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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长安
作者：盐盐yany
内容简介
 摄政亲王新科状元 破案升官谈恋爱 天狩八年，先帝猝然离世，年仅六岁的新天子登基，手握兵权的宁亲王入朝摄政，楚太后垂帘听政，朝堂上党争激烈，入朝为官先得学会站队。 入京赶考的苏州才子少年意气，天性洒脱不受束缚，却阴差阳错夹在宦海浮沉中身不由己。 接连遇害的新科仕子，神秘失踪的棺内尸体，画中隐藏的绝世宝藏，山神娘娘的诡秘传闻 李释就是他心里那座长安城，他趿趿半生而来，窥一貌而妄求始终，若有一日这城塌了，他就只能漂泊各处，再无安身立命之地。 权势滔天万人之上王爷攻（李释）风华绝代才貌双全状元受（苏岑）年上He 本文架空历史，求不考究 攻受年龄差十几岁 更新不稳定，但不会坑 谢谢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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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茶楼
元顺三年春，长安城。
长安城里一条朱雀大街将整个外郭城一百零八坊一分为二，东边万年县，西边长安县，寓意万年长安。两县内各有一集市，分为东西二市，茶楼酒肆，胡商洋货应有尽有，货财二百二十行，邸邸林立，揽尽天下奇珍。
正值午后，东市一家茶楼里热闹异常，上至国家大事下至民生百态皆从一张张唇里翻吐出来。
一书生模样的青年人点下一壶龙井，不着急品，由着茶香弥漫，指节轻轻敲着桌面，睫毛呼扇垂下，根根分明，看似闭目凝神，却将一应声音都听进心里。
靠窗第一桌说的是张家的鸡啄了李家的菜，李家遂杀了张家的鸡，张家觉得几片菜叶子不抵自家的鸡，第二天寻着个由头打了李家孩子，李家不服气，当天夜里在张家院子里撒了一把发了霉的米……
苏岑摇了摇头换个面儿，转头去听里头一桌的话茬。
红绡坊里的姑娘芳心暗许跟着入京赶考的举人跑了，没过了两天却是这举人亲自把人送了回去，只道自己还要科考，便不要互相拖累了。那姑娘一身积蓄被骗了个干净，还被打了个半死，最后口口念着自己是状元夫人，怕是已经痴傻了。
有道这姑娘识人不清的，也有骂这举人冷血无情的，但众人也就当个笑话一笑了之，语气里皆带着淡淡鄙夷，没人会真去同情那姑娘，也没人会真去讨伐那举人。
事不关己才是民生常态。
苏岑微微睁了睁眼，一双眸子机灵地四周扫了一圈，最后定在两个青衫华裾的中年人身上，对这两人说的总算有了点兴趣。
老成些的那人道：“当今朝堂上有三个人不能得罪，一是当朝太傅宁羿，历经四朝，是先帝留下来的辅政大臣，人虽已有八十高龄，在朝堂上久不见其身影，却一言千金，仍是当朝举足轻重的人物；二是当今皇上生母，垂帘听政的楚太后，皇上年幼，一应事情都由楚太后拿主意，谁得了楚太后的赏识也便是得了圣心。”
压低了声音接着道：“第三位也是最重要的一位，先帝的弟弟，当今圣上的四皇叔宁亲王李释。先帝驾崩时皇上年纪尚小，托孤于宁王，实则也是想利用宁王手里的兵权震一震四野，稳住他儿子的位子。几年过去宁王早已是威慑朝野的摄政亲王，手里有先帝御赐的九龙鞭，上打天子下斩群臣，连楚太后都得惧他三分。更有甚者，说先帝驾崩时留有密诏，若是当今天子无德，卿可取而代之！便是这封不知真假的密诏，使得如今朝中势力分作两拨，一拨是本着扶持幼帝的太后党，另一拨则是以宁王马首是瞻的宁王党。这入朝为官要做的头一件事，先得把自己拎清楚了是哪一党派的人，不然就得等着被两边敲打吧。”
苏岑敲着桌子不禁黯然，要当官先得学会站队。
“啊？”另一人焦急问：“那该选哪边是好？”
“这两方势力旗鼓相当，”那人接着道：“楚太后有右相，宁王便有左相，太后这边有礼吏户，宁王那边就有兵刑工，文臣们大都本着匡扶正主站在楚太后这边，武将们却信奉当年与他们并肩作战的宁王，表面上看太后党虽是要压宁王党一头，实则宁王手里却攥着北衙禁军的节制权，是把宫城内人的性命握在手里。两方不相上下，在朝堂上斗得如火如荼。”
“那皇上呢？皇上虽年幼但总该有个倾向吧？日后接管大统这两方势力不就立显高低了吗？”
那中年人左右环视了一周，趴在那人耳边耳语了一句，那人登时脸色大变，茶水都洒了出来。
“不臣之心……”苏岑敲着桌面轻声道。他虽听不见两人说了什么，却略懂一点唇语，再加之一点揣摩，轻而易举就读出了其中寓意。
他每到一处地方就喜欢找个热闹的场所去听那些当地人谈话，虽不见得都是真事儿，其中难免有情感偏倚，却也能窥得个大概。
像方才那两人所言，宁王有没有不臣之心不好说，但两党争斗却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二少爷，咱们回去吧？”趴在一旁的小厮一脸怏怏地抬起头来，“抓紧时间还能再把四书五经看一遍。”
明个儿就是科考的大日子，别人家的仕子都是恨不得不吃不睡一头埋在书里，他家这位爷可倒好，跑到茶楼里闭目养神来了，这要被老爷知道了，指不定又得气的卧床不起。
“你要是觉得无趣便先回去罢。”苏岑挑眉看了他一眼，眼角眉梢宛若二月春风。
阿福却是心头顿寒，头摇的像拨浪鼓，老实趴在桌上不说话了。
上次二少爷这么笑还是在三年前，春风满面地辞家而去，奔赴科考，结果没等出了他们苏州地界就换了行程，全国名山大川访了个遍，就是没涉足长安城。一年后回到家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哭诉，自己在赶考途中被山上的一伙土匪掳回去当了一年文书先生，好不容易才逃出来，演的那叫一个绘声绘色娓娓动听。老爷夫人一通怜惜，好吃好喝伺候了一年，直到一年前一纨绔子弟找上门来，问何时两人再结伴出游，这才泄了底，被老爷吊在树上一通好打，如今身上还有没消下去的鞭痕。这次再来赶考，便派了他随身跟着，扬言再整什么幺蛾子父子俩就断绝关系，这才一路顺遂地到了长安城里。老爷更是直接在寸土寸金的长安城里给他置办了一套宅子，长乐坊内，毗邻东市，离着兴庆宫就一条街，虽只有二进二出两个院落，却足抵万金。苏老爷虽是商贾出身，却一心想着让自己儿子从政，光耀门楣，下这血本的意思很明确，这次考不中便住在长安城里，三年之后再考，什么时候考中了什么时候作罢。
话说这二少爷也确有读书的天分，其他同龄孩子还在“人之初，性本善”之时，这人便已经中了县里的秀才，更是在十六岁那年一举拿下乡试解元，再然后……人就跑了。
一张人畜无害的面皮下，掩盖的却是一颗蠢蠢欲动的心。
如今能把人送到这天子脚下已实属不易，阿福也不敢再奢想让人回去看什么四书五经了。
本是百无聊赖趴在桌上看着自家公子在那闭目养神，一阵茶香飘过，阿福不由抬起头来。
一个伙计模样的人正提着个长嘴铜壶挨桌添水，只是这人穿的虽像个伙计，身段脸蛋却都不像这种店里的伙计该有的，一副杨柳腰扭的比那女子还多几分韵味，一双桃花眼更是有意无意上挑着。借着添水的契机，几个人不轻不重在他身上揩一把，人也不恼，嬉笑着打闹回去，被人抓住葱白腕子轻轻一扯，便轻若无骨地倒在那人怀里，拉拉扯扯一副雪白肩头便露了出来。
只怕不是来添水的，而是来添情致的。
阿福目瞪口呆。他知道长安城里民风开放，但断没见过光天化日就这么明目张胆的小倌。心里一边叫着非礼勿视，一边却又移不开目光。
一回神正对上自家少爷一副了然的目光，挑眉看着他：“出门左转两条街好像有家小倌馆。”
阿福面色一红，再不敢抬起头来。
只闻一股茶香倾至，再是一只芊芊玉手提起茶壶盖，小声咦了一声，话里含着笑：“这位公子莫不是觉着我家茶不好，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怎么点了茶又不肯喝，水都凉了，多暴殄天物呀。”
苏岑抬眸看着他：“暴殄有之，天物却谈不上，我点的是明前龙井，明前茶一叶一芽，冲泡起来颜色虽清淡茶香却幽远，你这明显是雨前茶，初春茶树一天一个样，你这茶比明前茶足足晚了半个月，何来天物之谈？”
“公子懂得好多呀，”那小倌面无愠色，反倒含笑拿那铜壶长嘴挑了挑苏岑下巴，语气轻佻：“只是公子不喝，下次我便不来给公子添水了。”
苏岑倒是会意地一挑眉，斟了一杯递到阿福面前，“喝了吧，别辜负了人家一番美意。”
那小倌一笑，添了一杯茶的水量，提着铜壶去了楼上。
“二少爷……”阿福皱眉看着那杯茶。
苏岑自己拿过来一饮而尽，茶香幽韵，是明前茶无疑。
作者有话说：
开个新坑，谢谢大家观看
本文架空历史，因为背景设在长安城，一些东西还是按照唐朝的规制。架空朝代为大周，下面是这个朝代的一些信息，后文可能会用到，做个参考。
庙号→年号→在位者→在位时间→简介
太祖→武德→李成→二十六年→开疆拓土，创立朝代
太宗→永隆→李彧→二十三年→手段狠绝，雄才伟略
神宗→天狩→李巽→八年→体弱多病，英年早逝
中宗→元顺→李濯→六岁登基的小天子，当前在位者

第2章 刺客
苏岑顺着那小倌身影往楼上看去，楼上皆是套间雅座，小倌上了二楼直接往里去，进了靠近扶栏这边的一个小间，垂着一片轻纱帐子，隐约可见帐内人形，里面情形虽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却总觉那帐后有副目光在对着他。
“二少爷……”阿福小心翼翼唤道。
二少爷对这小倌一刻不离地盯着，该不会是……看二少爷这势头，今年能高中的几率不大，到时候再在长安城里养起小倌来……这要是被老爷知道了，他都该考虑给自己攒钱买棺材了。
苏岑回了回头，笑问：“你看他怎样？”
“？！”果然！
阿福吞了吞口水艰难道：“二少爷，路上我有什么照顾不周的您尽管打我骂我，阿福十岁进苏家，一日未敢偷懒，日后定然也一心一意好好伺候您，求二少爷饶我一命吧！”
话至最后已然涕泪横流。
苏岑：“……”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忽闻楼上一阵脆响，杯盏落地，苏岑刚一回头，就见那小倌被从楼上一掌推下，楼下众人一声惊呼，只见那小倌直直坠地，贴近地面身形诡捷一翻，竟是稳稳落地。
再见楼上一人飞身而下，直直冲着那小倌过去。
小倌侧身一闪，避开有力一击，紧贴着打来的一拳身影诡异地闪到那人身后。但追来那人却也不是吃素的，电光火石间利刃出鞘，剑柄向后一抵，重重顶在那小倌腰上。
小倌吃痛地皱了下眉，好在反应依旧迅速，在剑锋扫来之际急急后退，心下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余光一撇，一个侧身闪到苏岑身后。
正在一心品茶的苏岑下一瞬脖子一凉就抵了利刃边缘上。
苏岑：“……”
“让开！”那持剑人冷冷道。
他当然想让开，若不是腰间也抵着一柄暗箭的话。
他今日出门定然没看黄历，如若不然如今应该在家沐浴焚香斋戒一日。
只见身后小倌还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娇声道：“公子救我！”
苏岑斜睨了一眼紧贴着自己脖子的利刃，小心翼翼用指腹推开了几寸，这才仔细打量了一眼眼前人，身高足有八尺，眸光浅淡带着琥珀色泽，一身侍卫打扮，身上的凛然气息让苏岑不由吞了口唾沫，小心道：“这位兄台，有话好好说，动刀动枪伤了无辜就不好了。”
阿福这才回过神来，上前一步刚待理论，被人一个眼神吓退回去。
侍卫冷声道：“这人刺杀我家主子，把人交出来。”
小倌从苏岑背后探头出来辩道：“明明是你家主子光天化日对人家欲行不轨，恼羞成怒还想杀人灭口，大家给评评理，这长安城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鉴于这小倌方才在楼下走了一遭，那脸蛋身材也都是有目共睹的，众人纷纷就信了这小倌的话，不敢大声言语却都私底下小声对着那侍卫指指点点起来。
那小倌越过苏岑对那侍卫挑眉一笑，说不出的风情却只换来一个眼刀。
苏岑借机往楼上看了一眼，那人依旧隐在幔帐后头，不动如山端着一只杯盏，虽看不详细，却还是觉得那人像在看着他。他甚至能从那影影绰绰的身形中读出一抹饶有趣味的笑意来。
一股无名火无由而起，苏岑收回视线，原本只想着尽快脱身，却突然梗着脖子上前一步：“你道他要暗杀你主子，他却道是你们欲对他施暴，没搞明白怎么回事之前，人我不会交给你。”
小倌一愣，悄悄收了手里的暗箭。
阿福却暗叫一声糟了，东市这边因毗邻皇城“三大内”，住的多是些达官显贵，房顶掉片瓦都能砸死好几个当官的，更何况这人一看就不是什么等闲人家，楼上那位主子指不定是什么大人物，忙在后头扯了扯苏岑衣袖，却被人一甩手挣脱开来。
苏岑接着道：“你道他行刺你家主子，那他与你家主子何仇何怨？是投毒还是暗杀？凶器何在？有何证据？”
“凶器是寸长的钢针，射入房顶没了踪迹，至于何仇何怨，”侍卫眼神一眯：“抓回去审了自然就知道了。”
“那也就是说你没有证据，”苏岑挑唇一笑，“人若让你带回去了，那我们怎么知道你们会不会把人糟践完了再屈打成招，到时候是非黑白还不是全凭你们一张嘴，他有冤屈向谁申去？”
众人纷纷称是，小倌在人身后忙不迭点头。
侍卫冷眼一扫，周遭瞬间没了言语，沉声道：“这人身上应该还有发射暗器的机栝，扒了他的衣裳一看便知。”
苏岑一愣，回头看了那小倌一眼，只见人一副惹人怜的模样，拿袖口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大家伙儿看看，这人竟还想光天白日扒人家衣裳，我虽不是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也断没有任凭你们这么侮辱的道理！”
侍卫不为所动：“要么扒衣裳，要么人我带走。”
那小倌求助地看了苏岑一眼。
苏岑暗自叹了口气，东西这人肯定还带在身上，被搜出来只怕难逃一劫，心想自己这是跟着上了贼船了，无奈回头道：“这人方才我已经验过了，身上没东西，”再扫一眼周遭的人：“你若信不过我，这里好些人都替你验过了，那些方才动手动脚的兄台们麻烦出来做个证，可曾摸到这人身上有什么机栝？”
几个人摇了摇头，一想这便是承认了自己是个浪荡子又纷纷不动了。
但就方才那几个已然够了，苏岑笑道：“你看，我们都说没有，你若还是不信硬要扒人衣裳，难免惹人遐思，莫不是觉得自己主子没能得手便先让人睹上一眼为快罢？”
那侍卫剑眉一横：“放肆！”
“祁林。”
一声低沉嗓音自楼上传来，如一坛陈酿打翻在浓浓夜色里。
苏岑循着声音仰头看过去，只见一人着一身浮光暗纹云锦自楼上背着手下来，步子稳健，周身说不出的气度，难怪方才隔着一层纱幔都让人难以忽视。
那侍卫毕恭毕敬拱手退至一旁。
苏岑觉得自己脖子有些僵硬，心跳没由来快了几分。方才对着那侍卫就已有了压迫感，这人只是吐了两个字周遭瞬间寂静，与生俱来带着一股逼人的气势，苏岑只觉喉头翻滚，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好在那人也只是看了苏岑一眼，道一声：“走了，”留下滞愣的众人缓缓离去。
苏岑紧跟着回头，只见那人在门口顿了一顿，有意无意扫了他一眼，那双眼睛深不见底，但苏岑还是从其中读出了那点嘲弄意味。
像看着井底之蛙在自己面前班门弄斧时那种不屑一顾的嘲笑。
苏岑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心里突然莫名地烦躁。
抓起桌上已然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扔下几个铜板转身离去，阿福紧随其后，出去十几步才发现那小倌竟也跟了出来。
苏岑停下步子皱了皱眉，“你跟着我干嘛？”
那小倌唇上挑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你帮了我我不该出来谢谢你吗？”
苏岑边走边道：“我并不是想帮你，只是看不惯楼上的人。”
“哦？”小倌一挑眉。
“来茶楼喝茶却偏要挑楼上的雅座，想图清净回自己家喝不行吗？看他那穿着家里也不像缺那二两茶的样子。”
“你可知他是谁？”
“我不知道他是谁，”苏岑忽的眯了眯眼，“我却知道你确是去行刺他的。”
小倌一愣。
“你根本不是茶楼的伙计，否则我说你茶楼里拿雨前茶冒充明前茶时你不会无动于衷，更何况那本就是明前茶，你若是真的茶楼伙计不会不为自家店辩解，那便只能说明你去那里另有所图。而且你在楼下走那一遭，虽是有意无意挑弄旁人，却刻意避开了提着铜壶的右手，想必那机栝是藏在右袖管里罢。”
小倌下意识摸了摸右袖管，那里确实藏着能发射钢针的袖箭，眼神越发感兴趣起来：“那你还帮我？”
“我说了我不是帮你，我只是看不惯那个人，”一想到那个眼神，苏岑不由又烦躁起来，向前快走了几步又回身道：“我劝你别跟着我了，他方才在茶楼没抓到你不代表就此放过你了，你有这功夫还是逃命去吧。”
“他在茶楼里没抓到我以后就更别想抓住我了，”小倌一笑，“我叫曲伶儿，不管怎么说今日还是多谢你了，还有……”
曲伶儿突然伏近人耳边轻声道：“那人确实喜欢男人。”
苏岑一个愣神，再一回头，暮色渐合，那个曲伶儿竟是凭空没了踪迹，苏岑摸了摸耳朵，酥麻感还在，方才那一句……是幻听吗？

第3章 贡院
苏岑直走到第一盏华灯初上才停了步子，打量了一眼周遭，并不是回家的路，阿福垂着头跟在后头，想必是唤了他好几声他都不应，无奈之下只能随身跟着。
暮色渐起，初春凉意透过单薄衣衫一点点漫上来，苏岑冲着那盏灯过去，只见幡旗上用隶书写着田记糖水，看得出年代久远，字迹已经有些模糊。铺子也只是简易用茅草搭了个棚子，下面摆上几张桌凳。长安城内有严格的宵禁系统，一个花甲老伯正忙着将凳子统一收到桌上，显然已是打烊了。
苏岑上前一步，原本只是想打听一下这是何处，该如何回他那长乐坊的宅子，走近一看桌上还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梨水，不由心头一动，掏出几个铜钱要买下这两碗糖水。
老伯看见，急忙再把凳子从桌上搬下来，苏岑急道不必了，他们在这儿站着喝完就是了。
一杯温热的糖水下肚手脚始才恢复了一些温度，苏岑打量着不远处黑黢黢的府宅，不由问道：“那是哪儿啊？”
老伯顺着人的目光看过去，笑道：“看你的样子也是入京来参加科考的吧？怎么连贡院的大门都不认识了？”
苏岑一惊：“这是贡院？”
老伯慈眉善目地笑道：“白日里看还能壮阔一些，明天科考，贡院里早已戒严，黑咕隆咚一片也难怪你看不出来。”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苏岑笑道，看铺子已然打烊也没多停留，辞别了老伯，便想着围着贡院走一圈，也算了解了解这让世间万千仕子心之所向的贡院到底长什么样子。
前立三门，如今都紧紧闭着，上方牌匾书长安贡院，左右红柱上悬有楹联：
将相无种笔墨自争
白屋公卿金榜题名
落款为当朝翰林学士林宗卿。此人曾任先帝帝师，是天下文人仕子的榜样。不过自打先帝驾崩，因看不惯朝中风气辞官返乡，在乡里办起了私塾，虽不过问朝中事，却继续源源不断向朝廷输送栋梁之才。
苏岑看着自己老师这一手字不禁牙疼，当初就是这手字把他的文章批的一无是处，仙风鹤骨一老头一拿起笔来就变了个人，言辞犀利一针见血，一双眼睛精光熠熠。等隔日拿着新作的文章再去找他，小老头眼睛一眯，再道其实你昨日那篇文章也有可取之处，两方权衡一下，明日再交一篇文章上来罢。
苏岑急忙避开正门绕着院外围墙环顾一周，墙高两丈有余，墙上还设有棘垣，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座了角楼，足见森严。
苏岑沿着东墙一路走过去，足以容纳万人的贡院不过一里有余，半柱香的功夫便能从院南走到院北。刚待转到北墙，一个转身苏岑呆立原地。
紧接着一身冷汗拔地而起，头皮一阵发麻。
只见眼前一尺火光明灭，三四个人齐齐跪在地上正念念有词地在烧纸，火光打在那几张脸上不见一点血色，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两厢面面相觑，片刻之后，双方嚎叫声乍起。
过了一会儿还是一胖子站起来冲两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离了那诡异的火光苏岑这才看出来，这些是人。
“你们这是干嘛呢？”苏岑皱眉问。
胖子把人拉至一旁，小声问：“你也是明日要科考的吧？”
苏岑没作答，胖子倒也不介意，将手头纸钱分了一半递给苏岑，“快去拜拜，明日保你金榜题名。”
苏岑没接，只问：“你们在这烧纸是为了金榜题名。”
“你想必刚来没打听过吧？”胖子神秘兮兮往苏岑耳边一靠：“这贡院里啊，有鬼。”
苏岑愣了一愣，不由翻了个白眼，心里只道你们才像鬼，好在夜色掩映，胖子也没在意，拉着苏岑继续道：“很多年前有个仕子参加科考，结果在考场上咯血而亡，心怀怨气化作厉鬼在里面游走，没逢科考就出来骚扰那些仕子。但你若科考前一天过来祭奠他他就不会为难你了，”说着又把手头纸钱往苏岑手里塞，“赶紧去拜拜，一定要心怀敬意，不然不灵的。”
苏岑把纸钱还到胖子手里，“不必了，我不信这些。”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胖子还在苦苦劝导：“年轻人还是要有所敬畏，我是看与你有缘才告诉你这些的，旁人我可不告诉他。”
敢情另外跪着的这三个不是你招呼来的？
“多谢了。”苏岑笑一笑，转身退了出来。
那胖子无奈摇了摇头，继续跪下去烧手里那些纸钱。
两人终是在宵禁之前回了家，临近春闱城里的客栈早都住满了，好在老爷子给他置办了这套宅子，如若不然像他们这般紧掐着点过来的只怕城外破庙都得跟人打个商量。吩咐阿福锁了门，苏岑坐在椅子上发起呆来，一会儿是曲伶儿那张精致的脸，一会儿又是那胖子在火光下烧着纸钱，到最后通通化成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他自诩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却从来没有一个人给他这么强烈的压迫感。
若说他之前像只张牙舞爪的猫，在那人面前就像被捏住了后脖颈，全身都炸着毛却动不了分毫。
而那人只是看了他一眼。
阿福掌了灯端上来，小心试探着问：“二少爷，还读书吗？”
苏岑看了看桌上一摞经义，道：“把灯放下，你退下罢。”随手抄了一册中庸，翻上两页又扔了回去。
他力气都用在平常，这种临时抱佛脚的事确实不是他的风格，略一回头，只见阿福还站在原地，正在小心措辞：“二少爷，不然我也去替你烧点纸，我知道这种事二少爷不屑做，但就像那个胖子所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我替二少爷去，二少爷好好在家歇息就好。”
这阿福原是老爷子手底下的人，苏岑原本只当这人是老爷子派来监督自己的人，如今看来人确是真心实意为他着想，不由开玩笑道：“你不怕你半夜自个儿过去，被那厉鬼拖进去吃了？”
阿福心下一惊，脸色煞白，还是坚持道：“这……可是……”
苏岑笑道：“你放心，你家二少爷有的是真本事，不靠鬼神庇佑，你现在好好回去歇息，千万别闹出什么动静来扰了我清眠，到时候拉你去喂鬼。”
阿福咧嘴一笑，躬身退了出去。
次日，苏岑备好了书具灯具三支蜡烛随着浩浩荡荡的仕子大军来到贡院门前，看着自己老师那笔大字，龇着牙进了正门。
眼睁睁瞧着自家少爷终是有惊无险地进了那道门，直到大门紧闭也没再搞出什么幺蛾子，阿福不禁松了一口气。
贡院里应试的地方是一间间号舍，长五尺宽四尺高八尺，说的好听点叫舍，难听了其实连个笼子也不如。会试共考三场，每场三日，也便是夜里得睡在这小笼子里，天寒地冻，腿尚且伸不直。苏岑看着不由嘴角抽抽，只想着快些把文章做完了早早出去，能不过夜便不要过夜了。
找到自己号舍苏岑刚待入内，却听见身后传来几声叫嚣，略一回头，只见一瘦高个指着一个胖子正在呵斥。
苏岑挑了挑眉，好巧不巧，这胖子正是昨夜烧纸那个。
“你一个屠户儿子能中举人已经是祖坟上冒青烟了，竟然还敢来参加春闱，大家一个私塾你那点底子自己不清楚吗？还敢出来丢人现眼！”
不几时周遭就围了一圈人，那瘦子有越战越勇的趋势，胖子只是低着头不时擦擦额角的汗。二月天里被人骂出一头汗来还不还口，这人要不是太怯懦就是城府太深。
直到惊动了贡院内巡守的号军人群才渐渐散去，瘦子骂骂咧咧走了，胖子擦擦汗，一回头正对上苏岑意味深长的笑容。
胖子显然也认出了苏岑，勉强一笑，拱一拱手，进了隔壁一间号舍。
苏岑这才回过头来，躬身进了自己这间小笼子，一进去门外立即有人上了锁，苏岑把笔具砚台一一摆上，伸个懒腰，闭目凝神，再一睁眼，眼神陡然清亮犀利。

第4章 会试
考完最后一科策论，苏岑按照往常早早交了卷从号舍里出来，冲着监考他们这一片的翰林学士躬一躬身，挺直了腰背扬长而去。
这人不是第一次提前交卷了，几天下来张翰林早已上了心，别人要做三天的文章他往往一天就能做好，拿起那糊了名的试卷看了一眼，心下不由一惊。浩浩汤汤，一笔行楷写的行云流水，长撇、悬针处锋芒毕露，掩不住的少年意气。再一看内容，张翰林手上一抖，三大页文章直指当朝党争之害，针砭时弊，条理清晰，全然不像一个少年人的见识。
字里行间都像那个人的风采。
急忙抬头看一眼已经走远了的身影，穿过片片号舍，昂扬着头向着门外而去，二月天的日光打在那人背上，竟有些逼得人睁不开眼，那桀骜身段渐渐消失在门外，张翰林低下头按了按眉心。经世之才，只要不是被刻意雪藏，必能化作一柄利刃在朝堂上展露锋芒，将混沌朝局劈开一片清明。
苏岑出了贡院左右打量，卖糖水的铺子还在，日头正好，苏岑过去要了一碗糖水一饮而尽，再要了一碗才坐下来慢慢喝。
买糖水的老伯还认得他，这会儿没什么生意，便上来搭话，问他又是提前交卷了？
苏岑也不故作谦虚，微微一笑：“今日答的顺，思路上来写完就交了。”
“后生可畏啊，”老伯笑道，“十几年前也有个提前一日交卷的年轻人，如今已做到中书令了，我看你啊，日后定然也大有出息。”
苏岑一笑，知道这老伯说的是当朝右相柳珵，太后党的顶梁柱之一。这位柳相是永隆二十二年的状元，也是太宗皇帝在位时举办的最后一届科考。只是这位柳右相的成功却是不可复制的，在永隆年间宁王与先帝的夺嫡之争中，这位柳相成功站对了位置，在先帝提拔下一路高升，天狩八年先帝猝然离世，年仅六岁的新天子登基，手握兵权的宁亲王入仕朝堂，这位柳相又站在了太后党一列，经楚太后一路提拔，在那场不见硝烟的战事中一路踩着别人的尸首爬上了权力高峰，四十出头就已封侯入相，在别人看来是难以企及的荣耀。
如今朝堂局势已然稳定，两方势力持中，想要再露头就没那么容易了。
所以苏岑也不过就一笑了之，况且在党争狭缝之中左右逢源并非他所愿，还不如下放地方为黎民百姓做点实事。
“你这糖水铺子有好些年头了吧？”苏岑问道。
“是啊，十多年了，”老伯眯眼看着紧闭的院门，“我见过太多像你一样的人进去那扇门，也见过太多人从那扇门里出来，有的春风得意，有的涕泪横流，有十几岁的孩童，也有年近花甲的老头，他们好些人都是从我这喝过糖水进去的。”
苏岑笑道：“那你这糖水可倒厉害，喝过的至少都是举人以上的，还叫什么田记糖水，干脆改成状元糖水得了。”
老伯看了看飘扬的幡旗，风雨飘摇了这么些年字迹早已模糊，比不得那些新招牌光鲜亮丽，却还是淡淡摇了摇头：“做人啊，不能忘本……”
五日后放榜，阿福费了好大功夫才从人群中挤进去，他字认不全，却记得自家宅子门前那个苏字，三百名贡士从后向前看，越看心里越凉。今日清晨二少爷像往日一般起来，放榜的日子他甚至都有些紧张，二少爷却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态，起来后悠闲地给几盆花浇了水，之后掏了本闲书靠着卧榻津津有味看起来。最后还是他沉不住气了，风风火火赶过来看一眼。
果然没中。
阿福怏怏地从人群中被挤出来，正想着要如何回去安慰自家少爷，只见一队人骑马而来，几个侍卫隔开看榜的众人，由鸿胪寺官司将最后一张杏榜贴到了布告栏上。
“今年怎么这么晚？”有人小声议论。
“好像是会元人选有了争议，据说翰林院和礼部为了这个人选差点打起来。”
“那最终是哪方赢了？”
“哪方赢了不清楚，但肯定是榜上那人赢了。”
待鸿胪寺官司及一众侍卫退出来，众人一哄而上。
里头有人喊：“会元是苏州人士。”
外头人也喊：“叫什么？”
只听里面道：“苏岑！叫苏岑！”
阿福双腿一软，险些跪了下去。
一路从贡院跑回苏宅，冲进房门只见那事主还躺在卧榻上，一手拿著书，一手拿着块酥饼，酥饼渣子掉了一身，那人却浑然不觉。
不拘小节，果然是大人物才有的风度！
“中了！二少爷中了！”阿福兴冲冲道。
“哦？”苏岑挑了挑眉，“会元？”
阿福一愣：“二少爷你知道了？”
苏岑站起来扫了扫身上的渣子：“我那篇文章，要么一鸣惊人，要么死无葬身之地，没有第三种说法。”
“连中二元，二少爷你太厉害了！”阿福围着人团团转，之前他一直觉得苏岑就是个寻常富贵人家被惯坏的纨绔子弟，嘴上虽不说，服侍起来也没怠慢，心里却始终有些异样。可这一路上相处下来，他越发觉得自家少爷并不像表面表现的那般浮浪，机敏起来心思如发，学问也是货真价实，崇仰之情不知该如何表达，便一遍遍重复着那句“太厉害了”。
“过几日就是廷试了，到时候再争个状元回来，连中三元，咱们苏宅定是祖坟冒青烟了，”阿福从人左边晃到人右边，“参加廷试就是看见当朝天子了，以后二少爷当了大官说不定我也能跟着去那皇城里看看，二少爷你实在是太厉害了，太厉害了！”
“阿福，阿福，”苏岑把人按住，这人像只蛐蛐似的在眼前跳来跳去，直晃的人脑壳疼，从桌上拿了个酥饼塞到人手里，“吃个酥饼。”
“二少爷我不吃，”阿福兴冲冲推回去，“你真的太……”
“我太厉害了，我知道了，”苏岑及时打断，把酥饼收回来自己咬了一口，皱皱眉：“其实我也不想吃，我还是比较想喝碗米粥。”
这人一大早出去看榜连饭都没给他做，无奈之下这才去巷子口买了几个红糖酥饼，红糖没吃到，倒是酥饼渣子掉了满屋。
阿福一愣，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现在就去做饭。”
看着人又兴高采烈跑出去，苏岑不由坐下来会心一笑。说不紧张都是假的，他这一宿就没怎么睡好。他那篇文章写的太过极端，很可能就触了某些人的颜面，给他施点小手段让他不得翻身。当初林老头就说他戾气太盛，不懂的掩盖锋芒，他当时还不以为然地一笑，反讥道“老师你都能一怒之下辞官返乡，我这算什么”，只记得当时老师捋着自己几根山羊胡叹一口气，“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你不要学我。”
他当时面上恭敬，心里想的却是风摧木断为之脆，石毁于流为之耎，他信奉的是百炼成钢，风火雷电浑然不惧。
所以提笔那一瞬，心里想得是什么写下的就是什么，绝不违逆本心。
如今能入榜，那定是说朝中还有清醒之人，也不枉他千里走这一遭。

第5章 廷试
一月后廷试。
原则上入了杏榜的人员不会再裁冗，只是确定名次先后，还有最令人瞩目的一甲人选及状元郎花落谁家。
廷试考的是策问，三百名贡士聚集在大明宫，按点名先后上前，伏首含元殿门外，由天子提问，当庭作答。答题期间需得低头颔首，不得直视天子面容。
苏岑随着一众仕子在鸿胪寺官司带领下由皇城入宫城，一路途径前庭太常寺、鸿胪寺、尚书省，这才由丹凤门入大明宫，来到真正的天子脚下。
队伍顺序按照当日会试名次，苏岑自然排在第一个，一路上皆在暗叹这皇室建筑果然雄伟气派，入了丹凤门，整个人不由一愣，脚步一滞致使整个队伍都停了下来。
鸿胪寺的小官司一笑，“苏才子，快些吧，皇上等着呢。”
苏岑这才点点头，跟了上去。
只见眼前是三条拔地而起的龙尾道，白玉石阶犹可见玉石纹路，两旁青石栏杆雕镂上层为螭头，下层为玉莲，苍茫大气宛若天阶。而含元殿就屹立在这天阶之上，左右各有翔鸾阁和栖凤阁两厢对峙，宛若雄鹰展翅，与远处龙首山遥遥相应，背依青天，俯瞰万物，煌煌不可直视。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难怪有人穷尽一生想入这道门，这至高无上的皇家威仪和这睥睨众生的气派的确有令人趋之若鹜的吸引力。
龙尾道分三层，这三百人便是站在中间一层与最上层连接的平台上，为示公正，廷试的顺序由抽签打乱，庭中有执笔的官司将仕子所言一一记录，以备后续查看。
已然进了三月，本是万物始春不冷不热的好时节，这三百人里满头大汗者有之，瑟瑟发抖的也有之，甚至有人在叫到自己名字时一激动惊厥过去，三年努力化作泡影。
苏岑略微偏了偏头，与他并排站着的是杏榜第二名，自打进了丹凤门他就发觉这人有意无意在打量他，他自幼受人端摩惯了，向来不在意别人目光，可被这人盯着他总有一种不自在之感。
那人一身素纹墨兰织锦缎，周身自带一股雍容气度，见苏岑看过来也不闪避，冲着苏岑一笑：“苏兄，久仰大名。”
为表礼节苏岑也简单冲人拱了拱手，只是这人认得他，他却不认识这人，榜都是阿福替他去看的，除了知道自己是榜首，其他的一概不知，无奈只道：“幸会。”
“你不认得我？”那人眼里闪过一抹惊诧，转而又笑道：“腹有才华之人多半也不屑于打探那些小事，我看过苏兄的文章，确实作的鞭辟入里，理法辞气皆妙，非常人所能及，我对苏兄景仰的很。”
“你看过我文章？”苏岑不由眉头一皱，春闱试卷都糊了名，由书吏誊写一遍后送到礼部统一审阅，期间礼部官员食宿皆在一处，外人不得出入，这人是什么人，竟敢说看过他的文章？
“苏兄不要误会，”那人显然也意识到自己所言容易引人乱想，笑了笑只道：“苏兄可知今年杏榜为何晚了半个时辰？”没等人作答又道：“礼部和翰林院差点打起来就是因为我们俩，一开始我不服气，放榜之后我小舅舅找来你的文章给我一看，我才知确实不如你，我输的心服口服。”
“小舅舅？”苏岑听的越发云里雾里。
“我小舅舅对你也很感兴趣呢。”那人冲苏岑一笑，笑里是说不出的意味深长。
恰在此时传唤官上前，对着那人施了一礼，道一声：“世子，该您了。”
换作旁人传唤官都是在阶前叫号，到这人这里却是传唤官亲自下来请，而且刚刚那传唤官貌似称呼他“世子”。
本朝除了少数几个像宁王这样有军功的王爷手里握有实权，大多数王府虽享世袭特权，表面上风光实际却是个吃闲饭的称呼，手里并没有实权，若想登朝入仕，便只能随普通考生一起参加科考。
看来这位便是位不甘心吃闲饭的皇亲国戚。
那人随传唤官走出两步又回头冲人一笑，“我叫郑旸，日后还望苏兄多多关照。”
“威风吧？”看人走远了，苏岑身后一人探头上前道：“当朝姓郑的皇亲国戚，那便只有英国公郑覃一人，三十年前还是安庆侯的郑覃与太宁大长公主完婚，你可知他所说的小舅舅是谁？”
苏岑皱了皱眉，他对打探别人隐私不感兴趣，只是奈何这人正在兴头上，虽是问他，却全然没有要他回答的意思。
那人接着道：“这太宁大长公主与权侵朝野的宁亲王系一个母妃所出，那他所说的小舅舅……”意味深长一笑：“便是当朝摄政亲王！”
苏岑仰头看过去，那人屹立高阶之上，一身衣带飘飘，迎着晨辉熠熠，那副高昂的姿态与庭下站着的这些人有如云泥之别。
“所以说啊，量你会试答的再好，你能比得过人家这身世门第吗？你说说看，这种人搁这儿凑什么热闹啊？”
后面那人还待说什么，苏岑侧了侧身子，往前跨出半步去，闭目养神，默把经义又想了一遍。那人悻悻张了张口，识趣儿地又退了回去与旁边的人去说了。
直到前面的鸿胪官叫到他的名字，苏岑始才睁开眼，一双眼被古今才学荡涤的清澈干净，缓步上前，说不出的张扬意气。
伏首殿前，只听里面一个脆生生的童声照本宣科问道：“朕为人君，仰赖天恩，顺承帝业，布政施教于天下。为君者，当咸以万民乐生，俾遂其安欲，尽天下父母之任。然天有劣时，冻馁流民犹之有哉，边外驱长毂而登陇，战火绝尘。朕有意参条理化，暂顿兵刑，还江山明复，苍生安歇，兹理何从？”
这是问的安民缓兵的治国之法，其中有几处磕顿，还有人在一旁小声提点，一听便知是有人备好了稿，只是借由天子之口读出来。
要听的只怕也不是这位天子。
因为不能抬头，苏岑也不知庭上还有什么人，略一思忖，字正腔圆回道：“臣天资愚钝，才疏学浅，愧得天子提问，诚惶诚恐，斗胆直言。依臣之愚见，治国亦如治病，亦有望闻问切之法，臣斗胆提‘医国’之论。所谓‘望’者，一观民生国气，二观河山万顷，育之以春风，沐之以甘雨，秋有所收，冬有所养，民者，国安则以自给之能，均之以田地，修缮水利，旱有给而涝有出，辟土薄征，则民有足衣足食，而路无饿殍矣；‘闻’者，百里无哀鸿，千里无兵戈，书箭而下蕃臣，吹笳而还虏骑，为君者，当散布耳目，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拘一城之隅，闻交趾烟瘴，亦知漠北苦寒，宜增设各地御史，风吹草动则京已有闻；‘问’者，需躬亲民意，恐玲琅而塞耳目，乐府而堵视听，而不得闻民之所哀苍生所愿，裁冗去奢，知民之艰苦，广纳良言，上通下效，谨防闭塞言路；‘切’者，最为慎之，弗之表象以观内里，直切要害。国之沉疴存久，冗杂病之也，弊病不除，盲而行之则徒增消耗。臣妄自深揆，今天下融融于表象，内则日月交食，割裂甚之，国资有限而人欲无穷，饮血啖髓，则国徒有其表而无其实，外强中干败絮其中。观古今圣人，秦皇汉武先祖太宗，无不举国齐戮，上下一心，则天下归一四海升平。愿陛下秉承先人遗志，还清明以朝堂，悯施苍生，则天下幸甚。”
“那在你看来，国之弊病是什么？”
苏岑猛地抬起头来！
那声音低沉厚重，在庭中大殿上梁椽间来回缭绕，经久不息。
上一次他听见这声音还是在茶楼里，他仰头看着，那人从楼上下来，一身华贵气度闲人勿近。
这次是他在庭前跪着，那人坐在龙案下方，一身皂衣绛裳，衣袍上用浮金线绣着一只若隐若现的九爪龙纹，一双眼睛如千尺寒潭，静静看着他，本是不带什么情绪，但他还是从那副斧劈刀削的眉间看出了一丝嘲弄。
和不屑。
原来这就是军功赫赫、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宁亲王李释，郑旸口中所谓的小舅舅，朝中第一不能得罪之人。
而他初次见面便已经把人得罪透了。
苏岑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方才还泰然处之侃侃而谈，一对上那双眼只觉胸口被狠狠击了一拳，一口气上不来憋的胸口阵痛。
直到御前的宦官叫着他的名字，提醒他不可直视圣上，他才愣愣回过神来，低头的一瞬间眼里没由来的发酸。
又是这么狼狈。
又是栽到同一个人手上。
“你这一番‘医国’之论作的倒是流畅奔放直切时弊，就有一点，你最后‘切’的沉疴指的是什么？”
庭上人又问了一遍。
“皇叔，他说的是……”一个童声弱弱响起，不知为何到了最后却没了声儿。
苏岑握了握拳，这人是故意刁难他，他说的清楚明白，有心之人哪怕是庭上的少年天子都听明白了他说的是什么，这人却锲而不舍又问了一遍。
是料定了他不敢说出那两个字。
苏岑狠狠咬了咬牙，道：“党争。”

第6章 状元
话说出来苏岑一身戾气反倒是散尽了。他的仕途只怕是断了，也不必再循着那些死规矩，慢慢挺起腰来来直视着李释，缓缓道：“我‘切’的便是党争，如今朝堂上暗潮汹涌，党争之风甚嚣尘上，人人各为私利，互相攻讦，置国家社稷于不顾，当官前先得学会站队，行事前先得考虑如何为自己党派谋取利益。官员不作为，祸乱皇权，久而甚之，国运必衰！”
“放肆！”
皇帝身旁的太监大喝一声，刚待叫侍卫将人拿下，却见本该最为恼怒的宁亲王挥了挥手，面上全无愠色，反倒饶有兴趣地看着那人，接着问：“那你所谓的党是什么党，争的又是什么？”
苏岑张了张口，所有的话挤在嗓子口，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可以不要功不要名，却还想要脑袋。
李释对着庭下跪着的人挑了挑唇角，那人一副倔强神情，死死盯着他，答案全写在了眼里。他看过他的文章，自然知道他‘切’的是什么，先前那些人他一个也没过问过，可就是这个人，这副咬牙切齿的神态，看着就想逗一逗。
好在没等李释再问什么，一道声音从右首的屏风后传出：“你下去吧。”
苏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站起来，如何逃也似的离开了大殿，又如何出的宫门，三月暖阳打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温度。
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走了好久才愣过神来，抬眼一看，好巧不巧，竟是当日那家茶楼。
信步进去又点了一壶龙井，苏岑刚给自己斟下一杯，不由抬头往楼上看了看。
那扇轻纱帐子已经被收起来了，桌上也没有人，可他执着滚烫的一杯茶浑然不觉地盯着楼上，像在与什么人对视。
那日李释看了他多久？
那双眼睛太深了，他那些幼稚、拙劣、少年意气暴露无遗，像被人一层一层扒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一丝不挂，毫无保留。
只一眼，那个人就把他看穿了。
而他，除了一次次被冲击的措手不及，甚至都没来得及好好看那人一眼。
世人都道权倾朝野的宁亲王兵不血刃杀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头，从来不苟言笑一副阎罗模样，苏岑不由冷笑，那些人肯定没见过真的宁亲王，杀人诛心，这人含笑间一个眼神就能让你挫骨扬灰，还连带着魂飞魄散，永无翻身之日。
他当日放走了那个行刺的刺客，凭着李释的身份地位，当时就有一百种方法让他死无葬身之地，可那人偏偏就没动他，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确实没什么比一路披荆斩棘走到最后才发现原来终点竟是悬崖来的绝望，枉家里老爷子还等着他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原来他来到长安城的第一天就把入仕之路给断了。
功亏一篑，一身狼狈。
一壶茶直到凉透了苏岑才慢慢起身，出了茶楼日暮西山，一壶茶像喝了一壶酒，一路踉踉跄跄往回走，边走边又犹豫着要不找个没有宵禁的小馆待着。
他不知道该怎么向阿福解释他太厉害的二少爷怎么就名落孙山了。
即便阿福识时务地不问，或者他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回答，但就那双满怀期待的眼睛他就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他得找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待一会儿。
比如……红绡坊……再比如……
苏岑抬了抬头，暮色渐合，华灯初上，几个油头粉面的小倌倚着窗靠着门看着他，嘴角衔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长安城里风气开放，养小倌玩娈童早就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在东市边缘便有一条烟红柳绿的巷子，青楼与小倌馆对门开，男人和女人抢生意，血色罗裙眼波缭绕，却也不比女人差到哪里去。
而他这个样子，像足了那些踟蹰门前想尝尝鲜的外来人。
然而苏岑定在门前却是另有原因。
那个刺客在他耳边亦真亦幻说过，那人喜欢男人，今日郑旸又道，他小舅舅对自己有兴趣。
那是什么兴趣？
这种……兴趣……吗？
胃里没由来一阵翻涌，他这一日粒米未进，空腹喝了一壶凉茶，自己知道没东西可吐，却还是弯下腰干呕了好一阵。
门内几个小倌冷冷楔了他一眼，纷纷回了馆里不再搭理他了。
苏岑呕完了瘫坐在地不由苦笑，他这恶心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恶心心里那一瞬间卑劣的念头。
最后还是回了长乐坊，一拐进自家巷子便见阿福打着灯笼在门前等着，见他回来急忙奔上前，牢牢抓住他袖子，一时激动地不知如何开口。
“你知道了？”苏岑皱了皱眉。
“我都知道了，二少爷你……”阿福手上激动地抖着：“你太厉害了！连中三元，新科状元，咱们苏家振兴有望了！”
苏岑：“……”
愣了好一会儿苏岑才回过神来，盯着阿福：“谁告诉你我中了状元？”
“这还有假，”阿福往身后一指：“宫里来的官爷们还在候着呢，左等右等也不见二少爷你回来，我这才想着出去寻你，刚好碰见你回来了。”
苏岑往前看了看，果见两个宦官立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黄绢，对他谄媚笑着：“苏才子青年才俊，大魁天下，恭贺恭贺啊。”
苏岑在原地立了半晌，直到把两个人看的脸色都僵了，忽的一步上前，劈头夺过那卷黄绢，一把掷在地上：“他还想玩我到什么时候？！”
两个宦官面面相觑，滞愣了片刻。这高中了欣喜若狂者有之，涕泪横流者有之，更有甚者一时激动惊厥过去的他们也见过，可这把皇榜扔在地上的这位苏才子却是头一人。
他们两个费了好一番功夫才争取来这份差事，早就打听好了这苏状元家境丰裕，本想着能好好赚几个跑腿钱，结果这又是唱哪出呢？
“二少爷……”阿福回过神来急忙上前把皇榜捡起来，怕人再给扔了只能别在身后，小心翼翼试探：“二少爷，你没事吧？”
确实但凡是正常人就不该做出这样的事，多少人寒窗苦读一辈子不过就是求这一卷皇榜，只有他这犯了病的才避之如洪水猛兽。
苏岑慢慢冷静下来，伸手道：“拿来。”
阿福犹豫再三才从身后拿出来送回人手上。
苏岑盯着手上的东西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慢慢提出一抹笑来。
不就是要玩吗？
那便陪你玩。
一个地方他能栽倒一次两次，却总有一日能把这道阴沟踏平了。
长安城里的梆子声响过了三更，李释始才放下朱笔，突起指节按了按眉心，一件披风适时披上来。
祁林立在身后，道：“爷，歇下吧。”
天子年幼不懂政事，满朝文武的奏章都是经由中书门下草诏审议，最后送到兴庆宫由摄政亲王批红，之后才能交派下去。
看着像手握重权的好差事，却也不尽然，祁林果见自家主子刚揉平了的眉心又皱了起来，“陇西要屯兵，淮南闹水匪，黔州又与当地部落起了冲突，无非就是变着法儿跟朝廷要银子，这是把朝廷当成了挂在他们身上的钱袋子了，随用随取好不自在。”
祁林忿然：“去年太后要建什么芳林园，如今哪有钱给他们解决什么部落冲突？户部尚书赵之敬为了讨好楚太后也真是不择手段，半个国库都搬空了。”
“他有银子给楚太后建芳林园，就得有银子给我剿匪发军饷，”李释拿起朱笔在陇西淮南的折子上画了个圈，最后看到黔州的折子想了想，终是落下一句：教化克先，缓动兵戈。
搁笔起身，刚走出两步又回头问道：“那个新科状元怎么样了？”
祁林道：“还能怎么样，接旨谢恩了呗，”跟了两步又道：“爷，我就想不明白了，他那番言论矛头直指向您，楚太后都不想要的人，您还保他干嘛？”
李释转着拇指上的墨玉扳指笑了笑，“初生无畏，小孩子挺好玩的。”

第7章 庭宴
三日后琼林宴，天子赐宴一甲三人，庭宴设在太液池旁的承香殿，直接由左银台门入内庭，可避开外朝诸多殿宇机构。
苏岑到门前时已有两人在候着，一位看穿着是宫里出来引路的太监，另一位却是一身粗布衣衫，见他过来拱一拱手：“苏兄。”
这人是今年的探花郎崔皓，洪州人士，据说是瞎眼老母织渔网一路把人送到了今日成就，放榜当日当即差人回老家把老母接过来，一时间成了坊间慈母孝子的典范。
苏岑以礼相回。
一旁候着的太监道：“人都到齐了，咱们进去吧。”
苏岑看了看四周，皱眉道：“不是还差一个人吗？”
那太监不禁笑了，道：“世子随宁王车驾一并来的，如今已在宫中了。”
苏岑一怔，他都忘了，今年的榜眼便是当日那个郑国公府的世子郑旸，身为宁亲王的大外甥，自然不必跟他们一样在宫门外候着。
随那太监入宫门时苏岑状似不经意余光一瞥，正看见崔皓一脸不屑的神情。
坊间早有传言，郑旸是因着与宁亲王的关系才拿到了这个榜眼位置，位居第二，既不扎眼又不难看，只是将摸爬滚打一路院试乡试会试爬上来的崔皓挤下去一名，如若不然这个榜眼位置本该是崔皓的。
郑旸有没有真才实学他不清楚，但崔皓心存芥蒂却是真的。
苏岑几步上前塞了几块碎银子到那太监手里，跟着打听：“公公，宁王也在？”
太监手里轻轻一掂量，收在袖中，冲苏岑一笑，道：“自然是在，当今圣上刚满九岁，朝中大事皆由王爷和太后拿主意，今个儿这宴明面儿上说是皇上要见见大伙儿，实际上就是这两位要见你们，你们将来仕途走的顺不顺就看这两位看你们顺不顺眼了。”
苏岑直接拿了个银锭子送上去，“那宁王可有什么喜好避讳吗？我当日廷试时对宁王多有冲撞，还望公公多多提点。”
那太监笑得眼都看不见了，手里拂尘一挥，道：“那你可真是问对人了，咱家在内侍监当值，平日里管的就是宫里的饮食起居，王爷有时留在宫中处理政务都是咱家伺候的。”
“至于喜好……”太监瞥了一眼崔皓，见人白布衣衫也不像有钱孝敬他的样子，拉着苏岑往前几步，压低声音道：“说来也怪，咱们王爷平日里也就喝喝茶下下棋，钱财人家不缺，又不近女色，倒说不上来有什么特殊的喜好。非要说的话，早年王爷在战场待过，喜欢烈马，只是这军中的好马向来都是由着王爷先挑，哪里轮得到咱们孝敬。避讳倒是有一点，王爷不吃冷酒，你若要敬酒需得记得，一定要拿温好的酒敬，别触了大人物的霉头。”
苏岑笑笑：“多谢公公提点。”转头又问：“宁王不近女色，可是府中早已妻妾成群，看不上外头的胭脂俗粉？”
“这倒不是，”太监道：“王爷当年立府时册立了前朝左相温廷言的女儿为妃，只可惜红颜薄命，王爷常年征战沙场，两人甚至没来的及留下子嗣就香消玉殒了。王爷与王妃伉俪情深，王妃走后再未续弦纳妾，当初先帝在位时还能说他两句，如今更是没人管的了了，这王府后院直到如今都是闲置的。”
这宁亲王四十上下正值虎狼之年，要说他后院无人苏岑倒真是不信。
“哦？”苏岑无视崔皓冷冷的目光凑上前去：“我怎么听坊间传闻宁王不续弦是因为喜欢男人？”
太监愣了一愣，四下打量了一圈，低声道：“这话可不能乱说，事关皇家威仪，是要杀头的。”
苏岑一听便知道有戏，将身上带的银子全塞到人手里，冲人恭敬作了个揖，“公公放心，我绝不外传。”
太监皱眉颠了颠一大袋银子，终是叹了口气，“你也就是遇上咱家，换作别人真就回答不了你。”
苏岑一笑：“公公怎么说？”
太监拉着人快走了几步，道：“确有其事啊，这些大人物们谁没有点自己的癖好，只是不为人知罢了。咱家入宫早，早年服侍过太宗皇帝，那时先帝和王爷尚还是皇子，太宗皇帝临终前对王爷训话，背地里怎么玩不管，但大婚得成，也不能拿到明面上。宁王府铁桶一块，这么些年王爷秉承太宗皇帝遗诏，外面虽有些风声风语，但没人拿的出实证，也就不了了之了。”
“那跟在宁王身边的那个侍卫……”
“你说的是祁林？”
苏岑想了想点头。
“他？”太监满目鄙夷，“那就是个王爷从外面捡回来的狼崽子。”
“狼崽子？”苏岑皱了皱眉。
“他不是汉人，”太监道：“是突厥人，王爷从边关捡回来的。”
苏岑忆起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当初只以为这人眸光浅淡，如今想来确实不是汉人该有的。
“那人就是王爷手里的一把刀，手上可不干净，”太监接着道：“你可听说过图朵三卫？那个狼崽子就是那帮人里的。”
苏岑心下一惊，图朵三卫号称大周最强的一支军队，全部由突厥人组成，却是为汉人卖命。当年阿史那带领突厥残部躲在沙漠腹地捕鱼儿海，汉人没人敢入沙漠，只能望沙兴叹。图朵三卫一百五十人负辎挺入荒漠，十日后只回来了二十人，带回了阿史那已经风干了的人头。
一战成名。
便是这么一支军队却人人避之如猛虎，他们对自己族人尚且冷血如此，他日若是倒戈更不会对汉人留情。在外人看来他们就是一群行尸走肉的怪物，是一把锋利的刀，用的好能削铁如泥，用的不好也容易反遭其噬。
显然宁亲王就是位使刀的好手。
说话间太监已领着两人穿庭过院来到承香殿门前，苏岑停下来向太监辞别，崔皓冷冷越过两人，目不斜视先行一步。
步入大殿天子尚还不在，却也已有好些个人在席上了。
苏岑第一眼便定在了御席右首正与郑旸谈笑风生的宁亲王身上。
说到底谈笑的是郑旸，风生的却是李释。今日是常宴，李释没穿当日那身庄正得吓人的朝服，一身玄纱深衣绛紫袍，但不可否认，这人穿黑色总能穿出一种逼人的气势来，映的大殿上繁复鲜苒的轻纱曼帐都失了颜色。
看他进来郑旸自觉地往后靠了一个座位，热情招呼：“苏兄，坐这里。”
位置好巧不巧，正是紧邻着李释下首的位置。
恰逢左首轻咳一声，苏岑回头看了一眼，当即认出这人正是那位永隆二十二的状元，太后党的首席人物，当朝右相柳珵。
还没等他回神，崔皓已经热忱地对人行了一礼，眼里的崇敬之情溢于言表。
崔皓如此也不无道理，这位柳相年纪轻轻就坐到如此位置，有楚太后做靠山，匡扶正主克承大统，日后皇帝亲政定然会委以重用，难免被天下读书人奉为典范。
那位柳相眼神瞟过苏岑，最后落到崔皓身上：“过来坐。”
崔皓忙凑过去坐到了柳珵下首。
苏岑皱了皱眉，这席上的位置看似随意，实则泾渭分明，左首礼部吏部户部三位尚书，加上这位柳相，全是太后党的人，右首则是以宁王为首的另外半壁江山。崔皓坐了左首，已然认了自己是太后党的人，郑旸自然是坐在自己小舅舅这边，就剩他一个以反对党争言论夺冠的新科状元愣在庭中，受众人指指点点。
苏岑愣了片刻，无视众人目光落座在方才郑旸让给他的位子上。
李释扫了他一眼，执杯一笑，说不出的意味深长。
苏岑只觉自己那种全身炸毛的感觉又回来了。
天子入座，众人行礼，只李释坐在席上岿然不动，反倒是那小天子怯生生先唤了他一声皇叔。
宁亲王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名头果然名不虚传。
天子落了座，照本宣科一通褒奖之后众人才启筷子，下面也渐渐有了人声，因着是琼林宴，讨论的话题也都在这新登科的三个人身上，吏部尚书道：“这次一甲三人皆都是青年才俊，咱们也没见识过这几位的风采，不妨现场出个对子，让他们三个对上一对，咱们也权当是附庸风雅一回。”
几个太后党的人接连附和，表面上其乐融融实则暗潮汹涌。坊间皆传这郑旸是个走后门的草包，这些人这是想着现场给崔皓正名来的。
苏岑瞥了一眼郑旸，只见人浑不在意地吃着饭，见他看过来对着人挑眉一笑。
“柳相是永隆年间的状元，这对子不妨就柳相来出吧。”有人附和。
柳珵客气地谦让一番，思忖片刻，道：“桥跨虎溪，三教三源流，三人三笑语。”
苏岑暗叹，柳珵这状元之名确实不是浪得虚名，一句话将佛儒道三教汇总，三人又分指三教的代表人物慧远、陶渊明、陆修静，简简单单一句话，实则考究的很。
庭上静默了几分，柳珵看了一旁的崔皓一眼：“你既是探花，便由你先来，大人物总该留到最后压轴的。”
崔皓冲人拱一拱手，认真道：“晚辈献丑：庐立南阳，三请三辞去，三足三鼎立。”
这说的是武侯诸葛那一段轶事，对仗严谨，音韵铿锵，柳珵满意地笑了笑，转而把目光饶有兴趣地投向郑旸。
众人都在等着他出丑，然而当事人却像毫无察觉一般，放下筷子一忖，对道：“惠泽齐州，九转九功成，九州九归一。”
席上众人面面相觑，等着看笑话的人纷纷被打脸。
崔皓脸上的表情尤显精彩。
他和郑旸的对子放在一起高低立现，郑旸所对不仅暗含道家九转功成九九归一的思想，更暗喻大周一统天下。他所对的立显器小，不及郑旸的恢宏大气。
如此看来，这郑旸确实是有些才气的，至少不是众人所言的全凭走后门。
苏岑偷摸瞥了一眼李释，只见人一副风轻云淡的神态，显然早已了然于胸。
柳珵清了清嗓子，被人拂了面子脸上明显不悦，转而对着苏岑：“来，听听我们的新科状元有什么高对？”
苏岑垂下眉目，道：“莲开僧舍，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第8章 入仕
“莲开僧舍，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席上一瞬安静。
静默了好一会儿始才听见一点动静。
李释放下筷子，道了一声：“对的不错。”
别人都是以大见小，他这‘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却是以小见大，细微处见真谛，禅意悠然，卓然脱俗。
郑旸回过神来鼓掌恭贺：“苏兄这状元来的货真价实！”
苏岑冲人点头一笑。
“朕也喜欢苏才子对的。”庭上小天子出声道。
“哦？”李释笑了笑，“这是为何？”
小天子挠了挠头，“只有苏才子对的朕能听明白。”
李释笑了笑没作声。
当朝天子不过九岁，要他懂什么三教九流九九归一确实不容易，只是苏岑对的看似简单，小天子只怕也只是看明白了表面意思，不懂深层含义。
“既然皇上喜欢苏才子，不妨就封苏才子为御前侍读吧？”柳珵一边提议一边意味深长看了苏岑一眼，又着重咬道：“太后也是这么个意思。”
今日宴请群臣楚太后不便出席，柳珵便成了楚太后的耳目以及代言人。
这话是个明白人就知道是拉拢，隔着偌大的中庭苏岑都能感觉到崔皓投过来的淬了毒般的目光。天子侍读，说起来没有品阶，却是至高无上的荣耀。小天子如今正是开蒙之期，留在天子身边言传身教，来日等天子亲政，那他便是帝师，仕途不可限量。
苏岑却不以为然，天子侍读，说的好听点是为天子讲学，难听些就是个看孩子的。小天子如今才九岁，有这权侵朝野的宁亲王虎视眈眈守在一旁，这政不知道得亲到什么猴年马月去。苏岑如今刚入仕途，一腔抱负可不想用在一个小孩子身边阿谀奉承，说他少年意气也好，不识抬举也罢，总之这活儿他不想干。
还没想到怎么措辞，只听身旁人声音醇厚道：“孙翰林教的挺好的，不必换了。”
一槌定音。
苏岑不由循着声音看过去，三次会面，第一次措手不及，第二次狼狈不堪，只有这次他认真且清楚地看清了这人的样子。
宁亲王杀人眨不眨眼吃人吐不吐骨头他不清楚，但就这一副上好皮囊看着确实赏心悦目，眉目英挺，一双眼睛深不见底，身上带着令人窒息的强大气场。低头执着一只翠玉杯盏，五指修长指节分明，拇指上带着一枚墨玉扳指，也不知是什么材质的，黑的纯粹。
苏岑保证，他此时看着李释绝对只是出于欣赏目的，只是在外人看来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新科状元廷试时当庭怒斥当朝权臣，事后被人因公徇私刻意打压，众人当即便给苏岑目光中无端生出两丛火来。
柳珵的目的已然达到，他自然不是真想让苏岑当这什么天子侍读，当朝有一个柳相就够了，没必要再多生出一个来跟自己较劲。不易察觉地笑了笑，接着道：“那这样吧，傅祥刚晋了侍郎，中书舍人尚还空出一个名额，苏岑就过来补上吧。”
中书舍人正五品上，掌侍进奏，既能参议表章，又管拟诏制敕，向来为文人士子企慕的清要之职。所谓“文士之极任，朝廷之盛选”，当初柳珵便是从中书舍人干起，一路高升，以至如今拜官入相，风头无俩。
苏岑如此两厢不靠，反倒有了依傍，由着两方左右拉拢。像崔皓和郑旸这般早就站好队的，自然也起不了这些风波。
柳珵那手算盘打的也是精明，自己是中书令，苏岑拜入自己门下，即可把人收为己用，又有自己在上头压着，只要自己一日不倒，苏岑就没有僭越的可能。
“他不去。”
嗓音低沉浑厚，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但紧接着人从善如流换上一副温和面相，看着苏岑：“你不适合。”
苏岑皱眉：“王爷怎知我不适合？”
李释转了转拇指上的墨玉扳指，道：“我给你更好的选择。”
“哦？”
“大理寺。”李释冲人一笑，“你自己选。”
苏岑一愣，转而蹙眉。
说实话，他心动了。
大理寺掌天下刑罚，断世间刑狱，虽不及中书舍人来的位高权重，却只需与律令刑法打交道，不必在人前虚以委蛇。他虽看不惯朝中党争风气，却也明白这不是他一己之力就能扭转的，入大理寺至少能做到两方都不依附。只是他没想到，仅仅三面，李释便能把他看透至此，那双眼里胜券在握，对他的选择早已了然于胸。
若像当初天子侍读那般直接给拒了他还能好受些，而偏偏，李释说让他自己选，又恰恰，这个提议，他拒绝不了。
苏岑拿起自己桌上的酒觥，手疾地给李释杯中倒满，又给自己满上，咬牙切齿道：“谢王爷抬举。”
先干为敬。
饮罢杯中酒，苏岑抬头看着李释，见人愣了一愣，右手中指在杯壁上打了两个圈，饶有兴趣地看了他一会儿，终是拿了起来。
“爷……”一直立在身后的祁林上前一步。
李释摆摆手，示意人退下，拿起酒樽一饮而尽。
那太监说过宁亲王不饮冷酒，那定是肠胃不好，初春三月，一杯冷酒下肚苏岑尚还觉得胃里烧的难受，他倒要看看宁亲王是怎么个不好法。
一天被人两次拂了面子，柳珵面上早已冷若冰霜，向小天子托病请辞后，拂袖而去。
众人目送柳珵走后纷纷把目光投向苏岑，能把位极人臣的柳相气的忿然离席，这位新科状元果然不同凡响。
苏岑默默叹了口气，如今算是把两边都得罪透了。
把心头不悦都发泄到这罪魁祸首头上，苏岑又连着敬了李释几杯酒，李释都笑着应下来，最后他都有些微醺了，奈何人一点事儿都没有。
只是身后的目光越来越冷，苏岑次次敬酒都担心祁林腰间佩剑要上来把他血溅当场。
一场琼林宴硬是吃成了鸿门宴，好在最后有惊无险。
月已中天时庭宴才散，苏岑由一个挑灯的小宦官引着出宫，临走前又看了一眼庭中，众人皆散了，只宁亲王还独坐席上，见他回过头来还对他举杯一笑，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去他妈的不吃冷酒。
苏岑跟着引路的小宦官一头扎进夜色里。
入了夜的太液池较之白天又别有一番韵味，亭台轩榭处点着一盏盏八宝琉璃宫灯，映在湖面影影绰绰，烛影摇红，伴着不知名的花香，颇有暗香浮动月黄昏的意境。
白日里再恢宏壮阔，到了夜里都像变了个样子，变得温婉，多情。许是因为喝了酒，临别前那个人对他挑眉一笑，不考虑其中的别有深意，那个笑他竟还觉得挺好看，眉目舒展，像漾在杯中的一斛清酒，能醉人。
等回过神来，苏岑才发现这些亭台楼宇并不是夜幕下变了个样子，而是他压根就没来过这儿。
“公公？”苏岑快走了几步，“这是出宫的路？”
这人明显不是白日里那个多嘴多舌的人，连句搪塞他的话都没有，言简意赅道：“跟着走就是了。”
皇宫后院守卫森严，没有宦官引路，只怕会被禁军直接以私闯宫闱的罪名拿下。
苏岑想了想，只能跟着上前。
七拐八拐，小宦官总算停了步子，苏岑抬头看了一眼殿前牌匾──清宁宫，当即了然。
这是宫里另外一位大人物要见他。
天子年幼，尚未成婚纳妃，许是为了感念与先帝的情意，楚太后便还住着当日做皇后时的清宁宫。
小宦官吩咐：“进去之后伏首叩头，不得直视太后面容。”
苏岑点头，宫门开了个小缝，苏岑进去依着吩咐跪下，盯着地上的一块五蝠捧寿的地砖看了一刻钟，才听帷帐后有人问道：“你就是苏岑？”
声音听着泠泠悦耳，全然不见苍老之气。楚太后十六岁封楚王妃，二十四岁随先帝入主中宫，如今先帝长辞，人不过也就三十多岁，纤纤素手却握着大周的半壁江山。
苏岑叩首：“草民苏岑拜见太后。”
“刚才席上的事柳相都跟哀家说了。”
苏岑心下一惊，自己席上把柳相得罪的不轻，敢情楚太后这是问罪来了。
只听人接着道：“听说你想进大理寺？”
苏岑犹豫片刻，照实回道：“是。”
“你可知刑部大理寺都是宁王的人。”
苏岑伏在地上，话却咬的字正腔圆：“我入大理寺只想惩办凶佞，为民申冤，无意牵涉派系，更不是谁的人。”
“你当日廷试作医国之论，痛陈党争之害，针砭时弊，所以哀家记得你，”楚太后顿了顿，接着道：“那在你看来，哪一党所谓正，哪一党所谓邪？”
“党争徒增内耗，无所谓正邪。”
“你错了，”楚太后正色道：“哀家争得的天理道义，正统皇权。你身为臣子，就该以陛下为尊主，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我为天下苍生死而后已，”一句话说完苏岑自己都愣了，果然醉酒误事，这种时候保命要紧，当什么义士？于是又放软了语气：“若陛下是站在苍生这一边的，我自然就是为陛下效力。”
楚太后估计被气的够呛，却又无力反驳，最后只道：“陛下自然是站在苍生一边的。”
“陛下圣明。”
话说到这份上已然没什么好说了，在人看来他就是块朽不可雕的烂木头，冥顽不灵。偏偏楚太后还就是喜欢磕硬，继续锲而不舍道：“你知道这新科状元为什么由你来做？”
苏岑一愣。
“你廷试时开罪了宁王，是哀家力保的你，若不是哀家，莫要说这状元之名，只怕脑袋也保不住了。”
没等他反应，楚太后接着说：“你在大理寺也好，你欠哀家一个人情，需要的时候，哀家会让你还的。”

第9章 来客
回去的路上苏岑再没有心思欣赏什么亭台倒影朗月清辉，一路上都在暗骂，那只老狐狸装腔作势一把好手，席上一副其乐融融的假象，背地里竟想着置他于死地。
亏他最后还动了恻隐之心，少敬了两杯冷酒。早知如此，赔上半条命也得喝死那个老东西。
他竟然还觉得那双眼睛好看？
好看个屁！
一路骂着回了宅子，阿福睡下了，房里给他留了一盏灯。
回了房里往床上一躺始才觉得晕，而且一上来就是猛的，天旋地转的。这一晚上东西没吃多少，酒倒是陪着喝了不少，而且都是冷酒，这会儿都到了胃里，搅裹着，翻涌着，涌进他的四肢百骸。
难受。
那双眼睛像一坛陈酒一般看着他，不许他去当天子侍读，不许他入中书省，他竟有一瞬间觉得那人是赏识他，要把他留在身边为己用。如今看来只是要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吧，廷试时没弄死他便拿条链子拴在自己身边，防止他再出去乱咬人。
难受。
翻来覆去好一会儿睡意一点没上来，反倒脑袋快炸了。苏岑索性也不要勉强，一个鲤鱼打挺起来，开了门，往后院走。
吹吹风，醒醒酒。
后院一棵山楂树遮天蔽日，是之前宅子的主人种的，正值花期长势喜人，一丛丛小白花开的旺盛，白日里闻不出什么味来，在夜色下竟能嗅出点点幽香。
苏岑坐在树下，小白花瓣撒了一地，三月天夜里算不得暖和，凉风习习反倒把酒意吹散了大半。
刚有了点睡意，树后的草丛里猛地传出窸窸窣窣一阵声音。
猫？
苏岑皱了皱眉。
刚起身那声音又没了，苏岑更加笃定那东西不是猫，甚至不是动物，他起身的声音说大不大，但足以让这边听见，若是什么小东西这会儿早就已经跑了。
不是动物，又会动，那应该……
是个人。
苏岑随手抄了截阿福晒好的干柴，屏着呼吸慢慢凑上去，分开枯黄的干草，准备着稍有异动他就一棍子下去。
等到走到近前，苏岑看清楚了。
确实是个人。
一身血衣。
苏岑还没动作草里那人已经干嚎了一嗓子，紧接着一口气没接上来，直接昏了过去。
苏岑：“……”
这要是死在这里了，他进大理寺办的第一个案子就得是自己的案子了。
慢慢撩开那张被湿发掩盖的脸，苏岑小声咦了一声。下巴尖细，眼睛狭长，许是因为失了血，这人脸色在月光下尤显苍白，宛若一块带着隐青的古玉。
是当日茶楼那个小倌。
苏岑没记错的话，这人说过，他叫曲伶儿。
将人从后院拖到前厅，阿福显然也被刚刚那一嗓子吵醒了，披着衣服出来一看不由一愣，直到苏岑催着帮把手才回过神来。
这人看着身段纤细好似没什么重量，一旦脱了力立马变成一块千斤砣，把人拖到床上还是费了好一番功夫。吩咐阿福去烧水，苏岑始才拿起烛灯对着人好好打量。
一身白布衣衫上都是血，洇洇沥沥，有些发暗有些却还是新鲜的，再看人脸色泛青，唇色苍白，额角冷汗淋漓。苏岑给人小心解了衣裳，不由眉头一皱，那副瘦弱的身板上满是淤青擦伤甚至还有刀伤，最要命的一道从腰上横亘过去，足有寸深。下手凌厉，毫不留情。
这是有人要取他性命。
帮人擦洗，包扎，又换了衣裳，忙了大半宿才停下来。鸡鸣破晓时苏岑趴在桌上睡了一会儿，也不知过了多久，床上人一动，他立马清醒过来。
那人已睁开了一双桃花眼，笑眯眯看着他，第一句话是：“我饿了。”
苏岑不为所动，冷冷看着他，“谁要杀你？”
曲伶儿眼珠一转，水汪汪地看着苏岑，“我快饿死了，没力气说话了。”
苏岑盯了人一会儿，点点头，出了房门对着外面道：“阿福，去报官。”
“哎，哎！”曲伶儿从床上一跃而起，龇牙咧嘴地扶着床起来，捂着腰冲着外面直喊：“别报官，我有力气了，我说还不行吗？”
苏岑靠着门框看着他，一脸不耐烦呼之欲出。
曲伶儿慢悠悠躺回床上，“我这是摔的。”
苏岑挑了挑眉：“从我家墙上摔的？”
曲伶儿眼珠转了转，点头：“嗯。”
苏岑：“阿福──”
“不是，不是，”曲伶儿急忙摆手：“跳崖，跳崖摔的。”
苏岑眉头蹙起来，却也没打断，示意人继续说。
“有人追杀我，我也是没办法，得想个脱身的法子，不然让他们逮到我我死定了。其实我都安排好了，崖底和崖壁都做了准备，只是没想到因为腰上这伤出了点纰漏。”
“是李释吗？”苏岑突然问。
当日这人去刺杀李释，以李释的身份和地位，要弄死一个人实在易如反掌。所以看见这人一身伤，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李释。这也是他为什么没把人直接扔出的原因，若真是李释要杀他，那他的死期估计也不远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算不上惺惺相惜好歹算搭把手。
只见曲伶儿眼里黯了黯，摇头，“不是他。”
“不是他？”苏岑站直了身子，心里却莫名松了一口气。
劫后余生也好，徒然欣慰也罢，那双他看不懂的眸子里到底没盛着杀意。
“那是谁要杀你？”苏岑接着问。
曲伶儿那边彻底没了动静，苏岑担心人又昏过去了，两步上前察看，只见人半条胳膊遮住了眼睛，嘴唇薄凉，轻声道：“这个我真的不能告诉你，你把我送去见官我也不能说。”
人人都有难处，既然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答案，苏岑也没再为难，吩咐阿福给人熬了清粥喂人喝下，自己在一旁抱着半个肘子啃。
曲伶儿对着肘子垂涎三尺，目光熠熠能淬出毒来。奈何那人浑然不觉，边吃边对阿福道咱们家是卖茶的不是卖盐的，下次再放这么多盐就把你卖了换盐。
看人吃的差不多了，脸上也有了活色苏岑才继续问：“你为什么来找我？”见人眼珠子提溜一转，苏岑又补了一句：“我可不信你是机缘巧合就能翻到我家院里来，不说实话就把你扔出去。”
曲伶儿撇了撇嘴：“怎么这么凶。”转头嘻嘻一笑，“你上次不是救过我一回嘛，我这人不喜欢欠很多人人情，反正都欠你一回了，也不差再多一回。”
苏岑翻了个白眼：“我借你米你还我糠，你觉得合适吗？”
“滴水之恩涌泉报，来日我一并还了你，”曲伶儿喝完了粥捂着腰平躺下来，死里逃生还吃上了饱饭，舒服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不想动了。
“你不说谁要杀你我不勉强，”苏岑道：“但你得告诉我他们为什么杀你？”
“跟你没关系，”曲伶儿一双桃花眼眯开条缝，“只要你不出去乱说，他们找不上你。”
“你当日刺杀的那是当朝亲王，你被追杀是不是跟那件事有关？”
“我没打算刺杀他，就是做做样子，李释也看出来了，否则当天他不会那么轻易就放了我们。”曲伶儿冲人一笑，“所以你放心，我不是什么朝廷钦犯，他们都以为我跳崖死了，一时半会也找不到这里来，你就当养只猫养条狗，等我把伤养好了立马就走，绝对不会拖累你。”
苏岑愣了愣，再想说什么人已经把眼睛闭上了，默默摇了摇头，轻手轻脚帮着阿福收拾碗筷。
出门前又看了人一眼，一张脸还是苍白的厉害，微皱着眉，不见当日伶俐的神色。
他说起来不是什么爱管闲事的人，上次帮了人惹了一身腥已经后悔了，这回再让人留下来，说实话，他犹豫了。
他一腔抱负付社稷，愿意入大理寺化真相正义为利剑，助有仇之人报仇，有冤之人申冤。可这人是个刺客，来历身份他尚且搞不清楚，更何况这人身上还带着这么多秘密，是敌是友是好是坏他都一无所知。但看着那张脸上一脸倦色，堂堂一个大活人，毫不介意地把自己比作猫和狗，若不是走投无路了，也不会半夜翻墙来投奔他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
看着年纪也不大，什么样的深仇大恨需要跳崖保命？
关上房门，嘱咐阿福把人看紧了，一点风吹草动都要知会他。
他说话的声音不小，确定里面的人听见了，又看了房门一眼，适才回房补觉去了。

第10章 暗器
四月初，吏部公布了这届科考人员的任用名单。
当日苏岑没去的中书舍人位置由崔皓捡了个便宜，郑旸入了翰林院任翰林侍诏，掌批答四方表疏，文章应制等事，恰恰与崔皓的中书舍人干的是一个活儿。只是翰林侍诏拟的是事关军国大事的内制，中书舍人则是官员任免及例行文告的外制。两人自一见面就不对付，如今更是低头不见抬头见，明里暗里斗得风生水起。
苏岑倒是如愿进了大理寺，只是入职的第一天就把李释从头到脚骂了个遍。
当日李释说让他入大理寺，却并未告诉他入了大理寺是担的什么职。他入了大理寺才知道，自己供职大理寺主簿，从七品，掌印章、钞目、句检稽失，说到底就是个管后勤的。前衙案件审理完之后，他负责抄录建档送审刑部，还要复核全国各地案件，平日里就埋首大理寺后殿，别说重案要案，几日下来连人都没看见几个。
这明摆着就是李释刻意刁难，与他同届的崔皓郑旸都官至中央，握着京中地方第一手的实权。哪像他，刚入职寺丞便吩咐整理自开朝武德年间所有的刑狱案件，好些案牍储存不当都发了霉，字迹不清，两三页粘合在一起，又有证据不详的，还得多方参证查实。连着几日在不见天日的案牍堆里埋着，身上都一股子霉味，日日担心自己身上长蘑菇。
等到休沐的日子，苏岑吩咐阿福把他房里的书都搬到外面晒一晒，又把床单被褥都晒了一遍，最后自己跟着搬张躺椅一并躺在日光下。他现在闻不得霉味，一有点端倪就想吐，直到把自己身子骨都晒透了才起身，一回头正对上某人怨怼的目光。
家里不请自来的这位爷倒真就把自己当成爷了，一大早苏岑就听见曲伶儿支使阿福去东市买蟹粉酥，本来也没当回事，等阿福走了苏岑翻个身正准备继续睡，紧接着就听见曲伶儿房门吱呀呀地开了。
这人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平日里吃喝拉撒全由阿福伺候，据阿福回禀这几日下来曲伶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倒是乖巧得很。
忍了这么些天，今日总算忍不住了。
苏岑立时从床上坐起，轻手轻脚跟了上去。
只见人捂着腰去了后院，来到当日他摔下来的地方，东翻翻西瞅瞅。
因为腰上有伤，曲伶儿只能用脚去拨弄那些荒草，过了没一会儿轻轻一笑，刚把东西找出来，一回头愣在原地。
苏岑挑一挑眉：“曲公子这是觉得我这里寒酸，想去刑部大牢住几天？”
“你你你……”曲伶儿如同白日见鬼，脸色煞白，“你不是去大理寺了吗？”
苏岑倒是惜字如金，懒得再跟人废话，朝人抬了抬下巴，示意人把东西交出来。
来苏宅住了这几天曲伶儿也算是明白了，这宅子主人长着一张阳春三月的脸，却生了一副寒冬腊月的脾气，性子上来了两眼一眯，有百十种办法让你生不如死。曲伶儿犹豫再三，乖乖把手里东西交了上去。
一套袖箭，一条束带，苏岑拿着边往回走边看，袖箭应该就是当日曲伶儿藏在袖管里的机栝，束带为皮质，中间用一块兽首腰扣连接着，外面看不出什么，里面却大有文章。苏岑一一掏出来打量，曲伶儿垂着头悻悻跟在后头。
“这是什么？”
苏岑一个回身，曲伶儿险些一头撞上去。
看清楚了回道：“燕尾镖。”
“暗器？”
“四刃三尖，隐蔽性强好控制又好携带，这个是我减了重量，威力却比一般的镖要大。”
“哦。”苏岑点点头，随手往墙角一扔，捡起另一件，“这个呢？”
曲伶儿心疼得嘴角直抽抽，迫于苏岑的淫威也不敢去捡，只能继续跟着，“柳叶刀，因形似柳叶而出名，刀身轻薄又带有弧度，能十丈之外取人性命。”
苏岑一脸嫌弃地扔掉，捣了捣，掏了个圆筒出来。
曲伶儿扫了一眼当即一惊，一个健步上前夺下来：“小祖宗，您消停会儿吧，这个是孔雀翎，里面有一百零八根银针，你要是触了机关今日咱俩都得交待在这儿了。”
苏岑心有余悸，也不敢乱翻了，回了房内把东西往桌上一扔，抬眼看着曲伶儿。
他入了大理寺没几天，官架子倒是学的像。曲伶儿躲了躲，最后也知道这事儿糊弄不过去了，只能承认：“这是我那天带过来的，怕你看见了不收留我，这才提前藏在了草里。”
“知道我看见了不肯收留你，还敢往回捡？”
“这些都是我的身家性命，”曲伶儿刚要去取他的袖箭，被苏岑瞪了一眼之后悻悻从桌上拿了枝笔，在修长的五指间灵巧地转着，“你别小看这些小玩意儿，我的暗器都是经过我改良过的，一百零八根针装进这么寸长的圆筒里，就是精于暗器的唐门也做不出来。”
曲伶儿越说越兴奋，一双桃花眼笑着弯下来，笔在指尖转的越发风生水起。他自小习暗器，一双手早已练的灵巧无比，平日里一根银针都能在指尖转起来，如今光看着不能动，越发手痒，只能拿苏岑一支笔解闷。
等人一脸兴奋地讲完，苏岑点点头：“还有呢？”
“还有……”曲伶儿想了想，“没有了啊？”
“你几岁了？”
“二，二十六……”
苏岑一掌拍在桌子上，咚地一声，把人当即吓了一跳，笔应声而掉，急忙改口：“十八，十八！”
“你尚不及弱冠带着一身能杀人的行当翻到我家院子里到底想干嘛？！”
苏岑不动声色时看着冷若冰霜，一旦动起怒来眼神就能杀人，把人唬的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缓了好一会儿曲伶儿才轻声道：“我懂了。”
把笔从地上捡起来放回笔架上，曲伶儿从桌上拿起自己的东西，袖箭套在臂上，束带束于腰间，对苏岑道：“多谢你这几日的收留，你的恩情我记得，若我还有命活着，日后一定报答你。”
“不过只怕你也没什么需要我报答的吧，”曲伶儿对着人扯了扯嘴角，“这世上的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儿，你是金枝玉叶的大少爷，不愁吃穿，我却也要吃饭，这都是我吃饭的家当，我不能丢。”
看着苏岑凝眸看着他不为所动，曲伶儿最后对人笑了笑，拿着自己当日那件满身是血的衣服披身上，扭头出了房门。
先去后院扶着腰把他的燕尾镖柳叶刀捡回来，这些东西放在以前不见得多稀罕，可他如今在逃命，拿不到补给，每一枚都可能救他一命。
绕到前院又往房里看了一眼，见人仍然是当初那个姿势坐在桌前，才叹了口气默默转身往外走。
也没什么好失望的，说起来本就是他奢求了。苏岑说的也没错，与人无亲无故半夜翻进人家院子里，换作旁人只怕当时就把他扔在外面等死了，能得来这几日安生已是老天馈赠，本就不该再有什么非分之想。
刚开院门正碰上阿福买蟹粉酥回来，略惊地看了他一眼，将手里的纸包递上去：“喏，排了老长的队才买上的，下次我可不去了，我家少爷都没你这么难伺候。”
“没下次了。”曲伶儿对人一笑，把东西收下。
出了院门，忽听见身后一道冷冷地声音传来，“你要留下可以，但那些东西得交给我保管。”
曲伶儿诧异回头，只见那人靠着乌木门框，眼里带着当日那般淡淡的不耐烦，说出的话没什么温度却让人没由来地心头一暖。
“曲伶儿你记得，这期间长安城里但凡出了什么事我都算在你头上，你好自为之。”

第11章 凶案
苏岑起先觉得整理案件是顶顶没意思的事儿，几日抄下来却也窥得了几分其中的奥秘。这一桩桩一件件全是靠着先人智慧所破，细微之处见真章，真相往往披着谎言的外衣，总有人会把那层外衣脱去，还真相大白天下。
武德年间因建国之初，刑狱条例还不完善，好在当时举国忙着复兴社稷，整顿风雨中飘零了好些年的河山，倒也没有大案要案发生。到了永隆年间，太宗皇帝李彧克成大统，上位之初就惩办了大批先朝元老。当时有传言李彧的皇位来的不正，太祖皇帝原本有意把皇位传给温良的太子，然而太祖皇帝病危之际太子却突然染了恶疾，甚至死在了太祖皇帝前头，太祖皇帝收到消息一口气没上来直接龙驭宾天了。传言当时任豫王的李彧将一众皇室成员幽禁三清殿中，等众人出来时，李彧早已登基继位了。
如此大的动静自然免不了世人非议，只是李彧也不是等闲人物，永隆初期，牢狱大兴，多少人因为一句话不当就被处以极刑，武德年间的大臣更是惨遭屠戮过半，太子监国期间交好的大臣们死的死，致仕的致使，幸存至今的只剩了四朝老臣当朝太傅宁羿。
太宗皇帝虽处事狠绝，却也是雄才伟略的千古一帝，在位二十三年，知人善任，表里洞达，威德遐被，四方宾服。在位期间虽屠戮无数，却也涌现了大批能匡扶家国社稷的人才。
前大理寺卿陈光禄便是其中之一。
永隆年间大兴刑狱，却也使得律例刑律逐渐完善，时任大理寺少卿的陈光禄便主持编纂了后世奉为圭臬的《大周律》，在前朝基础上参照本朝情况重新废、改、立，是为量刑参考的标准，真正做到了“刑罚世轻世重，惟齐非齐，有伦有要”。
陈光禄在位期间承办的案件超逾百例，见微知着明辨秋毫，所办没有一件冤假错案，后人将其事迹编成了《陈氏刑律》，从此案件查办审理皆有例可援。
苏岑一边抄着一桩永隆十八年鬼婴的案子，‘死者颜面肿大，眼球突出，舌尖伸出，胸腹隆起，胎儿死后分娩，是为壅气将死婴挤出’，一边啧啧赞叹这陈大人果然厉害，有人打着鬼婴的名头作案，陈大人硬是在人死后一个月要求开棺验尸，盛夏时节，尸体高度腐烂，陈大人亲自下棺指着绿色的尸液给人讲解死婴的来历。
苏岑在满屋的腐朽气味中抄的聚精会神，冷不防有人猛地推门进来，阳光迎面打来，却把苏岑吓得整个人一怔。
抬起头来，看清来的是前衙的小孙，主管在前衙端茶送水跑腿，鲜少到后殿来。
“怎么了？”
小孙喘着气：“宋大人让您到前衙去一趟。”
“我？”苏岑皱了皱眉，宋建成是从五品的寺正，算是他的顶头上司，自他入寺的第一天起就不待见他，许是得到了某些人的授意，这才把他打发到后殿里整理卷宗。
“赶紧的吧，前头案子正审着呢。”
苏岑皱眉阖上籍册，这才不紧不慢地起身，跟着小孙往前衙走。
到了前头只见一个女子跪在堂前，发丝凌乱衣衫不整，旁边还躺着一个，满身血渍，看样子已经没气了。
苏岑还没想明白这凶杀案找他来干什么，只听宋建成在堂上大喝一声：“跪下！”
苏岑一愣，扫了一眼两旁拿着杀威棒气势汹汹的衙役，心道好汉不吃眼前亏，悻悻跪下。
宋建成接着问：“你可认得这个这个女子？”
苏岑往旁边一打量，那女子虽妆容凌乱，但看得出眼角眉梢都带着几分韵致，衣带上带着斑斑血迹，见他看过来，对他咧嘴一笑：“我是状元夫人。”
苏岑：“……”
之前这女子都低着头，他倒是没看出来这人神志还有些问题。
苏岑：“我不认识她。”
宋建成惊堂木一拍，“她口口声声说是你夫人，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苏岑反问：“这人的身份背景你查清楚了吗？”
宋建成一愣，只见堂下跪着的人目不斜视看着他，目光清冽如一弯朗月，字正腔圆道：“我没猜错的话，这女子应该是红绡坊里的姑娘，当日跟着进京赶考的举人跑了，却又被送了回来一顿毒打，当时就疯了，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状元夫人，我没记错的话当时应该还没举行会试，更没有什么状元之说，”末了一笑，“这件事街头巷尾茶楼酒肆都传遍了，大人不知道？”
宋建成立时面上无光，他原本打算把人叫上来杀杀性子，只是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被人在堂上质疑审查不利，折了面子。
宋建成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道：“这些本官自然知道，不过是找你过来协助调查。”
“哦？”苏岑挑了挑眉，“那我能起来了吗？”
宋建成只能摆摆手。
苏岑起来之后却没有要走的意思，恭敬地拱一拱手，“既然是协助调查，那我能看看尸体吗？”
宋建成一口牙在嘴里咬碎了，最后只能和着血咽下去，对苏岑视而不见，对一旁的书吏吩咐：“接着说。”
苏岑也不在意，自顾自蹲下去看尸体。
一旁的书吏读道：“死者吕梁，湖州人士，二十八岁，天狩八年中的举人，此番进京是为参加今年的会试，中三甲同进士出身，录泾阳县录事……于四月初八——也就是昨夜死于东市红绡坊后的巷子里，今日清晨被人发现，旁边还有红绡坊的姑娘绣娘。”
苏岑一边小心检验尸体一边侧耳听着，泾阳县离长安城不过百十里，也算是京畿重地，县衙录事虽然只有正九品，却因靠近京城而有很大的升职空间，如今离放榜结束早已过去十几天，有了职务的早都去了任上，也不知这吕梁是为何还逗留在京中。
验完了伤苏岑站起来，“尸体口眼开，手散，口中有酒味，全身刀伤无数，但都不致命，颈部右侧刀伤一处，深三分长两寸，砍断血脉，是为致命伤，刀口上宽下窄，上深下浅。”
书吏对着下方仵作的验尸记录一看，竟不差分毫。
苏岑接着走到绣娘跟前，蹲下去：“你昨晚看见什么了？”
那痴呆女子愣愣抬起头来，盯了苏岑半晌，突然尖叫一声惊跳而起，“是鬼，是恶鬼！恶鬼杀人了！恶鬼杀人了！”
苏岑：“……”
“放肆！”宋建成在堂上大喝一声，立即有衙役上前将绣娘压倒在地，人还是叫嚷着恶鬼杀人了，瑟瑟地把自己缩成一团。
苏岑皱了皱眉，走到堂前对宋建成拱一拱手，“借大人茶杯一用。”没等宋建成反应苏岑已经拿起宋建成的茶杯走到了绣娘身前，递上去，“别怕，这里是衙门，没有恶鬼，喝口水压压惊。”
绣娘瑟缩着看着他，最后小心翼翼接过来，冲他咧嘴一笑：“我是状元夫人。”
“肯定是这疯妇疯癫发作杀了人，不必审了，押下去吧。”宋建成皱着眉摆摆手，看出来从绣娘身上显然问不出来东西了，好在人的傻的，把罪推到她头上就算是皆大欢喜。
“人不是她杀的。”苏岑突然站起来道。
“什么？！”宋建成已经准备退堂了，将站未站被苏岑打断，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
“人不是她杀的。”苏岑又说了一遍，指着绣娘，“从她衣衫血迹上来看，吕梁被袭击时她正被吕梁压在身下，所以才会出现这种齐胸以上有喷溅型血迹而再往下只有浸染血迹的现象。”
“即便她被压着也照样可以杀人啊！”
“被压着是可以杀人，”苏岑一笑，“但致命伤口位于脖颈右侧，她除非是左撇子才能形成这样的伤口，而我刚刚已经已经验过了──”
众人随着苏岑回头一看，只见绣娘正右手端着茶杯对着众人嘿嘿地笑。
“伤口上宽下窄，上深下浅，明显是先从颈前刺入再向后拉扯，若是被压着的人行凶，”苏岑虚空握拳比了个动作，“为了方便用力必然是向自己方向拉扯，这也能证明人不是她杀的。而且有人会杀了人还在原地等着你们去抓吗？她是有疯症，不能为自己申辩，但也不能由着你们指鹿为马！”
宋建成当众被拂了面子，面色已经发黑，恶狠狠盯着苏岑道：“人不是她杀的，那你说凶手是谁？”
苏岑回头看了绣娘一眼，“凶手是谁只怕只有她知道了。”
“先把人收监一晚，看看能不能问出什么来吧。”苏岑把空了的茶杯还回去，自顾自往后殿走，留下堂上众人对着一个疯妇面面相觑。

第12章 恶鬼
当日放衙回家，苏岑直奔曲伶儿的卧房。
曲伶儿正拉着阿福玩打手游戏，仗着自己灵活欺负阿福，阿福一只手都被打肿了，还没碰到曲伶儿一下。
看见苏岑进来，阿福立即借机站起来：“二少爷，你回来了。”
苏岑没作声，径直走到曲伶儿身前，居高临下冷冷盯着他。
这冰山压阵的气势，曲伶儿只觉后背发凉，瞬时大气都不敢出了，低下头认错：“我错了，我错了，大不了我让阿福打回来。”
“你昨晚去哪了？”
“啊？”曲伶儿一愣，转而悻悻躲开目光，“没去哪啊，就……睡觉啊。”
“昨夜三更我听见你房门响了，过了半个时辰才回来。”苏岑眼神一寒，“半个时辰从这里到东市走一个来回足够了，顺手再杀个人什么的，是不是？！”
“杀人？”曲伶儿猛地抬起头来，“谁死了？”
“你杀了谁你自己不清楚吗？”苏岑一把拉起曲伶儿纤细的腕子，把人从床上拉了起来，“有什么话去大理寺说吧，到时候酷刑一上，顺便把你这一身伤谁要杀你又是谁要你去刺杀宁王一并解释了。”
“苏岑，苏岑，苏哥哥！”曲伶儿着了急，连忙挣开苏岑的手，“我说我说，我昨夜是出去了，我就是出去……喝了点酒。”
“喝酒？”苏岑皱眉。
曲伶儿求饶般看着苏岑，“不信你问阿福，我俩一块去的。”
苏岑回头看阿福。
阿福对这人忘恩负义把他拉下水一脸不满，告状道：“他不仅喝了酒，还吃了一盘兰花豆，三两牛肉。”
曲伶儿赔着笑：“我就是最近天天喝白粥嘴里都淡出鸟儿了，但是苏哥哥我保证，我绝对没杀过什么人。”
“去哪喝的？”
曲伶儿急忙回道：“平康坊的一个暗坊里，东市有宵禁，早都关门了，那个暗坊夜里偷着开，能喝酒也能听曲儿。”
苏岑没搭理，盯着阿福：“他一直跟你在一起？”
阿福点头：“就出去撒了个尿，前后不过一柱香的功夫，到不了东市。”
平康坊与东市不过一坊之隔，但一柱香的功夫走个来回还顺带着杀人是不可能完成的。
提起撒尿，曲伶儿猛然想起：“死的该不会是个女的吧？”
苏岑总算回过头来，“怎么说？”
“我撒尿的时候听到隔壁有人说什么要弄死那个疯娘们……”
苏岑猛地抬起头来，眼神清亮像暗夜里一颗孤星，“他还说什么了？”
曲伶儿皱眉想了想，“还说什么坏了名声，影响仕途之类的，我也没上心，还当是说着玩呢。”
“当时什么时辰？”
“你不是说了吗，我出去的时候是三更，子时左右吧。”
“子时东市市门早都关了，他如何进去的？”
曲伶儿惊道：“对了，与他说话的那人说能带他入东市！”
苏岑一听顿时激动，拉着曲伶儿袖子急问：“什么人，长什么样子？”
曲伶儿皱眉，“我当时是在撒尿，有茅厕隔着，我怎么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不过听声音倒是像个青年人，应该不超过四十岁，而且那人身上应该有功夫。”
苏岑问：“这也能听出来？”
“习武之人脚步轻而稳健，非常人所能及，”曲伶儿一脸自豪，“像我们这种练家子一听脚步就能把人听个大概，比如我修的轻功，流云飞燕，踏雪无痕，这世上能追上我的人就没有几个……”
苏岑摆摆手打断某人的自吹自擂：“那以你的本事上的了东市城墙吗？”
“我自然没问题。”
“那再多带一个人呢？”
曲伶儿咋舌：“这个……苏哥哥，不是我不行啊，你这个除非是大罗神仙来了，否则没人上的去。轻功讲究的是一个身轻如燕，带着个人还怎么施展？”
苏岑点点头，曲伶儿的轻功他见识过，如果连曲伶儿都上不去，那人定然不是翻墙过去的。那就只能是买通了看门的门吏。他早已断定这起案子有第三个人参与，那这个尚未出现的买通了门吏的第三个人必然是关键所在。
搞明白了想问的苏岑也松了口气，最后问道：“你去喝酒为什么要带着阿福？”
曲伶儿委屈地撇撇嘴：“……我没银子啊。”
苏岑一个眼刀杀过去，阿福吓得一激灵，急急道：“都是我的月例钱，没花家里的钱。”
“下次他再整什么幺蛾子就直接赶出去，”苏岑阴森森地眯了眯眼，“还愣着干嘛，熬粥去，再让我知道他偷着出去喝酒，你以后就跟他一块喝白粥算了。”
刚出房门又回过头来道：“一会儿把那个暗坊报上来，明日我就带人过去查封了。”
曲伶儿：“……”
第二日一早苏岑早早赶去城门郎那里借了当日当值门吏的名册，想着带人过去把人挨个儿提回来审一遍，到了大理寺才发现人烟稀少，只小孙领着绣娘从寺里出来。
苏岑问：“人呢？”
小孙叹了口气，“你昨日猜的没错，又出命案了。”
苏岑登时一惊，急问怎么回事。
小孙只道一大早就有人过来报案，宋大人都没来衙里，直接从家里就赶赴现场了。
苏岑问清现场所在，把手里名册往小孙怀里一放，急匆匆往外走。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着跟在小孙身后的绣娘，“那她呢，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小孙摊手，“一个疯子，什么都问不出来，关着也是浪费干粮。既然人不是她杀的，宋大人让放了。”
苏岑点点头，确实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刚待转身，却猛地愣在原地，一股寒意从头皮炸了开来。
那双眼睛掩映在凌乱的鬓发后头，清晰明确地看着他，笃定且认真，全然没有痴呆的样子。
但一瞬之后，那人又傻傻地一笑，看向了别处。
“苏大人？”小孙唤道。
苏岑回神，犹豫再三，转身往外走去。
现场在贡院后头，准确地说是在贡院后一棵歪脖子树上。
人是吊死的。
苏岑赶过去时周遭早已围了一圈人，尸体也已经从树上解下来了。
宋建成看见苏岑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吼道：“你来干什么？谁让你来的？”
“自然是协助调查，”苏岑冲人一笑，自顾自蹲下检查尸体。
宋建成张着嘴哑口无言，显然不只是吃了苍蝇那么简单。什么叫一失足成千古恨，没事招惹他干嘛啊？！
“哎，别碰……”一旁的仵作年近花甲，话还没说完，苏岑已经上手了。
“死者衣衫乱，有打斗痕迹，面色酱紫，口眼开，舌抵齿，舌骨断裂。脖子上有与吕梁如出一辙的伤口，不同的是这次伤口换到了左侧，身上除此以外别无伤口。”
“过来帮个忙。”苏岑唤了一旁站着的小吏，两人合力才把已经形成尸僵的下颌抬起来。苏岑看了一眼，不由皱眉。
两道索痕。
“翻过来。”看完了正面，两人又把尸体翻过来检查了背面，一道索痕交于左右耳后，而另一道却是交于颈后。
仵作看着苏岑手法熟练，担心是有人跟他抢饭碗来了，急忙问身旁的人：“这人什么来头？”
被问那人小声哼了一声，“新科状元。”
苏岑没在意那人口气里的鄙夷，检查完尸体拿起一旁的绳索看了一眼，只见三尺绳索上有一个明显的结扣。
“这是你们把人放下来时弄断的？”苏岑问。
“哪能啊，”小吏回道，“本来就带着的。”
“人吊有多高？”
“离地不到两尺。”
放下绳索苏岑毫不在意地在衣摆上擦擦手，
站起来问道：“死者身份呢？”
一旁的书吏信口回道：“死者袁绍春，滨州人士，今年参加会试的仕子，中二甲进士出身……”
话说到一半才愣过来，偷偷瞥了一眼宋建成，人已经面色青黑如锅底了，急忙住嘴不说了。
又是参加科考的仕子──苏岑皱眉，刚待说什么，突然人群中爆发了一阵骚乱。
“是恶鬼干的！是贡院里的恶鬼出来杀人了！！”不知是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嗓子。
周遭霎时炸开了锅。

第13章 谣言
费了好大功夫才把周遭唯恐天下不乱的人群轰散了，宋建成面色铁青，指着苏岑怒斥：“你干的好事，到时惹得京中人心惶惶，上达了天听，看谁保的了你。”
保他？苏岑毫不在意地一笑，这长安城里想打压他的有之，嫉恨他的有之，甚至想取他性命的也有之，却独独没人想保他。
苏岑正色道：“不是厉鬼杀人，只怕是有人打着厉鬼的名号行凶。”
尽管心有不甘，但这个人确实能发现一些别人发现不了的细节，宋建成还是不情不愿问道：“怎么说？”
“厉鬼会受伤吗？”苏岑问道。
宋建成一愣。
苏岑也不再卖关子，示意人把尸体翻过来，道：“死者背上有一处不属于他的血迹。”
只见死者衣衫上果然有一处剐蹭状血迹，因为死者衣衫本来就为深褐色，险些就被忽略掉了。
宋建成梗着脖子，“死者被割了颈，背上留下血迹也没什么奇怪的。”
“可是死者被割颈却是在被吊起来之后。”苏岑慢慢解释，“刀口没有挣扎痕迹，且位于尸体左侧，试问什么人会面对面看着有人割他颈而无动于衷？只能是在他已经没有反抗能力的前提下。而且活着的人被割颈，会造成血液大量喷涌，而死者身上这些血量明显不足，这说明死者当时可能已经濒死甚至已经死了。”
众人皆一滞。
“还有这条断了的绳子，”苏岑顿一顿，拿起那条悬挂尸体的绳子，“没有人会拿断了的绳子出来杀人，所以说绳子是在行凶途中断的。”
“我看过了，尸体身上有两道索痕，且都呈青紫色，这说明这两道索痕实施时人都活着。当时应该是凶手先从背后把人勒住，形成了交于颈后的索痕，只是凶手也没想到，袁绍春并没有被勒死，只是一时昏了过去，当凶手把人往树上吊时，袁绍春竟然能苏醒过来并挣断了绳子。两人就是这时发生了争斗，并且凶手在争斗途中受了伤。但最终袁绍春还是被制服，吊在了树上，形成了第二道交于耳后的索痕。凶手也就是这时把自己身上的血蹭到死者背后的。可能是怕人再挣断绳子，凶手又在他脖子上补了一刀。”
宋建成点头，意识到自己这竟是赞成了这人的说法，又板着脸不动了。
苏岑也不点破，接着道：“所谓的厉鬼杀人不过是个幌子，凶手极有可能就是散布谣言的人。”
宋建成总算聪明了一回，对身后小吏吩咐：“去查刚刚在人群中起哄的人。”
“还有，”苏岑打断，“重点排查科考落榜还逗留京城者，他专挑登科的人下手应该不是巧合。凶手身长七尺到七尺半之间，并且──身上有伤。”
吩咐完，苏岑转身继续看着案发处那棵歪脖子树，仔细检查枝干上绳索的刮痕。
宋建成盯着苏岑的背影不由发愣，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却能一针见血地点出案件的要点，大胆设疑，小心求证。换作有经验的仵作或许可以凭借刀口角度和人吊的位置推算出凶手的身材，但宋建成想不明白这小子是如何一眼就看出来的？
苏岑站在树下却另有所思。他刚刚有句话没说出来，从现场看起来这个凶手应该是个体弱或体虚的人，不然不至于一次没把人勒死还得再勒一次，也不至于对一个刚缓过一口气的人还能把自己弄伤。
但曲伶儿昨夜说过把吕梁带进东市的那个人身上有功夫，虽然这人平时没点正经，但看他当时信誓旦旦的模样倒不像是开玩笑。
谁对谁错？谁是谁非？还是说……带吕梁进东市的与凶手根本不是一个人？
等大理寺的人都收拾东西走了，苏岑才慢慢往回走，途径贡院墙角，不由一愣。
当日就是在这里，一伙人在这里烧纸，说是祭奠贡院里的亡灵。
苏岑蹲下，盯着墙角那一小簇灰烬愣神，过了会儿又伸手捻了捻那灰烬。
烬尘干燥细腻。
而两天前才刚刚下过一场雨！
也就是说如今科举早已过去一月有余，却还有人过来祭奠，就在这两天里！
苏岑猛地转身，百步之内遥遥可见那棵歪脖子树。
一阵寒意不由心生……这人在这里烧纸的时候，袁绍春会不会就吊在那棵歪脖子树上？
从后头绕出来，贡院门前那个糖水铺子依旧开着，还坐了不少人，想必都是看完热闹过来的。
苏岑也过去找了张桌子，刚坐下，就听见身后有人道：“真的是恶鬼杀人，我就说当日应该去拜拜的吧，你们看，现在都死了两个了。”
苏岑闻声回头，不由一挑眉，好巧不巧，还是当日烧纸那个胖子。
糖水上来，苏岑刚要去拿，想起自己碰了尸体还没洗手，只能悻悻地住了手，转而专心地盯着那个胖子。
那一桌三个人，抵着头窃窃私语，音量刚好是能让想听的人听见，又能让不想听的人忽略的高度。苏岑打量了一圈，侧着耳朵听闲话的可不只有他一个。
那胖子又说：“昨天死的那个还是个三甲，今天这个就是二甲了，你说再死下去会不会就是头甲三人了，也不知道哪个倒霉催的孩子中了今年的状元，是我我就躲在家里不出门了。”
苏岑：“……”
莫名其妙已经被人安排好后事了。
苏岑两步上前，在那三个人的桌子上敲了敲，三人齐齐抬起头来看着他。
“是你？”胖子眼神倒是不错，事隔一个多月立马就把他认了出来。
苏岑也不客套，直接落座在空着的那侧，盯着那胖子，问：“你口口声声说恶鬼作案，怎么，你见过？”
胖子憨憨一笑，“我要是见过还能在这吗？不过呀──”胖子招招手，几个人把头低下去，只有苏岑不为所动，看见胖子指着贡院压低声音道：“这里面，真的死过人。”
苏岑迎着日头看了看不远处的贡院，林老头题的那几个大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多少人苦读一生就为了来到这里金榜题名，不久前他还在里面奋笔疾书，如今早已人走茶凉，院门紧闭，由着众人去揣度窥探。
“你别不信，”胖子看着苏岑飘忽的神情只当是他没当回事，抬手叫了卖糖水的老伯过来，把人往身前一拉，指着苏岑道：“你告诉他，这里面是不是死过人。”
老伯不好意思地赔着笑，苏岑倒是从贡院门口收回了目光，冲着老伯一笑，“您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老伯叹了口气，道：“十几年前确实是有这么个人，从那道门里进去之后就没再出来啊。”
“没再出来？”苏岑皱眉，“十几年前的事您能记得清楚？”
“他从我这里喝过糖水进去的，多给了银子，我一直等着他出来把银子还给他，结果直到那扇门关了他都没能从里面出来。”
“人肯定是死在里面了，化成了厉鬼，专挑高中的人下手，”胖子右手端起了碗想喝口糖水，皱了皱眉，又换了左手，一口气喝完了才接着道：“当初让你烧点纸吧，你不听，看看，如今恶鬼出来行凶了，也不知道下一个会是谁？”
“胳膊伤了？”苏岑眼尖，一眼就看出了那个换碗的动作。
“老毛病了，小时候爬树摔的，一到要下雨就酸。”胖子不甚在意地扭了扭胳膊，冲苏岑一笑。
苏岑抬头看了看天色，湛蓝如洗，全然没有要下雨的样子，不由皱了皱眉，收了目光问道：“你们现在还过去烧纸吗？”
“现在还烧什么啊？我们又没中，厉鬼找不上我们。”其中一个人回道。
“没中？”苏岑不易察觉地挑了挑眉，“你们家是京中的？既然没中怎么还待在这儿？”
“京中繁华啊，”一个人啧啧两声，“也不知道下一次来是什么时候，来一趟不容易，能多待几天是几天吧。”
“三年之后又是会试，几位不来了吗？”
那胖子摇了摇头，“我举人都是擦边中的，父亲是屠户，家里没几个钱，这次进京家里已经是倾囊相授了。我准备回家开个私塾教书育人了，指不定哪天吏部那些老爷们想起来了，能给我配到哪个县衙里当个文书先生。”
苏岑想起会试当日在贡院里这胖子被人骂的满头汗都不还口，想必这人确实也是才学所限，点头冲人一笑：“如此也挺好的。”
“咱们这也算是有缘，”胖子举着碗对着苏岑，“在下高淼，敢问兄台高姓大名，日后若有缘再见也算相交一场。”
苏岑看了看自己的手，无奈往衣摆上擦了擦，端起碗来：“苏岑。”
“苏岑？”三个人面面相觑看了一眼，“这名有点耳熟啊？”
苏岑揉了揉鼻子：“我就是那个倒霉催的孩子。”
三人：“……”

第14章 刺客
辞别了三人苏岑径直回了大理寺，从小孙那里要来名册，趁着午饭的功夫又急匆匆赶赴东市。
东市四面各开两门，市门随城门宫门一样，都是随街鼓起闭有时，过了时辰还在街上闲逛的，被街使抓住皆以犯夜论处。城门郎管每日城门起闭，钥匙却是由门吏掌管，城门钥匙统一存放在城门东廊下，由每日值夜的门吏领下去，到了时辰再送到城门郎手上。
苏岑来到东市西北门的庭廊下，叫上一个门吏让人拿著名册把人挨个儿叫了过来。
大晌午的被叫过来这些人显然也不乐意，再看苏岑的官服不过一个从七品的小官，又是一副文文弱弱少年人的皮相，一个个更加有恃无恐，站没站相，或倚或靠，零零散散站在庭廊里。
苏岑抬头扫了一眼，抬起下巴朝边上一个瘦的跟猴子精似的人身上努了努，“从你开始，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四月初八当晚在哪一门值守，期间可有人出入？”
猴子精抬了抬眼皮，咧出一口黄牙笑道：“大人，这都过去好几天了，谁还能记得呀？要不您先跟我们唠会儿，让我们也有时间想一想。大人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啊？让咱们也知道知道什么地方能将养出大人这样的人物？”
苏岑眉头微微一蹙，盯着人看了一会儿，点点头，信手阖上名册，起身往外走。
“呦，这就走了，大人不问了？”猴子精在身后打趣，庭廊里瞬时笑成一片。
临到门口苏岑停一停步子，“我劝诸位也不必回去了，在这等着吧，一会儿大理寺过来提人也能方便些。既然不想站着回答，那便去公堂上跪着说吧。”
庭廊里一众人瞬时噤声，他们说起来不过是讨口饭吃的平民小户，平日里嘴官司打的利索，真要被送上衙门那就是顶了天的事儿。眼看着苏岑就要走了，猴子精急忙上前拽住苏岑衣袖：“大人，大人好说，我们都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苏岑睨了那人一眼，猴子精立时话像豆子一般往外蹦：“小的叫侯平，虾蟆岭人，初八夜里在东南门当值，闭门后就没人出入了。”
一众人纷纷涌上前介绍自己的情况。
忙了大半个中午，人员总算核实了个遍，却唯有一人没对上。
“吴德水呢？”苏岑盯著名册问。
“他呀──”不知是谁小声切了一声，随着苏岑抬头看过去又没了声响。
“你，”苏岑指了指猴子精，“说。”
“大人，这……”侯平欲言又止，忸怩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苏岑没发话，只一双冰凌般的眼睛一眯，众人就在炎炎烈日里感觉到了冰霜袭面之感。
侯平小心上前：“大人，这吴德水吧，别的不行，就是命好，有个貌美如花的妹妹嫁给了京中的大人物做妾，我们都不敢得罪他。人从乡下过来领了这么个差事，嚣张得很，十天里有八天你是见不着他人的，不是在酒缸里，就是在女人裙子底下。”
苏岑皱眉：“这么说，当日到他当值他人却不在。”
值的还是离平康坊最近的西北门。
“那天他倒是来了，”有人在人群里小声嘀咕，“取了城门的钥匙就走了，不过寅时开城门时人就不在了，好在钥匙放在庭廊桌上，险些就误了开门的时辰。”
“他平日里这么干过？”
“经常的事，”侯平撇撇嘴，“酒瘾上来了子时自己打开城门去砸酒坊的门他都干过。”
苏岑眉头一蹙：“他那个大人物是什么人？”
能如此玩忽职守还没被赶回老家足见这位大人物权势滔天。
一众门吏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有人在人群中小声回了一句：“柳相。”
苏岑当即一愣，这倒真算是大人物，别说这些门吏们惹不起，就是他见了人也得低着头走。
那这钥匙是什么时候放在桌上的？期间有没有人用它开过城门？到底是无意为之还是刻意而为？
“吴德水家住何处？”苏岑问。
“就住在归义坊，”侯平回道，“到那一打听吴老赖就知道了。”
从东市回来苏岑才感到饥肠辘辘，一边在大理寺后院配置的小厨房吃一碗清水面条一边后悔为什么没在东市吃一碗珍珠翡翠汤圆，顺便再来一份小豆凉糕打包带走抄案例的时候吃，如今却只能与清水面条面面相觑，执筷子相看泪眼。
吃到一半只听天边阴雷滚滚，天色霎时暗了下来。
苏岑却没由来松了一口气。
过了没一会儿果然天降大雨，这一下就没再停下来。
放衙时苏岑从大理寺出来看见来人不由一愣，曲伶儿穿着一身他平日里的常服撑着一把罗绢伞站在门外，见他出来几步上前，把人完好无损的接到了伞下。
“阿福呢？”
“阿福帮隔壁老张家那丫头收衣裳呢。”
苏岑睨了曲伶儿一眼：“这雨从未时就开始下了，收了一个时辰了还没收完？”
“这你都知道？”曲伶儿一张脸耷拉下来，“我就是在家里太闷了，借着下雨出来透口气，青天白日的我又不敢出来。”
“透气透到大理寺来，你这可一点也不像不敢出来的。”
“我这不是顺路过来熟悉熟悉地方嘛，”曲伶儿咧嘴一笑，“万一哪天真被你送进来了，我也好想办法脱身。”
苏岑回了一个白眼，“你来不了这里，大理寺掌刑狱案件审理，你这样的直接送到刑部大牢等着秋后问斩就行了。”
“苏哥哥你好狠的心啊，”曲伶儿拉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转头又嘻嘻一笑，回头对着大理寺的大门倒退着走，饶有兴趣地点评一番：“这大理寺还真是挺气派的，都说‘八字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你们大理寺该不会也这样吧？”
转而又摇摇头喃喃自语道：“肯定不会，毕竟你在里头呢。”
苏岑不禁笑了：“我在里头这大理寺也不是我家开的，我可管不着别人。”
“但你肯定会为那些平民百姓主持公道的，”曲伶儿一脸笃定，“再者说你也不缺钱呀，送个美人什么的还差不多。”
苏岑：“……”
没等苏岑奚落曲伶儿回过头来冲人一笑，“你不知道像我们这种平头百姓最怕来这种地方了，官商相护，钱能生理，就门口那俩石狮子都能逮人一口血，但我相信你不是这样的人。”
“哦？”苏岑一腔风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问道：“那我是什么人？”
“你是个好人，”曲伶儿冲人一笑，“苏哥哥，你是个好人。”
何谓好人？苏岑不由苦笑，恶人洒脱，坏人自由，好人却得循着世间礼法抽丝剥茧地寻求那一点真相，这世上最难当的就是好人。
拐进了坊间巷子里雨势更大了些，噼啪打在伞面上，雨幕如帘从伞骨间滑落，周遭景物都像蒙了一层薄烟看不真切。
曲伶儿突然停下步子拉了拉苏岑的袖子。
“怎么了？”苏岑问，却见曲伶儿正皱眉直视前方。
苏岑跟着看过去，只见一人从雨雾深处过来，也不打伞，一身黑衣湿了个通透，临至近前，曲伶儿突然把伞往苏岑手里一递，把人往后一推：“快走！”
下一瞬寒光毕现。
苏岑被推了一个趔趄，刚稳住步子就见曲伶儿向后一仰，堪堪躲过凌空划过的匕首，紧接着身形阴诡地向后一翻，滑到苏岑身旁拉了苏岑一把，“还愣着干嘛，快跑！”
苏岑被拽的手里的伞骨险些吹折了，一想这玩意拿着也费劲，在人追上来之际手一松，伞顺着风力砸了那人满面。
趁着喘口气的功夫苏岑边跑边问：“这人什么来路？”
“我怎么知道？！”曲伶儿按了按腰上的伤，刚才那一翻腰上的伤口又裂了，渗出缕缕残红来，每跑一步都抽抽着疼。
他们这一个伤一个弱很明显不是那人对手，黑衣人一个空翻稳稳落到前面。
曲伶儿急忙刹住步子，把苏岑护在身后，暗道：“一会我拖住他，你别回头能跑多远跑多远。”
“你行不行？”苏岑皱了皱眉。
“别废话，走！”
曲伶儿一个发力飞身而上，苏岑咬咬牙，扭头跑。
刚跑出去没两步，只听咚的一声，曲伶儿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越过他砸在正前面的墙上，墙瞬间坍塌了一半，曲伶儿一身骨肉被凌厉的砖瓦棱角硌的七荤八素，一口气没上来倒是先咯了一口血。
苏岑：“……”
急忙上前把人扶起来，“你不是很厉害吗？你的平沙落雁踏雪无痕呢？”
曲伶儿靠着苏岑的搀扶才勉强起来，用尽最后力气翻了个白眼，“苏哥哥，我就两样绝活，暗器和轻功，杀了人就跑。暗器被你收了，我要是跑了你怎么办？”
“行吧，”眼看着黑衣人一步步逼上来，苏岑随手抄了一块砖头侧身挡在曲伶儿身前，“苏哥哥来护着你。”

第15章 救场
苏岑半跪在地上正准备一块砖头先扔上去掩人耳目，再抄起一块对着人脑袋上去，顺利的话他给人开个瓢，不顺利的话……也就没他什么事了。
然而那一板砖还扔就见那黑衣人侧身一闪，一阵凌厉的刀锋破风而过，兔起鹘落间，只见一人手执利刃角度刁钻地打了个旋，雨中血雾升腾，黑衣人顷刻见了血。
两个人立时缠斗在一起。
祁林！
苏岑猛一回头，兴庆宫三个大字悬在身后，好巧不巧，正是那位宁亲王的府邸。
一人执着伞慢慢过来，闲庭信步，来到近前低头看着他。明明下着雨，这人身上却纤尘不染，想是下朝不久，身上的官服还未换下来，皂衣绛裳，如墨长发根根头发丝都看的真切。
“王爷……”苏岑只觉自己喉头发紧，梗了半天才吐了两个字出来。
“平身吧。”李释道。
苏岑：“……”
看清来人的一瞬间曲伶儿把头一低，选择装死。
苏岑费了好大劲才把这假死的人扶起来，心里想着曲伶儿要是被认出来了他们两个就得跟那位黑衣兄作伴在这兴庆宫住下了，急急找个借口道别：“今日多谢王爷相救，只是我这里有伤患，改日再来府上登门道谢。”
李释却全然没有要让开的意思，看着曲伶儿，问：“人是你招来的？”
曲伶儿被一双目光盯得如芒在背，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怯生生往苏岑身后一躲，头摇的像拨浪鼓，“不是我，我不认得他。”
“应该是冲着我来的，”苏岑垂眸道，“我最近办了一个案子，可能惹到什么人了。”
“新科仕子案？”李释问。
苏岑一愣，随即点头，断没想到这么个小案子还能入了当朝摄政亲王的耳。世人都道案子是恶鬼杀人案，这位宁亲王倒是看的明白。
“这人是凶手？”李释看着前方缠斗的两人，在祁林的步步紧逼之下黑衣人已处劣势，有了退意，却被祁林缠着脱不开身。
苏岑跟着回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应该不是。”
凶手若有这个身手，根本没必要从背后偷袭吕梁和袁绍春，更不会失手勒一次没把人勒死还把自己弄伤了。
这人要么是当日带吕梁进东市的那个身上有功夫的人，要么是吴德水那位大人物找来灭他口的杀手，无论如何都跟案子脱不了干系。
“王爷……”
苏岑刚要开口，李释已经下了吩咐：“祁林，留活口。”
祁林使的是剑，剑法却诡谲难测，全然没有中原剑法的恢宏大气，反倒带一些漠北弯刀的阴鸷狠绝。
黑衣人见自己已经失了机会，连连退败，慌乱间从腰间掏出两颗弹丸大小的东西，冲着祁林猛地扔过去。
“小心！”曲伶儿惊呼一声，电石火光间随手抄起两块石子掷上去，正撞上两颗弹丸，在空中轰的一声炸了开来。
待祁林破开烟障再追过去，人早已没了踪迹。
祁林回来请罪，“爷，人跑了。”
李释摆摆手，祁林站起来立在其身后，冷冷瞥了曲伶儿一眼。
曲伶儿当即打了一个寒颤。
李释也没有要让两个人走的意思，边往回走边问：“案子查的怎么样了？”
苏岑迫于淫威只能跟上去，站在雨里回道：“有些眉目了，本案两个死者都是今年刚登科的仕子，我怀疑是有落榜的人打着鬼神的名号伺机报复。”
李释放慢了步子略一思忖后摇了摇头：“不是。”
“嗯？”苏岑皱眉。
“作案讲究动机和依据，凡事都是一门交易，若是落榜的人干的，那他就是把今年登科的人都杀了他依旧上不了榜，干这些没有意义。”
苏岑跟在后头盯着李释的背影，腰身笔挺，尤见当年沙场驰骋的英姿，更重要的是这人站在伞下，一身衣带翩然出尘，而他却站在雨里淋得像只落汤鸡。虽然知道李释说的有一定道理，可心里那股别扭劲又无名而起，抬头反驳道：“若他只是为了泄愤呢？”
李释全然没注意到苏岑这些小心思，接着道：“愤怒这种东西是容易教唆人犯罪，却是一个由大到小的燃爆过程。我若是因为落榜气愤而杀人，我不会循环渐进地从底层开始杀起。”
李释突然停了脚步，回头瞥了苏岑一眼，“我会直接过来杀你。”
苏岑正循着李释的思路想着，没留神前面的人停了步子，一头撞进伞下，李释拿伞柄一抵，苏岑对着直直撞了上去。
湘竹伞柄，这一头撞的不轻，苏岑痛呼一声，额角瞬间红了一圈，愤怒地抬起头来，却跌入那双带着些微笑意的眸子里失了神。
李释抬手用中指指节在苏岑额角轻轻敲了敲，“冒冒失失的想什么呢？”
苏岑回过神来才意识到两人已经到了如此距离，一把伞下呼吸萦绕间他都能闻出李释身上带着一股冷淡的檀香。
若不是李释拿伞柄那一抵，他能直接扑到人怀里。
苏岑愣了半晌，忙后退两步拱手道：“王爷恕罪。”
一边面红心跳一边心里又暗道这人好生小气，堂堂一个王爷让自己撞一下又能怎么样，不过是弄脏一身衣裳，用的着拿那么硬的伞柄来挡他吗？
李释笑着摇了摇头，“你还是去抄案例吧。”
苏岑低着头暗自咬牙，果然是这个老东西暗地里给他使绊子让他去抄那些发霉的案例的。面上却是不卑不亢地回道：“王爷教训的是，我回去一定好好研读先辈掌故，不辜负王爷一番栽培之情。”
李释对话里的夹枪带棒一笑置之。
苏岑总算嗅到了一丝结束话题的契机，试探问：“那下官退下了？”
李释从伞外雨帘里收回目光，一颔首。
苏岑刚要转身，只觉自己湿漉漉的一只手被人抓起，紧接着那柄伞就到了自己手里。
李释偏头对祁林吩咐：“把人送回去。”
苏岑握着湘竹伞愣在原地，看着李释一步步隐进兴庆宫两扇朱门里，步子稳健，衣带翩然如旧。
原来并不是伞的原因。
曲伶儿在背后哼哼唧唧了半天苏岑才回过神来，把人扶着问：“还能走吗？”
曲伶儿低头看了看腰上的伤口，又对比了一下苏岑的身板，咬咬牙：“能走。”
苏岑叹了口气，一偏头，正瞥见直挺挺站在身后的祁林，灵机一动，对着祁林道：“伶儿受了伤，我又背不动他，我们走的慢些，还望祁侍卫见谅。”
祁林不为所动。
苏岑再道：“这万一走到深更半夜什么的，王爷若是问起来……”
祁林脸色总算变了变，绕到曲伶儿身前半蹲下，冷冷道：“上来。”
“我不让他背，”曲伶儿一脸不乐意，还记着当日在茶馆里这人对他步步相逼的仇，忿然拒绝：“一身胡鞑子味，臭死了。”
祁林一个眼神扫过去，吓得人当即噤了声。
“不让背那你就自己走，”苏岑先走了一步，“我可先说好，我到了家就让阿福上锁，你若是跟不上夜里就自己找地儿歇着。”
眼看着苏岑步步走远了，曲伶儿一咬牙一跺脚，攀着祁林的肩膀不情不愿蹭了上去。
苏岑自顾自走在前面，祁林步子稳健跟在后面，曲伶儿确实也是累了，挺了没一会儿索性整个人趴在祁林背上，听着人强有力的心跳，倒也挺舒服。
趴了没一会儿就觉出来了问题，“哎，你怎么这么烫？”
毫无悬念地没得到答复，曲伶儿反倒得寸进尺起来：“你该不会没背过人吧？小姑娘没背过？你家主子夜夜笙歌就没给你几个尝尝鲜？”
祁林把曲伶儿猛地往上一颠，落下时下巴正磕到肩膀上，险些咬了舌头。不过这人恼羞成怒起来却比板着一张脸来的有趣，曲伶儿接着调侃：“真没背过啊？我跟你说小姑娘那身骨可是比我柔软多了……”
“我们突厥人体温本就比你们汉人高一些。”祁林出声打断。
“欸？”得到回应曲伶儿反倒愣了一愣，转而笑道：“那你一个突厥人跑到我们汉人地盘干什么？高官厚禄荣华富贵？我知道了，你们突厥女子是不是都跟你似的这么剽悍，所以才跑到我们这里想寻一个美娇娘？”
“我听人说男人的滋味要比女人好，”祁林着力在曲伶儿屁股上捏了一把，“你想试试？”
曲伶儿身子蓦地一僵，脸色一瞬惨白。
“不想就闭嘴。”祁林冷冷道。
一路上总算安静了。

第16章 胖子
苏宅门口阿福早就在候着了，看见来人急忙上前迎着：“二少爷，你们可算回来了。”
苏岑屋檐下把伞收了，阿福刚要上来接，苏岑把伞从右手换到左手，对后面偏偏头，“扶着他。”
曲伶儿正从祁林身上下来，一路有惊无险到了家胆子也大了起来，在祁林肩上拍了拍，“上次我刺杀你家主子是有命在身，这次我救了你，咱们也算扯平了，以后再见面就不要凶巴巴板着一张脸了。”
祁林睨了曲伶儿一眼，“你不坏事我本可以抓住他的。”
“你这人识不识好歹？”曲伶儿气的直跳脚，“我不帮你你指不定都身首异处了。”
“烟幕弹，我本可以迎着上去抓住他。”
“那万一是毒气毒虫毒箭炸药呢？你也迎着上去？”
祁林浅淡的眸光冷冷一扫：“我这条命是我家主子给的，为主子死我没有怨言。”
“好心当成驴肝肺，”曲伶儿被人气的心口疼，让阿福扶着扭头往里面走，再不理睬这榆木疙瘩。
“劳烦祁侍卫了。”苏岑拱手送客。
祁林略一颔首，“我明日再来接你。”
“啊？”苏岑一愣，“不用，不用麻烦了，我自己走就行。”
祁林不为所动，“这是王爷的意思。”
“可……可是……”可是他由王爷的侍卫护送着去大理寺让同僚们看见了算怎么回事？
祁林没再理会，扭头消失在了夜色里。
直到看人走远了，苏岑一低头，正对上手里的伞。
本想着让人捎带回去的，一不留神就给忘了。
苏岑回房把伞收起来，想了想又撑开，烛灯下细细打量。刚才天色暗没留意，这才注意到伞面上竟还题了两行诗。
云横秦岭家何在
雪拥蓝关马不前
苏岑自诩字写的不错，更是得了林宗卿那手颜楷的真传，可在这两行字面前倏忽觉得自己那些字有些小气。
用的是狂草，圆劲有力，使转如环，一瞬好像把边关的苍茫寂寥跃然纸上，奔放流畅，一气呵成。
什么样的人才能写出这样的字？又是什么样的心境才能将这两句诗写的像是泣血？
忽的忆起那双干燥温热的手，拉住他，把伞送到他手里。
所以是那只手写的这两句诗吗？
苏岑不由苦笑，想什么呢，人是权侵朝野的宁亲王，抬抬手指头就能让人家破人亡，何来感叹“家何在”？
换作两句“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还差不多。
苏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一觉醒来天光大亮，自己穿着一身湿透的衣裳怀里抱着一把伞硌的心口疼。
一想起昨夜祁林说要来接他，苏岑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阿福和曲伶儿还没醒，苏岑早膳也来不及吃了，急匆匆出门，尽可能赶在祁林过来之前出门。
门外倒是没看见祁林的身影，只一辆华盖马车停在巷子口，见他出来车上一人冲他招招手，“苏兄，过来。”
“郑旸？”苏岑微一愣，“你怎么在这？”
“听说昨天你遇刺了？”郑旸掀开车帘，“上来吧，捎你一程。”
苏岑上了车落座后才接着问：“你听谁说的？”
“还能有谁，我小舅舅呗，祁林一大早就去我府上砸门，搅的我觉都没睡好，”郑旸打了个哈欠接着道：“你真遇刺了啊？伤着没有？要不要告个假？”
“我无碍，有劳郑兄了。”
“这么客气干嘛，”郑旸笑笑，“刺客抓到了吗？你说说你好好的中书舍人不当跑去什么大理寺，我小舅舅也是，这么凶险还让你过去，又是恶鬼又是杀人的，半路还杀出个刺客来。”
苏岑皱了皱眉，“你们都知道了？”
“你不在朝中不知道，朝堂上因为这个事都快打起来了，以柳相为首的那帮人要求尽快捉拿凶手，崔皓入了他门下，更是煽风点火变本加厉。你知道他看我俩都不顺眼吧？可能知道你在大理寺，这个人更是把案件大肆渲染，直指在京中影响之恶劣，怒斥大理寺办案不力，把庭上的小天子都快吓哭了。”
“柳相？”苏岑微微一忖，“他怎么有功夫关心起这种案子来了？”
“这还不简单吗？大理寺是小舅舅的势力，他说大理寺办案不力就是想给我小舅舅添堵，这种落井下石的事情他干的还少吗？”
“那王爷怎么说？”
郑旸微微一笑：“崔皓在前面长篇大论了半个时辰，小舅舅回了他三个字──滚出去。”
苏岑没忍住笑出声来，这倒真像那位宁亲王的作风。
“你不在朝中真的可惜了，”郑旸叹道，“你看不到朝堂上那些尔虞我诈，就跟唱戏似的。人人活出好几副面孔来，打着为君为民的旗号谋取私利，偏偏就有人能混的如鱼得水，游刃有余。”
苏岑笑着摇了摇头：“天下没有至纯的水，有水的地方就有鱼，在哪都有好戏看。”
到大理寺的时候时辰尚早，苏岑径直去了后殿开窗散气，把今日需要整理的案件找出来，抄了大半个时辰才听见殿外人声乍起，交头接耳传着什么“凶手抓到了”。
苏岑搁下笔皱了皱眉，出来一打听才知道宋建成安布人手连夜排查，竟真的将凶手抓了出来，如今正在前衙审着呢。
苏岑抬腿往前衙走，心里没由来一阵慌乱，等看到堂下跪着的人时，心底猛地咯噔一声。
高淼。
烧纸的那个胖子。
人跪在堂下，汗如雨下，一身肥肉乱颤。
宋建成看见苏岑难得没发脾气，一指堂下：“按你的指引抓的人，没问题了吧？”
胖子顺着宋建成的目光看过去，对视上苏岑，眼里一瞬冰寒。
苏岑缓了缓神，问道：“你凭什么说他是凶手？”
“人赃并获，还有什么好说的。你知道他家里什么样子吗？就那──”宋建成指了指一旁白布盖着的一具尸体，“头下脚上挂在他家房梁上，满屋子血，而他呢？他在那里呼呼大睡！”
“不是我！不是我杀的他！我什么都不知道！”胖子奋起大呼，被一众衙役脸朝下按在地上，脸上的肉被压的变了形。
苏岑到尸体旁掀开白布一角看了一眼，不由皱眉，说来这人他认识，正是当日在贡院怒斥胖子的那个瘦子。
“死者吴清，二甲进士出身，与凶手出自同一个县，两人关系素来交恶，好多人都看见会试当日吴清大庭广众之下辱骂高淼，”宋建成惊堂木一拍，怒斥高淼：“所以你就怀恨在心，事后杀了他，是不是？！”
高淼吓得全身肉都抖了一抖，被按在地上失声否认：“不是我……我没有杀他……”
尸体全身上下除了脚踝上一道勒痕，再只有脖子上一处刀伤。苏岑蹲下去仔细打量，刀痕位于脖颈左侧，前浅后深，入高出低，符合人被吊起来后割颈的特征。一刀割断了命脉，跟之前那几个死者身上的伤口如出一辙。
尸体脚上索痕呈青紫色，说明人被吊上去时还活着，尸体没有再移动过的特征，诚如宋建成所言，胖子家里应该就是命案现场。
这胖子得睡成什么样，有人在他家里杀人都醒不了？
宋建成问：“这种倒挂杀人的方式苏才子有没有感觉熟悉？”
苏岑把白布盖回去，站起来，抿了抿唇：“杀猪……”
“他家里世代屠户，现场留下的那把剔骨刀也是屠户专用的。人群中大肆宣扬鬼神言论，胳膊上有伤，这些可都是你帮我们推断出来的。”
苏岑回头看了一眼胖子，袖子被人掀起来，胳膊上果然有一处擦伤。
“我这是摔的！我昨夜刚摔的！”胖子又要挣扎着起来，又被人按了回去。
“还敢狡辩！”宋建成随手抄起一支令签，苏岑手疾，急道：“宋大人，此案还有疑点，再容我问一问。”
宋建成瞪了苏岑一眼，最后终是不耐烦地扔下了手中的令签。
铁板钉钉的案子，一毛头小子还能翻出什么花儿来不成？
苏岑在胖子面前蹲下，问：“你胳膊到底是怎么伤的？昨日不是还跟我说是小时候爬树摔的吗？”
胖子呼哧呼哧喘着气，“爬树摔的不假，可我昨天回去的时候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摔伤了也是真的。”
“有人推你？”苏岑急问，“谁推的？”
“……雨太大了，没看见。”
苏岑皱了皱眉，接着问：“那你昨夜听见什么动静没有？有人在你家里杀人你就一点都没发觉？”
胖子滞愣了片刻，忽的高声嚎叫了一声：“是恶鬼杀的！与我无关，是贡院里的恶鬼杀的！”
“狡辩，”宋建成把手里把玩的令签扔下去，“先打二十大板。”
“宋大人！”苏岑急忙回头。
然令签已落地，衙役们取来了板子摆好了阵仗，一左一右跨步站好，板子带着风从苏岑脸侧擦过，随着胖子一声嚎叫炸响在人身上。
“宋大人！”苏岑上前两步，“你这是屈打成招！”
“笑话！你说的凶手是落榜仕子，散布谣言，身上有伤，如今我把人抓回来了，你又说我屈打成招？”
“案子还有疑点，作案顺序不对，高淼在科考之前我就撞见他在贡院后面烧纸，难道那时候他就知道自己考不中？还有吕梁死之前有人在平康坊见过他，事后人却死在东市里，当时东市早已宵禁，他又是如何进的东市？”
“证据呢？”宋建成轻蔑地抬了抬眸子，“人死在他家里，他睡在房里，你要么就拿出确凿证据来告诉我人不是他杀的，要么就一边凉快去。至于你说的那什么疑点，审过了自然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堂上板子钝响还在继续，哀嚎声却渐小，这胖子白长了一身肉膘人却虚的很，没几下就已经两眼上翻，眼看着就不行了。
“宋建成！”苏岑直视宋建成，声色冷厉，“证据我会去找，你若想着草草结案拿无辜之人去邀功，我绝对让你爬的有多高，摔的就有多惨！”

第17章 门吏
宋建成被唬地一愣，直到看到苏岑大步出了前衙才回过神来，登时跳脚：“你大胆！这是上衙时辰，你要去哪？！”
苏岑没再理会，径直出了大理寺，略一思忖，向着归义坊的方向而去。
吴德水是吕梁案当晚值守东市市门的门吏，第二日一早吕梁死在东市，吴德水却不知去向，只剩下钥匙放在庭廊的桌子上。
苏岑基本就可以断定，带吕梁入东市的人跟这个吴德水脱不了干系。
这也是他手上目前还剩的唯一一条线索。
长安城布局规整，一百零八坊左右对称，皇城宫城坐北朝南，前通中轴线朱雀大街，背依龙首原俯瞰万物，外郭城也是自北向南层层分化，靠北住的多是达官贵族，越往南条件越差，到了位于西南角的归义坊，基本算是难民区了。
长安城南和北就像两个极端，光鲜的一面有多亮丽，阴暗的一面就有多潦破。
苏岑步履艰难，归义坊的路狭窄崎岖不说，昨天刚下了雨，泥泞中还混杂着难以言喻的酸臭味让人下不去脚。路两旁的棚屋盖的颠三倒四不见天日，弯弯绕绕人就像走在硕大的迷宫里看不见尽头。
如此看来这柳相也没有多重视这位小舅子，只怕是有人打着柳相的名号到处耀武扬威。
在这片棚户区兜兜转转好几圈问了好些个人都没找到吴德水的家，苏岑最后塞了几个铜板给一个一身泥泞的小毛孩，由人引着这才到了地方。
还没进门就闻见一股腥臭味混杂着酸腐味冲鼻而来，险些把苏岑撞了个踉跄。在长满霉斑的木门上拍了半晌也没听见动静，门是从里面栓住的，那人一定是在里面。苏岑后退两步，对着两扇腐朽的木门用力一踹，门果然不堪重力，吱呀两声倒地。
苏岑对着黑黢黢的棚屋打量了一眼，床上隐见人形，这才抬步进去。
几个弹指之后，苏岑自棚屋内夺门而出，趴在满是泥泞的地上吐的昏天黑地。
吴德水横躺在床板上，眼球突出，尸体肿胀，四月天气说凉不凉说热不热，但尸体上尸斑遍布，蚊蝇围绕，显然早已死了好些日子了。
几个人驻足观看，眼里一副冷漠的麻木。这里每天都在死人，这些人早都见怪不怪了。
或许他们早就知道吴德水死了，隔着几间棚屋，由着臭味蔓延，由着尸体在眼皮子底下腐烂，没有人报官，事不关己，视而不见。
忽然觉得地上的泥水里都掺杂着尸臭味，这一路走来那股难以言喻的臭味都找到了源头，而这里的人眼里冰冷麻木，都是一具具行尸走肉的尸体！
苏岑强撑着起来，一一扫过这些人，出声道：“去报官。”
“有人死了，去报官啊！我记得你们每一个人的样子，站在这里的每个人都是凶手！”
人群中总算有人动了动，骂了一声“疯子”，扭头走了。
苏岑一把抓住把他带过来的那个小孩，“去报官，他们行尸走肉，你还小，别学他们。”
小孩子受了惊吓，奋力把手抽回来，跑开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终是怯生生点了点头。
大理寺离得远，小孩就近报了京兆衙门。直到京兆府的人过来苏岑才算缓过一口气来，上前与来人交涉，让把尸体送到大理寺去。
京兆府的人正好乐得其成，这人说到底是柳相的小舅子，还跟京中沸沸扬扬的新科仕子案有干系，处理不好惹得一身骚，如今正好把这烫手山芋扔出去。
“人是怎么死的？”苏岑问。
来的是个少尹，官高苏岑好几级，却难得有耐心地陪着回道：“仵作初步验过了，人好像是……喝酒喝死的？”
“喝酒喝死的？”苏岑凝眉，往黑黢黢的棚屋里瞥了一眼，果见角落里好几个大酒坛子。
“死者身上没有伤口，又没有中毒表现，肤色潮红，舌苔发白，瞳孔放大，眼球充血，这些都是醉酒后症状……”
“等等，”尸体刚好从棚屋里运出来，苏岑抬手拦下，强忍着刺鼻的腥臭上前查看。
之前他只顾着恶心往外跑了，并没有好好打量，这一细看才发现问题。
尸体是肿胀，只是四月初八晚上还有人看见吴德水出现在东市，这才过去三天，即便是盛夏尸体也胀不成这样。
苏岑当着众人的面伸手按了按尸体的肚子，眉头一皱，一路按上去直到胸前才停下，不由陷入深思。
他之前以为尸体肿胀是因为尸体腐败体内壅气扩充导致的，如今看来却不尽然。壅气积累会导致胸腹隆起，而吴德水却是前胸平坦，腹部充实，能清晰感觉到腹下积水。
所以吴德水体内的不是壅气，而是酒。
酒在吴德水体内挥发，致使脏器衰竭腐烂，体表虽然刚现尸斑，但内里已经烂的一塌糊涂了，所以才会短时间内就臭成这样。
但凡正常人肯定不会把自己喝成这样，人是喝酒喝死的，只是这酒怎么个喝法还有待深究。
“怎么了？”少尹急忙上前问，就怕一个不小心，这人大理寺再不接了。
“没什么。”苏岑收了手，“抬走吧。”
苏岑跟着吴德水的尸体一起回了大理寺，正赶上下衙的时辰，寺门陆陆续续有人出来，好奇地看苏岑一眼，捂着鼻子绕路走。
苏岑跟尸体待了一路，反倒闻不出什么味道来了。
入了正堂，宋建成刚换好了常服正打算打道回府，被苏岑堵在门口，出入不得。
宋建成无奈，后退两步站在窗口处，捏着鼻子打趣：“呦，你这是出走一日挖粪坑去了？”
苏岑指了指门外：“东市门吏吴德水的尸体。”
宋建成皱眉：“你把他抬回来干嘛？”
“当日是他给吕梁和凶手开的市门。”
宋建成往窗外瞥了一眼，摇了摇头：“都臭成这样了，明日再说吧。”
“为什么要明日？”苏岑站直身子，“你不是急着破案吗？如今把线索给你送来了为什么还要等到明日？”
“我之前是着急，但我现在不急了，”宋建成冲人一笑，“高淼招了。”
“什么？！”苏岑身子猛地一僵。
“他都认了，人都是他杀的，因为科考落榜而心生嫉恨，所以逗留京中暗杀高中之人，”宋建成扫了苏岑一眼，“之所以能这么快破案，说起来苏才子功不可没，到时候论功行赏少不了你的。”
“你对他做了什么？”苏岑一个健步上前，满目猩红盯着宋建成。
若说昨日他还对高淼有几分怀疑，如今反倒笃定高淼是被冤枉的，一个两次作案没留下一点痕迹的人会在第三次把人吊死在自己家里？这不像是再次犯案，反倒像是有人迫不及待想找个替死鬼顶替洗脱嫌疑。
“我干什么轮不到你来管。”宋建成绕开苏岑径直往门外走。
刚走两步却被人猛拽住衣角，一回头对上苏岑眼里的寒意：“你说高淼招了，那我问你，他是如何宵禁后入的东市？”
“吕梁死在宵禁之后不过就是你的一面之词。”
“那他呢？”苏岑指着窗外，“他初八当晚在东市值夜，回去就被人谋害家中，如今尸体就摆在这儿，也是我的一面之词？！”
“苏岑你不要得寸进尺！”宋建成拽出自己的衣袖，“你不过一个七品主簿真把自己当个官了？要不是上面有人保你，你如今就跟高淼在一间牢房里，由得你在我面前叫嚣？”
宋建成皱着眉掸了掸自己的袖子，扬长而去。
苏岑没功夫深究宋建成话里的意思，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让宋建成走了，只能再次伸手去拉宋建成的袖子。
只是这次却扑了个空。宋建成躲得并不刻意，只是稍微往前抬了抬胳膊，却只听背后咚的一声，再一回头，人已经趴在地上失去知觉了。

第18章 拖延
好像溺在一池水里，漆黑一片深不见底，他窒息呼喊，转瞬被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水伺机而入涌入口鼻。他奋力挣扎，手脚却不听使唤，意识模糊之际才看清水面上竟倒映着一个人影。
一只手伸了过来，他伸手去抓，那只手却越过他的手，按住他的胸口，把他猛推进更深更黑的水底。
他看清了，是高淼，七窍流血的一张脸，狞笑地看着他，声音透过池水传过来。
“是你害我的，我要你偿命！”
苏岑猛地惊醒，一口气上来猛地咳嗽起来。心有余悸，一身冷汗，倒真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的。
正在床边点瞌睡的阿福立时惊醒，欣喜地看着他：“二少爷，你可算醒了。”
苏岑盯着床顶熟悉的床幔愣了半晌才意识到自己这是在家里。
张了张嘴，才发现嗓子紧的厉害，声音被挤在胸腔里发不出来。
“二少爷，你可吓死我了，”阿福对着人喜极而泣，“前天淋了雨，昨天又一天没吃东西，昨个儿夜里你发高热说了一晚上胡话，净是些什么尸体凶手之类的，快把我吓死了。”
苏岑清了清嗓子，还没等说出话来又被阿福打断：“你说这算怎么回事啊，又是遇刺又是生病的，要是让老爷夫人大少爷知道了得有多心疼啊。要我说，这官咱们不当也罢，他们不把咱们当人对待咱凭什么给他卖命，回家跟大少爷一起打理苏家的生意不也挺好的吗？”
苏岑把阿福按住，指了指桌子，没等阿福反应过来，曲伶儿已经递过来一杯水，苏岑猛灌了两口才说出话来：“什么时辰了？”
曲伶儿看了看窗外日头：“巳时三刻。”
苏岑一顿，忙掀了被子要起来， 被阿福及时拦下：“已经给你告假了，宋大人都准了，让你在家好好修养，养好了再过去。”
“他自然乐意我在家修养，最好再也起不来了才遂了他的意，”苏岑推开阿福，自顾穿衣穿靴，无意瞥了铜镜一眼，脸色苍白，不带一丝血色，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尸体。急忙收了视线，整顿衣衫，爬起来就往外走。
曲伶儿身手敏捷地在门口一拦，伸手在苏岑头上试了试，还是有些烫，但比昨夜要好了不少。在苏岑发火之前收了手，从桌上端来一碗粥：“把粥喝了再走吧。”
苏岑愣了愣，端起粥一饮而尽，放下碗一头扎进了日光里。
赶到大理寺的时候宋建成正准备押送高淼去刑部大牢。
大理寺献天下奏案而不治狱，所断之案须报刑部审批量刑，以宋建成的性子，自然是一结案就把人送到刑部去，这才不耽误他邀功请赏平步青云。
苏岑直接在大理寺临时牢房门前一站：“你今日要想把人带走，除非踩着我尸体过去。”
宋建成一副吃了屎的表情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指着苏岑你你你了半天，最后指着苏岑对身后的衙役喊道：“赶紧的，把这人给我拖走！”
“你说的上头有人会保我，”苏岑挑眉：“你说我要是一头撞死在这牢房里，那人会不会放过你。”
“你……”宋建成气的手指直哆嗦，“你知道昨天臭的那个……那个吴德水，那是柳相的小舅子！今日早朝柳相大发雷霆，痛斥我们大理寺办案不力，如今凶手就在这里却迟迟不肯结案，我是吃饱了撑的再由着你胡闹！”
苏岑暗道这柳相真是逮着机会就生事，平日里把人扔在归义坊不管不问，死了反倒在意起来了。
苏岑放软了语气：“再给我几天时间，我到时一定把真凶找出来。”
“哪来的什么真凶，他就是真凶！”宋建成几近咆哮：“哪个案子没几个疑点？他自己都招了，承认人是他杀的了，用得着你来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苏岑看了一眼后头被两个衙役架着的高淼，一身血迹斑斑，身上已没剩了几块好地方，昨天还有力气在堂上申辩，如今却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苏岑咬了咬牙，屈打成招，这一套用在谁身上谁都得招。
“明日，”知道此时已经多说无益，苏岑也不再废话，直接道：“明日我会给你一个交待。”
两个人僵持了好半天，最后还是宋建成败下阵来，知道自己不做出这个让步真就不可能把人从牢里带出来，握紧了拳头，拂袖而去。
“就明日，等明拿不出证据来，你跟他，一块给我滚到刑部大牢去！”
等人都走了，苏岑强撑着的一口气慢慢散去，脚下发软，脑袋发晕，定了定神挪到高淼牢房前。高淼整个一大坨肉趴在地上，体无完肤，见他过来爬着上前，攀着牢房的拦木直起身子，牢牢拽住苏岑身前衣料，狠狠一口血唾沫啐到了苏岑脸上。
末了顺着拦木滑倒在地，没由来笑起来。
长安城好啊，勾栏瓦舍，雕栏玉砌，大道连狭斜，白马七香车。他不过是逾越身份无意多窥了几眼，却平白无故搭上了一条命。
那句话说的果然没错，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他就该本本分分在老家开个私塾，再不济接手他家的猪肉铺子也比如今强。
苏岑抬手擦了擦脸上的血唾沫，静静看着躺在眼前的人，因为笑扯动了全身伤痕，笑容变得狰狞而绝望，笑到最后眼里漾出一行清泪来，很快淹没在被血污染湿的鬓角深处。
“我会找出凶手，还你一个清白。”
苏岑声音冷淡，话却咬的清晰透彻，萦绕在阴暗的牢房里，等高淼抬头去看的时候，人早已经没了踪影。
炎炎烈日当空，苏岑看着眼前崇明门几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只觉得呼吸不畅脑袋发晕，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站了太久，双腿也有些发软，紧紧盯着紧闭的两扇大门，生怕错过了什么。
然而那扇门已经有两个时辰没动过了。
他跟宋建成说明天会给个交代──是交代，并不是真凶，他只要拿到旨意拖延结案也算是个交代。
只是宋建成说上头有人保他，他却不知道这个人能保他到什么程度，甚至连这个人是谁都不清楚，但看宋建成惊慌失色的样子，这个人必定是个大人物。
只能过来碰碰运气。
他从大理寺出来就径直入了宫，只是他一个小小的从七品要想面圣只能等在门外通过层层宦官通传。刚开始说皇上正在用膳，随后又道小天子午睡了，到如今申时过去了大半，连一点消息都没了。
苏岑对着两扇朱红的大门渐渐有些站不住了，身子不适倒是其次，只是时间不等人，今日要是请不下旨来，明日他要再去牢房门口一站，他一点也不怀疑宋建成能踩着他的尸体把人带走。
身上的银子刚才打点都用光了，苏岑对着几丈高的宫墙评估了一下自己能翻过去的可能性，顺便评估了一下即便翻过去了被侍卫当场杖毙的可能性，最后摇了摇头，还是等着吧。
正对着大门发愁，身后被人轻轻一拍，苏岑回头不由一愣：“郑旸？”
“都留意你好半天了，在这儿站着干嘛呢？”
看见人正脸郑旸一愣：“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苏岑这才想起来，郑旸供职翰林院，本就是在这宫城里的，急忙拉着郑旸的手：“我有急事要面圣，你有办法吗？”
“什么急事？”
“人命关天的事。”
郑旸皱了皱眉，“跟你说实话吧，除了早朝，我也没见过皇上的面。”
“怎么会？你们天子御前侍诏，见不着皇上怎么……”
苏岑登时醒悟。
郑旸点点头：“这宫里的大小事务都是楚太后说了算，你之前送进去通传的那些人只怕皇上跟前都没蹭到。”
所以让他等只是个借口，他只怕等到天黑也等不到回应。
苏岑身形不易察觉地晃了晃，咬牙定了定神，看着眼前两扇朱门几近脱力，指甲深陷肉里抠出血色来。
“不过也不是没办法……”
苏岑猛地扭头。
只听郑旸道：“这宫里也不是只有她楚太后一个人说了算的，你要不去找我小舅舅试试？”

第19章 交易
兴庆宫与太极宫、大明宫并称“三大内”，位于长安外郭东城春明门内，自己占了一坊之地，历代被奉为皇家别苑，集世间风光于一处，亭楼轩榭，碧水龙池，奢华程度甚至在另外二宫之上。后来先皇驾崩，宁亲王被从边关紧急召回，无处安歇便暂居在兴庆宫内，这一住便再没搬出来过。
早年还有不识相的言官弹劾宁王无视礼法，越权逾矩，奈何李释完全不买账，你奏你的，我住我的，言辞激烈了就拉你过来跟我一块住，只不过我住的是天下第一名楼──花萼相辉楼，你住的却是兴庆宫后院的地牢。
时间久了再加之李释权力越来越大，这些话也无人敢说了。
苏岑自然无暇顾及皇家园林的湖光山色，由祁林领着一路往里去，在勤政务本楼前停下，由祁林先进去通传，再领着他进去。
这位宁亲王倒不像传言的那般穷奢极欲日日欢愉夜夜笙歌，书房布置的简练大气，苏岑过去时人正穿着一身常服坐在桌前，答批四方奏疏。
苏岑跪地行礼，李释也不知是没看见还是故意晾着他，由他跪着，自始至终眼皮都没抬一下。
宁亲王没发话苏岑自然就不敢动，伏首跪着生怕一个小心弄出点什么动静来惹了大人物不高兴，再把他赶出去。
从落日熔金跪到华灯初上，苏岑已经从双腿刺痛挨到感觉不到双腿存在了，一根脊椎骨僵硬的一动就能听到骨缝处咯噔作响。
若是自己跪死在这里了，黄泉路上就跟胖子做个伴，也算一命偿一命了。
“起来吧。”
“嗯？”苏岑艰难抬了抬头，确认自己不是幻听，正落入那双如夜幕一般的眸子里，不由苦笑，原来他还知道有个人在这儿。
苏岑试着动了动，血液回流双膝像被尖细的银针刺入骨髓里，不由又跌坐在地，苏岑皱了皱眉：“我再跪会儿行吗？我现在起不来。”
李释轻轻一笑，晕开在绰约的烛影间，像一壶醇酒漾开了涟漪。
“你来找我什么事？”
苏岑收神，正襟危跪：“我想承办新科仕子案。”
李释摸了摸拇指上的墨玉扳指：“不是说已经抓住凶手了。”
苏岑咬咬牙，宋建成太急功近利了，人虽还没交到刑部，消息已经先放出来了。越级告状自古都为人所不齿，苏岑谨慎措辞：“案子还有几个疑点，我想等查清楚了再结案。”
“你想翻案。”李释一针见血。
“是，我是想翻案，”苏岑也不再虚以委蛇，直言道：“我之前指错了方向导致抓错了人，最后该怎么罚我绝无一句怨言，但宋寺正立功心切屈打成招，我不能眼看着无辜之人蒙冤而凶手逍遥法外，我请求重审此案。”
“证据呢？”李释问。
苏岑哑言，说到底他信高淼不是凶手不过是基于他的判断，案子进展的太顺利了，需要一个凶手的时候就有人送上门来，人证物证都给备齐了就等着大理寺去查，他却不相信有人会在自己家里杀了人还能睡的心安理得。但判断并不能当证据，吴德水的死是有疑点，但杀他的可能是任何一个人，任何人里自然包括高淼。
最后只能道：“我还在查……”
“你知道这件案子在京中影响之恶劣？新录的仕子个个人心惶惶，恶鬼杀人的言论甚嚣尘上，朝中有人借机步步紧逼。案子你可以继续往下查，要真查出什么来了，事后我会给他家人一个说法，但我现在需要一个凶手出来替我安稳民心。”
苏岑一愣，随即全身一寒，像坠入了千尺寒潭里。
李释知道，他知道高淼是被冤枉的，知道宋建成屈打成招，知道真凶尚在逍遥法外，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不在乎。
一条人命，他视之重若泰山，而李释却视之如草芥。
他手里握着万千人的命，凌驾于万千人之上，高淼，亦或是他，不过是这万千人里的一个，根本不值一提。
“我跟你换。”苏岑咬牙撑着地面缓缓站了起来，“你说过，凡事都是交易，我想跟你做个交易，三天，再给我三天时间，我一定把真凶找出来。”
李释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你拿什么跟我交易？”
苏岑不禁自嘲地笑起来，他竟然跟权倾朝野富可敌国的宁亲王谈交易？眼角隐约笑出泪光来，自顾自褪去了一副外衫，“一身皮肉，且看王爷看不看的上罢。”
从皇城回来后他先回了一趟宅子，进了食，喝了水，才将一脸病色压下去，想了想又沐浴更衣，熏的栈山香堂的沉香，换了一身仙鹤腾云月华锦，临出门前问曲伶儿“知道男人和男人之间怎么做吗”？
当初在茶楼，李释隔着一片轻纱帐子打量他，后来郑旸说李释对他有兴趣，他不是自作多情，敢这么做，就是赌郑旸口中的那点“兴趣”。
想来当真好笑，之前他避之不及，万没想到最后李释没动声色，倒是他主动送上门来。
他把自己明码标价好了，一身皮肉，换三天，一条命，划算。
李释像是意料之中，捻着扳指笑了笑，“都打听好了？”
“太宗皇帝遗诏，事不能拿到明面上，出了兴庆宫的门我绝对守口如瓶，一个字儿也不会说的。”
“你说了也无妨，不过再多加几条命罢了，”李释冲人抬了抬下巴，“过来。”
苏岑拖着两条麻木的腿一步步走到人近前，烛灯下这人面部线条更显成熟冷峻，苏岑不自觉地屏了呼吸，只听李释接着道：“坐。”
苏岑一愣，书桌后面只一张双龙吐珠紫檀透雕椅，自然是由李释坐着，让他坐，他能坐哪？
苏岑犹豫片刻，慢慢蹭到李释身前，在人腿上落座下来。
李释对他的识趣儿抱以一笑，笑声紧贴着背后传过来，低沉喑哑，共振在胸腔里。
苏岑整片后背都跟着麻了。
他不比曲伶儿骨架娇小身段柔软，又不敢坐实了，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怎么都别扭。
偏偏李释身上那股清冷的檀香慢慢萦绕，将他周身包裹，一呼一吸间都是这个男人的味道。
没一会儿就憋了一头汗出来。
李释倒不着急，对着桌上一点，“看看。”
桌上正大喇喇摊着各地上奏的奏折，见李释没有避着他的意思，苏岑才拿起来看了一眼。
江州长史上的折子，痛陈私盐贩卖的弊端，私盐贩子屡禁不止，求朝廷出力打击，以儆效尤。
苏岑皱了皱眉，把折子放下。
“怎么样？”李释问。
“要我说的话，一面之词。”苏岑道：“朝廷对私盐打击之大有目共睹，这种情况下为什么还会屡禁不止，只怕就得从朝廷身上找问题了。”
“王爷想必知道，永隆年间突厥猖獗，边境连年征战致使国库空虚，太宗皇帝推行榷盐法，即朝廷榷盐，粜与商人，商人纳榷，粜与百姓。早年间这法子确实好使，既解了国库之需又省了劳力财力。可是几年过去，积病渐出，榷盐商不断从中加利，致使官盐价格一涨再涨，有人作诗云‘人生不愿万户侯，但愿盐利淮西头’，足见盐利之大。平民无盐可食，私盐这才泛滥起来。”
苏岑说完抬头看了看李释，他这一席话说的有些激进了，生怕把人惹恼了。只见李释面上倒看不出什么来，接着问他：“依你看该怎么办？”
“与其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
李释笑了：“想的简单。当初盐商从朝廷手里拿到榷盐权，说到底是解朝廷之困，得鱼忘荃卸磨杀驴的事朝廷干不出来。更何况这么些年地方盐商官府勾结，早已是一张庞大深入的网，拔出萝卜带出泥，这块地你还要不要了？”
苏岑低头想了一会儿，“朝廷不方便做，那就假他人之手。榷盐商之所以能哄抬盐价是因为朝廷对盐监管严格，禁止私盐买卖。若是私盐流出必定冲击官盐市场，盐价必跌。再加上榷盐商从朝廷手里拿盐，成本本就比私盐高，时间久了他们无利可赚自然就放弃了手里的榷盐权，到时再废除榷盐法就一气呵成了。”
苏岑越说越兴奋，人也放松下来，看着李释道：“榷盐法一废再处理那些私盐贩子就简单多了，他们根基不深，再加上本就是见不得人的勾当，官盐价格降下来，再稍一打击他们也就一哄而散了。”
突然想起什么，苏岑惊跳而起：“那些私盐贩子是你……”
李释顺势将人按在桌上：“有点意思了。”

第20章 接手
一张脸贴上冰冷的紫光檀桌面苏岑猛地清醒过来，兔子在老虎口下洋洋自得，自己倒真是心大。
李释一只手按在他后脖颈上，动作甚至说的上温柔，可他仿佛被钉在了桌面上，动不了分毫。
“一天，”李释自上而下打量着身下人，“我给你一天时间，你找不出另一个凶手给我，我就拿他安抚民心。”
苏岑猛地一愣，起了身子，又被人压了下去，李释的声音不紧不慢：“你要是后悔了，可以走。”
走？
他能往哪走？他现在动一根手指头高淼那条命就没了。别说出了这扇门，他就连直起腰来直视李释谈判的资本都没有，被人按在桌上，像头畜牲。
苏岑咬了咬牙：“那我要全权负责此案，三省六部都要给我行个方便。”
李释一笑，“口气不小。”
“我还要借一个人，借王爷身边的侍卫一用，对付那天那个刺客。”
李释那边没了动静，只一只手轻轻捏着他后颈后面的一根筋，像在思考，又像是动了怒要将他抽筋剥骨。
受制于人，苏岑大气都不敢出，话已至此，只能听天由命。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人开了口：“以后别薰香。”
“嗯？”苏岑一个上扬的语气还没完，一只手拽住他后脖颈的衣领猛地往下一拽，衣衫尽褪，一身光洁的皮肉立陈在紫光檀桌面上。
苏岑瞳孔蓦地放大，猛提了一口气，又慢慢松了一口气。
他这是答应了？
李释一指轻轻划过那一根笔挺的脊柱，拇指上墨玉扳指点点冰凉，带的苏岑周身战栗。
“第一次？”
苏岑愣了一愣，这些大人物考究甚多，闭眼沉声道：“王爷放心，我还……未曾人事……还算干净……”
“我不是指这个，”李释的手慢慢移到人颈后，将人锁在两指之间，“怕疼吗？”
苏岑咬了咬唇：“我──啊！”
身后的人已片刻不待，欺身而上！
苏岑只觉身子被硬生生撕裂开来，反射性地想躲，逡直的脊柱猛地向上弓起，却因被人锁住了脖颈压在桌面上。
“忍着。”身后的人不紧不慢，气息都没乱了一分。
他错了，他想逃，灭顶之痛倾覆碾压，他忍不了！
只是他人若涸辙之鱼徒然张着口却发不出来任何声音，嗓子深处的腥甜将一应呐喊堵的严严实实。
什么高淼……什么凶手……与他何干？
不过是几条人命而已……不过是……几条人命……而已……
……
案上奏章散落在地，眉纹歙砚不知何时被打翻，赫墨在紫檀桌面上渐渐晕染，沾污了如玉脸侧。
李释抬起那张失了神的脸，看着人纤长的睫毛颤抖着抖落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蘸着人脸侧的殷红在嘴上点上一点朱砂。
俯身下去，唇舌轻点，带着缕缕腥咸。
李释整顿衣衫，起身离去。
按着他的那只手总算松了，苏岑顺着桌角滑落在地，早已说不上来是疼还是别的什么感觉，盯着头顶繁复的帘布不悲不喜无知无觉。
只是觉得……狼狈。
李释在门外吩咐：“一柱香之后进去收拾干净。”
祁林顿首。
苏岑听着不由苦笑，倒是体贴，还给他留了一柱香的时间。躺在地上等身上的知觉都回来，苏岑慢慢坐起来，一件一件往回穿那些褴褛的衣裳。
祁林片刻不差地在一柱香之后推门进来，只见人早已整装完毕，面上虽然不堪，一双冷淡的眸子却与他刚把人领进来时已无二致。
祁林对人微微侧目：“苏公子。”
苏岑拱手回礼：“明日有劳祁侍卫了。”
“客房给公子备好了，请随我来。”
苏岑一愣，“我能走……”
“你就这么走？”祁林上下打量了人一眼，衣衫头发虽看得出打理过了，但毕竟已经扯裂了，脸上还有没洗去的朱砂，嫣红如血。
祁林看的并无冒犯之意，苏岑却还是不自在地皱了皱眉，祁林随即偏开视线：“跟我来吧，这也是王爷的意思，明日一早王爷答应你的自会兑现。”
月色如水，祁林引着苏岑绕过大半个龙池。祁林刻意放缓了步子，还是透过龙池的倒影看着人走的步履维艰，一只手扶在腰上强撑着站着。
自打回京以来爷做事越发分寸有据，多久没下这么狠的手了？
祁林把人带到住处就识时务地退了下去，房间里早已备好了热水吃食，苏岑迫不及待地脱衣下水，只求将一身狼狈洗去。
靠在水桶边打量这房间，雕梁画柱，精雕细镂，倒是古朴大气，但仔细看细处，窗纱维幔，镜台梳篦，倒像是女人家的心思。
周遭还有不知从何而起的缕缕幽香，慢慢侵蚀他的神思，不消一会儿就有了睡意。
沿着桶壁滑到水下，水没于顶，将他溺在里头，无从呼救。
怎么又是这个梦？
有只手向他伸来，只是这次却生的越发好看，一枚墨玉扳指温润而泽，将他一臂捞起。
从水面出来，没有高淼，没有血腥的一张脸，那人看着他眉宇舒展，说不出的舒朗大气。
一夜睡得沉稳踏实，无梦无魇。
次日醒来，床头一枚墨玉扳指静放着，黑的纯透，全无一丝杂质。
一天。他要在这一天里替高淼翻案，捉拿真凶。
翻身而起，昨天沐浴的水里加了药草，身上钝痛缓和了不少，随便吃了些昨夜送过来的小食，出门的时候祁林已经在候着了。
苏岑吩咐：“你先帮我去找一个人。”
苏岑径直赶去大理寺，宋建成果不其然早早在等着他了，见他空手回来挑眉一笑：“苏状元，凶手呢？”
苏岑回以一笑，掏出那枚墨玉扳指：“这个案子我管了。”
“你……苏岑你……”宋建成目瞪口呆，宁亲王的信物他自然认得，却还是难以置信地伸手去拿，“你这是……”
苏岑一把收回囊中，“现在立即找郎中给高淼验伤，至于宋大人……”苏岑冲人微微一笑，“连日操劳，今日就歇息吧。”
“苏岑你……”宋建成被噎了半晌好不容易才吐出这么一句来，狠瞪了人一眼，途径苏岑身边压低声音狠狠道：“刀口舔蜜，当心闪了舌头！”
“我舌头好得很，有劳宋大人费心了。”
宋建成拂袖而去。
等人走了，苏岑到正堂位置坐下，看着堂下众人，道：“把四月初八值夜的门吏还有归义坊吴德水那些邻里们全都带回来，逐一审问，重点排查吴德水可有仇敌，四月初八当日与什么人接触过，在哪里喝的酒，几时到的东市，又是几时离开的。”
众人面面相觑片刻，纷纷领命：“是。”
等众人散去，苏岑看着前衙主管端茶送水的小孙，道：“你跟我去趟礼部。”

第21章 一天
苏岑在礼部衙门里跟一众礼部官员两厢对峙，甚至惊动了礼部侍郎何仲卿。
都说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这还不是大了一级，他一个大理寺的七品官吏跑到礼部耀武扬威，上来就要十几年前的科考名单，估计是个人都会以为他疯了。
衙门大门一关，两个人被礼部的人围了个囫囵，小孙在苏岑身后止不住地颤抖，只道自己今日出门定是没看黄历，怎么就招惹上了这位主子？再看苏岑对着何仲卿却全无惧色，大有你不把名单交出来我就站在这里不走了的意思。
最后还是何仲卿先叹了口气，“苏大人，按理说大理寺办案我们理应协助，更不必说还有王爷的旨意在此。但是由己度人，你也该为我们考虑考虑，我们礼部也不是日日就闲着无所事事的。重阳在即，陛下要赐衣赐百索，登坛祭天祈福，礼节繁复，礼部上上下下已经忙的脚不沾地了。又值陛下登基四年，柳相和太后都异常重视，礼部实在是乏术。要不等祭天过去，我们一定把名单送上。”
苏岑目光冷峻：“我今日就要。”
“你不要得寸进尺！”何仲卿身后一个小吏上前一步。
何仲卿摆摆手那人才退下去，何仲卿接着道：“且不说重阳的事，就你这样突然上来要一份十几年前的名单，你是新科状元，也该知道历年科考人数达到上万，更何况这人还没有上榜，我们礼部就是通力合作一天也拿不出这份名单来。”
苏岑蹙眉：“他当年在科考期间离奇身亡礼部就没有备案？”
何仲卿道：“他自己答不上考题心急猝死需要备什么案？别说我们没备案，就是刑部京兆衙门那也是没有备案的。”
“没有备案那就去查，”苏岑沉声道：“从各地选送上来的举人里查，从当年科考的试卷里查，我今日无论如何要见到那个人的名字。”
他倒要看看有人打着厉鬼的名号行凶，这位厉鬼到底是谁？
何仲卿又叹了口气，好脾气也用尽了，摆摆手，“把人轰出去。”
“谁敢动我！”苏岑掏出那枚墨玉扳指捏在手里，“今日我结不了这个案子，就拉着礼部诸位跟我一道陪葬！宁亲王的信物要是在礼部大堂上摔碎了，你们猜猜王爷找谁追究？！”
“你！”何仲卿一时语塞。
僵持之际紧闭的礼部大门被人从外头撞开，一人迎着日光而来，身高八尺，一股肃杀气息，浅淡的眸光一一扫过堂上的人，最后对着何仲卿道：“照他说的做。”
何仲卿再不敢言语一句。
祁林虽说只是宁亲王身边的一个侍卫，但众人皆知这人出自图朵三卫，突厥人，杀人不眨眼，一把弯刀屠尽了阿史那残部。当年跟着宁亲王入京把小天子直接吓哭在朝上，被宁亲王亲自下旨罚了五十庭杖，行完刑人竟然自己站起来走回了兴庆宫。自此以后一身汉人装扮，弯刀换了长剑，却还是掩不住一身凌厉气度，让人望而生惧。
这人就是没有感情的一把刀，知道跟他多说无益，何仲卿只能应下来：“是。”
刚转身，只听身后一个泠泠之声道：“我要申时之前看到名单。”
何仲卿顿了顿，叹了一口气，慢慢离去。
从礼部衙门里出来苏岑也暗暗松了一口气，一股重见天日之感。
再看小孙，两腿直打颤，都走不顺溜了。
苏岑冲祁林拱了拱手：“多谢。”
祁林面色冷淡地回礼：“奉命而已。”
苏岑接着问：“人带到了？”
祁林回道：“按你的吩咐，跟高淼关在一块了。”
苏岑点点头，“走，会会那位绣娘去。”
大理寺地牢。
一间牢房里关着两个人，一个一身满布血污瘫倒在墙角，夏季炎热，伤口已有了溃烂迹象，虽然得到了简单包扎却还是显得触目惊心。
另一侧一个鬓发凌乱，瑟瑟缩做一团，小心打量着周遭情况。
苏岑看了一会儿以后轻咳一声，两个人齐齐抬头看他，一人眼神幽怨，另一人则在对视瞬间慌乱移开了视线。
苏岑道：“把门打开。”
狱卒开了门，苏岑径直到绣娘身旁蹲下，问道：“还记得我吗？”
绣娘瑟瑟地看他一眼，冲他咧嘴一笑：“状元哥哥，我是状元夫人。”
苏岑笑了笑，就地坐下：“不用装了，我知道你没疯。”
绣娘短暂地愣了一愣，转瞬抓起地上的草往头上戴，“状元哥哥，你给绣娘梳妆。”
苏岑接过草拿在手里把玩，“说来你也是个聪明人，只是运气不济托付错了人。知道被送回来难免一通毒打还得继续以前的皮肉生意，索性就装疯卖傻，等人们放松警惕再做打算。”
“只是你也没想到吕梁竟是如此器小之人，离京之前怕你坏了他的名声竟想着要把你灭口以绝后患，好在有人帮你杀了他。”
绣娘听罢往后一缩，双手抱膝，惊嚎乍起：“是恶鬼，是恶鬼杀了他！不是我干的，是恶鬼杀了他！”
“我知道人不是你杀的，”苏岑拽住人一根胳膊，“但你却是唯一见过凶手的人！”
“吕梁欲对你行凶，是他突然出现，杀了吕梁，救了你，你感念他，为了不把他供出来，所以才说恶鬼杀人！”
“我不知道，是恶鬼杀的……”绣娘双臂抱头，“我什么都不知道……”
苏岑一把把人拽起，拉到高淼身旁：“你看看他！他只是一个入京赶考的仕子，家里世代屠户，好不容易出来这么一个读书人，十年苦读，只求一朝及第，却被人栽赃陷害屈打成招！如今你护的那人尚在逍遥法外，却有无辜之人替他在这里受罪！若是他死了，夜夜入梦，你能安心吗？！”
绣娘抬头打量了高淼一眼，本就肥胖的脸被打的高高肿起，已看不清五官样貌。随即低下头，默默不语。
苏岑蹲下将绣娘凌乱的鬓发拢于耳后，露出那张尚带稚气的容颜，直视绣娘眼睛，道：“我没有时间了，日落之后他就要被送到刑部大牢去，京中人心惶惶，他一旦被送进去就断不可能再活着出来。他有今日是我一手造成的，他若是死了，我去给他陪葬，届时加上已经死了的三个仕子就是五条人命。你现在是唯一能救他的人，我知道你没杀人，我无权把你关在这里，明日我卸了任自会有人放了你。我就是想让你看着，他若是真被刑部的人带走了，就是你一步一步把他送到了刀刃上。”
绣娘咬着唇，头已紧埋膝间。
“你好好想想吧。”苏岑起身离去。
大堂上还在审着吴德水那些同僚邻里，一个个跪在堂下瑟瑟发抖，除了不知道还是不知道。
午时将至，一点进展都没有。
正审着的正是当日那个猴子精侯平，看见苏岑过来不由一愣，转而冲着苏岑凑近乎：“大人，大人是我啊。”
苏岑点点头：“我记得你。”
“大人放了我们吧，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吴德水平日里眼睛长在脑门上，看不起我们也不跟我们来往，我们真的跟他不熟。”
苏岑在堂上落座，问：“还记得四月初八吴德水有什么异常吗？”
侯平想了想，回道：“没什么异常啊，就跟平时一样，抱着两坛酒领了西北门的钥匙就走了。”
苏岑猛地站起来：“酒？什么酒？”
“啊？”侯平愣了愣，“两个大黄坛子，封的严严实实的，我记得当时还有人打趣他说‘吴老赖，这么多酒不给大伙儿分分啊’，他还骂了一句‘一群杂碎，喝尿去吧’，抱着酒就走了。”
苏岑忆起，当日吴德水家里是有几个大酒坛子，只是当时急着赶回来，没来的及仔细观察。
“吴德水的尸体验了吗？”苏岑问。
一旁的仵作回道：“验过了，体内的都是酒，内脏都泡的不成样子了。”
“人是喝酒喝死的？”
“这倒不是，”仵作道：“是呛死的。酒涌入口鼻，堵塞气管，人是被活活憋死的。”
“尸体身上还有其他伤痕吗？”
“下颌两侧有按压的指痕，左二右一，但不致命。”
苏岑低下头沉思。应该是有人按住了吴德水的下颌给他灌下了那些酒，期间吴德水呛酒而死。
侯平在下面讨好地笑着：“大人，你看我该说的都说了，是不是能放了我……”
“你们接着审，”苏岑对手下的人吩咐，“祁林跟我去归义坊。”

第22章 等待
几日后再来，归义坊还跟上次一样，破败不堪，尸体运走了好几天空气里还是弥漫着那股腐臭味。苏岑只能捂住口鼻，艰难而行。
唯一有区别的是早晨从这里带走了好些人，如今苏岑再过来坊间人都躲在暗处打量他们，眼里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至少还能知道怕。
走到半路上几个小孩在地上打闹，看见他们都停了手，其中一个怯生生过来，临到近前又不敢靠近。
是当日引路报官的那个小孩，苏岑取了几个铜板：“再带我们去一趟吴老赖的家。”
其余几个小孩看见有钱拿跟着凑上来，苏岑刚掏出钱袋子，只见祁林一把剑往前一横：“一个就够了。”
小孩们顿时吓作鸟兽散。
苏岑皱了皱眉，几个孩子而已，他也不缺这几个铜板，这一路上只要他不问，祁林一句话也不会多说，这次却有些反常。
苏岑跟了几步上去，问道：“你是从什么时候跟着王爷的？”
祁林脚步没停，回道：“十三。”
“十三？”苏岑稍微一惊，年纪那么小，难道从那时候起李释就想着把他留在身边为己用？不由又接着问：“为什么要跟着他？”
祁林瞥了苏岑一眼，略忖了一下苏岑问这些的目的，还是回道：“爷救过我。”
苏岑略有所思地点点头：“难怪。”
难怪这些人会对他忠心不二，为了他连对自己的族人都不会手软。
祁林扫了一眼破败的棚屋，突然问苏岑：“你觉得这里压抑吗？”
“嗯？”苏岑不明所以，点点头。
“那是因为你没见过更血腥更残酷的地方，”祁林自顾自往前走，“你要是救不了他们就不要给那些渺茫的施舍。”
苏岑愣了愣，回头看了一眼躲在角落里打量他们的那些孩子，默然又跟了上去。
吴德水家里跟上次来的时候别无二致，门板还是保持着当初苏岑踹倒的样子，房子里昏暗逼仄，苏岑深吸了一口气才捂着鼻子进去。
几日没人过来，桌椅上落了薄薄一层灰，不过房子里的东西本身也不见得有多干净，出于本能，苏岑尽量让自己不碰到房子里的任何东西。
祁林倒是没有这么多顾及，对着吴德水黑的不见底色的被褥翻翻捡捡，最后蹲在墙角的几个酒坛子前看起来。
“怎么样？”苏岑凑过来问。
祁林在几个酒坛子上逐一摸了下，对苏岑道：“根据积灰程度，这两个是新的。”
正是那两个黄色酒坛。祁林把酒坛子拿起来坛底呈给苏岑：“宫里的酒。”
“宫里？御酒？”
酒坛子早已空了，祁林趴上去闻了闻，道：“黄垆烧，庐州进贡的，往宫里送的时候也会往各大府上送一些。至于其他的，都是普通的黄酒，还是兑了水的，东市酒坊里就能买到。”
苏岑顺着往下推理：“吴德水只是一个东市门吏，平日里喝的都是兑水的劣酒，以他这条件自然也不会有人拿这么好的酒来孝敬他，那他这酒是哪来的？”
“不只是酒，还有他床上那床被，虽然已经看不清底色，布料却是上好的东阳花罗。”
苏岑盯着两个酒坛子思忖片刻，猛地站起来：“柳相。”
吴德水是他的小舅子，若将吴德水与这些奢侈之物联系在一起，只有这一种说法。
那他在吴德水遇害的当日送给吴德水这两坛酒，吴德水还因此而丧了命，是巧合还是蓄意为之？
苏岑抬腿往门外走。
刚出房门只见一把剑在身前一横，苏岑蹙眉看过来，祁林脸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冷声道：“你再查下去，我就保不了你了，爷也不见得还会保你。”
苏岑停了步子。
等慢慢静下来苏岑才吓出一身冷汗来，他确实剃头挑子一头热了，那是堂堂柳相，背后指不定还有楚太后撑腰，就算是他现在傍上了李释，但也远没有重要到李释会为了他开罪这两个人的地步。
他要是这么冒冒失失冲到柳府去，几乎可以确定明日午时就能陪着高淼一起人头落地了。
见人冷静下来祁林收了剑，问：“接下来怎么办？”
苏岑又看了一眼黑黢黢的房子，这条线索到这里算是卡住了，叹了口气：“能做的我都做了，只能等了。”
回了大理寺苏岑让把一众门吏和归义坊的人都放了，自己对着空无一人的堂下发呆。
申时已过半，礼部那里没有消息，绣娘也没有消息。
祁林从后厨端了一碗面过来摆到苏岑面前，道：“吃点吧，饿坏了也无济于事。”
苏岑愣愣地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又抬头看了祁林一眼，“你吃了吗？”
看祁林点头苏岑才有埋下头味同嚼蜡地把一碗面条吃下去。
他至少得保证今日没结束之前不能垮下去，若再像上次一样一头昏过去，他估计也就不想再醒过来了。
“我再去礼部催一下。”
“不用了，”苏岑摆摆手，“有王爷压着，谅他们也不敢偷懒，现在还没送过来应该就是没查出来。”
祁林点点头，静默地立在人身后，不作声了。
日暮西斜，颓败的夕阳拉长大理寺一根根红漆柱子，将大堂分割成亮暗分明的几块。接近下衙的时辰，苏岑坐在大堂上正对着衙门门口，大理寺的众人不敢说话也不敢走，唉声叹气地陪着这位小爷耗。
直到最后的日光彻底湮灭在大堂角落里，苏岑突然站起来吩咐：“去给高淼换个牢房。”
“啊？”众人皆一愣。
“给高淼换个牢房，当着绣娘的面。”苏岑又吩咐了一遍。
他之前对绣娘撒了个谎，他说日落之后会把高淼送到刑部，但日落不等于一天结束，子时街鼓不敲都不算一天结束。
绕是绣娘再坚毅，毕竟是个女人，让她与一个因她而将死之人待一天，再眼睁睁看着人被带走，除非她是真疯了，否则不可能不触动。
时间伴随着日头一点一点沉下去，大理寺众人跟着操劳了一天，眼看着即将结束不由也跟着屏气凝神起来。
暮色渐起时一人从外头奔了进来，喜形于色：“招了！”
苏岑猛地站起来。
“田！”那人道，“绣娘说了一个字，‘田’。”
又一人冲了进来，“礼部把名单送过来了，当年死的那个，叫田平之！”

第23章 审理
薄雾冥冥，田老伯的糖水铺子打了烊，将一条条凳子摆到桌上，一应锅碗瓢盆收到独轮车上，最后看一眼贡院大门，推着车离去。
刚一转身正对上大理寺的衙役。
微一愣，田老伯放下车把，双手在身前衣裳上擦了擦，坦然道：“走吧。”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大理寺衙门里却灯火通明，一众衙役拿着杀威棒站立两旁，上至大理少卿张君，下至文书、评事、狱丞皆等着看这位新科状元是怎么审贡院恶鬼杀人案的。
人犯被带上来，正是田记糖水的田老伯，年纪已近花甲，面色平静地在正堂跪下，背脊尚且佝偻，手上却沾着好几条人命。
今年新登科的新科状元坐在堂上，面色如玉，眉目间尚可见几分少年意气，平静地盯着堂下的人，问：“你可认罪？”
田老伯不挣扎不辩解，从容认了：“人是我杀的。”
苏岑皱了皱眉，接着问：“说仔细了，哪些人？”
田老伯遥想了片刻，一一数道：“一开始是吕梁，我跟着他进了东市，看见他把绣娘压在地上想掐死她，我从后面给了他一刀。然后是袁绍春，我跟他说高中了还得回来还愿，他果然大半夜来贡院烧纸，我用事先准备好的绳子从背后把他勒昏了，没想到往树上吊的时候他醒了，挣断了绳子，好在他当时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我就把他吊在贡院后头的歪脖子树上了。最后是吴清，我在他的糖水里下了药，等他昏迷了用车运到了同样被我下了药的高淼家里，吊在房梁上杀了他。”
这些与之前苏岑的推断基本符合，苏岑按着已知的线索核了一遍，点点头接着问：“那吴德水呢？”
田老伯脸上闪过一丝疑惑：“吴德水是谁？”
“那你是如何进的东市？”
田老伯沉思了一下，“我去的时候，东市市门是开着一条缝的。”
其他三个人他都认了，也没有必要再在吴德水的事情上撒谎。苏岑皱了皱眉，所以果然有那第三个人的存在。
“为什么要嫁祸给高淼。”
“因为你怀疑他了，”田老伯看了苏岑一眼，“那天在糖水铺子里你问他胳膊怎么了，你知道我在杀袁绍春的时候受了伤，就开始怀疑胳膊上有伤的人，所以我就顺水推舟，在他回家的路上推了他一把。再加上他本身就笃信贡院有鬼，拉着好些人过去参拜，你们一查就能查到他身上，我再把吴清送到他家里，就坐实了他是凶手。”
“他们都说是高淼散布谣言，其实你才是散布谣言的第一人吧？”苏岑道，“利用你在贡院门口的糖水铺子把贡院有鬼的消息有意无意地传递出去，有心之人听了自然会帮你扩散。”
“他们都是宁可信其有，只要说与科考有关，他们自然会上心。”
苏岑遥记得第一次去田记糖水，便是在田老伯有意无意的暗示下绕着贡院走了一圈，撞上了正在贡院后头烧纸的高淼。
不再虚以委蛇，苏岑直接问：“为什么要杀他们？”
“为什么？”田老伯惨然一笑，又喃喃重复了一遍，“为什么？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因为田平之。”
田老伯猛地一怔。
苏岑从桌上拿起那份礼部送上来的名单，“我们查过了，当年死在贡院里没出来的那个，叫田平之，是你儿子。”
“永隆二十一年柳州乡试中了举人，永隆二十二年入京参加科考。我记得你之前说他是喝过你的糖水进的考场，可田平之参加科考的时候是永隆二十二年，你的糖水铺子却是天狩元年才在贡院门口搭起来的。他当时不可能喝过你的糖水入考场，更不可能多给了你钱。所以只有一种说法，是你把他送到了贡院门外，看着他入了贡院。”
老人神色总算出现了一丝溃败，颓然往地上一坐，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微光一闪而过。
“平儿……我平儿从小就聪明……书读的好，人又孝顺，平日里最爱喝我熬的糖水……那年我陪他入京赴考，看着他喝了糖水入了贡院，我在外头等了他三天，可他……可他……”
苏岑平静道：“他死在了贡院里头。”
田老伯一度哽咽，缓了缓才继续道：“我平儿进去的时候好好的一个人，还笑着跟我打趣说要是考不上日后就在贡院门口摆个摊子卖糖水。后来听人说，有人死在里头了，我就想肯定不会是我平儿，他遇事从来冷静，怎么可能因为答不上考题就心猝而死……我在贡院门口等了他三天，等到所有人都从里面出来了，等到贡院大门都关了，却没等到我平儿……”
苏岑皱了皱眉：“尸体呢？”
“礼部的人说在贡院后头就地掩埋了，他们不让我进去，可怜我白发人送黑发人，连平儿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当时就没报官？”
“怎么没报官，”田老伯一双眼睛木然地盯着前方，“京兆府、大理寺、刑部礼部我都走遍了，受了多少白眼，又被多少人拒之门外，他们只道我平儿死于心猝，没人受理。后来时任大理少卿的陈光禄陈大人说帮我查，查了一个多月却匆匆结案，只告诉我平儿是正常死的，让我不必再坚持下去了。当时又逢太宗皇帝殡天，后来便不了了之了。”
苏岑暗松了一口气，陈光禄是大周刑律第一人，平生所断没有一件冤假错案，为后世奉为楷模。他说案子没问题，那应该就是没问题了。
“这么些年过去了，你如今又为何打着田平之的名义行凶？”
田老伯慢慢直起身子：“因为我平儿是被人害死的。”
堂上众人皆一愣。
苏岑定了定神，“谁告诉你他是被人害死的？”
老人激愤而起，一双斑驳的手止不住颤抖起来，“我平儿是因为得罪了人被人害死的，就因为平儿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他就在贡院里把我平儿杀了！”
苏岑凝眉，一字一顿又重复了一遍：“是谁告诉你的？”
他不信一直以来相安无事，时隔十多年田老伯突然就知道了田平之死于非命，那一定是有人跟他说了什么，又指使他做了什么。
“是引你去东市，给你开东市市门的那个人，对吗？”苏岑盯着堂下的人，“他还跟你说什么了？是谁杀了田平之？”
田老伯摇了摇头，“他只说平儿是被朝中的人害死的。”
“朝中的人？”苏岑重复了一遍，“所以你就打着田平之鬼魂的名义行凶，为的就是让那个人心生恐惧，从而把人引出来。”
苏岑想了想朝中催着尽快结案的那些人，言辞激烈的大多都是以柳珵为首的太后党，只是这些人里有哪些是因为心里有鬼，又有哪些是为着打压宁王党？
柳珵……又是柳珵。
堂下突然有人轻咳一声，一直在旁听审的大理少卿张君突然道：“案子已经清楚了，是他假冒恶鬼之名杀人，苏大人可以结案了。”
苏岑眉头一蹙。
一听到牵扯到朝中的人张君就催着结案，想必他也知道这件案子牵涉广泛，再查下去可能就不在控制范围内了。
“可是还有一条人命，”苏岑不顾阻拦，接着对田老伯问：“那个告诉你这些的人是谁？”
苏岑站起来来到堂下，蹲到田老伯身旁，“你告诉我杀害吴德水的是谁，我帮你查田平之的案子。”
“苏岑……”张君眉头紧皱。
苏岑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目不转睛盯着田老伯，“我在一天之内抓到了你，帮高淼洗脱了冤屈，算是通过你的考验了吗？我既然说会帮你查，就一定会查到底。”
那双已经干涸的眸子里罕见涌现了颤动，田老伯最终抿了抿唇，低头道：“我要最后再去贡院看一眼。”

第24章 水落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暮鼓八百从朱雀门声声传来，昭示着宵禁时辰已到，宫门关闭，路人禁行。
贡院门外却是灯火通明，人人挑灯执杖，对着贡院门口一间糖水铺子严陈以待。
田老伯拆下了风雨飘摇了好些年的幡旗，一行隶书已然模糊，但看得出字迹清秀，蚕头燕尾，颇有几分功力。
田老伯把幡旗折好收在怀里，又把桌子凳子逐一擦了一遍，最后看了一眼漆黑一片的贡院门口，佝偻着背步履蹒跚走了出来。
苏岑在一旁默默看着人做完了这些，等人出来了才迎上前，“现在能说了吗？那个人是谁？”
田老伯抿了抿因干涸而有些皴裂的唇，刚待开口，只听有什么自暗处裹风而至，竟是直冲着两人而来。
电光火石间只听两声脆响，火光乍现，两枚暗器被半空截下。
祁林持剑挡在苏岑身前，显然早已等候多时。
“伶儿！”苏岑对着暗中某处喊了一声。
一人身姿敏捷地腾空而起，稳稳落到焦急后撤的黑衣人前方，两枚燕尾镖随即脱手，角度刁钻到让人避无可避。
曲伶儿冲人一笑，“用暗器，小爷我才是师祖。”
祁林随即赶到，把黑衣人的退路一并堵住。
苏岑微微一笑，当初他一查到吴德水头上，这人立时就出来暗杀他，这次眼看着他们把田老伯都抓住了，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他早晨让祁林去找的人不只有绣娘，还有一直赖在他家好吃懒做的曲伶儿。这人虽然平日里没点用处，但轻功卓绝，又精通暗器，躲在暗处观察敌人方位还是好使的。
一众衙役紧跟着围上去，黑衣人眼看着逃脱不成，又故技重施掏出两枚烟幕弹来。还没出手，只觉手腕处一痛，两枚小球应声而掉。
“上次我没带装备是不是惯着你了？”曲伶儿指尖夹着两枚石子，“在小爷面前还敢用暗器？”
黑衣人自然不会跟曲伶儿废话，反手抽刀，只见寒光一闪，直冲着曲伶儿过去。
只可惜没到人跟前便被生生截下，祁林执剑一挡，火光乍亮，右手一松，左手反手接剑向前碾压，硬是把剑用出了漠北弯刀的气势。
黑衣人连连后退几步才稳住身形，但转瞬剑光已闪至眼前，祁林身形快如闪电，招招致命，直把黑衣人逼得连连后撤。
曲伶儿不由笑着摇头，当着这人的面使刀更是占不到什么便宜，日后这人能不招惹还是不要招惹了。
苏岑看着前方渐成包围之势不由松了口气，众人都去围攻黑衣人了，只他和田老伯还站在原处，刚待回头带着人一并过去，一转身，不由一愣。
田老伯面色青黑，一脸惊恐地看着他，下一瞬，身子一软，栽倒在苏岑身前。
苏岑这才看出来一柄短刀从背后直入后心，田老伯背后血流如注，洇染了大半个后背。
怎么会这样？！
苏岑瞳孔猛然收缩，刚才的暗器已经尽数被祁林挡了下来，而且是正面袭击，那背后这柄短刀又是哪里来的？
凶手不是一个人！
就隐藏在他们这些人当中！
苏岑急忙蹲下手忙脚乱给人按住刀口，汩汩鲜血渗过指缝滑落，满目殷红，像胶着不化的漆黑夜色。
田老伯颤抖抽搐在地，一双手干枯如虬枝，紧拽住苏岑身前衣物，如同拽住最后的执念。
苏岑知道一切已是徒劳，郑重点头：“我会找出那个人，还田平之一个公道。”
田老伯一双手慢慢松开，目光移向漆黑一片的贡院门口，浑浊的眼底映着远处火光倏忽笑了。
十多年前他的平儿就是在这里喝过了糖水，笑着跟他挥手道别，进了那扇门。如今他总算又能让平儿喝上他亲手熬的糖水了。
“我平儿……我平儿出来了……他来接我了……”
苏岑徒然垂下手，看着那双眼睛渐渐失去焦距，指尖灼烫的鲜血慢慢变得冰凉。
一条命，在他眼皮底下，在他怀里，就这么没了。耳中轰鸣碾压，直将周遭一切挤的挣扎扭曲。
以至于身后凛冽的气息逼至近前才察觉到。
没待苏岑回头，一只手自背后横出，将他的口鼻连同一声呼救牢牢锁进掌心里。
随后是翻涌而上的巨大的恐惧和窒息感。
他被人抵住喉头，屏住口鼻，心底的叫嚣只变成几声暗哑的呜咽，甚至没来得及扩散便被打消散了。
人影攒动，就在几十丈之外，可没有人注意到这里，他挣扎呐喊，没有人听见。眼前火光闪动，渐渐模糊成一片光影。
人声远去，意识混沌，倒下去的那一刹那，只觉得那人离去的背影莫名熟悉。
苏岑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奇怪的是梦里没有他牵挂的案情，没有凶手，没有尸体，只一股檀香萦绕，没由来的安稳踏实。
再睁眼的时候天光已然大亮，一人站在窗前挑眉看着他，笑问：“你还舍得醒啊？”
“郑旸？”苏岑皱了皱眉，全身钝痛，揉着眉心坐起来打量一眼周遭，不由疑惑顿起，“我怎么在这儿？”
这里不是别处，恰是他昨日清晨出门的地方，宁亲王的兴庆宫。
“贡院离着兴庆宫比较近，祁林就把你送过来了。”郑旸饶有兴趣地探头上来，“快跟我说说，那案子到底怎么回事啊？凶手怎么就换了人，怎么还莫名其妙就死了？”
“你都知道了？”
“案子都结了，都发布告昭示天下了，”郑旸郑重其事看着人，“苏兄，你都睡了三天了。”
“三天？！”苏岑从床上猛地站起，脑袋一晕险些又栽倒下去，急急扶住立柱，一脸不可思议，“今天什么日子了？”
“四月十七啊，”郑旸站起来把窗户开的更大些，“不过也不怪你，我小舅舅下手也太狠了，这么重的安神香，我要是不叫醒你你再睡个十天八天不成问题。”
“安神香？”苏岑不由一愣，房里是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檀香味，跟李释身上的如出一辙。
苏岑咬了咬牙，他来这里的第一天差点把他溺毙在浴桶里的也是这股香。
再一想，原来不是梦啊，那当天把他从水里抱出来的当真是李释？赤身裸|体的？
苏岑脸上面色一红，虽说在书房里也不是没见过，但当时他至少被压在桌子上，不至于面对面。如此这么束手就擒被看了个干净，以后他还怎么面对李释？
恰有侍女敲门进来，在桌上摆下几个小碟，郑旸对苏岑一指，“几天没吃饭饿了吧？赶紧吃，我特地让小厨房给你做的。”
苏岑慢慢挪过去，清粥小菜，倒是合现在的胃口，刚拿起筷子，只听郑旸道：“我要的八宝鸭五珍烩水晶肘子绣球贝呢？”
侍女一愣，欲哭无泪怯生生道：“是王爷让我们送这些过来的。”
“郑兄……”苏岑无奈皱眉，他肚子里如今空的厉害，听见郑旸说的那些只觉得胃里抽抽着疼，反倒没胃口了。
“不逗你了，”郑旸笑着坐下来，“还是我小舅舅想的周到，你才刚醒，不该让你吃那些油腻的。”
苏岑冲人笑了笑，尝了一口粥，温度适宜，清香扑鼻，貌似还放了糖，舌尖弥散若有似无的甜味，不禁大喜，端起碗多喝了几口。
郑旸见人吃的正香，借机看了一圈房内，不由问道：“我小舅舅为什么让你住这间房啊？”
苏岑从碗上抬了抬头：“嗯？”
“这是温舒姐姐的房间啊。”
见苏岑一脸茫然又补了一句，“哦，也就是我小舅妈的房间。”
“咳……咳咳咳……”苏岑一口粥差点呛死。
“欸？怎么了这是？”郑旸急忙上前给人顺着，“别激动，温舒姐姐人很好的，就是人死的早了些，这房里也就是放了一些她的遗物，她人没在这儿住过。”
苏岑直咳的五脏六腑好像都倒了个儿，兴庆宫后院里这么多房间，他就不信李释是无意挑了宁王妃的房间让他住！
这是什么意思？把他当成女人？还是当成某个人？
苏岑两三口把粥喝完了，把碗往桌上一放，起身往外走。
“欸，你去哪？”郑旸在身后喊。
苏岑冷冷扔下两个字：“回家。”

第25章 新茶
苏岑一直不愿相信一个事实，当初在苏州，水路纵横，粉墙黛瓦鳞次栉比，他也没觉出自己有这个毛病，再后来跟着去游历名山大川，闲庭信步，走到哪算哪，倒也好说。自从进了这长安城，按说布局规整邸邸林立，他更不该患上这毛病，可就是三番五次迷路，在一个地方绕上三五圈也走不出去。
他一个大理寺的官司不认路，这好比让他承认新科状元不识字，顶好的厨子不拿刀，几乎是不能容忍的。
又一次在眼前看见湖心亭时，苏岑几乎要确信自己这是青天白日遇上鬼打墙了。
看来这宁王妃的戾气重的很啊，他去扰了人清眠，这就缠上他不放了。
苏岑双手合十心中默念：“无意冒犯，先人莫怪，要缠就去缠李释那只老王八，这事儿跟我真没关系……”
只听背后一声轻笑，“说什么呢？”
苏岑猛一回头，正对上那双深沉的眸子，眼里笑意明显，也不知道听去了多少。
一枚墨玉扳指早已回到了手上。
苏岑急急改口：“这次脱险多亏王爷相助，下官为王爷祈福呢。”
“用王八祈福？”李释笑问。
苏岑随口就来：“王八乃长寿之像，寓意王爷长命百岁，福寿安康。”
“这敢情好，”李释一笑，慢慢往湖心亭走，“我这池子里倒养了几只绿毛龟，你捞上来祈福用吧。”
苏岑看着龙池不由咋舌，这龙池虽然叫池，却是个占地好几百亩的不折不扣的湖，要在这湖底捞王八无异于大海捞针。
“王爷……我错了。”怕李释当了真，苏岑急忙跟了上去，话一出口苏岑自己都愣了愣，可能是昏睡了好几天身上还没力气，这话说的软绵绵的，竟带上了几分撒娇之意。
李释在前面哈哈一笑，“看来是好的差不多了。”
湖心亭里早已有下人泡好了茶，闻着味道像是早春的碧螺春，滚水盛绿云，泡茶的人拿捏好了时辰，如今条索已被冲开，螺形翻滚，李释随手拿起一杯，入口鲜香，冷热适宜。
苏岑再一看才注意到石桌上早已备好了笔墨，还有一摞奏章，这宁亲王出来散个步的功夫都不忘处理政事，倒真像是个为国为民的好王爷。
只是越俎代庖，权在手里握的久了，自然就放不下了。
看着气氛合适，苏岑开口：“王爷，我那案子……”
李释抬了抬头：“嗯，干的不错。”
“那那个黑衣人呢？”他可不信祁林抓了人能乖乖给他送回大理寺去。
李释眼睛微微一眯。
那是个危险的眼神，只是苏岑一心趴在案子上，并无暇顾及这些，又接着道：“还有当晚的人里还有一个人，我怀疑是黑衣人的同伙，就是他杀了……”
“案子已经结了。”李释出声打断。
“可是还有几条人命没结，还有当年田老伯之子田平之的死，可能牵扯朝中人物，死者已逝，却不得安息！”
李释放下笔，“后续案情自有别人审理，你要办的是新科仕子案，如今凶手已经伏法，没你什么事了。”
“那是我的案子！”苏岑上前一步。
李释抄起几本奏章砸过来，坚硬的册脊直砸在鼻梁上，苏岑鼻子一酸险些被砸出泪来，迫于前方逼人的气势也不敢出手揉一揉。
“看看。”李释话里不怒自威。
苏岑这才蹲下把奏章捡起来，打开之后才觉得眼前一片模糊，避着人拿袖口按了按眼睛这才看清奏章上的字。
大理寺正宋建成奏他滥用职权，公报私仇。
下一本是礼部侍郎弹劾他扰乱公务，仗势欺人。
此外还有京兆衙门奏他刻意关押无辜百姓，导致民怨，金吾卫奏他宵禁后当街私斗，扰乱城禁治安。
他当日着急破案是有些地方越权逾矩了，这才落下这么多把柄任人拿捏。这里随便拿出一条来都够他吃不了兜着走的，但具体要怎么处置还不是看这位大人物的脸色来。
苏岑抿了抿唇，只能放软姿态，“下官当时是心急了，无端给王爷惹出这么多祸事来，让王爷为难了。”
苏岑这话说的不卑不亢，却巧妙地把问题都抛到李释这里来了。狗链子没拉住咬了人，是怪狗还是怪松了链子的人？
李释不由笑了，“你倒是聪明。”
苏岑见还有回寰的余地，忙上前端了杯茶送上去，“还望王爷海涵。”
李释看了一眼，却不接，过了一会儿只道：“我听人说苏大人的舌头灵活的很。”
苏岑一愣，转瞬明白，大理寺是李释的地盘，其实他的一举一动根本不必这些人奏报，李释心里想必早都知道了。
指节握的发白，苏岑咬咬牙，端起杯子自己饮下一口，闭眼凑上前去。
李释不动如初，眼看着人一点点凑近，纤长的睫毛抖得筛糠一般，一副菱唇上水光潋滟。李释并不着急，带一点微凉的指尖顺着人白腻的脸侧滑下来，抬起那副尖细的下巴俯身下去。
苏岑被迫扬起头来，嘴里含着水不敢咽又无法渡到人口中去，压在喉咙里憋的难受。李释倒是表示出鲜少的耐心，一点一点吻去人唇间水渍，又轻巧地撬开牙关，如入无人之境般品味着唇齿舌间的茶香幽韵。
苏岑惊恐地瞪大双眼，睫毛堪堪划过李释脸侧，恍若受了惊的蝶翼。
除去上次李释在他唇上轻轻一啄，他这二十年来从未经历过这种事，张着唇齿，任人取夺，唇舌唾液交织在一起，茶水自嘴角溢出，流入颀长脖颈，说不出的颓靡滋味。
若说之前那次他是被迫，这次却有了几分主动的意思。毕竟，一个吻，不是他咬紧牙关就能完成的。
李释总算在人窒息之前退了出去，一口茶水呛了大半，苏岑跪在地上咳了好半天才直起腰来，只见李释拿一双看玩物一般的眼神看着他，“蜜可还甜？”
“王爷赏的，自然甜。”苏岑也梗着脖子逼着自己笑得真诚无比。逢场作戏，谁不会？纵使自己一身狼狈都被看遍了，他也得拧着最后一口气撑住那岌岌可危的一点尊严。
李释指尖轻轻在鼻梁上点下来，“刚才砸疼了？”
“不疼。”苏岑冲人一笑。
哪怕鼻梁已经肿起来了，李释动作说的上温柔，轻轻点在上面还是让他疼得一激灵。
李释端起杯子送过来，苏岑看一眼不由往后一躲，这老狐狸一次不够还想再来一次？
李释笑了：“赏你的，润润嗓子。”
苏岑犹豫再三这才接过来，这次吸了教训先抿了一小口，看人确实没有动作才敢咽下去。刚才咳的厉害，嗓子扯的生疼，一口茶下去鲜香生津，确实缓和了不少。
“滋味如何？”
“这是我家贡的茶，”苏岑道，“上好的洞庭碧螺春，以桂、梅、翠竹间交杂种，茶吸花香，花窨茶味。不过却不是最好的茶。”
“哦？”李释饶有兴致地执杯看了他一眼，苏家是江浙一带最大的茶商，茶园万顷，宫里每年进贡的江南那边的茶叶皆由苏家所出。
“最好的茶是清明之前采的最初的头茶，只取最幼嫩的叶芽，尚未长开如含苞待放，待热水冲泡始才徐徐绽开，如少女初窦，婷婷而立。”
李释微微一笑，“这话你倒是敢说。”
往宫里进贡的东西却不是最好的，这要是被查出来算得上欺君之罪，只怕苏家上下都难逃一死。
只见苏岑淡淡摇头，“那茶确实是最好的，只是却没人喝的着。一棵茶树仅有那么几个嫩芽，摘了再生出的芽尖单薄细长，甚至连芽心都没有。炒茶，一生二青三熟，重量却是大打折扣，只取初春嫩芽无论如何也凑不出每年往宫里进贡的数量，只能由它再大一些才能采摘。”
苏岑抬头看着李释，“王爷是想喝初春第一道头茶，还是滑利润泽的常茶？”
李释摸着扳指良久不语，眼睛危险地眯了眯，“若我都想要呢？”
“一棵茶树一时间如何生出两种芽？”苏岑淡淡摇头，“一个人又如何生出两副性格来？我如今初涉官场，横冲直撞，幸得王爷庇佑，所以别人不敢惹的人我敢惹，别人不敢接的案子我敢接。王爷若是觉得我惹了麻烦，非要我变得圆滑世故，那与朝中那些畏畏缩缩趋利附势的人又有什么区别？王爷执意要去顶，芽心不复，这茶王爷还能品的下去吗？”
李释挑起那副尖细下巴，指尖一点点收紧，身下之人却全无惧态，直视着他，眼神清冽干净。
“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
苏岑提唇一笑：“谢王爷恩宠。”
一盏茶已然凉透，李释起身往回走。
苏岑急忙跟着站了起来，“王爷，那我那案子……”
“你如今身子不适，再休养两天。”李释不说给，也不说不给，抬手做了一个制止的动作，苏岑只能把一席话又咽了回去。

第26章 幽禁
等苏岑又绕了两圈无奈回到房间时才记起来这是人家宁王妃的房间，方才净想着在案子上周旋了，竟忘了房子这回事。
等再想出门，苏岑惊奇地发现，他被幽禁了。
一开门两个带刀侍卫一左一右一拦，“王爷有令，让苏大人在房里休养。”
苏岑一脸难以置信，方才还跟他在湖心亭谈笑风生的人转头就把他圈禁了？
“我要见王爷。”苏岑抬腿往门外走。
只见两个侍卫刀光一闪，“还请苏大人不要为难小人。”
苏岑看着雪亮的刀锋悻悻地后退两步，“那我要见祁林。”
“祁大人外出公干，没个十天半月只怕回不来。”
“那郑旸呢？”他只知道李释是只老狐狸，就忽视了郑旸这只小狐狸，若不是郑旸向李释报信说他要走，只怕他也不至于落得这步田地。
两个侍卫抱剑：“小世子已经走了。”
苏岑气的直跳脚，最后把门一摔，只能回房。
当初只道宋建成手段玩的卑劣，跟李释一比倒真觉得冤枉他了。先点着安神香让他昏睡了三日，如今又幽禁在府中，等他出去别说案子，受害人的孟婆汤只怕都喝过好几回了。
苏岑暗暗咬牙，这么待下去不是办法，他得想个法子出去。
过了片刻苏岑又拉开门，道：“我饿了。”
两个侍卫面面相觑看了一眼，王爷只吩咐他们把人看住了，吃喝拉撒却没交代，想来也出不了什么大问题，遂问：“吃什么？”
苏岑掰着指头一一数来，“当归鸡汤，天麻乳鸽汤，白芷猪腰汤，再来一道八珍汤。”
全是……汤？
两个侍卫又互相看了一眼，苏岑急道：“我昏睡了三日，身子弱的很，需要补补。”
犹豫再三两个侍卫总算点了头，留一个看着人，另一个去后厨要膳。
等汤送上来，苏岑把房门一闭，不消一会儿再打开，只见盆盆罐罐全都空空如也，连盆底渣子都没剩一点。
苏岑连着喝了三日汤，期间一次李释的面都没见着，倒是跟两个侍卫混熟了。那日午后还道湖心亭旁的花开的不错，让人去给他摘了几束。
第三日晚上，苏岑只道两位侍卫大哥值守辛苦，手捧着两杯姜茶给两人暖暖身子。
一杯茶喝下去不过片刻，只听门外两声钝响，苏岑开门一看，果见两人都已昏睡在地。
苏岑微微一笑，迈大步子出了门。
要想从兴庆宫大门出去只怕是自投罗网，好在当日闲转的时候苏岑记得龙池旁有处假山，正连着兴庆宫宫墙，由假山翻墙而出显然更可行一些。
循着记忆找了好半天苏岑才看见那处假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翻上宫墙，苏岑往下看一眼，不由胆寒，几丈高的宫墙看着腿都发软，想着咬咬牙一闭眼顶多摔断一条腿，刚要下跳，只听身后冷冷道：“苏大人三更半夜好兴致。”
苏岑一个激灵险些一头栽下去，难以置信地回头，脸上表情比见了鬼还精彩。只见祁林抱剑立在假山下，直勾勾看着他。
“……我说我赏月，”苏岑看了一眼漆黑一片的夜幕，“……你信吗？”
祁林没再跟他废话，飞身而上，拽着苏岑衣领把人扔下来。尽管下面都是蓬松的花草，苏岑还是被摔得眼前一黑，没等爬起来身后之人已稳稳落地，“夜深风大，苏大人还是回去休息吧。”
苏岑被人拽住衣领拖回了住处，叫嚣了一路骂的嗓子都哑了，奈何祁林就像个聋子，一句也没答理。
等回到房间两个侍卫都已经被抬走了，门口换了两个生面孔，眼深鼻挺，祁林吩咐了几句用的都是突厥语，苏岑一句也听不懂。他攒了好几天的几味药材一一被摆在桌上，包括那束开的旺盛的曼陀罗也被搜了出来。
祁林拿起杯子嗅了嗅，“麻沸散。”
苏岑悻悻地挠了挠头，“都是我一手策划的，跟两位侍卫大哥没关系，还望祁侍卫不要为难他们。”
“他们看守不力，妄食他人水饭，理应受罚。”
“是我逼他们的，”苏岑直跳脚，“你讲讲道理！”
“你知道你今夜要是走了，他们会怎么样？”
祁林话没说下去，苏岑却已然胆寒，无奈垂下头，“我知道了，我不会再跑了。”
“以后用膳都由御膳房统一供给，”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门外，“他们会看着你吃。奉劝一句，他们都是突厥人，不知道你是谁，也听不懂你说什么，我下的命令是凡有异动，格杀勿论，还望苏大人好自为之。”
苏岑幽怨地瞪了人一眼，奈何祁林完全视而不见，刚出房门，苏岑在身后急道：“祁侍卫，再帮我个忙，我要见曲伶儿。”
祁林回头看了他一眼，苏岑补道：“就是交代一些家里的事，还有衙门里一些公务，有这两人在这，伶儿也耍不了什么花样。”
祁林漠然看了他一会儿，直把苏岑看出一后背冷汗来，最后只道：“我问问王爷。”
曲伶儿过来的时候苏岑正左手执白，右手执黑，自己跟自己对弈。这等高雅玩意儿曲伶儿看不懂，若他能看懂就该知道，此时白棋正大杀四方，黑棋被逼的连连败退。自然白棋代表的是苏岑自己，黑棋则是那位现实中把他杀的片甲不留的宁亲王，现实中占不到好处，只能在棋盘上享受一下这人跪地求饶的滋味。
曲伶儿随手抓起两块芙蓉酥，尝一口不由啧啧称叹，“这宫里的东西就是比外头的好吃，这府邸也大气，我还没见过这么大的宅子呢。”
苏岑扔下手里的棋子，“我跟你换，你来住这大宅子，换我出去行不行？”
曲伶儿悻悻笑着坐在桌子上，“那还是算了吧。”
可能是日日关在这房子里时间久了，苏岑看曲伶儿也眉清目秀起来，在人白嫩的脸上掐了一把，“我看你这姿色还可以，要不你去试试吧，指不定那只老狐狸就能看上你，以后再也不必担心被人追杀了。”
“苏哥哥……”曲伶儿从桌上跳出去一丈远，“你千里迢迢把我叫过来就为了打趣我吗？”
苏岑敛了笑，“说正经的，你们当天擒的那个黑衣人呢？”
“祁林带走了啊。”
“带去哪了？”
曲伶儿皱一皱眉，“我怎么知道？”
“这样，”苏岑把人招过来送上一杯茶水，“你跟我详细说说，当天到底怎么回事？”
“我也没想明白呢，”曲伶儿接过杯子微微一忖，“那天我和祁林围攻那个黑衣人，等把人拿住回来，你就已经晕倒在地，那个老头已经死了，后来祁林就把你们一并带走了。我还想问你，当天袭击你们的是谁啊？就在那么多人眼皮子底下，也太嚣张了。”
是太嚣张了，苏岑记得昏迷之前那个有些眼熟的背影，走的不慌不忙，说的上闲庭信步，若不是对自己有充分的信心，不会在杀了人之后还能那么沉稳地离开。
那他能活下来，是侥幸，还是那人就没打算杀他？
“伶儿，帮我个忙。”尽管知道门外两个人听不懂汉话，苏岑还是把曲伶儿招到面前用只能两人听见的声音轻声说了什么。
曲伶儿当即脸色一变，摇着头后退了好几步，“我不去！苏哥哥，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你的啊？”
苏岑一笑：“你这辈子就欠着我的。”
曲伶儿皱了皱眉：“我打不过他……”
“祁林只是把刀，用刀的是李释，主人不发话他不会对你怎么样。”
曲伶儿还是蹙着眉：“你怎么知道李释没打算杀我？”
“有我。”苏岑微微一笑，在人肩上轻轻拍了拍。

第27章 地牢
曲伶儿跟了祁林三日，深深发现这人真是块木头，还是干木柴，再也发不了芽的那种。
每日卯时起戌时休，起床之后在院子里练一个时辰剑，早饭后巡查一遍兴庆宫防卫，等他家主子起床后便形影不离地跟着。
不逛窑子不喝酒，不玩女人更不玩男人，曲伶儿实在想不明白这人活着的乐趣何在。
等到了第三日夜里，曲伶儿眼看着祁林房里的灯又熄了，本想着又是无功而返的一天，刚待往回走，只听房门轻响，紧接着一个高大身影从房里出来，左右察看了一下，向门外走去。
总算有动作了，曲伶儿轻轻一笑，起身跟了上去。
世人皆道这兴庆宫内风光卓绝，亭台林立，万没想到最阴诡恐怖的地牢就建在这些花红柳绿之下。
曲伶儿眼看着祁林沿着台阶下去，犹豫再三才跟了上去。
竟然没有看守？虚掩着的一道铁门像是刻意为他留的。
曲伶儿轻轻推门进去，一条幽暗长廊连接着更深的暗处，祁林不见了身影，哪里有微弱的嘀嗒声敲击着青石砖，不知是水还是血。寒意从地底一点点冒出来，曲伶儿每往下走一步便觉得寒气更盛一分，及至下到牢底，寒意已然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这地牢深入地下已达三丈有余，应该是建在龙池底下。寒气自生，夏日里应该是个纳凉避暑的好去处，只是这种地方应该没人愿意主动进来。
曲伶儿下到底只见一处平台，绞架长鞭各式各样的刑具，应该是个施刑拷问的地方。中间有处水池，正上方还有密布的铁链，是个水刑牢。
再往里就是一排排的牢房，不知道祁林把人关在什么地方了，曲伶儿皱了皱眉，只能一间间去找。
刹那之间曲伶儿猛地折身一翻，刀锋擦着头皮而过，几根头发还没落地，曲伶儿已滑出去数丈，祁林紧随其上，剑锋裹着湿寒的气流直袭曲伶儿胸口。
好在曲伶儿身上的伤已好的差不多了，不退反进，贴近刀口的刹那身形一闪，竟像是擦着祁林怀里闪到人身后。
好不容易挣出一口喘气的机会，曲伶儿急道：“你先听我说……”
然而祁林也不是等闲身手，剑锋在空中划了半个圈，稳稳落到左手里，紧接着向后猛地一挥。
曲伶儿暗道一声糟了，几次交手他算看出来了，祁林右手使剑左手使刀，剑一旦换到左手里那就是起了杀心。
在心里暗把苏岑骂了一万遍，什么主人不发令祁林不会对他怎么样，可能对苏岑是如此，而杀他就跟杀一条猫一只狗一样，根本不必过问主人！
曲伶儿急急后退，同时两枚袖箭咻地一声而出，祁林不得不暂停下来避开两枚致命攻击，曲伶儿借机飞身而起，一手拉住水池上方的铁链，另一手夹着两枚蝴蝶镖以作防备。
“能不能好好说话了？”曲伶儿边喘边道，“那人怎么说是苏哥哥引出来的，又是我俩一起抓的，我又不是要跟你抢功劳，就过来问几个问题，你用得着这么步步紧逼吗？”
祁林冷冷扫了他一眼，剑柄轻轻往石壁上一磕。
房顶铁链哗啦一声坠地，曲伶儿反应不及，跟着数根大铁链砸进池子里。
曲伶儿在池子里猛呛了几口水，扑腾了好半天才站稳身子，当即就不淡定了，“听不懂人话是不是？！狼崽子逮谁咬谁，你咬人前问过你主子了吗？！”
祁林浅淡的眸光一寒，刚待提剑上去，曲伶儿立时服软，“我错了祁哥哥！我是狼崽子，我是狼崽子行不行？人我不见了，你就当我没来过行吗？”
看着祁林没了动作，曲伶儿才小心翼翼从池子里爬上来，装作抖抖自己湿透了的衣衫，却猛地从腰间抽出两枚暗器掷出去。
祁林像是早有防备，不慌不忙躲开两枚暗器，又在一旁的墙上轻轻一敲。
咔哒一声，一座一人高的铁笼从房顶坠下！
眼看着躲闪不及，曲伶儿抄出方才断掉的一截铁链向前一甩，正缠上祁林腰间，本意是借力滑出去，不料祁林竟主动上前一步。
轰隆一声，铁笼落地，曲伶儿看着眼前高他一个头的祁林：“……”
他宁愿祁林把他关在里头！
兔子跟狼共处一室，三尺见方的小笼子里他躲都没地方躲！
曲伶儿后背紧贴着笼壁，迅速掏出孔雀翎护在身前：“你别过来！这里面有一百零八根银针，到时候咱俩都得完蛋！”
见祁林果然没了动作，曲伶儿才怯生生道：“祁哥哥，你听我解释，我当时真就是随手那么一扔，没过脑子，你看我们也合作过几次了，说不上朋友但也算不上敌人吧？”
曲伶儿偷摸瞥了人一眼，“祁哥哥，你看这样好不好，你再找一下那个机关，把咱俩都放出去，我可以把我的暗器都交到你手上，绝对不会再偷袭你，咱俩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你不必汇报你主子，我也不告诉苏哥哥……行不行？”
“没有机关。”祁林席地而坐，闭目养神起来。
“什么没有机关？”曲伶儿一愣，转而大惊，“没有上去的机关？有下来的机关怎么能没有上去的机关呢？”
眼看祁林又不搭理他了，曲伶儿小心在人肩头上戳了戳，“那怎么办啊？”
祁林睁眼看了看他，“等明日巡防的人过来。”
“明日？”曲伶儿心头一跳，那他岂不是得跟这个人待上好几个时辰？
试着推了推，这大铁笼子果然不是人力所能及，无奈只能跟着蹲下，蘸着衣服上的湿水在地上画了道线：“那这样，我知道你也看不上我，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一人一半地方，和睦相处到明日早晨行不行？”
祁林没再回话，曲伶儿就当他答应了，靠着铁笼子坐下来，一开始还紧握着孔雀翎恐生意外，后来见祁林确实没有搭理他的意思，才把东西收了起来。
一时间四下寂寥，寒意一点点漫上来。
这地牢里是阴暗潮湿，常人尚且觉得冷，曲伶儿一声衣裳湿了个通透，冻的直哆嗦。唯一的火光离着他们几丈远，指着自身把衣裳烘干……曲伶儿觉得衣服没干前他就得冻死在这儿。
祁林闭着眼周身气脉刚运行了一周天，只觉一副冰冷的身躯从一旁小心翼翼贴了上来。
“祁……祁哥哥……”曲伶儿上下牙直打架，“真不是……有意冒犯……我真的是……快，快冻死了……”
见人没动作，曲伶儿又大着胆子上前了几分，“你抱抱我……行不行……”
本想着这人定当装作没听见，自己这样已经算得寸进尺了，祁林没把他推开已经算是万幸。只觉那人轻轻动了动，一臂揽在他肩上，把人带到了怀里。
“嗯？”曲伶儿微微一愣，转瞬就被从周边涌来的温暖包裹了。
不得不说，祁林这人体火炭在这种时候当真好使。
祁林看了一眼怀里的人，不禁怔愣，方才那具颤抖着的躯体靠上来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记起来了，是那个孩子，也是这么颤抖着靠近他，他把人护在怀里，说：“以后我来护着你。”
可他当时连自己都顾不了。
等他跟那些拿着鞭子的大人们缠斗了一天，换回了半块干馍馍拿回去时，那个孩子的尸体已经，任他抱了一天一夜也没能再暖起来。
那时候他就知道，承诺是个可怕的东西，能让人丧失咬着牙的动力。
“哎，这漫漫长夜，闲着也是闲着，说会儿话呗。”曲伶儿一点一点暖和起来，也有了继续作妖的力气。
祁林难得好脾气，问道：“说什么？”
“你问我，或者我问你，就随便说点什么，”想了想又摇了摇头，“指着你问我肯定今天晚上就没的聊了，还是我问你吧。”
曲伶儿想了想：“你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哪里？”
“捕鱼儿海。”
曲伶儿一愣，随即明白。
捕鱼儿海虽然叫海，却是一片沙漠湖泊，隐藏在沙漠腹地，即便是熟悉沙漠的人骑着骆驼也得走上几天。
当初祁林所在的图朵三卫便是在没有骆驼，没有引路人的条件下负锱前行，顶着灼皮骄阳在沙漠里走了数十天才找到捕鱼儿海，屠阿史那残部，一战成名。
即便那不是他去过的最远的地方，在他心里那十几天的路程只怕任何地方都难以企及。
“你真的杀了你的族人？”曲伶儿在人怀里瑟缩了一下。
换来的是长久的沉默。想来这人再冷血无情，一颗人心也是肉长的，曲伶儿换了个问题，“沙漠长什么样？当真都是沙子吗？那么多沙子是哪儿来的？”
“有沙子，还有星星。”祁林轻声道，“有多少沙子，就有多少颗星星。”
“当真？”
“当真。”
“那我日后一定要去看看，”曲伶儿笑了，“我小时候也爱看星星，但我住的那个地方看不到星星，所以每次跟师父出来我都特别高兴……虽然师父是去杀人的，每次都带一身血回来……”
曲伶儿摇了摇头，“说好我问你的，那你当时进沙漠的时候怕不怕？就没想过能不能活着回来？”
……
直到感觉到身前的人身子一点点变得柔软，声音一点点小下去，祁林低头看了人一眼，睫毛温顺地垂下去，被远处的火光拉出长长的阴影，随着轻柔的呼吸上下浮动。
这人睡着了倒是比醒着讨人喜欢。
祁林换了个姿势，让人躺的更舒服些，始才跟着闭眼睡了过去。

第28章 西凤
第二日一早，曲伶儿被一阵铁链摩擦的声音吵醒，眯眼看了看，早巡的侍卫已到，正忙着往上拉那大铁笼子。
祁林早已醒了，站在一旁看着。他昨夜湿漉漉的一身衣裳已经干透，身上还披着一件祁林的外袍。
曲伶儿站起来伸个懒腰，把衣服还到祁林手上，凑近乎道：“祁哥哥早啊，昨夜睡得可好？”
祁林把衣服往臂上一搭，示意左右：“把人关起来。”
曲伶儿：“？”
直到两个人拖着他两条胳膊往地牢里拽时曲伶儿才愣过神来：“欸，不是……放开我！咱们昨夜不是说好的吗？你不能穿上衣服就不认人啊！”
这话说的实在太有深意，两个侍卫都明显愣了愣，随即在祁林冰冷的目光下打了个寒颤，急忙低下头装聋子，生怕自己再听见什么不该听的。
曲伶儿不淡定了，连踢带踹叫骂了一路，直到出了地牢还能听见里面的骂声不绝于耳。
“祁林你这个王八犊子！有种你放了我咱们再打一场！阴险小人，背信弃誓！狼崽子，小杂种，从此咱俩形同陌路，我再搭理你一次以后管你叫爷爷！”
等到四周彻底静下来，曲伶儿收了骂声，突然挑唇一笑。从束带里掏出一枚银针来，对着锁孔戳弄了片刻，只听咔哒一声，铜锁头应声而开。
别的本事不行，偷蒙拐骗的一些基本技能他还是掌握的。
出来四下打量了一圈，刚待开溜，只听一声微弱的笑声从隔壁传来，阴恻恻的，说不出的诡异。
曲伶儿皱了皱眉，往后挪了两步，看清牢内情形不由一愣。
一人手筋脚筋尽断，被洞穿琵琶骨吊在房顶上，一身黑衣被污血浸透粘在身上，看他过来竟对着他扯了一个笑出来。
“曲左使……又见面了。”
声音带着声带撕裂后的喑哑，那个笑里满是淬着毒的寒意，曲伶儿眉头紧皱，是当日那个黑衣人。
没待他作答，那黑衣人又道：“韩门主让我问候曲左使，偷来的日子过的可还遂意？”
苏岑在兴庆宫住的算是好生滋润，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后来看他确实也不跑了，祁林便把那两个突厥侍卫也撤了，由他在兴庆宫自由出入，只是出不去大门。
苏岑平日所做就三件事，喝酒，吃肉，半夜里弹琴。只是酒必须是二十年以上的陈酿，在宁亲王的私藏酒窖里逛一圈，哪坛最贵挑哪坛。肉得照他的心意来做，多少盐多少醋，多一点少一点都得重做，到后来后厨的厨子们一听见他这边送去的菜单就落跑，纷纷抱怨自家王爷都没这么难伺候。弹琴更甚，白日里不弹，偏挑半夜子时之后，弹的又都是《破阵曲》《十面埋伏》之类激昂的调子，直扰的人不得清眠。
他不逃，他等着人把他赶出去。
不过这位宁亲王这时候倒是表现出难得的好脾气，不闻不问，从被幽禁至今，苏岑连人半个影子都没看到。
那日抱着刚从酒窖角落里刨出的一坛凤翔西凤，就着他们苏帮风味的鲈鱼莼羹、蟹粉豆腐喝了个尽兴，醉意朦胧，正想着先小憩一会儿，等子时再起来作妖，恍惚间只觉一股檀香弥散，还没回头，只觉身子一轻，被人拦腰抱在怀里。
“你来了？”话里带着浓浓的鼻音，竟夹带着几分委屈之意。
李释把人轻轻抱回床上，将散乱的鬓发别到耳后，看了人一会儿，刚待起身，只觉一股力道轻轻拽了拽自己袖口。
那人侧躺在床上，面泛桃色，烟波缭绕，又拉了拉李释袖口，“别走。”
李释凝看了他一会儿，抬手禀退众人，在床边坐下，捏起那副尖细下巴问：“如何？”
苏岑觉得自己绝对是喝多了，如若不然断不会轻启唇舌，在那只手上轻轻舔了一口。
连李释也是一愣，再然后，只见人一不做二不休，拉住他那只手，放在唇边，吻过突兀的指节，吻过掌心的薄茧，吻过微凉的扳指。再后来，拽着他的袖子起身，吻过凌厉的眉，吻过深沉的眼，最后在唇上轻轻一啄，退出分寸，像是征询似的盯着他看。
李释笑了笑，伸出一只手在人头上揉了揉，“子煦想要什么？”
“你怎么知道……”苏岑微微一愣，子煦是他的表字，除了父母兄长林老头还有苏州几个交好的友人这么唤他，他在长安城里从没听到过这个称呼。
转而又自嘲地笑了，“又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
李释将人放倒在床上，放的急了，苏岑眯着眼皱了皱眉，却还是拉着李释半截袖子不肯松手，生怕这次人走了他还得这么过下去。
李释笑道：“又想吃糖了？”
这是把他当成小宠儿来养，苏岑知道，却也看开了，跟着这人有权有势，能省他不少麻烦，也能拿到他想要的东西。物物交换，他该庆幸的是自己现在还有的换。
苏岑就当作自己喝醉了，伸手圈住那一方脖颈，把人拉下来，自己送上前去。
再后来，他好像真的喝醉了，只记得那一晚李释出奇的温柔，他在高|潮的余韵里好像真的尝到了一丝甜味。
他道：“我想走。”
李释回他──好。
他又道：“我想回大理寺。”
李释回他──好。
他还想再说什么，唇便被封住了。
最后是李释对他说：“别碰那个案子了。”
他当时意识已近模糊，顺着往下回：“好。”
回完之后又觉得哪里不对，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拉进一个怀里，檀香萦绕，一只手揉着他濡湿的鬓发，道：“子煦乖，睡吧。”
便真的睡了过去，再无知觉。
那一夜兴庆宫上下没有听到半夜响起的弦音，全都睡得安稳踏实。
次日一早，苏岑被门外侍女的敲门声惊醒。酒是好酒，宿醉感没有那么浓，一觉醒来反倒觉得神清气爽。
刚待起身，往自己身前一看，好一副姹紫嫣红的春|宫图，而作画的人早已不知去向。
苏岑检查再三确认没有露在外面的之后才道了一声进来。侍女端着水盆长巾，对他笑道：“苏大人，赶紧洗漱吧，车驾都在外头候着了。”
苏岑怔了怔才回过神来，这便是他昨夜稀里糊涂换来的，自己这倒真是熟能生巧了，醉成那样还知道事后商量好价钱。
时隔半月再回到大理寺，苏岑便发现众人看他的目光不一样了，起先还道是他休的时间太长，大家看他生疏了，后来才发现那目光里带着小心翼翼，间或夹杂着嫉妒或鄙视。
听闻他回来了，大理少卿张君还特地过来看了看他，一见面就道：“苏寺正，身子养好了？”
张君虽任大理少卿，但顶头上司大理寺卿修祺正已值平头甲子，占着个称呼早已经不管事了。而张君正值壮年，为人圆润办事又利索，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大理寺实则已经是张君当家做主了，等修祺正一退下来就算名正言顺了。
“已无大碍，劳张大人惦念。”苏岑急忙行了个礼，又皱着眉抬起头来，“寺正？”
“你还不知道？”张君拍着苏岑肩膀哈哈一笑，“新科仕子案你立了头功，圣眷恩宠，连升两级，恭贺啊！”
苏岑口上谦逊地推辞一番，心里却暗自思忖，到底是哪里的恩宠他自然清楚，只是刚上任不到半年，连升两级，越过寺丞直接升到寺正，这升迁速度也算是绝无仅有了。
李释这是什么意思？打赏他床上伺候的好？还是补偿安抚他，恐他再生事端？
“那宋寺正呢？”苏岑问。
“建成啊，”张君幽幽叹了口气，“左迁到夔州了，任司马。建成其实也没有什么大毛病，就是急功近利了些，下去磨练一番就当长个记性。你大人大量，就不要跟他一般见识了。”
这宋建成是张君的学生，一路都是跟着张君上来的，苏岑心里明了，这是以为他告暗状才把宋建成调走的，还指着他不要刻意打压，等过段时间再提拔上来。
苏岑回道：“是我当日莽撞，冲撞了宋大人，连累宋大人左迁我也过意不去，等来日宋大人返京我定当登门致歉。”
张君对苏岑的识时务抱以满意一笑，“建成的书房都空出来了，你今日既然来了就搬过去吧，先好好熟悉业务，别的不着急。”
苏岑拱手回道：“是。”
张君刚待起身离去，突然想起什么又把苏岑拉到一旁，小声道：“当说你要帮田老伯破田平之一案是……”
苏岑眯眼一忖，转而笑道：“十几年前的旧案子线索早都断了，另外陈大人都说了案子没问题，我当日也只是为了诱他招供。”
张君爽朗一笑，在苏岑肩上拍了拍，这才放心离去。
苏岑看着张君背影不由凝眉，这大理寺到处都是李释的眼线，他要查就只能私底下偷摸着查。

第29章 柳珵
苏岑东西不多，一个上午交接完任主簿时的一干事务，他整理的历朝历代的刑狱案件已近收尾，思虑再三，还是不想假手他人，就命人又把一应发霉的案牍送到了新书房里。如今看来张君还没有让他接手新案子的打算，空闲时候他就再接着整理。
这宋建成别的不行，书房里倒是收拾的颇有意境，窗台栽了好几盆名贵的兰花，花香幽远，缕缕不绝。
苏岑嗅着兰香抄着案例，略一走神，天狩便抄成了永隆，这才想起来，永隆年间的案子都整理完了，刚待撕下抄错的那张，苏岑不由一愣。
纵观永隆年间大理寺所办的所有案件，没有只言片语提到过田平之。
田老伯说过，当时时任大理少卿的陈光禄接过这个案子，然而在永隆二十二年的案档中却完全没有记录。
苏岑找出所有原始案档，又重新一字一句看了一遍，甚至又找出了天狩元年的案档看了一遍。
没有，不光没有田平之，连贡院、科考、仕子这样的字眼也都没有。
陈光禄查了一个多月到底是查出了什么，才会导致一应记录全部被抹去了。
永隆二十二年……科考，太宗皇帝驾崩，先帝继位，突厥起犯……倒是发生了不少大事。
苏岑突然想起了什么，将刚刚整理好的案例一通乱翻，最后在最底层找出了两页纸。
是当日礼部送过来的科考仕子名单，苏岑挨个儿名字找下去，看到最后不由心寒。
里面少了一个名字。
苏岑再次出现在礼部衙门里，礼部众人全都拿一副看瘟神的眼神盯着他看。
这人上次过来就把礼部搅的鸡犬不宁，大家焦头烂额地陪着在礼部发了霉的库房里待了一天，出力不讨好不说，第二日就被御史台弹劾说他们建档杂乱，不能高效统筹各项事宜，这又被逼着回来分档建册，上上下下在库房里忙了半个月才出来……得，这位小爷赶着点儿又来了。
苏岑倒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淡定地喝了一壶茶，等礼部侍郎何仲卿过来，拱手问了一句：“当日的科考仕子名单是怎么得出来的？”
“就是根据当年科考的试卷啊，怎么，又出什么问题了？”何仲卿如临大敌。
苏岑一笑：“多谢。”
在礼部众人目送下大步出了门，留下一脸茫然的众人面面相觑。
名单是根据当年科考试卷来的，没有名字的自然就是没有试卷。
那当年的状元魁首──柳珵的试卷去了哪里？
等下了衙，苏岑特地等到人都走完了才起身，先悄悄往门口看了一眼，确认祁林没站在门外这才松了口气。
看来李释确实说到做到了，也可能人家压根就没放在心上，说不定如今正佳人在侧，早忘了他是谁了。
回到宅子，门前朱槿又长高了不少，隐隐已经看到花骨朵了。
苏岑推门进去，阿福正在院子里打扫，间或与曲伶儿斗个嘴，听见院门响不由回头一看，当即怔在原地。
“二少爷……”
苏岑笑道：“怎么，不认识了？”
阿福放下扫把扑上来，想拉苏岑袖子又嫌自己手脏，犹犹豫豫好久才搓着手道：“二少爷……二少爷你可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我都要去报官了……哦，二少爷你就是官……不过伶儿说报了官也没用，你是不是得罪什么大人物了，需要我收拾行李吗？实在不行咱们先回苏州老家躲躲……”
苏岑笑着在人肩上拍了拍。
阿福泪眼汪汪：“二少爷，你在外头是不是受委屈了？你看你都瘦了。”
苏岑：“……你不是瞎了吧？”
委屈不委屈不好说，他在兴庆宫天天大鱼大肉，廋是绝对不可能瘦的。
阿福全然不在意：“二少爷你想吃什么，阿福给你做。”
“……就清粥小菜吧。”
阿福应了声乐呵呵去准备了，走到曲伶儿身前又把曲伶儿从躺椅上拉起来，“二少爷都回来了，你给二少爷倒杯茶。”
曲伶儿一脸不情愿，“他回来干我什么事啊？”
在阿福一副要杀人的目光中还是悻悻地应下来，“好好好，苏哥哥辛苦了！苏哥哥坐！小的去给您沏茶。”
苏岑笑着在刚才曲伶儿躺过的躺椅上坐下来，院子里被阿福收拾的井井有条，他之前在窗台下种下的花草都发了芽，看得出阿福都精心打理过了。
金窝银窝纵有万般好，还是自己的狗窝舒服。
曲伶儿端了两杯茶出来，一杯送到苏岑手上，苏岑刚喝下一口就愣了，一口茶噗的一声喷出去一丈远。
苏岑厉声：“曲伶儿，你从哪拿的茶？！”
曲伶儿忙后跳了一步：“怎……怎么了？这茶怎么了？我觉得好喝才沏给你的。”
“你知道这茶一两多少钱？”苏岑看着杯里芽尖上的白毫痛心不已，“卖了你都买不起！”
曲伶儿看着茶杯不由悻悻地挠了挠头：“茶嘛，不就是用来喝的……”
“还剩多少？”
曲伶儿又悄悄后退了几步：“……还剩个底……”
“曲伶儿！”苏岑一脚踹上去，奈何曲伶儿早有准备，一个翻身上了房顶，腆着脸冲人笑：“苏哥哥息怒，我喝都喝了，你打死我也没用，大不了我日后做牛做马回报你。”
苏岑瞪了人一眼，拂袖而去，“有种你今晚别下来！”
直到吃过晚饭苏岑都没给曲伶儿好脸色，曲伶儿也知道自己这是闯了祸了，苏岑这么一个视钱财为牛粪的富家少爷能怒成这样，足见这茶确实不是凡物。估摸着人差不多要睡下了，又跑到苏岑房门前敲了敲门。
苏岑过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给他开了门。
“苏哥哥，我真不是故意的，”曲伶儿跟着进了房，“你说你这么多茶都放在一起，我也不知道好坏……”
苏岑一个眼刀：“不知道好坏你挑最贵的喝！”
“我就是随手拿了一罐……”曲伶儿一脸委屈地撇撇嘴，“我喝都喝了，你说怎么办吧？”
苏岑一脸沉痛地坐下，其实本也不该这么生气的，可一看到这茶就不由想起那个人，想起那日在湖心亭他那一番头茶论，本想着哪天把这茶送他过去，没想到竟让曲伶儿这厮占了便宜。
知道再气也无济于事，苏岑转了话题，“让你去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嗯。”曲伶儿正色，点点头。
“是谁？”苏岑问。
曲伶儿沉吟片刻，道：“柳珵。”

第30章 故事
第二日一早苏宅来了位稀客，苏岑早饭都没用完就被宫里来的一位公公接走了，只道是小天子对前一阵子的仕子案感兴趣，特让苏岑入宫述奏。
苏岑到的早，却还是在紫宸殿等到晌午才见到小天子本人。人刚从早朝上下来，跟着来的还有右相柳珵。苏岑跪地叩拜，小天子稚嫩地摆着架子让他平身。
虽然只见过两次面，但看得出小天子对苏岑印象不错，笑嘻嘻问他：“朕前一阵子听旸哥哥说之前贡院那个案子是你破的？”
苏岑心里暗道：郑旸这小崽子当日把他出卖给了李释，这是想着将功补过，让他在小天子面前露露脸，来日也好入仕朝堂。
苏岑不卑不亢回道：“托圣上鸿恩，臣也是侥幸误打误撞才破了案子。”
“可旸哥哥说你一天就把案子破了，你快给朕讲讲这案子是怎么破的？”
苏岑状似不经意扫了柳珵一眼，只见人面色略有不愉，微微一笑，“那再讲这个案子之前，臣先给陛下讲个故事吧。”
“话说几十年前有一个书生入京赶考，途径一片荒山，姑且就叫它王母山吧。这王母山上有一伙山匪，好巧不巧，这书生从王母山下走的时候正碰上这伙山匪下山收取过路财，这书生是个贫苦人家，身上没有银子，就被山匪把人一并绑到了山上。”
“巧的是这帮山匪的匪首是个女的，这个女匪首见这书生长得眉清目秀，才华又好，当天夜里就绑着这书生跟她拜了堂成了亲。刚开始那几天这书生也是心灰意冷，不吃不喝一心求死，女匪首对他倒是百般好，好吃好喝伺候着，见人不吃饭还亲自下厨给这书生做饭吃，后来这书生也受其感化，竟真的不知不觉之中与这女匪首萌生了爱意。”
站在一边旁听的柳珵越听越觉得不对，凝眉怒斥：“一派胡言，苏岑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苏岑倒是听话地噤了声，征询地看着小天子。
果见小天子皱了皱眉，对柳珵道：“柳相，朕想听。”
柳珵重重地哼了一声。
苏岑微微一笑，书生和女匪首的故事，他早就料定小天子会喜欢，接着道：“两个人在王母山上过了几年快活日子，只是突然有一天，这书生收到了家中来信，道他家里的老母亲病重，就想着临终之前看着自己儿子金榜题名。书生这才想起来自己原来是要入京赶考的。他想走，却又舍不得女匪首，这女匪首见他日日寡欢也明白其中缘由。最终这女匪首决定遣散了山中匪帮，陪著书生入京赶考。”
小天子一脸兴奋，急问：“后来呢？”
苏岑当然知道小天子在等什么，才子佳人，功成名就，鸳鸯终成眷属，可这原本就是个与命案有关的故事。
苏岑垂下眉目，“后来这个书生死了。”
小天子明显一怔。
“这个书生入京之后不知怎么得罪了朝中的大人物，被人害死在考场上。女匪首在贡院门口等了三天没等到人出来，报官无门，最后只能自己想了个法子为书生报仇。”
小天子跟着忧伤起来，“什么法子？”
“她开始杀人。”苏岑看着小天子正色道：“专挑高中的仕子杀害，打著书生鬼魂的名号，她想着杀害书生的那个人心里定然害怕，所以会做出一些动作，或设法驱鬼，或急着捉拿凶手，到时候她就能知道是谁杀了书生了。”
苏岑顿了顿，“这便是仕子案的起因，不同之处在于女匪首换成了书生父亲，假借鬼魂名义杀人，为的就是替他儿子报仇。”
“胡言乱语！”柳珵指着苏岑，“奏报就好好奏报，瞎编什么故事，混淆视听！”
苏岑倒是浑然不惧，对着柳珵拱手笑道：“下官也是为了让陛下听得更明白些，陛下年幼，破案过程难免艰涩血腥，总不好吓着陛下。”
“苏才子讲的挺好的，朕听懂了，”小天子点点头，又看着苏岑问：“那那个杀害书生的人呢？抓到了吗？”
柳珵眉头猛地一蹙。
苏岑看在眼里，抿了抿唇，低下头去，“还没有。”
“那女匪首……不，那书生的父亲不就白死了？”
“陛下，”柳珵上前一步，“他杀害多名无辜仕子，罪有应得！”
苏岑眼神一凛，“那书生难道就不无辜吗？”
“你！”柳珵气的指尖直哆嗦，指着苏岑又上前一步，“陛下，这人在这里混淆视听，陛下不要上了他的当，此人应该打入刑部大牢，严加审问！”
小天子皱着眉挠挠头，“柳相，苏才子不过是给朕讲了个故事，你为何生气啊？”
“他……”柳珵偏头看一眼苏岑，只见人一派云淡风轻，冷静地看着他，瞬间明白这正是这人给他设下的圈套，定了定神，沉下气回道：“臣不是生气，而是此人包藏祸心，他这故事里明显有所偏倚，带着陛下按他的思路走，臣是怕陛下不察，着了他的道。”
苏岑紧接着道：“陛下不是小孩子了，孰是孰非心里自有考量，柳相是不是有些越俎代庖了？”
新旧两位状元当庭争得如火如荼，一个老谋深算，一个意气风发，两人官阶相差霄壤，苏岑却全无惧色。小天子早就忘了初衷，热闹倒是看的风生水起。说起来这朝堂上敢这么跟柳相对着呛的也没有几个人，他四皇叔算一个，不过四皇叔一般不屑于跟人缠斗，一般一句话就能把人怼的哑口无言，这种热闹倒是少见，心里对苏岑的印象又升了几分。
正斗到白热，突然一人推门进来，苏岑和柳珵互相看了一眼，纷纷噤了声。
来人是楚太后身边的贴身侍女，冲小天子行了个礼，道太后娘娘已经备好了午膳，请皇上过去用膳。
小天子这才恋恋不舍地停了观战，临走前对苏岑道：“苏才子没事就进宫来找朕玩吧，朕喜欢听你讲故事。”
苏岑敛首回道：“是。”
等小天子也走了，柳珵才怒目瞪了苏岑一眼，拂袖而去。
出了紫宸宫，苏岑遥遥看见柳珵正在下龙尾道，快走几步跟了上去，这次倒是客气，先恭敬冲人行了个礼，又道：“苏岑刚才逾矩了，对柳相多有冒犯，还望柳相大人大量，不要跟下官计较了。”
“哼，”柳珵皮笑肉不笑，“你这招偷梁换柱用的倒好！”
不说田老伯如何杀害仕子，只言那书生如何死的冤枉，反正仕子案早已结案，不妨让小天子为他做主再拿下十几年前那桩案子，连柳珵也不得不佩服苏岑这招用的巧妙。
“柳相过誉了，”苏岑全然不在意柳珵话里带刺，接着道：“只是柳相不觉得这案子熟悉吗？说来凑巧，当年死的那个叫田平之，与柳相刚好是同一期的举人。”
柳珵一拂袖子，“每届科考那么多人，我怎么会都记得？”
“是，田平之这样的小人物柳相不记得也正常，”苏岑冲人一笑，“那柳相还记得当年科考策论的题目吗？”

第31章 暴雨
看清柳珵脸上那一刹那的迟疑，苏岑就知道自己又猜对了。关系自己一世仕途的策论，别说题目，就是让他全文一字不差地背下来他都没问题，可柳珵却犹豫了，所以在礼部存档中没发现柳珵当年的科考试题也并非偶然。
柳珵停了脚步凝眉盯着苏岑，“你怀疑是我杀了田平之？”
“下官不敢，只是这案子有些地方跟柳相有些牵连，我也只是想抽丝剥茧，早日为柳相洗脱嫌疑。”苏岑低眉顺目，倒真像副温良无害的样子……若不是这样这人刚刚狠狠咬了他一口的话。
“下官听闻柳相有位小舅子名曰吴德水，是东市的门吏，经查实案发当夜是吴德水给凶手开的市门，随后被人灌酒呛死在归义坊里，柳相可知道这件事？”
柳珵起身欲走，“那不过是我下面妾的一个哥哥，我与他素无往来，他死了干我什么事？”
苏岑立时跟了上去，“可是当日呛死他的那酒是庐州贡酒黄垆烧，试问他一个门吏，如何能喝到宫里的贡酒？”
“家里贱内平日里拿些东西接应娘家人，我从来不过问这些。”
苏岑神色一凛，“我们抓到了一个挑唆田老伯作案的黑衣人，那人供出柳相是当年杀害田平之的凶手，柳相又作何解释？”
柳珵步子一顿，冷冷扫过来一个目光，淬着毒好像要把苏岑钉死在这龙尾道上。末了冷冷一笑，“看来当日以反对党争夺魁的苏才子如今也站好队了。”
苏岑淡淡回道：“我站不站队，破案讲究的都是真凭实据。”
“那我倒是要问一问苏大人，你这案子是谁跟你查的？黑衣人现在何处？是你亲自提审的还是别人的一面之词？苏大人别忘了，当年科考的时候我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仕子，我是有通天的本事能从号舍里出来杀人，事后还有人帮我掩盖痕迹？”
“……”苏岑愣在原地。
当日归义坊吴德水的住处是祁林随他去查的，也是祁林通过酒坛和被褥把线索引到了柳珵身上。黑衣人被关在兴庆宫的地牢里，消息是曲伶儿给他传出来的，但据说当时人已经被折磨的不成样子，有没有可能早已被人严刑篡改了口供？
柳珵在苏岑脸上拍了拍，“别被别人平白无故利用了还自以为是，火中取栗最后疼的可是自己。”
等人都走远了苏岑才慢慢回过神来，指尖冰凉，竟带着些微颤抖。放目远眺，密布的阴云从东边爬上来，漫过了兴庆宫花萼相辉楼的楼顶，眼看着就是一场大雨倾至。
苏岑总算是在大雨到来前回到了苏宅，前脚刚进了门，一声闷雷伴着暴雨倾盆而下。
苏岑心道一声好险，还没等缓口气，只听院门轻响，一人执着一把天青帛伞来到进前，伞面上挑露出一双浅淡的眸子。
曲伶儿听见门响打着呵欠从里屋出来，边走边问：“苏哥哥，面圣面的可还顺利？那小皇帝……”看清来人整个人一怔，下一瞬如受惊的猫仓皇又蹿回里屋，生怕祁林是来逮他回那个地牢去的。
祁林余光瞥了瞥里间，平淡地对苏岑道：“爷要见你。”
该躲的还是躲不去，苏岑心里暗自叹了口气，道：“那劳祁侍卫等我换一身衣服。”
苏岑回了自己卧房，留下曲伶儿和祁林在房里面面相觑，曲伶儿浑身不自在，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想着这人不能得罪，得罪了他以后准没好果子吃，于是抄起一块帕子凑上前去，笑嘻嘻帮人擦了擦脸上的水，“祁哥哥，冤家宜解不宜结，你看你家主子这么喜欢我家苏哥哥，咱们这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总这么僵着也不好不是？”
祁林伸手抓住那只葱白腕子，曲伶儿急急后撤，奈何早已被人拿得彻底，祁林冷冷盯着那张失措的脸，“狼崽子？小杂种？”
曲伶儿心道这人好生记仇，当日在牢里骂他的那些他竟然全都记得，急忙讨好地笑着道：“哪能啊？祁哥哥定是听错了，那晚祁哥哥还抱了我一夜呢，我对祁哥哥只有倾佩敬仰之情，怎么会骂你呢？”
祁林另一只手慢慢凑上去，曲伶儿心下一惊，这是要卸他手腕？还是断他几根指骨？
只见人轻轻捏住他手里的方帕，“我自己来。”
“哈哈哈……好。”曲伶儿悻悻地收了手。
苏岑刚好换了一身常服出来，曲伶儿如蒙大赦般松了口气。
祁林站起来，顺手把方帕往怀里一揣，“走吧。”
曲伶儿跟着送到门外，狠狠瞪了祁林背影一眼，临走还顺他一块帕子，可恨至极！
一路无话，苏岑知道自己在小天子面前说的那一席话肯定瞒不过李释，也知道李释下着大雨也要把他叫过去定然是要兴师问罪，心里委婉周桓的法子想了一堆，最后决定还是坦诚以待吧。毕竟是他先答应李释不碰那个案子在先，失信在他也不怪李释会生气。不过几次接触下来，李释也不是完全不讲情理的人，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他不信李释真能把他怎么样。
祁林把人带到地方，苏岑不由一愣，这不是李释处理公务的勤政务本楼，也不是他之前住过的宁王妃的房间，而是正儿八经宁亲王的寝宫，是他从来都没涉足过的地方。
祁林道一声好自为之，替人开了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房间里弥漫着缕缕檀香，天色昏暗，房内尚还没掌灯，只暖阁里一盏烛灯微弱。苏岑信步过去，只见人浸在灯光下，直将面部线条勾勒地愈加凌厉。一袭黑色长袍披身，胸前微敞，长发如瀑散落，看着像是就寝时的装扮，靠着案榻正翻看一本闲书。
苏岑刚待上前，李释头也没抬，道一声：“跪下。”
苏岑一愣，除去第一次他过来时跪了个半死，其余时候李释从未要求，他也再没跪过。愣过之后，苏岑半步不敢再上前，就地跪下。
好在这次李释并没有让他跪多久，书翻了两页，随手往案上一扔，从榻上下来移步过来。
窗外雷声大作，苏岑借着一道闪电看清那人神情，眼神冰冷狠绝，宛如嗜血猛兽！
他根本没留给他解释的机会，这是想着直接把他弄死在这儿！
苏岑急忙起身，仓皇后退，还没站稳身子便被一只手牢牢箍住肩头，力道之大竟压着他又重新跪坐下去。
“王爷……”苏岑惊慌出声，眉心吃痛着皱着。
李释捏着那副尖细的下巴使之抬头与他对视着，冷冷开口：“我跟你说过什么？”
“我……”
苏岑话没开口便被人掀翻在地，一只手紧接着拽住他脖子后面一方衣料往下一拉，不顾他的挣扎，三两下将双臂一并缴于身后。
“不要……”苏岑颤抖着后撤，被人一把拉住脚踝拖回来，再一扯，衣衫尽裂，那人眼里带着冷峻的寒光，他的恐惧都映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瞳孔里，那双眼里的他不像个人，像是一头待宰的畜牲。
“王爷……李释！你听我说，我不碰了，我再不碰那个案子了！”他再不为自己辩解两句，他一点也不怀疑自己今天别想活着走出这扇门！
李释动作停了停，抬手抚了抚被冷汗浸湿的脸侧，紧接着那双手遮住了他颤抖的眼睫。
“晚了。”李释道。
另一手按着人胯骨，挺身而上！
黑暗之中恐惧来的更甚，痛楚也来的更疼！他疼过，也甜过，尤其是甜过之后便更耐不住疼，那种撕裂般的疼痛一举袭上脑门，整具身子极近最大程度地蜷缩僵持，脑中一瞬空白。
紧接着便是再无停歇的疾风骤雨，窗外电闪雷鸣，尚不及房内凶狠残暴，他是发了疯的猛兽，茹毛饮血，恨不得将人连皮带肉一并吞下肚去。
那双眼睛在掌心里剧烈地颤抖着，每次划过都带着点点冰凉，慢慢将他整片掌心尽数打湿。
末了李释才松了手，看着那蓄积的眼泪终于决堤而下，斜鬓，混着汗水濡湿了如墨鬓发。
“疼……我疼……”唇色苍白颤抖着，已凑不成一句完整的话，尽是破碎的气音。
“好了，”李释抽身出来，将人拦腰抱起放到卧榻上，看着人腿间粘腻的鲜红皱了皱眉，这次下手是狠了，想着一会儿再给点甜头好好哄哄，轻柔抬手把人脸侧的泪擦了，“疼是让你长长记性。”
“我记住了……”苏岑喃喃道，“我也记起来了……你不是第一次想杀我了吧？”
“当初在贡院门口……想杀我的那个人……是你吧？”

第32章 漠北
“当初在贡院门口……想杀我的那个人……是你吧？”
濒死之际，抵住他的喉头，屏住他的呼吸的那个身影跟眼前的人叠在一起，他忽然就想起来了，在他意识模糊之际，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一双眼睛深不见底。
“你现在是不是特别后悔……”苏岑苍白一笑，于腿间献血形成鲜明对比，“当日没有杀了我……”
“当初召我进大理寺，想过有朝一日我会查到你头上吗？”
“你既然都把罪名推给柳珵了，就该让我继续查下去，说不定还可以借机铲除异己，除掉太后党最得意的左膀右臂。你今天不对我做这些，我不会记起来那个人是你，我永远也不会想到那个人是你！”
李释眼神一眯，眼里的寒意霎时外溢，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抚摸他脆弱的喉骨，像是把玩一件精致的瓷器，毁与不毁，只在一念之间。
苏岑盯着那只指节分明的手看了一会儿，抬头直视那人寒峻的目光，“你最好今日就掐死我，否则我会一直查下去，我答应过田老伯要还田平之一个交代，你，或是柳珵，即便我动不了你们，我也一定会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李释瞳孔森寒收缩，借着闪电苏岑看清那里面一闪而过的……是杀意。
泪水沿着尖细下巴而下，一滴滴打在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
“你有与生俱来的权力和地位，高高在上，万人敬仰，生来不懂人间疾苦。我们是蝼蚁，但蝼蚁有蝼蚁活下去的方式。你不知道一个仕子为了一朝及第得挑灯夜读多少晚，不知道一个父亲手执利刃陷自己与不复之地是为了什么，不知道背负一条生命之重，我是走投无路了才会过来求你。你当我喜欢在你面前摇尾乞怜，你招招手我便得冒着大雨过来，跺一跺脚我就得震慑三分，我不过就是想活下去，你凭什么看不起我？”
判决来的意外漫长，苏岑感觉到自己的喉骨在人指尖颤抖着翻滚，感觉到李释身上的低压气息，以及那一分难以言喻的失望。
最后李释几乎是强忍着收了手，冰冷吐了一个字：“滚。”
苏岑愣了愣，暗自吐了一口气，没带一点迟疑地从人身侧翻身下榻，拢紧被撕成片缕的衣物，落荒而逃。
祁林候在门外，尽管已经听了个大概，看到苏岑这副样子还是微微一愣，没等反应，人已经一瘸一拐进了雨里。
祁林试探着看了看房里人的意思，略一颔首，动身追了上去。
最后还是祁林把人强行拉上马车，已然入夏，苏岑在马车里止不住颤抖，面色苍白如纸，祁林脱下外袍给人披上，那人却浑然不觉。
本来只有一坊之隔，离得近，走的却艰难。马车每颠簸一下苏岑都觉得下|身在隐隐作痛，原来如坐针毡还能如此具体出来。好不容易等到马车停了，苏岑刚要起身，只听祁林忽然道：“爷不是那样的人。”
苏岑微微一愣，坐着没动。
“你出事那天爷在巡查西山北大营，听说你出了事才连夜赶回来的。”
苏岑抠着外袍上一处边角，冷冷道：“你是他的人，自然为他说话。”
“爷要是去了，我不可能不知道。你信不过我，有北大营全体将士为证，爷当晚不可能出现在长安城里。”
“可是……”可是那个背影，那双眼睛能有假？
“那个黑衣人是我亲自审的，爷说不惜一切代价要审出那个对你下手的人。”
苏岑抬头：“审出来了吗？”
祁林摇了摇头，“那人就是个死士，一心求死，酷刑对他没用。”
苏岑皱眉：“可是他告诉了曲伶儿当年的凶手是柳珵。”
祁林看着苏岑，突然问：“曲伶儿的来历你清楚吗？”
“什么？”苏岑一怔。
“我们怀疑曲伶儿跟那个黑衣人是……一样的人。”
“不可能！”苏岑猛地直起身子，不小心带动下|身伤口，疼得抽了抽嘴角，他知道祁林想说的是“同伙”，碍于他的面子才换了说法。
苏岑定神摇了摇头：“当初是伶儿在黑衣人手底下救过我，他住在我家里，他要杀我我早死了八百遍了。”
祁林道：“或者说，曲伶儿以前跟他是同样的人。”
“以前？”苏岑跟着重复了一遍，想起来曲伶儿刚到他家时那一身的伤，以及他说过的被人追杀还有跳崖。
“伶儿是从那里逃出来的，”苏岑猛地想起什么，急道：“那我让伶儿去问那个黑衣人，岂不是暴露了他？”
“那人不会活着走出兴庆宫的大门。”
苏岑这才松了口气，撩开帘子看了看，雨势渐小，院门前朱槿的两个花苞被打的摇摇欲坠。他现在本该掀帘子下去，换下这一身衣裳，洗个热水澡，蒙上被子好好睡一觉。犹豫再三，竟是端坐回来，重新看着祁林。
“你为什么……要这么护着他？”苏岑轻声问，“若只是救命之恩，你为他拿下突厥，保护他这么些年，还没还完吗？”
一时马车内寂静无言，就在苏岑以为这人不会再搭理他时，祁林轻声道：“不是我护着他，是爷一直以来护着我们。”
十五年前，漠北草原。
黄沙肆虐，间或夹杂着枯黄的蓬草，像头上长满了癞子的丑蛤蟆。
原来从高处看下去这里是这个样子的。
他舔了舔爆皮的嘴唇，勉强咽了口唾沫，带动极度干涸的喉咙一阵生疼。
这应该是最后一天了吧？
他在这里已经三天了，被一根细牛皮绳子吊在哨塔上，起初是湿的，后来被阳光曝晒，抻紧收缩，陷进肉里，勒的手腕间鲜血淋漓，骨缝里都隐隐作痛。这三天来他滴水未进，心里清楚这应该是自己能看见的最后一个落日了。围着他盘桓了几天的几只秃鹫早就开始急不可耐，离他越来越近，就等着他咽气后俯冲而下。
在等什么呢？他吊着一口气又是在等什么？明明知道这里没有人救得了他，也没有人会去救他。
他凝视着苍茫的荒漠，为什么会被吊在这里？噢，对了，因为他杀了人。
他的主人……之一。
他是阿顿库勒，突厥话是被上天抛弃的人，按照汉人的说法，就是奴隶。那种随便一头羊、一袋盐、几张兽皮就能换走的奴隶。
自他记事起就生活在这里，跟着几十个阿顿库勒一起，被驱使，被奴役，等着被挑拣。他知道如何明哲保身，在这样的环境下不出格会隐忍才是生存之道，那些人手里有鞭子，有弩箭，还有狗，他们逃不了，反抗不了，地位甚至还不如那几只狗。
至少在有草原狼偷袭的时候那些人会把他们放在前面，而把狗放在后面咬死那些后退的人。
本来他以为他会就这么下去，等着身架长成被买走，也有可能在某个寒夜没撑过去。直到那个孩子被带回来，身子骨比所有人都小，脸蛋白净，一点也不像这里的人。
第一眼他就知道，这种人在这里活不下去。
果然那个孩子来的第一天就没抢到吃的，最后怯生生走到他身边，拉了拉他袖口，叫了他一声“哥哥”。
于是他鬼使神差分了半块馕给了那个孩子。
再后来变成了每天半块。
明知道是个累赘，可他受不了那孩子拿一双比漠北苍穹还要纯净的眸子看着他叫他“哥哥”。
后来听说那孩子是某个部落首领的儿子，部落营地被抢了，族人尽屠，剩他一个被卖给了奴隶贩子。
想来也知道这种人在这里过的得有多艰难，可那个孩子会笑，眼睛眯成一条线，眼角向下弯着，眼里有他没见过的风采。
草原刚开始泛黄的时候人就病了，再后来连一天一块干馕也吃不下了，靠在他怀里，念叨从前阿姆给他吃的肉干、乳酪和奶茶。
那天，是他第一次走到了那些拿鞭子的人面前，他们把他和一只饿狼关在一起看人狼厮杀，怕他划伤了狼皮连块瓦片都没给他。他跟那只狼缠斗了一整天，最后徒手把那头狼勒死，换回了半块馍馍。
等他拿回去时……那个孩子已经死了。

