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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天以南
作者：大风不是木偶
内容简介
 社会学院唐蘅老师，上课时风度翩翩，挂人时心狠手辣。据传言，同僚们为他介绍的女朋友，能从拱北口岸排到大三巴牌坊。 对此，唐蘅老师只有三个字：最近忙。 目测要为学术奉献余生。 谁能想到六年前的唐蘅是个人傻钱多大少爷，被渣男骗身骗心不说，兜里的五十二块八毛钱现金都被一并卷走。 俗称：白给。 六年间，老同学问起：李月驰怎么样了？唐蘅说：他死了。 相亲对象试探：你以前谈过恋爱吗？唐蘅说：谈过一个，死了。 六年后，在坑坑洼洼的山路上，前服刑人员李月驰低声问：听说你宣布我死了？唐老师？ 唐蘅： 李月驰：那你为我守寡了没？ 唐蘅：闭嘴。 于是李月驰低头，吻住了他的嘴。 山村穷小子x有钱大少爷 破镜重圆，攻骗过受，有苦衷，无炮灰，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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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说谎是要遭报应的
大巴车行驶在高速公路上，四月初的铜仁飘起小雨，天色已经暗了。
唐蘅阖着眼，车厢内光线黯淡，因此并没有人留意到他的神色。他的眉头拧起来，薄唇抿成一条线，唇角向下压——如果不是耐力过人，他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能吐出来。
晕车了。他一直有晕车的毛病，这次出门走得急，忘了带晕车贴。更要命的是一个小时前在铜仁市区吃的那顿自助。酒店厨师可能把他们当作饿死鬼投胎，鸡鸭牛羊鱼样样都有，唯独没有一盘青菜一碗白粥。唐蘅将就着吃了几口炒牛肉，正想趁学生还没吃完，下楼抽根烟清醒清醒，扶贫办的人就过来了。
徐主任拿出领导的派头，说自己戒酒多年，以茶代酒吧。卢玥是女人，自然也没人劝酒。故而最后喝酒的任务就落到他和孙继豪头上，对方人多，这个处长那个秘书的，一个个轮流来敬酒。即便每次唐蘅只是沾一沾唇，最后到底喝了三杯有余。白的。
“这酒真不错，”孙继豪还有些意犹未尽，“师弟，你还行吗？”
“我没事。”唐蘅说。
他们吃完晚饭便立即上了大巴，陪同的工作人员说，石江县城距离铜仁市区还有近三个小时的车程。唐蘅感到不妙，连忙含了颗薄荷糖，然而不到半小时，那股眩晕感还是来势汹汹地涌了上来。有晕车经验的人都知道，上车前一定不能吃得太饱或太杂，因为晕起车来本就容易反胃。
所以此时，唐蘅的感觉就是有两只手伸进他身体里，一只搅拌他的脑子，一只搅拌他的胃。而孙继豪还在旁边和前座的学生商量论文，摘要重写一下，这里换一个人引用，他不合适，你引用唐老师今年刚发的那篇，关于江西省扶贫的……不不，不是唐蘅老师，是唐国木老师。
唐蘅想说你们能不能消停一会。但是开不了口，怕一张嘴就吐出来。
平日里他很少出学校，每次出门也都记着贴晕车贴。这次实在是仓促，下午还在给学生上课，晚上徐主任的电话就打过来：“小唐啊，你收拾一下，明天跟我们出差。”
唐蘅没反应过来：“什么？”
“事出紧急，”徐主任长叹一声，“本来是王山和我们去嘛，这家伙，就今天中午，哮喘住院了！”
唐蘅：“……”
“你来顶替王山的位置，我们明天早上六点二十出发，在教师公寓大门口集合，待会小孙把注意事项发给你。”
“等等，徐主任，”唐蘅一片空白，“我还有课，而且下周五要去香港开会——”
“你的课找人代一下嘛，或者请个假，回来再补，”徐主任顿了顿，“这个项目很重要，我们去年已经做过一次了，这次回来，系里打算申请国家立项的，好机会啊小唐。”
徐主任这样发话了，唐蘅便不好再推脱。只是当时他尚且想不到，此行目的地竟然是铜仁石江县。中国大陆有2851个县级行政区，而他们去的偏偏是石江县——这是什么见了鬼的运气？
孙继豪和女生讨论完论文，又聊起哪家茶餐厅好吃，唐蘅有点烦躁地望向窗外，暮色沉沉，荧光绿的指示牌一闪而过，上面写着：石江，124KM
他不知道124公里要开多久，也许快到了，但沿途的风景总是暗色的山峰和裸露的石块，恍惚给他一种永远到不了目的地的感觉。孙继豪扭过头来问：“你是不是晚上没吃饱啊？我看你就吃了几口……到了石江咱们再出去吃点。”
不待唐蘅回答，他继续说：“石江那边的米粉很出名，羊肉粉，你吃过没有？听说都是山羊肉啊，和我们平时吃的不一样。”
唐蘅本就反胃，听他这么说，更觉得头昏脑涨。
“再说吧。”唐蘅低声道。
“真的，你一定要尝尝，我们去年在贵阳待那几天，我和卢玥每天早上去吃羊肉粉……”
孙继豪是社会学院里最爱吃也最会吃的，一张脸吃得又白又圆仿若面团，虽然才三十五岁，已经显出几分弥勒佛的慈态了。
唐蘅没接他的话，只是问：“还有多久能到？”
“一个来小时吧。”
“好。”
话音刚落，一股呕吐感又涌上来，唐蘅连忙按住胃，所幸身上盖着件冲锋衣，遮住了他的手。
晚上八点过，大巴车停在石江温泉酒店正门。唐蘅从前门下车，经过后视镜时，看见自己的面色煞白如纸，眉头也拧着，像是来索命的。
下了车，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只一瞬间，唐蘅觉得好受了许多。与澳门不同，这里的夜空很高很高，无端显得空旷。他抬头望去，第二次来贵州，云贵高原的夜空仍然没有星星。
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男人迎上，您好，路上辛苦了，”他一边同徐主任握手，一边自我介绍道，“我是石江温泉酒店的经理，老师们叫我小齐就行，齐秦的齐，哈哈。”徐主任矜贵地点点头，孙继豪上前一步与他寒暄：“齐经理啊，哈哈，你好你好。”
“您太客气啦！叫我小齐就行！这些天辛苦老师们了，我们这穷乡僻壤也没什么好玩的地方，真是不好意思……”
“哪的话，”孙继豪笑道，“我们这不就是来帮你们搞扶贫的嘛。”
齐经理一面和孙继豪寒暄，一面找机会向徐主任搭话，一面带着四人向酒店里走去，一心三用，倒也游刃有余。这温泉酒店看着很气派，进了大门是一道古色古香的连廊，唐蘅走在卢玥身边，见她一路都抱着手臂不说话，便问：“师姐，身体不舒服？”
“还好，”卢玥勉强地笑了一下，“就是有点累。”
唐蘅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们这一整天都耗在交通工具上，早上从澳门飞贵阳，中午又从贵阳坐高铁到铜仁，吃过晚饭再坐大巴，确实够折腾。
穿过长廊，路过两个喷水池，总算到了客房部。高高的穹顶上挂着水晶灯，在孔雀绿的大理石地面投下重叠的影子。电梯口站着服务生，见他们走来，先是微笑着鞠了一躬，然后为他们按下电梯门的按键。
齐经理介绍道：“学生们住双人间，在二楼，老师们的单人间在三楼。”
徐主任施施然道：“我们这有两口子，可以安排在一间房的。”
“啊？”齐经理的目光在四人身上一转，即刻说，“真是不好意思，三楼也有双人套间的，我马上去安排……”
“不用麻烦了，”卢玥打断他，“就这样住吧。”
孙继豪也跟着点头：“对对，就这样吧，不用换房间——今天大家都辛苦了。”
于是四人分别拿了房卡，由服务生带着，进了自己的房间。
齐经理说的单人间，其实是宽敞的套房。拉杆箱已被提前送进来，各个房间的灯都亮着，卧室，书房，会客厅，浴室，以及一个半圆的露台。空气中飘着浅淡的香味，说不上来是哪种香。唐蘅仍然有些想吐，脱了冲锋衣走进露台。
隔壁露台的躺椅上摊着个人，正是孙继豪。
“师弟！”孙继豪笑眯眯地说，“待会去县城逛逛吧，我问了，开车十分钟就到。”
“不了，”唐蘅双手撑在栏杆上，白衬衫早就皱巴巴的，“我有点累。”
“哎哟，那几个小姑娘要失望了，特地求我来喊你呢。刚才在车上就想和你聊天，你冷着脸她们不敢。”
“……”
“得啦，”孙继豪起身，扭了扭脖子，“那我去了，我的给卢玥买药。”
“她怎么了？”
“没啥事，就是过几天可能得吃点布洛芬……”
他提起买药，唐蘅这才想起晕车贴，接下来几天他们会去贫困村调研，走的都是山路，没有晕车贴怕是难熬。迟疑片刻，唐蘅说：“我和你们一起去吧。”
“啊？要买什么吗？”孙继豪看着唐蘅，“你是不是挺累了，我帮你捎回来吧。”
“……没事，我和你们一起去。”
二十多分钟后，一行人来到石江县城的主干道。
齐经理和司机一起把他们送过来，这会儿又成了他们的导游，领着几个学生走在前面，热情介绍着石江的风土人情。石江县城面积不大，一条小河穿城而过，沿着河边，能嗅到很淡很淡的水腥味。
路过一家药店，孙继豪拿了盒布洛芬，然而店里没有晕车贴，只有晕车药。孙继豪干脆道：“那就晕车药呗，来，两盒一起结账。”
不待唐蘅阻止，他已经抽出皮夹，迅速递过去一张五十块纸币。
唐蘅只好接下晕车药，向他道谢。
“客气啥。”孙继豪大大咧咧地说。
众人跟着齐经理逛夜市，晚上十点，还算热闹，四处亮着黄油油的灯。两个学生送来刚买的炒洋芋，一次性纸盒盛着，撒了葱花和孜然。
“老师，他们这边把土豆叫洋芋诶，这么大一份，才四块钱！”仿佛是件很新奇的事，学生语气惊叹。
“这边产小土豆，不知道这个是不是，”孙继豪用竹签插起一块送进嘴，“唔，土豆味很浓。”
“豪哥，小土豆是什么？”另一个女生问。
“也是土豆，不过个头特别小，”孙继豪屈起食指和拇指比划了一下，“就这么大吧，去年我们到贵阳出差吃过的。”
“你们去年就来过贵州了！”
“去年是徐主任、王山、我和卢玥，”孙继豪看看唐蘅，“师弟是第一次来吧？”
“……”唐蘅捧着碗炒洋芋，没有吃，却感觉被噎了一下。
孙继豪看着他，学生看着他，就连齐经理也凑过来，非常热络地说：“唐老师是第一次来吧？我们这边海拔高，您习惯不习惯？”
唐蘅盯着黄灿灿的土豆，低声说：“是第一次来。”
“哎！我们这边虽然经济落后些，但是风景确实不错的，”齐经理兴冲冲地，“这样吧唐老师，等你们工作结束了，我带你们去趟梵净山，天然氧吧啊——爬爬山，舒服得很！”
“那倒不用，”唐蘅的语气显出几分冷淡，“齐经理，你知道的，我们有工作纪律。”
齐经理讪讪地笑：“那我们多不好意思，你们这么辛苦……”
孙继豪打圆场道：“没事，以后还有机会来嘛。”
唐蘅懒得听他们周旋，于是低头吃起土豆。他记不起上次吃这东西是在哪里——当然他确定是在武汉。可是武汉的哪里呢？卓刀泉夜市，粮道街，还是万松园？想不起来，那毕竟是六年前的事了。
时间过去太久，越来越多的记忆变得无足轻重。
一行人渐渐走到夜市的尽头，他们踏在石板路上，脚下是河水的暗流，每一步都发出空荡荡的回响。遍地是一次性筷子和纸盒，唐蘅听见某个女生提醒同伴：“小心哦，地上好脏。”
“孙老师，唐老师，”齐经理走过来，指指前面，“这儿有一家石江土特产店，你们想不想看一下？”
孙继豪摇头道：“不用了，我们也没什么要买的。”
“不买也没事呀，我带你们看看石江的特产，”齐经理满脸热切，“以前石江根本没有生产这些东西的厂子，都是各家做各家吃，也就这两年，澳门给我们提供了资金，厂子才开起来的。”
“豪哥！”几个学生兴奋起来，“咱们去看看吧？”
孙继豪递来一个无奈的眼神：“师弟，你想去吗？”
唐蘅本该明白他的暗示——齐经理带他们去土特产店，也许是想借机送礼。然而刚刚的炒洋芋咸得发苦，仿佛生吞下一撮浸了油的盐，反胃感和眩晕感又涌上来。
一时间，唐蘅什么都没想，只点头说：“那就去看看吧。”
后来他回忆起这情景，总觉得是冥冥之中遭了报应——说谎的报应。
又走了大概五分钟，齐经理带他们拐进一条小巷，巷口有家不大显眼的门面，锁着门。
“诶？”齐经理上前，拨弄两下锁头，“平时不会这么早关门的，大家稍等啊，我打个电话问问。”
孙继豪说：“那就算了，也不早了。”
“没事没事，我问一下——喂？你在哪啊？我这有几个客人，想来你店里看看嘛。嗯……要得，要得。”
齐经理挂了电话：“他马上就回来，刚才找他女朋友去了。”
众人无话，站在巷口等着。唐蘅扶了扶眼镜，在蒙昧的夜色中打量小店招牌，普通的蓝底白字，上面写着：石江土特产零售（总店）
就这还是“总店”么？唐蘅模糊地想，怕是只此一家吧。烤洋芋是吃不下了，四周又没有垃圾桶，只好拎在手里，那味道还一阵阵飘上来。唐蘅蹙着眉，迟钝地想，也许确实是高反了。
一道亮白的车灯自巷口*过来，电动车停下，上锁，一个瘦高人影向他们走来。齐经理说：“这是澳门来的领导，来我们这里考察的，今天刚到。”
“啊，欢迎领导，欢迎。”那人和孙继豪握了手，然后掏出钥匙开门，像是根本没注意到唐蘅。然而唐蘅却在听见他声音的一瞬间，猛地瞪圆眼睛。门开了，“啪”地一声，白炽灯亮起来，学生们鱼贯而入。唐蘅立在原地。这时齐经理说：“小李，这边还有一位带队的领导，唐老师。”
唐蘅下意识后退一步，脊背几乎贴住小巷的墙壁，很凉的墙壁。他还是看不清那人的脸，只听见对方“嗯”了一声，尾调上扬，似有迟疑。
他向他走来。
“唐老师？”他停在他面前，平静地问。他也许看清楚了唐蘅的脸，也许没有，他们之间隔着五六步的距离，而他的影子被拉长了，压下来。冷掉的炒洋芋的味道滚滚而上，唐蘅感到天旋地转。
“唐蘅，是你吗？”他说。
“……”唐蘅甚至不敢看他的脸，天旋地转，什么都看不清，“……李月驰？”说出这三个字像吞下一口极烫的水，从舌尖痛到胸口。
“是我啊，”可李月驰竟然笑了一下，利落地说，“没想到你又来贵州了。”
又。
又来贵州了。
果然说谎是要遭报应的。
唐蘅的喉结上下滚动，两秒后，他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第2章 SevenStars
这一吐可谓行云流水气吞山河，那混沌的几秒钟里，唐蘅怀疑自己的肠胃也拧成麻花一股脑冲出来了。
齐经理大惊失色：“唐老师哎！！！”说着就三步上篮似的冲过来，一把扶住唐蘅的肩膀：“唐老师？你没事吧唐老师？！”孙继豪也连忙凑过来：“师弟？”
唐蘅弓着腰狂呕，同时冲他们摆手示意，意思是离我远点。然而齐经理大概理解成“我快不行了”，于是声音都哆嗦起来：“小李，快快快——快叫120！唐老师高反了！”
孙继豪倒是冷静一些：“不至于吧，刚才还好好的……”
学生们听见动静，也从店里跑出来，又被孙继豪赶回去：“别在这围着！影响通风！”他俯身问唐蘅：“师弟，要去医院吗？”
唐蘅撑着膝盖，哑声说：“我没事，别叫救护车。”说完又开始吐，片刻后，勉强停下来。
其实也就持续了将近半分钟。
但是唐蘅确信，自己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这么狼狈过。
原本挺括的白衬衫早已皱了，又因他一身冷汗，粘腻地贴在皮肤上。他吐得满嘴酸苦，眼泪横流，几缕碎发湿成一绺一绺压着眼皮，简直无法此刻有多难堪。
好在吐完这一通，胃里舒服了许多。唐蘅嘶哑道：“我没事，给我瓶矿泉水。”
齐经理忙把矿泉水奉上，也不知道从哪变出来的。
唐蘅一手撑着墙，一手灌水漱口。齐经理和孙继豪就在旁边眼巴巴地看，过了几秒，孙继豪忽然说：“哎！我知道了，是不是晚上喝酒喝多了？”
齐经理：“唐老师喝了酒啊？”
“喝了点白的，当时我看他啥事也没有嘛，哎，师弟你早说不能喝，我帮你挡了不就得了！”孙继豪摇摇头，自言自语道，“有些人是这样，喝酒不上脸，看不出来喝醉没有。”
齐经理听了这话，浮夸地拔高声音：“不好意思啊唐老师，我们这地方穷山恶水的，哈哈，喝起来酒就刹不住！”
唐蘅总算站直了，嗓子仍然是哑的：“你们进去看吧，我在这……待会儿，不用管我。”
“诶，对，你在这缓缓，”孙继豪看向齐经理，“咱们进去吧。”
“唐老师，你……”齐经理显然不大放心，一扭头，突然想起什么，“小李，你和唐老师认识啊？”
果然他听见了他们的对话，那么孙继豪一定也听见了，只是还没来得及问。
唐蘅背对着李月驰，甚至不敢转身，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骤然缩紧，发出咯咯的战栗声。
李月驰笑道：“对，我和唐……老师，”他顿了一下，故意似的，语气加重了，“我们是大学同学，没想到在这碰见了。”
“是的，”唐蘅转过身，仍然不看他的脸，“没想到。”
“你们是——校友？”齐经理瞪大双眼，兴奋道，“这可太巧了！那你陪唐老师待一会！”
孙继豪站在一边，惊讶地扬了扬眉毛。
李月驰痛快应下：“没问题。”
齐经理和孙继豪进了小店，巷口静下来，只剩唐蘅李月驰两人。不过几秒钟，方才乱糟糟的空气和光线仿佛被瞬间抽走，四下里，尽是寂静和黑暗。
唐蘅仍旧望着地面，不抬眼，却知道李月驰望着他。
他们之间似乎填满了某种透明胶状物，挤压得四肢无法动弹，唯有视线能穿梭其间。唐蘅恍惚地想，他们六年不见。
李月驰忽然轻笑一声，随即抬腿向唐蘅走来，只走四步，他很瘦很长的影子便与唐蘅的影子交叠进同一片灰暗，仿佛亲密至极。
“唐——老师，”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带了几分玩味，“我把你恶心成这样？”
唐蘅不应，只觉得芒刺在背。他不想解释说我晕车了，尽管六年前李月驰对他晕车的毛病再清楚不过。这情形令唐蘅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觉得像做梦。他知道李月驰老家在铜仁石江县——但是怎么就这么巧？
李月驰又笑着问：“你来这儿干什么？”语气就像他们真的只是多年不见的老同学。
唐蘅用力挤出两个字：“工作。”
李月驰“哦”一声，顿了顿，学齐经理的话说：“我们这地方穷山恶水，真是辛苦了。”
穷山恶水么？唐蘅分明记得当年他口口声声说，以后带你回我家，夏天的时候山里很凉快……
唐蘅无言垂眼。挣扎了片刻，逼迫自己开口：“你有烟吗？”抽支烟，总比这么干站着好些。
李月驰问：“你抽烟？”这次倒是不笑了。
“我胃里不舒服。”唐蘅说。
“抽烟就舒服了？”
“嗯。”
“什么时候开始抽的？”
“我忘了，”唐蘅忽然烦躁起来，“你有没有？给我一支。”
李月驰的左手伸进裤子口袋：“黄果树还是红塔山？”
“红塔山。”
“哪个都没有。”
“……”
唐蘅被噎了一下，反问他：“你不是抽烟么？”
“戒了，”李月驰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手心空空如也，“在里面没得抽，就戒了。”
一瞬间，唐蘅沉默下去。
夜风像一盆冰水迎面扑来，令他打了个不显眼的寒战。他忍不住慢慢地扬起脸，目光一寸一寸向上攀爬，从李月驰的白色运动鞋的鞋尖，到他线条分明的下颌。最后，到达他的脸。
那是一张任谁看见了都很难不看第二眼的脸。
六年前的很多很多个深夜里，他曾用湿热的手心重重抚过这张脸，这应该是取北方荒原野马的尾尖制成山马笔，蘸过最浓最浓深不见底的焦墨，一提一顿，工笔勾勒出漆黑的眼睫，笔直的鼻梁，和略微下压的唇角。他无数次打量过、抚摸过的这张脸。
六年不见。
李月驰迎着唐蘅的目光，平淡地说：“我是前年出来的。”
“前年……什么时候？”他记得李月驰的刑期是四年零九个月。
“前年冬天，”李月驰说，“表现好，减刑了两个月。”
“……”
那么就是四年零七个月。唐蘅动了动嘴唇，说不出话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难道祝贺一句“重获自由”，或是“改造得不错”？
最后只好把目光转向前方的小店，问他：“你和女朋友开的？”刚才齐经理说，李月驰去找他女朋友了。
李月驰的目光也从唐蘅脸上移开，转过头一道望着小店的招牌，干脆地说：“对。”
唐蘅说：“挺好的。”
李月驰不应声。
这时小店里传来学生们的笑声，闹哄哄的。然后又听见孙继豪响亮的大嗓门：“都逛完了没有？准备回去了！”
随即是齐经理的声音：“那我让司机过来接咱们！”
凝滞的空气好像重新流动起来，唐蘅暗地里松了口气，说不出心里什么感觉。
李月驰转过头来，似乎想说什么，唐蘅连忙抢在他前面开口：“我这几天都有工作，如果有空，请你喝酒，”只迟疑了一秒，补充道，“也叫上你女朋友。”
李月驰盯着他，忽而露出个冷冰冰的笑：“你都喝吐了，还敢喝？”
“不是因为喝酒——”
“还要叫上我女朋友，怎么，”他的声音很低，“你是想确认我究竟喜不喜欢女人么？”
唐蘅整个人，被他的话钉在原地。
“用不着，”唐蘅一字一句地说，“你喜欢女人，我知道。”六年前就知道。
李月驰面无表情，左手又插进口袋里，竟然掏出一只小巧的白色烟盒。他把烟盒递到唐蘅面前，冷声说：“我已经不抽黄果树和红塔山了，这个，你想抽就拿去。”
店里又传出孙继豪的声音：“你们别墨迹啦，走了走了。”
下意识地，唐蘅一把抓过烟盒塞进口袋，动作迅速得无端带了点狼狈。
李月驰一言不发，转身走进小店。唐蘅听见他热络地招呼他们：“老师们有什么想吃的吗？我们现在正在做活动……”
回程时唐蘅坐在副驾，吐过之后身体舒服多了，他把车窗摇下一道缝隙，任夜风把前额的头发吹起来。
孙继豪和齐经理坐在后排聊天，齐经理问：“孙老师，您看我们这的牛肉干怎么样？现在产量大起来了，我听说他们还想卖到澳门呢。”
孙继豪笑呵呵道：“挺好的，包装也不错，但是……澳门那边口味清淡些，估计吃不了这种辣的。”
“有原味的啊，那种不辣，您刚才没尝着原味的？”齐经理立刻说，“明天我让小李送点过来，大家都尝尝。”
“别，这不合适，”孙继豪一口回绝了，转而又说，“那家店也弄得不错，老板——小李是吧——还开着网店呢？我看屋里堆了好多纸箱。”
“是呀，小李可是我们这有名的……”齐经理顿了一下，“有名的大学生。”
“他这是大学生回乡创业啊？”
“唔，这个么，”齐经理含糊道，“算是吧。”
唐蘅没搭话，只默默地听着。他知道齐经理大概是有所顾忌——确实谁都想不到，他和这偏远小县城里的小老板，竟然是大学同学。既然有这层关系在，想必齐经理摸不准他是否知道李月驰入狱的事，因此也不敢多说什么。
孙继豪却是什么都不知道，大大咧咧地问：“师弟，你和那个李老板，你们早就认识啦？”
“嗯，本科的时候认识的，”唐蘅淡淡道，“但是不熟。”
孙继豪自然就以为唐蘅和李月驰是本科同学，挺感慨地说：“他从你们学校毕业了，还愿意跑回来创业，不容易啊。”
“对，”唐蘅说，“不容易。”
齐经理连声应和：“小李这个人很有能力的——淘宝店开起了，重庆那边还有人来找他订货呢。现在厂子里的货除了进超市，就是在他这里卖，高材生确实不一样哈。”
是，高材生。唐蘅在心里接了一句，可惜是入过狱的高材生。否则以李月驰的心高气傲，怎会愿意回到这偏仄小城，做一个左右逢源的小老板？
其实这几年他偶尔会想，李月驰出狱之后会去干什么呢？大概还是去大城市闯荡吧？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几句话的功夫，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学生们各自回房间去，齐经理与他们寒暄几句，也走了。这时已经十点半过，偌大的酒店一片静谧，唐蘅和孙继豪走出电梯，大理石地面隐隐倒映着二人的身影。
孙继豪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问：“师弟，你之前来过贵州啊？”
唐蘅沉默，心想果然他也听见了那句话——“没想到你又来贵州了。”眼前又浮现出李月驰晦暗不明的脸。
“来过一次，在贵阳。”唐蘅轻声说。
“噢，是去旅游？”
“去吊丧。”
孙继豪停下脚步：“……啥？”
“以前谈过一个对象，贵州人，”唐蘅面无表情，“后来死了，我去吊丧。”
“……”
半晌，孙继豪拍拍唐蘅的肩膀，干巴巴道：“都过去了，师弟，这个……你，节哀。”
唐蘅点头：“嗯，我没事。”
像是为了逃离这尴尬的情形，孙继豪把晕车药塞给唐蘅，飞速刷卡进了屋。走廊里只剩唐蘅一人，他伸手去掏房卡，指腹戳到尖锐的棱角，是那只烟盒。
小巧的白色烟盒上写着：SevenStars
唐蘅掀开盖子，里面只有两支烟，细细长长。
七星牌女烟。唐蘅知道李月驰不会买这种烟。六年前李月驰最常抽的是五块五一包的黄果树，偶尔也抽七块五一包的软装红塔山。那时候他还在乐队里唱歌，为了保护嗓子所以并不抽烟，但是很喜欢把李月驰的烟抢走吸两口，然后故意在滤嘴上留下一圈咬痕。
李月驰会有点无奈地看着他笑。
唐蘅忽然收紧手心，用力，把白色烟盒攥紧，捏扁。几秒后他徒然地松开手，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是李月驰的女朋友的烟。

