，蒋氏是细致的人，有些话不肯在连守信跟前说。作为连家的孙媳妇，蒋氏觉得有些话，跟张氏说更合适。而蒋氏也知道，她连蔓儿一定是站在张氏这一边的。
“四婶……老太太这犯糊涂也不是一天两天的，她一犯糊涂，并不都是今天这个样。”蒋氏也笑了笑，告诉张氏和连蔓儿道。
“不都是今天这个样？”张氏不解地问了一句。
“对，”蒋氏点头，“老太太这些天，还不如以前了。闹腾的更厉害了，大白天，身边也一刻都不能没人。哪怕就是一眨眼的工夫，她也受不了，就嚎……。前几天，我们都在外头，屋里让芽儿陪着她。芽儿要出来解手，都跟她说明白了，请下假来了。可等芽儿往后院去，她在屋里就吵吵起来了。”
“……骂我们都不答理她，丢下她不管了。老太太那些骂人的话。我也学不出口，也怕脏了四婶和蔓儿妹子的耳朵。四婶，你们当时不在，那个动静，不知道的还当出了啥大事，家里杀人害命了那。”
“等我们赶紧进屋去，我就好好地跟她说。我们就在窗根底下，也不是闲着没事，都在收拾院子。芽儿出去一会，也跟她说好了的。大天白日的，可是闹啥那。她半天不言声，隔一会，就说屋子里有鬼。还说那鬼要抓她。杀她。”
“有人陪着，没啥来由，不知道哪根筋不顺，她也闹。……今天这样，是最好的时候，别的时候，就骂人。看见谁骂谁，啥话都能骂出口。还……说些神神鬼鬼的，不闹腾得一点力气都没了，就没个头儿。”
说到这，蒋氏就叹气。
“人老了，脑子糊涂了。今天我看老太太那样，是傻了。”张氏也叹气道。
“没错。”蒋氏立刻接口道，“人老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老太太现在，还当家吗？”连蔓儿就问蒋氏道。
“当家，咋不当家。”蒋氏苦笑道，“别的她是不大管了，就是混骂。就是每顿饭吃啥，她还是管。就算看着她犯糊涂了，我们也得问，她说吃啥，我们就做啥。就这样，她有时候记错了，还骂还闹。”
“吃食上头，我们都随着老太太。别的事，特别是跟外头往来，这个，我、我们没法子，只能自己做主了。老太太啥也不管，我们还得活人啊。”蒋氏又道。
“这个你做的对，没人能说你啥。”张氏就道。如果现在还让周氏管家，管这些人情往来、客人招待什么的，那才是丢人的事情。蒋氏做主，比周氏做的好了不知道多少。就比如说今天他们去看周氏，蒋氏的安排就很体面。
“四婶跟前，我不敢隐瞒。还有蔓儿妹子，有啥是蔓儿妹子看不出来的。”蒋氏说着话，突然跪了下来。
“继祖媳妇，你这又是干啥？”张氏忙道，“这就咱娘儿们，你有话起来说。”
“四婶，就让我这么说吧。等我说完，听凭四婶的发落。”蒋氏执意不肯起身，而且眼圈还红了，“四婶，今天四婶说要去看老太太，还有新媳妇。我就害怕，怕老太太闹腾起来，这一大家子都不得消停。又是在五郎媳妇跟前，大家伙的脸都没了。再者，再把人家新媳妇给吓个好歹的。”
“我就自作了主张，给老太太吃了一剂……安神的药。”蒋氏语出惊人。
“啊？”张氏万万没想到，蒋氏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不由得惊呆住了。
连蔓儿却是恍悟，怪不得今天周氏那么没精神，昏昏欲睡的，原来，是早喝了安神的药汤了。
“老太太现在说是糊涂了，她也分事儿。一个是吃食上头，她得做主。二一个，就是吃药。每天都得吃药，不给吃就闹，就骂。有时候吃过了，她转眼就说没吃，骂我们昧下了她的钱，不给她买药，非得再吃一回，才能完事，谁说啥都不行。”
“安神的药，也是镇上药铺抓的药，平时老太太说睡不着，半夜梦见鬼啥的，她就要吃。”
“四婶，我这也是实在没了法子。跟老太太说道理，她又听不进去。只能想了这个法子。四婶要打要骂，我没有怨言……”蒋氏跪着说完，就垂下了头，一副任由张氏责罚的样子。
“你这个孩子……”张氏听蒋氏说完了，连连叹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只是安神的药，是药铺的郎中开的，对老太太的身子骨，保证没影响吗？”连蔓儿想了想，看着蒋氏问道。
“蔓儿妹子放心，那药郎中说了，最平和不过，就是老太太平常吃的药，绝没有妨碍。”蒋氏忙说道。
“这样……也就罢了……哎。”连蔓儿也叹气。“大嫂，你可记得，一定要好好照顾老太太。这样的事，再不可有。”
“再不会了，这也是逼的没法了……”蒋氏就道。
“得了，话都说明白了，继祖媳妇赶紧起来吧，那地下凉，你那身子骨也单薄。”张氏就道。
“是啊，大嫂。”连蔓儿站起身，亲手将蒋氏搀扶起来，到椅子上坐了。
关于周氏的话题，就此戛然而止，张氏和连蔓儿就询问起蒋氏最近的生计。
“大嫂交上去的那两幅绣我都看见了，”连蔓儿笑着道，“真是漂亮，他们给大嫂的款项，大嫂可还觉得满意？”
“满意，满意。”说到这件事，蒋氏也是满脸的笑容，“依我说，还给的高了那。若是拿到别处去，别说能不能卖掉，哪有这么多银钱拿那。我知道，这是蔓儿你们故意贴补我，我这心里，很过意不去。”
“大嫂不用过意不去，大嫂的手艺值那个价钱。”连蔓儿就道。“不过，大嫂也别太心急，绣那些东西太费神了，大嫂也要注意自己的身子骨。”
“蔓儿这话说的对。”张氏赞同地点头，“你要贴补家计，也慢慢的来，累坏了身子，那可不得了。你那家里，往后还都得靠着你。”
就连张氏也知道，那个家，往后都要靠蒋氏，连守仁和连继祖根本就支撑不起来。当然，这样的话，也只有连守信不在跟前的时候，张氏才会说。
“你们肯好好过日子，有什么犯难的，尽管来说。”张氏又道。
“有四婶这句话，啥都够了。往后，不管日子咋难，我也都不怕。”蒋氏的眼圈就又有些发红，因为深知连家各房之间的恩怨，张氏如今肯这么心平气和地待他们，还肯说出这样的话来，蒋氏不能够不感动。她知道，张氏不是个虚假的人，张氏肯这样说，就一定会这样做。
“大嫂，怎么西厢房没租出去？”连蔓儿突然想起一件事，问蒋氏道。
“是这么回事。”蒋氏忙笑着答道，“那次回去，跟老太太说了，老太太不大乐意，嫌人多了闹。正好蔓儿妹子给我安排了活路，我想想，也就算了。”
“这样也好，独门独院的也省心。”张氏就道，对于这件事，蒋氏怎么决定，张氏都没什么意见。
三个人唠了一会家常，蒋氏看着天色不早，就起身告辞回家。
“还得做晚饭，老太太睡醒了，恐怕还得有啥吩咐啥的。我要是不在跟前，怕又要骂。”
蒋氏这么说，张氏和连蔓儿也不好再留她。连蔓儿就叫吉祥去她屋子里挑了两件皮子和两枚戒指过来，给蒋氏。
“这个给大嫂过年做件御寒的衣裳穿，戒指大嫂戴着玩吧。”连蔓儿笑着道。
“……一回回，给的东西太多了，”蒋氏一开始并不肯接，“过年的那份，早都得了。”
“大嫂别跟我客气，”连蔓儿就道，“大嫂要是不稀罕，就给大妞妞，别嫌这东西不好。”
蒋氏连说不敢，张氏也让她收下，她这才把东西收了，张氏就打发了小丫头送蒋氏出去，到前院叫上连继祖，一起回家去了。
直到将近晚饭时分，连守信才有些闷闷不乐地走回来。一家人，谁也没说什么，连守信需要时间去接受当前的现实。
“谁没个老那，谁能总跟年轻的时候似的。咱五郎都娶媳妇了，你还有啥看不开的。”晚间，孩子们都各自回房歇息了，张氏就劝连守信，“老爷子还没了那，你能追去？老太太总也有那么一天，现在你就受不了，那天你咋办？你眼瞅着也是要做爷的人了，还跟个吃奶的孩子似的？”
被张氏这样说，连守信难免就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第一千零一十章 不一样的年
“不是……”连守信含糊地反驳张氏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老太太突然这样，我这心里头……不大习惯。”
“也不算突然。”张氏就道，“到岁数了，能买啥病灾的，那就不错了。你不大习惯啥，是不习惯她不骂人，不吵吵了？”
因为蒋氏后来告诉她的那些话，张氏现在已经知道了周氏今天那么消停的真正缘故。但是，她并不打算将这个缘故告诉连守信。而连守信，虽然因为周氏的样子不大自在，却也一点没有疑心到这个上头去。
听了张氏的话，连守信半晌没吭声。
“咋地啦，咋不说话了？不是……让我说对了吧？”张氏就看着连守信道。
连守信嘿嘿干笑了两声，这屋子里就他和张氏夫妻两个，是没什么话不能说的。
“还……还真有点儿。”连守信干笑着道，“哎呀……”
“你呀……”张氏无奈地瞪了连守信一眼，“让我说你啥好，你还真乐意听她骂你。依着你，今天老太太没骂，你心里不舒坦了！五郎媳妇这趟去，顺顺当当地，大家伙面子上都好看，你不乐意了！”
“不是，不是。”连守信忙笑着否认，“我就是……”
连守信就是了半天，也没就是出什么东西来，后来还是只能干笑。
“睡觉吧，这样挺好。”最后，连守信似乎也想通了，就向张氏陪笑道。
“你这就对了。”张氏点了点头，也没再说什么。她心里当然知道，连守信并不是她刚才说的那样。连守信还是看着周氏的衰老，心疼、不习惯、心里不舒坦了。可这种事真是没办法，所以张氏先是开解连守信，然后才故意说出那些话来，是为了岔开话题，结果是她做的很成功。
“咱过年的东西都送过去了，估计老太太那边过年啥也不缺了。”两个人上炕躺下。将灯熄了，张氏又低声地跟连守信商量，“你看着，这两天再给添点啥。”
“过年给送的东西我都看了，你们给想的挺周到，我还没你们想的那么周到那。”连守信听张氏这样说，心中顿时一暖，剩下的最后那一点心酸和不自在也都淡了。“还是你跟蔓儿。还有五郎媳妇你们商量，看着办吧。”
“那也行。”张氏就道。
夫妻俩说完了这些话，就再不出声，只一会的工夫，两人就进入了梦乡。毕竟忙碌了一天，又都是心情舒畅，所以睡的快。
……
第二天，连蔓儿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这一夜她睡的很沉，也因为劳累了，所以略微比平时睡过了一些。
吉祥和如意在外头听见连蔓儿已经起身，都忙走进来伺候。连蔓儿穿好了衣裳正在洗漱，小丫头就进来禀报，说是秦若娟来了。
连蔓儿赶忙说了一声请，小丫头挑起门帘，让了秦若娟进来。秦若娟进了门，就挽了袖子，上前和吉祥、如意一起，服侍连蔓儿洗漱穿戴。
自从嫁进门来，秦若娟一直坚持晨昏定省。她早上来的极早，而且总是先到连蔓儿这屋里来。过来了，就帮着丫头们一起服侍连蔓儿。
“嫂子昨夜里睡的还好吧？”连蔓儿坐在梳妆台前，从镜子里笑着看着秦若娟道，“我们这乡下地方，也不知道嫂子习惯不习惯？”
连蔓儿称呼蒋氏为大嫂，那是一族中的排行。到了秦若娟这里，她只有一个亲哥哥，自然也就无所谓排行，为显示亲近和区别，所以只称呼嫂子。
“……哪有什么不习惯的，昨天回去就睡了，睡的可好了。”秦若娟一边帮着连蔓儿插戴金钗，一边笑着道，“我小时候也是在乡下老宅长大的。……爹娘疼你哥和我，那个跨院住着，哪里比府城里差，我还能有什么不习惯的。”
“嫂子住着没有不习惯就好。”连蔓儿就又笑道，“如果有什么要添置，要吃用的，嫂子尽管吩咐下面的人。……嫂子进了门，就是一家人。以后这个家，也要嫂子来当。这些话，原不用说，就是担心嫂子刚进门，面嫩，有话不好吩咐人。”
“娘也总跟我说这些话。”秦若娟也笑道，“大家伙疼我，什么都为我想到了，并没什么要添置、额外吃用的。”
秦若娟这么说着，就想到了五郎。五郎也是一个细心的人，知道她刚进门的新媳妇有许多不便，并不需要她说什么，已经在前面给她张罗了。没有成亲之前，她就见过五郎，也没少听父母提过五郎。那个时候，她还只知道五郎是个年轻、英俊、有为的青年。成亲后，她和五郎竟十分说的来，五郎的温柔和体贴更让她的心里如同灌了蜜一般。
因为想到五郎，秦若娟的腮边不由得又染了上一片红霞，忙遮掩着扭过头去帮连蔓儿挑拣压发。
谁知，连蔓儿早在镜子里看到了秦若娟脸色的变化。刚进门的媳妇，常常含羞，连蔓儿不用细想，也知道秦若娟必是想到了五郎。
五郎和秦若娟夫妻俩相处的好，连蔓儿自然替他们高兴。
连蔓儿收拾妥当了，就挽着秦若娟，两人一起到张氏的屋里来。屋里只有张氏在，她坐在炕上，正在挑选身前堆着的几个尺头。
连蔓儿和秦若娟都上前行礼，给张氏请安。
张氏见闺女和媳妇一起来了，就很高兴，一面忙让两人起身，招呼她们到自己身边坐。连蔓儿就走过去在张氏身边坐了，秦若娟没有立刻就坐，而是接过丫头端进来的热茶，一杯献给张氏，另一杯献给连蔓儿。
献茶过后，秦若娟才挨着连蔓儿，也在张氏身边坐了。
“娘，我爹那？”连蔓儿先就问道。
“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带人上地里头去，看看今年的冬小麦。”张氏就告诉连蔓儿道，“估计一会也该回来了，……你哥和小七也跟着去了。”
“哦。”连蔓儿就点了点头。只要连守信在家里，抽空就要去地里看看。跟普通的庄稼人一样，连守信对田地和庄稼的感情是深植在骨血内，极为浓烈的。“娘，你一大早拿出这些尺头来，是想做啥？”
“娘，你做什么，我帮你做。”秦若娟就忙道。
“并不是我想做啥。”张氏笑道，“该做的，早都做好了。这几个尺头，是我刚才开箱子看见了，这个颜色、花样，正好小姑娘们做件花衣裳。我打算，分给叶儿、芽儿、大妞妞、二妞妞她们的。”
每次过年，张氏都会给连叶儿、连芽儿、大妞妞、二妞妞，还有罗小燕带来的闺女招弟压岁钱。当然，这个所谓的压岁钱也不仅限于银钱，也包括尺头等物件。
“正好你们俩来了，帮我挑挑。”张氏就道。
连蔓儿和秦若娟答应了，就帮张氏挑选尺头。一边，又有管事的媳妇进来回事，娘儿三个也是商量着办理了。
原本，这内宅的事情，连蔓儿管着一多半。不过，自打秦若娟进门，连蔓儿处理家事的时候，都会叫上她，渐渐地，有些事情干脆就让秦若娟处理。毕竟，这个家，往后是要秦若娟帮着张氏掌管。张氏往后年纪越来越大，也操不了太多的心。因此，连蔓儿想着要尽快让秦若娟把家事抓起来。
秦若娟也明白了连蔓儿的心思，张氏等人也明确地说过要她管家，因此凡事也肯用心。她在家里，本就帮着母亲管些家事，还要带弟弟妹妹，要学习掌管连家的事情，也还算容易上手。
等着把尺头挑选好了，家事也安排妥帖，连守信、五郎和小七爷三个也回来了。一家人吃过早饭，连守信、五郎和小七又都往前院，或是去书房念书，或是出门。
连蔓儿和秦若娟就在张氏房中，陪着张氏说话，一边娘儿三个做针线。因为昨天说了，吴王氏和连枝儿今天要来，连蔓儿干脆又打发了车子，到镇上将这婆媳两个和大宝，连同张采云一起接了来。
赵氏和连叶儿很快也过来，大家说说笑笑，吃过了晌午饭才散了。
乡居的日子热闹中透着安宁，很快，就到了大年三十。这是连家长子媳妇进门的第一个大年，也将是连蔓儿在连家过的最后一个大年。这两重加在一起，这个年自然要格外的隆重。
整个宅院都披红挂彩，天刚亮，一家上下就都忙碌了起来。连守信、五郎和小七带着人各院子挂灯笼，搬盆景。张氏、连蔓儿和秦若娟则是张罗团年饭。
团年饭的菜单子早已经定好了，自然是山珍海味无所不有。有了儿媳妇，本来张氏不用再去厨房看人张罗，享清福就行了。不过，张氏高兴，非要亲自下厨给孩子们做两道拿手的菜。她这样兴头，大家谁也不好拦着她。婆婆都这样，秦若娟自然要有样学样。
晌午，四处鞭炮齐鸣，一家人聚在前厅。一张大圆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中间是一个热气腾腾的火锅。一家人围坐桌边，香气氤氲，映衬的一张张笑脸竟然是那么的……相似。

第一千零一十一章 婆婆、媳妇、小姑
五郎、连蔓儿和小七姊妹三个长的颇为相像，一走出去，不用说，大家都能看出他们是一家人。而这姊妹三个在相貌上，可以说是继承了连守信和张氏两个人的优点。至于新媳妇秦若娟，则是普遍地被认为跟五郎有夫妻相。
不仅是容貌的相像，相同的成长环境，性格、举止、神态的相互影响、潜移默化，又是在这样一个喜庆的日子里，怀着同样浓烈的喜悦，相互感染，更加让他们彼此相像。
所谓的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其实在很多方面，都是有道理。
大年三十，高高兴兴地吃了团年饭之后，一切应酬等琐事自然全都免了，只有一家人在一起度过悠闲的时光。
炕桌上摆满了各色果子，其中就包括特别具有辽东府特色的冻梨和冻柿子，团年饭难免油腻，正好吃一个爽口的冻果子解腻。除此之外，炕上还另外放了一张桌子，张氏、连蔓儿和秦若娟围桌而坐，张氏提议，大家斗牌玩。