第33章 往事
那个孩子就躺在他们平时睡觉的那片草里，双手绑在身后，白净的一双腿上青紫交加，从下|身流出的鲜血染红了整片干草，那双干净的眸子张大着，眼里是这个年纪不能承受恐惧和痛苦。
他们知道他活不成了，所以物尽其用，最后享受了一把。
他抱着那个孩子抱了一天一夜，他的血，狼的血和那个孩子的血交混在一起，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臭味。
第三天，他用染了血的干草编成的绳子把其中一个奴隶贩子勒死在那个孩子尸体前。
颤抖着放下绳子的时候，他突然想去看看那个孩子说过的长河落日。从这里一直往东走，直到看到最大的一棵胡杨树便是他们部落所在的地方，有一条从雪山上下来的河从营地旁经过，每天日落的时候，河面便会映出粼粼余晖。
可他最终也没有看到那条河，当天晚上便被那几条狗追上了，他被拴在马屁股上一路拖了回来，随后被打断了两条腿，当着所有人的面被吊在哨塔上。
第一次能这么清楚的看清他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地方。
这里是草原和戈壁的衔接处，一年四季似乎都是这么一副景色，青黄不接，像块长满了虱子的破毡布。
真丑啊，肮脏，破败，没有希望。
当空的烈日晒得他脑袋发晕，直把他身体里最后一点水分都蒸干殆尽，那几只秃鹫已经迫不及待落到他肩头准备开餐了，他却再也没有一点力气动一下。
视线开始模糊，只觉得天地一线间升腾起大片尘烟。
再后来幻听也来了，恍惚间听见铁马嗒嗒而来，排山倒海之势，刀锋呼啸，如疾风骤雨，尖叫声哀嚎声乍起，人声犬吠，刀兵相接。
余光所至，一人一身玄衣黑甲端坐在马上，说不出的雍容沉稳。察觉到他的目光，一双纯黑的眸子抬起，瞥了他一眼，随即搭弓引箭，直冲着他过来。
射断了绳子，他甚至连声惊呼都没发出来，急急下坠，正落到那人马前。
一双用金线绣着双龙吐珠的长靴从马上下来，站定在他身前。他自下而上看上去，稳稳跌入那双饶有趣味看着他的眼睛里。
“这人我要了。”那人向后吩咐。
随即转身上马，慢悠悠地驶离了这片血腥地。
那年，他十三岁，那人把他从地狱的深渊里拉回来，把他带离了那个地方。
无以为报，只能生死相随。
苏岑望着那双浅淡的眸子，眼里多了几分敬佩之情，奴隶堆里出来的孩子，别人尚未开蒙之期，他便早已在生死边缘打过了好几个滚，所幸心智未被蒙尘，仍懂知恩图报。
祁林缓了片刻，才道：“当年的捕鱼儿海，不是爷让我们去的，是我们自己求来的。”
“嗯？”苏岑抬头。
“汉人是看不上我们突厥人的，在这里是，在漠北也是。”
苏岑微微皱了皱眉。
“我们杀敌，他们笑我们屠戮同族，凶残血腥，我们留情，他们又道我们忘恩负义，是喂不熟的白眼狼。在军队里，一个突厥人可以随意欺辱，因为他们知道我们不敢反抗，汉人违反军纪顶多是一顿杖刑，但突厥人，会死。”
“若不是有爷护着，只怕我也活不到现在。但爷能护我们一时，却护不了我们始终。爷养着我们已是犯了忌讳，几十万汉人将士的心不能寒，爷要顾全大局，有些事上不得不有所偏倚。”
苏岑心下暗惊，当初只道宁亲王独断专行，从来不把旁人放在眼里，没想到却也是心思如发，治理三军靠的不是一意孤行，这人也有过自己的求而不得，想护而不能护。
“既然我们不能立德，那便立威，不求汉人敬我们，那便要他们怕我们。”
“所以你们进了捕鱼儿海？”
“爷从来没发过话要我们非得干什么，是我们自己决意要去的。汉人不敢干的事我们来干，汉人做不成的事我们来做。一百五十人，只回来了二十人，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突厥人被欺辱，图朵三卫再也无人敢惹。”
苏岑静默，用一百三十人的鲜血铺成的路，回来的二十人也都是手上粘满了同族人的血，不成功便成仁，为了有一席立足之地需要生生用活人的鲜血献祭。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到底是从捕鱼儿海回来的，还是从地狱回来的？
“所以刚回京的时候也是……”
当年宁亲王率图朵三卫回京，朝中有心之人早就打算借题发挥，打狗顺便给主人个下马威。正巧祁林一身胡刀戎装，把小天子直接吓哭在朝堂上，没等别人发话，李释二话没说罚了五十庭杖。错筋断骨的庭杖，五十杖足以要人性命，可这人行完刑竟自己走回了兴庆宫。那日长安城里的人都看见，一人从宫里出来，全身浴血，却走的沉稳挺拔，不带一步凝滞，一时成为长安城茶楼酒馆的谈资，惊为天人。
祁林听明白了苏岑说的是什么，点点头，“是爷故意安排的，爷在边关待了多年，当时朝中势力薄弱，爷需要立威，我们也需要立命。”
“你就没想过自己走不回去？”
祁林往后一靠，眯眼看着篷顶纱幔，“当日我吃了小还丹，锁了全身经脉，可闭一时痛觉。”
锁了经脉，虽能麻痹一时，事后且不说疏通时针扎般刺痛，锁住的痛觉也会决堤而来，足以将人淹没。
“那后来呢？”
“后来……”祁林微微一忖，“后来爷用续命金丹帮我吊了三天，耗了兴庆宫大半个药库。”
苏岑想起当日引路的太监提起祁林时的神情，虽鄙夷，却又有几分忌惮，想必也是当日被威慑住了。
“所以，爷也不是无所不能，在这长安城里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与生俱来的，”祁林轻轻摩挲一截指骨，“你父母兄长可还健在？”
“嗯？”苏岑微微一愣，“都在。”
“待你可好？”
“……好。”
“所以你不知道父子离心兄弟离德是什么滋味，没经历过阴谋暗算，没失去过至亲至爱。当年太宗皇帝驾崩时突厥突然起犯，爷被困在边关都没赶上最后一面。温小姐过府几年，爷怕朝中风云牵连了她，从没碰过温小姐一丝一毫，人却还是莫名就死了。先帝仙逝时确实留下了一道圣旨，说小天子若无德，可取而代之，却也在殿外布下了天罗地网，爷若真拿着圣旨出来了，当即便会血洒含元殿前。你道他高高在上万人敬仰，太宗皇帝留有十四子，为什么偏偏是他高高在上你想过吗？”
苏岑愣在原处。
自己拿一条人命喝责他，却不知那人手里握过上万人的性命，道他不懂父子羁绊之情，他却得防着至亲之人的猜忌算计，一步一步走到如今，洒了一路淋漓的鲜血。
苏岑不由摸了摸自己喉骨，自己如今还活着倒真是全凭着那位宁亲王难得的好脾气。

第34章 暗门
苏岑暗自低下了头，“我那些话不是有意的。”
“我知道，”祁林微微点头，“我今日跟你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你的处境你的想法爷都知道，他不让你碰自然是有他的考量，爷难得有一个上心的人，你不要怪他。”
“上心？”苏岑抬头，“他对我算得上上心吗？”
祁林不答反问：“你听过爷其他的风言风语吗？”
苏岑一愣，想了想后摇摇头。
“这么跟你说吧，兴庆宫里从未留过人，爷那枚扳指也从未离身过。”
苏岑只觉心底一角轻轻塌陷下去，淹没了之前尖锐的棱角，掩盖了周身的钝痛。
“有劳祁侍卫今日告知我这些，”苏岑微微顿首，撩起车帘准备下车，“是非对错我会重新考量，只是他有他的理由，我也有我的坚持，若真是无法妥协，只能异路而行。”
车外早有人掌了灯撑好了伞，祁林紧随着下来，接过侍从手里的伞，将苏岑护送回了苏宅。
苏宅门槛倒是不高，但抬腿的时候还是牵动了身上伤口，苏岑龇了龇牙，被祁林轻轻扶了一把这才稳住身子。
这动作本来没什么，但苏岑身形本就有些孱弱，再被祁林高大的身形一挡，夜幕下怎么看怎么像苏岑被人暗下黑手。
“住手！”只听一声怒喝，曲伶儿扔下手里的瓜子从庭廊下一个空翻来到两人近前，再一看苏岑脸色煞白，登时大怒，“你对我苏哥哥做了什么？”
当初祁林冒雨过来接人他就觉得不对，再一想当时苏岑走时的神情凝重，心里越发不安，这阵仗怎么看怎么像兴师问罪来了。天下乌鸦一般黑，当官的除了他苏哥哥就没一个好东西，更何况还是李释这种级别的。泪眼汪汪看着苏岑，“他们是不是对你用刑了，鞭刑？笞杖？”转头凛然对着祁林，“地牢是我闯的，人是我问的，有什么冲我来，欺负我苏哥哥一个柔弱书生算什么本事！”
“伶儿……”苏岑都不知道曲伶儿这清奇的脑回路又拐到哪个犄角旮旯里了，“雨天路滑，我摔了一跤，祁侍卫送我回来的。”
“……”曲伶儿顶着祁林冰冷的目光悻悻躲到苏岑身后，强行狡辩：“那也是在去你们兴庆宫的路上摔的，你们也脱不了干系。”
从祁林手里把他心爱的苏哥哥接回来，曲伶儿一脸关怀，“摔哪了？”
“……屁股。”
“还好还好，屁股肉厚，我看后院种了川穹，一会儿脱了裤子我给你敷上明天就好了。”
苏岑：“……内伤，我自己来就好。”
曲伶儿挠挠头，“这怎么还能摔出内伤来？”
送别了祁林，曲伶儿扶着苏岑回了房内，盯着苏岑身上的外袍盯了一路。
还是当日披在他身上那件，当时觉得还挺好看的袍子也不知怎么回事，如今越看越扎眼。
“怎么了？”苏岑被曲伶儿盯得发毛，真就担心这人还想着脱了他裤子给他上药，不由拢紧了衣服躲了躲。
“你这衣服……”曲伶儿皱眉摇了摇头，“也太丑了。”
苏岑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还披着祁林的衣裳，急急脱下来送到曲伶儿手上，“这是祁侍卫的，趁人没走远帮我送回去吧。”
曲伶儿装作不情不愿接过来，啧啧两声，扭头扎进了雨里。
“哎，”苏岑看着转眼消失在门外的身影，“你倒是带把伞啊……”
祁林刚走出长乐坊就察觉身后一股劲风逼近，摆摆手让随行的马车先行一步，自己停了步子。
一转身，一个伶俐的身形早已在身前站定。
“你别多想，我就是过来送衣裳的，苏哥哥让我来的。”曲伶儿把衣裳往前一递，借着街头人家府门外挂的灯笼才注意到一路过来衣裳早已濡湿了大片。
祁林也不接，挑了挑眉，“我看你倒是比你家苏哥哥要着急。”
兀自上前一步，将两人置于同一片伞下。
曲伶儿微微一怔，见人没了再进一步的打算这才暗自吐了口气，呼吸萦绕间强装镇定地捻了捻鬓前湿了的头发，“看不出来这雨还挺大啊……”
祁林把伞递到曲伶儿手上，又把外袍接过来，刚抖开，曲伶儿急急拦着：“都湿了，别穿了。”
祁林看了他一眼，却没停下动作，把外袍往曲伶儿身上兜头一包，“湿都湿了，你洗干净再还我吧。”
从曲伶儿手里把伞接过来，自顾自转身，慢慢消失了夜幕深处。
曲伶儿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看着披在自己身上的衣裳没由来心情顺畅，也不用轻功了，哼着小曲儿慢悠悠踱回去。
刚进苏宅便见苏岑正站在庭廊下对着漆黑一片的院子出神，脸色依旧苍白，神色严肃。
曲伶儿当即收了跳脱的步子，愣了愣，怯生生凑上去，“苏哥哥还不歇息？”
“你跟我来，”苏岑转身往回走。
曲伶儿又一愣，看着人直到进了房内才跟上去。
苏岑房里早已泡好了茶，等曲伶儿进来，道一声“关门”，为曲伶儿斟下一杯茶。
竟还是当日的碧螺春。
“苏哥哥……”曲伶儿从苏岑手里接过茶明显受宠若惊，端着杯子半晌没敢动。
直到看到苏岑喝下一口，这才怯生生抿了一小口。
苏岑放下茶杯道：“我当日答应过你不过问你的来历，但如今这已经关系到好几条人命，你能回答的我还是希望你能如实相告。”
“祁林都告诉你了？”曲伶儿悻悻放下茶杯，就知道这茶没这么好喝，敛下眉目，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像头温顺的小兽，“苏哥哥，我真没想到会牵连到你。”
“我知道，”苏岑点头，“你当日救过我，我自然相信你没有恶意，我只是想知道那个黑衣人──或者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曲伶儿抿了抿唇，终是下定决意抬起头来，“苏哥哥，你听说过‘暗门’吗？”
“暗门？”苏岑眉心一皱。
“暗门下又分八门，对应道家的八卦奇门。休门管暗门内务，各地分坛经营选址、人员招募皆由他们说了算。生门求财，各地商贾中遍布他们的人，他们为暗门提供经济来源，同时暗门也会为他们摆平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伤门管兵器铸造，惊门管暗杀埋伏，杜门遍布大周官场，下至地方边境，上至朝堂中央。景门多是为暗门出谋划策的谋士，主文书之职。死门职在军事，主管挑起战事。开门则是暗门的核心人物，掌握着暗门最核心的机密。”曲伶儿顿了顿才接着道：“我本是伤门的左使，主管暗器营造，刺杀你的那个黑衣人应该是惊门的人，但我师父韩琪同时任伤门、惊门两门的门主，伤门惊门的界线也就没有那么明显。有些伤门的人也会出来做一下暗杀，惊门的人也会自己要求一些顺手的武器。”
“商贾，官场，军事……”苏岑蹙紧了眉，半晌才回过神来，“这么猖狂，朝廷不管吗？”
“管啊，就那李释，带兵围剿了几次，可是敌在暗兵在明，每次都收效甚微。”
“李释知道？”苏岑咬了咬唇，难怪一牵涉到那个黑衣人，李释就不许他碰那个案子了。他早就知道，那不许他碰是护他周全，还是怕他牵连出更多人？
“暗门内部分工明确，且神秘异常，我与那黑衣人相见且不能识，若不是上次在地牢里他认出了我，我真不知道他是暗门的人。”
“苏哥哥，我也奉劝你一句，暗门关系庞大，这案子牵涉到暗门，肯定不会这么简单，你还是不要管了吧。”
“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苏岑看着曲伶儿，认真且笃定，“暗门里有没有一个精通易容术的人？”

第35章 世子
“易容术？”曲伶儿凝眉想了想，“这我倒是没听说，但是暗门里人员复杂，保不齐就有精通的能人异士。”
苏岑凝眉，心里已经有了论断。若是说李释想要杀他，掐死他，溺死他，或者像今日这样直接干|死他，他都信，但背后偷袭这种事，他相信李释干不出来，也不屑去干。
但那张脸那么清晰深刻，他亲眼所见，也作不了假。
那定是有人打着李释的幌子过去暗杀他。
“苏哥哥，暗门诡秘莫测，我在那里待了十几年尚不得窥其全貌，你一定要小心。”
苏岑点点头，又问：“所以他们追杀你是因为你刺杀李释失败？”
“那倒不是，”曲伶儿放下茶杯拿了块盘子里的板栗酥，“暗门每年派出去刺杀李释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要都因为没杀成就被干掉，暗门早没人了。”
“……”
难怪祁林对他片刻不离身，也难怪祁林会对那个黑衣人痛下狠手，都是刀光剑影里的老相识了，也没必要再含情脉脉走过场了。
“那你是为什么……”苏岑话没说完只见曲伶儿幽怨的小眼神轻飘飘地瞥过来，顿时就知道自己问了不该问的了，无奈摆摆手，示意人可以退下了。
曲伶儿又抓了两块板栗酥适才慢悠悠走了。
苏岑头枕着半截胳膊趴在桌上，周遭一瞬安静，能听清自己的呼吸声，只觉身子被抽空大半，再也不想动了。
现在几乎可以肯定李释不让他再接手这个案子是与暗门有关，暗门的触手触及大周各处，李释知道并围剿过。暗门诡秘难有成果，但凡是个识时务的人就不会干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从这一点看来李释倒算是为了大周社稷。
一直躲在暗处的暗门又是为了什么要在田平之这个案子里插一脚，一个十几年前死的科考仕子凭什么引起暗门的关注，层层线索引向柳珵，他又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同时把朝中举足轻重的两个大人物拉下水，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苏岑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思路却慢慢不受控地移向了别处。那李释不让他碰这个案子有没有一点原因是担心他的安危？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原委，非得要采用那种方式？
还真拿他当个小宠儿啊？他好歹算个大理寺官司，还是能担事的。
苏岑强打精神抬起头来，明日就去找李释，有什么当面说清楚问明白，若真是因为这什么暗门，那他也能帮着出一份力。与其剜肉补疮，不如根除病灶，就是一个田平之嘛，一查到底，他就不信这件案子暗门没有牵涉其中。
一夜长梦，梦里听见铁马踏冰而来，那人执笔泼墨，三军阵前写下“云横秦岭家何在”的悲壮之词，剑眉入鬓，眼底情绪翻涌，波澜壮阔。场景一改，那人拉起他一只手，将一把湘竹伞送到他手上，眼里含笑，像一壶醉人清酒。
千里黄沙百万雄师中驰骋的是他，纵横捭阖朝堂上稳操胜券的也是他。
这是他第一次窥得那人另外一面，本以为顽石打磨之初定当丑陋，却出乎意料被那股子苍茫雄浑吸引。
第二日一早，雨仍未停，改换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正逢休沐之日，换作平常苏岑定要睡到日上三竿，今日却一改常态早早起床束发，站在衣橱前踌躇了半晌，想起李释那一身玄衣戾气太重，特地选了一件素白的暗纹芙蕖苏锦衫。
又从橱柜暗格里拿出一盏天青釉的捧荷茶罂来，入京前大哥给的茶，若说当初曲伶儿喝的那茶数极品，那这一罂就是极品中的极品，专挑的洞庭湖旁初春第一道头茶，一年只出这么一罂，一两足抵万金。几年前大哥刚成了家，娶了江宁布庄岳家的千金小姐，虽说看着有几分联姻的意味，两人却是一见钟情，大哥沉稳，嫂嫂温婉，不失为天造地设的一桩好姻缘。就有一点，大哥那岳丈极好茶，每年的那点头茶都被大哥拿去孝敬了岳丈，念及他这次入京可能需要周桓这才把今年的给了他，他尚且没舍得喝，真是便宜李释那个老东西。
临出门前看着墙角那把昨夜入梦的湘竹伞，微微迟疑，终是好生收了起来，拿了另外一把伞出了门。
到了兴庆宫时不过辰时刚过几刻，宁亲王日理万机，苏岑特地赶个大早，免得到时候还得打断他。正赶上兴庆宫值夜的侍卫换防，都是当初一起斗智斗勇过的，见他过来道一声“苏公子来了”，直接放他进去了。
念及昨夜在宁亲王的寝宫里发生的事，苏岑还是心有余悸，想了想，索性在龙池旁等，这里是前朝和后殿的必经之路，总不至于错过。
到了当日的湖心亭，刚收下伞，苏岑不由一愣，竟有人捷足先登了。
听见身后脚步，那人也回过头来，微微一愣之后目光由热转凉，一双丹凤上挑着睨了他一眼，眼里的轻蔑都不屑于隐藏。
“你谁啊？”那人问，“门口的侍卫怎么回事？什么东西都随便往里放。”
东西？
苏岑眉心微微一皱，一眼就看到了那人颈侧一处显眼的红痕。没急著作答，反倒仔仔细细把人看了个彻底。一身张扬的绛红浮光锦，又用金线绣了牡丹纹路，提花款式一看便知是宫里的手笔。
能用金线，定然是皇亲国戚，但这人衣物虽张扬，档次却不高，尚不及郑旸那个便宜世子。看年纪阅历也不像能建功立业的样子。既如此，那定然是世袭了某位异姓王的外戚。
苏岑收了伞恭敬行礼：“下官见过世子。”
那人挑了挑眉，“你认得我？”
“世子丰神俊茂，王爷自然时时提起。”
“哦？”那人来了兴趣，“那王爷还说我什么了？”
“王爷还说……”苏岑冷冷一笑，“说世子功夫太差，只靠一张脸爬不上他的床。”
那人脸色一瞬变得锅底一般。
这人之前回头的第一眼苏岑就注意到里面灼热的情绪，明显也是在等人，只是被他误打误撞了个正着。但若是昨夜两人真是春宵良度，以李释那体力，今日这人能爬起来才怪，又怎么还会有闲情在这湖心亭看起风景来。苏岑当即就断定，这人是奔着爬|床来的，只是不知什么原因，竟没爬上去。
苏岑这一句刚好戳中痛处，那人噌地站起，指着苏岑：“你算个什么东西！”
是啊，他又算什么东西？
苏岑不由苦笑，他道这人没爬上龙床，自己还不是被人压在地上羞辱一番，又被连夜赶了出去。
什么兴庆宫从来不留人，还不是昨夜刚赶走了他，立马又叫了别人。这好歹给换了个皇亲国戚，没直接叫个小倌过来恶心他。
苏岑突然就没了再纠缠下去的兴趣，他也好，这人也罢，不过都是被人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沦落人，在这里锱铢必较又有什么意思。自顾自拿起伞，抱起桌上的茶罂，准备走。
还没等他撑开伞，胳膊被人猛一拽，苏岑皱了皱眉，挣了一下没挣开，只能无奈回过头来。
“就是你吧？”那人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苏岑，“我还当是什么倾国倾城的美人，害王爷昨夜发那么大火，原来也不过如此。”
“世子认错人了，”苏岑无意纠缠，把胳膊拽出来。
“就是你！你就是那些下人嘴里那什么苏公子，”那人越发笃定，眯着眼又把苏岑从上到下打量了一圈，“该不会叫苏妲己吧，专门惑主的狐狸精，年老色衰，也不知王爷看上你什么了。”
“自然比不过世子风华正茂，”苏岑不耐烦的看了一眼紧拽着自己胳膊的手，“世子再不松手，等王爷醒了，就不怕我这狐狸精再把人给勾走了。”
那人犹豫了半天，这才不情不愿松了手，苏岑撑好伞刚抬步，只觉腿间被什么一绊，身子不受控地向前倾去！目之所及是直上直下的两级石阶！
苏岑慌乱之间伸手撑地，茶罂坠地，上好的天青釉摔的粉碎，一块碎片嵌入掌心，苏岑只觉疼意袭上脑门，眼前一黑。
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来，一睁眼，一双皂靴出现在眼前，苏岑顺着看上去，一双星眸如千尺寒潭，深不见底。

第36章 了断
苏岑抬头愣了片刻，只见人不说话也不动，只是看着他，面上不喜不怒，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带来的那只伞兀自飘在湖面上，越飘越远。
苏岑握着自己伤了的那只手爬起来，抖了抖衣衫上的泥泞，垂下眉目，恭恭敬敬见礼。
血水顺着掌间纹路滴落下来，落到被雨打湿的台阶上，落到极品碧螺春根根毕现的白毫上。
李释神情总算动了动，问道：“怎么回事？”
苏岑微微回头瞥了一眼那位早已吓得面色苍白的世子，突然觉得特别没意思，看着别人的脸色过日子，为了别人卑躬屈膝身不由己。
可悲又可怜。
直起身子，冲李释微微一笑，“无妨，不小心摔了一跤。”
“是吗？”李释饶有兴趣地抬了抬眉。
苏岑受够了他这副表情，云淡风轻中带着掌握一切的从容，好像他招招手别人就得卑颜屈膝感激涕零。咬咬牙，忍着掌心一跳一跳的剧痛，道：“若是无事，下官退下了。”
李释却没有让开的意思，看着苏岑，眼里笑意明显，“远辰还小，你让着他点。”
身后的萧远辰萧世子立马趾高气昂抬起头来。
“哦？”苏岑看在眼里，没由来大笑起来。多滑稽，他们三个大男人站在这，却像那些深闺妇人一般勾心斗角，斤斤计较，自己这样子，多像为争宠拼的头破血流。
忍了好半天才把笑意止住，“王爷说笑了，您是王爷，他是世子，我一个小小的大理寺丞何德何能，何来我让他之说？”
“还是说同在王爷后宫里还得讲老幼尊卑三从四德？”冷冷一笑，“若是如此王爷大可不必担心了，你我之间本就是桩交易，各取所需罢了，如今交易早已完成，以后下官再不会上门叨扰了。”
李释微微皱了皱眉，“子煦，别闹。”
“别喊那个名字！”苏岑突然暴起，又一字一顿咬道：“别再喊我的字！”
当初行弱冠之礼，林老头给他起一个‘煦’字，是希望他明煦如阳，煦煦为仁。但在此时此地此种情形之下被喊出来，他只觉得是自己玷辱了这个字，辜负了林老头一番期许之情。
“下官告退。”苏岑强忍着胸腔里横冲直撞的灼热气息直视着李释，眼神里已近恳求。
让他走吧。
他已在这人面前出尽了各种丑，临了就不能保全他最后那点尊严？
李释眯眼看了人好一会儿，后退一步，让出一条路来。
苏岑重重吐了一口气，踩着满地新茶离去，碧螺春湮没在低洼的泥沼里，虬曲盘结，满目淋漓。
碎了也好，苏岑心里没由来的一松，当日便是在这湖心亭里品茶论道，如今也算做个了结。
反正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他在内，也没人能配上这茶。
直到目送苏岑腰杆挺直大步离去，一席身影消失在烟雨朦胧深处，李释才收了视线。
满地极品碧螺春，像碎了的一桩心事。
萧远辰换了一副笑脸上前一步，“王爷，我从大早就……”
“滚。”
唇齿凉薄，冰寒彻骨。
淋了雨又负了伤，苏岑在家修养了三日才重回大理寺，本想着自己开罪了李释定然不会再有好日子过，识时务地夹着尾巴做人消停了好些日子，东西都打包好了，随时准备滚回他发了霉的后殿去。怎料人就像忘了他一样，寺丞做的顺风顺水，宋建成走了，连个能呛话的人都没了。
也是，新人在侧，年纪轻轻，脾气比他好了千倍万倍，谁还有功夫来搭理他。
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一场交易，要什么真情实意？
也就是午夜梦回时还能想起一些，像一根刺埋在心口，从外面看不见摸不着，但就是知道，它在那，隐隐作痛，扎的内里鲜血淋漓。
他得给自己找点事儿干，纠结再三，还是决定重拾贡院的案子。
刺既然不能拔出来，那便磨钝了它，适应了它，忽略了它。一桩心事放不下，便拿另一桩心事盖住。
这件案子到田老伯被暗门暗杀便算断了线索，暗门这边他插不进去手，无奈之下只能从十二年前田平之那件案子着手。
大理寺的卷宗他都翻遍了，永隆二十二年三月到四月期间卷宗呈现空档期，不仅田平之的案子，好像整整一个月大理寺都没接手新的案子。到了五月，太宗皇帝驾崩，神宗李巽继位，大赦天下，大理寺更是沉寂了一般，一直到来年三月才又有了新的记载。
不过自从神宗继位，陈光禄所办的案子就日益减少，最后虽是升了大理寺卿，但没过几年人就致仕了，从此销声匿迹，再也没了音讯。
大理寺官方案宗里没有，那……天下刑官手里奉为圭臬的《陈氏刑律》呢？
苏岑立时兴奋起来，《陈氏刑律》流传广泛，多次翻印档次参差不一，所幸现任大理少卿张君就是师出陈光禄，手里有一整套《陈氏刑律》就摆在他书房最显眼的博古架上，据说当年还得了陈光禄的亲笔题字，算得上最原始一版，也是最为详尽的一版。
本以为是件简单的事，借来看上一看再还回去就是了，不料竟还出了岔子。
张君一脸为难地看着苏岑，道真不是他小气，实在是这书已是绝版，又有老师的亲笔题字，他还指着拿这书传给子孙后代留个念想，所以早就立下了规矩，这书不外借。
不借就不借吧，苏岑觍着脸带着礼亲自上门，在人书房里借看上一眼总不算过分吧。临上门前苏岑还特地沐浴焚香，好像看的不是刑律，而是佛经。
都到这份上了，张君也无可奈何，在前厅跟人寒暄了几句，茶水刚送上来，只听后院敲锣打鼓，来往的下人只道后院走水了，等两人赶过去时，书房早已火势冲天，进不去人了。
张君颓然瘫坐在地，这小祖宗真是好能耐，走到哪瘟神跟到哪。还没等缓过一口气来，只见一人披着一身湿衣已经冲进了火场里。
张君往身后一看，差点给吓晕过去，刚刚还跟在他身后的人不知何时竟没了踪迹，再一想刚刚那个身影……
仰天长啸一句苍天啊，招惹上这位小祖宗他是造了什么孽？！这是何等人物啊，这要是折在他这儿了，明日他就得提着全家脑袋去面见那位！
当即踉踉跄跄爬起来就要往火里冲，被下人强行拉住这才作罢。
“愣着干嘛，救火啊！”张君振袖一呼，如炸了毛的母鸡，亲身上阵，举着水桶往井边冲。
苏岑刚进火场就被迎面而来的火舌逼得身形一晃，强忍着针扎般的刺痛四处打量，火势最凶的正是书房里的博古架，没猜错的话那里应该就是起火点。
这明显是有人冲着他来的，他刚查到这儿立马就有人过来销毁证据。
这也正说明了这书里肯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陈氏刑律》四大本，倒是好认，烧的正旺，苏岑刚待上前一步，房梁不堪重负噼啪一声，正砸在苏岑面前一步之遥！
苏岑霎时起了一后背毛毛汗，心道一声好险，跨过房梁将书从博古架上取下，拿湿衣物一包，立时往外跑。
几乎是他迈出房门的同一瞬，身后轰然而碎，整片房梁坍塌倒下。
张君白眼一翻，险些又要晕厥过去。
直到看到那袭身影从尘土飞扬中杀出，一口气才勉强上来。
苏岑把书往地上一扔，提起一桶水兜头浇下，沁凉的井水直激的人在青天白日下打了个寒颤，苏岑始才觉得自己总算又活过来了。
提著书来到张君面前，含笑看着张君，“张大人，这书……”
“拿走，你都拿走，”张君急忙摆手把书推给苏岑，“想去哪看去哪看，千万别在我家就行。”

第37章 刑律
苏岑当晚便把书带回了苏宅，晚饭都没顾上吃，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衫埋头进了书房。
白日里张君那急着出手的态度也是情理之中，现在这书就好比烫手山芋，书在哪灾祸便紧随其后，他得在放火那人得知他把书救出来之前把书看完了。
封皮早已烧尽，扉页烧了一半，陈光禄提的几个字犹在：持心如衡，以理为平。
苏岑不由心绪激荡，简简单单八个字，足以做为天下刑官判案量刑之准则，然而又有几个人能真正做到？官场练达，人情世故，左右逢源，要做到心衡理平，问心无愧，谈何容易？
想着自己衣尘仆仆，竟要以如此面容面对这盛世绝学，苏岑心虚地搓了搓手，道一声得罪了，这才启了书。
一盏烛灯，半纸残卷，伴着夏夜虫鸣，点滴已至天明。
苏岑合上书时天光刚刚翕亮，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刚起身，门缝里悄悄探了个头进来。
“苏哥哥，看完了？”曲伶儿端着一盅参汤进来，把汤放在桌上，对苏岑道：“饿坏了吧，先喝盅汤。”
苏岑这才感觉到饥肠辘辘，一碗参汤下肚身上才活络起来，看了一眼曲伶儿，又看了一眼天色，惊道：“你们也一宿没睡？”
“哪能啊，”曲伶儿嘻嘻一笑，末了才道：“是阿福，担心你半夜饿了没东西吃，守着这汤守了一夜，我是刚刚才把他替下，把他赶回房里睡觉去了。”
苏岑看着尚带温热的碗，半晌只能道一句：“多谢。”
“可有什么发现？”曲伶儿凑上来。
“嗯，”苏岑拿起一册书，翻到某一页递上去，“《陈氏刑律》不同于卷宗，因常作为援例使用，所以编写时都是按事件编排的，而非时间，所以找的时候费了一番功夫。我按照大理寺卷宗将书中事例都重新进行了编排，这才找到当年被隐藏的案子。”
曲伶儿对著书瞪了半天，“苏哥哥，我看不懂，”又对着苏岑瞪了半天，“我也听不懂。”
苏岑轻轻叹了口气，“听说过陆家庄吗？”
“陆家庄？”曲伶儿想了想，摇摇头，“没听说。”
“案子发生在永隆二十二年夏，死了一个死刑犯。”
“死刑犯死了有什么好稀奇的？”
“但是当时是新帝登基，大赦天下。那个死刑犯名叫陆小六，是定安侯府的一名奴仆，永隆二十一年冬因酒后失手把候府的小侯爷推到荷花塘里淹死了，被候府的人打断了一条腿扭送到大理寺，判了死刑，原定于来年秋后处斩，不曾想正碰上新帝继位，捡了一条命。后被遣返原籍，也就是陆家庄。”
“这人倒是命大，”曲伶儿啧啧两声，又问：“那怎么就又死了呢？”
“遣返原籍的当天晚上就死了，当时说是这陆小六贼心不改，半夜里喝了酒去调戏猎户家里的女儿，被人活活打死了。”
“啊？”曲伶儿抽了抽嘴角，“这得是多大的酒瘾？上次喝酒就险些送了性命，竟然还敢喝。”
愣了一会儿才听出问题来，“这案子有什么奇怪的？”
“你也发现了吧，”苏岑微微一笑，“就是因为这个案子不奇怪才正是它的奇怪之处。大理寺所办的案子，要么关系皇亲贵族，要么是京中的重案要案，这么一件小地方的小案子为什么会引起当时大理少卿陈大人的关注？”
“啊，对！”曲伶儿点头称是，“我之前是觉得怪，但说不上来是哪里怪，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有问题。这件案子太小了，而且案情清晰，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还有更怪的，”苏岑接着道：“陈大人接手这个案子后，打死人的那个猎户就到衙门自首了，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还有好些个陆家庄的村民都证实是陆小六调戏猎户女儿在先。后来陈大人亲自开棺验尸，你猜如何？”
“如何？”
“棺材是空的。”
“空的？”曲伶儿抬起头来，“那陆小六的尸体呢？”
苏岑摇了摇头，“有人说被猎狗叼走了，也有人说陆小六当时就没死，醒了之后又从棺材里爬了出来，更有甚者，说陆小六被山神娘娘招走了，做了伥鬼。”
曲伶儿眨巴眨巴眼，“什么是伥鬼？”
“为虎作伥听说过吗？”
曲伶儿瞪大一双桃花眼摇摇头。
苏岑用尽平生素养强忍住把人赶出去的冲动，冲着那碗参汤耐心解释道：“传言被老虎咬死的人就会变成伥鬼，得给老虎找到下一个受害者，灵魂才能解脱。村子里有个传说，后山上有一个山神娘娘，专找横死的人来给自己当奴仆，打猎的猎户说后山有时候就能看到无人认领的尸骨，那都是山神娘娘招走的伥鬼，还有人说在雨夜看见过百鬼夜行，最后消失在深山里，再也没出来过。”
曲伶儿青天白日里打了个寒颤，捋捋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苏，苏哥哥，咱们还是说案子吧，别说这什么伥鬼了。”
苏岑摊摊手，“有人证，有物证，还有人认罪，还有什么好审的，这陆小六本就是个死刑犯，看来是阎王老爷不放人，谁也留不住。”
“哦。”曲伶儿垂下眉目，趴在桌上，“这跟田平之的案子，跟暗门有什么关系啊？”
苏岑阖上书站起来，“我现在也说不上来，但陈大人把这件案子通过这么曲折的方式留下来定然有他的道理。”
而且这个时间，距离林平之案过去不过几个月，这期间陈光禄是查到了什么，才从京中辗转到了一个偏远的小山村里？
这案子到底是有什么稀奇之处，见不了官方卷宗，只能通过这种奇闻轶事存留下来？
见苏岑又开始神游天外了，曲伶儿收拾碗筷悄悄退了出去，临走时轻声道：“离天亮还有个把时辰，你歇息会儿吧。”
也不知人听没听见。
接下来几日，苏岑又分别找了有关陆家庄及陆小六的一些线索，皆是一无所获。尤其是陆家庄，自陆小六那事之后，别说命案，就连小偷小摸邻里纠纷等鸡毛蒜皮的事儿都没再出现过，整个村子像是游离于大周司法之外，再无只言片语的记载。
不过倒也不是全无所获，书房走水过后没几天，张君捏着一块水头不错的玉坠过来问苏岑是不是他丢的，打扫书房时从余烬里找出来的，不是张府的东西，这才猜测是不是苏岑进去救书时不慎落下的。
苏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道一句：“冰花芙蓉颜色改，云端轻絮玉天成”，便将那块坠子拿到了手。
苏岑握在手里端详了良久，此玉名为冰花芙蓉玉，属于少见的粉色玉种，内有通透的冰花纹路，其颜色会随着佩戴时间而逐渐加深。
也正是因为如此，此玉多为女子佩戴。
他之前一直以为是有人追踪他到了张府，如今看来也不尽然。没人会出来杀人放火还带着块坠子，此人极有可能就出自张府内院，听说他要借书，便把书房烧了，还不知道他要借的是哪本，不然也不会烧了半天一套《陈氏刑律》还没烧完。
那这人出现在张府是必然还是凑巧？若是必然，耳目遍布朝廷命官家中，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第38章 廷辩
苏岑觉得自己可能是这天底下最悠闲的朝廷命官了。
可能是见识到了他的闯祸功力，先把朝中两大权臣得罪透了，走到哪儿哪儿有暗杀，随便一查就能牵扯出几十年前的旧案子，张君只能将这位爷当成祖宗供着，案子从来不敢让他接手，打着他新官上任熟悉业务为由，一摞一摞案档往这儿送，力求把苏岑圈禁在书房里。
苏岑倒是乐得清闲，平日里帮宋建成养养花遛遛鸟，借着机会恶补一通官场规则。这件案子办到现在之所有束手束脚，有李释的强加干涉，却也有他几分横冲直撞不知通权达变的原因。心里明白张君不可能一直圈着他，这件案子牵涉广泛，等他真正能放开手脚查的时候，势必要对律法游刃有余，最好还能找出可钻的空子，让人再也挑不出把柄拿捏他。
大理寺的日子过的还算轻松惬意，就有一点，他如今官居从五品，需得初一十五入朝参加朝会，虽说以他的级别只需要、也只能跟在后面看看热闹，但好在总有人不甘寂寞，愿意出来给大家逗逗乐子。
苏岑点着瞌睡躲在人群后头听吏部侍郎推举湖州刺史的人选，心下了然，一会又有好戏看了。
这湖州是什么地方，天下人道“苏湖熟，天下足”，这湖指的就是湖州，素有天下粮仓之盛誉，不用说也知道是个肥差，自古为朋党必争之地。
本来之前的湖州刺史干的好好的，奈何太湖上闹水匪，刺史带人剿匪途中竟不慎落水死了，震惊朝野，连苏岑这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也有所耳闻。后来朝廷派兵围剿，水匪没了，只是这刺史人选又起了风波。
毕竟谁占了湖州就等同于抢占了一座小金库，爱财之心人皆有之，楚太后就一直想着把自己侄子送过去，只是奈何这前面还有一座大山挡着，那位宁亲王也不是吃素的主儿，凡事都要横插一杠子。
苏岑听着吏部侍郎在那长篇大论、极近阿谀奉承之能事，大力吹捧楚太后那位侄子，目光慢慢游离，不自觉地就落到了那人背影上。
那位宁亲王看样子倒是并不在意这跳梁小丑一般的行径，随意靠着椅背，一手轻轻搭在扶手上，不经意摩挲着手上的墨玉扳指。
这人好像与生俱来一种鲜明的气度，英英玉立，一眼就能与众人区分开。
果不其然，等吏部侍郎奏报完，李释不说是，也不说不是，扳指轻轻在扶手上叩了一下，这边立即有人站出来：“臣有异议。”
发话的是兵部尚书，直接道：“湖州之地，水患横行，派一个养尊处优的少爷过去只怕剿不了匪，还是得喂了太湖里的水鬼。臣保举魏州司马康簏，身经百战，可保湖州太平。”
立马就有人出来反驳，“岂有此理，我大周何曾有武将担任过刺史一职！”
兵部尚书冷冷一笑，“非常之地当取非常之法，你忘了上一任湖州刺史是怎么死的了吗？”
下面吵得热火朝天，为难的还是庭上的小天子，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瞥一眼柳珵，又看一眼李释，小脑袋转的像个拨浪鼓，就是拿不定主意。
身旁的太监趁着庭下吵得激烈，悄悄探上去在小天子耳边耳语几句，不几时果见小天子眉心一展，还没等发话，只听一声轻咳。
朝堂上一瞬寂静，只见李释抬了抬手，指着那个太监一点，“拖出去，杖毙。”
“皇叔？”小天子怔愣抬头，难以置信地又问了一遍：“皇叔你说什么？”
“宦官干政，祸乱皇权，罪无可恕。”
那太监一愣，登时跪地叩首，“皇上饶命，王爷饶命，奴才……奴才没有……奴才只是奉命行事，王爷饶命啊！”
这太监自小天子继位以来就奉楚太后之命侍奉天子左右，天子近侍又有楚太后撑腰，平日里在宫里都是横着走，这才敢当庭为小天子拿主意。本想着太子为难之际传达一下太后的想法，日后说不定还能邀功请赏，只是没想到怎么就碍了宁亲王的眼，无端被扣了这么大一顶帽子。
柳珵终于忍无可忍，上前一步，“王爷，打狗也要看主人！”
李释挑了挑眉：“你是说这宦官乱政是有什么人授意的？”
“你！”柳珵无言以对。
李释接着对着小天子道：“我如今把决策权交到你手上，是为了让你明断是非，有自己的主见，而不是受他人左右，任人摆布。若是日后你亲政了，也由着一个太监在朝上指手画脚吗？”
“皇叔，我……”小天子被当庭呵斥，两颗金豆子在眼里摇摇欲坠，又记起皇叔训诫他的不能随意表露情绪，憋了好一会儿才把眼泪憋回去，委屈地垂下头，“皇叔，我记住了。”
“是‘朕’。”
“朕，朕记住了。”
天子被训的不敢抬头，堂上的人更是大气都不敢出。苏岑不由暗叹，难怪那些人要把李释列为朝中不能得罪之人的榜首，天子尚且不留情面，谁还敢顶风作案。
苏岑不由摸了摸自己脖子，如今还没人头落地，倒真算是福大命大了。
李释道：“你自己下旨。”
小天子看了看跪在地上涕泪横流的太监，又看一眼端坐的李释，一边是自小陪着自己的近侍，一边是声色并厉的皇叔，心里明白这人今日肯定是保不住了，但要让他亲自下旨把人处死，纠结再三就是下不去口。
柳珵适时冷笑一声，“要说摆布朝堂，只怕王爷才是天下无出其右吧。”
一道清脆之声自李释身后响起，“王爷教陛下决策，这是教陛下断事识理，难不成看着陛下受奸人蒙蔽而置之不理？王爷权衡朝堂，是为了大周江山，不像某些人只为了自己的私利！”
苏岑循着声音看过去，不由挑了挑眉，这李释真是好大能耐，上朝还把小宠儿带在身边，这说话的不是旁人，正是那位萧远辰萧世子。
其实这话说的在理，只是这柳珵不知何时也学会了李释那套，对低自己一等的全都不买账，直接一句“你算什么东西”把萧远辰怼的哑口无言。
苏岑心里啧啧两声，眼看着萧远辰脸色立即变得难看至极。
这话正戳在了人心口上，这萧远辰是何许人也，其祖上曾跟着太|祖皇帝南征北战，打下了大周天下，后受封于凉州，封北凉王，世代世袭。他躲过了漠北风沙，躲过了自己老爹后院的明争暗斗，好不容易熬到成年刚登上世子位，一纸皇卷就把他从凉州送到了长安城。这一来，不是例行朝奉，不是封爵领赏，只因某位不知哪里抽筋的御史非说自己老爹拥兵自重，意欲私通突厥谋反，他这是被逼着当质子来了。
在凉州，虽风沙肆虐，但他怎么说都是北凉王府的小世子，跺一跺脚也能抖下二两沙来。转眼到了长安城，公爵王孙遍地，而他一个没名没权的世子举目无亲，孤苦伶仃，可以说是任人欺凌。更何况朝廷招他过来本就有幽禁之意，一举一动都有人监视，打个喷嚏尚且有人密告他蔑视皇威，实在过的憋屈至极。
所以他要找一人为他正名，给他撑腰，有了当朝第一权臣做靠山，非但是他，就连北凉王府以后也没人敢妄加揣摩。
被柳珵当庭鄙视，萧远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偷摸看了眼李释，见人也没有要替他做主的意思，愤恨地咬咬牙，不作声了。
“既然陛下拿不定主意，公平起见，不妨听听中立之人的意思。”柳珵挑唇一笑。
苏岑暗道一声糟了。
果不其然，柳珵目光冷冷扫过来，“大理寺正苏大人意下如何啊？”

第39章 动情
“大理寺正苏大人意下如何啊？”
庭上众人皆一愣，人人左右打量，纷纷去找这位苏大人到底是何许人也。
就连李释都回头看了他一眼。也不知如何办到的，隔着那么多花花绿绿的朝服，李释一眼就定在了他身上，眼里有了罕见的笑意，难得没有打断，等着他答复。
苏岑迎着众人目光轻轻叹了口气，心道你还知道我是大理寺的啊，你们争权夺势干我们大理寺何事，我们跟着看看热闹就行了，为什么非得拉我下来蹚这趟浑水？
柳珵心里的小算盘却打的噼啪作响，前一阵他布在兴庆宫门口的眼线密报，苏岑被人大雨天负伤从兴庆宫赶了出来，自此再也没出现在兴庆宫内。他自信两人已经决裂，苏岑不可能还站在李释那边。
苏岑心里无奈，面上还是那副冷淡的神情，上前一步拱手回道：“臣举荐湖州长史。”
“啊？”满朝文武皆一愣。
柳珵蹙眉：“湖州长史是谁？”
苏岑低顺着眉，温顺和恭，继续道：“臣也不知道湖州长史是谁，只是听闻湖州刺史横死，水匪更是嚣张跋扈，甚至屡次上岸杀人越货。是湖州长史临危受命，安排布防，同时统筹剿匪事宜。如此看来此人临危不乱，且熟悉湖州地形，所以臣举荐此人任湖州刺史。”
众臣：“……”
“呵，苏大人，”吏部尚书轻咳一声，“你刚才有在听吗？你知道我们在说什么吗？”
现在吵得火热的是宁亲王有没有独权之事，谁问他这个了？
“哦，那个啊，”苏岑垂下眉目，“那是陛下家事，臣不便妄议。”
庭上众人又是一愣，片刻之后，恍然大悟。
不管是宁亲王还是这小太监，都是人家天子后院的事，人家大可自己关起门来自己处理。所谓朝会，奏的是天下事，他们在这些事上争争吵吵就够了，天子家事，还是少干涉为妙，保不齐哪天这家人就一条心了，反倒是自己落个左右不是人。
苏岑此举算是开了一个先河，以后他们再也不必夹在楚太后和宁王之间左右为难了。
众人这才想起来，这不正是今年登科的那位新科状元吗？才华了得，混水摸鱼的本事更是了得。
小天子也豁然开朗，借着苏岑的话就坡下驴：“朕觉得苏爱卿说的很是在理，就命湖州长史暂时接替刺史之职，三月之后审核绩效再做打算。”
偷摸看了一眼李释，见人脸色没那么严厉了，才接着道：“这太监大殿之上偭规越矩，责三十庭杖，贬为内仆局奉御，”小心看着李释脸色，“行吗，皇叔？”
见李释总算点了头，庭上众人不由都松了口气。再去找那位苏大人时，只见人早已低着头隐没在群臣里，不卑不亢，身段笔挺，直如松柏。叹一句前途不可限量，这才纷纷回神。
过了这个插曲，接下来便没有大事了，奏报进行的行云流水，期间郑旸还悄悄溜过来跟苏岑打了个招呼，冲苏岑嬉笑着悄声道：“我就说朝堂上热闹吧，是不是比你那天天死人的大理寺好玩。”
苏岑幽幽叹了口气，“活人比死人吓人，我还是想回大理寺。”
“有了今日这一出，只怕日后你想清闲也清闲不了了。苏兄你入仕朝堂是早晚的事，还不如早早顺应天意，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斗智斗法，其乐无穷。”
苏岑轻轻斜靠在漆红的柱子上，扫了一圈，轻声道：“你看这些人，你方唱罢我登场，争得面红耳赤头破血流，到头来不过是为当权者做嫁衣裳。马屁拍的好了能高升，拍不好就人头落地，就像蒙着眼走独木桥，卑颜屈膝，全部精力都用来揣摩，又有什么意思？”
话刚说完，就察觉有道目光扫过来，苏岑迎着上去，在那双深沉的眸子里打了个逡巡，微一愣，立即起身站好，心虚地揉揉鼻子，再一想，隔着大半个中庭，这人怎么可能听见？
知道自己被戏弄了，苏岑狠狠瞪上去，那人早已回身，食指指尖轻轻敲着扶手，倒是悠闲惬意。
“我先溜了，”郑旸吐吐舌头，“看样子我小舅舅心情不错，他心情一好就喜欢敲打我，我可不能让他逮着。”
说罢悄悄挪到临靠殿门的地方，等着一退朝就开溜。
心情不错？苏岑又把目光投向那个背影，只是这次还没触及便被挡了回来，萧远辰死死瞪着他，目露凶光，像要杀人。
苏岑便是顶着萧远辰恶狠狠的目光听完了剩下的朝会，好不容易挨到退朝，几乎是紧跟着郑旸一溜烟消失在大殿里。
李释看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微微一笑，偏头对祁林道：“告诉张君，可以给他案子了。”
苏岑每次朝会回来都得缓上一阵子，那人就像身上的一道疤，每当他以为伤口早已愈合的时候，紧跟着那道疤就出现在视线里，伤口裂开，流血，流脓，就是不肯痊愈。
为什么啊？苏岑心里也不禁纳闷，不过是几次皮肉交易，都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难道他就偏偏是做正人君子的料，做不到无情无义？
思虑再三，苏岑总算给自己找了个说法。
这就好比你开了一家包子铺，有人一连三天赶早去买你家包子，突然有一天，你发现这人从你家铺子前经过，手里捧的竟然是别人家的包子。是不甘，是气愤，可银子是人家的，人家爱买哪家买哪家，你又做不了主。
又或者你无意捡来一颗明珠，日日擦拭，夜夜瞻仰，本来也无冒犯之意，可日积月累难免心生欢喜，本以为可以就此据为己有，偏偏这时候有人跳出来说着珠子是他的，你无名无份，无凭无据，又能怎么办？
再或者本是青楼玲珑客，喜结新欢忘旧人。自古新人欢笑旧人泪就是常态，怎能奢求一个嫖|客重情重义。
百转纠结，无非就是动了气，动了心，动了……情。
那他呢，到底是动了什么？
学富五车的苏大才子在家郁闷了一下午，一本《玉台新咏》没翻上几页，倒是桌上一盆罗汉松险些被他揪光了叶子。
最后念在这树积年累月长这么大实在不容易，抄起本书去后院祸害山楂树去了。
还没等他踱到树下，只见一人身段轻巧地翻墙过院，嘻嘻一笑，一个转身，四目相对。
苏岑抄起手里的书就砸上去，“曲伶儿，放着大门你不走，翻墙翻上瘾了？！”
“苏哥哥，苏哥哥慢着，”曲伶儿不得不飞身上树，“我是有苦衷的！”
苏岑睨了他一眼，“怎么，又有人追杀你？”
曲伶儿忙不迭点头，“可不是。”
苏岑当即停了动作，眉心一蹙，“暗门？”
“这倒不是，”曲伶儿晃了晃手里的照袋，“我去顺福楼买水晶肘子，得罪了个人。”
苏岑皱了皱眉，“你伤口好利索了？就不能消停会儿？”
“真不是我的错，”曲伶儿一脸委屈，“是我先去的，本来小二都送到我手上了，那人一进来就要过来强抢，小爷我是那种忍气吞声的主儿吗？就给了那人一点教训。”
“你把人打了？！”苏岑惊道。
“那倒没有，”曲伶儿小心看着苏岑，“不过我看他嚣张跋扈的样子实在气人，就用了一点小手段，把他衣裳扒了。”
“……”这还不如直接把人打了呢。
“只是我没想到那人身边还跟着那么多随从，有几个还挺厉害的，追着我跑了几条巷子，我不是怕从正门进来连累了你嘛，这才从后院翻墙。”
“敢情我还得谢谢你？”
“那倒不必，”曲伶儿嬉笑着看着苏岑，“我能从树上下来了吗？”
好在没惹出什么乱子，苏岑睨了曲伶儿一个白眼，收起书，转身往回走。
曲伶儿刚从树上下来，只听前院院门一声钝响，一阵怒骂穿墙而入：“卑鄙小人，给老子滚出来！”

第40章 示威
苏岑眉心一皱，回头看了曲伶儿一眼。
曲伶儿也是一脸震惊，“我明明把人甩掉了啊，苏哥哥你信我，我怎么可能把人引过来给你找麻烦。”
苏岑自然清楚曲伶儿的为人，凝眸思忖了片刻，对曲伶儿道：“你先回房里躲躲。”
等曲伶儿回了房，苏岑才走到前院，吩咐阿福开了门。
大门一开，两个人皆是一愣。
“是你？”萧远辰率先开口。
“苏公子。”祁林紧随其后。
“见过世子、祁侍卫。”苏岑回神之后恭敬行礼，心下了然，难怪萧远辰能找上门来，只怕正是这位祁侍卫带的路。
本来礼貌起见，苏岑不便直视他人面容，可这次还是没忍住把人从上到下看了一圈。曲伶儿说给人扒了衣裳其实并不准确，这人一身衣裳还在身上，不过不知被什么东西划的支离破碎，而且手法极其精准，衣衫破败，但皮肤无损，该露的地方都露着，不该露的……也露着。
心下暗道：“其实也没有多好……”
只是脖颈上那道红痕犹在，也不知是当日李释力道过大，还是旧痕未淡又添新痕，足足半个月过去了，这人还是顶着这么一道印记招摇过市。
这李释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吃惯了珍馐玉食，偏要尝尝山间野味，还好死不死地选中这难以下口的。
萧远辰对着苏岑别有深意的目光立即拢紧了胸前几块碎步，趾高气扬地上前一步，“人呢，交出来！”
苏岑一步挡在人身前：“不知世子所言的人是何人？”
祁林在萧远辰身后抱剑而立，道：“曲伶儿。”
苏岑心道：“祁大哥你这翻脸的本事是从你主子那里传下来的吧，有了新欢就一点旧情都不念了？”
曲伶儿早已在房内待不下去了，人未现身，两枚暗器先至，一枚冲着萧远辰，另一位冲着祁林。
自然被祁林尽数挡下，曲伶儿从房里冲出，怒道：“你竟然向着他？！”
祁林回道：“爷让我照看小世子。”
曲伶儿骂道：“白眼狼！”
萧远辰挑唇一笑，“把人给我抓起来。”
身后的随从刚上前一步，被苏岑侧身一挡：“我这里好歹是朝廷命官的府邸，伶儿是我的人，你们到朝廷命官府上拿人可有文书凭证？奉的何人的旨？安的什么罪名？”
“笑话，我兴庆宫拿人需要什么凭证？”
“哦？”苏岑不怒反笑，看着祁林问：“这是你们兴庆宫的人？”
祁林如实回道：“不是。”
“你！”萧远辰瞪了祁林一眼，火冒三丈却又无从反驳。李释没发话他自然算不上兴庆宫的人，可这么直截了当地别人点出来也是难堪至极。看着苏岑一副淡定的样子怒从心起，破败衣衫也顾不上了，撸起袖子准备自己上手，曲伶儿自然不会坐以待毙，拉住人伸来的腕子蓄力一折，本来断人一只腕骨不成问题，不料却被人用剑一挡卸了力道，硬生生推出去一丈远。
祁林道：“我说了，爷让我照看小世子，有我在，别人动不了他。”
“你又打我？！”曲伶儿眼眶一瞬就红了，像只被激怒的小豹子。
本来以为那夜之后两人即便不算朋友，也算不上敌人了，可这人竟然因为这么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混账世子又跟他动手。
祁林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有命在身。”
曲伶儿咬了咬唇，眼看着就要上去厮打，却被苏岑一把拉住。
苏岑轻轻摇了摇头，打架，他们苏宅三个加起来也不是祁林的对手，安抚下曲伶儿，苏岑兀自上前一步。
但要对付一个萧远辰，他自己就够了。
迅雷不及掩耳之间，只听一声脆响，萧远辰直接被带的踉跄两步，捂着脸难以置信地回头。
“？！”
在所有人还愣在原地时，萧远辰一声怒号原地而起：“你敢打我？！”
紧接着扭头对着祁林吼：“你还愣着干嘛？他打我！”
苏岑映着门外嫣红的朱槿提唇一笑，“想必祁侍卫这点道理还是懂的，殴打朝廷命官，是死罪。”
“你！”萧远辰瞪着祁林，见人果然没有要动手的意思，“好，你不敢，我自己来！”
扯起袖子就要上手，高高扬起的胳膊还没落下，却被身后的人拿剑鞘一挡，祁林道：“这个人你动不得。”
苏岑却趁着两个人乏术，一巴掌又呼啸而至。
苏岑虽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这扇巴掌的本事却好像练过，又准又狠又响亮。借用曲伶儿的话那就是：当日在湖心亭没给你点颜色瞧瞧，是不是惯着你了？
接连被扇了两巴掌，萧远辰好像也被打懵了，他好歹也是王府里长大的，长这么大谁敢这么欺负他？动手？有祁林拦着他上不去。走人？自己都能被自己窝囊死。
苏岑尚还不罢休，又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倚着院门冷冷道：“奉劝世子一句，我这里是长乐坊，左邻住的是台院侍御史张大人，右邻是十六卫别将宋大人，世子非要在我门外闹，到时候一个不慎上达了天听，可别连累了北凉王府的军需供应。”
“人不自知而不知耻，若世子真想成为兴庆宫的人，在王爷跟前摇摇尾巴逗逗趣儿就算了，就不要再出来丢人现眼了。”说完了不忘冲人一笑，“阿福，关门谢客。”
阿福无视门外人铁青的脸色阖上院门，萧远辰又在大门上踹了两脚，撂下一句“你给我等着”，这才气冲冲离去。
苏岑轻轻叹了口气，本来是想着这些人以后再不招惹，却还是没忍住又扯上了恩怨。
当然，主要是怨。
一回头，看见曲伶儿惊呆了的神情，不禁笑了，“把下巴收回去。”
“苏哥哥，”曲伶儿眼里的崇拜之情溢于言表，阿福上身似的：“你也太厉害了！你看到那小王八世子吃了屎一样的表情了吗？你怎么就知道祁林不会打你？”
他怎么知道？苏岑不禁苦笑，只是直觉那人不会真对他那么决绝，那日看他从湖心亭离去，那双深沉的眸子里也不全是无动于衷。
“下次记得，”苏岑在曲伶儿脑门上敲了敲，“对付这种人，直接扒裤子，他要是敢当街遛鸟地追过来，我就真敬他是条好汉。”
曲伶儿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苏哥哥你说的对。”
苏岑紧接着冲人后脑勺拍下去，“还对，一天到晚就知道给我惹事，去书房抄《三字经》，没抄完不许出来。”
曲伶儿一脸委屈：“苏哥哥我不识字啊~”
“照葫芦画瓢不会吗？”
当天夜里苏岑捧着水晶肘子看着曲伶儿抄《三字经》，写错一个字藤条鞭子抽一下手心，看着曲伶儿疼得龇牙咧嘴的，突然就明白了当初林老头为什么那么喜欢罚他。
说起来林老头带他的时日并不长，对他造成的影响却是最深的。
老爷子一身傲骨，已官至翰林学士，在京中备受文人雅士推崇，离入相只有一步之遥，只因看不惯朝中风气，就毅然决然辞官返乡。据说当年李释还派人去苏州请过，只不过都被老爷子拿着扫帚赶了回去。
要知道当时李释已经是权侵朝野的辅政亲王了，敢于不卖他面子的当真是不怕死的硬骨头。
苏岑这性子也不知道有几分是从林老头那里学来的，一并传下来的还有得罪权臣这一点。
难怪林老头当初告诫他“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想来林老头也知道自己那副性子不适合入朝为官，而苏岑，太像他了。
官场讲究的是纵横捭阖见缝插针，他那副非黑即白的性子怎么在弯弯绕绕的人情世故里穿梭？
好在咱们苏大人最大的本事就是聪明，跌几个跟头爬起来就学会了绕开坑走。不就是人情练达嘛，状元他都考下来了，这点东西还能学不会？
只要心有所依，哪怕过程曲折一点，他也总能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第41章 审案
第二日一早，苏岑提着新鲜出炉的两屉小笼蒸包候在大理寺门前，等着张君过来立马迎上去，美其名曰：行贿。
张君手里握着包子受宠若惊，这小祖宗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像上次拿着礼去拜访，他就赔上了书房，这次指不定又得赔上什么。
不过苏岑这次好像并无所求，跟在张君后头只是唠唠家常，书房修的怎么样了？宋建成在夔州还适应吗？缺不缺衣少不少食啊？家里妻妾相处还和睦吗？最近有没有纳新欢啊？
他纳不纳新欢干这毛头小子什么事？
好不容易到了他办公的地方，苏岑冲人恭敬拱手告辞，乖乖去给宋建成养兰花去了。
接连几天都是如此，要么是东市新出的糕点，要么是早春新上的绿茶，张君也是被搞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终于有一天，张君随口问了一句“苏大人最近在忙什么啊”，看着苏岑殷切的眼神张君当即就明了了，哭笑不得道：“你就先跟着成祯过几次堂吧。”
苏岑急忙拜谢，就知道这多日以来的贿赂和拉拢没有白费。
第一天，薛成祯就让苏岑见识了什么叫衙门。
薛成祯，永隆十三年的进士，论资历比柳珵还要老，混迹官场几十载到头来却是个跟苏岑一样的寺正。
而当天苏岑就知道了这是为什么。
这人审起案子来没别的窍门，就一个字：打。
人犯带上来，先来一顿板子再开始审，态度不端，打；油腔滑调，打；不招，打；招了还得打，理由是这人肯定还有没招全的。
有人信奉的是棍棒底下出孝子，那薛成祯信奉的就是板子底下出真相。
每次刚有点要升迁的迹象，立马有人弹劾他滥用酷刑致使多少人残多少人伤，而这位薛大人也是位人才，你奏你的，我打我的，升不升迁干老子屁事。
苏岑越发断定，这薛成祯薛大人坐在这里根本不是为了做官，而是纯粹为了打板子来的。
看着堂下板子飞舞皮开肉绽血肉横飞的场景，苏岑连着好几天没吃下饭去，只觉得这大堂里的红砖都要比别处的红出几分去，一脚下去都是犯人的皮肉碎屑。
如此看来他倒真是冤枉宋建成屈打成招了，跟薛成祯比起来，宋建成那就跟小打小闹似的。
跟着薛成祯看了半个月，把苏岑足足看瘦了一圈，一副尖细下巴立现，看着尤为楚楚动人。
可能是怕苏岑再看下去人就瘦脱了形了，张君终于大手一挥，他可以接自己的案子了。
但要是知道自己接的第一桩案子是什么，苏岑宁愿再回去看薛成祯打上一个月板子。
那日苏岑好不容易穿上了绯袍鱼袋，刚在堂上坐下，看清堂下站着的人，险些又从椅子上跌下去。
心里立时就把张君那个小老头骂了一百遍，这人绝对是故意的，不然他怎么可能接手的第一个案子就是这位小冤家。
萧远辰不可一世地站在堂下，眼里的不耐烦呼之欲出，看清来人整个人也是一怔，片刻之后，大喝一声道：“还有没有人啊，我不要他审！这人是个贪官污吏，大家记住了啊，不给他送钱，白的都能审成黑的！”
苏岑心里翻了个白眼：老兄，你当我想审你啊？
心里不满，面子还是要装下去的，苏岑道：“承蒙世子看得起，下官今日是第一天上任，你道我贪赃枉法，莫非是世子要向我行贿不成？”
萧远辰一愣，接着一口咬死了：“我不要他审，我跟这人有仇，他一定会打击报复！”
苏岑默默叹了口气，你绊我一次，我还你两耳光，这不是都两清了吗？无奈地摆摆手：“也罢，把他们带到隔壁去吧。”
苏岑下了堂也就过了一刻钟，一盅茶还没凉透，前头小孙就回来通报，那位世子大人又改主意了，说要他审。
“哦？”苏岑挑眉微微一笑，不慌不忙端起茶盏先把茶喝完了。
苏岑过去时，萧远辰那副神气的样子已然荡然无存，面露菜色，两腿微微打颤。
也难怪，隔壁薛成祯正在审一位江洋大盗，那人是出了名的硬骨头，据说直打到两块大腿骨都露出来了还是不认罪。估计萧远辰过去时正赶上高潮，娇生惯养的金丝雀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也难免会吐一吐或者尿个裤子什么的。
看见苏岑过来，萧远辰两眼放光，简直像是看到了自己失散多年的亲人。
一旁的衙役喝一声：“跪下！”
堂下一位妇女带着小儿子早已跪好，萧远辰看了苏岑一眼，犹豫再三，这才不情不愿跪下。
听完案情叙述，苏岑不由松了口气，不是什么大案子。萧远辰当街纵马，撞翻了那妇女的货担，新摘的李子撒了一地。妇女让萧远辰赔偿，萧远辰却道他根本没碰到货担，争论不下，这就报了官。
本来这种小案子也不归大理寺管，但蚂蚱腿也是肉，这无名无权的世子也算个皇亲国戚，接了案子的京兆府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行事准则，又把人送到了大理寺来。
这案子看似简单却也不简单，萧远辰撞翻了货担，大街上的人有目共睹，有的是人证。偏偏这位世子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是疼惜那二两银子，死不认账。案子简单，处理起来就复杂了，这位小世子如今住在兴庆宫里，靠山是那位宁肯得罪圣上也不能得罪他的宁亲王。但要是就此姑息，衙门外已经聚了好些看热闹的百姓，难免落个欺软怕硬的名声，失了民心。
听完了两方陈述，苏岑惊堂木一拍：“萧远辰，你可知罪？”
萧远辰愣了一愣，从地上一跃而起，指着苏岑大骂：“我就说这人是个昏官吧，审都不审就给我定罪，大理寺卿呢？我要上诉！”
“世子，世子稍安勿躁，”苏岑摆摆手，接着道：“长安城内禁止当街纵马，这点世子不知道？”
“……”这点他还真无从反驳，只能悻悻道：“我那是有急事。”
“什么急事？”
“我买了松子荷叶酥，急着给王爷送去呢。”
“……”这下轮到苏岑无语了，敢情这罪魁祸首还是那位宁亲王。扶了扶额，苏岑语重心长劝道：“那也要慢一些嘛，王爷又不是少了那一口就会饿死，撞了人可如何是好？”
“恩，”萧远辰点点头，一愣之后才反应过来，“我没撞她！是她自己跌倒在地想讹我！”
“民妇冤枉啊！民妇一年就收这么几个李子，指着它卖钱还不够呢，怎么可能自己摔了？”地上跪着的妇人抱着自己四五岁的小儿子呜呜哭了起来。
竟然没上当？苏岑暗自叹了口气，直言道：“世子，如今人证物证齐全，你就认了吧，赔上二两银子还能早早回去给王爷送那松子荷叶酥。”
“你别想诓我，”萧远辰冷笑道，“这些人都是跟她一伙的，就算他们是人证，那物证呢？”
“物证不就在你眼前吗？”苏岑微微一笑，从堂上下来。那妇人身旁还摆了一个筐，是路人将那些尚未跌坏的李子收拢了起来。苏岑随手从筐里抄起一个，看了看，又从荷包里掏出两文钱送到妇人手上，就着衣袖一擦，咬了一口。
已然熟透，香甜多汁，摔了可惜了。
到萧远辰跟前站定，“物证，吃吗？”
萧远辰一脸不屑：“这算什么物证？”
苏岑轻轻摇了摇头，边吃李子边道：“世子，你说这街上这么多货摊，桃子、杏子，你撞什么不好，偏偏撞李子。撞就撞了吧，你却偏偏骑一匹白马。”
苏岑走到衙门外那匹白马跟前，只见白马左前蹄关节处有一明显的紫红印记，苏岑刚待上前，那马一个响鼻，前蹄腾空蹬了几下，把苏岑吓退了好几步。抚抚胸口，这马真跟它主人一个性子。
苏岑指着那处红痕道：“还用我多做解释吗？前蹄留红，那必然是李子下落期间与前蹄发生碰撞才会留下如此印记，若是这妇人提前假意摔倒想要讹你，你过来时李子早已落地，怎么会在这里留下印记。”
围观的众人这才恍然大悟，纷纷称是，苏岑回头冲萧远辰一笑：“世子觉得呢？”
萧远辰这下倒真是无从反驳了，看着百姓对他指指点点，梗着脖子强行道：“那也是这畜生撞的，跟我有什么干系？！”
这话一出来，苏岑对这位萧世子佩服的是五体投地，真真诠释了什么叫：脸皮至厚者，舍我其谁！
“那这样，”苏岑道，“既然是这畜生犯了错，那就让它自己承担后果，把它判给这位妇人任其处置，不知世子意下如何？”
“开什么玩笑？”萧远辰自然不愿意，“我这是凉州带来的照夜玉狮子，千金难求，怎么可能给她？”
苏岑没忍住笑了，“你既认这是你的马，却不认这马犯的错，是何道理啊？”
萧远辰一甩脖子犟到底：“反正不是我撞的，我的马我也要带走！”
苏岑默默叹了口气，真可谓：我是流氓我怕谁，谁人遇上谁倒霉。
两方僵持不下，忽觉一股寒气逼近，外面看热闹的百姓纷纷让出一条路来，一人持剑前来，看了萧远辰一眼，又对着苏岑行了个礼，道：“苏大人，王爷让我带世子回去。”

第42章 命案
萧远辰立马眉心一展，往祁林身后一站，“你总算来了，赶紧的，我们走，我在这里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苏岑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这位宁亲王还真是无微不至，人刚带过来多久，这就急着要人来了。真这么疼惜，锁在床上抱在怀里多好，让人出来买什么荷叶酥，恶心了他最后还得他来收拾烂摊子。
“慢些，”苏岑上前冲祁林拱手致意，“只怕祁侍卫有所不知，我们正在审案子。”
“哦？”祁林浅淡的眸光一闪，“什么案子比王爷还重要？”
“自然是王爷重要，”苏岑点点头，道：“那既如此，麻烦世子赶紧把钱赔了，我们也好结案，别耽误了王爷的‘正事’。”
“我不赔，我就不赔，你能拿我怎么样？”萧远辰梗着脖子存心要苏岑难看，这件事早就不是什么钱的问题了，银子是小，面子是大，他把银子给了岂不是就承认了自己败给了苏岑，不光在这件案子上，更在别的方面。
苏岑冲祁林一笑，“你看，是世子不配合，我也无能为力啊。”
萧远辰狠狠瞪了苏岑一眼，拽一把祁林，强硬到底，“我们走。”
“放肆！”苏岑突然正色，脸色冰寒如玉，“你当这是什么地方，由得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萧远辰也被震的微微一愣，他印象中苏岑虽不是善茬，但远没有到震慑的地步。不管是他在湖心亭给人下绊子，还是看人在朝堂上浑水摸鱼，甚至那天在苏宅门前挨那几个耳光，他都觉得这人顶多算是绵里带针，不曾想还有如此刚直的一面。
萧远辰不由停下步子回头眯眼打量，因为这一身官服吗？明明有靠山的是他，凭什么这人的腰杆比他还直？
萧远辰气势已然弱了三分，“我是奉王爷旨意回去，你敢抗旨不成？”
“王爷怪罪下来我担着，”苏岑示意左右，“关门。”
立即有衙役上前把大理寺朱红的两扇大门齐齐关上。
“你们这是抗旨不遵，是造反！”萧远辰看着两扇紧闭的大门也慌了，着急大喊：“祁林！祁林你动手啊！”
祁林手里握了握剑，却又缓缓松开，轻轻摇了摇头。
苏岑几步上前站在门后，“你还不明白吗？困住你的根本不是这扇门，而是民心。”
只见门外那些看热闹的百姓早已都跟着进来，将门口堵的水泄不通。
对萧远辰而言，那不过是几盒荷叶酥，几匹浮光锦，对他们而言却是一年的血汗。换做以往从来都是民不与官斗，而这次好不容易有人站在他们这边，他们拼死也要斗上一斗！
要走，便踩着这所有人过去！
“你！”萧远辰对着苏岑一指，转头又对祁林吩咐：“把这些人都轰走！”
祁林微微眯了眯眼，却并未动作。一群手无寸铁的百姓，要他如何下手？
“你们都要抗旨不成！”萧远辰几近咆哮，瞪一眼苏岑，又瞪一眼祁林，然而任何一方都没有要动一动的意思。
僵持半晌，萧远辰只能忿忿地掏出钱袋，拿出一锭银子往地上一掷，“行了吧？”
苏岑慢慢换了一副笑脸，侧身让开，示意左右开门，“世子慢走。”
萧远辰牵着他的马愤然离去，苏岑把银子从地上捡起，拿衣袖擦了擦送到那妇人手上，“日后记得，再遇见这种人就绕开走。”
妇人拿着银子忙不迭点头，又拉着儿子对苏岑行了三个大礼这才起身。
“好好读书。”苏岑在那孩子头上摸了摸。
“我以后要做像苏大人一样的好官。”那孩子信誓旦旦。
目送母子二人离开，门外看热闹的人也渐渐散去，苏岑这才轻轻吐了一口气。态度再强硬，脑袋还是要要的。
果然有所依傍才会有恃无恐，只是有人恃宠而骄，忘了自己到底几斤几两。
自己当初逼走宋建成，去礼部索要名单时也这么讨人厌吗？
没有吧？
没有吗？
对着空无一人的大堂又看了一会儿苏岑始才回头，正对上张君铁青的一张脸。
苏岑急忙后退两步：“张大人……”
“这么件小案子也能搞出这么大排场，祖宗你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是不是？什么人你都敢惹啊？”
生怕张君以后又不让他接案子了，苏岑急忙软下语气好生道：“张大人，这不都办好了吗？”
“以后办事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脑袋，唉，”张君重重一甩袖子，“唉！”
萧远辰牵着马走出二里地身后还是有人指指点点，越走越气，这苏岑算什么东西，竟让他在那么多人面前丢尽了脸，还有那个妇人，竟敢告他？他现在是住在兴庆宫里的北凉王府世子，一群蝼蚁也敢对他指手画脚！
萧远辰猛地停下步子看着祁林，“你方才为何不帮我？”
祁林停下看着他，静默不语。
“你是不是也觉得他比我好？”
祁林道：“我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萧远辰道，“那王爷命你把我带回去你为什么不动手？你不会也看上他了吧？王爷吃剩下的你想要？”
祁林眼里寒意一闪，终是忍着没动。
“狗奴才，王爷没下令你敢动我？”萧远辰冷冷一笑，翻身上马，“我现在不想回去了，你先自己滚回去吧。”说罢扬鞭催马绝尘而去，又惊起路人一片怒骂。
当日下了衙，苏岑特地绕到东市酒楼买了两坛猴儿酿，想了想，又打包了花生米和卤牛肉，一并提回了苏宅，当天晚上便跟曲伶儿喝了个尽兴。
两人执杯相看泪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酒过三巡，苏岑佯醉拉着曲伶儿问：“你为何从暗门逃出来啊？”
曲伶儿眼神早已迷离，盯了苏岑半晌，摆着手咧嘴一笑：“不能说……我不能说。”
说罢一头栽倒在桌上，鼾声渐起。
苏岑笑笑，又给自己满上，对着曲伶儿额角一碰，一饮而尽。
长安城里梆子敲过三声，阿福过来给两人收拾残局。
一进门立马皱起了鼻子，两人这都是喝的什么啊，一股子醋味。
苏岑刚被扶着躺下，睡意还没上来，忽闻门外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苏岑皱了皱眉，长安城里都宵禁了，这个时辰谁会过来？
披上衣裳刚从房里出来，就见阿福已然领着小孙火急火燎过来，来到近前，小孙略一施礼，急道：“不好了大人，出命案了。”
站在大理寺大堂里，苏岑只觉自己心口堵的厉害，耳中嗡嗡作响，一时之间险些没站住。
白日里跪在这里对他行礼的那对母子如今就躺在地上，脸色苍白，全身污血，已然没了呼吸。
而那孩子手里紧紧攥着的还是他给的那两文钱。
苏岑扶着桌案才将将站住，哑声问道：“怎么回事？”
一旁的衙役回道：“人是在城外的阴沟里发现的，一个醉汉不小心跌进去才看见的，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死了。还有……”那衙役偷摸看了苏岑一眼，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要说什么。
“说！”苏岑冷声道。
“还有……还有城门郎看见萧世子也出过城门，就在这对母子离开不久，临近城门关闭才回来……”
萧远辰！
苏岑眼中一瞬冰寒彻骨。
“走。”苏岑站起来。
“去哪儿？”
“兴庆宫。”

第43章 昭昭
小孙犹记得那个夜里，苏大人带着他和几个衙役，一脸决绝，浑然不惧，向着兴庆宫而去。
他只是个在前衙端茶送水的杂役，兼管着庭院打扫和前后通传，平日里没什么乐趣，也就是看看薛大人打板子或者张大人打太极，一辈子没碰上过什么大事。若非要说，当日被拽着去礼部算一件，说来凑巧，也是这位苏大人带他去的。
可这次去的兴庆宫，里面住的是那位打个喷嚏长安城都得震一震的大人物，更何况还是这个时辰，别说人，大街上孤魂野鬼都找不出一只，小夜风穿巷而过，吹的人心里发毛。
但看前面带头的那位苏大人，面色如玉，眉目疏朗，明明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皮相，却干了所有人都不敢干的事。
慧质如兰，竹化傲骨，说的就是这种人吧？
兴庆宫外倒还是灯火通明，同时迎接他们的是大周境内武力最高的禁卫团，人人身披甲胄手执长|枪，对他们严陈以待。
苏岑自然清楚硬闯兴庆宫无异于找死，直接道：“我要见祁林。”
好在兴庆宫的侍卫还记得苏岑，没直接将人当成刺客抓起来，犹豫再三，还是派了个跟班进去通传。
祁林过来看见来人不由微微一愣，这人白日还是一副从容淡定的样子，如今却双目猩红，面色冷峻，与之前判若两人。回神后几步上前对人抱剑施礼。
苏岑也没客气，直接道：“深夜叨扰望祁侍卫见谅，大理寺办案，麻烦把萧远辰交出来。”
祁林皱了皱眉，“怎么了？”
“命案。”
祁林凝眸思忖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爷睡下了。”
苏岑道：“我要的萧远辰，不会惊扰了王爷。”
“爷睡下了。”祁林又说了一遍。
苏岑当即明了，王爷睡下了，只怕那位侍寝的人也睡下了，春宵一刻，想从宁亲王床上提人，他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终究还是爬上了龙床，得偿所愿。
苏岑只觉没由来心里一空，反倒什么都不惧了，冲祁林一笑，“那麻烦祁侍卫把王爷叫起来，借王爷枕边人一用。”
祁林为难地看着苏岑，还没想好怎么措辞，只听身后脚步渐近，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祁林略一回头，躬身退下。
这是苏岑数月以来第一次这么近的看清这个人。
还是那么高高在上，睥睨众生，随便披了一件外袍，却似君王气度。一双眼睛看着他，似含笑，又好像什么都没有，伸手轻轻在他脸侧划了一道，道：“瘦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他却得双手紧握指甲深陷进肉里才止住自己的颤抖。
那一刻他关在心里数月之久的情绪便如决堤之水，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几欲把人淹没，每一滴水里都有名字，唤作──委屈。
在朝堂上他孤立无援时撑住了，看着堂下血肉横飞时撑住了，醉了酒再也无人把他抱上床时撑住了，最后却因为两个字溃不成军。
苏岑，你真是出息了。
苏岑后退两步，把自己隐没在阴影里，低头恭敬行了个礼，道一声：“王爷。”
李释轻轻撩起人鬓前垂落下来的一缕发，问：“这么晚了还不歇息？”
“我……”
还未出声便被打断，只听有人在一旁千娇百媚地唤了一声“王爷~”。
长发垂肩，胸前微敞，那人还带着几分惺忪睡意，身子像没了筋骨，扯了扯李释衣袖，把头轻轻靠在人肩头上。
苏岑一瞬间清醒过来。
只怕他风风火火赶来的路上两人还在床上抵死缠绵吧。
自己这算什么？悔不当初之后的摇尾乞怜？他又算什么？对前宠儿微不足道的一点施舍？
苏岑再后退一步，那缕鬓发自人手中脱落，恭敬道：“下官万死惊扰了王爷，只怕世子得随我们走一趟了。”
恰如其分的君臣之礼，冷淡疏离的克制之情。
李释微微皱了皱眉，偏头看着萧远辰，轻声责问：“你又干什么了？”
话里却是不加掩盖的宠溺之情。
显然萧远辰干的那些事他都知道，却也不在乎。
“我没有，”萧远辰冲李释娇嗔一句，又皱眉看着苏岑：“你要我赔钱，我不是都赔了吗？你还想怎样？”
苏岑冷声道：“我倒是不知那些钱能买两条人命。”
“什么？”萧远辰明显一愣。
苏岑接着道：“下官恭请世子随我回大理寺协助调查一桩命案。”
“命案？”李释又偏头看了萧远辰一眼。
“我没有！”萧远辰明显也慌了神，紧紧拽着李释衣袖，“王爷我没有……”
狠狠看向苏岑：“是你诬陷我，你陷害我！”
“是不是陷害，公堂上自有分晓。”
“我不去……王爷我不去……”萧远辰执拗地拽着李释衣袖，几近恳求，“他会对我用刑的，我不去……”
李释在人手上轻轻拍了拍，萧远辰刚待松一口气，却见那只手毫不犹豫地将他从衣袖上扯了下来。
“？！”
“早去早回。”李释道。
“王爷……”萧远辰眼里的泪水一瞬决堤而下，略带稚气的一张脸哭的梨花带雨，苏岑尚且心底抽了抽，只见那位宁亲王轻轻用指腹抹去人的眼泪，道：“不是你干的自然没人敢嫁祸你。”
那弦外之意是……若是你干的也没人能保的了你。
李释收手转身，衣带飘飘隐没在灯火阑珊处，兴庆宫大门又重新关闭，只是门前多了一个失魂落魄的人。
这位宁亲王倒真是把权色划分的淋漓尽致。
“带走。”苏岑道。
大理寺衙门内，灯火通明，人人肃然而立，手持棍棒立在一旁，与白日里那副懒散的气度截然不同。
萧远辰看见陈尸堂中的两具尸体时瞬间就蔫儿了，跪在堂下再也没有了白日里的神气劲儿。
苏岑冷厉道：“城门郎看着你申时三刻出了城门，酉时才回来，母子二人身上的鞭痕与你马鞭上的血迹相吻合，马掌里的泥土也与案发现场的一致，你还有什么好说？”
“我没有！”萧远辰抬起一张脸来，涕泪纵横，尤显楚楚可怜，“我没杀他们，我就是……我就是想给他们点教训，抽了他们几鞭子泄泄火……”
“泄泄火……”苏岑强忍住胸腔里横冲直撞的愤怒，“他们不过是讨回了他们该得的，你凭什么教训他们？你抽他们时有没有想过这只是一对柔弱的孤儿寡母，你一路把他们抽进了阴沟里，有没有想过阴沟里乱石林立，他们可能再也爬不上来？！”
“我……我……”萧远辰已经开始微微颤抖，“我没想杀他们的……”又急急改口：“他们，他们不是我杀的……我走的时候他们还好好的，那个小孩还在哭来着……”
“所以你就放任他们在那里自生自灭了是吗？”苏岑垂眸看着白布盖着的一对母子，瞳孔微微颤抖，“他们确实不是死在你的鞭下，而是被乱石重创了头部才死的。那么高的深沟，四周都是污泥，你把这一对遍体鳞伤被你打的站都站不起来的母子扔在那里，他们如何出的来？夜黑风高他们往上爬的时候一个滑落就是万劫不复，即便人不是你亲手所杀，你也逃不脱干系！”
“不是我！”萧远辰瞪圆一双丹凤眼，目眦欲裂，从地上猛地蹿起冲上去，被两旁的衙役牢牢按住尚还不罢休，冲着苏岑怒吼：“是你诬陷我！我要告诉王爷你陷害我！人不是我杀的，我不认！我不要你审！我要换人！”
苏岑垂下眉目阖上案卷，“证据确凿，任谁审都是一样，谁也保不了你，你好自为之吧。”
摆摆手：“收监大牢，等候发落。”
直到将人拖出老远萧远辰的骂声还是不绝于耳，苏岑愣愣看着地上两具尸体，示意左右都退下。
这件案子说到底他也有责任，若不是他把萧远辰逼得太狠，萧远辰也不会在结案后还去报复。活生生的两条人命，死于强权之下，天理昭昭，不肯瞑目。
那个孩子说长大了想做像他一样的官，苏岑不禁苦笑，像他这样的官有什么用？救不了他们，讨不回公道。
来世投胎找个好人家，最好像李释那样的，站在权势顶端，不忧人间疾苦，多好。
长安城里第一声鸡鸣响起，第一缕晨光打在两方白布之上，苏岑揉了揉发酸的眼眶，只见一人迎着晨光而来，在他身前站定，微微颔首，“苏大人，爷要见你。”
苏岑扶着桌案站起来，微微凝神等眼前的眩晕下去，点点头，“刚好，我也要见他。”

第44章 天真
苏岑坐在马车里对着窗外出神，破晓时分，长安城里还算安静，这个时辰在街上闲逛的无非是早起的商贩，刚从青楼出来的嫖客，赌场里熬了一夜的赌徒，芸芸众生，都用自己的方式活着。
“苏大人可知小世子是什么人？”祁林出声打断。
“嗯？”苏岑微微回神，“北凉王萧炎的长子，北凉王府的世子。”
“可知他为何入京？”
苏岑不知道祁林究竟要说什么，只能接着回道：“有御史参奏北凉王拥兵自重，意欲谋反。”
“不是意欲。”祁林道。
苏岑愣了愣，转而瞪大了眼。
不是意欲，那就是……实凿？
祁林道：“十年前爷灭阿史那部，算是消灭了突厥的主体力量，但近年来阿史那下的一个旁支重新整顿草原势力，又有了蠢蠢欲动的趋势。凉州密探九死一生回来禀报，北凉王萧炎已经勾结了突厥叶护默棘，若不是忌惮萧远辰在我们手里，可能早就反了。”
苏岑显然还是觉得难以置信，质问道：“若是如此，朝廷为什么不发兵？”
“因为没有实证。一队密探只回来了一个，身负重伤，说完就死了。”祁林停顿了一下，接着道：“你知道萧家自太|祖皇帝掌权以来就镇守凉州，支系庞大，与安西都护府、北庭都护府都有牵扯，没有实证的情况下贸然起兵只会引起整个陇右道军心动荡，反倒给了萧炎造反的理由。”
苏岑轻轻垂下了眼眸，缓缓道：“是他让你告诉我的吧？你说这些，无非就是想救萧远辰。”
“萧远辰不能死。”祁林看出了人脸上的不愉，放缓了声调道：“你今日审的如何？”
“不是他直接所害，却与他脱不了干系。”
“不管是与不是，人都是他杀的。”
“嗯？”苏岑一愣，猛地抬起头来。
“人是不是他杀的，都要变成他杀的，萧远辰不能死，因为爷要用他来交换。”
“交换什么？”
祁林凝看了苏岑一眼，才道：“北凉军的节制权。”
大周军队的调度向来由兵符来牵制，将符王符合二为一才可调兵遣将，但有一支军队例外，正是驻守凉州的北凉军。凉州地处大周与突厥交界，有军队常年镇守，养这么一支队伍朝廷每年都得付一大笔军饷，却又不得不给。凉州地界荒凉，百姓食不果腹，便都应召入伍吃朝廷饷粮，而且可以历代世袭，传到现在早已经是一张关系庞大的网，外面的人根本插不进去。所以北凉军只认主帅，不认兵符，主帅要带着他们反他们自然会反，要想平息，只能由主帅主动放弃节制权。
李释想拿萧远辰换的就是这个。
“不是爷让我跟你说的，”祁林道，“爷什么也没说，他是怕你为难。”
苏岑微微张了张口，却又默默噤了声，心里留了个神，谁知道这人说的是真是假，上次还不是就被他给坑了。
马车到兴庆宫时天方才大亮，苏岑由祁林领着直接到了宁王寝宫。
苏岑皱了皱眉：“又是这儿啊？”
几个月前的经历尚还心有余悸，他实在有些怵这个地方，更怵房里的人。
祁林却不由分说，直接对着房内道：“爷，人带到了。”
“恩。”里面应了一声。
苏岑只能硬着头皮推门而入。
那人只穿着一身赭色中衣坐在窗前由婢女束发，轮廓深邃，墨发如倾瀑，迎着日光惶惶不可直视。
苏岑停下步子静静看着，这人好像一直都是如此，吸引着人移不开视线却又不敢靠近，像暗夜里炙热的火光，明知靠近会死，但就是舍不得，放不下。
如此想来，他屡次在这人面前表现的像只炸毛的猫，咄咄逼人，义愤填膺，无非就是较着劲儿博人关注。
自铜镜里看清来人，李释轻轻一笑，“离那么远，怕我吃了你不成？”
等人上前来，又问：“会束发吗？”
屏退了下人，苏岑接过桌上的檀木梳，一丝一缕，小心翼翼。
青丝如娟，冰清玉润，苏岑看着手间盈握的三千丝，忽然就释怀了。人生在世不过如此，追自己想要的，爱自己想爱的，哪管那么些规矩桎梏，于人于己，问心无愧而已。
“给别人梳过头？”李释问。
“年少时不懂事，总惹父亲生气，每次约莫老爷子要动家法了，我就一早在门外候着伺候人梳洗更衣，再在书房里看上几天书他就不打我了。”
“你倒是机灵，”李释笑了笑，“都干过什么事儿？”
“无非就是学堂逃课，顶撞夫子，还有次借了大哥的《桃花志》，我还没看呢就被老爷子搜出来了，拿着笞杖追了我三里地也还是被我逃了，”苏岑绾了个高髻，拿束带束紧，冠九旒冕，“不过也有逃不过去的。”
李释示意他往下说。
苏岑便接着道：“十九岁那年我入京赶考，那是我第一次离开苏州，对《山海经》《志怪录》上的东西感兴趣得很，路上碰到一个志同道合的友人，两人一拍即合，扔下书箧，在外头游历了一年。回去之后差一点被老爷子打残了。”
李释也笑了，问：“为什么不赴考？”
“可能是年少轻狂吧，我觉得我参加科考肯定会录中的，刚从苏州出来紧接着就被束缚在长安城里，我还没玩够呢，不想身上缠满枷锁动弹不得。”苏岑贴身靠着李释，看着铜镜里那张光华内敛的脸，突然有种冲动，他想把他前半生寥寥几年里所经历过的、所见过的都告诉这个人，明明知道两人之间隔着天堑鸿沟，但他就是觉得，他懂。
于是又道：“挨了一顿打我也不悔，游历过名山大川，看过世间百态，我才知道我真正要的是什么，人有穷而道无穷，尽己之力恪己之道而有终。”
李释哈哈一笑，“好一个‘尽己之力恪己之道而有终’，难怪有如此心性。”
“什么心性？”
李释起身，在人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天真。”
苏岑皱了皱眉，刚待反驳，转念一想可不就是天真吗？他之前干的那些事怎一个天真了得。取来朝服，仰头冲人一笑，明眸善睐，眼里像坠了万千光华，“天真有什么不好，我就要一路走下去给你看看。”
李释轻轻一笑，不置可否。
伺候人一身行头装束完，苏岑后退一步仔细打量，满意一笑，这人果然是生来就是要穿这身衣裳的，海水江崖妆花纱蟒衣，睥睨天下的王侯气度。
李释张了张手，苏岑自觉地凑上去给人整了整衿领衣袖，笑着道：“好看。”
“熬了一夜，眼都红了，在这里歇一歇。”
苏岑不依了，皱眉道：“可我还要上衙。”
“让祁林给你告假。”
苏岑噘噘嘴：“我才上任多久就天天告假，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我是走后门进的大理寺。”
李释大笑，笑完了捏捏他下颔，道等他回来再给他走后门。
知道今日进来虎口算是走不了了，碰巧今日他也确实不愿意上衙，且不说今日张君见了他肯定又得拉着他灌输一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人生哲理，还有那对母子的尸体如今还陈尸寺中，他没拿到萧远辰的处理办法，自觉无颜面对这两人。索性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换了个方向：“那我也不在这里睡。”
李释蹙眉：“那你要去哪儿睡？”
“就我之前住的那间就挺好的……哎，你！”
话没说完就被人拦腰抱起，一路送到榻前才放下来，李释拿被褥把人一裹：“就在这睡。”
语调不重，却不容置疑。
苏岑的性子也上来了，三两下又把被子踢开，执拗地坐起来，“萧远辰睡过的，我不睡！”
李释笑了，俯瞰着他：“谁告诉你萧远辰睡过？”
还能有谁，你的心腹！苏岑恶狠狠控诉：“祁林。”
门外窗柩轻响，“我没说过。”
“你……”苏岑霎时噤了声，祁林确实没说过萧远辰睡在这，他只是重复了两遍“王爷睡下了”……
当时那种情形竟然还有心情调侃他，苏岑暗自咬咬牙，这个仇他早晚得报！
知道被人耍了，面子还是要挽回一些的，苏岑强行嘴硬：“不是在这儿也是在别的地方，他脖子上那道红痕几个月都没消下去。”
李释俊挺的眉骨一挑，“他自己生了那么一道酡艳胎记与我何干？”
“……胎，胎记？”苏岑面上一红，只觉小半辈子的脸都在这一朝丢尽了，硬着头皮拉下被子乖乖盖好，面朝床里，“我，我困了……你不是还要上朝吗？别……别误了时辰。”
李释大笑，笑里的玩味不加掩饰，在他头上又揉了揉这才离去。

第45章 苏秦
原本以为经历了这么多入睡难免需要一点时间，但几乎是在李释关门的瞬间他就被周公叫去喝茶了。
一觉睡得安稳踏实，这龙床的滋味，不差。
醒来时李释尚还没回来，房内萦绕着缕缕檀香。怪不得睡得这么沉，也不知李释这安神香是什么来头，每次他闻见都像中了迷药似的，香不燃尽了就绝对醒不过来。
醒来之后也不想动，就盯着李释古朴雅致的床幔发呆，思绪慢慢就游离到那张脸上。那双眼睛那么深，盛得下漠北星辰，也盛得下朝堂纷争，那看着他的时候呢？又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
你来我往的几次交锋，那人总是来得迅猛，收得干净，不像他，拖泥带水，优柔寡断，到最后反倒把自己陷进去了。
也是，李释是欢场上纵横驰骋的王者，他却是第一次落入虎口的小兽，那双眼睛他看千遍万遍，也窥不得其中一分行迹。
知道再想下去难免就把自己绕进一个死圈子里，苏岑索性收了神，从床上坐起来，四处打量。
李释这寝宫秉承了他一贯的风格，第一眼只觉得端正稳健，细节处却见苍茫大气，不像其他卧房里用各种屏风摆件隔开，李释这房里一字贯通，他从这里可以一眼看到另一边的书房。
突然想起什么，苏岑翻身下榻，赤着脚跑到书架旁，临到近前又犹豫了一下，看到桌上没摆着那些事关国家大事的奏折这才松了口气，随手抄起一本闲书，翻了起来。
没一会儿，阖上书，满意一笑，伞上那字果然是他题的。
书上的字用的虽不是狂草，铁画银钩，运笔处还是能看出端倪。主笔较重，其他笔画则轻，尤显得字迹修长瘦劲，弯如屈铁。可想而知要习得这种字体难度有多大，向来都是学者众而成者寡，他也练过，但手腕上劲度不够，后来便弃了。
如今突发奇想，看着李释桌上现成的笔墨纸砚，铺纸研磨，又有了再试一试的兴致。
刚写了一行苏岑眉头就皱了，有形但是无神，像一个人失了筋骨，徒有其表却不得精髓，只能又停下笔去翻李释的字。
翻了一会儿就入了迷，李释这书上鲜少批注，有字也不过一两行，但字字珠玑，有时是赞许，有时却是批判，在《左传》“一世无道，国未艾也”旁更是落了一个字——屁！
苏岑直接笑出声来。
看着看着就忘了时辰，直到听到房门一声轻响苏岑猛地回过神来，再想扔下书往回跑时已经晚了。
李释正站在房门前似笑非笑看着他，见他抬头，招招手，“过来。”
苏岑刚挪了一步，猛的愣住，他没穿鞋。
面子事小，失节事大，他在别人寝宫里堂而皇之衣冠不整，李释会怎么想？虽然也不是没赤诚相见过，但那是形势所迫，与他这般自行脱衣解带不是一回事儿。
见他不动，李释微微蹙眉，又叫了一遍：“过来。”
“我……”苏岑也为难，捡起一本书，“我这书还没看完……你等我看完行吗？”
“过来。”不怒自威，不容置疑。
苏岑以书掩面，只能从书桌底下出来，他本就生的白净，一双脚常年不见日光，更是葱白如玉。大拇指在微凉的地砖上兀自抬了抬头，又赶紧蜷起，想法设法往衣摆后面躲。
李释那边良久没了动静，苏岑偷偷从书后面看了一眼，下一瞬，扔下书拔腿就跑。
那双眼里的欲望不加掩饰，是要将他抽筋拔骨吞下肚去。
李释道王俨那个小老头又想反对他的屯田制，又道朗杰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临了还想再去杭州分一杯羹，还道小皇帝还是没有主见，太容易受人摆布了。
一边严肃认真地说着朝事，一边却又不遗余力地发力。
王俨、朗杰还是小皇帝，干他何事？又不是他不让屯兵、吃肉、没有主见……在外头受了气就回来折腾他算什么道理？！
苏岑无力看天，什么叫一“失足”成千古恨，先人的智慧果然名不虚传。
等他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来，刚待下床喝口水压压惊，一只手径直过来拽住了他要下地的脚腕子，一声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又被拖了回去。
一下午连着一晚上，苏大人再也没能下的了床。晚膳都是祁林送进来的，再由李释一口一口给他喂下去。
如此看来，他也颇有几分从此君王不早朝的功力。
入了夜掌了灯，又一场淋漓过后，苏岑靠在李释胸前小口喘气，仰头看着李释灯影下的轮廓，心道这人生得确实好看，眉目英挺轮廓深邃，不笑的时候生人勿近，一旦笑起来就像醉人的清酒，将人溺在其中。
李释捉住那只不安分的手放在烛光下打量，一道浅浅的疤痕不同于手心纹路，边缘粗糙，微微向上凸起。
是当日在湖心亭留下的疤。
“疼吗？”李释问。
苏岑一愣，想明白了李释问的是什么，仰头冲人一笑：“不疼。”
“那当初呢？”
苏岑佯装凝眉想了想，“也还好，我就当被狗咬了一口。”
李释笑了，眼睛深的看不见底，“你拐着弯儿骂谁呢？”
转而又蹙起了眉：“掌心里的伤应该是极难好的。”
苏岑轻轻垂下眼帘，“掌心也是心，心里的伤都是极难好的。”
再说下去就矫情了，苏岑点到即止，直起身子看着李释，换了正题，“那萧远辰应该怎么判？”
“祁林都告诉你了？”李释收了手轻轻捻着墨玉扳指，“你是大理寺官司，该怎么判需要我来教你？”
“万一判错了，王爷再把我大半夜赶到大街上，我上哪儿说理去？”本来说的一本正经，可话一出口就变了调，怎么听怎么委屈。
李释哈哈一笑，声音低沉醇厚，笑道：“子煦吃醋了。”
“我没有，”苏岑立即出声反驳，“宁亲王后宫三千，我吃哪门子醋……兴庆宫这么大，王爷自然想留谁便能留谁……”
越抹越黑……
苏大才子突然发现自己的思辨之才竟然都没了用处，辩来辩去竟然绕不出来，索性住了嘴，只一字一顿咬道：“我没吃醋！”
李释看着他不作声，眼里笑意明显。
苏岑无奈地暗自认栽，吃就吃了吧，反正这老狐狸早就把他看穿了。接过之前的话题，叹了口气道：“你不知道，那个孩子活着的时候还对我说，他想以后像我一样……他是第一个说以后想像我一样的人，是第一个认可我所做的事情的人……不管你们怎么说、怎么反对，我一直坚信我做的没错……但一个人走下去有时候真的很累，好不容易有个认为我做的对的，如今，那一个人也没了……”
苏岑吸了吸鼻子，抬头直视着李释，眼神清亮，“若我想让他偿命呢？”
李释也看着他，不说是也不说不是，苏岑知道，自己这是又逆了龙鳞了。
他知道自己这说的是气话，一人之命换万千人之命，这笔账他还是会算的，刚待开口，李释却道：“你的案子，你说了算。”
苏岑猛地抬起头来，似是难以置信地喃喃问道：“那北凉军的节制权呢？”
“打回来。”
明显这也是句玩笑话，苏岑却受用的很，原来当个惑主的红颜祸水是这般滋味，如此看来，苏妲己倒也不错。
像是知道他所想，李释把人拉到怀里，笑道：“不是苏妲己，是苏秦。”
颖悟绝伦，为相之才。
苏岑也笑了，“你就是算准了我不会杀他，不过是欺负我一个识大体罢了。”
李释笑笑，对他的话不置可否，修长十指插到发间，在他头顶轻轻揉了揉。

第46章 捧杀
几天之后萧远辰的案子就定了案。早在前一天萧远辰在衙门里受审纵马案时就已经引起了民愤，之后又刻意报复杀害孤儿寡母，在京中影响之恶劣一举上达了天听。小天子下令严惩以息民愤，定于秋后问斩。
同时陇右道传来消息，北凉王已动身入京，不出意外便能交出北凉军的兵权，带着萧远辰找个南方的小地方当个闲散王爷养老去了。
天气转凉，苏岑靠在窗边看天边闲云，不禁唏嘘，萧远辰落得如此下场说到底是他自作自受，但不知道李释又在其中起了多少推波助澜的作用。
《风俗通义》有云：“长吏马肥，观者快之，乘者喜其言，驰驱不已，至于死”，骏马死于道旁吹捧者之口，所谓捧杀，则如是。萧远辰一入京李释便把人接到兴庆宫里，表面关照，实则已经给人下了一剂慢性毒药。他放纵萧远辰嚣张跋扈任性妄为，在长安城里为非作歹横行霸道，闯祸只是时间早晚问题。甚至湖心亭那一场会面应该也是刻意安排好了的，萧远辰想要什么众人有目共睹，李释却偏偏不碰他，这时候再把苏岑送出来，自然会加剧萧远辰的愤怒，而愤怒则是滋事最好的佐剂。
他从一早就算计好了，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自己只需付一点若即若离的恩宠，自然有人把北凉军的节制权送到他手上。
苏岑仰面看天，不悲不喜。李释身兼摄政之职，权衡天下，在江山社稷面前本就不该有所顾忌，而儿女情长只怕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点。
他不知道两人之间如何定义，李释又拿他当什么，却也不会傻到拿床上的话当真。更何况，李释是多么束身自律之人，从来没给过任何承诺，仅一句“不是苏妲己，是苏秦”，指的还是君臣之礼，也不是床笫之情。
所以，李释每次叫他，他欣然以赴，每次离开，也绝无非分之想。
他所求的，也不过是一个遵从内心不憾不悔而已。
萧远辰定了案，母子二人的尸体自然就可以返还原籍入土为安了。
大理寺有专门停放尸体的冰窖，就建在大理寺后院的地下，可防止盛夏尸体腐烂遗失尸体上的证据。
等下了衙，苏岑提着水桶来到后院，沿石阶慢慢下去。冰窖内久不见人，脚步声在空洞的石壁上来回回荡，随着吱呀一声门响，寒气扑面而来。
那对母子的尸体就停在冰窖正中，尽管已过去多日，苏岑还是感觉胸中钝痛，像一拳重重砸到心口上。
这件案子中唯一的受害者，却是两个最无辜的人。他不敢想那一夜母子二人遍体鳞伤，看着没过头顶的深沟该有多绝望，不敢想最后时刻那孩子手里紧握着两文钱到底在想什么，更不敢想母子二人黄泉路上知道他并不能为他们主持公道对他该有多失望。
苏岑深吸一口气，缓步上前，在两人尸体前跪下，认真叩了三叩。
他欠他们一个交代，大周欠他们母子二人一个交代。
长叩之后苏岑方才起身，提着水桶，为两人擦拭身上的泥泞。
由于在冰窖内停放数日，尸体呈现一种阴冷的青白，除了萧远辰抽出的鞭痕，两人身上还有多处钝伤，在尸体冷藏之后愈加明显。
妇人身上的衣物他不便处理，只能将人脸上擦拭干净，又取来木梳，将人凌乱的头发打理整齐。
猛然间，苏岑手上一顿，眉头慢慢皱起。
轻轻剥开头顶头发，头骨上一处凹陷立现。
仵作说过，人是死于头部重创，所以头上有伤口并不稀奇，但奇怪的是伤口的位置，在头顶正中，百会穴。
人若是从高处摔下来，前颅或者后脑着地都不稀奇，但怎么摔能刚好摔到头顶正中？
苏岑放下梳子，又急忙跑到孩子尸体旁，手发间一抹，心下一凉。
一人还能是意外，两个人都是如此，又怎么说？
萧远辰吗？
若说萧远辰鞭笞两人，又把人逼下阴沟，他信。但追下去将人置之死地却不像是那位养尊处优的小世子能干出来的事。更何况百会穴虽为重中之重，但毕竟有头骨保护，也不是那么轻易就会受伤的。但看两具尸体上伤口齐整，没有二次损伤的痕迹，而且头皮附近干净，没有泥土石屑。这就说明是一次重击就要了两人性命，甚至用的不是石块，而是单凭两指就击碎两人头骨。
他可不信萧远辰有如此手法。
所以……母子二人并不是死于萧远辰之手，而是有人随后赶到，嫁祸萧远辰？那这人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若是看不惯萧远辰，如此身手大可以直接教训他甚至直接要了他的性命，但这人却采用了如此手段，又是为了什么？
萧远辰入狱什么人获益？又是谁有这等身手能干出这种事？
苏岑指尖颤抖，指节僵硬回缩渐成青白之态，身体脱力蹲坐原地，寒意慢慢漫上来，竟青天白日发起抖来。
若真是他……他该怎么办？
冰窖大门被猛地撞开，苏岑错愕回头，被门外西斜的日光晃了晃眼，好一会儿才看清来人。
“小孙？”
“苏大人，可算找到您了，”小孙明显松了一口气，但又站在门前不敢下来，挠着头急道：“苏大人，您快走吧。”
“怎么了？”苏岑皱眉。
“张大人让我来找你，说让你赶紧找个地方躲一躲。”冰窖里停放的都是尸体，小孙站在明暗交界处徘徊，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明显是想下来又不敢，只能干着急。
苏岑撑着地面站起来，地面冰寒又加上坐得时间长些，刚一起身只觉两腿刺痛，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小孙咬咬牙，豁出去了，一头冲进黑暗里，拉了苏岑一把。
紧接着冰窖里响起一声鬼哭狼嚎的尖叫，小孙整个人像被蜜蜂蛰了，一步跳出去三丈远，顺带着又把苏岑推倒在地。
“苏，苏，苏大人……你是人是鬼啊？！”
那双手冰寒彻骨，一点也不像活人的手。
“……”苏岑强忍着周身钝痛再一次爬起来，皱眉道：“别管我是人是鬼了，出什么事儿了？”
小孙哆哆嗦嗦指着外面，“你，你，你要是鬼，那就没事了，你要是还活着……北，北，北凉王来了。”
“北凉王？”苏岑猛地一愣，“萧炎？！”
最后算是苏岑死拉硬拽把小孙从冰窖里拖了出来。
看人能站在日光底下，小孙总算信了这个苏大人是活的，拉着苏岑往后门走，“张大人说了，让你赶紧从后门走，他在前面给你拖住。”
苏岑皱眉犹豫：“我走了你们怎么办？”
小孙费力地把人往门口推，“萧远辰是你审的，萧炎明显是冲着你来的，更何况张大人是什么人，能让他占了便宜？”
这个案子大理寺旁人没有插手，要算起来萧炎确实只会迁怒于他，苏岑咬咬唇，好汉不吃眼前亏，有什么话日后再说。
刚开院门，只听啪的一声响，苏岑捂着胳膊后退几步，只见一人拿着马鞭缓步进来，眯眼打量了一圈，“谁是苏岑？”

第47章 惊变
来人一身铁甲戎装，紫髯如戟，气势逼人，手起鞭落间，一鞭子抽在苏岑正要开门的手上。
兽皮材质的马鞭，如惊雷炸痛，苏岑被抽的后退几步，倒吸了一口凉气，一低头血正从被抽的惨白的皮下渗出来。
果然是父子，都这么喜欢用鞭子抽人。
没等有人作答，那人又吼了一句：“哪个是苏岑？给老子站出来！”
“王爷，王爷……”张君及时赶到，往苏岑身前一挡，“王爷初来乍到，还请到前殿用茶。”
“用狗屁的茶！赶紧把苏岑给本王交出来，”萧炎又一鞭炸响在门上，“老子倒要看看是哪个混账东西敢欺负我辰儿？不把那个姓苏的交出来今天一个也别想走！”
苏岑皱眉，刚待上前一步，又被张君偷偷按了回去，对着萧炎讨好道：“王爷有所不知，我们已经下衙了，苏岑只怕是走了，等明日，等明日下官一定把苏岑送到府上您看行吗？”
“放你娘的狗屁！老子早就去他家里找了，就一个下人还有个黄毛小子，他根本就没回去！”
苏岑心头一跳，猛地向前一步：“你把他们怎么了？！”
萧炎眼睛一眯：“你就是苏岑？”
张君急道：“王爷，他不是……”
没等张君说完，苏岑已拱手见礼，“下官苏岑见过王爷。”
萧炎眼里寒意乍现：“什么狗东西也敢污蔑我辰儿！”
是不是污蔑苏岑现在还真的不好说，但这件案子干系重大，没查清楚之前他也不敢乱说，更何况即便人不是萧远辰杀的，萧远辰将人致伤逼下阴沟却是事实，就冲这点萧远辰也逃不脱干系。
苏岑忍着胳膊上火烧火燎般的阵痛，一股无名火由心而起，凛然直言道：“萧远辰鞭打无辜平民，害孤儿寡母惨死这都是他亲口承认的，堂审记录白纸黑字，我一没逼供，二没诱供，只是将事实上报朝廷，旨意是圣上亲下的，我不过一个审案子的，王爷要翻案去找圣上，管教儿子去天牢，来这里堵我是何道理？”
“小兔崽子，好大的口气！”
萧炎扬起手里的鞭子又要打人，奈何苏岑也不是傻子，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也没有站着不动让别人抽鞭子解气的道理。看着萧炎一动手立时后退几步，马鞭凌空破风，鞭梢擦着前衿而过。
苏岑尚还不罢休，颇有越战越勇的趋势，对着身后冰窖一指，“王爷若不信，那对母子的尸首还在，王爷要不要亲自下去看看自己儿子干的好事？
“或者直接上街去打听打听，咱们这位小世子在长安城里名声如何，恐不是在边关待得久了，忘了教养是什么东西。王爷也是，教子无方就不要再来管教别人了，要耍横斗狠请回你们凉州去，我们大理寺可不是由着你撒野的地方！”
张君听的句句心惊，不停拿袖子擦额上冷汗，这萧炎是什么人，镇守凉州这么多年，手上沾过的人命比他见过的命案还要多，杀起人来跟剁菜似的，这小祖宗怎么就敢太岁头上动土？
果见萧炎怒火中烧，吹着胡子抄起鞭子就要上去抽人。
苏岑眼看着事情不妙，过足了嘴瘾拔腿就撤，往张君身后迅速一躲，一副瘦弱身子立即隐藏在张君发了福的身架后。
张君一身肉膘都被吓掉了地，一口气还没缓过来，只听那位小祖宗又在后头耳语道：“张大人，王爷今晚还叫我过去，您看……”
“放肆！”张君突然大喝一声，在场众人皆一愣。
只见这位向来以八面玲珑著称的张大人上前一步，气势十足道：“王爷若真有什么不满，不妨明日朝堂上再说，恕我大理寺招待不周，来人，送客！”
宁王还是北凉王，他心里还是有数的。
立时衙役们上前将人团团围住，武力值虽不高，但胜在人多，手持杀威棒大喝一声，气势还是有的。
萧炎四周扫了一圈，终是强忍着怒火收了手，怒瞪了苏岑一眼，拂袖而去。
看着人出了大门张君才松了一口气，抚抚胸口一回头正对上苏岑嬉笑着的一张脸，讨好着笑道：“张大人威武。”
“还有你，”张君反手一指，“赶紧走，该去哪去哪，离我大理寺越远越好。”
在张君虎视眈眈的注视着悻悻出了大理寺，刚出大门，就见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躲在门口旁的石狮子后。
苏岑站定，叹了口气，“曲伶儿。”
曲伶儿立即眉开眼笑凑上去，“苏哥哥，你可算出来了，你还好吧，你不知道，今天有个大胡子去家里找你，气势汹汹的，拿着鞭子到处抽人……欸，苏哥哥你受伤了？”
苏岑摇摇头，问道：“家里没事吧？”
曲伶儿拍拍胸脯，“有我在能有什么事，不过那人也太凶了，你是抢他老婆了还是杀他儿子了，上来就踹门，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人物呢，脾气比那混蛋世子还臭！”
苏岑点点头：“嗯，他爹。”
曲伶儿：“……”
苏岑边走边问：“你怎么来了？”
“还不是担心你嘛，怕你回去路上遇到埋伏，被人套个麻袋扛走了怎么办？”曲伶儿恍然大悟地看着苏岑，“他已经找过你了？这是他打的？！”
跺跺脚一咬牙，“我去找他算账。”
“伶儿，算了，”苏岑把人拉住，摇摇头，“多谢了。”
曲伶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苏哥哥你怎么突然这么见外，谢什么啊？”
苏岑微微一笑，他今日该谢的人确实不少，给他报信的小孙，护着他的张大人，帮他撑腰的衙役们，前来接他的曲伶儿，可在那一瞬间慌乱的时刻，他脑中浮现的却是另一个人。
难道当真是日理万机，所以一时没想起他来？万事绸缪，百密无一疏，就没想过他办了萧远辰，萧炎一入京就会找他算账？
到底是深情错付，奢求太多。
“伶儿，你知道有没有人能单凭两指就击穿人的百会穴，致人死地？”
曲伶儿凝眉一想，“那也得看是什么人，小孩子头骨薄，大人的厚，需要的力道也不同。”
“一个大人一个孩子。”
“那就得按大人看，如果是高手的话，指尖可以凝力，找准穴位应该也不难。”
苏岑停下步子看了曲伶儿一眼，“那要是祁林呢？能吗？”
曲伶儿微微一愣，也停了步子，“苏哥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苏岑轻轻叹了口气，“我今天在那对母子身上发现了新线索，我怀疑是有人刻意杀了他们，嫁祸萧远辰。”
曲伶儿听完了反倒松了口气，冲苏岑一笑，“不可能是他，那人虽然平时冷冰冰的，但还不至于这么没下限，会去杀一对孤儿寡母。”
苏岑黯然垂下眉目，“那要是他的主子让他这么做呢？”
曲伶儿看着苏岑皱了皱眉，“苏哥哥……”
“我不知道他的底线在哪？说到底他是为了大周江山，我不知道在他眼里那对母子的性命到底有没有意义。当初祁林跟我说不管人是不是萧远辰杀的，都要变成是他杀的，那他是不是一早就知道，那对母子根本不是死于萧远辰之手？”
苏岑眼底流露的沉痛像浓浓化不开的夜色，看的人心里发寒。
他可以容忍他操弄权术纵横捭阖，但无法容忍他视人命为草芥，不择手段巩固地位。
方才他怒怼萧炎也不单单是为了那一鞭子，自看到尸体上那道伤口起他心里就憋着一口气，吐不出咽不下，憋的难受。
说到底是怕，怕自己又忍不住去探求什么真相，怕再从他口中听到不咸不淡的答案。
入了夜，大理寺大牢。
牢房外微弱的烛光被一阵风倏忽带灭，萧远辰猛地抬头，只见一道高大的阴影笼罩在牢门前，冷冷看着他。
萧远辰欣喜地站起来，“是王爷派你来的吗？是王爷来救我了吗？”
那人开了牢门，拖着长长的影子在萧远辰身前站定，眼里寒光一现，“是王爷让我送你上路来了。”

第48章 绑架
第二日一早苏岑由曲伶儿一路护送到了大理寺门口，虽然他一再强调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没人敢在长安城里给他套个麻袋扛走，奈何曲伶儿执意要送，阿福也跟着凑热闹，说自己昨晚做了一晚上噩梦，都是他家二少爷出事了，今日是大凶之日，不适宜出门。无奈之下为安民心，苏岑只能答应让曲伶儿送过来。
刚到门前就见小孙急匆匆冲过来，苏岑皱了皱眉，果不其然又听到了亘古不变的开场白：“不好了苏大人，出事了。”
苏岑：“北凉王又来了？”
“这倒不是。”
苏岑刚松下一口气，只听小孙深吸一口气，接着道：“萧远辰死了。”
大理寺大牢。
苏岑看着牢房内情形脑中一瞬空白。萧远辰被一块破烂布条吊在房梁上，看样子应该是身上的囚服撕扯拼接而成，面色青紫，眼球突出，死死盯着苏岑现在站的位置。
更刺眼的是萧远辰身后墙上四个大字：苏岑冤我！
蘸着血写就，字字惊心！
苏岑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把自己强行从茫然状态中拉回来。
他宁愿相信母子二人过来索命也不相信萧远辰这种人会自杀。其实要验证也简单，他杀和自缢索痕有明显区别，把人放下来一查便知，但现在当务之急根本不是验证萧远辰是不是死于他杀，而是萧远辰死了会带来什么后果。
北凉王昨日刚刚入京，萧远辰死在这个时候绝不是巧合。
萧远辰死了……那北凉军兵权怎么办？
苏岑猛地惊醒，昨日他发现母子二人死于他人之手，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有人要嫁祸萧远辰，栽赃他入狱。若是那人不只想让他入狱，还想让他死呢？
死在兵权交接的节骨眼下，必定天下大乱！
“还有谁知道？”苏岑问。
小孙道：“早上两个狱卒巡房的时候发现的，我到的早，他们跑到前衙就告诉了我一个人，接着大人您就来了。”
“封锁大牢，任何人不得出入！还要封锁消息，决不能让萧远辰死了的消息传出去！”吩咐完苏岑在小孙肩上拍了拍，扭头大步流星出了牢门。
他错了，在他昨日发现母子二人死因有异时就该及时告诉李释，若是李释早知道了，是不是就能安排布防，也就不会有今日的结果。
为什么不是相信？连曲伶儿都能毫不犹豫地断定祁林不会滥杀无辜，他为什么就不能相信李释坦坦荡荡？
再不济去当面对质啊，为什么一味猜忌，却止步不前？
苏岑从刚进门的寺丞手里劫过一匹马。他出身江南，马术不精，但从大理寺到兴庆宫几乎要横穿整个长安城，仅靠他两条腿跑过去只怕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跌跌撞撞上了马，苏岑咬咬牙，狠抽了一鞭马屁股。马立即长嘶一声，带着苏岑如离弦之箭一般猛地蹿出去。
就在半月之前他还斥责萧远辰当街纵马，风水轮流转，转眼就换成了他。更惨的是他这骑马技术还不如漠北长大的萧远辰，一路上除了抱着马脖子大喊让开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一路上自然鸡飞狗跳，更要命的是要去兴庆宫，东市是必经之地。东市市门刚开，游商走贩将门口堵得水泄不通，眼看着一人挡在马前，苏岑只能猛拽缰绳，马蹄腾空，直接将人从马上甩了出去。
苏岑被摔得眼前一黑，还没等缓缓神爬起来，只见一条破麻袋从天而降，将他兜头套了进去。
下一瞬，双脚离地，一声惊呼还没发出来，后脑勺就被什么重重一击，转瞬失去了意识。
昏迷之前的最后一点意识：今日果真是大凶，他竟真的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被套个麻袋扛走了。
苏岑是被疼醒的，后脑尖锐的刺痛一跳一跳的，应该是流血了，他能感觉到自己后颈黏糊糊一片，想摸的时候才发现双手都被束在身后，动弹不得。
他被绑了。
明白自己处境后苏岑反倒冷静下来。这个时候谁会绑他？结果几乎不言而喻。但萧炎这时候绑他又是为什么？昨天萧炎刚刚入京，一时气愤跑到大理寺教训他一顿还说的通，难道过了一天之后怒气不降反升，又把他绑回来再教训一顿？
苏岑心里那个不好的念头渐渐浮上心头，萧炎知道了，他知道萧远辰已经死了。
但他是怎么知道的？他一早得到消息立即就进行了封锁，那萧炎的消息从何而来？
知道萧远辰死了的，除了他和大理寺那几个人，就只剩下……杀害萧远辰的凶手！
苏岑先侧耳听了听周围的环境，确认旁边没人之后才小心睁开眼睛。是在一处帐篷内，外面有人声，却并不嘈杂，应该已经出了长安城，大抵在城郊附近。
苏岑确定了一下伤势，后脑钝痛，双手被缚，眼睛虽然能看见，但他惊奇地发现自己被封住了口。
这很明显是有人不想让他开口。
帐篷内装潢倒是不错，刀架上摆着一把镶金弯刀，主位上还铺着兽皮地毯。
当然，他没被有幸扔到地毯上，而是直接躺在冰凉的地面上。
这里应该是萧炎的主帐，但萧炎入了京为什么不住在城里为入京使臣准备的驿馆，而是跑到荒郊野外来自己扎营？
苏岑耳贴地面静静听了一会儿，猛然心下一惊。
外面一排排脚步整齐划一，掷地有声，分明是军步，而再远处刀剑相接，口号响亮，分明是在演练！
萧炎不是一个人来的，而是带了整整一支军队，就驻扎在长安城门外，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得走，他得去通知李释，北凉王萧炎私携重兵入京，意图谋反！
然而还没等他想到脱身的对策，门外已有脚步响起，直冲着这边过来。
慌乱之际，苏岑只能闭上眼睛，继续装昏迷。
那人撩了帐门进来，直接来到他跟前，似乎并不在意他是醒是睡，对着他直接一脚踢了上来。
这一脚该是用了七八成的力气，正中他柔软的小腹，苏岑直接被踹飞出去，后背撞上身后的桌案，倾时案上的杯盏啷当落地。
苏岑被撞的眼前一黑，五脏六腑好像都移了位，一口腥甜涌上来却被堵在嗓子眼，而他能发出来的只是几声低的可以忽略的哀鸣。
萧炎却没给他缓口气的机会，几步上前又一脚踹在他胸口上。
退无可退，重力挤压胸腔，苏岑弓着身子竭力咳起来，尖锐的刺痛沿着胸前骨骼爬上脑门，顷刻就起了满头冷汗。
所有的推断得到了验证，萧炎的确知道了萧远辰的死，所以才会迁怒于他，这是想让他给萧远辰偿命。
他得说话，他不能就这么一句话都不说地被人活活打死。费力地用半条胳膊支着地面，苏岑努力直起身子，对着萧炎呜咽两声。
换来的是萧炎怒不可遏地一巴掌挥倒在地。
耳边一声尖锐的长鸣，苏岑晃晃脑袋，在装死和再试一次之间纠结了一下，咬咬牙拧着身子又重新坐了起来，目光犀利，直直盯着萧炎。
萧炎一点没犹豫，抡起胳膊就往苏岑身上招呼。
眼看着掌风近脸侧，苏岑不躲也不动，含糊地呜咽了两个字。
那张粗粝的大手在苏岑脸侧停住，一腔灼热翻涌上来模糊了视线，他听出来了，那一声喊得是“远辰”。
长安城，兴庆宫内。
祁林一身银甲戎装步入长庆殿内，对着上面的人行礼，道：“爷，都整装完毕了。”
李释放下朱笔应了一声，“就知道那老东西贼心不改，不会乖乖把兵权交出来。”
“去城外探查的探子回报，萧炎这次带过来的大抵有两千人，这点兵力想逼宫不可能，应该就是冲着爷你来的。”
李释不在乎地轻轻一笑，“我想用萧远辰换他北凉兵权，他想跟我换大周国运。”指尖在桌案上一点，“去查他怎么把这两千人带到京城来的，路上凡有知情不报、私放北凉军入关者一律按谋逆论处。”
祁林抱剑领命，躬身退下。刚出殿门，一个侍卫急急赶过来，在祁林身前站定，道门外有人要见他。
祁林皱眉看了他一眼，问：“什么人？”
那个侍卫看样子很是为难，吞吞吐吐了好一会儿才道：“他说……说是你姘头……你要是不出去，他就……把，把你……不，不……不举的事在大街上喊出来。”
此时曲伶儿正在兴庆宫门口来回踱步，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今日一早把苏岑送下之后，本想着趁东市开了门买个猪耳朵回去下酒，刚到东市门口，就见他那英勇无双的苏哥哥人仰马翻地摔倒在地，还没来得及上去嘲笑，人就像他预言的那样被装进麻袋扛走了。追了两步曲伶儿就发现来人并不简单，身上有功夫不说，人还不少，他贸贸然冲上去折了自己不说，还可能连累了苏岑。
焦急之间一回头，正看见兴庆宫内花萼相辉楼的楼顶。
两千多人千里跋涉过来，现在还不知道立没立住脚，千军万马里闯过的宁亲王自然不当回事，甚至都没打算亲身上阵，让祁林带兵过去围剿了就是了。
看着祁林去而复还，李释不由挑眉。
祁林抿了抿唇，沉声道：“他们抓了苏公子。”
李释手下朱笔一滞，朱砂缓缓蔓延，盖过了白纸黑字。
末了李释把笔往案台上一扔，起身道：“让他们先按兵不动，你跟我去走一趟。”

第49章 谈判
一拿开嘴里的封布，苏岑立即弯下腰去没命地咳起来，刚刚那几下疼还是其次，血沫翻涌梗在喉间，险些咯血呛死。
吐了几口血沫子，苏岑被人捏着下巴提起来，萧炎眼里血丝猩红，死死盯着他，怒道：“说！”
“萧远辰……咳咳，”苏岑又偏头咳了两声，清清嗓子，“萧远辰是被人谋杀的。”
萧炎瞳孔慢慢收缩成一线，胡子一抖，“什么……是谁？谁敢害我辰儿？！”
“我不知道。”捏着他下巴的手骤然收力，苏岑吃痛地皱眉，急道：“但我知道他在哪！”
萧炎眯眼打量了苏岑半晌，谅他也耍不出什么花招，这才松手，俯视着他。
苏岑跪坐在地，佯装回忆从何说起，脑筋却转地飞快，他被大庭广众之下绑过来，应该已经有人报官，他现在需要做的是拖延时间，争取萧炎的信任，并且表明自己的价值，以防他刚把事情说完就被灭口了。
苏岑垂下眉目，尽量显得温顺，道：“世子，王爷，连同整个凉州，只怕都被人利用了。”
“事情从一开始就是个阴谋，那人利用世子性情……洒脱，在世子教训了几个平民之后尾随其后，等世子走了再把人杀了嫁祸给世子。世子在长安城里名声不太好，一开始我也以为人是因世子而死，可是就在昨日，我为母子两人整理遗容，竟在其发间发现了隐藏的致命伤口。”
“怎么说？”
苏岑慢慢换气以缓解胸口钝痛，接着道：“单以两指之力就击穿了两人百会穴，是个高手，王爷可认识这样的人？”
萧炎凝眉想了一会儿，道：“反正不是我辰儿干的。”
苏岑十分诚恳地点点头，心道你儿子要有这本事，还会被人暗杀在牢里吗？
“所以世子入狱就是有人刻意安排的，王爷想必了解世子，以他的性格怎么可能在牢里自尽，只怕是有人想借世子之死，挑起王爷的愤怒。到时王爷跟朝廷两败俱伤，试问谁人得利？”
萧炎目光森寒收缩，“你是说……突厥？”
“王爷自己也清楚，您如今入京请命，凉州必然群龙无首，届时若是王爷再在长安城里出点什么意外，只怕凉州就会拱手让人了。”
苏岑刻意没提他知道萧炎和突厥的合作，一是为了不惹恼对方，给自己留下后路，二是给萧炎留下一个自己是旁观者的假象，与外族人结盟定然不会全心相交，由着他们互相揣测，更好过他直言戳穿。
萧炎果然一扯上突厥问题就噤了声，凝眉想了好一会儿才接着问：“你说你知道凶手在哪？”
“我……”
苏岑刚待开口，只见一人从帐外进来，黑衣黑袍，气质冷冽，冷冷楔了苏岑一眼，转头对萧炎道：“此人油嘴滑舌，最擅长搬弄是非，我不是警告过王爷不要让他说话吗？”
苏岑微微皱眉，敢情这人就是把他抓来还要封他口的那位。
萧炎对这个黑袍人倒是显得有几分敬畏，只是不知敬多还是畏多，看了苏岑一眼，对黑袍人道：“他说辰儿是被人陷害谋杀的。”
黑袍人冷哼一声：“他如果不这么说怎么能活到现在，他说这么多不过就是为自己开脱。”
苏岑急道：“我所言句句属实，王爷若不信可以去大理寺查验母子二人的尸体。”
黑袍人冷冷一笑：“顺便再在大理寺布下天罗地网，将我们一网打尽是吗？”
“我可以为质！王爷难道眼看着世子死的这么不明不白吗？”
“世子之死根本就是你害的！”黑袍人上前一步一脚将苏岑踹翻在地，“王爷你别忘了世子家书中是怎么说起这人的，世子当初下狱就是他审的！”
苏岑心里咯噔一声，身子凉了半截。这个黑袍人果然不是善类，不像萧炎那么好忽悠。萧远辰的家书里提到他，肯定不会是什么好话。他之前刻意避开他和萧远辰之间那些恩怨，结果被一股脑捅出来，任他再能言善辩，在萧炎那里也没办法跟他死去的亲儿子相提并论。
果见萧炎眼里起了杀意，目光一凛，抄起刀架上那把镶金弯刀，一步步向苏岑逼近。
苏岑双手还被紧缚在身后，站都站不起来，慌乱之下只能步步后退，退到帐篷边缘避无可避，最后挣扎道：“现在只有我能查出真相，还世子一个公道。”
弯刀高举，刀尖闪过嗜血寒光，苏岑心底一片冰凉。
千钧一发之际，一小卒冲进帐内，慌慌张张道：“报！”
行刑被打断，黑袍人面色不愉，冷着脸问：“怎么了？”
小卒慌张回道：“宁，宁王来了。”
在场的众人皆一愣，萧炎收了手，凝眉问：“来了多少人？”
小卒：“三……三个人，这会儿已经……到门外了……”
说话间一人已经执剑撩起帐门，身高八尺，眸色浅淡，恭敬立于一旁。
苏岑难以置信般抬头，那人闲庭信步步入帐内，面色即沉且静，与这帐内严陈以待的众人皆不同，未着片甲，皂色深衣广袖大氅，不像身陷敌阵，倒像例行巡检来了。
曲伶儿紧跟着进来，一双桃花眼滴溜溜打量一圈，看到蜷在角落里的苏岑眼前一亮，不顾一屋子手持刀枪的人跑到苏岑身边，三两下给人松了绑。
苏岑由曲伶儿扶着慢慢走到李释身前，李释眉头微蹙，抬手在人脸侧摸了摸，“伤着了。”
“皮肉伤，无妨。”苏岑低着头看着手上的索痕，方才绑的紧，如今腕上回血带着隐隐刺痛，最重要的还是他不知该如何面对李释。是他猜忌在先才造成了如今局面，不知该如何开口，最后只能咬着唇轻声道：“萧远辰死了。”
“我知道了。”李释并不吃惊，在人肩上拍了拍，“没事了。”
萧炎这才回过神来，当初军师献策说劫了姓苏这小子就能把李释引过来，起初他还不信，李释那只老狐狸，用老奸巨猾都不足以形容，明知他们的目标是他，怎么可能乖乖送上门来？
结果人还真的来了，真可谓三九天里开桃花，太稀奇了。
萧炎对李释略一施礼：“王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李释慢慢上前，毫不客气地在主位落座，“老朋友来了，我自然要过来看看。”
李释边关待了近十年，凉州又是重中之重，两人自然是常打交道。只是当年并肩作战的盟友，如今却是以这副场景相见，不禁令人唏嘘。
萧炎回道：“臣不敢。”
萧炎假客套，李释倒是真没客气，随意往椅背上一靠，眼神一凛，“你不敢？我看你倒是敢的很，携驻军入京，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明明外面都是自己的人，萧炎还是无端生了一身冷汗，这人天生自带了一身王者气度，往那里一坐旁人就得伏低做小。
但事已至此也退无可退，萧炎上前一步，“是朝廷对不住我在先，先是逼我辰儿入京为质，又是设计他入狱，如今人竟然还在牢里不明不白死了，朝廷就不打算给我一个交代吗？”
“说起交代，”李释看了苏岑一眼，“你把我的人打成这样，你如何交代？”
苏岑猛地抬起头来。
萧炎也是一愣：“你的人……什么人？”
这话实在意味深长，何谓“他的人”？祁林这类的算是他的侍卫，兴庆宫的奴才算是他的下人，而苏岑一个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若说是他的人，那算是他的什么人？
众所周知太宗皇帝留有遗诏，这么多年来兴庆宫里也从未传出什么流言蜚语，如今李释在这里大大方方承认苏岑是他的人，岂不是置遗诏于不顾，算是欺宗灭祖的大过了。
然而当事人却好像并不在意，继续道：“远辰入狱是因其暴虐无度，残害百姓，苏岑按律例审判，何过之有？至于远辰的死……”李释眼神微微一眯，“我倒是想问问你，你入京之前，还去见过谁？”
萧炎神色一顿，他自以为与突厥那边的联系做的天衣无缝，这人远在千里之外的长安城里，却对他严防死守的凉州了如指掌，不可谓不可怕。
李释看似叹了口气，“你若只身过来，远辰不会有事。”
萧炎已然冷汗淋漓，受制于人的俨然像是他。
但是李释貌似还没有撕破脸的意思，转而又道：“我也算是看着远辰长大的，他死在长安城里，我确实也有责任，既然如此，便还他一个公道。”
“苏岑，”李释看他一眼，“多久能查出来？”
萧炎茫然：“查出什么？”
苏岑微微一愣，转瞬明白了李释的意思，看了眼帐外天色，回道；“天黑之前，天黑之前我一定把杀害世子的凶手带回来。

第50章 陇右
“天黑之前我一定把杀害世子的凶手带回来。”
“不行！”苏岑话音刚落，静默了好久的黑袍人立即出声反对，“他万一回去搬救兵怎么办？今日在这儿的一个也不能走！”
李释瞥了黑袍人一眼，根本不屑搭理，扭头对祁林道：“把狗赶出去。”
“你！”黑袍人上前一步，祁林利刃出鞘。
萧炎眼看着双方要动起手来，面色不愉，在黑袍人身前一挡，“此人是我军师，也是为我考量，留下他吧。”
李释倒也没为难，略一抬手，祁林收剑退下。
萧炎看样子还在纠结，苏岑放出去有风险，但又不甘心自己儿子死的不明不白，思虑再三，就是下不了主意。
李释不紧不慢笑道：“几年不见，你这胆子倒是越来越小了，我还在这儿，你怕什么？”
萧炎总算下了决意，他手里握着大周命脉，也不怕这乳臭未干的小子耍什么花招，挥手道：“就天黑之前，我要看到害我辰儿的凶手。”
苏岑偷偷松了一口气，立即拱手道：“下官定当不负使命。”
“来，”李释招招手，苏岑立时凑过去跪坐在李释身前。
李释拿指腹在苏岑嘴角伤口处揉了揉，问道：“身上的伤，能行吗？”
苏岑微微滞愣，那触感像极了一个吻，带着冷淡檀香，他一时间竟不舍得离开。等李释松了手才回过神来点点头，“我一定会回来的。”
李释把拇指上的墨玉扳指摘下来戴到苏岑手上，“放开了查，三省六部都会给你行个方便。”
“好。”苏岑点头，起身认真看着祁林，一字一顿道：“一定要护好他。”
祁林颔首，苏岑这才转身离开，脚下不稳，祁林轻轻扶了一下，只听苏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耳语道：“当心那个军师。”
曲伶儿护着苏岑一路出了军营，竟真的无人敢阻，只是要想到官道上还得经过一片密林，他们两人无车无马，只能靠双腿跋涉。
日头已近正午，等他们赶到城门估计都得午后了，曲伶儿看看苏岑，真心佩服，明明一点头绪都没有，怎么就敢下那样的保证。
好奇问道：“苏哥哥，我们从哪儿查起啊？”
苏岑看了曲伶儿一眼，“查什么？”
“嗯？”曲伶儿一愣，“不是要查那个杀小世子的凶手吗？”
苏岑冲曲伶儿一笑：“我骗他们的，我是出来搬救兵的。”
“……”曲伶儿目瞪口呆。
苏岑轻轻叹了口气，“凶手被他自己养在身边，我还有什么好查的。”
他刻意没提今日一早他已经封锁了消息，所以除了他、小孙和两个狱卒，还知道萧远辰死了的就只剩下那个凶手。看得出萧炎的信息情报皆来源于那个军师，所以萧远辰即便不是军师亲手所杀，也定然与他脱不了干系。
而他之所以没说出来，则是他握在手里的最后一点筹码。他赌萧炎不会任由萧远辰死的不明不白，所以会放他出来查。若是说了，不管萧炎最后相信谁，他都是一个没有价值的人了。
“什么啊？”曲伶儿明显没听懂，刚待继续问，忽的神色一凛，手迅速搭上腰间，几乎是同时，手里蝴蝶镖出手，正对上两枚暗箭。
曲伶儿凝眉，“苏哥哥，看来有人并不想让我们走。”
等人都走了，萧炎命人收拾营帐，由着李释在主位上坐着，自己屈居下座，让人好茶好水伺候着。
李释拿杯盖撇了撇茶沫，道：“既然小辈们都走了，那咱们就来说一说正事吧。你们想要什么？”
萧炎正襟危坐，也不绕弯子，直言道：“我要肃州和甘州。”
“哼，”李释冷笑一声，把茶杯往桌案上重重一放，茶水四溅，杯盘狼藉，李释冷笑道：“你要的不是甘州和肃州，你要的是整个陇右道吧？”
武德年间太祖皇帝平定天下，初设十道三百州，后经永隆、天狩年间开拓巩固，增至十五道，其中陇右道，因位于陇山以西而得名，东接秦州，西逾流沙，南连蜀及吐蕃，北界朔漠，常年与吐蕃突厥打交道，其战略意义不言而喻。更重要的是，陇右道向东直接关内道，也就是说，若是丢了陇右，便是将京畿重地直接置于突厥吐蕃的虎视眈眈之下。
而萧炎所说的甘州肃州，加上他所处的凉州，则是陇右道的咽喉之地，所有军需饷粮入陇右都需经过这三处，握住了甘州肃州，再往西的安西都护府、北庭都护府便都在其控制之下。
“这么大的胃口，只怕你自己吃不下吧。”李释靠着椅背眯眼打量座下，“打算跟突厥怎么分？”
“大周的疆域是我们一起打下的，我不会给他们地，他们要的只是入贡。”
“入贡？”李释冷冷一笑，所谓入贡，说的好听点，是需每年向突厥进奉财物，说难听了，就是允许突厥在大周土地上强抢强要，鞑子可以在大周境内颐指气使。李释目光一点点冷下去，“当初英勇的武威大将军如今反过来去舔他们的狗腿，突厥倒是好大的心胸，当初杀得他们片甲不留，如今还能容得下你。”
萧炎含糊其辞，显然不愿提起那些往事，直接道：“毕竟一起浴血奋战过，我不会对你怎么样，你乖乖地下旨把甘州肃州给我，就继续回去做你的摄政亲王，我说到做到。”
李释轻轻一笑，“你就不怕我反悔，到时候再带兵过去把你们一窝端了？”
“你不会的，”萧炎这一点自信还是有的，“天子年幼，你走不开，另外小天子也不可能放你在这种事上以身犯险，陇右还是整个大周，我相信他还是能作出判断的。纵观大周全境，能与我一决高下的也就只有你了，你不出马，我自信没人能攻下凉州。”
“江山代有才人出，萧炎，你老了，”李释目光慢慢游离出帐外，“小看了这些年轻人，是会吃亏的。”
与此同时，苏才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上官道，风尘仆仆，灰头土脸，鞋子都险些跑丢了一只。
曲伶儿也没好到哪儿去，这些人追得紧，他一身暗器用了个精光，身上还有好几处负了伤。
好在一上官道长安城门就已经遥遥可见了，官道上往来商队行人不少，甚至还有巡查京畿安防的骑兵，那些杀手不敢冲上来，只能躲在暗处恨恨咬牙。
两人相互搀扶着入了城门，苏岑回头看了看，远处的杀手们果然没有追上来，刚松下一口气，后肩被人猛地一拍，力道之大，险些将他一头拍倒在地。
苏岑急急回头，不由心下一惊。这人生的比祁林还高些，挡在苏岑面前几乎算得上遮天蔽日，膀大腰圆，一身遒劲的肉疙瘩，脸上一道刀疤横亘而过，狰狞吓人。
东市门口的场景这是又要再现一遍？
苏岑急急后退，没退两步又撞上一人，略一回头，正对上的是一双狼似的眼睛。急忙找曲伶儿，只见曲伶儿也正被两个人围着，一个红脸，一个大胡子，曲伶儿那副小身板根本不够看。
在长安城门口劫人，这些劫匪也太嚣张了！
苏岑咽了口唾沫，刚待大喊救命，只见那个刀疤脸竟对着他咧嘴笑了笑。
可能笑起来更毛骨悚然，把苏岑一声呼救直接吓退回肚子里。
那人看着苏岑，用生疏的官话一字一顿道：“兀赤哈，图朵三卫，爷、让我们……等、苏公子。”
“……”苏岑努力给翻译了一下：“你叫兀赤哈，是图朵三卫的人，是王爷让你在这里等着我？”
刀疤脸带着狰狞的笑容点点头，脸上的刀疤像虬曲的蜈蚣动了动，抬手又要在苏岑肩上拍一拍，苏岑急急后退两步，他这小身板再拍两下就散架了。
四个人站成一排立成一堵人墙，频频引人注目。如此看来，难怪李释出门总带着祁林，这么一比祁林都显得眉清目秀起来。
苏岑看着四个人清了清嗓子：“王爷现在还在敌营里，我得去宫里搬救兵，有劳各位送我过去。”
这些人官话说不利落，好在还能听懂，带头的兀赤哈点点头。
苏岑又分别对红脸和大胡子吩咐，一个去英国公府找郑旸，一个到苏宅取官服，到时在宫门前集合。
分派完任务各自领命，苏岑刚走两步却见曲伶儿还愣在原地，见他回头才道：“苏哥哥，你这里安全了，也没我什么事了……我想回去。”
苏岑微微一愣，明白了曲伶儿的意思。
苏岑略一点头，曲伶儿咧嘴笑笑，扭头出了城门。

第51章 夺门
兀赤哈几个大个子话说的不利索，办起事来倒是麻利，在苏岑赶到丹凤门的同时，红脸已经带着官服在门前候着，大胡子也已经拽着郑旸过来了。不知是没解释明白还是压根没解释，郑旸被拖着一脸无可奈何，眼珠子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看见苏岑郑旸眼前一亮，“呦苏兄，你也被拖来了？你说我好不容易休沐一天，我小舅舅也不让我安生，我午后还约了张翰林下棋呢……你这衣服怎么回事？他们对你动粗了？”
转头对着兀赤哈一叉腰，“你们怎么回事啊？知不知道这是谁？当初他抢了我的会元，我想找人把他蒙头打一顿都被我小舅舅教训了半天，要让小舅舅知道你们把他弄成这样，估计你们得回漠北放羊去了。”
苏岑：“……”
兀赤哈也急了，急急摆手，结结巴巴道：“不……不是，他自己……不是我……”
郑旸哈哈一笑，对苏岑道：“别看他们长的吓人，逗起来可好玩了。”
知道事情三言两语解释不清，苏岑也不花功夫解释，边穿官服边道：“我有急事要入宫，但以我的身份只怕连宫门都进不去，还得靠你帮我。”
“什么事啊？”郑旸皱眉看了苏岑一眼，见人神色严肃确实不像开玩笑，这才点点头，“让你见识见识怎么最快入宫。”
走到宫门前果然有侍卫拦着，见到郑旸恭敬行礼，在郑旸表明来意后表示需要先通传，等皇上下旨后才能放他们进去。
郑旸眼睛一眯，向前一步：“你知道我是谁吗？”
侍卫后退一步，为难道：“世子，小的也是当差的，还望世子不要为难小的。”
“算你识相，”郑旸不为所动，拉着苏岑又上前一步：“那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侍卫：“……”
“知道我娘亲是谁吗？”
侍卫：“…………”
“知道我舅舅是谁吗？”
侍卫：“………………”
“知道我舅母是……”看了眼苏岑，“这个就先算了。”
侍卫：“……………………”
说话间两个侍卫已被逼到了门内，郑旸冲两人一笑，“多谢了。”
转头拉着苏岑大摇大摆入了宫。
“快吧？”郑旸冲苏岑挑挑眉。
“快……”苏岑点点头，“那我当日为了新科仕子案在这儿碰到你，你为何不带我进来？”
不带他进来就算了，还让他去找李释，从此一入侯门深似海。
“……”郑旸抬头望天清清嗓子，“那个……这个时辰小天子应该在寝宫里，我带你过去啊……”
穿过崇明门便进了内朝，苏岑遥遥就看着有个人从里面出来，走到近处，三个人都停下了步子。
“崔皓？”郑旸皱了皱眉，“你在这儿干什么？”
“你又在这儿干什么？”崔皓抱紧了怀里的文书，生怕两人生出一双透视眼来窥探了其中的秘密，又谨慎瞥了苏岑一眼，“你怎么也来了？”
郑旸眯眼把人从上到下扫了一圈，“有什么事不能朝堂上说，还得下了朝再偷偷摸摸过来，又想着干什么丧尽天良的事儿吧？”
崔皓立马怼回去：“你怎么好意思说我，别跟我说你过来是跟皇上唠家常来了。”
两人一早因为榜眼位置就彼此看对方不顺眼，后来各为其主更是斗得如火如荼，如今狭路相逢想必嘴皮子又闲了，又有了较量一番的意思。
苏岑皱眉拉了拉郑旸衣袖，提醒他正事要紧。
郑旸鸣鼓收兵：“别挡道，小爷有要紧事。”
崔皓撇撇嘴：“你能有什么要紧事？”
苏岑叹了口气，绕过两人径直往前走。
郑旸瞪了崔皓一眼，立时跟了上去。
崔皓在原地一愣，看样子这两人确实有事，本着知己知彼的原则，自己也跟了上去。
郑旸边走边皱眉道：“你跟着干嘛？”
“我想起来我也还有事要奏报，你管我？”
“你别跟着瞎捣乱。”
“是你做贼心虚吧？”
两人一路吵到了紫宸殿，门外当值的太监道太后娘娘过来探望陛下，他们只怕要等楚太后出来才能见上小天子的面。
郑旸那一套关系策略在宫门前好使，到了这里就失了效，毕竟这些是宦官不是侍卫，哪怕你祖上是玉皇大帝，他们的主子也只有小天子一个，不怕你告暗状穿小鞋。
这母子二人说起闲话来指不定得说到什么时辰，苏岑自然等不了，咬咬牙，正打算硬闯，只听一人拿捏着嗓子道：“在这里吵什么？成何体统。”
一个太监从里头出来，扫了众人一眼，看到苏岑忽的眼前一亮，腆着笑凑上去，“呦，苏大人您来了，有什么事儿啊？”
苏岑被捧的莫名其妙，还是道：“我有急事要面圣，劳烦公公通传一声。”
太监看着犹豫了一下，还是应下来：“苏大人稍等，咱家这就去禀报陛下。”
等人进去了苏岑看了看郑旸，问道：“这人认得我？”
郑旸道：“苏兄你不记得了，这是当日在朝会上那个差点被我小舅舅杖毙的太监，你救过他。”
苏岑皱了皱眉，半晌才想起来，“他不是被贬到内仆局了吗？”
崔皓在一旁不冷不热嘲讽：“待了两天就被召回来了，这种人只要圣眷还在，就能继续耀武扬威。”
说话间那太监已经回来，冲苏岑得意地一笑，“苏大人请吧，皇上要见你们。”
不论此人品性如何，终归是帮了他，苏岑冲人感激一笑，“多谢。”
入了殿，小天子抱着一碗桃胶甜汤正喝的起劲儿，楚太后也尚在一旁陪着。
苏岑没再虚与委蛇，简单行礼过后，直接道：“北凉王萧炎勾结突厥，携重兵埋伏于城郊密林中，宁王前去交涉身陷敌营，请皇上即刻出兵营救。”
众人：“？！”
小天子一口桃胶呛在喉咙里，半天才想起来咳。
一旁的太监宫女立即围上去，拍的拍，顺的顺，场面一塌糊涂。
楚太后眉心一蹙，精致的脸上带出几分愠色：“大胆！陛下面前危言耸听，惊扰圣驾，来人！”
苏岑掏出怀里的墨玉扳指，挺直腰杆：“臣所言句句属实，有王爷信物为证。”
郑旸刚刚愣过神来：“你是说我小舅舅在叛军手里？！”
看见扳指楚太后脸上总算有了慌乱神色，这枚扳指人人皆知宁王带在身上片刻不离，如今出现在这里那定然是出了事。
楚太后修长纤细的指节搅在一起踌躇片刻，忽的站了起来，长袖一挥：“快！快召集禁军，入宫护驾，封锁城门！”
众人：“？！”
苏岑一跃而起：“那王爷呢？！”
“自然是陛下的安危重要！”楚太后杏眼一瞪，狠狠楔了苏岑一眼。紧接着又来回踱步，饶是她在朝堂上跟李释斗得再激烈，毕竟也只是一个女流之辈，有生以来就在这长安城里高情逸态，何曾面对过这样的情形。
片刻之后对着门口的传唤太监吩咐：“即刻召禁军统领觐见……柳相，还有柳相，把柳珵给我叫过来！”
“王爷的安危不能不顾！”苏岑上前一步，“王爷是大周命脉，他要是出了什么事大周就完了！”
“放肆！”楚太后怒喝一声，尖锐的嗓音划破大殿，“陛下才是大周命脉！来人，把这乱臣贼子给我拿下！”
苏岑再也顾不上什么规矩礼法，一边挥开两个上来压他的太监，一边驳斥：“王爷要是出了什么事，各地藩王谁来牵制？边关异动谁去镇压？宫里宫外暗潮汹涌谁来洞悉？谁来护着你们孤儿寡母？！陛下！”
小皇帝一口桃胶总算咳了出来，挥挥手让两个太监退下，小心翼翼看着楚太后：“母后，朕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
郑旸急急跪下：“望太后三思，小舅舅是国之脊柱，万不能出事！”
楚太后脸上神色总算动了动，咬着唇犹豫再三，“他想要什么？哀家可以派人去谈判。”
妇人之仁！
苏岑冷声道：“若他想要的是整个陇右道呢？”
楚太后立即呆立原地，动弹不得。饶是她一个妇人也明白陇右道的重要性，丢了陇右就等同于丢了护卫京师的最后一道屏障，日后突厥吐蕃入关便能长驱直入，再无阻拦。
楚太后后退两步，跌坐在椅子上，“哀家……哀家要与柳相商议，等柳相过来……柳珵呢！怎么还不来？！”
“来不及了，”苏岑看着小天子，“请陛下即刻下旨，出兵增援宁王。”
“这……”小天子又看看楚太后：“母后，怎么办？”
楚太后打量了一眼堂下，苏岑满目猩红，郑旸长跪不起，还有一人……自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
楚太后眼里忽的有了点亮色，指着崔皓：“你，你是那个……”
崔皓即刻回礼：“下官崔皓。”
“哀家记得你，你是柳相的人，你说，该怎么办？”
崔皓静静看了眼在场的所有人，目光最后停在郑旸身上，意味深长地眯了眯眼。
郑旸心里一凉，众所周知崔皓跟他不和，他要这时候打击报复，后果不堪设想。急道：“崔皓，你……”
没等人说完，崔皓收了目光，直视楚太后：“臣以为当以大局为重，应出兵营救宁王。”
楚太后断了最后一点念想，徒然挣扎道：“要是陛下出了什么事……”
苏岑跪地：“臣万死护卫陛下安危，只要我还有一口气，绝不让叛军入城！”
崔皓跪地，与郑旸齐声道：“臣等万死护卫陛下安危。”
楚太后撑着额角打量座下，今年新录的一甲三人齐齐跪地，自登科以来第一次众口一词，所谓的国之栋梁，竟都向着那个意欲篡权的宁王。
摆摆手，对小天子道：“你是皇上，你皇叔教导你凡是要有主见，你自己拿主意吧。”
小天子点点头，正襟危坐，正色道：“即令禁军统领谢舂整顿禁军，协同大理寺正苏岑清剿判军，增援宁王。”

第52章 残阳
城郊密林，萧炎营帐。
残败日光透过撩起的帐门颓然散了一地，残阳如血，像极了当年漠北壮阔的长河落日。
两人已经僵默了一下午，萧炎偷摸看了眼李释，只见人靠着座椅闭目养神，不知是懒得搭理他还是根本不屑搭理他。
有些人就是生来尊贵，偏偏上天还就是不公平的，给了他高贵的出身也就罢了，还要再给他让人望尘莫及的能力。
萧炎犹记得当年这人初涉漠北之时，说到底他心里是有几分不屑的。
皇城里养尊处优的小皇子，皮娇肉嫩的非要跑到漠北吃沙子，据说这人还不是犯了错被发配来的，而是主动请缨。想来也是，边关好吃好喝混两年，回去便有了建功立业的资历，不管是争宠还是夺嫡都是极好的资本。说到底为难的是他们，人家是皇子，你得锦衣玉食伺候好了，立了功都是人家的，犯了错却得你来背。
所以当时他有心给李释一个下马威，迎驾当日，旌旗铺展，黄沙漫天，北凉军整肃军容，手里握的都是真刀实枪，远远望去，明晃晃一片，所谓甲光向日金鳞开。
宁王仪仗正午方至，不同于往日那些官员香车华盖，一人迎头骑一匹赤骥宝马，着一身蛟鳞黑甲，青发高冠，云霆披风迎风猎猎。临到近前那人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萧炎愣了片刻方才上去迎驾，只见那人眉宇间气度非凡，身形样貌皆是萧萧肃肃，一双纯黑眸子平静看着他，带着洞察一切的从容淡定。
萧炎心道一声坏了。
还没来得及阻拦，列队的兵士皆按照预先演练的大喝一声，声势撼日，紧接着手里长枪平刺，突进几步，待停下来时近李释身侧仅方寸之距。
换做常人第一次见这种场景，估计都得瘫坐在地，裤子都该吓尿了。但见那人不动如山，连面色都没变，只眯眼打量了众人一眼，转头看着萧炎，眼里甚至有几分笑意，“你们这是在操练？”
没把李释吓着倒是把自己吓了一跳，萧炎强撑着笑意迎上去，“可不是嘛，训练不精，惊扰了王爷，让王爷见笑了。”
李释轻轻一笑，“确实不精。”
于是当日在场的所有人皆罚了一月饷银，以后每天早起半个时辰加强操练。
更令人吃惊的是这京城里来的王爷竟每日都随他们一起作息，严寒酷暑，无一日懈怠。
半月后，李释要组建自己的亲兵，萧炎起先并未当回事，过来待两年就走了的人要什么亲兵？留着打兔子猎鹰，日后回长安城里作威作福吗？心里不待见却也不敢阻拦，只道北凉军内八骑十二卫随便选。
只见人笑笑，“你放心，你的人，我不抢。”
两日后带回了一队突厥奴隶。
病弱伤残，瘦的跟骷髅架子似的，有的连站都站不起来，怎么跟他的八骑十二卫比？
但偏偏就是这么一群弱不禁风的少年，成了震慑大周全境，令突厥闻风丧胆的图朵三卫。
永隆二十年秋，北凉军与突厥主部于鹓鹈泉相遇，鏖战一天一夜，宁王李释带其亲兵一马当先，深入突厥内部割乱敌军部署，大败突厥于受降城外。也正是此战大挫突厥锐气，突厥自此走向了衰败。
犹记得那日的夕阳就像今天一样，余晖照晚霞，在鹓鹈泉上铺了一层融金，那人浑身浴血，迎着光走来，周身熠熠，宛若神兵天降，令人惶惶不可直视。
所谓天之骄子，应该就是这幅样子吧。
“我带了凉州的酒，你要不要尝尝？”
说完又自嘲地笑了，“我忘了，你不喝冷酒。”
李释睁眼，伸了个懒腰，“无妨，陪老朋友可以喝一些。”
命人取来了酒给李释满上，李释执杯与他对视了一眼，一饮而尽。
喝完不禁笑了，“凉州的酒，还是这么烈。”
酒烈依旧，人却被风沙磨平了棱角。
萧炎第一杯酒却径自倒在了地上：“当年辰儿还小，最喜欢缠着你，他的骑马和射箭都是你教的，我要教他，他还嫌我的技术不如你好。”
李释笑了笑，“你比我好。”
萧炎又给自己倒了杯酒，边喝边道：“那是自然，我生在凉州长在凉州，八岁就能拉开我爹的玄铁弓，十几岁就能猎鹰，也就这点我自信能胜你了。”
笑一笑，接着道：“那个小兔崽子其实就是想跟着你，什么骑马，什么射箭，你走了后他就再没练过，你当年要回京，他哭了三天三夜，三天里粒米未尽。后来他入京，在家书里写到你，都是难掩兴奋之情。他说他在京中受尽白眼，就你还对他像以前一样好，什么都由着他。他说他给你买了玉带糕，你吃了笑着夸了他，自此他就长安城里到处找好吃的讨你欢心。我是不想他与你接触太深的，你的心思太重，他根本招架不住，奈何他就是一心一意向着你，谁劝也不听。”
“你说起那个姓苏的小子是你的人，我突然就想明白辰儿为什么那么讨厌他了，那小子倒是机灵，也知道怎么动摇我，辰儿要是有他一半心思，就不会被人害死了。”
“他还那么小啊，尚不及弱冠……我还没给他取字呢……”
李释静默了片刻，也倒了一杯酒洒于地上，郑重道：“会给他一个交代的。”
萧炎仰头按了按眼眶，“他十七岁就被迫提前袭爵，入京为质，在凉州没人敢惹他，养了一副娇纵的性子，在这勾心斗角的长安城里怎么过的下去？”
李释皱了皱眉：“早知如此，你又何必勾结突厥，他本可以在凉州安逸地度过一世，他有今天也是你一路逼他过来的。”
“那都是因为你！”萧炎拍桌而起，“若不是你要推行什么屯田令，我怎么会去和突厥勾结？你在凉州待过，知道那里什么样子，屯田？凉州拿什么屯田？凉州百姓都没得吃，要靠入伍吃那点饷粮才能活下去，你一下子断了饷，我拿什么养凉州百姓！”
李释眉心微蹙，“我是要屯田，可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凉州屯田？”
“什，什么？！”萧炎猛地一怔。
“正是因为我在凉州待过，我知道那里黄沙肆虐，所以我要天宝军、平戎军、昆明军、宁远军、南江军等南方边镇、西北边镇屯田，为的就是把朝廷饷粮留给凉州。”
萧炎猛地看向那个所谓的黑袍军师，只见人执杯静静注视着两人，末了提唇一笑：“反都反了，说这些还有用吗？”
萧炎紧握的拳又颓然松开，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目光看着李释，“晚了，在我动身入京的时候，默棘已经从凉州入关进攻甘州肃州，如今……应该已经攻下了。”
李释眼里的森寒一闪而过，“我本想着看在老朋友的面子上留你一条命的，如今看来，是保不了你了。”
“什么？”萧炎一愣。
李释指节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下，“祁林，动手。”
电光走石间祁林利刃出鞘，在人尚不及反应时已将剑架在了萧炎脖子上。
几乎同时，帐外响起一声惊叫，兵戈声乍起，帐门外可见大批禁军涌现，杀声四起，尘土飞扬。
黑袍人猛地站起，瞬息之间情势已变！
他看向堂上安坐着的那人，难怪他要坐那个位置，就是为了援兵来时能第一时间看见！
不过，他还没输！
祁林去牵制萧炎，反倒让李释一个人落了空，只要他擒了李释，就还有回寰的余地！
刚待上前，只听背后一声嬉笑，“刀剑无眼，我劝你还是不要乱动了。”
什么人？什么时候来的？！
黑袍人猛地回头，曲伶儿正好一把匕首横在他颈侧，挑眉看着祁林，“这次我不算捣乱吧？”

第53章 水落
金鳞撼日，杀声震天。
苏岑带着一队人马冲进帐内，看着那人完好地端坐在案上，才总算松了一口气。
禁军统领谢舂随即赶到，单膝跪地：“臣谢舂护驾来迟，望王爷恕罪。”
李释从案上下来，挥袖让人平身，“干的不错。”
随即走到苏岑身前，将人跑乱了的一缕鬓发别到耳后，也道：“干的不错。”
都是干的不错，却是完全不同的两种语气。
“你……你果然……”萧炎指着苏岑，胡子颤抖，眼里的情绪说不出是愤怒还是伤绝。
“王爷，”苏岑还是按照礼法对人行了拜礼，“我食言了，我是去搬救兵去了。”
没等人说话又道：“但我说过会把杀害世子的凶手带回来，如今人已经在这儿了。”
萧炎一愣：“谁？”
苏岑冲李释点点头，慢慢走到黑袍人面前，“阁下到底是为何要杀害世子，事到如今，还不打算告诉我们？”
“是你？！”萧炎怒目圆瞪，冲上前一步又被祁林一剑挡了回来。
“哦？”黑袍人对着苏岑挑唇一笑，“你这是从何说起？我埋伏在大理寺大牢里的人半夜过来告诉我世子自缢于牢中，我也不过就是把事情转告给王爷，怎么就成凶手了？”
苏岑微微蹙眉，心道这人果然不好对付，知道自己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嫌疑定在他身上定然是通过封锁消息限定了凶手范围，所以先下手为强，他若真是在大理寺大牢里埋伏了探子，那消息确实可能在他封锁之前就已经泄露了出来。
看着人脸上自信满满的笑意，苏岑轻轻摇了摇头，“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就是太自以为是。”
“嗯？”黑袍人冷冷看了苏岑一眼。
“我便让你输的心服口服，”苏岑接着道：“你知道你最大的败笔在哪儿吗？”
不等人作答又道：“便是你亲手写下的‘苏岑冤我’四个大字。”
“什么？”黑袍人凝眉。
苏岑便接着往下道：“我知道你的本意是想用那四个字把北凉王的怨气引到我身上，届时把我抓回来，最好我又能一声不吭地让北凉王打死了，届时两个王爷翻脸，打个两败俱伤，大周伤了国气，陇右又无人接手，你们突厥就可以为所欲为了，是吧？”
话说完，苏岑回头看了李释一眼，只见人目光柔和看着他，不禁莞尔一笑。
若放在以前，他不敢说这样的话，显得他太拿自己当回事了。他认识的那个李释，冷静克制，深知道如何顾全大局，断不会为了儿女私情以身犯险。
可他就那么活生生出现在自己面前，语气温柔，眼神眷恋。
也是那时突然明白，这人人前不屑隐瞒，人后也不刻意表现，他待他，始终如一而已。
回过头来继续道：“而最大的问题就出在这四个字上，我且不说三更半夜黑灯瞎火，你埋伏在大理寺的人是如何从牢房发了霉的墙上看见那字的，单单写字时就留下了你致命的破绽。”
黑袍人不以为意。
苏岑慢慢垂下眉目，“说到底，这个线索还是世子给我的。”
“辰儿？”萧炎猛地抬头。
“你把他吊在房梁上时，人还活着吧？你就眼睁睁看着他吊在那里，挣扎，求救，无动于衷是不是？”苏岑眼神慢慢变得犀利，“你还记得他最后的眼神吗？是绝望？还是愤怒？你就眼看着他断了气，死不瞑目，对不对？！”
“你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最后关头，把线索留了下来。”
苏岑缓了一口气，不再卖关子：“他用眼神记下了你所在的位置，而我之后派人去查看，就在那个位置，你留下了一枚因取血写字时粘了血的鞋印！”
“因为长时间伫立，那枚鞋印清晰深刻，鞋底纹路都尚能看清，只需扒下他的鞋，验证凹槽血迹，对照大理寺的印记，一看便知。”
李释示意谢舂，谢舂立即领会，到黑袍人身前去脱他的靴子。
“不必了，”黑袍人无奈一笑，看着苏岑叹了口气：“我倒真是小瞧了你，早知如此在东市门口就该杀了你。”
“那倒要多谢你不杀之恩。”苏岑说完，回到李释身边，冲人一笑，“下官复命。”
李释眼里笑意明显，“回去再赏你。”
谢舂吩咐：“把人带走。”
“我要杀了你！”只听一声爆喝，萧炎挣脱祁林猛地冲上前去，狠狠拽住黑袍人前领，一拳挥了下去。
“枉我那么信任你，你欺我骗我，还害我辰儿！我要杀了你！”
五六个禁军上前才把人按下，还是挡不住萧炎又猛踹了几脚。
黑袍人狼狈倒地，头破血流，却不知所谓的冷笑着，直到被曲伶儿又提起来，还是止不住笑声。
“萧炎，”李释走到萧炎面前俯视着他，凝眉道：“大周律会还远辰一个公道。”
萧炎颓然跪坐在地，“枉我一生金戈铁马，到头来却被小人利用，辰儿的死确实是我一手造成的，怪不得别人。唯有一点，陇右疆土失于我手，我自知万死难辞其咎，但我北凉军是无辜的，他们除了跟着我别无选择。我自愿负枷千里回去交接兵权，他们不见到我只怕不会乖乖臣服于新的主帅，随后我愿听从处置。”
“但如若可以，能不能让我死在战场上，我愿身先士卒，就让我冲在第一个，临死前能再砍几个小鞑子，死而无憾。”
“你只怕是没有机会了。”李释道。
萧炎眼里的神色渐渐黯淡下去
只听李释接着道：“默棘那点人如今只怕已经赶出去了。”
“什么？”萧染猛地抬起头来。
李释看了看黑衣人，“我知道你们在打什么主意，即便这边完败，你们照样还是可以拿下陇右。只可惜，你们找错了人。”
黑袍人慢慢敛了笑。
祁林接着道：“默棘只是个突厥叶护，而他们真正的可汗是莫禾。莫禾当年即可汗位时尚还年幼，默棘独揽大权，屡次想取莫禾而代之，如今莫禾成年掌权，自然视默棘为眼中钉，只是苦于没有时机。”
“在爷发现北凉王与默棘勾结时，就已经联系了莫禾，所以即便默棘带人入了关也到不了甘州肃州，半路就已经被埋伏好的莫禾部队全歼杀了。”
黑袍人脸色瞬间难看至极。
“哈哈哈哈！”萧炎不禁大喜，“这么多年你还是没变啊，还是这么阴险狡诈啊，哈哈哈！”
李释眉心微蹙，“这叫运筹帷幄。”
“管他什么呢，总之就是干得好！”萧炎大笑着站起来，心里那口气总算出来了，正想着在李释肩上拍一拍，这才意识到自己正被人押着，还是大笑一声，“真的，老子这辈子没服过人，就是服你！哈哈哈哈哈！”
等萧炎和黑袍人都被带出去，苏岑才随着李释从帐内出来，薄雾渐冥，这一天总算结束了。
禁军副统领上前汇报，“所有叛军皆已归拿完毕，等候发落。”
李释点点头，苏岑随意往跪着的叛军里看了一眼，不知为何，心头猛地一跳。
“这是所有叛军？”苏岑问。
副统领不知所以地点点头：“是啊，都在这了。”
不对，还少一队人！
那群在密林里袭击他们的黑衣人并不在其中！
苏岑猛地回头，看向曲伶儿和那个黑袍人，大喝一声：“伶儿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一枚暗箭从暗处呼啸而至，正冲着曲伶儿面门而去！
眼看着躲闪不及，祁林上前扔出剑柄一挡，与暗箭半空碰撞，落在曲伶儿一步之遥。
黑袍人抓住机会扔下两枚烟雾弹，迅速遁逃。
又有什么呼啸一声，苏岑只觉自己被轻轻拉了一把，撞在什么柔软又坚硬的地方，紧接着有什么沾上了脸侧，温热，微腥。
慢慢抬头，落到那双如漫天星辰一样的眸子里。
下一瞬，那人一头栽倒在他怀里。
“护驾！”
有人在他耳边喊了什么，但耳中一片轰鸣，他立在原地，什么也听不见了。

第54章 石出
已然入秋，天气慢慢转凉，日头不那么烈了，苏岑闲来无事就搬张椅子日日在院子里看云卷云舒。
倒不是大理寺最近没事，而是自那日从城郊回来后他就被勒令交卸职务，于家中暂时监|禁以待候审。
门外来了两个侍卫日日守着，等了几天，倒也没人来提审他。
院门一响，看见曲伶儿进来，苏岑立即直起身子问道：“怎么样？”
曲伶儿淡淡摇头，“兴庆宫守备太严了，我绕着转了一圈，都没找到能钻的空子。”
苏岑黯然垂下眼眸，“那他呢……怎么样了？”
曲伶儿忿忿咬牙，“祁林那个硬石头，一句话也不肯多说，我没问出来。”
看着苏岑一脸伤情的表情，又急道：“但看兴庆宫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人应该……还没死……”
不说还好，说完只见人靠着躺椅阖了眼，连眼底的情绪都不愿表露了。
曲伶儿默默叹了口气，径自回了房。
眼底下是一片猩红，伴随着呼啸而来的风声。
那一箭本可以躲开的，若不是顾及身后是他，又怎么会中箭？
他只记得祁林把人带走后，他跪坐在地，指间都是血，粘稠，鲜红，又一点点变得冰冷，触摸不及，挽留不住。
他说过回来要赏他，结果却是空宅一座，心伤几许。
曲伶儿去而复返，端了一套茶具出来，跟着苏岑熏陶了这么久，煮茶洗茶倒也做得有几分神似。
沏好茶递给苏岑一杯，轻声道：“苏哥哥，尝尝我的手艺。”
苏岑接过来，紧接着就要往嘴里送，被曲伶儿急急拦下来，“苏哥哥，烫。”
苏岑收了手，握着茶杯开始发呆。
曲伶儿皱了皱眉，心知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得给点事情刺激一下，纠结再三才道：“苏哥哥，我跟你说个事儿，说了你可别急──那个黑袍人应该是暗门的人，当日太混乱我没注意，后来又去了一趟，找到了那支偷袭我们的暗箭，是出自我们伤门的暗器。他们既然埋伏在军中，应该是死门的人。”
说完了小心地看着苏岑，只见人轻轻点了点头，“他认出你了吗？你用不用出去躲躲？”
曲伶儿暗自叹了口气，原本还怕事情说了人会接受不了，结果却连暗门都提不起兴趣了。
苏岑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曲伶儿腆着笑脸凑上去，“怎么样？”
“嗯？”苏岑微微一愣，又看了眼杯子，才道：“是茶啊。”
曲伶儿：“……”
“什么茶？”
曲伶儿急忙笑着道：“就是卖了我也买不起的那个，还剩个底我就给泡了，味道怎么样？有没有继承你的真传？”
“嗯。”苏岑冲人笑了笑，站起来把茶杯送到曲伶儿手上，“我也喝不出好坏，你喝了吧。”
说罢慢慢溜达着回了房。
曲伶儿欲哭无泪，这年头做个人怎么就这么难啊？
又过了两日，郑旸来过一次，这次苏岑倒是不看云了，改换了练字，翻来覆去就伞上那两行诗，用的狂草，主笔重，次笔轻，使转如环，没日没夜地写。
“苏兄啊，”郑旸从地上捡起几张才找到下脚的地方，端摩了片刻，叹道：“字是好字，但咱们能不能换两句吉利的写？”
苏岑点点头，写下一句：人生得意须尽欢。
郑旸刚待点头称赞，只见人提笔写下下一句：过得一天少一天。
郑旸：“……”
苏岑搁了笔，抬头问道：“你怎么来了？”
郑旸道：“自打上次从宫里出来就再没见过你，这不是怕你出什么事嘛。”
“我没事。”苏岑冲人笑了笑，紧接着敛了笑问道：“兴庆宫……你能进去吗？”
郑旸轻轻叹了口气，“除了太医谁都不让进，连我都拦着，难道我还能进去刺杀我小舅舅不成？不过你也别担心了，小舅舅要是出了什么事，整个太医院都得跟着人头落地，他们不敢怠慢。”
苏岑皱眉，进进出出都是太医，那也就是还没脱险吗？
“有功夫操心他，你还是操心操心自己吧，”郑旸找地儿坐下来，自己给自己斟了杯凉茶，边喝边道：“小舅舅不在，你又得罪了楚太后，如今他们一口咬定小舅舅负伤是你造成的，想着法儿要对付你呢。你也别日日在房间里闷着了，没事儿的时候想想对策，到时候真要开审了也不能就由着他们去说。”
苏岑垂下眉目，心道事情可不就是他一手造成的，若李释真有什么事，把他千刀万剐了也难辞其咎。
郑旸接着道：“还有好些个人，一看小舅舅出了事就趁机钻空子，竟然已经有人提出让陛下亲政了。他才九岁啊，亲哪门子的政，字都还没认全呢，能看得懂奏章吗？他们就想趁乱分割小舅舅的势力，阴险至极。”
苏岑轻轻叹了口气，“落井下石，兔死狗烹，在乡野村间都是常态，更不必说本就尔虞我诈的朝堂上，你们辛苦了。”
郑旸呷了口凉茶，“我倒还好，我一个翰林侍诏，说了也没人搭理我，不过你知道你这个事谁反应最激烈吗？”
“嗯？”苏岑抬了抬头。
“你那顶头上司，大理少卿张君。”郑旸啧啧两声，“那个小老头平日里最懂得明哲保身，常挂在嘴边的就是‘活人的事儿别来找我’，如今竟然为了你跟柳珵当堂呛起来了，常人见惯了他那副打太极的样子，这一强硬起来连柳珵都吓了一跳，”
“哦？”苏岑微微一愣，这他倒是真没想到。他自认为自己这副性子不会讨张君喜欢，张君应该巴不得把他送出大理寺才对，竟然还会为他说话？
“还有，崔皓当初不是主张救小舅舅嘛，被柳珵知道了，这几天天天挑他的刺儿。前几天不是下了几场秋雨嘛，崔皓戴了顶斗笠去上朝，被柳珵看见骂了一顿粗俗庸鄙。第二天崔皓长了记性换了伞，柳珵又骂他沽名钓誉。第三天崔皓直接是淋着雨过去的，你猜怎么着——柳珵问他脑子是不是进水了，有伞不打留着生蘑菇吗？你没看见，崔皓那副委屈的样子，我看着都可怜，哈哈。”
苏岑无力看天，心道你这哪是可怜啊，分明就是幸灾乐祸。
郑旸走的时候出于礼节苏岑还是将人送到门口，看着门外站着的两个侍卫就在门内驻了足，拱一拱手，“恕不远送。”
“苏兄，”郑旸欲言又止，最后只能无奈在人肩上拍了拍，“就这几天了，再忍忍。”
没等苏岑反应过来，人已经上了马车。
苏岑倚门而靠，什么叫“就这几天了”？

第55章 云开
就这几天了？
郑旸走后，苏岑不赏云了，也不练字了，改习心学，比如探究什么叫“就这几天了”？
他总觉得郑旸意有所指，好像有什么他不经意间忽略了的东西，很重要，但他就是抓不住。
有什么事情是“就这几天”里会发生的？
临近望月，月色清皎，落地为霜。
入了夜苏岑刚收拾躺下，忽听见西北方向一声炸响，来不及细细思量，苏岑披衣下榻，刚出房门便见曲伶儿已经在院子里了。
“怎么回事？”苏岑急问。
曲伶儿飞身上了房顶，远眺了一会儿回头道：“好像是兴庆宫。”
苏岑二话不说扭头往门外跑。
刚开院门只见两个侍卫一左一右一拦，“苏大人请留步。”
“刚刚你们没听到吗？”苏岑急道，“兴庆宫那里可能出事了，我就过去看一眼，不会逃跑的。”
两个侍卫回道：“王爷那里自有考量，苏大人请回吧。”
苏岑继续恳求：“我就过去看一眼，实在不行你们随我一并过去行不行？”
两个侍卫不动如初，强行把门一关，上了锁。
“苏哥哥，别担心。”曲伶儿在人肩上拍了拍，“我去看看，不会出事的。”
别无他法，苏岑只能点点头。
睡自然是睡不着了，苏岑披着件袍子在院子里踱步。长乐坊与兴庆宫一坊之隔，方才他都能感觉到房梁震动，该是什么响声才能造出这种声势？
那他呢？有没有事？
夜露沾衣袖，凝华不自知。苏岑在院子里站到脚麻了便移到庭廊里坐着，从月至中天等到月下西楼，看着婆娑树影从千姿百态变成魑魅魍魉，随着更声加深，心里愈寒。
曲伶儿直到后半夜才回来，院门一响，苏岑立即站起来。
曲伶儿从门外进来，看见苏岑不由一愣，“苏哥哥你怎么还没睡啊？”
“你怎么了？”苏岑皱着眉把曲伶儿打量了一圈，身上衣裳好几处都划破了，隐约可见暗红血迹。
“我没事，不是我的……”曲伶儿刚待解释，却见苏岑愣愣看着自己身后，不禁跟着回头。
祁林从夜雾深处过来，在门前停住，略一挥手，门外两个侍卫抱剑退下。
祁林着意看了曲伶儿一眼，转头对着苏岑道：“爷要见你。”
再进兴庆宫，苏岑只觉得物是人非。
夜色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而兴庆宫里的侍卫下人们正拿着水桶一遍遍冲洗门前的血迹。
尚未凝固的血痕被清水带走，被冲成粉色的血沫，连带着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湮灭在砖石瓦缝间。
进了门也没好到哪儿去，原本雕梁画栋的亭台楼宇上满布狰狞的刀痕，满地残枝败叶，而他当日想爬的那座假山旁竟还炸了一个大坑。
苏岑忍不住问：“今晚到底怎么了？”
祁林回道：“那个黑袍军师带了人来，想暗杀爷。”
苏岑一愣，急问：“那王爷呢？！”
“爷没事，”祁林略一回头看了苏岑一眼，“应该说，爷已经等了他们好多天了。”
祁林道：“曲伶儿告诉你了吧，他们是暗门的人。”
苏岑点头。
“暗门将爷视为心头大患，绝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苏岑心里突然了然，“所以是你们故布疑阵引他们过来的？”
祁林道：“爷负伤是真，只能说是将计就计。自那日从城郊回来后兴庆宫就戒严了。兴庆宫里铜墙铁壁，暗门的人渗透不进来，只能从外面打探消息，这些天之所以瞒着你，就是怕他们从你那里看出端倪。”
苏岑心里暗把这些人骂了一万遍，他们要设伏凭什么折腾他？再不济事先知会他一声，想要呼天抢地的还是润物无声的，他都能给演出来，非得这么钝刀子割肉似的耗着他，人都快给耗干了。
心里百转千回，最后出口的还是：“那他伤的重吗？”
祁林只道：“你自己去看吧。”
一进寝宫首先闻到的就是一股药味，夹杂在若有若无的檀香之间，一闻就觉着苦。
苏岑心跳没由来快了几分，疾走几步，直到看到里面的人才觉得一颗心回到了肚子里。
那人赤|膊上身躺在床上，一道纱布从左腋横亘到右肩，隐约还可以看见层层纱布下黯淡了的血迹。
确实伤的不轻。
人倒是还挺精神，见他过来深邃的眼里有了笑意，张开胳膊：“来。”
苏岑暗骂了一句“祸害遗千年”，紧接着又骂了自己一句“出息”，然后就没出息地脱鞋上榻，把自己送进了祸害怀里。
下人们都识趣地退下去，祁林往香炉里又添了两块香料，只听李释沉声道：“熄了吧。”
祁林像是难以置信，回头征询似的又问了一遍：“爷？”
李释看着怀里的人漫不经心回道：“以后子煦在的时候都不必点香了。”
祁林微微一愣，颔首后转身退下。
苏岑枕着李释臂弯，靠在人怀里，闭着眼睛一呼一吸间都是那股子檀香味，从未有过的心安。
他以前从未想过这人在他这里到底占着什么分量，不想想也不敢想，但此时此刻，他靠在这人怀里，有些念头便如雨后春笋一般不停地往外冒头。
李释就是他心里那座长安城，他趿趿半生而来，窥一貌而妄求始终，若有一日这城塌了，他就只能漂泊各处，再无安身立命之地。
李释见人不声不响就趴在他胸前，勾勾下巴把人头抬起来，“委屈了？”
苏岑想了想，认真点点头，“嗯，委屈了。”
他絮絮叨叨地开始说，把这些天听到的看到的都说了一遍，上到朝里有人对他针锋相对，下到邻居张大人家的狗夜里总叫，各种鸡零狗碎，想起什么说什么。
说一会儿就抬头看看眼前的人，在那双深沉眸子里转一圈，埋下头去再继续说。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有那么多话能说，一旦开了头，就关不住闸门了。
李释一只手在他后脖颈上轻轻捏着，耐心听他说完，最后笑道：“子煦，别怕。”
心里一下顿然，原来他是在害怕。
害怕这些话不说完就再也没人听他说了，害怕一觉醒来发现都是黄粱一梦，害怕有些心意再也无处寄托。
苏岑冲人笑了笑，“我知道了，我不怕了。”
撑着胳膊起身，自己凑上前去，起先只是轻柔地在人唇上蹭了蹭，接着又像意犹未尽，一下又一下，不断加深，不断深入，纠缠着唇舌，研磨着齿关，恨不得把自己都给人喂下去。
李释捏了捏那副尖细下巴，“想要了？”
苏岑皱着眉看着人身上的白纱，“能行吗？”
李释哈哈一笑，在人背上拍了拍，“你来。”
于是苏岑乖乖起身，给自己卸去了一身繁复，勉力跨开腿，将人一点一点埋充在自己身体里。
如斯契合，像榫与卯，慢慢磨合，慢慢变得滑泽。
李释看着他，从生涩，到主导，到彻底打开自己。
穷至最后，眼看着苏岑到了火候，李释突然起身，一手将人圈在怀里，另一手却堵住了出处。
苏岑像被人从浪尖上一巴掌拍进了水里，兼带着呛了几口水。徒然挣扎了几下，却被人牢牢按住，沉声在他耳边道：“再等等。”
接着那人猛然发力，苏岑一声变了调的惊呼还没发出来，便被疾风骤雨逼得喘|息不得。
他已是极致，内里早已化成了一滩水，哪里受得了这份操弄，奈何双臂发软，双腿打颤，除了被迫承受着，根本毫无反抗之力。
什么让他来，这人方才分明是在养精蓄锐！苏岑一边咬牙一边却控制不住唇齿间那些滑腻的语调，被人圈在臂弯里，听得格外清晰透彻。
伴着第一缕阳光登堂入室李释方才缴了械，指尖一松，怀里的人蓦地挺直了脊背，良久之后才伴着一声哭腔滑落下来，颤抖着瘫软在他胸前。
“好了，”李释在人背上轻轻捋着，低头亲了亲沁了汗的额角，“子煦真厉害。”

第56章 月明
苏岑泄了身之后几乎是立时就昏睡了过去，满园春色入梦，几日来难得睡得踏实。
约莫睡了一个时辰，再睁眼时天光已然大亮，苏岑眯着眼打量了一圈，床上没看见人，但窗前逆着光站了个人影，正由下人伺候着更衣。可能是他躺着那人站着的缘故，看着尤显高峻挺拔。
见人醒了，李释过来在床前站定，挥挥手让侍女退下，靠床边坐下捏了捏苏岑下巴，“昨晚累着了，再睡会。”
苏岑耳朵尖腾的一下就红了，心道自己为什么累着了这人心里没点数吗？任谁在那种状态下再被折腾半个时辰不得累着？
苏岑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眯着眼又把人打量了一遍，看到人身上的朝服不由问道：“你要去上朝？”
李释随意整理了一下袖口，道：“处理完了外患，就该关上门处理一下内忧了。”
苏岑不禁皱了皱眉：“你身上的伤能行吗？”
李释挑眉一笑，“我行不行你不知道？”
苏岑直接把被子拉过头顶。
李释笑了两声，从头顶给人扒拉了条缝出来，笑道：“别憋坏了。我的人受了委屈，我总得给你讨回来。”
这一说苏岑想起来了，从被窝里探了半个头出来：“怎么就算‘你的人’？”
当日李释那话一开口他就想问，奈何当时那种情形实在不适合开口，如今再说起来他就想分门别类圈一下，怎么就算“他的人”？
李释不答反问：“你说呢？”
苏岑笑问：“那我说了算吗？要是这入过兴庆宫的都算王爷的人，那我估计得说上个十天半个月的。”
“不用。”李释道，“从你开始，你算第一个。”
苏岑咂么了片刻，不禁笑了，“那也保不准后面还有第二个，第三个。”
李释笑道：“子煦那么厉害，我哪有功夫再应付第二个，第三个？”
苏岑气急，这人嘴里就吐不出象牙来！
见人临走，苏岑轻轻拉了拉李释衣袖：“说正经的，你也别总跟那些老古板们呛，那些人你骂他一场打他一顿他们反倒引以为傲，你伤还没好，气坏了身子反倒不值。”
李释眼睛微微一眯：“单是怕我气坏了身子？”
苏岑无奈看了人一眼，就知道自己那点小心思肯定瞒不过去，转而眉眼温和下来，似是带了一点笑意，道：“那……早点回来，我等你，行不行？”
李释开怀大笑，站起来振了振衣袖，“好，听你的。”
再睡也睡不着了，昨晚折腾了一夜，如今只觉得饥肠辘辘，苏岑索性也不在床上耗着了，自己穿衣出门找地方去蹭点吃的。
之前在这住的那段日子早已经把兴庆宫摸得一清二楚，苏岑轻车熟路找到后厨，当日被他折腾的呼天抢地的那个厨子竟然还在，不仅记得他还升了司膳，之后兴庆宫后厨里流传出一种说法，会做苏菜的就会高升，一时之间兴起了一阵苏菜热潮，人人都得有两样拿的出手的苏菜。
苏岑看着一群摩拳擦掌的厨子哭笑不得，自己当初真是任性了，看把这帮北方厨子都逼成什么样了。
苏岑随便点下两样交待他们送到湖心亭之后拔腿就跑，赶在一帮厨子拿刀打起来之前逃离了案发现场。
距离饭做好还得一段时间，苏岑便从后厨往湖心亭方向闲逛。一边走一边暗叹，这兴庆宫真是好大的排面，昨夜还是那副样子，今日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血迹自然早都冲洗干净了，园里的盆栽花草皆都换了新的，廊柱上的刀痕破损能修则修，不能修的全部都用与之前一样材质一样粗细的柱子换上，若找不到一样的，就只能拆了重建了。
苏岑找到一个给柱子补漆的小吏，凑上前去跟人套近乎，那小吏也是个话多的，不消一会儿就跟苏岑把家底都交代了。
苏岑言归正传：“昨夜打起来的时候你看见了吗？”
那小吏憨憨一笑：“那都是真刀实枪地干仗，我一个将作监的人家也不带我啊。”
看苏岑有些意兴阑珊了，小吏又急忙道：“我虽然没看见，但我可听见了啊，腥风血雨的，那刀剑砍的噼啪作响，跟打铁铺子似的，还有那些刺客，哎呦喂，你都不知道，那鬼哭狼嚎的，跟到了阴间似的。其实想想也知道，那么多血，龙池都给染红了，你说那得死了多少人？”
苏岑一阵反胃，不该让把饭送到湖心亭的。
苏岑接着问：“知道来了多少人吗？”
小吏摇摇头，“这我可不知道──但我听昨夜参战的侍卫说，来的一个也没走的了。”
“一个都没走成？”苏岑问：“有这么厉害？”
“那可不，昨晚那声炮响听见了吧？那还不算，管军仗库房的人说昨天夜里光箭矢就用了一千多支，就是只麻雀也给你射成刺猬了，更不用说人了。还有在门外镇守的，你知道是谁？”
苏岑做出一脸好奇表情配合那小吏卖关子，哄得人满意了才道：“是咱们祁大人，据说他跟一个身手诡异的姑娘配合，那叫一个天衣无缝，那些刺客们宁肯从站满了弓箭手的高墙上突围也不敢从大门出去，那些着急去找阎王报道的才从门口走呢。”
苏岑汗颜，曲伶儿那身段在夜里被人认成姑娘也不奇怪，不过他何时跟祁林配合得这么默契了？
如此看来就是李释设下埋伏单方面的围杀，也是可怜了那群刺客，惹谁不好偏偏惹上李释，这有仇报仇有冤报冤的性子，那些人伤了他一箭，他定要用十箭百箭来偿。
告别了小吏苏岑慢慢往湖心亭溜达，看见那一泓泛着幽蓝的湖水苏岑总算松了口气。
什么龙池水都给染成红的了，净是危言耸听。
不过再一想，照李释那性子，当晚再换一池水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不管怎么说，一池清水如碧玉，映着粼粼波光，秋杀已至，莲蓬擎头，倒颇有一番“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残荷听雨声”的韵致。
苏岑沿湖信步走着，新荷有新荷的风姿，残荷有残荷的风韵，欣荣一夏，终以硕果满枝收尾，不可谓不是一种圆满。
一抬头，湖心亭已在眼前，一抹俊挺背影已然入座，衣角翩跹，随风而动。
苏岑快走几步，不禁笑道：“让你早些回来，你当真是回来的早，这个时辰早朝散了吗？”
李释夹了一筷子菜心，漫不经心道：“你不说让我早些过来，我去告了个假就回来了，不知道这个时辰他们吵完了没？”
“……”苏岑一股不好的念头浮上心头，“你告什么假？”
李释指了指自己胸口：“伤假。”
早就听说宁亲王负了伤这段日子中书门下省内堆积的各地奏章都快冲破房顶了，就等着他伤好了去裁决，结果这人可倒好，第一天上朝就去告假，那些等着他拿主意的满朝文武们估计拿奏章把他埋了的心都有了。
苏岑尚还觉得难以置信，“小天子准了？”
李释道：“我有摄政权，我给自己准了。”
苏岑：“……”
李释拿起一块帕子擦了擦嘴：“王俨不是想让小天子亲政吗？那便给他个机会亲政，凉州还未平，扬州盐商暴动，西南屯的田也不知道屯成什么样了，我正好也头疼，让他自己去处理吧。”
苏岑无力望天，他现在已经可以想象到小天子对着一堆奏章哭鼻子的样子。
李释笑了，冲他招招手，“不是饿了，来，吃饭。”
这些朝堂上的事也不是他能左右的，宁亲王为大周操劳了这么多年，借此机会休息一下也挺好。苏岑回以一笑，乖乖过去坐好，拿起筷子认真吃饭。
不得不说这兴庆宫里的厨子技艺确实提高了不少，这苏菜做的有模有样，比之前那四不像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慢些吃。”李释嗔怪。
“我饿了，”苏岑抬头瞪了人一眼，埋下头去继续吃，边吃边道：“你这些厨子都得好好打赏，这厨艺进步的也太快了。”
李释意味深长地一笑，“听你的，都赏。”
那便赏他们不必再每天一碗醋半碗糖地吃下去了。
吃到一半苏岑突然想起来，抬头问：“萧炎的处决下来了吗？怎么处理的？”
李释一眼就看出了苏岑那点小心思，沉声道：“这件事你不必管了。”
苏岑心里慢慢凉下去，其实也知道，萧炎犯的是谋逆的大罪，非但如此，还通敌叛国，私放敌军入关，不管有什么理由，只怕都难逃一死了。
“我知道了，”苏岑又问：“那萧远辰呢？”
“尸首送回北凉，以北凉世子规格厚葬。”
苏岑点点头，埋下头默默吃饭。
难怪昨夜李释要痛下杀手，只怕就是要用那些人的血给萧氏父子铺路。想萧炎一生纵横沙场，杀敌无数，也算是一世英豪，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不禁令人唏嘘。
说起萧远辰，李释不禁要问：“大理寺里当真有那什么血鞋印？”
苏岑抬头冲人一笑，“我骗他的，我那日光忙着救你了，哪有功夫回大理寺？”
“那个黑袍军师绑我时有意选在东市市门，靠近兴庆宫，又有那么多人目睹，就是为了引你上钩。他绑了我之后，又故意封住我口，以防我说出什么动摇萧炎的话来。足以见得这人心思缜密，擅长操控全局。所以杀萧远辰这件事，是整个事件的开端，关系到整个计划的成败，我猜想他一定会自己动手，并且一定会亲眼看着萧远辰断气。至于血脚印，只是个诱供幌子，有还是没有，人都是他们杀的，这点毋庸置疑。”
李释笑笑，夹了个虾仁送到人碗里，“还是子煦更胜一筹。”
“你其实早就看出来了吧，”苏岑照收不误把虾仁吃掉，“你让谢舂去验不就是为了以防万一鞋上没有血也能偷偷从他盔甲上那些未干的血上给他补一道。”
“这倒不是，”李释认真道，“我只是单纯觉得祁林不愿意干给人脱鞋这活。”
苏岑：“……”

第57章 算账
宁亲王在家“休养”了两天，苏岑自然两天没能下床，到第三天总算在满朝文武加上苏岑的集体哭诉下不情不愿地带伤复职，还表示自己还没痊愈，一个不慎可能就得继续休养个十天半个月的，于是人人只能把他当成祖宗供着，宁亲王要往东，就断没人还敢在西边晃悠。
然后某人就借此机会狠狠灿烂了一把，大刀阔斧地破旧立新，在朝中杀起一片腥风血雨，一点也不像身负重伤的样子。
苏岑官复原职，同时兼司经局洗马，虽然还是个从五品的小官，管东宫经史书籍的刊缉贮藏，但如今天子还小，东宫更是闲置，这个官不过是个挂名的闲职，其目的只是为了让苏岑进出宫门方便一些。
用李释的话说，“进个宫门，还得把祖宗十八代交代出来，也不嫌丢人。”
郑旸不由哭诉：“小舅舅那你倒是也给我加个官职啊，我也不想每天背族谱啊！”
李释：“你接着背吧，别加上我，我没你这个外甥。”
郑旸欲哭无泪：“可是每次起作用的都是你啊！”
刚过完六十大寿的大理寺卿修祺正在宁亲王谆谆善诱外加威逼利诱下告老还乡，张君总算如愿以偿，官升一级名正言顺坐上了大理寺卿的位子。
和修祺正一起还乡的还有御史中丞王俨，与修祺正不同的是，虽然李释天天称呼王俨为小老头，但这位王大人其实刚刚五十出头，本来正是官场驰骋的大好年纪，奈何选错了兴趣爱好。
这位王大人平日里最爱干的事就是弹劾宁亲王。早年间弹劾宁亲王霸占兴庆宫，独断专权，目无君上，近几年可能觉得弹这些老掉牙的东西没有新意了，本着推陈出新的原则，开始弹劾宁亲王衣着不得体、出行车驾配置高、府兵规格不合制度……
李释虽然不在乎这些东西，但有只苍蝇总在耳边嗡嗡嗡的难免让人心烦，借此机会，把人一并打发回老家安享晚年去了。
更有趣的是，这位王大人非但不恼，反而一脸自豪，长叹一句：“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大摇大摆出了含元殿。在他看来这“弊事”自然指的是宁亲王，而他因刚正不阿弹劾奸佞而被罢官，实在是天下为官者之表率。
宁亲王转头一想，既然王大人还“肯将衰朽惜残年”，那便不必回绍兴老家了，直接打道去贵州下的一个小县，教化蛮夷，继续为国发光发热吧。
不过要说最无辜的，当数台院御史张大人……家的狗。
这张大人左思右想就是想不明白，这宁亲王是怎么知道他家狗夜里总叫的，隔着一坊之地，再怎么着也吵不到兴庆宫去啊！
苏岑看着邻居张大人含泪把养了十年的老狗大黄送回老家，心里万分愧疚，特地让阿福买了好几个大肘子给大黄带着路上吃。
张大人热泪盈眶接过来，道一声“劳苏大人破费了”，转头当着大黄的面自己抱着啃起来。
苏岑：“……”
目送大黄留着哈喇子消失在巷子口，苏岑叹了一口气，暗道：“黄兄实在对不住啊，是你夜里狂吠在先，我也就是随口那么一告状，我给你买的肘子你虽没吃上，但我这心意也算到了，咱俩日后就两不相欠了，从此江湖路远，有缘再见吧。”
持鳌封菊金桂满，正是秋后算账时。
进了长安城已有半年，苏岑坐在窗前噼里啪啦打起了心里的小算盘，李释在朝里的恩怨算得差不多了，他也得算算这半年里谁给他下绊子穿小鞋了。
正想着只听院门一响，祁林从门外进来，苏岑只觉眼前一亮，微微眯了眯眼。
跟这人的帐还没算呢。
苏岑含笑迎出去：“祁侍卫怎么有空大驾光临啊？”
答案自然不言而喻：“爷要见你。”
苏岑道：“那容我回房换身衣裳。”
临走看了看后院随口道：“伶儿也不知在后院捣鼓什么，这都一连好几天了。”
回了房关上门，苏岑悠哉地给自己泡了一壶龙井，窗户开个小缝，果见祁林在院子里待了一会儿后，起身往后院去了。
后院那颗山楂树不负众望，入了秋以来满树红果长势喜人，一颗颗娇艳欲滴，远远看去渐成一片云霞。
祁林刚进后院，就察觉有什么迎面而来，接住之后伸手一看，正是两颗红果。
曲伶儿道：“又来找苏哥哥？”
祁林顺着声音抬头往上看，只见曲伶儿横坐在树杈间，衣裳里兜满了果子，满树红霞掩映，倒显得人越发水灵。
祁林点点头，问道：“你这是在干什么？”
曲伶儿道：“阿福说要拿果子阉蜜饯，让我上树给他摘点，”对祁林努努下巴，“你尝尝。”
祁林看了看手里两个红果，挑了个红的送进嘴里。
曲伶儿眼看着人眉头微微一蹙，但还是强忍了咽了下去，自己在树上笑得前仰后合，“好吃吧？这果子越是红的越是酸，不然你以为阿福为什么要拿蜜阉。”
曲伶儿一笑，树枝就被带着颤动，满树果子噼里啪啦往下落，不消一会儿就落了满地。
祁林眉心舒展，那双浅淡的眸子里难得有了点柔意，冲人道：“别摔了。”
“我这功夫怎么会摔？”曲伶儿腾空而起，换了根更高的枝子，随意往墙外一瞥，不由一笑：“果然又来了。”
祁林眉头皱了皱。
曲伶儿看到兴头上，拿着果子往隔壁院子里扔，换来隔壁娇声娇气地一声怒骂，随口道：“隔壁张大人家的女儿，每天这个时辰都到后院来，长的特别乖巧。”
祁林眼神一点一点收敛，冷声道：“下来。”
曲伶儿听出了祁林口气里的不善，回头问：“为什么？”
“下来。”祁林又说了一遍。
曲伶儿也恼了，这人什么烂脾气，三言两语就凶他，脖子一拧，对着墙外调戏小姑娘，不理他了。
祁林拿着手里还剩的一颗红果对着曲伶儿掷出去，曲伶儿听见响声用腿勾住树干往后一仰，果子倒是躲过去了，但怀里那些如竹筒倒豆子，全都落到了地上。
曲伶儿怒目一瞪：“你干嘛？！”
祁林沉声重复了第三遍：“下来。”
曲伶儿双手往胸前一抱：“你把地上这些果子都吃了我就下来。”
祁林看了人一眼，弯下腰开始捡果子吃。
眼看着人一连吃了十几个，曲伶儿觉得自己后槽牙都倒了，却见祁林动作一点也没慢下来，直勾勾盯着他，咬牙切齿嚼的好像是他一样。
“行了，别吃了，”曲伶儿终于于心不忍，站起来飞身而下，稳稳落到祁林身前，“说你什么好，让你吃你还真吃，不酸吗？”
祁林手里一个刚好吃了一半，趁曲伶儿说话的功夫往人嘴里一塞，道：“你自己尝尝。”
曲伶儿一愣，舌尖刚好触到祁林之前咬开的地方，酸的整个人一激灵，一双桃花眼弯弯眯起来。
但再一回味，竟从中咂么出一丝甜味来。
再抬头看人那副冷冰冰的嘴脸，倒也不是那么没有人情味。
只听背后一声轻咳，苏岑换好了衣裳意味深长地看着两个人，“祁侍卫，走吗？”
祁林又看了曲伶儿一眼，才回身微微一颔首。
出了苏宅，苏岑随手掏出两个酥梨，对祁林问：“吃吗？”
见祁林摇头，苏岑也不客气，拿起一个自己咬的咯嘣作响，怎么声大怎么来。
他就是算准了这人吃了那么多红果一定会倒牙，存心过来膈应人来了。
看见隔壁门口坐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唤一声：“小桃，给。”
把手里另一个梨子送到小桃手里，听小桃甜甜叫了一声“谢苏哥哥”，苏岑回头冲祁林一笑，“隔壁张大人家的女儿，真的特别乖巧，”
看着祁林面容一滞，苏岑这才心满意足地上了马车。
拐出巷子，祁林回头看一眼苏宅后院那一片云霞，手掌慢慢摊开，手心里是两颗娇艳欲滴的红果。

第58章 丹砂
兴庆宫苏岑早已经轻车熟路，到了地方苏岑刚待推门而入，祁林却轻轻一拦。
苏岑疑惑地看了人一眼。
祁林犹豫片刻才道：“今日北凉王已经押赴凉州交接兵权了。”
苏岑微微一愣。
祁林接着道：“萧炎怎么说与爷都是一同上过战场一起杀过敌的战友，这一走应该就是永别了，爷虽然不说，但心里肯定也不好受，你多担待。”
苏岑默默点点头，这才推门进去。
李释正坐在书房里批阅奏章，与往常无异，倒是看不出来什么。
苏岑轻手轻脚过去，在桌前停下，把下人打发了，挽起袖子低下眉目帮人研磨。
这些信笺奏疏除非李释让他看，其余时候他能避还是刻意规避着。李释不避他，他却有自知之明，绕是李释待他再好，李家的天下也是不容外人觊觎的。
又过了大抵一柱香，李释阖上奏章，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按了按眉心，随后对着苏岑一张手，“来。”
苏岑放下手头丹墨，径直绕到人身后，给人轻轻拿捏着肩颈。
“看完了？”苏岑低头问。
李释随意往椅背上一靠，边闭目养神边道：“这么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还要天天上奏，要是凡事都要朝廷拿主意，那养着他们还有什么用？”
果然气性大的很呢。
苏岑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那我给你讲个案子开心开心吧，前几日刚从地方送上来的。”
李释点头，苏岑遂道：“话说有一个老妪夜里走夜路，身上还背着个包袱，偏偏遭逢一个小贼惦记上了，从后面上来抢了老妪的包袱就跑。有个过路人看见了便上去帮忙追那小贼，追上之后两人厮打到一起，等人围上来，那小贼一翻脸，也说自己是来帮忙的。偏偏天色暗，那老妪也没看清小贼长什么样子，于是三个人就一起上了公堂。那两个人一口咬定对方才是贼，你猜那个县令是怎么破的案？”
李释睁了睁眼，笑问：“怎么破的？”
苏岑笑了笑，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方法，要是薛成祯来审，估计两个人都得先打一顿板子，张大人的话，应该会好言相劝，东西既然没丢，就让他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审案子的那个县令还算聪明，他找来了一条凶狗，让狗追着两个人跑，跑的慢的那个就是小贼。因为过路人跑的快，所以当初才能从背后追上那小贼。”
“嗯，还算聪明。”李释轻轻一笑。
“但我有更简单的办法。”
“哦？”李释回头看了人一眼，“什么办法？”
苏岑挑眉道：“那我说好了你赏我什么？”
李释也笑了，“你先说。”
苏岑眼神灵动地一转，道：“我只需要脱下他们的鞋看一眼就能知道了。常人走路，目视前方，重心在后，鞋子磨损的大都在后跟。但小贼们的眼睛紧盯着人的钱袋子，是向下的，这就致使他们走起路来脚步飘忽，重心在前，鞋子磨损的是前脚掌。所以只要看一下他们鞋底的磨损情况，我就能知道哪个是贼，哪个是路人。”
说完了把头抵在李释肩上，笑问：“王爷觉得我说的对吗？”
李释抬手捏了捏苏岑下巴，笑道：“说吧，想要什么？”
苏岑绕到人身前，背靠着桌子看着李释道：“王爷还记得当初琼林宴吗？柳相说想让我去当天子侍读，我当初没答应，现在还能反悔吗？”
“嗯？”李释微微眯了眯眼睛，“为什么？”
苏岑直起身子认真行了一礼，“我当初心高气傲，本想着以一己之力渡苍生，是我太单纯了。陛下乃一国之本，若能教会陛下以天下为己任，断事理明是非，才是真正的苍生之幸。”
话说完了苏岑也不敢直起身子，低头看着李释轻轻捻着指上的墨玉扳指，半天也没给他答复。
就在他以为又把人惹恼了之际，却见那只手伸到眼前，他鬼使神差把自己的手递过去，被轻轻拉了一把跌坐在李释怀里。
“就这样？”李释捏着他下巴问。
苏岑不敢与他对视，那双眼睛太深了，轻易就能看透他，便垂着眼回道：“就这样。”
李释手上使了点劲，捏着下巴让苏岑抬起头来，直视着他道：“你是怕我们重蹈默棘和莫禾的覆辙。”
那语气里一点质疑都没有，是斩钉截铁地下结论。
苏岑暗自叹了口气，他那点小心思在这人面前一点隐藏的余地都没有。
说起来自从城郊回来他确实是悬着一颗心的，不单是因为萧炎，还因为远在天边他没有目睹的那一场风波。
莫禾即可汗位时尚小，默棘独揽大权，等人成年之后自然把默棘视为眼中钉，李释也正是利用了这一点挑起突厥内斗，化解了那场祸事。
但是他还是心有余悸。
太像了，当年的莫禾和默棘，太像如今的小天子和李释了。
入朝这半年时间他也看出来了，李释虽狂妄，虽跋扈，但干的每一件事确实都是利国利民，他靠着一己之力撑着大周天下，有多少人想趁着天子年幼在其中混水摸鱼谋取私利，都是被他一力挡了回去，但也因此在朝中树敌无数，明枪暗箭落得一身伤痕累累。
可这些小天子不知道，他只知道皇叔对他很凶，会在朝堂上不留情面地骂他，他如今年纪尚小，还不能明辨事理，万一有人在他面前挑拨是非，让他对这个皇叔心生芥蒂呢？等他掌了权，有了自己的獠牙，第一个对付的会是谁？
所以这些，得有人说给他听。
苏岑不知道当初李释养着他、提拔他、护着他是为了什么，若是为了拉拢他成为宁王党，那李释赢了。至少现在，不管是出于公心还是私心，他都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宁王党了，他愿意为这人打算，为了他去干一些自己当初看不上的事。
半晌，李释却笑了，“不用。”
苏岑疑惑地抬了抬头，跌进那双如璀璨星辰一般的眸子里。
“放心，”李释动作轻柔地在人头上摸了摸，“不会到那一步的，不用担心。”
一颗心没由来就掉到了温水里，苏岑窝在李释怀里乖乖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这人是有什么神奇能力，说不用他担心，他那颗心就真的缓缓沉了下去。
也是，李释不是默棘，他这么厉害，肯定早有打算，怎么可能让自己陷入那样的境地里。
剩下的时间他便抱着本闲书窝在李释怀里陪人看完了剩下的奏章。华灯初上，他背光，书上的字看不清了，便抬头看李释的下颌线，在灯光映衬下带着一圈光晕，更显华美冷峻。
苏岑情不自禁伸手摸了摸，李释垂眸看了看他，“怎么？无聊了？”
苏岑摇摇头，“不是。”
李释朱笔离了奏本，轻轻下移，在苏岑额心轻轻一点。
眉间一点朱砂痣，映衬心头一点红。
苏岑看着李释眼里的情|欲一点一点烧了起来，身下某个地方也开始蓄势待发，不禁慌了神，拿起桌上的奏本往人眼前一递，“国事要紧。”
李释不接，对着他道：“你帮我看。”
“啊？”苏岑微微一愣，“我？”
见李释点头，不像玩笑，苏岑这才慢慢打开奏本。
李释一根手指轻轻绕着他一缕发梢，目光紧紧盯着他，炙热如火。
若不是有奏本挡着，苏岑觉得他这张脸得被烧化了。
末了，李释问：“怎么样？”
苏岑也笑了，难怪李释让他看，不是什么大事，那位被发配贵州的王俨王大人临走想问陛下要份彰显他不畏强权的墨宝，以后留作传家之宝，代代相传。
苏岑对这位王大人也没有好感，身为一个御史，一双眼睛却只盯着兴庆宫，靠弹劾宁亲王博出彩，所谓沽名钓誉莫过如此。
把奏本一合，撇撇嘴道：“婊|子还想立牌坊。”
李释哈哈一笑，在人背上拍了拍示意他站起来，随后自己也起来伸了个懒腰，“那便给他立个牌坊，研磨。”
苏岑把之前的丹墨换了黑墨，只见李释拿一只羊毫提斗蘸了墨一挥而就，气势磅礴，一气呵成：
陂井之蛙
苏岑不由笑出声来。
这话取自一首诗：陂蛙怒目生，科斗亦纵横。自得君王揖，能为鼓吹声。
这是暗喻王俨如浅塘之蛙，目光短浅，聒噪惹人厌，确实贴切至极
这怎么说都是御赐的东西，自然要挂在家中正堂之上以示尊敬。问题是这么四个大字，让王俨如何挂出来还代代相传？
他都能想象的到王俨那个小老头气歪了胡子却只能咬碎了牙咽下去的样子。
苏岑抬头看了看李释，太狠了，这人着实惹不起。
正巧李释也正看着他，“国事处理完了，现在该处理私房事了吧。”
“嗯？”苏岑低头一看，桌上的奏本都批完了，刚刚那竟是最后一本。
没来得及跑就被人一把抓住，打横抱起送回床上。
苏岑无力望天，惹不起……当真招惹不起。

第59章 霜降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霜降之后天儿便一天天冷了下去，苏岑每日最痛苦的就是清晨起床，往往天还黑着，外头又冷，每次听见隔壁公鸡打鸣就有吃鸡肉的冲动。
但看在之前被送走的阿黄的面子上，苏岑还是决定对左邻右舍这些为数不多的小动物们友善一些。
对它们好就只能对自己下狠手，苏岑咬咬牙一掀被子，赶在身上热乎气消散之前赶紧穿好衣裳，哆哆嗦嗦好半天才缓过来。
用过早膳还得摸黑往大理寺赶，可怜他这副少爷身子贫贱命，长乐坊到大理寺要横穿整个长安城，偏偏他官职还不够配备暖轿马车之类的，只能起个大早靠两条腿遛达过去。夏日里还好，走走权当强身健体，可这大冷天的在街上晃悠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小凉风穿堂一过，身上那点温度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苏岑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回想这段时间以来朝中发生的几件大事，萧炎交接完兵权之后鸩死于北凉王府之中，萧炎其余家眷贬职为民，自太|祖皇帝以来镇守凉州世代罔替的北凉王府终告没落。不得不说在这件事上李释还是留了一念之仁，没直接赶尽杀绝，萧炎一房妻妾已有了身孕，算是给萧家留了个后。
突厥清理门户后莫禾重掌大权，纷争多年突厥也有休养生息之意，莫禾向大周递送了国书，表示愿臣属大周，每年缴纳贡赋。
淮南道接连上了几道折子，还是榷盐商哄抬盐价和私盐泛滥那些事，从初春吵到入冬，还是没找出解决办法。但纵观始终，说的再冠冕堂皇，私盐也好官盐也罢，大多都是出于自己的私心，官商勾结，为老百姓说话的能有几个？
苏岑半眯着眼边想边走，刚从巷子里拐出来就险些撞上哪家的马车。
苏岑惊魂未定，看着马车规格定是什么显赫的大官，急忙后退两步拱手见礼，等了半晌没见动静，再一抬头只见李释撩起车帐含笑看着他，调侃他道：“走路还能睡着，倒也是门功夫。”
苏岑抬头瞪了人一眼，巧言道：“下官位卑职轻，比不过王爷日日为国家大事操劳，也就一件小案子昨日理到半夜，这才冲撞了王爷车驾，还望王爷见谅。”
李释笑了笑，对他道：“上来。”
苏岑于是屁颠屁颠地蹭上了宁亲王的马车。
一入帐内暖意扑面而来，宁亲王这车驾奢华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座上铺满了狐皮毛裘先不说，一边燃着香炉，另一边竟还煨着茶。
如此看来王老头弹劾宁亲王车驾规格倒也不全是无中生有。
苏岑道一声“谢王爷”，自顾自找了个角落舒服地把自己窝了进去。
“冷？”李释问。
苏岑点点头，“比苏州冷。”
李释笑道：“自然是比不过江南。”
苏岑冲人一笑，心里暗道主要还是在苏州不用这么大清早地被吵起来。
谁敢吵他苏二公子？他有一百种办法怼到你这辈子再也不想开口。
“昨夜理的什么案子？”李释又问。
苏岑想了想，直言道：“一桩旧案子，一个人被猎户所杀，尸体却没找到，村民说是被山神娘娘拉去做了伥鬼。”
了结了萧氏父子的案子苏岑便又重新拾起了当年没结的那桩旧案，刻意隐藏了人名地名，一是探一探李释的态度，二来他也确实不想两个人再一味地对抗下去，像在萧炎案上两人相互配合不也很好吗？
李释面上倒是没看出什么异常来，端着茶杯道：“鬼神之说都是无稽之谈，若东西不在他该在的地方，那也只会是有人动了，要么是他自己，要么是别人。”
苏岑认可地点点头，“我也这么觉得，就是有些疑点，村民们众目睽睽看见屠户打死了人，那屠户为何当时不认罪，等陈大人去了才自首？姑且认为他是迫于形势不得不归罪，那为什么陈大人一去尸体就没了？若人真是当时没死绝，那醒来之后去了哪里？有人愿意为他主持公道了还不回来？”
“无非就是两种可能，”李释指节轻轻敲着桌案，“要么这个人有问题，要么……这个村子有问题。”
苏岑噤了声，靠着座榻陷入沉思。等李释一杯茶喝完，一偏头，人竟已经垂着脑袋睡了过去。
李释无声笑了笑，眼看着人要倾覆在侧，靠过去把苏岑脑袋轻轻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有了靠山苏岑睡得更踏实了，等颠簸停了才醒过来，撩起门帘一看都已经到了宫城门外了。
赶紧擦了擦嘴角，还好，倒是没流口涎，匆匆向李释行了一礼，“那下官告辞了。”
撩起帐门落荒而逃。
等人走了李释慢慢敛了神色，对着车外问：“他是从那本书上找到这个案子的？”
祁林回道：“应该是，当初安排在张君家的眼线看情况有异就放火烧了书房，没想到还是被苏公子救了出来。需要再使点绊子让他不往下查了吗？”
车帐内良久没了声音，透过飘起的车帐一角，祁林只见一道冷厉的唇线。
过了好一会儿李释才道：“以后上衙往后推迟半个时辰。”
祁林抱剑称是，车驾缓缓入了宫门。
因为搭了顺风车，苏岑到大理寺点完卯后时辰尚早，算了算今日自己也没有案子要过堂，遂打算往后殿去审核各地送上来的案件。
一进天井苏岑暗道一声不妙，果见张君正脚拘物自悬，手钩却立，迎着日光拟作猴样——张大人今日不练太极了，改练五禽戏。
就在苏岑准备悄么声地退回去时，张大人手疾，大喝一声“苏岑”，将正欲后退的苏岑定在原地。
一回头，就见张君眯着一张笑脸看着自己，横在眉间作远眺状的手冲苏岑勾了勾，“过来，咱们聊聊。”
官大一级压死人，苏岑只能硬着头皮上前。
于是在张大人一番精心指导下，咱们苏大人在天井里张着胳膊，单腿后翘，身子前倾，美其名曰——鸟伸。
谁家的鸟这个伸法早从树上掉下去摔死了。
张君边做边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啊，身子太弱，天天坐个衙都能坐出一身病来。想当年，我们跟着老师跋山涉水，什么穷山恶水没见过，啧啧，就你这小胳膊小腿的，估计一看见腿就软了。”
苏岑心头暗暗一动：“幸得大人和陈大人这样的人才推得大周刑律日益完善，只是您与陈大人都身居要职，什么样的案子还得你们亲自出马？”
张君对这番恭维很是受用，换了个猛虎掏心，回道：“你不懂，那时举国忙着打仗，人才凋敝，好多案子地方办不了都成了疑案悬案，但立国就得立威，案子不能不破，就只能从朝中派人下去。”
苏岑单脚撑地边晃边道：“那你们都破过什么稀奇古怪的案子？”装作凝眉一忖，问道：“有没有什么怪力乱神、精怪作祟之类新奇好玩的？”
张君一巴掌拍在苏岑后脑勺上，“浑小子又想套我话，整本《陈氏刑律》都在你手上，老师破过什么案子你不清楚？”
苏岑捂着脑袋被打了个趔趄，急急回过头来追问：“就一件，陆家庄那个案子，张大人还有印象吗？”
张君一梗脖子：“没有。”
“就陆小六尸体失踪被村民说是让山神娘娘勾去做了伥鬼那个。”
张君眼里眸光一动，收了动作边往回走边道：“没印象，什么伥鬼，什么娘娘，没听说过。”
“张大人，张大人……”苏岑急忙上前拽住张君袖子，“最后一个问题，陈光禄陈大人致仕之后去了哪里？”
张君停了步子，凝眉看了他良久，最后幽幽叹了口气，“你跟他可真像。”
“我们这些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可你还年轻，新科状元，又有人赏识，前途不可限量，不要拘泥在一个地方，要往前看。”
张君在苏岑肩上拍了拍，才背着手慢慢进了后殿，长叹一声：“太像了啊。”
苏岑：“……”
所以呢？人到底去了哪儿啊？

第60章 死劾
看着张君看似随意、实则逃也似的进了自己书房，苏岑站在原地凝眉沉思，这个案子果然有问题。
一提到陆家庄张君神色就变了，再后来他说到伥鬼和山神娘娘时张君脸上那一瞬间恐惧的神色几乎无从隐藏，他明显记得那个案子，却又因为什么原因不愿开口。在那个村子里到底有什么是让见惯了穷山恶水的张大人也心生厉寒的？
那陈光禄后来的致仕以及失踪会不会也跟这个案子有关？
苏岑边想边进了后殿，这个时辰已经有人到了，将各地上报的案子分门别类归纳好，苏岑进去时正听见有人抱怨：“一个案子接连上了三四封了，真是裤裆里撒盐──闲得蛋疼，就不能体谅体谅我们这些在京中的，每日给他们核实这些案子得费多少心思。”
苏岑轻咳一声，那人立即噤了声，面露窘色叫了一声“苏大人”。
入京半年苏岑也懂了不少人情世故，轻轻一笑问道：“哪里的案子这么惹人厌？”
那人立时松了一口气，把折子放桌上笑道：“扬州那边过来的，三天两头就送上来一封，都是一样的东西，也不知搞什么名堂。”
苏岑搬了一沓案子过来，又把那人刚放下的折子拿起来翻了翻，随手放在自己那沓上面，道：“我也瞧瞧到底是什么名堂。”
苏岑原本打算就在后殿看来着，但又实在不喜欢有人在他身旁转来转去交头接耳，还是把东西抱回了书房里。先开窗透气，把宋建成的兰花都搬到阳光下，苏岑始才伸了个懒腰，给自己泡上茶。
宋建成这些兰花娇贵的很，冷不得热不得，旱不得涝不得，苏岑甚至觉得宋建成当初留下这些兰花就是来折腾他的。人家留下的东西，又是个活物，总不好给养死了。但世上这么多花花草草，养什么不好，偏偏是兰花，搞得他天天得当大爷伺候着，跟伺候李释似的。
这想法一出来苏岑不禁笑了，李释那副性子，可不就跟这些兰花似的。孤高又傲慢，凡事都得小心伺候着，逆不得呛不得，一不小心忤逆了圣意这基本就下不了床了。
苏岑红着脸清了清嗓子，拿着水壶小心翼翼地给兰花浇了水。
等回到桌案前摊开案子，兰香随风而入，香远益清，与袅袅茶韵交相辉映，倒也别有一番意境。
第一件案子正是那人说的闲得蛋疼的那个，苏大人正襟危坐，倒要看看是不是真有这么惹人厌。
一字一句看到最后，苏岑眉头一蹙，往前翻看了一眼上折子的人。
扬州长史封一鸣。
不会是什么初出茅庐的新人吧？
但上州长史好歹算个从五品的官了，如今朝廷又都是科举录仕，做到长史这个位子的怎么说都得是个进士，总不至于连封上疏都写不好吧？
但这封折子纵观始终，思维混乱，浩浩汤汤一大篇总而言之就是在驿道发生了一起命案，死了一个人，人名地名全都语焉不详，破案过程更是没有，最后一句话带过：疑似仇杀。
难怪有人要骂，这种案子怎么给他复核登记在册？
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还是一无所获，苏岑启笔在后面写下“存疑”二字，把折子单独拎出来放在一旁。
等到日薄西山，审完了剩余的案子，苏岑伸一伸懒腰，把兰花都搬进室内，锁门下衙，早就把最开始那桩案子忘到九霄云外了。
苏岑没想到再听到那个名字，竟是在朝会上。
淮南道监察御史弹劾扬州长史封一鸣贪赃枉法，私下收受私盐贩子贿赂，放纵私盐泛滥，并且证据都给搜罗齐了，等着小天子一句话下来，就可以把人押送大牢了。
苏岑越听越不对，且不说一个监察御史，小小的从七品，怎么拿到的封一鸣收受贿赂的证据，单这一通言之凿凿的言论也不像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能说出来的。
果不其然，吏部侍郎紧跟着出来补上：“吏部往年绩效审查，这个封一鸣任职几年间确实没什么作为，与其上级扬州刺史关系也不好，两人在不少政事上都持不同意见，且此人目光短浅，遇事瞻前不顾后，扬州地处江南重地，占全国税收的重中之重，封一鸣确实不适合担此重任。”
苏岑心道果然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前面有监察御史将人一踩到底，再由有分量的吏部出来补一脚，不提封一鸣贪赃，反说他能力不够人品不行，最后点出扬州的重要性，那便是无论如何都要将封一鸣赶出扬州去。
这封一鸣是得罪了朝中哪位人物，这是要把他往死里整啊。
苏岑不由联想到不久之前封一鸣上的那封折子，当时他只顾着看案情了，并未在意案件发生的地方。
有道是：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以烟花风月著称的扬州城，实则还有“雄富冠天下”之名，各地商贾云集，繁华程度甚至不亚于长安城，淮南道的税收扬州自己就占了十之六七，不可谓不厉害。
苏家世代经商，自然也不会放过这块沃土，苏家经营的茶庄在扬州就有最大的分号，再加之岳家的江宁布庄本家就在那里，大哥如今更是常驻扬州，一心经营分号。
扬州繁盛不容置疑，却也是多事之地，像最近一直闹的不可开交的官盐私盐之争，扬州就是主战场。
从监察御史的弹劾看来，封一鸣是有心向着私盐贩子的，若他真是牵涉其中，那之前模棱两可的那件案子真是那么简单吗？
苏岑不由看了看李释所在的方位，依旧一个俊直的背影岿然不动。他一直知道李释是想着废除榷盐令的，所以才放纵私盐泛滥，以此冲击官盐市场，逼迫那些榷盐商主动放弃榷盐权。那封一鸣私交私盐贩子是由李释授意的吗？如此情景李释保还是不保？
众所周知官盐是受朝廷保护的，榷盐令也是当初朝廷发布的，而私盐却属违法贩卖，为历朝历代所不容忍。这件事早已不限于一个封一鸣，这是有人拿封一鸣起意逼着李释站队，官盐还是私盐，榷盐商还是私盐贩子，顾全朝廷脸面还是继续一意孤行，苏岑不禁也好奇，李释会怎么选？
只见李释轻敲椅子扶手的那只手停了停，摸了摸指间扳指，轻轻一笑，道：“说来凑巧，我这里也收到一封奏本，”随手往身后一递，一个郎中立即接过来，李释道：“来，念给大家听听。”
接了奏折的郎中念道：“臣扬州长史封一鸣冒死进谏……臣弹劾扬州刺史薛直串通都督曹仁、盐铁转运使邱继盛、别驾张鸾、监察御史梁杰兴伙同扬州榷盐商贪赃枉法、草菅人命、以权谋私、欺上瞒下等一十六条大罪……天理昭昭，清明不复，臣伏地不起，恳请陛下惩治奸佞，还扬州吏治清明，臣当万死不悔……”
那侍郎话至最后，语调颤抖，手上奏折几欲落地。
朝堂上由哗然转为死寂一片。
封一鸣这封折子已不属普通的弹劾，这是死劾，冒死以谏，不是敌死，便是我亡！
连苏岑尚且定在原地滞愣了几分，一是为这位封长史的勇气，二则是他所奏的内容，若封一鸣所奏属实，那整个扬州城官场上至刺史下至御史、文官武将岂不是没有一个好人了？
李释等众人回神之后才问：“诸位怎么看？”
先前侃侃而谈的大臣们的哑口无言，最后还是吏部侍郎站出来小心翼翼道：“只怕是封一鸣太激进了，他心知自己犯了罪，这便疯狗一般乱咬人，要真像他所说的，那扬州不早就反了？”
李释点点头，“那就派个人下去查一查，到时候孰是孰非就清楚了。”
“王爷，”一谏议大夫出列道：“臣早有耳闻封一鸣与刺史薛直不和，这两个人互相攻讦恐怕是因为旧怨。”
“哦？”李释挑挑眉。
立马又有人出来道：“臣也有所听闻，封一鸣和薛直同为松江华亭县人，如今又共事一处，政见不合积怨多年，所以才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李释便问：“那依你们看这件事该如何处置？”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吏部尚书李琼最后出来打圆场，“即是宿怨所生，那两人参奏便都不能当真，就一人罚他们半年俸禄，让两人握手言和共同造福扬州百姓才是正理啊。”
“嗯，”李释点点头，“那便允卿所奏。”
苏岑看着前面稳如泰山的背影不由心生倾佩，借力打力，化力为无形，这人要是离了庙堂投身江湖，估计也得是个一顶一的高手。
当日下了朝，苏岑刚待走，被人从背后轻轻一拍，略一回头，不禁笑起来：“王爷。”
李释眼里含笑看着他，问道：“着急回去？”
苏岑回道：“昨日买了两坛应季的桂花酿，顾及今日要上朝昨天没敢喝，曲伶儿如今正眼巴巴等着我回去呢。”
“年纪不大酒瘾不小，”李释背手边走边道：“今日不喝了，陪我去个地方。”
苏岑皱了皱眉：“可是阿福把下酒菜都备好了。”
话刚出口苏岑就后悔了，果不其然，李释偏了偏身子，对身后跟着的祁林道：“苏大人心疼他的酒和菜，你去帮苏大人解决了吧，省的他惦念。”
祁林抱剑称是。
苏岑欲哭无泪，不让他吃就算了，还让别人去他家吃，大周还有没有王法了？
此时含元殿外三五个大臣耽耽注视着宁亲王的背影下了龙尾道，为首的吏部尚书李琼问：“不是说扬州都在控制之中了吗？怎么还会有折子出来？”
吏部侍郎揣着手摇头：“我也纳闷呢，上次让他钻了空子侥幸送出几封折子后，薛直他们如今早就严加布防，上京的驿站层层把关，现在的扬州城别说折子，连只苍蝇也飞不出来，封一鸣的折子到底是怎么送到李释手上的？”
李琼眯眼打量着那个风姿出尘的背影，冷声道：“我们都被李释耍了。”
“什么？”
“根本没有什么封一鸣的折子，是他杜撰了份折子吓唬我们。”
“这……”谏议大夫一愣，“他怎么知道我们今天要弹劾封一鸣？”
李琼愤恨地咬咬牙：“这只老狐狸有什么是他猜不到的。”
“那现在怎么办？”
“急什么，扬州不是还在我们手里吗？”李琼慢慢踱着步下了龙尾道，“他费了这么大功夫不过就是想捞一把封一鸣，如今也不过是回到原点，一个封一鸣，成不了什么事。就算他真的派钦差下去，在我们只手遮天的扬州城里也翻不出什么花样来。”

第61章 宁弈
苏岑跟着李释出了宫，一并上了李释车驾。李释说要他陪着，他自然不敢拒绝，只能眼睁睁看着祁林调了头往苏宅方向而去。
他的桂花酿，他的脆皮烧鹅，他的酒酿丸子……
苏岑认命地在车里坐好，想起先前朝堂上那件事，不由问道：“那个封一鸣……”
李释却没有说下去的意思，敲了敲桌案，苏岑这才注意到那里早已备好了一套行头，只听李释道：“换了。”
苏岑识时务地不再出声，自顾自把衣裳换下来。
换完了苏岑不禁纳闷，这身行头怎么看怎么像身下人衣裳，不由疑惑：“这是要去哪儿？”
“去见一个人，”李释道，“对你有好处。”
等马车停了，苏岑撩起帐门看着外面明晃晃“宁府”两个大字，心下顿然。
在这世上值得宁亲王亲自登门拜访的人只怕也只有这位了。
当朝太傅宁羿，四朝重臣，见证了大周从始至今，算是整个大周谁见了都得礼让三分的人物。
难怪李释说对他有好处，确实凭他的身份只怕进不了这扇大门。
李释道一声“别多话”，扔了个画筒让苏岑抱着，这才带着人下了车。一进门立即有一个垂髫小童迎上来，嘻嘻笑道：“王爷今日怎么有闲情过来？”
苏岑不由诧异几分，这么个小毛孩子见了李释竟然不怕，再看李释竟然也没脾气，问道：“老爷子在干嘛？”
“晌午吃撑了，正在后花园里遛食儿呢。”说完打量了一眼苏岑，又抬头问：“阿林哥哥今日怎么没来？”
李释道：“祁林有事要忙。”
忙着饮他的桂花酿呢，苏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还是恭恭敬敬跟在后头。
说话间由小童引着来了后花园，宁府这宅子不大，修的却是好生精致，移步换景，颇有禅意。今日暖阳尚好，园子里还有没败的秋菊，转过一处假山，便见一个鹤发老头背身而立，正摆弄着几盆品色尚好的赤金狮子，看着精神倒是不错。
宁太傅时年八十又四，武德十八年的进士，从一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做起，目睹了崇德太子暴毙，经历了永隆宫变，好在他当时入仕尚浅，没在太宗皇帝清理的名单之中，侥幸躲过一劫。之后辅佐李彧二十三年，到永隆末年已官至中书令，也就是当朝右相。等到神宗李巽继位，人已是六十高龄，被李巽赋以太傅之衔继续留朝重用。再到神宗驾崩，小天子继位，这位宁老爷子已是辅佐了四位帝王，为官四十几载，官至封顶，再无可封。
李释背手上前，吟道：“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如今赋闲在家，老爷子倒是好兴致。”
宁羿闻声回过头来，面色矍铄，笑骂了一句小兔崽子。
小的没规律，老的也没架子，相处起来倒像是寻常的爷孙俩。
有人上前从苏岑手里接了画筒，李释道：“你要的吴景玄的《郦妃出浴图》。”
宁羿两眼放光，当即从小厮手里接过画筒，就地在园中凉亭里展开，小心翼翼趴上去仔细端摩。
苏岑不由也心下一惊，吴景玄是前朝画手，有画圣之名，最擅白描，线条如流水，人物栩栩如生，其中最有名的就是这副《郦妃出浴图》。只是这画出来没多久前朝就亡国了，有人说这画映证了前朝奢靡无度的后宫生活，这画便成了亡国之作。
苏岑却不以为然，画本无罪，前朝也不是因为吴景玄一幅画就亡了的。
不过据说这副《郦妃出浴图》早已在战乱中丢失了，不曾想竟在李释手里。早知自己怀里抱着的是这副画，他定然不会这么轻易就松了手，怎么着不得先扣下赏上一晚。
如今脱了手，也只能偷偷瞥上两眼了。
宁羿啧啧称叹，“这是真迹啊，没想到还真叫你找着了。”
李释笑道：“老爷子要看，自然得给你找来。”
宁羿端摩了好久才依依不舍收起来，交代小厮千万要小心，这才让人拿了下去。
凉亭的石桌空了出来，宁羿便叫上李释跟他切磋几盘，李释也不客气，落落坐下来，笑道：“让你两个子？”
“笑话，”老爷子忿然，“我当年黑白场上驰骋的时候你小子还没出世呢！”
这话倒是不假，宁老爷子纵横官场这么些年，权谋之术定然不在话下。
那便猜先决定，李释执黑先行，落子右上星。
苏岑站着看了一会儿便看出几分端倪来，李释杀伐决断，宁羿则是长考派，每一步都走得小心谨慎。
这边下着棋，凉亭外煮起茶来，苏岑觉得闷，便停了观战到一旁接了煮茶小厮的活儿，自己上手煮起茶来。
他一手点茶手艺传自父亲，尤其是运筅学的颇得精髓，只是平日里懒，喝茶随便一泡便了事。今日来了兴致，做了全套，等到煮好，醇香四溢，浮上青沫，茶白戏，水丹青，如诗如画。
给两人送上去，顺便观了一下战局，棋盘上渐成胶着之势，李释步步紧逼，还当真是一点情面都不讲。
正轮到宁老爷子下子，正犹豫着是去左上角加补吃死，还是回头拆李释的大龙，纠结再三，还是决定先把眼前的拿下。刚待落子，只听身旁几不可闻的一声轻咳，愣一愣神，顿时清醒，差点又着了那小子的道，赶紧回来修补自己的大场。
只见李释指尖夹着一枚黑子顿了顿，抬头看了苏岑一眼。
他先前用了左上角一片作饵，本来大势已成，最后坏在这一子上。
宁老爷子心情愉悦，不由也多看了一眼刚刚提醒他的那人，只见人表面上低眉顺目站着，眉目间还是有几分藏不住的狡黠，虽穿着下人衣裳，身形却不见卑恭之态，宛如园子里的秋菊，自带着一股子傲气。
再端起茶杯呷了一口，不由一惊，“这是你泡的？”
那小厮不卑不亢回道：“是。”
宁羿颇为满意地把人上下打量了一圈，笑着点点头，“茶泡的不错，在这儿候着吧。”
苏岑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再到紧要关头便出声提点一下，宁羿问他对局势怎么看，苏岑也不拘束，直言以对，还真有几分被他说到了点子上。一盘棋他们老少二人一起对李释，最后这边还真的赢了两个子。
宁老爷子心情大好，冲李释道：“我赢了，再问你要样东西。”
李释伸展了下胳膊，摇头：“不行。”
宁羿蹙眉：“我还没说要什么呢你就不行？”
李释笑道：“我的人，不能给你。”
宁老爷子本来只是看人顺眼随口一说，被李释一激脾气反倒上来了，再看几眼越看越中意，强行道：“什么你的人，进了我府上就是我的人，我拿东西跟你换，那副《郦妃出浴图》你拿走，人我留下。”
苏岑微微一愣，他差点都心动了，自己竟有这个身价呢？
见李释还是无动于衷，宁羿越发觉得这是个宝贝，直接对苏岑道：“你不必怕，有我给你撑腰，他不敢为难你。”
苏岑心里一乐，挑眉看了李释一眼，复又低下眉目，看着倒有几分受了委屈的样子：“我听主子安排。”
李释看着苏岑这副故作无辜的样子无奈笑了笑，把人拉进怀里一圈，“我说了，我的人，不能给你。”
苏岑一愣，转瞬从脖子以下就僵了。
当初李释对萧炎说这是他的人，苏岑还尚有几分理解，一个叛臣，也没什么需要藏着掖着的。
但这是当着宁羿，在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李释要明目张胆地忤逆太宗皇帝遗诏吗？
宁老爷子也是愣了几分，过了会儿摇摇头叹口气，“你呀，也不怕把你老子气的从皇陵里跳出来。”
李释笑笑，“他驾崩时我都不在身边，怎么知道是不是李巽坑我。”
宁羿又接连叹了两声。
苏岑面上微赧，上前两步，冲宁羿恭敬行了一礼：“学生大理寺正苏岑见过太傅大人。”
宁羿曾任礼部尚书，天下仕子皆出自礼部，虽说等到苏岑应试时人早已卸了任，苏岑还是自称一声学生，有拉近关系之意，也有崇拜敬仰之情。
宁老爷子颇为中意，一下午拉着苏岑又是赏花又是下棋，临走时又生了歹意，想留人住一个晚上，被李释一个眼神拒绝了。
最后只道：“平日里没事的时候就来看看我老头子，没几年活头了，遇上个知趣儿的人不容易。”
苏岑心里酸涩，还是应下来，只道等到休沐时一定过来，这才随着李释上了车。
看着马车渐渐驶离了宁府，苏岑也不由生出几分伤感来。宁老爷子现在看着还精神，但毕竟年纪在这儿了，随便一场小病小灾就可能要了性命。他倒真没想到李释跟宁老爷子还有交情，而且看样子交情还不浅，想来李释出身皇家，父子离心兄弟离德的事见了不少，在这里倒像有几分亲情意思，只怕宁老爷子在李释心里地位确实不俗。
那李释今日把他带过来是为了什么？宁老爷子对他的喜欢当真只是出自他本身吗？
偏头看看李释，半张脸浸在暗处，看不出什么情绪来。
藏的太深了，苏岑默默摇摇头，积年累月这人像只蚌经营自己厚厚的壳，早已将一切深藏壳里，凭他这点道行根本看不穿。
索性不不多想，苏岑轻轻靠过去，往人怀里一凑。
“去哪？”李释张手把人揽着。
苏岑本想着跟李释一道回兴庆宫，脑筋一转又换了主意，抬头问：“能不能送我回大理寺？”
李释轻轻一笑，在人肩上拍了拍，“好。”

第62章 请愿
临下马车李释道一会儿让人过来接他，苏岑看了看天色，已经过了下衙时辰，速度快点的话赶在宵禁之前应该能回去，点头应下来。
入了寺苏岑一头扎进后殿里，在摞成山般的折子里东翻西找。他记得那日那个人说过，封一鸣的折子上了三四封，都是类似的内容，若扬州城真像封一鸣所说的那样官商勾结暗无天日，封一鸣有口不能言，那他要说的东西可能就隐藏在这些折子里。
加上他书房压在一摞书底下的那个，苏岑总共找到了四封，掌了灯一个字一个字地拿着琢磨，每封折子都差不多，洋洋洒洒一大篇最后一点有用的东西都没有，横着看竖着看都不通，最后把折子一撂，这要真是个猜谜游戏，那他甘拜下风。
可要是连他都看不懂，谁还能看懂？
换句话说，若这是一把锁，只有匹配的钥匙才能打开，那那把钥匙会在谁手里？
苏岑脑中灵光一现，拿起折子欲走，刚出书房门，只听长安城里梆子敲过三声，不曾想都已经这个时辰了。
李释说要让人来接他，这个时辰了也不知道人还在不在，将信将疑出了大门，果见一顶小轿还在候着。
让人吹着冷风等了大半夜，苏岑心中不落忍，多给了些打赏聊表愧意，这才上了轿往回赶。
操劳了一日，苏岑随着轿子颠簸昏昏睡了过去，再睁眼的时候已经在兴庆宫门口了。
刚下了轿小凉风一吹苏岑就清醒了，这个时辰想必李释已经睡了，今夜只怕是得不到结果了。苏岑在门口驻足片刻，在回家还是在兴庆宫借宿一晚之间稍作犹豫，果断选择了后者。三更半夜摸黑往家赶实在不是什么上策，赖在这里明早还能搭个顺风车。
就是只能再叨扰一下宁王妃了。
苏岑自己挑着盏灯笼摸进兴庆宫后殿，途径宁亲王寝宫看了一眼，不由一愣，寝宫里竟还亮着灯。
想了想李释也没有点着灯睡觉的习惯，不禁拾级而上，悄悄趴在门外听里头的动静。
他自认做的轻手轻脚，但脑袋刚帖到门上就听见里面的人道：“进来吧。”
苏岑悻悻地站直了身子，灯笼交给门外值守的下人，自己推门进去。
正对上那双如墨一般的眼睛。
李释手里拿着本书倚在卧榻上，一膝微曲，墨发如倾，即便一身就寝装扮，那股凌厉之态还是震的苏岑微微一愣。
他自认不是什么以貌取人之辈，但当一眼过去容貌凌驾于一干事物之上，想不注意都难。
这老狐狸别的不说，单就相貌而言，在苏岑寥寥半生里无人能出其右。
李释把书放下往榻上一靠，那双深之又深的眼睛看着他，好像带着那么点笑意。
苏岑深吸了口气，凑到榻前，笑问：“王爷怎么知道我来了？”
李释道：“闻见了。”
苏岑拉起袖子闻了闻，他今日没薰香，身上应该没什么味儿，李释是怎么闻出他的？再一想，哪里是闻出来的，只怕他一进兴庆宫的大门李释这边就已经知道了。
又逗他，苏岑不轻不重地瞪了人一眼，垂下袖子，又问：“王爷怎么还不睡？”
李释笑了笑，拉过苏岑一只手轻轻揉捏着：“等着你。”
这话太假，听着却窝心，苏岑不由笑道：“王爷不怕我回来直接打道回府了？”
“你心里装着案子，回去能睡得着？”
李释倒是了解他，苏岑也不藏着掖着了，把几封折子掏出来，对李释道：“这些都是封一鸣上的折子，我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
“我看看。”李释随手抄起一封，直起身子看起来。
封一鸣这些折子虽然有用的东西不多，却都写的长篇大论，看到第二封的时候李释就皱着眉揉了揉眉心。
苏岑立马就后悔了。
如今朝中大小事务都是李释说了算，他这个时辰还没睡只怕就是因为刚刚处理完政事，自己这个时辰过来打扰不说，竟然还让人半夜三更看折子，这些折子都压了这么多天了，也不差这一个晚上，怎么就不能等到明天。
等人又要拿第三封，苏岑急急扣下，“算了，明天再说吧。”
李释笑了笑，“无妨。”
苏岑没松手，“那这样，我给你念，你闭眼听着就是了。”
李释迎着苏岑执拗的目光挑了挑眉，还是松了手，往卧榻上一靠，阖眼道：“你念吧。”
内容苏岑早已熟稔在心，念的有条不紊，冷冷清清的音调，既不过于死板又不过分活泼，念完第三封接着念第四封，最后加上自己的结论：“几封折子内容类似，只提及到案子发生在驿道，却没有具体地点，也没有被害人的详细信息，如此一来很容易被理解为是一桩案子上了多次，所以之前我也没上心。”
“不是一桩，”李释睁开眼摇了摇头，“这是四桩案子。”
“四桩？”苏岑皱了皱眉，这个想法他不是没有过，但什么凶案会一连发生四起，若真是连环杀人，那京里怎么会一点消息都没听到。
李释接着道：“之所以没有人名地名，是因为如果他写了，这封折子就送不到你手里了，他用了这么多废话掩饰，只是为了把消息传出来。”
苏岑问：“什么消息？”
李释道：“扬州死了人。”
苏岑皱眉，这还用说，不是明摆着吗？
“他是想引人过去查。”
苏岑恍然大悟，难怪没有审案过程，最后结论得的又太过草率，这个封一鸣是有些小聪明的，他就是想用这种办法把人引过去，他一个人查不了，就让朝廷派人下去给他查。
李释揉了揉眉心，“我没猜错的话，死的这些应该都是私盐贩子。”
苏岑一愣，转而一股寒意从背后漫上来。他知道官盐私盐斗的厉害，却远没想到竟然已经到了出人命的地步，并且还不止一条，而是整整四条！
更恐怖的是榷盐商在驿道上大摇大摆杀人，官府不但不管，竟然还帮着封锁消息，一封折子得费尽周章才能传出来，那扬州的官场可能远不止封一鸣弹劾的那样，只会有过之无不及。
官商勾结，朝廷命官为杀人犯开道，表面风光的扬州城里隐藏的都是些什么妖魔鬼怪？
苏岑想了想，最后问道：“这个封一鸣是你的人吧？”
今日在朝堂上，李释要保封一鸣的态度明显，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李琼也有意拿着封一鸣为难李释，而且这个封一鸣所在的地方恰恰是风头最盛的扬州，他不信这么多巧合刚好集中在一人身上。
“封一鸣为人机灵，办事牢靠，我派他过去帮我暗中督办榷盐令废除的事，”李释闭上眼叹了口气，“难为他了。”
果然如此。
苏岑皱了皱眉，食君之禄分君之忧，有什么好难为的？就算封一鸣不去，也会有李一鸣王一鸣过去，他们就不为难了？
这想法一出来苏岑就狠狠鄙夷了自己一把，真是出息了，跟一个远在天边的人争风吃醋，就因为李释夸了人一句“机灵”。
一边鄙夷一边又禁不住想，那要是他呢？要是在扬州的是他，李释会像保封一鸣那样保他吗？
李释突然抓起苏岑一只手用了点力，把人拉过来坐在榻上，捏了捏他下巴，“别多想。”
“想什么？”对上那双夜色般的眼睛，苏岑只觉心跳不由地就乱了两分。
“想点该想的，”李释一只手停留在脸上，随着眼神一起，极尽柔情，指腹在唇上搓了搓，又游走于面颊，在冷峻的眉骨上稍作停留，最后停在耳后，轻轻搓揉着一方耳垂；另一只手却截然不同，大刀阔斧地褪去外袍，扯去束带，掌心温度灼热，碰过的地方都烫的他发颤。
多次你来我往，李释比他都熟悉这具身体，深知怎么挑起他的兴致，怎么分走他的神志，怎么让他彻底沦陷，化成一滩水。
“那该想什么？”苏岑已然意乱，挑着眉喃喃地问，一双眼睛明目张胆地勾人。
“想我，”李释在人轻启的菱唇上吻上去，“或者……”挺身一送，“想它。”
苏岑急促地喘|息了一下，似痛苦，但又夹着几分满足的甜腻。
李释托着腰把人抱起来，“这里小，我们回床上。”
可他还含着他，每走一步，愈深几分。偏偏李释故意抱的松，无奈之下，他只能夹|紧。
短短几步路被抱着的人却生出一身薄汗，苏岑小口微喘，幽怨地瞪人一眼，李释却笑了，“子煦不愿意在床上，那我们回榻上。”
苏岑：“……”
一番云雨过后，即将破晓，苏岑趴在李释怀里，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了。
李释拉过绸被盖住苏岑腿间一片旖旎，在人后背上轻轻顺着：“明日给你准半天假，睡吧。”
苏岑点点头，乖巧地闭上眼，心跳慢慢恢复，那点没头绪的思绪也慢慢浮现出来。
不知静默了多久又幽幽睁开眼来。
“让我去吧。”苏岑没由来来了一句。
“想好了？”李释仍然闭着眼，但听得出也没睡着。
苏岑又在心里确认了一遍，认真点了点头。
“万事当心，”李释在人背上轻轻拍了拍，“让祁林跟着你。”

第63章 交待
万事宜早不宜迟，等天一亮苏岑就到大理寺找张君告了一个月的假。
“事由呢？”张君皱眉看着他。
“事由……”苏岑装作凝眉一忖，“要不张大人等我回去问问王爷。”
“病假，病假，不必惊扰王爷了，”张君急忙回道，“想休多久休多久，把病养好了再回来。”
“多谢张大人，”苏岑微微一笑，刚走出两步又一回头，“这毕竟是私事，王爷的意思是希望张大人不要声张。”
张君急忙点头，“那是自然，自然。”
看着苏岑出了房门，张君刚松下一口气，一抬头只见门口又伸了个脑袋进来：“那张大人，我那些兰花……”
“我帮你养，浇水是吧？晒太阳是吧？”张君不耐烦地摆摆手，“知道了小祖宗，走吧走吧。”
“多谢张大人。”苏岑笑了笑，这才满意地打道回府。
“一个月，”看见人总算走了，张君对着背影啧啧两声，“还能爬的起来吗？”
回去的路上苏岑又顺路去宁府扎了一头，他之前答应了宁老爷子等休沐的时候去看他，如今得出个远门，便提前过去打声招呼，省的到时让人枯等。
今日不同昨日阳光明媚，老爷子没在后院里闲逛，而是藏在屋子里头煨茶。
老爷子如今赋闲在家，养花养鸟，听曲儿喝茶，昨日苏岑给泡的那茶他喝着好，今日想自己试试，奈何怎么也泡不好，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看见苏岑过来老爷子不禁大喜，立即把苏岑拉到身边让苏岑再给他示范一遍看看。
苏岑看着桌上茶具摇了摇头，“方法不对。”
老爷子皱眉，“哪儿不对？茶是昨天的茶，水也是昨天的水。”
苏岑笑了笑，接过茶则舀了一点茶叶到杯中，又拿着玉杵捣碎了，边捣边道：“把茶饼碾成茶末，等水微沸初漾时直接冲泡杯中茶末，这样茶水交融，沏出来的茶茶汤浓酽，茶韵也更悠久。”
宁羿一副专心受教的样子点点头，看着这孩子小小年纪，一双手在茶具之间行云流水，颇有大家风采，越发欢喜，又动了心思要把人留下来。
苏岑却笑着摇了摇头，只道近日刚接了个大案子，今日过来就是辞行的，等回来一定来府上谢罪。
“大案子？”宁羿凝眉想了想，他虽已不过问朝中事，但也不至于就闭塞了耳目，想了半天最近京中也没有什么大案子啊，不由看着苏岑等他作答。
“盐利淮西头，”苏岑没打算对这位四朝老臣藏着掖着，直言道：“说起来算是桩旧案子了，祸根已久，弊病丛生，我便是要去除那祸根的。”
宁羿凝眉叹了口气，“李释那个兔崽子还是要对他老子立下的规矩下手了？”
苏岑道：“凡事讲究因时而进，当年战事吃紧，榷盐令确实解了国库之虚，但如今是太平盛世，以休养民生为本，当年的规矩自然就不适用了。只是盐商从榷盐令里尝到了甜头，如今越发变本加厉，这么些年他们剥削百姓也该回本了，但还是不断加利不知餍足。榷盐令说到底就是朝廷把盐务外借，如今只不过是要他们还回来罢了，算起来尚还没问他们要利息呢。可惜有些人就是看不清，觉得在手里就是自己的，攥着死活不撒手，殊不知跟朝廷抢东西，他们攥得越紧，枪打出头鸟，只会死的越快。”
宁羿终是认可地点点头，却又道：“理是这么个理，但这规矩不管怎么说毕竟是太宗皇帝留下的，儿子反手甩自己老子一耳光，怎么说都不占理。你要知道人言可畏，里子要，面子也得要，到时候若真是骑虎难下，难免得给出个说法。”
苏岑听得出好坏，知道宁老爷子这是为他打算。这件事关系皇家颜面，办好了不见得有他的好处，办不好却会成为众矢之的。这么些年官商勾结根深蒂固，底下的地方官哪个跟当地的商贾没点关系，他这么一刀下去断了人的财路，说不定还要断了人家仕途甚至性命，到时候饿狼扑虎群起而攻之，做出什么都不奇怪。若真的闹到朝廷下不来台面，很可能拿他出来当挡箭牌，给他扣一顶忤逆先祖的大帽子，李释也不见得保的了他。
这些他昨夜就想过了，但病疮已成，放任不管只会越烂越多，剜疮的事总得有人去做，封一鸣可以，那他也可以。
临走之前苏岑忍不住问了一句老爷子还记得封一鸣吗？
宁老爷子眯眼想了片刻，意味深长哦了一声，“小封啊，他如今还在御史台吗？”
“您知道他？”苏岑微微一惊，宁老爷子不问政事多年，竟然能记得当年御史台一个小小御史？
“挺聪明的孩子，好像还是哪一年的二甲传胪，”宁老爷子想罢点点头，“没错，李释带着来过一次，我有印象，他如今去哪儿了，好久没来过了。”
苏岑身子明显一僵，定定神后扯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出来，“王爷经常带人回来？”
“也不算经常，”宁老爷子掰着指头数了数，“也就是小陈，小张，小李……还有谁来着？”
目送苏岑强忍着一脸愤懑出了大门，宁老爷子心情大好地背着手慢悠悠往回走。叫李释不把人留给他，这就让他尝尝后院起火的滋味。
苏岑胸口里憋着一口气，一副生人勿近的表情周遭三尺之内严霜飞雪，一路大步流星走过去引来路边行人频频回首。
他是气愤，既气李释手段高超，拿他当三岁小儿糊弄，表面上一副情深似海，背地里却劣迹斑斑。又气自己没出息，被床上的甜言蜜语糊了眼，拿薄情假意当了真。问题是这口气还没法出，他总不能跑去质问李释为什么前面还有小封小陈小张小李，在他没出现的二十年里，他总不能奢求李释为他守身如玉，宁亲王也是人，还是正值虎狼之年的男人，要说前面没人那才是真的奇怪。
所以就只能这样介于不说憋屈和说了矫情之间。
再细细想来，李释昨夜说封一鸣机灵，该是拿封一鸣激起他的好胜欲让他接这个案子吧。
最最可气的是，他明知道李释给他下套，却只能认命地往套里钻，李释对他的那点脾气拿捏的一清二楚，他就是不服软不服输，封一鸣能做到的他也能做到，封一鸣做不到的，他更得做到！
苏岑怒气冲冲回了苏宅，早已日上三竿，宅子里却难得静悄悄的，不见阿福打扫，也不见曲伶儿上窜下跳。
途径曲伶儿住的西厢，苏岑忍不住上前敲了敲门，敲到第三声才听见里头窸窸窣窣有动静，刚待推门而入，门却从里头应声而开。
苏岑对着开门的人愣了一愣，半晌才道：“祁林……你怎么在这？”
祁林没回答，偏头看了看房里，曲伶儿这才探了个头出来，“苏苏苏哥哥……你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你怎么没去上衙啊？我我我昨天喝多了，祁，祁哥哥也喝多了……就在这里借宿了一宿……”
苏岑这才想起来，昨天两坛桂花酿，他没喝成，便宜了别人。
“借宿一宿？”苏岑把两个人看了个遍，祁林只剩了一身深衣，曲伶儿更甚，只穿着一身亵衣亵裤──很明显还是刚刚才穿上的。
他养了半年的人估计也便宜别人了。
“叨扰了。”祁林面不改色地道。
“叨扰不敢当，”苏岑自顾自进门对桌坐下，危险地眯了眯一双冷峻的眸子，对两人示意：“坐。”
祁林拖了张凳子就地而坐，曲伶儿盯着那张硬圆凳却犯了难，磨磨蹭蹭半天才道：“苏哥哥，我屁股疼……我就不坐了。”
“屁股怎么了？”
“摔，摔了……”曲伶儿犹犹豫豫，“昨天喝多了，摔了一跤。”
这借口委实不新鲜，苏岑深有体会地点点头，对曲伶儿挑了挑唇角，道：“后院还有晒干了的川穹，一会儿给你敷上。”
“不用，不用苏哥哥，”曲伶儿急急摆手，偷摸看了祁林一眼，皱眉道：“我可能是内伤，休养两天就好了。”
昨夜他们把苏岑的两坛桂花酿喝了个干净尚不尽兴，把阿福灌醉后又从苏岑的小私库里搬了两坛花雕出来，喝到最后他就真的不知道东南西北了。只是醒来之后自己一身赤|裸，双臂紧紧环抱在祁林身上，稍稍一动就腰疼屁股疼。
他实在记不起来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才频频给祁林使眼色，怎奈祁林完全无视他，端庄周正的跟昨夜判若两人。
昨夜他虽然醉了，但迷迷糊糊间明明听见这人在他耳边叫他伶儿，而且他明明记得……记得有一个吻……
结果这人酒一醒就翻脸不认人，自己这腰疼屁股疼的都没说什么，他怎么还好像受了委屈似的。
“内伤啊，”苏岑意味深长点了点头，转头看着祁林，“我不过一夜没回来我的人就在祁侍卫手上受了内伤，只怕祁侍卫得给我个交待吧？”
苏岑脸上笑得跟花儿一样，整治不了你主子我还不能拿你撒撒气？
“苏哥哥，苏哥哥不用……”曲伶儿红着脸又看了眼祁林，小声道：“不用交待……”
苏岑狠狠剜了曲伶儿一眼，就这么点出息，难怪被人上了还帮人提裤子。
祁林冷冰冰板着一张脸，“苏大人要什么交待？”
苏岑回头坐好，对着祁林正色道：“俗话说长兄如父，伶儿既然叫我声苏哥哥，那我也不能看着他白白受人欺负，这次伶儿喝多了受了委屈我姑且不计较──”
“其实也不委屈……”
“你闭嘴，”苏岑睨了曲伶儿一眼，继续道：“──但是如果有下次，我希望凡事由伶儿说了算。”

第64章 准备
祁林抬头看了看苏岑，又偏头去看曲伶儿，曲伶儿愣了足有半晌，才愣愣地问：“我说了算什么？”
苏岑不禁扶额，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呼之欲出。
还能有什么，自然是拿回主导权，翻身做主，把昨晚受的委屈都给找回来！
他想有朝一日把宁亲王压在身子底下的目标太远大，风险也太大，能实现的可能性不高，所以只能寄希望于曲伶儿能重振苏宅门楣，也压他们兴庆宫一头。
但看曲伶儿这一副给人卖了还帮数钱的样子，苏岑由衷觉得自己所托非人，只能解释地再详尽一些：“就是下一次，你想怎样就怎样，祁林若敢为难你，苏哥哥给你做主。”
“可他没为难我啊，”曲伶儿眨着水汪汪一双桃花眼，“我其实还是有一点愿意的。”
苏岑险些从凳子上滑下去，将将扶着桌子才站起来，家门不幸啊，这人一定是当初跳崖的时候摔傻了，对着祁林一脸同情道：“你到底看上他什么了，傻成这样你也下的去手？”
祁林看了曲伶儿一眼，眼里隐约带了点笑意，对苏岑道：“不劳苏公子费心了。”
苏岑留下一个好自为之的眼神出了房门，抬头对天叹了口气，叹完不由也笑了，傻人自有傻福，人活一世，太聪明了也不见得就是好事。
为情所困，反倒不如糊涂一时来得快活。
等苏岑一走，房里就只剩下曲伶儿和祁林两个人，曲伶儿方才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如今反倒腼腆起来，先给祁林倒了杯隔夜的凉茶，这才吞吞吐吐道：“那个……祁哥哥，昨夜咱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祁林挑了挑眉，“你不记得了？”
“我记得一点……你好像亲我了。”
话一出口曲伶儿一张脸红的通透，急忙端起那杯凉茶灌下去，恨不得把头埋进桌子里。
祁林盯着曲伶儿一副薄唇看了一会儿，忽的抬手在人唇上擦了擦，敛去滟滟水光，没由来地一笑：“滋味还不错。”
要不是这人紧随其后吐了他一身的话。
曲伶儿对着祁林光风霁月般的一笑微微一愣，脱口而出：“所以我们也真的……做了吗？”
“凤舞九天？”祁林突然道。
“啊？什么？”曲伶儿一愣。
“没什么，”祁林笑了笑，看来是都忘了，忘了昨夜他两杯黄汤下肚非要上房顶表演什么凤舞九天，闪了腰还摔了屁股，抱着他鬼哭狼嚎的哭了半夜。也忘了他哭够了之后环着自己脖子不撒手，眯着一双桃花眼醉醺醺地道“祁哥哥，我喜欢你，但你得替我替我保守秘密，等我醒了再亲口告诉你”。
他便是受了那副软萌萌的样子和一双醉汪汪桃花眼的蛊惑，才没忍住俯去，在那副带着微醺酒气的唇上轻轻一啄。
然后人就吐了。
得亏他撤的及时，秽渍只沾了外衣，而曲伶儿已然躲不及，自己吐的自己兜了个囫囵，再然后脑袋一歪，直接昏睡过去。
可怜咱们声名远播令突厥人都闻风丧胆的祁大人只能大半夜烧水给人收拾烂摊子，并暗暗发誓，以后绝对不会再跟这种酒品差的喝酒了。
收了思绪，祁林看着曲伶儿点点头：“是，我们做了。”
“那，那那……”曲伶儿一张脸红过当日树上的红果，羞怯怯地问：“那我还行吗？”
“太紧（张）了，”祁林一本正经道：“下次放松一些。”
“哦。”曲伶儿一脸殷切地点点头，毫不犹豫地把苏岑好不容易给他争取来的“说了算”的机会付之一炬。
祁林走后，曲伶儿一上午都神思恍惚，具体表现为一边揉着屁股一边呵呵傻笑，苏岑看了直摇头，典型的被灌了迷魂汤无可救药型。
等到晌午吃饭时曲伶儿还是端着一碗米饭傻乐，苏岑懒得搭理，对阿福吩咐给他收拾行囊，他得出个远门。
按理说主子下人不同桌，但如今苏宅就他们三个人，苏岑不讲究这些虚礼，直接让阿福和曲伶儿也跟着一起吃，图个热闹。
阿福停下筷子问：“二少爷要去哪儿啊？去多久？需要带人吗？我也好置办。”
苏岑看了曲伶儿一眼，对阿福笑道：“就你跟我，去扬州，伶儿留下来看门。”
“好，我看门。”曲伶儿自然乐意，等人都走了就没人管他了，到时候把他的祁哥哥三天两头叫来喝个小酒岂不快活。
“扬州？”阿福倒是来了兴致，“扬州离苏州那么近，我们是不是能回去看看老爷夫人了，就算回不去，大少爷如今也在扬州呢，能见到大少爷也是好的。需要给大少爷带什么东西呢？下午我就去置办，咱们什么时候走？”
“我去扬州是有公差，不是回家省亲的，带上官服官印，再带些寻常衣物换洗就行，”转头又对曲伶儿吩咐，“你且记好了，我不在的日子里门前庭院都得日日清扫，不能与往常有异。还有我出门的事得严防死守，隔壁的张大人宋大人也不能说，你敢再给我像昨夜那样喝个烂醉，被人登堂入室吃干抹净了都不知道，我回来第一件事就把你卖到城南小倌馆里。”
曲伶儿虽然心不在焉，还是听出了一点端倪，“不能让人知道？苏哥哥你要去干什么，有危险吗？”
“你都有了祁哥哥了，还会在意你苏哥哥会不会有危险？”
苏岑表面开玩笑，实则也是事实。这次下扬州前途未卜，扬州官场若真像封一鸣说的那样，他以朝廷命官的身份过去只会羊入虎口，平白落入他们监视之中，凡事掣肘反倒束手束脚，所以与其明察，还不如暗访来的省心。
但要暗访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扬州势力触及长安，当日朝会上他便已经见识过了，吏部的尚书侍郎皆站在扬州刺史薛直那边的，所以朝中有什么异动扬州肯定会收到消息。
好在他只是个从五品的小官，不用参加每日的朝会，消失个十天半个月也没人在意，再加上之前交代过张君不要声张，张大人虽然一脸不耐烦，但毕竟是官场的老油子了，想必也知道其中奥义。所以知道他要去扬州的就这么寥寥几个人，只要京城这边不出岔子，他便能悄无声息地在扬州排查。
这件事说起来是他主动请缨，但事实上李释那边也已经没人能用了，官职大一些的一走就会被察觉，官职小的去了也不顶用，更何况这次虽然表面上查的是凶案，事实上却是盐吏，诚如宁老爷子所说，这件事关系祖宗礼法，没人愿意碰，而且也没法儿拿到明面上查，儿子驳老子的面子，怎么说都不好看。
所以他是最好的人选，也是唯一的人选。
“算了苏哥哥，我陪你去吧，让阿福留下来看门，”曲伶儿犹豫再三还是选择了大义，“关键时候我还能护着你点，阿福能干嘛啊。”
阿福平白被抢了生意，自然不乐意：“我能洗衣做饭伺候少爷，你跟着只会捣乱，当初入京赶考就是我一路跟过来的，我不在二少爷受了冻挨了饿怎么办？”
“这次不一样，你没听苏哥哥说嘛，有危险，你又不会功夫，怎么保护他。”
阿福说不过曲伶儿，巴巴看着苏岑：“我听二少爷的。”
苏岑放下筷子微微一笑：“还是阿福合适一些。”
阿福一脸得意，曲伶儿虽不甘却也懒得反驳，慢悠悠收拾碗筷：“小爷还不乐意去呢。”
“反正王爷已经让祁侍卫跟着了，”苏岑继续道，“阿福跟着还能烧饭，这么一看伶儿确实是没什么用处。”
只听咔哒两声筷子落地，苏岑抬了抬头，只见曲伶儿一脸欲哭无泪：“苏哥哥，玩我有意思吗……”