第3章 “贴上”
早上七点半，唐蘅站在酒店自助餐厅外，他起得早，已经吃过了早餐，而其他老师和学生尚在用餐。
凌晨时分似乎下过一场小雨，此时天已晴了，阳光落在微微潮湿的青灰色地面上。唐蘅正望着青砖的纹路走神，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卢玥背着个双肩包，冲唐蘅笑笑：“师弟，昨晚没睡好？”
“有点失眠，”唐蘅也冲她笑了一下，“我脸色很差？”
“黑眼圈有点重。”
“哦，我没事。”唐蘅心想，怪不得刚才几个学生碰见他都像见了鬼似的，迅速道一句“老师早上好”，踮起脚溜了。
“我听说你昨天吐了，”卢玥把几缕碎发挽到耳后，关切地问，“昨晚喝多了？”
“也不能指望师兄一个人喝，”唐蘅笑道，“今天悠着点。”
卢玥点头，声音带着几分歉意：“今天应该还有饭局，明天进村调研就好了。”
“没事的，师姐。”
两人不再言语，各自眺望着远处蔚蓝的天际线。唐蘅心中生出几分悔意，昨晚孙继豪问他之前是不是来过贵州，他报复似的说来给对象吊丧……现在怕是卢玥也知道了。冷静下来想想，说这话纯粹是逞一时口舌之快。李月驰好好地开着小店谈着恋爱，倒是他，为自己凭空造了个谣。
从昨天下午高铁抵达铜仁，到现在，糟心的事一件连着一件。这调研为期十天，据徐主任说，工作安排得很满——唐蘅希望果真如此。他稀里糊涂地被徐主任拉来出差，此刻唯一的愿望就是顺利完成工作，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要发生。
至于已经发生了的，也最好装作没有发生。
七点四十五分，所有老师和学生在自助餐厅外集合，今天的安排是兵分两路，唐蘅孙继豪带学生去肉制品加工厂调研，徐主任卢玥带学生走访下游销售链。当地政府派来的车已经到了，走出酒店大门，只见长长一串黑色七座SUV，首尾相连地停在路边。
唐蘅愣了片刻，孙继豪在他身旁低笑道：“没想到吧，这阵仗。”
“你们去年在贵阳也是这样？”
“比这还夸张，当时我们住市里嘛，交通更方便，当地专门找了个礼仪队，每辆车前面站一个礼仪小姐，手里举着‘欢迎莅临’的牌子——都穿旗袍啊，你想象一下那个画面。”
唐蘅：“……”
虽然没有礼仪小姐，但这长长一串锃亮的SUV也足够令人恍惚——他们不是来贫困县考察扶贫么？这阵仗像人大代表进京述职。
徐主任和卢玥率先带领学生上车，孙继豪还在和厂里派来的副董寒暄，这位副董自称姓黄，看上去四十岁出头，连声请孙继豪叫他“老黄”，孙继豪说，黄董太客气了！黄董说，不不不，您就叫我老黄吧，孙教授！孙继豪说，哈哈，那……那就老黄吧，你也别喊我孙教授呀，怎么搞得这么严肃……老黄和孙继豪客套够了，又转来握住唐蘅的手，一双倒三角眼炯炯有神，唐老师！我冒昧问一句，您贵庚啊？我猜啊不超过二十五岁，绝对不超过二十五！
唐蘅昨晚没睡好，本就恹恹的，当下更觉得头大，冷声敷衍道：“您猜错了。我们抓紧出发吧。”
老黄见风使舵，连连点头：“没问题没问题，咱们现在就出发！”言罢亲自把唐蘅带向车队中第二辆SUV，司机已经打开后座的门，恭敬地站在一旁。
唐蘅没多想，躬身坐了进去。车厢整洁如新，空气中泛着淡淡的柠檬香味，然而唐蘅有种不祥的预感——虽然他故意没怎么吃早饭，但或许这顿晕车还是免不了。
他对晕车药反应强烈，每吃必吐，所以从来只用晕车贴。昨晚孙继豪买晕车药时他也没说什么，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有晕车贴，就先自己扛一扛。外面闹哄哄的，老黄又在和学生们寒暄，唐蘅闭了眼，轻轻靠在座椅上。司机还在车外站着，密闭车厢难得地安静。
又过一会儿，外面的人声渐渐小了，唐蘅听见“咔哒”一响，是车门被打开。唐蘅知道司机上车了，他仍旧闭着眼，柠檬香味熏得他头晕，不想说话。
等了约摸半分钟，车却未动。这司机也不吭不响，静如一团空气。唐蘅有些茫然地睁开眼，然后一瞬间，就清醒了。
李月驰坐在副驾，正转过身来，直勾勾盯着他。
他穿一件灰色立领夹克，牛仔裤，寸头剃得极短。他就这么不加掩饰地盯着唐蘅，半分钟，或许更久。
唐蘅蓦地想起昨天晚上，他说“你是想确认我究竟喜不喜欢女人”时，脸上那抹冰冷而嘲讽的笑。
“……你怎么在这？”他以为他不会再见到他了。
“他们叫我来接待领导。”李月驰把“领导”两个字咬得极重。
唐蘅无言，片刻后说：“另一队才是调研销售链的。”他想就算今天李月驰被叫来接待，接待的也不该是他。
“你看不出来么？”李月驰嗤笑一声，“他们觉得我和你‘认识’，想靠我和你套近乎。”
“……”
唐蘅被他堵得接不上话，说什么好呢？他和李月驰的确是认识——又何止一个轻描淡写的“认识”？他们之间是一笔烂账，不如不说。
倘若那些人知道他和李月驰发生过什么，大概会想尽办法，叫李月驰不能出现在他面前。
唐蘅挤出一句：“不耽误你做生意吗？”转念又想，“哦……你女朋友能帮你看店吧。”
李月驰轻哂：“对啊。”
唐蘅闭嘴不说话了，李月驰也转过身去，一副不欲再多言的样子。唐蘅默然看着他的后脑勺，乌黑的发茬令他想起六年前，那时李月驰的头发比现在长一些，长到——他的手指穿梭在他发丝之间时，堪堪能被遮住。
李月驰忽然开口：“昨天你是不是晕车？”
唐蘅愣了愣，说：“走得急，没带晕车贴。”
李月驰伸手进衣兜，唐蘅瞬间警觉起来，生怕他再掏出一包女烟。
然而快得来不及细看，李月驰把纸盒掷进他怀里，低声说：“贴上。”
是一盒晕车贴。
第一天的工作量并不大，整个上午只走访了两家工厂，一家生产牛肉干，一家生产腊肠。唐蘅和孙继豪带着二十来个学生走走停停，老黄跟在一旁殷勤地介绍着，在他们身后，又跟着随时待命的工厂领导和工人，阵势十分浩大。
“孙老师，您看，这是我们的风干设备，德国进口的，”老黄指着一台机器介绍道，“去年澳门的资金到了之后，厂里才有钱去买。”
孙继豪抱着手臂，笑了笑：“噢，不错。”
“那真是！没有澳门的援助，我们这个厂子根本开不起来！”
“是的，是的，”一个中年女人凑过来，她穿着厂里统一的绿色工作服，“尤其是我们这些女的，又不能像他们男人出去打工，只能在屋头闲着呀，现在好了，厂子就在家门口，又方便，又有工作了……”
孙继豪颔首道：“这是最好的，扶贫么，肯定要给大家解决就业问题。”
听他这样讲，又有几个工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厂里一个月发九百块钱，比种果树赚得多多了；国家政策好，给他们找了工作；领导，你们澳门真有钱啊……一时间，气氛热烈得仿佛表彰大会，孙继豪大概见惯了这种场面，脸上挂一个波澜不惊的微笑，时不时回以“应该的”“确实”“是的”之类的话。
唐蘅却有些不自在，他们不过是受澳门中联办的委托，来此地考察扶贫项目的落实情况，说白了，他们既不出钱又不出力，一群大学老师和大学生，更和“官员”沾不上边。
这些人热情得近乎谄媚，其实只是因为，他们的调研结果会影响之后澳门政府对此地的扶贫投入。
四处都是喜气洋洋的声音，唐蘅有些无聊地回头，一眼看见李月驰站在人群的末尾。他个子高，肩膀宽，灰色夹克戳在一片绿色工作服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侧脸望着一台机器，似乎在发呆，神情难得地柔和。
下一秒，心有灵犀似的，李月驰扭头，对上唐蘅的目光。他眨了眨眼睛，仿佛没想到唐蘅会看自己，目光温柔得不可思议。然而待他反应过来，只一瞬间，神情就变了。
他看着唐蘅，目光冷下去，似漠然，像嘲讽。
中午在工厂的食堂吃饭，八菜两汤任选，饭后甜点是慕斯蛋糕和绿豆沙，老黄亲自把绿豆沙端给学生，笑着说：“我们食堂的师傅特意学的呀，广式绿豆沙，哈哈，大家尝尝正不正宗！”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却没见李月驰。唐蘅心不在焉地吃完了，见孙继豪和老黄聊得正欢，便说：“我出去走走。”
老黄连忙站起来：“没问题！我找个人给您带路……”
“不用，”唐蘅忍不住了，“让李月驰给我带路，他人呢？”
好像直到此时，老黄才发现李月驰根本没和他们一起吃饭，“诶”了一声，说：“唐老师，您稍等啊，我去找他。”
说完就急匆匆往外走，唐蘅不言不语地跟上去。
其实李月驰就在隔壁后厨，他和几个司机站在灶台前，每人手捧一个白色饭盒。唐蘅到时他们正在吃饭，饭盒里是米饭，和一些汤汁——看得出来，是那八菜两汤剩下的汤汁。
当着唐蘅的面，老黄笑得尴尬：“哎！小李！刚才吃饭的时候还找你呢，怎么自己跑到这边吃起来啦！走走走，咱俩喝两杯。”
“不打扰领导们了，”李月驰笑得十分恭敬，“我马上就吃完了。”
“哎哟，再过去吃几口嘛，那边还有绿豆……”
“黄董，让他赶快吃吧，”唐蘅说，“吃完带我去转转。”
刚才叫的还是“老黄”，现在就成“黄董”了——老黄笑得脸颊发硬，没办法，只好拍拍李月驰的肩膀：“那你好好招待唐老师，啊。”
李月驰倒是挺配合：“没问题，您放心。”
可惜老黄一走，他就变了个人似的，周身气场都冷下去。几个司机过来给唐蘅打招呼，唐蘅一一应着，眼睛不时朝李月驰那里瞟。
他一手捧饭盒，一手攥筷子，不停把米饭往嘴里赶，喉结也上下滚动着，简直是狼吞虎咽。唐蘅忍不住想，难道他急着离开？
很快李月驰就吃完了，他把饭盒丢进垃圾桶，从兜里掏出一张餐巾纸擦了擦嘴，抬腿向唐蘅走来：“走吧，唐老师。”
唐蘅点头，和李月驰走出后厨，来到厂区里。耳后还贴着李月驰给的晕车贴，唐蘅觉得自己只是礼尚往来：“你有急事？有的话，你可以先去忙你的。”
“没有。”
“哦……看你吃饭吃得急。”
李月驰平静道：“在里面都是这么吃饭的。”
唐蘅觉得脸上像被无端抽了一巴掌。这痛感比昨晚听李月驰说“里面没得抽”时更剧烈，像宿醉的早晨，积累了一夜的头痛汹涌而至。
可能是因为，中午那八菜两汤里，有一盆小龙虾。
六年前他们在武汉，晚上乐队演出结束之后，经常去万松园吃红焖小龙虾。他在，蒋亚在，安芸在，当然李月驰这个编外成员也在。他懒得动手剥虾，总是叫李月驰代劳，而李月驰从不拒绝。他双手捏着红通通的虾子，耐心地掐头、去尾、剔出虾钳里的肉丝，神情那么专注，像在做一件伟大的事。
李月驰说：“你想去哪？”
唐蘅收回思绪，低声道：“随便走走吧。”

第4章 加个微信吧？
唐蘅说“随便走走”，李月驰当真就带他随便走了走，两人绕过厂房，来到食品厂边缘的围墙下，沿着墙根缓慢地踱步。
李月驰走在唐蘅前面，两人之间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就在唐蘅准备没话找话问点什么的时候，他忽然开了口：“你们在这待多久？”
唐蘅说：“十天左右。”
李月驰点点头，没说别的。他一直背对着唐蘅，浑身流露出拒绝交谈的冷淡。
唐蘅想再找个话题，随便什么，哪怕聊聊这家食品厂的效益——但是忽然之间，又觉得自己这样很没意思。他和李月驰在这里重逢是意外，而李月驰被厂里的领导叫来和他套近乎，大概也很不情愿，说白了，是他连累李月驰。
“算了，”唐蘅低声说，“回去吧，估计他们也快吃完了。”
“嗯。”
李月驰总算转过身来，仍旧绷着嘴唇，脸上没有表情。两人很快来到食堂的正门，还未进去，已经听到老黄和孙继豪称兄道弟的声音，唐蘅忍不住停下脚步，问道：“那盒晕车贴多少钱？”
李月驰回以波澜不惊的目光：“十四块五毛。还有昨晚你喝的那瓶矿泉水，一块。”
唐蘅：“……晕车贴你从哪买的？”
“药店。”
“哪家药店？”
“唐老师，”李月驰不耐烦地说，“您的问题怎么这么多？”
唐蘅愣了一下：“过几天我要去买晕车贴。”
“用不着。”李月驰却留下这样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率先推门进去了。
下午的安排比上午紧凑，一行人走访了三家食品厂，老黄和几个小领导全程陪同，态度比上午还要热情。唐蘅被他们簇拥着，既要观察厂里的情况，又要应付他们的奉承，只觉时间过得飞快。
待他们走出最后一家食品厂时，已经暮色四合，高海拔的云朵轻薄如烟，悠悠散在橙红色的天空中。
他们被带到一家两层楼饭馆，学生们在一楼吃自助，孙继豪和唐蘅被邀请到二楼包间，也许是因为中午的事，这次老黄倒是很机灵地招呼起来：“诶，刘静啊，你去把小李叫来。”
“刚才还见他站在门口呢，您等等，我去找他。”
老黄把两本菜单递给孙继豪和唐蘅：“老师们看看吃什么？这家饭馆做我们这的特色菜，清炖山羊肉呀，羊肉粉呀，好吃得很，你们想吃啥点啥哈。”
菜单是崭新的，绸缎子封面反射着幽幽的白光，唐蘅翻开第一页，发现每一道菜品的后面都没有标价。他蓦地想起临行前徐主任叮嘱过，和当地的人吃饭，一定不能吃昂贵食材，否则之后对方胡诌一个天价出来，他们就成了受贿。
孙继豪咳了一声，把菜单放回桌上：“不着急，这不是人还没到齐么。”
“小李马上就过来，咱先点着呀。”老黄殷勤地说。
唐蘅也放下菜单，力道有些大，“砰”地一声响。然后他站起来，淡淡地说：“我去看看学生们。”
老黄忙道：“诶，唐老师……”
唐蘅没理他，径自拉开门出去了。
学生们在一楼吃自助，唐蘅去溜达一圈，看见菜式虽然丰富，但也就是鸡鸭鱼肉之类，才略微放心了些。进来时他注意到饭店隔壁有家小超市，正想过去买包烟，就见一个高瘦的身影推开玻璃门，走进来。
李月驰也看见唐蘅，停下脚步。
“我去买烟，”唐蘅也不知道自己在解释什么，“是黄董把你叫来的？”说完又觉得自己真是虚伪得没劲，故意问这么一句无非为了暗示不是自己把他叫来的，是黄董。可是黄董叫李月驰来，说到底也是因为他。
李月驰点点头：“那走吧。”
唐蘅：“嗯？”
“你不是买烟么？”
“……哦。”
两人走进隔壁的超市，收银台旁便是放烟的玻璃柜台，烟盒一只挨着一只，花花绿绿，琳琅满目。
唐蘅低头选烟，黄鹤楼，钻石，白沙……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多国产烟，在澳门时，教师公寓门口的便利店只卖洋烟，他从来是胡乱买，胡乱抽。
李月驰站在旁边，不发一言。唐蘅的目光在黄果树和红塔山之间逡巡片刻，最后说：“老板，拿一盒中华。”
“要得，六十五。”
他对烟没有偏好，只是突然想起某一年的跨年夜，李月驰去买烟，他跟着，随口说：“抽个贵的吧，学长，我请你——中华好不好抽？”李月驰扭头冲他笑了笑，又带一点不经意的生涩：“那个太贵了，还是红塔山吧。”
唐蘅接过烟和找零，心里盘算着如何打开这个话头——如果李月驰还抽烟的话，他希望他能抽一只中华。
就像他欠李月驰一只中华似的。
“你抽过这种么？我还没——”然而酝酿了好几秒钟的话被一阵娇笑打断，讲当地方言的女声从货架后面传来：“哎呀，老黄不是叫你去找小李吗？”
“急什么，他到了晓得给我打电话——要不然他敢进去？”
“哦哟，你也太小看别个高材生了！不是说，他和那个领导认识吗？”
“这你也信？”两人的声音越来越近，“人家领导给他面子和他打个招呼，你以为这算什么，一个学校里多少人呢，不就是脸熟么！”
唐蘅听得愣怔，手腕一痛，才惊觉李月驰攥住了自己。快得来不及多想，他被李月驰拽出超市。
原来是两个说话的女人走过来结账了。隔着超市的塑料门帘，唐蘅看见一双黑色圆头高跟鞋，他想起来，这是刚才被老黄差去找李月驰的女职员，似乎叫刘静。不待唐蘅多想，李月驰拽着他大步向前，他只隐约听见最后几句：
“我看老黄真是岁数大了转不过弯——再想和领导套近乎，也不能找个蹲过监狱的来吧！”
“你可别再说啦，省得给别人传到他耳朵里，也捅你两刀……”
直到推开饭店的大门，李月驰才松开手。
他力气极大，在唐蘅手腕上留下一圈红通通的印子。唐蘅低头盯着那片红痕，目光发直——他以为李月驰出狱后回到家乡，谈了女朋友，承包了小店，安安稳稳过起日子来。昨晚失眠时他甚至想，这样或许也不错，至少在这个偏远的小县城里，李月驰是为数不多的大学生。
“弄疼你了？”李月驰倒不像之前那么冷淡了，他垂着眼，语气添了几分小心，“刚才再不走，就被她们看见了。”
“他们平时也这么说你吗？”唐蘅扬起脸问他。
李月驰无所谓地笑了一下：“总不会当着我的面说。”
唐蘅沉默几秒，把那盒被他捏得变形的红色中华递给李月驰：“你想抽吗？”
李月驰接过来，什么都没有说。
两人上楼，进包间，唐蘅和孙继豪坐上位，是正对屋门的位置，而李月驰来得晚，自然只能坐下位，紧邻门口。桌上的菜单已经换成带标价的，孙继豪虽然没有拉下脸，但面色也不像之前那么和善了，而老黄和其他几个小领导，则满脸紧张地赔着笑。
老黄殷切地招呼道：“小李来了啊，刚才叫刘静下楼接你呢！”
李月驰点头道：“麻烦您了。”
“是吗，”圆桌另一端的唐蘅突然开口，他的音调比平时高了一度，听着十分响亮，“我没碰见那位——刘静？——是我把学长带上来的。”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以老黄为首的几个人睁圆眼睛望着他，连孙继豪也扭过头来，目光茫然，像是在问：“学什么长？”
唐蘅起身，在满室错愕的寂静中，不辞辛劳地绕过大半个圆桌，来到李月驰面前。
“学长，”他的音调又变低了，低得迂回而谨慎，仿佛生怕遭到拒绝，“好不容易再见面……加个微信吧？”
李月驰想要起身，却被唐蘅按着肩膀，轻轻按回椅子里：“你坐着就行。”然后他弯下腰，把自己的手机递到李月驰面前。
李月驰侧过脸瞥唐蘅一眼，目光晦暗不明。一秒，或许两秒，他没有动。
下一瞬，就在唐蘅又要开口的时候，李月驰笑了，他从兜里掏出手机，干脆地说：“好啊，学弟。”
然后他扫了唐蘅的二维码。清脆一响，好友请求弹出来，他的头像是一片模糊的深蓝色，看不出究竟是什么，微信名则就叫“李月驰”。唐蘅通过好友请求，看见消息页面上出现一个深蓝色头像，右上角一枚红点，点进去，聊天框显示：你已添加了李月驰，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唐蘅有些恍惚地回到座位上，老黄反应过来，笑着看向李月驰：“小李，你是唐老师的学……学长啊？”他虽然笑着，但笑容里满是无法掩饰的诧异。
李月驰“嗯”了一声，不欲多言的样子。
唐蘅说：“对，他是我学长。”不是校友，不是熟人，也不是师兄，当年他第一次见到李月驰，知道李月驰是大伯的研究生，而那时他才刚刚结束大三的期末考试，李月驰率先向他打招呼说：“你是唐蘅学弟？”那时他的头发半长不短，在脑后扎一个低马尾，挑染几缕嚣张的橙红色。他甚至没看李月驰的脸，随便应了声：“是我。”下一秒抬起头，看见李月驰，就呆住，愣愣接一句：“学长。”
从小学到博士，念书念了二十年，只管他一个人叫过学长。