叶子牌，也是这个年代比较普及的一种游戏。在辽东府的乡下，老年人也将这种叶子牌叫做小牌。玩这种牌并不限定人数，两个人、三个人，或者更多的人都可以玩。
连家的人，从连老爷子和周氏那里，谁也不玩这个。张家的人却是玩的，尤其是李氏，她很喜欢玩叶子牌。李氏性情好，这些类似看戏、玩叶子牌这些休闲的小爱好也多。根本上来讲，李氏是个极热爱生活也很有生活情趣的老人家。
张氏难免受李氏的影响，张氏也会玩叶子牌，也爱看戏。不过，她对叶子牌谈不上喜爱，嫁进连家后，大家都不玩，她入境随俗，自然也就不碰叶子牌了。
今年，新媳妇进门，张氏如此提议，一半是因为高兴。而更主要的原因是怕秦若娟觉得无趣，想要一家人更热闹些。
张氏这么提议，连蔓儿自然捧场，秦若娟也很热烈地给予响应。
“娘，大过年的，咱们白玩这个，也没啥意思，要不，带点彩头怎么样？”连蔓儿让人拿了叶子牌来，又笑着提议道。
平常居家玩叶子牌，不过是种消闲，是并不带彩头的。但是过年就不同，大家聚在一处，平常的一些禁制都会略有放开。毕竟，这是高兴的日子，一年到头，也就能放开了玩这几天而已。
“那行。”张氏点头。自家人玩几把牌，带上一点小彩头，不过是凑个趣，与赌无关。
张氏就叫了大丫头多福去她柜子里拿她的私房钱，连蔓儿和秦若娟也各自打发丫头回屋子里取钱去。
这带上了彩头，就是和不带彩头的不一样。娘儿三个都有些“认真”起来，地下伺候的丫头们也跟着都精神来。
“你娘她们都玩带彩头的，要不，咱爷三个也来点彩头吧。”连守信也提议道。
炕上一桌，坐的是张氏、连蔓儿和秦若娟三个。地下还摆了一桌，是连守信、五郎和小七。这爷三个也是闲着没事，就在桌上摆了棋盘，下跳跳棋。
跳跳棋，自然是连蔓儿的“发明”。游戏规则简单，可以多人一起玩，算得上是雅俗共赏、老少咸宜。从前姊妹几个在一起的时候，没少玩这个。现在是连守信他们爷三个，别的棋都不合适，就选了这个跳跳棋。
这跳跳棋的棋盘，是请了巧匠打造的，跳跳棋棋子则是用红、黑、白、绿、粉、彩几种不同颜色的玛瑙雕琢而成，十分的精致可爱。
连守信玩跟儿子们玩跳棋，十次有九次是要输的。还有一次，大多也是五郎和小七看他总是输，故意让他。不说五郎，小七就没少赢他爹的钱。现在连守信开口提议要加彩头，这分明是要额外送压岁钱给两个儿子了。
连蔓儿坐在炕上听见了，就抿了嘴偷笑。
“你们非要跟我们学，玩带彩头的，那我不能拦着。不过，我这话可说在头里，你用你自己的钱，别打算跟我借。”张氏自然也听见了，故意板了脸对连守信道。
“别害怕，不跟你借。”连守信就道，“我自己有钱。”
五郎和小七也笑，都说同意玩带彩头的。两个人还一个劲的捧连守信，说他今天手气好，看着就能赢钱。
连蔓儿忍不住笑出声，五郎和小七这样，显然是打定了主意，要赢光连守信的私房钱。
“悠着点，别都输光了。”张氏也明白，这是五郎和小七自小就会的伎俩，因此她再次提醒连守信，“要不，等到明天，你连给孩子们的压岁钱你都拿不出来了。”
这样被张氏看扁，连守信很无奈。他无奈，屋子里其他的人却都忍不住笑起来。
一家子玩了一下晌，玩跳跳棋的那一桌，连守信毫无悬念地输了，五郎居中，小七赢的最多。三个人都很高兴，尤其是输了的连守信。而连蔓儿这一桌，倒是没有差别显著的输赢。究其原因，是娘儿三个太相互让着了。
天色擦黑，伺候的丫头就过来问，要不要吃晚饭。
过大年的习俗，晌午是最重要的团年饭，这一顿饭，一般大家都吃的很饱足，再加上之后的点心、果子、茶水，到了这个时候一般都不会太饿。所以，这一顿也是年三十这一天最简便的一顿。
虽是简便，可还是要吃的。
张氏就放下了手里的牌，一面招呼连守信、五郎和小七，都可以歇歇，准备吃饭了。
“娘，晚上吃什么？”秦若娟忙就站起来，恭恭敬敬地问道。
“……就喝碗白粥，随便吃点爽口的小菜吧。大家伙还都不咋饿，一会还得吃饺子。”张氏想了想，就道。一面就问连守信他们，“……都想吃啥？”
大家都说就吃粥。
秦若娟记下了，就忙带了丫头离开。到厨房去安排。
吃过了晚饭，各院都掌起了灯，院子外头，各处树上也挂起了灯笼。御赐牌楼周围更是灯火通明、香烟缭绕。远远近近的，不时有鞭炮声响起。
一家人坐着说了一会话，张氏就张罗要包饺子。除夕夜一家几口吃的饺子，张氏历来不让厨房里包，都是她自己动手。如今秦若娟进门，张氏还是依着这个老规矩。
“……我知道，府城里那些人家，这些事都是让下人来做。照说咱们家也不是没有伺候的人，我就是习惯了。感觉只有这样，才有个过年的意思，这点活，也不累。也不埋汰，一家人一起干，还亲香，还热闹。”张氏特意跟秦若娟解释了一下。
秦若娟进门数日，已经觉察连家与别家的不同之处。比如张氏的宽厚可亲，不给媳妇立规矩，比如这一家子浓浓的亲情，因此张氏说要自己动手，她一点都不意外。
“娘，您不用特意跟我说这个，我也乐意包饺子。……在家里，过年的时候，我娘也带着我们包饺子，一家子吃。过上元节，我娘还带我们裹元宵。”秦若娟就笑着道。
听秦若娟这么说，张氏就很高兴。说实话，之前跟秦家太太往来，也唠过一些家长，张氏那时候就觉得和秦家太太谈得来，也就是说在持家过日子上，两家人的很多理念都是相似的，这也是张氏愿意定这门亲事的重要原因之一。
果然，秦若娟进门来，各方面大家都相处的很融洽。
这么说着，一家人就决定自己包饺子。连守信、五郎和小七被赶到了一边去，爷三个也不下棋了，带着人到外面放鞭炮，顺便巡查去了。
张氏做了婆婆的人，就做了包饺子的总指挥，连蔓儿负责调馅，秦若娟也卷起了袖子，开始和面。自家闺女干活什么样，张氏早就习惯了，她主要就看秦若娟，不时地指点一二。看秦若娟动作娴熟，张氏就更高兴了。
“……五郎爱吃手擀面，面要揉上劲儿，吃着越劲道越好……”张氏笑着告诉秦若娟，“他还爱吃炸酱面，就用咱自家里头下的酱，别的地方的他都吃不惯。等明年，我带着你，你也学学，很好学。”
“哎。”秦若娟痛快地答应着。
厨房里有请的大师傅，什么样的美食做不出来？但是自家人亲手做的，这里面的意义又不一样。也并不是每顿饭都下厨，偶尔亲手给家人做一顿可口的饭菜，甚至一碗简单的面，更可以融洽家人之间的关系，增进感情。
在张氏看来，儿媳妇能亲手给儿子做吃食，那是心疼儿子，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比不了的。
连蔓儿在一边，将一切都听在耳朵里，不由得也含笑。秦若娟不矫情，没有娇小姐的脾气，这正是连家所需要的媳妇，也是当初他们决定要给五郎娶长女做媳妇的原因之一。
等连蔓儿调好了馅，秦若娟将面也和好了，就在炕上另放了桌子，安了面板，娘儿三个各就各位，包饺子。
一会的工夫，就听见门帘子响，五郎走了进来。

第一千零一十二章 年初一
“你怎么回来了？”张氏见五郎来了，就笑着问道，“你爹和小七那？”
“……刚才六郎，还有小坛子来了，我爹带小七还有他俩往庙里去了。我爹说家里没啥人，让我回来。”五郎就笑着答道。
连蔓儿笑着看了看五郎，又笑着看了看秦若娟。说什么家里没啥人，特意打发了五郎回来，连守信这其实是想让五郎和秦若娟多些时间相处吧。还有一种可能，并不是连守信让五郎回来的，而是五郎他自己要回来的。
不然，就算回来了，在前院书房待着好了，这么急巴巴地到这来，可是为什么那？！
“嘻嘻。”连蔓儿忍不住笑出声，一面偷偷冲张氏眨了眨眼睛，然后招呼五郎，“哥，你要是没啥事，你也帮我们包饺子吧。”
“嫂子，你还不知道。我哥包的饺子可好看了，不比我跟咱娘包的差。”说完这句话，连蔓儿又笑着向秦若娟道，“我哥心思灵，学什么会什么。”
“是……是吗。”秦若娟脸色有些发红，低声道。
“五郎啊，你要是没别的事，就过来包俩，给你媳妇看看。”张氏也跟着笑道。
五郎好脾气地笑了笑，真就在丫头端来的水盆里洗了手，然后走过来坐下，向面板上伸出手。秦若娟半垂着头，似乎并没看五郎。可五郎刚伸出手来，她这边就挑了个擀的极为圆润的面皮送了过去。
五郎顺手接过来，舀了饺子馅，极利落地捏了一个饺子。
“看看，看看。”张氏就让大家伙看，五郎手里托着刚捏好的饺子，恰似一只周周正正的元宝。
大年三十的饺子，为了取一个好兆头，都是包成元宝形，而平时包饺子就没这么多的讲究。
“嫂子，你看，我哥包的好看吧。”连蔓儿还故意笑着问秦若娟。
“还……挺好的，……没咱娘包的好看。”秦若娟依旧半垂着头，说道。
连蔓儿就笑，秦若娟这才是口是心非，看她刚才偷瞄五郎的模样，明明非常的欢喜。可是嘴上头，还得将婆婆奉承在头里。
张氏和五郎也都笑，不过，两人都没笑出声，张氏还给连蔓儿使了个眼色，让她也不要笑了，免得秦若娟更加害臊。
五郎包了一个饺子，就不包了，而是接过秦若娟手里的擀面杖，接着擀皮，让秦若娟跟张氏和连蔓儿一起包饺子。
说起来，擀面皮这个活计颇需要些力气，比包饺子要费力。以前连蔓儿一家包饺子，这个费力气的活计，一般都是连守信来做。
五郎这是心疼自己媳妇啊！
张氏很欣慰！秦若娟红扑扑的一张脸，嘴角挂着笑，连蔓儿在旁边几乎能闻见空气中那甜丝丝的味道。
一家六口人，只包了两帘的饺子，大家就停了下来。和的面和调的饺子馅都没用完，这也有个讲头。比如说，团年饭里头，必定要有整鱼，取意年年有余。这包饺子的料故意富余出来一些，也是同样的意思。
将东西都收拾利落了，大家又都洗了手，坐下来喝茶说话。
“……你没问六郎在那头这年过的咋样？”张氏就问五郎道。
今年过年六郎没跟连蔓儿家一起过，早在年前，二郎和罗小燕就来说了，要六郎跟他们一起去过年，那里有连守义和何氏，也算是一家子团圆。连守信听了，就点了头，而且还很高兴。
“说是过的还不错。”五郎就道，“饭菜准备都挺丰盛的，鸡鸭鱼肉该有的都有。两家在一起过的年，也都和和气气的，待会说是还得回去吃饺子。”
二郎和罗小燕那边，有二郎和罗小鹰两个人的工钱贴补家用，连蔓儿家不时的接济，这两年的日子一天好过一天。这次二郎和罗小燕去府城喝五郎的喜酒，也送了体面的贺礼。回来的时候，连蔓儿没让他们空着手，大包小包地给了他们不少的东西，其中就有很多过年要用的。
不只是二郎，凡是去了府城的亲戚们，连蔓儿都给了丰厚的回礼。包括三郎和王七那边，因为他们离的远，来往不方便，还额外加厚了一成。
“那就好，他们也过起来了。”张氏就点头道，而且，连守义和何氏也消停多了。只是后面这半句话，张氏没有说出来，毕竟是当着新媳妇的面。
很快，连守信带着小七回来了，大年三十，一家人聚在一起守岁。叶子牌和跳跳棋都收了起来，一家人商量了，另外取了投壶来，就在屋里玩投壶的游戏。
投壶的游戏十分古雅，旁边有小丫头帮忙计分，连蔓儿还让人拿了几件玉佩、荷包、扇坠等小玩意做彩头。等这些彩头纷纷有了主家，一家人才笑着停了。接下来，就是吃年夜饺子。
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来，大家围坐，先是连蔓儿吃到了包在饺子里的银角子，大家纷纷向她道喜，接着小七、五郎、秦若娟，张氏和连守信都吃到了银角子。
这依旧是为了取个好兆头，所有的银角子，都是张氏亲手包进去的，而且，张氏还在饺子上做了记号，确保家里每个人都能吃到这好兆头。大家心里都清楚，但是吃到了银角子的时候，还是特别的高兴。
吃过了饺子，一家人又忙穿好的大衣裳，都到院子里来。院子里，早已经摆好了数架烟火。听得庙里新年的钟声响起，五郎、连蔓儿和小七还有秦若娟就笑嘻嘻地拿了线香，将一架架的烟火点燃。
前院里，还有小厮们放起了鞭炮。
看着烟火在夜空中绽开，听着四下犹如擂鼓般的鞭炮声，一家人站在一起，迎来了又一个新年。
大年初一，连蔓儿比以往起的还要早，收拾好了，就过来张氏的屋里。五郎带着秦若娟，还有小七也都来了。连守信和张氏都穿戴一新，坐在炕上，几个孩子齐整整地站了，给两人拜年。
连守信和张氏笑着受了拜，又笑呵呵地拿出一个个胖鼓鼓的荷包来，给几个孩子发压岁钱。连守信和张氏给几个孩子发的压岁钱相当的实惠，每个人都是四个笔锭如意的足金小金锞子。之后，连守信和张氏又说了两句勉励的话，一家人又摆起香案，先在屋里拜过了圣旨。然后，又出门来，到御赐牌楼前跪拜了。
至此，一家人新年最重要的仪式就全部完了。又吃过了早饭，就陆续地有拜年的人登门了。因为今年不同往年，来拜年的人更多，尤其是女眷，一直热闹到晚间，最后一批客人才散去。
一家人简单地吃了晚饭，张氏就让大家伙都早点去歇着。
“……今天五郎媳妇最忙，赶紧歇着去吧。”张氏还特意夸奖并嘱咐秦若娟。今天一天人来客往，秦若娟作为长子媳妇，要陪客，还要负责安排茶点饭食等，难得片刻的清闲。
“……都是我该做的，并不累。”秦若娟忙笑着道。
“怎么能不累，我也是从这个时候过来的。”张氏就笑道，“去吧，歇着去吧。明天不用像今天这么早了，明天清静，就你姐她们来，咱们好好乐一天。”
大年初二，雷打不动地姑奶奶回娘家的日子。
初二一早，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秦若娟依旧先在桌下服侍着。今天早饭的主食除了几样精细的粥和面点，还有一盘极具辽东府本地特色的饽饽。
一个个米黄色的饽饽，憨态可掬地挤在盘子里。秦若娟小心地揭去饽饽底下的玉米软皮，放进大家的碗里。
这些饽饽，是张氏一早特意让厨房里的人准备的。因为她一早上起来，突然间很想吃饽饽。
如今家境富足，早已经不是从前将饽饽当做主食的时候了，但是每到腊月，家里还是要包很多的饽饽。除了下人们吃的，送人、施舍的，一家人自己也吃。他们对于饽饽的喜爱，并不下于那些粳米白面做的精致点心。
而实际上，只要将面磨的够细，配比掌握好了，豆沙馅煮的好，薄皮大馅的饽饽绝对算得上是美食的一种。
秦若娟服侍了一回，张氏就让她也坐下吃。
“……这饽饽你吃得惯不？”张氏还特意问秦若娟道。
“吃得惯。”秦若娟点头，她是河间府偏南地方的人，那个地方，并没有冬天吃饽饽的习惯。“娘，我以前没来辽东府的时候，就吃过饽饽。是我爹在京城做官，人家送了一些。我们吃了，都觉得好。……京城里也有卖的，就是不好买，也没这个好吃。”
也有辽东府的人在京城做官或者是经商的，就将这饽饽传了过去。不过，离开了本地的饽饽，难免就有些“变异”，虽然也好吃，却没有本地人自己做的那么地道。而且，饽饽也像大酱一样，每家做出来的味道都有些不同。
“我娘今年也让厨房包了饽饽，也没这个好。”秦若娟又道。
“……咱家里今年包的多，亲家要是爱吃，赶明儿个就让五郎多送些过去。”张氏就笑道，“等今年冬天，我带你包一回，你也会了。”
“哎。”秦若娟很乖巧地答应道。

第一千零一十三章 商议
吃过了早饭，张氏就张罗要打发车子到镇上去接连枝儿。
“人家家里也有车，”连守信就随口说张氏道，“天还早，过一会他们自己就来了。”
连守信的意思，是说现在巴巴地打发车过去，会让吴家以为他们是催着连枝儿过来。
“我知道你的意思，”张氏想了想，不以为然道，“那我想早点让闺女姑爷和外孙过来怎么啦？枝儿的公公婆婆不是那样多心的人。他们自己坐车来，还是咱打发车去接，那都是一样的。”
连守信就笑笑，不说话了。他们与吴家相交多年，相互之间可以说是非常了解，张氏说的也不无道理。大家都是没什么挑剔人，这件事怎样做，也都没什么妨碍。结果，一家人还是依着张氏的话，五郎亲自带人带车往镇上去，很快，就接了吴家兴、连枝儿和大宝一家三口回来。
到了上房，吴家兴、连枝儿带着大宝跪下给连守信和张氏磕头拜年。连守信和张氏两口子看这三口人穿着喜庆的新衣，吴家兴精神，连枝儿漂亮，穿的跟个棉包子似的大宝可爱，两口子笑的都合不拢嘴了，一面忙让人扶了吴家兴和连枝儿起身。大宝更是被张氏一把抱进了怀里。
吴家兴和连枝儿依着规矩，带了不少的礼物过来，吃穿用的都有。连守信和张氏也都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压岁的红包。
连蔓儿家的规矩，孩子们就算是年纪大了，已经成年，但是在父母跟前，还是小孩子。因此，吴家兴和连枝儿两口子都得了压岁钱。和连蔓儿、五郎、小七、秦若娟一样，不偏不倚。
至于大宝那一份，除了小金锞子，还有张氏前些日子买的金锁片。那是她逛铺子的时候，看见了觉得好看，就买了来，打算过年要送给大宝的。
除了连守信和张氏给的，五郎和秦若娟，连蔓儿、小七也都给大宝准备了压岁的礼物。一家就都看着大宝坐在炕上。对着面前堆成一座小山的礼物，笑的口水都流出来了。
吴家兴和连枝儿还给五郎、秦若娟、连蔓儿和小七准备了礼物，这几个也都有相应的礼物回赠。一时间屋里珠光宝气，笑语不绝。