第65章 文斗
第二日一早城门一开，便有三个人混在早起出城的人群里一并出了城。
一行人两男一女，出了城门沿官道走了没一会儿便换了小路，路边密林里早已备好了马，三个人驱马东去，先到东都洛阳，改换水路，跟着一条商船南下扬州。
之所以走水路苏岑早有考量，走陆路的话一定避不开官驿，按照封一鸣所说，通往扬州城的官驿应该都在扬州刺史薛直的控制之下，只怕他们还没到扬州薛直就已经把他们的底细摸清了。
盐怕水，只能走陆路，有人押运就得吃喝拉撒睡，自然就免不了得投宿驿站，通过控制驿站来约束私盐确实是个不二之选。
但对于那些不怕水的货物，走水路则要方便的多。
前朝大业皇帝动用举国之力疏浚修缮了这条运河，以洛阳为中心，南起余杭，北至涿郡，全长五千余里，大大方便了南北商货运输，如今看来倒算是桩造福百姓的壮举。
但在当时，大业皇帝修建运河的初衷却不在于此。动用举国民力财力，修建运河却不许民船下水，只有在官府登记在册了的官船才有走运河的资格，其目的一是借由登记官船的名号敛财，二是约束江南，将江南诸地丰富的资源押送入京，三则是为了大业皇帝自己乘船游玩赏乐。运河修建期间，大业皇帝还着手打造了一批楼船，船高数丈，其上雕梁画栋，前厅后殿一应俱全。一次出行，千艘龙舟齐发，足以承载上万人，再加上沿途横征暴敛，致使两岸饿殍遍地，民不聊生。
可以说前朝灭亡很大程度便是由这条运河所致。
至大周开国，太|祖皇帝便严加约束官船规格，船高不可过三丈，所载不可逾百人，再也没发生过举朝南下的情形。到了小天子登基，李释掌权，更是直接恢复漕运，允许民船下水。
苏岑他们所乘的这艘船便是往来洛阳和扬州，船高两层，上层住人，下舱储货，将北方的陶器酒水运往南方，再换成丝帛茶叶运回来，两头都有跟他们合作的商行，走这一遭，物价能翻上一倍，不少人都靠着跑漕运发了家。
这家船老大与苏家的茶行就有生意来往，让洛阳茶行的掌柜跟船老大交代一声便让他们上了船。
苏岑从船舱出来透口气，河面宽阔，烟波浩渺，只用来供官家享乐确实有些暴殄天物了。如今河面上商船遍布，南货北运，往来如梭，才算是真正发挥了它应有的价值。
再看船头上一妙龄女子，背影娉婷，青发如瀑，苏岑不由笑着上前打趣道：“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只见一人幽幽转过头来，盯着苏岑一脸无奈：“苏哥哥，好玩吗？”
“好玩啊，”苏岑笑道，“你没看见那些船上的伙计盯着你眼睛都直了，这样可以转移敌人视线，他们把目光放在你身上就没人注意到我了。”
原本昨日已经说好了让阿福跟着，结果曲伶儿一哭二闹三上吊抱着苏岑大腿闹腾到半夜，口口声声道：“我做饭，我洗衣，苏哥哥你就把我当成个粗使丫头带上我吧。”
苏岑转头一想，三个大男人上路确实容易引人注目，带个丫鬟倒也不错。
于是为了他的祁哥哥，曲伶儿只能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少年郎摇身一变女人身，还颇有几分韵致。
曲伶儿哭丧着一张脸，“苏哥哥，你让我换下来吧，这样万一有什么危险，我都迈不开腿，怎么保护你？”
“谁用你保护，”苏岑噱道，“就你这样真有什么危险能顾过来自己吗？”
曲伶儿顶着惨白的一张脸，扭头不作声了。
想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水，而且他善轻功，对平衡感知本就较常人敏感些，于是咱们曲小爷就光荣患上了另一种病——晕船，自上船起就趴在船头开始吐，拳抵胸口，眉心微蹙，颇有几分我见犹怜的韵味。
苏岑笑着在曲伶儿肩上拍了拍，“你这样穿着好看。”
曲伶儿没好气：“好看你怎么不穿？”
“真的，不信你问他。”
曲伶儿略一回头，瞥见从后方过来的祁林，当即回过头来一脸娇羞状，怯生生唤了一声“祁哥哥”。
祁林微微点头，“好看。”
曲伶儿立马面泛桃花眼含秋露，活脱脱一副少女怀春的样子。
苏岑轻咳一声，“你俩注意点，今天早上船老大还悄悄提醒我说我的丫鬟和侍从可能有奸情，让我当心被谋财害命沉尸江中。”
“他怎么知道我们要把你沉尸江中谋财害命，”曲伶儿扭头看着祁林：“那个船老大知道的太多了，得灭口。”
祁林点点头：“好。”
苏岑：“……”
开完了玩笑祁林才正色道再往前就是汴州，运河由黄河入汴河，会停船靠岸补给物资，安全起见苏岑在船上待着就行了。
苏岑自然没有意见，船一靠岸曲伶儿立即像离弦之箭一般蹿了出去，脚踏实地的滋味实在不赖，一会儿功夫人就跑没了影儿。
苏岑看着船上的伙计搬上搬下忙的不亦乐乎，不消一阵子功夫不像能搬完的样子，便由着曲伶儿去了。
跟船老大泡上茶还没喝完头水，便见曲伶儿急急忙忙回来，冲他道：“苏哥哥，你快去看看吧，有人为了你跟别人打起来了！”
苏岑扬了扬眉：“为了我？”
他在汴州人生地不熟的，谁会认得他，更不用说为了他打架。
“是真的，”曲伶儿上前拉着人欲走，“你快去看看吧，晚了就打完了。”
苏岑：“……”
地方倒不远，就在渡头边一个草庐内，有人简易搭了个棚子，赚些过路人的茶水钱。苏岑过去时已经里里外外站了好些人，曲伶儿拉着苏岑一路挤进去，这才看见个大概。
几个书生模样的人正争论不下，听清缘由，苏岑不由笑了，说是为了他，其实跟他没多大关系。这本就是两波人，南下的北上的因缘际会聚在这里，本来是以文会友，会到最后却偏偏要分个高下出来，南北之争，北派的推了柳珵出来作为代表，南派人一想，不就是个状元嘛，我们也有，于是苏大人便作为南派的青年才俊被抬了出来。
虽说苏岑官位不及柳珵，但毕竟还年轻，而且读书人讲究的是文章里头见功夫，苏岑有几年游历名山大川，也留下了不少脍炙人口的诗句，反观柳珵，入仕以后便致力于朝堂争斗，反倒鲜有作品。
一群读书人自然不会真的动手，争论到最后改成文斗，用最经典的方法──对对子。
北派道：“江河湖水尽入海。”
南派便对：“杨柳春风不出山。”
南派再提：“日月并明照天下。”
北派略一思忖，便道：“白水成泉润八方。”
苏岑笑着摇了摇头，这种对子他当初在书院时就已经不屑对了，从这里对起得对到什么时候去，起身待走，却被曲伶儿一把拉住，“苏哥哥，你不怕你输了吗？”
苏岑笑道：“他们不过是找个由头一决高下，不是我也会是别的什么人，他们输了与我何干？赢了又有我何惠？”
曲伶儿却不愿回船上，拉着苏岑不让走，“苏哥哥再看看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又看了半柱香的功夫，北派一人突然道：“望江楼，望江流，望江楼下望江流，江楼千古，江流千古。”
苏岑微微抬头看了人一眼，二十多岁一个青年人，脸上带着几分桀骜之气，之前一直默不作声，估计也觉得这样小孩子过家家似的对来对去没意思，一开口瞬间阆无人声。
南派的人一个个凝眉苦思，眼看着真真没了对策。
曲伶儿悄声问：“这人什么来头？”
苏岑又看了那人一眼，脸上的书生意气更盛，竟颇有几分他当年的风貌。偏头对曲伶儿道：“刚才那几个人若是秀才水平，那这个最起码是个举人，他们不是对手。”
果见南派好几个人都垂下了头，眼看着就要认输了。
“举人啊。”曲伶儿微微一笑，突然间拉起苏岑的手一举，“这还有人呢，他能对！”
苏岑：“……”
狠狠瞪了曲伶儿一眼，看热闹就看热闹，跟这瞎掺和什么？
曲伶儿却笑得无比灿烂，一个举人，怎么跟他的状元哥哥比。
那个青年人投来几分诧异神色，看看曲伶儿又看看苏岑，末了笑道：“小姑娘别处玩去，我们说的东西你不懂。”
把他认成姑娘就算了，这人竟还瞧不起他，曲伶儿柳目一横，把苏岑往前一推，“少爷给他对！”
苏岑心道你还知道我是你家少爷啊，有你这么对自家少爷的丫头吗？
迎着众人目光苏岑按了按眉心，颔首道：“那便得罪了。印月井，印月影，印月井中印月影，月井万年，月影万年。”
众人一愣之后纷纷叫好，月井月影与方才的江楼江流交映成趣，不失为一副绝对。
那青年人也收了几分鄙夷，认真打量了苏岑一眼，皱眉道：“你是哪里人？知不知道我们这是南北之争。”
苏岑揉揉鼻子，苦笑道：“在下苏州人士，说起来应该也算南派的人。”
南派立马扬眉吐气挺起胸来。
青年人又问：“你姓甚名谁，我怎么不认得你？”
“鄙某不才，没什么名号，你不认得也正常。”
他一个新科状元在一个草庐里跟一群读书人较劲，亲自出来给自己正名，这要是被人认出来了，他投河自尽的心都有了。
“那好，”青年人微微眯眼，“到你了，你出题，我绝不会输给你。”
这不是让他欺负后生嘛，苏岑默默叹了口气，“这样吧，还是你出题，我对不上的都算我输。”
“你！”青年人猛地站了起来，这分明是看不起他，咬牙切齿一番，转头一想又笑道：“这可是你说的，你听好了，我的上联是：冻雨洒窗，东两点西三点。”
这是个拆字对，冻和洒分别对应东两点西三点，确实有几分难度。
苏岑略一思忖，笑道：“切瓜分客，上七刀下八刀。”
“月浸江心江浸月。”
“人归夜半夜归人。”
“昔人曾为僧，为王呈上白玉珵。”
“登丘山望岳，枯山今换青峦岑。”
青年人拍桌而起：“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岑不好意思地拱手道：“承让了。”
本是想着低调行事，却无故生出这么多事端，苏岑拉着曲伶儿挤出人群，刚待离去，却听见背后冷笑一声，“虽然我输了，但不代表柳相就输了，当年柳相途径汴州，见黄河入汴水波澜壮阔，作下‘万籁齐开惊鸾佩，九州通衢天上来’的佳句，那个苏岑有什么，净是些附庸风雅的小词小句，拿不上台面。”
南派的人当即就坐不住了，纷纷站起来反驳。
苏岑微微皱眉，回头问道：“这诗是柳相写的？”
他倒不是质疑柳珵的水平，只是柳珵早年的诗他也拜读过，走的是写实路子，多是些忧国忧民的深刻之词，而这两句诗逸兴遄飞酣畅淋漓，确实不像他的风格。
青年人等的就是苏岑这一句，一扬下巴道：“孤陋寡闻，这是柳相当年入京赶考路过汴州时作的，这诗里还有一个‘佩’字，正是柳相的字。”
柳珵字仲佩，这苏岑倒是知道，但单凭这一个字就断定诗是柳珵作的确实有些牵强。
果然人群里有人看不惯这青年输了对子还强词夺理，戏谑道：“我怎么听说这诗并不是柳相所作，而是与柳相一同上京的友人作的。”
“你胡说，这明明就是柳相作的！”
众人而起，瞬间乱作一团。
眼看着开船时辰到了，苏岑这才拉着曲伶儿从草庐里出来，临走又回头看了两眼。
其实他也更倾向于这诗不是柳珵所作，但若真是柳珵的友人所作，那这位友人是谁？如此文采他竟然没有听说过？
事情早已过去十多年了，除非柳相或那位友人亲自出声承认，否则只怕是争不出什么结果来了。
上了船船老大下令解了缆绳扬帆起航，沿岸景色一路倒退，眼看着那个草庐消失在视线尽头苏岑才起身回舱。
有些事情终是淹没在时间洪流里，追忆不得，凐灭了真相。

第66章 扬州
几日辗转，抵达扬州之时正是半夜，夜黑风大，苏岑他们索性留在船上，待到天明再做打算。
等第二日苏岑从船里出来时，整个人都愣了。
他们的船就停在东水门外，被前后左右几艘大船夹在中间，他们的商船本就不算小，船上伙计厨子船老大加上他们足有三四十人，在甲板上一字排开尚且还有余寰，但与眼前这些船相比却俨然像一叶扁舟。
旁边这些船高足有四五丈，亭台楼宇，绫罗飘香，轻纱曼帐间几张开了的窗子里美人正梳妆，媚眼如丝，带着几分挑逗意味笑看着他。
船老大正指挥卸货，见状过来解释道：“公子莫怪，这些是花船──也就是水上青楼，那些姑娘们该是把你当成在船上过夜的浪荡子了，公子不必搭理就是。”
关于扬州花船苏岑也略有耳闻，但百闻不如一见，被花船包围的场面还是颇有震撼，便问船老大：“昨夜我们来时这些花船就停在这儿吗？”
船老大道：“这些花船都是傍晚上客，入了夜由水门入城，沿官河泛舟，到早晨才又回来。咱们昨夜过来时他们还没回来，所以没什么动静，若是赶上好时候就能看见那船上弹琴的跳舞的，好不热闹。”
苏岑看着船老大一脸向往神色笑了笑：“这花船建的倒好，也不怕有白|嫖的，到时候往河里一开，四周都是水，跑都跑不了。”
“没听说花船上淹死过嫖|客的，倒是有淹死过花魁。”
“哦？”苏岑挑了挑眉。
“我也是听说啊，”船老大凝眉想了想，“大概在两三年前，说是有个名动扬州的花魁投河自尽了，好像是为情所困，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但听说那个花魁死了后尸体在河面上漂了好几天，人就像是睡着了，面色还带着潮红，周身异香涌动，把周围的蝴蝶都引过来围着她转。有人说她是花神转世，也有人说她是死不瞑目，对蝴蝶交代遗言，总之传的很邪乎，说什么的都有。”
“异香？”苏岑偏头道，“这人死了一般都是腐臭难耐，还有能散发异香的？”
“是啊，所以才稀奇，”船老大摇了摇头，边叹气边道：“还有人把这件事编成了曲子，好像叫什么《咏蝶令》，如今这花船上赶得巧了还有人会唱呢。”
待祁林和曲伶儿收拾完行李，辞别了船老大，三个人始才离船上岸，踏上了扬州这块烟花风月并杂暗潮汹涌的多事之地。
不同于长安城中建筑大都规整庄正，一街一坊鳞次栉比，江南房舍大都粉墙黛瓦，因河成街，桥桥抵立，沿河垂柳尚还绿意未退，倒显得比长安城里多出几分生气来。
入了城门再往里走人气渐多，花红柳绿的绫罗绸缎随风而动，曲伶儿第一次到江南，一双桃花眼滴溜溜乱转，拉着苏岑袖子看什么都稀奇。
祁林见惯了漠北的风沙，却也是第一次见这江南温婉和软的风貌，表现的倒要比曲伶儿镇定不少，直言道：“从商者不得车辇出行，不得着纱绸缎，在这里倒像是全然不受影响。”
“所谓天高皇帝远嘛，扬州城里商贾遍地，商比民多，除了本地的商人，还有晋商徽商胡商比比皆是，各色天香绢妆花缎在手里倒腾却不让穿，那多难受，”苏岑心虚地揉了揉鼻子，当初他还没有功名时也是日日绢纱绫锦换着穿，从来不忌，入朝为官后反倒有所克制，这样细算起来应该还是不敬的大罪，另外他家里就是经商的，本着为商人正名的想法苏岑辩解道：“太|祖皇帝当年立下这样的规矩一来是因为当初同他一起打天下的多为农民出身，二来也是为了劝课农桑。但事实上商贾也不见得就都阴险狡诈，其实商人也不容易，百姓不可能什么都自给自足，有交易就有商人，本就是东奔西走赚个糊口钱，地位低下，赋税又重，赚了钱还不能花，要多憋屈有多憋屈……”
“苏大人，”祁林出声打断，“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多虑了。”
苏岑及时收了声，点点头：“……哦。”
他一直觉得李释让祁林跟着就是来监督他的，搞得他得时时注意自己言行，生怕在这人面前落下什么把柄李释跟他秋后算账。
苏岑默默叹了口气，伴君如伴虎，这么草木皆兵的他也不容易好吗。
曲伶儿不禁纳闷：“商人有钱却不让买，农民让买却没有钱，那这些绫罗绸缎给谁穿啊？那些当官的？”
苏岑道：“你以为当官的那点俸禄能干什么，官场交际、一家人的口粮、家里奴仆的月俸，官位越高还得有符合身份的排场，出行的车马、随从等等等等。我若是只靠那点俸禄，连你都养不起。”
曲伶儿撇撇嘴，“那当官有什么好的，怎么还有那么多人上赶着要当官？”
“有人爱钱，有人爱权，而且权到了一定地步能生钱，”苏岑侧了侧身压低声音道：“你道那些当官的香车宝马娇艳美人都是拿俸禄换来的？”
“你是说……”曲伶儿话没说完，却被苏岑拉了拉袖子，及时收住话茬。
只见前面巷子里钻出来一个男人，个子不高，胳膊上挎着个菜篮子，却被一块靛蓝花布牢牢盖住，一步三回头确认身后没人后才埋头快步往前走。
道路本就不宽，苏岑三人并排占了大半，那人只能贴着墙根走，两厢错步间，那人拿眼斜睨苏岑，不巧苏岑也正看着他。
就那一瞬，那人匆匆收了视线，拐进了苏岑身后一条巷子里。
苏岑停了步子回头看了一眼，片刻之后对曲伶儿道：“去报官。”
曲伶儿一愣：“啊？”
“就说那人是私盐贩子，官府一定会派人来抓。”转头又对祁林道：“待他快被抓住时把人救下来。”
曲伶儿恍然大悟，领命去干，刚走两步又回头问：“苏哥哥那我一会儿去哪儿找你？”
“扬州城最大的客栈，”苏岑微微一笑，“最好的上房。”
扬州分子城罗城两部分，子城于罗城西北五里的蜀冈之上，为军营和官衙所在，罗城则是平民百姓的居所，一条十里长街沿河而建，不同于长安城中有特定的东市西市用于交易，扬州城内商铺沿街布设，并于里坊相连，一路走过去热闹非凡。
城中最大的客栈名曰天下楼，就位于十里长街中部最繁华的地段，楼高三层，一层大堂二层雅座到三层才是客房，建的那叫一个琼楼玉宇富丽堂皇，身上没揣着几个金锭子的都不敢往门里进。
这尚还不算，怕有客人不喜欢热闹，天下楼还特地在闹市中圈了一片清净出来。
楼后有几处私院，不必经过前厅大堂，由一小角门而入，翠竹环绕，小桥流水，烟柳朦胧间颇有一番江南意境。
苏岑刚入住下便有小厮过来端茶送水，不同于前厅小厮粗布衣衫，这后院里的小厮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穿的皆是素白锦，举手投足间便看得出是自小训练过的。
苏岑称自己不喜欢被人打扰，以后没有吩咐便不必过来了，那小厮很是有眼力，也不多言，躬身称是后便退下了。
不消一会儿功夫房门轻响，祁林带着一人进来，正是刚刚碰见的那个人。
一道回来的还有曲伶儿，报完官回来还顺道跟着祁林演了一出救人的好戏，那男人不知本就是曲伶儿招来了衙役，还一口一个“多谢姑娘”地千恩万谢着。
曲伶儿凝眸打量着眼前人，这男子看着三四十岁，面色黝黑，身形也不高，跟祁林站在一起立马普通到骨子里。就是这么普普通通一个人，也不知苏岑怎么就一眼认出来这人是个私盐贩子。
刚才他小心查验过了，那篮子里装的确实是盐。
祁林指着苏岑道：“这是我家公子。”
那人立即跪在苏岑身前：“多些公子出手搭救，小人上有老下有小，代全家老小谢过公子。”
苏岑受之有愧，急忙让人起来坐下，道：“我也不过是看你面善不像坏人这才让他们救你，但我希望你能如实相告，我不想救错了人。你姓甚名谁，家在何处，那些官差为何要抓你？”
那人犹豫了一下才道：“小人名唤王二，是扬州城郊罗岭村人，那些官兵追我，是为我……我贩卖私盐。”
“哦？”苏岑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
他当初是觉得这人鬼鬼祟祟有猫腻，但也没有一眼就看出这人是私盐贩子的能耐，只是追着那人离去的背影看了看墙边，发现了几粒遗落下来的粗盐粒子。
“你可知贩卖私盐是死罪，按大周律当处以弃市之刑。”
王二立马从椅子上滑下来又跪坐在地：“公子，公子饶命啊，小人也是迫不得已，小人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小儿，一家人都等着我拿那点银子续命啊！”
苏岑摆摆手：“我既然救了你就没有再把你送回去的道理，你不用惊慌。你说你是迫不得已，难道家中没有田地吗？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干这掉脑袋的买卖？”
王二由曲伶儿扶起来坐下，也不敢坐实了，时刻准备着再次下跪，小心翼翼回道：“看公子不像扬州人，只怕对当地的情形有所不知，我也不瞒公子，我家本是有一亩三分地的，只是……只是如今都被骗走了。”
苏岑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王二道：“我们罗岭村本是一块丰水田，但是前年大旱，之后又闹蝗灾，眼看着交不起赋税了，城里的大户便说要我们把地卖给他，他帮我们交赋，而且以后赋税也不用我们管了，他们雇我们为佃户，帮他们料理农田，盈亏不计，每个月还给我们工钱。”
苏岑问：“他们食言了？”
王二叹了口气，接着道：“开始几个月确实有给我们工钱，村民们见有钱可拿纷纷把地卖给了他们。等所有人都没了地后，他们突然翻脸不认人，每月不再给我们发钱，地也不还给我们了。”
“没人报官吗？”
王二摇了摇头：“怎么没报，可那些大户早就跟官府串通好了，他们手上有我们的田契，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们也没办法啊。”
“果然是奸商贪官，”曲伶儿气的直跳脚，“当官的和从商的就没有一个好东西！”
苏岑轻咳一声瞪了曲伶儿一眼，当官的和从商的他占了个全，那岂不是罪大恶极了？
曲伶儿急忙道：“苏……公子我不是说你！”
苏岑摇了摇头，接着问：“侵占你们农田的大户是谁？”
王二道：“就是咱们扬州城里最大的盐商，汪家和贾家。”
苏岑一愣，微微抬了抬头。
什么叫得来全不费工夫。
“所以你就贩卖私盐打击报复他们？”
“是……也不是，”王二哭丧着脸摇摇头，“哪里轮得到我们打击报复，我们也是求生所迫，公子不知道他们的盐能买到什么价格，元顺元年一斤盐还是八十四文，如今一斤盐他们能卖到二百五十多文啊！”
“二百五十多文？！”苏岑不由一惊，要知道一户平常百姓一个月的花销也不过一两银子左右，一斤盐就要占全部花销的四分之一，换句话说，如今一斤盐可以在市面上换两斗米，足以供一户普通人家吃两个月。
“无法无天，”苏岑一拍桌子，“官府竟由着他们这么漫天要价！”
“不单如此，官府还帮着盐商打击私盐贩子，抓进去就是一顿毒打，家里付得起赎金的还能捡回一条命，若是贫苦人家付不起赎金的，就只能死在牢里了。”
曲伶儿又欲发作，苏岑却冲人摇了摇头。对此他只能沉默以对，贩卖私盐本就犯法，官府这么做确实无可厚非。
只是与奸商沆瀣一气因公徇私却是不能忍。
“若是遇上封大人还能好一些，教训我们几句也就偷偷把我们放了，换做别人只怕就没有活路了。”
“封大人？”苏岑抬头，“哪个封大人？”
王二解释道：“公子你有所不知，封大人是我们扬州城的长史，那是个好官啊，只可惜落到我们扬州，唉……”
封一鸣……苏岑微微眯了眯眼，看来在扬州百姓眼中这封一鸣的口碑倒还不差。
苏岑又问了一些盐商的情况以及私盐的来路，话问完时已近晌午。
如今他已算是基本摸清了扬州的一些情况。扬州最大的两户盐商分别为汪家和贾家，汪家只有两个女儿，后来入赘了一个女婿，汪老爷便将家业交由女婿打理，如今汪家便是由这位入赘的女婿说了算。贾家虽有儿子却是个登徒浪子，天天流连于烟花场所，好乱乐祸，所以贾老爷虽然一大把年纪了却也只能自己操持着家业。
至于私盐来历，王二没有细说，只道他们上面还有人，他们只管拿盐贩卖到家户，至于上面人的盐是怎么来的他也不清楚。苏岑知道他这是怕自己来路不善，设法从他那里套话，也没再详细问，给了几个钱便让祁林把人送了回去。
午膳是从天下楼直接送过来的，地道的扬州菜别有一番风味。午膳过后祁林和曲伶儿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一整个下午苏岑都把自己关在房里不知道捣鼓什么。
直到夜雾薄冥苏岑才从房里出来，对祁林道：“麻烦祁侍卫帮我去请一个人。”

第67章 交锋
苏岑约莫着时辰差不多了，点上香，泡上茶，不消一会儿院门轻响，祁林从外面领了一个人进来。
只是这人双手被缚于身后，眼上蒙着一条黑布，显然不是自愿前来的。
苏岑微微点头，祁林不动声色地退下，临了还帮人把门关好。
曲伶儿早已在门口东张西望了好一会儿，见人出来立时凑上前问：“这是谁啊？”
祁林又看了看房门，皱眉道：“故人。”
曲伶儿踮着脚往里瞅，“故人？什么故人？谁的故人？”
祁林从身后拉了曲伶儿一把：“回房里去，待会儿有什么动静你不用管，由着他们去就是了。”
天色渐暗，苏岑借着烛灯打量眼前人，他自己年纪轻轻官至大理寺正已数不易，不曾想这人看着竟也不比自己大出几岁，一身青衫，身量与自己相仿，眉目被遮住了看不真切，但面色皎皎，鼻梁英挺，想必那双眼睛也不会逊色。
值得称赞的还是这人的气度，莫名其妙被掳来自己不熟悉的地方，这人却并无惧色，身段挺直地立于厅中，全然没有狼狈之态。
苏岑几步上前，原意是要去解人眼睛上的黑布，伸到一半却又换了主意，指背在人脸侧轻轻碰了碰。
那人微微一愣，迟疑过后才动了动。
那是个贴近的动作。
苏岑能清晰感觉到那人又凑近了几分，光滑细腻的皮肤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蹭。
紧接着那人开口：“王爷？”
果然如此。
他特地点了檀香，虽然味道与李释的有几分出入，但再佐以茶韵，不是对香料极其敏感的人应该分辨不出来。
结果这一试就试出来了。
之前的一切都得以印证，李释在朝中竭力保封一鸣，不惜亲自杜撰了一份死劾的奏折；他刚有察觉李释就对他宽衣解带，让他“不要多想”；甚至宁老爷子都记得李释曾经带封一鸣去过。
所以这是让他来替自己的旧相好洗冤来了？
李释倒是心宽，也不怕他下黑手把栽赃的罪名都给封一鸣坐实了。
一股报复的恶意油然而生，苏岑维持着那只手没动，另一只手绕到脑后帮人把布条解开。
封一鸣微微眯眼，那双眼睛确实不错，神采逼人，只是看清眼前人后，眼里的欣喜迅速转为诧异，最后是失望，但一瞬之后脸上就恢复了平静，不慌不忙地站直身子，脸从苏岑手背上离开，顺其自然，毫无赧色。
苏岑收了手，笑道：“扬州城果然是好地方，不比长安城风沙肆虐，难怪封大人将养的肤若凝脂，真叫人艳羡不已。”
封一鸣不理会苏岑话里几分戏谑，直接问：“王爷呢？”
“王爷日理万机，自然是在京城。”
“那祁林……”封一鸣一愣，转而认真打量了苏岑一番，看罢不由自嘲般笑了，“他竟然把自己的贴身侍卫留给你。”
他为他驻守扬州三年，多方周桓夹缝求生，终究换不来他亲自过来看他一眼。
他恨李释薄情，却不知苏岑此刻也在气头上。
二甲传胪，学识好长得好，如此看来李释就是好这一口，这有一个封一鸣，指不定什么地方就还有一个王一鸣李一鸣，真是曾几春风过，遍地野花生。
一番交锋，双方都伤痕累累。
但显然两人都是绝世高手，喜怒不形于色，一边心里把李释骂上千遍万遍，面上依然能谈笑风生。
苏岑给人松了绑，一边满意地看着人腕上几道勒的紫青的血印子一边道：“多有怠慢还望封大人见谅，事出有因，封大人身边如今都是眼线，这才出此下策，也是为了封大人回去好交待。”
封一鸣不轻不重地吭了一声，“倒是劳烦大人想的周到。”
“不敢当，”苏岑笑道：“在下苏岑，时任大理寺正兼司经局洗马，受王爷之命前来调查扬州驿道凶案，还望封大人多多关照。”
“苏大人言重了，关照之词实不敢当。”封一鸣话里客气，面上却全无谦卑之意。虽说他与苏岑同为从五品，但京官和地方官还是有一定差距的，更何况苏岑还是李释指派下来查案的，理应高封一鸣一级，封一鸣见了苏岑应该见礼。但封一鸣权当不知道这回事，自顾自落座下来，继续道：“但我的处境想必苏大人也清楚，我如今被薛直他们严密监视，一举一动他们都了如指掌，只怕也不能帮上苏大人什么忙了。”
苏岑心道你不给我添乱就谢天谢地了，给人斟了一杯茶递过去，也不再假客套，直言道：“那就说说案子吧。”
封一鸣皱着眉活动了几下手腕，不耐烦道：“我折子里不是都说了吗？”
苏岑心里翻了个白眼，你说的那跟打哑迷似的，谁能看得懂？耐着性子道：“驿道死的那些都是私盐贩子吧？所以是谁要杀他们？盐商还是……官府？”
封一鸣挑眉看着苏岑：“若是官府呢？你想怎么办？”
苏岑微微皱眉，不自觉地抿起了唇。若真是官府干的，他还真不能拿那些人怎么样。贩卖私盐是犯法，虽然官府没走正当审理渠道，但坐实了顶多也就是罚几个月俸禄，对他们而言根本无足轻重。
封一鸣轻轻一笑，道：“不是官府，但也不是盐商，杀他们的应该是帮训练有素的刺客，手法干练，一刀毙命。而且死的那些不是下面的小喽喽，而是些走私私盐的大贩子，每个人手上都有无数条暗线，他们一死底下的人拿不到盐自然就散了。那些刺客认人很准，应该有人专门给他们提供情报。”
苏岑凝眉一想：“暗门？”
当初一接触这个案子他就隐约感觉到这件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总觉得有股势力在背后推波助澜，而且不只在扬州，甚至触及京城。
封一鸣笑了笑，说不出是自嘲还是失落，“他连暗门都告诉你了。”
苏岑没理会话里的几重意思，接着道：“生门求财，杜门为官，惊门负责暗杀，所以暗门果然在官盐私盐之争里插了一脚，扬州城的水果然不浅。”
封一鸣道：“薛直那帮人不过就是一群闻着铜臭而动的苍蝇，暗门还看不上他们。他们原本就是拿了盐商的钱帮着打击一下私盐贩子，后来看着事情闹大了怕引火烧身，这才不得不封锁消息，跟着收拾烂摊子。真正跟暗门勾结的，应该还是盐商里的人。”
“盐商……”苏岑一忖，“汪家和贾家？”
“打听的挺清楚嘛，”封一鸣道，“不过最需要注意的是一个叫何骁的。”
“何骁是谁？”
封一鸣挑眉看着苏岑：“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
苏岑回了个白眼，“爱说不说。”
“三年前汪家老爷在扬州城大张旗鼓地为自家长女择婿，千挑万选最后选中的却是个落榜书生──那个书生就是何骁。”
苏岑点点头，原来就是王二所说的汪家那个倒插门的女婿。
封一鸣接着道：“这个何骁读书不成，做生意却是一把好手。扬州城的盐价之所以高的离谱，皆因这个何骁而起。三年前汪家和贾家还是势同水火，两家对着干，盐价尚还有个制衡，但这个何骁来了后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让两家重修于好，一起哄抬盐价。官府开道，暗门相辅都跟这个何骁脱不了干系。”
苏岑听了却全无顾虑，反倒轻轻一笑，道：“这个人能调动暗门帮他，定然与暗门关系匪浅。若我能拿到盐商与暗门勾结的罪证，那就是谋逆的大罪，足以让他们交出榷盐令。只要最大的盐商交了，剩下的也便顺水推舟了。”
“想的简单，”封一鸣冷冷一哼，“若是那么容易我还用等到如今吗？”
苏岑给了个眼神：那是你笨。
封一鸣全当没看见，意味深长地对着苏岑一笑：“哦，忘了告诉苏大人，这个何骁跟裕泰茶行的苏掌柜可是有过命的交情，苏大人在动手之前，不妨先跟家里的兄长打声招呼吧。”

第68章 卿尘
苏岑拍桌而起：“你什么意思？”
封一鸣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茶，“苏大人不必动怒，全扬州城都知道汪家的姑爷和苏家的大少爷交情匪浅，当初何骁和汪家小姐的婚事还是苏家少爷做的媒。若不是有苏家和岳家这层关系，你以为汪家老爷凭什么看得上他一个落榜书生。”
苏岑微微眯了眯眼：“何骁是何骁，我大哥是我大哥，不要把他们混为一谈。”
“那试问他一个没有身份没有背景的书生又是如何勾结官府，如何说服贾家，如何联系上的暗门？”
苏岑眼里寒光一闪，“是非曲直我自然会查清楚，但我苏家跟暗门没关系，若有人想借机嫁祸，我也绝不会手下留情！”
“苏大人到时候不要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才好。”封一鸣放下茶杯起身，看着苏岑脸色青黑满意一笑，冲苏岑微微欠了欠身：“既然苏大人无意留客，那在下就告辞了。”
封一鸣自顾自出了房门，刚待离去，却听见身后有人跟了出来。
苏岑睨了一眼在一旁磕着瓜子看热闹的曲伶儿，对祁林道：“劳烦祁侍卫再把咱们封大人送回去。”
封一鸣手上勒痕尚还没消，对祁林心有余悸，不由后退了一步，急道：“我自己走就是了。”
“做戏要做足嘛，”苏岑星辰般的眸子轻轻一眯，“既然是要伪装封大人被悍匪劫持，那就给封大人身上留下点悍匪的痕迹，免得封大人难交代。”
封一鸣：“……”
祁林看看苏岑，又看看封一鸣，新人旧人他还是拎的清的，更何况这位小祖宗有仇必报的性子实在招惹不起，只能对封一鸣道：“得罪了。”
眼看着祁林一步步过来，封一鸣拔腿就跑，天色昏暗，一不留神被脚底的石板绊了一跤，一头栽倒到门栓上，当即昏了过去。
这下轮到苏岑无语了，挠挠头问：“……他在王爷那里得宠吗？”
没等祁林作答苏岑后退了两步回到房内，急忙撇清关系：“不干我的事啊，你告诉王爷是他自己撞的，别赖到我头上。”
曲伶儿：“……苏哥哥你刚才的气势呢？”
苏岑两扇房门一闭，气势？气势能当饭吃吗？万一这个封一鸣是个扇枕边风的好手，他还能保得住饭碗吗？
第二日扬州城里上上下下就发了布告，重金悬赏重伤封大人的悍匪，据说爱民如子公正清廉的封大人被悍匪打的头破血流，情形极其恶劣，薛直等人还亲自上门查验过，出来以后啧啧感叹，封一鸣这是烧人家山头了，还是抢人家压寨夫人了？什么仇什么怨啊，下手也太狠了。
苏岑把自己关在房里一日没出来。
他初到扬州，什么事都还没有搞清楚，就先是得知自家的大哥跟最有可能勾结暗门的盐商关系匪浅。杀人诛心，即便封一鸣在扬州被看的死死的，但要想点法子给他使点绊子还是游刃有余的。
苏岚大他八岁，自小就惯着他，小时候他闯了祸都是大哥替他兜着，他从小没个正形，上墙爬树顶撞夫子，替他背锅的却总是大哥，以至于后来但凡有人找上门来，老爷子抄起鞭子就找大哥。再后来看他有读书的天分，大哥便主动弃笔从商，打理家里的生意，当初他还同大哥争执过一番，被大哥一句“你这副性子早晚得给苏家败光了”顶了回去，适才收了心。
但要知道所谓的“万般皆下品”，从商更是下品中的下品，“从商者不得车辇出行，不得着纱绸缎”，即便如今这些商人们个个绫罗绸缎腰缠万贯，但在身份上就是低人一等，像崔皓家中只有一个瞎眼老母尚还选择读书入仕，若不是为了他，大哥又怎么会舍得放下手里的经义去做这下等人。
若说大哥给何骁和暗门牵桥搭线他自然不信，最大的可能就是大哥受人蒙蔽，识人不清被人利用。
可问题是查到最后，若是何骁真是暗门的人，那大哥便是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必然会受到牵连，若何骁不是……那查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难怪那个封一鸣能那么轻易地就把扬州的情况都告诉他，这是早就算计好了，把事实都摆在你面前，却让你无从下手，最好就是灰溜溜滚回长安去，在李释心里落下一个办事不利的印象。
封一鸣不是萧远辰，一根直肠子，即便动起手来也是明目张胆，这人是会钝刀子割肉似的耗着你，到最后即便人没疼死也恶心死了。
但这个案子他得查，也必须由他来查。所谓真相，温情脉脉也好，鲜血淋漓也罢，作为已经发生了的既定现实，不会因他犹豫迟疑而发生任何改变。而且封一鸣这么些年苦心经营，一旦抓住了什么蛛丝马迹定然不会手下留情。既然如此还不如由他来做那个剖蚌取珠的人，至少能保证所发生过的一切不被恶意渲染。至于后果……他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写了一封请罪书，信上他已言明，他会不遗余力地查，若大哥真有牵涉，只求能功过相抵，他辞官返乡，换大哥一条生路。
这一来一是表态，有祁林在这，大哥的事瞒不住，与其如此还不如他早认下，既让李释放宽心，他也不至于束手束脚。二来他就是想看看，若真到了那一步，李释会放他走吗？
直到傍晚苏岑才从房里出来，把请罪书交到祁林手上：“不管用什么法子，把这信送到王爷手里。”
祁林接过信点点头，“威远镖局是我们在扬州的暗哨，他们有自己的路子不必经过驿站。”
“既然有路子，那当初封一鸣一封折子为什么费尽周章才送到京中？”
祁林抿了抿唇：“这个暗哨，封大人不知道。”
“哦？”苏岑微微眯了眯眼，心情没由来大好，对着祁林恭恭敬敬道：“那便劳烦了。”
看着祁林出了院门，苏岑整了整衿领，对曲伶儿道：“换身衣裳，带你去个好地方。”
两人出门时刚刚月出，一轮细弯峨眉月悬在树梢，两人从小角门出来绕到大街上，一路繁华，又是另一番景象。
扬州不同于长安城夜里有宵禁，这里入夜后较白日里热闹更胜一筹，甚至衍生出了夜市一说，一条十里长街通宵达旦，篝灯交易别有趣味。
曲伶儿难得被允许换下罗裙恢复男儿身，一路走的步子轻快，东瞅瞅西看看，手里一会儿是十色汤团，一会儿是泡螺滴酥，边吃边念叨这苏哥哥今日怎的如此大方，是不是总算顾念起他的好来要犒劳他？
当看到苏岑此行的目的地时，曲伶儿越发对苏岑感激涕零。
难怪要支开祁林，难怪要他换上男子装扮。
眼前正是前几日那几条花船，此时正张灯结彩迎着上客，船舷上站着一溜儿花红柳绿的姑娘，各个媚态百生，缕缕琴韵自船上飘出，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曲伶儿搓着手跃跃欲试，他活这么大还真没尝过女儿香的滋味，早就听闻扬州的烟花风月闻名于世，原本觉得这一趟有祁林作陪定是无缘见识了，不曾想他苏哥哥想的这么周到。
果然还是男人，在别人身子底下再怎么吃味，到底不如自己亲身上阵来的快活。
眼前几艘大船都已经收了跳板准备开船了，唯有最前面一艘最大的船下还站了好些人，苏岑和曲伶儿过去时才看明白，这些人不是不想上，而是有人拦在前面上不去。
“怎么回事？”曲伶儿皱了皱眉。
只见一人身着湖蓝彩绸，腰间缀一块羊脂白玉，一副绮襦纨绔的模样大咧咧往跳板前一站：“小爷我说了，今日这船小爷包下了，都散了吧。”
底下立马就有人不乐意了。
“卿尘姑娘一月就出来这一次，凭什么你说包就包了。”
“你包场，人家卿尘姑娘还不见得乐意见你呢。”
“卿尘姑娘清丽脱俗，别拿你那点腌臜银子折辱人家！”
众说纷纭，苏岑看热闹也算看明白了个大概，这位众人口中的卿尘姑娘应该是这船上的花魁，奈何一月只露一次面，这些人就是过来一睹美人风采的。
不一会儿船里出来一个鸨儿模样的人，讨好地挥着帕子冲那位纨绔道：“二公子还望见谅啊，咱们卿尘姑娘说了，今日是以文会友，请下面这些公子哥儿们都上去。”
苏岑笑了笑，这位二公子只怕是襄王有意，奈何神女无心。
“小爷再加一百两，”那彩衣纨绔不耐烦道，“把这些人都赶走。”
看样子这位二公子在这扬州城里地位不浅，那老鸨不敢直言拒绝，只能小心拉着那人袖子赔着笑：“可这是卿尘姑娘的意思啊。”
那纨绔皱着眉一甩袖子，老鸨一下失了力，脚下不稳眼看着就要跌下水去。忽觉一阵异香袭来，一段白绸出岫，正勾住老鸨腰间，将人一把拉上船去。
老鸨抚着胸口大道好险，人群中瞬间炸开了锅：“卿尘姑娘！”
只见一人立在船舷之上，白衣出尘，身段袅娜，一截白纱掩面，但那双眼睛却像是含着熠熠光辉，一见倾神。
难怪这么些人非要见这位卿尘姑娘，确实有让人痴迷的资本。
容貌还是其次，苏岑更惊的是这人的功夫。
那么一截柔软的白绸却被使得宛有万钧之力，化柔为刚，足以用出神入化形容。
他倒是知道扬州城里有养瘦马的风气，扬州城里秦楼楚馆里的姑娘多是瘦马出身，牙婆买些贫苦人家样貌姣好的姑娘回去好生调教，养大了卖到青楼或给某些富贵人家当小妾。传言道这些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有些还会识文断字，才华甚至不输自幼苦读诗书的仕子。
但这会功夫的倒是不曾听说。
一般牙婆也不会教姑娘们功夫，万一到时候有了本事想追也追不回来。
那这位卿尘姑娘功夫了得，莫非不是瘦马出身？
可是好好的姑娘为什么要干这行？
不待苏岑细想那位卿尘姑娘便开了口：“来者皆是客，卿尘在此谢过诸位客官赏脸前来，既然来了，那便都上来吧。”
说罢欠了欠身便回了船楼。
那个彩衣纨绔竟像变了个人似的不见一丝嚣张气，腆着笑跟在卿尘身后也上了船。
众人这才一拥而上，唯恐上晚了抢不到位子。
等众人都上去了苏岑始才动身，一回头便见曲伶儿一脸欲哭无泪的表情立在原地：“苏哥哥，我能不去了吗？”

第69章 游戏
“怎么了？”苏岑微微一愣，转头笑道：“放心，你祁哥哥找不到这里来。”
“不是。”曲伶儿皱了皱眉。
“那是觉得这花魁不合你的胃口？”
“也不是，”曲伶儿摇摇头，“苏哥哥，船上可能有危险，我们还是回去吧。”
“危险？”苏岑皱眉，过了会儿问：“是我有危险……还是你有危险？”
“我就是觉得这船不简单，苏哥哥你听我一句，咱们回去吧。”
苏岑凝眉想了一会儿，“这船上是不是有你认识的人？”
看着曲伶儿不再说话，苏岑心里了然，轻轻在曲伶儿肩上拍了拍，“你先回客栈等着我吧，有个人我得跟上去看看，你放心，他们不认识我，我不会有事的。”
“非去不可？”
苏岑点头：“非去不可。”
苏岑赶在跳板撤离之际上了船，花船吱呀呀地离了岸，朝着河中心而去。曲伶儿咬咬牙一跺脚，终是在水面借力一点飞身跟上了船，对苏岑叹了口气，“苏哥哥我跟着你。”
苏岑皱了皱眉，“不怕有人认出你？”
曲伶儿勉强扯了个笑出来，“是故人，但不是敌人。”
花船高三层，房瓴边角处点着一盏盏大红灯笼，映的船上恍如白日，与水面粼粼波光交相辉映，灯烛十里，水岸摇红。难怪扬州人要把青楼建在船上，这种酒不醉人人自醉的情态大概在只有这花船上能实现。
一层进去是个敞厅，以备那些姑娘们表演琴棋书画之用。再往上便是一间间的香女闺阁，用途自然不言而喻。
苏岑和曲伶儿进去时众人早已在厅中落座。
座次围绕厅中主台呈扇形外延，苏岑一眼就看见先前那位纨绔公子耷拉着一张脸坐在最靠近台子正中的位子，看来是想要一亲姑娘芳泽却又没得逞。
苏岑他们最晚进来，自然是没什么好位子了。所幸苏岑本来也不是冲着花魁来的，找了个靠近廊柱的边角位子，有轻纱一遮，也方便曲伶儿隐藏。
苏岑刚落座立马有小厮上前伺候茶水，看茶汤色泽还是不错的茶，苏岑刚端起杯子，一只手及时伸过来按下，苏岑偏头一看，只见曲伶儿轻轻摇头：“苏哥哥，这船上的东西你最好什么都不要碰。”
苏岑一愣，点点头，放下杯子再也不动了。
那鸨儿又登上台来，跟着厅里几位恩客打趣一番，才在台上站好道：“咱们卿尘姑娘说了，今儿是以文会友，而且还给诸位哥儿们准备了一份大礼──”鸨儿拖长调子故意卖着关子，等到台下起哄才继续道：“卿尘姑娘说今日胜出的那位哥儿，姑娘请他做入幕之宾，今夜就只伺候他一个人。”
台下瞬间一片哗然。
要知道这卿尘姑娘向来是卖艺不卖身，从来不曾听说过引谁入过她的闺阁。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立马引的台下客人血气上涌，纷纷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恰在此时台上降下一席轻纱，厅中霎时寂静，再见一窈窕身段款款而出，在台上欠了欠身，柔声道：“今日的比试共分三轮，分别是击鼓传花，雅歌投壶，寻曲作赋，请落败的恩客们自行离场，楼上楼下还有众多姐妹们款待诸位。”
苏岑听罢不由轻轻一笑，逛个青楼也不容易，还得一试二试三试，较之他们的科考也有过之无不及，所谓才子佳人，这才子竟是一层层选出来的。
不消一会儿功夫便有人将一面一人高的大鼓抬上台去。
击鼓传花，原意是将绣花球随鼓点传递，鼓停则花落，落到谁手里谁便饮酒。不过这里又加几分难度，拿到花的人须得吟上一句诗赞叹卿尘姑娘的芙蓉色，吟不出的便只能黯然离场了。
只见卿尘背身而站，帘幕中水袖一展，鼓声乍响，一只彩绸绣球便从前头往后传去。苏岑坐的远，一时半会儿还传不到他那里，便借机打量帘幕里的人。
这一看不由一惊，这位卿尘姑娘敲鼓竟不用鼓槌，一副水袖去时快，收的却缓，竟是单靠一副水袖便将这一面大鼓打的咚咚作响。
他当初所猜不错，这人的功夫确实不俗。
几轮下来便下去了七八个人，倒不是他们吟不出那一词半句，而是鼓声停的急促，一时慌乱反倒忘了自己准备的是什么了。
下一轮又起，鼓声由急变缓，将停之时绣球还在另外半壁江山上。苏岑刚待松下一口气，突然绣球从半空而降，竟是谁一时慌乱将绣球隔空抛出，正落到苏岑怀里。
鼓声已停，苏岑刚待起身，只听一声鼓音又起，苏岑随手一抛，绣球便落到了下一人手中。
那人一脸呆滞地愣了片刻才意识到发生什么，但鼓声已停为时已晚，幽怨瞪了苏岑一眼，起身离席。
苏岑偏头问曲伶儿：“她方才是不是回头看我们了？”
“嗯？”曲伶儿挠了挠头，“有吗？我没看到啊。”
苏岑摇了摇头，“那是我看岔了罢。”
第一轮击鼓传花便算是完了，留下的暗自窃喜，走了的黯然神伤。苏岑抬眼一看坐在正中的那位纨绔公子也尚在席中，他俩都不曾被点到。
第二轮雅歌投壶，一个小厮拿来一只细颈圆腹的釉青瓷壶放在台上，余下的人一人发下五只无镞长箭，划出一条线，由线外向壶中投掷，五箭里中一箭者便算合格。
苏岑看着手里的箭连连叹了几声气，礼乐射御书数，当日他在长安城把马骑成那样，但其实他的御还不算最差的……
想当初他的射……能把箭留在靶子上就算谢天谢地了。
以文会友搞什么投壶嘛？
“苏哥哥怎么了？”曲伶儿随手拿起桌上的箭把玩，边同苏岑搭话边随手一掷，箭矢越过众人头顶，正中壶心！
而那大肚子圆壶竟纹丝不动！
众人齐齐往后看过来，苏岑这位子是厅中最角落的地方，距离那小口圆壶一丈有余，换作旁人估计连壶口在哪儿都看不清。
曲伶儿又是随手一掷，笑道：“这没什么难度嘛，依我看就该蒙眼投掷，那才有意思嘛。”
苏岑急忙上手捂住曲伶儿的嘴，冲众人歉意笑了笑，转头瞪了曲伶儿一眼，差不多就得了，出风头还出上瘾来了。
但好在是把这关过了，如此一来又有大批人被刷了下去，其中就包括那位二公子。
但这人也有本事，具体表现为脸皮奇厚无比，明明五箭都投偏了却还是赖在座位上就不离场，小厮一脸无奈地守在一旁，赶不得动不起，都快哭了。
卿尘姑娘在帘幕里轻轻一笑：“二公子是贵客，留下来也无妨。”
小厮这才松了一口气，躬身退下。
两轮下去所留下的不过七八个人，台上的大鼓撤了下去，改换古琴，进行最后一轮，寻曲作赋。
声乐里的五音──宫商角征羽，分别对应平仄四声，宫商为平声，征为上声，羽为去声，角为入声，所谓寻曲作赋，便是由卿尘在古琴上弹出五音，座下的人吟出与音相配的诗。
由易到难，帘幕里先是迸出一个征音，座下立马有人道：“美。”
虽然落俗，但也无可指摘。
苏岑最后答了一个“婉”，这轮就算过去了，无人落败。
接下来由两音上到三音，再到五音，渐渐就有人不支，认输离场。
苏岑算是看出来了，那位二公子就是个草包，三个音便已然对不上来，奈何就是脸皮厚，赖着不离去。
到七音时在场的只剩下苏岑、那位二公子和另外一桌。
七个音阶自帘幕里泠泠而出。
羽商宫征羽宫商。
仄平平仄仄平平。
那位二公子自然不能指望，另一桌的人张了张口，又默默摇了摇头，最终叹了口气，默然离去。
苏岑成了最后一个留下来的人，不出所望赢了所有人的目光。
苏岑执杯冲台上之人轻轻一笑：“渭城朝雨浥轻尘，敬卿尘姑娘。”
帘幕里的人起身冲苏岑投以一笑，“恭喜公子拔得头筹，敢问公子高姓大名？”
苏岑微微一忖，道：“鄙姓李，单名一个煦字。”
“有劳李公子稍候片刻。”卿尘稍稍欠身，从帘后退了下去。
卿尘一走那位二公子立马就坐不住了，探身直瞅着卿尘上了楼才不情不愿坐下来，恶狠狠瞪着苏岑，一副谁都别想赶小爷走的样子。
自然没人赶他，不待片刻出来一个小厮，冲苏岑行了个礼：“卿尘姑娘请公子入暖阁。”
苏岑和曲伶儿由小厮领着上了楼，空余那位二公子跟两个把守楼梯的打手面面相觑。
苏岑方才过关斩将的时候还没觉得，如今一步步往楼上走反倒为难起来。他倒不是没去过青楼歌坊听过曲儿喝过茶，但是入人家姑娘闺阁倒真是头一遭。但如今他已经走到了门外，入了这门却什么都不干，会不会让人觉得他能力不行。但要真是顺水推舟了……苏岑不禁打了个寒战，让李释知道了能阉了他。
苏岑叹了口气，凭什么这人可以前边一个萧远辰后边一个封一鸣，他就得为他守身如玉？
事到如今总不好拔得头筹又不进去，苏岑只能硬着头皮推开门。
一股异香扑鼻而至，像是某种花香又混杂着甘露醇香，让人不由精神一振。
苏岑抬步进来，冲人微微施了个礼。
卿尘换了一身衣裳，掩面的纱巾也已去了，面色如玉，清丽脱俗，确有沉鱼落雁之姿，闭月羞花之貌。
奈何啊奈何。
苏岑入座，不由叹道：“都说‘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不曾想这南方的佳人亦不逊色。”
卿尘微微一笑：“公子是北方人？”
“可不是，”苏岑字正腔圆地讲着官话，不带一点嚅喏口音，“我家里世代经商，不曾想到了我这一辈家道中落，我是过来投奔亲戚的。”
“哦？”卿尘挑了挑眉，“不知是哪门的亲戚？”
“扬州盐商贾家，”苏岑微微一顿，盯着卿尘：“姑娘可曾听说过？”
“贾家？”卿尘微微眯了眯眼，眼里的怀疑一闪而过。
苏岑假装没看见，挠挠头不好意思道：“实不相瞒，贾家的老爷是我表姑母的亲娘舅，按辈分我该唤他一声表舅公，但是吧，我也是第一次到扬州来，敢问姑娘这贾家在扬州城的名声好不好？你看贾老爷能认我这个甥孙儿吗？”
卿尘：“……”
苏岑没理会别人还在绕他那些关系，继续道：“但听说我这表舅公家里还有一个小叔，跟我年纪相仿，也不知好不好相处。”
卿尘捋了半天才算捋明白，不答反问道：“那你觉得楼下那位二公子好相与吗？”
“楼下那位二公子……”苏岑一想，不由一惊：“你是说楼下那个就是我那位小叔？！”
转而又摇摇头，“不对啊，我表姑母明明跟我说贾家只有一个儿子的，你们怎么都称呼他二公子啊？”
卿尘摇了摇头：“本来是还有一位大公子的，才华样貌皆出众，只是几年前一场大病人就没了，如今贾家确实只剩了这一个儿子。”
苏岑作恍然大悟状：“难怪。”
有小厮敲门送茶进来，卿尘起身为苏岑斟下一杯送到面前，“公子如此好的才学为何不去参加科考啊？”
“当官有什么好的？”苏岑端起茶杯漫不经心绕杯沿画着圈儿，“那么多规矩，这不许那不许，见了谁都得行礼。我不想做官，听说表舅公在扬州生意做的很大，我就想问他要间铺子当个甩手掌柜，以后该吃吃该喝喝，该逛花楼还能逛花楼。”
话刚说完苏岑便从卿尘眼里看出那么点鄙夷。估计现在在她看来自己就是个不务正业荒废度日的纨绔子弟。苏岑一不做二不休，一把拉过姑娘的纤纤细手，凑到鼻下闻了闻，笑道：“卿尘姑娘你好香啊，等我以后有了钱就把你赎出来，你就给我做个妾氏吧，也不用再这样抛头露面了。”
卿尘耗尽平生素养没把人推出去，只用力把手抽了回来，冷冷一笑道：“都道‘女儿香里销筋骨’，我这香可是夺命香，公子不怕在我这里削筋断骨吗？”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嘛，”苏岑又待去拉人，奈何被卿尘抢先一步站了起来。
卿尘起身摘了墙上琵琶，福一福身道：“公子请用茶，卿尘愿为公子弹奏一曲助兴，不知公子想听什么？”
苏岑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末了也只能摆摆手，“《咏蝶令》会吗？那请姑娘弹一曲《咏蝶令》吧。”
“《咏蝶令》？”卿尘微微一愣，转而低头上弦取音，装作不经意问道：“公子怎么想起来听这首曲子了？”
“我也是听载我的船家说的，表面咏蝶实则抒情，据说也是烟花女子与书生的故事，卿尘姑娘不觉得这曲子与你我此情此景极为相似吗？”
“那公子可就错了，”卿尘轻轻一笑，“曲子里的书生可是高中了进士，两人蝶钗定情，却终是余生错付。”
那话里意思很明显，人家最起码是个进士，你却只是个花天酒地的登徒浪子。
苏岑浑然不觉，调笑道：“你跟了我我总不会错付了美人的。”
卿尘懒得再与这人纠缠，按弦取调，一曲缠绵哀婉之音自弦上跃然而出。
苏岑端起茶杯呷了一口，伴着琴音轻扣桌面。
不消一会儿功夫，只听一声钝响，苏岑已趴在桌上人事不知。
曲伶儿立即上前一步：“你对他做了什么？！”
琵琶声戛然而止，“只是睡着了而已，”卿尘冲曲伶儿一笑，“伶儿，你果然还活着。”

第70章 度势
“小红……”曲伶儿皱了皱眉，还没等再开口，一截水袖已逼至眼前，腰身后折，曲伶儿慌乱躲开，怒喝：“你干嘛？！”
卿尘杏目一瞪：“说过多少次了，不许叫我小红！”
“不叫你小红我叫你什么？”曲伶儿委屈，“难道跟他们一样喊你卿尘姑娘？”
“叫什么都好，就是不能叫小红！”
“小红多好听，”曲伶儿小声嘟囔一句，自己拖了张凳子坐下来，“你怎么到扬州来了？”
卿尘一甩袖子大大咧咧往椅子上一坐，“你走了后暗门出了好多事，北方局势紧张，好多人都撤回来了。这些日子你不在暗门不知道，前阵子埋伏在突厥军里的人暴露了，死门的人近乎全军覆没，连带着长安城里好几个暗哨都被捣毁了。北边不太平，师父就让我转移到这里来了。”
曲伶儿低头揉了揉鼻子，没好意思说当初那事他也有掺和，只道：“那你们还好吗？你，韩书还有师父都好吗？”
“你还知道记挂我们？”卿尘不轻不重瞪了曲伶儿一眼，“你当初一走了之，我们都以为你死了，你看看我这双眼，都快为你哭瞎了，韩书一连几个月日日去那个悬崖边坐着喝酒，每每都喝的烂醉如泥，要不是师父把他支出来如今大概还泡在酒坛子里呢。你倒好，活着也不知道回来打声招呼，让我们白白伤心这么久。”
曲伶儿咬了咬唇，他、韩书还有小红都是师父带大的，自小感情深厚，若不是情非得已他也绝不会叛出暗门，舍他们而去。
“师父也想你，虽然他不说，但我好几次看见他大半夜在外面踱步，不停地叹气。”
“师父他……”曲伶儿暗自低下了头，师父该是第一个发现他没死的人，当初在长安城时就借那个黑衣人之口给他传递消息，但小红和韩书都不知道他的事，师父应该没再把他活着的消息透露给其他人。
师父叹气是在叹些什么呢？叹他闯下的滔天罪祸？还是叹他们所有人前途未卜？
“哎，”卿尘拿了个桌上的蜜饯扔他，“你当初是怎么活下来的，那么多人都看见你从崖上跳下去了，千丈悬崖，摔下去骨头渣都不剩了，难道你会飞不成？”
曲伶儿挑眉一笑：“暗门追杀我，我逃到天涯海角他们也能找上我，我只能让他们以为我死了才有可能逃出生天。我早就在崖壁上楔了两根长木，等人都走了才从崖壁上爬上去的。”
师父应该就是看见了那两截长木才断定他没死。
卿尘蹙眉：“他们为什么要追杀你啊？”
曲伶儿回了个白眼：“你也想被追杀吗？”
卿尘悻悻地闭了嘴。
过了一会儿又抬脚踢了踢苏岑，问道：“那他呢？你怎么跟他勾搭在一起的？”
曲伶儿看了看昏睡的苏岑，轻声道：“他救过我。”
卿尘撩起苏岑掩面的一缕鬓发仔细打量一番，道：“脸长的倒是不错，就是嘴里没一句实话，竟然还想着从我这里套话。”
曲伶儿怕他苏哥哥被人一怒之下打个包扔河里，解释道：“他确实是从北方来的，家里也确实是经商的。”
卿尘拿手指在苏岑脸上轻轻划了一道，“难怪生的细皮嫩肉的，不该下迷药的，应该下春|药。”
“别，”曲伶儿抽了抽嘴角，对着苏岑一指：“他……他不举。”
卿尘抬起头来：“你怎么知道的？”
两个人费了一番功夫把苏岑抬到隔壁房间里适才回来继续叙旧，这一叙就叙了大半夜。
天快亮时曲伶儿才打着哈欠去隔壁想着把苏岑叫起来下船，推开房门往床上一看，脑中轰的一声就炸了。
苏岑不见了！
小红是用毒的好手，要人睡到五更起，绝没有三更醒过来的道理，若苏岑不在房里，定是被人动过了。
房里一扇窗户开着，正对着外面漆黑一片的水面，万一有人趁苏岑昏睡之际把人从这里扔下去……
他说过要保护他的，结果竟然在眼皮子底下出了事端！
曲伶儿强行定了定神，方才没听见有东西落水的声音，船也一直没有靠岸，那人应该还在船上。曲伶儿从窗弦一跃而出，飞身上了桅杆，只要人还在船上，他占据最高点总能看见的。
刚上去曲伶儿就愣住了，船头一袭白衣身影迎风而立，不是他苏哥哥又是谁。
曲伶儿默默从桅杆上下去，看清船头上的人不由松了一口气，在人肩上拍了拍：“苏哥哥。”
“嗯？”苏岑偏了偏头冲曲伶儿一笑，“聊完了？”
曲伶儿一惊：“你怎么知道……你没睡着？！”
夜风徐来，苏岑撩起几缕鬓发眯眼看着曲伶儿：“不是你告诉我船上的东西不要碰的吗？”
“我明明看见你喝了那茶！”
苏岑：“我又吐出来了。”
曲伶儿：“那……那，那你都知道了？我们说的那些你都听见了？”
苏岑点点头，“我不举什么的。”
曲伶儿：“……”
“不是，苏哥哥你听我解释，”曲伶儿手脚并用地边比划边道：“我不是有意的，我也是为了你好，你不知道小红那人她……苏哥哥我错了，你别不要我了。”
苏岑被人逗笑了，“我为何会不要你？”
曲伶儿皱着眉道：“因为我跟暗门的人有来往啊。”
苏岑笑道：“你本就是暗门出身，遇见故人打个招呼也不奇怪。你若是见了却刻意不认，我反倒要怀疑你接近我的动机了。”
曲伶儿挠挠头不好意思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小红是暗门的人了？”
“也没有，”苏岑摇头道，“我也是在上船之后才知道的。她设置的三轮比试看起来随意，实则考究的很，第一轮击鼓传花，鼓在她手里，她借击鼓之便就能先将一部分人剔除了去，第二轮实则考验的是功夫，到第三轮才是真正的学识。我没猜错的话她留我到最后是因为我是这群人里唯一的生面孔，她想探探我的底。”
“小红确实是暗门留在这里用来打探扬州城情况的，”曲伶儿又想起什么，“那你上船之前说有个人你感兴趣，难道不是小红？”
“不是，我感兴趣的是那个二公子，”苏岑轻轻敲着栏杆，“他虽一身华服，但行为举止间却有些粗俗无赖，应该不是官家子弟。这扬州城里还能让众人称得上公子的便只剩下盐商汪家和贾家、茶商苏家、布商岳家，苏家人我不可能不认识，岳家与我家是姻亲，家里也没有这么一位二公子，剩下的汪家没有男丁，那这个二公子就只能是贾家人。我就想看看这贾家公子是不是真像传闻的那样不学无术。”
“结果呢？”曲伶儿接着问。
苏岑摇了摇头，只要不是那位二公子隐藏太深，确实是个草包无疑。
汪家没有男丁，一应家业落到何骁这个便宜姑爷手上，贾家大少爷英年早逝，老爷年事已高，只剩一个胸无点墨的浪荡子流连于秦楼楚馆，所以这扬州城的盐实际上就攥在何骁一人手里。
看着苏岑又陷入沉思，曲伶儿拽了拽苏岑衣袖，颇有些为难道：“苏哥哥……你能不能不要为难小红他们，她就是负责帮暗门传递消息的，没干过什么杀人放火的事。”
苏岑回过头来眯眼一忖，提唇笑了笑：“倒也不是不可以，但有件事你得帮我担一下。”
曲伶儿歪了歪脑袋：“嗯？”
天色泛白时花船回到东水门外停船靠岸，在船上风流快活了一夜的公子少爷们各自离船，一上岸又成了那副衣冠楚楚的模样。
隔着岸边老远曲伶儿就觉得岸上气势逼人，待船慢慢靠近果见薄雾中立着一人，身形颀长，面色如冰，手里一柄长剑亟待出窍。
曲伶儿咽了口唾沫：“苏哥哥……咱们换一个好不好？”
苏岑眯眼笑笑：“那能怎么办，我总不能让李释知道我查案之余背着他出来逛花楼，你若是不担下我只能告诉祁林我是上来查暗门的，到时他若是查出什么可就由不得我了。”
曲伶儿：“……”
他昨夜竟还觉得这人体贴周到，周到个大头鬼！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把人扔到河里喂鱼去。
上了岸曲伶儿一路躲在苏岑身后不敢吱声，倒是苏岑一副坦坦荡荡的样子还对着祁林打了声招呼。
祁林抱剑而立，冷冷瞅着两个人动也不动。他昨日从威远镖局送信回来，到客栈一看两个人都不见了，心急火燎地找了大半夜险些就亮出身份让薛直全城搜寻两人，结果这两位在这里优哉游哉地逛花船。
苏岑拽拽曲伶儿，曲伶儿不情不愿地从身后探了个头出来：“祁哥哥，是我……”
祁林冷冷看了他一眼，“回去再说。”
据苏岑回忆，当日回去后曲伶儿被人拖进房里一日没能出来，哀嚎声从大到小直到最后悄无声息，第二日出来时桃花眼肿了，嗓子哑了，两条腿直打哆嗦，好几天都没走顺溜。
但苏岑起夜时还是看见这人大半夜偷偷去敲祁林房门，门一开便扑上去挂在祁林脖子上不撒手。
苏岑啧啧两声，叹一句“少年不识愁滋味”，提提裤子回了房。

第71章 苏岚
翌日天还未亮苏岑便被吵醒了，曲伶儿一张冷手去扯他暖呼呼的被窝，苏岑皱着眉哼哼几句，不爽道：“你干嘛？”
曲伶儿也无奈，拿手在苏岑脸上戳了戳：“苏哥哥，外面有人找你。”
“大清早的谁会找我？”苏岑不耐烦地裹紧被子：“让祁林把人赶出去。”
曲伶儿一挑眉：“你确定？”
还没等苏岑回话，门外一声怒喝传来：“苏、子、煦，你给我滚出来！”
“！”
苏岑一个激灵从床上翻坐而起，片刻之后盯着曲伶儿欲哭无泪：“这宅子有后门吗？”
苏家大宅。
主位坐着的那人端起茶杯撇了撇茶沫，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茶，冷眼看着地上跪着的人，放下茶杯道：“说说。”
跪着的那人抬起头来，眼珠子滴溜一转：“大哥你听我解释，我是有苦衷的……”
“算了，你还是跪着吧，”坐着的人摆摆手，这套说辞他从小听到大耳朵都起茧子了，这小子一般这么起头一会准能说个天花乱坠，有起因有高|潮有结局，比话本还精彩，就是当不得真。
苏岑只能换个策略，冲人眨眨眼，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大哥我膝盖疼，你不知道我在京城位卑职低见了谁都得跪，长安城那青石板冰冻三尺，可怜我年纪轻轻就换上了一副腰寒腿疼的毛病，跪的久了就针扎般的疼。”
“疼了就当长长记性，”苏岚一拍桌子，“你是觉得自己能耐了是吧，不在京城好好待着跑来扬州干什么？来就来了，宁肯住客栈也不回家，莫非苏大人是觉得如今自己为朝为官了，这小小的苏家容不下你了？”
“大哥，你说什么呢？”苏岑皱眉嗔怪一句，“我苏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生是苏家人，死是苏家鬼。”
“是吗？”苏岚瞥了他一眼，“我怎么听说昨夜李公子在花船上大展风头，还得了花魁青睐引作入幕之宾了？”
苏岑：“……”
这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既然苦肉计不管用，苏岑换了个策略，“我之所以改名易姓是不想给苏家丢人。”
苏岚端着茶杯抬了抬头。
苏岑破罐子破摔地往腿上一坐：“我被罢官了。”
苏岚一口茶叶水喷出去三丈远。
苏岑抹了抹脸上的茶叶水，浑不吝道：“我这副性子你也知道，在京城那种龙潭虎穴的地方怎么可能不得罪人，一句话没当心就被赶回来了。我在京城待不下去了，又不敢回苏州，只能来投奔大哥你了，但又怕你生气，这才不敢回来。你当我心里好受吗？我此生所学却终是敌不过权势之人的一句话，我一路南下看着这滔滔江水就想起自己这么些年的努力竹篮打水一场空，若不是念及你和爹娘，就恨不得随着这江水一并去了。”
“你，你，你……”苏岚指着苏岑，指尖颤了几颤，终是重重地叹息了一声。
苏岑抬起一副委屈巴巴的眼神冲苏岚眨了两下：“大哥，我饿了。”
苏岚表面上严厉，一转头还是吩咐厨房给苏岑准备了一桌子菜接风洗尘。
天下楼的客房已经退了，祁林和曲伶儿跟着一块搬进了苏宅。苏岚虽学问不及苏岑，但生意做久了认人认的极准，一眼就看出来这两人不俗，丝毫不把祁林和曲伶儿当下人对待，更是一并拉上桌吃饭。
两人推辞不过，恭敬不如从命。
饭桌上苏岚面色仍有不愉，嫂嫂岳晚晴不轻不重地瞪他一眼，转头不停给苏岑夹菜，没一会儿苏岑面前就堆起一座小山。
大哥家的厨子是当初从扬州带过来的，自苏岑记事起就伺候苏宅的膳食，时隔大半年苏岑又吃到家里的味道，直塞得口满腮满，全然没有刚才在苏岚书房里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苏岚只当自己弟弟一路上风餐露宿，也不禁心疼起来，放下脸色问道：“阿福呢？怎么没跟你回来？”
苏岑从一块糖醋排骨上抬了抬头，“留在京城了，长安城里的宅子还得打理。”
“要不就卖了吧，”苏岚怕提起京城又触动了苏岑的伤心事，安慰道：“不想回苏州就搬来扬州跟我住，不做那芝麻大小的官还吃不上饭了不成。”
“就是，”岳晚晴笑语盈盈道：“家里刚好缺一个账房先生，别人来阿岚还不放心，你回来帮他最好不过了。”
苏家家大业大怎么可能会缺账房先生，苏岑明白这是担心他回来无事可做，心中郁结无从解，这才给他找点事情做。
苏岑道：“也不是就回不去了，还是有起复的可能嘛。”
苏岚皱眉道：“你得罪的那是当朝的的摄政亲王，谁敢起复你？”
苏岑眼皮一跳，果不其然听见苏岚叹了口气接着道：“他也老大不小一个人了，怎么还跟你们这些后生一般见识，堂堂一个王爷未免也太器小了些……”
苏岑眼睁睁看着对面祁林一记冷冷的目光扫过来，为免血溅当场，急忙打断苏岚：“大哥……那什么，王爷挺好的，是我得罪人在先，不怪王爷会生气。”
“你到底说他什么了？”
苏岑：“无非就是器小，总跟后生一般见识什么的……”
苏岚：“……”
一顿饭吃完一家人的气氛总算活络了不少，苏岑最后又道他不想让人知道他回来了的事情，苏岚只当他是好面子，不想被人指指点点，便应承下来。
盐商一事牵涉广泛，自从大哥与岳家联姻，从苏州过来接管这边的分号之后，苏家也成了在扬州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不能在案件还没查清之前让苏家成为众矢之的。
饭后苏岑便住进了苏岚给他备好的房间，自然是最好的正房，采光极好，被褥绣榻皆是上好的丝绸，扬州不比北方天寒，大哥还是早早给他烧上了暖炉，一入室内顿时温暖如春。
如此看来在家当个账房先生倒也不错。
苏岚过来时苏岑正对着墙上一副字观摩，用的是汉隶，浑厚深沉，一板一眼。内容也是中规中矩，上联岁寒知松柏，下联患难见真情。
苏岚轻咳一声，道：“这是我一个友人所书，正厅里没地方挂了，就挂到这里来了。”
“友人？”苏岑看了看署名，“兰甫？不曾听你说过这人啊？”
“来扬州之后才结识的，他虽不及你金榜登科，但学识亦还不错，”苏岚递给苏岑一摞衣裳，“晚晴见你穿的素，硬让成衣铺送了几身衣裳过来……你不喜欢就算了。”
料子是上好的料子，就是颜色实在……一言难尽。
“无妨。”苏岑笑笑接过来，接着问：“你又是怎么结识这个兰甫兄的？”
“说起来是他救了我。”苏岚落座下来缓缓道：“三年前大旱，水路不通，我从苏州走陆路运茶叶来扬州，不曾想误入了一帮山匪的地盘，被劫了货还差点搭上性命。当时适逢碰上兰甫兄乡试归来，要不是他舍命帮我引开山匪，我险些就命丧黄泉了。”
苏岑皱眉：“怎么不曾听你说过这件事？”
苏岚白了他一眼，“你当时不正忙着游历名山大川嘛，还有功夫搭理我？”
苏岑悻悻地跳过这个话题，接着道：“大哥说的这位兰甫兄就是汪家姑爷何骁吧？我也不瞒你，我来扬州城这几天也听了些关于你和何骁的事，何骁能有今日多亏了大哥你帮他，但大哥你有没有想过，当初何骁出现的是不是太过巧合了？”
苏岚摇摇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也有不少人跟我这么说过，但兰甫兄不是这样的人，你们都误会他了。当日情况我最了解，那帮山匪穷凶极恶，见人就杀，当时我怕我一身浮光锦太引人注目，特地换了身粗布衣裳，兰甫兄既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又没有火眼金睛，他救我不是奔着我的身份去的。”
“他们都道是兰甫兄借着苏家的名头才有的今日成就，但我其实并没有帮他什么，当日也是看他和汪家小姐情投意合才撮合的那桩婚事，这些年来他自己苦心经营才有了如此格局，换作旁人只怕都不及他。”
苏岑压着火气：“他把盐价从八十文抬到二百五十文，致使扬州百姓无盐可食、私盐泛滥，这算什么成就？”
苏岚皱眉摇了摇头，“不是他恶意哄抬盐价，是私盐泛滥在先。”
苏岑一愣：“什么？”
苏岚道：“首先跟官府勾结的，是私盐贩子。官盐没有了销路，兰甫兄也只能拿出更多的钱请官府帮忙打击私盐，他一个盐商，这些钱也只能从盐利里出。要说罪魁祸首，是那些坐在衙门里的官老爷，他们只管坐着张手要钱，全然不顾下面老百姓的死活，都说‘盐利淮西头’，这盐利里有一半都进了他们口袋里。”
苏岑不禁凝眉，这跟封一鸣说的完全相反，封一鸣道扬州盐务罪魁祸首是何骁，大哥却说何骁所做为官府所迫，到底孰对孰错，孰是孰非？
苏岚又交代了一些琐事，才起身离开，苏岑把人送到门外，临走苏岚又突然问：“你当真是被罢官回来的？”
苏岑微微一愣，“大哥怎么了？”
苏岚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摇了摇头，“没什么，既然回来了，好好休息。”

第72章 寿宴
接连几天苏岑没事就到街上溜达，也算是看明白了一些情况。
汪家盐铺与贾家盐铺对门开，每日清晨都是两家商量好了价格才开门迎客，虽然价格昂贵但客流仍是络绎不绝。这么大的扬州城人人都要吃盐，仅靠私盐贩子根本不足以供起扬州城的盐耗，又加之官府打击，私盐锐减，百姓也只能咬咬牙花大价钱买官盐。
因盐价上涨，茶楼酒馆里的菜色都比平时贵了几个铜板。还有一些个实在吃不起盐的，面色苍白脚步虚浮，更有甚者出现了面部浮肿、恶心呕吐的症状。
是时候该会会那个何骁了。
恰逢赶上汪老爷办六十大寿，苏岚凭着在扬州城的地位和与何骁的关系自然在受邀之列，苏岑便借此机会一并跟着过去。
扬州城最大的盐商过寿，场面自然气派十足，扬州城半数的商贾基本都露了头，宴席甚至都摆到了院子里，只有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才有幸分到内厅。
苏岑算是沾了苏岚的光，没被大冷天的分到院子里。
“子安，”刚进了内厅便有一人招呼了一声。
苏岑循声看去，来人身着瑞草云鹤散花锦，却毫无跳脱之意，却硬是被一身气度压的庄正妥帖，嘴上两撇小胡子修剪的精明干练，笑着迎过来对苏岚道：“子安，你来了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这想必就是那位在扬州城搅弄风云的何姑爷了。
苏岚停步笑道：“今日够你忙的，我就不给你添乱了。”
“确实是忙的脚不沾地了，本想着去门外迎你的，”那人在苏岚肩上熟稔地拍了拍，“你先坐，我一会儿……这位是？”
何骁目光落到苏岑身上，眼里闪过一丝警惕的寒光。
正巧苏岑也正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
苏岚介绍道：“我一个远房的表亲，名叫李煦，没来过扬州城，我带他出来见见世面。”又对苏岑道：“子煦，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兰甫兄。”
苏岑轻轻一笑，拱手道：“久仰大名。”
何骁从善如流地换上一副笑意，“既然是子安的弟弟，那便也是我的弟弟，下人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尽管跟我说。”
苏岑微微颔首，这才随着苏岚入内厅就坐。
男宾女眷分席而坐，女眷在内院里另设宴席。岳晚晴对苏岚招呼一声便往内院方向而去，正巧里面迎出来一人，一见岳晚晴便两厢拉着手寒暄起来，不几时目光频频往苏岑这边而来，岳晚晴笑着打趣她一声，不知又小声嘀咕了什么。
苏岑刚落座没一会儿，便见岳晚晴又回来道内院里姑娘小姐们踢毽子踢到房顶上去了，奈何小厮们都在前厅伺候，她们一群女流之辈又不好上房，这才过来让苏岚帮忙。
苏岚无奈笑了笑，眼角眉梢俱是宠溺，冲桌上众人歉意一笑，刚待起身又听岳晚晴道：“是我考虑不周了，你这还有朋友，要不……子煦跟我去一趟吧。”
“无妨，我……”苏岚已经站了起来，只见岳晚晴饶有深意地瞪了他一眼，立即恍然大悟道：“啊对，我这里确实走不开，子煦你就过去一趟吧。”
苏岑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这演技也太拙劣了吧。
汪家这宅子建的气派非常，跟着岳晚晴绕过一道影壁墙，穿庭过院又穿过一扇小月门，岳晚晴方道：“你在这里稍候，我去找人搬梯子过来。”
待人走了苏岑后退几步看了看房顶，自然没有什么毽子。
如今他也算到了婚娶年纪，之前在朝中，朝廷明文规定为官者不得行商，哥哥嫂嫂也不好把这些商贾女眷介绍给他，如今他打着被罢官的名头回来，仕途不顺，便想着先让他把家成了。
这里不比北方萧索，院里一棵桂花开的正旺，周遭芳草杂栖，颇有情调，估计一会儿就能上演一出游园初识了。
苏岑正想着如何找个借口脱身，还没想好就听见已有脚步前来，只能做好姿态，到时候再见招拆招了。
只是来人并非什么娇花美眷，一进月门扯着嗓子喊：“小蝉你听我说，我去翡翠楼真的只是听曲儿……”
苏岑心里啧啧两声，这借口委实不新鲜，进了花楼只听曲儿，这话别人说出来尚还有几分可信，只是眼前这人……
来人看见苏岑不由微微一愣，转瞬换上一副嫌弃表情，“怎么是你？小蝉呢？”
苏岑无奈一笑，“让二公子失望了，这里确实只有我一个人。”
“明明是往这边来了，”贾真贾二公子一脸不耐烦呼之欲出，上前推搡了苏岑一把，本想看看苏岑身后是不是藏着人，不曾想苏岑身后就是一级花阶，苏岑被绊了一跤跌倒下去，本着临了拉上个垫背的的想法又扯了贾真一把，两人齐齐跌倒在花丛里。
两个人都被摔了个七荤八素，摸着脑袋揉着腰还没缓过劲来，只听月门处有人小声“啊”了一声。
两个人抬头看过去，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手帕掩口满脸羞红，眼里的兴奋之情却是不加掩饰，结结巴巴道：“你们……你们继续，我什么都没看见。”
苏岑贾真：“……”
贾真急忙站起来上前几步解释道：“小蝉你听我说，我不认识这人，我是来找你的。”
小蝉瞪了贾真一眼，大概是嫌弃这人怎么能提上裤子就不认人了，反倒笑语盈盈地看着苏岑，贴心问道：“这位公子没事吧？”
苏岑站起来整了整衣衫，彬彬有礼道：“劳姑娘挂念，我没事。”
小蝉看着眼前这人不但谦恭有礼，眉目间更是风流韵致，翩翩白衣风华无双，心下暗道果然这世间的俊朗男子都去搞男风了，奈何深情错付所托非人，一腔怜惜之意油然而生，撸起袖子指着贾真问苏岑：“他是不是欺负你了？你说出来我给你做主！”
苏岑暗道如今这深闺少女的想法当真清奇，再一看贾真正对着他挤鼻子弄眼，手指在脖子上划了一道，以示威胁。
这对欢喜冤家。
苏岑笑了笑，道：“方才是意外，我与贾公子之前确实并不相识。”
“真的吗？”小蝉略显失望地撅了撅嘴，小声道：“可惜了。”
又在原地东张西望了一番，嘟嘟囔囔边往回走边道：“晚晴姐净诓我，说什么这里有七彩蝴蝶，连个毛毛虫都没有。”
等人走了贾真才松了口气，冲着苏岑不情不愿道：“多谢了。”
苏岑微微颔首，从人身侧绕出月门，刚走出两步却又见贾真跟了上来，吞吞吐吐道：“你认识出去的路吗？”
苏岑瞥了人一眼，“所以你是迷路了？”
贾真死鸭子嘴硬：“小爷我怎么可能迷路，我就是……懒得找。”
苏岑轻轻一笑，自顾自往前走。
两个人从内院出来时前厅已经开席，觥筹交错间热闹非常。一路上两人没话找话倒也混熟了个大概，贾真拉着苏岑在一张偏僻的小桌坐下，懒得去跟里面那些大人物挤。
熟稔了之后苏岑发现这贾二公子倒也不是那么惹人厌，拉着他滔滔不绝地开始胡侃，道这小蝉是汪家的二小姐，小丫头小时候长的跟猴似的，奈何这几年越长越好看，他也动了心思以后想把人迎娶过门，只是爹爹一直以来不甚满意，所以这婚事也还遥遥无期。
苏岑抬了抬头，“那你之前还上花船要包下卿尘姑娘？”
贾真一抬脖子道：“男人嘛，哪个没有个三妻四妾，小蝉做正妻，但不影响卿尘做妾啊。”
“男人都有三妻四妾？”苏岑不以为然，“一夫一妻从一而终的也不在少数吧，像王佐之才荀令君一生仅唐氏一位妻子，前朝开国皇帝更是一世独宠文献皇后一人，更有甚者，文正公之妻三十年未有身孕，文正公尚还拒不纳妾，怎么能说男人都得有三妻四妾呢？”
贾真摆摆手，“罢了罢了，你嘴皮子利索我说不过你，另外你说的那些都是大人物嘛，我一个俗人，纳个妾怎么了？”
苏岑微微眯了眯眼，“若是小蝉和卿尘互不相容呢？”
“啊？”贾真挠了挠头，“这我倒是没想过。算了，不说这些了，如今八字还没一撇呢，操心这些太早了。”
苏岑这才收了一副锐利的神色，拿着筷子轻点碗中米饭边道：“贾家与汪家门当户对，令尊为什么反对你们的婚事？”
“我也不清楚，”贾真挑着筷子在一盘青菜里挑挑拣拣，“可能是因为我爹不喜欢何骁吧，你想必知道，我大哥两年前没了，我爹大概觉得我与汪家联姻，何骁也便成了我的姐夫，怕对贾家家业不利。”
苏岑挑了挑眉，“令尊是怕何骁借机私吞贾家家产？”
“这……”贾真沉吟几分，拉着凳子往苏岑那边靠过去，压低声音道：“你不知道何骁来了之后扬州城变化有多大，以前那些当官的根本看不上我们这些行商的，可如今呢？”
贾真指了指暖阁里堆成小山一般的贺礼，“看见那盆碧玺镶玉石的红珊瑚盆景了吗？署名是华亭山人，但世人皆知咱们扬州刺史薛大人就是松江华亭县人。还有那副五蝠捧寿图是出自当朝有画圣之名的胡尚任之手，而都督曹仁与胡尚任就是老乡。所以说，那些当官的虽然没到场，但都卖何骁几分面子，说我爹不喜欢他是真，但我觉得我爹实际上是有几分怕他。”
苏岑回头打量宴席上的那人，明明过寿的是他老丈人，在各桌上周桓的却是何骁，脸上挂着适度的微笑，举手投足间落落大方，周桓各方游刃有余。
似是察觉了他的目光，何骁转头与苏岑对视上，隔着人群对着苏岑遥遥举杯。
苏岑不避不闪，举杯示意，轻轻抿了一小口。
“是不是还挺人模人样的？”苏岑刚回过头来就听见贾真讥讽道：“你们都被他这副皮囊骗了，我可是见过他有多心狠手辣的。”
苏岑一挑眉，“怎么？”
贾真又凑近了些：“那大概是两年前吧，我来汪家找小蝉，然后就，咳咳，迷路了，也不知道绕到了哪里，忽然听到有脚步声，刚待出去询问，就听见一声凄厉的猫叫声。”
“小蝉的姐姐，也就是汪家大小姐当时养了一只狸花猫，疼惜非常，一家人都拿祖宗似的供着，何骁也喜欢逗它，就是这猫不怎么黏他，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那猫是怕他。”
“猫到了春天总叫唤，扰的人睡不好觉，但这也无可厚非嘛，猫就是这样的啊。结果就是何骁，一转头来到背人处，我眼睁睁看着他把那猫给掐死了，脸上甚至连一丝表情都没有，就那样徒手就给掐死了。”
贾真搓了搓袖子退下一身鸡皮疙瘩，接着道：“我当时躲在花墙后面，他把猫埋了还往我那里看了一眼，也不知道看见我没，但他当时那个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哪里是杀猫啊，就算是人他也下得去手。”
苏岑沉吟片刻，道：“我能冒昧问一句，令兄当初是怎么辞世的吗？”
“你怀疑是何骁杀了我大哥？”贾真摆摆手，“这倒不是，我大哥当初是得了风寒，起初没当回事，后来入侵肺腑这才药石罔治了，整个扬州城的大夫都上门看过，何骁他再有本事也不可能买通扬州城所有的医馆吧？”
苏岑默默点头。
当日宴席散了之后苏岑立马把曲伶儿叫到房间里，只道不管用什么法子，从小红那里问出有没有什么能让人看似中了风寒的慢性毒药。
贾家大公子死的时机太过凑巧，刚好是何骁到扬州城的第二年，贾家大公子一死，家中只剩下一个老人和一个不成器的弟弟，再加上何骁勾结官府，贾家只能任凭摆布。
曲伶儿说过，小红擅毒，何骁要想通过下毒害人，最隐秘便捷的方法就是从暗门拿毒。
等曲伶儿不情不愿离开后，苏岑又把祁林叫过来，拱一拱手：“劳烦祁侍卫帮我走一趟何骁故籍，任何关于何骁的细枝末节，我都要知道。”

第73章 姻缘
当日寿宴之后，贾真像是好不容易找到了知己，日日过来找苏岑，不消几日便带着苏岑把扬州城的青楼花船逛了个遍。
苏岑虽不是出自本意，但自那日回来后身后总有两个尾巴跟着，跟贾真日日闲逛就权当迷惑敌人了。
那日苏岑又是大清早才从外头回来，只听曲伶儿坐在栏杆上幽幽道：“夜夜笙歌，苏哥哥当心被酒色财气掏空了身子。”
苏岑瞥了他一眼，“让你问的事情问出来了吗？”
曲伶儿从栏杆上一跃而下，“小红是暗门的人，我如今叛出暗门，她怎么可能会告诉我？”
苏岑冲人一笑，“你问不出，要不，让你祁哥哥来问？”
曲伶儿对着苏岑阳春三月般的笑容打了个寒颤，暗道惹不起惹不起，缩着脖子溜了。
苏岑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回房补觉去了。
又过了几天贾真总算是不提逛花楼了，转了性子要好好读书，还派了个小书童过来把苏岑接过府去，美其名曰伴读。
等苏岑过去才知道什么叫狗改不了吃屎，贾真把房门一关，拉着他往桌前一坐，掏出两本市面上卖到绝版的艳书，口口声声道：“李兄，也就是你我才舍得拿出来，那些个俗人我都不屑给他们看。”
苏岑心道：“我宁愿当个俗人。”
见苏岑性致寥寥，贾真在人肩上一拍，“李兄果然识货，是不是看不上这些低俗的，我这里还有。”
说着便爬到床底下翻箱倒柜，不消一会儿又拿了一摞书送到苏岑面前，苏岑随手一翻，眼珠子险些瞪出来。
这书里不但笔法生动，尚还配上了插图，那叫一个图文并茂。最重要的是，那画上抱在一起的却是两个男人，姿态各异，分毫毕现。
贾真眼看着苏岑耳朵尖一点一点红起来，凑近道：“好看吧？”
苏岑悄悄挪出去几分，“你还好这一口呢？”
“我倒是还没试过。”
苏岑刚松下一口气，只听贾真接着道：“但也有点想尝尝。”
苏岑评估了下他和贾真的身量，从座位上不动声色地站起来：“我，我内急……”
贾真意味深长地看了看苏岑，做了一个我都懂的眼神，笑道：“李兄不必勉强，隔壁都是空房间，我给你叫个小丫鬟过去，实在不行小厮也行。”
苏岑急道几声不必了，匆匆忙忙起身而去，站在门外长长吁了一口气，古人曰交友要择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古人诚不我欺。
这人有毒，以后要有多远躲多远。
既然一时半会儿回不去了，苏岑便借机在贾家宅子里转一转。这贾家虽不比汪家气派非常，却也是几进几出好几个大院落，亭榭廊槛错落有致。
苏岑刚从一方小院子里绕出来，却见不远处一人行迹鬼祟地抱在一摞东西急匆匆往后院而去。
苏岑闪身躲到一处角门后，不由皱眉凝想。
说来这人他认识，正是贾家盐铺里的坐店掌柜，他前几日去探查盐务时还见过。
他一个掌柜过来贾家是天经地义，为什么要如此鬼鬼祟祟？
等人走出不远苏岑小心跟了上去，只见人到了一处偏房内，小心打量了外头一眼，闪身进了房门。
苏岑小心上前，刚凑近窗子就听见里面道：“淮北那边的盐到了。”
苏岑不由皱了皱眉。
扬州这边的官盐皆来自蜀中，盐湖取水，卤水熬煮，这样出来的盐纯度较高，杂质又少，是为井盐。这些盐湖多由朝廷接管，也就是官盐来源。但两淮地区因毗海之近，各种小作坊里煮海成盐，甚至小户人家在自家院子里支口锅便能制盐，流出来的盐质量参差不齐，杂质颇多，朝廷屡禁不止，那些私盐贩子手里的盐就多来自两淮。
贾家的盐是官盐，理应从蜀中过来，那淮北的盐又是怎么回事？
只听房内一老成些的声音道：“官盐还剩多少？”
掌柜回道：“不多不少，三百石。”
另一人略一沉吟，“掺起来。”
“怎么掺？”
“四六，”那人顿了顿，“三七吧，私盐七。”
苏岑滞愣当场，等回过神来才发现掌心早已浸湿，留下几个深深的指痕。
官盐私盐价格天壤之别，他们拿低价的私盐冒充官盐，打着官盐的名头，卖着官盐的价格，百姓拿血汗钱买到的所谓的官盐，却只有三分是真！
之前他们勾结官府打击私盐他尚还能忍，但如此愚弄朝廷、愚弄百姓的事他忍不了！
盐铺掌柜点头应下来，起身欲走。苏岑回神后急忙后撤，刚一抬脚只听脚下嘎吱一声，这里不知怎么竟落了一小截枯枝，苏岑不偏不倚踩了个正着。
房内之人立时警觉，两厢对视立马夺门出来。
苏岑眼看着躲闪不及，突然被人从背后拉了一把，下一瞬就被抵到一处影壁墙后头
贾老爷和掌柜从房里出来，显然也听见了这边的动静，对着影壁墙道：“是谁，出来！”
贾真冲苏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从影壁墙后头探头出来，“爹，是我……”
贾老爷额间川字纹紧皱，“你在这里干什么？”
“捉迷藏啊，”贾真混不吝地笑笑，“一会儿那小丫鬟就找过来了，说好的谁找到我我就亲谁一口，不过这个长得丑，我得藏好点。”
“不学无术！”贾老爷气不打一处来，指着贾真鼻子便骂：“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逆子，我打死你！”
“打死我你可就一个儿子都没了。”
苏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幻听，明明是嬉笑着的语气，他却从里面听出来一股寒意。
贾老爷指着贾真指尖颤了几颤，终是一甩袖子而去。
贾真回过头来冲苏岑一笑：“你找个茅厕怎么还能找到这儿来？”
苏岑张了张口，还没找好借口，就见贾真又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我知道我家宅子大，迷路了也没什么好丢人的。”
贾真自顾自走在前面，对着这人后脑勺苏岑却生出一种错觉，这人当真只是个纨绔子弟那么简单吗？
每日下衙之后封一鸣总是习惯先绕到顺福茶楼里喝一壶茶。
这个时候刚好是用晚饭的时辰，整个扬州城内炊烟袅袅，从茶楼举目望去万家灯火，影影绰绰。
却没有一盏为他而留。
他二十几岁初涉官场，运气不算差，被分到御史台任侍御史，官虽不大，却掌纠举百寮之职，可直奏御前。当初他一个小小的从六品弹劾前吏部尚书赵择端徇私枉法，在老家圈地买卖，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他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只有那个人赏识他，在朝堂上一举力保，并一查到底，真就把那棵大树拔了去。
虽然事后他才知道，宁亲王初涉朝堂，势要立威，赵泽端屡次与他对着干，他就是想找个由头把人除了去。
而他就是那个由头。
他也甘心做那个由头，那人笑起来像一壶清酒，他看到的第一眼就醉在其中，无法自拔。
所以当那人说需要一个人来扬州操持盐务，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只是他不知道这一待就是三年，举目无亲，寸步难行，他只能夜夜靠着那一点温存聊以自|慰。
他更不知道他前脚刚走，就有人后来居上，把他存留的痕迹抹得一干二净。
封一鸣给自己斟了一杯茶，余光瞥了瞥身后，不由笑了。
他倒也不是自己一个人，身后那两个尾巴不就尽职尽责陪着他吗？
收了目光却见桌边站了一个人，一身破旧道袍，左手拂尘，右手举着个幡子，上书神机妙算。面色倒是白净，就是一缕胡子遮了大半，对着他道：“大人算命吗？”
封一鸣：“不算。”
道人：“……”
那道人拿拂尘在封一鸣眉间一指：“我看大人印堂发黑，近日内必有血光之灾，我乃龙虎山第三十八代嫡传弟子，这里有一张符箓，可驱逐邪祟，大人考虑一下？”
“血光之灾？”封一鸣挑眉一笑，另外拿了个杯子倒上茶，冲道人做了请的手势，道：“祸福乃天意，我不强求，不知道长算别的算的准吗？”
那道人也不客气，坐下呷了一口茶，问道：“大人要算什么？”
“姻缘。”封一鸣道，“能算吗？”
道人眯眼看了封一鸣一眼，接着低下头捏着手指口中念念有词，片刻之后冲人一笑，“大人近日红鸾星动，姻缘必定旺盛，重峦叠深嶂，暖轿自南来，大人只需摒弃前尘，虚席以待，缘分自然会上门。”
“若我就是执迷不悟呢？”
道人垂眸道：“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其奈公何。”
封一鸣不再言语，静默了一会儿掏了几个铜板扔到桌上。
道人收了钱又掏出一张黄纸来，“看大人面善，这符箓就当赠予大人了。”
封一鸣打开看了眼，自然不是什么符箓，黄纸上鬼画符般写了几个大字：查贾家盐铺。
“道长，”封一鸣突然回头。
道人脚步一顿。
“半个月了吧？”封一鸣道，“你说他们要是在朝堂上发现少了个人，会怎么想？”

第74章 风波
长安城，含元殿。
半月一次的大朝会，李释眯眼看着下面各路小鬼当道，手舞足蹈斗的热闹非凡。
扬州那伙人在京中果然眼线众多，苏岑一个小小的从五品都能被盯上，恶狗似的咬住不撒口。
奈何张君也不是省油的灯，在官场混了这么些年早就混成了人精，肚子一腆眼睛一眯，抄着手划水打太极玩的风生水起。
“一个小小的大理寺正竟敢蔑视皇权，公然不参加朝会，”一个御史勃然怒斥，“他把自己当成什么了，天王老子不成。”
张君摇摇头道：“都说了，苏岑不是病了嘛，人吃五谷杂粮，总有个吃坏肚子的时候，人都在床上爬不起来了，你总不能强人所难吧。”
那御史冷冷一笑：“我可是听说苏岑已有好几日没去大理寺点卯了，什么病能一病这么些天？”
张君心道岂止是好几日，我都半月没见着他了，面上还是波澜不惊道：“谁说的？我昨日还见过他呢，这是哪个造的谣，站出来给我看看？”
御史咬了咬牙，他自然不能说他在大理寺布了眼线，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冷冷道：“那我下了朝便去苏岑府上看一看，他若是不在该当如何？”
张君抄着手不为所动，“他不在房里也可能在茅厕里，不在茅厕也可能在医馆里，这长安城的医馆怎么也得有个百十家吧，还望宋大人务必要看全了，别冤枉了好人。”
“你！”御史气结。
吏部侍郎道：“敢问张大人这苏岑的病什么时候能好？”
张君道：“这谁说的准，可能十天半月好不了，也可能明天就好了。”
这得看那位小祖宗什么时候回来。
“若他一直好不了还能一直拖着不上朝不成？”吏部侍郎道，“这样吧，大家各退一步，就请苏大人明日到衙门里给大家看上一看，若真是走不了，我们登门拜访也行，大家都是同僚，苏大人不至于闭门不见吧？”
底下立马又两三个人迎合，张君皱了皱眉，刚待继续划水，只听殿上那人道：“苏岑在兴庆宫，想看的尽可以去看。”
朝堂上一瞬寂静，转瞬之间哗然一片。
小天子不禁也探了探头：“皇叔，苏岑为什么在你府上啊？”
李释摸着扳指还未作答，堂下已有人跪地叩首：“陛下！您年纪尚小不知道也罢。王爷在陛下面前提这种事，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李释挑眉看了那人一眼，笑道：“我提什么了？”
柳珵冷声道：“王爷不要忘了太宗皇帝遗训。”
李释往椅背上一靠：“怎么？你听见了不成？”
“王爷这是什么意思？”柳珵面色不愉，太宗皇帝驾崩时只有先帝一人在旁侍奉，他自然是没听见，但遗诏是先帝公布的，柳珵冷冷道：“王爷这是在质疑先帝不成？”
“皇兄或许听错了呢，”李释懒得跟这些人计较，右手撑着额角缓缓道：“想要人便来我兴庆宫要，见不见得着就看各位的本事了。”
当日下朝之后李释刚出宫门就见兀赤哈在马车旁等着，见他出来抱剑上前，“爷，温大人，要见你。”
李释眉头微蹙，“这么快就知道了？”
兀赤哈点点头。
李释由兀赤哈扶着上了马车，撩起帐子吩咐：“你去宁府把老爷子接上，咱们去会会我那位岳丈大人。”
扬州城。
贾家盐铺一夜之间被查封，封一鸣封大人亲自带人过去，当场就在盐铺后院里搜出了摞的小山一般高的劣质私盐，好些百姓围在铺子外头誓要讨个说法，一时间闹得满城风雨，沸反盈天。
相比之下汪家却像是全然不受影响，铺子大开照样迎客，有不放心的还可以亲自去内院搜，若能找出一个私盐粒子，一粒盐可抵半斤。
于是对门的两家盐铺一个门庭若市，另一个两扇封条一帖，白的刺眼。
封一鸣行动迅速，在薛直他们尚还没反应过来时就已经把事情闹得满城皆知，已无回寰余地。只是薛直在事情发生之后强行把案子抢了过来，审到最后罪名竟让一个盐铺掌柜背了，而贾家除了损失了一间铺子，丢了点盐，无一人受到牵连。
饶是如此贾老爷尚还不满意，左想右想这么隐蔽的事情怎么会被人发现，知道这事的不超过五个人，都是他的心腹……不，还有一个，那日贾真躲在院子里，也不知听去了多少。
但贾真是他亲儿子，断没有帮着外人整自己家的道理。
思来想去，贾家出了事，得利最大的就只有那一人了。
暖阳正好，何骁对窗临摹一副《海岱贴》，据说是刚从前朝某个皇帝的墓里拓下来的，知道他好这些，还没捂热乎就给送来了。
这拓本确实是大成之作，字迹刀刻一般，筋骨外露，遒劲有力。眼看着他就要临摹完了，收笔之势，门外一个小厮急匆匆闯进来打乱了气氛。
何骁面露不愉，最后一笔越看越别扭，端详片刻把纸揉了扔在一旁，抬头问：“怎么了？”
小厮这才敢道：“贾老爷来了。”
何骁皱了皱眉，整整衣襟道：“说我不在。”
“可是……”小厮为难道，“他已经进来了。”
紧接着门外一人阔步进来，指着何骁便骂：“何骁你这个小人，背地里阴我，你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你别忘了这扬州城还不是你说了算的！我要是集结扬州商会一起抵制你们盐铺，你也别想好过！”
何骁摆摆手，那小厮退下，还不忘帮两人把门带上。
何骁闲庭信步地沏了一杯茶给人送上去，不缓不急道：“喝杯茶消消火，贾家的事我听说了，这不是没什么大碍嘛。”
“什么叫没什么大碍？”贾望春把茶杯重重一放，茶水顿时洒了一桌子，“敢情这查封的不是你们汪家的铺子，扣的不是你们汪家的盐！”
何骁冷冷瞥了贾望春一眼，“这可是子安给的茶，贾老爷当真是暴殄天物了。”
贾望春一愣，转而心里一寒。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扬州商会最大的四家，贾家、汪家、苏家和岳家，只因何骁和苏岚的关系，便将三大家集合在一起，若是一起对付他贾家，足以把他从扬州赶出去。
贾望春不情不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何骁面色才缓了缓。
何骁接着道：“我早就警告过你，不要打私盐的主意，你只管好好经营，剩下的我来搞定，你为什么就是不听？”
贾望春哼了一声，“你当我不知道，你跟官府勾结，能从盐铁转运使手里拿到低价的盐，而低出来的那部分全都由我贾家填上，我不打私盐的主意，那么大的口子我怎么补？”
“凡事有利就有弊，”何骁慢慢喝着茶，“你想要官府帮你开路，帮你打击私盐，自然要付点代价，官府也不是随随便便就发善心的地方。”
贾望春自知理亏，不再在这方面纠缠，直接道：“我就问你，这次的事是不是你搞出来的？”
“搞垮你我有什么好处？若我真想要汪家一家独大我当年就干了。”何骁顿了顿，“朝中一直有有心之人想废除榷盐令，树大招风，我不会让汪家成为那个出头鸟的。所以勾结官府也好，打击私盐也好，我不过是想给官盐争取一些生存的空间，这些年来你看我何曾对盐商下过手？”
贾望春沉思片刻，事实确实如此，贾家倒了汪家或许能繁盛一时，但何骁不是如此器小之人，他很清楚贾家之后下一个倒霉的就是汪家。
何骁又道：“奉劝一句，与其来怀疑我，你倒不如回去管教一下贵公子，他新结交的那个李煦只怕不简单。”
“李煦？”贾望春一愣，“他怎么了？”
“我也还没搞清楚，”何骁微微皱眉，“他出现的时机太过微妙，封一鸣刚送出去几封折子他就来了，我心里不踏实。”
“京城来的？”贾望春压低声音，“听说苏岚有个弟弟就在京城当差，会不会是他？”
何骁揉着眉心摇了摇头，“不清楚，但京城那边没传来消息，或许是我多虑了吧。”
“这些事你的事，我不管，”贾老爷起身欲走，“我只问你，我那间铺子和盐什么时候能拿回来？”
“如今这事扬州城闹得沸沸扬扬的，怎么着得等这阵风头过去，”何骁端着茶杯呷了口茶，“一个月后吧。”
“一个月？”贾望春上前一步，“不行，一个月太长了，十天，十天我要我的铺子能重新开张。”
“你不要得寸进尺，”何骁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保你一家人无恙我已经费了一番功夫了，你当我是大罗神仙吗？各方疏通不需要时间？还有那个封一鸣，你以为是什么省油的灯？”
“你不过是想借着贾家盐铺关门之际狠捞一笔，”贾望春冷冷一笑，“你别以为我手上就没有你的把柄，三年前那件事，我可是都看见了。”

第75章 火灾
“何骁，永隆四年生人，南陵县荻花乡人，自幼父母双亡，靠给乡里的大户放牛为生。后来因酷爱读书，被乡里的私塾先生收留在塾里帮衬听学。天狩五年，参加县试不中，天狩七年又考，这才中了秀才，天狩八年，到苏州参加乡试……”
“等等，”苏岑打断了刚从何骁故籍赶回来的祁林，皱眉问：“他跟我是同科？”
“嗯，”祁林微微点头，“只是他没你那么幸运。”
他们同是天狩八年参加的乡试，说不定还在考场里点头见过，只是苏岑一举夺得解元，何骁却名落孙山，落魄而归。
祁林接着道：“不过还有个说法是何骁是有些才学的，只是主持乡试的学政收受了钱财，这才把身为穷秀才的何骁给革了下去，换上了大户人家的公子哥。”
祁林话说完看了苏岑一眼，苏岑一愣，想了想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又看了看自己，急忙摆手道：“不是我，我又没行贿，我都不认识那个学政。”
少爷我靠的是真才实学。
祁林这才回过头来接着道：“还有件事，不知道有没有用。何骁在故籍貌似有个青梅竹马的相好，是个浣纱女，他当初去苏州赶考的费用好像还是那个浣纱女给凑的。”
苏岑一忖，问道：“那这个浣纱女现在何处？”
祁林摇摇头，“没找到，那个浣纱女也是个孤女，何骁走后不久，就没人再见过她了。”
“莫非是金屋藏娇？扬州城里有一个，背地里还藏着一个？”苏岑边想边道，“也不对，何骁那么谨慎的人，应该不会留下这样的把柄任人拿捏。一个浣纱女，却能拿出给何骁赶考的路费，她哪来的钱？”
祁林立在原地听苏岑喃喃自语，指尖轻敲桌面，眉头微蹙，一副在错综复杂的案情里抽丝剥缕的样子，难怪爷会对他上心，两人认真起来的样子简直如出一辙。
只是一人谋算的是真相正义，另一人谋算的是家国天下。
房门轻响，又一人推门进来，看见祁林先是眼睛一亮，“祁哥哥，你回来了！”
祁林点头，曲伶儿便乐呵呵地凑过去，一双桃花眼弯弯笑道：“祁哥哥路上奔波累坏了吧，我怎么看你好像瘦了？等晚上让后厨的翠姐儿给你炖一盅大补汤……”
苏岑看在眼里，轻咳一声道：“先说正事。”
曲伶儿不情不愿把目光从祁林身上扒下来，冲苏岑没好气道：“是，苏哥哥。”
曲伶儿从袖口掏了一个小瓶出来：“这种毒名叫千日醉，喝了当时只会觉得手脚无力、身寒体虚，跟喝醉了似的，但若是长时间服用，则会毒侵肺腑，直至无药可医。”
苏岑问：“长时间是多长时间？”
曲伶儿道：“这正是这种毒的麻烦之处，不像其他毒能一次成事，而是得日日服用，两三个月方能取人性命。但好处就是这种毒毒发后是验不出来的，中毒之人看着就像得了风寒，一天天虚弱下去，杀人于无形。”
苏岑凝眉道：“果然是这样。”
贾家大公子之死绝不是什么风寒，而是有人蓄谋已久。
苏岑对着祁林问：“我让你打听的另一个人呢？”
祁林点头：“带来了，安置在厢房里了。”
苏岑点点头，如今人证物证都全了，何骁逃无可逃，问题就是如何把何骁跟榷盐令联系起来。
曲伶儿又不声不响的往祁林身上靠过去，被祁林轻轻抬手托住。
苏岑翻了个白眼，挥手道：“该干嘛干嘛去吧，就不用当着我的面寒碜我了。”
祁林表情却凝重起来：“不太对。”
再一看曲伶儿已近乎瘫软在祁林怀里，整个人都蔫了下去。
苏岑立即上前把人扶住：“怎么回事？”
曲伶儿强打精神站起身道：“我没事，就是跟小红待久了有点头晕。小红那个毒疯子，身上的香都是拿两种毒药调出来的”
苏岑皱了皱眉，当初他就觉得那位卿尘姑娘香的异常，难怪她说她那香是夺命香，如此看来确实不假。
香是毒药……苏岑手上一顿，略一思忖后猛地抬头对祁林道：“这里交给我，你快去，帮我救个人！”
曲伶儿百无聊赖，对着桌上蜡烛挑烛花玩，看着房内灯光一闪一闪，把面前来回踱步的苏岑的影子拉的忽长忽短。
过了会儿把手头剪刀一放，轻轻叹了口气。
苏岑立即停了步子问：“怎么？头还晕？”
曲伶儿摇摇头，想了想又点点头，“苏哥哥，你晃的我头晕。”
苏岑心道你别跟面前的烛台置气也就不晕了，念在这人刚帮他办了事，还险些负了伤，这才软下语气道：“你扛不住了便先回去休息。”
“我没事，”曲伶儿摇头道，“你也不用担心，有祁哥哥在，不会出事的。”
苏岑含糊应了一声，心思早已不在这边了。
他让封一鸣查封贾家盐铺，又留汪家不动，本意是想让两家互相攀咬，让他们先自己斗个两败俱伤，自己再坐收渔翁之利。
但是他却漏算了，狗急了会跳墙，何骁急了——是会杀人的。
之前他还不确定何骁身上到底有没有人命，如今看来，还不止一条。
霍然间只听院外有什么东西落地，紧接着一串凌乱的脚步响起，苏岑刚打开门，就见祁林扶着一人进来，两个人都是一身烟火气，衣衫也破败不堪，被扶着的那个像是已经昏迷了，由祁林拖着放到椅子上，苏岑立时跟上去，急问：“这是……”
祁林撩起那人额前凌乱的鬓发给苏岑看了看，道：“贾望春。”
苏岑皱了皱眉：“他怎么了？”
“人没大碍，晕过去了。”
“怎么会这样？”
祁林指了指门外：“贾家没了。”
曲伶儿到外头探头一看，不由啊了一声，急忙回屋招呼苏岑：“苏哥哥，你快看！”
苏岑刚到院里就愣在原地，本来夜色清凉，东南方向却红彤彤一片，夜幕里尚且见浓烟障月，火光烛烧了半边天，正是贾家的方向。
直到入夜已深李释才回到兴庆宫，兀赤哈早在门外候着，见帐子一撩立即上前抬臂给人当扶手。
李释从车上下来按了按眉心，这才抬步入内。
夜深风大，兀赤哈将备好的大氅给人披上，凑上前问：“爷，解决了？”
李释点了点头。
朝堂上柳珵那帮人他从来不放在眼里，反正无论他做什么这帮人总免不了出来蹦跶几下，他真正上心的，是他这边的人。
当初与温家联姻，不得不说，他确实是别有用心。当时父皇尚且在世，他跟李巽斗的死去活来，李巽娶了开国郡公萧永谦的外甥女，也就是如今的楚太后，他便姻合了左相温廷言的女儿温舒。但他当时一门心思扑在疆场上，家没回过几次，人也没见上几面，就不明不白的没了。
温舒死后他身边虽然风言风语没断过，但终究没有坐实了的，温廷言这才念及他们之间这点翁婿关系，对他几经关照。当初他入摄朝政，便是温廷言帮他站稳了脚跟，后来温廷言隐退，还把自己这边的势力尽数交给他，虽说如今他早已把这些人收为己用，但也不好就这样跟温廷言撕破了脸，让这些人寒了心。
好在这次苏岑在临走前跟宁弈打过招呼，千年王八万年鳖，老家伙还得靠更老的才能镇得住。
兀赤哈从身后递上一张字条，“爷，信，扬州的。”
李释接过来看了一眼，又随手递了回去，问道：“什么时候送到的。”
兀赤哈掏出火折子把字条就地点了，回道：“傍晚。”
李释停了步子回头看了一眼大门方向，不几时拢了拢大氅，吩咐道：“对外就说我病了，闭门谢客几日，备马，咱们去趟扬州。”

第76章 账本
火……到处都是火，浓烟熏的嗓子发疼，眼里满是涩泪，却还是能看到唯一的出口被轰然倒塌的书架牢牢堵死。
外面尽是扯着嗓子哀号的声音，这个时候人人身不由己，谁又能来救救他？
意识模糊之际，却见一个朦胧的身影浴火而来，他刚待呼救，猛一抬头却愣在原地。
那人面色青森，白齿獠牙一张，血水立即从嘴里涌出，紧接着眼里流出血泪，就那么直直盯着他，对他开口道：“爹，我死的好惨……”
贾望春猛吸了一口气，惊坐而起，没命地咳起来。
苏岑示意曲伶儿送上一杯茶，贾望春接过来胡乱灌了两口才缓过一口气来，这才定了定神慌乱地打量起周围环境来。
最后目光定在苏岑身上，微微一眯眼，“你是谁？”
苏岑站起来冲人一点头，“大理寺正苏岑，贾老爷幸会了。”
贾望春稍微一愣，也就是片刻，低下头去胡乱地穿了几件衣裳起身便要往外走，口中喃喃自语：“贾家怎么样了？我真儿呢？”
曲伶儿刚要去拦，被苏岑抬手制止，只见贾望春踉踉跄跄出了房门，紧接着便瘫坐在地动弹不得。
天色刚蒙蒙亮，尚能看见东南方向青烟缭绕，大火烧了一夜，这时候只怕什么都烧没了。
苏岑站在门口静静看着，留出时间让贾望春回神，偏头问祁林：“见到贾真了吗？”
祁林摇了摇头：“当时院子里都是人，看不清谁是谁，我只在卧房里找到了他，人已经昏迷了，我就先给带回来了。”
苏岑点点头，在那种环境下去找一个人确实有难度，他也不好强人所难。
只是想着当初拉着他一起逛青楼听小曲儿的人如今不知所踪，心里终究有些戚戚。
看时辰差不多了，苏岑对着贾望春背影道：“知道是谁干的吗？”
贾望春微微一愣，蹭的起身就要往外走，“何骁，何骁那个畜生！”
“你现在出去是想昭告天下你昨夜没死成，想让杀你的人回来补刀？”
贾望春愣了一愣，回头看着廊上那个少年人，下颌微微抬起，目光清冷，一言不发地审视着他，眼神里却已将一切了然于胸。
贾望春躲开那目光，“我去报官。”
“报官？”苏岑轻蔑一笑，没再继续说下去。
贾望春不由一愣，是啊，他去报官，报什么官？且不说他没有证据，就算是有，官府和何骁互相勾结，只会把他暴露给何骁而已。颓然垂下双手，开口问：“你想要的什么？”
苏岑垂眸看着廊下人，“我可以帮你对付何骁，而我要的——肯定不是你的性命。”
贾望春只能又跟着回了房内，只道他要见贾真，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没见到人或尸体之前他什么都不会说。
其实不用贾望春说苏岑自然也要去找，贾真死了也就死了，若是还活着，何骁肯定不会放过他。念在祁林奔波了一夜，便让人回房歇着，由曲伶儿去找人，苏岑和贾望春在房里两厢静默，苏岑垂眸喝茶，贾望春则像是还没缓过劲来，不消一会儿便又开始出神。
曲伶儿不负众望，不出晌午便把贾真提溜了回来，找到人时贾真尚还在春香楼的头牌床上撅着屁股大睡，完全没考虑过自己这次提上裤子下次可能就没钱进来了。
曲伶儿懒得解释，直接把人提回了苏岑房里，贾望春一看见贾真眼眶瞬间就红了，苏岑留出时间让两个人抱头哭了一通，直到晌午才又带着饭回来。
家里这么大的动静苏岚那边自然是瞒不过了，苏岑只能如实告知，本以为凭苏岚和何骁的关系总免不了要消化一段时间，不曾想苏岑刚进了房门，苏岚便出现在院里，只道有什么不必再避着他，他都要知道。
僵持了一会儿，苏岑只能妥协。
恰逢祁林和曲伶儿用膳回来，几个人便一起进了房。
午饭贾真吃了一点，贾望春则是举着筷子不停叹气，到最后也没吃下两口。
苏岑知道勉强不得，摆摆手让下人把饭撤了。
饭后才算进了正题，贾望春接过苏岑递过来的茶又重重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何骁杀过人，他杀了当年那个……”
“当年那个花魁，是吗？”苏岑接过来道。
“你，你知道？”贾望春不禁抬头，眼里闪过几分疑惑，“我当年是碰巧撞上他们两人私会才知道他们有奸情，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还知道那个花魁跟何骁是同乡，当年曾为了何骁把老家的房子卖了，给何骁换了赶考的路费。她大概是真心倾慕何骁的，所以才没去何骁所在的苏州，怕拖累了他，而是辗转流落到扬州，被人骗上了花船，做了花魁。只是她也没想到，原本在苏州的何骁会因为救了我大哥而被我大哥带到了扬州，更不会想到，为了能入赘汪家，何骁会对她下狠手。”
“他又骗我。”苏岚声音极低，唇线却抿的紧紧的，每句话都像是从心口里挤出来的，“他说自己没有家室，一心倾慕汪家小姐，那时他还没有如今的声望，拿着卖字画的几个铜板去讨汪小姐欢心，在汪家外墙一站便是一夜，我便信了他是真心实意，不曾想他竟……”
苏岚双手紧握，直将指节攥出青白之色。
忽的手上一暖，苏岚顺着看过去，只见苏岑在他手上轻轻拍了拍，轻声道：“大哥，不怪你，只能说是何骁城府太深，伪装的太好了。”
“这就够了吧，”贾望春接过来道，“我可以作证何骁杀了人，到时候就能将何骁绳之以法，还那个花魁、也还我们贾家一个公道。”
“当然不够，”苏岑摇了摇头，“你只是撞见了两个人私会，又不是撞见了何骁杀人，更何况人已经死了那么多年了，身上的证据早就没了，你怎么能说人就是何骁杀的？”
“何骁他有动机啊，他肯定是怕那个花魁把他们的关系说出来，到时候他就不能娶汪家小姐了，这才下手把人杀了。我都能想到的事情官府会想不到吗？”
“动机不能当证据，立案讲究的是真凭实据，”苏岑道，“若是只凭一张嘴就能扳倒何骁，我也就不用过来了。”
“那怎么办？难道只能看他继续逍遥法外？”贾望春抠着手指，一抬头正对上苏岑冷冷的目光，心里没由来一寒。
苏岑直看的贾望春偏开视线才道：“事到如今你还藏着掖着，是想着留到棺材里说给阎王爷听吗？”
“我不知道了，”贾望春躲着苏岑审视一般的视线，“何骁做事从来都是避着我的，他做的那些事不可能让我知道，别的我真的不知道了。”
苏岑低头喝了口茶，“那你知道令公子是怎么死的吗？”
“什么？”贾望春愣住。
贾真和苏岚一起抬起头来。
苏岑叹了口气，他本不想当着苏岚的面清数何骁的罪过，何骁有今日全凭大哥帮衬，而按照大哥的性格，何骁犯下的错他必定会归咎到自己身上，徒增烦恼。
但事到如今这人还有所保留，他也只能拿出杀手锏，对祁林示意了一下，不几时祁林便从外面拎了个人进来，瑟瑟跪在地上缩作一团。
贾望春大惊：“是你？”
这人本是他家中一个奴仆，两年前说家里死了老爹，结了工钱便回了家，不知道为何如今却出现在这里。
苏岑冲人抬了抬下巴，“是你自己说，还是到时候上了公堂再说？”
跪着那人怯怯看了苏岑一眼，这才结结巴巴道：“我……我跟何骁本是同乡，两年前他找上我，让我在……在大少爷的药里加了点东西。我，我，我也是被迫的，我不干他就把我在后厨买办吃回扣的事说出来，他，他还说事后会给我一笔钱让我回老家，而且这种毒是查不出来，牵扯不到我身上。”
“你……你！”贾望春气结，一口气没上来，猛地咳起来。
贾真赶紧上前帮人顺背，贾望春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苏岑从曲伶儿手里接过一个小药瓶，对地上跪着的人问：“是这种药吗？”
那人看了几眼，点了点头。
苏岑对贾望春道：“这种毒叫千日醉，是一种秘制毒|药，市面上是买不到的。中毒的人就像喝醉了一样，任凭你怎么寻医问药都验不出来。”
“何骁这个畜牲！”贾望春一锤桌子，茶水登时洒了满地，涕泪横流叹道：“他为何要害我轩儿啊，轩儿跟他何仇何怨，他要置我轩儿于死地！”
苏岑垂眸看着眼前人，出声问：“何骁和那个花魁的事，你还跟谁说过？”
贾望春止了涕泪一愣，“你是说……”
“你把事情告诉贾轩了吧，当时何骁已经娶了汪家女儿，正想联络贾家一起打击私盐，贾轩应该是反对的吧？何骁应该私下找贾轩谈过，但贾轩一个世家公子，自然看不上何骁这种人，根本不屑与他合作。会谈过程中应该发生了什么口角，贾轩一时失口便把这件事说了出来。事情虽然没有实证，但关系到何骁在汪家的地位，何骁不知道这件事是你看见告诉贾轩的，所以才会杀贾轩灭口，一举解决掉两个大|麻烦。”
“……”贾望春嘴角抽搐，早已说不出话来了。
万没想到，最后竟然是他害死了自己儿子。
过了好一会儿贾望春才缓过一口气来，嗓音已经暗哑，低声道：“你既然都查清楚了，还想让我帮你什么？这些足以让何骁入狱了吧？”
苏岑轻轻摇了摇头，“我要的不是何骁，而是榷盐令。”
“你……”贾望春又抬了抬头，但眼里已经黯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老了下去。
苏岑接着道：“事情如果到这里结束，获罪的只有何骁一人，盐商照旧横行，官府照旧庇护，百姓照旧无盐可食，我抓了一个何骁，却还有千千万万个何骁，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你不是还想着把何骁正法之后再操本行，继续当你的盐商吧？觉得反正榷盐令还在你手里，再从朝廷手里拿盐继续卖就是了，对不对？我实话告诉你，榷盐令是一定要废的，现在只是要找个由头，你若来起这个头，我可以帮你求情，你之前拿私盐冒充官盐的事也可以不追究，贾家已经没了，你想想贾真，真要拉着他跟你一条路走到黑吗？”
贾望春颓然垂着头：“我……”
“听他的吧。”贾真道。
贾望春猛地抬头，看了看在一旁一直没出过声的贾真，叹气道：“你懂什么啊？”
“是我一直不成器，让爹你操心了。”贾真在贾望春身侧跪下来，直视着人道：“我知道你是想给我留下一点家业，可这点家业已经耗尽了大哥，耗尽了整个贾家，我不成器，即便你留给我了，只怕也会败在我手上。我现在只想还大哥一个公道，以后咱们就找个安静的地方，我伺候你终老，咱们再也不操心这些事了，好吗？”
贾望春牢牢抿着唇，半晌终是长长叹了一口气，伸手到怀里掏了个本子出来，颤巍巍交到苏岑手里：“我行商行了一辈子，就会了记账。当初跟何骁合作，我留了个心眼，这是何骁和我向薛直他们行贿的账本，每一笔我都记着，钱都是从铺子里出的，你拿这个跟盐铺里的账本一对便知。这个账本我日日贴身带着，何骁不知道这件事。”又叹了一口气，“这样够了吗？别的东西都随着贾家烧没了，我唯一还剩的就是这个账本了。”
有了何骁跟官府勾结的罪证，便能借机把扬州官场和盐商一起好好查一查，贾家已经完了，再拿汪家杀鸡儆猴，剩下的盐商自然也就明白了朝廷要废榷盐令的用心，两根顶梁柱倒了，剩下的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了。
苏岑双手郑重接过来：“多谢了。”
一转头苏岑便把账本交到了祁林手上，“劳祁侍卫操劳，务必把账本和贾老爷护送到王爷手上。”
祁林把账本收进怀里，问道：“你不跟我们一起走？”
苏岑摇了摇头：“这么多人走容易打草惊蛇，何骁在我身边留了眼线，我留下来正好能迷惑他。但你还是要小心，过了今日何骁找不到贾老爷的尸体肯定就明白了，你们当心他沿途布设暗门的杀手。”
祁林皱了皱眉，“那你呢？”
“还有我呢，”苏岚起身，“只要还在扬州城里，就没人能从我苏家府上拿人。”
祁林犹豫一番，终是点了头，对曲伶儿道：“你留下来护着他。”
曲伶儿点头应允。
苏岑道：“等入了夜你们便走，等明天，这扬州城只怕就出不去了。”

第77章 秋娘
夜色清凉，目送祁林带着贾望春乘小船顺着河道出了城，苏岑才松了口气，跟曲伶儿一起打道回府。
一日操劳，苏岑收拾妥当刚待关窗睡下，看着廊下一抹身影不由一愣，犹豫片刻后披衣出门，冲着那个背影而去。
“还不睡？”苏岑问。
廊下之人回过头来，正是贾真，冲苏岑微弱一笑，“我，我睡不着。”
“还在想白天的事？”苏岑叹了口气，他自小少爷当惯了，从来没干过安慰人这种事，纠结再三只道：“事已至此，多想无益，走一步看一步吧。”
“嗯。”贾真点点头。
一时寂静，苏岑在转身回房和再努力一把之间犹豫了一下，最后无话找话地问：“你怎么不跟他们一起走？”
贾真苦笑了一下，“我跟着也帮不上什么忙，还得劳神那个侍卫大哥看着我，另外──”声音逐渐弱了几分，“我想在这里看着何骁被绳之以法，为我大哥报仇。我不是说我信不过你啊……我，我就是……想看着。”
“嗯。”这次轮到苏岑点了点头。
两厢无话，苏岑又开始纠结走不走。
“你挺厉害的。”贾真突然小声道。
“嗯？”苏岑偏了偏头。
贾真道：“当初在船上我就觉得你挺厉害的，但我没想到一转头你就成了朝廷命官，更没想你这么年纪轻轻就深得朝廷信任，派你下来查这么大的案子。”
苏岑心道不是朝廷信任，而是那个人信任，而他不过是努力做到不辜负那人的信任。
苏岑笑了笑，“你都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就有意无意给我透露那么多关于何骁的事，还有上次在你家，我都偷听到门口了，你还帮我？”
“你都看出来了啊？”贾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只是觉得，你不怕何骁。这扬州城里人人都怕他，就你不怕，那应该是有些本事的。”
不怕何骁就是有本事？苏岑只觉得贾真给人定义的方式确实新奇，无奈道：“你就没想过万一我是何骁的人呢？”
贾真又挠了挠头，这他倒是真没想过。
苏岑笑了笑没再说话，心道这也算傻人有傻福吧，贾真若真的心思深沉，只怕何骁也容不下他。
接下来几日苏岑像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睡睡，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心宽体胖地看着何骁在外面折腾。
毕竟现在该急的人不是他。
何骁在贾家走水第二天才知道没找到贾望春的尸体，当即联系薛直封锁了扬州城所有的出路，奈何祁林他们提前走了一晚上，轻舟顺水，早已出了扬州地界。
外患还没解决，却又起了内忧。不知从何而起，街头巷尾的小孩口中开始传唱一首歌谣：荻花乡，荻花郎，风无遮，雨无藏，孤苦伶仃无依傍，妾倾家财把郎助，愿君来年秋试上金榜。冬又去，春又来，郎君一去无交代，妾行千里把郎寻，怎不料鸳鸯成对鸟成双，郎君早把妾来忘。生别离，死相聚，报君咏蝶殇一曲，愿君尘世情缘早了尽，黄泉路上早相聚。
这歌谣里说的详细，有心之人一听便知是怎么回事，登时扬州城里哗然一片，茶楼酒馆里的谈资无出其二，甚至有笔杆子快的，传奇话本隔日便在大街上兜售起来。
汪家更是乱成了一锅粥，汪家小姐天天嚷着闹和离，当着何骁的面一哭二闹三上吊，何骁迫于无奈，家门不敢进，日日在盐铺账房里安歇。
屋漏偏逢连阴雨，还没安生几天，何骁竟发现薛直等人在暗中搜罗他的罪证，想是看他大势已去，开始着手撇清关系了。
何骁冷笑着不置可否，一群目光如豆的鼠辈，殊不知他要是完了，这子城公衙里的一个都别想留下。
又等了两日，看着何骁那边已经应接不暇了，苏岑才开始着手回京的事。
苏岚虽是不舍，但好歹知道苏岑这并未被罢官免职，也算了了一桩心事，每日张罗着好吃好喝又把人喂了两日这才放人。
保险起见，苏岚早给安排好了跟着裕泰茶行往京城去的商船，苏家的茶是贡茶，即便是薛直等人也无权阻拦盘查。出发时间定在晌午，曲伶儿一大早便去了花船找小红告别，苏岚又因为下面一个分号出了点事故赶了过去，家里只剩下岳晚晴帮苏岑打理行囊。
临近晌午两人还没见回来，岳晚晴便催促别误了开船的时辰，让苏岑先上船，曲伶儿实在不行赶下一趟船走。
苏岑微微皱了皱眉，只道想要二两明前的炒青龙井，拉着岳晚晴去库房里拿。
等人进了库房，苏岑把门一闭，问道：“大哥是不是出事了？”
岳晚晴目光闪躲，终是架不住苏岑灼灼的视线，掩面哭出声来：“何骁，何骁今日一早派人来把子安接走了。”
“怎么会这样？”苏岑身影一顿，“大哥不是知道何骁的为人了吗？为什么还要跟他走？”
要知道在扬州城除非是苏岚自己愿意，谁能强迫他干不愿意干的事？
岳晚晴小声啜泣，并未作答。
苏岑顿时了然，“是因为我？何骁威胁大哥不跟他走就把我的身份公布出去，对不对？”
一旦他的名字公之于众，不管是盐商，还是收受盐商贿赂的官员，一定会群起而攻之，哪怕是朝廷重臣恐怕都无法独善其身，更何况他一个小小的从五品。
“太傻了，”苏岑咬了咬牙，“他要的是我，我去换大哥回来。”
刚走出一步却被一把拉住，岳晚晴抹了抹眼泪，纤纤细手拉着苏岑却不容置疑：“你快走，子安对何骁有知遇之恩，何骁不会把他怎么样的，只有你走了子安才能放心，你什么都别管了，回到京城去，继续为民请命，当一个好官。”
“我连自己大哥都救不了还做什么官！”苏岑低头稳了稳情绪，再抬头认真对着岳晚晴道：“何骁手里握着好几条人命，我不可能把大哥留在他身边赌他的一念之仁，大哥若是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也不会安生。”
见岳晚晴稍有松动苏岑又道，“你放心，我既然敢单枪匹马来扬州，自然给自己想好了退路，朝中有大人物保我，何骁他奈何不了我。”
岳晚晴也是无计可施了，试探问道：“当真？”
“自然当真，”苏岑冲人笑了笑，“你等着，我去把大哥带回来。”
苏岑要找何骁就比何骁见他一面容易多了，只需跟外面跟着的两个尾巴招呼一声，自然有人把他送到何骁面前。
会面地点在扬州城外的一处别院里，苏岑留意到这处园子虽不小，却没有什么人气，院子里随处可见打包好的包裹，看来这里只是一处落脚的地方，何骁也知道自己在扬州城折腾不起什么风浪来了，随时准备撤走。
苏岑刚进门便见何骁对门而坐，相比上次在汪家寿宴上相见还是那一副春光满面的姿态，如今却面色憔悴，额前鬓发里甚至掺杂了几缕灰白，冷冷对着他笑道：“大理寺正苏岑苏子煦，苏大人果真好大的架子，还得这样才能请的过来。”
苏岑皱了皱眉，开门见山问：“我大哥呢？”
“子安……”何骁眯了眯眼，眼里隐有痛色，“子安很好，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我要的是你，你只要乖乖听话，他自然不会有事。”
“这三年来我大哥待你如何，你如此对他，”苏岑冷眼看着眼前人，“当真是狼心狗肺，忘恩负义。”
“你以为若不是看在子安的面子上，你如今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何骁一拍桌子，“若不是你……若不是你我跟子安何至于此！”
“你当真以为没有我，大哥就不知道你干的那些事了？”苏岑冷冷一笑，“这些年来大哥视你为知己，所以他自欺欺人地相信你干的这些都是身不由己，他真心实意待你，你却欺他心肠软，一而再再而三骗他。你该庆幸是我把这些告诉了他，若等到他自己掘出真相，只怕会恨你入骨，恨不得当初淮阳道上落入匪手，也不要你救。”
房间里一时寂静，良久之后才滑出一声叹息，何骁往后靠在椅背上，轻声道：“你信也罢，不信也罢，我当年救子安是真心的。”
“我当时并不知道他是谁，我也不求他的回报，可错就错在子安他太纯良，一心一意要报答我，把我带回了扬州，让我见识了那个世界。娇妻美眷、香车宝马，只有手里有银子，没有什么是买不到的，可这些还不算，你知道银子还能买什么吗？”何骁自嘲般笑起来，摇头笑道：“能买功名。”
苏岑皱了皱眉，只听何骁接着道：“一次一个大户人家过寿，子安带我过去吃席，那时候我才知道商贾和朝廷命官可以平起平坐，一张微不足道的帘子便可以隔绝世人视线。正巧那张桌上就有主考我们的学政，酒气熏熏地受着别人敬酒，谢他把一个寒门子弟顶替了去，换上了自己儿子！”
“事后我问他还记得被换下来的那人是谁吗？哈哈，你猜他怎么说？”何骁笑得越发癫狂，眼角隐约笑出泪来，“他说，他不记得了，哈哈哈，他不记得了！一个无关痛痒的小人物，换了就换了，他甚至连被换的那个人是谁都不记得了！”
苏岑皱了皱眉，“他都不记得了，你又怎么知道被换下来的人是你？”
何骁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光，眼神一瞬间变得狠绝，“他不记得了，可我记得，我写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我找人拿到了那次乡试誊录的朱卷，我的文章，旁边写的却是别人的名字！”
何骁咬牙切齿：“凭什么我寒窗苦读十年，金榜题名的却是大字都不识几个的富家少爷！那时候我突然就懂了，书里没有黄金屋，黄金却可以买到你想要的一切！”
“包括人命？”苏岑问。
何骁微微一怔，转头却笑了，“人命不值几个钱的。”
苏岑道：“那秋娘呢？她的命值几个钱？”
“秋娘……”何骁撑着额角笑起来，“那个蠢女人，哈哈，你不说我都忘了，那个蠢女人才是最不值钱的。”
“是啊，”苏岑冷声道，“你亲手杀了她，都不必假他人之手。”
“那个蠢女人她找死！”何骁阴冷笑道，“我都说了，我找处宅子安置她，保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可她不要，她非要待在那乌烟瘴气的花船里，还要把我俩的事编成曲子，唱给那些嫖|客们听。她就是想威胁我，不想让我娶汪家小姐！你说说看，这种蠢女人，我留着她有什么用？”
“你真可怜。”苏岑轻声道。
何骁微微一诧。
苏岑垂眸看了何骁一眼，带着几分怜悯，一字一句道：“她不要你的宅子，是不想你落人口舌，而她编的曲子，你听过吗？”
何骁面上露出几丝疑惑，很明显那曲子他没听过。
或是根本不敢听。
苏岑道：“那首曲子讲的是一个烟花女子与一个书生蝶钗定情的故事，那书生高中了进士，拿着蝶钗回来找那个女子时，那女子却已化蝶而去，只因她是风尘中人，不愿拖累了那书生。这与你所想的是一个故事吗？”
“你胡说！”何骁强装镇定，指尖却已经发起抖来，“她若真怕拖累了我，为何不走！”
苏岑毫不留情地把他最后一点念头驳斥掉：“她是想走的，你没给她机会而已。
“有位用毒高手说过，有两种毒混在一起，沾衣带，能散异香。当年秋娘的尸体在河上漂了几天，香飘满城，还用我再多说吗？”
何骁脸色煞白的吓人，好半晌才艰难道：“你是说……她，她是自杀？”
苏岑垂眸道：“她本就服了毒，你又给她下了毒。她临死都想着成全你，你却把自己最后一点救赎亲手掐灭了。”
“我不信！”何骁几近咆哮，却终究骗不过自己，声音渐小，自言自语道：“怎么会这样？”
他还记得，当年那个小女孩拿着家里唯一一块饼子给了他，笑着对他说，她不饿。
她的撒谎技巧向来不佳，刚说完肚子就叫了起来，却还是红着脸让他把那块饼子吃完了。
他怎么就没发现，那晚在河边，她笑着说想和他永远在一起，那副表情和她当年说不饿时简直一模一样，她演技那么拙劣，而他竟当了真。看着她喝了那杯酒，他竟然觉得松了一口气。
苏岑说的不错，秋娘是他唯一的救赎，若是当年他没送上那杯酒，是不是就不会像如今这样把自己送上万劫不复的境地。
恍惚间只听院外一阵嘈杂，何骁猛地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自己上当了：“你在拖延时间？！”
说话间房门大开，封一鸣推门而入，冲着两人笑道：“你们谈的如何了？我没打扰吧？”
苏岑松了一口气，努努下巴对封一鸣道：“抓起来吧。”
“抓自然是要抓。”
忽然间封一鸣眸中寒光一现，苏岑还未反应，一柄匕首已经贴在自己颈侧。
封一鸣笑道：“苏大人，我们门主请你过去一叙。”

第78章 夜逃
马车向西一路颠簸，苏岑双手被缚在身后，眼睛上蒙了一条黑布，之所以知道是向西，是因为有人掀开车帐进来，迎面撞了他一脸夕阳余晖。
天应该快黑了，车帐放下之后眼前又恢复了一片漆黑，按照普通马车的脚程，他们如今应该出了扬州城百十里了。
苏岑活动了一后酸痛的双手，心里暗骂封一鸣这厮绝对是故意的，绳结打的结实牢靠，一点回寰的余地都没有，摆明了就是报复他当日把人绑回客栈之仇。
身前有气息慢慢靠近，把眼前唯一一点光线挡住，接下来却没了动静，只觉得一道视线直直落在他脸上，像要盯出一朵花来。
过了半晌，有什么轻轻在苏岑脸侧划过。
苏岑一脸厌恶地偏头躲开，“封一鸣你有意思吗？”
身前人笑了两声，后退两步坐在一旁，开怀道：“有意思啊，当初苏大人不就玩的很开心？”
苏岑：“……”
真可谓风水轮流转，欠债总要还。
马车里又进来一人，与封一鸣对面坐下，沉声问：“你进来干嘛？”
是何骁。
面对何骁话里的质询，封一鸣不禁笑了，“我怕苏大人坐着无聊，进来陪陪他。”
苏岑：我一点都不无聊，谢谢。
何骁语气不善：“这人最善花言巧语，你不要着了他的道。他在长安屡次和暗门作对，当初死门那事他也没少掺和，人是陆老爷指名要的，你可别动什么歪脑筋。”
陆老爷？
“人可是我抓的，”封一鸣话里带着几分轻佻，“你别忘了，若来的不是我而是薛直他们，你如今该在大牢里待着了。”
何骁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封一鸣没搭理何骁，接着对苏岑道：“这还得多谢苏大人信任，出了事能第一个想到我也是荣幸之至。”
苏岑心道自己当时真的是急病乱投医了，单纯觉得封一鸣应该信得过，殊不知当时那种情况下，最想要何骁性命的应该是薛直那帮人。
苏岑略微扬起下巴，眼睛虽看不见却也正对着封一鸣所在的位置，一副不甘于下的姿态，出声问：“所以王爷知道你是暗门的人吗？”
封一鸣微微一愣，没正面应答，反问：“你觉着呢？”
苏岑接着问：“那你是什么时候加入的暗门。”
这次封一鸣倒是没打哑谜，直言道：“比你想的要早。”
那就是还在长安城的时候？甚至……比那还早？
苏岑提唇道：“难怪当初我一来扬州城你就费尽心思把我的精力往何骁身上牵扯，把何骁的身世背景事无巨细地都告诉我，你是想借何骁混淆视听，怕我查到你身上罢？”
何骁脸色一瞬变得铁青。
封一鸣对着何骁打了个哈哈，道你说的果真不岔，这人最会油嘴滑舌搬弄是非了，兰甫兄不要听他乱说啊哈哈哈哈……
苏岑死猪不怕开水烫地接着道：“那暗门知道你跟王爷呜呜呜……”
封一鸣赶紧找了块布头给人把嘴堵上，死拉硬拽着何骁远离了这块是非之地。
再待下去只怕苏岑还没怎样，他跟何骁就先打起来了。
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来马车才停了下来，马车外人声渐起，不几时飘来一阵饭香。
尽管骨子里不愿屈服，但苏岑的肚子还是很没出息的投降了。这一天里就早晨喝了一碗稀粥，这时候早就消耗尽了，正想着这群人不会没良心地干出虐|囚这种事吧，车帐帘子很及时地被掀了开来。
有人拔走了他塞嘴的布头，手却在他唇上游离着没走。
苏岑没好气：“封一鸣你有完没完……”
那只手在他唇上轻轻按了下，制止了他没说完的话，下一瞬有什么啷当落地，顷刻碎成了几瓣。
苏岑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有什么东西送到了他手上，边角锐利，应该是刚刚打碎的瓷碗。
紧接着帐外就有人赶了过来，粗声粗气地问怎么回事？
封一鸣笑着应付：“没什么，苏大人身份尊贵，瞧不上咱们的粗茶淡饭，”示意那人看了看满地残骸，“收拾了吧。”
那人啐了一口，边收拾边骂：“少爷身子贫贱命，吃了这顿都不知道有没有下顿了，还挑三拣四的。”
苏岑欲哭无泪，其实少爷他也没有那么尊贵，也还是可以勉强吃一吃的……
好在直到那人走了也没发现少了一部分，苏岑把碎瓷片握在掌心，确认周遭没人了才小心露出一个角来。
月至中天，白晃晃亮的吓人，胡四从路旁小树林里提着裤子出来，不情不愿地挪到马车旁坐下。
如今已然入冬，半夜里寒霜落下冷的直哆嗦，不远处还有几个人围着篝火值夜，偏偏他得守着车里这位爷，连根小火苗都分不着。
胡四刚要靠着车轱辘打个盹，隐约间却听见几声轻扣从车里传出来。声音不大，也就靠在车上能听见，但偏偏除了这辆马车，他别无依靠。
胡四不轻不重地骂了一声，那声音顿时停了下来，等他刚翻个身，那敲击声又适时的响了起来。
这声音时缓时促，像极了有意无意的勾引，硬生生给胡四敲出了几分情致来。再一想，这车上绑着的可是位富家少爷，那细皮嫩肉的比自己家婆娘还娇嫩，如今这人手不能动口不能言地绑在车上，夜黑风高反正也没人看见，闲着也是闲着，活动活动还能暖暖身子。
胡四一脸淫|笑着搓搓手，撸起袖子翻身上车，刚撩开帐门还没看清车内情形，就觉得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贴上了自己脖子，只见黑暗里一双眼睛笑语盈盈看着他，道：“脱衣服。”
不几时马车上下来一人，佝偻着背往小树林走。
篝火旁几个人笑着打趣：“胡四这又是去哪儿啊？”
胡四闷声闷气地回道：“撒尿。”
几个人登时笑起来，只道：“胡四你这不行啊，刚不是才去过吗？难怪你家婆娘天天往隔壁铁匠铺子里跑……”
胡四没搭理，埋头进了树林，由着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半晌后一人才道：“你们觉没觉得胡四好像瘦了？”
几个人嘴角弧度慢慢僵硬，又一人小声道：“好像也矮了些。”
几个人面面相觑一番，手忙脚乱爬起来去检查马车。
一撩帐门，正对上被扒的精光、五花大绑着泪流满面的胡四。
苏岑恨死这白惨惨的月光了。
什么“举杯邀明月”，什么“床前明月光”，那人肯定没在明月光下被人追杀过，人还没动，影子先行，一点风吹草动都无处遁形。
苏岑躲在一处灌木后头气喘吁吁，看着远处火光映着人头攒动，暗暗盘算，走了一天如今应该已经进了滁州地界，这群人不敢走官道，应该会绕开滁州城，滁州西南有琅玡山，所以他们走的应该是滁州城北的小路，他一路往南去，应该就能到滁州城。
当然前提是先想个法子摆脱这些人。
他要是有曲伶儿那一身本事飞身上树也行，不过转头一想曲伶儿估计也是中了暗门的调虎离山之计了，如今自己都不一定能脱出身来。
只能靠自己。
苏岑小心翼翼猫着腰往后撤，冷不丁被一块石头绊了一跤，脚踝一扭，人仰马翻摔倒在地。
远处的人听见动静立马往这边围过来。
苏岑甚至没来得及检查一下伤势，拖着一条不能打弯的腿爬起来便跑。这一路上荆棘丛生，一身衣裳不几时就被划得褴褛不堪，有些甚至伤及皮肉。
眼看着身后的人追了上来，苏岑心底越来越凉，恍惚间却听见不远处有人打马而来，咬着牙再跑几步已然能看见路上火光闪映。
来不及多想，苏岑连滚带爬冲出树林，险些被奔腾而至的骏马撞翻在地。
一声马嘶长鸣划破长夜。
而何骁带人也已从树林里蹿出，指挥下人道：“把人拿下。”
寒光毕露。
苏岑甚至没看清马上是谁，只顾着踉跄后退，没退两步却结结实实撞到了什么东西上。
还未回头，一股清冷的檀香先至。
下一瞬只觉得有什么夺眶而出。
月光下那袭身影将他轻轻圈外怀里，披风猎猎，右手微抬，浓酒般醇厚的嗓音晕开在夜色里。
“除了主犯，其余人等，杀无赦。”

第79章 韩书
恍惚之间瞬息万变。
苏岑木着身子站在原地，眼看着何骁一伙人由气势汹汹变成四散奔逃，火光凌乱，鲜血四溅，哀嚎声划破夜空。
明明近在咫尺，却又好像一切不过是一场梦，荒唐的吓人。
他紧盯着身前两个重叠在一起的影子，生怕一个眨眼间便烟消云散了。却又不敢回头，无从想象远在天边的人是如何出现在眼前的。
直到身后之人将一席披风披在他身后，把他拉到身前，按在怀里，他才算回过神来。
这才知道自己抖得厉害。
李释把人按在怀里安抚了好一阵子才算是唤回了一点活气，在人额角上亲了亲，“好了，没事了，我在这儿。”
苏岑哆哆嗦嗦好不容易才凑成一句完整的话：“我……我还以为……我要死了。”
李释周身散发出一股寒气：“谁敢？”
谁敢动他的人，他便要那人死无葬身之地。
只听苏岑接着道：“我害怕……我怕我死在这里……”
死在这里，就见不到你了。
他鲜少在人前流露出自己软弱的一面，尤其是这人面前，宁愿抻着脖子逞能也绝不缩起膀子示弱。但如今千钧一发死里逃生，他自己尚还没回过神来，一双眼睛也是迷蒙的，说过的话不过脑子，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结果思维都是混乱的，刚说完自己怕死，却又道有他在，死也无憾了。
李释拿手轻轻摩挲着苏岑的脸，这人平日里像只小刺猬，这会儿软下来了，反倒把他扎的心口疼。
恨不得就在这里，把人从里到外，分丝寸毫，揉进骨血里。
兀赤哈来报叛贼已清理干净，主犯何骁伏法，考虑到苏公子的伤势，前方有何骁他们扎好的营地，可以简单休整一晚。
他们一路赶过来，骑的都是千里驹，连个正经的帐篷都没有。
李释点点头，把人裹严实了，打横抱起往前走。
又回到这片地方，苏岑只觉得物是人非，一碗热汤下肚才觉得自己算是活过来了。
身上的伤也跟着觉醒过来。
这才看见自己小腿上被乱石划了一道，看样子并不浅，膝盖上也卷去了一层皮，血肉模糊的颇为吓人，自己当时能爬起来纯属求生本能。
李释的人在何骁营帐里翻了半天找到了个药箱，借着酒清洗了伤口再给他上药。他疼出了一头冷汗来，李释脸色也阴沉地吓人，连带着那个上药的大夫也手抖的厉害，直让苏岑觉得自己这条腿怕不是要废了？
为分散注意力苏岑便问李释怎么会找到这里的？
滁州并不是从长安过来的必经之地，况且这还不是官道，按道理说李释怎么走也走不到这里来。
李释道他们在来的路上碰上了祁林，赶到扬州之后才得知何骁已经畏罪潜逃，顺带着他也不知所踪，之所以能追上来，则是有人沿途做了标记。
“标记？”苏岑刚待发问，帐外有人报，封一鸣求见。
李释看了苏岑一眼，点点头，让人进来了。
封一鸣从外面进来，眼里那股子轻傲没有了，苏岑明显感觉到那里面多了几分缱绻。
李释神色倒是没变，看不出什么波动来。
简单行礼后封一鸣落座在李释下首，发乎情，止乎礼，没什么可指摘的。
苏岑皱了皱眉，开门见山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封一鸣微微一笑，“我说了，我是暗门的人……但也是王爷的人。”
苏岑看了看李释。
李释道：“他之前确实暗门安插到我身边的，不过后来为我所用了。”
封一鸣笑道：“我当初也是被折腾的半死好不好。”
苏岑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怎么折腾，在床上折腾吗？
封一鸣接着道：“我这次也是听说陆老爷对你感兴趣，刚好何骁在扬州城被你摆了一道，想拿你补给陆老爷。我劫持你，是想获取何骁的信任，跟着他找到暗门的藏身之地。”
苏岑问：“陆老爷是谁？”
封一鸣道：“据说是景门的门主，管经营谋算的，算是暗门的师爷，但没人见过这个陆老爷到底长什么样，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哪里，若是能接触到他，离整个暗门也就不远了。”
苏岑蹙眉：“那他为何对我感兴趣？”
封一鸣一笑，“可能是你在京城时坏了他们的好事，想拿你抽筋剥皮，以儆效尤吧。”
苏岑脸色一白，李释皱了皱眉，轻咳一声，封一鸣立时收敛了几分。
苏岑冷冷道：“所以你就拿我作饵来钓大鱼？”
封一鸣看了看李释，小心道：“我请示过了的。”
李释抬眼，危险的寒光一闪，沉声道：“我准了吗？”
话里带着冰碴的味道，封一鸣知道这人是真的动了怒，当即不敢再狡辩，只小声道：“我不是半路又把他放了吗？”
苏岑都气笑了：“你不放我我还能多活几天。”
封一鸣觉得自己再在这儿待下去只怕会被眼前两个人活刮了，心想着好汉不吃眼前亏，随便找了个由头溜了。
等人走了苏岑才想起来问李释在扬州见到他大哥和曲伶儿了吗？
李释摇头。
苏岑不禁凝眉，大哥他不担心，何骁如今在手里，按他和大哥的情分也不会把人怎么样。
但是曲伶儿……
李释像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安慰道：“祁林去找了。”
苏岑点点头，刚想再说什么，一扭头便被人放倒在怀里，一双眼睛广袤如苍穹般盯着他，道：“别想了，睡一会儿。”
这算什么？卧醉帝王怀？他虽没喝酒，却还是被那双眸子盯得脸颊发烫，连带着全身都烧了起来，不敢动弹，还得小心翼翼地试探：“非要这么睡？”
李释没有放他走的意思，视线也分毫不移，不讲道理且不容置疑道：“就这样，睡吧。”
曲伶儿醒过来时脑袋钝痛，全身酸痛，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只记得今天一大早去找小红告别，他还特地留意了小红送的茶一口都没喝，但没想到这人变聪明了，不在茶水里下毒，反倒把毒下在自己吃的果脯蜜饯上，他临走顺了两颗，结果没下船就倒地不起了。
周围晃晃悠悠的，应该是在船上，但不是小红那艘大船，而是小的只能容下两三个人的乌篷船。
试着运行了下内力，各处穴道立即像针扎般刺痛，曲伶儿啧了啧嘴，还想再试，只听暗处突然出声道：“不用试了，封了你的穴道，怕你再跑。”
曲伶儿循声往船头上看过去，一人背光而坐，模样算得上清秀，背影却冷漠的很，黑衣黑衫，腰间两轮圆月弯刀尤为扎眼。
曲伶儿不由一愣：“韩书？”
那人回过头来，年纪与曲伶儿不相上下，眼神却是冷的，挑着眉半笑不笑道：“难为你还记得我。”
曲伶儿知道这人这是还在气头上，费力爬起来好言好语道：“当时情况小红都跟你说了吧？我也是实属无奈，我自己也不确定到底能不能活下来，何必让你们白白失望一场。”
韩书没好气：“说到底就是不信我们。”
曲伶儿从船蓬里出来，这才发现船其实没走，而是停在一个破旧码头旁，不过看样子已经不是扬州的码头了。
曲伶儿贴着韩书坐下，小声道：“不是不信你们，而是不想给你们惹麻烦。”
“你下落不明让我们白白担心就不麻烦了？”韩书脸色这才缓和一下，指着码头对曲伶儿道：“小红去置备些行头，等她回来我们就走。”
曲伶儿问：“去哪？”
韩书道：“当然是回暗门。”
曲伶儿抽了抽嘴角，“你还是觉得我活的太长了是吧？这么着急送我去见阎王？”
韩书在曲伶儿肩上拍了拍，“你放心，我爹都说了，你回去了他保着你，肯定不会要你性命的，也就是剁只手剁双脚什么的，不过以后有我跟小红照顾你，你只管躺在床上就是了。”
曲伶儿吓的脸色煞白，不确定地问：“师父真这么说的？”
韩书笑笑道：“我爹最疼你，怎么会舍得剁你的手脚，顶多也就是断你手筋脚筋，让你以后跑不了了就是了。”
曲伶儿：“……”
没有区别好吗？
曲伶儿小心翼翼地问：“能不能打个商量？”
韩书瞥了他一眼，“商量什么？”
“能不能……”曲伶儿小心翼翼地措辞，“不回……”
韩书直接打断：“不回暗门你还能去哪儿？继续躲藏被追杀吗？我爹都说了，你既然还活着就不可能再让你死一次，你从小就在暗门长大，如今一个人在外头无依无靠的，让我们怎么放心？”
曲伶儿嗫嚅：“也不是……一个人……”
韩书皱了皱眉，刚待发问，却见河边浓雾里过来一个人。
是小红，韩书站起来挥挥手，但转瞬之间就发现不对劲。
小红脚步匆忙，频频回头，明显是碰上什么东西了。
刹那间浓雾里寒光一现，小红急忙后撤将将才躲开，但紧接着一席黑影已逼近眼前，裹挟着一身白雾，寒峻剑光已破雾而出。
韩书立即甩出手中弯刀，凌空替小红挡下一击，接着踏船而出，接住回旋回来的弯刀与雾中黑影厮打在一起。
曲伶儿愣在原处，这身形他熟悉无比。
是祁林。
“祁哥哥！”曲伶儿在船上挥手，奈何祁林正跟韩书缠斗，无暇顾他。船离岸边还有一段距离，曲伶儿本想着飞身上岸，只是一身穴道都被韩书封了，只能费劲地拉住缆绳往岸边靠，再手脚并用地爬上岸。
韩书两把弯刀使的轮转如环，最擅贴身近战，刃若蝉翼，去势破竹，只要被近身便能叫人皮开肉绽。
奈何他遇到的是祁林。
韩书的刀讲究的是技巧，方寸之间将人削皮挫骨，但祁林使起刀来，却是纯粹的阴鸷狠绝，是直接奔着命门去的。
“韩书当心！”看到祁林把剑换到左手，曲伶儿来不及细想，话已经脱口而出。
祁林的剑锋以一种不寻常的角度直逼韩书咽喉而去，好在有曲伶儿提醒，韩书急忙收势，弯刀在身前一挡才将将躲过。
紧接着曲伶儿就被一道视线盯得心里发寒。
曲伶儿心虚地看着祁林，只一眼，又急道：“祁哥哥，身后！”
祁林根本没思量，立时弯腰，刚好避开小红背后的偷袭。
于是曲伶儿又收获了两道冷冷的目光。
曲伶儿无奈，一边是新欢，一边是旧爱，他也很为难的好吗？
缠斗不多时，韩书和小红二对一竟然落了下风，渐渐不支。
曲伶儿想想当初在兴庆宫地牢里那个被折磨的不成人样的暗门的人，又看祁林这边一点手下留情的意思都没有，当即便下定决心绝对不能让韩书和小红落到祁林手上。
曲伶儿跑回码头解开缆绳，立即招呼：“韩书、小红，这边！”
韩书掩护小红先行后撤，等自己再想脱身时才发现这人竟寸步不让，是铁了心要留下他。
韩书知道自己不是这人对手，边应付边道：“伶儿先带小红走！”
说话间便被命中了手臂，弯刀险些脱手而出。
曲伶儿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反倒步步向前，“祁哥哥，放他们走吧。”
祁林冷冷瞥了他一眼，反倒发力逼着韩书退出去三丈远，单膝跪地，当即吐了一口鲜血。
祁林眼神一凛，杀气毕现！
曲伶儿根本来不及细想，两步上前，挡在了韩书身前！
他的祁哥哥当真好厉害啊，剑使的好，刀使的也好，从胸前贯穿而过他竟然也没觉得有多疼。
他甚至还有力气回头让韩书快走，成功错过了他祁哥哥拿起武器以来第一次手抖的瞬间。
鲜血顺着剑尖滴落到青石板上，像断了线的珠子，掷地有声。
他在倒下去的那刻看到了层层云霭里的明月，好圆啊，好想拉着他祁哥哥一起看。
但今天的祁哥哥好像并不开心，那双眼睛，蒙了一层寒雾，冷的像是结了冰。
算了，下次吧。

第80章 领旨
李释等人一大早赶回了扬州城。
本该在京城待着的宁亲王突然带着逃窜的要犯出现在扬州城里，直把刺史薛直等人吓得险些丢了魂，一起来的还有本该死在火场里的贾望春和在扬州城打着李煦名号招摇了很久的大理寺正苏岑。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宁亲王这是要在扬州城闹个天翻地覆了，但人来了之后却只是露了个头，甚至没住在扬州的行宫，而是一头扎进了苏家的宅子里，一待就是两天。
这就像一把悬而未决的剑，各中之人人心惶惶，有心之人蠢蠢欲动，没人拿得准这宁亲王到底是什么意思。
殊不知宁亲王正悠哉游哉地在苏家后花园里钓鱼。
苏岚在失踪后的第二天在一处偏宅里醒来，这宅子一进一出，无甚特别之处，只是院子正中留下了整整三箱黄金。
这些金子如何来的苏岚自然清楚，无处安放，正巧宁亲王入住到自家宅子里，苏岚正好拿出来，算是交公了。
李释捏着两个金锭子不由笑了，这苏家真是好大手笔，嫁妆一出手就是三千两黄金，这是要逼着兴庆宫砸锅卖铁筹备聘礼啊。
与苏岚一并回来的还有祁林和曲伶儿。
两人浑身浴血，曲伶儿面色如纸，胸前一个血窟窿被祁林拿手捂着，却还是止不住地往外渗血。苏岑指挥下人把曲伶儿从祁林手里接过来，正对上祁林一双眼，险些被吓到。
那双眼睛像被鲜血染过，猩红可怖，眼神却冷的吓人，像蒙着一层寒冰，永不见天日。
可苏岑分明还看见，祁林随身携带的那把青虹剑，从剑柄到剑鞘乃至露出的一小截剑刃上，血迹斑斑，已经在纹路里干涸，像一层抹不去的铁锈。
苏岑找来了全扬州城最好的大夫，忙了一天一夜，各种灵丹妙药齐上，才算是从阎王爷手里抢下了一条命。
祁林保持着回来时的样子，穿着一身血衣在门外守了一天一夜。
等第二天苏岑再看见他时，人却又变回了以前那个祁侍卫。
只是眼里更冷了，寸步不离跟在李释身后，再也没涉足过曲伶儿所在的院子。
等了两天李释还是不为所动，苏岑也不禁拿不准这个老狐狸到底几个意思，寻了个午后拄着拐想去探探圣意，临到门口才发现已经被人捷足先登了。
里面有人谈笑风生，隔着没关紧的门缝，苏岑看见站着的那人是封一鸣。
苦等三年，封一鸣憋到现在才上门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了。苏岑对这种阔别重逢互诉衷肠的桥段没兴趣，也不屑做那廊下之人，动身欲走，却听见封一鸣带一点喑哑的声音突然道：“爷，我想回长安。”
苏岑皱了皱眉，停了下步子。
李释并未急著作答，过了一会儿才道：“扬州挺好的，更适合你。”
“为什么？！”封一鸣出声责问，艰涩的嗓子里已带过了一缕哭腔。
苏岑没见过这样的封一鸣。
他印象里的那个封一鸣是倨傲的，尖锐的，甚至让他有一点嫉妒的才子，苦守扬州三年，多方周桓，夹缝生存，为李释甚至不惜叛出暗门。
扪心自问，他都不一定能做到如此地步。
可就是这么一个高傲到让人仰视的人，在李释面前却卑微到尘土里。
封一鸣连问了几个为什么，都没等到李释的回应，最后封一鸣不问了，喃喃自语道：“因为他，对不对？”
“我就知道，我伤了他，就再没有回还的余地了，”封一鸣苦笑，“可人就是这么贱，总想着赌一把，万一呢，万一没了他，你会想着再用什么补替一下呢？”
李释叹了口气，抬手给人把泪擦了，封一鸣一把拉住那只手，窝在胸口，肩膀微微抽搐。
李释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你都知道，又何必再问。”
苏岑默默拄拐下了台阶。
他之前一直都没想明白封一鸣在滁州时为什么放了他，若真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忌惮李释没批他的请旨，那当初就不会抓他。
封一鸣想必也清楚，在那一场角逐里有他无我，有我无他，他抱着必死之心赌那一把，既然那一晚苏岑没死，他就已经输了。
临出院门，苏岑听见房间里一声嘶哑的低吼，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他知道封一鸣所问，他们那么像，为什么是他？
他也问过自己为什么，许是他出现的时间恰好，李释需要个枕边人，而他又刚好送上门去，又许是圣宠未过，新人欢笑旧人默，他如今是那个新人，也终有一天成为那个旧人。
但他们终究是不同的。
至少他不会在知道已无可能后，再撕破脸面让自己这么狼狈不堪。
等封一鸣走了苏岑才又过来，装的一脸云淡风轻，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象。
李释直接问，听了多少？
苏岑暗暗咋舌，这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李释却笑了，道：“下次偷听的时候，别拄拐。”
苏岑看着桌边竖着的拐杖，默默拿起来在拄脚上包了层步。
李释在苏岑头上摸了摸，笑道：“子煦真聪明。”
知道李释打趣他，苏岑不轻不重瞪了人一眼，转头问起正事来，何骁怎么处置？盐务怎么交代？官场怎么清理？
李释不答反问，“你的腿如何了？”
苏岑微微一愣，只听李释接着道：“你的案子，还交给你办，敢吗？”
苏岑想了想，笑了。
“敢。”
他恍然明白了李释这些天在等什么。
李释道：“初生牛犊不怕虎。”
苏岑回以一笑：“我是不撞南墙心不死。”
李释道：“不怕朝中有人刻意为难你？榷盐令废除，阻力巨大，各地盐商可能都会与你苏家作对。这件事牵扯广泛，逼到有些人狗急跳墙，他们势必会拿祖制压你。”
苏岑一双眼睛清亮的吓人，“有你，我不怕。”
李释笑起来，“我的子煦果然聪明。”
他只道前路叵测，却未言明，背后有他。
李释敲了敲桌子，“苏岑接旨。”
苏岑刚要站起来，却突然想到自己如今这条腿，恐怕是跪不下。
正为难之际，却看见李释桌上那手，不由笑了。
两指微屈，苏岑在桌上做了个下跪的样子。
李释微微一笑，道：“擢令大理寺正苏岑暂代大理左少卿之职，彻查扬州盐务，所到之处，如本王躬亲。”
苏岑微微一愣，正色道：“领旨，谢恩。”

第81章 惑主
扬州盐务一案牵涉广泛，大理寺少卿苏岑为主审，扬州长史封一鸣协助，一直到入了冬月才算告一段落。
何骁所犯贿赂官府、恶意哄抬盐价、草菅人命、勾结叛逆等八条罪状，证据确凿，处斩首弃市之刑。
扬州刺史薛直贪赃枉法、以权谋私、欺上瞒下，定于秋后处斩，盐铁转运使邱继盛、监察御史梁杰兴发配三千里，都督曹仁、别驾张鸾削职为民。
扬州官场被血洗一空。
贾望春拿私盐冒充官盐，却又因举证有功，主动交出榷盐令，功过相抵，恢复民籍。
汪家怕受到何骁牵连，主动将榷盐令交出，以求将功赎罪。
扬州其余盐商见朝廷废除榷盐令用意已决，纷纷上交榷盐令。
至此，扬州城内盐务恢复官营，增设盐课司，封一鸣任江淮盐铁转运使，统筹盐务运输、贩卖及江淮各地榷盐令废除事宜。
李释说的不错，封一鸣确实更适合扬州，多年在扬州官场上摸爬滚打，操持起盐务来驾轻就熟。上任之初先是统筹了官盐价格，让扬州百姓有盐可食，随后几条政令解了化私为公之初的燃眉之需，对付那些不肯上交榷盐令的盐商借力打力，又巧妙利用的私盐贩子趋利避害的心理将私盐泛滥的问题整顿了一通。
若说苏岑适合见微知着、激浊扬清，封一鸣则适合政令布施、八面来风，李释当初想必就看出了封一鸣是个人才，所以才下放扬州几经历练，如今顽石已见锋芒，如一把利刃挥斥方遒，还扬州官场一派清明。
封一鸣，一鸣惊人，去了一身桎梏的封一鸣一飞冲天，果真飒得很。
苏岑与封一鸣配合了半个多月，由之前的互相看不对眼，渐生惺惺相惜之感。
那日刚惩办了一起盐商借上交榷盐令之名趁机勒索良田的案子，下了衙等众人都走了，封一鸣往苏岑身前的堂案上一坐，笑道：“城南刚开了一家酒楼，要不要去尝尝。”
苏岑一抄拐杖抽在人大腿根上，正色道：“公堂上的案桌岂容你乱坐，下来。”
封一鸣揉着大腿直龇牙，“比那老东西还古板，你说你年纪轻轻的就这么循规蹈矩，在他面前能放的开吗？”
苏岑垂着眉目收拾案卷，懒得搭理他。
封一鸣自讨没趣，站起来拂了拂衣衫，“酒楼，去吗？”
苏岑抬头，“叫什么名字。”
封一鸣稍稍一想，“好像叫什么濯缨酒楼。”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苏岑点头，“名字不错。”
“就是觉得名字不错才叫你去的，换作别人就没这份情趣了。”
今日答应了大哥回家吃饭，苏岑本想着一口回绝的，一抬头，瞥见衙门外来人，话都嘴边一转，变成了：“只喝酒多没意思。”
封一鸣背对门口尚未察觉，继续道：“那你还想要什么，吹拉弹唱？要不再给你找几个姑娘？”
封一鸣说着自己摇了摇头，“姑娘你肯定不喜欢，那小倌呢？世人都道扬州城的烟柳巷出名，殊不知南风馆也是一绝，要不改天瞒着那老狐狸我带你去看看，绝对让你欲仙|欲死，流连忘返。”
苏岑抬头冲人一笑，一扭头对着封一鸣身后那人认真道：“你听见了，是封大人要带我去，可不是我的主意。”
封一鸣僵硬回头，后背霎时起了一层毛毛汗,立马低眉敛目毕恭毕敬道：“王爷。”
李释向后吩咐：“抄了。”
祁林领命。
封一鸣：“……”
李释背着手接着道：“按《大周律》官员狎妓该当何罪？”
苏岑笑的明眸善睐：“杖五十，削职为民，永不录用。”
封一鸣：“……”
李释点头，又道：“前户部尚书荀老的老家是不是就在扬州？”
苏岑称是。
李释：“听说有个孙女？”
苏岑：“年方二八。”
封一鸣：“……”
这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再想拐本王的人就给你赐个婚，到时候自有人收拾你。
何为党豺为虐、狼狈为奸，封一鸣回头睨了一眼那小贱蹄子，方才还冷冰冰的一张脸，如今笑得恍若三月春花。
封一鸣识趣儿地开溜：“下官想起来了，有桩案子的申奏文章只怕得连夜赶出来，下官先行告退了。”
见李释总算点了头，封一鸣慌不择路地溜了。
李释看着笑意盈盈的眼前人，眼睛一眯：“那你呢？”
苏岑登时敛了笑，“与我何干，又不是我说要去的。”
李释道：“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
苏岑不依了，一扬下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李释看着这人一副小狐狸的伶俐样不由也笑了，伸出手：“下不为例，好了，走了。”
苏岑把拐杖递给祁林，乖乖把手递上去由李释牵着，一瘸一拐往门外去。
马车里烧着上好的银霜碳，无烟无尘，温暖如春。
苏岑坐定后问：“王爷今日怎么有闲情到这衙门里转转。”
李释拿了个暖炉送到苏岑手里，道：“我再不出来，只怕你那大哥就要憋死了。”
苏岑不由苦笑，自打这宁亲王住进了苏家的宅子，自家大哥过的是提心吊胆，诚惶诚恐，安排的太好了怕李释责怪他商贾之户逾了规矩，安排不好又怕怠慢了贵人，日日跟着怕碍眼，离得远了又怕李释召唤赶不回来，晚上夙夜忧叹，白日里还得强颜欢笑，也是难为他了。
苏岑却是知道李释用意，自他惩办了扬州盐务案以来，定是得罪了不少人，李释住在苏家，既断绝了有心之人暗下黑手，又防止有人明面上为难苏家产业。
李释待在苏家百利而无一害，只是为难大哥再担待几天吧。
李释问：“案子办的如何了？”
苏岑正襟危坐，道：“该惩办的都惩办了，盐务也已步入正轨，有了扬州的先例各地都开始了榷盐令的废除事宜。只是扬州官场血洗的太厉害，一时半会儿只怕恢复不过来。”
李释又问：“你怎么看？”
苏岑想了想，道：“扬州为淮南道要地，全国商贾皆聚于此，赋税位于大周之首，刺史人选至关重要。之前薛直他们把扬州搅的乌烟瘴气的，重立官威势在必得，须得找一人首先威望得够，镇得住场子，德行得够，不然只会成为另一个薛直罢了，还得够奸诈，不然只怕会被扬州这些人精玩弄于鼓掌之中。”
李释搓了搓手上的墨玉扳指，点点头，问：“你可有人选？”
苏岑凝眉想了一会儿，无奈摇了摇头。
“那你觉得林宗卿如何？”
苏岑猛地抬头，“你是说……老师？”
李释点头。
苏岑立马来了精神，“老师曾担任的帝师，威望肯定是够，为人宁折不屈，德行自然没话说，而且在朝为官那么多年，一些雕虫小技根本难不住他，老师如今赋闲在家，确实是不二之选，只是……”
李释抬眸：“只是什么？”
苏岑小声嘟囔：“只是我怕你请不动他。”
当初朝廷想起复老师，李释亲自去请，被人扫地出门的事他可是没少听说。
李释哈哈一笑，道：“我自有办法。”
苏岑不禁凑上去：“什么办法？”
李释摸着扳指眼睛一眯，“一道圣旨下去，他若是不来，就按抗旨不遵论处。”
苏岑：“……”
他自然知道李释不会真的对老师动粗，却还是暗自掬了一把汗，这两人结怨已久，又都是死不服输的性子，真不知道李释如何能把老师请过来。
到了家苏岑从马车上下来，就不敢再那么明目张胆了，从祁林手里接过拐杖，自己拄着跟在李释后头慢慢走。
余光一瞥祁林手里，不由问道：“祁侍卫换剑了？”
只见祁林之前那把青虹剑不见了踪迹，反倒是换了一把木剑。
祁林应了一声就再没动静了。
苏岑眼神一凛，他猜得果然不错，曲伶儿虽然不说，但身上那个窟窿肯定就是这人捅的。
苏岑快走了几步，指着树上一只鸟对李释道：“王爷可知这是什么鸟？”
李释停了步子定眼一看，问道：“什么鸟？”
苏岑笑道：“这种鸟叫声清脆，音如妙歌，故称妙歌鸟。不过这还不是关键，这种鸟最大的特点在于肉质细腻，爽滑鲜美，我们苏州有一道菜名叫浮云白鹭羹，就是拿这种鸟配以莼菜鲈鱼煲汤，入口即溶鲜香无比，刚好我大哥家的厨子就是苏州过来的，正巧会做这道菜。”
李释看着这人眼里的风情明媚的晃眼，一副惑主的模样，不由笑道：“说重点。”
苏岑：“我想吃。”
明明知道这小狐狸是在挑拨事端，奈何宁亲王就乐意当那商纣王，回头对祁林吩咐：“去捉来，给苏大人煲汤。”
祁林瞥了苏岑一眼，抱剑领命，捉鸟去了。

第82章 回京
冬日里天黑的快，曲伶儿靠在窗边对着院子里一棵掉光了叶子的玉兰树发呆，落日余晖打在脸侧，总算给那张苍白的脸上镀了点颜色。
他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险些让苏岑拿那些名贵药材给埋了，单是喝过的药渣子就在玉兰树下堆了半尺厚，都可以预知到明年这棵玉兰定然长势喜人。
如今好不容易获恩准能下床走动了，他一心只想这离那张床越远越好。
这半个月里苏宅上上下下的人他都见过了，甚至身份尊贵的宁亲王都来他房里探了一头──虽说是来找他苏哥哥的，却奈何，那个人竟一次也没来看过他。
或许，终究不是一路人吧。
院子里不知何时落了只鸟进来，正栖在玉兰枯枝上，毛色灰白杂交，顶上还有一撮小红毛，看着倒是讨人喜欢。
曲伶儿回房里拿了个杏仁酥，捻了点酥饼渣子放在窗台上，如今这寒冰腊月，谷物都没了，这么只鸟在外头漂泊无依也不容易。
那鸟在树上僵持了一会儿，终是扑扑翅膀下来，啄食那一点酥饼渣子。
这鸟竟是不怕人，曲伶儿拿了些酥饼在掌心里，那只鸟歪头看了他一眼，竟一点不犹豫地跳上了曲伶儿掌心。
一人一鸟玩的正起劲儿，曲伶儿只觉得某处视线落到了自己身上，略一抬头，只见花墙后面一道身影高高伫立，见他看过来又转身离去。
曲伶儿赶紧拍了拍掌心的酥饼渣子，站起来夺门而出。
奈何薄雾冥冥，庭院空空，花墙后头的人影早已不知所踪。
当天晚上没吃到所谓的浮云白鹭羹，苏家二少爷脸上挂着一百个不乐意，以至于当晚研墨时一腔怒火都发泄到了砚台上，心太急，力太重，李释蘸着写了几个字墨色深浅都不一。
“行了，”李释道，“不想磨就不必磨了，别拿墨撒气。”
苏岑看着手里一方墨锭，质润犀纹，正是素有“黄金易得，李墨难求”之名的廷圭墨，终是不忍再祸害，松了手埋怨道：“不立规矩，不成方圆，小家尚且如此，皇家更该以身作则，有人犯了错王爷为何不罚？”
自打李释来了扬州，全国上下的折子都开始往扬州送，每日都得批到深夜。李释沾了点墨继续批阅奏章，不咸不淡道：“不是罚过了。”
只是罚了一顿晚饭自然难解苏岑心头之恨，忿忿道：“那伶儿呢，他捅了曲伶儿那一剑又该怎么算？”
李释问：“曲伶儿让你来的？”
苏岑没作声，曲伶儿也不知被灌了什么迷魂汤，问他谁伤的他尚且不承认，更不用指望他自己过来告状。
李释头也没抬：“正主都没发话，你着什么急？”
苏岑一心想着给曲伶儿找回场面，口不过心直接道：“曲伶儿是我的人，我……”
千岁爷皱了眉，停了笔，显然已经不耐烦了，抬头看了他一眼，道：“祁林也是我的人。”
苏岑登时汗如雨下，不敢再造次。所谓逸豫可以亡身，这么多天来恃宠而骄，他竟然忘形到逼着李释处置身边人。
“我不罚祁林，是因为我不觉得他做错了什么，我让他把人带回来，他做到了，我为何要治他的罪？事发时你不在现场，又怎么知道不是曲伶儿要带着情报投奔暗门？又或者是曲伶儿勾结暗门叛逆合攻祁林呢？现在伤的是曲伶儿你来找我讨公道，那伤的若是祁林，我当如何？”
苏岑后背发凉，许久不曾于与这人对着干，他都快忘了这人当初的冷漠寡情，真要要他性命也不过点点手指头的事。
“凡事讲究一个心甘情愿，既然曲伶儿没发话，那就是自愿受下了，不用你帮他出头。”
“我的墨干了，”李释摆摆手，“你退下吧，让祁林进来。”
苏岑立在原地许久没动，纠结再三，还是收了性子服了软，拿起那方墨锭小心翼翼问：“还是我来，行吗？”
李释没抬头，苏岑就当他默许了，挽起袖子一心一意研磨，再不多话。
再研出来的墨均细黑润，纸笔不胶，直到三更天李释批完了所有的折子，也没再出变故。
李释收了笔，抬眼看了看眼前人，温顺和恭，腿还没好利落又站了一夜，手没停过，腕子想必也酸了。
看着好似乖巧了、圆润了，他却知道这人打的是什么心思。
解决了国事再来协调家事，李释张开胳膊冲人道：“来。”
苏岑自然而然落座在人身前，不逢迎不埋怨，低敛着眉目一副予舍予求的样子。
李释叹了口气，明皇好当，清君难为，捏了捏那副尖细下巴，道：“罚俸一月，行了吧？”
苏岑抬眸，他自然知道李释是给他个台阶下，此时就该感激涕零领旨谢恩，奈何苏大人天生一身反骨，伸出两个手指得寸进尺道：“两个月。”
李释笑着妥协，所谓罚俸，祁林住在兴庆宫，既无嗜好，又无亲眷，不拿俸禄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根本无足轻重。
但美人就得惯着，一颗甜枣换来怀里的人宽了心顺了气，又活过来了，明眸善睐，又成了白日里那个牙尖嘴利的小狐狸。
一会儿道白日里那个盐商奸诈，一会儿又说衙门里的书吏字写的难看，李释却知道，这人一害怕就说个不停，伴君如伴虎，方才还是吓着了。
李释不轻不重给人捏着腕子，苏岑受用的很。研墨也是门技巧，墨要端直，手要悬空，力要均匀，缓不得，急不得，他当初讲究，嫌小厮磨的不好自己动手，边磨边试，练就了一门手艺，可真要是站着磨一晚上墨，哪怕是边偷懒边干，手也得酸。
李释找准他腕上几处穴道轻轻地揉，又酸又麻，舒爽无比。
苏岑挺身在人唇角亲了亲，眉目含情，带着那么点讨好，刺收起来了，化成了一腔春水。
老狐狸眯了眯眼，眼神一瞬就变了。
两人拦腰抱起，不费两步就送到了床上。
李释来的第一天他就伤了腿，宁亲王来了半个月，吃了半个月的素，如今他主动送上门来，自然一发不可收拾。
大刀阔斧给人把衣衫去了，李释半点耐性也无，直接抄起人两条腿就要蓄势待发。
苏岑却低头闷吭了一声，额上霎时起了一头冷汗。
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自愈能力，如今这膝盖上正是褪痂的时候，稍微一动就扯到新肉，紧接着皮开肉绽，又从间隙里渗出血丝来。
这伤口他看的见，李释自然也看的见。
只见人眯着眼盯了半晌，苏岑咬咬牙，心想着无非就是再流一次血，再结一次痂，今晚承了李释一次情，他便也献一次身，还未开口李释却突然收了手。
箭在弦上，这人却收住了？
苏岑愣了一愣，心里半暖，却也知道自己扫了性。
许未开荤，再让人这么憋一夜想想也难受，苏岑拉了拉李释袖子，小心翼翼道：“要不，我去给你把封一鸣叫来？”
见人没有动作，苏岑刚待穿衣下床，却被人一把按回了床上。
李释对着那双眼睛，一字一顿道：“不要他，要你。”
指腹在人唇上流连片刻，道：“用嘴。”
苏大人腮帮子疼。
一边感叹这玩意儿怎么生的，一边又掐算这都得半个时辰了吧，这么也没点动静？
以往床笫之间你来我往，他也算参与其中，也能咂么出几分趣味来，如今这般除了受累，就只剩欲哭无泪了。
苏大人有生以来第一次嘴皮子磨的生疼不是庭审堂辩据理力争，而是拜倒在宁亲王之下。
“认真点。”李释摁着后脑勺又把人压下去几分，苏岑梗着脖子直呜咽，眼泪都逼出来几分。
等人终于缴了械，苏岑被呛个半死，直咳了大半夜，嗓子里都尝出了铁锈味。
这还不如一开始就霸王硬上弓呢。
李释帮人把脸上余污一点点擦去，把人拉进怀里，调笑道：“滋味如何？”
苏岑嗓音嘶哑，笑得却像淬了毒的罂粟花，“王爷赏的，自然是好。”
李释捏着苏岑下巴笑了，“还想要？”
苏岑：“……咳咳咳。”
李释哈哈一笑，把人圈外怀里顺了顺背，等人止了咳，才问：“在扬州待够了吗？”
苏岑抬起头来，“要回长安了？”
“扬州这边的事情差不多了，再不回去，京中只怕要乱。”李释有一下没一下地在苏岑背上拍着，“有心之人又想着打亲政的主意了。”
李释虽然人在扬州，长安那边却也没落下，他说有人要动自然是已经有了确切消息。苏岑点点头，“那便回去。”
李释道：“长安可冷。”
苏岑在人怀里笑了，“有你，我不怕。”

第83章 对饮
回京的日子隔日就定了下来，等新任扬州刺史上任，他们便起驾回京。
也不知李释是怎么做到的，林宗卿接了圣旨后不挣扎不反抗，直接就关了私塾收拾行囊赴任了。
林宗卿抵达扬州的当日，苏岑早早便去城门外迎接，到晌午才见一辆牛车从南边过来，连个车棚尚无，只一个车夫赶路，林宗卿就坐在车板上，车上好几个大箱子里装的全是书。
苏岑认真冲人行了拜礼，唤一声老师，将人从牛车上迎下来换上了一旁的软轿。
先是到官衙交接完官印，又去了苏岑早早给准备好的宅子里卸下这好几箱子书。知道老师不喜欢热闹，苏岑特地挑了处僻静的宅子，二进二出带个小院，收拾的干净利落，不奢华，却也不落俗。院子里还有个葡萄架搭的凉棚，夏日里是个乘凉避暑的好去处。
林宗卿如今上任扬州刺史，送宅子送下人的自然不在少数，知道老师不喜欢交涉这些人情世故，所以苏岑早给筹备好了，也断绝了那些人的念头。
洗尘宴原本想设在苏宅，但顾及家里还有一位爷，这两位关系还不是那么融洽，苏岑索性直接带着厨子过来的，特色的扬州菜，师徒俩在房里支张桌子，算接风，也算叙旧。
大都是苏岑在说，这一年在京中都干了些什么，谈及当初贡院的案子，苏岑突然想到老师跟前大理寺卿陈光禄陈大人就曾同朝为官过，之后两人又相继致仕，忙问其中可有什么渊源。
林宗卿摇了摇头，“他任职大理寺，我在翰林院，很少有交集，彼此之间也没什么交情。”
苏岑叹了口气，刚待揭过，却听林宗卿又道：“不过听说他当初并不全是致仕，好像说他当时接手的某桩案子开罪了先帝，人其实是被贬谪出京的。”
“贬谪？”苏岑一愣，“可官方书件里并没有陈大人被贬谪的记载啊，甚至连陈大人自己的学生──现任大理寺卿张君张大人也以为陈大人是致仕走的。”
林宗卿摇头，“事关皇家的事又有几件能说的清的。”
苏岑低头默默一忖，陈大人最后接手的案子应该就是田平之案和只在《陈氏刑律》里出现过的陆家庄陆小六失踪案，之所以把这两桩案子联系到一起，是因为两件案子都被刻意销毁了记录。但纵观始终，这两件案子也都没有能跟皇家联系上的地方，陈光禄又怎么会因为这两件案子被贬谪呢？
林宗卿问怎么了？
苏岑笑笑，只道是在抄录案档时对当朝刑律第一人心生敬佩，想一睹真容罢了。简单一笔带过，接着之前的话题，继续讲在京中的所见所闻。
只是每每涉及李释，就改口成“那位贵人”。
这点把戏却瞒不了林老头，咂么两口小酒，直接道：“那位贵人是李释吧？”
如今敢直呼宁亲王名讳的，恐怕也只有老师一人了。
当初北凉王的案子闹得沸沸扬扬的，苏岑自然知道瞒不过，大大方方承认，“是。”
林宗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杯子重重一放，道：“你以后离他远些。”
苏岑心里暗道老师这还是记恨他们以前那点恩怨，端起酒壶又给林宗卿满上，晨露为引的秋露白，色纯味洌，笑吟吟讨好着问：“这是为何？”
他知道朝中有好些酸儒看不惯李释手握重权，觉得他败坏朝纲，可李释专权是专权，霸道是霸道，但干的都是为国为民的事，像这次的扬州盐务，如若不是李释一意孤行要查要办，不知扬州百姓什么时候才能吃上盐。原本以为老师定要摆出架子给他讲一通君圣臣贤、恪承天道的大道理，却见林宗卿摇了摇头，“他会害了你的。”
苏岑微微一愣，转头笑了，“宁亲王位高权重，若想要我性命当初我一入京时他即能要，又怎么会留我到现在。老师若是担心陛下亲政之后会对我不利，但在我看来，王爷并没有擅权不让的意思，只是如今陛下还小，容易为奸人左右，王爷适才帮陛下揽权，陛下圣明，想必也能想清楚。”
苏岑拿着筷子在盘里夹了几次，却始终没往嘴里送，轻声道：“若真是到了那一步，我不恋权，大不了从京中退下来，像封一鸣一样做个地方官也挺好的。”
“你倒是把自己安排的清楚明白。”林宗卿举着酒杯不置可否，“我相信你在混乱朝局中能独善其身，但你得知道，杀人诛心，心若是死了，你躲到哪里都无济于事。”
苏岑一愣，转而放下了酒杯，低头默默道：“我没想过那么远。”
“他心里有一片盛世，我只想尽力帮他去完成，我也知道自己可能走不到最后，但能陪他走一段路就很满足了。我知道自己能从一个大理寺的小官吏做起，不涉朝政，与他再无牵扯，可能能保一辈子平安，终老致仕，可是……可是我一这么想心里就会疼，像缺了一块似的那种疼。我这一辈子，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心里唯有一座长安城，高山仰止，触不及能看着也是好的。”
静默良久，终是林宗卿叹了口气，执杯与苏岑桌上的杯子轻轻一碰，“来，喝酒。”
当日苏岑与林仲卿喝到半夜才被家里来的小厮接了回去，整个人已经喝得烂醉如泥，险些从软轿里蹴溜下去。
到了苏宅，苏岚一脸嫌弃的摆摆手，指挥着下人把人拖回房里，却不知家里那位主子何时出现在了身后，毫不在意苏岑一身酒气，将人拦腰一抱，带走了。
苏岚愣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来。
李释就知道这人喝醉之后喜欢作妖，一开始是揽着他脖子不撒手，后来又踹被子闹腾不得安生，好不容易安抚下李释刚待起身，却被人猛地拽住了袖子。
那双眼睛清凉如水，眨也不眨地看着他，问：“你会害我吗？”
李释一时竟拿不准这人是真醉还是装醉。
但片刻之后苏岑就松了手，又不知嘟囔了两句什么，歪头昏睡了过去。
李释帮人把被角掖好，指尖在人脸侧轻轻划过，不置可否。
子时将过，因为是月初，半弯残月不见了踪迹，整个庭院里漆黑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花墙外传来簌簌的两声，不仔细听险些就听漏了。
一个孱弱的身影立即从花墙后翻出，身手敏捷拉住了那人的衣袖。
那人面色尚且苍白，笑得却像霁后初雪：“祁哥哥，每天晚上守在我院外的果然是你。”
祁林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冷声道：“放手。”
曲伶儿笑容在脸上一僵，手指动了动，却又仗着如今这人不会对他一个伤患动手，紧拽住祁林衣袖不放，继续笑道：“祁哥哥既然每天都过来，怎么都不去房里看看我？”
祁林冷冰冰道：“我是路过。”
“祁哥哥要去哪儿会路过我这偏院？王爷在正院，苏哥哥在东厢，就算是苏家大哥那也是与这里完全相反的方向，”曲伶儿垂下头，“要你认了是来看我的就有那么难？”
见人总算不狡辩了，曲伶儿讨好笑着：“去我房里坐一坐好吗？我泡好了热茶，给祁哥哥暖暖身子。”
“我不冷。”
“可是我冷啊。”曲伶儿低头轻咳几声，“我都在这儿等了大半夜了，都快冻透了。”
当初大夫说过，他那一剑伤及肺叶，伤势没好之前千万不能再感染风寒，不然恐有性命之虞。
祁林皱了皱眉，脱下外袍给人披在肩上。
曲伶儿心头一暖，刚抬起头来却听见祁林道：“你回去吧，以后也不必再等了，我不会再来了。”
曲伶儿僵立原地，颓然垂下手，只觉得身上突然冷的厉害。
“祁哥哥，你是不是还在怪我放走了韩书？”
见祁林站在原地不为所动，曲伶儿不由苦笑着后退了一步，“我是暗门出身，终归是我高攀了。”
“我……咳咳咳，”曲伶儿拢了拢衣裳，两块肩胛骨因为咳嗽突兀而明显，“苏哥哥今日跟我说，想让我留在扬州养伤，我可能就不跟着你们回长安了。”
祁林身形微微一滞。
只是夜色晦暗，曲伶儿已自顾自转身，一步步往回走。
本就瘦弱的身子因为一场大病骨架更显纤细，像只破碎的蝶翼在寒风中一吹就消散了。曲伶儿走的很慢，每一步都像在等着什么，可直到最后他走进了房内，关上了房门，也没听到那句挽留。

第84章 指婚
临行当日，苏岚设宴为宁亲王送行，扬州城内的大小官员皆来拜别，只林宗卿打着新官上任熟悉政务为由不曾露面。
他虽没来，宁亲王却没忘了他，当即差人送了一块“勤政为民”的牌匾过去，还附带一句“林大人严于律己，实为百官表率”。
这一来表明自己豁然大度，不跟那个老头子一般见识。
这二来嘛……李释看着下面战战兢兢的一排小官吏，心里估计都骂上了，这林宗卿自己不来也就罢了，还把他们都拖累下水，林宗卿是勤政为民，他们不就都成了擅离职守了吗？
苏岑不禁扶额，宁亲王雁过拔毛，卷走了扬州城黄金三千两的赃款，临走还恶心了林老头一把，他都能想象老师看着这方牌匾胡子气到天上去的样子。
酒过三巡，宁亲王在苏家蹭吃蹭喝了这么久，自然要有所表示，直接问苏岚想要什么恩典。
苏岚起身后退两步，冲李释行了一礼。
“王爷不嫌弃寒舍简陋，肯大驾光临，实令鄙舍蓬荜生辉，草民本不敢奢求什么恩赏，”话头一转，“但草民确有一事相求。舍弟早年为了读书不曾上心儿女之事，如今已到了婚娶年纪，舍弟愚钝，草民想请王爷做主，给舍弟指配一门亲事。”
苏岑猛地抬起头来。
大哥从来不操心他的婚事，还一再告诉他，不必理会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要找个真正倾心相付之人，家世门第之类的都不重要。
如此这般……只怕是大哥看出了什么来，想逼着李释当众给个交代？
下面诸位官员纷纷打趣，苏大人青年才俊，又年少有为，上门说媒的只怕都踏破门槛了吧，还愁找不到姑娘家吗？
却见正堂上的宁亲王收了筷子，接过一方帕子擦了擦嘴，面色明显不愉了。
席上众人见状纷纷放下筷子，一时间阆无人声。
苏岑轻咳一声，率先出声打圆场道：“我刚入京尚不足一年，诸多杂事纷扰，如今尚还没安定下来，此事不急。”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苏岚瞪了自家弟弟一眼，“如今父母年事已高，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他们想想。”
苏岑偷摸看了眼李释，顿觉情况确实不妙，急忙劝道：“大哥，我……”
话没说完，李释却开了口，“是到了年纪了，你自己可有什么钟意的人家？”
苏岑猛地看过来。
李释对着那双眸子，不躲不避，甚至含着几分笑意，拿着帕子擦了擦手，问道：“礼部侍郎何仲卿家的小女儿你看如何？”
“下官……”苏岑咬了咬唇，“下官不喜欢。”
“哦？”李释挑了挑眉，又道：“那御史大夫孙大人家的孙女呢？”
“下官不要。”
“子煦……”苏岚唤道。
“你倒是好大的口气，”李释不由笑了，“难不成还想要个郡主不成？”
“不劳王爷和大哥费心了，”苏岑慢慢吐了一口气，“我确实已经心有所属了。”
众人：“……”
“只是那人，皇亲国戚，身份尊贵，我高攀不起。”苏岑目不斜视盯着堂上那人，“我如今心里无他，等我什么时候死了心，再去考虑其他吧。”
苏岑冲人深深一揖：“我吃好了，先行告退。”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苏大人挺直了腰杆起身离去，竟胆大包天的在王爷尚未动身之前离了席。
再看宁亲王脸上竟不是怒色，追着那人离去的背影眼里莫名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深意。
苏岑出了厅堂也无处可出，随意走了走，来到之前李释经常钓鱼的那个池子旁，找下人要了一点鱼食，蹲在池子边喂鱼。
入了冬水里的水蚤浮萍少了不少，一看到水面上有吃的，那些鱼儿们争先恐后地往外出，一时间水面像炸开了锅一般，花花绿绿闹腾不已。
苏岑正喂到兴头上，察觉身后有人过来，回头一看不禁一愣，“席散了？”
“散了，”李释背着手过来，“打发他们回去勤政为民了。”
苏岑笑了笑。
李释道：“怎么，为难了？”
苏岑低头继续喂鱼，“也说不上为难。”
“那怎么走了？”
苏岑想了想，把手里的鱼食尽数洒到了池子里，站起来拍了拍手，看着满池子的红鲤白鲫道：“你看，我的那点心思就跟这些鱼似的，沉在水底，永不见天日。突然有一天你要让我拿到明面上，暴露于大庭广众之下，我难免也会有几分心绪难平。”
苏岑看着那些鱼吃完了鱼食又重新回到池底，笑了笑道：“你不用担心，我知道自己的身份，我会把那些不该想的都重新藏起来，重新沉于水底，不再露头。我不娶亲不是想证明什么，我就是……就是……”
话到最后却几近哽咽，苏岑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紧绷到了极致，整个身子都在轻轻颤抖着。
他心里清楚，付出的再多在李释那里也得不到等额的回报，或许会加官进爵，或许会高职厚禄，甚至能给你一桩好亲事，但却永远不可能名正言顺的站在他身后。
你把一桩交易当了真，却有人始终清醒着。
李释叹了口气，把人往怀里带了带，“行了，我知道了。”
苏岑摇了摇头 ，执意把那句话说完。
“我就是……心里装不下其他人了。”
第二日一早，一行人在扬州城外的渡头登船，启程回京。
与他们来时的船不同，回程坐的是官船。虽说有了前朝的前车之鉴，开国以来对官船规格多有限制，但他们所乘的这艘无疑是规格最高的了。
船高三层，卧房舒适不啻扬州城最繁华的客栈，有书房，有茶室，顶层还有了望台，登上船顶，汤汤河面一览无余，长河接落日，波澜壮阔。
除了这艘主船，前后左右还有四艘楼船，其上有重兵把守，主要用于守护主船安危和防止其他商船靠近。
苏岑不由感叹，难怪前朝会因为一条运河亡国，他们在船上，一行一动都是银子，这一趟下来就得斥资无数，更是难以想象那千艘龙舟齐发的场面。
天色渐晚，河面上起了风，苏岑从了望台下来，正看见一个小太监端着托盘匆匆而过，见了他连声招呼都没打。
苏岑啧啧两声，这都是哪里招来的下人，这点礼数都不懂，好在他大人大量，不跟这些下人计较。刚待转身，却猛地停了步子。
细思之后，苏岑折身追上。
那小太监大概以为自己脱了身，闲庭信步地往后厨走，从托盘里拿了块芙蓉酥还没塞进嘴角，只听背后突然出声道：“站住！”
小太监一愣，扔了盘子就跑，只听背后那人不紧不慢道：“你跑，跑了我就跟祁林说船上上了刺客，让他亲自来抓。”
小太监挣扎一番，只能回过头来，冲着苏岑咧了咧嘴角：“苏哥哥……”
正是曲伶儿。
苏岑皱了皱眉，“你跟我过来！”
等回了房里关了门，苏岑往桌边一坐，一副开堂办案的气势，对着曲伶儿问：“说好的在扬州养伤呢？你又跟过来干什么？”
曲伶儿一双桃花眼一转：“苏哥哥我放心不下你啊，京中险恶，你又不会功夫，我不得护着你，还有阿福，好久没见，我都想他了。”
苏岑冷眼看着，食指轻敲桌面，一副“你接着编，我看看还能不能编出朵花来”的表情。
曲伶儿叹了口气，他那点脑筋在他苏哥哥面前耍花样就跟闹着玩儿似的。
“说起来这事得怪你，”曲伶儿往苏岑对面一坐，“我本来都打算住在扬州了，结果无意之中得知你竟然克扣了祁哥哥两个月的俸禄！”
苏岑：“……”
曲伶儿一脸义愤填膺：“你说我不回去，祁哥哥吃什么啊？他一看就是没什么积蓄的样子，这件事因我而起，我总不能看他饿两个月肚子吧？而且祁哥哥那么憨厚，我不回去，你再背地里欺负他怎么办？”
憨厚你个亲娘乖乖，苏岑翻了个白眼，祁林那副样子，从头发丝到脚趾甲盖，哪有一点跟憨厚搭边的意思？
曲伶儿没知没觉地继续道：“苏哥哥这次真的是你不对，你不能总仗着自己聪明就欺负我们这些老实人。我觉得这事你得给祁哥哥道个歉，你要是实在不好意思，我去帮你说也行，最好再把人家两个月的俸禄给人家补上。”
敢情他一点好处没落着还得搭上两个月俸禄，什么叫好心当成驴肝肺，苏岑被这小白眼狼气的肝儿疼，心里琢磨现在把人打个包沉尸江中还来得及吗？
曲伶儿嬉笑着凑上前去，“苏哥哥你看如今你都发现我了，我能把这身衣裳换下来了吗？”
苏岑瞥了一眼曲伶儿这一身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太监服，冷笑：“挺好的，穿着吧。”
“我不，这身衣裳不吉利，穿了身上容易少东西，”曲伶儿边说着边着手往下脱，“苏哥哥你帮我找身衣裳换一下。”
苏岑翻了一条袍衫递给曲伶儿，“你这身行头从哪儿弄来的？”
“从一个小太监身上薅下来的呗。”曲伶儿边穿边道，“我原本想找身侍卫服什么的，结果就这前后左右四条船上全都是淮南道调来的怀庆军，五人一伍，吃喝拉撒都在一起，而且还有祁哥哥每天巡视，我怕我被发现了被当成刺客扔下去。”
苏岑斜眼看他：“那你扮成太监就没人发现了？”
曲伶儿面色一囧，小声道：“他们都说我长的油头粉面的，一看就是个太监胚子，还让我将来得宠了记着点他们。小爷我一身阳刚正气，那点像太监，那群太监们眼睛都瞎了不成？”
难怪曲伶儿对这一身衣裳深恶痛绝，苏岑哈哈大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对曲伶儿道：“那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你连四周侍卫们的楼船都上不去，却能上来李释所在的主船？”
曲伶儿一愣，紧接着整个人弹跳而起，“你是说，祁哥哥知道我在船上？！”

第85章 骨气
曲伶儿这厮是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疼，刚灭了没几天的那点心思又想死灰复燃，苏岑见状直接一盆冷水给他浇灭了。
他不想两人过多牵扯，祁林那种人曲伶儿根本招惹不起，眼里只有自家主子，曲伶儿不碍他的事还好，一旦有悖于李释的指令，他能毫不犹豫地再捅曲伶儿一剑。
苏岑安抚完曲伶儿从房里出来，这才发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船靠岸停了，埠头上往来侍从正补充物资。
有个太监端着一碗银耳羹正往宁亲王房里送，苏岑拦下把人遣了，自己端着送过去。
到了地方才发现李释并不在房内，而是站在门外亭廊上，对着茫茫夜雾不知道在看什么。
苏岑上前，皱眉盯着李释单薄的衣衫，“要入夜了，夜寒风大，王爷当心着凉。”
李释身上的外袍随风翻滚，看着却浑然不在意。
这人有时候看着好似有钢筋铁骨，但又似乎格外畏寒，苏岑记得当初还没入冬李释马车里就烧上了炭炉，往兴庆宫送的银霜炭更是一入冬就没断过，他一时也拿不准这人到底是真的畏寒，还是就单单因为宁亲王干什么都要比别人高一个规格。
李释回过头来看了看，对着苏岑手里的银耳羹抬了抬下巴，“给你的，吃了吧。”
“王爷知道我要来？”苏岑微微一愣，本以为是他赶巧了，再一想李释确实不喜欢吃这些甜腻腻的东西，倒是他偏食甜口。
苏岑尝了一口，银耳清脆，汤汁甜糯，温度也正合适。苏岑不消几口把汤喝完了，微微眯着眼睛，一脸餍足之色。
“知道那是哪儿吗？”李释指着不远处一座城池问。
苏岑极目看了一会儿，奈何天色阴暗，实在看不清城楼上的几个大字，仅凭这么两扇城门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摇了摇头。
李释道：“宿州。”
苏岑眉梢一挑：“就是那个‘不似白云乡外冷，此去淮南第一州’的宿州？”
李释点点头。
苏岑眯眼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城门，不由笑了，“这地方我来过。”
遥想了会儿当时的情形，苏岑笑里不禁带了上几分无奈，“不过算不上什么好经历。”
李释看着远处，漫不经心道：“说说。”
苏岑不知道这人是真的想听，还是只是想听他说话，但他想把自己的过去都说予他听，好的，不好的，光辉的，落魄的。
苏岑认真看着眼前人，好整以暇道：“我跟你说过我有一年外出游历过一番吧。”
李释点头，苏岑接着道：“我就是在那时候来过宿州。”
“不过我那时候时气不济，半路上被偷了钱袋子，又跟友人走散了，无处落脚，只能栖居在城外破庙里。”
苏岑苦笑了一下，“屋漏偏逢连阴雨，那破庙是有主的，有伙乞丐常年在那里落脚，不过他们大概看我可怜，倒是给我留了块地方，只是那块地方瓦不全，赶上下雨天会漏雨。”
“那年宿州下了一整个月的雨。”
李释轻声笑了笑。
苏岑叹了口气，“淋了两天雨我就病了，烧的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但我总得吃饭，总得拿药，好在纸笔都是随身带着的，我就画了几幅画，拿到城里市集上去卖。”
李释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只怕画卖的也不顺利吧？”
“也不能说不顺利，甚至是有几分走运的，毕竟我那画也是得过当朝第一画手胡清晏的认可的，”苏岑微微抬着下巴，脸上带着几分傲然神色，“我摊子刚支起来就有人要买我的画，出价十两银子。”
李释点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价格。
苏大人如今是新科状元，洛阳纸贵一字千金，但在当时作为一个无名无姓的后生，十两银子确实不少了。
“但我没卖。”苏岑道。
李释问：“为什么不卖？”
苏岑冲人笑了笑，“我当时画的是一副墨竹图，一是苦于没有颜料，二正是以墨色深浅绘竹驾雪凌霜之势，窥一貌而知根骨。但买我画的那个人嫌弃我的画单调，竟然让我在墨竹下面给他再画一只锦鸡！”
李释听罢哈哈大笑，墨竹配锦鸡，倒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你看，你都笑了，”苏岑略委屈地瞪人一眼，“我要是给他画了，画上署了我的名，我这辈子都不用出门见人了。”
“我并不是笑你，”李释摇了摇头，有些话事后说起来好笑，但放在当时想一想却知道并不容易，“人在屋檐下，你需要那笔银子。”
“在我看来有些东西比银子重要，银子没了可以再赚，但骨气丢了就是丢了。”苏岑兀自说着，眸光再夜色里尤显清亮，“后来又来了一个人，也要买那幅画，只给十文钱，但不需要我再做改动，我就卖了。”
“十两不卖，十文却卖了。”李释笑了，“你这笔帐算的倒好。”
“这还不算，之前出十两银子的那人恼羞成怒，掀了我的摊子，还折了我一支宣城紫毫，到最后我手里就只剩了那十文钱了。”
“十文钱，”苏岑一一数着，“花了四文买了两个包子，一文要了一碗热粥，剩下的钱也不够买药了，索性又拿了四文给了当初匀我一块地方的乞丐，还剩一文──”
苏岑从身上取了个钱袋子下来，把里面的碎银子尽数倒出来后，从中拎出了一个铜板来，“在这。”
“我把它随身放着，提醒自己莫要失了本心。”
苏岑把那一个铜板放到李释掌心，“千金难买我乐意，我愿意十文钱把画卖给懂我的人，也不愿趋炎附势去赚那十两银子。说来也怪，可能是物极必反，我倒霉到头了运势反倒好转起来，喝了一碗热粥睡了个好觉之后，醒来就在一家客栈里，我那友人也找到我了。又过了两日偷我钱袋子的那个毛贼也找到了，银钱少了一点但找回来了大半，也算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就有一点，事后我想再见见买我画的那个人，我总觉得他是故意为之，想试探我的心性，只可惜我当时都快烧糊涂了，有些事情记不真切了，甚至连那人长什么样子也忘了。”
“既然想不起来了便是无缘，”李释拿着那枚铜板摩挲了片刻，递还给了苏岑。
祁林从远处过来，回禀道船已整装完毕，请示李释是否开船。
李释点点头，便见祁林冲下面挥了挥手，船拔锚扬帆，缓缓动了起来。
苏岑收了铜板一抬头，正好有什么缓缓坠落在鼻尖上，抬手抹了抹，只摸到了一点湿润。
“下雪了。”苏岑抬头看着漆黑一片的夜色，有些灯光打到的地方能隐约看见簌簌而降的银尘。
漫漫细雪从天而降，盖住了两岸草木，沉寂在涛涛江水里，打着旋落在船头那人的发梢上，肩头上。
李释望着视线尽头茫茫一片的江面，不知过来多久才轻声道：“长安的雪也不知下了多厚了。”

第86章 祭天
官船于冬月中旬抵达洛阳，一行人停船上岸，小天子虽不便亲自出京来接，却还是专程派了礼部的仪仗队来接皇叔回京，一路上旌旗飘扬，队伍铺设了好几里。
洛阳到长安还得一天的行程，李释上了岸后一歇未歇，于是洛阳官员筹备了半月之久的周山行宫宁亲王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就上了礼部的马车。
一起跟着上车的还有一半大少年，看着不过十一二岁，却穿了一身黑衣玄裳，面容稚嫩,行为却一板一眼，冷冰冰的一张脸看着像祁林的私生子，让人说不出来的违和感。
等李释安顿好了落座下来，冲那少年点了点头，那少年开口便道：“长安城内收受过盐商贿赂的官员共有二十八个，安插在各府中的眼线都已经拿到了罪证，其中以吏部尚书李琼和侍郎孙扬为首，所以这次狗急跳墙的也是他们。他们集合百官上了一份联名奏章，弹劾您违背祖制暴力废除榷盐令，是不把天子放在眼里，惑乱朝纲，扬言您不走他们便辞官返乡，小天子这才急急召您回京，恐怕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百官集体辞官，届时朝政必然会陷入一片混乱，政令下放却没人干活，下层民意也上达不了天听。往小了说是要重换一朝臣，重新选拔、磨合、熟悉政务，往大处说就是动摇社稷根基，若是处理不当引起了民沸民怨，甚至可能颠覆江山。
“哼，垂死挣扎，”李释冷冷一笑，看着却像不甚在意，接着问：“柳珵呢？他没牵涉其中？”
少年人道：“柳相这次倒是没跟着瞎起哄，还帮着安抚群臣，看样子行贿的事他并不知情。”
“他倒是会做生意，”李释手上的扳指轻轻敲着窗柩，“那些人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走，到时就会说因为柳珵的苦苦规劝这才留下来，坏人反正都让我做了，他动动嘴皮子赚足了人情又得了圣眷，说不定在官盐里还能再分一杯羹，何乐而不为？”
少年人点点头，接着道：“还有就是……”
话没说完，却着意瞥了苏岑一眼。
苏岑一抬头，与那少年目光正对上，一瞬明白了这话里的意思。
且不说他擅自离京，无故缺席朝会，单是他把薛直等人拉下水就得罪了不少人，扬州一案他又是主审，有些人不敢拿宁亲王下刀，要对付他还是绰绰有余的。
李释皱了皱眉，看着苏岑道：“子煦受点委屈，事后会给你找补回来的。”
苏岑点点头，他倒是不怕受委屈，本来还担心这京中风起云涌，有人拿他做文章来威胁李释，如今倒是松了一口气。
李释问还有事吗？
少年人摇了摇头。
李释轻轻靠在锦衾靠背上，“那就告诉他们准备收网吧，李琼先不动，我留着还有用，其他人的罪证我要明日早朝之前文武百官手里都有一份。”
少年人领命，从窗口而出，眨眼间就没了踪影。
苏岑看着落下的窗帷欲言又止，李释直接道：“想问什么？”
苏岑扯了扯嘴角，“……这孩子功夫不错啊。”
言外之意却是你堂堂一个亲王竟然连个孩子都不放过！
“孩子？”李释笑了，“这孩子可比你大。”
苏岑：“？”
李释笑道：“我没记错的话他比祁林还要大两岁，只是小时候生了场病，不长个子了，不过脑筋还不错，我在京中的暗线都是他来布置的，这幅模样糊弄那些个不长眼一糊弄一个准。”
苏岑：“……”
得，他就是那不长眼的。
迎宁王的仪仗队一夜未歇，赶在城门将开之前来到了明德门下。再给城门郎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将宁王的车架拦在城门外，于是当日明德门要比往日早开了半个时辰，天光尚未敞亮之前宁王回京的消息已传遍了整座长安城。
苏岑在长乐坊下车先回了家，阿福果然按照吩咐把家门前收拾的井井有条，门前积雪都清理干净了，路上也全无泥泞，甚至还堆了个雪人，全然看不出主人不在家的样子。
就是要比曲伶儿那家伙靠谱多了，昨日下了船眨眼的功夫人又不知道哪里去了。
苏岑推开门刚进院子，就见那不靠谱的人坐在亭廊上抱着半个肘子对着他啃，还不忘冲他打个招呼：“苏哥哥早啊，你们也太慢了，我昨夜就已经回来了，还在门口给你堆了个雪人，喜欢吗？”
苏岑：“……”
李释回兴庆宫后换了一身朝服，又马不停蹄地赶去看戏……不，上朝，到了朝堂上宁亲王往椅子上一坐，就眯起眼睛静静看着下面一帮人轮番上阵，唱着一出出狗咬狗的好戏。
一群拿了贿赂的贪官背水一战，却拉着他们一帮没犯事儿的当垫背，换了谁心里都不好受。所以今日一早满朝文武拿着从四面八方来的消息，恨不得拿唾沫星子把那些个拉他们下水的直接淹死，群臣激愤，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翻了出来。
这些人只怕早就忘了，几日前他们在朝堂上义愤填膺的对象还是这位端坐在堂上的宁亲王，如今一个个恨不得抱紧宁亲王的大腿以示自己是为奸人蒙蔽，绝无不敬之意。
这些人个个吵的面红脖子粗，但要说这堂上脸色最难看的还当数柳珵和李琼。
柳珵不难理解，本来群臣弹劾李释，眼看着大厦将倾，他来力挽狂澜，既打击了李释，又收拢了人心，一石二鸟岂不乐哉。结果李释一来就给他搅了局，人心没捞着，还眼睁睁看着这些人去给李释当了狗腿子。
柳珵甩着一张脸好像什么人撅了他祖坟，李琼则像是见到了祖坟里的祖宗，面色一片惨白。
今天早晨收到那份名单他心里就已经凉了，里面把收受贿赂的官员名单写了个详细，后面还坠着日期及赃款数额，只是这份名单里单单少了他。他当然不会心存侥幸这是有人碰巧漏了他，原因只能是他还有别的用处，而下场只会比所有人都惨。
第二日李琼就上了告老还乡的折子，只是还没到一日折子就被李释打了回来，上书几个大字：卿乃国之栋梁，当留朝佐政。
他如今命都不保了还佐哪门子的政？只是上书一封就被打回来一封，最后没辙了，既然还不了乡，那便称病不上朝了，只要能不面对李释怎么都好。
对此宁亲王甚为体谅，当即差人送上了燕窝人参给李琼补身体。
结果当天晚上尚书大人在自家府上竟遭了暗杀，他颇为得宠的一个小妾送上的一碗安神汤，若不是汤洒了些让狗舔了，如今两腿一蹬埋在后院里的就该是他了。
第二日一早天还没亮，兴庆宫门前就站了位稀客，李释刚更衣出来便被李琼抱住了大腿，尚书大人不复往日神采，冲着李释涕泪横流，“王爷救我，有人要杀我，王爷您一定要救救我！”
李释不慌不忙地把人扶起来，“李大人是朝廷命官，官居三品，谁敢杀你？”
“我的小妾……我的小妾她要杀我，一定是有人把她埋伏在我身边的……还有我家厨娘，我家丫鬟，她们都可能要杀我，”李琼语无伦次地开始胡言乱语，“一定是他们派来的……他们以为我投奔了你，供出了名单，要杀我灭口！”
李释眼神一眯：“他们是谁？”
“他们……”李琼一愣，整个人明显瑟缩了一下，四下打量了一圈之后才哆哆嗦嗦地小声道：“我若是说了，王爷能否救我？”
李释提唇一笑，“那就要看李大人有没有让我救的价值了。”
吏部位于六部之首，李琼又是尚书，掌天下文官的任免、升降、考核，只要买通了李琼，暗门再想往大周官场里安排自己的人就易如反掌，想当初薛直等人，便是李琼一手提拔起来的。
如今扬州一案受贿的官员皆受了牵连，罢官的罢官，降职的降职，只有李琼非但什么事都没有，还得了宁王李释的几番照料，由不得别人不多想。
暗门虽未必相信李琼真的投奔了李释，但活人终归没有一个死人来的安心。
只是他们也没想到，在李琼家安插眼线的并不只有他们一方，一经交手之后，反倒把李琼推到了李释面前。
李琼不愧干了这么些年的吏部尚书，保命的东西都记在脑子里，当即默背了一份暗门安插在大周官场里的官员名单给了李释，上至朝中大吏，下至八品县丞，无一遗漏。
李释拿到名单瞥了一眼，目光变得冰寒彻骨，李琼生怕这人翻脸不认人，急急追问：“王爷，那我呢？”
李释再懒得看他，对祁林道：“削职为民，化个名字送出京去，永世不得为官。”
李琼瘫坐在地，不管怎么说，命保住了。
京中的腥风血雨持续了将近半个月才稍稍有了止息的意思，众人还没松口气，宁亲王大手一挥，闲来无事，来一波京察吧。
所谓京察，便是对全国官员在任职期间各项成果做一个评审考绩，被察官吏分贪、酷、浮躁、不及、老、病、疲、不谨八类，根据各项指标或黜或升。本来京察六年一次，如今距上次京察不过四年，也不知宁亲王是为何突发奇想，临近年关还搅的大家伙儿不得安生。
但既然京察就意味着官场变动，所以一时间走了几个人又来了几个人也没人觉得奇怪，和风细雨之中大周官场已被无声清洗了一遍。
等一切终于尘埃落定之时，众人这才意识到已经到了年尾大祭的日子了。
每年岁末天子携百官先是到南郊祭天，后到太庙祭祖，一是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二是告慰先祖，以启后代。本来祭礼的事是由礼部和太常寺共同操持，如今京察之事一耽搁就显得有些捉襟见肘，将将筹备完就到了日子。
祭礼当日，北衙禁军开路，小天子鸾驾居中，李释居左，楚太后居右，后面跟着从五品及以上的全部京官，由承天门出宫，沿朱雀大街一路过去。
大祭本就是为万民祈福，仪仗所经过的地方也没有肃清街道，当给百姓们一个能目睹天子的机会。
苏岑跟着队伍不紧不慢走在最后，李释当日说他可能会受点委屈，但也说不上有多委屈。官职又掉回了之前的大理寺正，不过当初大理少卿也不过是暂代而已，主要是因为薛直是上州刺史，给他加个虚衔不至于太落下乘。事后看来倒像是李释知道他要降职，之前特地给他加上的。还有就是罚俸半年，苏大人财大气粗，更是不放在眼里。
苏岑倒是在李释那里见到过几封弹劾他的折子，都是恨不得把他一贬再贬，赶出京去永不录用最好，李释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到这种地步想必也是下了功夫。
不过弹劾他的折子大都出自李释那位老丈人──温廷言门下的几个老人，苏岑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是如何惹了这位大人物，一副要弄死他以绝后患的样子。
不管怎么说，官盐代替榷盐令已成大势，他也算是有惊无险，一切都皆大欢喜。
苏岑虽跟在队伍最末但却并没有因此被遗忘，一来他本就是今年的新科状元，又破了京中几桩大案子，热度未散，还有人记得他；二来却是因为苏大人年纪轻轻又相貌出众，墨发高冠、面色如玉，冷冷的气质站在一众糟老头子里面宛如鹤立鸡群，当即便引起了不小的轰动。甚至有几个姑娘跟着队尾走了数里，就为了多睹一睹苏大人的风采。
奈何苏大人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唯独目光落在前面宁王轿辇时有一瞬间的出神。
仪仗一路顺利地行至大半，队伍却忽然之间有了几分停滞。
前头好像出了什么骚动，苏岑在队尾，只听见周遭议论纷纷，前头却看不真切。
只听人群之中忽然传出一声尖叫，前头人群四散而逃，最前排的羽林军一个个长刀出鞘，有人急喊：“有刺客，护驾！”
紧接着苏岑也看见了，只见队伍前方不知发生了什么，忽然之间浓烟滚滚，火光窜天。
若再看的仔细些就会发现，那烧起来的，好像是个人。

第87章 天罚
一时之间人群四散奔逃，众人在听到有刺客之后皆在后退，苏岑脑中一瞬空白，反应过来时已经逆着人流冲到了御前，看着那人一身冕服安然无恙地端坐在轿辇上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小天子滞愣片刻，哇的一声哭出声来。
苏岑这才发现空气之中弥散着一股皮肉燃烧过后的焦臭味，而被羽林军围在中间的，隐约是个人形。
楚太后显然也受了惊吓，脸色发青，由着小天子哭了好一阵子才想起来差人把小天子抱过来，好生安抚着。
这天看样子是祭不下去了，孤儿寡母都吓得不轻，一时间场面全凭宁亲王撑着。李释对着哭成泪人的小天子皱了皱眉，挥挥手道：“护送陛下回宫。”
等御驾由羽林军护送走了苏岑才走上前去，冲李释行礼道：“王爷。”
李释从轿辇上下来，在苏岑陪同下走到烧成焦炭的尸体旁。火已经灭了，但浓烟还未完全散去，隐约可见尸体呈蜷缩状，身上的皮肉基本烧尽了，甚至能看见一小截烧的漆黑的腿骨。死者口大开，看得出来死的时候很痛苦。
苏岑皱了皱眉，“这人是被活活烧死的？”
“众目睽睽之下，那么多人都看见了，烧死的假不了，”李释拿着方帕子轻轻掩住口鼻，“问题是他为何早不烧晚不烧，偏偏在祭天当日死在天子跟前。”
李释后退了两步回头吩咐：“把礼部、刑部、太常寺、大理寺、京兆衙门的人给我叫过来。”
相关人员早已在外围等候多时，接到李释传唤急忙过来，眨眼的功夫在地上跪了一片。
祭天相关事宜由礼部和太常寺协理，为首的礼部侍郎和太常少卿抖得跟筛糠一般，观礼人群里出了这种事京兆府尹自然也难辞其咎。宁亲王气势逼人，话还没出口，单是往那里一站，所有人都大气也不敢出了。
“谁给我个说法？”
李释捻着扳指，慢慢踱到众人面前，居高临下打量着这一个个把头埋的跟鹌鹑一样的大臣，不由笑了，“谁的头低谁就没事了是吗？”
没等大臣们抬头，宁亲王一震袖子，王者气势勃然而发：“当着全城百姓的面，皇家颜面丢尽，你们告诉我谁来负这个责？！”
被袖子扫到的礼部侍郎一屁股瘫坐在地，又赶紧爬起来重新跪伏，“王爷息怒，臣罪该万死！”
众人跟着一起叩首：“臣等罪该万死！”
禁军副统领上前道：“死者身份尚未查实，不知道是否还有同伙，请王爷先回宫暂避，以防再有什么不测。”
李释脸色冷若寒川，冷冷瞥了那人一眼，当即不敢再言语。
最后还是苏岑顶着这千里冰封的寒意凑上前去，拱手道：“王爷安危要紧，陛下那边还得王爷安抚，这边查实也还需要时间，等事情一有线索定当第一时间告知王爷。”
李释面色这才缓和一下，沉声道：“这件事就交由大理寺去办，三天时间，我要知道这人是谁，目的何在，是否有同党，为什么会在祭天当日烧死在御前。”
众人立即称是。
等李释走后这些人才互相搀扶着站起来，寒冬腊月里硬是湿透了一层内衫。礼部侍郎一站还险些没站稳，由太常少卿搀了一把才将将站住。
众人冲苏岑投以感激之色，一转头又对着张君投以同情之色。
只有张君一副吃了黄连的表情，心里默默把苏家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这位小祖宗真是好大本事，随随便便一张嘴就给大理寺接了这么大个活儿。这是什么甜枣怎么着，竟然还傻呵呵地往上凑，刑部、京兆衙门都搁这儿跪着呢，一个个的当鹌鹑是为了什么！
敢情到时候背锅领罚的不是他。
三天？三天能查出什么？
连根毛都查不出来！
正要回头去找那位小祖宗理论，只见人已经往尸体那边去了。
“苏岑你给我站住！”看人都走了张君冲着苏岑背后低喝一声。
苏岑回了回头，“怎么了？”
张君气冲冲上前，看着苏岑一脸淡定神色一口气提到胸口又硬生生咽了下去，最后无奈商量着道：“祖宗，你知道这是什么案子吗？御前行刺，处理不好是要掉脑袋的！你下次再接案子前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至少给我留个请辞还乡的机会行不行？”
苏岑一脸无辜地看着张君，“御前行刺的案子不归大理寺管？”
张君一想涉及京中的大案要案，特别是有关皇家的案子，确实该由大理寺负责，苏岑这么做也无可厚非……张君一锤手，差点又被这个小兔崽子忽悠了去，一脸痛心疾首，“这不是谁管的问题，观礼人群中出了刺客，京兆衙门还得负责呢，他们都不敢吱声，凭什么我们出头？再不济也得拉上刑部、都察院搞个三司会省呀，你这样一来锅不全让咱们大理寺背了吗？”
苏岑边听着张君抱怨边留意一旁两个百姓正在悄咪咪地说话，其中一人想必是看到了当时的情形，说的颇为夸张，先是那个人身上无缘无故起了浓烟，袖子腾地一下就着起来了，本来只是袖子的话扑一扑火也就灭了，结果火势来的特别快，一转眼整个人都烧起来了，再然后人就冲出去了，正冲到小天子眼前，没一会儿人就烧没了。
最后那人压低声音道：“这是天罚啊，不然什么火能烧的那么快，上天降下天火警示世人，咱们大周这是要遭殃啊！”
听见一声轻咳苏岑才回过神来，对着张君铁青的一张脸勉强笑了笑：“还不见得就是锅呢，这不还有三天时间呢吗？”
“三天时间？你就是现在收拾行李赶紧走三天都出不了京畿，你还指着三天能破了案？”
“三天后王爷那边我去交代，”苏岑在人肩上拍了拍，“大人再说下去我可就剩两天半了。”
“你啊，”张君知道这祖宗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叹了口气嘱咐道：“刚刚你也听到了，这件事不管真相如何，稳定民心才是最主要的，你得保住皇家的颜面，还得给天下人一个交代，这才是最难的地方。这三天里大理寺全寺上下听你调遣，需要什么随时吩咐。”
“多谢大人提点，我还真有一事相求，”苏岑看着不远处烧的漆黑的尸体，“我现在需要一个仵作。”
新来的仵作名叫宁三通，据说是刚回老家的那个老仵作的外甥，动作还算麻利，没一会儿便从大理寺赶了过来，只是看着年纪不大，二三十岁的样子，一袭白袍，眉目风流，一双手更是生的细皮嫩肉，拿杆笔写写诗逗逗姑娘还行，却一点也不像能验的了尸的。
苏岑皱了皱眉，张君这是给找了个什么玩意儿？
果不其然，只见那人拿着块帕子垫着抬起焦尸的下巴看了看，又扒了扒尸体身上烧的差不多的衣服，没一会儿就站了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找了块湿帕子先把自己那双手由里到外擦了一遍。
苏岑上前问：“怎么样？”
那人头也没抬，正仔仔细细擦着指缝，随口道：“烧死的。”
苏岑：“……”
苏大人面色不愉，冷冷问：“还有呢？”
宁三通察觉到话里的不善，抬了抬头，对着苏岑冷冰冰一张脸反而笑了，“哦，还有，死者是个男的。”
苏岑：“…………”
苏岑转身欲走，宁三通总算不擦他那手了，一把拽住苏岑的腕子，笑道：“我知道你，破了好几桩大案子的新科状元嘛，我仰慕苏大人已久，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能过来一睹苏大人风采的。”
苏岑不喜与人接触，皱着眉把手抽回来，头也不回冲一旁的衙役道：“告诉张君，给我换个人过来。”
“换谁过来都是一样的，”宁三通慢悠悠跟了上来，“这具尸体在这里能告诉我的就只有这些，其他的得等我把尸体带回去仔细研究了才能告诉你。”
宁三通凑到苏岑耳边，“苏大人总不希望我在这大街上把人开膛破肚了吧？”
苏岑皱着眉偏开头，“要多久？”
“明日早晨。”
苏岑点点头，“明日早晨我去殓房找你。”
“对了苏大人，”宁三通从背后把人叫住，“我这里有样东西可能能帮你找出死者的身份。”
苏岑略一回头，只见宁三通手里捏着的，是一块烧的发了黑的玉佩。

第88章 尸检
苏岑接过宁三通手上的玉佩，擦了擦表面灰尘，露出乳白的一角来。这块玉佩大概半个掌心大小，玉面上刻了流云百福图，苏岑拿起来迎着日光一照，只见玉质细腻温润，状若凝脂，带着淡淡的莹透光泽。
苏岑道：“羊脂白玉？”
宁三通点点头，“在他身下找到的，应该是着火的时候烧断了佩缨，又在翻滚的时候不小心压在了身下。”
苏岑皱了皱眉，“没人会在刺杀的时候还带着能让人辩识身份的东西，而且这块玉佩还质地上乘，价值不菲。”
“这些就是苏大人的事情了，”宁三通指挥人把尸体抬回大理寺，冲苏岑拱一拱手，“下官先告退了。”
苏岑叫来一个小吏，把玉佩给他，“照着图案拓下来，重点排查在京的商贾和官宦人家，尽快把尸源找出来。”
小吏接过玉佩躬身退下，苏岑打量着方才还热闹非常的朱雀大街，如今人群四散离去，剩下几个还想看热闹的也躲在远处小心翼翼窥探，生怕被误会成同伙或被叫来问话。因为祭天缘故，石板路面被清洗的纤尘不染，举目望去，更显的上面那几处焦黑格外显眼。
苏岑沿着这条路慢慢往回走，尸检还没完成，尸源还没找到，现在他什么都做不了。心里有些想法倒是呼之欲出，他想找个人帮他好好梳理梳理。
停下步子之时，苏岑抬头一看，兴庆宫三个大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李释入宫还没回来，苏岑倒是不见外，把兴庆宫当成不要钱的菜馆子，进去之后自顾自点了一桌菜，一边吃着一边等人回来。
这一等就直接等到了夜里。
李释回来就看着那人正趴在桌边点瞌睡，怀里还抱着个酒坛子，已经见了底。
年纪不大酒瘾生的倒是不小，也不知是谁给惯的。
听见有动静，苏岑立马抬起头来，面色微醺，眼睛越发亮的吓人，看见李释立即站起来道：“回来了？用过饭了吗？”
倒像是他本来就该在这里，日日这般等着人回来似的。
“在宫里用过了，”李释走到近前，一双满载夜色的眸子一眯，“但看见你又饿的厉害。”
“又偷了我什么酒？”
还没等苏岑开口，李释已捏着那副伶俐的下巴俯身探了下去。
唇来舌往，这人像头迅猛的兽，一味地得寸进尺，深入再深入。苏岑梗着脖子试着交锋了几个回合，无奈各方都不占优势，几番攻城掠地被逼的退无可退，只能拧着眉头呜咽几声。
李释吃饱喝足了才鸣金收兵，苏岑身上的酒劲都被逼了出来，原本白净的脖子上带着一抹妖冶的酡红，眸子里也泛了光，看着颇为赏心悦目。
李释一脸餍足地舔了舔嘴唇，“杏花村，美酒配美人，你喝合适。”
苏岑小喘着瞪了人一眼，“我更合适那坛西风烈，疾风知劲草，霸王硬上弓。”
李释眼睛一眯，“原来子煦喜欢霸王硬上弓。”
苏岑：“……”
得，什么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李释刚回来，一身祭天穿的冕服还没换下来，苏岑把伺候的侍女打发了，等李释一张胳膊便上前动手帮人更衣。
本来只有天子才有资格着十二旒冕十二纹章的大裘冕，但念在李释身份特殊，为了有别于一般的王公，在祭天当日也可以穿十二纹章的冕服，只是左右肩的日月图案互换，以区别于天子。
苏岑边解开束腰的大带边问：“小天子如何了？”
“吓着了，”李释按了按眉心，“换作常人远远看着也得心悸几日，更不用说事情就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哭了一天了，哄睡了我才回来的。”
苏岑把换下来的衣服交给侍女，送上一杯沏好了的茶，“这件案子我觉得有些奇怪。”
李释坐下呷了口茶，问：“哪里奇怪？”
“现在没有证据，我也说不好，但就是觉得这件事情不符合常理，”苏岑拉了张椅子过来在人对面坐下，“你看，如果说今日的事是行刺，但什么人会把自己点燃了来行刺，而且自始至终就他一个人，他就算不烧起来也到不了御前，更何况是那副样子。但要说不是，事情又太过巧合，怎么会小天子刚行至那里他就烧起来了？作案之人心思缜密，安排的时机恰到好处，我不相信他费尽周章搞这么一出就是为了吓吓小天子，一定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所以，我觉得，这件事可能不是针对小天子的，关键在于烧死的这个人，可能有人想让他死在大庭广众之下。”
“你是说烧死的那个不是刺客而是被害者，”李释对这个新说法颇感兴趣，抬头看着苏岑，“死者是谁找到了吗？”
苏岑摇摇头，“还在查。”
李释道：“敢在御驾面前杀人，胆大包天，这件事必须查个水落石出，不然有损皇威。”
苏岑笑了，“所以你才把刑部、京兆府尹那些人训的抬不起头来，就为了把案子交给我查？”
“我的子煦这么厉害，”李释在人下巴上刮了一把，“当初说了，受的委屈给你找补回来──大理寺少卿的滋味如何？”
“你是说再把我提上去？”苏岑眼前一亮，转而又有点不好意思，“是不是太快了些？张大人这把年级才从少卿的位子上提上去，我初出茅庐升的这么快只怕会有人不服。”
李释道：“延误祭天，蔑视皇权，恫吓天子，这个案子还不够服众？”
苏岑眯眼问道：“你就不怕我三天破不了案？”
李释反问：“那你破的了吗？”
苏岑笑了，“定不负王爷所望。”
夜幕深沉，苏岑半梦半醒间听见身边有响动，闭着眼往身侧一摸，体温犹在，人却不见了。
苏岑眯了眯眼，才发现李释已然醒了，正由一众下人更衣，除了衣物发出细微窸窸窣窣的声音不可避免，其他时候下人们都屏气凝神，生怕弄出一点响动。
看见苏岑转醒，众人脸上的神色颇有几分难看，想必是有人特地交代过不要惊扰了床上睡着的这位。
好在苏岑并未在意，低声问：“怎么了？”
这声音里带着几分暗哑──一是他刚刚醒来，还未开嗓，二则是昨天夜里又折腾狠了，苏大人一副婉转的嗓子低吟浅唱了半夜，这会儿还没恢复过来。
李释想必也觉得这沙哑的声音别有一番韵味，大半夜被吵醒的脾气好了大半，柔声道：“濯儿做噩梦了，睡醒了哭着要见我，我入宫一趟。”
苏岑皱着眉头反应了半天才想明白李释口中的“濯儿”就是小天子李濯，眉心一展，心道这叔侄关系也没传闻中那么紧张──小天子对这位皇叔多有依赖，做噩梦了第一时间想着让皇叔安抚，李释对这个侄子也很是放纵，不然也不会这个时辰还往宫里去。
只听李释接着道：“挨我一顿骂就能睡着怎么着？还是想以毒攻毒，看看我和梦里的人谁更可怕？”
苏岑：“……”什么叔慈侄孝，是他想多了。
苏岑抬起眼皮看了看天色，问道：“什么是时辰了？”
“丑时，”李释道，“你接着睡吧。”
苏岑闭着眼睛点了点头，他刚睡下没几个时辰，全身都跟散了架似的，这会儿连根手指头都懒得动弹。
裹了裹被子，苏岑瓮声瓮气道：“恭送王爷。”接着回梦里会周公去了。
李释让下人点上安神香，又吩咐到了时辰把人叫起来，免得苏大人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三天时间平白睡过去半日。
这一觉睡得安稳踏实，一大早苏岑神清气爽地出了兴庆宫，直接赶赴大理寺衙门。
宁三通说今日早晨给他结果，苏岑到了大理寺直奔殓房，正遇见宁三通从里面出来，眼下有两块明显的乌青，看样子是熬了一宿。
苏岑对这人的印象稍有改观，紧接着只见殓房里又出来几个人，有些个苏岑认识，衙役、狱卒、文书还有前衙端茶送水的小孙，还有几个叫不上名来，但都是大理寺的人。宁三通有说有笑地把人送出门外，笑着道：“一会儿咱们那位状元郎苏大人还得来找我，咱们改日再战啊。”
有人拽了拽宁三通的袖子，宁三通皱眉道：“都说了改日再战，我输了的又不是不认账，”一抬头，正对上状元郎冰山般的一张脸，青天白日打了个寒颤，当即噤了声。
其他人顶着压力灰溜溜地走了，留下宁三通对着苏岑面面相觑，苏岑收了目光，径自往殓房里去，宁三通拦了一把没拦住，只能由着苏岑进到里间。
只见原本该在殓床上的尸体被搬到了地上，而殓床上骰子、骰盅、骨牌应有尽有，地面上甚至还遗漏了几枚铜板。
这群人就这么当着尸体的面，吆五喝六地玩了一晚上。
“苏大人你别误会，”宁三通急忙拿块破布把桌上一应物件收起来，“他们都是我叫来帮忙尸检的。”
“尸检？”苏岑瞥了一眼角落里被冷落的尸体，“尸体多无辜。”
“……”
宁三通尴尬地笑笑，“苏大人不知道，人死后肌肉会收缩、僵直，关节闭合，造成口不能开，颈不能弯，四肢无法伸曲等情况，称之为尸僵。而且这人是烧死的，尸体本来就是蜷缩之态，再加上热加速了尸僵形成，大人结果要的急，靠我一人之力没办法解开这些尸僵，所以才叫人过来帮忙的。我们忙完了之后已经过了宵禁时辰，实在回不去了我们才小玩了几把。”
苏岑又看了看尸体，状态确实由昨日的蜷缩之态变得伸直了，苏岑面色这才缓了缓，问道：“发现什么了？”
宁三通挑眉一笑，拉着苏岑在尸体面前蹲下，“你看，这个人全身烧伤程度高达九成，而且皮肉已成焦炭状，如果是单纯的燃烧，人是烧不成这样的，甚至在地上打几个滚火就灭了。但是这个人直到被烧死火都没灭，他不是没反抗，甚至挣扎到了御前，这就说明当时火势已经相当严重，不是轻易能熄灭的了。我有个大胆的想法，他之所以冲到小天子面前，不是行刺，而是求救。”
这点倒是跟苏岑所想的不谋而合。
宁三通顿了顿接着道：“我倒是见过几个烧成这样的，但那是在火场里，火势大，周围温度高，烧成这样不足为奇，但在青天白日周围没有其他火源的情况下烧成这样的还是第一次看见。”
苏岑皱着眉瞥了宁三通一眼，“说重点。”
宁三通咧嘴一笑，“还是大人懂我，我怀疑这人身上应该有带了什么易燃的物件，比如书本纸张，或者本身衣料有问题。”
“我听围观的路人说过，这人是从袖子开始烧起来的，只是……”苏岑对着烧成焦炭的尸体眉头深陷，不管是书本纸张还是衣物，如今早都烧没了。
“都烧没了是吧，”宁三通了然一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一张温煦的笑脸对着苏岑，得意洋洋地从身后桌子上掏了三块布条出来，“这就是我让他们过来帮忙的原因，尽管尸体烧毁严重，但腋下由于肌肤紧贴却不易被烧着，所以还是被我找到了这几片漏网之鱼。”
苏岑接过宁三通手里的布条仔细琢磨，料子是上好的锦华缎，虽说价值不菲，但只要手里有银子在各大布庄很容易就能买到，由此看来那块玉佩确实应该是出自死者身上不假。
“料子有问题吗？”苏岑问。
宁三通摇了摇头，“暂时还没看出什么问题来，再给我些时间。”
苏岑又把三块布料翻来覆去反复看了几遍，搓一搓，嗅一嗅，最后总算看出来一点问题：“你说布料取自腋下，左右腋下一边一块，那这第三块是哪里来的？”
宁三通冲苏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后退两步小心翼翼道：“……胯|下。”
正拿着布料在鼻子间嗅的苏大人：“……”
苏岑想打人，奈何宁三通早已经退出了攻击范围，苏岑恨恨地咬了咬牙，等他出去立马就找张君，从此这大理寺里有他无我，有我无他！
宁三通不怕死地接着问：“苏大人闻出来什么没有？”
苏岑一个冷眼狠狠楔过去，宁三通灰溜溜地一耸肩，无奈道：“不是说让你闻这块……好好好，当我没说，我是说你站在这里还能闻出什么味道没有？”
苏岑黑着脸摇了摇头。
“奇了怪了，他们也说闻不出什么来，”宁三通皱眉道：“我怀疑死者生前可能吃过大蒜，空气中有种若有若无的蒜味，你们闻不到？”
苏岑皱着眉头努力在房间里嗅了嗅，尸臭混合着焦臭，除了让人想吐……还是想吐。
在这种氛围中还要抽丝剥茧地细分出其他味道来，他没宁三通这种能耐。
宁三通叹了口气，轻声道：“可能是我多虑了吧。”
门外匆匆跑来一个小吏，进门喊道：“大人，尸源找到了！”

第89章 字画
“大人真是神机妙算，我们正是根据大人提供的那块玉佩和您给划的范围才找出了死者身份，不然还不知道得走多少冤枉路。这还不到一天时间您就把尸源找出来了，难怪他们都说大人您是除了陈大人以外咱们大理寺最有能耐的人，这要不是因为有您咱们大周还得多好几件破不了的大案子……”
前面带头的是大理寺一个书吏，一路上都在夸夸其谈，各种马屁轮番上阵，苏岑大清早地被吵得脑袋疼，皱眉打断道：“说重点。”
书吏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嘴角抽了抽，老老实实道：“死者名为徐有怀，是年三十又三，家住延康坊顺义胡同，家里有一房正妻两个小妾，还有两个儿子。徐有怀是个古玩商人，平日里走南闯北搜集字画古玩，在西市有个铺面，名叫萃集轩。不过听说这人信誉不怎么好，经常以次充好糊弄人，京中知道他秉性的还好，那些个外地来的胡商洋商搞不清状况，经常就被他骗了。大人您说会不会是有人在他那里买到了赝品，恼羞成怒，所以才杀了他？”
显然过了一夜已经有人想明白了死者不是刺客而是被害者，而且徐有怀的亲眷家业皆在京中，没有转移的迹象也证实了这一点。苏岑问：“如果是你被他骗了，你会在祭天当日当着全天下人的面杀了他吗？”
这书吏还算有点脑子，一想之后就摇了摇头，杀个人还闹出这么大动静，这是生怕别人抓不住他吗？
书吏转头一想，又道：“那会不会就是个意外，没人要杀他，徐有怀就是一不小心自己把自己烧着了？”
苏岑不冷不热回道：“你自己给自己烧一个我看看？”
书吏心中戚戚，这苏大人如今是宁亲王眼前的红人，当初扬州一案帮着宁亲王废除了榷盐令，如今在大理寺张君都得看他三分脸面。这次本想着在苏大人面前表现一下自己，说不定日后还能提拔他当个跟班什么的，如今看来，苏大人对他好感全无，甚至还有些许嫌弃。
可能是因为他太笨了。
延康坊位于朱雀大街以西，因为毗邻西市，住的多是些商贾人士。一进延康坊苏岑就听见不远处一户人家里传出来鬼哭狼嚎的哭丧声，因为刺客嫌疑还没排除，这户人家门外还有官兵把守，十分好认。
苏岑问门外的官兵：“确认是这一家吗？”
那官兵点头道：“大人错不了，昨夜这家的主人没回来，今天早晨他们家的小厮才看到街上的告示，这才报了案，方才已经拿玉佩给他们看了，确实是他家老爷常年挂在身上的。”
苏岑点点头，这才顶着里头呼天抢地的哭声进了门，只见正堂里头跪着一个妇人，披麻戴孝，领着一家子人已经号上了。
看看苏岑进来，那妇人立马上前，对着苏岑和身旁的书吏斟酌片刻，扑通一声跪倒在书吏脚下，抱住书吏的脚脖子不撒手，“大人您要为我家老爷做主啊，我家老爷绝不是什么刺客，他死的冤枉啊，我们这一家子上有老下有小，他这一走让我们如何是好啊！”
书吏：“……”
苏大人您听我解释……
说来也难怪这妇人认错，苏岑早晨从兴庆宫过来，一身月牙白的长衫，面貌也清俊了些，看着不像官爷，反倒像没见过世面的哪家少爷。反观书吏，年近不惑，黑脸宽腮，一身官服，确实更像官府里端坐的大老爷。
书吏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指着苏岑道：“这是我们大理寺的苏大人，你家老爷的案子就是他来主审的。”
那妇人愣了一愣，眼里的不信任一闪而过，下一瞬转抱起苏岑的大腿：“大人您要为我家老爷做主啊……”
苏岑：“……”
书吏道这是徐有怀的正妻徐林氏，也是一家主母，为徐有怀育有一子，年八岁，另外还有两个妾氏都在厅里跪着，一家人加上奴仆总共十七口，如今徐有怀死了，家里就是徐林氏做主了。
苏岑让书吏留在这里挨个询问案发当日他们都在干嘛，徐有怀平日里都与什么人来往，可有结仇，近日可有异常，自己提出想在院子里四处看一看。
徐林氏指派徐府管家给苏岑引路，延康坊这地段虽入不了那些达官贵族的眼，却也不是寻常人家住的起的。这徐家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共有三进，一二进围绕天井布置，左右还分别添置了一组庭院，三进为后寝，中间庭廊相连，院子正中留了一处活水，寓意四水归堂、藏风聚气。
苏岑由管家带着穿过天井往后寝去，一路看过去，出声问道：“你家老爷是蜀中人？”
管家一脸讶然地回过头来：“大人怎么知道的？”
苏岑抬起下巴点了点面前的建筑：“屋面起翘，天井纵深较浅，外廊交错，这些都像是蜀中的建法，想必是你家老爷住不惯京中的房舍，特地找人打造的吧。”
“大人您真是料事如神，”管家点点头，“我们老爷确实是蜀中人，只是早年间举家迁来京城，如今早已经与那边没有联系了。我自幼便在徐家，签了死契的，当年跟着一并过来，适才知道这些事，那些新来的下人们只怕都不知道我们本家其实是蜀中人。”
苏岑问：“什么时候迁过来的？又是为什么要迁过来？”
管家想了想，“迁家大概是在十一二年前，至于为什么，大概是因为老爷生意越做越大吧？我们这些当下人的也不清楚这些事，主人家让迁便跟着过来了。”
苏岑点点头，也不再多问什么。显然这个管家训练有素，口严的很，不该说的一句也不会往外吐露，凡是能说的也都是苏岑自己能查到的。
一路到了后院，坐北朝南的一间正房正是徐有怀的卧房，苏岑在简单请示过之后才推门而入。卧房里中规中矩，看得出来早晨还刚打扫过，苏岑转了一圈也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从房里出来走出去七八步，苏岑又回过头去看了一眼，莫名觉得哪里不对劲。
当初在房里还不觉得，如今越往外走这种感觉越甚，将出院门苏岑又停了步子，回头指着正房两侧的耳房道：“那里我能看看吗？”
话虽是询问，却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管家明显一愣，但片刻之后就恢复如常，对苏岑道：“大人请便。”
管家道这两侧耳房原本是备着下人们守夜时用的，但老爷没那么多讲究，夜里不用人伺候，这耳房也就闲置下来，留作仓库用。
苏岑先进了东侧耳房，果然正如管家说的那样，堆放的物件上落了厚厚的一层灰，显然很久没人进来过了。
西侧亦然，但当苏岑站在西侧耳房里，莫名觉得要比东侧拥挤。
“这两侧耳房建的大小不一样吗？”苏岑问。
管家局促地笑笑：“可能是放的东西不一样，大人感觉岔了吧？”
“不对，”苏岑盯着房梁用目光丈量了一番，看罢从耳房出来，径直又进了徐有怀的卧房，站在房间正中，苏岑总算看出来这房子哪里不对劲了——房间左右不一样大。
从苏岑所站的地方往东，有十二块地砖的距离，而往西，只有九块。
加上西耳房少的那些，这个房间凭空少了能有七八尺的长度。
苏岑迎着管家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上前敲了敲西边的墙壁，果不其然，墙壁是中空的，中间只用薄薄的木板隔了一层。
苏岑回头看着管家：“是你自己开，还是我叫人过来砸开。”
那管家顶着苏岑刀子一般的目光抖了个哆嗦，最后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抱着一旁博古架上一个花瓶一转，一道暗门应声而开。
果然别有洞天。
苏岑信步进了暗室，看着里面的东西不由一愣。
徐有怀不愧是个古玩商人，这暗室里陶瓷、玉器、字画随处可见，一张桌上单是笔洗就摆了三四件，结果反倒显得拥挤狭促，好东西也失了意境。
管家站在门外挠了挠头，“其实就是个老爷储存古玩的仓库，怕有些东西放在铺子里遭贼惦记，这才修了这么一个暗室。”
苏岑没理会，瓷器玉器一路看过去，最里面堆的是一摞字画，还有几幅挂在墙上，其中最显眼的一副画的是一枝正盛的桃花，枝干虬曲，只伸出来一角，但窥一貌而知春，颇有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的意境。
这副画最夺目的不在内容，而在画法，不同于同期花鸟画中常用的淡墨勾线、层层晕染的作法，这副画更像是纵横挥洒，肆意涂抹，画中桃花千奇百态，如火如荼，笔墨看似不经意，然则墨法、气韵、造境交相辉映，动情处酣畅淋漓逸兴遄飞，收尾处笔住墨涸戛然而止，笔走龙蛇，让人看的为之一振。
画布左上角行草题字：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落款是：戊午季春五日 沈存书
这副画挂在众多名画之中，非但没被抢了风头，反倒一鸣惊人，让人阖眼不忘。
苏岑盯着这画看了良久，无端就觉得，那些开到荼靡的桃花，像火。
“大人好眼光，”管家上前道，“这是我家老爷刚收的一幅画，也是他最喜欢的，经常对着画一看就是几个时辰。”
苏岑问：“你家老爷平时都是怎么收的这些东西？”
“就是到处走街串巷，从一些乡村小地方收上来，再拿到京城里卖。”
“撒谎，”苏岑毫不犹豫地将人戳穿。
“这些东西，”苏岑扫了一眼暗室里的琳琅满目，“都是从墓里带出来的。”

第90章 鬼影
管家嘴角抽搐，笑得比哭还难看，“大人说笑了，东西都是我家老爷走南闯北带回来的，怎么会是墓里的呢？”
苏岑指着旁边的瓶瓶罐罐道：“我曾无意见过南朝开元皇帝的陪葬名单，这盏弦纹三足灯就在其中。还有那支青釉莲瓣盘口瓶，是前朝官窑出的东西，有几件传下来的大都磨损严重，颜色也黯淡了，而这件颜色昳丽，显然刚出土不久。”
苏岑又一指身后，“这副《巫山浮云图》 画法用的是早在魏晋时期就失传的‘高古游丝描’，这种画法的画连宫里都没有几副，你能随随便便从什么乡村野店里就收上来？”
大周律明令禁止私下掘坟盗墓，尤其是前朝皇室的墓，可能是怕自己百年之后也被哪伙小兔崽子惦记，被端了老窝，所以就此立下律法，违令者论处。
好在徐有怀这是死了，不然也得拉出来再死一次。
“所以，这里根本不是什么仓库，”苏岑道，“而是你们私下交易明器的场所。”
管家被苏岑说出了一身冷汗来，后退了两步靠着墙道：“我……我不知道，东西都是老爷带回来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苏岑提唇一笑，“那我问你，这地方除了你，贵府上下还有谁知道？”
管家结结巴巴回道：“大、大夫人也知道……”
“你家老爷和大夫人对你倒是信任有加，”苏岑细细琢磨了片刻，“最后一个问题，案发当日——也就是昨天，你在哪？”
“我……”管家吞吐片刻，忽然意识到什么，急忙反驳，“不是我！老爷不是我害的，我没杀他！”
“我一开始就在纳闷，昨天御前行刺的事闹得满城皆知，又有随身玉佩那么显眼的证物，按照常理昨天尸源就该找到了，你们怎么会拖到今天才报官，”苏岑抬眼看了管家一眼，“所以是你跟你们大夫人勾结，杀害你家老爷，同时按下了下人们不让报官，就是为了私吞这批明器吧？你一再拦着我不想让我发现这里，是因为你知道这些东西都是墓里的，被发现了是要充公的，不然你大可以大摇大摆拿出来，徐有怀已经死了，他的财物自然会落到几位夫人手里，到时候她们说不定还能多分你一些遣散费。”
管家在苏岑的步步紧逼下死死咬住了后槽牙，面部狰狞地抽搐着，猛地抬起头来，眼里的凶光暴露无遗。
猛地一推身后的机关，暗门立即关闭，一把锋利的匕首从袖子底下悄然露出来，反正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只要把这人杀了，把门一关，没人能找到这里。
“如果是我就不会干这种傻事，”苏岑毫不在意地一笑，“我提醒你一句，如今府上可全都是大理寺的人，我是宁王钦点彻查这件事的朝廷命官，他们若是一会儿没看到我出去，你猜我值不值得让他们掘地三尺？”
像是响应苏岑的说法，院子里适时传来了几声呼声，想是那个书吏看他久久未归，已经找了过来。
管家双腿一软，登时跪倒在地，一时再也难以自持，涕泪横流道：“我确实……确实昨天就知道我家老爷死了……我跟他去看祭天仪仗，当时人太多了，我们走散了，再后来就看到他烧起来了……火不是我放的，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就烧起来了，我就是……就是想到老爷已经死了，那我的卖身契就到了大夫人手里，府上倒腾明器的事儿二夫人三夫人都不知道，我要是能讨好大夫人，说不定她就能把卖身契还给我，还我自由之身。”
“大人，大人明查，老爷真的不是我杀的，”管家膝行过去抱住苏岑的大腿，满面鼻涕眼泪都蹭到了苏岑的白衫上。
苏岑微微皱了皱眉，书吏已经找到了门外，一声声“大人”隔着一道墙清晰可闻。
苏岑敲了敲墙壁，“我在这。”
等书吏从外面开了机关，看到密室里的情形不由也一愣，“大，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苏岑简单解释了几句，又吩咐道：“去把徐林氏也抓起来。”
书吏脸上的崇拜敬仰之情无以言表，虽然之前他对苏岑也恭敬有加，但始终觉得这柔柔弱弱的年轻人除了一张脸长得好看些也没多大能耐，顶多也就是靠那位的照拂升的快了一些，不曾想就这么个把时辰的功夫这人已经单枪匹马把这件案子的重要人犯抓住了。
再三确认苏岑身上没少一根毛后书吏才按照吩咐去前面叫人，风风火火抓人的抓人，查赃的查赃，徐林氏依旧是抱着苏岑的大腿大哭大喊，只不过之前是假惺惺地为了徐有怀，如今却是为了自己。
等这边处理完了，日头已经过了晌午。
一个上午，老爷死了，大夫人和管家被抓了，徐家剩下的人全都低垂着头，灵堂铺设了一半，但带领他们干嚎的人已经没了，一个个心中戚戚，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干嘛了。
苏岑问书吏：“问出来什么没有？”
书吏拿了一摞审问誊录递给苏岑，“正如大人所说的那样，这些人昨天被徐林氏以筹备年尾祭礼为由圈在家里，都没有上街，所以也不知道徐有怀出了事，他们只怕也没有想到，徐林氏胆大包天，竟然勾结管家戕害徐有怀来夺取徐家家产。”
苏岑一页页翻看誊录，头也没抬道：“人不是他们杀的。”
“啊？”书吏一愣。
苏岑接着道：“他们如果真的想杀徐有怀，大可以找个隐秘的办法悄悄杀了他，再悄悄地把暗室里的财产转移出去，没必要在祭天典礼上搞这么大的动静，这样只会把官兵引上家门，对他们没有一点好处。”
“而且，”苏岑把誊录递还给书吏，“徐有怀怎么死的他们自己都搞不清楚，又怎么杀的人？”
书吏一脸疑惑，“徐有怀不是烧死的吗？”
苏岑想了想今日清晨宁三通提出的徐有怀身上可能有猫腻的说法，但看那个管家和徐林氏的反应应该并不知情。苏岑淡淡摇了摇头，没再解释。
“大人，”书吏避开众人扯了扯苏岑的袖子，“借一步说话。”
苏岑抬眼看了百~万小!说吏，还是跟着他走了几步来到背人处，只听那书吏压低声音道：“恭喜大人，可以结案了。”
苏岑眉头一皱，那书吏立马又道：“如今他们有动机，又有罪证，只要把罪名往他们身上一推，这么大的案子您一天就破了案，到时候肯定能名满京城。您要是担心他们到时候御前翻供，不瞒大人说，下官倒是有一些手段，愿意为大人效劳。”
“哦？”苏岑颇感兴趣地一挑眉，“你有什么办法？”
书吏立马眉开眼笑地讨好道：“斧钺汤镬，总有那么几样是看不出来痕迹的。大人可曾听说过铁树开花，这是说用铁管到人的喉咙里，再往里灌滚烫的热水，热水灼烧食道，但从外面一点都看不出来，保准让他这辈子都不敢再开口说话了。还有水刑，就用那种掺了冰碴子的水，把人按在里头溺一阵子，冰水呛进肺腑，比凌迟还难受，溺他个十次八次的，不信他到时候还敢翻供。”
苏岑不是尚刑之人，对大理寺内有什么私刑并不了解，见的最多的也就是薛成祯打板子，如今听着这人在这儿眉飞色舞地描述，只觉得胃里一阵阵抽搐。
书吏说完了定定看着苏岑，一脸巴结的表情不加掩饰，却见苏岑面色如水，并不领他的情。
“明日一早你自己把辞呈送到张大人手上，”苏岑垂下眉目再懒得看他一眼，“别让我在大理寺再看见你，如若不然，那些刑罚就拿你试水。”
书吏面色一滞，眼看着苏岑毫不留情地转身就走，下一瞬跪地叩首，上演了跟徐林氏还有小厮一模一样的动作──抱紧了苏岑大腿不松手。
苏岑：“……”
今天他这大腿格外香还是怎么着？
最后苏岑还是找了门外几个衙役过来把人拖走了才解放了自己的大腿，再一看一身月白长衫已经被蹂|躏的皱皱巴巴不成样子了。
下次再出门办案一定换一身耐脏些的衣服，这样衣衫不整的样子苏大人表示有损自己风清月白的形象。
徐家的人一个个围坐在一起安静如鹌鹑，显然也没看明白怎么这一会儿的功夫他们就把自己的人都抓了。
“你们还能想到什么异常没有？”苏岑慢慢踱到众人面前，“不一定是案发当日的，就是平日里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也都可以说。”
徐家的人都被苏岑吓怕了，一个个头摇的像拨浪鼓，生怕自己一个摇慢了就会被抓回衙门。
苏岑哭笑不得，放段安慰道：“你们不用怕，只要你们是无罪的，我自然不会为难你们。这样吧，举证有功，既然徐家当家的死的死抓的抓，我便替他们做主，能提供有用证据的，我给你们脱除奴籍。”
这显然是个巨大的诱惑，几个下人一听立马有了跃跃欲试的冲动，但没人想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互相看着，等着一个人先出来试水。
最终还是一个小丫鬟敌不住诱惑──主要还是敌不过苏大人这张脸，红着脸小心翼翼道：“大人当真？”
苏岑冲人一笑，“自然当真。”
小丫鬟面色更红了些，手里绞着帕子小声道：“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大人所说的证据，但我好像知道我家老爷是怎么死的。”
苏岑眸色一动，立即追问：“怎么死的？”
“大人刚说我家老爷把从死人墓里带出来的东西藏在卧房里是吗？”
苏岑点头。
小丫鬟道：“我家老爷就是被那些东西害死的，有鬼杀了他！”
苏岑：“……”
“你别不信，”小丫鬟看着苏岑面带失望，急急扬起脸来，脸上稚气未脱，憋红了一张小脸一字一顿咬道：“我都看见了，就在昨天晚上，老爷虽然没回来，但他房里有一个绿色鬼影，还幽幽发着光呢！”
苏岑自然不信什么鬼神杀人之说，但还是就例询问了一句：“什么鬼影？”
那个小丫鬟还未开口，只见一个小厮弱弱举手道：“我……我也看见过，不过不是昨晚，而是在三天之前……”

第91章 于归
一个人说看见过鬼影，还可能是看花了眼或者夸大其词，但两个人都说看见过，那应该确实是有些东西的。
苏岑问：“你们看见的那个鬼影在什么地方？”
“就在老爷窗边，”那小丫鬟信誓旦旦，“我们就住在与老爷相对的倒坐房内，我昨日起夜，一开门就看见老爷房里隐约有光，好像有个人影就站在窗边看着我，一开始我还以为是老爷回来了呢。但再一看，后院的院门还锁着，根本没人动过。我当时都快吓死了，赶紧钻过被窝里憋了一晚上都没敢动。”
“你说的不对，”那小厮打断，“那个鬼影明明是坐在老爷书桌前，那天夜里大夫人让我给老爷送糖水，没想到老爷睡下了，我一推门跟那个鬼影撞了个正着，吓得碗都摔碎了。”
这话说完所有人都沉默了，一个个脸色发白，有几个胆小的甚至发起抖来。照这么看来，这个鬼影不光会动，并且在杀死了徐有怀之后还盘踞在徐家不肯离开，下一个死的不一定就会是谁。
苏岑皱了皱眉，问那小厮，“你正面见过鬼影，那个鬼影长什么样子？”
小厮瑟瑟地看了苏岑一眼，拧着眉头想了半天才道：“跟小娟说的差不多，绿惨惨的，趴在老爷桌上，我也没敢多看，大叫着就退出去了。”
“后来呢？”苏岑问。
“后来……”小厮想了想，“后来老爷就醒了，掌了灯后，那个鬼影就消失了。”
“你家老爷不知道这件事？”
“我当时就告诉老爷了呀，”小厮不解地皱了皱眉，“但是老爷说我装神弄鬼，骂了我一顿，还不让我往外说。”
小厮叹息着摇了摇头，“没想到老爷这么快就被那个鬼影害死了。”
苏岑站起来理了一下线索，也就是说徐有怀知道自己家里闹鬼，还叮嘱小厮不许往外说。那这是什么逻辑，难道背着众人在家里养了个鬼妾不成？
衙役上前问：“大人，现在怎么办？”
苏岑看着后院方向凝想了片刻，出声道：“等晚上，我倒要看看，这个鬼长什么样子。”
苏岑坐在正厅里对着徐有怀的半拉灵堂等天黑，徐有怀两个小妾加上一众下人们面面相觑了半晌，最后还是之前跟苏岑搭上话的那个小丫鬟怯生生凑过来，问苏岑：“大人，那我们呢？”
“嗯？”苏岑从案情里回了回神，道：“你们该干嘛干嘛。”
一众人互相看了一眼，大人有命他们不敢不从，于是不知是谁率先扑通一声跪地：“老爷，你死的好惨啊……”
其他人紧随其后，对着灵堂扯开嗓子开始干嚎。
正坐在灵堂上的苏岑：“……”
苏岑对这嚎的呼天抢地却又不见一滴眼泪的哭丧架势甚感佩服，同时觉得这口空棺材里如果躺着的自己他们也能嚎出这个阵仗。
苏岑悻悻地起身，决定先不耽误人家干“正事”了。
走出去两步苏岑又想起来什么，回头问：“你家老爷出事前吃过大蒜吗？”
下人们被问得莫名其妙，几个厨娘互相看了一眼，都默默摇了摇头。
从徐家宅子出来，苏岑想起这边离西市不远，便遣了衙役自己一个人溜达去了徐有怀的古玩铺子。
西市不同于东市，因周遭住的多是平民商贾，又没有东市那么多规矩，小商小贩多的是，卖的也多是些油盐酱醋的日用品。又因临近城西金光门，从西而来的洋商胡商多由此门而入，因而西市里也有一些异域的稀奇玩意儿。有诗云“五陵年少金市东，笑入胡姬酒肆中”，说的便是西市的风光。
徐有怀的萃集轩就隐藏在这些商铺之中，左邻是个脂粉铺子，里面围了好些人吱吱喳喳地讨论在官家女眷新兴的一品红，右邻是个茶水铺子，说书老头正在讲新鲜出炉的祭天神火话本，什么火神祝融降下天罚，是因为有人倒行逆施、独尊擅权，苏岑叹了口气，怎么什么事都能扯到那个人身上？
而这间萃集轩在这中间就显得颇为怪异，左邻右舍热闹非常，就它门前门可罗雀。
可能是想取个闹中取静的好意境，只可惜静没取到，闹也闹不起来。
更令苏岑意外的是徐有怀昨天已经死了，而这店面今日竟还开着。
苏岑信步进了店里，坐店的伙计想必早已习惯了店里的冷清，抬了抬眼皮撂下一句“客官自便”，便懒得再搭理了。
苏岑随意打量了一眼店里的东西，果然如书吏所说，这店里摆着的多是些不值钱的东西，连苏岑都能一眼看出来真假，单靠这些东西徐有怀养不活那一大家子人。
苏岑径直走在柜台前敲了敲桌子，问道：“你家掌柜呢？”
“死了，”伙计抬了抬头，看着苏岑不像要买东西的，直接道：“昨天烧死的那个就是我家掌柜，若是有什么东西要退要换我做不了主，现在也没人能做主了，您就当吃个哑巴亏，认了吧。”
这伙计想必也知道自家铺子什么德行，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苏岑都给他说笑了，“你家掌柜都死了，你还在这儿干什么，谁还给你发工钱？”
那伙计低着头算盘打得噼啪响，“掌柜不在了东家还在啊，不过你也别想退货，我们东家一年半载也就过来一次，你见不到他的。”
“东家？”苏岑眉梢一挑，“这间铺子不是徐有怀的？”
“是。”伙计一点没含糊，但又接着道：“但上面还有两个东家，只是平日里见不着就是了。”
苏岑问：“这两个东家是谁？长什么样子？”
“不是，你是在我们店里买了什么倾家荡产的东西吗？”伙计总算抬起头来正眼打量了苏岑一番，“我看你也不眼熟啊？没记得你在我们店里买过什么……”
苏岑懒得再跟这人废话，拿出腰牌在伙计面前晃了晃，“大理寺办案，问你什么答什么。”
那伙计一愣，立马站起来冲着苏岑一顿点头哈腰， “原来是位官爷，我刚都是胡说八道的，您别当真，我们店里也不是每天都有人来退货的，我们卖的东西绝对都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苏岑：“东家。”
“哦，东家，”那小厮恭维着，“我们这东家吧，我也没见过。”
“……”苏岑强压下一口气，“你知道欺瞒朝廷命官是什么罪过吗？”
“大人，大人……”伙计急忙从柜台后面出来，往地上一跪，眼看着就要去抱苏岑的大腿。苏岑急忙后退一步，伙计扑了个空，急忙道：“小人所言句句属实，上头确实还有两个东家，但每次东家过来掌柜的都把我们支开，我确实是没见过这东家长什么样子。”
看这伙计确实不像说谎的样子，苏岑只能摆摆手让人站起来，又嘱咐道这两个东家若再来店里，让这伙计第一时间去大理寺报案。
这么一间没什么正经玩意儿的店里却有两个神秘的东家，苏岑不禁要起疑，这两个东家到底是这萃集轩的，还是徐有怀家里那个小仓库的？
这边的事情告一段落，苏岑这才听见门外不知出了什么事，平白多了好些人声，像是起了什么争执。
苏岑凑到门口看了一眼，只见门外果然围了好些人，人群中间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正拉着一个女眷的袖子不撒手，竭力争辩着什么。
小厮身后还跟着一青年人，用一件雪白的大裘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面色苍白了些，但眉目间颇为精致，竟与曲伶儿那厮不遑多让。
青年人从大裘里伸出一只玉手拽了拽小厮的胳膊，皱眉劝道：“丹青，算了。”
“怎么能算了？！”被唤作丹青的小厮看脸色都快急哭了，“这是公子辛辛苦苦画的，怎么能说算就算了！”
被丹青拽着的那女眷也是一脸无奈，“既然是画的又不是多名贵的东西，让你家公子再画一幅就是了。”
“什么叫不是多名贵的东西？我家公子为了这幅画画了整整一个月，熬了无数个夜，还险些得了风寒，”丹青死拽住那人袖子不撒手，“我不管，你得赔我家公子的画！”
“我赔？我怎么赔？我再给你们画一幅不成？”女眷猛一拽自己的袖子，“我看你们就是想讹人，拿着副破画硬往我身上撞，我还没让你们赔我胭脂呢！”
苏岑看了一眼丹青另一只手上抱着的画卷，确实有块地方不同于墨色，平白多了一处艳红。
苏岑本不是爱管闲事的人，眼看着如今天色渐晚，正想着绕过人群赶回徐家，刚走出两步就听见那青年人出声道：“确实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是我们唐突了姑娘，得罪了。丹青，走了。”
声音冷冷清清，与那一副皮相倒是相配的很，话里听不出一丝怨怼，倒像是真心实意道歉。
丹青不情不愿地松了手，那女眷一甩袖子昂着头离去，围观的众人看着没了热闹好看，纷纷四散而去。
青年人要从丹青手里拿画，“扔了吧。”
“公子……”丹青拧着眉哀怨一声，把画在怀里抱紧了，舍不得真给扔了去。
青年人兀自叹了口气，“没用的东西，还留着干嘛？”
苏岑停了步子心里稍稍一动，在旁人看了画不过就是一幅画，只有真正画它的人才知道当初在画里倾注了多少心血，这青年人说着要扔，只怕心里也是颇多纠结。
但画脏了就是脏了，作画的人更看不得自己作品上有一丁点瑕疵，换了是他也会把画扔了。
无端就想到了自己当初那副墨竹图，如果不是后来有人买了，他只怕也是宁肯撕了也不会卖给出十两银子的那人。
苏岑回过身来冲那小厮道：“把画给我看看。”
丹青一愣，目光去征询自家公子的意见，那青年人也抬头看了看苏岑，稍一会儿后才微微点了点头。
画还没有装裱，只有薄薄一层画纸，苏岑背着风一点点展开，看到画时不由一愣：“《疏荷沙鸟图》？这是你画的？”
只见画中残荷一叶，莲蓬半展，一只沙鸟栖于枝上，目视上方的一只小虫，全图用笔精细，枯荷之上叶脉斑点毫丝毕现，苏岑没记错的话，这正是前朝工笔圣手马公的《疏荷沙鸟图》。
只是如今些许胭脂沾污了画纸，与原本素雅的画风有些格格不入。
那位青年人冲苏岑拱一拱手，“鄙人不才，画作难登大雅，有碍公子观瞻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苏岑摇头道，“你这画若不是没有装裱，我都要误以为这就是真迹了。”
“不是，我做了标记的，”青年人上前一步，指着残荷枯枝下面一截道：“就是怕有人拿来作伪，我在这里留了痕迹。”
苏岑定一眼看，那里皴皴点点，隐约有“于归”两个字。
丹青一脸自豪地扬起下巴，“我家公子可厉害了，好多人都上门求画，若不是我家公子身子不好指不定就能成当朝一代画圣的！”
“丹青，”青年人皱眉低叱一声，回头冲苏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让公子见笑了，我只是擅描摹，有人会找我描摹一些先人画迹，我也是怕有些人用作他途，所以每幅画上都留下了这么一个标记。”
“于归？”苏岑问。
“鄙姓李，李云溪，于归是我的字。”
“苏岑，苏子煦，”苏岑回礼，将画卷起来递还回去，“你这画原本是要作何用的？”
李云溪指了指街头一家铺面，“画是前面那家画斋定的，本打算今日送过去，如今看来又得拖上几日了。”
“送到画斋他们也是要卖的，”苏岑一笑，“那不妨，你把这幅画卖给我吧。”
“你要这画？”李云溪惊诧抬起头来，转而眼里又落下两分失落，“可是画都脏了。”
“我要的不是这副《疏荷沙鸟图》，”苏岑摇了摇头，看着人道：“我想要的是你的《疏荷沙鸟图》。这画里尽是别人的东西，我想看看你的画，这胭脂洒的位置刚刚好，我想让你借势在一旁再给我画一支荷花，可以吗？”
“荷花？”李云溪歪头看着苏岑，眉头微蹙，看上去还有几分疑虑，“可这画的是秋日残荷，哪里来的荷花？”
“马公画的确实是残荷，可这是你的画，你让它是秋日它便是秋日，让它是夏日就是夏日，我说了是要你的画，你不必再拘泥于别人的东西。”
李云溪咬着唇思忖了片刻，豁然开朗，冲着苏岑一笑，将画卷起来递给丹青让人好生收好，“你说得对，我的画便由我来做主，等我画好了再送给你。”
“我说了，是我买你的画，”苏岑着重强调了“买”字，掏了个银锭子送到李云溪手上，“这便算是定金，等我收到画了再给你结尾款。”
“不必……”李云溪纤细的指尖托着个银锭子冻的通红，奈何苏岑却不肯收回，无奈之下面色微赧，小声道：“那也用不了这么多。”
“你对自己的画又何必没有信心。”苏岑留了住址，让李云溪画好了之后送到门上，这才动身告辞，转身向着徐家方向而去。
直到目送苏岑的背影消失在沉沉暮色里李云溪才慢慢收回视线，站的久了身子发寒，埋头咳了起来。
“天凉了，公子回去吧。”丹青急忙帮李云溪小心顺着背，见人咳了好久才停下来。
李云溪又看了一眼苏岑离去的方向，轻叹一句“天之骄子”，眼底几分艳羡呼之欲出。
末了才拢了拢大氅抬步离去，目的不是别处，正是街角的画斋。

