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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掉那个偏执帝王
作者：觅唐
内容简介
 ▼攻偏执大醋缸//受微万人迷buff//年下▼ 苏融前世被誉为温柔胜雪，绝代风华，却因不小心惹怒了那位年纪尚小的天子，当晚就被捆进宫中，等待小暴君亲手行刑。 看着红烛鸳鸯枕的内室，苏融不明所以地端起了酒杯。 然后他被毒死了。 - 重生后睁开眼，苏融成了一个弱不禁风的草包美人，而当年的小暴君也长成了大暴君，喜怒无常，凶如罗刹。 听闻三年前天子试图令心爱的臣子与自己成婚，反倒逼得人自缢于宫中之后，暴君就疯了。 众臣战战兢兢，百姓怨声载道，苏融想起自己倒霉的上辈子，怒火中烧： 都让开，我来干掉他！ 他准备好软剑、毒酒和白绫，在某个深夜提刀奔赴宫中。 众人翘首以盼，然而苏融一去不复返。 就在大家都以为他已经被害之时，苏融正被白绫缚着手，软剑碎了衣，那令天下人闻风丧胆的暴君低头在他颈边轻轻一嗅，嗓音沙哑低沉： 融融你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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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毒酒
“苏相，请用茶。”一个怯生生的宫女将泡好的茶水放在桌旁。
苏融将视线从手里的书卷上移开，凝视着这个局促不安的宫女一会儿，轻声道：“多谢，下去吧。”
嗓音柔和，一点也不见上位者的不易近人，反倒是无意也含三分情，温柔似水。
宫女应了一声，退下的时候又偷眼去瞧他。
眼前的男人身为当朝丞相、天子之师，自有一番矜贵气度在。
今夜虽不知因为什么惹怒了陛下，而被关在偏殿里，苏融却没什么急躁的情绪，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吩咐下人煮了茶端上来，他要在灯下品茗看书。
宫女的脚步不自觉放慢放轻了些，苏融平日里忙，她们这样的宫人鲜少能见到他，此刻不由得多打量了两眼对方。
只见他倚在榻上，眉头微蹙，烛光柔柔地铺展在衣物上，衬得人雅致又温柔，恍如琼花化人入境，直到退出偏殿关上门，这个年纪尚小的宫女都还回不过神来。
苏丞相真好看，她想，难怪京城要盛传丞相是玉做的骨雪堆的貌，是大殷朝一等一的美人。
苏融在灯下翻过一页书，抬头往殿门口看了一眼，有些无奈。
他当然注意到了这个小宫女不加掩饰的视线，只不过对方既然不含恶意，苏融也就懒得再出声惊吓她，索性当作没察觉。
他合上书，扫视了一圈殿内布置，这处偏殿着实诡异，如果苏融没记错，因为年少时常居此处，天子越晟在处理完事务后，时常会歇在这里。
——也就是说，这是那小崽子的住处。
但此时殿内却摆上了雕花红剪纸菱形灯，木窗上也贴了红艳艳的贴纸，床榻前垂着一串串流苏饰品，在苏融眼里，显得花里胡哨又莫名其妙。
难道越晟看上去冷心冷面不近人情，背地里却喜欢把寝殿布置成这副模样？
苏融觉得自己有点失败，他教了越晟七年，从越晟还不是太子的时候就陪着对方，但却对越晟的这种古怪癖好一无所知。
想起那个不让人省心的狼崽子，以及越晟今夜在宴上盯着自己时阴沉的目光，苏融不由得略感头疼。
不过是宫女失手打碎琉璃盏，自己出声护了那么一句而已。
越晟却不知道被触到了哪根神经，在众臣云集的宴会上当场发作，不仅让人拖了那宫女下去打板子，甚至也不给自己这个老师面子，当着众人的面，下令将苏融扣押下去，等候宴会结束后再发落。
苏融一向脾性温柔，在那么多人面前，也懒得和他计较太多。
只将手里的银箸平置于碗上，淡淡道：“多日不见，陛下做事倒是越发雷厉风行。”
越晟和苏融吵架，其他臣子大气也不敢吭，目光在两人身上扫来扫去，觉得越晟很反常。
陛下是，终于要从苏融手里收权了？
苏融仿佛没看见众人的神情，他站起来，朱红色的朝服衬得他面容带了几分艳色，眉眼虽然精致却不含温度，轻瞥了高居于御座之上的越晟一眼，什么话也没说，拂袖而去。
熟悉苏融的人都知道，苏相这是生气了，只不过他生气从不大声呵斥旁人，也不会出言讥讽，更甚少与人动手。他只淡淡看那么一眼，惹了他的人便知道自己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苏相杀人，几乎不用自己动手，但凡有点眼色的人，就会上赶着替他处理。
只不过今天不一样。
今日宴会，上头坐着的可是当朝天子，大殷朝年轻的少年皇帝。未及弱冠已登位，性嗜暴戾，阴晴不定，心思深不可测。
虽说越晟登位这两年，倒也没做得太过分，对苏融也事事礼让，因此众臣常以为两人关系极好，此时却发现自己忽略了重要一点——越晟今年已满弱冠，身为天子，却屡屡被下臣掣肘，难免会不甘心。
而不甘心，便是最好的仇恨催化剂。
*
朱红色的朝服被褪下，苏融轻拢了一把垂落在肩头的碎发，垂眸将朝服丢在窗下的美人塌上，只身穿着纯白色的里衣，走到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至于宫女端来的清茶，他看也未看一眼。
越晟还没回来，宫人不在，苏融也懒得掩饰自己。
他不喜欢喝茶，喜欢喝酒。
最好是极烈极醇的烈酒，酒液从喉滑入，燎起火灼般的燥意，苏融脸色未变，连喝了几小盏，反而越发眼神清澈。
酒意攀着四肢百骸燃上来，苏融白皙的面容也酝了点薄红。
他放下手中酒盏，伸手推开跟前的窗，纤长手指轻搭在窗沿上，望向外头飘飘扬扬的落雪。
今夜是除夕夜，宫内四处挂着八角宫灯，廊柱上也贴了代表安康喜庆的祥瑞剪纸，虽然并未给这清冷肃穆的地方增添多少热闹，但也有几分暖意。
苏融安静地看着雪景，懒洋洋地斜倚在木窗旁。
他随手折了桌上的雪色水纹纸，拿在手里漫不经心地揉了两揉，余光忽然瞥见远处长廊上有人在看着自己。
苏融抬起头，隔着满地落雪和暗淡宫灯，遥遥望见了对面的越晟。
越晟似乎是正要从廊上过来，但却在和他对视的那一刹停下了脚步，廊下昏暗，苏融瞧不清他的神情，只隐隐觉得有些奇怪。
以他对越晟的了解，越晟这倒不像是发怒，反而有点……不敢近前来的期待？
欲近而不敢近，这样犹豫而矛盾的心态在越晟身上难得一见。
苏融轻轻蹙起眉。
正当越晟仿佛终于下定决心，迈步过来之时，苏融望着他的身影，忽然有些头晕。
不，不是头晕。
苏融用力按住窗沿，低头压抑着咳了两声，暗红色的血迹滴落在雪白的衣物上，绽开冷梅般的艳色。
他震惊地看了一眼桌上的酒杯，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偏殿门口吱呀一声，是越晟进来了。
然而苏融已看不清他的表情，只隐隐听见半声疑惑的“……太傅？”
剧痛贯穿全身，耳中的声音也似蒙了层水雾，遥遥地离远而去，苏融一手撑着窗沿，勉强对着跟前模糊的人影出声道：“你……！”
气力耗尽，宽大的柔白色袖摆从窗沿上滑落下来，苏融最后的意识中，似乎是自己摔进了越晟的怀抱里。
*
痛感逐渐远去，恍惚间过了短短一刻，又似乎过了很久，苏融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蹙眉盯着上方的黛青色帐顶，还以为自己做了个荒唐的梦。
梦里，越晟把自己杀了。
苏融觉得头有些钝钝的痛，不由得抬手按了一按。
这一碰却发觉了不对劲，他停下动作，看了看自己的手，纤长，清瘦，略苍白，指腹柔软细腻，没有他习以为常的薄茧——是练剑、以及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苏融没有出声，他慢慢坐起来，扫了一圈周围的布置。
牡丹美人屏风，玉兔抱月挂画，西域波斯地毯，鎏金高脚暖炉，一时之间，苏融竟无法从这间卧房里明确地判断出主人的品味。
东西实在是太多太乱了，色彩还杂，看似贵气实则庸俗，是苏融最为不喜的那一类布置。
他再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掀被下床，玉白的足陷进艳红的地毯里，苏融试图往靠墙摆放的铜镜处走，却在落脚的时候轻轻晃了一晃。
苏融扶住一旁的桌子，叹了一口气。他感觉这副身体，实在是很弱。
铜镜里的人影不算太清晰，苏融看见“自己”的脸，不禁挑了一下眉，细细打量了一番。
好看是好看的，不过苏融也没什么感觉，唯一特别的是左眼睑尾端有一枚小小的红痣，仿佛能随着目光流转，明艳得像是一点朱砂。
苏融看了半天，最后得出结论。
不认识。
他没见过这个人，也无从得知现在是什么情况。
按照苏融的推测，自己也许是……死后魂灵掉进了别人的躯壳里。虽然荒唐，却是目前唯一的解释。
苏融从铜镜前离开，略微推开一缝窗户，看了看外头的情景，不远处有几个小丫鬟模样的姑娘凑在一起说悄悄话，其他地方倒没看出什么。
不过他简单扫了一眼，就看出这几个丫鬟衣着整洁光鲜，应当是大户人家的侍女。
重新合上窗之后，苏融思考了片刻，很快在桌上翻找了一会儿，继而又去对墙陈设的书架上看了看。
半柱香过后，苏融基本得到了想要的信息。
自己此时姓方，名雪阑，是礼部尚书方易之子。苏融还特地注意了一下年号，果真在一封家书落款处看到了“乾荣六年”的字样。
距离自己“身亡”，约莫过了三年整。
越晟还稳稳坐在皇位上，还没让大殷灭国。
苏融合上手里的书信，一时竟不知道是喜是忧。
正当他垂眸思索对策的时候，卧房门突然一响，两个小丫鬟低声说着话，一边毫不在意地踏进来，等看见站在书架旁边的苏融之时，这两人猝然被吓了一跳。
“……公子？”
其中一个半天没反应过来，结巴道：“您怎么……您怎么不躺着了？”
苏融：“我能走为什么要躺着？”
“啊……”小丫鬟又呆愣愣说：“可是您不是……因为傅大将军一事伤心过度，发誓要躺到大将军来看您的那天吗？”
“……”苏融沉默半晌，突然想起自己应该听过方雪阑这名字。
只不过……不是什么好印象。
*
方雪阑的名字，实在不能怪苏融记不住。他日理万机，每天要见的人数也数不清，根本记不住一个病怏怏整天躺在府里的闲人。
经这小丫鬟一提，苏融倒是想起来了，方雪阑身体不好，因此鲜少出门赴宴见人，唯一让苏融有点记忆的，是方雪阑前两年的一次出格之举。
说这方雪阑，身为男子，却痴恋本朝大将军傅水乾，追求数载不可得，竟然在某次傅水乾战胜，班师回朝之际，在人挤人的大道上拦住了傅水乾的马，不仅厚颜无耻地大声告白，还硬要将自己写好的婚书塞进傅水乾手里。
结果自然是被傅水乾毫不留情地拿枪柄扫到一旁，沦为了京城人的笑柄。
更有好事者，编了一出“大将军班师回朝春风得意，小公子当街拦马意图献身”的戏，戏里傅水乾英姿飒爽，而方雪阑卑微可怜，两相对比，简直惨烈。
托越晟的福，有一次苏融微服出行去抓擅自逃出宫的小太子时，有幸见过一次这台戏。
而那时他的全部想法，只有：这方公子脸皮颇厚，倒是个天生适合出使他国的人才。
苏融：“……”
巧了，除了丢人的方雪阑，傅水乾这个人，苏融也恰好认识。
不仅认识，还互相几次三番地想要对方的命。
有那么一瞬间，苏融忽然觉得，自己要不，还是穿回去比较好？

第2章 暴君
苏融支开几个呆头呆脑的小丫鬟，自己在屋子里转了两圈。
听说方雪阑是个整日不出门的病秧子，苏融此时深有体会，稍微走多两步，就不自觉地要咳起来，手足无力，他在屋子里绕了绕，还没找出什么头绪，先把自己给绕昏了。
苏融扶住书架，蹙眉缓了好一会儿，略显苍白的手指扣在书架沿上，骨节处隐隐泛起淡红，他瞥了一眼，忽然撩起轻薄的衣袖，看了看自己的胳膊。
皮肤是少出门的白皙，触手微凉细腻，苏融思考了一会儿，觉得这副身体似乎有些体寒之症。
不过这么一缓，苏融倒是回过神来了，他发现自己很饿，非常饿，快要饿死了。
之前没注意，方雪阑应该很久没吃东西了，以至于刚醒来的时候，苏融甚至没能觉察出来。
现在胃部刺痛灼热，苏融拧着眉，无奈出门，找到方才那几个小丫鬟，问：“有粥吗？”
小丫鬟一愣：“公子，您是真的想开了？要吃东西了？”
苏融觉得不对劲：“……我几天没吃东西了？”
小丫鬟以为他是饿糊涂了，掰着手指数了数，回：“五天！公子您这么多天，只喝了几口水！”
“……”苏融发现，方雪阑很有可能是被自己活活饿死的。
他坐在屋子里喝完一碗热白粥，外头始终安安静静，一个五天没吃东西的公子醒来了，偌大的一个府邸，除了自己身边的几个丫鬟，没有任何人来探望自己。
苏融漫不经心地拿瓷勺搅了搅碗里的白粥，忽然轻轻勾了一下唇角。
也罢，当丞相累死累活当怕了，突然成了另一个身份，抛了繁重的朝务和规矩束缚，苏融一时之间竟然觉得有点轻松。
何况，自己被害那晚的事情还迷雾重重，行事反常的越晟，加了毒药的烈酒，处处是异常，处处是陷阱，苏融暂时将这些杂乱的思绪堆到一旁，等有机会再探查。
喝完粥，苏融把碗一推，径直走到角落的衣箱处，准备挑件外衣套上。
结果翻开箱子，一大叠深红重紫的颜色冲入眼中，苏融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勉强从最底下找出件水红色的外袍，穿在身上。
方雪阑的样貌是很好看的，连一贯挑剔的苏融也不得不认同，三分天真七分明丽，如果不是因为久病显得虚弱苍白，估计也是个能引得小姑娘当街掷花的美人。
苏融随手打理好自己，出了门，不紧不慢地往前堂的方向走去，准备去看看自己名义上的“爹”，礼部尚书方易。
据苏融原有的印象，方易是个行事挑不出错处的人，稳重胆小怕事，在朝堂上显得格外透明，只要开口都是随大流，苏融虽然不太欣赏这样的人，但也谈不上讨厌。
越晟倒是非常厌恶像方易这样的老头子做派，动不动就说要把人给打下去，苏融训了他几次，越晟才按耐下他急躁的念头。
想起越晟，苏融垂着眼眸，短暂地出了半晌神。
说到底，他对于自己是否被越晟设计所害，还是不太确定。
越晟这个人，从当年苏融见他的第一面起，就擅于隐忍谋算，连朝夕相处的人也窥不透他的想法。
而且苏融记得，起初自己教导越晟之时，越晟似乎非常讨厌他。
虽然后来相处愈久，越晟的态度有所缓和，但也许只是将怨恨深埋在了心底，只寻一个契机发作而已。
——比如三年前的那个除夕夜。
前厅传来人声，苏融收回思绪，抬眼看了看，只见一群人围在堂前，不知道在干什么。
苏融走到他们身后，有人瞥见他的身影，似乎是愣了一下，才叫道：“大公子，你怎么出来了？”
苏融轻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此时自己并不是方雪阑本人，说多错多，还是多观察一会儿为好。
不过府里的所有人见到方雪阑都很诧异，可见这位病美人平时甚少出门，苏融稍微放下了点心，这样的话，说明这些人可能也并不熟悉方雪阑。
透过挤挤攘攘的人群，苏融看见最里面站着一抹赤红色，正和人说着话从前厅里出来，苏融拍拍前边一个小厮的肩，问：“那是谁？”
小厮头也不回地回答：“是京城第一公子，傅水乾大将军啊！”
苏融：“……”
傅水乾他知道，傅水乾是大将军他也知道，但这人什么时候成京城第一公子了？
苏融想起傅水乾那骚包的性子，顿时觉得也许是他自己给自己取的名号，难怪堪比三流话本，俗得地裂天崩。
那小厮说完话，才想起回头看看问自己的是谁，结果看见苏融的脸，顿时捂住了嘴：“大……大公子？”
苏融轻轻蹙眉，他不太希望每次别人看见自己，都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正当他要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旁边的人群突然让开，一张既熟悉又讨厌的脸迎面而来，苏融登时默默后退了两步。
傅水乾从前厅里一出来，就看见那个死缠烂打自己多年的男人站在路旁，肤白胜雪墨发如云，一双眼眸正望向自己，左眼睑尾的小小红痣飞扬，好看至极。
傅水乾：“……”
苏融：“……”
苏融看看他惯常穿的红色衣物，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水红色外衫，有种“不会真的这么不要脸吧”的感觉。
傅水乾皱眉，苏融怀疑他狗嘴里吐不出好话来，于是在他前面开口，语气冷静：“不是来看你的。”
傅水乾面无表情地扫他一眼：“哦。”
说完话，这个人目视前方抬步就走，一点要理会苏融的意思都没有。
结果走了两步，傅水乾又转了个身，对着苏融冷冷道：“方雪阑，提醒你一句。”
苏融：“？”
傅水乾：“别和我穿一样的衣服，俗。”
“……”如果换成方雪阑，估计就忍气吞声地受下来了，但苏融不一样，他虽然平日里不喜与人争辩，但不代表会忍让这样的侮辱性言语。
于是苏融轻轻笑了笑，说：“只怕是将军自己俗气，跟风者也就雅致不起来。”
傅水乾本来要走，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盯着方雪阑看了几眼，微拧起眉，似乎要说什么话，却最后也没出口。
傅水乾走后，苏融进了前厅，方雪阑的父亲礼部尚书方易，正坐在堂上，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书。
方易察觉到有人进来，抬头看了看，怒道：“孽子，你又不要脸地去堵大将军了？”
苏融一声不吭取了桌上茶盏，漫不经心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根本懒得理他。
方易：“大将军来是和我见面，与你无关！你赶紧回屋躺着，别出来丢人现眼！”
苏融一手执着青瓷杯，手指纤长雪白，玉葱似的漂亮，他轻轻叩了叩茶杯边沿，淡淡道：“我来也是和你见面，与傅水乾无关。”
方易：“……”
他怎么突然觉得自己这个儿子，好像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方雪阑人虽然生得好看，却是个实打实的草包美人，连四书五经都读不全，整日里想的不是傅水乾就是傅水乾，根本毫无世家公子风范，故而方易有时候真想打死这个不长进的儿子。
方雪阑今日看起来气色不太好，却眼眸明亮，举止得体温雅，也没之前遇见傅水乾就要死要活的姿态了，方易一时摸不准他的心思：“来找爹做什么？”
苏融放下茶杯，说：“我想进宫一趟。”
方易：“你好端端的进宫干什么？”
苏融想了想，心不在焉道：“在府里待得闷了，随便出去看看。”
方易简直要被他气死：“你当进宫是什么儿戏，想进就能进？你……”
苏融：“嗯，知道啊。”
他自然知道以方雪阑的身份，说出这一番话着实诡异，但也正因为方雪阑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苏融倒不需要花心思编造谎言，反正也没人注意自己。
往常居于高位，每日谨言慎行，苏融的一举一动都是挑不出错处的典范，现在换了个壳子，不禁有些懒散起来。
“想去看看，”苏融直视着他，眼里盈着真诚的光，“今后若是入朝为官，也好有个目标。”
方易无言以对，他默默地看着自己的这个儿子片刻，忽然叹了一口气：“明日正好有个宫宴，你随我一起去吧。”
苏融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也不惊讶，点了点头，极有礼貌道：“那我先回去了。”
方易脾气软弱好拿捏，只要不是什么触及底线的事情，若是自己坚持，他也肯定会让步，何况方雪阑是他唯一的儿子。
苏融估摸着方易也是替这个儿子操碎了心，如果方雪阑有哪天想通了想要上进了，方易应该是最高兴的那个人。
*
苏融说是要回去，结果脚步一拐，径直出了府门。
自己刚穿到方雪阑身上，坐以待毙才是傻子，三年不长却也不算短，苏融觉得自己有必要熟悉一下现在的京城。
苏融慢悠悠地去茶楼里坐着饮了两盏茶，又去花街上逛了一圈，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去秦楼楚馆云集处转了转。
——如果是苏融本人来这种地方，估计会引起不小的轰动。
世人眼里苏相矜贵温雅、皎皎如月，是从来不会和这种烟花之地扯上关系的人，以至于苏融第一次带越晟来的时候，那狼崽子瞪着眼睛，不敢置信又愤怒地说：“你敢带我来这里？！”
彼时苏融也不过弱冠年纪，闻言轻轻挑眉：“这里怎么就不能来了？”
“你……”越晟的愤怒之情简直要溢出来，甩开苏融的手，压低了嗓音吼：“要不要点脸！传出去你还想待在朝廷里吗？”
苏融心不在焉道：“可是，她们已经都认识我了啊。”
越晟的眼睛睁得更大了，配上那副野性未驯的气质，像是一头露出锋利爪牙的狼，恶狠狠地盯着苏融：“都认识你？你……你来过几次？”
苏融蹙眉：“不记得了，这种事情，谁刻意记在脑子里。”
越晟在原地气得团团转，那时候这位小皇子是个心性尚小的少年，还没学会隐藏自己的情绪，在门口就对着苏融怒道：
“你、你简直无耻至极！风流成性！虚伪做作！妄为朝官！……”
“嘘，”苏融抬起一根玉白的手指，放在唇边，轻声道，“人多，慎言。”
越晟消音了，小狼崽子还没苏融高，只能仰着头愤怒地瞪着他，目光却又止不住地落在苏融的手指上，然后飘到他的脸上，忽然被烫到了一般退后两步。
苏融不明白他为什么反应这么激烈，想了一想，若有所思道：“你不会以为，进了里面都是要留宿的吧？”
这话说得很文雅了，通俗点说就是“你不会以为我都是去里面睡女人睡男人的吧”。
越晟那时候年纪还小，而且自幼不受先帝重视，没人教管见识也少，不由得臊红了脸，强撑着瞪视苏融：“难道不是吗！”
苏融：“没有，我都是进去喝茶赏曲。”
越晟根本不相信他。
苏融也不在意自己的名声在越晟眼里如何，他看了看人流不息的街道，淡淡开口：“不要对任何地方抱有偏见，每一寸土地都是你的所有物。”
越晟惊呆了，苏融的话不应该说给他听，这是大逆不道之言，越晟此时并不是太子，也不知道苏融何出此言。
苏融转眸看向他，见越晟又惊又疑，忽而轻轻勾了一下唇角：“我说是，那就是。”
“这些地方虽然上不得台面，”苏融引着他的目光，望向楼里喝得酩酊大醉的客人，语气柔和，“但三教九流聚于此处，蛇鼠小人往来不断，市井百态汇于一地，不仅是个探听风声的好地方，也是借刀杀人的好去处。”
苏融的话若有所指，越晟思考了好一会儿，半懂半不懂。
不过半个月后他就懂了，他的皇兄，太子之位的最有力竞争者，三皇子被人揪出在南风馆与小倌们厮混，还大放厥词今年之内必夺得太子之位，等老头子仙去，直接就能当上九五至尊。
敏感多疑的先帝因此大怒，彻查一番后，将三皇子禁足于府中，数月后名为派遣、实则流放去了西北，三皇子一派自此夭折。
苏融的精巧心计和深谋远虑，越晟学了个十成十，甚至在后来几年，苏融开始觉得自己看不透这个自小教导出来的狼崽子。
越晟比苏融更狠，更能忍，更无情，也更步步为营，苏融怀疑自己不知不觉中了他的计，才会导致上辈子那么出乎意料的结局。
真是个白眼狼，苏融心想。
*
苏融转了这么一圈，听了一耳朵的市井闲语，大致将一些过于不靠谱的言论剔去，苏融理了理，倒是收获了不少有意思的东西。
比如，越晟下令，要求将京城所有带“容”及其同音字的商铺改名，也不允许大殷朝的幼童取这个字为名。
又比如，越晟三年来愈发喜怒无常，现今入朝为官已经成了件虎口夺食的活儿。
听闻每个官员家里都备着一副棺材，等着哪天竖着上朝去，横着归家来，直接就能躺进棺材里安眠，京城的棺材铺由此兴盛，棺材手艺人成了京城第一流的富贾。
再比如，越晟自上位以来，后宫始终空置，连个名义上的皇后也没有，但民间流传着更为离谱的说法，说越晟的后宫不是没有人，而是送进去的女子都被越晟生吞活剥了，大殷朝的皇帝，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青面鬼。
苏融坐在茶楼一角，饶有兴致地听那说书先生讲故事。
听他们的描述，越晟不仅是个暴君，甚至还不是个人，民间私下流传着天子的画像，大都是双头黑角、面浮青筋、青面獠牙的模样。
说书先生立在高台上，唾沫横飞地讲述越晟杀人时的恶态。
不仅如此，还要向底下的观众寻求认同，他“啪”地一收折扇，扫视一圈茶楼，一眼瞧见坐在窗边的一位公子。
那人红衣墨发，侧脸美如水中皎月，温柔又出尘，他正托腮心不在焉地往窗外看去，说书先生执起扇子，直直对着苏融道：
“这位公子！”
苏融本来正看着对面书铺里的几个人，猝不及防被这么一喊，怔了一瞬，回头道：“先生是在唤我？”
说书先生：“对对就是你，你来说一说，对我刚刚讲的故事有什么看法？”
苏融：“……”
他根本没注意听。
不过是讲越晟如何如何凶残，苏融想了想，说：“浮于表象而已。”
说书先生万万没想到叫起来个拆台的：“你什么意思？！”
苏融淡淡道：“若陛下真如你们所言，暴虐无道，凶残昏庸，此刻你就不应该站在台子上。”
苏融看着惊疑不定的说书先生，轻轻一笑：“你该躺在刑场断头台里。”
满座寂静。
苏融说完话，也没再停留，取了碎银掷于桌面上，自顾自地走了出去。
一边走，苏融一边又寻思，越晟的恶名比起三年前有之过而无不及，可见平日里确实行事过躁，所幸越晟还没暴虐到把大街上非议他的百姓都拖去砍头，说不定还有得救。
不过依苏融对他的了解，越晟也许只是压根不在意这些闲言碎语而已。
“麻烦让让。”
旁边突然挤过一个满头大汗的青衣男子，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一堆砚台，正费劲跑到前方书铺里去。
苏融顺着他的背影，目光落在书铺的横匾上。
“易书斋”三字闪闪发亮，这是京城内传承多年的书铺商号，书斋掌柜被誉为“妙丹青”，犹擅草书和画人像，听说他画中人鲜活得能从纸中走出来。
苏融走到门口，瞥了一眼，没看见自己想找的人。
方才他在对面茶楼上，遥遥望见这书铺门口似乎有个熟悉的背影一闪而过，苏融没想起来那人是谁，索性过来看一眼。
苏融在门口徘徊片刻，书铺里头眼尖的小伙计便瞅见了他。
苏融举手投足间都是世家教养出来的温雅贵气，小伙计直觉这是个可以拉拢的客人，连忙奔出去，弯腰问：
“这位公子，你要看点什么？”
苏融说：“随便看看。”
小伙计引他入内，苏融什么名画没见过，此时对这书铺里的画卷字迹也提不起兴趣，悠悠转了两圈，忽然听见隔帘的内室里有人声传来，隐约夹杂着惶恐的哀求。
苏融轻挑了一下眉。
小伙计自然也听见了里面的动静，一脸忿忿，见苏融眼神疑惑地看向他，便压低了嗓音道：“您别听了，是位难伺候的客人，专程来为难咱们掌柜的呢。”
苏融：“妙丹青乃是京城名士，怎会有不识风雅的人来特意为难他？”
小伙计神情越发不满，嘴上也没个把门的，见苏融人长得好看，说话又温柔，不自觉地朝他诉苦：
“您是不知道呐，一年前来了个怪人，指名道姓要咱们掌柜为他做一幅画，出价高达万金。有这等好事，掌柜哪有不应的？辛辛苦苦作画两月，呈予那位客人，你猜怎么着？”
苏融学着他的模样，微微倾下了身子，语气轻轻：“怎么着？”
小伙计一拍大腿，怒道：“他当场命人把画烧了！说咱们掌柜画技粗陋，简直不堪入目！”
苏融讶异地表示了他的疑问：“竟这般暴躁？”
“可不是，”小伙计越说越起劲，像是要把无处发泄的怒火通通道出来，“掌柜以为是自己之过，于是答应那客人重画一幅，这次画了整整四个月。”
苏融已经猜到了后续：“又不成？”
“何止不成！”小伙计说：“那人说，如果掌柜再敢画成这样，他就要让人把咱们的店给拆了！”
苏融想了想，觉得这行事作风倒挺像一个人。
“咱们掌柜心里苦啊，这这，都呕心沥血画了两幅，哪还有不用心的？”
小伙计苦兮兮道：“掌柜说接不了这画，把银子原原本本退回了给那位客人，结果对方还是个不讲理的，直言他不要钱，只要画。这不，今日已经是第三幅了。”
苏融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摇头：“似乎并不顺遂。”
两人正说着话，隔帘忽然被人一掀，几人大步走了出来，后头还跟着个愁眉苦脸的中年男人，苏融看他怀里抱着画卷，猜测这应是书铺掌柜妙丹青。
而走在前面的几个人都戴着帷帽，看不清样貌，只见最前一人身形高大，周身气势沉默而冰冷，妙丹青追在他后头说：“公子，我真的无能为力，求您……”
男人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低声道：“再画。”
简短而低沉的两个字，妙丹青的话戛然而止，苏融看了一眼那奇怪的客人，还没有所想法，对方忽然猛地停下动作，抬头往苏融这个方向望过来。
一瞬间，苏融觉得有两道锐利的目光化为利箭，直直戳在自己身上，男人盯着苏融看了半晌，才收回视线，一言不发地带人离去。
这人果然奇怪。
苏融瞥了瞥男人离去的背影，对那股萦绕不去的熟悉感心存疑惑，转过头又见妙丹青抱着画卷站在原地，一脸灰败绝望。
苏融想了想，上前对他道：“可否借先生此画一观？”
他也很好奇闻名天下的妙丹青手里“画技粗陋”的人像画究竟是什么模样，苏融自诩见多识广，也许能帮他看出点问题。
妙丹青魂不守舍，把画卷往小伙计手上一塞，长叹一声，垂首回屋去了。
小伙计也跟着叹了一口气，忿忿不平地把画卷递给苏融：“公子，您看看，咱们掌柜究竟是哪里画得不好了？值得他几次三番地刁难？”
苏融接过画卷，随手展开，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雪覆梅梢，树披银素，一白衣公子坐于梅枝下，墨发半束半散于肩头，侧脸如玉，神情温柔似春雪，正一手拈着枚黑子，对着棋盘上零落的残局沉思。
苏融：“……”
这画中人，不是别人，竟是苏融自己。

第3章 传言
易书斋的小伙计见苏融执着画久久不动，以为他是不认识画上的人，凑过来解释道：
“公子，您可能没见过画里这人，他是前任丞相苏相，是不是长得和神仙似的？”
苏融：“……”
小伙计发现自己的重点歪了，于是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您现在想见也见不着了，人在三年前就没了。啧啧，当年除夕夜，京城多少闺中女子心碎难眠，多少大好男儿捶墙痛哭……”
苏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倒挺有说书先生潜质的。”
小伙计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也都是道听途说，不过，这么大一件事，公子您没有听说过？”
苏融顿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这是个打探的好时机，于是说：“我身体向来不好，鲜少出门，没有怎么听过这些事情。”
小伙计恍然大悟，难怪见苏融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虽然容色甚艳，却唇薄苍白，原来是个身上带病的。
“您不知道也不稀奇，苏相没得蹊跷，早两年，陛下严令禁止各处议论这事，今年风头才渐渐过去的。”
小伙计压低了声音道：“要我说啊，苏相准是被人害死的，不然怎么可能好端端地失足落水，就这样没了？”
苏融眸光微微一动：“他们说……苏丞相是落水而死的？”
“欸这，”小伙计却顿住了话语，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不是，这是咱们猜的。”
“朝廷没向天下公布苏相的死因，”他道，“就连苏相下葬之礼也是草草操办，陛下压根就……就……”
小伙计犹豫片刻，心一横，飞快地吐出几个字：“压根就没把苏丞相放在心上！”
苏融真情实感道：“那这丞相当得挺惨的。”
小伙计似乎被触到伤心处，也不想再和苏融唠嗑这事了，抬手指了指前方不远处一堆书，叹气道：
“虽然朝廷没给苏相个解释，但猜的人多了去，你看那边那些本子，全都是和苏相有关的故事。”
苏融：？
他顺着小伙计的指示，走过去一看，层层叠叠上百本小话本，粗粗一观书名，全都是什么《苏相红颜秘史》《关乎苏相不可不言的二三事》《苏相仙逝之谜》……更过分的是，苏融还看见一本《图解苏相风月秘法》。
苏融问：“你们这卖的都是什么东西？”
小伙计扫了一眼，习以为常道：“大家都卖，咱们也要跟随一下百姓口味不是？”
苏融：“……这些我全买了。”
小伙计大惊失色，片刻后又醒悟道：“原来公子也是苏相的追随者？”
“不是……”苏融的目光落在他怀里抱着的画卷上，忽然话锋一转：“算了，你这幅画也一同卖给我吧。”
“啊？”小伙计为难道：“可这是掌柜画的……”
苏融：“他不要了。”
小伙计还是很犹豫，并且似乎带点微妙的不舍：“我得去问问掌柜的……”
苏融：“那你问过他，可以的话把画送到我府上，到时候将银子一同付你。”
小伙计应了下来，苏融掏光身上带的银两，抱走了易书斋所有关于苏丞相的话本，小伙计还热心给他找了个大布袋，将话本通通装进去，于是苏融只好带着这个累赘的袋子一起出门，寻思着派人把这东西埋了，见了心烦。
*
苏融在街边招了辆马车，准备先回府，徒步逛了这么久，方雪阑这副病弱身子有点显而易见的体力不支。
苏融轻蹙起眉，抬手按揉了一下太阳穴，刚想闭上眼睛歇一会儿，马车却忽然猛地一刹。
苏融没料到平地也能起波澜，措手不及，一个没扶稳，身体朝前倾去，差点摔到马车门上。
与此同时，苏融听见哗啦一声，是他随手搁在脚边的布袋子飞出去了，里头的话本洒了一地。
苏融：“……”
今日不宜出门，宜祈福。
苏融一手撩起遮光的帘子，问：“怎么了？”
马夫结巴道：“公子对不住，我这……”
他话还没说完，苏融就看见了前方另一辆马车，车身光泽沉而纹理流畅，一看就是上好的材料打造的。
“地面不平，蹄子卡缝里了，”马夫苦着一张脸道，“谁知道这……这位贵人也恰好过来……”
“没事，”苏融下了车，弯腰拾起散落在地上的本子，淡淡道，“下次注意看路。”
他捡起一本放在怀里，刚要捡另一本，前面突然伸过来一只手，将他要捡的话本先一步拾了起来。
苏融怔了一刻，抬起头来，便见一黑衣男子低头看着手里的本子，缓慢出声念道：“图解苏相风月秘法？”
嗓音低沉微哑，语气是十足十的疑惑。
是先前在易书斋遇见的男子。
苏融心中忽然一跳。
那男子将话本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仿佛对这街头本子非常感兴趣，苏融见他还想翻开来看看，迫不得已出声道：“这位……公子，话本是我的，乱翻别人东西不太好吧。”
黑衣男子动作一顿，帷帽下的眼睛似乎看了苏融一眼，淡淡道：“淫/秽之物，也值得你这样护着。”
苏融：“……”
他也很想知道是谁造出来这些东西。
黑衣男子随手将那话本扔在地上，对身后的仆从道：“烧了。”
苏融蹙眉，虽然这些东西他本来就准备处理掉，但眼前人不分青红皂白就随意下令，让苏融有点微妙的……被冒犯的感觉。
黑衣男子说完话，就毫不留恋地转身准备离去，他身后的仆从捡起地上的话本，却忽然听见苏融出声道：“这些话本是我买的，你若是要处理，是否至少给我一个理由？”
仆从拾书的手轻轻抖了抖，不敢抬头去看自家主公表情，闷头捡东西。
黑衣男子本来都要上车了，被苏融这样一问，又停了下来，沉默片刻才开口：“你喜欢看这些东西？”
苏融：“我喜不喜欢，与你处理它无关。”
黑衣男子语气很淡，带着与生俱来的冷漠：“你没资格看。”
苏融：？
还没等他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又听黑衣男子道：“既然你喜欢……”
“——那就把这双眼睛挖了，与书一起烧了吧。”他说。
黑衣男子回到马车上后，立马有人近前来，看样子是真准备扣住苏融，要挖掉他的眼珠子。
苏融愣了一瞬，不过随即轻轻笑了笑，压根没在意逼到他跟前来的人，只遥遥对着那辆马车道：
“反应如此激烈……苏丞相是你什么人？”
马车内安静了一刻，而后传出黑衣男子的声音，有些压抑的喑哑：
“……杀了。”
苏融觉得自己今天真的很倒霉。还能碰上疯子。
旁边守着的几个仆从面无表情地从腰侧抽出了长剑，看那架势，全都是练家子，苏融往后扫了一眼，发现载自己来的那个马夫早就跑没影了，不禁有点无奈。
“我不过多问两句，你何必如此震怒。”苏融说：“我朝天子当街杀人，就算你不在意，也要考虑考虑应对御史院的参奏吧。”
剑光本已落到苏融颈间，此话一出，那几个仆从生生顿住了动作，不约而同对视了一眼，又看向那辆低调而奢华的马车。
苏融看他们的反应，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三年不见，越晟竟然能比当年还不讲理。
这次马车内沉默得有些久，久到举剑的几个仆从开始额间冒汗，好半天过后，越晟才出声道：“上来。”
既然遇到，那就没有不见的道理，苏融一句话没说，干脆利落地上了马车，扫视了一圈，不禁皱眉。
车内昏暗，窗子上蒙着黑纱，一身黑衣的越晟坐在里头，愈发显得气氛沉凝。
越晟已经将帷帽摘下来了，不亮的光线中，他面容轮廓深邃分明，眉如利剑，目似寒星，除开眉宇间夹杂着的隐隐戾气，也是个美男子。
苏融进来后，越晟甚至没看他一眼，只冷声道：“名字。”
“方雪阑。”
越晟似乎有些诧异，终于舍得抬头看了苏融一眼。
苏融安安静静坐在他对面，脸庞秀丽，左眼尾一枚淡色红痣尤为出挑，越晟打量了他片刻，才说：“原来是你。”
苏融正好奇他也认识方雪阑，又听见越晟冷冷道：“难怪这么不要脸。”
苏融：“……”
越晟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话有问题，事实上他很想杀了眼前这个人，而至于为什么没有动手，并不是因为方雪阑的威胁，而是因为……
越晟微不可见地皱眉，再次看了苏融一眼。
刚才的事情告诉他，方雪阑似乎也认识自己。而在越晟印象中，自己和方雪阑从未见过面，那这个人究竟是如何一眼认出自己的？
被莫名嘲了一通不要脸，苏融坦然自若，道：“陛下此言差矣，毕竟……”
他轻轻挑眉，往越晟身后看了看，语气带笑：“您不也藏了一本？”
越晟：“……”
苏融好整以暇地看着越晟的脸色变化，在被下令拖出去挖眼睛之前，及时开口补救：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说……嗯，苏相风华绝代，仰慕者众多，陛下想看看话本也不足为奇。”
他把易书斋小伙计夸自己的话搬了过来，自夸时脸不红心不跳，仿佛只是在叙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越晟沉默了一会儿，沉声道：“丞相曾经乃朝廷重臣，这些民间话本编造故事，抹黑苏丞相形象，孤要将这东西带回去交给臣子处理。”
苏融觉得有些好笑，越晟也发现自己解释得太多，反倒显得欲盖弥彰，不由得沉下脸，问：“你还想看？”
苏融心不在焉地点点头，随口道：“想啊。”
他在思考越晟的变化，若是三年前的越晟被自己识破小心思，大概会一声不吭地攥紧拳头，看似要打人，实则红了耳朵，憋个半天才能说出一句：
“太傅说笑了。”
而现在苏融看越晟，沉默稳重，对意料之外的事情也能不动声色，如果不是自己了解他，估计也不能发现那一刹那的情绪变化，肯定会被越晟说的话唬住。
小狼崽子长大了，苏融无意识地捻了自己垂落下来的一缕墨发，轻轻捏了捏发梢，这是他思考时常有的动作。
越晟瞥见他的动作，神情忽然一滞。
苏融收回心绪，忽然跟前被扔了一本话本，正是越晟藏在身后的那本，天子冷漠无情地出声道：
“既然你还想看，那就看吧，顺便给孤念出来。”
苏融：“……”
有必要吗？究竟是咱俩谁想看？
苏融默然片刻，还是微微弯腰拾起了那话本，好在越晟还不算太变态，他藏起来的不是什么风月大全，而是一本正正经经的《苏相仙逝之谜》。
虽然在苏融看来也不怎么正常。
苏融问：“我能不念吗？”
越晟墨黑色的眼睛紧紧盯着他，声调毫无起伏：“不能。”
于是苏融无奈地翻开第一页，草草扫了一眼，果然自古高手在民间，这话本的编纂者，竟然把他身死的原因猜测，满满当当罗列了一百零三条。
包括什么“羽化登仙”“地府勾魂”“草木化灵”等等乱七八糟的无稽之谈也在其内，苏融随手翻过几页，瞥见上面一条，忽然停了下来。
“其二十三，”苏融慢悠悠念出声，嗓音柔和，“苏相把持朝政已久，手握京城兵权，势成锋芒，恐有浮云翳日之忧，日光渐盛，遂成云开雾散之象。”
苏融的声音稍微停了一停。
这话说得很隐晦，奸臣为云，君王为日，浮云翳日，即为奸臣贼人阻碍朝政，从天子手里夺权。
而日光渐盛无疑暗指越晟年岁渐长，野心勃勃，不再甘于被苏融控制。
而这也是苏融心头的一根刺。
三年前的那个雪夜还历历在目，酒是原本就放在越晟卧房里的，以越晟的缜密心思，肯定会事先检查过，除非……
里面的毒是越晟默认下在里面的。
原因也正是这话本上所猜测的那样，苏融干预朝政已久，众臣以他马首是瞻，对越晟重新掌权肯定是不利的。
苏融垂下眼眸，长而卷翘的羽睫挡住了他眸中神色。
也不是没想过这酒是否是有心人用来暗害越晟，结果被自己误喝了。
但，以苏融对他的了解，越晟根本不会无故喝酒，因为……
越晟的声音突然打断了苏融的思考，他淡淡道：“怎么不念了。”
“……”苏融看了他一眼，自己特意挑的这一段来念，越晟却毫无反应，仿佛在听旁人的故事。
若不是他做的也就罢了，若真是越晟所为，那自己这个一手带大的皇子，心思可谓深沉狠戾至极。
苏融翻开下一页，刚要念，看了看这上面写的东西，忽然又噎住了。
越晟显得有点不耐烦：“念啊。”
苏融：“……其二十七，苏相才华出众，容貌脱俗，为人温柔良善，可谓绝代风华不为过。美玉出于世当遭觊觎，数年朝夕，酿就狼子野心。白玉被污，故而碎玉为全。”
苏融念完之后，直觉得心情复杂，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心中所想。
这编话本的人，竟然猜测越晟因为与他朝夕相处而滋生龌龊心思，强行玷污了自己，而后苏融被迫自尽以保全名声。
苏融：“……”
太过荒谬而致无言以对。
越晟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苏融被他吸引了注意力，疑惑地望过去，却见越晟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破天荒地出现了一丝波动，夹杂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越晟笑完了，才淡淡说了一句：“你觉得呢？”
“……”苏融道：“并无想法。”
越晟却没放过他：“说。”
苏融思考了一会儿，选择了一个温和的处理方式：“陛下身份尊贵，不必理会这些市井闲语。”
越晟斜倚在车壁上，光线昏暗，看不清他的神情：“若孤说，这就是真的呢？”
苏融：？？？
苏融一下子竟然没反应过来，回了一句：“什么？”
越晟的嗓音很沉，带着些微戏谑：“孤说，苏丞相美人如玉，孤对他起了掠夺心思，掳入宫中强行宠幸他后，苏丞相因为不堪受辱自尽，这就是真相。”
苏融：“……………”
就你离谱。
越晟盯着他，道：“有什么问题？”
苏融勉强开口：“陛下说笑了……”
“说笑？”越晟似乎很轻地笑了一声，忽然探过身来，在苏融发觉之前，狠狠捏住了他的下颔，低声道：“方雪阑。”
“你似乎有些过分嚣张了，”越晟的眸色很深很沉，“常年居于府内，不仅一面便能识得孤，还敢暗地里偷偷试探孤的心思，谁给你的胆子？”
“还是说，”越晟又道，“你笃定孤不会对你发作，方雪阑，你很了解孤？”

第4章 欺负
苏融没料到越晟说发作就发作，直到被狠狠捏住下颔时，才回过神来。
“陛下，”苏融蹙眉，“无故对人动手动脚，不是君王该做的事情。”
越晟离他有些近，近到苏融能清晰地从他眼里看见自己的影子，越晟说：“回答孤的问题。”
苏融见绕不开这件事了，只好道：“解释可以，请陛下先放开我。”
越晟：“你在和孤谈条件？”
苏融淡淡道：“陛下，我喜欢男子。”
似乎是想起方雪阑的传言，越晟像被烫到了一般，猛地收回了动作，末了，还要翻出条手帕，嫌弃地擦了擦手。
苏融：“……”
他揉揉自己的下巴，心道越晟手劲可真大，估计自己的皮肤上得红一大片。
三年过去，越晟这崽子还是这样不会怜香惜玉，苏融叹息地想。
他忽然不太恰当地想起一件小事，关于越晟如何从小到大都学不会风花雪月——也许是由于小时候就被扭歪了，任凭苏融怎么教也扭不回来。
越晟是先帝最小的皇子，排行第七，生母不详，据说是先帝南巡时，和某位不知名女子结合生下的孩子。
越晟被带回宫后，没有妃子愿意领养这个来历不明的小崽子。
越晟本人也不受先帝待见，据苏融猜测，先帝大约是忘记了自己的这个皇子，甚至连宫宴时也不记得要给越晟留个席位。
没人教管的越晟就这样在宫里长到了十几岁，当苏融金榜题名，入朝为官的时候，他还在角落里凶神恶煞地和小太监抢东西吃。
苏融见他的第一面，是在下朝时的宫道上。
越晟浑身脏兮兮的，穿着一件被缝补过好几次的、洗得发黄的布衫，一头杂乱的头发草草扎成一束，站在墙边恶狠狠地盯着他看。
苏融彼时还以为越晟是哪个宫被赶出来的小太监，也没太过在意。
只是越晟的目光太令人难以忽视，简直像是要上来咬人似的。苏融就问了他一句：“你看着我作甚？”
十几岁的越晟怒气冲冲道：“我就看。”
苏融觉得他真有意思。
后来苏融成了他的老师，先帝也终于记起自己还带回来个儿子，越晟的待遇才逐渐好起来，虽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其他的皇子公主们都排挤他。
再后来，在越晟成为太子之后，两人一次偶然的闲聊，苏融随口问他：
“你当年第一次见我，一直盯着我究竟是在想什么？”
越晟正在写字的笔一顿，片刻后才慢慢道：“我想撕了你的衣服。”
“……”苏融合上书卷，语气疑惑：“什么意思？”
越晟看着他，神色不明：“我第一次见你，就特别讨厌你，想撕你的衣服，拽你的头发，还想踢你的肚子。”
苏融轻轻笑了，并不在意：“真是流氓作风。”
越晟别开眼，目光落在纸上，出了会神：“那时候我想，凭什么你也年纪不大，却可以穿那么好看的衣服，那么多人为你抬轿子，看起来比我还高贵——明明我才是皇子。”
苏融将书卷成一团，好笑地敲敲桌子，提醒他：“这世上，用身份得来的东西终究不靠谱，有能者自然夺之。”
越晟说：“我不想听这些大道理。”
苏融挑了挑眉稍：“那你想听什么？”
越晟想了想，又道：“其实有一件事，从小时候到现在，一直都没变。”
苏融轻声表示了他的疑惑：“嗯？”
越晟的视线又落在他脸上，很认真地打量了一番，慢慢说：“见你的第一面，我就想欺负你。”
“现在也一样。”
苏融没有多想：“我看起来很好欺负？”
越晟竟然沉默了一会儿，半晌后才开口：“也不是……我……”
见他说到一半又止住，苏融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越晟接了话，垂首去看信纸上的笔迹，因为方才的心绪大乱，他不小心在纸上划了长长一道痕迹，所幸苏融并没有多加注意。
他停顿片刻，才说：“……我以前见谁都那样，看见穿着得体长得好看的，就想冲上去打他们。”
苏融略显无语：“你还真是……”
简直像是从深山里捡回来野狼崽子一样，见人就上去咬，又凶又狠，半点礼仪也不讲，甚至毫不掩饰心中的凶恶。
不过后半句话苏融没说出口，只叹了一口气：“好在现在好多了。”
经此一事，苏融发现，越晟的不解风情貌似是从小带来的，无论长大后苏融再怎么教，越晟也冥顽不灵。
具体表现为，越晟不仅对琴棋书画等东西嗤之以鼻，整日沉迷于练武论军法，还不耐烦于参加各种宴会，并且在宴会上通常都是早早离席。
先帝曾赏过越晟几个颇为漂亮的侍女，结果却被他通通打发去了洗衣房，美人哭哭啼啼地朝他诉苦，越晟只道：
“连衣服都不会洗，要你们何用？”
苏融怀疑所有人在他眼里，都长得和木头没什么区别。
比如现在的自己——方雪阑此人在越晟看来，估计比木头还令人讨厌。
越晟拿手帕擦完了手，才淡淡道：“你还没有回答孤，为什么对孤这样了解。”
苏融：“……我仰慕陛下。”
越晟：“？”
不要脸的话一旦说出口，就越发顺溜。苏融想着反正顶着的也不是自己的脸，更加坦然自若：
“我向来仰慕陛下，收集了许多陛下的画像，还曾经在宫内远远地见过您几面，故而能够识得陛下。”
这话自然是扯淡，方雪阑在宫里见没见过越晟，苏融不知道，不过他相信越晟也同样不知道。
果然，越晟沉默了一瞬，开口道：“你不是喜欢那个……”
“傅将军，”苏融接了话，又说，“我喜欢傅将军，和我仰慕您，一点都不冲突。”
越晟：“……”
两人对视了片刻，苏融确信自己在越晟的眼睛里看见了冰冷的杀意。
越晟冷冷道：“荒谬。”
苏融发现越晟现在不怎么好骗了，明明以前还是能哄的……之前只要自己稍微哄哄他，这小崽子的脸就能迅速红起来，要计较的事全忘光。
哪像如今这副模样，冷漠而不近人情。还很凶。
越晟开了口：“滚下去。”
苏融不慌不忙地直起身，还不忘礼貌地给越晟道了个别，这才跳下马车。
等人离开后，越晟坐在一片昏暗中的身影才微微动了动，他侧过头，掀起遮光的一块窗纱，扫了一眼苏融离开的背影。
方雪阑的衣服实在是很俗气，水红色套在身上，好在他长得不错，勉勉强强压住了这抹艳色。
从越晟的角度望过去，这个人慢悠悠往外走的样子，挺直的腰背，漫不经心又胆大妄为的神态，抛开那副皮囊不谈，确实是和某个人很像。
一想起那个人，越晟心口一抽，丝丝钝痛弥漫开来，牵连着指尖都发麻。
他放下窗纱，垂着眼眸缓了一下情绪，将翻涌的痛苦强行压下去，这才出声道：“随风。”
立刻有人靠近窗户，在外边问他：“陛下？”
“派人查一查这个方雪阑，”越晟心不在焉地敲了敲自己的膝盖，停顿片刻后又说，“傅水乾最近在做什么？”
随风说：“傅将军自从回京后，在府里待了几天，今日去了趟礼部尚书方易府上。”
越晟：“方雪阑是方易的儿子？”
随风：“是。”
越晟没什么感情地扯了扯嘴角，淡淡道：“可真有意思。”
随风低着头跟在马车旁，不敢说话。
越晟一直怀疑傅水乾有反意，回京后看他试图拉拢哪些人脉是最重要的，而这个关头，方雪阑本人又凑上来……
越晟没说什么，只道：“盯紧点。”
随风应了一声，欲言又止，越晟在车内闭着眼睛，忽然开口：“有话直说。”
随风一惊，不明白隔着车壁，越晟究竟是如何猜出自己有话要说的，只好赶紧道：
“陛下，易书斋掌柜那边，是否还要请他画第四幅画？”
马车内又陷入了沉默。
随风看似镇定，实际上还是有点心惊胆战。
其实凭他浅薄的眼光，妙丹青的那几幅画都是上佳的精品，笔下所绘的苏丞相也极为传神，甚至有栩栩如生之感，不知道越晟究竟哪里不满意了。
“换个人吧，”越晟终于开了口，却是说，“找位擅长丹青的师傅，请他进宫。”
随风疑惑道：“进宫是要……？”
越晟的嗓音无波无澜：“孤自己学。”
随风颇感诧异。
要知道，越晟一向对这些风雅之道不感兴趣，觉得都是浪费时间，他宁愿拿这些功夫去军营里练兵，或是加习武艺。
自从苏丞相逝世之后，陛下的变化越来越明显了。随风心想。
但这个忠心耿耿的侍卫又想起越晟阴晴不定的性子，为了避免他没两天就将进宫教他学画的师傅砍头，随风又斗胆多说了一句：
“是。但陛下，丹青一道，并非几日可成。”
越晟低声道：“孤知道，孤只是……”
只是记忆中的样子越来越模糊，几次午夜梦回惊醒，那人稍显不清晰的容颜都令越晟心慌。
他强迫自己一遍遍地在脑海中描摹那人的面容、身姿、举手投足间的小动作、轻笑时眉梢轻挑的弧度，害怕总有一日，自己再也想不起来他的样子。
越晟不甘心。
不甘心苏融活在他自己的心底里，也不甘心记忆一日日消逝，他要将那人强留在自己身边，就算是自欺欺人的画像也行。
越晟最后还是没把话说完，随风猜测到他的想法，也没敢再问，默默地退下去了。
*
苏融被赶下马车后，叫了另一辆车载自己回府，在门口恰好遇到了易书斋的小伙计。
小伙计抱着画，见苏融回来了，立马迎上来，小心翼翼地问：“方公子，您这幅画还要吗？”
苏融扫了一眼他手里的画卷，随口道：“要，银子从我账上扣吧。”
小伙计说：“可是您……您账上没有钱啊。”
苏融：“……”
他才想起来方雪阑的身份，以方雪阑十天半月不出门，一出门就是去追男人的作风，方易估计不会给这个儿子一分钱。
苏融当丞相时随意惯了，出门在外，常去的地方都认识他，来来去去基本没怎么掏过银子，都是直接扣在苏府账上，月末时候再由账房先生统一清算。
小伙计抱着画，和苏融面面相觑。
苏融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那你等我一会儿，我从房里取钱出来。”
小伙计忙道：“好。”
苏融进去得匆忙，没注意小伙计脸上的殷切之情。
小伙计看看自己手里的画，又抬头看看方府的匾额，心里叹道：竟然真有钱多的冤大头。
也不知道这位有钱的方公子犯了什么傻，竟然敢买下易书斋手里的烫山芋。
要知道，这些年有关苏丞相的画像，早已经从街头巷尾消失殆尽，一旦被发现有人私藏苏丞相画像，轻者罚银子，重者直接能给扣押到天牢里去。
理由只有一个——当今陛下不喜欢。
久而久之，当年流传甚广的苏相画像诗集等等东西，都见得少了。
方雪阑愿意拿这么多的银子买苏丞相一幅画，小伙计可谓是十分佩服他，顺便感动于方雪阑倾慕苏相的一颗真心。
如果方雪阑不买这幅画，易书斋估计要把这幅耗费了掌柜无数心血的画烧毁，是一大损失。
苏融回到自己房间，翻箱倒柜找了半天，别说银子了，连个稍微值钱点的器具都没找到。
卧房里放的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乍一眼看过去贵气十足，实则品质粗糙，算不得好货。
苏融找累了，只好找来负责服侍自己的几个小丫鬟，问她们：“我房里可有银票？”
小丫鬟们对视一眼，小声道：“公子，你什么时候有银子了？”
苏融：“……”
重生一回，不仅臭名昭着，还身无分文，方雪阑混得实在是很惨。
苏融思考了一会儿，他记得自己当丞相时，似乎还在京郊府邸处放了些银子，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但是即使银子还在，现在他也不能马上去挖。
苏融重新回到方府门口，对那小伙计道：“……我暂时凑不出这么多现银出来，你就……”
想了一想，苏融语气果断：“就记在傅水乾账上吧。”
小伙计：“？？？”
苏融：“你记在傅将军账上，若是他有疑问，可以让他来问我。”
记在方府主账上肯定不行，他们在大门口闹这么一出，有机灵点的下人，估计已经跑去给方易报信去了。
苏融回想了一下方雪阑在府内的地位，心道再敢大手大脚花钱，方易估计会直接拿棍子把自己打出去。
而方雪阑认识的人，他现在也不太清楚，只有一个傅水乾勉强算得上“熟人”。
苏融决定先让易书斋把账记到傅水乾那边，离月末还有段时间，傅水乾估计不能马上发现，等苏融找到钱了，再立马还给他。
小伙计一脸震惊，震惊过后又自觉发现了苏融的真实想法。
方雪阑为了能见傅将军一面，竟然能想出这种手段……
小伙计心里百味杂陈。
*
第二日的傍晚，方易派人给苏融传了话，让他准备一下，晚上有越晟给傅水乾回京的接风宴，让方雪阑这个儿子随他一起进宫看看。
苏融本来想让下人把自己卧房里堆的大红大紫的衣物全都丢了，但转念一想，方雪阑穿这些衣服许多年，突然性情大变，更易引人怀疑，只好默默忍下。
但今晚既然要进宫，肯定不能穿得如此张扬。
苏融顺手给自己搭了一件绛红色衣袍，踩着点到了府门口，方易正一脸不耐烦地站在那处。
看见苏融出来的时候，方易明显怔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方雪阑会……嗯，穿得比较猎奇，毕竟晚宴上有傅水乾在场。
曾经的方雪阑不放过见到傅水乾的每一个机会，出格大胆且张扬，每一次都会闹出点大大小小的麻烦出来。
今晚这么正常的方雪阑可不多见。方易原本以为他只是想去宫宴上靠近傅水乾。
苏融瞥了一眼方易的神情，轻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对于苏融来说，方易的心思实在是太好猜，不过是想借这个机会，考察一下自己的儿子是否真的决意改过，有悔改之心。
方易就这么一个儿子，估计也为方雪阑的不成器急得头疼。
方雪阑能主动示好，并且表示有入朝为官的想法，方易这才松口，同意苏融有些无理取闹的要求。
进宫的路途上，苏融都在补觉。
他对于往日里见惯的风景没什么兴趣。
苏融之前当丞相的时候，大部分时间是住在宫外的，住在先帝特意赐予他一座府邸里，每日上朝下朝都是走惯的旧路。
不过在越晟成为太子，并且掌权之后，苏融倒是经常被以各种理由被留在宫里。越晟想的什么苏融不清楚，只当他是依赖惯了自己。
“我留在宫内不方便，”苏融曾无奈地和越晟提过几次这事，顿了顿又道，“你太过亲近我，在他人眼里也不是好事。”
越晟淡淡地回应了他：“他人与我何干？”
苏融当时正在垂首写字，闻言抬起头，凝视了越晟片刻，忽然伸出手，用沾了墨的毛笔在越晟冷冰冰的脸上轻轻画了一道，笑着说：
“这么顽固，就不怕落得个昏君的名头？”
越晟下意识擦了一下自己的脸，不料墨汁染开，彻底成了个大花猫。
苏融见着好笑，正要开口，却听越晟沉沉道：“丞相为何无故戏耍本太子？”
苏融闲闲用手肘撑住桌面，拿着笔晃了晃，语气散漫：“以下犯上，治大不敬罪。太子准备如何惩治我？”
越晟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微微俯身，凑近了苏融一点，注视着眼前人带着笑意的褐眸，低声说：
“那就罚，太傅亲手替我把脸擦干净。”
“方公子，请下马车。”
苏融回过神来，发现已经到了宫门口，按照规矩，所有的臣子都得下车步行进内，自己此时也不例外。
唯一的特例，也许是三年前的苏丞相。
方易瞪了自己的儿子一眼，压低了嗓音道：“还待在上面做什么？快下来！”
苏融下了车，抬眼往前看去，夜幕低垂，宫内也逐渐燃起宫灯，星星点点，衬上宫门口的人影，热闹非凡。
上一次入宫的场景仿佛还在昨夜，一转眼竟已是三年后。