吴家兴陪着坐了一会，就跟着连守信、五郎和小七往前院去了。上房屋里就留下连蔓儿她们。连枝儿和大宝都已经脱了大衣裳。都上炕里坐了。秦若娟张罗茶水点心，张氏和连蔓儿一面逗大宝玩，一面和连枝儿说话。
“……家玉她们两口子没来？”张氏就问连枝儿道。
“年前就捎信儿来了，家玉的身子还不大稳，害喜的也厉害，这么老远，怕出点啥事。她们还说要来。大宝他爷奶让人去说，不让她们来。”连枝儿就道，“不过，那边也说了。家玉不能来，家玉女婿说啥也得来拜年。……知道我初二得上这来，特意错开，说初三来。”
“也是通情达理的人。”张氏就道。
连枝儿跟吴家玉关系处的好。相互礼让迁就，自然遇事好商量。而为了能让连枝儿和吴家玉处好关系。连蔓儿他们也没少下功夫。所谓以心换心，大家的感情都是慢慢处出来的。
“你公公婆婆今天都在家不？”张氏又问连枝儿道。
“他们也没闲时候，”连枝儿就笑道，“这不，等我们出门往这来了，老两口子也要出门，今天有两处酒席，估计等我们回去了，他们还在外头那。”
“你公公婆婆也都是大忙人。”张氏听了，就也笑了。
“五郎媳妇，别张罗了。”连枝儿见秦若娟还带着人往桌上摆果子，就笑着招呼道，“过来坐，咱们说会话。”
“对，那些事，就让丫头们干就行了，你也上炕来，咱们娘儿几个好好说会话。”张氏也冲秦若娟招手道。
“大宝，叫舅妈……”连蔓儿就抱着大宝，教他管秦若娟叫舅妈。
大宝跟秦若娟还不熟，小孩子好奇心重，就依偎在连蔓儿怀里，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打量秦若娟。
“这个金魁星是谁给你的呀，大宝？”连蔓儿又从大宝那一堆礼物里拿起个金魁星，问大宝道。
“是……舅舅，大舅舅。”这个金魁星大宝很喜欢，他知道是五郎给他的。
“对，是你大舅舅，还有你大舅妈给你的。”连蔓儿就又告诉大宝道。
这个时候，秦若娟也上炕来坐了，并伸出手，要抱大宝。大宝一开始还有一点认生，不好意思，躲在连蔓儿怀里不出来，张氏、连枝儿都忙笑着在旁边劝他，告诉他那是大舅妈，和他很亲，而且很喜欢他。
大宝这才从连蔓儿怀里出来，略有些矜持地让秦若娟抱了他。
秦若娟作为家中的长姐，也是带过弟弟妹妹的。看她抱着大宝哄大宝说话的样子，一点也不见生疏。大宝就矜持了一会，也就喜欢上了这个身上香喷喷的舅妈，他也不矜持了，就在秦若娟怀里舞手舞脚，还跟秦若娟“唠”了起来。
张氏、连蔓儿和连枝儿都忍不住笑。
娘儿几个带着大宝玩了半晌，小七就带着人过来，将大宝抱到前头去了。因为看着时辰不早，秦若娟也起身，带着丫头到厨房去，安排晌午的饭菜。
“……挺不错的，一点不娇气，还和人……”连枝儿就跟张氏和连蔓儿夸秦若娟。
“嗯，五郎这个媳妇算是娶着了，”张氏点头。“是个做当家的媳妇的样。以前啊，我也担心，怕娶个娇气的，脾气各路的。那一家子可就不好处了，现在这样，都挺好。”
“我看她也不拿大。在我跟前这样，在那边大嫂子和二嫂子跟前，她也不摆架子。这个挺难得的。”连枝儿又道。
张氏和连蔓儿就都点头。
“……就很好，不算盲婚哑嫁。以前就认识。那时候我和娘就品过她，做人心里有数，说话做事都算有涵养。”连蔓儿就道，“一方面是嫂子这个人，这个性格。另一方面，还有咱家人的影响。”
“……你姐我就不说她了，她家那边是啥挑都没有。”张氏就对连蔓儿道，“蔓儿，这些天，你得跟你嫂子好好学学，学学人家这做媳妇的规矩。”
“嗯。”连蔓儿点头。这些天，张氏没少跟她说做媳妇的规矩，而且，过几天等她回到府城去。还要专门请人教她。连蔓儿更知道，除了那些规矩，还有一点极为重要，那就是入地随俗。
比如说秦若娟进了连家的门。就要随着连家的规矩，她以后进了沈家。也要随沈家的规矩。毕竟，现在一家人之所以这么看好秦若娟，与秦若娟很主动融入连家的氛围这一点有着莫大的关系。
“我当时都是稀里糊涂就过来的，”连枝儿就道，“蔓儿肯定跟我不一样，那样的人家，规矩肯定不少，人口也多。……蔓儿的婆婆，还不是亲的……”
连枝儿话里的意思，很替连蔓儿往后的日子担忧。
“蔓儿以后肯定是没有你省心，”张氏就道，“不过啊，这事情也两说着。那天，我跟你姥姥，还有你舅妈她们都唠过，头一个，婆婆不是亲的，那也……，好在那位大太太好像一直跟着大老爷在外头，不咋在家。再有一个，六爷在家里当的起家，他能给蔓儿做主。”
难得地，张氏竟然没有教连蔓儿要在对待婆婆的问题上以心换心，当初，往外嫁连枝儿的时候，张氏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要连枝儿跟吴王氏以心换心的。
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还有她自己的经历，张氏其实也不是完全不懂得变通的。
“……蔓儿这婆婆就跟咱们不是一路人……一看就厉害，心机深……”张氏又道。张氏对沈三奶奶的印象很好，对于大太太石氏，却始终有些隔膜。其实石氏也并没有说什么或者做什么，只能说是两个人的气场差异太大了。
“娘，姐，你们也不用为我担这份心。”连蔓儿想了想，就道，“我估计着，往后我们应该能两不相碍吧。”
在亲娘和亲姐姐面前，连蔓儿说话也不用藏着掖着。石氏固然不好惹，可石氏在沈家并没有实权。
“……礼数上做到了，谁敢挑拣我。至于别的，那就看缘分吧。我也想有个像咱娘这样的婆婆，那我可就有福了。”连蔓儿最后又笑道。
“你还笑话起娘来了。”张氏听连蔓儿将话题转到她身上，笑着嗔道。
“蔓儿成亲，这要忙活的事可不少。”连枝儿就道，“今天来的时候，大宝他爷奶都说了，让我和家兴问问，有啥用人的地方，看家兴能帮着干啥……”
“你们一家子的事也不少，家兴也有家兴的事……前两天，你婆婆也跟我说了……”张氏心中欢喜，嘴上却说道。
“娘，你咋还说这样的话。别的事，能跟蔓儿的终身大事比吗。”连枝儿就道。
张氏心里本就乐意让闺女和姑爷来帮忙，见连枝儿这样说，知道吴家那边是真心诚意的，也就高高兴兴地点了头。
“……你们都跟着去，咱得把你妹子这事办周正了……”

第一千零一十四章 大聘
在三十里营子的老宅住到初五，吃了破五的饺子，连蔓儿一家人就收拾了行李，车马浩浩荡荡地返回府城。这次返回府城的车队里头，除了连蔓儿一家六口，还带上了吴家兴、连枝儿两口子。
大宝也被带了来，跟张氏、连枝儿一起，坐了连蔓儿的马车。连蔓儿的马车因为是按照县主的品级制造的，比家里其他的马车都要宽大舒适。
虽然还在正月里，可接下来就要筹备连蔓儿的婚事，有许多的事情需要张罗，吴家兴和连枝儿都是过来帮忙的。吴家兴能说会道，于世路上机变透亮，就跟着连守信、五郎在外头帮忙。连枝儿虽比不上吴家兴能干，就在内宅帮着清点、查看东西，却比任何人都要稳妥。
连守信和五郎也很乐意带吴家兴和连枝儿来，吴家的日子也是越过越大，这两口子往后也要当家理事，现在跟着帮忙，也是一种历练。
当然，这也是一个机会，让府城中各官宦大户人家熟悉吴家兴和连枝儿，让这两口子能够融入连家在府城的交际圈子。
除此之外，更有感情上的因素。连家操办事情，并不愁没人帮着张罗。但是吴家兴和连枝儿两个人来帮忙，这意义又格外的不同。当初连枝儿出嫁之前，都是连蔓儿陪着的。如今妹子连蔓儿要成亲的，做姐姐的也想多陪一陪自己的妹子。
回到府城，依旧给吴家兴和连枝儿另安排了小院居住，每天吴家兴就到前院帮忙，连枝儿则带着大宝到后院来。帮着张氏、连蔓儿和秦若娟料理事务。
大宝很乖，只要有连枝儿在跟前，就让小丫头带着他玩他就很开心，从不哭闹。这对于他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来说，还是比较难得的。
“从小看大，大宝往后长大了，也是好性情。”连蔓儿就夸大宝，爹娘都是好脾气的人。家庭环境也和谐平顺，对大宝虽然疼爱，却并不溺爱，大宝要长歪说起来也不容易。
“想你爷和你奶不？”闲暇之余，娘儿几个一边喝茶吃点心，一边就抱过大宝来，哄着他说话。
“想……”大宝吃了一嘴的桂花糕，奶声奶气地道。
“你爷你奶没白疼你。”张氏就笑。“等再过两天，你爷你奶也该来了。”
本来，吴家兴和连枝儿要跟来帮忙，大宝是要留给吴王氏的，因为怕他跟着，连枝儿就没工夫和精力帮着料理事情。可连枝儿舍不得大宝，大宝也太小了，还离不得连枝儿。还是连蔓儿说了不碍事，连枝儿才带了大宝来的。
只要连枝儿能来，能不能实际帮上忙都是小事。而且，家里人多，那么多的丫头小厮，也不怕没人带着大宝。
吴玉贵和吴王氏自然也要来参加连蔓儿的婚礼，两个人也不肯白白来喝喜酒，也说要帮忙。只不过，大正月里，吴家也有不少事。因此，老两口子先让吴家兴和连枝儿带着大宝来了，他们在家料理料理，也要来。
不只是吴玉贵和吴王氏，赵氏和连叶儿，还有张青山、李氏等人也会一起来。
时光过的极快，府城里接连又下了两场大雪，转眼就出了正月十五。正月十六，就是沈家和连家约定完聘的日子。
这一天连蔓儿起身，早早地装扮了，被众人簇拥着坐在屋里。一屋子人正在说笑，听得外面鼓乐声越来越近，就知道是沈家送聘礼的人到了。接着，就听得礼炮声响，这是沈家送聘的人到了门口，连守信、五郎、小七等带着人接住了。
果然，就有小丫头跑进来禀报，说是沈家送聘的到了，已经被迎进了前厅待茶。紧接着，就又有小丫头送了礼帖来，众人笑着传看。连蔓儿还没将礼帖看完，前面就又打发人将沈家的婚书送了过来给她过目。
合宅上下喜气洋洋，又听得礼炮响，这是连家的宴席已经准备好，请来送聘的沈家众人入席吃酒。
外头欢天喜地、热热闹闹，连蔓儿的屋中虽略显安静，却也是喜气洋洋。这一天，连蔓儿并不需要出去待客，只在屋里坐着，连枝儿带着大宝，还有连叶儿在屋子里陪着她。
外面开宴，这边屋里也摆了小炕桌，丫头们流水似的端了饭菜上来，连蔓儿只挑她们姐妹们喜欢吃的留下，也摆了满满一桌子，姐妹三个带了大宝围坐一起吃饭。
大宝还小，吃饭的时候脖子上戴了围嘴，连枝儿先将蒸好的酥酪喂给大宝吃。
“蔓儿姐，我刚才出去看了，六爷送来的聘礼摆了满满一院子，多少个箱子，我都没数过来。”连叶儿兴冲冲地告诉连蔓儿道。
大宝一边吃酥酪，听见连叶儿说很多箱子好东西，小家伙就激动了。
“别闹，”连枝儿赶忙哄大宝，“好好先吃了饭，等吃饱了，咱和你姨一起到外头看去。”
连蔓儿因为一直在屋子里坐着，这个时候也只是看过了礼帖，并没见到实物。
“嗯。”大宝是个听劝的孩子，连枝儿这样说，他就真乖乖地吃东西。
这边姐妹三个慢悠悠地吃过了饭，等到前面的宴席散了，送了沈家送聘的人离开，已经过了晌午。
张氏、李氏、吴王氏、赵氏等人就过来，叫了连蔓儿一起去看聘礼。沈家送了聘礼来，就摆在院子里，要等大家都看过了，才会收进库房。连蔓儿从屋子里出来，果然见院子里头几乎被大大小小的箱子站满了，入眼满是红艳艳的喜色。
沈家的聘礼极周全体面，也极厚重。
首先便是装了满满六箱子的银元宝，两箱金元宝，这是沈家送来的聘金共白银六千两，黄金两千两。然后是两套赤金镶珠点翠的头面，另有金珠两匣，玉璧两匣，钗环戒指四匣，衣服及各色尺头共六箱。其余饼、柿、福丸、糖果、鸡、鸭、大烛、礼香等不一而足。
沈家送的聘礼如此，连家众人都非常高兴。沈家聘礼完备、贵重，显见是看重新娘子，看重这门亲事，看重连家这门姻亲，连家众人自然觉得脸上有光。
等点收了聘礼，一家人又回屋中坐下。沈家这次送聘，连同也送来了选好的婚期。两家商定，沈六和连蔓儿的婚期，就定在二月初十。
“这眼瞅着没几天了，”连守信就道，“我看大体该准备的都准备的差不多了，这几天，咱们大家伙再加把劲。”
众人都笑着应声，五郎就拿起礼帖来，一家人商量如何处置沈家送来的聘礼。
这些聘礼，其中一部分，连同连家的回礼，已经送给沈家送聘的人带走了。至于那些糕饼，是要散给众亲友的，还有糖果之类，也会留下消耗。
五郎现在要跟大家商量的，是其余的东西，包括聘金，要如何处置的问题。这个年代，关于聘金和聘礼，习俗上是由女方娘家人自由支配，并没有一定的规例。像用聘闺女得到的聘金给家中儿孙娶媳妇这种事，也并不少见。
连家自然不会做这种事，别说现在家里条件不需如此，就算是一家子依旧贫穷，也不会做这样卖闺女贴补儿子的事。
别说连守信和张氏不会做这样的事，就是五郎和小七也绝不会答应，连蔓儿对此很有信心。
“六爷给的这聘金，别说是在咱辽东府里是头一份，就算放到外头去，那也没几户人家能比得上。”连守信就道，“我的意思那，这些聘金，咱一文不留，都给蔓儿带过去，给蔓儿压箱子底。”
“我也是这个意思。”五郎就笑道。
张氏和小七也都点头，秦若娟自然也没有别的话说。其实，对于这些聘礼的处置，一家人早都有了腹稿，原则就摆在那。当初聘连枝儿的时候，也是照此办理的。
除了聘金，其他那些头面、首饰、衣裳、尺头等，一家人的意思也是什么都不留，都给连蔓儿再带回去。一般体面的大户人家也会将聘礼返回一些，但是像连家这样，一文不留的，还是少数。
“咱聘闺女，是花钱办个高兴，还能指望着从这个上头赚钱？别说咱现在这样，就算搁在以前，咱也不能这么办。沈家送来的，都给蔓儿带过去压箱子底，让咱蔓儿往后一辈子都吃用不尽。”连守信又道。
“就算没这些，咱给蔓儿准备的，也够蔓儿吃用几辈子的了。”五郎也笑道，一面又从袖子中拿出一个锦盒来，递给连蔓儿。
“这是什么？”连蔓儿接过锦盒，并没打开，而是先问五郎道。
“这是六爷单独交给我的，没写在礼帖上。”五郎就道，“我也没看，就拿来给你了。”
除了大面上的聘礼，沈六又另外送了东西给她？不知道会是什么东西。连蔓儿摸了摸锦盒，心里想，这锦盒里会是什么那。拿在手里分量很轻，应该不是金玉之物。
“难道是银票，他攒的私房钱，现在交给我表忠心的？”连蔓儿心里想，轻轻地打开了锦盒。

第一千零一十五章 有情人终成眷属
连蔓儿打开锦盒，就见宝蓝色的丝绒垫上放着一张纸签，并不是什么印号的存票。连蔓儿忍不住嘴角含笑，也是，就算是沈六要向她表示，把私房钱送给她保管，那也不会急巴巴地在这个时候，还经过五郎的手送过来。要送，那也是两个人成亲时候，亲手送给她才是。
这么想着，连蔓儿就瞧着锦盒中的那张纸有些眼熟。连蔓儿不由得挑了挑眉，怎么会不眼熟那。那正是她亲手送给沈六的，连家顺德坊烤鸭店的二成干股文书！这文书，就这么放在锦盒中，还是她送给沈六时的样子。
这几年，沈六根本就没动过这两成干股。这个时候，又送了回来。
连蔓儿想了想，就明白了沈六的意思。她又将锦盒的盖子合上，递还给五郎。
“哥，这个不是六爷给我的，是给你的。”连蔓儿笑着对五郎道。
连蔓儿刚才开看锦盒，并没有背着一家人。不过，大家虽然心里好奇，但却都认为这东西是沈六给连蔓儿的，因此谁也没上前来看。连蔓儿这样将锦盒又交给了五郎，大家就都有些奇怪。
“是啥东西，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哥的？”张氏就问。
五郎就在众人的注目中有打开了锦盒，他一看。也明白了过来。
“六爷是把咱送去的烤鸭店干股给送回来了。”五郎就道。
一屋子的人立刻也都明白了，这几年，沈六虽收着这干股的文书，但是却从没从顺德坊的帐上支取过银钱。连家送过去的干股分红，沈六也没有收下，只让存到银号中去，说他什么时候用有用度，再向五郎要。
这个时候，他又将干股的文书送回。一家人就都明白，沈六从来就没打算收过这个东西。当时之所以没有拒绝连蔓儿，而是收下了干股的文书，不过是想安他们的心。只怕，沈六心里早就计划着，什么时候要完璧归赵的。
五郎掂了掂锦盒，叹了口气，一直以来，沈六对他们都是另眼相看、以诚相待。不管那个时候沈六是不是心里已经有了要娶连蔓儿的打算，沈六的这份情意都十分厚重。
“顺德坊开业到今天，六爷没少帮忙。没有六爷，也没有顺德坊的今天。”五郎就道。
连守信、张氏、小七几个都跟着点头。不仅是在府城的顺德坊，还包括在其他州府，以及京城开办的顺德坊分店，没有沈六的人脉和暗中的支持，都不会那么顺利，也不会有今天这般的兴旺。
“六爷把这干股又送回来，这是待咱们亲厚。”连守信就道，“不过，这干股还是该给六爷的。”
就算如今沈六成了连家的姑爷，那也没有白使唤人家干活的。
“对。”五郎等都点头。又将那锦盒合上，递给连蔓儿，“蔓儿，这个还是你拿着，过门的时候，再交给六爷。”
连蔓儿笑着不肯接。
“他这么送回来，也是他的一份心意。哥，你就收着吧，他也不缺这个钱。”连蔓儿就笑着道。
“话不是那么说。”张氏就道，“六爷这么着，是他的好意。送回去，那也是咱们的好意。你们兄妹俩谁也不用推，我和你爹说了算，这个东西，蔓儿你就拿着。”