第92章 桃夭
苏岑回到徐家时天色正好，日暮西山，夜色披拢，本想着跟着徐家的下人们简单把口腹之欲解决了，结果他前脚刚进了院门，后脚就有兴庆宫的人送来了晚膳。
于是苏岑只能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默默吃独食，充分把大周王朝官僚主义穷奢极欲的形象诠释地淋漓尽致。
趁着吃饭时间苏岑问还有没有人知道关于那两个东家的事，奈何徐有怀对他们防的太严，连两个小妾那里都没透露过。
苏岑边吃饭边想，看来还是得从那个管家那里下手。
等用完了饭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苏岑和一帮衙役聚在后院，一众下人仗着人多势众也跟过来凑热闹，一个个手持利器──扫帚、锅铲、鸡毛掸子之类的，还有人从后厨端来了一盆鸡血，凑到卧房门前严陈以待。
奈何这鬼貌似是怕生，直到月至中天鬼影子都没看见一只。
苏岑想了想，把人们都赶回了自己房里，自己孤身一人进了徐有怀的卧房。
他自然不信这世上真的有鬼，小丫鬟和小厮应该是机缘巧合之下看到了什么特殊的东西，既然昨天白天徐有怀已经死了，而昨晚鬼影依然有出现，那这个东西应该就还在徐有怀房里。
苏岑无视众人惊悚的眼神只带了一盏烛灯进去，后来索性把灯也熄了，本想着还原当时徐有怀房里的情况，引那个鬼影出来，没想到光线一暗下来，身体抢在鬼影前头先给出了反应──苏岑打了一个哈欠，提醒他该睡觉了。
一开始苏岑还硬挺着在书桌前坚持了一阵子，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摸到了徐有怀床上。
这一夜鬼没见着，觉倒是睡得挺踏实，一睁眼窗外天光已经大亮，隐约能听见有人凑在门外窃窃私语。
一人道：“你说这还活着吗？一夜了怎么也没点动静？”
另一人啧啧两声，“不是被鬼给吃了吧？你没看见蜡烛都灭了，年纪轻轻的，可惜喽。”
“那他说给我们赎身的事还作真吗？”
“死人给你赎身，你敢走吗？”
苏岑从里面把门一开，门外围着的一圈人立即跳出去三丈远，一双双眼睛齐齐对准苏岑，一时之间鸦雀无声。
苏岑一偏头就瞥见了厨娘藏在身后的鸡血。
苏大人自然不好意思承认自己等鬼等到睡着了，清了清嗓子，出声道：“鬼影没来。”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一人凑上前问：“大人，那这鬼影哪儿去了啊？”
苏岑眉头微皱，他也想知道这鬼影哪儿去了，于是问道：“徐有怀死后可有人动过他房里的东西？”
下人们摇摇头，“老爷的房间不让我们进去，平时都是管家过来打扫。”
苏岑点点头，吩咐衙役们打道回府，立即提审徐家管家。
还没走出大门，迎面撞上前衙的小孙匆匆忙忙过来，苏岑眉心一跳，果不其然，小孙又开始了自己的职责报丧：“不好了大人，又死了一个。”
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天，徐有怀这边还没点眉目，现在又死了一个。苏岑还没做出反应，身后却已经哗然一片。
“难怪昨夜那个鬼影没来，原来是又跑到别处害人了。”
“这才几天功夫，就死了两个人了，这得是个厉鬼啊！”
“好在是从咱们家出去了。”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再回来？”
苏岑叹了口气，一边吩咐衙役们看好徐家下人，不许将鬼影之事往外说，如今已经够乱了，他不想再闹得京中人心惶惶。另一边暂时放下提审徐家管家的事，跟着小孙赶赴另一个现场，边走边问：“怎么回事？”
小孙道：“今天一大早京兆衙门接到报案，说有人昨天夜里在自己家里被烧死了，京兆衙门的人过去一看，这不跟前天御前烧死的那个一样嘛，所以就把案子移交给了大理寺。”
“他们倒是会省事，”苏岑不冷不热嘲讽一句，接着问：“死者什么情况？”
“这次是死在自己家里的，所以不用确定尸源，”小孙道，“死者名叫刘康，是个药商，不过他的生意不在关内，这人貌似跟安西都护府那边有点关系，他的药材大都走陇右道出销到关外，大食、波斯那边都有他的生意。”
“又是个商人，”苏岑一边想着一边已经出口问了：“他跟徐有怀认识吗？”
“我就知道大人要问，”小孙道，“已经让人查过了，刘家虽在京中，但刘康一般都在外地跑，一年也就回来一两趟，这次是因为临近年关才回来的，没想到就出了这种事。倒是没听说刘康跟徐有怀有什么往来，他们虽然都是商人，但一个是药商，一个做古玩生意，也是风马牛不相及，应该只是赶巧了吧。”
苏岑点点头，不再多言语。
刘家位于永崇坊，跟徐家所在的延康坊一个城东一个城西，相去甚远。
看着刘府的规格也算个大户人家，苏岑刚到门外就被里面出来的一个下人撞了个满怀，苏岑皱了皱眉还没说什么，小孙已经开口骂上了，“慌慌张张的干什么？撞坏了我们大人你担待的起吗？”
那个下人抬头看了苏岑一眼，可能也是惊讶于苏岑的年纪，眼里闪过一瞬迟疑，紧接着便低下头道：“大人息怒，我家夫人犯了心悸，我是着急去拿药这才冲撞了大人。”
苏岑自然不会跟一个下人计较，摆摆手让那个下人先去拿药，随后才跟着小孙进门。
这刘家倒是比徐家安静了不少，正厅里坐着个中年妇人，应该就是下人口中的那位夫人，手里捏着串佛珠念念有词，见苏岑进来也只是站起来简单欠了欠身，便又坐下去不搭理人了。
尸体停放在旁边庭院里，苏岑没在前厅多做停留，直接去庭院看尸体。
宁三通一早接到消息已经先一步过来了，看见苏岑站起来打了声招呼，简单净了净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仔细擦拭自己那双白净的手。
苏岑打量了一眼横卧在院子里的尸体，一点寒暄都没有，直接开门见山问怎么样了。
宁三通对这位苏大人的性子早已见怪不怪了，边擦手边道：“尸体上有红斑、水疱，气管我也剖开看了，有烟灰炭末，人是生前烧死的无疑。”
“但是？”苏岑问。
宁三通放下帕子来了兴趣，“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但是？”
苏岑垂下眸子看着尸体，“正常人在目睹了之前烧死的那个人后，再看到另一具死因相似的尸体时应该不会质疑他的死法，你却花大功夫验证他是不是生前烧死的，自然是有什么原因。”
宁三通兴奋地在苏岑肩上不轻不重地撞了一拳，“苏兄咱们真是天作之合！”
苏岑皱了皱眉掸了掸肩头，姑且不论这人为什么自来熟地跟他称兄道弟，单就这成语用的就让他浑身不自在，“说重点。”
宁三通指着尸体问：“你看出来什么没有。”
苏岑为了撇清跟这人“天作之合”的嫌疑，冷冰冰道：“你是仵作还是我是？都要我来看还要你干嘛？”
宁三通脸上多了两分失望神色，不死心道：“你再看看苏……”
苏岑一个眼刀杀过去，宁三通悻悻地把一个“兄”字咬断在口头。
宁三通拿出帕子接着擦手，“尸体呈现平伸状，相比徐有怀当初的死状，这个人可以说死的相当安逸了，没有挣扎，没有蜷曲，甚至没有开口呼救，这在被烧死的人中说的上是相当怪异了，因为一个人即便是一心求死，但身体的本能反应也还是无法避免的，但你看地上这块灰烬，仅局限于他身下，说明这人根本就没有移动过。”
“他被人下过药。”苏岑一针见血。
宁三通一拍大腿：“我就说咱们……”
紧接着迎着苏岑冷冰冰的目光识时务地改了口，“大人真是英明神武，盖世无双。”
苏岑吩咐一旁的衙役，“把书房里所有杯碗茶具都带回去，一一查验。”
又问方才录口供的书吏，“昨夜人在家里烧成这样就没人发现？”
昨日那个书吏自然不敢再往苏岑面前凑，今日这书吏是个新来的，没了那么多阿谀奉承，直接道：“这处书房位于偏院，跟下人们住的内宅隔着好几个院落，而且起火时是在夜里，刘康也没有呼救，所以直到今天早上下人过来叫他用膳才发现人已经死了。”
苏岑点点头，跟着进了书房。
“听说你昨夜在徐有怀家里捉鬼来着？”宁三通靠着门框对着苏岑的背影问。
徐家闹鬼的消息瞒得了百姓，却瞒不住大理寺的人，苏岑一边打量著书房的装潢布置一边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宁三通试探着问：“你也相信那什么天神降罚恶鬼杀人的说法？”
“要真是神鬼作怪还要我们大理寺何用？去太常寺找几个巫祝不就行了。”
大理寺和太常寺同属九寺五监，按理说太常寺掌宗庙礼仪，大理寺管刑狱勘验，彼此井水不犯河水，但自李释掌权以来，对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能省则省，就每年那两次祭天还一切从简，再加上礼部跟着掺和，太常寺油水流尽、家门不保，只能三天两头过来掺和大理寺的事，但凡一点能跟鬼神沾上边的事他们就要插一脚，这还不够，还帮着宣传造势，每次搞得人心惶惶才罢休。
苏岑翻了翻书架上的几本书，看得出来刘康确实是常年不在家，这些书都近乎是全新的，没怎么被人翻过。
宁三通啧啧两声，伸长了脖子道：“你说得对，咱们大理寺只管‘人’的事，可管不了鬼神之事，而且真要是鬼害人，还用给刘康下药吗？那这鬼也不怎么样嘛。”
苏岑微微回了回头，对宁三通这一番拿腔作势的调调稍有所动，只见宁三通冲他眨了眨眼，示意他去看庭院里不知何时围过来的刘家下人。
苏岑心道这宁三通还不算太笨，这一席话既有安抚人心的作用，又有敲山震虎的意思，毕竟能在刘康身边给他下药的，也不外乎刘家这些个人。
苏岑回神继续往里间走，正冲门口有一张乌木书桌，桌上还摊着一幅画，看样子刘康生前最后时刻应该就是坐在这里对着这幅画。
苏岑绕到桌前随眼一打量，不由脚步一顿，一股细密的寒意从脑中油然而生。
那是一枝繁叶，无拘无束肆意伸展，洋洋洒洒铺就了半张画纸，却全无拥挤逼仄之感，枝叶罅隙交错，合理有据，每片叶片都不一样，形骨轻秀，朴素自然，就像是活生生绽在眼前。
但再看细处，这画里的枝干跟当初在徐有怀家里找出的那副《桃夭图》不论是虬曲程度还是角度，都如出一辙，看着就像是那副画里的繁花落尽，兀自生出这些枝叶来。
画上题字：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落款还是那个沈存。
“怎么了？”宁三通凑过来，“桃之夭夭？这画有问题？”
“徐有怀家里也有一副，”苏岑把画一卷，冲外面道：“来人。”
等在外间的衙役进来，苏岑把画递过去，“去查，这幅画的出处，画上这个沈存是谁，还有徐有怀和刘康的关系，细枝末节都不要放过。”
等衙役领命下去，苏岑一抬头，正对上一双眼睛。
那双眼里神采已经不在了，眼角也都是丝纷的纹路，看着就像一口枯了很久的死井。
苏岑愣了一会儿才认出这是方才坐在前厅里的刘康的夫人刘秦氏。
方才在前厅光线昏暗没有看清，如今再看起来才发现这人未老先衰的厉害，一头乌发已经斑驳了不少，一身素衣，手里拿着串佛珠，再加上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怎么看怎么像尼姑庵里那些看破红尘的老姑子。
苏岑被这目光盯得有些发慌，刚要移开视线，只见刘秦氏已经先一步垂下目光，兀自转身，重重叹了口气，“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作孽啊，作孽。”
苏岑猛地抬起头来。
刘秦氏这话里的意思必然是知道些什么。
苏岑立即追了上去，刚追了两步，却跟门外急匆匆进来的一个人撞在了一起。
苏岑皱了皱眉，正准备继续上前问个清楚，却被门口的人挡住了去路。苏岑这才正眼打量了下被他撞的人，这人一身宫里的太监服饰，翘着小指及其夸张地抚着胸口，堵在门口死活不挪地方。
苏岑想都没想这地方为什么会有太监出现，一心追着刘秦氏离开的方向，恨不得生出双翅膀越过这人飞过去。
直到苏岑眉头都快打结了这太监才不紧不慢从怀里掏了卷黄绢出来，“苏岑接旨。”
苏岑微微一愣，这才不情不愿收了视线跪下。
“即令苏岑进宫呈述祭天行刺一案的案情，不得延误，”太监收了黄绢，“苏大人，收拾收拾，跟咱家走吧。”

第93章 早朝
苏岑对这种既解决不了问题又浪费时间的面圣十分不以为然，拿到圣旨的那一瞬间脸上的不满几乎呼之欲出，但圣意不可违，他还知自己到底几斤几两，最后却也只能黑着脸接下来。
那太监估计也是第一次见接个面圣的旨意接的这么视死如归的，一时间竟也没敢上前催促。
苏岑深吸了一口气，回头对大理寺的人交代任务，“来两个人回去提审徐家管家和徐林氏，问问他们认不认识刘康，徐有怀和刘康之间可有联系，还有萃集轩那两个神秘的东家到底是谁？再来两个人去查那两副画的来历，剩下的人留在这里，刘家下人挨个审问，昨天他们的一举一动，什么时辰，干了什么，可有人证都要问清楚。”
又回头一指宁三通，“你，回去验尸，人到底是不是被下了药，怎么下的药，下的什么药，什么时辰死的，我都要知道。”
苏岑一通话吩咐完，径自往门外走去，走出去十来步又回过头来，皱眉看着那个太监，“走啊。”
过来宣旨的太监愣在原地，还没想明白一个御前刺杀案这才过了一日，怎么就变成东家、画和下药了，看着苏岑风风火火地布置安排，又片刻不停留地动身，好似谁耽搁了他时间就是跟他有不共戴天之仇，急忙跟上来，“走，走，为苏大人备轿。”
苏岑顶着一脸不情愿去皇城的路上，殊不知宫里的腥风血雨已经刮过好几番了。
皇帝寝宫紫宸殿里热闹非常。由于天子尚未亲政，平日里来紫宸殿议政的大臣本就不多，今日却一反常态，满满当当站了半个厅的人。
究其原因，竟是小天子头一次违逆李释的命令，没去上早朝。
在国家大事上小天子虽然做不了主，却被李释要求着每天早朝必须参与，美其名曰先学着看着，但在旁人看来，小天子不过就是李释摆在上面的一个花瓶，省的落一个独尊擅权的名声。这天早晨李释和一众大臣在前朝等了半个时辰没等到人，直接带着人把早朝搬到了小天子寝宫里来。
小天子是被李释直接从床上薅下来的，一并带下来的还有小天子当初的乳母──人当时已经吓瘫了，从床上一头栽倒下来，衣衫不整，伏在地上整个人抖得筛子一般。
小天子即便是小，这个年纪也早已断了奶，而乳母也已经封了诰命送出宫去，如今又出现在这里就有问题了。
李释眯眼瞥了那乳母一眼，眉梢一挑，“谁让你来的？”
乳母被吓得够呛，哪里还会说话，只顾着冲李释磕头，不停重复着：“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李释也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没功夫看她在这儿鬼哭狼嚎，大手一挥，“私自入宫，诱使天子延误早朝霍乱朝纲，拖出去，杖毙。”
乳母白眼一翻，险些当场昏厥过去。
等到两个侍卫上前把人架起来，乳母这才有缓过神来，一把抱住小天子的裤腿，“皇上，皇上饶命啊，濯儿救救乳母啊……”
小天子李濯像是还没睡醒，呆愣睁着一双大眼睛定定地看着身边的人被拖走，像是陷在一场噩梦里无法抽身。一直看着自己乳母被人拖出门去始才大梦初醒一般，急忙求情道：“是我让乳母来的，皇叔你饶了乳母吧。”
“你让她来的？”李释瞥了小天子一眼，把人吓得一个激灵，接着道：“什么时候下的旨？谁宣的旨？哪个门进来的？谁带的路？什么时辰？”
小天子被问得愣在原地，喃喃半晌才道：“左银台门……戌，戌时。”
李释吩咐道：“去把左银台门戌时值守的侍卫叫过来。”
“皇，皇叔，朕记错了，”小天子急忙改口，“朕也忘了具体是什么时辰了。”
“那就把昨夜宫城各门各时辰值守的侍卫全都叫过来。”
小天子整张小脸皱成一团，哀求道：“皇叔……”
李释垂眸看着眼前人，“你是皇上，要对自己说的每一句话负责，你知道一个谎还需要用多少谎去掩盖，这期间会牵连多少人。不只是宫门值守的侍卫，还有你宫里的太监宫女，我可以挨个儿去查，撒谎的、知情不报的挨个儿论处，到时你因为一个人牵连无数个人，这就是你身为一国之君的表率吗？”
深不见底的一双眼睛把人看的无处遁形，小天子本就怕这双眼睛，如今更是头都不敢抬起来，只能喃喃道：“乳母不过是想来陪陪我，我晚上害怕，睡不着，只有乳母肯陪我……”
“她来陪你？”李释冷冷一笑，“她都跟你说什么了？”
“说……”小天子抿抿嘴，“说天降神火是因为触了西方白虎的杀气，只要在正西重新开坛祭天平息西天杀气，朕就不会再做噩梦了。”
有人道：“这乳母有个娘家远亲就供职于太常寺，只怕是想借这个由头捞点油水。”
李释低头看着小天子：“你都听见了。”
小天子低头良久不语，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不好落泪，眼里几颗金豆子转了几转，最后只能咬着唇硬生生憋回去，轻声道：“朕知道。”
“朕知道乳母过来事出有因，可她至少能打着这样的幌子过来找朕，肯陪朕说说话，这几天来朕睡不着，皇叔国事繁忙，母后也不在，只有她肯留下来陪朕。要是……要是父皇还在，朕就不怕了。”
紫宸殿里一时之间阆无人声，先帝和宁王不和的事人尽皆知，先帝上位之初就一味主张抗击突厥，目的就是把宁王拴在边关，要不是后来托孤实在无人可选，紧急把宁王从边关召回来，估计是想一辈子把人困在边关的。小天子在这个时候提起先帝，难免就有几分埋怨之意，只怕起不到作用，还平白惹恼了李释。
果见李释一双墨玉似的眼睛眯了眯，小天子没由来打了个寒颤，轻轻向后退了一小步。
正在此时，门外传唤官赶来通传，太后娘娘来了。
话音刚落，只见楚太后已抬步进来，凤眼一扫众人，“真是好大的阵仗，大清早的这是要逼宫不成？”
逼宫那可是谋逆的大罪，众人一时之间不敢言语，最后还是柳珵顶着压力回道：“陛下今天未曾早朝，我们只是担心陛体欠恙，前来探望的。”
“他一个孩子偶尔睡个懒觉怎么了？”楚太后抬手拦下被拖出去的乳母，“探望还能探望出人命来？”
看不惯乳母乱政的大有人在，一言官出声道：“太后娘娘有所不知，这妇人蛊惑陛下，干涉朝政，罪无可恕，王爷也是为了清君侧……”
楚太后出声打断：“你是说妇人无德，干涉不了朝政？”
那言官登时跪地：“臣不敢！太后娘娘明鉴，臣绝无此意！”
“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释从暖阁里出来：“既然听不明白就回去歇着，何必出来丢人现眼。”
楚太后凤目一瞪：“你！”
众人都看的出来李释今日心情欠佳，耐心都打了折扣，连柳珵都有眼力见儿地没跟他对着干，楚太后这次过来算是撞到了刀口上。
本就是对头，两人一触即发，火|药味十足。
楚太后冷冷一笑，“哀家可是听说这次降了天灾可是因为有人倒行逆施惹怒了上苍，你有本事在这儿耀武扬威怎么不去平息天灾？”
“若真是天灾就该再往后两分，”众人尚未听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只听李释慢悠悠道：“烧到凤鸾上就算遂了天意了。”
“你……你想要哀家死……”楚太后鲜红的指甲指着李释，指尖抖得厉害，“你是想弄死哀家，你来独揽大权！”
“我说的是如果是天灾，”李释悠闲地背手而立，“只可惜，是人祸。”
这“可惜”里倒真有几分情真意切，让在场的人都没由来打了个寒颤。
紫宸殿里事态焦灼，没人在意一个小黄门在门外探头探脑，看着那边吵的不可开交，柳珵避开众人踱到门前，问道：“怎么了？”
小黄门上前附耳说了一句什么，柳珵听完脸色一变，打发了小黄门回到殿里，清了清嗓子，面色凝重道：“又死了一个，半夜宅子里自己烧死的。”
紫宸殿里一时没了声响，人人各怀鬼胎，李释冷冷笑道，“这天灾降得真有意思，一天一个，天上那位工夫倒是不少。”
楚太后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一是又想起那天的情形心有余悸，二则是打脸来的如此之快，方才她还一口咬定这是针对李释降下的天灾，转头上苍他老人家就去涂害别的生灵了。
暖阁里响起轻轻的啜泣声，一开始还是压抑隐忍着，后来却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张嘴嚎了起来，好似积聚了良久，一朝溃堤一发不可收拾。
众人循着声音看过去，只见穿着一身睡袍的小天子哭的满脸泪痕，脱力般地往地上一坐，嚎道：“朕不想当这个皇帝了！”
满朝文武一愣，齐齐跪地，长拜不起。
却听见宁亲王站在殿上轻轻一笑，“如此也好。”

第94章 见识
殿上一时之间阆无人声，跪着的那些气都不敢喘了，连小天子都止了哭，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李释。
“如此也好”是什么意思……就是他不做这个皇帝了也好，换别人来做也一样。
这是谋逆！这是篡位！
而当事人一脸淡然地睥睨着众人，那双眼睛沉若夜幕，不带一丝波动，好像说的不过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
楚太后率先一声尖利划破死一般地沉寂：“李释，你不要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李释睬都没睬，上前一步抓起小天子稚嫩的脸蛋，迫使那双退缩的眼睛直视着他，说出的话如春雨惊雷，清晰可闻。
“不过是一条人命你就受不了了，你没见过战场，不知道什么叫哀鸿遍野、血流成河，没见过马革裹尸、身首异处的。所谓天灾，所谓人祸，饿殍遍地你不管，生灵涂炭你不管，在这儿为了一条横死的人命就要死要活。这是你看见的，那那些你没看见的呢？你的万千子民在等着你早朝定夺，而你躲在这儿瑟瑟发抖。既然你做不到先天下之忧而忧，那这个位置换个人来坐也罢，反正你想要的也不过是偏安一隅、苟且偷生罢了！”
所有人呆若木鸡，连楚太后也愣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了。
这番言论按理说是该诛九族的大逆不道之言，偏偏李释说的又在理，话里没有一点狼子野心，说得上无可指摘。
半晌小天子才擦干眼泪，喃喃道：“朕知道了，朕这就去上朝。”
“今日就算了，”李释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我告诉你怎么能不害怕了。”
李释吩咐：“把苏岑叫过来，让他告诉你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
苏岑原本以为只是小天子要见他，万没想到紫宸殿里聚了这么多人，苏岑顶着众人目光上前，施施然上前行礼，拜了天子又拜宁王。
得知召他过来的缘由，苏岑从容以对，把这段时间查到的如实以告，最后加上自己的推断，虽然第一个案子发生在御前，却不是针对小天子去的，第二个案子跟皇室更是不沾边，当初应该只是巧合。
这些天小天子自己吓自己把自己吓得够呛，听了苏岑的奏报总算松了一口气， 人也多了几分胆子，跟着打听：“你说的那个鬼影到底是什么东西啊？两个人都看见了那是真的有鬼吗？”
苏岑回道：“不排除有人欺瞒谎报的可能，我昨晚在徐有怀房里守了一夜，并未看见什么鬼影。徐家那个管家自幼跟着徐有怀，知道不少东西，提审了他案情应该能明朗一些。”
在苏岑说到在徐有怀房里待了一夜时，李释皱了皱眉，嗔道：“胡闹。”
苏岑不知道这是怪他捉鬼胡闹，还是担心他的安危，抬起一双清亮的眸子看过去，正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视线一交错苏岑就不动声色地笑了，带着几分得意，像是当着众人的面悄悄暗度了个陈仓，有种隐秘的快感。
小天子又问：“那接下来还会死人吗？”
苏岑收了目光沉吟片刻，“我没猜错的话，应该还有一个。”
小天子：“还有一个？”
苏岑道：“无论是徐有怀，还是今天刚死的刘康，家里都有一幅桃夭图，分别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和‘桃之夭夭，其叶蓁蓁’，这两句出自《诗经&#183;周南》的《桃夭》篇，其中还有一句，是‘桃之夭夭，有蕡其实’，而这个‘有蕡其实’应该就是凶手下一个目标。”
小天子忙问：“那‘有蕡其实’找到了吗？”
“正在找，”苏岑道，“我们越早找到这个‘有蕡其实’，便能早一步安排布防，早日找到凶手。”
那意思隐约是你再不放我回去，凶手跑了就怪你。
小天子不懂看人脸色，还欲拉着苏岑继续问东问西，被李释一句“那便回去，早日破案”给按下了。
苏岑躬身告退，出了银台门，沿着宫墙根往回走，一辆马车后来居上，车上下来一人，跟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坠着，正是下朝的时辰，频频引人侧目。
苏岑正在想案子，起先并未上心，但一个两个看他就算了，十个八个都往这儿看苏岑难免也觉出几分异样来。看看自己的白布衣衫，那太监催的紧，他也没来得及回家换身正经衣裳，脏了点，皱了点，但也不至于这般引人注目。再闻闻自己身上，难道是跟尸体待久了惹上了什么怪味？再一想也不至于，尸体他压根没碰过，又在院子里晾了一夜，有味也早就散尽了。
李释饶有兴趣地看着前面的人东瞅瞅西看看，就是不留意身后，也不点破，静等着看这人什么时候发现。
最后苏岑在张君的再三提点下才发现了些门道，疑惑着转身，若不是被一只手撑了一把，能一头栽倒在那人怀里。
李释抬起指节在苏岑头上敲了下，“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苏岑痛呼一声，抬头瞪了人一眼，“方才想什么都忘了，现在在想王爷这怀里是有多金贵，三番五次不让我撞。”
李释眯一眯眼：“三番五次？”
苏岑一脸委屈，“还有一次是在兴庆宫门口，你拿湘竹伞柄挡着我。”
李释不禁笑了，“这么记仇。”
一边说着却又拉着人兀自往前走了一步，苏岑只觉得眼前一黑，扑面而来的檀香气息，那人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两下，问道：“金贵吗？”
结实， 温暖，强有力的心跳萦绕耳边，苏岑一时间失了神，及至分开耳朵尖都红透了。好在那些大臣们都走在前头，但又不知道有没有被谁回头偷看了去。
李释抬手招来了马车，“上车，捎你一程。”
苏岑原本想直接回大理寺继续审问徐家管家，怎料李释盯着他一身衣裳一脸嫌弃，“你这身行头几天没换了？”
苏岑不禁又抬起袖口闻了闻，再三确认确实没有怪味才放下袖子，脏是脏了些，都是昨天那些抱大腿的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蹭的，但应该还没到人神共愤的地步。
李释道：“先回去，把衣裳换了。”
苏岑不乐意了，“长乐坊距离大理寺一个城东一个城西，太费时间了。”
“那就回兴庆宫，顺便洗个澡。”
进了兴庆宫洗澡了他还能出来？两害相权取其轻，苏岑立即改口：“我换衣裳，”又讨好着讨价还价：“我寺里也备着衣裳，回寺里换行吗？”
李释不再在这上面纠缠，算是默认了，冲苏岑招招手，“过来。”
苏岑生怕这人再反悔，有眼力见儿地立即向前，觍着脸笑：“王爷有何吩咐？”
李释把人轻轻一拉，让人在他大腿上落座下来，下一瞬丝帛声裂，李释大手一扯，雪缎裤子从膝盖挒到了大腿根儿。
苏岑：“……”
李释一挑眉：“回大理寺换？”
苏岑咬牙切齿，“你堂堂一个王爷，怎么能这么……”
话没说完又是一声，苏岑硬生生把“无赖”两个字咬断在嘴皮子底下，这次遭殃的是那件历经风雨的白袍衫，一条袖子已经没了。
李释尚不罢休，把人往坐榻上一放，拽住领口便往下撕扯，边撕边问：“你说你昨夜是在哪儿睡的？”
苏岑也被撕出了几分脾气来，手脚并用地反抗，据理力争：“我昨夜查案家都没回，在徐有怀房里守了一夜！”
两人从坐榻挣扎到地上，茶壶茶杯躺了一地，亏的李释这马车大，由得他们作成这样外面纹丝不动，苏岑终是落了下乘，李释把人按在地上，冷笑：“别人的床滋味如何？”
苏岑一愣，“你一个劲儿叫我回去换衣服，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是又如何？”李释大大方方认了。
苏岑气极反笑，“堂堂宁亲王跟一个都不知道长什么样子的死人吃醋吃的这么起劲，我倒真是长见识了。”
李释大手一挥，苏岑一身衣衫尽裂，挑唇一笑，“那便让你见识见识。”

第95章 逼供
马车一路驶回了兴庆宫，停了车李释自己从马车上下来，傲倨神闲，头发丝都没乱了一根，冲后摆摆手，示意马车把人送回长乐坊去。
可怜咱们苏大人兀自坐在马车里咬牙，一身衣裳被撕的稀碎，大些的布条尚不能蔽体，只能抱着马车上的锦衾瑟瑟发抖。
青楼里的恩客欢愉之后还知道给盖条被子，这位宁亲王却是把人吃干抹净之后连件衣裳都没给他留下，苏岑暗自盘算，一会儿到了家门他该怎么下车？
一坊的距离眨眼就到，苏岑小心掀开车帘一条小缝吩咐道：“麻烦先把曲伶儿叫出来。”
他这副落魄样子连阿福都得背着。
车夫去了又回，回道：“曲公子不在，就一个下人在。”
“……那就把那个下人叫过来，”苏岑咬咬牙，方才车上那么大动静车夫不可能没听见，如今这般淡定只怕是早已经习以为常了。这点脸面值几两银子？苏岑扔下脸皮不要，又吩咐道：“让他带身衣裳过来。”
等阿福带来衣裳苏岑在马车里换好了才下去，脸色青的厉害，阿福只当是谁在外头给他弄脏了衣服惹了自家主子不高兴，一个劲儿安慰：“二少爷没事，不就是一件衣裳嘛，你要是真喜欢舍不得扔，我就拿回来再给你洗洗，我衣裳洗的干净，什么脏东西都能洗下来。”
苏岑停了步子，想问一句：脸皮管洗吗？
苏岑板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地问：“曲伶儿呢？”
“他呀，一到饭点就往外跑，”阿福翻了个白眼，“二少爷不用管他，过了饭点自己就回来了。”
“不长记性的白眼狼。”
苏岑抬头看了看天色，又到饭点了呀，一上午又这么过去了，说好的三天破案，这半天一面圣什么都耽误了，能给他扣出来吗？
祁林跟着从朝里刚下来，还没走回自己的住处便被叫住了。
一个小孩儿模样的人靠墙站着，身高不过五尺，神色却沉稳的像个大人，冲苏岑一努嘴，“上次校场演练我们输给了你们，说好请你们顺福楼吃肘子，他们都去了，就差你了。”
兴庆宫里的势力也分作两拨，所谓“我们”指的是汉人，守护兴庆宫安危的禁卫团便在其中，也包括这位手握京中暗线却永远长不大的陈凌小不点儿。而“你们”则是突厥人，是像兀赤哈这类管在外排查暗杀的图朵三卫的人。
当初两方互相看不上眼，以每月的校场演练为赌约，赢的可以指使输的那方做一件事。从最开始的看不对眼但后来惺惺相惜，两方相处的倒也融洽。
祁林不咸不淡地嘲讽：“你们什么时候赢过？”
“你！”陈凌站直了身子怒目看着祁林，不一会儿却又笑了，“你别忘了，去年夏天全府的马桶都是谁刷的？”
祁林面色变了变，他虽没直接参与其中，但去年盛夏萦绕在他在一帮弟兄身上的味道显然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由皱眉道：“那个月兀赤哈、赫兰柘他们都有任务在外，不然你以为你们能赢？”
“不瞒你说，”陈凌提唇一笑，“他们那任务就是我分派下去的，这叫计策，也是战术的一种。”
祁林默默楔了陈凌一眼，这笔账记下了。
陈凌道：“你去不去啊，我还等着吃肘子呢，快点给句准话。”
祁林看了一眼自己住处方向，转而摇了摇头，“我不去了，你们吃好。”
低头又掏了个银锭子出来，“请弟兄们喝酒。”
陈凌接过银锭子颠了颠，喜笑颜开地走了。
祁林这才继续上前，一回自己那小院，果不其然，院门前正躺着一个食盒。
祁林低头把食盒捡起来，拎着回了房。
麻婆豆腐萝卜汤，跟顺福楼的水晶肘子比不了，祁林却一声不响地吃的干干净净。吃完之后把食盒往房门前一放，过一会儿自然就会消失不见。
托那位苏大人的福，某人以为他被罚了两个月俸禄就沦落到没饭吃的地步，自打他从扬州回来这食盒就没断过，一天三顿，雷打不动地给他送到门上。
只是送饭的人不露头，他也没去追究。
为了给人留出取走食盒的空隙，祁林特地跑去龙池转了一圈。入冬以后龙池就没有景了，只几枝枯荷上面缀了些许白雪，祁林对着也能看上小半个时辰。
他自小在刀尖上讨生活，不懂那些风花雪月，只是无端觉得这里能让他静下来，不去细想那些有的没的。
听见身后有脚步声，祁林立即回头，冲来人抱剑行礼：“爷。”
李释点点头，到湖心亭坐下，立即有下人上来沏茶倒水，茶韵袅袅，温度适宜。
李释问：“吃过了？”
虽然是问，话里却是笃定的意思。这显然是知道祁林吃过什么，饭又是从何而来，祁林静默片刻，道：“我会吩咐他们加强安防，不会再让无端的人混进来了。”
李释呷了口茶，对祁林不置可否，不紧不慢问：“你跟了我多久了？”
祁林道：“十三岁那年幸得爷搭救，如今十五年有余了。”
“十五年了啊，”李释对着结了冰的湖面看了一会儿，回过头来道：“这十五年里我可曾苛待过你？”
祁林：“爷待我很好。”
“我让你亲手屠戮同族。”
“十五年前我就没有族人了，爷是我的再生父母。”
李释又道：“我也曾把你打的体无完肤。”
祁林：“我自愿的。”
李释问：“你为我挡过几次刀了？”
祁林想了想，“记不得了。”
李释又问：“你为我出过多少次刀了？”
这次不待人回答李释却摆了摆手，亲自斟了一杯茶放在桌边，道：“我不喜欢强人所难，你愿意留在这，我在一天兴庆宫就有你的地方，有一天你愿意走了也不用跟我打招呼。”
祁林眉头一皱：“爷……你不要我了？”
“这么些年了脑子还是没长进，”李释笑了，“我是说你的事情自己定夺，我不会多加干涉。”
祁林这次听懂了，松了一口气，擦了擦手心的冷汗：“我还以为……”
祁林话说到一半及时住了嘴，李释却知道他怎么想的，“以为我会让你杀了他？”
祁林抿唇不语，李释笑问：“如果有朝一日我真的让你杀了他呢？”
祁林低着头像是挣扎了很久，最后声音很轻地道：“没有牵绊了我也就下得去手了。”
“那天我就差点杀了他，我从前天不怕地不怕，那天以后突然就害怕了，我不怕我再捅他一剑，我怕我……捅不出那一剑。我怕有一天有人拿他威胁我，我不知道怎么选。我是爷的一把剑，剑刃上不能有缺口，所以我把它修好。”
李释摇了摇头，“我从没拿你当过剑，人有七情六欲在所难免，一个无情无义的人不见得就好使。”
祁林静默片刻，抬头问道：“爷，那你想过苏大人吗？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您会对苏大人下手吗？”
苏大人在家里用过了午饭，换了一身一点白边都没有的玄衣，换衣服之前还特意评估了一下这身衣裳的抗撕拉程度，这才满意地赶往大理寺。
大理寺随着苏岑一来立马忙了起来，苏岑入寺后直奔大牢，问道：“招了吗？”
狱卒们一个个面露难色，互相推诿一番，最后还是狱头硬着头皮上前，回道：“徐林氏只知道自家倒卖明器，其他的都不清楚，那个管家看着倒是知道点东西，就是死鸭子嘴硬，我们还没撬开。”
苏岑边走边问：“用刑了吗？”
“没有，没有，”狱头急忙摆摆手，大家都知道苏大人不尚刑，昨天那个书吏恶例在前，狱头自然不敢顶风而上，强调道：“一根头发丝都没动过，人完好无损。”
苏岑回头瞥了那狱头一眼，“给我好茶好水伺候着我也不招。”
狱头：“……”
好在苏岑不计较，“把人提出来，我亲自审。”
徐家管家对这位年纪轻轻的苏大人心有余悸，甫一见面腿肚子就打颤，见了苏岑双膝一软就想上来抱大腿，边嚎边道：“大人明察，小的冤枉啊，我家老爷不是我害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苏岑款款落座下来，冲人安抚一笑：“我知道人不是你杀的。”
管家刚松了一口气，就听苏岑接着道：“所以才过来跟你串串口供，到时候别露馅了。”
管家：“啊？”
苏岑道：“朝廷命我三天破案，如今都过去一天半了，除了你什么线索都没找到，我也就只能拿你交差了。”
管家一愣，当即嚎啕大哭：“小的冤枉啊，人不是我杀的，我没杀人！”
“嘘，”苏岑安抚道，“我知道你冤枉，到时候我得了功名利禄自然也会给你些好处。”
管家停了哭听着苏岑继续气定神闲地道：“御前杀人怎么得判个凌迟处死，你知道什么叫凌迟吧，也就是千刀万剐，拿刀把身上的肉一片片剐下来，不剐够了三千刀还不能让你死了，行完刑后人只剩了一个骷髅架子，最重要的是这胸膛里的心脏还是跳着的。”
管家早已经吓得脸色发白，静等着苏岑给他的好处，只听苏岑道：“量刑是刑部的事，不归我们大理寺管，不过我可以帮你买通刽子手，凌迟时有一招叫做点心，就是刽子手一个不小心把刀尖扎进你心口里，让你少受些折磨。不过这事不好做的太明显，也就一千多刀吧，你且受着，很快就解脱了。”
管家当即白眼一翻，险些昏厥过去。
苏岑命人给他泼了一瓢冷水，接着道：“你先别急着昏，这种大案子指不定陛下会亲自过问，为防止你御前翻供，只怕得先对你用些手段。”
“你可听说过铁树开花？”苏岑现学现卖，“得在你喉咙里插一根铁管，再把滚烫的热水浇下去，到时你既说不出话来，从外表又看不出什么痕迹，岂不是两全其美。来人──”
当真就有人提了一桶热水进来，水汽弥漫，水面尚还翻滚着。
管家一瞧当即裤子都吓尿了，苏岑自顾自起身，吩咐狱卒：“这些事你们来做就好，我先走了。”
“大人，大人冤枉啊！”管家眼看着苏岑要走，几个狱卒上前一步，一个手里拿着根腕子粗的铁管真要往他喉咙里捅，当即改口：“人不是我杀的，但我……但我知道凶手是谁！”

第96章 沈存
苏岑心头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稍稍做了个嫌弃的表情，道：“抓人、审理、核实还得费工夫，你就是现成的凶手，我何必去干那出力不讨好的事。”
管家真的急哭了，磕头磕的咚咚响，颠三倒四道：“不麻烦，真的不麻烦，他们人都在京城，抓了他们不止能破案，还能加官进爵。”
“哦？”苏岑停下脚步露出几分兴致，“说说。”
管家松了一口气般瘫坐在地上，再无隐瞒，把知道的竹筒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全招了：“大人想必查到萃集轩了吧，那里头多是些粗劣的假货，即便查过去也查不到什么，真正的好东西正如大人所见，都藏在我家老爷那个密室里。”
这些苏岑都知道，露出几分不耐烦的表情，催促道：“说重点。”
管家欲哭无泪，抹了把脸上的冷汗接着道：“大人不知道，萃集轩并不简单，背后其实是三个人，其中一个负责从墓里倒腾明器，我家老爷负责的是联系买主，也就是那些上门的胡商洋商，萃集轩就是他们买卖交易的地方。但是这些胡商洋商在大周受到诸多限制，东西看好了却带不出关去，所以还得有一个人负责把东西运到关外。”
竟然还是团伙作案，苏岑暗想，刘康打着药商的名号频繁出关，应该就是那个管把明器运到关外的人，他跟徐有怀果然是一早就认识的。面上却不动声色地问：“你说这些跟徐有怀的死又有什么关系？”
“我家老爷就是另外那两个人杀的啊！”管家急道，“他们把我家老爷杀了就少一个人分他们一杯羹，这桩买卖看着分工明确，其实盗墓和出关才是必不可少的，而经营半死不活的萃集轩换谁做都一样，而且买主明确了之后少了这一层也没什么大碍，所以他们才欲把我们老爷除之后快，分走他那份银子。”
这管家被抓的时候刘康还没死，并不知道他所谓的不可或缺的那两环里有一环已经崩坏了，还在这儿一本正经地推测徐有怀的被害动机。
三个人，三幅画，《灼灼其华》，《其叶蓁蓁》，《有蕡其实》，那三副《桃夭图》也是从墓里带出来的吗？
苏岑直接问：“你所谓的另外两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他们叫什么，”看见苏岑面色一沉，管家急忙道：“但我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子，他们一个身上常年一股药味，另一个长的特别壮实，像是个会功夫的，而且我知道他们就在京中，我家老爷死的前一天晚上他们还在萃集轩碰过头，好像还因为什么吵了一架，他们肯定就是那时候对我家老爷起了杀心，这才害了我家老爷。”
苏岑：“因为什么吵的架？”
管家皱眉想了一会儿才道：“好像是……画？”
苏岑眉心一跳，“什么画？”
“大人这我真的不知道啊，”管家又快急哭了，“他们碰头的时候都把人支开，我也是碰巧才听见这么一嘴，大人明察，我知道的我都说了，绝无隐瞒。”
生死关头这管家的样子不像说谎，苏岑最后问道：“我再问你，徐有怀死后他房里的东西你可曾动过？”
管家细细想来：“我……我没有啊……时间太紧，第二天大人就找上门了，我还没来得及转移呢。”
转头一想，突然惊道：“对了，我想起来了，那幅画，就是大人在密室看到的那幅画，它原来是挂在窗边的，我家老爷日日对着它看，我觉得一定也是好东西，就把画拿到密室里了，等风头过了一并运出去，没料到被大人先一步发现了。”
那副《桃夭图》原本是挂在徐有怀房里的！
那个鬼影就是那幅画！
难怪他守了一夜什么都没发现，原来那幅画早就不在徐有怀房里了。
苏岑猛地站起，问道：“画呢？”
众人一愣，小孙回道：“还随抄上来的明器一起放在证物房里。”
苏岑立即往证物房去，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他见过那两个东家的样子，留两个人看着他把画像画出来，刘康就不用画了，直接给他过目确认，重点是那个没露面的，尽快根据画像把人找出来。”
管家愣在原地，这是什么剧情？刘康又是谁？刚不是还要拿他交差吗？这么会儿功夫就改主意了？
不过总之阿弥陀佛谢天谢地，只要不是他换谁都行。
苏岑风风火火从大牢里出来，还没赶到证物房就有人来报，画的来源找到了。
苏岑看了一眼证物房的方向，那幅画他见过，至少在白天那就是一幅画，看不出蹊跷来，如今正午当空，就算那幅画真是鬼影也不能青天白日摇身就变出来。苏岑两厢斟酌，决定先去查那些画的来源。
跟着衙役一路过去，苏岑不禁讶然，他当初离着这地方竟只有几步之遥。
不是别处，正是位于西市的画斋，就在萃集轩那条街的街角，当初在这里偶遇李云溪，那副被胭脂弄脏的《疏荷沙鸟图》原本就是要送到这里的。
画斋掌柜是个头发半花的老头，看着自家铺子里突然涌进来这么些人也颇有几分好奇，一双闪着精光的眼睛不时从柜台后头伸出来打量几眼，一有人看他又立时低下头去研究手里的小水注。
过了一会儿老头算是看出来了，这些人不过是些喽喽，真正掌事儿的这还没来呢。
又一会儿一个年轻人抬步进来，那些人立即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交代了些什么，那个青年人也往这里看了几眼，过了一会儿点点头，将人打发了，自己走上前来。
那青年人问：“老人家，这画斋是你的？”
老头从小水注上抬了抬头，不咸不淡地应了声。
这老头看着足可以当他爷爷了，苏岑难得没有冒犯，耐着性子道：“老人家，跟你打听几幅画。”
“画，我这都是画，”老头抬起干巴巴的手指一指，“你要哪副啊？这有那个《伏生授经图》，《游春图》，还有那个《胡服美人图》，小伙子气血方刚，难道是要……那个我这儿可没有。”转而两眼一眯，“不过我可以找人给你画，你是要欲语还休的啊，还是半遮半露啊？大开大阖的也有，但得加钱。”
苏岑：“……”
找人画，找谁画？李云溪吗？看不出来那副瘦瘦弱弱的样子不光会画《疏荷沙鸟图》，还会画《图》。
身后的衙役喝道：“放肆，我家大人是……”
苏岑摆摆手将人打发了，继续问道：“我想打听的是三副《桃夭图》，老人家还有印象吗？”
“沈存的《桃夭图》？”老头抬起头来，遥遥一想：“这画我倒是有过，但都卖出去了啊。”
苏岑急问：“卖给谁了？”
“有一副是临街萃集轩的掌柜拿走了，还不给现银，喏，拿这个小水注跟我换的，剩下的两幅……”老头皱眉一想，“那我记不得了，但我这里卖出的画都有记录，你实在想要，我可以帮你查查，你去跟他们交涉吧。”
苏岑点头，老头便吩咐了店里一个小伙计拿来账本一页页翻找。
趁着老头翻账本的间隙，苏岑又问这三幅《桃夭图》的来历。
老头边翻账本边摇了摇头：“这个可就说来话长了。”
这老头当真知道些事情，苏岑凑上前去，“怎么说？”
老头反问：“你可知道这沈存是谁？”
苏岑擅长的不是画，但对画也算是有些研究，几副《桃夭图》画功不浅，画上署的时间也不过十几年前，但他却从没听说过沈存这号人物。这也是苏岑纳闷的一点，如此画功却没有画作问世，确实有些蹊跷。
老头摇了摇头，“你不知道也情有可原，这沈存啊，早就死了。”
苏岑一惊：“死了？！”
“十一年前就死了，一大家子，一把火，全没了，”老头叹了口气，“要说这蜀中沈家也是书画大家，祖上是前朝的沈行中，那副举世的《后羿伏日图》就是出自他的手。只可惜，传到沈存这一代，家道中落，沈存不喜欢张扬，他们家祖传的斧劈刀皴画法已经很少面世了，后来更是一把大火烧了个干净，可惜了，可惜了。”
沈存也是蜀中人？苏岑记得徐有怀正是十一二年前从蜀中过来的，莫非徐有怀跟画上这位沈存还认识？
苏岑问道：“那场大火是怎么回事？”
“天灾？人祸？那谁知道呢？”老头摇头道：“只知道沈家三十二口包括沈存才八岁的小女儿，全都烧死在那场大火里，只有一个管家外出采买才逃过一劫，顺势救出了这三幅《桃夭图》，我这三副画就是从他那里得来的。”
苏岑追问：“那这个管家现在何处？”
“也死了，”老头啧啧两声，“两年前病死了，怕这三副画再不见天日才送到我这里让我帮他卖了，也算是让沈存的画流传下去。”
“也就是说沈家三十三口如今没有活着的了？”苏岑皱眉，那为什么还会有人因为这三副画而死？
“有句话啊，我不知道当说不当说，”老头从账本上抬头看了苏岑一眼，欲言又止。
苏岑道：“您说。”
老头纠结了一番，才道：“画是好画，但我看你年纪轻轻，劝你还是不要再打那三副画的主意了。”
苏岑：“此话怎讲？”
老头神秘兮兮看了门外一眼，冲苏岑招招手，避着人小声道：“那三副画啊，被诅咒了！”
看苏岑不甚在乎的样子，老头又道：“你别不信，前几天御前烧死的那个你知道吧，他就是拿小水注跟我换画的那个萃集轩掌柜，结果你看看，这才几天，人就烧死啦！那三副画是从火场里救出来的，沾了烧死的人的怨气，谁沾手了谁就得死！”
天灾、鬼影，现在又成怨气了，苏岑不信这世上真的有鬼，摆手道：“你也沾手过，你怎么没事？”
老头面色一冷，“别提了，我这画斋就险些因为那几副画没了。要不是那天我走的晚，我这画斋第二天险些就烧成灰了。不然你以为我能因为这么个小水注就把画卖了，就那画功，还是沈存的绝笔，我自己留着传世岂不是更好……哎，找着了。”
苏岑猛地抬头。
老头把账本往前一递，“买那副《其叶蓁蓁》的叫刘康，那副《有蕡其实》，叫这个……曹玮。”

第97章 曹玮
苏岑从画斋一路赶回大理寺衙门，先是吩咐人去找那个叫曹玮的，接着便叫人找来蜀中的案档，一头扑进去查找十一年前沈家的案子。
不出所料，和那老头说的差不多，十一年前沈家确实因为一把火被灭了门，现场找到了三十二具尸体，跟沈家三十二口人都能对的上号。那个侥幸逃脱的管家事后也找到了，但案发当时他有不在场证明，官府也没有多加为难。
大火的起因没有查实，这件案子也就成了悬案，被尘封这么些年后因为三副画被翻了出来。
如果事情真按照案档所记载的那样，那还存在一处矛盾。苏岑记得画斋老头说过，这三副画是那个管家从火场里救出来的，但案发当时管家又不在沈家，那他是怎么救的画？
是那个管家撒了谎，用了什么手段伪造了不在场证明，实际上偷了画放了火？还是那个画斋的老头在说谎？
只可惜案档上没有对那个管家后续的记录，按照画斋老头所说的话，应该算得上死无对证了。
阖上案档，苏岑吩咐：“来人。”
等一个衙役过来，苏岑道：“去查查画斋那个老头的来历，还有那个画斋，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衙役领命下去，苏岑站起来伸个懒腰，窗外已经垂暮，又过去了一天。
苏岑从值房里出来，正打算找张君打听打听这几天朝廷的风向，途径前衙，才发现薛成祯正在审案子。这几日苏岑忙着办祭天案，大理寺其他的案子就都推到了同为司正的薛成祯头上，苏岑心里过意不去，随口问了一句：“这是什么案子？”
前衙伺候的小孙这会儿没事，回道：“也不是什么大案子，说自己被鬼缠上了，过来寻求官府庇护的。”
苏岑暗道如今这年头怎么哪哪都在闹鬼，抬步欲走，走出几步莫名觉得堂下跪着的人有些眼熟，便又问了一句：“报案人叫什么？”
小孙想了一下，“好像是叫……曹玮？”
苏岑猛地提高了嗓门：“叫什么？！”
这一嗓子不光把小孙吓了一跳，连带着大堂上薛成祯都听见了，不满地瞥了苏岑一眼，只见这人非但不加收敛，反倒一个健步冲到了堂上，对着报案人道：“你就是曹玮？”
报案人一脸疑惑地点点头。
苏岑想起来他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了，根据徐家管家所述画出来的画像跟这个人有七成相似，那一身虬曲的肌肉更是佐证。他们费尽心思要找的萃集轩的第三个东家得来全不费工夫，外出找寻的人还没回来，他自己送上门来了。
薛成祯坐在堂上一时尴尬，轻咳两声道：“苏大人……”
苏岑回头冲人一笑：“这个案子我接了。”
曹玮报案的原因很简单，徐有怀手里有《灼灼其华》，结果在御前被烧死了，刘康有《其叶蓁蓁》，昨夜烧死在自己家中，他作为一个手里有第三幅《桃夭图》的人，担心自己的安危不无道理。
只可惜他不知道徐家管家已经把他们合伙盗墓贩卖明器的事儿抖搂出来了，过来大理寺报案等于自投罗网。
这个曹玮一身肌肉疙瘩，干的又是掘坟盗墓的勾当，不曾想竟然胆小如鼠，被苏岑一吓唬就什么都认了。
天色一暗，这曹玮抖得更厉害了，边啃着手指头边道轮到他了，徐有怀和刘康都死了，下一个就是他，掘坟盗墓的事他都认，只求官府能保护他不要被沈存的鬼魂报复，他不想死。
苏岑问：“你知道沈存已死为什么还要买那副画？”
曹玮看样子是知道一些沈家当年的事情，按照常理别人对这种死人的东西应该会避之不及，又怎么会买回家中日日观瞻呢？
那彪形大汉抬起一双瑟缩的眼睛，喃喃道：“那画里不止有沈存的鬼魂，还有沈家的宝藏啊。”
苏岑抬起头来，“什么宝藏？”
曹玮啃着手指头继续道：“沈存他自己说的，他们沈家的宝贝就藏在这三副画里头。”
再三询问苏岑算是明白了，当年曹玮这伙人盗过沈家的祖坟，本想著书画大家墓里头怎么着也得有两幅名画陪葬，结果费劲巴拉撅了半天土，那墓里头比他的手指头还干净。
不曾想就在这时沈家如今的当家人沈存放出话来，他们沈家的宝贝都藏在这三幅画里头。沈家还能有什么宝贝，自然是那些价值连城的画，说不好还有沈行中失传的那副《后羿伏日图》。三个人贼心不死，又打起了这三幅画的主意，只是还没来得及动手，沈家就一把火烧干净了。
本以为沈家的宝贝就此湮灭，再也无人知晓了，怎料这画又重出江湖，他们这才买回去仔细观摩，希望能从里头找出什么线索。
“我们也不知道沈存的鬼魂这么凶啊，早知如此我说什么也不会把它买回家的啊，”曹玮向前膝行两步，“大人您要救我，您一定要救救我，我不想死啊。”
苏岑指节轻轻敲着桌案，神色平静道：“所以在祭天头一天晚上，你们就是因为这几幅画吵了一架？”
曹玮一愣，显然没料想大理寺竟然连他们当初吵过架都知道，登时起了一后背冷汗，神色拘谨道：“是，是，我原本以为只有我手里头有画，不曾想那两个鳖孙儿竟然人手一副，徐有怀就说让我们都把画拿出来，他统一找出宝藏的秘密我们在一起去找。这王八犊子当我俩傻呢，他就是想一个人独吞宝藏，这些年都是我跟刘康在外奔波，他一个人在京中享清福，我俩早就看不惯他了，这才吵了起来。”
苏岑：“所以你就把他俩都杀了，你来独吞宝藏？”
曹玮登时吓得屁滚尿流，连连叩头：“大人明查啊，我没杀人，我这胆子怎么敢杀人呢？”
苏岑自然明白人不是曹玮杀的，如果曹玮真是打的两幅画的主意，如今早该带着画远走高飞了，又怎么会跑到大理寺来自投罗网。苏岑看着这彪形大汉一副草木皆兵的样子，不禁笑了：“你胆子小还敢去盗墓？”
“不过是祖上留下来些技巧糊口用的，”曹玮伏在地上不敢起身，“死人没什么好怕的，怕就怕有的人死不瞑目，死后化作怨鬼缠着我们啊！”
“死不瞑目？”苏岑眼角一挑，“你是说沈家三十二口的死有冤情？”
曹玮身子明显一僵，紧接着连连叩头：“草民不知，草民什么都不知道……”
这曹玮如今风声鹤唳，问他什么都是不知道，苏岑不再多费口舌功夫。不过好在人找到了，为了避免打草惊蛇，苏岑还是命人把曹玮送回家中。那个凶手已经一连杀了徐有怀和刘康，甚至不惜御前杀人，自然不会放任曹玮稳坐家中坐视不管。
苏岑紧接着带着一帮衙役乔装打扮趁着夜色从后门混入曹家，静等着守株待兔。
苏岑等人赶到曹家时夜色已浓，为防止凶手起疑心，苏岑让大理寺的衙役们埋伏在卧房四周，而他自己换了身小厮的衣裳，跟着曹玮进了卧房。
当初他在一个死人房里待了一宿李释就为难他，如今他再跟曹玮共处一室一晚上，不知道那位主子又得怎么作妖。
沈存《桃夭图》中的第三幅《有蕡其实》正是挂在曹玮房里，苏岑上前打量，与先前两幅如出一辙，只不过繁花绿叶换成了硕果累累盈挂枝头，笔姿恣意，或偃或仰，挥洒自如。
单从画上看来，这个沈存应该是位疏朗大气之人，能画出这满纸斑斓的人怎么看也不像会死后纠缠的人。
苏岑回头瞥了一眼正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曹玮，实在看不惯这身高八尺的大汉啃手指头的样子，出声问道：“你们认识沈存吗？”
曹玮缩在角落里摇摇头，“不，不认识。”
“那我就有点想不明白了，”苏岑摸着下巴回过头来，“咱们大周这么些人，他怎么就找上你们了呢？”
苏岑特地没提画的事，曹玮当真上了勾，顺着苏岑的思路往下走：“可能，可能因为我们盗过他们家祖坟？”
“那也不对啊，”苏岑歪着头看着曹玮，“盗墓的事儿是你干的，你也说了，沈家墓里很干净，你也没有从墓里带出来东西，也就是说徐有怀和刘康并没有沾手沈家的东西，那沈存要报复的话第一个也是找你啊，他杀徐有怀和刘康干嘛？”
“这，这……”这个曹玮当真不聪明，被苏岑一忽悠就慌了神。
苏岑笑道：“难不成这鬼魂杀人是随便选的不成？”
“对，对，”曹玮忙不迭点头，“沈存化成了恶鬼，到处随便杀人。”
“我看不尽然吧，”苏岑忽然眼神一凛，“他是专杀心中有鬼的人！”
随着苏岑这一声，房里突然烛光一闪，火光扑闪间硕大的黑影笼罩下来，恍惚要将那微弱的烛光压灭。
“鬼，有鬼！”曹玮高声呼嚎。
苏岑皱眉循着微弱的火光看过去，方才关严的窗子不知何时松了条小缝，夜风吹入，这才险些吹灭了烛光。
苏岑走到窗前正待关窗，却突然改了主意，定睛看着曹玮，厉声询问：“是谁杀了沈家三十二口？”
夜风继续吹入，苏岑的身影被逐渐拉大，跳动的火光与阴影交织，宛如群魔乱舞。墙上挂着的画亦被吹动，凌厉的画纸划过墙面，像是什么人的指甲在墙上撕挠。
曹玮恨不得把头伸进墙里，不停地喃喃自语：“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曹玮神志早已崩溃，苏岑背着光穿着一身黑衣步步上前，压下嗓音问：“是谁杀了我？”
曹玮眼看着那巨大的阴影将自己吞没了去，尖声哀嚎一声：“是徐有怀！是徐有怀下的毒放的火，不干我的事，不干我的事啊！呜呜呜……”
一阵疾风吹入，将那最后一丁点火光彻底扑灭，突如其来的沉寂伴着黑暗一起笼罩下来。苏岑猛地停下步子，临近晦日，月色不明，少了那点烛光更是伸手不见五指，一股寒意不禁由心而起。
“鬼！鬼啊！”曹玮瞪圆了眼看着苏岑身后，一声嚎叫喊得撕心裂肺。
察觉到背后异样，苏岑猛地回头，只见原来挂着画的那个位置，一点一点，迸发出莹莹绿光，那些原来画着硕大滚圆的桃子位置，渐渐变成了一颗颗绿惨惨的死人头，正迎着风飞舞。
饶是苏岑不信鬼神，一时间看见这幅场景鸡皮疙瘩也霎时起了一后背，只觉得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紧了嗓子，发不出来一丁点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苏岑才找回了一点知觉，只听见敲门声一声声传来，衙役们在门外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苏岑强行定了定神，让衙役们进来，重新掌了灯，才将黑暗连带着恐惧一并驱逐了去。
再看那副《桃夭图》也已经恢复了原样，方才的鬼影仿佛噩梦一般烟消云散。
太安静了……苏岑猛地意识着这房里少了点什么，再一回头，只见曹玮已经在角落里吓晕过去了。
苏岑皱了皱眉，心道当真是胆子小，对着曹玮抬了抬下巴：“把他叫醒。”
几个衙役上前又是掐人中又是泼水，不见奏效之后有个衙役伸手探了探鼻息，猛地瘫坐在地，神色惊恐地看着苏岑：“大，大人……人，人，人死了……”

第98章 白磷
“大人，大人……”
衙役们唤了好几声才把苏岑唤过神来，苏岑死死盯着角落里的曹玮，一时间竟觉得有几分恍惚。
“大，大人，这是怎么回事啊？我们一直守在门外，不曾有人进来啊。”衙役们也慌了神，跟在苏岑身后小心询问。
苏岑定了定神，挽起袖子，亲自上前查看。
“该不会真的有鬼吧？”几个人小声议论，“当真是恶鬼寻仇，不然人怎么会莫名其妙就死了？”
“他刚才都承认了，他杀了沈家三十二口，沈存的鬼魂还能放过他？”
“啧啧啧，难怪吓成这样，原来真的是心里有鬼。”
苏岑没理会那些闲言碎语，先是小心探了探脉搏，确定人确实是死了，这才细看曹玮面相，脸色发青，眉心紧蹙，看的出来死的时候相当害怕。
烛火一跳，映着曹玮嘴角好像有什么轻轻反了下光。
苏岑眉心一动，吩咐道：“拿灯来。”
身后的衙役立即把灯递上来，光线一亮，苏岑立即认出挂在曹玮嘴角的像是一串口涎。
衙役指出：“大人，衣服上也有。”
苏岑点点头，捻起一点放在鼻下闻了闻。
“大人这……”身后举着灯的衙役略微吃惊，这位大理寺风头无量的苏大人他倒是也了解一些，今年的新科状元，又是苏州富商之子，从小锦衣玉食惯了，虽然不曾冲他们摆架子，但一举一动也看得出来是顶顶的人上人。不曾想这么金贵的人物竟然一点也不讲究，直接亲自上手验尸，连死者的呕吐物都不甚嫌弃。
苏岑自然不知道衙役心中这点弯弯绕绕的心思，看着曹玮的尸体陷入沉思。面色发青，呕吐，这都是中毒的迹象，但曹玮已经有超过半天的时间没有进食了，这房间里有大理寺的人层层包围，不曾有人进来，那曹玮又是怎么中的毒？
过了一会儿苏岑突然出声问道：“你闻出什么味来没有？”
“啊？”衙役一愣，伸着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好像是……大蒜的味？曹玮回家吃大蒜了？”
“他下午的时候一直在衙门里，前脚刚到家后脚我们就来了，根本没时间吃饭，”苏岑冷冷道，“吓成这样，能吃得下东西也算他厉害，吃的最多的只怕就是自己的手指头了吧。”
苏岑猛地想起什么，立即拿起曹玮的手在灯下查看。十根手指头都被他啃得参差不齐，指缝里隐隐看着像有什么东西。
苏岑心中倏忽一动，回头道：“把灯灭了。”
衙役立即听从命令熄了灯。
房间里一时又变成了漆黑一片，待众人都适应了眼前黑暗，画里那点绿光又隐隐透了出来。
先前这些人进来时一时慌乱，没注意到画上灯就亮起来了，如今看着一幅画慢慢变成几个死人头，除了苏岑每个在场的人都心中大骇，尖叫着往后退，“鬼影，是鬼影！”
苏岑没理会这些喧闹，仔细观察着曹玮的尸体变化。不消一会儿，只见曹玮嘴角前襟上的呕吐物也慢慢发出淡淡荧光，拉起曹玮的手，指缝里也有。
苏岑慢慢起身，逆着众人方向慢慢走到画前，在众人惊恐的神色下竟伸手穿过死人头鬼影，在画上摸了一把。
苏岑捻了捻指尖滑腻的触感，拿出一方帕子把手擦净了，回头道：“掌灯吧，我已经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苏岑带着画和曹玮的尸体连夜赶回大理寺，一进门就见宁三通喜笑颜开地冲着他过来，高兴道：“苏兄，我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了！”
苏岑难得没抗拒这个称呼，点点头，对宁三通道：“我也知道了，是白磷。”
“你……”宁三通一脸难以置信，“你怎么知道的？”
“相传汉武帝年间，方士李少君能‘化丹沙为黄金’，某次炼丹之后，在炉底发现了一块类似白蜡的东西，夜里能发冷光，易燃、剧毒，且有大蒜气味。”苏岑叹了口气，“我们早该发现的，有人在画上涂了白磷，徐有怀、刘康和曹玮三人一心以为画里藏了沈家宝藏，难免会扑到画上仔细钻研，身上衣袖上自然而然就会蹭上白磷，一遇明火就会快速燃烧，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徐有怀和刘康能烧的那么彻底。”
宁三通点点头，“我正是从徐有怀身上那三块布料上找到些许磷粉才推断出他们死于白磷，只可惜腋下和胯|下这些地方都不易与外物发生剐蹭，磷粉的量极少，这才费了一番功夫。”偏头看了看又抬进来的尸体，“这个也是烧死的？”
苏岑摇头：“中毒死的。”
“中毒？”宁三通一愣，不由笑了：“他怎么中的毒？难不成趴到画上舔了不成。”
“得知徐有怀和刘康都是被烧死的，他已经刻意避开了火源，只可惜——”苏岑摇了摇头，“这人有一紧张就啃指甲的习惯，白磷有剧毒，他这一天把十个指头都啃干净了，残留在指缝里的白磷由此入体，这才中毒而死。”
“这个凶手当真是心思深沉，竟然能想到在画上涂白磷这一招，而且也只有这种对沈家宝贝心存觊觎的人才会中招，贪心不足蛇吞象，自己把自己害死了。”宁三通看着苏岑，“这个凶手可有什么眉目？”
苏岑咬着下唇想了一会儿，“画斋老头说画是沈家那个侥幸逃脱的管家让他代卖的，刚刚曹玮亲口承认是他们戕害了沈家三十二口，这么看来那个管家应该知道内情，也是这个案子最大的嫌犯。只是那个老头说管家两年前已经死了，这些还有待查实。”
“他们杀了沈家三十二口？就为了这几幅画？！”宁三通长吸了一口气，“难怪他们知道这是沈存的遗物也要买回家中，他们原本就是心中有鬼！”
苏岑点点头，吩咐衙役们把尸体抬到殓房，拍了拍宁三通的肩膀：“劳烦宁兄，连夜再帮我把这个尸检做出来。”
宁三通呆立原地，难怪今日这人这么好说话，原来是有事相求！眼看着苏岑要走宁三通才回过味儿来，怨声载道：“不是说中毒死的吗？还有什么好检的！”
“以防有变。”苏岑挥了挥手里的卷轴，头也不回地去了值房。
如今三幅《桃夭图》都齐了，苏岑把三幅画一一摊在桌上，因为害怕明火，苏岑特地将烛台放得远远的，借着微弱的烛光小心打量。
三幅画笔走龙蛇，所绘的方位角度皆是一致，画上落款分别是戊午季春、戊午仲夏和戊午孟秋，分别对应桃树花开、果盛、叶繁，看着就像是对着一棵桃树从春画到了秋。
难道当年沈存是将沈家的宝贝藏在了这么一棵桃树下？再一想，桃树这种东西一年一个样，保不齐明年这根枝杈还在不在，沈存这不像是藏宝，倒像是想把东西永埋地下。
若源头不在画上，难不成在题字里？
三句诗皆是出自《诗经》，没什么蹊跷，落款是戊午年，也就是永隆二十年，距今已有十八年，难道当年有什么事情发生？
再一想，苏岑不禁摇头，他怎么也学着徐有怀他们窥探起别人家的宝物来了。
适时有人敲门，苏岑道一声进来，只见曲伶儿拎着个食盒进来，笑嘻嘻凑上前来，“苏哥哥，你都好些天没回去了，你这般卖命又不会多给你发银子，何必呢？”
看见食盒苏岑才想起来今天晚上不只是曹玮没进食，连他自己也是粒米未进。之前一头扑在案子上还不觉得，现在看见这个食盒才发现自己早已经饿的前胸贴后背被了。
苏岑把食盒接过来，心道这小兔崽子还算有些良心，把画往一旁一堆，打开食盒一看，不禁傻了眼。
片刻之后，苏岑怒吼一声“曲伶儿！”，把正打算悄悄溜走的曲伶儿定在原地。
曲伶儿悻悻地回过头来，“苏，苏哥哥，我就是给祁哥哥送饭顺路过来看看你……我真不知道你这个时辰还没吃饭呢？你们这衙门也太不像样了，不给多发银子就算了，怎么还不管饭呢，呵呵……呵呵呵……”
曲伶儿自觉理亏，不好意思地一指：“今晚祁哥哥也没吃多少，要不你将就一下……”
“我将就他？”苏岑冷冷一笑，只见满盘子的残羹冷炙，他苏家二少爷什么时候吃过别人的剩饭、受过这等委屈，当即把食盒一扣，恶狠狠道：“他们兴庆宫管不起饭了是吧？还要我苏家接济！”
“可不是嘛，”曲伶儿笑的一脸谄媚，越说越小声：“苏哥哥你看能不能再给我些银子，我这个月要给祁哥哥备饭银子都花光了……”
“曲伶儿你是不是数白眼狼的？热脸贴人家冷屁股上瘾是吗？”苏岑气不打一处来，“你有这脸皮怎么不去筑城墙呢，到时突厥和吐蕃联手都攻不进来。有脸问我要银子，你有脸冲到祁林面前问问他当初那一剑怎么算吗？”
话音刚落，只听门外不知站了多久的人清了清嗓子，抬步上前，将一个食盒放到了苏岑面前：“爷让我给苏大人送饭。”
苏岑：“……”人后莫要说人短，日后相逢易打脸。
这话诚然不假，他刚说完兴庆宫没钱管饭了，随即李释就证明给他看兴庆宫管不管得起饭。
最为震惊的还属曲伶儿，自打当日从扬州回来两个人就没面对面站着过，虽说他三天两头跑过去偷瞅人家，但毕竟人家没有正眼儿搭理过他。
苏岑对祁林还是有几分脾气，不冷不热道：“兴庆宫当真不管饭了？”
祁林面不改色：“不管。”
“我们苏家的饭可比你们兴庆宫的好吃？”
祁林瞟了曲伶儿一眼，竟一点也不含糊地点点头：“还不错。”
“那自然是不错，”苏岑狠狠道，“我都得吃你剩下的。”
祁林拱一拱手：“不敢当。”
再委屈也不能委屈肚子，苏岑拿起筷子边吃边道：“那改日我便去王爷那儿结算一下这几个月的饭钱。”
那意思是：我要给你穿小鞋儿，告黑状！
祁林：“爷也道承蒙苏大人平日多加照料，正想着当面道谢。”
话里意思：你尽管去，到时就看还能不能从爷床上爬起来。
苏岑气得咬牙切齿，一盘鲜笋咬的咯嘣作响，心道一个突厥人，嘴皮子怎么这么利索。
曲伶儿看的心惊肉跳，心道这要是打起来了他该帮谁啊？悻悻地打退堂鼓：“苏，苏哥哥，那我先走了……”
祁林：“慢着。”
苏岑：“站住！”
两人同时开口，苏岑看了祁林一眼，他让人站住是不想曲伶儿又在这人面前跌份儿，祁林这又是什么意思？
只见祁林一脸平静道：“宵禁了，一会儿我送你回去。”
苏岑：“？”
曲伶儿：“！”
苏岑一指门口：“赶紧走！”
曲伶儿早已不知身在何处了，晕乎乎地一屁股呆坐在凳子上，红着脸道：“我，我再等会儿。”
苏岑一口气险些没上来，他竟还想着帮这小白眼狼找回场面！
苏岑埋头吃饭，懒得再搭理这俩。曲伶儿拿起桌上的画欲盖弥彰，时不时从画卷上抬起头来瞄祁林一眼，祁林一看过来又急忙低下头去。
不一会儿曲伶儿不由挠头道：“苏哥哥，在画上写字这是什么讲究啊？”
苏岑翻了个白眼，“那叫落款。”
“哦，”曲伶儿点点头，“那这幅画是这个叫于……归？这两个字是这么念吗？是这个人画的吗？”
苏岑猛地停了筷子。
拿起曲伶儿手里的画迎着火光一看，只见层层绿叶间，叶脉纵横交错，隐约勾出“于归”两个字。
再看另外两幅在花蕊和枝干处也找到了相似的痕迹。
之前他只顾讲究笔法墨韵构图，竟然忽视了细节！
苏岑把画往桌上一放，默默念道：“于归……李云溪。”

第99章 墨锭
城郊 竹林
寒冬腊月，万物一派衰败之相，难得这片竹林还守得一方翠绿。一条斜径向里，引了一条青石小路，弯弯绕绕通往幽处。竹林腹地，不知是谁拿篱笆圈了个院，院里稀稀疏疏垄了两席菜地，被新雪一盖，只露出一点苍翠。院子正中拿湘妃竹搭了个竹楼，烟笼轻纱，曼妙不似人间方物。
院门正中留了一方牌匾，名曰——潇湘居。
一大清早就有一个小厮模样的人在院里洒扫，将那些枯黄的竹叶都拢到角落里留作干柴烧，又从雪地里扒拉出几颗小白菜，刚一回头，不禁皱眉：“公子，你怎么出来了呀？”
那青年人迎着日光温润一笑，“今儿天好，出来走走。”
小厮气的跺了跺脚，把小白菜往菜地里一扔，赶紧回屋找了件大氅出来给人披上，埋怨道：“风寒还没好，也不知道多加件衣裳。”
青年人当真低头轻咳了几声，见小厮又要发难，强忍着咳摆摆手，岔开话题问：“今天什么日子了？”
那小厮一腔控诉之词没说出来，最后却是叹了口气，轻声道：“腊月二十三，小年了。”
又是一年了啊……青年人直起身，对着被竹叶分割成支离破碎的一点阳光看了一会儿，不知过了多久，又问道：“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小厮默默点了点头，起身回了房里，不消一会儿拎了个笸箩出来，拿块青花布盖着，隐约看出里头黄的白的一角。
又塞了个手炉到青年人手里，“公子抱着吧，路上冷，别吹透了。”
青年人点点头，两人一起出了院门，小厮把院门虚掩住，荒郊野岭，没有贼人会觊觎这种地方，即便遇上那些饥不择食的，房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只是没等两人走出几步，那条青石小路上却迎面来了好些人。
打头的那位，一席玄衣长衫，从墨绿的湘妃竹间慢慢隐现，长身如玉，腰身若竹，那眉宇间也有几分凌厉的竹叶之势。
看清来人，那青年人先是一喜，唤一声：“苏兄？”
紧接着又是已经一惊：“这是？”
苏岑在人身前站定，微一颔首：“当日没介绍清楚，大理寺正苏岑，又见面了。”
李云溪脸上已没了惊讶神色，平静地拱一拱手：“草民见过苏大人。”
苏岑盯着丹青手上的笸箩看了一会儿，问道：“你们这是要出门。”
丹青不动声色地把笸箩往身后藏，李云溪淡淡地笑了下，“不是什么大事，苏大人到访有何贵干？”
苏岑收了视线，冲身后衙役抬了抬手，立即有人将这方小院团团围住，几个人冲到院里四处搜索。
苏岑道：“大理寺办案，还望见谅。”
李云溪表现的倒还算平静，只是不时低头轻咳两声。等衙役们把这方小院翻遍了，一个个回来禀报：“大人，没有发现。”
苏岑抬起下巴点了点丹青藏在身后的笸箩：“那个能看看吗？”
李云溪愣了愣，随即侧了侧身子：“丹青。”
丹青不情不愿地把笸箩递过去，两个衙役接过来掀了青花布从里到外查了一遍，冲苏岑摇了摇头。
苏岑随即笑了，先兵后礼：“李兄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李云溪神色淡淡地点了点头：“大人请。”
一回到竹楼里丹青先是烧上火盆给两个人端过去，又是烧水沏茶，来来回回都有人盯着，做什么都觉得别扭。
苏岑坐下之后环顾了一圈这个竹楼，这主仆二人起居应该都在楼上，楼下这一层全做了画室，画纸画笔随处可看，既有画好了装裱起来的，也有画了一半刚落笔的。奇怪的是，这竹楼里好像并没有招待客人用的厅室，苏岑所坐的地方是一方竹榻，上头起先还铺着好几张画，李云溪收了之后才勉强给他腾出来这块地方。
李云溪不好意思地笑笑：“寒舍简陋，让苏大人见笑了。”
苏岑对此倒是没放在心上，也回以一笑：“是我冒昧叨扰，李兄不要见怪才是。”
李云溪摇了摇头，送上一盏茶：“我这里只有竹叶茶，也不知大人喝不喝得惯。”
苏岑刚一接手身后立即有衙役提醒道：“大人，当心茶里有……”
曹玮的死状让这些人还都心有余悸，苏岑却不甚在意。再给李云溪十个胆子，他也不会在这儿毒杀朝廷命官，而且刚刚这院里都搜遍了没有白磷，没人会在这时候出来不打自招。
苏岑抬了抬手，心无芥蒂地抿了一口，笑道：“这竹叶茶跟市面上卖的倒是不同，清午纯和，多了几分兰花香。”
“是丹青在后院圈了块地，竹树兰花杂种，花窨茶香，茶吸花味，自己炒来喝的，登不上大雅之堂，难得大人不嫌弃。”李云溪知道苏岑进来不是为了他这一盏茶，直接开门见山问：“不知大人此番前来所谓何事？”
苏岑也不喜欢跟人绕圈子，直接道：“是为了几幅画。”
苏岑略微一顿：“我在画上找到了‘于归’两个字。”
当初若不是他在西市偶遇了李云溪，李云溪亲口告诉他他作的画上留有“于归”两个字，只怕他即便发现了画上的字也联想不到这里来，所谓机缘，当真玄之又玄，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李云溪一愣，问道：“不知大人说的是哪副画？”
“三幅《桃夭图》，”苏岑直言道，“可是你画的？”
李云溪也不含糊，点了点头：“是我画的。”
苏岑倒是没料到这人这么坦率，皱了皱眉：“你可想好了，这三幅画可是牵扯着三条人命。”
“画确实是我画的，”李云溪淡淡摇了摇头，“但是画本身是不会杀人的，我画了画，问心无愧，没什么好隐瞒的。”
画本身是不会杀人的，这话不假，徐有怀三人皆是死于自己的贪念，身上还背负着三十二条人命，死有余辜。只是他要给死人一个交代，给天下惶惶众人一个交代，也要给沈家三十二口一个交代。
苏岑问：“你为何要画这三幅画？”
谈及此处李云溪倒是停下来想了想，片刻后才缓缓道：“大概是在两年之前，有个老人家找上我，让我帮他画这三幅画。他全身上下只有一方墨锭来与我交换，我见那老人家着实可怜，已有垂死之象，就答应了他。”
“那你又是怎么会他们沈家斧劈刀皴的画法的？”
李云溪道：“自前朝起就有人将大、小斧劈皴用于山水画中以表现山形纹理，算不上新奇。沈家将此画法用于花鸟人物算是首例，之前有人拿来一副沈行中老前辈的作品让我描摹，我跟着学了半年之久才把那副画画出来，故而对沈家的画法也算有一些了解。”
“你单凭看就能学会别人的画法？”苏岑先是一惊，转而想到那副可以以假乱真的《疏荷沙鸟图》，心里叹道果真这世上术业有专攻，有些人天生就是吃这一碗饭的。
苏岑不再纠缠画的事，转而问道：“我能看看那个老人与你交换的那方墨吗？”
李云溪点点头，吩咐丹青从里间拿了个方形盒子出来，只见里头正盛着一方墨锭，苏岑拿起来掂了掂，质地坚硬，光滑细腻，泛着淡青紫光，不失为一方好墨。墨身正面描金篆“松鹤延年”，背面阴刻了一副苍松仙鹤图。
苏岑对着墨身上那四个字打量了半天，又用手捻了捻，只见描金字体上有一块灰迹怎么也抹不去。
“那位老人家给我时就已经这样了，”李云溪道：“要是没了这块灰迹，这方墨能价值百两，只可惜造的时候留下了这点瑕疵，这墨也就不值钱了。”
“不是瑕疵，”苏岑拿着墨在鼻子底下嗅了嗅，“这是烧痕。”
墨以松烟为主，不怕火烧，但表面的描金高温之下却会化开，晕染到原来没有的地方，形成了这一块灰迹。
所以这方墨当真是从火场里带出来的，找李云溪画画的那个老人家十之八|九就是沈家当年幸存的那个管家。
苏岑起身，冲李云溪道：“这方墨能否借我几日？”
李云溪淡淡一笑：“大人请便。”
苏岑抬步欲走，又突然停了步子，回过头来问：“我见你方才拿了些纸钱线香，可是要去拜祭什么人？”
李云溪稍稍一愣，道：“小年到了，拜祭灶神而已。”
苏岑却仍然盯着人不为所动，直到把李云溪看出了几分心悸，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问道：“大人还有事吗？”
苏岑又看了片刻才收了目光，笑一笑：“没什么，李兄不要忘了你我约定的画。”
李云溪怔愣片刻，等回过神来，苏岑已经带着一帮人出了竹楼了。
李云溪长长吁了一口气，瘫坐在竹榻上，这才发觉常年冰冷的指尖竟不知何时沁出了一层冷汗来。
丹青立时上前询问：“公子没事吧？”
李云溪抬手示意自己没事，过了良久才轻叹一句：“这个人，好厉害啊。”

第100章 归尘
从潇湘居出来，苏岑手里掂着那块墨锭默默往回走。
身后的衙役犹豫再三，探头上前打听：“大人，这个李云溪有问题吗？”
苏岑笑了笑，不答反问道：“你觉得呢？”
“大人折煞卑职了，卑职哪知道啊。”衙役不好意思地挠头笑笑，“不过看他那病恹恹的样子不像是会杀人的，而且他跟沈存无亲无故，干嘛要费尽心机帮他报仇啊？”
苏岑笑着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衙役一脸忧虑，“那这可如何是好啊？三天时限马上就到了。”
再看苏岑却并不慌乱，闲庭信步地穿过片片竹林，俨然一副成竹在胸之势。那衙役顿然：“大人是不是已经知道谁是凶手了？”
衙役跟着苏岑这几天一直在留心观察，这位大人虽然看着年纪轻轻，却心细如发，往往一点细节处就能发现端倪，看着苏岑掂在手里的墨锭不由眼前一亮，“这个墨锭是不是破案关键。”
“这个啊……”苏岑举着墨锭看了一眼，收回掌心笑了笑，“这是我收受的贿赂。”
西市 画斋
张老头刚开张没一会儿，这时候铺子里没有客人，张老头乐得清闲，翻箱倒柜从柜子底找出了半幅残卷，小心翼翼摊到桌上，正对着琢磨。
这本是极好的一副青绿山水，远山近水，水墨淡彩，上面罩着一层薄薄的青绿。所用的石青颜料想来也是极好，这画看着有些年头了，但色彩却不见衰退，苍山依旧，绿水长流。
只可惜画幅左上方却像是受过潮，画纸潮解失掉了一部分，连同那本来该有的落款也看不真切了。
老头正看得入迷，只听身后有人突然出声道：“胡清宴的《江天一色图》，早就传言这幅画在胡老搬家时不幸遗失了，不曾想竟是在这里。”
老头没有回头，只轻声笑了笑，“小子倒是有点见识。”
苏岑接着道：“只可惜落款没有了，世人只怕不认。”
“认又如何，不认又如何，”老头苍老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暗哑，“我知道它是就是了。”
“这幅画若是找到能人巧匠修好了，价值千金不止，”苏岑上前与老头并肩站在画前，“你就没想过修补它？”
老头对着画凝看了良久，默默摇了摇头：“谈何容易啊。”
“倒也不难，”苏岑把目光对准画斋老头，一字一顿道：“你可听说过——移花接木？”
老头身子一顿，回过头来正经打量着苏岑，片刻之后笑了：“你今日来，不是来看画的吧？”
苏岑也笑，像是隔着陈久的岁月见了一位老朋友，轻轻道：“久违了，沈管家。”
苏岑没像对待一般人犯那样把人直接带走，老头也没有自己就是杀了三个人的凶手的自觉，神色淡定地给苏岑沏了茶，两人真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围炉坐饮，促膝长谈。
老头问：“你是如何发现我的。”
苏岑轻啜了一口茶，“我让人查过你的身份，还有这间画斋。”顿了顿接着道：“画斋在几十年前就有了，掌柜也自始至终只有一个。”
老头道：“那你更该排除我的嫌疑。”
苏岑摇了摇头，“只是画斋掌柜在两年前生过一场大病，之后与家里人的关系渐有疏离，一直就住在画斋里。”
“真正的画斋掌柜在两年前就已经死了吧？你就是在那时用了移花接木的手法，成功取代了画斋掌柜。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手法让别人没有起疑，想必是易容之类的？”
“不用易容，”被人识破老头不但不恼，反而笑了，“我本家就姓张，后来跟了被老爷，当了沈家的管家，才改姓了沈，这间画斋的掌柜是我堂弟。”
苏岑顿然，老头接着道：“沈家灭门后，我辗转来到京城，投奔了我那堂弟，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发现那三个畜生竟然也在京城！咳……咳咳咳……”
提及徐有怀三人老头情绪激荡，咳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但苏岑还是注意到那双握着茶杯的干枯的手轻轻颤抖，时隔多年，老头显然还在强忍着火气。
“我家老爷，为人忠厚，待人和善，低调又内敛，他的画功甚至不输沈家先祖沈行中，只是他深知锋芒太盛容易引来祸端，这才带着一家老小隐居蜀中深山，以求藏锋。只是没想到啊，即便如此，还是被那三个毛贼盯上了。”
“他们不知从哪里得到了《后羿伏日图》藏在沈家的消息，伪装成迷路的登山客被老爷请回家中。他们在沈家找画败露，竟然下了迷药迷昏了众人，怕有人事后指认他们，竟不惜一把火烧了沈家！咳咳咳……”
老头咳得撕心裂肺，苏岑上前帮人顺背，又递了一杯茶上去让人润润嗓子。老头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强忍着咳接着道：“又在京城看见那三个畜生，我就知道这是上天给我的机会，我与我那堂弟谋划，要让他们偿命！”
“只可惜，我那堂弟身子不济，两年前就去了，我思来想去，便替代了他的位置，接管了这个画斋。我与堂弟本来就生的有七分像，所以外人一时间只以为是他因为病痛憔悴了，没往别的方面想。家里有弟妹帮我瞒着，这两年来你是第一个发现了我的人。”老人长叹了口气，“后生可畏啊，我当真是老了。”
苏岑神色平淡地笑笑，“我其实也是猜测，毕竟我没有证据。但让我肯定那个管家是你却是因为另一件事。”
“哦？”老人挑了挑眉，“什么事？”
苏岑笑笑，“昨天晚上我一个朋友去大理寺找我，他手里拿着个食盒，我本以为是给我的，然而他却只是给另一个人送饭回来途径我那里进去看了看。过了一会儿之后，真正给我的饭到了，我才如愿以偿吃上了饭。”
老人不明白他吃上饭跟自己有什么关系，脸上露出几分疑惑。苏岑接着道：“每个食盒都有它的归属，这样每个人才能吃上饭，如果我那朋友先去了我那，我就会有两个食盒，有一个人就会吃不上饭。”
老头恍然。
“能把这三幅画送到徐有怀三人手里，这件事只有你能办到。”
苏岑道：“第一次来你这里我就觉得有些奇怪，但又没觉出来是哪里奇怪，直到看到那两个食盒我才突然想明白。常人若是得到了那三幅画，他会一并挂出来，这三幅画在一起的价值要远远超过它单卖的价值。这样第一个看到画的人他会把三幅画都买回去，毕竟三幅画在一起才更有可能找到宝藏的下落。而事实却是徐有怀、刘康和曹玮一人手里有一幅画，他们甚至互相隐瞒不想让另外两个人知道自己手里有画，想必也是你告诉的他们，日后再找到画只给他们中那一个人，他们还抱着自己凑齐三幅画的想法，所以才想方设法隐瞒自己有画的事实。”
老头拿着茶杯笑的一脸坦然：“大人果然聪明。”
苏岑问：“画上的白磷是你涂的？”
“所有的事情都是我一个人干的，”老人点点头，“徐有怀死在祭天途中火也是我放的，我就是为了找人来查，找大周最好的官来查，还我沈家三十二口一个公道！”老人舒心地笑了，“后生，你没让我失望。”
苏岑对这番不知道算不算褒奖的言辞一笑了之，接着问：“那刘康中的迷药也是你下的？”
老头稍稍一愣，跟着点了点头。
苏岑：“白磷是哪里来的？”
老头道：“拿画换的。”
苏岑：“跟谁换的？”
老头皱眉想了想：“我不认识那人，他跟我换了画就走了，我再也没见过他。”
苏岑点点头，那个人找不到也不会影响最终结果，苏岑把茶喝净了直起身来：“剩下的大理寺衙门说吧。”
老人也一脸淡定地把茶喝完了，刚起身，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问苏岑：“白磷还剩了些，你们要吗？”
苏岑这倒是没想到，不过有了白磷也算有了直接证据，遂对着老头点了点头。
老人起身慢悠悠往画斋里头的隔间走。
“我去过潇湘居了。”苏岑突然道。
老头脚步一顿，只听苏岑接着道：“画画本无罪，你放心，我不会为难他。”
老头回过头来冲苏岑点点头，浑浊的眼里有了些罕见的反光，道一声“多谢”，又指着桌上那副《江天一色图》道：“我这地方最值钱的也就是那个了，你把它拿走吧，若真是有机会修补，也算是一桩功德。”
只见苏岑又拿出那块墨锭掂了掂，笑道：“我一天收受两次贿赂，只怕要被革职查办了。”
老头定睛瞧了瞧，也笑了，回过头来背着手往里走。
身后的衙役本想跟过去，被苏岑抬手制止了，如今画斋被团团围住，人自然是跑不了，念及这也是一位忠仆，可能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苏岑想给人最后一点体面。
只是没等苏岑一个转身的功夫，里头隔间里猛地冒出浓烈的白烟！
苏岑暗道一声不好，急忙四处看了一圈，除了茶壶里那一点水，这铺子里早就把水都清理干净了。别无可选，苏岑端起茶杯就想去救火，只是这画斋里满满都是字画，本就易燃，再加上白磷加持，一旦烧起来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救得了的！
通往里间的路很快就烧的进不去人了，浓烟滚滚，火舌扑面而来，眼看着救火不成，一众衙役只能强行把苏岑拖出去。
铺子外头也已经聚了好些人了，救火的，看热闹的，乱作一团。
火舌窜天，迎着曈曈日光晃晃不可直视，烈火噼啪间，只听铺子里头有人长叹了一声。
“老奴苟且偷生十一年，不负所望，得以手刃仇人！老爷，老奴来陪您来啦！”

第101章 檀香
一桩十一年前的旧案，在三天之内尘归尘，土归土。
彤彤烈火烧完了整间铺面，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阴险的、丑陋的、不见天日的、苦心孤诣的统统浮出水面。
这一把火，烧了十一年，从蜀中一直烧到长安城里。
最后，他还是选择用同样的方式，追随他那主子去了。
看着那把火烧断了最后一根横梁，苏岑转身离去，先者已逝，他却还有任务没有完成，真相还没有大白天下，祭天案还没有结案，沈家灭门案也没有结案。
苏岑头也不回地向着皇城而去，大步向前，身后虽只是跟了几个衙役，但却又像浩浩荡荡跟了三十几号人。
三天时限已至，小天子端坐上位，听着苏岑条理清晰地把案情阐述了一遍，前几天还吓得睡不着觉，如今听完了始末也不禁唏嘘起来。
当即下令：沈家灭门一案发还重审，结果布告天下，念在沈家已无后人，追封沈存为画院侍诏，赐谥号文贞。徐有怀、刘康、曹玮三人，杀人放火，私下掘坟盗墓、倒卖明器，其罪不容诛，念其已死，曝尸三日，家产全部充公，私下贩卖的明器尽数追回。苏岑限期破案有功，赏银百两，待案件审结，另行封赏。
满朝文武纷纷红了眼，另行封赏，还能赏什么，自然是加官进爵，高官厚禄，这才三天时间，别人爬了大半辈子没爬上去的位置就这么被人采撷走了。刑部那些人本以为自己甩了个大包袱，御前行刺，怎么着不得牵扯各方势力，一身的刺儿让人难以下口。不曾想抽丝剥茧查下去竟是块香饽饽，这会儿再想掺和为时已晚，一时间毁的肠子都青了。
苏岑叩谢皇恩，稍稍抬了抬头，只见大殿右侧那个座位上竟是空着，心里也没由来跟着空了几分。
你为我设的三天时限，我如约已至，你却无故缺席。
说一点儿也不在乎，是假的。
散了朝苏岑特地走在最后，趁着没人留意，溜进翰林院去探了一头。
兴庆宫青天白日他不好直接过去，遂先到郑旸这里探探口风。
谁知郑旸也是一头雾水，歪着脑袋道：“小舅舅从来不会无故缺席朝会啊，不会是病了吧？可是昨天还生龙活虎地把小天子骂了一顿呢。”
苏岑只知道他昨天被无故宣进宫面圣，对事情的起因却知之不详，事后虽然也觉察到几分异样，但当时忙着破案也没仔细琢磨。事后听着郑旸这一说，不由跟着冷汗都下来了，这人是不知道自己树大招风怎么着，背后多少双眼睛盯着他等着戳他脊梁骨，他竟然还能当着群臣的面说出那么大逆不道之言！
再结合今日早朝这一出，兴庆宫该不会是出什么事儿了吧？
郑旸不急反笑：“都说皇帝不急太监急，我小舅舅只怕自己还没上心呢，你倒是替他打算起来了。”
苏岑定了定神，如今天子还小，还不至于就对李释下手，兴庆宫铜墙铁壁，外人也渗透不进去，是他自己关心则乱了。不顾郑旸话里的打趣，苏岑正色道：“等天色暗了，我过去看看。”
郑旸皱眉：“何必要等天色，你想去去就是了。”
苏岑摇了摇头。
在他和李释这段关系上他自有考虑，当初他在扬州时李释为了掩护他，曾向群臣卖了个官子，虽然事后众人也都知道了他那是在帮李释查案，但还是免不了一些有心之人借题发挥。自他从扬州回来，李释那位老丈人温廷言就对他几施压力，他不在乎这些有的没的，但他得替李释在乎。温老的学生占了大周官场的半壁江山，倘若最后李释真跟小天子闹掰了，这些人可能是一根浮木，亦可能是压死骆驼的那一根根稻草。
郑旸见状不由笑了，“你还真是凡是都为他考虑，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小舅舅要真有什么事，那母子俩保准比你还着急，他们既然没动静，那就是没什么大事。”
苏岑不禁翻了个白眼：“怎么说的那母子俩好像不是你的表弟舅母一样，敢情你眼里就王爷这一个舅舅。”
“小舅舅从小就疼我……虽说他也爱折腾我，但小舅舅与他们终究不是一类人，”郑旸眼里突然冷了几分，“你不知道他们对小舅舅做过什么。”
苏岑一愣，他听出来郑旸话里有话，没等细问却又见郑旸换上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苏兄，这不日就是春节了，你可有什么打算？你在京中是不是也没有别的亲友了，不妨来我们英国公府过年吧？反正也是一家人了，不必跟我客套，刚好我也有几个朋友想介绍给你。”
这话题岔的委实生硬，但既然郑旸不愿说苏岑也不好细问，回了个白眼：“谁跟你是一家人。”
“你不是跟小舅舅……”郑旸在苏岑冷冰冰的目光下悻悻地住了嘴。
苏岑道：“崔皓要升谏议大夫了吧，你知道你为什么斗不过他吗？”
郑旸哼了一声：“他有个掌管吏部的靠山呗。”
苏岑暗笑：“论靠山谁有你的大。”
郑旸也笑了，“那倒是，不过小舅舅不徇私，我要是没点拿的出手的功绩来他不可能提拔我。你看我日日在这翰林院耗着能干什么事啊，不像你，有案子可以破，还都是大案子，露脸的机会比我多多了。我看柳珵这次就是觉得你要升少卿了，他才把崔皓提了上去，这样才不显得他比小舅舅低了一头。”
郑旸突然凑近苏岑小声道：“我可是听说崔皓最近天天往柳相家里跑，只怕是上赶着端茶倒水捧别人臭脚呢，你可要长点心，别被人压了一头去。”
苏岑有些无语：“你都是从哪儿听来这些小道消息？”
郑旸反以为荣：“这长安城里就没有小爷我不知道的事，我还知道昨天你从宫中出来上了小舅舅的马车，再然后……”
苏岑：“……”
虽然知道兴庆宫的人嘴严的很，郑旸不可能知道昨天马车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苏大人自己做贼心虚，实在是没脸回想那档子事，急急起身，佯故要走。
郑旸笑得前仰后合，看人临走还不忘打趣一句：“我小舅舅功夫可好？”
苏岑气的直咬牙，心道这人是欠收拾，一点长幼尊卑都不守，下次李释再动手时他就帮着递鸡毛掸子。
从翰林院出来苏岑去大理寺告了个假，这几天他忙着办案一个囫囵觉都没睡成，心里盘算着后续的案情交给别人处理就好了，他也不好独占功劳，刚好卖个人情。他顺便回去好好休整一番，再夜探兴庆宫。
张君知道原委，当即大手一挥就准了，只是苏岑回去也没休息好。临近年终各府各院开始走动，苏岑刚在朝中大放异彩，京官们自然上赶着巴结，送走了这个迎来了那个，苏家的茶叶都差点被喝个底儿掉。
苏宅门口好不容易清闲下来时早已经日暮西山，接待了一天的客，苏岑比办了一天案子还累。
草草吃了几口，看着天色差不多了，苏岑才动身往兴庆宫去。
刚进兴庆宫的大门苏岑就觉出来今日的守卫要比平时更严些，祁林不在，问别人都是遮遮掩掩，顾左右而言他，苏岑懒得再纠缠，直接问：“王爷呢？”
侍卫指了指寝宫方向，苏岑眉头一皱：“这个时辰在寝宫？”
宁亲王日理万机，平日里喝个茶的功夫都带着奏章，如今这还没有入夜人就在寝宫里，实在是不正常。
苏岑又看了侍卫一眼，索性也不再问了，直接向着寝宫而去。
寝宫里甚至没亮灯，苏岑心里一下子就慌了，推门而入，险些被满屋子檀香味掀翻过去。
摸黑找到床上，直到看到那人安稳躺着，呼吸平稳只是睡着了，苏岑一颗心才回到肚子里。
这才发现自己手上抖得厉害。
黑暗中那人眉眼深邃，鼻梁高挺，醒着时威严慑人，睡着了却不经意流露出那么点柔情来。苏岑从未这么近这么静地看过这人，忍不住伸出手来，在黑暗中细细描摹轮廓，游走过眉眼，越过鼻子，刚到唇角那里却猛地被一只手握住了腕子。
“来了。”李释尚未睁眼，声音带了一点暗哑，却莫名地好听。
“嗯。”苏岑心里软的一塌糊涂，俯身下去，趴在人胸口上，“我吵醒你了？”
“本来就醒了。”李释在人肩上拍了拍，五指插到苏岑如瀑长发里，慢慢理着。
听着李释胸腔里跳动着的沉稳的心跳，苏岑只觉得浮躁了一天的一颗心慢慢就沉静了下来。
“你怎么没去早朝？”
“睡过了。”
“……”理直气壮，苏岑竟无从反驳，无奈道：“我把案子破了。”
李释轻笑出声，通过胸腔共振传到苏岑耳朵里，苏岑只觉得自己耳朵尖都麻麻的。
“子煦这么厉害，一件小案子自然不在话下，”李释低头看了人一眼，捏了捏那副尖细下巴，“怎么，委屈了？”
“说好三日之期呢？”苏岑当真表现出几分委屈来，“你爽约了。”
“是我的错，”李释大方认了，“子煦想要什么？我补偿你。”
苏岑扬起脸来，一眼眼睛在黑暗中尤显清亮，“你先告诉我，兴庆宫是不是出事了？”
李释安抚道：“没事，昨夜进来了几个小毛贼，闹腾了一夜没睡好罢了。”
一夜没睡好至于点这么重的安神香？至于耽误早朝？而且兴庆宫是什么地方，什么毛贼敢打这里的主意？这些话本身就站不住脚。
苏岑眉头紧皱：“又是暗门的人？”
李释眉目间像是疲累了些，阖上眼眸轻轻摇了摇头，那意思是不想再多说了。
苏岑不依不饶地问最后一个问题：“那你呢，受伤没有？”
李释勾了勾嘴角，自己动手宽衣解带，片刻之后衣襟大敞，“你不妨自己来看。”
苏岑嗔一句“老不正经”，目光却还是没忍住在人身上游走了一圈，确定人没再添新伤这才放心下来。
被骂了一句“老不正经”，李释便将“老不正经”落到实处，拉起一只手抵在自己胸前，“只看，不摸摸？”
苏岑指尖被烫的轻轻颤了下，不轻不重瞪了人一眼，他在这儿担惊受怕，结果这人还在拿他寻开心，苏岑恼羞成怒，起身欲走。
抓着他的那只手稍一用力，直接把整个人拉到身前。
苏岑挣扎了几下，一双胳膊却将他慢慢束紧。
“别动，”李释拿下巴轻轻抵在苏岑头顶，“让我抱一会儿，两天一夜没睡了，你比安神香好使。”

第102章 陪祭
苏岑原本还挣扎了几下，听到李释说“两天一夜没睡了”之后，又猛地心疼起来，就像原本以为是颗甜枣，咬开来才发现竟是酸梅，猝不及防被酸到了牙根里，心都跟着抽了几抽。
当即趴着不动了。
李释轻轻一笑，在人背上拍了拍，“上来。”
苏岑自行脱衣上榻，窝在人怀里去充当那安神香了。
李释道：“再给我讲讲你那案子。”
苏岑皱眉：“不是要睡觉吗？”
李释嘴角一勾：“就这么心急着陪我睡觉？”
苏岑面上一红，暗道这老狐狸就没点正经，只听李释又道：“一时半刻还睡不着，说说吧。”
苏岑一颗心又被按回了温水里，理了理思路，娓娓道来。
“案子得从十一年前讲起，话说蜀中深山里那么一户大户人家……这就是徐有怀烧的那么快的原因……徐家好几个下人都看见了……那三颗骷髅头……就那么飘啊飘……啊飘……”
讲到最后反倒是苏岑自己先睡着了。
李释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人，睡的安恬静好，睫毛长长垂下，随着一呼一吸轻轻颤动，身子柔软，呼吸轻匀，收了那副狡黠的小狐狸样，倒像只安稳极了的小兔子。
脑中那拉扯一般的疼痛好像也平息了些许。
第二日苏岑起到日上三竿，身侧早已经凉了好一阵子了。
苏岑一边回想一边懊恼，怎么能在李释前头先睡着，一边又觉得人已经起来了，那是不是说明……昨夜睡的还不错？
穿衣下榻，苏岑急匆匆找出门去，才被告知李释已经上朝去了。
下人询问用不用上早膳。
苏岑抬了抬手将人打发了，四周一下子静了下来，苏岑一时间不知道该干嘛，索性在寝宫前的台阶上落座下来。
兴庆宫里的檀香有助眠安神的作用，他早已领教过好几次，点着那香他能昏睡三天醒不过来。而李释身上常年带着那股子檀香味，想必是夜夜都要点着，那他是夜夜都难以入睡吗？
是为了家事国事操劳不休，还是因为心有所困？
但之前再怎么严重都没有耽误过早朝，那什么“睡过了”的说法显然不靠谱，还有什么事是让宁亲王连早朝都参加不了的？昨夜他已经仔细研究过了，李释身上没有新伤，难不成是当初在外征战时留下了什么内伤？
可他昨天那副样子也不像有伤在身啊。
苏岑右手托腮，是他一直把那人想象的太强大，如同钢筋铁骨一般，坚如磐石，风雨不侵，不曾想再伟岸的身躯也终究是肉体凡胎，需要吃饭，需要休息，会受伤，会流血，会疼。
当初李释被暗门的人一箭射在胸口上他尚且没这么心疼，这次李释仅仅说了一句没睡着他怎么就难受地无以复加。
苏岑心里下定主意，日后他还是得多往这边跑，李释不是说他比安神香好使嘛，他来给人做个人形安神香也好。
正想的出神，冷不防一道影子将他盖了过去，一抬头，正好跌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苏岑展颜一笑：“你回来了？”
李释蹙眉：“怎么坐这儿？”说着伸出一只手，悬在半空。
苏岑就着那只手站起来，却吝惜地再也不想把手还回去。
李释一笑，任由苏岑牵着并肩一起走。
“今天朝会上有什么好玩儿的事儿吗？”苏岑问。
“在你看来什么算好玩儿的事儿？”
苏岑想了想：“比方说你跟柳相又吵起来了？”
李释笑着看了苏岑一眼：“我什么时候跟他吵过？”
苏岑：“……”
也是，宁亲王一字千金，往往一两个字就把人怼的哑口无言，真正劳宁亲王动口了，那受伤的一般都是小天子……
“有一桩事不知道算不算好玩儿，”李释食指轻轻在苏岑掌心点了点，“礼部和太常寺筹备，又要重新祭天了。”
“重新祭天？”苏岑一惊，转而也明白过来，祭天是一年之中的大事，既是告享太庙也是为万民祈福，即便是李释再三约束太常寺的活动也没有打过祭天的主意。这要是来年风调雨顺还好，只要出一点岔子肯定就有人归咎在这次祭天上。
天肯定是要祭，关键是……苏岑皱眉看着李释，“小天子还愿意去吗？”
李释反倒笑了，“一说起祭天脸都吓白了，要不是下面有那么多人看着，估计当场就哭了。”
苏岑一想那小娃娃小嘴一撇，金豆子打转的样子，也忍不住笑起来。笑完了又忧虑起来，天不得不祭，人又不愿意去，“那如何是好？”
李释停了步子看着苏岑，眼神突然意味深长了起来。
苏岑对着这目光愣了几分，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怎，怎么了？”
李释轻轻一笑：“苏岑接旨。”
苏岑一愣，立即松了李释的手，双膝跪下，只听李释道：“大理寺正苏岑，公正严明，屡破奇案，擢升大理少卿，领太常寺奉礼郎，随侍天子左右，奉祭祀之礼。”
苏岑跪在原地，良久没回过神来。升任大理少卿他不惊奇，随着祭天案告破这事本来就稳了十之八|九，他吃惊的是那个所谓的“太常寺奉礼郎””。
相比之前李释给他弄的那个什么“司经局冼马”，只能当个进出宫门的令牌使，这个“太常寺奉礼郎”却是个实打实的官职，这意味着以后他在太常寺也是说的上话的，是有实权的。鉴于太常寺屡次拿鬼神之说抢大理寺的案子，日后再有人来抢，他岂不是自己就能驳回去。
还有那句“随侍天子左右，奉祭祀之礼”，就是说他要陪在小天子身边侍奉祭祀之礼，也就是──他要与李释一起拜祭天地、拜祭李家的列祖列宗！
苏岑只觉得一时之间脑袋一空，仰头定定看着李释，连领旨谢恩都忘了。
李释对人这副表情颇为满意，提唇一笑：“怎么，不愿意？”
苏岑这才回过神来，急忙道：“愿意，愿意！可是……可是怎么会是我？”
李释把人拉起来，笑道：“濯儿指名要你陪着，你破了祭天案，在他眼里就是会降妖除魔的神仙，有你陪着他才敢再祭一次天。”
“早知如此我就说的再邪乎一点，”苏岑也笑，“以后每年都让我陪祭才好。”
李释在人下巴上捏了捏，“得寸进尺。”
说话间两人已穿过龙池，来到勤政务本楼前，苏岑知道这位百忙的宁亲王又得来操心正事，又不舍得就此离开，于是自告奋勇地去给人研磨。
一边研着一边又动了歪心思，悄悄从袖子里掏出李云溪那块墨锭偷偷掺在了李释的墨里。
怎料李释眼力惊人，只下了一笔就识破了他这点小伎俩，直接问：“又想干嘛？”
苏岑暗自咋舌，心道这些皇亲国戚就是穷讲究，次一点儿也能看出来。不再隐瞒，把李云溪帮着画画的事儿说了一遍，最后道：“我收了人家一块墨锭，所以这事儿就瞒下了，如今你也用了，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就算了吧。”
李释挑了挑眉，一边写一边继续道：“敢情这受贿还有强买强卖的。”
“那人也就刚刚弱冠之年，病怏怏的特别可人疼，而且画的一手好画，一副《疏荷沙鸟图》他若是不说我都看不出来那是假的，”苏岑哀求，“反正你也没吃亏，就当是积德行善了行不行？”
“本来是行的，”李释头也没抬，“现在又不行了。”
苏岑手上一停：“为何不行了？”
李释一边看着一封岭南的折子一边道：“弱冠之年，一手好画，还可人疼，我怎么不信只是一块墨锭就能收买了你苏大人。”
苏岑：“不然呢？”
李释轻笑：“官场上那点交易，苏大人不是深谙此道吗？”
苏岑这才想起来，当初他入兴庆宫，可不就是跟李释交易来了。
苏岑气的直咬牙：“我不是……”
“可我是。”李释蘸了一点朱砂，像是有意提醒，“你跟他交易什么我不管，我只想知道你拿什么跟我交易？”
苏岑脸色腾地就红了。上次就是在这儿，他被人按在桌上，沾了一脸朱砂，险些丢了一条小命，如今竟这般不长记性，还敢在这里谈交易？
还没想好怎么回话，刚好祁林端着药碗进来，提醒李释该吃药了。
苏岑眉头一皱，果然是病了，就是不知道得的什么病？吃的什么药？
祁林放下药碗就立在一旁不走了，李释不再提交易的事，苏岑也正好揭过这章。
只是左等右等，等到药都快凉了，这人还是没动静。
又过了半晌，苏岑认命地端起药碗，执勺给人送到嘴边。
李释熟视无睹。
苏岑彻底无语了，这么点小事儿，这人还记上仇了。纠结再三，苏岑抬头看了祁林一眼，一直等人识趣儿地偏开视线，才拿起汤匙送到自己嘴里。
只是没等苏岑把药渡到李释嘴里，自己先是忍不住了呛起来，一张脸皱成一团，一脸难以置信：“这是什么药？黄连熬的不成？怎么这般苦？”
李释开怀一笑，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还是子煦肯跟我同甘共苦。”

第103章 洞房
苏岑没等在兴庆宫再蹭上一顿午膳就被提走了。临近年关，重新祭天只给了三天的筹备时间，他如今接了奉礼郎的职，礼节流程都得重新学，太常寺的人满长安城找苏大人都快找疯了。
最后还是曲伶儿过来兴庆宫要的人。他就想安安稳稳睡个午觉，结果上门的人一个接一个，险些把苏家大门拍裂了。
曲伶儿这厮过来时有多气势汹汹，见了祁林之后就有多小鸟依人，若不是碍于苏岑的面子，他恨不能把自己贴到祁林身上去。
苏岑翻了个白眼，也不知祁林那晚又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这么几天功夫就彻底好了伤疤忘了疼。
祁林奉李释的命令送两人出兴庆宫，刚到门口苏岑却突然停下来步子，直视着祁林话却是对曲伶儿说的：“你先出去。”
曲伶儿皱了皱眉：“苏哥哥……”
见苏岑没有再搭理他的意思，而他祁哥哥似乎也默认了，只能一步三回头地先出了兴庆宫。
等确定曲伶儿听不见两人说话了，苏岑才道：“兴庆宫是怎么回事？”
祁林原本以为苏岑是要质问他和曲伶儿的事，不曾想苏岑开口却是问的兴庆宫，悄悄一愣，只道：“爷不让说。”
“他是不让你往外说，还是不让你跟我说？”苏岑对着祁林，“若我一定要知道呢？”
祁林抱剑而立：“恕难从命，我听命于……”
“为了曲伶儿呢？”苏岑出声打断，“当初他险些死在你手上，是我苏家救的他，你当愧疚也好，报恩也罢，我只想知道王爷他……有没有事？”
祁林一言不发地站了半晌，最后总算是松了口：“爷没事，一点旧疾而已。”
苏岑皱眉：“什么旧疾？好端端的怎么会犯了旧疾？若只是旧疾兴庆宫为什么要加强防卫？”
祁林心道果然不好糊弄，看了看等在门外踢小石子的曲伶儿，眼里的寒霜化了几分，才道：“你可以理解为有人下毒。”
“下毒？！”苏岑当即就不淡定了，起身便要往回走，“他中了毒你还让他去上朝？还让他在那批奏章？！”
“毒不致命，”祁林把人拉回来，“只是引发了旧疾，爷的意思是，不许声张。”
“兴庆宫里怎么会有人投毒？谁下的毒？暗门？”
苏岑一连几个问题抛过来，祁林只淡淡摇头。
半晌，苏岑懂了，“是宫里的人。”
下毒却不致命，这就是要告诉李释，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小天子不会有这个见识的，是楚太后干的？”
“不管是谁干的，这件事情到此为止，”祁林道，“这件事我们也有责，兴庆宫上下一人领了三十军杖，这种事日后不会再发生了。”
御赐的东西出了差池，顾及皇家脸面也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而李释竟还要装作没事人一样，该上朝上朝，该处理政务处理政务，还要帮着隐瞒消息！
“他就硬生生受了……”苏岑只觉得心里一口气上不来，好像之前喝的那口药又回过味来，苦的直抽抽。
祁林眼看着苏岑憋红了眼眶，就要冲回去找人兴师问罪，最后却是咬着牙转身，很快消失在兴庆宫门口。
苏岑一腔怒气无处发泄，全用在了太常寺的教习官身上。
只有三天时间准备，时间紧急，单是祭天流程就有好几百条。迎神、奠玉帛、进俎，初献、亚献、终献，冗长而繁琐，此外还得给苏岑重新定制奉礼郎祭天所用的服饰，将作监的人过来前前后后把苏岑量了个遍，拿了尺寸又匆匆赶回去制作，哪里不对还得再修改，来来回回好几遍，这几天也没得安生。
让教习官欣慰的是，这位苏大人不愧是新科状元出身，所有的祭天礼仪、典例几乎过目不忘，几遍下来流程基本不会出错。唯一一点不理想的就是苏大人总是板着一张脸，冷冰冰的生人勿进，本该谦恭和顺的祭天流程却几次流露出尖锐的锋利。
教习官欲哭无泪，如今苏岑是小天子面前的红人，他得罪不起，只能小心翼翼地引导：“您就当是对着太后娘娘那张如沐春风的脸……”
说没说完苏岑直接一道凶光瞟过来，把教习官吓得一哆嗦——这比之前更凶了好吗。
好在苏岑还算配合，繁琐的流程一遍遍走从未抱怨一句，一天下来从早站到晚，又跪又叩，蹩口的祝文一遍遍重复，却依然站的笔挺，跪的板正，祝文也背的字正腔圆，无一点拖靡之音。
只是一到了点这位苏大人抬脚就走，任谁都拦不住。
不知道的以为苏大人家里是有什么娇妻美眷，赶着回家享齐人之福，殊不知苏岑回去便一头扎进兴庆宫里，亲侍汤药，夜里再给人当那安神香。
李释一看便知道是怎么回事，刚喝完药拿帕子擦了擦嘴，问道：“祁林都告诉你了？”
苏岑手上一顿，忙道：“是我逼他的，与祁侍卫无关。”
李释头都没抬，“祁林去领了二十廷杖。”
苏岑刚待辩解，却见祁林已抱剑领命，一句异议都没有地退了出去。
苏岑心中戚戚，心道他跟曲伶儿那事就先算了，日后这人若再敢欺负曲伶儿，他定然不会再这么轻易地善罢甘休。
李释这才放下帕子，端起苏岑那张脸打量了一圈，皱了皱眉：“太常寺不管饭吗？怎么好像瘦了？”
“我吃的比谁都多，”苏岑拍了拍肚子，“我都担心祭天过后，太常寺都不敢让我过去了。”
“是吗？”李释一双大手也覆在苏岑小腹上，汩汩热源透过布料升腾而起，李释借机把人放倒，“我倒要看看，子煦到底有多大的胃口。”
祭天当日，旌旗铺展，与几天前一样，小天子皂衣绛裳居中，左右分别是宁亲王和楚太后。唯有一点异样，御驾一旁，奉礼却是个新面孔。
只见人着一身绯红奉礼服，腰束大带，手持玉璋，腰身似竹，面若敷玉，目不斜视地引着御驾前行。
苏岑随侍天子奉礼，但站的离李释这边的车驾近些，李释一偏头就能看见銮驾下的人，不由勾唇一笑。他见过这人眉目生动，一颦一笑里都透着那么点狡黠，也见过这人坚决隐忍，身子里骨子里都是傲气，如今这般端端正正的样子倒是少见，又起了逗一逗的心思。
李释轻咳一声，苏岑果然不动声色地瞥过来，只见李释手上的墨玉扳指轻轻转了转，苏岑立即移开视线，不消一会儿，苏大人的耳朵红了。
昨晚就是这只带着扳指的手，掌心灼热，扳指冰凉，将他由外到里丈量了个遍，美其名曰——看看究竟瘦了没有。
他瘦没瘦不知道，在这只手下如涸辙之鱼倒是真的。
自此目不斜视，懒得再搭理这人。
李释提唇轻笑，对着那只红了一半的耳朵盯了一路。
到了南郊圜丘，先是鼓乐齐鸣，点燃燔柴，报知天帝降临享祭。紧接着，苏岑引小天子盥洗，到天帝及祖宗牌位前进献玉帛，随即小天子回拜位，带领李释、楚太后及百官行三跪九拜礼。
苏岑紧随李释身后跪下，小指将将够到李释的衣裾。
当初教习官还担心苏岑行拜礼时太过锐利，冲撞了天帝，却不见苏岑目光澄澈，每一拜都一秉虔诚。
那眼里满满都是那人的背影。
三跪九拜，拜天帝，拜先祖，别人求赐福，求庇佑，求风调雨顺，求高官厚禄，他只求这一人安安稳稳，无病无灾。
礼毕后，饮福受胙，苏岑将一杯酒送到李释手上，两人相视一笑。
祭礼之后苏岑便直接被带回了兴庆宫里，这身红衣太打眼，穿着红衣的人更打眼，李释笑谑，怕他走在街上被人瞧了去。
所以要金屋藏娇，带回来好生安置。
苏岑撇了撇嘴，“又不是黄花大闺女，还看不得了不成。”
老狐狸眼睛一眯，随手抄起桌上一方红桌帷，将人漫头盖了去。
真就不给别人看了。
苏岑眼前一黑，恼羞成怒去扯那桌帷，却听见李释声音突然沉了几分，抓住他那手，道：“别动。”
苏岑还以为陡生了什么变故，当即不敢动了。
下一瞬，双腿猛然离地，竟是被人拦腰抱起。
苏岑心里突然跳漏了几拍。
不几时，房门被人一脚踹开，而他则被轻轻放在了李释寝宫里的床上。烛影摇红，透过红帷下沿只见李释锦衣华服地立在他身前。宁亲王难得没有心急，半晌才伸进来一只带着扳指的手，在他脸侧轻轻碰了碰。
“群祥既集，二族交|欢。敬兹新姻，六礼不愆。拜了天地，拜了高堂，喝了合卺酒，是不是该洞房了？”
盖头将掀，苏岑却猛地抓住那只手，轻声问：“算吗？”
李释不动声色：“算如何，不算又如何？”
“不算，那我就陪王爷好好逢场作戏，”苏岑声音低了些许，“算的话……”
算的话，那就是礼成，他们就是拜了天地拜了高堂的新婚燕尔，从此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李释忖了片刻，那只手却是慢慢抽了出去。
再然后，人也不见了。
苏岑看着帷帐下方那一小块空地不由苦笑，青楼妓馆，倚门卖笑，最忌弄假成真。他又何尝不是，明知不可为，又在奢求什么呢？
苏岑看着这一身奉礼服，这块可笑的桌帷，如何去比宁王妃那钿钗礼衣、凤冠霞帔？问这种问题，不过荒唐一场，自作自受罢了。
苏岑伸手去揭那红帷，刚刚扯下一角，却只觉得一阵风袭来，一把把他推倒在床榻上。
“夫君不至，哪有自己揭盖头的？”
那人像是刚喝了一盅清酒，酒香袭人，苏岑却莫名觉得醉的那个是自己。
李释隔着红帷轻吻那两片薄唇，良久才道：
“算。”

第104章 姑娘
次日一早，天色阴沉的厉害，苏岑醒来探了探身边，那人果真又不在了。
苏岑试着活动了一下筋骨，还好，都没废。眼看着自己一身姹紫嫣红，他就想不明白了，自己正值当打之年，怎么就斗不过那个老狐狸了？凭什么一样缠斗到五更，那人大清早还能去早朝，他就连爬都爬不起来了？
又在床上耗了半个时辰，苏大人一鼓作气，总算从那张遍布旖旎的床上一跃而起，想着自己再不溜，只怕老狐狸又要下朝了……
眼看着一场大雪将至，苏岑惦记他大理寺那些兰花，起床后沐浴一番，稍稍吃了点东西，便动身前往大理寺，想赶在年节之前把宋建成那批兰花处理好。
刚到中庭，正碰上有人抬着几口大箱子进来，翡翠玛瑙、奇珍异宝，中间还夹杂着几幅字画。苏岑好奇，拦下人随口一问，侍卫回道：“这些是江淮盐铁转运使送来的，说是孝敬王爷的。”
江淮盐铁转运使，那不就是封一鸣嘛？苏岑心道这封一鸣还是不死心，趁着逢年过节就出来刷一刷存在感，看来在扬州混的不错，这才几个月的功夫就横征暴敛了这么多民脂民膏。
随手拿起一副画看了看，苏岑不由一愣，待画完全展开苏岑皱了皱眉，问道：“这画怎么会在这？”
这画不是别的，正是沈存中那副《后羿伏日图》，徐有怀三人为了这幅画杀了沈家三十多口，不曾想这幅画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侍卫翻开名册看了看，回道：“据说是当年战乱沈家遗失的，后来辗转到了扬州一个富商手里，封大人偶然得到便一并拿来孝敬王爷了。”
苏岑把画卷起来放回去，不由苦笑，造化弄人，这些人费劲心思想要得到的珍宝，竟然早就不在沈家人手里了。
“把画放到书房吧。”苏岑吩咐，等他回来倒要好好看看这画值不值得三十几条人命。
大理寺
苏岑不在的这些日子张君都吩咐人把这些兰花打理的不错，苏岑值房里的火炭一直没断过，有几株建兰甚至有了花苞。
苏岑找了块帕子把兰花叶子挨个儿擦了一遍，过年的时候寺里没人，离了火炭这些娇贵的兰花活不过几日，可又不好往家带，这些兰花各个繁密茂盛，光是沉甸甸的花盆就让人望而却步。正在发愁，门外有人来报，有人求见苏大人。
苏岑稍稍诧异了一下，他到京中一年，结识的人不多，能到大理寺来点名道姓找他的他一时半会还真想不起来。吩咐人把人请进来，苏岑进内间换了件衣裳——他之前那件倒腾花草沾了泥，等换完衣裳出来，发现人已经到了。
是李云溪。
苏岑看见人的一瞬间就明白了，这个时候能到这里来找他的，确实只有这位了。
李云溪难得没带他那小随从，手里拿着两幅画，指节都给冻红了。
苏岑急忙接下来，迟疑了一下：“两幅？”
李云溪微微一笑：“大人给的银子太多了，那副《疏荷沙鸟图》本来就沾污了，不知几个钱，所以我又自作主张画了一幅，也不知大人中不中意。”
苏岑看也没看，把画收下，引着李云溪落座，又吩咐下人烧了水送过来，回头问道：“我记得我当初留给你的是我家的住址。”
“我去过了，你家下人说你不在，”李云溪也没推辞，坐下接着道：“我觉得还是亲自交到大人手里比较好，就冒昧过来了，还望大人莫怪。”
“劳烦你送一趟，”苏岑去找茶叶，头也没回地问道：“碧螺春可以吗？”
李云溪轻声嗯了一声，等苏岑捧着茶罂回来，几经纠结，才小声问道：“那画你不看看吗？”
苏岑低头忙着泡茶，头都没抬，直接问道：“你当真想让我现在看？”
李云溪轻轻咬了下唇，纤细的指节搅在一起，泛出一种冰冷的苍白，半晌才道：“看吧。”
苏岑轻笑了一声，抬起头来，“画我就不必看了，我大概能猜出来你画的是什么。那我是唤你一声李兄，还是——沈于归，沈姑娘？”
李云溪猛地看了过来。
苏岑没有吊人胃口的习惯，边给李云溪沏茶边道：“我知道你就是当年沈存那个女儿，也知道画斋掌柜是你家管家，还知道你跟他合谋杀了徐有怀三个人，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李云溪显然还陷在震惊之中没回过神来，喃喃问道：“你……你怎么知道？”
“不是你告诉我的吗？”苏岑伸手示意李云溪喝茶，自己也端起一杯轻啜了一口，“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沈存三幅《桃夭图》里所含的宝藏，指的就是你吧？”
李云溪震惊了半晌，最终却是苦笑了一声，“原来你一早就知道了。”
“也不是，”苏岑低着头喝茶，像一个有问必答的长者，难得耐着心思去解释，“第一次在西市看见你我没往这方面想，后来画斋老头也刻意说过，沈家八岁的小女儿也死在了那场火里，官方案档里也有记载，我不是什么鬼神论者，也不会随随便便就去想什么起死回生的事儿。真正坐实这个怀疑，是在潇湘居，你故意卖了个破绽给我。”
“那块墨锭。”李云溪道。
“是。”苏岑点了点头，“那块污迹确实是烧过所致，只是墨的时间不对。新墨胶性未去，写出的字灰而不黑，而陈墨纯净浓黑，纸笔不胶，懂行的人一看便知。那块墨是好墨，只是绝对不是十一年前的墨，你是画师，对这些不可能不知道，又怎么会被一个老头糊弄了。”
经苏岑这么一说，李云溪——或者说是沈于归心里反倒定了下来，轻轻呷了口茶，从头道来：“爹爹与娘亲恩爱，不曾纳妾，就我一个女儿，从小放在掌心里疼。爹爹深知藏锋不露的道理，从小对我也没什么要求，取名‘于归’，就是希望我以后嫁个好人家，安安稳稳过一生。只是这一切都被打破了，在我八岁那年，爹爹从外头带回来了三个人。”
“他们起先是在家里偷东西，后来被爹爹发现了之后他们就及时认错，口口声声求爹爹原谅。爹爹心善，留下他们吃完最后一顿饭就让他们走，但是谁都没想到，他们竟然会在饭里下毒，事后竟然还放了火。”
沈于归语气平稳，苏岑却看见她托着茶盏的那只手在轻轻颤抖。顿了一顿，沈于归接着道：“后来，爹爹醒了，可是火已经烧的出不去了，爹爹便把我藏在了一口水缸里。外面是熊熊烈火，可我却全身冰寒彻骨，我不知道自己怎么熬过了那一夜，再后来，管家爷爷回来，找到了我，而他过来探亲的小孙女，却死在了那场火里。”
“管家用孙女的尸体顶替了你，把你藏了起来。”苏岑补充道。
沈于归点点头，“剩下的大人应该都知道了，管家爷爷让我女扮男装，跟着那三个人从蜀中来到京城，我苦练画技，管家爷爷则经营画斋，就是为了有朝一日为我沈家报仇雪恨。”
沈于归将茶盏放下，走到苏岑面前双膝跪下，“我今日过来，一是谢大人为我沈家平冤。”
沈于归说着向苏岑叩了三个响头，接着道：“二来，我是来自首的。”
苏岑端着茶杯没动，垂着眸子静静看着眼前人，“你知道我早知道你是沈家后人，却为什么没抓你吗？”
沈于归抬了抬头，那张处事不惊的脸上闪过几分疑惑神色，只听苏岑接着道：“因为老管家把你保护的很好，他自焚于画斋就是怕事后再牵连了你，所以我猜测这件案子他不会真的让你动手。在这桩案子里你只是参与了作画，我不能因为你画了三幅画就批捕你。但是有人可能并不这么想，所以我收了你一方墨，这件事就当帮你瞒下了。如今案子已经了结，你这时候过来找我自首，岂不是要告知天下我贪污受贿、办事不利，要把我拉下水？”
沈于归一愣，急道：“我，我没这么想……我只是……”
苏岑轻轻一笑，把人从地上拉起来，“案子已经结了，该伏法的也已经伏法了，你可以放下这桩心事，按照沈老爷当初的设想好好活下去。”
沈于归从地上起来，低头默然了良久，才道：“谢大人。”
苏岑把杯中的凉茶倒了，重新换上热的，递了一杯到沈于归手上，“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我如今是上衙时辰，不宜饮酒，以茶代酒，祝沈姑娘前程似锦。”
沈于归终是一笑，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送走了沈于归，苏岑也算放下了一桩心事，回头看见这些让他发愁的兰花也不禁莞尔一笑，找来衙役弄来一辆牛车，全都打包送到兴庆宫去。
封一鸣不是能送三大箱奇珍异宝吗？他也能送十盆八盆兰花，一来显示苏大人蕙质如兰，二来也映衬一下封一鸣那小子有多庸俗不堪。
打发了这些兰花苏岑回到值房，终是忍不住好奇打开那两幅画。
一副还是当初的《疏荷沙鸟图》，只是在原来胭脂沾污的地方画了一支出水芙蓉，唯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画幅素雅，孤零零这一支荷倒成了点睛之笔，较之之前更耐人寻味。
苏岑笑着把画放下，又去看第二幅。
只见桃枝伸展，桃花烂漫，纷纷如雨下。桃树下方坐了一女子，手里还抱着一婴孩，画上题字：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第105章 刘康
因为临近年关，没人赶在这个时候出来触霉头，大理寺也难得清闲下来。闲来无事，张君便领着大家把大理寺里里外外收拾打扫了一通。
苏大人十指不沾阳春水，自然不会掺和这些事，眼看着一场大雪顷至，急忙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打算提前开溜。
还没走出大门口，就被人堵了回来。
宁三通一把捉住苏岑畏罪潜逃的小辫子，丝毫不理会苏岑如今归心似箭的心情，大喇喇一坐，毫不见外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冲苏岑道：“可让我逮着你了。”
苏岑瞅了瞅自己手里的小包袱，这种被捉赃在场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门外有衙役喊：“宁三通，张大人让你去打扫茅厕。”
宁三通边喝茶边道：“我有案情要与苏大人讨论。”
敢情这是跑来避难来了。
苏岑还惦记那副《后羿伏日图》，嘱咐一句走前锁好门，继续开溜。
宁三通放下茶杯道：“苏兄，我真有事要与你商量。”
苏岑回了个白眼，“商量怎么打扫茅厕？”
“是关于尸体，”宁三通难得正经起来，“我在刘康的尸体上发现了点问题。”
徐有怀、刘康、曹玮三人的尸体并排放在一起，即便是在冬天尸体也已经出现了腐烂的迹象，徐有怀和刘康的尸体被烧成焦炭还好一些，曹玮却是尸身完整，又因为是中毒而死，腐烂的痕迹尤其明显。
苏岑虽然在查案过程中对尸体并没有明显的抵触，但也绝没有闲来无事对着尸体面面相觑的嗜好，更何况这些尸体如今还大开着胸腹，肠子散了一地。
苏岑皱眉盯着宁三通：“赶紧说，有什么问题？”
宁三通示意苏岑稍等，紧接着把门窗都关严了，拿块黑布一罩，房里瞬时暗了下来。宁三通凑到苏岑身边：“苏兄发现什么没有？”
苏岑：“……更臭了？”
宁三通：“……”
宁三通恨铁不成钢地看了苏岑一眼，拉着人来到尸体跟前：“苏兄你再好好看看！”
苏岑只觉得自己被尸臭熏得眼睛疼，掩着鼻子一脸嫌弃：“你要说就说，不说就赶紧打扫茅厕去，茅厕都比这里香。”
宁三通重重叹了一口气，不再为难冰清玉洁的苏大人，“当初曹玮死的时候你让我再核实一遍他的死因，所以我就把他剖开看了看。”
苏岑：“曹玮不是中毒死的？”
“曹玮是中毒死的不假，我在他的咽管和内脏里都发现了白磷的痕迹，”宁三通指给苏岑看曹玮尸体上那些微弱的绿色荧光，苏岑点头，宁三通接着道：“闲来无事，我就把徐有怀和刘康都剖开看了看。”
苏岑回了个白眼，好一个闲来无事！
宁三通接着走到徐有怀和刘康尸体中间：“他们俩没有曹玮那种啃食手指甲的习惯，但是由于长时间接触那副画，难免也会吸入一些白磷。”
宁三通指了指徐有怀的尸体，“就像他这样，白磷的量很少，但是有。”
再接着一指另一具尸体：“而这具尸体上却是一点都没有！”
苏岑听完皱了皱眉，不再顾忌尸体散发的恶臭，上前仔细看了看。
确实如宁三通所言，曹玮尸体上的荧光最强，徐有怀也有，但是另外一具尸体上干干净净，看不出来一点白磷痕迹。
苏岑心里蹦出一个大胆的想法：“你怀疑……这具尸体不是刘康的？”
“我也不确定，”宁三通皱眉摇了摇头：“说不定只是因为刘康接触画接触的比较少？”
苏岑摇头否定：“他接触的少就不会被烧死在家中了。”
宁三通：“可他不是先被迷晕了才放的火吗？会不会是那个下药的放的火？”
苏岑皱着眉轻轻咬了下下唇：“这正是可疑的地方，为什么刘康死的时候会被下药，而徐有怀和曹玮都没事？按照书斋老头的说法，他应该是想闹得人尽皆知才好，甚至不惜在御前杀害徐有怀，那他为什么又要给刘康下药，还选择把人搬到院子里偷偷烧死，而不是直接烧死在房里？”
“这……”宁三通已经跟不上苏岑的思路了，挠了挠头，“可那老头不是承认他给刘康下药了吗？”
“万一……他是为了袒护什么人呢？”苏岑转身往外走：“当初是怎么确定死者是刘康的？”
宁三通紧随其后，“这人的身量体型都与刘康相近，刘康生前进了偏院书房好多下人都看见了，而尸体就在刘康书房门前，刘康又不见了，正常人都会往刘康身上想吧？”
“也就是说没有确切证据证明这就是刘康，”苏岑边走边吩咐，“去把当日刘家下人的口供都给我拿来，还有当初录口供的人也叫过来。”
宁三通点头应允。
不消一会儿宁三通就连人带口供都送到了苏岑值房。临近年关还办案子，大理寺的人觉得稀奇，好多围过来看热闹的，不一会儿就把苏岑的值房围了个水泄不通。
苏岑一目十行地把口供看完，抬头问当初录口供的那个书吏：“刘家所有人的口供都在这儿吗？”
书吏恭敬回道：“大人，都在这儿了。”
苏岑低头想了一会儿，“不对，还有一个！”
“当初我刚到刘家门外，撞到过一个小厮，他说他出来为他家夫人抓药。”苏岑抬起头来，眼底闪过敏锐的寒光，“你们录口供时，他应该还没赶回去。”
门外站着看热闹的小孙猛地一锤手，急忙道：“我也记得那个人，慌慌张张的，冲撞了大人我还险些跟他吵了起来。”
苏岑接着问：“刘康的夫人刘秦氏可有什么心悸的毛病？”
宁三通回道：“她对着刘康的尸体尚能镇定自若，哪来的什么劳什子心悸？”
苏岑沉思了一会儿，猛地站起来，“来几个人，跟我走！”
城郊竹林 潇湘居
一场大雪不负所望，鹅毛一般从望不尽的阴沉天幕纷纷而下，不一会儿功夫便把门前那条青石小路掩盖了踪迹。
丹青在门外等了好半天才看到小路上缓缓而归的身影，顿时松了一口气，急忙拿着伞迎上去：“公子你去哪儿了啊，不带我也就算了，怎么连伞都不带一把。”
宁于归冲人轻轻一笑，“处理了一些私事。”
两人执伞回到竹楼，丹青帮人打拂干净身上的积雪，又急忙找来个手炉塞到人手里，埋怨道：“当年留下的寒疾你也不注意些，非要大雪天的往外跑，万一再得了风寒可如何是好？”
沈于归一把拉住丹青的腕子，突然道：“丹青，我们走吧。”
丹青微微一愣，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人：“走？去哪儿啊？”
“你想去哪儿？”沈于归眼里含笑，“他们都说江南风景美如画，不如我们就去江南？”
“公，公子？”丹青愣着一时没回过神来。
“你以后也不必再叫我公子了，”这些年来丹青第一次见沈于归眼里带过这样的神采，只听人继续道：“你也照顾了我这么些年了，以后我们便互相照顾可好？”
沈于归那张苍白的脸上难得染上了一抹红晕，小声道：“可是我什么都不会，只怕还得你来教我。”
“公，公……小……”丹青一时激动地不知该如何措辞，扭捏了半晌才道：“于……于归。”
沈于归低着头咬了咬唇，这些年来，她身负使命，是潇湘居的画师，是李云溪，平日里除了画画还是画画，不分昼夜，不待一日安歇。如今总算卸下了重担，终于又有人能唤她一声“于归。”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她终于做到了。
“那公……于归，我们什么时候走？”丹青拉着沈于归的腕子急切问道。
沈于归不好意思地把手抽回来，“以后还有大把的日子，急什么。怎么得等这场大雪停了吧。”
丹青兴奋地一跃而起，“那我去收拾行李！”
沈于归看着丹青几步蹿上了楼，不由轻笑。当初真该好好谢谢那位苏大人的，只可惜自己当时是一心奔着赴死去的，得知苏大人为她瞒下了真相，震惊大过惊喜，一时间也没回过神来。
不过那种人中龙凤的人物，自然有人珍之重之，她便为之祈祷一世顺遂好了。
宁于归在楼下等了半天都没见丹青下来，心道这人不知又要收拾多少东西带走。跟着找上楼去，刚刚落脚，突然一道黑影从背后上来，沈于归颈间一凉。
“别动。”身后一道低沉的声音缓缓而出。
沈于归尚还没反应过来，看清眼前情形只觉得双腿一软，险些从楼梯上跌到下去。
只见她身前一丈的地方，丹青伏在地上，身下的鲜血慢慢蔓延，眼看着就要漫到她脚下。
那黑影慢慢从阴影里出来，一把匕首抵在沈于归颈上，眼睛阴鸷地一眯：“说，《后羿伏日图》藏在哪儿了？”
沈于归早已听不进任何声音，目光死死盯着地上那摊鲜红，眼泪决然而下。
那人冷冷一笑，拉起沈于归一只纤细的腕子，对准手筋处拿刀一挑，一声凄惨的尖叫在竹楼里经久不息。
“我竟然不知道当初还留下了你这么个小畜生，”那人抬手捻了捻刀刃上的鲜血，“老子如今有的是时间，好好教教你什么叫生、不、如、死！”

第106章 谈判
大雪纷纷，很快就盖满了庭院，世间万物白茫茫一片，尤显得庭院正中那一滩红格外刺眼。
沈于归蜷着身子剧烈地喘息，凛冽的寒意刺的肺叶发疼，她却已经全然顾不上这些。她的左手紧紧按在右手手腕处，鲜血沿着指缝滴落在地，而那只右手以一种无力的状态下垂着——手筋挑断，她再也不可能拿得起画笔了。
那人一身黑衣步步逼近，在沈于归身前蹲下来，用手箍住那副瘦弱的下巴迫使沈于归抬起头来，一张脸上苍白失了血色，一副薄唇轻轻抖着，眼里的神色却是倔强不屈的。
“你不是会作画吗？你看看这些血，像不像你那副《桃夭图》？”黑衣人冷冷一笑，“你乖乖把《后羿伏日图》的下落告诉我，我给你个痛快，否则四肢尽断，很痛苦的。”
沈于归轻轻嗫嚅了一句什么，裹挟在风雪里，黑衣人没听清，只得再凑近些，恍惚之间寒光一闪，黑衣人急急后退，还是冷不防在脸上划了一道。
沈于归手里捏着一块碎瓷片，这是黑衣人将她从楼上拖下来时撞翻了桌子，她偷偷藏了半个杯盖在掌心，混在满手鲜血里竟然没被发现。只可惜，她如今只能用左手，力道和准头都欠妥，否则本该在那人脖子上划一道的。
沈于归剧烈喘息，无奈的笑了笑，慢慢抬起头来死死盯着那人，一字一顿咬道：“畜生！”
黑衣人摸了摸脸上的血，恼羞成怒，狠狠一脚踹在沈于归身上，尚觉得不解恨，又一脚踩在那只废手上，使劲儿捻了捻。
沈于归仰躺在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几声破碎的痛|喘呼哧耳边，甚至掩盖住了风雪的呼啸。
黑衣人不给她一丝喘息的机会，把人从地上提起来，恶狠狠地威胁：“你以为我不敢杀了你？你家三十二口都是我杀的，那把火也是我放的，我还在乎多一个你吗？！”
沈于归溃散的目光慢慢凝聚，死死盯着眼前的人。
“你杀的那两个废物什么都不敢干，竟然还想着劝我收手，我倒要谢谢你，替我解决了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黑衣人的刀尖缓缓上移，最后落到那双盯着他的眼睛上，“这双眼睛当真不错啊，像你娘，柔情似水，就是不知道剜下来还是不是这个样子。”
刀尖距离眼窝毫厘之处，一片六瓣雪花从天而降，落进那双眼睛里，轻轻一眨便已经触到了刀尖的寒气。
一行清泪缓缓划下，她终究是报不了仇，无颜下去面见爹爹和娘亲。
凛冽的寒风中突然有什么呼啸而至，像一声竹哨清响，下一瞬一支利箭破风而来，狠狠钉入黑衣人肩头！
黑衣人被带的后退了两步，一声痛呼，但反应极快，一把把沈于归拉到身前挡的严严实实。
风雪里一个身影渐渐显现，一双冰霜般的眸子熠熠生辉，打眼看了黑衣人一眼：“刘康，又见面了。”
那黑衣人正是当初扮作小厮出逃的刘康，看着那冰肌雪魄般的年轻人硬生生打了个寒颤，“你们怎么会找到这里？！”
苏岑抬了抬手示意弓箭手暂停，自己步步上前，“你找了个与你身量相似的流浪汉带回家中，迷晕了烧死在院里就想迷惑大理寺？你未免把大理寺看的太简单了。”
“你别过来！”刘康怒喝一声，匕首紧紧抵在沈于归颈上，“再过来我杀了她！”
苏岑还没待动作，却见沈于归突然笑了，“劳烦大人再帮我个忙，帮我杀了这畜生！大人的恩情于归来世做牛做马偿还！”
说完兀自往身前匕首上一凑，刘康没想到这小娘们竟然如此不畏死，匕首急忙后撤，但还是在纤细的脖子留下一道血痕。
苏岑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朝前怒道：“沈于归，你再给我捣乱我扭头就走，你们沈家的烂摊子没人给你收拾！”
沈于归当即不动了，苏岑继续上前，刘康步步后退，退无可退紧靠在门上，显然已经慌了神。
苏岑冲两人笑笑，“大雪天的这么站着多冷啊，不妨我们进去慢慢聊。”
回到竹楼里刘康还是谨慎选择了一处两面靠墙的角落里，再把沈于归挡在身前，草草斩断了身上的箭尾，箭簇还留在膀子里。苏岑自顾自找了把椅子坐下，看着沈于归流血的右手不由眼神一寒。
“我可提醒你，”苏岑把视线转向刘康，“她要是失血过多死了，你也别想活着走出这间屋子。”
刘康看了看沈于归的手，失血确实严重，已经染红了半副白衫，人也确实不如之前那么精神了。
苏岑起身欲上前，被刘康及时喝止，苏岑无奈地摊摊手，“那你给她包扎一下，至少先把血止了。”
刘康纠结了片刻，才用匕首抵着沈于归的喉咙，对苏岑道：“你过来，给她包扎。”
苏岑轻轻一笑，随手裁了几块布，上前给沈于归包扎伤口。
那只手筋脉已断，垂在身前任由摆布，苏岑暗自叹了口气，出神入化的一双手，如今算是废了。
苏岑边包扎边道：“说说吧，你怎么才肯放人？”
“给我备好马车，我要走，”刘康恶狠狠道，“我还要那副《后羿伏日图》。”
苏岑刚想说《后羿伏日图》根本不在沈家人手里，沈于归却苍白一笑，“《后羿伏日图》早在战乱中焚毁了，你去阴曹地府要吧！”
苏岑手上一顿，《后羿伏日图》明明就在兴庆宫，沈于归为何说已经焚毁了？拿不准沈于归是不是要激怒刘康，苏岑暂且没发问，不动声色地沉默着。
“不可能！”刘康果然目眦欲裂，恶狠狠道：“沈存亲口说的，他们沈家的宝藏藏在那三幅画里，不是《后羿伏日图》又是什么！”
苏岑叹了口气，指着沈于归问：“你知道她叫什么吗？”
刘康一愣，他还当真不知道这小娘们叫什么，只是刚刚听见苏岑好像喊过一声，犹豫道：“沈……什么归？”
“沈于归，就是‘之子于归，宜其室家’的那个‘于归’，”苏岑略带同情地看了刘康一眼，“沈存的宝藏指的就是她，沈家千金，沈于归。你们为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就杀了沈家三十二口，到头来落得如此下场。”
“三十三口，”沈于归眸色森冷，“还有丹青。”
苏岑狠狠咬了下唇，若是他能早一点发现，就不会再多添一条人命了。
刘康显然也受了打击，没想到自己杀了那么多人，声名扫地，性命不保，竟然在一开始就被人糊弄了！
“你现在能保住一条命就不错了，就不要再操心什么宝藏了，”苏岑平静道，“我可以给你备下马车让你走，但你得把她放了，我跟你走。”
沈于归立即道：“不行！”
“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比沈于归大三岁的苏大人楔了沈于归一眼，又冲刘康道：“你也知道我刚破了祭天案，圣眷正浓，我若是眼看着你把她带走了，我回去怎么交代？我跟你走，护送你出长安城，事后你再把我放了，我就说自己偷偷逃了出来，朝廷说不定还表彰我英勇呢。”
刘康一道凶光扫过来：“你不怕我杀了你？”
苏岑轻轻一笑，“杀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再背上一桩杀害朝廷命官的罪名吗？而且我要比她实用，没了我，你连长安城城门都出不去。”
刘康暗暗琢磨片刻，看样子确实是动了心，冲苏岑道：“你别耍花样！”
苏岑翻了个白眼，“我一个文弱书生，比她也强不了多少，要不你搜一搜，看看我身上到底有没有凶器之类的。我寒窗苦读十余年，无非就是为了功名利禄，之所以让你进屋谈，还不是怕被别人听见。”
刘康：“你自己把手绑起来。”
苏岑强忍着一口气，狠狠瞪了刘康一眼，“好，我绑。”
从沈于归房里找了块绳头，苏岑往手上绕了几圈用牙咬着打了个结，举给刘康看：“行了吧？”
刘康恶狠狠的凶光一闪，一把推开沈于归，把匕首横在苏岑颈前，“走！”
苏岑小心提防着刀刃，步步向前，刚出房门门外的弓箭手立即搭弓引箭，看见出来的是苏岑不禁愣了一愣，都开始犹豫起来。
刘康冷冷一笑，这当官的果然比那小娘们管用，笑意还没收起来，突然脚下一绊，身体不由自主向前倾去。苏岑早有准备，趁刘康手去撑地，立即逃脱了控制。
只见原本平整的雪地里不知何时埋了一根绳索，因为雪积的厚他一时竟没发现！
这分明是一早就计划好的！苏岑假意进去跟他谈判，他的人在门外布设陷阱！
“你暗算我！”刘康怒喝一声，挥着匕首就要上前，只是玄箭比他更快，直冲着面门而来！
刘康已知天数，双眸紧闭，然而等了许久，预计的疼痛却没到来。
刘康小心翼翼地睁开眼，才发现所有人都是与他一样的表情。
他身前躺着一个人，鲜血从那人身上蔓延开来，很快染红了一片雪地。
刘康愣了良久才恢复知觉，步步上前，嗓子突然就哑了。
“玉……玉娘……”
刘康的结发妻子刘秦氏不知从何处蹿了出来，箭发之际兀自挡在了刘康身前！
刘康上前几步，双腿突然就软了，跪坐在地，一步步爬到刘秦氏身旁，轻轻把人揽在了怀里。
玉娘十六岁便随了他，蹉跎半生，他没给一日安稳。
鲜血从刘秦氏口中汩汩而出，她早已说不出什么话来，那双灰暗的眼睛里却倏忽有了点亮色。
这些年来，她吃斋念佛，终究洗不脱夫君身上的罪孽，如今，她已还完了这个人的伉俪之情，来世只求不要再遇见这个人了。
大理寺的人上前把人团团围住，缉拿归案。
苏岑解了手上的绳子，进房里把沈于归带出来，吩咐人带沈于归去疗伤，再把丹青的尸体收敛了。
临走又突然想起什么，回头找到沈于归，问道：“你刚说《后羿伏日图》焚毁了是真的吗？”
沈于归脸上泪痕未干，迟疑了片刻才点点头，“是焚毁了，前朝末年战乱纷争，我太爷爷亲眼看着它焚毁在战火里的。”
苏岑脑中轰然一声。
那兴庆宫里那副是什么？！
“不过这世上还有一副，是我画的，”沈于归轻声道，“当初那个人让我用一幅画交换白磷，要的就是《后羿伏日图》。”
苏岑突然觉得身上冷的厉害，方才置于刘康刀下他尚且没这么心慌，如今却连一句话都说的磕磕巴巴，“那个人……给你白磷的那个人，是谁？！”
沈于归凝眉想了一会儿，“他自称是……陆老爷。”
苏岑身形一晃，拔腿往回跑！

第107章 结案
苏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跑，青石小路本就凹凸不平，被雪一盖更是看不出深浅，苏岑接连被绊了几次，说得上是连滚带爬，毫无形象可言。
出了竹林苏岑翻身上马，一路疾驰而去。
等到了兴庆宫门前，苏岑觉得这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拦下个侍卫问道“王爷在哪儿”，得知李释如今就在书房里，苏岑身形一踉跄，定了定神，拔腿就往书房方向跑。
及至推开房门，亲眼看着那人好端端站在兰花丛里，苏岑一颗心才算回到了肚子里。
他要把宋建成从夔州调回来，单就看在这几盆兰花的面子上也要让人官复原职！
李释手里拿着把剪刀看过来——这些兰花茂盛是茂盛，只可惜蓬头垢面的没有形，他难得雅兴上来帮着修剪修剪，看见苏岑撞门而入不由皱了皱眉，“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
苏岑没做解释，两步上前，拽开李释的衣领便开始给人脱衣服。
李释被脱得一脸茫然，忌惮手里的剪刀伤着苏岑只能张着手听之任之，等到脱的只剩一件深衣苏岑才住了手，又抬头问：“画呢？”
不待李释作答，苏岑自己跑到李释书案上东翻西找，等找到那副祸害了无数人的《后羿伏日图》，连带着李释脱下来的衣裳一起扔进了火盆里。
窜天大火蹭蹭而起，直到所有东西烧尽了，灰都不剩了，苏岑才一屁股坐下来，端起桌上一杯不知放了多久的凉茶一饮而尽，长长舒了口气。
这才注意到李释看傻子似的目光。
苏岑一个激灵登时站起，眼看着仪表堂堂的宁亲王被自己脱得衣不蔽体，拎着只剪刀晾在一旁，苏岑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最后只能低下头去做了一副忏悔模样。
但还是没忍住嘴角上提，为来得及时，为劫后余生，为这人还能活生生站在自己眼前。
只是下一瞬苏岑就笑不出来了，宁亲王扔了剪刀两步上前，将人直接抗上肩头，阔步而去，扔回了寝宫的床上——苏岑目无君上、触怒龙颜，这便要将人法办了。
苏岑在床上带着哭腔解释清楚了缘由始终，等得到开释就剩下一口气了。这还得亏自己嘴皮子利索，否则连这一口气都不见得能剩下。
苏大人大口喘着劫后余生的这口气儿无力望天，果然老虎的屁股不能乱摸，宁亲王的衣裳不能乱脱。
休整一番后苏岑靠在李释胸前抬头问道：“你说封一鸣这厮是被人利用了，还是……又跟暗门的人勾搭上了？”
李释摸着苏岑汗涔涔的头发闭目养神，“他不敢。”
苏岑撇了撇嘴，“天高皇帝远，你怎么知道他不敢？”
李释睁眼看了看怀里又在横吃飞醋的人，轻描淡写道：“当时知道他是暗门安插过来的奸细，夹断了七根指骨，打断了三根肋骨，在地牢里躺了三个月才爬起来。”
苏岑嘴角一抽，一边暗叹还好自己回头是岸的早，一边又鄙视封一鸣这厮属狗皮膏药的，都被人折磨成这样了竟然还死心塌地的跟着他。
不等他鄙视完，李释突然出声道：“搬过来吧。”
苏岑点点头：“嗯，是挺贱的……啊？！”
李释面不改色地继续道：“搬过来，过年。”
苏岑愣了半晌，说出的话驴唇不对马嘴，“可我家里还有两口人，我也不清楚长安城的习俗，乱了规矩怎么办？”
李释不甚在意地笑了，“不愿意就算了。”
苏岑立马直起身子，瞪了人半晌，不好意思说出那个“愿意”，最后只能红着脸问：“那我住哪？”
李释哈哈一笑，在人肩上拍了拍，“还住你之前那间。”
苏岑眉头微皱：“可那不是温小姐的房间吗？”他虽不忌鬼神之事，却也不好鸠占鹊巢。
李释只道：“那是宁王妃的房间。”
苏岑隔日便带着曲伶儿住进了兴庆宫，本来阿福也打算带着，但阿福认定了过年家里不能没人，要留下替苏岑守岁，苏岑劝不动，只能由他去了。
曲伶儿倒是满心欢喜，他刚被祁林灌完迷魂汤，还处在浑浑噩噩的阶段，恨不能天天与他祁哥哥腻在一起，搬过来一点没犹豫，直接住进了祁林的小院，一连三天，苏岑再也没能见着人。
苏岑送过来的兰花颇得圣眷，李释让人在书房向阳的地方特地搭了个花架，不出两天，那几株兰花竟然应时地开了。
苏岑一边赏花一边感叹这些玩意没心没肺，跟着自己的时候屁都没有一个，一见到李释就花枝招展。心道宋建成的东西跟他一样就会溜须拍马，这宋建成还是再在夔州下放几年吧。
再有几天就是新年，兴庆宫上上下下热热闹闹，不曾想在这时候竟来了稀客。
封一鸣从扬州风风火火赶过来，美其名曰负荆请罪，结果甫一见到李释就被人从花萼相辉楼的台阶上一脚踹了下去。
封一鸣这一脚受的一点儿不冤，自顾自爬起来扫了扫身上的灰尘，乐呵呵的继续往上凑，一副甘之如饴的表情。
苏岑翻了个白眼，他现在深深觉得那副画绝对是封一鸣有意为之，就是想打着这个幌子进京，往李释眼前凑。
那七根指骨还是夹少了，就该给他把两条腿都打断了锁在扬州。
还好自己捷足先登先入住了兴庆宫，要不然由着他们男盗男娼一个年节，明年复朝的时候走的指不定就是谁了。
当天下午封一鸣一头扎进李释的书房里将事情解释了一番，道是送过来的那些东西都是扬州的商贾借他之手要送予王爷的，他本来已经仔细地筛查了一遍，不曾想还是混进了这么一条漏网之鱼。扬州那边他已经处理干净了，又摘除了几条暗门的暗线，这边一是担心别人过来交代不清楚，二来也是实在放心不下。若李释觉得他逾矩了那他明日便走，只是回扬州的漕运已经停了，走陆路的话这个年只怕得在路上过了。
苏岑坐在一旁守着一盘子脆枣咬的咯嘣作响，心道他还是低估了封一鸣的实力，这一番话说的有理有据，不止把自己的嫌疑摘净了，还佯作出一副识大体的模样，说出朵花儿来可不就是为了要留下来。
怎料李释竟头也不抬的摆摆手，“让祁林给你找匹千里驹，明日赶早吧。”
封一鸣：“……”
苏岑捂着嘴偷笑，好倒是一物降一物，封一鸣这话说的就够直白了，怎料李释比他更直白，连个敷衍都懒得给。
封一鸣斜了苏岑一眼，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指着苏岑道：“我与苏大人许久未见，思之甚深，就这么走了只怕苏大人要伤心的。”
苏岑心道我伤心个鬼，你走了我恨不得普天同庆才是，还没开口，只见封一鸣冲自己做了个口型，“花、船。”
苏岑登时吓出了一身毛毛汗，他当初在扬州城上了花船做了花魁的入幕之宾这事李释还不知道，这要是传到李释耳朵里，他一点都不怀疑李释能让他整个年节都下不了床。纠结再三，只能咬牙切齿地回道：“……是。”
李释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苏岑一眼，直把苏岑看的心虚地直冒冷汗，最后才一点头，“那便留下吧。”
封一鸣登时喜上眉梢，恨不得跑到苏岑面前把眉毛挑到头顶上去，刚挑到一半，只听李释继续道：“兴庆宫没地方了，你去郑旸那里住吧。”
苏岑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好一个兴庆宫没地方了，三千宫阙，也不知道住了谁。
封一鸣惊得险些闪了眉毛，两厢斟酌，去英国公府总比回扬州好，只能不情不愿地应下来。
当天晚上郑旸便来将人领了去，这两人虽然不曾同朝为官，但也有过几面之缘，郑旸正愁自家老爷子天天让他面见这家小姐那家千金，乐得封一鸣给他当这个挡箭牌，欢欢喜喜把人带走了。
结果不消半日这两人就臭味相投了，自此封一鸣天天撺掇郑旸往兴庆宫跑，扰的苏岑不胜其烦。
那日两人又是过来，郑旸不满自己小舅舅半路把苏岑截胡来了兴庆宫，便想着初一当天把苏岑偷出去吃酒。不曾想正遇上李释进门，一腔阴谋还没付诸就泡了汤。
李释问都有谁。
郑旸悻悻地报了几个名字，最后道：“还有宁三。”
都是些达官显贵家的公子哥，让苏岑结交一下确实并无坏处，宁亲王大手一挥，“不必出去了，都来兴庆宫吧。”
郑旸目瞪口呆。这兴庆宫世代为皇家别苑，素来以风光卓绝著称。只可惜自从小舅舅住进来这里就成了铁桶一块，要想进兴庆宫比进皇宫还难。不曾想小舅舅竟会为了苏岑破戒，让他把人带进兴庆宫来。
苏岑冲李释一笑，明艳胜似窗外骄阳。
封一鸣暗自叹气，果然新人欢笑旧人默，兴庆宫没有地方给他住却有地方为苏岑设宴，自己就是过来找罪受的，本以为在京中这两人能收敛些，结果比在扬州还有过之无不及。
等郑旸一回去便广发英雄帖，他沾了苏岑的光好不容易能显摆一次，自然得玩够了本儿。一时之间京中一贴难求，英国公府收的贺年礼都比往年多了不少。

第108章 除夕
除夕夜，天刚擦黑兴庆宫就上了灯，宫灯千盏，恍如白日。御苑里是火红的灯笼，倒影婆娑映在碧水龙池里，影随风动，曼妙如斯。殿宇内点的是琉璃盏，跃动的火光几经折射，流光溢彩，明丽璀璨。
除夕夜吃的是家宴，设宴南薰殿，没有外人，以祁林为首的图朵三卫和以陈凌为首的家臣泾渭分明，各占一边。兴庆宫的后厨从一早就开始筹备，天南海北各式菜样，一入夜便由一队队侍女送上来。
等菜都上齐了李释才带着苏岑登场。
李释照旧一身玄衣，一副威风堂堂的气派。领口袖口金线锁边，随之动作前襟上一只九爪龙纹若隐若现。反观苏岑，却是一身月白云锦，宽袍敞袖，佩玉兰纹，则是一副翩翩公子的形象。但这两人走在一起却又毫不违和，倒是趁的尊贵的人愈加尊贵，清冷的人愈加清冷。
宁亲王出身行伍，底下坐的也都是些粗人，对规矩什么的都不甚讲究，等宁亲王先启了筷子下面便热闹了起来。
适逢佳节，李释难得开了自己的私库，拿出几坛好酒来给众人品鉴。
底下的人各个酒徒，每个都识货，王爷私库里的酒自然都是十年以上的佳酿，非那些寡淡的御酒能比。结果上来一坛就被抢光一坛，汉人和突厥人各自为营，十八般武艺都上了，险些在中庭里打起来。
酒还未至，酒香先行，十多年的秋露白，远远闻着味道众人就先放下了筷子，眼巴巴等着侍女上酒。一只纤纤玉足还未落地，酒壶便已脱了手，原是靠门的一个突厥人近水楼台，俯冲一步便先将酒抢到了手。
侍女早已见怪不怪，躬一躬身便退下了。
那突厥人捧着酒壶喜滋滋往回走，冷不防脚下一绊，酒壶顷刻脱手，眼前黑影一闪，一个翻花手，酒壶已易主。
陈凌仗着自己身形灵巧，从突厥人手里抢到酒壶，小心翼翼抱在怀里，以防再被人拦截了去。
兀赤哈眼看着自己人手里的酒被劫，气冲冲一跃而起，往陈凌身前一挡，九尺多的身量登时把陈凌衬的宛如鸡仔。
大个子咧嘴一笑，带动脸上蜈蚣似的刀疤，更显狰狞：“人，走，酒，留下！”
陈凌自认不是对手，只能奉酒上前，没等兀赤哈来接，酒壶一抛，对着人胯|下就是一脚。
在场所有人都觉得胯|下一凉，大个子一声都没吭出来，捂着裆就跪了下去。
陈凌孩子气地狡黠一笑，刚待去接还在空中的酒壶，酒壶却在他头上兀自停了。
陈凌一抬头，正对上祁林那双眸色浅淡的眼睛。
当即就哑火了。
祁林拿着酒闲庭信步走回席上，兀赤哈虽然平白受了一脚，但看到终归是自家人抢到了酒不禁眉开眼笑，举着酒樽刚想上去讨一杯，只见祁林目不斜视把酒放到了曲伶儿案上。
兀赤哈：“……”只觉得命|根子好像更疼了。
苏岑看完这一出大戏，笑意盈盈看着李释：“本来还想上去跟着抢一抢，如今看来还是算了。”
李释饶有兴致看过来：“你抢来要给谁？”
一门心事被看穿，苏岑面色一红，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我自己喝不成吗？”
李释轻轻一笑，也拿起一盅酒一饮而尽。
苏岑看着李释一杯杯酒下肚，丝毫不在乎，一只手撑着脑袋，又悄悄凑近了些，“你到底能不能喝酒？”
“怎么了？”李释执杯看着他。
“当初有个老太监跟我说你不吃冷酒，”苏岑撇了撇嘴，“我可是花了十几两银子买的消息。”
李释一挑眉，“所以在琼林宴上你就一个劲儿灌我冷酒？”
苏岑不服气，“那你还先驳了我的天子侍读，又驳了我的中书舍人呢，”转而露齿一笑：“如若不然，说不定如今我早已经飞黄腾达了。”
“好大的口气，”李释笑一笑，又喝了口酒，边品边道：“也不是不能喝，当年漠北天寒，以酒取暖，伤到过。”
苏岑劈手夺下李释手里的酒，悔不当初，皱眉道：“那便不要喝了。”
李释毫不在意地一笑，“漠北的酒不是这些酒能比的。”
席上气氛正浓，突厥人汉人早已经乱作一团，冷不防门外有人通传，宫里的赐菜来了。
众人一愣，席上霎时静了下来。
上一次天子赐菜，引得王爷犯了旧疾，兴庆宫一人罚了三十军杖。如今还敢再来，自然被众人忌惮。提着食盒的太监步步上前，也不晓得这么大喜的日子自己是怎么开罪了这些人，看着好像一个个都想将他生吞活剥了。
赐的自然都是上好的菜色，翅羹多汁，鹿肉鲜嫩，一道道摆上桌就是没人动筷子。
最后还是苏岑自掏腰包给了打赏，将人打发走了。
等人一走，祁林立即起身，“我去找人试毒。”
还没走出殿门，只听李释道：“不必了。”
只见席上苏岑已启了筷子，每道菜都尝了一小口，细嚼慢咽，等了等才冲李释一笑：“味道不错。”
李释问：“不怕有毒？”
“除夕之夜，辞旧迎新，楚太后不至于选在这个时候下毒，”苏岑不缓不急地找了块帕子擦了擦嘴，“而且这种事有过一次应该就不会再有第二次了，她早已知道兴庆宫的森严，不会做无用之功。”
末了一笑：“若真有毒，你早就拦下我了。”
李释不置可否地一笑，将一盅冰花雪莲送到苏岑手边，“多吃点。”
苏岑刚低下头尝了一口，只觉得眼前暗了几分，略一抬头便见面前被一个庞然大物挡了光去。
兀赤哈拿着个酒盅往前一怼，“苏公子，敬你！”
苏岑愣了一愣，小心瞥了瞥李释，见人脸上并没有什么不悦的神情，拿起自己的酒盅跟人轻轻一碰，一饮而尽。
这是苏岑这一晚干的最后悔的事。
有了兀赤哈的先例，又见自家王爷也没阻拦，其他人酒壮怂人胆，纷纷拿着酒盅上前，硬要向苏岑敬酒。
这殿里少说也有三四十人，苏岑就是每个抿上一口，也够他大醉一场了。
最可恶的是，曲伶儿这厮竟然还上来凑热闹！手里捧着祁林给他抢的酒，一个劲儿炫耀：“这酒当真不错啊，苏哥哥你一定要喝一杯。”
喝到最后，看着底下还有那么多人跃跃欲试，苏大人认了怂，求助李释，“我不行了。”
李释眼看着这人眼含秋水，面泛桃花，在桌子底下悄悄勾了勾他小指，做了个告饶的意思，温和一笑，挥了挥袖子，底下的人顿时老实了。
苏岑一双眼睛迷离着晃了几晃，一头栽倒在人怀里不动了。
李释看着怀里的人勾了勾唇角，遣了席，将人拦腰抱起送回寝宫。
抱着人走到一半，长安城里的钟鼓齐鸣。不知是哪家先燃放了第一支鞭炮，紧接着整座城里都密密麻麻地响了起来。
怀里的人动了动，一睁眼便看见一丛烟花炸裂在空中，照亮了半边夜幕，不等湮灭又有新的腾空而起，取而代之。不由笑道：“新年了。”
“是。”李释索性停了步子，等怀里的人把烟花看完了始才又动身，“想要什么？”
苏岑醉眼迷蒙地笑了笑，“愿我大周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李释也笑了，“就这样？”
“愿王爷平安喜乐，福寿安康。愿我自己持心如衡，以理为平。”
末了往人怀里一靠，无知无觉地睡了过去。

第109章 游园
初一一早是大朝会，在京五品及以上官员都要到含元殿前恭贺陛下新岁。
苏岑带着一张宿醉脸躲在群臣里头，随着众人一起叩拜，山呼万岁，头一点地就险些睡过去。
他只记得自己昨夜一个劲儿被人灌酒，原本还有意识要记一记那些人的模样，将来好秋后算账。等到后来掐指一算，他真要下手，估计得屠了半个兴庆宫，只能作罢。
苏岑如今升了大理少卿，从四品上，旁边挨着的是个年过半百的中司侍郎，一清早见了苏岑就开始挒着一口黄牙偷笑。苏岑一开始还不明所以，等到下朝那老头拿胳膊肘一捅苏岑，“苏大人年轻气盛血气方刚，但也要注意身体啊，哈哈哈哈！”
苏岑对着那一口黄牙茫然了片刻，眼瞅着那老头直勾勾盯着自己的脖子，猛地想起什么，急忙抬手捂住。
老头又长笑一声，带着一脸意味深长在苏岑肩上拍了拍才扬长而去，留苏岑在原地捂着脖子怎么看怎么像欲盖弥彰。
苏岑边往回走边气的咬牙，自己昨晚都醉成那样了，李释竟然还能下得去手！再结合自己这一副纵欲过度的脸，怪不得别人多想。
苏岑逃也似的回了兴庆宫，本想着这几天就躲起来不见人了，不曾想忘了当初和郑旸的约定，一进兴庆宫的大门，顿时吓了一跳。
只见原来澹然平静的兴庆宫里如今热闹非常，各处庭廊轩榭里都站了人，三五成群，门庭若市。
苏岑看见这些人的第一感觉就是──郑旸这厮要作死。
当日郑旸报给李释的不过也就三五个人，如今一打眼就十几人不止，而且还有人源源往里进，门口的侍卫脸都绿了。
一个后来的在苏岑肩上拍了拍，等苏岑看过去那人笑着一拱手，“兄台也是第一次进这兴庆宫来吧，在下平远侯之子邹明敬，这兴庆宫果然气派，兄台可愿一同逛逛？”
苏岑略一回礼，报了姓名，不想多做纠缠，刚抬步欲走，那人却跟了上来。
“你就是苏岑？刚破了祭天案那个苏岑？你竟然才这么年轻？世子真是好大能耐，竟然把你给请来了，不枉我往英国公府送了好些东西。”
苏岑轻轻一笑，是好大的能耐，兴庆宫都敢拿来敛财，也不怕有命收，没命花。
邹明敬亦步亦趋地跟在苏岑身后，惊叹于兴庆宫的巍峨气派，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东瞧瞧西看看，冷不防苏岑突然停了步子，邹明敬一头撞了上去。
苏岑停的匆忙，只因遇上了个熟人，“宁三通？”
刚好宁三通也注意到了苏岑，随意打发了左右迎上前来，“苏兄你也来了啊？今日这人倒是齐全。”
苏岑吃惊的倒不是宁三通一个仵作为什么会在这里，而是今日这人一双金丝夔纹六合靴，一身鹤歌鸾鸣雪缎，卓尔不群，瞬间就贵气了起来。先前跟在他身后的那两个人亦是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就这气场，怎么看也不像他之前认识的那个人。
这时邹明敬已经从苏岑身后捂着鼻子出来了，看见宁三通不由眼前一亮，急忙见礼：“宁三公子。”
邹明敬见苏岑不随自己行礼，只当他是不认识眼前这位大人物，又急忙向苏岑介绍：“这位是太傅府的三公子，”悄悄趴到苏岑耳边道：“宁羿是他爷爷。”
“宁三……”苏岑看着宁三通一时也不知该怎么称呼了，最后笑了笑，“说吧，你那小本本里记了我多少仇了？”
宁三通开怀一笑，熟稔地揽着苏岑往前走，“苏兄你总算栽倒我手里一次，我要回去讲给老爷子听，他肯定乐坏了。”
苏岑：“所以你到底叫什么？”
宁三通笑道：“名慈字通，你捡个顺口的随便叫就是了。”
苏岑眉梢一挑：“那可不敢，万一触了宁三公子的霉头可如何是好。”
宁三通开怀大笑：“苏兄你是不是恼羞成怒了？”
看着两人愈行愈远的邹明敬：“……”
一直走到龙池旁的沉香亭苏岑才看到郑旸和封一鸣二人。郑旸拿一身黑斗篷把自己遮的只剩一双眼睛，若不是看见了在一旁闲适喝茶的封一鸣，苏岑险些都没认出来。
等上了前简单问候之后苏岑才问：“他这是要唱哪出？”
封一鸣冷冷一笑：“可能是怕被王爷认出来打死。”
郑旸一把拉过苏岑的手：“苏兄你可得救我，小舅舅最喜欢你了，你可得帮我说说好话。”
苏岑轻咳一声，偷偷看了看宁三通，见人没起疑才继续道：“你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我也不知道会成这样啊，”郑旸披着兜帽欲哭无泪，“我就告诉了几个人，结果他们一听能进兴庆宫登时一传十、十传百，都找上门来。都是打小一起玩过的朋友，我总不好厚此薄彼，结果雪球越滚越大，就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你这就叫自作自受，”宁三通挨着郑旸坐下来，“话说我还没见过王爷发火呢，托你的福让我们见识见识，你也算死的不冤了。”
“白眼狼，没有我你进的来兴庆宫吗？”郑旸瞪了宁三通一眼，又看了看苏岑，“你们怎么在一起啊？我原本还想介绍你们认识呢。”
“不劳费心，”苏岑挨着封一鸣坐下来，一张四方石桌刚好坐满了，“你还是操心自己吧。”
宁三通和封一鸣简单介绍了一下，这一桌人便算是都认识了，这里面五品以上的只有苏岑和封一鸣，又因为封一鸣不是京官不必参加朝会，所以别人都是常服只有苏岑一个穿着官服。
郑旸问：“小舅舅呢？没跟你下了朝一起回来？”
苏岑道：“他被小天子留下了，可能要用过了午膳才能回来。”
郑旸登时开怀大笑，把兜帽一摘，“那等过一会儿我就把这些人都轰走，届时小舅舅就不知道我干了什么了。”
其他三人看傻子似的瞟了郑旸一眼，敢情兴庆宫里这些人都是聋子瞎子不成？
闲来无事便说起年前那桩案子，苏岑当时急着赶回兴庆宫，案子的后续便没有参与，只是后来听说沈于归被宁三通接回了家里，当时还以为宁三通家里有什么行医之人，如今看来堂堂太傅府，自然有最好的医师和药材。
问及沈于归怎么样了，宁三通先是叹了口气，“筋脉倒是接回来了，只是再想像以前那样挥洒自如是不可能了，最多练习好了能不影响日常起居。”
“没想到一个姑娘竟然背负着那么重的血海深仇，”郑旸不禁唏嘘，“好在小天子仁厚，不追究她的罪责了。等改日我倒是要去看看，到底是怎样一位奇女子。”
苏岑好心提醒：“这位奇女子年芳十九。”
“啊？”郑旸皱眉，“那还是个孩子啊。”
封一鸣问：“那后来抓到的那个嫌犯呢？”
宁三通道：“人如今还关在大理寺，临近年关，刑部都封案了，要等开朝复印才能移交刑部量刑。不过小天子对这件案子很是重视，应该会从重处理，估计得判个凌迟之类的。”
苏岑点点头，总算是放下了一桩心事，也能告慰沈家三十多口的在天之灵了。
新年新相，今日难得阳光不错，年前的积雪尚存，皑皑盖住了远处的假山廊柱，经日光一照，熠熠生辉。
三三两两有闲情的正绕着龙池赏景，一伙人途径沉香亭正说到兴庆宫的趣闻，四个人坐在亭子里跟着听了一耳朵。
一人道：“兴庆宫有三大谜团你们可知道是什么？”
卖了会儿关子看别人抓耳挠腮，那人才摆足了架子道：“这第一，祁林为什么姓祁？”
人们都知道宁亲王身边常年带着一个突厥侍卫，名唤祁林，但却没人知道这个突厥人为什么有个汗人名字，旁人急问：“为什么啊？”
那人眯眼一笑，“都说了是谜团，我怎么知道为什么？”
众人嘘他一番，转头互相讨论起来。
宁三通也来了兴趣，只觉得郑旸身为宁亲王的外甥应该知道些什么，便问郑旸原因。
郑旸挠了挠头，转头去问苏岑：“为什么啊？”
苏岑面不改色地端着茶杯喝茶：“我怎么知道。”
“其实倒也不难，”封一鸣一笑，“去把祁林叫过来问一问就知道了。”
“这倒是个主意，”郑旸一拍手，“那……谁去？”
苏岑继续喝茶，封一鸣扭头赏湖，宁三通倒是给了点回应：“我不认识祁林啊。”
郑旸：“……”交友不慎！
看众人也讨论不出个结果，那人接着说：“这第二个谜团就是眼前这个龙池，传说兴庆宫里死了人不用埋，直接往龙池里一扔就行了，这池子底下养了几十只专门吃死人的绿毛龟，一个人扔下去没几个时辰就只剩下骨头了。你们猜，这龙池底下到底有多少枯骨？”
如今龙池上结了冰看不清底下的情形，但就青天白日这么一说众人也都打了个寒颤，纷纷又离湖边远了些。
宁三通问郑旸：“龙池底下当真有白骨？”
郑旸又去问苏岑：“苏兄你说呢？”
苏岑只记得当初暗门来刺杀，有小厮说鲜血把龙池都染红了，但是尸体去了哪儿他还真是不知道，自顾自喝茶：“不知道。”
“其实也不难，”封一鸣又是一笑，“等来年冰融了下去看看就是了。”
“还真是！”郑旸乐道，“那……谁去？”
苏岑又给自己倒了杯茶，封一鸣不看湖了，改看旁边一棵龙爪槐，宁三通冲郑旸笑了笑：“我不会凫水。”
郑旸：“……”他要与这帮人绝交！
等这一题过去，先前那人又道：“最后这个谜团，来头可大了！”
那人故弄玄虚地压低声音：“咱们只知道宁王妃辞世后王爷再未续弦，那你们可知道，这兴庆宫后院里住的到底是哪一位？”
一直喝茶的苏大人：“咳，咳咳……”
封一鸣与郑旸对视一眼，这个他们还真的知道。
只有宁三通一人蒙在鼓里，抬头看郑旸：“是谁啊？”
郑旸：“苏兄，你说呢？”
苏岑：“咳咳咳咳咳……”
“其实也简单，”封一鸣幸灾乐祸地瞟了苏岑一眼，“咱们过去看看也就知道了。”
郑旸：“那……谁去？”
宁三通和封一鸣一拍桌子，一起站了起来。
苏岑：打扰了，我突然想回家看看阿福。

第110章 主人
他们几个自然不是真的想去窥探兴庆宫的后院，兴庆宫规矩严明，允许他们在御苑里折腾已经是网开一面了，要进后殿有层层侍卫把守，平日里郑旸过来都得提前通传，更何况如今还带着宁三通这个外人。好在在场的也都是聪明人，开开玩笑也就罢了，没人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几个人从沉香亭出来，绕着龙池说说笑笑，又转回了前庭花萼相辉楼前。
这花萼相辉楼算的上是兴庆宫一大盛景，双层廊庑环绕，有如一朵棠梨花，花复萼，萼承花，鹊翅高悬，金碧辉煌。有诗云“掩宫扉则闻箫声之下汉，卷珠箔则睹天人之在楼”，指的便是这天下第一楼——花萼相辉楼。
因为是宁亲王的地盘，王爷没发话他们也不敢擅意登楼，在楼下驻足一番也便都散了。只是如今花萼相辉楼前却聚了好些人，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圈里，里头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郑旸是个好凑热闹的，拨开人群便往里头凑。有了郑旸开路，苏岑他们方便了不少，刚看清里头情形，就见一人虎虎生风，一拳头将另一人撂倒在地。
苏岑一挑眉，好大的胆子，在宁亲王的地盘上竟敢如此放肆。
被打的那人也不是个好惹的，从地上一跃而起，不顾众人阻拦，上去就与之前打人的那个厮打在一起。
都是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花拳绣腿却又不甘示弱，你打我一拳，我踢你一脚，一身身绫罗绸缎扯的稀碎，全无形象可言。
竟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在一旁扇风点火。
郑旸拉过一个看热闹的，问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人原本正看到兴头上，不屑搭理，一看是郑旸这个便宜世子，又急忙上赶着巴结，立马把事情原委绘声绘色讲了一遍。
一开始打人的那个是户部侍郎家的大公子黄缅，被打的那个是定安侯府的小侯爷宋凡，本来这两家关系不错，甚至在几年前还为宋凡和黄家小姐黄婉儿定了姻亲。不过这个宋凡是个浪荡子，平日里就不学无术，喜欢到处拈花惹草。就在年前，不知从哪儿传出的消息，黄婉儿跟着自家一个奴仆私奔了，宋凡知道了后越加不加收敛，一个劲儿嚷着要退婚，又在这儿大肆诋毁人家姑娘的清白，黄缅自然气不过了，这才打了起来。
苏岑轻轻一笑，若真是如此，这位小侯爷挨得这顿打倒是不冤。他想退婚尽可以去退，但在大庭广众之下诋毁一个姑娘家的清白确实是过分了些。
“狂蜂浪蝶，不知廉耻！我倒要看看，这长安城里谁还敢娶……”话没说完便被人一拳打断了鼻梁，登时鲜血如注，骂人的那个捂着鼻子弯下腰去，鼻血流了满嘴，张着血盆大口就冲了上去：“我跟你拼了！”
旁观的都觉得有碍观瞻了，苏岑拉了拉郑旸，“让他们差不多行了，王爷回来了不好收场。”
郑旸本来热闹看的正起劲儿，一听这话登时回过神来，到时候闹得兴庆宫满地鼻血他怎么跟小舅舅交代？急忙叫来几个侍卫，将两人硬生生拉开。即便分开了两人还是互相伸胳膊蹬腿儿，骂的极其难听。
郑旸皱着眉抠了抠耳朵，“行了行了，要闹出去闹去，出了兴庆宫的大门你们就是打死我也不管。”
正打算借着这个机会把人都轰走，还没等开口，只听身后突然有人道：“挺热闹啊。”
霎时之间，人人呆立当场，阆无人声。
还是苏岑最先回过神来，率先跪下，呼：“王爷千岁。”
众人这才一个个惊厥而醒，纷纷跪下附和。
只见那人一身庄重的朝服步步上前，步子随意，然则气势逼人，压的他们一个个竟抬不起头来。
李释看着满地狼藉，挑唇一笑：“这是唱的哪一出？”
不见答复，李释直接点名：“郑旸。”
郑旸登时浑身一抖，寒意由心而起，急忙去扯苏岑的衣摆，小声道：“苏兄，救救我。”
苏岑也是为难，他看的出来李释这是真动了气，而这人越是生气越是不动声色，这个时候谁敢出来当这个出头鸟？
没人作答就一直跪着，鹅卵石板硌得双腿生疼，眼看着郑旸这都要抖起来了──也不知是疼的还是吓的，苏岑悄悄叹了口气，这笔帐先给郑旸记下了。
苏岑直起腰身，拱手道：“新春岁次，我们是来给王爷拜年的。恭祝王爷云礽延庆，福泽久长。”
众人一愣，纷纷就坡下驴：“恭祝王爷云礽延庆，福泽久长。”
大过节的，总不至于把上门拜年的赶出去吧。
李释看着苏岑的位置微微眯了眯眼，片刻后摆了摆手，“平身吧。”
众人这才如释重负地站起来，只听宁亲王接着道：“既然拜完了，就回去吧。”
还真就赶出去了。
不过既然宁亲王回来了，他们自然就待不下去了，纷纷见好就收，躬身退了出去。
苏岑正想着先跟着众人出去，随后再找机会潜回。还没走出两步就听见李释道：“郑旸留下，苏岑也留下。”
一心想溜的郑旸：“……”
等人都走了，郑旸吞了口唾沫，这才小心翼翼地上前，“小，小舅舅，你怎么提前回来了，不是说被小天子留下用膳了。”
李释冷哼一声，“我用完膳回来，这兴庆宫就姓郑了吧。”
郑旸欲哭无泪：“小舅舅，我真不是故意的。”
李释：“人不是你叫来的？”
“……”
“这些不是你折腾的？”
“……”
“礼不是你收的，帖子不是你发的？”
“……”
李释抬手把祁林叫过来，“把他扔到校场里历练历练，去告诉郑覃，还想要儿子，自己过来提。”
郑旸的脸刷的一下就白了。
校场里的那都是些什么人，不是图朵三卫就是跟着小舅舅出生入死过的家臣，杀过的人比他吃过的饭还多，胳膊比他的大腿还粗，他这副小胳膊小腿儿只怕被人碰一下就断了。
而且要他爹亲自过来提人，他爹什么德性，天大地大面子最大，儿子什么的，大不了再生一个。
眼看着无计可施，郑旸只能频频给苏岑使眼色。
苏大人表示，自己眼神不好使。
一直等郑旸被祁林带走，苏岑才抬起头来，没等李释发话，急忙辩解：“人不是我叫来的，这些也不是我折腾的，我没收礼，帖子也不是我发的，望王爷明察。”
李释轻勾唇角：“你身为家中主人，任由闲杂人等把家里搅的乌烟瘴气，该当何罪？”
苏岑一愣：“家中……主人？”
“那就罚你……”李释冲苏岑张开那只带着扳指的手，“随侍左右，片刻不得离身。”
一连三天，郑覃果然不曾露头，郑旸被困在兴庆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在每天操练完后跑到苏岑房里求帮着上药。满身青紫，引得苏岑房里每晚都是鬼哭狼嚎，苏岑心道好在李释没有儿子，要真有指不定得祸害成什么样。
直到第四天，没等来郑覃，倒是等来了封一鸣。
英国公郑覃表示家门不幸，这儿子不要也罢，但太宁大长公主觉得儿子还是可以再抢救一下的。自己不敢过来，遂派了封一鸣携重礼上门，望李释念在他俩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姐弟情谊上，对这大外甥能网开一面。
李释也不是真想把郑旸练成什么武林高手，这几天气消了，正烦这小兔崽子每天夜里鬼哭狼嚎，如今正好做个顺水人情，便让封一鸣把人提走了。
郑旸眼含热泪跟着封一鸣离开，表示自己以后定当洗心革面，勤政务本，再不整这些幺蛾子，结果刚出兴庆宫的大门就呼朋唤友一头扎进了红绡坊里。
一直到正月过半苏岑才回到自己家中，一是因为即将开印复朝，他不好日日从兴庆宫进出，让别人留下话柄，二则是他实在受不了李释那可怕的体力了。
这些天不用上朝，宁亲王没有政务缠身，总算得了功夫，一头埋在了苏岑身上。苏岑这才知道，先前那些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他日日过的晨昏颠倒，每每鸡鸣破晓才能含着情|欲入睡，床上、榻上、地上，处处遍布暧昧痕迹，到后来一看到李释那双深沉的眸子双腿就开始打颤。
这人发起疯来就像头野兽，不分场合，不分时候，情至性上说来就来，不把人折腾掉半条命不会罢休。苏岑担心自己再不回来，就要被人吃干抹净吞下肚去了。
他提出要走李释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那晚发了狠地折腾他，第二天险些没走成。
阿福早已习惯了苏岑时常不在家的情况，家里打理的井井有条，苏岑一回来反倒觉得自己不过刚刚离开，只是在兴庆宫里做了一场荒诞不经的大梦。
可不就是大梦一场，在那里李释拿他当兴庆宫的另一个主人，算是应了当初那场荒唐的洞房花烛夜。但苏岑深知这些梦有毒，抽离不出来只会万劫不复，封一鸣就是前车之鉴，所以他得在还清醒之际断臂保命。
苏岑回了回神，问及家中可有事情发生，阿福道前几日来了两个人，看样子像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哥。
“我说少爷你回乡探亲了，问他们有什么事，我等少爷回来代为转达，但他们什么都不肯说，事后也没留下姓名，什么都没说就那么走了。”
苏岑点点头，“既然不说，那应该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若真有事他们会再上门的，你不用管了。”
阿福点点头，转头去厨房张罗给苏岑接风洗尘。

第111章 饯行
封一鸣定下了归程日期，过完上元节便返还扬州。
其实封一鸣这一趟过来，苏岑也说不好这人到底是冲着李释来的，还是单纯只是想在长安过个年。毕竟相比于在扬州形单影只，这里还算有几个与他相熟的人。
这些个打着各种各样幌子的节日，寻求的不过是个精神寄托。
苏岑作为封大人的精神寄托之一，被强行拉来给封一鸣饯行。
饯行就饯行吧，吃吃喝喝也无伤大雅。但苏岑实在想不明白，饯行为什么会饯到寺庙里来？
“你这就不懂了，”封一鸣站在山门前指着门上三个大字，“这寺名叫草堂寺……”
苏岑也看着那三个字：“我们又不瞎。”
“……”封一鸣张了张嘴，最终决定他大人大量，不跟苏岑计较，接着道：“这寺里求姻缘最是灵验，所以颇得善男信女的青睐，烟火一直旺盛。不过要数最有名的，却是这寺里的一口井。据说这口井遇上有缘人，就能无端从井底上涌烟雾，这也就代表着这个有缘人受到了上天隽泽，以后姻缘就能一帆风顺。”
苏岑微微一笑：“封大人对自己是有多不自信，已经开始寻求这些鬼神之说了。”
封一鸣冷笑：“比不了苏大人圣眷正浓。”
郑旸知道他俩那点恩怨，抄着手看热闹，宁三通却不明所以，帮着打圆场：“草堂烟雾确实算是长安一景，来都来了，进去看看也无妨。”
不看僧面看佛面，苏大人降尊纡贵进了寺，只可惜那口井不识抬举。
他们连个井沿都没看着，就被寺里的沙弥告知这两天古井失修，暂不对外开放。一行人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在殿里上了几炷香，留下几个香火钱，便打道回府。
等下了山回到长安城，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正是在筹备入夜的上元佳节。
长安城中宵禁严格，唯独这一夜，城门大开，一条朱雀大街四通八达，道路两旁挂满了红绸灯笼，入夜之后有百戏杂耍，届时灯烛华丽，热闹非常。东西市更是不遑多让，茶楼酒铺旌旗铺展，还未入夜便已经人声如潮，为的就是提前占个好位子，临高观灯，别有一番趣味。
苏岑他们既然来了，也便先找了个茶楼坐着，以便入夜一起上街，免得到时候人太多，找不到彼此。
一桌子青年才俊，坐在窗边频频引人侧目，外人看的是皮囊，金陵年少正当时，贵气的，清冷的，儒雅的，稳重的，各具特色。殊不知这一桌一个状元、一个榜眼、还有一个传胪，唯独宁三通对读书没什么兴趣，但却见多识广，早年跟着一个仵作师父走南闯北，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见过。谈吐之间妙趣横生，几个人都是略不世出的英才，相交不久便惺惺相惜。
谈及宁三通放着好好的公子哥儿不做，怎么会对尸体感兴趣，宁三通捧着杯子回忆往昔：“想当年，我也就才六岁，城东一家人遭仇家报复灭了门，大哥闲来无事，带着我去看现场……”
郑旸道：“然后你就对尸体起了兴趣？”
宁三通轻轻摇头：“然后我就吐了。”
众人：“……”
宁三通道：“回家后我吓坏了，直抖个不停，为此大哥还挨了我爹一顿打。那时候我胆子小，晚上不敢出被窝，尿了好几个月的床。我爹一看，这不行啊，得以毒攻毒，遂找了个县衙里的仵作，平日里验尸都带上我，看多了也就不怕了。”
苏岑只道宁三通虽然年纪轻轻，但验尸的手法相当老道，比之前大理寺那个头昏眼花的老仵作强了不是一点半点，不然也不会发现刘康偷梁换柱的事。不曾想这人才那么丁点的时候就已经跟着仵作见多识广，这么算下来，倒真算个老手了。
“后来我那师父在长安城里得罪了人，被下放到一个小山沟里当仵作，我闲来无事，就收拾行囊跟着他一块去了。那小山沟里人烟稀少，但人家分布的极其散乱，经常哪里死了人，过来报案就得花费几天，我跟师父再赶过去，这么一来一回，到那儿的时候尸体都烂了，什么奇形怪状的都有。我记得有一次我们住在死者家里，尸体就放在院子里，半夜里野狼过来偷吃，我跟师父大半夜在狼群嘴底下抢尸体，最后只夺回来半个身子，可就是凭借这半个身子，师父一眼就看出那个人是中毒而死，当场就把凶手抓住了。”
封一鸣的手段已经有目共睹，那他这位师父应该更是卓绝，苏岑有心惜才，遂问道：“你那个师父现在何处？”
宁三通无奈一笑，“师父早年在长安城被人算计过，不愿意再回来，如今云游四海，我也不知道人去哪儿了。”
封一鸣也道：“世外高人多不屑于朝堂争斗，如今自由自在的说不定才遂了心愿。”
苏岑却问：“你师父当年办的是什么案子，为什么有人要算计他一个仵作？”
宁三通摇了摇头：“我当时年纪尚小，那个案子是大理寺承办的，师父没让我跟着，只记得当时大概是永隆年间，应该是永隆二十二年……对，就是那年，先帝继位，我跟师父走后的第二年，就换了天狩纪年。”
“永隆二十二年，大理寺承办？！”苏岑一惊，永隆二十二年大理寺办过的案子能找到的只有两件，一是田平之案，二是陆小六案。陆小六案虽然发生在永隆二十二年，但却不是发生在京城，那也就是说，宁三通的师父是田平之案的仵作！
一件小小的仕子案，牵连了大理寺卿陈大人惨遭贬谪，如今看来连经手案子的仵作都被远逐出京，这件案子到底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一连牵扯了这么多人？
苏岑只道什么时候宁三通有了师父的消息能告知他一声，想着能不能从宁三通的师父那里找到一点案子的线索。
宁三通点头应下来，大家接着之前的话题，继续聊宁三通见过的各种稀奇古怪的尸体。。
不几时薄暮初冥，有些地方三三两两亮起了灯，郑旸靠着窗边临窗远眺，看了一会儿回头道：“你们看那是谁。”
其余人跟着举目去看，说起来这人他们都认识，正是当初在兴庆宫被打的宋凡。
如今鼻梁长好了，一手搂着一个美人儿招摇过市，如今正站在一个卖灯笼的摊位前，对着一个孩子颐指气使。
郑旸道：“难怪黄缅要打他，这个宋凡确实过分，与黄婉儿的婚约还未解除，就这么光天化日之下狎妓。”
宁三通也道：“我看那黄婉儿之所以私奔，恐怕就是不想与他成婚。”
苏岑注意力却不在宋凡身上，对着窗外看了会儿，却道：“你们觉不觉得，那个小孩有点眼熟？”
众人这才把目光放在小孩身上。
封一鸣皱眉：“是有点眼熟。”
宁三通也点头：“好像在哪儿见过。”
最后看着宋凡一手抢过了小孩手里的灯笼，扬长而去，郑旸突然一拍桌子：“小天子！”
众人心中一明，这可不就是每天端坐在朝堂上的小天子！褪却一身龙袍，换上寻常人家的衣裳，他们竟险些没认出来。
看着宋凡大摇大摆离去的背影，众人默哀：宋凡，要完。
适逢那小孩抬头看了一眼，正与郑旸他们对上。既然彼此认出来了，郑旸他们也不便再作壁上观，纷纷下来给小天子行礼。
小天子小手一挥，朗声道：“朕是微服出宫，众卿不必多礼。”
这里头就郑旸跟小天子最熟，蹲下道：“陛下您怎么出来了？”
“母后要主持祭祀蚕神，宫里都是往年那些歌舞，无聊的很，朕就偷偷跑出来了，”小天子冲着郑旸一张手，“旸哥哥你能带朕玩吗？延福什么都不懂，我不想跟着他了。”
名唤延福的内宦一脑门汗：“奴才自幼进宫，确实不了解这外头的习俗。”
郑旸一想，真把人扔在这儿他也不放心，顺势将人抱起，“我可以带你玩，只是到了时辰你就得回去，不然被太后娘娘怪罪下来，我们都得遭殃。”
小天子满口应下来，等与众人齐高对着苏岑一笑，“苏岑你也在，”又扫了其他二人一眼，“怎么没见崔皓？”
小天子私心以为，头甲三人，既然出现了两个，那第三个就应该也在。
郑旸无奈一笑，“崔皓没在这儿，这个是宁太傅家的孙子，陛下管叫他宁三就是了，那个……”
封一鸣自报家门：“臣江淮盐铁转运使封一鸣，见过陛下。”
小天子点点头，继续问：“那崔皓在哪儿啊？”
他们不好说跟崔皓不熟，苏岑岔开话题：“陛下，方才那是怎么回事啊？”
“啊，说起来我就来气，”小天子总算暂时放下了崔皓，“本来那个灯笼是我先看上的，那个人偏偏又说他的美人也看好了，硬要我让给他，我不让他就硬抢，真真是气死我了！”
郑旸起了逗弄的心思：“我知道那个人是谁，要不要我告诉你，你好报仇。”
小天子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最后摆摆手道：“还是算了吧，他就抢了我一个灯笼，我也没有罪名处置他，知道了也没用。”
苏岑轻轻一笑，之前只能在朝堂上看见小天子，一板一眼，受挟于各种规矩桎梏，凡事做不了主。如今看来倒是个不徇私情、识大体明事理的好皇帝。

第112章 狐狸
月出东山，华灯初上，街上渐渐热闹了起来。彩绸漫天铺展，各色灯笼目不暇接，各处窜天而起的炮仗声声震响，火树银花璀璨夺目。
小天子没出过宫，看什么都稀奇，左手拿着糖人，右手握着面狗，被郑旸抱着再恨不得给他踩副高跷，才好把各种新奇的玩意儿都看上一遍。
看见一处摊子前又围了好些人，忙问是干嘛的。
郑旸探头看了看：“好像是猜字谜。”
小天子又来了兴趣，抬手一指：“你们都是朝廷栋梁之才，满腹才学之士，都去猜，猜对了朕重重有赏！”
众人心道栋梁之才不是这么用的，却也只能谨遵圣谕，硬着头皮上前。
宁三通无奈道：“你们一个个都有功名傍身，得让着我点，先让我挑。”
苏岑没异议，封一鸣轻笑，郑旸直接做了个“请”的手势，由着宁三通先挑了个简单的──残灯耳边更三声，“残灯”取“火”，与“耳”相合便是一个“耿”字。
摊主公布了答案，果不其然，宁三通长吁了一口气。
“我猜那个‘一入江东处处春 ’”封一鸣接着道，“‘江东’为‘工’，加‘一’为‘王’，‘处处春’则是一个‘林’字，合在一起是一个‘琳’字。”
旁观的人群恍然大悟，这个明显要比之前那个难上一些。
郑旸刚待去挑，小天子却又改了主意，“剩下你俩一个状元，一个榜眼，这些对你们太简单了。这样，朕来挑，你们答。”
小天子随手指了一个，“旸哥哥，你来猜这个。”
“风入枫林声声响 ，”郑旸提唇一笑，“‘风’入‘森’中可得‘枫林’，‘声声响’暗示谜底的读音与‘声’相似，所以是一个‘森’字。”
小天子见左右难不住他们，最后挑了一个最长的给苏岑。
花前心无忘，衷心寻暗香 。
苏岑看了看，不由笑了，“这个不是一个字吧？”
“这是猜字谜，怎么能不是字呢？”小天子偷笑，“苏状元，你是不是猜不出来了？”
苏岑微微一笑，“‘花’前为‘’，‘忘心’为‘亡’，这是一个‘芒心为‘中’，‘暗香’为‘禾’，这又是一个‘种’字。所以我说这不是一个字，而是一个节气，是为‘芒种’。”
“公子好才学，”摊主不由笑道，“这是我暗藏的一个玄机，都被公子看穿了。这几位公子都是人中龙凤，只是我这摊子小，出几个字谜给大家乐呵乐呵，公子们若是都给我猜出来了，那就没意思了。”
这俨然是下了逐客令，好在小天子也过足了瘾，没有多加为难，转头乐呵呵去摊子上挑奖品去了。
猜对一道字谜送一盏灯笼，小天子挑足了三盏，还剩一盏左右为难。
“要这个吧。”
苏岑和封一鸣齐齐出声，指的却是同一盏灯笼。只见那只灯笼上画着一只眯眼狐狸，一股子狡黠劲儿。
“这个好看？”小天子皱了皱眉，却还是选了那只，两只手提不过来，遂分给了封一鸣一只猫，分给宁三通一个胖脸娃娃，自己留下一只小白兔，最后把那只狐狸分给了苏岑。
随后小手一挥：“论功行赏。”
郑旸抱了小天子半天，到头来什么都没分着，故作委屈地看着小天子，“那我呢？”
“你要抱着我呀，哪有手提灯笼？”小天子把舔了半天的糖人往郑旸嘴里一塞，“这个给你了。”
郑旸：“……”他不要了还不行吗？
逛了大半条御街，看了百戏杂耍，又喝了粘豆粥，小天子还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跟在身后的延福上前提醒，小天子该回宫了。
众人不敢误了时辰，正张罗着往回走，行至半路却遇上了祁林。
而祁林显然已是等候他们多时了。
众人一愣，只见祁林抱剑行礼：“王爷让我在此恭迎陛下回兴庆宫。”
小天子脸上的笑意明显一僵。
想来也是，宁亲王的眼线遍布长安各处，只怕小天子甫一出宫就已经被人盯上了。不过既然他让祁林在这里等着他们，而不是当场就把小天子送回宫去，那是不是说明……王爷也没有很生气？
郑旸一听要去兴庆宫腿肚子就打颤，封一鸣明天就要返还扬州，也不便再在外头多做滞留，他们就此分开，苏岑家离着兴庆宫近，便由苏岑护送小天子到兴庆宫去。
分道扬镳后祁林在前面引路，苏岑抱着小天子跟在后面。
小天子比之前在街上安静了不少，埋头在苏岑肩上，纠结再三，小心翼翼地问：“你说皇叔是不是生气了呀？”
苏岑问：“陛下怕王爷吗？”
小天子还顾及自己的皇帝威严，不肯直接承认自己怕的要死，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小截：“有那么一点点怕。”
苏岑轻轻一笑，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大不韪的想法，看了看身前身后，悄声问道：“那你喜欢做皇帝吗？”
小天子也是一愣，他生来就是太子，从记事起就被告知以后要当皇帝，六岁袭皇位，一直做到现在，从来没有人问过他，喜欢做皇帝吗？
小天子皱着眉头认真想了想，最后歪着脑袋对苏岑道：“朕应该还是喜欢的。”
苏岑问：“为什么喜欢？”
“因为朕以后想像皇叔那样。”小天子不假思索，“朕虽然有一点怕皇叔，却也觉得皇叔很厉害。朕出来这一趟，见歌舞升平，百姓安居乐业，这是不是就说明朕和皇叔把天下治理的很好？”
“是。”苏岑由衷点头。
确实没什么比政绩更让人信服的。
“朕想亲政以后也能像皇叔那样，广施仁政，让四海宾服，国泰民安，当一个好皇帝。”
“那你想过……”苏岑心中一紧，“你亲政后，王爷该怎么办吗？”
小天子揽着苏岑的脖子，眼神清澈：“皇叔永远都是朕的皇叔啊。”
“万一有人在你面前说王爷的坏话呢？”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小天子眯眼一笑，“皇叔教过朕，遇事要明辨是非，纠察对错，不能听信一面之词。”
苏岑点头，难怪李释肯下大功夫教导小天子，冰雕玉琢的小人儿聪颖绝伦，确实是个可塑之才。
“你放心，今天我俩的谈话朕不会告诉别人，”小天子凑近苏岑耳边轻轻道，“母后朕也不会说。”
苏岑笑道：“谢陛下。”
“朕也告诉你一个小秘密，朕喜欢苏大人，”小天子趴在苏岑耳边用气音道：“因为皇叔喜欢苏大人。”
临近兴庆宫，李释早已在门前等着。
见了皇叔，小天子乖乖从苏岑身上下来，神色拘谨地对着李释唤了一句：“皇叔。”
李释点点头，面上倒是看不出喜怒，把小天子叫过来伸手牵着，不动声色地看着苏岑。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苏岑不好表现出什么，却也不便先行离去，问过安后就低头站着，硬着头皮对着李释的目光，也不知这人到底是什么用意。
末了李释一笑，“回去吧，让祁林送你回去。”
苏岑悄悄松了一口气，“微臣告退。”
刚转过身去，却又回过头来，“哎，我的灯。”
之前因为要抱小天子，遂把两盏灯都交到了延福手里，这会儿要走了，看着黑漆漆的夜幕才想起来。
延福刚要上前递还，李释却对着两盏灯眯眼一笑，“哪个是你的灯？”
苏岑张了张口却猛地收住，他要怎么承认自己选了只狐狸，而且灯笼上那只眯眼狐狸跟眼前这个眯眼看着他的人又如此相像。
苏岑偏手一指，“那个兔子是我的。”
小天子抬起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毫不留情地拆穿他：“你不是喜欢狐狸吗？”
苏岑：“……”刚刚才结成的统一战线呢？
李释从延福手里接过那只画着狐狸的纸糊灯笼，夜风一吹里头的火光就忽明忽暗，映的画上那只眯眼狐狸越发狡黠。
“我也喜欢狐狸，”李释从下人手里接过一盏八宝琉璃宫灯递给苏岑，“这样吧，我跟苏大人换一换。”
这人存心耍他，苏岑没伸手接，冲人一拱手：“微臣不敢，既然王爷喜欢那便送予王爷了。”
李释挑着灯不动：“天黑路远，总得有盏灯才好。”
苏岑了然，今日他不接了这灯，别想从这儿离开。无奈一笑，只能顺着那只带着墨玉扳指的手里把灯接下来。
李释提唇一笑，兀自牵着小天子往回走，边走边问：“这些灯是哪里来的？”
小天子见皇叔难得没对他生气，还对他这一夜的经历颇感兴趣，兴致盎然地回道：“我们去猜字谜了，苏岑好厉害啊，特别难的字谜他一猜就猜中了……”
苏岑低头看着手里的宫灯不由苦笑，怎么到最后反倒他成了狐狸了？

第113章 找人
苏岑由祁林护送回了苏宅。其实正值十五望月，月光清皎，又有不时窜上天的炮仗做伴，这一路上并不算晦暗。可有了手里头那盏八宝琉璃宫灯，又平白多了几分念想，好像递给他灯的人犹在，守着他走完了这一程。
回到苏宅时其实时候尚早，街上还大有人在，阿福却道之前上门的那两个人又来了，而且已经等候多时了。
苏岑不知道这个多时是多了多少，今夜是元夕，寻常人家入了夜大概都得去街上转一转，他们要想堵到他最起码是下午的时候就到了，甚至可能更早。只可惜他今日一早就被郑旸叫走了，也难为这两个人有耐心等到现在。
苏岑把灯笼熄了让阿福送回自己房里，这才动身入内，去见见这两位客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这两个人显然是百无聊赖枯坐了良久，一见有人来齐齐抬起头来。其中一个眼前一亮，急忙站起来冲苏岑道：“苏兄，苏兄你可算回来了，见你一面当真不容易……你还记得我是谁吧？”
苏岑回以一笑：“明敬兄。”
来人是当日在兴庆宫见过的邹明敬，一面之缘，好在过去不久，苏岑还有点印象。
再看身后坐着的那个，说起来苏岑也算认识。今日赶巧，当初在兴庆宫认识的几个新面孔都到齐了，如今这个正是当初和宋凡打架的那个户部侍郎黄庭之子──黄缅。
那黄缅看着面色不善，苏岑将心比心，让他干等上半天估计面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遂尽量放下架子，做了个还算和善的模样冲人点头一笑。
简单寒暄过后，苏岑问这两人的来意。
两次登门，这次还等了这么大半天，苏岑自然不信他们这是闲来无事串门子来了。
“苏兄一连破了好几桩大案子，在京中早是声名鹊起，我们久仰大名，当日得以在兴庆宫一见，苏兄果然是丰神俊茂，少年才俊。”邹明敬先把人恭维了一番，才进入正题：“我们这次前来，实则是有事相求。”
苏岑还没细问是什么事，黄缅却猛地站了起来，“崇之，这事不用他帮了，咱们走吧。”
苏岑实在是搞不明白这人为什么甫一见面就对他充满敌意，不过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倒也没有挽留的意思。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这事他做不来。
“怀真，稍安勿躁，”邹明敬急忙安抚，把黄缅又强行按回去，冲苏岑不好意思地笑笑：“苏兄不要见怪，怀真他就是脾气急了些，没有恶意。”
苏岑客套地端着笑，左右求人的不是他，静等着看这两人到底要唱哪一出。
“说起来是想借苏兄的思辨之才帮忙找个人，”邹明敬从身后拿了个长条盒子出来，打开奉上，是一套品质上好的文房四宝，端砚、徽墨、湖笔、宣纸，每一样拿出来都出挑，这一套送上来只怕得价值千金。邹明敬把盒子往苏岑手边一推，“这是一点薄礼，事成之后定然还有重礼相谢。”
苏岑却兀自把盖子阖上，推还回去：“无功不受禄，明敬兄还是先说说到底是什么事吧。”
“这……其实是……”邹明敬看起来颇有些为难，连连看了黄缅好几眼，见人还是那张臭脸，只能自己开口：“苏兄想必当日也听说了，说是怀真的妹妹，其实也是我一个妹妹，黄婉儿，跟着一个下人私……失踪了。”
苏岑问：“黄小姐当真是……失踪了？”
邹明敬一脸痛心地点点头，“是啊，是啊。”
苏岑了然，敢情这是想让他把这“失踪”的妹妹找回来。说来也好笑，这本该是黄缅的妹妹丢了，黄缅来求，邹明敬作陪，如今怎么却俨然像失踪的是邹明敬的妹妹。
苏岑轻笑：“明敬兄只怕是对我有什么误解吧，得大家赏识，给了几分薄名，但我平时所断的皆是大理寺的死人案子，对找人的事其实一窍不通，你们找我还不如去找京兆衙门呢。”
他堂堂苏大人，什么时候做过这种棒打鸳鸯、捉奸成双的事情了？
“不能报官，”黄缅总算说了句话，“婉儿又没错，报什么官！”
“苏兄，苏兄是这样，”邹明敬急忙圆场，“世人都谣传婉儿是私奔，但其实，婉儿跟那个下人根本就不认识啊！”
“嗯？”苏岑挑了挑眉。
“虽然宋凡那厮不是个东西，但黄家家教甚严。婉儿待字闺中，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所在的闺阁与外界隔绝，平时根本就不让异性仆人入内。就算是我，因家父与黄世伯是世交，时常往黄家跑动，都没怎么见过婉儿，试问婉儿又怎么会跟着一个不认识的下人就私奔了？”
“都这样了还不报官？”苏岑皱眉看着这两个人，“一个大活人平白失踪这么久，或绑架，或意外，生死未卜，你们竟能安坐家中不闻不问？”
“万一，万一婉儿真是私奔了怎么办？”黄缅拍桌而起，“报官就是告之天下，坐实了婉儿与人私奔的事情，婉儿的名声怎么办？”
苏岑冷笑了声，生死都顾不上了还在乎什么名声？他只道英国公好面子，敢把郑旸扔在兴庆宫历练，殊不知这黄家更是不遑多让，更胜一筹。
邹明敬急忙把黄缅拉着坐下，冲苏岑恭恭敬敬道：“也不是不闻不问，我们这次上门就是想请苏兄你帮帮忙，试着能不能不要惊动官府，私下里找找婉儿？”
苏岑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眸：“这件事只怕苏某恕难从命，不惊动官府的情况下我也无计可施。”
黄缅拂袖而起：“我就说了，一个毛头小子不过是浪得虚名，本事没有，架子倒是不小！”
“怀真！”邹明敬站起来呵斥一声。
苏岑垂着眸子自顾自喝茶：“恕不远送。”
黄缅冷哼一声，拂袖而去。邹明敬眼看着是谈不下去了，只能拱手告辞：“苏兄不要放在心上，怀真这脾气真是……我替他赔个不是，苏兄大人大量，我们改日再登门拜访。”
刚走到门口却又被人叫下，苏岑抱着那一盒子文房四宝送上前来，“这些东西还是请明敬兄带回去吧。”
邹明敬急忙推辞：“既然拿来了又哪有再拿回去的道理，不为婉儿的事，就当交个朋友，还望苏兄千万要收下。”
话说到这个份上，苏岑却之不恭，不管那个黄缅如何，这个邹明敬确实还算客套。循礼将人送出门外，看着人走远了苏岑才反身折回，吩咐阿福把门锁了。
阿福道：“伶儿还没回来呢。”
“他今夜不回来了。”
方才祁林来送他，人刚走苏岑就注意到曲伶儿悄悄跟了出去，元夕佳节，肯回来才怪。
等阿福锁了门，苏岑又道：“你去我房里找件价值相当的物件，过两天送到平远侯府去，就说近日新得的物件，送给邹明敬赏玩的。”
阿福点头应下来。
又过了两日，开印复朝，年味儿总算散尽了，一切步入正轨。
苏岑如今官居四品，三天两头就得上一次朝，不比在大理寺埋头办案子，成天跟官场上那些老油子打交道，人也越发圆润了一些。
也越发见识到了李释的老练。
简而言之，李释想要的，再怎么迂回曲折，最后总能得偿所愿。
譬如前一阵子李释忙着推新官吏考核制度。鉴于年前暗门在大周官场中安插了大批眼线，虽然最终以一波京察清理了大半，但治标不治本，保不齐他们什么时候就能再安插人进来。
于是开朝之初，李释就大刀阔斧地推陈出新，先是在吏部增设清吏司，六年一次的京察改为三年一察，每三年任满则由清吏司配合各部门考核一次，结果分上中下三等，连年为上则官升一级，为下则黜官一级，以此为类，是为期察。此外为制约吏部权力，又在御史台增设监察御史，分散各方，不定期进行巡察、廉察，如遇贪官佞臣，不必经由吏部，可直接上奏天听。
五品以下官员升降任免皆按照此制度，四品以上还需上表自陈，由陛下钦点。京察期间京官外官不得私出相见，以免勾结。如此互相配合，互相制约，避免了官员以权谋私、卖官鬻爵，也限制了有人随意在官场中安插自己人。
就拿苏岑来说，他若不是年前升了四品，在这套制度下要想从五品到四品，至少要六年拿到两个上等，这还是一帆风顺，期间没有别人弹劾他贪赃枉法的情况下。像他去年那样一跃好几级的情况基本不会再发生。
所以当初李释把案子全权交给他办，一心把他提上来的用意立显。
可想而知这套制度动摇了多少人的利益，该走的人情不走了，该上的供也不上了，那些等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儿子、侄子、外甥们也无处安插了，多不利于大周官场的繁荣稳定，官员之间的欣欣向荣。
所以推行之初阻力之大也是难以言喻的。
这就更显示出李释在官场如战场，纵横捭阖、驾轻就熟的手段来。
年前京察李释特地留了几个奸贪巨擘没做处理，这些巨擘们刚胆战心惊地过了个好年，不曾想刚缓过一口气来李释就拿他们开刀祭了一场开门红。先是着吏部、御史台查了个底儿掉，包括年少是偷了东家的鸡撵了东家的狗都被翻了出来，紧接着将所有罪名布告天下，险些引的民怨。
接着李释顺势安抚民心，凡民皆可向上检举，还专门配备了书吏下访民间，代那些不识字的执笔。顷刻之间状告纷纷如雨，人人岌岌可危。
眼看着宁亲王就要血洗官场了，不曾想李释这时候大手一挥，将所有状告付之一炬，以示宁亲王不计前嫌，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这时候再顺水推舟推行新的考核制度，一路顺风顺水，畅行无阻。
毕竟相比于丢官掉脑袋，以后过的谨慎些又有何不可。
一连折腾了一个多月才尘埃落定，转眼已进三月，草长莺飞，万物一派欣欣向荣。
苏岑早已将正月里的那点事儿抛之脑后，不曾想这天下了衙，又在门外见到了个眼熟的身影。

第114章 卦签
来人是黄缅。
只不过这次是孤身一人来的，没带邹明敬，苏岑回来时，黄缅正站在苏宅门外踱步。
一个多月没见，也不知脾气有没有好些了。
苏岑上前，“黄兄怎么不进去，站在门外做什么？”
黄缅看见苏岑停下了步子，客客气气地一拱手：“当日多有冒犯，我怕苏大人不欢迎我进门。”
“黄兄这是哪里话，”苏岑微微一笑，引人进门，“黄兄请，有什么进来再说。”
入了厅堂落了坐，黄缅才道明来意：“还是当日之事，劳烦苏兄帮我查一查。”说罢站起来冲苏岑认真行了一礼：“事关小妹的身家性命，还望苏兄不计前嫌，不要推辞了。”
苏岑急忙把人接着，这人一个月之间态度转变如此之大，看来确实是无计可施了。
苏岑扶着人坐下，问道：“是不是有了什么线索？”
黄缅眼前一亮，猛地抬起头来：“你怎么知道……”
“你之前不能断定令妹是否有生命危险，所以并不着急，而你此番前来，与上次大相庭径，看的出是着急了，所以应该是又有了什么线索吧？”
黄缅认真听苏岑讲完，无奈一笑，“上次让苏兄见笑了。崇之说的不假，苏兄确实有过人之才，所以请苏兄一定要救救小妹！”
黄缅从袖中掏出一对翠玉耳环来交到苏岑手上，“这对耳环是我偶然从一个妇人那里得来的，这是婉儿的东西，这是不是说明，婉儿，婉儿已经……”
苏岑接过那副耳环认真看了看，成色上好的油青翡翠，做了个水滴形状，半镶在一朵九瓣重莲里，做工奇巧，不像是凡家俗物。
苏岑问：“你确定这是令妹的东西？”
黄缅无比肯定：“这是家传下来的，婉儿自小跟祖母亲近，这是祖母过世时亲手交给婉儿的，婉儿无比珍贵，一直带在身上。我敢肯定，全京城只此一副，不可能再有别人。”黄缅哆哆嗦嗦再问：“苏兄你说，婉儿是不是已经……遇害了？”
苏岑把耳环送回黄缅手中，“黄兄先不要着急，也不见得就是遇害了，或许只是出了什么意外不小心遗失了。那个妇人是从哪儿得到的这幅耳环？”
黄缅往椅背上一靠，松了口气，回道：“她说是从当铺买的，那家当铺后来我也去了，但时间隔的太久了，当铺的人都不记得了。苏兄，现在该怎么办？”
苏岑一挑眉：“还是不报官？”
黄缅面露为难之色：“苏兄，实不相瞒，其实并不是我不想报官，实在是家父不让。家父曾发话，谁敢报官，直接逐出家门，我这才……”
“哦？”苏岑沉思了一会儿，末了一笑：“那我也不为难黄兄了，等再过两天我休沐的时候黄兄给我下道帖子，我以友人的身份先去府上看看。不过我也说不好能不能看出什么端倪，黄兄不要太抱期望。”
黄缅立即起身行礼：“多谢苏兄。”
送走了黄缅苏岑回了院子，春光尚好，云淡风轻，苏岑站在几棵刚鼓花苞的海棠旁看了看，只觉得几根横生的枝杈生的突兀，又从房里拿了把剪刀出来，决心好好休整一番。
边剪边想，这黄家真有意思，家里一个人平白失踪了几个月，却不肯报官。他看得出黄缅情真意切，应该是真的为妹妹着急，那这个黄老爷就一点都不着急吗？难道当真是重男轻女，为了家族门面置女儿的性命于不顾？
苏岑不由想起之前的沈于归，同样是女儿，沈存视沈于归如珍宝，拼尽性命也要把沈于归从火场中救下来，怎么到了黄家就弃之如敝履了？
说起沈于归苏岑脸上的神色总算缓了缓，沈于归如今在太傅府恢复的不错，听闻了沈于归的事宁老爷子心生怜惜，遂认了沈于归当干孙女。宁三通对这个小妹妹宠爱至极，只因为有了沈于归在老爷子耳边吹风，如今老爷子总算不天天数落他不务正业了。
苏岑原本打算趁这次休沐再去看看老爷子，顺便看看沈于归，只可惜如今要另作他图了。
“二少爷，二少爷……”
苏岑回过神来才见阿福站在一旁一脸痛心，再看自己手底下，一盆海棠花骨朵已被屠戮过半……
这盆海棠阿福日日打理，照顾起来比照顾他这个二少爷还要精细，眼看着好不容易鼓了骨朵儿，颇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之感，正美滋滋等着开花呢，一个不留神就被苏岑给霍霍了。
“之前那盆罗汉松也是，硬生生把人家脑袋给秃噜干净了，还有那盆燕子掌，那盆文竹，您要是不喜欢就不要往家买啊……”
眼看着阿福又一副怨妇模样开始唠叨，苏岑忙缴了械，悻悻地开溜：“对不住对不住，你以后圈一圈铁篱笆把我拦在外头，我再不插手了。”
适逢曲伶儿从外头抱了一枝桃花进来，刚进院门就被阿福拉来抱怨：“你看看二少爷，又把刚要开的海棠给剪坏了……”
曲伶儿接过阿福手里的剪刀，对着最后一枝幸存的海棠咔嚓一剪子，喜滋滋抱在怀里：“配我的桃花正好。”
阿福：“……”这日子没法儿过了！
等到休沐的日子，黄缅果然送了帖子过来，邀请苏岑过府一叙。
苏岑让阿福找了一罐今年的新茶带上，才带着阿福去黄府赴约。
这黄家也算是京中的大户人家，世代为官，出过宰相，到黄庭这里稍逊一筹，官居户部侍郎，正四品。黄家宅子位于宣阳坊内，是个朝中官员的聚集之所，真正是一片瓦下来就能砸死好几个当官的。
黄缅早就在门外等着，看着苏岑还带着礼十分过意不去，几番推辞，苏岑笑道：“做戏要做足，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自家的茶。”
黄缅这才勉强收下。本想着先引苏岑去正厅喝茶，苏岑却道想去黄婉儿房里看看，黄缅一想也是，刚好这会儿黄庭出门去了，等他回来再去看就不方便了。
黄缅带着苏岑前往后院，穿堂过院，单是回廊就走了好几条，又进了一道垂花门，适才到了黄婉儿的居所。
苏岑笑道：“黄家不愧是名门望族，这宅子建的果然气派。”
“祖上荫蔽罢了，”黄缅笑了笑，“不过苏兄，你那宅子确实小了些，与苏兄你如今的身份不太相称了，要不要我帮你打听一下，再购置一套大一些的。”
苏岑笑着摇摇头：“当初初涉京城，只求有处落脚之地罢了，如今也已经住习惯了，我家中人少，大宅子也住不过来。”
“也是，”黄缅点点头，“我看苏兄也到了婚娶年纪了，怎么还不曾娶妻，家中还是得有个女眷把持才好。”眸色一暗：“若是婉儿还在，我倒是想退了与宋家的那门亲事，把她介绍给苏兄你。”
“黄兄言重了。”苏岑笑笑，就此把话题带过。
苏岑打量黄婉儿这处小院，位于东跨院中，与下人们所居的地方确实相去甚远，而且只有垂花门这一个入口，偏远僻静，要想过来就得穿过花厅，确实是个适合做女儿家闺阁的好地方。
这未出嫁的女子闺阁不许外人入内，年轻男子更是忌讳，苏岑道一句：“冒犯了，”这才抬步进去。
外间是一个待客的小厅，与里间用珠帘隔开，进到里间则尽显女儿家的心思，窗前是一方梳妆台，靠墙有一处卧榻，再往里则是闺床。
苏岑刚走到妆台前拿起一支珠钗，只听见外间突然有人呵斥：“什么人？”
来的是黄婉儿的贴身侍女，黄缅出来交待了几句，侍女刚待退下，苏岑却突然道：“让她过来，我有几句话要问问她。”
侍女入内，冲苏岑欠身问安，苏岑问：“房里这些东西你们可曾动过？”
侍女回道：“东西都还是小姐在时的样子，我们只管打扫，不敢妄动。”
苏岑指着那只珠钗问：“这支珠钗原本就在桌上？”
侍女定睛瞧了瞧，回道：“是，这支珠钗是小姐平日里带的那支，那日出门换了支新的，这支随手就放在桌上了。”
黄缅上前问：“这支珠钗有什么问题吗？”
苏岑凝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又去卧榻旁看了看。黄花梨木卧榻，头上放了一方瓷枕，苏岑刚把瓷枕抱起来，手上不由一愣，轻轻一晃只听里头顿时传出簌簌之声。苏岑不好妄动，遂把瓷枕交给了黄缅。
黄缅一摇便知道里头有东西，毫不犹豫地抱起瓷枕就地一摔，满地碎瓷片之中，静静躺着一本靛蓝封皮的书。
苏岑先是捡起一块碎瓷片看了看，惋惜道：“应该有什么暗门的，砸了可惜了。”又捡起地上那本书，封皮上书《女诫》，翻开随眼看了看，不禁笑了。
黄缅也接过来查看，脸色越看越青，半晌后把书一扔，问那侍女：“这是怎么回事？！”
那书裹着《女诫》的封皮，里头的内容却是当下最时兴的话本，讲的全是男欢女爱，什么风流才子小娇娘，专用来骗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
侍女当即跪地：“奴婢不知啊，奴婢也不识字，只知道这书是王家小姐带来的，里头是什么奴婢当真不知道！”
黄缅铁青着脸向苏岑解释：“王家小姐是隔壁王御史家的千金，时常过来找婉儿串门，都是她教坏了婉儿！”
苏岑捡起书无奈笑了笑，“一本书而已，黄兄不必动怒，我当年读书时尚还在《左传》里头夹话本，幻想自己以后能做飞天遁地的侠盗，这不也没做成。”
黄缅叹了口气：“让苏兄见笑了。”
苏岑又拿起书翻了翻，不几时一张纸条竟从书中轻轻飘出，黄缅顺手捡起来，皱了皱眉：“这是什么？”
苏岑接过来看了看，一张泛黄的海纹纸，上书一首七言小诗：一锥草地要求泉，努力求之得最难；无意俄然遇知己，相逢携手上青天。
说是诗，然则平仄韵脚都不对，像是单纯为了说事而作，不在乎那些规矩。
苏岑又拿起纸在鼻子下嗅了嗅，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猜测。
“这好像是庙里的卦签。”
“卦签？”黄缅一愣。
苏岑道：“寺庙里多用这种海纹纸解卦，而且这纸上也有香火的味道。这签上的卦象是说凡事不必强求，缘分到了自然有分晓。也就是所谓的‘有心花开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
“啊，对了，”侍女突然道，“小姐失踪的前一天正是去庙里卜过卦，回来还一副满心欢喜的样子，第二天说要去还愿，然后就没再回来。”
“还愿？”苏岑微微一眯眼，“她说去的是哪家寺庙了吗？”
侍女摇摇头：“这个小姐倒是没说。”
苏岑刚待再找找还有什么线索，只听闻外头院子里哐啷一声巨响，紧接着便听见有人怒吼：“逆子，你给我出来！”

第115章 枫叶
俗话说虎父无犬子，苏岑总算明白黄缅这火爆脾气是怎么来的了。
苏岑从房里甫一出来，就见黄庭双手叉腰，气沉丹田，对着黄缅一顿好骂：“你这个逆子，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往外说，别往外说，你就是不听！让别人看我们家笑话你就乐意了？！你可倒好，生怕别人不知道，敲锣打鼓大肆宣扬，黄家的名声都被你败光了！”
黄缅脾气也上来了：“婉儿如今生死不知，您还在乎那二两面子，婉儿到底是不是您亲生的？！”
黄庭一巴掌落下来，干爽清脆，惊的苏岑当场一愣。
“我就当她死了！这个家早晚被你搞垮了，我早晚也得死在你手上，逆子，逆子！”
黄缅捂着脸还待反驳，被苏岑从后面拉了一把，这才一脸不服气地住了口。
苏岑向前一步，冲黄庭拱手道：“黄大人息怒，是我一时迷路走到了这里，多有得罪，还望黄大人见谅。”
黄庭这才留意到苏岑，双眼一眯：“苏大人？”
两人如今同朝为官，黄庭也只比苏岑官高半级，朝堂上抬头不见低头见，黄庭自然认识如今御前风头正盛的大理少卿苏岑苏大人。
“是这个逆子叫你来的？来查婉儿的事？”黄庭狐疑地看着苏岑，“你查出什么来了？”
“黄大人误会了，是黄兄说家中后院里海棠开了，邀我来赏花来着，”方才过来时苏岑注意到院子里一棵海棠开的正盛，随口诌了个理由，“怪我看的太尽兴，一时不察，走着走着就走到这里来了，还得劳烦黄兄过来寻我。”
黄庭对苏岑将信将疑，面色还是不善，“这里是小女的闺房，不方便有外人进去。”
苏岑忙道：“那是那是。”
黄庭侧了侧身：“苏大人请到正厅喝茶。”
苏岑拱手：“有劳黄大人了。”
进了正厅布好茶水，黄庭居首，倒是客客气气地把苏岑引到次座，留黄缅肿着一张脸坐在下座。苏岑忙道“不敢当”，他今日是来找黄缅的，理应与黄缅同坐，黄庭这样安排就是把苏岑当成自己的客人对待，生生比黄缅高出一辈来。
黄庭这时候倒是显示出难得的客气来：“苏大人年纪轻轻就官居四品，你我同朝为官，理应如此，苏大人不必推辞了。”
苏岑却之不恭，只能入座。
黄庭先开口问：“苏大人怎么结识的犬子？”
苏岑撇了撇茶沫，呷了一口茶才笑着回道：“当日英国公府的世子邀请大家同游兴庆宫，苏某也在受邀之列，有幸结识黄兄，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原来是这样。”黄庭也笑了，“犬子无状，能结识苏大人这样的人是他的荣幸。只是我听说后来王爷回去了，把你们都赶出来了。”
苏岑无奈苦笑：“丢人现眼，不提也罢。”
黄庭哈哈一笑，“王爷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还跟你们这些小辈计较。”
这话苏岑就不爱听了，王爷还不到不惑，正值壮年，什么叫一把年纪了？
苏岑只道：“是我们在兴庆宫大肆喧闹在先，王爷性情直爽，没训诫我们已是不错了。”
黄庭知道苏岑是李释一手提拔上来的，有心护着宁王也无可厚非，而他却是太后党，道不同不相为谋，遂不再多说，又问：“大理寺最近在办什么案子？”
这就是要试探苏岑有没有插手黄婉儿的事情了，苏岑佯作无奈，回道：“年前一桩连环失窃的大案子，拖到至今，张大人让限期破案，大理寺上下忙的脚不沾地了。这不，赶上休沐才有机会过来一睹芳华，不然只怕花期过了也看不上了。”
叹了口气又道：“现在就盼着千万别出什么新案子，不然真的就要睡在寺里了。”
黄庭颇为满意地哈哈一笑，“苏大人辛苦了。”
苏岑试探着问：“我方才听见黄大人和黄兄说起府上千金，是出了什么事吗？”
黄庭果然神色一顿，片刻后摆摆手道：“没什么事，劳苏大人挂心。”
苏岑淡然喝茶：“那就好。”
这一场茶喝的宾主都不自在，苏岑早早起身告辞，黄庭做做样子地挽留了几句，最后才由黄缅将人送出门外。
黄缅脸上巴掌印还没消下去，对着苏岑再三道歉，明明是他请人上门，结果却险些让人跟着挨一顿骂，心里颇为过意不去。
苏岑却并不在意，等出了府门，苏岑避开黄家下人，又拉过黄缅小声道：“我在令妹房里确实看出了点问题，我想去那个下人住处看一看，府上还有其他门吗？”
黄缅当即抬起头来。方才他还一直担心苏岑受了气不肯再帮他查了，这下思虑全无，急忙道：“有，有，你绕到宅子后头有个小角门，在那里等我，我去给你开门。”
苏岑点头应下。
出了黄府，苏岑先往家的方向而去，等过了一条街才又带着阿福绕到了黄府后头的一条街，不消一会儿果然找到了黄缅所说的那个小角门。
站在人家后门外头，苏岑不禁好笑，第一次查案子查的跟做贼似的，又没有好处拿，瞎折腾个什么劲儿？
又在外头等了好一会儿黄缅才过来开门。按理说从内宅走过来应该要比苏岑快，黄缅应该是被什么事情拖住了，再看黄缅脸色比之前更臭了些，苏岑心里了然，只怕是又被叫过去训了一顿。
苏岑让阿福留在门外守着，跟着黄缅进了后门。从后门进来离下人们的住所就比较近了，黄缅边领着苏岑走边介绍，失踪的那个下人是黄府的车夫，名唤刘四，吃住都在黄家，挺本分的一个人。黄家原来就有两个车夫，他失踪后黄家没有再招人，他的房间也就一直没人动过。
说话间便到了地方，下人们住的地方不比前院，是一排阴冷的倒坐房，因为毗邻马厩，味道也不是太好。
黄缅推开一扇门对苏岑道：“就是这间。”
这房里就显得寒酸多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盏烛台，一个破碗，因为长时间没人住，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再就是一张床，床头放了个大木头箱子。
苏岑打开箱子看了看，里头都是些破旧衣裳，长时间不见日光，已经有了一股子霉味。
趁着苏岑在看，黄缅便问：“你在婉儿房里发现什么了？”
“令妹不是跟人私奔了。”苏岑直接了当。
“啊？”黄缅有点懵，“怎么看出来的？”
苏岑翻完了箱子又去翻看刘四的被褥，因为长时间阴冷，又过了一整个冬天，这被子感觉能挤出水来。苏岑一边皱眉翻看一边道：“首先，她最常戴的珠钗没有带走，如果真是要私奔，定然要带些自己的常用之物，但房里貌似并没有少东西。而且我看过了，她其他东西都放在首饰盒里，就那支珠钗在桌上，这说明她走的时候很着急，如果是有计划的私奔不会这么匆忙。”
在床上一无所获之后苏岑又去看别处，只是这房子几尺见方，一眼就能看完，确实是没什么可疑的。
“第二，”苏岑在房里踱了两圈，“卦签是她前一天刚求回来的，书和卦签我们都是在瓷枕里找到的，那这个瓷枕应该就是令妹藏她那些小秘密的地方。如果是我要跟别人私奔，那我肯定会把这些秘密销毁掉，而不是藏起来，留着被人找到成为隐患。”
苏岑突然注意到墙角一双鞋，慢慢走过去。
“虽说令妹没有私奔，但应该确实是有那么个人与她私通。”
“什么？！”黄缅一惊。
“那是一个值得她换新珠钗的人，”苏岑蹲下拿起那双鞋来，“而且你注意到那个侍女说的了吗，她说小姐第二天是去还愿。还愿还愿，愿望实现了才能还愿，你猜她许的什么愿望？”
黄缅凝眉想了一会儿，摇头道：“我想不出来。”
苏岑一笑：“我倒是有个想法，但是还得印证，就先不告诉你了。”
黄缅急道：“苏兄但说无妨啊！”
再看苏岑却已经拿着那双鞋不搭理他了。
这双鞋是双脏鞋。倒不是说这双鞋臭，有什么味儿放到现在也该散尽了，之所以说它脏，是因为鞋底附着了一层干了的泥巴。
苏岑头也不抬地向后伸手：“给我个工具，我要把鞋上的泥挖下来。”
黄缅在房里东翻西找了一圈，奈何这房里一清二白，最后也不管以后有没有人用了，拿了桌上一只勺子给了苏岑。
苏岑倒没在意，接过来便从鞋上往下刮那层厚厚的泥巴。
在长安城里尤其是宣阳坊内，全都是青石板铺路，是不会踩到这么多泥的。通过这房里的东西苏岑可以看出这个刘四是个爱干净的人，东西虽然破旧但都收拾的井井有条。这双鞋上之所以有泥，是因为刘四失踪之前一两天内到过一个不是宣阳坊而且有泥的地方，并且不得不下车。
苏岑抬头问：“我忘了问，令妹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黄缅一愣，回道：“去年九月……”
“那就对了，”苏岑突然提唇一笑，缓缓从鞋底的泥垢中，拿出一片残缺的枫叶。

第116章 晚晴
长安城外三十里有一座圭峰山，半山腰上有一处凉亭，名唤晚晴亭，取自李义山的名句“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 ”
这晚晴亭当然不是因为孤零零一座亭子而出名，而是这亭子恰恰坐落在一片枫林之中，每逢季秋，霜打枫林，漫山红透，坐在这里静看夕阳无限，落木纷纷，别有一番意境。若再碰上骤雨晚晴，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则更是人间难遇的盛景。
晚晴亭由此得名。
苏岑看见这亭子时倒是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凑巧，这亭子竟跟他晚晴嫂嫂重名。
如今正值暮春，枫树不过刚刚抽芽，自然看不到霜染霞飞的盛景，故而人烟稀少，除了苏岑、阿福和黄缅，周遭再无人迹。
这片枫林范围不小，三人便以晚晴亭为中心，分散开去找。
虽然确定黄婉儿失踪之前肯定来过这儿，但苏岑也不能保证时隔这么久还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很多证据都是有实效性的，风吹雨打，草长叶落，很多东西早已经面目全非，在这么大一片林子里找那么点渺茫的线索，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是，这是他们手里握着的唯一一点线索。
到了晌午，三人将找过的地方做好标记，回到晚晴亭汇合。苏岑早就料到中午应该是回不去了，来之前特地嘱咐阿福带了干粮，这会儿刚好从马车上拿下来，在亭子里将就着吃一点。
吃到一半，听见不远处钟声响起，在山间来回飘荡，悠远空泛。
苏岑停下动作，站起来往钟声来源处看过去，只可惜树木葱茏，看不真切。
苏岑回头问：“是哪儿的钟响？”
黄缅边吃边道：“苏兄有所不知，再往前走一刻钟，有个寺庙，叫草堂寺，敲钟应该是庙里的和尚到了吃饭的时辰了。”
“草堂寺？”苏岑皱眉思索，只觉得这名字耳熟，好像在哪儿听说过。再一想，当初封一鸣带着来的那个寺庙可不就是草堂寺，苏岑还记得这个草堂寺里有口井挺出名，只可惜他们当初并没有看到，还搭上了好些个香火钱。
“草堂寺求的是姻缘？”苏岑还稍稍记得点封一鸣当初说过的话，又找黄缅确认了一遍。
“是，据说还很灵验，长安城里的人都到这儿来上香参拜，”黄缅突然想起什么，猛地站起来：“你是说当日婉儿就是来这儿上的香？”
“一个女孩儿，正值豆蔻之年，最乐意求的就是姻缘。”苏岑坐下边吃边道：“回程途中遇上大雨，遂躲到这亭子里避雨，这也就解释了刘四鞋上那些泥巴和那片枫叶。躲雨的时候应该还遇上了什么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所以才有了第二天的还愿以及私会。只是不知道后来又发生了什么，才导致令妹没能回去。”
“原来是这样，”黄缅恍然大悟，“合情合理，苏兄你真是神了！”
“这些也不过是猜测，无从佐证。”苏岑微微一笑，三两口将手里的干粮吃完了，又灌了几口水，起身道：“吃完了就再找找，他们在这亭子里避雨，有证据的话应该就在这附近。”
阿福也吃完了站起来，拍着胸脯保证：“二少爷你放心，我肯定每颗石头每片叶子都不放过。”
黄缅过意不去，冲二人鞠了一躬：“有劳了。”
众人吃完了饭抓紧时间又找起来，苏岑刚找到方才做标记的地方，就听见不知哪里传来“哎呦”一声。
“怎么了？”苏岑高喊。
回话的是阿福那边，“没事，二少爷，我绊了一跤。”
苏岑刚待继续找，只听见阿福突然叫了一声，紧接着便听见阿福喊道：“二少爷，二少爷我找到了！”
苏岑和黄缅急忙凑过去，只见地面上有块凸出的圆木，只露出了一小截，看不仔细就跟树根混为一谈了，若不是阿福被它绊了下，只怕根本就注意不到。
几个人费了一番功夫才将那块圆木整个挖出来，看清全貌才发现那本是一个车轮，黄缅上前仔细看了看，猛然间觉得嗓子发紧。
“这……这是我家的马车，”黄缅指着车毂指尖轻颤：“我家的车都会在轮毂上打下印记，这里有一个黄字，是我家的没错！”
苏岑眸色一沉，“以这儿为中心，再挖！”
知道可能要掘地，马车上带了锄头铁锹，不一会儿功夫又接连挖到了车辕和马辔，都被拆分了埋在地下。黄缅越发肯定这是自家的车，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被埋在这儿。
一锄头下去又听见一声钝响，黄缅知道自己这是又挖到东西了，急忙蹲去看。
片刻之后，黄缅惊叫一声，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苏岑赶过来时，只见半个头盖骨已被挖出，空洞洞的两个眼眶正无神地对着他。
绕是黄缅再怎么不信，看到如此情景也知道肯定是出事了。牵扯到死人这就不是他能左右的了，无奈之下只能报官。
大理寺的人来的很快，毕竟一听说城郊发现了尸体，并且自己家大人已经在那儿了，谁也不敢怠慢。
一起来的还有宁三通，背着他那大木头箱子爬山越岭而来，看见苏岑直抱怨：“好好的休沐日子你非要出来找事，我正跟郑旸商量一会儿是去喝酒还是听曲儿，全被你搅了。”
苏岑只能赔笑：“人命案子，担待些。”
尽管口头上不满，宁三通手上却没停下，打开他那木头箱子把东西都备齐了，看着苏岑：“尸体在哪？”
苏岑随手一指这片山头：“还在挖。”
宁三通来了兴趣：“这是死了几个啊？”
苏岑看了黄缅一眼，黄缅已被那半块头盖骨吓得魂飞魄散，坐在亭子里正瑟瑟发抖，再不敢上手了。苏岑叹了口气，回道：“还不清楚。”
趁着大理寺的衙役们正挖的热火朝天，苏岑叫来阿福，耳语了几句，阿福听后点点头，起身先走了。
大理寺的人挖了一个多时辰才把这一片都挖了一遍，那辆马车基本拼凑齐了，是被人拆分之后埋入地下的。值得庆幸的是自始至终只找到了那一具尸体，看身上衣物，应该就是那个失踪的车夫刘四。
宁三通着手验尸：“死者为壮年男性，身长七尺一寸，发长一尺九，着单布短衣和裙各一件，衣襟前胸染血，有一个长约一寸的破口，疑似剑伤。”宁三通接着打开死者身上的衣物检查尸体，看了良久，突然沉默了。
“怎么了？”苏岑凑上前问。
“没有伤口。”宁三通皱眉道。
“怎么会没有伤口？”苏岑难以置信地看着宁三通，“你刚不是说疑似剑伤吗？”
“至少在这具尸体上没有伤口，”尸体由于长时间埋于地下，已经腐败成了一具骷髅，宁三通示意苏岑去看，“衣服上这个洞正冲胸前，应该是一剑刺穿了心脏，但你看这一片的肋骨上，并没有留下剑痕，这就说明凶手不只是一击致命，而且准确避开了肋骨，剑从两条肋骨的缝隙之间穿了过去。”
苏岑明白了：“是个高手。”
“目前我没有看出别的死因，要等把尸体带回大理寺进一步检验了才能知道。”
苏岑点点头，吩咐衙役们把挖出的证物都带回去，又走到黄缅面前：“黄兄，先回去吧。”
黄缅惊吓过度，抬起头来愣愣地看着苏岑：“这儿没有婉儿的尸体，是不是说明婉儿还活着？”
苏岑抿了抿唇，只能安慰道：“至少是没死在这里。”
黄缅一脸颓败：“那婉儿在哪啊？”
苏岑勉强笑了笑，“我说过了，我有一个猜测，如今刚好验证一下。”
一行人回到长安城，城里早已传遍了，苏大人在城郊枫林里发现了一具尸体，大理寺火速办案，如今已经找到了关于凶手的证据。
过程传的神乎其神，有说苏大人的开了天眼的，看一眼尸体就知道凶手是谁，还有说是死者给苏大人托梦申冤，在梦里告诉了苏岑凶手是谁。比较靠谱的一种说法是苏大人在挖出的马车上找到了能证实凶手身份的证物，静等着明日开堂就能提审凶犯。
大理寺的队伍刚进城门就被人群团团围住，大理寺的人尚还不明所以，但见自家苏大人成竹在胸镇定自若，也纷纷挺直了腰杆接受百姓的夹道欢迎。
事情闹的如此地步黄缅自然不敢回家了，跟着苏岑在大理寺值房里凑合一夜。
黄缅白日里受了惊吓，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本想着找苏岑说说话，但苏岑却好像白天累着了，早早就熄了灯躺下，不一会儿呼吸都放缓了。
黄缅只能自己对着房梁发呆，脑子里一会儿是白天那具尸骨，一会儿又是婉儿，但毕竟白天挖了半天坑，临近子夜也渐渐有了睡意，刚要朦朦胧胧睡着，突然听见外头传来打斗的声音。
黄缅一骨碌坐起来，再看苏岑，早已披衣起身，一双眼睛如寒夜星芒，清醒透彻，丝毫没有一点惺忪之意。
苏岑扬唇一笑：“凶手送上门来了。”
两人点上灯来到门外，只见两个黑影正在院中缠斗，一个使剑，剑法凌厉，寒光毕现，另一个身手诡谲，灵活异常，频频能从出乎意料的角度掷出各种暗器来。
紧接着火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早就埋伏好的衙役们手持火把，将两人团团围住。
黑衣人知道自己中了埋伏，起身欲撤，奈何曲伶儿鬼魅一般死死贴在他身侧，虽杀伤不大，但却异常缠人。
突然间黑衣人右手骤然发力，挽了个剑花，剑锋急转，直冲着苏岑而去。
“苏哥哥小心！”
曲伶儿当即方寸一乱，动身回护苏岑。苏岑也没想到这人竟然负隅顽抗，挑他这个不会功夫的下手，苏岑慌乱后退，眼看着剑锋就要扫到自己颈侧，只听“当”的一声，曲伶儿掷出一枚燕子铛，将剑撞偏了一寸，擦着苏岑的脖子扫在门框上。
黑衣人看着一击不成，也不恋战，趁曲伶儿没追上来，飞身上了房顶，顷刻消失在夜幕中。
曲伶儿气的跺了跺脚，见苏岑没事刚待去追，苏岑却摇了摇头：“伶儿，算了。”
曲伶儿耷拉着脑袋回来，“苏哥哥，我打不过他。”
“没事，”苏岑冲曲伶儿微微一笑，“让你干的事情干好了吗？”
“那是自然，”曲伶儿突然狡黠一笑，摊开掌心，细碎的磷粉在暗处闪着幽光。

第117章 宋凡
喧闹了一场人却没抓着，黄缅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那点睡意早被打散了，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反观苏岑，刚刚还险些被刺客要了性命，这会儿竟然没事人一样，倒头就睡，一点心事都没有。
黄缅看着苏岑半张侧脸，叹道这人和人真是不一样的，这个苏岑看样子还要比他小几岁，怎么就能天天周旋在各种凶案尸体里全然不惧？婉儿失踪半年他明查暗访一点线索都没找到，苏岑一上来就给他找出了一起失踪的车夫的尸体。第一次上门时他还觉得这人是傲了些，如今看来苏岑确实傲的有资本，难怪郑旸会跟他结交，宁三心甘情愿给他当仵作。
白天苏岑在自己家里给他开脱时说与他一见如故相谈甚欢，想来自己只怕根本没资格与他相谈甚欢。
黄缅又默默叹了口气，凶手没抓到，他想不出下一步该怎么办了，那这个人呢，还有办法吗？
苏岑闭着眼没动，出声问道：“黄兄，我好看吗？”
“啊？”黄缅一惊，“你没睡着啊？”
“本来睡着了……”但大半夜被身边人阴恻恻地给看醒了。
黄缅面色一赧，不好意思地回过身去，“你快睡吧，我不看你了。”
苏岑怏怏地道：“你也睡吧，养精蓄锐，明天还有事儿干。”
黄缅一愣：“什么事？”
“当然是抓凶手啊。”
黄缅皱眉：“凶手不是跑了吗？”
苏岑闭着眼睛挑了挑唇：“跑了就再把他抓回来。”
第二天一早，苏岑精神还算不错，打个水稍微洗漱一番，跟黄缅分吃了两个烧饼，吃完后大理寺的人来的已经差不多了。等曲伶儿也过来了，苏岑点上一队人带着出了门。
黄缅跟在苏岑身后不明所以，昨晚他还在发愁怎么再把那个凶手引出来，凶手上过一次当再往后应该就没有那么容易了，正无计可施之际，苏岑却说要带他出来抓人。难道真如那些百姓传言的那样，苏岑是开了一双天眼，还是昨夜死者来托梦，反正在他看来，找到了能定凶手身份的证据才是无稽之谈。
苏岑一路把人带到了定安侯府，到了门前客客气气地送上拜帖：“大理寺苏岑求见小侯爷。”
门前小厮一脸狐疑地接过拜帖，让苏岑一行人站在门外等着，他先进去请示。
“宋凡？你找他干什么？”黄缅皱眉问。他与宋凡关系不和众所周知，当初在兴庆宫就已经打了一架，后来听说宋凡近来更是不加收敛，日日出入烟花柳巷，已然不把和婉儿的婚约当回事了。
“需要他帮忙？”黄缅不耐烦道，“他对婉儿不上心的，你求他没用。”
苏岑看了黄缅一眼：“稍安勿躁。”
黄缅悻悻地住了嘴，他是一点都不想看到宋凡那副欠揍的模样。
过了一会儿那小厮探了个头出来，把名贴还给苏岑，“我们小侯爷说了，今日不见客。”
刚要关门，却见苏岑目光一凛，“那可由不得他。”
曲伶儿上前一脚将门踹开，苏岑打前，领着一群人大摇大摆进了定安侯府。
小厮见拦又拦不住，只能先去通报，不曾想一回头，就见自家少爷已经坐在了正堂上，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们。
“少爷……”小厮脸色颇有些难看。
宋凡摆摆手先让人下去，转头笑嘻嘻地看着苏岑：“哟，这不是如今当红的苏岑苏大人吗，怎么想起来亲临寒舍了？”
这宋凡虽然行事乖张，但相貌确实说得上出类拔萃，如今这人笑着往这儿一坐，一双桃花眼弯弯地看过来，若不是说话语气实在欠揍，其实说的上让人如沐春风。
“小侯爷。”苏岑客气地冲人一拱手，“大理寺一桩案子牵扯到小侯爷，只怕小侯爷今日得跟我们走一趟了。”
“哦？”宋凡抬起一只手来漫不经心地看着，“不巧啊，我今日约了红绡坊的紫竹姑娘弹琴听曲儿，可能没时间协助你们办案了。”
苏岑正色道：“不是协助，是缉拿。”
黄缅一愣：“他？怎么会是他？！”
“是啊，你凭什么缉拿我？”宋凡笑着站起来，脸上的悠闲淡定犹在，就是打定了苏岑没证据。
苏岑倒也不着急，轻轻一笑，“我之前说我有一个猜测，黄兄还记得吗？”
黄缅在身后点点头。
“黄婉儿第一天去寺里上香，求了一支签，签上道：顺其自然，缘分自至，结果第二天黄婉儿就又去寺里还愿了，我们通过草堂寺猜出了黄婉儿求的是姻缘，但你们猜出她求的是和谁的姻缘了吗？”苏岑慢慢踱步到宋凡身旁，“黄婉儿出身书香门第，自小家里规矩森严，自然不会做一些失节悖德之事。她知道自己与定安侯府的小侯爷有婚约，我猜她求的也该是些夫君和善，要待她好之类的吧？”
苏岑牢牢盯着宋凡，“所以小侯爷觉得当初在晚晴亭能让黄婉儿觉得自己愿望实现了的人是谁？”
宋凡轻哼了一声，“我怎么知道，我又没见过黄婉儿，怎么知道她求的什么签。苏大人，奉劝一句，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又怎么知道那小贱蹄子真能恪守妇德呢？”
“你！”黄缅登时大怒，气势冲冲地要上前来，被苏岑一个眼神按了下去。
苏岑回过头来接着道：“那既然小侯爷没见过黄婉儿，没去过晚晴亭，”忽的眼神一冷，“那昨夜又为何要夜闯大理寺，去瞧瞧我到底有没有那证实你身份的证物！”
“是……是他？”黄缅突然怔在原地，“可他，他连我都打不过啊？”
宋凡袖着手轻笑：“是啊，我连黄缅这个废物都打不过，怎么夜闯大理寺？”
话音未落，只听有什么嗖的一声迎面而来，宋凡瞳孔迅速收缩，映在眼底的是一枚蝴蝶镖，正冲着他面门而来！
换做旁人，此时就只能等死了，千钧一发之际，宋凡却突然侧身，仅以两指之力生生夹住了那枚蝴蝶镖。
宋凡循着那枚蝴蝶镖来的方向看着曲伶儿，冷笑道：“小兄弟，打人不打脸，你这也太犯规了。”
这若不是冲着脸来的，他就硬生生受了。
“小侯爷好身手啊。”苏岑不由笑道。
“就算我能接住这镖那又如何？”宋凡混不吝地笑道，“苏大人总不能把能接住这镖的都抓起来，都说是凶手吧？”
“小侯爷，我既然敢带着这么多人来到定安侯府，自然是已经有了确切的证据。”苏岑含笑看着宋凡，“昨夜我让曲伶儿在那个刺客身上撒了磷粉，夜行衣若是丢了，头发上也有，小侯爷只需让我们进您房里探察一番，结果立现。”
宋凡狠狠捏了捏手上的蝴蝶镖，评估了一下让苏岑血溅当场的后果，最后只能冷笑道：“若是我说不呢？”
苏岑冷冷抬眸：“由不得你，来人！”
身后的衙役立即前往后院排查。
宋凡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放肆，这可是定安侯府！”
衙役们心里不由冷笑，他们这位苏大人大半夜都能跑到兴庆宫去要人，更何况一个小小的定安侯府。
正待上前，却见一人从后厅慢慢踱了出来。
不同于宋凡一副多情的桃花眼，这人眉目间却满是杀伐之气，不怒自威，冷冷道：“大清早的，喧闹什么？”
宋凡立即眉开眼笑：“爹！”
苏岑只得行礼问安：“侯爷。”
大名鼎鼎的定安侯宋毅，祖上跟着太|祖皇帝打过天下，因作战骁勇屡立奇功，太|祖皇帝即位后凭战功封侯，世代罔替。到了宋毅这一代，又是一名悍将，早年跟着李释打过鹓鹈泉之战，大败突厥主部，又为宋家添了一笔功勋。
不知道怎么到了宋凡这里就变成了这样。
苏岑不卑不亢，拱手道：“小侯爷涉及一桩大理寺在查的命案，大理寺请小侯爷回去协助调查。”
“现在又成协助调查了？”宋凡笑的眉眼弯弯，“苏大人刚不是还说要缉拿我吗？”
苏岑没理会宋凡给脸不要脸，只对着宋毅道：“还请侯爷行个方便。”
宋毅不缓不急地坐下，“想从我定安侯府拿人，你们请示过陛下了吗？”
苏岑不由皱了皱眉。
“宋家有太|祖皇帝御赐的丹书铁券，”宋毅施施然边喝茶边道，“苏大人不曾过问陛下，直接过来拿人，未免有些逾矩了吧。”
这个苏岑倒真不知道。丹书铁券有免死权利，除了谋逆重罪不宥，可免其他死罪，子孙后代亦可继承权限。也就是说苏岑今日就算是把宋凡带回去了，还真就奈何不了他。
一番筹谋功亏一篑，苏岑心里也憋的难受，只能改作他法：“那能否让我们在府上搜查一番，看看有没有黄家小姐的踪迹，也好还小侯爷一个清白。”
既然黄婉儿没死在晚晴亭，那她就最有可能被宋凡带到了别处。苏岑也不敢肯定黄婉儿到底在不在定安侯府，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姑且搜一搜。
宋毅喝茶沉吟了片刻，这苏岑虽然只是个大理少卿，却也是如今小天子和宁王面前的红人，虽然不能让他们把人抓走，却也没必要得罪。
半晌后宋毅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苏岑搜府。
苏岑交代下去，一定要当心，不要毁坏了定安侯府的财物，也不要扰了后院的家眷，同时又使了一个眼色，一定要详查，一丝一毫也不能放过。
衙役们领命下去，苏岑带着曲伶儿和黄缅等在正厅。宋毅不讲究什么待客之道，就让人在厅里站着，苏岑倒是不怎么在意，黄缅就有些站不住了。他爹怎么说都是朝中的四品大员，到什么地方也都是被敬着，就算是当初去苏岑那儿，苏岑没回来家里的下人也是好茶好水伺候着，哪里受过这等委屈。
“苏大人，”宋凡仗着有自己爹在这里压阵，笑的越发明眸善睐，“我倒真是小瞧了你，不瞒你说，当初在晚晴亭遇见黄婉儿的确实是我，昨夜闯大理寺的也是我。”
“宋凡你……”黄缅气冲冲地向前一步，“你把婉儿藏在哪里了？！”
苏岑拉了一把才把黄缅拉住，跟宋凡动手，他占不到便宜。
“我也不知道黄婉儿去哪了呀，”宋凡笑嘻嘻道，“我是跟黄婉儿约好第二天再在晚晴亭见面，只可惜……路上遇到宜春院的小桃红，我就没去，哈哈哈哈！”
“你，你！”黄缅目眦欲裂，拿他冰清玉洁的妹妹跟那些青楼妓|女比，他怎么能忍！
苏岑皱了皱眉，“伶儿，你先带着黄兄回去。”
“苏哥哥……”曲伶儿看了苏岑一眼，见人用意已决，只能拉着黄缅先离开了。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辰衙役们才纷纷回来，除了找到一个带着磷粉的枕头，别的一无所获。
苏岑也明白，宋凡把人藏在自己家里的可能微乎其微，只能先咽下这口气，拱手道：“多有得罪，下官告退。”
刚转过身，却听宋凡突然一声冷笑：“慢着。”
苏岑皱了皱眉。
“其他人可以走，但苏岑得留下，”宋凡仗着曲伶儿已走，这会儿没人能奈何的了他，慢慢上前走到苏岑身侧，“我与苏大人一见如故，想请苏大人留下吃个便饭，苏大人意下如何啊？”

第118章 中毒
“放肆！”衙役们将苏岑护在中间，“我们大人是陛下钦点的朝廷命官，你想干什么？！”
宋凡笑得一脸真诚：“我不过是想留苏大人吃个饭，你们这是做什么？难不成你们也稀罕我们定安侯府的饭？可惜啊……”笑嘻嘻地冲众人做了个鬼脸：“我不想请你们。”
“宋伯，”宋凡吩咐管家，“送客。”
不一会儿从后院出来几个手持棍棒的候府下人，将苏岑和几个衙役团团围住。
“你想干什么？！”衙役们抽出利刀，严阵以待。
“别怪我没告诉你们，”宋凡挑着半边眉边笑边道，“我们定安侯府打死人不偿命的。”
一挥手，下人们又逼近了一步。
苏岑抿了抿唇，发话道：“你们先走。”
“大人！”
“他不敢把我怎么样，”苏岑兀自上前一步，“你们先回去，找张大人，他知道该怎么办。”
衙役们咬了咬唇，他们留在这儿确实无计可施，不说这些下人，宋凡的功夫他们昨夜都见识过，一个就可以打他们一群，他们留在这儿只会耽误苏岑获救的时间，咬了咬牙，“走！”
等人都走了，宋凡让下人把大门关了，今日闭门谢客，又冲着苏岑一笑，“苏大人怎么知道我不敢把你怎么样？”
回头冲着还坐在堂上的宋毅问：“我要是一不小心把苏大人玩死了，丹书铁券能保我的命吗？”
宋毅事不关己地起身欲走，“你自己好自为之。”
宋凡回过头来冲苏岑笑得无比灿烂，“那苏大人，咱们玩点什么好呢？”
苏岑没想到，宋凡说要请他吃饭就当真是要请吃饭。
摆了满满一桌子菜，苏岑与宋凡对坐着，宋凡在一旁吃的不亦乐乎，苏岑拿不准这人打底打的什么主意，暂且没动声色。
“苏大人吃啊，你怕我真把你玩死啊？”宋凡抬头看着苏岑，一双眼里满是无辜：“我开玩笑的，苏大人这么讨人喜欢，我怎么舍得？”
又自顾自吃了片刻，见苏岑始终没动筷子，宋凡也放下了筷子叹了口气：“真难伺候，苏大人既然不想吃饭，那我们就喝酒吧。”
吩咐下人抱了几坛酒上来，宋凡离开座位，来到苏岑身旁，随手扫了几个盘子下去，把酒放到桌上。
苏岑扫了扫地上那几个盘子，不禁皱眉。这盘子里上面一层菜色是好的，底下却是不忍直视，头发，馊饭，甚至是蛆虫，苏岑心里一阵恶心，好在刚才没动筷子。
宋凡也注意到这些菜，凝眉怒斥，“这些下人们怎么回事，怎么能拿这种东西招待苏大人呢？”
转头冲着苏岑一笑，“苏大人别见怪，一会儿我教训他们，”随手拿来两个杯子，“咱们喝酒。”
宋凡给两个杯子都倒上了酒，送到嘴边却又停了下来，皱眉摇了摇头，“这样喝多没意思，要不来点酒令？”
宋凡像是想到了什么，心里一喜，扭头出了房门。
苏岑悄悄把两个人的酒杯换了换。
宋凡再回来时拿了两个骰盅过来，又从掌心拿出了一枚骰子，随手又扫了两个盘子下去，把两个骰盅往桌上一放，把骰子随便放在了一个骰盅里：“都说苏大人火眼金睛，今日我便要考考你，若是苏大人能猜中有骰子的骰盅，那便我喝，猜不中，苏大人便喝，如何？”
不等苏岑作答，宋凡便已经开始了，两个骰盅在两手之间来回变换，速度倒不是太快，片刻后一停，宋凡笑吟吟地看着苏岑：“苏大人，请吧。”
见苏岑还是自顾自坐着，完全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宋凡面色一沉，“我劝苏大人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苏岑明白宋凡要真跟他动起手来他不是对手，其实刚才他看清了，只是想拖一拖时间，见如今已然不得不应对了，苏岑才伸手一指，点了离自己近些的骰盅。
宋凡开盅，果然里头有一枚骰子，轻笑了一声，毫不介怀地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又连开了两次，苏岑都猜中了，宋凡连喝了三杯，不由苦笑：“苏大人你这也太厉害了，不行不行，我要玩真的了。”
再下一次，两个骰盅果然速度又快了几分，苏岑险些就没跟上，到最后一停，苏岑又指了指离自己近的那个，速度虽然快，但还在能看清的范围内。
宋凡突然提唇一笑，骰盅一开，里面竟然空空如也！
苏岑瞳孔猛地一缩，不可能，他明明看见骰子就在这个里面的！
宋凡没给他思索的机会，把酒杯往苏岑面前一推，“总算轮到你了。”
酒是一样的酒，杯子他已经换过了，应该没什么问题。苏岑没纠结太久，也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辛辣入喉，除了比寻常的酒烈了几分，别的倒没觉出什么。
“好酒量！”宋凡哈哈一笑，接着把骰盅扣好，哗啦啦地又开始移动骰盅。
接连几次，苏岑都猜错了，他明明看清了骰子所在的骰盅，打开后却空无一物。又接连被灌了几杯酒，他酒量不算差，这几杯酒不在话下，但也明白过来，宋凡在里面使了手段。
等下一轮要开的时候，苏岑先点了一个，宋凡刚要开，苏岑却道：“我猜骰子不在里面。”
宋凡一愣，转而却笑了，桃花眸子对着苏岑：“苏大人，不是这么玩的。”
“我没猜错的话，这个应该也是空的。”苏岑伸手开了另一个骰盅，里面果然是空的。
真正的骰子，一直就在宋凡手里。
“苏大人果然厉害，”宋凡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可是既然被苏大人发现了就不好玩了，要不……我们再玩点别的？”
宋凡从身后掏了一把匕首出来，一刀楔在苏岑两根手指的间隙里，匕首的寒光映着宋凡淬了毒般的笑容：“谁再输了，就自断一根手指，来不来？”
苏岑脸色发白，额角渐渐沁出汗来。
这个宋凡就是个疯子，一个会玩命的疯子，跟疯子纠缠的都没有什么好下场，苏岑深谙此道，心里暗暗思索，该用什么法子脱身。
片刻后，苏岑不躲不闪，拿起那把匕首轻轻抵在宋凡胸前，“那多没意思，谁猜输了，就让对方在自己心口上楔一寸，如何？”
要跟疯子玩游戏，只能比疯子更疯。
宋凡看着抵在自己胸前的匕首不由皱了皱眉，“这个不太好吧，会死人的。”
“你有丹书铁券护身，你死了我给你偿命，”苏岑微微一笑，“我死了，自然也有人找你偿命，公平的很，有何不可？”
宋凡突然哈哈一笑，从苏岑手里把匕首接过来，收回鞘中，“我开玩笑的，你还当真了，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又给两个人的酒杯里满上酒：“来，苏大人，我们喝酒。”
祁林着急忙慌赶过来时，两个人正在推杯换盏。
张君接到苏岑被扣下的消息，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去找李释。奈何宁亲王还在宫中，一时半会还出不来，他又不好直接闯进宫去从小天子手里夺人，焦急之下正看见祁林站在宫门外等李释下朝。
张君当即把事情跟祁林一说，祁林也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当机立断，留下一个侍卫守在宫门外等王爷下朝后告诉他详情，自己动身，去定安侯府要人。
他没有别的办法，这里也没有人卖他面子，只能踹开侯府的大门，一路从前厅打到后院，这才看见两个人一人一杯，正喝的不亦乐乎。
看见祁林，苏岑当即一扫醉醺醺的样子，一双眼睛瞬间变得清亮异常，几步来到祁林身边。
“你没事吧？”祁林问道。
苏岑摇了摇头，再看宋凡，好像当真是有些醉了，趴在桌上还在冲苏岑招手，“苏大人来啊，再喝啊……”
苏岑没理会，跟着祁林欲走，刚迈出两步，突然胸口一滞，一种奇怪的感觉从四肢百骸升腾而起，下一瞬腿上一软，一头栽倒在地上。
最后一眼，宋凡拿着酒杯对他挑唇笑着，说不出的意味深长。
李释刚从宫里出来就接到了消息，眸色一沉，方圆十里瞬间冰冻三尺寸草不生。
等赶回兴庆宫，那份逼人的气势发挥到了极致，周遭的人已经连大气都不敢出了。
李释看着躺在床上的人，双手双脚被分别捆在床头床尾，一身深衣被冷汗打湿贴在身上，鬓发凌乱铺了满面，脖颈上、额头上青筋毕现，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手脚失了血色还在无意识地挣扎，已被勒出了鲜红的血痕。
“这是怎么回事？”李释出声问。
“应该是中了毒，”祁林回道，“这种毒我们之前没见过，症状大概是百虫噬心之苦，目前还没找到解药。”
“谁下的毒？”
“定安侯府的小侯爷，宋凡。”
李释强忍下一口气，“那还愣着干什么？”
祁林悄悄咽了下口水，艰难道：“爷，定安侯府，有丹书铁券。”
李释冷冷一笑，“一块破铁片子就能拦住你了？！”
祁林抱剑领命，再不敢多一句废话。
等祁林走了，李释垂眸看着床上的人，吩咐道：“把人松开。”
一旁的太医边瑟瑟发抖边道：“松，松，松开他……他，他会自残。”
宁亲王抬眼一扫：“松开！”
下人们立即手忙脚乱去解那些绳索。
甫一松开，苏岑立马蜷成一团，恨不得把自己揉碎了搅在一起，去缓解那胸口的锐痛。
“子煦，”李释坐在床边将人拉开了一些按在怀里，“子煦，会没事的。”
怀里的人整个都在颤抖，是那种骨子里的抖，那种不经由自己控制的，疼到四肢百骸里的抖。冷汗不停地从毛孔渗出又滑落，不一会儿连带他那身衣裳都快打湿了。
再然后，他看到了苏岑唇角缓缓溢出的鲜血。
李释当即一惊，用力抬起苏岑的下巴，“子煦，张嘴，别咬！”
鲜血还在外溢，情急之下李释托起下颌关节给他把下巴卸了去。
以前遇到服毒自尽的死士多用这一招，他万万没想要有朝一日会用在自己人身上。
咬紧的舌尖终于松开，大滩的血沫从咬不住的牙关往外溢出，顷刻染红了胸前大片衣襟。
当真是好毒的毒，毒不致命，却让人生不如死，恨不得自我了结！
“子煦，你看看我。”李释轻轻撩起苏岑头上的湿发，在人耳边轻轻唤道：“你看看我。”
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听到了，苏岑缓了缓后果然睁了睁眼，刚一睁开便有热泪倾泻而出，配着满目猩红，像是泣血。口不能言，但那双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他疼，他难受，他恨不得去死。
李释低头在人满布冷汗的额头上亲了亲，“别怕，我在这儿，我陪着你。”