第5章 醉意
说是宫宴，其实也算是越晟设下的家宴。
傅水乾是先皇后的亲侄子，在傅家排行第三。
先帝虽然对自己的皇后没什么感情，但对于傅水乾可谓是十分看重。
许是因为傅水乾人长得俊秀，兼之性情洒脱，并且对当年大殷平定西南战乱有大功。
有时候苏融甚至觉得，先帝对傅水乾比对自己的儿子好多了。
先帝逝去后，越晟登基，傅水乾的位置也就逐渐尴尬了起来。
先帝依仗傅家太过，反而隐隐有外戚之祸的苗头，越晟上位后，苏融协助他不动声色地打压了傅家几次，故而傅水乾一直心怀不满。
心里有不满，但不能对皇位上的天子显露出来，于是傅水乾转而屡屡给苏融使绊子。
在苏融的记忆中，傅水乾从当朝反驳自己的言论，到恶劣又幼稚地往苏府里头扔癞□□，简直是无所不用其极，势必要让苏融恶心他。
方雪阑怎么就喜欢上这么个人呢，苏融不太理解。
可见方雪阑的品味着实有点差。
越晟不太注重宫宴的规矩，但今天自然是越热闹越好，傅水乾刚从边关回来，即使越晟不情愿，也得给天下人做个一家友好的表象。
苏融随着人流步入主殿内，放眼扫了一圈。
琉璃灯高悬，黄金榻陈列，衣着翩然的宫娥们端着酒水往来不息，这个时间点，已经有不少臣子携家眷入座，御座上却始终没有人。
越晟估计要最后才出来，苏融收回目光，怔了一下，忽然发现自己和方易走散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从来赴宴，苏融都没有要老实跟在别人后头走路的习惯。
眨眼间重生不过两天，苏融还没能立刻适应过来。
他转过身，正要找一找自己的位置在哪里，在人流中走了两步，却差点撞上一个人。
“抱歉。”苏融看也没看是谁，先微微低着头道了歉，而后绕开这个人，准备走到后面那一列座位上去。
“站住。”那人突然出声道。
苏融顿住脚步，抬眼一看。
哦嚯，真不巧，是傅水乾。
傅水乾今天穿了正式的武将官袍，深重的暗紫色将他的气质压沉了两分，看起来成熟稳重许多。
此时他眼角正带着薄怒，怒气冲冲地对苏融道：“方雪阑，你买了什么东西，给我府上记了一大笔账？”
“……”苏融也没料到他这么快就发现了，除非傅水乾天天查看自家月末账本，那就是他派人特意盯着方雪阑。
“暂时借傅将军一点小钱，”苏融开口说，“几日后我便还给你。”
傅水乾不可置信道：“你管那叫一点小钱？”
苏融想了想，他确实不太清楚妙丹青的一幅画要多少钱，但顶多是黄金万两。
苏融年少时意气风发，谈笑间一掷千金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因此不太明白傅水乾为什么这么震惊。
苏融：“我会还给你的。”
傅水乾冷笑了一声，如玉的脸庞上满是嘲讽：
“方雪阑，别以为我不记得。去年你死缠烂打借了我三十两银子，分成三十次来我府上还钱，一次还一两银子。这次你又准备分几次来还？”
苏融：“……”
傅水乾正要再讽刺眼前这个不要脸的人几回，忽然听见苏融出声道：“一次，我双倍还你。”
傅水乾：“……那笔账一万三千两银子。”
苏融：“能还。”
傅水乾噎了一会儿，片刻后怀疑道：“你诓我的？几天后说还不了，又让我去你府上见你？”
苏融突然觉得，傅水乾这些年也不太容易。
方雪阑的纠缠似乎给他造成了极大的困扰，人都变得神经兮兮的。
但苏融想了一想，若是自己的银子被人挖走了，那还真有可能短期内还不了傅水乾的钱。
于是苏融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如果不能还你钱……”
傅水乾抱起手臂，斜眼睨他。
苏融摊手：“那你说要怎么办？”
傅水乾：“……”
他发现了，方雪阑这个人真是一贯的厚脸皮。
如果方雪阑不愿意还自己钱，傅水乾能怎么办？
找上方府大闹一场？方雪阑他爹或许会把银子还给他，但这也未免太过丢人。
更重要的是，傅水乾怀疑，这又是方雪阑演的一场闹剧，目的就是让自己主动找上门去，他好缠着自己见面。
傅水乾默然半晌，周围人渐少，大多臣子都已经坐下了，此时正好奇地望向这边，瞧见又是傅水乾和方雪阑，有好事者不免要低声讨论一番。
傅水乾听见那嗡嗡的声音就觉得头疼，于是道：“不用还了，你离我远点就成。”
说完话，他也不等苏融的反应，直接转过身大步地离开了。
苏融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的背影，他觉得……以后或许可以多敲诈一下傅水乾，以报复这个人曾经对自己做过的狗事。
等苏融终于找到位子坐下后，方易黑着一张脸，压低了嗓音对自己的儿子说：“你又是故意来找傅将军的？”
苏融下意识反驳：“不是，是个意外。”
他今天会撞到傅水乾身上，确实算是个意外。
方易摆明了不相信他，但周围坐着的都是同僚，方易也不好发作，只能怒道：“你给我老实点！别在陛下面前出丑！”
“……”苏融说：“好。”
说来好笑，苏融还是头一次在别人口中听到，“不要在越晟面前出丑”这样的话。
细数起来，苏融觉得自己貌似根本没有在越晟面前出过丑，也从未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
身为太子之师，当朝重臣，苏融不仅要以身作则，教会越晟方方面面的规矩，还得时刻注意自身礼仪，不能被别人抓了把柄去，甚至平日里出行宫外，也需要多做伪装。
不过……倒是有一件往事，让苏融颇为在意。
在越晟还是太子的时候，中秋佳节这日，苏融寻思着越晟没有熟识的亲人，特地晚上进了宫陪他一起过节赏月。
那时候的越晟比现在要活泼一些，至少不会整天面无表情，还带点尚未褪去的少年气。
苏融进宫之后，就见他找了个偏僻冷清的小殿，在院落里摆了满地的桂花酒和糕点，还串了精巧的燃灯挂在树梢上，随风轻轻摇晃，映得院落里暖融融。
苏融奇道：“不过咱们二人，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越晟当了太子之后，先帝重病卧床，朝务都压在越晟身上。
年轻的太子天天忙着脚不沾地，哪来的时间布置这东西？苏融自然因为他是叫下人去弄的。
越晟坐在白玉石桌旁，看起来有点不易察觉的紧绷：“……因为只有我们两个人，所以才更要花心思。”
苏融摇摇头，不明白像越晟这样的小孩子在执着什么，只是道：“下次简单点就行，别让宫人做这些麻烦事。”
越晟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是我自己做的。”
苏融意外道：“原来你还喜欢这样的小玩意儿？”
越晟张了张口，似乎要说什么，但最后也没出声，只说：“我们喝酒吧。”
苏融好酒，越晟是知道的。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苏融话多点，越晟常常是安静而认真的，盯着苏融的侧脸一个劲地看，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东西。
苏融闲聊时很随意，他年幼随师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小到民间旧俗，大到别国政事、宫廷秘闻，苏融都能聊，且都敢说。
越晟最喜欢这样两个人静静相处的时光，常常不让苏融离开，硬要他留宿宫中。
中秋这天，苏融一边和越晟聊天，一边漫不经心地一杯接一杯喝酒，喝到一半的时候，苏融发现有点不对劲。
桂花酒甜腻且不易醉，所以苏融才这样肆无忌惮地饮酒，但他现在有些犯晕。
“……这酒你从哪弄来的？”苏融转过头问越晟。
越晟怔了一下，明亮的月光下，他看见苏融眼里氤氲的水雾，碎着点点光芒，纤长的睫毛眨两眨，像是能把人吸进去。
越晟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是我从外边买来的，你不是喜欢烈酒吗？”
苏融晃了晃杯子，叹道：“我好像喝多了。”
眩晕感随着酒的后劲涌上来，苏融把酒杯随手一扔，顺势倒在越晟身上，语气无奈，尾音还有点轻飘飘：“今日怕是回不去了。”
越晟的身体绷紧，不自觉问道：“那要怎么办？”
苏融的记忆就停留在这句话上，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苏融确实是喝多了记不清了。
只知道第二天之后，越晟就说什么也不肯再沾一滴酒，平日里宫宴，都是以清茶代替。
苏融怀疑，自己是否趁着酒醉，对越晟做过什么事情。
才会让这只小狼崽反应这么强烈，连酒都不敢沾了。
苏融坐下后不久，就看见上边有小太监更换御座前的酒盏，四面渐渐安静下来，越晟应该很快就到了。
苏融在底下闲着无聊，一手轻拨了拨桌上的琉璃盏，目光到处转了两圈，仔细地辨认了一下来赴宴臣子的脸，发现只有一小部分他才认识。
当年苏丞相派系的势力，已经所剩无几。
苏融当年心高气傲，不屑于一些阴私手段，并未建立独属于自己的关系网，如今便遭到了反噬。
看来这三年来，越晟没少清洗朝中势力。
当年自己的存在，对越晟果然是个极大的威胁。
傅水乾在最前头落座，不停地有人上来和他攀谈，傅水乾有点不耐烦，通通挡了回去。
其他人见他神色不耐，知他心情不好，于是识趣地不再近前。
傅水乾此时很郁闷，他觉得只要是方雪阑在的地方，他就浑身不自在。
方雪阑永远目光灼热地盯着他看，傅水乾甚至怀疑只要自己落单，方雪阑那人能直接扑上来扒他的衣服。
……也不是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
傅水乾喝了两口酒，视线不小心又撞到斜对面的苏融身上。
在傅水乾眼里，方雪阑今日和平时不太相同，具体哪里不同他也说不出来，但今天这人显然顺眼多了。
傅水乾盯着苏融看了一会儿，渐渐皱起眉头。
苏融正心不在焉地晃着酒杯，眼神四下乱晃，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眸神采飞扬，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傅水乾似乎都能清晰看见他眼尾的红痣，明艳至极。
上天果然是公平的，傅水乾心想。
老天爷给了方雪阑一副好皮囊，然后收走了他的脑子和廉耻心，草包美人不过如是。
苏融原本正打量落座各处的臣子，从他们的神情动作，以及部分谈话内容推测这些人目前的阵营。
越晟这几年的皇帝当得貌似还不错，臣子间拉帮结派的现象少了很多，比起苏融当年时候，现在的臣子甚至不敢在宴会上多和同僚说两句话。
回想起苏融当权的时候，只要有宫宴，基本要在上位处给他设一个专席，周围数米内清空，其他人都坐得远远的。
——没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只是因为来找苏融敬酒的人太多，普通席位间挤不下这么多人而已。
苏融收回目光，却发现好像有人一直盯着自己，他对别人的注视颇为敏感，立即抬头望去。
对面的傅水乾马上转开了头，装作毫不在意地给自己倒了杯酒。
苏融：……
“陛下驾到——”有太监尖着嗓子喊了一句，拉回了苏融的心神。
他往上看去，便见越晟一袭黑色龙袍，面无表情地从偏殿处步出，最后坐在御座上。
有这么一尊煞神坐在上头，殿内的气氛似乎都沉凝几分，苏融发觉周围人不自觉地闭了口，四下一片安静。
众臣行礼后，越晟好一会儿才端起酒杯，淡淡开口：“孤敬傅将军一杯。”
苏融单手托腮坐在下方，附近人多，也不担心越晟注意到自己，懒懒散散地瞥了上座的天子几眼。
他猜越晟今晚在宴会上说的话不会超过五句。
傅水乾一手执着酒杯站起来，长身玉立，遥遥朝越晟敬了敬，笑道：“臣谢过陛下，祝陛下龙体安康，千秋圣寿。”
越晟对这样的客套话一贯没什么反应，只随意点了点头，又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傅水乾唇角挂着一丝笑，脸上表情看起来也很真诚，殿中一派君臣祥和之景。
苏融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深觉越晟这两年确实是长大了。
要换成以前的他，越晟压根就不会给傅水乾一个眼神，更不用说大费周章地给他办庆功宴，以及在宴会上刻意表示亲近。
越晟将杯子放下，突然极细微地蹙了蹙眉。
他注意到有人一直在下面肆无忌惮地盯着自己看。
越晟顺着往下一扫，臣子们大都微低着头，不敢和他对视，唯独右手侧一人尤为显眼。
苏融坐在那处，姿态散漫又悠闲，不像是普通臣子带来的家眷，倒更像是久居上位养出来的自在气度。
越晟眸色渐深，带着些许思索。
方雪阑带给他的感觉，很奇怪。
这个人他调查过了，然而属下呈上来多是方雪阑追着傅水乾跑，闹出来的各种丑事。
越晟不耐烦看疯子发狂，草草扫了几眼，见没什么线索就作罢。
昨晚的越晟想了片刻，还是召来属下，问：“方雪阑前些天在做什么？”
属下翻了一下手里的情报，恭敬回答：“方公子于六日前给傅将军送礼被拒，心伤过度，闭门谢客，待在府内五天没有出门。”
越晟：“……”
他原本以为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结果看来，许是他多心了。
只能怪他自己，一晃三年，现在看谁竟都是苏融当年的影子。
越晟收回落在下方的视线，垂眼盯着桌上的茶液看了半晌。
大殿里灯光刺目，空气中漂浮着各色酒菜香，底下的臣子们一动不敢动，气氛压抑又沉默，无端令人烦躁不安。
越晟忽然站起身，一言不发地离席而去。
下面的众臣都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越晟一向不遵礼制，宴会上直接离开是常有的事。
随着越晟的离开，没了紧迫感，大殿里也渐渐热闹起来，苏融看了眼往来敬酒的人群，低声问方易：“为何右位首席是空的？”
方易闻言顿了一下，低声道：“让你平时多了解朝政就不听，那是苏丞相的位子，陛下特意留出来的。”
苏融蹙起漂亮的眉：“可，丞相他不是已经……”
方易叹了一口气：“陛下念旧，自苏相逝去后，丞相这位子始终是空着的。”
当然会是空着的，苏融漫不经心地想，越晟已经不需要第二个牵制他的权臣了。
宫宴过半，苏融把该看的都看了，该问的都问完了，开始觉得无聊起来。
如果他还是苏相，这时候应该就回去了，没必要再陪着笑脸熬到最后一刻。
但苏融瞥了瞥旁边的方易，方易身为礼部尚书，来奉承的人自然多。
苏融见他忙得额头都冒出了细汗，应该没空打理自己，于是起身去了殿外透风。
宫内的布局一如即往，苏融凭着印象绕开几路巡逻的禁卫军，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忽然隐隐约约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转过一丛低矮的灌木，苏融望见越晟正站在一处偏殿前，挥手让周围的侍卫离开，而后自己在殿门口站了半天，最后才推门而入。
月色朦胧温柔，偏殿却冷冷清清，苏融遥遥看着廊下那一点微弱的灯火，恍惚间觉得眼前的场景很眼熟。
这里曾是越晟年少时候的居所。
——也是苏融三年前毙命之地。

第6章 怕疼
越晟反手关上门，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才往前走。
这处偏殿算不上大，甚至有些老旧。
越晟年少时不受重视，即使先帝想起来了有这么个儿子，越晟的待遇也算不上好，住的地方非常普通。
说起来，当年越晟在众皇子中的确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先帝昏庸，生出来的儿子却一个赛一个有才，一个比一个野心勃勃。
越晟既没有母家势力撑腰，心中也没有诗书巧计博宠，加之小时候经常和皇兄们打架，因此大家都不喜欢他。
越晟的小时候，可以说是独自度过的。
父子天伦、兄弟情谊，都与他没有关系。
在越晟的记忆中，他小时候最常做的事情，便是一个人在冷清的御湖边，坐在那块怪模怪样的大石头上，无聊地往湖中抛石子。
顺道看一眼对面宫殿中燃放的烟花火烛，默默听欢声笑语隔着湖水飘荡过来。
这样的境地直到苏融出现后，才得以改变。
苏融是个很细心温柔的人，在他偶然注意到越晟孤独的处境后，便会不动声色地时常入宫，与他作伴。
长定殿不仅是越晟的居所，也是苏融曾经最常来的地方。
殿内没有点灯，借着外面透进来的月光，越晟看见里面的布置一如既往——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金红的流苏低垂，雕着精细花纹的红烛安静立在烛台上，越晟一手搭上桌沿，轻轻抚过冰冷的台面。
这间偏殿里，留着苏融和他的大部分回忆，也藏着越晟不可言说的深沉心思。
他看着眼前的桌面，甚至可以清晰地想起，苏融是如何在这张桌子上手把手教他写字，将越晟一手潦草的狗爬字改造得凌厉有力、风骨乍现。
他还记得苏融曾经在这张桌子上教习自己策论的场景。
年少时的越晟桀骜不驯，没人管又野惯了，苏融刚成为他的老师时，估计是很吃了一番苦头。
逃学、不做课业、故意在苏融上门时溜走、在苏融带来的书卷上涂满墨汁、答非所问恶意嘲讽，许多挑衅的事，越晟都干过，甚至比他能回忆起来的更过分。
也不知道苏融怎么忍得了自己。
越晟不自觉地勾起了一丝笑意。
那个人，确实是很温柔，无论在什么时候。
面对不服管的小皇子，苏融曾说，只要越晟一次不交作业，他就要拿戒尺狠狠打越晟的手心，以示惩戒。
越晟毫不畏惧，他天天和其他皇子打架，还怕苏融轻飘飘一句“打板子”？
又一次见到越晟空白的课业本，苏融沉下脸，秀丽的眉毛微微蹙起，果真从身后抽出了他特意带来的戒尺，长长一根，还刻着先祖训文。
十几岁的越晟恶狠狠地和他对视，喊道：“你有本事就打死我！反正我不学！”
苏融拿戒尺抽了一下越晟的手心，越晟瞪视他：“你给蚊子挠痒痒？”
苏融持着戒尺，安静了片刻，忽然掉转方向，狠狠打了自己手背一尺。
越晟一惊，叫了一句：“你发什么疯？！”
“你要是不听话，又不怕疼，那我就打自己，”苏融淡淡道，“我体弱又娇气，极怕苦怕疼，你若是想见我失态的样子，大可以直接说出来。”
越晟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似乎正如苏融所说，他是个最怕疼的人，戒尺抽在手背上，白皙细腻的肌肤上立刻起了一层绯红，刺目至极。
越晟怀疑再来个几下，苏融就要流血。
越晟没遇见过这样的情况。
他向来不怕和别人对峙，什么痛什么苦都能自己扛下，却从没想过苏融会因自己受伤。
苏融对他很好，越晟不是个傻子，自然能感觉到。
他天天闹腾，自暴自弃，一是因为自身不喜欢被约束的感觉，另一个更主要的原因，是他觉得苏融瞎了眼，何苦要浪费精力在自己这样没有前途的人身上。
越晟大概能预料到自己的结局，不是在某位皇子登基后被杀，就是被流放远地，饱受折磨。
再或者，还没等他成人，就会被无声无息地欺辱而死，在深宫的某个角落里。
他对谁都不重要，为什么苏融要这样看重自己？
越晟见苏融的第一面，就知道这个人和自己完全不一样。
苏融温柔却不懦弱，有才而不显锋芒，待人接物极其温和，自信且坚定，少年得志，意气风发，无论什么人，看见后也许都会喜欢上他。
和深陷于淤泥里摸爬滚打的越晟截然相反。
越晟觉得苏融实在是眼神不好，竟然会自愿来教自己。
然而自戒尺一事过后，越晟却隐隐明白了什么事情。
他不再和苏融对着干，虽然心底里还是抗拒，却不甚熟练地收起张牙舞爪的野性，开始磕磕绊绊地学习起多年来遗漏的东西，从诗书礼仪到人情世故，苏融无一不教，越晟慢吞吞地学。
越晟的手突然碰到了什么东西，在寂静的偏殿里荡出清脆的回响。
他回过神来，定睛一看，原来是坠在床帐前的珠串。
越晟无意中瞥见床上放置的被褥，大红的颜色在昏暗的夜晚里显得格外暗沉，越晟突然呼吸一滞，不由得稍稍后退了半步。
他忽然想起，如果不是自己一时心血来潮，命人刻意将苏融引到这里来，也许那人就不会……
苏融他……那么怕疼，最后却是在极端的痛苦中离去。
寝殿里喜庆的红色变得沉重而诡异，流淌出血一般的锈气，空气挤压过来，越晟按住自己的额头，直觉得大脑痛得快要炸裂。
越晟一手往旁边抓去，不知道挥碰到了什么，地上砸出一声响亮的脆响，将越晟溺于回忆的心神猛然拉拢。
于此同时，他敏锐地捕捉到殿外几声凌乱的脚步声，立即抬眼朝门口望去，厉喝道：
“谁！”
*
一盏茶前，苏融的身形隐在树后，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偏殿，轻叹了一口气。
他不是很想过去。
即使越晟挥散了周边的侍卫，但苏融打心底里就不怎么愿意重新来到这个地方。
三年前的除夕夜太过惨烈，将他和越晟之间的感情生生撕裂，一切美好的回忆都镀上了一层别有用心的雾纱，令人看不真切，疑窦丛生。
苏融等了一会儿，见越晟还没出来，于是果断转身就走。
他还记得自己现在是方雪阑的身份，不比从前的自己。
方雪阑要是被人发现在宫内闲逛，还守在越晟进去的偏殿外待了这么久，多半是要被抓去刑部问话的。
结果苏融走了没两步，忽然脚步一顿，闪身又退了回去。
他看见了傅水乾。
这人也不知道怎么从宴会上逃出来的，明明苏融出来前，还见他被一群人围着敬酒。
傅水乾许是觉得热，暗紫色的外袍已经被他脱了，穿着一件纯白的中衣，悠悠闲闲地转来转去，非常的不成体统。
苏融虽然不知道他跑到这里来干什么，但显而易见，傅水乾挡住了他要回去的路。
时间已经不早，再拖久点就不太妙。苏融感到些微的焦灼。
偏偏傅水乾故意和他作对似的，走走停停，始终站在那条小路上，苏融无语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决定从草丛里往外走，绕过这个人。
苏融轻手轻脚地走了两步，那边的傅水乾却突然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皱眉问：“谁在那里啊？”
苏融：“……”
他忘了重生归来后，方雪阑已经不是当年武艺傍身的自己，苏丞相或许能够踏波无痕地用轻功，方雪阑却是个呆头呆脑的普通人，脚步声自然重。
落在会武的傅水乾耳中，简直是不打自招。
傅水乾拨开挡着视线的树枝，瞥一眼那个蹑手蹑脚的贼人，嘀咕了一声：“……哪家的小姑娘。”
苏融：“……”
真想弄死他啊。
傅水乾说完话才觉得不对劲，今晚月色迷离，乍一看站在那儿的红衣人，雪容花貌，身形匀称好看，在月光下侧脸似乎白得会发光，傅水乾理所当然认为这是个漂亮姑娘。
但他怎么觉得……这人越看越像那什么……那谁……
“我去！”傅水乾脑子终于转过弯来了，猛地往后一跳，叫道：“你怎么偷偷跟着我到这来了？！”
苏融注视了他半晌，突然觉得，自己瞎编个理由也不是那么麻烦，何必避开。
于是苏融说：“……我故意的。”
傅水乾咬牙：“你这人什么毛病？一天到晚追着我跑，要不要点脸？”
要不是方雪阑本人不在这，苏融也想问问他。
苏融想了想，又道：“就……想看看你。”
傅水乾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一脸不耐烦：“算我求你了行不，你这样跟着我，难道我就会看你更顺眼？”
苏融突然来了坏心，故意要恶心一下他：“我缠着你，你总有一天会被我感动。”
傅水乾果然被恶心到了：“……变态。”
他原本觉得方雪阑有哪里变了，但现在看来，有个屁的变化，明明还是那个厚颜无耻的人。
苏融朝他走了一步，傅水乾退了一步。
见苏融还有要靠近他的趋势，傅水乾不禁又惊又怒：“你别过来啊！”
苏融：“。”
傅水乾此时满脑子都是自己被方雪阑按倒在地，死缠烂打扒光衣服的场景，立刻头皮发麻，拼了命地想办法：
“……你父亲刚就在找你，你不回去等着被禁军抓？”
苏融就等着他这句话，立即停下了动作，讶异地寻思了一会儿，道：“他真的在找我？那我得回去了。”
傅水乾连连点头。
苏融转过身往小路另一边走了两步，临走前又随意问了傅水乾一句：“你又来这里做什么？”
傅水乾：“……我来散心不行啊！快滚！”
于是苏融滚了。
苏融在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走走停停，突然慢下脚步，蹙起了眉。
他望了一眼前边的方向。
越晟不喜热闹，也没有后宫，因此大部分宫殿都是空的，没有点灯，庞大的建筑体沉在黑暗中，静默无声。
苏融算了算自己从宫宴大殿来这里用了多久。
除去绕开禁军费的一部分功夫，从宫宴大殿到这边，普通人走路最快也要两刻钟时间。
而苏融记得很清楚，越晟生性多疑，他的寝殿这处一般是禁止无关宫人靠近的，多处巡逻的禁卫军会将人挡回去。
所以傅水乾……
是如何散心散到这个地方来的？
苏融稍微琢磨了一下，就发现傅水乾这个人，三年过去，还真是一点没变。
装着最忠心耿耿的模样，说着最不着调的话语，掩饰着其内城府极深的心思。
苏融转了个小弯，往回走去。
他倒要看看傅水乾究竟准备要干什么。
结果等他回到偏殿附近的时候，一眼扫过去，空空荡荡，别说傅水乾的人影，就连个鬼影也没见着。
苏融并不在意，他随手折了根桃花枝，将地上覆着的树枝碎叶拨开，仔细看了看上面凌乱的脚印。
今日午后下了一场小雨，初春的天气并不炎热，因此现在地上还有些潮湿，正方便了苏融探查傅水乾的踪迹。
不远处的小路上也沾着些许泥星子，苏融顺着一路找过去，傅水乾的方向果然是直奔着越晟的寝殿而去。
只不过却在殿前七八米远处断了踪迹。
苏融在原地转悠片刻，重生来头一次觉得方雪阑这副身体……真不是一般的废。
不仅没有武艺，还走没两步就体虚头晕，脚步像是踩在棉花团上，柔柔弱弱摇摇晃晃，风吹就倒，眼看着就要一头栽在地上。
苏融暂时把傅水乾的奇怪行踪放在一旁，他一手扶住殿门口的朱红廊柱，轻轻喘了口气。
纤长白皙的手指扣在柱子上，无意间刮蹭下了一点红漆。
苏融压抑着喉间的咳意，瞥了自己的手一眼，突然目光一顿，微微蹙眉。
这红漆怎么……
还没等他发觉哪里不对劲，苏融就听偏殿门口一响，愕然抬眼望去，才发现越晟竟还没离开，此时正站在门口，阴沉沉地盯着自己。
余光一瞥中，苏融好像望见了他发红的眼眸。
月色被浓云遮住，苏融有一瞬竟然瞧不清越晟的神色，但多年来的相处给他带来了敏锐的直觉——
越晟现在，非常的不对劲。

第7章 冲动
苏融收敛心神，正要开口解释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忽然听得破空声一响，越晟的身影逼上前来，一手抬起，狠狠扣住苏融的肩膀，猛地将他按在了廊柱上。
“砰”的一声，苏融感到自己的后背撞上冰凉的柱身，极大的冲击力给这副弱不禁风的身体带来了恶劣伤害，几乎是同一刹那，苏融就觉得喉间一甜，顿时想要咳出来。
越晟已经触碰到他的脖颈，苏融勉强抬起一手，轻轻搭上越晟的腕间，断断续续出声道：“别……冲动……”
越晟使劲摁着眼前的这个人，光影在他眼里碎成了一片一片，既看不清眼前人的长相，也不清楚自己这样做的动机。
他只是无比焦躁，非常想要杀人。
想要用任何方式抹去脑海里那晚的血色，想要杀光那晚的宫人，想要杀死自己，想要让天下人为他陪葬。
苏融死了，这些人也都该死。越晟心想。
恍惚间，越晟似乎隐约听见有人在自己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他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但很快从混沌的脑海里抽出了一丝清明。他听见那人说：
“别冲动。”
回忆翻涌，越晟忽然想起曾经苏融教自己射猎时，摇头轻叹的话语：
“你这个小崽子，怎么就能这样冲动？”
“猎物还没现出完整身形，你已迫不及待地射出利箭，可不就错失良机？”
年少的越晟不服气地反驳他：“只有我动作够快，出箭都在其他人之前，才有机会夺得头筹。”
“有血性，有好胜心是不错。”苏融拉过他的手，挽弓搭箭，瞄准树丛后，语气柔和：“不过呢，若是能再谨慎一点，做事前能再多思考一些时间，那就更好了。”
“所以别冲动，”苏融的气息拂在他耳后，带来细细的痒意，无端撩拨人心，“你最大的敌人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
越晟猛地松开了手。
他后退了两步，一阵冷风吹过来，越晟深呼吸片刻，焦躁易怒的内心忽然平静了些许。
他看向那个被自己抓住的人，对方正无力地倚着廊柱往下滑落，最后跌坐在地面上，压抑着咳了出来。越晟冷眼看着，没有动作。
这人看起来有点眼熟，但越晟又不想去碰他的脸，于是冷冷道：“抬头。”
那人应声抬起头来，潋滟的桃花眸里酝着水汽，唇边沾上了鲜红的血迹，眼尾的小痣不安地轻颤着，越晟瞧见他一手捂着脖子，修长的颈间是自己抓出来的痕迹。
美人坠在廊下，衣衫不整楚楚可怜，于情于理，似乎都应该有人上前去安慰他。
越晟用看死人的目光扫了苏融一眼，淡淡开口：“方雪阑。”
越晟果然还记得他。
苏融把气喘匀了，这才有机会打量越晟，和他先前隐约的直觉不同，越晟现在眸色清明，神情冷静，毫无异样。
如果是其他人，或许会怀疑自己是不是错觉，但苏融不一样，他足够了解越晟，也足够相信自己。
“……陛下，”苏融一手撑在地面上，开口时嗓音还有些沙哑，“你刚刚似乎受到了什么影响。”
越晟的声音毫无起伏：“何意？”
苏融抬起手，指了指之前被他无意间蹭到的廊柱，轻声道：“陛下最好派人查验一下，这些柱子上是否被涂了什么东西。”
所以他刚刚的状态才会如此不对劲。
越晟沉默片刻，望向那廊柱，一眼看去没有异常，但细细辨别后，会发现有一小块的颜色似乎比别处更深一些。
越晟的视线重新回到苏融身上，注视了半晌，却说：“孤向来如此，何来不对劲。”
苏融简直要被他气笑了，越晟还在试探自己，苏融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越晟这样心思缜密又多疑，对当下的自己究竟是好是坏。
苏融张了张口，又想起自己的身份，只好道：“陛下圣明，自然有所决断。”
夸夸你总可以了吧，苏融无奈地想。
不料越晟的态度根本没有任何松动：
“方雪阑，你一无官职在身，二无有心人引路，无故至此，言辞闪烁，到现在还在狡辩。依孤看，廊柱上的毒料就是你涂上去的，见被孤发现了，于是不打自招，试图祸水东引，洗清自身嫌疑。”
越晟难得一次性说这么长的话，字字句句直指苏融有心害他，逻辑清晰推理有力，要不是苏融自知没做过，恐怕都要相信他了。
毕竟最麻烦的一点，苏融没办法证明自己是怎么来到这地方的。
他……本是无意，但也许心底里还是有些怀念，又凭着习惯信步而走，才会不知不觉间来到此处。
苏融在思考的时候，越晟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他。
方雪阑的皮相颇具迷惑性，明艳又天真，一看就是世家里娇宠出来的少爷，眼眸潋滟却不显迷离，反而非常清澈，一副不知世事的模样。
当然，依越晟的眼光，他觉得方雪阑长得也不过如此，甚至还嫌弃这人整天穿红戴紫的品味，俗气至极。
从小到大，能让越晟觉得风华绝代的，不过一个苏融而已。
从前是，往后也是。
越晟冷眼看了眼前的人一会儿，见苏融没有要辩解的意思，于是简洁道：“押下去。”
苏融怔了片刻，不知道他在和谁说话，但很快就看见几条人影从偏殿高处跃下，半跪在越晟身后，整齐出声：“是。”
苏融瞥了那几人一眼，原来是越晟的暗卫。
三年前越晟似乎还没有暗卫这东西，因此其他人的明枪暗箭，苏融曾替他挡过不少，如今越晟也是能组建自己势力，独当一面的人了。
越晟没有再说话，转身离去。一个暗卫上前来，扯住苏融的胳膊，粗暴地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苏融轻吸了一口冷气，低声道：“抱歉，可否动作轻点？”
暗卫皱眉，苏融只好放柔了声音，可怜兮兮开口：“……大人，我身体不好，你轻点。”
一旁的几个暗卫：“……”
抓着苏融的暗卫脸抽了抽，松了点力气，反正这犯人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样子，应该跑不到哪里去。
——就是脸皮也忒厚了一点。
苏融发觉有人用不太善意的目光盯着自己看，也丝毫不在意。
本来嘛，人就该是能伸能屈的，既然能示弱获得点好处，苏融也不介意暂时放下身段。
毕竟做到丞相这个位子，凭着一张好看的脸可不行。
比如方雪阑长得不错，还是在越晟面前吃瘪了——苏融试图朝他撒娇、还拍了马屁，越晟却显得更加冷漠无情。
苏融被带着往天牢走的时候，揪了揪自己的发梢，心道越晟果然是个木头。
一根自己教出来的木头。
*
天牢里阴暗潮湿，苏融被推进一间刑房里。
除了角落里燃着的炭块带来点温度，其他地方都冷冰冰的，苏融一进去就轻轻打了个小喷嚏。
他揉了揉自己被抓红的手腕，看着刑房里的几个狱卒正忙着找绳子，而后把自己推到刑架上，抬手就捆。
粗糙的麻绳蹭过细嫩的皮肤，带来细微的疼，苏融好脾气地问他们：“几位大哥，待会谁来审我啊？”
狱卒们对视了一眼，一人恶声恶气道：
“哟，还挺镇定的啊，你就甭管谁来审你了，谁审你都得吃苦头！进了咱们这天牢的门啊，就别想好好地用腿走出去！”
苏融说：“那坐轿子被人抬出去也不是不行。”
“……”狱卒闻言瞪大眼睛，一边狠狠地把绳子绑紧了，怒道：“不识好歹的家伙！待会有得你受的，留着力气叫吧！还在这逞能。”
苏融无辜地和他对视片刻，狱卒翻了个白眼，把人绑好之后径直出去了，留下苏融一个人在刑房里。
苏融倒是乐得清闲，除了被绑着不太舒服，但没有其他人来干扰他，确实舒适多了。
他抬眼看了看天牢入口，那边安安静静，间断隐约有人的惨叫声传过来，气氛阴森森的，很瘆人。
在这样的情境下，身为鲜少出门的方雪阑，苏融觉得自己，要不要表现得稍微害怕一点？
*
越晟来到天牢里的时候，苏融已经被关了快两个时辰。
听见脚步声停在自己跟前，苏融才微微抬起头看过去，越晟一见他的脸色，就蹙起了眉。
唇色失血般苍白，眼尾却蕴着薄薄的红，像是哭过似的。
方雪阑即使是身体不好，但短短两个时辰，这副样子也未免太凄惨了一点。
越晟没有出声，只扫了周围战战兢兢的狱卒们一眼，这些人立即理解了他的意思，惊恐道：“陛下，我们没有对他用过私刑！可能是牢里寒气重……”
越晟打断了他们的话，淡淡道：“无事，总是要上刑的。”
狱卒们缩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这时，被绑在刑架上的苏融忽然开了口，他嗓音有些哑，低低弱弱的，语气却十分冷静：
“陛下，若是要审，趁我还清醒，赶紧问吧。”
周围人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病美人是不是疯了，竟然还敢刺激越晟。
但越晟没有如其他人所料一样发作，只说：“都出去。”
等闲杂人等都离开后，越晟踱步到炭盆旁边，伸手抽了一根长长的烙铁，看着盆里蹦起的火星子，说：“回答孤之前的问题。”
苏融压抑着咳了一声，轻声道：“无话可答。”
越晟皱眉看向他，苏融却凝望着他手里的烙铁，语气柔和：“陛下既然不想对我用刑，就不必做这些样子了，把我放下来，或许还能晕得慢一些。”
越晟手一紧，冷冷道：“谁说孤不想对你用刑？”

第8章 幻觉
听见越晟的问话，苏融反倒轻轻笑了起来。
“如果陛下想对我用刑，不必自己亲自动手。”苏融道：“屏退他人，陛下是有话要对我说？”
越晟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你当听过，孤生性暴虐。”
苏融看着他。
越晟将烙铁从炭盆里抽了出来，漫步走到苏融面前，漆黑的眸子里深沉无光，嗓音低低：“方雪阑，孤原以为你是因为了解孤，才如此肆无忌惮。”
“如今看来，是孤多想了，”越晟望着他，俊美的脸庞面无表情，“不过一个蠢笨之人，也敢妄自揣测上意。”
越晟轻轻掂了掂那烙铁，淡淡道：
“孤最喜亲手对人用刑，折磨你们这样的硬骨头。如果你是因为孤屏退旁人就有所期待，那恐怕要失望了。”
烙铁上带着炙热的温度，苏融甚至能隐约瞧见上面散发的丝丝热气，想必这东西戳到自己身上，不是什么太过愉快的体验。
苏融低咳了一声，又道：“也不是全因为如此。”
越晟没出声，只细微地挑了一下眉，示意他往下说。
苏融：“今夜雪阑贸然闯入禁地，陛下却没有明面上将我拿下，而是让暗卫送我到此处。雪阑斗胆猜测，我父亲还不知道此事？”
越晟声音冷淡：“继续。”
苏融：“既是我先犯错，陛下何必如此遮遮掩掩，大可让禁卫军将我扣押，并昭告他人。不仅省去了秘密处理之麻烦，还可以对其他人作出警诫，以免今后还有我这样的狂徒。”
还有一个原因苏融没说出来，那便是方雪阑的父亲方易是个软性子。
即使越晟把方雪阑抓了甚至杀了，方易估计也是不敢有其他大动作的。
基于这几个原因，越晟根本没有理由要秘密扣下方雪阑。
不论是事后对臣子解释，还是帮忙伪造方雪阑的行踪，都是些琐碎又麻烦的事。
而越晟向来最讨厌麻烦。
明明有最简单的处理方法，还能杀鸡儆猴，他没必要这样大费周章。
……甚至还亲自在这里吓唬自己。
苏融这样想的时候，突然听见越晟轻笑了一声。
“你倒是心思澄澈，”越晟的语句里带上了几分欣赏之意，“你父亲的确不知道这件事，他以为你已经出宫了。”
“不过，你倒是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越晟说。
苏融有点惊讶，漂亮的眸子睁大了一点。
越晟：“你忘了，孤行事从不按着别人的心思来。”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抚上苏融脸侧，漫不经心地摩挲了一会儿，随即在苏融不解的目光中，猛地往下一扯。
“咳咳……”苏融被他的动作弄得不太舒服，喉间的咳意再也压抑不住，一咳就咳了好半天。
“……陛下，”好不容易缓过来，苏融话里的尾音都是湿的，他看着越晟，有些无奈，“您扯我的衣服做什么？”
越晟莫名将苏融的衣领子给扯开了。
方雪阑这件外袍本就宽大，被这样一动作，连带着下系的腰带也松了，领口处露出一小片细腻的肌肤，还有平直精致的锁骨。
越晟扫了一眼，放开了手，冷声说：“在找可以烙上去的地方。”
苏融轻喘了一口气，道：“还望陛下手下留情，烙在脖子上不太好看。”
“……”越晟刚要说什么，余光却瞥见刑架上的那人忽然像是没了力气般软下去，长长的羽睫垂下，显得脆弱易碎。
越晟站了半天，才意识到苏融晕过去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将手里的烙铁扔回炭盆，而后开口：“来人。”
立即有人赶过来，低着头道：“陛下有何吩咐？”
越晟盯着晕过去的苏融看了片刻，说：“你们……”
话至一半又顿住，越晟捏了捏眉心，语气焦躁：“算了，你们都下去。”
等人都走了后，越晟随手抽出自己的佩剑。
两下干脆利落的剑光划过，绑在苏融身上的几处麻绳断裂落下，失去束缚的人也滑落下来。
越晟收剑入鞘，下意识伸手去接，等把人揽在怀里了，才发现不对劲。
他立即想把方雪阑丢在地上，但正要松手，却听见倚在怀里的人轻轻咳了两声，唇边溢出了零星血迹。
越晟：“……”
*
守在天牢门口的人见越晟出来，忙不迭跪下去，等看清越晟怀里还抱着一个人，周围的一群人瞬间都石化了。
越晟在一众人震惊的目光中，面无表情步伐沉稳，动作僵硬地抱着苏融离开了大牢。
等把人扔到一处小殿里的床上，越晟还觉得自己脑子不清醒，实在荒唐。
他命人打了热水，冷着张脸将揽过苏融的手洗了好几遍，又嫌弃身上的衣服被苏融挨过，蹙眉换了一身新的。
等那种恶寒的感觉好不容易褪去后，越晟才想起榻上还躺着个人。
他拨开床前的垂帐，拧着修长的剑眉，仔仔细细看了这个方雪阑半天，也不知道自己之前那一瞬间的感觉从何而来。
……他竟然觉得方雪阑，有一点像心底里的那个人。
越晟放下手，疲惫地闭了闭眼。
也许是方雪阑在狱中表现得太过镇定，也许是太久没有人敢这样和越晟对峙过，也许是方雪阑看向他的目光恍惚间竟觉得熟悉……
但当越晟鬼迷心窍般去扯方雪阑的衣领，试图寻找苏融锁骨上曾有的特殊印记时，他却失望了。
方雪阑不会是苏融，苏融已经死了。
死在了三年前，死在自己的怀里。
越晟的手逐渐收紧，最后狠狠一拳砸在了旁边摆着盆栽的小方几上。
清脆的碎裂声传来，床榻上的人似乎不安地动了一下。
越晟抬手，按了一下太阳穴，沙哑开口，对下人道：“传太医。”
说完这句话后，越晟就起身，离开了这个地方。
他不想再看见方雪阑，也不想再去深思那一丝诡异的熟悉感。
越晟不是小孩子，人死不能复生，他知道自己此生再也见不到那个人。
而现在所有可笑的熟悉感和揣测，都是对那人的侮辱。
没有人能和苏融一样，也没有人能像他。
越晟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浓夜里。
*
越晟一走，苏融就睁开眼睛，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按理说越晟应该能发现他在装晕，但一贯敏锐多疑的年轻天子这次却不知道怎么回事，不仅没发现苏融在装晕，还自发给他当了苦力，把苏融给搬了回来。
搬回来之后似乎还在殿内发脾气，苏融看了看床侧碎裂的花盆，有点无奈。
越晟的心思……如今连自己也琢磨不透了。
殿门口一响，一个御医提着药箱匆匆进来，一眼瞧见坐在床上的苏融，愣了一下：“啊，方公子……你已经醒了？”
人是醒了，但御医记得自己是受越晟的传召过来的，自然不敢怠慢，还是仔细给苏融把了脉。
趁他给自己把脉的时候，苏融转过脸，轻声问旁边侍立的宫女：“陛下准备要关我多少天？”
那宫女看起来颇为稳重，见苏融轻声细语对她说话，也不由微微红了脸，行了一礼后道：“陛下说公子醒了就可以离开了。”
苏融：“……”
宫女见这个温柔又好看的方公子脸色渐渐变得有些古怪，担忧地问：“公子怎么了？”
“……”苏融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无事。”
越晟在寝殿门口对苏融问话的时候，他曾有数种理由可以编造，而不是选择闭口不谈，甚至刻意刺激越晟。
——苏融原本是打算借着这个机会，在宫内留一段时间的。
前世的事情迷雾重重，越晟寝殿廊柱上涂的不明泥料也让苏融起了疑心，留在宫内不仅可以多和越晟接触，还可以顺势调查一下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结果……
竹篮打水一场空。
苏融似乎还是头一次这样失算得彻底，甚至和先前预想相差甚远。
而一切的源头，是越晟对“方雪阑”奇怪的态度。方雪阑大晚上在他寝殿旁边晃悠，现在什么东西都还没查出来，越晟就要把他赶回去了？
苏融内心有些一言难尽。
*
子时一刻，御书房里还灯火通明。
越晟合上一本奏折，就听见窗外传来两声鹧鸪叫，于是道：“进。”
很快有人无声无息地靠近他，半跪在案前低声说：“回禀陛下，长定殿柱子上的红泥成分查出来了。”
越晟在奏本上落笔，冷冷开口：“下次废话少说。”
属下一惊，赶忙接着道：
“……经血刀查验，红泥里应混入了一些特殊香料，无色无味，但可致人精神暴躁，严重者或有伤人之举。按红泥风干程度来看，香料混入其中已有三日以上。”
三日以上，那确实不是方雪阑干的。
真有胆子干这事，也不至于呆在门口等他来抓。
血刀是越晟登基后一手建立的组织，平时负责他的秘密保护工作，其他见不得光的事情，也多交由血刀去做。
越晟沉默着出了一会儿神，如果苏融还在，怕是要训斥他“心思太沉，不够光明磊落”了。
属下等了片刻，见越晟还没有说话，大着胆子抬头去看他，却看见越晟的目光定定落在烛火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也许在想如何将下毒之人千刀万剐，属下惶恐地想。
半晌后，越晟开口：“将长定殿内外的宫人分开审讯，三日内给我确定的答复。还有，”
越晟的话语顿了一顿，接着说：“方雪阑这个人，你们再查一遍。”
属下不明白怎么越晟又要查方雪阑了，明明昨天才刚……于是他低声问：“恕属下愚钝，陛下是要细查哪方面？”
越晟将朱笔搁在案上，左手无意识屈指敲了敲桌沿，语气淡淡：“查这个人的来处。”
属下：“？”
越晟瞥了他一眼，目光冷然：
“他不是方雪阑。”

第9章 密室
越晟说完话的时候，属下还有一瞬没有反应过来。
什么叫他不是方雪阑？方雪阑不是方雪阑，那还能是谁？
属下心思急转，心道陛下今夜这么反常，也许是看出了什么，面上却不露痕迹，只低头道：“遵命。”
越晟：“今晚靠近长定殿的，还有谁？”
属下：“还有傅将军。傅将军在长定殿外碰见了方公子，两人起了些许争执，后来傅将军又转了两圈就走了，方公子随后赶回。”
越晟的唇角勾起，是抹嘲讽的轻笑：“他俩倒有闲情逸致。”
属下：“傅将军仍在血刀的严密监视中，陛下放心。”
越晟心不在焉地开口：“出去吧。”
等属下离开后，越晟对着满案的奏章坐了一会儿，突然有点兴致缺缺。
他站起身，到旁边的书架上，抽出了一卷做工精致的画轴。
纸是上佳的宫廷白鹿纸，越晟将画轴展开后放在御案上，雪白的纸上只寥寥勾勒了两笔，压根看不出画的是什么。
越晟亲手找了笔研了墨，但当笔尖蘸满墨汁，他却停下了动作，似是有点无从下笔。
窗外寂静至极，间或有两声鸟啼传来，越晟执笔站了半天，才轻轻落笔，给纸上添了一道新的墨痕。
灯下他神情难得温和，目光里蕴着遥远的思念，仿佛在凝视着最珍重的宝物。
一夜灯火长明。
*
苏融回到自己府上的时候，方易还没睡，正在大堂里等他。
一见苏融回来，方易就瞪眼道：“你好端端的跑出宫干什么？去哪了这么晚才回来？”
苏融折腾半天也累了，无意和他周旋，漫不经心开口：“宫里头待得闷，出去随便转了转。”
方易又要开口，忽然瞥见苏融的手腕，一把抓过来问：“你去什么地方，还让绳子捆了？”
苏融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手腕，发现是之前待在牢里被绑缚的痕迹。
方雪阑肤色极白，腕间肌肤又细嫩，粗糙的麻绳磨出了几道血痕，虽然在宫里已经上过药，但看起来还是很刺目。
苏融收回手，淡淡道：“没事，是我自己弄的。”
方易要被他气死，当即想要抄棍子揍人：“你当皇宫是什么地方，想去就去想走就走？你这个孽子，要不是陛下不计较，你……”
苏融突然问：“万一陛下计较了会怎样？”
方易噎了片刻，怒道：“陛下要是追究起来，你说不定脑袋都掉地上了！”
越晟性格暴戾人尽皆知，曾有几个不懂事的宫人塞了银子试图私自出宫，结果还没踏出两步，就倒霉地撞上了越晟。
这位喜怒无常的天子当即命人将带头的宫人斩首，其余人充入掖庭宫做苦力，连多余的解释机会也没给这些人。
自此之后，皇宫内人人自危，不敢行差踏错一步，唯恐大祸临头。
苏融听完了方易讲的故事，表示：“虽有些不近人情，但也在理。”
方易恨铁不成钢道：“谁让你评判陛下的是非了？陛下无论怎样都是对的，反倒是你……”
方易念叨了半天，苏融靠在椅子昏昏欲睡。
等方易好不容易住了口，让他滚回自己房间里去的时候，苏融已经断断续续睡了几小觉。
方雪阑这么叛逆也是有缘故的。
苏融心想，就方易这么个念经似的教育方法，方雪阑没长成个纨绔已经很不错了。
他安静地在方府待了几天，期间一边旁敲侧击地探听如今世上的情况，一边趁着还空闲，将这副病怏怏的身体恶补了一顿。
后面血是不怎么咳了，但苏融还是觉得走路没力气，看来短时间内让方雪阑这身体练习武艺是不可能了，一个不小心说不定要暴毙。
养好精神后，苏融久违地想起一件事。
他好像……还没还傅水乾的钱。
虽然傅水乾说不用还，但苏融也知道一万多银子不是小数目，更何况，他一点也不想承傅水乾的人情。
苏融在府内转了转，最后换了套衣服，在傍晚时分出门。
他准备去看看，自己当年藏的私房钱还在不在。
苏融年少便已居高位，众星捧月般过了许多年。
先帝看重他，朝臣们也亲近他，普通百姓更是喜欢收藏他的字画真迹，听说还能拍出一笔不菲的价值。
苏融名下的私产众多，他又是个性子散漫的，大都交给了当年的管家和账房先生打理，因此自己也不太清楚自己究竟有多少钱。
——反正从没缺过钱来花就是了。
回忆起上辈子的风光，苏融看了看如今两手空空囊中羞涩的自己，心道风水轮流转，做人果然不能太嚣张，否则连老天爷也要故意戏耍你。
不过苏融倒是还记得自己在几处地方放置了些闲钱，其实主要是当初管家来禀报，说府内仓库放不下那些金条了，数目太大，存在钱庄里也麻烦。
苏融无奈，只好自己找地方把金条给埋了，给府里腾地方。
他乘车到了京城西郊外，这里离京城中心较远，山木茂密，是个游山玩水的好去处。
苏融记得自己在这里好像有一处别院。
果然，在行至矮山山腰的时候，苏融一眼便望见前边一处占地极大的建筑。
背靠密林前拥清湖，白石砌墙，琉璃作瓦，院落排列错落有致，灯火辉煌，一眼望去竟如仙境阆院一般漂亮。
苏融：……这是我的房子？
怎么在他记忆中，这别院没……这么大，也没这么气势恢弘？
作为为数不多苏融能记住的自家别院，他曾有几次带越晟来这边玩过。
那时候，这别院貌似还是简简单单的模样，而不是长得这样浮夸，甚至堪比小皇宫。
当年来是因为时值夏日，越晟自幼性燥火旺，因为野惯了，不愿老老实实待在殿内乘凉，先帝带众皇子南下避暑，也记不住要带上他。
年少的越晟经常独自在外边满头大汗地瞎折腾，苏融见他实在是热得不行，于是和先帝提了一嘴，在夏季最炎热的那段时间，就将越晟带来这处离皇宫最近的别院里。
脱离了宫规森严的地方，越晟显得放松许多。
苏融曾在这里教他简单的射猎，晚上堆篝火烧烤，傍晚时在湖边钓鱼，乐得清闲。
不过那都是越晟年纪尚小时候的事，等这位小皇子再长大点，先帝开始注意到他，盯得紧的人越来越多，苏融也不方便带越晟到处玩了。
再然后越晟当上太子，先帝病重，越晟政务繁忙，别说出宫游玩，就连抽空和苏融下下棋都没了时间。
苏融从一道小坡上下来，看着那灯火通明的别院，感觉有点头疼。
来之前他想过这边应该有人，但也没想到……有这么多人。
如今是有谁住在里面吗？
毕竟苏丞相死了三年，这么大一块地方空着也是空着，说不定已经被转卖给其他人了。
苏融在树林里站了一会儿，掉转方向，没去别院正门，反而朝着后苑处而去。
靠近了才发现，其实别院里头也不像苏融想象中那么热闹，只不过各个角落里都点上了灯，远远看过来，像是要燃起来一般明亮。
看来现主人很有钱。
苏融心想，明明连几个人影都见不着，还浪费这么些烛火，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概这就是富贵人家烧钱的快乐吧。
别院少人，正方便了苏融行动，他慢悠悠绕到别院后头，在一处不起眼的墙角边停下，而后凭着记忆里的印象，伸手在那貌似浑然一体的雪白墙上某处轻轻敲了敲。
半天过去，毫无动静。
苏融：“……”
他忘了方雪阑身上没有内力，手劲太小，压根敲不动这机关。
苏融索性捡了块石头砸了两下墙，片刻后，轻微的机关声响起，墙面凹下去一小块。
苏融再敲敲右下两寸，很快雪白的墙从中劈开，露出仅限一人通行的密道。
等苏融进去后，密道口自动合拢，他站在里面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夜明珠下幽幽的通道。
虽然昏暗，但也足以看清前方，密道墙上装饰的夜明珠虽然小颗，但粒粒饱满圆润，散发着柔和的光，一看就价值不菲。
密道里分多条岔路口，弯弯绕绕令人头晕，不过苏融看也没看其他地方，心不在焉地漫步往前走去。
——没办法，他只记得这一条路。这条路通往他曾经的地下书房。
带越晟来玩的时候，苏融也时常要处理多项事务，为了避免小崽子干扰自己，以及某些机密泄漏给旁人，苏融大部分时候都是独自待在书房里处理。
转过一个小弯，来到一堵青玉色的石壁前，按了几下机关后，石壁震动了一下，而后缓缓升起。
苏融一眼看见自己的秘密书房里黑沉沉的，和外头四处都点灯的情景大不相同，由此可见，现主人应该没发现这处地方。
既然他没发现，那这里的东西就还是苏融曾经存放的，取走理所当然。
苏融摸黑进了书房里，随着密道的关闭，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殆尽。
苏融凭着记忆在里头转了两圈，决定先去书架上把夜明珠翻出来。
结果他刚迈了两步，忽然敏锐地听见不远处轻轻一声，是石壁相摩擦的声音。
苏融讶异回头看了一眼，就见另一边墙上，破开了一道石门，橘红色的火光泄进来，还有一道挺拔的人影也随着火光隐隐摇晃，映在墙面上，正要进书房里来。
苏融：“……”
自从重生以来，他的运气似乎一直很糟糕。
与此同时，外头正要进来的人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映在墙上的身影微微一滞。

第10章 里衣
苏融迅速退后两步，闪到了一扇用来装饰的精巧屏风后。
但很快他意识到不行。
在苏融印象中，这扇屏风绣面轻薄，最底下还是镂空设计，若是来人点了灯，往这边扫一眼就知道藏了人。
苏融避在黑暗里，一瞬间思考了很多，包括最快打晕对方的方式，或是各类装神弄鬼的可能性。
然而苏融想了一会儿，发觉有点不对劲。
——那个要进书房的人，没有任何动静。
反正微弱火光也照不到这里，苏融轻轻探出身去，往那边看了一眼，诧异地看见对方一动不动地站在书房门口，一声不吭，像是成了座石雕。
那人的身形默然伫立，无端令人觉得压抑而沉重。
明明差两步就可以进来，为什么不动？
苏融垂下眼眸，计算了一下自己和来时密道口的距离，寻思是否可以在对方抓到他之前跑路。
正在他思考的时候，终于听到门口有了细微的动作，对方似乎挪了一下脚步，突然低哑开口：“是你在里面吗？”
来人一开口，苏融就睁大了眼睛。
是越晟的声音，他听得很清楚。
刹那间苏融想起来，他曾经为了避免这小崽子找不到自己发脾气，告诉过越晟那条通往这里的密道，是别院里头往这处的，别院外通往书房的路，越晟应该不知道。
不过这不是重点，越晟大晚上不好好批奏折，跑到这荒郊野岭的别院来干嘛？
“我经常来看你，”越晟又自顾自开口说话了，嗓音沙沙的，像是被砾石磨砺过，“你每次都不理我。”
苏融觉得有点……有点毛骨悚然。
越晟在和谁说话？
他进来的时候确认过，这里头是没有人的，书房本身并不大，只是给苏融临时处理事务准备的，按理说也不会有人藏在墙里。
苏融：“……”
如果不是他胆子还算大，现在已经开始害怕了。
越晟又道：“外边我都命人亮了灯，怕你想回来看看的时候太冷，路上太暗。又怕人多吓到你……所以只留了很少一些人。”
苏融察觉到他的情绪非常低落。
越晟平时寡言少语，也很少见他自说自话的时候，更何况还是这样隐隐含着绝望的语气。
越晟无论是在世人眼里，还是在苏融眼里，都是内心强悍而凶残的人。
他冷漠无情，杀伐果断，就连曾经的苏融也不由得要敬佩他几分。
毕竟为君者，当意志坚定，行事果敢，断情绝爱，方有长久之象。
苏融若有所思，无意识往旁边退了半步，手指垂落下，忽然轻轻碰到了一个什么东西。
冰凉的触感传来，苏融一怔，反手摸了一把，似乎是个方形的盒子，上刻精细的雕刻花纹，前方还有冷冰冰的铜环。
不是苏融自己的东西。
既然越晟知道这个地方，还经常来，那可能是他的东西。
苏融收回手，不想去探寻越晟的隐私，但他心底里倏然升起一股极其强烈的感觉，那感觉难以言喻，却急促地驱使着他去打开这个盒子。
门口的越晟说完上一句话后沉默良久，再次开口：“你以前常去的地方，我都有去看过，但你从来不愿意出来见我。”
苏融手指微微颤了颤，最后还是轻轻扣住盒子上的铜环，缓慢地将它打开。
好在里面不是什么夜明珠，苏融蹙着眉，在一片黑暗中，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里头的东西。
柔软微凉的触感传来，苏融想了一下，好像是件衣服。
他轻舒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有点神经过敏。
难不成还担心里面藏着什么……古怪的玩意儿？越晟看起来也不像是变态。
不过依这盒子的精致程度，苏融随手一碰，也不认为这件衣服面料有多贵重，越晟为什么要在里头放一件普通衣服？
苏融心不在焉地一边思考，一边想把盒子扣上，结果铜环却不知道为什么卡在前头，始终合不上去，苏融在黑暗中也看不清，不由得稍微使了点力气——
轻轻啪嗒一声，苏融心头一跳，立即松开了手，猛地抬头往越晟那边看去。
越晟恰好同时开了口：“其实我总在想，你是不是……”
伴随着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响动，越晟的话音戛然而止。
苏融：“……”
书房里突兀沉寂下来，苏融屏住呼吸，侧耳细听了一会儿，越晟却似乎始终没有动作。
苏融在心里数了几下，在某一个瞬间，他一脚踢开面前的屏风，与此同时，一道劲厉的风刮过，苏融闪身避开，就听那东西“咄”地戳在了后面的书架上。
“出来！”越晟的声音带着怒气响起，苏融直接翻身跃过碍事的桌面。
在落地的时候，他微一犹豫，随即抓起桌面上那盒子就跑。
书房里没点灯，苏融现在不会武艺，和越晟正面对上肯定处于下风，好在他熟悉这间书房的布置，绕过几处障碍物之后，苏融摸到了门口附近。
越晟已经踏了进来，他听力敏锐，已经发觉那贼人跑到了门口，冷哼一声，正要出手，却突然见眼前一个方形的黑影砸了过来。
越晟生生顿住脚步，抬手接住盒子，打开一看，空空如也。
越晟：“……”
苏融把盒子里的衣服掏了出来，拔腿就跑，一路往上畅通无阻，越晟来这里，似乎没带侍卫。
一直到跑出密道，来到一处清冷的院落，苏融才发现越晟没追上来，他缓了下脚步，瞥了一眼手里抓着的衣服。
是一件纯白的中衣，款式普通毫无特色，只隐约带着丝丝冷香，还有点熟悉。
不过苏融很快就没空注意这些细节了，他推开小院的门，正要左转，抬眼就看见前面不远处站着个人。
“……”苏融后退了一步。
越晟一袭黑衣，面色森寒地看着他，目光狠戾异常，像是要把苏融生吞活剥了。
他的视线从苏融脸庞上划过，最后落在苏融手里抓着的中衣上。
别院里灯火明亮，廊下还挂着轻轻转动的走马琉璃灯，变换纷呈的暖色光线映在越晟面容上，却衬得他如地狱修罗一般凶煞。
苏融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不说点什么，越晟下一刻就会拔剑让自己立毙当场。
“抱歉，”苏融停住后退的脚步，开口道，“今日的事是个巧合，我无意打扰陛下……”
越晟盯着他，没说话。
苏融说了两句，有点说不下去。
他从未在越晟身上见过这副模样，即使是越晟年少最受欺压的那段时间，苏融也没见过他今天的样子。
苏融沉默了一会儿，重新出声道：“我是从外面进来的，想拿走一些东西。”
“这件衣服，”苏融垂眸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如果陛下觉得我弄脏了，那我洗好再还给陛下。”
“抱歉。”苏融又说了一遍。
他虽然不知道越晟为什么要把这件衣服放在盒子里，藏在别院的书房中，但这肯定是越晟很重要的东西。
两人对立着站了许久，越晟才开口，嗓音低而哑：“你是苏融什么人。”
苏融的手紧了紧，道：“苏丞相曾于我有恩。”
一句话，足够越晟联想出许多。况且苏融究竟对方雪阑有没有恩，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而方雪阑把自己饿死了，现在只有苏融知道。
越晟不知道是信还是没信：“你这些天故意引起孤的注意，是因为他？”
苏融：“是。”
越晟冷笑了一声：“撒谎。”
苏融面不改色：“苏丞相是雪阑的恩人，三年前丞相无故身亡，我接近陛下也是为了调查真相。”
这话半真半假，再加上苏融说谎面不改色坦然自若的本事，越晟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道：“你怀疑是孤杀了他？”
苏融：“未必不是。”
越晟注视着这个方雪阑，暗夜明灯下，眼前人神情不卑不亢，左眼尾的小红痣随着他轻蹙眉的动作跃动。
越晟心里头的暴怒忽然就消了下去，但仍是面无表情，语气淡淡：“好大的胆子。”
“你说你要为苏相报仇，查出真相，”越晟说，“那为何三年间不见你行动，这几天却如此反常。”
那是因为我还没穿过来，苏融心想。
“雪阑几日前梦到了苏丞相，”一个谎言要用无数谎言来圆，苏融张口就来，“他托梦给我，说他的死另有缘故，让我替他伸冤。”
越晟：“……”
苏融看着他的表情，正担心越晟不相信自己，却忽然听见他问：“你梦到苏融了？”
越晟的神情很奇异，夹杂着一点点不甘心和失落，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道：“……苏融他，看起来还好吗？”
“……”苏融发现他的关注点奇特：“不太好，衣服上都是血。”
越晟的目光暗淡了下来。
“好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越晟过了半天才重新开口，“既然你有这个决心，那孤就成全你。”
苏融：“？”
越晟没给他机会想明白，他朝苏融伸出手，简短道：“衣服。”
苏融把手里的衣服还给他，递过去的时候无意中扫了一眼，瞥见纯白中衣边侧绣着淡青色的莲纹，之前光线昏暗没看见，现在倒是清清楚楚。
苏融动作顿了一下，感觉被雷狠狠劈了一道。
……这怎么是他自己的衣服！
苏融的里衣外套都是定制的，边沿大都绣有淡青色的莲纹，和他锁骨右侧细小的纹身相呼应，京城仅此独一家。
苏融恍恍惚惚回到了方府，他认真想了一会儿，觉得要收回之前说的话。
越晟明明就有那么一点点的变态。
而至于越晟晚上说的成全他，苏融第二天也明白了。
因为越晟直接派人到方府上颁了旨意，命方雪阑为御前侍卫，即日起收拾东西搬进宫内，片刻不得延误。
苏融：“……”
让一个完全不会武艺、并且还可能要向他寻仇的人放在身边当侍卫，苏融觉得，自己似乎还是低估了越晟的变态程度。

第11章 荒唐
苏融第二天进宫之后，站在御书房外等了半个多时辰，都没人来理会他。
他脚侧放着一大箱衣物，挺直脊背在太阳底下熬了半天，苏融终于忍不住了。
方雪阑这副病怏怏的身子再晒下去，他刚调养好一点的身体就直接废了。
“陛下在做什么？”苏融问御书房门口的大太监。
这是越晟最信任的近侍，名唤积福，从越晟还是小皇子时就跟着他，曾护过越晟不少次，是为数不多能在天子跟前说上话的人。
积福跟着越晟久了，也逐渐变得心思深沉，不露声色。
他淡淡打量了苏融半晌，转开眼道：“陛下——当然是在处理政事。”
苏融不太喜欢这个阴沉沉的太监，理由是对方不喜欢自己。
积福一直觉得苏融揽权太过，碍了越晟的路，因此之前就仗着苏融脾气好，时常阴阳怪气地嘲讽他。
苏融看了看他：“陛下命我今日进宫面圣，劳烦公公传报一下。”
积福斜睨了苏融一眼，说：“等陛下忙完了，自然会见方公子。”
积福看这个方雪阑也不顺眼，一个男人长得那么明艳，像是要变成祸水的狐狸精，越晟多年来冷漠自律，从来没把这样的小狐狸精放在身边过，还御前侍卫，哧——
积福暗自翻了个白眼，什么御前侍卫，今早宫内都传遍了，陛下把一个丝毫不会武艺的闲人召进宫来强行放在身旁，摆明了就是有鬼。
苏融不知道积福心里已经把自己当成了狐狸精，又说：“我身体多病，不适合劳累，还是请公公通报一声吧。”
积福冷笑：“体弱多病你当什么御前侍卫？你会用剑么？”
“我会。”苏融顿了顿：“但提不起剑来。”
积福：“……”
他正要嘲讽，忽然听见苏融说：“公公要是再不通报，我可就要晕在这儿了。”
积福：“你一个侍卫，还能因为晒一会儿就晕过去？”
见他不相信，于是苏融当场给他表演了一下昏厥大法。
积福没料到苏融说晕就晕，完全没反应过来，就看见眼前一道红影掠过，苏融撞开垂落的门帘，直接把自己砸进了御书房里。
积福：“？？？”
他大惊失色，刚要把苏融拖出来，忽然听见一句低沉且疑惑的声音：“这是何意？”
积福跪了下来，头也不敢抬，对着门内的越晟道：“回陛下，方公子不愿意等候在外，执意要闯进来。”
苏融半侧身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地装死。
越晟蹙眉，垂目扫了一眼地上的人，方雪阑穿着他标志性的水红色外衫，一看就知道是装晕，长长的睫毛还在微颤。
“起来。”越晟冷声说。
苏融见瞒不过他，只好慢吞吞起身，漂亮的桃花眸瞅了瞅越晟的表情，语气有点委屈：“陛下，我是真的会晕。”
越晟原本还想把这个厚脸皮的人赶出去，但他发现方雪阑的脸确实有些苍白，又回忆起前几天这个病秧子不停咳血的场景。
越晟：“……”
积福在旁边忿忿不平道：“陛下，要不要奴才叫人……”
越晟打断了他的话：“罢了，以后他再来，你直接放进来便是。”
他往御书房里面走去，俊美的脸在转过身之后很快沉了下来，在积福和苏融都看不到的地方，眼神幽深，暗藏着凌厉的光。
今日的越晟看起来格外好说话，苏融跟着他进了御书房，突然听见身后一响，回头看了一眼，积福竟然还把他带来的箱子给搬进来了。
很快御书房内只剩下苏融和越晟两个人，越晟自顾自在御案后坐下，重新拿了笔开始批奏折，完全把苏融当空气。
苏融倒是一点都不局促。
他曾有许多个日夜和越晟在御书房度过，对这里非常熟悉，因此随意看了一圈，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来。
越晟手里的笔一顿，不动声色地开口：“你倒是自在。”
苏融谦虚道：“站不住了，头晕。”
“……”越晟垂下眼眸，一边批折子，一边说：“不是要替苏丞相找线索？”
语气有些微妙的讥嘲，苏融听懂了，越晟压根没信自己。
那为什么还敢把自己叫进宫里，放在身边？
“陛下好歹先让雪阑寻个住处歇下吧，”苏融真诚地望着他，“事成非一日之功，陛下既然相信我，我也相信陛下与苏相之死无关。”
越晟笔下的墨迹一停，不小心写错了一个字。
他忽然心烦意乱起来，将笔一扔，镶金的朱笔在奏折上滚了几圈，零落的红色沾在折子上，血色般刺眼。
“把你带来的东西打开。”越晟捏捏眉心，下令道。
苏融怔了一下，才发现他是喊自己打开那个箱子。
苏融有些尴尬，他的箱子是府里的小丫鬟收拾的，他临走前扫了一眼，里面似乎堆了满箱红红绿绿的花衣裳。
果然，苏融一把箱子打开，越晟修长的眉就情不自禁拧了起来。
“丑。”他毫不客气地下了结论。
苏融顶着他不加掩饰的嫌弃目光，坚强道：“我就喜欢穿成这样。”
越晟看了看他，语气淡淡：“你现在是孤的人，别和傅水乾穿成一个样，难看。”
苏融：“……”
连越晟都能看出来方雪阑是模仿傅水乾的穿着了吗？
越晟：“衣服都扔了。”
天子说扔，那必须得扔。
苏融正好有了合适的理由摆脱这些衣服的阴影，痛快地将里头的衣服翻出来，准备扔掉。
结果翻了没两下，突然一个长条状的东西啪一声掉在地上，苏融低头看去，心头一跳。
——是那幅他强行借了傅水乾的钱，从妙丹青手里买来的画像。
越晟开了口：“这是什么？”
苏融将画轴捡起来，藏在身后：“……不过是一幅山水画。”
越晟坐在御案后，身上是黑色金纹龙袍，顶端盘扣解了两粒，显得有点懒散，他说：“打开。”
苏融只好将画卷展开，越晟一见上面绘的人像，先是愣了一下，而后眼中渐渐泛起沉怒：“你把这幅画买下来了？”
那天方雪阑和他两次相遇，一次是在易书斋，一次是在路旁，越晟本以为方雪阑这人只是买了一大堆苏融的话本，没想到……
方雪阑为什么要私藏苏融的画像？
他怎么敢？
“方雪阑，”越晟一手按住御案边沿，缓缓收紧，嗓音冷冽，“你对苏融，到底是存了什么心思？”
苏融：“…………”
“那日陛下离开易书斋后，我见到了这幅画，”苏融轻吸了一口气，尽量使自己的话显得可信一点，“如今苏相存世的画像稀少，雪阑不舍得妙丹青的这幅画作被毁。”
越晟沉声道：“既然你见到了孤，那就应当知道，这幅画是孤命人画的。”
苏融把画递给他，语气无辜：“那现在还给陛下还行不行？”
“……”越晟默然片刻，明明一副马上就要发作的模样，却不知为何忍了下来，只出声道：“放在后边架子上。”
苏融放好画轴，又想起一件事，试探着开口：“陛下，我买这幅画花了很多钱。”
越晟正兀自平复心中的怒气，闻言蹙眉：“什么？”
苏融：“我借了傅将军好多钱，现在还没还钱给他。”
越晟：“……”
苏融深切怀疑，越晟现在立刻就想将自己乱棍打出去。
不料越晟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孤可以先替你把钱还上。”
苏融警惕起来，越晟接着道：“立下字据，来日你再还给孤。”
他手指轻点了一下御案上的水纹纸，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孤念，你写。”
苏融震惊了，越晟把自己三年前留下来的地产都私吞了，现在竟然还要逼着自己背上债务，狼崽子就这么缺银子？
“……要不就与每月的俸禄相抵吧。”
越晟这副反常的样子，苏融实在不敢按着他的路子来，于是说：“我当陛下的御前侍卫，一分银子也不要，只要给吃给住就行。”
越晟淡淡道：“你当你是什么？十年的俸禄也抵不上你欠孤的银子。”
苏融没办法，只好走到御案后，取了一支毛笔，刚要蘸墨，却发现砚台里空空如也，一滴墨汁也没有。
越晟看着他的侧脸，说：“等着孤替你研磨？”
苏融想拿毛笔糊他一脸。
不过虽然心里这样想，苏融脸上却没什么不耐烦的情绪，他随手从一旁拿了墨碇，加了清水入砚台，慢悠悠地研起墨来。
磨了片刻，苏融忍不住转过脸，问旁边的越晟：“陛下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越晟的眼神有点怪怪的，苏融心想难道自己研墨的方法搞错了吗，不应该啊，他以前……
“苏相曾是孤的太傅。”越晟突然来了一句，苏融没反应过来，呆呆地“啊”了一声。
“孤年少时，他时常进宫教习孤的课业，”越晟垂下眼睫，似乎只是在简单地怀念过去，“那时候身边奴才少，因此孤写字时的墨，大都是太傅亲手替孤研的。”
苏融点点头，实际上他已经不记得谁研墨这些小事了，倒是对越晟小时候的顽劣印象深刻。
记忆最为鲜明的一件事，是越晟某日不愿听讲，曾将砚台打翻，把乌黑的墨汁泼了苏融一身。
好巧不巧，那天苏融的衣服是拿先帝赏的碧雪罗制成的新衣。
边缀暗色碎纹，穿上去比雪多三分白，又不显冷清，柔和细腻如春日碧柳，有价无市，极其贵重。
苏融很喜欢这件衣服，结果越晟一抬手，直接把整个砚台都砸在了他身上。
乌墨染黑雪白的衣袍，苏融当时怔了一下，难得地生气了。
苏融生气的后果，就是连续十几日没有再入宫教习越晟，也是有心想借机给这个不服管的小狼崽点教训。
结果等苏融又一日下朝后，在宫门口忽然被越晟堵住。
这位桀骜不驯的小皇子神情愤怒又失落，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小包袱。
“我去求了父皇，”两人僵持片刻，越晟先开了口，嗓音哑哑的，“他那还有一匹碧雪罗，喏，你拿去做衣服吧。”
他攥紧拳头，恶狠狠地瞪视苏融，看起来逞强又脆弱：“你要是再不进宫教我，我就要禀报父皇，治你失职之罪！”
苏融心不在焉地研着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越晟小时候倔强至极，轻易不愿意求人，更何况还是与他没什么情分的先帝。那次要这崽子去和先帝求情，倒是难为他了。
“你要磨到什么时候？”越晟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来，苏融微微吓了一跳，手一顿，转头就发现越晟冷漠的俊脸。
他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放下墨碇：“陛下念吧，要我立什么字据？”
越晟像是无意中靠近了他一点，此时也没有看苏融，而是拿了案上一本奏折，展开来看，一边道：“乾荣六年三月，方雪阑欠债……多少银子？”
“……三万两，”苏融说完，疑惑地问，“就写这些？”
“行了，”越晟瞥了他一眼，“把纸递给孤。”
他接过苏融写字的纸，凌厉的眉立刻蹙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出声：“方雪阑，你的字这么丑？”
苏融坦然自若：“惭愧，自幼无心读书，字也就写得丑。”
他第一天穿过来的时候，就研究过方雪阑的笔迹，虽然情急之下不能学成个十成十，但糊弄眼下的越晟应该足够了。
果然，越晟将纸放在案上，苏融发现他似乎有点显而易见的失望。
两个人一时之间都没有说话，御书房里陷入了寂静。
半晌后，越晟轻轻舒了一口气，重新恢复了面无表情的冷漠：“行了，出去让积福带你去宝华殿，以后你就住那里。”
苏融带着他的箱子临走前，坐在御案后的越晟不知道思考了什么，突然又冷声开口：“以后，不许私藏任何有关苏丞相的东西。”
苏融转过头看他，就听见越晟道：“你没资格碰他的东西。”
嚯，臭崽子。苏融心想。
苏融忽然起了反抗心思，回他一句：“那陛下又是为什么要私藏苏相的里衣呢？”
还拿个盒子装着，放在黑漆漆的小房间里，对着盒子自言自语，真是小变态。这么年轻就是小变态，以后肯定是个大变态。
苏融说完这句话，不等越晟反应，直接先溜了。
越晟：“……”
他漠然坐了片刻，等耳朵上的热度褪下去了，才垂眸看了眼那张苏融留下来的“欠条”。
字写得歪七扭八，潦草又软绵绵，和越晟所了解的方雪阑的笔迹似乎确实一模一样。
越晟烦躁地将纸张揉成团，随手扔到了桌旁的字纸篓里，细微的响声传来，他心神忽然一动。
越晟轻敲了敲桌沿，开口道：“血刀。”
有人影从窗外翻进来，不等越晟说话，就低头说：“属下无能，暂时还没查出方公子的来处是否有异常。”
越晟神情漫不经心，示意手下看了看字纸篓，说：“这张字条你拿去，请人与方雪阑往日的笔迹做个比对。”
等属下离开后，越晟从位子上起身，步至窗前，往外看了看。
方雪阑还没有走远，从这个角度，可以遥遥望见他水红色的背影，身形匀称，气质雅致。
越晟的手搭在窗沿上，无意中用了点力道，捏紧了手下的木头。
不知为何，从看见方雪阑研墨时的动作起，他心里就忽然……有了一个非常荒唐的猜测。