第5章 谁、死、了？
黄董大笑着说：“哎！没想到，没想到唐老师您和我们小李这么熟啊，您说说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唐蘅只点头，没有笑：“确实。”
很快服务员把菜送上来，不知孙继豪对他们说了什么，一道道菜都很家常，酒也是易拉罐装的青岛啤酒，黄董又吆喝起来：“小李，你去给唐老师敬个酒吧，哈哈，老同学嘛！”说着自己也站起来，拉开一罐啤酒，大步走向孙继豪，“我也给孙老师敬一杯……”
唐蘅愣了一下，说：“不用……”然而李月驰已经端着啤酒走过来，他脸上的确挂了个得体的微笑，目光却始终波澜不惊，那感觉既不热情也不冷漠，只是弥漫着淡淡的疏远。唐蘅忽然想，李月驰是这山区里考出的高材生、飞出的金凤凰，想必在当地名声不小——然而他捅了人、入了狱，那么这些年他该遭受过多少冷眼和嘲笑呢？
他脑子一热为李月驰撑场面，也许在李月驰看来，不过一场无聊的猴戏。
直到李月驰已经行至面前了，唐蘅才想起自己手中空空如也，他抓起一罐啤酒，手指勾住易拉罐铝环的刹那，听见李月驰的声音。
李月驰轻声说：“唐老师，别喝了。”几分钟前还是“学弟”吧？
唐蘅说：“啤酒不碍事。”
李月驰不接他的话，竟然直接把手中的易拉罐和唐蘅那罐未开封的碰了一下，铝皮和铝皮轻撞，发出低而闷的声响。
然后李月驰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音量说：“我喝我的，学弟随意。”说罢仰头灌下几口啤酒，转身走了。
直到饭局结束，唐蘅滴酒未沾。
除他之外的几个人推杯换盏喝得热闹，一行人走出饭店时孙继豪已经微醺，黄董更是喝得舌头都大了，唐蘅朝李月驰瞥去几眼，见他神色如常，下一秒李月驰就坦荡地望回来，黝黑瞳仁像深不见底的湖泊，唐蘅觉得自己的目光是石子，掷进去了，听不见任何回响。
“孙老师，唐老师，接你们的车已经到了……”黄董打了个酒嗝，“路太窄开不进来，你们跟我走哈。”
于是几人假惺惺地告别一番，唐蘅和黄董握手，和郑主任握手，和朱秘书握手，和小莫握手，最后走到李月驰面前，李月驰逆着路灯的光，双臂下垂，唐蘅眯起眼，看见那亮白色的灯光像泪痕一样，顺着他手臂的线条一寸一寸流淌，最后在他的指尖凝结成一滴——“李月驰！”背后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
唐蘅转身，见一个长发姑娘骑着电动车向他们驶来，正是昨晚李月驰骑的那一辆。离得近了，她下车，推着车走过来。
“啊，您是……”女孩冲唐蘅笑了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他的学弟。”
“这是领导。”
唐蘅和李月驰对视，这一次总算在他眼中看见几分尴尬。夜风吹过来，四月初的高原很凉爽。
“呃，领导……您好，您好啊。”她还是听了李月驰的话，有些诚惶诚恐的样子，连忙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挽到耳后。
唐蘅只能微笑着说：“你好。”
她的五官很小巧，说不上美艳，但是精致。穿得也简单，一件粉色格子外套，牛仔裤，白色帆布鞋。
她让唐蘅想起那些在教室门口等男朋友下课的女孩子。
“师弟，走吧？”孙继豪说，“齐经理发短信了，他们的车在前面等着。”
“哦，好。”唐蘅应着，便转身走向孙继豪，坐到车上才想起自己没有和李月驰告别。
回到酒店，徐主任主持了布置工作的短会，明天他们将去附近的村子里走访，徐主任抿一口茶，食指在 桌面上点一点：“明天早上大家都要吃饱啊！多吃点！说是附近，开车过去就要两个小时，可不像今天这么轻松了……还有，最后再说一遍，同学们，无论你看见什么听见什么，不许发朋友圈！更不许发外网！”
孙继豪轻声对唐蘅说：“咱们的学生，哪知道那些村里能有多穷……就怕他们乱发，咱们这是有保密条例的呀。”
唐蘅点点头表示懂了，心里想，其实自己也没去过贫困村。认识李月驰之前他对“贫困”没有具体的概念，只知道这偌大的国度里有人吃不饱饭，有人冬天买不起棉衣，认识李月驰之后他对“贫困”有了几分具体了解，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记忆变得不甚清晰，于是“贫困”又只是一个社会学的概念了。
回到房间时已是十点过，微信里积攒了一串新消息，唐蘅迅速划过，直到看见那个深蓝色头像。李月驰安静地躺在他的列表里，像一个面目模糊误入者。
唐蘅点进他的朋友圈。不是仅三天可见。唐蘅发现自己竟然没出息地松了口气，同时感到几分侥幸。他一条一条点开来看，一个字一个字默念，李月驰平均每月发四五条动态，内容如出一辙：石江特产牛肉干到货（原味、麻辣味），可零买可批发，物美价廉，量大优惠，详情微信咨询……一直翻到底，去年十月，全部都是牛肉干。唐蘅对着屏幕愣怔片刻，然后返回聊天框。
他盯着一片空白的聊天框想，如果他问李月驰牛肉干的价格，会不会太假了？又想起那个女孩子，她有一双好看的笑眼，显得无辜又纯情——也许时至今日，对李月驰来说，他做的一切都是猴戏。
那么李月驰为什么要配合他呢？也许是看在老同学旧情人的份上，也许单纯因为他来考察扶贫，没错，他们的评估结果直接影响澳门政府对此地的扶持力度，此时此刻，他代表权力，而李月驰一无所有。他代表权力，所以李月驰被叫来陪同，他代表权力，所以李月驰向他敬酒，他代表权力，所以他头脑发热唤了一声“学长”之后，李月驰就是恶心得想吐，也要应一声，“学弟”。
屏幕似乎闪了一下，唐蘅以为是错觉，然而下一个瞬间他瞪圆眼睛，看见“李月驰”三个字后面多了一行字：对方正在输入
紧接着掌心一振，唐蘅险些把手机甩出去。
李月驰：昨晚我骗你的
李月驰：我没有女朋友，她不是我女朋友
一阵恍惚，唐蘅问：真的？
李月驰：真的
唐蘅：为什么说这个？
李月驰：不为什么
唐蘅无言，愣了半分钟，忽然觉得他应该找个理由把对话继续下去。
于是他给李月驰转了十五块五毛钱。
李月驰：？
唐蘅：晕车药和矿泉水。
李月驰：不用
唐蘅：为什么？
李月驰：中华
唐蘅：哦。
想了想，又说：那你记不记得你欠我的钱？
李月驰：什么？
唐蘅：2012年6月13号，我睡着的时候你把我兜里的五十二块八毛拿走了。
李月驰不回话了。
等了五分钟，仍旧不回话。
唐蘅有些懊恼地想，为什么要提这件事？见到李月驰之后，他总是说一些很蠢的话，问一些很蠢的问题，这不像平时的他。
唐蘅放下手机，打开电脑批改了四份学生小组作业，又为白天的参观写了记录。十一点半，他关掉电脑，准备睡觉。手机屏幕黑着，并没有新消息。
唐蘅没有在睡前检查手机的习惯，他只是关了灯，躺在床上，而手机还在书桌上。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醺醺然的——但他分明没有喝酒。
正出神时，手机在木质桌面上“嗡”地一响，黑夜里格外清晰。唐蘅霍然坐起，说不出为什么，他觉得这是李月驰的消息。
一条语音消息，时长两秒。
经电流传来的声音有几分沙哑，似乎又带些酒后的疲倦，李月驰低声说：“睡吧。”
翌日清晨，又是晴天，唐蘅背着双肩包走出酒店餐厅，尚未到集合的时间，四处都是闹哄哄的学生，他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独自待着。
然而没走几步，就看见孙继豪被好几个男学生团团围住，只露出乌黑的头顶。其实，若不是听见了孙继豪那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唐蘅大概看不出是他。
某个男生雀跃道：”豪哥！待会你把我和阿宁分到一组啊！拜托你了拜托你了！“
孙继豪：”哟，什么情况啊你们？“
其他男生起哄：”豪哥你没看出来吗——刚才阿宁给他送防晒霜诶！回澳门了必须让他俩请客！“
男生不好意思道：”你们都给我小点声……“
”哎，对，小点声小点声，“唐蘅看不到孙继豪的表情，只听他叹了口气，”孩子们啊，我和你们说个事，你们记在心里就行了别说出去啊……“
一众男生：”啊？“
孙继豪语气很哀惋：“你们唐老师啊，以前有个女朋友，就是贵州人。可惜她去世了，唐老师到了贵州就总会想起她，心里很难过的……你们尽量别在唐老师面前提谈恋爱的事，好吧？”
“天啊！”
“靠，不提不提！记住了！”
“哎原来是这样，我就说唐老师这两天那么深沉……”
唐蘅：“……”
唐蘅决定趁他们没发现他之前，走得越远越好。
然而他一转身，目光直直对上一双眼睛。
李月驰满眼揶揄，抱着手臂，冲唐蘅做了个口型：
谁、死、了？

第6章 抓不住
青天白日下，唐蘅感到两眼一黑。
李月驰穿着昨天的灰色夹克，早晨风大，他的领子立起来，掩住小半边脸。做完那串口型，他也不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唐蘅。
孙继豪“哎”了一声，战战兢兢唤道：“师弟？”
“孙老师，”李月驰笑着说，“早上好啊。”
“早早早，诶小李你怎么来了——师弟，你吃完饭啦？等等，我有个事和你说，师弟！”
唐蘅没理他，大步流星地走了。
准确来说，逃了。
李月驰没有追。
一刻钟后，唐蘅坐在越野车后座，车队整装待发。眼见前面的车已经开了，唐蘅问司机：“怎么不走？”
司机扭头瞥唐蘅一眼，表情有点疑惑：“咱们还差个人呀，领导。”
“谁？”
“小李——这不就来了。”
他话音未落，副驾门被打开，李月驰俯身坐进来。他和司机打了招呼，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只药盒，面无表情地递给唐蘅。
唐蘅愣了两秒才接下，忽然想起昨天的晕车贴用完了，今天根本没贴。
不，不对，重点不是他又给他一盒晕车贴。
“你怎么在这？”也顾不上司机了，唐蘅问。
李月驰：“我是你们进村走访的向导。”
“你？”他们进村确实需要向导，一来逐户走访得有人带路，山区的民居不像平原一户挨着一户；二来有时和村民沟通不畅，需向导在中间帮忙。
但是按照规定，向导须是本村村民。
李月驰背对唐蘅，平静地说，“你们今天去半溪村。”
“嗯。“
“我家住那。“
半溪村，位于印江县城西南，驾车前往需要两个小时左右——在2015年修建公路之后。
“15年之前呢？”唐蘅望着窗外起伏连绵的高山，忽然难以想象这条不宽的公路是两年前才修好的。
“那会儿都是土路噻，难走得很，”司机非常健谈，“我老婆的表妹夫就是这个村的，零七年出去打工，跑到温州，一走就是五年啊！好不容易赚了点钱，他老娘又病了，就是那种——急症嘛。紧赶慢赶回来见最后一面，结果路上泥石流，最后也没赶上……”越野车已经驶出县城，行驶在平坦的沥青公路上，然而公路两侧除了山还是山，远处暗碧连绵，近处可见灰褐色的岩壁嶙峋起伏，唐蘅发现自己很难想象这种地方如何居住。
越野车驶进隧道，短暂的十几秒钟里，视野陷入黑暗。唐蘅听见自己的声音：“你以前从家去武汉上学，怎么走？”
光明复至，李月驰说：“搭别人的车到县城，坐汽车去铜仁，然后坐火车。”
“很麻烦吗？”
“还好。”
“那当然麻烦啦！”司机接过话头，“老师您是城里长大的吧？”
“……是。”
“您不知道我们这地方，都说想致富先修路，一点错没有！“司机打方向盘转弯，唐蘅看见越野车两三米之外，即是笔直的山崖，“这么说吧唐老师，以前路还没修好的时候，从半溪村到县城，路况正常，那也得一整天——都是山路，绕弯嘛！”
唐蘅望着李月驰漠然的侧脸，不知该接什么，只好说：“幸亏路修通了。”
“是啊！都是国家政策好，你们澳门也好，我们真的要谢谢你们……”司机憨厚地笑了笑，感慨道，“我们这地方实在是太穷了，人在山里，走不出去啊。”
越野车穿梭于群山之间，晴天风大，有时行至没有沥青公路的地方，尘土便爆炸般扬起来，唐蘅不得不关上车窗，很快，玻璃上覆盖了一层褐色的灰尘。接近一百八十度的转弯一个接着一个，虽然贴了晕车贴，但唐蘅还是感到几分眩晕，闭上了眼。
又经过一个隧道，不多久，司机忽然将车停下。
唐蘅睁开眼：“到了？”
“还有半个小时吧，前面的怎么停了，”司机将脑袋探出车窗张望，喊了一声，“怎么啦？”
“晕车！”前一辆车的司机远远回应道，“学生吐了！”
唐蘅推开车门：“我去看看。”
前一辆车上坐了四个学生，唐蘅走过去时，看见一个澳门女生蹲在路边，脚边立着一瓶开过的矿泉水。
“好点了吗？”唐蘅问她。
“吐完好多了，老师，”她的声音很小，有些委屈的样子，“明明吃了晕车药……这个地方的路，太绕了。”
“尽量克服吧，也就来这一次——你歇会儿，我们十分钟之后再出发，”唐蘅从兜里摸出一片晕车贴递给她，“贴上这个。”
“啊，谢谢老师……”
唐蘅转身，当即愣住。李月驰站在距他不远的地方，他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跟来的。
李月驰说：“唐老师，您能不能来一下？”当着学生的面，倒是很礼貌。
唐蘅走过去，两人在路边站着，几步之外便是悬崖。
李月驰说：“歇会吧，”然后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正是唐蘅买的中华，“来一支？”
学生们也都下车了，远远近近地站在公路上透气。按说当着学生的面不该抽烟，但此时此刻，唐蘅竟然无法拒绝李月驰，他知道自己有些心虚。
唐蘅含住一只烟，李月驰掏出打火机，另一只手弓起来挡风，为他点燃了。
唐蘅问：“你不抽？”
李月驰摇头。
唐蘅只好独自吸了口烟：“没想到这么远。”
“是啊，”李月驰笑了一下，“你说你何必来这受罪？”
唐蘅捏着烟的手一顿，心想，他果然听见那句话了。
“既然只来这一次，不如干脆别来，你不是晕车晕得厉害吗。”李月驰还是笑着，笑意却没有抵达他的眼睛。
“我是说她，她只来这一次……不是我。”
“那你还会来吗？”
“……”
几步之外便是悬崖，清晨的山风分外凛冽。
唐蘅盯着那悬崖，几秒后，身旁李月驰忽然说：“别害怕。”
“我没有。”
“你怕我把你推下去，”李月驰向前跨了两步，变成面对唐蘅、背对悬崖的姿态，“这样好了吗？只有你能推我下去。”
唐蘅心头一震，低喝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样咱们都放心，”李月驰却说，“毕竟我是捅过人的。”
唐蘅说不出话，只觉得心惊胆战。山风把李月驰的夹克下摆吹得猎猎鼓动，唐蘅暗自估算，如果下一秒李月驰跳下悬崖，以他的反应速度和他们之间的距离，是足够他抓住他的。可是李月驰怎么会跳下去呢？他在想什么？
“能不能问个问题？”
“你问。”也许连唐蘅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为什么来石江？”
“工作，”唐蘅顿了一下，“原本不该是我，有个老师住院了，临时换成我。”
“你就同意了？”
“开始我不知道是石江。”
“知道之后呢？”
“我想，”唐蘅艰难地说，“我想也不会那么巧，就碰见你吧。”
“嗯，”李月驰若有所思，“是你运气不好。”
“再见面是好事。”
“反正你也不会来第二次。”
“……”唐蘅知道自己没法否认。
一片白而长的云从空中掠过，遮住阳光。天色暗了几分，风似乎变得更大了。在刚才的某个瞬间，那念头的确一闪而过：李月驰不会把他推下去吧？
毕竟他应该恨他的，当然也不只是他，还有他大伯，他们一家。如果没有遇见他们，李月驰的人生不会是这幅样子。
他不是说李月驰很坏，只是，如果李月驰真的把他推下去，也情有可原。
“那你怎么会在澳门？”李月驰又问。
“毕业的时候那边学校在招聘，就去了。”
“就这样？”
“就这样。”
李月驰垂着眼，兀自摇头。他只是问了几个问题，语气甚至有些咄咄逼人，可唐蘅看着他，却无端地感到一阵悲伤。
“唐蘅，”李月驰说，“你知道澳门为什么会给贵州扶贫么。”
唐蘅愣了一下，猛地反应过来他叫他的全名。重逢以来第一次。
“……因为国家政策？”
“还有一种解释，”李月驰认真地说，“昨天我才知道——澳门的饮用水源来自西江，西江上游流经贵州，新闻上说，澳门给贵州扶贫，是因为共饮一江水。“
“……这样吗。“
共饮一江水。
所以从他决定去澳门工作的那一刻起，此行的重逢就已经安排好了？
唐蘅心中百味杂陈，扯起嘴角勉强笑了笑：“那真是很巧。”
“是啊。”李月驰的目光越过唐蘅，向前一辆越野车望去，唐蘅也扭头望过去，看见那个晕车的女孩子仰头喝了几口矿泉水，然后钻进越野车里去。
想必是没什么事了。
“马上就能出发了，”李月驰压低声音，“咱们打个赌怎么样？这么巧再见面，不赌一次可惜了。”
唐蘅迟疑道：“打什么赌？”
“我倒退三步，如果踩空了，你也来得及拉住我，相当于救我一命，以前的事咱们就两清。”
“别开玩笑了——”
“如果我没有踩空，”李月驰停了两秒，“你就和我在一起，直到回澳门。”
唐蘅浑身一震，险些以为自己听错。
可是李月驰的神情太认真了，认真到每个字都像清脆的钢锤，铿锵地砸进唐蘅的耳膜。可是这算什么，他还是在耍他吧，或者说气话？
“李月驰，你听我说，以前的事，我知道你有委屈……”唐蘅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我不知道你对未来有什么打算，但我可以……”
“一，”李月驰倒退一步，面色平静如常，紧接着又一步，“二——”
“李月驰！！！”唐蘅冲上去猛抓住他的手臂，用了这辈子最大的力气，抓紧他，把他拽回自己身边。
“我答应——答应你了，”那支烟早就被丢掉，手臂上绷起青筋，心脏狂跳得仿佛是他自己死了一次，“我，我们在一起。”他说了什么？顾不上了。李月驰这个疯子。
司机闻声小跑过来：“唐老师，怎么啦？”
“没事，”李月驰任唐蘅抓着自己，轻飘飘道，“我们开玩笑呢。”
“噢，“司机不疑有他，”咱们上车吧，可以出发了。“
“好啊。”
唐蘅恍惚地坐进车里，只觉得自己仍在原地，眼前是倒退的李月驰——他不理他的话，仿佛根本听不见。只差一步，或者半步，他就会像风一样栽进风里，而他抓不住。六年前那次他说，李月驰你别走，大脑混沌身体无力，只能任由李月驰掏走他裤兜里所有现金，然后看他背影消失在门口。这次仍然无能为力，他抓不住他，这熟悉的无力感几乎将他击溃。
李月驰拉开后座的车门，从另一边上车，和唐蘅并肩而坐。
“诶，小李，”司机说，“不坐前面啦？”边说边冲李月驰使眼色，意思是后面的位置是领导坐的，你怎么坐过去了？
“唐老师有点晕车，”李月驰面不改色，“他想靠着我睡会。”
“哎呀，那我开得稳一点！”
唐蘅很慢很慢地扭头，看着李月驰。
李月驰与他对视，坦荡地说：“别硬撑啊，唐老师。”