第119章 私生
苏岑缓过来时已经到后半夜了，身上的酒蒸发殆尽，毒也被一并带了出去。
祁林回报：“各种酷刑都用了一遍了，他一口咬定解药已经给苏大人了，是苏大人自己没吃。”
“解药……在菜里……”苏岑靠在李释怀里虚弱异常，下巴也已经接回去了，只是说话还是不敢大声，会牵扯着疼，但还是强调道：“我……不吃……”
让他吃那些混了头发蛆虫的菜，他宁愿再死一遍。
“好，不吃，”见苏岑体内的毒已经清的差不多了，李释没做强求，又问祁林，“既然解药没有了，那毒药还有吗？”
祁林犹豫片刻，点点头：“有。”
“等宋凡体内解药的药效过了给他灌下去，再把那些饭菜放在他面前，药效过了继续灌。”李释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漫不经心地吩咐祁林，“我倒是要看看，是解药先没还是毒药先没。”
祁林心里打了个寒颤，这么折腾几次只怕解药和毒药还有，人已经没了，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领命下去。
李释吩咐下人进来将苏岑擦洗了一番，换上了新的衣裤，将人拦腰一抱带回了自己房里──他那张床上被褥凌乱冷汗淋漓，已然没法睡了。
疼了一天一夜，这会儿才消停下来，还没送到床上，人已经昏睡过去了。
宋毅直到第二天中午才过来求情，想必也是知道宋凡这次过分了，留出时间来给宁亲王泄火，李释没出气没松口，人他自然也带不回去。
只可惜，李释仍然不买账，迤迤然道：“你不用拿什么丹书铁券压我，他既然对我的人动了私刑，那我这也是私刑，只关乎个人恩怨，无所谓祖宗礼法。”
“王爷教训的是，”宋毅叹了口气，“他这次犯下滔天大罪，让他吃点苦头是应该的，只求王爷最后能给他留口气就行了。”
“人还活着吗？”李释偏头问祁林。
宋毅心里当即咯噔一下。
祁林点头：“还活着。”
李释低头漫不经心地撇了撇茶沫，“那就再留两天。”
李释都这么说了宋毅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又一再强调了几次求李释给他留口气儿，这才动身离开。
看着人走了李释起身回到后厅，这才见苏岑已经醒了，正趴在后头偷听两个人说话。
虽然只是病了一天，人却消瘦的明显，唇色也还苍白着，长发未束，披散着垂下来，显得越发清瘦了。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饿了。”他从昨天起就没进食，缓过了疼劲儿去顿时觉得前胸贴后背了，苏岑冲人一笑：“想问问王爷什么时候传膳，不巧听到了你们的谈话，我真不是专门过来偷听的。”
他要传膳又何必经过李释，这就等同于不打自招了，就是仗着他如今大病初愈，李释不会收拾他。
李释果然没放在心上，随口吩咐下人，送份海参粥上来。
苏岑问：“宋凡你打算怎么处置？”
李释随意往榻上一坐，又招手把苏岑叫过来，反问：“你说呢？”
“他手上有一桩命案，就这么放他回去太便宜他了，”转而又凝眉，“可是他们宋家手上毕竟有丹书铁券，确实也奈何不了他。这些先不说，你不觉得今天宋毅的态度很奇怪吗？”
李释道：“他不想救宋凡。”
苏岑点头。
“他虽然一再强调，给宋凡留口气就行，但好像真的只是想给他‘留口气’，对于宋凡受了什么刑、遭了什么罪都不在乎。甚至我感觉他这次过来并不是来求情的，只是想确定宋凡是不是还活着。有这样的父亲吗？之前在定安侯府也是，他只是在最后关头出来拦下了我们，我们对宋凡试探、定罪他都不管，他好像对宋凡干什么都不怎么上心，只是单纯想保证他活着就行。”
刚好下人把粥送上来，苏岑刚要去接，却见李释已经熟稔地把碗接过来，舀了一勺吹凉了，送到苏岑嘴边。
苏岑：“！”
宁亲王衣来张手，饭来张口，从来只有别人伺候他的份，他什么时候伺候过别人！
苏岑难以置信地张了张口，一勺粥下去，温度适宜，软糯鲜香，苏岑直到咽下去才回过神来，宁亲王在亲手喂他喝粥！当即什么宋毅，什么宋凡，瞬间滚到九霄云外去了。
偏偏李释还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一勺接着一勺，喂的自然熟练，不缓不急道：“可能因为是私生子吧。”
“嗯？”苏岑嘴一张一合，还没出神。
“宋凡是宋毅的私生子。”李释道，“当年定安侯府的小侯爷另有其人，只是后来一场意外人没了，宋毅后来才从外面领了宋凡回来，据说是当年在边关一夜风流留下的种，十几岁了才带回来。”
“竟然还有这层关系，”苏岑瞬间又被吸引到案情上去，心安理得地接受着李释的喂食，边吃边道：“定安侯府的小侯爷……小侯爷……”
“我想起来了！”苏岑突然一挺身，险些将碗撞翻了，“当年定安侯府的小侯爷被一个下人不小心推到荷花塘里淹死了，那个下人叫陆小六，我在陈光禄陈大人的《陈氏刑律》上看到过这个案子，当时没想到，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
李释眉头轻轻一皱，苏岑没有察觉，接着道：“后来陆小六因为大赦被遣回原籍，然后就失踪了，连尸体都没找到。但是当时宋凡才十几岁，这事应该跟他没关系吧？”
这事怎么看都像是宋凡买凶杀人然后杀人灭口，然后他才有机会成为定安侯府的小侯爷。宋毅有所察觉但毕竟这是现存的唯一的亲儿子，所以对宋凡不亲热倒也说得过去。
但苏岑实在没法想象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能有这么深的城府。
不过宋凡那个疯子倒也不是做不出来。
一碗粥喝完了，苏岑道：“我想去看看宋凡。”
“别去，”李释把碗交给下人，“那地方脏。”
“你给我报了仇却不许我去看看仇家的落魄模样，这怎么能消我的心头之恨？”
趁着下人拿着碗下去了，苏岑飞快地在人嘴角亲了亲，讨好地看着李释：“行吗？”
李释对着眼前这只小狐狸皱了皱眉，末了在人额头上轻轻一弹：“我让祁林给你收拾收拾。”
苏岑在兴庆宫住了这么久倒是第一次下到兴庆宫地牢里来。
苏岑由祁林领着到了地方，祁林道：“一会儿你要出去了喊我一声，我带你出去。”
苏岑不解：“我可以自己出去啊。”
祁林抿了抿唇：“爷命令下的急，我只把这边清理出来了，好多断胳膊断腿儿没地方处理，我怕你走错了吓着你。”
苏岑：“……”
他总算明白要收拾什么东西了。
等祁林走了苏岑才打量了一下眼前这间牢房，因为建在湖底久不见日光，牢房里阴冷潮湿，光源只有一盏豆大的烛灯，苏岑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出来地上那堆草里躺了个人。
不过一日未见，苏岑险些没认出来。那个人满面污垢，全身血迹斑斑。好像为了方便他问话，一轮药效刚过，还没人来给他灌下一轮毒药，整个人瘫在草里剧烈地喘息着。
察觉到来人，那张冷汗淋漓的脸转了过来，看清是苏岑，竟然还有余力对他挑唇一笑。
“苏，苏大人……”宋凡费力爬起来，让自己靠墙角坐着，“我就说咱们有缘，你看，咱俩又见面了。”
苏岑居高临下看着他，如今两人一个锦衣华服，一个满身血污，有如云泥之别。
宋凡问：“噬心草的滋味如何？”
苏岑冷冷道：“你还用问我？”
“是不太好受，”宋凡咳了两声，抬头冲苏岑一挑眉，“早知道这么疼，我怎么舍得对苏大人下手。昨夜很疼吧，一想到苏大人跟我一样疼过，我就忍不住激动，哈哈……咳咳咳咳……”
苏岑皱了皱眉，这人当真是个疯子。
“昨天你没弄死我，我也弄不死你，大家就算扯平了，”苏岑看着宋凡道，“你告诉我黄婉儿在哪儿，我放你走。”
“好啊，”宋凡止了咳，挑眉看着苏岑：“你跪下，磕三个响头，叫我一声爷爷，我就告诉你。”
苏岑不为所动，“我给你跪下了，你就能告诉我黄婉儿的下落？”
他倒是不介意对着这个疯子跪一跪，就权当跌倒了摔个跟头。只不过以他对宋凡的了解，即便他跪了，这个人也不会信守承诺。
果不其然，宋凡又冲人嘻嘻笑道：“你再进来，跪着把我身上舔干净，我一定告诉你。”
“这样对你没有一点好处，”苏岑垂眸看着眼前人，“你想要的都得到了，你如今已经是候府的小侯爷，手握丹书铁券，有免死特权，没有人挡在你前面了，你还想要什么？”
“小侯爷，呵，哈哈哈……”宋凡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嘲讽地笑起来，带动了身上的伤口，笑得眼泛泪光、满面狰狞，突然目光一狠，“你懂什么？！”
“有个孩子从小抢走了我的一切，他高高在上我却得落草为寇，他锦衣玉食、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我却得从死人手底下抢吃的，他跟别人嘻笑打闹的时候我正挥汗如雨杀出一条血路，他温润如玉众星捧月，我却偏执、暴力、乖张，他抢了我的一切，难道他不该死？！”宋凡强撑着站起来，一步步向着苏岑而去，“苏大人，你说他该不该死？只要你说一句他该死，我立马告诉你黄婉儿的下落！”
苏岑不由得后退了几步，明知道两人之间隔着栏木，宋凡不可能碰到自己，可宋凡每前进一步，他就不由地想往后退，直到退无可退，紧贴在牢房霉迹斑斑的墙壁上。
宋凡突然拿一种特别纯真的眼神看着他，“那你也抱抱我行不行？”
“祁林！”苏岑出声打断，“祁林！带我走！”
祁林过来时，看见苏岑紧贴在墙壁上，像是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事情，而宋凡已经贴着栏木滑坐下去，笑得撕心裂肺歇斯底里。
“带我走，”苏岑攀着祁林的胳膊，“我不想再看见他，带我出去。”

第120章 皇子
苏岑从地牢里出来又站在湖边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你没事吧？”祁林不放心他，一直跟在身后，这会儿见他脸色不那么难看了，才开口问道。
“那人是个疯子。”苏岑抿着唇道。
宋凡是个疯子，疯的彻底，无可救药，在他被迫跟他玩那些不要命的游戏，甚至他给他投毒的时候他都没这么深的感悟，可今天那几句话却让他汗毛倒立，寒由心生。
“疯子说的话，一句都不能信。”苏岑低着头默默道，也不知是说给祁林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接下来一整天苏岑脑中都昏昏沉沉的，他一再告诉自己，这是因为昨天体力透支了才会这样，索性把自己锁在李释寝宫里埋头大睡。越睡脑子里却越清醒，把宋凡说的那些话一字一句抽丝剥茧嚼了一遍，最后却几乎笃信了，那个疯子说的可能是真的。
左右是睡不着了，苏岑从床上一跃而起，去找李释求证。
没曾想半路被黄缅截了胡。
苏岑没过问黄缅是怎么知道他在兴庆宫的，甫一见面，他就明白这人是来干嘛了。
果不其然，黄缅几乎不敢看苏岑的眼睛，回避着视线小声道：“苏兄，这个案子我不想查了，我要撤案。”
苏岑看着黄缅，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黄缅接着道：“你们一个是有丹书铁券的候府小侯爷，一个有兴庆宫撑腰，可我们黄家有什么，你们任何一个我们都得罪不起。反正婉儿也失踪那么久了，落到宋凡手上估计幸存的可能也不大，即便找到了证据也没法给宋凡定罪。这次连累了苏兄我很过意不去，谢礼我已经着人送到了府上，这件案子……就这样吧。”
黄缅深吸了一口气，把之前准备的话竹筒倒豆子似的都说完了，低着头等候发落。
当初要查的是他，如今要撤案的也是他，苏岑费心费力操办这么久，还险些赔上了性命，发多大的火都不为过。黄缅早有准备，不管一会儿苏岑说的多难听他都认了，不想那头沉默了许久，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黄缅抬起头来看着苏岑：“你不怪我没作为没担当？”
“人各有命，你自己问心无愧就好。”苏岑语气淡淡的，好像这事真的已经跟他没有关系了。
黄缅咬了咬牙，浑浑噩噩这么些年，只有跟着苏岑的那两天他觉得自己活出了人样，只可惜，这人就像生在万丈高壁上的高岭之花，本来他就只配仰望，爬了两尺就明白了自己有多不自量力。
有些话在喉头梗了梗，最后还是被咽下，黄缅冲苏岑拱了拱手：“告辞。”
“慢着。”苏岑突然道。
黄缅立时停下步子，急忙回头问：“怎么了？”
苏岑道：“黄小姐那副耳环，你能不能送给我？”
黄缅眉头微微一皱：“你要婉儿的耳环？你想拿来做什么？”
苏岑微微一笑：“你放心，你既然已经撤案，这件事大理寺不会再管了，我只是想……留作纪念。”
黄缅心下黯然，可能就是因为自己撤案，这位大名鼎鼎的苏大人才有了生平第一桩没破的案子，他要留点什么自我警示以后少搭理自己这样的人，倒也在情理之中。
婉儿的遗物他不只这一件，思索片刻才从怀里把那副翠玉耳环拿出来交到苏岑手上，再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苏岑对着那副耳环看了许久，等黄缅的身影再也看不见了才回过身去，一眼就看见李释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不知已经看了多久。
不像他偷听还有个偷听的样子，这人就站在他身后正大光明地听，连掩饰都懒得做。
苏岑捏着那副翠玉耳环愣了愣，自己这辈子的落魄样子都被这人看光了，不由苦笑“这案子如今就剩我一个人了。”
“还要查？”
苏岑点点头：“一条人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李释没多说什么，冲苏岑张开一只手：“走吧。”
苏岑上前握着，边走边道：“刚好，我也有事情要找你，”贴到李释耳边像要说什么体己话，出口的却是：“你找个安全的地方，我有事情跟你说。”
兴庆宫已经守卫森严，苏岑还要找安全的地方，那应该确实是挺紧要的事情。
两人干脆回了寝宫，李释屏退众人，房门一关，怎么看怎么像两个人又要白日宣|淫。
苏岑开口就道：“先帝在世时有没有留下什么私生子？”
李释皱了皱眉：“怎么了？”
“你先告诉我有没有？”
李释凝眉想了想，“他在位时我多在边关，关系并没有多亲近，他生性多疑，估计有也不会让人知道。”
苏岑抿了抿唇，这才把困扰了自己一天的想法说出来：“我怀疑……宋凡不只是候府小侯爷这么简单。”
李释抬眸看了他一眼。
苏岑把自己的想法都委实道来：“方才我去牢里看他，他说有个孩子抢走了他的一切，我没记错的话，定安侯府故去的小侯爷应该比他要大，既然已经袭爵，那也算不上是个孩子了。再者说，之前的小侯爷如果没死，宋凡即便自小生在侯府也继承不了爵位，何来‘抢走’之说。”
“而且，我总觉得他那番话是故意说给我听的，他所说的那个锦衣玉食高高在上的人我应该认识。”
而当时宋凡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则像是印证，虽然他已经竭力打断，但那几个字还是一字不差地传到了他耳朵里。
“你也抱抱我行不行”——大庭广众之下他没有抱过别人，除了在元夕之夜，他抱了……小天子。
李释把他不敢说的话给他补全：“你怀疑他是李巽的私生子，抢走了他一切的那个孩子是濯儿。”
尽管已经在心里重复了数百遍，乍一听人说出来苏岑还是有些震颤，垂下眼睑掩盖住眼里的颤动，“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别的解释。”
“在外头留下了野种，怕被天下耻笑所以寄养在有丹书铁券的侯府，保他一辈子顺遂无灾却也断绝了他认祖归宗的想法，确实像是李巽能干的出来的。”
“可是我看宋凡好像没有就此满足的意思，”苏岑把当初宋凡和黄缅在兴庆宫打架的事以及在元夕夜发生的事都跟李释说了一遍，“他有一身功夫却从不对外施展，日日流连于烟花柳巷混淆视线，我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还有在元夕夜，他明明认出来了那是小天子，还从他手里抢走了灯笼，而且他还，还……”
还跟了他们一路……
苏岑想起来不禁后怕，当晚他们在街上的一举一动都被有心之人看在眼里，当时守在小天子身边的，除了他们四个就只剩一个太监延福，一个会功夫的都没有，若是宋凡真挑在那个时候动手，如今只怕就要改朝换代了。
在他抱着小天子回兴庆宫的时候宋凡还在跟着，虽然当时街上人声杂乱，但祁林那么高的身手都没发现他，这个宋凡的功夫想必要与祁林不相上下。
那当初在大理寺宋凡夜袭他的时候，那一剑当真是被曲伶儿撞偏了，还是说……他故意留了他一命？
李释道：“这件事我来查，你不要再插手了。”
苏岑点点头，事关他们皇家的事，本来他也不该插手。但还是不禁要问：“如果他真是先皇的私生子，那你打算怎么办？”
李释撑着额头按了按眉心，“他若能安分守己，继续做他的小侯爷也就算了，如若不然……”
“如若不然你待如何？”会对自己的亲侄子下手吗？
李释笑了笑不置可否：“你既然都告诉我了，不就是全凭我处置了。”
苏岑点头，这倒是不假，他深知这件事情一旦泄露出去，被有心之人加以利用，后果不堪设想，所以他只信得过李释，也只会把事情告诉李释一个人。
“那宋凡是不是该放回去了？”苏岑问。
李释挑眉：“你消气了？”
苏岑撇撇嘴：“万一哪天你们叔侄相认了，到时候再埋怨我一个外人挑拨是非，我去哪儿说理去？”
李释哈哈一笑，“那就继续关着，关到你满意为止。”
宋凡当真关足了三天才给送回去，送回定安侯府的时候就按着宋毅说的那样，将将剩了一口气。宋毅一句话没敢说，将人抬回府里，为杜绝有人上门询问，一连闭门谢客了几日。
黄缅撤了案，自然就不能再动用大理寺的人去查，宋凡那边下不去手，苏岑只能另辟蹊径。等下了衙，苏岑找到黄缅之前说过的那家当铺，把翠玉耳环往柜台上一拍：“我要典当。”
当铺的伙计拿起来打量了片刻，又拿到里头找人去看，不一会儿从里头隔间里出来个人，看样子像个管事的，对着苏岑打量一番，不冷不热道：“十两银子。”
“十两？”苏岑故作吃惊状，“你们怎么不去抢？”伸出手来，“还给我，我不当了！”
当铺掌柜嗤笑一声，把翠玉耳环送回苏岑手上，“那你不妨再走走看看，都是这个行情，我们这还是百年老店，换了别处只怕十两也不会给你。”
苏岑接过耳环气冲冲离去，转头找了一家茶楼要了壶茶。
等茶喝的差不多了，苏岑又折身回去，眉眼耷拉下来，一副受了打击的模样，看着颇为楚楚可怜。
那掌柜偷着笑了许久，语重心长道：“我都跟你说了，你还不信，白跑一趟吧。”
苏岑握着翠玉耳环十分不舍，恳求道：“能不能多给点，我好不容易才从家里偷出来的，你给这么点都不够我喝一顿花酒的。”
掌柜捋着嘴边两撇小胡子边笑边道：“小兄弟，不瞒你说，这耳环就是从我这店里出去的，上一个过来典当的跟你一样，转了一大圈还是选了我这里，我这已经是给的最厚道的了。”
苏岑等的就是这一句，提唇一笑：“那上一个过来典当的长什么样子？”
当铺掌柜神色一凛，收了手，“你当不当，不当就走人。”
苏岑悠悠然往旁边一坐，“你信不信我一出门就敲锣打鼓广而告之，这周围的几家当铺都是你开的，不是用来收东西，而是沆瀣一气打压物价，就是方便你把好东西用低价收回来再高价卖出去！”
“你，”掌柜指尖一抖，“你是来砸场子的？！”
“这倒不是，”苏岑冲人眯眼一笑，捏着那副翠玉耳环道：“你告诉我上一个来这儿当这东西的人是谁，我立马就走，以后绝不叨扰。”
掌柜气的胡子直抖，半晌后一甩袖子，“时间太久了，人长什么样子记不清了，就记得一个大高个儿，捂得严严实实的，右手食指第二个关节处有个茧子。”
“茧子？”苏岑垂眸一忖，抬头问：“还有吗？”
“没有了，没有了，”掌柜挥着手没好气道，“半年前的事儿了，谁还能记得？”
“多谢了。”苏岑笑了笑，起身离去，转头跑到隔壁的京兆衙门里报了案，将这一条街的当铺都给告了。

第121章 佛法
阳春三月，苏岑挑了个有空闲的日子，提议一起出去游春。
本来只打算带着曲伶儿的，不曾想曲伶儿这厮嘴欠，有点什么都去他祁哥哥那里卖弄，祁林又在李释面前一提，所以等他们整装行囊出门的时候，就看到了门外站着的一身便装的李释和祁林。
苏岑稍稍一愣，“你今日不用看奏章？”
李释背手站着，“偶尔也想‘从此君王不早朝’一次。”
苏岑面色微红，心道那谁是让你“春宵苦短日高起”的那个？心里却是高兴的，他也不希望李释一天天把心血都浪费在朝政上，一年到头无论大事小事都往兴庆宫送，他看着都累，偶尔歇一歇劳逸结合也无可厚非。
此行的目的地是城外草堂寺，正值草长莺飞，一路葱葱茏茏，景色上佳。头一次过来时还是寒冬腊月，山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如今冰消雪融，万物生长，路上也多了许多闲趣儿。曲伶儿上蹿下跳不得安生，一会儿要采花，一会儿要捉鱼，苏岑当着李释的面不好发作，频频给祁林使眼色:自己的人，能不能好好管管？
祁林只当是苏大人嫌弃自己碍事了，遂跟着曲伶儿一块捉鱼去了。
苏岑：“……”
天苍苍，野茫茫，日月为证，苍天可鉴，在此之前苏岑绝对没有什么非分之想。然则，山好水好，四下无人，不做点什么岂不是负了这大好春光。
正寻么着如何下手，李释突然停了步子，回头看着他。
苏岑做贼心虚地摸了摸脸：“……怎么了？”
李释俊挺的眉梢一挑：“你不是有事要跟我说？”
苏岑：“啊？”
“那你把祁林支开干嘛？”
“……”苏大人欲哭无泪，他真真的比窦娥还冤，心想反正都这样了，一不做二不休，硬着头皮道：“我是有事情要跟你说。”
苏岑凑到人跟前，刚张了张口，忽的踮脚上前，对着李释微微上扬的唇角，落了一个带着草木清香的吻。
不等人反应，又急忙撤了出去，大步向前，目不斜视，庄正的不能再庄正了。
李释对着那只慢慢烧起来的耳朵尖不由轻笑，启唇舔了舔嘴角，颇有些意犹未尽。
等走到草堂寺时已经过了饭点。曲伶儿提着他祁哥哥给他捉的几条大鱼，站在山门前问寺里的小和尚：“你们这儿能煲鱼汤吗？”
这是和尚庙，不是菜馆子！小和尚光洁的脑门上一头黑线：“出家人不杀生。”
曲伶儿一挥手：“不用你杀，我自己杀。”
小和尚：“……万物有灵，妄加杀害，而夺其命，会死堕恶道。寺庙后有一处放生池，望施主慈悲为怀，以结善缘。”
曲伶儿皱了皱眉：“万一我一走你们捞出来吃了怎么办？”
曲伶儿看看祁林，又看看鱼，各个活蹦乱跳膘肥肉鲜，让他放了他不舍得，提着又进不去寺门，颇为为难。
最后还是祁林领着他往山门前一坐，把鱼往石阶上一摆，在寺门前做起生意来。春光大好，来往上香的人不少，刚侍奉了佛祖再买条鲜活的大鱼回家煲汤，岂不乐哉？往来问价的人不少，生意竟还不错。
小和尚不忍直视，默念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起身回了寺里，眼不见为净。
苏岑冲李释笑着摇摇头，没等他们，自顾自先进了寺里。
苏岑向李释道明来意，这次出来，游春是一个目的，此外还有一个，他怀疑黄婉儿被囚禁在某座庙里。
这倒不是空穴来风，之前他从当铺打听到卖翠玉耳环的那个人右手食指第二个关节处有个茧子，事后他认真打量了各种手艺人，用刀的、用剑的，石匠铁匠泥瓦匠，甚至是屠户，都没有找到形状类似的茧子。食指第二个指节并不常用，苏岑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在那个地方留下茧子。直到有一天，有一个山里的和尚上门化缘。
看着和尚那只手苏岑才恍然大悟，念珠摩擦指节，日积月累，磨成了茧子。当铺掌柜还说那个人捂得严实，可能就是为了掩饰他们区别于常人的光脑门。
既然要从寺庙下手，苏岑便挑了离晚晴亭最近的草堂寺开始，打着游春的名义，顺便到寺里探探虚实。
草堂寺虽然以求姻缘著称，但却是正儿八经的佛寺，一入山门先是天王殿，左右分别是钟楼和鼓楼，再往后则是大雄宝殿，供奉着本师释迦牟尼佛，香火鼎盛，往来人流络绎不绝。
苏岑不是专程来拜佛的，去大殿里上了柱香便出来了，跟着李释四处转转。再往后则分别是大悲殿、地藏殿、三圣殿，寺后有座佛塔，供奉佛骨舍利，佛塔后头则是一片竹林。
苏岑记得当初跟封一鸣他们过来，便说这竹林里头有一口井，遇上有缘人会上涌烟雾，既然称得上长安一景，那应该是有些门道的。来都来了，正打算看看这次有没有缘分。不曾想还是当日那个沙弥，在入口处一拦：“古井失修，暂时封闭，施主请回吧。”
苏岑皱了皱眉：“三个月了还没修完？”
沙弥双手合十：“井边湿滑危险，也是为了施主们的安全，还望施主见谅。”
苏岑和李释对视了一眼，没有多做勉强，苏岑冲沙弥回了一礼，跟着李释先行离开了。
等到了僻静无人处，苏岑便道：“那口井有问题，我得找个机会进去看看。”
李释点头：“等入夜再去。”
“入夜？”苏岑一愣，“我们要在寺里过夜？”
李释道：“刚刚那个应该是武僧，白天守卫森严，你怎么进去？”
“那你呢？”苏岑皱眉问，他倒是无所谓，但宁亲王身份尊贵，日理万机，怎么能陪他在这寺里过夜？
李释看着苏岑，笑道：“你说呢。”
两个人去前殿上了一笔不菲的香火钱，惊动了主持亲自出来接待，苏岑再借机开口：“我家老爷诚心礼佛，每到一处必然要施舍一番，这次来到贵寺特别喜欢寺里幽静的环境，遂想在此借宿一宿。”
寺里的主持法号慧空，一把白须，慈眉善目，对苏岑所说的不疑有虚，立马吩咐身边一个小和尚去给苏岑他们收拾厢房。
李释为了维持自己“诚心礼佛”的形象，跟着主持探讨了一番佛法。
苏岑没想到李释这种杀伐决断不敬鬼神的人，在佛法上竟然还有造诣，本是好奇跟着听一听，不曾想竟听入了迷。
说到《地藏经》，李释道：“地藏菩萨以身度众生，教众生脱离三恶道，‘永离生死，至涅槃乐’，曾立誓‘地狱不空，誓不成佛’，是以佛力与释迦牟尼等同，无量劫前早已成佛，又退回菩萨位永居地狱。地狱空不了，众生度不尽，业障清不完，遂与众生同苦，愿当大菩萨。”
慧空主持捻着佛珠点了点头：“是以大菩萨心已净而不入灭，可以度无量无边智劣根钝者向善众生。施主佛根深种，只是执缘太深，他日若大彻大悟，定修得大乘无上之境。阿弥陀佛。”
李释只喝茶淡笑。
祁林和曲伶儿卖完鱼找了过来，满身的鱼腥味加铜臭味，将刚刚那点的超然脱俗的气氛毁的一干二净。
苏岑不好再让曲伶儿在这儿败坏佛门清净，适逢小和尚收拾好了厢房，他们几个便拜别了主持，先去厢房安顿下来。
边往厢房走苏岑边小声询问：“主持方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李释背着手摇了摇头：“没听懂。”
苏岑：“……那你俩聊的那么开心？”
李释意味深长地挑唇一笑：“旁边摊着和尚们做的功课，我照着读的。”
苏岑：“……”

第122章 心经
给香客们住的厢房与僧舍在同一个院子里相对而立，小和尚给收拾了两间厢房，互相挨着，告诉了他们山门关闭的时间和晚斋的时间便先行离去了。
苏岑和李释选了一间，剩下的那间留给祁林和曲伶儿。苏岑在曲伶儿耳边交代了几句，曲伶儿满口答应下来，这才各回各屋，稍事休息。
虽然不比长安城里锦被绣衾，但好在打扫的还算干净，房间里带着寺庙里特有香灰味儿，有张桌子靠窗，正对着对面的僧舍，在桌上还放了不少经书，估计是想让香客们没事自己度化度化自己。
苏岑找到茶壶茶杯，好好洗干净了，去外头接了热水，他自己带了茶叶，先给李释沏了壶茶，借着李释喝茶的功夫询问：“你觉得刚才那个主持怎么样？”
李释边喝茶边道：“佛法高深，像个得道高僧。”
苏岑道：“如果黄婉儿真的在寺里，他不可能不知道，他一个出家人帮着宋凡在寺里藏人又是为什么？难不成宋凡贿赂他们？一群和尚不贪权不恋色的，有什么好贿赂的？”
李释道：“说不定是威胁呢。”
苏岑皱了皱眉：“方才我留意了一下，这寺里武僧不少，就算宋凡功夫再好，他一个人也不可能扫平整座草堂寺吧？”
“等晚上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苏岑点点头，暂时放下心头疑虑，扫了一圈略显寒酸的厢房，不由笑了，“这好像是我们第一次出来住。”
李释端着茶杯：“不是第一次。”
“嗯？”苏岑皱着眉头想了想，“你是说在扬州的时候？可那时候是住在我大哥家，也算不上住在外头。”
李释继续喝茶，不置可否。
苏岑闲来无事，从桌上随手抄起一本经书翻了两页。窗外阳光已经有些西斜，照进来堪堪打在半边脸上，苏岑垂着眸子看的认真，睫毛温顺地垂下，阴影拉的老长。
李释鬼使神差地伸手过去，回神的时候，指腹已经在人脸上摩挲许久了。
苏岑从书上抬起头来：“怎么了？”
李释索性就着这个姿势道：“看的什么，读来听听。”
“《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你想听？”看人一点头，苏岑遂清了清嗓子，“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嗯？”
李释那只手移到了他唇上，他说话时嘴一张一合，都摩擦过指腹，带着一股茶香。
李释不为所动：“继续。”
苏岑笑了笑，接着往下道：“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唔……”
那只手已经越过檀唇，描摹着皓齿轮廓，而苏岑竟毫无防备地继续放之入境，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搅裹着唇舌轻轻吮吸了一口。
李释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瞬间起了波澜。
这人不知道，他低着头垂着眸子读佛经的样子，像极了庙里普度众生的菩萨。
而李释现在想做的，就是渎神。
把这菩萨压在身下，看人一点点崩于形，毁于声，他不求佛，他要佛来求他。
苏岑停了声音，看着人关了窗子，慢慢逼近，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下一瞬，双脚离地，连他带手上的佛经，一起被扔到了那张带着香灰味的榻上。
春日里衣衫单薄，他就带了这一身衣裳，怕李释下手没轻没重，也只能半推半就。
一身繁复很快除去，苏岑抱着本书做最后抵抗，“这可是佛门清净地，佛祖他老人家会看见的！”
“他老人家说了，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光天化日，让人听见！”这倒是不假，外面时常就有和尚往来，中间就一层窗户纸，什么都隔不住。
老狐狸眼睛一眯，拿起那本佛经摆在苏岑面前，“接着读，”又一字一顿补充道：“不、许、停。”
……
一页佛经苏岑赤红着眼读了几遍，愣是没读明白到底讲了个什么，被逼急了扔下书抱着李释狠狠咬了几口，去他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小和尚敲门的时候苏岑大气还没喘匀，满嗓子血腥味，哑的不行，频频给李释使眼色，奈何人就是无动于衷。
眼看着小和尚就要推门进来，苏岑急忙清了清嗓子，问道：“怎么了？”
小和尚在门外道：“施主你们在啊，就是告诉你们斋堂已经开饭了，你们是过去吃，还是我把饭给你们送过来？”
“我们去吃，”苏岑又清了清嗓子，“就去。”
等小和尚走了，苏岑才松下一口气，从地上捡衣服穿。等两人都把衣服穿好了，苏岑看着李释不由吃了一惊，他方才咬的时候没分寸，有一处印子竟然在脖子上，李释的衣裳竟然遮不住！
来的时候还没事，两个人在房里待了半天就变成了这样，还是在人家地盘上，有心之人看了会怎么想？
苏岑悔不当初，李释却像没事人一样，大摇大摆出了门，去斋堂觅食去了。
果不其然，与他们对坐的祁林和曲伶儿一眼就看出了端倪，祁林不好意思开口，但拦不住曲伶儿这个口没遮拦的，指着李释的脖子惊呼：“王爷，你……”
李释不在意地一点头，“兔子咬的。”
被逼急的苏&#183;兔子&#183;大人默默啃着小白菜，企图掩耳盗铃。
奈何连曲伶儿这厮都瞒不过，嘿嘿笑了两声，给祁林碗里夹了块豆腐：“祁哥哥，你吃，多吃点。”
苏岑强作正色道：“让你查的都查清楚了吗？”
曲伶儿点头，“除了我们，这寺里还住了七个香客，五男两女，两个女的都是随行家眷，刚住进来没几天。其他地方我们也都找过了，除了佛塔锁着我们进不去，竹林有人守着没打草惊蛇，别的地方都没什么异常的。”
“佛塔是寺中重地，存放佛骨舍利的，他们应该不会把人藏在那儿，”苏岑小声道，“等入了夜，祁林把人引开，我们进竹林看看。”
用完了饭和尚们还有晚课，早早离开去法堂诵经去了，剩下的他们几个都不是吃素的，对着白菜豆腐没什么食欲，草草吃了几口便都回去了。
时辰尚早，苏岑无心回房，李释又陪着他在寺里转了转。这个时辰上香的香客都回去了，和尚们做晚课，四下无人，只和尚们有节奏的诵经声远远传过来，倒是难得清静。
李释道：“你之前说的宋凡那件事我查过了。”
苏岑心里一紧，其实这些关系皇家秘密的事情李释没必要告诉他，但既然跟他说了，苏岑心里还是欢喜，这至少说明李释没把他当外人。
“不是，”李释摇了摇头，“李巽没有私生子。”
“不是？”苏岑皱了皱眉，却也松了口气，“那宋凡跟我说这些干嘛？难不成单纯就想吓吓我？”
“除了查了李巽，我还查了查宋毅，”李释接着道，“有趣的是，按照宋凡的年纪，宋毅当时已经调任剑南道大都督，夫人同行，他去哪留下一个远在边关的儿子？”
“怎么会？”苏岑瞬间瞪大了眼，“那宋凡到底是谁？”
“这个人的来历有些蹊跷，就像是凭空出现的，关于他被宋毅带回来之前的事什么都查不到。”
苏岑突然想起来，“他还说过‘落草为寇’，难不成是土匪窝里长大的？”再一想又自己否定了，“什么土匪能动用定安侯亲自接回来，还把爵位袭给了他。”
李释摸着扳指摇了摇头，“问题是，这个‘寇’是什么寇。”
“我总觉得不太对，”苏岑皱着眉头，“对他不能太掉以轻心。”
李释点点头，适逢慧空主持从远处过来，苏岑便止了话题，跟着李释冲人合十行了一礼。
虽说天色已经暗了，苏岑还是有些担心李释脖子上那个牙印被人看出来，毕竟是在人家地盘上，他怕被人赶出去。
好在主持只是过来问候了一句，没表现出什么异常，临走时突然看了苏岑一眼，“小施主近来有劫啊。”
“嗯？”苏岑一愣，合掌问道：“请主持指点。”
“月值年灾，运蹇时低，小施主好自为之。”
苏岑不信这些，倒没怎么上心，倒是李释蹙了蹙眉，“可有破解之法？”
老和尚摇了摇头，“时也命也，小施主与我佛门还有一段渊源，顺其自然就好。”
等主持走远了，见李释还是没展眉，苏岑只能笑着打趣道：“他若真有那么厉害，怎么猜不出我们是来干嘛的。”
李释回过头来把人揽在怀里，在额角上亲了亲，“没事，我的人，我护着。”

第123章 井底
苏岑一觉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刚做了个梦，他站在悬崖边上犹不自知，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有个人从迷雾中拉起他的一只手，带他探路。走了不知多久，那只手忽然一沉，像是踩空了！
慌乱之中什么都做不得，那只手临了松开了他，避免把他也拉进深渊，下落之前像是贴着他耳边轻声道：“往回走。”
什么都没有了，悬崖没有了，浓雾没有了，他蹲，看见了手里一只墨玉扳指。
然后就吓醒了。
在庙里做梦不是什么好事情，再加上傍晚主持跟他说的话，总觉得像要印证什么。看着从门口呼呼灌进来的冷风，苏岑心有余悸，再看一眼身边，陡时清醒了。
李释不见了！
他们原本打算夜里子时行动，等庙里的人睡熟了去看看那口井，只是没想到他白日里体力消耗太大，刚入夜便开始点瞌睡，李释让他先睡一会儿，到时候叫醒他。
他就那么无知无觉地睡了过去，连李释什么时候失踪的都不知道。
梦里那种没过头顶的绝望席卷而来，险些让他喘不过气来。强定心神穿鞋下榻，去敲隔壁的房门。
曲伶儿同样是刚睡醒，睡眼惺忪地给他开门，被苏岑摇着身子边晃边问：“祁林呢？”
“不是在……”曲伶儿眯着眼睛往后指，慢慢瞪大了眼睛，“祁哥哥呢？！”
苏岑稍稍放了心，有祁林跟着他，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
苏岑吩咐曲伶儿穿好衣服，他们进竹林。
月色晦暗，只有寥寥几颗星子。值得庆幸的是竹林夜里并没人守着，不然苏岑怕曲伶儿一个人在那武僧手底下要吃亏。
竹林里有雾，越往里走雾越浓，等走到井台边便看到汩汩浓雾从井里升腾起来。
传说中的草堂烟雾竟然是真的。
在白天看说不定真算得上是一道盛景，只可惜如今是夜里，怎么看怎么像是有妖怪出没，越看越诡异。
李释和祁林不在这里。
两个人走到井边，苏岑往井里看了看，果不其然什么都看不见，又扔了块小石头，确认井里没水后冲曲伶儿道：“我们下去看看。”
“下，下，下去啊？”曲伶儿早就吓得有些哆嗦了，小心翼翼地问：“我们不等王爷他们了？”
“他们回来看到房里没人自然会找过来。”苏岑试了试井绳，还算结实，起了逗弄的心思，把井绳递给曲伶儿，“你下去，我给你拉着。”
“啊，我？”曲伶儿脸都白了，“我一个人？！”
“不然谁把你拉上来。”
“不不不，我不行，”曲伶儿连退了几步，“苏哥哥我不行的。”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苏岑拿起绳子在人腰上缠了几圈，“快去快回。”
“我……我不行，我下不去……”曲伶儿急忙去扯身上的绳子，好像慢上一步苏岑就能把他推进井里，“我，我屁股疼！”
苏岑一愣后翻了个白眼，没好意思说我也疼。
正争执不下，不远处突然火光一闪，出声喊道：“什么人？！”
苏岑和曲伶儿瞬间噤了声。
火光一点点靠近过来，这里只有这口井，躲都没处躲。苏岑索性不躲，认真打量着来人，神态自若。
来的是个光头，身形比白天那个还要高大一些，脾气也更暴躁了些，看着眼前人一脸震惊──他不过撒泡尿的功夫怎么就混进来两个人？！
再看打头的那个比他还镇定，被捉赃在场竟然还有脸冲着他笑：“大师，晚上好啊。”
光头和尚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出声吼道：“你们在这儿干嘛呢？！”
“我们过来找人，”苏岑道：“一个女人，姓黄，闺名婉儿，不知大师见过没有？”
“什么女人，这是和尚庙，不是尼姑庵，”和尚不耐烦地挥手，“这里是寺中重地，两位施主请回吧。”
这人的样子看着不像作假，苏岑又问：“这里之前不是寺中一景的吗？什么时候变成重地了？”
“你管这么多干嘛？”大和尚道，“赶紧过来，井边湿滑，别栽下去了。”
苏岑笑了笑，“好。”
刚走出两步，苏岑突然狠狠拉了曲伶儿一把，下一瞬，真就一头栽进井里了。
李释和祁林尾随着黑衣人一路跟到了藏经阁。
藏经阁二层阁楼里还亮着微弱的灯光，火光扑闪，看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释道：“你在门外守着，我进去看看。”
祁林皱眉：“爷，我去！”
李释抬了抬手，打断了祁林的话，“匕首给我。”
祁林紧了紧唇，只能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交给李释。
李释握紧了匕首推门而入，陈旧的房门很轻地吱呀一声，李释身形灵活地闪进了黑暗里。
一层都是书架，架子上整齐码着各种经书。方才火光在二楼，李释没在一层多做停留，轻手轻脚地找到上楼的木梯，屏息慢慢上去。
刚上到楼梯尽头便看见有寒光迎着火光一闪，坐着打坐的是慧空主持，而在其身后，那个黑衣人的剑光已逼近颈侧！
电光火石间李释将手中匕首掷出，“当啷”一声与黑衣人的剑相撞，火光四溅，擦着黑衣人的脸侧楔在身后的窗柩上。
黑衣人瞳孔一缩，迅速看了过来，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不由一寒。
那只匕首还在嗡嗡作响，黑衣人握剑虎口处隐隐发麻，谁曾想到京城里养尊处优的宁亲王能有如此身手。
李释手上已没了武器，却神情自若地步步拾级而上，黑衣人显然是认识李释的，知道这人的自信来源于何处──有李释的地方，自然少不了他带在身边的那头独狼。
黑衣人的思量不过一瞬，握紧剑夺窗而出。
李释迅速来到窗边，看见祁林已经跟那个黑衣人缠斗上了。两人都是使剑，只见黑暗中利器相撞的声音伴着碰撞发出的火光，如电闪雷鸣一般，两人身影伶俐，剑势如虹，正斗得不相上下。
黑衣人眼看着要惊动寺里的僧人，扔下一枚烟雾弹，抽身欲走。
“去追。”李释道。
祁林领命，跟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追了出去。
李释回过头来，看着稳坐案前的慧空主持，这么大的动静竟然都没被惊动，这得是入定了吧？
拍了拍慧空肩膀，只见盘坐的身形随着他的动作一歪，跌倒在地。
人已经死了好一会儿了。
曲伶儿赶在苏岑落地前一瞬拉住了辘轳头，心道还好他反应快，不然他苏哥哥就摔死了。又一想，他苏哥哥到底是什么时候把井绳缠在自己身上的？
大和尚一看慌了神，急忙凑上来，要从曲伶儿手里抢辘轳头。曲伶儿哪里让，死死守在井前，怕这大和尚上来给他把绳子斩断了。
“快，快把他拉上来！”
“这会儿知道害怕了？”曲伶儿一扬下巴，“当初绑架人家小姑娘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害怕？”
“奶奶的！”大和尚抹了一把光头，“那里头关着的不是什么姑娘，是个大魔头！”
苏岑腰上被拽的生疼，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心道还好这井不深，不然就曲伶儿这迟钝劲儿，拉住的时候得把他拦腰折断了。
这井底面积不小，是个天然的石洞，周遭漆黑一片又雾气滚滚，苏岑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了好一会儿才点着。
火光刚亮起来，就听见曲伶儿在上面喊他的名字。
“我没事！”苏岑一边解腰上的井绳一边回道。
“和尚说井底关着一个大魔头，你当心点！”
“什么魔头？”苏岑皱了皱眉，手上没停，“怎么不说关着个妖怪？”
说话间已经解完了绳子，苏岑自顾自拿着火折子往里探去。
曲伶儿和大和尚面面相觑。
片刻后大和尚一耷拉脸：“小兄弟啊，那个大魔头真的很厉害，见人就杀，我们寺里好几个长老都被他打伤了，最后还是主持他老人家把人收服了，亲自下的井，你快把人叫出来，撞上那个大魔头就完蛋了。”
曲伶儿将信将疑，死死护着井口不让人靠近，试探着问：“那你说的那个大魔头叫什么名字？”
“什么名字？”和尚又摸了摸脑门，“好像是叫什么……宋凡！”
苏岑摸索着更深处探索，井底虽然没有水，却也泥泞难走，火折子火势微弱，这里又有浓雾翻腾，堪堪能照清周遭一尺的距离。
苏岑注意到地上有几条很深的裂缝，那些雾气就是从里头出来的。就像在地底关了一只野兽，一呼一吸之间鼻息攒动，明知道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兽，苏岑每走一步还是小心翼翼，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越往里走，那些裂缝不见了，雾气渐小，直至最后消失不见。
苏岑把火折子插在一旁的石壁上抖了抖身上的露水，冷不防从哪儿吹来一道阴风，竟将那原本就熹微的火光带灭了。
苏岑顷刻停了动作。
太黑了，他适应了火光的亮度，这会一暗下来，眼前像是蒙了一层黑布，视觉完全丧失，只能靠着耳力去分辨周围事物。
好像有什么正窸窸窣窣向着他过来，他看不见，只能伸手去摸。先是摸到了石壁，再想沿着石壁找一找他的火折子。
倏忽之间，火光乍亮。
距离他咫尺之间，有一张苍白的人脸。

第124章 圆寂
“原来是这样，”大和尚坐在井边吐了一口瓜子皮，“京城中大户人家的小姐没了，你们担心她藏在这儿了，所以才要过来看看。”
“不然你以为谁愿意往你们这和尚庙里跑，”曲伶儿拄了拄大和尚，“还有吗，也给我点。”
大和尚有从怀里掏出一把南瓜子递给曲伶儿，两个人坐在井边边嗑边聊。
大和尚道：“那你们可真的猜错了，我们寺里没见过什么姑娘，关的是那个魔头宋凡，据说他之前就已经杀了不少人了，我们原本打算把他就地宰了，可是主持说出家人慈悲为怀，这才给关进井底了。”
“可是宋凡明明就在长安城啊，”曲伶儿皱眉，“你说的那个宋凡是不是天生一副欠扁样，天天傻兮兮地冲人傻笑？”
“可不是嘛！”大和尚一拍大腿，“你说他在长安城？”
曲伶儿点点头。
“那这里头关的到底是个啥？！”大和尚蹭的站起，抖落一身瓜子壳，“我去叫人来，也好做个见证！”
“哎……”曲伶儿急忙把人叫住。
大和尚以为他是害怕，摆摆手道：“你别怕，我一会儿就回来。”
曲伶儿冲人伸出了手：“再给点瓜子。”
大和尚：“……”
“黄婉儿？”
苏岑借着火光打量眼前人，身形孱弱，满面青丝，似乎对那火光怕极了，挥着双臂往后躲，直到退无可退，贴着石壁把自己蜷成一团，头紧紧埋进双臂间。
苏岑料想到她在井底待了这么久可能怕光，又把火折子熄了，待眼睛适应了黑暗才慢慢上前，缓声问道：“你是黄婉儿吗？你哥哥让我来找你的。”
听到哥哥两个字，那人的身形明显一愣，慢慢抬起头来看着苏岑，重复了一遍：“哥……哥？”
“你哥哥，黄缅，你还记得吗？”这人看起来神志有些问题，但是是个人在漆黑一片的井底被关上六个月估计都正常不了，苏岑不敢刺激她，试探着靠近，一旦黄婉儿表现出一点抵抗他就停下步子。
“哥哥。”黄婉儿又说了一遍，这次却不再是疑问，字也咬的清晰了一些。
“还有你父亲，黄庭，”苏岑从怀里掏出那副翠玉耳环，“这是你的吗？”
黄婉儿手指动了动，却没敢伸手。苏岑把耳环放在黄婉儿身旁一块石头上，等了半晌，黄婉儿才小心翼翼把耳环拿了过来，紧紧握在手里。
又不知过了多久，空洞的石洞里传出小声地啜泣，声音很小，但整个人抖得厉害。那是压抑着的，隐忍着的，却又不受控制地从喉咙底下挤出的呜咽。
苏岑静下心来由着黄婉儿哭完了，冲人伸出一只手去，“我带你回家。”
大和尚不消一会儿就把人都叫了来，一群光脑袋围在井边探头，曲伶儿守在井口嗑瓜子，手里拿着孔雀翎，谁敢上前他就跟他们同归于尽。
之前那个大和尚凑近乎道：“小施主，我们没有恶意，他人都已经下去了，咱们又不能把井填了，你还捂的这么严实干嘛？”
“你还说你没有恶意，你都能想到填井这么狠的招！”曲伶儿狠狠瞪了人一眼，“不管我苏哥哥带回来的是黄婉儿还是大魔头，今日这人我们都要定了！”
大和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好表现出什么，心里却美滋滋，带走，赶紧带走！以后他总算不用大半夜再在这儿守着了。
正僵持间，井底的绳子动了动，苏岑在井底喊曲伶儿的名字。
曲伶儿立马回过身去对着井口，差点喜极而泣：“苏哥哥，你还活着啊！”
苏岑：“……”他怎么就不能活着了？
他和黄婉儿站在井下颇为为难，自打刚才黄婉儿拉着他的手就再也不松开了，曲伶儿不可能一次拉得动两个人，即便拉得动他也不敢冒险，万一半途绳子断了，摔下来就是两尸三命──方才他才发现，黄婉儿已经有了身孕，是谁的他没敢问，怕刺激了黄婉儿，但也能猜个不离十。
可这会儿黄婉儿死活不松开他的手，他一有要松开的迹象黄婉儿就用力抓他，苏岑都没想到这么小的小姑娘能有这么大的手劲儿，抓的他生疼。
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苏岑皱了皱眉，柔声劝道：“婉儿，哥哥在上面，咱们上去就能见到哥哥了，好不好？”
听到哥哥两个字黄婉儿手上才有了些松动，苏岑急忙把手抽出来，拿起绳子打了个结。黄婉儿有身孕，不能往腰上缠，苏岑只能让她坐在绳子上，保险起见又在腋下饶了几圈，再三确认绳结不会松动后才向上喊：“伶儿，拉！”
曲伶儿撸起袖子卯足了劲儿，用力去摇辘轳头──半刻之后，放弃了，他摇不动……
这会儿只能再觍着脸去求大和尚，方才有多硬气这会儿就有多谄媚，完全不知道脸皮为何物。
好在大和尚不跟他计较，往手上吐了两口唾沫，嗨呀一声便将井绳慢慢地拉了上来。
曲伶儿这会儿不担心和尚们使坏了，凑到和尚堆里跟人勾肩搭背道：“要不要赌一赌一会儿上来的究竟是个姑娘还是你们那大魔头？”
和尚们互相看了一眼，最后出来一人冲曲伶儿单掌行了一礼道：“我们出家人戒赌。”
“你们怎么什么都戒啊？不跟你们赌大的，就……一颗佛珠，我赢了你们给我一颗佛珠，我要是输了我赔你们一颗，”曲伶儿焦急道，“你们快点，人可就要上来了。”
和尚们又看了一眼，还没拿定主意，那大和尚一边呼哧呼哧地摇井绳一边道：“我跟你赌，我赌大魔头，这么沉怎么可能是个姑娘！”
和尚们一听纷纷附和：“我们赌大魔头！”
曲伶儿欲哭无泪，“你们这是作弊！”
众和尚们打趣曲伶儿玩不起，等人上来了，纷纷傻了眼。
尤其是为首的大和尚，手上一抖，险些将人又送回井底。
“真……真是个姑娘啊？”
和尚堆里登时炸开了锅，明明送进去的是个男的，怎么出来的就是个姑娘？那之前那个大魔头去哪儿了？这姑娘又是怎么进去的？
曲伶儿转悲为喜，上去抱了黄婉儿一把，不曾想被黄婉儿身上的味道直冲脑门，险些熏吐了──任谁在井底住上六个月都不可能还是温香软玉。
黄婉儿打量了一圈人，全是光头，并没有她的哥哥，再加上被这么一个来路不明的人猛抱在怀里，登时情绪立马激动起来，大声嘶吼着挣扎着要逃。
曲伶儿被逼无奈只能赶紧解下绳子，强忍着黄婉儿一身酸臭味不敢撒手。
一直等苏岑被拉上来黄婉儿才安静下来，又怯生生躲在苏岑身后拉着他的手不松手了。
曲伶儿如释重负，去找和尚们收他的战利品。和尚们只能悻悻地解开佛珠，一人拿了一颗给曲伶儿。
正热闹着，冷不丁寺里突然响起了钟声。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怎么这个时辰撞钟？”
“出什么事了？”
当当当的余音在竹林中回荡，所有人屏气凝神，可那钟声像是响不完似的，一声声撞在人心口上。
一直等钟声停下来众人才回过神来，有人问：“敲了几下？”
有人小心回道：“八十下……还是九十下？”
“一百零八下，”苏岑一声声数着，“这是什么意思？”
和尚们齐齐一愣，纷纷跪地。
大和尚道：“主持他……圆寂了……”
苏岑带着黄婉儿和曲伶儿跟着和尚们回到寺里，一路上只沉重的脚步声，再无人语。
苏岑实在想不明白，白天还好好的慧空主持怎么就突然圆寂了？无从安慰这些和尚们，只能跟在后头默默冥想。
在藏经阁门口遇见了李释和祁林，一旁还陈放着两具尸体──一具是慧空主持，还有一具一身黑衣，苏岑没看出来是谁。
苏岑冲李释点了点头，估计只有等双方把消息汇总一下才能知道这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如今显然不是时候。
李释却冲着苏岑身后挑了挑眉。
黄婉儿一路上抓着苏岑不放，苏岑只能牵着她，这会儿还没松开。
苏岑心里咯噔一下，心道要凉……
和尚们看到主持的尸体，纷纷围着席地而坐，默诵往生咒。和尚们对生死看的淡，认为人死是解脱，可以拔除一切业障，前往往生极乐。但苏岑还是从那些诵经声中听出了几声压抑着的啜泣。
苏岑领着黄婉儿来到李释身边，可能是李释气场太强大，黄婉儿怕的厉害，死掐着苏岑的手像要给他拔筋挫骨了。
苏岑轻微地皱了皱眉，还没说什么，只见李释往后面瞪了一眼，“松开。”
黄婉儿整个人一抖，僵持了一会儿真就默默松开了。
苏岑揉着手哭笑不得，早知道李释这么好使，他也不用一路受这些罪了。
“主持是这个黑衣人杀的？”苏岑问。
李释摇了摇头，“黑衣人下手之前他就已经死了。自断经脉，应该是自杀。”
“自杀？”苏岑诧异，“好好的为什么要自杀？”再结合黄婉儿这事，苏岑压低声音道：“难道他知道自己事情败露，所以畏罪自杀？”
“慧空主持是位得道高僧，”李释看着前面的尸体，一脸安详，超然脱俗，“他死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第125章 赐婚
寺里的主持死后要全寺上下为其诵经三日，之后才能沐浴更衣，封龛荼毗。李释他们第二日为慧空主持上了柱香后便先行下山了。
回到兴庆宫稍事休息，苏岑洗了个澡换下一身衣裳，吩咐后厨做了几个荤菜端起李释房里，两个人边吃边聊，把昨夜的事情整合了一遍，差不多能推测出个大概。
半年前宋凡在晚晴亭杀了车夫，绑架了黄婉儿，之后就一直把人藏在草堂寺里。要在寺里藏下一个人，日日送饭，有人守卫，显然宋凡一个人是不可能做到的，慧空主持必然知情，甚至可以说是他跟宋凡串通好了，瞒着所有人做了一场戏，宋凡假意受伏，慧空主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宋凡下井，之后再暗中把人调换出来。寺中和尚们并不知情，所以还都以为井底下关的是宋凡，殊不知早已经换成了黄婉儿。
“事情说的通了，但还是有几个疑点，”苏岑咬着筷子轻轻蹙眉，“第一，宋凡为什么要绑架黄婉儿，即便是因为他奸|污了黄婉儿，那也没必要那么大费周章地把她藏起来，甚至于对宋凡来说，杀了她岂不是更省事？第二，慧空主持一个出家人，为什么要帮着宋凡做这种事？还有，昨晚要杀慧空主持地那个黑衣人是谁，或者说慧空主持自杀的原因是什么？”
李释给苏岑碗里夹了个虾仁，“我不清楚宋凡绑架黄婉儿是为了什么，但慧空那里倒是能猜到一点。”
“哦？”苏岑抬眸，笑问：“王爷有何高见？”
李释冲人点了点筷子，示意他边吃边听──这一顿饭苏岑净顾着说了，筷子还没下去几次。
看人动了筷子，李释才道：“佛经上有一个佛陀杀一贼救五百人的故事，说的是佛陀修行时有一世转世为商人，与另外五百个商人同乘一船，船上混进了一个恶贼，图谋不轨想谋害船上的人。佛陀借梦得知了恶贼的目的，却又无从下手。若告诉了其他商人，商人们肯定会杀了那个贼，那五百人就会手染血腥，同堕地狱。若什么都不做，则贼人杀了商人，也会堕无间地狱。最后佛陀决定亲自杀贼，自己承下下地狱的报应。这就是所谓的‘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是慧空主持生前留的那句话。”
李释点点头。
苏岑又开始咬筷子，“慧空主持囚禁黄婉儿，姑且认为黄婉儿是那个‘恶贼’，那五百商人又是指谁？”
李释用指节轻轻敲着桌子，片刻后道：“苍生。”
苏岑恍然，“是了，慧空主持是大彻大悟之人，自愿堕轮回恶果以救苍生。只是，黄婉儿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怎么会站在苍生的对立面上，宋凡又在其中充当什么角色？”
李释皱了皱眉，又给苏岑夹了筷子菜，“想不明白就先吃饭。”
苏岑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碗里都被李释堆的小山高了。他这一想起事情来就忘了手头动作的毛病真该改改，总不能一办起案子来就把自己饿死。
索性不再用筷子，下手抓起一块排骨，直接上嘴啃。
李释问：“黄婉儿你怎么处理？”
“还能怎么处理，给黄家送回去呗，”苏岑边吃边道，“我总不能一直养着她，肚子都那么大了，生下来算谁的？”
“她对你倒是喜欢的紧。”
黄婉儿自打回来谁都不认，就缠着苏岑寸步不离，就这会儿还是把人哄睡了他才逃出来的。
“可能是我讨人喜欢吧，”苏岑冲人挑眉一笑，“有人不是也对我喜欢的紧？”
李释看着面前的人，眉目含笑，檀唇皓齿，末了点点头，“是讨人喜欢。”
苏岑笑得更欢快了些，又吃了两块排骨，舔舔手上的酱汁，一脸满足。在寺庙里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萝卜白菜怎么能吃饱呢，慧空主持还说他与佛门有一段渊源，就冲着伙食他也不会再去第二次。
“你别看黄婉儿现在这样，其实她还挺聪明的，”苏岑揉着微微凸出来的胃心满意足，“当初在寺里她就知道把耳环拿出来表明身份，只可惜，收到的那个人是个棒槌，还是个六根不净的棒槌。不过也好在他有贪念，知道把耳环拿出来当掉，不然我也不会找到草堂寺去。”
李释也吃饱了，拿起帕子擦了擦手，“凡事皆有因果。”
苏岑眯着眼笑道：“你怎么去趟寺里就改修禅了，说话都是一股子和尚味。”
李释伸手把人拉过来圈在怀里，另一只手已经不安分地探进了衣衫里，“那你觉得我做事有没有和尚味？”
第二日苏岑把黄婉儿收拾好了便送回了黄家，黄婉儿神志恢复了不少，已经会学着曲伶儿那样喊他“苏哥哥”了。
进了黄家黄婉儿又有好转，认得爹爹、哥哥，话一出口，眼泪就潸然落下来了。
黄家人抱在一起痛哭了一场，苏岑原本以为黄庭不在乎这个女儿，岂料却是他哭的最伤心，黄婉儿都止了哭，黄庭的情绪还是没安定下来，最后还是黄缅代父亲招待的苏岑。
“让苏兄见笑了，”黄缅哭的眼角发红，脸上却是高兴的，“小妹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黄家欠苏兄一条命。”
“黄兄言重了，”苏岑不好说他是专门去查的，只道出去游春无意之间才找到了人，怕黄家迁怒草堂寺，也不说黄婉儿是被人囚禁了，只道是被寺中人收留了。
反正事后他们也还会从黄婉儿口中打听，是非对错自有考量，苏岑不欲多说。
“令妹那身孕，”苏岑本来也不好干涉别人家的家事，只是怕黄家人由宋凡迁怒到孩子，只能道：“孩子是无辜的。”
“孩子我会让婉儿生下来，就当成我自己的孩子养，”黄缅握紧了拳在桌上捶了下，“但我黄家不攀他定安侯府这门亲事，事后我会去退婚，我黄家与宋家再无瓜葛！”
苏岑不欲多说什么，点了点头：“如此也好。”
黄缅欲留苏岑吃饭，苏岑却念及人家一家人好不容易团聚，自己还不至于这么没有眼力见儿，坚决起身告辞。
第二日黄缅亲自登门，送来了好些谢礼，苏岑推辞不过，只能收下。
隔日苏岑又挑了几件好的，去兴庆宫给李释送去。虽然知道李释看不上这些小玩意儿，但这件事李释出力不少，他不好独揽功劳，至少意思意思。
路上遇到祁林，见人手上缠了一圈佛珠，随口问了一句：“祁侍卫如今也信佛了？”
祁林抬手看了看，“伶儿给的，说是草堂寺山脚下买的，每个人都有，”挑眉看了苏岑一眼：“怎么，苏大人没有？”
他有个屁！
苏岑这才想起来，当初他下井救人，曲伶儿不帮忙也就算了，还在上头跟人家打赌，一颗颗从人家珠串上薅下来的。这几颗佛珠被那些和尚们日日拨弄，光滑圆润，油皮积了厚厚一层，上头的福念也深厚，岂是山脚下那些便宜货能比的。
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借着他的名号打的秋风，如今还炫耀到他头上来了。
见了李释把东西拿出来，苏岑突然觉得自己特别庸俗，上了那么多香火钱，怎么就不知道学着曲伶儿顺点东西，拿两本经书也好啊。
……《心经》就算了。
好在李释没在意，点点头就算收下了。
天气一天天热了起来，李释把一盆兰花挪到背阴处，又拿了块帕子慢慢擦着叶条，漫不经心问了几个黄婉儿的问题。
宁亲王日理万机，侍弄起这些兰花来却是亲力亲为，果然娇气的花还得娇气的人来侍弄，当初这些花跟着自己的时候死活不开花，如今跟着李释倒是一年四季花期不断。
想来也是，这些花哪些喜阳哪些喜阴，哪些喜旱哪些喜涝他一概不知，每天拉出去统一晒太阳，统一浇水，没死在他手上已经算是给他面子了。
苏岑想帮忙，却又无从下手，遂学着李释的样子也拉起一片叶子帮着擦。
李释问：“宋凡那里黄家还打算追究吗？”
苏岑摇了摇头，“定安侯府有丹书铁券，一时也奈何不了他，而且黄家一直打的就是息事宁人的态度，人如今找回来了，这次就当吃了这个哑巴亏，自己认了。”
“丹书铁券是能护着他，但也不是真就拿他没办法了。”
“嗯？”苏岑抬起头来。
“不能罚，赏还不行。”
苏岑皱了皱眉，“赏他什么？”
“黄婉儿既然找回来了，”李释突然挑唇一笑，“那便赐他一桩大婚。”
“赐婚？”苏岑一愣，“可是黄家已经决定退婚了。”
“就黄婉儿如今这个情况，你觉得还能有更好的选择？”
苏岑其实也知道，黄婉儿失踪半年，又是带着身孕回来，以后确实不好再找人家。而且孩子毕竟是宋凡，黄婉儿过去就是候府的主母，孩子日后长大了便是定安侯府新一任的小侯爷，继承丹书铁券特权，对两人都是最好的归宿。
苏岑还是有些担忧：“万一宋凡对她们母子不好怎么办？”
“天子赐婚岂能儿戏，而且……”李释慢条斯理道：“你当真觉得，宋凡真会娶了黄婉儿？”
苏岑凝眉，如果真的是天子赐婚，宋凡还有理由悔婚不成？话虽如此，但他心里也是觉得宋凡不会真的娶黄婉儿，说不上来到底是为什么，可就是冥冥之中觉得，赐婚的话，宋凡会比黄家更加为难。
“子煦，”李释突然叫了他一声。
苏岑回神：“怎么了？”
李释沉声：“别擦了。”
看着李释面上的沉色，苏岑心里突然咯噔一声。
果不其然一看地上，一盆兰花快被自己薅秃了。

第126章 决堤
四月上旬，小天子听说了宋凡和黄婉儿之间“感人至深”的故事，感动的涕泪涟涟，当即恩准了定安侯府与黄家婚事，天子主婚，这在大周朝还是头一遭。
只是被这空前盛事牵涉的两家却不得安生。
黄侍郎叫苦不迭，心道自己这女儿刚从狼窝里救出来怎么还能再给送回去，一番曲折婉拒的话还没出口，宋侯爷却已经抢先一步，御状告到了楚太后那里，控诉黄家女儿不检，未婚先孕，不能入他们宋家的门！
话说这楚太后的娘家爹爹跟宋侯爷还颇有交情，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跑去质问小天子怎么能如此儿戏，宋家好歹是将门之后，怎么能赐婚给一个如此下作的人家。
小天子一脸单纯的看着母后，“可是黄婉儿那孩子就是宋凡的啊，不嫁给宋凡嫁给谁？”
楚太后这才知道自己被人利用了，宋毅这老东西上来只说黄婉儿有了身孕，却绝口不提这孩子的来历，弄出今日这等糊涂事，反倒显得她不近人情，被别人看了笑话去。
当即不再管此事，宋毅再过来她就躲着，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谁乐意管谁管去。
黄庭一听也是怒上心头，他这里还没追究宋凡的责任呢，宋家倒是恶人先告状先攀咬上了，当即一不做二不休，他黄家反正问心无愧，一口将婚事答应了下来，谁的孩子谁自己养活去！
小天子当日被宋凡抢了灯笼，一直没办法出这口恶气，借此机会对这场婚事表现地格外积极，天天催着礼部要日子，礼部被扰的不胜其烦，当即拍板，下月初五是个好日子，宜大婚。
一时之间街头巷尾、勾栏瓦舍说的全是这门婚事，还衍生出好几个版本，正经点的是什么晚晴初遇、草堂定情、终成眷属，不正经的还有什么神交已久、月夜私会、干柴|烈火一发不可收拾，仙侠志怪版本还有说黄婉儿是狐仙转世只为报宋凡前世恩情，感动上苍，这才托梦天子赐婚。
总之，什么稀奇古怪的说法都有。
事已至此，宋毅再怎么不情愿也只能认了。
只可惜，宋凡不认。
当天夜里定安侯府被砸的一塌糊涂，宋凡指着宋毅咆哮，“你疯了吗，让我娶她？！”
宋毅淡定喝茶：“你自己管不住下半身，斩草又不除根，这会儿怪谁？”
宋凡压低了声音：“你别忘了我什么身份！”
“我还没怪你弄出这么一个孽种来败坏我宋家名声呢！”宋毅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压着声音重重咬字：“我只答应了那位保你不死，其他的我不管。”
宋凡冷笑：“要让那位知道你给我找了这么一门好亲事，你猜他会怎么想？”
“这是你自找的，”宋毅冷哼一声，“再者说，我也不欠你们什么。”
“你不欠我们？”宋凡送上前去，一双桃花眼弯弯笑着，蛊惑人心，“父亲大人难道忘了当初的陆小六了吗？忘了那两百八十七条人命了吗？”
“你！”宋毅猛地站起，椅子在地上擦出尖锐的刺响，一只手指着宋凡那张笑脸抖了几抖，最后只能拂袖而去，“这件事反正我管不了，你看着办！”
宋凡真就看着办了，在大婚前一天，断绝了与宋毅的父子关系，一走了之。
反正小天子赐婚的是定安侯府的小侯爷，谁愿意当这个侯爷谁去娶去。
京城上下哗然一片。
小天子一开始还不信，特派大理少卿苏岑亲自到定安侯府探查了一番，确认宋凡是真的走了，这才一脸痛心地宽慰了宋毅几句，同时下发海捕文书，誓要把宋凡找回来成了这门亲事。
一时之间举国上下兴起了一阵找宋凡的热潮，本着看热闹的有之，想拿悬赏的有之，还有一部分是当初宋凡得罪的仇家，反正如今宋凡已经与定安侯府没有关系了，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都不必再顾及什么丹书铁券。
转眼进了六月，黄婉儿诞下了一位小公子，浅薄唇，桃花目，一看就是宋凡的种。虽然宋凡如今还没找到，但小天子表示不必在乎这些礼节，这孩子就是定安侯府的世子，长大后袭侯爵，什么时候找到宋凡了，把婚事补办一下就是了。
黄家人受宠若惊，这不单把黄婉儿的名声保住了，还让孩子有了身份，再三叩谢皇恩，又让孩子认了苏岑为干爹。这件事苏岑在暗中是使了力的，黄家人不傻，苏岑如今御前当红，攀上这层关系对他们百利无一害。再者，这孩子以后若真能袭了爵，说不定还能反着帮苏岑一把。
苏岑推辞不过，莫名其妙多了一个小干儿子。
六月底伏热未消，一连下了几场大雨稍稍解了些暑气。苏岑在湖心亭端着盘子吃小豆凉糕，听着亭子外头雨打荷叶，荷香阵阵，颇有情趣。
大理寺最近没出什么大案，倒是难得清闲下来，苏岑没事就跑到兴庆宫来避暑，这处湖心亭是个胜地，四面环水，又有花柳蔽日，竹帘一放要多安逸有多安逸。
吃饱了正欲小憩一会儿，又看着祁林拿着折子急匆匆往李释书房走，带着六百里加急的黄封，尤其显眼。
这才半天，已经是第三趟了。
苏岑心道这是边境进犯了，还是逆党起兵了？遥想了一下最近朝中好像也没出大事，什么事这么着急？当即睡意全无，跟着过去探探究竟。
他来时雨还未下，也没随身带着伞，这会儿身旁无人，随手摘了片荷叶顶在头上，冒着雨便跑了出去。
雨虽不大，但距离尚远，跑到书房时还是不免湿透了一身衣裳，苏岑倒不在意，大夏天的淋点雨没什么大碍，抖了抖一身雨水便进了门。
李释正在看那折子，眉头微蹙，祁林等在一旁，等李释看完了，低头问道：“爷，怎么办？”
李释一抬头，正看到落汤鸡似的苏岑。夏日里衣衫单薄，轻纱似的衣裳被雨水一打全贴在身上，里头的身子一览无余，又平白添了几分烟笼寒水月笼沙的韵致。李释话到嘴边了又停了下来，面色一沉，对祁林道：“闭眼，出去。”
祁林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但爷的话就是命令，当即闭上眼阔步走了。
“是不是出事了？”苏岑急着关心那封折子，全然没上心李释有什么异常。
只见李释放下了折子一步步走过来，面色确实有些难看，苏岑心里提了一口气，只听李释道：“出大事了。”
李释脱下外衫兜头把人包了起来，沉声问：“都谁看见了？”
苏岑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李释说的是什么，登时哭笑不得，急忙道：“没人看见，若真有人看见了，我还至于混不上一把伞吗？”
李释面色这才缓和了些，给人把脸上的水擦干净了，又勾了勾那紧贴在身上的衣裳，皱眉道：“以后不许穿烟纱。”
烟纱布料最是轻薄，夏日里穿着凉快，就是清透了些。苏岑心里觉着好笑，这会儿也只好应下来，“好，我以后只穿织锦缎，捂一身痱子你就乐意了。”
李释总算被人逗笑了，在苏岑额头上敲了下，“去换身衣裳再来见我。”
苏岑听话地回到寝宫换了衣裳，收拾妥当了确定再无遗漏的地方这才又找了过来。李释看样子已经把事情处理好了，苏岑进来时，祁林刚好领命退下。
苏岑皱了皱眉，不知道是不是李释授意的，祁林总是挑着自己不在时候的过来跟李释奏报。
苏岑上前询问：“到底出什么事了？”
李释点了点桌角，一碗姜汤已经备好了。
苏岑认命地端起来一饮而尽，喝出了一身细汗，这才见李释对他张开了手，“来。”
苏岑上前熟稔地往人腿上一坐，只见李释按着眉心叹了口气，“徐州大雨，只怕是保不住了。”
苏岑一惊：“徐州的雨还没停？！”
半月之前他参加朝会时就听说徐州连降大雨，如今半个月过去了，雨竟然还在下！徐州城三面环水，又是泗水汴水交汇之地，黄河经汴入泗，又夺淮入海，就从徐州城旁经过。洪水一旦决堤，徐州城内上万百姓将流离失所，这还不算淹没的良田万顷、牲畜屋舍，想想都不寒而栗。
“那这三封折子都是……”
“三日前澶州曹村决口，灌郡县四十五，河道南迁，化为两股，一股合于北清河入海，另一股──”李释抿了抿唇，“合于南清河，入淮。”
苏岑心里咯噔一下，“本来徐州堤坝就已经难以为继，再加上这一股，那，那……”
李释点点头，“今天三道折子都是徐州刺史发来的，水位日涨，城中人心惶惶，请求调禁军抗洪镇守。”
苏岑心中戚戚，禁军不受刺史调配，只听命于朝廷，看样子确实是无计可施了。而且调禁军到底是何用有心之人都清楚，抗洪是假，镇压为真，这种时候要是出了乱民暴动的情况，更加一发不可收拾。
“真到了如此地步了吗？”
“已经准了。”
苏岑点点头，天灾之前，人命关天，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李释道：“朝廷只怕要派个人下去，安抚民心，这种时候，绝对不能再出现民心不稳自乱阵脚的事情了。”
苏岑抬头：“派谁去？”
李释反问：“你觉得谁合适？”
苏岑皱着眉想了想，“这种差事，官职太小镇不住场子，又是奔波劳碌的苦差事，年纪大了也不行，总不好什么都没干先折在那儿了，还得洞察民心，见微知着，”末了一笑：“我觉得，我挺合适。”
“你不行，”李释打断，直接给他把那点念头掐了，“你就留在长安城，哪儿都不许去。”
苏岑挺直了身子：“满朝文武，四品以上的我最合适，你不能因公徇私啊！”
李释笑着在人后颈上捏了捏，“我已经有人选了。”
第二日，宁亲王仪鸾起驾，前往徐州安抚民心去了。
苏岑气的牙痒痒，这人昨日不是跟他商量钦差人选，根本就是早就决定好了，提前跟他打声招呼，让他乖乖留在京城不要轻举妄动。
被人摆了一道，苏岑气的好几天吃不下饭，却也提着一颗心密切关注徐州那边的消息。
同时关注徐州的不止苏岑一人，宁亲王一走这是朝中的大事，各方势力轮番动作，各自打着各自的算盘。
早朝上又说起徐州之事，朝中人心惶惶，争执不休，带着小天子也耷拉着一张脸，不知该如何是好。
柳珵脸色一沉，“王爷也太胡来了，朝中这是没人了不成，”着意看了苏岑一眼，又道：“这要是出了什么差池，谁担待的起？”
户部侍郎黄庭抹了一把冷汗，拱手回道：“应该不会有什么差池吧？去年户部刚给徐州拨了五十万两的修河款，新修的堤坝足以支撑百年不垮。”
苏岑默默松了口气，只要徐州城没事，李释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风险。
当天夜里，徐州八百里加急，洪水决口，堤坝塌了。

第127章 亲政
苏岑被连夜召进宫，紫宸殿里左相温修、右相柳珵、六部尚书还有侍郎黄庭都已经到齐了，稀奇的是崔皓也在，只是苏岑当时已经无心其他，什么都顾不得了。
从接到消息到进宫，半个时辰，苏岑只觉得把平生的耐力都用完了，一路上恨不得飞奔过来，真站在这里了，却又有些腿软了。
“王爷呢？”
苏岑一句话打破沉默，果然在大是大非面前他就是个小人，什么天下苍生，什么黎民百姓，这一刻入了他心里的不过就那一个人。
柳珵皱眉看了他一眼，这里站着的除了崔皓，就属苏岑位份最低，这时候小天子都还没发话，哪里轮得到他开口？
但那个人就像丢了魂魄一样，风采不复，直愣愣看着众人等一个答复。
温修沉吟片刻，才道：“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苏岑心里猛地往下一沉，像是支撑着的最后一口气耗尽，脸色苍白的好像下一瞬就能晕过去。
“也不见得就一定是坏消息，堤坝决口，被冲散了的人不少，说不定只是暂时没联系上，”左相温修是前相温廷言的长子，按辈分算是李释的大舅子，这些年也一直带着温廷言那帮老臣子站在李释这边，心里自然不希望这顶梁柱有事，继续安抚道：“王爷洪福齐天，屡次都能化险为夷，这次也一定是躲在什么地方了，一时半会儿没被找到罢了。”
“不看着最后一个百姓脱险，王爷不会离开的。”苏岑轻声道。
温修：“……”这人到底是不是李释这边的，怎么还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呢？
柳珵道：“再给徐州发邸报，让刺史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要找到王爷，生……”摆摆手，“去吧。”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虽说他在最后把话咽下去了，但话里的意思众人都明白，宁亲王活着固然重要，但确认生死更为紧要——李释活着，他们有活着的应对办法，死了自然也有死了的手段，最怕的就是生死不明，做什么都束手束脚，徒然在黑暗里摸索，不见出路。
“皇叔他会不会有事啊？”小天子怯生生问，“皇叔若是有事，那朕……”小天子小嘴一扁，眼看着就要落下泪来。他也知道，皇叔对他虽严苛，但这些年来宾服四海、协调内外，他皇位能稳坐至今都是皇叔的功劳。李释若是出了什么事，且不说关外的夷族会不会有动作，单是庭下站着的这些各怀心思的人就能把他生吞活剥了。
柳珵和温修互相看了一眼，各自打的什么算盘一览无余。
众人还没想好要怎么开口，只听殿上缓缓响起琅琅之声，不卑不亢，字句清晰道：“王爷在或不在，陛下都是大周的天子，我们也都是陛下的臣子，陛下有命若有人敢不从，便以谋逆论处。王爷已经教过陛下要独当一面了，遇事要明辨是非，纠察对错，不能偏听偏信，陛下虽未亲政，但聪颖绝伦，王爷如今不过是一时没回来，陛下更应该做好了给王爷看看，望陛下以万民为重，戒骄戒躁，临朝亲政，臣相信陛下能做好，陛下也要对自己有信心。”
“苏卿……”小天子看着庭下笔挺站着的人，忽然想起这一席话为什么这么耳熟了。在元夕夜里，他说想做一个像皇叔一样的皇帝，要广施仁政，让四海宾服。当时苏岑问过他一个问题，要是有人说李释的坏话该怎么办，他道他会明辨是非，纠察对错，不听信一面之词。如今虽然没有人说皇叔的坏话，却有人对皇叔的位子虎视眈眈，皇叔护了他这么多次，该换他护一回皇叔了。
柳珵眉头一皱，道：“陛下还小，你怎么能让他……”
“朕不小了。”小天子出声道，“朕十岁了，明白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知道谁对朕好，谁对朕不好。”
柳珵心里一凉。
一直沉默的崔皓急忙上前一步，“陛下，柳相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顾及陛下的龙体，想为陛下担些压力。”
“朕没有责备柳相的意思，崔卿多虑了。”小天子垂眸看着庭下，面色平静。柳珵突然吃惊地发现，这人这一刻突然不像朝堂上那个任人摆布的木偶了，竟然已经学会喜怒不形于色了。
苏岑微弱一笑，李释不在，他却不能眼睁睁看着李释这些年来的苦心经营毁于一旦，李释在时坚决反对小天子亲政，那是因为里里外外都有他撑着，小天子尚不能从容揽下，但如今是特殊时期，换谁坐到李释那个位子上他都不放心……也都不愿意，那还不如让小天子提前亲政，李释教出来的人，总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就是不知道他做的到底对不对，李释回来会不会怪他？
“苏卿，”小天子点到，“那在你看来，接下来该怎么办？”
苏岑突然眸色一狠，“臣想问一问户部侍郎黄大人，你不是说堤坝不会出问题吗？为什么还是塌了？！”
字字铿锵，皆是咄咄之词。
黄庭咚的一声跪倒在地，早已经抖得筛糠一般了，“臣……臣去年确实拨了五十万两用作徐州的修河款，堤坝怎么塌了臣……臣也不清楚啊。”
毕竟是自己这边的人，柳珵帮着开口，“可能是还没竣工，又遇上百年一遇的大雨，这才出了岔子吧。”
“去年九月拨的款，如今都七月了还没竣工，徐州堤坝是有多长，就算是从长安城修过去如今也该修完了吧！”苏岑得理不让，完全不管对面是位极人臣的柳相，“还有这什么百年一遇，徐州三面环水，又是三水交汇之地，年年大雨，修的时候怎么会考虑不到这种情况？！”
柳珵气的脸色发白，老的走了，小的也不消停，气冲冲道：“修河款下拨层层关卡，问题也不见得就出在黄庭这里。”
“不是在这里，那就是在徐州，”苏岑垂下眉目，拱手道：“臣请求赶赴徐州，调查修河款以及堤坝修筑事宜。”
满座皆惊！
徐州现在是什么情况没人知道，别人这时候都是对那里避之如水火，竟然还有请命前去的？
“苏卿你……”小天子惊的嘴都合不上了，“你不留在京城帮朕吗？”
苏岑低着头继续道：“陛下英明神武，手下得力干将无数，臣不懂政务，留下也是无用。”
“朕不许你走！”小天子怎么肯轻易放过这刚拉来的左膀右臂，“你不能走，你要帮朕亲政啊！”
“若是如此，”苏岑抬眸，“臣请求辞官离京，还请陛下恩准。”
众人：“！”
“苏大人莫不是忘了，”柳珵冷冷一笑，“你自己刚刚才说过，陛下之命若敢不从，便以谋逆论处。”
苏岑没理会，自顾自伏地叩首：“请陛下恩准。”
小天子懂了，“在苏卿看来，皇叔比朕重要是吗？”
苏岑直起身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徐州的百姓也是陛下的子民，如今他们遭受无妄之灾，总得有人替他们讨回公道。臣任职大理寺，干的就是追求真相以正礼法的差事，至于别的，臣真的不懂，也不擅长，留在长安城于陛下无益，还望陛下明鉴。”
庭中静了下来，落针可闻，倾佩者有之，嘲笑者亦有之，但都隐藏在心里，静静等着看小天子这亲政以来的第一件事如何裁决。
半晌之后，小天子挥了挥手，“擢大理少卿苏岑为河南道巡按钦差，代天巡狩，彻查徐州修河款事宜，以正天威。”
苏岑回去便与曲伶儿连夜收拾行装，又从下面调来了两个徐州籍的官吏作为陪同，第二日城门一开便赶赴徐州。
一路上以马代步，除了吃饭睡觉，几乎昼夜不停。苏岑没骑过这么长时间的马，每次从马上下来几乎连路都不会走了，大腿|内侧磨的血迹斑斑，绕是曲伶儿一样心急如焚心里也不落忍，本想找家客栈让苏岑好好歇息一下，苏岑却连进去吃顿饭的时间都不舍得，从路边买了干粮便又上马赶路。
三日后总算进了河南道的地界，几个人从马上下来稍事休息──人还撑得住，但马已经跑了一夜，这会儿已经有了吐白沫的迹象。
阴雨绵绵，还是没有要停的意思，几个人躲在树下吃着被水泡发的干粮，苏岑问那两个官吏：“到徐州还得几天？”
“沿着官道再有两天就能到了，”官吏皱着眉啃已经有些发馊的干粮。这种查贪污的差事自古都是肥差，本以为这趟也能轻轻松松，不曾想这位看着文文弱弱的钦差大臣竟然这么能抗苦，他们两个大汉身子都有些吃不消了，这人怎么还能这么精神抖擞？
苏岑就着雨水食不知味地把饭应付了，起身催促：“快点，我们争取一天半赶到。”
两个官吏心道这又得是不眠不休的两天，也只能苦水往肚里咽，三两口把东西吃完了赶紧站起来。
翻身上马，正要走，苏岑突然指着官道旁另一条小路问：“这条路通向哪儿？”
另一个官吏回道：“这条倒是也能到徐州，就是山道，路不好走。”
苏岑眼前一亮：“山道是不是就可以直接穿过这座山，不用绕路了？”
“是倒是……”官吏皱眉，“可是山路崎岖，有好几处险处，如今又下了这么些天雨……”
苏岑置若罔闻，“从这里走什么时候能到徐州？”
“……路况好的话，傍晚前可至，只是……”
苏岑总算露出了这些天来的第一个笑容，“我们走这条路。”

第128章 坠崖
山路果然崎岖异常，紧挨着路边便是悬崖峭壁，最宽的地方也不过一丈，而窄的地方仅容一人一马贴壁过去。山路湿滑，一不当心就一个踉跄，走了一半马都不肯走了，苏岑找了件衣裳撕碎了，分别裹在四个马蹄上，这才又能往前走。
一处断崖，山石塌陷，足有数丈宽，再绕回去太耗时间，苏岑咬咬牙，扬鞭催马，全力一跃，落地时距崖边仅差了几寸，平白惊起一身冷汗。
曲伶儿和一个官吏也稳稳过来，另一个官吏过来时却出了意外，本来已经到了这边，却又因崖石断裂滑了下去，好在曲伶儿手疾，将人拉住了，马却坠入万丈深渊，顷刻殒命。
那个官吏被拉上来后裤子都湿了，瘫坐在地上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苏岑过意不去，又着急赶路，便想着留这两个人在这儿休整一番再走，到时候徐州城汇合就是了，等回去后论功行赏，他自然也不会刻意刁难。
瘫坐在地的官吏站起来摇摇头，反正都到这一步了，也没有回头路了，一起走路上还有个照应。
遂苏岑和曲伶儿乘一匹马，匀了一匹给那个官吏，又马不停蹄地开始赶路。
再往后走路宽阔了一些，已经有了人烟，苏岑看着山脚下被洪水淹没的田地和只剩房顶的房舍，不由皱眉，问那两个官吏：“那里是什么地方？”
一个官吏驱马上前道：“那就是一开始决口的曹村，北流断绝，致使河道南移，冲毁农田无数，这个村子基本上是毁了，即便洪水下去，屋舍浸泡了这么些天也没法住人了。”
苏岑又问：“这个村子看着足有百十口人，村民都去哪儿？”
官吏挠挠头：“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苏岑点点头：“回去记得如实奏报，该有的赈款一分也不能少，都要交到村民手上。”
官吏点头称是，心里对这位年纪轻轻的钦差大臣又多了几分好感，这些年朝堂上党争激烈，为钱为权争的头破血流，肯真正为民办事的却少之又少。他们官小，捞不到什么好处，却见惯了顶头上司如何蝇营狗苟中饱私囊，乍一见到这么位清泉般的人物，身不能至，然心向往之，连吃了几天的馊干粮也觉得没那么难以下咽了。
正出神间，忽然听到有什么轰隆一声，还没意识到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听见苏岑大喝一声：“往后退！”
再一抬头，当即愣在当场！
正上方滚滚沙石奔腾而下，显然是被雨水浸了太久，山石松动，发生了滑坡！
马受了惊吓，长鸣一声，四下逃窜。泥水裹挟着山石，带着湮灭一切的气势，顷刻将所有人覆盖了去。
慌乱间曲伶儿只觉得有人推了自己一把，从马上掉了下来，脑袋狠狠撞在石壁上，却也因此躲过了那一波冲击。
下一瞬，就看见他的苏哥哥连人带马，被冲下了万丈深崖！
六十里外，徐州城
往来船只穿梭，四处搜救可能幸存的百姓，虽然房舍坍塌、满目疮痍，却并没有出现哀鸿遍野的景象。
李释到徐州时是七月初二，只看了一眼城墙外的水势，二话不说，回去便下令转移城中百姓，暂撤城外栖凤山中。
也亏得宁亲王的先见之明，七月初四夜里黄河便决了口，所幸人员伤亡不大，大多数人都转移去了栖凤山，只有一小部分老者仍顽固死守，不肯撤离。
河水决口时，李释正在城中规劝那部分人。
苏岑说的不假，不看着最后一人脱险，宁亲王是不会离开的。
千钧一发之际，李释带着城中所有还没撤离的百姓上了城中高地戏马台，几乎是登上城楼的那一瞬间，洪水入城，顷刻淹没了整座徐州城。
等到徐州刺史梁方派船过来，已经是第二日午后，而那封带着洪水决口，宁亲王下落不明的折子已经发出去了。
相隔千里，事已至此李释也无可奈何，朝中他不担心，即便混乱一时，事后得知他没事后也会重新安定下来。
他担心的是那个人。
本来他没打招呼就离京而去那人肯定已经动了气，再加上这一出，他真的料想不到苏岑会作何反应。
苏岑做事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却也正是如此，一次次把自己置于险境，不顾生死，遍体鳞伤。
早知如此，离开之前的那天夜里就该把人好好收拾一顿，威逼也好，利诱也罢，让人指天起誓决不会离开长安城。实在不行，让人十天半个月下不了床也是好的。
李释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察觉到有人进来，收了遐思，看着来人。
这里是栖凤山上一座行宫，算起来该是前朝大业皇帝在位时斥资赦建的，也正因为如此，这座行宫虽然没莅临过一位皇帝，但却建的奢华至极，甚至算得上徐州一景。也得亏了大业皇帝这奢|淫无度的作派，才使得徐州百姓不至于风餐露宿，流落荒野。
民脂民膏取于百姓，如今归于百姓，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来人是祁林，刚清点完行宫内的人员物资，过来奏报：“行宫内存粮两万石，加上从徐州运过来的十万石粮食，足够这里的百姓吃上一个月了。”
“还不够，”李释道，“要做长足打算，万一一月后洪水不退，这十万百姓不能就这么饿着。下令从淮北、宿州、江南等地征调粮食，同时预备天凉后的棉衣棉被，徐州城内应该没人了，扩大搜救范围，凡是被洪水殃及的地方落难的百姓都要带过来，地方不够住再想办法，但不能放弃任何一个无辜的百姓。”摸着手上的扳指微一点头，“去吧。”
祁林领命，却又站在原地僵持了一下，最后才开口道：“刚收到陈凌来信，说是苏大人和伶儿已经离京了，奉小天子之命过来详查徐州堤坝之事。”
李释手上的动作一停，心里没由来地紧了紧。放眼望去远处徐州城中的一片汪洋，良久才道：“我知道了。”
雨还在下，苏岑一开始是被痛醒的，全身没有一处不疼，好像被拆散了架似的。满嘴都是沙砾，刚咳了两声他就不敢动了，环顾左右，他如今处在崖壁上一棵横生出来的高山松上，每动一下枝干都跟着乱颤，谁也保不准什么时候就给颤断了。
草堂寺的主持说的果真不假，他这时气确实不济，难得一遇山石滑坡就出现在自己头顶上，天公不作美，他去哪儿说理去。
试着小心动了动胳膊腿儿，还都有知觉，那应该是还都在，就是都疼得厉害，一时半会儿竟让他分不出来哪里是最疼的那处。
想了想，还是算了，就这么悬在半山腰上，他又不能像猴子似的攀缘凿壁，全胳膊全腿儿又能怎么样，到最后被活生生饿死还不如一开始就摔死了来的痛快。
苏岑半眯着眼任雨水冲刷着自己，只是想着临死了都没能见到那人最后一面，不免有些遗憾。
可他太累了，许是连日奔波耗尽了力气，又或者在得知李释生死未卜时就已经丢了三魂六魄，凭着一口气支撑到这里已经是极限了。他自一入长安城就在追着那人而去，如今终于是追不动了。
死在有你在的这片地方，也算无憾了。
苏岑难得做了一个美梦，梦里春宵帐暖，他靠在那人胸前讲这一路的经历。说到他被冲下山崖后那人俊挺的眉头皱了皱，抬起他那下巴拿一双深沉的眼睛凝看着他。
那双眼睛把他看的那么透彻，他又怎么敢与之对视，笑着躲到那人怀里：“我累了，我要睡了。”
那人叹了口气，“你睡了，我以后怎么睡呢？”
他闻着那人身上越来越重的檀香味，先是咬紧了牙关，苦涩入喉，伴随着那人似有似无的抚摸，终是哽咽着哭出声来。
可是他能怎么办呢……他也不想死啊，他也想继续给那人做安神香，在那怀里一日日睡过去……可他能怎么办呢……他又能怎么办呢……
“不怕，子煦不怕，”那人在他头上印了一个冰凉的吻，“我派人去救你。”
苏岑隐隐约约间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挣扎了半天才颤开了那双满是水汽的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两颗小脑袋，其中一人欢喜道：“虎子哥，这人还活着！”

第129章 隐情
苏岑迷迷糊糊中不知道昏睡了多久，只记得最后崖壁上垂下来一根绳子，他用尽最后力气把绳子系在了腰上，一边昏睡一边纳闷，李释这是从哪里找来的帮手，年纪怎么这么小？
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半夜了，耳畔有嘀嗒的水声，看样子雨还没停，但身上已经干了，不远处有微弱的火光，身边还有人说话的声音，但他一时像是失去了理解能力，能听到那些人在说话，却从中读不出来一句完整的意思。
一个老头慢慢踱到苏岑身旁，看了看苏岑脸上茫然失神的样子，对身边搀扶的小孩道：“虎子，去端碗水来。”
直到一杯水下肚苏岑才算缓过来一口气，能稍微动一下脖子打量周遭，应该是一个山洞，洞里挤了几十个人，男女老少都有，躲在火堆后面，谨慎地打量着他。
只有先前那个老者站定在他身旁，看样子应该是这伙人的头头，苏岑遂清了清嗓子，试着同这人打交道。
“是你们救了我？”
老头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从背后腰上掏出了烟杆在石壁上磕了磕，把旧烟叶倒出来后又装填了新的烟叶，让一旁的虎子拿着去火堆旁点了，对着苏岑道：“是虎子和二丫发现的你。”
虎子恰好点完了烟回来，把烟杆递到老头手里，冲着苏岑做了个鬼脸。
苏岑勉强做了个笑容出来，“多谢。”
虎子估计没受过人这么正式的道谢，脸一红，躲到老头身后去了。
老头接着问：“你是谁？怎么会摔到那里？”
苏岑费力靠着石壁坐起来，咳了两声，胸口隐隐作痛，回道：“我姓李，单名一个煦字，是苏州的茶商，本来是要运茶往青州去的，不曾想遇到滑坡，被从山道上冲了下去。”
他倒不是故意隐瞒身份，只是这些人看着像些乡野人家，估计没见过什么当官的，苏岑怕曝出真实身份反倒让他们拘谨，还不如自降身份，更容易融入其中。
他这身子估计还得休养几天才能动弹，还得靠这些人养着。
苏岑问那老头：“怎么称呼您？”
老头咂么了一口烟，一边说话一边吞云吐雾，“我姓曹，你叫我曹二叔就行。”
苏岑微微一愣，“你们是曹村的人？”
“你听说过我们村子？”曹二叔扯了一个算不上好看的笑出来，接着又咂了一口烟，重重叹了口气，“只可惜，曹村没有了。”
苏岑记得当初山脚下那个被淹的只剩房顶的村子，失家之痛他没法感同身受，只能安慰道：“天灾无情，节哀。”
“哪里是天灾，分明就是人为的！”火堆后头一个声音突然道。
苏岑再看过去，又见那些人脸上恢复了警惕的神色，恶狠狠瞪着他，好像他是那个毁了他们村子的罪魁祸首。
苏岑皱了皱眉，目光投向曹二叔：“这话是什么意思？”
曹二叔嗔怒地瞪了人群中的一个人一眼，转而看着苏岑：“你是个外乡人，跟你说了也无妨，这次洪水决口有天灾的成分，但更大的原因却是有人肆意将河道改道，致使河流断绝，这才引发了洪水决堤。”
“竟然有这种事？！”苏岑断没想要这次天灾背后竟然还隐藏着这么多内情，刚直起身子，带动胸前刺痛，没忍住又咳了起来。
曹二叔望着山洞外稀稀落落的雨帘幽幽叹了口气，“我们村口有条南清河，是淮河的分支，位于徐州上游。本来南清河水入淮，途径徐州再入海没什么问题的，可就是有人认为南清河的水加重了徐州堤坝的负担，硬生生要把南清河改道。以前是有一条旧河道可以使南清河不必入淮的，可是那条河道早已经荒废多年，下游早就堰塞了，自打半个多月前就开始下雨，那么多水，下游又不通，它不决口谁决口？！”
曹二叔说到这里被烟呛了一口，狠狠咳嗽了几声，眼角被呛得通红。
苏岑都感觉心里像是被紧揪着般疼，一口气上不来似的，沉声问：“那个让河流改道的人，是谁？”
“还能有谁，徐州刺史呗！”火堆后头又迸发了人声。而这次显然那些村民也无法漠视了，纷纷咬牙切齿，将徐州刺史骂了个狗血淋头，间或有人啐了几口唾沫，恨不得把徐州刺史祖宗十八代都拉出来再鞭尸一顿。
苏岑对这个徐州刺史有些许印象，只记得人好像是叫梁方，永隆年间的进士，之所以记得他是因为这人曾经因为得罪权宦又宁直不屈而入狱过，吃了不少苦头，平反后声名大噪，这才调任徐州担当刺史。
曾经不惧强权的人，如今竟然置治下百姓性命于不顾，强行河流改道，致使这么些人无家可归、流离失所，真的让人唏嘘不已。
苏岑看着火光下那一张张脸上恨不得饮其血、啖其肉的神情，忽然心头一惊：“所以，你们这是打算……造反？”
呼声此起彼伏。
“我们不过是去徐州城讨个说法！”
“对，要让那个狗官给我们一个交代！”
“他要是敢不理我们，我们便去京城告状，告到皇帝老子那里！”
苏岑看着这帮人不由苦笑，“难道你们不知道，徐州城已经淹了。”
曹村村民们愣在原地。
曹二叔难以置信地看着苏岑：“你说什么？徐州城……淹了？”
“就是因为南清河决口之后，积聚多日的洪水一并入淮，堤坝支撑不住才淹了。”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如若当初南清河不被强行改道，说不定也不会造成今日这样的结果。
这些人脸上的神情由愤怒变得惘然，苏岑明白那种支撑着的信念突然崩塌的感觉，家没了，连申冤的地方都没了，他们接下来该干什么？他们又能干什么？哪里还有他们的容身之地？
有人小声地哭了起来。
曹二叔默默地对着雨帘抽烟，一句话也不说了。
徐州城。
李释带着祁林巡察完灾民的安置情况，刚回到行宫就被告知，来了一个自称曲伶儿的人，一定要面见王爷。
李释眉心一跳：“带他进来。”
被带过来的只有曲伶儿一个人，形容憔悴，额头肿得老高，一双桃花眼也哭肿了，看见李释和祁林，好不容易止了泪的眼睛里又开始泛酸，一眨眼就落下了两行清泪。
李释眉头一皱，喝道：“说话。”
曲伶儿哭得几近抽噎，断断续续边抽泣边道：“苏哥哥……没了……”
李释站在原地，不说话也不动，那双寒潭般的眼睛里起了浓雾，幽深地吓人。
周围安静极了，好像连风声虫鸣的动静都没了，曲伶儿在这诡异气氛里渐渐止了哭，小心翼翼地看着李释，等着人或诘问或震怒。可是什么都没有，连问他一句“怎么没的”都没有。
门外有人来报，徐州城的乡绅们想要见王爷。
李释点点头，头也不回地走了。
曲伶儿突然为他苏哥哥感到不甘，千里迢迢一刻不停歇地赶过来，命殒半路，这人却连一句问候都没有！
曲伶儿回头，冲着李释的背影大声喊道：“苏哥哥死了！”
那人连脚步都没停顿一下，直到最后一片衣角消失在大殿转角，事不关己抽离地一干二净。
曲伶儿气的发抖，他的苏哥哥，他最好的苏哥哥，为了这么个人，不值得！
直到颤抖的身体被慢慢裹进温暖的怀抱里，把他所有的的坚硬、愤怒、委屈全都融化掉，曲伶儿才慢慢止住了颤抖，转而嚎啕大哭起来。
他这一路发了疯似的赶路，就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乱想，这会儿终于筋疲力尽，再也支撑不住了。
“苏哥哥没了……他死了，他为了救我死了……”曲伶儿哭的歇斯底里，“我没有家了，苏哥哥他回不来了……”
祁林将人紧紧抱在怀里，任由那些横流的眼泪鼻涕打湿前襟，吻吻那红肿的额角，劫后余生似的暗自幸庆，还好你没事。
安抚好曲伶儿，看人打着哭嗝睡着了，祁林才又出来找李释。
他知道王爷的情绪轻易不外露，但像今天这么平静还是反常了些，他一时竟也拿不准到底是爷的道行又深了，还是当真觉得人死不能复生，多想无益。
找到人时，李释正跟一帮乡绅在灯火下相谈甚欢。
乡绅们为答谢宁亲王救徐州百姓于水火之中，特地写了一副对联为宁亲王歌功颂德。
上联是：披肝胆，救生灵，光华映日月
下联是：匡大统，扶社稷，功德载春秋
李释大喜，甚至不吝墨宝亲自赐了横批，铁画银钩的四个大字，行若蛟龙，笔笔到位：
休戚与共
好一副与民同乐的盛景。
祁林心里却隐隐不安，这不正常，太不正常了，爷虽然情绪寡淡，却也绝不是个会逢场作戏的人，就算他对苏岑的死无动于衷，也不至于这会儿就抛之脑后了。
那伙乡绅对着李释千恩万谢了半个时辰才离开，李释眼里渐渐敛了笑，冷的冰寒彻骨。
祁林上前：“爷……”
李释起身：“再去查一遍行宫外的灾民营帐，夜里露重，别出什么岔子。”
“爷，”祁林难得没有听命，“您先歇息吧。”
李释摆摆手，慢慢从桌后出来，刚走了两步，脚步一滞，一口黑血喷涌而出。

第130章 瘟疫
宁亲王昏倒了，当即在行宫里引起了轩然大波，上至刺史梁方，下至乡绅代表全都挤在李释寝宫里，伸长了脖子等着，大气都不敢出。
结果等李释醒过来扫了一眼众人，冷冷道：“出去。”
梁方小心翼翼地上前：“王爷，您感觉……”
李释眉头一皱：“滚！”
所有人屁滚尿流地滚了。
李释吩咐祁林：“去把曲伶儿叫过来。”
祁林犹豫了一下：“爷，明日吧。”
李释阖上眼，一脸倦态，话里的意思却不容置疑：“去。”
祁林只能把曲伶儿带过来。
曲伶儿已经得知了宁亲王为了他苏哥哥吐血的事，这才知道，不是不在乎，而是假装他一切如常，那人就还会再回来，言笑晏晏冲他抱怨一句“这一路累死了”。
自欺欺人的，都是不愿意面对现实的。原来无坚不摧的宁亲王也有这么块软肋，一朝断裂，扎的内里血肉模糊。
曲伶儿把那天的事情都一五一十说了一遍，他眼睁睁看着他苏哥哥跌下了万丈深渊，深知活下来的希望有多渺茫，即便再不情愿也只能相信这就是事实。
李释靠床坐着静静听完，最后一言不发地挥了挥手，打发曲伶儿走了。
“带人，去崖底，把人给我带回来。”李释阖上眼眸道，“我的人，就是死了，也要死在我身边。”
苏岑躺了两天才将将能爬起来，扶着石壁在山洞里走一圈就气喘如牛，豆大的汗滴从额头上滴落下来，唇色苍白，热汗混杂着冷汗，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这副身子太虚弱了，这才走了几步双腿就抖得几乎站不稳，靠着这双腿他怎么走到徐州城去？
苏岑咬咬牙负气地松开石壁，刚走了两步就跌倒在地，一只手焦急中撑到了凹凸不平的石块上，当即划开了一道血口子。
苏岑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眼角都沁出了眼泪来，懊恼地看着这副残败身子，指着它走两步路走不了，疼起来倒是一点都不含糊。
歇够了又费了半天劲儿才爬起来，苏岑不作贱自己了，坐下来看着手上的血口子发呆。
他不能再继续这么下去了，徐州城不知道什么情况，李释也不知道什么情况，他背负圣命而来，却被困在这么个山洞里动弹不得。
可他又有什么办法？六十里的山路，他总不能爬着过去？
虎子进来时先是被满地的鲜血吓了一跳，又被鲜血流了一手却无动于衷的苏岑吓了一跳，急忙放下手里的碗，去查看苏岑的伤势。
好在口子并不大，只是满手的血看着吓人，取水来清洗干净了又按了点草药上去，虎子才把碗递到苏岑手上，“大哥哥，吃饭了。”
说是碗，其实不过是半个葫芦头，里面盛着略带土色的混浊的汤，汤面上还浮着几条黑黢黢的条状物。
苏岑接过葫芦头对着土黄的颜色皱了皱眉，闭上眼在什么都没回味过来之前仰头一饮而尽。
喉头动了几动，又有要作呕的趋势，苏岑仰起头来咬牙忍了片刻，等把那股趋势压下去才又低下头来，把葫芦头还到虎子手里，笑着在人头上摸了摸，“多谢了。”
虎子看着葫芦头上被掐出来的几个指印，冲人做了个鬼脸出去了。
曹二叔说这个人从前是个大少爷，不好养活，但他们既然把他捡回来了，就该好好养着，最好能吃点活物，对他身上的伤有帮助。于是这几天他领着二丫上天入地，四处给这位大少爷搜罗吃的。刨的蚯蚓，曹二叔说这叫地龙，能清热镇痛，捉的知了也能熄风镇惊，连捡的蝉蜕都是药材。到最后他也不问了，反正能找到了都给塞进锅里。
一开始苏岑还问一问这汤里都有什么，被他说吐了几次索性也不问了，只求他煮的时候能给他捣碎了，别让他看清原貌就好。
这不，才喝了几天这人面色就好多了，虎子由衷觉得这大少爷还挺好养活的。
又过了两日苏岑总算能出洞了，拄着根树杈跟在虎子后头，看虎子给他四处刨蚯蚓捉知了。
最后竟然还偷偷捡了个推粪球的屎壳郎一并扔进了布袋里。
苏岑一头黑线：“……那个不能吃。”
“不能吗？”虎子有点遗憾地把屎壳郎捡出来，“看着还挺好吃的。”
苏岑喉头翻涌：“真的不能吃。”
“哦。”虎子一脸无奈地把屎壳郎放回了它的粪球旁边。
回到山洞虎子一脸兴奋地拿着一布袋活物去给苏岑煲汤，苏岑眼不见为净，躲得远远的以防一会儿喝不下去。
进了洞里才发现村民们都围在里头不知道在干什么，苏岑随手拉了个外围的人问了一句，才知道是二丫发热了，全身滚烫，这会儿已经没有意识了。
苏岑心里猛地升起一个不好的念头，道：“大家先出去！”
众人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纷纷去看二丫的病情。
“出去！”苏岑眉头紧皱，“可能是瘟疫。”
众人脸色一白，立时退出去一丈远。
苏岑拄着拐上前，在二丫头上试了试，确实烧的厉害。水灾过后容易闹瘟疫，就是从发热开始，之后还可能有关节酸痛、呕血等症状，扩散极强，这样的案例不少，处理不善屠村屠城的都有。
苏岑道：“大家先出去，山洞里这两天都不要再让人进来，让虎子把药汤熬好了放在洞口就行了。这两天我来照顾她，是不是瘟疫等过一夜看看烧能不能退下去就知道了。”
除此以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村民们点点头，惶惶地退了出去。
虎子熬好了汤送到洞口，站在洞外不住往里探头，被苏岑喝止了几次才作罢。他跟二丫都是孤儿，一起吃百家饭长大的，感情自然非比寻常，转而在洞口来回徘徊，不时问一句：“二丫她好了吗？”
苏岑只能一次次嘱咐──还没好，离远点，不出一盏茶的功夫就又看见了洞口徘徊的小脑袋。
苏岑把自己的百虫汤给二丫喂下去，这里头有好几味清热的药材，如今在这破山洞里药材匮乏，也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
结果这小丫头都烧的神志不清了，尚还知道这汤不好喝，苏岑好不容易喂下去一口，刚一扭头这小丫头就给吐了。
苏岑：“……”当初给他挖的时候不是还挺兴高采烈的吗？
喂完一碗汤苏岑累出一身汗来，小丫头喊冷，苏岑又把人抱在怀里。
后半夜，小丫头烧退了，有了转醒的迹象。
苏岑总算松了口气，他虽然运气不佳，但好在命硬。
刚把人放开二丫就睁开了眼，滴溜溜看着苏岑：“大哥哥，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苏岑：“……为什么这么问？”
二丫撇撇嘴：“我都听见了，你说我可能是瘟疫，把人都赶跑了，自己却留下来照顾我，你为了我命都不要了，不是喜欢我是什么？”
苏岑嘴角抽了抽，想来这么小的孩子还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意思，敷衍道：“你救了我，又这么听话，我自然喜欢你。”
二丫虚弱一笑：“那我给你做媳妇儿好不好？”
苏岑：“……”
二丫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苏岑，“虽然我也答应了虎子哥给他做媳妇儿，但是最近我又不喜欢他了。”
苏岑觉着好笑，“为什么？”
“因为虎子哥长的不如大哥哥好看，”二丫一本正经道，“以前虎子哥是曹村最好看的人，大哥哥来了以后他就不是了，我就不喜欢他了。”
苏岑哭笑不得，要让虎子知道自己对他横刀夺爱了，不知道那小人儿还会不会给他挖虫子吃。
苏岑清了清嗓子，强忍着笑回道：“可是大哥哥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要娶他做媳妇儿，不能娶你了。”
二丫小嘴一撅，“她有我好看吗？”
苏岑笑笑：“他很好看。”
小丫头委屈了，嘟着嘴道：“那她有我年轻吗？”
苏岑苦笑，没好意思说他那年纪给你做爹爹都绰绰有余了，捋着二丫的小辫子边笑边道：“他是个很厉害的人，会打仗，也会权谋，能救很多很多人，对外人很凶，待我却很好。他如今在徐州城，我这次过来就是要寻他的，只可惜半路受了伤，他现在没有我的消息，一定很着急。”
二丫皱着眉想了片刻，认输了，她不厉害，不会打仗，更不知道什么是权谋，最后一撇嘴：“那我还是给虎子哥做媳妇儿吧。”
苏岑笑笑，给人把鬓发别到耳后，“等你明天好了亲自告诉他吧。”
虽然只是虚惊一场，但也算给这帮人提了个醒，苏岑第二日便把村民都召集过来，教他们制水，以后打来的水都要先沉降半天，又把自己一件广绫薄衫裁了，让他们把水滤一遍之后再烧开，以后凡是入口的东西都要煮熟了才能吃，野果子也都要洗干净沥干净了才能吃。
安顿好这些人苏岑又去找曹二叔，开门见山地说明来意：他想带着这些人去徐州城。
曹二叔咂了一口烟，“徐州城不是淹了吗？”
可是徐州城有那个人，苏岑相信即便徐州城真的淹了，有那个人在也能善后好了，能把受灾百姓们安排地井井有条。这些话没法对外人道，苏岑只道：“那也不能就带着他们一直生活在山洞里吧？现在是夏天，还有野果子野菜吃，到了冬天你们怎么办？这次二丫好在只是伤风，万一真的染上瘟疫，这里连点药材都没有，你们怎么医治？这么下去不是长久之计，徐州城有上万人，再怎么说物资也要比这里丰沛，再一步说，万一朝廷的赈灾款下来了，你们也能早日拿到不是？”
曹二叔咬着烟杆眯了会儿眼，道：“让我们去求那个狗官来接济我们？”
“他是朝廷派下来的父母官，若真的有罪朝廷自然会让他负责。你们难道没听说，朝廷已经派下了钦差彻查这次堤坝决口的事，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的。”
曹二叔隔着浓浓的烟障打量苏岑，“你到底是什么人？一个商人怎么会对朝廷形式这么了解？”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苏岑垂下眼眸，真诚道：“你们救过我，我总不会反过来咬你们一口的。”
曹二叔又咂了口烟，慢慢吐出来连带着叹了口气，“可即便我们去了，人家也不见得乐意收留我们，这么些人，这么多张嘴，人家凭什么把粮食分给我们。”
看人总算松了口，苏岑莞尔一笑：“这个你放心，我来解决。”
只要李释还在徐州城，他不怕进不了徐州的城门。
曹二叔又吞云吐雾了好半晌，末了才点点头：“好，就听你一次。”

第131章 重逢
徐州城。
李释刚吃完药睡下便被告知──苏大人的遗骸找到了。
李释随手披了件外袍跟出来，只见灯火辉映处，祁林正指挥人把一个盖着白布的担架抬进来，曲伶儿跟在后头，哭的梨花带雨的。
心里没由来地一空，嗓子眼里又泛起一阵腥甜。
李释缓步上前，捏着那方白布，却迟迟下不去手。
祁林小声提醒：“爷，不太好看。”
李释置若罔闻，再难看，不也还是他的子煦。
慢慢掀开白布，先是血肉模糊的一张脸，由于夏日炎热，尸体严重腐败，尸斑遍布，腰身比平时胀粗了整整一倍，好多地方甚至已经蛆虫遍布了。
李释皱了皱眉：“这是子煦？”
祁林回道：“在苏大人失足的山崖下找到了，旁边还有苏大人的马，人是脸朝下着地的，所以相貌辨别不出来了。”
李释又把尸体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你不觉得，这人比子煦高大了些？”
祁林刚张了张口，只见曲伶儿一屁股跪坐在地，哀嚎一声：“苏哥哥，你死的好惨啊！你死了我可怎么办啊！”
祁林：“……是伶儿亲自去认的尸，应该不会有错。”
李释闭了闭眼，把白布盖回去，“让人把尸体运回兴庆宫，路上妥善保存，回去后把定颜珠用上。”
吩咐完了，一口气散尽了似的，失神似的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动身慢慢往回走。
祁林刚跟了两步，就见李释抬了抬手。祁林停下步子，看着人一步步上了台阶，步履缓慢，竟然有了几分老态。
逃难的灾民连乞丐都不如。
苏岑想起当初他流落宿州时，跟乞丐们同挤在一个破庙，当时宿州连日阴雨，乞丐们没法儿出去讨钱，就在破庙里支了灶，炖了一锅狗肉。当时他已经有一天没吃饭了，乞丐们匀给他一碗汤，碗底下还有几块肉渣渣。那一碗肉汤喝的他心满意足，以致后来每每回味起来都觉得那帮乞丐的手艺堪比大厨，什么时候不乞讨了开个菜馆子生意应该也不错。
苏岑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端起葫芦头喝了一口野菜汤。
曹二叔不愧为一村之长，说一不二，头一天刚答应了苏岑，第二天就召集大家上了路。
二丫高烧退了，人还是有些虚弱，由几个壮年人轮流背着。虎子不甘示弱，也要去背二丫，于是苏岑就成功逃脱了虫子汤的厄运。
跟着村民们喝了两顿野菜汤，才发现也没比虫子汤好喝到哪里去。
可他得补充体力，身子还没恢复好，又要赶路，不把自己喂饱了怕是会晕倒在半路上。二丫病了还有人背，他这把年纪了，丢不起这个人。
说起来只有六十里，但是山路纵横，好多地方还发了洪水，穿不过去只能绕路，又平白多出来好几十里。这帮人走了两天才将将擦到徐州边界，远远望着被水淹没的徐州城，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雨虽然不下了，夜空中还是乌云密布，看不见星星。苏岑也站在高坡上看着漆黑一片的徐州城，一点亮光都没有，也不知道那个人如今在哪里，在干什么？李释睡眠浅，不知道祁林有没有带着安神香，他在兴庆宫都睡不踏实也不知道在这儿能不能睡着。
其实在来徐州的路上他就已经知道李释没事了，举国没有大丧，两党没有暴动，就已经证明了头顶那根顶梁柱还在，定海神针似的撑着整个大周的表面和平。
可他还是想尽快到他身边来，亲眼看着人站在自己面前，一颗心才真正放下了，踏实了。
只可惜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急功近不了利，折腾了这么多险些把命赔上，还不是相隔两地，跟以前隔着千里万里也没什么区别。
“大哥哥，你是不是在想你喜欢的人？”
苏岑回头，看见了虎子的小脑袋，笑着问：“你怎么知道？”
“今天下午我背二丫的时候她都跟我说了，”虎子故作深沉地背手站着，“你放心，虽然二丫喜欢过你，但我不会生你气的。”
二丫虽然高烧已经退了，但低烧还是有些反复，一天里清醒不了几个时辰，结果一醒过来就把他给卖了。
苏岑笑了笑，岔开话题：“二丫怎么样了？”
虎子道：“喝了汤，睡下了。
苏岑点点头，“等找到人，用了药，她很快就会好的。”
虎子跟着点点头，他发现自己最近对这位大哥哥越发言听计从，他说什么自己都会照着做。明明这个大哥哥总是温和地笑着，给他喝那么难喝的虫子汤他都没脾气，可就是觉得，这是一个很厉害的人，能让人情不自禁地跟着他，相信他。
虎子挺起了胸脯，为自己能救下这么厉害的人感到自豪。
“大哥哥，那个人如今还在徐州城里吗？”虎子贴着苏岑坐下来。
苏岑苦笑，暗道怎么这个话题还没绕过去，摇摇头道：“不在了吧。”
“那他一定也在别的地方等着你！”
苏岑笑笑，对着漆黑一片的徐州城点了点头。
虎子从怀里掏出一把野树莓递给苏岑，两个人一边吃一边有一茬没一茬地聊着，虎子问：“你有多喜欢那个人啊？”
苏岑反问：“你有多喜欢二丫？”
虎子小大人似的皱着眉想了一会儿，举着手里的树莓道：“如果我有一把果子，我会分给二丫一半。”
苏岑笑了，夜风乍起，吹散了翻滚的阴云，那一瞬间，苏岑好像看见了久别的月光。他轻声道：“我会给他全部。”
第二日天空难得放晴，从高处一眼望去，澄澈一片。这是个好兆头，众人信誓旦旦，今日一定能找到徐州那些人。
事情果然顺利的很，他们刚到徐州城外就碰上了摇船出来寻人的官差，告诉他们人都在栖凤山的行宫里。
苏岑谢过官差，领着众人绕开被水淹没的徐州城，换了条路上山。
每一步都走的谨慎小心，脚步都有些发颤，他历经千辛万苦来到这里，绝对不能再出任何闪失。同时又无比激动，恨不得生双翅膀飞上山去，迫切想投进那人怀里，亲一亲，摸一摸，再问一句“想我了吗”？
万万没想到，却是在山脚下被人拦了下来。
本来也没什么大事，山脚下有两个官差值守，都对他们放行了，看见二丫随口问了一句“这孩子怎么了”，又有人随口答了一句“有些发热”，苏岑眉头一皱，便见那两个官差跳出去两丈远，两把长|枪把他们拦住，说什么也不让上山了。
苏岑苦口婆心地解释了半天，只是发热，不是瘟疫，嘴皮子都磨破了，那两个人愣是无动于衷，两把长|枪对着他，虎视眈眈的。
苏岑说累了，也懒得对牛弹琴了，就地在石阶上一坐，“把你们刺史给我叫来。”
看两个官差犹豫又补了一句：“就告诉梁方，他若不下来我们就在山脚下哭，惊动了王爷让他自己看着办。”
等了一柱香的时辰梁方果然下来了，上下打量了苏岑一眼，看人一身难民装束跟身后那些人也没甚区别，皱着眉不耐烦道：“就是你要见我？”
苏岑也懒得虚以委蛇：“我们要上山。”
梁方看了看苏岑身后昏迷不醒的小姑娘，问道：“你们是哪儿的人？”
苏岑犹豫了一下，就见曹二叔猛地站了起来，“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们是……”
还没说完便被苏岑一个眼神打断了。
曹二叔蹲下偏头抽闷烟，心里纳闷，他怎么也对这小子言听计从了？
苏岑回过头来对梁方道：“我们是曹村人。”
梁方眼里一寒，眉间川字纹更深了些：“曹村？哪个曹村？”
苏岑轻笑了一声：“梁大人治下有很多曹村吗？”
虽然是笑着回话，但是听得出语气不善。梁方一甩衣袖，“你们中有发热的人，不能放你们上山。”
“是不能，还是梁大人不敢？”
梁方怒目而视，“你是什么意思？”
“我倒要问问梁大人，同是治下百姓，为什么要区别对待？难道徐州人的命是命，曹村的就不是了吗？！”
“你放肆！”梁方身后那两个官差上前一步，“梁大人为了徐州百姓两天都没阖眼了，哪里来的刁民敢在这里诬陷梁大人！”
“是不是诬陷，梁大人敢带我上去找王爷对证吗？”苏岑冷冷看着梁方，“我这里有三大桩罪证，梁大人要不要听一听？
苏岑娓娓道来：“第一，私吞朝廷派发的修河款，中饱私囊而不用于正途，致使堤坝失修，洪水决口，徐州百姓无家可归；第二，强行修改河道，置治下百姓性命于不顾，致使包括曹村在内的四十五个郡县被淹，毁良田无数；第三，公报私仇，拦截曹村百姓上山，是怕事情败露牵连了梁大人的大好前程吧？这三桩大罪，每一条都能抄家砍头的大罪，梁大人认还是不认？！”
“你，你……”梁方向后一撅，险些被气昏在石道上，指尖发抖地指着苏岑：“你是什么人？你有什么证据说我做过那些事？为什么要诬陷我？！”
“我是没有证据，”苏岑脸上带笑，眼里却冷的厉害，“那你也没有证据，凭什么说他们得的是瘟疫，阻拦他们上山？还是说梁大人是想告诉我们，在这里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王爷这还没走呢梁大人就这么急着欺压百姓了，等王爷一走，天高皇帝远，梁大人岂不是要自立山头改朝换代了？！”
李释病了几天，一直不见起色，祁林心知这么下去不是办法，遂道下了这么些天雨总算放晴了，山脚下的鸢尾花开了，爷要不要去看看。
李释兀自坐在阴暗里喝那些苦的吓人的药，头也没抬便道：“不去。”
祁林没办法了，小声道：“算起来，今日该是苏大人头七了。”
李释手上一顿，指节僵硬地缩了缩，最后终是放下碗，起身道：“那下去看看吧。”
徐州百姓们看到病了这么多天的王爷总算好了，都打心里高兴，却又慑于王爷面上的冷峻，不敢上去打招呼。
李释下到山脚时，正遇上两个人吵得火热。说是火热，也不过是一人步步紧逼，一人节节败退。
言辞犀利，咄咄逼人，真有那个人的风采。
等看清了那张灰尘满面的脸上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睛，李释突然不动了。
祁林瞪大了眼睛：“苏……苏大人头七回魂了？！”
苏岑病了这么久真是好久没说的这么痛快了，咽一口唾沫缓一缓，刚一抬头就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睛。
巧舌如簧的苏大人愣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第132章 复得
李释像平日里那样冲他伸出一只带扳指的手，开口道：“来。”
一上一下的几级台阶，苏岑觉得自己好像走了很久，阳光温煦，蝉鸣悠远，他踏过枝叶洒在地上的点点光斑，跋山涉水把自己交到那只手上。
刚进寝宫，李释便将人抵在门上，片刻不待地剥皮抽骨，将人吞下肚去。
没有缠绵，没有悱恻，李释提刀直入。
倾覆的痛意沿着脊椎而上，苏岑疼的整个人一激灵，痛喘了一声，刚回过一口气来便道：“再来！”
李释退出去些许，然后扣住那副瘦脱了形的腰，不遗余力地再度挺身而上。
苏岑的眼泪顷刻就下来了，他疼得厉害，却又觉得可以更疼一些，以至于在身体里留下烙印，让他每次回忆起这段日子，都能摸到痛处，反复咀嚼，在极致的疼痛里咂么出那点甜味来。
他哭泣着求，嘶哑着求，到最后神志不清了，还在求。
而李释有求必应。
苏岑一次次从昏迷中被惊醒，痉挛着、颤抖着、泪眼模糊地看着那人一双要把自己溺进去的眼睛。他觉得自己要死了，没死在断崖下，没死在洪水中，死在了李释床上。
好像也不错。
一场性|事，搞得像搏斗，像厮杀，酣畅淋漓地释放，不管不顾地掠夺，两个人都像绝境里的困兽，只管一朝梦死，不求来日醉生。
一场幸事，叫做──失而，复得。
天光乍亮时，李释吩咐人进来换新的床褥，亲自动手给人沐浴更衣，等把人洗净了，抱上床去，怀里的人已经昏睡过去了。
李释捏着那副尖细下巴问：“还要吗？”
苏岑意识已近模糊，拧着眉呜咽了一声，什么都没答出来。
李释凑近他耳边，引诱着他道：“说你还要。”
苏岑下意识地闭紧牙关，可那低沉的嗓音太具蛊惑，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喉头已经先一步做了决定：“还要……”
李释轻声一笑，把潜意识要逃的人困于身下，片刻不歇地欺身而上。
整整三天，两个人厮守在房内，不辨晨昏，不是在昏睡，便是在交|欢。
第四天清晨苏岑从人臂弯间醒来，辗转着将人吻醒，这几天李释都睡得不错，皱着眉把人按在胸前：“别闹。”
“我饿了。”苏岑张口在人喉结上咬了一口。
李释闭眼应了一声：“想吃什么让祁林送进来。”
苏岑掰着指头想了想：“想吃蟹粉狮子头，翡翠鸳鸯羹，冬笋炝肉，雪耳炒鳝丝。”
李释轻笑一声，醒了，在人屁股上拍了一把：“胡闹。”
这里是徐州，还是刚刚发过水的徐州，不是兴庆宫。
苏岑又想了想：“那就要一碗面片汤吧。”
吩咐下去，苏岑趴在李释胸口问：“是不是该干正事了？”
这几日两个人疯了一般只听从身体本能，各种甜言蜜语，乃至淫言|浪语，就是只字不提前几日发生的事。
有些事情一两句话说不清楚，而有些事情不必说，只一个眼神两个人就已经清楚。
苏岑道：“我有一笔账要跟有些人算一算。”
李释垂眸看着身边的人，轻轻一笑，“这么巧，我也有。”
梁方在外头担惊受怕了三天，日日在李释房门外踱步，心道：完了，完了，这是什么祸国殃民的小妖精，人一过来王爷就不理政务了。偏偏他还把人得罪透了，万一这是个记仇的主儿，枕边风一吹，他就是一百张嘴也没用了。
不曾想不等他守株待兔，苏岑却先一步找上了他。
梁方被叫到书房时，苏岑正坐在书桌后头狼吞虎咽地吃他的面片汤，那碗眼看着比苏岑一张脸还大，而宁亲王坐在一旁的小几上，一脸宠溺地看着。
红颜祸水，红颜祸水啊，梁方心里直道，岂有让一个小宠儿占据主位，而王爷坐在偏座的道理？
正巧苏岑抬起头来，冲人一笑，“梁大人先坐，等我吃完这两口。”
梁方站着不动，一脸愠色地瞪着苏岑，他好歹是个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哪能任由一个小宠儿呼来喝去！
李释回过头来看了梁方一眼，还当他是不敢坐，便道：“既然子煦让你坐，便坐吧。”
梁方又在心里骂了一句色令智昏，迫于无奈坐了下来。
苏岑喝了几天虫子汤，越发觉得粮食来之不易，面吃完后又把汤喝光了，要不是李释在这儿，他还能再把碗舔一舔。意犹未尽地放下海碗，抬头冲梁方笑了笑，“让梁大人久等了。”
李释站起来走到苏岑身边，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嘴角，问道：“吃饱了吗？”
苏岑含笑看着人道：“梁大人看着呢。”
梁方冷哼一声，心道：恃宠而骄！
李释站到苏岑身后，一只手顺着苏岑后脖颈滑下去，苏岑猛地一激灵。
李释现在都不必进入他，只要一把手放在他身上，他就能回味起那软骨销魂的滋味，食髓知味似的，立马就有了反应。
苏岑略带埋怨地瞪了人一眼，但见人手上不老实，面上却一本正经，冲梁方道：“今日是苏大人叫你来的，他是主审，我不揽他的权，不过是跟着看个热闹，梁大人不介意吧？”
梁大人五十上下，耳不聋眼不花，眉头一皱点出李释话里的重点：“苏大人？”
苏岑知道李释这是在帮他撑场面，对方毕竟是一州刺史，在徐州百姓心里威望很高，这是怕他被人压下一头去。苏岑冲人感激一笑，回头冲梁方道：“忘记跟梁大人说了，在下大理少卿苏岑，奉陛下旨意代天巡狩，彻查徐州堤坝决口之事。”
“大理少卿……”梁方心里咯噔一声，这狐媚子不单一手妖术，官还比自己大，这次只怕是要吃亏了。
苏岑问道：“梁大人对我那天所说的三条大罪有何看法？”
梁方冷哼一声：“不知所云！”
苏岑站起来冲人拱了拱手：“当日是我心急了，未查实的情况下就顶撞了梁大人，先在这里给梁大人赔个不是。”
先礼后兵，转头又道：“如今咱们总算能平心静气地坐下来好好谈谈了，还望梁大人多多配合，也不要为难我一个当差的。”
梁方心道这小妖精说话倒是一套一套的，一席话竟然说的他没了脾气。又一想这人既然能惑主，那口才应该是不错，自己还是要小心为妙。
果不其然，苏岑面上含笑，话里却带着刀子：“那咱们就从第一桩开始说起，敢问梁大人，那五十万两的修河款去了何处？”

第133章 迷云
“五十万两？”梁方眉毛一横，“什么五十万两？！”
苏岑微微挑眉：“梁大人不知道？”
梁方一脸“你这个狐媚子休想嫁祸我”的表情，梗着脖子道：“我该知道什么？”
钦差大臣都问罪上门了还死不承认，苏岑懒得再跟他打哑迷，直接道：“去年九月户部下拨了五十万两用作徐州堤坝的修缮，本想着是要沿用百年的，怎么会紧接着就塌了？”
“一派胡言，一派胡言！”梁方一拍桌子，噌的站起来，“徐州从来没见到什么修河款，但凡朝廷肯下拨一点银子，徐州就不会是今天这副模样！”
苏岑眉头一皱，看向李释，李释道：“我来时徐州堤坝确实都是旧的，没有修缮过的痕迹。”
“可黄庭明明说户部拨了银子，”苏岑凝眉，“他总不至于当着小天子和群臣的面撒谎吧？”
“你说的是那个鼻孔冲着天上的户部侍郎黄庭？”梁方哼了一声，“当初就是他来徐州视察，说徐州堤坝尚还能用，铁公鸡似的一毛不拔，徐州陪行官员都可以作证，指着他给徐州拨款，下辈子吧！”
苏岑回头看着李释，“这个黄庭是仗着自家祖上有几分荫庇，有些恃才傲物，但应该还没有那个胆子欺君吧？”
李释道：“他不敢。”
“你们那意思是我贪了那五十万两？”梁方上前两步，“王爷，你不能听这个狐、狐……妖言惑众！我要是拿了朝廷一两银子，我就，就不得好死！我全家都不得好死！！”
“仲安，稍安勿躁，”李释皱了皱眉，对祁林道：“传旨，让黄庭来徐州见我。”
又对梁方道：“五十万两不是个小数目，到时候给你们一个机会分庭抗礼，我就不信五十万两的修河款还能不翼而飞了不成？”
梁方这才稍稍被安抚，气冲冲地坐回椅子上生闷气。
苏岑隔著书案眯眼打量梁方，这人生气的样子像是真的，不知情的样子也像是真的，一时他倒也分辨不出到底是梁方道行高深还是真的被黄庭摆了一道，可能只有等黄庭过来了才能争论出个对错。
苏岑暂且将这件事搁下，又道：“那咱们再说说南清河改道，曹村被淹之事吧。”
曹村地处徐州下属的澶州县，出了事梁方本来就难辞其咎，苏岑倒想看看梁方这次还有什么话说。
不曾想梁方竟然大方认了：“是我让河流改道的。”
苏岑心里颤了颤，想到曹二叔，想到虎子和二丫，还有他们说起“曹村没了”时脸上悲怆的神情。祖祖辈辈的心血，世世代代的经营，毁于当权者的一句话，苏岑痛心，“你凭什么替他们决定生死，就因为曹村村小人微，就活该是被牺牲的那个是吗？”
“那还不是因为朝廷不肯拨款！”梁方道，“堤坝不修，就只能节流，所以我才从徐州库银里拨了十万两用于南清河旧河道清淤疏浚，南清河从曹村改道，不必入淮，直接入海，以减轻徐州堤坝负担。我怎么会想到他们中饱私囊，下河道根本就没修，一改道南清河立马就决口了！穷山恶水出刁民，这话不假，他们自己不把自己当回事，这能怪谁！”
“你是说是曹村村民私吞了十万两公款，却没有尽疏浚之责？”苏岑皱眉，“如今曹村村民就在行宫里，你敢与他们当面对质吗？”
梁方一甩头：“有何不敢！”
来的是曹村村长曹二叔，进来先向众人跪拜行礼，等抬起头来，看见正位上坐的人，不由愣了一愣。
苏岑先笑着解释了一番当时的用意，李释听见苏岑是被人从崖壁上救上去的，眉头皱了皱，无从想这人悬在崖壁上时在想什么，又有多绝望，一只手放在苏岑肩头拍了拍，像是安抚，又像是心疼。苏岑偏头冲人笑了笑，如今他回来了，都过去了，示意李释不必介怀。
苏岑回头看着曹二叔道：“这次把您叫过来是想求证一件事，南清河改道之前是否有让你们清理河道？”
曹二叔又想掏自己的烟杆，念在这么多大人物在场只能作罢，只搓了搓手指遥想了一会儿，才道：“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你们看看，我说什么来着，”梁方一拍桌子，“他们根本就是自食其果，还连累了整个徐州！”
“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曹二叔早年读过几年书，还差点中了秀才，也算是曹村里几个能识文断字的人，听得出梁方话里的不善，皱眉问：“什么叫我们自食恶果、我们连累了徐州？明明是徐州弃我们于不顾，说是修浚河道，却什么都不给，没有工钱，村民们就当服劳役算了，可连铁锹簸萁也要我们自己出，很多人长时间泡在水里，腿上被蚂蝗蛰了，小腿肿得比大腿都粗。捞不到一点油水，村民们怨声载道，谁还去干？！洪水来了，你们连看都不看一眼就让改道，还说是我们连累了徐州，曹村冤啊！”曹二叔扑通一声跪伏在地，“大人们要为曹村做主啊！”
苏岑急忙把人扶起来，皱眉看着梁方：“不是说拨了十万两吗？”
“是拨了十万两啊，”梁方也纳闷，“我亲自给的澶州县令，让他统筹南清河改道之事，他还几次向我汇报，河道修浚顺利，随时可以改道。”
“曹村从来没有拿到过一文钱，”曹二叔猛咳了两声，又要跪，被苏岑拉住了。
曹二叔紧拽着苏岑的袖子不撒手，“你是见过曹村人的，你要为曹村做主啊，曹村已经没了，不能再蒙受这种不白之冤！”
苏岑点头应下：“我会查清楚，还曹村一个公道的。”
李释问：“澶州县令现在何处？”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梁方才道：“好像是……死在洪水里了。”
苏岑皱了皱眉，李释问得不错，澶州县令是个关键，可如今人竟然死了，一县县令死在洪水里，是真的死于意外还是蓄意谋杀？
苏岑问梁方：“你还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你拨过那十万两银子？”
“你还是怀疑我？”梁方怒目瞪着苏岑，“库银要出库，自然有存档记录。”
苏岑找来掌管徐州官府库银的银曹，问及记录库银出入的账本，银曹道洪水来得太快，账本根本就没来的及带出来，如今还泡在徐州城里。再问是否记得去年梁方拨放十万两库银的事，银曹只道他是今年才赴任的，之前的银曹早就在去年年底告老还乡了。
打发走了梁方和曹二叔，梁方的第三条罪状不用追究苏岑也明白了，梁方以为曹村的人拿了钱不办事，所以对曹村的人抱有敌意，不想让曹村的人上山也在情理之中。
苏岑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顺便理了理思路，没想到看着简洁明了的案情竟然这么曲折，案子至此又陷入了僵局，黄庭说拨了五十万两用于徐州的修河款，梁方说没收到；梁方又说拨了十万两用于南清河改道，曹村村民说没有收到。如果这些人说的都是真的，也就是说足有六十万两白银不翼而飞，正是这六十万两致使曹村决口，徐州城被淹，几十万人流离失所，简直令人不寒而栗。
李释送来一杯茶，问：“有什么想法？”
“没有其他证据的情况下，梁方的嫌疑最大。”苏岑睁眼道，“在这两桩案子里梁方都有牵涉。首先他身为徐州刺史，朝廷如果拨款他不可能不知道，我还是觉得黄庭说谎的可能小一些，他是在你来了徐州之后才说的拨款之事，如果是他私吞了那笔银子，他根本没必要那个时候自找麻烦，毕竟他不说，没人会知道朝廷曾经给徐州拨过款。而且涉及梁方说的给曹村的那十万两，人证物证都被销毁了，要暗杀一个知县，还要换掉管库银的银曹，曹村不可能办到，梁方却轻而易举，只要所有知情人都没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李释点点头，“这么看来是他的嫌疑最大，把人给你圈禁起来吗？”
苏岑摇摇头，“他要走早就走了，派人看着反倒打草惊蛇，在黄庭过来之前没有明确的证据指向他，我所说的一切也不过是怀疑，还是等黄庭来了再说吧。”
李释轻轻笑了笑，如今这人越发的成竹在胸分寸有据了，虽然苏岑没说，李释却明白，这次过来，苏岑是查案，他是赈灾，各有己任，按查案说，梁方该圈禁，但从赈灾的角度却又不能。梁方再怎么都是徐州刺史，在徐州百姓心里威望颇高，他如果真的没有真凭实据的情况下就把人圈禁了，只怕会引发民怨。苏岑这是为他考虑，他承他一个人情。
“还有一件事我比较担心，”苏岑抬头看着李释，“黄婉儿被抓就是在黄庭下拨修河款的期间，如果宋凡牵涉到这件事里，那就另当别论了。”

第134章 知了
苏岑在纸上写下黄庭、梁方、曹村六个字，又接连在三个名字之间画了两个箭头，最后想了想，又把黄庭和曹村之间连了起来。
李释端着参茶过来，看了一眼，在人后脖颈上捏了捏，“还在想？”
“没什么进展，”苏岑回头冲人一笑，顺势把参茶接过来，他瘦的太厉害了，人也虚弱的紧，那三天里有一半时间近乎昏迷状态，李释这几天可着劲儿地给他补，条件有限，便把自己那点存货都拿了出来。
苏岑抱着杯子喝参茶，李释顺着衣衫下去在人身上摸了摸，皱眉，“怎么还是这么瘦？”
“一口吃不成个胖子，”苏岑挑着眉笑，“怎么，摸着不舒服了？”
“倒也还好，”李释冰凉的扳指在脊柱上逡巡，“就是怕你再昏过去。”
苏岑脸上一红，心道这老狐狸果然两句话就露了本性，一边想着一边却又把参茶喝的渣都不剩。
李释意味深长地看着空空如也的杯子，把座位上的人拉起来，“别想了，带你出去见见人。”
“见什么人？”
李释轻笑，“宁王妃来了，难道不该让他们见识见识？”
苏岑被那句“宁王妃”惊的神思恍惚，一直等李释把他拖出了寝宫都没回过神来。
心里琢磨怎么就“宁王妃”了？再怎么说也该是“宁王夫”啊，宁王的夫君，三跪九叩拜了天地父母的，想想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行宫内的百姓见了李释都恭恭敬敬地唤“王爷”，李释摆出一副亲民的模样点头应允，好些人见王爷难得心情不错，有意上前亲近，寒暄几句之后就把打探的视线落到了苏岑身上。
“这位啊……”李释着意看了苏岑一眼。
苏岑突然心里一颤，急忙去看李释，心里祈祷这人不能当着这么些人的面说出什么“宁王妃”之类的耸人听闻的言论吧？一群半截入土的老乡绅，别把人吓出什么好歹来。
李释回过头来笑笑，“这位是朝廷派下来的钦差大臣苏大人。”
“呦，钦差啊！”老乡绅们大吃一惊，“还这么年轻，苏大人年少有为啊！”
苏岑急忙回道：“不敢当。”
一个孩童怯生生地问：“那是王爷大还是钦差大臣大？”
老乡绅瞪了那孩童一眼，“那自然是……”
“自然是钦差大臣大，”李释道，“钦差代天巡狩，就是代替天子下来巡视，皇帝和王爷，你说哪个大？”
小孩子一脸崇拜地看着苏岑：“大哥哥好厉害啊。”
苏岑无奈笑笑，“王爷折煞我了。”
辞别了各位乡绅，李释领着苏岑在行宫里转了一圈。除了李释独占了一间寝宫，徐州的官员和李释带来的亲卫分住了一间，其余各宫各院都用来安置灾民了，甚至各处亭台轩榭里都住满了人，行宫外围借调了附近军营的行军帐，一直延伸了方圆几里，好在是夏季，不需要解决供暖问题，人虽然多，但还算井井有条。
每隔一段距离设有粥棚，还有特定的取水处，附带分发驱蚊虫的草药，凡是有发热症状的人皆单独隔出了一块地方，老人幼童优先住在行宫里，剩下的青壮年则被安排在军帐内。
苏岑笑道：“看不出王爷对赈灾还颇有造诣。”
“不是我，”李释摇头，“仲安做的。”
“梁大人？”苏岑稍惊，转而蹙眉：“临危不乱，力挽狂澜，也算是救了徐州城这数万百姓，难不成当真是我错怪他了？”
“赈灾有功是一回事，私吞修河款是另一回事，”李释背手站着，“你尽管去查，查出什么我给你做主。”
苏岑笑了，“不是说我比王爷大吗？我还用你做主？”
“大吗？”李释往下看，“貌似也不是很大。”
苏大人沿着李释的视线看下去:“……”
再走就遇上曹村的人，大家都没想到这一救还能救个钦差大臣回来，毕竟有过同患难的交情，看见苏岑格外亲切。
苏岑问了问曹村村民的安顿情况，又问二丫烧退了没有。有村民回道早就好了，这会儿跟着虎子捉知了去了。
一听到知了苏岑嘴角就抽了抽，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那些稀奇古怪的虫子了。
又问曹二叔去哪儿，村民们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嗐了一声，“找什么地方抽烟去了吧，他喜欢静，不喜欢跟我们这些人结群待着。”
回程路上果然遇到了捉知了的虎子和二丫，赶巧的是竟然还有曲伶儿，虎子和二丫负责找，曲伶儿负责上树抓，配合的倒挺默契。
苏岑过来时曲伶儿已经捉了大半袋知了了，看见苏岑过来飞身从树上下来，一把揽住苏岑腰身，“苏哥哥，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苏岑笑着在人背上拍了拍，“不盼我点好。”
“我眼睁睁看着你掉下去的，”曲伶儿抽了抽鼻子，“那么高，我都没把握能上来，你都不会功夫……”
苏岑不由苦笑，“早知如此我把你踹下去好了。”
曲伶儿哭里带笑，鼓了个鼻涕泡，刚想偷偷往苏岑身上抹，被李释一个眼神吓住了。
只能起身，拍着自己腰上吱哇乱叫的半袋子知了冲苏岑笑，“看苏哥哥，我给你捉了你最爱吃的知了！”
苏岑：“……谁告诉你我最爱吃知了？”
正巧虎子带着二丫跑过来，乐呵呵冲苏岑邀功:“大哥哥，是我告诉他的，你不是最爱喝虫子汤了吗？”
苏岑欲哭无泪，“我不爱吃知了，我也不爱喝虫子汤，你们别捉了。”
“可是……”曲伶儿看着自己半袋子知了，有点心疼。
“继续捉吧，”李释上前，“一只十文钱，傍晚找我去领赏。”
虎子和二丫精神一振，拉着曲伶儿急忙赶工去了。
苏岑皱眉:“你别听他们瞎说，我当时是没得吃，我想快点好起来才迫不得已吃的。”
“我知道，”李释眯眼看着前方，“你不喜欢吃，自然有人喜欢。”
当天晚上曲伶儿的饭桌上便出现了一盘知了，曲伶儿一脸茫然，“上错了吧？这不是给我的。”
“没错，”一个后厨的小官吏笑着，“王爷特地吩咐了，让小的给曲公子送来，还要看着曲公子吃下去。”
“……”曲伶儿对着一盘焦黑的知了有点反胃，心道他苏哥哥怎么会喜欢吃这种东西，皱着眉尝了一个就吐了，“我不吃，这玩意太难吃了！”
小官吏道:“王爷吩咐了，曲公子吐一个就再给您添一个，后厨足有一麻袋呢。”
曲伶儿想起自己跟着两个小崽子跑了半座山，跟猴似的上窜下跳了一下午，最后整个栖凤山都安静了不少，不曾想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早知道这些东西会送到自己这里，他才不会这么卖力。
曲伶儿可怜兮兮地看着祁林:“祁哥哥……”
祁林最受不得曲伶儿这双桃花眼惨兮兮地看着他，叹了口气，刚接过筷子，就听那小官吏接着道:“王爷说了，祁大人要是也喜欢，就让我给祁大人再上一盘。”
祁林立时放下筷子，同情地看了曲伶儿一眼:“帮不了你。”
“说好的同生死共患难呢？！”曲伶儿气呼呼地一瞪眼，转头瞪着那盘知了，两厢僵持了半刻钟，曲伶儿缴了械，“我不饿了，今晚不想吃饭了！”
小官吏一笑:“那也没关系，王爷说了，那一麻袋什么时候吃完了什么时候算，没吃完之前不用给曲公子准备别的饭菜。”
曲伶儿:“……”
他到底怎么惹着李释了？用得着这么折腾他吗？！

第135章 黄缅
曲伶儿连着吃了三天的知了，脸色都跟知了一个色了，看着后厨里一点都不见少的大|麻袋，心里苦的直抽抽，无奈之下找上苏岑，指着苏岑能帮他吹吹枕边风，在李释面前求求情。
苏岑正端着瓷盏喝冰镇过的冰糖雪梨，抬头瞥了曲伶儿一眼，“你怎么得罪他了？”
曲伶儿咽了口唾沫，无奈道：“我没有啊，我一看见他腿肚子就哆嗦，怎么还敢往他面前凑。”皱着眉想了想，“要说有的话，那也就是我当初说你死了，把他气的吐血了。”
苏岑猛地咳了一声，雪梨汤洒了一手，“吐血了？！人怎么样？！”
“人这不是还好好的嘛，”曲伶儿撅着嘴无辜辩解：“任谁看见你摔下悬崖了都会这么以为嘛，这也不能怪我啊。”
苏岑瞪了曲伶儿一眼，姑且不跟他计较，又问：“还有呢？”
“还有……”曲伶儿咬着手指头又想了想，“当初我认错了尸算吗？”
苏岑感到不可思议：“我你都能认错？”
“主要是我没敢看，”曲伶儿悻悻一笑，“人都臭了，又丑又吓人，我怕我看了晚上做噩梦，梦见你回来找我。后来我想了想，我带回来的那个应该是跟咱们一道的那个官差，实在是太吓人了，肚子肿得跟十月怀胎似的，我猜是把王爷给吓着了。”
曲伶儿越说越来劲，一屁股坐在桌子上晃着腿继续道：“但这也不能怪我吧，人都臭成那样了我认错了也不奇怪啊，王爷自己不是也没认出来，还让人把那臭尸体抬回长安去了，说要用什么定颜珠镇住，镇什么镇啊，都烂成那副鬼样子了还不如骨头架子好看呢……”
“伶儿，”苏岑扶住曲伶儿晃动的腿，“知了是不是不够吃？”
“啊？”曲伶儿一脸茫然。
苏岑笑得春风和煦，“不够吃我就让虎子和二丫再给你捉点，回去吧。”
曲伶儿：“……”
等了几天没等来黄庭，倒是等来了黄缅，苏岑没急着叫梁方过来对质，而是先把人领到了房里，只叫来了李释，想先听听黄缅的说法。
黄缅冲李释跪下行礼，道：“家父年迈，事发后已经卧病在床多日，长安到徐州路途遥远，又遭遇洪灾，等家父过来只怕会耽误了王爷的要事，所以黄缅代父前来，替父偿罪，请王爷恕家父不敬之罪。事情家父已经都告诉我了，命我过来阐述真相，事后王爷要定罪，要查处，黄家绝无一句怨言，只求王爷公正裁决，还黄家一个公道，也还徐州百姓一个公道。”
李释抬了抬手，让人先站起来，看了看苏岑。
苏岑道：“那好，我问你答，若有不详尽或者前后矛盾的地方，只怕还得把黄大人叫过来，还望黄兄见谅。”
黄缅冲苏岑一拱手，“苏大人言重了，黄缅绝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敢欺瞒。”
苏岑微微皱眉，黄缅从来与他都是好友相称，从来没称过什么大人，几日不见，这人看着稳重内敛了不少。
苏岑看了看李释，见人坐下来点了点头，这才对黄缅道：“那我便问了，徐州的修河款是否跟当初令妹失踪有关联？”
黄缅笑了笑，只是笑得不怎么好看，“苏大人果然神机妙算，容我慢慢禀来，事情其实还得从去年六月说起。”
“去年六月徐州刺史梁方上书请求朝廷拨款修筑徐州堤坝，家父时任户部侍郎，奉命下来巡视堤坝，当时给出的结论是不予拨款。”
苏岑皱眉：“不予拨款？”
“家父说徐州堤坝尚还能用，没到了非修不可的地步，又加上前年太后刚建的芳林园，国库本就不充盈，还有留出银子预备陇西和淮南那边的事，所以想着先缓上一两年再说，没想到今年就出事了。”
苏岑问：“也就是说，朝廷根本没拨那五十万两？”
“家父拨了！”黄缅猛地抬起头来，“到了九月，婉儿突然失踪了，后来家里就收到了来信，让家父给徐州拨款。家父几夜辗转反侧，他最是疼爱婉儿，自小捧在手心里疼着，婉儿失踪，其实家父比谁都着急。后来一想，不就是拨款嘛，一年已经过了大半，朝廷应该也没有什么用钱的地方了，等各地税收再上来国库也就充盈了，想着徐州这笔银子早晚得拨，索性就今年给拨了。”
黄缅从怀里掏出几页纸呈给苏岑，苏岑又拿给李释，两个人一起看着。
黄缅道：“这是五十万两的出库凭证，下面那张是徐州的交接文书，都是按流程走的，款一定是拨了，也肯定送到徐州了，为什么徐州没收到我们真的不清楚。”
李释点点头，“是户部用的的文书。”
“也就是说宋凡绑架黄婉儿是为了逼黄庭拨款？”苏岑看着李释，“他能有这么好心？”
李释道：“他若是这么好心，那五十万两就不会丢了。”
苏岑指节轻轻敲着桌面，“宋凡绑架了黄婉儿，又把她囚禁在草堂寺里，难怪慧空主持会留下那么句话，他只怕是被宋凡骗了，他以为他关了黄婉儿就能让朝廷给徐州拨款修坝，他所谓的苍生就是指徐州百姓。知道事情败露后他宁肯自杀也不暴露背后的人，只是他也没有想到，他想要保护的人却想要他的性命！”
李释沉思了一会儿点点头，“应该是这样。”
“家父当初不报案就是怕牵扯出这些事，虽说是正常拨款，但当中毕竟牵涉了婉儿，家父其实也是知道这笔银子去的不正常，他怕连累了家人。”
李释凝眉道：“糊涂。”
若是这件事能早一步彻查，五十万两不至于不翼而飞，徐州不至于决堤，甚至于黄婉儿也不至于被关在井底半年才救出来。
黄缅急忙跪下：“王爷恕罪。”
李释过了一会儿才抬了抬眉，“先起来吧。”
黄缅这才战战兢兢站起来。
苏岑道：“现在问题是那五十万两进了徐州后究竟去了哪里？又是谁负责的交接？他哪里拿的官印？梁方身为徐州刺史，平时官印自然在他手里，难道真的是他与宋凡勾结……”
“哦，对了，”黄缅道，“我找到了当初押送官银的一个衙差，本想着是让他作证来的，他应该见过当初交接的人。”
苏岑大喜：“人呢？”
“跟我一道来的，就在行宫外头。”
苏岑跟黄缅一道出来找人，边走边问：“令尊大人的病情怎么样了？”
“劳苏兄挂心，”黄缅苦笑了下，叹口气道：“家父其实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了，一步错，步步错，他是忧虑成疾啊。黄家世代为官，他身上担着黄家的列祖列宗，怕辱没了他们，如今也终是作茧自缚，尝到苦头了。”
苏岑安慰道：“这件事也不能全怪令尊，他们算计在先，令尊也不过是中了他们的圈套罢了，相信王爷会秉公办理的。”
黄缅笑笑：“多谢苏兄。”
一时无话，黄缅看着风尘仆仆，一脸倦色，苏岑便想着等见了人就让他先去休息。刚要把思路转到案情上来，只听黄缅道：“婉儿让我代她向你问好，让你在这里万事当心。”
“哦？”苏岑眉目间的冷淡渐渐化开，他知道黄婉儿回家之后慢慢好转，如今看来是已经恢复好了，再也不是那个跟在他身后抓的他生疼的小姑娘了。
“其实一开始家父并不赞同我过来，是婉儿让我来的，她说她信她苏哥哥，她都没说过她信我。”黄缅揉着鼻子苦笑，“不过我确实也没什么值得她相信的。”
苏岑回以一笑：“她既然放心你一个人过来，自然也是相信你的。”
黄缅笑了笑，一解忧虑。
到了行宫门外，只见马匹尚在，人却不见了踪迹，问附近灾民才道去树林里方便去了。
苏岑和黄缅便站在门外等，等了好一会儿不见回来才觉出来蹊跷。
两人一道进了树林，黄缅叫了几声，始终不见回应。再往里走杂草渐高，黄缅刚要进去找，苏岑突然道：“不用了。”
一片新鲜的树叶上坠着一滴鲜血，黄缅抬头望去，只见一人挂在树杈上头朝下正看着他，鲜血正从七窍里缓缓流出，刚死不久。
苏岑蹙起眉头：“凶手就在我们之中。”

第136章 灭口
“死者是被一掌震断了经脉而亡了，经络尽断，血气上涌，所以才七窍流血。你们发现的时候人也就是刚刚咽气，可惜啊，年纪轻轻的就死了。”
行宫内没有仵作，慌乱中只找到了一个老中医，被拖来干起了验尸的勾当。
苏岑听罢点点头，“高手所为。”
相比上次被一个头盖骨就吓掉了魂，黄缅这次进步不少，但也仅限于没吓瘫在地，嘴里还是哆哆嗦嗦重复着“这么会这样”。
去找灾民探察消息的官差回来报：“附近的人都说没看见有人进过树林，自始至终就只看见那一个人进来过。”
“碰巧遇上了？”苏岑凝眉思忖，“还是蓄意埋伏？”
苏岑抬头问：“上面怎么样？”
曲伶儿从树叶间隙探头出来，飞身而下，来到苏岑身边道：“上面很干净，没留下什么线索，能把一个人扔到那么高的树上，还能一掌震断一人的经脉，这个凶手的内力深不可测啊。”
“人前脚刚到后脚就死了，凶手一直埋伏在我们身边却一直没有动手，如今却不惜暴露身份杀一个押送官银的衙差，也就是说，这些衙差肯定知道些什么……或者是认识那张脸。”苏岑回头看黄缅，“当日押送官银的还能找到其他人吗？”
黄缅按了按眉心，把视线从尸体上移开，“找不到别人了，那几个人离职的离职，调任的调任，就这一个还是我费了大功夫从一个边疆小镇找到的。”
苏岑皱了皱眉头，衙差被杀，是因为对接收官银的人造成了威胁，这与黄缅所说的相符，也就是说户部确实拨了款，银子确实是到了徐州境内才丢的。
黄缅问：“他既然要杀人灭口，那干嘛不在当初交接银子的时候就把人都杀了，为什么要留到现在？”
“因为他一开始并不知道堤坝会决堤，还打算偷梁换柱，一直掩人耳目下去。”苏岑眯眼看着不知何时来的、正在安抚灾民的梁方，几步上前，笑着道：“梁大人当真是爱民如子，这么快就收到消息了。”
梁方回过身擦了擦额上的汗，叹了口气，“这些灾民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这一出只怕又受了惊吓，我身为他们的父母官，自然有责任安抚。”
“梁大人说的是，”苏岑轻轻一笑，“敢问一句，梁大人方才去哪儿了？”
“我方才正在午憩啊，”梁方突然眉头一皱，“你是怀疑我？”
“梁大人多虑了，例行盘问而已，”苏岑道，“可有人作证？”
梁方脸色已然不太好看：“我午憩需要什么证人。”
“是这样，”苏岑指着黄缅道：“这位是户部侍郎黄大人家的长子黄缅，这次是替黄大人过来协助我们查案的，方才死的那个，就是当初押送那五十万两的衙差。”
梁方冷哼一声：“跟我有什么关系，我都没见过那个人。”
“但是那个人却被人灭了口，”苏岑眯了眯眼，“敢问梁大人，平日里官印都带在身边吗？”
“官印是身份表征，我自然都带着！”
“不曾丢失过？”
梁方稍一迟疑，立即道：“不曾！”
苏岑突然眼神锐利：“可是官银交接的文书上却有你的官印，梁大人又作何解释？”
“不可能，一派胡言！”梁方勃然大怒，“你不要仗着有人给你撑腰就随便指鹿为马，我好歹是朝廷任命的正四品官员，要想抓我，还请拿出真凭实据来！”
苏岑也不恼，拱手回道：“梁大人教训的是。”
梁方一甩袖子，气愤而去。
黄缅看着苏岑碰了一鼻子灰，不由上前道：“好大的脾气啊。”
苏岑揉了揉鼻子，笑道：“是啊。”
“有官印和文书还不能给他定罪吗？”
“文书可以伪造，官印可能丢失，没有铁板定钉的证据我们还真动不了这位梁大人。”
黄缅皱眉：“这人什么来头？”
苏岑叹了口气：“当初先帝体弱，久不理朝政，外戚和内侍勾结霍乱朝野，外官入京，不拜见皇上，先得去权宦曹贵府上送礼送帖子，就是咱们这位梁大人不送，结果被拉到大狱里好一番折腾，折了半条命去。出狱当天，这人拖着一条腿跑到曹贵府门前啐了一口唾沫，骂了半天，吓得曹贵都不敢出门了，对我这算是客气的了。”
因为案情牵扯到梁方，苏岑特地把当初那件事找出来了解了一番，也算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黄缅问：“你觉得他是凶手吗？”
苏岑望着梁方离去的背影，轻声道：“我希望他不是。”
后来他才知道，当初与曹贵勾结的外戚就是楚太后的娘家哥哥，也是李释从边关回来之后才为梁方平了反，调任徐州刺史。若不是看在李释的面子上，照这位梁大人的性子，只怕早与他动手了，苏岑私心里也希望他不是，别寒了徐州百姓的心，也别寒了李释的心。
适逢祁林过来，苏岑收了思绪，冲人问道：“王爷那里安排好了？”
祁林点头：“图朵三卫轮流值守，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苏岑放下心来，身边出现了刺客，他最担心的就是李释的安危，这里不是长安城，没有铜墙铁壁的兴庆宫，万一有人想趁机对宁亲王下手，他怕是防不胜防。还好李释出行随身带着图朵三卫，也算是加了一层保险。
祁林问：“这边有什么发现？”
苏岑摇了摇头：“高手所为，还没找到线索。”
祁林道：“用剑的高手？”
曲伶儿见祁林来了，立马上前道：“不是啊，那人是被……”
苏岑抬手打断曲伶儿，问祁林：“怎么说？”
祁林冲着曲伶儿脸上伸手，曲伶儿还当是他祁哥哥要摸他，立马做了一副欲拒还迎的娇羞模样。
只见祁林神态自若地从曲伶儿肩头拿下一片叶子，送到苏岑面前。
曲伶儿：“……”
苏岑接过那片被利刃截成两半、尚还新鲜的叶子，看了片刻问祁林：“这说明什么？”
“好快的剑。”
“可是周围没有剑痕，死者身上也没有剑伤。”曲伶儿接道，“也就是说还有一个用剑的高手隐藏在暗处。”
苏岑问：“有没有可能那个用剑的跟杀人的是同一个人？”
“苏哥哥你有所不知，习武之人最讲究术业有专攻，用刀的不会去练铁砂掌，习拳法的也不会去学射箭，像祁哥哥他之前是用刀的，如今顶多是用剑，而不是重新去学什么空手接白刃，因为这根本就有悖他之前所习的武功心法，”曲伶儿指着刚刚抬出来的尸体，“很明显刚刚这个人是被掌力所伤，不可能是剑术高手做的。”
祁林没做声，算是默认了。
苏岑皱眉：“那这个用剑的是谁？我所知道的剑使得好的，又跟这个案子有牵扯的，就只有那一个人。”
曲伶儿和黄缅异口同声：“宋凡！”
黄缅目睹过宋凡的身手，曲伶儿更是直接跟宋凡交过手，说到用剑，两个人几乎不假思索就想到宋凡身上。
黄缅捶手道：“难怪这个人一定要死，他一定是看到了当初接收官银的人跟宋凡有勾结，才被杀人灭口的！”
说话间哪里传来细微的哭声，苏岑循声看去，只见树林里探出两个人头，虎子牵着二丫，二丫已经哭成泪人了。
苏岑急忙上前：“怎么了这是？”
“我们都看见了……”虎子瑟瑟发着抖，“我们在树林里捉知了，都看见了……”
苏岑心中一颤，“你们看见什么了？！”
虎子强作镇定看着苏岑，嘴唇直发抖，“有人和一个总是在笑的大哥哥，一起杀了那个人！”
总是在笑的大哥哥，可不就是宋凡！苏岑急问：“看清是谁了吗？”
“就是……”虎子手抖着指了指身后，“当初在山脚下拦着我们的那个大人。”

第137章 潜逃
“来人，去把梁方控制起来！”
刚走了几步又道：“祁林，你把这两个孩子保护起来，不能让人伤了他们分毫。”
祁林领命称是，苏岑急匆匆往回走，看着两旁百姓探寻的目光，渐渐缓了步子，叹一口气，又回头道：“把人抓了先不要声张，送到王爷寝宫里就是了。”
苏岑找过来时，李释正在喂鱼。
寝宫后头有一大片鱼池，养了几尾孔雀花鳉，娇小的身子拖着幽蓝的大尾巴，也不怕人，追着李释指尖的鱼食频频探头。
祁林说寝宫里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确实不是夸大其词，每个出入口拐角处都配了人，甚至在廊下树上都有人把守，偏偏这些人都藏在暗处，不仔细寻找根本看不出来，一点也没扰到宁王看花赏鱼的兴致。
看人过来，李释问：“闹哄哄的，出什么事了？”
“那个人证死了，”苏岑道，“梁方杀的。”
李释手上顿了顿，引的若干小鱼张着嘴眺望，过了会儿才又把鱼食撒下去，“证据确凿吗？”
“有人看见了。”苏岑抿了抿唇，“虎子和二丫，看见梁方和宋凡在一起，杀了那个押送官银的衙差。”
李释皱了皱眉，把手里的鱼食一把抛下，掏出帕子擦了擦手，道：“证据确凿，那就抓了吧。”
“已经让人去抓了。”
李释笑了，边擦手边道：“那你还来找我干嘛？”
苏岑从李释手里拿过帕子，帮人仔仔细细把掌心指缝都擦干净了，冲人仰头一笑：“王爷不是说要为我做主嘛。”
“苏大人能耐大的很，还需要我做主？”
苏岑面上微赧：“我之前不知道他是你的人。”
当着李释的面对人步步相逼，有些越俎代庖了。
李释挑眉:“怎么就是我的人了？”
“他不是你派到徐州来的吗？你对他有知遇之恩，他自然是你的人。”
李释轻哼一声:“那个糟老头子我可下不去嘴。”
苏岑:“……”
他都忘了，宁亲王对自己的人定位奇特，要想成为他的人，先得上的了他的床，剩下的那些不过是个顺手罢了。
李释抽手挑起苏岑的下颌，“要我给你做主什么？”
午后光阴正好，蝉鸣悠远，游鱼摆尾，苏岑眉眼一弯，笑出了一副惑主模样，“我负责让人招供，你负责摆平徐州百姓。”
李释皱着眉似是斟酌了一番，手上一紧，挑高了下巴，“那我得先验验货。”
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腰上，却被不识相的下人搅了好事，报有人有急事求见苏大人。
李释眉心一蹙，带着不容打断的意味，“让他等着。”
苏岑却已经借机逃脱出来，整好衣衫，略带埋怨地瞪了人一眼，“都说了是急事了。”
清了清嗓子对下人道:“让人进来。”
见自家王爷一点头那下人才敢退下，不一会儿领进来一个官差，却没见到他们本该去抓的人。
苏岑心头突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那官差一语中的：“梁方跑了。”
苏岑一连三问：“他怎么得到的消息？怎么跑的？从哪个门跑的？”
官差三问三不知，“不清楚，不知道，不了解啊。去抓的时候人就没了，小的们也不知道人怎么就没了。”
苏岑来回踱了两圈，“这么短的时间，他跑不了多远，封锁行宫各门，人有可能还没跑出去，加派人手各宫各院挨个儿搜查，一定要保证百姓们的安全。”想了想又道：“不要大张旗鼓，秘密排查，就说王爷的御猫找不到了，不要惊扰了百姓。”
官差领命退下。
一回头正对上李释意味深长的笑，“本王哪里来的御猫？”
苏大人决定舍身赴社稷：“喵。”
暮色渐合，出门找人的官差一队队回来，不出所料全都一无所获。从梁方进了行宫到苏岑派人去抓，前后不过一柱香的时辰，苏岑想不明白，人怎么会就莫名其妙地失踪了。而且梁方走的时候虎子和二丫还没出来，那是还没有证据表明梁方就是凶手，那他又是怎么未卜先知，知道苏岑要抓他的？
这边的事情还没理出头绪，有人又过来道：二丫昏倒了。
苏岑赶过去时一间小屋里已经围了好些人，大夫正在诊脉，虎子跟在后头探头探脑，曹二叔则坐在一旁抽闷烟。
“怎么回事？”苏岑问。
众人见了苏岑都要行礼，苏岑摆手示意不必多礼，虎子一把抓住苏岑的袖子，抬起涕泪横流的一张脸：“大哥哥，大哥哥你一定要救救二丫！她，她……她要是死了我就没有媳妇儿了……”
苏岑把人往怀里带了带，“没事的，先听听大夫怎么说。”
大夫收了手站起来冲苏岑行了礼，回道：“没什么大碍，受了惊吓，休养两天就好了。”
众人一颗心这才落了地。
苏岑在虎子的圆脑袋上兜了一把，“放心了吧，你的媳妇儿还在，我让人煎几副药送过来，喝了就没事了。”
刚待转身却发现虎子还紧紧抓着他，没有要松手的意思。苏岑看过去，只见虎子略为难地看了看二丫，又看了看曹二叔，最后冲苏岑小心翼翼道：“大哥哥，今晚我们能不能跟你睡？”
苏岑还没作声，只听曹二叔的烟杆在墙上重重一磕，“胡闹！大人日理万机，哪有功夫睬你们。”
虎子立马收了手，缩了几步不敢出声了。
苏岑温和一笑：“无妨，想去便去吧，无非是再加床被的事。”
“两个孩子就是吓着了，”曹二叔瞪了虎子一眼，回头冲苏岑道：“今晚我陪着他们，大人不必操心了。”
苏岑看了看虎子，又看了看曹二叔，只见虎子低着头什么都不敢说了，只好点点头，“那就辛苦您了。”
入了夜，两个人合衾睡下，苏岑被睡前一番云雨折腾地手脚发软，刚有了点睡意，却突然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不太对。”
被吵醒的宁亲王皱了皱眉头，将人往怀里拉了拉，“睡觉。”
苏岑睡意全无，一股脑坐了起来：“我总觉得，虎子那个眼神，是有话要跟我说。”
李释眼睛眯了眯，已然是要动怒的状态，奈何苏岑全然不觉，一边披衣下榻一边冲门外吩咐：“让祁林去把两个孩子带到我房里来。”
回头在李释唇上轻轻一啄：“你自己睡，我有点事。”风风火火地动身走了。
李释对着空了一半的床愣了半晌，最后却是被气笑了，好大的胆子，竟然让堂堂宁亲王独守空房。
苏岑赶回自己房里时祁林已经把人送过来了。
二丫还昏迷着，被安置在床上，虎子守在一旁，寸步不离。
“别担心，没事了。”苏岑在人肩上拍了拍，手上一顿这才发现，虎子整个人都在微微抖着。

第138章 虎子
苏岑把人抱在怀里，才觉出来那副小身板抖得厉害。他一直都把虎子当成一个小大人看，照顾二丫，当初还照顾过他，这会儿才觉出来，这也不过就是个孩子──白天见证了那么血腥的事，会哭会闹会害怕的孩子。
苏岑给虎子顺着背安抚了好一会儿人才安静下来，拉起来一看，抖累了，已经睡着了。
将两个孩子并排放下，苏岑才想起来他把人叫来的初衷。但两个孩子好不容易睡着了，他也没有再把人叫起来的道理。给两个孩子盖好被子，苏岑看着被占满的一张床，默默叹了口气，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临走又嘱咐门外侍卫，“这两个孩子暂时安置在我这里，先不用送回去。门口再加两个人守着，这两个孩子是重要证人，一定要保证他们的安全。”
在门外踟蹰了两圈，无处落脚的苏大人便想着浑水摸鱼再溜回李释房里，趁人睡着了再神不知鬼不觉摸回床上。
不曾想刚推门进去就见李释已经醒了，拿着本书靠床坐着，睬都没睬他。
苏岑站在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纠结一番不能跟床置气——他出了这门，就只能打地铺了。
死皮赖脸讨好笑着上前：“我回来了。”
李释手里的书翻了一页，不为所动。
苏岑只好厚着脸皮自己上床，刚爬上床尾，只见宁亲王总算有了反应，贵腿一抬，一脚将他踹下床去。
苏岑一头跌了下去，咚的一声，实打实的，屁股着地，后背次之，整个人都懵了，半晌后才想起来抬头去看李释。而那罪魁祸首眼皮都没抬一下，事不关己似的，仿佛那一脚是别人所为。
“王爷？”苏岑吃一堑长一智，不敢再贸然上床，俯身过去拽了拽李释衣袖，“生气了？”
宁亲王总算给了点反应，眼角一抬，道：“走了就别回来，滚。”
苏岑愣了一愣，起身站起来，抬腿滚了。
李释抄起手里的书砸了房门，真当这里是青楼妓馆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亲自下床熄了灯，锁了门，没了他还睡不着了不成！
一口气还没咽下去，只听门口窸窸窣窣有细响，推了几下没推开，这才作罢。片刻之后，窗子吱呀一声开了。
先是隔窗扔了被褥进来，再接着人也跳了进来。李释不动声色地看着那人熟门熟路地登堂入室，先把那本横尸屋场的书捡起来放好，又贴着床边轻手轻脚地铺好铺盖，脱衣一躺，姿态俨然像是惯犯。
躺下后苏岑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反正都是打地铺，在哪里打不是打。
临睡之前还冲着挺尸床上装睡的人轻声道：“以后别锁门了，万一出了什么事，祁林他们进不来怎么办？”
李释险些被气笑了，心道你都能进来，祁林他们又怎么会进不来。
苏岑迷迷糊糊睡到半夜，只觉得身子一轻，身下僵硬的石板不见了，改换了柔软的绣衾，身侧檀香萦绕，将他拥入怀中。
紧接着一只带着薄茧的手穿过裤带，落在他身后两瓣屁股上。
苏岑彻底醒了，暗道难怪这老狐狸大发善心，原来是兴致上来了，躬身欲躲，却被人不轻不重在屁股上掴了一巴掌，“别动。”
苏岑立时不敢动了，怕再被人一脚踹下去。
那只手不轻不重在他屁股上搓揉起来，却始终安分守己，没越雷池半步。
苏岑想起来了，当初被踹下床去，先摔到就是屁股，敢情这是老狐狸良心发现，怕他留下淤青，给他通筋活血来了。
苏岑在黑暗里轻轻笑了声。
英挺的剑眉一蹙，屁股上立马挨了一巴掌，苏岑吃痛地龇牙，眉眼却含笑看着李释，“你说咱们这叫不叫‘一夜夫妻百日恩，床头吵架床尾和’？”
李释终究没绷住，笑了，扣住两瓣臀|瓣往怀里送了送，苏岑立马觉出了正顶着自己坚|挺炙热。
李释欺身把人一压，“我觉得，叫‘春宵一刻值千金’合适。”
第二日一醒苏岑先去确认了两个孩子的情况，二丫醒了，正坐在床头玩垂下来的彩绦，看见苏岑眼前一亮，跳下床叫了一声“大哥哥”。
“虎子呢？”苏岑问。
“虎子哥拿饭去了，”小丫头睡了一觉精神大好，缠着苏岑开始问东问西，“大哥哥这是你的房间吗？我们昨晚睡了你的房间你去哪儿睡的？这床可真舒服，我还没睡过这么好的床呢，我能留下来多睡几晚吗？”
“你喜欢的话可以一直在这儿睡，”反正房间空着也是空着，倒不如物尽其用，苏岑在床边坐下，把二丫拉到身边，捏了捏二丫的羊角小辫，“昨天的事，还害怕吗？”
小丫头点点头，又摇摇头，“虎子哥说他会保护我的，还说大哥哥你也会保护我们的，所以我也不那么害怕了。”
“大哥哥会保护你们的。”苏岑郑重回道，冲人温和一笑，“那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能回答我吗？”
见二丫点头苏岑才问道：“你昨天真的看到之前那个大人杀了人吗？”
二丫有些为难地看着苏岑：“其实我……什么都没看到。”
苏岑皱眉：“可虎子明明说你们看见了。”
“虎子哥看见了，是我没看见，”二丫一只手扯了扯破烂的衣裳下摆，“当时虎子哥在树上捉知了，他看见了，而我站在树底下，我也想上树，可虎子哥不让。后来虎子哥说有人死了，是那个大人杀的，等我好不容易爬到树上后，那里已经没有人了，只看见那个人的尸体悬在树杈上。”
“也就是说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有虎子一个人看见了。”苏岑凝眉想了一会儿，抬头冲眼前的小家伙笑了笑，“那你昨天还吓成那样，都吓昏过去了。”
“我没有！”二丫涨红了一张小脸，“我昨天就是特别困，睡了一觉，我不是被吓的！当初看见你吊在悬崖上我都没害怕，我怎么可能被一具尸体吓昏了！”
“特别困？”苏岑皱了皱眉，问二丫：“所以你是睡着了，而不是昏倒了？”
二丫点点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昨天下午特别困，眼睛都睁不开了，一觉就睡到了今天早上。”
“你昨天吃什么了？”
二丫想了想，掰着手指头细细数来：“窝窝头，菠菜汤，虎子哥还打了一只鸟，我俩偷偷烤了吃了，还喝了绿豆糖水……就这些了。”
苏岑问：“有什么是你吃了虎子没吃的？”
二丫抿着嘴想了想，“是绿豆糖水！每天下午只有一碗，虎子哥都让给我喝。”
“哪里领的糖水？”
“就是粥棚里啊。”
“是谁负责分发？”
“是……”
“二丫！”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虎子从门外进来，端着两碗面片汤，“快来接着我，烫死了！”
二丫急忙跑过去接着，两个人捧着面片汤坐在桌边，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虎子吃得快，没一会儿功夫碗就见了底，苏岑拽了拽虎子的衣袖，示意人跟他出来。
虎子看了眼正埋头吃的二丫，这才起身，跟着苏岑来了外面。
“我要你跟我说实话，”苏岑蹲下|身按着虎子瘦弱的肩膀，“你当真看见是梁大人杀了人？”
虎子抿了抿唇，看着苏岑道：“是他杀的。”
苏岑眼睛微微眯起，捏了捏虎子刚才烫红的指尖，“可是梁方已经跑了，你还在害怕谁？”

第139章 大雨
虎子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来，“大哥哥，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苏岑一愣，看着那双眼睛，心里突然像被一根柔软的刺扎了一下。
过分的早慧让人过早地学会了察言观色，映在那双眼里的是被质疑后的受伤和疏离。
苏岑心里软了下来，伸手在人头上摸了摸，短硬的头发刺的掌心微微发痒，柔声道：“我相信你，我只是担心你们的安全，不想你们再受到什么伤害。”
“是那个大人杀了人，我没骗你。”虎子看着苏岑认真道，“我害怕是因为一些别的事，可我没有撒谎。”
“不打算告诉我你害怕什么？”
虎子抿着嘴想了想，轻轻摇头。
“好，我知道了。”苏岑冲人笑了笑，“回去吧，在这里没人能伤害你们，照顾好二丫。”
等虎子回了房间苏岑才站起身来，冲身后的官差吩咐：“召集人手搜山，一定要把梁方找出来。”
从房里出来，门外等着李释的侍从，让他回去用早膳。
吃饭的时候却有些心不在焉，夹菜的筷子险些伸到李释碗里，李释挑眉：“怎么，我的格外好吃？”
苏岑这才意识到自己逾矩了，仗着李释没生气，不退反进，得寸进尺地在人碗里剜了一筷子，尝罢点点头，“是好吃。”
李释把自己的碗送到苏岑面前，又把苏岑那碗戳的满目疮痍的米饭接过来，抬眸道：“吃不完按欺君论处。”
苏岑总算收了心神，低下头认认真真吃饭，越吃越觉得李释这碗确实是比自己的好吃。
没想到他不胡思乱想了，李释倒是问了：“想什么呢？”
“我在想梁方，”苏岑咬着筷子抬起头来，“他到底是怎么逃走的？我亲眼见他进了行宫，隔一柱香再找就没人了，各门的守卫都说没见着人，就算他真能洞察先机越墙逃走，但行宫外到处都安置了灾民，没道理他能避开所有人的耳目吧？”
李释点点头：“是有些反常。”
“如果梁方不会遁地之能，我怀疑他还在行宫里，在某个我们找不到的地方苟藏着。”
李释筷子一顿，道：“有话直说。”
苏岑放下筷子冲人眯眼一笑：“我细想了想，整个行宫里就王爷您的寝宫没人搜过。”
“好大的胆子。”李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放。
他处事这么些年来，还从来没人敢说要搜查他的寝宫，也从来没人敢质疑他私藏钦犯。
苏岑识时务地也把筷子放下，屁股已经提到了半空，强作镇定道：“我也是为了王爷的安危着想……”
没等说完李释就扔了筷子，苏岑跳起来落荒而逃。
看人兔子一般蹿走了，李释才敛了气势，按了按眉心，这小狐狸如今是越来越不好对付了。
苏岑从李释寝宫里跑出来渐渐放缓了步子，提唇一笑，暗骂了一句“老狐狸”，他倒要看看这狐狸尾巴还能藏到什么时候。
本来就没吃饱，又加上方才一番动作，苏岑摸着肚子想了想，决定找个地方继续蹭饭去。
粥棚刚刚过了领饭的高峰，好不容易空闲下来，负责分发的人刚坐下来吃口热饭，就被苏岑这不请自来的扰了清闲。
“你们吃，不必管我。”苏岑自来熟地自己拿了碗，盛了粥，往里走了几步好不容易找了张有空闲的桌子，凑过去冲对面的人道：“我坐这里，不介意吧。”
那人抬起头来，正是曹村的曹二叔，急忙站起来躬身：“大人请。”
“叫我苏岑就行，”苏岑把碗放下跟着坐下来，尝了口粥味道倒也不差，边吃边同曹二叔唠起来，“您怎么在这儿？”
曹二叔道：“在这里的都是各地的乡绅代表，都是些有声望的人，为的是保证分发过程公平。曹村人少，但也得出个人，他们看我老头子清闲就让我过来了。”
“您过谦了，”苏岑道，“您是曹村村长，这也是众望所归。”
“曹村早就没了，还谈什么村长，”曹二叔从身后把烟杆子掏出来，凑到桌角磕了磕，“大人怎么想起来到这里来了？”
苏岑不好说自己没吃饱饭被人赶出来了，只好笑笑，道：“体察民情。”
两个人又有的没的闲聊了几句，聊起曹村村民的安置情况，自然而然又聊到了虎子和二丫身上，苏岑目光追着曹二叔手里那根烟杆，烟斗烟嘴都是黄铜的，烟杆子是黄花梨木，磨起一层油皮，锃光瓦亮，看得出来已经好些年头了。
苏岑注意的是装烟叶的袋子，上面绣了两个小人儿，歪歪斜斜，针脚也不齐，但一个刺头，一个扎着小辫，看的出来是虎子和二丫两个人。
沉甸甸的烟杆配跳脱的烟袋，看上去有些格格不入，苏岑指出来，问：“这是二丫绣的？”
曹二叔看了看，也笑了：“那娃娃刚学女红时给我绣的，栓上了就不让摘下来了。”
苏岑想想那小丫头上墙爬树，跟着虎子天天假小子似的，不由笑道：“看不出来她还学过女红。”
“就绣过这一样，”曹二叔掂了掂烟袋子，乐了，“十个手指都刺肿了，从此再也不碰针线了。”
苏岑跟着笑，初升的阳光打在侧脸上，细微的毛孔清晰可见，眉骨挺直，眼角微弯，颇为惹眼。曹二叔愣了愣神，渐渐敛了笑，这人已不是当初和他们共患难的那个青年人，他们之间隔着天堑般的差距，不见得还有能一起谈笑的资本。
苏岑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笑意渐退，慢慢喝着粥，不咸不淡地开口：“昨天有人在这儿给两个孩子下了迷药。”
曹二叔看着并无吃惊之态，点了点头：“我下的。”
“为什么？”
曹二叔把那个绣着小人儿的烟袋拿下来，掏了两片烟叶出来，一边装填一边回道：“两个娃娃受了惊吓，我想让他们好好睡一觉。”顿了顿又道：“言多必失，我也不想他们惹祸上身。”
苏岑点点头，表示理解，民间有句俗话，叫“生不入官府，死不下地狱”，很多人都不喜欢跟官府打交道，说多了还可能被凶手记挂上，平白招惹是非。
“两个娃娃无父无母，从小相依为命一起长大，顽劣是顽劣了些，以前在曹村也做过不少混账事，但都没有坏心，”曹二叔把烟斗伸到灶边点燃了，“给大人添了麻烦还望大人不要跟他们计较。”
“不麻烦，”苏岑摇头道，“他们帮我破案，我自然会保护他们的安全……”
曹二叔摇摇头打断他，“虎子成熟一些，但毕竟还是个孩子，有些时候说话做事欠妥当，大人多担待。二丫就是个直肠子，没什么心计，心里有啥从脸上就能看出来。俩娃娃日后若真能将就着一起过也就算了，要是换了别人，我怕她以后被人欺负。”
“出什么事了？”苏岑皱了皱眉，他没由来觉得曹二叔像在交代后事，有什么隐隐欲现，他一时又抓不住。
“我老喽，”曹二叔悠悠咂了口烟，“没几年活头了，只怕是看不见他们长大成人了，曹村好歹救过大人的性命，我想托老向大人讨个人情，日后能不能帮我照看两个娃娃。”
苏岑看着那双眼睛，一瞬间好像有了迟暮之态，愣了一会儿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曹二叔满脸的皱纹都伸展开来，释怀一笑，端着他那烟杆子慢悠悠出了粥棚。
苏岑追着曹二叔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半晌才收了视线继续喝粥，一抬头正对上桌角一小撮烟灰，心里没由来抽|动了几下。
午后毫无征兆的变了天，浓浓的乌云积聚，从遥远的天边慢慢压到栖凤山山顶上。山雨欲来风满楼，山里的邪风一阵阵吹的行宫里的窗纱帷幔满天飞舞，好不容易关上的窗子也被吹的窸窸窣窣作响。
又得是一场大雨。
行宫里的百姓都不由心里一紧，好不容易晴了几天，洪水刚有要退的趋势，这一下又不知要下几天，这种流离失所的日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官差们都忙着到处找山石，垒的高高的挡在行宫外围，在山上最怕遇到山洪暴发的情况，虽说行宫选址已经尽可能避开了山沟溪流，却也得做足了准备，不至于到时候束手无策。
苏岑跟着李释巡察了一圈，确保内内外外万无一失，再顺便安抚百姓，稳定民心。狂劲的疾风吹的衣袍翻飞，眼看着大雨将至，李释让苏岑先往回撤。
宁亲王要与民同在，苏岑自然不肯走，执拗地站在风里与他对视，飞沙走石间眼皮尚且睁不开，那双眼睛却像是钉在了他身上，不肯移开分毫。
在第一滴雨落下之前，李释不由分说地把外袍罩在苏岑头上，把人往后一推，吩咐身边的侍卫把人送走了。
苏岑眼睁睁看着李释的身影没进大雨里，一旁的侍卫不好对他强拖硬拽，却也不让他前进一步。苏岑狠狠剜了那背影一眼，扭头走了。
苏岑没回李释的寝宫，也没回自己房里，而是径直去了书房，他总觉得有些东西已经呼之欲出，却又差那一条线把线索都连起来。既然李释不肯休息，那他也不想独守空房，还不如过来再把证据串一串。
结果刚一开门苏岑就恼了，靠近书桌的一张窗子没关，书籍纸张被吹的到处都是，还进来好些雨水，遍地狼藉。
把书房值守的下人叫进来训斥一番，下人小声辩解一句“我明明关了啊”，一抬头看着大人冷峻的脸色，当即大气也不敢出了。
苏岑关了窗，冷着脸收拾书房，被吹落的除了一些无用的杂书，还有当日黄缅带来的那些证据，如若不然他也不至于这么着急上火。
下人有些为难地蹲在窗边，“大，大人，这个好像……碎了。”
“什么碎了？”苏岑皱眉过去，一眼就看见这正是徐州用来交接那五十万两的文书，由于靠近窗边被雨水打湿，纸上的墨迹晕染，文字与官印衔接处甚至出现了断裂。
苏岑眉头紧皱，这是顶顶重要的证据，如今眼看着拿都拿不起来了，还怎么用？
别无他法，只能先原地烘干了，之后再看看有没有办法修复。
“去拿蜡烛来。”苏岑皱眉道。
下人心里万分愧疚，麻利地找来了蜡烛，本想着将功赎罪，蹲下来正准备靠上去，却被苏岑横空接过蜡烛，挥挥手将他打发了。
火焰高度得适当，既要借到火焰的温度，不能引燃了纸张，还得小心不能让蜡油滴到纸上，这是个精细活儿，交给别人做他不放心。
苏岑小心翼翼半跪在地上等烘干，借着火光斟酌受损的地方，本想着看看有没有办法修复，不曾想这一看还看出了一些门道来。
“阿春！”苏岑唤来下人，把蜡烛递过去，自己整个人伏了地上，近乎平视着那张薄纸。
片刻后苏岑伸手过去，轻手轻脚地，竟从断裂处往上，又揭下一层薄纸来。这纸不是碎了，而是本来就是两层粘在一起的，遇水化胶，这才分离开来。
“怎么会这样？”阿春也瞪大了眼，无从想象两张纸是如何天衣无缝衔接在一起的。
“我知道了，”苏岑掌心托着上面那层薄纸站起来，“我知道那五十万两是怎么回事了，也知道那十万两到底去了哪里了。”
身后突然响起清脆的掌声，“时隔多日，苏大人还是这么聪明。”
苏岑猛的转身，心口一滞，“宋凡……”

第140章 故人
窗外一道闪电裂空而过，照清眼前那张阴森的脸，明明是在笑着，却让人无端寒由心起，身不由己地想往后退。
苏岑指尖深深陷在肉里才压抑住身体的本能反应，他一直知道宋凡就在行宫附近，却不曾想这人竟然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进到行宫里来，就这么出现在他面前。
“好久不见啊，苏大人，”宋凡挑唇冲苏岑一笑，“有没有想我？”
苏岑紧捏着手指，强行定了定神，几次交锋总结出来的经验，宋凡这个人你越是害怕他越是得意，所以他必须做出一副无畏的姿态——至少在面上不能被看出来。
一番休整，苏岑抬起一双冷冰冰的眼睛，看了宋凡一眼，转而蹲下|身去，继续不慌不忙地处理手头的事。
宋凡轻轻“啧”了一声，这人的反应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轻靠在门框上双臂抱于胸前道：“老朋友见面，苏大人就这种待客之道啊？”
苏岑轻手轻脚地把地上的薄纸转移到书桌上，抬头冲一旁的下人道：“蜡烛给我。”
阿春的目光还在这个不请自来的神秘人身上，愣了愣才意识到苏岑在叫他，急忙把蜡烛送上去。
宋凡撇了撇嘴，表情颇为挫败，原本还想看看这位清冷孤傲的苏大人花容失色的模样，结果这人脸上也就那一瞬间露出了一点讶然的神色，紧接着就收敛起来了。
真没意思。
宋凡直起身子上前，随意往书桌上一坐，俯下|身凑到苏岑面前，“这是什么？”
苏岑难得给了回应：“你的罪证。”
宋凡低头轻笑了声，抬起一双微微眯起的桃花眼，无辜地看着苏岑：“我又干什么了？”
苏岑又不搭理他了，把纸烘的八成干，交给阿春，吩咐道：“送回我房里。”
交代完这些苏岑才抬起头来直视着宋凡，“那我们不妨来好好理理你那一条条罪状。”
阿春把纸接过来刚欲走，却察觉桌下一只手轻轻拽了拽自己的衣裳，阿春往下一看，却见那只手指节苍白，在他衣裳上轻轻拽了四下。
宁亲王排行第四，这是让他出去叫人。
阿春狭促抬头看了看宋凡，见人正与自家大人相谈甚欢，并没有注意到他们这些小动作，这才低下头去，匆匆往外走。
临近门口，交谈声还未休，阿春轻轻松了口气，刚把手放到门上，忽然间觉得前胸一凉，低头一看，一把剑不知道何时出的鞘，从自己身前穿胸而过。
刺穿肉|体的声音真实而残酷，甚至还没见血，人就已经栽倒在地。
苏岑噌地站了起来，看着涸辙残喘的阿春，目光一点点涣散，抽搐着抽搐着，渐渐就不动了。
维持的表象终于溃散，苏岑歇斯底里：“为什么杀他？！”
“为什么杀他？”宋凡皱着眉认真想了想，随后提唇一笑，“他背着我跟你私相授受，他不该死吗？。”
他看见了！苏岑狠狠咬了下下唇，他明明看见了，却不动声色，一直等人走到门口才动手，就是为了看他露怯的这一瞬间！
宋凡伸手握住苏岑那只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着的手，轻轻笑道：“你还是这幅样子讨人喜欢。”
苏岑半片身子跟着一麻，用力拽了几拽，奈何宋凡看着柔柔弱弱，实则臂力惊人，一只手像是烙铁一般黏在他腕子上，牵扯着皮肉，不动分毫。
“松手！”苏岑抬头怒视。
见宋凡不为所动之后苏岑随手抄起桌上一只湖笔，不遗余力往下刺去。
宋凡在千钧一发之际才收手，而那只笔刹住的时候，距离苏岑自己的手也仅仅毫厘之间。
“好凶啊。”宋凡心有余悸地搓了搓手，眯眼打量着眼前人，方才苏岑那副神情，与那日在定安侯府拿着把匕首抵在他心口上，一字一顿道：“谁再输了，就在心口上楔一寸”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如今这人已经敛了神色，低头揉着自己的手腕，苍白的腕子上红了一圈。
他与他，还真说不好谁才是那个疯子。
窗外电闪雷鸣，狂风卷携着暴雨拍打那扇岌岌可危的窗子，有那么一瞬间苏岑竟希望这风雨能再大些，吹开这扇窗子，甚至吹走这片房顶，跟宋凡待在一起，他喘不上气来。
好在宋凡没再步步紧逼，挑眉看着苏岑：“苏大人不是要给我定罪嘛，我洗耳恭听，”伸手一指背后的阿春，“这个是找死，可不算数。”
苏岑看了看阿春死不瞑目的眼睛，心里已经把这笔先给宋凡记上了。
宋凡嬉笑着看着苏岑：“所以，是谁说了谎？”
苏岑抬眸看着宋凡，平静道：“没有人说谎。”
宋凡嗤笑一声，并不苟同。
苏岑毫不在意，继续道：“黄庭确实拨了修河款，梁方也确实没收到那五十万两，此外梁方拨的那十万两也确实没到曹村人手里。整整六十万两，实则都进了你的口袋。”苏岑顿了顿，“你是暗门的人吧。”
“哦？”宋凡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苏岑这话是问句，语气却是毋庸置疑的，不由笑道：“这从何说起？”
“冒充侯府世子，绑架黄婉儿，诱骗慧空主持，威胁黄庭拨款，又伙同曹二叔拦截修河款，致使徐州洪水决口，数万百姓无家可归，这些不是你一个人能做到的，其身后必定有强大的组织支撑，除了暗门我想不出别的。”
“你又是怎么知道我伙同的是曹二叔？”宋凡那双桃花眼微微一眯，凶光毕露，“那两个小朋友告诉你的？”
苏岑摇了摇头：“他们只是说，梁方杀了人。”
“既然是梁方杀了人，你凭什么怀疑曹二叔？”
“梁方是杀了人，”苏岑顿了顿，“但跟你一伙的，是曹二叔。当日在场的，除了你、梁方、那个官差，还有就是曹二叔吧？”
宋凡没作声，算是默认了。
苏岑接着道：“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把梁大人骗到树林里的，但没猜错的话，应该是你们收买了那个官差，用他来威胁梁方帮你们办事。只是你们也没料想，梁大人竟然武功高强，一掌杀了那个官差，过程却被虎子和二丫看见了。”
“我就说该杀了那两个小东西的，”宋凡恶狠狠道，“后患无穷的道理曹二叔不懂，活该栽到你手上。”
“你只知道什么叫做斩草除根，不懂什么叫舐犊之情吧，”苏岑冷冷一笑，“虎子和二丫自始至终没有出卖过曹二叔，曹二叔也从来没有因为怕暴露身份而动过杀心。我怀疑曹二叔是暗门的人，不是因为两个孩子，而是因为别的事情。”
宋凡抬眸：“什么事？”
“先是户部不予拨款，梁方用于南清河改道的十万两丢失，又是黄庭下拨的五十万两在徐州地界丢失，怎么看都好像与梁方脱不了干系。但是看似单向的关系，其实却不尽然，比方说，朝廷的修河款要运往徐州，曹村是必经之地！”
苏岑缓一缓接着道：“我之前没起疑是因为没把曹村跟暗门联系在一起，认为他们没有能力拦截朝廷的队伍，可是一旦联系上暗门，一切就说得通了。”
“那个澶州县令也是你们的人吧？先是梁方那十万两，曹村成功拿到了带着梁方官印的文书，然后用手段磨掉表面那层字后，移花接木换成那五十万两的交接文书。黄庭心里有鬼，自然不会去仔细琢磨其中的关窍，而梁大人，自始至终就被蒙在鼓里。”
“凭空消失的六十万两归了你，归了暗门，南清河决口，徐州决堤，你用数十万人的性命换走了那六十万两，平均下来，一条人命还不到五两银子！”
苏岑收了声，胸口几经起伏才渐渐平息，房内一时安静下来，过了足有几个弹指，宋凡拍手称赞：“不愧是苏大人。”
“我能想明白他们之间的关联，”苏岑拿那双清冷的眸子打量着宋凡，微微蹙眉：“可是我想不明白，你到底是谁？”
宋凡听罢向后仰着开怀大笑，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孩，笑了好半晌才停下来，眼角弯弯地看着苏岑：“以后你会知道的。”
“以后？”苏岑眉心微蹙，“你不是来杀我的？”
“苏大人这么有意思，我怎么舍得杀你？我不过是过来找苏大人叙叙旧的。”
“不过——”窗外雷电一闪，映亮了宋凡那张诡谲的脸，“你能猜出来曹村是我们的人，那你能猜到李释如今在哪儿吗？”
苏岑心里猛的一紧，李释还在外面，跟徐州城的百姓们待在一起，虽说身边有祁林他们跟着，可万一有人假冒灾民上前行刺呢？！
苏岑起身欲走，却被宋凡一把拉住，双手束在身后将他按在窗前。
那扇窗户一打开，瓢泼大雨倾泻而入，劈头盖脸浇了苏岑一身，苏岑却仿佛浑然不觉，锐利的目光穿过浓重的雨帘，探出半个身子极目远眺着。书房位于正殿阁楼之上，可以清楚地看清行宫的全貌，苏岑找了一遍又一遍，没有，到处都没有李释的身影。
宋凡轻笑：“是不是已经得手了？”
“不可能！”苏岑用力挣开宋凡，一双胳膊险些被折断，发着颤的音调被吞没在暴雨里，没得到一点儿回应。
可一转过身来，苏岑忽然平静下来了。
宋凡皱了皱眉，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身体凭借本能反应侧身一躲，“铛”的一声，金属与木质窗框相撞，窗框顷刻碎裂。
宋凡急忙转身，看清门外情形不由心底一凉。
本该被暗杀的宁亲王就站在门口，身旁跟着祁林和梁方，而刚刚袭击他的，是曹二叔那根烟杆子。
曹二叔平日里端着烟杆子看着没有几斤几两，挥舞起来却有万钧之力，不等宋凡反应，沉重的铜烟斗当头劈下，带起一股狠厉的风。
宋凡别无他法，他的剑还插在阿春身上，身无长物只能抬手去挡，桡骨断裂的声音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宋凡咬了咬牙，愣是没发出一声。
困局已成，宋凡不做无谓挣扎，束手就擒，只是冷冷楔了曹二叔一眼：“你背叛我，背叛暗门！”
曹二叔收了烟斗摇了摇头，“当初帮你，可我没想到会祸及整个徐州，曹村罪孽深重，欠下的债我们自己来还。”
“你还，你拿什么还？”宋凡突然埋下头阴恻恻地笑起来，“拿那两个你舍命护着的孩子吗？”

第141章 虎眺
曹二叔眉心一锁：“这是什么意思？”
而宋凡只是阴恻恻地冷笑，全然没有屈于人下的自觉，那神情俨然像是等着看一场好戏。
曹二叔看向苏岑。
苏岑此时也正皱着眉头，“两个孩子在我房里，我派了人看护着，该不会出什么事。”
又回头冲着身后的侍卫吩咐：“去把两个孩子带过来。”
曹二叔心里稍安，当日共同患难，他上心过这个青年人，临危不乱，有条不紊，他当时还惊叹于这人这等年纪竟有如此见识，后来知道了苏岑身份，才将那份超脱常人的胆识和才智找到了合理的归属。
所以苏岑做事他还是放心的。
但看着宋凡那张脸又不由心慌，不亲眼看上一眼确实是不放心。
趁着侍卫出去找人，苏岑走到李释身旁，皱着眉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你没受伤吧？”
李释轻轻一笑：“你看呢？”
“我还担心你……”苏岑垂下头默默吐了口气，他身上还是湿的，方才被雨水打湿的头发湿哒哒垂着，与方才那份言之凿凿不同，此时的苏大人劫后余生似的暴露出几分脆弱，让人想抱在怀里可着心疼一疼。
方才那份担心不假，那份害怕失去的恐惧也是真的，李释看在眼里，抬手在人湿发上揉了揉，“我没事，仲安已经提醒过我小心曹村的人，我有准备。而且曹二叔过来是来认罪的，没有打算动手。”
梁方与宋凡还有曹二叔打过交道，自然知道宋凡和曹二叔是一伙的，反倒是他病急乱投医，自己乱了分寸。
苏岑低着头整顿好自己的一腔情绪，再抬起头来时，冲梁方一笑：“当日多有得罪，还望梁大人见谅。”
梁方一直就把苏岑当成个惑主的小妖精看，只是没想到这小妖精竟然还颇有手段。他们其实一早在苏岑刚开始推理的时候就已经到了，临到门口了李释却抬了抬手不让进了，他们就站在门外把案件经过听了个完整，那么多错综复杂的弯弯绕绕这人竟能条理清晰地串起来，还是在受制于人的情况下。
梁大人不是什么睚眦必报的人，对性情中人更是惺惺相惜，冲苏岑回以一笑：“都是小事，不必介怀。”
苏岑理完了这边的恩怨，跟李释开始算总账：“不过王爷明知道梁大人当初有嫌疑在身，却还背着我把人藏了起来，而且你早就知道宋凡和曹二叔有关联，却不告诉我！”
李释失笑，原本还以为这事就这么糊弄过去了，不曾想嫌犯抓住了，真相大白了，小狐狸又咂摸出味儿来，浑身炸毛似的又要咬他一口。
好在李释一句话便把这狐狸毛又捋顺了：“我不信他，只信你。”
诚然，他收留了梁方，却并未完全信任，说是收留，却也是一种变相的囚禁，万一梁方真的有罪，不也省的再去抓了。
梁方在一旁寒毛一立，心道：“果然还是小妖精。”
正说着，外出找人的侍卫回来，身后还带着当初门口值守的人。那人面色苍白，嗓子有些发紧，颤抖道：“大，大人，两个都不见了。”
苏岑心里“咯噔”一声：“你们不是在门外看着吗？人怎么会不见了？！”
那人回道：“是两个孩子自己跳窗走的，小孩贪玩，平时也经常跳出去到院子里去玩，我们一时没顾上，等雨下起来才发现人已经没了。我们找遍了行宫，也没找到。”
苏岑抿了抿唇，还没等动作，只听身后一声顿响，那是金属敲击骨骼的声音，伴随着一声闷哼，宋凡应声倒地。
“你把人藏哪儿了？！”曹二叔双目通红，使足了劲抡起他那铜烟斗，不遗余力往宋凡那只受了伤的臂上招呼。
“你猜啊，”宋凡还是在笑，笑里掺杂了痛楚，显得格外狰狞，“你猜……你猜他俩现在在干嘛？在哭吗？叫的是你还是他们那位大哥哥？”
曹二叔一愣之后便是大怒，一脚将人横踹出去，撞到了博古架，各种书籍摆件登时散了一地。
曹二叔尚还不罢休，又上去补了几脚，每一脚都是往人心口上踹，之后才把人拎着领口提起来，“人在哪儿？说！”
“咳……咳咳……”宋凡猛咳了几声，脸上的笑意不减，偏头看了看窗外的大雨，挑着唇道：“这会儿……该是死了吧？”
一拳当头迎下，宋凡偏头咳了一口血。
眼看着再打就打死了，李释敛了眉，“够了。”
曹二叔正在气头上，什么都听不进去，祁林和曲伶儿一起上前才把人将将按下。
“我去跟他谈谈。”苏岑抬头去看李释。
李释则是看着已经苟延残喘的宋凡，确定这人没什么威胁了，才点头。
苏岑慢慢走到宋凡身边，蹲下|身来，“你告诉我两个孩子在哪儿，我放你走。”
宋凡咳过血的嗓子里含糊不清地咕哝了一声，苏岑听得出，那是一声嘲笑。几个月前，也是这人站在兴庆宫的地牢里，对他说“你告诉我黄婉儿在哪儿，我放你走”，如今场景变了，旁观者变了，唯独说出的话没怎么变。
宋凡扯了扯唇角，疼得厉害，只能作罢，冲苏岑问：“你说的……算吗？”
“我这次能把你放了，将来也一定还能把你抓回来，”苏岑垂眸看着他，脸上还副冷冰冰的神情——他对他一直都是这幅样子，在长安城是，在徐州也是。
“李释同意？”
苏岑回头看了李释一眼，“我会让他同意。”
宋凡轻笑出声，他身上背负着几条命案，又卷走了徐州六十万两官银，他怎么也不信李释能为了苏岑几句话就把他放了。
可是苏岑言之凿凿看着他，又不容他有疑。
“有意思，真有意思……”宋凡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埋头笑起来，又因为胸口锐痛，只能“咯咯”地笑，衬着窗外的电闪雷鸣，显得格外阴森恐怖，“他竟然能把你留到现在……”
“当年宁王妃都被他亲手杀了，他竟然留着你这个软肋到现在……”
苏岑身子目之所及地一僵，像被冻住了似的，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骨缝里的咯嘣作响：“你说什么？”
宋凡挺直了身子上前，凑到苏岑耳边，说出的话却与之前无关了：“人在虎眺崖，去找吧。”
苏岑又愣了几瞬，才慢慢起身，回头道：“在虎眺崖。”
“虎眺崖在后山，”梁方身为徐州刺史，对这里地形颇为了解，有些担忧地看着窗外大雨，皱眉道：“不过只怕……”
曹二叔偏头看他：“怎么了？”
“唉，”梁方一甩袖子，“你们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众人在梁方带领下往后山去了，苏岑走在最后，不知与李释说了句什么，李释摆摆手，让手下的人撤走了。
所谓虎眺崖，其实就是断崖上一块横生出来的一块石台，仅容得下几个人并排站着，迎面对着从后山蜿蜒而过的黄河，本来还有藤梯可以下去，作临河远眺之用。但很明显宋凡他们把两个孩子送下去后毁了藤梯，形成了一处挂在断崖上的、上下不靠的绝境。
看清情形，苏岑总算明白宋凡频频看雨的用意。在大雨的辅助下，河水暴涨，排空，惊涛拍岸，浪头已经能将将够到那块石台。而两个小身影就蜷缩在石台之上，紧紧贴着石壁并排坐着。
“虎子！二丫！”苏岑冲崖下喊。
“大哥哥！”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虎子的回应，声音里带着惊颤，以及明显的喜悦。
听到回音苏岑心里稍稍一松，至少如今人还活着。
“二丫怎么样？”苏岑接着问。
“二丫在哭，”虎子音调里也带着几分哭腔，“大哥哥，我们怎么办啊？”
“别怕，照顾好二丫，我们想办法救你们！”苏岑回过头来，“想办法，救人。”
梁方眉头紧锁，“问题是怎么救啊？”
若是断崖直上直下也还好，偏偏石台那块是凹进去的，也就是说，即便放绳子下去，也没办法送到石台上，中间还悬空着一大块。
看清形式苏岑不禁也皱眉，曲伶儿不解，“下去个人把两个孩子带上来不就是了？”
“距离太远，绳子不够长，只能接起来用，而且一次只能承担的起一个人。”苏岑抿了抿唇，“一个人下去，可以换一个孩子上来，问题是被换的那个人怎么上来？”
“两个孩子轻，一个人可以换两个孩子。”祁林道。
苏岑点头，转而道：“还是那个问题，被换的人怎么上来？”
曲伶儿问：“那如果是一个人下去，带一个孩子上来，再下去一趟，带另一个孩子上来呢？”
苏岑凝眸沉思了一小会儿，“打结的绳子不知道能不能承担的起一个大人和一个孩子的重量，”顿了顿又道：“但目前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时间不等人，雨还在下，每一个浪头打上去所有人就胆战心惊一番，河水一旦没过石台，上面又没有抓手，两个孩子随时有可能被从石台上冲下去。
“我去，”曹二叔把烟斗别回后腰上，“我去把两个娃娃带上来。”
“你不行。”苏岑伸手挡住了曹二叔拿绳子的手，“我知道您怎么想的，一个人换两个孩子，没有这个换法。”
“老头子了，行将就木，”曹二叔叹了口气，“你就当让我偿罪了。”
“你的罪由《大周律》来判，别人无权干涉，你自己也不行。”苏岑反手抓起地上的绳子，“我去。”
一石激起千层浪，人群里瞬间起了波动，所有人几乎异口同声道：“不行！”
“我去吧，”梁方道，“我是徐州的父母官，本来就有责任，万一把你丢了，王爷也不能算我。”
苏岑摇头：“这绳子只怕担不起你和一个孩子。”
梁大人身强体壮，算是这里头块头最大的，确实不合适。
“两个孩子救过我的命，我也答应过要看护他们，而且我是皇上钦点的钦差，出了事我首当其冲。”苏岑拿起绳子系在腰上，心道还好李释没跟来，这里属他官职最大，有时候一言堂也有立竿见影的效果。
没得意多久，只觉得有人从身后敲了他一下，身子一僵，竟然动不了了。
曲伶儿从他身后出来，从容将绳子解下来系在自己身上，抬头冲人一笑：“苏哥哥，等我上来你跟王爷求个情，别再让我吃知了了行吗？”

第142章 伶儿
“曲伶儿！”苏岑凝眉，怒道：“这事儿跟你没关系，你放开我！”
曲伶儿不以为意，继续不慌不忙地往身上缠绳子，笑嘻嘻冲苏岑道：“下去救个人还需要靠什么关系？谁合适谁去呗。”
诚然，在这些人里，曲伶儿身子最轻，又会轻功，确实是不二之选。可他也是这些人里与这件事最不相干的——要按相干顺序排，所有人轮遍了也轮不到他头上。
而且苏岑知道曲伶儿惜命异常，无稽之谈的鬼怪之说都能被吓破胆，当初让他下井都险些吓哭了，更不用说如今这么深的万丈悬崖。
“曲伶儿，你还认我这个苏哥哥就把我放开！”
曲伶儿熟视无睹，把绳子在腰上缠好，扯了扯绳结处，确认牢靠之后伸了伸腰，走到崖边寻找落脚点。
苏岑威吓曲伶儿不成，转而给祁林使眼色，他不信祁林能放任曲伶儿就这么下去。
只见祁林上前，拉起曲伶儿身前的绳子在臂上缠了两圈，在人头上摸了摸，“快去快回。”
苏岑：“……”
曲伶儿笑着一点头，冲苏岑招招手，纵身一跃，下了悬崖。
“曲伶儿！”苏岑眼眶一酸，眼睛里像被冲进了雨水，突然就模糊了。
祁林握着绳子另一端，估摸着曲伶儿下降的高度，配合收放绳子。梁方和曹二叔见状，急忙上前，帮着一块拉绳子。
崖壁本就陡峭，又加上大雨，越加湿滑难以落脚，但好在祁林与他配合得当，一收一放都恰到好处，所以速度倒也不慢。
不知是谁给苏岑解了穴，曲伶儿下到半山腰便听见苏岑在上面喊：“曲伶儿，你要是敢出事，就不带你回长安了！”
曲伶儿苦笑，他聪明绝顶的苏哥哥一定是气傻了，他要是真出了什么事，自然是回不了长安了。
边往下下曲伶儿边想，其实苏岑说的不对，他说这件事与他不相干，可是事情只要与苏岑相干，那自然就是与他相干的。上次他已经把苏哥哥弄丢过一次了，这次说什么也不能再让他犯险。
一路有惊无险地下到崖底，看到两个孩子还都在，曲伶儿总算松了口气，拽了两下绳子示意他到了，祁林在上面便不再放绳子了。
看见来人，虎子眼前一亮，“伶儿哥哥你来救我们了！”
“是不是特别威风，”曲伶儿冲虎子龇牙一笑，确认这块石台暂时还是安全的，道：“一次只能带一个，你们谁先来？”
“先带二丫走！”生死关头虎子倒是特别讲男子气概，把哭的快站不住了的二丫拉起来送到曲伶儿身边，“她吓坏了，先把她送上去吧。”
曲伶儿点头，拿绳子在二丫身上缠了几道，刚准备让上面的人拉绳子，只听哪里轰隆一声巨响，所有人齐齐看了过去。
不远处山洪决口，冲毁了原本的河道，排山倒海一般一并涌入了黄河，水位瞬间涨了上来！
滚滚黄河水拍打着石壁，山呼海啸，整个石台好似都在跟着颤抖。翻滚的余浪涌上石台，顷刻没过了曲伶儿半条大腿。
“怎么涨的这么快？！”曲伶儿摸了一把脸上的水，浪头冲击得他险些都站不稳，更别提还没长齐身量的两个孩子。
再看虎子，被冲的踉跄了几步，紧贴着石壁，脸色一片惨白，“伶，伶儿哥哥，怎么办？”
曲伶儿眉头紧皱，看了看一脸惊恐望着他的虎子，又抿着唇看着自己脚下呼啸而过的滔滔河水，好像过了好久，又好像只是一瞬，曲伶儿冲虎子伸手：“过来。”
虎子小心翼翼上前，只见曲伶儿解下自己腰间的绳索，转而系到了他身上。
曲伶儿又拉了两下绳子，冲上面喊：“拉！”
绳子缓缓上升，虎子急了，“伶儿哥哥，那你呢？”
“你忘了吗？我们一起捉过知了，我会飞的。”曲伶儿冲两人摆摆手，“你是哥哥，照顾好……又来？！”
话没说完便又有滔天巨浪席卷而来，比上次更急，更猛，对着曲伶儿直接蒙头而过，曲伶儿脚下不稳，跌倒在地随水滑出去好几步才停下来，嘴没关严，灌了几口黄河水，吃了满嘴的沙子。
太不给面子了吧，曲伶儿心道，就不能让他在两个孩子面前把风头出完吗？
“看见人了！”崖上的侍卫喊道。
苏岑急忙趴过去看，只见两个身影从滔天巨浪里一点点显现出来，心里一喜，催促道：“快些拉，所有人都去帮忙！”
所有随行的官差纷纷上手，速度登时快了不少，但祁林始终站在第一个，握紧了绳子这头，掌控着速度，也掌控着绳子那头的人。
越往上拉，祁林眉头反倒蹙得越紧——重量不对，他最清楚曲伶儿几斤几两，自然也清楚曲伶儿再加一个孩子不应该是这个重量。
等人拉上来，苏岑第一个慌了神，愣了半晌才想起来把两个孩子身上的绳子解开，连二丫哭的快抽抽了也顾不上了，用力扳着虎子的肩膀，“伶儿呢？曲伶儿去哪了？！”
虎子吃痛地皱皱眉，他没见过大哥哥这么惊慌失措的样子，鼻涕泡都忘了擦，愣愣指了指身后，“……还在下面。”
还在下面？！情况不到万不得已曲伶儿不会先把两个孩子送上来，也就是说那块石台如今已经不安全了，那曲伶儿还在下面干什么？他在哪里立足？
会一点轻功就真当自己会飞了不成？！
那一瞬间涌上心头的恐惧大过愤怒，他甚至想过两个孩子如果真的救不上来了应该怎么办，可他从没想过，失去了曲伶儿应该怎么办？！
那个人胆小又怕事，嘴里没一句实话，赖在他家里蹭是蹭喝，还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可也是那个人，屡次救他于危难之际，他初涉京城与他相依相伴，早已经不是简简单单一句朋友就能概括的了的。
苏岑回神之后立即去找绳子，他说什么也不能把曲伶儿一个人留在下面，等回过头，却见祁林已经把绳子在身上系好了，身姿英挺，临崖而立，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
手有些酸了。
曲伶儿皱眉，他如今踩着石台之上两丈处的一块凸起上，仅容得下单脚而立，像只壁虎似的趴在石壁上。身下惊涛激浪拍打着崖壁，像要把他拍碎似的，之前落脚的虎眺崖甚至已经看不清了，迸溅的河水最高已经能没过他的脚踝。
不敢总往下看，曲伶儿无力望天，顺便望望跟天一般高的崖顶，照他这个速度，估计再过个两三天才能爬上去，前提还是在他不吃不喝还有力气，而且不会被巨浪卷走的情况下。
兜头浇下的雨水避无可避，方才夸下海口时的一腔热血散尽，他突然有些冷了。
一年前，他被暗门追杀，被逼至悬崖边上，也是那么义无反顾地纵身一跃。那时候天上也是下起了雨吧，初春的寒雨，打在身上带着透进骨缝里的冷。因为腰上的伤口他错失了第一根横木，到第二根横木时才将将够到，在上面喘了大半天才缓过来。
当时是怎么想的，又是怎么爬上去的？曲伶儿皱着眉想了半天，竟然有些想不起来了。不过刚刚过去一年，他以前的那些生活就在记忆里发酵、变味、淡去了一层颜色，片段似的模糊不清，遥远的就像上辈子发生的事情。
他只记得他从崖上上来，几经辗转，最后借着夜色摸进了长安城里，本以为宵禁了之后街上就不会有人了，没曾想正撞上吃完琼林宴，从宫里出来的苏岑。
那人当时好像有些醉了，路走的歪歪斜斜，嘴里还念念有词，一点儿也没有当初在茶楼那副咄咄逼人的气势。他跟在后头尾随了一路，看见人进了一间小院，院子后头蓬盖一般的一棵山楂树，开着小白花，夜里散发着缕缕幽香。
他当即便决定就住在这里了。
在长安城里的日子跟他以前过的一点都不一样，苏哥哥外冷内热，虽然总是嘴上不饶人，可一番出了事，却还是会护着他。阿福做饭好吃，家里也收拾的井井有条，就是人唠叨了些，但一时听不见又有些想。气场强大的王爷生人勿近，除了对苏哥哥其他人都是一副懒得搭理的模样。还有他祁哥哥……
“祁哥哥……”曲伶儿叹了口气，他祁哥哥并不是常人口中说的那样是把没有感情的刀，他眼睛里装着瀚海黄沙，心胸里装着家国大义……还有他。当初祁哥哥捅他那一剑，他看着昏过去了，其实脑海中清醒着呢，能清楚地感觉到抱着他颤抖的手，不停喊着他的名字哑了的嗓子，还有滴在他脸上还有些温热的眼泪。
祁林以为他没听见，其实他什么都听见了，听见他说没想伤害自己，只是看他挡在韩书身前有些生气，而人一旦为妒恨操控，干出什么来都不为过。
还说只要他没事，让他干什么都好，哪怕从此两厢不问，孤独终老。
他怎么忍心让祁哥哥孤独终老呢，自然是好好活下去，两个人白头偕老才对。
曲伶儿回了回神，河水不停上涨，而他竟然还有功夫贴在石壁上傻笑，人果然不能过的太安逸，容易丧失坚持下去的动力。
一边想着一边又找了一块落脚的地方，他总要上去，当初苏岑说他要是出什么事就不带他回长安了，其实他还是挺喜欢长安城的，平康坊的酒好喝，顺福楼的肘子好吃，红绡坊的曲儿好听，主要还是那里有他的牵挂，他怎么舍得不回去。
好不容易找到一块落脚的地方，刚待借力再上一些，倏忽之间，崖石松动，身子随着滚落的崖石一并往下堕去！
千钧一发之际，下落的手臂被一把拉住！
曲伶儿抬头，眼睛一亮：“祁哥哥！”

第143章 算计
祁林一手抓住绳子，另一只手抓住曲伶儿的半截腕子，挂在崖壁上的绳子剧烈地晃了几晃，终究是稳了下来。
祁林手上用力，将人拉至身前，他的手在抖，能察觉到怀里抱着的躯体也在抖。
差那么一点，就差那么一点，他就险些把人弄丢了。
“祁哥哥。”曲伶儿像是还没从绝处逢生中回过神来，不确定地又叫了一遍，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眼前人。
祁林手上收紧：“上去再跟你算账。”
那双桃花眼弯弯地笑起来，果然是他祁哥哥。
转而又蹙了蹙眉，“我们怎么上去啊？这绳子担不起我们两个人的。”
祁林找了块落脚的地方，拿绳子把两个人缠在一起，道：“抱好了。”
曲伶儿双手早已经牢牢抱住祁林的腰，让他撒手他也不会撒手的。
祁林拉了拉绳子，示意上面的人往上拉，却也没有完全借助绳子，足尖一点，腾空而上。他早已在崖壁上找好了几处借力的点，一连上升了几丈。曲伶儿目瞪口呆，饶是他轻功再好也不敢这么上，万一一个脚滑，稍一停顿就是万劫不复。也不知他祁哥哥是怎么做到的，在崖壁上却像如履平地，像是早已经熟悉了每一块石头，每一次发力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能落到下一块石头上。
这样就不必借力于绳子，绳子只是一重保障，确保他们不至于错失一脚就坠入万丈深渊。
到了一处，眼看着再无落脚的地方，祁林反手抽剑，楔进石壁里，临时做了一个落脚的桩。稍作停歇。
尽管雨水当头浇下，两人满身都是水，曲伶儿还是觉得祁林一定是出汗了，拉起袖口给人擦了擦额角，“祁哥哥，我都不知道你轻功这么好。”
祁林轻轻摇头，目光向上审视着崖壁上每一处关窍，竭力忽视自己不稳的气息和有些发软的双腿。
他怀里抱着他的重中之重，所以只能慎之又慎。
绳子往上拉的很快，但却轻的异常，一群人卯足了劲预备拉两个人，不曾想使空了力，险些向后仰过去。
苏岑扑在崖边往下看，大雨冲刷下的视线有些模糊不清，两个人又紧贴在崖壁上，一个恍惚就看不见了，他生怕一个不小心绳子断了，两个人都上不来了。
好在身影虽然飘忽，但却是稳步上升的，苏岑心头稍安，却也不敢放松，吩咐人留神拉好绳子，以防两个人用得上。
有惊无险地上了一多半，直到在崖顶上可以清晰看到祁林矫健的身姿，最后一段绳子已经没有绳结，苏岑慢慢松了一口气，心里那根弦总算稍稍放松了一些。
这一天里发生了太多事，让他多少有些手脚脱力的无力感，苏岑直起身来，狠狠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了出去，头顶密布的阴云让他有些喘不上气了，被大雨冲刷了太久身子也有些麻木了。
没想到案子到最后竟然又牵扯上了暗门，徐州是这样，那苏州呢？扬州呢？其他地方呢？又有多少地方隐藏在平静的水面之下，还没露出端倪。
暗门从中拿走了那么多银子到底用来干什么？宋凡在其中又是扮演着什么角色？苏岑按了按眉心，问题接踵而至，他没想到暗门里头这么盘根错节，却又像附骨之蛆似的阴魂不散，他都替李释觉得头疼。
“两个孩子受了惊吓，先把他们送回去吧。”看着这边事情处理的差不多了，苏岑回头道。
曹二叔一手牵着二丫，一手牵着虎子，冲苏岑点头，“下面那位小兄弟的恩情我回去再当面答谢。”
苏岑点点头，目光却漫过曹二叔向后望去，远处的苍山点翠，与地面交接处升腾起浓郁的水雾。苏岑微微蹙眉，目光慢慢凝聚起来，他总觉得那团雾里像有什么在慢慢逼近，却又看不真切。
刚要回头，瞳孔洞穿雨帘剧烈一缩。
苏岑没预兆地拉了曹二叔一把，两个孩子都跟着一踉跄，下一瞬，呼啸而过的响箭擦着耳边而过，没入虚空，不见了踪迹。
所有人急忙回头去看。
“拉好绳子！”苏岑喝道。
官差们只得又回过头去。梁方交接了手头的事情，也凑近过来，跟苏岑和曹二叔一道看过去。
一伙人在浓重水雾掩映下逼近，十几个人，手持箭弩，为首的正是刚刚才会过面的宋凡！
人虽然不多，但都手持利器，与他们这伙奔着救人来的显然不是一路货色。而他们这边祁林和曲伶儿还在下面，就只有曹二叔和梁方还有战斗力，不只要护着苏岑和两个孩子，还有一众拉着绳子不能动的官差。
实力悬殊。
曹二叔从背后抽出烟杆，护在两个孩子身前。
宋凡步步上前，冲苏岑一笑：“苏大人，这么快又见面了。”
苏岑冷冷注视着笑的一脸灿烂的眼前人，未做回应。
宋凡也不恼，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躲在曹二叔身后的两个孩子，挑着半边眉笑道：“这么快就把人捞上来了。”
“那这下面的又是谁？”宋凡视线往崖下窥探，被苏岑上前挡住之后才不情不愿收了目光，冲曹二叔道：“你这不厚道啊，两个孩子因为你才遭了罪，你怎么让别人代你受过呢？”
曹二叔怒目圆睁，刚要跟宋凡算账，却被苏岑及时挡住。
苏岑没理会宋凡的激将法，冷静而克制地皱眉问：“你想干什么？”
“苏大人，你这样好没意思啊。”宋凡本想摊摊手，奈何一条胳膊先前被曹二叔打断了，抬不起来，只能挑眉看着众人，“我也没有别的意思，过来跟诸位打声招呼，顺便跟诸位告个别。”
宋凡一抬手，身后的箭弩齐齐支起，正对着苏岑等人。
宋凡挑唇一笑：“你们是自己跳，还是我送你们一程？”
苏岑凝眉看着宋凡，突然挑唇笑了：“这么巧，我想说的也是这一句。”
宋凡一愣，迅速转身。
只见他们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一队人，各个手持弯刀，身形彪悍，赤着膀子露出身上虬结的肌肉——是宁亲王御下的图朵三卫。
祁林带着曲伶儿终于从崖下上来，从兀赤哈手里接过自己的弯刀，一并归位。
图朵三卫自动让出一条道来，一人一手持伞从人群后面出来，华衣锦裳，气派雍容。伞面一抬，露出一双漆黑的眸子，黑的深沉，像望不见底的深渊。
正是这群杀人不眨眼的狼群的主子——宁亲王李释。
苏岑冲李释一笑，转而看着宋凡，眼里有了罕见的笑意：“你是自己跳下去，还是送你一程？”
宋凡总算笑不出了，眉心微蹙：“你说过要放我走的。”
“我也说过，我还会把你再抓回来。”苏岑道，“你要是从一开始就走了，现在早已经出了栖凤山，没人还能抓住你，是你非要回来自投罗网。”
“你又算计我？！”
“是你自己放不下设计好的陷阱，非要过来看我们落网，我不过是将计就计。”
宋凡抿了抿唇，自知理亏，不做无谓的挣扎，抬手让手下的人把箭弩放下，冲苏岑一笑：“我们投降。”
宁亲王慢慢上前，把苏岑也拉到伞下，垂眸看了宋凡一眼，“就地处决了吧。”
“你不能杀我，”宋凡后退两步，握紧手里的剑，有些慌了神，“杀了我你就永远都不知道那六十万两去了哪里了。”
苏岑皱了皱眉，有些为难。宋凡是个隐患，这一点苏岑早就知道，且不说他那神秘莫测的身份，单是他极端的处事方式就让人容不下他，所犯下的滔天罪行处以极刑都不为过。但也诚如他所说，要追查官银的下落宋凡就必须留着，从黄婉儿失踪开始，他策划了徐州修河款的全部过程，这一点只怕连直接参与的曹二叔也不见得洞悉其中的各个环节，官银下落这种事情宋凡更是谁都不会告诉。
李释却没像苏岑那样纠结太久，“区区六十万两，找不回来就算了。”
“我还知道暗门的事！”宋凡急忙道：“你不想知道暗门的总坛在哪吗？暗门背后的人到底是谁？我都知道，我能告诉你！”
苏岑突然明白了李释的用意，“你说的话真假参半，我们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我是开门的人，我知道暗门最核心的机密，”宋凡如今没有丹书铁券护身，也没有拿的出手的要挟，性命攸关，只能拿出诚意，“那个曲伶儿，当初被暗门追杀，不就是因为知道了开门的秘密！”
众人齐齐去看曲伶儿，曲伶儿一怔，片刻后才微微点了点头。
这么看来宋凡确实是知道一些事的。
苏岑收回目光看着李释，询问他的意思。
李释转了转扳指，眼神透出一股危险的味道，足足过了半晌，李释才收了手，抬眸吩咐：“杀无赦。”
宋凡双腿一软，险些瘫坐在地。
直到李释径直越过他走了，才又说了一句：“饶他一条狗命。”
那是一场彻底的屠戮，图朵三卫声名在外，苏岑却从未见过这些人动手，但此时回荡在心头的却只有一个词——名不虚传。
事情不过发生在一瞬之间，锋利的刀锋划过脖颈，好多人甚至连哀嚎都没来得及发出来，鲜血已经迸溅，顷刻染红了整片山崖。
等众人回神，只看见满地的尸体和图朵三卫离去的背影。
宋凡呆立原地，瞳孔微微瑟缩着，双腿打颤，一动也动不了了。

第144章 商君
夜静更深，喧闹了一天的行宫里总算静了下来。宁亲王吩咐粥棚里熬了姜汤，给淋过雨的人一人灌下去一碗。苏岑满身疲惫，早早捏着鼻子喝完了回了房，难得奢侈一把，让下人送了一桶热水进来，好好沐了个浴。
靠在桶壁上把身子都泡透了苏岑还是不想起来，反而渐渐手软脚软，越发懒得动弹了。
直到水温渐冷，再泡下去软和的身子又得僵了，苏岑才不情不愿起来，衣裳也懒得穿，擦干净了直接进了被窝。
窝在柔软舒适的锦被里长长舒了一口气，这一天总算过完了。
刚想着回头继续约会周公，不曾想门外不应时地响起敲门声。第一声苏岑没应，闭着眼睛装睡，不想门外的人却顽强异常，第二声之后又紧接着第三声，大有不把他吵醒不罢休的意思。
苏大人难得发怒，冲着门外吼道：“谁啊？”
门外传来祁林的声音：“爷让你过去。”
苏岑嘴里咕哝了一句，自然不是什么好话，他今天累的紧了，实在没有侍寝的兴致，皱着眉头抗议：“不去行不行？”
门外静了片刻，苏岑刚要庆幸胜利，只听门外又响起不缓不急的脚步声，在门外站定，出声吩咐：“撬门。”
门口栓紧的门闩还真就一点一点动了起来。
眼看着外面的人就要破门而入，苏岑蹭的坐了起来，不轻不重地骂了一句，这才不情不愿披了件衣裳出去。
苏岑一口一个“老淫|棍”“老狐狸”地骂了一路，夜里山风猖狂，又刚刚下过雨，方才泡的通透，这会儿被凉风一吹就透了。裹紧衣袍好不容易到了地方，一推门刚想控诉一句“老狐狸”，“老”字刚脱口，看见房里还站着的梁方，急忙转了话头，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王爷。”
“老王爷？”李释眸光慢慢扫过来，“本王老了？”
苏岑被眼光扫到，直打了个哆嗦，急忙辩解：“王爷不老，是臣老了，人一老就嗜睡，老胳膊老腿儿来的慢了，望王爷恕罪。”
苏大人如今二十出头，自然谈不上“老”，这话里明显带着怒气，李释还没反应，梁方先笑了：“苏大人真会说笑，你要是老了，让我们两个老头子如何自处，哈哈哈……哈哈……哈？”
李释拧着眉头看过来，梁方干笑了几声才慢慢觉出味来，急忙道：“王爷不老！”
苏岑捂着嘴偷笑，又狠狠挨了一个眼刀。
方才紧张的气氛顿时消散了。
李释用下巴点了点梁方，“是仲安想叫你过来的，有些事情要与你商议。”
原来是公事。苏岑冲梁方一拱手，“梁大人请讲。”
“也不是什么大事，”梁方道，“我是想问问曹村村民你打算怎么处置？原本我是要来问王爷的，王爷说这是你的案子，要征求你的意见，我是个急性子，不问清楚了睡不着，这才深夜叨扰，苏大人不要见怪。”
苏岑一肚子起床气被安抚了不少，看了李释一眼，才把视线对着梁方道：“梁大人既然来问，想必是有什么看法了。”
“曹村毕竟是我治下的，出了这种事我万死难辞其咎，”梁方摇头叹了口气，“我问过了，他们之所以帮暗门做事，其实也是迫不得已。曹村那个地方，年年闹水患，庄稼没收成又被逼着交租，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跟暗门合作。我也问过了，他们大多数人对其中环节并不了解，劫官银的过程他们并没有直接参与，只是管着盯梢放哨，真正动手的还是宋凡那伙人，好多人甚至都不知道他们拦下的是官差，劫的是官银。所以我想能不能求苏大人网开一面，给他们一条生路。治下出了这种事是我失察，或者我可以代他们受过，毕竟若是我早有察觉，也不至于是这样的后果。”
苏岑听梁方说完，会心一笑，他也正在为曹村的事发愁，刚好借着梁方的话就坡下驴：“我还正为难呢，曹村村民人数众多，尽数带回京城也不现实，梁大人既然有心，那这件事不妨就交给梁大人去做，”转头又看着李释：“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话都让你们说完了，我还能说什么？”李释极其大度地放了权，算是成全了他们背地里这点小心思，同时又道：“我只要求一点，不知情的可以宽恕，但不是一味地放纵，罪者当罚，法不立，诛不必，你心里得有数。”
梁方急忙站起来称是。
送走了梁方，苏岑也算了结了一桩心事，心情大好，方才那点不愉快也烟消云散了，这会儿卖弄姿态想留下来，不想回去一趟还得再吹一次冷风，倒是不肯走了。
不想李释并不承情，不说让他走，也不说留人，自顾自坐在书桌前百~万小!说，眼神也不给一个。
苏岑也不清楚自己是哪句话触了龙颜，小心翼翼端着茶水上前，试探道：“王爷也还不歇息？”
李释头也没抬，翻了页书：“没你什么事了，退下吧。”
苏岑愣了愣，望着漆黑一片的窗外，不想走。故又腆着脸上前，“夜深了，我伺候王爷睡下吧。”
李释眼帘低垂着，不缓不急道：“本王老了，心有余而力不足。”
苏岑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老狐狸原来是还惦记着这茬，难怪对他不冷不热的。
宁亲王如今满打满算也就是不惑之年，跟老还扯不上关系，再加上多年沙场经历，眉眼锋利，气势凌利，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都比不了。只是位高权重，旁人不敢僭越，尊着敬着，无端就把他归到了高人一等的那部分人里了。这一晚上一连被打击了两次，还被头发半花的梁方一并拉进了老头子的队列里，无疑更是雪上加霜。
“王爷不老，一点也不老，”苏岑强忍着笑安抚，“谁敢说王爷老，那就是造谣惑众，应该抓起来法办了，以儆效尤！”
李释不理他。
苏岑自讨没趣，不死心地围著书桌转了几圈，见李释始终不理睬，撇撇嘴腹诽，什么书比他还好看？
凑头往李释的书上看了看，没话找话道：“商君之法，虽然确有时效，但不免太过严苛，只尊天理，不循人情，刑公子虔，欺魏将昂，不师赵良之言，不避权贵、刑上大夫，终是人心尽散，下场惨然。”
李释总算抬头看了他一眼：“无商君则无秦，商鞅虽死，但新法未废，秦国乃至秦朝皆遵其法，成的是大业，功如丘山。”
“可他死了，”苏岑慢慢凝眉，看着李释隐在灯火阴影里的眉眼，没由来一阵心慌，“死了就是死了，留下一个酷吏的名声，秦国也好，秦朝也罢，跟他还有什么关系？”
“人固有一死。”
苏岑劈手夺下李释手里的《商君传》，“不看了。”
“我又不是商鞅，”李释一愣之后笑了，把憋着气的小狐狸拉在怀里揉了揉，“没由来地撒什么癔症？”
靠在温热的怀里苏岑才渐渐平复，垂下眼眸遮住眼里的情绪，他看着李释拿着那本《商君传》，就是心慌，就是不安，书上那一句句：禁奸本，平权衡，严刑罚，饬政教，他一时竟分不清说的到底是商君，还是李释。
易朝换代，商君最后惨遭车裂之刑，那等小天子掌权后，宁亲王又会被如何对待？
“我不要你做商鞅，以身献法，也不要你去重于什么泰山，我要你好好活着！”苏岑手里紧捏着那本书，抬头请示，目光却执拗又坚决：“咱们把它烧了行不行？”
李释的手在他背上顿了顿，微微眯起眼睛注视着他，像在斟酌，又像是单纯看着他，良久才笑了笑，道：随你。
苏岑抬手借着烛台把书点了，升腾而起的火光在漆黑的眼眸里蹭蹭跳动，映亮了那张略带苍白的脸。他莫名觉得痛快又解恨。商鞅没有了，革法明教没有了，车裂极刑也没有了。
火焰的温度直逼指尖，眼看着就要烧到手指了，苏岑还没有松手的意思，李释劈手夺过，扔了出去。
“胡闹！”李释蹙眉。
苏岑自觉理亏，他方才走神了，这会儿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揉揉鼻子，小声辩解：“我刚想扔的。”
李释捏着他的脖颈顺下去，本意是顺顺毛，结果一手下去，突然就愣了。
李释愣了，他也愣了。起床时在气头上，衣裳也没好好穿，全身上下就裹了一件外袍，中衣都没穿。
这只手什么阻碍都没遇到，直接就贴到了肉上。背脊微烫，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蓬勃之气，随着他一只带着薄茧的手附上来，微微颤抖着，热情又敏感。
李释心里感叹一句“年轻是好”，一边片刻不待地将人一把捞起，几乎是单臂把人送到了桌上，正对着他。衣带一开，风光无限。
而勃|发之处正欲缓缓抬头。
宁亲王眯着眼睛，只看不动，灼灼的目光却似有实质，斧劈刀刻一般，直把人看的嗓子发紧，面色绯红。
苏岑恼羞成怒，骂了一句“老狐狸”，刚欲合拢衣裳跳下桌来，却被出声警告：“别动。”
他当即就不敢动了。
李释抬手取笔，借势画下一支腊梅，只取黑墨，花开之处正是点点殷红。
柔软的笔毛带着微凉的浓墨在身前游走，常年不见日光的肤色偏白，衬着黑墨惊艳程度比白宣有过之无不及。苏岑不敢低头，他知道自己的反应，也正如那两朵腊梅一般，芬芳吐蕊，颓靡地不敢直视。
笔锋一转，逆锋起笔，欲下先上，欲左先右，坚硬狼毫的锋势皆被展露，擦过细微处，有如针砭。
苏岑肩头微缩，微一张口，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这语气不像婉拒，倒像求欢。
“不画了行不行？”衣襟大敞任人采撷的样子苏岑觉得难堪，却又不好真跟李释对着干，谨小又慎微，可怜兮兮地像只求饶的小狐狸。
“就好，”宁亲王不为所动，抬手蘸墨，运势洒下最后凌厉的一笔，从锁骨到胸前再到小腹，一根老枝将之前的一切贯通起来，老气横秋，一气呵成。
本以为是情|趣之作，却让人不舍得移开视线。
苏岑甚至忘了呼吸。
直到李释身上那股檀香味慢慢凑上来，将他吻醒，苏岑凝眉，不难看出心焦之态，“为什么画在身上？万一洗了怎么办？”
李释声音低沉，带着蛊惑意味：“你比画好看。”
苏大人兵败如山倒，心里软的一塌糊涂，蜻蜓点水似的吻过去，燃尽了两人最后一点理智。
宁亲王目光陡然凶狠，一撩袍泽，片刻不待。
房外山风呼啸，房内热汗淋漓，晕染了颓艳的腊梅，化作山形，化作雨势，最后皆随着凶悍的震颤淋漓而下。
“不用怕，也不必怕，”苏岑只记得李释在他耳边轻声道，他抽搐着，颤抖着，粗重的呼吸险些盖过那么轻的声音。李释在他耳垂上亲了亲，不遗余力地给他最后一击，几乎是伴着他变了形的叫喊一起出声：“我在，一直都在。”

第145章 死因
苏岑慢慢回神，胡乱擦了擦脸上的东西，他知道自己哭了，却想不明白为什么。许是情至兴上身不由己，又许是李释最后那句话，只觉得像有什么砸在了心口上，一时间喘上气来，就只能用眼泪代替了。
“哭什么？”李释捏了捏他的鼻梁骨，嗓音低哑。
“可能是因为……”苏岑皱着眉头想了想，“劫后余生？”
他今天好几次站在悬崖边上，这个借口找的倒是合情合理。
李释却皱了皱眉，“以后不许这么胡闹。”
怎么胡闹，苏岑皱了皱眉，他今日干的荒唐事不少，还真得好好想一想。在诱捕宋凡和下崖救人之间稍作停留，试探道：“宋凡……”
见宁亲王眉头一蹙又急忙改口：“我那不是没下去嘛。”
“有想法也不行。”
果然是这个。苏岑心里暗笑，这老狐狸管天管地还能管住别人的想法？抬手勾着李释的脖子，笑的一脸谄媚：“我不是知道有你嘛，王爷洪福齐天，我自然也能跟着沾沾光。”
李释稍被安抚，转而又刮了刮他的鼻子以示警告，“以后这种事让别人来做。”
“好。”苏岑见好就收，急忙应下。
“曲伶儿要赏，”李释又道，“你替他想想要什么。”
“你把祁林赏给他比什么都强。”
李释笑了，“好大的口气。”
苏岑撇撇嘴，却也没上心，他上来就讨要跟了宁亲王十几年的贴身侍卫，确实狮子大开口了，转而又道：“那能不能饶他一死？”
李释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伶儿知道暗门的秘密，这个秘密足以劳动暗门将他赶尽杀绝，我虽然不知道这个秘密到底是什么，但是按照宋凡的说法，应该是很紧要的事。”苏岑稍一停顿看了看李释，接着道：“我希望无论这个秘密是什么，都不要累及曲伶儿，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以后也会烂在肚子里，你就当他什么都不知道，行不行？”
李释眼睛微微眯了眯看着苏岑，这人太聪明了，有时候他都不知道这种聪明是优点还是缺点。
宋凡身份神秘，而且知道开门的机密，那这机密很可能就跟他的身份有关系。如果真的牵涉到皇家，牵涉到朝堂稳定，必要的时候，他不介意杀人灭口。
可如今事情还没一点儿端倪，这小狐狸已经在给曲伶儿找退路了。
宁亲王不说准也不说不准，苏岑只能秉着气等着，生怕自己哪个呼吸惹了千岁爷不满意，再把他的请示驳回了。
等了半晌，李释死活不下结论，苏岑脸都快憋红了，才听见李释一个不轻不重的：“行。”
苏大人如释重负，深深松了一口气，松的急了，自己把自己呛了，埋下头咳个不停。
李释把人抱在怀里顺气，笑着调侃：“我若是再不发话，你是不是要把自己憋死？”
苏岑被呛得眼角通红，抬头瞪了李释一眼，骄矜恃气里带几分恼羞成怒，逗得李释开怀大笑。
苏岑咳了一通不能白咳，仗着把李释逗乐了，继续得寸进尺：“曲伶儿赏了，那梁大人是不是也要赏，误会人家在先，后来梁大人又护驾有功，王爷自然不会亏待了是吧？”
“恃宠而骄。”李释一句话给他定了性。
“还真是人不可貌相，”苏岑轻轻靠着李释，没了筋骨似的，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情|欲未退的媚态，“我是当真没看出梁大人有那么好的功夫，当初在山脚下没被他一掌送走也是命大。”
“仲安以前是少林武僧。”
苏岑微挺身子，来了兴趣：“和尚也能当官？”
“和尚都能当皇帝，为什么不能当官？”李释道，“我之所以帮他，倒不是信他不信你，只是对他生平有些了解。仲安出身少林，年轻时就有一颗济世之心，后来发现佛法不能普度众生，所以他从少林寺还了俗，考了科举，一举考中了进士却因为没给权宦送礼被分配到边远的小地方任县丞，十几年来无人问津，他在那时尚且没动什么歪心思，我觉得他不能干出那些事。”
“那你当初不跟我说？”苏岑抬起眼睛瞪人，“害我险些抓错了人。”
“人心是会变的，我信的是真凭实据，”李释在苏岑肩膀上轻轻拍了拍，“而且我说了，如果非要做一个选择，我信你。”
苏岑心里一暖，起身在人嘴角落下一个示好的吻，亲完了还不舍得离开，双手搭在人肩上，头低着头，咫尺之间呼吸萦绕，眼睛亮的像夜里的星辰。
“我还有一个问题。”他说。
李释轻轻“嗯”了一声。
“温小姐是怎么死的？”
“……”
突如其来的沉默让苏岑方才满满的心好像被挖空了一块，他这一晚上被哄得有些飘飘然，一经摔下来，粉身碎骨。
李释从两条胳膊之间抽身出来，拉开的那点儿间隙里明明白白写着疏离。
明明还是夏日，苏岑突然觉得有些冷了。
什么叫蹬鼻子上脸，什么叫不识抬举，他这才演绎地淋漓尽致。
“睡吧。”李释给他掖了掖被角，自己却起身踱步到书桌前，靠在椅背上按了按眉心，一脸倦态。
宋凡的话不能全信，但也不是全然是假的，既然他说的出宁王妃的死，那应该确实是有些问题的。
苏岑知道那场大婚的性质联姻大过感情，他也知道成亲后李释多在边关，两人一直是相敬如宾。名存实亡的夫妻之名，在温舒生前没有起到实效，却在人死后得到了反响——温庭言的支持，温修的协助，甚至先帝临终时即便与他多年敌对，却还是不得不把他从边关召回任命摄政亲王——在朝中没有稳定的根基，这些都是不可能实现的。其中到底有什么关联他想不明白，但李释必然清楚。
祁林曾经暗示过他，温小姐死在那场权势的角逐里，沦为皇权的牺牲品，但人到底是怎么死的祁林没说，甚至整个兴庆宫都讳莫如深。
苏岑破罐子破摔似的，又问了一遍：“温小姐是怎么死的？”——他执着地称呼昔日的宁王妃是温小姐，可事实上他也搞不清楚，否定了一个称呼到底有什么用？
他都想好了，不管李释回他一句什么，他都无条件地相信，哪怕是告诉他人是先帝杀的，是怕他与温家勾结，他都敢冒那个大不韪去把先帝批判一通。
可是李释什么都没给他，留他在房里，自顾自披了件衣裳走了。
八月初，水势减小，朝廷赈款送达，宁亲王李释班师回朝。
苏岑作为河南道巡按钦差，得将所有受洪灾波及的地方全都巡察一边才好回京复命，所以两个人只能分头行动，匆匆一聚，又各自奔波去了。
曹二叔罪责难逃，自愿代替曹村村民随宁亲王的队伍回京领罪。
虎子和二丫哭了一场，劝不住曹二叔去意已决，只能挥泪作别。经此一役，虎子想学功夫，以后好保护二丫，正巧曾经做过和尚的梁大人膝下无子，便将虎子过继了过去，只是人仍然姓曹，还给自己取了个响亮的名字，叫曹旺兴，寓意徐州早日兴起，渡过难关。
寓意是好的，就是实在俗不可耐，苏岑越听越别扭，最后给改成了曹佑安。
二丫随了苏岑姓苏，起名作苏清清，两个小娃娃从小情投意合，由梁方做主，互换了生辰八字，定了娃娃亲，算作梁家与苏家的联姻。
曹二叔喝了一杯喜酒走的，倾斜的夕阳填满了脸上的沟壑，他一口饮尽杯中酒，长叹一声，再无留恋。
第二天苏岑也走了。
听闻百十里外川陵县也受了灾，他喜欢暗访多过明查，特地起了个大早，没惊动任何人，就带着曲伶儿悄无声息地走了。
赶了一天路才好不容易擦到川陵县边界上，苏岑和曲伶儿找了户农家安顿下来，刚收拾妥当就发现村民们正成群结队扛着锄头铁锹往山上跑。
苏岑拦了个人打听情况。
那人一双三角眼狐疑地看了苏岑一眼，见是外乡人，犹豫着不肯说。
“刘麻子你还拿起乔来了，”苏岑他们借宿的主家拿瓜子皮啐刘麻子，“这两位都是走方的郎中，有什么不能说的？赶紧说说，出啥事了？”
刘麻子吊着三角眼又打量了苏岑半天，这才凑近道：“山洪暴发冲毁了山路，我滴个亲娘乖乖，路边冲出来了好几具尸体！”

第146章 尸林
苏岑他们借住的村子名叫景和村，村子后面的座山，没什么正经名字，从祖上口口相传，传到如今也不知道是叫盲山还是虻山。
出事的地方就在这座山上。
事情起因很简单，景和村的村民上山打柴，走到半山腰发现山路被山洪冲毁了，正巧被泥水掩盖的路边有根长条物，本来以为是块干枯的木柴，捡起来才发现竟然是死人骨头！
那人当时就吓破了胆，跑回村一说却被众人嘲笑一通，还有人说可能就是山上的动物死了被从洪水冲出来了，怪他大惊小怪。
那人当即就不算了，于是集结上村里几个胆大的又上了一趟山。结果就在冲出的骨头附近，众人又发现了一颗死人头，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当即报了案。
等衙门的人过来，本意是找全尸体，不曾想沿着山洪经过的地方一路找过去，死人骨头找到不少，拼在一起一看，竟然还不是一个人的。眼看着天色渐晚，衙门的人想尽快找全尸骨，遂叫了景和村的村民一起过来帮忙。
苏岑他们拦下的刘麻子就是赶去帮忙的。
巡察洪灾巡察到命案，也算是缘分，这种事苏岑自然义不容辞，遂找上刘麻子请他带着一并上了山。
他们到的时候只见官差和村民们正聚集在半山腰一个山洞前，一个个面色都不太好看。
“怎么了？”苏岑找了个穿着衙门官差装扮的人问道。
那官差看了苏岑一眼，之后又看了看曲伶儿，摆手道：“小孩子去别处玩去。”
曲伶儿：“……”
苏岑忘了他们如今只是平民装扮，没人知道他们的身份，自然也没人还拿他当钦差尊着敬着。
“我们是走方的郎中，也略懂一些仵作的技巧，”苏岑还无意暴露身份，客套地跟官差解释，“不是说发现了尸体吗？我们可以帮着验尸。”
他虽然不及宁三通那么精通，但一些基本技巧也了解过，糊弄一下不专业的倒也没什么问题。
官差狐疑地看了苏岑一眼，可能是质疑苏岑的年纪，最后道：“你们等着，我过去请示一下我们大人。”
苏岑拱手作谢。
不一会儿那官差回来，冲苏岑摆摆手，让他过去了。
景和村地处川陵县，来的正是川陵县的县令，一个留着两瞥小胡子的中年人，正站在洞口前面，听官差们称呼他马大人。
苏岑冲马大人作了个揖，马大人捻着他那小胡子从上到下打量了苏岑一番，问道：“你会验尸？”
苏岑：“略懂一二。”
马大人眯眼一笑，“那来的正好，尸体都在洞里呢，你快去给验验。”
苏岑无奈地摊了摊手：“既然要验尸，自然得有工具，敢问贵衙的验尸工具带来了吗？”
“带了带了，”马大人转身对趴在树下吐的昏天黑地的一人道：“仵作，快把工具送过来，有俩小崽子来替你验尸来了。”
苏岑：“……”
除了要来了工具，苏岑还另外要来了两根火把，这才带着曲伶儿进了山洞。
山洞外天色尚还大亮着，山洞内却漆黑一片，走了十来步就已经完全依靠火把来照明了。洞里空气有些浑浊，火把不甚明亮，苏岑适应了一会儿才继续上前。明明还是夏日，这洞里却冷的出奇，越往里走温度下降地越快，一阵阴风吹来，两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苏，苏哥哥……”曲伶儿拿着火把的手已经有些抖了，颠的黑黢黢的洞穴里更是吓人，“你等等我，我，我有点怕……”
“要不你就先出去，我自己进去看看，”这山洞挺深，苏岑边往里走边道，嘴上虽然敷衍着，还是放慢了步子等曲伶儿跟上来。
曲伶儿拉着苏岑的手，头要的像拨浪鼓，“我不敢一个人回去，我跟着你。”
苏岑反握住曲伶儿，“跟紧点。”
走出去百十米，只听脚下咯吱一声响，苏岑把火把递上去，只见脚底下踩的是几根指骨。
“到了。”苏岑道。
一具男性尸骨，呈卧伏状，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了，尸身全部白骨化，身上挂着的衣裳也已经褴褛，这人至少已经死了十年以上了。
苏岑蹲下来正打算把尸体翻过来查看死因，只听叫曲伶儿一声尖叫，响彻整个山洞。
“苏，苏……苏哥哥！”曲伶儿像踩了炮仗似的炸了毛，连滚带爬地躲到苏岑身后，死死拽住苏岑的胳膊，“苏哥哥……你你……你看！”
苏岑被曲伶儿掐的皱了皱眉，又向前了几步挑高了手里的火把。
绕是苏岑见惯了尸体，还是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声娘。
只见几步之外，一具接着一具，或仰或卧，密密麻麻，全是白骨！
苏岑突然能理解仵作把工具交给他时为什么那么欣喜若狂了。
这些白骨在地上陈列着，火把都照不见头，这不是几具尸体，而是几十具甚至上百具，这里根本就是一片尸林！
曲伶儿已经吓掉了魂，掐的他两根胳膊生疼，苏岑迫于无奈，只能先把曲伶儿送出洞外，又叫上几个胆大的，一起把白骨运出来。
搬出来的白骨在山道上一字排开，竟然一眼望不见头。
苏岑搬了几趟，随行的官差见尸体虽然多，但毕竟已经死透了，确认没什么威胁才纷纷上手帮忙。
如此一来苏岑反倒歇下来了，坐在台阶上等尸体搬完，顺便安抚曲伶儿一颗受伤的小心灵。
马大人见苏岑是个有用的，也跟着凑过来套近乎道：“小兄弟，看出什么没有？”
苏岑摇摇头：“尸体太多了，还没来得及细看，得等都搬出来才能下结论。大人我也正想问你，贵县可曾少过人？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具尸体？”
马大人捻着小胡子皱了皱眉，“确实蹊跷啊，按理说死了这么多人应该有人报案啊，可我任川陵县县令也有十几年了，从来没有接到过什么报案。会不会这些人不是我们县的人，而是别的什么地儿迁过来的？”
“长途跋涉必然带着行李，但我刚才在山洞里看过了，并没有什么包袱之类的。”
“难不成这里就是个墓地，死了人就兴往洞里一扔了事？”
“这哪里是墓地，分明是乱葬岗！”曲伶儿抬起头来，语气不善。他这会儿还在气头上，气的是刚才马大人不跟他们说实话，把他吓了一跳，这会儿后背上的冷汗还没干呢。
苏岑拧着眉摇了摇头：“你们看尸体身上这些衣物，都是夏日的单薄料子，如果真是墓地，总不能夏天死的扔在这里，冬天死的又在另一块地方吧？而且看尸体的白骨化程度，这些人应该都是差不多时候死的。”
马大人凝眉眯了眯眼，“难不成是……瘟疫？一个村子都得了瘟疫，避难至此最后都死绝了，所以没人报案？”
苏岑抿着唇想了想，不置可否，见尸体搬得差不多了，站起来沿着台阶一具具看下去。
尸体都大同小异，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苏岑一路看到最后，在最后那具尸体面前蹲了下来。
这具尸体上还带着些许泥斑，尸骨也没找全，苏岑回头问官差，“这是怎么回事？”
官差道这就是打柴的那个村民一开始找到的尸体，因为被洪水冲过，好多地方都没找到。
答完了才愣过来，这人谁啊？他凭什么这么毕恭毕敬地有问必答啊？再一想定然是因为这人问的太自然了，好像这番场景已经习以为常，他不自觉就把他当成了自己家大人了。
苏岑回过头去拿起一截小腿骨看着，应该就是被村民一开始当成干柴的那块，骨头上有一条不显眼的裂痕，整根骨头也不是挺直的，而是从裂缝处呈现出不自然的弯曲。
“苏哥哥怎么样？”曲伶儿跟过来问。他不屑跟阴险狡诈的马大人单独待着，这才迈着发软的腿闭着眼默念阿弥陀佛一路穿过各色尸体跟了下来。
“不是瘟疫，”苏岑道，“这些人的喉骨全部断裂，是被人断颈谋杀的。”
“谋杀？！”曲伶儿大惊，“杀了这么多人？！”
“一共二百八十七人，如果尸体全部在这儿的话。这些人除了喉骨断裂身上没有其他外伤，”苏岑突然把那截腿骨送到曲伶儿面前，把人吓的险些一屁股瘫坐在地。
“只有他除外。”苏岑道。
“苏哥哥！”曲伶儿回过神来恼羞成怒，“你别捉弄我了！”
苏岑笑了笑，把腿骨收回来，指给曲伶儿看，“这个人腿上应该受过伤，而且伤口没长好，骨头都长歪了。”
曲伶儿看了看跟着点点头，“苏哥哥你可真厉害，这都能看出来。”
苏岑把腿骨放下，“但也可能是他生前不小心自己摔的，距离他死有一段时间了，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苏岑站起来又跟马大人汇报了一下这些尸体的情况。天色渐晚，再看下去也看不出什么了，马大人于是决定先班师回去，留下了几个人负责在这里看守尸体和山洞，明日再做安排。
苏岑跟着景和村的村民回村，行至半山腰，在一块宽阔的平台上突然看见密林深处正升起袅袅炊烟，于是随手拉了个村民问是什么地方。
那村民跟着张望了一会，嗐了一声，“那不是就是那个——陆家庄嘛！”

第147章 伥鬼
苏岑听见“陆家庄”三个字后整个人都一愣，看着远处炊烟升腾的地方慢慢停下来步子。
永隆二十二年夏，原定于秋后处斩的陆小六因新皇登基大赦天下被遣返原籍陆家庄，结果回来的当天就因醉酒调戏屠户家的女儿被打死了。时任大理少卿的陈光禄陈大人受理此案，带着当时还是寺正的张君亲自下来陆家庄排查，结果尸体却不见了。后来因为屠户认罪，案件草草了结。之后陈大人因不明原因贬谪离京，张君对此更是三缄其口，陆家庄从此消失在人们视线里，再也没有只言片语的记载。
苏岑怎么也没想到，在这里竟然听到了陆家庄的名号。
“苏哥哥，怎么了？”曲伶儿停下问。
苏岑摇摇头，又看了远处一眼，这才跟在众人后头，一起下了山。
回到景和村时家家户户也基本炊烟缭绕了。苏岑他们借住的主家姓张，家里就一对夫妻还有个七八岁的孩子，世代都是本本分分的农民。苏岑给钱给的大方，夫妻俩筹备了一桌子菜，足够七八个人吃。
苏岑借花献佛，又让张家大嫂叫了邻里几个人过来，凑个热闹。
都是憨厚的乡里人，推杯换盏你来我往，酒酣耳热之际，话匣子就打开了。
聊的自然就是虻山上发生的命案。
村里的猎户道他山上来山上去这么些年，从来就没发现这虻山上还有这么处洞穴，想必之前是被石头盖住了，这次山洪暴发冲走了石头才把洞口给露了出来。
“李大夫你年龄轻轻的胆子倒是不小啊！”猎户跟着一起上过山，知道苏岑进过山洞，对着苏岑道：“县衙里来的官老爷们都不敢进去，我看你领着这个小兄弟一点儿都不怵啊。”
“人家李大夫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着呢，你以为都跟你们这些怂货似的？”张家大嫂跟着打趣，“李大夫，你快跟我们说说，那山洞里都有什么啊？”
苏岑笑着停了筷子，“我这也是被诓进去的，早知道里头都是尸骨，我才不去呢。”
“就是，就是，”曲伶儿跟着附和，“现在想起来我头皮还发麻呢，你们不知道，那里头密密麻麻的一片，全是死人骨头，一眼都望不了头，什么人这么丧心病狂啊，二百多条人命，说杀就杀了。”
饭桌上静了一瞬，众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曲伶儿察觉有异，抬头看着众人，不几时只听对面坐着的猎户叹了口气，“是不是人干的，还真说不好。”
苏岑一愣之后举杯敬上去，“愿闻其详。”
猎户跟苏岑碰了杯，一口饮尽砸了咂嘴，看着桌上的烛灯似是犹豫了一番，这才压低声音道：“你们还记得虻山上那个传说吧，说是山上有个山神娘娘，吃了人之后把人变成伥鬼，再勾引人过去给她吃。那个洞穴肯定就是山神娘娘的洞穴，那些人肯定也是她杀的，不然谁还有这个本事，能一口气杀怎么些个人。”
“难怪那么些人都没找到尸源，”村里的铁匠恍然大悟，“肯定都是伥鬼捉的赶夜路的外乡人！”
桌子上一瞬又静了下来，围桌而坐的人们一个个面面相觑，惶惑恐惧被烛火一照，暴露无遗。
“不是，”苏岑突然笑了笑，“你们既然叫她一声山神，她不泽被一方山土也就算了，怎么还有吃人的道理？”
“唉，你是外来的，有所不知啊，”猎户长叹了口气，“什么山神娘娘啊，不过是个敬称，那个呐，就是一头白虎精！”
曲伶儿：“白虎精？！”
众人一片哗然，只苏岑没当回事儿，他从来都不信什么鬼神之说，若是什么解决不了的案子都归到鬼神之说上去，还要他们大理寺何用？
猎户见没吓着苏岑，颇为受挫，继续不屈不挠地对着苏岑道：“你别不信，那伥鬼啊，我见过！”
苏岑一愣，总算提起了兴趣，挑了挑眉，“怎么说？”
猎户眯眼遥想了片刻，才娓娓道来：“那还是十几年前，那时候我也还是个大小伙子，年轻气盛，不信那些歪理。有次上山打猎，碰见了一个一身是血的人，出的血虽然多，但人还有口气，跟我说山上有只老虎，他就是跟那老虎搏斗才伤成那样的，还说让我赶快去，那老虎也受了重伤，我现在上去肯定能捡张虎皮。”
猎户叹了口气，“还好当时我留了个心眼，没着急去，现在想想，如果我去了，肯定就喂了老虎了，那个满身是血的人呐，肯定就是被老虎咬死的人变成的伥鬼！”
“你怎么知道那个人是伥鬼的？”张家大嫂急忙问。
“那个人着急让我上山，可当时天色已经晚了，我有些犹豫，可那个人一个劲儿催我，说是去晚了老虎就跑了，我才点着火把跟他往山上走。你说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还走的那么快，我当时留了个心眼，跟在他后头走，结果你猜怎么着——”猎户拖长了调子，“我从他破烂的衣裳里看见了老虎毛！就是从他那些被老虎挠过的伤口里，一根根生出来的！”
“那后来呢？你怎么跑了？”曲伶儿已经听上了瘾，一边躲在苏岑背后瑟瑟发抖，一边探头出来听，“后来那个伥鬼怎么样了？”
“后来啊——”屠户喝了口小酒，“后来我说我尿急，借着出恭的功夫，我就跑回来了。”
“嗐！”大伙儿一起白他。
“这次不够啊，难不成还要我跟那伥鬼打一架不成？”屠户忿忿不平，“这可不是故事，这是真事！万一我真跟他走了，你们现在可就看不见我了！”
“也就是说你并没有看见什么白虎精，也不确定那个人到底是不是伥鬼，”苏岑道，“一切不过是你的猜测，没有证据能佐证你的话？”
“证据？什么证据？”屠户蹙眉，明显不高兴了，“又不是大老爷开堂审案，要什么证据啊？”
苏岑意识到又是自己的老毛病犯了，自罚一杯，赔笑道：“是我失言了，还望不要见怪。”
屠户大度地摆了摆手，“是我没看到最后，也不怪你们不信我。那这件事暂且不说，那陆家庄，不是我胡说吧，那地方确实邪乎。”
一听说“陆家庄”，苏岑顿时来了兴致，抬头等着继续往下说，却见一个个的面露难色，谁都不愿意再开口了。
也就是说陆家庄是个比白虎精、伥鬼更可怕的地方。
苏岑遂先开口问：“陆家庄也闹鬼？”
“陆家庄……”铁匠啧了一声，“那地方就是邪乎。”
“怎么个邪乎法？”曲伶儿问。
“陆家庄啊，做棺材的，”张家大嫂压低了声音，道：“家家户户都做棺材，他们村每户人家家门前都摆着一副棺材，可他们的棺材啊，从不往外卖，也不知道都到哪儿去了。”
“以前有户人家死了人，刚好十里八乡的棺材铺都卖完了，没办法了才到陆家庄去买棺材，结果你猜怎么着——整个村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张家大嫂捋着胸口缓了缓神，“别的村子里就算是没有人，可能大家伙一块都到什么地方去了，可那个村子里，鸡鸣狗叫都没有，寂静一片，就跟个荒村似的。当时也是快黑天了，那个人就想着先留宿一宿第二天再走。结果呐，那人半梦半醒间听见有动静，睁眼一看，差点被吓死！陆家庄的人就从门口的棺材里一个个地爬出来，生火做饭，欢歌笑语，竟然与往常无异！那个人躲在草堆里哆哆嗦嗦躲了一夜，第二天天光一亮，等他出来一看，又没人啦！昨晚那些人一个都没有了！那个人也是胆大，竟然还敢打开棺材看一看，你猜他看见了什么？”
苏岑没应声，曲伶儿已经吓哆嗦了，“有什，什么？尸体？”
“要是尸体还好呢，”张家大嫂道，“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副空棺材，里头连点骨头渣子都没有！你说他们村的人白天到底都到哪儿去了啊？晚上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难，难道一整个村子都是鬼变的？”曲伶儿上下牙直打架，“这也太瘆人了。”
“谁说不是呢。”张家大嫂道，“从此以后就没人敢去陆家庄了，也从来不见他们村子的人出来，进他们村子的唯一一条路都被野草盖住了，多少年都没人走了。”
“那条路在哪儿？”
众人一惊，齐齐看向苏岑，张家大嫂试探道：“李大夫，你要进陆家庄？”
苏岑轻轻一笑：“我不过是随口一问，也不见得要去。”
“路倒是不难找，沿着虻山山脚一直走就是了，可那地方绝对不能去啊，去了是要死人的！”
苏岑挑了挑眉：“怎么，当初那人没回来？”
“回来倒是回来了，”铁匠颤幽幽道，“可是过了没多久就死了，说是吓死的。更离奇的是，那人死后第二天，他家门口就出现了一口棺材，人都入殓了，家人问起来才发现谁都没买棺材，也没见有人来送棺材，那口棺材就那么悄么声儿地出现在了他家门口，谁都不知道到底是怎么来的。”
“把人吓死了还附赠棺材，倒还挺人性的，”苏岑笑了笑，“这么说起来他们村子里的棺材该不会都这么送出去了吧？”
一圈人脸色一白，都被苏岑这玩笑话吓着了。
当夜睡下了，苏岑被窗外明月晃得睡不着觉，索性坐起来想事情，顺便醒醒酒。
没想到曲伶儿也没睡着，见苏岑醒了，立马跟着坐了起来，“苏哥哥你也吓的睡不着啊？”
“……”苏岑无奈，“我想事情。”
“我也在想事情，”曲伶儿歪着脑袋，“你说那伥鬼是真的吗？还有陆家庄那棺材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苏岑在暗处翻了个白眼，实在想不明白就曲伶儿这胆子当时怎么敢去刺杀李释？不会还没凑到李释面前就把自己吓死了吗？
曲伶儿见苏岑不搭理自己，没话找话道：“苏哥哥你在想什么？”
“想陆家庄。”
曲伶儿撇了撇嘴，还以为苏哥哥能比自己高到哪里去，还不是一样害怕。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陆小六的案子吗？那个案子就是发生在陆家庄。”
曲伶儿微微一愣，“那个陆家庄跟这个陆家庄是同一个吗？这名字这么通俗，应该有不少重名的地方吧。”
“你还记得白天看见的那个腿骨有裂痕的尸体吗？”苏岑问。
曲伶儿点头。
“陆小六当年因为把定安侯府的小侯爷推下水被打断了一条腿，”苏岑微微眯了眯眼，“我怀疑白天那具尸骨就是他的。”
“怎，怎么会这么巧？”曲伶儿目瞪口呆，“那他怎么跑到山洞里了？”
苏岑摇摇头，片刻后道：“我决定明天，去陆家庄看看。”