“姐，这些干股你拿着，也不用给六爷，正好你都留着做私房钱。”小七就嘻嘻地笑道。
“我要留着，怕过去他说我。”连蔓儿就道。
“你就拿着，他不能说你。”张氏就笑道。
“姐，你怕啥啊。”小七凑过来，又笑嘻嘻地道，“别看六爷样子好像挺凶的，可依着我看，往后你们俩，只有你说他的，他不敢说你。”
一屋子的人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说什么那，你小孩子懂啥啊！”张氏就嗔小七道。
“小七，你就能打包票？”连蔓儿却故意盯着小七问道，“我咋看你对他，比对我还好那？往后，他要是对我不好了，你向着谁啊？”
“姐，真要是那样，我肯定向着你。”小七毫不含糊地道，“六爷，哦，姐夫，我和哥是挺尊重他的。可他要敢对你不好，我肯定和他翻脸。我肯定护着你，姐，你就放心吧，我也学功夫那。等我再长大点，我肯定打得过姐夫。他要是对你不好，打不过，也要打。”
小七站起身，握着拳头，摆了个架势，然后又看五郎。
“我一个人打不过，还有咱哥那。有我们俩，姐你啥也不用怕。”小七信誓旦旦地保证，又拉五郎，“哥，你说是不是？”
五郎冲小七笑了笑，又冲连蔓儿笑着点头，模样竟十分的郑重。
连蔓儿心中欢喜，虽说这些话中玩笑的成分居多，但也体现了五郎和小七的心意，让她心中暖暖的。
“别胡说八道，小孩子嘴里没遮没拦的。”张氏又嗔小七，“你姐和六爷往后肯定和和气气的，啥打不打的，你们都给我消停点儿。”
“他年纪小，不懂事。你咋还逞着他说，这都是啥话，要是让六爷那边听见了，你这还没过门的，就要撺掇着你兄弟揍新姑爷，人家一害怕，不娶你了，看你咋办！”张氏数落完了小七，又扭回头来数落连蔓儿。
“这夫妻两个，感情再好，脾气再好，那在一块过日子，勺子没个碰不着锅沿儿的。一个不对付，就吵吵嚷嚷，说打说掐的，那能过成什么日子。小夫妻俩，那得相互敬着、让着。我当初咋跟你姐说的？还有采云成亲的时候，你姥是咋当着你们的面告诉她的？都忘了？”
说到夫妻相处这个话题，张氏的话就多了。这些天，只要稍有空闲，她就跟连蔓儿唠叨这些。
“过了门，你得好好跟六爷处。六爷待咱们，待你，那都是没挑的。他外头事情多，你在家里，可别再给他添烦心事，知道不……”张氏就巴拉巴拉，一个劲儿的嘱咐连蔓儿，要怎样怎样待沈六好。
连蔓儿不能打断张氏，只能听着，一面忍不住朝五郎做了个鬼脸。张氏这个人，习惯性地“胳膊肘朝外拐”。在五郎和秦若娟之间是这样，在她和沈六之间，那心就偏的更没边了。
所谓的丈母娘看女婿，张氏看沈六，那几乎就是一个没有任何缺点的人。连蔓儿可以预见，往后她真要跟沈六有什么小矛盾，张氏绝对是站在沈六那边的。
“娘啊，你咋说这老多，真当我是泼出门的水啦，你咋一点都不向着我啊……”连蔓儿听得张氏越说越多，根本就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无奈之下，只能委屈起一张脸，撒赖道。
“不是，哪能那……”张氏听连蔓儿这样说，立刻就停住了话头，“傻孩子，我这都是为了你好，往后，你就知道了……”
这么说着，张氏总算是暂停了她对连蔓儿的每天好媳妇一课。
二月初十，连蔓儿与沈六成亲的日子。
进了二月，辽东府还是冬天，不过扑面而来的风中，已经有了些许湿润的春天的气息。府城松树胡同连家大宅内，更是喜气盈门、春意融融。
连蔓儿端坐在梳妆台前，正由喜娘帮着梳妆。张氏、李氏、连枝儿、连叶儿、秦若娟等人都簇拥在旁边，伺候的丫头们往来穿梭，一屋子的人，都看着连蔓儿。
往日极有主意的连蔓儿，今天也只好都听大家的。
上头、绞脸、修妆……，都收拾妥帖了，连蔓儿又被众人扶着站起身，换上凤冠霞帔。这期间，张氏、李氏、连枝儿、秦若娟都不断地在她耳边小声地嘱咐着。尤其是张氏，虽然是聘第二个闺女了，她也做了婆婆，但依依不舍的心情，却跟当初聘连枝儿的时候一模一样。
对于连蔓儿，张氏甚至更为不舍。连蔓儿和连枝儿的个性不同，连枝儿的话比较少，并不善于表达。连蔓儿却活泼机灵，会哄张氏高兴，难免就更得人疼。而且，这些年，连蔓儿当了大半个家，眼看着她要出嫁，张氏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身边也冷清了许多。
连蔓儿装扮妥当，旁边的喜娘就拿过了盖头来，眼看着吉时快要到了，外面已经有小丫头进来禀报过，说是沈家迎亲的队伍已经出门往这边来了。张氏更加不舍，就落下泪来。
在屋子里面，已经能隐隐约约听见越来越近的鼓乐声，大家见张氏这样，忙都上前来劝解。
“闺女大了，都有这一天。这是大喜的事情。”
“……这往后都在府城住着，离的又不远。你老啥时候想闺女了，啥时候抬脚就过去看看，也没啥不方便的。”
“住的近，往后蔓儿常回来看看，你还怕见不着闺女是咋地。等明年这个时候，蔓儿就跟她姐一样，也给你抱回个大外孙来看你，到时候有你高兴的。”
这么说着话，已经听见前面鞭炮声响了起来，这是沈家迎亲的队伍到了门前了。
“吉时到了，吉时到了。”喜娘就在一旁催促，要给连蔓儿盖上盖头。
“娘，你别哭啊。三天回门，我就回来看你。”连蔓儿被张氏攥住了手不放。也回攥张氏的手，安抚道。
“哎，哎。”张氏连声答应着。她也知道吉时到了，不能耽误了时辰。连枝儿在旁边忙就递过帕子来，帮张氏擦眼泪。
这边喜娘给连蔓儿盖上了盖头，外面催妆的乐声已经响了两回，小丫头们来回回报了两趟，五郎和小七都穿戴一新，身上带着外面的喜气快步走了进来。
“到时辰了，外头催了好几回了。”
张氏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了连蔓儿的手，由着喜娘将盖头盖在连蔓儿的头上。然后，又将一大块红绸子铺在五郎的背上。五郎作为连蔓儿的兄长，要负责将连蔓儿从这里背出去，送上沈家来迎亲的轿子。
一切似乎都不那么真切，连蔓儿头上蒙了盖头，什么也看不到，只能听到远远近近的喧闹声。连蔓儿难得地有些紧张，感觉身子似乎飘在半空中，没有着落。
恐婚症这个名词，连蔓儿并不陌生。只是这些天，因为忙着筹备这一场婚礼，她几乎没有时间和精力多想别的事情。临到上轿之前，她觉得，她有些恐婚了。
直到，听见沈六的说话声。近在咫尺，呼吸相闻，连蔓儿突然就不紧张了，刚才那种飘忽的感觉也一霎消失的无影无踪。
连蔓儿被扶着坐进花轿内，沈六在前面上了马，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离了连家，往沈家而去。五郎和小七也随后上了马，带着人跟在后头，他们兄弟两个要亲自送连蔓儿。在他们之后，连守信也带着人上马，一众亲友赶赴沈家。
今天是个大晴天，几乎没什么风，府城中的百姓知道今天是沈连两家结亲的日子，都早早地出了门，扶老携幼，看沈家迎亲，看连家送嫁的十里红妆。
早已经知道沈家的聘礼丰厚，又风闻连家派出人四处采买，定要准备一副体面的嫁妆，不过真的看到连家的送嫁队伍，府城的百姓还是大吃了一惊。
原本，连家给连蔓儿准备的嫁妆就十分的丰厚，而后，因为连蔓儿身上有了二品的县主赐封，连家在连蔓儿的嫁妆上，就更没了避讳。一百二十八担的嫁妆，前头第一担嫁妆已经进了沈家的大门，后面的第一百二十八担嫁妆还没走出连家的大门。
嫁妆的第一担，是一只朱红金漆龙凤呈祥锦盒，锦盒里面衬着大红遍地金龙凤纹锦缎，缎子上是御赐的內造累丝金凤赤金镶珠点翠衔珠头面一套。嫁妆的第二担，依旧是一只朱红金漆龙凤呈祥锦盒，盒内是御赐的內造万福万寿点翠镶宝头面一套。
嫁妆的第三担和第四担，则是御赐的如意、宝瓶、香珠。
嫁妆的第五担和第六担，分别是元狐二品镶东珠朝冠一顶，元狐缂丝朝袍一件，貂皮二品镶红宝石朝冠一顶，貂皮缂丝朝袍一件。
这六担来历不凡、珠光宝气，已经几乎晃花了围观者的眼睛。接下来的两担嫁妆，则更让人咋舌。前面一担，是堆叠成一座小山的瓦片，后面一担，是堆的高高的用红纸包裹的土坯。婚假的习俗，这些代表着新娘子陪嫁了多少房产和田地。
围观的众人几乎数不清那瓦片和土坯的数目，坐在花轿中的连蔓儿却是清楚的。家里为她陪嫁了五处庄子，其中府城近郊三处，另外还有两处分别在抚远县和安定县，都离着府城并不远。这五处庄子，共有良田四千六百亩，荷塘、山地另计，庄院五所，房屋共四百余间。
另外，家里还为她陪送了一处牧场，以及府城、锦阳县城、抚远县城、安定县城内的铺面共六十八间。而除了这些以外，还有在府城、锦阳县城、抚远县城的宅院、花园共四所，房屋总共六百余间。
而这其中，有一多半是连蔓儿动用了她这几年攒下的私房钱，近期才采办的。自从连家的产业上实行了干股制度，连蔓儿和五郎、小七每年都能有干股收入。这些钱，每年几乎翻着番的往上涨。连蔓儿的钱袋，比人们能够想象的还要丰满。
置办嫁妆，可以说是这个年代的女子可以光明正大、名正言顺地拥有资产的最好机会。连蔓儿当然不会舍不得钱，放过这个机会。这些日子，她将大笔的银钱拿出来，购置了许多的田产、房产和店铺。
房产和田产的嫁妆担子刚走过去，后面跟着的就是连家请了能工巧匠，用从南面采买来的花梨木、银杏木等上等木材精心打制的全套家具。第一件，是银杏围板千工拔步床，后面另有花梨木罗汉床、博古金漆榻、石榴百子架子床，各色几案桌椅箱柜屏风等，色色俱全。
家具后头，跟着的是各色摆设的嫁妆担子，然后就是连蔓儿的四季衣裳、尺头、首饰。又有人参、灵芝、首乌等珍稀药材数箱，檀香、安息香等珍贵香料数箱，另外还有古董、字画若干箱……，直将人们看的眼花缭乱。许多东西，竟说不出名色，只知道说不出的好看、贵重。人人都说今天是开了眼，见了了不得的世面了。
“……这别说是用一辈子，几辈子，几十辈子都用不完的东西啊……”
“老连家这是真心疼闺女。”
“人家是县主，该有的排场。”
连蔓儿坐在轿子里，听得外面鼓乐声中人们的赞叹，嘴角不由得弯了弯。大家都还不知道，除了这些明面上的东西，每个箱子里头，还有压箱的金银。后面还另有几个箱子，专门放的是金银，除了沈六的聘金她全部带了回来之外，家里还另外给了她一份。
而除此之外，连蔓儿捏了捏自己的袖子，她这袖子里，还袖着两份干股的文书。一份是沈六那一份，她带了回来，另一份，则是兄妹几个中，属于她的那一成干股。而沈六的那一份，当然也是她的。
连蔓儿正笑着眉眼弯弯，就觉得轿子慢了下来，前面鞭炮齐鸣，是到了沈宅门口了。被喜娘从花轿中扶下来，手里被塞了一段红绸子，连蔓儿知道，红绸的另一头，是沈六。虽然看不到沈六的脸，但是连蔓儿依旧可以感觉到，沈六周身洋溢的喜气。
终于能够将心上人娶进家门，以后可以朝夕相对，再不用受相思之苦，沈六这样一个喜行不露于色的人也露出这样的喜气，并不是件奇怪的事。
跟着沈六走入喜堂，听得有人喊了一声吉时到。接着，就有熟悉的声音唱“一拜天地……”
是鲁先生。
沈谨如今做了皇后，她知道鲁先生与连蔓儿一家的渊源，特意在皇帝跟前说项，在连蔓儿和沈六成亲的日子，派了鲁先生赶来，给两人做成亲的礼官。
得意的弟子一个高中了举人，并由他做媒娶了贤妻，一个虽年纪尚小，却已经是秀才，文名远播，眼看着前途无量，鲁先生的得意，是无需言表的。更让鲁先生高兴的是，他唯一教过的女弟子连蔓儿，竟一点不比她的兄弟们差。
能够被御封为县主，一方面是沈六和沈谨的功劳，然而如果不是之前在农桑上头的功绩，皇帝也不会给予这样的厚封。如今，连蔓儿又得了这样一门如意的婚事，可谓是双喜临门，鲁先生当然替她高兴。
这次来做礼官，虽长途奔波，鲁先生完全乐在其中。
拜过了天地，再拜高堂，接着夫妻对拜。鲁先生一声礼成，外面又是一阵鞭炮齐鸣。
连蔓儿被众人簇拥着往喜堂外走，沈六站在那，却没有动，等连蔓儿走过身边，他佯装侧身，偷偷拉住连蔓儿的衣袖扯了扯。
盖头下，连蔓儿认得那是沈六的手，不由得红了脸，刚刚有些紧张不安的心，却立刻又安定了下来。她知道，沈六这是告诉他，让她不要担心害怕，他就在这里。沈六看似冷情，其实却很细心体贴，超出一般的男子。
连蔓儿觉得很幸运，能够遇到这样的沈六。当然，沈六能够遇到她，也是同样的幸运。
当喧嚣散去，烛影摇红，随着掀起的红盖头，连蔓儿慢慢地抬起头。臆想中的害羞，本来要坚守的矜持在看到沈六眼中的一片深情和喜悦的时候，都消散的无影无踪。
连蔓儿冲着沈六，笑的眉眼弯弯。

番外一 几年后
辽东府府城沈宅。
沈府凤凰楼后约一箭之地，便是一道宽大、精致的垂花门。秋高气爽，垂花门两侧站着几个刚留头、衣帽整齐的小厮，不断地有丫头、婆子拿着各样东西来来去去，一副日常繁忙的景象。虽是人来人往，却并不嘈杂，反而是一派鸦雀无声。
这垂花门内便是沈府的后宅正内室，自然也是沈府内规矩最严的地方，人人到了这里，都只有屏声敛气，没人敢在此喧哗。
进了垂花门，就是一道穿堂，穿堂两侧抄手游廊。走过穿堂，下了台阶，拐过一瀑紫藤花影壁，站在院中，才能看到院子的全貌。
坐北朝南，是三间正房，两侧各有一间耳房，正房下东西两侧又各有三间厢房，俱都是红墙绿瓦、雕梁画栋，甚是富丽气派。
此刻，正是早上巳初时分，院中奇花异木掩映，微风吹过，飘散淡淡的花香。上房门口和廊下有十来个大小丫头，俱都是衫裙靓丽、容貌可喜。上房门上的竹帘子早已经摘掉了，只挂着珠帘。珠帘内，隐约传出笑语。
上房西屋内，连蔓儿坐在椅子上，一边翻看手里的册子，一边和对面而坐的沈三奶奶商量家事。
“……万万没有想到的事，他这个年纪，也算得上是少亡了，留下一窝老小，等他们家老大成年。那也还得几年，看着就可怜……”沈家一门远方的亲戚有人病故，家人赶来报丧。沈三奶奶过来跟连蔓儿商量，该如何抚恤的事情。
“……那依着三嫂的意思……”连蔓儿放下手中的册子，抬头问沈三奶奶道。
“……虽然是出了五服，可这几年，走动的还算亲密。他虽没什么大出息，跟着咱们家的爷儿们办事，也算尽心尽力……”沈三奶奶忙道。“往常这样的事，也有定例……，像他们这样。也有加五十，也有加一百的。”
连蔓儿听沈三奶奶的意思，是想要额外多抚恤些，心头略一思忖，就有了决断。
“……他家的事，我也曾听六爷提起过。……就依三嫂，除了规例该有的，另外再添一百两银子。再劳烦三嫂打发管事的过去帮着料理……又是亲戚，又是跟着咱们的人，务必要照料妥当。”
“好。”沈三奶奶忙笑着点头。
妯娌两个又说了一会话，商量了几件家事，就有小丫头端了一盘的石榴进来。
“……三嫂尝尝，这是麒麟儿的大舅舅刚打发人送来的。是他那地方的特产，每年进贡的东西。”连蔓儿笑着让沈三奶奶道。
沈三奶奶见托盘上的石榴红彤彤地，每一个都足有碗大，不免笑着赞叹了起来。连蔓儿亲自动手，剥开石榴，请沈三奶奶品尝。
这石榴外头看着好看，剥开来，果肉更是晶莹剔透、丰满水润。
沈三奶奶吃了一些，就听得外面的自鸣钟叮叮当当地响了几下。沈三奶奶朝外面看了一眼，就笑着放下了石榴，起身告辞。
“……东西也不算稀罕，只是远路来的，正应了时节，我让人挑了两篓，给三嫂拿去。”连蔓儿略做挽留，也起身笑道。
“……又偏了你的东西了，正好我爱吃，诗儿也喜欢这个……”沈三奶奶笑着道了谢，出门去了。
送走了沈三奶奶，连蔓儿回身，在临窗的榻上坐了，一边从书匣中取了一封信，细细地看了起来。一页还没看完，就听得院子里熟悉的靴子响。
连蔓儿的眼睛依旧在信上，嘴角却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眼角眉梢都透露出喜意。
“奶奶，六爷从前头回来了。”就有小丫头跑进来禀报道。
小丫头刚禀报完，退到了一边，就听得帘子一声清脆的响声，沈六从外面走了进来。
“看什么那？”沈六一进门，看见连蔓儿低着头，手里拿着信，就微微挑了挑眉，站在那不动了，说话的声音略有些低沉，“……你相公可是劳累半天了……”
连蔓儿这才放下手里的信，笑着起身。时光，似乎特别的偏爱沈六。如今的沈六，肩膀和胸膛更加的厚实，身材更加魁梧。沈六俊美的轮廓丝毫未变，时光的沉淀和雕琢，只是让他更加成熟。身上增添了成熟魅力的沈六，比以往更加像一个发光体，让人无法逼视。
几年来，虽然与沈六朝夕相处，但沈六一举手一投足，还是常常在不经意间让连蔓儿心跳加快，脸上飞霞。而沈六对此则颇为喜闻乐见，悠然自得于心。
“六爷回来了！请恕小的接驾来迟……”连蔓儿一面笑，一面迎上前，轻手轻脚帮着沈六脱了大衣裳，交给旁边的小丫头拿了出去。
“你啊，对我是越来越怠慢了。”沈六一脸的受用，嘴上却说道。
“六爷，你这话亏心不亏心啊。”连蔓儿不由得白了沈六一眼，忍笑小声道，“我看倒是你，怎么越来越像咱们胖胖了。……咱们胖胖可是一天比一天懂事，麒麟儿更不用说。”