第7章 我们现在在一起了
越野车重新启动，长长的车队行驶在碧绿的山野之间。被李月驰吓过那么一通，唐蘅竟然也不晕车了，然而一刻钟过去，仍觉得惊魂未定，心脏突突地跳。
司机从后视镜看向唐蘅，关切地说：“唐老师，后面都是山路呢，您晕车的话就靠着小李睡会儿吧——哪怕闭会儿眼睛也行啊。”他话音刚落，便是一个急促的大转弯，唐蘅被惯性甩向李月驰，黑色冲锋衣紧贴住灰色夹克，来不及反应，又是相反方向的转弯，这次换李月驰倒向唐蘅，窗外青山仿佛一起压过来，不是物理上的沉，却令唐蘅的呼吸有些乱。
两人像不倒翁似的你撞我我撞你，唐蘅只好时刻绷紧身体，生怕来个270度转弯把他直接甩进李月驰怀里——虽然这情况在山路上实属正常，可在眼下，他和李月驰之间，任何肢体接触都令他心神动荡。
偏偏李月驰还故意似的问：“唐老师，您还晕车吗？”
唐蘅咬牙道：“不晕了。”
“是吗，”李月驰笑了一下，“您适应得真快。”
“……”
又过一刻钟，司机说：“到啦。”
越野车停在村委会的院子里，出了院门，便是一条浅浅的小溪，溪对面散落着几户木质黑瓦的民宅，旁边是个低矮山坡，坡上有一级一级的梯田。而在梯田之后，则是很高的山，树尖使山峰的线条变得毛茸茸的，仿佛很柔软地戳进天空。
可是山在那里挡着，除了山，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在看什么？”李月驰说。
“看那座山……后面是什么？”唐蘅问完了，猛地想起小学语文课本上那首诗——山的那边是什么？是海。
“还是山。”李月驰说。
唐蘅觉得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山的后面还是山，这句话若是出现在电影里，一定可以被文艺青年们解读出千字长文，可是在贵州，在这个地方，山的后面还是山还是山还是山，这是一个客观描述。唐蘅忽然想，李月驰小时候也问过同样的问题吗？可答案该令一个小孩多么沮丧，他只是想象一下，似乎也跟着沮丧起来了。
“不过后面的山上种了很多中药，”李月驰又说，“你想看的话，待会儿顺路带你去。”
“中药？”
“嗯，还有几十棵无花果树，想吃无花果吗？”
“不用了，我们有规定，不能吃村民的……”
“这个不算。”
“啊？”
“无花果是我家承包的。”
唐蘅愣了一瞬，旋即反应过来。李月驰言下之意是说，他不算村民，因为他是他男朋友。
他复杂地看向李月驰，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阵嘈杂。孙继豪为首，旁边跟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孙继豪说：“这位是唐蘅老师。”
“哎，唐老师！您好您好，路上辛苦了吧！”男人用力地和唐蘅握手，“我是半溪村的驻村村长，郑思。”
“郑村长，您好。”唐蘅说。
“唐老师，这是我们村支书，王恩平，这是……”
唐蘅一面与他们寒暄，一面被簇拥着走进了村委会。在会议室坐下，村长亲自递上热茶，笑呵呵地说：“真是辛苦老师们了，我们这儿啊，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最多的就是老人小孩，老师们做起工作可能不太方便。”
“哈哈，这不就需要咱村委会配合了嘛！”孙继豪语气挺豪爽，“正好你们村的小李也来了，小李和我们唐老师，老同学啊！”
“啊？是吗？”村长眼睛瞪大了，表情有些不自然，“哈哈，我是去年冬天才来驻村的，小李他们年轻人不经常回来，具体情况我还真是不太了解……”
半溪村共有125户村民，按照地理位置分为半山组、半溪组、李坝组，半山组和半溪组距离近些，李坝组则相对较远，开车过去需要二十分钟。孙继豪冲唐蘅嘿嘿一笑：“师弟，近的两组一个人，远的那组一个人，你选哪个？”
唐蘅第一反应是，李月驰家在哪个组？
话未问出口，孙继豪却拍拍脑袋：“差点忘了，你就去小李家在的组吧，正好他给你带路，你们熟。”
唐蘅：“好。”
李月驰家在李坝组。于是就这样定下来，唐蘅带着十个学生去李坝组。唐蘅走出居委会，就见李月驰站在溪边，一动不动像在发呆，正想开口叫他，却见他向前两步，一只脚踏在溪边的石头上，紧接着他俯下身，背对着唐蘅，那样子像要跃进水里去——
“小李！”村长喊道，“来给唐老师带路！”
李月驰扭头望向他们，然后起身，很快来到唐蘅面前。
“走吧，唐老师。”他说。
学生们已经各自结伴上车了，唐蘅跟着李月驰，走向他们来时那辆越野。唐蘅觉得自己的喉咙发紧，声带像是生了锈：“你刚才， 在干什么？”
”嗯？”
”你在溪边干什么？”
“……洗手，”李月驰举起左手，他的手背发红，“水有点冷。”
唐蘅一下子卸了力气，拉开车门靠在椅背上。
李月驰看了看他，没说话。
越野车复又行驶在山间，只不过这次速度慢了下来，路也比来时细窄很多，几次转弯几乎贴着山崖，十分惊险。
到达李坝组，学生们按照提前分好的小组，由向导带着走访去了。唐蘅没有具体的任务，而是进行一些随机调查。
两人一言不发地走了几分钟，李月驰问：“刚才怎么了？”
他一脸平静，衬得唐蘅像在赌气。
“你能不能别吓我，”唐蘅硬邦邦地说，“刚才你突然去溪边，我以为——”
“你以为我要跳河啊？”李月驰笑了，“水那么浅，我就是想跳也淹不死。”
“还有半路上，你倒退……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如果真的踩空怎么办？如果我反应慢半秒来不及拉你怎么办？”唐蘅越说越快，几乎把一路上的胆战心惊都倾吐出来了，“你没看见那下面有多深么，摔下去必死无疑你不知道？这种事你——你不能拿来开玩笑，李月驰。”
李月驰停下脚步，表情仍然很轻松。
“你真的觉得我赌的是会不会踩空？”他看着唐蘅，目光似有几分志在必得的笑意，“我赌的是你会不会让我退第三步。”
唐蘅默然，几秒后说：“你就那么相信我会拦住你，答应你。”
“对，”李月驰忽然伸手，在唐蘅右手手心用力捏了一下，“凭那天晚上你见到我时那副表情，我就知道，你会答应。”
好，好吧。唐蘅无言地、认命地想，至少他不是真的想死。那么就算六年之后仍然被他拿捏在掌心里，也认了。
“反应过来没有？”李月驰拍拍唐蘅的脸，“我们现在在一起了。”
四下无人，唯有两颗桃树，一畦菜田，远处几声隐约的鸡鸣。
唐蘅说：“所以呢？”他还是没法想象自己又和李月驰在一起这件事。
“按顺序来，互相了解一下？”
“……可以。”
“提问吧，一人一个，”李月驰说，“你先？”
唐蘅觉得这像一场游戏，或者说本来如此，“你是什么时候出狱的？我是说，具体日期。”然而就算是游戏，能知道关于他的事，似乎也不错。
“一六年，十二月十一号。”
“噢。”那时他在干什么？刚到澳门不久。
李月驰：“这六年，你谈过恋爱么？”
“……”唐蘅不想撒谎，但是如果老实说“没有”——
“我知道了，”李月驰却笑了一下，又是那种志在必得的笑，“你问吧。”
唐蘅沉默几秒：“那个女孩是谁？”
“小学同学，我刚出来的时候没钱，和她搭伙做生意。”
“她喜欢你？”
“这是另一个问题，该我了，”李月驰说，“你们在石江待几天？”
“还有九天。”
“好。”
“晕车贴哪买的？”
“一家诊所，只有他家有。”
“……”
“最后一个吧，”李月驰俯身，凑近了唐蘅，“按顺序，下一步是什么比较好？”
唐蘅看着他，觉得自己在他漆黑的瞳仁中，变得很小很小，仿佛被他包裹住。就是这种目光，六年前，混乱的人群中，炫目的灯光下，李月驰只看他。
还有九天。唐蘅自暴自弃地想，既然还有九天，管那么多干什么？反正只有九天，不管了，他究竟喜不喜欢女人，他究竟在想什么，不管了，就算是游戏也未尝不可——唐蘅忽然抓住李月驰的领子，用力把他拽向自己，对着李月驰的嘴唇，他吻上去——
然后被推开了。
唐蘅茫然地看着他：“这是……这是下一步。”
“太快了。”李月驰攥住唐蘅的手指，他的手在溪水里浸过，很凉。
李月驰轻声说：“如果这样，到你走的时候……”
“什么？”
“到你走的时候，我就舍不得了。”

第8章 类似愧疚
我就舍不得你了。
他这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酒精淋在烈火上一般，令唐蘅整个人都烧起来。抿着嘴唇沉默了片刻，才下定很大决心似的，唐蘅问他：“真的吗？”
如果他真的舍不得他，那么他们……唐蘅混乱地想，九天之后，如果他真的舍不得他，他们是否还有别的可能。不，这不对，李月驰和唐家有深仇大恨，当年他亲手持刀捅伤了大伯，同时也毁掉他自己，他们怎么能有别的可能？可是，可是如果——
“想什么呢，”李月驰却露出一个微笑，轻快地说，“我都出来两年了，真舍不得你的话当然早就去找你了。”
啊。
说得也是。
唐蘅感觉自己的身体僵硬了一瞬，这一瞬间像，像什么呢？他在芬兰旅行的时候看见当地牧民扑灭篝火，随手舀起一盆泛着寒气的河水，朝那火焰上一扑，“哗”地一声，火就熄灭了。
“你放心，到时候我不会缠着你，”李月驰难得地露出一副诚恳表情，保证道，“工作一结束你就回澳门，对吧？我这种有刑事犯罪记录的人，港澳通行证都未必办得下来，怎么可能纠缠你。”
唐蘅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月驰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
可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在一起——九天？
李月驰转身向前走去，唐蘅只好跟上。远处仍有断断续续的鸡鸣，然而除此之外，山路上静得空荡荡，好像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
“前面快到水泵房了，”李月驰说，“去年才修的，之后每家每户都通自来水了。”
“之前没有自来水？”
“我们这边用井水。去年扶贫工作组来修路的时候一并铺了水管，就通自来水了。”
“哦……那就好。”唐蘅有点愣，费力地理解着李月驰的话——去年这个村子才通自来水，那么之前呢？几秒后他意识到，他根本想象不出来。
“以前没听你说过这事。”唐蘅低声道。
“以前？”
“六年以前。”
“哦，”李月驰语气平静，“那时候年纪小，容易自卑么。”
可是现在说出来了，轻而易举地，坦荡到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他不再自卑了，还是说，他已经完全不在意六年前的事了？
唐蘅喉咙发紧地问：“你家在名单上面吗？”时间有限，他们采取抽签的方式来确定入户走访名单。
“不在。”
“那我能去看看吗？”
“唐老师，”李月驰总算转过身来，又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目光，“你觉得，以咱们现在的关系，你去我家合适吗？”
他的目光有如实体般轻轻拂过唐蘅的脸颊，似暗示，如期许。那种脑子一热的感觉又来了，唐蘅很想抓住他，真怕他像一阵风似的转眼便消失不见，然而抓住他之后呢？唐蘅慌张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随便看看。”
“我家离这还有点远，”李月驰收回目光，正色道，“也没什么特别的，这两年村里危房改造，翻修之后的样子都差不多。”
唐蘅望向远处半山腰上的二层小楼：“是那样的吗？”那是一幢二层木结构小楼，向阳而建，阳光无遮无盖地落下去，仿佛刷上一层金灿灿的蜜。
李月驰也望过去，轻轻点头：“对——不过我家一楼是砖房。”
唐蘅暗想，路上见到的民居大多是木质，毕竟这里漫山遍野都是树，盖木房，廉价又方便。李月驰家既然盖起砖房，想必日子过得还不错。
心里莫名舒服了很多，唐蘅问：“平时你住县城，你爸妈还是住村里？”想起他还有个弟弟，又问，“你弟快上大学了吧？”
“我爸不在了，我妈自己住村里。”
“……抱歉。”
“没事，他走了很多年了，”李月驰笑了一下，语气淡淡道，“我弟在铜仁市里读高中，明年该高考了。”
“能去市里读高中，成绩很好吧。”毕竟是李月驰的弟弟，肯定不会笨。
“还算可以。”
唐蘅想， 那就是很好了。
这样看来李月驰大概过得不错，虽说入过狱，但他现在做着小生意，收入似乎挺可观。家里盖起了砖房，弟弟在市里读书，成绩也好。唐蘅想着这些，轻轻呼出一口气，胸口积郁着的某种情绪轻了几分。
他说不上那种情绪——类似愧疚——究竟是为什么。
是李月驰骗过他。是李月驰捅了他大伯。是李月驰说他恨他。
他有什么可愧疚？然而他们毕竟有过最亲密的关系，他知道李月驰是一个什么样的人：17岁从山区考到武汉，为了省钱去念国家公费师范生，大四毕业时攒够所有学费生活费然后违约，凭着年级第一的成绩跨专业保送到他大伯门下读研……后来唐蘅也见过许多聪明勤奋的人，却唯独李月驰在聪明勤奋的同时，把他迷得神魂颠倒。
这样一个人，如果他过得太差太落魄，唐蘅想，如果他过得太差太落魄，谁能不生出几分天道不公的愧疚呢？更何况他还爱过他。
李月驰带着唐蘅在李坝组走走停停，翻过几个山坡，看了水泵房、合作社和梯田，很快就到下午一点多。阳光直直地落下来，天空是纯粹的蔚蓝，路过的几户人家都热情地招呼他们进屋吃饭。唐蘅接到孙继豪的电话：“师弟啊，在哪呢？”
“还在李坝组。”
“噢，我们都回村委会啦，你那边进行得怎么样？”
“学生说还有最后一户。”
“OKOK，那我们等你们吃饭啊！吃完咱们就能回去喽！”
“好。”
唐蘅挂了电话，又给学生发微信询问，对方说大概再有十分钟就能结束工作。
“然后你们回酒店？”李月驰问。
“嗯，吃完饭就回。”
李月驰点点头，没说什么。两人在山脚下的水井旁坐着，十来米远的山坡上有户人家，同样是木质房屋，屋对面一畦小小的菜地，菜地旁几棵桔子树，树干上拴了头黄牛，正低头吃草。
唐蘅有些累了，闭上眼，没一会儿就嗅到一阵油泼辣椒的香味。他想起自己大三升大四的那个夏天，那时候李月驰本科毕业，读研的学校还不能入住，只好到东湖边上租了个房子。那是个很破很旧很小的房子，四处泛着经年不散的霉味，他第一次去时，从进门到出门全程皱着眉头，心想李月驰这人可真能忍。第二次去时，顺手从银泰创意城买了个香薰。第三次去时，李月驰蹲在角落里做饭，只见他把红通通的辣椒切成碎末，堆在五块钱一大份的火腿炒面上，再撒几颗花椒，然后插电，热锅，倒油，待油烧热了，朝那炒面一倾——“刺啦”一声，又热又呛的辣味爆发开来，填满房间。那时唐蘅心想，这东西倒是比香薰有用多了。
第四次去时，就和李月驰接了吻，两个人吻得意乱情迷，险些撞翻桌上盛花椒的罐子。
“唐蘅，那是你学生吧？”
唐蘅猛地睁开眼，看见远处两个女孩子正在冲自己挥手示意。唐蘅起身给其中一个发了微信：“你们去找司机，回居委会吃饭。”
于是两个女孩蹦蹦跳跳地走了，唐蘅回了回神，才敢看向李月驰：“咱们也回去吧。”
“你去吧，我回家吃。”
唐蘅愣了一下：“那你和我们一起回县城吗？”
“我明天再回，”李月驰顿了顿，“不许喝酒，听见没有？”
“为什——”
“因为我不喜欢。还有，也不许抽烟。”
“……”
“忍住了，”李月驰轻声说，“明天就到下一个步骤。”
唐蘅回到居委会时，孙继豪、村长和村支书已经在饭桌上等他了。他和孙继豪仍然坐上位，碗筷已摆好，每人面前一小杯白酒，也斟好了。
唐蘅说：”我不喝酒。”
“唐老师，咱们少喝一点嘛，解解乏，”村长满脸恳切，“今天很辛苦吧？我们这个地方，路是真不好走。”
“你们村的路很不错，”孙继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组组通路，户户硬化，都做得挺到位。”
村长笑道：“都是政策好，澳门还给我们拨了专项交通建设款……孙老师，唐老师，我敬您们一杯，千里迢迢来到我们这，太辛苦了。”
“大家都辛苦，你们还得接待我们，也挺累吧？”孙继豪干脆地和村长碰了杯。
“唐老师，您……”
“师弟，喝一点吧，工作结束了，”孙继豪半开玩笑地说，“现在可以暂时不管工作纪律。”
“就是嘛，唐老师，这个酒是我们自己酿的，度数不高。”
唐蘅沉默几秒，还是摇摇头：“喝了容易晕车——我就不奉陪了。”
下午四点过，一行人回到石江县城。学生们累得够呛，一进酒店便各自冲向房间，孙继豪追在后面吆喝：“记得到餐厅吃晚饭啊！八点之后就没有了！”然后伸个懒腰，有点无奈地对唐蘅说：“这群小朋友，体质还不如我呢。咱们今天算是顺利的，半溪村弄得不错，没出幺蛾子。”
唐蘅问：“你们去年出了幺蛾子？”
“嗨，一言难尽啊，”孙继豪拍拍唐蘅的肩膀，递给他一瓶牛奶，“尝尝，这边的特色水牛奶——你也累了吧？晚上我和卢月整理数据，你就好好休息。”
唐蘅回到房间，给李月驰发微信：我到酒店了。
洗完澡又等了二十分钟，对方仍然没有回复。
唐蘅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想了想，还是设置成静音模式，但是留下了振动。
也许是真的累了，这一觉睡得很沉，甚至连梦都没有做。当唐蘅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天空已经黑透了，房间里也是黑的，唯有空调亮着一枚小小的绿灯。
唐蘅恍惚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他竟然没有被手机的振动吵醒？抓过手机摁了一下，毫无反应，才知道已经关机了。
唐蘅给手机充上电，开机，21点32分，他一口气睡了近五个小时，成功错过晚餐。
手机开始不停地振动，一条接一条消息弹出来。
下午五点过，徐主任在群里说：同学们辛苦了，晚饭一定要多吃点啊！
晚上七点过，孙继豪发来微信：师弟去吃饭不？二十分钟后，他又发来一条：好吧，餐厅已经没得吃了……
八点二十七分，李月驰回复了他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好的
唐蘅攥着手机，发现自己并不饿，不但不饿，甚至有些反胃的感觉，头也晕，可能是睡得太久了。
正准备打开窗户透透气，手机又振了一下。
Zita：唐老师晚上好……我是陆美宁，社会学院大四学生，今天跟孙老师他们在半溪村调研……您现在方便吗？
唐蘅：怎么了？
Zita：您能不能出来一下？我在四楼的露台。
唐蘅：稍等。
Zita：拜托您自己来，别告诉别人。
酒店四楼是一个观光露台，唐蘅推门进去，看见两个学生坐在一处，女生正在打电话，语速很快地讲着粤语，男生皱着眉头坐在旁边。
唐蘅心想，原来是他们两个。这男生正是早上拜托孙继豪把自己和阿宁分到同组的那个，而这女生——原来阿宁的名字叫陆美宁。
“唐老师。”阿宁挂掉电话，咬着自己的嘴唇。
唐蘅在他们对面坐下，“怎么了？”
“我……我们有一件事……”她嗫嚅着，“这件事……”
“哎，老师，我来说吧，”男生拍拍阿宁的手背，低声道，“这件事我俩实在拿不准，只能问您了。”
“嗯。”
“就是，今天我们走访的时候……有个婆婆说，我们去之前，村里把几个人送走了。一个打工的时候受伤，小腿没了；一个盲人；一个吸过毒；还有一个，智力有问题。我们和孙老师说了这件事，孙老师说他和村长核实了，是那个婆婆胡说的……可我们两个觉得，那个婆婆她，她不像胡说啊。”
“我们还把婆婆的话录了音……”阿宁递给唐蘅一只耳机，轻声问，“您听一听？”
唐蘅戴上耳机，冷静地说：“你播放吧。”他虽然意外，但也并不是那么意外，类似的事情已经听徐主任提过了。村里的干部不愿让他们见到某些人——残疾人、重病病人之类的弱势群体。但其实他们主要考察的是设施建设和人均收入，弱势群体根本不在考察之列。
然而，村里干部不懂这些道理，只想把“不好的”都藏起来。
耳机里传来老人的声音，口音很重的当地话：“打工噻，腿打断了，一直闲在屋头……还有龚家的姑娘，眼睛看不到……啊，还有李家老二，李家最造孽，大的那个嘛蹲了监狱，小的又是个傻子……”