第148章 老头
苏岑和曲伶儿第二日一早便辞别了张家二口，按照张家大嫂所说的找到了山脚下的那条小路，果然杂草丛生，看样子确实是好久没人走过了。
曲伶儿一百个不情愿，他对那些村民说的不疑有他，生怕自己被那些棺材卷了去，回不到长安城，见不到他祁哥哥了。对着苏岑软磨硬泡了一晚上，奈何他苏哥哥读书时练就的本事，两耳一关、两眼一闭就什么都不理了，自顾自地睡了过去，不几时鼾声都响起来了。
曲伶儿认命了，他苏哥哥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临走时找非要找村头的一个老和尚给他画几张符，老和尚表示画符那是人家道士的事，他顶多给他念段往生经。
最后曲伶儿也不知使了什么法子，还真从老和尚手里拿到了符，拿根红绳郑重其事地挂在脖子上。苏岑悄眯眯看了一眼，“唵嘛呢叭咪吽”六个字，写的鬼画符一般，挥洒飘逸，看上去颇为高深——糊弄糊弄曲伶儿这样的足够了。
一路走的颇为艰难，杂草足有半人高，虽然已经入了秋，暑气却没下去，又加上这里多雨，湿热难耐，蚊虫还闹得厉害。走了一上午，两个人衣衫都湿透了，腿上的蚊子包一个接一个，却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正午烈日当空，苏岑提议两个人先找个大树歇一歇，顺便解决了一下口腹之欲。
曲伶儿拿树叶缠了顶草帽带在头上，靠着树干吭哧吭哧挠腿上的蚊子包，边挠边抱怨：“苏哥哥你说我们好好巡察早日回长安城不好吗？为什么非得吃这个苦？再不济表明身份带着那什么马大人一块儿来嘛，至少还有人帮咱们开道呢。”
苏岑正拿草帽盖在脸上小憩，闻声挑开一条缝，道：“当初陈大人加上张大人以大理寺的名义过去都没查到什么，你觉得叫上一个连山洞都不敢进的马大人能有什么收获？”
“至少人多能壮胆呢。”曲伶儿小声嘟囔。
“你还真信了他们说的，”苏岑拿着草帽扇凉，“人们之所以会害怕，并不见得是事物本身有多恐怖，更多的自己臆想出来的东西，自己吓自己。只要能透过表相看清本质，有些东西就不攻自破了。想不想听听我的看法。”
曲伶儿坐直了身子，“苏哥哥你说。”
“人是不可能无缘无故消失的，他们既然从棺材里来，又从棺材里消失，我猜测棺材底下应该藏有暗道、暗门之类的。那个人到的时候应该是整个村子都在暗道里做什么，所以他才没见到人。”
“什么人会把暗道建在棺材里？”曲伶儿撇了撇嘴，“那又怎么解释那个人回来就死了，还有门口那副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棺材？”
“人回来就死了，可能是因为早就染了恶疾，也有可能后来患了什么急症。至于棺材，就更简单了，夜黑风高放口棺材有什么稀奇的？给我我有一百种方法把棺材给他放到门口去。”
“你说的倒是简单，”曲伶儿偷偷翻了个白眼，小声道：“一件两件说的清楚，这么多事情纠缠在一起还有那么简单吗？”
苏岑把草帽盖回去，“就是因为不简单，我们才要去查啊。”
等到正午最烈的日头过去两个人才又上了路，曲伶儿拿草绳把裤腿袖口扎牢，又拿件薄衫兜头把自己盖住，然后就死猪不怕开水烫地跟蚊虫死磕到底。
反观苏岑，继续衣袖翩翩一切如常，对这些小飞虫浑然不在乎。
曲伶儿用只露着的两只眼睛表示佩服：“苏哥哥你不怕咬吗？”
“怕啊，”苏岑镇定自若，“反正被蚊子咬了会痒，捂出痱子来也会痒，怎么都是个痒就懒得管了。”
曲伶儿：“……”好像还挺有道理的。
直到日头偏西两个人才看到陆家庄的界碑，又走了一会儿才看到人家，不过尚未进村子里，孤零零一户，距离村子还有二里地，就是一间普通的茅屋，门口也没看见棺材。
“这……这有人吗？”曲伶儿躲在苏岑身后，小心翼翼打量着茅屋，“还没日落呢，所以是不是没人？”
苏岑上前几步，刚打算扣门，微风拂过，门吱呀一声应声开了。
苏岑举着的手愣在原地，望着空寂如许的庭院，一时还真不知道该干嘛了。
“苏哥哥，这门怎么自己开了？”曲伶儿话说的直打磕巴，“是，是不是有鬼啊？”
“咳咳……”飘忽的咳嗽从背后传来，像是响应曲伶儿那句“有鬼”。
“啊啊啊！苏哥哥救我！”曲伶儿登时跳脚，炸毛似的一蹦三尺高，扯着嗓子在苏岑耳朵边尖叫。
苏岑揉着耳朵回过头来，只见身后不知何时来了一个头发半花的老头，怀里抱着半捆干柴，夕阳从身后打过来，拉出来长长的影子，反倒衬得脸上的神色有些晦暗，一双眼睛却闪着精光正狐疑地打量着两个人。
“别喊了，是人。”苏岑拿手捂住曲伶儿的嘴，正打算回头冲那老头解释一番，却见老头已经抱着柴火绕过两人进了院门，临走还轻笑一声：“稀罕物件儿，进来俩会喘气儿的。”
曲伶儿双腿一软差点跪下，“苏，苏，苏哥哥，他说我们会喘气儿，他会吃了我们吗？”
苏岑看着老头的背影，“说你不会喘气儿就可意了？”
老头进门之后没关院门，自顾自进了柴房生火烧饭。这至少说明老头对他俩没怎么介怀，苏岑拖着曲伶儿进了院子。
这小院也与寻常人家的无异，篱笆边上垦了几片薄田，种的白菜茄子长势正好。院门后头放着锄头耙子等寻常农具，并没有什么杀伤性的武器。
苏岑把曲伶儿安顿在院子里，自己进了柴房去与老头攀谈。
“老人家，”苏岑冲人一拱手，“我们是走方的郎中，途径贵地，想来讨口水喝。”
“讨水喝？”老头停下手里的活计冷哼一声，眼里的讥讽不加掩饰，“走了二十里山地就为了过来讨水喝？”
从景和村山脚过来刚好二十里，看来这老头对这一片倒是门儿清。苏岑被看穿了也面无赧色，神态自若地回以一笑：“不瞒您说，我其实是过来找人的。”
“哦？”老头继续往灶膛里填柴火，灶膛里火光跳动，映得脸上的沟壑越加明显，“找谁？”
“陆小六。”苏岑平静道，“老人家认识吗？”
老头手上动作一顿，“你是他什么人？”
“您认识他？”苏岑面露欣喜，“小六跟我一起在侯府当过差，他当时对我多有关照，后来听说他犯了事被遣返原籍了，我这才千里迢迢找过来。”
“你找错了，村子里没有一个叫陆小六的人。”
“这里不是陆家庄？”
“陆家庄？呵，”老头不无讥讽地一笑，“这里早就不是陆家庄了。”
铁锅里水烧开了，老头起身去拿笊篱，苏岑赶眼色地先一步拿过来送到老头手里，老头接过笊篱将锅里的米捞出来转移到蒸笼里，一派心安理得，头都没抬一下。
苏岑见这老头也没有再搭话的意思，躬身道一声“叨扰了”，起身出了柴房。
刚走到门口，只听里头烟火缭绕之间叹了口气，“后生，劝你一句，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别蹚这趟浑水。”
院子里曲伶儿正在逗几只散养的小鸡|仔，见苏岑出来抱着只鸡凑上前去：“问出什么没有？”
苏岑摇了摇头，“走吧。”
“哦。”曲伶儿把鸡放下，跟在苏岑后头往外走。
“咱们接下来怎么办？”曲伶儿问。
苏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不远处参差起落的房舍，道：“进村。”
他不是没把老头的话当回事，而是越是如此，越是说明这个村子不寻常。看那老头的态度，一定知道陆小六，而且很可能知道当年的事，他越是不肯说，越暗示当年的事干系重大，他没找错地方。
走出去几步，突然听见身后跟着窸窸窣窣的声音，两个人齐齐回头去看，只见之前的小鸡|仔竟然跟了出来，就跟在几步之外，抬起绿豆大小的眼睛看着两人。
“嘿，这鸡喜欢我。”曲伶儿笑道，“苏哥哥，怎么办？”
苏岑白他：“你说呢？”
曲伶儿认真想了想：“烤了？”
苏岑：“……”
最后曲伶儿只能在苏岑虎视眈眈之下把鸡给人家送回去，刚推开院门，只见那老头正在院子里支桌子，抬头看了曲伶儿一眼，吓的曲伶儿险些将鸡扔出去。
“这鸡跑了，我帮您捉回来……”曲伶儿悻悻地把鸡放下，明明是做了件好事，怎么就整得跟偷鸡贼似的。
转身刚待走，只听得背后那老头问：“你们要进村？”
曲伶儿回过头来点点头，“是啊。”
老头用鼻子出气冷笑了一声。
“怎么了？”曲伶儿问。
老头抬起头来看着曲伶儿，一字一顿，像是故意说给他听的：“那村子里入了夜啊，有鬼。”

第149章 箱子
曲伶儿说什么也不肯走了。
抱着院子里的篱笆墙，任苏岑死拖硬拽就是不肯再挪动一步，大有篱笆不倒我自岿然不动的意思。
苏岑也不好强拆人家的篱笆，有些为难地看了那老头一眼，只见人自顾自地剥咸鸭蛋，鲜黄的蛋油淋到米饭上，鲜香扑鼻。
夜幕将至，村子里也不清楚是什么情况，冒险进村倒真不如先在这里借宿一晚，就算这老头有什么动作他们两个人也不至于吃亏。
苏岑冲老头拱一拱手：“天色已晚，我这小兄弟不敢走夜路，不知府上方便留宿吗？”
老头像是早就猜到了他们会做何反应，冷笑一声：“过来吧。”
曲伶儿一点也没含糊，立马松了篱笆上了饭桌，伸手抓起一只鸭蛋开始剥。
老头从柴房里端出两个碗，清汤寡水，碗里几粒米都能数的清楚，正是方才捞了米饭剩下的汤水。看了看曲伶儿手里的咸鸭蛋，等剥好了接过来，三两下把鸭蛋一分为三，苏岑和曲伶儿一人分到了一半蛋白，整个流油的蛋黄油滚滚地落在了老头碗里。
“吃吧。”老头冲苏岑和曲伶儿点了点筷子，端起碗来大快朵颐。
苏岑和曲伶儿面面相觑，半晌苏岑低头笑了下，端起碗来安之若素，冲曲伶儿道：“吃吧。”
有的吃总比饿肚子强，两个人三下五除二，喝了粥，吃了蛋，蛋黄腌的恰到好处，蛋白却咸了，就着喝粥正合适。
苏岑先吃完了放下碗筷，看着老头问：“老人家怎么称呼？”
老头已经吃完了饭，正撕菜叶子喂小鸡|仔，闻言头也不抬便道：“老头子一个，没啥好称呼的。”
“那便称呼您前辈吧，”苏岑道，“贵姓陆？”
老头低着头没作声，算是应了。
“陆前辈，”苏岑恭敬问道，“陆家庄都是姓陆吗？”
老头抬头看了看苏岑，“陆家庄，不姓陆姓什么？”
“可你不也说了，这里早就不是陆家庄了。”
老头从容回道：“老一辈的都走了，小一辈的不认识，对我而言这里确实不是陆家庄了。”
“那陆家庄有鬼又是什么意思？”苏岑着重咬着“有鬼”二字问道。
老头停了手头的事情，眼角的纹路慢慢攒聚在了一起，一双透着精光的眼睛盯着苏岑，让人无端就起了一身冷汗。
“鬼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老头良久才出声，慢慢起身，话不知是对曲伶儿说的，还是对着苏岑说的，“早些睡吧，这里入了夜可不安稳。”
看人走了曲伶儿才歪着脑袋问：“这老头什么意思啊？神神叨叨的，我看他才像鬼。”转头又看着苏岑，“苏哥哥，我们怎么办？”
“既来之，则安之。”苏岑把几只碗叠在一起，“去洗碗吧。”
八百里外，颍川郡。
阳翟官驿算是颍川郡治下规模最大的驿站，宁亲王要从徐州回长安，颍川是必经之地，而阳翟官驿又是必选之选。是以官驿的驿长自接到消息就开始战战兢兢地筹备，肃清驿站，闲杂人等不得靠近，桌椅床榻亦都换了新的，就连马厩都打扫地焕然一新，生怕一点不如意触了千岁爷的霉头，自己一条小命就呜呼哀哉了。
天色擦黑宁王车驾才姗姗来迟，原本空荡荡的官驿里瞬间被马匹车辆填满。驿长没见过这么大的排场，跟着颠前跑后一通安排，宁亲王倒是不难伺候，下了马直接进了客房，一应酒水吃食都送到了房里。难搞的是宁王手底下那些突厥侍卫，各个人高马大，语言不通，嗓门还特大，驿长顶着满头大汗手脚并用地乱比划一通，好不容易才给安排妥当了。
不远处灯影幢幢，厅堂里的人群推杯换盏，大口喝酒大口吃肉，酒肉香随风弥散，透出一股奢靡的味道。
驿长巡察完了马厩里的马匹，喂了上等的草料，实在没心思再回去招呼那帮子蛮人，索性就着马食槽一坐，在这里忙里偷闲歇一歇。
院子正中放着一口大黑箱子，方方正正，黑漆漆地跟夜色融为一体，通身连条缝都没有。
驿长正琢磨这箱子里是装了什么宝贝，捂得这么严实，正出神呢，箱子突然咚的一声。
驿长登时吓了一跳，险些后栽到食槽里，那箱子像是知道有个人在这儿，没等驿长回过神来又响了一声。
驿长颤颤巍巍站起来，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犹豫再三才决定上前看看，才动了两步后肩被人一拍，又吓了一跳。
回头一看才见是那个突厥首领，足足高出他一个头，眸光浅淡，冷冷道：“离远点。”
驿长立即点头称是，目光还是追随着祁林看过去。只见人在那箱子侧壁上开了道小门，递了个馒头进去，再接着，那笼子里竟伸出一只手来。
那里面关的是个人！
且不说如今天气尚还酷热，关在这铁皮箱子里是个什么滋味，单是这口箱子，三尺见方，里面若真是个人，那定是站不起来也躺不下，单是躬着身子待上一时半刻也够难受的。
而且看样子这伙人即便入了夜也没有要把人放出来的意思。
这人到底是犯了什么罪，要受这样的惩罚？
祁林送完馒头回来，驿长在好奇心驱使下跟着走了几步，边走边试探着问：“大人，这人是朝廷钦犯？”
祁林自顾自向前，目不斜视道：“不该问的别问。”
驿长悻悻地住了步子，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口大箱子，里面的人像是干咽馒头呛到了，猛烈干咳起来，带动着装箱子的车子都剧烈抖动起来。
苟延残喘之际那人像是知道他还没走，又没由来笑起来，通过铁箱子的共振，咯咯作响，笑里的嘲讽不加掩饰。中间夹杂着压不住的咳嗽，呼哧呼哧地像个破败的风箱。
“疯子。”驿长啐了一口，扭头走了。
苏岑坐在桌边陪着曲伶儿哼哧哼哧洗碗，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下来，几颗星子抢先出来了，苏岑百无聊赖，指尖轻敲着桌面，抬头数星星。
浓重的夜色像片巨大的黑幕，随着黑色加剧，星星才一颗颗显露出来，越来越多，逐渐串成一片银河。
片刻之后苏岑低头放弃了，星星越来越多，有些明亮，有些却晦暗不定，苏岑数的眼都花了，闭目养了会儿神，问曲伶儿，为什么那么怕鬼？
曲伶儿手上一顿，大概没想到苏岑会主动找他搭话，片刻后才道：“我小时候住的那个地方看不见星星，睁眼、闭眼，白天、夜里都一个样。可能是因为黑暗太长，所以总觉得那里面藏了东西。就像你说的，自己吓自己，就吓出病来了。”
“看不见星星？”苏岑重复了一遍，“你小时候住在山洞里？”
“我有记忆起就是跟着师父住在那里，有时候师父出来会带上我，要走很长很长的一段路，但师父会蒙住我的眼，我也不知道出口究竟在哪里。再后来师父接管了伤门和惊门，暗线遍布大周各处，我们就从那里出来了。”
苏岑点点头，又问：“还有呢？”
“我只记得那个地方大的跟个迷宫似的，我小时候跟韩书还有小红捉迷藏，我把自己藏在一条石缝里，没成想韩书那孙子找了一会儿没找到就走了，我在石缝里藏了半天，还睡了一觉，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肚子饿了才想着出来。结果临走的时候脚被卡住了，怎么也抽不出来了，我还以为有鬼在下来拉我，吓的鬼哭狼嚎了半天才被师父救出来，”曲伶儿嘿嘿一笑，“后来韩书被师父训了一顿，罚他倒立吃饭一个月，才算解了我心头一大恨。”
苏岑跟着笑了笑，曲伶儿所说的那个地方应该就是暗门的总坛，不过看曲伶儿这幅样子应该是记不起什么有用的信息了。
等曲伶儿洗完了碗两个人又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才回了房，老头已经准备睡下了，随手指了一间房，苏岑和曲伶儿推门进去才发现，房里确实有张床，只是上面堆满了杂物，要住人还得费一番功夫。
寄人篱下自然没有再挑三拣四的道理，苏岑和曲伶儿收拾一番，勉强整理出个大概，又合力把被褥铺好，正准备躺下，老头又兀自推门进来，送来了一壶茶水。
曲伶儿忙活一通正好渴了，凑到桌边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啧了一声，“这老头还算有点良心。”
茶还没送到嘴边就被拦下了，苏岑抬头看了看窗外，小声道：“小心为上。”
曲伶儿登时明白过来：“这茶水有问题？”
“有没有问题说不好，但出门在外，防人之心不可无，”顿了顿又道：“尤其是在这种地方。”
曲伶儿想了想放下茶杯，“苏哥哥你说得对，我不喝了。”
苏岑熄了灯，又道：“夜里留点心，别睡的太死，我总觉得这老头不简单。”
曲伶儿点点头，两个人合衣躺下，尽管奔波了一天曲伶儿还是遵照苏岑的吩咐不敢睡实了，隔一会儿就要起来看看。
又一次梦中转醒，本以为还是无事发生，刚要阖眼，余光一瞥，猛地吓了一跳！
床头站着个人，就背对他们站着，背影被月光拉的老长，而他竟一点也没听见这人是怎么进来的！
曲伶儿悄悄伸手去摸后腰的暗器，刚一动就被人按住了。
苏岑还是闭着眼，一只手却温暖有力地覆于他那只手之上，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曲伶儿这才知道，苏岑也醒了。
老头轻手轻脚地翻完了苏岑他们的行李，又回过头来对着两个人看。曲伶儿急忙闭上眼睛，隔着层眼皮只觉得有道视线在自己脸上待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他都险些憋不住了那视线才慢慢移开。
老头临走之前又掂了掂桌上的茶壶，茶水早已经被苏岑倒在院子里了，这会儿拎起来是轻的。
老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也不再拘着动作，放开手脚开门走了。
“苏哥哥，”听见人走远了曲伶儿才小声唤道，“你说的没错，这老头果然有问题。”
苏岑慢慢睁开一双清亮的眼睛，点点头示意他知道了。
“他刚刚翻了我们的行李，”曲伶儿用气音问道：“会不会偷了我们的东西？”
“官印文书银两我都放在身上，行李里都是些衣裳，没什么好偷的。”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苏岑抿着嘴想了一会儿，“静观其变。”
没等一会儿这份静就被打破了，院子里响起嚯嚯的响声，一停一顿颇有节奏，像是什么东西在粗粝的石面上来回摩擦。
苏岑一拧眉头，拉起曲伶儿，“走。”
两个人从房里轻手轻脚出来，借着冷冽的月光很快就锁定了声音的来源。
苍白的月光映出一张狞笑着的脸，而那双干枯的手里拿着的，是一把闪着寒光的菜刀。

第150章 石碑
“我就说这老头不像什么好东西，什么村子闹鬼，我看是他心里有鬼，是想留下我们杀人越货！”曲伶儿把包袱往身上一甩，气冲冲道：“就这么走了真是便宜他了，你就不该拦着我，让我把他捆起来打一顿，看他以后还敢不敢装神弄鬼了！”
“长进不少，”苏岑笑道，“杀人越货、装神弄鬼都会用了。”
曲伶儿杏目一瞪：“我说正经的呢！”
“在别人的地盘上还是小心为妙。”苏岑收了笑，回头看了看身后的茅草房，嚯嚯的磨刀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却也没有人追出来，明晃晃的月光下什么都无处遁形，他却还是觉得这座小茅房诡秘异常，像蒙着一团黑雾，让人琢磨不透。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进村吗？”曲伶儿看着不远处高低起伏的村落，还是有些许抗拒，抬头争求苏岑的意见。
苏岑微微眯眼，几步之后才道：“天亮再进。”
“那我们现在去哪？”
苏岑随手一指不远处：“去那儿。”
曲伶儿寻着苏岑指尖所指看过去，突然就不想走了。
不远处青烟缭绕，萤火森然，一座座土包平地而起，乱碑林立，正是一片乱葬的坟地。
阳翟官驿里直到后半夜才消停下来，突厥侍卫们一个个喝的烂醉如泥，驿长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命人将着一个个的彪形大汉送回房里。
回程的时候途径后院，那口黑箱子还在院子里放着，不同于往常寂静，这会儿竟从箱子里传出荒腔走板的调子，声音本不算大，但周遭寂静异常，这跑了调的曲子听着尤显清晰，连转音处的细小破音都听的一清二楚。
一个阶下囚还这么嚣张，驿长鼓足了勇气上前对着那口大箱子踢了一脚：“别唱了！”
箱子里的人竟嘻嘻笑了，“好听吗？”
“好听个鬼！”驿长看这人没什么威胁，骂骂咧咧地又喘了一脚，“大晚上的，叫魂呢！”
箱子里的人也不介意，啧了一声，又接着之前的调子唱了起来。
“我叫你别唱了！”驿长作势又要动手，只是还没等碰到箱子，动作突然一僵。一股冰凉攀上颈侧，一柄尖锐的利刃从后面横亘过来紧贴着脖子，离着血管方寸之间，再稍微一动他就能血溅当场。
“别动。”身后之人冷声道。
驿长这才发现不知从何时起竟从黑暗中涌现了一大批黑衣人，不知不觉来到他身后，而他竟丝毫没有察觉。
箱子里的哼唱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发出一声嬉笑，又问：“好听吗？”
“……好，好听。”
“我就说我唱的不错，”箱子里的人总算满意了，长叹了口气，敲了敲箱子，“还愣着干嘛？”
为首的黑衣人立即上前，单膝跪下：“少主。”
苏岑找了块裸露的棺材板坐下来，拔干净了碍事的坟头草，不顾曲伶儿一副吃了苍蝇似的表情，自顾自把身上的官印路引文书找块包袱皮包起来，又刨了个坑埋了。
那个老头可能是个例外，也可能整个村子都是如此。他不敢再冒险把这些东西带在身上，穷山恶水出刁民，在这种地方他的身份调不来兵遣不来将，还可能激怒了这里的村民，招来杀身之祸。
他当初在大理寺整理案档时就见过类似的案子，黔州有地民风剽悍，民智尚未开化，有一个当地部落的人在外面打死了人，当地的父母官去抓人时与当地人发生冲突，竟被部落的人围困其中，活活打死了。虽说后来朝廷也派兵围剿了，但在当时还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边远地区的地方官人人自危，再遇到事都是直接上书请求朝廷增兵，官民关系处理不善，几个山区部落接连起义造反，虽然成不了什么气候，却也喧喧嚷嚷闹了大半年才算过去。
事情虽然不能一概而论，但一个乡野老头就敢对他们动这种心思，他如今只能和胆小如鼠的曲伶儿相依为命，谨慎一些总没有坏处。
曲伶儿不敢随意张望，生怕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紧贴着苏岑坐下来，颤颤巍巍问：“苏哥哥，我们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待着啊？”
“这种地方不好吗？死人总比活人安全。”苏岑随手擦了擦一旁石碑上积年累月沉下的灰尘，辨认了一番石碑上的生卒年月，“武德七年……这人都死了五十多年了，还能站起来咬你一口不成？”
曲伶儿扯着脖子想要反击，张了张口却又悻悻地闭了嘴。死人还能借他块棺材板坐一坐，活人却大半夜起来磨菜刀想要杀他。做人不能不识好歹，曲伶儿先在心里默默冲这一圈先辈们道了个谢，又强调自己是个知恩图报的好青年，以后回去了一定纸钱线香好好报答诸位鬼爷爷。
有苏岑作伴，曲伶儿稍稍安心了些，靠着苏岑坐了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哈欠，他前半夜基本就没怎么睡着，这会儿睡意上来了，一个劲儿地点瞌睡。
苏岑一时还没有睡意，借着月光看完了周围几座墓碑又想去看远处的，奈何被曲伶儿牢牢抱着挪不开身，只好把人推醒，“伶儿，你自己睡，我去那边看看。”
曲伶儿哪里肯。
无奈之下只能任由曲伶儿拽着一根胳膊跟在后头，苏岑由里到外把坟地里几座墓碑都看了一遍，最后站在一座石碑面前若有所思。
曲伶儿一腔睡意快被遛光了，抬头问：“苏哥哥怎么了？”
苏岑微微蹙眉，“按照墓碑上的时间，这些人都是在永隆二十二年之前死的。”
曲伶儿皱着眉头想了想，推测道：“那会不会是他们后来又迁了坟地，不在这里葬了？”
“这片坟地并没有满，还有不少地方，迁坟是大事，一般情况下祖坟不会轻易改动。”苏岑指了指眼前两座坟包，“而且你看这两座坟，土色是新的，说明刚刚下葬不久，这就表明还是有人在这里下葬，可是却没有墓碑。”
曲伶儿向前去看，确实只有坟包却没有墓碑，而且不止这里，再远处还有几座这样的，不禁纳闷道：“会不会是小孩子的坟？我听说有些地方小孩子死了是不立碑的。”
“立碑是为了方便后人的祭拜，有些地方认为没有墓碑就等同于这个鬼魂无名无姓，容易成为孤魂野鬼，饱受清苦。在有些地方，夭折、横死、无后的情况下确实是不予立碑的，”苏岑稍稍一顿，又接着道：“但这解释不通为什么在永隆二十二年之后死的人就没有碑了，难不成那年之后这村子死的就都是横死、夭折、无后的人了吗？”
曲伶儿思索一番，皱起眉头：“那这是怎么回事啊？”
“这说明在永隆二十二年那年村子里发生了一件大事，导致他们不再往这里埋人了，”苏岑慢慢抬头，目光凝聚在浓郁的黑暗里，“或者说，没有人可以埋了。”
“没人可埋了？”曲伶儿心里一寒，“什么意思？”
“人都死了，自然也就不会再有人来拜祭，立不立碑都无所谓了。”苏岑看着眼前没有墓碑的土包，喃喃道：“人都死了，自然也就没人可埋了。”
夜风无端而起，扶草簌簌而过，带着透皮沁骨的凉。
“虻山山洞里的尸体，既然有陆小六，会不会还有陆家庄里的其他人？”苏岑边沉思边道：“找不到身份的尸骨如果真的是陆家庄的人，也就是说那些人早在永隆二十二年就死光了，那如今村子里的又是谁？”
曲伶儿睡意全无，抱紧双臂摸了摸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轻轻拽了拽苏岑的袖子，“苏哥哥……你能不能不要面无表情地在坟地里说这么恐怖的事情。”
“恐怖吗？”苏岑回头对曲伶儿一笑，“告诉你个更恐怖的事情。”
“什……什么？”
苏岑抬头看天，月已西垂，轻声道：“天快亮了。”
曲伶儿：“天亮了有什么不好？”
苏岑道：“天亮了，我们就进村。”
八百里外，阳翟官驿。
“咔哒”一声铁箱子上的锁头应声而断，牢门向一侧打开，先是迈出了一只脚，紧接着一双苍白的手撑住牢门两侧，一个人从那四四方方的箱子里一步迈出。
所有人都一愣。
冰雕玉琢的少年一身黑衣玄裳，抬起一张带着稚气的脸冲着众人冷冷笑道：“我是你们要找的少主吗？”
黑衣人一愣之后迅速后撤：“有埋伏！”
瞬息之间从黑暗里涌现出大批人马，转瞬将小院围得水泄不通，之前佯醉的突厥侍卫各个眼冒精光，弯刀熠熠，显然嗜血已久。
“从徐州跟到颍川，总算忍不住现身了。”祁林从人群后缓缓出来，浅淡的眸光闪过一丝冷意，蓄势待发。
黑衣人知道自己上了当，迅速回撤抱团，却不防身后的陈凌刚好活动好筋骨，手持一副峨眉刺，如一尾游鱼入海冲入阵中，专挑眼睛气管等弱处下手，招招致命。
一时间鲜血染红了冷月，狼卫们不甘示弱，长嚎一声，呼啸而上。

第151章 行刺
阳翟官驿。
长夜将尽，孤星寥落，东方鱼肚泛白即将破晓。
房顶上坐了两个人，一大一小，都是黑衣烈烈，俯瞰着院子里的人们有条不紊地清理尸体，冲淡血迹，将一地血腥掩埋于地下，无迹可寻。
“我杀了八个，你呢？”陈凌低头擦着手上的峨眉刺，此器长约一尺，中间粗而两头扁细，尖刀锐刺，锋利异常，正中配以圆环，使得双刺可以在掌心灵活转动，便于携带，配合陈凌灵巧的身形，杀人于无形。
祁林屈膝而坐，身形修长而孤寂，漫不经心回道：“兀赤哈杀了十个。”
“我问的是你。”
“我没动手。”
“呦，玉面修罗改吃素了，”陈凌一愣之后调笑道：“当初百万雄师中能破万军、夺魁首，如今就不手痒？”
“有个人特别怕鬼，”祁林低头摸了摸腕子上一串佛珠，“我少些杀孽，换他心安。”
“就那么好？”陈凌满脸的难以置信，“什么滋味啊？”
祁林随手在陈凌头上摸了摸，“你还小，不懂。”
“我比你大！”
祁林往下移了移视线，“还小。”
陈凌：“……”
身为兴庆宫第一暗探头子的陈凌陈大人从十二岁起就没长过个子，某些地方自然也受了牵连，只是上一个敢拿这件事开涮他的已经被他齐根断了，这个嘛……陈凌评估了一下两个人的实力，吃素的老虎毕竟还是老虎，他还是智取吧。
“那这次就算我赢了，”陈凌岔开话题，“等回京你们得在顺福楼设宴，请我们弟兄们吃肘子。”
祁林不上当：“你怎么不跟兀赤哈比？”
“我跟那傻大个儿有什么好比的？只会卖弄力气，”陈凌冲下面的兀赤哈挥挥手，“是吧，哈兄？”
兀赤哈不明所以，冲两人亮出一口白牙。
“要我请客可以，不过不是顺福楼。”祁林道。
陈凌目的达到，顿时眉开眼笑：“只要你掏腰包，去哪儿都行！”
“红绡坊还是小倌馆，让弟兄们选一个。”
陈凌：“…………”
别拦着他，他跟这人拼了！
没等陈凌动手，祁林已经飞身而下，站在连接前后院的院门前。
下一瞬院门打开，一只金丝夔纹靴缓缓跨入，祁林立即躬身抱剑：“爷。”
其他人放下手头的活计跟着行礼，陈凌连滚带爬地从房顶下来，险些摔了个趔趄。狠狠剜了祁林一眼，这人什么狗鼻子，这么大老远也能闻见味儿，知道爷要来了也不知会他一声！
李释抬了抬手，免了众人的礼，随口问道：“都处理干净了？”
祁林低头认错：“扰了爷的清眠，请爷责罚。”
“罢了，”李释冷淡回道，随意扫了一眼，后院早已打扫干净，晨光熹微，空气里甚至还带着些许晨露味道，丝毫看不出这里昨晚曾发生过什么。
李释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到角落里瑟瑟发抖的驿长身上，只一个眼神，驿长就连滚带爬地过来，俯首回道：“臣阳翟官驿现任驿长陈大有，阳翟官驿出现刺客行刺，惊扰了王爷圣驾，臣罪该万死！”
“起来吧，不关你的事。”李释无意跟这么个小人物计较，动身欲走，转身的一瞬间，有什么突然迎着晨光一闪！
驿长突然从地上一跃而起，匕首从袖口滑下落到手中，尖锐的刀锋对准了李释的后心而去！
所有人皆一惊，眼看着刀锋逼近，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利刃出鞘，破风之声凌厉而过，众人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驿长已被一柄长剑带飞出去一丈地，死死楔在墙上。
剑柄嗡嗡共振，人当场就断了气。
陈凌目瞪口呆，他的峨眉刺还没来得及出手，祁林手里的剑早已取了那人性命，心道还好方才没动手，否则他可能就没机会站在这儿了。
李释行云流水地转过身来，眸光一扫，不怒自威：“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处理干净了？”
满院子人哗啦一声跪了一地：“王爷恕罪！”
李释站着没动，像是察觉到什么，微微抬眸，凌空与院外高树上一直注视着这里的人对视了一眼。
两道视线交汇于半空，一样的凌厉，一样的深不见底，鏖战许久，其实不过弹指之间。
祁林最先回过神来，急道：“护驾！”
“再来几个人！”陈凌紧随其后，带领众人去抓人。
一个身形从树上一跃而下，等人追过去时早已消失地无影无踪。
一场早有预谋的暗杀环环相扣，若不是他们早有准备可能真就着了暗门的道了。
李释带来的人不敢含糊，又仔细搜查了整座驿站，连带着方圆几里又都仔细详查了一遍，确认再无暗门刺客。
“那个驿长应该是在得知我们要来时就已经被掉了包了。”祁林道，“我们接下来的所到之处，已经安排了各郡县衙门严加排查，提前肃清，确保万无一失。”
“一击不成，他们不会再动手了。”李释垂着眼睛看又被染红了的地面，“他们是冲着宋凡来的，刺杀我不过是顺手。”
“看来宋凡果然在暗门中有些地位，”祁林道，“他们称呼他‘少主’。”
“宋凡到哪儿了？”李释问。
“赫兰柘和左图带着他走小路，如今应该已经进了京畿附近了。”
“入京后把人直接押送兴庆宫地牢，把他知道的都挖出来。”
“爷，”祁林有些为难，“宋凡还是徐州案的重要人犯，刑部那边也等着要人立案，恐怕……”
李释步子一顿，眉头稍显不悦，“要人让他们直接来找我。”
祁林顿首：“是。”
跟颍川郡的县丞交待完驿站的事，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宁王车驾整装待发，却碰上东来西往的两个驿卒来驿站换马。
西来的驿卒见了李释颇为激动，只因他送的文书本来就是要送到宁王手上的，在这里遇上他任务就算完成了。
祁林拆了加封着天子印章的封缄火漆，看完后回禀李释：“小天子催您回京呢。”
“怎么说的？”
祁林念道：“‘朝臣各言己事，朕心惶惑，不能一揽全局，不辨缓急。朕夙夜忧叹，恐负先人之业，愧对皇叔教诲。徐州事繁，望皇叔多加保重，朕念之甚深。’”
李释轻轻一笑：“就差把‘皇叔快回来，朕要急哭了’写在纸上了。”
又问：“最近朝中有人为难他了？”
祁林回道：“以柳珵为首的太后党净拿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出来让小天子裁决，估计是想逼着小天子重立辅政大臣。”
李释问：“温修呢？”
祁林：“温大人什么也没做，作壁上观。”
“他是自己也想分一杯羹吧，”李释提了提嘴角，“当我不知道他那些小聪明，若是柳珵成功，这个辅政大臣必定有他一个，要是不成功，他也两头不得罪，左右没什么损失，何乐而不为？”
祁林俯身询问：“尽快回京吗？”
李释轻轻捻了捻扳指，没给答复反而问道：“另一个驿卒是去哪儿的？”
祁林把人叫过来，一番询问才知道，这是川陵县衙送往大理寺的文书，说是洪水冲出了几具尸体，当地官府找不到尸源，想让大理寺帮忙协查。
李释迎着日光站了一会儿，突然问：“子煦他们到哪儿了？”
祁林回道：“两天前接到伶儿的飞鸽传书，说是他们沿着受灾郡县往东去了，如今算起来，应该就在川陵附近了。”
李释又问：“距离徐州有多远？”
驿卒知道是问他，小心回道，大概百十里。
李释停了步子，若有所思。祁林跟着不敢上前打扰，李释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忽而阴沉，忽而又明丽，眼里像酝酿着一场风暴，蕴于动，极于静，就在祁林以为李释要有什么动作时，最后却在一瞬归于风轻云淡。
“走吧。”李释抬步上车。
祁林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要下令，挥了挥手，车驾缓缓移动，慢慢驶出阳翟官驿。

第152章 进村
“苏哥哥，别闹。”曲伶儿闭着眼睛，伸手胡乱在自己脸上挠了挠，“让我再睡会儿。”
脸上的痒痒稍稍停了下，转而又对准了他的耳朵，曲伶儿忿忿地一扭头，拿衣裳兜头盖住自己的脸，死猪不怕开水烫地继续睡。
身后不远处轻声笑了下，“你看你在这坟地里不是睡的也很安稳嘛。”
身前一只手还在不停扒拉他的衣裳，曲伶儿恼羞成怒，刚要发作，突然愣了。
苏哥哥的声音在他身后，离着他还有一段距离……那这个在他身前扒拉他衣裳的是谁啊？！
曲伶儿猛的睁眼，只见一小节狗尾巴草正从缝隙里透出来，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啊啊啊！”曲伶儿一跃而起，“苏哥哥，救我，救我！”
跑到一半又猛的刹住：“苏，苏哥哥……你是不是被老虎吃了啊？”
苏岑笑眯眯看着他：“为什么？”
曲伶儿脸色一白，连连后退了几步，躲在半截石碑后头不敢探头：“你肯定是被老虎吃了变成了伥鬼，这个小孩就是老虎精吧……呜呜呜，苏哥哥你终于要对我下手了……”
苏岑被曲伶儿这清奇的脑回路逗笑了，非但不辩解，反而起了逗弄的心思，一步步上前：“是啊，你昨晚睡的那么死，都不管我，我被老虎吃了也只能让你偿命了。”
曲伶儿吓的脸色惨白，恨不得扒开棺材自己躲进去，死死闭上眼睛：“冤有头债有主，是老虎吃的你，苏哥哥你别抓我，我给你烧香，实在不行你把王爷拖下去给你作伴吧！”
苏岑一愣，拽了曲伶儿一把开怀大笑，“我要是真死了，一定先带你下去给我解闷。”
肩头热源汩汩传过来，曲伶儿怯生生睁开眼，盯着苏岑近在咫尺的脸看了看，鼻子还是鼻子，眼睛还是眼睛，脸上还被朝霞映出了几分红润。
“苏哥哥你没死啊！”
曲伶儿当即开怀，拉着苏岑左看右看才放心下来，这才想起来一旁还站着个半大孩子，麻布衣衫，十二三岁，背后还背着一筐猪草，忙问：“那这是谁？”
“陆小九，”苏岑冲那孩子招招手，陆小九立即一蹦一跳着上前，苏岑在小九肩上拍了拍道：“小九是陆家庄人，出来打猪草碰巧遇上我们，说是可以带我们进村。”
“陆小九？”曲伶儿眼前一亮，“那陆小……”
话没说完便被苏岑从背后拽了一把，曲伶儿一怔之后明白过来，这陆小九看着不过十二三岁，自然不可能认识十二年前就死了的陆小六，苏岑不让他问，应该是不想暴露身份，打草惊蛇。
陆小九没注意到两个这点小动作，眨着一双大眼睛围着两个人好奇打量：“你们不是陆家庄的人，也不是大宅子里的人，当真是从外面来的啊？你们怎么进来的？”
苏岑敏感地捕捉到了三个字：“大宅子？什么是大宅子？”
陆小九脑袋一歪，“大宅子……就是大宅子啊。你还没告诉我你们怎么进来的呢？”
苏岑知道事情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便道“边走边说”，带着两个人从坟地里出来，向着不远处高低起伏的村落而去。
一条通往村子的小路，弯弯绕绕，路边都是野草野花，白露未晞，莹莹折射着晨光。陆小九走几步就去采几朵野花，捉一会儿蝴蝶，一路走走停停，两里地足足走了小半个时辰。
苏岑一路走下来也搞明白了不少事情，这陆小九生在陆家庄，长在陆家庄，从小就没见过父母，跟着婆婆长大，从没出去过，也从没见有外人进来过。他自己道这辈子就见过两种人，陆家庄的人和大宅子的人，陆家庄的人不言而喻，就是陆家庄的村民，陆小九挨个儿七大姑八大姨地说了一通，大多是些鸡毛蒜皮的废话。而大宅子就神秘多了，据陆小九说，这大宅子里住的人家也姓陆，当家的是一位陆老爷，是位大善人，平日里经常接济他们这些村里人，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不用出村便能丰衣足食，需要什么大宅子就送来什么，一条出村的路渐渐地也就荒废了。
“大宅子，陆老爷……”苏岑心里默默念了一遍，问道：“既然出村的路荒废了，那是不是大宅子的人也不出村？”
“那当然不是，他们有……”陆小九说到一半，脸色突然变了变，有些生硬地转了话题，“你干嘛只问我村子里的事啊，你跟我说说外头的事呗。”
苏岑笑了笑，心道这孩子还挺警觉，没再步步紧逼，捡着长安城里稀奇好玩儿的事情讲了几件，哄得陆小九不采花了，也不捉蝴蝶了，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苏岑，显然是被外头的世界吸引住了。
苏岑笑道：“你既然这么喜欢外头，为什么不出去看看？”
陆小九一双闪着光的眼睛顷刻黯淡下来，抿着一副薄唇纠结了片刻才道：“我们出不去。”
“为什么出不去？”
陆小九少年老成地叹了口气，“婆婆不让我出去，村子里的人也说不能出去，而且盲山上有个山神娘娘，会把路过的人吃掉的。”
苏岑道：“可那不是传说吗？又没有人亲眼见过，我们不也好好地进来了？”
“不是传说！”陆小九严肃地一口咬定，“我见过！我们村子里的人都见过！有人在山上找到过被山神娘娘吃剩下的尸体，都被咬的缺胳膊少腿的，还有的半个脑袋都没了！而且被咬死的人还会变成伥鬼，就在那条山路上来回走，专挑路过的人捉去给山神娘娘吃！”
“至于你们是怎么进来的，”陆小九低下头认真想了想，“可能是你们来的时候碰巧山神娘娘睡着了？也可能是她吃饱了暂时不想吃你们？”
苏岑眉头微微一锁，暗暗思忖，他一直以为虻山上的传说是三人成虎的谣言，并不可信，但谣言不会谣出来尸体，如果当真如陆小九所言，那应该确实是有什么东西的。只是当真是野兽所为，还是有人暗藏祸心还尚待商榷。
记得当初景和村的村民说过，他们顾忌陆家庄里的棺材，不敢轻易进村。如今看来陆家庄的人也因为山神娘娘的传闻不不敢出村，外面的人不进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村子里发生什么事也不会有人知道。
难怪当初他查遍了大理寺的案档都没再找到关于陆家庄的任何记载，这个村子根本就是游离于人们视线之外，游离于大周律法之外。
那他和曲伶儿能够进来，当真只是因为运气好吗？
“不过用不了多久了，”陆小九低着头默默道，“早晚有一天，我要出去看看。”
“什么？”苏岑一愣神。
“苏哥哥，看！”曲伶儿突然道。
苏岑抬头一看，不知不觉他们已经来到村口，一眼望去，柴扉蓬户，茅屋草舍，与外面的倒没有什么不同。唯有一点，家家户户门前都停放着一口棺材，在彤彤的晨光下呈现出阴沉的暗红，像是在表面浸了一层血。
陆小九在一处低矮的小木门前停下步子，冲两人道：“到了。”
拿钥匙开了门带着两个人进去，又接着从里面把门栓上了。
“我先去后院。”陆小九指了指自己背后的草筐，“你们先随便坐，不用客气。”
看着陆小九走了曲伶儿才凑到苏岑身边，小声道：“这个村子好奇怪啊。”
苏岑环顾四周，跟着点点头。
“你注意到外面那些棺材的颜色了吗？”曲伶儿看着院门处，“是不是……”
“是红漆。”苏岑道。方才趁着陆小九开门的功夫他特地在棺材上摸了一把，并没有所谓的黏腻感，反倒带着木头腐烂后淡淡的陈腐味道，“棺材上刷红漆可以保护棺木不腐，只是这些红漆时间太久了，风吹日晒，表面斑驳脱落，内层浸到棺木里，才看着像血。”
曲伶儿心里稍安，还是皱眉道：“门口放棺材也够晦气的，这里的人都是怎么想的？”
“棺材还不是最奇怪的，”苏岑微微眯了眯眼，“你注意到了吗，这个村子里，没有声音。”
曲伶儿一愣，突然觉得不寒而栗起来。
这个时辰本该是村子里最热闹的时候，烧火做饭，呼此唤彼，鸡鸣狗吠，但此时村子里却静的出奇，好似还没醒过来，家家户户闭着门，死一般寂静。
曲伶儿也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苏哥哥，你还记得吗？”
苏岑点点头，景和村里的人曾说过，陆家庄里的人在白天就会消失，如今这般，确实不像是有人存在的。
人住的地方却没有活人的气息，怎么能称之为村子？
苏岑正出神呢，突然被曲伶儿扯了扯袖子，回过头来，先是看到了曲伶儿张着合不拢的嘴。
顺着曲伶儿的目光看过去，苏岑也不禁微微一愣。
就在他们身后几步之遥，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个老妪，满头银发，背脊佝偻，正拿一双深深凹陷的眼睛直勾勾地打量着他们。

第153章 圈养
换做平时身后悄无声息地出现个人都得吓一跳，更何况是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之下。
苏岑皱了皱眉，打量着眼前这个老妪，干瘪的腕子拄着根烧火棍，鬓发花白又凌乱，脸颊和眼眶都深深凹陷了下去，也正拿着一双混沌无神的眼睛与苏岑对视着。
若不是如今光天化日之下，日光灼灼万物无处遁形，苏岑当真就跟着曲伶儿信了这世上存在着什么妖魔鬼怪。
“婆婆。”恰好陆小九从后院出来，对着老妪喊了一声。
苏岑这才想起来，陆小九曾经说过，他跟着婆婆一起生活，眼前这位应该就是他口中的那个婆婆。
“我们迷路至此，想借宿一晚，多有打扰，”苏岑翻出几块碎银子送过去，“一点酬劳还请笑纳。”
那老妪无动于衷，一双浑浊的眼睛空洞却执拗，若不是间或还眨一下，让人简直怀疑不是活人。
“这是什么啊？”陆小九上前拿起苏岑手上的碎银子，对着阳光看了看，回头问苏岑：“是石头吗？这石头为什么会发光？”
曲伶儿吃惊道：“你不知道这是什么？”
陆小九摇了摇头，脸上的困惑不似作假。
曲伶儿回头去看苏岑，只见人若有所思地站了一会儿，耐心冲陆小九解释道：“这是银子，用来买东西的，你要是喜欢就送给你了。”
陆小九开怀一笑，把两块碎银子欢欢喜喜收下。
又道：“我婆婆耳朵不好使，你这么说话她听不见，你得看着她的眼睛说。”
苏岑按照指示又说了一遍，老人直勾勾盯着他的目光总算慢慢移开了。
知道是活人曲伶儿也就放开了，对着陆小九埋怨：“家里有人你锁什么门？吓我们一跳。”
“我都说了我婆婆听不见，”陆小九拿着那两块碎银子仔细打量，“她不能从里面给我开门，我就只能从外面锁门了。”
苏岑点出重点：“为什么一定要关门呢？”
按照常理，家里有人的情况下是不会锁门的，万一出现走水之类的情况也能有个脱身的办法。可这里显然不同，来的路上他也注意到了，这里家家户户都院门紧锁，按理说陆家庄与世隔绝，应该不会混进来小偷强盗之类的，他们不是防贼，那防的又是什么？
“那是因为……”陆小九刚要开口，院门外突然响起了“笃笃”的敲门声。
院子里的人齐齐往门口看去，就连耳朵不好的婆婆也跟着众人一起看了过去。
敲门声不算重，而且三长一短颇有节奏，只是在寂静的环境中显得分外鲜明。
敲门声一直响了十几声还不见有人去开，苏岑回头看了陆小九一眼，却见人脸色惨白，呆立原地，眼神瑟缩着，明明白白写着——恐惧。
他突然有点知道这里的人为什么要锁门了。
由着门一直响下去也不是办法，苏岑问：“要开门吗？”
陆小九回神之后点了点头，看着苏岑的眼睛快哭了：“要……要开的。”
苏岑试探道：“我去开？”
陆小九一愣，眼里亮了一下，对着苏岑狠狠点了下头。
苏岑走到门后，手在门闩上稍稍停顿了下。
他倒要看看这门后面是有什么洪水猛兽，能把人吓成这样？
随着门吱呀一声应声而开，门两边的人都愣了愣。
门外不是洪水，也不是猛兽，来人白衣白衫，三十来岁，模样倒是挺周正，愣过之后自来熟地一步跨进院来，对着苏岑点头一笑道：“想必这位就是刚来的贵客吧，我们陆家庄许久没见到生客了，看我高兴的，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转头又对陆小九道：“小九也是，村里来了贵客也不说一声，怠慢了可怎么好？”
苏岑微微皱眉，他跟着陆小九进来村子不过一炷香的时辰，屋子尚且没进，这人怎么知道他来了？
“是我们迷了路途径贵宝地，没打声招呼就进来了，有冲撞的地方还望多多包涵。”伸手不打笑脸人，苏岑客气回话，余光瞥到陆小九，只见整个人是紧绷着的，身体后倾，脚尖着力，这是个本能后撤的动作，只是又迫于某种威慑只能硬着头皮立在原地。
陆小九在害怕这个人。
白衣人问：“兄台贵姓？”
苏岑还是用的他的化名，李煦。
白衣人一笑：“呦，还是国姓呢。”
“我们是小门小户，得了祖上荫蔽，不敢妄自称大。”
白衣人又问：“刚听李兄说是迷了路才到我们这里来的，敢问李兄原本是要去哪儿啊？”
这是有心要试探他，好在苏岑来之前已经详查了当地的县志，略一皱眉作了个愁苦状，“听说柳铺村盛产药材，原本我们是要去那里置办药材的，指路人告诉我沿着山脚一直走便是，没成想怎么就走错了路。”
“那李兄只怕是走反了方向了，”白衣人哈哈一笑，“柳铺在盲山东南，我们在盲山西北，李兄要过去只怕还得翻越大半个盲山。”
苏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我们歇一歇便动身。”
“既然来了便是缘分，李兄不必急着走，不妨就在我们这里住上几天，也让我们尽尽地主之谊。”
两个人又寒暄了几句，最终以苏岑盛情难却作结。白衣人临走又道：“在这里能住的惯吗？小九还是个孩子，冒冒失失的，只怕有照顾不周的地方，不如就住到我家里去？”
白衣人说话的间隙瞥了陆小九几眼，吓的人眼看着就要发起抖来。
“客气了，这里挺好的。”苏岑话里含笑，眼神却是凉的，白衣人不再勉强，又客套了几句才起身告辞。
苏岑把人送到门外，又把门闩好才回来，问陆小九：“这是什么人。”
陆小九像是惊魂未定，半晌才道：“进屋说。”
屋里的光线被外头一棵遮天蔽日的梧桐树挡去了大半，猛一进来一股凉气扑面而来，让人忍不住地打了个寒颤。苏岑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全貌，屋子里陈设简单，一眼就能扫个干净，碗筷都是两副，看得出是祖孙二人相依为命。
陆小九拎起桌上的铜壶先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喝下去压了压惊，才冲着苏岑和曲伶儿道：“他就是大宅子里的人。”
苏岑和曲伶儿捡了张长凳子坐下，苏岑问：“不是说大宅子里的人家是个大善人吗？你干嘛还怕成这样？”
“我才没怕！”陆小九梗着脖子嘴硬，“我那就是……就是腿肚子抽筋了，走不动而已！”
曲伶儿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那你倒是厉害，腿肚子抽筋了还能站得住。”
陆小九被当面戳穿，面上一红，苏岑微微一笑，不再戳他的痛处，换了个问法：“他又是怎么知道我们来了的？”
“他们什么都知道。”陆小九低着头，半张脸隐在阴影里，“谁家丢了鸡，谁家死了狗，谁家打了孩子，他们都知道，甚至以前村头小花家丢了把菜刀他们都知道。”
苏岑问：“所以你们是怕活在他们的监视之下？”
“不只是监视，”陆小九环视一周，像是顾忌着什么，最后抿了抿唇低头小声道：“他们想要这里的人都活成一个样子，不能大声说话，不能出村，有统一的做饭时间，统一的睡觉时间，这里的人没有什么是属于自己的。”
曲伶儿皱了皱眉，当初他还在暗门的时候尚且没被监管地这么严格，不解道：“如果不按照他们说的做呢？他们会打你们？”
“不会。”陆小九凄惨一笑，“如果不遵守，他们就不管了。”
曲伶儿：“那你们还……”
“不管了的意思是，他们不会再给我们吃的穿的，任由我们饿死，冻死。”陆小九狠狠咬了下下唇，“还记得我刚刚说过的那个小花家吗？她家那把菜刀不是丢了，而是藏起来了。被发现后他们就不给小花家送吃的了，他们一家三口被发现的时候全部死在家里，一个个瘦的皮包骨头，肚子却高高鼓着，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稻草。”
话音落地房间里突然安静了下来，阴冷的气氛慢慢蔓延，冷的人浑身发抖。苏岑紧紧抿着唇，他已经不想问了，怕自己再问下去会做出什么不计后果的事来。
这个陆家庄根本不是什么村子，而是一个巨大的笼子，把人当成畜生圈养起来，制定规则，约束行为，不听话就不给饭吃。
“无法无天！”苏岑拧着眉头，声音冷的吓人。
“所以你们能走就赶快走吧，”陆小九低着头小声道，“你们不是我们村子的人，你们要走他们应该不会拦着你们。”
“只怕没有那么容易，”苏岑道，“方才那个人一门心思想要留住我们，应该不是好客那么简单吧？”
陆小九面色一白：“那怎么办？”
“他们如今还没打探清楚我们的底细，应该不会轻举妄动，”苏岑慢慢起身，“你们是村子里的人，他们能无声无息地把你们藏在这里，我们却不一样，两个大活人突然之间消失了，一定会引起怀疑。”
“他不想让我们走，”苏岑看着院子里的梧桐，若有所思，“刚好，我也正想试试水，看看这池子到底有多深？”

第154章 棋盘
晌午时分，大宅子里的人特地送来了鸡鸭鱼肉，像是真把苏岑当成什么贵客招待，只是苏岑却没了胃口，草草吃了一点，剩下的都被曲伶儿和陆小九瓜分了。
午饭过后，整个村子重归寂静，陆小九拿着苏岑给的碎银子在树下拾果子，老妪则是搬着张凳子倚门而坐，对着地上斑驳的光影发呆。
一成不变的日子，一眼到头的人生，没因为家里突然多了两个人发生丝毫的改变。明明还是活人，活的却像行将就木的尸体。
许是因为房间里太过阴暗逼仄，苏岑觉得透不过气来，遂叫上曲伶儿，要去村子里转转。
树下拾果子的陆小六抬头看了两个人一眼，犹豫了好久还是没敢跟上去，只是目送着两个人出了门，又心有不甘地看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去。
陆小九家位于村子东南，苏岑他们以此向西一家家看过去，果然见家家户户院门紧闭，每一户门前都停着一口掉了漆的红棺材，整个村子死气沉沉，像是沉睡了过去。
再往西走，出现了两条岔路，原本东西向的房舍突然不见了，一条岔路通往正南，而另一条却是斜向了西北。
曲伶儿小声“咦”了一声，“苏哥哥，这些房子好奇怪啊。”
苏岑点点头，站在岔路中间望着两排排布诡异的房舍，若有所思。
曲伶儿问：“我们走哪边？”
苏岑静思片刻，转向了那条斜向西北的路。
曲伶儿急忙跟上，边走边道：“我还没见过这么奇怪的房子呢，寻常人家的房子不都是坐北朝南吗？这些房子向着西北是什么讲究？”
苏岑一时也想不明白，只能摇了摇头。
这种斜着的房子足足延伸了一里地，越往里走两人才发现，这里朝南朝北甚至朝东朝西的房子都有，看似杂乱无章，却又好像遵从什么规律。
唯有一排排掉了红漆的棺材一字排开，笔直地像是拿着尺子量过。
斜向西北的房子走到最后被一堵高墙拦住了。
“没路了？”曲伶儿站在高墙下仰头眺望，这里的墙高足有丈许，差不多与周围的房顶齐平，以磨石砌成，坚不可摧。
“我上去看看。”曲伶儿足尖点地，在墙壁上稍一借力便飞身上了墙头，环视一圈之后惊叹一声：“苏哥哥，你快上来看！”
苏岑在下面回了个白眼：“我怎么上去？”
“我忘了，你不会武功，”曲伶儿悻悻笑了笑，“那我说给你听，这里面好大啊，估计得有半个兴庆宫那么大。好多房子，好多树，还有好多人……咦，那不是那个……我去！”
曲伶儿猛的翻身下墙，几乎是同时两枚暗器贴着曲伶儿头皮而过，楔在墙壁上，闪着寒光。
“怎么了？”苏岑急忙上前。
曲伶儿惊魂未定，“他看见我了！”
苏岑眉心一蹙：“谁？”
“就是今天上午在陆小九家的那个白衣人！”曲伶儿皱着眉，“他离我那么远，是怎么知道我在那里的？”
苏岑把曲伶儿从上到下看了一遍，“你没受伤吧？”
曲伶儿摇头，突然想起什么又道：“对了，我刚才上去的时候留意了一眼咱们刚才过来的那些房子，样子好像有点奇怪……像是什么图案。”
“图案？”苏岑一忖，刚要继续问，高墙侧壁上一道角门突然应声而开，紧接着从里头出来个人，正是今天上午那个白衣人。
白衣人见了苏岑先是一笑，拱手见礼道：“李兄，又见面了。”
苏岑回礼：“初来贵村本想着四处走走，走到这里没想到没路了，我这小兄弟这才想着上去探探路，如有冒犯，还请见谅。”
“李兄见外了，”白衣人大度一笑，“我们这村子不同别处，乱走可是容易迷路，李兄下次还想再看我可以找个人带你转转。”
苏岑语气冷淡：“不劳烦了。”
白衣人也看的出来苏岑不想搭理他，拱手笑了笑，“那李兄请便。”
没成想苏岑竟从背后叫住了他，“敢问一句，村子里这些棺材是干嘛的？”
白衣人一愣之后回过头来，回道：“棺材，自然是用来装尸体的。”
“可这些棺材里都是空的吧。”
“现在是空的，”白衣人突然意味深长地一笑，“将来就不是了。”
苏岑眉头慢慢皱起，眼神冰凉：“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人有生老病死，是人就早晚有死的一天。”白衣人冲苏岑挑唇一笑，“失陪了。”
刚走出两步，只听见苏岑突然在身后道：“前几日有村民在盲山上发现了一个山洞，里面足足挖出了二百多具尸体，却始终没找到尸源，想必不久就会找到这里吧。”
白衣人脚步稍稍一顿，这才进了角门，将门一甩，两扇门“噼啪”撞得一起。透过没掩紧的门缝，苏岑窥见了一条藤花径，藤架古朴大气，生机勃勃的凌霄花一直延伸到庭院深处，与死气沉沉的村子对比鲜明。
“苏哥哥，”看人走了曲伶儿才小声道，“会不会打草惊蛇，他不会找我们麻烦吧？”
“算是敲山震虎吧，得让他们知道在大周疆土上还是有王法的。”苏岑收回视线，唇线抿成薄薄一条线，半晌后才兀自转身，“走吧。”
两人沿原路返回陆小九家里，足足大半个时辰过去了，树枝间隙投下的光斑从墙根拉到墙壁上，院子里的两个人却丝毫没变化，陆小九还在拾果子，婆婆还在盯着地上的光斑，视线都没偏离几分。
苏岑回来之后就进了房里，借着破旧的小饭桌铺纸研墨，不知道又要捣鼓什么。曲伶儿不敢打扰，闲来无事，便出去找陆小九拾果子。
一直到日头西斜也没见苏岑再出来，眼看着到了晚饭时辰，陆小九忙着去张罗做饭了，曲伶儿自己玩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刚想去看看苏岑究竟在干嘛，途径门口，听见那老妪口中在念念有词，便留神听了一耳朵。
苏岑忙完了事情从房里出来时正看见曲伶儿趴在人家婆婆腿边，像个膝下|承欢的孝子。
看见苏岑出来，曲伶儿眼前一亮，急忙招呼苏岑过去跟他一起承欢。
苏岑本想无视这人直接出去，曲伶儿却一把拉住苏岑的衣衫下摆：“苏哥哥你听，这个婆婆好像在说什么‘歹人’？”
苏岑一顿，跟着曲伶儿一并蹲了下来。
听了一会儿苏岑摇摇头，“不是‘歹人’，好像是……‘大人’？”
曲伶儿顿时紧张，压低声音小声道：“我们的身份暴露了？她认出你来了？”
苏岑抿着唇想了想，轻轻摇头，“能证明我们身份的东西我都藏起来了，她不可能知道，她说的‘大人’应该指的是别人。”
“别人？”曲伶儿小声道，“这里还有别的当官的？”
陆小九从柴房出来时就看着两个人伏在自己婆婆身边，埋着头窃窃私语。跟着探头过去，“你们在干嘛呢？”
曲伶儿吓了一跳，险些坐到地上，瞪了陆小九一眼：“你鬼鬼祟祟的干嘛？走路怎么也没点声响！”
陆小九委屈地撇撇嘴，“明明是你们在鬼鬼祟祟的啊。”
苏岑站起来道：“我们听见婆婆在讲话，担心她有什么事情要吩咐，才凑近了听听。”
陆小九挥了挥手，“那个啊，没事，她平时就经常自言自语的，有时候喊‘大人’，有时候还说什么‘小肉快走’，你们不用理她。”
苏岑在陆小九不察觉的地方微微眯了眯眼，一缕寒光一闪而过。
用过晚饭后陆小九特地把堂屋收拾出来给苏岑和曲伶儿住，自己则搬到了婆婆的小屋里凑合睡一晚。苏岑过意不去，陆小九却以这边床大为由，不由分说地抱着被子走了。
因为陆家庄有严格的作息时间，陆小九和婆婆房间里早早便熄了灯。
苏岑坐在床边递给曲伶儿一张纸，“看看，是不是你下午看到的图案。”
曲伶儿把纸展开，看清后不由一愣：“苏哥哥你怎么办到的？”
只见画上是方方正正一个框，框里又有小框，又从各边角处引出若干曲道，最终将大小框连在一起。
苏岑挺俊的眉眼在微弱的烛光下一展，“我原本也只是想试试，把咱们走过的地方都画出来，后来看着眼熟，在原有的基础上对称补充完整，就成这样了。”
“就是长这样的，”曲伶儿认真点头，转而又蹙眉打量着纸上的画，“可这是什么啊？一个盒子？”
“是个棋盘，”苏岑把纸从曲伶儿手里接过来，“这是六博棋的棋盘。”
曲伶儿脑袋一歪：“什么是六博棋？”
苏岑道：“六博棋是一种古老的棋戏，也是诸多棋种的雏形，所谓‘博弈’，‘博’指的就是六博棋。起源于商，兴于春秋战国，传至秦汉，后来几经改进，到东汉时差不多就已经失传了，我也是后来在一本野史上才了解过一二，看它眼熟也不过是当初闲来无事推演过这种棋的形制玩法，还有点印象而已。”
“整个陆家庄从上面看下来是一张巨大的棋盘？咱们今天下午看到的高墙就是中间这个小框吧？”曲伶儿难以置信地看着画纸，“这么大的棋盘，怎么下呢？”
苏岑摇了摇头，“传说六博棋是以太极八卦图为源设计的，太极生两仪，”苏岑指了指画纸中间的小框，“是说此处为水，里面有黑白两条鱼，两仪生四象，是棋盘中的四个圆圈，四象又生八卦，对应棋盘周边八方。这棋戏看着古老，里面的门道却繁复的多，甚至排兵布阵都会以此推演。”
曲伶儿呆呆地摇摇头：“听不懂了。”
苏岑轻轻一笑，食指指节轻敲着桌子边思忖边道：“避而不出的村民，门口的棺材，现在又加上巨大的棋盘，这个村子越来越有趣了。”
话音未落，院子里突然传来空洞的敲门声。
笃、笃、笃……
一声一声，逐渐加快，渐成暴雨之势。

第155章 敲门
笃、笃、笃……
敲门声来自外面的院门，一声接着一声，愈来愈快，若要细听，就像是鸡蛋大的冰雹砸在木板上，急促且有力，像是出了什么急事。
苏岑和曲伶儿对视一眼，苏岑把画纸折起来，对曲伶儿道：“去开门。”
曲伶儿出去开门，苏岑把画纸收回怀中，挑了挑灯芯的功夫人就回来了，一脸困惑地看着苏岑：“苏哥哥，没人啊。”
“没人？”苏岑微微蹙眉，“那方才是谁在敲门？”
曲伶儿摇了摇头，“敲错了吧。”
苏岑望了一眼窗外漆黑一片的夜幕，过去关了房门，回头道：“这村子里不太平，我们也早点睡吧。”
曲伶儿抱紧胸前的小被子点点头。
苏岑走到桌前刚要熄灯，烛火突然“噼啪”跳动了一下，房内人影晃动，伴随着幽幽响起的，是门外不缓不急的敲门声。
两个人侧耳听了一会儿，曲伶儿没好气地掀了被子，“谁拿小爷消遣呢吧！”
刚要气冲冲地去开门，却被苏岑拦了下来，轻轻耳语了几句，曲伶儿豁然开朗。
这次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曲伶儿轻手轻脚地挪向院门，他轻功本身就好，如此踮着脚走路更是一点动静都没有，临近院门，敲门声还未休，如此近的距离哪怕是大罗神仙也跑不了。
苏岑也从房里出来倚在房门处，静等着看是谁半夜里有这般闲情逸致？
曲伶儿轻轻把手放在门闩上，听着门外一声一声地叩门声，回头与苏岑对视一眼，回头以迅雷之势开了院门！
屏气凝神间仿佛连院子里的风息都静止了，足足过了几个弹指，苏岑微微皱眉，上前几步，“怎么了？”
曲伶儿愣愣地回过头来，眼里是过度惊吓之后的惊魂未定：“苏……苏哥哥，没人……”
苏岑也是一惊：“怎么可能？！”
方才曲伶儿开门时叩门声还没止，除非门外的人有遁地之能，否则怎么可能在曲伶儿的眼皮子底下消失！
“真……真的没人……”曲伶儿看起来都快哭了，“苏哥哥，是不是有鬼啊？”
“这世上哪来的鬼。”苏岑上前把门闩好，拍着曲伶儿的肩膀安抚了下，一回头，正对上茅檐低伏的房顶上一轮冷清清的孤月高悬。
“伶儿，帮我个忙。”
曲伶儿趴在房顶上，视线正对着院门处，借着月光之势，不论是院内还是院外都能一览无余，他就不信都这样了还抓不到那个装神弄鬼的人。
苏岑站在院中，视线对准了那两扇院门，只要曲伶儿一声令下，他们两个里应外合，确保万无一失。
月光清皎，这里的风吹草动好像都随着村子一起睡过去了，除了孤伶伶的影子作伴，空旷的院子里连个虫鸣鸟叫都没有。
这么大的敲门声，就算是陆婆婆聋了听不见，但陆小九不应该也没听见，难道当真迫于大宅子的威慑，连出来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等了半天，曲伶儿都险些在房顶睡着了，一声敲门声突然如约而至！
曲伶儿猛的惊醒，探起身子朝前看去。
紧接着，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曲伶儿呆立原地，话都不会说了。
“伶儿！”苏岑大喊一声才好不容易把曲伶儿的神思拉回来，“看见什么了？”
曲伶儿真的要哭了，门外别说人，鬼影子都没有一个，可敲门声还在继续，砰、砰、砰……在空荡的院子里来回回响。
曲伶儿连滚带爬地从房顶上下来，紧拽着苏岑的袖子：“苏，苏哥哥，怎么办？”
苏岑凝视着那扇院门，敲门声越来越快，就连苏岑也不禁有些慌了，门外像有几十只几百只手砸在院门上，可曲伶儿明明白白告诉他，门外没有人……
苏岑定了定神，飞快地上前一步，将门一把拉开——果不其然，院门外空空如也，寂静如初。
难道当真是鬼敲门？
没等苏岑回神，身后突然一声尖叫，苏岑急忙回身去看，只见曲伶儿指尖颤抖着指着他身后，瞳孔因惊恐而张大着，恐惧到了极点。
苏岑略一偏头，只见自己身侧的院门上，用鲜血留下了一个“死”字，血迹未干，还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流……
苏岑愣了足有几个弹指才找回一点直觉，竟鬼使神差地抬手摸了一把。
指尖黏腻，微腥，确实是血。
“苏哥哥，我们进去吧。”曲伶儿不敢上前，只得站在院里眺望，眼看着苏岑盯着那血字看的出神，生怕他苏哥哥被什么把魂勾走了。
却见苏岑不退反进，像要把自己扑在那扇门上。
半晌后苏岑突然提唇一笑。
曲伶儿心里咯噔一声，心道：“完了，苏哥哥鬼上身了，一会儿真要是打起来，我到底要不要手软啊？”
苏岑冲曲伶儿勾勾手：“过来。”
曲伶儿心道：“我才不上你的当。”脚底抹油准备开溜：“苏哥哥我突然困了，我要回去睡觉了。”
苏岑不耐烦地又叫了一遍：“过来。”
曲伶儿心里咚咚地直打鼓，既怕这鬼招他过去是要将他开膛破肚，又怕把这附身的厉鬼逼急了猛地扑上来，左右为难，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苏岑一看就知道曲伶儿这厮又是自己吓自己把自己吓着了，翻了个白眼，道：“你再不过来我就告诉祁林你背着他跟韩书私下联系的事。”
曲伶儿二话没说，乖乖过去了。
苏岑从外面把院门一闭，领着曲伶儿躲到一棵大树后，轻声道：“我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曲伶儿心思已经完全不在门上了，“你怎么知道我私下跟韩书有联系？”
苏岑轻轻一笑，“我是鬼啊，我什么都知道。”
曲伶儿白了他一眼：“有你这样的鬼，那我就再也不怕鬼了。”
话音未落，门口突然“咚”地响了一声。
两个人立即屏气凝神，齐齐往门口看过去。意料之中，门前什么都没有。
“看见了吗？”苏岑轻声道。
曲伶儿闭着眼睛不敢直视：“什，什么？”
“你看见敲门的是什么了吗？”
曲伶儿稍稍眯了一眼，立即用手捂住双眼：“哪有东西，什么都没有！”
苏岑强势地把曲伶儿两只手拉下来，“你再看。”
曲伶儿迫于苏岑的淫威只得又睁开眼，这一眼看过去不由也愣住了，“那些黑影是什么？”
“就是这些黑影，”苏岑轻轻一笑，领着曲伶儿从树后出来，门前的黑影立即一哄而散，顷刻消失在夜幕中。
曲伶儿手疾，掏出一枚柳叶刀一甩，从夜幕中带回了一撮黑影，啷当落地。
两人凑过去一看，曲伶儿一愣：“这是……蝙蝠？”
苏岑弯腰把柳叶刀捡起来，“这就是今晚敲门的罪魁祸首。”
曲伶儿不解：“可它为什么要敲门啊？”
苏岑轻轻一笑，指了指门上那个血字：“就是因为这个。”
“有人在门上用黄鳝血写下这个字，黄鳝血腥，夜里蝙蝠们闻腥而来，就会不停撞到门上。而一旦我们开门，蝙蝠就会一哄而散，我们自然抓不到人。这样一晚上下去我们也找不到原因，只能把自己吓得够呛。”
曲伶儿登时一腔恐惧化成了愤怒，“是谁？这么阴险的招数都能想出来？看小爷抓到课不先把他收拾得亲娘都认不出来了！”
苏岑摇摇头，“我看过了，其他门上都没有血字，只有我们的门上有，是有人故意想吓我们。”
漆黑一片的巷子里夜雾沉沉，就算方才真有人看着他们，这会儿也早就跑了，哪里还有半点踪迹。
三更半夜，两个人只能又打水来把门上的血迹擦了，确保不会再引来蝙蝠，这才回去安心睡觉。
折腾了半夜刚刚躺下，苏岑熄了灯，曲伶儿伸了个懒腰，做好了姿势要大睡一场。
笃、笃、笃……
两个人猛的睁眼！
而这次更恐怖的是，敲门声就在他们耳畔，在距离他们几步之遥的房门上。

第156章 入局
“又来，还有完没完了！”知道是有人作怪，曲伶儿倒是没那么怕了，从床上蹭的爬起，刚要去开门，却被苏岑拦了一下。
“我去。”苏岑披衣下榻，点了烛台前去开门。
房门一开，苏岑不由一愣：“陆婆婆？”
陆婆婆鹰爪似的一双手立马攀上苏岑的腕子，目光急切，口齿不清地重复道：“小九……没了……”
苏岑带着曲伶儿赶往陆小九和陆婆婆住的房间，只见床上被褥还在摊着，人却已经不见了。苏岑查看了一下房门，门闩完好，并没有破坏的痕迹。
苏岑问陆婆婆：“人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奈何这老妪不止耳朵聋，眼神也不怎么好使，一个劲儿重复着“小九没了”，完全不理会苏岑问了什么。
苏岑皱了皱，约么着这老妪应该是醒来发现陆小九没了就去敲他们的门了，估计也不清楚陆小九到底是什么时候没的。
曲伶儿纳闷：“我们方才一直都在院子里抓那个装神弄鬼的人，并没有看见小九出来过啊。”
“应该更早，”苏岑道，“否则刚才那么重的敲门声，他没道理不出来看看。还有一种可能……”
曲伶儿见苏岑话说到一半就不说了，凑过去问：“还有什么？”
苏岑抿了抿唇：“可能……刚刚在门上抹鳝鱼血的，就是陆小九。”
曲伶儿心里一寒，余光瞥了一眼坐着的老妪，前一夜老头在月光下磨刀的情景立马浮上心头，谁能保证这村子里的其他人就能正常？
好在那老妪还是瘫坐在板凳上喃喃自语，看着也不像有杀伤力的样子，曲伶儿稍稍安心，小声问苏岑：“现在怎么办？”
“先把人找到吧，”苏岑思索片刻才道，“他出不了村，人应该还在村子里，我们分头找。”
曲伶儿点点头，刚要动身，苏岑又拉了他一把，从怀里掏出那张图塞到曲伶儿手里，“万事小心，半个时辰后这里汇合。”
曲伶儿出了院门向西去了，苏岑想了想，径直向了东，穿过一条弯弯绕绕的小路，一间独立的茅草房静静屹立在月光之下。
本以为这个时辰人肯定已经睡下了，苏岑隔着篱笆墙一看，却见一个身影孤伶伶地坐在院中，手里端着一根烟杆子，正仰头望月。
并没有陆小九的身影。
苏岑刚想走，只听院子里有人咂了口气，“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苏岑愣了愣，既来之，则安之，动身上前。
不同于村子里家家户户院门紧闭，老头这柴门却是开着的，苏岑进来对着那老头的背影唤了一声“前辈”，那老头才回过头来，隔着吞吐出的烟雾眯眼看了苏岑一眼：“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苏岑回道：“村子里的陆小九不见了，我是来找人的。”
从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苏岑还是看的出人应该是皱了皱眉，“不见了？怎么不见的？”
“房内没有打斗的痕迹，门锁也没被破坏，人应该是自己走的，”苏岑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给这老头解释这一通，却还是把自己知道的都如实相告，“我对村子不熟，敢问前辈是否知道陆小九可能去了什么地方？”
老头眯着眼咂么了一口烟，良久才慢慢吐出来，道：“你不用管了，我去把他找回来。”
“您知道他在哪儿？”
老头把烟斗熄了慢悠悠站起来，“我这不是正要去找嘛。”
借着一点未灭的火光苏岑皱了皱眉：“您手伤了？”
老头毫不在意地抬起手来看了看，边走边道：“杀鱼不小心被鱼鳞划伤了。”
苏岑站着没动：“只怕不是划伤，是咬伤吧？”
老头停下步子，回头眯眼打量着苏岑，两人两厢对站着，一时僵持住了。
半晌苏岑才道：“今天夜里有人在我们院门上涂了黄鳝血，引蝙蝠过来敲门，想要吓唬我们。”
“黄鳝取血一般是将其头剁下，只是黄鳝性猛食肉，又湿滑难以拿捏，处理不善很容易被咬，”苏岑盯着老头垂在身侧的手，“你这就是被黄鳝咬伤的吧？”
老头抬起手来笑了：“你只凭这么一个小伤口就能断定是我了？”
“那倒没有，”苏岑回道，“用蝙蝠来吓我们，却并没有伤害我们的意思，无非就是让我们心生恐惧，从这村子里出去。”
苏岑笑的谦逊有礼：“前辈不觉得似曾相识吗？与之前前辈半夜磨刀吓唬我们岂不是如出一辙？”
老头愣了愣，嗤笑一声，“你又怎么知道我只是吓唬你们？”
苏岑坦诚道：“前辈不像坏人。”
两人对视一会儿，齐齐笑了，老头背手而立：“你这后生有意思。”
苏岑便当这是夸奖了，低头轻轻一笑，朗月清辉下如温风拂面，算得上赏心悦目。
老头又问：“你到这村子里究竟想干什么？”
苏岑腰身笔直地站在月光下，眼底铺着满天星辰：“持心如衡，以理为平，诛世间宵小，还盛世太平。”
老头站了良久，才喃喃了一句：“好一个‘持心如衡，以理为平’……”
“这是前大理寺卿陈光禄陈大人说的，”苏岑解释道，“他有一册《陈氏刑律》，至今还被天下刑官奉为圭臬，我曾有幸拜读过一二，这正是他扉页上的题字。这位前辈……”
“陆小九还找不找了？”老头出声打断。
苏岑不好意思地揉揉鼻子，“那是我最尊敬的前辈，一说起来就收不住了，前辈见谅。”
“你先回去吧，”老头挥挥手将人打发了，“陆小九找到了，我自然会送他回去。”
苏岑拱手拜别，刚走到门口，只听身后老头又道：“若是想走，天亮之前来找我，过了今夜，我也不敢保证了。”
苏岑回到陆小九家时曲伶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苏岑回来丧气地摇了摇头，“苏哥哥，没找到。”
苏岑点了点头，“再等等吧，天亮再说。”
刚要进院，苏岑的目光突然停留在门口的棺材上，红漆剥落，被月光照出一层冰冷的霜来。
苏岑在棺盖上摸了一把，突然发力，在那棺盖上狠推了一把。
木材挤压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明显，这棺盖并不似看上去的那么厚重，苏岑没费多少力气就推开了一条缝，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两个人齐齐往棺材里看去，果然空空如也。
曲伶儿看了看棺材又看了看苏岑，“苏哥哥，怎么了？”
苏岑摇了摇头，刚要转身，突然有什么在月光下微弱一闪。
苏岑探身入棺，从棺材缝隙里竟捏了一颗碎银子出来。
曲伶儿一惊：“这……这是不是……”
“这个村子里没有交易买卖，用不到银子这种东西，”苏岑把银子收回掌心，“所以这就是白天我们给陆小九的那个。”
曲伶儿接过银子打量了半天，“可这为什么会出现在棺材里？陆小九人呢？”
苏岑盯着棺材看了一会儿，又把手放到了棺盖上，“伶儿，帮忙。”
两个人合力把棺盖推开，在棺材里搜寻了一圈，再无发现，苏岑敲了敲棺底，回声沉闷空洞，曲伶儿惊道：“下面有东西！”
苏岑在棺壁上摸索了一圈，果然找到了一块微凸的暗门，轻轻按下去，下层的木板立时出现了一道缝隙。
“去拿烛火。”苏岑吩咐。
等曲伶儿取来了蜡烛，两个人掀开棺材底板，竟然凭空出现了一条石阶。
苏岑问：“怕不怕？”
曲伶儿摇摇头，“苏哥哥你在，我不怕。”
苏岑轻轻一笑，带着曲伶儿沿石阶下去，微弱的烛火很快消失在月光之下。
与此同时，大宅子里某个房间传出一声悦耳的铃铛清响，经过黑衣人的层层传报，最后落到一个白衣人耳中，“兑位有人入局了。”

第157章 六博
一入到下面，一股凉气扑面而来，两个人守着眼前一盏微弱的烛灯，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全貌。
一条石道，向两边延伸出去，俱是黑漆漆一片，在光线照不到的地方肆无忌惮地张牙舞爪着。
“下面果然有暗道。”曲伶儿的声音经过石壁反弹，在空洞洞的石道里来回回响着。
“小心点。”苏岑嘱咐一句，端着烛灯慢慢向里走去。
十步之后，前进的道路被石壁封死，苏岑皱了皱眉：“没路了？”
曲伶儿向另一边试探一番，跟着点头：“这边也没有了。”
走回来冲苏岑道：“就这么大？这到底是暗道还是地窖啊？”
苏岑挑着灯照亮石壁，见是一副阴刻在石壁上的壁画，画上两个人手舞足蹈围绕着一张方形棋盘，而棋盘上的形状正是苏岑画在画纸上的六博棋棋盘。
“他们在跳舞吗？”曲伶儿皱了皱眉，“两个人跳舞这扇门就能开？”
“不是跳舞，”苏岑道，“是猜拳，以猜拳的方式决定先后手和行棋步数。”
“那我与你猜拳？”
苏岑摇了摇头，“我们两个既然在同一个位置，那就是同一方的人，理应是与另一方的人进行猜拳。”
曲伶儿左右看了看，“可这里没有别人了啊。”
苏岑看着壁画沉思了一会儿，道：“再等等。”
不几时，只听从哪里传来“嘎达”一声细响，一侧的石壁突然慢慢升起，竟真的出现了一条石道。
两个人对视一眼，苏岑当前，举着烛火慢慢移动过去。
“不是说要猜拳吗？”曲伶儿紧跟在苏岑身后，边走边道：“也没见有人跟我们猜啊？”
苏岑摇了摇头，“因为隔着石道，两方不可能面对面地猜拳，所以可能有什么特殊的启动机制，先入者先行，或者别的什么，咱们见机行事，小心为上。”
曲伶儿跟着点点头，小心翼翼跟在苏岑身后，亦步亦趋。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方的路又被封死了，曲伶儿这次长了记性，立马去找壁画，果不其然又在一侧的墙壁上找到了阴刻的壁画。
“这是筷子？”曲伶儿歪着脑袋看了半晌，实在不明白，只能回头请教苏岑，只见苏岑正站在石门前，石门上有个凹洞，里面正正好放了六根筷子。
虽说是筷子，却又像是一根竹子劈成了几节，曲面凹槽里涂着金粉。
“这叫做‘箸’，‘菎蔽象棋，有六博些’，是说六博棋由三部分组成，棋、局、箸，如果说进来的人是‘棋’，整个陆家庄是一张巨大的‘局’，那这个就是‘箸’，决定行棋步数的。”苏岑将六根箸拿出来，“六博棋有九种棋位，分别是‘张’、‘道’、‘揭’、‘畔’、‘方’、‘究’、‘屈’、‘玄’、‘高’，我们方才从陆小九家门前入的局，陆小九家在村子东南，并不是棋局中以‘张’开始的棋位，我们从刚才的位置一路走到这里，应该就是‘张’位了，棋局应该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苏岑把手里的六根箸轻轻一掷，三阴三阳，石门缓缓打开，门后一条幽深石道蜿蜒到深处，消失在火光所不能及的地方。
两个人弯弯绕绕，又不知道走了多久，才又被一道石门堵住了去路。
一开始曲伶儿还有些提心吊胆，到最后反倒是放心了，这一路上既没有机关也没有埋伏，除了黑点，倒真没有其他威胁。
“咱们就这么一直走下去吗？”曲伶儿纳闷，“这有什么意思啊？”
苏岑面色却没有那么轻松，“如果这真的是一盘棋的话，咱们现在还只是在外围，对方应该是在与我们正相对的地方行棋，一时半会还碰不到一起。可是多行几次之后，肯定是会遇上的。”
曲伶儿一惊：“你是说我们可能遇上别的人？”
“不只是遇上别的人的，”苏岑看着曲伶儿，“知道为什么叫六博棋吗？”
曲伶儿摇头。
苏岑指着石壁上的壁画解释道：“所谓‘六博’，是指一方有六枚棋子，五散一枭，我们两个在一起，顶多算一枚散子，可是对方却不见得只有一个人。”
曲伶儿面色一白，“你是说我们可能被别人几方夹击？！”
苏岑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
曲伶儿心里一寒，“那我们怎么办？就这么等死吗？”
苏岑稍稍笑了笑，对曲伶儿稍行安抚：“棋局从‘张’位入局，自然也由‘张’位出局，棋盘上总共有四个‘张’位，所幸都在外围，我们只要不进内圈，在与他们交锋之前到达下一个‘张’位就可以出去了。”
曲伶儿神情紧张道：“那咱们现在在哪儿？”
苏岑略一思索，“我们方才从‘张’位走了三步，应该是在‘玄’位，我们接下来只要再行五步，就能回到‘张’了。由于行棋只能按着一个方向来走，所以接下来至少有两步我们还是安全的，不可能遇上对方的人。”
曲伶儿心头稍安，从石门凹槽里拿出六根箸来，“苏哥哥，给。”
苏岑笑了笑，“之前去草堂寺的时候慧空主持说我运蹇时低，你来吧。”
“我，我啊？”曲伶儿握着箸抿了抿唇，“那好吧。”
曲伶儿在凹洞里两手一掷，四面金粉朝上，石门缓缓打开，一条更幽长的石道露了出来。
“我就说我手气还不错，”曲伶儿得意一笑，这一把掷了一个四，下一把哪怕只是一他们也能到‘张’位，就能有惊无险地出去了。
到了下一扇石门前，曲伶儿也不讲究了，随手拿起箸一掷，二金朝上，曲伶儿回头冲苏岑笑了笑，“也不知道上头天亮了没有。”
苏岑回以一笑，静等着石门打开。
然而片刻之后，曲伶儿皱了皱眉，“怎么不动啊？”
只见眼前的石门并没有像之前两次那样打开，静静驻立着，一点动静都没有。
“坏了吗？”曲伶儿纳闷，回头看苏岑，“苏哥哥，这是怎么回事啊？”
只见苏岑方才还舒展的眉心渐渐凝聚而起，半晌后抿着唇道：“又有人入局了。”
高墙之内大宅子里，白衣人面前守着一张棋盘，其上黑子有一枚，白子却出现了两枚，紧随在刚刚移动过的白子后方。
白衣人勾唇一笑，“想走，没那么容易。”
曲伶儿看着苏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不由心里也泛起了紧张，“苏哥哥，什么叫‘又有人入局了’？”
苏岑眉间紧锁，“我方才说过了，在六博棋中一方是有六枚棋子的，如果一方换了另一枚棋子入局，之前入局的棋子就会停在原地不动。”
曲伶儿惊道：“可我们只有两个人啊，哪来的另一枚棋子？！”
苏岑慢慢眯起眼眸：“这就要问操棋的人了。”
曲伶儿又接连掷了几次箸，石门都丝毫不动，急的曲伶儿只能来回踱步，“他要是把六枚棋子挨个儿放上来，我们岂不是要在这里困死？往回走呢？往回走可不可以回到之前那个‘张’位？”
苏岑摇了摇头，“我们不确定对方的人已经走到什么位置了，万一回头遇到也是死路一条。”
“那怎么办？”曲伶儿快要急哭了，“难不成咱们就只能在这里等死了？”
苏岑虽不像曲伶儿那般急得来回踱步，却也眉头紧锁。拿不到行棋的权利，这扇石门就不会开，他什么办法也用不上。
正焦急之际，身后突然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两个人齐齐往后看去，只见幽深的暗处慢慢显现了一个人形，临到近前两人才看清，那人一身黑衣，手里提着两颗流星锤，对着两人阴恻恻地一笑。
一道石墙轰然落下，挡在两波人马中间。
苏岑皱着眉道：“他们追上来了。”
再掷一次箸，等最后这扇石门打开，两方就不得不断兵相见。
“苏哥哥还有我，”曲伶儿把手放在腰后束带处，随时准备出招。
“按理说我们还有一次投箸的机会，”苏岑拿起那六根箸，狠狠捏了一把，是非成败在此一举，若能轮到他们，这扇石门打开，他们就能出去，如果不然……
只能生死相拼。
苏岑手上一顿，正要投箸，石门轰隆一声，竟慢慢开了。
两个人愣愣地盯着石门，苏岑手里的箸明明还在，这石门怎么就开了？
待到石门大开之时，只见一个老头背手而立，没好气地瞪了两个人一眼，“愣着干嘛？还不赶紧出来！”
曲伶儿一惊，险些将手里的蝴蝶镖扔出去。
苏岑却是一喜：“前辈！”
老头懒得再搭理这两个人，自顾自回头往外走。
苏岑拉着曲伶儿急忙跟上。
直到跟着老头出了石道，望着东方既白，天边还剩几颗寥落的星子，两人才大梦初醒一般松了口气。
进石道的时候是在村子东南，出来却已经来到了村子西头。
老头自顾自走在前面，正是陆小九家的方向。
苏岑心道陆小九应该是找到了，心下稍安，跟着走到陆小九家门前，竟从里面听到了呜呜咽咽的哭声。
苏岑猛的推门，只见陆小九就躺在他白日里拾果子的那棵梧桐树下，人已经没气了。

第158章 化枭
苏岑愣在院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这是怎么回事？”
老头摇了摇头，“找到的时候人就已经没气了。”
“怎么会这样？”苏岑难以置信地钉在原地，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
那孩子昨天还有说有笑地领他们进村，如今却唇色惨白，双眸紧闭，眉目间还带着将死之前的恐惧和痛苦，胸前一个大窟窿里血已经流尽了。
“这孩子应该是无意中发现了地下的密道，误以为是出村的路了，”老头垂眸看着陆小九的尸体，“我找到他的时候他身边还有个小包袱，里面装了两件换洗衣裳和几块碎银子。”
苏岑抿了抿唇，“那是我给他的。”
陆小九白日里装出一副浑然不懂的样子，如今看来他是早就知道银子的用处，这场出走也是早就有所预谋的。
头发花白的老妪把陆小九抱在怀里，许是太久没说过话了，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类似咯咯的声音，那双眼睛早已干涸地流不出眼泪来了，空洞洞地透着一股子死气。
不等苏岑上前安慰，那老妪突然抬起头来恶狠狠地瞪着苏岑，下一瞬竟从地上一跃而起，枯柴似的手张牙舞爪地向着苏岑舞去。
苏岑躲闪不及，呆立原地，老妪口中的呜咽变成了野兽似是嘶吼，曲伶儿反应过来急忙上前将老妪制住，还是没防住尖利的指甲在苏岑脸上挠了一道血口子。
“苏哥哥……”曲伶儿双手抱住发狂的老妪，皱眉看着苏岑。
苏岑回过神来，抬手在脸上火辣辣的地方擦了擦，指尖带着细微的血迹。
“把人放开吧，”苏岑轻声道。
若不是他告诉了陆小九那么多外面的事，若不是他进来搅乱了这一池浑水，陆小九不至于这么急切地出村，也不至于一个人孤伶伶地死在阴冷的地道里。
“苏哥哥……”曲伶儿有些为难地看着苏岑，却敌不住苏岑的用意已决，只得慢慢松手。
只是那老妪一身力气也耗尽了，颓然瘫坐在地，嘴巴张着，却是失声的，最后才划出一声凄厉的长嚎，混杂这无尽的悲伤与绝望。
想必她也知道，陆小九与她是不一样的，这村子关不住她的孙儿，若不把这一腔愤怒发泄在苏岑身上，她也不清楚还能如何发作。
苏岑在老妪身前蹲下，明知道她听不见，还是郑重其事道：“我会给小九报仇的。”
直到长夜将尽，天光彻底大亮，陆婆婆才从地上爬起，口中喃喃自语着：“小六没有了，小九也没有了……”一步一步，向着尚还漆黑的堂屋里走去。
片刻之后，一声顿响，等苏岑他们冲进去时，陆婆婆已经倒地，胸口窝着一把铮亮剪刀。
陆小九和陆婆婆的尸体苏岑代为收敛，葬在那天他们经过的那片坟地里。
看着那一座座没有墓碑的孤坟，苏岑突然有些理解这里的人为什么不立碑了。换做是他，也宁愿去当一个无名无姓的孤魂野鬼，而不是仍然再被困在这里。
将两人下葬完，苏岑领着曲伶儿来到老头的茅屋，冲老头认真作了一揖：“前辈昨夜说可以送我们出去，如今还算数吗？”
老头从烟杆子上抬眼打量了苏岑一眼：“想走了？”
苏岑道：“我想劳烦前辈替我送伶儿出去。”
曲伶儿：“？！”
老头问：“你不走？”
苏岑点头：“我不走。”
“那我也不走！”曲伶儿急道：“苏哥哥我跟你在一起，我不走！”
苏岑回头冲曲伶儿笑了笑，“你不走谁去搬救兵？”
“搬，搬救兵？”曲伶儿一愣，“什么救兵？”
“傻伶儿，”苏岑无奈一笑，“他们能屠尽村子里二百多条人命，又有实力在村子下面建那么大一张棋局，你还当真觉得他们只是普通人吗？”
曲伶儿脸色一白：“暗门？！”
“六博棋对应太极八卦，八卦又对应暗门八门，我在推测出棋盘来的时候就已经有所想法了。”苏岑道，“徐州官银被劫，六十万两不是个小数目，几口沉甸甸的大箱子走在路上太引人注目了，当时我就觉得暗门应该在徐州有一个落脚的地方，方便他们储存官银，再转运到其他各处。而这个地方，与世隔绝的陆家庄再适合不过了。”
苏岑顿了顿，接着道：“还记得当初在扬州的时候，何骁就曾经提到过，暗门里有位陆老爷想要抓我，后来祭天案，沈于归手里的白磷也是出自这位陆老爷之手，他们口中的这个陆老爷，我没猜错的话，跟大宅子里的那一位应该就是同一个吧。”
“可是……”曲伶儿皱眉道，“苏哥哥，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走。”
苏岑道：“我还有事情要做。”
曲伶儿皱眉：“什么事？”
苏岑冲人轻轻一笑：“我要进大宅子。”
送走了依依不舍的曲伶儿，苏岑对老头对桌而坐，老头端着烟杆子睨着苏岑，“你说你要进大宅子？”
苏岑点头：“是。”
“你怎么进？”
苏岑食指蘸水，在桌面上画了一副六博棋的棋谱，“若整张棋盘是陆家庄，”苏岑点了点中间的小框，“则中间‘水’的位置就是大宅子。地面上的大宅子高墙厚壁，我自然进不去，所以只能由局入局，从地下的棋局入手。”
老头盯着苏岑手底下的棋谱看了一会儿，问道：“你小子懂六博棋？”
苏岑谦逊回道：“略知一二。”
老头冷笑一声，“略知一二你就敢入局，昨晚若不是有我，你们在外围就被击杀了，还能由得你进到内圈里？”
“昨夜我们是被人算计了，”苏岑垂着眼眸道，“我原本只是想试探一下，看看这棋局究竟是怎么运作的，不曾想对方的人放了别人入局，我们投箸便算作无效了。”
老头道：“那你怎么保证这次对方的人就不会从中作梗？”
“所以才需要前辈的帮忙，”苏岑道，“按理讲一方只能选择一个‘张’位当做入口，其他棋子要入局也只能从这个位置开始起步。我想让前辈替我守住那个入口，只要没有别人干扰，我就能进到内圈。”
老头嗤笑道：“内圈可没有‘张’位，不是你想退就能退的。而且最糟糕的情况……”
“最糟糕的情况下有可能对方有六组人同时围攻我一个，我已经想到了，”苏岑一双眼眸里平淡如水，“可六博棋的公平之处就在于一个‘博’字，我就想博上一博，这天理到底是向着奸邪，还是大道。”
老头眯眼打量着眼前人，眼里的锐利终究是被那腔孤勇融了，化了，败了，轻轻叹了口气，“你可知道要入内圈，先决条件为何？”
苏岑眉目一展，点了点头：“化枭。”

第159章 入水
六博棋中的棋子，一曰散，二曰枭，散子有五枚，而枭只有一枚，以散为贱，枭为贵。棋盘中间的“方”位又称之为“水”，“水”中有阴阳两条鱼，要想入“水”食鱼，只有枭子能办到，而剩下的散子，别说入“水”，连内圈都进不来，只能在外周徘徊。
而若想散子化枭，只有一个办法，“成枭而牟，呼五白些”，也就是投箸时得投出五个阳面，届时散子化作枭子，才有了入内圈的资格。
老头问：“你怎么保证你能投出五白来？”
苏岑道：“投不出来便与他们在外围多绕几圈，多投几次总能出来的。”
老头哼笑一声：“那你只怕绕上一天也进不去。听天由命还想着能胜天半子，痴人说梦！”
苏岑倒也不恼，无奈笑笑：“那前辈又有什么高见？”
老头咂了口烟，隔着朦胧的烟雾打量苏岑半晌，“你为什么一定要进大宅子？等那小兔崽子搬救兵来一块杀进去不就完了？”
苏岑垂眸道：“我们对大宅子里的情况一无所知，即便伶儿真的找了人来也无从下手，而且只要有地下的密道在，他们就能有恃无恐，大不了最后从密道逃走，再找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再造另一个陆家庄出来。”
苏岑神色忽然一凛，“所以必须一击必中，暗门行踪诡秘，这是我们第一次离它这么近，总要有人身先士卒，里应外合，才好一网打尽。”
“小卒子一般可都没什么好下场。”
苏岑一笑：“小卒子以下克上的先例也不在少数。”
老头眯着眼沉默了一会儿，终是笑了，“好小子，不枉我把本事传给你。”
苏岑立即起身，冲老头认真行了一礼：“多谢前辈！”
“你是早就知道我会投箸了吧？”老头道，“还在这跟我惺惺作态，上演苦肉计。”
苏岑狡黠一笑，“前辈能从棋局里把陆小九带出来，又能再回头去救我们，自然有本事傍身。”
“你小子就没想过若是你这苦肉计对我不管用呢？”
苏岑悻悻地从身后掏出一捆麻绳来：“以柔克刚，实在不行，就只能刚柔并济了。”
老头对着那捆麻绳一愣，顷刻后哈哈大笑：“你这后生我喜欢！”
“但你得知道，”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苏岑，“刚对我没用，柔也没用。我得看的上你，才愿意把本事教给你。”
老头背手向前：“你跟我来。”
上次借宿在老头家住的是杂物间，老头住的这间堂屋他们更是一步都没进来过。
看见屋内情形，苏岑不由一愣，这房里床上、地上、桌上全都是书，天文地理，正史野史，志怪传奇，应有尽有。更醒目的是床头摆了一张大桌子，上面陈列着一整副六博棋。
老头在桌子前站定，“你叫什么来着？”
“苏岑，字子煦。”
老头对苏岑之前使用假名报以一笑，拿起六根箸来，“那苏小友，你想投什么采？”
苏岑一怔，道：“五白？”
老头随手一掷，正正好五个阳面朝上，正是化枭用的五白采。
苏岑惊叹：“前辈好生厉害！”
“你小子不用在我这溜须拍马，”老头把六根箸捡起来，“我花了小半辈子研究这些玩意儿，能学到多少，就看你的造化了。”
两日后，大宅子内的铃声一响，立马有人回禀兑位有人入局了。
白衣人轻轻一笑，“竟然还敢来。”
黑衣人请示：“这次出几队人马？”
“门主说过，不可伤他性命，”白衣人突然阴恻恻地笑了笑，“但小朋友嘛，总得长长记性才好。”
与此同时，苏岑依旧由陆小九家门前入局，冲老头点头示意一下，步步下到幽深的地道里。
老头看着苏岑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才转身离去，到达指定的‘张’位给他守着，确保不会再有人入局。
一阵寂静之后，石门缓缓打开，通往更深不可测的地方。
一入阵中苏岑还是先慢条斯理地试探着走了几步，一是确定这次他的这方只有他一个人，不会再有其他人入局干扰，二则是为了摸清对方的底细，有几路人马，持怎样的态度，采用怎样的攻势。
像上次入局的时候，没走几步对方的人就追了上来，这说明对方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也不过是出动了一颗棋子威慑了他们一下。
但这次已经掷了四五次箸，走了大半个外圈，却始终没碰上对方的人，也就是说，对方这次至少出动了几路人马，几方攻逼，要让他死棋。
“卢到‘张’位，雉堵‘屈’位，两塞操持后方，”白衣人看着被几方黑棋团团包围的白子，轻提唇角：“我还当是真有什么本事，也不过如此。”
苏岑在石门前站定，像是完全没意识到门后凶险，抬手一掷，一个金面朝上，石门缓缓打开。
短兵相见！
门后的黑衣人长着一张穷凶极恶的刀疤脸，手里拎着一把半人高的横刀，饿狼似的目光逡巡在苏岑细嫩的脖颈上。
苏岑却提唇一笑：“按理讲，你现在已经死了。”
在六博棋中，若最后一步遇到对方的棋子，则可直接将对方的棋子放到己方的活牢中。
所以不管你长得温风和煦也好，凶神恶煞也好，身在局中，只能是颗棋子，是棋子就要遵守棋局的规则，方才苏岑在“究”位，一步之后刚好落在黑衣人所在的“张”位，按照六博棋的规则，这已经是颗死棋了。
黑衣人大概也没想到苏岑能如此淡定如初，本想着杀人不成吓一吓也好，却见苏岑竟无视他径自走到石门前，抬手一掷，几根手指灵巧一转，竹箸落下，五面为阳。
五白采！
眼前的石门缓缓洞开，却不再是漆黑一片，石道里火光涌现，映亮了石壁上溢彩流光的壁画，一眼望去，目不暇接。
苏岑抬步，从容上前。
白衣人捏紧了手里刚刚失去的棋子，唇线慢慢崩紧：“这小子竟敢耍我！”
苏岑信步向前，边走边看墙上的壁画。
这画的是一种鸟，羽毛呈褐色，散缀细斑，头大而宽，两只眼睛却反常于其他鸟类，位于头前部，正视前方——正是六博棋中的王棋，又名之——枭。
而此刻这只枭正翱翔于云端之上，俯瞰大地，虎视眈眈望着两仪水的黑白两条鱼。
再往下走，陡变横生，几方人马围追堵截，铺开天罗地网意图阻拦枭下水食鱼，而枭几经徘徊，都没能找到能下脚的地方。
再一变，枭瞅准了一个漏洞，俯冲而下，衔鱼而归。底下的人照旧奋勇敌忾，手握刀枪，直追而去。
这画的正是枭入到内圈之后的情形，不同于当初在外围石壁上仅仅是用线条阴刻了几副壁画，这里所刻，浓墨重彩，栩栩如生，甚至那种激烈角逐的气势都能通过壁画传达出来。
能走到这里，说明他已经成功了一半了。
这几天老头将他这些年悟到的东西倾囊相授，只是苏岑也知道，这些东西不是两天三天就能吃的下的，于是着重学习了投箸技巧，在这些技巧里又着重学会了五白采和一白采。
这两者配合，进可攻，退可守。他就是料准了对方的人一上来必定会左右夹击他，方才才将计就计，一举干掉了对方一枚棋子。
一连掷了一个一白和一个五白，想必对方也意识到被他摆了一道，接下来只怕不会再走的这么顺利了。
白衣人咬牙切齿地看着入了内圈的小白棋子，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了，咬牙道：“变阵，两塞堵死他的后路，犊在前方拦截，雉化枭追击！”
他就不信如此天罗地网，这人还能逃脱！
几方夹逼，将一方小小的“揭”位团团围住，白衣人一把掷出一个一白，嘴角缓缓上扬，“杀！”
石壁迟迟升起，黑衣人手上的凤鸣刀嗜血一般蜂鸣着，不等石门完全打开便迫不及待冲了进去。
然则下一瞬整个人愣在原地，横扫了一圈，挠挠头：“人呢？”
“怎么会这样？！”白衣人捏着那一颗黑子无从下落，“他一开始就没有进内圈，而是在掷出五白采之后接着回到了外围！”
“右使，”一旁的黑衣人小声询问，“现在怎么办？”
黑衣人愣过之后颓然放下手里的棋子，“这一局我们已经输了。”
与此同时，与之完全相对的另一侧石道里，苏岑顺着瑰丽的灯火闲庭信步地往里走去。他又怎么会料想不到对方会对他围追堵截，所以一开始就没打算恋战，虚晃了对方一下之后立马回头，选择从外圈迂回行进，确保对方没追上来之后才又进了内圈。
再往里走灯火阑珊的尽头出现了一道白光。
大宅子里的暗房里“叮咚”一声轻响。
有人入“水”了。

第160章 门主
出口处是一座假山，苏岑再三确认没人后才小心翼翼出来，小桥流水，红花绿柳，这里应该位于大宅子正北，看样子像个后花园。
苏岑不敢多做停留，心里清楚这里之所以没人设伏只是因为这里的人还没意识到他已经从局里出来了，还没来得及布置人手而已。这也是他为何非要舍近求远绕这个圈子的原因，之前的出口肯定早已被人团团围住了，走之前那条路他出得了棋局也进不了大宅子。
越走苏岑越心惊，这里的亭台楼宇、雕梁画栋都是宫廷风格，俨然像一座小型的御花园。听见人声，苏岑往树后一躲，不一会儿便见一队宫女太监打扮的人匆匆而过。
若说暗门没有谋反之心，打死他也不信。
天色尚还大亮，这样明目张胆地到处走不是办法，苏岑随便找了间看上去像存放杂物的房间躲了进去，准备天黑再出来探查。
结果不巧，也不知今日是什么日子，这积灰已久的杂物间竟有人三五成群地往里进，接连拿走了不少扫把、簸箕。
看样子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人要来，或者说，要回来。
苏岑躲在暗处，虽然不至于被发现，却也有风险，正想着寻个脱身的办法，房门一开，又进来一个人。
来人一身宦官打扮，身量不大，个子也与苏岑类似，更重要的是，这次只有他一个人。
那人正低着头在纠结选扫把还是簸箕，猛地听见身后窸窸窣窣有动静，刚要回头，一根腕子粗的木棍对着后脑拍下，眼前一黑，瞬间没了直觉。
“得罪了，”苏岑丢下手里的木棍，三下五除二，将那一身宦官衣裳脱了个干净，临了还留意了一眼那人的下|身，竟然是真的太监。
边换衣裳苏岑边心道：“这大宅子的主人真是好生兴致，造反不成就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自己造一个皇宫，暗门八门相当于朝中六部，陆家庄的村民相当于属民，真皇帝当不成就当土皇帝过过瘾。”
苏岑三两下将那宦官衣裳换好，又把人五花大绑后藏在扫把堆里，刚处理完房门就被一把推开，一个黑衣人对着房内扫了一圈，最后视线落到苏岑身上，“看见有外人闯进来没有？”
苏岑心道这些人总算回过神来了，低垂着头摇了摇头。
黑衣人又扫了一圈，没有收获后才转身离去。
苏岑刚松下一口气，就见那黑衣人又回过头来喝道：“别躲在这儿偷懒了，赶紧打扫，不知道门主要回来了吗？”
门主？是那个陆老爷？他这些天一直没在陆家庄吗？苏岑心下嘀咕，手上却麻利地抄起一杆扫把，忙不迭地溜了。
老头一直等到确认苏岑进了大宅子才转身离去，背手走在羊肠小道上，半途中却又提唇笑了，幽幽叹道：“孺子可教也。”
持心如衡，以理为平，诛世间宵小，还盛世太平……多少年没听人说过这些话了，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却是从一个毛头小子口中说出。
也是，当年的人都老的老，没的没了，江山代有才人出，可不就得靠着这些年轻人了。
老头回头看了看沉寂如常死了一般的村子，说不定这一潭死水还真能误打误撞地波澜。
老头到家之后像往常一样起灶烧饭，饭做好后迎着夕阳哼着小曲又给自己剥了一个咸鸭蛋，蛋白喂了小鸡，一个油滚滚的鸭蛋黄刚要往碗里放，手一抖竟无端掉到了地上。
老头心疼地啧啧嘴，刚要去捡，却听见桌上的碗也跟着没由来地磕绊起来。
再然后，整个院子都抖了起来。
院子里的鸡鸭乱作为一团，桌子跟着抖，篱笆也跟着抖，宛若千军万马过境，却又不见一个人影。
片刻之后，一切归于平静。
老头猛的站起，眺望着不远处村子正中竖起的高墙，心道：“坏了……”
此时大宅子里刚刚点上灯，瑰丽堂皇，煌煌亮如白日，一直关着的两扇实榻大门轰然打开，宅子里的人无论大小职务，全都站在门前石阶下侯着，以白衣人为首，紧接着是几排黑衣人，再往后则是那些太监宫女打扮的人。
人都聚集在这儿，应该就是为了迎接那位所谓的门主，此时整个宅子里反倒是空了下来。苏岑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随便找了个借口，悄悄溜回了宅子。
这宅子里的一应建筑都是仿的宫廷风格，也就是曲伶儿没进过皇宫，不认得宫里的建筑，那日还道这宅子像兴庆宫，其实它仿的不是兴庆宫，而是整个皇城太极宫。
太极宫原为前朝大兴宫，太|祖皇帝掀翻前朝暴政，入主大兴宫之后，又改作太极宫，也称作京大内。后来宇文恺附会“六爻”之说，算得太极宫后龙首山为龙脉所在，可佑大周昌盛万世，太|祖皇帝遂又在此新建了如今的大明宫。太极宫就此空了下来，改作了太子所居的东宫。
这些人仿造太极宫建了这座大宅子，莫不是什么朝前遗民？
不过如此一来反倒是方便了苏岑探查，一眼就能看出来的掖庭宫、将作间等没必要去看，反倒是储物用的太仓值得看一看。
四下无人，苏岑轻松摸进了太仓，看清四下陈设之后，不禁皱了皱眉。
各色奇珍异宝排排罗列，白玉无瑕，珠石莹润，这房间里比比皆是，目不暇接。不知是掳掠了多少像扬州、徐州这样的地方才凑齐了这一屋子的宝物。
想当初在扬州时何骁就是暗门的人，勾结官府所得的巨大盐利很大一部分就是进了暗门的口袋，难怪当时他查封了何骁在扬州的盐铺暗门会恼羞成怒想要抓他，换谁被戳了钱袋子都会不爽。
再往里还有几口大箱子，尚还贴着官府的封条，上书“元顺三年十月户部衙门封”。
徐州丢失的那六十万两，果不其然是来了这里。
从太仓出来苏岑长舒了一口气，遥看着门外还没有动静，犹豫一番，向着寝宫位置而去。
薄雾冥冥之际，沉寂的大街上突然有了动静，有哒哒的马蹄，又有长嘶的马鸣，地面微颤，地上却不见一个人影。错目之间一队人马突然涌现，就像是从地下平白冒出来的，一行人都是黑衣黑袍，宛如地狱归来的鬼差。
迎头那人一匹黑马当先，黑色兜帽掩映下一双锐眼如鹰，裹挟着滚滚飞尘，踏着夜暮而来。临到近前，拉紧马缰，黑马一声长嘶之下那人翻身下马。
白衣人领着众人跪下拜迎，齐呼：“门主！”
被称作门主的那人将一身兜帽脱下，白衣人立即起身接住，紧跟在后头进了门。
下人们随即跟上，两扇大门一闭，将烟尘弥漫的夜色锁在门外。
“少主没回来？”白衣人跟在后头问。
那人摇了摇头，“有人通风报信，他们早有埋伏，我们折了不少人手。”
“通风报信？”白衣人惊道，“我们之中出了叛徒？”
“让休门门主过来见我，”那人道：“要么提着那叛徒过来，要么让他提着自己的脑袋过来。”
白衣人肃然，领命称是。
那人又问：“最近村子里有什么动静吗？”
白衣人：“进来两个自称走方郎中的人，原本是要往柳铺去的，走反了方向来了咱们这里，还有就是……”
白衣人声音渐小，那人停下步子看过来，白衣人心下厉寒，小声道：“宅子里进了耗子……”
“怎么进来的？”
白衣人恨不得俯首跪到地上，“从地下棋局，化枭入水进来的。”
“你守的阵？”
“……是。”
“出了几队人马？”
“……六队。”
“对方呢？”
“……一，一队。”
一时无言，周遭死一般的寂静，白衣人双腿发软，双膝发颤，刚要跪下请罪，却听见轻轻一声哼笑。
“越来越有意思了。”
苏岑觉得这大宅子里定然有操控地下密道的机关，不然也不会他们一入到棋局，立马就有人反应。
只是一路排查过来，却是一无所获。
寝宫里倒不像太仓那么穷奢极欲，一张宽大的紫檀麒麟罗汉床，一副黄花梨镂雕螭龙屏风，再加上书桌和书架，一眼看透，倒是简洁大气。苏岑围着墙壁敲了一圈，确认这里没有什么暗门机关之类的才准备离开，刚走到正厅，猛的听见外面传来了说话声！
避无可避！
一只手已经按在了门上，苏岑慌乱之下，侧身闪进了门后。
进来了两个人，身后还跟着一队宦官。
进来后两人仍在说话，苏岑见没人没有注意到门后情形，等人都进来后，趁宦官们分散开来端茶送水，自己快步出来，不紧不慢地缀在了宦官队伍的最后，接过从外面递进来的茶壶，上前倒茶。
白衣人见过他，能认出他这张脸来，苏岑只能尽可能埋着头，以防被认出来。
好在白衣人心思也不在他身上，恭敬站着回道：“咱们这次在徐州折了曹二叔，又赔上了少主，曹二叔可是知道不少咱们的事，会不会把咱们供出来？要不要动用长安那边的人，先把少主救出来，顺便把曹二叔解决了？”
“不用急，”坐着那人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拿杯盖撇了撇茶沫，“这次偷袭不成，李释必然加派了人手，现在冲上去无异于飞蛾扑火，反倒便宜了李释那家伙。”
苏岑端着茶壶候在一旁，微微皱眉，王爷遇袭了？
白衣人小声道：“那现在是不是可以动用那枚棋子了……”
话没说完便被一个眼神打断了，白衣人当即明了，冲着一旁伺候的下人道：“你们先下去吧。”
宦官们纷纷拱手退下，苏岑跟在最后，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刚走到门口，只听身后有人道：“苏大人既然来了，又何必急着走呢？”

第161章 俘虏
苏岑的身子目之所及地僵了一下，不等回头看一眼，一把扔掉手里的茶壶，拔腿就跑。
只是他又如何是这些暗门高手的对手，尚还没跑出房门，就被人制伏在地，脸朝下，吃了一嘴尘土。
苏岑奋力挣扎，直到一双金线绣蟠缡纹锦靴出现在眼前。苏岑顺着看上去，一身墨色，窄袖长衫，云纹宽带，直到看到那双眼睛，苏岑整个人一怔。
第一眼是……太像了。
这双眼睛，锐利且深邃，摄人心魄，一眼望不到底，像极了李释那双眼睛！
可下一眼又觉着不像了，李释眼里有的是光华内敛，而这双眼里却只有孤挚和狠绝。
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很危险。
当初第一眼看见李释时他也觉得李释危险，但李释的危险在于不断吸引着他靠近，会让他陷入其中无法自拔。而这个人的危险之处在于压迫，恨不得远离他十万八千里。
那人轻笑了一声，“大理少卿苏岑苏大人，当真是贵客。”
苏岑仰头盯着那张脸，翻涌的记忆一拥而上，“我见过你。”
“哦？”那人挑眉，“在哪见过？”
“在长安城，在贡院……”苏岑抿紧双唇，“当初在贡院门口，想杀我的那个人，是你！”
苏岑咽了口唾沫，仿佛那晚的情形再现，他喉头被压迫，喘不上气来，命悬一线。临了那人却没杀他，只是对上那双眼睛，心里的难过却比濒死还要难受。
那时他与李释尚还不熟，凭着那双眼睛就去质问李释为什么不谙民生疾苦，不懂父子情深，也难怪当时李释动了怒，换做是他将别人的罪过强加到自己头上，只怕反应比李释还要激烈。
“不只是贡院，”那人蹲捏着苏岑的下巴把人提起来，“萧炎营帐里，扬州花船上，祭天行伍中，我都睹过苏大人的风采，可以说对苏大人……仰慕已久。”
苏岑心里一惊，一想到自己当初的一举一动都被有心之人看在眼里，就忍不住骨子里头都发寒。
“你为什么不杀了我？”他搅了暗门那么多好事，这位门主能留他到现在，说不上是宽宏大量，还是别有用心。
“我不杀你，因为我知道你是李释的人，”那人轻轻挑唇一笑，“事实上，李释的东西，我都想抢。”
苏岑觉得这位暗门门主应该是皇帝梦做久了，屡屡求而不得，患了癔症。
如若不然，有人会抓了俘虏，不杀不打，而是让人站在一旁看着自己吃饭的吗？
一桌子珍馐美食，席上却只坐了他一人，趁着下人布菜的功夫，问苏岑：“你平日里都是怎么伺候他的？吃饭？睡觉？喝茶？下棋？”
苏岑拿捏不准这人到底想干什么，沉默以对。
那人突然挥了挥手，对布菜的侍女吩咐：“你下去吧。”
转头看着苏岑：“你来。”
苏岑一怔，立马就被身后的黑衣人往前一推，手上脚上的锁链啷当作响，正撞上满桌子的琳琅满目。苏岑微微皱眉，心道好汉不吃眼前亏，一手接过玉盘，另一手接过侍女手里的玉箸。
谁知道这人要吃什么？苏岑就近捡了几样，既是懒得伸手，也是够不着了。他手上这是大铁链子坠的手腕生疼，万一敲碎了这个打坏了那个，谁知道这人再怎么变着法儿整他。
趁着人布菜的功夫，那人又问：“我这儿的膳食比他那兴庆宫如何？”
清蒸熊掌、翡翠鱼翅、琥珀鸽蛋、凤凰趴窝，自然都是一等一的菜色，苏岑却道：“王爷晚膳食素。”
那人眉头一皱，下一瞬，只听轰然一声响，桌子连带着一桌子饭菜全然不复。
苏岑愣在原地，筷子尚还没收起来，一桌子未动用一口的山珍海味已经被掀翻在地，杯盘狼藉，汁水横流。
他尚还饿着肚子，这人却如此暴殄天物，苏岑难以置信地回头：“你想干嘛？！”
那人气定神闲地擦了擦手，“派人再送一桌子素菜上来。”
周围的下人们大气都不敢出，悄无声息地收拾，退下。
苏岑直想大呼一声“你是不是有病”，但人在屋檐下，也只能咬着牙埋怨：“你为什么一定要跟他比？”
“你当着他的面也是直呼‘你’吗？”
“……”苏岑强压下怒气，“那你想听什么？门主？陆老爷？还是……陛下？”
“呵，”那人轻声一笑，“当真有趣，难怪他那么喜欢你。你听好了，我姓陆，单名一个逊字，你既然称他一声王爷，便也称我一声王爷吧。”
“想得美！”苏岑心里暗道，既然多说多错，那他不说话了还不成。
等一桌子素菜再上来，苏岑二话不说拿起碗碟给人把菜布好，后退一步把自己化成根木头桩子，再不搭话。
说是吃饭睡觉便真的是吃饭睡觉，饭后陆逊直接把人带回了寝宫。
苏岑心道这人若敢对他动手动脚，他便一头撞死在床柱上。好在陆逊似乎并没有这方面的爱好，让苏岑给他更了衣后便自己上了榻，没了再搭理的意思。
这间寝宫苏岑早就来过，自然清楚这里没有第二张榻给他睡，问道：“那我呢？”
“你？”陆逊总算意识到这里还有个人，“守夜吧。”
苏岑皱眉：“不吃不睡，我会死的。”
“我怎么舍得让你死？”陆逊轻笑，“就算我舍得，有人也不舍得。”
苏岑还没想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陆逊指尖轻弹，熄了烛火，房里瞬间暗了下来。
跟这种人多说无益，苏岑摸黑找了处墙角，勉强把自己安置下。地上铺的青石砖又冷又硬，躺了没一会儿便硌地全身疼。
苏岑一时睡不着，睁眼打量着房内陈设，想找找看有没有什么趁手的武器，他半夜起来趁人酣睡之际正好把人刺杀了。
视线刚一动只听一道冰冷的声线道：“不用找了，就算给你一把长剑你也近不了我的身。”
什么狗耳朵，连心声都能听得见。苏岑悻悻地合上眼，又不情不愿地在心里骂了一通。
第二日果然是没睡好，眼下留了两道明显的乌青，脑袋钝痛，全身酸痛，还险些着了风寒。
以至于早膳给陆逊布菜的时候一恍惚，多加了一勺酱汁，被人险些卸了腕子。
陆逊倒是兴致不错，饭后又拉着苏岑下棋，棋盘刚摆好，便有人回禀，村头的老头求见。
“不见。”陆逊一勾唇角，看了苏岑一眼，“他既然把人给我送来了，我又岂有再送回去的道理。告诉他礼物不错，我收了。”
“不干他的事，”苏岑生怕陆逊迁怒于老头，“是我逼他的。”
“你还是管好自己吧，”陆逊从盒子里拿出六根博筹，“听说你以一人之力赢了白筹？”
苏岑看了看跟在陆逊身后的白衣人，倒也不谦虚，“承让了。”
白筹恼羞成怒，“门主，让我再跟他下一局！”
陆逊稍一抬手，白筹立马噤了声，不甘心地退了回去。
陆逊道：“我们来点彩头，你若是赢了我，可以在这大宅子里任意提一个要求，若是输了，就骂一句‘李释王八蛋’吧。”
苏岑眼前一亮，这买卖看着倒是划算，输了他没损失，赢了却可以提要求，反正王爷远在千里之外，又不会因为他这点胡话少两斤肉。他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吃一顿饱饭，最好再能把这一身枷锁去了，毕竟有了力气，身无牵绊才好逃跑。
一炷香的功夫，苏岑丢盔弃甲。
第二局甚至只用了半炷香。
几局下来，苏岑认清现实，这人的水平应该跟村口老头差不多，甚至还要再胜一筹，苏岑对他对弈，手忙脚乱，宛如稚童学步，顷刻就被冲击地兵溃如山倒。
要想在六博棋上取胜于陆逊，他还不如直接考虑怎么翻上那丈高的围墙。
几局下来，苏岑骂了无数句“李释王八蛋”，都有些于心不忍了，把棋一摔，“不玩了。”
陆逊难得没恼，把棋摆在苏岑的位置，两边都是自己投箸，自己跟自己下了起来。
闲来无事，苏岑跟着看了一会儿，不由心惊，双方局势激烈，分曹并进，排兵布阵出神入化，看这一场棋局宛如观看了一场战事，旌旗铺展，战鼓雷鸣都宛若眼前。
敢情这人之前还是在让着自己。
“你知道你为什么赢不了吗？”陆逊边下边道，“你太依赖于你掌握的五白采和一白采了，可天下的棋局哪有固定的定式，博弈博弈，其实博和弈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东西，弈尚还看几分功夫，而博讲究的就是一个‘活’字。听天由命，逆天改命，顺应天时，趋利避害，所谓‘法有定论，兵无长形’，不管处于怎样的境地都能拼出一条活路，方能致胜。白筹之前不知道你会选采，让你摆了一道，现在就是他来操棋，也能胜你。”
这点苏岑无从反驳，他之前就是仗着对方摸不清他的实力耍了一点小聪明，他那点棋技不过是纸上谈兵，根本经不住推敲。
苏岑看着面前自己跟自己下得起劲的人轻声道：“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陆逊挑眉表示自己在听。
“宋凡，或者说是陆凡？还是别的什么。他也喜欢这种带一点赌博性质的游戏。”苏岑想起之前和宋凡的赌酒不禁皱了皱眉，“不过他的彩头要大的多。”
棋局临近尾声，白方棋子衔鱼而归，陆逊轻轻一笑，“犬子无状，你多担待。”

第162章 不配
“果然是这样。”苏岑轻轻抿了抿唇，他当时听见两人谈话时就已经对宋凡的身份有了猜测，如今得到证实，还是忍不住有些触动。
一个天天做皇帝梦的疯子老爹，带出来一个天天以为自己是太子的疯儿子。
“那宋毅又是怎么回事？”苏岑问，“他为什么要帮你们？”
“这自然得感谢你们那位短命鬼先帝李巽，”陆逊一边收棋子一边道，“当年定安侯府死了小侯爷，却因为李巽登基大赦天下，将凶手发还回了老家，宋毅那老家伙胆子小，不敢逆风顶撞新皇，却正好把他推给了我们。”
“你们借着为小侯爷报仇的名义，跟着陆小六进了陆家庄，却屠了陆家庄两百多条人命！”
苏岑胸口微微起伏，虻山山洞里那二百八十七具尸体，全部死于喉骨断裂，那是被人活生生勒死的！
陆逊毫不在意地一笑，“一群愚民，死不足惜。”
“那什么才足惜？侯府的小侯爷就足惜？你那宝贝儿子就足惜？！”苏岑目光沉痛，在嗓子里尝到了浓浓的血腥气。有人为了一条人命跋山涉水，奋不顾身，只为了还生者公道逝者安息，而有些人却视人命为草芥，杀起人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世道本就是如此，弱肉强食，天经地义，当你站到了至高之处，看这些人和蚂蚁没有区别，什么人会在乎一天踩死了几只蚂蚁？”陆逊难得兴致不错，耐下心来跟苏岑解释，“李释这些年征战沙场，他手上的人命可比我多多了，你怎么不去质问他足不足惜？”
“你不配。”苏岑道。
“什么？”陆逊皱眉。
苏岑抬起头来，一字一顿道：“你不配跟他比。”
下一瞬苏岑只觉得一阵风逼至眼前，胸口一痛，一掌便把他带飞出去，那扇镂雕螭龙屏风轰然倒地。
苏岑眼前一黑，一口腥甜顺着嗓子上来，还没缓过气来，一只手又捏着脖子将他凭空提了起来。
陆逊那双眼睛里带着嗜血的寒光，“你再说一遍。”
苏岑喉头动了动，终究忍着没动。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脖颈在人手底下轻轻颤抖着，他再说一个字就能和陆家庄那二百八十七条人命一个下场。
两相僵持，苏岑呼吸不上来，只能用力扒着那只铜打铁铸似的手，眼里血丝遍布，白眼上翻，即将脱力之际陆逊才把他松开。
苏岑跪伏在地，喉咙一松，空气大量涌入，没命似的咳嗽起来。
“李释他算什么东西，”陆逊振袖一呼，“不过是一帮骗子，一伙窃贼，宵小之徒，他才不配与我相提并论！”
苏岑心道，那你就不要从早到晚地跟人比啊。
陆逊怒气未消，抓起一杯凉茶压了压火气，又有黑衣人进来奏报：那个叛徒抓住了。
苏岑身子猛的一僵。
暗门的叛徒，该不会是……
伶儿早在陆逊还没回来时就已经出了陆家庄，他们又是怎么抓到他的？
陆逊一颔首，“带进来。”
不消一会儿便进来一个身着蓝袍的中年人，身后还跟着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提着一个人，那人头低垂着，双手被束在身后，看起来已经没剩几口气了。
直到人被扔在地上苏岑才看清，那人竟还是个半大少年，凌乱的鬓发后面容青涩，身架刚刚长成，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纤弱感，也就是曲伶儿那般年纪。
而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上青紫纵横，身上也已经衣衫褴褛，透过破裂的布料能看到纤弱的肋骨上交错而过的血痂。
苏岑悄悄松了口气，还好不是曲伶儿。
那蓝袍人回道：“是我体察不甚，让奸细混了进来，属下罪该万死。人我已经狠狠教训过了，断了他的手筋脚筋，他这辈子也不可能离开暗门了……门主能不能饶他一条性命。”
那少年人蠕动向前，抬起一张脸来，竟颇有几分我见犹怜的姿色，只是脸上涕泪横流，却没有手来擦一擦，只能以头抢地边哭边道：“我是被胁迫的，再也不敢了，门主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陆逊对这边的梨花带雨无动于衷，斜睨了蓝袍人一眼，“这是你的人？”
蓝袍人紧抿着唇，看着少年人殷切的目光，半晌才点了点头，“是。”
少年人刚松下一口气，下一瞬，寒光一闪，血溅堂中。
少年人难以置信地长大了嘴，却也只能翻吐出几口血沫，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苏岑呆立原地，脸上染了温热的血，明明余温尚存，人却已经没了。
陆逊收剑回鞘，“我不管是谁的人，背叛暗门就只有这一个下场。”
蓝袍人立即跪伏在地，“门主饶命！”
陆逊在蓝袍人肩上拍了拍，轻描淡写道：“我知道暗门近几年折损了不少人手，可也不是什么歪瓜裂枣都能往里进的，下一次再出现这种事，这里躺着的就是你。”
蓝袍人立即称是。
“下去吧。”
蓝袍人躬身退下，刚走到门厅，却又被陆逊叫住，“把你的人带走。”
蓝袍人回头看了眼那具已经凉下来的尸体，摆了摆手，两个黑衣人又像来时那样把人拖了出去。
只剩下一摊艳丽的鲜红留在庭中，很快也就被下人们打扫干净了。
陆逊拿一块白帕子给苏岑擦了擦脸上的血，轻笑：“吓到了？”
苏岑慢慢回过神来，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尸体，平生却只见过两个人在他面前杀人。
一个是陆逊，另一个是宋凡。
“他对你已经没有威胁了。”
“他是没有威胁了，可我看见他碍眼，又何必留着跟自己过不去。”陆逊认真擦着苏岑脸上的血，鲜血干涸，不太好擦，本身他的手上就还带着血，反倒是越擦越脏，把苏岑半张脸搓红了也没见干净。
苏岑后退一步，从陆逊手里抽过帕子，“我自己来。”
陆逊一拉苏岑手上垂下来的锁链，把人拉着向前踉跄了几步，逼至身前。
“李释有没有告诉你你很趁红色，”陆逊把手上未干的血抿在人唇上，一点嫣红，白雪凝琼貌，明珠点绛唇，陆逊轻轻一笑，“比你冷冰冰的样子好看多了。”
腥|咸入口，苏岑微微蹙眉，舌尖紧抵齿关，却还是觉得那股子血腥味顺着齿缝无孔不入地弥漫进来。
苏岑昏倒在第二天清晨，给陆逊布菜时眼前一黑，再无知觉。他两天里滴水未进，又是不眠不休，还要被逼着跟陆逊斗智斗勇，能撑到现在已是极限。
陆逊头也不抬地继续吃饭，吃完了吩咐下人把人扔到庭芳苑的鱼池子里醒醒神。
苏岑被呛了一大口水才转醒，又险些被身上的铁链子坠的浮不上来，扑腾了半天好不容易爬上来，再没力气动弹了。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光亮被一抹黑影遮盖了去。
苏岑睁了睁眼，看见一双深邃的眼睛。
他竟有一瞬间失神，想摸一摸那双眼睛。
手举到一半又颓然垂了下去，那人远在千里之外，而他身陷囹圄之中，能不能活着出去还是未知之数，又岂敢再奢求别的。
苏岑闭了闭眼，“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没必要这么麻烦。”
“那你可就错了，”陆逊轻轻一笑，从身后的侍女手里接过来一只碗，汤匙一搅，一股荷叶的清甜混着糯米鲜香慢慢弥散开来。
苏岑喉咙轻轻动了动。
陆逊收了碗，“想吃就过来。”
苏岑又在地上磨蹭了一会儿才爬起来，如果注定是死路一条他不强求，可只要还有一线生机他也绝不会放弃。
陆逊领他进了一间花厅，把粥往人面前一放，“还是那个规矩，吃一口骂一句‘李释王八蛋’，骂的我满意了就吃下一口。”
这人怎么就跟李释杠上了，苏岑皱了皱眉，心道只好再委屈王爷一番，气沉丹田，拿出妇人骂街的气势来喊道：“李释王八蛋！”
陆逊挑眉一笑，“吃。”
苏岑一匙荷叶粥送入口中，鲜甜软糯，险些咬了舌头。
胃里暖了，人也有了力气，苏岑聚气凝神，又喊了一句：“李释王八蛋！”
“吃。”
一碗粥吃了大半陆逊都没有再作妖，苏岑心满意足，同时又觉得好笑，骂的再难听，李释远在在长安城里听不见也不知道，这人日日这么聊以自娱，说不上来是可悲还是可怜。
苏岑卯足了劲儿又骂了一次，一口粥刚入口，紧关的房门突然被人一把推开。
苏岑猛的抬头，正在下咽的粥梗在喉头，险些呛进肺管子里。
一只带着墨玉扳指的手缓缓收回，来人气定神闲地扫视一周，最后把目光放在苏岑身上，“好兴致啊。”

第163章 空城
那人一步步进来，脚下踩着万丈晨光，沉沉的目光垂下来，像一块浸在水里的琥珀蜜蜡，光华内敛，有如实质。
苏岑愣在原地，半晌才想起来咳。
咳着咳着就咳出了泪来。
在长安城，在扬州，如今在这么一个大周版图上都找不到的小村子里，这人总能像神兵天降一般，在最不可能的时候出现在他面前。
苏岑已经无力去问他为什么在这儿了，所有的话哽咽在喉咙里，逼至眼眶，一瞬就红了。
李释走到他身边给他顺了顺背，等人咳完了才注意到那双又红|又肿的眼睛，皱了皱眉，“挨骂的是我，你哭什么？”
苏岑这才想起来李释到来前他在干什么，面色一赧，抬起头来才发现李释竟是一个人来的，身边竟然连祁林都没带着！
再看花厅门外，密密麻麻布置好了暗门的人，早已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苏岑一瞬间慌了神，甚至比当初自己被发现时还要甚之，他一个小小的大理少卿，没了还会有别人补上，无足轻重，但李释是大周的顶梁柱，他要是倒下了，整个大周就完了！
这人是疯了不成，孤身进来救他，万一自己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他就是整个大周的罪人！
苏岑惊了半晌才意识到自己坐着而李释还在站着，刚欲起身，却被李释一只手搭在肩头又按了下去，目光沉沉地看他一眼，一颗躁动的心当即便被安抚了。
“吃你的。”李释对苏岑道，之后才把目光放在陆逊身上，“终于见面了。”
“英雄救美，要美人不要江山，”陆逊含笑看过来，眼神却冷的吓人，“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情种。”
李释神色淡定，全然没有屈于人下的自觉，那只带着扳指的手还是轻轻搭在苏岑肩头，站着道：“你怎么知道我不要江山了？”
陆逊冷冷一笑，“你当你进了这里还能出去？”
“这里还是什么龙潭虎穴不成？有什么进的来出不去的。”李释淡然回道，“还是说你们终于不做那些偷鸡摸狗的事了，想跟我的人明刀明枪干上一场？”
陆逊一双眼睛轻轻一眯，平心而论，现在并不是最好的开战时机。
这处据点是暗门最大也是最隐匿的据点之一，若不是苏岑闯了进来，他本来是想在此休养生息一段时日的。暗门近几年折损严重确实不假，更重要的是内部还起了动荡，几次行动失败造成的人心不稳，还有人想打着暗门的旗号另起锅灶，他这次回来正是打算整饬内部，顺便再扶植一帮自己的人马，把那些各怀鬼胎的老东西替换下来，不曾想被苏岑的出现全部打乱了。
用苏岑引来了李释，说不上是意外之喜还是引火烧身，主要是现在他还当真动不得李释，一旦李释遇害，暗门便暴露无遗，李释是为乱党所害，是平定乱党为国捐躯的大功臣，风光卓绝，为万民所敬仰，而暗门则会一时间成为众矢之的，沦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届时说不定朝廷中那些各怀鬼胎的人还会拿他当饵，谋高官，谋权势，暗门一时难有立足之地。
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
他要的是让世人都看清李释的真面目，让那些亲手把他送上神坛的人再亲手把他拉下来，让他也尝一尝什么叫众叛亲离，什么叫生不如死。
死在这里，太便宜他了。
而且，最重要是，他不知道李释到底带了多少人来。
进村路上巡守的手下没来的及回来报信便被杀了，他也是在李释进村之后才收到的消息。
看李释这幅闲适的态度，至少应该有图朵三卫傍身，若真要硬碰硬打起来，只怕又会折损不少人。
虽然知道自己有地下棋局做后路，大不了最后一走了之，可就让李释这么有恃无恐地在自己地盘上逛上一圈，他咽不下这口气！
纠结再三，打还是不打，这是个问题。
听到李释还有后手苏岑这才放心下来，再一想倒是自己关心则乱了，李释从来都是运筹帷幄，什么时候真正置自己于危险境地过，他既然能这么稳操胜券地进来，自然也能毫发无损地出去。
看着两只老狐狸各打各的注意，苏岑不紧不慢地端着碗喝粥，喝一口在心里呐喊一句：“王爷威武！”
“当然，突然拜访我也不是空着手来的，”李释像是知道陆逊那些迟疑，先兵后礼：“子煦劳你照顾了这么久，作为谢礼，我会把令郎还回来。”
陆逊神色果然一动，“他人现在在哪？”
“我跟子煦出去之后，自然会有人把他送还。”
表面上看，这好似是示弱，他把苏岑放回去，礼尚往来，李释把儿子还给他，倒也合情合理。可再仔细追究起来，却又觉得这是威胁，只要这边不放人，不单自己儿子性命堪忧，图朵三卫也不会放过他。
就是算准了自己不敢动他。
正纠结间，有黑衣人来报：门外纠结了一支突厥队伍，正试图逼近大门，特来请示门主。
“有多少人？”
黑衣人道：“差不多一百来人。”
“你竟然把整支图朵三卫都带来了？！”陆逊眯眼看着李释，“当年屠阿史那部也不过出动了一百五十人，除了死在漠北的，图朵三卫就剩一百来人了吧？”
李释轻轻一笑，“管教不严，再拖上一时半刻，他们只怕会擅自行动。”
苏岑又在心里默念了一句“王爷威武”，第一次见威胁人威胁的这么谦虚的。
他粥已经喝完了，这会儿身上也有了力气，一心一意仰视李释的面容，下颌骨修长又凌厉，鼻梁高挺，似是察觉了他的目光，搭着的那只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苏岑趁着两人角逐，竟鬼使神差地偏头在那只手上亲了亲。
李释不动声色地一笑，看着陆逊道：“还没想好？”
“好，我放你们走，”陆逊总算松了口，“但我要交换，我放你们走的同时，你们也要把犬子放回来。”
李释毫不犹豫地点了头，“行。”
两扇朱漆大门缓缓打开，门外足足站着上百个胡刀戎装的突厥人，日光之下刀光凛凛，乍看之下颇为壮阔。
李释带着苏岑从门里出来，冲带头的祁林微微一颔首，祁林回头吩咐了几句，不消一会儿，一个大个子从后头扛了个麻袋出来送到李释面前。
陆逊一抬手，身后的白衣人上前解开麻袋，捞出来一个昏迷着的人，正是宋凡。
“犬子怎么了？”陆逊皱眉。
“一点蒙汗药，不妨事，”李释道，“我们能走了吗？”
第一次正面交锋，输赢不定，陆逊不甘心地挥了挥手，目送李释带着苏岑离开。
图朵三卫自动让出一条路来，护送李释走在最前面。
苏岑先是看到了几个熟面孔，祁林、兀赤哈、左图……越往后走，面孔却越来越面生，等走到中间位置，苏岑猛的意识到什么，整个背脊都跟着僵了一僵。
这根本不是图朵三卫……充其量只能算四分之一个图朵三卫，而剩下的那些，不过是些村民套着胡人的戎装，走到最后苏岑甚至发现这里面还有白发苍苍的老人！
这竟然是一场空城计！
但见李释却表现的稳若泰山，好似真的是被图朵三卫簇拥着，一派气定神闲，背影如山，岿然不动。
这人竟敢就这么闯到暗门的总坛里来，他就没想过，万一被识破，他身边只有二十来个人，那就是九死一生！
苏岑手心渐渐冷汗淋漓，整个人都有些颤抖起来，又怕自己的动作让人看出端倪来，只能咬紧牙关，如芒在背，整个人绷得像一张弓，额角都沁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来。
突然一只大手拉过他轻轻包裹在掌心里，那掌心里温暖干燥，汩汩热源不断传过来，莫名就荡平了心头的颤栗。
一路有惊无险地走到最后，苏岑心头稍安，看着那些黑色兜鍪掩盖下花白的头发，以及手里颤巍巍握着的胡刀，估计这些人心里比他还紧张，不由冲人报以安慰一笑。
陆逊目视着一行人远去，心道这图朵三卫也不怎么样嘛，都说突厥人长得高大英勇，如今看来也不过是夸大其实，除了前面装门面的那几个，后面那些跟他们汉人也没多大区别。
正出神呢，只听身边一声呻|吟，一偏头，只见自家儿子正皱着眉头转醒，示意左右，赶紧把人扶起来。
宋凡起来之后混沌了两秒，看了看自家老爹，又看了看远去的队伍，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有些失声，登时急得跳脚。
陆逊只当人是受了惊吓，在宋凡肩上拍了拍，“没事了，我用苏岑把你赎回来。”
“快，快追！”宋凡手舞足蹈地指着远去的队伍，从胸腔里硬生生挤出几个字，“他们没有几个人，都是假的！”

第164章 老臣
直到身后的高墙阔院隐匿在层层瓦舍之后，那扇朱漆大门再也望而不见，苏岑才算勉强松了一口气，小声道：“真是胡来。”
声音虽小，却还是毫无保留地进了李释耳朵里，把人险些给气笑了，“到底是谁胡来？”
苏岑不敢明目张胆地顶嘴，只能小声嘟囔：“我那是少不更事，您都多大年纪了，还跟我比。”
“我们年纪大的人就喜欢记仇，”李释微微眯了眯眼，“是我聋了还是错过了什么，那一声声抑扬顿挫的‘李释王八蛋’是怎么个意思？”
苏岑：“……”这人怎么还记得这茬？
深知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下去了，苏岑急忙转了话题，“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又看向祁林，“伶儿呢？你们碰见他了没？”
祁林点头，“我们在颍川遇到了埋伏，还好早有准备，后来顺藤摸瓜追到这里，正遇上伶儿去徐州搬救兵。”
苏岑轻轻一笑，“还算他机灵。”
陆家庄地处徐州治下的川陵县，虽然不能保证川陵县令一定就是陆逊的人，但也不能排除有这种可能，毕竟一个村子要能与世隔绝地隐藏起来，单靠外部屏障还是不够的。就算县令真的不知情，一个县城兵力也有限，要与整个暗门抗衡还是远远不够的。
而徐州刚刚发过洪水，从朝廷借调的禁军还没还回去，刺史梁方又是共患难过的老相识，知根知底，确实是不二之选。
伶儿平日里看着不着调，关键时候还是靠谱的。
苏岑想着又皱了皱眉，“既然伶儿去搬救兵了，为什么还是只有你们这点人？”
李释道：“禁军过来还需要时间。”
苏岑一愣，想明白之后不由心头一暖，也就是说李释听到他可能有危险，连那半日都不愿等，带着这么几个人就义无反顾过来了。
这几天以来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蓦地松了，像被人轻柔地放在温水里，再回念之前那些命悬一线、胆战心惊都像是很遥远的事，淡如薄烟，一吹就散了。
“那这些村民又是怎么回事？”苏岑回头看了眼跟着的这些村民，当初陆小九家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这些人都不敢出来看一眼，如今又怎么会肯出来帮他们？
只见李释淡淡摇了摇头，“不是我。”
正说话间祁林突然神色一凛，稍一抬手，整个队伍瞬间停顿下来，祁林上前，左手持剑，将李释和苏岑护在身后。
苏岑顿时警敏，“怎么了？”
“有动静。”祁林稍一示意，人群中立即恢复了寂静。祁林凝眉扫视一圈，整个村子里静的出奇，那一点点窸窸窣窣的声音就被单拎出来放大了无数倍。
就像有什么爬行动物贴着地面而来，张着血盆大口，正准备着一口扑向猎物的咽喉。
“在地下！”猛然之间祁林利剑出鞘，正冲着一户宅子前的棺材而去，几乎是同时，红漆斑驳的棺材板一翻而起，直着砸向人群！
祁林一剑将棺材板横劈开来，后面隐藏的三个人暴露出来，迅速布阵，和祁林缠斗在了一起。
与此同时附近接连几座棺材同时被掀翻，从地道里涌出大波黑衣人。
苏岑登时一惊：“陆逊反悔了？”
李释打量着眼前形式，“应该是被他发现了。”
祁林并不恋战，在图朵三卫的帮助下迅速脱身，立即安排布防：“赫兰柘带两个人拖住他们，其余人等，护送王爷离开。”
图朵三卫迅速变阵，将李释和村民们护在内圈，在祁林带领下向着侧边小路行进。
迷宫似的村子盘曲叠绕，那些一直没有动静的空棺材突然变得诡异异常，冷不防就从哪里就跳出人来。图朵三卫虽然骁勇，却敌不过被一个个分散开来，到最后只剩下十几个人，既要护着李释和苏岑，又要保护一干村民，顾了这头顾不得那头，已经有些捉襟见肘。
“不能再分了，他就是想让我们逐一分散，再各个击破，”李释吩咐道，“收缩阵型，一起冲出去。”
祁林：“是。”
队伍立即收缩，令到即行，像是同样的情形早已重复了千次百次，双方配合得无比默契，天衣无缝。
苏岑被李释牵着护在身后，愣愣看着眼前算得上伟岸的身影，他见惯这人在朝堂上纵横捭阖的样子，却从未见过他在战场上的样子，如此窥得冰山一角，才明白这一身从容不迫睥睨万物的气度从何而来。
一行人被夹击在巷子里，图朵三卫们各个浑身浴血，双目圆瞪，眼里带着嗜血的光。随着祁林一声令下，呼声捍天，齐齐杀出！
图朵三卫出来的人皆都身经百战，随便一个拿出来都可以以一当十，手里的弯刀一扫便是一道血光，黑衣人在巷子里连连败退，硬是从团团包围之下撕出了一道血口子！
“快走！”祁林护着村民们走在最后，回眸长剑一横，愣是吓的那些黑衣人不敢上前。
好不容易赚得一口喘气的机会，苏岑打量了了一下周遭，皱眉道：“这么下去不是办法，这里的每一处门前都有棺材，都连着暗道，地下是一张四通八达的六博棋盘，陆逊此人生性好博，在他看来我们就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他利用暗道布控突袭，在他的地盘上跟他斗我们没有胜算。”
“六博棋？”李释轻轻皱了皱眉。
“六博棋是一种古老的棋戏，如今已经失传了。”苏岑解释道，“陆逊是个博弈高手，棋技出神入化，最喜欢做的就是诱敌深入，再聚而歼之。”
苏岑认真估算了一下他们现在所在的方位，方才忙着逃命，他们不知不觉间已经偏离了出村的路，再由着走下去，只怕会落到对方布好的陷阱之中。
祁林随手撩起一块衣裳擦了擦剑刃上粘稠的鲜血，问道：“那现在怎么办？”
苏岑和李释对视了一眼，见对方微微点头之后苏岑才道：“守。”
李释一行人选取了一处宅子为据点，图朵三卫的人分守院门和各处墙壁，以血肉之躯筑起的防线愣是让暗门的人束手无策，前进不了分毫。
从正午一直打到日暮薄金之际攻势才渐渐减弱下来，刚待缓一口气的功夫，宅子大门突然被敲响。
随行的村民们受了惊吓，皆被吓的一哆嗦，瑟瑟缩作一团，生怕门外的人冲进来。
但那敲门声不缓不急，两声之后又两声，正在两厢僵持之际，苏岑却道：“开门。”
祁林回头看了一眼，见李释默许，这才抬步上前，开了那道以众人性命护着的门闩。
门外站着一个头发半花的老头，背脊微偻，手里端着一根烟杆，静静接受众人的审视。
“前辈，”苏岑登时一喜。
只见老头进来后静静扫了众人一眼，径直走到李释身旁，屈膝弯腰，“老臣前大理寺卿陈光禄，见过王爷。”

第165章 孤军
李释忙伸手把人接住，“陈大人不必多礼。”
周围的村民看见老头都像有了主心骨一般，凑过来叫了几声“大人”，只剩苏岑还没回过神来，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眼前人。
所有人都知道这位是陈大人，只有他被蒙在鼓里，当初还不知天高地厚地在这人面前班门弄斧，他把自己埋了的心都有了。
苏岑难以置信地又亲自确认了一遍：“您真是……陈大人？”
老头一笑：“怎么，让你失望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怎么会这样？这陆家庄，陆小六，《陈氏刑律》竟然是这样……”苏岑有些语无伦次，一边问着一边心里渐渐明晰起来。
可不就是该在这里，就该是这样。
陈光禄陈大人一生破案无数，生在案子里，长在案子里，最后可不就是把自己也融进了案子里。
“行了，有什么话待会儿再说，”陈光禄在苏岑肩上拍了拍，“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从这里出去。”
若说这村子是个硕大的棋盘，能从陆逊手底下把人带出去的，也只有陈光禄一人了。
只见陈光禄端着根烟杆走在前面，在村子里几经盘绕，所途径的棺材竟真的老实了，再没有从里面蹦出过人来。
一众村民跟在陈光禄后面，明明只是个背影有些佝偻的老头，却比跟着骁勇善战的图朵三卫还要安心。
等所有人从那奇诡异常的村子里出来，一条羊肠小路连着不远处的一间茅舍，背倚虻山，门前鸡鸭成群，没由来都觉得一阵亲切。
“我来的时候已经看过了，出村的路被封死了，”陈光禄和李释走在前面，背着手边走边道：“咱们这些人硬冲出去不现实，还得靠那位小兄弟搬来的救兵。”
李释转了转手上的扳指，“禁军从徐州过来，最快也得明天，今夜是场硬仗，对方一定会动用一切办法把我们留下。”
陈光禄道：“我那陋室没别的好处，就是底下都是岩石绝对没有暗道，他们要想靠近，只有这一条路能走。”
陈光禄这宅子位于山脚之下，可以俯瞰到整座村子的情形，而且这条上山的小路两侧乱石林立，根本不能行人，形成了一道天然屏障，只要图朵三卫守住了这条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暗门的人就别想靠近。
两人对视一眼，李释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筹备这天可是筹备了挺长时间了吧？”
陈光禄稍一拱手，“接下来就仰仗王爷了。”
到了宅子把村民们安顿好，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陈光禄将自己那堂屋收拾出来给李释临时作了个军情处，供其布兵推演。李释尽可能将图朵三卫的每个人都物尽其用，二十几个人足抵得上一支百人队伍。
本来还需要一个人负责来回通报战况，这无疑意味着又要损失一名战力，不曾想陆家庄的那些村民竟主动请缨，上前厮杀他们或许办不到，但干一些小事、杂事却是义不容辞。他们想必也明白，若不是顾及他们，这些人武艺高强，不见得就真的杀不出去，这些人像陈大人那样护着他们，他们自然不能成为拖累。
况且他们憋了太久了，胆战心惊不见天日地活着，生不能立名，死不能立碑，身上带着一副沉重的枷锁，如今好不容易能把这枷锁打碎，自然要拼尽全力。
夜幕初降，宅子外迸发了第一声刀剑相撞的锐响，紧接着如投石入海，瞬时起了涟漪，杀声大作，刀剑如雨，哪怕是在房里的人也瞬间嗅到了浓烈的血腥气。
而此时房内除了李释随时关注着外面的情况，不时跟进来报信的村民交代几句，剩下的两个人守着一盏残灯，已一言不发地对视了半个时辰。
最后还是陈光禄先败下阵来，看着苏岑笑道：“行了苏小友，想问什么便问吧。”
苏岑眼前一亮，一时间有些激动地搓了搓手，“我整理过当年您办理过的所有案件，也曾拜读过以您所破的案子编纂的《陈氏刑律》，对您崇拜敬仰的很，当初还试图打听过您的下落，不过张君张大人没告诉我，不曾想竟然能在这里见到您，实在是一时激动难以自持，还望您不要见怪。”
李释在一旁轻轻地皱了皱眉，他来都没见这小兔崽子这么激动，敢情到最后他还比不过一个糟老头子？
陈光禄笑着点点头，“见怪谈不上，你这后生倒是有趣的很，我有好些年都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人了。”
苏岑想起自己之前那些猜忌和试探，不好意思地一笑，“让陈老见笑了。”
之后才正色道：“您还记得当初的田平之吗？”
陈光禄微微眯了眯眼，不由心道：“这小子当真厉害，一下便点出了问题的关键，这一系列案件的起因，可不就是那个叫田平之的仕子。”
“永隆二十二年春，正赶上三年一度的科举考试，大批仕子涌入京城，不等会试开始，私下里便已经先较量过一番了。”陈光禄遥想当初的京中盛况，百家集萃，茶楼酒肆里到处都能看见那些白衣仕子模样的人，比诗斗对，听的久了连街上叫卖的儿童都能吟上一两句。
“当时最为瞩目的有两个人，一人是写实派，出口便是民生多艰，苍生社稷，妥妥的栋梁之才。这人后来也不负众望，官至丞相，也就是如今的柳相柳珵。”陈光禄顿了顿，接着道：“还有一人，生性浪漫，颇有些放浪不羁，所作之词也皆是些歌咏山川流水的佳作，舒朗大气，卓雅不俗。而这个人，就是田平之。当时仕子中早有说法，一甲三人中状元、榜眼必定是这两位占了，剩下的人努努力，看谁能夺一个探花位置。”
苏岑：“这两个人嫉贤妒能，彼此不合？”
陈光禄摇了摇头，“恰恰相反，柳珵和田平之是难得的瑜亮之交，互相欣赏，经常同吃同睡，通宵切磋文章，当时还有人戏称两人是‘鸾凤齐鸣’。”
“‘万籁齐开惊鸾佩，九州通衢天上来’，”苏岑不由想到当初下扬州时途径汴州，在那个小草棚里与人斗诗听到的两句，柳珵字仲佩，而‘天’通一个‘田’字，这诗句明里看是写黄河入汴的波澜壮阔，实则却在暗喻两人，一个‘鸾’字则像是印证了那个戏称，若这诗真的田平之所作，两人只怕还不仅仅是瑜亮之交那么简单。
而柳珵却说他不认识田平之……
“谁都没想到，风光卓绝的状元之才，就那么死在了考场上。”陈光禄幽幽叹了口气，“后来田平之的父亲找上我，想让我帮他查田平之的真正死因，我自三月接手这个案子，距离当时案发已过去一月有余，但好在当时气候尚冷，人又埋在冻土里，挖出来时倒还算齐全。当时这个案子的仵作是从万年县县衙征调过来的，姓武，有些真才实学，通过多方排查验证，发现田平之生前就患有哮喘，而在他胃里的食物残渣里竟找到了榛子粉。”
“是毒杀？！”苏岑震惊之余凝眉细想，“会试三天都是自己带吃的进去，也就是说田平之在进贡院前就已经被人盯上了。能给田平之的食物动手脚的必定是他的身边人，田老伯随儿子入京陪考，田平之所带的食物应该也是他准备的。但他不可能不知道田平之从小患有哮喘，更不会加害自己的儿子，除了田老伯，田平之身边的人……也就只有柳珵了。”
陈光禄颇为欣赏地点了点头，“我们当时也是这么认为的，但刚刚查到柳珵身上，柳珵便被钦点成了状元，再后来，太宗皇帝驾崩，先帝继位，柳珵身为天子门生，深得先帝器重，供职中书省，官拜中书舍人，一时之间风头无两，就不是那么好查的了。”
苏岑皱眉想了一会儿，道：“可我还是不明白，如果只是因为状元之争，柳珵和田平之的才学不相上下，两个人一个状元一个榜眼早已如探囊取物，两人又是好友，柳珵怎么会因为这个就杀人？”
“孺子可教也，”陈光禄提唇一笑，“我们当时也是疑惑这一点，事出反常必有妖，抽丝剥茧几经探查，却发现柳珵身后还有人。”
苏岑：“是暗门？”
陈光禄点点头，“柳珵有先帝为他撑腰我们一时之间动不得，只能把视线先转移到暗门身上，后来找到陆家庄，说是追着陆小六来的，倒不如说是随暗门来的。”
“我和我那学生张君以调查陆小六的死因为由进入陆家庄，而在我们到的第二天便有猎户到我面前自首，说人是他杀的，原因是陆小六醉酒调戏他的女儿。但那个猎户神色拘谨，一看就是受人所胁，我们去找陆小六的尸体，却发现尸体不见了。”
陈光禄渐渐凝眉，“再后来，这个村子就变得可怕起来，接连有人成群结队地进来，村里的人却出不去了，村子里接连死人，经常一夜之间一户人家就空了，却始终找不到尸体，等我发现这个村子为暗门所控，想出去搬救兵时，我也已经出不去了。”
“当时陆家庄的村长名叫陆逊，在村子颇有威望，是他集结一帮村民拼死把我送了出去。”
“陆逊？”苏岑皱眉，“可是那个暗门门主说他是陆逊？”
“他算哪门子的陆逊，他配吗？平白玷污了这名字！”陈光禄难得发怒，意难平地抚了抚胸口，“我当时答应了陆逊一定会回来，回京之后我立即上禀朝廷，请先帝出兵围剿这群逆党，奈何，奈何……”老人突兀的指节轻轻颤抖着，一双眼睛里无助夹杂着愤怒，“奈何先帝却道前一日才收到了川陵县的折子，川陵县上上下下河清海晏，还说是我年事已高，老眼昏花了！”
苏岑看着如今满头花白、满面沧桑的老人，心底一角没由来跟着抽痛。他也曾为了一条人命多方奔走，他们都是把人命看作重中之重的人，所以他才懂那种无能为力时的无助、恐惧和绝望。
“后来我升任大理寺卿，先帝让我修订自武德年间以来的律法条例，誓要把我留在京城。我废寝忘食花了两年时间修订《大周律》，在呈上《大周律》的当日又辞官致仕，离京来了这里。”
再后来的事情苏岑就清楚了，两年来暗门已经完全控制了陆家庄，村民被屠戮过半，陈大人以一己之力护着这里剩余的人，践行当日的承诺。
他回来了。

第166章 英雄
苏岑总算明白了为什么田平之的案子在大理寺没留下一丁点的记录，也总算知道了陆小六的案子为什么要用那么曲折的方式才能存留下来。
可他想不明白的是——先帝为什么要那么护着柳珵，宁肯牺牲掉一个为家国天下鞠躬尽瘁了一辈子的大理寺卿，也要去换一个刚刚入仕中书舍人？
“这些年来，您就一直在这山脚下，俯瞰着这座村子，帮这些村民在暗门的刀口之下活下来，吓退那些不慎进了村子的人。”
什么村子有鬼，什么伥鬼山神娘娘，不过是吓唬那些上山进村的人，以免再搭上一条无辜的人命。
苏岑垂下眼帘遮住有些颤抖的瞳孔，陈老一生为国为民，本该在劳碌一生之后在万人崇仰之下安享晚年，可他却从长安城急流勇退，心甘情愿来了这么一个囚笼一般的村子里。
陈老端的是大义，行的是大道。
可他如今只想把这背脊有些佝偻的老人揽在怀里，问一句：“苦吗？”
陈光禄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笑着在他肩上拍拍，“我所做的一切皆我自己所愿，无所谓怪谁，这些人护得住我就护，护不住我也问心无愧，只求百年之后下去见到了那帮老哥哥们，他们不要骂我。”
“不会，”苏岑压抑着哽咽，“他们不会的。”
“好了，”陈光禄轻轻一笑，“你出去吹吹风，让我和王爷再单独聊几句。”
苏岑抬起一双微微泛红的眼睛看了李释一眼，见人点头才起身，临走给两人把门阖上了。
门外是另外一个世界。
一轮孤伶伶的弦月挂在天上，像一把冰冷的镰，毫不留情地收割着弱者的生命。
夜凉如水，却被彤彤灯火映得亮如白昼。
不远处刀剑急如雨，兵器与兵器之间的碰撞迸溅出白惨惨的火光，二十几个图朵三卫用身躯筑起了一道屏障，硬是让外面的千军万马前进不了分毫。
兀赤哈的弯刀卷了刃，索性一扔，两只拳头如铁锤一般对着两个人的脑门当头砸下，两个人当即身子一软，白眼一翻滑倒在地。兀赤哈竟将一人徒手拎了起来，往前一扔，瞬间压倒了一片。
兀赤哈啐了一口，扭着脖子活动了活动筋骨，自入中原以来受着各种条条框框束缚，倒是好久没活动开手脚真刀实枪干一回了。大个子咧嘴一笑，脸上的刀疤随着一动，浑像一只活了的蜈蚣，蓄势待发，硬生生吓的敌人退了几步。
却不想身后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个小个子，身形诡谲地一翻，正骑到一人脖子上，还没等那人反应，一道峨眉刺从右眼直穿，后脑而出。
紧接着刀锋一横，把旁边一个准备尖叫的喉咙一并刺穿了。
陈凌动作凌厉地将两根峨眉刺一收，又挑起刚刚咽了气的那位仁兄的一把拨风刀扔给兀赤哈，“看看顺不顺手，不顺手我再给你找别的。”
兀赤哈接过来挥了两下，破风烈烈，满意地点点头，挥舞着冲进了人群里。
再看原来陈凌站着的地方，除了两具横卧的尸体，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再观祁林，则正与一白衣人缠斗在一起，两人一黑一白，动作迅如闪电，周围的人皆都退出一丈之外，免遭牵涉。
白筹习的一副护手钩，四面开刃，寒光凛凛，刃如秋霜，所掠之处吹毛断刃，削铁无声。而祁林一柄长剑，竟有些落了下风。
白筹将长钩凌空一甩，直逼祁林颈侧，祁林急忙拧身一躲，还是被从臂上划下了一道血口子。
而白筹不留一点给祁林反应的余地，双钩之上，只听咔嚓一声，竟将祁林手里的长剑一折为二！
“玉面修罗也不过如此，”白筹挑唇一笑，正待反手一剪取祁林性命，猛然之间身后一阵劲风直冲着后心而去，无奈之下只能收手。
却见祁林随手扔了手里的断剑，左手一抬，正接住陈凌扔过来的弯刀，目光一冷，眼神陡然犀利。
“玉面修罗是使刀的，蠢蛋。”陈凌嗤笑一声，脸上带着与面容不符的笑容，竟无端生出几分邪魅。
不等他把祁林这边观完，身后又有人喊：“陈凌，我看好那个三叉戟了！”
“等着！”陈凌忿忿地回了一声，依依不舍地作别祁林，抢那把三叉戟去了。
直到长夜将破，攻势才渐渐缓了下来，暗门的人见这边始终打不开缺口，只得收势，先退回村子里。
留下了一地尸体和奇形怪状的兵器。
苏岑看着那几个人迎着第一缕晨光，互相搀扶着，浑身浴血地回来，身影高大，恍若铜墙铁壁，竟有些惶惶不可直视。
这群人本来自异域，与他们官话不通，相貌有异，如今却拼尽性命守了他们一夜，护他们周全。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房里那人。
若那个人不是李释，又怎么能将这些人聚在一起，这群人又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受他驱使？
正想着，身后一动，房门从里面打开，正是李释，腰身笔挺，身姿卓绝，往门前一站便如一道长虹。
“今日参战者回去之后皆有重赏，原地休整，等禁军过来。”
图朵三卫们长呼一声，稀里哗啦倒了一片。
“赏什么？”苏岑小声问。
李释：“赏根羊腿。”
苏岑：“……”
“子煦，”李释目光慢慢沉了下来，“陈老要见你。”
“嗯？”苏岑一愣，有些看不透李释眼里的深意，末了才点了点头，进了房。
房里的蜡烛已经燃尽了，陈光禄隐在阴影里，一时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前辈？”
“嗯，来了。”陈光禄像是笑了笑，“《大周律》还记得吗？”
苏岑：“记得。”
“背来我听听。”
苏岑定了定神，缓缓道来：“旧律云言理切害，今改为情理切害者，盖欲原其本情，广思慎罚故也。德礼为政教之本，刑罚为政教之用。律令十二卷，分别为《明例律》、《卫禁律》、《职制律》、《户婚律》、《厩库律》、《擅兴律》、《贼盗律》、《斗讼律》、《诈伪律》、《杂律》、《捕亡律》、《断狱律》。《明例律》者，总则也……断狱者，皆引律分析之。”
“好，很好，”陈光禄笑了笑，“后生可畏也。那天你说你要如何来着？”
苏岑回道：“持心如衡，以理为平，诛世间宵小，还盛世太平。”
陈光禄点点头，“记着你说过的。”
苏岑一瞬间竟有些悲从心起，却又找不到源头，直到李释进来，把他轻轻揽在怀里，告诉他：“陈老要走了。”
“走？”苏岑愣愣地抬起头来，“去哪儿？”
“去做我该做的事，完成我未竟之事。”
苏岑心里猛的一顿，突然就懂了。
这满屋子的书，这一张巨大的六博棋盘，这一手选采的手艺，并不是用来无聊解闷的。
暗门的人之所以有恃无恐，便是倚仗着地下的密道，要想将他们一网打尽，必须把密道关了，让整片棋局成为一片死棋。
“能不能不去……”苏岑嗓子突然就哑了，微微颤抖着，死死拽着李释的袖口一角，“能不能不是他啊？”
李释眼里让人看不到底：“这是陈老的心愿。”
苏岑心里突然一空，一股无力感没顶而来。
陈老前辈蜇守孤村，苦心孤诣这么多年，等的就是今天。
他知道，他也好，李释也好，都拦不住。
“好了，苏小友，”陈光禄在苏岑背上拍了拍，自顾自出了房门，“人生相遇终有一别，况且还有这么多人送我，老头子走的不亏。”
彤云蔼蔼，澄光倾泻，所有人看着从房里走出来的人。
“谁有酒？”李释问。
陈凌从腰间解下个葫芦，扔了过去。
李释接住，又接过苏岑从房里拿出的碗，亲自斟酒，递上前去。
陈光禄端着酒碗，那双精亮的眼睛里突然就起了雾。
“我陈光禄，纵观一生，除过奸邪小人，也得罪过皇亲贵胄，有过风光一时，也有过穷困潦倒，但自认不愧天，不愧地，行得正，坐得端，以法当剑，荡世间污浊，回念毕生无憾，当浮一大白！”
一碗酒饮毕，陈光禄仰天大笑，摔碗而去。
苏岑靠在李释怀里看着那抹身影渐行渐远，终于忍不住埋下头来，肩膀轻轻抖动着，哽咽出声。
李释轻轻拍着苏岑的肩膀，目送老人离去。
不远处晨光渐渐升起，天地间一片澄澈，光芒洒遍万物，像冲破长夜雾霭的一把利剑。
那抹身影最后消失在光里，再也看不见了。

第167章 山洞
晨光熹微间，曲伶儿带着禁军从虻山山脚下的山岚间杀出，跟着一起来的还有徐州刺史梁方。
李释背手而立，对着梁方吩咐：“尽数围剿陆家庄内暗门乱党，如有反抗者，就地论处。”
梁方领命，带领禁军浩浩荡荡地往村子去了。
突然之间一声巨响，整个村子都跟着为之一震，在山脚下尚且震感强烈，更不必说那目之所至跟着晃了一下的村子。
“怎么了？地震了？”曲伶儿惊慌之下四下张望，却见所有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山脚下的村子，像在为什么人送行。
所有人都知道，村子底下那些盘根错节的地下暗道，那些萦绕在心头的恐惧，连带着那些晦暗的，不见天日的日子，都已经不复存在了。
曲伶儿回过头来，才发现祁林已经来到了他身边，登时一喜，“祁哥哥！”
转而又眉头一蹙，“你受伤了？”
祁林看了看自己胳膊，无所谓地甩了甩手，“无妨，小伤。”
蜿蜒的血迹从胳膊上流下来，染红了半片袖子，最后干涸在手腕间一串佛珠上。
怎么可能没事？
曲伶儿硬是拽着祁林到一旁给仔细包扎了伤口，确认祁林身上再没有其他伤处才满意地笑了笑，一回头，正对上几道幽怨的目光。
只见那些东倒西歪的图朵三卫们各个满身伤痕，甚至还有几个缺胳膊少腿的，跟他们一比，祁林胳膊上那道小伤口确实不算什么。
再看祁林却全无羞愧之感，将袖子高高撸起，毫不在意地顶着那一圈包扎仔细的白纱招摇过市。
陈凌气的直咬牙，早知如此昨晚就该让祁林多被捅几个窟窿，今日两人再上演一出生离死别岂不更好！
“苏哥哥呢？”曲伶儿扫了一圈没找到苏岑，只能回头去问祁林。
祁林抬起下巴点了点房内，却也不多说什么，曲伶儿张望一番，只见院子里人来人往，却都没有涉足那间房子的意思，连王爷都是在外面等着。曲伶儿纳闷一番，这才慢慢凑过去。
房内尚还昏暗，曲伶儿适应了一番才看清房内陈设，苏岑就坐在床边那张大桌子旁，对着桌上一副六博棋发呆。
“苏哥哥？”曲伶儿小心凑过去，生怕惊扰了正在沉思的人，凑近了才见苏岑指尖捏着一枚白子，已经许久没动过了。
曲伶儿看了半晌不明所以，只能出声问：“苏哥哥你干嘛呢？”
苏岑总算动了动，“我在想，白子入水后，还有没有可能衔鱼而归。”
曲伶儿记得，苏岑曾说过，棋盘中间的位置为水，而此时中间那个方框已被黑子团团包围，无论白子落在哪里看来都是死路一条。
曲伶儿挠挠头：“还有可能吗？”
片刻后，苏岑摇了摇头，把白子扔回棋笥里。
白子气数已尽，已成定局。
曲伶儿帮着把黑子也收起来，只听苏岑轻轻叹了口气。
“你说人要是也能像棋子这样，黑就是黑，白就是白，黑白分明，光明正大的搏斗、厮杀，该有多好？”
曲伶儿不知道他苏哥哥又哪来的这么多感慨，歪着脑袋不明所以：“那多没意思？”
半晌后，苏岑没由来笑了笑，“也是。”
兀自起身，向着门外而去。
不远处村子里尘嚣渐起，暗门的人没了暗道可退，只能殊死一搏，而这正中了梁方的下怀，这帮人害得徐州百姓无家可归，他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报仇雪恨。
之前暗门动用了多出数倍的人对付图朵三卫，没讨到什么便宜，如今被梁方带领的禁军如法炮制，却是败的一塌糊涂。
苏岑找到李释，问道：“怎么样了？”
李释凝望着远处的尘嚣，显然已是成竹在胸，“时间问题。”
又偏头看着苏岑，问道：“你好了？”
苏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陈老走的豪迈，若要他看到我这幅样子，只怕要笑我不争气了。”
李释轻轻一笑，“不会。”
不消一会儿便有禁军回来禀报，村子里的暗门逆党已被全部清缴，只是并没有找到陆逊、宋凡以及白筹的下落。
苏岑一皱眉：“怎么会？”
李释摸着扳指冥想片刻，道：“过去看看。”
李释带人赶到时梁方已将大宅子里里外外搜查了一通，见到李释摇了摇头，“在后花园里又找到一条密道，跟棋局并不连通，他们只怕是从那里走了。”
李释在人带领下绕过前朝、中庭，最后来到后花园，苏岑小声偏头问：“你有没有觉得这里的布置有些眼熟？”
李释微微点头：“太极宫。”
苏岑心道果真如此，就算他入宫次数少，可能会认错，但李释生在宫里长在宫里，总不会认错了自己家的模样。
“是前朝余孽？”
李释静默片刻，不置可否。
密道就在后花园的假山后头，令苏岑震惊的是这条密道就与他当初进来的那条相对而立，而他当初竟丝毫没有察觉。
李释打头，刚要进去，却被祁林轻轻一拦，“爷，我先来吧。”
李释没做强求，让祁林先进去，曲伶儿紧随其后，随后才是李释和苏岑，梁方跟在最后，防止有人背后偷袭。
一入密道，一股凉气扑面而来，往里走了几步便不见日光了，祁林点了火折子，一一分发下去，这才勉强看清大概。
这条密道不同于苏岑当初在棋局里看到的那些，狭窄逼仄，墙上没有壁画，地面也颇为凹凸不平，有些地方甚至只容一人躬身而过。若说之前那些是精心策划，这条则像是草草赶制，或者是废弃不用了的。
不知走了多久，苏岑大致估算了下，如果密道是直的，他们如今应该已经出了村子，差不多该到虻山脚下了。
祁林在前面突然停了步子，道：“爷，前方有变。”
李释领着苏岑过去，借着祁林手里的火光一看，只见原先狭窄的石道猛然变宽，里头怪石林立，这些石头不是一块块，而是呈长锥状，倒插在石顶上，像是随时可能掉下来，将人洞穿其下。
看不见的地方还有滴答滴答的水声，听着格外幽远缥缈。
“是个溶洞，”苏岑看罢道，“《山海经》中《南山经》有载，‘南禺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水。有穴焉，水出辄入，夏乃出，冬则闭’，说的就是这种山洞，这些石头都是积年累月被水冲蚀所致，跟滴水穿石是一个道理。他们应该是挖到这里发现了这处天然溶洞，所以藏起来做了一条逃生密道。”
李释调笑道：“《山海经》也能信？”
苏岑瞪了人一眼，“先贤智慧所作，为什么不信，有些东西现在虽然没有了，但白云苍狗日月变迁，你怎么知道当初就没有？”
“那你当初照着《山海经》游历一番，都游出什么来了？”
苏岑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悻悻地住了口，没好气道：“还走不走了？”
李释收了笑，斟酌一番，道：“走。”
这山洞里怪石嶙峋，有的尖细如针，有些却舒缓似幔。一开始一伙人还对这些鬼斧神工之作存着一点敬畏之心，走了一会儿才发现这些石头就是长得怪了些，其实跟普通石头也没有什么区别，这才放开步子大步向前。
“这地方我好像来过。”曲伶儿小声嘀咕，看见祁林回过头来征询的目光，又道：“这些石头有点眼熟。”
苏岑在后面问：“你什么时候见过？”
“就是之前我说过的，我小的时候跟师父和韩书他们住在一个看不见星星的地方，那个地方就有很多这种怪石头，”曲伶儿皱了皱眉，“不过也说不好，说不定别的地方也有这种石头呢。”
“溶洞形成的条件苛刻，天时地利缺一不可，不是随随便便哪里都有的。而且即便可以形成，由于水质石质有差异，洞里的石头也不见得就相同……”
光顾着说话没留心脚下，苏岑一不小心被绊了一跤，一头撞到一根石柱上，眼眶一酸，眼泪登时就出来了。
李释听到声响回过头来，只见苏岑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哼哼唧唧地缩作一团，一时之间又疼惜又好笑，只能停下步子回过头来安抚。
一点小意外致使整个队伍都停了下来，刚好他们走了也有大半个时辰了，李释顺势让大家停下来休整一番。
苏岑额头上红了一片，一会儿估计还得肿，眼眶红了一圈，难得露出几分楚楚可怜来。李释把人拉到身前给吹了几下，最后竟鬼使神差凑上前去，轻轻在那红肿处亲了一下。
苏岑只觉得一瞬冰冰凉凉，受用的很，刚一抬头，只觉得眼前一暗，李释兀自熄了手里的火折子，冲着早就瞄好的地方俯下身去。
苏岑喉头动了动，祁林和曲伶儿还好说，可他还顾忌着身后已经过了天命之年的梁大人，生怕这边一个不小心给梁大人吓出什么好歹来，不好放开手脚推拒，却正好给了李释长驱直入的机会。
一个吻在李释主导下流畅又隐秘，苏岑这才想起来自他们在陆家庄见上面就没有一刻消停，这会儿借着这点黑暗享受半刻温存，苏岑刚放下这一身戒备，就听曲伶儿在前面惊叫了一声：“苏哥哥，你快来！”
李释眉头一皱，褶纹里都带着几分被打断的不爽，先在心里给曲伶儿记了一笔，又捏着苏岑的下巴交换了一个深吻才把人不情不愿地松开。
火光再度亮起，苏岑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才开口问道：“怎么了？”
“苏哥哥你说的不错，这个地方我确实来过，”曲伶儿正和祁林站在一面石壁前，苏岑凑近了才见那面石壁上还有一道裂缝，大概有成人胳膊那么粗，而曲伶儿正是对着这面石壁指手画脚，“苏哥哥你还记得当初我和你说过我跟韩书捉迷藏后来被卡在石缝里的事吗？这就是那条石缝！”
苏岑对着石缝看了看，与其他石缝也没什么不同，不由皱眉道：“你怎么知道就是这条？”
“祁哥哥，帮我打下光，”曲伶儿借着一点光亮把手伸进石缝里，不一会儿竟从里面掏出了一只鞋来——还是小孩子尺寸，颜色褪去已经不见底色。
“这是我当初卡在这里时落下的鞋。”
苏岑看着那只鞋沉思片刻，“也就是说这里就是暗门最开始的据点，暗门就是由此开始，逐渐扩大，最后蔓延到大周境内无孔不入的地步。”
如若当初先帝听见陈光禄的话带兵围剿，是不是就不会有之后这一系列的事？
又走了足有大半个时辰才始见一点亮光，一伙人加快了步子，从怪石堆里出来，眼前一片豁然开朗。
苏岑和曲伶儿却是一愣。
曲伶儿绕了一圈，“苏哥哥，这是不是……当日那个山洞？”
苏岑环视之后点了点头，这里正是虻山上那个存放陆家庄村民尸体的山洞，没想到绕了一圈，最后竟是又回到了这里。
所谓造化弄人，上苍果然诚不我欺。
洞里的尸体早已搬走，没甚特别之处，几个人从洞里出来，只见一条蜿蜒的小道向下，七拐八绕隐在了密林深处。
苏岑道：“顺着这条山路下去就是我们之前借宿的景和村，由景和村入川陵县，再往后的路四通八达，只怕是不好追了。”
“我不就山，山自然来就我，”李释看着隐匿在山脚下的陆家庄，慢慢凝眉，偏头问祁林，“宋凡送回来时审过了吗？”
祁林点头：“因为不能在身上留下痕迹，所以只能用药，这人对各种药物抗性极强，最后也只是问出了两个字。”
“什么？”
祁林道：“崇德。”

第168章 中秋
由陆家庄一举牵出了暗门的总坛，这一趟可谓是意外之喜，尽管被陆逊和宋凡逃了，但暗门经此大创，一时总算是没了再作妖的可能，也算是换得了片刻的安宁。
陆家庄的善后事宜交予梁方处理，李释带着苏岑赶回长安，抵京时正赶上中秋佳节，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满城桂花飘香，好不热闹。
回京后的第一件事，苏岑先是跟着李释进了趟宫，这一行他是钦差，代天巡狩，回来自然得先交卸任命，向皇上转述徐州灾情及善后事宜，再转达徐州百姓对皇恩浩荡的感念之情。
而李释，纯粹是想看看小天子被逼到什么份上了。
两人进去时只见那小娃娃被埋在几摞奏章后头，咬着根笔头蹙着眉，冲一旁的太监抱怨：“又是淮南来的请安帖，问朕吃好？睡好？身体安好？天天看他们这些废话，朕能吃好，睡好，身体好吗？”
太监笑著称是，余光瞥见进来的人，刚要行礼却被李释挥挥手打发了，小天子尚未察觉，接着自言自语道：“你说皇叔看到这样的折子会怎么处理？是不是直接发还回去再把人打一顿？”
李释：“……”
他什么时候这么暴力了？
苏岑轻笑一声，小天子听到声响抬起头来，苏岑急忙跪下问安。
“朕安朕安，苏卿起来吧，”小天子急忙摆摆手，再一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李释，俨然像是看见了亲爹。
“皇叔……”小天子一撇嘴，两颗金豆子蓄势待发。
“行了，”李释轻轻一笑，“让他们都搬到兴庆宫去吧。”
小天子一头扑倒在桌案上，长长吁了口气，眼底下两个黑眼圈隐隐欲现。
他竟然不知道当一个皇帝每天需要处理那么多政务，皇叔以前究竟是怎么处理完这些事情还有闲情教训他的？
李释问：“这么累为什么不交给柳珵他们去做？”
小天子抬起一副小脑袋正儿八经道：“在其位，谋其政，朕既然要当这个皇帝，以后这些事情总是要自己做的，怎么能一直假手于人？”
苏岑拱手笑道：“陛下圣明。”
“好吧，”小天子怏怏地垂下头，“其实是柳相一直让朕立辅政大臣，可是朕当时觉得一时新鲜就没放权，后来再想放就拉不下面子了。”
苏岑轻声笑了笑，只听李释道：“这些人是你的臣子，你每个月给他们发俸禄不是让他们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更不是养虎为患，让他们有朝一日骑到你头上来。如何用人，如何恩威并施、上下一效，如何让他们心甘情愿为你办事而不存二心，这都是你要学的的东西。你这样把所有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却让他们在家里把酒赏月，还让他们抓着把柄拿捏你，就是为君者的表率了？”
小天子扁扁嘴，顿时一腔委屈，自己劳心劳力这一个多月只为了保住皇叔的摄政王位，结果人回来一句表扬都没有，先是劈头盖脸的一顿批评，虽说说的不假，但也确实伤自尊，更何况还是当着苏岑的面。
苏岑看着小天子一副有苦无从诉说的样子，心里不由好笑，李释对待旁人向来都是一字千金，这教训人的本事只怕是都用在小天子身上了。他知道李释对小天子寄予厚望，然而这么小的孩子还不懂这些用心良苦，难免有些揠苗助长了。只能稍事安慰：“陛下第一次亲政，却能秉持本心明察秋毫，不被人利用，已经做的很好的。王爷也是心疼陛下这么些天日理万机的辛苦，并非是真的生气了。”
小天子转头怯生生地看着李释，见人总算点了点头，这才心情稍稍开朗起来。
苏岑详细秉明了徐州之行发生的事，听的小天子眼睛都不带眨的，听到徐州水灾竟然是人祸而非天灾，不由感叹：“天灾无情，人心却更为险恶，暗门置数万百姓的性命于不顾，实在是罪大恶极。”
“还有那个宋凡，竟然是暗门的人，宋毅竟然还帮着他就藏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其心可诛。”小天子皱了皱眉，“可是宋家毕竟有丹书铁券，难不成就放任他们不管了？”
“丹书铁券不宥谋逆之罪，”李释坐着道，“他勾结暗门，已经超出了丹书铁券的庇佑范围，谁也保不了他。”
苏岑心中稍安，如此总算能还陆家庄一个交代，还陈老一个交代。
说起陈老，小天子不由心中戚然，他尚未出世之前陈光禄便已经蜇守孤村，遂不曾见过苏岑口中这位大周刑律第一人，但从苏岑的字里行间不难听出对这位前辈的崇拜敬仰之情，在听说了陈老事迹之后更是唏嘘不已，遂道等到开朝之后再对陈老另加追谥。
“斯者已逝，生者如斯，”李释看着苏岑道，“陈老最后能遇到你，也算走的安心。”
“我何德何能。”苏岑微微低头，想起之前的陈老让他背诵的《大周律》，只觉得肩头沉重，一时压的他有些喘不上气来。
这边苏岑事已毕，已经可以走了，因为中秋之夜有祭月礼，李释还得留下来主持祭祀，两人只能对视一眼，见李释轻轻点头后苏岑才告退离开。
而苏宅里，正值中秋佳节，阿福正在厨房里捣糍粑。
阿福是地地道道的苏州人，自小生在苏家长在苏家，跟着苏家的厨子会做不少南方小吃。
蒸熟的糯米用石臼舂打，又佐以新鲜的桂花汁，几经捶打不仅将糯米的劲道捶打出来，更是将月桂的清香尽数发散，最后撒上花生芝麻，拿红糖汁一浇，柔韧鲜滑，清香可口。
曲伶儿就趴在窗框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生怕这案板上的糍粑长了腿跑了，实在忍不住了就拿指头在那圆滚滚的白胖子身上戳一戳，嘬嘬手指头，回味无穷。
阿福皱着眉头指责曲伶儿：“你别戳了，让二少爷知道了又该嫌弃了。”
“那这样，咱们打个商量，”曲伶儿指着留下手指印的几个糍粑，“这几个反正苏哥哥也不会吃了，你给我装起来，我带走好不好？”
阿福翻了个白眼，“你还能再不要脸一点吗？”
一边说着却还是给曲伶儿找了个食盒一一装好了，他听说了曲伶儿在徐州代替二少爷下虎眺崖救人的事，口头虽然不说，但心里感激，别说是几个糍粑，就是曲伶儿这会儿要他赔一条命他也是愿意的。
苏岑回来时正碰上曲伶儿往外走，手里捧一束金菊冲他挥挥手：“苏哥哥回来了，晚上不用等我吃饭了。”
苏岑嗔道：“刚回来就不消停。”
途径厨房看着案板上白滚滚的糍粑拿手戳一戳，嘬一口，心头一动，冲阿福道：“这几个给我找个食盒装起来。”
阿福：“……”
临了又挑上一坛应季的桂花酿，冲阿福挥挥手：“晚上不用等我吃饭了。”
阿福：“……”你俩是商量好的吗？
于是便有苏宅二人齐齐出现在兴庆宫门口，面面相觑一番，又齐齐把视线放到了对方的食盒上。
一样的款式，一样的东西，甚至连摆放的方式数量都是一模一样。
曲伶儿悻悻道：“苏哥哥，你来看王爷啊？”
苏岑暗道自己怎么就沦落到和曲伶儿一般见识了，偏开几步佯作不相识，“你找你的，我找我的，就当咱俩没见过。”
曲伶儿也正有此意，独一无二的东西那叫心意，两件一样的那就是随意了。抬腿便跑：“我看到东市新上了桂花酿，我再去给祁哥哥买两坛！”
苏岑：“……”
进了兴庆宫，李释尚还没回来，苏岑绕着龙池走了一圈，眼看着秋菊开的正好，佐酒也不失为一种雅兴，遂又采上几束，捎带着一起来到湖心亭里。菊香幽幽，酒韵袅袅，到时候对酒当歌，湖心赏月，再一起吃着红糖糍粑，岂不乐哉。
于是，苏宅的二人守着着一样的红糖糍粑、桂花酿和菊花，等着两个从宫里回来的人。
守了一夜，两个人却一个也没回来。
第二日一早，苏岑才知道竟是昨夜的祭月礼上出了事故。
崔皓在祭礼期间，把一个老翰林给打了。

第169章 翰林
消息还是从号称“京城琐事无所不知”的郑旸那里听来的。
郑旸供职翰林院，被打的那个刚好就是他的直隶上司，一个正儿八经从永隆年间就一直待在翰林院的老翰林。
翰林学士，说起来本身无秩品，却掌管着诏拟内制、参与机要等重要实权，后来更是与礼部一起统协科考事宜，在天下文人仕子眼里是顶清要又尊贵的职务。
而登科的仕子之所以挤破了头想进翰林院，更是因为这里不失为一块跳板。
科举，入翰林，拜官入相，一条龙下来，是最正统的升迁方式，但凡是家里有些条件背景的，都以能把自家孩子送进翰林院为傲。当朝的大多数尚书、侍郎乃至左相温修皆是翰林出身，而像柳珵、崔皓这样的寒门子弟便只能另辟蹊径。柳珵是正赶上时局动荡，得到楚太后一手提携才有今日成就，其他人没有这份际遇，要想入相，只怕是难上加难。所以英国公费尽心力把郑旸弄进翰林院也不无道理，毕竟谁不愿意自己儿子顺风顺水一路高升，那些坎坎坷坷的弯路能不走就不要走了。
而咱们这位挨打的孙翰林，从永隆十二年赐进士出身后就待在翰林院，要论资历，翰林院里没人比的过他，可一晃这么些年过去了，依旧只是个翰林。
这么些年来目送同僚们一个个从这翰林院里出去，封侯入相，风头无两，这升迁的迹象却一点也没落到他头上，这就好比占着茅坑不拉屎，占着鸡窝不下蛋，占着这么好的资源几十年来却没提升一星半点，追根究底，只因为一点，这人的嘴巴太臭了。
据郑旸说，上至皇亲国戚，下至翰林院里洒扫的奴仆，就没有没被他骂过的，所以刚有一点升迁的迹象就被自己骂没了，这人不待在御史台，而是在翰林院，当真是屈才了。
而且这人可能是因为屡次升迁名单里都没有他，满腔抱负无从施展，还患上了嗜酒的毛病。别人喝一点酒可以作千古文章，他喝一点酒可以骂三天三夜。
而这次挨打，就跟他这点破毛病不无关系。
他竟然在祭月礼上骂了柳珵。
祭日于山，祭月于坎，每年祭月礼上需得击鼓奏乐，祭月迎寒，还得撰写青词大声诵读之后焚烧祭天，以求人间诉求上达天听。而当朝青词撰写的最好的，就数右相柳珵了。
而孙翰林就是在柳珵诵读青词之时骂了两句，偏偏就被柳珵的铁杆追随者崔皓听见了，崔皓二话没说，一拳上去，孙翰林嘴里当即就漏了风。
苏岑问：“他到底骂什么了？”
“那谁知道？”郑旸撇撇嘴，“他也不能在祭月礼上明目张胆地放声大骂啊，也就是自己碎碎骂两句，好巧不巧，他身边是崔皓，哪怕是柳珵本人呢，估计都没这么大反应。”
苏岑凝眉思忖了片刻，又问：“后来呢？事情怎么处理的？”
“还能怎么处理，”郑旸摊了摊手，“小舅舅大手一挥，两个人都下了狱，好好的祭月礼被搅得一团糟，祭月不像年尾祭礼，今天不行了就再换一天，毕竟这月亮挂在天上，一月就圆这么一回，折腾了半夜功亏一篑，小舅舅能不生气吗？”
苏岑点点头，难怪昨夜人一晚上都没回来。他空等了一夜，临近天明，却是自己又跑了回来，还告诉兴庆宫的下人，就说自己没来过。李释回来一夜未眠必定身心俱疲，他不想到头来还得为了他这点小事分神。但事情不弄清楚心里终究有个坎，这才一大早就过来堵郑旸，想从这里了解个大概。
如今听到事情无伤大雅才心头稍安，又闲扯了几句，想起两个人都没吃饭，又把给李释准备的糍粑拿出来两个人分食了。
“崔皓有柳珵给他撑腰应该是没什么大碍，可怜我们那位孙翰林，这京城只怕是待不下去喽。”郑旸边吃着糍粑边与苏岑闲聊，不一会儿就偏了主题：“哎你家这糍粑做的真不错，改天让我家厨娘到你府上学学艺去。”
辞别了郑旸，苏岑才赶去大理寺点卯，张君得知苏岑竟在千里之外的陆家庄遇见了自己的老师，而人却永远留在那里再也回不来了。一时之间伤情有之，感慨有之，拉着苏岑说了一上午的话。
“我早该想到的，老师他肯定是要回去的，”张君揉着圆滚滚的肚子一脸哀伤，“想当年我们第一次进村时，只有我和老师两个人，本意是借着查陆小六的死因来调查暗门，没想到他们竟然明目张胆到当着我们的面杀人。一条条人命，就那么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没了。我当时吓得不行，老师估计也无计可施了，他最擅长的就是化律为剑惩奸除恶，可在一个完全脱离了律法控制的地方，他的毕生所学所求，都显得那么无济于事。”
“后来，当时村子里的村长名叫陆逊，是他找来了村子里几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趁着天黑把我们送出村去，几乎是以他们自己为盾用一双双血手把我们推了出去。”
张君重重叹了口气，“那是我这辈子都不愿再回去的地方，可对老师而言，那里是一块阴霾，他身为大周律法的化身，不允许大周疆土上有这么一块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所以他必须去抹掉这片阴霾。”
苏岑黯然神伤，这世上总有一群人，逆着人流而上，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以血肉之躯冲破桎梏与枷锁，以换取后来人走的顺遂。
“你跟他很像，”张君突然抬起头来盯着苏岑道，“我有没有说过你跟他很像？尤其是执着在案子里的时候，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苏岑刚要谦辞一番，只见张君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眼里泪花荡漾：“我能叫你一声老师吗？”
苏岑：“……”
等到苏岑傍晚下衙的时候，崔皓和孙翰林的事情已经闹得满城皆知了。同时关于两人的判决结果也已经出来了。
孙翰林终于不用再在翰林院待着了，被一举贬谪出京，去地方当县令了。
而崔皓仅仅是罚了两个月的俸便再无牵连。
果然就如郑旸预料的那样，在这虎穴龙潭的京城当官，有没有背景，高下立现。
孙翰林走的当日，城门外只有两个人前来相送。一个是郑旸，可能是顾念那一点共事情谊，也可能是相处时间短，没被骂的狠，这才有勇气过来。
而这另一个，孙翰林眯眼打量了半晌，长身玉立，面容清皎，这谪仙般的人物……自己好像并不认识啊？
而且这人似乎也并不是来送行的，就跟在郑旸身后，一句话也不说，若不是身形气度实在出尘，他都要以为这是郑旸带的随从了。
眼看着要走了，孙翰林实在没憋住，盯着这青年人皱了皱眉：“这位是？”
郑旸刚待作答，却见苏岑冲人一拱手：“在下苏岑。”
孙翰林稍稍吃了一惊：“你就是那个新科状元，破了好几个大案子那个？”
说起来当初他还骂过这人沽名钓誉、自命清高呢，没想到正主原来长这样。
苏岑谦逊一笑，“正是不才在下。”
孙翰林心里疑惑更甚，苏岑如今是陛下宁王眼前的红人，与他并无半点交集，就算知道了自己曾经骂过他，那也不至于屈尊纡贵过来落井下石吧？
苏岑像是知道孙翰林心头所惑，冲人一笑道：“在下听说了孙大人在祭月礼上不畏强权，怒斥柳相，对孙大人景仰的很，特来一览风貌。”
孙翰林心下了然，宁王和柳珵是死对头，他骂了柳珵，反过来看就是帮了宁王，所以宁王才派个人过来对他稍加安抚，现在的贬谪不过是逢场作戏，日后说不定还能再起复回京，自己反倒是因祸得福了。
孙翰林刚待谦让一番，只听苏岑接着道：“孙大人骂柳相没有真才实学，文章弄虚作假，想必是知道一些内情吧？”
孙翰林面色一白：“你……你怎么知道？”
说起来他骂柳珵的事也不过就是小声嘀咕了几句，不凑巧刚好被身边的崔皓听见了。可看崔皓那么护着柳珵，定然不会把自己骂柳珵的话往外宣扬，那这个人又是怎么知道的？
苏岑眼神忽的一凛，接着问：“永隆二十二年的会试，柳相策论的试卷上究竟写了什么？”
孙翰林身形一晃，向后微微踉跄了两步，回神之后立即拱手作别：“天色不早了，我该启程了，后会有期……不不不，还是无期了吧，别送了别送了，告辞告辞……”
郑旸看着孙翰林近乎落荒而逃似的一溜烟跑了，不由回头疑惑地看着苏岑：“你怎么知道他骂了什么啊？”
苏岑淡淡摇头，他已经把孙翰林方才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尽数捕捉，一些东西伴随着浮上水面，呼之欲出。
当时调查贡院杀人案时他去礼部调过当年的案档，可是翻遍所有人的试题，却唯独没找到当年的状元榜首——柳珵的试题。好巧不巧，这位孙翰林正是当年那场科考的誊录官，负责将所有仕子的试题糊名重新誊录一遍再送到礼部审阅，也就是说柳珵只要进了贡院，试题一定是会经过他的手的。
苏岑凝眉思索，柳珵究竟是做了什么，才让这位孙翰林得出“没有真才实学，弄虚作假”的结论？
那柳珵的状元之名，又是怎么得来的？
与此同时，刑部大牢。
一人从阴冷潮湿的牢房里出来，站在明媚的阳光之下打了个哆嗦，再一看层层台阶之下站着的人，不由眼前一亮，几步上前冲人笑道：“你怎么来了？”
柳珵不冷不热地哼了一声，“我不来捞你，让你烂在大牢里吗？”
柳珵迎头往回走，崔皓紧随其后，只听柳珵边走边数落：“多大的人了，能不能别再那么意气用事，这里是长安，不是你那小破村子，把你那副乡野气收一收。”
崔皓忿忿不平：“他那么说你，我怎么能忍？！”
柳珵无奈一笑，“你怎么知道他说的不是真的？”
“你是先帝钦点的状元，谁还能质疑先帝不成？”崔皓义愤填膺，再一看柳珵都走远了，急忙追上去，“你别走那么快，等等我。”
柳珵嫌恶地一甩袖子，“离我远点，一身酸糟味。”
崔皓抬起袖子嗅了嗅，皱眉：“有吗？”
转而又一笑，“那你给我洗吗？”
柳珵：“滚。”

第170章 莲子
李释复朝之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的摄政权拿了回来。
柳珵之前一直主张小天子立辅政大臣，与小天子拉锯了一个月都没取得成果，在李释回来后迅速变了说辞，大肆赞扬了一番小天子的精明能干，希望小天子能继续亲政，摄政王什么的，根本不需要。
奈何小天子之前在柳珵党人的逼迫下早就吃够了亲政的苦，这时候巴不得赶紧把权利交出去，根本没用李释动口，自己便以“朕尚年幼，不足以克承大统”为由，把玉玺亲自交到了李释手上。
对此，柳珵虽说不甘心，却也早在意料之中，反倒没那么大反应了。
血缘上的关系，刻在骨子里，本就不是他们这些外人离间的了的。
反应最大的，却是坐居后宫的楚太后。
清宁宫里砸了一扇百鸟朝凤的屏风，又砸了一套琉璃盏，楚太后一会儿骂李释狼子野心，觊觎她儿子的江山，一会儿又骂柳珵他们办事不利，连一个李释都对付不了，最后没得骂了，哭诉先帝走得早，留下他们孤儿寡母被人欺负，又把这豺狼虎豹留在他们身边虎视眈眈。
柳珵在一旁不由冷笑，明明是你自己儿子拱手把玉玺让给了别人，这会儿来怨天尤人又有什么用，有功夫在这儿砸东西，还不如去教育教育儿子。
冷不防被楚太后看到了脸上尖锐的一角，楚太后脸色顿时一变，“你在嘲讽哀家？”
柳珵立即拱手：“臣不敢。”
楚太后冷艳的脸上提了个笑出来：“谅你也不敢。”
柳珵没由来打了个哆嗦，一股凉意渐渐升腾而起，只听冰冷的音调回荡在大殿梁椽间，“你可是先帝留下来照顾我们母子的，如有二心，你对得起先帝对你的恩情吗？”
柳珵低头敛神，指尖却一点点僵硬蜷缩。
而李释拿回摄政权之后干的第一件事，便是将之前那些为难过小天子的大臣们挨个儿收拾了一遍。
不是边关奏急，需立即定夺嘛，那遣你为陇右道巡察使，先去漠北吃两年沙子再告诉我是不是边关奏急。
那些个拿陈芝麻烂谷子出来充数的，看来是记性不怎么好，既然如此便早早打发回老家安享晚年算了。
还有那些无故上请安帖扰乱视听的，既然每日都这么闲，不妨就派御史下去查一查吏治，凡有一件冤假错案的，便按官员不作为、尸位素餐处置。
小天子坐在龙椅上看的无比畅快又目瞪口呆，原来还可以这么做，原来手握重权当真可以睥睨众人。
于是原本混乱的朝局在李释回归之后又迅速恢复到了之前的状态，人人小心翼翼各担其职，生怕被逮出来当了那只出头鸟。
几轮秋雨下来，天气渐凉，苏岑下了衙来到兴庆宫时一场秋雨刚歇，下人们正忙着打扫满地的残花败叶，竹枝编成的扫把刷刷清扫着青石板上，见过苏岑问了安，告诉他王爷正在书房里忙公务。
苏岑自忖不能扰了宁亲王的公务，打声招呼后先向着后寝而去。途径龙池，里面莲叶枯黄，蓬头高立，随手扯了几个靠近岸边的莲蓬头，到了寝宫有找来个盘子，把莲子一一剥出来，又拿针把莲心挑了去——莲心泛苦，趋甜避苦是本性，更何况他从小就没怎么吃过苦，对这种一经尝试就萦绕在舌尖经久不散的滋味一直报以敌视态度。
李释处理完手头的事情回来时，就见那只小狐狸悠然自得地倚坐在他的卧榻上，面前捧着本书，桌边还摆着一盘莲子，不时伸出手来摸几个，嘴里嚼的咯嘣作响。
李释进来苏岑尚未察觉，直到人来到桌边，也想伸手摸一个莲子尝尝。
两只手交叠在一起苏岑才从书上抬起头来，目光渐缓，对人轻轻一笑：“你忙完了？”
李释却没有就此松手，捏着那只腕子让人衔起一颗莲子来，又引着那只手送到嘴边，舌头一卷收到嘴里才松了手，“看的什么，这么入迷？”
苏岑神态自若地把书收起来放在手边，“一些陈年旧案子，翻出来看看。”
这话说的真假掺半，陈年旧案子不假，却是刚刚才立的案——这是田平之的案子。
好在李释看上去并未上心，伸出一只手把他拉起来，问：“吃饭了吗？”
苏岑这才想起来自己是空着肚子来的，淋了一场雨，又吃了满肚子的生莲子，这会儿才觉出来胃里发寒，不是那么舒服。
李释吩咐下人送膳过来，把人抱在腿上，挑精捡细一口一口给喂饱了才把人放下来，自己草草吃了几口便让撤了。
苏岑微微皱眉，“怎么吃的这么少？”
一句话还没问完便见祁林端了个玉盏进来，苏岑刚瞥见里头浓郁的汤汁，便被李释端起来一饮而尽了。
“这是……药吗？”苏岑盯着碗底漆黑的药渣子凝眉，上次他见李释喝药，还是有人在兴庆宫的膳食里下毒害得李释引发了旧疾。自从李释从徐州回来，拿回摄政权，大刀阔斧地整顿吏治，自然又是动摇了不少人的利益，那这次，会不会又是……
李释像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笑着在人背上拍了拍，“一点风寒，不妨事。”
“风寒？”苏岑显然还是存疑，刚想去嗅嗅那药渣子里到底混了什么药，却被李释不着痕迹地端起来交到祁林手上拿走了。
苏岑心里疑惑更甚，他其实不通药理，真要闻也闻不出什么来。结果这么一试却试出了东西来，李释特地避着他，所以这药一定不是什么治风寒的药。
可李释这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显然是并不打算告诉他。
苏岑那股子别扭劲儿又上来了，当晚在床上几次不配合，软的硬的都不吃，严防死守那一点布料，就是不许李释动他。
最后用灼灼的一双眼睛盯着李释，一字一顿地问：“你到底怎么了？”
老狐狸微微眯了眯眼，不答反问：“那你呢？又在捣鼓什么案子。”
苏岑一愣，顿时赧然，他以为他藏的很好，却不想全部落在人眼里，早就洞穿了他那点小心思。
既然已被识破，苏岑坦坦荡荡迎着那目光上去，以求用真心换真心，“我是要查田平之的案子，那你呢？”
李释眯着眼盯着身下的人，鬓发散乱，唇红齿白，显然也被撩动了情|欲，偏偏一双眼睛亮的吓人，一副宁死不屈，宁肯把两个人憋死也不肯就义的神情。
“小兔崽子，”李释倏忽笑了，再接着，眼神猛然一狠，一手铜浇铁铸般拉过苏岑两只挣扎的手按在头顶，另一只手雷厉风行地动作，不消片刻便解决了那几块寸缕。
“一点小病，还收拾不了你了！”
一场酣畅淋漓过后，苏岑躺在床上痛定思痛，在床上跟宁亲王讨价还价实在不是个好主意，但看人生龙活虎还能跟他缠斗半个时辰的样子，好像身子也并没有多大问题。
苏岑偏了偏头，用尽最后力气在那副紧实的臂膀上咬了一口，咬完了看着那一整排深深陷下去的牙印又后悔了，轻轻凑上去，蜻蜓点水似的亲了亲。
李释抬手把人捞起来，放在胸口上，又捏着下巴，低下头去索吻。
前面几个浅尝辄止，无关情|欲，像是告慰，又像是安抚。越往下去，好像那人颊齿之间还留着那么一点莲子清香，直教人想深入进去，挖掘出来。
苏岑迎合着，回应着，张开唇齿任由人长驱直入，执拗了一晚上的目光总算柔和下来。
等着一吻结束，苏岑心结渐开，不再纠结于追问李释病情的起因，转而问道：“药苦吗？”
李释轻笑：“不苦。”
苏岑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李释，“那疼吗？”
“不疼。”
“那是不是晚上睡不着？”他能明显觉出来，李释身上的檀香味较之之前更浓了。
李释难得没否认，“睡不着你待如何？”
苏岑抬手轻轻环住李释的脖颈，“那我晚上都来陪你。”
李释对这苏岑那副如水的眉眼看了一会儿，末了在人眉心印下一个冰冷的吻：“好。”
“那田平之……”苏岑咬了咬唇，还是决定如实相告，“当初你担心暗门牵涉其中，不让我查，可如今暗门经此大创，一时应该没有功夫操心我了。这是陈老生前留下的唯一一桩没破的案子，我想替他完成。”苏岑抬起头认真看着李释，“我能查吗？”
李释抬手按了按眉心，“我说不让你查，你就不查了？”
苏岑想了想，认真点了点头，“嗯。”
两个人都沉默了，李释凝眉考虑，苏岑静静等着，房顶传来窸窸窣窣的细响，又下雨了。
半晌后李释把人拉回怀里，在人肩头轻轻拍了拍，“查吧，天塌下来我给你兜着。”

第171章 枣树
封一鸣又回京了。
美其名曰回京述职，可如今不逢年、不过节，述的哪门子的职？
苏岑眼睁睁看着这人带着满箱子的礼物进了兴庆宫，又被李释无情地赶了出来。
对此封一鸣倒也不恼，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收拾收拾东西，转头投奔了苏岑。
苏岑看着封一鸣千里迢迢从扬州过来，一身风尘仆仆都没来得及打拂，一时心软点了点头，结果一失足成千古恨。
事实证明，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酷。
于是苏岑每天从大理寺回来都能看见封一鸣在他的院子里，坐着他的躺椅，喝着他的茶，指挥着他的下人，一副理所当然之感。
封一鸣是北官南走，好面食，口味重，天天撺掇阿福做菜多放盐多放辣，苏岑却是地地道道的南方人，清淡惯了，当天晚上便烧哑了嗓子，一连几天开不了口。
封一鸣好浓茶，苏家的茶叶一天下去好几两，苏岑有次跟着喝了一杯，一晚上没睡着觉。
接连几日苏岑也习惯了，就当家里没有这号人，两个人各自为伍，吃两份饭，喝两种茶，偶尔还能和平地共处一室，一起在院子看秋阴散尽，倒也挺和谐。
苏岑端着自己的碧螺春问：“你天天这么往京城跑，就不怕有人弹劾你擅离职守？”
封一鸣呷了一口自己的铁观音道，“谁乐意弹谁去吧，刚好把我调回京城，我乐得清闲。”
苏岑轻笑了一声：“你不就是算准了扬州离不了你。”
榷盐令刚刚废除了不过一年，封一鸣担任江淮盐铁转运使，统筹整个淮南道的盐、铁兼漕运。淮南道是商贾集发之地，盐利更是重中之重，去年年底税收一上来更是彻底充盈了国库，封一鸣现在可以说是有恃无恐，再也不是当初那个还需要死劾来保命的芝麻小官。
苏岑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残红，突然问：“就那么不甘心？”
封一鸣笑了，“换做是你，你能甘心？”
苏岑凝眉，静静想了想，直到最后一点光湮灭在天边，才轻声道：“不甘心。”
“我问过他，我们那么像，为什么是你？”封一鸣端着一盏凉透了的茶，轻轻一笑，“你猜他怎么说？”
苏岑抬头，他记得当初在扬州时无意中听到过封一鸣和李释的谈话，封一鸣一声声诘问，歇斯底里——为什么是他？
他当初提前走了并没有听到最后，既然不是说给他的，那他就不想知道。
可如今话从封一鸣嘴里说出来，他又无端多了几分好奇。
封一鸣笑容里带着几分悲切：“他说，不像。”
苏岑一愣：“哪里不像？”
“我也想知道哪里不像，”封一鸣自嘲般摇了摇头，“所以我才过来看看，到底我们哪里不像。”
苏岑轻轻一笑，举杯向前，“如今看出来了？”
封一鸣也往前递了递茶杯，凉透了的铁观音和碧螺春轻轻一撞，“乒”的一声，水波荡漾，封一鸣轻笑，“是挺不像的。”
田平之的案子得以立案是苏岑费尽千辛万苦争取来的，按照张君的性子，这种有可能踩雷的案子他是决计不会碰的，当年就是因为这个案子害的他跟老师身处险境，他们所查的一切都被抹去了痕迹。如果只是涉及暗门也就算了，可貌似还有朝中人物牵涉其中，拔出萝卜带出泥，他不知道这下面到底还牵连着多少人。
而且如今案子已经尘封了这么些年，知情人早已不在了，就连唯一执着的田老伯也已经入土了，他实在想不明白，这个案子还有什么查下去的必要？
苏岑却不以为然，一件案子，一条人命，还真相大白天下，是对生者的告慰，对死者的尊重，不管过去了多少年，都不该被束之高阁，落灰蒙尘。
张君被苏岑缠的不胜其烦，告了假在家里躲了几天，结果竟被苏岑找上门去，探病为由，大道理扯了一通，本来没病的都给说出病来了。
张君被缠的没办法，最后才总算点了头，但有约法三章，要查可以，但得秘密进行，而且案子到了哪一步了他必须清楚，一旦到了不能控制的地步，苏岑必须听他的，说停就得停。
苏岑哪里还有半个“不”字，当天晚上便熬夜把所有线索整合了一遍，最后得出结论，案子不能凭空捏造，还得有个抓手，所以还得先把田平之的尸体找出来。
当年田平之死后被当成心猝而死，直接埋在了贡院后头，陈光禄为了查案把尸体挖出来，后经仵作证实他当时死于哮喘。案子查到最后不了了之，唯一知道真相的陈老已经驾鹤西去，仵作下落不明，那田平之的尸体又去了哪里？
大理寺有存储尸体专用的冰窖，但也只是作为临时储存之用，时隔这么多年尸体肯定不会还放在冰窖里。
不过既然案子没结，按照陈老的逻辑，尸体定然不会草草处理，肯定还放在某个地方留待后续继续查。
那当初陈老愤然离京，奔着赴死的决心前往陆家庄，会把尸体藏在哪里？
如果他是陈老，又会把尸体最后藏在哪里？
越加思考，心里有个地方渐渐明晰起来，既然案子没结，那便留待后人继续查，所以一切回归最原始的地方——
尸体还在贡院里！
想明白这一层，苏岑豁然开朗，第二日一早便去大理寺告了个假，又回家换了一身常服。听说要去挖尸体，在家里闲得发慌的封一鸣也上赶着凑热闹，苏岑心想多一人多分力，也省的这人天天在家无所事事膈应他，这才把人带上。
说起尸体，就不得不提一个人，两人去贡院之前先去太傅府绕个圈子，把正在喝茶听曲儿的宁三通提了出来。
不曾想在太傅府里还碰上了个熟人。
沈于归自当日被从刘康手里救下来就被宁三通带回家里医治，之后被宁老爷子收为干孙女一直住在宁家，这次赶得巧了，苏岑他们到的时候正碰上沈于归在后花园里画画。
沈于归当初为了复仇一身男子打扮，看着清冷又孱弱，如今换下女装，一身绸缎一裹，腰身立显，这才看出几分女孩子曼妙的身段来。人看起来在太傅府里将养的不错，脸色不似之前那么苍白了，有了几分神采。
看见苏岑来了，沈于归面露惊喜，立即放下笔上前冲苏岑欠了欠身，轻轻一笑，像一朵白莲徐徐而绽，“恩公。”
苏岑无奈一笑：“都说了不用叫我恩公了。”
沈于归看着苏岑认真道：“你于我沈家有恩，这声恩公受之无愧。”
苏岑笑了笑，不想再在这上面纠结，转而看着桌上的画纸，“你又能画画了？”
“右手还是不行，”沈于归无奈地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一条凸于表面的伤痂从腕子上横亘而过，这里的筋脉曾经断过，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像从前那么灵活。
“所以我现在练一下左手，还不是那么熟练，平日里解闷乱画一气还行，就是登不上台面。”
封一鸣凑近看了看沈于归乱画一气的作品，不禁皱眉，“你这是乱画一气，那我们画的岂不都是狗扒的了？”
只见画纸上一支写意秋菊，初绽在一场严霜之后，但姿态傲然，全然不受严霜所迫。用笔奔放，将其疏朗、冷峻、野逸之气展现的淋漓尽致，说是大成的名家之作只怕也不会有人质疑。
苏岑看清画上的内容却是另一种心境，轻轻一笑道：“你用上了你沈家的画法。”
沈于归淡笑：“从前尽是模仿别人的东西，如今我总算能画一些自己想要的东西了。恩公当日说的不错，模仿的再像，那也是仿品，没有作画时的那份心境，就少了画里的灵魂。我如今画自己的东西，美也罢，丑也罢，终究是有一缕东西牵绕着，画出来的不再是单纯的死物了。”
苏岑点头，这画上的菊花透着一股勃勃生气，确实不是之前那些仿品能比的。
又跟沈于归说了一会儿宁三通才姗姗而来，轻袍缓带，姿态翩翩，看见封一鸣不由一笑，“呦，扬州近来很太平啊，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封一鸣回以一笑，“不比你清闲自在。”
这话倒是不假，宁三通不求功名，在大理寺挂个闲职，平日里有案子就在寺里待着，没案子就各处茶楼酒肆闲逛。而且有这重身份在这，旁人也不敢随便支使，慢慢的倒成了苏岑的御用仵作了。
宁三通道：“改天叫上郑旸给你接风洗尘，”这才看着苏岑问：“又有新案子了？”
“谈不上新案子，”苏岑把之前的案情大致说了一遍，最后才道：“案子有些棘手，可能牵涉到朝中权贵，而且张大人的意思是背地里偷偷查，不能放到明面上，你接不接？”
“你还当真是不肯消停，”宁三通不禁笑道，“我若不接，你还能找谁？”
苏岑拱手一笑，“那便有劳了。”
宁三通找来他那大木头箱子，收拾妥当之后三人才一起出发。去贡院的路上宁三通道：“说来也巧，十几年前是陈大人和我师父承办的这个案子，如今换了你我，当年他们罢官的罢官，离职的离职，案子被雪藏，不知道我们能不能运气好一些。”
苏岑道：“先人之志，会保佑我们的。”
他平日里不信鬼神，这里却无端就相信了陈老在天有灵，必然也希望他们能将案子告破，还死者安息。
长安贡院门口两侧林宗卿亲笔题的楹联犹在，贡院每逢三年用作科举的试场，平日里都是大门紧闭。当日万千仕子齐聚于此，手握一支笔，胸怀万卷书，叹家国天下，书山河万顷，风光场景犹如昨日，如今却门前寥落，连当日的糖水铺子都不见了踪迹。苏岑一时竟生一种恍惚之感，想当年，他从这里开始了仕途，如今再回到这里，像是一场轮回，宿命注定他得回来这个地方。
苏岑掏出从礼部借来的钥匙，开了锁，推开两扇朱漆大门，进到贡院里来。他跟封一鸣都是从这里出来的，一股熟悉之感扑面而来，一时不禁感慨万千。
宁三通没进来过，不由嘀咕：“这房子怎么这么小，跟一个个笼子似的？”
苏岑笑了笑，“就是笼子。”
一排排号舍林立，可不就是一个个樊笼，从这笼子里出来的，一飞冲天，翱翔万里，也有出不来的，一辈子被锁死在这里，穷尽一生找不到出路。
穿过号舍来到贡院最后，墙根旁横排了几棵酸枣树，还没走到近旁三个人就不由一愣。
“不好。”苏岑急忙上前，看清眼前场景，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只见遍地坑坑洼洼，不远处一棵酸枣树下还被挖出了一个人形深坑，被翻出的土被堆在一旁，土色尚还新着。

第172章 试卷
苏岑走到酸枣树下，俯瞰着那个坑，慢慢凝眉：“怎么会这样？”
宁三通也凑近过来，打量了一下土坑的深浅长短：“坑长七尺有余，刚好能埋下一个人，田平之应该是被人先一步过来挖走了。”
封一鸣问：“谁还知道田平之埋在这儿？”
“礼部和翰林院的人？还是当初承办此案的大理寺的人？”宁三通掰着指头一一数来，“还会有谁？”
“还有一个。”苏岑突然道。
封一鸣和宁三通齐齐看过去，只见苏岑凝看着那个土坑，良久之后才轻声道：“田平之和柳珵生前是挚友，姑且不说田平之的死到底跟柳珵有没有关系，自己的好友最后死在贡院里没能出去，柳珵不可能不知道。”
宁三通恍然大悟：“你是说尸体是柳相偷走的？”
封一鸣也跟着点头，“而且礼部是柳相的人，如果真的是柳相派人来挖尸体，轻而易举就能拿到贡院大门的钥匙。”
苏岑却没有就此展眉，蹲下身去捻了捻堆起来的土，土质松软干燥，而前天夜里才刚刚下过一场雨！
“可是，他怎么知道我们要查田平之的案子，还能抢先我们一步把尸体偷走？”苏岑扔掉手里的土，掸了掸手，静静抬头看着封一鸣和宁三通，眼里是看不清的一片寒雾。
“苏兄……怎么了？”宁三通被人看的心里发毛，不自在地揉了揉鼻子，“有什么发现吗？”
苏岑慢慢收回视线，“没什么。”
封一鸣问：“现在怎么办？”
苏岑冥想片刻，开口道：“去礼部。”
礼部侍郎何仲卿在京官里是出了名的好脾气，任职礼部，人也确实印证了那句“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对待谁都是谦谦有礼。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却屡次被苏岑逼到跳脚。
何仲卿一口咬定，这半年来除了苏岑，不曾有人来借过贡院的钥匙。
“不曾出借过？”苏岑冲人谦逊有礼地拱了拱手，“那能否借贵部的出调案档看一下。”
何仲卿微微皱眉：“你不相信老夫？”
“我们自然相信何大人，”宁三通道，“只是礼部事务繁多，是人总有遗漏的地方，您让我们自己看一眼安了心，不是好过这么耗下去？”
何仲卿无奈叹了口气，这些人都来者不善，一个苏岑就算了，还有一个宁三通，不管怎么说太傅府的面子还是得给的。
吩咐下人把礼部的出调案档拿来，何仲卿接过来交给苏岑手上。
几个人仔细翻看了近些天的条目，确实没有贡院钥匙出借的记录。贡院壁坚墙厚，墙高两尺有余，而且墙上还设有棘垣，如果不是通过钥匙，是怎么把尸体带出去的呢？
苏岑抬头问：“除了礼部，还有谁有贡院的钥匙吗？”
何仲卿摇头道：“虽说礼部和翰林院统筹科举事宜，但钥匙一直都是存放在礼部的，这里没有记录，那就是没人进去过。”
苏岑信手又往前翻了几页，刚要把案档还回去，突然留意到什么，向前翻了几页，前后对照一番，最后扒着封线缝隙里仔细辨认，良久才道：“这里少了一页。”
何仲卿面色一白，“可能是之前写错了，撕了吧？”
“可是条目对不上，前一页还是今年正月的借调记录，下一页就成了三月的，那整个二月期间礼部就没有借调出去过东西？”
苏岑拿着一双冷冰冰的眸子盯着何仲卿，直把人看的心里发寒，刚要出口辩解，却听封一鸣在一旁道：“前年的也是，二月的少了一页。”
几个人又接连翻了几本，发现有几年二月的借调都有一页缺失，而且撕痕尚新，应该是近期才撕去的。
宁三通道：“可是去年的是完整的啊。”
苏岑凝眉想了想，“去年二月正赶上三年一度的会试，礼部和翰林院在贡院里进进出出筹备科考，人员杂乱，不用钥匙也能轻而易举混进去。”
封一鸣道：“也就是说有个人在每年二月都要进贡院里一趟，但是记录被人销毁了。”
苏岑回头看着何仲卿：“何大人不打算给我们个解释？”
何仲卿在秋高气爽的日子里硬是被逼出了一头汗来，拿袖子几经擦拭，才结结巴巴道：“我不知道啊，这案档也不归我管啊，我是真的不清楚啊……”
“是柳相？”苏岑突然道。
何仲卿神色一滞，噤了声。
苏岑心里了然，能让何仲卿这么维护的，只能是他的上司，当朝右相——柳珵。
“可是这借调是二月份的啊，”宁三通不理解，“贡院里的土很明显是最近才被挖出来的，不可能是二月份挖的。”
“没说是之前挖的，”苏岑指尖轻敲著书面，“我的意思是他怎么知道我们要来查他，能提前销毁记录，而且他既然能销掉之前的记录，那最近的就不能销毁吗？”
苏岑抬头，直勾勾地盯着何仲卿，“到底是谁让你干的？”
明明没说什么重话，何仲卿却无端觉得遍体生寒，那目光有如实质，硬生生让人向后踉跄了一步，吞吞吐吐道：“我不……”
“何大人想去大理寺谈？”
“是柳相！是……柳相……”何仲卿颓然垂下肩，“就在你们过来之前，来了个人，自称是柳相派来的，让我把关于柳相的记录全部抹掉。我也是听命于人身不由己啊，可是，可是真的只有往年二月的记录，近几天柳相真的没进过贡院……”临了还不忘补充：“我说的都是真的，真的没骗你……”
苏岑静静听完，点了点头，“多谢了。”
何仲卿这才愣过来，自己是朝廷命官，苏岑没有真凭实据是不能对他怎么样的，而且这人还低着他半级，自己叱咤官场数十载，到头来竟被这么一个毛头小子摆布了。
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何仲卿实在没脸再待下去，刚走到门口，只听身后苏岑又喊了一声：“何大人。”
何仲卿青天白日打了个寒颤，愣愣回过头来，只见那青年人面目如玉，冲他轻轻一笑，“我想再看一下永隆二十二年的科考试卷。”
在礼部昏暗的库房里，三个人每人守着一摞试卷开始翻看，毕竟已经过去十几年了，纸上的墨迹受潮晕开，有些还发了霉，得仔细辨识才能看清到底是写的什么。
宁三通的速度明显不如苏封两人，让他对着尸体看一天一夜他都不困，可就对着这么几页纸看了没多少就开始点瞌睡，只能强打精神没话找话问：“你查这些试卷是觉得当年的科考有问题？柳珵偷了田平之的试卷，夺了他的状元？”
苏岑一边回答，手上的动作也一点都没落下，“柳珵偷田平之试卷的可能不大。就你今天看的那些笼子，等人进去后都会从外面上锁，门外还有号军把守，除非交卷走人，不然根本无法从里面出来。要想在考场里调换卷子，难度太大，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
“那会不会是有人帮他？”宁三通又道，“买通了门外的号军或者值考的翰林？”
“可是当时柳珵只是个没钱没背景的寒门子弟，他哪来的钱行贿？”苏岑看完了自己这摞，又从宁三通那里分了一半过来，“而且，那场考试负责誊录的翰林曾经说过，柳珵是‘没有真才实学，弄虚作假’，也就是说柳珵当日作的文章肯定是不怎么样，一篇不怎么样的文章，需要柳珵费尽心思、甚至不惜杀人来窃取吗？”
宁三通咬着笔头皱了皱眉，“那我就想不明白了。”
宁三通突然从发霉的试卷里抬起头来，“你们看这个。”
苏岑和宁三通凑头过去，只见封一鸣单拎出来的那张，署名是田平之，挥洒恣意的一手行楷，落笔天下，分析藩镇割据，探讨边将拥兵自重的问题，直切要害，鞭辟入里，时隔多年还能看出字里行间的少年意气。但这么一篇行云流水的文章，却从中间戛然而止，纸上落了几滴血迹，多年下来，发暗发黑，混在墨迹里，已然辨不真切了。
星拱之辰，殒于初升之际，在那么一间不足丈宽的号舍里，没落的无声无息。
封一鸣默默叹了口气，伯仲之间才顿生惺惺相惜之感，田平之如果能活到现在，这朝堂上是不是又是另一种格局？
苏岑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的情绪，轻声道：“接着看吧。”
看到最后，宁三通早已不知从何时起抱着一摞书睡了过去。薄暮之际，苏岑和封一鸣齐齐放下手里的试卷，对视一眼，齐齐摇了摇头。
这里面没有柳珵的试卷。
柳珵身为永隆年间最后一届科考的状元，竟然找不到他当年夺魁的试卷。
突然之间，宁三通从书上抬起头来，茫然四顾：“哪里烧起来了？”
封一鸣一愣，不禁调笑：“睡糊涂了吧你。”
宁三通吸了吸鼻子，“不是，真的有股烟味。”
话音刚落，书库角落里突然蹿出一道火舌，顷刻吞没了一片书架。
苏岑面色一沉：“快走！”
跑了两步却见封一鸣还站在原地，正妄想从数千张试卷中再找出当初田平之的试卷。
苏岑折身回去把人拉了一把，“救不了了，快走！”
几乎是顷刻，火舌席卷上来，将一切化为乌有。
三个人连滚带爬地冲出库房，再回头一看，浓烟滚滚，火势窜天，漫漫烟尘之下，所有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第173章 卧底
火光曈曈，浓烟蔽日，库房外顷刻就聚集了大批的人。但由于里面多是书本纸张，遇火即燃，连救的余地都没有，众人也只能束手无策地站着，看着火势渐渐吞没了所有。
何仲卿赶过来时库房烧的只剩个框架了，在门外来回踱步了几圈，看看苏岑，欲言又止，只能无奈捶手，“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苏岑道：“这件事我会向陛下秉明清楚，一切罪责我来承担。”
何仲卿这才心里稍安，心道烧了也好，省的这小祖宗再天天上门要这要那，在柳相那里也能有个交代。指挥着看热闹的人分散开来，火象征性地再救一下，免得被人落下话柄。
处理完这边，苏岑回过头去问封一鸣和宁三通：“看清楚起火点是哪里了吗？”
宁三通回想了下当时的情形，他是第一个发现着火了的人，最有发言权，想了想道：“好像是从里面烧起来的。”
苏岑凝视着唯一的出口方向，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可是我们出来后，就没有人再从里面出来了。”
当时库房里只有他们三个人，他们所在的位置距离门口也最近，可是从他们发现着火，一直到他们从里面逃出来，并没有第四个人再从里面出来，如果说火真的是从里面烧起来的，那放火的人呢？
他们三个自从分好了试卷就没再挪动过，彼此都在对方视线之中，那这火到底是怎么烧起来的？
封一鸣道：“莫非是库房里天干物燥，这些书本纸张自燃了？”
“可它早不自燃，晚不自燃，我们刚查到这里它就自燃了，未免也太巧了吧？”苏岑环视了一圈周围的人，“更巧的是这个人为什么总能抢在我们前面一步？他是怎么知道我们的行程的？”
宁三通跟着神色一紧：“你是说，有人跟踪我们？”
封一鸣在一旁笑了笑，不置可否。
从礼部衙门出来天色已晚，眼看着茶楼酒肆都已经开始打烊，苏岑歉意地冲宁三通道：“宵禁将至，害你奔波了一天到最后连口饭都没吃上，届时等案子破了我再登门道谢，把这顿饭补上。”
“你跟我这么客套干嘛，”宁三通摆摆手，“那便等你好消息，有什么事尽管来太傅府找我。”
目送宁三通走了苏岑才收了视线，一回头，正对上封一鸣意味的目光。
“你怀疑是宁三泄露了我们的行踪？”
苏岑摇了摇头慢慢往回走：“我也说不好。”
“你注意到在贡院时他断了的那根绳子了吗？”封一鸣道，“明显是用利器割断了的，他可能就是利用那段时间让人把田平之的尸体运了出去。”
“可是他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苏岑淡淡道，“他无心仕途，跟柳珵没什么交集，有太傅府做靠山，也不至于受人威胁。而且那么短的时间里，在不知道田平之所埋的具体位置的情况下，要想把人挖走也有难度。”
封一鸣想了片刻，也点了点头，“这么说来不是他？”
苏岑垂眸：“我希望不是。”
话说到这份上，封一鸣也没再过多强求，接着问：“现在所有线索都没了，接下来怎么办？”
“我也没想好，走一步算一步吧。”苏岑耸了耸肩，转头看着封一鸣，“你什么时候回扬州。”
封一鸣挑了挑眉，“怎么，就这么想让我走？”
“他们能自由出入贡院、礼部，敢放火烧礼部库房，我不想牵连了你们。”
“你还是操心自己吧，”封一鸣轻轻一笑，“你才是最关键的人，他们要杀也是先杀你。”
“所以才让你离我远点。”苏岑一边说着突然停下步子，对封一鸣道：“你先回去吧。”
封一鸣愣了愣，回过头来：“那你呢？”
苏岑偏了偏头，封一鸣跟着看过去，只见花萼相辉楼楼顶的琉璃瓦反射着夕阳余晖，流金炳焕，绚烂异常。
封一鸣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兴庆宫里华灯刚上，苏岑到的时候晚膳已经布好了，下人们站在一旁等着伺候，坐在桌边的人却压根没动筷子。
苏岑上来便拿了一块荷花酥塞进嘴里，边吃边在李释身边落座下来，又拿起筷子往自己碗里夹了几块排骨，埋下头去狼吞虎咽吃起来。
李释这才启了筷子，边吃边道：“来晚了。”
“我又闯祸了，”苏岑抬起头来可怜兮兮看了人一眼，“我们查到礼部，刚查出点东西就有人把礼部库房烧了。”
“人没事吧？”李释抬眼把人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确认没事才漫不经心道：“礼部建档杂乱，是该让他们好好梳理梳理了。”
苏岑无奈一笑，自己可能真是个瘟神，被何大人知道了，估计又得跳脚了。
李释边吃边道：“以后出门让祁林跟着你。”
“不，不用，”苏岑险些呛着，接过帕子猛咳了几声才将将止住，一脸无奈地看着李释，这人在朝堂上对他多加关照就算了，再把自己的贴身侍卫让给他，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这点关系吗？
李释笑着给人顺顺背，“就这么怕被人知道。”
这些天来苏岑倒真像之前说的那样，每晚都过来给他当那安神香，只是必定得临近了宵禁才来，捂得严严实实，跟做贼似的，生怕被人瞧了去。
“人言可畏，”苏岑摇了摇头，“我落人口舌无所谓，大不了拍拍屁股一走了之，那你呢？也能一走了之吗？”
“怎么不能？”李释反问。
苏岑不轻不重地瞪了人一眼，只当是句玩笑话，埋下头去继续跟碗里的排骨作战。
李释放下筷子擦了擦手，“那就让曲伶儿跟着你。”
苏岑点点头，这才注意到李释手里已经空了，不由凝眉，“怎么又吃这么少？”
他就没见李释动几下筷子，仅有的几筷子还是夹的面前的一盘翡翠苣丝，怎么能吃饱？
苏岑下手剥了一只凤尾虾给李释放到碗里，试探着问：“再吃点？”
李释倒也没拒绝，重新拿起筷子吃了。
苏岑展颜一笑，又接连找了几样一一给李释送到碗里，见人照单全收地都吃了才放下心来，放下筷子埋怨一句：“真难伺候。”
李释轻笑一声，夹起一块去了刺的鱼肉给人送到嘴边，“那换我来伺候你。”
一顿饭吃完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苏岑伺候李释吃完了药，又陪着把一日的朝事都理完。一边研磨一边回想今日发生的事，封一鸣说的不错，能每次都提前他们一步，这个人最有可能就是身边人。他不是没想到这层，只是不愿往这上面多想，说他曲高和寡也好，薄情寡义也罢，一直以来肯交心的人不算多，仅这么几个，他不想有朝一日还得针锋相向。
所以他傍晚的时候替宁三通开脱，实则也是说给自己听，没拿到真凭实据之前，他便一心相信他们都是清白的。
李释手上没停，边批阅奏章边问：“你那案子查的怎么样了？”
苏岑一愣，立即回神，心虚地看看砚台里的墨，墨色均匀，纸笔不胶，应该没影响了李释看折子，不禁起疑，那这人又是怎么知道自己在走神的？
一边疑惑，却还是理了理思路，把这一天发生的事简单给李释讲了讲。李释看似在认真处理政务，苏岑所说的却也一个字也没落下，等苏岑说完了一针见血地点出来，“封一鸣还是宁三？”
苏岑摇摇头：“我不知道。”
“明天让封一鸣回扬州去。”
“不必了，不必了，”苏岑急忙摆摆手，一想到封一鸣千里迢迢从扬州赶过来，再被人无情地赶回去，指不定得伤心成什么样，叹口气道：“我自己处理。”
李释抬了抬头，“你能行？”
苏岑挺直了腰杆：“我怎么不行？”
李释轻笑出声，看着人脸上严肃认真的样子点了点头，“那就你说了算。”

第174章 头疾
入了秋以后夜凉如水，苏岑半夜醒过来，习惯性地探了探身旁，心里猛的咯噔一声——旁边空空如也，被褥已经凉了好一会儿了。
苏岑惊坐而起，举目四望，直到看见书桌前被窗外月光勾勒出的轮廓才心头稍安，一颗心落进温水里，在黑暗里用眼神将那个身影描摹了一遍又一遍，以至于刻在心头上，印在脑海里，闭上眼睛都清晰如初。
一直以来，他就像个虔诚的信徒，对着这人追着，看着，直到有一天突然发现，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近，他收了步子才明白，不是自己走得太快，而是那人一直在等着他。
苏岑披衣下榻，如今他总算不必再看着、望着，他可以几步上前，与李释并肩站着，一偏头就能看见。
走到近前才发现李释轻轻靠在他那张紫檀椅上，一手搭在额间，看似闭目养神，实则眉头却在蹙着。
直到苏岑把手放在他那只手上，李释才微微回神，一双眼睛慢慢睁开，眼底映着星辰皓月，孤寂又深邃。
李释声音里带着三分低沉七分醇厚，问：“怎么不睡了？”
“我是不是不管用了？”苏岑微微蹙眉，盯着那双眼睛问：“你是不是还是睡不着？”
李释把苏岑那只手拉在手里，在人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不会。”
“那你怎么……”苏岑话说到一半又突然住了声，李释刚刚舒展的眉头又蹙了起来，显然是不欲多说。苏岑附身|下去，下巴搁在人肩头上，轻声询问：“那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李释松开苏岑那只手，靠着椅背轻轻闭上眼睛道：“帮我按按头吧。”
苏岑两手放在人鬓角两侧，不轻不重地按压着穴位，指尖带着点点冰凉，好似真把脑颅中搏动着的疼痛舒缓了。李释眉心舒展，双眸轻阖，好似真的睡着了。
苏岑把目光肆无忌惮放在人脸上，宁亲王年仅不惑，岁月积淀在人的骨子里、气度里，却没在表面留下痕迹。一张脸上是内敛下来的光华，轮廓锋利，眼眸深邃，只眉心位置留下几道深重的竖纹——是时常蹙眉所致。
哪来的这么多烦心事，怎么能留下这样斧劈刀刻般的痕迹？
苏岑鬼使神差地把手移上去，以指腹按压，妄图抚平那道痕迹。
可是那痕迹积年累月而成，又岂是他轻易能左右的。
又按了一会儿，苏岑低头在人耳边轻声道：“我去把祁林叫进来吧。”
他到底不是药，顶多能延缓疼痛，却不能去根。
李释难得没有拒绝，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苏岑收了手，带上门轻轻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祁林进来，清门熟路地拉拢了各处窗纱床幔，点上最重的安神香，看着人真正睡着了才轻手轻脚地关门离开。
祁林从寝宫里出来时才发现苏岑还没走，就坐在门前被秋露打湿的台阶上，一双眼睛失神地盯着沉沉夜幕，那双眼睛的光彩不见了，睿智不见了，像个孩子似的，满是茫然。
和害怕。
祁林在人身边站了好一会儿都不见苏岑有起身的意思，好像就要坐死在这，等着，守着，一直到李释从里面出来。
天寒雾重，祁林回去找了条毯子给人披上，见人还是无动于衷，只好道：“你不用担心，是老毛病了，过一阵子就好了。”
苏岑抬头看了看祁林，点点头，又低头道：“我不困，你不用管我，让我在这儿坐一会儿。”
祁林又站了片刻，索性陪着一起坐下来，这种迷茫的心情他懂，当初他一夜夜守在伶儿门外，等着人脱险，等着人苏醒，一站就是一夜。明知道自己无能为力，可就是不甘心，就是想要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好像这样就能分担他的痛苦似的，自欺欺人却一意孤行。
“我一直睡得很好，他睡不着我却一点都没发现，他什么都不告诉我，我什么都告诉他了他却还是瞒着我。”苏岑埋下头去喃喃自语，也不知是说给祁林听还是给自己听，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指节透着一种冰冷的苍白。
祁林想了想，安慰道：“爷可能是不想让你担心。”
“可他越是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才越是担心。”苏岑突然抬起头来看了祁林一眼，眼神一瞬亮起来，像黑暗中的一颗孤星，欲言又止片刻，最后却又收了回去，渐渐陨落了。
他记得上次他从祁林那里逼问真相，害得人挨了一顿打。更何况他上次以曲伶儿作胁，心里已经愧疚万分，这次他都没有筹码，更不知道如何开这个口。
祁林却兀自开了口，“你听说过受降城之战吗？”
苏岑愣过之后点了点头。受降城位于长城以北的漠北草原上，本是一座孤城，当初少年将军霍去病屡次深入大漠，大挫匈奴锐气，后来又遇连年天灾，匈奴终于支撑不下去，遂向汉室求和。汉武帝遣人在漠北草原上建了受降城，用以接受匈奴投降。时过境迁，草原部落几衰几盛，受降城沿用至今，成为抗击突厥的一道外层防线，用于控制北疆军事势力，削弱突厥各部。
祁林所说的受降城之战正是李释带领着打的，一战大破突厥各部之间的结盟，自此突厥再也不成气候。
苏岑疑惑：“那场仗不是赢了吗？”
“是赢了，”祁林自嘲般一笑，“是我们赢了，大周赢了，爷却输了。”
祁林道：“彼时太宗皇帝病危，紧急召爷回京，突厥十六部却突然结盟，大肆进军大周边境。那时新岁刚过，漠北尚还天寒地冻，我们在受降城被围困了一月之久，没有棉衣棉被御寒，便以漠北最烈的酒取暖。是爷夙夜不寐，带着我们严防死守，才保住那道防线，使得身后的大周子民免遭生灵涂炭。一月之后援兵才至，彼时早已布告天下，李巽登了皇位，爷却落下了一身伤病。”
苏岑愣在原地，良久都没回过神来。他没见过战场，不知道漠北的夜有多寒风有多猛，无从想象喷溅的鲜血顷刻成冰是什么样子，不知道所谓的深夜吹角连营是什么场景，半晌才喃喃一句：“怎么会这样？”
“爷也就是在那时落下了头风的毛病，一遇寒便头疾发作，要靠安神香才能入眠。只是那种东西，治标而不治本，依赖性太强，剂量逐渐加大，用的久了反倒平时都离不开了。”
苏岑点点头，难怪李释身上一年到头都有股子檀香味，难怪兴庆宫里都是一入冬便早早烧上了火炭，难怪李释说，以后他在的时候都不要点香……
那么多细节历历在目，他破得了天下最难的案子，却看不透最浅显的表象。
苏岑愣愣地抬起头来，“我该怎么做？”
“继续陪着他，守在他身边就好，”祁林慢慢起身，抖落了一身露水，又道：“还有，别让他担心你。”
等祁林走了，苏岑又坐了一会儿才起来，看了眼寝宫方向，才摸着黑又给自己找了处安身的地方。
一连几日，苏岑都是下了衙之后再赶过来，亲侍汤药，夜里也予取予求，就是一到就寝的时候就退出来，给李释点上檀香，再自己找地方去睡。
李释不禁调笑，苏大人好大的排面，把兴庆宫当成秦楼楚馆，嫖了人就走，一点情分都不讲。
苏岑冷冷地楔人一眼，心道到底被嫖的谁啊？秦楼楚馆都没这个待遇，自己送上门来，事后腿还打着颤呢就得裹上衣裳自己爬走，真要是你情我愿的皮肉买卖，他还不伺候了呢。
几日下来李释气色倒是真有起色，苏岑安心不少，心道先把这一阵子头疾应付过去，过后再慢慢调理，戒了那愈演愈烈的安神香。
这边安了心，田平之案子那边苏岑也有了新的进展。这几天静下来苏岑把当日的事好好想了想，从表面看是所有的线索都断了，但那人在毁坏证据的过程中也不可避免地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证据。
几日后三个人重聚在东市的顺福楼的包间里，苏岑做东，点了满满一桌子菜款待两人。
宁三通啃着顺福楼的招牌肘子抬头问：“不是说破了案再请我们吃饭吗？如今这是案子破了？我怎么没听说？”
“案子还没破，”苏岑道，“不过也快了。”
封一鸣捧着一盅雪蛤静静看向苏岑，只见人成竹在胸地一笑，道：“我知道田平之的尸体在哪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顺福楼水晶肘子的友情赞助，陪着我们走过了这么多章节（实在懒得再想一个）

第175章 设伏
宁三通和封一鸣齐齐一愣，宁三通抬头看着苏岑：“在哪儿？”
话已至此，苏岑却又突然卖起了关子来，神秘兮兮地一笑，“佛曰：不可说。”
宁三通“嗐”了一声，一脸惋惜道：“我还想看看呢，十多年是尸体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出什么东西来。”
封一鸣也跟着笑：“死人骨头我可不稀罕，要看你们去看吧。”
一顿饭吃的宾主尽欢，又打着为封一鸣接风洗尘的名号喝了不少酒，出酒楼的时候几个人都有些醉醺醺了。
其中要数苏岑最甚，得靠两个人掺着才好站住，半路上已然神志不清，一个劲儿地往下蹴溜。
封一鸣又把人往上提了提，忍不住抱怨：“平日里也没见这人这么能喝啊，看着轻轻瘦瘦的，喝醉了烂泥似的，沉得要死。”
“可能他是高兴吧，”宁三通道，“毕竟这桩陈年旧案子关系到陈老，他从徐州回来之后心里一直压了心事，陈老在他心中所占的分量之重是有目共睹的，能完成先人之志也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封一鸣点点头，转而问道：“如果他当真找到田平之的尸骨了，真的能还原当年田平之的死因吗？”
“我也说不好，”宁三通摇了摇头，“还是得看尸体是什么状态，有时候时间会湮灭一些证据，有时候也会还原一些真相。”
在太傅府门前告别了宁三通，封一鸣只得一个人架着苏岑往回走，途径兴庆宫，那醉的不省人事的人竟自觉地住了步子，惺惺忪忪的一双醉眼打量了一会儿花萼相辉楼的楼顶，就要迈着步子往里进。
封一鸣都快被气笑了，指指前面的长乐坊，“那里才是你家。”
“家？”苏岑醉醺醺地一眯眼睛，“家里有谁？”
封一鸣掰着手指一一道来：“有我，有阿福，还有伶儿。”
苏岑眯着眼睛等着封一鸣继续说下去，却见人说完这些之后就住了嘴，摇摇头，“不对，还少个人。”
封一鸣不由讥笑，堂堂宁亲王都敢归为家人，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可笑过之后心里依然不是滋味，他笑苏岑痴心妄想，他却连痴心妄想的资格都没有，可悲的那个还真说不上是苏岑，还是他。
最后把苏岑交到祁林手上封一鸣才放心离开。甫一进兴庆宫的大门，苏岑身子陡然挺直，一双眼睛清亮如水，再无一点惺忪醉意。
苏岑褪下一身外袍又把祁林手里的夜行衣接过去，替换妥当之后对人道：“就跟王爷说我今晚有事，先不过来了。”
祁林有些担忧地皱眉问：“你喝了多少？能行吗？”
苏岑轻轻一笑：“半斤花雕而已，不妨事。”
苏岑的酒量是被兴庆宫的小私库一点一点养起来的，酱香醇厚的老酒都能抱着喝上半坛子，市面上掺了水的薄酒更是不在话下。
他也就是算准了宁封二人不知道他的酒量才好装一装醉，这点小花招要是在李释面前立马就不够看了。
祁林点点头，又问：“你真的不打算告诉爷？”
苏岑回头冲人一笑：“我能处理。”
看着苏岑出了兴庆宫的大门往西去了，祁林转头来到李释书房里，一字不落地将苏岑的原话给李释重复了一遍。
李释摸着手上的扳指点点头，“随他去吧。”
入夜之后白日里的那点余温很快就降了下去，枣树凌乱交叠的枝干将白惨惨的月光划分地支离破碎，之前留下的土坑还在，一堆堆被挖出来的土包被月光打下阴影，像一个个隆起的坟包。
而前面一排排笼子似的号舍更像是蛰伏在黑暗中的野兽，虎视眈眈注视着闯入的外来者。
苏岑那一点酒意被夜风一吹就散的七零八落了，横坐在一颗枣树上，百无聊赖地从树上摘枣子吃。
枣子吃多了容易胀肚，但又不好下来遛遛食，苏岑只好找了条枝干做依靠，往上一躺揉着肚子消食儿，不一会儿又有了昏昏睡意。
刚眯了一会儿被冷风一吹陡然清醒，险些从树上掉下去，苏岑拢了拢衣领吸了吸鼻子，心道这人当真是好耐性，大半夜过去了还不见动作，再不来天就该亮了。
刚想完不远处就应时地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苏岑一瞬清醒，一双冰凌般的眼睛洞穿层层枝叶望过去，只见来人也是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身影清瘦，手里提着把铁锹，不慌不忙地来到枣树下，环顾一圈，找了块看似平整的地方埋头开始挖。
意料之中，苏岑抿了抿唇，心里却没有一点猜中了的喜悦，反而目光渐渐冷了下去，盯着黑暗中的身形迟迟下不去动作。
脆弱的枣树枝干总算撑不住苏岑的重量，咯吱一声脆响，不给人准备的时间便将人扔回了地上。
苏岑被摔了个七荤八素，大腿上貌似还得枣枝上的硬刺扎了几下，龇牙咧嘴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枝叶，一抬头正对上黑衣人犀利的目光。
四目相对，铁锹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倒映在苏岑眼底，像结了一层冰。
片刻之后，黑衣人把手里的铁锹扔下，无奈苦笑：“果然是个陷阱。”
“封一鸣，”苏岑道，“果然是你。”
清冷的月光将身形拉长，两人对峙般站着，清风过院，一时之间却僵持住了，仿佛两句话已经道破了始终，谁也不知道该如何再开口。
半晌后封一鸣笑笑，“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苏岑直视着封一鸣，缓缓道：“应该说从你来到京城起我就一直在思考你来的目的了。”
封一鸣挑了挑眉，“那你查案的时候还带上我？是想看我什么时候露出马脚，再亲手抓住我，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我当初说过，我不希望那个人是宁三，同样的，我也不希望那个人是你，”苏岑垂下眼帘，睫毛掩映住眸中光景，“可你终究是让我失望了。”
封一鸣不无讥讽地一笑，“一边满口的仁义道德，一边又毫不留情地设计来抓我，苏大人当真是铁血柔情，好人都被你当了，我还能说什么？”
苏岑道：“那天在来贡院的路上你用小刀割开了宁三的箱子上的绳子，却又保证它不会立时就断了，等进了贡院，绳子支撑不住终于断开，你的人借机绕开我们来到这里，营造出一种田平之被挖走了的假象。”
“可是那么短的时间不可能找到田平之埋的准确位置，所以你们在枣树下挖了一个人形的坑，妄图营造出一种尸体已经被挖走了的假象，而真正的尸体其实还在这里，根本没被挖走。”
苏岑抬头看了看封一鸣，缓了口气接着道：“事后你又让你的人先我们一步到了礼部，销毁了柳相对贡院钥匙的借调记录，把一切罪责推在柳相身上。”
“这些能当所谓的证据吗？也有可能是宁三自己割断了绳子扰乱视听。”封一鸣嘴角始终噙着一抹笑，泰然处之地看着苏岑，“说到底还是区别对待了。”
苏岑摇了摇头，面色平静地与封一鸣对峙着，“我真正开始起疑在库房里的那把火，明明里面只有三个人，期间没有人离开过坐席，火又是如何烧起来的？”
封一鸣笑了笑，“是白磷。”
“就是白磷。”苏岑道，“你把白磷放在易燃的书本旁，一开始还是在阴影处，随着时间推移，日光慢慢偏移过去，用不着你自己动手便能实现放火的目的。白磷这种东西暗门才有，你该不陌生吧？”
“原来是这样。”封一鸣自嘲地一笑，“所以当初我试图把嫌疑往宁三身上引时，你就已经知道是我了。”
苏岑淡淡摇了摇头，“我会为宁三开脱，自然也会为你开脱，说不定有暗门的人掺和进来了，那个人也不一定就是你。说实话，在今晚看到你之前，我都不知道来的这个会是你。”
封一鸣微微一愣，片刻后才道：“可你还不是布下陷阱诱我上钩，说到底还是不信任。”
苏岑静静看着封一鸣，眼神里说不出是痛心还是同情，“你当初想借何骁之手杀了我，年尾的时候你把一副涂满了白磷的画进献给王爷，你说让我信你，你要我如何信你？”
“那幅画我并不知情，我做这些也不是为了暗门，”封一鸣无奈地一摊手，“我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王爷，你信吗？”
苏岑目光冰冷，没带一点犹豫地摇了摇头。
封一鸣无奈一笑，“你看，这就是我们不一样的地方，我可以为了他用尽一切卑劣的手段，你却只会拿着明刀明枪在他身上捅窟窿。”
封一鸣明明是在笑着，眼神却近乎哀痛，潮湿的像要滴出水来，“可是他中意的，终究是那个磊落的人。”
作者有话说：
昨天竟然有小伙伴猜出来了，好厉害！

第176章 活埋
苏岑皱了皱眉，一时有些拿不准封一鸣这一番话到底是出自真心，还是又在骗他——若是真的，李释牵涉其中，那为什么还要放任他去查？要是假的，为什么他都能感觉到封一鸣那种深入到肺腑里的痛楚。
无从安慰，苏岑觉得不论自己说什么都像是幸灾乐祸的得势小人，只能重新回到案子上，开门见山问：“田平之跟王爷有什么关系？”
“事到如今你还天真地以为田平之的案子只是一条人命那么简单？”封一鸣冷冷一笑，“柳珵、先帝、暗门，牵涉之广连陈老都寸步难移，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就能破这桩案子？”
“田平之跟王爷有什么关系？”苏岑皱着眉一字一顿地又问了一遍，“田平之死的时候王爷还在边关，忙于受降城之战，他怎么可能会跟一个远在千里之外还没有登科的仕子有关系？”
“信不信由你，”封一鸣无奈一笑，“你会害了他的。”
斗换星移，弦月不见了踪迹，天光即亮，苏岑静默片刻，再抬头时眼里已经一片澄澈，“你走吧。”
“什么？”封一鸣愣了一愣，回神后难以置信地看着苏岑，突然有些搞不懂这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到底有没有关系我会去找他问个清楚，”苏岑绕过封一鸣，兀自往回走，“你走吧，回你的扬州去，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了。”
封一鸣皱眉看着前面笔挺的背影，出声问：“你不抓我？”
“你留在扬州比在牢里有用。”苏岑头也没回，径自向前，消失在沉沉的暮霭里。
封一鸣盯着苏岑消失的地方，眼神里有些近乎发狂的嫉妒。都说流水无情，落花有意，明明他们都属于不自量力的落花，为什么他能那么坦然地说出“去找他问个清楚”？
思及最后，封一鸣自嘲般笑了笑，所以，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苏岑从贡院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尚还暗着，长安城的晨鼓刚刚敲过，正是城门开启的时辰，大多数人还处在酣睡之际。苏岑一个人走在冷冷清清的街道上，四下无人，在城门郎诧异的眼神里穿过坊市，径自向着兴庆宫而去。
到的时候李释也不过刚刚起来，房间里的檀香味还未散尽，李释随手披了件外袍，胸前微敞，道：“回来了。”
是“回来了”，而不是“过来了”。
苏岑心道果然跟祁林打商量就是与虎谋皮，祁林知道了，也就等同于李释知道了。
但李释既没拦着，也没隐瞒，应该就是默许他去了。
“是封一鸣？”
苏岑微点头，又听见李释接着问：“怎么处理的？”
“我让他回扬州去了。”苏岑道，刚说完又皱了皱眉头，“还是说，你有别的安排？”
李释坐下由侍女们束发，冷峻的面容经由铜镜一照显出几分柔情来，人似乎是挑眉一笑，“都说了，你的案子，你做主。”
苏岑像被那双深邃的眼睛吸引，被那副低沉的嗓音蛊惑，步步上前，也不讲究，席地一坐，正好偏头靠在李释膝盖上，像个有些迷茫的孩子。
李释抬手挑了挑那副略显瘦削的下巴，问：“怎么了？”
苏岑抬起头来，直视着李释那双能把人溺死在里面的眼睛，忽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但纠结到最后，还是理智战胜了私心，问李释：“你认识田平之吗？”
李释那只手移到苏岑后背上，顺着脊骨轻轻抚摸，“不是说是上京赶考的仕子，田记店家的儿子？”
“那在这之前呢？他还活着的时候，你认识他吗？”
李释凝眉像是想了一会儿，片刻之后摇摇头，“不认识。”
苏岑心里一块石头落地，长长舒了一口气。自他认识李释以来问过很多问题，漫不经心的、质疑的、引诱的、逼问的，遇上不想回答的，李释会避着他，但从来没骗过他。
所以，是封一鸣骗他的，李释真的不认识田平之，这件事跟李释也没有任何关系。
苏岑枕在李释膝盖上，突然觉得特别安心，许是房间里檀香未散，这会儿发作起来了，又许是一桩心事落地，心神总算放松下来，睡意袭来的那一瞬间，苏岑几乎丧失了所有抵抗之力。
李释抬了抬手让一旁的侍女退下，将人拦腰一抱，送回床上。
临走又对着那张恬静安然的脸看了一会儿，食指绕过脸侧一缕垂下来的鬓发，稍微一松又从指尖滑走，睡着的人无知无觉，安稳如初。
李释起身，带门出去，吩咐祁林去大理寺给人告个假。
卯时三刻，满朝文武途径丹凤门参朝议事，宁王车驾缓缓驶至，大臣们退立两旁，躬候宁王车驾先行。巍峨耸立的丹凤门像只深渊猛兽张着巨口，将途径的一切都吞并进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李释忽然想起早上苏岑问的那个问题，这扇门里那些明枪暗箭，又岂是一句认不认识，就能划分清楚的？
苏岑醒过来时时已过午，刚起来便被曲伶儿告知封一鸣已经走了。苏岑平静听完，一言未发，转头吩咐下人去给他弄点吃的。简单吃了口东西便赶往大理寺，本以为会被张君拉过去语重心长地掰扯一通大道理，不曾想刚进寺门就见张君带着人匆匆离开，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出什么事了？”苏岑拉下看完热闹准备往回走的小孙，“怎么这么多人？”
“好像是哪个大官在家里遇刺了，”小孙扭过头来啧了两声，“看来官做大了也没好处，在自己家里都住不安稳。”
苏岑跟着小孙边往回走边问：“哪位大官？”
小孙摇了摇头，“这就不清楚了，”冲苏岑歉意一笑，“我也就是跟着听了一嘴，这种事张大人也不会告诉我一个打杂的啊。”
告别了小孙来到自己值房，刚好宁三通也在，见他来了过来打声招呼，随意往苏岑书桌上一坐，对着人道：“听说封兄回扬州了？”
“你消息挺灵通啊，”苏岑边收拾书桌上的案档边抬头看了宁三通一眼，封一鸣上午才走，下午宁三通这里就收到了消息，不可谓不迅速。
“他上午来找过我，却什么也不说，最后送了我一个新箱子就走了。”宁三通纳闷道，“后来我觉得他好像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再去找他，你家下人告诉我他已经走了。”
苏岑明白，封一鸣当初利用宁三通属于情非得已，事后那一句“抱歉”也吐的艰难，那么心高气傲的一个人最后孑然一人走了，连个送别的人都没有。苏岑心里惋惜，帮着解释一句：“他扬州有急事，所以先走了。”
宁三通毫无芥蒂地点点头，“难怪。”
又问：“你之前说的田平之的尸体呢？不是说找到了？还不打算让我瞧瞧？”
苏岑“噌”地一下一跃而起。
他都忘了，田平之的尸体还在贡院后头埋着呢！
叫上宁三通又叫上几个相熟的衙役，趁着张君不在，一伙人在苏岑带领下齐齐擅离职守，扛着铁锹锄头来到贡院后头那几棵枣树旁，一个个神情激动，不像来挖尸体的，倒像是来挖什么藏在地下的宝藏。
苏岑再三强调了这个的案子的严重性，跟他以前所办的任何案子都不一样。规劝无果之后，只能由着他们扛起铁锹热火朝天地干起来。
封一鸣的人之前挖的那些坑刚好帮着排除了一些位置，不消一会儿整片地上便跟着变得满目疮痍。
挖了大概了有几盏茶的功夫，有人突然惊呼一声：找到了！
苏岑眼前一亮，立马扔下手里的锄头凑过去看。
只见泥土掩埋下一截白骨初露端倪，位置仅离之前封一鸣他们挖下的那个大坑一步之遥。
几个人又费了一番功夫才将整具尸身都挖了出来，陈列在一旁平整的地方，宁三通负责将挖出的白骨按原来的位置摆放齐整，随着最后一块尸骨被挖出，一具完整的尸身呈现在众人面前。
“还能看出来什么吗？”苏岑凑近问。
“死者身长大概七尺三左右，为男性，看这骨龄，死的时候年纪应该不超过三十岁，至于死因……”宁三通皱着眉摇了摇头，“由于尸身腐烂的只剩白骨了，我得带回去好好看看才能得出结论，但也别抱太大期待，我也不能保证一定能看出什么。”
苏岑点点头，心里也清楚时隔十多年，还能从尸身上找到证据的可能微乎其微，但至少能把人从这关了他十几年的牢笼里带出去，也算是给田老伯一个交代。
“天色不早了，先把尸体带回寺里吧。”
有人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麻袋将尸骨小心翼翼放了进去，力气大的将麻袋往背上一扛，也不介意满袋子尸骨紧贴着自己后背，迈开了大步往回走。
走了没几步只听一声细响，一块骨头从麻袋里掉落出来，好在苏岑他们走在最后，这才没给遗漏了去。
“谁找的麻袋，都漏了。”苏岑皱眉，让人把麻袋放下来仔细检查一番，才发现一个角上被耗子咬破了个洞，那块骨头正是从里面掉出来的。
苏岑简单拿根草绳把缺口处一绑，又确定再无遗漏的骨头才放心，刚要把之前那块掉出来的骨头放回去，却被宁三通一把抓住了腕子。
宁三通目光近乎执拗地盯着苏岑手里那块骨头，伸手慢慢接了过去。
所有人屏着呼吸站着，看着宁三通脸上的表情由疑惑变得沉重，最后归于沉寂，不可捉摸。
“怎么了？”苏岑小声询问。
“我知道田平之怎么死的了。”宁三通把那块骨头握在手里，“他被埋进土里的时候，应该还活着。”

第177章 章何
宁三通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了，被埋在土里的时候还活着，那不就是被活埋了吗？！
苏岑皱了皱眉：“怎么说？”
“你看这块骨头，”宁三通把那块三棱锥形的骨头递给苏岑，“这块骨头叫做颞骨岩部，属于颞骨的一部分，位于颅底，枕骨和蝶骨之间，里面还包含内耳的一部分。”
苏岑接过骨头端详了半晌，有些不解地看着宁三通：“这又说明什么？”
宁三通冲苏岑狡黠一笑：“苏兄不再猜猜？”
苏岑回了个白眼，宁三通这没事就考他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我师父曾经说过，一个人如果是被扼死、勒死、缢死、压死的等等，由于呼吸受到抑制，血液淤积，颅压升高，都会造成一定的头颅内出血，血经过内耳流出，你看这里——”宁三通指着颞骨上一处褐色痕迹，积年累月，颜色加深，险些就被当成了泥污，“这些就是出血点，是一个人遭受外力压迫造成窒息的证据。”
“会不会是哮喘？”苏岑沉默片刻后道，“陈老曾说过，田平之生前患有哮喘，他胃里却又大量的榛子粉，哮喘也会引起呼吸受阻，会不会是哮喘引起的出血？”
宁三通抿了抿唇，轻轻摇了摇头，他知道苏岑所想，天纵英才，本该前程似锦的一生，不应该如此收场。
但内因和外力有别，若是因为自身有病造成的窒息，不会在这里留下出血点。
“先把尸体带回去吧，”宁三通在苏岑肩上拍了拍，“我再仔细找找，说不定还有别的线索。”
赶回寺里的时候碰巧又与张君遇上，苏岑还担心他们这边锄头榔头的难免要被张君诟病一番，不曾想赶的早不如赶的巧，张君正目不斜视地往里进，一脸杀气腾腾的怒气，眼看着肚子都气大了一圈。
“怎么了这是？”苏岑拦下看完热闹的小孙，“不是说去哪位大官家里捉刺客去了？”
“是捉刺客去了，不过你们猜这刺客是谁？”小孙挤眉弄眼卖足了关子，等把所有人的好奇心都提上来了才道：“是两只大耗子！”
宁三通不由也笑了：“他竟然让大理寺帮他捉耗子？！”
苏岑皱了皱眉：“这位大官到底是何许人也？”
“这回我可是打听清楚了，”小孙以手掩口，小声道：“是光禄大夫章何章大人。”
宁三通听罢撇撇嘴，“那也不是多大的官嘛。”
众人听了不禁汗颜，你家里有一位历经四朝官居一品的太傅大人，自然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这光禄大夫说起来只是个无职事的散官，官阶却是从二品，这位章何大人更是曾任礼部尚书，先帝在位时感其年事已高还要操劳礼部的杂事，才让其退下来并委以光禄大夫的闲职，其实也是让人留在长安城中养老的。
难怪平日里温良恭俭让的张君张大人会气成这样，这显然是被人当猫使唤拿了一下午的耗子还敢怒不敢言，谁让这位章大人也是这长安城中不可得罪的勋贵。
回到大理寺时已经到了下衙的时辰，等寺里众人都走了，苏岑跟着宁三通一头扎进停尸房，在宁三通指挥下将一麻袋尸骨尽数还原。
时隔一年多，他与这位传闻中的田公子总算见上了面。不论是田老伯口中聪明孝顺的儿子，还是旁人眼里令人艳羡的才子，经过十余年的长埋地下，剥落了血肉，如今都化作一副枯骨，陈尸案上，由着别人揣度、窥探事情当初的经过。
宁三通一一检查过每一块骨头，这具尸身还算完整，虽然肉身不复，一些软骨不可避免地遗失，主要的骨块基本都是在的。越看下去宁三通面色越沉重，“喉骨完好，舌骨也完好，头骨完整，其他部位也没看出明显损伤……”
苏岑随着宁三通所说的慢慢凝眉，喉骨、舌骨完好证明不是缢死、勒死、扼死的，头骨完整说明没有遭受过重击，这些都从侧面证明田平之可能真的是死于活埋。
“一个人在考场上被活埋在贡院后头，那么大的动静不可能避开所有人的耳目，甚至可能是有人授意的。”苏岑凝眉思忖，突然抬头问：“那场考试的主考官是谁？”
“是谁来着？”宁三通也跟着想，总觉得一个名字萦绕口边，可就是一时想不起来。
其实那天他们去礼部查阅试卷时还看到过主考官的名字，只是当时的关注点都在仕子身上，并没有对一个多余的名字多加留意。
半晌后苏岑轻声道：“是章何。”
宁三通登时顿悟，醍醐灌顶一般一拍大腿，“就是章何！”
那个每个考生试卷上都会出现的名字，可不就是当时时任礼部尚书并主持了那场科举考试主考官的章何！
苏岑眼眸轻轻一眯，“明天咱们也去瞧瞧这位家里闹耗子的章大人。”
当天夜里给李释揉捏肩颈的时候又走了神，牵扯了一缕发，李释微微皱眉，却也未置一辞。
直到最后收了手，苏岑才倏忽意识到自己手底下覆着那么一缕头发，粘在手心上，陷在掌纹里，几根青丝，缠缠绕绕，理不断似的。
“想什么呢？”李释把人拉回怀里。
苏岑动了动唇，他在想田平之的死，想封一鸣那些话，想他查章何会不会牵连到李释身上。
他之前芝麻大小的官尚且横冲直撞，一副谁都看不进眼里的样子，如今官做大了，怎么反倒瞻前顾后起来了。
话到嘴边，出口的却是：“想你什么时候能好，我夜里一个人，睡不安稳。”
几分柔情，几分委屈，将李释那点疑虑打消地一干二净，放声一笑，将人搂的更紧些：“今晚不走了。”
苏岑不依，抬头瞪人，“那不是前功尽弃了，我之前忍了那么些天不都白费了？”
“哦？”李释掌心灼热，顺着衣襟下摆探进去，“子煦跟我说说，都是怎么忍的？”
苏岑：“……”
最后还是苏岑搂紧了衣襟落荒而逃，身后跟着李释不加掩饰的玩味笑声。
可能真的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午夜之际田老伯入梦，还是那身临死前的装扮，张罗着贡院门前的糖水铺子，问他要不要喝一碗糖水。
给他送来糖水的却是田平之，言笑晏晏，文质彬彬，把碗放在他面前，微微一漾，映着琥珀光泽。
等他端起碗来再往嘴边送，碗里的液体陡然变红、变稠，指尖的温度尚存，像一碗未凉的鲜血。
一个转身，田老伯不见了，田平之不见了，他仰躺在一片黑暗里，手脚被缚动弹不得，有人撅起一锨土，埋头砸向他。
苏岑猛然惊醒，大口喘气，好像那种被活埋的窒息感还在，他一口气上不来就要被憋死在梦里。缓了好半晌苏岑才回过神来，在黑暗中环视了一圈，这才发现睡前窗户忘关了，外面凄风冷雨，自己一身冷汗，被褥冰凉。
梦里的场景心有余悸，左右是睡不着了，苏岑在黑暗里盯着床头繁复的床幔细想，是不是自己拖得时间太长了，田老伯怪罪他了，这才托梦给他示警。
想了想不由又笑了，如果田老伯真的在天有灵，告诉他谁是杀害田平之的真凶岂不更好。
终究是被自己所缚，走不过心里那道坎。
与此同时，重重宫禁下的深宫内苑，楚太后屏退了众人，对着空无一人的寝宫道：“出来吧。”
光线照不到的角落里响起稳健的脚步声，一道黑影从黑暗中出来，被微弱的烛光拉长了身影，随着那人步步上前，那影子竟罩了半片寝殿。
楚太后扶着凤额微微抬头，“你说你能帮哀家对付李释？”
来人一身黑色兜帽，兜帽掩盖下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见了楚太后也不行礼，态度也全无一点低下之意。轻提唇角：“难道你连先帝都信不过了吗？”
一提到“先帝”，楚太后面色立马柔和下来，出声询问：“你打算怎么做？”
“我有自己的打算，到时候自然能让李释万劫不复，”兜帽人唇角勾起一丝冷厉，“只是有个人，只怕是保不住了。”
“他毕竟也跟了哀家好些年了，”楚太后轻抿薄唇，似是犹豫不决，转眼间却眼神一狠，“死得其所，也算他尽忠了吧。”