“好，蔓儿，”沈六站着，看定了连蔓儿，似乎要有所举动，“竟然拿我跟儿子比，你……”
“我怎样……我难道说的不对？”连蔓儿笑，见沈六又挑眉，就故意往旁边看了一眼，轻声道。“丫头们都在那……”
夫妻两个都轻笑起来，一起到榻上坐了，就有小丫头端了香茶进来。连蔓儿接过来，亲手递给沈六。沈六接了香茶，喝了一口就放下了，随手拿起连蔓儿刚放在小桌上的信。
“麒麟儿大舅舅的信，你都看了几遍了！”沈六只扫了一眼，就认出这是五郎写来的信，他也从头到尾都看过。
“那就不兴我再看看。”连蔓儿又瞟了沈六一眼。“这一晃，都两年多没见面了……”
五郎在连蔓儿成亲的第二年，就参加会试。金榜题名，考中了进士。随后，五郎以两榜进士出身，被外派往陕西府出任知县。
“你不用为他担心。”沈六就道。“这两年，他年年的考评都是优等，清廉能干的名声已经上达天听，等这一任期满了，再高升一步，那是肯定的。如果赶上好机会，连升两级也有可能。”
这些事连蔓儿自然也知道，不过，听沈六再这么说，显然是沈六自身很欣赏五郎并对五郎有充足的信心，连蔓儿自然觉得高兴。五郎有如今的成就，是他自己的天分加上努力，更与沈六、鲁先生等人明里暗里的帮助分不开。
连蔓儿对五郎的仕途并不担心。
“我哥做官做的好，我替他高兴。就是想着，这天南海北的，一年到头连个面都见不着……”说到这，连蔓儿叹了口气。
“这是难免的。”沈六深知连蔓儿姊妹兄弟们的感情，伸出手，轻轻地握了握连蔓儿的手。
沈六的话说的不错，当初那样支持五郎念书，走仕途，连蔓儿早就预见到了，也期盼着有今天。只是，当心愿达成，还是会因为亲人分隔两地久不能相见而伤感。
“我哥信里总问麒麟儿和胖胖，”连蔓儿又拿起信，一边看一边笑，“麒麟儿他还见过，胖胖他还连一眼都没看着那。他家的小妞妞，我也没见过，不知道啥时候能见面。”
“也快了，”听连蔓儿嘴里说到麒麟儿和胖胖，沈六脸上的表情不由自主地更加柔和了起来，“等他这一任期满，回京复旨。按着惯例，总会有一两个月的假期，到时候我打发人去接他们回来。”
“嗯。”连蔓儿点头，“我爹和我娘也就盼着那天那。”
连蔓儿就放下手中的信，和沈六夫妻两个一边吃石榴，一边低声说话。屋内几个伺候的丫头颇有眼色，这个时候都已经悄没声地退了出去，只在门口听候使唤。
这内院正室，自沈六的祖父过世之后，就给了沈六居住。沈六的父亲沈大老爷反而住在偏院。不过，沈六在与连蔓儿成亲之前，却极少在这里起居，反而是在凤凰楼里住的时候更多。
但凡沈六在府城，平常的事情就在前面的大书房处理，而一应的军机大事，或者要事，则是在凤凰楼内处置，晚了，就睡在楼内。
自从与连蔓儿成亲，沈六才算是正经搬进这个院子居住。不仅如此，他还养成了习惯，但凡处理公事的间隙，必定会回来喝一杯茶。一日三餐，除非不得已，否则也必定回来，跟连蔓儿一起用。
虽然还是要往边城、军营中去，但是沈六在府城的日子明显的增多了。
因此，沈六钟爱连蔓儿，夫妻两个感情深厚，已经是众人的共识。
刚刚沈三奶奶听得自鸣钟响，就知道沈六要回来了，因此先行告辞回避。
夫妻两个正说笑间，就有小丫头进来禀报。
“奶奶，两位小爷都醒了，闹着要见奶奶。”
“……今天吃了早饭，玩了一会，就都睡了。这个时辰……”连蔓儿放下手中的石榴，含笑看沈六，“肯定是知道他们的爹爹回来了……”
“……抱过来吧。”连蔓儿一边笑，一边就吩咐小丫头。

番外二
连蔓儿吩咐小丫头去将两个孩子抱过来。有人说孩子是一个家庭的粘合剂，连蔓儿认为这句话说得很有道理。自从有了宝宝之后，沈六待在后宅的时间比以前还多了，即便他总是很忙。而连蔓儿也总是想方设法地，让沈六和宝宝们相处。
将宝宝们的作息时间调整的跟沈六每天大体的时间安排相符，这当然是最基本的事情了。
小丫头听了连蔓儿的吩咐，忙答应了一声出去。须臾的工夫，就听得外屋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接着门帘挑起，两个奶娘并五六个丫头走了进来。两个奶娘走在前头，怀里各抱了一个胖娃娃。头前一个奶娘怀里的娃娃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小袍子，大概有两三岁模样。一进了门，小胖娃就看向了连蔓儿，接着又看沈六。一双大眼睛中顿时笑意满溢。
“爹爹、娘亲！”小胖娃一边就在奶娘怀里张着手，一边奶声奶气冲着沈六和连蔓儿叫道。这叫声虽还奶味十足，但发音已经相当的清晰准确。
“乖，”连蔓儿笑着应了一声，伸出手，却又缩了回来，一边示意小胖娃道，“麒麟儿，先见过你父亲。”
奶娘先向连蔓儿和沈六行了礼，问安，一面就将小麒麟儿轻轻地放到沈六身边。小麒麟儿才三岁，站在榻上，还没有沈六坐着高。小家伙见了父亲，丝毫并不畏惧，一双眼睛里带了笑，先是规规矩矩地给沈六行礼。
“给父亲请安。”
“好。”沈六点了点头，一边抬起手，摸了摸小麒麟儿的头顶。
小麒麟儿嘻嘻一笑，抱了沈六的胳膊，就势就扑到了沈六的怀里。一边也不像刚刚那样叫父亲，而是爹爹、爹爹地叫着。
沈六的手臂似乎迟疑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搂住了儿子。
连蔓儿含笑在对面看着，俗语说，抱孙不抱子。这句话，似乎是这个年代的男人们养育儿孙的通则，对儿子严厉，怕惯坏了孩子，对隔辈的孙儿们宠爱，因为孙儿们自有对他们严厉的父亲。
沈六的成长经历与一般的小孩子不同，他并没有什么和父亲相处的经验，可以说，他是由祖父一手给拉扯大的。祖父对他，既严厉又慈爱。小麒麟儿是沈六和连蔓儿的第一个孩子，嫡长子。这个孩子，对于沈家，对于沈六都意义非凡。
初为人父，第一次看到躺在连蔓儿的臂弯里小小的白白软软一团，沈六当时激动的甚至磕巴了一句，虽然他很快掩饰了过去，但还是被聪敏的连蔓儿发现了。沈六的欣喜可想而知，对于小麒麟儿这个孩子，沈六是怀着很大的期待的。
因此，沈六很纠结。他内心想亲近儿子，但是又觉得这样做不妥。面对小麒麟儿，沈六当初原本是打算遵循这个年代的标准，做一个不苟言笑的父亲。
只不过，这个打算刚要付诸实施的苗头，就被连蔓儿迎面给掐灭了。连蔓儿希望沈六能做一个慈爱的父亲，和儿子们多多相处、互动。她想给自己的孩子很多爱，母爱当然不够，还得有父爱，她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从年幼时就要每天面对一个板着脸的父亲。
连蔓儿告诉沈六，慈爱并不等于溺爱，该严的时候当然要严，但那绝不是看见儿子就板起脸，说不上两句话就要打要骂。
“你是祖父带大的，祖父当年怎么对你的？”连蔓儿当时曾这样说沈六。夫妻两个成亲后十分恩爱，无话不说。没事的时候，沈六已经将小时候的事情都告诉了连蔓儿。“你难道不喜欢儿子？既然喜欢为什么要板着脸？板着脸就能教好儿子了？有祖父这样好的榜样，你何必去学别人？”
连蔓儿觉得，那些故意端着，动不动就摆父亲的威严，想以此教育出好儿女的父亲，从根本上来说，是缺乏自信。当然，也有的是因为自己就是那样被教养长大的，根本就不知道，还有其他的方式可以教好儿子。
而对于沈六，这两个问题根本就不是问题。沈六有足够的自信，也有现成的好榜样。虽然幼年时被父亲所疏忽，但是祖父的教导和关怀弥补了这一点。
听沈六讲述沈家老太爷的生平为人，连蔓儿心里甚至觉得，沈六能被祖父亲自教养长大，不是交由沈大老爷管教，是沈六的幸运。在沈六的讲述中，沈家老爷子应该是一位相当有魄力、有担当，对儿孙虽要求严格，但也深爱儿孙并且远见卓识的老人家。
沈六做了父亲，本来就开心，看见儿子心里欢喜的不得了，又觉得连蔓儿的话很有道理，自然从善如流。所以，孩子们也喜欢粘着他，并不比粘着连蔓儿的劲头差。
“……孩子现在还小，你不现在多抱抱，再等两年，你心里想抱，可就更抱不上了。”连蔓儿看沈六抱着小麒麟儿，父子俩的脸几乎贴在了一起。小麒麟儿如今已经三岁，长的粉雕玉琢，相貌上几乎融合了父母两人的所有优点。
众口一词，都觉得小麒麟儿更像沈六。连蔓儿也觉得父子俩长的像，一大一小，两张极为相似的脸，这么看着就觉得赏心悦目。
连蔓儿还记得她刚生下小麒麟儿的时候，第一胎，别人都说她生的顺，但是疼痛却是真真切切的。只不过，当第一眼看到儿子的脸，感受到他软软的小身体紧贴着自己，那些疼痛立刻就被治愈了大半。
夫妻俩一个抱着小麒麟儿，一个看着小麒麟儿，另一个小家伙感觉到自己被忽视了，啊啊地叫了起来。
连蔓儿忙转过头，笑着伸手，从另一个奶娘的怀里接过正努力踢蹬着小胖腿的小儿子。这小家伙刚过了周岁的生日，长的圆滚滚的，胳膊腿也特别的有力。被连蔓儿抱在怀里，小家伙感觉受到了关注，就兴奋起来。一面嘴里啊啊叫着，一面伸出馒头似的小胖手，抓了连蔓儿垂下的一绺发丝在手里把玩。
“胖胖，”连蔓儿垂下头，在小儿子粉嫩嫩的脸蛋上亲了一口，笑着问，“胖胖，吃饱了没？想没想娘啊？”
“啊……娘……娘……”粉团子含糊不清地应着，一面就将手里抓着的头发往自己嘴里送。
连蔓儿一面笑，一面忙将头发从小儿子的手里拽出来。
“乖胖胖，这个不能吃。娘告诉过你多少次啦。你再抓娘的头发，娘可要打你的屁屁啦！”连蔓儿高高抬头，轻轻地落在小儿子肉呼呼的小屁股上。感觉到那肉滚滚的触感，连蔓儿忍不住还揉了一把。
如今，连蔓儿和沈六已经成亲四年有余，有了两个儿子。大儿子小麒麟儿，已经三岁，小儿子胖胖，才刚满周岁。
小麒麟儿和胖胖，自然都是乳名。两个孩子已经各自有了大名，小麒麟儿的大名叫做沈润，胖胖的大名叫做沈泽。两个孩子的大名，自然是沈六依旧族谱给两个孩子取的。至于两个孩子差异甚大的小名，却都有一番来历。
连蔓儿产下小麒麟儿的前一夜，沈六做梦，梦见了麒麟。因此。小麒麟儿一降生，就有了这个乳名。至于小儿子胖胖这个乳名，却是连蔓儿给取的。原因无他，只是因为小家伙生下来时就很胖，比哥哥那时候还多了一斤，为了生这个小胖子，连蔓儿可受了不少苦。沈六为安抚爱妻，就让她做主给小儿子取个乳名。
连蔓儿当时又累又痛，对这个胖小子又爱又“恨”，随口就说了胖胖两个字。
之后，连蔓儿打起精神，也曾经想再改一个，转念一想，胖胖也没什么不好，毕竟是乳名，亲切可爱就好。因此，小家伙的乳名，就这么定了下来。
连蔓儿抱了一会小儿子，就将他放在榻上，指着沈六告诉小儿子，“去找你爹爹去，让爹爹抱。”
小胖胖还不会走，但是已经能爬的飞快了。顺着连蔓儿的手指看见了沈六，就咧嘴笑起来，一边手脚并用，飞快地爬向沈六。
“小麒麟儿，来吃石榴。”连蔓儿就将大儿子招呼过来，一面拿了石榴给大儿子吃，一面看着小儿子爬上了沈六的膝盖。
小家伙爬功了得，都不用沈六扶他，顺着沈六的膝盖，像一只小树袋熊一样，整个圆滚滚的小身子都滚进了沈六的怀里。
“瞧你娘给你这乳名取的，眼瞅着又胖了。”沈六有些无奈地看着怀里的小肉球，小肉球则是一面两手抓了沈六的袍子，一面仰起脸，看着沈六咧嘴笑。
“他生下来就这样，难道还怪名字！”连蔓儿一面剥石榴给小麒麟儿吃，一面笑着反驳道。
沈六的嘴角翘了翘，一只胳膊环住小儿子肉滚滚的身子，另一只手就要捏一捏小儿子圆滚滚的脸蛋。
“不能捏脸。”连蔓儿忙道，“我娘说的，他还小，不能捏脸，不然以后大了，要流口水。”
似乎做了母亲的女人，都能无师自通地练就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绝技。连蔓儿专心看着小麒麟儿，根本没有抬头，就能及时阻止沈六伸向儿子的“黑手”。
沈六听了，伸出去的手就拐了个弯，落在小儿子更加圆滚滚的屁股上面。小家伙立刻呵呵地笑了起来，在沈六的怀里打滚。嘴角的口水流出来，都抹在神六的锦袍上面了，一面还“嗲……嗲……”的叫。
沈六其实有些洁癖，不过小儿子这样，他却只觉得可爱。只是儿子连爹爹还都喊不清楚，让他有些无奈。
“我记得，小麒麟儿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能叫爹了，叫的还挺清楚的。”沈六一面拿了帕子，替儿子擦嘴，一面跟连蔓儿说道。
“那还不是你天天教的。”连蔓儿笑道。
沈六初为人父，为了能让儿子早点喊他爹，暗地里可是下足了工夫的。小麒麟儿也没有让他失望，是在先学会叫爹之后，才学会叫娘的。
“……这一年……太忙了。”沈六听了连蔓儿的话，顿时觉得有些对不起小儿子。小麒麟儿降生那一年，正赶上他事情比较少，能够陪着连蔓儿和儿子的时间更多。而自从小儿子降生后，他则忙碌了许多。
看沈六对小儿子歉疚了，连蔓儿也没再说什么。她很清楚，沈六的忙是身不由己。除了处理正事之外，沈六几乎将全部的时间都给了她们母子。对此，连蔓儿实在是没有什么可抱怨的。
“……石榴好吃，”小麒麟儿毕竟大了一些，又是哥哥，明显比弟弟懂事。他已经能够很好地用语言跟大人交流了。“娘亲，大舅舅什么时候回来？”
五郎在外为官，对家中却甚是牵挂。逢年过节自不必说说，还有连蔓儿和沈六的生日，两个孩子的生日，平常每个月也有书信给连蔓儿，信中总会问起两个小外甥，随信也必定有东西带给这两个孩子。
连蔓儿也常常对两个孩子说起他们的大舅舅，胖胖还不大听得懂，小麒麟儿却记住了，对这个见过他，他却因为太小根本就不记得的大舅舅很是想念。
“刚才我跟你爹算过日子了，估计，到明年春天，你大舅舅他们就能回来啦。”连蔓儿告诉小麒麟儿道。
娘儿两个这边亲密地聊着天，父子俩那边却还不能用语言交流，沈六只能看着小儿子在自己怀里爬上爬下。
小家伙先是一把抓住了沈六系在腰上的玉佩，然后就张大嘴，拿着玉佩就往嘴里送。沈六忙将玉佩抢下，告诉小儿子这个不能吃。小家伙也不气馁，借着沈六手臂的力量他又站了起来，冲着沈六衣领上珊瑚扣子就下了嘴。
这么大的小孩，似乎对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心。用眼睛看、用手去触摸，这些还远远不够，他们还想用嘴巴去尝一尝。
沈六和连蔓儿的这个小儿子更是如此，他试图将任何手边的东西都放进嘴里。连蔓儿为此很是无奈，还下了严令，带胖胖的奶娘还有伺候的几个丫头身上都不能戴饰物，胖胖身边也不能有零碎的小东西。
但是，这些都不能阻止小家伙要品尝一切的热情。比如现在，沈六也被小儿子给折腾的没了脾气。他抱起小儿子，举在自己身前，很严厉地低声训斥了几句。只是，他的语气不够严厉，脸色和眼神也不够凶，小家伙根本就不怕他，而且还以为这是他爹爹在跟他做游戏，小手小脚地挥舞着，笑的更欢了。

番外三
对于这个胖乎乎的肉团子，沈六是爱在心坎里。他总认为，这孩子长的更像连蔓儿。有一次他无意中这么跟连蔓儿说了，连蔓儿很不认同。连蔓儿说她小时候才没有这么胖。而且，就这么一个团子，根本还没长开，哪里就看出来长的像她了那。
沈六也没跟连蔓儿争辩，不过在心里他还是坚持自己的看法。如今这肉团子在他怀里大闹天宫，他又不能真的对这肉团子生气，无奈之下，只得掉转了小儿子的身子，让他背靠着自己坐在自己怀里。
这样一来，小家伙就不能去抓他爹爹身上的东西了。小家伙蹬了蹬肥乎乎的小短腿，两只小手朝前空抓了两把，一双大眼睛就亮了起来。他看见就在对面，娘亲正在喂哥哥吃东西！
吃东西这种事情，怎么可以少了他！
“娘……娘……”小肉团子挣扎着从沈六的怀里又爬到炕上，吭哧吭哧飞快地往连蔓儿身边爬，一边嘴里啊啊地叫着娘，嘴角又有口水流了出来。
“小馋猫……”连蔓儿看见小儿子过来了，无奈地笑道。
小家伙还没爬到连蔓儿跟前，就先碰上了他哥哥小麒麟儿。小家伙一点也不客气，干脆就从小麒麟儿的腿上爬了过去。小麒麟儿年纪虽小，但已经很有做哥哥的架势了。他伸手要抱弟弟，只可惜这个弟弟眼睛里只有吃食，挣脱了小麒麟儿，直奔连蔓儿。
连蔓儿忙将手里的石榴放在桌子上，空出手来抱住投奔而来的小儿子。石榴虽然好吃，但还不能给像胖胖这样的小孩子吃。因为他根本就吃不好，就是比胖胖大两岁的小麒麟儿，连蔓儿也只是小心地让他吃了一点。
小胖胖被连蔓儿抱在怀里，不见连蔓儿喂他吃好吃的东西，小家伙不满地叫了两声，就伸手往桌子上，要自己抓了石榴吃。
连蔓儿忙将一个整的石榴拿起来，递给小儿子。小家伙很高兴，他的手小，石榴大，只能用两只手抱着石榴。等抱住了石榴，就要往嘴里送。
“把这石榴拿下去，榨了汁水来。”连蔓儿一边拦着小儿子，一边就吩咐一边伺候的小丫头道。
小丫头忙答应了，端了石榴下去。