第9章 肺是很重要的器官
唐蘅走出电梯，恰好撞见一个人，正是酒店的齐经理。
他大概已经下班了，不像平时一身西装，只是穿着普通的风衣牛仔裤。见了唐蘅，倒是一如既往的热情：“唐老师您刚忙完啊？辛苦了，辛苦了！”
“你来找孙老师？”
“是啊，他说屋里空调有问题，我来给他看看。”
“我也找他。”唐蘅说。
齐经理敲门，很快门就开了。孙继豪裹着酒店的浴衣，说话有点哆嗦：“小齐你快来看看这怎么回事！我开二十六度冻成这样——师弟！你屋空调也坏了？！”
“没有，”唐蘅望着孙继豪的脸，“师兄，我有点事情和你说，方便吗？”
“没问题啊，那小齐你在这看着，”孙继豪回房拿了房卡，又在浴衣外面裹上一件外套，“走吧师弟，咱俩去外面说。”
又是四楼的露台，唐蘅问：“师兄，今天的数据传完了吗？”他们走访时采取问卷调查的方式，每天晚上都要把收集到的问卷上传到系统里。
“传完了。你是倒头就睡——我足足弄了两个小时，这酒店的wifi不行。”
“有什么问题吗？”
“村里没问题，就是那个村长，”孙继豪朝门口瞥一眼，压低声音，“今天中午你还没回来的时候，那村长想给我送礼呢。”
“送什么？”
“羊肝菌，说是他们那特产——”
“你发现没有，”唐蘅打断他，“那个村子里没有残疾人和重病病人。”
孙继豪愣怔片刻，随即笑了：“是不是陆美宁他们和你说的？两个孩子还挺有责任心的。”
“有村民反应，我们去之前，村干部送走了几个人。”
“唉，我和孩子们不好解释那么多，”孙继豪拍拍唐蘅的肩膀，“那个老太太呀，她儿子是前一任村长，你懂吧？那她肯定和驻村干部过不去啊，有事没事就找点茬。我去她家看了的，老太太脑子有点糊涂了。”
“……她说李月驰的弟弟有精神问题。”
“那你问问小李不就得了，”孙继豪表情有些茫然，“你俩不是老同学吗？”
去他妈的老同学。
深夜十点半，唐蘅捏着一只点燃的烟，竭力克制把手机砸出去的冲动。他已经给李月驰发去五次微信通话请求，永远无人接听。这就是老同学吗？他甚至没有李月驰的手机号码，他找不到他，明明他知道他也在石江，可他就是找不到他。
每一条信息，每一通语音，都像被抛进无边无际的黑暗。这情形上一次出现在五年前，唐蘅到英国读硕士，在某一个明亮的夏天的傍晚，他开始失控般拨打李月驰的号码。那时候李月驰已经入狱，而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这件事。他给他发微信，发短信，QQ留言，他说你在吗，在吗，李月驰？不要不理我我现在就回来，机票买好了，明天中午飞上海希望不要晚点——李月驰，你在吗。
后来又发生过什么，想不起来了。记忆好像被凭空抹去一段，恢复理智时，他躺在安静的病房里，窗外是伦敦的夜空。
唐蘅反复默念孙继豪的话。孙继豪说，不回微信啊？那正常，村里没有wifi嘛……农村都是很早就睡的，估计他睡着了没看手机……师弟，明天你当面问他呗。
况且六年前他也从未听李月驰提过弟弟的事，那时李月驰给家里打电话，偶尔问一句“我弟在学校怎么样”——这完全不像是问一个有精神问题的弟弟，对吧？
手机一振。
Zita：唐老师，打扰您了……事情怎么样了？
唐蘅：老人的话有待核实，这件事你们不用担心。
Zita：啊，那就好……不好意思，打扰您了。
唐蘅：不打扰，早点休息吧。
事情不就是这样吗？前任村长的母亲对村干部心怀不满，加上年纪大了头脑混乱，于是在学生走访时有意无意地编了几句假话。的确就是这样。
他不能因为涉及到李月驰，就连基本的理性判断都做不出来，他已经二十七岁，不至于。
深夜十一点半，唐蘅坐在疾驰的摩托车上。
山间漆黑一片，唯有摩托车的橙色车灯照亮前方一小片马路。车速很快，冰凉的夜风刺在脸上，唐蘅不得不眯起眼睛。
“师傅，还有多久？”
“半个小时吧！”骑车的男人说，“已经够快的咯，今天不下雨，路好走。”
他先是找了出租车，司机一听去半溪村，直接拒绝：“太远啦，路又难开——你去铜仁我还能送你。”
“我可以加钱，”唐蘅说，“你开个价，行不行？”
“不是钱的问题啊老板，明天早上我要交车，这会儿把你送过去，再回来，那得五六点了！赶不及！”
“你有没有别的同事？”唐蘅说，“愿意去半溪村的，多少钱都行。”
“没人去，太晚啦！”
“……”
那一刻唐蘅几乎怀疑自己该去的不是半溪村，而是医院。他的病是不是复发了？
“诶，等等，”司机却拉住唐蘅，迟疑了两秒，“有个人……我帮你问问啊。”
于是此刻，唐蘅坐在了去往半溪村的摩托车上。
老任家住半溪村，种茶叶，近来正是春茶上市的时候，他每周都有三四天往来于半溪村和石江县城。
“今年的茶还是满不错的，”老任笑着说，“价格比去年高一些。”
“你们村都种茶吗？”
“也不是，有的出去打工噻，还有些身体不好，什么也干不了。”
“李家种不种？”
“哪个李家？我们村好几户姓李的！”
“李月驰。大儿子叫李月驰。”
“唉，你去找他啊？他家哪有人种茶。”
“我是他同学……听说他出来了。”
“哦！”老任叹了口气，“他家可怜得很。”
“他家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怎么样！你想想嘛，他爹病了那么多年，老二的脑子又不行，他呢，他去蹲监狱了！好在是他出来了，前几年他家才真是恼火！”
“……他弟是怎么回事？”
“傻的嘛，生下来就那样。”
“我没听他说过。”
“你是他哪里的同学？”
“大学的。”
“我就说，听你口音也不像石江的。”
“对，”唐蘅仰头望了望夜空，几乎听不清自己的声音，“我来找他。”
摩托车驶进半溪村时已经十二点过。十个小时前唐蘅从这里离开，蛙鸣犬吠，碧空如洗，四处生机勃勃。而此时，村庄和群山一起陷入黑夜之中，寂静得令人感到异样。
摩托车慢下来，老任说：“我家在前面，你喊李月驰来接你啊？”
“……”唐蘅不知该怎么解释，李月驰并不知道他来了。
“他不是在石江做生意嘛，”老任又嘀咕一句，“你咋不去他店里找他。”
“因为我们——”兜里手机忽然响起来，四周太安静了，以至乐声简直宛如雷鸣。唐蘅用力捏住手机，掏出来，屏幕上是李月驰发来的通话请求。
“……李月驰？”唐蘅恍惚地唤他。
“怎么了，”他的声音很平静，“我家信号不好，连不了4G。”
“你在家吗？”
“嗯。”
“你可不可以，”嗓子有些痒，唐蘅咳了一声，“可不可以来接我？”
李月驰静了几秒，问：“你在哪？”
“我在任东强家。”
李月驰又静了几秒。
然后他说：“等着。”
唐蘅递去两百块钱，老任连连摆手：“哪用得了这么多！顺路把你带过来嘛！”
“您收下吧，”唐蘅说，“多亏有您。”否则他今晚还会做出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
“那也用不到这么多，五十，五十就够了！”
“我没有五十的零钱。”
“唉呀——”老任从唐蘅手里抽走一百块，“一看你就不是缺钱的人！李家是真不容易……我就多嘴一句，既然你们关系好，你就多帮帮他吧。”
“好，我会的。”唐蘅认真地说。
“那孩子很懂事的，他爹妈也是好人，以前我想去矿上打工嘛，他爹喊我不要去，说是糟蹋身体得很，”老任倚着摩托车，低叹道，“后来他爹就真的病了，你说说……真是倒霉啊。”
“是什么病？”
“尘肺嘛，我们这好几个在矿上打工的，都是这毛病。”
“李月驰他爸得的是尘肺？”
“嗯，好多年喽，也是遭罪。”
“……”
远处出现一枚小小的亮光，很快那光芒近了，摩托车的声音变得清晰。李月驰在老任家门外停车，喊了一声：“任叔，麻烦你了。”
老任迎上去：“麻烦什么！你这个同学才辛苦呢，这么晚还要来。”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而唐蘅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他望着李月驰，望着他的看不清颜色的T恤。像是匆匆套在身上的，这么冷的夜晚，他只穿一件T恤。没有夹克的遮掩，唐蘅才发现原来他比六年前瘦了太多，夜风一吹，那T恤的袖子和下摆就飞舞起来。
老任转身进屋了。唐蘅没动，仍然望着李月驰。
李月驰也沉默地望着他，过了一会儿，他说：“唐蘅，过来。”
唐蘅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
“不是说了明天见吗？”
“你为什么骗我？”
李月驰不说话了。唐蘅攥住他的手腕，只觉得很冷。
“上车。”李月驰说。
唐蘅坐在摩托车后座，额头抵在他的后背上。他太瘦了，瘦得脊柱微微凸起来，像一道枷锁硌着唐蘅的额头。唐蘅闭起眼，只听风在耳边呼呼作响，脑海中出现李月驰向山崖倒退的画面，他突然意识到，也许李月驰真的那样想过，甚至，试过。
唐蘅哑着嗓子说：“为什么你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李月驰嗤笑一声，“告诉你出狱之后混得不好，告诉你我是穷光蛋，告诉你我他妈这辈子就这样了我认了——然后找你借钱？有意思吗？”
“不是……我不是说这些。”
“那你说什么？”
唐蘅不语，只是双臂用力箍紧李月驰的腰，脸颊埋在他的T恤里。他的嘴唇在哆嗦，胸腔也快速地起伏着，他想他为什么不联系李月驰？为什么不找他？为什么六年前来了贵州却最终没来石江？还有为什么——为什么李月驰写下那句“你是湖水卷进我肺里”的时候他那么漫不经心，他问，怎么不是卷进你心脏？李月驰笑了笑说因为肺是很重要的器官。好，现在，现在知道了。肺是很重要的器官，他曾像湖水卷进他肺里。
摩托车停下，李月驰熄灭车灯，他们陷在纯粹的黑暗里。
“哭什么。”李月驰轻声说。

第10章 我道歉
唐蘅狼狈地抹了把脸，手心变得湿漉漉的，夜风一吹，分外冰凉。他知道李月驰的T恤也湿了，风吹上去是同样的冷，唐蘅想要伸手捂住那片泪痕，却被李月驰轻轻拂开了。
“是不是有人给你说了什么，”他的语气十分平静，“老任，还是别的什么人？”
唐蘅不语，片刻后止住哽咽，答非所问地说：“你这几年到底怎么过的？”
“就那么过，”李月驰转过身去，和唐蘅拉开了距离，“你真这么想看，我带你看看。”
他说完便兀自向前走，四下黑得不见五指，唐蘅只好打开手机的电筒跟上去。这地方是白天走访时未曾来过的，虽然也铺了水泥路面，但坑坑洼洼，坡度又大，难走极了。李月驰以一个不快不慢的速度走在前面，甚至不需要灯光。
走了大概五分钟，李月驰停下，说：“到了。”
唐蘅举起手机，想借灯光打量眼前的房子，却听李月驰低低地哼笑了一声。
“你这个动作，很像鬼片主角进废弃工厂探险之前的动作，”他顿了顿，“不过这种房子对你来说也和废弃工厂差不多吧？”
唐蘅手一僵，慌张地收起手机。
他听得出李月驰的嘲讽和不满，尽管他不知道这情绪从何而来。
“月驰……”屋里传出一个缓慢而沙哑的女声，“小迪回来了？”
“嗯，她找我有点事，妈，你睡吧。”
“唉，你们也早些睡……”
李月驰应道：“好——”然后扭头说，“进屋动作轻点。”
唐蘅愣了两秒，问他：“小迪是你那个同学吗？”那个穿粉色格子外套的女孩。
李月驰说：“是她。”
他率先进屋，开了灯。唐蘅却还愣在原地，混乱地想，难到小迪经常夜宿在李月驰家？那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又想起那天饭局结束后小迪骑电动车来接李月驰时，脸上那几分羞涩几分期待的神情。
下一秒唐蘅抬起头，有了光，总算能看清李月驰的家。
然后他知道，李月驰又骗他。
李家不是砖房。
如果非要形容的话，那木质墙体是一种比猪血色更暗的棕色，仿佛笼着一层擦不掉的尘垢，以至于门框上红纸黑字的对联也是黯淡的。唐蘅跨过门槛，进屋，看见一捆木柴堆在角落里，水泥地面硬而脏，鞋子踏上去，发出沙沙的细响。
李月驰坐在一条长板凳上，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在他对面是一台电视——唐蘅忽然意识到这个量词必须用“台”，因为那的确是一个立方体。他上一次见到这种立方体电视是什么时候？也许二十年前。
高高的房梁上挂着两块老腊肉，不知熏过多少遍，已经全然是黑色了，像两块炭。
“新奇吗？”李月驰说。
“……抱歉。”唐蘅知道自己打量得太明显了，可是这个地方令他实在装不出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
不应当是这样。他想象不出李月驰在这间房子里长大的情形。
恍惚一阵，唐蘅问：“你家没有危房改造？”
“不符合标准，”李月驰说，“因为我念过大学。”
“……”
“我妈也问我为什么没有名额，”李月驰笑了一下，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没有念大学就好了。你知道吗？如果我没有念大学，而是和村里其他人一起去广东打工，进个鞋厂或者塑料厂，受工伤断一两根指头，这个名额就能给我家。”
一阵瑟瑟的穿堂风涌进来，李月驰又说：“如果我没有念大学，也不会遇见你了。”
唐蘅退了一步，后背抵在粗糙的门框上。他有种错觉，这房子摇摇欲坠，而他也是。
“我弟的事你也知道了，是么？他生下来就是那样，不过身体健康，还算运气不错了，”李月驰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我也不是故意骗你，只是不想惹麻烦。”
“……惹什么麻烦？”
“惹你可怜我啊，”李月驰忽然起身，逼近唐蘅，“六年了你怎么一点长进也没有，还是看见我就走不动路，你说你贱不贱。但是我后悔了，唐蘅——我不该招惹你的，我只是好奇。”
唐蘅倒抽一口气，愣愣地说不出话，也不敢看他的脸。
“我只是好奇你会不会像以前那样，我一招手你就过来了。现在，我道歉，可以吗？”他的语气渐渐变得轻柔，甚至可以说是诚恳，“我没有装可怜的意思，当然也没想从你这获得什么利益，我只是，好奇。”
“李月驰……”唐蘅哑声说，“我，我们……”
“我们就当这几天什么都没发生。”
“你听我说，李月驰……”
“昨天下午我叫你不许喝酒，你喝了吗？”
“没——没喝。”
“好，”李月驰伸手一拽灯绳，房间再度陷入黑暗中，“这是最后一个步骤，我答应你的。”
唐蘅猛地瞪圆双眼。
视觉完全失灵了。他的后背被门框硌得钝痛，嘴唇却在小幅度地颤抖。他能感觉到，李月驰缓缓缓缓地贴近了他，下一瞬，李月驰的指尖触到他的脸颊。他的指尖是冰冷的，带着粗糙的茧子，然后他的掌心也贴上来，力道陡然变大，他钳制住唐蘅的下巴。
他用力吻上来，嘴唇干燥，动作凶狠，简直像接吻能杀人而他的目标就是杀掉他。太疼了，可是因为疼痛所以唐蘅知道这不是记忆、不是梦境、不是发病时扭曲的幻觉。这是真的，李月驰在吻他，撕咬他。这竟然是真的。
唐蘅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只觉得嘴巴麻了，下巴也麻了，整个人是空的。好像他的所有的一切，都在李月驰抽身后退时，被他一并带走了。
李月驰拍拍唐蘅的脸：“结束了。”
“……什么？”
“所有，”李月驰温声说，“唐蘅，你滚吧。”

第11章 空调
李月驰把唐蘅带到村委会门口，凌晨两点过，山村万籁俱寂。然后他利落地跨上摩托，左脚踩在脚蹬上，“嗡”地一声，发动机点火，直到此时唐蘅才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
“李月驰！”
李月驰没有回头，语气很不耐烦：“你听不懂我的话吗？”
听得懂，就是因为听懂了——唐蘅想，这是他们的第二次告别。第一次是六年前，第二次是此时，那么第三次呢？今生大概再没有什么巧合能给他们第三次告别的机会。可是李月驰，李月驰叫他滚。
“对了，”李月驰说，“我弟只是被他们带到宾馆睡了一晚上，好吃好喝伺候着的——领导，您就别为难我们小老百姓了。”
领导？是在叫他吗？
“不会的。”唐蘅说。
李月驰没说话，两秒后，他拧动摩托车的车把，又是“嗡”地一声，就走了。
唐蘅定定地望着那白色车灯，起先是一束光，然后渐渐远了，变成一枚豆大的亮点儿，最后在起伏的山路上消失不见。一阵夜风袭来，唐蘅打了个哆嗦，然后他发现自己浑身冷汗，双手颤抖。
返程途中，直到越野车已开出半溪村四十分钟，唐蘅才想起自己应该说：“麻烦您了。”
“啊，不麻烦，不麻烦！”村长先是点头又是摇头，显然被吓得不轻，“唐老师，您这……您是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也不和我们说呀，哈哈。”
“我来看看我同学。”
“是……小李啊？”
“嗯。”
“那您怎么这个点……”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村长话没说完，干笑几声。
“我只是来看看他，”唐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但是他不想让我来。”
“这……这个么，唉呀，”村长试探道，“您知道小李以前的事儿吧？”
“知道。”
“他这个人吧，唉，性格比较固执。我听说他是因为捅了老师才入狱的呀，您说说，这老师和学生能有什么深仇大恨？他怎么就……是吧。”
“可不是嘛，”前面开车的司机也搭腔道，“李月驰是我们村的名人啊。在他之前，村里有十多年没出过大学生了，他不得了，考的还是重点大学！结果呢，唉，您说说，他得有多想不开，才去捅人？”
唐蘅不语，司机接着说：“您别和他计较，他全家都固执得很！他爹还没死的时候就到处和人说啊，说他儿子是冤枉的——您说这有什么可冤枉的？”
唐蘅闭上眼，低声问：“他爸什么时候去世的？”
“14年，我记得很清楚，”司机说，“那会儿他还在监狱里嘛，他妈跑去找当时的村长，想让村委会联系监狱，批准他回来奔丧。”
村长“哦”了一声：“我听他们说过这事儿。”
“那可闹了好大一场，农村人没文化嘛，堵在村委会门口给村长下跪……给她好话说尽了，村长没有这个权力，偏不信。”
手又哆嗦了一下，唐蘅用力握成拳：“他知道吗？”
“啊？”
“他知道这件事吗？”
“那……应该知道吧？”司机叹了口气，“他爹妈都挺老实的，怎么生了这么个报应呢。”
到达酒店已经凌晨四点半，夜空仍是浓郁的黑，看不见一丝一毫曙光。村长握着唐蘅的手关切许久，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他一走，周遭便静下来，唐蘅站在酒店门口，出神地望着里面星星点点的灯光。五个多小时前他发疯般从这里跑出去找出租车，此刻又站在这里，身上的冷汗已经干了，好像发完一场酒疯，除了近乎虚脱的疲惫，什么都没有剩下。
唐蘅很慢很慢地走进大门，他觉得自己需要一支烟，摸了衣兜，才想起那盒中华给了李月驰。当时他还暗自欣喜一番，因为李月驰收了他的烟——这至少说明他不讨厌他吧？然而现在想想，或许李月驰只是怀着逗狗的心情，就像扔飞盘，第一次扔出三米远，狗摇着尾巴衔回来了，第二次扔出五米远，狗还是兴冲冲地跑过去又跑回来，第三次，第三次狗竟然半夜追到他家，他不高兴了，叫狗滚。
如果有烟就好了，没有烟，伏硫西汀也可以。在英国时精神科医生对他说，你不要觉得服用伏硫西汀是一件耻辱的事，它在安抚你，而非和你的记忆作对。然而唐蘅向来讨厌服药之后那种昏昏欲睡的感觉，意识变得混沌，仿佛记忆都只是前世的谶语。
可是此刻，他竟然想要两粒伏硫西汀，既然没有，那就——唐蘅面向墙壁举起拳头，白花花的墙壁像一片干净柔软的雪地。他知道拳头砸上去的感觉，有那么几秒整条手臂痛得发麻，那宝贵的几秒可供他忘掉大半折磨他的念头。当然一拳不够还可以有第二拳，第三拳，直到——
房间的门开了，齐经理走出来。
那是孙继豪的房间。
“诶，唐老师？”齐经理瞪圆眼睛，一副见鬼的表情，“您这是……”
唐蘅垂下手臂：“睡不着，出来转转。”
“您失眠啦？”
“有点。”
“不会也是空调坏了吧，”齐经理赔着笑，“孙老师的空调一晚上坏了三四次，真是……您房间空调正常吗？”
“正常，”唐蘅眯了一下眼睛，“辛苦你了。”
“您客气了，有什么需要的您就给我打电话。”
“空调修好了吗？”
“没呢，”齐经理无奈地笑道，“明天再找师傅来修，我弄不好。”
“其实这个温度不开空调也行。”
“哈哈，我们这边潮气大……”
翌日清晨，唐蘅和卢玥吃完早餐，站在廊下晒太阳。因为卢玥是唐蘅大伯带出的博士，所以唐蘅一直叫她师姐，叫孙继豪师兄。
“昨晚没睡好么，”卢玥看着唐蘅，“黑眼圈好重。”
“还行，师姐你呢，”唐蘅说，“在这边吃得惯吗？”
“挺习惯的。”
“感觉你这两天瘦了，要么咱们两个换换？”唐蘅压低声音，“和徐主任搭档，都是你在干活吧。”
卢玥摸摸自己的脸，笑道：“瘦了是好事啊，而且按规定我和继豪是不能搭档的。”
“为什么？”
“夫妻要避嫌。”
“懂了，否则师兄受贿的话没人举报。”
“嗯，对——”卢玥又笑了笑，“那你要好好监督他啊。”
“没问题。”
“我先上车了，”卢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继豪爱喝酒，师弟，你帮我看着他点。”
唐蘅摇头，语速很慢地说：“我看不住他，师姐。”
卢玥耸耸肩：“那就让他喝吧。”