第12章 断袖
苏融跟着积福到了宝华殿。
这处宫殿离御书房有点远，好处是少人清净，临近圆湖的风景也不错，苏融以前还当丞相时，就很喜欢这里。
积福有些气闷，不知道越晟为什么要把苏融放在身边，还特意给他赐了地方住。
普通的侍卫有这样的待遇吗？没有！由此可见，方雪阑果然是个魅惑主上的狐狸精。
他把苏融带到宝华殿前，冷冷道：“你就住这儿了。”
说完话，积福转身就想走，苏融蹙眉，出声叫住他：“这里还没有请人打扫整理。”
积福：“你身为御前侍卫，连自己动手扫地都不会？”
苏融没有说话，淡淡看了他一会儿，而后才道：“公公，身为陛下身边人，更要谨言慎行，少做得罪他人的事，以免给陛下或者你自己招来祸患。”
积福本来想反驳他，但听见“给陛下招来祸患”，突然就沉默了。
好半晌才冷笑着说：“方公子所言甚是，那您可要记住您今日的话，别给陛下惹事。”
苏融说：“我是个懒性子，别人不欺我，我自不会欺人。公公不来惹我，我自不会给陛下惹事。”
积福觉得这个方雪阑脸皮有点厚，还敢来威胁自己。
他正要再嘲讽苏融两句，忽然听见身后有一阵脚步声传来。
转头一看，一队捧着各类物品的宫女太监过来，朝他行了一礼，道：“见过公公，陛下命我们来替方公子收拾寝殿。”
积福：“……”
宝华殿被打扫干净后，苏融把他为数不多的随身之物摆出来，他的衣服都应越晟的要求扔了。
小太监们给他搬了三大箱新衣物，临走前都用疑惑又暧.昧的眼神打量了苏融一会儿，总是在殿外徘徊窥探，似乎对苏融的入住感到非常好奇。
苏融听见殿门口有两个要好的宫女在窃窃私语，一个说：“你少来，陛下不可能有断袖之癖。”
另一个说：“那你倒是说说，陛下把这个方雪阑带在身边，还对他这么好做甚？”
“……陛下看起来不像是会喜欢男人的人。”
她的同伴反驳道：“你待会进殿的时候仔细瞧瞧那位方公子，再说这话不迟。人家可长得比你好看多了。”
苏融：“……”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自重生来，苏融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体会过这样四处被人议论的感受了。
曾经当丞相时被他人议论，倒还是正常的言论，现在这些人都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他刚要回殿里头，又听另一个宫女道：“比我好看有什么用，他又比不上当年的苏丞相，陛下怎么可能……”
“欸你，慎言！”
苏融回到殿内，打开那几个装着衣物的大箱子，扫了几眼，全都是淡色素雅的衣袍，触手柔软细滑，是上好的料子。
其实不怪宫里的人议论，就连苏融也觉得如今的越晟……十分反常。
他不相信越晟将自己召进宫来，是为了让自己更加方便调查当年的真相。
越晟做出这些举动，应该是有更深一层的缘由。
但苏融猜不出来，这让他有点挫败，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慰。
越晟一日日长大，从心性尚幼到独当一面，从依赖自己到挣脱自己，苏融既替他感到高兴，心里又不可避免地泛起丝丝苦涩。
假如，自己最坏的那个猜测是真的，苏融心想，那他就不留在京城了，也许也不会留在大殷。
在报仇雪恨之后，苏融觉得自己应该会独自一人纵马天下，再不理这世间纷扰众事，也不会再轻易相信任何一个人，不会再付出那么多，用整整七年陪在一个人身边。
苏融微微低着头，心不在焉地抽出一件青色衣衫，抖开一看，忽然愣了一下。
烟青如雾，衣袍边沿绣着细细的莲纹，乍一眼看过去，苏融还以为拿的是自己曾经的衣服。
但很快他想起来，这件衣服很新，款式也与自己三年前常穿的略有不同，应是越晟最近命人做的。
……越晟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时，殿外忽然有宫女进来，对他道：“陛下邀公子去行云阁用晚膳。”
说话的时候，这位宫女悄悄抬眼，瞅了瞅苏融的样子。
确实如她的同伴所言，方公子长得如夏日芍药般明艳，配上那出尘的气质，不显俗气，反而像是下凡的花神似的。
就是脸色略苍白，看起来似乎有体弱之症。
“对了，”宫女想起一件事，又补充说，“陛下还要求公子换上今日送来的新衣。”
苏融轻蹙眉，将手里的衣服扔回箱子里，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总有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越晟将自己当年喜着的款式制成衣物赐予方雪阑，让他觉得……有那么一丝生气。
“我不想穿。”苏融干脆利落地开了口。
不料那宫女原本微微发红的脸在听见苏融这一句后，倏地变得惨白。
她跪下朝苏融道：“请公子务必遵从陛下的要求，否则宝华殿里的宫人都难辞其咎……”
苏融转身离开的脚步顿了一下，沉默片刻，叹了口气：“知道了，你替我换上吧。”
宫女替他挑了件茶白的外袍，苏融嫌这颜色太素，又在腰间束了根靛青色锦带，等一切收拾好后，他扫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褪去过艳的红色，如今倒是素净多了。
行云阁是现在越晟常住的地方，就在御书房旁边。
苏融从宫人口中了解到，自从三年前除夕夜后，越晟就从他住了十几年的长定殿里搬了出来，长居行云阁，每天鸡鸣时起，子夜时再歇下，几乎整日都在忙于政事。
也太拼命了，苏融一边从宫人口中套取零散的消息，一边心不在焉地想，越晟明明这样勤于政事，那为何外界的名声却这样难听？
像是有人故意造谣似的。
不过越晟的性子也的确阴沉沉，比三年前还要乖张狠戾。
瞧刚那宫女受惊吓的模样，苏融还以为她会直接晕过去。
到了行云阁附近，领路的宫人告退，留苏融一个人站在殿前。
苏融推门进去，就见行云阁里头空空荡荡，干净整洁得几乎没有活人气，也没有任何装饰品——除了对面墙上挂的一幅水墨画。
苏融一眼就看出这幅画是出自自己的手。
这幅画既不是花鸟图，也非山水风光，上面墨痕淋漓洒脱，笔画极简，却又形神俱现，是一幅从城墙上俯瞰下方的战场图。
这是越晟成为太子前第一场亲历的战役。
彼时蛮夷作乱，苏融与他一同去了西北，短短三日内便将进犯的蛮夷击退，这场战役也成为了越晟夺得太子之位的最有力依仗。
走近了细细观察，还可以看见画面中央一点火红，那是越晟的背影，苏融将他头顶的盔缨勾勒下，成了这幅黑白水墨画中唯一的一处鲜明。
苏融看这幅画时有些失神，没注意身后有人进来。
越晟一踏进殿内，余光就瞥见一抹白色的身影立在里头，乌发如墨身姿似雪，越晟瞳孔紧缩，猛地停住脚步，愕然开口：
“太傅……”
听见有人说话，苏融转过身，疑惑地问：“什么？”
尾音生生被掐断，越晟怔怔立在殿门口，一刹那喉间哽咽，竟然无法出声。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温柔又朦胧，他看不清殿内人的模样，只能瞧见熟悉的身影和外衫，那人从即将湮灭的暖阳中向自己走来，连扬起的一片衣角也带着微光。

第13章 替身
等越晟看清苏融脸的时候，他的眼神迅速黯淡下来，刚刚的错觉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最后一丝斜阳沉下，殿内恢复了原有的空寂。
苏融走到他面前，不明白越晟为什么脸色看起来很不好，他问：“陛下，你怎么了？”
越晟别开眼，径直从苏融身边走过，在殿中央的紫檀桌旁坐下，淡淡道：“无事，用膳吧。”
早已在门口等候着的宫人们一一将菜品呈上，苏融看了看越晟，见他没有别的意思，于是自顾自在另一侧坐下。
卜一落座，苏融就感觉右侧一道强烈的视线盯上来，转头一看，原来是积福。
积福似乎非常不满他不成体统的做派，但碍于越晟在场，也不敢说什么。
苏融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朝积福眨眨眼，做了个口型：“气死你。”
积福：“……”
越晟在这时忽然出声道：“你不吃饭，盯着积福看做什么？”
苏融将头转回来，说：“积福公公似乎对我坐在这里感到非常不高兴。”
越晟皱眉，看了积福一眼：“为何？”
苏融：“我也不知。”
积福惶恐跪下，低着头道：“陛下明鉴，奴才并无这些意思。”
越晟默然半晌，开口说：“积福，你跟着孤有些年头了，如果还想继续待着，就少点自己的主意。”
积福不敢再说其他话，叩头：“奴才遵命。”
苏融在一旁闲闲托腮看着，心里忽然有点吃味，觉得越晟对“方雪阑”可真好，都快比上对当年的自己了。
“吃饭。”越晟说。
苏融收回目光，瞥了一眼桌上的饭菜，突然蹙了一下眉。
越晟看似心不在焉，却很敏锐地察觉到了苏融的情绪：“怎么？”
桌上的菜品足足有二十样，满满当当摆了整张桌子。
然而苏融一眼扫过去，几乎全是红烧猪蹄、挂炉山鸡、生烤羊肉等油腻的肉菜。
苏融：“……”
他记得以前越晟的饮食很朴素，每日的正餐不会超过五样菜，因为苏融经常会和他一起用膳，菜品也多以清淡为主，什么时候见过这样一桌……
油腻又奢华，一看就吃不完，还特别浪费的膳食。
苏融不喜欢吃油腻的东西，他的目光在桌上转了两圈，勉强找到了几样清淡些的菜，其中两样是他比较喜欢的芙蓉小虾和翠玉豆腐。
苏融毫不犹豫地去夹了一块豆腐。
越晟放下筷子，不动声色地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试图压下急促的心跳。
“不喜欢吃？”越晟指了指正中央的清炖土鸡，语气平淡。
苏融犹豫了一会儿：“不要，不喜欢鸡肉。”
其实是不喜欢那里面放的姜丝。
苏融吃饭一向挑嘴，膳食要冷热适宜，口感要绵软适中，有时候脾气上来了，连摆盘也要求一律用圆形白玉碟，不然就不吃饭。
多年形成的习惯，苏融还真没注意到有什么不妥。
“……”越晟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冷漠：“挑食。”
苏融稀奇于越晟竟然也会额外说废话，在旁边的积福更是睁大了眼睛，一脸见了鬼的模样。
吃完饭后，苏融想了想：“陛下是不是该回御书房了？”
他这个御前侍卫有名无实，有眼睛的人都知道苏融不是来当侍卫的，苏融也就懒得再做样子，他准备等越晟离开后，自个儿去宫里逛逛。
越晟放下筷子，今日的晚膳，他只寥寥吃了几口，沉默片刻，越晟道：“我送你回去。”
“咔嚓”一声，门口的小太监吓得摔了个杯子。
苏融：“……”
两人回宝华殿的时候，夜幕已经完全落下，宫内隔着一段距离才点着灯，大部分地方都暗沉沉的。
苏融想起重生后见越晟第一面时，他坐的马车都蒙上了黑纱，再想想越晟那空荡荡的寝殿，觉得这小崽子的性格似乎变得有点黑暗。
越晟走在前头，突然破天荒地主动开了口：“在想什么？”
苏融说：“在想陛下为什么会召我进宫。”
越晟沉默了一会儿，嗓音有些淡：“孤觉得你很像一个人。”
苏融蹙眉，心里微微一惊：“像谁？”
“孤的太傅，”越晟道，“苏丞相。”
苏融心想怎么这就暴露了，他明明也不是表现得很出格啊？
但此时显然不是挑明的好时机，何况重生到另一个人身上这件事太过匪夷所思，难免不会被当成疯子。
苏融说：“陛下，您说笑了。”
越晟脚步微顿，回过头来看了苏融一眼，目光幽深：“确实是说笑，你哪里比得上苏相。”
苏融：“……”
越晟：“孤觉得身上的衣服很适合你，以后都这样穿吧。”
苏融终于忍不住了，他虽然向来待人温和，但实则心高气傲，也不是没脾气的人，从在寝殿里被逼着穿上衣服时就不高兴了，越晟再这样一说，苏融就开了口，神色微冷：
“陛下，衣袍边沿以鲶银丝绣暗色莲纹，是苏丞相惯穿的衣着风格，这些衣服太贵重了，雪阑可不敢与丞相穿得一模一样。”
越晟不为所动：“孤令你穿，你便穿。”
苏融语气不解：“为什么？”
越晟淡淡道：“因为孤想看。”
苏融轻轻抿了一下唇，突然快步走到越晟身前，挡住了他往前的路。
越晟停下脚步，没什么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人，月色下，苏融的脸庞瞧起来有些微红——那是被越晟气的。
“陛下，”苏融慢慢地，一字一顿道，“想让我当苏相的替身？”
越晟凝视着他：“有何不可？”
“……”苏融盯着他的眼睛：“我要是不呢？”
越晟说：“方雪阑，你没资格拒绝孤。”
苏融觉得实在是好气又好笑，越晟想找个人当自己的替身，这是苏融万万没想到的事情，他原以为越晟把方雪阑放在身边，是有什么特别的缘由。
但真当越晟说出口的时候，苏融又感觉自心底深处冒出了一丝酸涩的怒火。
那火灼得他心尖发疼，不由得开口问：“陛下，苏相是怎么死的？”
苏融自己当年是怎么死的？越晟凭什么以这样一副爱师情深的模样，来威胁一个毫不相干的人，逼迫他去做不情愿做的事情？
越晟……他当曾经的苏融是什么，又当如今的自己是什么？
听见苏融的问话后，越晟许久都没有出声。
其他的随从被越晟命令远远跟在后面，此时望见两个人站在原地对立僵持，都感到迷惑且惊慌。
越晟说：“太傅死在孤的怀里。”
他的嗓音仍然极稳，不见一丝情绪波动，只略微显得低沉了一点。
苏融看着他墨黑的眼眸，问：“是你杀了他吗？”
越晟的脸上突然划过细微的愕然，似是没料到苏融会这么问，他顿了一下，道：“孤……不知道。”
苏融轻笑了一声：“我明白了。”
越晟看着他似讥讽似失望的神色，有那么一瞬间想要说什么，但很快又住了口，他的目光变得遥远又惘然，过了好半晌才道：“……回去吧。”
苏融没有再和他说话，干脆地转身离去，越晟没有与他一同回去，这里离宝华殿已经很近了，应该不会迷路。
他望着苏融的背影，久久地伫立在原地，藏在衣袖里的五指被攥得发酸生涩，越晟垂下眼睫。
不能冲动。
尽管有了猜测，但那太过荒唐无稽，就连越晟自己也觉得不太可能。
他不敢冲动，更不敢冒险，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地试探。
如果不是呢？越晟一遍遍地想。如果自己猜错了呢？
方雪阑曾经和傅水乾的牵连太过密切，苏融当年死得不清不楚，每一个与他有过联系，与他结过怨的人都不能洗清干系，傅水乾犹是。
假如方雪阑便是傅水乾派来试探自己，来迷惑自己……
越晟的眼睛里渐渐蕴起杀意，不远处宝华殿内的灯火在他眼里蔓延生长，隐有燎原之势。

第14章 恶劣
虽然那晚和越晟闹得不太愉快，但苏融还是没把几箱衣服丢掉。
理由很简单，他没别的衣服穿了，而且这些衣服其实很符合他的审美，贵而不奢，低调简洁，终于不再是花里胡哨的红衣服了。
入睡前苏融还在思考，越晟对当年的自己，究竟是怎样一种感情呢？
说是尊敬不太恰当，苏融以前对待越晟，像是老师更像是朋友。
不过唯一明确的一点是，在还小的时候，越晟曾经有一段时间确实很依赖自己。
但人总是会变的，当越晟逐渐长得比苏融还要高一点，逐渐能够自己处理复杂的事务，逐渐掌控了整个天下最为诱人的权柄的时候，这种依赖的感情，也许就会随着时间消失殆尽。
苏融甚至不太能清晰感受到，长大后的越晟对自己是什么样的感情。
他已经慢慢地习惯了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过度的熟悉和信任让他丧失了敏锐的洞察力。
可能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会对到来的危险全然不知吧。苏融心想。
原本苏融以为在宫里会清闲一段时间，结果没两天，他忽然从宫人们的口中听说殷朝周边的两队别国来使已经快要到京城。
其中一个是素有“草原枭鹰”之称的突厥，另一个是毗邻大殷左侧，近年来国力愈加强盛的西夏。
今年的朝拜未免来得过早了一点，越晟开始变得忙碌了起来，也没功夫理会苏融。
直到两国来使进京这天，越晟才传了话让苏融去他身边，还派人送来一套新近定制的服饰。
这套衣服以暗银色为底，上身至腰间贴上了极轻的白色软甲，穿上去颇为英姿飒爽。
苏融坐在镜前，蹙眉轻轻推开宫女想要往他脸上涂的东西，淡淡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宫女有些窘迫：“公子，这是京城时下流行的珠粉，敷于面上可使肤色白净……”
苏融默然，难怪最近总看见一些小太监的脸涂得惨白，大晚上走出去能吓死鬼。也罢，是他不懂潮流。
“不用了，”苏融说，“帮我把头发扎高点就行。”
宫女的神情看起来很惋惜，她还想给这位方公子试试宫里新进的胭脂呢，方公子这样好看明艳的相貌，稍加修饰，肯定更加耀眼夺目。
苏融赶到前殿的时候，越晟正准备登上摘星楼，见苏融过来，越晟看了他一眼。
来人的墨发被靛蓝绸带高高束起，一袭银白软甲勾勒出柔韧的腰身，冲淡了他身上以往的艳气，反倒显出两分神采飞扬的英气来。
越晟收回目光，但很快又转头对苏融道：“今日不错。”
苏融：“？”
旁边的众臣：“？”
越晟面无表情地说完这一句，忽然又伸出手，指尖落到苏融耳边，苏融下意识往后避，越晟说：“别动。”
苏融不动了，他感到越晟微凉的指腹在他耳垂尖上轻轻蹭了一下，而后很快离开。
越晟的嗓音仍是冷冷淡淡：“沾了胭脂。”
苏融：“……”
他抿了抿唇，却没有开口。
苏融可还没忘记上次分别时，越晟拿自己当“替身”的恶劣行径。
见苏融神色疏离，越晟先是有点疑惑，而后才想起什么，他停顿了一下，挥手让旁边的侍卫推开，对苏融道：“你在生孤的气？”
苏融：“是。”
越晟凝视着他看了一会儿，说：“孤得罪你的事情也不只是这一样了。”
苏融：“……？”
“如果孤错了，”越晟俊美的脸庞上仍是没什么波澜，只道，“孤会向你道歉。”
苏融听得云里雾里，感情越晟这崽子还觉得自己挺有道理？那他什么时候才会发现自己的问题？
苏融蹙眉，正要再说话，却见越晟后面匆匆赶来一个人，对他道：“陛下，西夏、突厥两国来使将要进京了。”
众人登上摘星楼，最高处可见半个京城，也正对着宫门前的白石大道，很快他国来使将会从这条路上进入宫中。
苏融往周围扫了一圈，意外地发现傅水乾也在这里，而且脸色似乎不太好看，以及旁边人看他的眼神有点奇怪。
苏融本来不明白，但傅水乾朝他看了一眼之后，苏融突然就懂了。
——方雪阑进宫待在越晟身边，估计闹得沸沸扬扬，按苏融重生后所见的话本那编排本事，现在各处也不知道将越晟和自己传成了什么模样。
而方雪阑向来以狂热追求傅水乾闻名，这一出之后，不仅是苏融和越晟，就连傅水乾也变得微妙地尴尬起来。
“来了来了！”
有人的低声议论打断了苏融的思绪，他往下望去，就见遥遥一队赤红色的队伍纵马而来，在京城大道上，竟也分毫不减速度，一路扬起滚滚尘烟，吓得旁边的百姓跌跌撞撞往后退。
有臣子立即不满道：“这突厥毛子也太嚣张了，我大殷天子脚下，也能容许他们如此胡作非为？”
其他人纷纷附和，越晟的神色却没什么波动，只淡漠地看着那队伍一路飞奔至宫门口。
苏融轻轻挑了一下眉，心道不会这么巧吧。
紧接着他看见那率队之人一个急勒马，稳稳当当地停在原处，抬头往上面看过来，大喊道：“殷朝皇帝，你怎么连门都不给我们开啊？”
一听见这熟悉的声音，苏融就感觉头隐隐开始疼了起来。
这个气势嚣张的少年是突厥五王子，深受其父宠爱，是下一任可汗的有力竞争者，但性子骄纵，行事出格，苏融曾经接待过他两次，被折腾得够呛。
而之所以说熟悉……是因为三年前那个年夜，这五王子也恰好待在京城里。苏
融毒发身亡，睁开眼睛便是三年后，以他的感觉来算，确实是刚见过这人不久。
突厥五王子诺敏还在下面叫喊，众臣忿忿，但见越晟没什么表示，又不敢轻举妄动，只问他：“陛下，是否需要派人回复突厥王子？”
越晟的目光转过来，忽然对苏融道：“你来。”
“……”苏融怔了一下：“什么？”
越晟没有说话，只注视着他看。
苏融恍惚觉得越晟的目光极其认真，像是要从自己脸上看出什么来着。
沉默片刻，苏融还是上前，一手撑在阑干上，居高临下地俯视了五王子诺敏片刻，扬声道：“王子请稍候，陛下正派人速去开门。”
顿了顿，他又道：“都是你们跑得太快了，我们开门的人还没到底下呢。”
诺敏的汉话不是特别好，听了好一会儿才听懂苏融什么意思，注意力成功被转移，气愤道：“你闭嘴！我们跑得快是因为我们的马好……”
苏融：“那请王子先等着吧。”
话音刚落，苏融余光又瞥见一抹淡蓝色的影子，转眼一看，原来是跟在后头的西夏队伍终于慢吞吞走了过来。
苏融看着西夏队伍最前面那似笑非笑摇扇子的蓝衣青年，顿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几个人凑在一起，再加上越晟和傅水乾，简直和三年前的除夕夜一模一样。
苏融轻轻捏了一下手指，叹了口气，心道这回总不能再死第二次了吧。

第15章 玩意
午时，突厥和西夏的队伍已经尽数入宫，在接风洗尘之后，越晟准备了宫宴接待他们。
西夏来使的领队是他们的国师楚璟，苏融对他的印象极其不好，甚至觉得比傅水乾还要讨人厌一点。
楚璟此人是个笑面虎，最喜伪装成风流倜傥模样，一把青扇四季不离身，没事就喜欢拿出来摇一摇，人虽然长得不错，但做派非常虚伪。
楚璟入座的时候看了苏融一眼，笑着对越晟道：“陛下身边何时多了个这样好看的侍卫？”
突厥五王子诺敏截了他的话，冷哼一声：“你眼光真俗，见谁都好看。”
苏融：“……”
越晟坐在上位，一袭黑金冕服，越发衬得脸色冷峻，不近人情。
殿内热热闹闹，歌舞丝竹不绝，越晟独自一人在高高的御座上，看起来很是孤独。
右位首席按惯例空出了一个，诺敏喝了口酒，突然问：“陛下，你们的苏丞相呢？”
苏融闻言动作微凝，他原以为诺敏清楚苏相已死，却不想诺敏在宴上问出这种话来。
难道三年间，突厥从未派人来过大殷，也未探听过这边的消息？
当然更有可能是装的，纯粹为了给越晟添堵。
毕竟三国之间的关系可算不上友好。
诺敏的话一出来，周围似乎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这位胆大包天的小王子抓着自己的小发辫甩了甩，神情无辜：“怎么了啊？都这样看我？”
楚璟啪地展开折扇，轻轻摇了摇，叹口气道：“苏相已经仙逝，小王子莫要再问。”
诺敏满脸不解：“仙逝是什么意思？”
楚璟刚要回答，突然听见御座上不轻不重地一声响动，是越晟将手里的白玉杯放在了桌案上，用力之大，震得里头淡绿的茶液都荡了出来。
越晟盯着诺敏的脸，语气平静得听不出异样：“他死了。”
诺敏先是迷惑，而后大惊失色：“苏融死了？！”
楚璟咳了一声，稍微坐直了一点身体，没有再试图提醒诺敏别作死。
苏融见四下寂静，尝试着出声打圆场：“往事已过，五王子不要再问了。我看王子身旁放着个东西，是不是要送给咱们陛下的礼物？”
诺敏看起来有些失魂落魄，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确实是要给越晟呈上带来的礼物了。
他站起身，闷闷不乐地一把抓起旁边放着的盒子，到殿中半跪下，道：“这是我们突厥给大殷皇帝送的礼物，极品雪鹿茸。”
有太监过去要拿走他手里的盒子，诺敏突然想起什么，又补充了一句：“哦，还有鹿鞭，大补的，我感觉你们陛下很需要。”
苏融：“……”
太监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诺敏还在自顾自说话：“陛下，您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后宫啊？是身体不好吗？没事，只要吃了我们突厥的贡品鹿鞭，保准您可以雄姿英发，夜御……夜御……”
不远处有人没忍住，喷了一口茶出来。
诺敏说完了一个“雄姿英发”，另一个词语却怎么也想不出来了，夜御了半天也没后文。
苏融忍住笑意，瞥了一眼越晟，想要看看这个小崽子是什么表情。
结果一回头，发现越晟正看着自己，眼神复杂又略显奇怪。
苏融：“？”
越晟别开眼，淡声道：“行了，孤知道了。”
苏融没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尴尬的表情，不由得蹙眉，思维发散，心道不会吧。
话说他之前其实也没注意过……越晟不会真的有什么不能言说的隐疾吧？
不过越晟从小到大都很冷漠，故而苏融一直觉得越晟还没有后宫很正常，但现在看来，似乎……是有点匪夷所思。
楚璟在下方坐着，开口道：“我也有一样礼物要赠予陛下。”
越晟的目光转到他那边，稍微表示了一点点重视。
楚璟让人同样送上来一个盒子，但却没有当着越晟的面打开，也没有告知里面是什么，只是说：
“是件非常有趣的小玩意，可惜，这东西在夜色昏暗时才能看清，现在殿内太过明亮，陛下还是回去再看吧。”
越晟也没说什么，微微颔首，一边的积福接过这个盒子，随手交给旁边的侍卫，让他们检查礼物是否安全。
这场宴会没有持续太久，反正楚璟和诺敏会留在京城一段时间，不管是要做什么，都不急于这一时。
苏融原本准备等宴会结束后就回宝华殿，结果越晟却先一步看见了他悄悄往外走的背影，淡淡出声：“方雪阑。”
苏融刹住脚步，转头问：“陛下？”
越晟沉沉盯着他，身边的积福代为传达了越晟的意思：“方雪阑，你身为御前侍卫，必须时刻以护卫陛下为先，陛下都还没安全回殿，你准备去哪？”
苏融看了看越晟周围一圈身材高大的御前侍卫，再低头看看弱不禁风可怜兮兮的自己：“……”
被迫“护送”越晟回殿的路上，苏融忍不住道：“陛下，雪阑手无缚鸡之力，实在不适合当御前侍……”
“那就练。”越晟用毫无起伏的三个字打断了苏融的话。
苏融：“……自幼野惯了，没学过，也不知道怎么练。”
越晟放缓脚步，似乎是沉思了片刻，而后说：“改天让人教你。”
苏融茫然：“教我什么？”
越晟目视前方，语气平静：“剑法。”
“……”苏融以为他是随口一说，于是心不在焉道：“那先谢过陛下。”
进了行云阁，积福将一个盒子摆在桌上，苏融一看，是楚璟今晚上献的礼物。
用金丝檀木盒装着，缀着细小的珍珠，光一个盒子就价值不菲，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见其他人都退下了，苏融也想跟着离开，越晟却突然转过头，对他道：“替孤宽衣。”
苏融：？陛下您的侍女呢？
苏融一边给越晟扒拉衣服，一边深刻怀疑，越晟根本不是想让自己当他的侍卫，而是当他的小奴隶，衣食住行全方位跟从的那种。
越晟的冕服有点复杂，苏融上辈子双手不沾阳春水，也没做过伺候别人的活，解了半天，反倒把越晟腰上系的暗银丝带打了个死结。
苏融：“……”
越晟：“……”
苏融本来以为都到这地步了，越晟会放过他，结果却听见头顶上方的人淡淡开口：“你解，孤看看西夏的礼物。”
越晟还真一动不动站着给苏融折腾，他伸手取过桌上那盒子，打开后动作顿了一下。
苏融看了一眼，是个镶着宝石的椭圆状物体，说是镜子也不太像，造型奇特。
西夏国素来以奇技巧物闻名，送来的东西基本是别人没见过的，苏融眨了一下眼睛，突然看见一张小纸片飘了下来。
他索性放弃和越晟的衣服搏斗，纤长的手指拈起那纸片，慢慢念道：“水月镜，月下睹镜可见思念之人。”
越晟蹙眉，左右翻转看了看这个奇特的镜子，见苏融还坐在地上，而自己的衣服已经被解成了一团麻绳。他沉默片刻，说：“算了，起来。”
苏融站起来的时候因为腿麻，身体晃了晃，越晟下意识伸手扶了他一下，紧接着又火急火燎地松开。
“……”苏融忽视越晟奇怪的举动，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水月镜上，道：“楚国师说这面镜子要在夜色下才能看得清。”
越晟心神不属地随口应了一声。
苏融看了看殿内，四处都燃着长明烛，明亮非常，也不知道把灯灭了有没有用。
他走近桌旁，伸手将桌上的那根蜡烛扑灭了，附近瞬时昏暗不少。
越晟垂眸看着那镜子，突然像是瞥见了什么，身体猛地一僵。
苏融背对着他，耳边听见一声清脆的落地声，惊讶地回头看去，就见越晟脸色苍白又带着些许愠怒，目光死死地盯着地上的那面镜子。

第16章 失态
越晟的样子很反常，苏融立即问：“陛下，怎么了？”
他一连问了两遍，越晟才勉强将目光从地上那面镜子上收回来，抬眼看见苏融，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孤见到了太傅。”
苏融没想到这镜子还真可以看见东西，更没想到越晟说……看见了自己。
他弯下腰捡起那水月镜，蹙眉细细看了一会儿，好在虽然被越晟失手摔了，镜身上也只多了一丝裂缝。
苏融正准备去将墙边的灯都熄了，越晟突然抬了抬手，几道劲风掠过，烛火摇曳两下灭了，殿内顿时暗下来。
苏融低头去看镜子，转了好几下，终于在某个角度上，瞥见微凸的镜面上映出了一道身影。
身影有点模糊，却不难认出那人秀丽的侧脸来，墨发沿着锁骨蜿蜒而下，火红的外衣松松挽在臂间，白玉似的脚踝上还系着粒粒暗红色檀珠，神情慵懒而媚，在迷蒙的夜色下，活像是勾人的精魅。
苏融：“…………”
这是前世他自己的脸吧？那这副活色生香的模样是怎么回事？
瞧着媚气横生，让苏融想起南风馆里风尘味儿极重的小倌。
苏融虽然生气，但还能保持理智，他稍微转了转镜子，发现上面的影像竟然还会变化，下一刻，里头的“苏融”已经褪去外衣，露出了一小半白皙细腻的肩膀。
苏融：……想提刀，想杀人。
他猛地把这面镜子朝下扣在桌上，觉得脸庞无端发烫，半是愤怒半是羞恼。
越晟还站在他前面发呆，苏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不太确定越晟看见了什么……难不成还有更过分的？
“陛下，”苏融开口道，“你失态了。”
越晟一怔，很快回过神来，眼神变得冷然，沉声问：“你看见了什么？”
“……”苏融说：“我看见了什么不重要，陛下看见什么也不重要。”
越晟蹙眉：“何意？”
苏融渐渐定下心神来，指尖轻轻划过桌上那块形状奇特的镜子，舒了一口气：“不过是个障眼法。”
话音刚落，他便倏然将镜子拿起往下狠狠一摔，脆裂声传来，做工精致的镜子碎了一地，镶嵌的宝石也滚了出来。
外头一阵骚动，积福焦急的声音响起：“陛下？陛下，里面发生什么了？”
越晟淡淡扫了苏融一眼，对外面道：“无事。”
苏融蹲下.身，手指在碎块里拨了两下，寻出一张拇指大小的光滑纸片，上面细细描摹着刚刚苏融见到的影像，两面各有不同。
苏融正犹豫着要不要把这东西递给越晟，越晟先一步取走了他手里的纸片，只看了一眼，脸色重新变得难看起来。
“这个……”苏融刚出声，就见越晟冷着脸，将那片画工精妙绝伦的纸片扔进了旁边用来净手的水盆里。
水浸湿了纸张，墨色很快晕开，变成了模糊不清的一团污渍。
“心术不正。”越晟低声道。
楚璟明知苏融已死，更知当年的苏相对大殷的重要性、对越晟的特殊性，却想出这种投机取巧的手段，也不知道他真实心思究竟是想扰乱越晟心神，还是故意侮辱苏融。
不管是哪种，将曾经的堂堂一朝之相画成这模样，都不安好心。
越晟周身的气压很低，眉头紧皱，刚刚无意中瞥见的那一眼始终膈在他心头。
苏融被画成那个样子，越晟不觉得惊喜，反倒有无名怒火腾燃而起。
西夏楚璟……
越晟反复默念着这个名字，心中已然泛起了杀意。
不管楚璟和三年前的事情有没有关系，越晟都不会再让他活着回去。
西夏近年势大，也是时候该有动作了。
*
两国既然千里迢迢来朝拜，越晟肯定要尽地主之谊，认真招待好两国队伍。
以往这些琐碎又需要长袖善舞的事情都是苏融去做的，但自从苏融三年前身亡后，一直到现在，大殷都鲜少招待过外来使者。
一是因为其他国的人，好端端的并不会愿意踏上大殷的土地；另外也是由于越晟这几年外在的名声太差，众人都唯恐避之不及，更谈不上来友好交流。
苏融回忆起宴会上，西夏和突厥两国人紧张的模样，就觉得好笑。
至于现在为什么会突然愿意来了……左不过是越晟登位已有五年，正是一个统治者最重要也是最脆弱的时候。
其他国趁机来探寻一下大殷内部情况，之后才能更好地制定对付策略。
如果是曾经的苏相遇见这种情况，估计会先抑后扬，明面上示弱，隐藏实力，等两国主动有了动作，再占据制高点进行反击。
但现在的越晟估计会……
苏融随着众人来到京郊围猎场时，远远便望见围猎场边沿旌旗飘飘。
训练有素的禁卫军身姿笔挺，身上的盔甲亮得可以反光，一派气势恢弘。
苏融很轻地勾了一下唇角。
越晟果然毫不避讳，径直将最锋利的刀尖朝西夏和突厥亮了出来，丝毫不怕实力被摸透。
苏融擅长以柔克刚，越晟在他的教导之下，却是素来喜欢以刚制刚，锋芒毕露，更显睥睨天下之风。
苏融还记得当年教习越晟策论时，曾举过大殷太.祖皇帝的例子。
太.祖皇帝最为世所津津乐道的一场战役，是着名的“乌龟战”，因敌我军力悬殊，太.祖皇帝曾率军在城池内硬生生熬了三个月，拖到入冬，外头的南方军队扛不住严寒病倒，这才暴起杀出重围。
而之所以该战役别名为“乌龟”，即是一些人用以嘲讽太.祖皇帝龟缩于城中三月的举动。
苏融拿来举例子，却是想要教导越晟“成大事者，当忍则忍”的道理。
故事讲完后，年少的越晟果真不满道：“为何要教我当乌龟？即使是太.祖，也未免过于软弱。”
苏融不着急，越晟性子急躁冲动，遇事常有聪慧之见，却唯独缺了等候时机的耐心，苏融准备慢慢给他上这一课。
“纵然世间非议众多，但太.祖皇帝还是赢了。”苏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越晟盯着他的手指看，玉白的手指衬着杯子淡绿的茶液，格外好看。
苏融没注意他的目光，淡淡道：“忍下了这一战，太.祖皇帝才能逆风翻盘，最后击败实力强大的前朝军队，建立大殷。”
越晟把视线从苏融手指上移开，闷闷开口：“可是，这也分情况的。”
苏融轻轻“嗯？”了一声，看见越晟的头发乱糟糟的，上面还卡着树叶，随手帮他理了理。
越晟的耳朵微微红了，低声说：“太.祖他肯定没有重要的人也待在城里面。”
苏融语气疑惑：“什么意思？”
越晟转过头，墨黑的眼眸显得又大又圆，不见平日里的凶悍，反而有点可爱。
他看着苏融道：“如果太傅与我一同待在那城里，缺衣少食，担惊受怕，我肯定不会愿意让太傅受这样的苦。”
苏融怔了一下，又听见越晟恶声恶气道：“我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弄死外边那群狗东西，将我的太傅带出去。”
“有时候，人有没有搏命的勇气，能不能绝境求生，只是缺了最重要的那个人而已。”
越晟这样天真地总结道，他又抬头望着苏融的眼睛，轻声说：
“而太傅就是我最重要的那个人。”
越晟不畏鬼神，不敬天地，行事果敢张扬，有如出鞘的利刃般锋锐至极。
今日这样一点也不客气地对其他两国亮出利爪，不愧是他的风格。
“喂，你这个人怎么站在这发呆？”苏融回过神来，发现旁边有人皱着眉在和自己说话，是突厥的五王子诺敏。
诺敏微微发红的头发扎着小辫子，上下打量了苏融两眼，不屑道：“你是越晟的打手？”
在周围没有人的时候，诺敏对越晟常常直呼其名，苏融也习惯他的性子了，只是疑惑：“打手？”
诺敏指指苏融身上的衣服，又指指不远处越晟身边御前侍卫们的衣服，嘲笑道：“都是一类人，你怎么长得这样弱……弱不吹风？瘦得和咸菜干似的。”
“……”苏融无语片刻，不是很想和他说话，抬步往越晟的方向走：“是弱不禁风。”
诺敏正闲着没事干，好不容易逮到个看着顺眼的人，哪里肯放过苏融：“你站住！我还没问完！”
诺敏是贵客，苏融只好无奈地顿住脚步：“要问什么？”
诺敏绕着苏融转了两圈，突然说：“以你们中原人的眼光，你应该长得挺好看的。”
苏融：“？”
“我观察你好久了，你一个长得好看又弱不吹风的男人，整天跟在你们不喜欢女人的陛下身边，”诺敏摸摸下巴，思考道，“我听说你们中原人都好男风，难不成你也是越晟的榻上之臣？”
苏融：“……”

第17章 佞宠
诺敏见苏融语塞，自以为发现了真相，惊道：“我不过随口一说，你还真是？”
苏融摇摇头：“不是。”
诺敏执着地问：“那你是越晟的什么人？”
“……”苏融想了一下，自己现在是越晟的什么人，说是侍卫谁都不信，但却是目前唯一的解释了：“我是陛下的御前侍卫。”
诺敏冷哼一声，明显不信：“越晟每天看着你，能没有反应？”
苏融：“啊？”
诺敏蹙眉盯着他的脸，一点也不小声地嘀咕道：“父汗之前赏过我两个草原上最美的姑娘，她们都没你好看。要我是越晟，肯定把你拴在床上，哪里都不让你去，直到睡腻了为止。”
苏融总算听明白他在说什么了：“…………”
突厥不愧为坦率直白的草原民族，说话一点也不避讳，诺敏目光炯炯，瞧起来好奇又带点隐秘的兴奋。
“你都不会脸红的吗？”诺敏看了他一会儿，又发问了：“明明听说中原人都内敛羞涩，你怎么和那人一个样，脸皮看起来比我还厚。”
“那人？”苏融蹙眉：“谁？”
诺敏道：“你们的苏丞相啊，我之前对他求爱过，他压根理都不理我。”
苏融想起来了，诺敏当年第一次来大殷的时候，其实不是三年前，而是五年前。
那时候越晟刚登基，众国来贺，突厥的带队人就是这个桀骜胆大的草原小王子。
诺敏当年一见苏融，就对他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整天跟在苏融的屁股后头，怎么赶也赶不走。
因为诺敏太缠人，越晟瞧着心烦意乱，暴躁至极，还和苏融吵了不大不小的一架，俩人冷战了两天才和好如初。
至于诺敏口中的求爱……苏融稍微花了一点功夫回忆了一下，终于想起来了。
诺敏当时对苏融说的是：“我喜欢你，你愿意和我回草原吗？”
苏融忙着处理几国送来的信函和礼物，哪有空理他：“不回。”
“我会对你很好的，”诺敏说，“我天天都想和你上床。我去和父汗求情，等我当了大汗后，你就是我的阏氏。”
苏融抽空从一堆繁忙的事务抬起眼，冷淡道：“来人，送五王子去太医署，请人治治他的脑子。”
“……”苏融觉得，这么多年不见，诺敏还是一个样，满脑子不正经的东西。
诺敏见苏融神情古怪，也不在乎：“算了，我也看不上你，还是苏丞相好。”
说着话，他又叹了一口气，语气沮丧：“可是他怎么就死了呢……我还没睡……”
“王子慎言。”苏融忍无可忍打断了他的话，忽然觉得似乎有人在注视着自己。
扫了一圈看去，就发现越晟坐在专门为他准备的狼皮毡座上，阴沉沉地看着这边。
有那么一刹那，苏融还以为见到了多年前的越晟。
曾经诺敏总是缠着自己的时候，这个小狼崽也常常用这样晦暗不明的目光，盯着自己看。
“在和他聊什么？”等苏融回来，越晟看似漫不经心地整理了一下袖摆，淡淡开口。
苏融哪能告诉他诺敏说了什么，只好说：“……也没什么，不过是五王子见到围猎场好奇，多问了几句。”
越晟看了他片刻，冷声道：“撒谎。”
苏融：“……”
“方雪阑，”越晟高坐在位子上，嗓音沉沉，“御前撒谎，可是欺君之罪。”
苏融沉默了一会儿，无奈开口：“五王子问我，雪阑是否为陛下的佞宠。”
越晟竟然罕见地怔了一下，蹙起眉头，像是疑惑又似只是简单地复述道：“佞宠？”
旁边的积福好心提醒他：“陛下，就是男宠。”
越晟：“……”
苏融看着他，觉得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愠怒中又夹杂着微妙的尴尬。
明明自己都不感到尴尬，越晟又有什么好尴尬的。
好在有人及时解救了这诡异的场面，礼部尚书方易走过来，对越晟行礼道：“陛下，西夏、突厥两国使臣都已经到了。”
苏融瞥了一眼自己这个名义上的爹，方易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压根都不看这边一眼。
当初苏融被越晟召进宫时，方易就一头雾水，而现在估计是听到了某些闲言碎语，开始对方雪阑感到不满起来。
狩猎是大殷朝招待客人的传统活动，苏融参加这种活动没有上百次也有几十次，显得有点兴致缺缺，懒洋洋地托着腮看他们折腾。
诺敏换上了他们突厥特有的骑猎服，紧身短悍。这个嚣张跋扈的小王子还骑着马在附近跑了几圈，让大殷这边的一众朝臣吃了满嘴的沙子。
而西夏的人则文雅多了，一色的水蓝服饰，整洁美观，最前面带队的楚璟尤为意气风发，还几次往这边看了两眼。
大殷的围猎队伍姗姗来迟，承袭越晟一贯的风格，两队身材高大的武将全是一身黑衣，边绣银纹，低调而气场强大。
苏融看了片刻，突然忍不住扬起唇角，轻笑了一声。
他看这队人穿得不像武将，倒像是杀手。
一旁的越晟非常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声笑，他转过头来，问苏融：“怎么了？”
“没有，”苏融说，“我大殷的儿郎们果然个个气势不凡。”
越晟顿了一下，慢慢道：“你觉得他们的衣服不好看？”
苏融：“……”越晟是怎么猜出来的？
越晟见苏融的表情就知道猜对了，他想了半晌，说：“如果是你的话，理应会不喜欢。”
苏融：？他怎么听不懂越晟的意思？
越晟却没有解释，别开了眼。
如果是苏融的话，他钟爱淡雅素色，喜欢简洁干净的样式，自然会觉得这样一抹黑的服饰丑。
越晟不禁开始思考，自己好像也每天穿黑色，苏融会不会觉得不好看？
他有点不太高兴。
但很快越晟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实在是没必要这样纠结，毕竟……
他淡淡瞥了苏融一眼，心道，这个人的身份还没有完全弄清楚。
不要给自己太多期望，越晟深谙这个道理。他已经失望了太多太多次，足够了，不需要再来一回。
与西夏和突厥的友谊狩猎赛，越晟循例也要上场。
他早已换上一袭便于活动的劲装，软甲覆身，纹有金龙的衣带束出有力的腰身，一眼望过去肩宽腿长，兼之气质冰冷，越发显得凌厉锋锐。
如同一头已然长成，攻击性极强的巨狼。
苏融轻轻眨了一下眼睛，突然觉得黑色也挺好看的，主要看是穿在谁的身上。
越晟往外走了两步，忽然脚步一顿，回头对苏融道：“你来。”
苏融：“？”
越晟接过侍卫递来的箭囊，随手抽了一根，试了一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抚过暗色箭身，在阳光下蕴出浅淡的光。
他说：“上马，与孤一起。”

第18章 抗拒
听见越晟这一句话，苏融愣了好一会儿：“陛下，我不会骑猎。”
苏融自然是会的，但方雪阑不会。
不止不会，而且苏融怀疑，方雪阑这副身体上了马，没半个时辰就能被活活颠晕过去。
越晟沉默片刻，似乎也在思考，但很快他召来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苏融等了半盏茶功夫，三国的狩猎队伍都已经整装待发的时候，他突然见有侍卫牵来一匹雪白的马，马匹微矮，且看起来模样非常温顺，还朝他甩了甩尾巴。
“这是方公子您的马，”那侍卫说，“是皇家别院里出来的，叫小羊，它很聪明，不会摔了您。陛下吩咐了要公子与他一起，您请尽快吧。”
苏融：“……”
皇家别院里养的马，多是给妃子们闹着玩时骑的，脾气好又漂亮，唯一的缺点可能是跑得不够快。
这次围猎原本没有见到这样的马，估计是越晟临时让人给自己牵来的。
事情都到这份上了，苏融只好换了装束，骑上小羊，慢吞吞地到了越晟身边。
他过于纤细漂亮的样貌和同样过于柔弱的小马和周围显得格格不入，立即吸引了一大片目光。
纵然苏融心态强大，也觉得有些尴尬。
而且苏融感觉到了一点怪异，自从他进宫以来，越晟好像过于步步紧逼了，明明没有任何缘由的事情，却非要逼着自己去做。
如此强势而不近人情，倒像是急于寻找什么似的。
周围有窃窃私语响起来，越晟耳力好，立刻蹙起了眉，扫了周围一圈，淡淡道：“是我让他来的。”
察觉到越晟不太高兴，刚刚还在低声讨论的人马上噤了声。就连一旁的楚璟和诺敏也不由得看了过来。
越晟的语气很冷：“他身体不好，我带他出来转转。”
大殷这边的武将们个个目瞪口呆，而西夏和突厥的人则对视了一番，暧.昧地笑了笑，不再多言。
苏融：“……”
他感到诺敏的视线越过众人，直直刺在自己脸庞上，那眼神中的含义非常鲜明：
我就说你是越晟的男宠吧！你竟然还敢否认！
苏融：……越晟这崽子，是不是故意的？！
小插曲过去，狩猎赛很快开始，各队分成了六个方向出发，苏融自然跟在越晟后头。
并且更令人无奈的是，其他大殷的武将们似乎也误会了他和越晟的关系，不敢近前来，只远远跟在后头，很快和苏融二人拉开了距离。
这片围猎场建在靠山处，有一大半地方都隐在密密的山林里，虽然早已被探查清扫过，不会有大型野物，但还是看起来阴森森的。
苏融百无聊赖地骑着马在后头晃悠，小羊果然很善解人意，像是察觉到背上的人身体不太好，于是也走得慢吞吞的。
苏融骑了一会儿，发现不太对劲。
他自己骑得慢也就罢了，前面的越晟骑着高高大大的汗血马，也骑得这么慢做什么？
“陛下，”苏融忍不住出声道，“您不打猎物吗？”
虽然有点迂腐，但三个不太对头的国家凑在一起，本就是喜好比试。
如果越晟两手空空回去，而其他人都收获满满，不仅会丢越晟他自己的脸，还可能在西夏和突厥面前丢大殷的面子。
越晟放慢了速度，与苏融并肩而行，语气漫不经心：“孤想看你射箭。”
“……”苏融再次重申了一遍：“陛下，我不会骑猎。”
越晟动作顿了一下，偏过脸来，明亮的日光在碎叶间坠下，落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雾似的光晕，恍惚间温柔至极。
越晟看了苏融一会儿，说：“孤教你。”
苏融：“？”
他还没明白越晟准备怎么教自己，就见面前的人伸出手来，淡蜜色的手臂绕过苏融的左侧，牢牢扣在他的腰身上，稍微一用力，就将他整个人腾空提了起来，而后越晟把他放在自己身前的位子上。
苏融脑中微微一空，有一瞬间，他突然冒出了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苏融想，越晟真的长大了，竟然都能单手拎起自己了。
曾经越晟小时候捣蛋，苏融也把他拎起来过，还用轻功把人扔在高高的树上以示惩戒。
越晟把人拎到自己身前，苏融听到他的声音从自己耳后传来，低沉而语调平稳：“自己取箭。”
苏融被他不同寻常的举动搞得摸不着头脑，顺从地弯下腰，从马背旁挂着的箭囊里抽出了一根箭。
起身的时候，身下赤红色的马却不满似的，稍稍往前疾冲了一段距离，苏融措手不及，抓着箭就倒进了越晟怀里。
两人身体相触的时候，苏融原本并没有在意，却忽然察觉到了异样——
越晟手臂上肌肉紧绷，浑身僵硬，透着极其强烈的抗拒意味。
苏融：“……”
越晟明明是自己将方雪阑提过来的，为什么又对他不小心的接触表现得这样不适？
稍微一思索，苏融就摸到了其中关窍。
越晟不喜欢方雪阑，他现在只是在做戏。
至于做戏目的为何，苏融觉得自己好似能知道，又好似不知道。
“发什么呆？”越晟问。
苏融垂下眼睫，抓着箭扯着缰绳往前坐了一点，两人之间隔开了些距离。
越晟攥紧缰绳的手这才微微松开，脸上却毫无异样，平淡道：“把箭搭在弦上。”
苏融的弓还挂在他的马上，越晟取了自己的弓，递给苏融。
苏融接过一看，稍稍愣了一瞬。
这把弓通身墨黑，两端却是玉般的纯白，雕刻着细细的金纹，触手温润，是把不可多得的好弓。
也是苏融送给越晟的十四岁生辰礼物。
那时候的越晟已在军事和武艺方面初露头角，少年人争强好斗，每天都有使不完的精力，可惜被困在深宫中，不仅没有交好的玩伴，也没有疼爱他的父母，常常只有一个苏融陪着他。
在发现越晟天天都在拿弹弓打树叶后，苏融送了他一把真正的弓。
越晟应该是非常喜欢这件礼物的，即使那时候他和苏融的关系算不上好，但也无碍越晟显露出他对这把弓的喜爱。
这把弓和苏融一起，都陪了越晟很多年。
在越晟长大后，这把精巧风格的弓就不太适合他了。
小孩子也许只能拉开一把简单的弓，越晟现如今却可以轻易举起重弩机。
见苏融神色有异，越晟的目光深了些许，他看似不经意地道：“怎么了？不会用？”
苏融抿唇，轻声道：“陛下也有这样轻便的弓。”
越晟的视线落在前方，眼神淡而遥远：“是太傅送给孤的，现在不常用。”
“怕如今力气太大，将弦绷坏了。”他说。
苏融没说什么，他将箭搭上弦，平举起来，尝试着往后拉了一拉。
……有点费劲。
毕竟当初给越晟选弓的时候，特意考虑了这小狼崽子力气大，挑了合适的，现在放在不会武艺的自己手上，却拉得有些费力。
越晟注意到苏融的动作，他抬起手，轻轻覆在苏融手背上，没有握紧，只帮忙勾了一下弦，而后道：“直视前方。”
这密林里有不少大大小小的野物，苏融等了片刻，很快见到一只肥硕的灰兔子蹦了出来。
他将箭头指向那只兔子，正安静地等待时机，忽然秀眉蹙了蹙，苏融若有所感地抬眼望向密林深处，而身后的越晟脸色一变，猛地一扯缰绳。
马蹄扬起，苏融没扯稳弦，利箭倏地射出，巧之又巧地与一根直冲着这边来的箭在半空中相撞，一声脆响后，两箭折断，落在了地上。
越晟看向那箭来的方向，冷声厉喝：“出来！”

第19章 痒意
偷袭的那一箭射来的地方，草丛后动了动，好半天才走出一个人来。
苏融看着那个满脸戏谑笑意的人，挑眉讶异道：“五王子？”
突厥五王子诺敏正背着一把弓，敏捷地从草丛里跳出来，还对着越晟喊：“陛下，吓到你了吗！”
“……”有那么一瞬间，苏融察觉到越晟周身的气压很低，怀疑他很想把这个时不时就出来捣乱的五王子弄死。
诺敏干这种唬人的事也不是一两回了，他走到苏融二人身边，抬头看了看他们，笑得有点古怪：“呀，陛下你为什么要和你的侍卫坐在一匹马上？”
越晟瞥了他一眼，冷冷道：“孤乐意。”
诺敏对着苏融眨眨眼睛，眼神里的暧.昧暗示都快要溢出来。
苏融只当作没看见，神情平静，一点也不脸红。
诺敏见两个人都坦然无比，开始觉得没什么意思，只好咂摸了一下，转换话题道：“陛下，你们打了多少猎物了啊。”
他不提这件事还好，一提出来，苏融立即看向自己这边的两匹马。
两匹马的背上都空空荡荡。
诺敏还在微垂着头数数：“一只、两只……陛下，我打了四只野物了！”
语气邀功似的兴奋，苏融一时间不知道这五王子是真单纯还是假虚伪。
苏融正要想个话头将诺敏的注意力引开，忽然听见身后的越晟嗓音冷淡开了口：“一只。”
苏融：“？”
诺敏闻言皱眉，倒也没当场问出来“怎么这么少”这种话，只是说：“陛下打了一只什么野物啊？”
他环顾四周，也没找到越晟究竟把那“猎物”放在哪了，入目之处，除开越晟和两匹马之外，只有苏融一个是活的。
苏融：“……”
他感官素来敏锐，很快从越晟不清不楚的话语中察觉到了一丝怪异的暧.昧。
苏融不由得蹙起眉，无意中又想起狩猎出发前，诺敏玩笑似的话语。
诺敏说，越晟是把自己当成佞宠放在身边。
佞宠者，以色侍人也，多用来形容姿容出色的男子。
大殷朝民风开放，好男风者也甚多，但并不代表着这种事情就上得了台面了。
诺敏这样问，也许本身就存了两分讥嘲苏融的意思。
越晟为什么对方雪阑这样态度反常，苏融始终没能弄清楚。
他突然又想起越晟多日前，送自己回殿时两人的对话。
越晟那晚冷声对自己道，他只是把自己当成“苏融”的替身。
而越晟对曾经的苏丞相，又怀着怎样的感情呢？
七年的朝夕相处和三年前的血色痛苦反复交织，越晟年少时对他的依赖和长大后越发深沉的心思，使得苏融看不透他，更看不清两个人的感情。
苏融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出声说：“陛下，我坐在这边有失礼仪，还是回自己的马上吧。”
越晟竟然怔了怔。
然而还没等他发问，苏融已经扯着缰绳，干脆利落地从他的马背上跳了下来，看那轻松的模样，肯定不是骑马的初学者了。
方雪阑自幼体弱，也不可能有很多机会学骑猎，事实上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府里吃药。
越晟看着苏融重新骑上雪白的小羊，别开眼，没有再说什么。
诺敏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气氛诡异，情不自禁道：“……我在这里是不是碍到你们了？”
越晟冷冷一个眼刀过去，阴沉的神情间回答不言而喻：快滚。
诺敏不情不愿地滚了，留下越晟和苏融二人。
越晟一路上都很沉默，心里憋着气似的，弯弓搭箭射猎物一射一个准，气势汹汹，不一会儿，两个人的马上都拴了连串的野物。
临近晌午，气温愈高，苏融开始有点明显的气力不支起来，鬓边渗了一层薄薄的细汗，眼前阵阵发昏，就连身下的小羊似乎也察觉到了主人的不适，焦躁起来。
越晟听到了细微的动静，转头一看，就见苏融白皙的脸上泛着红晕，目光朦胧茫然，乍一眼瞥过去，惊鸿般艳色夺目。
越晟后知后觉地发现苏融的状态不对劲。
他也顾不得两人之间的气氛古怪了，策马靠近些许，原本抬手想探一下苏融额头的温度，临碰到的时候却又落了下来，隔着衣袖扣住苏融的手腕，道：
“与孤回去。”
苏融眨眨纤长的眼睫，应了一声：“嗯。”
嗓音柔柔的，尾音有点不自觉的拉长，越晟听着，心尖像是被羽毛挠了一下似的。
然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股酸涩的痒意就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如同站在悬崖峭壁边的不确定和心慌。
越晟牵着苏融的马一路往回走，他们离出发地稍远，走了半天也没回去，越晟扫了一眼苏融的模样，心里开始焦灼起来。
苏融觉得自己可能是中暑了。
虽然初春的天气，中暑实在有点匪夷所思。但方雪阑的身体太过孱弱多病，这样一想也不稀奇。
苏融头疼，在马背上坐久了腰也酸，他向来活得顺风顺水，众星捧月般过了这么多年，平日里甚少受过委屈。
自从重生回到越晟身边后，却怎么着都觉得不对味，总是有疑虑卡在心间。
竟然还被当成自己的替身……
苏融轻轻哼了一声，开口道：“我骑不动了。”
越晟脸上没什么表情，听见他说话，却立即回过头来：“怎么？”
苏融：“头疼。”
越晟沉默半晌，问他：“孤带你骑？”
苏融像是发烧，哼唧了一会儿，越晟见他不回答，索性自己伸手把人抱了过来，马鞭一扬，身下的汗血马飞快地往回跑去。
苏融将头枕在他胸前，过了一会儿说：“颠得难受。”
“……”越晟将马速调整了一下，努力使两人不再那么颠簸。
苏融安静了片刻，又道：“陛下。”
越晟微微低头看他：“嗯？”
苏融懒洋洋地掀了一下眼皮，漂亮的瞳孔浅色琉璃般剔透，眼尾的小痣浅淡，隐隐透着漫不经心的欲气，有一刹那，从某个角度看过去，越晟仿佛看见了曾经苏融的影子。
“为什么对雪阑这么好？”苏融问他。
以越晟一贯的性格，别说是把自己抱在怀里，估计人都倒在地上了，他也懒得看一眼。
越晟没错过苏融话里提到的方雪阑，他平视着前方，淡淡说：“不是。”
不是方雪阑，也不是对方雪阑好。
“陛下还把我当成苏丞相吗？”苏融语气懒散，似乎只是随口提一句。
越晟这回沉默得更久了一些，好半天才道：“没有。”
苏融笑了一下，问：“喜欢我？”
越晟否认得很快：“不是。”
苏融叹了一口气：“陛下，你真是个矛盾的人。”
若是别人对越晟说这句话，也许会被拖出去砍头，但越晟今日脾气出奇的好，竟然回答了他：“孤也这样觉得。”
两人走了一段距离，越晟发现苏融没反应了，正想低头看看人怎么样，身下的汗血马却突然猛地一撅蹄子，高高嘶叫了一声。
越晟蹙眉，垂目看去，就见右前的马蹄上被利器割出了一道血痕。
苏融也被惊醒了，他坐直身体，往下瞥了一眼，说：“今天跟着陛下要倒霉了。”
他话音刚落，周围密林里倏然窜出几道黑影，个个黑布遮面动作灵活，一看就是有备而来。
越晟：“……”
苏融语气淡淡：“看，真刺客来了。”
面对着突然出现的刺客，两人的反应都很出乎意料。
越晟伸手就将苏融揽住，扶他挨紧了一点自己，随即平静道：“来者何人？”
刺客冷笑了一声：“不管我们是什么人，总之是来杀你的人。”
苏融倚在越晟怀里，说：“我是无辜的，能不能把我放走？”
越晟：“？”
他低下头去看自己抱着的这个人，苏融却没有看他，只眼神淡漠地盯着面前的几个刺客。
刺客被苏融的话惊得愣了一下，很快回过神来：“这个是越晟的男宠，也一起杀了！”
苏融：“……”
越晟不动声色地扣紧了苏融的腰身，还有心情问他：“你在生孤的气？”
今天来狩猎的路上，苏融似乎兴致一直不太高，特别是当诺敏碰巧出现后……
越晟在这样危机四伏的时刻，竟然分出了一丝心神思考，苏融是因为什么在生气。
思来想去，越晟微微蹙起眉，说：“孤没有把你当成苏相的替身。”
苏融弯下腰，伸手从马背旁将那把弓勾了起来，随口道：“嗯。”
越晟盯着他的动作，语气低沉：“不许闹脾气。”
苏融：“……？”
风水轮流转，现在越晟竟也开始对他讲“不许闹脾气”了，天知道当年苏融教他课业，反反复复重复了多少次这样的话语。
两个人在马背上自顾自讲了半天话，旁边的刺客实在是忍不住了，出声道：“……你们到底说完了没有？”
越晟冷冷瞥了他们一眼：“都杀了。”