连蔓儿就将小儿子放到榻上，一边告诉他手里的石榴不能吃，是玩的，一边就将小儿子手中的石榴交给小麒麟儿，让他带着弟弟在榻上玩。小麒麟儿对于这个胖滚滚软乎乎的弟弟很是喜欢，听了连蔓儿的话，很高兴地拿了石榴带着弟弟一起玩。
炕上特意铺了厚厚的锦褥，并不怕两个孩子摔了，连蔓儿也就放心地让两个孩子在上面打滚去了。
“刚才三嫂过来……”分出一份精神看着两个儿子玩耍，连蔓儿就跟沈六说起了正事，将刚才沈三奶奶来找她商议的事情，以及她是怎么处置的，都跟沈六说了。
沈六听了，就点头。
“这件事，我也知道了。”沈六道，显然是对连蔓儿的处置很满意。“我跟三哥说了，这两天让他亲自去一趟。……他家里还有几个孩子，等三哥过去看看，如果像样，就让附到咱们族学里来学些文字、骑射，到时候你留心关照一二。”
“哎。”连蔓儿点头答应，表示记下了。沈家家族人口多，亲戚多，类似这样的事情不算少，沈六于这方面虽没什么空闲亲自料理，却十分重视。毕竟，培养家族子弟成才，是一个家族持续兴旺的根本。
夫妻两个说了一会家事，沈六才像忽然想到了什么事，从袖子中抽出一封书信递给连蔓儿。
“小九和小七已经回程，再过些天，就该到了。”沈六告诉连蔓儿道。
“哎呀……”连蔓儿听沈六这样说，顿时喜出望外，一面忙拿起信细细地看了起来。
这几年，要说变化最大的，莫过于沈谦和小七两个。两个人先是一起考中了举人，之后，两个人就在家里待不住了。因为有五郎随同鲁先生游历的例子在先，小七早就有出门游历的打算。正好连家在外又接连开设了几家顺德坊的分店，一年之中，家中的采办也有几次往南边采办货物的，小七就借了这个方便，一面巡视各处店铺，顺便游历游历。
小七出远门，家中自然有老成的管事和随从跟随护卫。不过，这几年，小七和沈谦的感情愈加亲厚，小七就找到了沈谦商量，最后决定两人结伴同行。
小七出门游历是他一直以来的愿望，连守信和张氏虽然不舍得他，但还是高高兴兴地答应了，并没有费半点的周折。两口子这么顺利的答应，自然都是为了小七的前途着想。五郎就是听过游历增长了见识，才会有今天的成就，两口子当然不会剥夺小儿子这样的机会。
至于沈谦这边，也和小七一样的顺利。沈谦一跟沈六说，沈六就同意了。连守信和张氏都能有的见识，沈六当然更不用说。看着自己的小九弟从胖乎乎的小跟屁虫成长成为玉树临风、有自己主见的少年，沈六非常欣慰。
这一次，已经是小七和沈谦的第二次出游。两个人第一次出游，走的路线跟五郎当年跟鲁先生走的差不多，而且更远。这第二次出游，则是向西、向南，走过大同府、陕西府，之后又去了成都府。
连蔓儿拿着信，反复看了两遍，才意犹未尽地放下。
“当初在家里的时候，本来跟小七说好的，说等他长大了，家里的事情也安定了，就让他陪着我到处走走……”想起往事，连蔓儿轻轻地叹了口气，“如今可好，他跟小九快要把这天下走遍了，我却……”
根本就还没开始实践她游历山川的梦想，就被沈六娶过了门。而如今，连蔓儿往旁边看了看，大小两个肉团子滚着红石榴正玩的开心。小肉团似乎有些累了，躺在锦褥上，两只小手抓着自己的两只肥脚丫，几乎团成了一个团子，一边还试图将自己的脚丫子送进嘴里。
小麒麟儿在一边，他记住了连蔓儿教导的话，不让弟弟吃自己的手和脚。忙就凑上前去，将手中的石榴放在弟弟胸前。小肉团子看见石榴，果然咯咯笑着，松开了自己的肥脚丫，两手抱住了石榴打了个滚。
连蔓儿不由得闪了闪神，接下来的话，就有些含糊了。
对面的沈六将连蔓儿的神色都看在眼里，连蔓儿这个游历的梦想，沈六是知道的。他伸出手，握住了连蔓儿的手，轻轻地捏了捏。连蔓儿这才将视线从两个儿子身上收回来，看着沈六。
“……辽东府也有很多不错的地方，你想去哪里，我陪着你去。”沈六对连蔓儿道，“等他们再大一些，我带你们上京城。”
“……再远的地方，就得等等了。等孩子们都大了，我把这一身担子卸下来，那时候，你想去哪里都行。我陪着你。”
“好！”连蔓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了沈六一会，笑着点头道。
世上的事情，大体都是如此，总要有所选择，有所取舍。沈六在她面前，从来没有虚言。连蔓儿想，她那游历大好河川的梦想，应该是能够实现的。虽然，日子也许遥远一些。但是，能够有这样的沈六相伴，似乎也是一件很不错的事。
应该说，那不仅会是件很不错的事，那将是比她的梦想还要美好的事情。
两个人手握着手，都有一会没有说话。空气中，似乎有粉红色的泡泡满漾了开来。两人成亲数年，孩子也有了两个，但还是经常会陷入这种旖旎、温馨的气氛中。不用多余的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个时候，就听得门帘子响，小丫头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是两个透白的玉杯，玉杯中是鲜红的石榴汁。
“麒麟儿，来喝水。”连蔓儿招呼大儿子，一面从托盘中拿了一杯石榴汁，先自己尝了，才递给大儿子。
小麒麟儿自己端着杯子喝石榴汁，连蔓儿又将小儿子抱了过来，一面用小勺子舀了石榴汁，一勺一勺地喂给小儿子喝。
小团子虽然颇有吃货风范，但毕竟年纪小，刚才睡醒后又喝饱了奶水，石榴汁虽好喝，连蔓儿也不敢给他多喝。喂了小半杯子，连蔓儿就让小团子又去跟小麒麟儿玩，一面自然而然地将小儿子剩下的多半杯子石榴汁递给了沈六。
沈六接过去，什么也没说，就喝了。像这样吃喝别人剩下来的吃食的事情，自然从来不会发生在沈六身上。但是，自从有了儿子，很多事情就有了第一次。沈六对此不仅毫无怨言，而且甘之如饴。
“……你看你最近能不能挪出空儿来，”见沈六喝了石榴汁，连蔓儿就笑着跟沈六商量道，“等小七和小九回来了，咱们一起回村里看看吧？我有多半年的工夫没回去过了，怪想的。我爹娘来信，也说想咱们，想外孙了。”
“好！”沈六微微点头，最近虽然忙碌，但连蔓儿要他陪着回娘家，这时间说什么都是要挤出来的。

番外四
这几年，因为连蔓儿成亲后住在府城，五郎考中了进士外放为官，小七又和沈九结伴出门游历，大家不放心连守信和张氏，跟老两口商量了，就住在府城，这样也方便连蔓儿照看他们。
连守信和张氏两口子从本心上说，是愿意住在乡下老宅子里的。但是，也是考虑到儿女们的心意，就在府城住了下来。虽然如此，这一年中，春耕、秋收两季，以及春节，这老两口子却是雷打不动地要回三十里营子住。
等到连蔓儿在沈家站稳了脚，连守信和张氏看她日子过的顺当，也就没了牵挂，在府城住的日子就更少。这一年之中，倒有大半年都是在三十里营子度过的。
毕竟，相比起几个孩子来说，他们对三十里营子的感情更深，也更适合那里的生活。
沈六和连蔓儿说好了，要等小七和沈九游历归来，大家一起回三十里营子看望连守信和张氏夫妻俩。沈六就忙碌了起来，打算将要办的事情都赶紧办完，到时候陪着连蔓儿回三十里营子才能够多住上几天。
夫妻俩感情好，沈六看着冷情，内心却恰恰相反，只要他在府城，就不愿意与连蔓儿分开。连守信和张氏住在府城的时候还罢了，但凡连蔓儿要回三十里营子，沈六每次都要陪同。
沈六忙碌，连蔓儿比他要稍好些。自从进了沈家的门，按照规矩，本应是她做当家的奶奶。而按照品级，这沈家内宅，也是她的品级最高，不管从哪方面讲，谁也越不过她去。不过，连蔓儿却无意将掌家的权力都收拢在自己的手里。
这些年，沈家一直是沈三爷和沈三奶奶处理庶务，两口子干得不错。沈六对沈三十分信赖，兄弟俩感情极好。连蔓儿与沈三奶奶也很说的来，也很欣赏沈三奶奶管家的能力。再者，连蔓儿刚过门没多久就怀了身孕。连蔓儿想得很开，就和沈六商量了，依旧让沈三奶奶管家。
沈三奶奶也是极聪明的人，大事从不肯自专，总要问过连蔓儿的意思，妯娌俩有商有量的。因此，如今这内宅，沈三奶奶担着大半的家务，连蔓儿则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了沈六和两个孩子的身上。
如今要回三十里营子，连蔓儿也有些事情要处理，虽比平时要忙碌些，可眼看着日子越来越近，连蔓儿的心情也越来越雀跃。
小七和沈九还是今年过完了年，正月里就出门了，到如今，已经有大半年的时间，连蔓儿心里很是想念。
当初的两个顽童，如今早已经成长为翩翩的少年。这大半年在外头，不知道两人又变成了什么样子。
连蔓儿心里想着两人，每天难免跟两个儿子念叨。结果，小麒麟儿也学会每天都跟着连蔓儿数日子，算着小舅舅和九叔什么时候回来。就是小团子胖胖，也被连蔓儿教着学会了叫“小舅”和“九叔”，虽然发音还是不怎么清楚。
这一天，连蔓儿正在屋子里带着两个孩子玩耍，就见大丫头吉祥兴冲冲地跑了进来。
“奶奶，七爷和九爷回来了！”
连家在松树胡同有宅子，不过连守信和张氏都不在，小七回到府城，也跟着沈九先到沈府，来见姐姐和姐夫。
“回来了？！人那，到哪了？”连蔓儿听吉祥这样说，立刻喜笑颜开，忙问道。
“刚进了门，上楼上见六爷去了。”吉祥忙答道。沈宅内也有几处楼阁，各有名字，而若不说具体的名字，那指的就是凤凰楼无疑。“七爷先打发了跟着的人过来，给奶奶请安，……还抬了几个箱子，说是给六爷、奶奶，还有两位小爷带来的土产。”
榻上两个滚成一团的小胖娃这个时候也分开了。
“小舅舅和九叔回来了！”小麒麟儿高兴地道，就要穿了鞋子到前头去。
小团子因为年纪更小，还有些混沌，不过受母亲和哥哥的情绪感染，也欢天喜地，嘴里哈哈叫着爬过来扑进了连蔓儿的怀里。
“别急，”连蔓儿忙一手抱住小儿子，一手揽住大儿子，“你们小舅舅和九叔刚回来，要跟你们爹爹说正经事。等一会，他们就过来了。”
“哦。”小麒麟儿是个很讲道理的孩子，听母亲这么说，虽然心里急切想要见到小舅舅和九叔，还是答应了一声，不张罗上前头去了。
连蔓儿这才吩咐吉祥，让跟着小七的人进来。
跟着小七贴身伺候的都是连家可靠的老人儿，连蔓儿将人叫进来，问了些路途上的话。小七送过来的箱子，也被抬了进来。这已经成了定例，小七每次出门，沿途见了好东西务必会给沈六、连蔓儿还有小麒麟儿和胖胖带上一份。
连蔓儿问过了话，就让人将几个跟随小七的人带了下去招待，外面就又有丫头来报，说是沈六带着小七和沈九从凤凰楼上下来，往内宅来了。
连蔓儿忙带了两个儿子从屋子里出来，到门口迎接。她刚到门口，就见沈六带着小七和沈九转过一道花墙，走了过来。
小七和沈九也看见了连蔓儿，两个人都忙加快了脚步赶上前来，给连蔓儿行礼。
“姐！”这个是小七。
“六嫂！”这个是沈九。
连蔓儿笑着答应，忙伸手让两个人起来。
“好像……又长高了，也晒黑了。”连蔓儿笑着将两个人仔细打量了一番，说道。
如今，不只是沈九，小七的身量也比连蔓儿高了一头有余。这两个少年的身高晃上晃下，而相比起来，小七则显得更加结实一些。
小七的脸上，已经完全褪去了婴儿肥，变得更加有棱角。小七的长相，继承了连家一贯的好相貌，融合了连守信和张氏的优点。看眉眼和五郎极为相似，嘴唇则较五郎丰润，被人称之为福相。
而若说享福，作为家中最小的孩子，上面有能干又疼爱他的兄姐，小七确实是最享福的。相比五郎的严谨，小七更加豁达和随和，他这样的性格，跟这种成长环境密切相关。
小七虽然长大了。但是在连蔓儿眼里，他还是跟当初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的孩童没有什么区别。虽然现在，她要摸到小七的头，还得踮起脚尖，抬高手臂。
连蔓儿拉了小七的手，又看沈九。
这几年，小七的变化大，沈九的变化更大。在沈九身上，当初那个胖胖的小男孩早就不见了踪影。毕竟是同父的兄弟，沈九竟然真的如愿地越长越像沈六，甚至举手投足之间，也颇有沈六的影子。只除了那一双眼睛，这是兄弟俩脸上最大的差别。
连蔓儿打量两个弟弟，怎么看都看不够。两个小娃不甘心被忽略，小麒麟儿已经喊着小舅舅和九叔，从奶娘怀里下来，上前来给小七和沈九行礼。小团子则是嘴里啊啊地，也试图吸引小舅舅和小叔的注意力。
“小麒麟儿，还认得小舅舅那！乖外甥……”小七一把就将小麒麟儿给抱了起来，像当初张青山抱他那样，还要把小麒麟儿往上抛。只是他的手刚一松，小麒麟儿就被沈九给抢了过去。
“小麒麟儿，想小叔没？”沈九抱着小麒麟儿，亲昵地问。
小麒麟儿喜欢小舅舅，也同样喜欢小叔，在谁的怀里他都高兴。
小七没去跟沈九抢小麒麟儿，又从奶娘怀里接过了小团子抱了，吧唧就亲了一口，逗得小团子咯咯地笑了起来。
“外头晒，都屋里说话。”沈六就道。
一行人说笑着进了屋，连蔓儿带着小麒麟儿和小团子跟着沈六在榻上坐了。小七和沈九则不肯坐，两个人逗了一会小麒麟儿，又围着小团子，争着拿出东西来，哄小团子喊他们舅舅、叔叔。直到沈六看的有了些醋意，又招呼两人就座，两个人才在挨着榻的椅子上坐了。
小七自然紧挨着连蔓儿坐。
连蔓儿又问起两人一路上的事情，两人都一一的说了。连蔓儿知道两人这一路都安好，别的事情也就不放在心上。
“大老爷和大太太都还好？没留你住下，……打发你回来，有什么吩咐……”沈六又问沈九。
小七和沈九这次回来，途经沈大老爷为官的南郡，住了两天。
“想让我和七弟都留在那，说是看着我们念书，等会试的时候直接送我们去京城会试。”沈九就道。
过去的事情慢慢地淡了，沈大老爷和大太太石氏也都有了些年纪，身边也没有别的孩子，而沈九过继的那一房也没什么人。这些年，沈大老爷和大太太无时无刻不想接了沈九过去，承欢膝下。
只是，沈九对这两人的感情都比较淡，说什么都不乐意。
这次沈九送上门去，那边想必没少下工夫，连蔓儿想。可沈九还是如期的回来了，连蔓儿就朝小七看了一眼。小七会意，跟连蔓儿眨了眨眼睛。
“……好不容易脱身……”小七往连蔓儿跟前又凑了凑，低低的声音道，语气中带着笑意。
“……那里我住不惯，多住两天就要生病，”沈九告诉沈六道，“他们也没法子，就让我回来了。……嘱咐我好好念书，准备来年会试。”

番外五
“这话说得不错，”连蔓儿听了沈九的话，就笑道，“我和你们六哥在家里商量，也要和你们说这句话。……眼看着明年你们俩也该去京城会试，这次回来，就别想着往外跑了。前头书房已经给你们收拾好了，都收收心，好好在家念书，明年好金榜题名。”
“你们俩走的时候，是自己下了保证的，应该没忘吧？许你们歇两天，然后立刻去温书！”沈六跟着点了点头，正色道。
小七就和沈九交换了一个眼色，两个人都忙站起身，也端正了脸色，齐声答了“是”。
一家子感情虽好，但是该有的规矩却不少。小七和沈九一样，都很听沈六和连蔓儿的话，对两人也极尊重。
连蔓儿知道，小七和沈九都是知道轻重的孩子，见他们如此郑重地答应了，也跟着放心，就笑着让两人赶紧坐下。
“姐，姐夫，这回回来，我肯定安心念书。”等重新坐下，小七就又笑着道，“我保证过的，那肯定做到。可是，姐，你能不能也保证我，别让别的啥事干扰我念书啊？”
“还有我。”沈九偷瞄了沈六一眼，也忙跟连蔓儿说道。
连蔓儿一瞧这两人的神色，就猜到了这两个人是什么意思。她就跟沈六交换了一个眼色，沈六显然也明白，略一思忖，就对连蔓儿轻轻点了点头。
夫妻两人达成了一致，连蔓儿这才对小七和沈九开口。
“你们两个鬼精灵，又打的是这样的主意！没见你们俩有什么别的本事，就最能算计我！”连蔓儿先笑骂了一句，然后才道，“好了，只要你们用心念书，我给你们保证，到明年入京，肯定不会让什么‘别的事情’妨碍了你们念书！”
小七和沈九听了，都喜形于色，忙就像连蔓儿道谢。
“你们也不用这个时候谢我，我给了你们保证，你们两个也得给我和你们六哥争气。不然，回头我可就坐蜡了！”连蔓儿故意虎着脸道。
小七就忙笑嘻嘻地跟连蔓儿保证，沈九也笑着附和。
看着这眼前这两个俊朗的少年如蒙大赦，又有些无赖的样子，连蔓儿不由得有些好笑。她又想起刚才小七隐隐透露的，沈九在沈大老爷和大太太石氏跟前装病的事情来。能把沈九逼到这个地步，显然不仅仅是想要留住他那么简单，肯定是还有别的事情，让沈九在那里待不住。
“乖儿子，问问你小叔，在南郡的时候，相亲见了几位千金啊……”连蔓儿将小儿子抱在怀里，抓了他的一只小手指着沈九，笑问道。
连蔓儿话音还没落地，沈九的脸就红了，一面干咳了起来。小七在旁边，是一副忍俊不禁的样子，看着沈九颇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思。
“看来，肯定是见了不老少吧！”连蔓儿立刻就道。
连蔓儿显然进入了八卦状态，沈六竟也有些感兴趣地看向沈九，似乎也想听他说一说在南郡被大太太石氏安排相亲的事情。