第12章 牛奶
走访的第二个村子距离县城只有一小时车程，路也好走得多，他们乘坐的越野车停在新建的篮球场里，旁边便是本村的阅览室。
“弄得不错嘛，”孙继豪四处打量一番，“这边手机信号也挺好。”
“不知道师姐他们去的村子怎么样。”
“他们可惨喽，”孙继豪摇摇头，把手机递到唐蘅面前，“这会儿还在路上呢，估计没两个小时到不了。”
屏幕上是他和卢玥的微信对话框，卢月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山间碧蓝色的河水，然后说：还早呢。唐蘅看见他给卢玥的备注是“领导”，后面加了个月亮的emoji表情。
“今天咱们能早点回去吧，”唐蘅说，“晚上我和你一起传数据。”
“估计没问题，这个村一看就条件不错，”孙继豪拍拍唐蘅的肩膀，憨笑道，“正好你帮我弄，我还能带你师姐去县城逛逛。”
如他所言，这个村子的经济条件的确比半溪村好得多，走访一圈下来，唐蘅看见好几户人家的院子里停着轿车。下午三点半，他们便结束工作，回到了酒店。
“师弟你慢慢弄啊，这个数据传上去就不能改了，小心点。”孙继豪说完便起身走了，一副全然放心的样子。
到了傍晚时，唐蘅接到一个电话，归属地是美国。
“我联系好了，贵州大学的研究生，大概明天早上到你那儿。”蒋亚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唐蘅有几分恍若隔世的感觉。
“嗯，好，”唐蘅顿了顿，“麻烦你了。”
“跟我还客气呢？”
“太久没见你了。”
“哟，从你嘴里听见这种话可不容易，”蒋亚笑起来，“爸爸没白疼你啊。”
“滚。”
“说真的，有人给你下毒？”
“不是下毒，我怀疑是……安眠药。”
“操，你可别吓我！”
“放心吧，”唐蘅盯着那瓶没喝完的水牛奶，“我能应付。”
电话那头，蒋亚沉默了片刻。唐蘅问：“怎么了？”
“没怎么，我就是在想，”他说着又笑了，“搁以前，你估计就直接摁着别人打了，现在还知道先核实一下，有长进啊？”
“我以前这么暴躁的么？”
“可不，安芸那把贝斯你记得吗？硬生生被你打断的。”
“……贝斯？”
“银灰色那把。”
“想起来了。”
“唐蘅，”他忽然放低了声音，语气也认真起来，“下个月我回国，准备去趟湖南。”
“……”
“小沁祭日到了，我去看看她。如果你有空的话……咱们聚一下？”
唐蘅皱着眉，轻声应道：“再说吧。”
蒋亚笑了笑：“好。”
真稀奇，蒋亚竟然舍得回国了。印象里这人出国六年，只回国了一次——还是去香港做项目，根本没有入境内地。唐蘅甚至一度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和蒋亚见面，至少，不会在国内见面。至于安芸，就更是断了联系。按说她和蒋亚同在美国，虽然一个东海岸一个西海岸，但总不至于没机会见面——然而蒋亚说，他们的确没机会见面。不知道安芸在忙什么。
他们仨有个微信群，却没人在群里说话。无论端午，中秋，元旦，除夕，都没人说话。连一句祝福也不必。唐蘅知道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约定，他们不能再做朋友了，天南海北，旧岁新年，他们知道彼此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就够了。如果不是这次事出紧急，他也不会联系蒋亚帮忙。
但是蒋亚竟然要回国了？唐蘅盯着屏幕上李月驰的微信头像，有些发愣。像是约好了似的，旧人旧事哗啦啦出现在眼前，令他坐立难安。
翌日清晨五点半，唐蘅在酒店门口见到了那位贵州大学研究生。他是连夜开车过来的，神色有些萎靡。
“辛苦你了，”唐蘅把手里的黑色塑料袋递给他，“就是这个东西……麻烦你回去看看。”
“您怀疑牛奶里有安眠药？”
“我不确定是不是安眠药，但作用是令人嗜睡。”
“我知道了。我现在回学校化验，最快今晚出结果。”
“谢了，出结果马上告诉我，还有，这事保密。”
“OK。”
男生提着塑料袋返回车里，很快，轿车在唐蘅的视野中消失了。此时天色熹微，几缕阳光从遥远的天际线露出来。唐蘅想，又是一个晴天。这是他来到石江的第四天，如果一切正常，他还会在这里待七天。
回房间的路上，又碰见齐经理。他独自一人站在水池边抽烟，见了唐蘅，满脸惊讶：“唐老师，起这么早啊？”
“睡不着了，出来走走。”
“哎，您这么年轻，哪有睡不着的，”齐经理笑道，“到我这岁数才真是睡不着了呢。”
“是吗？”唐蘅也露出一个微笑，“你没比我大几岁吧。”
“三十六啦。”
“和我师兄差不多。”
“我就感觉啊，一过了三十五岁，精力明显不如以前了。”
“你这工作太辛苦。”
“没办法，要赚钱嘛，”齐经理摁灭烟头，无奈地笑着，“老婆孩子都靠我养呢。”
第三个村子比半溪村更远，山路曲折如肠，这一次，车厢里只有司机和唐蘅两个人。转弯时唐蘅被惯性甩得晃来晃去，他发觉李月驰不在，这越野车的车厢竟然空荡荡的。但其实李月驰那么瘦——说不清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唐蘅若无其事地问司机：“这两天小李有事啊？”
“听说他去重庆送货了。”
“是吗。”
“好像是昨天走的吧？”司机的语气带些羡慕，“你想嘛领导，他都专程去送货了，这一趟肯定赚不少。”
唐蘅扯起个笑，没有说话。他想李月驰就这么怕被他纠缠？以至于如此费尽心思地躲他，甚至躲到外地去了。其实根本不必如此，他早已不像六年前那么肆无忌惮，看上的人也好东西也好都一定要拿到手里。
直到下午五点过，他们才完成了走访任务。这个村子的位置实在偏僻，有些村民早已迁走了，见不到人，只好逐个打电话了解情况。加上山路陡峭，很多地方开不了车，全靠双腿行进。回到酒店已将近晚上八点，学生们累得东倒西歪，就连孙继豪也晕车了，半路上吐过一次，整个人都是蔫的。他冲唐蘅摆摆手：“师弟，数据明天再传吧……我回去睡了……”
“不吃晚饭了吗？”
“睡醒再说……哦，你帮我给卢玥说一声，晚上她和可可视频吧……我真是没劲儿了。”可可是他们的女儿。
唐蘅应下，看着孙继豪进了房间。

第13章 你真的不知道吗
夜十点整，唐蘅关掉电脑，拨通一个号码。
“王老师，”他这样称呼对方，“身体好点了吗？”
“劳你挂心啦，昨天出院的，没什么大事。”
“那就好。”
“这次真是谢谢你啊，小唐，”王山略带些歉意，“没想到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住院了，只好临时把你叫去……怎么样，都挺顺利的吧？”
“嗯，顺利。主要是徐主任和师兄比较辛苦。”
“哈哈，他们经验丰富嘛，你就跟着多学学。”
“不过有一件事。”
“啊？”
“为什么这边的领导不给我红包？”唐蘅的语气极其理直气壮，“徐主任和我师兄师姐都收了红包，就我没有。”
王山一下子不说话了，像是被噎住。唐蘅继续说：“都是澳门过来考察的，我觉得不应该吧。您帮我想想，是我哪儿没做好得罪他们了？还是他们觉得我级别不够？”
“唉，这个，这个么……”王山变得吞吞吐吐的，普通话都讲不利索了，“小唐你不要多想呀，他们可能觉得——你是新人，他们摸不准你的脾气嘛，万一你不但不收，还和他们翻脸呢？”
唐蘅无言片刻，笑了：“我没想到是这样。”是这样的“美差”。
“肯定是这样啦，你别多想，啊，徐主任心里都是有数的，”王山劝道，“再说了，那边穷山恶水的，能给得出多少钱？几千块顶天啦！”
“我只是咽不下这口气。”
王山“啧”了一声，意味深长：“年轻人，以后机会多着呢。”
唐蘅挂掉电话，面无表情地保存了通话录音。
他拎起一把椅子放到门口，坐上去，脑袋靠在房间的木门上。屋里安静极了，屋外也安静极了，似乎这的确只是个工作结束后的疲惫夜晚，大家沉沉睡去，一切都很安宁。待明天日出，他们又会整装待发开始新的工作。他们还是澳门来的大领导，还是学生们尊敬崇拜的老师，还是那些无助村民们的希望——把问题反映给领导，就能解决了。
唐蘅记得孙继豪说过，他家位于山东临沂的某个农村，沂蒙山区，穷得叮当作响。他说，在南大念了四年，直到大四毕业才吃第一顿南京大排档，觉得好吃，真好吃，当即决定这辈子的目标之一就是吃很多很多的美食。
唐蘅把耳朵贴在门缝上，脑子里乱糟糟的，想到很多东西。期间他的手机振了一次，是来自贵阳的短信。
十二点过，唐蘅听见一阵脚步声。好在走廊没铺地毯，所以他能够听见那声音。来者走得不急不缓，越来越近了，最终某个位置停下。
门开了，又关了。
唐蘅起身，来到玻璃门前。这扇玻璃门隔开了客厅和阳台。唐蘅把厚实的窗帘撩起一条缝隙，透过玻璃，看见隔壁的阳台黑着。晚上九点多时，隔壁亮过一阵，是客厅的光透过窗户落在阳台上，大概四十分钟后阳台又黑了，直到此时。
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孙继豪的确关了灯。另一种是，孙继豪拉上窗帘，遮住了所有光线。但无论如何，都不能解释齐经理连续两天深夜跑到孙继豪的房间。修空调是借口，哪个酒店需要经理亲自修空调？那是送红包么？送红包也用不着分期付款。
唐蘅拉开抽屉，把昨晚刚从县城超市买来的铁扳手放进腰包，然后把腰包紧勒在身上。他一手拎着椅子，一手缓缓推开玻璃门，轻手轻脚走进阳台。
就在他准备踩着椅子攀上围栏的时候，房间里忽然铃声大作。
也许这个夜晚实在太安静了，那铃声响得如同惊雷，唐蘅感觉心房急促地震颤两下，手心冒出一层细汗。他折回房间，接起电话。
“您是唐老师吗？”是个女声，语速很快。
“是的，您哪位？”
“我——我是汪迪，李月驰的朋友！”
“……那天吃完饭，是你去接他？”
“对，是我！”汪迪急得喊出来，“您还在石江吧？您能不能帮帮李月驰？”
“他怎么了？”
“他被村里的人带走了！那天晚上您去找他，第二天一大早村里就来人把他带走了，我和他妈都联系不上他，两天了，我们……我们实在没办法了。”
“他被带走了，”唐蘅一下子坐倒在床上，“你别急，回答我——他是自己跟那些人走的，还是被强行带走的？”
“他妈说，村长和支书带了几个人过来，把他叫出去说话。说完话，他就收拾了几件衣服，跟他们走了。”
“他说什么了吗？”
“他叫我们别担心，说他过几天就回来。”
“……”
“唐老师，您能帮帮我们吗，”汪迪说着说着带上哭腔，“月驰他以前是蹲过监狱，但这两年他真的都在老老实实做生意……他弟还靠人照顾，他妈身体又不好，他这一走，家里天都塌了，我求您……”
唐蘅用力捏住手机，声音异常平静：“你别担心，我去把他找回来，”顿了两秒，又斩钉截铁地补充道，“明天。”
两个套房的阳台挨得很近，只是围栏高到胸口，不好攀爬。唐蘅踩着椅子攀到围栏上，身体前倾，双手就攥住了隔壁阳台的栏杆。此刻他上半身伏倒，脑袋正对楼下的草坪——他甚至提前估算过，从三楼掉下去落在草坪上，大概不至于死掉。
不过并没有掉下去。很快，唐蘅稳稳地落在了隔壁阳台。他斥着脚，落地时一点声音都没有，像只灵活的猫。唐蘅侧着身子，把耳朵贴在玻璃上，无声地站立着。他听见一些细碎的声响，和几声仿佛很痛苦的“嘶”——如他所料。
这当然是他第一次做这种事。如果没有几分钟前那通电话，或许直到此刻他还是犹豫而忐忑的。这一扳手敲下去，无论看见的是什么，他和孙继豪的关系都算完了。当然也不只是他和孙继豪，还有他和卢玥，他和徐主任。他会毁掉这次考察，甚至，毁掉更多东西。然而那通电话反倒使他冷静下来，脑子里种种杂念都消失了，唯剩下一个念头：
为了李月驰，他要把他们斩草除根。
就算他不爱他，也没关系。
唐蘅把腰包拉开一个小口，从中取出扳手，紧握在手。两分钟后，当房间里的喘息声越发急促仿佛渐入佳境时——
一声脆响，唐蘅砸碎了面前的玻璃。
他们果然没有关灯。暖黄色壁灯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两具身体连在一起，甚至来不及分开。
唐蘅冷静地拍了照，把手机揣回腰包。直到此时，吓懵了的齐经理才反应过来，“咣当”一声滚下沙发，胡乱抄起件T恤遮住下体。他面白如纸，哆嗦着说：“您，您怎么……”
“师弟，”孙继豪提上裤子，搓了搓脸，“搞这么大阵仗干嘛，你直接来问我不就得了？”
“师姐就在这栋楼，同一层。”
“她，”孙继豪嗤笑，“你以为她不知道？”
“那我把她叫来。”
“行了，大半夜的，”孙继豪朝齐经理瞥去一眼，“你先走吧。”
齐经理屁滚尿流地跑了。孙继豪轻叹两声，说：“你随便坐吧。”
唐蘅站着不动，几乎是茫然地凝视着他。眼前的人是他认识两年的孙继豪么？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看到这一幕的刹那，那种错愕感还是难以言喻。
孙继豪点起一支烟，夹在指间慢慢地吸。像很多北方男人一样，他身形高大，肩宽体阔。而此刻他倾身吸烟的神态，竟然显出几分阴柔的味道。这种错乱感令唐蘅感到陌生，以及诡异。
“哎，你真没看出来啊？那我伪装得不错，”孙继豪笑了笑，“当时你一进学校我就发现了，嚯，同道中人啊。我还跟那儿担心呢，就怕被你看出来了。”
唐蘅说：“你骗婚。”
“我骗婚？”他脸上的笑容得更加夸张，“唐蘅你可真说得出口，是不是你们唐家人都有那种——不要脸的天赋？我骗婚，哈哈，卢玥是你大伯的学生，后来又是你大伯撮合了我俩，你竟然说我骗婚？”
唐蘅一下子愣住，不知他为何提起大伯。
“你别装啊。”
“和我大伯有什么关系？”
“不是吧，你真不知道？”
“知道什么？”
孙继豪哈哈一笑：“卢玥被你大伯搞过啊！她跟你大伯读博三年，就被搞了三年！别人不知道就罢了怎么你也不知道，啊？老唐的保密工作真到位！”
这一瞬间似乎极其漫长。从孙继豪的话传入耳道，到大脑解析出这句话的含义，再到——当唐蘅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狠狠扼住孙继豪的脖子，膝盖用力压在他胸口。
“你再说一遍。”
“我没骗你，”孙继豪的声音嘶哑了，却很平静，“最开始是你大伯强迫她的，后来次数多了，她也就习惯了。其实你伯母也是这么和你大伯在一起的，只不过时间更早一些。”
唐蘅死死盯着他，手已经开始颤抖。
“虽然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吧，但是和她结婚那会儿，我是真打算改邪归正。结果呢，原来我是个善后的，你大伯挺够意思啊，搞完了还管分配对象。”
唐蘅霍然起身，踉跄了几步，后背撞在墙壁上。
“前几年不还死了个女学生么，我听卢玥提过，叫田……田什么来着，田小娟还是田小沁？”孙继豪摇摇头，“你真的不知道吗？”

第14章 文件夹
唐蘅转身向外跑，拉开门的瞬间和卢玥狠狠撞上。她被撞得连连后退，脚下一滑，跌坐在地。
徐主任站在旁边，像是根本不敢上前，只能咬牙骂道：“你们这是搞什么！疯了吗？！”
唐蘅看着卢玥。她的身材很娇小，留一头乌黑短发，戴眼镜，透着浓浓的学生气。刚进学校时卢玥对他很冷淡，似乎一点不拿他当“师弟”，那时唐蘅甚至疑惑自己是否做错事得罪了她。后来接触得多了，才知道卢玥就是这样一个人，寡言，内敛，没什么存在感。好像她的人生简单到根本不需要言语的阐释，无非是读书再读书，博士毕业，进高校，结婚生子——很简单，很顺利。
“师弟，”卢玥蜷缩着身子，神情竟然同孙继豪一样平静，“你真的不知道吗？”
唐蘅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又是这句话。
他扑上前去，双手紧箍卢玥的肩膀：“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师姐，我该知道什么，我——”
“别叫我师姐，”卢玥一字一句地说，“你知道吗，每次你叫我‘师姐’，我都会想死。”
“……”
“每一次，你叫我‘师姐’，我就想起他。你知道我为什么留短发吗？”
“……”
“因为他说过，喜欢长发披肩的女孩儿。我曾经以为毕业就好了，熬到毕业就好了——但是根本就逃不掉的你知道吗？他给我介绍了孙继豪，他对我做了那种事然后给我介绍对象，厉害吧？他竟然还把你送到澳门，叫我多关照你……你来上班的第一天我就在想，如果你死掉该多好。被楼上掉下来的玻璃砸死，心脏病猝死，总之如果你死掉该多好，这样我就不会想起他了，”卢玥说着，眼中忽然落下两行泪，“可是后来我发现你竟然什么都不知道，他是你大伯，你竟然什么都不知道——唐蘅，我真羡慕你啊。”
轰隆一声巨响，凌晨两点，石江县暴雨倾盆。
越野车的雨刷高速摆动着，却远远赶不上雨点坠落的速度。漫天漫地都是雨，车子仿佛行进在汹涌的潮水之中。空调温度开得很低，以至于司机一面开车，一面缩着肩膀。
唐蘅问：“还有多久？”他的声音比平时粗哑，垂着头，看不见表情。
“雨太大了，领导，”司机打着哆嗦，“起码还有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唐蘅不应，过了很久，才发出一声模糊的“嗯”。
司机不敢多言，只好猛打方向盘。唐蘅的身子在座位上晃来晃去，像是脊柱被人抽走了似的，他坐姿歪斜，腿脚发软，整个身体都摇摇欲坠了，只剩下大脑尚在运转。
然而大脑运转到混乱的程度。医生曾叮嘱他，以前的事能不想就不想，于是他也一直尽力避免着回忆。终于到了此刻，那些画面和场景仿佛是密封过久的酒糟，在掀开盖子的瞬间，气味轰然而上，熏得他半醉半醒，神智都涣散了。
东湖的湖水连绵似海。李月驰坐在他身旁，手边立着个黑色书包，拉链半开，露出一沓补习班广告。他问李月驰，明天还发吗？李月驰说，发，一直发到下周二。他有点不高兴地说，能赚多少钱。李月驰腼腆地笑笑，没说话。
江汉路的LIL酒吧里，乐队演出结束，他收到女孩子送的一大捧红玫瑰。那女孩既羞涩又急切地向他表白，他点头应着，目光却频频越过女孩望向角落。李月驰站在那里，也望着他，脸上带点袖手旁观的狡黠。他皱眉，李月驰便走过来，接过他肩上的吉他。女孩问，这是谁？他说，助理。李月驰一本正经地点头，同学，下次表白先在我这登记。
2012年6月，他去看守所，而李月驰拒绝和他见面。蒋亚进去了，没多久就出来，用力揽住他的肩膀像是怕他崩溃。蒋亚说，李月驰叫我代他道歉，他说他喜欢过你，但是只爱田小沁。马路尽头一轮夕阳大得触手可及，黄昏如血，后来他总是在傍晚时犯病。
李月驰。记忆里所有关于他的碎片，像无数蝴蝶扑动着翅膀涌上来。他神智昏聩，分不清哪只蝴蝶是真实的，哪只是一触即散的粉末。所有曾经确信过的骗与骗、恨与恨，刹那间都不作数了。
越野车停下，司机说：“领导，到了。”
雨下得更大，唐蘅推开车门，径自走进黑暗的雨幕之中。他记得这条路，那天晚上李月驰带他走过，山村的夜晚安静极了。此刻，他却浑身湿透，双脚踩在冰凉泥泞的地面上，像是即将走进某种万劫不复的命运。
村长举着手电筒从李月驰家门口快步迎上来，唤道：“唐……唐老师？”大概没想到他真的来了。
走近了，唐蘅说：“李月驰在哪。”
“他……去办事了，”村长看着唐蘅，满脸惊悚，“唐老师您这是怎么了？！走走走先去村委会休息一下，我已经派人联系他了，他马上就到……”
“滚开。”
唐蘅推门迈进李家，目光撞上佝着身子的妇人。她双眼含泪，用口音很重的普通话乞求道：“领导啊，你给我家做主，月驰他什么都没干啊……”是李月驰的母亲。
“什么都没干？”村长又凑上来，怒气冲冲地，“我告诉你，我们都调查清楚了！李月驰捅的老师，啊，就是唐老师的大伯！唐老师不和你们计较，你们还敢找事，不识好歹——”
唐蘅说：“李月驰的房间在哪。”
“月驰他冤枉的啊，”妇人哭声更高，撕心裂肺地，“领导，他真是冤枉的，以前我去看他的时候他就和我说过，领导……”
“您告诉我，”唐蘅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李月驰的房间在哪？”
“里面，左手第一间……”
唐蘅向前走去，身上的雨水啪嗒啪嗒砸在水泥地上。水痕跟着他左转，推开门，拉灯绳，借着黯淡的白炽灯光，他看见李月驰的书架。
这房间小得可以一览无余，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架，再无其他。唐蘅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挪到书架前，从旧书和旧报纸之间，取下那些深蓝色的文件夹。这时候思维已经停摆了，全凭感官，因为那些文件夹实在整齐得突兀。他打开第一个文件夹，《〈知识社会学问题〉译本对照研究》，他的本科毕业论文。第二个文件夹，《Max Scheler’s Inpidualism》，他的硕士毕业论文。第三个文件夹，《Michel Foucault and the politics of China》，他的博士毕业论文。第四个文件夹，很厚实，李月驰把他在期刊上发表过的所有论文一页一页打印出来，篇与篇之间用记号贴隔开——很难想象他是如何带着U盘到这个偏僻县城的某家打印店去，打印出一张张与石江牛肉干没有半毛钱关系的英语论文，别人会笑话他吗？第五个文件夹，是汉字。李月驰的判决书，四年零九个月有期徒刑。
唐蘅缓缓回头，看见李月驰站在屋门口，两个人对视，都不说话。
这是天崩地裂的一眼。
须臾，唐蘅跪倒在他面前。