第20章 试探
事情进展得总是很突然，苏融正想搭箭上弦，眼前却有几道影子掠过，一阵刀剑相交声响起，剑入人体的闷响传来，苏融蹙眉，很快见前面的刺客倒了一大片。
越晟身边一直跟着暗卫血刀，前来行刺的人估计都没料到。
“不留一个？”苏融往后偏了一下脸，问他。
越晟的目光落在那些刺客的尸体上，一点温度也没有：“不用，问不出什么来。”
他的嗓音轻描淡写，苏融却从中听出了潜藏的怒意。
想必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两人回到出发点的时候，围猎营地里正乱成一团。
积福尤为紧张，脖子上都冒出了青筋，尖着嗓子喊：“陛下呢？陛下怎么还没回来？”
西夏那边，楚璟早就带队回来了，此时摇着扇子，看热闹不嫌事大道：“许是迷路了吧。”
积福怒瞪他：“不可能！陛下从不迷路！”
诺敏带着突厥人回到营地，从马上跳下来，手里还抓着他的一大串猎物，撇撇嘴开了口：“你就别操心你们陛下了。”
“估计你们陛下在林子里干那档子事，哪有那么快出来。”他说。
积福一脸疑惑：“五王子这是什么意思？”
楚璟拿扇子挡住脸，忍笑咳了一声，没说话。
诺敏翻了个白眼：“你们陛下不是带了个佞宠进里面吗，还被我撞见了。”
积福想了半天，才明白诺敏指的是越晟带了苏融去狩猎，也许还在林子里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所以回来得这么慢。
这个在越晟还小时就跟在他身边的太监愤怒了，憋了好一会儿，冒出一句：“不可能！陛下根本就不喜欢男人！”
正好回来的苏融：“……”
越晟：“……”
“这不是来了吗，”楚璟瞥见苏融二人身影，摇摇扇子，笑意盈盈道，“急什么。”
积福看见越晟好端端地骑在马背上，这才松了一口气。
末了，又不满地瞪了苏融一眼。
都是这个长得妖里妖气的方雪阑，才会害得陛下被这么多人误会！
苏融简单扫了周围的人一圈，大家表现得都很正常，完全看不出是否与刺杀有关。
诺敏走过来，扫见苏融的衣服，突然说：“你们怎么了？”
苏融一怔，顺着他的视线低下头去，发现自己的裤腿上有几滴暗色的血迹，应该是之前血刀杀刺客时被无意中溅上去的。
苏融心里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却没说出来，只是淡淡开口：“没什么，可能是野物的血吧。”
诺敏蹙着眉想了一会儿，看了看苏融，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越晟，竟然对着越晟道：“陛下，你这也太粗暴了吧。”
说完，他又用怜悯的目光看了苏融一眼，那眼神像是看一朵被无情摧残的可怜娇花。
苏融：“？”
越晟压根懒得理他，冷声道：“与你无关。”
他下了马，又将苏融拦腰抱下来，周围大殷的臣子们和西夏突厥两国人今日吃惊太过，已经麻木了，个个木着脸看越晟和苏融离开。
围猎场内设了彩帐，越晟进去后，让人去煮了酸梅汤，而后低头看着坐在榻上的苏融，突然问：“为何不解释？”
越晟虽然向来不解风情，但也不是个傻子，能听出众人话里话外的意思。
如果说他不开口解释，是因为还要将方雪阑放在身边试探，那方雪阑呢？
越晟墨黑的眼眸幽深至极，不管是谁望进去，都猜不透他的想法。
苏融在阴凉的帐篷里休息了一会儿，总算头没那么疼了。
他抬起眼，懒懒道：“有什么好解释的。”
人心最是难以辩清的东西，今日解释了，明日又会有更荒唐的猜测出来。
越晟把方雪阑放在身边，本来就很匪夷所思，越晟既然都不急于解释，那他“方雪阑”又着急什么呢？
何况苏融呆在越晟身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这些时日里，苏融旁敲侧击地试探遍了越晟身边的人，除了一个积福软硬不吃，其他三年前曾露过脸的、苏融还记得的太监宫女们，他都一一找机会询问了一通。
但不知道是时间过得久，还是越晟将除夕夜那天的事情处理得太干净，苏融基本上没有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倒也并非白费功夫，至少苏融弄清楚了，如果要知道当年的真相，也许只能问越晟。
*
围猎过后，众人看待苏融的眼神，明显变得复杂了许多。
苏融不在意，只不过让他感到奇怪的是，越晟也开始变得有些莫名其妙。
在某次被传召过去和他用午膳时，看见越晟的那一瞬间，苏融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起来。
越晟换了平日里总穿的黑色常服，此时他一袭绛紫衣袍，没什么表情地坐在桌旁，气质冷然，又有点莫名的诡异之感。
苏融试探着问：“陛下今日怎么……”
越晟看向他，轻抿了一下唇，道：“不好看？”
苏融也不是没见过越晟穿别的颜色的样子，但大殷帝王服制多为黑色，越晟又是个冷性子，鲜少命尚衣局做些别的衣服，下人不好揣测他的心思，索性全制成了黑色。
今天的越晟……也算是比较特别了。
“孤以为你不喜黑色。”越晟淡淡道，脸上虽然毫无波动，但袍袖下的手指微微攥紧了一点。
曾经的苏融确实颇为挑剔讲究，衣服不要染印，要手工刺绣的；布料不要厚重，要轻薄飘逸的；颜色不能过沉也不能过于轻浮，要清雅适宜的；袖子不能长过第二个指节，衣摆不能短于靴底两寸之上……
苏融坐下来，随口道：“倒也无所谓。”
越晟垂下眼睫，低低嗯了一声。
“陛下穿什么衣服都是好看的，”苏融深知越晟这顺毛捋的性子，坦然开口，“不必过于在意别人的看法。”
越晟沉默片刻，突然又重复问了一遍：“今日这身不好看？”
苏融托腮看着他，有点想笑。
都长这么大了，越晟有时候，怎么还像个使性的小崽子呢，这副不得到夸奖就不罢休的模样，真是引人怀念啊。
“好看，”苏融懒洋洋开了口，“陛下比别人好看多了。”
越晟别开眼，没和他视线接触：“用膳吧。”
苏融偏偏还要逗他：“陛下害羞了？”
越晟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平静：“吃完饭，孤带你去个地方。”
苏融：“陛下是不是害羞了？”
“……”越晟放下筷子，眸光微转，直视着苏融，冷声道：“方雪阑，你胆子也太大了点。”
苏融轻轻哼了一声。
越晟继续面无表情地吃饭，只是觉得自己耳朵尖有点热。
他木着一张脸从旁边端了凉茶，连喝好几口才把那股臊意压下去。
如果方雪阑不是苏融……越晟阴沉沉地想，那这个人，指定是活不成了。
*
吃完饭后，越晟果真带苏融出了殿。
等来到宽阔的御清池边，苏融才疑惑地发问：“陛下，我们这是要做什么？”
越晟接过侍卫递上来的一把木剑，语气淡然：“练剑。”
苏融：“啊？”
越晟看着他，黑眸深深：“孤承诺过，教你习剑。”
苏融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是他刚被命为御前侍卫不久后，越晟说要请人教他练剑。
但这小崽子也没说要自己亲身上阵啊！
苏融神情不变，眨了眨眼：“陛下亲自教我练剑？”
越晟微微低头，看他纤长卷翘的睫毛上下飞扑，有点想伸出指尖去碰一碰，体会那柔软的触感。
“嗯。”越晟说。
苏融唇角的笑意淡了下来。
如果说容貌可以改变，衣着打扮可以转变，字迹可以伪造，那也还是会有蛛丝马迹在细节中显露出来。
其实苏融已经察觉到越晟微妙的变化，猜想他也许是对自己的身份有所怀疑了。
但怀疑是一回事，确认又是另一回事，越晟既然还没直接开口问，就说明他还在试探。
越晟将一把制作精良的木剑递给苏融，道：“拿着。”
苏融摇头：“我不学。”
基本功都没打扎实，练什么剑。
越晟嗓音冷淡，一丝波动也没有：“不学也得学。”
苏融：“……”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越晟性格这样强势？
在以前的苏融眼里，越晟大多数时候都像个长不大的孩子，脾气暴躁又冲动，但一被教训就很快蔫了，很少有过和苏融针锋相对的时候。
越晟在这时开了口，其余宫人都离得远远的，此时波光粼粼的清池旁只有他们两个人。越晟说：“看着。”
也许是为了避免伤到苏融，越晟手里的也是一把木剑。
苏融不经意瞥了一眼，发现做工粗糙，比不上自己手里这把，但莫名眼熟。
越晟的动作很随意，但却不失凌厉攻势，简单一把木剑在他手里，像是持着寒光森然的长剑，气势不凡。
苏融看了一会儿，突然蹙了蹙眉。
越晟的招式很简单，但也变幻多端，如果是不会武艺的人上手，不仅困难而且难以控制力道。
但苏融担心的不是这个问题，他在想的是……
这套剑法是苏融根据越晟的特点，融合传统套路自创的，虽然不难，但估计全天下只有越晟和苏融自己会用。
而越晟此时的招式，正是这套剑法的第一式，“乍暖还寒”。
一个人也许可以遮掩他外在的一切，但对于某些内在的、深藏于骨子里的习惯，却是难以改变的。
——比如苏融二十多年的用剑习惯。
越晟停下动作，转头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苏融，道：“过来，孤教你。”

第21章 生气
苏融慢吞吞走到越晟身边，越晟看一眼他的神色，淡淡问：“不高兴？”
苏融提着手里的木剑晃了两晃：“被逼着学一个完全不会的东西，谁能高兴起来？”
越晟说：“孤又不会笑话你。”
苏融白皙的脸上神情无辜：“可是我学不好啊。”
越晟朝他走过来，抬手轻扣住苏融的手腕，语气平静：“总得学点东西傍身。”
相比起平日来，今天的越晟可谓是脾气非常好了。
苏融没有再试图抗拒，毕竟拒绝太过反而引人怀疑。
“平举。”越晟像是真的过来教苏融练剑似的，一招一式地帮苏融练习。
苏融有点无奈，这套剑法他熟得不能再熟，要让他伪装成全然不会的样子，反而更加费劲。
不过也因为原本就会，苏融只分了一丝心神跟着越晟比划，其余注意力都在别的地方。
午后的阳光总是最明丽的，早春的天气也不炎热，凉风从湖面上掠过来，荡起微波阵阵，又温柔地拂在湖畔两人身上。
越晟站在他身后，近乎冷漠无情地指正苏融的动作。
苏融一边失笑，一边忽然嗅到越晟身上浅淡的松木香味道，极淡又极冷，转瞬而逝。
“不专心。”越晟突然出声。
他虚虚握着苏融的手腕，苏融注意到越晟在他手掌间缠上了白色的绷带——也许是不想和自己有实际身体接触。
与此同时，苏融也看清了越晟手里的那把木剑。
做工非常粗糙，甚至还有地方没削好，出现了缺口，剑身短而扁，瞧起来像是小孩子的玩意儿。
也确实是小孩子的玩意儿。
苏融记得，这是越晟刚开始学剑时，自己花了三天时间削出来的木剑。
不过那时候这剑长得更加怪模怪样，但见越晟喜欢，于是苏融又帮他将木剑削得更精细了一些，这才变成今天的样子。
木剑上苏融曾经随手雕刻了几朵简单的莲纹，如今一眼瞥过去，浅淡的纹路已然磨灭了不少，快要看不清了。
苏融时不时就瞅瞅越晟的剑，很快又发现一个奇怪的细节。
剑柄处，有几道很深的刻痕，看模样应该是以前刻的。
苏融不记得这码事，越晟练了没几个月木剑，很快就上手用真正的利剑了。
苏融凝眸仔细盯了一会儿，发现这刻痕有点像个“苏”字。
苏融：“……”
真是个小崽子。
越晟稍微用了点劲，捏了捏身前人纤细的手腕。
他能看出苏融一直都心不在焉，剑练得乱七八糟，简直像是在舞棒槌，越晟也由着他去，反正……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苏融回过神来，非常无奈：“陛下，我真的练不好。”
越晟停下动作，思考了半晌，道：“再来。”
这次他将木剑执在手里，剑尖垂落点在地面上，却是一个随时可以发力出招的姿势。
越晟注视着苏融，说：“举剑。”
苏融：“……”
天底下有见过教新人学剑第一天，就要人与他对招的吗？！
无耻，儿戏，枉为人师！
越晟似乎丝毫不知自己的言行有多么惊悚，他只是冷冷淡淡地看着苏融，等待苏融举剑和他对招。
苏融要被他气死：“陛下，我连最基础的招式都还没有学会。”
“无妨，”越晟说，嗓音低沉，“实战才能学会更多。”
“……”苏融狠狠瞪他，说得和真的似的。
如果是不会武艺的方雪阑，说不定就真的被糊弄过去了。
越晟立在原地，看苏融漂亮的桃花眸里藏着怒意，连潋滟的水雾都散去了，显得更加明亮清丽。
越晟忽然有些失神。
苏融也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生气的时候，常常会不自觉地蹙起眉头，眼尾斜斜挑高，微微睁大了眸子看人。
是少见的俏皮活泼。
当然，也仅限于对比较亲近的人，和比较不那么能真正惹他生气的事情。
如果方雪阑不是苏融，而是连这样的小神态都模仿可以到位，那真可谓是个神人。
越晟下意识缓和了神色，看着苏融道：“别慌，孤不会伤你。”
苏融：“……”
他认命地举起木剑，越晟一直在注意着苏融的动作，但不得不承认，面前这个人的伪装的确很周密，几乎是毫无破绽。
越晟心下轻叹了一口气。
苏融和他胡乱打了半天，手臂酸痛，这副身体太弱，稍微久一点的运动就能导致乏力，苏融刚想开口说话，忽然余光瞥见什么东西，动作滞了滞。
远处的围墙头，似乎有白光一闪。
苏融蹙眉，但随即他明白了那是什么东西——是磨得锋利的箭头在日光下反射的微光。
在千钧一发的时刻，行动永远比脑子更快，虽然苏融知道有什么后果，但也不得不飞身扑到越晟跟前，用木剑挡开直射过来的利箭，过大的冲击力震得手臂发麻，苏融一个没站稳，直接摔到了越晟身上。
越晟似乎也没料到有这么一出，他被苏融扑倒在地面上，衣襟散开，而后听见苏融道：“陛下，有刺客！”
越晟：“……”
苏融轻轻喘了一口气，正想从越晟身上爬起来，突然发现……越晟有点太安静了。
虽然他一直不爱说话。但这种时候不应该有暗卫出来抓刺客吗？
苏融抬起头，和越晟的眼眸对上，一瞬间在他眼里看见了无数深沉而复杂的情绪，却唯独没有紧张和困惑。
苏融：“……”
越晟张了张口，像是要说什么，然而还没出声，苏融就一声不吭地站了起来，一句话没说，拂袖而去。
越晟怔了一下，后知后觉发现苏融是真的生气了。
有人影从墙头翻下来，捡起地上的箭，笑嘻嘻对越晟道：“陛下，我这箭射得不错吧。”
来人是越晟身边的亲卫之一，随雨。
除了暗卫血刀外，越晟身边也有几个比较亲近的心腹。
随风谨慎稳重，常常被他派去处理更为复杂的事务，而随雨则性格跳脱，整日里嬉皮笑脸，即使被越晟训了也丝毫不害怕。
随雨刚出完任务回来，还没见过苏融，这时不禁好奇道：“陛下，那是什么人啊？怎么这就跑了？”
越晟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孤……好像惹祸了。”
随雨：“哈？”
苏融心里闷着一口气，快步离开了清湖旁。
他素来不喜这样的阴谋手段，越晟为了试探自己的身份，甚至不惜伪造假象，真是令人着恼。
如果不是围猎时出过事，估计苏融也不会这样反应，天下哪来那么多刺客呢？
越晟偏偏揪着这个时间点，来捉弄自己。
生气。臭崽子。
苏融步子走得急，加上先前练剑时体力耗费过大，不一会儿就开始头晕目眩，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苏融：气死了，要被气死了。
他转过一个拐角，差点和人撞了个满怀。
那人慢半拍扶住苏融，开口道：“你这人……”
苏融抬眼看他，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貌似多日不见的傅水乾瞪着苏融，见他衣鬓散乱，外袍上还沾着碎叶，白皙的脸也红扑扑的，一时竟然难得语塞：“方雪阑你……”
傅水乾是来找越晟的，他看看远处越晟所在的方向，又看看苏融，一言难尽道：
“方雪阑，你和陛下刚刚究竟在做什么？”

第22章 伪装
猝不及防撞见傅水乾，是苏融没有料想到的。
傅水乾这个人近日在他面前出现得少，苏融差点都把他忘了。
傅水乾上上下下打量了苏融几眼，难得没有立刻远离他，而是问：“你……成了陛下的佞宠？”
说这话时，傅水乾眼神复杂，但脸上摆明了不相信。
苏融笑了：“你自己猜啊。”
“……”傅水乾低声道：“方雪阑，你不像这样的人。”
既然遇到了，苏融索性在廊下长椅坐下，闲闲问：“我像哪样的人？”
傅水乾凝视着他的脸，最近方雪阑没有再来缠着他，傅水乾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觉得有些不适应。
倒不是说他想享受被人追捧的快感，只是方雪阑这段时间变得……实在有点奇怪。
现在坐在廊下的人，容貌秀丽，一双桃花眸潋滟含情，眼尾的小痣张扬明艳，脸还是那张脸，气质却与往日截然不同。
傅水乾隐约觉得熟悉。
他看着苏融，心头突然一跳，有灵光一闪而过，但又抓不住。
傅水乾忽然想，越晟把方雪阑留在身边，好似是有原因的。
这个原因不可捉摸，傅水乾脑中千头万绪，一时间也捋不清楚。
“你父亲很生气，”傅水乾又说，“方尚书还派人来我府上问过你。”
苏融勾了一下唇角：“我倒是觉得，我不再整天纠缠于你，他应该高兴才是。”
傅水乾噎了一会儿，眼前的人自从某日过后，陡然变得伶牙俐齿起来，像是故意要把他气死。
他说：“……方雪阑，我是好心提醒你，你怼我做什么？”
苏融毫不客气地开口：“你自己以前对我什么态度，没点印象？”
傅水乾摸摸鼻子，咳了一声道：“那是因为你总是缠着我，说喜欢我啊。我又……又不喜欢你，当然做不到好好说话。”
“那现在你放心了，”苏融神情淡定，语气无甚所谓，“我不喜欢你了，现在我跟在陛下身边，很舒心。”
最后几个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不过傅水乾的注意力在他前半句话上，愣了片刻：“……你真的是越……陛下的佞宠？”
苏融从廊下站起来，随手抚平了衣服上的褶皱，瞥了他一眼：“我就算是越晟的男宠……”
“也不会影响你和我父亲的同盟关系，”苏融轻描淡写道，“傅水乾，既然敢有野心，就别瞻前顾后，也别遮遮掩掩。没意思。”
傅水乾原本诧异方雪阑竟然敢直呼越晟的名字，但随即听见了后一句话。
他的脸色微微沉下来，目光里带的疑惑也消失不见，整个人瞧起来气质忽然阴鸷了许多。
他盯着苏融看了半晌，没什么感情地笑了一下：“方雪阑，你变得可真有趣。”
苏融从他身旁走过，轻飘飘道：“你也挺有趣，还敢在越晟旧寝殿的柱子上涂毒。”
傅水乾笑意愈冷，他看着苏融离开的背影，那人身姿挺直，气度从容，慢悠悠往外走的模样，倒挺像记忆里的某个人。
傅水乾收回目光，垂眸盯着地面思考了一会儿。
如果说曾经的方雪阑是个草包美人，那如今的这个人则是连骨子里都带着冷静和傲气，乍一看或许觉得柔弱无比，内里却锋利至极。
傅水乾重新恢复了他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哼着小曲儿转身走去，只留眼中一抹深意。
*
苏融第二天见到越晟的时候，还没完全消气。
越晟看起来冷冷淡淡的，似乎根本不记得昨天发生了什么事情，只不过在看见苏融走过来的时候，遮在袍袖下的手不自觉攥紧。
苏融停在他身前几米处，语气平静：“陛下找我来有什么事？”
越晟坐在御案后，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昨日之事……”
苏融挑眉，一副等着他解释的模样。
越晟说：“那是孤的侍卫不小心放错了箭。随雨。”
随雨应声而出，模样蔫蔫的，真像是做错了事。他走到御书房中央，扑通一声跪下，开始向苏融求情：
“方公子，我真的是手抖了不小心把箭射出去了，现在陛下要治我大不敬罪，方公子，我不是有意的，您帮我求求陛下吧。”
苏融：“……”
越晟：“……”
随雨见面前两个人无动于衷，神色诡异，怀疑自己演得还不够真诚，于是眼泪说来就来，甚至还想抱着苏融的大腿痛哭：“方公子——”
越晟的额角跳了跳，沉声道：“放开他的腿。”
随雨顺水推舟地放开苏融的腿，苏融忍无可忍出声：“先起来，我不怪罪你。”
随雨暗中瞅了一眼越晟的脸色，见他没什么表示，又大着胆子说：“方公子，你千万不要怀疑陛下，陛下这么喜欢你宠爱你，又怎么可能干那种骗人的龌龊事呢？”
越晟：“？”
苏融听了这话，反倒愣了好一会儿。
越晟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已经靠着他用剑时常用的招式认出自己，那越晟又怎么可能让亲卫说出这种话来？
苏融陪伴越晟七年，心里清楚，越晟非常依赖自己，但这种依赖只是常年累月堆积下来的，更近似于亲情的感情。
越晟从未表现出一丁点其他出格的情绪，苏融与他，亦师更亦友，却不会是关乎风月的爱情。
苏融始终觉得，越晟依赖自己，或是思念自己，都是不舍曾经的教导之谊。
毕竟越晟冷冰冰的，根本无心情爱。
所以……这个叫随雨的侍卫在说什么鬼话？
御书房内气氛愈发诡异，越晟脸黑得和锅底似的，苏融一头雾水，随雨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也跟着深沉了起来。
越晟顿了半晌，开口说：“你……不要在意他说的话。”
随雨再次插话：“陛下，你这就不对了，方公子既然愿意留在你身边，说明也是对陛下有情的，陛下你要大胆表达自己啊！”
越晟想把这个多嘴的亲卫拖出去打死了事。
苏融不禁开始怀疑，越晟压根没认出自己来。
如果他知道自己是谁，是不会纵容手下人说出这样的话来的。
苏融平素温柔，却心高气傲，不喜旁人毫无根据的污蔑，越晟明明清楚他的性子……
越晟沉默许久，突然开口：“随雨，退下。”
等御书房里只剩苏融两个人的时候，越晟站起来，走到苏融面前，淡淡道：“刚刚他说的话，你不必在意。孤留你在身边，只是因为……”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只是因为你认识苏丞相的缘故而已。”
苏融微微睁大了眼睛看他，越晟的眸色是纯粹的墨黑，深深沉沉的，看不出情绪来。
越晟没有认出自己。
自重生以来，苏融并没有过多刻意掩饰，越晟却仍然没有发觉异常。
——是拙劣的伪装，还是因为时间久远而已逐渐将自己遗忘？
苏融心内复杂，不知道是轻松还是酸涩。
如果三年前是越晟动的手，那自己暴露身份，确实十分危险。但越晟没认出自己……
还没等他想完，越晟就打断了他的思绪：“这次叫你过来是为了让随雨解释，如今无事了，回去吧。”
越晟目送苏融离开，才回到御案后。
他执起笔来，似是要批阅奏折，但朱笔悬在半空，久久不落，片刻后，一滴暗红的墨掉在纸上，染出一小块赤色痕迹。
越晟放下笔，低低叹了一口气。
他差点忘了……如果苏融想要自己认出他的身份，在两人相见的第一眼，就会主动告诉自己了。
苏融不愿意与自己相认，越晟心想。
是因为三年前的那件事，还是因为……自己的感情表露太过明显，吓到他了？
越晟搁在案上的手指不自觉收紧，用力泛白。
他喜欢苏融喜欢到了骨子里，可是苏融，好似并不喜欢他。

第23章 下来
思来想去，苏融还是决定暂时相信越晟并没有认出自己，悬在心口的石头短暂地落了下来。
虽然有点不是滋味，但就目前情况来看，两个人还是保持着现在的状态比较好。
西夏和突厥的来使平日里居住于皇宫外，这几天却频频入宫，越晟虽然不喜，却仍是要耐着性子和他们打交道，毕竟商讨的是几国交界处的多项问题。
然而令突厥不满的是，越晟这些时日似乎对西夏颇为亲近，楚璟更是经常留在宫中与越晟煮茶论武。
与之相反，越晟对突厥的五王子诺敏就冷落多了。
虽然诺敏跑到宫里来，但他不精通汉话，更不懂中原武道，跟在越晟和楚璟身边闲得无聊，于是趁人不注意偷偷自己溜走。
苏融在自己殿内布了几盆绿植，正懒洋洋地托腮修剪枝桠，忽然听见门口一声大喊，随即一个人影奔了进来。
“方雪阑，方雪阑！”诺敏一边叫着，一边冲进苏融的宝华殿：“快和我出去玩！”
他昨天才学会了念苏融的名字，只是异域口音浓重，喊起来怪怪的，苏融听了两遍才知道诺敏在叫自己。
诺敏奔到苏融身边，见他一袭月白衣裳，执着剪刀站在盆栽旁，不禁开口问：“大好时光，你竟然闷在这种地方？”
苏融随手将剪刀放在一旁，瞥了他一眼：“找我有什么事？”
诺敏说：“你们陛下不理我，我来找你玩。”
苏融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为什么这辈子他不是苏丞相了，却还是会被诺敏缠上。
诺敏才不管眼前的人同意不同意，他虽然不懂大殷朝的身份等级划分，却能从旁人的反应中，看出苏融的身份似乎并不贵重。
那陪他玩一玩也不是什么难事嘛。
苏融被他扣着手腕拖出去，诺敏在阳光下眯了眯眼睛，忽然转头看着苏融道：“你的衣服好像和之前不太一样。”
“唔，”苏融说，“你倒是眼睛很尖。”
越晟前两日又派人送来了几大箱衣服，这次不再仿着苏融之前的衣袍式样了，而是五花八门什么款式的都有。
越晟还传话说，如果有喜欢的，可以直接告诉尚衣局让他们做好送来。
苏融：“……”
其实外面传得没错，越晟的确是喜怒无常阴晴不定，令人摸不着头脑。
诺敏拉着苏融在宫内闲逛，还不满地嘟囔：“苏相不在，你们这无聊多了，早知道我就不来了。”
苏融看看这个心智像是永远不会长大的五王子，问：“为什么？”
诺敏走到一堵稍矮的宫墙前，突然一个翻跃，跳到了墙头上，坐下来晃腿道：“因为我喜欢他啊，对着喜欢的人，怎样都不会无聊嘛。”
说完话，诺敏又低头看了一眼站在下面的苏融，开口：“你也和他挺像，都是什么事都不放心上，什么人都不看在眼里。”
苏融的笑意淡了下来，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那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诺敏皱眉，心情显而易见地低落下来，但还是回答了苏融的问题：“不知道，我当年离开的时候，你们陛下都没告诉我这件事。”
苏融细细打量了一会儿诺敏的神情，看起来不似作伪，心中疑虑却更甚。
一国之相身死绝不是小事，越晟却将这件事瞒了下来，不仅不允许世人提起，甚至连一个明面上的说法都没有。
如果不是越晟杀了自己心虚，那便是真相扑朔迷离，越晟不愿意轻举妄动，还在等待揪出真凶的时机——倒是与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
诺敏看着底下的人，苏融微微蹙着眉在想不知道什么，阳光碎金般落在他墨发间，温柔又美好，看得诺敏呆了一瞬。
“你上来。”
苏融突然听见诺敏喊自己，抬起眼，就见这个五王子朝他伸出手，道：“这上头风景好。”
苏融稍微费了点劲攀上宫墙，放眼望去，近半个皇宫映入眼底，日光明亮，更显得建筑气势恢弘，壮丽非凡。
他晃了一瞬神，很快发现诺敏蹭到了他身边，出声说：“你问我知不知道苏融是怎么死的，那你知道吗？”
苏融很平静：“被毒死的。”
诺敏忿忿道：“被谁？”
苏融摇摇头，语气淡淡：“也许是某个亲近的人吧。”
诺敏瞪大了眼睛，脸上的怒火完全不似作伪：“我要是知道有人要害他，当年就直接把人打晕了扛回去，被子一蒙他就是我的人了，哪里会受那么多苦！”
苏融被呛了一口，低低咳了起来。
诺敏说到激动处，压根没注意苏融的表情，恶狠狠继续道：“我们突厥不好吗，地广人稀，哪哪都有草原好风光，他要是跟我回去了，我肯定天天带他出去玩。”
苏融勉强压抑住了咳意，咳得脸颊绯红，还没说话，又听诺敏小声说：“他不就担心我年纪小不懂事吗，我可会疼人了，他只要和我待一晚上，肯定就能知道我的好。”
苏融：“……”
他无语片刻，忽然微微低下头，轻笑了一声。
诺敏见他的表情，疑惑道：“你笑什么？”
苏融转头看他，色泽略淡的褐眸很漂亮：“你这小孩脾性，和陛下小时候也有点像。”
诺敏挠挠头：“你们陛下？”
他不知道方雪阑之前并没有见过越晟，还以为眼前这个人是越晟养了多年的佞宠，因此才会知道越晟小时候的事。
苏融点点头，语气很轻：“不过陛下以前，可比你可爱多了。”
诺敏：“……”
在苏融眼里，越晟小时候确实可爱，只不过和诺敏有细微差别，越晟那是固执的可爱。
年纪小的越晟算不上活泼，反而少年老成，整天板着个脸，冷冰冰的，一身都是刺。
见到不熟悉的人就竖起来，目光凶神恶煞，像只刺猬似的。
苏融刚接手这个小皇子不久，越晟和他闹过不少不大不小的矛盾。
有一次，苏融实在忍无可忍，对他道：“你要是再这样任性，我就禀奏陛下，不教你了。”
越晟捏着毛笔，笔尖柔顺的毫毛已经被他拔得不剩几根了，他恶狠狠地瞪着苏融：“不教我你要去教谁？”
苏融淡淡道：“陛下皇子众多，选择多得是。”
越晟说：“我比他们好。”
苏融瞥了他一眼，反问：“你哪里比他们好？”
越晟沉默下来，苦苦思索片刻，固执道：“我力气比他们大！”
苏融：“……有何用？”
越晟将笔扔在桌面上，抓住苏融的衣袖：“你要是敢不要我，我就……”
苏融：“？”
越晟想了半天，最后说：“我就要把你绑起来，我力气很大，你打不过我。”
苏融想起这些琐碎的往事，不由得失笑。
诺敏看着他莫名其妙的笑意，突然有点不高兴，于是推了推苏融：“你想什么呢，和我说话啊。”
苏融道：“说什么？”
诺敏张了张口，刚要出声，身后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句惊诧的声音：“五王子，你们在上面做什么？”
苏融转过头一看，底下说话的是积福，旁边还站着面无表情的越晟和摇扇子的楚璟。
他们应该是刚从前殿出来不久，正好路过这处。
苏融和诺敏实在是坐得太高，尤为显眼。
楚璟将扇子合拢又展开，笑意殷殷：“两位在做什么？”
越晟有一会儿没说话，而后才开口道：“上面不安全，下来。”
他是对着苏融说的，诺敏看看身侧的苏融，道：“那我抱你下去。”
苏融一个人自然是没法跳下去，他随意点点头，正要有动作，下面的越晟突然冷冷道：“别动。”
诺敏顿住，一脸茫然。
越晟沉着张脸，往围墙处走了两步，嗓音里像是碎了冰碴：“跳下来，我接着你。”
旁边的积福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苏融看着一反常态的越晟，琢磨了一会儿，他感觉……
越晟现在好像，非常，不、高、兴。

第24章 冲突（一更）
越晟在宫墙底下等了一会儿，苏融骑虎难下，无奈道：“……这种事情，陛下还是不要亲自来了吧。”
等在一旁，早就想说话的积福焦急开口：“陛下，要是方公子砸到你了……”
越晟脸上没什么波动，重申了一遍，语气很强硬：“下来。”
苏融一手按在墙头，轻轻往下跳去，不出意料地被越晟接了个满怀。
越晟身上冷淡的松木香一瞬包围着他，苏融稍微怔了一下，他发现越晟比自己高了许多，而且臂弯宽阔有力，周身都是成熟而稳重的气质。
苏融有那么一刹那的晃神。
越晟在他心里其实一直是个长不大的小皇子，直到这一刻，苏融才真真切切有了实感——当年执拗的小皇子已经长大了，成为了独当一面的男人。
越晟将他接住，不动声色地伸手别了一下苏融鬓边散落的碎发，而后放开手，命令道：“和孤回去。”
诺敏从墙头上滑下来，突然出声道：“陛下，你总是这样对待他吗？”
越晟回过头：“？”
诺敏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提起往事而心里郁闷，他往前走了两步，语气不满地对越晟说：“你要是真喜欢方雪阑，就不应该这么冷冰冰地对他，兀自决定他的去留。”
越晟淡淡瞥了他一眼：“与你何干。”
诺敏握紧拳头，瞪着越晟看了一会儿，苏融看见他的表情，下意识觉得不妙。
果然，诺敏下一句话是：“大殷皇帝！当年苏相还在的时候，你也是对他很不好，根本不在意苏相，甚至没有为他讨公道，我真怀疑你是不是故意派人杀了他！”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
诺敏这话早就憋了许久。
从听见苏融身逝时起，到今天莫名其妙地和方雪阑谈论到往事，诺敏的情绪像是一个皮球，越鼓越大，最后终于到了临界点。
虽然知道自己有点无理取闹，诺敏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一定要把自己心里的话说出来。
旁边的积福张着嘴，想大声斥骂这个狂妄的异族王子，却半天没能说出声。甚至连悠闲自在的楚璟都收了扇子，脸上也没了笑意。
唯一一个冷静至极的人是越晟，他看着涨红了脸的诺敏，嗓音平静：“继续。”
诺敏还真继续说了：“我要是喜欢一个人，肯定对他极好，什么事都宠着他，让全天下人都知道我喜欢他。你既然不喜欢苏相，也不喜欢方雪阑，又为什么要把这个人留在你身边？”
他转头看向苏融，看着这个通身气质与那个人极其相像的“方雪阑”，皱眉说：“大殷皇帝，你是把他当成苏相的替代品，以此来补偿你伤害苏相的愧疚吗？”
积福快要晕过去。
苏融站在一旁，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诺敏脾气不好，性格又单纯，如果说苏融一开始还在怀疑，除夕夜酒里的毒与诺敏有关，那现在几乎是排除了这种可能性。
越晟冷冷盯着诺敏看了片刻，忽然道：“孤如何对苏相不好？”
诺敏也是一时气愤，说完话了才觉得不妥。
越晟已经不是当年刚即位时根基不稳的年轻天子了，三年过去，眼前这个人明显深沉狠戾许多，已非当年可比。
但后悔归后悔，诺敏性子坦率，既然越晟问了，那他就答：“你总是把事情丢给苏融做，害得他都没时间和我出去玩。我向你请求两国联姻，你也不同意，还对着苏融生气，然后苏融又对我生气。”
诺敏的汉话不太流利，一长段说下来磕磕绊绊的，气势却凌人，直指越晟有错。
苏融：“……”
诺敏不说这话还好，一提起这码事，苏融不可避免地想起当年的尴尬往事。
突厥人素来大胆洒脱，诺敏又是个被宠坏了的王子，苏融对他的表白无动于衷，没有任何表示，诺敏也不懈气，反而日日夜夜地找上门来，似乎打定主意要缠到苏融愿意接受他。
苏融不胜其烦，只好借着打理朝务的由头，躲进御书房里，对诺敏的求见一律拒绝。
这样一来，苏融确实是清净了几日。
但他没想到，诺敏还能异想天开，见找不到自己，于是径直求见越晟，请求两国联姻。
联姻对象，很不巧，正是诺敏和苏融。
听说那日越晟当下摔了手里的白瓷茶盏，陪同在旁的几位大臣吓得半死，就连一向看不惯苏融的积福，也惊得目瞪口呆。
诺敏彼时年纪更小，气焰也更嚣张，嚷嚷道：“我会对他很好的，陛下，虽然苏相现在还不喜欢我，但我总有一天可以打动……”
臣子见越晟的脸色实在可怕，那眼里的怒火像是要将周遭事物焚烧殆尽，迫不得已出来打断诺敏的话：“五王子……你这话太荒唐了，苏相是个男子，怎么可能与你成婚？”
诺敏疑惑地蹙眉：“我们突厥也有男子为阏氏的先例。只要得到大萨满的认可，就能……”
臣子赶紧又说：“苏相是我国重臣，大殷栋梁，万万不可离开啊。”
诺敏反问：“可是我特别喜欢他，你们难道就没有其他聪明的臣子了吗？”
过了半晌，他又自言自语道：“不过苏融确实是最聪明的。”
越晟最后怎么回答的，苏融不太清楚，就连前面的经过也是其他人转述给他的。
苏融寻思，当时越晟和诺敏的冲突，也许比自己想象的更严重。
因为那日过后，越晟突然十分难得的、毫无预兆地同苏融冷战了。
起初苏融并没有察觉，越晟一直寡言少语，长大之后更是心思深沉，轻易不会多言。
因此苏融多次被挡在御书房门口后，才发现不对劲。
积福是这样说的：“苏相大人，咱们陛下有要务处理，不见外人。”
他着重强调了“外人”二字。
苏融几次三番被拦住，自然也不满，但还是温和地对积福道：“那请公公转告陛下，今夜晚膳后我在长定殿等他。”
长定殿之前是越晟的居所，苏融想着他必然会回殿休息，到时候两人有什么误会，也可以说清楚。
结果苏融等了两个时辰，越晟没回来。
他直接歇在了御书房里。
苏融第二天起了个大早，提着长剑直直闯入宫门，一路到了御书房门口，一剑把门劈了个对半，冷声道：“越晟，有话和我说清楚，躲着算什么？”
全天下敢直呼越晟名讳的，也就苏融一个了。
越晟的身影出现在御书房门口。
苏融沉着脸看他，就见越晟凝视着自己，好一会儿才开口说：“太傅既然懂如何与人把话说清楚，为何还放任他人肆意妄为？”
苏融脑子虽然灵活，却也一时听不懂越晟这话。
但他将最近发生的事情联系起来，同时回忆起昨晚特意让人调查的结果，很容易就猜到，越晟也许是在生诺敏的气。
越晟道：“太傅素来聪慧，为何纵容突厥五王子胡作非为，甚至提出联姻之言？”
“……”苏融也没料到诺敏这么大胆，语气无奈：“诺敏心性未定，我以为他是开玩笑。”
越晟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太傅，我很难受。”
他的声音太轻，苏融听得模模糊糊，也没多想，叹了一口气，试图安慰耍小脾气的狼崽子：“我让诺敏早点回突厥，别再来找我了。这下满意不？”
越晟攥紧了拳头：“明天就让他回去。”
苏融摇摇头，叹息：“我哪日若是不在大殷了，你……”
越晟却像是微微一惊，抬起头来，眉头紧皱：“太傅不要说笑……我不会放你走的。”
*
往事在脑海里一掠而过，等回过神来，苏融下意识去看越晟，不知道他想起这件事是什么表情。
越晟的额角青筋似乎跳了跳，也没想到诺敏翻出这件事来讲。
他顿了片刻，淡淡道：“孤与太傅的事，不容外人置喙。”
诺敏很固执：“大殷皇帝，如果你也有重要的人，就应该对他好点。”
越晟正准备离开的脚步停了一瞬，少见地回了诺敏这句话：“孤自然知晓。”
回去的路上，楚璟咳了一声，略显尴尬地开口：“陛下，我还有事，就先不作陪了。”
越晟根本没心思理会他，随意点点头，顺手将周遭围着的侍卫遣散开来。
很快越晟身边又只剩苏融一人，他默然半晌，突然出声道：“孤当年……对太傅很不好吗？”
这话像是对着身边人说，又像是单纯的自言自语。
苏融瞥了他一眼，刚要说点什么，越晟却急躁地打断了他：“罢了，太傅已逝，孤不在意。”
苏融：“……”
他收回了自己想说的话，有些好笑。
如果真的不在意，何必再问？
苏融倒不觉得越晟对自己不好，相反，他时常感觉，越晟好像对自己太看重了。
这种看重不是天子对臣子的看重，却更像是一种……莫名其妙的占有欲。
但联系起越晟的性格，苏融又觉得，或许是越晟从小就养成的侵占欲，才会将自己划入他的领地里，一旦有其他人试图靠近，便张牙舞爪，凶狠非常。
“诺敏王子脾性坦率，说话时常不经思索，陛下不必在意。”苏融说。
越晟安静着，袖底下的手指无意识蜷曲起来，低声开口：“那你呢？”
苏融会在意吗？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人，许是因为爬墙时耗费了太多力气，苏融的脸庞上泛起一层薄红，唇色却苍白，越晟盯着他眼尾上浅淡的小痣看了一会儿，就听见苏融说：
“若是事事在意，那这世间该有多少纷扰。”
越晟垂下眼眸。
他在苏融心里，也许……连纷扰都算不上吧。
苏融注意到越晟久久没有开口，疑惑地转头看他，正巧越晟停下脚步，两人的视线相撞，苏融微微怔了一下。
他仿佛在越晟眼睛里，看见了浓墨一般的独占欲，暴躁又压抑，像是按耐着欲出的凶兽，要把什么东西撕碎吞咽。
幻觉转瞬即逝，下一刻，越晟又恢复了冷冰冰的模样。
苏融一头雾水，心道自己重生以后，好像连眼神也变得不太好了。
毕竟哪能从人的眼睛里看出那么多东西来呢，苏融失笑，暗道自己疑神疑鬼。
两人一路走到越晟居住的行云阁附近，苏融正准备完成他“御前侍卫”的工作并离开，突然听越晟出声道：“站住。”
“把你的东西都搬过来，”越晟淡淡道，“以后住在孤这里。”

第25章 独宠（二更）
（这是第二更）
苏融有一刹那以为自己幻听了：“陛下说什么？”
越晟仍是没什么表情，平静地重复了一遍：“收拾好你的东西，搬到行云阁。”
苏融语气疑惑：“我住在行云阁做什么？”
行云阁是越晟现在的居所，殿内不大，陈设简单，是他日常起居饮食的地方。
越晟转过身，往殿门口走去，随口道：“贴身保护孤。”
苏融：“……”
他没听错吧？越晟比自己能打比自己血厚，竟然要求一个病秧子贴身保护他？
苏融深深怀疑，自己最大的用处，也许是在越晟遭遇暗杀的时候，扑上去当个人肉炮灰。
他望着越晟冷峻挺拔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晚膳后，越晟一直记着自己下午吩咐的事情，目光在殿内转了一圈，没见到苏融的身影，于是看似无意地问一旁伺候的积福：“方雪阑在何处？”
积福自诩为越晟身边最亲近的奴才，自然将方雪阑这个“狐狸精”的情况打探得清清楚楚。
但他心下一转，谨慎地开口说：“陛下，方公子今下午就回去了。”
越晟“嗯”了一声，难得没有对积福的废话感到不耐烦，耐着性子又问道：“孤想知道，他现在在哪？”
积福低眉敛目：“这……奴才也不太清楚。不过方公子向来我行我素，不听管教，许是有别的事情吧。”
虽然不想回答越晟的问题，但还可以暗地里损一下那个心术不正的方雪阑。
积福一丁点也不愿意派人去找苏融，在他看来，方雪阑魅主惑上，明显要对越晟不利。
越晟若有所思地屈起手指，敲了两下桌面，淡淡道：“积福，你跟在孤身边多少年了？”
积福不懂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茬：“回陛下，有十五年了。”
在越晟刚被先帝接回宫不久，积福就已经被派去他身边，要细算起来，积福确实是看着越晟从小长大的。
越晟顿了一下，随即说：“十五年，没有教会你不要擅自逾矩么？”
积福一惊，慌忙跪了下来，叩头道：“奴才不敢。”
越晟沉默地看地下跪着的积福，这个跟着自己十五年的太监，已然年逾不惑之年，腰背都佝偻了起来。
积福心惊胆战地等着越晟出声，额上不知不觉渗出了细汗。
行云阁的其他宫人见势不妙，也跟着跪了下来，殿内殿外气氛压抑，人人惶恐不安。
“孤记得，当年苏融还在时，”越晟终于开了口，却令得积福更加惊惧，“你也时常在背地里动手脚。”
积福重重磕了两个头：“陛下！奴才岂敢……”
“孤曾与太傅提起过，”越晟像是完全没听到他的话，继续道，“你这样做，是否会对他造成困扰。”
积福不知道越晟竟然将所有事都明了于心，想起他曾经做过哪些事，积福微微发起抖来。
越晟停了片刻，像是在回忆往事，好一会儿才道：“但是太傅却说，孤身边有你这样忠心的奴才，是孤之幸。你对他做过的事，他都没有放在心上，劝孤也不必在意。”
积福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料到苏融这样评价自己。这让他心内有些五味杂陈。
他在越晟五岁时就陪在这个小皇子身边了，越晟小时候不受重视，遭人欺辱，跟着的宫人们跑了大半，唯独积福坚持了下来。
他为越晟挡过其他人的拳脚，也曾冒死冲出去护主，他警惕地观察着身边的所有人，唯恐有人对越晟不利。
他亲眼看着越晟从一个没人管教的孩子，成长为如今的天下之主，积福心里既欣慰，又有点隐蔽的得意忘形。
当年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没一个有好下场，只有他积福，才是真正押对了宝。
越晟垂眸看他，没有忽略积福一瞬间的放松和自得，嗓音渐冷：“曾经孤也这样认为，忠心，确实是最重要的东西。”
“但当太傅死在孤怀里的时候，孤才明白，”越晟的目光寒如冰，“有人或许不会伤害孤，却会害死孤身边的人。”
“逾规越矩，妄自揣测孤的心意，打着‘忠心’的名头迫害欺辱其他人。如果这是你们忠心的代价……”
越晟的视线落在积福的背上，语气低沉：“孤宁愿不要，这把利己伤人的双面刃。”
积福呆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越晟在讲什么，他睁大眼睛，音调不自觉提高：“陛下，奴才没有害苏丞相！”
越晟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淡漠道：“孤信你，但孤不留你。”
“积福身为总管太监，却屡次揣测上意，居心叵测。”越晟在积福又惊又悲的眼神中，声音毫无起伏，冷静道：“除总管太监身份，贬为平民，即日起逐出宫，不得再留。”
积福瘫在地上：“陛下，奴才错了……奴才也是为了你好……”
越晟放下茶盏，立即有侍卫进来，将积福拖出去。积福死死扒着行云阁的木门槛，泣声道：“陛下！求陛下不要驱逐奴才出宫，奴才要留在宫里护着陛下……”
直到积福的声音消失不见，越晟才闭了闭眼，几不可见地叹了一口气。
苏融一到行云阁，就看见积福哭着嚎着被拖走的场景，吓了一跳。
又见行云阁殿外跪了一大圈的宫人，苏融停住脚步，扫了一眼那些战战兢兢的宫人，心道越晟难不成在里头杀人？
瞧这些年纪不大的宫女太监们，吓成个什么样子。
积福突然被拖走，越晟身边没了个主事的太监，一时间各宫人惴惴不安，面面相觑，就是不愿意上前去当出头鸟。
就在众人都在屏息等待时，殿门口忽然爬起来个小太监，弯着腰跑进殿里，低头对越晟道：“陛下，方公子正等在外边。”
越晟：“怎么不进来？”
小太监说：“奴才这就去请方公子进来。”
这个眉清目秀的年轻太监朝苏融跑过去，行礼后请他入殿。
见到越晟的时候，苏融问：“积福怎么被带走了？”
周围的宫人们都默默一惊，想着方雪阑果然大胆，而越晟又真是极为纵容他。
积福这样待在陛下身边的老人都被驱出宫，一个不知道打哪冒出来的方雪阑，却能屡次让越晟做出反常举动。
宫人们互相看了看，眼里都是疑惑。难不成这些时日流传的谣言，都是真的？
越晟听见苏融问话，淡淡开口：“屡教不改，驱出宫了。”
苏融怔了一下，神情意外，却没有问为什么，而是道：“积福年纪大了，无父无母无子，在宫外恐怕没有活路。”
越晟：“孤已令人给他备了府邸和银两，算是他劳碌多年所得。”
苏融点点头，既然越晟都安排好了，他也懒得再替积福求情。在苏融眼里，积福这样忠心的奴才虽然难得，却也不独特。
越晟行事有他自己的道理，只要不是忘恩负义滥杀无辜，苏融都不管。
越晟瞥了一眼苏融背后，见他两手空空，蹙眉问：“你带来的东西呢？”
苏融早就准备好了说辞，语气坦然：“杂物太多，一时间还没收拾好，可能要过两日才能在行云阁住下了。”
越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不必搬了，寻常衣物孤会命人给你准备，今夜你就留在这儿吧。”
苏融：“……”
旁边跪着的宫人开始互相挤眉弄眼。
苏融迫不得已被留在行云阁，越晟今晚没有去御书房，而是罕见地待在了寝殿内，在灯下翻阅书卷。
宫人们四下散去，离开前还用惊疑不定又暧.昧非常的眼神打量了苏融几眼。
苏融看着他们的神色，怀疑今夜过后，自己的名声再也洗不清了。
到时候在众人口中，他就是越晟独宠的榻上之臣。
苏融：……怎么回事，想想还有点刺激。
无厘头的想法在脑中过了一瞬，苏融将它掐灭，无奈地望向书案旁的越晟。
越晟像是完全忘记了殿里还有这么个“近身侍卫”，一本正经地盯着自己手里的书看。
只不过苏融托腮看了他半天，发现越晟一页纸都没翻过。
苏融：“……”
今天的越晟，又变得奇怪起来。
不仅突然让自己搬来行云阁，还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唯恐别人看不出来他坐在桌前发呆。
越晟其实不算是在发呆，他只是突然有点无所适从。
自从确认了苏融的身份后，“方雪阑”的一举一动都放大在他的眼里，曾经忽略的各种小细节也涌现出来，越晟一时间感到略茫然。
他……已经三年没有见过苏融了，而据血刀打探回来的消息，方雪阑是前段时日才变得行为反常起来的，越晟几乎可以确定，之前的方雪阑并不是苏融本人。
那苏融又是怎么变成方雪阑的呢？
越晟想不通，更不愿意去深思，他独自坐在那高而冰冷的御座上已经太久，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思念和痛苦化成挣脱不开的蚕茧，将他牢牢缚住，一眼望去，余生尽头皆是漠漠寒霜。
而这种既定的结局倏然被打碎了。
苏融现在就在他旁边，在他身后不远，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只要他转过头，就可以看见那个人。
即使相貌不同，身份迥异，但那还是他的太傅。
梦里曾有的场景像是镜花水月一般砸下来，越晟下意识不愿去思索，苏融为什么会变成方雪阑，又为什么要刻意瞒着自己，不说出真相。
越晟不愿，更不敢去想。
“陛下，”苏融的声音忽然从耳旁传过来，越晟回过神，就听见他说，“我困了，能不能去偏殿睡觉？”
如果是普通侍卫，那是万万不可能在越晟面前说出这种话的，但苏融觉得越晟既然已经这么反常了，应该不会和自己计较。
果然，越晟说：“那便睡吧。”
苏融应了一声，刚想往外走，越晟却在他身后道：“让宫人把被褥铺好，你睡在这。”
“？”苏融转身，重新问了一遍：“我睡在哪？”
越晟没说话，但顺着他的视线，苏融看见了不远处的龙床，单调的床帐，暗灰色的床铺，看起来就很硬邦邦的枕头，以及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暗灰色被子。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装饰物。
像是苦行僧，苏融心想。
半晌后，苏融突然醒悟过来，大惊失色：“我要睡在陛下的龙床上？！”
越晟安静了一会儿，开口说：“按规矩，你应该睡在地上。但……”
但地上会着凉，而且很硬，越晟怎么可能舍得让苏融睡在地上。
苏融迎着他的目光，觉得自己要完蛋。

第26章 烦躁
苏融站在越晟的床前，陷入了沉默。
虽然装饰简单，但毕竟是龙床，平整宽大，就是暗灰的颜色看起来不太令人有睡觉的欲.望。
越晟本已习以为常，走到苏融旁边才发现他神色有异，脚步一顿，扫了眼自己的床榻，问：“不喜欢？”
他想起来，苏融对于自己睡觉的床铺，可谓是非常讲究。
首先要换去前一晚的被褥枕套，铺上新的，而后令婢女用晨露盥洗双手后抛洒干花花瓣，而后上覆一层薄薄的绸锦，以金角瑞兽压四角，中间燃安眠熏香，连续熏三个时辰后才撤下，等入夜后再扫尽干花瓣，叠好枕被。
苏融晚上不喜欢闻熏香，却又浅眠易醒，只好用这样麻烦的方式，将熏香浸入被褥中，以达到香味浅淡的效果。
当年越晟第一次在苏融府邸，看见婢女们这样铺床的时候，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有毛病”
年少的越晟起了坏心，故意在婢女抛洒干花后，又偷偷塞了几片味道刺鼻的叶子进去，结果苏融晚上回来，还没在床边坐下，就已经蹙起眉头。
他看向旁边若无其事的越晟，问：“你在我床上放了什么东西？”
越晟摊开双手：“没有啊。”
那时候他与苏融的关系不算好，苏融初接触这个小皇子，时常为如何教导他而头疼，而越晟更是讨厌循规蹈矩地读书，连带着也不怎么喜欢苏融。
苏融安静了一会儿，开口说：“你过来。”
越晟：“？”
苏融一把捏住他的耳朵，语气淡淡，带着咬牙切齿的笑意：“来，给我铺床，什么时候铺好了，什么时候放你回去睡觉。”
越晟想起这些往事，发现有点棘手。
苏融可能在自己的龙床上睡不着。
他正要命人进来重新铺床，苏融却先一步道：“无事，就这样吧。”
越晟怔了一下。
苏融又转头看他，不亮的灯火下，他侧脸秀丽，眼尾斜挑而上，是个漂亮又魅惑的弧度。
越晟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心道苏融果然是极好看的，无论何时何地。
苏融说：“陛下真的要我睡在这儿？”
越晟平静地“嗯”了一声。
苏融：“理由？”
越晟琢磨了一下，开口道：“没有理由，孤乐意。”
苏融：“……”
如果说原来的越晟还会稍微花点心思找借口，那现在的他俨然一副暴君模样，不给理由，只下命令。
“陛下，”苏融无奈地笑了笑，轻声道，“不会真的喜欢上我了吧？”
越晟眼睛眨也不眨，神情冷淡又镇定：“是。”
苏融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见越晟承认，还是有点不真实感。
自越晟将他召进宫那天起，苏融就已经有了猜测，即使越晟屡次否认，事实却明摆在眼前。
若有若无的关注、一反常态的举动、遮遮掩掩的暧.昧……
苏融的直觉素来很准，他觉得越晟对“方雪阑”的感情似乎有些不一样。
但之前的揣测总是有莫名的怪异感，越晟时冷时热的态度也很古怪，如今反倒像是笃定了什么似的，不再掩饰。
苏融自己也没谈过这些小情小爱，下意识以为越晟终于认清了自己的感情，所以才直白地说开了。
越晟也长大了，会喜欢什么人并不奇怪，虽然自己是个男子，但若是越晟执意喜欢，也不是不可以。
但……
他不是方雪阑，方雪阑也不会是苏融。
如果越晟是因为方雪阑出众的外表而喜欢上他，那苏融该怎么办？
莫说自己对越晟没有那样的感情，就算是有，自己也不能顶着他人的躯壳回应这份感情。
苏融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烦躁，不仅仅是因为已经想到的原因，还因为……
“怎么不说话？”越晟突然出声问道。
苏融微微低着头，秀眉轻蹙，越晟能感受到他的情绪，貌似不太高兴。
越晟抿紧薄唇，嗓音生硬：“孤吓到你了？”
苏融摇头：“没有……”
越晟沉默片刻，还是道：“你……与诺敏太过亲近，孤不舒服，才会让你搬过来。”
苏融起初没听懂，而后反应过来——越晟这是在说，他吃醋了。
“……”苏融略感尴尬：“诺敏王子并未与我说什么，只是普通地聊了几句。”
说到一半，苏融又顿住了，这话说着像是刻意解释给越晟听似的。
越晟没什么表情，淡淡应了一声，又开口：“你在这里睡不惯，那便去偏殿吧。”
苏融心下松了一口气，他刚听见越晟说喜欢自己的时候，甚至还有一瞬以为，越晟特地把他留在行云阁，是要……宠幸自己。
自古帝王薄情，越晟难得有了兴致，又是个向来暴躁不讲理的，或许不顾自己的意愿，强行将他纳入后宫也未可知。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苏融就一言难尽起来。
今夜宫人们见他留在殿内，甚至已经自发地备好了各类房事器物，又因为苏融是个男子，所以那些东西看起来也……也尤为奇特。
苏融只当作没看见。
好在越晟还没泯灭人性，不然自己有苦说不出，明明是教导他长大的老师，却被……
苏融轻轻一个激灵，打散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不敢再想。
越晟大发仁慈放他离开，苏融却被自己方才的想象吓到，忍无可忍，出门前对越晟提了一句：“雪阑身为男子，陛下喜欢我，未免过于惊世骇俗。”
说完这句，苏融直接出了殿外。
越晟听见他的话，顿了半晌，突然心情甚好地勾了勾唇角。
苏融向来淡然，对他人的示好漠不关心，如今却像是心神大乱，失了冷静。
惊世骇俗……
越晟垂眸看着烛火，低低笑了一声，眼里已然褪却了之前伪装的紧张和局促不安，透出势在必得的神色来。
太傅……今后可还有更加惊世骇俗的。
*
见苏融早早地从殿里出来，外头候着的宫人都睁大了双眼。
他们原以为今晚越晟必定会宠幸这个病美人，却不料还没到入睡时分，苏融就已经出来了，而且衣冠整齐神色清明，一点也不像是经了云雨的模样。
是他们猜错了，还是苏融惹恼了越晟，被赶出来了？
一旁敬事房的小太监更是尴尬，他都捧着本子，准备跪在殿外记录今晚陛下头次临幸了，现在这……
苏融看见他们的神色就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也懒得去解释。
在众人都惊疑不定的时候，有个小太监却一溜烟地跑过来，对苏融行礼道：“方公子这是要去哪？奴才带您过去。”
苏融瞥了他一眼：“你是之前领我入殿的那个？”
小太监非常聪明，不用苏融明说，就已经回答：“是，奴才名小汤子。”
小汤子是个很年轻的小太监，长得眉清目秀的，是个令人舒心的长相。
苏融应了一声，状似不经意地问：“积福公公告老还乡了，现在陛下身边是谁当事？”
小汤子低着头，谨慎又不失分寸地道：“奴才不知，全凭陛下决定。”
“带我去偏殿吧。”苏融说，两人一边往偏殿走，苏融又随意提了一句：“你跟在陛下多久了？”
小汤子说：“已有四年多了。”
苏融想了想，四年多，那自己当年还没死时，这个小太监就已经跟在越晟身边了。
但自己对他毫无印象，要么是小汤子当年只是做些边角工作、存在感低微，便是越晟周围的宫人太多，连苏融也记不住。
但这样举止得体、脑子又灵活的小太监，怎么会被埋没这么久呢？
单看小汤子今日借机往上爬的行为，也不像个能在底层安分的。
苏融心里感到了一丝怪异。
小汤子带着他来到偏殿门口，替他推开门，又俯身拿袖子擦净了门槛，这才恭敬地请苏融进去。
行云阁偏殿比主殿更小，里面也是越晟一贯的风格，冷冷清清，床铺与桌案都过分整洁，没有一点人气。
小汤子说：“奴才去让人布置一下殿内？”
苏融手指轻搭上桌案边沿，淡淡道：“不用。”
“陛下身边不能没有主事的人，”苏融转头看着小汤子，唇角带着笑意，语气温柔道，“我看你就很不错，等明日有机会，我和陛下提一提，让你跟着他做事。”
小汤子受宠若惊，睁大了黑溜溜的眼睛，忙跪下谢恩：“奴才谢方公子赏识。”
“出去吧，”苏融轻声道，“我困了。”
一直到小汤子出了殿门，轻手轻脚地关上门，苏融才收回若有所思的视线。
他在殿里边转了一圈，最后选择熄了灯，躺在那张看起来就冷冰冰的床上。
结果躺了半天，苏融还是一点睡意也没有。
……这张床比方雪阑府上的还令人难以忍受。
苏融确实是讲究，但也不到换个地方就一晚上睡不着的地步，顶多是入睡得晚一些。见自己睡不着，他索性起来发呆。
指尖无意中垂落在榻侧，苏融心不在焉地敲了敲，突然一愣。
片刻后，他微微弯下腰，去看被挡住的床榻一角，伸手过去按了按，还没苏融研究出个什么东西，他倏然感到身下一震，紧接着，整个人都被猛地掀翻了过去。