第178章 偏方
第二日一早，苏岑和宁三通打着探望的名义在章府门前递了拜帖。
不管章何情愿还是不情愿，太傅府的面子还是要给的，没用两人等多久就派人把他俩迎了进去，引到正厅，好茶好水伺候着。
人却是又过了好一阵子才出来，神色恹恹，满脸颓色，若不是年纪摆在这儿，当真像是纵欲过度了。
章何的年纪与宁太傅也就差一点，却不敢把自己跟宁太傅摆在一辈上，只能拉着宁三通一口一个“贤侄”叫的分外亲切，客套寒暄了半天才意识到旁边还有一个人，这才把视线分给了苏岑一点。
苏岑倒也全然没觉得尴尬，神色自若地放下茶杯冲章何一笑，“我就是大理寺一个当差的，是张大人派我过来问问府上的耗子拿的怎么样了？还用不用大理寺帮忙？”
章何眼下瞧着两坨巨大的阴影，明显是睡眠不足，这会儿冲苏岑无奈地摆摆手，“罢了罢了，这个你们管不了，我还是去找别人吧。”
苏岑不禁吃惊：“怎么？府上的鼠患还没解决吗？”
就算张君再怎么不情愿，大理寺的人昨天毕竟是在这里待了大半个下午，不至于几只耗子还抓不住吧？
章何张了张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正迟疑间，外面传来些许喧闹的声音，管家进来道：“老爷，玄青观的凌霄子道长来了。”
章何立马站了起来，“快请，快请！”
走出去两步才想起这厅里还有两个人，又急忙回头冲宁三通道：“家中有点小事，贤侄先坐着喝会儿茶，稍等我一下。”
苏岑和宁三通对视一眼，宁三通笑道：“世伯请便。”
等人走了，宁三通收起那副端端正正的模样，往椅背上随意一靠，“玄清观的凌霄子？那不是道士吗？他往家里请道士干嘛？敢情不是闹耗子，而是闹鬼？”
苏岑继续端着茶杯小口品茶，上好的铁观音，若不是有宁三通作陪，估计他还没有这待遇，轻轻一笑道：“大理寺解决不了的，看样子玄清观能解决。”
宁三通笑道：“回去告诉张大人他肯定得气死，他们搁这儿忙活了半天，还不抵几个道士过来跳会儿大神，这要是能有用我也不干什么仵作了，直接找座山头出家岂不是更好。”
“你注意到他脖子后头了吗？”苏岑垂着眼睛边喝茶边道：“有几道细红的抓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挠的。”
宁三通皱眉：“难不成真的是闹鬼？”
苏岑摇摇头不置可否，宁三通却是来了兴趣，从椅子上一跳而起，上前拉着苏岑便要走：“咱们也去看看到底有什么门道。”
两个人东拐西绕从正厅找到正在做法事的地方，因是未经主人允许私自找过来的，也不方便就此露身，只能躲在角落里窥探一二。
只见院中宽阔的地方果然摆好了贡桌香案，章何端坐一旁，中间还有个道士模样的人手执长剑，手舞足蹈，口中念念有词。
剑尖一扫，那道士挑起桌上一张符箓，再迎风一挥，那符箓竟无端自燃，纸灰落到道士早就准备好的碗里，那道士端着上前，送到章何手上。
“这人有几下子啊，”宁三通小声感叹，“看来这装神弄鬼的功夫没少练。”
话音刚落，那道士猛的往这边一偏头，视线正对准他们所在的方位。
宁三通登时一激灵，急忙躲在墙后，也不知被发现了没有。
等章何喝完那碗“圣水”，也循着那道士的目光看过来，起身问：“道长，怎么了？”
“无妨。”道士收了视线冲章何一笑，“府上的妖气确实浓郁，只怕还得下大功夫。”
章何急忙拱手：“有劳道长。”
险些被当场抓住，宁三通心有余悸，只好拉着苏岑先回去，临走之前苏岑又往后看了几眼，只觉得那道人的身影无端有几分眼熟，一时又想不起来。
又等了大半个时辰章何才回来，已经换下了那一身被烟火气熏过的衣裳，面色看上去也好了不少，冲宁三通歉意一笑：“让贤侄久等了。”
宁三通这次留意到了，章何后脖颈上确实有些细小的抓痕，面上却装作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询问道：“府上这是出了什么事吗？”
“唉，”章何叹了口气，冲着宁三通小声道：“我家里啊，这是惹上秽物了！”
“秽物？”宁三通一挑眉，“耗子精？”
章何神色一紧，周围四顾一下，这才小心翼翼道：“可不是嘛，你看我这——”袖子一撸，只见满臂都是那些细小挠痕，浅的只是细细一道，深的可以见血。章何又重重叹了口气，“我这夜里啊都不敢睡，一闭上眼睛就能听见那些耗子在我耳朵边乱叫，说的还是人话，尖细尖细的，再一睁眼就又不见了，你说这不是耗子精又是什么？本来以为叫人来家里把耗子捉干净也就行了，结果那耗子是成了精的呦，昨天晚上闹得更凶了，我这也是实在没办法了，这才大清早的去观里请了道长作法，让贤侄见笑了。”
一直不曾搭话的苏岑道：“章大人确定身上这些伤都是被耗子挠的？”
章何本来就没把苏岑放在眼里，被这后生突然质疑颇感不爽，皱了皱眉：“不然呢？”
苏岑笑了笑，端着茶杯未置可否。
说话间推门进来一个女眷，身姿婀娜，看年纪不过二十上下，端着药碗上前，冲章何娇滴滴唤了一句：“老爷，该吃药了。”
章何从那女眷手里接过药碗，还不忘偷摸在人酥手上逗留了一会儿。
趁着章何喝药的功夫，那女眷一双杏眸扫了两人一眼，临了还在苏岑身上多逗留了一会儿，眉梢一挑，媚眼如丝，把苏岑看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直到章何把药喝完了那女眷才把视线收回去，接过碗，又拿一条岫丝帕子给人把嘴角擦了擦，这才聘聘婷婷地离去。
宁三通忍不住调笑：“世伯好福气啊。”
章何倒是一点都不介意，裂开那张少了几颗牙的嘴一笑，指着刚出门的身影道：“小蝶，在街头卖身葬父来着，我见着实在可怜就带回来了。”
宁三通嘴角抽了抽，是够可怜的。
等这边总算静下来了才得以言归正传，宁三通道明来意：“听闻世伯是永隆二十二年那届科考的主考官，我们想向世伯打听个人。”
章何颇为自豪地挑唇一笑，能主持一届科考那是无上的荣耀，应届的考生便都算是出自其门下，都该尊称一声老师。如此算来章何也算是桃李遍天下，倨傲地一抬下巴：“贤侄问就是了，何必这么客套。”
宁三通：“田平之，世伯还记得吗？”
章何摸着胡子想了半晌，纵观他如今这官场上在任的，卸了任的学生，好像都没有这么一个姓田的，不禁又问了一遍：“田什么？”
“田平之，”苏岑道，“永隆二十二年的应届仕子，后来猝死在考场上，被埋在了贡院后的枣树下，章大人忘了吗？”
章何脸色一瞬煞白。
宁三通连唤了两声“世伯”才把人唤回神来，冲人一笑，接着问：“世伯还记得当时的情景吗？田平之是怎么猝死在考场上的？是谁验的尸，又是谁下令埋的？”
章何一双浑浊的瞳孔里闪了几下，明显是想起了什么事情来，但脸色却越来越难看，最后“噌”的一声站了起来，直接下了逐客令：“我今日身子不适，贤侄先回吧。”
话已至此，宁三通只能跟着站起来，拱了拱手刚待告辞，却见苏岑全然没有要走的意思。
“田平之被你埋了的时候还活着，你知道吗？”
章何佝偻的背影目之所及地一僵。
“不可能！”章何振臂一呼，“他当时已经咽气了我才下令埋的！他不可能还活着！”
宁三通愣在原地，竟然真的是章何下令把人埋了的。
“田平之根本不是什么答不上题来急火攻心而死，你若是看过一眼他的试卷就该知道他答得有多好，”苏岑步步逼近章何的面前，像极了多年前那个被他亲自下令用土掩埋了的青年人，“他患的是哮喘，本来就胸闷气促、呼吸费力，你却下令把他埋了！我想问问章大人，这活生生的一条人命该怎么算？！”
“来人！来人！”章何恍如白日见鬼了一般，“把人给我赶出去，赶出去！”
事情闹到这个份上眼看着也问不出什么了，宁三通只能拉着苏岑先走一步，免得到时候真被人赶出来了就更难看了。
直到从章何府上出来苏岑面色才好看了一些，冲宁三通不好意思道：“害你跟着我一块被赶出来了。”
“这倒是无妨，”宁三通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看他一大把年纪了还一口一个‘贤侄’的叫我，我本来就有些待不下去了。只是这章府大门，我们以后只怕是更不好进了。”
苏岑垂下眼眸叹了口气，“是我没控制住自己。”
“苏兄为蒙冤者申冤，这有什么，”宁三通回头看着章府的大门，“不过这章何到底算不算杀害田平之的凶手？”
“在田平之这件事上章何自然有逃不脱的干系，”苏岑顿了顿，又道：“不过罪魁祸首还是那个给田平之吃食里放榛子粉的人，若不是田平之哮喘发作，也不会被当做猝死活埋了。”
宁三通点点头，拉了拉苏岑道：“先回去吧，实在没办法了我就去求求老爷子，再怎么样老爷子的面子章何还是要给的。”
苏岑万万没想到，隔了几日又见到章何，却是章何自己送到了门上。
准确说来，是送到了兴庆宫。
宁亲王设宴邀请这些老臣子们到府上赏菊，章何在受邀之列，苏岑、郑旸、宁三通这些小辈则都叫来作陪。
宁亲王下的帖子，自然没人敢爽约，章何直到最后才姗姗来迟，步履轻飘，两颊深陷，瞧着比几日前更憔悴，宽袍敞袖，显得人越发地清臞瘦弱了。
这不像是被耗子精骚扰，倒像是自己成精了。
连李释都忍不住问了一句“章卿这是怎么了”？
这等怪力乱神的事章何自然不敢在李释面前提，只能借着夸赞兴庆宫的菊花敷衍过去，等李释走了，好不容易才松下一口气，刚一转身一个失神，险些一头栽进龙池里。
苏岑眼疾手快，上前掺了人一把，章何连连道谢，等看清扶他的人是谁，登时又后退了几步，他算是怕了这些年轻人了，躲之如蛇蝎虫蚁，避之如洪水猛兽。
苏岑却不复当日气势凌人的态度，恭谦有礼，眉目成书，冲人温和一笑：“章大人当心。”
章何警惕地紧紧盯着苏岑，见人始终再无其他动作，这才稍稍放松，刚要走，只听苏岑出声问道：“章大人家的耗子精还时常出来作祟吗？”
章何拿不准这人到底打的什么主意，狐疑地盯着苏岑，半晌才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精怪作祟我倒是没有办法，不过安神助眠我倒是知道一个偏方，不知章大人愿不愿意一试？”
章何眼前一亮，他确实是好久没睡个安稳觉了，对苏岑所说的确实有几分兴趣，但又因这人当日说的实在太过危言耸听，一时倒也不好就此答应下来。
正纠结间，李释从后面过来，将苏岑往怀里一带，话却是对着章何说的：“谈什么呢？这么尽兴？”
章何盯着李释的动作不由一愣，这动作一气呵成，第一眼看上去亲密无间，再细看又像只是关怀小辈，章何为官这些年，察言观色早就练的炉火纯青，一时竟也有些拿不准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青年人在李释这里颇受重视倒是不争的事实。难怪当日这人就敢在自己府上那般明目张胆地咄咄逼人，敢情这是背后有靠山。
苏岑偏头冲人一笑：“我正在给章大人讲我那治失眠的偏方。”
“这倒是不假，”李释在人肩上轻轻拍了拍，“我那头疾的老毛病便是子煦给治好了的，章卿若也有此困扰，倒不妨一试。”
苏岑含笑看着章何，反正一块安神香一点，就没有睡不着的。
章何犹豫一番，总算松了口，“那就试一试吧。”

第179章 小蝶
几日后又进章府，苏岑留意到相比上次前来，章府的庭廊间、门楣上处处贴满了丹笔写的符箓，比除夕夜里贴的门彩还齐整，只是这些符箓透不出喜庆祥和，乍看之下倒有些惊悚。
“玄清观的道士不管用吗？”苏岑问带路的下人，“都贴了这么符箓了，还是镇不住那只耗子精？”
“那道长是神人啊，自从贴上这些那只耗子精就不敢出来作祟了，只是……”下人欲言又止，小心环视了一圈才小声道：“这府上不只一只耗子精，只怕还有别的邪祟……”
“别的邪祟？”苏岑一挑眉，章何这是捅了精怪窝了不成？
刚待继续问，却见那下人悻悻地住了声，再一抬头才见章何就站在房门外，拿一双死鱼似的的眼睛冷冷打量着他。
苏岑神色自若地见礼，叫了一声“章大人”，章何显然还是对他有戒备，敷衍应了一声就动身回了房里。苏岑摇头笑了笑，举步跟上，心道这章大人还挺记仇。
进了房内章何已在主位坐下，却没有给苏岑看座的意思，一双老眼虽然昏花心里却明镜儿似的。这苏岑虽然是李释的人，但他已经致仕，早就不在官场上混了，也不怕李释再给他穿小鞋。况且先帝在位时他就是站在先帝这一边的，本来就看不惯李释在朝中的恶劣行径，虽然不好直接跟李释对着干，能背地里欺负欺负他的人也是好的。
苏岑没落座倒也全无赧态，望着着房间正中墙壁挂着的一副中堂画道：“这画该不是是胡老的手笔吧？松鹤延寿，本来以为胡老最擅长的山水，不想花鸟画也颇有造诣。”
章何一抬下巴，一脸傲然神色，“胡清晏是画山水的没错，不过这幅松鹤延寿却是他特地为我画的，就在我六十大寿那年。”
苏岑立即恭维道：“章大人果然德高望重，连胡老都肯为了您破例。”
章何被哄得咧嘴一笑，露出一副白花花的牙床，这才一点头：“坐吧。”
苏岑提唇笑了笑，落座下来。
他自然知道上次章何出现在兴庆宫里是谁的安排，更知道章何之所以还让他进来看的是谁的面子，李释已经帮了他这么多，他不能再不争气。
章何道：“你真能治我那夜里睡不着的毛病？”
“治病还得对症下药，”苏岑冲人道，“敢问章大人，您到底是睡不着，还是不敢睡？”
章何脸色一变，却听苏岑并没有急着逼他作答，接着道：“只是睡不着的话倒是简单，我这里有一味安神助眠的药，保准药到病除，若是心病……只怕还得从病根治起。”
章何对苏岑还有几分提防，眯眼思忖了片刻，才道：“我就只是睡不着。”
苏岑也不点破，轻轻一笑道：“那就好办了，劳请章大人带我去卧房，我给章大人用药。”
相比李释寝宫的简洁大气，章何这里就有些不忍直视了，苏岑甚至还从人枕头底下看见了一件女子亵衣以及一瓶不知道作何用途的小药瓶。
敢情这章大人还不服老，之所以纳妾是还想着有朝一日能金枪|不倒，再振雄风。
适逢那位一番孝心卖身葬父的小蝶姑娘又送药过来，苏岑顺势把药接过来，冲人一笑，道：“这里我来就好了。”
小蝶一脸疑惑地看了章何一眼，见人点头之后才把托盘交到苏岑手上，欠一欠身，“那便有劳公子了。”
临走还趁着章何不查，苏岑又端着托盘没手拒绝，偷偷在人手上摸了一把，冲人妩媚一笑，这才摆弄着杨柳腰肢走了。
苏岑转头把药倒进了窗前一棵罗汉松里，又从怀里掏出二两陈年老茶根给章何沏了，哄人喝下之后才关上门窗点上安神香，自己退出去静待药效发作。
一盏茶之后房内鼾声渐起，苏岑满意地笑笑，心道章何有幸享一享这宁亲王才有的待遇，也算是祸得福了。
知道章何一时半会醒不过来，苏岑便自作主张在章府的院子里随意逛逛。不知不觉走到先前道士作法的地方，还没露头，先是听到了窃窃私语的声音。
声音太小，只能分辨出是一男一女，苏岑刚欲再上前仔细听听，那边的说话声却戛然而止了。
苏岑自然知道是自己被人发现了，索性直接出来，却只见院子里只站着小蝶一人，而另一人只剩一副背影，一身白色道袍，莫名眼熟。
直到那道士身影消失在院子一角苏岑才收回视线，冲小蝶微一颔首：“又见面了。”
“是呢，真巧，”小蝶冲人柔媚一笑，“也不知是我与公子有缘，还是公子特意出来寻的我呢？”
说话间一双纤纤素手就要往苏岑脸上去，被苏岑一步躲开之后倒也不恼，顺势收手环胸而抱，娇嗔人一句：“公子真无趣。”
苏岑无奈一笑，“卿尘姑娘……或者说是小红姑娘，又何必打趣我呢？”
小蝶一愣，片刻后笑了，“我都扮成这样了，你还能认出我来？”
眼前这个小蝶跟扬州城里的卿尘确实一点都不像，一个是温柔妩媚的小家碧玉，一个则是才思艳绝的青楼花魁，无论是身形气度都截然不同，足见这人化形之术的厉害。
苏岑却笑道：“卿尘姑娘气质绝尘，自然让人过目不忘。”
实际却是她身上那香实在让人闻而不忘。
“没想到苏大人戏演的好，夸人的本事更是一绝，”卿尘还记恨当初苏岑在扬州摆了他们一道的事，冷冷一笑道，“所以苏大人如今是来捉拿我们归案的？”
“这倒不是，我是来找章何的，”苏岑又想起之前那个背影，突然顿悟：“方才那个是韩书？”
他有次半夜里起夜时曾在曲伶儿房里见过韩书一面，难怪觉得眼熟，一时又想不起来。
卿尘顿时又警惕起来，斟酌了一下把人就地杀人灭口的可能性，眼神一眯：“你想干什么？”
苏岑不由苦笑：“这话该是我问你们的吧，你们暗门的人出现在朝廷命官府上装神弄鬼，反倒问我想干什么？”
“这还不是托了苏大人的福，”卿尘冷冷瞪了苏岑一眼，“若不是苏大人把暗门的总舵毁了，我们也不至于被迫营业，还得从这种老东西身上刮油水。”
苏岑：“……”
“所以那什么耗子精都是你们搞出来的？”
卿尘挑眉一笑，“雕虫小技而已，一点扰乱心神的迷药便让他分不清现实梦境了。”
“你下药，再让韩书扮道士除妖，难怪这府上上上下下都说道长神通广大，作法以后耗子精就不见了，这分明就是你们合伙演的一出戏，”苏岑皱了皱眉，他倒是不怜惜让章何那老头子破点钱财，他想知道的是：“当朝的朝廷命官府上，还有多少是你们的人？”
卿尘：“你怎么知道？”
“有次我去张君张大人府上借一本书，恰巧张大人的书房就走了水，当时我就怀疑是他府上的女眷所为。还有前吏部尚书李琼也曾在自己家里被自己的小妾行刺，这些都是你们的人吧。”
卿尘心里一惊，心道这人好毒的一双眼睛，暗门确实是靠在官员家里安插间细来打探情报，而且相比男人，女人明显更方便安排，只不过这些人一般都藏的很深，轻易不会露出马脚，她没想到苏岑竟能想到这一层去。
知道卿尘不可能告诉他这种暗门机密，苏岑倒也没多做为难，又问：“你们既然已经达到了目的，为什么还要再整一出，就不怕事情败露反倒引火上身吗？”
“这可不怪我们，”卿尘心道这人总算也有不知道的事情了，轻笑道：“我早就给他停了药了，是那老头子自己心里有鬼才心生恐惧睡不着觉，我们也不过是顺势而为，毕竟银子这东西谁嫌多呢？”
苏岑心里已经有了个大致的猜测，冲人道：“今日这事便当我没看见也不知道，不过不日之后朝廷定会对各个官员府里进行详查，还望卿尘姑娘早做打算。”
卿尘微微一愣：“你要放我们走？”
苏岑苦笑：“我又打不过你们，除了放你们走还有什么别的选择吗？”
“也是，”卿尘提唇一笑，“那今日这事就算我们欠你一个人情，日后会还给你的。”
不待苏岑再说什么，卿尘已经兀自转身离开，临走还冲人摆了摆手，“回去吧，那老东西该醒了，我们也该卷着钱财逃命去了。”
苏岑看人迈开大步不再收着敛着，头也不回地走远了，这才收了视线，掐指一算，章何确实也该醒了。
赶回房间，将房里的门窗都打开散走安神香的余韵，章何果然慢慢转醒，看见苏岑先是迷蒙了一会儿，转而眼前一亮：“有用，真的有用！我真的睡着了！”
苏岑轻轻一笑：“现在章大人能告诉我，你到底在害怕什么了吧？”

第180章 白卷
章何一愣，转而皱眉看着苏岑，“我既然已经能睡着了，还用再告诉你睡不着的原因吗？”
苏岑淡淡摇了摇头，“治标而不治本是为行医大忌，尤其是心病。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章大人之所以做噩梦其实就是反射白日里心中所想。若我贸然用药，沉郁压在心里无从宣泄，只会更加变本加厉，严重时甚至累及性命。”
章何心中忧虑还在，皱着眉头默不作声，苏岑却已经自顾自站了起来，默默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临走又道：“便是落个无能的名声我也不能害人性命，章大人既然不想说，我也不便强求，只盼大人好自为之吧。”
话说完，苏岑拱一拱手告辞离去，前脚刚走出房门，只听房里重重叹了口气：“我说，我说还不行！”
苏岑嘴角轻轻一挑，不紧不慢地回过头来，“章大人想清楚了？”
“是田平之，”话一出来，章何心里郁结的那口气突然一松，“我现在每天晚上入梦的，就是田平之。”
苏岑微微眯了眯眼，心道果真如此，收回步子，找了张椅子随意一坐，示意人继续。
章何偏头看着苏岑：“你那天说，田平之被我埋了的时候还活着，是真的吗？”
苏岑点头。
章何仰躺回床上又叹了口气，“我不知道，我以为他死了，我真的不知道他当时还活着。本来我都已经忘了田平之长什么样了，可就是那天听了你们说的，现在每天晚上一闭上眼睛就是那张脸，躺在土里，一直盯着我！我这……哎呦，刚送走了耗子精，又来了田平之，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苏岑心里不禁冷冷道：“你都把人活埋了，还不算造孽吗？”
苏岑问：“你的意思是，你把田平之活埋的时候他已经濒死没有意识了。”
“是啊，”章何一骨碌爬起来，心里豁然开朗：“他是被别人害的啊，与我无关呐，他要缠也不该缠着我啊。”
苏岑心里慢慢浮现了一个想法，落实之后抬头试探道：“可能他并不知道真正害他的是谁吧。”
章何果然上了当，随着苏岑道：“我知道啊。”
苏岑猛的抬头：“？！”
章何瞬间意识到自己的失言，立即抬手捂嘴，然而为时已晚，苏岑一双眼睛熠熠地盯着他，闪着精光一般，看的人心里莫名发虚。
“是谁？”
“我……我乱说的……”章何无端打了个寒颤，躲也似的偏开视线，“我，我怎么知道是谁？”
“你刚说了，你知道，”苏岑盯着人一字一顿道，“是谁？”
章何脸色一横，终于顿悟：“你根本就不是来给我治病的，你是来查案的！来人，来人！把他给我赶出去！”
“不劳章大人费心，”苏岑神色自若地站起来整了整衣衫，“章大人觉得本朝官员狎妓该当何罪？”
“狎妓？”章何瞬间住了嘴，“狎什么妓？”
“章大人不知道吧，府上刚来的那位小蝶姑娘，那是扬州名妓卿尘，我在扬州时曾有幸一睹卿尘姑娘面容，风姿卓绝，令人过目不忘。”
“不可能！”章何一口咬定，小蝶入府的时候他就派人查过身家，确实是清白人家的姑娘。但再看苏岑脸上平静的神情却又不似作伪，毕竟这种东西是不是诬陷一查就是，他自觉苏岑没必要拿这种事诳他，心里不禁也动摇了几分。
苏岑长身玉立，从容道：“章大人若不相信，把小蝶姑娘叫过来一问便是。”
左右不是什么难事，章何当即便差人把小蝶叫了过来。
等人来了还没等章何发问，苏岑已经开了口：“卿尘姑娘，别来无恙。”
卿尘东西收拾到一半突然被叫了过来，还当是苏岑终是把她卖了，一路惶惶过来，但看这里既没有官兵也没有仆役，却又不像要抓她的意思，只能一脸狐疑地看着苏岑，静看这人到底是唱的哪一出。
苏岑冲人一笑，“我跟章大人说姑娘就是名满扬州的名妓卿尘，章大人还不信，非要把姑娘叫过来亲自问一问，姑娘不妨就亲口告诉章大人，你到底是什么人。”
卿尘心里顿时明晰，方才她对苏岑许下一个人情，敢情这会儿苏岑是让她帮忙来了。
冷冷剜了苏岑一眼，卿尘转头看着章何，冲人轻轻一笑，宛若红莲初绽，摄人心魄，“小女卿尘见过大人。”
“你……你……”章何指尖抖了几抖，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苏岑冲人一点头，卿尘缓缓退下，等人走后苏岑把门一关，冲章何道：“按照当朝刑律，官员狎妓，杖五十，削职为民，永不录用。我知道章大人自然不在乎这点小罚，但人活在世名声就是另一张脸，章大人也不想人到古稀再声名扫地吧？”
“你威胁我？”这话算是戳在了章何软肋上，他平生最看中的就是名声，兢兢业业一辈子攒下这么一点虚名。不曾想有朝一日毁在这么一个毛头小子手里。
“说吧，你想怎么样？”章何终于缴械投降，“想知道害田平之的凶手？我要是告诉你了，你保证不会牵连到我身上？”
苏岑面色平静道：“我会把真凶绳之以法。”
章何抿着唇纠结再三，总算开口：“是柳珵。”
“柳相？”苏岑一愣，“怎么说？”
“你知道当年那届科考，还没开考，坊间已有传闻，状元榜眼已被两人尽收囊中，当世才学无人再能出其右。”
苏岑：“田平之和柳珵？”
章何点头，“可就是这不世出的人才，当年却一个也没上杏榜。田平之死在了贡院里就不必说了，而柳珵，他提前离场，交的是白卷！”
“白卷？”苏岑当场一惊，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只听章何接着道：“柳珵跟田平之是好友，肯定是他给田平之下毒害了他，事后自己却因为紧张作不出文章来，只能黯然离场。”
苏岑问：“那柳珵又是怎么成为的状元？”
“那届科考可谓是波诡云谲，朝局也混沌不清。”章何眯着眼追忆往昔，幽幽叹了口气，“当时太宗皇帝病重，边疆动乱，先帝临朝监国，采用举贤纳仕，也就是不再拘泥于科举的形式，凡是有贤之士皆可被推举，当年柳珵的状元就是先帝推举并钦点的。”
“举贤纳仕？”苏岑皱了皱眉，“我怎么没听说过？”
“说到底大家举荐的也都是些榜上有名的人，录用的仕子跟杏榜出入不大，本身便可以看做是一场廷试了。只有柳珵是个例外，但当时先帝已经掌权，圣上点名要人，我们也不敢多说什么。”章何叹着气摇了摇头，“后来先帝对柳珵也一直委以重任，众人不敢得罪，当年的事也就没人再提了。”
苏岑记得当初陈老也说过，当年他查田平之的案子查到柳珵身上，也是先帝出面制止的，甚至不惜牺牲掉陈老也要保住柳珵，这柳珵到底是有什么突出的才能，让先帝如此重视？
“我知道的我都跟你说了，”章何冲苏岑摊了摊手，冷冰冰地“你要查田平之要查柳珵都跟我没有关系，我这里地贫宅子小，容不下苏大人这尊大佛，日后没事便不要往来了。”
苏岑得到了想要的，也无意再多做纠缠，就此起身告辞，临走又想起来，掏出怀里半斤老茶根往桌上一放，“这就是治失眠的药，每日睡前热水冲服即可。”
章何眼前一亮，等苏岑一走就好生收了起来。
苏岑余光瞥见心里不由好笑，每天睡前半碗浓茶，睡得着才稀奇。

第181章 靠山
从章何府上出来，苏岑心里疑惑更甚。
又是柳珵。
当初田老伯案子里抓到的那个暗门刺客就说柳珵是凶手，后来诸多线索也一一指向柳珵，田平之食物里的榛子粉是身边人所下，柳珵每年二月都会进贡院一趟，现在章何又告诉他，柳珵当年是交的白卷。
难怪在礼部的库房里没有找到柳珵当年的试卷，柳珵当年会试策论一字未写，一张白纸自然不会被人留档。
一个寒门仕子，寒窗苦读二十载，一路院试乡试披荆斩棘来到这天子脚下，却在最后一门策论上交了白卷。他是早就知道自己会被内定为状元，还是真像章何所说，是因为杀了人而握不住笔了。
那他又为什么要杀田平之？
若是嫉妒田平之的才学，怕他夺了自己的状元，可两人学识不相上下，又是惺惺相惜，柳珵犯不上为了这么一个未定结果而杀人。从田平之那两句诗来看，他对柳珵还怀有几分钦慕之情，难不成是柳珵不堪其扰，所以下毒杀人？
苏岑停下步子时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贡院门口，一抬头面前两扇朱漆大门紧闭，门前冷落鞍马稀，与一年前也无甚两样。
只是少了门前摆放整齐的几张桌椅和一面褪了颜色的“田”字旗幡。
他突然想起当初他答完了策论提前出来，就是在田老伯这里喝了一碗糖水。当时两人还说起过柳珵，田老伯提到当年那个提前一日交卷的年轻人如今已官至中书令的时候，一脸祥和，心无芥蒂，还预言他以后也一定会大有出息。
现在想起来，田老伯应该是一早就认识柳珵的，儿子的好友，又是一样出彩的年轻人，柳珵能有今日成就他应该是真的为之高兴。
如今看来他倒是有些庆幸田老伯走的早，若是让他知道了自己儿子的死跟柳珵有脱不开的关系，不知道又该作何感想。
记得当初田老伯被人教唆杀人时还说过，田平之是因为“得罪了朝中的人”、“看了不该看的”才招致杀身之祸，若不考虑这套说法出处是暗门，目前看来却是唯一解释了田平之被害原因的。
那这个人是什么人？田平之看到的是什么？这件事跟柳珵又有什么关系？
若能找上柳珵当面问上一问，有些问题或许就能迎刃而解。只是柳珵如今身为一国宰相，位极人臣，背后又有楚太后撑腰，没有板上钉钉的真凭实据他还真就动不了他。
而他现在有什么，一副白骨，零丁猜测，唯一一点证据还被封一鸣一把火烧了，别说柳珵，他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这件陈年旧案子要想还原真相，任重而道远。
正失神间，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一把，苏岑被惊了一下猛的回头，只见来人是个生面孔，一脸富态却又生的白净，冲着苏岑拱一拱手，“我家主子请苏大人过去一趟。”
“你认得我？”苏岑皱了皱眉，这人直呼他苏大人，自然是早就认识他，又换了个问法：“你家主子是谁？”
那人也不作答，只道：“苏大人去了自然就知道了。”
这是铁了心一定要带他过去，苏岑立即心生警惕，他刚才把章何得罪透了，这会儿该不会是章何回过神来要收拾他吧？又或者有人洞察了他这几天的行为，想要把他带去什么偏僻的地方灭口。
苏大人熟能生巧，久病成良医，被人挟持绑架多了，心思活泛经验丰富，眨眼间已经想好了对策。姑且不算他跟这个白胖子的实力差距，这里位于皇城附近，地广人稀，最近的求救地点也就是皇城的守卫。
而从这里去到有守卫的地方还得一二里路，他得想个办法把人引过去。
苏岑问：“你家主子现在何处？”
那人转身，在前面引路，“苏大人随我来就是。”
走的还正是苏岑要去的方向。
眼看着距离城门还有百十步的距离，苏岑看好时机把人一推，拼了命地撒腿往前跑。边跑边回头看，那人被他推了个狗吃屎，这会儿正爬起来边追边骂。骂的什么苏岑顾不上听，远远看着门口的城门郎心里一喜，更是卯足了劲儿向前。到了近前一把抓住城门郎的胳膊，仿佛捉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刚把气儿喘匀，苏岑刚要张口，只见那身姿挺拔的城门郎一脸疑惑地看着自己身后：“曹公公，这是怎么回事啊？”
苏岑脑中一空，愣愣回头，只见之前那人也已经追了上来，这会儿撑着膝盖跑的上气不接下气，一根兰花指点着苏岑抖了几抖，声音又尖又细：“这是太后娘娘点名要找的人，敬酒不吃吃罚酒，还不赶紧把人给我抓起来！”
苏岑看着城门郎手里突然出现的绳子稍稍一愣，急忙松手后退了两步，“大哥你听我解释……”
苏岑最后是被两个侍卫扭送进了清宁宫，尽管他一再表示自己不会再跑了，那太监却好似被一把推聋了，冷着一张脸对苏岑所说充耳不闻，配上鼻子下头两行鼻血，尤显滑稽。
一直到了清宁宫门前苏岑才被松开，那太监总算又搭理了他一句：“我家主子在里头等着你，进去之后立即跪下，不可抬头，不可直视我家主子面容。”
苏岑口头应下，心里却翻了个白眼，都到这里了还“我家主子”“我家主子”的，谁还不知道你家主子是谁啊？
进去之后就地跪下，还是那块五蝠捧寿的地砖，苏岑盯着看了半盏茶的功夫，里面总算响起了动静。
有人姗姗而来，在苏岑前面坐下，清冷悦耳的声音从苏岑头顶响起来：“你可知道哀家今日叫你来是所为何事？”
不管什么事，他人都已经在这儿了，也只能道：“请太后明示。”
楚太后轻轻一笑，娓娓道来：“哀家是让你来还人情的。”
苏岑一愣，猛的想起当初廷试时他年少轻狂，在含元殿上公然顶撞李释，当时险些就被当庭拉出去杖毙了，还是楚太后给他解的围。
事后楚太后也亲口承认，他的状元是她钦点点，她救他一命，他欠她一个知遇之恩。
楚太后道：“听说你在查一桩陈年旧案子？”
苏岑心里一惊，绕是他事情干的再小心谨慎，终究还是瞒不过这些人的耳目，略一点头，只能应下来。
“查到什么地方了？”
楚太后的人能在贡院门口找到他，自然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苏岑如实道来：“田平之是吃了含榛子粉的食物引发了哮喘，又被那届科考的主考官章何当成猝死下令活埋了。此外章何还透露了一件事情，在那一场策论中柳相的试卷上一字未动，上交的是一张白卷。”
楚太后斟酌一番，“你觉得，是柳珵杀了田平之？”
“目前来说，柳相的嫌疑最大，”苏岑轻轻一抿唇，谨慎措辞，“太后的知遇之恩微臣没齿难忘，可太后若是要拿这个人情换柳相，微臣只怕恕难从命。这件案子不是我一个人的案子，已经有不止一个人因为这个案子而死，人命关天，我做不了主。”
“好一个苏岑，好大的胆子！”楚太后柳目一横，拍桌而起，眼看着就要大发雷霆，岑寂片刻，人却又提唇笑了，“哀家就是想考考你，看看你还是不是那个‘为了天下苍生死而后已’的苏岑，你果然没让哀家失望。”
苏岑心里疑惑渐起，还没等想明白，只听楚太后又道：“哀家不用这个人情换柳珵，而是跟你换一个真相。即日起，哀家命你全权负责此案，务必要查个水落石出，你尽管放手去查，如有人阻拦，按抗旨不遵论处。”
最后又重重咬道：“章何是如此，柳珵也是如此。”
苏岑凝眉，楚太后不保柳珵，还要让他放开了手一查到底。他有些拿不准楚太后这到底有几重意思，一时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答复。
“怎么？”楚太后轻笑，“不敢查了？”
苏岑抿了抿唇，这件案子终归是要查下去，能光明正大地查自然强过偷偷摸摸，楚太后既然愿意给他做这个靠山，那他又何乐不为？
苏岑叩首：“臣领旨，谢恩。”

第182章 羹汤
见苏岑领了旨，楚太后展颜一笑，摆摆手道：“回去吧，不然一会儿该有人问我要人了。”
苏岑道了告退后躬身退下，刚出清宁宫的大门，果真看到祁林迎面而来。
苏岑好奇又好笑，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祁林道：“你刚进城门爷就知道了。”
苏岑这才想起来北衙禁军就在李释的管辖之下，这皇城宫城的一举一动都逃不出李释的视线，难怪楚太后那么着急送他出来，敢情真的是有人会上门要人。
“王爷呢？”苏岑问。
祁林回道：“爷在紫宸殿。”
苏岑纳闷：“在紫宸殿干嘛？”这个时辰不上不下的，早朝下了有一会儿了，又还不到饭点，李释那么日理万机的人怎么会有闲情逸致在小天子寝宫里待着？
只听祁林面无表情道：“爷说，楚太后若是敢欺负你，他给你在小天子身上欺负回去。”
苏岑：“……”
跟着祁林先回了兴庆宫，他们前脚刚到，李释后脚也就回来了。
途径龙池，看见苏岑正毫发无损地坐在湖心亭里喂鱼，秋光正好，微风不燥，而他的人守着半寸秋阴，在家里等他。
直到满池子鱼被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惊扰散了苏岑才回过头来，冲人一笑：“你回来了。”
李释微微眯眼，却又一言不发，那只带扳指的手伸到苏岑脸侧，苏岑无比自然地贴上去，像只小动物似的在人掌心上蹭了蹭。
李释眼里眸光一闪，转手衔起那副薄弱的下巴让人抬起头来，探究似的俯身下去，将人一点一点看个真切。
眼睛好看，鼻子也好看，一副薄唇像点过秋露的海棠果，更是引人想去尝尝。
李释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交颈抵额，李释攫住那两片柔唇仔细琢磨，这人唇齿间藏着一丝茶叶的清香，他像一个极渴的人嗅到一丝清甜，紧紧追随着，究根结底，非得尝出个味道来。
残荷之下，游鱼摆尾，三两尾探上头来想找找还有没有残余的鱼食，却又被几声嘤嘤咽咽吓回水底。
等到最后李释心满意足地把人放开，人亲够了，茶也品出味来了，可不就是亭中石桌上那盏凉透了的碧螺春。
苏大人红着一张脸细细地喘息，略带幽怨地瞪人一眼，李释亲他总喜欢捏着他下巴让他仰起头来，如此一来就容易换不过气来。一吻结束李释气定神闲，他却总得喘上半天，不知道的还当是苏大人这般没有定力，三两下就被撩起了情致。
越想越气，索性抓起李释的手来狠狠咬了一口。
李释被这一口咬得反而心情大好，小狐狸牙尖嘴利，被逼急了也会咬人。外人面前舌灿莲花的一张嘴，咬起人来也一点都不含糊。
疼则疼已，那也是自己惯的。
宁亲王吃饱喝足了，低头去问身下的人：“饿了吗？”
苏岑这才意识到已经到了正午时分，一上午又是跟章何斗智斗勇，又是被莫名其妙宣进宫，这会儿倒真的有些饿了。
话到嘴边，苏岑又心生一计，他突然想看看李释能忍他到什么程度，冲人摇了摇头：“我不饿。”
李释果然蹙了眉头：“为什么不饿？”
“我不知道吃什么，”苏岑拧着眉头抬头看人，矫揉作态道：“翻来覆去那几道菜式，想想就腻了。”
李释微微垂眸，直把苏岑看的心里发虚，半晌后把人从凳子上拉起来，“你跟我来。”
苏岑没想到李释会带他进后厨，险些将一帮天南海北的名厨吓的刀都拿不住了。将一干人等打发出去，宁亲王卷起衣袖，亲自洗手作羹汤。
苏岑看着李释穿梭在满屋子锅碗瓢盆之间诚惶诚恐，双腿没由来的就想打颤，生怕哪把刀不长眼，伤了宁亲王那只握着大周半壁江山的手。
这哪里是要给他做饭，这是要折他的寿啊！
他现在就差跪下来长呼一句“王爷我错了！”
然而事实证明长得好看的人就是剥蒜那也是赏心悦目的，苏岑看着李释辗转于案板灶台之间，游刃有余，一时之间竟真有些忘了这人的身份。若李释不是摄政亲王，他不是朝廷命官，两人只是寻常人家的一对夫妻，是不是就能把一辈子融于油盐酱醋之间，消磨在家长里短之中？
最后李释把一碗阳春面送到苏岑面前，许是热腾腾的雾气缭绕，苏岑一双眼睛突然就红了。
第一口烫了舌头，苏岑还是不停地交口称赞好吃。
确实好吃。
面爽滑又劲道，煎蛋金黄，几片菜叶子莹绿，哪怕真是食欲不振这会儿也该食指大动了，更何况他本来就饿了。
“慢点吃，”李释话里责备，语气却是一派宠溺，“不够还有。”
苏岑总算从碗上抬了抬头，“你怎么会做饭？”
“我有什么是不会的？”李释挑眉，笑了笑又道：“我母妃去的早，早年跟着曹贵妃，曹贵妃膝下还有二皇兄，份例不足是常事。”
苏岑不禁皱眉，那座朱墙碧瓦的宫城之内，兄弟阋墙骨肉相残古来有之，他无从想象李释自小没有母妃庇护是如何在那吃人的皇宫里活下来的，一个失了宠的皇子，甚至还不如一只小猫小狗。
然而李释说起这些事时却一脸平静，好似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事情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二皇兄待我其实还不错，就是身子弱些。后来太宁赐婚给了郑覃我也就从那里出来了。”
再后来的事情他也知道了，李释自请戍边，黄沙瀚海别人避之不及，他一待就是十几年。
忽然想起之前祁林就曾说过，太宗皇帝留有十四子，为什么偏偏是他高高在上。没有什么是与生俱来的，图朵三卫对他的忠心耿耿，半朝臣子以他马首是瞻，乃至自己也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心甘情愿地屈于人下，都不过是那些风沙苦雨里一点一点磨砺出来的。
一碗面苏岑最后吃的连汤都不剩，胃里暖了心里也暖了，眉眼带笑地盯着人看，“你今天进宫是特地去救我的吗？”
李释洗净了手从苏岑那里接过来自己的扳指慢慢带上：“你说呢？”
苏大人毫不犹豫地自作多情一把，“那自然就是了。”转而想起来自从李释回来就没有问过他在宫里发生的事，不由皱眉：“你不好奇楚太后叫我去干嘛了？”
李释带着苏岑从后厨出来，在一帮大厨惶恐不安的目送下离开，边走边道：“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算了。”
“你不怕她来联合我对付你。”
李释轻笑：“那你会吗？”
苏岑突然停了步子，等李释看过来，两人视线对上，苏岑冲人认认真真道：“不会。”
李释一愣之后轻声笑了笑，“那不就是了。”
苏岑如实道来：“她想让我查田平之的案子，而且看她那态度，好像并不打算袒护柳相了。”
李释捻着扳指慢慢走着，尚还未置一词。
苏岑接着道：“我目前也拿不准她到底是什么意思，按理说柳相是她的人，而且是她们那党首屈一指的人物，楚太后不可能自断根基放任柳珵不管。而且楚太后妇人之仁，若说她是为了田平之我是不信的，除非她知道这件案子与柳珵没有关系，或者是……她找到了别的代替柳珵的人。”
李释问：“你打算怎么办？”
“案子我一定要查下去，本来这桩案子最大的问题就出在柳相身上，她既然愿意帮我，我自然恭敬不如从命。不管柳相有问题与否，我都会查个水落石出。”
李释点头，虽然不知道楚太后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但她话既然已经说出口了，应该就不至于再对苏岑背地里下绊子了。
一顿饭吃完，苏岑下午还得回大理寺。临到分离，苏岑突然道：“你还记得当初廷试的时候你问我的问题吗？”
李释驻足而立，遥想当初，这人一身少年意气，从衣带边到头发丝都在表达着骨子里桀骜不驯，明明跪在堂下，腰杆却挺的笔直。他起了逗弄的心思，开口问：“国之弊病是什么？”
苏岑轻轻一笑，看着李释道：“国之弊病，是积贫，是强邻，是文武不兼修，是分党争斗、日月交食。”
“党是什么党，争的又是什么？”
“党有两党，争的是天理，是公义，是盛世太平、国运永昌，若这是你的所想所愿，那我愿与你一道，争上一争。”

第183章 弃子
苏岑到大理寺时时辰正好，正是午饭刚过各自当值的时候，本想着静悄悄溜回去伪造自己一直在寺里的假象，不曾想前脚刚进门就被众人的目光包围了。
那目光里带着三分好奇，三分诧异，又夹着那么点同情，苏岑被看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正想着先回值房再找个人问问，刚走到半路便被张君叫住了。
张君冲他勾勾手指，“过来。”
等苏岑进了房，张君又道：“关门。”
苏岑刚把门关好，一回头，只见张君肚子一腆，两眼一眯，一副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
苏岑心中窃窃，小心询问：“大人，怎么了？”
“你还敢问怎么了！”张君重重一拍桌子，“你自己说说，都干什么好事了？！”
苏岑心里暗暗把这些天干的那些事想了个遍，也就是给章何的那二两老茶根有点逾矩了，不过这也不过刚过半天，章何不至于这么快就发现了吧？
心里发虚，苏岑面上还是毕恭毕敬回道：“还请大人明示。”
“死到临头了你还不自知！”张君又拍了下桌子，“人家都找上门来了！”
“不至于吧？”苏岑皱了皱眉，为了那点老茶根还亲自跑到大理寺来告状，这章何也太器小了些吧？
张君叹了口气：“还好我提前把你拦下来了，你要不先回去躲躲吧，我就说你病了。”
“不用吧……”
一个七八十的老头子了，还能再把他怎么样不成？另外也不是多大的事，赔个礼道个歉也就是了。
“你啊，你啊！”张君指着苏岑点了点，最后无奈地垂下手来，“那你打算怎么跟柳相交代？”
苏岑：“柳相？”
苏岑回到值房果然看见柳珵正坐在他的主位上，端着他的月白釉茶盏，喝着他的顶级碧螺春，一副要兴师问罪的姿态。
苏岑行了礼，站起身来，静等着这位主子发落。奈何柳珵也正抬头看着他，两人面面相觑了几个弹指，柳珵放下茶杯道：“叫我来干嘛？”
“我叫你？”苏岑稍稍一愣，“我何时叫过你？”
“太后说你这里有桩案子与我有关，让我过来协助你办案，”柳珵皱着眉头抬起头来，“怎么？不是你说的？”
苏岑心道这楚太后当真好速度，上午刚召了他进宫，下午就把柳珵送来了。
面上恭恭敬敬一拱手：“确实是有桩案子太后命我告破，只是不曾想竟然劳柳相亲自过来，下官实在过意不去。”
“要问什么赶紧问，”柳珵一脸不耐烦，“我中书省还一大堆事呢，没工夫跟你这儿闲耗。”
“是。”苏岑笑了笑，自己找了个偏座坐下来，“既然柳相日理万机，那我就问一个问题——柳相还记得田平之吗？”
柳珵脸上的血色刷的一下退的一干二净。
“永隆二十二年春，正赶上三年一届的会试，各地选送上来的仕子齐聚长安城中，其中有两个人却是最为瞩目。”
“一个是柳州来的田平之，其文笔以风流奔放著称，咏山咏水，俱怀逸兴壮思飞，是当时难得的浪漫派诗人。还有一个，则是柳相你！我如今就想问一句，柳相还记得当初的田平之吗？”
柳珵原本平静无波的瞳孔里激烈地颤了几颤，最后终归是垂下眼帘，将一应情绪掩盖住，“你到底还是放不下这个案子。”
苏岑却已经暗地里将柳珵的表现尽收眼底，但不知到底是这位柳相道行太深，还是当真不知情，至少从表面看上去，这脸上的惊讶神情不似作伪。
如果是真的，也就是说他这些天来的明察暗访柳珵都不知道，礼部那些案档也不是柳珵让去毁了的。
“田平之……”柳珵指节僵硬地往回缩了缩，事到如今苏岑都已经查清楚了，他也没法再揣着明白装糊涂，只能道：“他学识好，文章作的也好，当时就有人传闻，这一届的状元非他莫属，只是天有不测风云，谁也没想到，他会猝死在考场里。”
“他不是猝死，”苏岑目光犀利地盯着柳珵，“他生前就患有哮喘，是被人在食物里下了榛子粉蓄意害死的。而给他下毒的这个人，首先得知道他有哮喘，其次，还得有机会接触到田平之的食物，所以他一定是田平之的身边人。田老伯是田平之的生父，自然不可能害他，还有一个……”
柳珵抬起一双冷冰冰地眼神扫了苏岑一眼，苏岑也适时地住了嘴。柳珵兀自站起身来，已经有了去意，冷冷道：“你若是有证据，尽管去我府上拿人，若只是凭空推测，我劝你还是省省功夫，与其追查这种缥缈的案子，还不如多放点精力在当下的事情上，免得被人诟病这大理寺的人一天天的吃着闲饭不作为。”
这话里威胁警告参半，苏岑站起来神色自若地拱一拱手：“柳相教训的是。”
他现在就是苦于没有证据，所以才不能轻举妄动，十二年前的证据，早已经随着时间飘散如烟，要找到谈何容易。而柳珵显然也是知道这一点，才会在震惊之后依然淡定，就是断定了他拿不出证据来。
柳珵拂袖而去，苏岑送到门外，这才发现西南之上天色压抑，摇摇欲坠地像要压下半边天来。
柳珵刚出大理寺的大门就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正皱眉间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拿着一把圆环伞冲他走来。来到近前伞面一抬，伞下的人冲他舒朗一笑，“还愣着干嘛？还不快进来。”
柳珵这才回神，从门廊下来在伞下，走出去几步才想起来问：“你怎么在这儿？”
崔皓道：“太后方才宣我进宫，出来了才想着去你那里看看你，不想你来了大理寺。我就知道你肯定没带伞，所以特地过来接你。”
“玩忽职守，我平时就是这么教你的？”柳珵凝眉呵责，崔皓倒也不怕，笑着应下来，“我回去一定好好反省，等晚上告诉你反省结果。”
“没点正经，”柳珵嗔骂一句，又问：“太后叫你过去干嘛了？”
崔皓微微皱了皱眉，“说起来也怪，原本我还以为太后召见是有什么要事要问，谁知道她就只是问了我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什么在京城做官习不习惯？谏议大夫做的还上手吗？家母身体康健否？对了，还问起你，问你最近在忙些什么，还会去贡院吗，最后问我……对你那位置感不感兴趣。”
柳珵面上没有表现，心里却一点一点凉了下去，在这混乱的朝局中厮杀了多年，他终究是成了一枚弃子。微扯唇角，做了一个苦笑出来，问：“你怎么说的？”
“我说，”崔皓偏头冲人一笑，“柳相雄才大略，国士无双，非我等蓬蒿之辈所能比拟，我愿一辈子追随柳相，辅佐明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呆子。”柳珵听过之后终是笑了，“以后要说柳相年老色衰，力有不逮，请太后另择良臣。”
崔皓眉目一横：“谁敢说你年老色衰？”
“终究有年老色衰的一日，”柳珵喃喃一句，顷刻后抬头对崔皓道：“你赶紧回你的衙门吧，别被人抓住小辫子再生什么是非。还有，今夜先不要过来了，我有些事要处理。”
绕是崔皓再怎么大条也听出了几分深意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大理寺的人找你麻烦了？”
“我能有什么事，”柳珵摆了摆手，复又小声道：“再不济，不也还有太后吗？”
崔皓这才心里渐缓，转而抬起那只没打伞手，柳珵这才看见，这手里竟还拿着个物件。几个果子，拿根竹签子串着，再用江米纸一包，红红艳艳一串冰糖葫芦。
柳珵皱了皱眉，“这是要干嘛？”
“给你啊，”崔皓把冰糖葫芦递过去，“来的时候看见有卖，我特地给你买的。”
柳珵一抬下巴，双手往后一背，“我一个大男人，大街上拿串冰糖葫芦，成何体统！”
崔皓一脸委屈，“我不也是一个大男人，都举了半天了。”
柳珵心头一软，这才低下头来认真看了看人手里的玩意儿，莹莹琥珀，娇艳欲滴，倒成了这阴雨天里唯一一点亮色。
崔皓见柳珵这还变扭着，伞沿往下一压，先是自己衔了一颗，紧接着，趁着人反应不及，一口给人喂到了嘴里。
柳珵含着半个红果呆立原地，待回神时唇齿间已被那股子酸酸甜甜的味儿充斥了。
崔皓眼中含笑，问道：“好吃吗？”
柳珵一扬下巴，大步向前，“酸的。”
崔皓紧随其上，“我怎么吃着是甜的呢？要不我们再吃一颗？”

第184章 辞官
第二日的大朝会上，苏岑见识了一场混战。
事情起因是还是当初徐州的洪灾。一场天灾让原本靠盐赋刚充盈起来的国库又付之一空，众人心痛之余也不禁痛定思痛，其中以柳珵为首的几个官员便提出了在各州县间建立义仓的想法。
义仓的提出并非无中生有，早在义仓之前其实就已经有太仓、正仓、军仓等等。太仓粮只要供京师官员发俸禄之用，正仓为国家赋税，军仓则主要供给军方粮草。这些仓里的粮食都牵一发而动全身，轻易动不得，于是义仓便应运而生。
所谓义仓，本质就是个仓库，通过募捐的方式在丰年储粮，其目的是为了灾荒年间赈济灾民。创建之初并不在征赋范畴内，没有固定的税额，上交多少全凭自愿，富有给而贫有出。设想很美好，出发点也是好的，所以当初李释也没有多加为难，轻轻松松便给批准了。
只是实施起来却并不像设想的那么顺利，说是自愿，义仓建起来了，各州县自愿交上来的粮食却连仓底都盖不起来。柳珵打脸之余终于意识到了愚民之虻，只看重那一点眼前利益，丝毫不关心长足发展。
柳珵做了这么些年丞相，自然也有一点铁血手腕，当机立断，把义仓粮变为必征赋税之一，势要把这义仓充盈起来。
如此一来必然引起了一番唇枪舌战，激战到最后，柳珵党侥幸取胜，义仓建起来了，民愤压下去了，本来是柳珵为数不多的一场胜利，没想到事情隔了几个月，竟然又生出了事端。
有人拿这件事冷饭新炒，弹劾柳珵强加征税，致使民不聊生，所收的民脂民膏收于己用，以满足自己那些骄奢淫逸的各项开支。
上这奏章的人是户部尚书司马逸，平日里算是柳珵的首席狗腿子。如今狗腿子反水，反咬了主子一口，深及筋骨，防不胜防。
稀奇的是跟着一起附议人竟还不少，都是当初以柳珵马首是瞻的那些太后党们，文质彬彬的一帮大臣，撕咬起来却宛如疯狗。
柳珵站在大殿上，气的指尖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当初口口声声说着造福万民的是他们，如今叫嚣祸国殃民的也是他们，当初这些人把他捧到了天上，如今把他踩在污泥里还恨不得再补上几脚。
只有崔皓还在苦苦力争。
“自义仓设立之处，柳相不曾动过里面一粒粮食！所有入仓出仓都登记在册，你凭什么说柳相中饱私囊？！”
“如今是赋税重了一点点，可这一点也是精打细算在不影响民生的基础上征收的。现在是苦一点，但等真的遭了天灾，备岁不足，这一点是可以救命的！”
“况且受粮数量也不是一概而论的，按户出粟，分为上户中户下户，出粟数量依次递减。义仓粮主要靠王公贵胄那些上上户就已经填的差不多了，真正到下下户根本就征收不了多少，哪来的什么倾家荡产的负担！”
崔皓还要再争论什么，只觉得一双冰凉的手轻轻覆在他灼热的手背之上，连同他胸腔里那一通邪火一并浇灭了。
紧随其后的是痛彻心扉的寒。
他环顾一圈，事不关己的，看热闹的，等着落井下石的，自始至终根本就没有人在乎他在说什么，他站在一群人中间，上演的不过是一个笑话。
崔皓猛地明白了，楚太后昨天叫的不是他一个人，这在场的每一个红齿白牙咄咄逼人的人，都被问过一句——对柳相那位置感不感兴趣。
他突然想在朝堂上大声问一句，你们到底有没有良心。
之前这些人中哪个出了事，柳珵不是尽心尽力帮忙，事到如今，一看到柳珵失宠，落井下石起来一个比一个快。
崔皓反手握住柳珵的手，既然这里容不下他们，那他也没有必要再站在这里给他们端摹了。
刚欲抬步，只听大殿上一道声音应时响起。
“当初义仓制度是在朝会上裁决通过了的，那就已经是我大周的一道律法，在场的各位都应出力拥护。义仓制度实行时效尚浅，到底是优是劣尚无法裁决，那便等着试行一段时日再议。”
众人一愣，齐齐抬头看上去。只见宁亲王轻靠着椅背，单手撑着额角，显然已经不耐烦了。
大殿上一时之间阆无人声。
李释站起身来扫了眼殿下，“今天就到这里吧，退朝。”
等到所有人都走光了，空空如寂的大殿上只剩了两个身影。
“仲佩……”崔皓叫了几声柳珵才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两个人的手还牵在一起，一个冰凉如水，一个灼热似火。
柳珵指节动了动，轻轻松开崔皓的手，再看一眼空空荡荡的龙椅，摇了摇头：“走吧。”
“你没事吧？”崔皓紧跟上去，“不用跟他们一般见识，他们不过是嫉贤妒能罢了。”
柳珵苦笑了下，嫉贤妒能？他有什么贤什么能值得这些人嫉妒，不过是觊觎他身后那点势力，如今见他失宠想要取而代之罢了。
说起来不过是跟他一样的可怜人。
“你就该跟着他们一起讨伐我才对，党同伐异，才好在这官场上生存。”
崔皓一拧眉头，“这样的官场，不待也罢。”
“别说胡话。”柳珵呵斥一句，出了大殿，对着巍峨壮丽的龙尾道看了一会儿，忽然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回家吧。”崔皓在身后道。
“家？”柳珵愣了愣，望着宫墙外一百零八坊高低起伏的屋翎瓦舍，忽然觉得悲哀，这长安城这么大，却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了。
“你先回去吧，”柳珵偏头对崔皓道，“我去个地方。”
下人进来通传时楚太后刚好修剪完最后一支瑶台玉凤，一簇簇莹白如雪的花枝被束缚在腕子粗细的盘口瓶中，带着一种约束之下的美。
楚太后纤纤玉手放下锋利的剪刀，满意地打量了片刻，吩咐下人摆在厅中显眼处，这才点了点头，“让他进来吧。”
柳珵由清宁宫的侍女带进来，一眼就看见了正开的娇艳的白菊花，再一低头，换下来的残枝败柳还没来得及收拾，被丢弃在一旁，满地残骸。
有人爱养花，有人爱养鸟，楚太后爱的却是把这些正待盛开的鲜花剪下来，插在花瓶里，沐之阳光，浴之甘露，自此这些花的起闭生死皆由其所控，顺之则生，逆之则死。
以前他也是这么一支花，如今开残了，开败了，便该零落成泥了。
楚太后注意到柳珵的视线没放在自己新插的瑶台玉凤上，反倒是看着一地残花，轻轻一笑，“你跟着哀家多少年了？”
柳珵收了目光，低头回道：“臣自入仕便追随先帝，如今刚好十二年整了。”
提起先帝，楚太后目光放柔了几分，“是啊，哀家记得，你是那一届的新科状元，意气风发地站在含元殿前，先帝那时还特准我隔着一片青纱帐子看了一眼，当时我就想，好一个俊俏的青衫郎，若我还有什么未出阁的姊妹亲眷，真想求先帝赐婚下来。”
柳珵拱了拱手：“臣有愧先帝所托。”
“不，你做的很好，若不是有你，如今还形不成这样的局势。”楚太后稍一停顿，凤眼一眯，又道：“只是，哀家想要更好。”
话已至此，柳珵总算明白他被抛弃的原因了，他倾尽全力，也不过做到与李释平分天下的地步，而楚太后要的，是他给不了的，是整个天下。
天下归一，也就不存在摄政之说，楚太后要对付的不是他，而是李释。
柳珵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争了这么些年，第一次觉出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累，他是真想歇一歇了。
双膝跪地，柳珵道：“臣自永隆二十二年入仕，为官十二载，劳劳碌碌，虽未有建树，然未敢一日懈怠。今积劳成疾，不堪厘务，请求辞官以避贤者，谢绝人事，老于乡里，请太后恩准。”
楚太后大概没想到柳珵能如此痛快，稍稍一愣，忽又掩唇笑了，“柳卿不过不惑之年，正值壮岁，哪来的这些劳啊疾的，天子年幼，哀家还得靠你帮扶呢，”
柳珵疑惑抬头，一脸茫然。明明选择弃了他的是她，如今说要用他的也是她，一时是有些拿不准这个女人到底是怎么个意思，他只能抬着头等后话。
只见楚太后艳丽的红唇一张一合，接着道：“你能为陛下做到什么地步？”
柳珵忽略嗓子有些发紧，“陛下乃真龙天子，臣愿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如此甚好，”楚太后抿唇一笑，“哀家这里刚好有一件事想让你去做。”

第185章 惠州
下了朝会，苏岑走出龙尾道，刚出丹凤门，便见一辆华盖马车候在门外，竹帘轻垂着，隐约可以看见车内一抹剪影。
苏岑来到车下，挑起帘子入内，果见李释正捧着杯热茶靠着绣衾坐着，见他进来抬了抬眸，道：“怎么这么慢？”
苏岑坐下后冲人一笑，“就知道你会等我，特地等到最后才出来的。”
马车缓缓启动，苏岑接过李释递过来的茶，撇了撇茶沫轻啜一口，抬头道：“其实也不算最后，还有两个人呢，我实在耗不过他们了，就先出来了。”
又冲人狡黠一笑：“你猜这两个人是谁？”
李释端着茶杯喝了口茶，随口道：“柳珵和崔皓。”
“真无趣，”苏岑撇了撇嘴，转而又道：“今天这朝会有意思啊，群魔乱舞似的。”
李释问：“看出什么来了？”
苏岑笑道：“柳相的脾气有改善，换做以前早该甩袖子走人了。”
李释也笑了，“就这些？”
“自然还有别的。”苏岑收了一副嬉笑的神情，正色道：“义仓的事已经过去几个月了，当初也是这些人鼎力推动才得以施行的，这时候又突然提出来，很明显是有人刻意引导的。楚太后说不再袒护柳相应该是认真的，而且看今日群臣这态度，应该不只是不袒护那么简单。”
苏岑凝眉：“她应该是想放弃柳相了。”
李释放下茶杯点了点头，“没有楚太后的授意，他们不敢那么干。”
“柳相自先帝殡天后就被推出来与你对峙，实际上根基并不深，除了一个崔皓，全靠楚太后在后面撑着，一旁看着眼红的大有人在。如今楚太后一撤走，墙倒众人推，如此这番下场也实属无奈。”苏岑说着皱了皱眉，“可我想不明白的是，是什么契机让楚太后选择放弃了柳珵？她把柳珵送走了于她有什么好处？”
李释摸着扳指道：“之前你不就说过，楚太后放心让你查田平之的案子原因可能有二，一是柳珵确实是无辜的，她不怕你查，二则是她找到了代替柳珵的人。”
苏岑沉默片刻，抿了抿唇：“如今看来，是二了。”
柳珵回府的时候已是深夜，本来已经适应了眼前黑暗，一拐进自家巷子里，忽然被门前一盏红灯笼定住了视线。
柳珵愣了愣，循着那一点光亮过去，走到近前才发现灯笼后还站着个人，影子被烛光拉的老长，灯笼里一根蜡烛几近烧尽，不知道已经等了他多久了。
看见人回来，崔皓一颗心总算放回肚子里，急忙迎上前去，凑到柳珵身边不禁皱了皱眉，“你喝酒了？”
柳珵抬手将人一把推开，一时控制不好力道，直把崔皓推了一个趔趄。刚想伸手去拉，手在半空中僵了一下，随后又慢慢收了回去，没好气道：“你来干什么？”
灯笼里的烛光飘忽闪动，险些熄灭了，微弱的光线更是将崔皓一脸委屈尽数放大：“我不放心你啊。”
“我又不是孩子了，有什么放心不下的，”柳珵挪开视线无视崔皓脸上的神情，自行踉踉跄跄进了府门，被门槛绊了一跤，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柳珵当即大发雷霆，“这是谁干的，这么高的门槛是想干嘛？”
下人闻声赶来，也不禁委屈：“这不是老爷最喜欢的门槛吗？”
高门大户，姿态灼人，当初那个柳府确实风光无限，旁人路过都得瞻仰一番。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当日的风采荣耀如今都变成了嘴巴子，毫不留情地扇了回来，
“都给我撤了，撤了！”柳珵一甩袖子，勃然大怒，狠狠又在门槛上踹了几脚才愤然离去。
下人们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征询似的看向崔皓。见人点头，立即着手把高门槛拆卸下来。
眼看着柳珵又走远了，崔皓急忙追上去，几次想上前扶着都被人甩开。夜黑风高，崔皓只觉得地上每一块砖石都成了障碍，索性把灯笼往地上一扔，从身后将人一把抱起。
“你干嘛？！”柳珵一番挣扎，奈何崔皓正值年轻力壮，一双胳膊铜打铁铸般将人箍在怀里，任凭柳珵拳打脚踹，依然走得步子稳健，脚下生风。
直到余光瞥见自家府门关好了柳珵才慢慢放弃挣扎，方才动的急了，这会儿头昏脑涨的厉害，左右是挣扎不出来，索性靠在人胸前休整一番。
崔皓把人送到卧房时柳珵都已经快要睡着了，刚把人放回床上，柳珵眉心一蹙又有了转醒的迹象，直到等人复又平静下来崔皓才敢起身，刚一动作才发现柳珵一只手正牢牢抓着他胸前襟领，即便睡着了也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崔皓凝看了一会儿不禁笑了，贴着人躺下去，在人鬓发间轻轻一吻。
他哪里不知道柳珵疏远他是怕牵连了他，可这偌大的长安城里若是没有了这个人，他自己留下又有什么意思？
柳珵半夜转醒，对着黑暗发了一会儿呆适才觉得头痛欲裂，嗓子眼儿里冒烟似的。刚起身，一碗水适时送到嘴边，柳珵愣了一愣才张口抿了抿，不冷不热，清甜爽口，显然已经备好多时了。
柳珵把一碗醒酒汤喝完了才抬起头来，借着黑暗打量身前人，半晌后清了清嗓子，嘶哑道：“你怎么还没走？”
“我走了谁来照顾你？”崔皓把空碗接过来又递了块帕子上去，见柳珵擦了擦嘴角又阖上双眼，才小声问道：“好点了吗？”
“我没事了，你走了，”柳珵闭着眼挥了挥手，临了又嘱咐：“记得从后门出去，别被人瞧了去。”
崔皓站着没动，接着问：“太后跟你说什么了？”
一提起楚太后，柳珵的眉头复又皱了起来，“这是你该管的吗？”
语气有些重了，房间里一时寂静下来，柳珵微微睁眼，他知道自己心里憋着口气，也知道这气不该迁怒到崔皓身上，可脾气上来了就是不受控制。刚要放缓语气再安慰几句，只听崔皓突然小声道：“我知道这些我不该管，我也没想管，我只是想告诉你，若是在这长安城里待的不开心了，咱们就离开，哪怕是在个村野山沟里，只要有你我也不在乎。我明日就去上递辞呈……”
柳珵猛的睁眼，从床上一跃而起：“辞呈？什么辞呈？谁让你递的辞呈！”
崔皓微微蹙眉：“仲佩……”
柳珵心里那团压抑的火彻底被点燃了，指着崔皓的鼻子破口大骂：“我费尽心思提拔你，让你一步步成为人上人，就是让你坐上高位再走人的？你那瞎眼老母织鱼网供你来到这长安城里，是让你来递辞呈的吗？！”
崔皓脱口而出：“我不自己走，难道等着别人来赶我吗？！”
话一出口，房里瞬间静了下来。
崔皓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冲人无奈苦笑一下，“谏院说要指派一人下去，到惠州，任司马，虽然圣旨还没下来，但八成就是我。”
“惠州？司马？”
惠州位于岭南，属瘴疠不毛之地，从来都是犯了重错贬谪的官员才去的地方。他辛辛苦苦提拔的人，科举探花，人中龙凤，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可气愤之余又猛然惊醒，谏院属于中书省范畴，如今中书省有什么裁决指令都不必经过他了，他自己尚且一个名存实亡的傀儡，还企图护着什么人？
半晌后柳珵按了按眉心，只能道：“司马……也好，你还年轻，总还有再升迁的机会，委屈几年也就……”
“仲佩，”崔皓出声打断，“去哪里都好，做什么官我也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你！”
柳珵一愣之后不由笑了，“太后说天子年幼，还要我留朝重用呢，我怎么可能跟你去惠州？”
“留朝重用？”崔皓跟着重复了一遍，复又一脸难以置信地盯着柳珵看了一会儿，最后实在找不出破绽，只能又问了一遍：“你所言当真？”
柳珵背脊僵硬，却又强撑着自己挺的笔直，“太后懿旨，自然当真。”
一番沉默之后，崔皓忽的提唇笑了，“好，那惠州便惠州，我总有一日会回来找你的。”

第186章 报案
几日后，崔皓调任的诏书果然下达，左迁惠州，任司马。
诏书下的急，惠州路程又遥远，崔皓只得连夜收拾东西，第二日便奔赴任上。
临行当日城门外送别的，除了柳珵，还有苏岑和郑旸。
三人昔日同为一甲，一起吃过琼林宴，一起御赐游街，高头大马之上，风光无两。只因为在琼林宴上选择了不同的立场，如今境遇迥异，截然不同。
犹记得当年苏岑一篇医国之作作的举朝震惊，别人不敢说的话他敢说，别人不敢做的事他敢做，居于这人之下他输得心服口服。
可对郑旸却一直抱有敌视态度，总觉得是这人抢了他的第二名，朝堂上背地里明争暗斗，争了一年多，到头来却是死敌前来相送。
“听闻岭南多烟瘴，这是一些驱虫灭蝇的草药，还有一点安神助眠的香料。”苏岑将一个小包裹递到崔皓手里，“惠州路途遥远，崔兄好自珍重。”
崔皓接过来递到一旁下人手里，冲苏岑拱了拱手：“多谢。”
郑旸递上一个食盒，“这是我让府里的厨娘连夜给你做的，都是些放得住的点心之类，你带着路上吃吧。”
崔皓一并接过来道了谢，三人昔日虽然立场不同，在朝堂上针锋相对时而有之，但终究都是磊落之人，如今他落魄了，政敌没有落井下石，反倒是自己人踩了一脚又一脚。
崔皓心有感慨，又客套了几句，眼看着时辰将至才慢慢住了嘴，越过面前的苏岑和郑旸，视线落到柳珵身上。
这人今日过来送他，一句话也没说，一样东西也没给他，游离在众人之外，像个事不关己的路人。
这会儿见崔皓看过来了，才清了清嗓子，生硬道：“一路好走。”
崔皓整顿衣袖，冲人深深一揖，低下头去的那一瞬间，眼底突然就湿了。
一朝失足，只因当初站错了队。可若让他再选一次，他还是会义无反顾坐到柳珵身旁。
琼林宴上的柳相，面若冠玉，神采英拔，第一眼他就被摄了心魄去了。
郑旸道：“崔兄这次时运不济才遭此横祸，等来日陛下圣心回眷，还会再把你调回来的。有机会我就跟陛下提提，不会忘了你的。”
苏岑也道：“惠州瘴疫横流，蛮夷居多、教化不足，崔兄遇事多小心，若有机会教化蛮夷、整顿民风也实数功德一件，是可以当做回朝的资本的。”
崔皓直起身来冲苏岑郑旸一笑，这两人是为他打算，他听得出好坏。看着两人，话却是对着柳珵说的：
“我一定会回来的。”
话说完再不留恋，扭头上了马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车子走出去百十步，一双纹路遍布的手轻轻搭在崔皓手上，“皓儿？”
崔皓回神，应了一声：“娘。”
老人家颤颤巍巍从怀里摸出个物件来，递给崔皓，“这是刚刚有个人塞给我的，娘看不见，这是个啥啊？”
崔皓接过来稍一打量，愣在原地。
只见那是一块精雕细琢的佩玉，圆环状，绦索纹，晶莹剔透，细致温润。
这是柳珵常年戴在身上那一块。
柳珵，自仲佩，与他而言便是天赐的一块宝玉，他珍之重之，恨不得放在心头上，捧在掌心里，供奉一辈子。
他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自此相隔千里万里，朝局混乱，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如今柳珵把玉送给他，便是要告诉他，见玉如人，诚心可鉴。
渐行渐远的马车上，那个冷静操持了一天的青年人终于埋下头去，抱着块玉佩，泣不成声。
一直到崔皓的车驾看不见了，郑旸适才收回目光，冲苏岑道：“回去吧。”
苏岑点头，两人走出去几步，却见柳珵还站在原地，正想着要不要规劝几句，柳珵却突然回过头来，看着苏岑问：“你要回大理寺？”
苏岑一愣，点了点头，“是啊。”
“那正好。”柳珵收回远处的视线，对苏岑道：“我跟你一道去。”
柳府虽已是败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柳珵是乘马车来的，顺带捎苏岑一程。苏岑推辞不过，只好上车。
一路无话，两人各坐马车一侧，各想各的，倒也没生什么事端。
到了大理寺，柳珵吩咐马车先回去，这才随着苏岑入内。
大理寺里平静依旧，薛成祯忙着过堂打板子，张君在后院耍太极，宁三通把自己关在停尸房里看尸体。
柳珵一去立马引起了轩然大波。
上次柳相前来，大理寺里人人自危，生怕这位柳相皱皱眉头，平了他们大理寺。如今这位柳相正处在朝廷漩涡中心，前来围观的人不减反增，众人忌惮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窥探意味。传说柳珵如今虽坐着丞相的位子，然而没了楚太后做靠山早已经是有名无实。被拔了牙的老虎没了慑人的威严，有心之人蠢蠢欲动，也想着跟着摸一摸老虎屁股。
张君倒是还秉承着一贯的原则，活人的事与他无关，对柳珵还是以礼相待，恭恭敬敬引人上坐。
柳珵却在堂上兀自站着，环视一周，平静道：“张大人，我是来报案的。”
张君一怔，突然意识到柳珵要说什么，急忙道：“柳相有什么事情内堂与我说就是了，这里人多嘈杂，不要扰了柳相清净。”
柳珵凝眉一扫，“有人报案，你们大理寺便是如此应对的吗？”
张君被噎了一口，着重看了柳珵一眼，直到读懂人眼里的决绝，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回头吩咐：“准备升堂。”
大理寺大堂之上，柳珵点名要苏岑主审，张君在一旁听审，除了堂上站着的柳珵和几个衙役，大堂外还里里外外围了几层人，都等着看这位柳相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苏岑亲审的案子不多，但也跟着薛成祯过了几次堂，看着气氛差不多了，惊堂木一拍，“堂下所站何人，所报何案？”
柳珵站在大理寺的大堂上却是头一遭，稍稍迟疑后才道：“在下柳珵，幽州人氏，所报的案子是一桩杀人案。”
苏岑心里隐隐已经知道了他要说什么，接着问：“什么杀人案？”
“十二年前柳州仕子田平之入京赶考，结果却死在了贡院里，他不是猝死，而是遭人下毒所害。”
满座哗然。
只苏岑一双眼睛轻轻一眯，“你说他是被人下毒所害，那是谁下的毒？下的是什么毒？又为什么要下毒害他？”
柳珵站在堂下，一时之间像是走了神似的，周围嘈杂声渐起，苏岑拍了拍惊堂木将一众声音压了下去，却没有对柳珵出言催促，任由他静静站着一言不发。
过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柳珵总算张了嘴。
“是我杀了他。”

第187章 过堂
大堂上霎时一静，落针可闻，不过片刻之后便彻底炸开了锅。
当朝右相亲口承认自己杀了人，还是在十多年之前，也就是说这些年来手握半片朝堂、权倾朝野的柳相，竟然是个杀人犯！
苏岑拍了几次惊堂木都无济于事，横眉一扫，两旁站着的衙役当即领悟，水火棍往地上重重一杵，山摇地动，才将场外的喧闹渐渐压了下去。
苏岑静静看着柳珵，倒不是不震惊，只是接触这件案子太久了，早已经预想了所有结果。他一早就知道这件案子跟柳珵脱不了干系，却并不觉得该在柳珵这里终止。
“你怎么杀的他？”
柳珵抿了抿唇：“你不是都已经清楚了……”
苏岑凝眉：“如实道来，你是怎么杀了他？！”
柳珵抬头皱了皱眉，直到撞上苏岑眼里的锐利才躲似的偏开了视线，“我，我给他下了药。”
“什么药？”
“……”柳珵被怼的一口气险些没上来，刚欲甩袖子走人才猛然想起自己的罪犯身份，看看堂上的苏岑，又看看两旁的衙役、围观的路人，心里那口气突然就泄了。
身败名裂，不过一句话的事情。
“他有哮喘，所以科考前一天晚上我在田老伯熬的糖水里加了榛子粉，我知道他入贡院前肯定是会喝一碗糖水的。果不其然，他一点都没犹豫，一碗糖水一饮而尽，结果在考试途中哮喘发作，以致身亡。”
苏岑默默点了点头，他跟柳珵说过田平之是死于榛子粉诱发的哮喘，却从来没有提到过糖水两个字，如今柳珵能毫不犹豫地点出糖水，只能说确实坐实了嫌疑。
苏岑接着问：“你是怎么知道他有哮喘的，又如何能在田老伯的糖水里下毒？”
柳珵低头，轻声回道：“我与他关系匪浅，他拿我当朋友……”
苏岑狠狠皱了下眉，“他拿你当朋友，你却下毒要杀他！”
“我……”柳珵抬头，欲言又止片刻，却又垂下了头，“是我对不住他。”
“你对不住的不只是他，还有田老伯，你把一个父亲逼成了一个杀人凶手，哪怕自己下地狱，也要揪出杀害他儿子的凶手，”苏岑轻轻垂下眼眸，“可他自始至终都没怀疑过你。”
柳珵静默片刻才道：“田老伯他……他一直待我很好，我从贡院里出来还看见过他，他问我‘答得如何’，‘试题难吗’，目光却一直盯着贡院门口。他跟我说‘我就知道平儿不如你，心太浮，气太燥，你考第一挺好的，正好杀杀他那傲气’。他不知道田平之已经死了，他等不到他出来了。”
柳珵面上伤情有之，后悔有之，都不似作假，苏岑轻轻皱眉，“那你到底为什么要杀他？”
柳珵无奈一笑，“我杀都杀了，又哪来的那么多为什么。”
苏岑平静道：“若说你是嫉妒田平之的才学，可你却又交了白卷。可若说不是，那一届的状元又确实是你。所以问清楚原因还是很重要的，否则我怎么知道你杀人到底是为名、为情、还是……受人所托？”
柳珵眼里有一瞬间的慌乱，迅速偏开视线，“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紧接着可能又觉得惹人生疑，转而抬起头来，看着苏岑道：“我为名也好，为情也罢，都是我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关。当时的缘由为何换到今日可能根本不足一提，一怒杀人者有之，错手杀人的也有之，人是我杀的，我认罪就是了。”
“那你知道田平之并不是死于你下的榛子粉吗？”
柳珵猛的抬头。
苏岑双眸微垂，将柳珵面上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一字一顿道：“他是被人活埋的。”
柳珵脸上的血色一瞬之间刷地退了下去，身形不稳，向后退了两步，片刻之后才如梦初醒一般摇了摇头，“不……不可能……”
“你知道活埋是什么滋味吗？”苏岑尽量压抑着语气平静道，“他喝了你下了榛子粉的糖水，哮喘发作昏死过去，可当时的主考官不管这些，只当他猝死了就地在贡院后掩埋了。等田平之醒过来，首先会感到前胸压迫，窒息感强烈，本来就呼吸费力的他更加难以为继。可厚重的土紧紧盖在他身上，他动弹不得，只能费力地，一点一点地死去。”
“可最难受的还是心里的恐惧，他知道自己要死了，耳边能听见自己破碎的残喘，眼前却只有一片黑暗。他本该光辉万丈的，才思敏捷，栋梁之才，他科举的文章作的是藩镇割据和地方拥兵自重的问题，直指矛盾，鞭辟入里，可惜只作了一半。你觉得他临死的前一刻，到底是恐惧，还是不甘？亦或是怨恨，为什么是他？”
“他不会怨恨的。”柳珵轻声道，“他生性洒脱，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空有一番才学却不自知，对谁都不设防，所以也时常吃亏。可他从不怨恨，笑笑也就算了，下次依旧不长记性。可我不一样，我记仇，怨毒，唯利是图，他人欠我一分，我必十倍百倍要回来。可那个傻子，他……他竟然要与我做朋友。”
柳珵抬头对着大理寺的匾额轻轻一笑，低下头去的瞬间苏岑明明看见有什么一闪而过，砸在大理寺猩红的地砖上，顷刻淹没了踪迹。
柳珵低头默念，“为什么是他呢？”
事已至此，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了，苏岑静默片刻，拍一拍惊堂木，道：“中书令柳珵因涉嫌杀害柳州仕子田平之一案，先将柳珵收监大牢，以待下次问审。光禄大夫章何，草菅人命，一并带回来，听候发落。退堂！”
两旁的衙役上前将一副长链镣铐往人手上一铐，一经松手，锁链哗啦一声垂落下来，连同那副略显瘦弱的腕子一并坠了下去。
柳珵抿了抿唇，终究没再说什么，任由两旁的衙役押送着，一步步向着大理寺牢房而去。
大堂上的人群渐渐散去，感叹有之，唏嘘有之，最后都消散在茫茫空气里，连随人流一并湮灭了。反倒是最该出声的那个一言不发，默默接过文书堂审做的记录，一页页翻看着。
等人都走光了张君才站起身来，凑到苏岑面前小声道：“人是柳相杀的吗？”
苏岑轻轻点头，“他对作案过程供认不讳，对一些细节也都把握地很清楚，能了解田平之的日常习惯，并且能在下药之后还不引起怀疑，符合熟人作案的特征，这个人应该就是柳珵。”
张君点点头，转而又蹙眉，“那他到底是为什么要杀田平之呢？”
苏岑食指指节轻敲桌面，“这正是症结所在。前面说到下药过程的时候他还能有条不紊，一到后面的问他缘由就开始含糊其辞。”
苏岑将堂审记录往张君面前一放，“他对我严防死守，滴水不漏，到最后也不过逼出来一句‘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是他’？”张君记的这句话苏岑说过，柳珵也说过，看上去与案情完全无关的一句话，却被反复说了两次，他当时就觉得奇怪，但又没放在心上，这会儿又提起来了，不禁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苏岑轻轻一笑，“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死的那个为什么田平之，而不是别的什么人。柳珵既然这么说了，说明他也不明白田平之为何而死，至少他觉得田平之是不该死的。不该死的人却被他杀了，你说是为什么？”
张君也不愧是官场的老油子了，一点就通，“你是说柳珵背后还有人，指使他这么做的。”
“而且这个人是值得他舍了命去护着的。”
张君默念了一通，心里一寒，“你是说……”
苏岑轻轻点头，“柳珵交了白卷为什么却能当上状元，田平之的案子为什么被压着不许查，还有当初陈老是如何从田平之案查到陆家庄去的，这些都还没有定论。这个案子，柳珵只是个，更大的主谋还在后面。”冲张君一笑，“大人还让我查吗？”
“我不让你就不查了吗？”张君冷哼一声，“我早就看出来了，你跟老师一样，都是属驴的，不撞南墙心不死，他能在陆家庄待一辈子，你也能咬死一桩案子誓不松口。”
张君说罢一甩袖子，扬长而去，“老的小的，没一个省心的！”
苏岑笑笑，目送人走了才收回视线，目光定在柳珵最后那句“为什么是他”上，良久才幽幽叹了口气，收拾东西，打道回家。
出了大理寺的大门，只见方才还热热闹闹的衙门前只剩了寥寥几个人。苏岑忽然明白柳珵为什么让自家马车先回去了。他早就算好了，这次进来这扇大门，就没打算再出来。
经过兴庆宫，回到长乐坊，一拐进自家巷子苏岑猛地一愣，只见他那小宅门前突兀立着个身影，却是本该离京了的崔皓。
见他回来，崔皓猛地向前几步。逼至近前，苏岑还没想好躲还是不躲，崔皓却扑通一声跪在了苏宅门前的青石板上。
苏岑这才意识到，崔皓那双眼睛尖刀一般死死盯着他，洇洇沥沥，宛如泣血。
崔皓一个响头长叩在青石板上，“我求你，救救仲佩。”

第188章 牢房
苏岑回神之后皱了皱眉，四周环视一圈，确定周遭没人之后才将人一把拉起，低声道：“你怎么还没走？”
崔皓双手紧紧箍住苏岑两条胳膊，“柳相他……”
苏岑被抓的暗自龇了龇牙，抬起下巴对着家门方向点了点，“进去说。”
进了家门拴上门闩，又对阿福吩咐了闭门谢客之后苏岑才算松了口气，转头看着崔皓，“你不是已经走了吗？”
外放官员私自回京那是重罪，收容者也会受到牵连，崔皓自己倒是无所谓，蛮夷之地那么个有名无权的官，丢了也就丢了，但不好连累了苏岑，只能愧疚道：“你放心，没人看见我。”
苏岑倒真不是怕受到牵连，而是结合今日之事，一时有些拿不准崔皓和柳珵到底是什么关系，对柳珵的事又知道多少。
犹豫了一下方才道：“进屋说吧。”
等进屋落座下，没等苏岑提问崔皓已经开口问道：“柳相他是不是出事了？”
苏岑却有些偏了重心，着重问道：“令慈呢？”
崔皓一愣之后才明白苏岑是为他考虑，是怕他私自回京一旦败露牵连了老母亲，低头回道：“你放心，我把她安排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没人能找到。”
苏岑这才稍稍安心，转而眯了眯眼，“我听见，你刚刚叫柳相叫——仲佩？”
只有亲近之人才互相以表字称呼，即便柳珵和崔皓互为幕僚，但阶层相差太大，崔皓这么称呼已经有了冒犯之意。但人看上去又是情真意切，所以，苏岑直接开门见山问道：“你跟柳相是什么关系？”
崔皓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了，犹豫了一下，意识到自己是来找苏岑帮忙的，若是诚意不足，人家随时可以把他赶出去。这才偏了偏头，含糊道：“你跟宁王是什么关系，我跟仲佩就是什么关系。”
苏岑突然就明白了。
难怪崔皓会在祭月礼上怒打了那个说柳珵坏话的人，难怪他会在朝堂上为柳珵据理力争，也难怪柳珵身为一朝丞相，竟然会屈尊纡贵去城门外送崔皓。
而且崔皓一走，柳珵就去大理寺自首了。
看崔皓目前的样子，应该是还不知道柳珵的事，苏岑问道：“你怎么知道柳相出事了？”
“他当真是出事了？！”崔皓指节僵硬地搅在一起，“我就知道他是骗我的，如若不然，如若不然……”
如若不然他怎么忍心放他去那么远的地方，当真是留朝重用，怎么会连那么一点实权都没有？
“他去大理寺了，”苏岑抬眸着重看了崔皓一眼，“他说，是他杀了田平之。”
“不可能！”崔皓从座位上噌地站起。
苏岑眸色轻轻一动，“你知道田平之？”
崔皓在房里来回踱了两步，“他，他之前钦慕过仲佩，所以我知道他。”
“你怎么知道他钦慕柳相？”
“他给仲佩写过一首诗，被我翻出来了，”崔皓低头犹豫了一下，转而道：“我拿着那首诗逼问仲佩田平之是谁，磨了好久他才告诉我，那个叫田平之的，已经死了。”
苏岑道：“‘万籁齐开惊鸾佩，九州通衢天上来，’是那首吗？”
崔皓震惊地看着苏岑，“你怎么知道？”
苏岑轻轻一笑，不答反问：“你说他钦慕柳相，那柳相对他呢？”
“仲佩没有！”崔皓狠狠咬了下唇，“在遇见我之前，他一直不知道……不知道自己可以和男人做，而且是……只能和男人做。他娶妻纳妾，却一直没有所出，你就不觉得奇怪吗？他遇见田平之的时候根本就什么都不懂，对田平之的大胆示爱也只能一边疑惑一边躲避着，直到我拿着那首诗找上他，他才想明白田平之那些心思。”
“他一直把那首诗当做好友遗物保存着，见我弄皱了还埋怨我，”崔皓轻轻抿了抿唇，“他在朝堂上是有几次与你们对着干，那也仅仅是因为各为其主，可他绝对不可能杀人！”
“他自己亲口承认的，”苏岑抬眸看着崔皓，“供述详实，细节也值得推敲，不似作假。”
“不可能！”崔皓怒目而视，“他，他……田平之每年祭日的时候他还去贡院里拜祭他，他不可能杀了他！”
苏岑心里黯然，原来是拜祭。
一个凶手，还会每年到受害者坟前拜祭吗？
柳珵后来才明白田平之的心意，所以不是为情，他考试中交了白卷，所以应该也不是为名，而且从崔皓的言语里，他感觉不出柳珵对田平之的恨意，更多的则像是愧疚和歉意。
如此也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想，柳珵可能是把刀，执刀的却另有其人。
正出神间，只听咚的一声，抬头却见崔皓在他身前跪了下来，刚要去拦，只听崔皓言真意切道：“仲佩他肯定是被人利用了，我求你，让我见见他，你想知道什么，我帮你去问。”
第二日苏岑上衙的时候身后跟了个黑衣侍卫，一身兜帽将头一遮，压的极低，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却也正是因此，更加引人侧目。
苏岑被人一路目光尾随着回到值房，刚关上房门不由叹气，他怎么就鬼使神差地答应了让这人跟到大理寺来？
只见兜帽摘下，露出一张俊逸的侧脸，眉心微蹙着，正是崔皓。
“怎么不去见仲佩？”崔皓焦急道。
“稍安勿躁，”苏岑自顾自落座下来给自己沏了一壶茶，“现在正是上衙时辰，外面人多口杂，你得等他们都安顿下来了我才能带你过去。都记住我跟你说的了？”
崔皓点头，“你放心，我不会让人发现我的，我会帮你问出那个幕后黑手。”
苏岑道：“柳相他现在一心求死，咬定了自己就是凶手，首先你得让他有活下去的欲望。”
崔皓抿了抿唇，指尖深深陷进掌心，一心求死……他都有勇气去死，怎么就没有勇气跟他一起走。
来的路上闲言碎语他已经听了不少，当朝丞相，天下寒门仕子的榜样，一朝败落沦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仲佩平时最重视名声，他要是听见了，得有多伤心。
一壶茶喝完，苏岑才慢慢起身，对着崔皓道：“我先说好，我们大理寺谳天下奏案而不治狱，因此牢房条件都不怎么好，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避开了上衙的时辰，大理寺里清闲了不少，苏岑领着崔皓往大理寺的临时牢房去。崔皓本是恨不得立马飞到柳珵身边，越是接近，脚步却越发沉重起来。
一入牢门，一股凉意扑面而来，满满的潮湿气混杂着若有若无的腥臭味，冰冷、阴暗，像是阳光永远也照不到的地方。
苏岑说的不假，大理寺的牢房里关的都是案件未结的待审犯人，人数也由当时的案件多少决定，赶的巧了一个牢房里只有一个犯人，赶的不巧，一个几尺见方的小牢房里塞下十几个人也是有的。
好在如今秋后刚过，天气转凉，气味已经没有夏天里那么浓郁。人犯问斩了一批，倒也没出现人叠人的情况。
即便如此崔皓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他的仲佩，那么出尘的人物，怎么能住在这种地方？
“仲佩不会杀人的，”崔皓轻声道，“他平时连只鸡都不敢杀，又怎么敢杀人？”
话音刚落，只听牢里狱卒的惊呼乍起，“柳相杀人了！”
苏岑顿了下步子，一愣神的功夫，只觉得一阵风从身旁刮过，一个身影越过他，飞奔上前。
看清背影，苏岑跺一跺脚急忙追了上去，边追边在心里暗骂，刚才的话全当耳旁风了，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好在最后崔皓收住了步子，苏岑追过来时只见崔皓僵在原地，离着柳珵的牢房几步之遥，腿上却像灌了铅似的，再也移不动分毫。
苏岑看了看眼前场景，牢房里一片凌乱，柳珵被几个衙役压在地上，还在奋力挣扎，而紧挨着的牢房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身影正佝偻着背，死命地咳嗽着。
苏岑皱眉问一旁的狱头：“这是怎么回事？”
“苏大人，”狱头有些悻悻道，“小的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们奉您的命令去拿章何归案，今儿早上刚把人抓回来，一转头的功夫这俩人就打起来了。”
“估计是互相攀咬呢，”狱头压低了声音道，“您是没看见柳相方才那架势，又是咬耳朵，又是勒脖子的，一点形象都不讲了，那眼里凶光吓人的，像是不把章何勒死了不罢休。”
苏岑冷冷扫了狱头一眼，“谁让你把他俩关在一起的？”
狱头献殷勤凑了一鼻子灰，小声辩解，“这不是没在一起吗？”
确实是两个牢房，若不是中间有拦木拦着，章何这会儿估计已经咽气了。
苏岑皱眉道：“把他俩调开。”
狱头领命称是，立即吩咐收下着手去办。等苟延残喘的章何被拖走了苏岑才抬了抬手，按着柳珵的几个狱卒小心松开，见人总算不发疯了才小心翼翼退了出去。
苏岑垂眸看着仰躺在地上的人，鬓发凌乱，衣衫不整，唇上还留着方才咬章何时落下的鲜血——哪里还有一点人上人的样子。
“为什么要杀他？”苏岑垂眸问。
柳珵似是方才已经把力气耗尽了，只偏头笑了下，“苏大人为什么这么喜欢问为什么？我看他不顺眼，想杀就杀了。”
“你想为田平之报仇。”苏岑一针见血。
柳珵不笑了，唇线渐渐抿起，更映得唇上那一点鲜血红的刺眼。
“你明明对田平之是有感情的，你在乎他，所以才对当初无良坑埋了田平之的章何下狠手，”苏岑轻轻眯了眯眼，“你痛恨杀害田平之的人，为什么又要承认自己是杀害田平之的凶手？有什么是比命更重要的？”
“有的……咳咳……”柳珵慢慢靠着拦木坐起来，双眸微垂，轻声道：“有的。”
调换牢房的狱卒们处理妥当渐渐退了下去，阴暗处一个黑影步步上前，临到牢门前才脱下兜帽，手扶着拦木嗓音逐渐颤抖，“仲佩……”

第189章 劝说
柳珵的身形目之所及地愣了下，迅速转过头来，与拦木外的人撞了个照面，当即愣在原地。
不过弹指之间，柳珵从地上噌地爬起，面墙而立，只留给两人一个背影。
“仲佩……”崔皓皱了皱眉，“你过来啊，看看我啊。”
“谁让你回来的！”柳珵怒斥一声，“滚去你的惠州，这儿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我不走！”崔皓牢牢攀住拦木，“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柳珵气不打一处来，这犟驴子什么脾气他知道，指着崔皓自己走不现实，转而对苏岑道：“苏大人，这不合规矩吧，赶紧把他带出去！”
苏岑平静道：“我不带他来他就去我家门前堵我，万一被我那些邻里看见了，我怕受连累。”
柳珵被噎了一口，强忍住回头把崔皓劈头盖脸骂一顿的冲动，险些憋出一口老血来。这人是不清楚自己什么身份怎么着？还跑到大街上去抛头露面，苏岑住的那是达官贵族的聚集之地，万一被人瞧了去，后果不堪设想。
劝服不了改换威胁，柳珵怒道：“你再不走我就叫人了！”
“你叫，叫人来把我抓起来最好，”崔皓轻轻一笑，“就关在你隔壁，咱俩就又能在一起了。”
“你！”柳珵险些被人气的背过气去，还没想好怎么把这头蠢驴骂醒，只听苏岑道：“你们先聊，我出去等你。”
等苏岑的脚步声渐渐淡出了牢房，柳珵声音才跟着变小，到最后慢慢住了声。方才那几句话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这会儿那口气散尽了似的，不劝了，也不骂了，默默对着墙，一言不发。
原本以为城门一别就是永别，如今人又站在这里了，他又哪里舍得真把人赶走。
崔皓轻轻一笑，就知道这人是死鸭子嘴硬舍不得他，又故作委屈得寸进尺道：“仲佩，你回头看看我啊。”
柳珵犹豫一番，抬起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灰尘，又用手拢了拢有些凌乱的头发，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回过头来，抿着唇看着崔皓。
等了片刻见崔皓还是呆立不动，皱了皱眉，“丑吗？”
崔皓回神，鼻子突然就酸了，眼泪凶猛上涌，他压抑着硬是对人挤了个笑出来，“不丑，好看。”
“胡说八道！”柳珵面上一红，他如今这幅样子能见人就是不错了，跟好看哪里搭得上边，恼羞成怒又欲转过头去，崔皓急忙道：“别，别走，是真的好看！”
随后又看着柳珵认真强调了一遍：“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觉得好看。”
“没羞没臊，”柳珵嗔怪一句，紧接着轻轻一笑，目光柔和下来，如一轮皓月，都是记忆中的样子。
“我够不着你，”崔皓隔着拦木伸手，“你过来，让我好好看看。”
柳珵上前几步，刚到门边被人猛地拉了一把，被拦木撞了个七荤八素，还没缓过神来，就被人兜头抱住了。
崔皓在人耳边狠狠抽了口气，再缓缓吐出来，紧紧咬着牙，声音像从肺腑里挤出来的，“我真的，再也不想松开你了。”
两个人之间隔着冰冷的拦木，柳珵被人勒的有些发疼，却终究不忍心打断，双手慢慢环上去，在人肩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安抚，又像是贪图这一瞬间的温暖。
“我都想好了，等你出去了咱们就去游历五湖四海，把你这些年想去又抽不出身去的地方都走一遍。要是累了咱们找个地方隐居起来，可以去我的家乡，洪州，你不是一直想看看那个‘襟三江而带五湖’的地方，到时候咱们就包几亩荷塘，旁边搭个茅棚，再养几只鸭子，你要是嫌吵养鹅也行。”
崔皓记着苏岑说的，仲佩如今一心求死，他得让人重新燃起活下去的动力。可话一出口才发现这些话早已在心里准备了千遍万遍，一时间如顺水行舟，说到最后也不知道到底是在说服仲佩，还是在宣泄自己心中那些想说又不敢说的。
柳珵打断：“鹅也吵。”
“那就不养，你想养什么咱们就养什么，”崔皓轻轻笑了下，“养猫养狗养什么都好，重要的是咱们一起养。”
柳珵道：“养头驴吧。”
“驴？”崔皓愣了下，又急忙道：“驴……驴也行，能拉磨也能骑，到时候老了动不了了还能宰了吃肉，还是你想的周到。”
柳珵轻轻笑了下，从崔皓怀里直起身子，目光柔缓地看着崔皓道：“那你记住了，这些你都得替我去做。”
崔皓脸色瞬间大变，“什么叫‘我替你去做’？是我们两个一起做！”
柳珵摇了摇头，“你在外面很好，我不能把你也拉进这个深渊里。”
崔皓愣了一愣，忽然明白了柳珵的意思。
“外面是很好，可如果没有你就什么都不是。若是深渊里有你，那我也义无反顾！”
崔皓伸手去拉人，却被柳珵后退两步躲开，低头轻声道：“我杀了人，我出不去了。”
“人不是你杀的！”崔皓愤然大呼，“是那对母子让你这么干的对不对？这么些年来他们坑害你还嫌不够吗？还要你替他们收拾烂摊子，凭什么？！”
“住嘴！”柳珵凝眉，目光谨慎地在周围每个囚犯脸上扫过，确定没有人偷听才稍稍松了口气，转而怒视崔皓，“不要命了吗？”
崔皓倔强地一甩头：“我这条命是你的，你要是死了那我也不活了。”
柳珵又退了两步，将自己隐在一片黑暗里，“你还年轻，还有大好的仕途，虽说如今左迁惠州，但我都安排好了，等过两年这边风头过了还会想办法把你再调回来的。到时候自然有人提拔你，你的仕途不会止于此，以后也会遇上比我更好的人，又何必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不愧是柳相，安排地事无巨细，先把我送走保命，等事情过去了再接回来继续升官发财，”崔皓突然笑了，“那你想过没有，在你行刑的当天，我就一头撞死在断头台上，我死在你前头，看你那些计划安排还怎么实施？”
“阿皓……”柳珵面上总算有了一瞬间的动摇。那副场景他只是想了想心里就一颤，届时崔皓若真是出现在刑场上，他只怕当场就疯了。
纠结再三却也只能道：“我……我是没有出路的，我从踏进大理寺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谁说的？”崔皓突然目光一横，“这朝堂上可不是只有她楚太后一家独大。”
“你是说……”柳珵话音一顿，转而又清醒地摇了摇头，“我之前处处跟他作对，他应该是最巴不得我死的。”
“可他却有根软肋，”崔皓眼神轻轻往后一扫，“苏岑他不管这些，他要的只是真相，只要咱们把知道的都告诉他，他会还你清白的。”
“苏岑……”柳珵沉吟了片刻，这一年来李释对苏岑的宠爱不加掩饰，有些地方甚至不惜对抗祖宗礼法，若不是出了这件事，他还打算从苏岑这里下手对付一下李释呢，如今看来倒真是唯一的出路。
“那他又为什么帮我？”
“因为他没变，”崔皓笃定道，“入朝这一年以来，我们每个人都多多少少有了变化，就他，还能秉承着那份少年意气。当年他能为了一条人命冲撞顶头上司——虽说最后是那个上司走了，如今他也能还咱们一个公道。”
见柳珵尚在犹豫，崔皓又补了一句：“难道你就不想找出真正害了田平之的那个凶手吗？”
柳珵神色果然为之一动。
崔皓松了口气，心里却又隐隐作痛。若非万不得已，他不想把田平之拉出来。他看得出柳珵对田平之是有那么点东西的，若不是柳珵对感情的事顿悟的晚，很可能当年就被田平之忽悠走了。
好在柳珵当年反应迟钝，也好在，他出现的够及时。
半晌之后，柳珵才轻轻点了点头。

第190章 借刀
苏岑轻轻眯了眯眼，“你是说，人又不是你杀的了？”
他对柳珵突然翻供并不意外，心里反倒有几分没由来的兴奋。
这件案子就像一团迷雾，他摸索着走了这么久，总算能拨开眼前这块云雾，看到更深层次的真相了。
只是面上依旧沉寂如水，看的人心里发寒。
柳珵通过手上传来的汩汩热源才稍稍安心，垂眸道：“我没想杀他。”
“榛子粉不是你下的？”
柳珵抿唇：“是我下的。”
苏岑皱了皱眉，“那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是给他下了榛子粉，可我没想杀他，”柳珵慌乱地抬起头看了苏岑一眼，见人没有不耐烦的神情才接着道：“我所下的药量根本就不会致死，我只是想让他在考场上发挥失利，不要高中。”
“为什么？”
“因为他高中了就会有人取他的性命！”
苏岑猛地抬眸，目光犀利地看过去。
那是一种饿狼看见猎物时的本能反应，柳珵竟无端生出了几分胆怯，一时间有些搞不清苏岑看中的猎物到底是他即将吐露的真相，还是他本身。
柳珵定了定神，从头道来：“在会试的前几天，突然有人找上我，让我想办法……杀了若衡。”
田平之字若衡，这苏岑是知道的，只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称呼这个名字还是稍稍有些走神。十几年前的长安城，两个齐名的贤才君子，可能也只有柳珵，配得上称呼田平之一声“若衡”。
柳珵轻轻抿了抿唇，接着道：“我起初并没有放在心上，只当是有人开玩笑，或者是其他嫉妒若衡的人想要恐吓我俩，当时就当个笑话一笑了之了。”
“可我没想到的是，在会试前一天他又找上了我，这次说的更明确了些，若衡必须死，因为他开罪了圣人，即便不是我动手也会有别人动手，我来的话他会保我这次高中，并且以后都会飞黄腾达。”
“圣人？”苏岑皱了皱眉，古往今来能被称得上圣人的也就那么几个，譬如孔夫子，都是一些德行高尚、智慧超群的人，一些得道的高僧在佛门里也被称之为圣人，还有就是……皇家被尊称为“圣”。
要说田平之开罪那些圣贤们不太现实，毕竟能被称之为“圣”的，基本也都真的临圣登仙了，那就只剩下最后一个猜测，而且那个人能许给柳珵飞黄腾达的承诺，也是印证了这一点。
苏岑直接道：“田平之得罪了宫里的人？这个人是谁？”
柳珵却是摇了摇头，“若衡他生性豁达洒脱，从来不与人结仇，我都没见他与什么人红过脸。而且那是他第一次到这长安来，更是从来没进过宫，又怎么会得罪宫里的人？”
苏岑沉思片刻，猜测道：“田平之是当时远近闻名的才子，诗作广为流传，会不会是他作的哪首诗触了别人的忌讳？”
“你说的我也想过，”柳珵道，“事后我也找了他所有的诗作，并没有看出有哪里不妥。而且你也知道，他作的多是些咏山咏水的即兴之词，又怎么会引来杀身之祸？”
苏岑低着头想了想，田平之他们科考的那年宫里的情形太复杂，太宗皇帝病重，先帝代为临朝，当时的皇后——庄皇后也还在世，一心想推自己的儿子登上大宝，几方力量角逐，单凭一个“圣人”还真说不好是哪个。这边一时半会儿还得不出结论，苏岑暂且先放一放，接着之前的问：“所以这次你答应他了？”
柳珵点了点头，“我同意帮他，前提是我要用自己的办法，在此期间，他不能再找其他人，也不能干涉我。”
“我没想杀他的。”柳珵抬手轻轻捂住了脸，“我以为他只要不高中就不会触及到那些人的利益，他就能活下去。所以我给他下了榛子粉，只是想影响他的发挥，做为补偿，我跟着他一起交了白卷。大不了三年之后卷土再来，那些人说不定就忘了我们这样的小人物了呢。可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
“你没想到你这边手下留情了，有人却替你补了一刀，”苏岑替柳珵补充完整，“或者说……你那位雇主也没有多相信你，还是雇了其他人。”
柳珵指尖用力，不自觉地在崔皓手上掐出一个个指痕来。面上却是有些失神的迷茫，“若衡到底做错了什么？那些人为什么一定要置他于死地？为什么是他呢？为什么一定要是他呢？”
苏岑注意到了柳珵手上的动作，着意看了崔皓一眼，却见崔皓始终是一脸安静恬然地看着柳珵，浑然不觉手上的掐痕。
有人倾心托付，有人甘之如饴，他也不好再说什么，接着问道：“那田平之呢？他知不知道自己当时得罪了什么人？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
柳珵皱着眉头想了想，迟疑道：“若衡他性子温和，很少得罪人，也很少把什么放在心上，若真是无意间得罪了什么人，只怕他自己都不见得知道。我不记得他有什么反常的地方……非要说的话，就有一点，考试前有几天他突然不读书了，天天跟着一帮推崇他的纨绔子弟出去喝酒，我说过他几次，后来他也就不去了，又开始读书了，我也就没放在心上。”
“那个人找你是在什么时候？”苏岑眼里又亮了起来，直直看着柳珵道，“田平之不读书之前还是之后？”
柳珵细想了想，“好像是……之后？是了！那时候若衡夜里出去喝酒，白天就睡大觉，我看不惯说了他几句，出门就碰上了那个人。可我当时正在气头上，也没把那些话放在心上，直到他再次找上我，我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也就是说在会试前发生了什么事，让田平之突然放弃读书了，又出了什么事，让田平之又开始读书了，那这两件事到底是什么？会不会就是这两件事给田平之招致了杀身之祸。
“你还能记得他具体是从什么时候不读书的吗？”苏岑问道，“越具体越好。”
柳珵皱着眉头沉思，神色却越来越凝重起来，印在崔皓手上的指痕也越来越深。
“这怎么能记得清，都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崔皓冲苏岑埋怨，他倒不是疼惜自己的手，只是有些心疼柳珵皱着眉头的样子。
苏岑看着柳珵轻轻摇了摇头，“他该记得的，就算所有人都忘了，他也该记得的。”
这些年来柳珵心里一直背负着杀害田平之的罪名，那么深重的罪孽，他年年去贡院里拜祭田平之，年年都要在眼前再重演一遍，他怎么可能忘记。
秋寒露重，牢房里更是阴冷潮湿，柳珵额角却不自觉沁出细汗来。崔皓看不下去了，刚要打断之际，柳珵却突然抬起头来。
“廿八！”柳珵道，“二月初九的会试，正月廿八若衡就不读书了，一直到二月初四才又开始看书。”
苏岑呼吸一滞，心里没由来一紧，廿八是什么日子他不清楚，但二月初四……是李释被围困受降城的日子。

第191章 六指
柳珵还在说着什么，嘴巴一张一合，苏岑却突然觉得那些声音离自己很远，他用尽了力气，却怎么也听不懂了。
田平之跟李释，一个是第一次入京赴考的仕子，一个是远在边边的王爷，天上地下，云泥之别，怎么会扯上关系？
李释曾经明确告诉过他并不认识田平之，李释不会对他说谎，所以会不会只是巧合，只是日子相同，也不见得就代表了什么。
“苏兄，苏兄，苏岑！”崔皓叫了几声才把人唤醒，轻轻皱了皱眉，“你还在听吗？”
苏岑抬起头来，盯着柳珵一字一顿道：“是不是先帝？”
就目前所有的线索而言，先帝的嫌疑最大。之前没有确切证据，这话他不敢说，但事情牵扯到李释，他迫切需要柳珵给他一个准确的说法，从而把李释从这件事情上摘出去。
柳珵抿着唇沉默片刻，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他？”苏岑狠狠皱了下眉，“怎么可能不是他？他许给你的加官进爵都实现了，不是他还能有谁？”
“我不知道是不是。”
“那这状元凭什么由你来做？！”
“苏岑！”
崔皓呵斥一声，苏岑这才猛的惊醒，自己太急功近利了，拿着唇枪舌剑在人心口上捅刀子，跟严刑逼供又有什么两样？
“是我心急了，”苏岑反思后冲人深深一揖，“你接着说。”
“我真的不知道，”柳珵却轻轻垂下眼眸，“那天以后我一直是混混沌沌的，我想不明白我明明没有下致死的量，若衡却为什么回不来了？也想不明白我明明交了白卷，为什么却让我当了状元？我也想过那个要若衡性命的人到底是不是先帝，可是我明示暗示了好多次，先帝都不曾给过我回应。这些年来，我自己背负着杀害若衡的罪名，那件事却好像再也没人记得了……哦，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当年的陈光禄，还有一个就是你。”
让真相湮灭在时间洪流里才是脱罪最好的办法。
苏岑静默片刻，站起身：“我会查清楚的。”
崔皓却坐着没动，回头看着苏岑道：“你能不能让我在这儿陪着仲佩，你带我出去还得找地方藏我，还不如就让我藏在牢里，我保证不会让人发现的。”
苏岑细细想了下，崔皓带在身边确实是个隐患，这么安排倒也算个办法。转头去征询柳珵的意见，只听人低声骂了一句“胡闹”也没再说什么，这才一点头，对崔皓道：“你到隔壁去，免得惹人生疑。”
崔皓甘之如饴地进了隔壁章何搬走后留下的空牢房，一双眼睛紧紧贴在柳珵身上，扒也扒不下来。
苏岑刚要走，只听柳珵又道：“还有件事，不知道对你有没有帮助。”
苏岑略一回头，只听柳珵道：“当年给我传递消息的那个人事发后销声匿迹了，我也试着找过他，却一直没结果。可就在几天之前，我又在宫里见到他了。”
苏岑猛的回过身来，“你确定你没看错？”
“不会错，”柳珵笃定道，“他烧成了灰我都认得他，而且那个人还有一个显著的特征——他的右手，有六跟手指。”
从柳珵这里出来，苏岑又紧接着提审了章何。
相比早上在柳珵那里看到的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章何显然已经恢复了过来，见了苏岑也不跪，趾高气昂地一抬头，冲着苏岑道：“你无权抓我。”
苏岑冷冰冰回道：“你杀了人，我身为大理寺官司，为什么不能抓你？”
“不过一个小小的大理寺，”章何嗤笑一声，经历过早上那一出，显然也知道了苏岑把他抓回来所为何事，不紧不慢道：“我当初处置田平之，奉的是圣旨！”
苏岑轻轻挑了挑眉，这不打自招的速度倒是省了他一番功夫。
惊堂木往桌上重重一拍，“跪下！”
“你！”章何显然也没料到苏岑这般无畏，他都搬出圣旨来了这人竟还是无动于衷。
一愣神的功夫苏岑已经不耐烦了，示意左右，将人强行按压在地。
“苏岑，你，你大胆！”章何挣扎着起身，刚一抬头，却被苏岑一道凌厉的目光震慑在原地。
“我胆子确实不小，”苏岑垂眸看了人一眼，“所以你是承认了你活埋田平之是故意而为，是被人授意过的了。”
章何不服气地一梗脖子：“我说了，我那是奉旨而为。”
“好，”苏岑挑了挑唇，“那我问你，你是奉的谁的旨，宣旨人是谁，如今那封圣旨又在何处？”
章何一愣，“那是密旨，阅后即焚，圣旨早都化成灰了，我到哪儿给你找去。”
苏岑惊堂木又重重一拍，响彻整个牢房，“我再问一遍，谁的旨意？！”
“是……是……”章何回想片刻，猛的愣在原地，忽然就明白了那封密旨的寓意。
当年宣旨的人，自始至终就没说过那是谁下的旨！
一封阅后即焚的杀人密旨，目的就是要把幕后的人摘除干净，即便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奈何却没有证据！
先帝也好，太宗皇帝也罢，哪怕是个假冒
圣旨的太监，他这会儿都拿不出证据来指认他。
章何那副倨傲的神态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人已经慌了：“是……我没说谎……是，是真的有那么一封密旨的……内容我都记得，不信我背给你听——‘柳州仕子田平之狂妄自大，蔑视皇威，实为天下读书人之耻辱。章卿身为科举主考，肩负协理圣明除弊之责，如此害群之马，理应除之！’你看，你看，真的是有的！”
苏岑轻轻抿了抿唇，从柳珵那里出来时他其实就已经预想到了是这么一种结果。这封密旨里没有一个称呼，也没有一个能指明身份的地方，做的可谓天衣无缝，即便当初密旨没有焚毁，拿着这么一封东西也指证不了任何人。
那章何当初又是为什么就毫不设防地信了这么一封没头没尾的密旨？
原因只有一个——他认得那个宣旨的人。
人常常习惯根据从属关系来往上推测，一个物件儿、一个习惯、一个下人……很容易就想到了那个佩戴物件的人、习惯的主体、下人的主子……可这些东西单拎出来，却又说明不了什么。
谁能保证这个物件儿不会丢，习惯不会改，下人不会易主？
所以章何才犹豫了，迟疑了，相比于普天之下所有的已知既定，人才是最大的变数。他知道那个人说出来也于他无益，作用甚至还不如那封已经焚毁了的密旨。
“是谁宣的旨？”苏岑问。
章何又纠结了下，才道：“是……小六子。”
“小六子是谁？”
“小六子……小六子是先帝还在做亲王时身边伺候的内侍，”章何已经彻底放弃了挣扎，如实回道：“他的一只手上有六个手指，所以宫里的人都叫他小六子。不过自从先帝继位以来就没人见过他了，可能是跑了，也可能是……被人灭口了吧。”
苏岑凝眉，又是那个六指。
如今看来这个小六子在田平之这件事上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就像一座桥，从那头连接到这头，有了这座桥就是一个整体，一旦缺了，两边就再也没有联系了。
苏岑皱了皱眉，可他想不明白的是，那座桥明明已经带着所有秘密沉于水底，为什么又选择在这个时候浮出水面呢？
“我，我不知道会试的时候田平之还没死，”章何还在辩解，“我是真的以为他死了我才把他埋了的……”
“如果他当时没昏迷呢？”苏岑冷冷问道。
章何愣在原地。
柳珵是把犹豫不决的匕首，章何就是紧随其后补上的一把刀，阴差阳错却又是万无一失。田平之一定会死，而那个隔岸观火的人事后只要把桥一拆，就能把自己摘除的一干二净。
半晌后苏岑才回神，对一旁的书吏道：“让他画押。”
书吏将堂审记录送到章何面前，看着人签了字画了押才又收回来，冲苏岑点了点头。
不管幕后那个人能不能抓住，章何蓄意杀人已是事实，逃脱不了罪责。
临被带走，章何还在哀嚎：“我是冤枉的，不是我杀的，我没杀他……我不知道他那时候还没死啊……我是真的不知道……”
书吏把画了押的罪证交给苏岑，小心问道：“大人，还查吗？”
“查，当然要查，”苏岑审阅了一遍把记录阖上，从座位上站起，“谁愿意与我进宫，去会会那个小六子。”

第192章 夺人
苏岑自然不会傻到直接去宫里要人。
内侍，也就是太监，也被称作天子仆役，专掌宫廷内部诸多杂事，管着传达诏旨、守御宫门、洒扫内廷、照顾宫里人的起居饮食等等。与他们文官武将各成体系一样，内侍们也有自己的一套规矩，统归于内侍省，也有品阶，而且等级森严，只是手里没有实权。
太祖皇帝即位之初就吸取了前朝的教训，明确规定宦官不得干政，也就是说他们那点权利仅限于在内廷中耍耍威风，对朝廷上的事是无权干涉的。
同样的，内侍属于天家的人，俗话说打狗也得看主人，他们这些外朝的官员也是无权过问人家天子家事的。
由于早就有规矩，外臣与内宦不得交往过甚，又加上清高的文人们大多都看不惯这群太监拿着鸡毛当令箭的耀武扬威样，太监们也看不惯他们这群死要面子活受罪的酸儒，所以向来不相往来，井水不犯河水。
而苏岑如今就是要犯犯这河水。
不过在去之前，苏岑先去找了个人。
说起来这人与苏岑只有几面之缘，身为一个宦官，对苏岑却恭敬有加。究根结底，苏岑救过他的命。
当年两党斗争，这太监因在朝上说了几句话，犯了李释的忌讳，差点就被拖出去杖毙了。因为苏岑当时无意牵涉两党之间，帮着说了几句话这才保住了命，这太监自此就对苏岑礼遇有加，当年萧炎私自带兵入京意欲谋反时还帮过苏岑一次。
如今想起来，李释当初之所以对这个太监网开一面没再追究，还是看了苏岑的面子的。
苏岑之所以找上他还有一个原因——这个人在内廷中品阶不算低。
在宫墙之内那些明争暗斗中，一个人的品阶就决定了一切。那太监身为天子近侍，出了事连小天子都意欲保他，品阶自然低不了。
苏岑找到内侍省时，那人正躺在太师椅上小憩，双腿无处安放就搭在一个小太监背上。那小太监跪伏在地，深秋天里闷出了一脑门的汗，却连伸手擦一擦都不敢，生怕惊扰了睡着的人。
见苏岑过来，另一个掌扇的小太监示意苏岑稍候，趴在人耳边唤了几声“师爷”才把人叫醒。
那太监又过了一会儿才睁开眼，神色恹恹地问：“怎么，陛下唤我了？”
小太监急道不是，示意前方。
大太监一见来人立时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满脸笑容地迎上前去，嘴里热忱喊着：“呦，苏大人怎么有时间过来了，”一边又向后埋怨：“怎么办事的，苏大人来了也不看座，”前后脸色变化之快连苏岑都震惊不已。
苏岑有求于人，自然不好表现出什么，由着人客气引到主座上，又寒暄一番，这才道明来意——他是来找人的。
“哦？什么人？”大太监眉梢一挑，“大人不是我自吹自擂啊，要找人您找上我算是找对人了，在这宫里上至各宫各院的主子奴仆，下至犄角旮旯里的阿猫阿狗，就没有咱家不知道的。”
苏岑：“小六子，你知道吗？”
大太监一愣：“谁？”
苏岑心里隐隐有了一丝猜测，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地又重复了一遍：“小六子，听说是因为手上生有六指而得名的。”
那太监又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回头问左右那两个小太监：“你们听说过这个人吗？”
两个小太监立时摇头：“师爷您都不知道，小的们更不曾听说过了。”
大太监收回目光摸着下巴沉思片刻，又抬头道：“苏大人您放心，这事包在咱家身上，只要宫里有这号人，咱家就一定能给你找出来。”
可能是先前被打了脸，这太监找起人来更是卖力，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有人来通传，今日所有不当值得太监都被召集过来了，等着人过去检阅。
大太监一脸得意地冲苏岑一笑，“苏大人，咱们走着。”
苏岑放下茶杯跟着那太监出来，只见内侍省院子里早已经站满了人，而方才他就隔着扇门在里面喝茶，竟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大太监不无炫耀地对着苏岑道：“所有不当值的都在这里了，若还是没有就只能再等一等，等他们卸了值换下来再叫过来。”
苏岑道一声多谢，又道：“能不能让他们把手都伸出来？”
那太监吩咐一声，身后的小太监立即捏着嗓子嚷道：“把手都伸出来！”
苏岑从队伍一头开始，挨个儿看过去，一双双手，有的粗糙，有的细嫩，还有的指节纤细，明显还没长够身量。这些小太监们都是从小就被送进宫来，有些是家里贫苦养不起的，也有些是自愿来的，在外面风餐露宿饱受欺凌，想要出人头地，入宫也不失为一种手段。
一排排看过去，却始终都没看见柳珵口中那个六指，就在苏岑失望之际，却猛地停下了步子。
凝神之间后退几步，停在一个畏畏缩缩的小太监身前，“你的另一只手呢？”
只见那个小太监只摊了一只手出来，另一只手却是背在身后的。
“小的……小的那只手……”那小太监抬头看了苏岑一眼，又急忙低下头去，吞吞吐吐道：“小的那只手伤了。”
苏岑轻轻眯了眯眼，紧接着慢慢上前，蛮横地将人那只手一点一点拽了出来。
那只手上缠着重重纱布，一时也看不出到底有几根手指。
“拆了。”苏岑冷冷道。
“小的这手伤了，还没愈合，血肉模糊，只怕会吓到大人的。”
“拆了。”苏岑不容置疑地又重复了一遍。
小太监犹犹豫豫，却始终没有动手。身后跟着的大太监见状，刚要指挥人上前动手，那小太监眼见这纱布是非拆不可了，这才犹犹豫豫动手。
一层层纱布垂下来，苏岑目光眨也不眨地盯着那只手，眼看着层层包裹下的手刚要露出端倪，院门外突然一道通传响起：“太后娘娘驾到！”
一只凤靴紧接着踏入，那小太监见状立即停了手，迎头跪下，院子里登时稀里哗啦跪了一地人，只苏岑蹙着眉头紧盯着最后纱布里那隐隐约约一点轮廓，似乎还没察觉到周遭到底发生了什么。
直到跟在楚太后身后的太监呵斥一声：“大胆苏岑，见了太后还不下跪！”
苏岑这才不情不愿收回目光，回过头来冲人跪下，“臣苏岑，见过太后。”
楚太后面上带着几分薄怒，却还是抬了抬头，道：“都起来吧。”
苏岑刚站起来就听见楚太后又道：“光天化日的不干正事，都凑在这里干嘛呢？”
那大太监本就是楚太后安排在小天子身边的，见了老主子立马又腆着脸上前对人回道：“回禀太后，大理寺的苏大人过来查案，奴才这是帮着苏大人捉拿凶手呢。”
楚太后没理会大太监一脸的谄媚，看着苏岑问：“你在查案？查什么案？”
苏岑不卑不亢地冲人一拱手，“正是太后命臣彻查的田平之案。”
楚太后凤眉一蹙，“那件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柳珵不是认罪了吗？”
苏岑：“柳相昨日确实是到大理寺去自首了，只是案情还有疑点，我怀疑柳相背后还有人操控。”
楚太后抿了下唇，半晌后才咬着牙问道：“是柳珵告诉你的？”
苏岑稍作犹豫，神色谦逊地一点头，“是。”
楚太后又问：“那跟这个太监又有什么关系？”
苏岑如实道来：“据柳相和章何交代，在当年会试之前，他们都曾见过一个有六指的人，给他们下了要杀田平之的命令。”
“六指，”楚太后沉吟一声，又看了看苏岑身后那太监的手上，最后一层纱布还未解下，稍稍松了一口气，道：“这人不是什么六指，是昨日我叫他修剪花草伤了手，”又对那个小太监抬了抬眼，“这里没你什么事了，下去吧。”
那小太监也如蒙大赦般松了口气，拱了拱手刚待退下，却被一只手一把拉了回来。
小太监：“！”
楚太后也一蹙眉：“苏岑你什么意思，你连哀家的话都不信了吗？！”
苏岑眉目低垂，看上去一秉纯和，手上却一点儿也不撤力。
“还是让我自己看上一眼吧。”
他心里清楚，今日要是让这人走了，只怕就再也找不到了。
“大胆！”楚太后身后的太监拔高了音调怒喝一声，“来人，快来人！苏岑忤逆太后，要造反了！”
附近值守的侍卫顷刻就赶了过来，原本就站满了人的院子里更显得拥挤不堪，满院子人面面相觑，每个人眼里都闪过一丝惶惑，只苏岑立在原地，不动如山。
楚太后眯着凤目打量了苏岑片刻，原本以为稍加施压这人也就识时务了，没想到苏岑连重兵压境都不为所动。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反倒是她骑虎难下了，在这件事上确实是她理亏，这么多双眼睛齐刷刷看着，再闹下去倒真显得是她包庇罪犯了。
只得妥协：“你要看也可以，”话音一转，“不过公平起见，这纱布要哀家的人来拆。”
事已至此也别无他法，苏岑僵持片刻才松了手。
那小太监收回手来搓着腕子龇了龇牙，只见腕子上五个指痕清晰可见，捏的他指尖都发麻了。
楚太后身后跟着的那个太监走上前来，冲苏岑没好气道：“苏大人让一让。”
苏岑后退一步，目光却始终盯着那只手，眼看着一层轻纱掀起，楚太后突然道：“听闻你最近跟宁王走的很近啊，温老相爷知道这回事吗？”
苏岑皱着眉头向前看了一眼，再转回头只见那层纱布已经掀开，面前是五根手指。
以及满手的鲜血！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个小太监死死咬着唇，浑身颤抖，神色已近昏厥。
苏岑狠狠皱了下眉，还没来得及开口，只听楚太后轻笑一声，“你看，我就说他是五根手指头你还不信，陈有，你给苏大人好好数数，到底是几根手指。”
旁边的太监不顾汹涌直流的鲜血，一边笑着一边拉过那截抖个不停的腕子，一根一根点着给苏岑数：“一、二、三、四、五，是五根，苏大人可看好了。”
一旁的小太监面色苍白，唯独唇上咬出血来，整个人已经摇摇欲坠。
满目的血，看的苏岑想吐。
苏岑闭上眼睛强行定了定神，将满眼的猩红消化掉，片刻后睁开眼，对着楚太后道：“这个人我还是要带走。”
“苏岑你是什么意思，”楚太后的脸色一凝，一瞬变得青黑，“你质疑哀家，哀家大度不降罪于你，你要验哀家也陪着你验了，你还想怎么样？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人我今日一定要带走，请太后见谅。等案件审结臣听从发落，绝无一句怨言。”
“只怕你等不到审结了，”楚太后愤恨地一跺脚，“来人，把人拿下！”
一群侍卫还没动手，只听一道醇厚的嗓音在院墙外响起。
“谁敢？”

第193章 眷侣
所有人举目望过去，齐齐都忘了手头动作，只见一人背着手缓缓而来，有如实质的眸光一扫，轻轻一笑，“呵，好热闹啊。”
方才站着的、跪着的、准备动手的，稀里哗啦顷刻又跪了一地。
苏岑怔怔地看着来人，低头跪下的瞬间，鼻头没由来地一酸。
他以为自己已经可以独当一面，可以凭着一举之力给冤死的人沉冤昭雪，面对楚太后，面对至高无上的皇权，他以为自己无所畏惧。直到李释来了，他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也没有那么强大。
他也会害怕，也会委屈，这会儿指尖还是抖着的。
李释走到苏岑身边，在人肩上轻轻拍了拍，“起来吧。”
苏岑默默站起来，寸步不离地跟在李释身后，看着面前宽阔的背影，忽然就安心了。
李释垂眸看了看一地的鲜血以及面色苍白的小太监，心里已经明白了个大概，回头问苏岑：“这个人怎么了？”
苏岑回道：“据柳珵和章何供述，这个人可能和当初田平之被害有关。”
李释轻点了下头，轻描淡写道：“那还愣着干嘛，为什么不带回去审？”
苏岑立即领命。
“慢着，”被晾在一旁无人问津的楚太后早已经面色发黑，冷冷道：“他一个大理寺的，提审我皇家的人，这不合规矩吧。”
李释总算施舍了个眼神过来，眉梢轻轻一挑，几分轻蔑里又带着不怒自威的威严，“田平之是你皇家的人？”
楚太后被气的浑身上下打了个哆嗦，咬牙切齿道：“这太监是我的人！”
“人可不能乱认，万一人真是他杀的，当心引火烧身。”
楚太后一跺脚：“你！”
李释毫不在意地收了目光转过身来，闲庭信步边走边道：“既然田平之不是你的人，他又涉嫌谋害无辜平民，那大理寺就有权力带回去问一问。天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更何况一个奴才。”
李释略一抬手，“带走吧。”
苏岑大喜过望，立即招呼早就候在内侍省门外的人把那早就疼脱了力的小太监带走了。
而楚太后除了站在一旁干瞪眼，竟一句话也反驳不上来。
一场喧闹总算过去，李释看着满院子狼藉皱了皱眉，可能也是觉得血腥味冲鼻，冲苏岑道：“回吧。”
苏岑早也已经在这里呆够了，立即紧随其后跟上去，刚跨出内侍省的大门，只听楚太后在身后阴阳怪气地冷笑一声，“别以为你们那点关系没人知道，你身为摄政亲王，明目张胆违背太宗皇帝遗诏，丢的可是大周的颜面！”
苏岑脚步一滞，一股寒意席卷而来。他千防万防、一再小心，终究做不到一点疏漏都没有。他知道李释光明磊落，从来不屑于隐瞒他们的关系，李释不在乎，可他得替他在乎，若让人知道了摄政亲王自己就违背祖训，他怎么辅政？怎么服众？满朝文武会怎么看？天下人又会怎么看？
李释像是察觉到苏岑的异样，步子悄悄一顿，向后偏了偏头，对楚太后道：“父皇留下来的那一点遗诏，不是早都被你们糟蹋遍了吗？”
楚太后原地一愣，忽然有种不寒而栗之感。
等李释彻底没影了楚太后才回过神来，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李释硬是把人带走了，楚太后面子上挂不住，凤目横扫了一眼看热闹的人，一甩袖子，“走！”
身后的太监立即扯着嗓子嚷道：“太后起驾回宫！”
凤驾出了内侍省，楚太后忽然神色一凛，冲身边的太监做了个眼神。那太监立即领会，遣退了闲杂人等，自己凑上前去。
“小六子怎么会在这儿？”楚太后眉心微凝，“他不是在昭陵给先帝守灵的吗？”
“是啊，”那太监也纳闷，“我刚看见他时也吓了一跳，直到看见他那指头才确定没认错人。”
“他那指头呢？”
那太监前后打量一圈，从袖子里悄悄掏出一小截断指来。
楚太后嫌弃地离远了些，摆摆手，“找地方处理了，别被人看见。”
太监立即领命怀揣回去，又道：“如今小六子被苏岑带走了，他会不会把当年的事都说出来？”
楚太后却是靠着凤鸾轻轻摇了摇头，“他但凡有点脑子就该知道，当年的事说出来他必死无疑，要想活命，就得像今天这样咬住了嘴。”
那太监细细一想，确实是这么个理儿，立即恭维道：“太后说的是。”
又走出去几步，楚太后忽然道：“小六子自己是不会回来的，除非……是有人让他回来。”
太监一惊：“那这个人……”
“陆逊呢？”楚太后垂眸问，“让他来见我。”
那太监面露几分为难神色，“陆大人他……他出宫了，不知道有什么事，近几日都不在京中。”
“陆逊……”楚太后凤眸微眯，轻声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跟着李释一路出了宫门苏岑才算稍稍松了口气，回头吩咐大理寺的人先把小六子带回寺里，好生看管，再找大夫给人把伤口妥善处理一下。
交代完一回头，只见李释已经上了马车，车头调转，已经要走了。
苏岑立时三步并做两步追上去，赶在马车启动之前上了车，冲车上安坐的人埋怨一句：“怎么都不等我？”
李释冷冷一笑，“难得苏大人还记得我。”
苏岑一愣，突然就想笑，最后还没憋住笑出声来。他这两天忙着办田平之的案子，兴庆宫有些日子没过去了，李释这口气倒像是有几分埋怨他把人冷落了。
“还有脸笑。”李释冷冷一扫，苏岑立即敛了笑，凑过去挨着李释坐下来，乖巧地端茶送水，将一盏温度适宜的茶送到人手上。
李释接过来，撇撇茶沫问道：“今天不办案了？”
“不办了，”苏岑立即摇头，又识时务地跪在榻上帮人轻揉着肩颈。
“好不容易抓住的人，不审了？”
苏岑轻轻摇头，凑到人耳边道：“人我已经让带回去关押了，明日再审，家事国事天下事，家事在前，今日哪儿也不去了，就跟着王爷。”
灼热细小的气流呲在耳边微微发痒，而苏岑有意无意地保持着距离，近在咫尺却又始终差那么点意思，一点一点就把那压了几天的情致勾了出来。
李释反手在人屁股上拍了一把，“小兔崽子。”
越发会勾人了。
苏岑也就是试试这老狐狸到底有没有真生气，自然不是真的想在马车上就被人法办了，作弄李释几下也便收了手，下巴轻靠在人肩头上，“我今天害怕了。”
“呵，你还知道害怕？”
话虽说着，却还是心疼了，放下茶杯把人拉回怀里抱着，不让他动作了。
苏岑趴在李释胸前，还没弄清李释到底要干嘛，忽觉得一只手轻轻放在他背上，从上到下捋动着。
苏岑忽然明白了，李释在给他顺毛。
小时候他读书早，私塾里的孩子欺软怕硬，时常捉弄他。那时候吓着了大哥也会给他顺毛，口中还念念有词，“呼噜呼噜毛，吓不着”。再大些那些孩子就不敢欺负他了，一副伶牙俐齿哄得夫子喜笑颜开，搬弄起是非来红口白牙信手拈来，也让当初那些欺负过他的孩子没少吃亏。
只是不再受欺负，自然也就没了大哥的关怀，再回忆起来算是美中那唯一一点不足。
李释的手掌心灼热，扳指微凉，顺着脊柱往下轻轻捋着，难得的一身威严散尽，流露出那么点柔情来。
苏岑在李释有一下没一下的动作慢慢出神，不禁思索，他跟李释这到底算是什么关系？
是君臣，是长辈，亦或是……一对见不得光的眷侣？权力的便捷，再三的庇佑，这些他都能感觉出来，唯独那么点爱意好像差点意思，看不见，摸不透，他没办法有如实质地丈量出来，心里总是不安。
所以最后干脆仰起头来问道：“楚太后今日说的那些，你当真不怕吗？”
李释轻轻一垂眼眸，恍若漫天星辰倾覆而下，“怕什么？”
“怕……有朝一日权力散尽，身败名裂，背上千古骂名？”
李释手上顿了顿，反问：“如果有朝一日，我权力散尽，身败名裂，背上千古骂名，你待如何？”
苏岑笃定道：“我陪着你。”
“那不就是了。”李释淡淡一笑，像轻柔晕开的一坛佳酿，苏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醉了，醉在一场醒不来的梦里，自甘堕落，沉沦到死。
也不知道是李释身上的檀香带着安神助眠的作用，又或者那股让人心安的力量就来自李释本身，苏岑卸下一身重负，总算在人怀里无知无觉睡了过去。
一场酣甜的梦做了许久，苏岑再睁眼时天已经黑了，睁着眼睛放空片刻，直到头上有声音传来，“醒了？”
苏岑猛地惊醒，匆忙坐起：“这是在哪儿？”
环视一周才发现竟然还是那辆马车。
掀开车帘看了看，车已经停在兴庆宫门前了，只是李释怕吵醒了他，特地没下车，就这么等着他自然睡醒过来。
他这几日忙着办案，就没睡个安稳觉，好不容易跑来兴庆宫扎一头，没成想竟然跑来补觉来了。
苏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什么时辰了？”
话音刚落长安城里的梆子声落地，隔着里坊传过来。苏岑一声声数过去，不禁大惊失色，竟然已经亥时了。
李释就这样在马车上足足守了他两个时辰！
“你怎么也不叫醒我？”苏岑心里愧疚难当，宁亲王日理万机，他这一睡也不知道耽误了李释多少事。再一看，马车上的案几上还放着几摞折子，隐约可见内里朱红，已经批阅完了。
李释抻了抻被苏岑压麻了的筋骨，“我也睡着了。”
苏岑没有点破，心里念着李释这马车虽大，真在里面待上几个时辰人估计也憋坏了，刚要起身，却被李释一把拉了回去：“吃饱了睡足了就想走？”
苏岑还没清醒，顺口说道：“还没吃呢。”
李释将人一个顺势压在身下，先在唇上浅尝辄止了一下，品味一番，忽然笑了：“不急，我喂你。”
苏岑一句抗议还没说出来就被封住了唇，李释迫不及待地给人宽衣解带，最后还是觉得慢，索性大手一挥，裂帛声脆。
方才他批阅奏章，一低头都是那副安静恬然的样子，睫毛随呼吸轻颤，唇红齿白，他忍了又忍才算没把人直接拉起来就地正法了。
兴庆宫门外的马车吱吱呀呀响到半夜，最后人是被一床锦被包着送回寝宫的。
再问想吃什么，苏岑一口狠狠咬在人肩头上，还吃什么吃，他都被喂饱了。

第194章 拶刑
原本以为方才在车上已经让老狐狸尽兴了，回到寝宫的大床上，苏岑身心倦怠地伸了个懒腰，本来就是虚虚掩着的锦被一散，一副莲花肩头就从里面露了出来。
苏岑没注意到一旁的书桌后有双眼睛轻轻一眯，低沉醇厚的声音随之响起，“子煦，倒杯水来。”
苏岑探头出来看看茶室，又看看了书桌上一门心思赴社稷的宁亲王，心道主子就是主子，喝杯水都得别人伺候着。
掀开锦被往里瞅了瞅，衣服左右是没有了，环顾一圈也没有什么能蔽体的物件，眼瞅着李释又要皱眉，苏岑索性一撩被子下床来——衣服又不是他脱的，遮遮掩掩的倒显得他心中有鬼、不够磊落了。
茶刚沏了一半，苏岑察觉身后有动静，还没来得及回身便被人顺势压倒在茶桌上。
茶汤倾洒，茶韵弥漫，李释就着苏岑的手把那洒了大半的茶水引到嘴边，啜了一口，笑道：“果然是好茶。”
苏岑拧过头来骂了一声“老狐狸”，眉眼凌厉，尤其打眼。李释捏着那副瘦削的下巴迫使人抬起头来，紧接着那口茶就被渡到了他口中。
古朴素雅的茶室被搅乱一通，清素淡雅的茶水被洒了满地，两个人交抵着、缠斗着、迎合着，颠倒晨昏，翻云覆雨。
结束时夜已过半，两人交颈而眠，密不可分。
第二日苏岑当真又起晚了，一手拖着朝服一手拿着发冠爬上了李释的顺风车，临上车还欲盖弥彰地对祁林解释一通，总而言之就是：他这是近日操劳累的，绝不是什么纵欲过度，被人干的下不来床之类的。
祁林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伶儿也还在睡着呢。”
苏岑一脸愤懑地进了马车，心中腹诽，哪天他要真成了宁王妃，第一个一定先把祁林赶出去！
手忙脚乱地在车里穿好衣裳束好发，抬头一看，李释也正靠着绣衾闭目养神呢。心里不由又洋洋得意起来，看来这纵欲过度的也不止他一个人。
听见一旁没动静了，李释抬了抬眸，点了点桌上一个挺精致的盒子。
苏岑凑过去掀开盖子一看，只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盘糕点，都是长安城里叫得上号的，有些还都是热乎的。
苏岑随手衔了一块玉带糕，入口清甜，香而不腻，不由笑问：“你这都是什么时候买的啊？”
李释：“你睡觉的时候。”
苏岑：“……”
吃饱喝足了之后，苏岑那点儿睡意也被打消的差不多了，眼看着宫门将近，突然直起身子道：“我想问你件事情。”
其实这话他昨天就想说，或者说，昨天即便李释没去宫里救他，他也是要去兴庆宫的。只是昨夜两个人小别胜新婚，干柴烈火气氛正浓，他没张嘴，李释也没给他张嘴的机会。
李释睁眼看了看苏岑，片刻之后点了点头，“问吧。”
苏岑一条腿跪坐在绣榻上，身子向着李释所在的方向倾了几分，“我想听你详细说说当年受降城之战的情况。”
李释也就是愣了一瞬，接着问：“怎么，跟你的案子有关系？”
苏岑点头，“田平之被害就在受降城之战前后，他只是一个入京赴考的仕子，却牵连了几方势力要杀他，甚至还牵扯到宫中人物。我现在也不确定这两件事到底有没有关系，所以才想听你详细说一说，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中的关联。”
这话问的有些僭越了，李释身为一个王爷，根本没必要陪他操心这种小案子。但李释也就仰头回忆了一番，接着便不紧不慢道来：“那时候新岁刚过，京中突然传来消息，父皇病重，召我紧急回京。经过多年对抗，突厥主部大势已去，边关情况尚且稳定，我确实也没有继续待在那里的必要了。当时是正月底，军队还在关外，我带了一队人取道受降城入关。当天夜里，我们驻扎在受降城外三十里的河滩上，没想到突厥剩余的部落突然集结，大举进犯大周边境。”
“突然进犯？”
李释轻轻捻了捻手上的扳指，“当时的情况确实有些反常，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突厥属于游牧民族，每一个部落都有自己的首领，时常因为领地和水源问题内部争斗。当时他们最大的部落阿史那部已经是七零八散，其他人当时应该正忙着哄抢阿史那的地盘和推举新可汗，没想到他们怎么就突然就团结一心起来了。”
苏岑眉头紧皱，时至今日回想起来他仍能感觉到不寒而栗。大军压境，而李释仅带了那么一小队人马，数十倍乃至数百倍的兵力压制，好些人估计看一眼腿就已经软了。
苏岑伸手去握李释的手，指尖冰凉，“为什么不走？”
打胜仗不容易，但在图朵三卫护卫下逃出去还是很轻松的。而且他身负圣旨，就算真走了也没人能说什么。
可他为什么不走？
李释后仰在坐塌上轻轻闭了闭眼，温暖敦厚的掌心在苏岑手背上拍了拍，“我走了，身后的百姓怎么办。”
明明那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苏岑心里却猛地抽痛的厉害。
大周立国之初为了休养生息，主张不修筑长城，因此边界不明，好多大周子民都在关外安居。也正因为少了这道防线，受降城更是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一旦失手，突厥入主中原就此一往无前，后果不堪设想。
他以前总怪李释视人命为草芥，这一刻却突然希望李释能自私一些，不要那么胸怀天下，不要总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可他早已用事实给了他答案。
所以李释在回京的路上毅然抗旨，退守受降城，与身后的大周子民共进退。
这一守就是一个月之久，错过了与自己父亲的最后一面，还错过了什么……只怕就再也无人知晓了。
宫门将至，李释适时停了下来，将一应艰难困苦和严霜冰雪都截了下来，冲苏岑道：“对你有用吗？”
苏岑咬着牙关点了点头，留下一句“我晚上再过来”，逃也似的掀开车帘走了。
苏岑掐着点到了大理寺，点完卯便直奔大牢，要提审昨天从宫里带出来的小太监。
小太监经过一夜休整，气色已经恢复了不少，也有了力气狡辩，一口咬定自己的手是帮楚太后修剪花草伤的，从来不认识什么小六子。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伤口断口锋利，绝不是什么修剪花草伤的，而且新鲜依旧，明显是近日才成的。可是断指没找到，就好比少了一层证据，苏岑甚至找了章何过来指认，奈何人还是撒泼耍赖，死不承认自己当初传过那道密旨。
狱卒们一个个面露为难之色，好不容易抓到的人，却死活撬不开嘴，换了谁守着这么一块铁疙瘩都得上火。
只苏岑平静地坐在牢房的案桌之后，沉寂片刻，突然道：“用刑。”
狱卒们俱是一愣，连那个太监也猛地抬起头来。苏大人不尚刑已成了大理寺里潜移默化的规律，不曾想竟然会为了这么一个小太监破了例。
狱头第一个回过神来，俯身问道：“大人，用什么刑？”
苏岑眼里的寒光倏忽一闪，“拶刑。”
所谓拶刑，便是将几根寸长的圆木棍与绳索相连，套于五指之间，通过拉扯绳索，夹紧受刑人的手指。
听见苏岑吩咐狱头立马眼前一亮，平时这套刑罚多用在女刑犯身上，苏大人用在这小太监身上，一来是嘲讽他不男不女，二来又能唤起这太监的断指之痛。十指连心，他既然断过一根，就不怕回忆不起来。
果然刑具一拿出来那小太监就打了怵，拉扯着嗓子指责苏岑严刑逼供。苏岑一个眼神下去，立即有两个狱卒上前把两只手按住，只是撕开绷带便已经让那小太监呲哇乱叫起来。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既然自己都不珍惜，也怪不得别人了。”苏岑冷冷说完，毫不犹豫地抄起一支令签扔了出去。
牢房里顿时响起鬼哭狼嚎的哭叫声。
这些狱卒们原本以为苏岑不尚刑是因为年纪轻，看不惯那些血腥场面，却见苏岑目不转睛地盯着受刑的小太监，冷冰冰的目光看的人心里发寒，一点儿也没有害怕的意思。
小太监疼的几近抽搐，指尖充血发紫，指缝里也已经血肉模糊。
眼看着呼声渐小，小太监渐渐不支了苏岑才喊了停，亲自下来蹲在小太监身前，“小六子是谁？”
小太监嘴唇颤抖，一对上苏岑的目光就打了个寒颤。昨日的断指之痛太过锥心刺骨，今日这拶刑却像是要把他十根指头全部折断，而且从苏岑眼里，他看不到一点留情的余地。
那小太监不过愣了一瞬的功夫，苏岑已经起身，“继续。”
“我说！我说！我说！！！”小太监立马拿那双血肉模糊的手去拉苏岑，五指弯曲不得只能用掌心去拦，生怕苏岑一走，他就得继续受那钻心之痛。
保命有什么用，死不可怕，可怕的是生不如死！
苏岑懒得再问一次，目光往下一扫，小太监立马竹筒倒豆子似的全招了：“小六子是我，我就是当年给他们传话的那个小六子！”
苏岑冷冷垂眸看下去，“是谁让你传的话？”
“是……”小六子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是……先帝……”

第195章 缺口
大理寺大牢
正当饭点，狱卒提着饭桶挨个儿牢房分饭，走到最里间两间牢房，不由愣了一下，问身边的人：“这间什么时候住的人啊？”
身旁那个狱卒也有几分疑惑，看了看牢房里的人，只见那人垂着头窝在墙角，蓬头垢面，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不禁摇了摇头，“可能哪个大人抓进来的吧，别管了，快点把这些分完，咱们也好去看苏大人审犯人。”
一听到苏大人审案，之前那个狱卒也瞬间来了精神，再不理会多出来的那个人，急匆匆分完了饭就走了。
等人一走，角落里那个装睡的人慢慢抬起头来，一双眼睛清亮如许，对着隔壁的人一笑，“仲佩，我装的像不像？”
“自己找罪受，”柳珵轻声哼了一声，走到牢门前端起分发下来的牢饭，靠着拦木坐下来慢慢吃着。
“这大理寺的伙食还挺丰盛，”崔皓端着碗紧挨着柳珵坐下来，“还有肉呢，你看。”
柳珵默默挑拣着碗里的白菜叶，对周遭一切置若罔闻。
“仲佩，你看看我啊。”
几分示弱，几分委屈，终于让柳珵有些无奈地回过头来，崔皓眼疾手快，衔起一筷子菜放到了柳珵碗里。
柳珵低头，怔怔看着碗里凭空出现的肉片，一时都不知该如何下筷子了。
说到底别扭的是他自己，既不忍心把人赶走，又不想让人看见他最不堪的样子。所以究根结底是在跟自己置气，怪自己不争气，做不到绝情又放不下身段，才这么不上不下的卡着难受。
“你吃，快吃啊，”崔皓举着碗对柳珵示意了一下，埋头扒了两口饭又道：“你不用管我，我以前家里穷，穷人家的孩子好养活，吃这些都算好的了。”
柳珵默默把那块肉片吃了，细细咀嚼咽下去了才轻声道：“我以前也是穷人家的孩子。”
崔皓一愣，转而又一喜，柳珵这总算是肯搭理他了，接着喜笑颜开道：“那不一样，你毕竟长安城里的好日子过惯了，乍吃这些肯定不适应。”
过了会儿埋头笑了笑，轻声道：“在我眼里，你就是那金枝玉叶的菩萨，我愿意把你放在心头尖上供着，捧着，见不得你吃苦受累，你一委屈了我就抓心挠肝地难受，比我自己受了委屈都难受。”
柳珵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还是探花呢，说的什么，狗屁不通。”
崔皓也跟着笑：“自然比不过你状元及第。”
提到状元，柳珵眼里黯了黯，但又转瞬隐藏起来，“花言巧语，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给你下了什么迷魂汤呢。”
崔皓低下头小声且认真道：“那我早就中毒已深，无可救药了。”
正吃着饭，不远处一声哀嚎，柳珵筷子一顿，刚夹起来的菜叶子又掉回了碗里。
“估计是苏岑审案子呢，”崔皓往外看了看道，“听说他把那个六指抓回来了，只要等他招供了，就能证明你是受人所迫了。”
柳珵点了点头，重新夹起之前掉了的菜叶子吃了，才轻声道：“苏岑他挺厉害的。”
崔皓那边没了动静，等柳珵看过去，才见人幽怨的小眼神直勾勾盯着他，委屈极了。
柳珵笑了，哄小孩似的安慰道：“你也厉害。”
“那也就是还没有苏岑厉害。”
柳珵无法，只能笑道：“好了好了，你比他厉害，行了吧。”
苏岑眉头一凝，手往案桌上重重一拍，“大胆奴才，构陷先帝，该当何罪！”
“我没有，我没有！”小太监早已经吓得魂飞魄散，膝行了两步又冲苏岑叩了两个响头，涕泪横流道：“我所说的句句属实，没有一句谎话！”
苏岑面色冷峻，从面上看不出一点端倪，接着道：“那我问你，先帝他和田平之有什么恩怨，怎么会无缘无故去杀害一个赶考的仕子？”
小太监一愣，畏畏缩缩道：“我不知道，这我真的不知道，我就是个奴才，听主子安排办事的，主子有什么事情怎么可能告诉我们这些下人？”
苏岑垂眸，指节轻敲着桌面，片刻后突然抬眸起来，“接着用刑。”
血迹斑斑的拶子重新套回十个指头上，小太监当即吓的魂都散了，话再出口已经慌不择言，“是田平之！是田平之不知道怎么开罪了先帝，先帝才要杀他的。但当时太宗皇帝病危，事关皇位更替，在这个节骨眼上先帝不好明目张胆动手，才让我去处理这件事的！”
说罢又举起自己血肉模糊的手举过头顶，“我对天发誓，我要是说一句谎话，我天打五雷轰！大人你信我，我真的没说谎！”
苏岑循循善诱：“可是田平之一介书生，又怎么会开罪先帝？”
“好像是……好像是先帝有次微服私访的时候，田平之不知道怎么触了龙颜……”小太监手上还带着拶子，已经绞尽了脑汁回想，“剩下的我真的不知道了，先帝那次出去没带人，先帝已崩，田平之也死了，只怕是没人知道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了。”
微服私访却不带下人，那必然是要去做什么紧要的事或者见什么紧要的人，田老伯曾经说过，田平之是因为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才被人杀人灭口的，那这个不该看的东西指的又是什么？
苏岑稍微思索片刻，想起之前柳珵说过的，一直试图找到小六子却一无所获，接着问：“这些年你都去哪儿了？为什么在宫里都找不到你了？”
“我在昭陵给先帝守灵啊，”小六子想了想又补充道：“之前是在督建昭陵，建好之后就管着收拾打扫，后来先帝崩了我就接着守灵。那件事之后先帝就把我送走了，这些年来我一直待在昭陵，本以为这辈子都要在昭陵里过了，没想到竟然又回来了。”
苏岑突然灵光一闪，“是谁让你回来的？”
“是太后吧？”那太监有几分拿不准，“有个黑衣人拿着太后信物把我提回来的，不过我回来后太后她也一直没有召见过我，我还在纳闷呢，怎么让我回来也不给我安排事情，宫里怎么也养闲人的吗？”
苏岑回忆了下昨天楚太后来时的情景，几分惊讶，几分愕然，虽然很快就隐藏起来了，但还是被他捕捉到了一二。而且楚太后既然有意帮小六子隐瞒，又怎么会多此一举把他从昭陵调回来？
“拿着太后信物的黑衣人？”苏岑凝眉，“你确定信物是真的？”
“正儿八经的凤印，那还有假，”小六子说完不禁也愣了，“你是说，是有人假冒太后懿旨把我调回来的？这王八犊子是谁？！”
他在昭陵待的好好的，天高皇帝远，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到底是哪个混账东西让他回来受这些无妄之灾？！
小六子身子往前一倾，带动了手上的伤，登时又疼的龇牙咧嘴起来。
“这就得问你了，”苏岑垂眸看下去，“你是见过那个黑衣人的，身量几许？长什么样子？有什么特征？”
这次不用苏岑逼问小六子也积极配合了，拧着眉头认真回想了一番，回道：“人挺年轻，模样倒也不错……就是总是贱兮兮地冷笑，一副欠揍的样子。”
苏岑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宋凡！”
宋凡就代表着陆逊和暗门，他怎么就忘了，在这件事上与暗门还有着千丝万缕的连系。从当年田平之被害，到后来挑唆田老伯杀人，再到如今总有人在暗中牵着他走，暗门一直贯穿始终，从来不曾缺席过。
田平之和先帝之间，和李释之间，看似毫无交集，如果把暗门拉进来，一切就都联系起来了。
这一桩桩一件件之间的缺口，终于补齐了。
“先把人收监候审，”苏岑起身向牢外走去，“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私自提审与本案有关的人证。”

第196章 搜查
兴庆宫里，李释小憩刚起，闲情逸致上来了，在湖心亭喝茶晒太阳。
天气一天天冷下去，难得有个秋高气爽的好日子，宁亲王一身薄衫靠着龙池坐着，闭目养神间听到凌乱的脚步声才睁了睁眼。
来人自然是苏岑，在这兴庆宫里，能不必经过层层通报、横冲直撞的也就只有这一人了。
来到近前，苏岑上气不接下气，半天没缓过起来。李释抬手递了杯温茶过去，看着苏岑接过杯子就往下灌，不由皱了皱眉道：“慢点。”
苏岑哪里还有闲情“慢点”，两三口把茶水灌完了，刚顺了气立即道：“陆逊在宫里！”
李释眉心微微蹙了下，却也没有多大波动，冲苏岑确认道：“情况属实吗？”
“昨天抓到的那个小太监招的，”苏岑焦急道，“田平之的事情暗门一直就参与其中，之前我们还查到过暗门在京中各个官员家里还都安插了眼线，而且……陆逊跟楚太后好像还有点关系。”
李释目光渐渐沉了下去，思考片刻后点了下头，“我知道了。”
转而对着一旁的下人吩咐：“去把陈凌叫来。”
下人躬身退下，李释这才又把目光对着苏岑：“吃了吗？”
苏岑：“……”
这才想起来，自今日一早进大理寺以来他就待在大牢里，别说饭了，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上。又不禁感慨，也只有这个人，能在风雨即来之前岿然不动，还惦记着他吃没吃饭。
看到苏岑这幅样子李释就知道这人定然又是扑在案子上废寝忘食了，食指中指一起在石桌上点点示意人坐下，转头吩咐刚刚歇了的厨子再送午膳过来。
苏岑一路上火急火燎的心情在人气定神闲的气场之下总算慢慢安顿下来，贴着李释坐下，偏头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宫里有，大臣家里也有？”
苏岑点头。
“那就逐一找出来，各个击破。”
午膳和陈凌是一起来的，饭菜一一摆上来，苏岑目光却追着李释和陈凌一大一小两个背影一直看，妄图窥听到一二。
直到李释隔着半个龙池用眼神威吓了他一下，苏岑才不情不愿埋下头去启了筷子。
不几时陈凌点了点头，抱剑退下。李释回到湖心亭，只见苏岑一碗米饭戳的千疮百孔，一桌子菜却没有下去多少。
皱了皱眉：“不合胃口？”
苏岑轻轻摇了下头，把筷子放到一旁：“我吃不下。”
一上午都在牢里面对那副血淋淋的场面，他也不是完全无动于衷，想当初看着薛成祯打几下板子他都能几天吃不下饭，更何况是自己眼皮子底下的酷刑。桌上的辣呛冬笋、粉蒸竹蛏，他怎么看怎么像那一根根手指，再一联想，哪里还能吃得下。
李释拉过苏岑的手，摊开掌心，只见掌中纹路有几个深深的指痕，深可见血，而且一看就是强忍之下不经意留下的。
李释摇了摇头，“不难为你了。”
命人把一桌子饭菜都原封不动撤了下去，却独独留下了一碗清粥，宁亲王亲自执勺给人送到嘴边，“把这个喝了。”
苏岑乖乖张嘴，白粥温热，米香纯然，咽下去舌尖还带着一点点甜味，萦绕在鼻尖那股子血腥味都被驱散了不少。
等一碗粥喝完，苏岑不放心他大理寺那些人证，提出还是想回去。
李释倒也没勉强，只道：“让祁林跟着你。”
“不行，”苏岑皱眉，“祁林得跟着你，陆逊的目标是你，当初在陆家庄他对你就有很大的敌意，陈凌走了，你身边不能没了人。”
小狐狸一门心思为他考虑，李释受用地接下，转而道：“那让曲伶儿跟着你。”
直等到曲伶儿过来李释才放人离开。跟曲伶儿从兴庆宫出来，苏岑看着外面的情形不由一愣。只见大街上到处兵荒马乱，行人行色匆匆，进出里坊的每个人都经过了详细盘查，甚至一些人家家里都有重兵一一排查。
苏岑忽然就明白了李释那句“逐一找出来各个击破”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排查，这压根就是血洗。
不过在这种情形之下，这也确实是最行之有效的办法。暗门根深且顽固，一点一点查下去难免走漏了风声，速战速决、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不失为一个方法。只是这样难免会引起民怨，落下一个倒行逆施的名声
李释行事果断决绝，凡事不忌过程，只看结果。他不在乎那些虚名，却也正因为如此才被那些有心之人拿去大做文章，添油加醋之下使得天下人对李释有所误解。
“这是出什么事了？”曲伶儿好奇地东张西望，想当初他刚来那会儿视官兵如洪水猛兽，这会儿也泰然处之了。
“咱们家那里也有官兵，隔壁张大人宋大人府上都查了，就是没查咱们家。”曲伶儿砸了咂嘴，“祁哥哥过来找我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没想到就是接你回寺里。”
“祁哥哥找你可以，我就不行了是吧？”苏岑瞥了人一眼，“吃我的，住我的，眼里只有你祁哥哥，小白眼狼。”
曲伶儿瞥了瞥嘴，一脸委屈，“我是担心你出事，一听是你找我，我一骨碌就爬起来了，”伸手提了提衣袍，“你看，鞋子都穿错了。”
苏岑跟着低头，只见曲伶儿脚上一只黑鞋一只红鞋，明显不是一双鞋子。心头那点怨气渐消，冲人笑了笑，“回头给你买水晶肘子。”
曲伶儿得寸进尺道：“那我还要二两桂花酿。”
正跟曲伶儿说笑间苏岑听到有人喊他，循着声音看过去，只见宁三通正站在不远处冲他招手，再一抬头，这才发现已经到了太傅府附近了。
苏岑带曲伶儿过去，刚好宁三通也迎上来，看着苏岑皱了皱眉：“这是怎么了？这些人硬要进去搜查太傅府，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之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苏岑：“……这正是王爷的意思。”
宁三通听罢皱了皱眉，冲苏岑小声道：“出事了？”
苏岑想了想，对宁三通倒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如实相告：“京中一些官员家里混进了奸细，王爷此举也是为了京城安危，你多担待。”
宁三通点了点头，却又有些为难道：“可是老爷子他睡下了，前几日风大，老爷子赏菊受了点风寒，难得今日天好歇个午觉，我怕这些人进去又要吵了他清静了。”
苏岑斟酌一番，太傅府也不是等闲地方，宁太傅为官数十载，自有一套识人的办法，而且这些年来宁太傅早已隐退，不过问朝中事了，暗门该不会再费劲往这里安插人。
苏岑冲宁三通点点头，“我去跟他们说。”
这些搜查的官兵都是兴庆宫的人，自然认得苏岑，听苏岑交待了几句便调转方向，冲着另一处地方去了。
宁三通冲人感激一笑：“多谢了。”
苏岑：“宁兄客气。”
又与宁三通寒暄了几句，临走之时，只听宁三通忽然道：“对了，宋凡是不是回京了？”
苏岑一愣，转而停了步子问道：“你看见他了？”
宁三通不是朝中人，还不知道宋凡就是暗门的人，懵懵懂懂一点头，“那天天色暗，我也没看清楚，就看见有个人影鬼鬼祟祟进了定安侯府，等人进去了才觉出来那个身影有点像宋凡。”
宋毅之前帮着窝藏宋凡，其与暗门之间定然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只是他没想到宋毅竟如此明目张胆，竟然在宋凡身份暴露之后还敢收留他。
苏岑斟酌片刻，调转方向，对曲伶儿道：“咱们先去会会宋凡。”
定安侯府门前也热闹非常，宋毅没了丹书铁券护身，却还留着沙场上那股子戾气，人往门前一站，门外的官兵们就只能面面相觑，谁也无法前进一步。
这些在朝为官的，越是身份尊贵，越是不想被搜府，一来跌了面子不说，二来万一真被查出点什么东西来，坐的越高，摔的越惨。
只是这种抵抗落到宋毅头上，难免就落了个窝藏的嫌疑。
曲伶儿拨开层层包围的官兵护送苏岑上前，只见苏岑冲宋毅客客气气一拱手，“见过侯爷。”
“又是你？”时隔半年，宋毅自然忘不了苏岑，这人是宁亲王的心头肉，当初也正是得罪了他定安侯府才落得个名声扫地的下场。宋毅不禁皱了皱眉头：“你又来干什么？”
苏岑轻轻一眯眼：“侯爷不清楚？”
宋毅冷哼一声：“我清楚什么？”
苏岑目光一凛，“有人看见宋凡进了定安侯府。”
宋毅双目一瞪：“一派胡言！”
苏岑道：“我知道侯爷和宋凡做过一段时间的假父子，朝夕相处难免有感情，但宋凡是朝廷钦犯，为了定安侯府几代名誉，还望王爷好自为之。”
宋毅听完不怒反笑了，“我跟他？父子之情？苏大人怕不是对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吧？”
苏岑轻轻皱眉，却见宋毅竟然侧了侧身不再堵住门口，“想搜就搜吧，不过只怕要让苏大人失望了，我这里没有宋凡，这个世上就没有宋凡，那个人姓姬姓苟都与我无关，总之他不姓宋！”
宋毅如此一来苏岑反倒有了一丝动摇，但定安侯府一定要搜一下他才安心，宋毅肯配合自然再好不过。苏岑冲身后的官兵抬了抬手，“去搜吧。”
借着搜查的名号苏岑也跟着进了定安侯府，只是当时在这里实在没留下什么好印象，看了几处显眼的地方苏岑也就不便再看下去，跟着宋毅候在正厅，等着人搜查结束。
等待的功夫宋毅问道：“是谁告诉你宋凡在我这里的。”
苏岑自然不会把宁三通供出来，只道：“一个朋友。”
“那我奉劝苏大人一句，好好查查你这个朋友。”
苏岑皱了皱眉，他跟宁三通关系匪浅，自然不会因为宋毅一句话就对宁三通起疑。但看宋毅的样子，确实又是坦坦荡荡，不像说谎。
难不成其中还有什么关窍是他没有想到了？是他被人利用了，还是宁三通被人利用了？
正出神间出去搜查的官兵一一回来，禀告他道并没有发现宋凡的踪迹。
其实从宋毅的表现苏岑早也已经猜到了会是这么一个结果，那宁三通说看到的人影是谁？太监小六子也说过是宋凡拿着楚太后的信物把他叫回来的，也就是说宋凡有很大的可能还留在京中，那他又能在哪儿？
“打搅了。”苏岑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只听宋毅在身后又说了一句：“以你现在的能力去调查暗门无异于以卵击石，暗门远比你想象的要复杂的多，你好自为之吧。”
出了定安侯府，苏岑还在细想宋毅最后那句话，曲伶儿在一旁道：“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说看见宋凡进去了吗？怎么会一点宋凡的踪迹都没有呢？”
苏岑知道曲伶儿的意思，不好明说怀疑宁三通，只好拐弯抹角地提醒他。
苏岑明白曲伶儿是一番好意，冲人安抚一笑，示意自己知道了。
曲伶儿也不好再说什么，接着问：“咱们现在怎么办？”
苏岑转身去问身后那群官兵的头头，“查的怎么样了？”
首领上前回道：“京中官员的府邸都查的差不多了，但收效甚微，除了逮到几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并没有抓到什么举足轻重的人。但有几个人撤走的很匆忙，还能找到痕迹，人却已经不在了。”
苏岑凝眉，他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去告知了李释，李释也是雷厉风行，根本没给暗门留下反应的时间，事已至此怎么还会晚了一步呢？
苏岑细细从头想来，从他发现田平之的尸体，到章何、柳珵，再到小六子和宋凡，暗门虽然参与其中，却一直没有阻拦。换句话说，让柳珵自首，把小六子送回来，让小六子引出宋凡，这些甚至是在帮他破案。暗门躲在暗处，用一股暗劲儿推着他往前走，到底是想干什么？
苏岑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脚步一顿，突然冲曲伶儿道：“不好，回大理寺！”
刚进大理寺的大门就跟小孙撞到了一块，小孙看见他立即结结巴巴道：“大，大人……不好了……”
脸上的神色是从未见过的惊恐。
苏岑心里猛的咯噔一声。
大理寺大牢里围满了人，一见苏岑进来立马齐刷刷看了过来。
张君也在人群之中，意味深长看了苏岑一眼，片刻后脚步沉重地过来，在苏岑肩上轻轻拍了拍，却又重重叹了口气。
苏岑越过人群步步上前，一直走到最里面两间牢房。
墙皮斑驳的墙壁上留下一道凝固了的鲜红，一个人形就横躺在那道鲜红之下，肢体僵硬，早已经没有呼吸。
而他旁边的牢房里，牢门大开，里面的人却不知所踪！

第197章 扳指
苏岑只觉得脑海中轰鸣一片，几步上前，开了牢门，俯看着眼下场景。当日朝堂之上意气风发的柳相如今就横卧在他眼前，头上血迹斑驳，糊住了半张脸，更衬得另一边脸苍白如纸，透着浓浓的死气。
苏岑只觉得嗓子紧的厉害，卡了好久才好不容易发出声来：“到底……怎么回事？”
“我还想问你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张君上前沉声道，“狱卒们都被下了迷药，醒过来就成这样了，你刚才去哪儿了？”
苏岑抬头看着牢门方向，“牢门是怎么开的？”
“牢门是后来狱卒过来打开的，之前是锁好了的，”张君抿了抿唇，“柳相他……是自杀。”
“他为什么要自杀？他怎么可能自杀？！”他明明都见到了崔皓，他明明是想活下去的！
苏岑猛地看向隔壁牢房，“那这边呢？牢门也是狱卒打开的？”
张君却是摇了摇头，“这个是开着的，是被人用暴力打开的。”
苏岑沿着两间牢房相连的拦木慢慢蹲下身去，到下部时能明显看到几处尚还新鲜的破损——那是几道深入到拦木里的指痕。再往下看，苏岑愣了愣，从枯草间隙里择出一片沾着血的、破裂了的……指甲。
张君皱眉问道：“这间牢房里关的是谁？我从牢头那里并没有找到有关这间牢房的羁押记录。”
苏岑没抬头，看着那片指甲默默道：“崔皓。”
“你，你……”张君指着苏岑重重点了几下，终是垂下手来嗐了一声，“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苏岑猛地站起身来，无视张君径自上前找了一间距离柳珵牢房最近的牢房，开了牢门一把拽起里面的囚犯，“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囚犯被扯得踉跄了一步，畏畏缩缩道：“小的，小的也不清楚啊……我我我什么都没看到……”
苏岑眉头一皱：“说！”
那囚犯立即回道：“就进来一个人，站在牢门前说了什么，然后咚的一声那个人就撞墙了，再然后他隔壁那个人就哭啊喊的，在你们来之前撞开门跑了。”
苏岑又猛一拽那囚犯身前衣料，“来的那个人是谁？他们说了什么？！”
那囚犯被衣料勒紧了脖子，连连吐舌头，艰难道：“太……太远了，我没看清……也没听清……”
眼看着那个囚犯要被勒死了，张君皱了皱眉，喝道：“苏岑！”
苏岑这才松了手，那个囚犯身子一软瘫倒在地，没命地咳嗽起来。
“这件事你不用管了，”张君上前道，“把案子交接给成祯，回家反省。”
“这是我的案子，”苏岑低头道，声音不大却坚定不移，“我犯的错我自己承担。”
“我是大理寺卿，这大理寺还是我说了算！”张君不容置疑地把人从牢里拖出来，重重甩在牢门上，“滚回家待着去，这件案子没完不许回来，滚，滚！”
曲伶儿上前扶了一把苏岑才将将站住，怔怔看着张君，一时竟真的不知该干什么了。他不知道平日里净顾着喝茶打太极的张大人为什么有这么大的手劲，也不知道最忌麻烦的张大人为什么上赶着去蹭这身臊，像只护犊子的老母鸡。
“你，”张君皱着眉一点曲伶儿，“赶紧把他带走，锁到家里也好，送兴庆宫也好，总之别在这里待着。”
曲伶儿点点头，把人生拉硬拽出牢房，又一路拖出了大理寺，站在街上茫然四顾一番，回头问道：“苏哥哥，你想回家还是去王爷那儿？”
苏岑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又愣了一会儿，一时之间忽然也茫然了。案子办成这样，柳珵自尽，崔皓失踪，眼看着张君要给他收拾烂摊子，他却什么都干不了。
他没脸回家，也没脸去见李释。
曲伶儿抿了抿唇，拉了苏岑一把，“那苏哥哥，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苏岑没想到曲伶儿会带他来茶楼。
两人挑了个楼上的雅座点了一壶龙井，等茶来了曲伶儿斟了一杯送到苏岑面前，“苏哥哥，喝茶。”
苏岑静静看着茶杯里烟雾缭绕，却半晌也没喝上一口。
曲伶儿叹了口气，他知道苏岑好茶喝惯了，特地花了大价钱点了这里最贵的茶，眼看着茶都凉了苏岑也没动动嘴，心里肉疼地直抽抽。
曲伶儿强颜欢笑：“苏哥哥，你还记得这里吗？”
苏岑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流轻轻点了下头，“咱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也是他和李释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当初你是受我威胁也好，别的原因也罢，你帮了我，我都感激你。”曲伶儿双手捧着茶杯，低着头道：“现在你有麻烦了，我也想帮帮你。”
“就是我也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用，”曲伶儿抿了抿唇，“没用的话那我也没有办法了，不行咱们就去求求王爷，他那么疼你，肯定会保着你的。”
“曲伶儿，”苏岑突然出声打断，相熟之后他就鲜少连名带姓地称呼曲伶儿了，以至于曲伶儿自己也是一愣，怔怔地抬了抬头，只见人脸色阴沉地像要滴出水来。
“你不用这样。”苏岑沉声道。
曲伶儿轻轻摇了摇头，“这件事说与不说在于我，当初我不说是想留作最后的筹码，万一我被抓回去了，但我没有把秘密泄露出去，他们说不定还能留我一条命。可是现在有你，有祁哥哥了，我也就不怕了，到时候他们要抓我，你会救我的，是吧？”
苏岑冷冷道：“我现在自身都难保。”
曲伶儿不由苦笑，“你就不能哄哄我嘛。”
苏岑在曲伶儿搅作一团的手指上拍了拍，端起凉透了的茶杯一饮而尽，站起身来冲人道：“伶儿，不用。”
刚走出两步，只听曲伶儿在身后道：“王爷一直带着的那个扳指，陆逊手上也有一个。”
两个人在茶馆里待到接近天黑才出来，曲伶儿低着头不再说话，苏岑则是觉得脚步虚浮，像是经历了一场荒唐的大梦，一朝醒过来，觉得一切都不真实。
所有的一切都清楚了。
关于暗门，关于陆逊，关于田平之，关于先帝，关于……李释。
曲伶儿跟着身后问：“苏哥哥，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宵禁将至，大街上的人都行色匆匆，苏岑突然在道路中间停了步子，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今天大理寺还没有动作，张大人应该是想明天早朝上上书请罪。我犯的错，不能连累了张大人。”
曲伶儿脸色一白，“那你会怎么样？”
苏岑却像是没有听见，接着道：“教唆柳珵自杀的那个人十之八九就是陆逊，据那个囚犯交代，崔皓应该是自己撞开牢门跑了的，他能去哪儿？他又想干什么？”
“苏哥哥……”曲伶儿急得快要哭了，事到如今苏岑竟然还在想着那些案子，他不应该赶紧去兴庆宫，求求王爷，把事情给他担下来吗？
苏岑抬头看着快要关闭的坊门，突然回头拉了曲伶儿一把，“你跟我走。”
苏岑不是回家，也不是去的兴庆宫，而是拉着曲伶儿又回到了太傅府门前。
而宁三通还在门前站着，像是特地在等着他。
苏岑上前一步，也不含糊，直接道：“人都走了？”
宁三通轻轻点了下头。
京城中暗藏的暗门人员众多，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根本不可能全部撤出城去，他们在京城中一定还有落脚的地方，只是苏岑之前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地方竟然就是太傅府。
“我在陆家庄时听陆逊说过，他们还有一枚隐藏的棋子，说的就是你吧？”
宁三通无奈一笑，“是我，也不是我，应该说是整座太傅府吧。那位当年对老爷子有恩，这份恩情，我们必须还。”
“所以当初祭天案时你就接近我，后来又引我去查田平之的案子，设法把封一鸣赶走，还有你那什么仵作师父，也是为了博取我的信任吧？”苏岑抬手按了按眉心，“我现在不知道你跟我说过的话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还是说……都是假的。”
宁三通轻轻一笑：“我说我欣赏你是真的。”
苏岑冰冷回道：“我只怕担待不起你这份欣赏。”
“这次之后我们与陆逊之间就算还完了，日后他或富贵，或潦倒，都与我太傅府无关，”宁三通叹了口气，“这次是我们太傅府欠你一次，这里我给你记下，你随时可以来找我讨要。”
“现在就要要回来，”曲伶儿怒不可遏，上前一步一把拽住宁三通的衣领，“苏哥哥你说，怎么处置？”
苏岑却是轻声道：“伶儿，放手。”
曲伶儿一脸震惊地回头看了看苏岑，见人目光坚定不像玩笑，这才不情不愿松了手。
“记住你说过的话，”苏岑又看了宁三通一眼，兀自转身，“伶儿，走了。”
曲伶儿又狠狠瞪了宁三通一眼，这才跟了上去。
走出几步，只听宁三通在身后喊道：“我还送了礼物到苏兄府上，以表诚意。”
苏岑再没回头，背影渐渐消失在夜幕之中。
两个人赶在宵禁之前回了家，一进院门苏岑就察觉出几分异样来，平日里这个时辰阿福都是忙里忙外筹备晚饭，今日院子里却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曲伶儿几步上前，把苏岑护在身后，同时从后腰掏出几枚蝴蝶镖以做防备。
没等两人动作，已经有人从房里出来了。
当头的那个正是阿福，只是脖子间还架着一把匕首，欲哭无泪地看着苏岑，“二少爷，救我……”
苏岑眼神轻轻一眯，把视线移到阿福身后之人身上，缓缓道：“崔皓。”

第198章 亏欠
苏岑瞬间明白宁三通说送给他的礼物是什么了。
他现在确实想要找到崔皓，却不是用这种见面方式。
苏岑皱了皱眉，“你把阿福放了，这件事与他无关。”
“仲佩死了！”崔皓一双眼睛充斥着血红，那双手上也是血迹斑斑，以至于摇摇晃晃抖得厉害，已经在阿福脖子上留下了好几道血印子。
阿福当真欲哭无泪，傍晚他准备晚饭的时候听见有人敲门，开了门后却又没见着人，只余下一个大箱子放在门口。他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个大活人，捆得严严实实的，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瞪着他。
他二话没说就把人给放了。
结果那人反手掏出一把匕首把他给劫持了。
这不就是二少爷给他讲过的那什么先生与狼，农夫与蛇，吕洞宾与狗的故事嘛？！
都怪他当初听的时候打瞌睡，不然也不至于沦落到这种下场。
“柳相的事我也很难过。”苏岑沉声道，“但你不能就此迁怒于他人。”
“你说过你会帮他的！”崔皓目眦欲裂，眼底猩红的像要滴出血来，“你说你会帮他他才会把事情都告诉你，你却让人在眼皮子底下进来把仲佩害死了，苏岑，谁都可能是无辜的，但你，绝对脱不了干系！”
阿福一听见这个人要对自家少爷不利，情急之下一挺身子，“二少爷，你别管我了，你快走吧！”
脖子上当即又留下了一道血口子。
“崔皓！”苏岑急忙道，“柳相的死我有责任，但阿福是无辜的，你要找的无非就是我，你把他放了，我跟他换！”
“苏哥哥！”曲伶儿急忙在身后拽了苏岑一把。
苏岑轻轻在曲伶儿手上拍了拍，“他不会杀我的。”
曲伶儿纠结一番终是松了手，苏岑一步步上前，等到与阿福面对面站着，慢慢抬手把崔皓的刀刃移开几分，对阿福一点头。
阿福脚上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下一瞬崔皓一把把阿福推开，刀尖直冲着苏岑刺下来！
苏岑竟也不闪不避，眼睁睁看着刀尖落下来，最后停在据他额心半寸之遥的地方。
曲伶儿和阿福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不会杀我的，”苏岑直视着崔皓，“你还指着我给柳相平反，我要是死了，柳相就白死了。”
崔皓愤恨地咬了咬牙，他是真想把这一刀刺下去……可他不能，那个逼死仲佩的人还没抓到，仲佩身上的罪名还没洗清，苏岑如果死了，这些就没人再会去查了。
“我们能进屋去谈吗？”苏岑道，“在这里万一被别人听见看见了，只怕对你不利。”
崔皓看了一眼没关的院门，甚至还能听到隔壁院落里嘈杂的人声，知道苏岑说的确实不假，这才调转刀口，把匕首重新架到苏岑脖子上，“走！”
房间里已经黑透，等所有人都进来，阿福掌了灯，崔皓挟持苏岑坐在一处角落里，两面靠墙，防止有人背后偷袭。
“陆逊对柳相说了什么？”苏岑率先出声打破沉寂，“柳相为什么要自杀？”
一提到柳珵，崔皓情绪瞬间又波动起来，尖厉的匕首几次贴着苏岑命脉划过，看的曲伶儿和阿福一个个心寒胆颤。
“自杀……”崔皓扯了扯唇角，却笑的比哭还难看，“他得有多绝望，才会选择自杀！”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当年的状元为什么由仲佩来做吗？”崔皓猩红的眼底漾着泪，狠狠吸了一口气才得以继续说下去，“因为……因为仲佩听话，他说只是因为仲佩听话他们才决定留下的他！”
崔皓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埋下头去笑的撕心裂肺，那些眼泪终于决堤，顺着脸庞蜿蜒而下，像两道狰狞的刀疤。再一抬头，目光陡然凶狠，“明明是他们威胁仲佩去杀田平之的，田平之阴差阳错死了之后，他们却认为是仲佩痛下狠手！仲佩已经交了白卷，就是想远离纷争，他们却一定要留下他，目的就是留一个既听话、又有把柄在他们手上的傀儡，供他们驱使！”
崔皓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将满怀愤怒压下去，哪怕是被挟持的苏岑都能感觉到那种深深的绝望。若是有人告诉他他的状元之名也是来源于一场阴谋，在他金榜题名的时刻却是噩梦的开始，以他的性子，只怕都走不到这一天，早就玉石俱焚、自寻解脱了。
崔皓向后轻轻靠在墙壁上，目光总算柔和了一些，“我第一次见到仲佩时是在琼林宴上，高高在上，英姿不凡。我尊他、敬他，可等我靠近他，我才发现他并不像表面上那么风光煊赫。所以我决定了，我要爱他。”
浓浓的哀痛在愤怒之后流露出来，浓稠地让人透不过气来。
“他本来是个与世无争的性格，却总有人去逼着他争这个那个。他知道先帝并非明君，楚太后也并非明主，可他能怎么办？他也不过是想活下去啊！他有那么多可欲而不可为，他知道有些时候李释才是对的，可他能怎么办？他能怎么办？！”
“他也曾是风采无双的少年郎，当初也有过一腔热血赴社稷的愿望，幻想着有朝一日能有一官半职，为苍生请愿。”崔皓紧紧抿唇，说出来的话冰寒彻骨：“在这个朝堂上，他的才华，一无所用。”
苏岑轻垂下眼眸，“是这个朝堂对不起他，是大周负了柳相。”
“他最后总算干了一件能顺遂自己心愿的事，”崔皓眸光猛然一狠，“可我不能让他走的这么憋屈！他想要一死来保全你们，那我就拉着你们一起去给仲佩陪葬！”
苏岑眉心一蹙，崔皓现在情绪极不稳定，这件事牵扯广泛，他不能让崔皓任性妄为，安抚道：“你相信我，我会还柳相一个公道的。”
“我凭什么信你？”崔皓眸光一狠，刀口在苏岑脖子上陡然收紧，“就是你害死了仲佩！”
苏岑轻声道：“因为柳相相信我。”
崔皓嗓子一哑，手上突然就顿了。
仲佩确实信过苏岑，也曾经夸过苏岑厉害，他相信仲佩的眼光，如若不然，他也不会特意卖个破绽给宁三，再让宁三把他送回来。
苏岑知道柳相是崔皓身上那根软肋，见人好不容易稳定下来了，再接再厉道：“既然是大周欠柳相的，自然就该付出代价，我向你保证，柳相不会白死的。但你也得答应我，不能意气用事，正中某些人的下怀。”
崔皓皱着眉纠结了良久，最后才看着苏岑问道：“我还能信你吗？”
“明天就在柳相站过的朝堂之上，我会给一切都有个交代，”苏岑偏头看了看抵在自己脖子上的匕首，“你要是信不过我，现在就可以杀了我。”
崔皓又沉默了片刻，出声道：“那明天，我要跟你一起去。”
苏岑稍稍犹豫了一番，不管怎么说，那毕竟是皇宫，要带一个大活人进去谈何容易，而且这个人还是早就该离京了的。
思考到最后苏岑却是轻轻点了下头。
片刻之后，崔皓缓缓松了手，匕首啷当落地。
其实苏岑早已经看出来了，崔皓如今早已经的强弩之末，靠那一点怒气撑着，一旦散尽根本连握刀的力气也没了。
崔皓目光呆滞地靠在角落里，小声地哼唱着什么调子，依稀能听出是北方的一首民谣。
苏岑依稀记得，崔皓是洪州人氏，是地地道道的南方人，而柳珵是幽州人，邻近燕云十六州，那里的游牧民族放羊的时候就会哼着这种小曲儿。
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进了长安城，就再也没能出去。
看人彻底放下戒备了，苏岑突然动作，一把抄起地上的匕首，转手扔给了曲伶儿。
曲伶儿接住匕首，身形诡谲地几步上前，瞬间便将崔皓控制在他能掌控的范围之内。
崔皓：“！”
情况斗转直下！
苏岑抿了抿唇，“我说过的我一定会办到，可是我现在必须去见一个人。”
“苏岑你！”崔皓挣扎了几下，竟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恶狠狠盯着苏岑，恨不得将人生吞活剥了。
“伶儿，这里交给你了。”
曲伶儿点头，“苏哥哥，你去吧。”
苏岑向外跑了几步，又回过身来，“天亮之前，我一定会回来。”
不等崔皓反应，苏岑便已经一头扎进了在夜色里。

第199章 错了
苏岑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一路狂奔，跑出半里地去才意识到下雨了。
一天的巨变麻痹了他所有的知觉痛觉，这会儿一点一点回归，冰冷的雨水渗进衣服里，衣服黏连在身上，像一副沉重的枷锁。
苏岑强撑着迈下步子，生怕自己一停下来就再也迈不出下一步了。
不管明日结果如何，他都想再看那人一眼，其实在事情发生的时候他就无时无刻不再想着那张脸、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想躲在那人怀里昏天黑地地睡一觉，醒来等有人告诉他不过是一场噩梦罢了。
他压抑了一天，这个想法总算在见到崔皓之后破土而出，紧接着便如滋生猛涨，再也收不住了。
柳相再也回不来了，他却还想在最后再去看李释一眼。
生离，死别，说不上来哪个更难受。
苏岑最后驻足在紧紧关闭的坊门前。
宵禁时辰已到，坊门关闭，庶民禁行。
苏岑愣了一会儿，几步上前，用尽全力拍打在那两扇高高耸立的大门上。
可他的声音太渺小，嗓音太嘶哑，那一点动静淹没了雨声里，顷刻消失地无影无踪。
苏岑顺着坊门慢慢滑下去，一身力气散尽，深深的绝望没顶而来。
原来他当初之所以能横冲直撞，不过是仗着有人包庇而有恃无恐，没了李释，他甚至连自己的一坊之地也出不去。
苏岑抬头看着天，冰冷的雨水从漆黑的夜幕里绵绵不绝落下，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笼罩其中慢慢收紧。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挨到天亮。
一直堆砌起来的那副华丽的架子，哗啦一声，全都碎了。
不知过了多久雨突然停了，那阵沁入到骨子里冷没有了，取而代之的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味。
苏岑睁眼抬了抬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把素白的伞。
再偏一偏头，执伞的那只手骨节鲜明，拇指上带着一枚墨玉扳指，黑的比夜幕还纯粹。
有些东西突然涌上来，不受控制地流下，流进嘴巴里，咸的发苦。
一只手落下来，指腹抚过脸颊，带着微微粗糙的质感，一贴上来更加一发不可收拾。
明明满脸都是水，可李释就是知道，他哭了。
满手的水渍填平了掌心的纹路，甚至能分清哪些是雨水，那些是泪水。
苏岑从没在他面前哭的这么绝望，像个找不着家的孩子。
李释心里一角隐隐有些疼了。原本以为漠北的风沙、朝中的风云早已经把那颗心磨砺地坚不可破，可偏偏这只小狐狸能闯进来，在他心心尖上做窝、撒欢，抓心挠肝地折腾他。
他的一步步放任，一步步纵容，终于落得了如今一碰就疼的地步。
李释把人轻轻按在怀里，由着苏岑把这一天说不出的、过不去的都发泄出来。泪水氲湿了衣衫，人那么委屈，怎么哭都哭不完似的。
遥远的巷子里响起了更夫的梆子声，三声敲过，夜已过半。苏岑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猛的抬起头来，怔怔看着那双眼睛，连哭都顾不上了。
片刻后，苏岑慢慢伸手，轻柔地抚摸上那双眼睛。
要是能有一把刻刀，把这双眼睛刻在他心口上就好了。
他几次三番描摹这人的样子，却还是怕自己记不好。白驹过隙，时过境迁，一想到万一哪一天他醒过来再也想不起来了，心里就抽痛地喘不上气来。
见人始终不肯收手，李释轻声笑了笑，“送给你吧。”
苏岑那一瞬间竟是想着点头。但转瞬又明白过来，李释都知道了，知道事情的起因经过，知道他即将要做的事，也知道这件事该以什么方式结尾。
苏岑一双手缓缓垂下来，抱在膝上，像个迷茫的孩子，问道：“我是不是做错了？”
李释沉沉的目光轻柔地压了下来，抬手在人肩上拍了拍，“哪里错了？”
“我……”苏岑喉头突然干涩，艰难道：“我要还原当年事情的真相，要替田平之和柳珵申冤，我还要……还要……”
说到最后，却还是哽住了。
李释轻轻“嗯”了一声，“揭露真相没有错，主持公道也没有错。”
“可我会让你这么些年的努力付之一炬，还可能……还可能动荡大周根基，颠覆大周江山……”
“你后悔吗？”李释突然道，“你后悔当初在琼林宴上选了进大理寺吗？”
苏岑愣了一愣。
他后悔吗？自他入大理寺以来，挨过打，中过毒，坠过崖，死里逃生过，也委曲求全过，可谓是险象环生，可真要问一句他后悔吗，他心里第一反应是不情愿的。
苏岑埋下头轻声道：“我后悔……后悔没早些到长安来，替更多受害者主持公道，替更多无辜之人申冤。后悔没早些认识你，三年、五年，乃至更早，能在你身边待久一些，待到我厌烦了、对你这个老东西失去兴致为止。”
李释轻轻笑了下，笑骂道：“小兔崽子。”
过了好久一声叹息才慢慢滑落出来，“你没错，是大周错了。大周病了，沉疴已久，必要时就得断臂保命。你既然选择了大理寺，查找真相、还原真相就是你的事，而我身为摄政亲王，稳定朝局，制衡天下是我的事。你做你该做的，剩下的我来处理。”
苏岑慌乱抬起头来，那双深沉如许的目光稳稳将他接住，“你放心，这点代价，大周付得起。”
长安城里第一声鸡鸣响起来的时候，雨停了，李释也走了。
城门郎开门时被吓了一跳，门外坐着的人一身湿透，满面苍白，那双眼睛却亮的像天边那最后一颗残星。原本以为这人是等着开门的，等他大开了坊门，却见那个人兀自站起身抖了抖一身雨水，头也不回地回去了。
城门郎摇头道一声“疯子”，打着哈欠继续忙碌手头的事去了。
听到一声门响，房里的人齐齐抬起头来。崔皓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曲伶儿急忙站起来，想问什么，一时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苏岑有条不紊地洗了把脸，换了官服，收拾妥当之后，又是那个风采依旧的苏大人。
回头冲崔皓点了点头，“走吧。”
辰时刚至，满朝文武齐聚含元殿内参拜圣上、摄政亲王，小天子按照往常惯例让众卿平身，又照本宣科询问众臣有何事启奏。
大朝会上一般就是走走过场，就是要让那些中下层的官员睹一睹圣容，所要参奏的事一般也早都请示批奏过了。几个官员上前又歌颂了一番河清海晏、圣德昌隆，小天子以奏章掩面，稍稍打了个哈欠，一抬头正对上皇叔的目光，又悻悻地吐了吐舌头。
总算挨过了让人犯困的歌功颂德，小天子挺一挺身子，“众卿还有事吗？没事的话就……”
张君突然上前一步，“臣有事要奏。”
小天子皱了皱眉，强忍着没把一脸不耐烦表现出来，心里想着昨个儿刚捉的蛐蛐儿，赶紧摆了摆手，“张卿有事快奏。”
“臣……”
张君刚开了开口，只听身后又有一个琅琅之声清泠泠地响起：“永隆二十二年柳州仕子田平之猝死贡院之事臣已彻查清楚，请求上奏。”

第200章 真相
朝堂上的文武百官全都一愣，只前面一副深沉的目光投下来，苏岑忽然觉得对一切都淡然了。
尽他应尽之责，做他应做之事，他所要的就是还原真相，其他的，他不强求，也强求不了。
张君猛的收了下肚子，低声喝道：“苏岑，回去！”
苏岑目不斜视地站在朝堂之上，任凭众人指指点点，自泰然处之。
小天子一听有故事听，瞬间来了精神，“苏卿，你快说。”
张君回过头来急忙道：“陛下……”
小天子冲张君摆摆手，“张卿，你先稍候，等苏岑说完了你再说。”
张君吹胡子瞪眼险些厥过去，苏岑说完了那还有他什么事啊！
“张大人，”苏岑上前，冲着张君深深一揖，再抬起头来，那双眼睛清亮如水，像能荡涤世间一切污浊与尘秽，冲人轻声道：“让我来吧。”
张君盯着那双眼睛，眼里忽然就起了雾。
他之前一直觉得苏岑跟老师像，如今才知道，两个人不是像，而是骨子里就是一个人。在公正刑司面前，两个人就是法，就是律，他们眼里容不得一点败坏《大周律》的瑕疵，一个人以毕生心血写就，一个人用碧血丹心践行。
张君终究退了回去，心里明白，他拦不住的。
所有人屏气翘首。
苏岑缓缓道来。
“永隆二十二年春，正赶上三年一度的会试，京中来了两个瞩目的年轻人。两个人同是同辈之中的佼佼者，甫一见面就惺惺相惜，同食共寝，当时京中就有传言——‘田柳一出手，状元榜眼不愁。’”
小天子认真点了点头，“这两个人是田平之和柳珵？”
“正是田平之和柳相，他们一个博通古今，一个经世之才，本来大好的前程已经半握在手中，这时却发生了一件事，将这一切都打乱了。也正是因为这件事，害得田平之惨死贡院里，柳珵做上了状元，却再也没写出一句能传颂的诗句。”
小天子皱了皱眉：“到底是什么事啊？”
苏岑轻轻摇了摇头，“在说这件事情之前，我想先把凶手找出来。我后来在贡院里找到了田平之的尸体，证明人是还在活着的时候就被人埋了的。试问一个人，在万人云集的考场上是如何能凭空消失而无人知晓，又如何能沉寂这么多年避而不查，说起来，都是因为这件案子的凶手很特殊。”
小天子皱了皱眉，“苏岑，你就别卖关子了，杀害田平之的到底是谁，你说就是了。”
再看堂上众人也是一副翘首以待的样子，相比之前听廷奏时昏昏欲睡的样子，现在一个个眼冒精光，都被勾起了兴趣。
苏岑缓缓道：“杀害田平之的，共有五个人。”
满座哗然。
这田平之是什么大罗神仙，竟然动用了五个人去杀他？
“这第一个人，就是当年与田平之齐名的另一位新起之秀，如今的柳相——柳珵。”
“当年柳珵借着与田平之亲近之由，在田平之喝的糖水里下了榛子粉。这榛子粉对旁人来说算不得什么，但对有常年有哮喘的田平之来说，却是致命的。”
“柳相他……”小天子恨恨咬牙。
角落里一个太监装扮的人紧紧握拳，刚挪动了小半步就被人拖了回去。
郑旸冲着那太监装扮的人轻轻摇了摇头，死死按住那人一双轻轻抖着的手。
今日一早苏岑过来找他，托他把一个人带进宫去，等他看清苏岑带的人是谁时整个人都愣了一下。苏岑能找上他定然时有不得已的原因，这才又大清早的去跟母妃讨价还价，死磨硬泡硬是让人进宫省亲来了。
想太宁大长公主活到这个岁数，同辈大都分配了府宅搬出宫了，如今这宫里算得上亲戚的也就只剩下楚太后与小天子，而她又一贯看不上楚太后那副盛世凌人的模样，思虑再三，那就去看看侄子吧。
结果小天子压根儿就不认识她。
大长公主心里盘算着怎么回去收拾儿子，丝毫没注意到身后跟着的侍从怎么就少了一个。
苏岑冲小天子摇了摇头，“虽说柳珵是第一个凶手，但他实际是想救田平之的。因为他不杀田平之也还会有别人杀田平之，而他给田平之所下的榛子粉的量也不足以致死，只是会让田平之暂时昏迷，自此来掩人耳目躲过一劫。”
小天子松了一口气。
“而这第二个凶手确实杀害田平之的直接凶手。他在柳珵的基础之上，把昏迷假死的田平之直接在贡院后面挖了个坑活埋了。”
小天子刚松的那口气紧接着又吸了回来，险些呛着。
苏岑接着道：“能在考场里做到草菅人命而不被人发现的，这个人就是当年那届科考的主考官——章何。”

第201章 崇德
苏岑说杀田平之并非先帝的本意，并不是空穴来风或者想为自己谋条生路什么的，而是在他看来，先帝确实不是一个尚杀之人。
与这件案子有关的柳珵当初没死，章何没死，力主查案的陈光禄没死，哪怕是小六子这么关键的证人，先帝也不过就是打发他去守陵了。
而且就先帝在位的那八年期间，虽然在政绩上没有什么大的建树，但量刑从宽、定于秋后处斩的死刑犯确实少了。相比永隆年间那厚厚一摞的刑狱案档，天狩年间只有薄薄的一小本，甚至还不如永隆头几年一年处死的犯人。
这些都能证明先帝并非一个残暴之人，最有可能就是受人摆布。
而陆逊，当年为了拉拢宋毅，屠了陆家庄二百多条人命，为了一己私欲，置徐州上万百姓于不顾，恰恰就是一个暴虐成性、善于把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
苏岑冷冷看着陆逊，“这些年来，暗门隐藏在暗处，触手涉及商贾、军事，甚至是朝堂，操纵私盐、勾结突厥、在朝中安排奸细、暗杀朝廷命官。在场的诸位我相信就有被拉拢过或者被下过绊子的。”
在场的官员里有几个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显然就是苏岑所说的那些人。
也有几个自认为磊落的人发声道：“照你这么说，这种大逆不道的叛党怎么可能没人发现？为什么没有人出兵围剿？”
苏岑还没发话，倒是身后的陆逊先笑了，“叛党？那你们知不知道，你们口中所谓的叛党，就是你们高高在上的先帝一手培养起来的？”
苏岑抿了抿唇，他其实早有预感，暗门这般规模，这般财力，之所以能无孔不入地侵入大周官场，定然是有一个强大的后盾。还有李释与暗门对抗多年，却始终没有放在明面上，只怕也是为了顾及皇家颜面。
“你胡说！”先前出声的那人脸色已经有些发青，却还是强辩道：“先帝怎么会和你这种人勾结？！”
苏岑轻轻垂眸，“是啊，先帝为什么会这么信任你呢？哪怕是夺嫡的事都要与你商量，明知养虎为患还要把你留在身边，之前我也想不明白，直到昨天才恍然大悟。”
陆逊一笑，“曲伶儿都跟你说了。”
“你之前追杀伶儿，逼得他跳崖自保，再后来伶儿阴差阳错找上了我，你我交手过几次，不可能不知道伶儿就在我身边，你之所以不再追杀他，不是就想借他的口来告诉我吗？”苏岑把目光从陆逊身上移开，转而看着满庭的朝臣，问道：“之前我叫他李晟，大家似乎并没有什么反应，但如果我说崇德太子，不知道诸位还有印象吗？”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所谓崇德太子，其实也是大周朝第一位名正言顺的太子，自此之后大周朝再没有立过太子，哪怕是小天子，也是在先帝突然驾崩后被直接送上皇位的。
太祖皇帝雄韬伟略，一生征战，定前朝之乱，一统中原。到了晚年，太祖皇帝可能是觉得自己杀伐太重，刚好大周也正需要一位来带领着休养生息、恢复民生的领袖，遂立了性情温和的皇长子为储君。崇德太子，人如其名，平易近人，德行高尚，早年间追随太祖皇帝征战的大将们大都是平民出身，建功立业之后大都有些飘飘然，仗着当年的战绩耀武扬威，遭太祖皇帝猜忌，也正是因为崇德太子从中调停才保下来好多人。所以崇德太子继承皇位可以说是众望所归，即便当时太祖皇帝还在，崇德太子也已经有了自己的班子，慕名自荐者每天都踏破了门槛。
但在武德二十六年，崇德太子却突然罹患重病，甚至死在了太祖皇帝前头。
当然这是官方的说法，私下里流传更广的说法是太宗皇帝李彧借着太祖皇帝病危之际发生宫变，毒杀崇德太子，挟持太祖皇帝，将皇室一干成员幽禁在三清殿内，等这些人放出来时，自己已经在含元殿登基了。
这也是为什么在永隆初年太宗皇帝大兴牢狱，批捕当年跟着崇德太子的那些门客，以及任何说他皇位不正的人，上至前朝重臣，下至黎民百姓，无一幸免。
崇德太子这四个字也就成了禁忌之言。
如今在这里的朝臣们大都没经历过那场宫变，但却依旧谈虎色变，一个个面如纸色，有大胆的也只敢喃喃道：“你是说……”
苏岑回头看着陆逊，一字一顿道：“这位，也就是当年在那场宫变里唯一幸存下来的崇德太子的血亲，崇德太子之子——李晟。”
所有人愣在原地，被惊的呆若木鸡，就连被按压在地一直奋力挣扎的崔皓也顿了顿。
苏岑看着陆逊，或者说是李晟，道：“之前在陆家庄我留意过你大宅子的布局，都是仿照太极宫所建。太极宫曾被作为前朝的主宫，所以一开始我以为你是前朝的人。可是我忘了，太极宫还是东宫所在，是崇德太子曾经的寝宫，你在那里生活了多久？五年？还是六年？”
“是八年零七个月，”李晟微微仰头，像是回忆了一番当年的情形，轻叹了口气，“当年父王被钦点为太子，我们举家从豫王府搬进了太极宫，好辉煌气派的地方啊，怎么走都走不到头的样子，在我当时看来，那就是全天下最好的地方。”
李晟抬头看了看坐在殿上的李释，轻轻笑了笑，“你还记得吗？当年我还带你们玩过，阿栾最喜欢跟在我后头当跟屁虫，‘皇兄皇兄’叫的烦死了，你却从小就是个心口不一的人，明明想跟我们一起玩，却非要装作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拿着本书忸怩作态。”
阿栾就是先帝的乳名，这也就是为什么先帝对他这么信任的原因，这是他的大哥哥，是与他有一定血缘关系的人。
李释平静地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苏岑轻轻抿了抿唇，李释虽说也是皇族血脉，但母妃走得早，他又不是巧言令色的孩子，在太宗皇帝那里自然不得宠。皇族的孩子们排挤他、不带他玩只怕早就是家常便饭，受的打击多了，自然也就不去凑那个热闹了。所以才养成了这幅喜怒不形于色的脾性。
“还是这么口是心非。”李晟对李释的回答置之一笑，接着道：“当年宫变的时候，我正跟阿栾在御花园里捉迷藏，宫里的人掘地三尺都找不到我，他们怎么会想到，是他们即将要供奉的新主子把我藏起来了。李彧害死了我父王，他儿子却救了我，你说这是不是就叫‘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哈哈哈哈……”
李晟的笑声在大殿上来回回荡，却听的人心里越发发寒。李晟笑着问：“你们不妨再猜猜，当年我被送出宫去，宫外接应我的又是谁？”
苏岑沉声道：“是宁太傅。”
“没错！就是你们德高望重的太傅大人！”李晟哈哈一笑，“当年宁羿只是一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因为编错了页码被学士呵责，是我父王为他求了情这件事才压下去。后来永隆宫变，宁羿因为官职太小被忽略而躲过一劫，他念及父王恩德收留了我，等风头过来才将我送出城去。”
传说当年太宗皇帝对这个崇德太子的后人讳莫如深，几番秘密追捕，甚至追查到了关外，不曾想人就一直在他眼皮子底下待着。
苏岑替李晟补充完整，“你出城后与先帝却一直没断了联系，直到太宗皇帝大限将至，你借机怂恿先帝夺嫡，实际上却是暗中组织自己的势力，意图谋反！”
“我当初不杀你是对的，”李晟提唇笑了笑，“你当真很聪明，也很大胆。但暗门并不是要谋反，暗门由先帝创立，也只听从先帝一个人的命令，自始至终就没有过二心。先帝崩后，我们原意是要继续听从圣上调遣，但天子太小，王爷又在朝堂上一手遮天，对暗门围追堵截，我们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自保。”
苏岑恨恨地咬了咬牙，这李晟好阴险的一招，这一席话就是要把李释跟先帝摆在对立面上，营造一种李释因为被夺嫡之后怀恨在心、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假象。冷冷道：“那你们勾结突厥也是为了自保？笼络官盐也是为了自保？劫取官银致使徐州上万百姓流离失所也是为了自保吗？！”
李晟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是。”
苏岑一口牙咬碎咽回肚子里，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还要再说，却被人出声打断了。
“你接着往下说吧。”李释道，“五个凶手，还有一个呢？”
苏岑回过神来看着殿上，对着李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了足有几个弹指，才轻声道：“这最后一个凶手，是王爷你。”

第202章 谢罪
满庭的大臣们双腿一软，眼前一黑，险些都要厥过去了。从柳相，到先帝，再到崇德后人，现在还要扯上一手遮天的宁亲王，这苏岑当真是觉得一条命不够折腾吗？！
只李晟衔着一抹诡异的笑饶有趣味地打量着身前那个笔挺的背影。
小天子脸色也已经惨白，颤巍巍问：“苏，苏岑，你之前不是还说受降城之事是有人操控，那皇叔不该是受害者吗？怎么还成了凶手了？”
苏岑静静抬头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面依旧平静无波，像是对这一切都早已经了然于心了。
苏岑在朝堂之上字正腔圆道：“王爷对田平之的死确实不知情，只是他的一个决定最终促成了这场悲剧。”
“据柳相交代，田平之科考前曾有过一段时间‘不百~万小!说’了，这个时间刚好就是先帝身边的内侍小六子第一次去找柳相杀田平之的时候。所以我推测田平之应该是认出先帝了，他那么聪明，只言片语之间就已经推出了大概，皇位比边关百姓的命重要，夺嫡比自己的亲生兄弟重要，他对这个朝堂死了心，所以才决定不读书不赴考了。他不知道他这个举动其实救了他一命，一个弃考了的、日日喝的烂醉如泥的人对他们是没有威胁的，先帝本就不是嗜杀之人，这时候应该已经动摇了要杀田平之的想法，所以在这之后柳相没再见过那个内侍，也就当个玩笑没放在心上。”
苏岑稍一停顿，接着道：“如果一直这么下去，田平之可能不会死，可是就在这时一条消息传入京中——王爷毅然抗旨留守受降城，与边关百姓共进退。对别人而言听到这条消息可能只是称颂王爷爱民如子，田平之却是知道王爷这一留到底放弃了什么。他高兴，高兴这朝中还有清醒之人，高兴这一趟没白来，他总算找到了值得效力的明主，所以他才有重拾诗书，继续筹备科考。”
“我看过田平之当年科考没有答完的试题，与他平时的风格大相庭径，论述的是如何解决藩镇割据、边将拥兵自重的问题，而这恰恰就是王爷多年镇守边关急需解决的问题。夹在别人探讨施政方针、歌颂吏治清明的文章之中，他这篇文章择主之意显而易见。”
“可他终究没能等到王爷回来。”
苏岑轻轻垂眸，“所以我说王爷是害死田平之的第五个凶手，正是因为王爷的高风亮节让他心向往之，舍生取义，杀身成仁，我相信田平之不悔。”
苏岑一席话总算说完了，稍稍松了口气，静等着众人消化。
李释一只手在扳指上轻轻摩挲，当年他毅然退守受降城，护住了身后的百姓，却不知道远在长安城里有个人为他而死。他这个“凶手”当的不冤，如果田平之能活到现在，应该也是个安邦定国的旷世之才。
大人物没发话，也没人再敢说什么，朝堂之上一时之间静了下来，气氛诡异地吓人。
忽然之间大殿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众人齐齐回头看过去，只见一人身着华服凤冠，身后跟着一群手持刀兵的侍卫，大批涌入之后又将殿门紧紧拴死，将这一群人围困于大殿之中。
李释轻轻皱了皱眉，只见楚太后步步上前，立于殿前，敞袖一挥，“大胆苏岑，竟敢在此妖言惑众诋毁先帝，意图动摇国本，其罪当诛！”
在庭中的大臣们齐齐一愣，再看一下周围的形式，猛然就顿悟了。
今日在这殿上发生的事，没有人能活着带出去。
先是一人跪下道：“苏岑于朝堂之上编排皇家旧事，愚弄君上，用心险恶。此等小人当斩首示众，请陛下降旨，以平众怒！”
朝臣们见一人带头，纷纷跪下叩首，齐声道：“请陛下斩首苏岑，以平众怒！”
群臣施压，小天子有些为难地看看李释，只见人那双眼睛轻轻眯着，眼神冷的吓人。
楚太后对这副场景还算满意，但瞥到李晟还是难免愤恨咬牙，这人借着她与先帝之间的伉俪之情来接近她，却只顾行自己之便，根本不是要帮她稳固帝位。心里默把这笔账先记下，转而看着苏岑：“苏岑，你可认罪？”
苏岑腰身笔挺地站在一群跪地俯首的大臣之间，犹如鹤立鸡群，坦荡而傲然。
环视一圈，在这殿上的，除了楚太后和李晟也就只有郑旸和张君还站着，崔皓几经挣扎之后挣脱侍卫也站了起来，李释静静看着他，小天子左右为难，几分欲言又止。
这些人是他的至交好友，是凡事都替他兜着的上司，是他誓死效忠的君主，是他倾心相付之人。
有这些人替他站着，倒也无憾了。
他其实早就猜到了今日结果，这一席话说出来不见得有几分能传出去，太过鲜血淋漓，太过危言耸听，关系朝堂稳定和大周国运兴济，是把这一切公之于众，还是给他冠一个诡辞欺世的罪名，是人掂量一下就知道孰轻孰重。
杀一人而定江山，从大局来看，楚太后没错，这些大臣们也没错，只是他还想要争一争，不为自己也为了给柳珵和田平之一个交代。
大殿之上响起琅琅之声：“臣不知何罪之有？”
楚太后冷哼一声：“这么些人跪在这儿请旨，还能是冤枉你不成？”
苏岑字正腔圆回道：“我身为大理寺官司，查清真相是我职责所在，尽己之谓忠,推己之谓恕，我不觉得自己错在哪里。不过说起认罪我倒是想问一问，田平之何罪之有？柳珵何罪之有？凭什么他们就要沦为皇权的牺牲品？皇家的面子重要，平民的性命就不重要了吗？”
“大胆苏岑，竟然还敢在殿上大放厥词！”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臣直起身子怒喝，再躬身拜下，“陛下若不处置此人，臣愿在此长跪不起！”
群臣再拜跟着重复：“臣等愿长跪不起！”
楚太后回头看着殿上的小天子：“陛下还在等什么？为什么还不下旨？”
小天子一张小脸紧紧皱着，小声道：“可是朕也觉得苏岑没错。”
楚太后恨铁不成钢地咬了咬牙，果然儿子不能交给别人养，一时没察觉，就已经不听话了。
看着一脸为难的小天子，楚太后目光还是放软了一些，又循循善诱道：“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而是苏岑不死，难平众怒，难安天下人之心，你要江山还是要苏岑，这点掂量不清楚吗？”
“我大周江山什么时候要靠杀人灭口来稳定了？”一道声音自御案旁传出，浓醇厚重，如绕梁之音，经久不散。
一直没表态的宁亲王突然出声，大殿之上静了一瞬，群臣们对视一眼，齐呼：“请王爷以大局为重，杀苏岑，以安民心！”
李释背着手从大殿上下来，扫了一眼跪了满地的大臣们，冷笑了一声，“人多势众吗？你们不用在这里以死相逼，你们这几条命，也值不了几个钱。”
秋凉已深，大殿里的青石板冰寒彻骨，从地下泛出幽幽寒意，有几个年老体弱的身影已经有了几分踉跄。李释却像是有意晾着他们，平静垂眸看着，却又一言不发，看的人如芒在背，吓出一身冷汗。
楚太后忍无可忍，声色并厉地诘问：“你当真要为了这么个小玩意儿，毁了大周江山吗？！”
李释轻轻摇头，“错不在他，是大周错了，一个朝代的错误不该让他来承担。”
话音一出，所有人都呆立当场。自古以来，当权者哪个不是追求丰功伟绩、名垂万古，又有谁敢当众说一声“错了”，毕竟谁也不想载入史册，受后人唾弃。就连雄才伟略的太宗皇帝也是辅以铁血手段屠了半个朝堂来堵幽幽之口，帝王之路上本来就是枯骨遍地血流成河，李释却坦坦荡荡说出了那句“大周错了”？
就连苏岑也是愣在原地，他冷静自持了一整天，在这一瞬眼眶突然就酸了。
李释曾跟他说过这句话，可他没想到李释竟然能当着小天子、当着楚太后、当着他的满朝臣子也这么说。
他以为李释只是哄他、安抚他，却忘了，李释跟他承诺的事就从来没有食言过。
苏岑忽然就释然了，他已经尽力了，力竭于此，不愧对任何人，死而无憾。
只是最后，他还想再替李释做件事。
那副宁折不弯的膝盖总算屈膝跪下，“我认罪。”
“因我擅离职守，失责失察，致使奸人闯入狱中，柳相含冤而死，此罪一也；窥探宫闱，擅自将皇家秘事公之于众，不敬有实，此罪二也；身为臣子，不恤君恩，一席披露致使君臣离心，社稷不稳，此罪三也。这三条大罪我都认，可我不是编排故事，田平之不是猝死，柳相也不是奸佞，我只求能还这两位清白，苏岑愿以死谢罪。”

第203章 天牢
刑部大牢
郑旸从外面一进来就先是打了个寒颤，入冬之后外面就已经不暖和了，这大牢里面竟然还要冷上几分，阴寒之气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侵皮入骨，穿再厚的衣裳也无济于事。
由狱卒带着越往里走郑旸越心寒，外面那几间牢房间隔些许尚还有个火盆子取暖，而里面这些别说火盆子了，连火星都不见一个。
郑旸皱眉问道：“里面为什么不生火炭？”
“火炭？”狱卒嗤笑一声，想到对方身份又敛了笑，回复道：“世子不知，这里面关的都是死刑犯，早晚是要死的人了，又何必浪费那个火炭钱呢？”
郑旸面色明显一冷，“死刑犯就不是人了吗？再者说这不还没死呢吗？”
狱卒顿了顿步子，面上还是堆着笑，语气却有些冷了，“世子若是觉得咱们这儿不好，回去就是了。”
郑旸一时语塞，梗了好一会儿才没好气道：“带你的路吧。”
狱卒哼笑了一声，回过头去继续吊儿郎当地往里走。
郑旸看着前头那副趾高气昂的后脑勺气就不打一处来，想他英国公府的小世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竟然沦落到要看一个狱卒的脸色。忿愤地咬了咬牙，可谁又让他有求于人，四处碰壁之后也只能出此下策。
大牢里幽深的吓人，就在郑旸觉得自己七拐八绕都快走到冥界了，狱卒忽然停了步子，朝前兀自一指，“世子，就是这间了。”
郑旸抬眼看去，喉间却猛的一梗，半晌才想起来掏出个银锭子送上，嘱咐一句不要声张，打发那个狱卒先走了。
最里间这间牢房里最是阴冷潮湿，墙壁上因为常年不见天日而青苔遍布，贴墙放着一块几尺长的青石板便算张床，那上面看着隐约有几分凸起，再挑着灯仔细看才能看清那其实是个人。许是因为青石板寒冷，那人将自己紧紧蜷缩成一团，裹着一床乌漆嘛黑的被子睡得昏天黑地。
郑旸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好久，一时都不敢确认这到底是不是他要找的人。鼻头没由来一酸，咬咬牙硬是憋了回去，强行挤了个笑出来，对着拦木小声敲了敲，“别睡了，看看谁来了。”
青石板上的人影一动不动，好似已经与石板混为一体，毫无生气可言。
郑旸忽然一阵心慌，这人不会已经冻死了吧？
一时忘了他是走后门偷偷进来的，再顾不得什么小心行事，郑旸上前猛拍拦木，震的牢门上的铁链子哗哗啦啦地响，墙上的土胚都掉下来好大一块。
“行了，别拍了。”石板上的身影总算出了声，又过了片刻才稍稍动了动，金属碰撞的声音随之响起，伸展胳膊腿，硬是将那副蜷曲的身子拉长了一大半。又过了好一会儿人才一鼓作气从石板上坐起来，那双眼睛即便在黑暗里依旧清亮如许，抬眼望过去的时候郑旸忽然又有几分哽咽了，当日朝堂上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他为田平之、为柳珵平冤昭雪，却再也不会出现一个人为他奔走相呼了。
一双修长笔直的腿站了起来，带动腿上的镣铐哗啦作响，身形晃了几晃才站稳，边上前边问：“你怎么来了？”
郑旸强行咽了几口唾沫才稳住声线，笑着道：”这不是过来看看你死了没。”
苏岑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喑哑，偏头笑了笑，“那不是让你失望了。”
“不是我失望了，是有些人要失望了，外面现在有的是人盼着你死，”郑旸又强行扯了扯嘴角，“你可得争口气，不能让他们如愿了。”
“你别笑了，真的，”苏岑走到近前，冲郑旸轻叹了口气，“比哭还难看。”
郑旸一张脸瞬间垮了下来，苏岑不说他也快撑不住了，露馅不是这刻也就是下一刻了。
“为什么会到这一步？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呢……”郑旸一连重了几遍，“你平时那么聪明，怎么就不知道给自己留条后路呢？”
“这条路上本来就没有后路可退，”苏岑冲人笑了笑，“坐下说吧，我站着有点累了。”
两个人席地而坐，苏岑这牢房里甚至连点能垫一垫的稻草都没有。郑旸只觉着一股寒意沿着尾椎直上，却见苏岑毫不在意地大喇喇坐下之后还又靠在了那片青苔遍布的墙上。”
郑旸问道：“你这些天都在干嘛呢？”
在郑旸印象里，即便条件再恶劣、前途再渺茫，这个人也总能逢凶化吉、绝处逢生。所以不要看他现在落魄了，只要那副小脑瓜还在转就总能想出主意来，说不定现在就已经想到该怎么为自己辩白，为自己搏一条生路了。
只是没想到苏岑坦坦荡荡回道：“睡觉啊。”
郑旸：“……”
只见人靠着墙抻了抻筋骨，“我当真是好久没睡的这么安稳了，没有那些烦心事，没有鸡鸣狗叫，也没有曲伶儿和阿福拌嘴，这里不分白天不分黑夜，我一觉能睡好久。”
郑旸一脸的“怒其不争”溢于言表，到底是不忍心再数落他了，看着人手上脚上那些厚重的铁链子皱了皱眉：“这牢里的人有没有为难你？伙食呢？天天睡大觉我怎么看你好像还瘦了？”
“我来了之后统共也没见着几个人，谁会过来为难我？”苏岑怏怏地打了个哈欠，“伙食……还不错吧，就是有些忘了什么味儿了。”
郑旸皱眉，“什么叫忘了什么味儿了？”
苏岑偏了偏头，看着郑旸道：“就是这里太靠里了，送饭的阿婆记性不好，隔三差五就忘了里面还有个人。赶的巧了我醒着能叫她一声，就是我最近嗜睡，能凑巧吃上的时候不多。”
“他们这不是虐待囚犯嘛？！”郑旸一怒而起，“你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
苏岑眼里几分迷茫，郑旸就知道这人定是又睡过去了。咬了咬牙，“我让人给你送饭过来。对，还有棉被，盖着那么块破布也得亏你能睡得着，你还缺什么？我差人一块给你送来。”
看了看这穷徒四壁的牢房又不禁龇了龇牙，这破地方又有什么是不缺的。
郑旸最后摆了摆手，“算了，还是我看着办吧。”
“算了吧，”苏岑抬了抬手，实在是懒得再站起来了，头往拦木上一靠，“反正也没有几天了，不必折腾了。”
郑旸登时大怒，“什么叫没有几天了？！”
苏岑静静看着他，那双眼睛平静无波，显然早已经对自己的情形了然于心。
“行了，过来吧，”苏岑拍了拍冰冷的地面，“过来陪我说说话。”
郑旸拳头握紧又松开，重复了几次才又一屁股坐了回去，黑着一张脸，不肯再直视苏岑。
“你怎么样，”苏岑看着郑旸道，“当日你站在我这边，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郑旸冷冷哼了一声，“谁敢为难我，母妃说了，谁敢动我一根头发她就上去跟人拼命，辈分摆在那儿呢，没人敢去触她的霉头。”
“那就好。”苏岑轻轻一笑，“那张大人呢？他没事吧？”
”张大人划水的本事你还不了解吗？滑不溜秋跟泥鳅似的，谁跟抓住他？“郑旸没好气道，“你能不能别操心别人了，操心操心自己吧！”
“嗯，”苏岑点点头，转而问道：“什么日子？”
“……”郑旸一时气结，狠狠咬了咬牙，“你就操心这个？！”
苏岑不由苦笑，“你总得让我知道日子，提前做做准备，我也怕的，万一到时候尿裤子了那也太难看了。”
“你还知道害怕？你还知道害怕！”郑旸一口牙都快咬碎了，“知道害怕你能在大殿上说出那种话，你敢站出来把那几条大罪都揽下来，我看你不是害怕，你是嫌弃自己命长，不作没了不算完！”
郑旸一口气把人数落完了才长舒了一口气，气消的差不多了才意识到苏岑那边一直没动静。偏头看过去，才见人仰靠在墙上，眼睛轻轻眯着，倒也不是完全无动于衷。
于是他很没出息地又心疼了。现在说起当日的情形来他都觉得心惊胆跳，那苏岑下定决心要把这一切公之于众时内心得有多煎熬。
“冬月初七，”郑旸小声说了个日子，良久后才又道：“东市门外，斩首示众。”
苏岑竟然松了口气，“还好是斩首。”
要是什么凌迟之类的极刑，那他还不如跟柳珵一样一头撞死在狱里。
“你准备也别做的太足了啊，”郑旸急忙道，“小舅舅也还在努力，说不定事情到最后还会有转机呢。”
听到有关李释，苏岑心里猛的又抽了抽，一时竟有些喘不上气来。过了好久那股子钻心的劲儿才过去，苏岑轻声问：“王爷他……还好吗？”
郑旸抿了抿唇：“小舅舅日日宿在宫里，都已经半个月没回兴庆宫了。”
苏岑忧心李释旧疾，如今天气转凉，刚好又是头疾发作的时候，李释在兴庆宫里尚还睡不安稳，在宫里能睡着吗？
“最近朝政繁忙？”
“还不是那摊子破事闹的，”郑旸叹了口气，“你这边尘嚣还没落下，那帮大臣们竟又嚷着要迎豫王后人还朝了。”
苏岑眉头一凝，“李晟狼子野心，对皇位虎视眈眈，绝对不能让他回来。”
“我知道，小舅舅也知道，但凡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来李晟是司马昭之心，可是不知道他怎么在短时间之内煽动了那么一大帮人帮他说话，这些天一上朝就没别的事，哗啦先跪上一地，都是嚷着要李晟复位的。打了第二天还会再冒出来一批，他们是流水的兵，小舅舅却只有一个人，双拳难敌四手，我眼看着小舅舅都憔悴了不少。”
苏岑静静思索片刻，道：“李晟有自己的控人之术，这么短的时间内要收服这么多人是不可能的，这些人里应该多半不是臣服，而是被威胁或者胁迫了。你告诉王爷，跟这些大臣们耗不是办法，还是要把矛头对准李晟。李晟依托于暗门，而暗门在陆家庄遭到大创，现在其实很薄弱，找到突破口，一击击破才能真正解决问题。”
郑旸点点头，过了会儿又叹了口气，“你要是能在外面帮他就好了。”
苏岑默默低头，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他又何德何能还能再跟李释站在一块儿。
知道又提起他的伤心事了，郑旸转了话头，“我来的时候见到崔皓了，他已经辞官离京了，还带走了柳相的牌位，说要带柳相去他家乡看看。”
苏岑记得崔皓说过的那个襟三江而带五湖的地方，轻轻笑了笑，约么着柳相应该喜欢。
“他还让我转告你，你不欠他了。”
苏岑心里松了口气，回过头来轻轻笑了笑，看着那面满是青苔的墙却好似看见了青天白日。
“其实这些天我也不是一直在睡，醒着的时候就想想以前的事。”苏岑轻声道，“其实我对这牢房一点也不陌生，这里高淼待过，萧远辰待过，柳相和崔皓都待过，他们有的出去了，也有的留在了这里，但我觉得我终究是已经尽力了，下去以后见到他们应该也能挺直腰杆了。”
“等我死了，劳烦你把我的尸身找全，就地一把火烧了吧。骨灰就扬在长安城里，毕竟……这里是我最念念不忘的地方啊。”

第204章 化劫
许是那日郑旸过来交代过了，送饭的阿婆倒是没再忘记过苏岑的饭，一天过来两趟，即便上一顿没吃也给换上新的。
隔了几天又送来了新的棉被和火盆，甚至还夹杂着几本市面上新出的传奇话本以供他打发时间。
苏岑知足的很，平日里一年到头极少有时间能这么待着，什么都不用操心，到点儿就有饭吃，多少人为了一顿温饱奔波在世，他倒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就是不能多想，外面的事，外面的人，稍稍一动心思心里就针扎似的难受。
每日阿婆送饭过来苏岑就在墙上划一道，直到某天一面墙忽然就划到了头。
苏岑抬头问道：“今天什么日子了？”
阿婆稍稍一愣，抬眼看了看里面的人，往日她过来这个人不是在百~万小!说就是在睡觉，今日倒是难得开了口。她见过太多关在这里的死刑犯，日日以泪洗面者有之，逮着个人就说自己有冤者也有之，但这个人自打进来就不哭不闹，平和到一开始那段日子她都时常忘记他的存在。
阿婆随口报了个日子，目光却没从人身上拿下来。
即便蓬头垢面，但还是能从眉目间看出几分清朗隽秀，那双眼睛尤其漂亮，挡在蓬乱的头发后面却仍然不掩光芒，身形虽然消瘦但那副腰身却直如松柏，越看越觉得与这里格格不入。
只见人端起饭碗之后小声嘀咕了一句：“怎么过的这么快？”
阿婆随口问道：“什么这么快？”
苏岑抬起头来冲人轻轻一笑，指了指墙上一道道划了去的横杠，“明天，是我行刑的日子。”
阿婆被那个笑容晃了一下，到底是怎么一个人，能笑着说出“明天是我行刑的日子”？看着也不像多罪大恶极的样子，怎么年纪轻轻的就进了死牢？
反应过来的时候话已经出口了：“小伙子你犯什么事了？”
苏岑咬着筷子认真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我说了实话。”
“说了实话就得死？”
“因为这个实话没人敢说，说了也没人敢信，他们不敢信就说我的话是假的，好像我死了，白的就可以变成黑的了，过去的就可以当做没发生过，一切就皆大欢喜、天下太平了。
阿婆疑惑：“既然没人信那你为什么还要说？”
“因为……”那青年人轻轻垂下眼眸，“事实就是事实，真相不应该被谎言蒙尘，有些人不该不明不白死去，也有人不该苟且偷生活着。”
阿婆听的云里雾里，最后还是决定问点听得懂的，“那小伙子，你成家了没啊？”
“嗯。”苏岑一愣之后重重点头，眉目也明艳了几分，“虽然算不上明媒正娶，但也是拜过天地入过洞房了的，有了天地先人为证，我们应该也算是夫妻了吧。”
“看你面善，那你妻子应该也是个贤良的人吧？”
“他很好……很好……”苏岑咬着筷子点点头，再一眨眼，豆大的眼泪陡然砸落下来，砸在冰凉的碗沿上，掷地有声。
阿婆知道自己这又是戳到人伤心事了，轻叹了口气，站起身道：“到底是断头饭，明日我给你做些好吃的，你想吃什么？”
苏岑想了想，道：“那劳烦您给我煮一碗阳春面吧。”
阿婆一愣，死刑犯她见得多了，换着花样要各种山珍海味的都有，要面条的还是头一个，不禁提醒：“面条细软，泡在汤里带过来可就烂了。”
却见人笃定地点点头，“没关系，我就要一碗阳春面。”
只是这碗阳春面到底没吃上，离着行刑还有几个时辰，牢里突然来了两个衙差，先是将他手上脚上的镣铐都打开，随后牢门一敞，“走吧。”
苏岑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直到两个衙差等的都不耐烦了，冲他吼道：“到底走不走啊？在这里还住上瘾来了？”
苏岑只觉得喉咙干涩，好半晌才挤出两个字来，“去哪儿？”
“你爱去哪儿去哪儿，谁管你。”
两个衙差懒得再等他磨叽，任由牢门大敞着已经先走一步，边走边道：“真稀奇，进来这里的竟然还有活着出去的，真的大姑娘上轿——头一遭。”
苏岑活动了活动手脚，负重感习惯了，一摘了去竟有几分不适应，好半晌才从牢里挪出来，再回头看过去，脱落在地的镣铐，那块坚硬寒冷的青石板，满墙的青苔，还有几分亦真亦假的不真实感。
苏岑每一步都像走在云层里，深一脚浅一脚，好不容易走到大牢门口，还没适应突如其来的阳光，突然被什么迎面一撞，险些一头仰倒下去。
“苏哥哥，苏哥哥你可算出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哭的泣不成声，苏岑稳了几稳才好不容易把身形立住，抱着怀里柔软纤细的身段，那些感觉才一一恢复过来。
“伶儿……”苏岑在人背上轻轻拍了拍，几次试图睁眼，却还是被刺目的亮光逼了回去。他在黑暗里待久了，那双眼睛好像已经退化，适应不了外面的阳光了。
“你先别睁眼了，”是郑旸的声音，“得慢慢来，别伤了自己。”
苏岑点点头，把曲伶儿从怀里拉出来些许，问道：“还有谁？”
“二少爷，还有我。”阿福急忙道。
再就没有其他声音了。
说不失落是假的，但苏岑也就任由自己失落了一小会儿便及时刹住，转而摸索着上前几步，“郑旸？”
郑旸急忙伸手接住，“我在。”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苏岑看不见人脸上的神情，却听出了一声细微的叹息，郑旸转而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不管怎么说，你没事就好。”
回到苏宅又过了半日苏岑的眼睛才算能在房里勉强睁开，看着阿福忙前忙后给他烧水洗澡又张罗饭菜，准备了满满一桌子他最爱的菜色。
从鬼门关一下子回归到人间烟火，苏岑一遍遍确认之后才搞清自己是在现实还是梦里。
曲伶儿则像只难得安静下来的小鹌鹑，就守在他身边不言不语，目光却一直没从他脸上扒下来。
“怎么？”苏岑不自觉地摸摸脸，问道：“还没洗干净？”
“不是，”曲伶儿急忙摇头，嘴巴一扁一行热泪又飞流直下，人往苏岑怀里一扑，“苏哥哥，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傻伶儿，”苏岑笑着在人背上拍了拍，心里不禁黯然，他笑曲伶儿傻，他又何尝不是呢。
午时三刻已过，他的项上人头还留在脖子上，确实也够稀奇的了。
空气中还是有股若有若无的酸臭味，苏岑自认为已经泡的够透彻了，衣服也都是阿福给他拿了熏香熏过了的，四处都找不到源头，最后苏岑探了探身去闻了闻曲伶儿。
一股酸馊味扑面而来，里面还夹杂着几分反了油的冲味。
苏岑把人推出去些许，“伶儿……你好像也臭了。”
难怪当初两个人抱着谁都不嫌弃谁，敢情已经是“臭味相投”了。
“有吗？”曲伶儿拎起自己的袖口嗅了嗅，抬起头来一脸无辜地看着苏岑：“我本来就是这个味道的啊。”
苏岑低头一看，只见穿在曲伶儿脚上的两只鞋，一只黑的，一只红的，那只红的也快要变成黑的了。
他隐约记得他还没入狱之前曲伶儿就是穿错了的，这身衣服……貌似也还是当日的衣服……
“你……”苏岑不动声色离远了一点，“多久没换过衣服了？”
曲伶儿皱着眉头认真想了想，“阿福不是每天都给我洗吗？”
端着鱼翅鸡汤上桌的阿福：“自打二少爷出事我就再没洗过衣服了。”
曲伶儿：“……”
苏岑：“……”
悄么声儿地又躲远了一些。
曲伶儿毫无芥蒂地又扑了上来，拽着苏岑两只胳膊摇了摇，“苏哥哥，你还欠我顺福楼的肘子还二两桂花酿呢。”
当初好像是说过要给曲伶儿买肘子的，只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难得曲伶儿还记得。
“桂花酿没有了，”苏岑冲人笑笑，“等初雪下来，补你一坛黄卢烧。”

第205章 分权
过了晌午郑旸才又过来，刚进院门就看见苏岑和曲伶儿一人一张躺椅，一样的姿态，一样的神情，仰躺在院子正中闭目养神。
冬日暖阳已不像夏日那么有威慑力，柔和打在苏岑脸侧，削弱了些许平日里的凌厉，捎带上几分玉瓷般的光泽，郑旸一时有些晃神，脑海中凭空跳出了两个词——芝兰玉树、龙姿凤章。
听见脚步声苏岑才稍稍睁了睁眼，看清来人当即从躺椅上坐了起来，冲人道：“你总算来了。”
郑旸这才回神，笑了笑道：“吵到你们了？”
苏岑摇头以示无碍，站起来引着郑旸往里，“进屋说。”
曲伶儿也跟着要起来，被苏岑抬手一指，“接着晒，什么时候把身上那股腌臜味散净了再进来。”
曲伶儿撇撇嘴，只得又不情不愿躺回去，心道自己怎么就腌臜了？他祁哥哥都没嫌弃他！
两个人进了房，苏岑把门一关，又把人往椅子上一按，盯着郑旸问：“之前在大牢门口人多口杂你不想说，现在总该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吧？原定的处刑为什么突然停了？现在这算怎么一回事？朝中是不是出事了？”
郑旸无奈笑了笑，“你一口气问这么多，让我先回答哪一个？”
“朝中那帮大臣们一个个胆小如鼠，好不容易找到个愿意站出来的冤大头，他们恨不得一人上来咬我一口自证清白，怎么可能答应放我？”
“你还知道你是冤大头啊？”郑旸轻哼了一声，“别人的事非要往自己身上揽，非得站到所有人对立面上去，人都死了好几十年了没人管，也就你这种傻子上赶着往上凑。”
过了会儿又幽幽叹了口气：“大周要是多些你这样的傻子就好了。”
苏岑轻轻抿了抿唇，又接着问：“柳相和田平之最后怎么判的？”
郑旸翻了个白眼，心道这人当真没救了，刚从牢里出来操心的还是这摊子烂事，没好气道：“田平之那案子，经查实系为主考官章何嫉贤妒能、利用公职之便草菅人命，章何革职发配充州，其余人等降职的降职，罚俸的罚俸，与当年那届科考有关的一个都没跑。柳相冤死狱中，得复官赐祭，进柱国，谥文恭，赐祠在他的家乡幽州，岁时致祭。”
本以为苏岑就该得偿所愿了，再看过去时却见人眉头还是轻轻蹙着，郑旸不禁坐直了身子：“你不是还想着追究皇家的责任吧？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你说的那些根本不可能公之于众，届时不说为柳相平反，天下都要大乱了。”
“我没说我不满意，”苏岑轻轻摇了摇头，“我只是想不明白，他们既同意了为柳相和田平之平反，却又放了我，我并不觉得他们能有这么大度，除非是王爷他……”
话音刚落曲伶儿突然破门而入，苏岑微微蹙眉，回头道：“不是不让你进来吗？”
曲伶儿有几分为难地指了指门外，“苏哥哥，来人了。”
来的是个生面孔，看穿着打扮是个宫里的太监，手里拿着一尺黄绢，见苏岑出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苏岑接旨”，便就拿两个鼻孔对着天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
苏岑和郑旸对看了一眼，这才双双跪下。宣旨的太监趾高气昂抖开圣旨，拿捏着嗓子读道：“罪臣苏岑无视法礼，枉顾圣恩，大殿之上大放厥词，诋毁先帝，动荡人心，引起群臣激愤，罪不可宥。但朕感念先帝仁慈，秉承先人之志，念在其迎回崇德后人有功，功过相抵，削职为民，永不录用。钦此。”
圣旨还没读完苏岑便已经跪不住了，什么叫无视礼法？什么叫大放厥词？什么叫迎回崇德后人有功？！每一句话都戳在他的痛点上，这旨意不是李释下的，也不像是小天子下的，倒像是故意奚落他来了。几次想站起来却又被郑旸硬拉回去，最后一身衣裳都险些被撕碎了那副膝盖才将将贴在地上。
太监宣完了旨垂眸一瞥，意味深长一笑：“苏岑，领旨谢恩吧。”
苏岑双唇紧闭，一言不发。
“你就别再让小舅舅为难了！”郑旸埋首地上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咬出来的，下颌骨僵硬，牙关紧咬，紧紧拉着苏岑的那只手指节苍白。
苏岑一身戾气忽然就散尽了，一双手在地上狠狠一抓，却又什么都没捉住，最后只能徒然松开，掌心向上摊开：“领旨、谢恩。”
直到那太监大摇大摆走了苏岑还是跪在原地不肯起来，郑旸去接苏岑手里的黄绢，拿了几次却发现苏岑紧紧抓着怎么也不肯松手。
他才不过二十出头，风华绝代，状元之才，却被告知“永不录用”，这只怕比当场宣誓他死刑还要难受。郑旸心里也不是滋味，伸手拉了苏岑一把，却被人一把甩开。
“崇德后人回朝是什么意思？”苏岑抬头怔怔地看着郑旸，“我就是这么出来的？拿我换李晟回朝？他会害了大周江山、害了王爷的你们不知道吗？！”
“你太小看自己了，”郑旸突然笑了，只是那副眼眶红的吓人，看着比哭还难看，“你觉得你只值一个李晟回朝吗？”
郑旸抬头狠狠抿了下唇，硬是将满眶的热泪逼了回去，良久才道；“为了救你……小舅舅交了一半的摄政权出去。”
皇宫内苑，清宁宫
大白天里两扇房门紧闭，太监宫女被掌事太监支的远远的不得靠近，却还是能听见里面摔桌子砸碗吵的不亦乐乎。
李晟偏了偏头躲过一只横飞过来的翠玉琉璃盏，锋利的棱角擦着脸侧而过，却又没伤人分毫。李晟游刃有余地看着眼前恼羞成怒的人，看着那张带着精致妆容的脸上一点一点崩坏，应付各种空中飞物之余还有闲情品评一番，人前再矜贵娇持的人骂起街来跟乡野市井里的妇人也没什么两样。
“你说只要把柳珵推出去这件事就查不到先帝身上，结果你却亲自把柳珵杀了逼着苏岑来查当年的事！”见始终砸不到人，楚太后长长的指尖直戳到人脑门上，“这就是你说的先帝对你委以重任，说的会帮濯儿固守江山？你骗我，你竟然敢骗哀家！”
李晟抬手推开那只想戳进他眼珠子里的手，轻轻一笑道：“你让我帮你对付李释，我做到了啊，李释已经交出了一半的摄政权，已经威胁不到你儿子的江山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可你没说你是崇德后人，你没说这一半摄政权最后是落到了你手里！”楚太后气不打一处来，抬手抚胸顺了顺气才将将稳住，险些就要气厥过去，最后咬牙切齿道：“你别以为哀家不知道你打的什么心思，那龙椅是我濯儿的，你老子一步之遥都没坐上去，你更是想都别想！”
李晟目光陡然一凛，楚太后顷刻间只觉得遍体生寒，悻悻住了嘴，抬头看过去竟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有些不受控地发起抖来。
那双眼睛尖锐且嗜血，像兽，更像蛇，冰冷的沿着人的四肢百骸攀爬上来，吐着信子伺机以待，随时准备着一击毙命。
楚太后突然想起来李释。
不得不说，这两个人很像，尤其是这双眼睛，相比先帝来说这两个人更像是亲兄弟。她之前就一直害怕李释那双眼睛，深且静，一眼看不到底，所以她才将李释划分为敌人——既然看不懂，那就疑罪从有。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那双眼睛真正表现出敌意是什么样子的，原来一直以来都是她在上蹿下跳做着跳梁小丑，而李释说到底根本就不屑跟她斗。
但李晟不是李释，这双眼睛里有东西了，是狠绝，是孤鸷，是赤裸裸的欲望。
万一李晟不止于此……不，应该说李晟绝对不会止于此，他苦心孤诣这么久，设了这么大一个局，怎么可能就止步于和李释一起临朝摄政？
“来人，来人！”楚太后振袖一呼。
片刻后掌事太监才稍稍探了个头进来，“太后有何吩咐？”
“这人是乱臣贼子！狼子野心！”楚太后指着李晟道，“叫禁军过来，把人给我拿下，就地正法！”
寝宫里静了一静，掌事太监没走，李晟也没动，气氛一时间诡异异常。
片刻后李晟轻轻笑了，“昨夜风大，你家主子着了风寒，早点伺候她歇下吧。”
掌事太监垂眸敛目，进来将门反手一锁，轻声回道：“是。”

第206章 离京
苏岑走的那天长安城下了入冬来的第一场雪。
一声细微的“吱呀”轻响，长乐坊的一扇小门开了一条小缝，除了惊落了一点枝头积雪，再没留下其他动静。
一个身影从门里出来，伴着天边残月，留下一串孤零零的脚印，慢慢消失在茫茫雪雾里。
两年前他带着一身少年意气而来，如今消磨完了，损耗尽了，也该走了。
他房间里留了一坛黄卢烧，等阿福和曲伶儿醒了就能发现，算是应了当日对曲伶儿的承诺。酒坛子底下还压了两张纸，一张是长安城里宅子的房契，留给曲伶儿，他跟祁林虽然情投意合，但也总该再有个自己的地方，这套宅子送给他就当做嫁妆。还有一张是阿福的卖身契，还他自由身，自此便不再是谁的下人了。
长安城的城门应时而来，苏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茫茫大雪纷飞而下，盖住了朱雀大街，盖住了两市里坊，也盖住了花萼相辉楼的楼顶。
他的长安城最后定格在这场大雪里，上了冻，结了冰，大门轰然阖上，再也开启不得。
曲伶儿是被扫帚拂地的沙沙声吵醒的，开了房门才见一场大雪骤降，阿福正趁着雪停清扫出一条小路来。
曲伶儿立马来了精神，裹了棉衣冲出房门，抓起一把雪搓了个雪球，往前一砸，正中阿福脑门。
“你干嘛？！”阿福恼羞成怒抬起头来，果然见额头上红了一大块。
曲伶儿靠着棵树笑的前仰后合，枝杈上的雪簌簌落下，把阿福刚打扫干净的院子又弄乱了。
阿福拂落身上的雪渣子，压低声音埋怨道：“别吵醒了二少爷！”
“苏哥哥还没起？”曲伶儿坏心思又起，低头抓了一把雪又扭头朝着苏岑卧房而去。
“你别……”阿福想拦已经拦不住了，眼看着曲伶儿推门进了自家少爷的房间，心里默默倒数，静等着曲伶儿被骂个狗血淋头。
等了好久还没听见动静，阿福不禁放下扫帚跟着探头进去，只见曲伶儿正站在窗前，对着桌上的东西皱眉头。
“二少爷呢？”阿福环顾一圈没看见苏岑，也跟着进来。
“这是什么啊？”曲伶儿把两张纸递给阿福，他被逼着抄了一年《三字经》，大字还是不认识几个，关键时候还得跟阿福商量着来。
阿福实则也认不全，却能认出自己的卖身契，纳闷道：“二少爷怎么把我晾出来了？”
直到曲伶儿手里的雪渐渐化了，雪水顺着指缝滴落下来，两个人才大梦初醒般突然意识到什么。
阿福脸色煞白，“完了，二少爷把我送给你了……”
曲伶儿把两张纸一扔，夺门而出，“我去把苏哥哥找回来！”
兴庆宫里，早朝刚下，中书门下省的奏章也刚刚送过来，下人们送膳的送膳，送奏章的送奏章，正是一天当中最繁忙的时候。
李释刚回来便直奔书房，自打李晟回朝，政务非但没少，反倒各种鸡零狗碎的事情都冒出来了，朝中一片混乱，四围也动荡不安。李晟目的清晰、目标明确，只想揽权，民间疾苦从不过问。到最后他不仅要统筹全朝上下个中琐事，还要收拾李晟留下的那些烂摊子，忙了半个多月才将将从宫中搬回来住，却还是一刻也不清闲。
李释靠着椅背按压眉心，下人们把一摞摞奏章搬进来时大气都不敢出，空气中渐渐弥散的檀香味越来越浓郁，甚至衍生出一股淡淡的苦味。
过了一会儿周围没动静了李释才慢慢睁眼，扫了一眼面前的桌案，问道：“没了？”
下人小声回话：“暂时就是这些。”
只是保不齐下午或者晚上还会不会再送过来。
李释抻了抻筋骨，抬手取来朱笔，刚一下笔就皱了眉。
天气渐寒，墨凝固得快，容易胶笔。这一笔下去墨色不均，在纸上沾染了一大块。
李释垂眸看着分了叉的笔尖，目光渐沉，脑海中第一时间涌现的却是那个一边给他研磨，一边言笑晏晏与他谈笑的身影。
一旁研磨的下人登时吓的魂儿都掉了，急忙跪下认罪，他不过盯着王爷那张脸稍稍走了个神，这墨怎么就干了？
李释不发话，他就跪着不敢起来，直到有人在那副发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道：“你先下去吧。”
是祁林。
下人如蒙大赦般躬身退下，祁林接过之前的墨锭默默研着，使之前那些凝固了的稠墨又重新流动开来。
李释重新在砚台上蘸了蘸才下得去笔，出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祁林轻轻抿了抿唇，才道：“苏公子走了。”
李释笔尖稍顿，朱砂稍稍晕染，片刻之后才又继续写下去，“由他去吧，这长安城里没什么值得他留恋的了。”
祁林愣了一愣，躬身退下。
没一会儿庭院里就传来曲伶儿的哭喊，“王爷也不要苏哥哥了吗？你们都不要苏哥哥了！我自己去找！”
曲伶儿飞奔而去，祁林叹了口气只能跟上。两个人快马加鞭一日便从长安赶到了洛阳，守在码头把往来的船只看了个遍，却是一无所获。
苏岑走的是陆路。
打算出了城门一路南下，特地绕开了洛阳取道南阳。原本以为他走的够隐蔽了，不想却已经有人在城门外等着他了。
来人是宋凡。
苏岑轻轻皱了皱眉，“你来干什么？”
“我来送送苏大人啊，”宋凡那双桃花眼轻轻一弯，“哦，现在不该叫苏大人了，那我叫你什么好呢？苏公子？苏兄？还是子煦？”
暗门的眼线遍布各处，李晟还朝之后更是猖獗，他有什么一举一动自然逃不过宋凡的眼睛。
苏岑算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如今孑然一身更是不怵他，径自绕开宋凡往前，就当这是块挡路的臭石头，懒得搭理。
没想到宋凡竟然紧跟上去，边走边道：“你看看你那些朋友，什么郑旸，什么李释，你要走了一个送你的都没有，我好心来送你，你怎么还不理我？”
这语气倒有几分委屈的意思，若是苏岑不清楚宋凡的为人，还真有可能动一动恻隐之心。
苏岑头也没回，“送也送到了，世子请回吧。”
李晟回朝之后，宋凡也跟着搬进了豫王府，不再是定安侯府的小侯爷，却成了豫王府的世子。这位份升了不止一点半点，甚至比郑旸那个便宜世子还要尊贵一些，也难怪宋凡要过来当着他的面炫耀一番。
“你还没出京畿，怎么能叫送到了，”宋凡眼波流转，突然嘻嘻一笑，“怎么也得出了京畿，不，得出了关内道……要不我送你到扬州吧。”
苏岑停下步子，回头皱眉看着宋凡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宋凡歪头看着苏岑，笑的一脸真诚：“我送你啊。”
苏岑冷眼以对，显然不信宋凡的话。
“我说我挺喜欢你的，你是不是又没放在心上？”宋凡抬手在苏岑心口上点了点，脸上的笑容逐渐变得诡异，“我喜欢你陪我玩，以前那些人，要么就没资格跟我玩，要么就被我玩死了，好没意思。”
苏岑想起宋凡跟他玩的那些游戏，心里一阵恶寒，后退一步避开宋凡抵在他胸前的手指，扭头向前边走边道：“你想要的你都得到了，如今李晟回朝，你也当上了世子，而我罢官免职颓然离京，你还不满意吗？”
宋凡站在原地没动，嘴角弧度只增不减，“谁告诉你，我想当的是世子了？”

第207章 往来
“你说你，好好的马车你不坐，非得走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宋凡一边埋怨一边抖了抖衣袍下沾染的的泥污。他当真一路从长安跟了过来，雪天路滑，这一路走的艰难异常，雪冻着难走，化了更难走，宋凡跟了一路抱怨了一路，却没得到苏岑一句回应。
宋凡自言自语演了个寂寞，猛地停步怼到苏岑面前，“你平日里不是挺牙尖嘴利的吗？怎么，哑巴了？”
苏岑绕开宋凡默默赶路，这人他打不过，又甩不掉，只能自闭耳目，就当听不到看不到，这人不存在。
雪水浸湿了鞋袜，寒气从脚底往上蹿，确实冷的厉害。苏岑走的是小路，天色擦黑进了山阳县的地界才找到一家路边的驿站，进去点了一间客房，又让店家小二送热水上去，便自顾自往楼上去。
宋凡无奈笑笑，嘟囔了一声“真小气”，只能自掏腰包，要了一间顶好的上房。
乡野小店条件自然好不到哪里去，一楼通往二楼的楼梯狭窄陡峭，苏岑上到一半时正赶上另一人从楼上下来，身形高大，苏岑贴近扶手边却还是被撞了下。
这一下撞得倒也不重，苏岑没怎么上心，继续往上走。刚走了两步只听身下传来一声粗沉怒吼：“让开！”
回头只见那高大的身影停在半路，再往下是宋凡那副根本不够看到的小身影，正站在楼梯中间，完完全全挡住了下去的路。
那人的身影比宋凡足足粗壮了一圈，又加上宋凡本来就在下面一阶，头顶刚刚比及那大汉前胸，更显得差距悬殊。
却见宋凡双手抱于胸前，完全不怵，提唇笑道：“拿了东西就想走？”
苏岑摸一摸身上，钱袋子不见了。
“他奶奶的，你找死！”那大汉脸色一变，仗着居高临下正打算把人一掌推下去。不曾想宋凡早有准备，竟从狭窄的楼梯上凌空一翻，借着大汉的头顶一撑，稳稳落到大汉身后。
那大汉推了个空，手上力气已经收不回来了，凭空抓了一把什么都没抓到，直接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巨大的声响惊扰了一楼的食客，大家都接二连三看过来。大汉被摔了个七荤八素，撑着地爬了几次都没爬起来，再一抬头，只见一双沾染了泥污的布靴停在眼前，往上看去，对上了一双弯弯笑着的桃花眼。
“哪只手拿的？”宋凡拿剑鞘挑了挑那大汉一双手，“左手？还是右手？”
明明是一张明艳的脸，说出来的话却让人狠狠打了个寒颤。
“把钱袋子还给我，你走吧。”苏岑也跟着从楼上下来，无视宋凡，冲那个大汉一伸手。
那大汉斟酌了一下跟宋凡硬拼的胜算，悻悻伸手从前襟掏出钱袋子扔给苏岑，从地上爬起来跑了。
只听刷的一声，所有人还没愣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剑已回鞘，一条胳膊从天而降，鲜血喷洒浇下，洒了在座的一脸。
大汉握着断处应声倒下，哀嚎乍起。
宋凡挑了挑唇，“看来是右手了。”
两个时辰后，路边破庙。
苏岑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那堆潮湿的柴堆点起来，微弱的火苗跳动着窜起，映亮了那张略显苍白的脸。
热水没有了，饭菜没有了，连张能安身的床榻也没有了，苏岑默默从行囊里掏出冻硬了的干粮，又在破庙里找了半个葫芦头去外面舀了一瓢干净的雪。
宋凡见有吃的也不客气，自己上前掏出另外半块咬了一口，接着就皱了眉，又干又硬，一口下去险些硌了牙，不由抱怨：“这什么东西？怎么吃？”
“本来有大鱼大肉，你自己作没了。”苏岑把葫芦头放在火堆边上等着雪水化开。
之前在客栈里吓走了一半的客人，店家说什么也不让他们住了，这才有不得不连夜赶路，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么处能暂避风雪的落脚地。
“你让我把那店家杀了，现在就有热食暖榻了。”宋凡凑上前来嘻嘻一笑，“怎么样，要不要回去？”
“疯子。”苏岑懒得再搭理，把干馍撕成小块扔到水里泡着，又放在火上小心煨着。
宋凡这才知道这干馍不是直接吃的，也不抱着啃了，静等着苏岑做好了再去蹭一口。自顾自找了堆干草一躺，翘着腿道：“那个贼偷你的钱袋子你不恼，那个店家赶你走你也不恼，我帮你拿回钱袋子你却冲我发脾气，这是什么道理？”
一个贼确实不值得怜惜，苏岑轻轻摇了摇头，“我生气的不是这个。”
“哦？”宋凡来了兴趣。
“我只是搞不懂那个店家凭什么认为我俩是一路的，为什么把我也赶出来了。”
宋凡一愣之后哈哈大笑，笑的前仰后合，稻草都乱了，“不愧是苏苏，拐弯抹角骂人的本事当真厉害。”
苏岑心道知道别人骂你还死赖着不走，这脸皮也是相当厉害了。
见温度上来了苏岑便把葫芦头收了回来，抱着慢慢吃着泡软了的干馍。宋凡见状急忙凑过来，围着转了好几圈也没见苏岑有点要分给他的意思。
等不到那便抢，一把拉过苏岑端着碗的那只腕子，硬生生向着自己拉了过来。
这还不算，宋凡又起了别的心思，竟要引着那只腕子喂到他嘴里。
苏岑吃痛皱眉，却又抽不出手，眼看着就要度到宋凡嘴里，索性手上一松，葫芦头里的汤汤水水倾覆而下，浇了宋凡一身。
宋凡眼神一眯，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又抬头看了看苏岑，那双眼睛突然凶光一闪，捏着那只腕骨稍加用力，竟生生拆脱臼下来。
破旧的寺庙里传出几声沉重的喘息，苏岑抱着扭曲错位的腕子蜷在胸前，大冬天里硬是熬了一身冷汗出来。
宋凡以折磨人取乐，居高临下看着苏岑，眼里多了几分嗜血的神色，“敬酒不吃吃罚酒，非得这样才肯乖乖听话，还是说你就是喜欢这个调调，难不成李释每晚都是这么满足你的？”
苏岑现在听不得这个名字，尤其是听不得宋凡拿着调侃的语气说出那个名字，目光恶狠狠地直瞪上去，像只破釜沉舟也要咬人一口的小兽。
宋凡俯身下去拉起那只目之所及已经红肿起来的腕子，看着苏岑面目疼到扭曲那双眼睛却始终不肯示弱，面上流露出几分不解的神色，“你可以抱他，对着他笑，却宁肯自己饿着也不肯喂我一口饭吃，他就那么好？值得你为他舍生忘死？”
苏岑知道宋凡说的这个“他”是谁，冷冷道：“你其实是嫉妒吧？”
“是啊，我就是嫉妒，”宋凡一愣之后挑唇一笑，“凭什么他众星拱月，走累了有人抱，一群像你这样的人围着他，什么都替他打算好了，他只要乖乖坐着就能坐拥天下？我却是生下来就得会跑，跑慢了就会被人踩在脚下，碾进烂泥里，再也爬不起来？李濯，李濯，漱冰濯雪，冰雪聪明，可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苏岑这才想起来，他其实一直不知道宋凡的真名到底是什么。
“小时候我叫‘喂’，再之后他们叫我‘少主’，后来我总算有名字了，姓宋名凡，姓宋名凡……”宋凡长笑一声，目光陡然一狠，“他能活在日光之下光明磊落，我们却得在烂泥堆里打滚，我不过拿回本来就该属于我的东西，有什么不对？！”
苏岑抽了口气缓了缓手上的痛觉，“自古皇位更替，哪次不是血流成河，夺崇德太子之位的是太宗皇帝，不是小天子。他不过也是皇权的受害者，父亲早逝临危受命，但好在心性纯良，知道孰是孰非。他现在有一个好的表率，也努力在学，以后会做一个好皇帝的。”
苏岑盯着宋凡，一字一顿道：“但你不行。”
宋凡手上一点一点收紧，“你当真觉得我不敢杀你？”
苏岑咬紧牙关，始终不肯低头。
片刻后，只听见细微一声响动，关节复位，宋凡突然笑了，“我不杀你，我要让你眼睁睁看着那些人都是什么下场，这天下到底跟谁姓。”
苏岑抽了几口凉气低头揉着腕子，心道这宋凡果然不太聪明的样子，李濯、李释、李晟，还有这一个不知道自己叫什么的李无名，一大家子都姓李，难不成斗到最后还能姓宋不成？
这一走就走了大半个月，进了腊月苏岑适才擦到扬州界上，宋凡说要送他回扬州当真不是说着玩的，竟然真的一路跟了过来，苏岑不胜其烦，甩了几次没甩掉，最后只能听之任之，懒得搭理了。
看着扬州的界碑苏岑总算松了一口气，遥遥一指：“前面就是扬州地界了，你放心了？”
“这都被你发现了？”宋凡轻轻一笑，“我确实是来监视你的，原本只需要在暗处跟着就是了，等到了没人的地方，就地解决也方便一些。”
宋凡逼近一步，挑唇笑着，“可是苏苏你实在可爱，跟着跟着就一路跟到扬州来了。”
手里的利刃出鞘几分，苏岑不由后退了几步，他现在确实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了，暗门要杀他留他，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
宋凡满意一笑，又把剑收回鞘里，“不过我说过了，我不杀你。安安生生在扬州待着，等着我给你看场大戏。”
抬头向前远远看了一眼，“咱们的老朋友来了，我先走了。”
话音刚落，宋凡足尖点地腾空而起，眨眼之间便杳无踪迹。
片刻后苏岑才回过神了，耳边总算清净了，双腿发软，后背发凉，好半晌才听见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来的是一辆四轮马车，来到近前才将将停下，厚重的棉连一掀，从车上下来个人，冲着苏岑轻轻一笑，“你总算是回来了。”
“封一鸣？”苏岑稍稍一愣，“你怎么在这？”
封一鸣冲人一笑，“来接你，你信吗？”
苏岑不禁汗颜，他这一路，来有人送，到有人接，只是送的人不是成心送他，这接的人……
苏岑看了看封一鸣身后的马车，马匹健硕，车轮厚重，明显是要出远门的，直言道：“你这是要去哪儿？”
封一鸣无奈一笑，“果然什么都瞒不住你。我调任工部侍郎，原本想等你来再走的，结果左等右等始终等不到你，朝廷那边催的急，只好先启程了。”
苏岑微微愣了一下，工部侍郎是京官四品，如今朝中两党斗争，正是用人之际，李释调封一鸣回去也在情理之中。他总算能回到他梦寐以求的地方了，苏岑点了点头：“恭贺你。”
封一鸣却是轻轻摇了摇头，“如今朝局混乱，前途未卜，这一去说不上是福是祸呢。”
苏岑用力咬了下唇，良久才道：“好好照顾他。”
封一鸣点头：“我会的。”
离别在即，气氛萧索，两个人面面相觑，也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封一鸣伸了伸筋骨准备上路，笑道：“如今一别，以后只怕没机会再见了，你自珍重。”
苏岑也笑：“怎么？以后都不回扬州了？”
“不回了，京城多好，香车宝马，美女如云，还回来干什么？”
苏岑调笑道：“你什么时候对美女感兴趣了？”
“人活在世，得意须尽欢，”封一鸣转身上车，冲苏岑挥了挥手，“走了。”
马车渐渐驶离，两人在扬州界前错身，一个人出来，一个人又进去。
直到苏岑的身影消失在灰蒙蒙的道路尽头，封一鸣才放下车帘轻叹了口气，“果然无论多少次，他选择的都是你。”

第208章 乱政
三个月后，扬州城
春江水暖，万物始新，最是一年春好处。
苏家茶园里也是一派热闹的景象，清明谷雨前后正是新茶上市的关键时候，茶树一天一个样，一天一个价，放在茶柜上明码标价了三六九等，明前茶千金难求，过了谷雨就一文不值了。
茶园万亩倾碧，茶娘们手挎着簸箩穿梭其间，每棵茶树只取最上面的一撮芽尖，一叶一芽，白毫毕现、鹅黄饱满，娇嫩如娉婷少女。
紧挨着茶园便是几个窝棚，茶娘簸箩里的茶尖还得再过一遍筛捡，之后才能下锅翻炒。
炒茶作为茶叶成型过程中的重中之重，一生二青三熟，每一步都马虎不得。
此时窝棚里就支着几口大锅，两两配合，一个掌控火候一个翻炒，三月天里一个个满头大汗，有几个甚至脱了上衣赤膊上阵，彤彤火光映着虬结的肌肉，全然不在乎尚还料峭的倒春寒。
“小苏哥，看不出来你炒茶还有一手。”负责控火的阿六抬头看着啧啧称赞，“比咱们的铺子里的刘师傅都厉害。”
“刘师傅都炒了三十多年茶了，他比我厉害。”苏岑冲人轻轻一笑，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搓揉过的茶叶均匀荡开，叶片已经皱缩成条，是雏形的碧螺春。
“可是刘师傅脾气大啊，火大了、火小了、哪一锅炒糊了，都是我们的错，从来不从自身找问题，小苏哥你就不会，”阿六嘟着嘴冲苏岑抱怨。
苏岑笑笑不再搭话，一双手游走于叶芽之间娴熟有力、灵活自如，只是太过纤细白嫩，指尖和掌心被烫的微微发红。
炒茶讲究手感，要赤手进锅才能感知出茶叶里残存的水分和火候大小，常年炒茶的人手上都有一层厚厚的茧，跟练过铁砂掌似的——都是烫出来的。
这双手上没有茧，白白净净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手，饶是如此却一点也没影响了速度，连贯流畅，不像在炒茶，像挥毫泼墨。
阿六看着看着就忽然想起那些坊间传闻，听说这位苏家二少爷原来是在京城当官的，还是挺大的官，但是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被贬回来的，以后也不能再当官了。苏家是扬州大户，这些话他们不敢在明面儿上说，背地里却传的风风雨雨，有的说是判错了案子害死了人，也有说是因为得罪了朝中权贵，更有甚者，说苏二少爷之所以官升的那么快其实是背地里与人行了什么龌龊之事，如今失宠了，自然也就摔下来了。
阿六打量着眼前人，觉得都不像。
明明是脾气很好的一个人，虽然不怎么爱说话，但静静待着就让人觉得很舒服。而且从不摆架子，他偶尔抱怨的那些话也从来没传到过东家耳朵里。
越想越觉得纳闷，越替人不值，但他知道分寸，知道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转而问道：“小苏哥，长安城里好吗？”
苏岑微微一愣，过了会儿才道：“很好。”
“掌柜说要派几个精明的伙计去京城那边的茶行帮持，还说我挺合适的……”阿六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头一笑，又急忙解释道：“当然主要还是因为我没成家嘛，不用拖家带口的。小苏哥你在京城待过，我就想问问你，这京城什么样啊？我去了能适应吗？”
“京城……”苏岑低头抿了抿唇，“京城很繁华，很热闹，三大内、一百零八坊，还有东西二市，胡人洋人都有……”
“那那儿的人好相与吗？会不会心高气傲看不起咱们这儿的人啊？”
眼看着阿六一副要问起来不罢休的模样，苏岑出声打断：“阿六，火要熄了。”
阿六面色一赧，刚刚他还说人家刘师傅乱甩锅，紧接着自己这里就出了差错，急忙低下头去添柴。
苏岑低着头慢慢搓揉，蒸干茶叶间的水分，心思却已经不在了。长安城……长安城长什么样子来着，除了那些耳熟能详的地方，其他的竟然已经有些模糊了，不过才过了几个月，遥远的却像是上一辈子的事。
隔壁灶台上的茶师傅二锅起锅，又将茶转到另一口锅里炒熟，长叹一声：“这批茶要好好炒嘞，这可是要往宫里贡的茶。”
苏岑手上一顿，忽然就忘了动作。
直到阿六拉了他一把才回过神来，手上烫了一个大泡，皮都起来了。
“啊，这……”阿六慌了神，半晌才想起来，“我去打凉水来。”
“算了，”苏岑道，回头看了看锅里的茶叶，“等你回来，这批茶就完了。”
“那……”
“不妨事，接着炒吧，”苏岑甩了甩手又站到锅前。
“我来吧。”阿六抢着上前。
“我来。”苏岑摇了摇头，明明不重的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思，“我自己来。”
几批茶叶炒下来天色已暗，直到黑的再也辨不清茶色他们才收手，从茶园回城还得有几里的路程，苏岑回到扬州城时天就已经黑透了。
晚上说好了要去老师那里，苏岑又特地绕到城南去买林宗卿最爱的三丁包。
城南的富春包子铺远近闻名，全城只此一家别无分号。苏岑来的不巧，正赶上上客的时辰，一笼包子刚卖完，另一笼还没蒸好，苏岑站在厅里被络绎不绝的人搡来搡去，只好找了处不碍事的地方等着。
就近的一桌是几个身着长袍的读书人，边吃酒边交谈。
一人问：“崇明兄近日何来忧愁啊？”
被称作崇明的人轻叹了口气，“我最近在犹豫，明年春闱到底要不要上京赶考啊？”
另一人不解：“这有什么好犹豫的，三年一届的春闱肯定得去啊。”
“你不知道，唉，”崇明又叹了口气，“如今这朝政，乱的很，当年一个宁王就够只手遮天了，如今又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一个豫王，他俩一个霸占兴庆宫，一个强占太极宫，朝令夕改，天子年幼又无力持衡，考取了功名也不过夹在两党之间左右为难，这官不做也罢。”
“嘘，”另一人急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左右看看才又压低了声音道：“这话可得小心着说，你们没听说吗，新来的那个豫王手底下可是有队暗探，无孔不入，来无影去无踪，举朝上下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
“你说这叫什么事啊？”之前一直没出声的一人道，“朝廷里说这是双王摄政，但民间不这么叫，他们啊，管这个叫──双王乱政。别说做官了，就是咱们这平民百姓，也不知道哪天安生日子就过到头了。”
几个人又长吁短叹了一通，直到店里的小二叫了好几声苏岑才回过神来，提上包子扔下几个铜板，几乎是落荒而逃。
等再赶到林宗卿那里，他老人家酒已温好，自酌自饮已经过了三巡了。
苏岑把买来的下酒菜和包子一一摆上，这才落座下来，刚启筷子就听见林宗卿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
林宗卿年事渐高，眼神却还好使，一眼就注意到了苏岑手上的伤，用筷子点了点，问道：“怎么弄的？”
苏岑收了收手，稍稍遮挡，“一点烫伤，不妨事。”
“又去炒茶了？”
苏岑听出了林宗卿语气不愉，也不欲多说，咬着筷子点了点头。
”你啊你……”林宗卿一席话到嘴边，看着人低头不语的样子又只能咬碎了咽下去，最后端起酒盅一饮而尽：“说你点儿什么好！”
舞文弄墨的一双手，写得了千古文章，画得了传世名作，却偏偏扔了笔要去炒茶。他最得意的学生如今却混成了最落魄的一个，明明还这么年轻，比他这个老头子还不如。这就好比让他看着一件绝美瓷器被人毁于一旦，抓肝挠心地难受。
老爷子气不打一处来，随口道：“我就说他会害了你的。”
苏岑心里又狠狠抽了一下，他刚回来那个月时常就疼的喘不上气来，苏岚以为他是病了，请遍了扬州城所有的大夫还是无济于事。后来为了不让苏岚再担心，他就学会藏着疼了，心里千疮百孔流着血，面上也不肯表露出来了。
可今晚到底是憋不住了，苏岑指尖深深陷进掌心的伤口里，妄图以疼止疼，沉声道：“不是他害了我，是我害了他……”
害他丢了半壁江山。
“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林宗卿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放，“李晟他是筹谋已久，这是他跟皇家的斗争，你不过是被牵扯进去了，不是你也会是别的什么人。”
再看人还是低着头那副样子，林宗卿叹了口气，“不过出来了也好，总比在里面纠缠到死好，李释那小子也算没有食言。”
“食言？”苏岑怔怔抬头，“什么食言？”
“他没告诉你？”林宗卿有几分愕然，顿悟之后后悔已晚，话出口了也收不回来了，只好道：“你啊，跟我一样，心气儿太高，成于斯也会毁于斯。所以当初我答应他就任扬州刺史，让他答应我无论如何保你一条性命。”
苏岑心口一滞，忽然连疼都忘了。
所以李释早就知道，早就给他找好了退路，那天晚上他问起“田平之的案子能不能查时”，他就已经孤注一掷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他总是这样，默默站在他身后，站在所有人身后，做最坚强的后盾，支撑住这个岌岌可危的朝局。
“不管是身份地位还是天理伦常，你们都差的太远了，南柯一梦，总该有个醒的时候，如今回来了就别再想了。不做官了就去帮我打理私塾，一身学识也不能就此扔了……”
“老师，别说了……”有东西啪嗒一声掉进酒杯里，砸碎了平静无波的液面，苏岑头渐渐埋了下去，渐渐泣不成声，“别再说了……”

第209章 相亲
苏岑是被家里的下人搀回去的，回到家时已经是后半夜了，扬州没有宵禁，一路回来畅行无阻，到家门口了却死活不肯进去了。
下人们奈何不了，只能又大半夜把苏岚叫了起来。
苏岚出来时就见自家弟弟坐在门前的台阶上，三月天里夜里尚寒，但人就像是没知觉似的，嘴巴嘟着，眼神迷离，显然已经醉的不轻了。
苏岚搀了一把没搀动，只能俯下身去跟人打商量，“子煦，到家了，咱们进去吧。”
苏岑抬起头来对着夜空茫然四顾片刻，闭上眼睛摇了摇头，“这不是我家。”
“这里就是你家，你到家了。”苏岚示意身后的下人先把人拖进去再说，苏家好歹也是扬州城里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大半夜坐在街上成何体统。
不料苏岑竟猛的站起来一把挣脱了两个人，站在大街上全神戒备，像只被惹恼了的小刺猬，谁上来扎谁。
明明看着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发起酒疯来却一点都不含糊。
“这里怎么不是你家了？”苏岚站起来喝道。
“那里！”苏岑指着宅子后面的一片夜空，“那里没有花萼相辉楼的楼顶！我家明明能看见的，在我家里能看到花萼相辉楼的楼顶的！”
苏岚被气的一口气没上来，一口老血险些喷出来。
“苏子煦！”苏岚几步上前，“你看清楚了，这里是扬州，不是长安城，没有兴庆宫，也没有花萼相辉楼！”
站在街上的人目之所及地僵了一僵，片刻后，那身刺收起来了，眼里的光收起来了，支撑着的那口气也收起来了，人又变成了白日里那副样子。
苏岚突然就后悔了，只有在醉了的时候才能回去的地方，他怎么就不能纵容他多待一会儿。
苏岑慢慢举步越过苏岚，也不用人搀扶了，自己进了大门，找到房间，脱衣躺下，乖巧的让人心疼。
苏岚终究是不放心，夜里去看了几次，前几次还未见端倪，最后一次想给人理一理压在脸下的一缕鬓发，却无意间摸到了满枕面的泪水。
第二日一早，苏岑起得早，苏岚起的更早。
将人拦在房间里，“今日不要去茶园了，佟老爷过寿，你跟着一起去。”
苏岑皱眉：“佟老爷是谁？”
“佟老爷是做书画生意的，手底下有好几家画斋书局，他对你一直很有兴趣。”
“可我早就不动笔了，”苏岑穿一身中衣在房里转了几圈，“我衣服呢？”
说衣服衣服到，岳晚晴捧着几件花花绿绿的衣裳进来，冲着两人一笑，“是今年新上的秋香色交织绫，样式也是最时兴的，铺子里的大师傅赶制了半个月，子煦穿上一定好看。”
苏岑不好当面驳岳晚晴的面子，只好矮下身子拉了拉苏岚，小声问：“我之前那些衣裳呢？”
“去给人贺寿哪有穿布衣的道理？”苏岚面色明显不悦了，指了指岳晚晴新拿来的那几件交织绫，“穿这些。”
苏岑低头强辩道：“可我如今就是一介平民，就该穿布衣……”
再一看苏岚身上的锦绸，又急忙解释道：“大哥我不是说你，我的意思的……我之前那些衣裳，就挺好……”
越到最后底气越不足，最后索性往床上一坐，“你不把我的衣裳还给我，我今日就不出门了。”
一听苏岑不出门了，岳晚晴又连连给苏岚使眼色，大家闺秀小家碧玉她都给张罗好了，主角一句不出门了让她怎么收场？
苏岚冲人做了个眼神稍事安抚，转头对着苏岑怒目一瞪，“由不得你，今日这趟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穿着衣裳得去不穿衣裳也得去，绑我也得帮你绑去了。一天天的不是在茶园就是在房里待着，你也不怕自己有朝一日变成老茶根了！”
苏岑嘟囔一句：“老茶根有什么不好。”
眼看着苏岚作势要打，苏岑急忙妥协，“我去就是了。”
不过就是换个地方喝茶去。
拿着岳晚晴那些衣裳越往身上穿苏岑越疑惑，虽然他知道嫂嫂的眼光与他一向有差异，但这上身的颜色也太过鲜亮了。说是秋香色，其实更像是杏叶黄，走在大街上都能频频引人注目的那种。
到最后苏岑提着手里的束带不动了，“大哥，贺寿是假，相亲才是真吧？”
扬州民风开放，不讲究那些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对新人头一次见面就是在洞房花烛夜里，在这里婚前是可以见面的，而且若是看对眼了，男方便在女方头上插一只钗子，女方再把随身的帕子相赠，便算是私定终身了。
苏岚轻叹了口气，这弟弟太聪明了也不见得是好事，想忽悠都不容易，无奈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如今也不小了，是时候该操心操心终身大事了。沈大夫的女儿，刘员外的孙女，都是知书识礼的好人家，你去看看又不会少斤肉，说不定就有喜欢的呢？”
苏岑把刚穿好的衣裳一脱，说什么也不穿了。
“苏子煦！”苏岚拍桌而起。
“大哥……”苏岑咬咬唇犹豫了一下，忽然想起之前崔皓说过的话，看了看岳晚晴，又回过头来正对着苏岚，低头道：“我不行的，我对着女人……不行的。”
“你……你！”苏岚对着苏岑指了几指，总算是被气厥过去了。
苏岑最后还是穿着那身杏叶黄的衣裳出了门，主要是苏岚还是不死心，他又实在不好意思再气自家大哥，万一再把岳晚晴吓出什么病来，他就更加罪孽深重了。
就当是一劳永逸，到时候跟人家姑娘家说明白了，以后也省了麻烦。
刚出家门，正碰上一个下山化缘的大和尚。
善缘不好不结，刚好马车也还没收拾妥当，苏岚给了些香火钱，却见那大和尚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冲他摸着光头不好意思笑了笑，“施主可还能施舍些饭菜？”
苏岚犹豫几分，“饭菜倒是有，可都是早上的剩饭了。”
“无妨，无妨，”大和尚急忙道，又冲人合十一揖，“阿弥陀佛。”
苏岚筹备礼物走不开，只好让苏岑带着和尚师傅去后厨吃了斋菜再走。
苏岑领着大和尚一路过去，找来早上剩下的还没动过的素斋饭给人盛了一钵盂，却见那大和尚捧着钵盂没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苏岑皱了皱眉，刚要说什么，那大和尚却先开了口，”哎，你不是那个……那个下井的？”
一口京城口音，苏岑愣了一愣，恍然大悟，这不是当初草堂寺里看井的那个大和尚吗？
“你怎么在这儿？”
“嗐，别提了，”大和尚往灶台上一坐抹了把光头，“你们走的时候我们主持不是死了嘛，新上任的那个主持嫌我吃的多就总是拐弯抹角膈应我，后来我待不下去了就也走了。再后来辗转来到扬州，城外灵元寺的主持心善收留了我，我就在这儿落脚了。”
苏岑道：“主持心善怎么还让你下山化缘？”
大和尚叹了口气，“灵元寺不比草堂寺香火旺盛，我饭量大，又不好在人家地盘上吃得太多，就只能偶尔出来化顿饱饭吃。”
苏岑点了点头，忽然心生一计，“你们寺里还缺人吗？”