第15章 你不知道
难以描述那种感觉——唐蘅知道自己的思维异常清晰，身体却不听使唤地软掉了，像是电影里被恶灵附身的尸体，在恶灵离去的瞬间软塌塌倒下，又死了一次。
没错，又死了一次。六年前第一次，现在是第二次。膝盖狠狠砸在水泥地上，痛极了反而不觉得痛。唐蘅清晰地感知着自己的身体向前倾倒，竟然觉出几分轻松，如果就这样倒下去，倒在李月驰面前，未尝不是一种谢罪。
然而下一秒，就被李月驰稳稳接住了。
李月驰半蹲在他面前，力气很大地，一手揽住他肩膀，一手固定他的脑袋：“唐蘅，醒醒，”他急切地唤他，“站得起来吗？”
唐蘅想说“等等”，可是动了动嘴唇，发不出声音。他只觉得这一刻太熟悉了，熟悉得令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李月驰换了姿势，让唐蘅的下巴抵在他肩膀上，然后他双手箍住唐蘅的腰，猛地一提，迅速把唐蘅放在床上。
他俯身望着唐蘅：“哪里不舒服？”
唐蘅仍是说不出话，却用力睁大眼睛，盯着他。
两人对视几秒，李月驰率先移开目光，望向桌上的文件夹。他走到桌前，把文件夹整整齐齐放回原处，并没说什么。唐蘅只好盯着他的背影，还是那件灰色夹克，遮住了他瘦削的腰身。这样一来，他的背影便像是六年前，还是那个在街头发传单的学生，或是站在逼仄的出租屋里，为他煮一碗鸡蛋面的人。唐蘅觉得自己在做梦。
李月驰又走过来，伸手碰了碰唐蘅的额头，然后蹲下去，捧起他的小腿。
“你……”他顿了顿，“在这别动。”
唐蘅便不动，仰面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也是猪肝色的旧木头，边缘处有不起眼的洞，不知道冬天会不会漏风。李月驰转身向外走，唐蘅的视线追着他，直到看不见。这时他才感觉到脚底丝丝缕缕的痛意，大概是砸窗户的时候被玻璃划破了。视线向下，又落在床边的书架上。那书架有四层，中间位置是两个抽屉。什么都没想，唐蘅举起手臂，拉开靠近自己的抽屉。
他看不见，只能用手摸索，抓出一只黑色塑料袋。解开系着的结，从中掏出三只小密封袋，透明的。唐蘅把它们依次举起，不眨眼地看。唐蘅心想，像套娃一样，一只套一只，还以为是什么宝贝。
不是什么宝贝。只不过是，六年前，他用过的吉他拨片。一枚墨绿色塑料拨片，大概是某次排练时忘记带拨片于是随手到琴行买的。还有这个，想存钱也应该存到银行里吧？六年前那个下午他从他兜里摸走的五十二块八毛钱，五十二块八毛钱可以由多少纸币和硬币组成？他自己都忘了，原来是一张五十块纸币，两枚一元硬币和八枚一角硬币，原封不动在这里。最后的就更可笑了，几天前他给他的中华烟，显然他没抽过，还是沉甸甸的。
中华烟的密封袋光洁平整，而其他两只密封袋皱皱巴巴，不知被摩挲过多少次。新的密封袋加入了旧的密封袋，像一个新人挤在两个老人之间，如果不是唐蘅发现了它们，也许它们会永远被关在抽屉里，直到新的也慢慢老去。而他永远也不知道，李月驰打量过它们，多少次。
唐蘅闭上眼，两行泪从眼尾流进鬓发。
不久李月驰就回来了，进屋的瞬间与唐蘅对视，目光似有几分诧异。紧接着他看见唐蘅手里的东西，瞬间变得面无表情。李月驰侧身让了让，对身后的中年男人说：“他的脚划破了。”
“哎！怎么这样子，没穿鞋啊？”男人打开药箱，从中取出酒精和纱布，“领导，可能有点疼，您忍忍吧！”
唐蘅“嗯”了一声，仍然望着李月驰。而李月驰像是有意回避似的，把脸侧过去了。
下一秒，尖锐的痛感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唐蘅闷哼一声，伸手抓住李月驰的被子。“伤口有点深啊，好像进了玻璃渣子，这个……领导你忍忍。”大夫话音未落，又一阵剧痛冲上来，唐蘅扯过被子的一角，张嘴咬住了。
“哎小李，你帮我摁着领导，我怕他乱动。”
李月驰不声不响地走过来，双手摁住唐蘅的膝盖。
“哎呦，你看看，还真有！”唐蘅看不见大夫的表情，只听他连连叹气，“还进了泥，麻烦了麻烦了，弄不干净要感染的。小李你摁紧了，我用酒精冲冲。”
李月驰没应，过了几秒才说：“您轻点。”
“再轻也要疼的，没办法呀。”
但是实在太痛了。唐蘅两眼发黑，额头也渗出汗来。这一晚像是天降劫难，身体变成一张薄纸，被疼痛浸透了，连意识也渐渐模糊。
不知过去多久，冰凉的手掌抚上他额头。他听见李月驰的声音：“好了。”
唐蘅恍惚地睁眼，才发现大夫已经走了。
李月驰说：“你松口。”
唐蘅松口，李月驰把被角抽走，又说：“放手。”
这次唐蘅没动，仍然双手抱着那只黑色密封袋。
李月驰伸手拽了一下，没能拽走。他沉下声音，淡淡道：“都是你的东西，正好，你拿走吧。”
唐蘅说：“我都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孙继豪受贿，传数据的时候他给我下了安眠药，我睡着——”
“我不是让你别喝酒？”
“下在牛奶里的。”
“……”
沉默片刻，唐蘅低声说：
“田小沁是被唐国木强暴的，对吗。”
“六年了，再说这些有什么用？”
“留着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那你拿走吧。”
“李月驰，”顿了顿，提起所有的力气，“我爱你，一直，一直爱。”
李月驰不响。唐蘅觉得自己被钉在十字架上，等他审判。
然而片刻后，他笑了。白炽灯映着他的脸，映着他嘴角眉眼的僵硬的弧度。这是个惨淡至极的笑，既不冷淡，也不嘲讽，只是悲伤。唐蘅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仿佛下一刻就会哭出来，但他没有哭。
屋外仍是瓢泼大雨，好像雨永远不会停了。人间昏浊如地狱，水汽透过缝隙和孔洞，一丝一丝渗进来。
李月驰看着唐蘅，轻声说：“其实你不知道。”
唐蘅说：“不知道什么？”
李月驰摇摇头，没说话。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等来这一天，但是没关系，他蹲了四年零七个月监狱，他谎称汪迪是他女朋友，他羞辱他赶他走，他所做一切，为的就是这辈子都不要等来这一天。
——你不知道，我究竟，有多爱你。

第16章 跑！！！
武汉的夏天很难熬，准确说来，这个春秋短暂、冬夏漫长的城市，每一个季节都很难熬。今天已是最高气温35度以上的第十天，然而这才七月中，不知得热到什么时候。
“长爱”的冷气开了和没开一样，也亏老板说得出“我这是洪山区最上档次的酒吧”。唱完最后一首《Dancing in the Street》，唐蘅身上的T恤已经湿透了，一颗川久保玲的红心皱巴巴贴在胸口。下台时安芸又把他俩拽住，叮嘱道：“待会你俩给我悠着点啊！”
蒋亚打鼓，累得气喘吁吁了还要嘴贱两句：“那我肯定没问题啊，我必让妹妹感觉春风拂面，如坐春风，春风十里扬……哎我错了，是学姐！”
安芸收回脚，转而看着唐蘅：“你也和蔼点知不知道？别拉着个脸像别人欠你钱似的！”
上台前唐蘅没吃晚饭，这会儿已经饿过劲儿了，整个人都很乏。他拖长了声音，懒懒地问：“你和她在一起了？”
安芸：“没啊。”
蒋亚插嘴说：“哪来那么多蕾丝。”
唐蘅：“那你今天要表白？”
安芸：“不啊。”
蒋亚笑嘻嘻地：“你别看咱安哥五大三粗，那也是心有猛虎，细嗅——”
“你他妈的闭嘴！”安芸终于忍无可忍，抄起矿泉水瓶就往蒋亚脑袋上砸，蒋亚娴熟地抱头鼠窜，两人在狭小的休息室里你追我赶拉拉扯扯，活像滚轮里两只打架的仓鼠。
唐蘅懒得搭理他们，独自坐在一边，把松散的马尾重新绑好。他从吉他包里掏出手机，开机，并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短信。下午他和付姐吵了一架——付姐就是他亲妈付丽玲——然后摔门走了，连晚饭都没吃。吵的还是那么些事，翻来覆去，车轱辘话。
蒋亚和安芸打够了，又一左一右坐到他身边。安芸大喇喇地翘个二郎腿，问他：“阿姨过来啦？”
唐蘅“嗯”了一声。
蒋亚：“又吵架了？”
唐蘅没作声，默认。
“哎，消消气嘛，”蒋亚拍拍唐蘅的肩膀，“这么热的天儿，阿姨从上海飞过来也挺辛苦，是吧。”
“她不是做学术的，哪分得清国内国外有什么区别，她肯定觉得你在国内好呀，”安芸也说，“你想想，从她的角度来看——你留在国内读研，唐老师能照应你，她呢又会赚钱，你这日子不是爽死了？”
类似的话唐蘅已经从付姐嘴里听过不下五十遍，怎么又来了！
唐蘅烦躁地转移话题：“几点了？你同学还没到？”
“快了吧，我打个电话问——”安芸话没说完，手机就响起来，“喂，小沁……嗯嗯……好的哦，我们马上来……”
蒋亚蹙着眉头皱着鼻子，冲唐蘅做口型：“她——好——娘——啊——”
安芸挂了电话，喜上眉梢：“他们到门口了！走吧！”
蒋亚：“他们？还有别人啊？”
“还有个男生，也是唐老师的学生，对门师大保过来的，”安芸一边把贝斯装进包里，一边说，“我忘记他叫啥了，唐蘅知道吗？师大数学系第一，跨专业过来的呢。”
唐蘅正烦着，冷淡地说：“不知道，没听过。”
“行吧，”安芸耸肩，紧接着又叮嘱一遍：“待会你俩别乱说话！”
蒋亚搂住唐蘅的肩膀：“我们哥俩你还不相信？”
三人各自收拾好东西，走向酒吧后门。乐队刚成立的时候他们都是从正门进出，路过客人们的卡座时，经常能收获很多写了手机号码的小纸条。蒋亚和安芸把纸条瓜分一空，彼此都美滋滋——虽然那些纸条有一大半是递给唐蘅的。
直到有一次，某个不认识女孩儿把他们堵在半路，泪眼汪汪地抱住唐蘅的胳膊不撒手，嚎啕着“你为什么不理我”“你不是答应和我在一起了吗”“可你要了我的电话”……唐蘅才忍无可忍地宣布，以后演出结束，走后门离场。蒋亚啧啧感慨：“卿本佳人，奈何眼瞎！我才是本乐队唯一一个异性恋啊！”
安芸补充道：“可惜是个傻&#183;逼。”
“长爱”位于八一路上，后门连接着汉阳大学的学生公寓，也有很多破旧的居民楼，晚上九点过，路上行人还不少。三人出了后门，站在路灯下。
“还没到啊？”蒋亚身材圆润，最怕热，“找得着吗？这地方曲里拐弯的。”
安芸捧着手机：“快了快了，待会请你吃巧乐滋。”
“滚，哄小孩呢？”
“你吃不吃？”
“我要可爱多。”
安芸：“呕。”
唐蘅百无聊赖地抬头，看见无数细小的飞蛾扑向那亮黄色路灯，仔细听，有“嗡——”的低鸣。电线杆上贴满了“东湖村一室一厅出租”和“专业维修热水器”的广告，一层覆着一层，像陈年的纸浆糊在上面。
不远处，某条水沟散发出隐隐的臭味。
这就是武汉的夏天了，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七年，从初三到大三，深觉厌倦了这个城市。为什么付姐不同意他出国？他自己也不知道。
“诶，他们来了！”安芸兴奋地喊，“小沁！”
唐蘅望过去，只见黑乎乎的巷口走来两个人影，一高一低。近了，他看见那个女孩子的脸，长相不算很漂亮，但是眼睛大大圆圆，挺可爱。更显眼的是她那两条垂在胸口的麻花辫，正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荡。
“小沁，你们做完问卷啦？”安芸迎上去，亲热地问，“吃晚饭没有？”
对方细声细气的：“还差五份，明天再做吧，我们俩太累了，还没吃饭呢。”
“那正好，我们也没吃，走，今天我请客。”
“为什么啊？”
“今天我阴历生日！”
“啊？怎么之前不告诉我，我没有准备礼物……”
“你能来就是礼物了。”安芸笑嘻嘻道。
蒋亚凑到唐蘅耳边，用气音说：“这就是田小沁？长得也就那样吧。”
唐蘅没搭理他。
蒋亚早就习惯了，自顾自絮叨着：“旁边那哥们还不错，操，不会是她男朋友吧，我看安哥没戏了。”
安芸还在和田小沁说话，蒋亚也继续说：“安哥这也太温柔了，能不能拿出铁T的风范，她这样人家只会把她当姐妹……”
这夜晚本就热得难耐，蒋亚呼出的热气屡屡拍在脸上，汗津津的，令唐蘅感到一阵恶心。他拧起眉，扭头低声道：“你能不能闭嘴。”
蒋亚：“干嘛，咱俩孤家寡人，还不兴抱团取……”
唐蘅忽然变了脸色：“那是阿珠？”
蒋亚一愣，扭头向后看。
巷子的另一端，几个人影速度很快地向他们走来，各自手里掂着棍子和酒瓶。这一带聚集了大量高校，上到知名985汉阳大学，下到某某职业技术学院，年轻人多，斗殴打架也多，因此这场景并不罕见。
只是其中一个人影过于显眼，是个胖子，准确来说，大胖子，足有两个蒋亚那么宽。这不就是阿珠乐队的主唱？叫什么来着？唐蘅记不住了。只记得不久前这人曾放狠话说“你们给我等着”——说完就消失了好一阵，这事儿在唐蘅心里早就翻篇了。
“怎么他妈的五个！还找外援啊！”蒋亚双脚微分，咬牙道，“来吧，爹的跆拳道不是白学的。”
“白学个屁，”唐蘅吼道，“安芸！跑！！！”

第17章 怪人
蒋亚一脸震惊：“唐蘅你怎么回事？”这时安芸也反应过来，用力一拽田小沁：“快跑！”人已经蹿出五米远了，又吼道：“蒋亚！吉他！！！”
蒋亚：“……我操！”
众人分成三拨，安芸、田小沁和那高个男生跑在最前面，唐蘅和蒋亚紧随其后，而阿珠乐队的人也跑起来，嘴里嚷嚷着“都他妈站住”。他们是有备而来，而唐蘅还背着吉他，跑了将近二十米，就被赶上了。
“小沁你们先报警！”安芸停下脚步，嘴里蹦出一句武汉话，“我打死这帮表子养的！”田小沁显然吓傻了，站着没动：“安芸……”这时她身边的男生推她一把，沉声道：“你快跑，别管我们。”
另一边，唐蘅和蒋亚已经被团团围住。小巷狭窄，他们一边是墙，一边是人，已然退无可退。为首的胖子扭扭手腕，笑着说：“你们不是牛逼得很吗？刚才你们说什么，吉他？”
蒋亚满脸堆笑：“这样吧兄弟，我请客，咱去喝一顿！你看咱也不是黑社会，没必要搞这么紧张……”
“确实，确实，”胖子还是笑着，阴测测道，“不过喝酒就算了。”
“那……”
“就你背那吉他，给我砸了，”他看着唐蘅，“砸了，咱们就算两清。”
“他这吉他不值钱！”蒋亚冲安芸扬扬下巴，“老安那贝斯才贵呢，砸贝斯吧？”
“吉他。”
下一秒，安芸举起贝斯，狠狠砸向其中一个黄毛。与此同时，蒋亚也冲上前去，一脚踹在胖子的大腿上。胖子被他踹翻在地，一骨碌爬起来吼道：“打死他们！！！”
众人开始混战，安芸已经练了两年泰拳，虽然力气不如男人，但身手十分灵活，而蒋亚自幼练习跆拳道，打起来也不吃亏。唯独唐蘅一躲再躲，硬生生挨下几拳，却并不与对方撕打。
他要护着身后的吉他。
安芸和黄毛对打，蒋亚以一敌二，而那胖子和一个光头围住唐蘅，逗猫似的你一拳我一脚，仿佛以折磨他为乐。胖子说：“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啊，要么这样，你给我跪下——这事就算了。”
唐蘅说：“我跪你妈了个X。”
“那你别怪我们咯！”胖子和光头同时出手，唐蘅堪堪躲开他的拳头，却被光头手里的木棍击中肩膀，当即一个踉跄，半条手臂都麻了。
光头掂着木棍说：“你不砸我们帮你啊。”然后举起棍子，直向唐蘅后背的吉他砸去！唐蘅连退几步，“嗡”地一声，吉他抵在墙上。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今晚，吉他大概保不住了。
就在这时，黑暗中忽然窜出一个人，挡在唐蘅前面。他背对着唐蘅，只看得出个子挺高。唐蘅反应过来，他是和田小沁同来的男生。
胖子举起酒瓶：“没你的事，滚开。”
男生站着不动，也不说话。
“操！”光头的木棍招呼上去，男生竟然一动不动，硬生生接下。那光头也愣了一刹，只一刹那，就被男生抓住木棍。他狠狠一甩，一捅，光头松了手。
“跑啊！”男生低吼。
唐蘅猛地回过神来，拔腿就跑。胖子还想追，又被男生拦住了。
十分钟后，学校保卫处的保安们骑着电驴呼啸而至。
五个人里跑了四个，剩下一个由于体重原因没能逃脱的胖子，被蒋亚狠狠压在地上。安芸的脸肿了，蒋亚的膝盖手肘擦伤了，唐蘅喘着粗气：“那个人呢？”
安芸：“哪个？”
“和你同学一起来那个，刚才他……”
“你们哪个学院的？”保安打量着三人，“报警吧，把辅导员叫来。”
“叫辅导员干嘛！”安芸嚎道，“我们是被打的啊！”保安看看地上的胖子：“你们，被打？”
“他们本来有五个！”蒋亚一脸冤枉，“跑了四个！不信你问他！”
“主要是，你们和校外人员发生冲突，我们管不了啊。”
“算了算了，”安芸摆摆手，“我们也不是汉大的。”
保安莫名其妙：“不是汉大的找我们干嘛？”
“你们离得近啊！”安芸说，“我们仨是理工的。”
“那你们把他放了，可不能再打了，”保安叹一口气，“旁边就是我们学校……你们好歹换个地儿啊。”
“没问题，”蒋亚松开对胖子的钳制，“滚吧。”
胖子一溜烟跑了。
保安们也走了，剩下唐蘅、蒋亚和安芸，三人看着彼此，一阵沉默。
“其实我感觉他们也没想真打，”安芸说，“反正黄毛那哥们，下手挺轻的。”
蒋亚点头：“我那两个也还行……就是便宜死胖子了，操。”
“那个人呢？”唐蘅沉着脸，“你们没看见他？”
“哪顾得上啊！”蒋亚嚷道，“你能不能先关心一下你的安和你的亚？”
“他受了——”
身后传来一道男声：“我在这。”
还是那种很平静的调子。
唐蘅转身，看见几米外的拐角走出一个人，姿势有些别扭。唐蘅跑过去，急切地问：“你怎么样？”
“没事，”对方顿了顿，“得去趟诊所。”
巷子里太黑，路灯又太远，唐蘅根本看不清他的脸庞，但能嗅到血的腥味。
唐蘅的声音有些颤抖：“哪里受伤了？”
对方说：“后背。”
唐蘅绕到他身后，举起手机——好在诺基亚禁摔——看向他的背。
蓝色T恤被血浸透了，已经贴在他的背上。几缕鲜红的血迹向下蔓延，直到他牛仔裤的裤脚。
唐蘅蓦地反应过来，对方的姿势之所以别扭，是因为勾着腰。
唐蘅哑声说：“我叫救护车。”
“不用，”对方却摁住他的手，“前面有诊所。”
“你都这样了去什么诊所！”
“不用你管。”
唐蘅暗骂一声，只好说：“我背你过去。”
“我自己去，”对方压低声音，“如果之后学校调查这件事，别说我在。”
唐蘅愣了一下，忽然想到刚才保安过来的时候，这人故意躲起来了？
他躲什么？
“你们在校外聚众斗殴，”对方又强调，“与我无关。”
唐蘅被噎得说不出话，这时蒋亚安芸凑过来，也吓了一跳：“快去六二七啊！”六二七医院就在珞瑜路上，离此地很近。
他却一言不发，径自向前走了。
蒋亚问：“什么情况？”
唐蘅沉默两秒，把肩上的吉他赛给蒋亚：“先帮我拿着！”然后飞快追了上去。
两人并肩而行，路过方才打架的地方，唐蘅看见地上一片亮闪闪的东西，踢了踢，发现是玻璃渣子。再走几步，看见破碎的酒瓶瓶颈。
“他们用这个……打你的？”
对方不说话，像是默认了。唐蘅咬牙道：“是谁打的？那个胖子，还是光头？”
对方却仍旧不说话，哑巴似的。
唐蘅焦躁地说：“我在问你。”
“安静点，”他总算开口了，“很疼。”
唐蘅沉默，跟着他在巷子里拐了又拐，终于看见一家诊所。他似乎对这一带十分熟悉。
唐蘅跟在他身后走进去。活了21年，第一次走进这种诊所。门口的塑料帘子是灰黄色的——也不知是脏成这颜色的，还是原本就如此。这个点儿，诊所里只有一个老太太在输液，大夫坐在电视前，手里捧碗热干面，白大褂敞着怀，露出滚圆的啤酒肚。见二人进来，他懒洋洋道：“等一下哈，吃完这两口。”
“他出血很多！”唐蘅急道，“你给他看看。”
“哟，现在知道着急了，”大夫瞥他一眼，“打架的时候干嘛去了？”
“……”
“没关系。”身边的人说。
听见他的声音，唐蘅忽然想起，他还没看过他的脸。于是扭头看过去，目光略略向上扬，视野里出现一张很狼狈的脸——汗水、血迹和灰尘在他颊上混成一片，已经干掉了，留下道道暗色发红的印子。他的皮肤是麦色的，看着看着，那些印子忽然变得异样，像某种古老图腾，散发出山林草木的凛然气息。他是书里走出来的么？这样说好像太夸张了——但是是哪本呢？
唐蘅看得发愣，对方忽然侧过脸来，两人视线对上。他有一对漆黑的瞳仁，黑得干净。
想起来了，列维&#183;斯特劳斯那本，《忧郁的热带》。
他不说话，目光却在问：有事吗？
唐蘅鬼使神差道：“田小沁是你女朋友么。”
“不是。”
“……哦。”
他答得那么痛快，好像并不在意唐蘅为何这样问。也对，他连自己的伤都不在意。怪人。
这时大夫总算放下碗，走过来看了看他的后背，说：“你这个好麻烦的嘞，还是去医院吧，我这没有麻药。”
“不用。”
“哎呀，会很痛的。”
“就在你这里，”他顿了顿，“医院太贵。”
太贵？贵？唐蘅一时反应不过来，能有多贵？他家有家庭医生，所以他没去医院看过病。
大夫叹了口气：“那你忍着点啊。”