第27章 觊觎
掉进不知名密道的前一刻，苏融心想，越晟真是心大，这密道建得这么粗陋，就不怕把自己摔死？
苏融摔得头昏眼花，底下是坚硬的青石砖，他的胳膊磕在上头，一股钻心的疼。
苏融揉了揉自己，叹了一口气。
他任命似的爬起来，在一片漆黑的密道里摸索了半晌，一路往前走了半盏茶功夫，才到了尽头。
等出来的时候，苏融条件反射地闭了闭眼睛，好一会儿才睁开眼。
太亮了。
这种熟悉的亮度，无端让苏融想起京城西郊自己的那处别院，越晟也是在里面点满了灯。
而且那晚听越晟的自言自语，他是在想，等苏融的鬼魂回去的时候，不至于太寒冷。
苏融琢磨了一下，觉得……
是个正常人都知道，鬼是怕光的吧。
苏融摇摇头，站起身来，扫了一圈这个地方。
明亮而大的夜明珠镶嵌在顶上，靠墙一路用高立铜鹤盛着长明灯，每十步一盏，衬得这个极大的密室内安静又温暖。
苏融往前走了两步，见密室的地上铺着厚厚的玉白羊绒毯，两边并排放着两列长长的低矮紫檀案，上面堆着一卷又一卷画轴。
苏融觉得有点奇怪。
越晟并不是一个喜好风雅的人，对于画艺一道更是一窍不通，苏融想不出他要专门开辟一个密室放这么多画卷的理由。
他走到一张长案旁边，伸手轻轻碰了碰上面堆叠的画轴。
卷轴材质柔滑，是上好的纸料。
苏融犹豫了片刻，还是收回了手。
越晟已经是个大男人了，有自己的秘密和想法，他虽然曾为越晟最亲近的人，也不便特地去窥探。
他抬眼往旁边看去，突然发现左手边不远处的案上，放着一幅摊开的画作。
苏融站起来，往那扫了一眼。
那是一幅未完成的画作，作画人明显水平不足，只粗粗描了个轮廓，勉强能看出是个人的模样。
苏融挑了挑眉。这是越晟画的吗？又是……在画谁？
还没等他研究出个结果，忽然听见后边一声轻响。
苏融讶异回头，就见一袭黑衣的越晟打开密室门，走了进来。
两人相视了一刻，苏融眼里是疑惑不解，而越晟神色淡漠，眼睛里墨色深浓，什么情绪也看不出来，似乎对目前的场景早有预料。
他站定在离苏融数步远的地方，平静地扫了一眼苏融身后的画轴，嗓音低沉而带着叹息：“原来你在这。”
听见越晟的话，苏融怔了一下：“陛下在找我？”
明亮的光线下，越晟的面容如寒玉一般俊美而冷，带着点说不出来的情绪，似乎因被人识破了秘密而感到尴尬。
他垂下眼眸，没有和苏融对视：“孤想着你睡不惯行云阁的床，命人去换新被褥。没想到……你不在偏殿内。”
苏融好气又好笑：“还不是因为掉进了陛下的密室里。”
越晟随意“嗯”了一声，缓步走近，低头看着那案几上的画轴，淡淡道：“不看看这些是什么？”
苏融：“陛下的东西，雪阑不便窥探。”
越晟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抚过案几上的一卷卷画轴，神情有一瞬非常温柔，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可以看。”
苏融微微挑眉，倒也懒得问为什么，而是直接从案上取了一卷画展开。
等看清画上所绘之人，苏融有些意外。
白衣雪梅，墨发银雪，画中人正拈棋落子，巧之又巧，正是苏融曾从易书斋的妙丹青处买来的那幅画。
也是越晟要求妙丹青画了三遍还不满意的那一幅。
画上的人，是苏融自己。
自那日见到越晟的时候，苏融心里就始终有个疑虑。
——这小崽子好端端的，逼着别人画自己的人像是什么意思？
还怎么画怎么不满意，依苏融的眼光来看，妙丹青的这幅画作也算是佳品，越晟怎么喜欢故意为难人呢？
但后来事情频发，苏融匆匆进了宫，这丁点微不足道的疑虑也被压了下去，直到这一刻，才重新浮现出来。
他若有所感，放下这幅画，抬手将旁边放置的几卷画轴也展了开来。
苏融的眸色沉了下来。
果然在意料之中，每个精致的画轴打开，上面绘着的都是苏融，而且画工细腻入微，神态栩栩如生，幅幅都是不可多得的良品。
站着的、坐着的、下棋的、弹琴的、烹茶的苏融……甚至还有他在榻上懒散浅眠的模样。
苏融抬起眼，看着一旁的越晟，问：“陛下这是何意？”
越晟：“这个密室里，放着的都是太傅的画像。”
“至于这一幅，”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寥寥几笔、还未完成的画像上，低声道，“是孤自己试图作画，但无奈笔力不足，描绘不出太傅半分神韵。”
苏融蹙眉，民间盛传这些年越晟喜怒无常，将大殷流传的自己的画像通通收缴销毁。
然而看着这密室里的东西，苏融才知道，越晟不是把自己的画像销毁了，而是藏进了这里。
“为什么？”苏融问。
越晟很轻地笑了一声，叹息似的开口：“太傅死在孤的怀中，孤寝食难安，日日夜夜所思所想……皆是太傅。”
这话说的是事实，却又不全是事实。他的确日夜所思皆为苏融，但却不是因为怀念师恩，而是……
爱意如熔浆，悔恨又似茧，滚烫难忍的感情藏在平静的外壳下，每一时每一刻都在折磨着他的心脏。
在他看着这些画的时候，时常在想，如果自己当初再谨慎一点，或许苏融就不会死，自己也不会这样痛苦。
越晟甚至有过更为偏激的念头，他想回到过去，回到自己还没那么喜欢苏融的时候，就直接出手将苏融囚入精心打造的牢笼中，不让任何危险接近他，也不让苏融接近任何人。
苏融当初是多么地不设防啊，越晟感到有些嘲讽的悲凉。苏融是那么地信任自己，简直过分单纯天真。
他不会知道在自己心里有多么离经叛道的想法，也不会知道七年的日夜相处，越晟有多少时间在压抑着觊觎他的龌龊心思。
越晟回忆起年少的自己，当他故意气苏融的时候，当他撒娇卖痴似的环上苏融的腰，盯着苏融看的时候，他脑子里想的，是将这个毫无防备的人压在身下，撕碎苏融那层温柔又清冷的外壳，舔舐其内美好的灵魂，亲吻他战栗的肌肤，最后彻彻底底地占有苏融。
苏融不会知道自己对他近乎疯狂的爱欲，也不会有任何防备。
他甚至不知道越晟在年复一年的成长中，已然掌握了极大的权柄，已经具备了将他制服和占有的实力。
苏融秉性温柔良善，估计是很少见过自己这样善于隐藏的恶人，就如现在，即使看见了满室的画卷，看见了越晟不可言说的隐蔽秘密，他漂亮的眼睛里也是茫然和不解，似乎完全想不到越晟的本意是什么。
越晟朝他走近一步。
苏融看着他的脸，心中突然一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随即意识到自己行为的不妥，又生生顿住。
越晟想喊“太傅”，话语在喉间滑了一圈，又被咽下去。
他注视着警惕而疑惑的苏融，心道，不能冲动。
是苏融曾经教过的，对待心仪的猎物，要静静等待将其捕获的时机，在猎物最放松的时候迅速出手，方能成功。
而且……
越晟暗自叹了一口气，他实在是舍不得看苏融伤心，更不愿意见苏融对自己露出失望的神情。
如果他没那么喜欢这个人，或许会只考虑自己，强行将苏融囚在身边，日日消磨下去，总有一天能让苏融屈服。
但他怎么舍得。
爱之愈深，敬之愈切，他爱苏融的温柔包容，爱这个人的才情出众，爱他的聪慧冷静，苏融天生就该在万人瞩目之上，越晟不会、不愿、更不可能将他变成独属于自己一个人的玩物。
越晟把自己心里翻涌的黑暗欲念压下去，平静道：
“太傅离开得太突然，孤心内不安，民间谣言甚多，对太傅的声名也有所影响，于是孤便把与太傅有关的画卷书籍都让人收进了这里。”
苏融蹙眉，看着越晟墨黑深邃的眼眸，一时不知道他说的话是真是假。
就算自己不是他杀的，越晟觉得愧疚……但这用一整个密室放画像、还让妙丹青屡次作画的行径，怎么看怎么奇怪。
苏融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却一时想不通。
不过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越晟既然愿意将深藏的秘密呈现给“方雪阑”看，说明他是真的很喜欢自己。
苏融又开始陷入了纠结和两难境地。
怎么办，对付这种难得开窍、初尝爱情滋味的年轻人，要怎么拒绝才显得妥善又体贴，不会伤害到小狼崽脆弱的内心。
在苏融眼里，越晟是个多年不开窍的木头，这一会儿突然莫名其妙喜欢上方雪阑了，肯定很小心翼翼又脆弱敏感。
教习越晟军事治国苏融在行，但一旦碰到这种情情爱爱的玩意儿，还是两个男人之间的，他也有些迷茫。
还没等苏融思考出办法，越晟就已经开口说：“既然看过了，那就回去睡觉吧。床榻孤让人收拾过了，哪里有问题再吩咐下人。”
苏融回到偏殿，果然见之前冷冰冰的床榻已经焕然一新，换上了松软的新被褥，甚至熏了淡淡的香，似乎顾及着苏融不喜欢太浓烈的味道，只染了一点浅淡的青草香。
苏融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床被子，若有所思。
他总觉得，越晟对“方雪阑”，好像太了解了一点。
难道正因为足够喜欢，所以这个向来不解风情的小崽子，才会变得这样体贴入微，处处都暗藏着温柔的爱意？
苏融收回手，神色冷淡，感到有一点……酸。
*
自那晚和苏融剖白心意后，越晟仿佛仗着喜欢“方雪阑”的这个名头，开始明目张胆地阻拦诺敏见他。
诺敏又不蠢，自然很快发现了越晟态度的变化，不禁恼怒万分，和几年前一样直直冲到御书房去找越晟的麻烦。
“大殷皇帝！”诺敏在御书房外边叫：“你放我进去！我有话和你说！”
苏融放下手里的书，揉揉眉心，无奈地看向御案后纹丝不动的越晟，开口说：“陛下，这位五王子太吵了。”
越晟正批阅奏章的笔一顿，抬头冷冷地对旁边伺候的小汤子道：“让他进来。”
诺敏冲了进来，早春的天气，他竟然憋得满头大汗脸庞通红，那双猫儿眼睁得大大的，气愤非常：“陛下，我在外面等了你半个时辰！”
越晟放下笔，脸上没什么表情：“孤正在处理政务。”
诺敏还要再说，转眼一看，突然瞥见坐在窗边的苏融，愣了一下，随即欢快地叫道：“方哥哥，你在这儿！”
苏融噎了一下，他感到侧旁一道冰冷的视线扫了过来，越晟正沉沉盯着自己看，毫无笑意地勾起唇角：“孤的雪阑和五王子倒是熟悉。”
都喊上哥哥了。
苏融脸色变得更加古怪，诺敏莫名叫他哥哥也就罢了，怎么连越晟也开始发疯，用什么“孤的雪阑”，听在旁人耳中，自己倒真像是被越晟藏于深宫中的佞宠似的。
他瞥了一眼旁边伺侯的小汤子，小汤子低眉敛目，半点多余的神情也没有，比一惊一乍的积福老实多了。
而诺敏压根没听出越晟话里的危险，颠颠地跑到苏融身边，探头去看他手里的书，一边嘴里还说着：“哥哥在看什么啊，怎么不带我一起？我也对你们中原的东西很感兴趣……”
越晟重重合上奏章，嗓音里寒意阵阵：“五王子，孤记得你有话要对孤说。”
诺敏看了半天苏融手里的书，中原话他能说，中原字辨认起来就费劲多了，只好收回目光，回答越晟的问题：“也没什么。”
他撇撇嘴，不满道：“就是陛下你怎么总是不让我去找方哥哥玩，我待在你们皇宫里很无聊的……”
越晟面无表情：“若是觉得无趣，五王子可早做回程打算，孤会派人替你们备好粮马。”
苏融将书卷成一团，抵在下巴上，好奇地看这两个人。
越晟对诺敏的恶意来势汹汹，且丝毫不遮掩，如果只是因为诺敏常来找自己这个朋友玩的理由，未免也太过小心眼。
而且苏融记得，这次朝拜，越晟好似在诺敏来这里的第一天，就明显表现得不太高兴。
虽然别的人不一定能从越晟的脸上看出情绪来，但苏融陪伴他多年，自然能感觉到。
还是……多年前的旧仇被越晟记到了现在？
诺敏突然被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瞪大眼睛：“大殷皇帝，我们突厥是来和你们大殷友好交流的！现在交界处的事情还没处理完……”
越晟打断他的话：“孤今日便会将相关事情处理完毕。”
诺敏呆了一刻，脑子忽然灵光一闪，看看苏融又看看越晟，说：“陛下，你不会是吃醋了吧？”
越晟：“？”
诺敏无视了越晟杀人般的目光，自顾自道：“你喜欢方哥哥，而我去找方哥哥玩，你又没时间和他玩，就不想看我和他玩，于是不让我去找他玩。”
苏融：“……”
这绕来绕去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越晟却一瞬间就听懂了，他盯着诺敏看了一会儿，缓慢开口：“五王子，既然知道，就该聪明点。”
诺敏更生气了：“之前我找苏丞相时你也这样，现在我找方哥哥你也这样，大殷皇帝，你好不讲道理！”
“嗯，”越晟竟然应了一声，淡淡道，“孤确实不讲道理。”
诺敏：“。”
苏融：“。”
诺敏沉默了片刻，突然又说：“当年我就一直在后悔没把苏丞相带回我们突厥，害得他死在大殷，今天见你还是这样不讲道理，我真担心方哥哥也会……”
他话还没说完，御书房里的气压就显而易见地低沉下来，越晟在袍袖下的手不自觉攥紧，冷声道：“你说什么？”
诺敏转头去拉苏融，忿忿道：“方哥哥，和我回突厥，别待在这里了。大殷皇帝对你不好，说不定还会害死你。”
苏融一怔，还没看越晟的神情，就听得御案旁传来一声脆响，越晟硬生生将手里和阗玉质的朱笔给折断了。

第28章 出格（一更）
（这是第一更）
面对着明显动怒了越晟，诺敏丝毫不惧。
突厥近两年农牧都发展不错，人口增多，国力壮大，再加上突厥人天生的骑射好战天赋，是一把磨得锋利的利刃，一点都不畏惧和大殷对上。
更何况，诺敏觉得自己这是为了方雪阑。
他的“方哥哥”这样好，越晟却几次三番轻慢对待他，限制他的交友活动，禁锢他的出行，诺敏直觉感到不太舒服。
就像他曾亲眼目睹过，越晟对当年的苏丞相有多么强烈偏执的占有欲。
在诺敏请求和亲那天，如果苏融见到御书房里越晟暴躁狂怒的模样，也许才会猛然醒悟，发觉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皇子，对他存着深刻而近乎变态的独占心理。
而越晟现在对方雪阑也这样，诺敏无法理解这种强烈的感情，只觉得不满。
他紧紧盯着面前眼神阴鸷盛怒的越晟，过了片刻，突然又有种强烈的熟悉感。
这个地方、越晟这幅模样、自己说的这些话……
诺敏皱眉，越晟这样子简直像是——自己曾经向他请求带走苏融时一样。
可是，诺敏下意识转头看了看身后的人。
明明引起他们争议的对象完全不一样……越晟对方雪阑也这样上心吗？
苏融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这个局面，虽然诺敏一向口无遮拦，但大多数时候初心无害，拒绝他或者干脆不理就好了，诺敏并不会做出什么过激举动。
越晟站在御案后，阴沉沉地看着窗边的两个人。
那支拧断的朱笔被他随手扔在桌上，发出啪嗒一响，在寂静的御书房内尤为醒耳。
诺敏抓紧了苏融的手腕，挺直胸膛和越晟对峙。
就在气氛沉凝许久，苏融想要出口打破之时，忽然听见越晟开口道：“雪阑，出去。”
嗓音听不出喜怒，越晟整个人看起来暂时很平静。
苏融蹙眉，拨开诺敏的手，下了窗边的美人榻，轻叹气：“陛下别生气。”
“你先出去。”越晟再次重申了一遍。
苏融对旁边伺候的小汤子使了个眼色，小汤子很聪明，立即行了礼垂首出去了，走之前还低声将气鼓鼓的诺敏给一同劝了出去。
诺敏和越晟僵持了半晌，估计也发觉这样下去不行，见苏融拨开自己，主动走去越晟旁边，更是不高兴，忿忿哼了一声才不情不愿地出了殿门。
越晟的目光落在苏融身上，幽深至极：“你在干涉孤的决定？”
苏融走到御案旁边，脚步一顿，转了个身，径直扫开上面摊着的奏折，毫不客气地坐上了黑檀桌案。
越晟看着他肆无忌惮的动作，没有说话。
“陛下，诺敏王子素来口无遮拦，”这个高度可以和越晟平视，苏融语气柔和，轻声道，“为了这点小事妨碍大殷和突厥的友好建交，没必要。”
越晟没什么表情：“孤不认为是小事。”
苏融于是顺毛捋：“嗯，陛下心里自有决断，但凡事气上心头，都于妥善处理不利。”
越晟沉默了一会儿，沉声道：“他说孤会害死你。”
诺敏还说三年前苏融就是被他害死的。
如果诺敏不提起苏融身死那件事，或许越晟还会保留几分理智，但无心之语经旁人的口说出来，越晟突然就压制不住猛窜起来的怒火和心惊。
怒在诺敏胆大至此，三番五次地挑战自己的底线；更惊他话里的含义，直指越晟的不讲道理是害死苏融的真正理由。
诺敏说那句话时也许未经深思，但却在越晟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他如一瞬坠入悬崖，心跳猝然加快。
苏融会死，是因为他任性，是因为他的不讲道理。
这个念头纠缠了越晟三年，如鬼魅般无孔不入，在他最恐惧的角落里张牙舞爪，挠碎那层坚固寒冰的伪装。
更何况，这次苏融还在御书房里，诺敏说的话，他全都听见了。
苏融也会这样觉得吗？
越晟不动声色地去观察苏融的表情，见他脸上没有怒意和怨恨，只有似乎无法成功教导小崽子而无奈的神情。
越晟放下了一半紧绷的心。
苏融确实很无奈。
越晟油盐不进，比小时候还难劝服，苏融寻思着自己要不出去把诺敏打一顿得了，省得他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来。
“陛下当然不会害死我，”苏融说，他看着越晟俊美的面容，放软了嗓音，“至于苏相那件事，雪阑不知真相，不做评判，但陛下待苏相如师如友，自然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他说完后，看了看越晟的神色变化。
越晟表现得毫无异样，只是细微地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苏融会这样说。
他眼里满盛的怒意渐渐散去，突然注视着苏融，道：“那好，孤不追究。”
苏融一口气松了半程，又听见越晟说：“孤因为你才放过惩罚他，你要怎么补偿孤？”
苏融：？？？
他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结果越晟又生硬地重复了一遍：“你要怎么补偿孤？”
苏融呆呆地看着他，难得反应不过来。
两人对视了片刻，苏融才开口：“……补偿陛下？”
越晟：“嗯。”
苏融迟疑了一下，决定把问题抛回给对方：“陛下想我怎么补偿你？”
越晟顿了顿，说：“你自己想。”
如果决定权在他手上，越晟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来。
苏融这幅坐在御案上的模样，越晟曾经也在脑海里描画过，只不过更加的出格大胆——他想将苏融压在这张御案上肆意亲吻，想伸手一层又一层地剥开苏融那件常穿的朱红色朝服，想见他素来冷静从容的脸上露出不一样的神情，想在这云集天下权力的地方，对他做非常非常过分的事情。
苏融：……为什么这崽子笑得莫名其妙。
越晟唇角勾出了一抹浅淡的笑意，苏融不清楚他心里在想什么，但直觉不太妙，只好开口说：“那我……我替陛下亲手做一桌晚膳？”
越晟点点头，也不知道听没听：“孤等着。”
苏融直到走出御书房，才发现哪里不太对。
——越晟和诺敏吵架，为什么是他这个无辜的人受累？！
*
苏融那日临时说要给越晟做晚膳，其实只是敷衍一下。
他原以为越晟很快会忘记这码事，毕竟日理万机，越晟也许根本不会记得自己许诺过什么。
结果他忽略了越晟丝毫不拖泥带水的行事作风，第二日小汤子来请他去御膳房的时候，苏融还云里雾里：“陛下今天就要吃？”
小汤子已经升为了越晟身边的总管太监，一跃上高位，他却不骄不躁，没有任何志得意满的表现，恭敬回道：“是，陛下吩咐说，他处理完政务，就想看见方公子做好的晚膳。”
苏融：“……”
被带到御膳房门口，苏融还眼神茫然。
他不知道要做什么给越晟吃。
更确切地说，他压根就不怎么会做饭。
苏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连洗手的清水都是仆从准备好的，是真的十指不沾阳春水，更别说麻烦的做饭技巧。
他只在过节得空的时候，才有闲情逸致叫下人弄些简单的材料来，亲手做做糕点什么的。
苏融看着御膳房里垂首等候他发令的大厨，感到头皮发麻。
“方公子今日想做什么样的菜？”小汤子也跟在他身边，轻声问。
“……”苏融想了想，说：“你们这里最简单的一道菜是什么？”
大厨愣了一下，赶紧回答：“呃，也许是红豆膳粥。”
听起来很容易。苏融把袖子卷起来，云淡风轻道：“那行，就它了。”
小汤子在旁边提醒苏融：“陛下说，他想吃您做的五道菜。”
“唔，”苏融道，“好，那就做五碗红豆膳粥。”
小汤子：“……”
大厨不敢怠慢，正要吩咐旁人将红豆洗干净，苏融先一步拦住了他：“我来吧。”
粒粒圆润饱满的红豆被倒入清水中，苏融伸手进去搅了两下，纤长的手指在水波荡漾下显得玉白无暇，小汤子在一边默默看了会儿，出声道：“方公子，小心水凉。”
苏融瞥了他一眼：“没那么弱。”
不过这副身体确实病怏怏的，苏融随手把红豆淘出来，又倒进煮开的热水里。
然后他收回手，开始发呆。
小汤子小声叫他：“方公子……”
苏融转头：“怎么了？”
大厨立在旁边，尴尬道：“这个……这个粥的原料还没准备完呢。”
苏融语气不解：“不是把红豆和米放在一起熬就好了吗？”
大厨摇摇头，细细数给他听：“当然不可，陛下吃的红豆膳粥还需用到：红枣、冰糖、桂花、陈皮、龙眼……”
苏融头疼地抬起眼：“停。”
“不是最简单的一道菜吗，”苏融说，“那我直接用红豆和米熬出来不行？”
小汤子又提醒他：“陛下也许会尝出来……”
苏融：“他什么都能吃得下。”
越晟不挑食，苏融以前常和他一起吃饭，越晟小一点的时候，还喜欢把桌上苏融吃不完的菜给扫进自己肚子里。
若是别人问起来，他便说：“浪费粮食可耻。”
小汤子见劝不动苏融，只好放弃。
苏融在炉灶前发了半天呆，忽然又觉得无趣，他花了时间在这里，如果不把这红豆粥做的好点，似乎太浪费了。
苏融是个完美主义者，自然忍受不了自己亲手做出来的东西乱七八糟的。
*
等苏融的红豆膳粥出炉的时候，小汤子忍不住看了又看。
苏融虽然不会做饭，但他非常聪明，而且对于美有一种直觉般的感受，于是这红豆粥被他改造得如同精心雕琢的玉质品一般，莲叶衬底，银耳为托，红豆光泽明亮，苏融还别出心裁地拿萝卜雕了朵雪莲，放在粥的中央，看起来尤为漂亮。
——就是闻起来没什么香味。
苏融一连做了五碗，准备通通呈给越晟，小汤子见他要去端，忙不迭道：“这种事情，奴才来就可以了。”
小汤子谨慎地将碗端到木托盘上，苏融闲闲站在一旁，看他的动作，忽然眉头轻轻一蹙。
小汤子转过身去拿勺子，这个角度面朝角落，挡住了身后所有人的视线，苏融看见小汤子的胳膊动了动，然后他端着托盘，笑道：“方公子，我们回去吧。”
“嗯。”苏融漫不经心地应了声，瞥了一眼托盘上五碗红豆膳粥。
丝毫看不出异样。
苏融压下心里的怪异感，两人回到行云阁，越晟竟然早早就等在桌旁，正手执着一本兵法书卷在看。
见苏融进来，越晟放下书，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很快落在小汤子捧着的红豆膳粥上，淡淡道：“做了什么？”
苏融：“一碗红豆粥。”
越晟：“嗯，还有呢？”
苏融把碗一个个放在桌上，一点也不脸红：“还有四碗红豆粥。”
越晟：“……”
“陛下不喜欢吗？”苏融突然靠近他，浅褐色的眼眸近在咫尺，卷翘的羽睫像是要扑在越晟脸上，这么近的距离，越晟甚至能清晰地看见苏融眼尾的那枚淡红色小痣，像是朱砂一样明艳。
“……”越晟的喉结动了动，随即不动声色地别开眼，冷声说：“别撒娇。”
苏融哼了一声：“我从不撒娇。”
越晟听见这句话，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唇角上扬，嗓音柔和下来：“那可不一定。”
苏融确实很少对人撒娇——在他还清醒的时候。
曾经的苏融身为一国之相，自持守礼，举止风雅得体，他又生性外柔内刚，从不无故对人示弱，更别说撒娇卖痴了。
越晟却见过他完美矜贵的外表下，藏着的一丁点放纵和娇气。
有一年的中秋夜，苏融进宫来陪他过节，越晟故意命人买了坊间味道极淡却易醉的桂花酿，苏融果然毫无防备地喝了许多杯，最后晕乎乎地摔倒在他的怀里。
“我好像喝多了，”苏融揪着他的衣袍，估计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尾音轻飘飘的，还软，“今日怕是回不去了。”
“那要怎么办？”越晟明知故问。
苏融想了想，说：“那我可以睡在你这里。”
越晟将他打横抱起来，进了内室。
喝醉的苏融非常难缠，一会儿说越晟手臂太硬硌得他腰疼，一会儿又问为什么卧房里不点灯，黑漆漆的甚是吓人。
越晟满心都是出格的放肆念头，他把那软绵绵的人按在自己的床榻上，低声问苏融：“太傅可觉得哪里难受？”
苏融摇摇头，唇齿间都是馥郁的酒香，甜而醉人：“就是晕。”
越晟的眸色更加幽深，他缓缓凑近上前去，苏融盯着他的脸，突然说：“你是不是想亲我啊？”
越晟动作一僵，他没料到苏融喝醉了还这样敏锐，正思索间，又听苏融道：“你长大了，但也不该对我做这种事，我是你的……”
“是我的什么？”越晟忽然伸手按住苏融的腰腹，那里柔韧而细窄，像是一抹杨柳，越晟低声道：“我不想你当我的太傅。”
苏融疑惑地蹙起眉：“你要削我的职？真是……养了只白眼狼，一点都不尊敬长辈……”
越晟凝视着他夜色中酡红的面容，以及染着湿意的眼尾，终于忍不住，恶狠狠道：“太傅说我是白眼狼，那我就当只白眼狼。”
他将苏融的腰带扯开，压制而上，咬住那因为醉酒而显得愈加红润的唇，苏融被他亲了半天，终于有点反应了，他说：“你怎么小疯狗似的乱咬人。”
越晟稍微拉开了点距离，垂眸看着身下的人，嗓音喑哑：“太傅。”
“我喜欢你。”他这样说。
在这个万人团圆的深夜，在明亮的月光下，在黑沉寂静的内室里，在苏融不甚清醒的时候，他终于郑重地将爱意说出了口。
苏融迟钝地挑了挑眉，没有责备越晟，只是慢吞吞道：“你不能喜欢我啊，你现在是太子了，要是别人借题发挥……”
苏融的老毛病又犯了，竟然在这个时候一本正经地和越晟分析起利弊来，条理分明思路清晰，只不过越晟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他安静地看着苏融，最后伸手轻轻摁在那人的薄唇上，语气无奈：“那我只告诉太傅好了，别人都不会知道。”
苏融止住话头，似乎觉得这样也不错。他翻了个身，懒洋洋道：“我困了，你退下，让柳儿晴儿画儿进来给我铺床。”
“……”越晟原本正打算放过他，一听这话又火起了，执拗地掰过苏融肩膀，问：“柳儿晴儿我认识，画儿又是谁？你府上又收了个新的婢女？”
苏融茫然睁开眼睛，黑白分明的眸子湿漉漉的，好似不明白越晟为什么反应这么大：“画儿就是……那谁送给我的……”
越晟感到脑中有一根弦突然断裂，他不由自主地攥紧拳头，恶狠狠道：“苏融，这是你逼我的。”
“……”
苏融拿手在越晟眼前挥了挥，好奇地看着他：“陛下，你在发什么呆？”
越晟猛然回过神来，耳根竟然有点发热，他板起脸来，冷冷道：“你刚刚说话孤没听见，再说一遍。”
苏融：“也没说什么，不过是听陛下方才的话奇怪。”
越晟之前说，他也不一定不会撒娇，苏融本来没往心里去，转念一想却又觉得莫名其妙。
方雪阑和越晟之前也不认识吧？越晟为什么这样神情笃定？
越晟咳了一声，语气低沉：“你之前缠着孤，说孤弄得你不舒服，还咬孤的手。”
苏融：“……？”
那晚越晟有贼心没贼胆，苏融朝着他撒娇说难受，哼唧了两声，越晟就不敢继续下去。
后面想起来既后悔又担心，担心苏融记起点什么，会阻碍两人的关系，结果他显然多虑了——苏融不仅不记得那晚越晟对他做过的事，甚至也不记得有人曾经那么郑重其事地和他表达过爱意。
苏融转头看看旁边侍立的小汤子，小汤子和他面面相觑。
趁着越晟仿佛短暂地沉浸在回忆中，苏融悄悄往后走了几步，压低了声音问小汤子：“陛下今天可有吃过什么？”
小汤子一愣：“啊？”
苏融忧心忡忡道：“我看陛下似乎有些糊涂病症，凭空臆想出不存在的东西来。若是得空，你替他请个老太医来瞧瞧。”
小汤子：“……奴才遵命。”

第29章 暴戾（二更）
（这是第二更）
越晟好不容易将翻涌而起的燥火给压下去，抬头一看，就见苏融站在旁边和小汤子嘀嘀咕咕，不由得皱眉：“你俩在说什么？”
苏融笑了笑，语气很温柔：“无事。”
越晟面无表情地瞥了小汤子几眼，发现这个年轻的小太监颇为眉清目秀。
他危险地眯起了眼睛。
“这是方公子在御膳房熬了一个时辰给陛下准备的红豆膳粥，”小汤子走过来，没注意到越晟打量自己的目光，尽职尽责地给他介绍，“原材料是薏米、珍珠红豆……呃，还有水。”
越晟听见“熬了一个时辰”，眉头更是紧皱：“要熬这么久？”
他看了看桌上的几碗红豆粥，出乎意料的精致漂亮，可见苏融非常用心。
越晟心内柔软下来，又有点疼惜：“孤很喜欢，不过下次不要做了。”
他拿起勺子，刚准备要吃，却被苏融阻止。
苏融淡淡看了小汤子一眼，嗓音平静：“你来试菜。”
小汤子怔了怔，越晟的动作一顿，多年的默契让他一瞬间便明白了苏融的做法，于是看向小汤子：“孤若是不提，你们便什么规矩都忘了？”
小汤子忙不迭过来，一边道着“奴才该死”，一边用银针将每碗红豆粥都试了一遍。
又小心翼翼地各倒了一点进自己碗里，面不改色地吃了进去。
苏融在旁边闲闲托腮看他，漂亮的桃花眸里蕴着浅淡的困惑。
小汤子试完菜后，又有侍立在旁的太医过来仔细检查碗筷食物，片刻后摇了摇头。
苏融蹙眉，他先前明明觉得小汤子举止不对劲，难不成是他的直觉错了？
不过既然没问题，倒也不用疑神疑鬼，苏融放下心来，偏过脸对越晟道：“陛下尝尝我的手艺？”
越晟墨黑的眼眸里渐渐染上笑意：“你做的东西，一看便是好吃的……”
他一边说话一边舀了一勺入口，片刻后，话音顿了顿，神情微妙。
苏融：“不好吃？”
“……”越晟垂眸看看自己勺子里这淡得堪比清水的红豆粥，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没有，正合孤的口味。”
说完话，他神色自若地、一口气将五碗红豆粥都给喝完了。
小汤子在旁边目瞪口呆，苏融挑眉：“真有这么好吃？怎么不给我留点？”
“嗯，”越晟放下碗，淡漠道，“这是你给孤的补偿，哪有自己吃的道理。”
宫人们送上了热腾腾的新菜品，越晟说：“你只能吃这个。”
苏融看着桌上五花八门，营养齐全又清淡可口的饭菜，对比了一下虽然看起来漂亮但吃起来估计不如何的红豆膳粥，心道越晟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怪胎。
苏融吃饭时，越晟就在旁边批阅奏折。还没等用完膳，原本等候在外头的小汤子突然进来，行礼道：“陛下，傅将军过来了。”
越晟将奏折合上，起身道：“去御书房。”
苏融咬着筷子，含糊不清道：“要我一起去么？”
这几日越晟总爱把他带在身侧，扬言要他履行好自己“御前侍卫”的职责，苏融拗不过他，也就习惯了。
不料这次越晟却说：“不必，你用完膳后便歇下吧。”
苏融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觉得有些蹊跷。
越晟这刻意避开自己的模样，像是有什么事情瞒着他似的。
*
入夜后，小汤子来请苏融就寝。
“陛下没回么？”苏融一边褪下外衣，一边随口问了一句。
小汤子眼神闪烁，好半晌才低头道：“是，陛下今夜在御书房处理政事，让奴才回来看看公子。”
苏融觉得闷，推开雕花木格窗，瞥见外头影影绰绰的黑影，语气疑惑：“行云阁今晚……怎么多了这么多侍卫？”
小汤子也跟着看了一眼，笑道：“奴才不知，估计是陛下不放心公子一人在此，特地派来保护您的吧。”
苏融心里存疑，面上却不显，淡淡道：“行了，我要睡了，你回御书房去吧。”
小汤子摇头：“陛下嘱咐过我，要在殿门口守候公子。”
苏融沉默片刻，倏然轻勾了一下唇：“也行，你出去吧。”
等小汤子出殿后，苏融熄了灯，然后直接开机关进了床榻底下的密室。
这间密室一如既往的明亮，苏融走过堆满了绘有自己画像卷轴的案几，找到先前越晟进来的地方，摸索一番后启动机关，密门应声而开，其后是通往另一边的暗道。
临走前，苏融又回头看了一眼。
宽大的密室寂静无声，苏融不管来这里几次，心里都毛毛的。
越晟真是个奇怪的小崽子。
为什么会把自己的画像都藏在这里呢？只是因为他口中的“怀念师恩”吗？
苏融晃了晃脑袋，将心里那丝若有若无的诡异给驱散开。
他顺着暗道一路往上，出来的时候，发现已然到了春暖园附近。
春暖园是宫中最大的御花园，曾经越晟嫌它的名字俗气，甚少来这边，连带着苏融也就无意到此处闲逛，因此他不太熟悉这个地方。
时值半夜，春暖园里静悄悄的，往日里来回巡逻的侍卫们好似一瞬间不见了踪影，月光被浓云遮住，显得气氛阴森。
苏融不慌，他稍微辨认了一下方向，正准备去御书房，突然见前边来了个人影。
那人看起来心情很好，走路都步伐跳脱，穿着突厥特有的暗红软甲衣，一眼瞥见站在这边的苏融，欢快地叫起来：“方哥哥！”
苏融怔了一下，来者是诺敏。
诺敏蹬蹬地到了他身边，脸上神情兴奋又带点别扭，开口说：“你果然在这，说吧，约我来做什么？”
苏融：“？”
诺敏看他不说话，气哼哼地拿胳膊碰了碰苏融，皱眉道：“方哥哥，你怎么不说话？”
苏融眨了一下眼睛：“你收到了我的邀约？”
这句话的重点，在于“我”而非其他，不过诺敏不精通汉语，也没从苏融的语气里琢磨出什么来，困惑道：“对啊，你今下午还让人转告我说，一定要守时呢。”
“你看，”他得意洋洋，“我这不就来了。我找路可费了好久……”
苏融的脸色变了变，他突然伸手扣住诺敏的手腕，轻声道：“五王子，这里不适合谈话，我们换个地方吧。”
诺敏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跟着苏融走。
苏融一边走，扫了眼周围暗沉沉的环境，心不在焉道：“你怎么还真过来了。”
诺敏：“我以为你来找我道歉。”
饶是情势严肃，苏融也不由得转头看了看他：“我为什么要找你道歉？”
诺敏睁大了眼睛：“你那天护着越晟不护着我，我很记仇的，你竟然敢不和我道歉？”
“……”苏融说：“好吧，那我和你道歉。”
哄孩子真让人心累。
诺敏满意地点点头，而后他又迟钝地反应过来：“……你今晚不是找我道歉，那约我做什么？”
话音刚落，苏融还没编出说辞来回答他，下一刻，突生变故。
诺敏猛地将他一拉，挡在身后，抬手去挡那道刀光，来人一身黑衣，连头发丝都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锐利有神的眼睛，他毫不客气地使刀劈落而下，一记细微的入肉声响起，诺敏的袖口被他割破，血花溅出。
诺敏把苏融往后面一推，叫道：“方哥哥快走！”
苏融踉跄着退后两步，看着诺敏和那刺客打成一团，心里的预感成真，他轻叹了一口气：“……果真如此。”
有人借着他的名义，将诺敏这个单纯的突厥王子约出来，企图杀之而后快。
至于那人是谁，答案呼之欲出。
而唯一的变数，估计是自己也恰好跑出来了。
苏融一瞬间心里想了很多，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他抬眼看向战局，诺敏一心以为来和他的方哥哥见面，身上甚至没带武器，虽然身法灵活，但对方武艺高强，诺敏也被击得节节败退，不一会儿就添了好几道伤口。
苏融驻足观望了片刻，轻轻蹙眉。
他发现刺客是真的想要杀死诺敏，招招不留余地，十分狠辣。
再拖延下去估计后果难以收拾，苏融脚步一转，突然飞扑过去，一把抓住了诺敏的肩膀。
那刺客的刀原本正要落到诺敏脖颈上，不料半路杀出个苏融，他一愣，却如苏融所料一般，立刻偏转刀锋，沿着右侧斜劈而下，削下了苏融的一小片雪白的袖口。
那如水柔滑的布料晃晃悠悠，飘落在地面上，与此同时，苏融摁住诺敏挣扎的动作，低声道：“五王子，你不能在这里出事，赶紧回去！”
诺敏：“可是方哥哥你……”
“他杀我没用，”苏融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喝道，“走！”
诺敏自己也晓得其中利弊，如果他不明不白地死在大殷皇宫，不仅难以查出凶手是谁，也许还会引发突厥的大乱。
诺敏想起自家那几个虎视眈眈的兄长，纠结地咬住下唇，见那刺客果然没对苏融出手，于是下定决心，转身就逃。
刺客还想追，却被拦住脚步，苏融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傅水乾，站住。”
刺客的动作顿了顿，突然起手提刀，猛地朝苏融刺来，刀光寒冷，苏融却连眼睛也没眨一下，站在原地任由他劈。
果然，刀口在离苏融的脖颈几寸前堪堪停住了。
刺客沉默着打量了苏融两眼，叹着气摘下脸上蒙的黑布，露出傅水乾那张扬俊逸的脸。
“方雪阑，”他看起来很暴躁，“你好好的乱插什么手脚？”
苏融神情冷静：“越晟让你来的？”
傅水乾索性收了刀，他平日里常用剑，刀法没几个人见过，故而才会被越晟派来处理诺敏：“你既然知道，还来坏他的事？”
苏融蹙眉：“我之前不知道，越晟没和我提过。”
傅水乾斜睨了他一眼，冷冷哼了声：“没和你提是因为喜欢你，怕你受伤呗。好不容易见到个这么讨人爱的，越晟还不得好好宠着？”
苏融：“……”
他莫名觉得傅水乾说话有点阴阳怪气。
傅水乾还没解气：“你怎么认出我的？”
凭方雪阑一贯的低智商，怎么可能在短短几瞬认出自己？傅水乾想不通，他明明已经掩饰得很好了。
苏融随口道：“瞎猜的。”
当然不可能是瞎猜，只不过当年苏融和傅水乾不对付，作为一个尽职尽责的敌人，自然要将对方的情况了解清楚。
苏融仔细调查过傅水乾的背景和武功路数，还有幸见过几次他用刀的时候，再次认出来自然不难。
然而作为“方雪阑”却肯定是不知道的。
傅水乾皱眉：“净扯蛋。你搅胡了这件事，那五王子估计不会善罢甘休，你等着被越晟降罪吧。”
苏融不以为意：“我自会和他说。”
傅水乾不吭声了，垂着眼眸在擦拭他那把刀，刃口锋利，明亮如镜，反射的白光衬得他神色冷淡，过了半晌后说：“你就不好奇，越晟为什么派我来？”
苏融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与我何干？”
越晟为什么让傅水乾去杀诺敏，苏融心里也有八九不离十的猜测。
试探傅水乾的忠心、将他推到突厥的对立面、如果傅水乾与突厥有勾连，还可借机斩断他的后路……
诸多理由，总能挑出一个合适的。
而越晟心思深沉，苏融也懒得去猜，说到底，他与傅水乾的关系算不上好，前世是，今生也是，没必要对他解释太多。
傅水乾擦完了刀，收刀归鞘，他望着正要离开的苏融，忽然开了口：“方雪阑。”
苏融停住，转头疑惑地看他。
傅水乾说：“我好像有点认不出你了。”
苏融笑了，月色下他容颜胜花，比这春暖园盛开的芍药还要艳丽几分，又带点清冷从容的气质，恍如谪仙降世。
“那是因为你眼神不好。”他轻飘飘地说。
直到苏融走远，傅水乾才回过神来。
他低叹了一口气，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自言自语：“当初你要是这副模样，说不定我也……”
尾音消散在空气中，傅水乾摇摇头，转身回去了。
*
苏融找到御书房的时候，越晟还在里面。
许是因为傅水乾行动失败的消息早就传给了他，越晟站在书架前，垂眼看着案上一幅疆域图，对苏融的到来毫不意外。
苏融一进门就道：“诺敏来找过你了吗？”
越晟将目光从疆域地图上移开，看着微微喘气的苏融，淡漠道：“孤已经派人去保护他了。”
苏融放下了悬着的心。
诺敏也不是个傻子，如果在大殷皇宫内发生了刺杀这么大的事情，越晟却对他不闻不问，怎么想都是有鬼。
“那就好，”苏融说，“陛下太冲动了……”
越晟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你是笃定孤不会生你的气吗？”
苏融愣了一下。
他其实是多年形成的习惯，上位者当久了，越晟又通常事事都会问过他的决定，因此在苏融遇见那样的突发情况时，一不小心忘记了自己如今的身份。
他如今是方雪阑，确实逾矩了。
“抱歉，”苏融顿了顿，轻声道，“是我太心急……”
越晟打断他的话：“孤的确不会生气。”
苏融：“……心急了……啊？”
越晟走过来，他身上还穿着黑色绣金的冕服，看样子是没有休息过。
苏融看着他走到自己面前，然后伸手捏了捏自己的手腕。
“有点凉，”越晟说，“穿太少了？”
苏融云里雾里，任由他将自己牵到御案后，然后给自己披上一件宽大的外衣。
外衣上熏了浅淡的松木香，偏冷的味调，却很令人安心。
越晟命小汤子去抱个小暖手炉回来，而后看看一脸诧异的苏融，难得放柔了一点嗓音：“你不必自责，只要是你说的话，孤都会听。”
“况且，”他沉默了片刻，又说，“这次是孤先瞒着你，算孤做错了。”
苏融：“……”
现在的年轻人……对着喜欢的人都这样好脾气？
他有些茫然，向来灵活的脑子像是生了锈似的，卡住了，不会动。
重生后见到的越晟大都是独.裁专断、不近人情、喜怒无常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越晟突然变得有那么一点……
有那么一点温柔起来。
越晟在他身边坐下，开口道：“你说，孤听着。”
苏融从漫无边际的神游中醒过来，理了理思绪，正色道：“陛下今日的行动，是何时的想法？”
越晟淡淡道：“这两天。”
苏融蹙眉：“贸然刺杀突厥地位重要的五王子，是为什么？”
越晟看着他，眸色深深，过了好一会儿才出声：“……孤看不惯他，并且，突厥近年屡屡骚扰边境，对我朝甚为不利。”
苏融知道越晟既然敢做出这样冒险的举动，便肯定是安排好了一切。
也许他已经准备要趁着大殷如今国力鼎盛，而一举将突厥击退至延河线后，成就当年开国皇帝收复三山四海的传奇。
苏融轻轻摇头：“那西夏呢？”
西夏近年越发强大，并且肆无忌惮地抢占了大殷边境一大部分土地，欺压百姓掠夺粮草无恶不做，原先越晟刚登位，没有能力腾出手来收拾他们，而如今也是时候了。
越晟不以为意：“等孤整治完突厥，自然有时间收拾西夏。”
他神情坦然自若，话语中睥睨天下之势隐现，整个人犹如一把已经开刃见血的利剑，锋芒毕露，势不可挡。
苏融看着他，有一瞬的走神。他记忆里越晟还是个处理政务生涩，需要人手把手教的年轻太子，一转眼，当年的小皇子已然成长为一代帝王了。
“陛下的想法固然没错，”苏融回过神来，说，“但这样步步紧逼，除非大殷有足够的实力迅速完成行军目标，否则局势容易逆转。”
越晟低低“嗯”了一声，示意苏融继续。
“陛下有没有想过，如果在我们与突厥针锋相对的时候，突厥与西夏达成了同盟又该如何？”苏融问。
越晟：“那便斩断他们的同盟。”
苏融笑了笑：“与其等候时局转变，受制于人，不如现在就出手。”
越晟怔了一下。
苏融说：“今晚我救下了诺敏，那便是大殷救下了突厥五王子，至于刺客，又是谁派去的呢？”
越晟很快领会到他的意思，他看着面前的这个人，苏融讨论正事时总是格外正经，眼眸清澈明亮，仿佛藏着光。
想吻他。越晟心想。
想把人搂在怀里，不再压抑自己炙热的爱意，想怀着敬意与企图冒犯的放纵对待他，想告诉苏融，自己喜欢他已经很久了。
喜欢他的聪慧与温柔，更喜欢他不加掩饰的小心机。
越晟没注意到自己靠近了苏融一点，至于苏融，还沉浸在他的思路中：“先与突厥结盟，对付西夏，再等待时机……”
苏融话音一顿，古怪地看着越晟：“你挨我这么近做什么？”
越晟面不改色：“孤乐意。”
苏融：“……”
好吧，收回他先前的话，明明还是个喜怒无常的小崽子。
苏融想了想，略微迟疑道：“不过还有一件事，想请陛下应允。”
“诺敏王子心性天真，也许并无对大殷不利之心，”苏融说，“如果陛下之后要对付突厥，请……”
越晟的脸色突然沉了下来，他打断苏融的话：“你要孤放过他？”
苏融：“突厥总是要有领头人的，与其让不知底细的其他王子继位，不如……”
越晟嗓音冷淡：“不可能。”
苏融不明所以：“为什么？”
“诺敏必须死，”越晟移开视线，语气中藏着压抑的暴戾情绪，“孤容不下他。”

第30章 心软
怎样安抚一只暴躁的小狼崽？
苏融看着面前的越晟，心里就是这种感受。
他试探着轻握住越晟的右手。
越晟果然愣了一下，抬起眼紧紧盯着苏融，嘴里却依旧固执：“孤不过杀一个突厥王子，你这是硬要和孤抬杠？你就那么喜欢诺敏？”
苏融说：“我不是喜欢他。”
越晟紧绷着脸，冷戾的眼神却明显缓和了许多。
他听见苏融叹了一口气：“正是由于为陛下着想，才会劝陛下谨慎行事，比起别的东西来，我更希望陛下手握天下权，名留千古册，不必为区区一个突厥小王子而打乱计划，留下诺敏显然好处更多。”
“我这样说，不是因为喜欢诺敏，是喜欢你啊，陛下。”苏融轻声道。
越晟呆了一下。
苏融眼睁睁看着他的耳根红了起来。
越晟差点维持不住冷冰冰的表情，生硬地别开头，沉默半晌，才艰难开口：“……你，不要以为只要服软，孤就会改变决定。”
苏融心道真难哄啊。
他索性再接再厉，睁大了眼睛看越晟，语气含着一丁点不解和委屈：“可是陛下，您一刻钟前，才说只要是我的话您都听。”
越晟哪里被苏融用这样的姿态央求过，一时间脸上冷漠的面具都裂了，抿着唇退后几步，挤出一句：“孤……孤会考虑的。”
苏融望着越晟逃之夭夭的背影，好笑地理了理自己微乱的衣服。
这时，小汤子捧着暖手炉进来，一眼瞧见御书房里只有苏融一个人，不禁诧异：“方公子，陛下呢？”
苏融一手托腮，懒洋洋地看了看案上摊着的几份奏章，开口：“你们陛下跑了。”
“……”小汤子自认是个奴才，不敢问是什么意思，只把暖手炉给了苏融，又说：“方公子可知陛下去了哪里？奴才这边还有要呈给陛下的止痛药。”
苏融蹙眉：“什么止痛药？”
小汤子：“陛下半个多时辰前说腹中隐痛，让奴才去取了药过来……”
苏融这下是真的惊讶，毕竟他刚刚半分没瞧出来越晟身体不适：“陛下龙体有恙，为何不请太医？”
小汤子有些尴尬：“这个……许是陛下清楚病因，并无大碍，所以才让奴才直接去取药。”
苏融一头雾水：“那病因是什么？”
小汤子偷偷瞄了苏融一眼，见他实在迷茫，于是小声提示：“方公子您今天……煮的那个红豆粥，也许有点没熟。”
苏融：“…………”
越晟既然知道病因，说不定吃的时候就尝出了问题，但还是一口气把粥都喝完了……
苏融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感到不可思议。
越晟他为什么……
小汤子低着头等苏融说话，不料半天都没动静，又抬头去看他。
苏融坐在御案后，目光遥远，神情若有所思，半晌后，他低低叹了一口气，几不可闻道：“你啊……”
越晟从御书房快步走出，外头夜风微凉，风一吹，将他燥热的内心吹得冷静了些许。
越晟停下脚步，转头望向御书房里暖色的橘光。
先前表现出来的慌乱和局促逐渐从他身上消失，越晟又恢复了冷漠的模样。
他低头看自己掌心里的一片叶子，那是他靠近苏融时，从苏融衣角上摘下来的。他轻轻捏了捏这片叶子，而后唇角勾起了一丝浅淡的笑意。
越晟内心其实没有表现得那么方寸大乱，虽然心跳仍是快，但他特意对苏融这样做，只是因为……
他的太傅，最是心软。不稍微示弱，又如何得寸进尺，逐步接近他？
*
诺敏当夜受到的刺杀，第二天一早，果然被推到了西夏头上。
苏融承认是他自己约的诺敏，至于刺客自然和大殷无关，突厥使者人心惶惶，一会儿怀疑这个，一会儿又怀疑那个，反倒是诺敏非常信任苏融。
“方哥哥昨晚救了我，”诺敏拉着苏融的袖子，对旁边跟着的突厥使臣道，“他肯定和这件事没有关系，你们不要再猜了。”
苏融有点愧疚，但突厥这两年异动频繁，在位的老突厥王更是野心勃勃，如果大殷再没有行动，估计就只能坐等挨打了。
“想去哪里玩，”苏融摸摸诺敏的脑袋，愧疚使得他的态度愈发柔软，“方哥哥带你去。”
诺敏兴高采烈地抓住他的手：“过两天我就要回去了，你多和我一起玩，不然又要好几年才能见到你。”
苏融被诺敏带着整天不见人影的后果，就是越晟周身的气压更加阴沉。
小汤子小心翼翼地帮他研墨，一边问：“陛下，可要召方公子回来？”
越晟捏紧手里的朱笔，冷冰冰道：“不用。”
反正过两天，诺敏就该回突厥了。
如果不是苏融劝了他，越晟是肯定要对诺敏动手的，敢成天霸占着他的人，三番五次地挑衅自己……越晟眼神阴郁，目光里都是杀气，吓得伺候在旁的宫人们瑟瑟发抖。
“陛下，西夏楚璟求见。”外头有宫人传话。
楚璟进来的时候，就看见越晟脸色黑沉沉地坐在上头。
“陛下今日看起来，心情似乎不是很好。”楚璟摇着扇子，笑道。
越晟不耐烦与这种说话弯弯绕绕的人周旋，淡漠道：“突厥五王子在我大殷的地盘上被行刺，孤的心情如何好得起来？”
楚璟：“五王子并未受伤，陛下也可安心了。”
越晟：“孤自会还他一个公道。”
对上越晟面无表情的脸庞，就算是善于揣摩人心的楚璟也难以看透他的想法，不由得试探着问：“西夏这次叨扰陛下许久，也是时候要回去了……”
这是见势不妙，准备回了西夏再做打算，毕竟在大殷皇宫里，处处都是危机。
越晟墨黑色的眼眸平静地对上他的视线，开口：“如今刺客还未抓到，国师这时候回西夏恐有不妥。”
楚璟强自笑了笑：“陛下这是怀疑我们？西夏素来与邻为善，何时有过这样的举动……”
越晟神情未变：“一切等刑部探查。”
楚璟见他软硬不吃，只好另寻出路，他想了想，提起先前自己送的礼物：“陛下可还记得我送的水月镜？”
想起那面做工精巧，却绘着苏融淫靡情态的镜子，越晟神色一冷，杀心骤起。
楚璟说：“那面镜子本是匠工的试验之作，不清楚陛下可否喜欢？”
他在试探自己。越晟非常清楚。
楚璟许是曾经察觉到了什么，对当年越晟和苏融的关系有所猜测，只不过，他既然有心试探，便要承受带来的后果。
越晟毫无笑意地勾起唇角：“孤……很喜欢。”
楚璟笑道：“陛下对苏丞相，可谓情深至极，日月可鉴。”
只是亵渎之欲更甚，敬爱之心难有。
楚璟摇着扇子，有些不以为然。
曾经还以为越晟对苏融有多么情深义重的感情，如今瞧来，也不过如此。
看来西夏若是想从逝去的苏丞相身上设局，怕是不成了。
*
诺敏带领使臣启程回突厥的这天，苏融特意去送了送他。
诺敏高坐于马上，突然俯身，给苏融的脖子上系了个什么东西。
“这是我们突厥的天祷符，”他说，神情隐隐带着忧思，“本来是想把这个礼物送给……你们苏丞相的。”
苏融低下头，看见那枚缠绕着红线的铜金色符石，是一匹扬蹄马的模样，做工粗旷却神韵具现，看得出来很贵重。
“我要回去了，方哥哥。”诺敏直起身来，对着他说：“不知道明年父汗愿不愿意放我出来，不然我们明年还能再见。”
苏融随手给他理了理衣袍下摆，语气很轻：“明年见。”
诺敏笑眯眯地“嗯”了一声，忽然瞥了一眼不远处站着的越晟，压低了声音说：“你跟着你们暴躁的陛下，一定要小心。”
“要是在大殷待得不愉快了，就来突厥找我。”诺敏说：“等我当上大汗，肯定能收留你。”
苏融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大汗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诺敏不太服气：“父汗喜欢我，我又不笨，怎么就当不了大汗？”
他说着话，忽然停顿了一下，又说：“如果是因为那晚刺杀的事情……”
苏融：“嗯？”
诺敏看了苏融一会儿，低声道：“方哥哥，我不想和你们做敌人，如果一定要有一个刺客的话，只会和那个假惺惺的国师有关系。”
“你对我很好，所以我觉得我们可以当朋友。”他说。
苏融目送诺敏远去，在原地站了好半晌，收拢了所有思绪准备回去，结果转过身就差点撞上了越晟。
“……”苏融瞅了瞅他黑成锅底的脸色：“怎么了？”
越晟扣住他的手腕，嗓音冷冷：“聊得挺高兴的，脸都凑一处去了。”
苏融想了想，他压根没注意到这些细节，无奈道：“人都走了，还醋呢？”
越晟：“孤没有吃醋。”
口是心非的小崽子，苏融想。
越晟对“方雪阑”强烈的占有欲让苏融始料未及，这段时间，越晟无论去哪儿都要带着自己，并且开始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简直像个大醋缸，就连苏融和太监小汤子多说两句话，都能让他不满起来。
苏融总觉得这小臭崽心态有点问题，但又不知道从哪里下手解决。
越晟好似在意自己到了一种近乎偏执的地步，成天患得患失，又像是压抑了什么深沉难言的心思，常常令苏融感到困惑不解。
以至于苏融虽然别扭，却也不敢轻举妄动，就怕这狼崽子发疯。
苏融一再忍让，越晟就更加不动声色地得寸进尺。
等到了晚上，苏融进偏殿一看，发现自己的床榻上光秃秃的，连个枕头都没留下。
苏融：？
小汤子正好奉越晟的命令进来，瞧见苏融在发呆，弯腰道：“方公子，陛下请您过去主殿呢。”
苏融回到主殿，就见越晟已经换下了外袍，正准备歇息。苏融的枕头好端端放在他身后的床上，暗示意味非常明显。
苏融：“……”
又来了是吗！
上次拒绝了越晟同榻而眠的邀请，没想到他竟然还想着这码事，苏融始料未及，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
“你前几天说喜欢孤。”越晟紧紧盯着他的脸，低声说：“孤很高兴。”
“……”苏融回想了一下，想起那是自己为了哄越晟听话，随口说的。
越晟看着他的神情，突然皱眉：“你没有在骗孤吧？”
苏融怔了怔，矢口否认：“自然没有。”
“孤也心悦于你，”越晟的眼神柔和下来，在烛火下显得没那么冷冰冰了，停顿了一下，他又道，“孤想抱着你睡觉。”
苏融：“这个……”
“你体虚性寒，宫人说夜里时常见你辗转难眠，”越晟伸出手，轻轻抚了抚苏融落在肩侧的墨发，语气难得温柔，“孤与你一起，就不会觉得冷了。”
苏融总觉得他在酝酿什么阴谋：“……没事，我喝点助眠的药汤就行。”
越晟沉默了片刻，叹了一口气：“你不信任孤。”
“你不必担忧，”越晟道，“孤……不会对你做什么，又不是禽兽。”
越晟不提这话还好，一提起来，苏融就蓦然想起上次越晟想把自己拐到他床上，宫人们在行云阁主殿里放的那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器物……
形状精巧的铜质勉子铃、玉质莹润的悬玉环、还有那什么长长的……
苏融：……救命。
他警惕地扫了一圈殿内，发现周围并没有上次那种东西，不由得放下了一颗心。
越晟还在认真地注视着他，苏融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越晟也许是真的只担心自己的身体状况，并未想其他。
毕竟上次苏融一句玩笑般的“喜欢”，就能惹得这小狼崽面红耳赤逃之夭夭，说明内里还纯情得很。
“好吧，”苏融松了口，无奈道，“不过我夜里入眠得晚，可能会吵着陛下。”
越晟拉住他的手，唇角缓慢地勾起了一丝笑意，眸色深深：“无事，孤不怪罪你。”

第31章 同榻
和越晟躺在同一张床榻上的经历，今夜其实并非第一次。
在越晟即位太子前不久，苏融进宫与他待在一块，处理政务或是闲聊烹茶，时常一晃神就到了晚上。
而越晟那时候显得心性未定，还很依赖苏融，不愿意放他回府。
“你府上又没有苏夫人，”越晟说，“回去做甚？还是你要去见你那莺儿燕儿雀儿什么的？”
苏融对他无端的生气感到很茫然：“她们只是平日里服侍我的婢女……”
“不行！”越晟的脸色愈发黑沉：“我上次去你府上，就看见她们待在你的房间里，普通的婢女能进你的卧房？”
苏融回忆了一下：“……那日我吩咐她们替我打扫干净屋子，况且我又不是黄花闺女，卧房里有什么不能进的？”
越晟神情郁郁：“把她们都换了，换成小厮。”
苏融：“……换成小厮又怎样？”
越晟愤怒道：“小厮也不行！你留在宫里，我要时时看着你。”
苏融抬手扶额，啼笑皆非：“你真是……”
越晟将苏融留在宫里，不仅吃饭时要黏着他，就连就寝时也不放苏融走。
“我还有问题没问完，”越晟摆明了找借口，坦然道，“太傅在我身侧，才能替我解疑答惑。”
苏融简直拿他没有办法，越晟晚上睡觉时还喜欢扒拉人，常常苏融半夜醒来，就看见这崽子一手箍着自己的腰，把他的脑袋蹭到自己肩上，呼吸间温热的鼻息扑得苏融耳廓发烫。
“……”
“在想什么？”旁边的越晟突然翻了个身，开口问道。
苏融从沉浸的回忆中清醒过来，想起越晟如今已经不是处处依赖他的小皇子了，睡觉的时候应该也不会再扒拉自己了吧？
“在想陛下这床是什么时候换的。”苏融随口说了一句。
前些日子苏融看的时候，越晟那张床从枕头到被褥都是冷冰冰的暗灰色，一丝褶皱都没有，现在身下的床褥却柔软舒适，似乎还熏了浅淡的香。
越晟：“这样更舒服。”
苏融困意上涌，昏昏欲睡，也就没注意到越晟嗓音里还带了一丁点其他的情绪，低低应了一声：“嗯。”
半个时辰后，越晟轻轻翻过身，注视着熟睡的苏融。
那人的眉眼与当初全无半点相似，越晟凝视着他，却好似能望见内里的灵魂。
越晟安静地用目光描摹着苏融的模样，从他秀丽的长眉到细微颤动的睫毛，从眼尾处淡红色的小痣到精致挺拔的鼻子，越晟看着看着，忽然叹了一口气。
好喜欢他。
不管是什么样子，只要是看着苏融，他就难以抑制内心涌动的渴求。
三年的痛苦和孤独在这一刻化为乌有，其下躁动的是肖想多年的欲.望，越晟忍不住靠近了苏融一点，又再靠近了一点。
近到能清晰地瞧见苏融根根卷翘的睫毛，越晟沉默了片刻，突然有点想这样不管不顾地吻下去。
但最后他仍只是停留在了离苏融不到一寸的距离处，隔着似有若无的气息，轻轻蹭了一下，又退了回来。
——还不到时候。
越晟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翻涌而起的强烈欲.望。
他想凶狠地亲吻这个人，想宣泄压抑了多年的情感，甚至想一点一点把苏融拆吃入腹，想占有他的每一寸肌肤。
但这样太过急迫，也许会吓到苏融，适得其反。
他已经等了那么多年，不缺这一时半刻。
越晟很有耐心，他相信以自己的克制力，能忍耐着等到最适合的时机。
在那之后，才能彻彻底底地将禁锢在心底的猛兽释放而出，完整而不留余地地，真真正正拥有那个人。
*
苏融睡到半夜，忽然迷迷糊糊地醒了。
越晟似乎在殿内的熏香里加了助眠的成分，苏融觉得脑袋晕乎乎的，像是浸在水里，反应极其迟钝。
他睁开眼睛，行云阁内只燃了盏长明灯，夜色暗沉，连带着床帐里也朦胧不清。
苏融蹙眉，他抓住身上盖的被子，迷糊着翻了个身，胳膊突然撞上什么东西，苏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迟钝地“嗯？”了一句。
他想起自己身边还睡着越晟。
昏暗中，越晟的身体僵了一瞬，开口道：“……怎么醒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低沉而带着隐忍。
苏融还没完全清醒，语调不自觉拖长，软绵绵的：“不知道……你着凉了吗，怎么嗓子好像很难受？”
越晟一动也没动，片刻后才出声：“没有，睡吧。”
“唔，”苏融摸索着给他把被子拉上去，小声说，“盖好被子。”
越晟被他无意中碰到了胳膊，手臂上的肌肉一紧，又听苏融道：“你身上好烫……”
越晟忍无可忍，翻了个身，一把摁住苏融四处乱摸的手，哑声道：“……别动。”
他气息不稳，身上又滚烫，苏融被他压着，好一会儿才挣扎起来：“你怎么了……？”
越晟低喘了一口气，咬牙说：“别再动了……不然吃亏的是你。”
被这么一折腾，苏融总算是清醒了，他睁着眼睛看了自己上方的越晟好半晌，忽然感觉到被子底下，有什么发烫的东西硌着自己的腿。
苏融：“……”
他知晓越晟血气方刚，虽然表面看上去冷漠无情，但终究还是个年轻男人，有这种需求很正常……
但谁能告诉他，为什么偏偏在自己躺在越晟身侧的时候，这厚颜无耻的小狼崽竟然敢在半夜偷偷摸摸自渎？
苏融随即想起越晟也许是因为喜欢自己，所以才情难自已，压抑不住渴望。
……更窒息了。
越晟察觉到苏融的僵硬，他自己也不好受，原本睡得好好的，但他只要一想起苏融无知无觉地躺在自己身边，就燥火直冲心头，翻来覆去始终睡不着，又怕贸然起身吵醒苏融，可谓痛苦至极。
苏融忍不住动了动，越晟闷哼一声，语气不太好：“还动？”
“……”苏融一声不吭，蜷缩起来，一连挪到脊背抵着墙，不再与越晟紧挨着了，才停下来。
人在黑暗的环境中会放大感官体验，越晟甚至能嗅到苏融身上浅淡的气息，若有似无的一丝，很温柔的熏香味。
他忽然就不太能继续忍住，夜色壮人胆，越晟靠近去，压住苏融单薄的肩膀，低声说：“要跑到哪里去？”
苏融：“你……”
他想伸手抵住越晟，但昏暗中也不知道碰到了哪里，就听越晟突然笑了一声：“……你想帮孤？”
苏融如被火燎般缩回手，片刻后，又觉得自己的状态实在不对劲。
别说他和越晟都是男人，就算越晟喜欢自己，但也只是喜欢“方雪阑”，与苏融自己并没有什么关系。
只不过越晟周身的气势太过古怪，像是蛰伏已久的猛兽，要扑上来将自己撕碎吞吃入腹似的。
苏融按耐下过快的心跳，努力使语气变得冷静：“陛下，我不……”
越晟截断他的话，话语里带着诱哄的意味：“为什么不要？你不是也说过喜欢孤吗？”
“那时候是……”苏融略显无措：“我确实是……喜欢陛下……”
越晟低下头，轻轻蹭了蹭苏融的侧脸，嗓音沙哑：“既然互相喜欢，为什么不能做这样的事？”
苏融百口莫辩。
他感到越晟在很轻地啄稳自己的耳尖，那一小块敏感的肌肤由此变得滚烫，苏融不自觉地偏过脸，觉得呼吸都开始困难起来。
“陛下。”苏融迫不得已还是开口了，他正要说什么，越晟却似察觉到他拒绝的意图，猛地加重了点力道。
苏融的耳朵一痛，不由得轻轻“嘶”了一声。
又咬人。
可恶的狼崽子。
越晟道：“就帮这一次……孤憋得难受。”
他企图牵着苏融的手往身下而去，苏融安静了一瞬，突然叹了口气：“好吧。”
越晟竟然怔了怔，抬眼去看他，但床帐内太暗，看不清苏融的神色，只听见他说：“陛下若是真的难受，那我便帮陛下这一次，不过以后再也不许了。”
苏融一边说着话，一边心想，好歹越晟算是自己看着长大的，身为人师，似乎教导一点这些事情也没有什么要紧……
宫内本就有专人教导皇子房中事，只是越晟的成长轨迹不太寻常，所以才错失了这一环。
苏融逐渐冷静下来，他也并非扭捏羞涩的小姑娘，正要有所动作，忽然又听越晟道：“不必了。”
苏融很茫然：“啊？”
越晟垂下眼睫，嗓音哑哑的：“你若是不喜欢，孤不会强求。抱……歉，吵到你睡觉了。”
说完这句话，他蓦然起身，伸手轻轻理了理苏融略显凌乱的头发，低声道：“孤去别的地方睡。”
直到越晟离开殿内，苏融还没反应过来。
他独自一人坐在温暖的床榻上，熏香里含的助眠成分诱得人晕晕欲睡，还混杂了一丝越晟身上的松木香味。
苏融沉默半天，终于认命似地叹口气，重新躺下来。
重生一回，他是彻底猜不透越晟的心思了。
是什么能让一个欲.望爆发边缘的男人克制住自己呢。
苏融盯着上方的帐顶，心情颇为复杂。
他突然希望越晟不要那么喜欢“自己”，至少不要表露得那样明显又温柔。
他怕自己……迟早有一日会动心。
*
越晟出来后，站在殿门口吹了半天风，才将那股燥火强压下去。
小汤子小心翼翼地看他，脸色有些古怪：“陛下……不陪着方公子吗？”
越晟摇摇头，一言不发地站了一会儿，这才去了隔壁偏殿。
刚刚苏融答应的那一刻，越晟却倏然冷静下来，尽管身体还是燥热，但内心却难得的清醒与悲哀。
……他能感到苏融对他并无炙烈的爱意，答应下来，也许更多的是曾经多年相处的师生情谊。
越晟不想要这样的情谊。
他想要苏融真正地喜欢自己，不是把自己当成一个没长大的小皇子，更不是当成权力巅峰的大殷皇帝。
他想要苏融将自己当成一个普通的男人，当成所能信任依赖的恋人。
这才是他想要的。
这才是他所期盼的。
第二日，西夏使臣启程回国。
临别前，楚璟还送了越晟许多小玩意儿，苏融瞥见那些古怪精巧的物具，直觉不是什么好东西。
越晟脸色不变，通通收了下来。
楚璟用扇子掩住半张脸，笑着压低声音，对越晟道：“陛下上次说喜欢那面水月镜，我便将带来的其他差不多的小玩具都送予陛下了。”
越晟淡淡开口：“有心。”
楚璟“啪”地一下收了扇子，翻身上马，礼貌对越晟道过别后，带着西夏使臣们出了城门，遥遥远去。
越晟对苏融道：“与孤一起上望火楼。”
望火楼建在城门两侧，楼高逾十丈，是守卫们用来观望城前敌情的地方。
苏融与他登上一座望火楼顶，远处的景象一览无遗，能清晰地看见西夏的队伍蜿蜒而去。
苏融似有所感，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越晟。
一刻钟后，西夏队伍已经走到了一山脚下，绕过这座不高的山，才是通往西夏的路。
苏融看着他们沿着小路上去，而后惊变徒生。
起初是山林里冒出了青烟，而后西夏的队伍突然乱了起来，极目望去，苏融发现山林里埋伏了不少人，正出其不意地朝着西夏使臣们发起突袭。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苏融似乎都能听到箭矢射出时的破空声。
虽然看起来这些人很无辜，但国与民向来紧密相连，西夏骚扰大殷边境已有数年，那些从无辜百姓处剥夺的粮食、车马、土地，又何尝不是流入西夏，成了这些人的获利之源？
是是非非孰能论断？苏融不会浪费时间去想这些东西，越晟也不会。
身在大殷，只需要守好这片土地，问心无愧便够了。
山脚下乱了好半天，按道理，如果楚璟在队伍里，早该稳住阵脚，进行反攻，但看样子却始终没能控制下来。
“他中毒了。”越晟淡漠道，嗓音里毫无情绪。
脚下的城门大开，早做好准备的军队们鱼贯而出，崭新的盔甲在日光下闪闪发亮，气势非凡。
与此同时，越晟转过身，伸手从一旁跟着的侍卫抱着的盒子里，取出了一大堆东西。
——那是不久前，楚璟送给越晟的“小玩意儿”。
越晟一扬手，冷着脸将那些奇巧东西通通丢进了旁边燃着的火盆里。
火苗跳了跳，发出细小的爆裂声，越晟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开口道：“传孤的命令，斩杀楚璟者，赏黄金万两，食邑百户。”
侍卫一震，大声回道：“是！”
越晟又看向苏融，抬起手将苏融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在耳后，喉结动了动，低声道：
“孤向你许诺……”
“辱他者，孤必千倍还之。”