第210章 地动
苏岚怎么也没想到，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他那宝贝弟弟怎么就跟着上门化缘的和尚跑了？
两个人是翻墙走的，一身杏叶黄的衣裳扔在了灶台上，临走了还打包了他大半锅的剩饭。
要说这两人没有预谋，苏岚是打死也不相信，不然怎么他们刚要出门就正好有和尚上门化缘？怎么好巧不巧非要吃他家的剩饭？怎么能一拍即合说走就走呢？
有个高中状元的弟弟苏岚自认也是个聪明人，当即就断定这和尚肯定不是普通和尚，肯定是苏子煦蓄谋已久，找了个人来假冒和尚上门带他出走。当机立断派下人去四处搜索，更是沿着去京城的驿站一路打听，就差让人在长安城门口围追堵截了。
万万没想到聪明反被聪明误，苏岑就在城外的灵元寺里，得以相安无事地撞了半个月的钟。
事情还是从扬州城里做香粉生意的王家少爷那里听来的，道是：“我昨日陪着贱内去寺里上香，好像看见令弟了。”
苏岚大手一挥：“不可能，那小兔崽子做梦都想回长安，好不容易让他溜了，他怎么还会留在扬州。”
“难不成是我眼花了？”王家少爷呷了口茶，“不过真挺像的，在那儿帮人写签儿呢，那一手小楷，啧啧啧……”
椅子拖地“吱啦”一声锐响，苏岚噌地站起，双目圆瞪，一脸惊恐神色：“那，那他……还有头发吗？”
灵元寺门前有一棵百年老银杏，后来被来寺里的香客们当做祈愿之用，灵元寺顺势在树下支了张小桌，备上各色绢布笔墨，可以自己写，也可以找寺里的人代写，只收一个铜板的润笔费。苏岑总觉得灵元寺香火不继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老主持不会做生意，这么好的资源，却一点也不加以利用，看人家草堂寺凭借一口井就能发家致富，他们怎么就不能借这棵树来解决温饱问题？
不过再一想，出家人若真的倾心于这些经营算计之术，礼佛之心也就不纯粹了。
一棵遮天蔽日的大树之上挂满了各色盈彩的绢带，有些已经斑驳褪色了，也有些是新挂上去的，微风徐来，随风而动。
苏岑就坐在树下给人写愿签。
他刚到寺里时确实动过出家的念头，只是主持道他避世而来并非一心向佛，且尘缘未了，所以不肯收他。转而打发他去了寺门外，让他给人代笔。
佛门讲究众生皆苦，要修炼出大慈悲心，方可度化世人，涅槃而生。
在他看来却不尽然。
看着那些前来求愿之人或娇羞或坦荡地说出自己心中的所想所愿，再替他们把愿望诉诸纸上，看的多了，写的多了，他心里反倒越来越平静了。这些人里有求升官发财的，也有求家人顺遂的，求仕途的，求姻缘的，求长寿的，看遍了民生百态，所求不过一个太平盛世罢了。
有道是见微知着、一叶知秋，他在这一隅倾听民生所愿，零星地拼凑出当权之人的政令布施，宁王党终究要名正言顺，凡事还是要压豫王党一头，所以民心依旧向善，盛世依旧安稳。
苏岚赶过来时正赶上苏岑写完一支签，四目相对之下苏岑愣了愣才想起来把红绢交给身后的小沙弥挂到树上。
苏岚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还好，头发还在。
几步上前，不给人解释的机会，拽起苏岑的腕子就要走，“闹够了？跟我回去。”
“大哥，大哥！”苏岑挣了几挣才好不容易抽出腕子，看着人抿了抿唇，“我不想回去。”
“不想回去你在这儿干嘛？真要当和尚不成？！”
苏岑小声道：“也不是不行……”
苏岚眼神一瞪，苏岑急忙后退了两步，辩解道：“我不是要当和尚，这里很好，很清静，能让我想清楚一些事情。”
“家里那么大的宅子不够你想的？扬州不行也还有苏州呢，爹娘年事已高，一直叨念着让你回去，你不在他们膝前尽孝也就算了，还要跑到这和尚庙里伤春悲秋，不就是那点功名，那点……有什么想不清楚的，没了还就活不成了不成？”
看着苏岑低头不语，苏岚又觉得自己话说的有些重了。这个弟弟他从来都是引以为傲，呵着护着生怕被人欺负了去，爹爹责骂他都得心疼好一阵子，如今折腾成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罪魁祸首他还打不得又骂不得，心里也憋着一口气，一直也没理顺了。
“大哥，”苏岑抬头冲人笑了笑，“自打来了这里我已经好了很多了，你看，我又开始写字了。”
苏岚愣了愣，转而看着人手上的笔，墨还未干，显然是刚刚写完。
“我就是丢了东西，心里空落落的，你再给我点时间……”苏岑低着头轻声道，“我会好的。”
苏岚终究不忍心再斥责什么，转头一想，心病还得心药医，佛法无边，说不定真能荡涤心神，把他以前那个弟弟还回来？
正愣神间，寺里又出来个身披袈裟的老和尚，由当日那个上门化缘的大和尚搀着，冲两人微微颔首，“阿弥陀佛。”
苏岑回身应了一声：“主持。”
一寺主持，苏岚也不好无礼，跟着苏岑冲人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老主持慈眉善目，冲苏岚问道：“施主可是为了苏小施主来的？”
苏岚瞪了自家弟弟一眼，回道：“正是。”
“苏小施主与我佛有缘，他命里有此劫数，是必经之劫，渡劫之后方得大彻大悟。佛门清净，佛祖慈悲愿为苏小施主度此劫数，一切自由安排，施主不必过于担心。”
当日草堂寺主持所说的一一应验，苏岑不由对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多了几分敬畏，而且自他来了寺里以后，确实觉得好受了不少，每天清晨起来要洒扫，白天帮人写签，晚上还要跟着寺里的和尚们做晚课，倒真是越来越少想起那个地方以及那里的人了。
苏岚听说佛祖要帮自家弟弟渡劫，心里稍稍一动，追问道：“主持此话当真？”
主持合十笑道：“出家人不打诳语。”
苏岚犹豫再三才松了口，答应让苏岑暂且留下来，临走之时又与人约法三章——一不准出家，二不准出家，三不准出家！
苏岑认认真真应了三遍苏岚才不情不愿点了头，在寺里用了午饭才离去，隔个三五天还要再来确认一遍。
苏岚来自然不是空着手来，每一次都备好了十足的香火钱，一副诚心礼佛的模样，背地里却只想悄咪咪给苏岑改善改善伙食。
半年下来，不只改善了寺庙的伙食，剩下的钱还重新翻修了大雄宝殿，进而吸引了更多的香客，苏岑每天写签儿写的手都快抽筋了，每天一沾枕头倒头就睡，更没时间忧心其他事了。
如今寺里的人见了他都要打一声招呼，连主持见了都要笑一笑，苏岑恍然，灵元寺的主持哪里是不会做生意，而是之前的蝇头小利都不放在眼里，抱住他这棵摇钱树才是重中之重。
八月底，天气转凉，银杏树叶由绿转黄，洋洋洒洒铺满了半个山头。
苏岑在清晨打扫时忽然听到哪里轰然一声响，紧接着整座山头都跟着摇了摇，银杏叶子簌簌而下，把方才刚扫干净的地方又盖上了一层。
寺庙里的和尚匆匆冲出来查看，叽叽喳喳讨论了半晌也没得出个结论来。
苏岑眉头紧蹙，心里冒出个不好的念头。
直到上午有人上山上香他们才知道，就在今天早上，宿州发生了地动。

第211章 宿州
扬州距离宿州足有五六百里路，在这里都能感觉到震感，足以说明这次灾情的严重性。
扬州物资丰沛，林宗卿身为扬州刺史，甚至没等朝廷的批奏回来，已经第一时间协同扬州司马召集了扬州城内可用的兵马和筹集的粮草物资押送宿州。
灵元寺上上下下讨论了一天，觉得出家人当以慈悲为怀，普度众生，遂派遣寺中几个长老带上数人赶赴宿州，以安抚生者，超度亡灵。
苏岑也在同行之列。
一是觉得自己有当初徐州的经历，或许能帮上忙，二则是他与宿州尚还有几分渊源，还想再去看看那个“白云乡上”的地方。
一行人负辎前行，每个人都背了半个月的干粮，不求救济多少灾民，至少不要再为宿州增加负担。这一路下来算是经历，也算是修行，只有见过了真正的民间疾苦，方能大彻大悟参透佛法真谛。
一行人夜里宿在离着宿州城几十里的符离县，这一路走来，越靠近宿州城，残垣断壁，屋毁人亡，所有事物上都蒙着一层阴郁的灰色，哪里还有一点“此去淮南第一州”的样子。
此时距离地动已经过去三天了，土地坼裂，茅屋陷落，有些村子甚至整个被夷为平地，所有幸存者挤在一间临时搭建的窝棚里，已经过了情绪激动的那阵子，如今一个个灰头土面目光呆滞，除了会喘气，更像一具具行尸走肉的尸体。
隔着不远，那些真正的没来得及处理的尸体堆砌在一起，缺胳膊少腿儿的，面目全非的，已经开始散发出阵阵恶臭。
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小沙弥吓的脸色惨白，闭着眼连念“阿弥陀佛”，连那几个看淡了生死的长老们也是眉头紧锁，围坐在一圈诵了一段往生经。
苏岑倒还算镇定，有徐州见闻在前，所以早有准备。大灾之前命如蝼蚁，根本不是人力能抗衡的，人能活下来已经是上天怜悯，也不好再奢求什么了。
一行人在村子前头的一块空地上安顿下来，燃起篝火，分食了食物和水。夜里雾重，他们露天而宿，被火光一照，每个人身上都是一层亮闪闪的露水。
到了后半夜篝火也熄了，苏岑中途醒了几次，将身上的露水抖落下来，却还是觉得寒意能漫过衣裳渗透进去。
刚躺下没一会儿，隐约听见身边窸窸窣窣有动静，刚一睁眼，与一双漆黑的眸子正对上。
苏岑第一直觉是什么小动物，但顷刻又意识到不是，方才在他身侧偷偷摸摸摸索的，明显是只人手。
两个人对视了足有几个弹指，对方的眼神犹豫了一下，后来可能是觉得人反正是醒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把抓起苏岑身边的包袱拔腿就跑。
苏岑立即起身去追，刚站到一半，才发现这里并不只有这一个人——他们这片空地被白天那些蓬头垢面的村民团团围住，见先前那个人从包袱里掏出半块窝头后，犹豫不决的眼神彻底变了味道。
那是一种饿狼看见食物的眼神。
苏岑只来得及摇醒了身边两个小沙弥，一群人猛地一哄而上，像洪水，像猛兽，涌上来瞬间将他们携带行囊包裹哄抢而光。
一群和尚从梦里惊醒，看见眼前场景也都傻了眼，足足愣了好久才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群人甚至没来得及跑远，抢到包裹后跑了两步便就地打开，找到里面的食物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苏岑将两个小沙弥护在身后，却还是能感觉到那两副小身板瑟瑟抖作一团。
他们一出生便在佛寺，师父疼着，师兄护着，见的都是诚心向佛的施主，学的都是的崇高的佛法，哪里知道走投无路之下的人性之恶。
“他们没吃饭吗？”一个小沙弥拉着苏岑半片袖子颤巍巍问。
苏岑皱了皱眉，“看样子是。”
“可是他们把我们的东西都吃了，我们也没有饭吃了。”
苏岑抿了抿唇，对人稍事安抚，回头看了看别的和尚们，只见他们也都是眉心紧蹙，几个长老飞快捻着念珠，显然也是考虑到了这个问题。
出师未捷，他们连宿州城的城门还没摸到就被抢了食物，如今算是被困在这里，走不得又回不得。
苏岑把两个小沙弥送到大和尚身边，独自上前找到一个没跑远的村民，只见人身子单薄，看着还是个半大孩子，这会儿正耸着肩骨埋头猛吃。
苏岑在人肩上轻轻一拍，那人猛地抬头，看见苏岑猛咳了一声，呛了苏岑一身干饼渣子。
事到如今苏岑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道：“你先吃吧，吃完再说。”
那人眼里闪过一丝警惕的寒光，见苏岑当真没有要把东西抢回去的意思，这才又埋下头去狼吞虎咽。
看着人干硬的干粮来不及咀嚼便往下咽，苏岑又递了随身携带的水袋上去，那人犹豫了一下，接过来猛灌了两口才咽下去。
等人好不容易吃完了，一袋子干粮也没剩几个完整的了。
苏岑问：“你们几天没吃饭了？”
那人犹豫了一下，小声回了个“三”。
也就是说自从地动发生到现在这些人就没吃过东西，苏岑不禁皱眉，“宿州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朝廷就没有赈灾款拨下来吗？”
那人轻轻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是没到还是没有。
和尚们见苏岑没什么事也都聚了过来，只听苏岑接着问：“就算朝廷的饷银没有下来，那扬州的物资应该到了吧？”
东西是林宗卿亲自筹备的，总不会再出什么差错，苏岑道：“物资应该都已经送到宿州城了，这里离宿州城不过百十里，你们怎么不过去？”
那人拿指头戳着衣服上一个破洞，埋着头小声道：“进不去。”
“进不去？什么进不去？”苏岑皱眉，“宿州城进不去？”
没再等来作答，那人抬头看了看周围已经没有自己的人了，而他被一群光脑袋的大和尚团团围住，心里一慌猛地站起来推了苏岑一把，拔腿跑了。
苏岑倒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子，看着人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寺里的长老上前问道：“苏施主，那人说什么了？”
苏岑轻轻摇头，寥寥几个字也听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道：“今天先这样吧，还有几个时辰天就亮了，明天一早我们进城去看看。”
后半夜众人也都不敢睡了，窸窸窣窣的翻身声不时响起，两个小沙弥抱作一团，显然是被吓到了。
苏岑看着天边一颗孤星看到了天亮。
翌日一早，早饭都省了，和尚们黑着眼眶起来做早课，苏岑起来简单收拾一番，众人动身前往宿州城。
符离县距离宿州城确实不算远，一行人赶在正午之前到了城门下，果见城门外层层官兵把守，进出都得经过详细的盘查。
和尚们不打诳语，只能如实相告，苏岑道自己是扬州人，这次过来是做生意的，倒也没受多少为难，把门的官兵上下打量他一眼便放行了。
刚进城门，只听见身后起了争执，苏岑循声看过去，只见一对衣衫褴褛的老夫妇被拦在城门外，两个官兵手持长枪一拦，却是死活不让人进来了。
“怎么了？”苏岑问道。
“走你的，别多管闲事。”一个官兵对着苏岑吼了一句，紧跟着身后又来了两个官兵，将一对老夫妻硬生生拖走了。
苏岑轻轻抿唇，却也只好回过头去继续向前。
宿州城内倒不像外面那么破败不堪，坍塌的房屋也有，却比城外好了很多，而且人人衣冠整洁，精神爽朗，正热火朝天张罗着自家屋舍的重建。不远处的粥棚井然有序，米多水少，甚至还搭建了临时的窝棚以供人们坐着喝完。
乍一看倒是一副欣欣向荣的热闹景象。
就是假的吓人。
纵观街上，人人都是一副乐观向上的面孔，青壮年居多，却不见老弱妇孺。而且一个刚刚经历过大灾的地方，丝毫感觉不到一点忧郁的氛围，只剩了一副看似繁华有序的虚架子。
正想着，突然从一边的巷子里蹿出个人，与苏岑迎面相撞，两个人双双倒地。
苏岑被撞得眼前一黑，还没等站起来，又从巷子里追出几个人，几步上前将刚刚那个逃窜的人按压在地。
苏岑被和尚们扶起来，打量眼前片刻，追人的是官差，被追的那个一身灰扑扑的布衣，面露菜色，手脚脱力扑倒在地，已经放弃挣扎了。
几个官差招呼都没打一声，押着人就走，苏岑在身后追问了一句：“这个人怎么了？”
一个官差这才回过头来打量了他一眼，不耐烦道：“官府拿贼。”
“我不是贼，我……”被押着的人急忙道，还没等说完就被人一拳打在腹部，剧痛之下咧了咧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可他明明手无缚鸡之力，面色发白，脚步虚浮，应该是几天没吃饭了，我没猜错的话，他应该是逃窜过来的灾民吧？”苏岑上前一步，“你们要把他带到哪里去？”
官差回过头来冷冷一笑，“实话告诉你，京中有大人物要来视察，咱们大人已经吩咐过了，所有灾民都要赶出去，宿州城外方圆十里，一个灾民也不能看见，免得扰了钦差大人尊驾。”
京中？大人物？苏岑来不及细想，话已出口：“朝廷派人下来是巡视灾情，不是看你们虚与委蛇的，你们把灾民都赶走了，让他看什么？”
“灾民，我们有啊，”官差们嗤笑一声，“这里遍地都是灾民，不过咱们大人治下有方，大家齐心协力，已经从重创之中恢复正常了。”
“阿弥陀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和尚们想起昨天晚上那群饿狼般的灾民，冲着官差们双手合十，“你把他们就这么赶出去走了，他会饿死的。”
“不止他们要走，你们也要走，”几个官兵眼神一狠，手里的长刀出鞘，步步逼近，“既然你们都知道了，这里也就容不下你们了。”
苏岑心道不好，难怪这几个官差愿意把事情说给他们听，原来已经打算好了要把他们和那些灾民一并赶出去。苏岑咬了咬牙，这时候就体现出一官半职的重要性来了，当初他从六品的小官就敢去礼部衙门里与人对着呛，如今却连几个官差都应付不了了。他走了不要紧，只是外面那些灾民们怎么办？他们勉强还能走回扬州，那些灾民们已经饿了几天了，哪里还有力气长途跋涉？
灵元寺寺小人稀，文僧多过武僧，苏岑只能把一众和尚挡在身后，出声道：“我要见你们大人，扬州刺史的林宗卿林大人是我老师，这次宿州有难他也有送物资过来，你跟你们大人说一声他自然知道。”
几个官兵对视一眼，忽然挑唇一笑，“既然如此，那就更留不得你了，你要是再在大人面前告上我们兄弟一状，我们更是讨不着好。”
手里利刃出鞘，几步上前，“你最好乖乖自己出去，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苏岑无法，只能挺直腰板凛然以对，不信这些官差敢明目张胆在大街上杀人。
双方僵持不下，官差恼羞成怒，正打算给这群人点颜色瞧瞧，手里长刀高举，这里灾民遍地，死上一个两个的还会有人关心吗？
只听“叮”的一声清响，长刀应声落地，持刀的官差捂着手抬头望去，“谁？谁暗算我？！”
众人循着声音一起往后看去，只见烟尘滚滚之间有人打马前来，来到近前手拉缰绳引得赤骥宝马长嘶一声，一双深沉的眸子缓缓垂下，轻柔地定在一人身上。
宿州刺史跟在后头姗姗来迟，刚追上来立即从马上滚下来就地跪下：“臣宿州刺史杨万宏接驾来迟，请王爷恕罪。”

第212章 初识
苏岑愣在原地，回神之后第一反应竟是先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这是什么荒唐场景，就好像一场大梦没醒，另一场大梦又紧随其上，眼前的景色忽然蒙上了一层水雾，光怪陆离的厉害，唯有那个人的身影清晰如旧，跟梦里的一模一样。
李释披风一掀，从马上下来，一身风尘仆仆，却依旧身姿英挺，精神矍铄。
“这份见面礼当真是厚重。”话是对着杨万宏说的，目光却一直凝视着前方不肯放下。
原本欺上瞒下的一场大罪，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判了。
杨万宏还当是王爷要怪罪他治下无方，当即伏在地上不敢起来，那几个官差也急忙跪下，恶人先告状道：“王，王爷恕罪，这人乃是个刁民，带着这群假和尚妖言惑众煽动民众，属下正在奉命缉拿。”
“妖言惑众……”李释背着手一步步上前，垂眸看了那个官差一眼，眼神一冷，手里的马鞭扬起又落下，刷的一声，将那人直接掀翻在地。
一道冷厉的伤口从肩头一直横亘到前胸，撕裂了外衣，片刻后才渗出血来。
官差疼的面色发白，却一声也没敢哼出来。
鞭风就擦着苏岑耳边划过，他心里却突然潮湿的一塌糊涂。
曾经在群臣面前，在大殿之上，那些人戳着他的脊梁骨，白齿红牙的一张张嘴，说他“诡辩欺世”，骂他“妖言惑众”，恨不得扑上来生啖其肉，好像他真的做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他一次次梦里惊醒都是那副场景，一身冷汗淋漓，好半天都缓不过神来。
最可怕的还是梦里那个人也在，一双沉沉的目光望着他，一言不发，眼里却满是痛心。
这一鞭凌空破开了一道缺口，苏岑忽然觉得那些骂声都远了，噩梦洪水般退去，他终于浮上水面，狠狠吸了一大口气。
李释把马鞭随手扔给身后，几步上前，再伸手时手上竟也带着一点点颤抖。
“子煦啊子煦，”冰凉的扳指在脸侧轻轻划过，“我怎么总能在这里遇上你。”
一间茶楼，寥寥几个人，苏岑抱着一盏魁龙珠，凉透了也没喝上一口。
“刚刚那个杨大人不是什么好人，”苏岑低着头轻声道，“他指挥手下的官兵把真的灾民都赶到城外去了，这里留下的都是他找人冒充的，你不要上了他的当。”
“这场地动中受灾最严重的是在符离县，而不是宿州城，那里的百姓已经好多天没吃上饭了。杨万宏把赈灾物资据为己有，欺上瞒下，他……”
“我们来的时候从徐州取道，特地绕到符离已经看过了，你说的那些我都知道了，百姓也已经安顿好了，”李释出声打断，“还有吗？”
苏岑张了张嘴，这会儿也想明白了，这朝中有什么能瞒得过李释那双眼睛，那个杨万宏自认多大的本事，敢在宁亲王面前搞花样，结果自然是吃不了兜着走。
“还有……还有老师没等朝廷的恩准就擅作主张给宿州增兵和粮草，他一向是这副性子，你能不能恕他无罪？”
李释无奈笑了笑，“你要跟我说的就是这些？”
苏岑指尖抠着杯口，眼神像是要把青白釉的瓷杯看出一朵花儿来。
最后还是李释先开的口，“你这一年过的如何？”
苏岑抿了抿唇，“还好。”
“瘦了，”李释打量了片刻后道，“有人为难你了？”
“没有。”苏岑轻轻摇头。
“怎么跟一群和尚在一起？”
苏岑看了眼正在楼下吃斋的灵元寺和尚们，道：“佛法无边，可以平心静气。”
李释问：“为什么需要平心静气？”
苏岑抿了抿唇，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他说不出口。
气氛一时静了下来，李释沉沉的目光垂下来，知道他这又是把责任背负在自己身上了。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他却还是画地为牢，不肯饶过自己。
“当初不打一声招呼就走了，”李释道，“有些话我也没来的及对你说。”
苏岑头埋得很低，轻声道：“我没脸去见你。”
“后悔了？”李释问。
悔吗？苏岑轻轻咬唇，无数人问过他，为了两条人命，把自己弄得身败名裂，多年的努力经营一朝散尽，更是险些赔上性命，他可曾有过一丝后悔？
只是他一直不肯正视这个问题，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哪里是丢了声名地位，他是丢了三魂七魄，只剩下一具飘来荡去的空壳子了。
李释道：“早年间，我巡查淮南道驻军，路过宿州，就在这里，遇见过一个人。”
窗外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房里尚未掌灯，被窗外阴沉的天色压下来，笼罩在一片越来越浓郁的黑暗里。
苏岑慢慢抬头，看着李释隐匿在黑暗中的一片轮廓，忽然有个想法浮上心头。
“十两银子能保命，十文钱却能保住一身骨气，你会怎么选？
一道闸口轰然打开，满腔情绪宣泄而下。
那一年的宿州，下了整整一个月的雨。
他出师不利，刚到宿州城就被偷了钱袋子，高烧不退、走投无路，最后只能街头卖画为生。
形神筋骨绝佳的墨竹图，本来能卖个好价钱的，买画的人却要求他在墨竹之下再画一只锦鸡。
那时的他少年不识愁滋味，不知害怕为何物，一腔意气驱使下断然拒绝。那人恼羞成怒，砸了他的摊子，折了他的画笔，他却还能挺直了腰杆直言道：“说了不画就是不画！”
也就是那时，人群中一道声音兀地响起，明明深厚低沉，却瞬间穿透了周遭嘈杂的环境。
那声音道：“十文钱，这幅画我买了。”
宿州连日阴雨，他当时已经是高烧不退，循着声音看过去，却怎么也看不清那人的脸。
十文钱，对他当时的情况而言根本就是杯水车薪，他却欣然便把画卖了。那人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如何选择，轻轻一笑，数了十文钱，掌心抵着掌心，交到了他手上。
这些他都记得，却唯独想不起来那张脸。
如今与李释阴影里那张脸叠在一起，忽然就清晰起来了。
“当初是你……”苏岑抬眼望过去，一行热泪忽然就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
“一身傲骨茕身立，枉作浮虚阶下尘。”李释吟道，这是他画上的题字，交画之时即兴所作，挥毫泼墨就写上了，除了买画的人谁也不知道。
“我想起来了，我都想起来了……”
当初他高烧不退，四文钱买的包子没顾上吃便靠着油腻腻的桌面昏睡过去，梦里隐约觉得有人轻飘飘将他带走，一身清冷的檀香味，好闻的紧。
醒来却是在一间客栈里，房里的桌子上还摆满了精巧玲珑的菜品，茶香悠袅，点心香甜，与那腻的发慌的猪油味一比，天差地别。
那人的声音比世间的一切美酒都要醇厚，“我看了，你那幅画画的很好，十文钱给少了，就再请你吃顿饭吧。”
酒逢知己千杯少，他们在一起谈经论道，那时候他张扬恣意、风采绝尘，以桌面为纸，以筷子为笔，胸怀天下，指点江山。他们道边将拥兵自重的问题，探讨榷盐令的利弊，还一起大骂了两党争斗，说着说着便是一夜未休。
他兴高采烈，却也是大病之身，临近黎明才不支睡去，醒来却把一切都忘了。
难怪当初在东市茶楼初见时，李释会隔着一扇轻纱帐子打量他，难怪当初琼林宴上，李释一眼就知道哪里最适合他。
可他过度解读那眼神里的意思，以为那是调侃，是嘲弄，忿于自己无论干什么一眼就被被看穿。
他的敌意来的莫名其妙，如今想起来，不过是想再找回那种势均力敌的感觉，不甘心于自己初次交锋就处于劣势。
苏岑掏了几次才找到随身带着的钱袋子，从里面倒出一枚铜板，怀在胸口，背脊颤抖地厉害。
李释起身，安抚道：“当初那个一身傲骨的少年还在，一直都在。他为大周平冤狱，正律法，主持公义，在强权暴政面前始终也不肯折腰。”
“他没错，只是在众人皆醉中独善其身而已，他若真是选择了那十两银子，就不是我认识的那个苏子煦了。”
“宿州城也好，长安城也好，都不该成为禁锢你的枷锁，河清海晏，你还得替我看着。”
苏岑难得睡了一个好觉，梦里什么都没有，睡的酣甜又踏实。
一觉醒来天已经晴了，城外的灾民大批涌入，终于得以饱餐一顿，熙熙攘攘的人声总算给先前的假城带来了生气。
李释在处理完这一切之后也已经快马加鞭回京了。
当年李释给他留下了十文钱和一身傲骨，如今又为他破除枷锁，还他自由之身。
一场大梦终究醒来，一切回归正轨，他早就知道自己可能不能陪着他走到最后，但在大周疆土覆盖的地方，李释就与他同在。
从宿州回来以后苏岑就不去灵元寺了，也不再是之前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琴棋书画诗酒花，样样都沾样样都独有造诣。并且慢慢帮着苏岚处理茶铺的生意，本就是冰雪聪明的人，跟着苏岚几趟下来，上手的倒也挺快。
苏岚大喜过望，见人总算有了精神，又试探着提了提成家立业的事儿。
没想到苏岑没怎么犹豫就点了头，男大当婚，自己听从兄长安排就好。
苏家少爷与王家小姐的婚事定在腊月初八，迎亲当日，红妆十里，一时之间万人空巷，据城里的老人回忆，已经有几十年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了。
新郎倌迎头骑着高头大马，面色如玉，仪表堂堂，身后跟着艳红的八抬大轿，轿子后头单是嫁妆就铺展出将近一里地去。
苏府之前，林宗卿亲手提的四个大字——佳偶天成，一点也不比当初在贡院门前提的器小。
有了刺史大人做榜样，扬州城内大大小小的人物纷纷到场，偌大的苏家宅子竟险些装不下来。
良辰吉时已到，三书六礼皆已齐全，一对新人由一根牵红引着缓缓上前，来到正堂之下双双站好。
恰在此时，人群之中却出现了骚乱，一个身影破开人群上前，直接冲到了正要行礼的庭堂之上。
“苏公子，京城六百里加急！”
说起来这人苏岑认识，是英国公府的一名下人，平日里都是听从郑旸调遣。苏岑皱了皱眉，一时不明白郑旸这又是要搞什么，刚欲上前，却被苏岚一个眼神制止了。
“吉时已到，先把礼行完。”
苏岑犹豫一番，确实不好让这么些人干等着，只好对那名奴仆示意稍等。
刚转过身去，那名奴仆一急之下断然出声。
“宁王李释涉嫌勾结突厥、谋害先帝、意图谋反，暂将其扣押兴庆宫中，不日问斩！”

第213章 奔赴
苏岑的脑中闪过一声尖锐的蜂鸣，身形在大庭广众之下目之所及地晃了一晃，第一反应是郑旸这厮又在跟他开玩笑。
但当即又明白过来，再给郑旸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拿他小舅舅开玩笑，况且还是这种玩笑。
刚一收神，苏岑立马起身就往外走。
“子煦！”苏岚在身后喊了一声，声音冷的吓人。
苏岑回头，目光坚定而决绝，“你知道的，我一定得去。”
苏岚抿着唇静默片刻，“至少先把礼成了，不耽误你多少功夫，这么多人看着呢，成何体统。”
苏岑扫了一圈，这座上的高堂、满庭的宾客，这些人都是来贺他大婚的。如今一副副目光正对着他，好奇者有之，忧虑者有之，等着看笑话的也有之。
“这礼我不能成。”苏岑目视前方断然开口，满座哗然。
“苏岑你什么意思？！”王家少爷忍不住上前一步，“我妹妹岂容你这般玷辱！”
“王家小姐秀外慧中，冰清玉洁，我不曾染指过一丝一毫。麻烦在场的诸位做个见证，今日这礼没成，只因我苏子煦狼心狗肺，与王家小姐并无半分瓜葛，要打要骂冲我一人即可，日后王家小姐嫁娶随意，还望诸位不要为难。”
凤冠霞帔之下传出几声哭腔，“我可以等……”
苏岑摇了摇头，意识到人看不见又道：“不毕等了。”
“今日我苏子煦在此负了王家小姐，活该遭受天谴报应，”声音拔高了几分，“就咒我孤独终老，就此断子绝孙！”
在场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么恶毒的诅咒轻易都不敢说出口，却有人拿来自己咒自己，到手的娇妻美眷不要，赚得一个人人嗤之以鼻的名声，到底图的什么？
高堂之上苏父一拍桌子，“今日你敢走了，我苏家就没你这号人！”
苏岑目光垂下，柔缓了几分，上前几步跪了下来，高堂之上的苏父苏母脸色发白，说不好是悲是怒，苏岑把头深深叩下去，“子煦不孝，让爹娘操劳半生，到头来还要惹世人非议。“
再直起身子，“我今日败坏家门有辱门风，自认无颜再做苏家子弟，自此与苏家断除一切关系，今后或落魄或潦倒，都与苏家无关。”
“你，你……”苏父的嘴唇颤了几颤，手狠狠拍了几下桌子，“你到底想干什么啊？就非要去蹚那趟浑水？咱们平头百姓，就安安生生过日子不行吗？”
苏岑低下头道：“王爷若是出事了，这安稳的日子只怕也不长了。”
苏岚站在一旁，却是忽然就明白了，他就是要当着这些人的面把事情做狠、做绝，就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与苏家断了关系。
此去京城前路叵测，据刚才所说，李释犯的是谋大逆的重罪，他既然毅然要去，那便是生则同生，死则同死。
他是不想让他们受到牵连。
“一定要去？”苏岚问。
“他若是好好的，要我怎样都行。”苏岑轻声道，“但他若有一点差池，刀山我陪着他，火海我也陪着他。”
苏岚拳头蜷起又放下，一口牙都快咬碎了，终是摆了摆手，“去吧，这里有我。”
苏岑冲人一揖，扭头决然离开。
一席红衣打马过巷，驶过扬州的十里长街，一路奔赴长安而去。
相比当年从马背上摔下来，他马术精进了不少——都是一次次情急之下逼出来的，如今更是发挥到了极致，几乎不眠不休，第三天才擦着天黑进了长安城的城门。
刚一进城就被郑旸截了下来，郑旸拉着他那双寒风之下皴裂了的手，一时激动地说不出话来，只能一遍遍重复道：“你可算是来了。”
苏岑皱眉：“到底是怎么回事？”
郑旸谨慎地环视了一眼四周，拉着苏岑边走边道：“上车说。”
上了马车苏岑才发现这车上食物铺盖一应俱全，显然是一直守在这里，生怕错过了他。
“你这穿的都是什么？”郑旸瞅了瞅他身上的红衣道。
“我的喜服。”苏岑把满是风尘的衣裳脱下，随手抓了郑旸一件衣裳穿上，“先说正事，什么叫谋害先帝，先帝不是病死的吗？”
郑旸张了张嘴，也只能先把满腔疑问压下，道：“先帝当年确实是罹患了重病，这点太医院里都有案档留存，可事情就出在先帝死的当天上，一个为先帝置换丧服的老太监说，先帝脖子上有一道青紫色的指印。”
“先帝死的时候最后见的就是小舅舅，他这意思不就是说人是小舅舅杀的吗。再加上小舅舅与先帝早就互有龃龉，他们就说是小舅舅不忿当年被夺皇位之事，亲手掐死了先帝。”
苏岑凝眉想了一会儿，道：“也就是说这些只是没有证据的指控，那个老太监也没有亲眼见到王爷杀人，甚至可能是嫁祸，凭借这么点微忽缥缈的东西他们就想扳倒一朝摄政亲王，想的也太简单了。那个老太监现在人呢？”
“死了，”郑旸撇撇嘴，“当天夜里就在家里上吊自杀了，还算他聪明，给自己留了个全尸，不然落到小爷手里，我肯定要他生不如死！”
苏岑抿了抿唇，“死无对证，从死人嘴里就更难找出证据了。”
郑旸也陷入沉思，事情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这个老太监突然出声，并且刚说完就死了，怎么看都像是预谋已久的一场阴谋。可现在事情难就难在这个死无对证上，这个事情不管是真是假，已经在所有人心中留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间隙只会越来越大，早晚有一天会横生出来枝节。
“不管怎么说，这个事情还只是一面之词，毕竟没有真凭实据了，还有回圜的余地。”苏岑想了想又道：“那私通突厥是什么意思？我当日已经都说的很明白了，私通突厥的不是先帝吗，跟王爷有什么关系？还有扣押在兴庆宫，罪名不是还没有坐实吗？祁林他们就眼睁睁看看他们在兴庆宫头上作乱？”
“别跟我提祁林，”郑旸目光一沉，“小舅舅这次出事，就是他们害的！”
苏岑蹙眉，“什么意思？”
“那些人就是群养不熟的白眼狼！”郑旸忿愤咬牙，“当年在捕鱼儿海的时候，他们根本就不是屠了阿史那全族，而是只杀了当时的可汗图利一人，如今的突厥可汗莫禾就是他的的嫡子——阿史那莫禾。
“祁林他们认了？”
“供认不讳！”郑旸一锤桌子，整个马车都跟着抖了抖，“小舅舅待他们多好啊，把他们从奴隶贩子手里救回来，好吃好喝从不亏待，还把他们带到长安来，结果他们反过头来咬小舅舅一口！”
苏岑想了想，却是摇了摇头，“我不相信祁林他们会背叛王爷。”
“事实就摆在这儿，还有什么不相信的？！”意识到自己口气重了，郑旸偏过头去缓了口气，“如今人就在天牢里关着呢，不信你自己去问，反正我是不去，我怕我一个不小心，当场咬死他！”
苏岑点点头，去他是一定要去的，只是如今他这身份只怕是进不了天牢，到时候肯定还得郑旸开路，所以说到底，这天牢郑旸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咱们这是要去哪儿？”苏岑转头问道。
“进宫，”郑旸道，“小天子说了，等你一回来，立即带你进宫。”
苏岑抬头：“小天子怎么知道我会回来？”
“你离京有一年了吧？”
苏岑不明所以，轻轻点了下头。
“你不知道，这一年里，京城变化大着呢，简直可以说是天翻地覆。小天子也不是当初那个遇事只会哭的小孩子了，他说知道小舅舅出了事你一定会回来的，还说这个案子只有你敢接，果不其然你就回来了。”
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孩子，终归也是被逼着成长起来了。
“对了，还有个事，得跟你说。”
苏岑还在沉思案情，点头示意郑旸接着说就是。
郑旸说完了却又沉默了，苏岑等不到郑旸说话，这才抬头看过去，只见郑旸抿着唇又等了好一会儿，才道：“封一鸣死了。”

第214章 任命
马车从青石路面上辘辘而过，车厢内却静的出奇，苏岑对着郑旸张了张嘴，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你说什么？”那嗓音轻颤颤的，竭尽全力也还是压抑不住里面的颤抖。
“封一鸣死了。”郑旸抿了抿唇，又重复了一遍。
“……怎么死的？”
“说是家里遭了蟊贼，在与蟊贼搏斗途中被刺中了要害，”郑旸狠狠握了下拳，指节发白突兀，“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什么蟊贼，肯定是被李晟派去的人，封兄这一年帮着小舅舅处理政务，李晟手下好几个人都是栽在他手上，如今一看见小舅舅失势，李晟立马就对封兄下手了。”
苏岑忽然想起当初扬州城外的偶遇，没想到封一鸣一语成谶，那真成了他跟封一鸣的最后一面。
他本就是暗门出身，又帮着李释屡次跟暗门作对，李晟自然不会放过他。他早就知道自己这一趟可能不是善缘，却依旧毫不犹豫地奔赴而来，义无反顾。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两天前。”郑旸轻声道，“应该是明天出殡。”
就差两天。
满腔的愤怒和深刻的哀痛交相碰撞，指节握的咯嘣作响，最后却也只能道：“等明日，我们去送送封兄。”
马车最后停在九仙门外，经由翰林院入内朝，一来可以避开外朝诸多机构，二来则可以避人耳目。
下车时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宫门外一盏盏华灯初上，恍如白日。趁着郑旸去跟守门的侍卫交涉，苏岑站在宫门外仰头看去，隔了一年之久再回到这里，竟有些物是人非之感。
城墙好像越发高了，宫门也越加厚重，紧紧闭着透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之感，连城墙上的宫灯也折射着冰冷和疏离。他梦里那个长安城不是长这个样子的。
苏岑收回视线，不忍再看下去。
等了半晌还不见动静，上前才知道郑旸这个人形令牌竟然不好使了，两个人被拦在宫门外，还惊动了一队巡夜的侍卫，两厢对峙，险些吵起来。
郑旸对着拦路的侍卫横眉以对，“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那群侍卫的首领恭恭敬敬行礼，“世子尊容，小的们自然认得。”
郑旸拉着苏岑上前几步，“认得还不滚开。”
竟不想这群侍卫寸步不让，“王爷有令，皇宫禁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还请世子见谅。”
李释出事之后，李晟就借机接管了大内禁军，将之前的侍卫都换成了自己的人，他们口中的王爷是谁自然也显而易见。
“什么叫闲杂人等？！”郑旸气不打一处来，“你竟然敢说小爷我是闲杂人等？！”
直到苏岑在身后拉了拉他郑旸才回过神来，他不是闲杂人等，身后却还跟着一个闲杂人等。
侍卫首领也笑了，“世子要进宫小的们自然不赶阻拦，只是这位只怕进不了宫门。”
郑旸眉头一蹙，没想到这么一个小偏门把守的还这么严格，无奈之下只能搬出圣驾：“苏岑是陛下召见进宫的。”
“那还请世子将陛下圣谕给我们一看。”
郑旸恼羞成怒，拉着苏岑就要往里冲，“不过是一群看门狗，还真拿自己当个人物了。”
哗啦一声横刀出鞘，寒风中寒光凛冽，这群侍卫们竟丝毫不让，横刀相向：“擅闯宫门者，杀无赦。”
苏岑目光慢慢冷下来，当初郑旸仅靠着背一背族谱就能在皇宫内苑里来去自如，如今时过境迁，这皇宫像个大冰窖，真的是一点人情味都没有了。
僵持之间一道尚未发育完全的少年音突然从宫门里响起，“苏岑是朕让他来的。”
宫门大开，众人闻声齐刷刷看了过去。
苏岑随众人跪下，“草民苏岑见过陛下。”
小天子看着前面跪着的人，目光渐缓，“都平身吧。”
苏岑跟着站起来，这才有机会好好看一眼小天子。相比一年前人长高了不少，之前肉嘟嘟的一张小脸也已经出具少年人的轮廓，如今端端正正站在宫门处，眉目之间竟有几分李释的影子。
“行了，你们都退下吧，”小天子摆了摆手，“苏岑跟朕来。”
苏岑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进了那扇门，郑旸一扫前面之耻，趾高气昂地冲着几个侍卫一甩下巴，昂首阔步地大步跟了上去。
等身后那些人再也看不见了，小天子忽然抬头冲苏岑一笑，“朕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苏岑冲人拱了拱手，“陛下圣明。”
小天子接着道：“朝堂上好久没看见你了，朕还怪想你的。”
苏岑抿了抿唇，轻声问：“陛下不怪我当初太意气用事，为大周带来了祸端？”
“皇叔一直教朕辨事理，明是非，朕若是连这点对错都不知道，岂不是愧对皇叔的一番教诲。”小天子刚刚扬上去的情绪又低落下来，“只不过皇叔他如今……”
苏岑静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低沉却笃定，“我这次回来就是要查明真相，还王爷清白。”
小天子点了点头，“要论查案，朕只信你。”
再说起来就是些无关紧要的话了，小天子走在前面，默默说道：“母后这一年来身子一直都不怎么好，皇叔和旸哥哥他们操劳政务，都好久没人陪朕说说话了。朕还想着当年你把案子编成故事讲给朕听，跟那些宿儒们讲的都不一样，朕当时真的想过要把你捉来当侍读的，可是皇叔说你是栋梁之材，在别处能起到更大的作用。”
苏岑轻轻捏着一节指骨，思绪渐远。宿州一面他总算记起了两个人的初识，好多事情也都想明白了，李释不可能因为他一番党争言论就驳了他的状元之名，甚至是在双方博弈中力举保了他，只是他被人从中挑拨刻意误导，才一直对李释存有那么大的敌意。
可是兜兜转转，他还是站到了李释身边，本就是骨子里的相知相惜，任谁都阻拦不了。
正不紧不慢走着，却见小天子突然停了步子，再抬头看过去，只见李晟迎面走来，一双眼睛如墨，正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
走到近前，郑旸不情不愿问了声“王爷万安”，小天子僵立片刻，叫了声“皇叔”，李晟轻点了下头，目光继续肆无忌惮地在苏岑身上游走。
半晌后李晟突然提唇一笑，“苏大人风采依旧啊。”
苏岑冷冰冰地对视回去，“我早就是不是什么大人了。”
李晟脸上的笑意半分不减，“既然知道自己的身份，又来这里干什么？”
“是朕让他来的，”小天子出声道，“皇叔之事事关重大，别人来查朕不放心，苏岑他之前就屡破奇案，朕想委任他来彻查此事。”
李晟垂眸，目光对向小天子，“你别忘了，当初明旨苏岑永不录用，君无戏言。”
小天子紧紧抿着唇，当时朝局一片混乱，每天朝堂上说什么的都有，他一时不察被李晟掺和了一脚，事后再想反悔，可旨意已经下了，追不回来了。
“我可以不要官职，”苏岑抬头一字一顿道，“只要让我能自由出入各处现场，不要官职我也能查。”
周遭一时之间静了一瞬，郑旸回过神来急忙去拽苏岑的袖子，意思很明确：如今好不容易有小天子给他做主，就该好好抓住时机，也方便日后重回仕途，他这一句不要官职岂不是把这大好的机会都给浪费了。
李晟对着苏岑稍稍挑了挑眉，“有意思。”
但又一转：“可是众人皆知苏大人跟案犯交情匪浅，这个案子由你来查不合适吧？”
郑旸恨恨咬牙，“小舅舅不是案犯！”
苏岑不在乎李晟的激将法，以其人之道反击道：“众人也皆知你跟王爷之间存有嫌隙，你找来的人只怕也不靠谱吧？”
李晟笑了笑，“既然都查不得，那干脆别查了，反正人证物证也都齐全了，干脆处决了算了。”
“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老太监也算人证？还有物证，哪里来的物证？经不经得住推敲？”苏岑义正言辞，“王爷是先帝钦点的摄政亲王，是大周名正言顺的王爷，岂能如此敷衍了事？！”
李晟目光一沉，苏岑这是含沙射影说他的王位来的名不正言不顺。
“朕说了，让苏岑查！”气氛僵持之际小天子突然出声打断，“别人查的，朕都不信。”
李晟停了动作回过头来认真打量了一眼小天子，那双眼睛带着琢磨和审视，像狼。
小天子硬着头皮对视上去，只是捏紧了的拳头还是暴露了身体本能的紧张无措。
李晟忽然意味深长地笑了，“好，既然陛下有令，那就查。”
话头一转接着道：“但也不能无休止地查下去吧？他要是查上个一年两年，那是不是大周也陪着他等上一年两年？”
苏岑轻轻咬唇斟酌了一番，李晟这是在逼着小天子下旨意，到时候要是他拿不出证据证明王爷无罪，李晟就能顺理成章地处置了。
“给我一个月。”
“一个月太长了，”李晟轻轻摇头，“那就年底为限，初一的大朝会上若是你还拿不出证据，那便拿李释以正礼法。”

第215章 回归
时限到年底也算在苏岑意料之中，他没指望李晟能有多大度，事实上，李晟这么轻易就同意了让他去查已经出乎他的意料了。
按理说他和李释两个人水火不容，这件事甚至有可能就是李晟授意促成的，他应该巴不得所有人都不闻不问，直接将李释以谋逆的罪名处斩了。
他早就做好了准备，哪怕最后一点支援都没有，前面横着刀山火海，他也会一个人孤身走到底。
苏岑见好就收，领着郑旸躬身告退，他怕再待下去，会忍不住冲上去对着李晟那张脸来上一拳。
路上郑旸问：“年底能行吗？这又是突厥又是先帝的，查起来不容易吧？”
苏岑卖了个关子， “说容易容易，说难也难。”
“怎么个容易法儿？”
苏岑边走边道：“打开昭陵看一看，先帝是被掐死的还是病死的就一目了然了。”
郑旸：“……”
自古皇帝陵寝一旦合上了就不会再打开了，一直以来都有说法，皇陵关系着国运，所以一般在皇帝生前就已经找好风水宝地修建皇陵，位置所在直接关系着国运绵久。哪怕当时修建的是帝后陵，皇帝死在前头了皇后也只能在皇陵旁重建皇后陵，而不是开陵与皇帝合葬。
不仅如此，历朝历代也严厉打击挖坟盗墓之事，毕竟谁也不希望自己死后还被别人观瞻自己变成一堆白骨的样子。
所以苏岑说要开昭陵也只能是说说，根本不具备可实施条件。
郑旸默默叹了口气，又接着问：“那难在哪儿？”
苏岑：“昭陵打不开。”
郑旸：“…………”
出了宫门郑旸的马车还在候着，两个人上了马车，郑旸道：“马上就宵禁了，你去哪儿，我送你。”
一年没回来，苏岑都快忘了长安还有宵禁这个说法，默默把自己能去的地方想了想，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地方，嗓子忽然就哑了。
郑旸等了半天没等来回答，只能吩咐车夫：“去长乐坊。”
“去兴庆宫，”苏岑出声打断，声音里带着一丝紧涩，竟无端生出一种近乡情怯之感，但还是执着地又重复了一遍，“去兴庆宫吧。”
郑旸意味深长地一笑，也不点破，交代车夫向着兴庆宫而去。
马车最后停在兴庆宫门外，昔日的恢弘气派的宫门前如今人丁寥落，两扇大门紧闭，连花萼相辉楼经年不灭的灯火也熄了。整个宫殿像蛰伏睡去的一头猛兽。
苏岑的注意力并没有在这上面停留多久，他呼吸有些急，指尖有些抖，心里预演了一万遍见到李释要说的话，却被门外两个值守的侍卫当头浇了一瓢冷水。
宫门在即，他竟然进不去。
苏岑道：“我是奉圣上旨意彻查此案，圣名在身，可以自由出入与案情有关的任何场所。”
两个侍卫目不斜视：“豫王有令，任何人等不得进入兴庆宫。”
“你们大胆！”郑旸上前一步，“陛下都下旨让他查了，你们还敢阻拦，难不成豫王比陛下还大？”
两个侍卫油盐不进道：“我们只听从豫王吩咐。”
“放肆！”
郑旸撸起袖子欲上前，被苏岑急忙拦下，他们两个文弱书生在这里讨不到好处，后退几步打量了几眼兴庆宫的围墙高度，当初李释入主兴庆宫将这里改装的铜墙铁壁，如今成了天然的屏障，靠他们徒手爬上去显然不现实。
只能又回去跟那两个侍卫交涉，冷声道：“你们豫王也已经答应了让我来查，不信你们大可以去问。”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继续面不改色道：“我们要见手谕行事。”
“一群狗杂碎——”郑旸忍无可忍，终于还是冲了上去。
不消一会儿就被人从兴庆宫门前的石阶上踹了下来。
想他英国公府的小世子以前在京城都是横着走，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顾不上被摔疼的胳膊腿儿，站起来又要往上冲。
等到苏岑好不容易把人拦下来，暮鼓已经响起，宵禁时辰已至。
郑旸大梦初醒般回过神来，“那现在岂不是去找那老东西要手谕都没用了？”
再看苏岑脸色也已经黑下来了，“打狗看主人，你跟两条狗较劲有什么用？”
郑旸咬了咬唇，气馁道：“那现在怎么办？”
苏岑又看了一眼两扇紧闭的大门，也只能无奈道：“先这样吧，明日再做打算。”
望月将至，月色清皎，李释从勤政务本楼出来，踏着月光慢慢往寝宫方向而去。
难得没了朝中那些烦心事，没了批不完的奏章，他一觉从午后睡到入夜，若不是夜风乍起，说不定还能一直睡下去。
整个兴庆宫都静悄悄的，只一串轻缓的脚步声趿趿而来，途径大门，那脚步停了停，回头望去。
一轮明月当空，孤零零挂在门楼之上，月光一笼寒纱似的倾泄而下，他竟不自觉地伸手，想要握一握那抹月光。
苏岑坐在马车上远远看着兴庆宫的大门，郑旸已经抱着一件锦裘睡着了，照理说他一路奔波，这会儿应该比郑旸睡的还死，可他却一时间睡意全无，看着那两扇门思绪万千。
他以为宿州一面就是永别，从此一切都可以回归正轨，李释继续做他的摄政亲王，他在有他泽蔽的疆土之下继续过自己的小日子，自此两厢不问，相忘于江湖。
可是造化弄人，一听到那个名字，他第一时间还是乱了方寸。
如今他跨越千山万水回来了，却被一扇门拦住了去路。
那门里的，是他的理想和追随，是他的期许和全部，既然他又一次回来了，就一定不会再轻易错手。
第一缕晨光破晓而出，苏岑整顿精神，刚从马车上下来就见不远处迎面来了一队人。
为首的是张君。
一年不见，张大人那肚子又圆了一圈，来到近前看着苏岑沉默了半晌，最后也只是在苏岑肩上拍了拍，轻声道：“回来就好。”
回头一指身后带着的人，“大理寺上上下下还是听你号令。”
感谢的话说来都是虚的，苏岑冲人认真点了点头。自他入仕以来，张君一直都算是他的良师益友，虽然平时喜欢划水打太极，但在大是大非面前拎得起，关键时候从来不撂挑子。
苏岑看了看刚从马车上下来的郑旸，问道：“封兄什么时辰下葬？”
“巳时吧，”郑旸打着哈欠道，“太早了人不齐，天寒地冻的也不方便。”
苏岑点点头，回头冲张君道：“那在此之前，我想先去看看祁林。”

第216章 下葬
刑部大牢苏岑并不陌生，他在这里住过大半个月，那段时间混沌大过清醒，除了冷一些暗一些倒也没留下什么印象。
这次过来，他总算领略了人间地狱是什么样子。
一入牢门就是翻涌袭来的血腥味，里面还混杂这一股毛发烧焦的味道，腥臭而刺鼻。
再往里去，能听见鞭子呼号而过的破风声，以及狱卒的连声咒骂，奇怪的是并没有应声响起来的哀嚎声，恐怖里带着那么点诡异，苏岑没由来心里一慌。
等来到刑台，只见一人被数根铁链凌空吊起，头低垂着，满地的血迹斑斑，扔在一旁断了的皮鞭也有好几条了。
苏岑看了半晌才认出来，这个是祁林。
连郑旸这个上来要把人咬死的看见这幅场景也没忍住，趴在一旁吐的昏天黑地。
狱卒点头哈腰，只当这是朝廷又来人催了，凑上前道：“大人放心，今天肯定能让这小子招供。”
“招供什么？”苏岑冷声问道。
狱卒一副理所当然：“招供宁王勾结突厥的罪证啊。”
“敢情刑部所破的案子都是逼供出来的，事关摄政王的生死、谋逆的大罪也是可以逼供的？！”苏岑夺过人手里地鞭子往一旁重重一摔，“把人放下来！”
狱卒脸色一白，这才好好打量苏岑一眼，小心试探道：“敢问这位大人是……”
苏岑抿了抿唇，没有官职就是这点不方便，关键时候连个叫的出来的名号都没有。
张君刚跟刑部侍郎打过招呼，这会儿姗姗来迟，看见牢里的情形也不由皱了皱眉，冲狱卒道：“让你放人就放人，哪来的这么多废话。”
狱卒不认识苏岑却认得张君，只得放低了姿态，为难道：“可是这人是个疯子，放他下来恐怕惊扰了诸位大人。”
“疯子？”苏岑皱了皱眉，他倒是一直不知道祁林还会发疯。
狱卒继续道：“说来也怪，之前一直好好的，虽然不招供但也一直没反抗过，就今天，突然发疯了似的，不仅挣脱了绳子，还打伤了我们好几个弟兄，不得已这才用铁链子锁着。”
苏岑上前几步，忽然脚下一硌，后退一步弯下腰去，竟从满地血迹之中捡起了一颗珠子来。
珠子光滑圆润，油皮积了厚厚一层，是颗佛珠。
腌臜至极的地方却有颗佛珠，与周遭一切有种格格不入的突兀感。
“这是哪儿来的？”苏岑问。
“这……”狱卒打量了半晌，回头问问另外两个狱卒，“是你们的吗？”
另外两人也都摇了摇头，苏岑无端叹了口气，“把人放下来吧，他不会发疯的。”
铁链子哗啦作响，即便人被放了下来，那双腿也早已经站不住了。祁林跪坐在地，头还是低垂着，一只手却是死死攥着，用尽了身上最后的力气。
苏岑上前跟着蹲下来，“你还好吧？”
一直垂下去的头头勉强抬了抬，刚一张嘴，先是从干裂的唇缝里渗出缕缕血丝来。
苏岑皱了皱眉，“拿点水来。”
那副极度干渴的双唇一碰到水就立即贴了上去，中间呛了几次，却不等咳完又继续喝，最后一碗水连喝带洒，总算见了底。
喝完人总算能说出话来了。
“与爷无关……”祁林开口的第一句便道，“突厥人有个传统，不管多大的深仇大恨，不杀不及马背的孩子，是我们自作主张放了他们，爷并不知情……”
苏岑抿了抿唇，当初捕鱼儿海之役，图朵三卫落下了一个冷血无情、屠戮族人的名声，如今他们留情了，却还是遭人咒骂狼心狗肺恩将仇报。所以到底什么所谓忠，什么所谓义，在这群异族人身上从来就没人正视过。
“可你为什么要认？”苏岑沉声道，“明明这件事只要你们不认他们也没有证据，这么多年了一直也没有人质疑过，难不成他们会跑到突厥去质问突厥可汗你是不是姓阿史那？”
紧紧攥着的掌心总算打开，那里面静静躺着的是两颗染了血的佛珠。
祁林轻声道：“他们抓了伶儿。”
从天牢出来苏岑在青天白日之下打了个寒颤。他从昨天回来就一直在奔波，竟没来得及去看看曲伶儿是不是还在家里。在他走了之后阿福又一路摸索回了扬州，可他一看到阿福就想起京城里那些事，后来又打发人回了苏州，所以到最后就剩了曲伶儿还留在这里。
他一时竟忘了，曲伶儿也是暗门出身，李晟如今得势，自然也不会放过他。
苏岑心里一阵心慌，封一鸣已经死了，那曲伶儿该不会也……
郑旸知道他所担心，安慰道：“李晟还要留着曲伶儿要挟祁林，他一时应该不会有事。”
苏岑这才勉强点了点头。
“下葬的时辰到了，”郑旸道，“咱们走吧。”
朝廷四品大员下葬，封宅门前竟只有寥寥几个人。
说到底，封一鸣与他们并不算一路人，他出身寒门，十年苦读考了个传胪却只分得了一个小官职不得重用，投奔暗门又能轻易背叛，为达目的常常不计手段，所以在朝中风评不佳也是情理之中。
可苏岑却是知道，封一鸣的一切所作所为都是为了那一个人，他不在乎什么声名地位，他要的也不过就是陪在李释身边，哪怕充当的只是弄臣，只是谋士。
所以这一年，封一鸣是刀口舔蜜，也是得偿所愿。
在门外意外还碰上了宁三通。
当日长安城里最风光耀眼的青年才俊再聚到一起，却早已经面目全非。
宁三通冲人笑了笑，“你还是回来了。”
苏岑点点头，“回来了。”
两句之后便无话可说了，三个人在门前又站了好一会儿，这才接连入内。
进了宅子才发现，不只是门外清闲，家里面也没有几个人，就一副素棺陈在厅中，一个老奴忙着迎客送客，除此以外竟连一个身着素缟的都没有。
苏岑皱了皱眉，“怎么会这样？”
“封兄本来就还没成家，在小舅舅出事之后更是遣散了下人，他是早就知道自己会有这么一天，这一副素棺都是自己备好了的。”郑旸轻叹了口气，“当初他孑然一身回来，如今又孑然一身地走了。”
逝者已逝，苏岑狠狠握了下拳，上前为人上了一炷香之后断然起身，拿起一旁放着的丧服自己穿上，“既然没人，那我来为封一鸣披麻戴孝。”
郑旸和宁三通对视一眼，也纷纷穿上了丧服。
时辰已到，抬棺的人进来将棺材抬走，苏岑他们又一路扶灵到城外，看着封一鸣的棺椁落钉下葬。
薄薄一层黄土，隔断的却是天人永别。
待一切仪式都进行完了，苏岑站在坟前，与那一块阴刻的墓碑对视良久，突然朗声道：“公讳一鸣，字言举，永隆十年生人，天狩八年举传胪。元顺中，职御史台领侍御史。不畏强权，劾吏部尚书圈地之责，得宁王赏识。岁余，拜扬州长史，时扬州官商勾结，官盐哄价而私盐泛滥，公以苍生为念，洪流之中而独醒，蛰伏三载有余，权衡盐务，废榷盐，收归于国统，百姓得盐可食，恩信大洽。是年，擢淮南道盐铁转运官，经营半载，则国库盈余。次年调任工部侍郎，惩奸臣，诛小人，扶社稷于即倒，忠信有实，有司皆念其志。是岁，受奸人所迫，享年二十有七。其生而有时，终其所求未悔，呜呼哀哉，尚飨！”
封一鸣，鹤鸣九皋，一鸣惊人，终归是洒脱作别，乘鹤西去了。

第217章 兰花
等把封一鸣墓前都安顿好了，时已近午，郑旸从后面拉了拉苏岑，“苏兄节哀，回去吧。”
苏岑头也没回，“你们先走，我再待会儿。”
郑旸还欲再说什么，被宁三通拉了一把，只好跟着众人先走了。
苏岑又站了有一炷香的功夫，等人群走远了，上前扶着墓碑用力握了握，“你走好，剩下的交给我了。”
话罢转身，再不留恋地举步离去。
正午刚过，太极宫刚刚用完午膳，苏岑在宫门外等了大半个时辰通传的宫人才回来，吩咐一句“跟咱家来吧”，便头也不回地迎前走了。
太极宫与大明宫、兴庆宫并称“三大内”，继李释霸占了兴庆宫之后，如今太极宫又被李晟强取豪夺，声名赫赫的“三大内”真正供天子起居的竟只剩了一个大明宫。
李晟刚来时还有所收敛，住的是当初崇德太子还没册封时的豫王府，再到后来权势愈大，愈发肆无忌惮不把朝中的规矩放在眼里。
直到现在苏岑也没想明白，明明夺崇德太子之位的是太宗皇帝，之后继位的是神宗李巽，这李晟为什么对李释这么大敌意，处处都要效仿他，还都要再压他一头。
与兴庆宫不同，太极宫与大明宫比邻而居，更有诸多外朝机构就设在太极宫内，李晟如有不臣之心，此举就是直接把自己安插到了小天子家门口上，若要逼宫，一步之遥。
太极宫实则由三部分组成，除去中间的太极宫，两侧分别是掖庭宫和东宫，而李晟所在之处便是昔日的太子之所——东宫。
由于天子年幼不曾设立太子，这东宫自崇德太子之后便一直是封闭的，苏岑也只是从外观望过几次，对其内部布设并不清楚。
由那个太监一路引着进去，苏岑不由暗暗吃惊，这里的一砖一石、一草一木当真与陆家庄那个大宅子里如出一辙。当年永隆宫变李晟也不过就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孩子，竟真能把这里详细记下来，在遥远的陆家庄又复制了一座。
而李晟此时就倚靠在一方暖榻上，怀里抱着个暖炉闭目养神，对周遭一切置若罔闻。
苏岑无法，只能屈膝跪下，“草民苏岑参见王爷。”
李晟垂眸看了看，挑唇笑了，“当日让你叫声王爷你死活不肯，如今倒是识时务了。”
当初在陆家庄，李晟让苏岑喊他一声王爷，他当时只当是李晟又要效仿李释，并没意识到还有这重身份。
“看来这一年的历练没白费。”李晟抬了抬手，苏岑跟着站起来，他懒得跟李晟算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直接开门见山问道：“曲伶儿在哪？”
李晟一脸惬意地眯了眯眼：“曲伶儿是我暗门的人，如今自然是在暗门。”
“你……”苏岑上前一步，却又生生刹住，他如今无所依恃，只能放下身段求道：“你别为难他。”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们暗门对待叛徒自有安排，”李释挑了挑眉，“封一鸣是，曲伶儿也是。”
苏岑狠狠握了下拳，他就知道封一鸣的死跟李晟脱不了干系，如今李晟既然认了也就省得他再去求证了，心里默默记下，这笔账他早晚要算。
“曲伶儿当初叛出暗门是因为你要杀他，后来他告诉我的那些也都是你想借他的口说给我听的，他虽然无功，但也无过，你没必要一定要杀他。”
“我们暗门的事，不劳你费心。”
苏岑轻轻抿唇，如今事情还没到不能挽回的地步，李晟还要留着曲伶儿要挟祁林，所以他目前应该不会有性命之虞。眼前的当务之急是见到李释，苏岑只得道明来意，“我要进兴庆宫。”
“怎么？”李晟抬眸，唇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意，“昨夜你那么着急离开，我还当是着急去私会情人，最后怎的没进去？”
因为你放了两条狗在门前挡路，苏岑目光锐利，仿佛要在李晟脸上划上两道口子，“你既然答应了让我来查，就得给我自由出入的权利。年底为限，王爷一诺千金，不是要食言吧？”
“伶牙俐齿，”李晟轻轻一笑，目光瞥见前来侍茶的侍女，一个眼神便让人钉在原地，转头接着对苏岑道：“但聪明人最重要的是识时务，你这幅样子太凌厉了，我不喜欢，还是当初在陆家庄时好一些。”
李晟意有所指，苏岑看了看端着茶的侍女，指尖又狠狠往掌心一戳，最后才上前将人手里的茶杯接过来，给李晟送上前去，“王爷请用茶。”
直到苏岑指尖被茶盏烫的微微发红李晟才把茶杯接过去，轻轻笑道：“这就好多了。”
苏岑把讨来的手谕直接砸在了门口侍卫的脸上，一身戾气萦绕在周身，几乎有些恶狠狠地命令：“开门！”
两个侍卫见了手谕也不好再说什么，回头不情不愿地开了一道小缝，仅容一人侧身进去。
苏岑越过两人上前用尽全力一推，门轴吱呀一声滑开，两扇高门大敞，将里面辉煌气派的琼楼玉宇尽数呈现。
苏岑这才举步而入。
堂堂兴庆宫，什么时候这么器小过。
一腔热血地进了门内，苏岑没走了几步却又慢慢停了步子。打量一圈，这里一砖一瓦都是他熟悉的，却又莫名觉得陌生。
站了好一会儿苏岑才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太安静了，硕大的一座宫殿，竟然连只身片影都看不见。当日游园会时的热闹场景还历历在目，如今那些人都不见了，勾肩搭背的图朵三卫不见了，一脸冷漠表情的陈凌不见了，连那帮争着抢着献手艺的厨子也不见了。
苏岑忽然明白了李晟为什么没有落井下石直接把人发落到天牢里去，他让李释独自守着这座空落落的庭院，看着昔日繁华的花红柳绿慢慢衰败，精巧绝伦的雕梁画栋渐渐蒙尘，就像是从内里慢慢消耗掉一个人的灵魂，远比肉体上的折磨来的痛苦。
苏岑缓了缓神快步上前，没走了几步又跑起来，恐惧慢慢笼上心头，他突然害怕李释跟着兴庆宫一起衰老下去。
硕大的兴庆宫，他几乎是循着记忆横冲直撞，湖心亭没有，花萼相辉楼没有，寝宫也没有。他以前觉得兴庆宫大，却从来没有这么大过，漫无目的地横冲直撞了半天，有些地方甚至确认了两遍三遍，一无所获之后有个地方却渐渐明晰了起来。
那是李释平日里最常待的地方，因为被一身政务缠身，常常要待到通宵达旦。他私心里以为没了那些脱不开的奏章要批李释应该不会再待在那里了，他为这个朝局呕心沥血了那么多，却终归是被辜负了。
到头来只是他的不甘心，而李释自始至终就没有怨过。
苏岑步子渐缓，每一步都走的深思熟虑，到最后干脆驻足，凝视着楼台之上那个身影，视线忽然就模糊了。
李释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把虬曲交错的兰花根系一点点分开，许是他如今总算有时间打理了，这些兰花入冬以来日益疯长，有几株竟然爆了盆。趁着今天天儿好，午后日头又足，李释找来几个空花盆给这些花们倒倒盆。搁置的太久了，那些根系盘曲纠缠在一起，像理不清的一缕青丝。
听见动静李释抬了抬头，手上一顿，便有一段根须断在了手里。
苏岑拾级而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棉花上，他这一路风风火火，抛弃一切跨越千山万水，临了这最后几步了，却突然走不动了。
他有千言万语要说，所有的委屈、不甘、愤怒在喉头滚了几滚，最后却只是轻颤颤地问道：“这些兰花……还活着？”
李释笑了，那双他深沉的眸子里有他熟悉的东西，“都在这儿呢，你要不亲自数数，看看少没少了哪盆。”
苏岑盯着人满手的泥污皱了皱眉，“怎么亲自做这些？”
话一出口他就险些咬了舌头，如今这兴庆宫里空无一人，李释不亲自动手难道还等别人来做？
李释却并未放在心上，低下头去继续疏理根系，边动作边道：“这些花我什么时候让旁人经手过？”
苏岑一愣，忽然恍然大悟，一股酸涩汹涌而上，他得紧紧咬住后牙根才抑制得住。他想起来了，他在时这些兰花浇水施肥就都是李释亲力亲为，如若不然这些娇贵的小玩意儿又怎么能活到现在？
当初他以为照看这些兰花只是李释闲下来时的一点消遣爱好，直至今日才明白，李释是把这件事当做一件正事去对待的，从未敷衍了事过。
一时无话，苏岑低头静静看着李释将错综复杂的根系一点点分开，那双手曾经指点江山破过千军万马，如今沾染了泥污，流连于泥土陶盆之间，却一样赏心悦目。
好不容易将两块根系分开移到新花盆里，李释刚一伸手，苏岑便已经把花铲递了上来。
李释笑笑接过来，“知我者，子煦也。”
两个人无声配合，竟然无比默契，不消一会儿便将两株花重新倒了盆，处置妥当了。
李释站起来伸了伸腰，洗净了手接过苏岑递过来的拍子，这才又问道：“什么时候来的？”
“昨日。”苏岑抿了抿唇抬头看过去。昨日就到了，今日才登门，他特意没说昨晚那些波折，就是想看看李释会作何反应。
结果却只是见人摇了摇头，“你不该来。”
“我不该来，那谁该来？封一鸣吗？”苏岑话一脱口心里就后悔了，封一鸣的事只怕李释心里也不好受，又缓下声音道：“是你说有朝一日你权力散尽，身败名裂，让我陪着你的，你都忘了吗？”
“我后悔了，”李释轻叹了口气，“不想让你陪着了。”
他抬手拎起苏岑鬓角方才跑乱的一缕发，“当时一句玩笑话不该成为你的负担，我后悔了，我想看你娶妻生子，平安顺遂地过完一生。”
“娶妻生子？平安顺遂？”苏岑偏头笑了笑，抬手揩去眼角的泪光，再抬头时只剩了满眼猩红，“你差一点就能看见了你知道吗？你知道我是花了多少功夫才接受我今后的人生里都没有你了，我又费了多大的劲儿才又爬起来重新开始，我都已经站在了喜堂上了，对面的王家小姐是扬州城里出了名的大家闺秀，满庭宾客都到齐了，三书六礼就差一步……就差一步！可我却跑了，就为了你一句不知道真假的消息！”
李释皱了皱眉，不知是纠结于他成亲这件事，还是怪他没有礼成。
“我如今已经是众叛亲离、声名狼藉，不能得罪的人也全都得罪了，你要我平安顺遂，你让我如何平安顺遂？”苏岑猛的上前一步，“现在咱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生则同生，死也要死在一起，你懂吗？”
那双眼睛深之又深地看着他，苏岑却知道，他就要浮出水面了。
“你出了事，所有人都知道我要回来的，你就没想过我会回来？”苏岑一寸寸逼近，目光灼灼地逼问，“想过吗？”
李释眼睛眯了眯，尚未作答。
“那是怎么想的？”苏岑不退反近，伸手去拉起李释戴扳指的那只手，与人十指相扣，“是这么想的？”
拉起那只手在脸上蹭了蹭，又送到嘴边轻柔吻了吻，“还是这么想的？”
再拉着那只手往下，顺着光洁的脖颈一路滑下去，贴着衣襟边缘，那里肌肤细腻，灼热滚烫，随着呼吸起起伏伏，“还是说……”
“罢了，”一声叹息轻轻滑落，李释眼神陡然一狠，捉住那半截腕子将人顺势扛起。
天旋地转，苏岑脑门嗑在人后背上还没顺过气来，紧接着又被重重放在了宁亲王平时批阅奏章的那张死宽的紫光檀桌面上。脑袋被磕了一下，苏岑皱了皱眉，还没等抬手，就被人以强势的力道禁锢在桌面上。
力道还在收紧，苏岑只觉得全身骨骼都被勒的发疼，有灼热的呼吸一呼一吸萦绕在耳侧，只听李释重重叹了口气，“想死我了。”

第218章 软硬
如愿以偿听见那句“想”，苏岑突然就不动了，取而代之地鼻头一酸，窝在李释怀里，眼眶越发红了。这一年来的懊悔，憋屈，自怨自艾好像突然打开了缺口，潮水般通通都退却了。
原来不是他的一厢情愿，也不是不想，都不过是求而不可得。
李释轻轻叹了口气，在这小狐狸面前他终归是没守住身体本能的反应。面前的人身娇体软，眉目含情，单是鬓角几根凌乱的发丝就轻易让他发了狂，怎么能不想？
“来。”苏岑伸手勾住李释的脖子，把人进一步拉下来。
几片薄唇撕扯着纠缠在一起，谁也不服输似的，血腥味渐渐在唇齿舌尖弥散，又顷刻被更浓郁的檀香气息掩盖。苏岑回过神来时后背已经贴上了冰冷的紫檀桌面，他往人怀里缩了缩，顺势便解下了腰间的束带。
再次躺在这张桌上，苏岑忽然想起来，他们的第一次，就是在这儿，就是在这张桌子上。他提出要交易，李释就毫不犹豫地与他交易了。
如今再想起来，就有几分蓄谋已久的意思了。
“其实你早就对我有非分之想了吧？”苏岑环着李释的脖子笑的像只狡黠的小狐狸。
李释痴迷般缠绵于苏岑的耳后颈侧，血液里有些东西慢慢觉醒，呼吸越发粗重，“那又如何？”
苏岑是他的药，能安心定神、抚平伤痛，却也是他的毒，毒性深入骨髓，欲罢不能。
苏岑喉间梗了一梗，话再开口竟带着几分哭腔，“那是……什么时候？”
李释目光轻柔地落在那张脸上，抬手给人撩起一缕鬓发，嗓音迷醉，像一壶清酒。
“在殿试上看着你义正言辞陈述党争之弊的时候。”
“在茶楼里看你言之凿凿维护曲伶儿的时候。”
“也可能是当初在宿州，看你为了一幅画宁折不弯的时候。”
“当时就想试试，这人的骨子到底是硬的还是软的？”
“老淫棍……”苏岑终究是心甘情愿溺在那双眼睛里，软成了一滩水。
一曲终了，余音尚存。苏岑望着头顶繁复鲜苒的轻纱幔帐，眼前还是突突跳动地厉害。不等那口气喘匀了，却又循着唇黏黏腻腻地湿吻上去。
一天，就一天，就再放纵自己一天，苏岑心里暗道，毕竟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那根紧绷的弦一朝绷断，一切都是失序了。
直到最后一抹落日余晖消失在大殿一角，星光紧随其上，两个人已经从桌上到座下，再到如今的地上，目之所及，遍布旖旎。
李释拿一张大氅将两人合围在一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没人掌灯，就任由墨色将对方的轮廓一点一点勾勒出来。
黑暗中缕缕幽香袭来，刚才激烈时还没有那么明显，这会儿静下来了，味道越发浓郁，苏岑出口问道：“这些花怎么在这儿？”
勤政务本楼楼如其名，建造的初衷就是为了勤政务本的。当初苏岑一直就不怎么喜欢这里，一是觉得这里束缚了李释太多，更是惮于这里庄严沉重的气氛，总让他觉得在这里手里不捧上两本奏章就是罪过。
可如今再看，黑暗中东一盆西一盆放着的兰花，门后边堆着水壶花铲和还没用完的沙土，哪里还有一点天下第一书房的样子。
李释道：“这里光线好。”
“……”苏岑张了张嘴，这理由冠冕堂皇，他竟无言以对。
可再一想倒也没错，书房还是花房都取决于人，李释喜欢看奏章，他就在一旁铺纸研墨，李释喜欢种花，他就递花铲递水，如果不是有那个期限横在那里，一辈子不出去又如何？
“那个王家是个商贾？”李释低头问。
苏岑心里偷笑，就知道这老狐狸还是介怀他成亲这件事，回道：“虽是商贾，却也是书香门第，家里的太爷是前朝最后一科的进士，后来时局动荡，他们举家迁到扬州，这才弃仕经商，但诗书礼乐也一点没丢下。”
“既然门当户对，你又何必……”
“我此番入京，前途不明，生死未卜，又何苦连累了人家姑娘。”苏岑神色黯然了一瞬，转而又牙尖嘴利地在人的喉结上咬了一口，“我悔婚的事估计已经传出淮南道了，爹爹一怒之下把我逐出家门，苏州扬州我是回不去了，你要是也不肯留我，我就……我就……。”
李释轻笑：“你就咬死我？”
苏岑轻轻垂下眉目，“我就真的无处安身了。”
李释轻叹了口气，他知道苏岑这一来必然是已经断了后路，哪怕还有一点退路可言，他也不能放任他继续在这场漩涡里掺和下去。
可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将人揽在怀里，轻声安慰道：“好了，我收留你，我要你。”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次日一早苏岑醒来，身上的大氅还在，身边却已经凉了。
从梦中惊坐而起，直到看见李释在殿外摆弄花草的身影那颗心才算落回了肚子里。
一夜风流，恍如隔世。轻手轻脚找来昨日散落在各处的衣裳一一穿上，三两步上前，从背后将人健壮的腰身抱住，不肯撒手了。
李释手上的活计停下来，在环在他腰间的那双手上拍了拍，“睡好了？”
“好了，从来没这么好过，”苏岑趴在人后背上轻声道，又赖了半晌，闻够了李释身上那股檀香味，这才不情不愿抬头，“我得走了，奸人当道，苏大人要去惩奸除佞了。”
李释从一旁拿了个暖炉递到苏岑手上：“尽人事以听天命就好。”
苏岑却一字一顿咬道：“事在人为。”
刚从兴庆宫出来就见门外停着辆马车，郑旸正靠着马车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车里的人说话，看见苏岑出来立马迎上前去，“大少爷，你可算是出来了。”
苏岑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他在这里红烛帐中春宵短地呼呼大睡，留郑旸在外面吹了一早上的西北风，心里过意不去，把手里的暖炉送到郑旸手中，“暖暖身子。”
郑旸把暖炉揣在怀里边走边问：“小舅舅怎么说？是不是李晟陷害的？那个老太监是什么来头，小舅舅认识他吗？”
苏岑突然止步，这才意识到关于案子的事情，他跟李释压根就没谈过。
他笃定地认为李释一定是受奸人陷害，又被一腔情欲冲昏了头脑，以至于案发时的情形问都没问，这会儿被郑旸问起来了才回过神来，不禁赧然。
这会儿也只好含糊其辞，“查一查自然就清楚了。”
临近马车，郑旸放缓了步子，有些犹豫道：“还有件事，你先听我说……”
苏岑顿足看过去，与此同时马车里也有了动静，车帘撩起，从车上又下来个人。
苏岑回头，与宁三通打了个照面。
郑旸后来也知道了太傅府跟崇德太子那些弯弯绕绕的关系，知道宁三通曾经帮李晟骗过苏岑，有些为难道：“宁三他也是想帮忙。”
宁三通偏头冲苏岑一笑，“张大人说大理寺都听你调遣，不知苏兄还认不认我这个仵作？”
苏岑拧着眉不作声，宁三通无奈笑了笑，“苏兄还是信不过我。”
苏岑看着人沉默了半晌，才出声道：“现在与我一道就是跟李晟作对，有可能牵连到你，甚至整个太傅府，你可想好了？”
宁三通轻轻笑了，“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第219章 陈英
第一个要查的就是那个把事情牵扯出来的老太监。
这太监姓陈名英，祖籍江南西道虔州南康郡人，武德十三年当地瑶民叛乱，被太祖皇帝出兵平叛后捉了一部分俘虏入宫服侍，陈英就是其中一个。
那陈英入宫时还是个半大小子，一开始被分到内仆局领了个喂马的差事，后来因为做事勤勉被调到掖庭局教习宫女，最后官至内侍省内给事。天狩五年因年纪大了被遣散出宫，在城郊置备了处房产，也算是在宫中浮沉了一生有个善终了。
没想到年近古稀又闹出了这么一摊事。
因为有郑旸帮忙，他们找到陈英在城郊的宅子没费多少功夫。因为涉及到那一桩大案，人死了几天了也一直没有下葬，就那么放在厅堂里摆着，已经有了隐隐的腐败气息。
在陈英家里帮持还有一个人，唤作陈阿牛，是陈英早年间在宫外收养的义子，就是预备有朝一日他老了替自己料理后事的。
看见尸体宁三通当即不避讳地上了手，苏岑借机打量陈英家里的摆设。一些宫里的太监为了防备自己老了无处安身，早早就在宫外置备房产财物，更有甚者将宫里的东西偷偷运出去，变卖成银子，在宫里当着别人的奴才，出了宫却各个都是大爷。
苏岑疑心这陈英也是因为将宫里的东西偷出来变卖被人抓住了把柄，这才不得不出来攀咬。只是这陈英家里看着倒是节俭朴素，一进一出的一个小院落，厅堂上摆着的也都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进了里屋总算找到一只观音像，苏岑拿在手里掂量了掂量，又无奈放下，南窑的次货，放在市面上也不值几两银子。
郑旸则去找那个陈阿牛套近乎，这陈阿牛看着老实憨厚，不像有心机的样子，对郑旸的问话也有应必答。
郑旸问：“陈英出事之前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比方说……家里有没有来过什么人？陈英有没有心绪不宁？就没跟你说过什么？”
苏岑往郑旸这里看了一眼，知道他们是想到一处去了。
陈英出宫后生活安稳，身边有人侍奉，虽过的不富裕但也算衣食无忧，这时候要让他站出来攀咬当朝的摄政亲王，其手段无非就是威逼利诱。可这件事说出来就是一个死，什么利都不及自己的命值钱，所以在苏岑看来，威逼的可能性大过利诱，只是目前他还没搞清楚这老太监到底是有什么把柄被人抓住了。
只见陈阿牛挠了挠头，“没有啊，我义父出事之前一直好好的，就是事出当天他也是像寻常一样收拾妥当了才出门的，并没见什么反常的举动啊。”
郑旸纳闷，“那他无端出来冤枉我小舅舅干嘛？”
“谁说就是冤枉，”陈阿牛小声嘀咕，“说不定就是真的呢。”
“你说什么？”郑旸当即恼火，撒丫子扯架子就要动手，“有种你再说一遍！”
苏岑急忙上前才把人拉住，陈阿牛抱着头躲得远远的，心有余悸地拿眼瞄着郑旸。
宁三通听见动静也跟着看过来，冲苏岑摇了摇头，“人确实是自杀的，身上没有其他外伤，也没有抵抗的痕迹，舌骨断裂，舌尖外露，眼球突出，这些都符合自缢身亡的特征。”
郑旸忿愤咬牙，“便宜他了。”
“换了是我也会自杀的，”苏岑道，“活着也是受罪，不如一死来的痛快。”
一石激起千层浪，那颗石头注定是要沉底的。
说罢转身，继续进里屋找证据去了。
郑旸和宁三通对视了一眼，也知道在这里多说无益，转而分头行动，各干各的去了。
苏岑找到陈英的卧房，一如外间简洁明了，收拾的也算干净，房梁上一根绳子还悬着，正是当日陈英用来上吊的那根。
苏岑仔仔细细把边边角角都看了一遍，依旧一无所获，刚待转身出去，却突然把目光定在陈英平日里睡觉的那张炕上。
准确的说是炕下面的灶膛里。
如今寒冬腊月，灶膛里却没生火，非但如此，这灶膛里干干净净，一点烟灰都没有，一眼就能看到底。
陈阿牛不敢再去招惹郑旸，这会儿正跟在苏岑身后张望，被苏岑回头问道“这是你打扫的”，愣了一愣才意识到苏岑问的是哪儿，急忙回道：“不是不是，义父的房间从不让我进来，这都是义父自己打扫的。”
苏岑点点头，回过头去对着灶膛口跪下来，探身往里面掏去。
不曾想这灶膛深得很，苏岑试了几次都不得法，只得冲外喊道：“郑旸，过来帮我一把。”
郑旸和宁三通听见动静齐齐赶来，看见如此场景急忙上前道：“这是怎么回事？”
苏岑回头道：“拿蜡烛过来。”
宁三通急忙找来烛台递上去，苏岑借着烛光才将灶膛里看清个大概，再经摸索竟从里头掏出个木盒来。
一个紫檀木的盒子，盒盖上精雕细镂了两只交颈的鸳鸯，苏岑看了一眼顺势把木盒递给郑旸，这才起身站起来，拂了拂身上的灰尘。
“总算叫我们给找找了，藏得这么深，肯定是值钱的东西，”郑旸迫不及待地将木盒打开，只见那里面的绢布上躺着的是一方墨绿的玉器，两指粗，几寸长，前粗后细，壁上还刻有凸显的细纹。
苏岑和宁三通对视一眼，果不其然都从对方眼里找到了答案。还没来得及制止，郑旸已经把东西掏出来了，拿在手上仔细琢磨了片刻，一时也看不出是个什么玩意儿，只是看着像个值钱的物件儿，便抬头问道：“这是什么啊？”
苏岑赧于开口，宁三通犹犹豫豫半晌，才道：“玉……茎。”
正要把东西凑到鼻子下去闻一闻的郑旸：“……”
方才还细细琢磨的东西一时成了烫手山芋，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郑旸在手里颠了几颠，不曾想刚刚一直守在门口的陈阿牛突然冲了进来，猛地一把夺过郑旸手里的东西，抱在怀里不撒手了。
郑旸反倒松了口气，好好拎起衣袍仔细擦了擦手，愤然道：“果然是个腌臜太监，没想到竟然好这一口，小舅舅肯定就是被他栽赃的！”
“义父不是腌臜的人！”陈阿牛突然出声道，“义父他既不养娈童，也没有祸害人家的黄花闺女，他一辈子不能人事，寂寞时不过是关起门来聊以自慰，你凭什么说他腌臜？！”
苏岑皱了皱眉，“你见过？”
“我……我有次起夜时不小心撞见过。”
这陈阿牛知道陈英那点特殊的癖好，却还是不离不弃地悉心陪伴，倒也算是个忠孝之人。
“我义父是个好人，”陈阿牛用手背摸了摸眼泪接着道，“小时候我流落街头，谁见了都欺负我，就是义父救了我，给我好吃好喝，还教我识字做人。他不是坏人，他说是那个王爷做的，那肯定就是他做的！”
郑旸上前一步，“你给我过来！”
苏岑拦了郑旸一把，这才看着陈阿牛道：“你说你义父是个好人是因为他救过你，那王爷早年间在战场上披荆斩棘，抵御过强敌外侮，后来临朝摄政，挽救过万民苍生，你说他是坏人吗？”
陈阿牛抿了抿唇不作声了。
“就像你信你义父一样，我们也笃信王爷绝不会杀害先帝，所以这件事上一定是有人做了手脚。你义父如今死的不明不白，尸体陈放了那么久也不得下葬，难道你就不想抓住真凶，还你义父一个公道？”
陈阿牛又抿着唇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才道：“出事之前是有个人来找过义父。”
众人眼前一亮，齐齐看过去。
“是谁？”苏岑问道。
“是谁我不知道，”陈阿牛摇了摇头，“我只知道他跟义父谈了很久的话，他刚来义父就遣我出去买菜了，我回来了他还没走。可他没留下来吃饭，义父留他他也不肯，最后走的时候义父还把人送到门外，又站了好一会儿才回来。”
“那个人长什么样子？”郑旸追问道。
“长什么样子我没看清，”陈阿牛抿了抿唇，“可我记得，他手上带了一只纯黑的扳指。”

第220章 内府
从陈英家里出来三个人神色各异，各怀心事地慢慢走着，一路无话。
郑旸率先打破沉默，拿着块帕子边擦手边道：“果然是李晟那混账东西想要陷害小舅舅，如今有陈阿牛作证，总能还小舅舅清白了吧？”
“一个扳指说明不了问题，”苏岑摇摇头道，“你别忘了，纯黑的扳指王爷也有。”
“你这是什么意思？怎么还胳膊肘往外拐了？”郑旸停下步子，“小舅舅还能自己栽赃自己不成？”
“苏兄的意思是要把罪证坐实了。”宁三通打圆场道，“仅凭一个扳指定不了李晟的罪，要想扳倒李晟就要有实打实的李晟和陈英勾结的证据，是吧苏兄？”
苏岑点点头，心里的疑虑却不消反升，按理说李释和李晟都有一枚墨玉扳指，如今李释被陷害，李晟的嫌疑确实最大。可问题就出在太明显了，李晟有明显的动机，如今罪证又都指向他，可他为什么还要让自己查？查下去对他有什么好处？
郑旸被稍稍安抚下来，接着问：“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苏岑道：“我想去内府看看。”
“内府？”郑旸愣了愣，“去内府干嘛？”
所谓内府，其实就是一座资料库，一方面用以藏书，搜集整理现存的经、史、子、集，分类整合，以传后世。此外还负责存放资料，官员履历、宫人生平皆有收录，留以备查。
“我们都遗漏了一个问题，我们从开始调查陈英就是从目前着手的。我们以为是李晟找上了陈英让他栽赃王爷，可是从陈阿牛的供述来看，陈英跟那个带扳指的人应该是早就认识。那有没有可能陈英栽赃王爷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筹谋？”苏岑顿了顿接着道，“陈英从武德十三年就入了宫，那个时候永隆宫变还没发生，崇德太子也还在世，陈英在掖庭局当过值，掖庭局与东宫之间就隔着一座太极宫，彼此之间低头不见抬头见，有没有可能那个时候李晟就已经认识陈英了？”
“对啊，”郑旸猛一锤手，“有可能这陈英又是承了那什么崇德太子的恩情，就像……就像……”
宁三通不由苦笑，“就像当年我家老爷子那样。”
郑旸一时哑然，张了张嘴最后也只好小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无妨，”宁三通笑笑，“事实确实如此，我们犯的错我们认。”
苏岑接着之前地话题道：“我想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一点蛛丝马迹印证我的想法。”
郑旸点点头，却又皱了皱眉，“只是内府的记载也不见得详尽，如果只是一点小恩小惠不见得会建档立案。”
苏岑在前头带路，“去看看就知道了。”
临近年根，各府各寺里都忙的热火朝天，只有内府清闲依旧，负责当值的小官吏正晒着午后的太阳打瞌睡，郑旸他们来到近前了也没觉察。
等到郑旸在桌面上敲了敲那小官吏才猛的惊醒，先是一脸被吵醒的不爽，看清来人又瞬间换了一张脸，谄媚地冲着郑旸一笑，点头哈腰道：“世子您怎么来了。”
郑旸没工夫跟这种小人物斤斤计较，问清楚了武德年间的资料所在便径直往里去，小官吏一路殷切地将人领到相应位置，在一旁又候了一会儿，见三个人各忙各的都懒得搭理他，这才自讨没趣儿地又回去打瞌睡了。
武德年间由于建国之初，建档杂乱，好多史料都不尽齐全，还有的东拼一头西凑一头，找起来麻烦异常。
三个人也不讲究，席地而坐，每个人身边都堆着厚厚一摞案档，一时之间室内清静异常，只剩了刷刷的翻书声。
看了一会儿宁三通突然抬头四处嗅了嗅，无所发现之后又低下头去接着翻，不一会儿却又抬起头来重复一遍动作。
“你干嘛呢？”郑旸不禁好笑。
宁三通笑道：“你不知道，咱们这位苏兄自带火种属性，走到哪儿烧到哪儿。之前跟着苏兄去礼部库房找试卷，结果就把人家礼部库房给烧了，所以我得时时留意一下，这次可别再出什么幺蛾子。”
“你其实早就知道了吧，”苏岑头也不抬地又翻了页书，“你那狗鼻子一点白磷味都逃不过去，封一鸣放了那么大一坨在那里你会不知道？”
宁三通摸着鼻子笑笑，“所以我不是早就提醒过你们了，火还没烧起来就已经让你们跑了，如若不然那库房那么好烧，你们能跑出去？”
“什么库房？什么白磷？”郑旸看着两人皱了皱眉，“怎么还有封兄。”
苏岑和宁三通两个人对视一眼，却又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时隔当日不过一年之久，如今封一鸣却已经不在了。
当初封一鸣设法阻止他查田平之的案子，想来就是知道这件案子查到最后一定会牵扯到李释身上，他为了李释摒弃原则做了那么多，却落得如此下场。
房间内一时之间又静了下来，
“找到了。”宁三通忽然道。
苏岑抬头，郑旸探头过去，只见宁三通把书往前一递，“陈英的生平。”
苏岑把书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确实如郑旸所说，记载的多是些简明概要的大事，哪一年在哪里当过值，有何功有何过，基本上也都是他们早就知道的事情了。
“清华宫是哪里？”苏岑忽然抬头问。
“清华宫？”宁三通重复了一遍，“皇宫我不熟，有这么个地方吗？”
“这里写着，陈英曾在清华宫当值过半年，当时是永隆二年夏，等入了冬就被调到内侍省了。”
“永隆二年？”宁三通道，“那宫变不是已经发生了，崇德太子也已经死了啊？”
苏岑轻点了下头，“就是觉得这个地方没听说过，有些突兀罢了。”
“清华宫，怎么会是清华宫？”郑旸劈手将书夺了过去，再三确认之后才垂手，喃喃道：“怎么会是清华宫？”
苏岑问：“清华宫怎么了？”
“清华宫不在宫里，而是在骊山行宫，以汤泉众多而盛名，一直被用作皇家游幸疗养的地方。”郑旸抿了抿唇，“当年容妃身子不好，曾被送到清华宫休养了半年，刚好就是永隆二年，回来没多久人就去了。”
宁三通问道：“容妃又是谁？”
郑旸轻轻咬了下唇，“容妃是太宗皇帝还在做王爷时便已经过府的侧妃，为太宗皇帝育有一儿一女，一个是太宁公主，也就是我母妃，还有一个，是……”
苏岑目光慢慢沉了下去，“是王爷。”
苏岑回到兴庆宫时天色已经黑了，循着那一点灯光过去，只见李释正斜靠着卧榻坐着，手里抄着本闲书，显然是在等着他。
苏岑自觉地脱鞋上榻，往人怀里一躺，不动了。
“吃过了？”李释问。
“嗯，”苏岑应了一声，语气有些怏怏，过了会儿又强打精神补充道，“和郑旸宁三他们一起吃的。”
李释一手拿著书，另一手在苏岑三千青丝间慢慢理着，一边问道：“查的不顺利？”
“顺利，”苏岑抿了抿唇，“挺顺利的。”
李释没再继续问下去，点点头，“那就好。”
苏岑听着李释静静的翻书声，一日奔波积累下来的浮躁忽然就沉下来了。李释时常道他是他的安神香，在他这里李释又何尝不是，不管在外面漂泊了多久，经历了什么大风大浪，回到这里便都能无风无雨，云散天青。
“你还记得陈英吗？”苏岑抬头问。
李释视线依旧没从书上扒下来，漫不经心问道：“陈英是谁？”
苏岑拽着李释的脖子起身，跨坐在人身前，用自己将李释和书隔了开来。继而揽着李释的脖子居高临下问道：“你说陈英是谁？好好回答，不许敷衍我。”
宁亲王聪明一世，不可能连自己栽到谁手里都不清楚，就算当初真的不认识，现在也该认识了。
“苏大人好大的官威，”李释笑笑，将书放下，那只手顺势就搭在了人后腰上，“更有一身好身骨。”
“严肃点！”苏岑皱着眉把那只不安分的手拉到前面来，与人十指相扣抵在胸前，故作严肃道：“不许顾左右而言他，否则……否则大刑伺候！”
“哦？”李释嘴角衔着一抹笑，视线慢慢样下去，“什么大刑？”
苏岑被人盯得面上发热，清了清嗓子问道：“快说，你到底还记不记得陈英？”
李释收回目光，轻点了下头，“在宫里见过几面。”
李释回答了，苏岑却反倒呼吸有些凌乱了，他跪坐在李释身前，身下就是一腔炙热，一低头便是李释轻轻上扬的唇角，回过神来时便已经俯下身去，攫住与之纠缠在一起。
一吻终了，苏岑呼吸微促，又强作镇定道：“答得不错，小小奖赏以资鼓励。”
李释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那我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觉得陈英这个人怎么样？”苏岑接着问道，“是不是那种贪小钱徇小利的小人？”
“我与他接触不多，”李释遥想了想，“但表面上看像个老实本分的人？”
“我今天去他置办的宅子里看过了，家境清贫，家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他在宫里待了一辈子，哪怕带出来一点儿东西家里也不至于是那副样子，所以我也觉得他不是个贪图蝇头小利的人。”苏岑边沉思边道，“不是为利，也不是被逼迫的，难不成真的是陈年旧怨？我和郑旸他们今天查到这个陈英当年曾经在清华宫当过职，你还有印象吗？”
等了半晌却没等来回音，苏岑疑惑地看过去，与李释对视了半天才意识到哪里出了问题，无法只得又低下身去在人唇角蜻蜓点水啄了啄，没好气道：“赶快说。”
李释不答反问，“你还记得你八岁时你家负责洒扫庭院的姓甚名谁吗？”
“我还真记得，”苏岑狡黠一笑，“那人是我爹从路边捡回来的一个哑巴，大家都叫他孙哑巴。之所以记得他是因为我小的时候顽劣，经常和大哥逃课出去玩，就挑有哑巴负责的地方走，哑巴不会告状，我们走了也没人知道。”
李释笑了笑，笑完了回归一本正经：“我不记得了。”
苏岑：“……”
早晚有一天他得被自家王爷气死。
李释又耐心给他解释：“母妃被送去清华宫休养时病势已经很重了，我当时已经被分给了曹贵妃看养，对华清宫里发生的事并不清楚。”
苏岑听完心里不禁黯然，正值开蒙之期，他有父母疼着，哥哥宠着，每天干的事就是上蹿下跳顶撞夫子，而李释却已经失去了母妃庇护，寄人篱下，在这吃人的皇宫里步步为营。
心里不落忍，又想低下头去安抚，还没等落下，却被人抱住后腰猛地侧翻在榻上。
“隔靴搔痒太痛苦了，”冰凉的扳指在苏岑脸上轻轻划过，再越过喉结慢慢下去，“咱们还是大刑伺候吧。”

第221章 温修
次日一早，苏岑是被郑旸的砸门声吵醒的，睁了睁眼才发现天光已经大亮了，算算时辰上午都快过半了。
一边着急忙慌穿衣裳一边恶狠狠地瞪了眼一旁幸灾乐祸的人，昨晚不出意外两人又折腾到后半夜，任凭他哑着嗓子求了又求李释就是不肯给他一个痛快，最后到底是怎么睡过去的他已经毫无印象了——到底是睡过去的还是晕过去的也不记得了。
本来时间就宝贵，再这么浪费下去他直接收拾收拾等着过年得了。
更可恶的是这罪魁祸首早就醒了，就在一旁捧着杯茶看着他睡，一点动静都没有，是生怕把他吵醒了。
苏岑手忙脚乱地把衣裳穿好，外袍也来不及穿了，提上便走。临走瞥了眼李释，只见人气定神闲地指了指刚才送过来的食盒，挑眉笑道：“不用了饭再走？”
“不吃！”苏岑恨恨咬牙，摔门而去。
出了兴庆宫的大门看见郑旸苏岑才慢慢放缓了步子。
郑旸已经在门外站了小半个时辰了，他自己进不去也没法把里面的人叫出来，在门外跟两个守门的侍卫大眼瞪小眼看了半个时辰，脸色也不知是冻的还是气的，铁青的厉害。
“小祖宗，你可算是出来了，”郑旸重重吐了口气，“我理解你们小别胜新婚的心情，可凡事总得以大局为重嘛，夜里累垮了身子你白天还怎么查案？”
苏岑：“……”
“小舅舅也是，一把年纪了也不知道轻重缓急，”郑旸拉着人边走边道，“老胳膊老腿儿，也不怕把腰折了。”
苏岑心道那可不是老胳膊老腿儿，根本就是钢筋铁骨，脸面上有些挂不住了，只好岔开话题道：“咱们今天去天牢，有些事情我还得找祁林问个清楚。”
郑旸点头，跟着走了两步又道：“对了，今天早朝上出事了你知道吗？”
苏岑脚步一顿，“怎么了？”
“有两个官员上奏折说小舅舅的案子还有疑点，不该这么草率地就圏禁了。”郑旸拉着苏岑上马车坐下，“结果被李晟直接下狱了。”
苏岑神色一凝，“随意关押朝廷命官？李晟真当朝堂是他那暗门了吗？他以什么罪名把人下的狱？”
郑旸抿唇：“宁王同党，只这一条就够了。”
苏岑蹙眉，“那小天子呢？满堂朝臣呢？就由着李晟这么胡来？”
“楚太后病重，小天子已经有几天没上早朝了，其他人……其他人大都还是观望态度，还都没表态。”郑旸叹了口气，又道：“所以我才着急啊，到时候就算你把小舅舅救出来了，这朝堂上敢说话的人也都被李晟抓起来了，留下一群唯唯诺诺的墙头草，谁还替小舅舅办事？”
“温修呢？”苏岑问，“他也在观望？”
片刻之后郑旸点了点头，“观望党里为首的就是温修。”
苏岑抿着唇静默了片刻，突然抬手敲了敲车壁，吩咐外面的车夫，“不去天牢了，去温府。”
郑旸抬头，“你要去找温修？”
“也不能由着李晟指鹿为马为所欲为，温相本就是王爷这边的人，手底下还有老相爷那一帮老臣子，只要他表了态自然会有大批的人追随，我就不信李晟能把半朝臣子都抓起来。”苏岑低下头轻声道，“王爷的根基不能垮，这些人虽然还是观望态度，但是非对错心里应该都有考量，如今有人肯站出来就已经证明了这一点，日后还会有更多人的。”
郑旸点点头，终于是不再说什么了。
到了温府门口却还是被拦在了门外，温府的下人早有准备，看见苏岑的帖子便直接递还了回去，语气也敷衍了不少：“我家老爷不在，您请回吧。”
这态度倒也在苏岑意料之中，以前温修不知道他和李释那点见不得人的关系，只当他是幕僚同党，对他还算礼遇有加。可经历过一年前那场大变，这次他又毁了婚约义无反顾而来，他跟李释那点关系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人家的妹妹是正儿八经的宁王妃，他一个越俎代庖的上门叫嚣，温修肯待见他才怪。
“我不是来找你家老爷的，”苏岑一指抵住递回来的帖子，“请问老相爷在不在？”
“这……”门口的下人稍稍一犹豫，又急忙摆了摆手，“不在不在，家里没人。”
“你这奴才……”郑旸看不过去，上前一步，又被苏岑拉了回来。
苏岑冲那下人点点头，把帖子收回来揣到怀里拉着郑旸便走，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冒昧问一句，你在这府上当的什么差事？”
那下人轻蔑地回了个白眼，“我是我家老爷的贴身随从，自幼就跟着老爷。”
“可做得了主？”
那下人一扬下巴，“那是自然。”
苏岑忽的神色一凛，冷声问道：“可担得起你府上上上下下几十余口的性命？”
下人愣了一愣，“什……什么？”
“我是来救你全府上下人的性命的，你却自作主张将我拦在门外，届时大错铸成累及全府，你担当的起吗？”
“你……你别胡说，”那下人神色已经有几分慌了，“我们祖上是开国元勋，代代为官，怎么可能说倒就倒？”
“奸王乱政，堂堂摄政王都被陷害圏禁，你们一个温府又算得了什么？”
那下人张了张嘴，被逼的无言以对。
“还愣着干嘛？”郑旸厉声道，“还不快去通传。”
那下人斟酌一番，撂下一句“你们等着”，扭头跑进了院里。
过了没一会儿又来一人，眉目和顺了不少，将门一敞，恭恭敬敬将两人请了进去。
一路将人引到正堂，又吩咐下人送上茶水，只道“请两位稍候片刻”，这才躬身退了下去。
这一“稍候”就是“稍候”了一整天。
茶水喝了一壶又一壶，就是不见有人出来。郑旸几番坐不住了，站起来到门口四处张望，再回过头来却见苏岑还是纹丝不动地端着杯茶水坐着，丝毫不见心焦之态。
时间如此宝贵，他恨不得一天掰成两天用，也不知苏岑是如何能淡定坐下去的。
直到日光西斜苏岑才站了起来，冲郑旸道：“走吧。”
“就……走了？”
“不走等着用饭吗？”
郑旸脸上带着三分恼怒七分不甘：“那这一天不是白等了？”
苏岑摇了摇头，兀自起身。
刚走到门口却撞上了迎面而来的温修。
苏岑了然一笑，冲人拱手问安：“温相回来了？”
温修面子上有几分过不去，随意“唔”了一声便算是敷衍过去了，自己当头回到正堂里坐下，端起一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这才又道：“你到我府上所为何事啊？”
候了一整天，苏岑也懒得再跟人打哑谜，直接道：“我想请温相站出来为王爷说句话。”
温修端着茶杯轻轻一笑，“李释让你来的？”
苏岑摇头：“王爷并不知情。”
“你跟豫王不是定下约定以年底为限查清事实吗？怎么？怕自己查不出来？”
“我查不查的出来是一回事，朝中的舆论支持是另一回事。”苏岑站着道，“王爷一定是清白的，大白真相为实，朝中的声援支持为势，这些本都该是王爷的，如今也一个不能少。”
“好大的口气，”温修冷冷一笑，“想必今日的事情你也都听说了，为王爷请奏的两个大臣全都被李晟打入大牢了，我凭什么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当那个出头鸟？”
“你觉得你什么都不说就能保住身家性命了吗？没有了王爷依附以李晟赶尽杀绝的性格会留着宁王党人在眼皮子底下多久？”苏岑冷冷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没了王爷这座靠山，大厦将倾，整座温府早晚沦为混流之石！”
“你！”温修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摔，茶水四溢，“我也不怕告诉你，我不是在李释和李晟之间搞暧昧和稀泥，今日我就把话撩在这里，李释的事我一个字也不会帮他说！他是生是死都与我温家无关！”
苏岑皱眉：“为什么？”
温修一拍桌子，“你回去问问他，我妹妹到底是怎么死的？！”
苏岑僵立原地，忽然就不知道该怎么张口了。
他一直知道李释有这么一位名正言顺的宁王妃，也知道人刚过府不久就死于非命，甚至他还去逼问过李释人到底是怎么死的，只是当时李释并没有回答他。
郑旸喃喃道：“温舒姐姐不是病死的吗？”
温舒当初死的太过急促，以至于他称呼还没改过来，还是循着以前的叫法。
“是谁告诉你的？李晟吗？”苏岑强定精神，他不信一直以来相安无事，这个节骨眼上温修突然就顿悟到了温舒的死因，所以一定是有人跟他说了什么，所以才诱导他跟李释反目成仇。
看见温修不作声苏岑就知道自己猜对了，愤然道：“他的话也能信？他本来就跟王爷是死对头，肯定是想方设法置王爷于死地。而且温小姐死了对王爷有什么好处？她活着王爷和温府的姻合才更加紧密，王爷怎么可能自断后路去杀温小姐？”
“对，小舅舅不可能去害温姐姐的，”郑旸也道。
“是真是假我自有考证，”温修偏头道，“他不就是嫌舍妹碍了他的好事，小舒死了，他就能为了和你……和你们去行那些苟合之事了！”
“王爷不是那样的人，”听到温修这么说，苏岑心里却忽然释然了，“温相结识王爷要比我早的多，王爷的为人温相想必比我清楚，只要温小姐在世，王爷绝不会做出对不起温小姐的事来。”
就像他迎娶王家小姐一样，虽然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往另一个人身上托付那么一份感情了，可只要他们成了大婚，他就肯定会将对李释的心思埋进心底，再也不会露出半分来。那一份责任担在肩上，他作为一个丈夫就会尽到一个丈夫的本分，若不是在最后关头出了这档子事，他只怕是这辈子也不会再提及与李释有关的一丝一毫。
苏岑义正言辞道：“王爷一生磊落，君子一诺，言出必行。我想这也是先帝选择托孤于王爷的原因，哪怕不是他的江山，他既然答应了也会倾尽全力去守护。九五之尊、万人之上他都放弃了，又怎么会为了区区那么点鱼水之欢去害自己的结发妻子？而且这些年王爷对温家可有半分亏待，若不是王爷温家真能保得住这百年基业吗？到底是王爷帮扶温家还是温家帮扶王爷还未可知呢！”
“住嘴！”温修站起来一拍桌子，“总之舍妹的事情没查清楚我是不会帮他的，来人，送客。”
直到前来送客的下人上前，苏岑咬咬牙，一甩袖子愤然离去。
等人彻底走了，内间里慢慢踱出了一个人，满头银发，但精神看着还好，循着苏岑离去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叹道：“好厉害的一张嘴啊。”
温修上前将人扶着，也跟着叹了口气，“可不是嘛，我差一点就说不下去了。”

第222章 爹爹
苏岑一路怒气冲冲从温府出来，走路带风眼神凌厉，连门口守门的下人都远远避开免遭牵连。
郑旸紧随其后骂了一路，“当初小舅舅持政的时候这些人跟在后面提鞋都排不上号，如今一见小舅舅失势就来落井下石。不敢跟李晟对着干就明说，找的什么破理由装什么大尾巴狼。这就提前站好了队，到时候谁胜谁负还不知道呢！”
邻近马车，苏岑却突然停下了步子，猛地抬头扫视一圈。
郑旸有所警觉：“怎么了？”
苏岑这才垂下目光，掀起车帘上了马车。
直到马车走出好远苏岑还是沉默不语，郑旸开导道：“你也不用生气，这朝中又不是只有他姓温的一家，他不敢站出来自然有别人站出来为小舅舅说话。今日只是个开端，你等着吧，明天肯定还会有人上奏的。”
苏岑点点头，眼里的戾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如往常的平和，“你不觉得温修今日的态度很奇怪吗？”
“奇怪？”郑旸稍稍一愣，“哪里奇怪？”
苏岑道：“他拒绝的太干脆了。”
“干脆？看他那副心急着投奔李晟的样子，不干脆才有假吧？”郑旸不屑道。
苏岑沉思片刻，“可温修毕竟不是初出茅庐的小辈了，温家世代为官，早已深谙官场套路，临阵易主是大忌，前主嫌弃后主猜忌，有永隆宫变在前，他该知道这种时候恪守中庸之道才是最好的选择。再者说就算温修一时不察走错了路，那老相爷呢，也由着他这么胡来？”
郑旸细细想了想，这会儿也回过神来了，“你说的也有道理，那会不会就跟温修说的那样，是李晟挑拨离间，诬陷小舅舅害了温姐姐？”
“那就更说不通了，”苏岑道，“温小姐都死了十多年了，这会儿突然被提出来本就可疑，而且温修知道了后一不去找王爷验证，二不报案派人去查，就平白相信了李晟说的？他拒绝的干脆利落，反倒惹人生疑。而且你注意到了没，有几个人一直在温府门口徘徊，从我们一进府就盯上我们了。”
郑旸点点头，“起初以为是往来的行人小贩，可一直等我们出来他们还在那儿。”
“温小姐……”苏岑皱着眉沉吟片刻，“温修想让我们查温小姐的死因？”
“可是时间已经这么紧了，哪有时间再操心别的案子？”
“不查……可以问……”苏岑抬眸，“我就不信当年温小姐的死因当真没人知道。”
郑旸抬头：“问谁？小舅舅吗？”
苏岑轻轻摇头，转而吩咐车夫：“去天牢。”
天色已经开始暗了，碍于长安城中雷打不动的宵禁系统，行人行色匆匆，街边的小商小贩忙着收拾摊位打烊回家。马车里一时无话，两个人都隐在深深的黑暗里，各有所思。
“你说小舅舅真的会没事吗？”郑旸率先打破沉默。
苏岑愣了一愣回过神来，他知道郑旸所想，就凭他们两个人，在这短短的数天里，真能把那桩陈年旧案查清楚吗？他当时答应李晟时一腔热血，这会儿慢慢觉出味儿来，也经常无端心悸，夜里吓出一身冷汗来。他已经把事情搞砸过一次，上次还有李释替他担着扛着，这次若是再失误，那就是万劫不复。
郑旸也知道这话有些难为人了，可他心里同样难受，乱麻一样纠缠不清，需要有人成为他的支撑，撑着他一直走下去。
以前这个人是小舅舅、是母妃，仗着出身的优势他能在这长安城里横着走，可有一天天塌了，黑云压城，现在他能指望的只有苏岑了。
“咱们这一科可真是命途多舛，我还记得当年科举的时候，你、我，还有崔皓，站在含元殿的大殿前，赐一甲及第，受尽了天下读书人瞻仰的目光，”郑旸轻轻叹了口气，“如今还在这朝堂上摸爬滚打的，就剩我一个了。”
“说到崔皓，他是第一个走的，如今看来却是最明智的一个，”郑旸无奈提唇笑了笑，“陈老死了，柳相死了，封兄也死了，谁知道下一个会轮到谁。早知道朝局会乱成这样，像崔皓那样守着一亩薄田过些安稳日子倒也不错。”
“会的，”苏岑突然道，指尖深深陷在掌心里，人却无知无觉地睹视着眼前浓稠的黑暗，想要从中盯出一点儿光亮来，“只要不是王爷干的，我会查清楚的。”
车厢内一时又静了下来，马车在青石路上辘辘驶过，车速却越来越慢，以致最后慢慢停了下来。
算算行程应该还没到地方，车外人声嘈杂，郑旸撩开车帘问车夫怎么回事。
车夫也在抻着脖子眺望，见郑旸出来急忙回过头来回道：“前面好像出事了，马车走不动了。”
郑旸皱了皱眉，刚要吩咐车夫从小巷子里绕行，却忽然定住了神色，片刻后迟疑道：“黄婉儿？”
苏岑在车里等了半晌也不见动静，跟出来询问，只见郑旸抬手给他指了指站在人群中间的人，问道：“你看那个是不是黄婉儿？”
苏岑循着郑旸所指看过去，前面那人披着件雪狐里子的大氅，站在茶楼底下仰头张望，可不正是当日他从草堂寺救回来的黄婉儿。
这一迟疑，身后又有马车后来居上，这会儿想掉头也来不及了。
苏岑又观望了一会儿，人群迟迟没有散去的意思，这才从车上下来，对郑旸道：“走，看看去。”
两个人来到近前才弄明白个大概，原是黄家小姐带着儿子上街采买，没想到半路儿子竟被人截了去。这截人的也是个有钱有势的，盘踞下一间茶楼，门口有两个手持刀兵的侍卫守着，就这么光天化日的将人家儿子掳到了茶楼里。
方才在马车上没留意，这凑近了才听见茶楼里隐约传出几声小孩的啼哭声。
黄婉儿看着苏岑眼前一亮，两步上前，一声“苏哥哥”已经出口，瞥见一旁的郑旸又急忙改了称呼，冲两人简单躬一躬身，“见过世子、苏公子。”
黄婉儿当初在苏宅住过几日，一直都是跟着曲伶儿喊他苏哥哥，苏岑无奈笑了笑，“一年不见，怎么还生分了？”
“苏哥哥，”黄婉儿立即换了称呼，但也就高兴了一瞬，立马又垮下来一张脸，“苏哥哥，你救救琼儿。”
与此同时，茶楼二楼的窗户突然打开，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窗子后面，怀里还抱着个啼哭的孩子。那人挑眉看着楼下笑道：“苏苏，真是好久不见。”
“……宋凡。”苏岑眉间不由自主地皱了皱，他对这个名字有种从内心深处的抗拒，四肢百骸像被冷血动物爬过般遍体生寒。
“琼儿！”黄婉儿当即泪流满面。
宋凡无视掉黄婉儿，冲着苏岑招招手，“要不要上来看看我儿子？”
苏岑看看一旁无助的黄婉儿，心里虽然抗拒，却还是点头应承下来：“我去看看。”
“苏兄。”郑旸拦了一拦。
苏岑回头在人手上拍了拍，交代道：“去大理寺，找张大人。”
门口的侍卫果然没再拦，看着苏岑的身影一步步消失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上，郑旸这才一甩袖子一跺脚，急忙回头搬救兵去了。
外面寒风凛冽，这茶楼里却温暖如春。苏岑上得楼来只见宋凡抱着个孩子坐着，那孩子模样倒是周正，嘴巴脸廓都有几分黄婉儿的风采，一双眼睛却是随了宋凡，只是哭花了一张脸，显得颇有些楚楚可怜。面前的桌子上倒是摆满了精巧玲珑的点心，只是不见动过。
宋凡点点下巴示意苏岑坐下，掐着那孩子腋下把人提了起来，“看看，我儿子。”
那孩子伸着小胳膊小腿儿凌空折腾了几下，哭的更大声了。
苏岑刚想伸手把孩子接下来，宋凡却又把人收回了怀里，皱着眉头掏了掏耳朵，“哭哭哭，就知道哭，小孩子都这么能哭吗？”
苏岑皱了皱眉，“你弄疼他了。”
“哟，看不出来你对小孩子也懂，”宋凡眼角眉梢俱是笑意，“难不成这一年在扬州净顾着娶妻生子了？”
转头又一笑，“哦，我忘了，你喜欢男人，男人可给你生不了孩子。”
转手掏了个红糖酥饼塞到那孩子嘴里，“别哭了，吃点东西把嘴堵上。”
小孩子张着嘴正哭呢，冷不防被迎面而来的酥饼渣子塞了满嘴，咽管里呛了一呛，哭声转而变成了尖锐的咳声。
苏岑登时站了起来，“这可是你亲生儿子。”
宋凡笑容半分不减，随手把那个粘了鼻涕眼泪的酥饼放下，笑道：“是啊，谁能想到我到头来还赚了个儿子。”
苏岑冷冷道：“当初是你差点把黄婉儿和你儿子困死在井下。”
“所以我才要谢谢你啊，”宋凡挑眉一笑，亲自斟了杯热茶给苏岑送过去，“来，以茶代酒，我谢谢你。”
苏岑冷眼看着宋凡沏的那杯茶，袅袅白雾升腾而起，显然温度不低。
他对宋凡递出的东西本来就有排斥，自然是不肯接。
宋凡挑眉道：“你若是不喝，我让我儿子代你喝了如何？”
苏岑冷冷与宋凡僵持了片刻，抬手抓起桌角那杯热茶一饮而尽。
滚烫的热茶灼的舌尖喉咙微微发麻，直到咽下去了苏岑也没尝出来这到底是什么茶。
宋凡满意地笑笑，抬手捏着那孩子柔嫩嫩的脸蛋打量了片刻，道：“黄婉儿给我儿子起名叫什么黄博琼，我不喜欢，苏苏你是状元，要不你来给我儿子起一个。”
正说话间腿上突然一阵湿热，宋凡猛地起身，只见一身衣袍已经湿了大半，那小孩一脸无辜地跟他大眼瞪小眼，不遗余力地将最后一点尿液滋到他身上。
宋凡：“……”
苏岑神色一凛，生怕宋凡对这小孩做出什么举动来，急忙上前趁着宋凡还没回过神来将那孩子夺下来，好生护在怀里。
宋凡空着手愣了愣，难得没有发怒，皱着眉头抖了抖一身腥臊味的衣裳，又唤了一个下人，硬是逼着那人跟自己换了衣裳。等收拾妥当想从苏岑怀里把孩子接过来，苏岑却怎么也不肯给了。
宋凡步步逼近，“这可是我儿子。”
苏岑护着孩子一步步后退，“这孩子你是生过养过，还是叫过你一声爹爹？你凭什么说他是你儿子？”
宋凡一双桃花眼轻轻一眯，这孩子他抱来就顾着哭了，竟忘了让他喊声爹爹，眸色一狠对着人瞪上去，那孩子在苏岑怀里好不容易安生下来，被宋凡一瞪又险些哭起来。
眼看着身后就是二层的栏杆，退无可退，苏岑只能将孩子牢牢抱在怀里。
忽然之间茶楼的大门被从外面一把推开，一队官兵涌入，张君紧随其后，看清楼上形式振臂一挥，“还愣着干嘛，拿人啊！”
官兵顷刻冲上去将宋凡团团围住。
宋凡冷冷一笑，“我可是豫王府的世子，你敢抓我？”
张君从楼梯慢慢踱上来，“抓的就是你。当街掳人，不抓你抓谁？”
“我可是这孩子的父亲。”
张君挺着肚子一笑，“这孩子的父亲是定安侯府的小侯爷，当年圣上亲自赐的婚，你是吗？”
转头吩咐：“把人抓起来。”
宋凡空有一身本事，在这么方寸之间也施展不开，只能束手就擒。一双眼睛不甘示弱地打量着张君，看的人没由来心里一寒。
张君却不为所动，“别的衙门不敢抓你，我大理寺敢抓，哪怕只能关你一夜也灭灭你那不可一世的气焰，带走！”
苏岑下楼来把孩子还给黄婉儿，黄婉儿喜极而泣，把孩子接过来看了又看，确定人身上没有外伤这才放心。
又想起来当初这孩子刚诞下时还认了苏岑做干爹，抱着孩子上前道：“来琼儿，叫爹爹。”
小孩子怯生生看了看苏岑，奶声奶气地唤了声：“爹爹。”
声音不大，却不巧被途径押走的宋凡听到，人当即就不淡定了，“他凭什么叫你爹爹！”
苏岑示意黄婉儿带着孩子先走，转而回过头来与宋凡面面相对，“他喊谁叫爹爹都无妨，只要不是你。”
“你别得意，”宋凡忽然挑唇笑了，“你可知道我们为什么放你来查李释的案子？”
苏岑一愣，宋凡借机凑上来在人耳边轻声道：“因为这件事不是我们干的。”
苏岑身子轻轻晃了晃，宋凡那声音轻飘飘的，像是淬了毒，“所以这件案子要么是确有其事，要么是李释自己求死，我们充其量只是推波助澜。你帮我们查清楚了，我们才好放心动手啊。”

第223章 死局
苏岑径直去了天牢。
有了之前他一番交代，狱卒们倒是没再对图朵三卫多加为难。苏岑惊讶于这群突厥人的坚毅，更吃惊于这群人的恢复能力，不过几日不见这些人便又是生龙活虎起来，见了他还都能热忱地唤一声“苏公子”。
这些人都是李释的左膀右臂，当初也是一起喝过酒吃过肉、一起并肩作战过的。刚回来时他一腔怒火确实迁怒过这群人，可后来再仔细想过，他们把李释看的比自己的命还重，怎么可能会背叛？
苏岑沉默着一路往里，在角落里找到了正在吃饭的祁林。
祁林当日伤的重些，这会儿也已经能坐起来吃些东西了，一只破碗盛着些许稀粥，被那么大个儿人捧着怎么看也不像能吃饱的样子。祁林看见苏岑愣了一愣，三两口把稀粥喝完了就要站起来。
苏岑把人按下没让他起来，道：“我就过来问两件事情，问完就走。”
祁林却忽然犹豫了，浅淡的眸光几经闪动，才道：“你问吧。”
苏岑说是要问，语气却是笃定的，“当日去找陈英的，是王爷吧？”
祁林食指在破碗边沿上轻轻划了一道，“我不能说。”
苏岑从回答里就已经知晓了答案，却还是执着地又问了一遍，“去找陈英的是不是王爷？”
祁林低着头抿着唇，盯着素白的瓷胎像要看出一朵花来。
苏岑一把夺过祁林手里那只破碗摔碎在地，声音脆耳，周围的图朵三卫们全都看过来，只见苏岑双目猩红，指尖轻轻抖着，声音因为拼命压抑而带出一丝嘶哑来，“你就真的要看他去死吗？！”
牢房里瞬间静了下来，连点窸窣的响动都没了，但也就一瞬之后，兀赤哈红着眼睛兀自起身，汉话不流畅，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不说，我来说！爷他……”
祁林抬了抬手，制止了兀赤哈没说完的话，转而抬头看着苏岑：“你当真能救他？”
“现在除了我你还能指望谁？”苏岑偏开头抿了抿唇，“什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身边自始至终，不就只有我们这些人吗？”
“是，”半晌后祁林才轻点了下头，“是爷去找的陈英。”
苏岑狠狠握住了拳才压抑住周身的颤抖，深深吸了口气，接着道：“还有一个问题，温小姐她……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祁林这次沉默了更长的时间，才轻轻吐出两个字：“自杀。”
“温小姐死的时候身上已有三个月的身孕，爷说过，这件事谁要是说出去，自觉滚出图朵三卫，永远不许再回来。”
苏岑赶着宵禁的点儿回到兴庆宫里。李释如今人被圈禁在兴庆宫里，用膳的规格却是没减，八碟八碗满满摆了一桌子，李释却一筷子没动，显然是在等着他回来一起用。
看着苏岑站在门口，半张脸浸在黑暗里也不进来，就那么垂眸静静看着他。
李释无奈笑了笑，自己动身上前将人轻轻往怀里带了带，“怎么？谁让你受委屈了？”
等抱上去才发现那具身子整个儿都在轻轻抖着，牙齿上下磕碰着，像是冷极了，又像是怕极了。
李释皱了皱眉，还没等再开口，却猛地被人一把推开了去。
退了几步才刹住步子，李释脸上的笑意也不见了，一双眼睛沉之又沉地垂了下去。
“你到底要干什么？”苏岑近乎咆哮，“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英是你找的，是你让他诬陷你谋害先帝，祁林他们也是你指使的，硬给自己冠上一个私通突厥的罪名，你自导自演了一场大戏，最后让我来查，你让我查什么？查你怎么一心求死的是吗？！”
“子煦……”那双眼睛里深得看不见底，裹挟着深渊将人吞并进去，“你不该回来。”
苏岑将唇色咬的近乎透明，李释当初也说过他不该回来，当时他只当是李释怕牵连了他，如今他才明白那话里的深意——他不该回来，因为这件案子里没有凶手，没有受害者，他查不与查，有没有结果都毫无意义。
“为什么？”苏岑凝看着那双眼睛，只觉得胸口被牢牢压抑着无法呼吸，自己就要溺死在那里面了。
“你可曾听说过九龙鞭？”
“上打天子下斩群臣的九龙鞭？”苏岑道，“那不是坊间传闻吗？”
当初传闻还说李释手里握着能把小天子取而代之的诏书呢。可他却知道，先帝与李释之间早就生了嫌隙，若不是当真无人可托，先帝恨不得把李释一辈子留在边关，又怎么可能把关系到皇权安稳的东西交到他手上？
“坊间传闻也得有据才能传，这东西确实有，只是上打不了天子，下也斩不了群臣，它所能作用也就只有两个人罢了。”李释就近找了张椅子坐下，又拉了张凳子冲苏岑招招手，“来，坐下我慢慢跟你说。”
苏岑抿着唇静默了片刻，才慢慢踱步上前坐下。
“李巽最后那两年其实也已经感觉到他一心扶植起来的暗门已经不在他的掌控制下了，而且他也知道李晟不会甘心于一直藏在暗处，早晚有一天会出来再夺走当初属于崇德太子的东西。他把我从边关调回来就是为了制衡李晟，可又怕我权力过大威胁到自己儿子，所以在临终前把这东西随一道遗诏留给了宁太傅。”
苏岑只觉得没有来地嗓子发紧，“……什么遗诏？”
“这枚扳指……”李释把手上的扳指脱下来递给苏岑，“连同李晟手上那枚，系由一块籽玉所出，李巽把这扳指给了我和李晟一人一枚，就是要告诉我们，生则同生，死则同死。”
“所以你选择同死……”苏岑心肝颤了颤，说出来的话也跟着轻轻颤抖着，“你觉得你死了，李晟到时候就能乖乖束手就擒听候发落了？你死了他就会遵从遗诏甘心赴死？”
李释轻轻摇了摇头，“一个李晟并不可怕，他之所以能搅弄出这么多风波来是因为大周外强中干，早就从里面腐朽掉了。我说过，大周病了，国之大弊，是为积贫，是为薄弱，是为贪腐怠政，是为结党营私，是为君主昏聩闭塞言路，是为居安忘危逸豫亡身。自太祖皇帝平定天下以来，他们太平日子过的太久了，忘了当初内忧外患头上悬着一把剑的时候，总觉着这幅空壳子还能再撑一撑，天塌下来也砸不到他们。所以李晟才能有机可乘，人人若都是为了私利，自然有大把的把柄任人拿捏，若是只看见眼前那一亩三分地，能守得住大周这万里江山吗？”
苏岑忽然就明白了，李释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导这一出戏——谋害先帝，先帝死的时候房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只要李释不开口，除非开皇陵验尸，否则这件案子永远也查不清楚。
一件永远都破不了的案子便只能由心来主导了，你认为他有便是有，没有便是没有。李晟拿着这件案子为由头逼死了一心为国的摄政王，实际上就是在自掘坟墓，所谓的九龙鞭不过是个契机，届时即便李晟不会赴死，这朝堂之上也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了。
李释求的根本不是带走一个李晟，而是深渊在侧，他如今是大周的顶梁柱，若有一日这顶梁柱没了，天塌下来，满堂朝臣就只能自己顶着。
苏岑颤巍巍开口，“你就不怕李晟拥兵造反？”
“他没有兵，”李释道，“我的事了结之后，兵权会留给温修，被调换的禁军我都让温修整编好了，除了陇右的兵不动，西南太远不宜跋涉，其他各地的驻军届时都会赶来勤王。”
“可是温修他不想你死！”苏岑道：“他不惜借温小姐的死因来告诉我真相，就是要让我阻止你。”
“太晚了。”李释轻声道。
大局已成，陈英死了，封一鸣也死了，这件事早已经是离弦之箭，追不回来了。
“你都安排好了，你、陈英、图朵三卫乃至封一鸣，你们都是殉道者，”苏岑满目猩红，像是要泣出血来，“这个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一个月？半年？还是说当初你让我查田平之的案子就已经开始了？就是为了把李晟引出来？”
李释轻轻叹了口气，“暗门就是一块烂疮，置之不理，他就越烂越大，烂到骨子里，危及性命。所以与其遮遮掩掩，倒不如暴露在天光之下，让人们看见了，知道疼了，才会去想着剜去它。”
“代替封一鸣去死的本该是我是吗？”苏岑突然顿悟了，“所以当初把我削职为民、永不录用的决定根本就是你默许了的！把我送走了你才好实施你的大计，你要做商君，做那什么大菩萨！你要以一己之身度万民！”
苏岑顺着凳子滑落在地，以极低的姿态蜷缩在人膝头，第一次像个孩子似的嚎啕大哭，“那你能不能……先度度我……”

第224章 新春
第二日一早，兴庆宫的大门一开，苏岑从里面默默出来。
郑旸兴冲冲凑上前去，一边走一边手舞足蹈地给苏岑比划，“今天早朝上果然又有人站出来了，比昨天还多了两个，还有个御史洋洋洒洒写了一纸长卷弹劾李晟，当堂就给念出来了，骂李晟是小人乱政、败坏朝纲，还说他是迫害忠良的奸臣佞臣，听的我当场就想给他喝一个‘好’字。还有张君张大人，今天早上一纸辞呈递了上去，被小天子当场就驳回了，还勒令李晟把昨天抓的那两个人也放出来，只道言官的职责就是上朝议事，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挟私报复，就是冲着李晟说的。你就进去告诉小舅舅，让他耐心等着就是了，到时候只要咱们查清楚了，不怕李晟不放人。”
苏岑掀开车帘上了马车，坐下一句话也没回应。
“咱们今天去哪儿？”郑旸紧随其后，落座后对着苏岑问。
苏岑看着眼前这方小空间愣了愣，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去哪儿？他现在还能去哪儿？
苏岑目光失神了片刻，才开口道：“我想去昭陵看看。”
“你怎么了？”郑旸讶然，苏岑的声音哑的厉害，明明昨日还是好好的，一夜过去那副珠圆玉润的嗓子竟像是拿着砂纸打磨过。
再仔细打量，这才见苏岑整个人都目之所及地憔悴了不少。
“是不是病了？”郑旸伸手上去想要试探，却苏岑偏头躲开，他嗓子实在疼得厉害，这会儿一句话也不想说，只能用眼神示意郑旸回到正题。
郑旸无法，冲苏岑摇了摇头，“昭陵远在城郊西山，咱们过去就要大半天时间，宵禁之前只怕是赶不回来。而且没有上谕，你去了守陵的人也不让你进去啊……”
郑旸突然愣过神来，“你去昭陵干嘛？你想干什么？！”
“擅闯陵寝……”苏岑咽了口唾沫才得以继续说道：“是什么罪名？”
郑旸皱了皱眉，“为了杜绝历朝历代皇帝被掘坟盗墓的情况，我朝对皇陵监管严格，不说你硬闯根本进不去，就是进去了，那也是杀头的罪名，可不是闹着玩的。”
“毁坏皇陵呢？”
“那可是抄九族的大罪，”郑旸眉毛一横，“你到底想干嘛啊？！”
苏岑轻轻摇头，再开口时却绝口不提皇陵的事了。
“进宫吧。”苏岑轻声道，“我想看一看当年有关先帝病症的记录。”
西北城郊的一座小院里，一个一身黑衣的青年人提着个食盒大步跨进院里，来到房门前刚要抬手开门，却隐约听见了房里几分响动。
那动静窸窸窣窣，像精细的金属轻轻摩擦，不仔细听险些就要漏听了。房里人似乎也察觉到了外面的动静，静了一瞬之后登时是一阵手忙脚乱的收拾，片刻后又重归寂静。
青年人推门进去，只见床上还躺着个人，面色有几分憔悴，但模样却是顶顶精致。听见响动睁了睁眼，一副刚睡醒的惺忪模样，嗓音也带着几分沙哑，出声问道：“韩书？你怎么来了？小红呢？”
韩书把食盒往桌上重重一放，径直上前，一把掀开曲伶儿盖着的棉被，冷笑一声：“别装了。”
只见那副白皙的脚腕上还缠着一副精光熠熠的铁锁，只是锁头被划得乱七八糟，刀斧不侵的精钢锁上还真被划开了一道小痕。
“这，这……”曲伶儿讪笑着，“这大铁块子拴在腿上我脚冷，这才，才动手的……”
“东西呢？”韩书冷着脸伸手。
曲伶儿与韩书僵持了好半天，这才不情不愿把身上最后一块蝴蝶镖交了上去。
韩书冷哼一声，扭头就走，“明日就让他们过来给你换副新的。”
“韩书，韩书！”曲伶儿急忙去拉，刚拽住人袖子一角冷不防被韩书用力抽出，力道使空，整个人从床上栽了下来。
牵连了身上的旧伤，登时疼的龇牙咧嘴。
韩书刹住步子回头看了一眼，最后无奈叹了口气，这才俯下身去把人抱起来送回床上。
“韩书，”曲伶儿一旦攀上韩书的腕子就再不撒手了，纤细的指节恨不得勒进人肉里，“韩书你听我说，我得出去，他们利用我威胁祁哥哥，你得帮我。”
“你怎么就这么……这么记吃不记打呢！”韩书气的咬牙切齿，“这就是你说的真正对你好的人，结果人家转头捅你一个窟窿，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曲伶儿握着心口处那块剑伤，轻轻摇头，“祁哥哥他不是故意的。”
韩书恨不得上前掰开曲伶儿的脑瓜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都是浆糊，最后只能重重叹了口气，“我爹费了多大劲儿才把你从门主那里要回来，你就别想着折腾了，也让他老人家省省心行不行？”
曲伶儿忽然眼前一亮，“我想见见师父。”
“想都别想，我爹不会同意的！”韩书斩钉截铁道，“我爹在武德年间就为崇德太子效力，暗门创立之初就一直待在暗门，绝对不会背叛暗门的。”
“我不知道外面的局势怎么样了，但想必是好不到哪里去，”曲伶儿黯然垂下眉目，“那劳烦你帮我问师父一句，这就是他等了这么多年想要的吗？”
临近年根，祭天礼如期提上了日程，只是相比往年的队伍有些许不同，宁亲王的位置换成了豫王李晟，奉礼的也换了个不认识的生面孔，许是第一次领这份差事，整个人都瑟瑟缩缩的，腰身不够笔挺，面相也不行，一不小心就迈错了步子，穿着一身红衣像只滑稽的大猩猩。
苏岑逆着人流而去，对这支浩大的队伍熟视无睹。
近些天来他忙着在皇宫、天牢、大理寺进进出出，对着这件案子逐字逐句地剖析，每一个要点都去核查，人也看得见地消瘦下去，脸色越加冷了，往往一个眼神就让人遍体生寒，谁也不敢招惹。只是一到了宵禁的点儿就回到兴庆宫去，有时候还是一天两趟，见了李释一句话也不说，上去就是扒人衣裳，每次都是不遗余力。李释不动他便自己卖力，最后哭着喊着筋疲力竭了才得以安睡那一小会儿。
既然始于一场皮肉交易，那便也终于此，若真是能死在床上了，也算是善终了。
每天天还不亮便再出门，一直忙到除夕当天也没停下。
在宫里还碰见了李晟，含笑问他案子查的怎么样了？明天一早的大朝会还指望他像上次那样再风光把。
苏岑憔悴的厉害，好像被风一吹就能倒下似的，却还是哑着嗓子冲人道：“定不负王爷所望。”
“你这副嗓子可是不行，到时候只怕满堂朝臣们都听不清楚，”李晟忽然抬手附上人的喉结，不等苏岑后撤便已经收紧，那里的骨节清晰脆弱，喉结艰难地滑动了几下，最终在强势的力道下被迫不动了。
李晟在那里的骨节脱位之前才慢慢松手，轻笑道：“我哪里还有上好的秋梨膏，一会儿差人给你送去。”
苏岑俯下身子咳得昏天黑地，耸立的肩胛骨突兀又明显。
天色刚暗长安城里便已经张灯结彩，俨然一副“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的粉饰太平。
今日一反常态，刚入夜苏岑便提着个食盒来到兴庆宫门前，除此之外还有两束鞭炮两支烟花，除夕之夜无可厚非，守门的两个侍卫仔细检查了，这才放人进去。
苏岑找到李释所在的南熏殿，只见里面早已经送来了宫里的御膳，较之往日异常丰盛，大有断头饭的意思。
苏岑上前把那些菜一样样收起来，又摆上自己带来的饭菜，一碟一盘都是家常菜色，山珍海味换成了萝卜白菜，苏岑面不改色道：“阿福不在了，这些都是我做的，可能比不上宫里的御膳，但是吃不死人。”
李释笑笑，夹了一口青菜豆腐送到口里，笑道：“你还会烧菜？”
“在寺里的时候跟着和尚们学的，只会做素菜，别的就不会了。”
苏岑又去李释的私库里挑了一坛酒，给两人满上举杯敬上去。
“脖子怎么了？”李释皱了皱眉，苏岑一动作他就注意到了脖子上那一道浅淡的淤青，伸手上去轻轻抚摸着，像是要把那道淤痕抚平了。
“无妨，”苏岑抬手挡了去，继续举着杯盏敬上前去，“这第一杯酒我谢谢王爷这些年来对我的关照，没有王爷，依着我的脾气只怕活不到今天。”
不等李释回应苏岑便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洒落的酒水顺着脖子流下，在灯光映照下晶莹透亮，像一道泪痕。
李释默默端起酒杯，陪着苏岑饮尽。
“这第二杯酒我谢谢王爷赐我一场大梦，浮华落尽梦将醒，我这场大梦只怕是要醒了。”
这杯喝的急了，苏岑呛了几声，李释上前将人抱在怀里小心安抚着，那只墨玉扳指顺着脊柱轻轻划过，这才察觉出来这幅小身板早就瘦的硌人了。
“你一向运筹帷幄，我想问问你，你这次是怎么把我安排的？”咳完了，苏岑攀着李释地腕子问道。
“明日过后你去找濯儿，带着他从玄武门走，那里有温修接应。他会把你们先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等大军赶到，李晟伏法你们再出来。到时候你有护主之功，自然可以破格录用，继续扶持濯儿。”
“好，很好，”苏岑深吸了一口气直起身来，“那今日一别就该是永别了，这第三杯酒……第三杯酒……”
苏岑忽然就哽咽了，“当日的合卺酒是在祭天大典上与众人一道喝的，这次我想再单独与你喝一杯，也算是……也算是成全了我那一点私愿……”
李释那双眼睛深深看下来，苏岑只觉得自己好像已经醉了，抬手摸了摸那双眼睛，指尖竟好像沾染了一方湿润。
“好，我跟你喝，”李释拿过酒壶亲自给两个人满上，两个人头抵着头，手腕缠绕，像一对缠绵的新人一般将合卺酒送到各自嘴边。
午夜刚至，长安城里陆陆续续响起了鞭炮声，爆竹声中一岁除，不知不觉已经是元顺六年了。
不知哪里忽然“轰”地一声巨响，地面好像都跟着颤了颤，兴庆宫门外两个守门的侍卫齐齐惊醒，刚要进去一探究竟，只见漫天烟花齐齐绽放，一瞬间映亮了半片天幕。
火树银花噼里啪啦在半空炸裂，照亮了多日不见光亮的花萼相辉楼楼顶，照亮了深不见底的龙池湖面，照亮了兴庆宫坚不可摧的墙上一道小小的裂痕。

第225章 流亡
烟花在头顶炸裂，璀璨夺目，苏岑却无暇顾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墙角那一小块地方。
片刻之后硝烟散去，露出坍塌了大半的墙体来。
这些天他每次过来身上都会捎带一点火药，就藏在龙池旁的假山里面，半个月的时间瞒着门口的侍卫、瞒着李释攒了小半麻袋，今日总算派上了用场。
他把兴庆宫炸了。
声音夹杂在长安城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中，硝烟消散在不着边际的夜幕里。曾经坚不可摧的兴庆宫是让他最心安的地方，如今却成了束缚他们的囚笼，他今日亲手把这里给炸了，自此以后，他来做李释的堡垒。
硝烟散尽之后，墙那边传来刻意压低了的声音：“怎么这么大动静？”
宁三通从墙后探出头来，对着满地残垣断壁啧了两声，“据说王爷当年改造兴庆宫时用的都是边关修城墙的城砖，每一块上都有督造的工匠的名字，碎了一块就是一条人命，你猜你这一炸得死多少人？”
“过来帮把手。”苏岑没理会宁三通的打趣，把李释从地上搀扶起来，他在菜里下了三倍剂量的蒙汗药，刚才这么大的动静李释也只是皱了皱眉，并没有醒过来。
两个人搀扶着李释跨过满地残骸，墙外早已备好了马车，车上干粮盘缠一应俱全，只等着明日城门一开他们便能彻底离开这块是非之地了。
此番过来，宁三通连下人都没敢惊动，自己亲自赶车，马车沿着兴庆宫的后墙缓缓而行，生怕惊动了往来巡查的侍卫。一直等上了朱雀大街速度才稍稍快了起来。
苏岑低头静静俯看着李释的面容，指尖轻轻捻着李释一缕青发，思绪却越来越远。
李释醒了或许会怪他吧，不成体统、不顾大局、置国家安危社稷于不顾。小人唯利他认了，国之罪人他也认了，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人活在世不过这盈盈三千丝，眼前苟且都顾不上了，还管什么身后骂名。
今夜是除夕夜，万家灯火照溪明，不时还有从哪里响起来的鞭炮声，寻常百姓家里迎新守岁，一家人合围在一起，无人入眠。他与李释厮守在这方小车厢里，也算是圆满了。
“你说我们宁家怎么干的都是这种差事？”宁三通在外面小声抱怨，“当年老爷子感念崇德太子的恩德，连夜把李晟送走，如今又换成了我。”
车厢里应了一声：“多谢了。”
“你先别急着谢我，等明日一早李晟发现你把兴庆宫炸了就知道你耍了他，到时候肯定会大发雷霆全力通缉你们，你们可得快点跑，千万别再被抓回来。”
“只要出了长安城他就奈何不了我们了，”李晟虽然掌了权，但势力主要还是集中在京城，地方形式错综复杂，政令送达与实施又是一段时间，又加上李晟要缉拿的还有当朝的摄政亲王，这里面的关系就更耐人寻味了。继而担忧地问道：“你把我们送出城去，你怎么回来？”
“你就别操心我了，我自有办法，即便真的暴露了，还有老爷子替我做主呢，”宁三通探头进来从怀里掏了个包裹出来递给苏岑，“这是于归让我交给你的。”
苏岑接过来随之打开，看见里面的东西不由愣了愣，明黄绢上白纸黑字，是一纸通关放行的文书，最后落的却是李晟的亲王印。
“她怎么会……”苏岑转瞬明白过来，“这是仿的？”
“她把自己关在房里忙了几天才仿出了这么一张，交给我的时候手都是抖的，”宁三通道，“有了这个你们也算是多了一条出路，实在不行就逃到关外去。”
苏岑轻轻抿了抿唇，“代我谢谢沈姑娘。”
到达城门时天色还没亮，宁三通把马车停的远了些，打算等城门开了再驱车上去。
马车上李释轻轻动了动，竟有了转醒的迹象。
李释常年借着安神香入眠，对迷药的抗性本就强一些，哪怕他多下了量，这会儿也已经压不住了。
过了一会儿那双眼睛果然轻颤着睁开了。
“王爷……”苏岑三分心虚，五分慌乱，不自觉地偏开视线不敢与人对视。
李释睁眼看了他片刻，一句话也没说，又皱着眉阖上了眸子。
蒙汗药的药效还没过，他能强撑着睁一睁眼已经是极限，更别提开口说话了。
苏岑这会儿也明白过来了，目光试探转回来，意识到李释不过是强弩之末又大胆地伸出手去轻轻盖住了那双眼睛，掌心覆在轻轻颤着的睫毛之上，这才敢继续肆无忌惮地对着那张脸看下去。
“你不要怪我，”那声音沙哑地恳求着，“再给我一些时间，最多半年，我会送你回来的。”
那只带着扳指的手被轻轻拉起，苏岑把自己的手顺着指缝插进去，与人十指相扣。那里掌心温热，指腹带着薄薄一层茧，难得安稳地听从摆布，“你替所有人安排好了一切，却独独没有想过我到底承不承受得住，你走了我的长安城也就塌了，你要我去何处安身立命？”
“这半年你就当恩奢于我，我不计较你的计划里有多少把我算计其中，也不计较你抛弃了我一次又一次，半年之后，我们两不相欠，你要走要留，我决不强求。”
“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行不行？”
那只手被引着上前，有什么冰冷细滑的东西手背上蹭了蹭，不出意外地摸到了满手的眼泪。
宁三通在外面轻轻敲了敲车壁，“城门开了。”
苏岑这才收了神色，清了清嗓子，“走吧。”
马车缓缓上前，在城门口停了下来。
守门的城门郎认识太傅府的马车，又见宁三通亲自赶车，对车里的人已经有了猜测。
“太傅大人又赶着这么大早去城外祭祖啊。”
“可不是嘛，”宁三通搓着胳膊冲人笑笑，“寒冬腊月的就知道摆布我们这些小辈，就这会子最冷，冻死我了。”
城门郎不敢耽搁，手脚麻利地将城门打开，宁三通催车向前，苏岑刚要把心放下，只听后头突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大清早的，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苏岑心里咯噔一声，当即凉了半截。
是宋凡。
天还没亮，李晟应该还没发现兴庆宫的事，否则全城的兵马早就该乱了。那宋凡出现在这里，到底是守株待兔，还是只是碰巧遇上了？
只听宋凡步步上前，冲城门郎训诫道：“不经排查，怎么能随便就放人出门。”
城门郎有些委屈，“这是太傅府的马车，宁太傅每年初一都要出城祭祖的。”
“太傅府的马车？”宋凡回过头来看了宁三一眼，“刚好，我入京这么久还没去府上拜见过，今日借着这个机会正好向宁太傅贺个年。”
说着就要去撩那扇车帘。
“你敢！”宁三通伸手将人拦下，“老爷子刚刚守岁下来，这会儿刚要睡着，你不要惊扰了他。”
“我不出声，”宋凡把手抵在唇边嘘了一声，轻轻一笑，“就瞻一瞻老太傅的尊容。”
那只手又要探上来，苏岑甚至已经能看见宋凡的指尖，却又被宁三通蛮横地拽了回去。
他的指尖冰凉，唇色苍白，紧紧握着怀里一把匕首直发抖。
直到感觉到手上远远不断传来的热源才稍稍回神，低头只见李释还在睡着，指腹却在他手背上轻轻搓了搓。
苏岑抿了抿唇，心里渐渐平息下来，这会儿他只能毫无保留地相信宁三通，相信他能在宋凡面前把这块车帘保下来。
“你放肆，”宁三通跳下马车与宋凡对峙，“老爷子怎么说都是四朝老臣，别说什么豫王，就是当年的崇德太子的老子太祖皇帝老爷子也侍奉过，你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种也敢在这里叫嚣！你若真有诚意，改天带著名帖去登门拜访吧，见不见你还得看老爷子的心情呢！”
“你……”宋凡生平最恨别人骂他野种，手里的利剑握的咯嘣作响，眯着那双桃花眼正在思忖到底要不要在这里把人血溅当场。
两厢僵持间突然从身后传了一声奶里奶气的声音。
“爹爹……”
两个人齐齐回头看过去，只见黄婉儿抱着儿子正站在城门口，与宋凡对视上脸色一白，低头训斥儿子，“琼儿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见谁都喊爹爹。”
小娃娃张着嘴要争辩，却又只能吱吱哇哇乱叫几声，两颗金豆子在眼里晃了几晃，又生生忍住了。
宋凡看见小娃娃眼前一亮，当即也不管什么太傅了，转头又要去捉弄自己儿子。
宁三通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跳上马车催鞭离去。
直到长安城的城门再也看不见了马车才又停了下来，天色刚盈盈亮，路上还没有多少行人。
“多谢了，”苏岑撩起车帘探头出来，手却还是紧紧拉着李释，“真的谢谢你。”
“行了，这些话等你回来再跟我说吧，”宁三通跳下马车冲苏岑挥了挥手，“你自己好生保重。”
苏岑点点头，目送宁三通的身影消失在薄薄晨暮里，这才放下车帘收了目光。
拉起那只手在唇边轻轻亲了亲，“自此天高海阔，你我便都是流亡人了。”

第226章 小镇
两个月后。
西北一个边陲小镇名唤桑木拓，位于天山脚下、北庭都护府与突厥搭界的地方，汉民藏民都有，甚至还随处可见一些金发碧眼的波斯大食国人。每逢初一十五是大集，届时万人空巷，人人齐聚在镇南一条主大街上，货币不通、语言不通，便采取最简单的以物易物，羊皮毯子、乳酪、肉干换盐换布换茶叶，物货两讫，倒也没起过什么争执。
大集东头最近新支了个摊子，跟这儿卖的有些许不同，这摊子上没有羊皮肉干，也没有盐和茶叶，摆着的都是一幅幅画。
有青山绿水，也有花鸟虫鱼，有簪花侍女，也有奇松怪石。这摊主不光卖画，还可以现场给你作画，只要你叫的出名号的，那一双巧手泼墨一挥，便能令世间百态跃然纸上。
今日摊位上就聚了不少的人，塞北的人没见过江南风光，瞧着那小桥流水煞是稀奇，那水上还有两只交颈而卧的鸳鸯，情意绵绵，颇具意境。
苏岑刚收笔，就听见有人啧了一声，“画是好画，就是……太素了点。”
苏岑抬头看了一眼，只见说话那人身披一件羊皮大氅，腰间鼓鼓的，像个关外来的买卖人。当即手不离笔，弃墨取朱，点了桃花三两支，又在树下画了两只锦鸡。
有人叹气离去，好好的一幅画，给毁了。
那着羊皮大氅的人却是一拍大腿，“这不就对了嘛，这画我买了！”
待墨色干了，苏岑给人把画卷起来，等人走了满意地掂了掂手里的银子，收摊子走人。
途径镇上唯一的客栈，又要了一壶马奶酒、半截烤羊腿。打包好了刚出店门，只见一路人马自东边而来，俱是官兵打扮，打马过市，带起了一路烟尘和一阵骂声。
苏岑躲在暗处渐渐凝眉，等人彻底没影了才慢慢探头出来。
当即不在镇上多做停留，拿上东西，向着与刚才那队人相反的方向而去。
镇子边缘有一处小茅屋，坐落在天山山脚下，茅沿低垂，孤立又僻静。
柴门吱呀一声轻响，苏岑推门进来，只见院子里那两块新辟的薄田刚刚浇过水，而浇水的那人正蹲在湿漉漉的土地前对着满地黄土看的出神。
苏岑也凑过去，顺着李释的视线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出声问道：“看什么呢？”
只见李释微蹙着眉头，一脸严肃，“它怎么还不发芽啊？”
苏岑：“……你昨天才刚种的啊。”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籽，时间这么紧迫，这东西不该一天一个样吗？”李释伸出手去犹豫了片刻，“是我埋的太深了吗？”
“你就是把种子捧在手心里它这会儿也发不出芽来，”苏岑急忙拉住那只想作怪的手，又顺势把人拉了起来，“今日生意好，碰上了个冤大头，咱们今日开开荤，吃顿好的。”
李释由苏岑领着进了屋，替人把手里的东西接下来，“画什么了？”
“把一副还值几个小钱的画画的一文不值。”苏岑回过头来，冲李释晃了晃手里的酒囊，“镇上没有好酒，我给你打了一点当地的马奶酒，不知道你喝不喝的惯。”
“你不用操心我，我都习惯，就怕你不习惯。”
苏岑这才想起来，李释是在漠北待过的，自然比他了解这里的风土人情。
李释伸手以一双温暖的大手将他那只手裹住，捏着他冻红的指尖，轻轻搓揉着。
这里不比内陆，比长安城里又冷了几分，尽管已经入春多日，横穿漠北的风却还是跟刀子似的，威力不减。
手指在李释的掌心里慢慢回温，带出一点点刺痛来。他在大集上站了半天，又握了半晌笔，这会儿才慢慢回过味来。在李释的动作之下，手指连带着身子都热络起来，趁着李释低头不察，凑上前去蜻蜓点水似的在人唇边亲了亲。
李释抬头看过去时，只见当事人已经恢复了一本正经，只是耳朵尖上那一点殷红，活像那画里的点点桃花。
李释不动声色地继续给人搓揉着，却使了一点暗劲引着人慢慢后退，直至退无可退抵在墙上。
苏岑对视上李释的眼睛，清楚明白地看清了里面未言明的深意，几分慌乱地移开视线，“干……干嘛？”
李释轻轻笑了笑，低沉醇厚的声音紧贴着苏岑耳边，“娘子赚钱养家辛苦了，为夫的喂你吃点好的。”
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
到了午后阳光还明媚着，却无端飘起小雪来。这雪像从天上来的，又像是从山上来的，穿庭过院，很快在地面上敷了一层白。
李释在炕上支了张桌，桌上小火煨着汩汩冒泡的酒，苏岑索性衣裳也懒得穿了，抱着床被不撒手，窝在墙角任由热气缭绕的马奶酒轻轻濡湿了睫羽。
难得浮生半日闲，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一时静下来了就只剩咕嘟嘟的冒泡声。
“我今日在镇上看见了一队官兵，”苏岑突然出声道，“看穿着打扮像是驿使。”
李释抿着唇沉默了片刻，最后道：“那这里也待不得了。”
苏岑捧着酒低着头，也沉默了。
当初他们确实是一路奔着关外去的。李晟雷厉风行，他们一路走，沿途便看见了四处张贴着的缉拿他们的告示。苏岑手里握着沈于归给他仿的那道手谕，确实去到关外才是最保险的办法。他们一直走到这里，距离关外只有一步之遥，却又停下了步子。
可能是边陲小镇，李晟的指令一时还下发不到这里，也可能是对这份故土还有感情，他们存着一丝侥幸，最后还是在这里停了下来。
一间茅屋，两块薄田，只是个暂时落脚的地方，不及兴庆宫的万分之一，却承载了一份“家”的寓意。在这里李释不是亲王，他也不是什么大人，两个人难得放下森严的等级和众人成见，过些寻常百姓的日子，不曾想这么快就又要奔波了。
他忽然明白李释为什么那么着急要看种子发芽了，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能多安稳一天都是上天的施舍。
“要不……”苏岑试探道，话说了一半却又住了声，他们冒了天大的风险走到今天这一步了，不能因为最后一点心软而功亏一篑。
“明日去镇上看看吧，”李释道，“我跟你一起去，先不要自己吓自己，也不见得就是抓我们的海捕文书。”
苏岑抱着杯子点点头，也只好这样了。
次日一早，两个人简单收拾了一番一起出了门，苏岑怀里揣着那份仿的通关文书，镇子上张贴的若真是批捕他们的告示，两个人即刻出关，也就不用再折回来了。
两个人本就没有多少东西，苏岑带上心爱的几支湖笔、一方砚台、几件随身衣物，想了想又把一套白釉青花瓷茶具带上。临走看着还是没发芽的薄田，突然后悔当时一时冲动拿一块玉佩换了这些种子。
有了盼头就有了念想，就会舍不得。
回头看着李释就站在几步之外等着他，一双眼睛深沉且平静，这才锁了门，快走了几步追上去。
镇子上依旧热闹非常，他经常光顾的几家客栈、茶铺照常开着，
镇上的告示都是贴在县衙的外墙上，两个人挤过层层叠叠的人群凑上前去，适才看清告示上的内容。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忧虑的神色。
那里贴着的不是海捕文书，而是讣告天下的丧报——
楚太后，薨了。

第227章 契机
长安城，宣平坊。
日头还未完全升起，晨雾蔼蔼中闪过一个倩影，一席罗裙拂地，轻纱掩面，身形袅娜。手里提着一个与身形不符的大食盒，步履既轻且快，裙摆很快消失在幽深的巷子尽头。
在错综复杂的里坊间左拐右绕了好半天，再三确认没人跟踪后，那身形竟灵活一跃，在高耸的墙头上一撑，稳稳落到一处废弃的宅院里。
这宅子里杂草丛生，残垣断壁随处都是，院子里静悄悄的，一看就是已经荒废很多年了。
那身影落地也没引起什么动静，食盒里的东西纹丝不动，半晌后轻咳两声，“行了，出来吧，没人跟踪。”
正对着的两扇破门吱呀呀地开了，慢慢探出一个脑袋来，紧接着是两个、三个，见没有危险后房子里的人一股脑涌了出来，小小一间房里竟挤下了二三十号人。
远看着这些人皆是身形高大、膀大腰圆，再细细看来，这些人的眼色发色也都与汉人有异，一把弯刀横在腰间，是突厥人。
“伶儿，好看！”打头的兀赤哈对着面前的人打量了一圈，束腰一裹，罗裙一穿，远远打量倒真像是个豆蔻初开的姑娘家。谁能想到就是这么一个看起弱不禁风的“姑娘”，背地里却养着几十号朝廷通缉的重犯要犯。
曲伶儿的脸色目之所及地往下一沉，奈何兀赤哈已经无暇顾及了，一把接过曲伶儿手里那只大食盒，迫不及待地揭开盖子。
一大盆面条热气腾腾，兀赤哈脸色瞬间垮了下去。
“又是，面条……”
一是为了防止大批买进食材引人怀疑，二则是完全为了省事，曲伶儿一天三顿给他们下素面，起初还能吃得下去，一连吃了两个月之后，如今一看到长条状的东西就想吐。
“爱吃不吃，”曲伶儿回了个白眼，再难吃能有牢饭难吃？
众人也只能怏怏地从曲伶儿那儿分了面条，等一大盆面条都见了底，兀赤哈这才发现食盒下层自始至终都没打开过。
刚刚掀开一个角，却被曲伶儿一把按了回去。
“肉……”兀赤哈指着食盒当即急了眼。
随着兀赤哈这一嗓子，这群突厥人的目光全都幽幽投了过来——像群饿了半个月的狼。
曲伶儿立时把食盒藏在身后，“这些不是给你们的。”
于是一群人的目光齐齐向后，落到站在门旁的高大身影上。
祁林倚门笑着摇了摇头，“也不是给我的。”
曲伶儿抬头与人对视了一眼，又慌忙移开了视线，拎起食盒往后院跑了。
这宅子之前的主人也是个大户人家，如今虽然是荒废了，但犹可见当年的风光场景。富商巨贾也好，王侯将相也罢，一朝败落，繁华褪却，也只剩下剥落了红漆的亭台楼阁，露出里面腐烂了的木头来。
曲伶儿一边轻车熟路地在杂草丛间穿梭，一边慢慢回忆祁林刚刚那个笑，他总觉得那笑里还掺了点别的东西，奈何没有他苏哥哥那一双好眼力，看不透也捉摸不透，只能在这儿有的没的自己瞎想。
自打他从天牢里把人劫出来，先是躲避官兵的搜捕，又是安顿这么一大伙人，躲躲藏藏两个月就过去了。期间两个人就没单独在一起待上过半个时辰，又加之祁林身上有伤，两个人一直发乎情，止乎礼，连小手都没拉过。近几日看着祁林身上的伤总算好的差不多了，昨天夜里他趁着夜深人静跑过来与人一度春光，结果他祁哥哥来了一出柳下惠，就让他穿着那身罗裙，合衣抱了他一夜。
临到天亮他才想明白，祁林为什么不动他，又什么不脱他衣裳？因为祁林喜欢这身衣裳，更喜欢本该穿着这身衣裳的人。
他根本就是喜欢女的！
一直以来就是他处于被动，别人招招手他就跟在后面走，就没想着问问祁林到底是看上他哪一点了，万一人家只是一时兴起，到最后还是要找个女人娶妻生子的。想明白了这一出，总算也硬气了一回，不喜欢就不喜欢，他才不娘们唧唧地哭着求，大不了过了这一关，以后各自欢喜就是了。
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还是不是滋味，越想越憋屈，真就想找个空房间先去发泄一场。
直到看见眼前的偏院才收了心思，一改之前在前院里毛毛躁躁的样子，在房门前规规矩矩站好，细听了一下里头的动静，这才轻轻敲了敲门，“师父，吃饭了。”
过了一会儿门才从里面打开，开门的是韩书，看了曲伶儿一眼，抬手把曲伶儿手里的食盒接了过去。
“师父呢？”曲伶儿往里张望，除了看见一张黑黢黢的烂桌子其余一无所获。
曲伶儿有些失望地垂下头，“师父他还是不愿意见我。”
韩书在人肩上拍了拍，“行了，不关你的事。”
曲伶儿勉强笑了笑，强打精神道：“我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还有师父爱吃的白灼菜心，你们缺什么就告诉我，有什么想吃的也告诉我，我要是不会做就去东市买。”
“什么都不缺，你别瞎操心了，别总往外跑，万一被人看见了怎么办，”韩书掂了掂食盒，“你吃了吗？”
“我……”曲伶儿回味了下早上吃的素面，确实有些不好下咽，又抬头冲人笑笑，“我当然吃过了，就着红烧肉吃了两大碗米饭呢。”
“那就好，”韩书点点头，又站了一会儿，才道：“那……我进去了。”
曲伶儿目送韩书转身，不死心地又往房里看了眼，依旧一无所获后才依依不舍地回头。
一抬头，正对上角门外的身影，茕茕而立，笔挺又干练。
曲伶儿愣了下又急忙低下头，祁林这才偏开视线，冲着还没来得及关门的韩书行了一礼，“我想求见韩将军。”
韩书皱了皱眉，“我爹说了，他早就不是什么将军了，你不要再这么称呼他了。”
祁林面不改色，“那我求见韩前辈。”
韩书回头请示了一下房里的人，转而回过头来，“我爹不想见你，你有什么事就跟我说吧。”
“我来拜谢韩前辈当日的救命之恩。”
“我爹说了，救你是看在伶儿的面子上，你要谢就谢伶儿吧。”
祁林看了看曲伶儿，只见人宁肯别扭地站在那儿抠手指头也不肯抬头看他一眼，心里暗自叹了口气，抬头道：“楚太后殁了，暗门的手段你们想必比我清楚，本来就举步维艰的朝局如今越发混乱，李晟一手把持朝政，对朝中的忠义之士赶尽杀绝，我想跟韩前辈商量一下下一步的计划。”
韩书又对着房里问了几句，回过头来把门一敞，“我爹让你进来。”
曲伶儿一脸艳羡地抬起头来，只见祁林越过他上前，临到门口又突然停了下步子，回头看了他一眼，“还不来？”
曲伶儿用了一个眨眼的功夫抛下了昨晚刚立下的死生不相往来的重誓，当即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长安城的春天来得晚，倒也已经有些暖意了，但这房子荒废多年，阳光像是晒不进来似的，一进房门一股阴冷腐朽的味道扑面而来。
等曲伶儿适应了眼前的昏暗才看清房里的情形，房间里的摆设还是循着之前的样子，只床前多横了一张太师椅，上面躺了个人形，形销骨立，犹显憔悴，等他们到了近前才稍稍抬一抬眼，吩咐韩书给他们看座。
韩书就近搬来了两张凳子，曲伶儿却径自上前，在太师椅前跪下，看着人当即眼眶一热，“师父……”
韩琪熟稔地在曲伶儿头上摸了摸，轻笑了笑，“多大的人了。”
曲伶儿吸了吸鼻子，把头轻轻靠在韩琪腿上，“师父，是不是我做饭不好吃，你看看你，都瘦了。”
“不怪你，是师父老了，吃不动喽。”韩琪眼瞅着曲伶儿一行清泪一落，当即在脸上刷下两行细粉来，笑着抬手在曲伶儿肩上拍了拍，“行了，还当着外人呢，像什么样子。”
祁林轻轻一笑，“韩前辈好不容易师徒相聚，多温存一会儿也是应该的，再者说……”
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曲伶儿身上，话没开口，曲伶儿脸上就一红，那弦外之意分明是：不是外人。
曲伶儿轻轻咬了下唇，当着师父的面他不好跟人计较，气鼓鼓地低下头去，一心一意给师父揉捏老寒腿。
韩琪靠着太师椅叹了口气，“伶儿从小长在暗门，没见过什么世面，当年承蒙你们照顾，这才捡了一条命。”
“前辈言重了，当日救伶儿的是苏公子，能有幸结识伶儿才是我之幸事，”祁林的目光轻轻落在曲伶儿单薄的背影上，“说起照顾，平日里倒是伶儿照顾我多些，这次又是他舍身救我，这些情义我都记得。”
曲伶儿心里冷笑，好男儿大丈夫，是不会让你以身相许的。
韩琪目光一眯：“我听韩书说，你当初差点杀了伶儿。”
“我这条命是伶儿的，伶儿要取，我决无一句疑议。”祁林一撩长袍屈膝跪下，“这次前辈肯出手救我们我感激万分，日后若有差遣我们兄弟也义无反顾，我这些弟兄们都是粗人，有不周到的地方前辈还望见谅，若是觉得我们碍了前辈的清净，那我们明日就另寻地方搬出去，还望前辈不要迁怒于伶儿。”
韩琪良久之后轻叹了口气，“我不是怪伶儿，也不后悔当初救你们，我闭门不出只是气自己，背叛前主是为不忠，置万民于水火是为不义，这些年来李晟对那场宫变一直放不下，生成这副阴鸷偏激的性子，我有负崇德太子所托，碌碌一生，身无一物，实在是没脸见人了。”
“爹……”韩书嗔怪一句。
曲伶儿低头咬了咬唇，“是我让师父为难了。”
“好了好了，”韩琪摆摆手，“事已至此，咱们说说正事，伶儿，外面现在怎么样了？”
曲伶儿抬头抿了抿唇，“楚太后一死，长安城里彻底乱了，好些人都收拾行囊准备南迁了，据说李晟在境外还勾结了突厥和吐蕃，就等着从小天子那里夺了权，就引夷族入关大肆抢掠。”
“暗门里的死门一直埋伏在军中，意图挑起两国争端，让暗门得以趁虚而入。但这些人都是极其隐蔽的，也只有李晟自己知道，所以他勾结了谁要干什么我不清楚，”韩琪道，“但就我对李晟的了解，他这个人猜忌心重，掌控力强，不会真正信任什么人，更不会与人平分枕榻，所以引夷族入关什么的应该只是以讹传讹。”
祁林点头，“李晟好不容易把权利都握在自己手里，不会轻易引狼入室。”
“你们那位主子呢？就真的撒手不管了？”
祁林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韩琪只当祁林还是有所隐瞒，却见祁林诚恳地直视着他又说了一遍，“我是真的不知道，炸兴庆宫本不在我们的计划之中，我们事先一点儿消息也没得到，所以他们这一走谁也不知道到底去了哪里。”
“这么多天以来他也没联系你们？”
“或许爷是刻意不想让人找到吧，”祁林轻轻垂眸，“他做了这么些年的摄政王，外人看来高高在上，我却知道这些年来他一直忧劳国事，内有内忧，外有外患，他靠一己之力支撑住这个岌岌可危的朝局，或许是累了吧。如今总算是能休息一下，所以不想有人打搅。”
“他倒是心大，”韩琪轻笑了一声，“不过楚太后一死，他的清闲日子只怕也到头了。还缺一个契机。”
祁林抬头：“什么契机？”
“当然是名正言顺回来的契机，不然回来了也是钦犯，进不了长安城就被李晟就地正法了。”
祁林问：“怎么找到这个契机？”
“他能这么心安理得地待在外头，想必是早有安排，咱们就不用操心了，”说的多了，韩琪有些疲累地闭上眼睛，“你该操心的是你们那个刚没了娘的小天子能不能撑到那个契机出现。”
说到这里，祁林反倒目光坚定地点了点头，“我相信陛下。”

第228章 百态
话已至此，韩琪也不欲多说了，阖上眸子闭目养神，韩书看出了自家父亲的送客之意，起身做了个手势，“时辰不早了，家父还没用饭呢，两位请便，我就不送了。”
祁林起身告辞，刚到门口只觉得身后有什么破风而来，急忙侧身，随着“铛”的一声轻响，一截筷子齐根楔进门框里，筷子头从外面穿出来，随着震颤嗡嗡作响。
祁林回头看过去，只见韩琪依旧是那副神色倦怠的样子，目光看着窗外一截残枝，话却是对他说的，“之前的事伶儿不放在心上，我也就不跟你计较了，可你不能欺负他没有依靠，我把伶儿养大，也算他半个父母，日后他若是再受一丁点委屈，我这个当师父的第一个不答应。”
曲伶儿背着人狠狠咬了下唇，他以为自己藏的够好了，不曾想，那么一点小情绪还是被师父捕捉到了。
祁林看了眼曲伶儿，回头冲韩琪认真一揖：“晚辈记住了。”
从韩琪房里出来，祁林打头，曲伶儿又磨叽了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出来，关门关了半晌，又对着门作面壁思过状，就是不肯回过头来。
他不回头，祁林也不走，两个人像是僵持住了，谁也不肯先动一动。
半晌还是曲伶儿先缴了械回过头来，“你不去前头吃饭吗？”
祁林摇摇头，“我不饿。”
“不好吃就直说，”曲伶儿撇撇嘴，特地绕了个大圈子从祁林身边绕过去，“我知道你现在是没得选，且担待着吧，等王爷和苏哥哥回来了，自然能回去吃香的喝辣的了。”
祁林在曲伶儿与他错肩之时拉了人一把，“我怎么觉得你今天不太对劲。”
敢情这人还不知道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曲伶儿一腔怨怼无处发泄，他没有苏岑的好口才，不知道怎么才能把“因为你昨晚没上我，所以我觉得你不爱我了”这种话说的理直气顺，最后也只能狠狠咬了咬牙，使劲把手抽出来，一甩袖子走人。
祁林却没有要让他走的意思，抢先一步往院门口一站，剩下的空间仅容一人侧身而过。
曲伶儿气的直跺脚，眼眶都红了一圈，后退两步打量了一眼周边的围墙，正打算翻身上墙，却又被祁林提醒，“现在刚好是城门换防的时辰，你确定要这时候翻墙走吗？”
曲伶儿彻底恼了，顾不上这么些天来的轻言慢语轻手轻脚，直接破口大骂，“你到底想干什么？！”
祁林倚着门框岿然不动，“我在想韩前辈那些话。”
这门框低些，祁林高大的身子只能微微向前倾着，远看上去倒有些示好的意思。
“师父就是念及当年在扬州的事随口那么一说，你不用上心。”反正日后桥归桥路归路，谁也不见得还搭理谁，还有什么好说的。
祁林直起身子步步上前，“我倒觉得，他是把你托付给我了，要是我负了你，就让我跟那截筷子似的，齐根而断。”
说话间已经逼近曲伶儿面前，祁林慢慢俯下身来，贴近曲伶儿耳侧，轻声问：“跟我说说，我到底是怎么得罪你了，别让我到死都不明不白的。”
曲伶儿扁扁嘴，忽的一声哭出声来：“你都不要我了。”
“……”祁林一脸茫然，“我什么时候不要你了？”
“你……你……”曲伶儿脸刷的一下就红了，“你对着我都硬不起来了！”
“……”
祁林向后看了看，两篇房门紧闭，也不知道房里的人听见没有，思虑再三，拉上人便走，再由着曲伶儿嚷下去，指不定房里什么时候就得飞出一根筷子来。
找了一间废弃的厢房，祁林反手将门一关，曲伶儿没等祁林动作心里便已经打了怵，不自觉地找地方躲，直到退无可退，紧贴到墙壁上。
突厥人都称呼祁林为冷面修罗，起初他还觉得莫名其妙，如今被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忽然就有点理解祁林这个修罗的称号是怎么来的了。
眼前的人背着光一步步逼近过来，那双冷淡的眸子里带着嗜血的寒光，像要一寸寸把他凌迟了。
买卖不成仁义在嘛，曲伶儿欲哭无泪，不过是说了一句他硬不起来，这人值得这么大动干戈，把他带到这种地方杀人灭口吗？
被逼到角落里，一呼一吸间两个人气息萦绕，祁林猛的抓起曲伶儿一只手，大力拉着向自己身边拉去。
曲伶儿双眸紧闭，直到被手心里灼热坚硬的触感烫了下，“……嗯？”
祁林浅浅地抽了口气，滚烫灼热的气息贴着曲伶儿耳边传过来，“这可是天大的冤屈，比污蔑我私通突厥还冤。它从两个月以前，见到你的第一面就是这样的了。”
掌心里的东西升腾着、勃发着，隔着衣料都掩盖不住，曲伶儿被烫的满脸通红，挣扎着想要抽手，却又被祁林紧紧箍着，移不开分毫。
“你骗人，它要是一直这样，早……早该坏了，”曲伶儿羞愤又委屈，“它要是一样这样，那你昨晚还……还……”
“我不碰你，是觉得这地方腌臜，我逃犯的身份腌臜，怕辱没了你，”祁林把曲伶儿的手从那物件上移开，抵在自己心口上，“等日后地方换了，我这重身份换了，我一定好好要你。”
“不用，”曲伶儿头快埋到胸口去了，一身锦衣罗裙之下娇羞地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不，不用换……只要是你……就行。”
含元殿前的龙尾道拔地而起，背后靠着雄厚的龙首原，从下望上去只觉得说不出的皇家威严。温修提着衣袍一路上去，好不容易上到最后一层，气还没喘匀，只见小天子一身素缟，正孤零零立在一块螭头后面，任由山风吹的衣袍翻滚，将一身素服之下日渐清瘦的身形勾勒出来。
“陛下，”温修急忙上前跪下行礼，“这里风大，当心身子。”
小天子微微眯着一双眼，打量着重重台阶之下的丹凤门，乃至再远的太极宫、承天门，悠悠道：“世人都觉得这里的风光好，都想站在这里看一看，可朕觉得也没什么好看的，你觉着呢？”
温修大气都不敢出，低着头死盯着自己的鞋尖，“这里的风光是陛下的风光，臣不敢妄自窥之。”
小天子倏忽笑了，“什么叫朕的风光？世间万物生而明媚，世人有目皆可赏之，你就看一眼，这有什么的？”
温修这才敢抬起头来，楚太后殡天之后，小天子就越发深沉了，楚太后大丧之日，这年仅十二的小天子竟一滴眼泪都没掉，跟着奉礼官把流程全都走了下来，临了还坚决地守了三日灵。冰冷坚硬的灵堂地面还没反过暖来，好些官员都险些坚持不住了，这养尊处优的身子却岿然不动地守下来了，整整三天，粒米不进，连带着脸上那最后一点稚气也消磨尽了。
冷静自持，喜怒不形于色，这哪里像个孩子，倒像是那个人的缩影。
小天子收了视线，看着温修道：“让你办的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温修摇了摇头，“扬州苏州都有人监视着，不过看样子他们并没有回去的打算。找人的事只能暗中进行，要是大张旗鼓势必要惊动李晟，而且还要留下一部分人护卫京城及陛下的安危，左支右绌，实在是有些捉襟见肘。”
小天子点点头，也不呵责，“再难这件事也不能搁置下，朕现在信得过的人只有你了，你能者多劳，多担待些吧。”
温修急忙拱手，“陛下言重了。”
“还有件事，”温修又道，“昨夜西北八百里加急送到我府上的，安西都护叶阑天上报吐蕃有大批兵力在我边境集结，只怕近期内会有大动作。”
小天子轻轻眯了眯眼，“有大动作的只怕是另有其人吧。突厥呢？他们有什么反应？”
“突厥倒是没什么动作，自从突厥叶户默棘身亡，莫禾掌权，他们好像有意休养生息，倒是好久没在边境动作了。”温修沉吟道，“只是当初平定西北靠的都是王……宁王，如今若是真有动荡，有将无帅，只怕会打的艰难。”
小天子却是摇了摇头，“只要朕还站在这里，就打不起来。”
温修看着眼前屹立在风中的身影，一股震颤突然涌上心头，半年之前这人还是个只会躲在皇叔背后偷偷抹眼泪的孩子，到底是什么时候起突然长成了能让万民依赖的一朝天子？血脉这东西当真是很神奇的存在，不管是小天子，李晟，还是李释，身上都是一样的大成气度，骨子里都是一样的坚不可摧。
“臣有句大不敬的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口不过心，话已出口。
“嗯？”小天子回过头来，“你说。”
“如果先帝当真是宁王害死的……”温修轻轻抿了抿唇，“陛下会怎么做？”
一边是生身父母，一边是国之砥柱，这个问题想必很早之前就有人揣度过，只是没人敢提，更没人敢在陛下跟前问。
小天子一时间也沉默了，不知想到了什么，那目光一瞬间柔和了下来，有点像当初那个没经过事的小孩子。
“朕相信皇叔不会。”最后，小天子笃定道。
温修拱手，“陛下圣明。”
小天子仰头看天，一望无际的天空湛蓝如洗，一队南归的燕子结成人字缓缓驶过，小天子幽幽叹了口气，“朕有点想皇叔了呢。”
一片羽毛从半空轻轻飘落，落在苏岑脚下一步之遥的地方。
眼看着信鸽越飞越远，最后隐没在天边才收了视线，回头冲李释笑了笑，“你还欠我四个月呢，日后可要记得还我。”
李释把刚刚收拾起来的行李放在地上，“那就不走了，任他们斗去吧。”
“胡闹，”苏岑嗔怪一句，把包袱捡起来自己背上，另一只手伸进李释宽厚温暖的掌心里，“出来够久了，咱们回去吧。”

第229章 火种
二月中，京城正是草长莺飞的时节，又一届科考在即，万千仕子齐聚京师，街头巷尾处处可见青衫少年郎，新人新气象，总算稍稍冲散一些一直笼罩的阴霾。
谁也没想到，就在这时候，京里却出了件骇人听闻的大事。
先帝坐落在西郊的昭陵，被盗了。
更有意思的是，盗墓贼紧接着就被发现了，就在离着皇陵半里地的一块空地上，发现时人已经死了。
身上带着刚从昭陵带出来的金银珠宝，人却被烧的通体漆黑，可周遭并没有用来引火的可燃物，人也没有被束缚过的痕迹，竟像是无端自己烧起来的。
这个死法不由让人想起一桩旧案，经大理寺的仵作一番查验，这盗墓贼竟还真跟那个案子有些联系——两年前一桩祭天案牵扯出蜀中书画名家沈存一家三十二口的命案，当时的凶手共有三个人，其中有两人在祭天案里就已经伏法，还剩一个刘康经由当时的大理寺正苏岑缉拿定罪后扣押于刑部，等待秋后问斩。
不曾想那年秋后就出了双王乱政，政策朝令夕改，朝堂乱成一锅粥，本该喝过一轮孟婆汤的人竟一直好好活到了现在——或者说两天前。
没人关注刘康到底是怎么从天牢逃出来的，又是怎么进了有层层护卫值守的皇陵，只知道这人本来就是靠倒卖明器发的家，如今竟然贼心不死，盗墓盗到了先帝爷头上。
对此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有说是昭陵里藏有防盗的机关，墓里的东西见光就能自燃。也有说是多行不义必自毙，这种人盗了那么多墓，早晚是要死在这上头的。更多的还是鬼神之说，要么是沈家冤魂找他索命来了，要么是先帝显灵，降下天火惩治恶人。
民间众说纷纭，还没统一出个说法来，朝堂上却又起了另一件大事。
楚太后国丧期满，开朝的第一天，豫王李晟没来上朝。
跟着李晟没来上朝的，还有半朝臣子。
昔日的唇枪舌剑、吵的热火朝天的含元殿上突然少了一半的人，显得莫名冷清，小天子看了一眼御下，像平常一样坐上龙椅敞手一挥，“众卿平身。”
皇叔教了他那么多年的临危不乱、处变不惊，如今总算派上了用场。
“众卿有何事要奏？”
庭下静默，死一般的寂静。
朝堂上少了一半的人，当朝天子竟然问也不问，还有什么是比这件事更大的事？到底是怕了李晟，还是已经自乱了阵脚？是不是来日李晟逼到殿外、大周亡了，这小天子才知道问一句：“朕的人呢？”
其实在复朝的前一日，所有官员家里都收到了一封信，信的内容很简单，就四个字：崇德中兴。
意思也很简单，没了楚太后这最后一道障碍，李晟早已不把年仅十二岁的小天子放在眼里，这是要明目张胆地分庭抗礼，要复兴崇德太子未竟的大业。
今日来上朝的只有一半人，这一半人里面还有一半人是持观望的态度，随着沉寂在含元殿上蔓延，那最后一点坚持也开始动摇了。
足足静了半炷香的功夫，小天子轻轻叹了口气，从龙椅上站了起来，慢慢走到群臣跟前，“你们没有话跟朕说，那朕同你们说说吧。”
小天子席地而坐，群臣直呼不可，只见小天子摆了摆手，轻声道：“朕的母妃死了。”
庭上一时间又静了下来。
小天子随手指了一个头发已经半花的老臣，“尊慈还在世吗？”
那臣子急忙躬身，“臣不敢，臣家里尚有八十老母。”
小天子点点头，“你好福气啊。”
又一指众人，“你们福气都比朕好。朕六岁登基，也就是说朕的父皇在朕六岁的时候就去了，虽然你们经常先帝长先帝短的，可朕这里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朕其实对他并没有什么印象。”
“父皇体弱，管朕的时候不多，朕本来过的无忧无虑的，突然有一天，有一队跑到御花园里跪在朕面前管朕叫‘皇上’。”
小天子又随手指了个人，“你六岁时知道什么是皇上吗？知道怎么做皇上吗？”
那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长拜不起，“臣不敢！”
“起来，朕让你起来！”小天子又说了一遍那人才敢颤颤巍巍站起来，接着道：“你不知道，朕也不知道。朕只知道朕没有父皇了，在御花园里捉蜻蜓捉蚂蚱的好日子到头了，母妃也不像之前那样什么都可着我了。后来还从边关来了个皇叔，动不动就凶朕，说不怨是假的，有人天天在你跟前耳提面命，怎么可能不怨呢？”
“母后，皇叔，从此朕就夹在他们中间，左右为难。那段日子你们想必比我更清楚，宁王党，太后党，我不知道你们当初算哪个党，可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为朕好。可事到如今，母妃走了，皇叔下落不明，他们都不在了。”
“所以朕说你们有福，你们下了朝回到家，上有老，下有小，一家人其乐融融，而朕守着这么大一个宫殿，却不知道能到哪里去。”
底下渐渐有了啜泣之声，众人见惯了小天子坐在御案之后受人摆布的样子，却是第一次这么近地了解这个傀儡皇帝的心声，这是一朝天子，也是一个孩子，甚至比自家孩子还要小，却在这个年纪承受了不该承受之重。
“说到底，朕不是一个好皇帝，”一声叹息轻轻滑开在大殿上，“万方有罪，罪在朕躬，朕说这些不是让你们可怜朕，可你们得可怜一下大周的万千百姓、黎民苍生，那里面也有你们的父母妻儿，他们信任你们，把身家性命交到你们手上，你们身为他们的父母官，天塌下来了，你们得替他们顶着！”
小天子猛的起身，“朕是天子，朕来做第一个，还有谁愿与朕一道？”
温修带头道：“臣愿追随陛下，万死不辞。”
郑旸、张君接着道：“臣愿追随陛下，万死不辞。”
群臣看着一时间仿佛突然长大了的小天子，愣了一愣，齐呼：“臣等愿追随陛下，万死不辞！”
小天子回到龙椅坐下，“这把椅子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舒服，可是朕还是想争一争，母后和皇叔留给朕的位子，朕不能拱手让人，若让皇叔知道了，他回来得骂死朕。”
群臣哄堂一笑，小天子也跟着笑了笑，等着安静下来才继续道：“好了，话咱们说开了，朕现在再问一句，众卿可有本要奏？”
温修上前一步道：“臣有本要奏。”
小天子点头，温修道：“豫王李晟狼子野心，大奸大恶，所犯下的是谋大逆的死罪，臣请求将其捉拿归案，明正典刑，以清吏治，以正朝纲！今日无故缺席不来上朝的，皆可按蔑视皇权处理，应该小惩大诫，以示皇威。”
朝堂上静了一瞬，这些被压服了许久的朝臣们总算被逼出最后一点血性来，庭上响起一片复议之声。
张君却是摇了摇头，“李晟就在前面的太极宫里，谁去？谁能把他抓出来？他之所以敢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这么有恃无恐，是因为他知道咱们现在根本就动不了他。”
小天子道：“温相，你给大家说说现在是什么情况。”
温修抿了抿唇，“这半朝臣子先不说了，单就兵权方面，禁军分作两拨，大明宫这边的禁军我都调换过了，都是咱们的人，太极宫是他们的人。十二卫府的兵当初王爷留给了我，东宫六率却还在李晟手上。京畿附近的折冲府基本上也是一半一半，再远一些的一是一时之间赶不过来，还有就是……刚收到消息，边关近日有异动，所以驻守边防的兵全都动不了了。”
听罢温修说的，众人心里也是一紧，也就是说现在双方实力已经是参半，可李晟手上却还有一支游离于大周礼法之外、杀人于无形的利剑——暗门。
又静默了良久，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要是王爷在就好了。”
一颗沉寂了许久的火种，随着这句话突然在群臣心中一闪一闪地跳了起来。
张君舔了舔唇，腆着肚子站了出来，“臣倒是有一个大不敬的想法。”
小天子点头，“张大人请讲。”
张君冲御案上拱了拱手，“为王爷洗冤的时候到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朝堂上顿时哗然一片。
当初宁王李释获罪，最直接的原因就是太监陈英曝出宁王是杀害先帝的凶手，如今昭陵被盗，风水已经是被破坏了，另觅吉壤、再迁皇陵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先帝的圣体总归是要动了，那为何不一并看一看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小天子眉头轻皱了下，还没等发话，一个花甲老臣轰然跪地，“这是天意啊！我就说那个刘康是怎么从戒备森严的天牢里逃出去的，又是怎么死成那副样子。这是先帝爷显灵啊，先帝爷不忍看我大周亡国，降下神谕佑我大周啊！”
被李晟压抑了许久的臣子们像是瞅见了最后一丝希望，含元殿上跪了一地，这群读罢圣贤书的国之栋梁们哭着嚷着先帝爷显灵，比当初先帝爷驾崩时哭的还要卖力。
小天子啼笑皆非，半晌也只能挥挥手，“准奏了。”
第二天午时，小天子就只带了一个掌灯的太监和宁三通进的昭陵，回来之后一句话也没说，在寝宫前的台阶上枯坐了一夜。
第二天，昭告天下，先帝之死与宁王并无干系，举国上下，恭迎宁王回宫。

第230章 归途
陇西境内有座天水城，位于陇右道与关内道边界上，是从边境入关内的必经之地。
天光微曦，城门外已经排起了长队，贩夫走卒们提着筐挑着担，赶着清早进城里兜售些新鲜瓜菜，换几个养家糊口的小钱。
伸手尚不可见五指，却也没人舍得花那二钱香油钱，一群人在黑暗中默默等着，任由晨露渐渐打湿了发丝衣角。
黑暗中依稀可辨城墙上贴的告示，天高皇帝远的小城，外城墙也懒得派人打理，告示贴的东一张西一张，风吹日晒雨淋，皱皱巴巴，随风瑟瑟，像城墙上脱落下来的旧墙皮。最显眼的位置还张贴着半个月前从京城签发到全国各州县的告示，一件皇陵被盗案还原了当年先帝驾崩的真相，小天子亲自下诏证宁王清白，举朝迎宁王回宫。一晃眼半个月过去了，当初举世震惊的消息在街头巷尾变淡了，新告示盖了旧的去，却连宁王半个影子都没找到。
有传言说宁王是对这个朝廷死了心，这会儿已经隐居关外过逍遥日子去了；也有的说其实当初宁王根本就没走，而是被人藏起来了，这张榜寻人的告示不过是个掩人耳目的幌子；更有甚者，说宁王离京不久就染了恶疾，这会儿早已经客死异乡，所以才过了这么久都没有消息。
黑暗之中，两个人依偎在一起，头首相抵着窃窃私语。
“过了天水城就是关内了，当初费了好大功夫才出来的，没想到这么快又要回去了。”苏岑把头轻轻靠在李释肩上，望着天边一颗残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当初我可是把你装在棺材里才运出去的，你还记得吗？”
李释轻轻垂了下眸：“你说呢？”
刚从长安逃出来的那段时间他几乎就没清醒过，苏岑在马车上足足备了两麻袋的迷药，一见人有点清醒的意思立马就又给灌下去一碗。迷药加上苏岑在他耳边不停叨念的“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的迷魂汤，李释那段时间像是把这几年欠下的睡眠一口气给补齐了。
他就想不明白了，这小兔崽子有胆子炸兴庆宫，怎么就没胆子看着他的眼睛把这件事情好好跟他谈一谈。
苏岑当然不敢谈，您老都抱着一死赴社稷的心思准备自戕了，那么大的一盘棋，封一鸣死了、陈英死了，临了最后关头被他一把火药窜上了天。他怕，怕李释醒过来将他一通好骂，更怕李释一意孤行，还要回去送死。
苏状元自信才思敏捷，他要准备一整套无懈可击的说辞，确保能感天动地、让李释死了再回长安的念头。
只可惜还没等他准备好，李释就醒了。
他也不知道这老狐狸到底是从哪一刻醒过来的，又暗自筹谋了多久，那一夜他像寻常一样把李释安置睡下，就近端起靠近窗边的茶杯喝了一口水，咽下去没多久就发现自己开始神思恍惚，紧接着就看见本该睡死过去的人自若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一双眼睛无比清醒地看着他。
心里最后一个念头是：“完了。”
两天以后苏大人才在马车里慢悠悠转醒，顾不上脑袋里撕裂一般的痛楚，爬起来就要追。
直到看到外面赶车的人，以及隐没在那人身后连绵不断的雪山，一行眼泪倏忽就落了下来。
李释没有弃他而去，而是按照他之前的计划，一路往西去了。苏岑把这一切归功于自己的思想工作做得好，终于让人回心转意了，殊不知宁亲王之所以还在这里，主要是因为回头路都被苏岑堵死了。
他在真相大白的前一天晚上跑了，那就是坐实了他谋害李巽那混蛋玩意儿的罪名，这会儿回去只有让人扎成筛子的份儿，他又不是单纯为了死而死，怎么还会自投罗网？只是苏岑关心则乱，一心只想着他要去赴死，却忘了他布下那一张大网的前提是这是一件没有证据、查不清楚、由心而断的案子。
于是宁亲王只能半是无奈又半是新奇地开始了自己的流亡生涯，直到楚太后宾天、皇陵被盗、真相大白于天下，这才起驾回宫。
只是不能按着小天子给他安排的方式大张旗鼓地回去，想要他回去的人不少，不想他回去的也大有人在，比如李晟，当初恨不能把他拖回去在东市口公开处刑了，这会儿也只能祈祷他躲在什么犄角旮旯了，这辈子都不回去了才好。
寅时刚到，城门将开，像是沉睡了一般的队伍慢慢苏醒过来，缓慢地向前挪动。
苏岑跟着李释默默向前，昏暗之中眼前的身影尤显高大威猛，只让人觉得说不出的安心。
不一会儿城门打开，里面出来两队官差，叫嚷着让把队排好了，又从怀里掏出两张画像挨个儿比对。
苏岑面色微微一沉，想不到还没入关呢，李晟的触手就已经伸到这边来了。
李释回头看了苏岑一眼，还好他们早有准备，如今这幅样子也是乔装打扮过了的，苏岑做的改动不大，主要是把眼睛盖住了些，那双眼睛太亮了，一颦一笑之间神采飞扬，如今在眼窝处拿炭灰画了一圈，一副纵欲过度的少爷皮相。李释却是大手笔，脸上加了好些纹路，一头乌黑的头发染成了花白，又在下颌上粘了一撮山羊胡——今日他们扮的是父子。
“你身段再放低些，”苏岑压着嗓子道，“谁家老头有你这样的，比我这个儿子还精神。”
李释浅浅一笑，“唤声爹爹来听听。”
苏岑无声翻了个白眼，这人这是什么癖好，本来他要扮一起经商的搭伙，李释非要扮父子，扮就扮吧，还给惯出毛病来了。
“这是提前练习，免得你到时候叫不出口，”李释突然压低了声音俯下身来，嘴唇近乎贴着苏岑耳侧，“这次叫爹爹，下次咱们扮夫妻。”
苏岑脸色跟着耳廓一起红了，得亏天色暗，没人看见。
却还是压着声音小声叫了一句：“爹……”
话还没出口，就被人一脚踢在屁股上踹出了队，还没等回过神来，就听见李释中气十足地来了一句：“别叫我爹，我没你这个混账儿子！”
苏岑：“……”
队伍的沉寂被打破了，前后左右连带着正在查验身份的官差齐齐看了过来。
苏岑一脑门黑线地看向李释，只见人踹了他一脚还不算，作势又要上前补一脚，前后的人看不过去了，急忙把人拉住，前面挑着菜的老大爷扁担一横把两人隔开，拉着李释劝解道：“小老弟，小老弟……父子没有隔夜仇，有什么话好好说，先别动手。”
李释袖子一甩，“我没这么个不孝子！”
“怎么了这是？”身后挑着柴的老大哥也上赶着凑热闹，“先别上火，说出来大家伙儿给你评评理。”
什么评评理，分明就是想看笑话。
谁知道深居简出的宁亲王仗着这里没人认得他，狠狠放飞自我了一把，指着苏岑点了点，吹的脸上两撮山羊胡都抖了起来，“这混账东西放着我给他说的好好的大家闺秀不娶，非要去娶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女人！”
周围一片吸气的声音，显然是对这八卦相当满意。
李释冲着苏岑眨了眨眼，又换了另一幅痛心疾首的口吻：“那老女人还是个寡妇，你到底看上她什么了啊？！”
周遭的目光全都被吸引过来了，整个队伍都慢了下来。
苏岑索性陪着李释把戏演到底，脖子一梗道：“不许你这么说春芳，她家那短命鬼都死了二十多年了，我这辈子非她不娶！”
“你……你这混账东西……”李释作势又要踹，被周围的人一起拉住。
“小老弟啊，这就是你不对了，”买菜的老大爷语重心长地劝导：“都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大事岂能儿戏啊，还是听你父亲的吧，回去赶紧跟人家小姐成亲。”
“可是……”苏岑突然狡黠一笑，“春芳已经有了我的骨肉了啊。”
眼看着时机成熟了，李释抄起一旁柴担上一根柴就要打，苏岑眼疾手快，拔腿就跑，前头守门的官差把笑话看了个囫囵，知道这两个不是他们要抓的人，哈哈一笑也就放人过去了。
临了还不忘调笑一句：“寡妇滋味如何啊？”
苏岑边跑边回：“妙着呢！”
直到跑进了一条没人的巷子里苏岑才慢慢停下来，喘息不止，笑声不歇，被从身后圈进一个淡淡檀香味的怀抱里才渐渐平息下来。
那人从身后细细亲吻着他冒了些细汗的颈侧，鼻息浓重，“再说一遍，寡妇滋味如何？”
“寡妇哪有四十多岁的鳏夫好，”苏岑回过头来撕下人两撇山羊胡在人脸上亲了亲，“我这辈子非你不娶。”
“小兔崽子，”李释笑着把人按在怀里揉了揉，“走了。”
苏岑借着周遭无人，与人十指相扣：“说好了，下次扮夫妻，你来扮我妻子。”
李释挑眉一笑，“那可真是四十多岁的老寡妇了。”
苏岑冲人粲然一笑，“夫不嫌妻丑，糟糠之妻，我且担待着吧。”
入了关后后面的路就更不好走了，层层盘查愈加严格，绕是苏岑他们打扮地再好也有几次险些糊弄不过去。越靠近京畿，周围的环境也越发诡异起来，当初在边关虽说有夷族猖獗，但尚且有大集可以赶，大家以物易物也热闹非常。到了这里却是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平日里大街上看不见一个人影，人人躲在自家的房子里，身侧守着的就是打包好了的行李，像是在等待一个未知的天命降临。
越靠近长安，李释的情绪也慢慢凝聚了起来，好不容易沾染的那点平民气息随着离长安越来越近，又变成了那个杀伐决断的王爷。
苏岑一颗心悬在半空中，两个多月过去了，长安城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了，谁也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到底是什么。
他们赶在天色擦黑之前来到了京郊一处小村落里，苏岑连着敲了几户人家都是一无所获，正打算再试最后一户时李释却突然叫住了他。
循着李释深沉的目光看过去，只见慢慢笼罩的夜幕里突然出现了一队黑影，这队人各个身形高大，行进速度极快，却又悄无声息，如同夜行的罗刹。
苏岑不自觉地屏紧了呼吸，慢慢退到李释身旁，伸手拉住了李释半截袖子，伺机一会儿情势不对，拉起李释便跑。
但见李释那双眸子深之又深，却没有半分退缩的意思。
那队人转眼便逼近了眼前，足有二三十人，黑衣蔽身，黑纱蒙面，一看就不是善茬。苏岑掌心冷汗淋漓，身子不由自主地躬起，那是一个鱼死网破的姿势，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拦住他们一丝半毫。
离着他们仅几步之遥，那队人倏忽之间停下了。
片刻之后，这些人笔直地跪在了他们面前。
为首的那个摘下黑纱，一双浅淡的眸子眨也不眨地盯着李释，眸光跳动地厉害。
祁林狠狠咬了下唇，以近乎虔诚的姿态跪伏在地：“图朵三卫，复命！”

第231章 闭城
苏岑脑海中一时间空了一瞬，大惊大喜之后心跳紊乱地厉害，所有话挤在嗓子眼里，一时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李释却像是早已经运筹帷幄，轻点了下头，“起来吧。”
祁林这才领着一大帮人站起来，这群生死战场上都不眨眼的狼卫们眼里罕见有了氤氲的雾气，却又当着李释的面不好直接发作，生生憋的眼眶都红了。
苏岑在惊喜过后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嗓音，激动地问：“你们……你们是怎么……”
他当时炸了兴庆宫，走的时候太慌乱，脑子里想不得别的，也顾不上别的，几乎是凭着一口气孤注一掷地决然而去。以至于遗留下的那些问题，他实在是无暇也无力顾及了。
比如图朵三卫，比如曲伶儿，他不敢想李晟知道自己耍了他之后会怎么迁怒于这些人。
祁林冲苏岑点头示意，“是伶儿救了我们。”
“伶儿他……”苏岑上前一步，“伶儿怎么样了？”
“他很好，”祁林想到那个一直把他送到门口，又乖乖等着他回去的人，眸光里带了些许温柔的底色，“他一直跟我们在一起，知道你们回来了又要哭了。”
苏岑敏锐地捕捉到一个词：“又？”
曲伶儿的师父、暗门伤门、惊门的前任门主韩琪，原是追随崇德太子的云麾将军，后来护送李晟离京，看护其长大，并助李晟成立了暗门。只是他也没想到李晟的野心能膨胀至此，最后念及天下苍生从暗门叛出，劫天牢一役元气大伤，又加上心灰意冷，缠绵病榻了许久，终究是没能撑到春回大地。临终前将破暗门的秘法交给了曲伶儿和韩书，说是将功折罪，却也是给他俩留下了能安身立命的依傍。
这些事都是在李释离京之后才发生的，说起来得好一番功夫，祁林只好摇了摇头。道：“说来话长。”
兀赤哈总算憋不住了，身长九尺的大块头上前一步，嘴巴一扁险些哭出声来，“爷，你受苦了，都瘦了……”
刚刚还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之中的苏岑脸色猛地一沉，眼神不由地一眯，“哪儿瘦了？”
他这一路可是把李释当成爷伺候，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哪怕自己上街卖艺也没亏待过人一顿，晚上还附带暖床服务，眼瞅着都快把李释多年来睡不着的毛病治好了。怕这位摄政王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习惯了，他这一路上鞍前马后把伺候人的本事练就的那叫一个炉火纯青，谁都可能受苦，这位爷可是一点都没苦着。
兀赤哈还不知道自己点了炸药，还兀自乐呵呵地一拍胸脯，“没事，以后，我伺候！”
小狐狸伶牙俐齿一露，眼看着就要上去跟人理论。
李释轻轻一笑，了然于心地把人拦下来，冲兀赤哈道：“该干嘛干嘛去，不用你伺候。”
大块头委委屈屈地看着李释，半晌也没搞明白自己是哪里错了，憋了半天最后憋出了一句：“还好，爷你没事，还好，你回来了。”
一句话下来，所有人都沉默了。
原本以为就是年前那一役就是生离死别，李释做下的决定，他们只能服从，哪怕是叫他们去送死。
感谢还有这么个人敢逆风而上，挽狂澜于即倒，硬是炸出了那么一缕生机。
祁林带领着一大帮人又跪了下去，不过这次是冲着苏岑，一群人抱剑颔首，“谢苏公子！”
原本还气势汹汹的小狐狸被这阵仗唬了一下，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了。
李释心里稍稍触动了一下，当年他从蛮夷之地把这帮突厥人带回来，突然从热血浇铸的战场一下子来到温香软玉的长安城，他们嘴上虽然不说，但这群人骨子里那份狼性使然，长安城里这些连风沙都没见过的天潢贵胄入不了他们的眼。
苏岑除他之外是唯一一个让这群人心甘情愿跪下来的人。
只可惜当事人无福消受，一脸惶恐地看着李释，眉宇间罕见透露出那么几分慌乱。
最后还是李释出面解围，“好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再说。”
祁林前头带路进了一户看似平常的小院，没想到里面却是别有洞天，装扮布置看似寻常，细节处却都是精雕细镂，透着一股含蓄古朴的气息。
第一个迎出来的是曲伶儿，一声“祁哥哥”还没出口，就被原地惊成了只鹌鹑。
好在苏岑早有准备，冲人笑了笑，“怎么，只认得你祁哥哥，不认识你苏哥哥了？”
听见动静的房里人跟出来，不出意外地跟曲伶儿成了同款鹌鹑，张着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曲伶儿回过神来，眼眶瞬间就红了，上前几步将苏岑牢牢抱住，死活不肯撒手了。
他们这一别别的有点久，他都一年多没见过苏岑了。
“好了，”苏岑顶着李释和祁林的双重压力在曲伶儿背上拍了拍，无奈笑笑，“老腰都被你扑折了。”
曲伶儿吸吸鼻子把人松开，“腰的事可不怪我。”
苏岑：“……”
他家那朵清纯无辜的小白花到底是什么时候长残的？
安抚好曲伶儿，苏岑冲前面的人一点头，“宁兄。”
站在房门外的宁三通这会儿也回过神来了，回以苏岑一笑，又整顿衣衫冲李释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见过王爷。”
李释安心受了人家的大礼，一副巡检的姿态四周打量了一番，问道：“这处地方是你的？”
“这是寄存在宁府管家名下的一处房产，用来接驾是寒酸了些，可眼下不被查到的也只有这么处地方，望王爷见谅。”
“你有心了。”李释缓步上前，走了两步却又停下步子，回头看了苏岑一眼。
先前逃亡在外，没有王爷也没有大人，两个人都是并步同行，如今临近长安城，当着众人的面，苏岑不得不捡起以前的规矩，自觉落后了李释两步，以示尊敬。
李释等了两步不见人跟上来，无奈伸出手去拉了苏岑一把，直到把人拉到与自己并肩这才继续向前。
苏岑指尖微烫，试着抽了几次都没抽动，只能由李释牵着上前，及至进了里屋，又紧挨着李释坐下。
甫一坐下就进了正题，李释直接问道：“城里如今是什么情形？”
宁三通轻轻抿了抿唇，“长安城闭城已经三日了。”
李释眉头轻轻一蹙，苏岑已经抢先问道：“闭城？闭什么城？”
“早在半个月前，楚太后大丧期满，朝中就已经划分了阵营，李晟和小天子分别在太极宫和大明宫各自为政，当时长安城中就已经乱作一团了，”祁林道，“就在三日前，长安城十二个城门突然全都落下，任何人不得出入，长安城外还聚集了各路从京畿折冲府赶来的兵马，现在整座长安城就是一座无进无出的死城。多亏遇上了宁三公子最后把我们送出来了，否则我们只怕现在还见不到爷。”
宁三通习以为常地摆摆手，“不必客气了，我们宁家就是干这个的。”
李释冷冷一笑，“分朝理政，真是出息了。”
苏岑急忙规劝道：“也不能都怪小天子，你和楚太后都不在身边的情况下，他能坚持至今不容易了。”
祁林接着道：“陈凌于前天晚上翻墙进城打探消息去了，至今还没回来。”
正说着院门外突然传来动静，“咚”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门板上，所有人精神为之一振，一愣过后宁三通率先站起来，“我出去看看。”
房间里随着宁三通出去后慢慢沉寂了下来，苏岑悄悄观察李释的神色，虽然宁亲王一副泰山崩于前而镇定自若的模样，可苏岑心里清楚，他在担心小天子的安危。
长安城已经闭城三日了，谁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形，但可以想到，小天子要迎宁王还朝，自然不是闭门相迎。关城门的是李晟，目的也很明确，无非是逼宫犯上，挟天子以令诸侯。李释表面上说着这个侄子“没出息”，可眼里那份焦灼不是假的。
苏岑悄悄伸手覆在李释那双大手之上，一句话也没说，却明显感觉到那双手上突兀的指节在他掌心里渐渐变得柔缓下来。
房门被从外面一把推开，宁三通一步跨进来，怀里还抱了个半大孩子。
祁林就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个孩子苍白的脸色，当即一惊：“陈凌！”
韩书和卿尘紧随其后进来，“我们在城郊永定河里找到的他，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在河里泡了一夜了。”
祁林把陈凌从宁三通手里接过去，只见那少年模样的人脸色苍白，全身抖得厉害，两片薄唇更是没有一点血色。
“我不该让他去的，”祁林抱着人轻轻放到床上，手上无端有些发抖，“我该拦着他的……”
当初陈凌要进城，就是仗着自己这幅半大孩子的样子不容易引人怀疑，祁林还记得陈凌临走时还倚着门跟他调笑，不说自己是去查探，只道回来给他们带顺福楼的肘子。
宁三通道：“好的大夫都在长安城里，这村子里只有一个装神弄鬼的半仙儿，懂点皮毛医术。”
李释毫不犹豫道：“去找。”
宁三通立即吩咐小红去村头找张半仙，又让兀赤哈去烧水，自己凑近床边先看了看陈凌的伤势，两片深衣一解开，当即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那瘦小的胸前有两处见骨的外伤，已经被冰冷的河水泡的发白外翻，最靠近心脏的地方貌似被什么挡了一下才险险避开，否则人根本不可能活到现在。
“是陈凌的峨眉刺。”祁林道。
众人这才发现陈凌常年傍身的那根峨眉刺不见了，只手上还将将留了个指环。那峨眉刺为精钢所致，吹毛断发，锋利无比，这得是什么功夫才能将其一击斩断。
良久之后祁林才抿着唇说了个名字，“宋凡。”
苏岑不自觉地皱了皱眉，确实在他知道的高手里，宋凡那把剑是最快的。
“我是仵作，没对活人动过手，可他这伤势当真拖不得了。”宁三通张着手犹豫片刻，咬着牙向那还有微弱呼吸的人下了手。
没成想手刚贴上去，陈凌竟然自己醒了。
那双眼睛先是没有焦距地扫视了一圈，最后慢慢定格在一个人身上，半晌后那张满是苍白的脸上竟然率先红了眼眶。
“爷……”
李释上前在那双颤抖着要抬起来的手上拍了拍，“好了，没事了。”
陈凌重重点了下头，眼泪不争气地翻滚而下。他们的主心骨回来了，从此再也不用担惊受怕，那些浓稠地让人喘不上气来的黑夜终于要到头了。
“爷……你听我说……”陈凌气息奄奄，每吐一个字胸前都疼的好像要裂开了，咽了口唾沫才又继续说道，“李晟……李晟他要造反，他带人围了大明宫……小天子和半朝臣子都在里面……温相和世子爷带兵抵抗，但他们撑不了多久了……属下，属下无能，没能把小天子救出来……”
“你做的很好了，”李释眼里难得流露出几分温情来，“我回来了，剩下的交给我。”
陈凌眨了眨眼，一行清泪而下，他总算能好好睡一觉了。
留下宁三通和刚刚赶来的张半仙看护陈凌，李释带着众人从房间里退出去，刚出房门那点温情瞬间荡然无存，眼色凌厉，竟像是带了几分杀气。
“李晟围了大明宫？”祁林道，“绸缪了那么久，总算是憋不住了。”
“我却不这样以为，”苏岑道，“恰恰相反，我觉得，李晟是被逼急了，他是算到王爷快回来了，所以才先一步下手。”
末了对着李释道，“他在怕你。”
“那他算怕对了，”李释眼里翻滚着浓浓的黑雾，那是苏岑从来没见过的样子，属于漠北，属于战场，是杀伐决断，是寸草不生。
曲伶儿皱眉道：“可是就凭我们这些人，别说大明宫，只怕连长安城门都摸不进去吧。”
“谁说要摸进去，”李释斜睨了一眼，“有现成的兵马，为什么不用？”

第232章 兵力
苏岑瞬间就明白了李释的意思。
他是要借包围在长安城外的那些折冲府的兵力。
而折冲府的这些兵明面上是兵，其实很大程度还是民。
当年太祖皇帝平天下，首先手里得有兵，可兵都握在那些前朝贵胄手里，哪来的兵给他用？无奈之下只能从民间吸收兵源，化农为兵。兵源紧张时，甚至发生过“武帝灭佛”，把佛寺里的僧众和土地尽数收为己用，以扩充兵源和财政。
天下安定之后，太祖皇帝居安思危，也没有就此废除了这项政策，依旧从各地征调民力从军，以备战时之需，设骠骑府辖制，也就是折冲府的雏形。到了太宗皇帝，又在原有基础上对骠骑府进行废改立，将主要兵力集中在关内道，逐渐进行成了如今“居中驭外”的军事形势。
折冲府鼎盛时期，在全国范围内设有六百余处府库，其中只关内道就占了一多半，明面上是“举关中之众以临四方”，说白了，还是担心有朝一日关外那帮野蛮子打进来了能守住自己的老窝。
早年间各地的折冲府还要分番上京担任京城的防务，后来可能还是没有自己的人用着放心，遂用京中禁军取代了这项事宜。
自打李释大挫突厥阿史那部，边境也安稳了近十年了，现如今的折冲府与均田制结合，战时打仗，安时耕田，锄头握久了，自然就拿不起刀了。
李晟召集了这一帮人来，却没有开城门让他们进城去，因为他也知道这些折冲府里的兵懒散惯了，成不了气候，没想着真靠他们来逼宫，其目的无非就是虚张声势，吓吓城里那帮没见过世面的大臣。
可在李释看来却不尽然。
根据折冲府的规制不同，也分上中下三等，上府一千二百人，中府一千人，下府也有八百人。照祁林之前的说法，至少也得来了十几路兵马，这些人加吧加吧也有上万人。而长安城中禁军统共也就三万，这些人还不见得就都听从李晟的命令，再加上他还要分一些兵力去围困大明宫，剩下的长安城一十二道城门，每扇门也就千八百个人。几万人去对几百个人，哪怕是一人上去踹一脚那门也得趴下。
更何况他们这边还有一张王牌。
李释之所以在战场上威名赫赫，每次取胜靠的自然不全是人数上的压制，更是因为李释驭兵有术，用兵如神。一支图朵三卫令突厥人闻风丧胆，李释在的时候，边境线以外三十里都不见突厥人的影子。
细细想来，李晟怕他是有道理的，因为李释就是一张现成的兵符，他所在的地方，天下兵马，尽归其统辖。更是一块点金石，什么伤兵残将到了他手里都能打造成一支精锐。
李释问道：“来的都是哪些人？”
祁林思索了一番之后也慢慢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回道：“这些兵力都是从京畿附近的折冲府临时征调来的，他们人多，目标大，不好隐藏，之前我就都打探过了。”
院子里有张石桌，祁林刚坐下曲伶儿就送来了纸笔，祁林将当日打探到的情况一一写下来，从哪儿来的、带了多少兵马、带兵的是谁，边写边道：“这些人如今跟我们一样被拦在城门外，不过看样子好像并不着急，天天喝酒吃肉过得挺自在的。”
李释冷笑一声，“他们自然不着急，有吃有喝还不用他们上去卖命，静等着城里的人先斗个你死我活，他们管剩下来的人叫主子就是了。”
祁林点点头，心里却又越发不屑，当初他们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为的就是换身后的百姓吃一顿安稳的饭、睡一场安稳的觉。这才过去几年，竟演变到当兵的在外面袖手旁观，隔着一道微不足道的城门看着城里的百姓水深火热却无动于衷。
等把各个折冲府的详情写好了，祁林站起来交到李释手上。
李释拿到名单粗略地瞥了一眼之后反手一递，苏岑跟在身后顺势接了过来。
李释道：“有熟人。”
祁林点头，“爷说的是康增寿？”
曲伶儿一时好奇，凑上前问道：“这个人怎么了？”
祁林道：“当年在肃州时，这个人在爷手下担任副将。”
曲伶儿眉眼一弯，“那敢情好，他说不定能念旧主情谊，转过头来帮我们。”
祁林：“当年他因为违抗军令擅离职守去喝酒，被爷打了五十军杖，从肃州赶回来了。”
曲伶儿：“……”
“这么说起来，这里面也有我一个熟人。”苏岑笑了笑把名单放下。
“谁啊？”曲伶儿又探头过去。
苏岑指节在白纸黑字上点了点，看见那三个字，曲伶儿脸色瞬间就黑了。
苏岑无奈一笑，“宋建成，当年我的顶头上司，后来被我挤兑走了。”
曲伶儿：“……”你们就没有不是孽缘的熟人吗？
稍是休整，第二天一早确认了陈凌暂时没有性命之虞，李释和苏岑便各自带了自己的人，分作两路，分别去会各自的“熟人”。
曲伶儿和苏岑一路，一路上心有惴惴，“你那个姓宋的上司，我记得可不是个好相与的，当初为了尽快破案，还差点拿一个胖子去顶包。他怎么会在这儿？”
苏岑摇了摇头：“当年那件事之后我记得他好像调任夔州了，经过这些年的经营，干到长史也不奇怪。”
曲伶儿担忧道：“你跟他梁子结的那么深，他能帮你吗？”
苏岑沉思片刻，最后也只能轻声道：“家国大义和私人恩怨，我希望这些年了，他能有点长进。”
曲伶儿撇撇嘴，“就怕是长进没有，光长了记性，就记得当年你把他从长安城赶走了。”
“其实当年我也有不对的地方，”苏岑叹了口气，“心太高，气太躁，本来有更委婉的法子，不至于闹成那样的。”
“苏哥哥你没错，”曲伶儿斩钉截铁道，“有罪就是有罪，没罪就没罪，姓宋的想拿无辜的人抵罪就是错了，你制止他有什么错。”
在曲伶儿的认知里，是非黑白泾渭分明，像极了当初初涉官场的他，虽然有时候难免钻了牛角尖，落得一个不懂世故的名声，但心无旁骛、为了心里那点正义奔走呼号的日子，倒真是从身到心再到骨子里都透着痛快。
转念一想，当初若不是他拿出那么决绝的姿态去求李释，只怕也不会有后面这些事了。
苏岑轻轻笑了笑，“好，我没错。”
转眼到了军前，苏岑先是打量了一眼，宋建成所在的这支折冲府大概有一千来人，在延兴门外安营扎寨。像是刚刚才用过了早饭，这些人尚还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守着尚未熄灭的篝火，几分不知所措掺杂着无所适从，想必好些人都没搞明白他们到底是来干嘛的。
苏岑领着曲伶儿从人群中穿过去，这些人中间或有人抬起头来看他们一眼，却又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拦。一直等苏岑他们走到了中军，才有了一个像是带头的站出来问了一声“干嘛的”。
苏岑停了步子，心里说不失望是假的。他这要是敌军派来的刺客奸细，只怕冲到主帐里拿了他们都尉的首级，这些人都不见得觉出点事儿来。
苏岑冲上前的那人道：“我来求见你们的长史宋建成。”
那人又狐疑地打量了苏岑几眼，“你是什么人？”
“故人，”苏岑故意卖了个关子，“你就说，是张君张大人叫我来的。”
张君是宋建成的老师，张君的面子宋建成不会不给。过了没一会儿果见前去报信的人身后跟了个人出来，来到近处，果然是宋建成。
宋建成看见苏岑也是一愣，“怎么是你？”
苏岑冲人拱一拱手，“宋大人，久违了。”
宋建成冷哼了一声，“苏大人这么大的礼，我可受不起。”
宋建成果然还是个记仇的，苏岑无奈笑笑，“这个礼是我欠宋大人的，理应补上。”
宋建成当初被降职离京的时候，他被李释幽禁在兴庆宫里，等出来人就已经走了。虽说宋建成落得如此下场多半的是咎由自取，可祸事因他而起，事后他捡了便宜，取代了宋建成的位子，心里终究有些过意不去。
宋建成脸色依旧不善，冷冷睨着苏岑等他道明来意。
苏岑大致把目前的情况说了一下，最后直言道：“我这次来是想借贵处的兵力一用。”
宋建成看着苏岑静默了几个弹指，随后突然挑唇一笑：“好啊，你跪下来，再给我磕三个响头，我考虑一下。”
与此同时，康增寿营帐。
面前的人咚的一声跪了下来，膀大腰圆的中年壮汉跪在地上一度哽咽，“王爷……王爷您还活着！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您洪福齐天，一定不会有事的。”
李释越过跪伏在地的康增寿径直上前，在主位坐下，指尖在面前的桌案上随意点着，“老康，几年不见，你胆子见长啊，都学会造反了。”
康增寿眼里的热泪还没干，一脸震惊地抬起头来，“王爷何出此言？”
“据我大周兵制，军事调动需得将符和王符合二为一才能调兵遣将，你不经天子征召就出现在这里，不是造反又是什么？”
“王，王，王爷……”康增寿双目一瞪险些站起来冲到李释跟前，又在祁林冷冰冰的目光下跪好，上前膝行了几步，从怀里掏出两块铜牌递上前去，“我是奉天子诏令来的啊。”
祁林负责把康增寿手里的东西呈给李释，李释看着面前一左一右两块鱼形令牌陷入沉思。如假包换的将符和王符，当初他亲自交到温修手上的，没想到竟会出现在康增寿手上。
半晌后李释没由来勾唇一笑，骂了一句：“小兔崽子。”
这一句骂的有几分突兀，祁林不明白，但面上依然不动声色，唯独康增寿跪的心急如焚，脖子伸的老长，小心翼翼问道：“王爷，我这符不会是假的？”
李释片刻之后抬了抬手，“起来吧。”
康增寿不明所以地松了口气，站起来跟着祁林站在一旁，一时之间也不敢言语了。
李释靠着坐榻坐着，手里握着那枚王符轻轻描摹其上斑驳的纹路。他原本以为城外这些折冲府的兵力都是李晟借调过来逼宫造势用的，如今看来却也不尽然。
这里面还有一部分人是小天子调来的。
表面上看是为了跟李晟分庭抗礼，急病乱投医似的从各地征调了一些兵力上来，甚至连象征皇权统一的王符都没来得及收上去就被李晟先一步围困在大明宫里了。来到这里的兵力又都是一副疲软之态，搞的李晟都懒得拿出精力来应付，干脆就将两边人马一起留在城外，互相牵制，互相制衡。
而李释在看到这枚王符时陡然明白了，这些人，是小天子留给他的。
而且挑出来的这些人也很有意思，就像康增寿，明面上跟李释有些过节，可背地里却念着李释的好。
这小东西竟然在李晟眼皮子底下摆了他一道。
“王爷……”康增寿等了许久不了动静，试探着问：“小天子召我们过来到底是要干嘛啊？这城到底是攻还是不攻？”
李释抬了抬眸，对康增寿道：“安稳日子过久了，还记得怎么拿枪吗？”
一句话，康增寿眼圈猛地就红了，”能再跟着王爷打一场仗，死都值了！”

第233章 借兵
两厢对峙，气氛一时之间凝固住了。
曲伶儿跟在苏岑后头紧紧握着袖子里的袖箭，他倒是希望着苏岑能一拳挥下去打爆宋建成的狗头，就是有点担心到时候能不能拖着苏岑从这里层层包围中突出去——虽然这些人现在看看没什么威胁，但毕竟人多势众，万一翻起脸来他还真没多少胜算。
连一旁坐着的士兵都觉出来这里气氛不对，接二连三往这边看过来。
半晌后，苏岑却突然笑了，“我跪下了，你就会给我借兵？”
宋建成愣了一愣，沉思片刻，梗着脖子道：“我说了，我考虑一下。”
“你不必考虑了，我都替宋大人考虑好了，”苏岑笑意盈盈地上前一步，“我若是真跪下了，你肯定先是鄙夷我一通，进而再鄙夷自己当初怎么就会败在我手上，最后下结论，我这种人有什么资格问你借兵，找几个残兵败卒打发我走了就是了，反正到时候我颜面丢尽，也不好意思再赖下去，是不是，宋大人？”
宋建成被苏岑几句话道破了心思，面色不愉，冷冷哼了一声。
苏岑也不再步步紧逼，摆出一副真诚的姿态，“国力维艰之际，大厦将倾，还望宋大人能以大局为重，摒弃前嫌。咱们之间的那点恩怨，说到底不过是小打小闹，不该上升到大是大非的层面。”
见宋建成有了一丝动摇，苏岑又乘胜追击道：“宋大人若还是觉得咽不下这口气，等来日安定下来了，我三拜九叩到府上负荆请罪去。”
宋建成轻轻眯了眯眼，这话说的有几分意思，先把他捧到一个君国大义的高位上，再把后路给封上，若他还斤斤计较着不肯松口，倒显得他宋建成器小了。
话已至此，再让他强硬是强硬不起来了，就此妥协又不情愿，只能想了个折中的法子，“调不调兵也不是我说了算的，还得问过我家都尉，我顶多替你做个引见，能不能调来兵就看你自己的能耐了。”
苏岑也没指望宋建成真有那么好心，能做到这份上已经算是超出预期了，冲人拱了拱手，“有劳了。”
宋建成在前面引路，边走边道：“我家都尉姓孙名勇，按辈分能跟先太后沾上一点边缘亲戚，能坐到这个位子上很大程度也是承了先太后的情，你要指望他帮王爷，难。”
苏岑点点头，一个靠祖上荫庇的棒槌。
宋建成又道：“我们夔州府山好水好，也没出过什么胆大妄为的刁民，平日里我家都尉也就是听听曲儿看看戏，你指着他跟在后头给你摇旗呐喊还行，指望他冲锋陷阵，难上加难。”
一个靠祖上荫庇的无勇无谋的棒槌。
苏岑心里暗笑，这宋建成明里暗里骂着他家草包都尉的同时还不忘拐着弯再把他一起捎带上，可谓是用心良苦了。
未看到这位孙都尉之前苏岑心里就已经有了个大致了解，等见了人才知道自己当初的定义还是下委婉了。
宋建成进去时也没找人通传，甫一掀开帐门先入眼便是一片光洁的后背，以及在后头耸动的人头。
听见响动，两个正缠斗地如火如荼的人齐齐回过头来，身段婀娜的女子不遮不掩，看见苏岑后还不忘莞尔一笑。身后那个络腮胡大汉倒是一脸不情愿，想必是正在兴头上，生生被吓退了。
苏岑挑了挑眉，行军打仗途中还狎妓，还好来的是他，若是李释，这两人当即就得血溅三尺了。
他忽然有点理解宋建成现如今的好脾气是怎么来的了，想当初他宋建成就算急功近利动用了些不该用的手段，但总体上也算个有为青年，在大理寺一直待下去早晚有一天也是要承张君衣钵的。现如今却也只能待在无人问津的穷乡僻壤，成天跟在自己的大志没有一点的上司后头看春宫，什么脾气都得消磨尽了。
宋建成想必早已经司空见惯了，也不拿两个人当回事，回头一指，“给你带了个人来。”
“先出去，出去，”那络腮胡一边着急忙慌穿衣裳一边冲两人摆手，又随手抓了一件外袍扔给那女人，“臭婊子，还不走，等着给谁看呢！”
女人抓着衣裳不情不愿走了，剩下那个络腮胡子又骂骂咧咧了好一会儿才穿好衣裳，抬头看了看苏岑，又转过来对着宋建成问：“这谁啊？”
不等宋建成开口，苏岑已经上前一步，垂眼看着衣衫不整的孙勇，冷冷问道：“孙勇，你可知罪？”
孙勇愣了一愣，慢慢从席位上站了起来，目光几番示意宋建成，奈何宋建成也没搞明白苏岑这是唱的哪一出，索性冷着一张脸什么也不说了。
孙勇无法，只得把目光重新对准苏岑，只见这人一身淡然地站在他的营帐之中，周身气度确实不俗，身边还带着个眉清目秀的小侍卫，一时之间也不敢冷落了，试探着问：“上差从哪里来？”
苏岑冷冷一笑：“谁叫你来的都不清楚，你来干嘛？”
“上差是宫里的人，”孙勇立即从座位上下来，刚走两步又“咦”了一声，“可大明宫不是早就被围了吗？上差又是怎么出来的？”
宋建成在一旁旁观者清，总算是看出来了，这两人是在互相试探呢。
苏岑心里稍稍一动，他原本是想试试这孙勇对李晟到底有几分忠诚，不曾想这一试还试出了点别的东西来。孙勇能脱口而出大明宫，那意思俨然是小天子让他来的。
不知道是不是孙勇要炸他，苏岑心里立即换了对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我要出来，岂是几道城墙能拦住的。”
孙勇一脸狐疑地又把苏岑从上到下看了一圈，这人一副文质彬彬的书生样，不像会飞墙走壁的，在心里几番斟酌，最后冷笑了一声，“你休要诓我，大明宫现如今被豫王兵马团团围住，别说是个人，连只苍蝇都飞不出来。哪里来的无知小儿，竟敢假冒上差，来人！”
与那声音同时响起的，是苏岑清淡如水的声音：“你可听说过——图朵三卫？”
门外两个士兵应声进来，还没反应过来什么事就被曲伶儿一左一右放倒了。
孙勇一瞬间收了声，“你是图朵三卫的人？”
苏岑随手抽出孙勇挂在墙上的一柄长刀，“治下不严，让孙大人见笑了。”
孙勇瞬间大骇，“你是祁林！”
他早就听说过冷面修罗祁林的名号，面容姣好，与汉人无异，更使得一把好刀，见血封喉。若此人真是祁林，那从大明宫层层包围中杀出来倒也不是没可能。
孙勇底气明显不足了，“可是……图朵三卫不是早在半年以前就已经销声匿迹了。”
苏岑提了提嘴角，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这人总算问到点儿上了，学着祁林的样子面无表情道：“图朵三卫所在的地方，自然与王爷有关。我们奉陛下旨意，在此恭候王爷回宫。”
李释到帐外时，正听见那句“恭候王爷回宫”，知道人没事索性也不急了，闲来无事站在营帐外听会儿墙角。
孙勇语气已经变了，“王……王爷回来了？”
一道清泠泠的声音应时响起，“实话告诉你，来找你就是王爷的旨意，念你跟先太后那点关系，算是本家，本想把这个立大功的机会给你，不过如今看来……”
宋建成：你现学现卖的倒快……
孙勇眼珠子一转，楚太后一死他就没了依靠，这都尉的位子也岌岌可危了，这次之所以愿意上京就是想着能不能趁乱重新抱根大腿，日后也好继续回到夔州作威作福。只可惜刚一到就被关在了城门外，大腿们都在里面斗得你死我活，他一时还真插不上手。
而且之前他毕竟还是有几分顾忌的，万一站错了队抱错了腿，那后果可是不堪设想。
如今有根天降的大腿送上门开——宁王回来了，小天子那边就已经占了一半的赢面，只是苦于手头没兵这才没杀进去。他如果能破开城门把宁王送进去，那可是不世出的大功一件，往下八代都不用担心位子的事了。
念及此处孙勇立即殷勤了起来，“祁大人，祁大人有话好说，咱们坐下来喝个茶慢慢谈。”
苏岑瞥了一眼帐外，“你这些兵，只怕我们爷看不上。”
“大人说的这是哪里话，别看我们现在懒散，那是因为大家现在不知道该干嘛，但平日里我们可不是这个样子的，行军布阵、日常操练可是一点都没落下，”孙勇热情地招呼苏岑坐下，“虽然不是我亲自练的，但我们有专业的教头，不信……不信你问老宋，宋长史，是不是啊？”
宋建成对孙勇摇身一变这幅狗腿子样嗤之以鼻，冷冷哼了一声作结。
苏岑装作半信半疑地坐下跟孙勇喝了两盏茶，谈妥了士兵借调的事宜，三言两语交代完毕，不顾孙勇的盛情挽留起身便要走。
再待下去他只怕自己要露馅了。
对付孙勇这样的人，跟他讲大道理没用，以利驱之又太贪得无厌，只有让他心甘情愿自己把兵交出来才是上策。只是他的名号太浅，无奈之下借用了祁林的名号，一是让孙勇心生忌惮，二也是防止他再耍什么手段。
刚出帐门，便与真正的祁林撞了个面面相觑。
转而像只邀功的小狐狸冲着李释一笑，“爷。”
孙勇送苏岑到门外，同样看见了门外站着的人。若说之前还有一点疑虑，这一眼就瞬间烟消云散了，这身雍容华贵的气度，这副睥睨万军的姿态，除了宁亲王李释还能有谁。
孙勇立时跪下行礼，“见过王爷。”
李释正眼都没给一个，带着苏岑转身欲走，“就按跟你说好的做就是了。”
“恭送王爷，”孙勇趴在地上对着两人的背影恭敬道，“恭送祁大人。”
从孙勇那里出来，左右瞧着没有外人，苏岑快走几步与李释并肩而行，“你那边谈妥了？”
李释点了点头，又被苏岑穷追不舍地追问，“那怎么又过来了？不放心我？”
李释笑了笑，“祁大人这么大的威风，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祁林：“……”
苏岑吐了吐舌头，又冲祁林拱了拱手，“方才是形势所迫，如有冒犯，还望祁侍卫见谅。”
祁林抱剑还礼：“无妨。”
曲伶儿接着道：“祁哥哥你都不知道你的名号有多响亮，苏哥哥只是在他帐里拔了拔剑，就把那个都尉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了。“
祁林冲人挑了挑唇。
苏岑笑了笑又对李释道：“刚好我正要去找你，我发现这些折冲府的人也不尽是李晟找来的，还有些是小天子找来的，这些人知道你跟小天子是一伙的，一听见你的名号就会自愿跟随……你都知道了？”
李释：“康增寿就是奉天子诏令来的。”
“这些人利用好的话能起大作用，”苏岑道，“他们能听天子召唤，就是已经站好了队的，到时候真打起来定然也会拼尽全力，毕竟这条路上没有回头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这些你也已经知道了吧。”
李释不点破，只道：“你接着说。”
“还有，”苏岑看了看左右这些也正拿着窥探的目光看着他们的士兵，道：“这些兵尚可一用，至于这个孙勇，不堪用。”
一行人回去又把那份折冲府的名单好好研究了一遍，果然从中找出了好多关窍，有些是忠义之后，有些则是跟暗门有仇的，还有一些拐弯抹角，能跟温修张君等人牵扯上关系。
这些人也不需要多费口舌，都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由祁林拿着李释的信物走了一圈就收揽了个差不多。
人到手了也不需要再多加操练，一是时间不够，二则是没有必要，这么多人，要的就是一个人多势众，别说区区一道城门，就是城墙，也能给它凿穿了。
第二日一早，屹立了百年的明德门三根千斤门栓尽断，在轰然一声中倒下。
与此同时皇城传来消息，大明宫破了。

第234章 前夜
长安城里一条朱雀大街将长安城一分为二，更是一条中轴线连通着明德门与太极宫。
如今李释就在明德门下安营扎寨，李晟坐镇太极宫中。李释手里握着能直逼皇城的重兵，李晟手里却捏着半朝臣子以及小天子的性命。两方对峙，却又互相掣肘，一时之间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苏岑陪李释站在明德门的城楼之上，俯瞰着长安城内的万千黎庶，忽然想起了两年前的上元节。
当时的场景还恍如昨日，卖花灯的，表演杂耍的，火树银花，热闹非常。他还在一个字谜摊子上赢了一盏狐狸花灯，不过后来被身边这位给蛮横抢走了。
不过区区两年时间，八街九陌的长安城就已经判若云泥了。
“在想什么？”
苏岑回神，偏头看了看也正在看着他的李释，笑了，“在想兴庆宫里我炸的那个窟窿李晟给我补了没，别进去了什么小蟊贼把你酒窖里的酒给偷了。还有宋建成那些兰花也不知道还活没活着，我长乐坊那间宅子里也不知道草有多高了。”
李释把人揽在怀里笑了笑，“想家了。”
“嗯，”苏岑想罢之后点点头，可不就是想家了，看着这城下的万家灯火，每一盏之下都是一份希冀，那里面本该也有他的一盏。
苏岑抬头看着李释，看着那双深沉的眸子里暗暗流动的光晕，也跟着问道：“你呢？你在想什么？”
“想你。”
苏岑一愣，“想我？”
李释手在苏岑肩上有一搭没一搭轻轻拍着，“你当日做得对，李晟此人丧心病狂，这一天早晚得来，当初若不是你拉住了我，今日面对这些的就只有他们自己了。”
“你是怕我触景伤情，再把今日场景归咎到自己身上？”苏岑仰起脸看着李释，含一点笑意，一双眼里风华流转，“你放心，就这件事，我一点也不后悔，再来十遍，百遍，我还是要带你走。”
夜幕降临，一片岑寂笼罩在长安城之上，看似微妙的平衡却被一个人打破了。
祁林登上城楼，看着相依相靠的两人一时没敢打扰，直到李释偏了偏头，问他：“怎么了？”
祁林回道：“太极宫里来人了，指名要见你们。”
苏岑慢慢直起身子，“什么人？”
“一个太监，”祁林道，“当初先太后宫里的大太监——陈有。”
李释带着苏岑回到主帐，各路折冲府的都尉和图朵三卫们均已经到齐了，甫一掀开帐门就看见了站在营帐中间的陈有，微扬着下巴，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看见李释之后这副嘴脸才稍微收敛了几分，讪笑了两声，上前道：“陛下有旨。”
李释无视陈有自顾自回主位坐下，陈有面色有几分尴尬，只能又躬身上前了两步：“王爷，陛下有旨。”
“哦？”李释总算挑了挑眉，“那你口中的陛下，是哪个陛下？”
陈有微微挺直了身子，一脸得意神色，“那自然是如今坐在含元殿里的——天成皇帝陛下。”
苏岑站在一旁不禁笑了，“我大周何时有过这么一位皇帝了？”
“你放肆，”陈有嗓音尖利地嚎了一声，又小心看了看李释，只见人端坐上座倒也没说什么，一颗心算是放进了肚子里，他们手里握着小天子和半朝臣子的性命，饶是李释也不敢把他怎么样。
这才挺直了腰杆大声道：“明日便是天成皇帝陛下登基的大日子，我今日来便是转达新皇旨意，在座的诸位明日可千万别忘了去参加登基大典。
帐内的人互相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一时也不知是该嘲讽李晟不自量力还是自作多情了，最后齐齐把目光对准了李释，等着宁亲王给个态度。
李释抬了抬头，“说完了？”
“哦，还有，”陈有道，“陛下召苏岑即刻入宫觐见。”
苏岑稍稍一愣，“我？”
李释又问了一遍，“说完了吗？”
陈有已经觉出来李释的几分不耐烦，急忙点头哈腰道：“说完了，说完了。”
李释挥一挥手，“拉出去砍了。”
陈有：“……”
不止陈有愣了，主帐内在座的基本也都愣了一愣，虽说这陈有确实可恨，可毕竟是李晟派来的人，不说两军对战不斩来使这条规矩，李晟手里如今还握着小天子的性命，万一激怒了他后果谁都不敢想。
图朵三卫最先回过神来，兀赤哈在祁林的示意下上前拽小鸡似的拎着陈有的领子就要拖出去。
陈有总算回过神来，先是嗷了一嗓子，“你们大胆！我是陛下的人，谁敢动我！”
直到快被拖出帐外，这才终于意识到如今是什么情形，顿时声泪俱下，“王爷……王爷饶命，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李晟王八蛋，他算什么东西也敢自称皇帝……王爷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李释抬了抬手，兀赤哈这才停下，陈有腿上一软瘫倒在地，劫后余生的念头刚刚冒出来，只听李释低沉的声音就落了下来。
“就地处决吧。”
兀赤哈手起刀落，陈有那双三角眼刚刚睁到一半，便再也睁不开了。
一个人头骨碌碌滚落在地，最后停在苏岑脚边上。
大战之前最忌军心不稳，苏岑知道李释这是立威、立势，就是要做给在场的人看的。而且这个陈有曾是楚太后身边的大太监，楚太后之死很可能就跟他有关系。
道理他都明白，可看着那颗人头、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还是觉得心悸。
李释轻轻皱了皱眉，“拉出去喂狗。”
兀赤哈领命，上前拽着那颗圆滚滚的人头，出去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苏岑僵硬的身子才慢慢恢复过来。
想必在座的人也都是一样，主帐内一时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不敢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仗到底打不打？怎么打？李晟要是把小天子推出来挡在前面他们该如何是好？
李释看着虽然态度坚决，可他真能放着小天子不管吗？如果真是那样，那李释跟李晟又有什么区别？
半晌后，苏岑突然出声道：“我想进宫。”
曲伶儿一脸难以置信地看过来，“苏哥哥……你想干嘛？”
“我要进宫，”苏岑换了个更坚决的说法，“刚刚那个太监不是说了吗，李晟召我进宫，刚好，我也想进去看看。”
李释轻轻皱了皱眉，却也没说什么。
“宫里的人现在都出不来，谁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形，我如果能进去的话，最起码可以见到小天子，关键时候我可以护着他。”
这个关键时候是什么时候众人心里都明白了。
“可是万一你见不到小天子呢？”曲伶儿都快急哭了，“而且咱们刚杀了那个太监，万一李晟迁怒于你怎么办？”
“我既然能进去自然就有办法见到小天子，而且，李晟不会杀我的。”苏岑笃定道，“李晟这个人及其自负，相比杀人，他更喜欢玩弄人于股掌之中，就跟当初在陆家庄他不杀陈老一个道理，他需要有个人成为他的见证者，这个人最好是他的对手、他的敌人。他现在最想见的应该是王爷。他多年来一直模仿王爷、试图打败王爷，如今他自以为事情已经胜券在握，他需要有个人替他见证这些。只是他知道王爷不会去，他也不敢叫王爷去，所以，这个人才会是对王爷最熟悉的我。”
苏岑说完对着李释一笑，那里面的意思显而易见，让我帮你。
曲伶儿还欲再说什么，却被李释打断了。
“你自己当心。”
苏岑含笑冲人点了点头，“还有需要我帮你转达小天子的吗？”
李释眉角微垂，流露出几分温情来，“告诉他，不要怕。”

第235章 罪状
一个人，一盏灯，从明德门到太极宫。
一路上空无一人，独他自己慢慢走着，一路上想了很多，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看着太极宫两扇灯火通明的宫门时，他心里忽然想感慨一句，他总算是回来了。
相比于几个月之前匆匆而来又仓皇出逃，这次却有了一种落叶归根之感。
这一次，无论是生是死，他都不会再离开这个地方了。
守门的侍卫拿着几分好奇的目光打量他，这几天长安城的人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谁也不敢出来触霉头，别说晚上，就是白天也不见得有人走，如今这个人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苏岑挑着盏灯笼长身玉立站在门前，不卑不亢道：“是李晟让我来的。”
“大胆！”守门的侍卫刀光一闪，长刀出鞘，“什么人竟敢直呼圣上名讳！”
却见人没有半分退意，一双眼睛平静且沉寂地目视着前方。
侍卫心里没由来地怵了几分，虽然眼前这人身子单薄，手里也只有一盏微弱的灯笼，可他就是觉得这人身上好像还带着什么强大的力量，让人不容忽视。
愣过之后示意身边的人，“你，进去问问，陛下有没有召见过这么一个人。”
那人刚跑出去两步，却迎面撞上了一个人，抬头看清来人的样子，当即单膝跪下，“见过太子殿下。”
苏岑越过跪在地上的两个人看过去，只见一人从漆黑的门洞里慢慢显现在他烛光的范围之内。
来的是宋凡。
宋凡看着苏岑挑唇一笑，“苏岑，你果然还是来了。”
跟着宋凡一并进了太极宫，一路上果然再无阻拦。苏岑没问宋凡怎么知道他会来，也没问宋凡为什么来接他，连宋凡也难得安静下来，路上只有两个人窣窣的脚步声，再无其他。
进了常乐门，眼看着就要到李晟寝宫了，宋凡却突然停下了步子。
苏岑始终离着宋凡两步，见宋凡停下自己也跟着停下来，只见宋凡拧着眉头回过头来，问道：“你为什么要来？”
苏岑不禁笑了，笑容迎着忽闪的烛光一动，“不是你们叫我来的？”
“你知道你来了他会怎么对你？”宋凡直视着他，那双桃花眼里罕见流露出几分认真来，“他比我可疯多了。”
见苏岑不语，宋凡又道：“你如果现在后悔，我可以送你回去。”
“我既然来了，就不会走了，”苏岑越过宋凡上前，又停下步子，“更何况，你不是已经放我走了两次了吗？”
一次是送他回扬州，一次是送他出城。
宋凡回过头来笑了，“你看出来了？”
苏岑摇了摇头，“事后才想明白的，那天你那么大早出现在城门口应该不是碰巧，而你如果真想掀开那道车帘，宁三也拦不住你。”
苏岑顿了顿才道：“所以你应该是早就过去等着我了，至于原因，可能是为了吓吓我？”
宋凡一双桃花眼弯弯地垂下来，“那你被吓到了吗？”
苏岑也笑了，他们两个有朝一日竟然能心平气和的站在这里说话，倒真是挺稀奇的。
“行，那你自己进去吧，”宋凡无所谓地摆摆手，“别死的太难看了，我还能帮你收尸。”
“宋凡，”苏岑突然从背后叫住了他，“我不知道你到底叫什么，姑且还是这么称呼你吧，我问过你好多次，这次想再问你一次，你找到你想要的了吗？或者说，你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了吗？”
宋凡歪着脑袋，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眼里闪过几分疑惑。
“可我知道，”苏岑道，“我想要大周国运昌继，百姓安居乐业，生有养而老有赡，理有所正而冤有可申。李晟要做的说到底其实就是复仇，而一个满怀仇恨的人不可能给大周的子民带来这些，所以我来阻止他。”
说完不等宋凡反应，便已经昂首挺胸向前去了。
等人走远了宋凡才收回目光，有什么东西在心口动了动，却又好像什么没有。宋凡拧了拧眉，慢慢又散开了，轻轻一笑，“其实你们才是疯子。”
李晟寝宫里只留了一盏灯，下人也早已经屏退出去了，苏岑进去时就见李晟仰坐在一张扶手椅上，人没穿着龙袍，身上也没有多少穷奢极欲的装扮，而是一身玄袍，盯着苍茫茫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察觉苏岑进来，李晟才慢慢收回视线，转而看着苏岑，“我的人呢？”
苏岑不咸不淡道：“喂狗了。”
李晟愣了愣，不怒反笑了，“像是李释的作风。”
像陈有那样的人，一朝得势就像秋后的蚂蚱使劲蹦跶，却拎不清自己的分量，死了就是死了，没人在乎。
李晟扶着扶手支起身子，“知道我叫你来干嘛来了？”
“无非是想听我对你歌功颂德，”苏岑顿了顿，“还有陪着你骂李释。”
李晟哈哈一笑，“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
再支着额角看过来，“那还愣着干嘛，开始吧。”
苏岑笔挺站着无动于衷，开口道：“我要见小天子。”
李晟目光冷了，笑意淡了，“你当这是哪里，轮得着你来讨价还价。”
“没见到小天子之前，我什么也不会说。”
李晟稍稍眯了眯眼，片刻后突然提唇一笑，对外吩咐，“把他们都带过来。”
候在门外的人手脚麻利，不消一会儿外面就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在门外回道人都带到了，李晟“嗯”了一声之后，门才从外面打开。
来的不止小天子，还有温修、张君、郑旸……以及那一半的朝臣。
四五十号人，满满站了半个房间，小天子被温修和张君好生护在身后，没少一根寒毛。
“苏岑，”小天子看见苏岑惊喜有加，眼里的孩子气一闪而过，又注意到里面坐着的李晟，只好端出帝王姿态，妥善道：“你来了。”
苏岑双膝跪下，“臣护驾来迟了。”
“平身，平身，”小天子急忙道，“你回来了，那皇叔也该回来了，皇叔呢？”
“王爷如今就在明德门外，陛下很快就能见到他了。”
温修又问：“他找到我们给他留的那些人了吗？”
苏岑点头，还没来得及出声又被郑旸打断了，“你怎么在这儿？”
众人这才回过味儿来，李释尚在城外，苏岑却出现在这里，那是不是说明李释已经处于劣势，连自己的人都保不住了。
苏岑摇了摇头，“是我自己要来的，王爷正在城外布兵，诸位再忍一忍，王爷会来带大家出去的。”
“行了，”李晟不耐烦地出声打断，“人你都见了，是不是也该干点正事了。”
苏岑回过身去看着李晟，“你想干什么？”
李晟挑唇一笑，“我在想，怎么治李释的罪。”
苏岑坦坦荡荡回道：“王爷何罪之有？”
“这就要问你苏大人了。”李晟俨然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自居，随手一指半屋子的朝臣，“你不是出身大理寺吗，掌管天下刑律，今日这里站着的有多少人，你就得给我罗列出李释多少条罪状来，少了一条，我便拿这些人的人头替李释补上。”
“你太卑鄙了，”郑旸第一个出声反对，“你自己打不过我小舅舅就在这里构陷他，小人作为！”
李晟抬了抬手，立即从门外进来两个侍卫，李晟一指郑旸，“第一个就拿他开刀。”
两个人上前将郑旸一左一右架走，郑旸一脸嫌弃地推开两人，“我自己走。”
“旸哥哥，你们放开旸哥哥！”小天子拽着郑旸半截袖子不肯撒手，一直憋着不落下的眼泪也终于憋不住了。
群臣拉拉扯扯，满庭喧哗。
“慢着，”苏岑出声道，房间里静了一静，落针可闻。
只听人一字一顿道：“我给你列。”
李晟意味深长地一笑，稍一抬手，两个侍卫躬身退下。
苏岑不顾身后众人不解的目光，上前一步，“王爷这第一条罪状，就是不争！”
所有人都一愣。
“受降城之战，王爷自愿放弃皇位，一己之躯，誓与边关共存亡。不得不说，你当年的计谋很成功，你就是料定了王爷不会放弃边关不管，你欺他心善，因为你知道在他眼里，国邦安定比皇位重要，苍生黎民比万人之下重要！要说今日局面是王爷造成的倒也无可厚非，倘若王爷当年肯争上一争，今日就不该是如此场景！”
苏岑站定，继续道：“王爷的第二条罪状，是为仁厚。”
“因为仁厚，他尚还念着那一点手足情谊，念着你身上崇德太子的那一点血脉，从来没有大动干戈地对你赶尽杀绝。因为仁厚，不管先帝当年如何待他，他从来没将这笔账算到小天子头上，一心匡扶正统，从未有过半分觊觎之心。”
“王爷的第三条罪状，是无私。”
“兴庆宫里烛灯日日燃到天明，他殚精竭虑，事事亲为，朝中孤儿寡母多少人虎视眈眈，可在他治下，皇位安定，楚太后稳坐中宫，从来没有出过什么岔子。他在边关时落下了一身伤病，漠北的夜有多寒，只能以烈酒暖身，夜夜枕戈待旦，他那头疾的毛病连堪比迷药的安神香都压不住。可自他担任摄政一职，平突厥，征吐蕃，废榷盐令，安邦抚民，哪一日早朝倦怠过？哪一件朝事荒废过？他熬垮了身子才由得你们这些小人跳梁、横生事端，他为了国家安定主动放权，才放任了你们在大周疆土上胡作非为！”
“够了！”李晟一拍扶手，一双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你这是给他罗列罪状呢，还是夸他呢？”
苏岑轻轻一笑，“就这样的罪状，别说这些人，你就把你所有的人都叫进来，我都能给你列个清楚！”
“呵，”李晟没由来笑了两声，扶着椅子站了起来，“你道他仁厚，难道当年我的父皇就不仁厚？他是出了名的仁君，举朝上下皆念其好。就是他李彧寡廉鲜耻，夺我父皇之位，我为什么不能夺他们的？！”
苏岑轻轻垂了垂眼眸，“其实，我觉得当年太宗皇帝做的对。”
李晟一愣，“什么？”
“当时建国之初，太祖皇帝丰功伟业不容置疑，但毕竟国基尚浅，边境尚且动荡，百姓尚不能果腹。崇德太子是仁厚，可仁厚换不来边境安稳、四海宾服。当时大周需要的也不是一位仁君，只有太宗皇帝那样的铁血手段，才好将大周尚不结实的疆土巩固夯实。”
李晟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握住苏岑的脖子将人提了起来。
他不介意有人骂他狼子野心、骂他弑主篡位，只要等他登上那个位子，所有的这些都能洗去。
就像当年李彧干的那样。
可他不允许有人说崇德太子的坏话，半句也不行！
那是他的根，他的源，他的一切由来所在，支撑他走到今天的根基支柱，一点点细微的瑕疵都不能有！
可这个人竟然说李彧当年做得对，他的父皇就该死，就该让李彧那个谋权篡位的小人来当皇帝！
苏岑脸色慢慢涨红，那双眼睛却眨也不眨的看着他，眼里不是畏惧，不是求饶，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
李晟在人断气之前才松了手，苏岑无力滑到在地，被身后的郑旸接住。
“我不杀你，”李晟突然笑了，眼神却冰冷地吓人，“可我有一百种办法让你生不如死，来人！”
那扇门又被推开，进来的却是两个太监。
李晟笑容里带着几分狰狞，像盯着猎物的野兽，“这是净身房里最好的太监，手起刀落，不会让你吃太多苦头的。”

第236章 长安
“你想干嘛，你疯了吗？！”郑旸把苏岑揽在怀里，盯着那两个太监从箱子里掏出了精光熠熠的刀具，一步一步逼近过来。
宫刑，次死之刑，还不如一死来的痛快。这是当年金榜题名的新科状元，大殿之上侃侃而谈，天下风华无出其右。而李晟如今竟想当着所有朝臣的面对他施以宫刑，那跟当场凌迟了他又有什么区别？！
苏岑埋头咳了好一阵子才得以直起身来，抬手在郑旸手上拍了拍，倒像是在安抚他。
郑旸忽然就明白了，他是故意激怒李晟，这样李晟的愤怒就会承担在他一个人身上，不至于牵连了其他人。
这个疯子，这个傻子！
郑旸咬了咬牙，张开双臂把苏岑护在身后，拿出一副拼命的架势，目眦欲裂，“谁敢过来！谁敢过来我就跟他拼了！”
眼前光线突然一暗，只见那个平时最懂得明哲保身的张君张大人上前一步，挺着肚子八风不动地挡在了他们前面。
“要想动他们，你就先废了我这把老骨头！”
“还有我！”温修把小天子送到郑旸身边，撸起袖子往前一站，“一帮老东西，命不值几个钱，有种你就拿去！”
朝臣们互相看了一眼，也都三三两两站了出来，像一堵人墙似的把小天子和苏岑围在中间。
看见此情此景，李晟摸着下巴笑了，“有意思。”
当初这群大臣们就像一群鹌鹑，缩着脖子任由他拿捏，一点小恩小惠，或者一点小把柄，他们就俯首贴耳地对他唯命是从。没想到生死关头倒是给逼出了一身骨气来。
只可惜，太晚了。
“陛下，不哭，”苏岑轻轻给小天子把眼泪拭去，“王爷让我告诉陛下，让你别怕，他会来救陛下的。”
“朕……朕不怕……朕相信皇叔……”小天子一边说着一边落眼泪，好像这一年来憋下的眼泪一股脑全涌出来了，“你……你也不要怕，朕是皇上……朕来保护你！”
苏岑微弱笑了笑，却扶着郑旸的肩膀慢慢站起身来，拨开层层叠叠的人群，一步步走到李晟面前。
“你看见了吗？哪怕你手里有刀，可你威胁不了人心。就算你做了皇帝，也注定是个孤家寡人，天下的人杀不尽，总会有人想着把你从那个位置上拉下去，你日不能安，夜不能寐，因为一闭上眼睛就都是来找你索命的冤魂厉鬼。这样的皇上，你还想当吗？”
李晟微微眯着眼打量着眼前的人，竟然生平第一次有了想后退的冲动。
索性是站住了，眼神里冷冰冰地淬着毒，“那是因为他们还不知道什么叫怕，怕到骨子里了，变成了鬼也不敢过来。我劝你还是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了，看看李释，不是照样窝在城门外不敢进来，他要是真拿你当回事，这会儿早该打进来了。”
苏岑闻言却是一笑，忽然偏头看了看窗外，漆黑一片的夜幕里连颗星星都没有，苏岑却心有感应似的盯着一片黑暗挪不开视线。
似乎有喊声划开了长安城寂静的长夜，有什么在黑暗中拨弄着，搅动着，酝酿着。
片刻之后，火炮顿响，西南的夜幕里炸开了一道火光。
与此同时，破门而入了一个侍卫，一进门就滑跪在地，“皇……皇上，打起来了！”
李晟脸色猛的变了。
周遭一切像是静止住了，所有人或惊喜，或惊吓，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苏岑收回视线，冲着李晟轻轻一笑，“你跟他比，永远也赢不了。”
半晌后李晟忽然振袖一呼，大笑起来，“看看你的好皇叔，你们的好王爷，他管你们的死活了吗？”
小天子擦干眼泪，在群臣之中站了起来，“众卿听旨。”
满屋的人瞬间跪了一地。
“朕很高兴现如今还有这么多人跟朕站在一起，你们都是我大周的贤士、能臣，朕幸而有你们，大周幸而有你们！朕接下来说来，想让你们当着太祖皇帝、太宗皇帝，以及先帝的面起下血誓，如若违逆，愧为我大周子民。今夜朕如遇不测，传位于四皇叔李释。今夜殉难者，待皇叔拿下奸佞，皆按照国士抚恤。只要有一人尚存，皆以四皇叔马首是瞻，传达朕的旨意，听其号令。听清了吗？！”
底下已经稀里哗啦哭倒了一片，片刻后，温修带领着大家抬手起誓，“臣……当着太祖皇帝、太宗皇帝、以及先帝的面起誓，陛下……陛下如遇不测，定当谨遵圣意，拥宁王李释继承大统，听其号令，整顿超纲。如有违逆，愧为大周子民！”
“好，很好，都平身吧。”小天子仰起下巴冲着李晟笑了笑，只要这里还有一息尚存，这皇位就落不到他李晟头上。
李晟冷眼旁观完这一切，却是冷冷笑了，“你们又怎么知道你们要等的人到底能不能活着来到这里，区区折冲府的兵力也妄想跟我皇城禁军对抗！来人！”
白筹手捧着一套战甲进来，亲自为李晟着衣。
苏岑忽然就明白李晟为什么是这么一副装扮了。
他在等着，一直在等着。
他们之间早晚会有这么一场仗要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这场仗他等了太久了，比他想当皇帝还要久，久到以至于听到李释打进来的消息，竟一时激动地难以自持。
麒麟银甲，威风赫赫，正克李释漠北常穿的那套蛟鳞黑甲，他做梦都想跟李释明刀明枪干上一场，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其斩于马下，再践踏上千遍万遍！
手握上那把玄铁枪时，他竟激动地落了泪。
一甩银甲，迈开大步，向着他的宿命之战而去。
等李晟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那帮刚刚视死如归的大臣们还没回过神来。李晟竟然真的走了，就这么扔下他们走了。
郑旸被苏岑在肩上轻轻拍了拍，腿上一软险些没站住。
小天子一脸怔怔地看着李晟离开的方向，问苏岑，“你说，皇叔会赢吗？”
苏岑陪小天子站着，笃定地点点头，“会的，王爷是我大周最好的将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远处的喊杀声渐渐近了，炮火也越来越密集，有人在撞击城门，有箭矢破空而过，有人在求饶，有人在呐喊。
整座长安城淹没在一片火海里，无人安眠。
所有人在这里，也在大周任何一个角落里，惴惴地等待着天命的降临。
那一夜好像格外漫长，却又好像一眨眼就到了天明。
破晓的时候进来两个太监，深色拘谨着，郑旸问他们外面打的怎么样了也没人搭理，只道是让他们快换朝服，早朝照旧。
外面的炮声好像小一些了，但空气中满是硝石硫磺的味道。一群人被十几个侍卫赶到了含元殿里，天光尚还不太亮，黑黢黢的大殿里空无一人。
不多时进来了两个太监将大殿里的灯一一点上，慌乱且匆忙，哆哆嗦嗦的，唯恐慢了一点就会丢了性命。
整个大殿里亮起颤颤巍巍的灯光，晃得人的影子越发魑魅魍魉。
终于点完了最后一盏灯，两个太监拔腿便往外跑。
还没走下龙尾道便被人一刀抹了脖子。
不知是谁在外面大喊了一声：“新皇驾到！”
所有人往殿外看去，只见李晟在几个颤颤巍巍的太监簇拥之下缓缓而来，一身龙袍，冠十二旒冕。
所有人心里都凉了凉。
苏岑上前一步，“王爷呢？！”
李晟视若无睹地越过他一步步登上那个至尊之位，拂袖一挥，一旁的太监立即道：“新皇即位，众卿拜迎。”
所有人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跪下。
李晟竟不恼，一脸祥和地看着庭下的众人。
苏岑再也顾不上眼前这些荒诞的场景，挣脱众人，拔腿就往外跑。
他不相信……李释不会输，更不会死，他一定在什么地方等着他，他得去找他！
刚跑出殿门，眼前的丹凤门突然被轰然撞开！
大队的人马涌了进来，旌旗招展，杀声震天。其中一人一马当先，一身黑甲，迎着龙首原上初生的日光熠熠生辉，惶惶不可直视。
来到龙尾道前，那人翻身下马，像以往每一个早朝一样，一步一步，步步登顶，脚下是光明大道，身后是万丈光辉。
苏岑只觉得全身力气都散尽了，顺着殿门慢慢滑落下去。
直到一只带着墨玉扳指的手递到他面前，将他一把拉入怀中。
等进了大殿，一帮子老臣都快哭抽抽了，一声声唤着“王爷”，再也说不出其他来。
小天子一头扑了过来，也不顾玄甲冰冷，死活不肯撒手了。
最后李释费了一点力气才叫人松开，又将人一臂捞起，像小时候那样抱了起来。
郑旸也想往上扑，被李释一个冷冰冰的眼神楔在原地。
果然侄子和外甥是区别对待的！
李释一手拉着苏岑，另一只手又抱着小天子，哪里还有精力再迎接郑旸这一扑。
打点好一切，这才抬头看上去。
只见李晟依旧含笑看着下面的人，倒真有几分天子威仪。
“你当真来参加朕的登基大典来了。”
“是啊，真正的孤家寡人，”李释一步步登上御台，俯瞰着龙椅上的李晟，“宋凡死了，白筹也死了，你的暗门尽数被剿灭，所有反叛的禁军皆已投降，你做了你一个人的皇帝。”
“我没输！我才是正统，我是崇德太子之子！”李晟振袖一呼，“以后大周的万千子民都是要来参拜我的！”
大殿外的兵马已经紧随其后，祁林带着人马将大殿团团围住，自己紧盯着李晟，防止最后这人被逼急了乱咬人。
穷途末路，这已经是一步死棋，他确实是输了。
李晟坐在龙椅上哈哈大笑，“就凭你们……就凭你们也想抓我，那个卑鄙小人的野种，你们算什么东西！”
猛然之间寒光一闪，那身龙袍之下竟然还藏着匕首！
“护驾！”
大殿里一时间乱作一团！
而李释仅是往苏岑身前一挡，又把小天子轻轻往怀里按了按。
片刻之后鲜血泼溅，李晟自刎于龙椅之上。
这把椅子，从来都是伴着鲜血而生。
李晟这一辈子，醉于此，痴于此，最终也是死在这上面。
那副目光最终也是痴痴地看着含元殿外，原来这个位置是这样的风光。
一直等图朵三卫的人进来将大殿上打扫干净了李释才把小天子放下来，一如往常地吩咐道：“今日早朝就算了，给你一天时间休整，从明日起，一切照常。”
小天子嘟着嘴看着李释，眼里的金豆子转了几转。
终是于心不忍，又在人头上摸了摸，“干得不错。”
说完了再不耽搁，当着众人的面，牵着苏岑，扭头走了。
苏岑留意到来自身后各处的火辣辣的目光，觉得如芒在背，却又好笑。这些人到底是深情错付了，本等着宁亲王对他们逐一安抚，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与他们推心置腹，没曾想宁亲王干完了分内的事，只想回家睡觉。
安抚群臣，那是天子干的事。
大殿外阳光尚好，苏岑轻轻眯了眯眼，黑夜太长了，他一时间竟有些不适应。
李释迁就他，同他并肩慢慢走下龙尾道，一步一步，像走了半辈子那么长。
落下最后一层石阶，苏岑那颗忽上忽下的心总算落了地。
言笑晏晏地看过去，“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回家，”李释道，“回去拔草补窟窿。”
又过了大半个月，长安城总算从豫王谋逆的阴霾下走了出来，李晟余党被清剿完毕，暗门也荡然无存了。
后来苏岑才从曲伶儿那儿知道，宋凡是死于乱矢，而那一箭也根本不是冲着他去的。那天晚上苏岑进了宫之后他们就遵从李释安排将朱雀大街沿街的百姓全都迁走，刚好黄家就在其中。暗门的人恼羞成怒，竟然动用了弓箭射杀百姓，黄婉儿抱着孩子落了单，正好落入了射程之内。
想象中的剧痛没有落下，怀里孩子的啼哭也没有停歇，黄婉儿颤抖着睁开眼，却看见了一双含笑看着她的桃花眼。
事后黄婉儿给儿子改了姓。那个人说过，他的儿子怎么能姓黄，可他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索性就姓白吧，清清白白而来，清清白白做人，不要再跟他们这些人扯上关系。
苏岑明白，他总算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了。
后来人们借用了李晟那个只来的及出现了一刻的年号，将那场政变称之为“天成之变”。
东西市重新开张，朱雀大街张灯结彩，宁亲王依旧在朝堂上说一不二，小天子依旧被训两句就掉金豆子。不过好在现在有人能求助了，小天子一被训惨了就问“苏爱卿你觉着呢？”苏岑一脸尴尬地出来打几句圆场，皇叔训人就不那么严厉了。
耽搁了近一个月的科考总算提上了日程，由于“天成之变”中还有半朝臣子当初投奔了李晟，后来这些人被革职的革职，查办的查办，大周急需一批新官员来填补之前的空缺，所以这一届科举在所有人看来尤其重要，而这主持科举的主考官就更显得重中之重了。
只是没想到这么重要的人选大家竟众口一词，齐齐推了苏岑出来。
苏大人当真是哭笑不得，他既不是礼部官员，又不是出身翰林院，一个大理寺里修刑律的出来主持科举，这算哪门子差事？
可是面对群臣热情，一人一句险些被唾沫埋了，实在推脱不过去了，苏岑只能退了一步，他担任副主考，而主考官则是请来了四朝老臣宁羿，这才堵住了悠悠之口。
苏大人如今住在兴庆宫，理由是他家那小宅子彻底被祁林和曲伶儿霸占了。祁林因为宁王妃的事被从兴庆宫赶了出去，无处落脚只能倒插门投奔了曲伶儿。
从此两个人就过上没羞没臊的小日子。
说到底祁林是因为他被赶出来的，更何况他这处宅子早就送给了曲伶儿，如今若还是赖着不走就有些不识好歹了。
曲伶儿一把鼻涕一把泪兼又手脚麻利地给人打包好了东西，门口叫了辆驴车，一举送进了兴庆宫里。
看着李释意味深长的一笑，苏岑义正言辞地表示他就是借住几宿，等来日他在长安城里找好了房子自然还是要搬出去的。
只是他漏算了长安城的地价寸土寸金，他如今不是苏家的二公子了，靠着那点俸禄估计得到七老八十才能买上房子。
与宁亲王同一个屋檐下的日子，他还得担待很久。
三更梆子敲响，苏岑从香帐里探头出来透口气，一副莲花肩头微露着，眉目含水。
“我……我不行了，明日还得早朝，”苏大人嗔怪一句，“你若是再这么蛮不讲理，我……我就去御前告你！”
宁亲王低笑几声，“告我什么？百战不殆？还是旗鼓不息？”
苏岑俯下身狠狠在人肩上咬了一口，“告你是老狐狸成精，榨*害人！”
老狐狸眼睛轻轻一眯，将人反身压在身下，“害得就是你。”
除了兴庆宫这一处灯光，整个长安城都静静睡了下去，更夫一声声敲着梆子，“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一夜安好，太平长安。”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