沈九的脸越发的红了，忙向小七求助，小七却装作没看见，将小麒麟儿抱了过来逗着玩。好朋友如此不讲义气，沈九被逼得没有法子。支吾了一会，竟然找了个借口遁逃了，留下一屋子的人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按照这个年代的习俗，沈九和小七两个都到了可以说亲的年纪。小七还好，比沈九年纪小，而且，有五郎的榜样在前头，他也早跟家里商量了，要等会试之后，再商议婚事，而沈九就没小七这么“幸运”了。
不说别人，就说大太太石氏那里，这几年就没少张罗这件事。连蔓儿和沈六私下里说话，两个人都明白。大太太是决意要在沈九的婚事上做主，给沈九说一个她中意的儿媳妇。因为和儿子的关系已经这样的疏离，大太太想通过儿媳妇，改变这种状况。
可是，沈九偏偏毫不领情。
沈九遁了，小七偷笑了半晌，就抱着小麒麟儿，将带来的几个箱子打开，看他带回来的各地土产。这是小麒麟儿最喜欢的环节，就是连蔓儿，看着那些五花八门，各地风情浓郁的东西，也不禁的欢喜。
至于胖胖小团子，他还不大懂得这些，只知道搂着小舅舅给他的东西笑的口水直流，见牙不见眼。
一会，沈九也许是打听到风头过去了，也溜达着走了回来。小七这几箱子的东西，其中也有不少是他给连蔓儿她们采买的，都混装在了一起。
一家子热闹了一下晌，又特别在一起吃了晚饭，才各自散了。沈九自然回他自己的院子，连蔓儿本来要留小七住下，小七没同意，连蔓儿只好另外安排人，送小七回松树胡同的宅子去住了。
秋天的晚上，风中已经有了些丝丝的凉意。连蔓儿先到两个儿子的房中，看着两个孩子都安生地睡下了，又嘱咐了奶娘们几句，这才回到自己的屋中。
沈六坐在榻上，正翻看几份文书。他事务繁忙，却又想多陪陪妻儿，每天晚上难免会带些公文回来处理。这种时候，一般就是院子和屋子里最安静的时候。每当这个时候，连蔓儿都会陪着沈六。夫妻俩一同坐在榻上，隔着一张小桌，沈六批阅公文，连蔓儿或者是做些针线，或者也看几页书，写几个字。
两个人通常都不会说话，偶尔心有灵犀地抬头对望一眼，满室流淌的全都是脉脉的温情，两个人都很享受这样的时光。
今天也是一样。连蔓儿进了屋，沈六并没有抬头。连蔓儿已经习惯地放轻了手脚，从旁边椅子上拿了一件外袍，轻轻走过去，给沈六披在肩上。
沈六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衣，虽然他身子结实，连蔓儿还是怕他着凉。衣服披上了身，沈六扭过头，看着连蔓儿嘴角含笑，一只手握住了连蔓儿的手。
“怎么把外衣脱了？”连蔓儿并没有抽回自己的手，一边嗔着问道，“也不怕着凉。”
“并不冷，刚多喝了两杯酒，有点燥。”沈六道，一边竟飞快地在连蔓儿的腮上亲了一口。
屋里伺候的丫头在连蔓儿进来的时候。都已经知趣地退了出去。只有夫妻两个的时候，沈六是从来不会板着脸的。连蔓儿对此也有些惊奇，因为成亲之后，她才发现，原来沈六也是时常笑的。当然，这个时常仅是只有两个人独处的时候。对着连蔓儿，沈六不仅会笑，还会经常有这样亲密的小动作。
而每当这个时候，连蔓儿总会情不自禁地羞红了脸。
“都老夫老妻的了！”连蔓儿又嗔了沈六一眼，一边挣脱开沈六的手，往旁边走了两步，从头上取下簪子来，将桌上蜡烛的烛芯挑了挑，让烛光燃的更亮了一些。
“再喝一盏醒酒汤吧。”连蔓儿挑亮了烛光，又偏过头去，打量着沈六道。
沈六的脸色如常，一张脸在烛光下显得越发的俊逸非凡，并不像喝多了的样子。成亲几年，以连蔓儿对沈六的酒量的了解，他今天晚上并没有喝多。当然，不能排除酒不醉人人自醉的可能。毕竟，沈九和小七回来了，沈六今天也格外的高兴。
“没事，刚已经喝了一盏，不想再喝了。”沈六就道。
“那……今天早点儿睡吧。”连蔓儿就道。毕竟喝了酒，这一天也够沈六忙的，应该早点歇息。
连蔓儿是这么想的，不过显然沈六却会错了她的意思。沈六看着连蔓儿的目光幽深了起来，嘴角的笑容也带上了别的意味。
连蔓儿刚刚恢复了正常的脸色不由自主扑地又红了起来。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就像她自己说的，和沈六已经是老夫老妻，孩子都有了两个了，可还是经常对着沈六脸红、心跳加快。
连蔓儿曾认真思考过，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体质问题。起码，她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想什么那？”为了掩饰羞色，连蔓儿故意瞪起眼睛，凶巴巴地看着沈六，“一脸的……不怀好意！”
她这副模样，在沈六看来，却毫无威慑力。柔和的烛光下，连蔓儿一张脸白里透红，堪称艳若桃李，一双眼睛更是蒙着水汽，似怒却含笑，勾魂摄魄。
沈六最喜欢看连蔓儿脸红，更是将她现在这副模样爱到了骨子里。
连蔓儿将沈六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暗叫一声糟糕，沈六这个样子，分明是心猿意马。还不等她开口说话，沈六已经将手里的文书放到了桌子上。
“贤妻有所命，为夫自当遵从，甘愿效力！”沈六笑着起身，抓住了连蔓儿挡在身前的胳膊。
“六爷，你的公文……”连蔓儿挣扎道。
“不是要紧的事，明天早起一刻就好。”沈六道。
“时辰还早……”连蔓儿又道。
“不早了。”沈六道，弯腰就要抱连蔓儿。
“我们已经有两个儿子，”连蔓儿急忙又道，“胖胖才一岁……”
“咱们还没闺女，可是你跟我说的，你想要个闺女……”沈六不由分说，抱起了连蔓儿……

番外六
既然小七回来了，连蔓儿马上就着手安排回三十里营子看望父母的事情。因为早有计划，沈六的公事，还有连蔓儿的家事都已经提前处置好了。连蔓儿跟小七说好了出发的日子，这一天吃过早饭，夫妻两个辞别沈家众人，将两个儿子都带上，和小七一起就往三十里营子来。
连蔓儿依旧坐的是自己那辆县主规制的马车，这马车十分宽大、舒适，带着两个孩子坐在里面也不觉得不便。秋高气爽，沈六和小七两个都在马车前面骑马而行。趁着太阳还不太晒，沈六还将小麒麟儿抱到马上去。这可把小家伙给高兴坏了。
小麒麟儿虽然才三岁，但是一般小孩子的玩具已经不能够满足他。也许真的是遗传，又或者也有沈六的故意引导，小小年纪，小麒麟儿就喜欢舞刀弄剑，他还喜欢马。沈六、小七，沈九等人，都给他当过马骑。
现在能坐在真的马上，小麒麟儿高兴的合不拢嘴。
“等你再长大些，爹爹就给你挑一匹好马驹，教你骑马。”沈六见小麒麟儿不怕马，坐在马上还这么开心，觉得这不愧是自己的儿子，因此特别的高兴，就给儿子许愿道。
“爹爹说话要算数，”小麒麟儿更高兴了，立刻就大声道，又冲着旁边的小七招手，“小舅舅，你给作保不？”
“连作保都会说了。”小七坐在马上直乐，小麒麟儿不是让他作证，而是让他作保，小家伙的这点儿小心机自然瞒不过小七。“跟你娘学的吧。行啊，小舅舅给你作保。到时候你爹不给，小舅舅给。”
“怎么，你不信爹爹？”沈六故意板了脸，问小麒麟儿，“爹爹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
沈六在这方面还真是非常的注意，力求做个言而有信的父亲。虽然是面对只有几岁的儿子，也从不轻易许诺，而一旦许诺了，就不会食言。
“不是……”小麒麟儿坐在沈六怀里，抿了抿嘴，对手指道，一面忽闪着大眼睛瞅他小舅舅。
“小麒麟儿的意思我懂了。”小七被小外甥这么看着，心都软了，忙给小外甥解围道，“你爹爹的那匹马驹肯定会送，到时候小舅舅也另外再送你一匹，保证不比你爹爹送的差。”
连家的生意如今做的越发的大了，小七又交游甚广，要弄一匹好马来，不是难事。
说完，小七还冲着小麒麟儿眨了眨眼睛，似乎这是他们舅甥之间的小秘密一样。
小麒麟儿顿时就笑的眉眼弯弯，脆生生地嗯了一声。
“这个，爹爹给你作证。”沈六揽着小麒麟儿，悠悠地道。是作证，而不是作保。小麒麟儿和小七两个都笑了起来。
小七笑了一会，突然就不笑了，狐疑地看向沈六和小麒麟儿。
小麒麟儿正仰起包子脸，冲着沈六乐。沈六略低下头，也冲着小麒麟儿一笑。
“好像……被算计啦……”小七转了转眼珠，眉毛就耷拉了下来，拉长了声音道。
连蔓儿在马车中听着外面他们父子舅甥之间的对话，不觉也笑了起来。可怜胖胖团子太小，看到哥哥被抱出去骑马，只能干着急。也因为他小，被连蔓儿随手拿了件玩具哄了哄，就被转移了注意力。
从府城到三十里营子，这一路的风光自不必说，这次回来，沈六也好，连蔓儿也好，都不想惊动地方。不过，沿途各地的官吏乡绅都依例前来迎送。并没什么正经大事，连蔓儿和沈六就谁也没见，只打发管事的在前面开道，顺便安抚、打发了这些人。
因府城到三十里营子路途不短，连蔓儿还带着小麒麟儿和胖胖两个小孩子，因此一行人并没有太急着赶路，车马一路慢慢地走，依旧是在锦阳县城住了一晚，第二天上午才到了三十里营子。
马车出了青阳镇的镇口，连蔓儿就轻轻地掀起车帘。远远地，就看见了连守信和张氏被人簇拥着站在官道边上，正翘首向镇子这边张望着。
“姥姥、姥爷都来接咱们了。”连蔓儿觉得心中一热，一手抱着胖胖，一手揽着小麒麟儿，小声地嘱咐，“一会见了姥姥、姥爷，要知道行礼问好，还有你们大姨和大姨夫……”
小麒麟儿郑重地点头，胖胖小团子也哦哦地答应。
“娘，还有大宝哥和纪远哥……”小麒麟儿还兴冲冲地跟连蔓儿补充道。
“没错，还有你大宝哥和纪远哥。”连蔓儿笑着点头。
车马走到离来迎接的连守信、张氏等人还有一箭之地，小七率先从马上下来，小跑着到了连守信和张氏跟前，扑通一声就跪下，给两个人磕头。
“爹，娘，儿子回来了！”
“哎……哎……”连守信和张氏一边答应着，一边都忙伸出手来扶小七，“快起来，这地下埋汰，都是砂土啥的，硌着疼……”
小七站起来，就被张氏一把给搂进了怀里。张氏抱着小七，就开始抹眼泪，小七的眼圈也红了，连守信在一边嘴里劝着“孩子回来啦，大喜的事，跟你说的好好的，你咋还掉眼泪”，眼角却也湿润了。
这会工夫，沈六领着连蔓儿的马车也到了跟前，沈六从马上下来，上前跟连守信和张氏见礼，后边跟随伺候的丫头婆子也扶了连蔓儿母子们从马车上下来。
“别下车，还得走回去。等到门口你们再下车。”张氏就急急忙忙地，想要阻止连蔓儿他们下车。
连蔓儿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感动。从这官道边到老宅，也并没有多远。连守信和张氏却还怕累着她，累着两个孩子。她们母子，哪里就那么娇弱了那。连守信和张氏，是太操心，也太小心了。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是同时，连蔓儿也能理解连守信和张氏的心情，尤其是在自己有了小麒麟儿和胖胖之后。俗话说的“养儿方知父母恩”，是很又道理的。
“娘，我哪就那么娇弱了，几步路都走不了！”连蔓儿一边笑道，一面就上前，给连守信和张氏行礼。
连守信和张氏看着沈六和连蔓儿，眉花眼笑。
“姥爷，姥姥……”小麒麟儿跟过来，一身宝蓝色的小锦袍，有模有样地也给连守信和张氏行礼，一边奶声奶气地叫人。
“哎呦，我的宝贝儿……”连守信和张氏见了小麒麟儿，更高兴的不可如何了。等连蔓儿又亲手抱了小团子，听小团子发音不清地叫姥的时候，连守信和张氏都笑的看不见眼睛了。刚才因为看见久别的儿子，喜极而泣的泪水，全都化作了欢喜。
连守信和张氏的印象里，大户人家的孩子都养的娇贵，尤其小麒麟儿和胖胖还是沈六的儿子，往后都要承爵，小麒麟儿还将成为沈家的家主。老两口子对这两个外孙喜爱之余，还多了一些小心。
小麒麟儿三岁了，带出远门还没什么，连蔓儿这次还带了刚满周岁的小儿子来，张氏又是开心，又有点担心，就要说连蔓儿两句。
“……这大老远的，可难为我小外孙了……”
连蔓儿只是笑。
“娘，这一路坐着马车，天气又好，和在家里也没啥分别。……带着这么些人伺候那，不能委屈了你外孙。”连蔓儿如此跟张氏说道。
张氏说连蔓儿的那几句，本来也就言不由衷，两个外孙都来了，她高兴还来不及那，当然也不会认真说连蔓儿，娘儿两个不过闲话两句也就算了。
“小远，快来见你姑姑、姑父……”连守信又忙朝旁边招呼道。
小七见过了连守信和张氏，就将跟在老两口身后的一个小娃娃给抱进了怀里，一面让那小娃娃叫叔叔，一面将小娃娃亲的咯咯笑着直躲。
这小娃娃看上去跟小麒麟儿差不多大，穿了一身淡青色的小锦袍，粉雕玉琢的一张小脸，正是五郎和秦若娟的第一个孩子，取名叫做连纪远的。当年五郎和连蔓儿相继成亲，先是秦若娟传出喜讯，不久连蔓儿也被诊出喜脉。姑嫂两个先后产子，小纪远比小麒麟儿同岁，生日比小麒麟儿大了两个半月。
小七听见连守信和张氏的招呼，忙抱了小纪远过来。小纪远被小七放在地上，也规规矩矩地向沈六和连蔓儿行礼。
“乖，”连蔓儿忙将小纪远抱了起来，“好像又长高了，也重了。”
听连蔓儿这样说，连守信和张氏固然喜笑颜开，小纪远也高兴地脸蛋红扑扑。
“来见见你小麒麟儿弟弟，还有胖胖弟弟。”连蔓儿抱了一会小纪远，就将他放下，跟小麒麟儿站在一起。
两个孩子竟也像大人似的相互行礼，小纪远还摸了摸被张氏抱在怀里的小团子的小胖手，很友爱地叫胖胖弟弟。
“你姐和你姐夫他们也来了。”连守信又告诉沈六和连蔓儿。
吴家兴和连枝儿手里牵着大宝，笑着迎了上来。

番外七
姊妹们已经有好些日子没有见面，这一见面自然格外的亲热。大家相互见礼，寒暄。连守信和张氏就忙着招呼到家回家。
“有话咱们到家里再说。”连守信道。
“对。”张氏也笑着点头，“等一会这日头就该晒了，这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大家自然没有异议，一众人等簇拥着往老宅来。除了胖胖太小，还不会走路，因此一直被张氏抱在怀里之外，大宝、小麒麟儿和小纪远三个孩子都是自己走路。
三个小家伙年纪相近，平常就极亲密。小孩子又是极贪玩伴的年纪，刚见面行礼时还都板着，现在被撒开了，那高兴亲热比大人们还甚。三个小家伙手拉手，一边笑，还一边叽叽咕咕地说着话。
都是自家人，进了老宅的大门，大家就直接去了后院，都到张氏的屋中坐了。男人们都坐在地下的椅子上，女人和孩子们则都脱鞋上炕坐了。
炕上铺着崭新的厚实的深青色炕毡，看着几个外孙上了炕，张氏还赶忙叫人在炕上又铺了锦褥。
“省得一时没看着，再把我几个宝贝儿给磕着碰着……”张氏挨个地摸了几个外孙一把，又笑的几乎看不见眼睛了。
大家各自坐定，就有小丫头流水似的端了各色的茶点上来。
“这玉米面发糕，还有这个枣糕都是咱娘亲手做的。”连枝儿笑着给连蔓儿挑了一块枣糕，说道。
正是秋收季节，新鲜的玉米磨了面做成的发糕，还有新鲜的枣子做的枣糕，都格外的香甜。这两样，都是连蔓儿喜欢吃的，张氏当然记得，知道连蔓儿要回来，就亲自下厨做了一些，准备给闺女吃。
除了张氏亲手做的几样点心，其余就是家里的苏点师傅做的精致的小点心。张氏记得闺女爱吃什么，同样也记得几个外孙都爱吃什么，她坐在那一样样地给外孙们挑拣，笑着看他们吃下去。
几年的时光，并没有在连守信和张氏的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迹。两个人依旧头发乌黑，并不显一丝的老态。但是如果仔细看过去，还是能看见，两个人的眼角增添的细纹。正如李氏经常说的那样，孩子们一年年的长大，她们这些老辈的人怎么会不老那。
看几个孩子都吃了些点心，连蔓儿就不让他们再吃。
“一会晌午，你们姥姥、姥爷还给你们准备了好些好吃的那。”连蔓儿笑着告诉几个孩子。小点心好吃，作为加餐可以，但是不能影响正餐，毕竟，几个孩子都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三个孩子也听话，真的不再吃点心。小男孩，和小女孩不一样，年纪虽小，依旧是淘气的。他们不耐烦在大人跟前，都跑去一边，笑着玩成了一团。只有胖胖小团子，还在姥姥、娘亲和大姨的膝上爬来爬去。
沈六在连守信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一边慢悠悠地喝茶，一边向连守信问起今年庄子上秋收的事情。这个话题，是连守信所擅长并且热衷的。
“……今年的雨水好，庄稼都大丰收……”连守信兴高采烈地说了起来。
沈六耐心地听着，时而还会插进去问些什么，连守信说的就更高兴了。
“妹夫这人，真是不错。”连枝儿就低声地说了一句。沈六做人的优点，待人接物，以及对待亲人的态度，相处的时间越久，就越加的明显。