第32章 咬你（一更）
（这是第一更）
入夏的前一天，西夏出使殷朝队伍在离京七里处被突袭围剿。
西夏国师楚璟重伤，逃窜者约五人，然而楚璟并未被击杀。
半月后，楚璟归国，闭门谢客，一病不起，西夏国内掀起轩然大波。
同时，殷朝驻边军队整顿完毕，粮草充足，随时等候一战。
越晟对于楚璟的死里逃生并没有太多情绪，他像是胜券在握的权谋家，耐心地等待着最佳时机。
“听说突厥也有了动静。”苏融与他坐在湖中心的小亭内，随手倒了杯茶：“突厥大汗身中奇毒，命在旦夕。是不是你做的？”
碧绿茶液衬着白皙肌肤，如画一般的漂亮。
越晟看了苏融的手一眼，淡淡道：“不是。”
突厥内争已久，并不需要他用这种方式出手。
越晟只是适当表达了对五王子诺敏的信任和喜爱之情，诺敏有了大殷当靠山，其他几位王子自然紧张起来。
说到底，只是他们自己想争权夺利罢了。
越晟没有再说话，而是执起笔，认真地往一幅画上添色——是那幅苏融曾经在密室里见过的，当时只绘了寥寥几笔的画像。
是苏融自己的画像。
不知道为什么，这几日越晟像是心情极好似的，又将这幅画从密室里取了出来，重新开始往上添笔划，时不时还要故意问问苏融的意见。
“孤这样绘太傅的眉眼可好？”他停下动作，问。
苏融瞥了一眼他那幅“巨作”，上面已然隐约绘出了发丝与脸庞轮廓，画工细致，可见下笔之人非常用心，但却因功力不够，还是略显神韵不足。
越晟自幼不喜这些舞文弄墨的风雅事，能画成这样倒也不错了。
苏融无奈，他往越晟那边倾下.身，指尖轻轻点了点那人像的发鬓处，随口道：“这里，添多两笔，将面容轮廓遮一遮。”
越晟却固执道：“孤的太傅不喜欢散着头发。”
苏融心道喜不喜欢还用得着你说？
他平日里确实不常散发，但也只是身为一国之相，需时刻注意仪容整洁端庄而已，在自己府上他一般就简单扎个高马尾，婢女们见了都笑言太过亲民，反倒不像高高在上的苏相了。
“……我也没见过苏丞相几次，”苏融只好瞎编，“陛下若是自己心中有主意，便下笔画吧。”
换句话言之，你爱怎么画就怎么画，别来烦我。
越晟却像是听不懂似的，寻思了片刻，又来拉苏融：“你来替孤画。”
苏融：“……”
他被越晟虚虚揽进怀里，身后的人将笔塞给苏融，握住他的手，说：“画给孤看看吧。”
这个姿势无比别扭，天气已经逐渐炎热起来，苏融的身体底子虚，不觉得热，但越晟一个年轻气盛的男人，都不感觉难受的么？
越晟见他迟迟不动，不由得问：“怎么了？”
苏融微微转过头，无奈道：“陛下，您不热吗？”
越晟：“孤抱着你，不觉得热。”
苏融的肌肤温凉，衣服上还熏了点淡雅的薄荷清香，越晟其实特别喜欢黏着他，但面上还是冷冷淡淡的，保持着高冷帝王的模样。
苏融觉得……最近越晟实在是得寸进尺得有些过分了。
一开始，他想回寝殿的时候带苏融一同坐御辇，被苏融以不合礼制给拒绝了，最后勉为其难地同意越晟牵着他的手走路回去。
再然后，越晟提议晚上睡觉前想要晚安吻，苏融以害羞为由拒绝了，最后勉为其难地同意越晟揽着他的腰一起睡。
紧接着，这不安分的小崽子又想在光天化日之下打横抱着人招摇过宫，苏融抗议了半天，越晟勉强同意不在走路的时候抱他，但两人坐在一起的时候可以抱他。
苏融：“……”
虽然他一直在反抗，也似乎每次越晟都让步了，但为什么事态发展越来越离奇。
苏融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往那幅画上随手乱涂，过了片刻，他定睛一看，发现自己将人像的嘴巴画歪到了脖颈上。
“……”
越晟无知无觉地开口：“画得不错。”
苏融沉默半晌，偏头一看，越晟哪里有在看画，明明是一直在盯着自己的脸瞧。
越晟没料到苏融突然回头，两人的目光撞上，近得呼吸交融，好似下一瞬就可以亲上去。
越晟的眸色深了一点，他说：“孤想咬你。”
苏融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行。”
“好吧，”越晟看起来很遗憾，神情都落寞了许多，“那什么时候可以了，记得告诉孤一声。”
苏融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突然蹙了蹙眉。
一股不太舒服的心悸传来，片刻后又消失。
越晟敏锐地注意到他的神色变化：“哪里不舒服？”
苏融摇摇头，觉得自己也许是最近睡得不太好——毕竟有人每天夜里都在床上，不遗余力地骚扰他。
小汤子走进亭里，行礼道：“陛下，傅将军求见。”
苏融还坐在越晟怀里，闻言一惊，立即就要起身，没想到越晟扣在他腰间的手纹丝不动，苏融低声道：“陛下，放手。”
越晟在这个节骨眼上倔起来了：“孤不会对你放手的。”
苏融：“。”
傅水乾一进亭子里，就见石桌后两人拉拉扯扯，脸黑了一下，出声提醒他们：“陛下，我来了。”
他没有行礼，越晟也懒得和他计较，开口问：“有什么事？”
“突厥那边传来消息，”傅水乾目不斜视，但越是刻意不去看越晟怀里的苏融，那人便越是显眼，“大汗暴毙，大王子与二王子兵戎相向，一死一重伤，五王子诺敏不知所踪。”
越晟蹙眉：“诺敏怎么会不知所踪？”
“目前突厥主事的是他的上一个兄长，四王子。”傅水乾说：“这个四王子狡诈阴险，诺敏估计是见势不妙，带着亲信跑到草原深处去了。现在突厥那边还在找他。”
越晟面无表情：“没本事。”
苏融十分认真地和他分析利弊：“避其锋芒保存实力才是对的，诺敏很聪明，这样做……”
越晟语气阴沉：“你又要在孤的面前提他？”
苏融：“……”
傅水乾打断这两个人的谈话，有些不耐烦：“方雪阑，我和陛下在讨论正事。”
苏融：究竟是谁没有在讨论正事。
越晟这时道：“西夏昨日递来请战书，你可有意自愿前往边关？”
苏融怔了一下，转头看向他。
越晟盯着傅水乾的脸，墨黑色的眼眸里神色不明。
后者坦然自若地笑道：“陛下若是想我去，那我便去。”
越晟说：“明日出发。”
傅水乾点点头，正要告退，忽然见越晟怀里坐着的那人站起来道：“等等，我与你一起。”
有一瞬间，傅水乾觉得自己被越晟如刀般的目光杀死了。
苏融想往傅水乾那边走，却被身后的人一把拉住，越晟沉着脸问：“你要去哪？”
“傅将军明日便离京了，”苏融说，“我去送送他。”
越晟的嗓音更冷：“他明天走，你今天去送？”
苏融：“……呃，第二日我可能醒不来……”
傅水乾莫名其妙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氛围中，他甚至能感觉到越晟强行压制的狠戾杀意，如果不是方雪阑还在，说不定越晟真的会怒而拔剑，一把宰了自己。
作孽啊，他真的很无辜。
苏融尝试着哄这只暴走的小狼崽：“那我就去一会儿，待会很快就回来……”
越晟：“一会也不行。”
苏融忍不住蹙眉，他架不住越晟这强烈的占有欲：“为什么？”
越晟稍微用了点力气，把苏融拉近前来，淡淡道：“孤不会让你有旧情复燃的机会。”
苏融：“……”
傅水乾：“……”
苏融这才慢半拍地想起来，方雪阑曾经是多么疯狂地追求傅水乾，闹得京城人尽皆知。
……这样一想，越晟的不高兴也情有可原。
苏融自觉理亏，只好软下了嗓音，轻声说：“真的不行么？我只是有些话要对傅将军说，没有别的心思。”
越晟沉默片刻，开口道：“有条件。”
苏融：“什么条件？”
他微微弯下腰，然后听见越晟没有表情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苏融感觉自己的脸红了：“陛下，你……不要为难我。”
越晟面色冷淡：“明明是你在为难孤。”
苏融心道先答应下来，后面说不定可以赖账，于是勉为其难地应了下来，越晟这才放他走。
只不过他离开得匆忙，没瞧见后边的越晟盯着他背影，忽然像是奸计得逞似的，轻轻勾起了唇角。

第33章 心病（二更）
（这是第二更）
傅水乾见苏融跟了上来，漫不经心道：“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苏融停下脚步，直视着他的眼睛：“傅水乾，这次一去，还打算回来么？”
“什么意思？”傅水乾轻笑了一声：“我家既然在京城，有什么理由不回来？”
苏融淡淡道：“恐怕是准备带着军队，踏破城门而归吧。”
傅水乾的笑意淡下去：“慎言。”
苏融：“你当越晟不知道？他给你机会叛变，正好有理由将你诛杀。”
“谁杀谁还不一定，”傅水乾丝毫不顾忌这是在皇宫内，语气平静，“方雪阑，你现在太聪明了。”
苏融没说话，轻叹了一口气。
要论当年谁最讨厌傅水乾，苏融自己肯定能排得上号。
但讨厌归讨厌，傅水乾若是想叛国，身为大殷重将，牵一发而动全身，对如今面临西夏危机的大殷肯定不利。
“你要对我说的就是这些？”傅水乾问。
苏融垂着眼睫，片刻后道：“其实我一直有个疑问。”
傅水乾抱臂站在一旁，就听见苏融开口：“这么多年，陛下即使待你一般，但也并未有过分之举，你何故如此痛恨陛下？”
听完这句话，傅水乾竟然笑了笑。
“我原先还觉得你聪明，但现在看来，还是有些天真。”傅水乾看着他，眼神戏谑：“这些年越晟对我、对傅家做过什么，你怕是不知道吧。”
苏融蹙眉，当年他还是苏丞相的时候，虽然为了避免外戚之祸，与越晟一起对傅家多有打压，但到底留有余地。
听傅水乾的意思，难不成越晟这三年做得更加过分了？
苏融想了想，觉得依越晟现在的性子，也不是不可能。
傅水乾移开目光，望着不远处的荷花池，语气淡漠：“他看我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毕竟有那个人在……”
苏融一怔：“什么？”
傅水乾突然收了声，摇摇头：“就算那人不在了，越晟也依旧放不下心防。左右都是对立，还不许我拿命搏一搏？”
苏融的眉头蹙得更紧。
傅水乾说的话云里雾里，话里好似还夹杂着一丝微妙的恼恨，他想不通为什么。
“就只是这个理由？”苏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你不像那么鲁莽的人。”
“当然不是，”傅水乾忽而冷笑一声，“若只是这样无形的打压便罢了，但越晟是个无情无义无心之人，我现如今做的事情……都是为了报仇。”
苏融没听懂：“……给谁报仇？”
傅水乾转头看向他，眸色里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嗓音沉沉：
“苏融，苏丞相。”
莫名躺枪的苏融：“…………”
傅水乾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开口了，他转身离去，苏融抢在他走远之前出声，最后问了一句：“是他做的？”
傅水乾没有回头，他沉默着伫立半晌，道：“是他。”
*
苏融回去的时候，心神大乱。
他原以为越晟表现得那样师生情深，也许当年确实不是他动的手。
苏融自诩陪伴他怔怔七年，能看出来是真心还是假意。
但现在……他不确定了。
苏融在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漫无目的地闲逛，一一捋清脑中的线索。
他突然想起，自己重生之后，还未用“方雪阑”的身份与越晟熟识之时，随口编的瞎话。
苏融记得那时候自己说，“方雪阑”是为了查明当年的真相，为丞相报仇来的。
如果越晟相信了这个谎言，那如今他喜欢上“方雪阑”，是否就会开始伪装，只为了骗取自己天真的信任？
苏融绕过一丛探出的花枝，一不小心撞上了前面的人。他抬起眼看去，是静静看着他的越晟。
越晟的神情很平静，苏融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自己和傅水乾的对话，如果听见了，又为何不生气？
是因为不在乎，还是因为事实如此，无可辩解？
越晟看着苏融眼眸里的疑虑，轻轻叹了一口气，他向苏融伸出手，那人却后退了半步。
“陛下怎么在这里？”苏融问。
越晟抿唇，突然两步近前，一把拉住苏融的手，低声道：“别信他。”
“傅水乾与孤素来不对付，他的话不可信。”越晟的语气里似乎带上了一点迟疑，过了一会儿又说：“你想知道的东西，可以问孤。”
苏融听见他这样说话，心中却是松了一瞬。
比起其他人来，苏融更愿意相信自己陪伴了七年的越晟，也许傅水乾是挑拨离间也未可知。
如傅水乾最后说的那句话，就很匪夷所思。
苏融当年和他绝对算不上关系好，两人一见面常常都是冷嘲热讽，还有几次把傅水乾气得拔刀打人。
这样仇人般敌对的关系，傅水乾怎么可能会为自己的身亡报仇？
苏融失笑，心道自己果然遇上和越晟有牵扯的事情，就会方寸大乱，连一些简单的细节也会忽略。
越晟牵着苏融往回走，周围没有跟着任何侍卫，仅仅他们二人，令人放松不少。
苏融想了想，决定还是问出口，即使会被越晟怀疑也懒得回避了：“陛下可否告诉我，有关苏丞相的事情？”
越晟的脚步停了下来，他转过身，凝视着苏融的脸庞，深色的眼睛里情绪翻涌，说：“好。”
苏融：“丞相是怎么死的？”
越晟沉默了半晌，他望向不远处的花丛，临近晌午，阳光明亮得有点刺目：
“孤命人将太傅带去长定殿，太傅在殿中……误饮毒酒，毒发身亡。”
苏融垂下眼睫：“陛下先前知道这个后果吗？”
越晟在袍袖下的手紧攥成拳，头开始劈裂般地疼痛：“孤不知。”
“酒是陛下让人放在殿中的吗？”苏融淡淡问。
越晟恍神了一瞬，他直觉想否认，最后仍是道：“是……是孤命人放入殿中的。”
“孤知道太傅不喜苦茶，于是特地给他备了酒……”
苏融蹙眉：“只是因为喜欢饮酒这个原因？”
他总觉得有些欲盖弥彰，越晟似乎还有别的隐瞒真相。
越晟定定站在原地，好半天才开口：“不是……孤也不知道。”
或许还有更多隐秘的心思，比如想见那个人醉酒的模样，又比如想趁着苏融神智混沌的时候，能有机会向他……
“陛下那日，为何要让丞相去长定殿？”苏融问出了一直以来的疑惑。
越晟这次沉默得更久，久到苏融以为他不会回答，他才出声：“孤有件事，想在那日告诉丞相。”
苏融奇道：“是什么事？”
越晟：“等他愿意回来的时候，孤再告诉他。”
苏融：“……”
敢情这崽子在等着一个死人回来找他？
虽然苏融自己死得莫名其妙活得更是莫名其妙，但以常理来思考，一个人身亡之后，大抵都是灵魂消散，再也回不去了，越晟的念头更像是天马行空的奢想。
苏融轻叹气，说：“最后一个问题，酒中的毒，是陛下命人下的吗？”
这话大逆不道，但越晟并无震怒的反应，他抬手按住太阳穴，皱眉道：“不是孤。”
苏融竟有种“果真如此”的尘埃落定感。
“那陛下知道是谁要害丞相吗？”虽然不抱希望，但苏融还是问了一句。
越晟的头疼得更厉害，眼前甚至有隐隐血雾蔓延：“孤……不知道。是孤害死了他。”
苏融一怔，随即发现越晟的状态很糟糕，不由得赶紧中断这个话题，试图伸手扶住越晟：“陛下！”
越晟却似被魇住似的，低低重复了几遍“是孤害死了他”，用力抓住旁边人的手腕。
苏融吃痛，轻吸了一口气，喝道：“越晟！醒醒！”
紧抓着他的手一松，越晟回过神来，垂首一看，苏融的手腕都被他弄红了。
“……对不起。”越晟低低说了一声，努力压制住剧烈头痛，说：“孤请太医来给你上药。”
苏融又好气又好笑，比起自己来，越晟这小疯狗才更需要看太医吧。
太医在内室给苏融看手腕的时候，苏融瞥了眼坐在外头珠帘后的越晟，他好似坐在那边发呆，注意不到自己，于是苏融转过头，轻声问太医：
“陆太医可曾给陛下看过头痛之症？”
这位陆太医是太医署的老太医了，年事已高，医术高明，为人更是油盐不进。
他给苏融把完了脉，扯过一张白纸唰唰唰地写药房，听见这句话，半抬起眼来：
“陛下龙体康健，方公子所问何意？”
苏融才懒得和他打太极，淡淡道：“陆太医看顾陛下已久，竟不知陛下有头痛病症？”
“……”陆太医咳了一声，低声道：“这位方公子，陛下的身体他自己清楚，您就不要多问了。”
苏融：“若是我就要问呢？”
陆太医：“……方公子就不怕陛下怪罪？”
苏融没什么表情地勾了勾唇角：“那你便看看他会不会怪罪我。”
陆太医思索了一番，又谨慎地打量苏融两眼，榻上这年轻公子容颜俊秀，气质温雅如水，看起来不像个心思叵测之人。
陆太医对于他在宫中的传言也略有耳闻，都说陛下喜欢极了这位方公子，甚至每日膳食都要顾着这方公子的口味，陛下都吃素半个月了。
虽然宫人口中的话多有夸大，但可见方雪阑在越晟心里的地位确实很重。
陆太医于是说：“臣为陛下诊过几次。”
苏融没出声，他担心等会会听见什么“陛下毒入骨髓”“命不久矣”这样的话。
陆太医摇摇头，叹气道：“陛下这头痛之症其实与别的无关，心病罢了。”
苏融蹙眉：“心病？”
“往事郁结于心，苦闷无处排泄，”陆太医说，“久而久之，就会成为一块伤疤。陛下有无法自我劝解的事情，只要一想起来，便哀痛万分，头痛与幻象概因于此。”
苏融默然片刻。
他不是愚钝之人，从越晟的表现来看，不难猜出他的心病是什么。
但正因为知道，苏融心里才愈发酸涩。
“陛下这病症可有解决之法？”苏融明知心病不可医，但还是问道。
陆太医皱眉思索了一会儿：“方公子，这心病，只能靠陛下自己走出来，药汤都是没大用的辅助……”
苏融听到意料中的答案，叹了一口气。
“不过自从方公子入宫以来，陛下的头痛之症倒是轻了很多。”
陆太医话锋一转，说：“以前臣一月要替陛下看两三次头痛病，这段时间，陛下反倒没再召过老臣。”
苏融怔了怔。
陆太医见话都出口了，更加苦口婆心地说：“方公子，若你也对陛下有意，不要辜负了他的付出，陛下在你身边，显然开心许多。”
自重生以来，苏融见到的大多数人，不管是提起还是面对越晟，无不是一副胆寒畏惧的模样，像陆太医这样的人很少见。
陆太医：“老臣从先帝还在时就在太医署了，陛下虽然性子不太好，但要说残暴嗜虐之心是没有的。方公子你虽是……男子，但自古至今男子在一起的也非个别……”
苏融见这老太医一脸纠结地劝自己，不禁打断他的话，无奈道：“陆太医，待会陛下要进来了。”
陆太医一惊，不敢再废话，赶忙收拾好东西，等他离开后，一直坐在外头的越晟才动了动身形，掀帘子进来。
他默不作声看了一眼苏融手腕上涂的药，站在床榻前，低头道：“孤伤了你两次。”
苏融挑眉，然后想起，越晟是指头次宫宴时，他受廊柱上的迷药影响，也让苏融受伤了。
越晟立在原地，苏融看他的样子，觉得像是一只可怜兮兮的小狼崽，因为害怕被抛弃，所以固执地要守在他旁边。
苏融从被子底下伸出另一只手，指尖勾了勾越晟的掌心，叹息道：“陆太医说陛下与我在一起时很开心。”
越晟的嗓音有些闷：“嗯。”
苏融：“为什么？”
越晟不假思索地开口：“因为孤很喜欢你。”
苏融倚在床头，微微仰头看他。
越晟的样貌极其出色，就是气质太冷，旁人大多不敢长久地注视他，而忽略了这个为天下人闻风丧胆的暴君，其实也只是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
“陛下今日同我说的话，可有半句虚言？”苏融问他。
越晟莫名觉得这句话像是暗藏着苏融的某种决心，他不知道陆太医和苏融说了什么，但不自觉被吸引过去，低声道：“没有，都是真话。”
顿了顿，他又说：“如果孤骗了你，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永世不能超……”
“嘘——”苏融忽然抬手轻轻按住他的唇，摇摇头道：“傻。”
越晟一向心思缜密，这时也无端有点慌乱，差点把太傅叫出口。
然后他听见苏融说：“若陛下以真心待我，我自会以真心回报陛下。”

第34章 失控
对越晟的感情，其实是比较复杂的。
苏融曾经把他当成一个令人头疼的孩子，当成顽劣不堪的学生，当成可以信任依靠的朋友，当成大殷朝锋芒毕露的太子，当成天下之主、一朝帝王。
他陪着越晟走过那么多年，几乎占据了苏融生命快三分之一的时间。
这种感情是很难理清楚的。但苏融明白，当初的自己，对越晟只有友人之谊、师生之情，而绝无风月之爱。
只不过苏融现在发现事态有些失控。
重生之后，他见过了越晟的另一面。
在苏丞相面前，越晟是谨慎守礼的，虽然常有关怀，但也不会逾过了两人之间的关系。
然而在如今的自己面前，越晟倒像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那点小心机唯恐自己发现不了似的，明明白白地显露在脸上。
起初苏融不太适应，后面则习惯成自然——曾经的越晟是越晟，现在的他还是当初的小狼崽，在苏融心里，越晟始终没有变。
这让他不自觉地放下心防，而后一个不注意，就掉进了越晟扒拉好的坑里。
他开始会为这个人的徒然靠近而心跳加剧，会不自觉地纵容越晟一些过分的小要求，偶尔会盯着这个人出神，晚上即使有越晟躺在旁边也睡得很安心。
这些隐蔽的变化，难得让苏融感到茫然。
“又在孤旁边发呆。”越晟的声音突然从一旁传过来，凑得极近，苏融瞬间回过神来，一转头差点撞上越晟挺拔的鼻子。
他准备睡觉了，越晟却还不走，苏融瞥他一眼，轻笑道：“怎么？我都受伤了，还要抱着我睡？”
越晟抿唇：“不是，孤要看着你，不要翻身压着伤药。”
苏融若有所思道：“我睡觉很不老实吗？”
越晟否认：“没有。”
苏融睡觉何止不会不老实，简直是太过乖巧。
以至于越晟每晚上悄悄把他揽进怀里，苏融都能就着那个姿势安安静静地睡到天亮。
“陛下借口真多。”苏融摇摇头，眼见着实在没办法把越晟赶走，只好任由他欺身上床，无奈道：“听闻陛下小时候喜欢踹被子，可别踢着我。”
越晟动作一僵，耳根处可疑地红了起来，冷着脸道：“哪个舌头长的宫人造的谣？”
苏融才不告诉他。
估计哪个宫人都不知道，越晟从小到大警惕心一直强，睡觉时都是把服侍的宫人赶出殿外去，也只有陪着他在一张床上躺过的苏融，才知道这崽子一到半夜就喜欢踹被子。
少年人体火旺，苏融经常在大晚上被他折腾起来，迷迷糊糊爬起来一看，越晟这家伙已经从床头踢开被子，滚到了床尾。
只不过现在越晟长大了，睡觉也安分了许多，至少这段时间同榻共眠，苏融没被他吵醒过。
越晟看见苏融似笑非笑的眼神，就知道他想起了自己年少时的糗事，不禁故作冷漠，沉声说：“你在嘲笑孤？”
苏融收了笑意，一本正经道：“不敢。”
越晟瞧他这副样子，直想一个猛扑上去，压住他的身体，威胁他要是再敢调侃自己就狠狠吻下去。
苏融看上去冷静淡定，实际上在这种事上很纯情，肯定能把他吓得求饶。
但越晟看了看苏融搭在一旁受伤的手腕，还是不忍心在这时候闹他。
“你是不是忘记了，今天答应过孤一件事？”越晟问。
苏融不解地挑眉：“什么事？”
越晟不答，苏融只好自己想了想……
片刻后，苏融的脸微微红了，他别过脸，轻哼了一声：“陛下怎么还记得？”
今天苏融硬要去“送别”傅水乾，越晟吃醋不高兴，还向他讨了一个小要求。
越晟垂着眼，将被子给苏融盖上，淡淡道：“自己应下的条件，现在要耍赖？”
苏融：“……”
他纠结了一会儿，低声道：“要不留到以后……”
反正也没规定履行诺言的时限。
越晟：“可是孤现在就想要。”
外头的小汤子本来想进殿内添助眠香，在门口听见这一句，及时刹住脚步，神情古怪。
他听见苏融的声音传出来，听起来还带点讨饶的意味：“不行，我今天受伤了。”
越晟沉默了半晌，说：“那也无妨。”
小汤子心道陛下真是个禽兽。
方公子这病弱身子，今日又受了轻伤，陛下竟然还不放过他，也不知道弄一晚上过去，明早方公子还能不能下来床。
殿内，苏融已经慢吞吞缩到了角落里，反抗道：“不要！”
越晟：“就一次。”
苏融咬唇：“……陛下今日说，伤了我两次。”
越晟怔了一下，不明所以：“嗯。”
苏融：“陛下若要补偿，那就与今天的那个条件相抵了，我不生你的气，你也不可以再提那个要求。”
越晟有好半天没有反应，苏融正担心能不能制住他，就听他深叹了一口气，道：“就这么轻易放过孤？”
苏融：“……啊？”
越晟一手覆上苏融搭在软枕上的那只手，轻轻揉了揉，低低开口：“孤原本打算用一辈子的时间偿还自己所做的错事。”
苏融心道，这么严重？
以方雪阑的身份来看，越晟不就是在不受自控的情况下，误伤了自己两次吗？并且事后也很快上了伤药，基本上没留下任何伤痕。
作为曾经习武多年的苏融，这点小伤压根转头就忘了。
越晟捏了捏他细白的手指，语气难得温柔：“你若是不愿就罢了，已经很晚了，早点睡吧。”
苏融云里雾里，就这么揭过去了？
越晟瞥了眼他的神色，突然凑了近来，嗓音低沉：“不过孤还记着这件事，以后有机会，你可以一并还上。”
苏融：“……”
敢情是长期欠债，以后还得补上啊。
越晟挥灭烛火，又替苏融整了整枕头，道：“睡吧。”
末了，他动作顿了顿，忽然俯身，隔着极近的距离，在苏融眉心落下一个虚虚的吻。
“晚安。”
临睡之前，越晟躺在床上，盯着黑暗中的床帐，暗自叹了一口气。
要想骗得他的太傅主动亲亲自己，可真难啊。
看来这个微不足道的小要求，只能来日方长，以后再慢慢讨要了。
*
数日后，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是突厥局势突变，原本已经准备即位大汗的四王子被手下刺杀，当场毙命。
与此同时，突厥五王子诺敏率部下回归，用了不到半天的时间便控制住了大局。
四王子的势力失了主心骨，不得不屈服，而重伤的大王子则被妥帖“安置”，诺敏派了专人照顾他，至于是照顾还是监视就不得而知了。
突厥上一任大汗死后的乱局，直至此刻才尘埃落定下来。
另一件与大殷更加休戚相关的大事，则是傅水乾不日前抵达边关，素整军队，接下西夏发来的战书，两国战事一触即发。
皇宫里最近两天气氛紧张，臣子和宫人们无不行色匆匆，神情忧虑，唯独苏融还是一贯的悠悠闲闲。
他坐在廊下的美人榻上，初夏时节，荷塘边凉风阵阵，苏融半支着额，正拿笔写信。
小汤子这些天被越晟派来伺候苏融，他见苏融心情不做，主动搭话道：“方公子在给谁写信？”
苏融心不在焉道：“诺敏。”
小汤子说：“奴才听得些旁门左道的消息，听闻诺敏王子已经清扫干净突厥其他势力，很快就可以即位大汗了。”
苏融轻轻“嗯”了一声，有些出神。
前不久见到的诺敏还是个单纯任性的小王子，如今他就要成为突厥名副其实的领头人了。
苏融不自觉地勾起唇角，笑了一笑。
人的成长，总是很快。
“在想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句问话，苏融抬眼就见越晟拂开袍角，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苏融正要回答他，小汤子却徒然开口，笑着道：“陛下，方公子在给诺敏大汗写信呢。”
越晟皱眉，嗓音冷淡：“还未即位，叫什么大汗。”
小汤子忙道：“是奴才失言。”
苏融若有所思地瞥了小汤子一眼，这小太监向来机敏伶俐，有时候却又变得愚钝，十分看不懂他人眼色。
比如现在，越晟听了小汤子的话，脸色果然沉了下来。
他克制地扫了眼苏融手里的信纸，淡淡道：“孤忙于政事，你倒有闲情逸致，还给别家人写信。”
苏融故意问：“陛下又醋了？”
越晟别开头，声音更冷：“没有，孤只是心寒。”
苏融拈起信纸，直接递给他，道：“陛下不如帮我看看，这信中字句可妥当？”
越晟没料到苏融会把信给自己看，怔了一下，神色明显缓和许多，绷着脸接过那封信，垂眸看了看。
信里什么也没写，都是些官腔。
苏融先是恭祝诺敏即位，而后又隐晦地表达了大殷想与突厥结盟之心。
诺敏与他更为熟悉，由苏融亲手写这样一封信，也许比越晟派使臣去突厥要求结盟更有用。
越晟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三遍，又将信纸翻来覆去琢磨了一番，发现除了正事，苏融什么也没提，不禁开始觉得自己小题大作起来。
苏融一直看着他的侧脸，这时候笑起来：“陛下可放心了吧？”
越晟把信叠好，闷闷道：“孤只是想你了。”
自从确定要和西夏开战以来，越晟忙得和苏融见面的时间都少了许多，好不容易抽出空子来寻人，却见苏融在写信给另一个野男人，自然不高兴。
苏融不知道诺敏在越晟心里，已经成了仇敌般的野男人。
他伸手捏住越晟的一丝墨发，道：“西夏战事如何？”
“还好，”越晟说，“等战事结束了，带你去南边转转。”
盛夏季节，京城内过于炎热，历代帝王时常南巡，以避开难以忍受的夏日。
苏融眉目含笑，正要应好，突然蹙了蹙眉。
越晟：“怎么了？”
苏融缓了一缓，轻声道：“有时候会心悸，也不知为何。”
越晟皱眉：“孤请太医给你看看。”
“不必了，”苏融摇头，“上次陆太医来把过脉，不是也没有看出什么？”
话虽如此，越晟心底却无端起了一股不确定的焦躁，他沉默片刻，握住苏融的手：“要是还有哪里不舒服，记得告诉孤。”
苏融漫不经心地点点头，也没放在心上。
方雪阑的身体太过孱弱，他重生之后，也常常觉得哪里胳膊疼腰酸腿软的，基本都没有大碍，也许只是先天不足，体虚而已。

第35章 难忍
苏融将信寄给诺敏的十天后，收到了他的回信。
短短时日，诺敏历经生死，已然成长了许多。
信中虽然偶有言语跳脱，但大致不离正事，苏融看了信后，便起身去前殿找越晟。
这个点，越晟还没下朝，苏融慢悠悠地沿着宫道往那走，准备等越晟下朝后就截住他。
他绕到殿前，正瞧见朝臣们三三两两走出来，突然发现有人纵马从宫门处朝大殿疾驰，激起滚滚尘烟。
苏融蹙眉，宫内禁驰马，怎么会有人公然违反规矩？
臣子们也奇怪地停下了脚步，看着那马上的人一路飞奔过来，猛地翻身下马，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扯着嗓子嘶声喊：“陛下！陛下！急报，傅将军反了！”
仿佛轰然一声雷劈下，朝臣们通通被震成了木头，呆立当场。
苏融也有些惊讶，他原以为傅水乾就算要反，也不该是这个时候，至少等西夏的兵入了大殷境内……
他刚走到殿门口，就见越晟稳步从里面出来，神情平静，似乎早有预料。
“继续。”他看了眼地上跪着的人，道。
那人满面灰尘，几乎看不清眉目，似乎是狂奔了数日才抵达。
这时也顾不得行礼了，急急道：“西夏的军队早在半月前就入境了，驻边的傅家军一直没有上报！直到三日前……”
苏融怔了一下，心道果然如此。
傅水乾不是赴边后才开始筹备反叛的事情，而是在半月前——甚至更久，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傅水乾已经和西夏达成了某种合作。
这次越晟命人刺杀诺敏，将事情推到西夏头上，不过是西夏进攻、傅水乾叛乱的一条导火线。
就算没有这件事情，也会有其他事情，结果从始至终都是注定的。
越晟沉默了一会儿，没什么意外的神色，只是道：“正三品以上的官员留下，其余都散了。”
他又看向苏融，眼神明显柔和许多，低声说：“你也来。”
臣子们虽然不知道越晟为什么留下个莫名其妙的人，但这时候顾不得太多。
兵部尚书首先开口，先是痛批了一顿傅水乾，然后请求越晟及时派将领前去阻拦他。
据报，傅水乾在抵达与西夏边界后，马不停蹄地直接掉头往返，带着早已潜伏在大殷境内的西夏兵，以及傅家本军，一夜之间连攻下了三座相连的城池。
等到后面的人反应过来，急急关城门防守，已经为时已晚。
而且这还是几日前的消息，现在傅水乾也不知道打到哪了。
这次傅水乾反叛，打的是“伐无道，诛暴君”的名头，现在天下人还没反应过来。
等反应过来了，苏融猜测，形势会对越晟非常不利。
他这么长时间待在宫内，但可没有忘记，外边的普通百姓们，对于越晟简直是深恶痛绝，甚至把他描述成吃人茹血的青面怪物。
而傅水乾个性张扬，早些年还是京城女子的梦中美男，安安静静守边多年，平定过几次大的外族进犯，在民间口碑向来不错。
两厢对比，越晟可谓劣势十足。
“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在讨论的间歇，越晟让几个臣子们在底下商量对策，自己低声问旁边的苏融。
苏融无奈道：“陛下倒淡定，都是我们这些闲人干着急。”
越晟自然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嗓音淡淡：“孤不着急。”
“傅水乾有民心，但是孤有你。”他说。
苏融没想到他会这样说，一时间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越晟：“依你之见，孤该如何？”
苏融眨眨眼睛，仿佛又回到了当年与越晟在御书房议政的时候，那时越晟也爱这样问他：“我该怎么办？”
其实两个人心里都清楚，不管是越晟还是苏融，心中都早已有成形的计策，这样费事多问一句，是两人之间的一种小默契。
——一个试探是否心有灵犀的游戏。
如今苏融自己虽是“方雪阑”，但越晟竟也爱和他玩起这个游戏了。
可见他如今非常信任自己。
这让苏融莫名有点高兴，但又有点说不出来的不爽。
“朝中将才奇缺，”苏融斟酌着道，“纵观朝廷上下，其实并无合适的人可抵挡傅水乾。”
越晟登基毕竟才三年，他能掌控住朝廷众臣，却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培养出一批独属于自己的嫡系。
大殷的兵权大都落在前皇后一派，也就是傅家的手上，越晟就算有心培养将才，却也不能找出一个合适的位置给人历练。
这样一耽搁，就拖到了现在。
“突厥尚未正式与我朝结盟，”苏融又说，他垂着眼睫的模样很认真，侧脸秀丽而神情柔软，“诺敏刚即位，自顾不暇，不能帮到我们太多。”
越晟：“嗯。”
苏融轻轻舒了一口气，和越晟对视一眼，忽然笑了：“那就只有一个主动制胜的办法了，陛下可知道是什么？”
越晟看着他，许久后，伸手勾住苏融的指尖，低声道：“孤与你心意如一。”
*
两日后，越晟御驾亲征。
朝中一片哗然之声，众臣接连上奏，称这样太过冒险，然而还没等他们的折子递上去，就发现越晟早就已经带着苏融出宫了。
众臣：“……”
最快赶往西南地区也要几日时间，苏融这些天睡在马车里，略有些头晕，总感觉胸闷气短。
他闭着眼睛睡在软榻上，突然感觉有人靠近来，淡而冷的松木香卷着他。
苏融没睁眼，轻轻哼了两声：“好累。”
越晟把他扶进自己怀里，拿帕子给苏融拭了拭鬓角的冷汗，语气担忧：“怎么晕车那么严重？”
苏融懒洋洋地倚在他胸口，无奈道：“身体太弱了。”
原本苏融是不会晕车的，他素来习武，这点小颠簸还引不起他的注意。
但重生之后，苏融时常觉得，自己好像下一刻就要暴毙。
他昏昏沉沉地睡着，并不知道此时越晟脸上的表情古怪。
越晟冷着一张脸，揽紧了怀里的人，思绪却有些游离。
——他以前还从未有过机会这样抱着苏融。
苏融在清醒时永远温柔却强大，他个性要强，事事不喜欢依赖他人，就连对着最亲近的人也进退有度。
有时候越晟看着那样的苏融，觉得就如天边明月，皎洁无瑕，遥不可及。
而如今明月突然落进了他怀中。
苏融身上有浅淡的熏香味，是越晟这些天特意嘱咐在殿中备的，熟悉的味道丝丝缕缕往鼻翼里绕，越晟无端感觉身体燥热起来。
苏融贴着他太近了，近到乖顺地将头靠在越晟的颈窝里，无知无觉地伸手环着他的腰，是一个全然不设防的柔软姿势。
越晟鬼迷心窍地低下头，额头在苏融光洁的侧脸上轻轻碰了碰。
苏融毫无反应。
“……太傅。”越晟很轻地喊了这么一声，苏融始终沉沉睡着，长长的睫毛颤动，像是扑翅的蝶。
越晟见他熟睡，不由得大胆起来。
苏融头晕得厉害，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蹭自己的脖子。
他以为是身上卷着薄毯，于是歪了歪头，避开那东西，继续睡。
结果半晌后，那玩意儿又蹭了过来。
苏融睁开眼，茫然地盯着上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视线移转，便见越晟轻而又轻地在蹭自己的脖颈，看上去很想用嘴啃，连领口都被他拉开了大半，也不知道这狼崽子蹭了多久，难怪苏融总觉得哪里凉飕飕的。
“……”苏融沙哑道：“陛下。”
越晟动作一顿，抬眼看看苏融，竟然一声不吭地又低下头，假装没听见，还想继续。
苏融推他的头，小声道：“陛下怎么趁人之危，净干坏事？”
越晟总算止住动作，撑着身子在苏融上方，过了一会儿才道：“孤忍不住。”
苏融刚要开口，突然感觉有东西顶着自己的腰腹，蹙眉看了一眼，然后沉默了。
越晟也沉默了。
马车内的气氛一时凝固，过了片刻，苏融才有气无力开口：“越晟，你简直是个禽兽。”
越晟被骂了也不见愧色，他淡定地拉好苏融的衣领，喂苏融喝了水，然后才道：“这说明孤是个正常男人。”
苏融：“？”
他想了想，才想起也许是之前有宫人乱嚼舌根，说越晟没有后宫是因为身患隐疾，这崽子生气了。
苏融：……那也不要在这个时候擦枪走火吧！
越晟要是真克制不住，摁着自己在马车内就要来一发，苏融估计自己被一顿折腾下去，也许直接就被玩坏了。
……打住。
苏融奇怪地想，为什么自己会思考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和越晟待在同一辆马车里是件很危险的事情，苏融也是现在才得到这个教训。
这意味着他可能会一觉睡醒躺在越晟怀里，可能会在三更半夜醒来发现这狼崽子又在偷偷捏他的耳尖，可能要忍受越晟年轻气盛时不时就顶着他腰的后果，还有一次险些被哄骗着帮忙解决隐秘的“君王私人事”。
而且每次苏融忍无可忍，濒临爆发的时候，越晟总能非常敏锐地察觉到，然后迅速收手道歉，任打任骂，苏融拿他毫无办法。
无赖、厚颜无耻、流氓……罔为天下之主。
苏融咬牙想，这三年自己不在，越晟究竟学了些什么恶劣习惯，曾经自己怎么没发现他还有这样坏的一面？
不过是仗着自己纵容，得寸进尺罢了。
好一只白眼狼。
*
被越晟这样一闹，苏融也有了点精神，至少在抵达西南边陲的时候，还没有直接病倒昏死过去。
官员们跪下迎驾，有胆大的悄悄抬头，就见那冷漠无情的帝王一袭绣金黑袍，从马车里跨下来。
“陛下万岁——”他们口中喊着套话，忽然看见越晟转过身，弯腰又从马车里抱出了一个人。
那人裹在一张柔软的白薄毯里，只露出鸦黑凌乱的青丝，以及脚踝处一角晃悠悠天水色的衣摆。
官员们傻在原地。
越晟面无表情地越过一众呆鸡，抱着苏融，进了早给他准备好的府邸内。
好半天跪着的官员们才反应过来，品阶高的赶忙追上去，而剩下的人留在原地，窃窃私语。
“那是谁？”
“不知……陛下怎会抱着人……”
“听闻是方尚书家的公子，前些日子进宫陪伴圣驾，如今正得圣宠……”
“方……方雪阑？那不是与傅将军……”
“嘘！慎言！那还能叫傅将军？那叫反贼！”
“这……这究竟是何关系……”
外头的议论苏融一概不知，事实上他刚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躺在府邸内的床上了。
又睡了半天养好精神，苏融方才起身换过衣服，小汤子带他去了正堂，越晟暂时不在，里面站着一个年轻的男人。
苏融瞥了那人一眼，见他衣着朴素，面容清俊，问：“你是何人？”
那人正低头认真研究桌上的地图，闻言吓一跳。
抬起头来，就见一雪衣公子步门而入，墨发玉肤，气度不凡，眼尾处一枚淡色小痣又增添了两分俏皮明媚，漂亮风雅至极。
郁文星呆了一瞬。
苏融问：“我就这么好看？”
郁文星反应过来，心知自己行为不妥，忙低下头回：“在下广宁县县令郁文星，见过方公子。”
苏融此时并没有官职在身，按理来说一县之令不用给他行礼。
但他伴在越晟旁边，旁人自然以为他身份贵重，郁文星不敢怠慢。
苏融瞥了他一眼：“见过我？”
郁文星看起来清俊过人，却没什么心眼，听见苏融问了，就老老实实回答：“并未见过方公子。”
苏融坐下，随手扫开桌上放着的地图，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淡淡道：“既然从未见过面，又怎么认出我的？”
郁文星说：“陛下带来什么人并没有隐瞒我们，况且……”
他犹豫了片刻，才继续道：“如方公子这样相貌极其出色的人，是很容易被认出来的。”
苏融笑了一下，他觉得这个县令，真是诚实得近乎可爱。
他和郁文星说了几句话，也大致摸清了这人的性格行事作风。
有话道“上梁不正下梁歪”，父母官的处事风格通常会影响到当地的生活民情，照郁文星的样子来看，这广宁县倒是个不错的地方。
越晟想要以此为据点围剿傅水乾，是个很聪明的选择。
前提是——郁文星和广宁县愿意支持他们。
郁文星不知道苏融短短几瞬想了那么多东西，他不太敢直视苏融的脸，只好垂头盯着不远处的门槛，低声道：
“陛下去视察军备和粮草了，需要下官知会陛下一声，公子已经醒了吗？”
苏融：“用不着那么麻烦。既然陛下忙，那你陪我随便走走吧。”
郁文星听见这话，却皱起眉头，转头认真地看着苏融，说：
“恐怕不行，陛下交代过了，让下官仔细研究清楚广宁县的地图，寻几处合适的埋伏点。”
苏融曲起手指，心不在焉地敲了几下桌面，笑道：“我不值得郁大人相陪？”
“并非如此，”郁文星解释说，“只是下官如今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如果方公子觉得无聊，下官可让仆人……”
苏融一手托腮，懒洋洋道：“不用，我说笑呢。”
郁文星：“……”
苏融：“不过还真有事需要你作陪。”
郁文星听他语气严肃，也没有再推辞，当即起身带着苏融出去了。
苏融其实是想具体看看广宁县的风土人情，越晟擅长军事政论，这方面不一定能注意到。
苏融却心里明白，很多时候两军对阵，制胜因素不在于战略布局，而在于人。
广宁县离西夏边境不过上百里，听闻傅水乾已经率军占领了五座小城，距离广宁县也不过半日行程，形势极其紧张。
郁文星陪着苏融在附近转了几圈，苏融逛完之后，心里基本有了想法。
他停下脚步，觉得走得有些累，正准备让郁文星叫辆马车载自己回去，突然眼前一黑。
郁文星大惊失色：“方公子！”
苏融晃了晃，抬手撑住旁边的墙壁，轻喘了一口气：“我没事，别急。”
视线渐渐恢复清明，身上却依旧难受得紧，苏融不知道自己弱到了这地步，无奈地对郁文星道：“你去叫辆马车。”
说完，他慢慢靠着墙壁滑坐下来，苏融缓了半天，抬头一看，郁文星不见人影。
苏融：“……”
他正疑惑，忽然见郁文星抱着件白色外袍跑回来，额头上都是汗：“方公子，这边叫不到马车，我背你回去。”
苏融稍微想了想，就知道应该是今天越晟驾临，广宁县大部分百姓都被要求不得外出了。
他又垂眸，看向郁文星手里那件衣服，不明所以：“这是什么？”
郁文星转了个身，把那件崭新的外袍披在自己背上，焦急道：“方公子你快上来。”
苏融被他背着走了半段路程，才后知后觉察觉出来，原来郁文星披着这件白色外袍，是为了不直接触碰到自己。
苏融：“……”
郁文星飞快地跑回县令府，还没进门，就差点和一队面色冰冷的侍卫撞上。
为首的随风是越晟信任的近卫，这时定睛一看，厉喝道：“站住！”
郁文星刹住脚步。
随风：“背上什么人？”
郁文星气喘吁吁道：“是……是方公子。”
随风神情一顿，转头对着府邸内喊：“陛下，方公子在这里！”
郁文星不明所以，但他很快看见门内步出了一袭黑袍的越晟。
越晟神色冷漠，瞥见苏融在郁文星背上，周身的气压更低了几分，看起来似乎马上就要暴怒。
苏融动了动，小声道：“把我放下来。”
郁文星呆头呆脑的，也没看出来气氛不对，认真地反驳苏融：“不行，你走不稳路，我把你背进去。”
苏融：“……”
随风：“……”
越晟伸手拦住郁文星，嗓音冷得像是结了冰：“你要带孤的人去哪？”
郁文星：“陛下，方公子生病了……”
越晟沉默了片刻，淡淡道：“把人给孤。”
苏融被越晟打横抱在怀里，无奈地轻声问：“这都要争一争？”
越晟冷着脸道：“孤没醋。”
苏融：“。”
越晟低头看他一眼，就知道苏融没信，只好解释说：“那家伙背你的姿势不对，肯定会把人颠得难受。”
言下之意，就是不如他会抱人。
不仅稳当，还很体贴。
苏融虽然身体不舒服，但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轻叹道：“你啊……”
真是只争强好胜的小狼崽子。

第36章 腰疼
越晟派人去请了县令府的大夫过来给苏融看病，大夫把了半天脉，眉头紧皱，始终没有说话。
苏融瞧着屋子里气氛凝重，不禁打趣道：“怎么了？难不成得了绝症？”
越晟坐在床头，正一手虚虚环着他肩膀，闻言立即低声道：“不要说傻话。”
大夫收回把脉的手，他不知道眼前人的身份，郁文星只告诉他是两位贵人，故而也没什么不敢说的：
“这位公子体质孱弱，似有先天娘胎里带来的不足之症，脉象颇为复杂……”
苏融听了半天，除了他的体弱之症“难以根治”外，什么也没听懂。
越晟蹙起眉，不耐烦道：“够了，出去开药。”
大夫“哎呀”一声，心道这黑衣公子真没有礼貌，还想再说两句，却被旁边的侍卫半请半架了出去。
等屋子里清静下来，苏融轻轻挠了挠越晟的掌心，嗓音柔和：“听起来不是什么大病，没事。”
越晟沉默着，他心里乱得很，又不想在面上表现出来惹苏融担心，只好道：“孤知道。”
他捉住苏融的指尖，细细看了看。
玉葱般的手指纤长漂亮，唯独有些苍白，少了一点血色，可见苏融的身体实在是很差。
“孤让他们给你炖汤补一补。”越晟说。
苏融轻轻“嗯”了一声，刚想闭上眼睛休息，突然听房门处一响，侍卫随风进来了。
“陛下，这是那大夫开的药方，”随风递过来一张纸，说，“我们找精通药理的属下看过了，没什么问题。”
越晟淡淡道：“有什么要注意的。”
随风说：“还真有，那大夫开了个外敷的药方，用纱布包好切碎的草药，蒸笼熏制，每晚都要敷在……方公子的后腰上。”
苏融：“？”
随风用一种很古怪的神色看了眼越晟，斟酌着继续道：“大夫说……方公子可能有些腰伤，需要外敷医治……”
越晟默然半晌，转过头问苏融：“你腰不舒服？”
苏融一头雾水，想了半天，才回忆起来。
自己的后腰确实有时候会酸软，只不过他以为是睡姿不对的问题，所以没注意。
……原来，还是个腰疼病么？
随风见他们面面相觑，有些一眼难尽道：“陛下，那个……如果方公子身体不适，也请陛下多少节制点。”
苏融：“……”
越晟一时间神情也有点僵，好半晌才出声说：“知道了，出去吧。”
随风行礼后退出屋子，拍了拍自己砰砰跳的心，深呼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他说了这样大逆不道的话，陛下竟然也没有生气。
看来随雨说得对，只要有了心爱之人，如陛下这般冷情冷性的人，也会变得温柔起来。
真好啊，随风感叹。
如果陛下能少折腾点可怜的方公子就更好了。
*
广宁县是个很大的地方，百姓众多，民风淳朴。
越晟的暴君之名在这里也没有传得那样夸张，顶多是议论越晟心性冷漠无情，这让千里迢迢赶来的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郁文星也是个善良正直的县令，听闻他每日都会认真视察民情，顺手帮衬县里的百姓，长宁县从八十老人到三岁小儿，就没有不认识他的。
“陛下今天和郁县令谈话了？”苏融趴在床沿上，一边翻了页话本，一边随口道。
越晟褪下外衣，换了件家常长袍，语气淡淡：“嗯。”
苏融好奇问：“他说了什么？”
越晟面无表情：“他说孤行事暴戾，心性冷漠，不亲民不爱民，难为天下之君。”
“咳咳……”苏融被呛得咳了几下，好笑道：“真就这么说的？”
越晟冷冷点头。
苏融：“那你作为一个暴君，怎么没把他踹出去杀头？”
越晟：“……”
“孤没有那么不理智，”越晟皱眉，努力为自己辩解，“郁文星是广宁县县令，如今孤还要借此地布军设局。”
苏融索性把话本扔到一旁，懒散地将下巴抵在自己手上，故意道：“也就是说，如果陛下用不着广宁县，就要把郁文星拉出去杀头？”
越晟再次沉默了，苏融看他的神色，觉得这崽子满脸都是“理应如此”的想法。
但越晟却说：“不会。”
苏融：“嗯？”
越晟定定看着他一会儿，低声道：“那样你会失望。”
他知道自己脾气暴躁，但如果苏融会失望，不管自己杀心有多重，他都绝对不会去做那样的事情。
说完这句话，越晟不等苏融反应，伸手取过旁边木盒里的草药包，道：“把里衣脱了。”
苏融：“……不脱。”
越晟很有耐心，慢慢哄床上的人：“大夫说要每晚用药包外敷，腰伤才会好。”
苏融往被子里缩了缩：“那大夫一看就是庸医，说的话不可信。”
越晟眉头紧蹙，嗓音沉了下来：“身体要紧，不要任性。”
苏融才不吃他这一套。
据他这些天总结的经验，越晟外表越是正经的时候，内心里的想法就越是不正经。
“你找个婢女进来帮我敷。”苏融建议。
越晟想起曾经苏融丞相府上那些什么莺儿燕儿雀儿，脸黑了几分：“不行。”
苏融：“……那小厮也行。”
想到今天那几个傻愣愣望着苏融发呆的仆从，越晟更生气了，果断拒绝：“不可能，孤亲手帮你敷。”
他抬手就欲抓人，苏融往床榻里一滚，越晟只来得及捉住他一只瘦白的足，当即扣住了轻轻一拉，苏融猝不及防地“啊”了声，卷着被角就被拖了出来。
越晟稍微用了点力气压住他，沉着脸恐吓道：“要孤帮你脱？”
苏融：“。”
他只好退了一步：“那我要盖着被子。”
越晟用眼神表示了疑问。
苏融非常不信任地开口说：“不然你又要蹭我，说不定还要咬我。”
越晟：“……”
“孤又不是狗，”越晟被气笑了，面上的神情生动起来，如初雪消融，深邃俊美的脸庞难得带了几分无奈和苦笑，“你生了病，孤难道还会欺负你？”
苏融瞥了他一眼，对他这番鬼话是半点也不信。
如果越晟说的是真的，那前几天路上在马车内为非作歹的登徒子又是谁？
不过越晟默许了苏融敷着药包还要盖被子的行为。
他把草药包给苏融用上，又理了理薄被，在旁边坐下来，随手取了旁边未处理的文书，淡声道：“孤在这守着你，如果不舒服就说。”
苏融：“肩膀疼，给我捏捏。”
越晟的目光从文书上移开，落在苏融理直气壮的脸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起身，默不作声地开始给苏融捏肩膀。
苏融舒服地直哼哼，心里十分痛快。
谁让这狼崽子之前使劲欺负自己，他一有机会就要报复回来。
结果苏融闭着眼享受了一会儿，发现不太对劲。
越晟的手劲一向大，但这时候也未免有点失控。
苏融蹙起眉，偏过脸一看，发现越晟这流氓竟然不知不觉间靠了近来，正以一个非常危险的姿势压在苏融上方。
苏融：“……”
他微微挣扎了一下，立即察觉到情况不妙。
这个俯趴的样子难以行动，并且无端令人有种受制于人的错觉，苏融扑腾了一会儿，出声说：“不要捏了，可以了。”
越晟的动作停了下来，却没有离开，而是移开手心，然后轻轻捏住了苏融的后脖颈，揉了两下，哑声道：“你看着孤。”
苏融不明所以，但还是抬眼看他。
就这么一对视，苏融才发现，越晟好像一直盯着自己的脸看，而并非他想象中的对什么敏感地方动手动脚。
越晟执着地凝视了他片刻，然后像是自言自语般开口：“……不看着你的眼睛，孤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苏融愣了一下，心内柔软下来。
他握住越晟的手，轻声道：“别怕，我在这。”
*
郁文星虽然不满越晟的暴君之行，但越晟第二天找他密谈了一番，不知怎么着又愿意帮忙了。
苏融问越晟和他说了些什么，越晟只道：“不过说了些事实。”
苏融好奇：“什么事实？”
越晟语气淡淡：“孤当皇帝，比姓傅的好得多。”
苏融：“……”
在郁文星的帮助下，越晟带来的大军有序驻扎在广宁县各处，军民相处融洽，瞧起来气氛十分和谐。
除了某些苏融和郁文星见面的时候。
苏融很欣赏郁文星这样正直却又不迂腐的人才，越晟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想法，于是三番两次地暗地里阻挠苏融请郁文星相见。
无奈郁文星这愣头青，硬是听不懂越晟的各种威胁暗示，只要答应了苏融见面的时间，他爬墙也要进来找到苏融。
越晟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苏融无奈道：“你和他计较什么，你……”
“他看你的眼神，孤不喜欢。”越晟打断苏融的话。
苏融奇道：“郁文星看我是什么眼神？我怎么没感觉？”
越晟沉默了一会儿，背过身去，不理他了。
得了越晟这话，苏融第二日特地观察了一下郁文星。
郁文星与他见面时从不抬头直视苏融，问什么便答什么，别说琢磨眼神了，就连对视都困难。
郁文星一边给苏融念广宁县的粮仓储备情况，一边垂着眼，过了片刻后，他鼓起勇气道：
“方公子，你为何一直盯着我看？”
苏融端着茶，轻轻“唔”了一声，随口说：“见郁县令青年才俊，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郁文星的耳根本来每天都红红的，这会连脸上都烧了起来。
苏融左看右看，发现好像确实哪里不对劲。
“……不用念了，”苏融合上茶盏，开口道，“以后这些事都交给陛下手下的人处理，不必来找我。”
郁文星抱着一堆账本立在原地，好半天才出声：“……好。”
郁文星不再出现在苏融面前之后，越晟的神色才逐渐正常起来。
不过很快苏融就没空注意这些细枝末节了。
这日曙光未现，守城士兵便来报，傅水乾在昨夜带着约莫三万余兵力，借着月色隐蔽行踪，已疾行至广宁县外两里地，将这座城池围了起来。
“傅水乾带人在城门前喊话，扬言要见陛下。”随风道。
越晟伸手拎起一旁的外衣，嗓音沉沉：“让他等。”
“等等，”苏融刚从榻上醒来，柔顺的墨发散着，他随手拢了一把，“我与你一起。”
随风见他衣衫凌乱，脸色苍白，不禁担忧道：“方公子身体不好，还是在府内歇着吧。”
苏融没说话，只看向越晟。
越晟将他那件黑色绣金纹的外袍披在苏融肩上，亲手帮他整理好衣摆，低声道：“走。”

第37章 飞醋（一更）
（这是第一更）
这次见到傅水乾，是在高而坚固的城墙外。
苏融一手轻搭在粗糙的灰砖上，与他遥遥对望了一眼。
傅水乾没有穿盔甲，他一袭赤红衣袍，烈烈如火，多日奔波攻城也未见疲态，反而带点吊儿郎当的悠闲神色。
不过熟悉他的苏融知道，傅水乾惯会做这样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实则心思缜密，疏而不漏。
越晟站在苏融身边，也在垂眼看着下边。
一时间，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傅水乾先开了口，他扬声笑道：“多日不见，陛下近来可好？”
随风代越晟回答：“陛下一切安好，如果傅将军没有叛上作乱，那就更好了！”
傅水乾：“我这怎么能叫叛上作乱呢？”
他骑在马上，悠悠转了小半圈，道：“我这叫为民除害，匡扶正义。”
这话说得就很难听了，越晟没什么表情，随风却忿忿反驳：
“住口！陛下怎样的为人，你难道不知？我看你才是为了一己私欲，罔顾天下百姓安生，做那乱臣贼子的事情！”
苏融忽然出声道：“别和他说废话。”
随风还要再斥，听见这话一愣，随即发现自己的情绪被傅水乾带着跑了，不禁羞愧道：“是。”
苏融没有内力，喊的话传不了那么远，于是转而对随风陈述，随风再将他的话传给傅水乾。
苏融道：“傅水乾，你自己作乱，留在京城的傅家人怎么办？”
傅氏是大族，先皇后更是傅家长女，傅水乾一人叛乱，却不可能将整个傅氏带走，况且越晟早有准备，对傅家严加看管，因此傅水乾的一众亲眷都还留在京城，战战兢兢。
傅水乾沉默了半晌，摇头叹息：
“我一人之错，何必牵连他人。不过陛下若是要降罪于他们，那傅某也没办法，也许这就是他们的命吧。”
此话一出，城墙上几个脾气暴躁的士兵当即骂了起来：“狼心狗肺，无耻至极！”
苏融唇角的笑意却淡了下来。
傅水乾这话明面上将自己置于不忠不义之地，实际则将难题推给了越晟。
如果越晟查不到任何傅氏一族与傅水乾叛乱有所牵连的证据，那虽然可以诛了傅水乾九族，越晟却不免又落得个暴虐的名头。
而且傅水乾身为先皇后的亲侄子，更是身份特殊，难以将傅氏连坐治罪。
傅水乾还在底下絮絮叨叨，苏融听得心烦，正准备怼回去，突然听见越晟道：“拿箭来。”
苏融：“……”
随风递上一把通体漆黑的大弓。
苏融瞥了一眼，与之前围猎时越晟带的那把苏融送的小弓不同，这把弓材质坚固，线条流畅，隐隐透着一股肃杀血色之气。
越晟半句话都懒得和傅水乾扯，直接弯弓搭箭，手臂使力，弓弦拉到极致，对准了下方的人。
傅水乾脸色一变。
越晟在松手之前，冷声开了口：“如果他们死了，那确实是你的错。”
“但凡你有半点相救之心，理应站在原地，以命偿罪。”
苏融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越晟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傅水乾便说胡话的本事，确实有趣。
傅水乾又不是傻子，才不可能站在原地等死。
越晟一箭射出，他猛地勒马后退，箭没入他身前三寸地，激起一片尘埃。
等烟尘散去，众人定睛一看，发现那黑色利箭只余一个箭尾在地面上，其余部分都深深陷入了地里。
越晟的臂力，当真可怖。
傅水乾这次在城门叫战，被越晟三箭逼了回去，众人下了城头，都对越晟冷漠无情有了更深的了解。
——从始至终，他就说了三句话。
回到府邸后，苏融小声说：“你今天看起来好凶。”
越晟正帮苏融解外袍系带的手一顿，淡淡道：“哪里凶。”
苏融：“若不是你今天射箭，我都不知道你力气这么大。”
虽然这狼崽子从小就天赋异禀，堪称破坏王。
在他还没能很好地掌控自己力气的时候，几乎是见什么便拆什么，寝殿内的廊柱都被他打裂了几条缝。
只不过最近与越晟相处，他照顾自己时总是动作轻柔，小心翼翼的，苏融差点都忘了越晟的这个特点。
苏融：“你平时都没表现出来。”
越晟沉默片刻，道：“孤若是不收着力气对你，怕是把你弄坏了。”
苏融琢磨着确实是这个道理。
但这无比正常的话，经越晟的嘴一说出来，怎么就那么奇怪呢。
*
喊话解决不了的事情，那只能通过武力来解决了。
傅水乾退回去后仅仅两个时辰，便率着军队进行了第一波试探。
越晟没给他机会试探出城内的真正兵力，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
“傅水乾用兵一向出乎意料，这样谨慎不像他的作风。”
睡觉前，苏融对越晟道。
其实若论了解，当年的苏融肯定比越晟了解傅水乾，但三年过去，苏融也不太确定现今的情况。
“他会从两侧进攻，如今只是掩人耳目。”越晟嗓音平静。
苏融翻身，从床头上取了地图，摊到被面上。
广宁县两侧是不高的矮山，东侧山后是广宁江，苏融看着那江流图示，蹙眉：“这条江……水面比这城池内高还是低？”
“高。”越晟说：“所以他会在东侧山间挖道，引流水攻。”
苏融看了越晟一眼：“你早猜到了？”
越晟：“……孤又不蠢。”
苏融给他顺毛：“嗯，你比他聪明多了。”
越晟看似依旧没什么表情，唇角却微微扬了起来。
“不过这样还是太明显了，”苏融托腮思考，懒懒道，“我总怀疑他还有别的花招。”
越晟伸手拿走那张地图，苏融怔了一下：“做什么？”
他看着越晟将地图扔到床下，而后开口：“你该睡觉了。”
苏融：“我还没想出来傅水乾会做什么。”
越晟按住他的肩膀，轻柔却坚定地把苏融摁到枕头上，淡淡道：“明日再想。”
苏融整个人在被子里面，只露出一双漂亮的桃花眸，不满地小声嘀咕：“又这么强势。”
越晟动作顿了一下，嗓音低低：“你身体不好，再不睡，明天会精神差。”
苏融嗅着被子上浅淡的助眠香，困意也上来了：“我就随便想一想嘛。”
许是精力不济，这句话他说得懒懒软软的，尾音不自觉拖长，像是隐秘的撒娇。
越晟拨开他脸颊侧的碎发，凝视了苏融一会儿，出声道：“你在孤的床上，不可以想别的男人。”
“……？”苏融睁开眼睛，茫然又无辜：“这哪里一样？”
越晟：“哪里不一样？是你不在孤的床上，还是傅水乾不是男人？”
苏融：“……”
真是越来越任性了，漫天吃飞醋。
看来要找个时间治一治他。
*
苏融说第二日没有时间思考，还真不是随口瞎扯。
傅水乾在天还没蒙蒙亮的时候，就派人挖通了广宁县东侧与大江的连线，滔滔江水奔涌而下，不知道傅水乾会这样干的众人都慌成一团。
郁文星尤为生气。
他身为广宁县县令，视这个地方为生命，难以理解傅水乾这样罔顾人命的做法。
“傅水乾倒是送了个人情给我们，”苏融骑在马上，对越晟道，“郁文星现在彻底站在我们这边了。”
越晟单手执着缰绳，与苏融的马匹保持着一致速度：“嗯。”
“陛下可有应对之法了？”苏融问。
越晟与他一起骑马到了广宁县边上，这里地势较高，可以不出城就看清楚东边的情况。
只见滔滔江水从树林间隙中冲出，堆积在城墙外，水位已高，显得非常危险。
“广宁县有一条内城河，与城外相连。”越晟眼神幽深，看不出情绪：“孤已命人召集全县石匠，将此处的城墙底部挖出三道小门，通过沟壑与内河相连，导出城外。”
直接把城墙挖出洞来，不愧是越晟的作风。
苏融笑了笑，继续道：“然后出兵与傅水乾相抗，尽早堵住东边的江水缺口？”
越晟点头，他忽然伸出手来，拈去苏融肩上的一片飞叶，语气低而温柔：“你留下，替孤守好这片地方。”
晌午三刻，越晟亲自率军出城，兵分三路，与傅水乾进行第一次正面交锋。
苏融胸闷的毛病在吃了那大夫的药后有所好转，状态也好许多。
趁着两军还没完全对上，他带着小汤子上了城楼，俯瞰底下的情况。
小汤子给他撑伞遮阳，一边道：“方公子不必担心，陛下不会有事的。”
苏融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他也知道首次交锋通常不会有什么结果，毕竟两军作战，了解对方实力以制定对策极为重要。
越晟带的人不多，傅水乾也只领了不到三万人在兜圈子，双方都在试探对手的底线。
小汤子将一只做工精致的千里望递给苏融，指了指西北方向：“那是傅水乾的主兵力所在。”
苏融接过那只千里望，镂金外壳冰凉凉的，他拿在手里，突然蹙了蹙眉。
苏融突然觉得，傅水乾所在的地方，好像离广宁县太远了。
按理说，傅水乾想要占领这个地方，就必须步步逼近，一边消耗越晟的兵力，一边寻找机会破开城门。
离得这么远，难道是认为自己不可能攻入广宁县，摸不清越晟带来多少军队，所以不敢近前来？
苏融举起千里望，遥遥看了眼傅水乾那边的情况。
尘烟弥漫，人马杂乱，苏融一时也瞧不清什么。
只能隐隐看见傅水乾带着的军队，士兵左手臂上似乎都系着半掌宽的红布带。
这是西夏的习俗，苏融知道。
西夏人认为在左臂上系根红带子，可以祈求战神庇佑，百战无往不利。
既然傅水乾和西夏人达成了同盟，那西夏兵由他率领，倒也不奇怪。
只不过……苏融放下千里望，无意识地敲了敲筒身，他在思考一个问题：
傅水乾自己的军队，都去哪了？
傅氏把控军权已有多年，势力庞大，兵力强盛，作战有序且配合极强。
傅水乾若是正正经经想打一仗，不带点他自己的人说不通。
难道是想让西夏人当炮灰？但聪明狡诈如西夏，又怎么可能愿意去当炮灰，白白送死呢？
小汤子见苏融神色凝重，小心翼翼道：“方公子，这上边日头太大了，还是下去等陛下吧。”
苏融开口说：“数量不对。”
小汤子一头雾水：“方公子，你在说什么？”
苏融转过头，那双漂亮清澈的桃花眸定定望着他，道：“据探子回报，西夏过来的兵力有多少？”
小汤子不明所以，但还是老实回话：“陛下说是五万左右。”
“五万西夏人。”苏融说：“傅水乾带了三万当前锋，另外两万在城东西两侧？”
小汤子摸不着头脑：“这个奴才也不知，要不方公子我们先回去，问问其他人？”
苏融的心沉了下来，他有种极其强烈的预感，广宁县东西两侧的兵力，也必定是西夏人。
而傅水乾的直系亲兵，隐藏在某处，在等待某个更为重要的时机。
苏融转身就快步下了城楼。
小汤子小跑着跟在后面，听见苏融道：“给我准备一匹马，能调的兵力都给我调过来，快！”
小汤子听他的意思，苏融竟然是要自己率军出城。
“方公子，”小汤子突然一个猛扑，重重地跪在了他的跟前，抓住苏融的袍角，叩头道，“陛下吩咐奴才好好照顾您，这样紧要的关头，公子您不能出去！”
苏融进退两难，气得脸都红了：“起开！”
小汤子硬是不让他走：“不行，方公子你身体不好，不能亲自出去！有什么吩咐，您告诉奴才我……”
苏融被他绊住脚，拉扯了好半天，小汤子才勉强被推开。
“你若是想越晟死，就早说。”苏融轻喘着气，按住胸口发疼的位置，狠狠盯着小汤子道：“遮遮掩掩，不过借着几次欲盖弥彰的假动作就想洗白自己，你当谁都是傻子？”
小汤子被他的话惊呆了，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苏融踉跄着跑了过去。
两刻钟后，苏融带着随风，与两万余士兵一同出了城，直奔越晟先前的方向而去。
苏融换了一身骑射服，暗红色的衣料粗糙，胸口的护心甲勒得他难受，苏融却顾不得那么多了，他望着远处滚滚的尘烟，握紧了缰绳。
一定要来得及。
如果他没猜错，傅水乾这一次根本就不是想要试探，而是想以一招败战计，诱敌深入，埋伏在后的不知道数量的军队再倾泻而出。
实力全数压上，一战定乾坤。
这个疯子。
苏融咬牙想，难怪傅水乾这些天破城那么迅速，这样不要命也不留后路的打法，不快才怪。
而如果自己赶不及，越晟……
能及时发现吗？

第38章 相拥（二更）
（这是第二更）
苏融到原先拿千里望观测的那处之后，只见凌乱沙地上散落着断枪碎布，而越晟和傅水乾都不见人影。
苏融心下一沉。
越晟应该是追着傅水乾往前面去了。
随风勒马停在旁边，他之前听完苏融一通分析，又急急派人去广宁县两侧看了一番。
果然，不管是东侧还是西侧小股骚扰的兵力都无一不是西夏人，当即冷汗就下来了。
“方公子，”虽然心慌，但随风看见苏融面沉如水，又跟着镇定下来，开口问，“我们现在是要往前追击，还是等一等后出发的军队？”
苏融说：“继续走。”
随风：“那属下去就好，方公子你……”
“我也去，”苏融打断他的话，语气冷静，“越晟在等我。”
随风怔了一下：“陛下之前有留下过什么话吗？”
“没有，”苏融淡淡道，“猜的。”
随风：“……”
等他们再次前进数里，踏入一片矮山林之后，苏融拉住缰绳，做了个手势让后方跟着的人停下，自己跳下马匹，低头细看地面痕迹。
随风看着苏融的样子，忽然有种很怪异的感觉。
他跟在越晟身边已久，曾经越晟查方雪阑的情况，也并未瞒着他。
随风知道方雪阑是个体弱多病、足不出户的世家公子，又怎么会有这样熟悉军法、不动声色中掌控全局的气质？
有时候随风在他身边，觉得眼前这个人不像是深居于府的贵公子，倒像是万人之上的权臣。
过于孱弱的外表反而掩盖了他冷静强大的内心，世人只知这人是越晟所宠爱的方公子，却不知他也有如此强势的一面。
晃神间，苏融已经观察完了地面痕迹，他蹙着眉，又看了看附近的树木。
高大的树干上有许多道剑痕，可见在这里发生过冲突。
但是还是无法判断傅水乾究竟埋伏了多少人手，这样贸然前进，很有可能赔了夫人又折兵。
思考片刻后，苏融下了命令：“一半人下马步行，把外袍脱下，用树枝固定在马背上。”
随风一听就懂了，苏融这是准备要伪造成他带了很多人的假象，尽力拖延时间，消耗对方武器。
而后，苏融又令人找了地上大块的石头，用绳子绑住，系于树梢高处。
这样只要轻轻一推，就可以造成大片树叶晃动巨响，如同树冠上也藏着很多人似的。
做好这一切之后，苏融果断留下随风，自己带了一小部分人前去寻找越晟。
越晟带的人不少，行踪也很好找，不一会儿，苏融就听见了前面的厮杀声。
那片土地已经完全被血迹和残肢断臂填满，两方都杀昏了头，苏融一眼望过去，竟然分不清哪边才是自己人。
“公子小心！”他身后一个士兵猛地一拉苏融，苏融猝不及防从马上掉下来，一根利箭“咻”地穿过他原先所在的地方。
苏融摔下来的时候，无奈地想，他什么时候才能显得不那么弱鸡。
他跌跌撞撞地绕过一众杀红眼的士兵，苏融带来的人已经按着他的吩咐，尽力把人往他们来的地方引，而他现在只需要找到越晟。
苏融找了半天，除了有几次险些被砍到之外，一无所获。
胸口愈加发闷，苏融甚至感觉明明治得快好的腰伤也开始发作，摇摇欲坠如即将暴毙的病秧子。
甚至有个傅水乾那边的士兵提着刀过来，看了苏融一眼，也许是觉得他快死了，竟然又掉转头跑了回头。
苏融：“……”
他撑住粗糙的树干，低低咳了两声，隐约感觉喉间有血腥气。
正在苏融犹豫要不要先找个地方休息的时候，腰上忽然一紧，被人单手提着拖到了树后。
“！”苏融抬眼一看对方，立即警惕起来：“傅水乾。”
傅水乾此时的样子很狼狈，也不知道是谁的血糊了满脸，他定定看了苏融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哟，还送上门来了！”
苏融：“。”
傅水乾捏了捏苏融的脸，白净的肌肤上立刻留下两道血印子，他收回手，说：“你来晚了，越晟被我砍死了。”
苏融才不信他的鬼话：“越晟要是死了，你还在这干什么？”
“瞧你这话说的，”傅水乾用剑支住自己的身体，心不在焉道，“我又不是你，天天就跟着男人跑。我回来肯定是要和我的兄弟们并肩奋战。”
苏融：“我带了十万大军过来，你马上要被围剿了。”
傅水乾眯起眼睛，似乎在观察苏融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那好吧，我这就逃。”
他一把勒住苏融的腰，找了匹没残的马，就要把人丢上去。
苏融察觉不妙：“你干什么？！”
傅水乾说：“把你抓回去当人质啊，你整天跟在越晟身边，肯定知道他的传国玉玺放在哪。我要篡位，肯定要找玉玺是吧。”
他翻身上马，苏融被他的胡话气得半死，破口大骂：“傻逼，放我下来！”
傅水乾才不理会苏融，他一鞭子下去，马匹颠颠地跑起来，很快苏融就说不出话来了——他喘不上气。
傅水乾带着人骑了片刻，忽然敏锐地听见破空声，他往后一避，还是被箭从肩膀处削过，溅起血花。
他停下来，往不远处一看：“陛下在这啊。”
听见傅水乾的话，苏融勉强抬起头来，看见了沉着脸骑在马上的越晟。
比起傅水乾来，越晟的情况好一些，至少脸上没有糊着乱七八糟的东西，就是脸色极其难看，眼睛甚至隐隐赤红。
“你的人在我这，”傅水乾无奈道，“本来想把他掳回去的，但现在只能做个交易了，我把他给你，你让我离开可以吧？”
越晟下了马，手提着染血的重刀，一步步朝傅水乾走过来，在几丈外停下脚步，哑声道：“别按着他。”
傅水乾下意识放开手，但很快反应过来：“为什么？”
越晟说：“他很难受。”
傅水乾一松开禁锢，苏融就无力地从马背上滑落下来，他觉得眼前发黑，喉间的血腥气似乎越来越深浓。
傅水乾执剑指着底下的苏融，问越晟：“换不换？”
越晟看都没看他一眼，慢步走过来，目光紧紧定在苏融身上，低声对傅水乾说：
“滚。”
苏融咳了两声，忽然感觉有一个温热的怀抱环住了自己。
他没有抬头看，只苦笑了一声，轻轻道：“这就把他放走了？太便宜这狗东西……”
越晟试图给苏融擦干净脸上的血痕，却越擦越脏，他顿住动作，道：“后面有人堵他，别担心。”
苏融把头靠在越晟的胸口，叹了口气：“你早知道我会来？”
越晟沉默了一会儿，说：“孤……现在宁愿你不要来。”
傅水乾一败就往后退，越晟追了没两步便察觉到他的意图，在贸然一搏和立即撤退间迟疑片刻，越晟决定继续往前。
——他相信苏融会在后方看着自己，也相信以苏融的聪慧，肯定能马上发觉不对劲。
越晟计算好了时间，与傅水乾在山林里绕了几个圈子，成功拖到苏融带人追上来。
但现在他后悔了。
苏融就在他怀里，软绵绵的，颊边染着血迹，乌发凌乱，过于秀丽的外表与这个混战之地格格不入。
在越晟看见傅水乾带着苏融出来的时候，他甚至以为马背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已经失了生机。
如果苏融真的有个万一……
“别这样冷着脸，”苏融忽然开了口，语气轻柔，“咱们都活着，你好歹笑一笑啊。”
“整天绷着脸，和老头子似的。”他叹道。
越晟：“……”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挤出一个笑容，怀里的人突然动了动。
苏融抬起眼，凝视了他一会儿，伸出手，指尖蜻蜓点水般掠过越晟干裂的唇，带下一抹血渍。
而后他缩回手来，微启薄唇，舌尖碰了碰那血迹。
“苦的。”苏融望着他，语气很轻：“陛下，如果担心，以后就不要再让我尝到这个味道。”
*
说起来有点丢脸，苏融那日说了没两句话，就晕在了越晟怀里。
等他醒来的时候，越晟与傅水乾的第一次正面交锋已经完全结束。
傅水乾在以苏融为质逃离之后，不出所料撞进了苏融先前布好的陷阱里。
他见枝叶纷纷晃动，远处不少人骑马奔走，只好调转方向，结果不管往哪里去，都能见到这副场景。
最后傅水乾咬牙上前，借着傍晚的暮色，才看清那些“士兵”不过是架在马背上的外衣。
被这样一耽搁，从广宁县整顿好出发的大批军队已然抵达山脚，将傅水乾带的人都包了个饺子。
虽然没能将傅水乾捉住，但也以碾压式的胜利赢得这一战。
苏融在县令府养病，待了约莫半个月，才听闻越晟将准备逃到西夏境内的傅水乾抓住，已经看守着送往京城刑部大狱了。
而临近西夏的边界仍是摩擦不断，但越晟这次没有亲自作战，而是直接提拔了几个不错的将领，把随风留下，带着苏融赶回京城。
他有更紧要的事情要做。
——那日过后，苏融的病不见好转，反而有愈发加重的趋势。
广宁县的大夫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越晟面上冷静镇定，内里却心急如焚，不欲再拖延下去。
给苏融看病的还是陆太医，他先看过了广宁县大夫开的药方，又为苏融诊了脉，沉思半晌，才缓慢开口：“方公子这脉象，似是有心疾。”
越晟坐在一旁，闻言眼神沉了沉，开口问：“可严重？”
陆太医又观察了一下苏融的脸色，道：“需得尽早服药静养，避免恶化下去。”
越晟看向床榻上的苏融，他陷在素色软被里，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美人面，微阖着眼，瞧起来病怏怏的，却似被雨打凋零的芍药，惹人心怜。
“能否根治？”越晟不自觉放轻了嗓音。
陆太医神色凝重地摇摇头，低声道：“恐怕难。”
越晟沉默了下来，搭在桌沿的手微微攥紧。
陆太医见他的模样，叹了一口气：“陛下无需多虑，只要好好将养，还是无大碍的。”
越晟垂下眼眸，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还有需要注意的吗。”
“有。”陆太医又细细和越晟陈述了一番，最后迟疑半晌，还是出声道：“在房事上，陛下也要多加节制。方公子这般体弱，也可能是……房事过于频繁的缘故。”
越晟：“……”
刚从睡梦中清醒过来的苏融听见这最后几个字，下意识道：“什么东西？”
陆太医和越晟纷纷转头看他。
苏融还睡意朦胧的，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才发现面前这两个人神色古怪。
特别是陆太医，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苏融：“……怎么了？”
陆太医纠结半天，还是问他：“公子最近是否时常觉得，胸闷体虚腰酸？”
苏融：“嗯。”
陆太医：“那是否……常有剧烈运动？”
苏融想了一会儿，觉得自己陪着越晟一路从京城到西南，颠簸又费力，甚至还时常骑马，上了战场，应该也算是运动了。
“唔，”苏融随口道，“还好吧，也就一两次才比较……剧烈。”
虽然但是，最后这个词为什么听起来，那么的，诡异？
陆太医又问：“是否因为陛下强迫于你？”
苏融想起越晟的种种举动，点点头：“对，他经常强迫我。”
不仅强迫自己敷那个气味奇怪的草药，还强迫自己早睡，强迫自己盖两层薄被子，强迫自己按时准点喝苦药……
历数完越晟的恶行，苏融轻飘飘瞪了他一眼。
陆太医沉默了。
他原本只是想确认一下，谁能想到陛下真的那么禽兽，方公子都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了，陛下竟然还！！！
一旁的越晟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却被陆太医打断：“方公子，你素来体弱，陛下不懂，你可更要爱护自己的身体啊！”
苏融深以为然：“对的。”
陆太医苦口婆心道：“所以如果陛下强求你做不愿意的事情，方公子，你可一定要拒绝啊！陛下身强力壮，可公子您挨不住，这种事做过度了，可是要出人命的啊！”
苏融：“……？”
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第39章 矫情
陆太医的话一说出来，屋子里就陷入了死寂。
苏融睡得迷糊的大脑彻底清醒了，迟钝地思考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地领会到陆太医的意思。
“……”
一干人面面相觑片刻，陆太医本着为臣本分，冒死劝谏道：“陛下，您若是实在憋不住，可以让方公子用其他方式帮您，并不一定要交……”
苏融忍无可忍，开口道：“闭嘴！”
陆太医的话戛然而止，他看了苏融一眼，心道这小公子是害羞了。
唉，年轻人啊，就是脸皮薄。
越晟却不知道在思考什么，看起来有点神游天外，好一会儿才出声：“……孤会考虑的。”
“……”苏融感觉自己要呕血：“陛下考虑什么？”
越晟沉默了半晌，道：“其他方式。”
苏融：“？”
陆太医见一向固执的越晟被自己劝动了，心下宽慰，又嘱咐了伺候苏融的宫人一些注意事项，方才告退，准备去御药房亲自配药。
等陆太医一走，苏融被这两人气得肚子疼，索性把被子拉上来，转过身一躺，不理会越晟了。
他闭着眼睛，感觉有人坐在自己的床沿上，越晟低而沉的嗓音传过来：“很困？”
苏融不说话。
越晟慢慢道：“太医和孤说了许多要注意的地方，等你有精力了，孤再和你说一说。”
苏融的声音闷在被子里：“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是，”越晟立即开口道，“只是点小毛病……你好好养身体，孤有空就过来陪你。”
他轻轻将苏融凌乱的乌发从被子里拨出来，柔软细顺的头发从指缝间流淌而过，像是握不住的沙。
越晟的动作顿了顿，忽然起身道：“你先休息，孤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说完，他快步走至殿门旁，推门出去后，才猛地刹住脚步。
小汤子匆匆从里面跟出来，把殿门仔细关好，不明所以道：“陛下？”
越晟伫立在寝殿前，高大挺拔的身形久久不动。
正当小汤子奇怪地准备再开口问一句时，突然见越晟极其细微地摇晃了一下，小汤子大惊失色：“陛下！”
他忙不迭想要上前扶住越晟，越晟却挥开他的手，使劲按了按太阳穴，哑声道：“无事。”
小汤子见越晟睁开眼，形状凌厉的眼睛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红血丝。
他一惊，知道越晟又差点犯了头痛病。
越晟已经很久没有头疼过了，自从苏融进宫之后，跟在他身边服侍的宫人们都暗地里松了一口气，以为陛下总算不再犯病了。
而今日又是因为什么？
越晟没有动，小汤子也就不敢走，一主一仆站在殿门前，夜晚的宫灯在地上拉下两道长长的人影。
越晟低垂着眼，看似平静，实则在努力压抑心内的不安和恐慌。
旁人也许并不知道，其实自战场上把苏融带回来的那天起，越晟便始终有点患得患失。
加上苏融的病情始终反复无常，病因难解，他更是烦躁不安，常常闭上眼就想起那件往事。
想起那个三年前的雪夜。
想起苏融溅在素白衣角上的血迹，砸落在地面的酒杯，在寒风中摇晃的宫灯，尖叫奔走的宫人，满室刺目的红。
越晟这一生，不畏天地，不惧鬼神，唯独最怕的，是苏融悄无声息地倒在他的怀里。
这段时间，有数个深夜，越晟都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微微颤着手去试苏融的呼吸。
他知道自己不正常，甚至有些病态，他不愿在苏融面前展露这样的自己，只能拼命压抑伪装，在苏融和众人面前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没事的，越晟安慰自己。苏融现在虽然身体差，但认真养一养还是会好起来的。
但有时恐慌来势汹汹，强硬如越晟，也抵挡不住这样失控的时刻。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重新恢复那副冷漠无情的模样。
小汤子谨慎道：“陛下，我们现在是要回御书房吗？”
越晟回头看了紧闭的殿门一眼，神色柔和下来，淡淡道：“走吧。”
小汤子正要跟着他离开，忽然听见身后一响，伺候苏融的宫女快步走出来，叫了一声：“陛下请留步！”
越晟转过身，那宫女小跑着，低着头将一把青竹伞递于小汤子，轻声道：“方公子说，见窗外阴云蔽月，恐半路有雨，让陛下带上这把伞。”
越晟向来不喜欢在宫内坐步辇，苏融是知道的。估计下了小雨，他也懒得撑伞。
“还有，”宫女犹豫了半晌，又尴尬地伸出手，将一把糖放入越晟掌心，结巴道，“方公子说……陛下、陛下若是心情不好，有哪里不舒服，吃颗糖就能好起来了……”
越晟看了看掌心里的几颗糖，是殿中置来待客的普通糖丸，估计苏融看都没看，随手抓了一把起来就让宫女给他。
真是一个……漫不经心却温柔的安慰，越晟心想。
他焦躁的情绪神奇地缓和了下来，与此同时，屋檐外淅淅沥沥地洒下细雨点，小汤子打起青竹伞，恭敬道：“陛下请。”
越晟抬起头，突然对着殿门里头道：“孤晚些时候再过来。”
过了片刻，苏融的声音才隐隐传出来。他说：“哼。”
*
苏融被陆太医看诊之后，太医署给他制定了一套详细的起居饮食和用药方案，包括但不限于每天要喝一碗清鸡汤、晨午晚定时喝比黄连还苦的药等等。
而伺候他的宫人也掌握了规律，每当苏融要喝药的点，一定要找人在殿门口看着，不能让越晟这个时候过来。
——因为一旦越晟在场，苏融喝药就会变得慢吞吞的。
抿一口就蹙起秀眉，脸色苍白，神情委屈又无辜，越晟见了又要过来哄他，左右折腾起来，半个时辰就溜了过去。
而若是越晟不在，苏融通常端起药就一饮而尽，神色不变，眼睛都懒得眨一下，非常省时省事。
久而久之，越晟发现自己常常被莫名其妙地拦在殿门口，连自己的寝殿也进不去。
“孤为何不能进去？”他站在廊下，沉声问。
眼前伺候苏融的宫女叫圆宝，原本她是叫樱儿的，但越晟极其不喜欢这个名字，于是随手给她赐了名，就取元宝之意，叫圆宝。
圆宝低着头，支吾道：“方公子刚醒，还在换衣呢。”
越晟皱眉：“那孤有什么不能见的？”
圆宝说不出来了，就直直站在他面前，咬着唇不说话。
越晟见这宫女神态诡异，担心苏融有什么事，于是快步走到殿门口，往里瞥了一眼，发现苏融正在喝药。
苏融怕苦，喝药时都要他耐心哄着才肯乖一些。
越晟想着这些事，心道那宫女竟然敢在这关键时候拦自己，真是该死。
他正要迈步进去，忽然听见苏融背对着他站在里头，冷淡道：“就这些了？”
宫女答：“今日中午份的药就这些了。”
然后越晟眼睁睁看着苏融动作行云流水地喝完了两大碗黑糊糊的药汤，末了拿帕子拭了拭唇，云淡风轻道：“把碗端出去，满屋子的苦味。”
宫女：“是。”
“等等，”苏融话锋一转，又说，“放着吧，越晟待会要过来，给他看一看。”
越晟：“……”
宫女：“……”
“你要给孤看什么？”转瞬就想通了苏融的小心思，越晟好气又好笑，出声道。
苏融一僵。
他转过身，就见越晟走进殿内，应该是刚刚下朝就赶过来了，身上还穿着一袭黑金冕服，愈发衬得人气质冷漠，不近人情。
越晟走到苏融跟前，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几只碗，问：“你不是畏苦吗？”
苏融：“……”
越晟：“这些天都在骗孤？”
苏融偏过脸，神情镇定：“没有。”
越晟：“那今天怎么不说苦了？”
苏融面不改色地胡扯：“今天舌头坏了，尝不出味道来。”
“……”越晟拿他没有办法，叹道：“往日里也不见得这么喜欢撒娇。”
苏融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立即开口反驳：“我没有在撒娇。”
越晟：“无碍，孤喜欢。”
苏融：“……”
他握紧拳头，恶狠狠地瞪视跟前的人，耳尖却不自觉地红了，看得越晟想伸手去捏一捏。
但这个时候不能轻举妄动，越晟清楚苏融的性格，得寸进尺也要有个度。
虽然他实在喜欢苏融这副模样。
曾经的苏融温柔如月，却不食人间烟火，鲜少能见到这样耍小心机的时候。
越晟喜欢苏融在自己面前的改变。只要一点点，就能让他更加心动。
苏融目光在四下晃了两圈，试图转移话题：“陛下是刚下朝回来？”
越晟在桌旁坐下：“嗯。”
苏融一手撑在身后，瞥了眼他的袍角，轻轻哼了一声：“恐怕不是吧。”
顺着他的视线，越晟往下看去，发现自己绣着金纹的袍角处沾了两滴深色的血迹，很不显眼，也就苏融这样细心又敏锐的人能察觉出来。
“去了趟刑部，”越晟顿了顿，又道，“不是什么大事。”
“去审傅水乾？”苏融蹙眉：“你对他用刑了？”
越晟本来要否认，听见苏融的话，又不高兴起来：“孤若是对他用刑，你会不满？”
苏融说：“醋缸。”
越晟黑了脸：“……孤不是。”
苏融在对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又拈了两粒冰糖加进去，闲闲道：“傅水乾不是个会对刑罚屈服的人，不必浪费力气。”
越晟语气冷冷：“孤也不是。”
“……”苏融奇道：“你到底在和谁较劲？”
越晟：“。”
“没上刑，”越晟别过脸，嗓音里满满不悦，“不过问了点话，血迹可能是别的地方蹭上去的。”
苏融摩挲了一下茶盏边沿，若有所思。
其实他也有些话想问傅水乾，不过那些话暂时不适合告诉越晟，得找时间自个儿去刑部。
毕竟傅水乾当初离京前的那些话，一直卡在苏融心头，令他疑惑。
傅水乾为什么那么笃定是越晟杀了自己？又为什么扬言要替自己报仇？
傅水乾在那年的除夕夜，究竟知道什么，又究竟查到了什么？
苏融相信越晟的话，但那年的真凶，却始终如雾般掩在人后，没有被探寻出来。
之前没时间问傅水乾，如今却有了一个好时机。
*
苏融在刑部见到傅水乾的时候，他正悠闲坐在牢房角落里，拿着根小铁棍，在地面上划了棋盘，自己和自己对弈。
“傅将军倒是颇有闲情雅致。”苏融看了一会儿，开口道。
傅水乾抬起头来，见是他，不由得笑了起来：“都成无业游民了，喊什么傅将军。你之前不是喜欢叫我水乾么？”
苏融淡淡道：“不喊将军，喊反贼也可以。”
傅水乾扔了小铁棍，拍拍身上的土站起来，还伸了个懒腰，说：“你再怼我，要问的话我可就不答了啊。”
苏融沉默了片刻，转身就走。
傅水乾哪料到不过戏言一句，苏融竟然就被气走了，忙走到铁栏边喊：“回来回来！”
苏融回过头，挑眉道：“将军这下愿意好好说话了？”
傅水乾见他诈自己，无奈道：“好不容易来个人和我聊天，还不能多说两句了。”
苏融没有理会他的废话，径直问：“越晟和你见过了？”
傅水乾抱臂倚在墙旁，斜睨了他一眼：“见了，怎么，你要打听？”
苏融摇摇头，他大概能猜到是什么事，也没有细问的必要。
傅水乾里通外国，带军反叛，到现在却还没有被拖到午门砍头，说明越晟不是不想杀他，而是暂时不能杀他。
而为什么杀不了傅水乾，无非是傅氏所代表的世家势力挡了路。
越晟今日杀一个傅水乾，明日便可能要下手从世家手里收权，而延续了几百年的庞大世家势力，不可能坐以待毙。
越晟已经控制了一个朝廷，他们不会愿意再让他控制世家。
苏融忽然细微地蹙了蹙眉，有什么思路飞快地一闪而过。
他记得……自己刚重生的时候，似乎就奇怪过，为什么外界会将越晟传得如此暴烈嗜虐，简直如怪物一样可怖。
苏融那时候觉得或许是越晟故意纵容而致，但如果不是越晟做的，而是其他针对他的人呢？
“你今日来见我，”傅水乾在这时候出了声，上下看了苏融一眼，“不会就准备站在牢房门口发呆吧？”
苏融回过神来，瞥了他一眼。
傅水乾站在铁栏后，离他很近，似乎在认真地打量自己。
“不是，”苏融说，“来问问你关于苏丞相的事情。”
傅水乾置若罔闻，却说：“越晟把你照顾得挺好。之前还担心你这样的病秧子，估计会被他折腾得够呛，没想到现在看起来还好端端的，脸都圆了一点。”
苏融：“……”
“傅水乾，你离京前，曾说苏丞相是越晟杀的。”苏融懒得搭理他调戏人的话，单刀直入问：“是什么意思？”
傅水乾的笑意淡了下来：“什么什么意思，难道不是他杀的吗？”
苏融：“我问过越晟了。”
傅水乾沉默片刻，倏然笑了一下：“你一直都这样……无论什么时候都相信他，就算越晟把你卖了，也要替他数钱。”
苏融脸上没一点情绪波动：“挑拨离间对我没用。”
“我说的是事实，”傅水乾摇头，垂下的眼眸中神色复杂，“你若不信，可以自己去找证明。”
苏融蹙眉：“什么证明？”
“越晟藏着的秘密，”傅水乾语气淡漠，“长定殿里，就有他亲手杀死那个人的铁证。”
长定殿，苏融三年前中毒身亡的地方。
自重生过后，苏融从未再次踏足过那里，越晟也没有提起过，两人心照不宣地一同避开了它，像是这样就能埋住某些发生过的痛苦事实。
傅水乾的语气笃定，苏融也不禁怔了一下，心底寒意油然而生。
“我会去看的，”短短一瞬后，苏融重新冷静下来，说，“不过还有一个疑问。”
傅水乾抬头看他，就听见苏融问：“你又为什么要……替他报仇？”
牢狱里有很长时间的寂静，傅水乾半张脸隐在昏暗中，神情晦暗不明。
过了好半天，他才笑起来，眼角眉梢都是戏谑：“他没死在我手上，我不甘心。”
他盯着苏融的眼睛，慢慢道：“若不是托他的福，将越晟推上位，恐怕我、傅氏都不会走到今日这步田地。你说，我想不想杀了他？又想不想杀了越晟？”
苏融语气冷淡：“成事在天，谋事却在人，不管哪步田地都是自己走出来的路，不愿意割舍权势，又畏惧随之而来的危机，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
傅水乾耸耸肩：“罢了，我说不过你。”
苏融蹙眉：“……你是不是在诓我。”
怎么总觉得他的话逻辑前后矛盾，和自己的问题半点关系都没有。
傅水乾：“哪有诓你，苏相是个不错的对手，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越晟手里多可惜。我作为曾经他最讨厌的人，勉为其难帮他报个仇不过分吧？”
苏融：“……”
他大概是脑子进了水，才会浪费时间站在这里听傅水乾瞎扯淡。
“走了，”苏融转身，淡淡道，“待在牢里记得醒醒你的脑子。”
傅水乾这次没有挽留，靠在墙上望着苏融离开的背影。
他穿了一袭茶白外袍，与这冰冷肮脏的牢狱格格不入，身形虽然略显孱弱却气质温雅，步伐不紧不慢，如同在莲池旁闲庭信步似的。
傅水乾看了一会儿，忽然开了口，他叫道：
“苏融。”
那背影微微一滞，却没有回头，停了一瞬后继续往前走。
“小心越晟。”傅水乾说。

第40章 假戏
苏融出了刑部大牢，沉默着看了眼天色，暮色西沉，这个点越晟应该处理完了御书房政务，回去行云阁和自己用晚膳。
“去长定殿。”苏融淡淡吩咐下去。
跟在他旁边的宫女是圆宝，诧异地抬头看了看苏融，说：“可是方公子，刚有小太监来传了话，说陛下已经在行云阁等您了。”
“去长定殿。”苏融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又道：“你若是想回去，可以自己回。”
圆宝愣了一下，方公子一向是温柔好说话的，她何时见过苏融这副冷漠的模样，圆宝顿时不敢再出声了。
长定殿久未住人，显得有些冷清。
苏融下了轿，殿外守着的宫人们纷纷朝他行了礼，苏融却没理会，径直往殿门口走去。
跪在地上的有一个小太监犹豫片刻，低声道：“……陛下似乎不允许其他人踏足长定殿。”
苏融脚步一顿，正好停在他身边，小太监哆嗦了一下，莫名觉得这位方公子心情非常不好。
目光下垂，小太监只能瞥见一抹茶白的袍角，布料如水，干净整洁。
然后他听见上方苏融开口道：“陛下就在行云阁，我私闯长定殿，理应有人告诉陛下。”
“你去，”苏融嗓音淡漠，“就说方雪阑强闯大殿，与你们无关。”
小太监呆呆跪在原地，苏融说完话后便往长定殿走去，留下一众宫人鸦雀无声。
推开沉重的殿门，残存的斜阳漏进来，给殿内衬上浅浅一层雾红色，看起来令人很不舒适。
苏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这个曾经无比熟悉的地方，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但很快他清醒过来，扫了一眼殿内的布置，微微蹙眉。
虽然撤了一些没用的东西，但长定殿里大多数陈设仍是和三年前一模一样，仿佛在那个除夕夜后，越晟就再也没动过里面的布置似的。
桌上摆着雕花红剪纸菱形灯，灯身发旧泛白，窗上贴的红剪纸也褪了色。
三年前这副熟悉的场景，在此刻看起来有些滑稽。
苏融反手关上门，缓步走到书桌旁，瞥了眼桌上的银颈酒壶，伸手一碰，果不其然，是空的。
他垂下眼眸，回忆起三年前那个除夕夜，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他在美人榻上坐下，轻轻往榻下探了一把，指尖触到了冰冷的锐器。
苏融起身看了看，原来是一个绑缚着尖锐匕首的机关，刀刃上发黑泛青，可见是涂了毒。
——只要他刚刚放松身体躺下，这把匕首便会无声无息地刺破藤竹制的小榻，直直捅入苏融的后腰间，一击毙命。
苏融离开窗下，来到那张花里胡哨的床前，帐角勾着的金红流苏静静垂在半空中。
苏融抬手轻抚了抚，随即狠狠一扯，流苏崩裂，颗颗圆润的玉珠落了一地，与此同时纱帐落下，床里头“咻”地射出一根乌黑的利箭，插在被褥正中央。
苏融退后一步，干脆利落地抬起脚尖踢了一把床沿，软被下的木板咯吱一响，猛地从底下迸出数把寒光闪闪的刀片，如果有人坐在那个地方，也许当场就会被戳成筛子。
——这处不起眼的长定殿里，竟然处处暗藏险恶杀机。
布置这些机关的人，真是处心积虑，无所不用其极。
苏融耳尖地听见外头传来隐隐喧哗，估计是越晟快要到了。
他抓紧时间，小心翼翼地快速翻找了一通，在书架的一个暗格子里发现了一封奏折。
他将那封奏折取出来，打开看了眼。
这是一封三年前参奏苏丞相的折子。
其人笔墨出众，洋洋洒洒列了苏相之过七大条，顺带附上了苏融揽权滥权，扩张势力的一干证据，字字血泪，直指苏相居心不良，俨然有架空天子，包揽实权当摄政王的趋势。
而在最后，这封奏折请求越晟，将苏融速度拿下，以正皇权。
折子末尾用朱笔批了一个“诛”字，笔力遒劲，力透纸背，是越晟的笔迹，还盖了他的私章。
苏融拿着这封折子，思考了片刻，忽然听见身后殿门一响，回身一看，是越晟进来了。
他的脸色很难看，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烦躁不安。
等见到苏融安然无恙地站在书架前，才神情松懈下来，但下一刻瞥见苏融手里的奏折，目光一变。
苏融一直安静地望着他，等看见越晟的神色变化，心里就明白，越晟知道这一封奏折。
“陛下，”苏融率先开了口，语气冷淡，举起手里的那封折子，“这是什么？”
越晟往前一步，看样子像是想解释。
苏融却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手垂落下，那封奏折被他使力一甩，飞砸在越晟脚前，墨色字迹和鲜红朱批都哗啦一声展了开来。
越晟低头看了一眼，眼神沉了沉。
“我对陛下说过，”苏融淡淡道，“若陛下以真心待我，我自以真心回报陛下。”
越晟抬起头来：“你……”
“可是陛下曾经说过的话，是否有万分之一可信？”苏融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的言语，纤长的手指渐渐攥了起来，他紧紧盯着越晟的眼睛，说：
“苏相死的这个地方，陛下究竟布置了多少机关，为的就是要将他毙命于此！”
越晟沉默不语，身侧的小汤子见状不妙，殿内殿外的宫人们还看着呢，于是提高了声调尖着嗓子道：“方公子，慎言！怎可如此血口喷人，污蔑陛下？”
苏融听了这话，倒是冷笑了一声：“是不是污蔑，你们陛下难道不清楚？”
小汤子脸都气红了：“陛下乃是天下之尊，怎容得你一个……”
苏融轻轻瞥他一眼，小汤子后面的话突然就说不出来了。
他本想骂方雪阑一个无官无职的草包，不过凭着一张脸上位，竟也敢把自己当回事。
可刚刚那一眼，如冰似雪，无端让人想起高高在上的掌权者对于蝼蚁的蔑视，那眼神，简直像是在怜悯地看一个死人。
嚣张至极！狂妄自大！
小汤子正要再次鼓起勇气开口，忽然见苏融缓步上前来，停在越晟跟前，那张秀丽精致的脸上，很轻很轻地扯出了一个笑容，隐隐讥嘲。
“陛下，你早该对我说真话的。”他说：“没有苏丞相，就没有今天的我。真是你杀了他，我会为他报仇。”
越晟终于不再沉默，他哑声问：“你想杀了孤？”
苏融的目光落在殿门口，此时外头的斜阳已散，一片沉沉暗色：“如果可以，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你。”
殿内外一片惊色，众人大睁着眼，不敢置信眼前这个弱不禁风的病美人，真将那种大逆不道之言说出了口。
越晟却倏然笑了，他勾起唇角，眼神幽深晦暗，是个邪气四溢的笑容。
他猛地伸出手，将苏融扣进自己怀里，用力之大，勒得苏融不禁蹙眉，有点喘不上气来。
紧接着，越晟突然伸出手来，苏融只觉唇上一痛，越晟粗糙的指腹在他唇上一点一点碾磨而过，恶狠狠地蹂.躏那细嫩的红唇，力道之大，让苏融不禁怀疑越晟想做的并不是眼前的事，他想掐着自己的腰，将自己活生生嚼碎，拆吃入腹。
长定殿一片寂静，宫人们都看呆了眼，就连小汤子，也被眼前越晟的暴虐之势惊到了。
越晟的手指沿着那优美的脖颈曲线慢慢滑下，扣在白皙脆弱的颈间，掌心逐渐收紧。
苏融压抑着咳了一声，哑声说：“陛下也想要杀了我么？”
越晟徒然松开对苏融禁锢，负着手冷冰冰道：“孤给你三天时间。”
“三日之内，你若能取孤的性命，那尽管来。”他的嗓音低沉，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怒：“孤就在宫里头等着你。”
苏融好一会才缓过劲儿来，垂着眼答：“好。”
越晟见他往外走，忽然又开了口：“你不会以为，想要杀孤，什么代价都没有吧？”
苏融脚步一顿，下一刻听见越晟残忍道：“你若是三天之内杀不了孤，那就要永远留在宫里，安安分分当孤的男宠，这辈子都别想踏出皇宫半步。”
留在他身边，随时随地取悦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当他一个人的禁脔。
苏融没回头，也没有说话，就这么挺直腰背，离开了。
走出长定殿的范围之前，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清脆的裂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摔在地上，四分五裂，再也拾不起来了。
*
苏融出了宫，花了一点银子找了辆马车，在一座别致精巧的院落前停下。
这里不是方府，他今日在宫里闹这么一出，估计什么人都该知道了，待在方府不安全。
这处不大的院落是越晟一个多月前送给他的。
那时候苏融说宫里头呆得闷，想要出去逛逛，越晟就送了这样一座院落给他，说有空的时候要与他一同住在外边。
院落里下人不多，而且都是安静做事，见苏融回来也没多看，只帮他泡了杯茶。
院落完全是按照苏融的喜好来建的，三两清竹，曲曲小径，小池边散落着色泽淡雅的小花，瞧起来颇为赏心悦目，幽静雅致。
苏融在这个小院里待了两天，闭门不出。
等到了第二天夜里，他将细长条的白绫一圈圈缠在腕间，拿了桌上早已备好的小瓶鹤顶红，又从墙上取下一把长剑，剑鞘触手冰冷，剑身寒光晃眼，苏融将这把剑别在腰间，出门牵了昨天才让下人买的马，翻身跨坐而上，一句废话也没有多说，在夜色里直奔皇宫而去。
这几天宵禁得早，大道上早没了人，苏融纵马而过，激起一阵响亮的马蹄声，立即有巡逻的禁卫军被吸引了过来，喝道：“前面的人，停下！”
苏融置若罔闻，甚至越骑越快，夜风刀子般掠过脸侧，带来令人清醒的凉意。
墨发本高高竖起，此刻也有些散乱下来，愈发衬得马上的人面如白玉，漂亮的桃花眸里雾蒙蒙又冰凉凉，酝着超乎寻常的冷静。
苏融马不停蹄地一直到了宫门口。
守门的禁卫军见他一人一马过来，提了长.枪欲阻止，突然见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迎面飞过来，抓住一看，竟是一块龙纹盘桓的黑金令牌。
宫门打开，苏融纵马从几位禁卫军头顶奔过，肆无忌惮地骑着马入了宫，一直到了行云阁前才停下。
他动静这么大，宫人们却像瞎了眼聋了耳朵似的，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苏融翻身下马，走到行云阁前，看看里面明亮的烛火，一脚踹开了殿门。
门“砰”地一声打开，苏融一眼瞥见里头伺候的小汤子惊惶地抬眼看过来。
等望见苏融拔剑出鞘，冷着一张漂亮的脸，直直往床榻上微垂着头看书的越晟走去之时，小汤子更是瞪圆双目，喉咙里咯吱作响，连滚带爬地跪到榻边。
看那样子，似是要拼死护着越晟。
苏融理都没理会他，垂落的剑尖在砖石上划下淡白的痕迹，越晟抬起头来，淡声道：“你就这样来杀孤？”
苏融提剑的手微微发颤，语气凶狠：“你以为我杀不了你？”
越晟把书扔下，从榻上站起来，苏融才发现他穿着一袭正式的朝堂冕服，纯正的黑色在他身上，显得人更加气质冷峻，举手投足间都是高高在上的漠然。
苏融平举起剑，在瑟缩在地的小汤子的惊恐注视中，毫不犹豫地朝越晟刺了过去。
他身形虽然病弱却动作敏捷，长长一把剑在他手里，竟有几分游如蛟龙的熟练，惊艳无比。
越晟直到苏融扑过来的时候，才动了动身体。
苏融虽然剑招用得娴熟灵活，但终究失了内力傍体，出剑慢了几分，力道也不足。
越晟躲过他几次杀意盎然的刺杀，突然伸出手，一把扣住苏融的左腕。
苏融见状，另一只手立即就要横挥利剑，往越晟脖子上招呼而去。
却听一声落响，越晟打掉他的手，剑掉在了地上，而苏融被越晟一拉一推间，狠狠压在了床榻上。
越晟身形高大，又常年练武，实打实地压上来，苏融分毫也动弹不得，眸子里终于溢出了些许慌乱。
“就凭你这点本事？”越晟按着他，伸手轻轻抚了抚苏融的脸颊，在对方的怒目而视中，掐住他的下巴，令他直视着自己。
“你要想杀了孤，那也许只能在这床榻之上了。”越晟淡淡道。
苏融被他狎昵的话语惊了一下，随即感到手腕上一凉，越晟摸到他缠着细长白绫的腕间，将那长白条狠狠扯了下来，而后慢条斯理地扣住苏融双手，将他绑缚在床头。
“放开我！”苏融气得破口大骂：“你这个……”
“省着点力气，”越晟神情冷漠，墨黑的眼睛里毫无感情，他把苏融绑在床上，然后拾起掉在地上的那把剑，倏然勾唇笑了笑，“待会有的是机会叫。”
苏融：“……”
他不知道越晟要做什么。
但眼见着那剑尖挑开了自己的腰带，外袍散开，露出里面洁白的里衣，和一小块细腻莹润的颈间肌肤。
越晟说：“既然敢来，那就要承受后果。”
苏融往床榻里头缩去，咬着唇不看他，那模样瞧起来有几分脆弱的楚楚可怜，却更能激起人心里的暴虐之欲。
“出去。”越晟的嗓音已经哑了，他紧紧盯着床上的苏融，冷声对小汤子道。
小汤子明白他要做什么，却腿软似的，站了几下没起来，反而朝越晟倒去，嘴里害怕地应着：“奴、奴才遵命……”
“咻”地一声破空轻响，几不可闻，一小枚黑影从半空掠过。
与此同时，越晟往后一仰，避开了那枚杀意正盛的袖弩.箭，反手一抬，血肉入体之声响起，小汤子瞪大了眼睛，缓慢地低下头，去看自己胸前没入的那把长剑尖。
直刺心脏，一击毙命。
小汤子张着嘴，半句话也没能说出来，就砰地倒在了地上，下一刻，一直被他藏在衣服里袖弩掉出，滚落在地。
殿外头火光忽起，隐隐喊杀声传来，短短一盏茶功夫过后，又恢复平静。
小汤子的尸体在榻下，死不瞑目，细细看去，还能从他脸上寻出震惊、厌恶、懊悔、凶狠等复杂的情绪。
越晟和苏融一时没说话，等殿外那阵喧哗过去了，苏融才陡然松懈下来，倚在床头，蹙眉道：“累死了。”
大半夜一路纵马到皇宫，还要提着剑杀到越晟跟前，饶是苏融早有准备，也隐隐觉得吃不消，颠得他头疼腰酸腿软。
越晟把染血的剑扔了，开口：“来人。”
有黑影翻窗而入，低头跪在地上，声音低低：“血刀听命。”
“这东西，”越晟淡漠扫了眼小汤子的尸体，语气无波无澜，“弄出去。”
他取了一旁小桌上的帕子，慢慢地擦了擦手，等殿内重新被人清理干净，暗卫又道：“已将宫内反贼五人抓获，其中三人在行云阁当职，一人在长定殿。”
床上的苏融挑了挑眉：“留了活口吗？”
暗卫：“正押往大狱，明日便会给陛下交代。”
在长定殿看见那封奏折的第一眼，苏融就确定了这是一个圈套。
殿内精心布置的机关、等待被人发现的折子，在苏融看来都不过是劣质的伪装。
设套之人的心思转瞬就能想明白，如果苏融不幸中了机关，再次死在长定殿，依越晟对他的在意，很可能会彻底发疯。
而如果苏融没有中计，但他找到那封藏得并不深的奏折，又是一出挑拨离间计，越晟和他之间会产生极大的隔阂，更易被人利用。
而设计这一切的人，不仅要清楚苏丞相对“方雪阑”意义非常，会为了傅水乾的三言两语去长定殿，还得了解越晟的心思，知道苏丞相和“方雪阑”对他的重要性。
必是内鬼无疑。
而且还是越晟身边的人。
或许还不止一个。
可惜千算万算，那人没有算出来，“方雪阑”就是苏融自己。
苏融见到那折子的时候，不仅想清了一切，甚至还有点想笑。
这折子他当年没看过，但越晟对他提起过。
那时候越晟初登基，朝中势力纷乱，明明暗暗试探他的人不少，越晟提到这封折子对苏融的污蔑，越说越气，当即就想下令去杀人——还是苏融阻止了他。
后来这折子怎么落到贼人手里，苏融也不知道，但他瞧见奏折末尾那朱红的“诛”字，觉得若是设计之人聪明点，就不会画蛇添足这一笔。
当然也因为他是苏融本人，才一眼看出这字不是越晟批的。
毕竟越晟的字，可是他一笔一划教出来的。仿字也许能骗过一般人，却瞒不过苏融的眼睛。
在越晟进殿前一刻，苏融拿着那封折子，心里就已经迅速成型了一个冒险的计划。
而要完成这一切，需要越晟和他二人之间的信任，以及无与伦比的默契。
他将折子甩到越晟脚下，越晟低头看了一眼，就知道是假的。
不过苏融倒是没想到，他就算猜到自己要做什么，竟然还敢当着宫人的面，把自己抓过去，张牙舞爪的，要不是人多眼杂，苏融觉得他甚至想狠狠轻薄自己一回。
这个流氓狼崽子，苏融心道。
苏融与越晟反目成仇，提着剑入了宫，正是暗藏宫内的贼人行事最好时机。
不出苏融所料，在自己和越晟相争的时候，应该会有人躲在一旁，只等稍微花点心思，让越晟或者苏融“失手”杀了对方，那便大功告成。
这几天，各个有异动的人都会被严密监视，正是揪出各路内鬼的好时机。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或许小汤子到死的那一刻，都没想明白越晟怎么突然就反手杀了他。
思绪转瞬既逝，苏融欲起身，动了一下，却发现自己还被越晟绑在床榻上。
想起刚刚越晟对他说的那一番胡话，虽然知道是演戏，苏融还是忍不住羞恼，想狠狠踢他一脚。
“陛下，”苏融无奈道，“可以把我的绳子解了吗？”
此时殿内的闲杂人等已经退了出去，四下静悄悄。
越晟立在床前，垂着眼，神色晦暗不明。
“……”苏融忽然有一种很不妙的感觉：“陛下？”
越晟动了，他抬起手，缓慢地解开自己冕服的盘扣。
苏融眼睁睁看着他把外衣褪下，随手扔到旁边，而后朝自己走过来，脑子一时有些转不动。
……今晚之事，不是作戏吗？
越晟的气息沉沉压过来，带着冷冽的松木香和血腥气，俊美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目光却牢牢盯着苏融，像是一匹蛰伏已久、蓄势待发的野狼，终于对着他捕获的猎物亮出利爪。
苏融：“…………”
“陛下要做什么？”虽然气氛诡异，但苏融还是硬着头皮开口：“为什么不放开我？”
说着话，他又挣扎了一下，后知后觉地发现，越晟把那根白绫绑得很紧，完全不似是演戏。
“陛下！”苏融蹙起眉，试图让自己的表情严肃一点，眼眸里却不自觉含了真实的慌乱：“我还有话要对你说，你先把我放了……手腕疼。”
越晟闻言，抓住苏融被绑在身后的手，轻轻揉了揉，语气淡淡：“其他事情处理完了，我们的事继续吧。”
苏融：“……我们的什么事？”
越晟的瞳孔幽深墨黑，藏着翻涌难言的情绪。
他离苏融很近，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对方，才出声：“就算被认出来了，还不愿意和我坦白？”
苏融一惊，抿唇不语。
越晟把左手放在苏融颈间，用的力气有点大，那白皙的肌肤很快被他揉出了一片绯红，苏融吃痛，低低吸了一口凉气，又有点委屈。
这样被牢牢禁锢在一方角落里，身前的越晟莫名变得危险难言，苏融进退两难，正准备先服个软，忽然见越晟低下头，很轻地在他脖颈间嗅了一下，随即恶狠狠张口叼住了敏感的耳垂。
“啊！”
苏融猝不及防，惊叫了一声。越晟咬了他一口，抬起头来盯着他，嗓音低哑：“既然回来了，如今还想骗我……是要骗到什么时候？”
“……太傅。”

第41章 昏君
越晟喊他：“太傅。”
苏融一下别开头，他感觉脸上的热度烧了起来，尤其被越晟咬过的耳垂，更是如同火燎一般，灼得他轻轻发颤。
虽然知道越晟应该认出自己了，如果不是相伴了他七年之久的苏融，其他人不会和他有这样深的默契。
却没想到越晟认是认出来了，还用那样的眼神看着自己，还敢对他……做那样亲密的事。
越晟不是两日前才认出自己的，究竟是什么时候？
他既然知道自己就是苏融，为什么还敢说喜欢自己，敢将自己压在身下，敢附在他耳边说些调笑话，敢那么过分地对待自己……
苏融心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君臣之礼、师生之德，一会儿又是越晟压着他时凶狠的眼神。
越晟见他始终不应，索性欺身而上，捏住苏融的下巴，逼他转过头来，就想去吻他的唇。
苏融一避，那吻就落在了他的侧脸，细细密密的，带着不容忽视的强烈占有欲。
“太傅，”越晟又叫他，语气诱哄，“你答应一声。”
苏融不搭理他，于是越晟顿了一下，竟开口道：“融融。”
“……”怀里人的脸颊红透了。
苏融被他近乎贴着耳根的说话气息撩得身上发热，情不自禁地退了退，虽然只挪动了一点距离，但越晟还是敏锐地发现了：“你想逃。”
苏融长长的眼睫都在颤抖。
“什么时候……发现的？”苏融见再也躲不下去，只好勉强开口问。
越晟笑了一下，瞧起来心情颇好：“很早，在你进宫没几天。”
苏融脑子里一团浆糊，他突然想起隔壁偏殿底下的那个密室，放满了自己的画像。
又想起那幅未完成的、由越晟亲手落笔的画。
更久一点，他还想起京郊那处灯火通明别院，越晟那晚自言自语的话，精致的盒子里锁着自己的里衣。
处处是意外，处处有破绽，处处都深埋着越晟不可言说的心思。
而他这样愚钝，竟然始终没发觉。
“又是什么时候……”苏融嗓音轻轻，能听出来强作的镇定：“起的念头？”
越晟把玩着苏融落在肩上的乌发，淡淡说：“上辈子。”
他瞥了苏融一眼，突然又补充道：“也许是见你的第一眼。”
苏融：“……”
“为什么不告诉我？”苏融有点底气不足，他能感觉到随着两人的坦白，越晟的眼神似乎越来越不对劲。
越晟的语气很平静：“就是告诉你，又能如何。”
“如同这次，”他将那缕柔滑的墨发一圈圈缠在指上，道，“如果我提前认出你，你是不是就顺势离开我了？”
“太傅，”越晟逼近，问，“我说的对不对？”
苏融咬牙：“……你骗了我。”
越晟不以为意：“那你又为何瞒我？”
他虽然认出了苏融却没开口戳破那层窗户纸，但苏融又何尝不是试图瞒着他，不愿意告诉他重生的事实？
苏融心里头有点虚，其实他早有将一切告知越晟的念头，却始终纠结没有实施。
世人大抵都如此，撒了一个谎，再要承认的时候，就更加难以开口，觉得又羞又愧。
越晟说：“太傅竟然这样狠心，看我日夜受梦魇折磨，也不愿回到我身边来。”
他愈是这样说，苏融就愈是愧疚。
特别在今日一事过后，他清楚地明白，三年前那个除夕夜的毒杀，应该和越晟并没有关系。
当初的误会有多深，如今苏融就有多难受。
越晟在此刻承认恋慕之心更让他乱上加乱，几乎要不知所措。
“……对不起。”苏融张了张口，最后吐出这几个字，漂亮的眸子里满是雾气。
越晟见不得他这副样子。
虽然有心趁苏融软化的时候攻破他的心防，但越晟不想让苏融伤心，更不想让他对自己心怀内疚，那不是自己想要的。
于是他稍微退开了一点，不逼苏融那么紧，低叹了一口气：“太傅何出此言。”
“当年若不是我把太傅带到长定殿，”越晟说，“你也不会……离开这么久。”
回忆起这件事，苏融缓了缓情绪，问：“你让人带我去哪里做什么？”
他心里隐约有了猜测，却觉得荒唐。
越晟垂下眼睫，道：“……我恋慕太傅，情难自禁，那日特地让人引你去长定殿，是……”
那年诺敏也在，还碰巧大着胆子去了御书房，在越晟面前直言要求娶苏融。
越晟差点怒火攻上心头，当场拔剑把他杀了。
事后虽然强压下这股强烈的酸意，甚至还和苏融闹了不大不小的别扭，越晟心里却始终卡着这根刺。
他想要苏融，想要得快要发疯。
想把独占那个人，想个有正当的理由，禁止所有心怀不轨的人靠近他。
越晟在苏融的目光下，似是有些难以启齿，神色间懊恼又纠结：“那夜是妄图如民间习俗一般，与太傅结成连理，同圆洞房花烛夜。”
苏融：“……”
虽然心里有准备，但这话听起来真是，令人面红耳赤，恼怒非常。
越晟把积压了三年的话说出口，脸皮又厚了起来，难得一点羞赭之色也消失了，冷静下来继续道：“我肖想太傅多年，不满足于以君臣之礼相待，想把你绑到床上去，做那世间夫妻要做的事情。”
苏融哪里有他这样厚的脸皮，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好半天才勉强出声：“……若我不同意呢？”
越晟：“不同意便不同意，我难不成还能强迫你？”
苏融：“……”
越晟抬起眼，紧紧盯着他，低声问：“三年前是我痴心妄想，如今却想问太傅一句，”
“你现在，同不同意？”
苏融被他紧紧挨着，越晟身上的温度传过来，有逐渐升温的趋势，带得苏融也觉得浑身烫起来，周围的气氛愈加暧.昧难言，直逼得人呼吸困难，头脑发昏。
“我……”苏融才说了一个字，突然被越晟猛地捂住了嘴。
空气中有凌乱的气息碎在一处，苏融和他面面相觑。
越晟稍微离开了些许，眼神晦暗不明，嗓音沉沉又狠戾：“太傅可要想清楚了，现在已非三年前，当初我愿意放过你，今日可不一定。”
苏融今夜昏沉的大脑忽然清醒了一点，他瞅着越晟凶狠的模样，发现这狼崽子好像在紧张。
如果不是紧张，越晟不会显露出这副色厉内荏的样子，虽然看起来暴虐不讲理，但实际上苏融却知道，他心里很不安。
甚至还把自己刚刚要说的话堵住了，特地补充一句威胁。
苏融轻叹了一口气。
越晟攥紧拳头，倏然开口：“算了，别说……”
“我说过，”苏融温柔地打断了他的话，“我与陛下的心意如一。”
越晟反应了半天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短暂的失神过后便是震惊喜悦，那阵情绪来得太猛太烈，他甚至觉得被冲昏头脑，整个人都游离了出来。
心心念念许多年的人就在自己面前，说他的心意也和自己一样。
越晟向来不信命，如今却突然觉得老天真是待自己不薄。
他深陷于泥沼摸爬滚打的时候，苏融出现在他身边，带着他从角落里一步步走上那至尊之位。
他一次次身陷危机的时候，苏融纵马而来，朝他伸出手，与他并肩作战。
他以为误杀心爱之人，要孤独终年的时候，竟还能失而复得。
他以为这辈子只能仰望天边那抹皎洁月色，月光却又坠入他怀中，要与他长久相伴。
何其……有幸。
*
越晟最后还是没圆那“洞房花烛”的梦想，他抱着模模糊糊的苏融，伸手把那绑着苏融的束缚解开了。
越晟低头揉着他泛红的手腕，后悔自己下手怎么那么重，道：“我去取药酒。”
苏融靠在枕旁，想说这点红很快就消了，但越晟已经拿了药过来，认真地给他涂上。
“太傅。”越晟又轻轻叫他。
苏融今晚折腾累了，懒洋洋“嗯”了一声，欲睡不睡。
越晟道：“我好欢喜。”
苏融捏捏他的脸颊。
左右也睡不着，苏融索性又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索性与他闲聊起来：“你既然认出我了，也知道这一场不过是作戏……那日在长定殿，脸色怎么还那样难看？”
虽然越晟的情绪波动很细微，但苏融还是看出来了，他在见到那封奏折的时候，眼睛里沉着不少慌乱。
越晟沉默片刻，低声说：“我听下人来传报，说你先去见了傅水乾，又闯进了长定殿……”
这段时间两人的关系太好，相处得太甜蜜，他逐渐放松了警惕，才会在发现苏融行动有异时更加惊惧。
往日有多美好，他便有多畏惧失去这种日子，害怕连日来的幸福如镜花水月一样易碎。
他既烦躁不安，怕苏融想起曾经不好的回忆，又自我责备，怕苏融不相信自己。
心底更深处，也许还是愧疚——越晟始终觉得是自己害死了苏融。
当他瞧见那封折子时，恍惚间竟有种错觉，怀疑他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他而死——这封折子怎会出现在长定殿里，难道是某个忠心耿耿的下属，在他登位之后，自作主张地将当年“大揽权柄”的苏丞相除去？
“嘘。”在越晟陷入难以自抑的想象中时，忽然嗅见浅淡的熏香，苏融抬起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叹息似的道：“又在瞎想了。”
“我都在你面前了，”苏融说，“还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越晟抱住他，把头埋在苏融的颈窝处，含糊开口：“太傅，太傅。”
苏融拍拍他的头，觉得自己好像养了只黏人的狼崽子。
*
像是眨眼间就到了白日，越晟搂着苏融，断断续续地说了好多事情。
他素来寡言少语，鲜少有这样强烈的倾诉欲.望，他想把自己埋在心底里隐蔽的心思都告诉苏融，想把这三年来的点点滴滴都数给他听，甚至想博得苏融的怜惜，在不动声色中更近一步。
殿门被人小声敲了敲，有人道：“陛下，昨夜的贼人招供了。”
越晟懒散地从床榻上起身，一手还扣着苏融的腰，等人进殿后，苏融才后知后觉地去掰他的手。
越晟转头看了看他：“孤不会放的。”
苏融：“……”
来报的人是刑部尚书，他隔着一扇薄薄的泼墨屏风跪在外厅，隐约能瞧见里头床帐里两个人。
“……”刑部尚书内心嘀咕，越晟冷情冷性，怎么会在大白天搂着个人坐在床上……
“怎么不说话。”越晟的声音传出来，冷冷淡淡，听上去心情却不错。
刑部尚书磕了个头，一一汇报起昨夜审讯的结果。
不出苏融所料，小汤子和其他隐藏在暗处的反贼，都多少与西夏沾点关系。
小汤子多年前便是伺候越晟的那一批的小太监，只不过他行事低调，说话唯唯诺诺，也就没人注意到他。
就连积福也没有在意这个背景般透明的小太监。
这样的宫人，若想不知不觉地替换长定殿的一壶酒，也是很容易的。
而小汤子直到积福被遣出宫，才主动暴露自己的聪明机灵，混到了越晟身边大太监的位置，其心为何，不言而喻。
苏融心不在焉地听着外头的刑部尚书汇报，连人什么时候走了都不知道，在越晟低着头去咬他的里衣的时候才惊醒过来。
“陛下，”苏融挡住他的动作，有些无奈，“您该准备上朝了。”
越晟一顿，不满道：“孤今日不想上朝。”
苏融发现事情不太对劲，越晟以前虽然脾气不好，但大体上还是个听话的小崽子，结果三年一过，变成了令天下人闻风丧胆的暴君。
暴君也就罢了，至少越晟在朝政上还是很勤勉的，但苏融发觉他如今有……逐渐变成昏君的趋势。
“不行，”苏融想起昏君一词就蹙眉，推了推越晟，“去上朝！”
越晟：“孤不去。”
苏融有点恼火：“你去不去？”
越晟默然半晌，忽然说：“只要太傅能有一次亲亲我，我就去。”
苏融：“…………”
昏君！明明就是彻彻底底的昏君！

第42章 酸意
在越晟不情不愿地去上朝之后，苏融又去了一趟刑部。
傅水乾一见他就挑眉：“和越晟和好了？”
苏融也不奇怪他为什么关在牢狱里，消息还能这么灵通，只冷冷道：“你那日是骗我？”
傅水乾神色疑惑：“什么？”
苏融抬手将一沓供词甩到地上，傅水乾无奈道：“怎么凶巴巴的。”
一边说，他一边走到铁栏旁，拾起那叠薄薄的、甚至还染着血迹的纸，看了几眼，神情逐渐变得凝重。
苏融淡淡说：“是你和他们联合起来，准备杀了我？”
傅水乾垂下手，皱眉道：“当然不是。”
苏融心里也清楚不是，如果傅水乾和那帮人是一伙的，就不会设下这么蠢的局。
傅水乾知道他是苏融，不会拿那么简单的圈套来对付自己。
更可能的是，傅水乾在与西夏的接触过程中，收到了错误的信息，成了西夏手中的一把尖刀。
苏融没说话，傅水乾也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勾了勾唇角，漫不经心道：“也许是屈打成招呢。”
苏融懒得理这种拙劣的推脱理由，他今日也并不是来要说法的，见傅水乾看完了那沓供词，就准备转身离开。
傅水乾看着他的背影，语气不明：“你这次来，不会就是帮越晟洗白的吧。”
苏融离去的脚步停了停，嗓音冷漠：“原本以为你能讲得清道理，如今看来，不过无赖一个。”
傅水乾不答，他揉了揉那叠供词，忽然轻轻哼笑了一声：“你还真就宠他。”
“当年是，现在也是，”傅水乾眼神沉沉，笑道，“一有什么委屈他的地方，就上赶着去处理。”
苏融蹙起眉：“和你有什么关系？”
傅水乾自顾自继续道：“你对他这样好，他又怎么报答你的呢？”
“他日日夜夜肖想你，仗着你的纵容做些龌龊事，躲在暗地里觊觎你的身体……”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苏融打断了：“闭嘴。”
傅水乾顺势闭上嘴，带着笑意看苏融的神情，似乎想从这张漂亮的脸上看出一丁点愤怒。
苏融瞥了他一眼，目光冷静：“我与越晟的事，不需要他人的评判。”
“他敬我多年，从未真正做过任何不妥失矩之事。”
苏融说：“我喜欢他，与所有人都没有关系，只在我本心。你若是想用这个理由挑拨离间，还是省着点力气。”
傅水乾沉默了下来。
“算了，”他走回牢房中央，背影懒洋洋的，“随口一说，就是没想到你这种人也会下凡，喜欢上普通人，还是个男人。”
苏融：“……”
他转身离开，这次傅水乾安静着，始终没有再开口，苏融也就没有回头。
苏融提着灯笼，刚要转过一个拐角，结果差点撞上一个人。
他惊讶地抬起眼，发现竟然是越晟。
越晟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混杂了内疚、羞耻、愤怒、高兴、酸意等多种情绪。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等越晟回过神来，才牵着苏融走了出去。
“陛下方才，”苏融一出来，就问越晟，“在偷听我们谈话？”
“……”越晟很想否认，但最后还是闷声道：“孤只是下朝后来找你。”
他怕傅水乾那厮又说出什么妖言来迷惑苏融，焦躁地赶至刑部大狱，却正好听见苏融和傅水乾的最后几句对话。
越晟别开头，不去看苏融的眼睛，感觉自己的耳根有些发热。
又酸涩、又欣喜，像是咬了一颗裹着蜜糖的酸果子，初尝时以为是令人难受的涩意，最后却被甜到了心尖上。
他的太傅啊……越晟叹息，不禁愈发攥紧了握着苏融的手。
*
虽然越晟从边关回来了，但与西夏的战事却依旧如火如荼。
傅水乾下狱后，大殷暂时平定了内乱之患，开始拿出全部精力对付这个虎视眈眈的邻国。
西夏重病在床的国师楚璟支着病体，亲自到了边关指挥作战。
听说这男人只剩一口气，竟也强撑着出谋划策，大殷击败西夏的步伐由此被拖缓了许多。
就在两国战事胶着之时，突厥忽然派使者来信，由新可汗亲手写的结盟信，递到了越晟手里。
信是诺敏写的，一段时间不见，这个当初天真活泼的五王子已然成长为出色的掌权者。
他在信里直言，突厥可以倾尽全力帮助大殷击败西夏。
条件是越晟许诺，三十年内大殷与突厥两国友好相交，不允许发生任何侵犯行为。
苏融持着那封信看了好几遍，除了诺敏的字实在写得有点丑之外，信的内容字字锋芒，竟是考虑周全，颇为老练。
“诺敏变化挺大，”苏融点评道，“等有机会，我要看看他现在是个什么模样。”
越晟黑着一张脸坐在御案后，闻言眉头紧皱：“你还想见他？”
“唔，”苏融说，“是有点。”
越晟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拂开案几上凌乱的奏章，沉声道：“他这样针对孤，你很高兴？”
苏融不明所以：“可是，如果他不这样做，你不就准备打完西夏打突厥了？”
越晟紧紧盯着他，眼神越来越幽深：“你究竟是护着他，还是护着我？”
只要面前的人说错一句话，他就……
苏融皱皱鼻子，突然说：“啊，好大一股酸味。”
越晟：“……”
苏融把信纸放在御案上，总算不再调戏越晟了，正色道：“与诺敏无关，我确实不希望大殷近年多起战事。”
越晟登位不过短短三年有余，先皇在位时，昏庸无能又好穷兵黩武，大殷国力一日日被消耗下去，曾经的天下霸主，如今才会屡次被周边小国骚扰。
越晟听了他的话，仍是不太甘心：“先打了再休养生息也行。”
“不可不可，”苏融拿了枚冰镇酸梅咬了咬，含糊不清道，“陛下三思啊。”
越晟：“为什么？”
苏融看看他，神色惊奇：“陛下真的不知道？”
越晟：“……什么？”
苏融扼腕叹息，连吃了好几枚酸梅泄愤：“陛下你现在声名那么差，竟然还想变得更差吗？那我跟着你，迟早性命不保哇！”
越晟：“……”
他突然扔了朱笔，一把扑过去压住苏融，咬牙切齿道：“太傅这是在教训孤？”
苏融措手不及被他压住，推了好几下都推不动，索性就这样懒懒躺在美人榻上，开口说：“怎么，身为天子之师，还教训不得你了？”
越晟低头看着他，苏融刚刚吃了好几颗酸梅，唇角染了点艳紫色的痕迹，给那原本颜色略淡的唇衬得勾人非常。
越晟忍不住凑上去，盯着他唇上沾的酸梅汁，眼睛里的神色很明显。
苏融警惕：“不准乱来。”
越晟扼腕叹息，只好转过身，也拈了一枚酸梅放入口中，吃的时候慢吞吞，还要故意盯着苏融看，仿佛咬的不是酸梅，而是眼前的什么似的。
“好酸。”越晟盯着苏融的眸子，故意道：“太傅总说孤是醋坛子，可孤觉得，太傅尝起来也一定很酸。”
他特地在“尝起来”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果然，越晟如愿以偿地看见苏融偏过微红的脸，不自觉地咬住下唇，斥道：“放肆。”
越晟按着他：“孤还会更加放肆，更加……欺师灭道。太傅又准备怎么教训孤？”
论脸皮，苏融是无论如何也比不过越晟的，当即动了动，想从他身下挪开。
越晟却狠狠扣住他的腰身，低声道：“其实有很好的教训方法，太傅要不要试试？孤一定保证乖乖的……怎样都依你。”
苏融下意识问：“如何？”
越晟在他耳边说了几个字，苏融初时没有反应过来，而后才回神，一掌呼到越晟头上，恼怒道：“不可能！”
越晟生生挨了他一巴掌，也不觉得疼。
苏融身体孱弱，手劲也软绵绵的，不像是生气，倒像是欲拒还迎的调情。
两人在美人榻上闹了一通，差点滚到地上去，直到小太监来传话才消停下来。
“陛下，副都御史郁大人求见。”
郁文星进来的时候，正巧听见内室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他疑惑地抬起眼，却被一扇屏风挡着，瞧不真切。
“臣郁文星，拜见陛下。”他老老实实跪下来行礼。
过了半天，里头才有人沉声道：“过来。”
郁文星绕过那扇屏风，一眼扫见窗边坐着的另一人，雪衣乌发，肤白唇红，正在低着头看书，不知道为什么侧脸还染了一丝薄红。
郁文星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料到苏融也在御书房里。
他收回目光，就听越晟问：“好看么？”
郁文星点点头：“好看。”
越晟：“还要不要继续看？”
郁文星后知后觉发现气氛不太对，但他秉性耿直，还是认真道：“不了，臣谨听陛下教诲。”
越晟冷冷笑了一声。
苏融把书卷成一团，敲了敲手心，无奈道：“讲正事。”
越晟稍微收敛了一点阴沉的气势，他刚刚把苏融惹毛了，现在也不敢再放肆，淡淡开口：“孤令你暗中查办傅氏，做得如何？”
把郁文星带回京城是苏融提的建议。
他难得见这样不卑不亢的官员，郁文星心性极为单纯，同时又不缺聪明才智，留在广宁县当一个小小县令是屈才了。
朝中的臣子派系复杂，却没有一个以越晟为核心的团体，苏融想着起用一些末微良臣，也好给越晟铺路。
——虽然这个把郁文星带回来的提议，让越晟不太高兴就是了。
苏融安静地听着郁文星条理清晰地陈述，一边漫不经心地想着其他的事，等郁文星退下之后，他才出声道：“陛下为何一直沉着脸。”
越晟看郁文星不顺眼，全在那家伙一进御书房就盯着苏融看，因此语气不满：“他看你。”
苏融把书放在榻旁，问：“人都有眼睛，为何不许他看我？”
越晟目光冰冷，毫不犹豫道：“只有孤能看。”
“……”苏融总算发现了，越晟这狼崽子似乎有点……严重的偏执倾向。
也许很久之前就有这样的趋势，越晟就算是年少的时候，也时常表现出对苏融强烈的独占欲。
但那时他不过是个小皇子，即使心中藏着什么，也很少明面上表现出来。
苏融难得还有印象的一件事，是先皇赐了越晟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画眉。
苏融去了他的住处，很喜欢这种漂亮的小玩意儿，于是花了点时间在逗鸟上，让越晟在殿内自己写课业。
结果第二天苏融再去，就发现那只画眉不见了，小越晟皱着眉头，不耐烦道：“送人了，你总盯着它看，都不教我写字。”
“……”
回忆一晃而过，苏融轻轻蹙眉，见越晟还满脸阴郁，于是随手帮他研了会墨，轻声转移话题：“不说这事了，等西夏事毕，陛下同我出去走走吧？”
越晟的注意力被他转移开来，总算不再皱着眉了，他问：“你想去哪？”
苏融想了想，提议道：“江南？”
京城夏季炎热，南下避暑是个不错的选择。说起来，越晟小时候不受重视，先皇没有带他南巡过。当上太子后又政务繁忙，越晟竟是没去过几次江南。
其实他并不在意这些东西，不过既然苏融想去，越晟就道：“都依你。”
苏融研着墨，心不在焉地想，等把越晟拐出了宫，希望能带他散散心，开阔一下胸襟，认真把他各类不好的小毛病治一治。
他叹了一口气，若不如此，自己迟早要被越晟欺负折腾到晕过去。