张氏自然连连点头，看着沈六的目光亲热慈爱，并不亚于看自己的亲生儿女。
“他呀……”连蔓儿笑了笑，这个时候她总不好自夸，可想着谦虚两句，似乎也不大情愿，就只是笑了笑，对连枝儿道，“我们毕竟离得远，咱爹娘带着小纪远在这，还多亏你跟姐夫照看。”
“你姐夫那也是没的说，这几年，就跟我们亲生儿子一个样。”张氏又点头道。
“哎呦，这话说的。”连枝儿也笑，“爹娘这啥也不缺，我们也帮不上啥忙，就是一个离的近，能常来看看。”
连枝儿这样说，自然是自谦之词。这几年，连守信和张氏住在乡下的时候，吴家兴和连枝儿都做得非常好。连枝儿自不必说说，吴家兴不管多忙，也是每天必定会来。若是有事，不管大小，都鞍前马后的，料理的十分周到。
即便是如连枝儿所说的，连守信和张氏什么都不缺。但是在两个儿子都不在家的情况下，他们能够承欢膝下，这对于老两口子来说，就是最大的安慰，是多少金钱都换不来的。
对于这一点，五郎和小七，包括连蔓儿，都很感激连枝儿和吴家兴。
“奶，我和大宝哥能带小麒麟儿去看大白鹅吗？”娘儿三个正说着话，小纪远就跑了过来，一屁股坐在张氏跟前，仰着脸向张氏说道。
大宝带着小麒麟儿也走了过来，都一脸期盼地看着大人们。尤其是小麒麟儿。
小麒麟儿并不常来乡下，在府城的时候，就听连蔓儿说过乡下许多好玩的东西，刚才跟两个小哥哥一块说话，对这些东西就更加向往了。
“这个……”张氏犹豫着没答应，看向了连蔓儿。
“去吧。”连蔓儿笑着点了点头。
三个孩子欢呼起来。
“……多让些人跟着。”张氏忙道，这样她还不放心。一边就扭头去看连守信。连守信正跟沈六说完了秋收的事情，见张氏看他，立刻会意。
再多的人照看着几个孩子，张氏还是不放心，得让这当姥爷的亲自出马。为孙子、外孙们当牛做马，连守信这个做姥爷的那是心甘情愿。
“我带孩子们去，”连守信就起身道，“……还有刚满月的小狗崽，那还有小牛犊……”
三个孩子听了，更高兴了，都忙穿鞋下地。小团子胖胖在靠在连蔓儿的怀里，愣了愣，随即就醒过神来，哥哥们出去有好玩的，不带他。小家伙立刻手脚并用，跟着三个小哥哥后头就往地下爬。
连蔓儿忙将小团子抓了回来。
看着三个小哥哥都站在了地下，笑容满面地要往外走。小团子不干了。嘴巴一撇，就哭了起来。
这小团子性格极好，平常极少哭闹。不过一旦哭闹起来，那声音的分贝也颇为惊人。
连蔓儿还没觉得怎样，连守信和张氏就都心疼的脸都抽抽了。
“正好我也想四下走走、看看。”小团子刚哭了两声，就见沈六也站起身，走到炕前来，就冲小团子伸出了手。
原来，小团子这一哭，心疼的不止是连守信和张氏，沈六这个做父亲的也坐不住了。
小团子的哭声戛然而止，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立刻就往沈六身上扑。沈六接住了小儿子，又拿出帕子来，给小儿子擦了擦脸，目光中一片温柔。
小团子这一闹，最后男人们都出去了。沈六抱了小团子，连守信抱了小麒麟儿，小七抱了小纪远，吴家兴抱了大宝，被一众随从簇拥着往外头去了。
“……在家里，他也会哄孩子？”等这些人都走了，张氏就压低声音问连蔓儿。
连枝儿也看着连蔓儿，跟张氏一样期待着她的答案。
“为什么不哄，那也是他儿子不是！”连蔓儿就笑着道。
“真是让人……”想不到的，张氏感慨道。
“我这辈子啊，家财万贯啥的，那我都不放在心上。”娘儿几个又说了一会的话，张氏就对两个闺女道，“让我心里最舒坦的，就是你们俩这婆家都找对了。往后有那么一天，我也能放心地闭上眼睛了。”
“五郎的媳妇也娶得不错……”感慨完了闺女们的婚事，张氏就又道。
张氏和秦若娟婆媳两个相处得很好。
当初，五郎被放了外任，那个时候，小纪远还没满周岁。在是否带家眷上任，带谁去的问题上，一家人没费什么劲儿，就达成了一致。
五郎是长子，那时候小七还小，不可能娶亲。官场上，像这种情况，一般就要将秦若娟留下来，侍奉公婆。
连守信和张氏老两口子心疼五郎，想让他身边有亲近的人照看。但是老两口子却并没有给儿子安排屋里人的想法，他们想让秦若娟陪着五郎去，这样他们才能放心。
这不仅是疼五郎，也是疼秦若娟。
可是同时，老两口还舍不得没抱热乎的乖孙。不过，老两口子并没有说。秦若娟也没说一定要跟五郎一起走。
是老两口子主动开口，让秦若娟和五郎一起去任上。也是秦若娟主动开口，将小纪远留给了老两口子。
因为这件事，连守信和张氏心里很感动。他们都是做父母的人，当然知道秦若娟有多么的不舍小纪远。秦若娟能主动这么做，他们都觉得秦若娟贤惠、识大体。而秦若娟，也很感激公公婆婆，因为公公婆婆没有拿捏她，让她和五郎夫妻俩不必两地分离，也没想过给五郎塞女人。
能够相互为对方着想，能够各自退一步，彼此怀着感激，而不是怨气，这是连家有如今这样温馨融洽的家庭氛围的主要原因之一。

番外八
如今，虽然五郎夫妻俩不在身边，小七也常出门，但是有小纪远在，连守信和张氏的生活总是充实的。老两口子将小纪远养育得很好，而且身板也因此更硬实了。另一头，五郎和秦若娟在任上这几年，又添了一个小闺女。
“……说是长的跟你小时候可像了……”张氏笑着对连蔓儿道。
连枝儿和连蔓儿两个就都笑。这就是俗话说的，外甥不出舅家门，侄女像姑的。这样的现象，也是符合遗传科学的。
“我哥和嫂子给我写信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真想过去看看，就是离得太远了。”连蔓儿就笑道。
“再等些日子，等他们回来了，咱大家伙就都能看见了。”连枝儿也笑道，“五郎在信里还说，等再外任，要是地方好，还想带咱爹娘一起去那。还说到时候也让我们跟着去，让你姐夫帮着他。说大宝也该到念书启蒙的时候了。”
“哥信里是这么说过。”连蔓儿点头，“娘，你跟我爹咋想的？姐，你和姐夫商量了没，到时候去不去？”
“我和你爹啊，”张氏就叹了一口气，“我们正考虑那，到时候再说吧。”
显然，连守信和张氏是愿意跟随儿子一起过日子的，但是他们又舍不得离开故土。
“我们也没商量出个一定来，”连枝儿也道，“大宝他爷奶倒是挺乐意我们去的，说是跟着五郎，我们也长长见识啥的，也为大宝将来着想。”
“先慢慢商量着，到时候再决定也不晚。”连蔓儿就道，五郎这么早就将事情提出来，也是为了让大家伙能有个心理准备，有足够的时间商量决定。“心里乐意怎么样，就怎么样。不管怎么样，都是好事。”
“那倒是。”张氏和连枝儿都点头。
娘儿三个又说了一会话，连蔓儿起身更衣，才又回到张氏屋里坐下。
“你吴家大叔、婶子、你采云姐，你三伯娘一家……都来了，要不要现在见见？”张氏就问连蔓儿道。一众亲眷早就都来了，因为人多，再加上沈家和连蔓儿的县主身份，有许多的规矩，因此这些人都在前头等着传唤。
“娘，姐，你们看着安排，赶紧请进来吧。”连蔓儿忙道。
张氏和连枝儿答应一声，忙打发了人出去，一会的工夫，就听见院子里脚步声响，小丫头打起帘子，迎了众人进来。
先进来的是连守礼和赵氏，两人身后还跟了一对小夫妻，正是连叶儿和连坛，连叶儿的怀里还抱着个胖乎乎的小娃娃。
一家五口进了门来，都上前给连蔓儿行礼。连蔓儿忙站起身，一边让人将连守礼和赵氏扶起来，一面还礼。
连守礼和赵氏的鬓边已经有些发白，连守礼的腰背也不像过去那样直溜了，不过老两口子的脸色都不错。
将这老两口子让着坐下，连蔓儿又笑着受了连叶儿和连坛的礼，连叶儿还把怀里的小胖娃放到锦垫上，按着他的头给连蔓儿磕了一个头。
一个还不到两岁的小胖娃，趴在垫子上，说是磕头，就像个团子打了个滚一样的，看的众人直笑。
“小留住儿看着又胖乎了……”连蔓儿笑着让连叶儿和连坛起来，又将小胖娃抱在怀里，捏了捏他的小胖手。这胖娃并不认生，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好奇地打量连蔓儿。
“是啊，都快胖成一个球了。我爹娘每天还怕他吃不饱。”连叶儿就笑道。
“现在就这么个宝贝孙子，你爹娘哪能不上心。别说吃点啥东西，就是要天上的月亮，你爹娘都能架梯子上天给他摘去。”张氏在一边也笑道。
连守礼和赵氏都眉花眼笑的，根本就没有反驳，一屋子的人都跟着笑了。大家落座，叙起了家常。连蔓儿一边说话，一边忍不住又仔细打量这一家五口。
五口人，都穿着崭新的棉绫衣裳。连守礼和赵氏或许是早年艰辛的生活，又或者天生的体质，这些年家里的条件虽然一天比一天好，两个人还是那么瘦，一点都不见发福。倒是连叶儿和连坛，一个在生了孩子之后，就珠圆玉润起来，另一个虽然个头不高，却虎背熊腰的，非常健壮。
连坛也是连蔓儿的熟人。当年庙里的小和尚小坛子，最后还俗，上门给连叶儿做了招赘的女婿。说起这桩姻缘，也是出人意料，其中颇有些曲折，当年曾经轰动一时。却是有人坏心，没办成坏事，最终却让连守礼这一家老实人成就了好事。
连坛因为没父没母，也就没有俗家姓氏，干脆就姓了连。小留住儿，是连坛和连叶儿两人生的儿子。这孩子生下来就胖乎，比一般的孩子结实，除了一双眼睛像极了连叶儿，那虎头虎脑的样子，都和连坛如同一个模子里头刻出来的一样。
小留住儿，自然姓连，是连守礼一家的宝贝疙瘩，真是要星星不给月亮。老两口子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却什么东西都舍得给这个大孙子置办。不仅如此，自打有了这个孩子，连守礼干活的劲头更足了，即便有连坛跟他学徒，他本可以轻松些，他自己却不肯。有人问起，他总是笑着说，要给孙子攒娶媳妇的钱。
小留住儿，就如同天赐的一剂仙药，治愈了连守礼和赵氏。这些年，连守礼也成了十里八村颇有声望的人物，竟像当年的连老爷子一样，也能给人做来人说事情了。
而连叶儿和小坛子，也算得上青梅竹马。连叶儿泼辣却讲道理，小坛子憨厚。一家子的老实人，邻里之间的风评极好，说是就没听见他们一家有高声说话的时候，更别说吵架拌嘴了。
一会的工夫，小丫头就掀起帘子，迎了吴玉贵和吴王氏进来，吴王氏的怀里还抱着个一岁左右小女孩，这是吴家兴和连枝儿的闺女，因为是樱花开的时候落生的，小名叫做小樱子。接着，张采云一家也来了，小拴住也被带来，给连蔓儿磕头，张采云依旧靓丽，只是腰身略有些粗壮，原来是又怀了身孕。
紧接着，二郎、罗小燕夫妇俩带着孩子，连继祖和蒋氏带着大妞妞也都来见礼，又有六郎夫妇、罗小鹰夫妇、连芽儿夫妇等一一过来拜见。
晌午，前后院摆了八九桌的宴席，光是小毛头们一张桌子就坐不下，连守信和张氏就笑的几乎没合拢嘴。
“老爷子要还活着，看到这些，那该多好。”看着儿孙绕膝，一大家子和睦热闹，连守信低声跟张氏感慨了一句。
张氏点了点头，并没说什么。老两口子谁都没提周氏。周氏自然还活着，不过人彻底的“傻”了。
连蔓儿坐在不远处，正逗着小儿子玩，她听见了连守信的感叹，不由得笑了笑。时过境迁，很多事情和情绪也就淡了。连老爷子的一生，可以说是兢兢业业。他为了一家子劳碌、筹划。他很偏心，而一家子的发展也和他的初衷大相径庭。但是不管怎样，他始终是一个克己，而且努力为了一家人的老人。
连守信现在想起连老爷子来，不仅毫无怨言，还十分的怀念。
而周氏，虽然她还活着，但被念叨起的时候反而不如连老爷子多。一个自私了一辈子的人，她的心里从来没有别人，自然也是被人最快遗忘的人。
晌午大家散了，连蔓儿和沈六歇了午觉起来，小七就陪着沈六到前头去了，连枝儿、连叶儿和张采云这几个跟连蔓儿最要好的姐妹则过来陪着连蔓儿唠嗑。
“……这么老些人，各个都高高兴兴的，就是她，脸上的笑最假。”张采云道。
“她应该也没啥恶意，”连枝儿就道，“换了别人是她，也真心高兴不起来。”
“那倒是。”连叶儿点头，“不过，她跟别人比是比不了，要是跟她自己比，现在这样，也就差不多了……这还是四叔、四婶、蔓儿姐帮着她那。”
“继祖媳妇啊，是有点糟心……，可也没办法……”张氏就道。
“我爹娘说了，她就是因为没儿子，要是有个儿子就好了。”连叶儿又道。
“也就是大家伙聚一块了，她看着她谁也比不上，心里有点不大自在。平常的时候，她还都挺好的。”张氏又说了一句。
大家伙说的是蒋氏。
二郎和罗小燕这几年又生了一儿一女，六郎由连守信做主，娶了连家一个管事的闺女，生了一个小闺女。连芽儿成亲则比较晚，因为周氏“离不了”她。大家要给连芽儿说亲，周氏因为“傻”了，啥也不懂，一直不答应。连芽儿出嫁的年纪，在这个年代算是老姑娘了，这还是连守信和张氏看不下去了，费了很大的劲儿，才将连芽儿从周氏身边带开，给她找了个人口简单的小户人家，如今日子过的也还算不错。
连守义和何氏两口子，还是奸懒馋滑，不过给罗小燕管着，倒是不出去闯祸了。
罗小燕的兄弟罗小鹰也早娶了连家庄户的闺女，张氏贴了不少钱财给那闺女，如今那闺女当家，罗家的日子过的也有模有样。
“大家伙都过好了。”张氏笑着道，“蔓儿，我给烧锅屯送信儿了，明天你姥姥姥爷一家都来。”
“家玉那边我们也给捎信儿了，也是明天来。”连枝儿也告诉连蔓儿道。
“好。”连蔓儿笑着点头，“咱大家伙聚齐了，好好乐一乐。”
“嗯呐。”张氏笑，“你爹已经把戏班子、杂耍班子都给定好了，说还想请扭秧歌的，蔓儿，你嫌闹腾不，不嫌闹腾，那就让他们扭？”
“都请来吧，那样更热闹。我家小麒麟儿和胖胖还没见过咱乡下扭秧歌那。”连蔓儿就笑道。
“你爹当时也是这么说的，那我这就让人去赶紧定下来！”张氏笑道。
“嗯。”连蔓儿点头。
“这下可热闹了！”连枝儿、连叶儿和张采云都笑了起来。
这个时候就听得院子里脚步声，随后就有小丫头进来禀报，说是沈六来了。连枝儿、连叶儿和张采云就都相互交换了个眼色，笑着起身，各自找借口离开了。
张氏会意，也不深留，只叮嘱几个人晚上来吃饭。沈六从门外进来，张氏略说了两句话，也走了。姑爷一年到头的忙，难得跟闺女一起回来，一大家子相聚固然重要，可也要多留些空给闺女和姑爷在一起。
晚间，念园的管事的来请，不过沈六还是跟连蔓儿一起留在了连家老宅。夫妻俩带着两个儿子，就住连蔓儿原来的房间。夫妻俩住里屋，奶娘带着两个孩子住外间。
这是连蔓儿要求的，每次回到老宅，她都是这么住。沈六也很体谅连蔓儿的心思。这屋子，一切装饰摆设一如旧日，平时都是空置。五郎和小七都另外有院子，这屋子，就是连守信和张氏留给闺女们归省的时候住的。
住在这里，似乎又回到了从前的少女时光。而有沈六在旁边，和她一起回顾这样的时光，分享一些小时候的趣事，就如同沈六带她在沈府内，分享他的那些时光和趣事一样，感觉是那么的奇妙。
“两个孩子今天都快玩疯了！”连蔓儿靠着沈六坐着，轻笑一声说道，“爹娘今天也特别高兴。”
沈六没说话，只低下头轻轻地吻了吻连蔓儿的头顶。两个人都能感觉到彼此此刻宁静喜悦的心情。
“爹娘看着还挺硬实，可还是有点上年纪了。”停了一会，连蔓儿又道。单看连守信和张氏，这种感觉还不明显，但看过了连守礼和赵氏，又看过了连守仁和何氏之后，想到连守信和张氏也比他们小不了多少岁，连蔓儿才更清醒地意识到，老两口子的年岁。
“那……以后我们多来看看二老。”沈六似乎是想了想，低声说道。
连蔓儿嗯了一声，就没再说什么。
“别胡思乱想。”沈六想了想，又道，“二老看着，都是会长寿的人。他们现在，不是一年比一年过得更好，更高兴了？真要是让他们返老还童，怕他们还不愿意那。”
连蔓儿听了沈六的话，不由得轻声笑了起来。她知道，沈六这是在安慰她。其实，沈六说得很对。
流金岁月，似水流年。时光，不会因为任何人而停留。而岁月，也从不会亏待那些努力生活的人们。
努力生活的岁月，结出累累硕果，比如儿孙绕膝，比如富足的生活。对于老一辈，这就是最大的幸福。而对于他们，连蔓儿抬起头，看了沈六一眼，他们前面有更长的路要走……
“春有百花夏有月，秋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生好时节。”沈六摸了摸鼻子，接道，随即见连蔓儿嘴角含笑，一双眼睛却若有期待，想了想，就又道，“若得妻儿常相守，便是人生好时节。”
这分明是讨好娇妻了，连蔓儿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沈六在外头顶天立地，在妻儿面前，却能软的下身段来。
“六爷，你的凌云志那？”连蔓儿笑着问沈六。
沈六微笑不语。
春有百花夏有月，秋有凉风冬有雪。美好的岁月属于懂得珍惜、懂得欣赏，而又足够努力的人！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