第43章 传情
八月，突厥与殷朝达成连盟共识，出兵攻打西夏。
原本与大殷在边境对峙的西夏兵慌忙后撤，大殷乘胜追击，带兵将领典弘于数百米外挽弓搭箭，一箭射入撤退中的西夏国师楚璟后心。
楚璟立毙，军队更是乱成一团，年幼的皇帝无力支撑大局，西夏由此陷入长达二十余年的动荡局势中。
而越晟在处理完琐碎的政务后，带着苏融启驾南巡。
这也许是大殷历史上人数最少、队伍最短的一次南巡了。
原因是越晟的后宫空空如也，往常帝王南巡，再怎样也要带十几个妃嫔，加上伺候的宫人，就是一个庞大的人数。
……至于越晟，他懒得坐那摇摇晃晃的御驾，也不喜太多人挤在周围服侍。
于是南下路途上，很常能见到奇怪的场景——越晟冷着脸一骑绝尘在最前面，后头一大堆侍卫宫人追着他跑。
而队伍中端，又有一辆宽大的马车慢吞吞前行，冰鲛垂帘、坠角铃铛，貌美的宫娥跪在门口轻轻打扇，甚至连马车轮子都垫了棉，为得是减少震动，以免惊了里头那位贵人。
苏融睡在里面，随着天气炎热，他觉得自己似乎越来越能睡。
而且梦境频繁，醒时常常胸闷头晕，随行的太医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算了，”苏融倚在软榻上，收回手，淡淡道，“出去吧。”
随行太医是个年轻人，姓李，是陆太医的关门弟子。
他有心要再替苏融诊一会儿，苏融却别开头，懒懒倦倦开口：“我困了，下去吧。”
李太医只好退下，将要跳下马车的时候，忽然又听见苏融轻声说了一句：“在陛下面前好好说话，别让他烦心。”
李太医低头：“是。”
垂帘放下，苏融在软榻上躺了一会儿，睁着眼睛发呆。
周围的熏香是他喜欢用的味道，马车内的陈设用具无一不精，都是按着苏融挑剔的喜好来的。
现在是暮色时分，再过片刻，越晟应该就会骑马回来，钻进他的马车里，和他闹腾。
车外鸟雀啾啾，原本是很美好的时刻，苏融却忽然觉得有些不太好受。
他抬起手，凝视了一会儿自己的指尖。
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他体弱多病，身子怎么养都好不起来，估计也是个短命的。
苏融一时有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越晟还这样年轻……他才二十三岁，正在一个人最好的韶华时光里。而自己又还能陪着越晟走多久？
正在他沉思的时候，帘子又被人一掀，越晟从外头跳进来，身上仿佛还带着烈日的炎气，把安静的车厢内搅得鲜活起来。
“太傅。”他低声叫着苏融，净了手就要去捏苏融的脸颊。
苏融好气又好笑地挡开他偷袭的动作，越晟却猛地压上来，抓住他的指尖轻轻揉了揉，突然道：“你的手好凉。”
苏融垂着眼睫，心不在焉说：“不是一贯如此么？”
越晟皱着眉，抓着苏融的手左右看了一会儿，又瞥见他略显苍白的唇色，开口：“太傅身体不舒服？”
苏融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笑起来：“没有，李太医不是照顾着吗？”
越晟的眼神沉了沉，却没有再细问，只是状似不经意道：“那人整天来报你的情况，说的都是废话，孤还以为是太傅的意思呢。”
苏融：“……”
越晟起身，去牵他的手，低声说：“车里待了这么多天也闷了，我们在这地方歇两天吧。”
广陵是个特别温软的地方。苏融出了马车，一眼望见眼前的景色，便有这样的想法。
湖光上粼粼映着暮色，飞鸟在水面上起伏，对岸则是青黛一般的山，在天色下如同淡墨染就的景图。
越晟轻轻搂住他的腰身，旁边的宫人见怪不怪，默默退远了一些。
越晟说：“太傅可喜欢这个地方？”
苏融的眼眸很清澈，他看了一会儿湖面上两只白鸥追逐，淡淡笑道：“嗯。”
“听闻晚上会有游船，”越晟将下巴抵在苏融肩窝上，低声说，“还会有歌舞。明天是千灯节，满街都是扎着灯笼的小摊……”
苏融突然道：“你来过这里？”
越晟话语一顿：“没有。”
苏融：“那你怎么了解得这么清楚？”
越晟沉默半晌，好半天才出声：“……今早听宫人议论的。”
苏融才不信他这蹩脚的谎言：“让我来猜猜……怕不是让宫人去打听了消息，一点点告诉你的吧？”
越晟的耳根红了，他放开手，不满道：“孤怎么可能干那种无聊的事？”
苏融轻哼了一声，不去戳穿他的谎言。
一行人在当地知府准备的宅院里住下来，苏融换了身衣服，就要拉着越晟出去逛逛。
“还未用膳，”越晟向来冷冰冰的脸色柔和了许多，在灯下看起来甚至有些温柔，“等吃过晚膳了再出去，好不好？”
苏融：“不好，我们去小街上吃。”
越晟蹙眉：“外头的东西不干净。”
苏融不说话，就定定看着他，把越晟看得受不了了，才答应道：“那我们带些吃食出去。”
两人出了门，一路往小街上走去，民间杂摊众多，各种新奇玩意儿层出不穷。
苏融以前也看过不少这些东西，倒是越晟，明明惊奇非常，却还要做出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苏融看他着实好笑，买了一个小摊上的烟花，递给越晟，故意说：“你来放。”
越晟看看那烟火，小小一根，瞧不出什么稀奇的意思。
于是点了火，却没料到他一放手，那烟花竟如灵活的游蛇般在他面前飞快地游了两圈，猛地朝他胸口窜过来。
越晟吓一跳，甚至微微往后退了半步，直到听见身边苏融的轻笑声，才回过神来，沉着脸问：“你耍我？”
苏融抬手挥开空气中的烟火味，眉梢眼角都是笑意，压低了嗓音戏弄他：“只是个小孩子玩的东西，陛下不知道？”
越晟的脸色更黑了：“谁让太傅不带孤玩这些东西？”
苏融一本正经道：“我只负责教导你的课业，别的一概不管。”
越晟扣住他的手腕，嗓音低沉：“现在孤长大了，太傅不能只教导课业了。”
苏融问：“那还要教什么？”
越晟：“太傅以为呢？”
苏融直觉他又要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刚想捂这崽子的嘴，越晟就已经道：
“琴艺茶道、治国之道、文韬武略……天地人伦、床第之事，太傅都要一一教会孤才好。”
说到最后，他的嗓音渐低，隐隐带着揶揄沙哑。
要不是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苏融真想去扯他这张厚脸皮。
两人最后走累了，在河岸边坐下，一边分吃刚买来的热乎烧饼，一边看河面上的盏盏花灯。
越晟一向不挑食，但苏融难伺候得很，一张烧饼被他评头论足，最后勉强啃了啃边沿，剩下的都进了越晟肚子。
“早点回去吧，”越晟碰碰苏融的耳尖，感觉夜风都把这小片细嫩的肌肤吹凉了，于是说，“你晚上吃得少，回去再让下人炖汤。”
“嗯。”苏融垂着眼，忽然弯腰轻轻一捞，提了盏简陋的小花灯上来。
看着苏融从花灯里取出了一张叠好的字条，越晟有点不明所以，苏融解释道：“民间传言，把愿望写在纸上放进花灯里，就会随着水流飘到心愿之处去。”
越晟心不在焉：“无稽之谈。”
苏融展开那纸条，就见上面清隽的字迹写着：“相思一夜梅花发，忽到窗前疑是君。”
越晟瞥了一眼那句诗：“这是要做什么？”
苏融：“估计是某位小郎君写给他心爱的姑娘的。”
越晟蹙眉想了一会儿：“写了就能送到姑娘那边去？”
苏融觉得好笑，方才不还一副不信的模样，如今怎么又问起来了？
他故意逗越晟道：“那当然，莲花灯神灵庇佑，只要那姑娘也与这小郎君两情相悦，就会在月中时分等在桥头，有心的话，一眼就能认出来哪盏灯是送给自己的。”
“在民间，叫河灯传情。若非天定的姻缘，其他人都难做到。”
越晟听得入神，甚至有些怔住了。
其实这番话是苏融随口编造的，民间确实有以花灯寄美好心愿的习俗，但也没苏融说得那样玄乎正式。
越晟突然说：“那你会捞到我的花灯吗？”
苏融挑眉：“你放了灯在河里？”
越晟站起身：“这就去放。”
苏融没来得及拉住他，好笑地看着这个玩性未褪的小崽子匆匆沿着河岸走，竟是真准备要去买花灯。
身边掠过个黑影，苏融转头，就看见越晟身边的侍卫，那个叫随雨的，眯眼笑着问自己：“公子可要我们帮忙？”
苏融：“帮什么忙？”
随雨说：“我去盯着陛下放了哪盏灯，待会给公子一点提示。不然依陛下那暴脾气，肯定又要发作了。”
随雨性格跳脱，一点也忌讳说越晟的坏话，只不过苏融静静听了一会儿，忽然笑道：“不用。”
“我认得出来。”
越晟这一去就离开了很久，苏融等得快要睡着了，才感到肩上一暖，越晟回来给他披了件薄外衣。
“孤已经放了河灯，”他盯着苏融，肃然道，“待会你记得捞一捞。”
苏融勾唇问：“若是我找不出来呢？”
越晟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思考过这个后果。
他皱着眉想了片刻，才低声道：“孤会很生气。”
“孤一生气，就喜欢欺负你。”他说。
苏融听着这赤.裸裸的威胁，一点也不害怕。
他看向夜色下安静幽幽的河道，不时有一两盏灯打着旋儿飘过去，苏融始终没有动，眼神懒懒倦倦的，看起来颇有些心不在焉。
越晟心中有点紧张，有点焦急，又有点唾弃自己的幼稚。他冷着一张脸，看起来甚至比平时还要不近人情。
很快，河道上游倏然出现了一点非常亮的灯光。
苏融和越晟一同望过去，发现那是一盏富丽堂皇、异常大的、以精致竹片雕镂而成，在水面上绽放出难以匹敌美丽的大花灯。
苏融：“……”
越晟：“……”
一旁的随雨大呼小叫起来：“陛下！这谁认不出来啊……”
越晟的脸色不太好看。
苏融动了动，转头吩咐随雨：“去拿长杆，把那盏灯捞上来。”
随雨早就准备好了捞河灯的长竹竿，这会儿跳到河岸边，就要去够那盏显眼的大花灯。
苏融看着他的动作，突然开口：“不是，你捞错了。”
随雨：“？？？”
苏融一指河面，无奈道：“旁边那盏小的才是。”
随雨和一众侍卫定睛看了看，才发现在那盏富丽华贵大花灯无与伦比的亮光下，左侧还飘着一盏小小的、淡青色的花灯。
做工粗糙笨拙，竟然还有一半沾了水，一颠一颠的，眼看着就要沉进河底里去了。
难怪没人注意到它。
随雨把这盏实在寒碜的小花灯捞上来，难得不敢去打趣越晟，只能哈哈干笑道：“啊哈哈哈，那盏大的是谁的啊，这么有钱，把咱们陛下的都压过去了……”
越晟：“。”
苏融瞥了他一眼，轻声警告随雨：“不会说话就闭嘴。”
把花灯拿到手，苏融轻轻用指尖拈了拈那小灯的几个角，叹气道：“陛下做的这盏灯，都是歪的。”
越晟语气僵硬：“不是孤做……”
“但是比别的都可爱，”苏融温柔地截断他的话，他抬起眼，带着笑意凝视越晟，“我很喜欢，陛下有心了。”
越晟抿着唇，冷峻的脸有些发红。
苏融又说：“让我看看陛下写了什么。”
他好不容易才掏出灯中心的一张纸条，结果碰上去湿哒哒的，拿出来一看，因为沾透了水，墨迹氲成一团，半个字也看不清。
苏融：“要么陛下自己告诉我，写的是什么？”
越晟固执道：“孤说出来就不灵了。”
苏融摇摇头，对他这番孩子气的言论表示无奈，但也没追问。
把花灯交给随雨保管好，越晟看苏融脸色苍白，眼神困倦，知道他身体撑不住，于是打横把人抱起，低声说：“现在回去？”
苏融觉得一股浓浓的困意上涌，眼睛都要睁不开了，还很疲惫，他无意识地点点头，缩进越晟的怀里，不说话了。
越晟抱着人沿河岸往回走，随雨又八卦地凑上来，瞧瞧苏融睡着了，才问越晟：“陛下究竟写了什么啊？”
越晟平视前方，嗓音冷冷淡淡：“再多问一句，孤就命人把你扔进河里去。”
随雨感叹：“啧啧，这什么差别待遇……”

第44章 长伴
苏融这一觉像是睡了很久。
他恍惚间感到有人抱着自己，轻轻放在床榻上，又将自己带着凉意的手捂暖了，才替他盖好被子。
而后是昏昏沉沉的梦境，梦里不再有曾经魇魔般的血色，而如温水般暖意浸人。
等苏融转醒过来的时候，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旁边拉越晟。
却忽然听见一声“啪嗒”轻响，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他蹙眉睁开眼睛，一眼瞥见地上摊开的书卷。
苏融怔了一下，坐起身来，环顾四周。
雕花红纸菱形灯，略有些发旧的窗格子上也贴了剪纸，殿内灯火融融，安静而祥和。
“吱呀”一声殿门被人推开来，有个胆怯的小宫女捧着茶进来，见苏融坐在美人榻上发呆，朝他行礼道：“苏相，请用茶。”
苏融突然站起身来，语气非常不好，紧紧盯着那宫女：“你唤我什么？”
宫女不明所以，跪在地上，疑惑道：“苏……苏丞相？”
苏融脸色一变，绕开宫女几步走到殿门口的盥手金盆旁，低头往那清水面上看去。
水面上的影子模糊不清，但还是能隐约看见雪白的面容，秀丽斜飞的眉，整张脸精致又温雅，身上还穿着朱红色的朝服。
最重要的是，左眼尾没有那枚标志性的小痣。
苏融晃神了一瞬，转头问那宫女：“陛下在哪？”
宫女见他神情凝重，虽然茫然，却也赶紧回答：“陛下还在大殿里宴请西夏、突厥两国使臣。”
苏融微微攥紧了手，心里惊疑不定，他怎么忽然又回来了？
他回来了……越晟怎么办？
他心乱如麻，一时间考虑不了太多，只想顺着直觉，马上去看一眼越晟。
不料他刚推开殿门，想要踏出去，眼前一花，有侍卫挡住他，严肃道：“丞相，陛下请你在长定殿内等他。”
苏融轻吸了一口气，勉强分出几缕心神应付目前的局面，语速飞快：“马上派人控制住M.E.D.J.Z.L长定殿内外宫人，传太医过来检验里头桌上那壶酒。”
他顿了顿，开口说：“有人要谋杀我。”
侍卫一头雾水，但看苏融的神情不似作伪，大事当头不敢耽搁，收手行礼道：“是，属下立刻回禀陛下！”
苏融：“不用，我自己去找他。”
侍卫愣了一下，刚想说越晟下令让他留在殿内，就见一向冷静从容的苏相不耐烦地拉开一个拦路的小太监，快步往大殿方向去了，朱红的衣角飞扬，竟是难得的慌乱。
一路急赶到了灯火通明的大殿外，苏融往里头瞥了一眼，发现殿内灯火通明，歌舞丝竹之声隐隐传来，看样子宴会使臣的群宴还没结束。
殿外的侍卫们见到苏融，都安静地半跪行礼，苏融无心理会这些虚节，正要从旁迈进殿门，突然脚步一滞。
方才事发突然，苏融心中乱成一团，没能立即捋清思绪。
而如今寒风凛冽，苏融在冻人的夜风中，忽而想起一件事来，漂亮的眼眸沉了沉。
如果……现在的越晟，并不是三年后的越晟呢？
苏融独自立在殿门前，殿内一侧是其乐融融的丝竹表演，殿外一侧是寂静无声的夜晚。雪花飘扬扬盘旋而下，苏融的脸色被夜风吹得发白，连心也似被那雪裹住似的，一阵阵发寒。
他突然猛地掐了一把自己的掌心，刺痛袭来，眼前的场景分毫不变。
不是梦……那什么又是梦？
苏融此时此刻，却是宁愿那记忆犹新的“重生”，是自己的一场荒唐梦。
方雪阑、傅水乾、小汤子、诺敏、郁文星……
牢狱中微微摇晃的火烛、傅水乾率军在城下叫阵的场景、诺敏俯身挂在他脖颈上的天祷符、小汤子死不瞑目的眼睛……
书铺、别院、密室、刺客、广宁县、飘着花灯的河流……
苏融心内乱成一团，他忽然有一个很害怕的猜测。
如果……这一切都不是梦，而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呢？如果自己因某种缘由回来，而越晟……留在了那个时候呢？
那自己怎么办，越晟又怎么办？
苏融停在殿门口，垂在身侧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
然而还没等他想清楚，里头有坐在门边上的臣子见到他的身影，惊奇地叫了一声：“苏相。”
周围人听得这么一句，谈话声陆陆续续静了下来。
苏融位高权重，来往之处无不万众瞩目，有他在的地方，没有其他人敢乱说话，当即都盯着他瞧了，还奇怪丞相怎么不进来。
难道是因为先前和陛下吵了一架，舍不下面子？
苏融见自己躲不下去，只好缓步出来，抬眼往大殿中央看去。
衣着飘逸的舞女们在中间起舞，一时挡住了他望向上方御座的目光。
苏融有点糟心，不禁轻轻蹙了蹙眉。
喝得东歪西倒的臣子们看见他的神色，默默坐直了身体，安静不言。
一时间以苏融为中心，慢慢地越来越多人注意到他的存在，交谈的声音淡了下去，连舞女们也慌乱地止住了动作。
苏融慢慢往御座走去。
舞女们面面相觑，最后默不作声地退了开来，一路各色衣裳飘拂，给苏融让出了一条道，倒如同众花捧月似的，一时引起前边的人也望过来。
“丞相哥哥！”苏融听见有人喊自己，他看了一眼，原来是坐在前面的诺敏。
这时候的诺敏更加年轻任性，苏融看了看他，又轻轻瞥了一下旁边的楚璟。
楚璟见他来，似乎很有点意外。
苏融立在殿中，平静了一下心绪，忽然伸手一指楚璟，喝道：“拿下！”
四下皆惊，殿内的热闹气氛一扫而空，禁卫军听了苏融的话，立即将楚璟团团围住，令他动弹不得。
楚璟黑着脸问：“苏相这是何意？”
苏融淡淡道：“国师既然派人给本丞相送了毒酒，竟也不知何意？”
楚璟的笑意消了下去，他还要说什么，却见苏融一眼也懒得多看他，径直往御座走去。
现在不是处理西夏的时候，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苏融走近几步，就看见越晟一袭正式冕服，坐在御座里，正紧闭着眼，一脸躁郁地抬手揉着眉心。
“……”苏融站在他前面几步，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好半晌才开口，尾音轻轻发颤：“陛下……”
他看着越晟睁开眼睛，凌厉冷然的眸子里带了隐隐红血丝。
越晟定定看了苏融片刻，忽然站起身来，过大的动作甚至拂得桌案上的酒盏翻倒，溅了满地狼藉。
“太傅……？”越晟喃喃说了这么一句，似是有些不确定。
苏融见了他的样子，又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越晟的神情，而后轻轻舒了口气，这时才发现自己的手都发着抖。
“我回来了，”苏融两步上前，突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伸手拥住了他，嗓音柔和，“陛下，我回来了。”
越晟紧皱的眉头松开又蹙起，还是有些迟疑，低声道：“太傅，我……”
他的话说了半句就倏然消失，因为苏融抬起头，不由分说地吻住了他。
苏融的唇上还带有夜风的凉意，挟着温软浅淡的熏香，一瞬扑拥过来，急切而欣喜，越晟怔了一下，哪里禁得住他这样的挑逗，一手沿着苏融的后颈上抚，扣住后脑，低下头加深了这个吻。
这是苏融第一次主动吻他。
越晟原本慌乱高悬的心猛地坠下来，他顾不得过多思考，已感觉身体中压抑许久的猛兽仿佛挣脱了牢笼，在心头横冲乱撞，要把身下这人的呼吸都掠夺而走，想侵入到最深的地方，打上自己独属的烙印。
越晟太凶了，苏融原本只是情难自禁，忍不住想触碰一下他，不料小崽子突变狼崽子，起初还控制得住，最后越吻越凶狠，像是要把猎物整个吞吃入腹似的。
大殿内人声纷杂，烛火摇摇晃晃，有人在怒斥，有人在劝和，有人奔走呐喊，有人在不远处急促地禀报长定殿奸细一事，抬眼一见眼前场景却又卡住了话语……
窒息感与失而复得的喜悦交杂，残留的一丝夜风凉意在亲吻中被吞噬，溶为滚烫的情意。苏融在这样濒死般的拥吻中，竟隐约有种落泪的冲动，仿佛要与这个人缠绵至死，把对方融进自己的骨子里，生生世世不能逃离。
直至日月无光，天地崩裂，灵魂消散，才得解脱。
等到殿内乱糟糟的声音逐渐平息下来，两人才分开。
似乎有人战战兢兢上前来，问了句什么，苏融一概没管，他只盯着越晟的眼睛，语气轻轻：“陛下如今可以告诉臣，那盏花灯里写了什么吗？”
*
那盏花灯的纸条里藏了什么呢？
其实越晟也没写什么，他知道自己的诗词造诣不深，也没那心思写些风花雪月的东西。
只不过在落笔的时候，还是犹豫了很久，越晟那时候看着自己手里的纸，目光遥遥落在河道下游。
那里隐约能瞧见苏融的身影，月白色的轻衣，随手挽起的乌发，侧影温柔胜雪，抱在怀里时又轻又软，和他骨子里的性格全然不同。
那时越晟在想。
他之所求，不是荣华富贵，不是权倾天下，他既无贪婪色貌之欲，也没有顺遂一生的心愿。
他平生日夜所求的东西，其实不过是，简单的
“长伴”二字而已。

第45章 问题
初四上朝时，大臣们的脸色都很有些怪异。
距离平日上朝的时间过了小半个时辰了，上边的御座还是空的，右首的位置也是空的。
——越晟和苏融都没来。
大臣们互相挤眉弄眼，过了一会儿，见无人注意，于是悄声讨论了了起来：
“那日宫宴……丞相和陛下……”
“微臣似乎见丞相上前，贴住了陛下的脸……”
“胡说！明明就是陛下抓住丞相的衣领，将他拖了过去！”
“你们都没看到最后……陛下宫宴后把丞相带到寝殿去了……”
这句话出来，四周鸦雀无声。好一会儿才有大臣微弱开口：“可是、可是丞相之前也常去陛下寝殿吧……你们何故如此惊讶？”
“……”
大臣们神色各异，满脸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可告人秘密的表情。
这时，门口忽然有了一阵细微的动静，众人望过去，就见一顶绿辇小轿恰恰停在槛前，片刻后，一角朱红的袖袍探出，苏融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他气质高华，容色雅致，步伐不紧不慢，袍角轻轻拂过地面，缓步朝右侧首位而去。
有小太监一溜烟儿地跑来，小心翼翼地将一把钩云纹红木太师椅放在地面上，铺上金丝小垫和石青引枕，等摆置好的时候，苏融正巧走到椅子前，旋身坐下。
“陛下今日不朝，”苏融一手支着额，懒洋洋道，“有事直接把折子呈到我这里来。”
大臣们对看了看，都没说什么。毕竟陛下都没发话，哪里轮得到他们质疑苏融。
其实今天也没大事，不过是些粮仓清点上报之类的杂务，户部尚书递折子的时候，无意中扫了一眼，发现苏融左边的耳垂微微泛着红，像是被蚊虫叮了似的。
“新年安康。”苏融垂着眸，随口说了一句，过了片刻，他忽然又抬起头，语气疑惑：“大人盯着我看什么？”
户部尚书“呃”了一声，讪讪道：“只是奇怪这种天气，怎么还有蚊子咬人。”
苏融：“……”
他很快意识到了什么，顺着户部尚书的目光，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耳垂。
苏融：“。”
他蹙着眉，将手里的折子一合，淡声说：“有事明日再议，把剩下的折子收起来送到御书房，散朝。”
*
苏融刚迈进长定殿，身后的门就被人一把推拢，腰身也被人猛地揽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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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傅。”越晟微哑的嗓音在耳边响起，低而沉沉：“你回来了。”
苏融现在听见越晟的声音就觉得腿一软，枕了一路软垫的后腰隐隐发酸，他抬起手，抵在越晟胸前，努力正色道：“今日朝上……”
“不会有什么事，”越晟在他颈窝间蹭了蹭，轻轻嗅了一口，“太傅偏偏要去。”
苏融心想，要是不寻个借口出门，他今天早上就能死在越晟床上。
越晟抬头看他，眼眸幽幽，俊美的侧脸上一条显眼的红痕——是被某个人昨晚不小心挠的，苏融的目光落在那道血痕上，忍不住道：“看来陛下这几日都没法上朝了。”
越晟：“正合孤意。”
他又说：“太傅也不必去了，就在寝殿里陪着孤吧。”
苏融：“……不行！”
越晟没有立即说话，只是伸手按了一下苏融的后腰，成功让怀里的人不可自控地往下滑。越晟心满意足地把苏融抱起来，不顾他的挣扎，大步走向床榻。
苏融感到眼前一黑：“陛下，不行，我累了……！”
越晟不解：“那我让你躺着，用不着你动。”
“……”苏融咬牙：“放我下来……陛下，越晟！”
越晟在离床塌几尺的地方停下脚步，很有耐心地低头看怀里人：“怎么了？”
苏融掐住他的胳膊，想让越晟松手，无奈这家伙天生神力，任凭他又掐又挠，就是纹丝不动，苏融只好开口说：“……我不舒服，陛下别折腾我了。”
越晟将他放在床榻边，直视着苏融的眼睛：“哪里不舒服？”
“……”苏融赶忙编借口：“心悸。”
越晟的动作顿了顿，皱起眉：“又是心悸？”
他沉默了一会儿，垂下的眼睫挡住了眸中神色，片刻后道：“我让太医给你看看。”
苏融发觉越晟有些显而易见的焦躁，怔了怔，才慢半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
“我说着玩的，”苏融勾住越晟的手指，轻声安慰，“不要担心。”
越晟却突然将手往后一撤，神情郁郁，语气不太好：“我不信你。”
“若是你又回去了，我去哪里寻你？”他问。
苏融没料到他会纠结这个问题，有些意外。
越晟立在床前，久久的安静后，低声道：“太傅，我真庆幸……那日能和你一同回来。”
“否则，我会发疯。”
他不敢去想，如果自己那晚睁开眼，看见的不是主殿欢歌纵舞的场景，不是苏融迈入殿门遥遥而来的模样……而是三年后卧榻旁永睡不醒的人，而是一具丢失了其内灵魂的空壳——那他一定会疯掉。
一想到差点会第二次失去苏融，越晟就连一时半刻也不能忍受，甚至明明如今不应有头痛之症，却也隐约觉得针扎般的刺痛袭来。
“越晟！”
苏融忽然提高了音调，他把人拉过来，恼怒又无奈道：“我就在这，别多想。下次不会再说那种话了。”
越晟这才堪堪收拢心神，但语气还是低落：“若是太傅再抛下我……”
“不会。”苏融这时深切地体会到何为自作孽不可活，试图努力抚开他心头的阴霾：“陛下，那也许只是一场梦。”
“梦？”越晟明显不信：“那为何我与你梦见一样的经历？”
“为何前几日的殿内确有毒酒，为何楚璟会趁夜突出重围消失无踪，为何长定殿的宫人里会有小汤子？”
苏融：“……”
越晟嗓音沙哑：“太傅，我曾经把你害死了一次。”
顿了顿，他又说：“也许还有第二次。”
苏融不知道这崽子的妄想症是哪来的，开口阻止越晟无休止的自责：“没有第二次。”
“方雪阑患有心疾，”苏融说，“陆太医告诉过我。不是你的错。”
越晟倏然抬起眼，直直看着他：“你曾说陆太医瞧不出究竟。”
苏融抿了一下唇，不自然地别开视线，又有点犹豫：“……其实是后来才知晓的，并非有意瞒你。太医曾说并无大碍，按理来说应该……”
越晟霍然转身，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太傅，你又骗我。”
苏融：“我没……”
越晟打断他的话：“不要再说。”
苏融怔了一下，茫然地望向他。
越晟的神色很难看，似乎非常愤怒，却又不忍心对眼前的人发作，冷声道：“太傅，孤生气了。”
苏融张了张口，刚要认错，就见越晟一甩袍袖，竟是怒气冲冲、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苏融呆了好半天，才发现越晟十分难得的，把自己丢下了。
……还不让他把话说完。
苏融很有点委屈，他坐在床边上，喃喃自语：“可是明明就没有什么问题啊……”
陆太医的确告诉过他方雪阑身体较寻常人弱一些，貌似还有些先天不足的心疾，但并没有太大影响，只要按时服药，他至少还能活蹦乱跳很长一段时间。
苏融想了想自己穿回来之前的一些迹象，也不像是心疾发作的症状。
怎么会？难不成……是陆太医诊错了？
*
越晟把殿门砰地一关，力气之大震得顶上的细尘四散飞出，宫人们鹌鹑般一动不敢动，唯恐被正在气头上的暴君发现。
积福忙不迭走过来，偷偷去瞧越晟的神情，却惊异地发现天子脸上并没有什么暴怒的表情，反而似乎……还有点郁闷。
越晟绷着脸道：“看什么？”
积福低下头，惶恐不已：“奴才不敢。”
外面阳光正好，越晟对着阶下洁白的积雪沉思了半晌，突然开口：“去把孤的被褥搬出来。”
积福：“啊？”
越晟冷冷道：“丞相冒犯了孤，孤这段时间都不想再见到他。”
“还有，”他站在廊下负着手，面无表情，“让每一个伺候的宫人都告诉苏丞相——孤很生气。”
积福：“……是，陛下。”
越晟离开长定殿的时候，瞥了殿门方向一眼，果然见苏融打开门，匆匆走出，和廊下的小太监说了两句什么，又远远地朝自己望过来。
越晟别开头，不和苏融对视。
他的太傅原来是个爱撒谎的骗子，若不是今日恰好说到这个话题，越晟竟不知苏融之所以能穿回来，是三年后心疾发作的缘故。
他本来以为……
以为是上天眷顾自己，让他能重回三年前，把一切没来得及挽回的错误都弥补过来。
但假如这并不是什么所谓的眷顾，只是苏融再一次用了死亡的代价，给了自己重生三年前的机会呢？
宫道上安静非常，扫雪的宫人低头行礼，越晟的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前方，心里堵塞似的难受。
苏融想骗他，越晟却不愿意如此，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需要苏融一个人承担一切。
他不要苏融骗他。
日暮西沉，长定殿的灯火逐次亮起来，苏融看了会书，揉揉眉心，问旁边的小宫女：“陛下呢？”
小宫女愣了一下，结结巴巴道：“陛下他……很生气。”
苏融：“？”
小宫女：“陛下不愿意见您。”
苏融下意识反问：“为什么？”
“奴婢不知。”小宫女说完，想了想，又补充道：“但是陛下非常生气。您看，陛下的被褥都已经被搬走了。”
苏融：“……”
如果不是她提醒，苏融压根就没注意这些细节。
越晟要冷战，苏融检讨了自己一番，想起上午两人的争端，决定去哄哄这个别扭的小崽子。
这个时间，越晟应该在御书房，结果苏融赶过去，却被守在外边的侍卫拦住了。
“陛下不在，”侍卫说，“丞相请回吧。”
苏融：“陛下在哪？”
“属下不知。”侍卫脸上毫无表情，尽职尽责地复述越晟的话：“如果丞相想要找到陛下，那还是趁早……咳，死了这条心吧。”
“……”苏融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侍卫，道：“你叫随风是吧。”
越晟年前提拔了些年轻的侍卫，换做曾经的苏融，自然是不会注意到这些人。但三年后随风乃是越晟身边重要的亲信，因此苏融对他颇为熟悉。
随风没想到苏融能够叫出他的名字，紧张起来，脸都涨红了：“对！”
苏融瞥了他一眼：“你真的不知道陛下在哪？”
随风本来就不擅撒谎，慌张道：“属下不不知道……反正陛下不在里面。”
“这样啊……”苏融拖长了语调，故意沉下脸色，语气不满：“可是本相整理寻陛下是有要事相商，事关西夏，半点功夫也耽误不得。”
“……”随风脑子里徘徊着越晟临走前的命令“不得理会丞相”，纠结了半天，又仔细看了看苏融的神情。
苏融站着任由他打量，轻蹙着眉，一手拿着从殿里随手拿的玉骨折扇，在雪花飘飞的正月，十分不耐烦地用扇子一下一下敲掌心。
随风犹犹豫豫道：“陛下……应该是去藏书阁了。”
苏融轻轻哼了声，把折扇一收，唇角扬起一抹笑意：“多谢。”
随风：“……”
怎么觉得被诈了呢。
藏书阁高达数层，苏融不知道越晟来这里做什么，在他印象里，越晟最讨厌这种充斥着藏经古籍的地方，也向来不爱看书。
除了当年苏融逼着越晟看经书史册的时候，他还没见过这小崽子主动来藏书阁。
苏融在藏书阁三层捉到了人，越晟正席地坐在靠角落的木窗旁，一脸冷漠地捧着本大殷刑法集在看。
“孤让他们拦你，”越晟没抬头，冷声道，“果然是一群废物。”
苏融边走边扯下披风的系带，听了越晟的话，不禁好气又好笑：“你要是真想让人拦住我，就不应该让随风来拦。”
越晟嗓音沉怒：“孤回去就把他治罪。”
苏融走到他身边，啪地一下，把被冻得冰冷的手贴在尊贵无比的陛下脸上。
越晟：“……”
“手好冷。”苏融用极其可怜的语气开了口：“我在雪地里走了小半个时辰才找到你。”
越晟硬邦邦道：“自己去烤火。”
苏融眨眨眼：“可是身体也冷。”
越晟：“……你把披风穿上。”
苏融索性一屁股坐在越晟腿上，和他眼对眼。
越晟控制不住地看向面前的人，藏书阁的烛火昏暗许多，火光跃动映照在苏融脸上，使他的模样看起来如同技艺勾勒精湛的画中美人，眉目间氲着千种温柔，眼眸里是自己的影子。
被苏融这样专注地看着，任是越晟也有些吃不消，他不自然地转开头：“下去。”
苏融问：“陛下还在生气？”
越晟：“。”
苏融捏捏他的脸：“因为我骗了你？”
越晟紧抿着唇，不愿意回答他。
苏融叹气：“要是我执意不认错，陛下准备拿我如何？”
“？”越晟脸色黑沉：“孤……”
苏融：“嗯？”
越晟：“孤会削去你丞相一职，收回你在京城的宅邸。”
苏融睁大眼睛：“那臣岂不是流落街头了？”
越晟语气严肃：“只要你肯认错，并且答应今后不再欺骗孤，就不会有这种后果。”
“这么简单？”苏融说：“那我错了。”
越晟：“…………”
苏融有些好笑：“陛下今天走得匆忙，都没听完我的话。”
他伸手环住越晟的脖颈，以平日里苏丞相绝对不会表现出的懒散随意，慢腾腾挪进越晟怀里，顺势还和越晟贴了贴脸，亲昵道：“今后不再犯了，一定什么事情都老老实实告诉你，好不好？”
“……”越晟：“不许，撒娇。”
苏融心知他嘴硬心软，自顾自轻轻道：“陛下可能不知，我是怎么去了三年后的。”
越晟沉默了下来。
苏融身死的那个除夕夜，对越晟来说是一道血淋淋的疤痕，因此从未主动提起过相关话题，但心底也基本有了猜测。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已经是方雪阑。”苏融道：“那个时候，方雪阑好几天没吃饭，活生生把自己饿死了。”
越晟评价道：“奇人。”
苏融斟酌了一下，继续开口：“那具身体小毛病挺多，但太医说过只要好好调理，不会有什么问题。”
“你看，我穿过去的时候，不也没事人一样过了很久么？所以，心疾一事，并非有意瞒你，只是想着调理好后，再同你细说，也不致过分忧虑。”
其实之所以不说，是因为苏融知道这小崽子的性格，生怕他知晓后做出什么倾天下之力救一人的荒唐事来，本来越晟在民间的名声就差，这一鼓捣下去，连苏融也不敢断定能不能将他稳稳摁在龙椅上。
越晟听了他的话，却反驳说：“你身体并不好，别想糊弄我。”
苏融蹙眉：“一开始挺好的啊。”
越晟：“不好。”
苏融突然发觉哪里有点不对劲。
就算方雪阑的身体一向不好，也不会在后来莫名其妙地恶化，甚至在多位太医联诊之后，还能因为心疾发作，直接把苏融给挤回了现在。
越晟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皱眉道：“真的没有骗我？”
苏融摇摇头。
藏书阁里很安静，不时有烛火爆芯的细微声响传过来，苏融静静地思考了片刻，忽然问：“陛下三年后……曾将‘我’放在哪里？”

第46章 预谋
苏融回忆了一下，发现自己的心悸，是自从他与越晟确认“相恋”关系之后开始的。
只不过起初不明显，以至于苏融压根没在意，后来远赴广宁县和南巡的时候，又倏地严重起来，连给他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越晟听见苏融的话，罕见地沉默了许久，似乎不太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苏融却已经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开口道：“是……就在皇宫附近吗？”
越晟别开头，攥紧了拳：“孤不会放你离开，就算是死了也不行。”
苏融思索：“该不会是在行云阁里吧？”
越晟闷闷道：“……孤又不是变态。”
苏融松了一口气，又很快蹙起眉：“那是在哪？”
越晟：“你去过的。”
苏融：“？”
“是……那别院？”苏融怔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苏融有种想吐血的冲动，越晟还在里面藏了什么东西？
他原以为越晟在京郊别院里拿个盒子装着自己的里衣，已经很匪夷所思了，结果还有更令人毛骨悚然的？
越晟犹豫了片刻，出声：“……你曾说喜欢那里。”
苏融眼神茫然，越晟知道他不记得，也没多加解释。
年少时其实有很多点点滴滴的回忆，只有越晟自己，才宝贝似的将那些回忆一点点收进自己怀里，半片也不肯丢出去。
比如苏融带他去别院玩的时候，曾随口说过尤爱这种林中清幽之地，等哪日卸官归隐了，一定要来这里待着。
越晟那时对他说：“那我们以后就在这里住。”
苏融笑起来：“你是皇子，以后还是天子，得住在宫里。”
越晟固执道：“我就要住在这里。”
苏融无奈：“不要任性。”
越晟见他不答应，只好不高兴地退了一步：“那我以后就算住在宫里了，也会常来看你。”
他实现了这个承诺，越晟心想。
他确实依着苏融的愿望，让苏融“住”在了那里，也确实如年少时的许诺一般，常常去看望自己的心爱之人。
他命人燃起千盏灯，遣散百十位仆从，让住在这里的苏融不用担心夜色昏暗，也不用烦心杂人叨扰。
他时常在别院的梨花树下一坐一晚上，听夜风掠过的声音，顺便和苏融说说话。
“等等，”苏融在他怀里，忍不住打断越晟的思绪，问，“你怎么和‘我’说话？”
“……”越晟本来面无表情，却突然露出点郁闷之色：“就这样说。”
对着装着苏融常用之物的盒子，或者对着埋着苏融骨灰的梨花树，自言自语。
苏融：“………………”
他从密室跑到上边院落里的时候，真没注意那棵梨花树。
“你还踩了自己一脚。”越晟闷声道：“或者踩了两脚，在出来的路上。”
苏融：“。”
他之前以为越晟当时那么生气，甚至有暴起杀人的趋势，是因为苏融把自己的里衣给……偷了出来。
原来还更因为他踩了那棵梨花树下的土地两脚？
苏融窝在越晟怀里，懒洋洋说：“我还以为你会将我葬在一个风水不错的地方。”
越晟安静了一瞬，低声道：“别处太冷了。”
他要将自己的太傅好好藏起来，既不想让苏融独自睡在遥远的皇陵里，也不愿意自己一个人坐在高处不胜寒的御座上。
他甚至担着天下人的不解和辱骂，执意命人将苏融的遗体焚化，只因那人曾经笑言过，若是逝世，宁愿化成一缕青烟，也不愿意待在阴冷潮湿的地底，容颜腐化，面目全非。
收回思绪，越晟拥紧了怀里的人，语气疑惑：“为何要问这个？”
苏融慢慢捋了一下记忆。
他穿到三年后的方雪阑身上，本来日子平静无波，去了一趟广宁县，身体却迅速衰弱下来，之后与越晟一同南巡，更是整日昏睡，连医术高超的陆太医及其弟子也看不出究竟。
冥冥之中，苏融直觉与距离有关系。
“当然有关系，”越晟听了他的推测后，开口，“你离自己的骨头太远了，你自己不高兴，于是就折腾自己。”
苏融：“……”
这是什么鬼话。
“不要再想，”越晟低声说，“怪力乱神之事，非人力可究。”
“就算你把我丢在三年后，”越晟的神色阴沉下来，“我也会想方设法，把你找出来，吃掉。”
苏融：“？？？”
“还好你现在在我怀里，”越晟忽然蹭蹭他的脸，嗓音微哑，因为往事带来的记忆翻涌，使得他语气听起来狠戾许多，“不然等我自己从三年后找回来，我一定……”
一定怎么样，越晟也不确定。
他也许会变成一个恶鬼。
那三年，他时刻紧绷着心神，因苏融曾经的教导，让他始终压抑着自己的痛苦和暴虐，但时间是最烈性的溶解剂，再强大的信念和心防，在日复一日的砂石磨砺下，也终有一日会濒临崩溃。
越晟甚至能清晰地察觉到自己的变化，三年过去，臣子归心，攘外安内，身边的人也逐渐寡言少语，取而代之的是他人的畏惧惶恐，和自己的孤独寂寥。
如果苏融没来，他早该变成个恶鬼了。越晟心想。
他将怀里人禁锢住，低声道：“幸好不用三年，我现在就可以要你。”
*
苏融是真没料到，越晟在藏书阁好端端说着话，还能兽性大发，突然就要动手动脚。
两人在藏书阁光滑的地板上对扯了一会儿，苏融白皙的面容上泛起绯红，终于忍无可忍，抬手就要给越晟一巴掌。
结果手到一半，忽然被摁住了，越晟居高临下地俯身在他上方，开口：“太傅，我已经是三年后的我了。”
对付这些无关痛痒的小招式，越晟压根不用花费多少精力，就能轻轻松松把苏融压制住。
苏融：“……”大意了。
他被越晟按在地上，半束的乌发墨云般散开，有点不自在地动了动，屈服道：“……回寝殿好不好？”
越晟却像是哪根弦不对，一口拒绝：“不好。”
过了片刻，他又补充道：“太傅，我就想在这里弄你。”
想在这种肃穆静谧的地方把苏融弄脏，想见他的太傅颤抖着求饶，还想看苏融被他绑缚在身前，欲逃离而不得，只能无力地任由他摆布的失神模样。
迫不及待，急不可耐，如饥似渴。
苏融：“……”
刚回来的时候，越晟还能勉强算是谨慎守礼，顶多只是嘴上放点狠话。结果几日相处下来，这狼崽子愈发举止放浪，不止要说狠话，还要付诸实践。
苏融挡住他的手，无奈道：“回去，这里太冷了。”
越晟停下动作，深邃的眼眸牢牢盯着他，不说话，也没松开对苏融的压制。
苏融的外衣被他拽了一半下来，此时有些发冷，他瞪了越晟半晌，见越晟实在不肯罢休，只好自暴自弃开口：“……底下还有没有人？”
越晟：“今夜不会有人过来。”
苏融觉得不对味：“你早有预谋？”
越晟的神情表示理应如此。
苏融：“为什么一定要在藏书阁？”
越晟说：“因为想起一件事。”
苏融的里衣也被他扯开，烛火摇曳，溶溶生姿。越晟的手抚过苏融锁骨右侧那抹淡青色的莲纹，倾身吻了吻，嗓音沉沉：“一提起三年后，孤就想起你昨日所说的，孤如今看起来不如三年后成熟。”
苏融：“。”
那是他昨天被越晟弄得快崩溃时随口说的话，问越晟怎么一回来就像是饿狼投胎似的，比起三年后小心翼翼的模样，不知轻重了许多。
越晟对这话感到很不高兴：“你觉得孤如今很幼稚？”
苏融轻轻喘了一口气，跪坐在地上，有些微抖：“……没有。”
越晟：“为何骗孤？你是不是不喜欢如今的孤？”
苏融发现自己这一晚上解释了个寂寞。
越晟总是能把任何不相干的事情都扯上关系，以此作为讨要代价的借口。
“太傅，”越晟唤他，“若是你一个人独自回来了，把我留在那个时候……”
苏融一手撑住地面，低垂的长长羽睫颤抖。
“那就算追到黄泉地府，也要把你绑回来。”越晟倏然贴近了他的腰身，附在苏融耳边，轻声说：“然后将你……”
苏融听了他的话，片刻后，连耳根也红了。
越晟近距离地盯了会苏融难得的羞赧，抬臂环住身前人，见苏融又要开口，故意问：“太傅要说什么？”
“欺师犯上、大逆不道、肆意妄为……”越晟低低地笑了：“太傅这些天翻来覆去把这些话说了许多遍，可还有新的？”
苏融被他逼得走投无路，每每快要扑到跟前的地板上去，又被越晟箍住抱回来。越晟的动作慢条斯理，明明是堪称温柔的折磨，苏融却被拿捏得死死的，承受不住地微微弓起脊背，弧度优美得像是一抹光洁的弯月。
“别……别！”苏融控制不住地反手去推他，越晟一避，稍微放松了些许，就见苏融软软地往旁边倒去，不小心碰到了右侧的书台，将上面的烛火撞得晃了晃，倏然熄灭。
藏书阁三层的这个角落瞬时陷入昏暗里。
苏融：“。”
越晟捉住他的脚腕：“太傅真是风雅。”
苏融：“闭嘴！……啊！”
窗外星子繁繁，落雪悄悄压上梅梢，脆弱的枝桠承受不住重量，片刻之后，轻轻一声裂响，那初绽艳意的红梅被厚雪挟裹着，坠到地面上，只露出一点零星痕迹。
皎洁月色下，所有喧嚣动静，终缓缓归于安宁。

第47章 番外 今夕
三年前的一切都很美好，除了一些糟糕的人。
在越晟捏断了第三根毛笔的时候，苏融终于找了个借口，把诺敏支了出去。
“孤突然觉得，”越晟坐在御案后，冷冷道，“现在有了诛杀他的充分理由。”
三年后的诺敏和“方雪阑”可以是纯粹的朋友，如今的诺敏却是个实打实的痴汉脑。
在西夏国师楚璟失踪，大殷与西夏的矛盾已经摆到明面上的时候，还敢明目张胆地天天往长定殿和御书房跑，堵在门口喊苏融的名字，身后看不见的尾巴像是要摇得飞起来。
越晟的视线已经移到了御书房墙上挂着的祖传宝剑上。
苏融也有些无奈，诺敏如今的年纪太小，又向来任性妄为，一时之间，竟然没个好办法转移他的注意力。
“要不孤派人去把突厥大汗杀了。”越晟又想出了新的馊主意。
“……”苏融扶额，道：“我来处理，你别烦心这些琐事了，与西夏的事还未了结。”
越晟看了眼手上的密函：“楚璟逃回国了。”
“唔，”苏融取了笔，在空白的宣纸上漫不经心画圈，“让他回去吧，现在急不了。”
三年前的大殷，新帝初登基，隐患尚存，国力未强，朝中臣子之心也散，目前不适合和西夏正面对上。
不过这些问题，如今的越晟处理起来已经得心应手，并不需要苏融处处指点了。
“西夏孤会应付，”越晟放下笔，忽然探出手，轻轻捏住苏融尖尖的下颌，迫使斜身靠在桌旁的人抬起头来，嗓音低低道，“太傅最好三日之内把那家伙解决了，否则……”
“别怪孤出手无情。”
苏融若是决心想做什么事情，动手的速度总是很快。
当晚诺敏回去，就发现自己被禁足了，暂住的府邸被禁卫军重重包围着，里头突厥的来使也手持利刃，两方气氛剑拔弩张。
“这是做什么？”诺敏奇怪道：“为什么这么多人？”
“丞相在里面等您。”有人朝他躬身。
诺敏进了府，就见苏融坐在里头等他，一袭雪白缎料长袍，罩了件靛青色的披风，颈边围一圈柔软的绒毛。
诺敏眼睛一亮，立即就要朝他扑过去，苏融伸手一挡，把人拦了下来。
“坐好。”苏融开口。
诺敏见他神情冷淡，磨磨蹭蹭坐在苏融身边，小心道：“丞相哥哥，你不高兴吗？”
又问：“你来找我，是要同我一起回突厥么？”
苏融转过眼看着他：“不是。”
诺敏一瞬失落下来：“哦……”
“我今日来，一是为你明天的归途饯行，”苏融说，“二是有些话，想明明白白和你说一声。”
诺敏蹙眉：“我明天还不走！”
“你必须要回去，”苏融将一封信推给他，“突厥最近有些异动，你得回去守着。”
“我听不懂。”诺敏想去抱他的胳膊，苏融一收手，诺敏抱了个空，委屈道：“丞相哥哥，你是不是讨厌我？”
苏融看着眼前年纪尚小的突厥五王子，恍惚看见三年后即位大汗的诺敏。那争权夺利、生死逃亡的短短几个月内，这个任性天真的小王子，也终有一日会被迫成长，独当一面。
人短时间的迅速成长是很痛苦的，苏融想起曾经的越晟，眼神柔和了下来。
“诺敏，”他开了口，语气温和，“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要学着去接受一些事情。”
诺敏不理解：“接受什么？”
苏融直白道：“比如我不会和你回突厥。”
诺敏嘴一撇，看样子是要闹。
“我喜欢越晟，”苏融难得说出这种话，却不得不以最简单的方式和诺敏说清楚，“我会和他待在一块，所以不会接受你，也不能和你回突厥。”
诺敏呆呆地听了一会儿，下意识道：“我知道，我那天在殿上看见你们亲嘴了。”
苏融：“……”
真的是毫不委婉呢。
诺敏消化了一会儿苏融的话，很快又反应过来：“可是我也喜欢你，为什么我不能和你在一块？”
苏融无情道：“因为我只喜欢陛下。”
诺敏说：“不公平。”
“你们明明前几天还没有亲上，”他固执道，“这么快就喜欢，肯定不是真的。”
苏融无奈：“五王子，你也是突然对我表达喜欢的。”
“……”诺敏为自己辩解：“我不一样，我们突厥人都是直来直去的，你们中原人进展那么快，不对劲。”
苏融心想，那可不是不对劲么。外人看来只隔了半个时辰，在他和越晟眼里却是隔了整整三年，若是没有那番离奇的经历，估计现在越晟和自己还是君臣相恭的状态。
苏融问：“你喜欢我什么？”
诺敏掰着手指头数：“你长得好看，又聪明，脾气也好……”
苏融说：“再过几十年，我就不好看了，也会变得不聪明。”
“还有……”苏融有些好笑：“我的脾气，也不是一直都很好。没有人的脾气一直很好。”
诺敏不满：“可是我很喜欢现在的你啊。”
“那以后呢？”苏融问。
这个问题是个难题，诺敏还没思考过。在他心里，只要喜欢就要大胆地去表达，追逐现今的快乐和满足就够了。
但就算以后苏融不好看了，诺敏觉得自己还是会很尊重他。
“五王子，”苏融轻轻叹了口气，柔和道，“你以后会遇见许多好看的、聪明的、待你温柔的人，他们对你都不是独一无二的，我也不是。”
“但陛下于我，我对陛下，都是唯一。”
在诺敏满腹疑惑地坐在桌前思考的时候，苏融出了府邸，突然敏锐地发觉右侧有翻飞而去的黑影。
“……”
回到宫里，看见面无表情在御书房批折子的越晟，苏融问：“陛下对今夜的谈话可还满意？”
越晟抬眼：“孤不知你在说什么。”
苏融脱下披风，故意凑到越晟跟前：“就是今晚，微臣与突厥五王子的谈话啊。”
越晟冷漠道：“你还未与孤细说。”
“这样，”苏融说，“我还以为陛下顺风有耳，早已将每句话都打听得详实细致了呢。”
越晟：“。”
御书房顶上传出一声噗嗤的响动。
越晟以手抵唇咳了声，苏融就见梁上有人翻跃而下，随雨嬉皮笑脸道：“陛下，这可不能怪我，只能怪丞相回来得太快，我还没来得及躲出去呢。”
苏融：“早在突厥使臣那我便看见你了。”
越晟冷冷开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自己去领罚。”
随雨“哎呀”一句，在越晟杀人般的视线中落荒而逃。苏融望了眼他的背影，说：“原来随雨比随风更早跟在陛下身边。”
“近日才提拔上来的，”越晟闷闷道，“没早多少。”
过了片刻，他又补充了句：“是孤眼瞎。”
苏融：“嗯，所以陛下对我今晚和诺敏说的话满意么？”
越晟偏过脸，半天才出声：“勉强放他一条命。”
苏融摇摇头：“你这缸陈醋，是不是倒不完了？”
越晟：“……”
“倒是倒得完，”越晟突然说，“不过要太傅接着就是。”
苏融迟钝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他恼怒地要去捏越晟的脸，结果越晟故意避开，苏融一个不留神，身体一滑，扑在御案上。
“太傅这样心急，”越晟一边说话，一边把苏融按住，“其实一时半会也倒不完。”
苏融：“……别摁着我，折子都要压皱了。”
“压皱便压皱，”越晟不满道，“傅水乾那厮呈上来的东西，孤正要拿去添火盆。”
苏融低头看了一眼，果然是傅水乾呈上来的边关军事简报。
如今的傅水乾正在边关吃沙子，还没有任何异动，苏融都差点把他忘了。
“对了，关于世家的……”苏融的话说了一半，就被越晟打断：“太傅现在要与孤探讨治世良策？”
苏融：“？”
越晟的语气毫无波澜，手上动作却不老实：“那待会太傅记得，一点一点地，仔细与孤说道说道。”
苏融：“……”
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错，让他把越晟教成了不要脸的臭流氓？

第48章 小太监观察日记1
1
我叫小艾子，是陛下身边的总管太监。
总管太监是什么意思？就是最厉害，权力最大，最受器重的那个。
原本陛下身边的是积福公公，但陛下某日忽然说，积福公公年纪大了，还是在宫外安心颐养天年的好，于是这总管太监一职便空了出来。
碰巧那日苏丞相来寻陛下，听了这事之后，他问：“那陛下准备让谁来担这总管太监呢？”
我忍不住悄悄抬眼去看他，苏丞相人长得好看，脾性又温柔至极，莫说陛下总是喜欢召他过来，就连宫里的小太监小宫女，都没有不喜欢他的。
只不过这一眼有些稀奇，陛下向来冷冰冰的，臣子们议事都离得他很远，跪在案前禀报。唯独苏相不一样，他坐在陛下身边，懒洋洋倚在陛下怀里。
像是把陛下当人肉背垫。
还是天底下最尊贵的那种。
陛下果然开口了，我以为他要呵斥苏相不成体统，不料陛下说：“都依你。”
“你看谁好，就用谁。”
我心内一惊，竟然幻觉陛下这柔情似水的一面，仿佛在哄最心爱的情人似的。
小艾子啊小艾子，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东西！
苏相听了他的话，随手一指，道：“我见这小太监就不错。”
我傻愣愣抬头，发现矜贵无比的苏丞相指的是我。
陛下的目光很快阴沉沉望过来，和他方才温和的样子大相径庭，把我冻得打了个寒颤。
陛下这变脸技艺，竟然比小艾子我八岁那年庙会上见到的巫师还要厉害！
陛下的视线在我脸上细细巡视，似乎要从我两只眼睛一张嘴的平庸面容上瞧出花来。
我不由得紧张起来。
小艾子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别人说我长得不好看。虽然我并不觉得自己不好看。
不过是脸大了点，头圆了点，眉毛短了点，鼻子塌了点，眼睛又小了点。
但若是苏相说我长得不好，我估计还是会难过几天的。
毕竟回去之后肯定会被那些满脑子春思的小宫女们嘲笑。
陛下打量我半天后，他松了一口气，竟然看起来颇有些高兴，道：“可。”
陛下和苏丞相果然不是以貌取人的人！
就这样，小艾子我莫名其妙当上了陛下身边的总管太监，一等一的太监头子，继续我勤奋而努力的太监生涯。
2
我叫小艾子，不叫小矮子。
自从当了这总管太监后，有不少人总是喊我“小矮子公公”，真是令人着恼。
恼归恼，但这个职位还是很不错的。
陛下虽然冷漠，但在一些细末小事上并不计较，何况还有苏丞相在，陛下平日里压根不会为难我们这些下人。
日子平平淡淡，就是有一点很奇怪——苏丞相和陛下好似天天都在一处。
上朝时在一处，下朝后又在一处，御书房里两人挨着坐，连去荷池边赏风钓鱼，这两个人都是要黏在一起的。
而且凭我小艾子的眼力，陛下和苏相在一起的时候，心情似乎格外的好。
就连下人偶尔做了错事都懒得计较。
这很不寻常。我得出结论。
正在我疑惑这种奇怪的现象时，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情让我发现了真相。
那是一个普通的晚上，月明星稀，晚风习习。陛下在醉风亭与苏丞相秉烛下棋，我围过去看了看，发现他们下的压根不是正常棋路。
也对，如果是正正经经下棋的话，陛下怎么可能赢得过苏丞相？
传闻苏相曾在花朝节在碧湖边设下棋局，邀天下才子与之对弈。那日碧湖的水面上倒映着人影憧憧，儒袍白衣的才子们挤着往前面而去，只为了看一眼天下闻名的苏丞相。
那日碧湖边一共下了三十九盘棋，苏丞相无一落败，一时传为佳话，京城众人皆津津乐道。
正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听见陛下说：“你不专心。”
苏相一边下棋，一边还拿着把白扇，往上添着笔墨，随口问：“怎么不专心了？”
陛下看起来很有点郁闷，冷着脸道：“孤不需要你让棋。”
苏相收了扇子，好笑地挑起眉，月色下容貌皎皎，他说：“没有让，我就喜欢这样下。”
陛下沉默片刻，提出反驳：“你当年在碧湖下那一场，可不是这么弱的套数。”
这话说的，难不成陛下也曾经在碧湖边和苏丞相对弈过？
小艾子我想了又想，始终没想通。那天也没听说有哪个皇子去碧湖啊？
苏相听了他的话，丝毫没有被揭穿的窘迫，懒散道：“臣棋力退步，让陛下失望了。”
陛下似乎思考了一会儿，喊我：“小艾子。”
“让人去把长定殿梨树下埋着的那几坛梨花酿搬过来。”
苏丞相眼睛一亮：“陛下什么时候藏了好酒？我都不知道。”
陛下没好气道：“若是告诉你，早就被挖走了。”
苏相难得被怼，神情间颇为不好意思，他眨眨漂亮的眼睛，忽然凑近了陛下，轻声说：“陛下自个儿的东西，也不愿意让我偷吗？”
我的老天鹅啊，瞧见这一出，不仅是我小艾子，就连亭子顶上吊着的随风随雨也瞪大了眼睛。
陛下的冷脸也红了，但还是强作镇定，平静道：“不用偷，待会就拿过来了。”
苏相颇为遗憾地坐回去，小声嘀咕：“陛下真没情趣。”
陛下：“……”
我：“？！”
梨花酿搬了过来，满满三大坛，揭了封口，浓郁的酒香飘了满亭，苏相当即起了身，似乎就要奔过去，结果陛下扣住他的腰身，硬生生把人拉了回来，淡淡说：“下棋，赢者喝三杯。”
我觉得陛下这是在自寻死路。
果然，酒就是苏相的命。陛下在棋盘上被他杀得片甲不留一败涂地，难得还能维持住面无表情。
反观苏丞相，醉意上脸，白皙的脖颈都染上了绯色，比天底下最名贵的玉还温软好看。陛下将他一带，苏相就软绵绵地倚在陛下怀里，说：“好久没喝过了。”
陛下：“嗯。”
苏相执着棋子的指尖都在轻轻摇晃，他“啪嗒”一声把黑子落在棋盘上，扬唇笑了起来，真如温柔的水月一般好看：“你输了。”
“嗯，”陛下突然把他抱了起来，低声道，“醉了。”
苏相捏了捏他的脸。
啊，那可是尊贵无比的陛下的脸啊！
“没醉，”苏相口齿清晰，除了眼眸里雾蒙蒙的，其他都看起来很正常，“你放我下来。”
陛下不答话，他抱着苏丞相一路回了长定殿，还一脚踢上殿门，把小艾子我关在了外边。
我纠结了半天，究竟要不要进去伺候呢？
按理说，苏丞相醉成那样，陛下一个人应该搞不定，肯定需要宫人进去帮忙的。
但凭我小艾子的直觉，莫名觉得，这个时候，还是安分守在殿外比较好。
有小太监悄悄过来，问我：“小艾子公公，现在是要如何？”
如何如何，我怎么知道要如何！
但面上还是做出一副冷静镇定、高深莫测的模样，淡声道：“罢了，你们都下去吧，这里留公公我伺候就行了。”
等人都走了之后，我拉紧衣服，无比凄凉地瑟缩在殿门口。
正在我昏昏欲睡之时，耳边忽然传来了一阵非常细微的、奇怪的声响。
我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那好像是苏丞相的声音，闷闷地从殿内传出来，带着一丝令人难以察觉的委屈：“……不要咬！”
紧接着是陛下的声音：“难受？”
有人哼唧了两声，然后就安静了下来。
我在殿外转悠两圈，正无聊之时，突然又听见殿里头有了动静。
苏相的嗓音温温软软的，尾音还带点颤：“你轻点……我好疼。”
陛下说：“是不是太大了。”
苏相又气又恼的声音传出来：“出去！你出去！”
我彻底呆在了殿门口。
我小艾子是个矮子，又不是傻子。咱们伺候天子的，凡事都讲究机敏灵活，陛下说一个字就能猜出一整句话来。虽然我这功力修炼得不太行，但有时候还是很敏锐的。
比如陛下和苏相，他们在里头干啥事啊！
殿内的动静渐渐大了起来，我在外头团团转，好不容易消化了心里的结论，听了没一会儿，又觉得陛下真是个禽兽。
要不是我小艾子知道他们在里头干嘛，还以为陛下要把苏丞相给吃了呢。
“太傅，”陛下这个禽兽在哄人了，“乖……腰抬起来一点好不好？”
苏相的嗓音里都含了哭腔，话都说不出来，全是破碎的喘息。
我再也听不下去，趁着还没人发觉我在此处，赶紧溜了。
亲娘欸，要是明早让陛下知道我听了他的墙角，怕不是要把我小艾子的头给拧断？
我忧心忡忡地想了半天，最后决定走一步看一步。只要我装傻不知道，就什么也没发生。
什么也没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