第18章 我家很脏
先前流出的血已经干了，牢牢地把T恤粘在他的后背上。大夫又说一遍：“忍着点啊。”而他不作声，只是背对着唐蘅坐在椅子上。
大夫举起手术刀，从T恤下摆剪起，直到把后背那片布料分离出来。“你这头发染得不错啊，”大夫忽然瞥唐蘅一眼，“在哪弄的？我也去试试。”
“街道口的店，名字是……”可他分明是个秃顶啊？
“是什么？”
“绣绮……”
唐蘅话没说完，只见大夫猛地扬起手，一瞬间就掀掉那块布料。
他仍然没作声，但是身子颤了一下。
他的后背露出来了，血淋淋的，从凸起的肩胛骨到紧绷的腰线，很多道细长伤口仍在渗血。大夫叹一口气：“怎么给酒瓶子打成这样，麻烦咯。”
唐蘅忙问：“怎么麻烦了？”
“先消毒，再给他把渣子弄出来，然后包扎——这还没完呢，你看吧，他今晚准得发烧，”说着就用钳子夹起一团棉球，蘸了酒精，“疼就说出来啊，我下手比较重。”
唐蘅喊道：“那你轻点啊！”
大夫翻个白眼：“你当是绣花啊！轻了怎么消毒！”
浸透酒精的棉球被摁到伤口上。那一瞬间，唐蘅看见他脑袋后仰，身体前倾，像是想躲避后背的疼痛。然而也只是一瞬间的事。他没再动了，尽管握拳握得手臂上青筋凸起，但他到底没再动了。
很快，那团棉球变成淡淡的红色，大夫丢掉了，又换一团。当伤口被清理干净时，他脚边的垃圾桶里已经堆满红色棉球。
而那些伤口也清晰地出现在唐蘅面前——他的后背原本是很好看的，麦色肌肤，肩膀宽而平整，流畅的肌肉线条一路向下在腰部收紧。然而此刻，那些通红的伤口高高肿起来，仿佛是某种酷刑的痕迹。
“你也别干看着啊，”大夫说唐蘅，“你和他聊聊天，分散一下注意力嘛。”
“好……”唐蘅迟疑片刻，走到他面前，蹲下，“很疼吗？”
“你这不是废话，”大夫从后面探出脑袋，“肯定疼死啦！”
唐蘅：“……”
可他为什么不说呢。
又过几秒，这人总算开口了，语调很平静：“没关系。”
不是“还好”，不是“不疼”，是“没关系”。也就是说——确实很疼吧。
心仿佛被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这感觉令唐蘅陌生。想了想，唐蘅伸出手：“你攥着我吧。”也许能帮他分担些痛感。
然而他没动，只是垂眼看着。目光这东西分明没有温度也没有触感，但唐蘅觉得自己的手有点热。
片刻后唐蘅忽然意识到，自己是以怎样一个姿势面对他。
蹲着，仰着脸，伸出手。简直像在乞求——凡人在神像前的虔诚乞求。唐蘅霍然起身，退了一步，尴尬道：“渴不渴？我去买瓶水。”
“不用。”
“那你饿了吗？”唐蘅摸出手机，“我叫个外卖吧，包扎完就能吃了。”
“我不饿。”
“那你要什么？”唐蘅突然烦躁起来，“你要什么，我给你弄来。”
他的语气已经十分不快了，然而对方还是那么轻描淡写的：“我没事，你回去吧。”
“你这样叫没事？”
“嗯。”
“你——”
“哎呀！”大夫打断二人，“都听我的！”
两人对视一眼，不说话了。
“你，伤员，今晚肯定要发烧，得有人看着，”转而看向唐蘅，“你，多给他弄点有营养的东西！别天天吃什么汉堡薯条的！藕汤排骨有没有？”
“有。”
“对嘛，多吃蛋白质！再搞点补血的！”
二十分钟后，大夫系好最后一条绷带，说：“伤口不要沾水，回家就开空调——天气太热，更容易发炎的。”
他稳稳地站起来：“谢谢您。多少钱？”
“收你七十吧，好在没缝针呢，对了，明天来换药。”
唐蘅凑到大夫面前：“我来付。”手插进裤兜，愣住，猛地想起钱包放在吉他包里，吉他包塞给蒋亚了。
大夫：“没零钱啊？一百的也行！找得开！”
唐蘅：“……”
“我来吧。”他递去一大卷纸币，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大夫数了片刻才说：“正好哈！明天换药十五块！”
两人走出诊所时，他身上还穿着那件只剩前半部分的蓝色T恤，后背满是白花花的绷带，显得狼狈又滑稽。这时唐蘅才注意到，他的T恤的胸口处印着“青文考研”四个小字。
唐蘅说：“明天我把钱给你。”
他“嗯”了一声，倒没拒绝，只是说：“不着急。”
唐蘅：“那……”
“再见。”
“什么？”
“挺晚了，”他说，“你回去吧。”
唐蘅终于忍无可忍，低骂一声，语速很快地说：“你以为我想跟着你？我他妈不是怕你半夜发烧烧傻了？数学系第一就这么烧傻了你不觉得怪可惜的？！”
话音刚落，大夫掀开门帘把垃圾放在门口，顺便应和道：“那确实可惜。”
唐蘅怒气冲冲地盯着他，不知道这人脑子里在想什么——按照正常人的思维，既然他是因为他才受伤，那么他照顾一下他，不是理所应当的？
“人家也许等着女朋友关心呢，”大夫又探出脑袋，一副过来人的语气，“那你就别当电灯泡啦！”
唐蘅：“……”是这样吗？
两人站在小巷里僵持着，夏夜的热气无孔不入，只半分钟，唐蘅的额头就湿了，他不知道他的伤口会不会出汗，那该多疼。
半晌，他率先转过身去，声音变得有些无奈：“我家很脏。”
唐蘅镇定地说：“走吧。”
他跟着他，复又穿梭在巷子里。这一带挤满了破旧低矮的平房，渐往小巷深处走，连路灯都没有了，唐蘅用手机屏幕的光照路，避开许多污水沟和堆放在路边的废品。
他原本有些疑惑，什么叫“我家很脏”——乱倒是可以想象，脏是怎么个脏法？这会儿多少反应过来，可能是房子本身很脏，这种过不了多久就会被拆迁的平房，确实是又脏又破的。
带路的人终于停下，他面前是一幢二层小楼，唐蘅皱了皱鼻子。
楼道门口便是垃圾堆，连垃圾箱都没有，就这样露天堆着，苍蝇飞舞的声音清晰可闻。墙沿破了个洞，几块碎掉的红砖散落在附近。他绕到侧面，踩着梯子爬上二楼，噔噔噔的。那铁梯也不甚结实的样子，每踏一步，唐蘅都怀疑梯子要垮下去了。
好在梯子没垮。他掏出钥匙，开门，那木门旧得斑驳，竟然没有发出“吱啦——”的声音。
“不用换鞋，”他说，“随便坐吧。”
房间小得站在门口就能看见他的床，一张窄窄的铁丝床。进屋，看见床的旁边叠放了两个整理箱，整理箱上又垫一张塑料板，板子上有本翻开的书。床的另一侧，地上，是电磁炉和一只椅子。
唐蘅站着没坐，试探道：“这是你租的房子？”
“嗯，”他拧动墙上的开关，“还没开学，宿舍不能住。”
头顶传来金属的“呜”的声音，唐蘅抬头，蓦地发现竟然是吊扇。那吊扇迟缓地转起来，扇出的风是热的。
“别怕，”他说，“不会掉下来。”
“我……”唐蘅不知该说什么，“我叫外卖。”
“你不是没带钱吗？”
“你垫一下，明天我给你。”
唐蘅说完，他又不作声了。
“……怎么了？”难到还怕他欠钱不还？
“我这里，”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没那么多现金。”
唐蘅难以置信地说：“两百块就够。”
“本来有一百，刚才花了七十。”
“……”
唐蘅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不让自己跟来。
跟来了有什么用？点外卖，没钱；照顾他，好像也没必要；甚至连“回家就开空调”也做不到——这破屋子里根本他妈的没有空调！
“帮我个忙，”他忽然说，“拽一下我的衣服……我举不起手。”
“哦，好。”
唐蘅有些茫然地走到他面前，攥住他T恤的下摆，慢慢将那T恤拽下来了。他的锁骨汗津津的，不算特别明显的腹肌一半露出来，一半被牛仔裤遮住。
唐蘅移开目光，装作观察铁丝床的构造，等他穿衣服。然而他好像没这打算，问唐蘅：“我做点吃的，你吃吗？”
唐蘅下意识想拒绝，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谢谢你啊，我来帮忙吧。”
“那你拿那个锅去厕所接水，然后放炉子上烧——会吧？”支使起人倒很痛快。
“会。”其实唐蘅第一次做这种事。他平时很少在家吃，而且家里有保姆做饭，用不着他自己动手。
卫生间弥漫着一股霉味，唐蘅接了水，放到电磁炉上。他又说：“打开上面那个整理箱，里面有吃的。”
“噢。”唐蘅先把塑料板端下来，然后掀开整理箱的盖子——里面确实有吃的。
一包老坛酸菜牛肉面，一包香辣牛肉面。一颗鸡蛋。
唐蘅沉默两秒：“就这些？”
“我这没冰箱，只能存方便面。”
“那这鸡蛋……没坏吧？”
“应该没有。”
“……”
唐蘅坐在电磁炉旁边的椅子上，左手捏着两包方便面，右手捧着一颗鸡蛋——小心翼翼的，生怕失手捏碎了。而他坐在床边，打着赤膊，神情平静得近乎淡漠。
水还没开，眼下实在无事可做。各自安静了一会儿，唐蘅没话找话地问：“这房子一个月多少钱？”
“两百。”
“那还……挺便宜。”
他“嗯”一声，没接话。
又是这样。唐蘅很难描述这种感觉，但他知道，这人是抵触他的。虽然他还是跟他来了他家，他们一起坐在这闷热的房间里等水烧开，待会儿还要一起吃泡面——但他是抵触他的，他能感觉到。
为什么？因为他害他受伤了？倒也的确是这样。
唐蘅低声说：“今天谢谢你了。”
“不客气。”
“我说真的，如果你不在……我那吉他肯定被砸了。”
“嗯，下次小心。”
“你不问为什么吗？”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我要护着吉他。”
“很贵吧。”
“不贵。”
“哦。”
“这是我爸留给我的，”不知为何，唐蘅觉得自己一定要告诉他，“我爸去世十一年了。”
对方默然，片刻后，难得主动地问了个问题：“那些人为什么要打你们？”
“我们抢了他们的场子，就是今天那个酒吧，‘长爱’。”
“抢场子？”
“之前他们乐队在那儿驻唱，现在换成我们了。”
“所以就要打架？”
“其实已经打过一次了，”唐蘅有点莫名的心虚，“我把那个胖子打骨折了。”
“嗯——水开了。”
唐蘅扭头，看见锅里的水已经沸腾起来，热气又被吊扇吹着，在屋子里散开。他撕开两包方便面，把面饼放进去，扭头问：“酱料包也一起放吗？”那不是窜味了？
“放吧。”对方说。
唐蘅又把鸡蛋壳抠开，蛋清蛋黄流进锅里。好在他见过家里的保姆打蛋，知道应该从中间抠开蛋壳。
面饼将散未散，唐蘅抄起筷子挑了挑。
“你干什么？”
“把面挑开，”唐蘅说，“这样受热均匀。”
他走过来，瞥了一眼锅，又坐回去：“鸡蛋散了。”
唐蘅：“……啊。”
“你再挑挑吧，”他说，“直接煮成鸡蛋汤。”
几分钟后，两人各自手捧一碗老坛酸菜香辣牛肉味鸡蛋汤泡面，呼啦呼啦地吃着。这房间既不通风，又没空调，加上面汤热气腾腾，唐蘅出了满头大汗，身上白T也湿透了。但是折腾了这么一晚上，他竟然也顾不上这些，只觉得碗里的方便面前所未有地美味——简直邪门。
吃完面，喝完汤，唐蘅呆呆地看着那缺口的碗。他从来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坐在这样一个房间里，和一个名字都不知道的人，一起吃泡面。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唐蘅说，“我叫唐蘅，唐朝的唐，草字头下面一个平衡的衡。”
“李月驰。”
“哪个yue chi？”
“月亮的月，飞驰的驰。”
李月驰。原来他叫李月驰。唐蘅暗想，是个好听的名字，很配眼前这个人。
李月驰起身，站在窗前。这房间的窗户也很窄小，木框的，玻璃上结着陈年的垢。
“那是‘长爱’吧？”他忽然问。
“嗯？”唐蘅走过去，将脑袋探出窗子。这一带俱是平房，视野倒很好，一眼望去，模糊的黑暗中亮着星星点点灯光，像一片宁静的海上，有一些闪烁渔火。
在右前方的某处，隐约可见一点粉红色，那确实是“长爱”的招牌的一角。蒋亚经常吐槽老板的审美，说那粉红色招牌格外有少儿不宜的风味。
“是‘长爱’，”唐蘅说，“你这里竟然能看见。”
“还能听见。有一天晚上，他们在外面唱歌。”
唐蘅扭头看他：“什么时候？”
“半个月之前吧。”
“那天我也在。”
“是吗？”李月驰笑了。一缕温热的夜风把他的碎发拂向额后，他的脸距离唐蘅很近。这是他们认识以来，他脸上第一次出现可以称之为“温柔”的表情。
“那天我去做家教，回来的时候很累、很累，我就站在这里，忽然听见有人唱歌——”他轻轻哼了两句，“夏夜里的晚风，吹拂着你在我怀中。”然后又笑了一下，不好意思似的。
唐蘅的脸一下子烧起来，整个人愣在原地。
“你知道这首歌叫什么吗？”李月驰问。
“……《夏夜晚风》。”
“那天，是你唱的吗？”
唐蘅偏过脸去，飞快地说：“不是！”

第19章 总是在夜里下雨
唐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谎，只觉得这未必太巧了。那天下午学校的保研夏令营结束，他又被安教授拉着聊了二十多分钟。等他和蒋亚安芸匆匆吃过饭赶到“长爱”时，其他乐队已经唱起来了。
他们去得晚，只能等排在前面的乐队都唱完了再唱。就那么站着，被蚊子咬了满腿的包，所以他对那天晚上的印象格外深刻，他们唱了一首《夏夜晚风》。
李月驰“哦”了一声，不大在意的样子，“那首歌挺好听。”
是唱得好听还是歌的调子好听？唐蘅无法细问，只好说：“那首歌是伍佰的。”
李月驰点点头，转身拾起整理箱上的两只空碗，进了卫生间。唐蘅跟过去，见他蹲在水龙头前洗碗。那水龙头只到他的腰，下面的水槽也小得可怜。也许是因为背上的伤口，他虽然蹲着，但脊背笔挺，以至于洗碗的姿势都无端带了些郑重。
唐蘅站在卫生间门口看他，走神了片刻，还是没法想象他究竟有多缺钱。
“你回去吧，”李月驰洗完碗又洗锅，背对着唐蘅，“你看见了，我这里没有你睡的地方。”
确实没有，而且唐蘅也完全不想睡这儿。
“那你晚上发烧怎么办？”
“我有退烧药。”
“如果烧得严重呢？”
“不会的，”他顿了顿，“你如果不放心，可以把号码给我，烧起来了我打你电话。”
“那你也把你号码的给我。”
“好啊。”
唐蘅想了想，又说：“明天我给你点外卖，你家这里的地址怎么写？”
“用不着。”
“大夫说了你要——”
“我白天不在家，得上班。”
“你这样上什么班！”
“辅导班讲课，不去不行。”
“……那你什么时候下班？”
“不一定。”
“不一定？”
“下班了还得发广告。”
“你说个你在家的时间，”唐蘅咬牙道，“我来还钱。”
这次，这次总不会再拒绝了吧？他这么缺钱，总不会大手一挥说不用你还钱吧？
“你不用特地来，”他仍然背对着唐蘅，声音平静又冷淡，“把钱给安芸，上课的时候她转交我就行了。”
……操！
刚才肯定是热得快中暑了才会生出“这人还不错”的想法！
他是不是有毛病？既然这么不想搭理他为什么还要在他被围堵的时候凑过来？再说他有什么值得他唯恐避之不及的？这人确实是有毛病吧？
唐蘅从嗓子眼里挤出个“行”，然后一把拧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刚下楼梯，垃圾堆的酸臭味就扑面而来，熏得唐蘅想吐。他快步穿梭在巷子里，快得连那湿热的空气都被带起些风，身上的T恤湿了又干，唐蘅觉得自己身上尽是奇怪的味道，有泡面的辣味儿，有垃圾堆的臭味儿，甚至还有诊所里的消毒水味儿，这些味道混在一起，令他芒刺在背。
一直走到“长爱”门口，唐蘅才放慢脚步，长长呼出一口气。
远方的夜空中，传来隐约雷鸣。
手机响起来，是安芸。唐蘅忽然想到他没有给李月驰留号码，当然，他也没有李月驰的号码。
“喂？”
“你在哪？”
“‘长爱’门口。”
“我和老蒋在一起，你等着，我们来接你。”
安芸说完就挂了，听得出不太愉快。唐蘅便站在“长爱”门前等，时不时瞟一眼那粉色的亮闪闪的招牌。他想，李月驰不会真的发烧烧出个好歹吧？但他既然有退烧药，应该也不会烧得太高……从李月驰家能看见“长爱”的招牌，那么歌声呢？能听得多清楚？
唐蘅有些心烦意乱，但又觉得自己没必要为一个怪人费心——他已经做得仁至义尽，对方不接受，他也没办法。
很快，一辆出租车停在巷口，蒋亚的声音随之传来：“儿——子——”
唐蘅在心里回一句“傻&#183;逼”，走过去，上了车。
“人齐啦，师傅，去卓刀泉夜市，”蒋亚说完，看看唐蘅，“你今晚也不回去了？”
唐蘅朝副驾看一眼，安芸不声不响，这是正在气头上。
“不回了吧。”唐蘅说。
“OK，”蒋亚欢呼，“去我那儿斗地主！我新买的扑克！”
蒋亚是内蒙人，家里生意做得很大。他到武汉读大学，他爸直接给他买了套房子，位置就在卓刀泉地铁站附近。平时闲着无聊的时候，他们三个就聚在蒋亚家里看电影，偶尔斗地主。
出租车到达夜市，这会儿正是热闹的时候，本就不宽敞的路上坐满了人，到处是炒洋芋和小龙虾的味道。三人在常吃的烧烤摊坐下，灯一照，唐蘅才发现安芸的左边颧骨上涂了紫药水，有点肿。
“你们去医院了？”唐蘅问。
“嗨，就这点小伤，去医院不够麻烦的，”蒋亚冲唐蘅使个眼色，“我们，呃，去安哥家了。”
安芸挎着脸说：“你的吉他先放我家了。”
唐蘅：“嗯，又吵架了？”
蒋亚叹气：“阿姨看我俩受了伤，这不是担心么。”
“她那是担心？”安芸一拍桌子，“蒋亚你摸着良心说她那是担心？她就是看不起咱俩呢！”
“她更年期嘛，更年期都是这样的，”蒋亚安慰道，“你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行啦。”
“‘天天和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哪有一点学生的样子’，‘说出去谁相信你是大学教授的女儿’——我他妈真是服了！”安芸骂道，“我是干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儿啊？我是杀人了还是贩&#183;毒了？大学教授的女儿？她以为我想当啊？”
“算了算了安哥，算了，阿姨就是说话难听嘛，你看她还给咱俩涂紫药水……”
“还拿那个谁，李什么来着，拿那个人给我做榜样呢，蒋亚你听见了吧？”安芸气得武汉腔都出来了，“说他还没开学就去给老师干活了！勤快！会来事！我他妈就一天天的瞎混！她怎么想的啊拿我和他比，我就不懂了，我又没穷成他那样！”
“是是是，确实没必要，大家情况不一样嘛，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谁？”唐蘅忽然开口，“李月驰？”
安芸没好气地“嗯”了一声。
“他‘勤快’‘会来事’？”唐蘅心想，勤快倒是勤快，但是会来事——可真看不出来。明明长了张“离我远点”的脸。
“你没听唐老师讲啊？”安芸说，“人家积极着呢，这研究生还没开学，他就在跟着唐老师做项目了。”
“什么项目？”
“一个什么武汉贫困人口分布的调查，他和田小沁在做，我没去掺和。”
蒋亚插嘴道：“你怎么不去啊？今年唐老师不就收了你们三个学生么。”
“我不想去！”安芸又拍桌子，“还没开学呢我去什么去！再说我不也是想多分点时间给乐队？”
唐蘅又问：“他很缺钱？”
“缺啊，家是农村的，听说他当年那高考分数，汉大的专业随便挑。”
“那为什么——”
“师大有免费师范生，”安芸从兜里摸出一只烟，点燃了，“免学费，每个月还给六百块钱补助。”
蒋亚啧舌：“就为了这点钱？汉大和师大的分数线可差着二三十分呢。”
“可能确实缺钱吧，”安芸耸耸肩，“我听说他是大三的时候违约的，违约要补学费和生活费呀，这么一想他得打多少工。不过违约之后他就能读研了，好像原本能保到汉大数学系，结果他运气不好，那边的名额都被内定完了。”
“所以就流落到你们社会学了？”
“嗯，唐老师对他可满意了，还跟我和小沁夸过他呢——人家数学系出身，会处理数据！哪像我们连SPSS都弄不清楚。”
“这哥们可以啊，”蒋亚若有所思，“人也不错，今晚得亏有他。”
“嗯，对了，”安芸看向唐蘅，“他伤得严重吗？”
唐蘅第一反应是“严重”，话到嘴边，想起李月驰那张淡漠的脸，又改成：“还行吧。”也不知道改给谁听。
安芸骂道：“阿珠那帮傻&#183;逼，别让我再碰着。”
“可不，多好的事儿都被那几个傻&#183;逼搅黄了，”蒋亚嘿嘿一笑，“不过正好，你可以借机安抚一下妹妹啊，吓着了吧。”
安芸抬脚踹过去，蒋亚连忙改口：“是学姐，学姐！”
“我已经和她发短信说了，”安芸的表情总算柔和几分，“后天晚上我请客。”
“把李月驰叫上。”
“啊？”安芸和蒋亚同时看过来。
“……谢谢他今天帮忙。”
“得了吧！他不会来的。”
“为什么？”
“你没听他说么，叫咱们别把他帮忙的事儿说出去，”安芸掸掸烟灰，语气有点酸，“校外斗殴，学校知道了给处分的！人家还要拿奖学金呢，可不想掺和咱们这些事儿！”
哦。
原来如此。
唐蘅沉默片刻：“研究生的奖学金有多少钱？”
安芸：“八千？好像是八千吧。”
八千块，也就是付姐给他买一双鞋的价格。这个价格的鞋在他家鞋柜里最少有十双。
又想起李月驰的泡面，铁丝床，没有空调的房间。八千块钱对他来说是一笔巨款吧？
紫光一闪，紧接着，雷声在不远处响起。要下雨了。武汉这个城市总是在夜里下雨，绵绵细雨没完没了，唐蘅不喜欢下雨。但是莫名其妙地，他突然觉得下雨也不错。那些没有空调的房间，或许能因为下雨，而凉爽几分。
“唐蘅！儿子！”蒋亚喊道，“是你手机在响么？”
唐蘅猛地回过神来，掏出手机，看见屏幕上“付姐”两个字。
他皱了皱眉，按下接听键：“妈，怎么了？”

第20章 不承认
“你在哪？”付丽玲怒气冲冲地，“这都几点了还不回家？”
“……你没回上海？”
“就等着我回去了没人管你，是吧！”付丽玲拔高声音，“安芸她妈妈都和我说了！你们三个又打架了？！你受伤没有？！”
唐蘅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没有，我没事。”
“你现在给我回来。”
“我今晚住蒋亚那儿。”
“我叫你回来，让我看看你被打成什么样了！”
“我真的，”唐蘅皱起眉，“真的没事。”
“唐蘅！”
“……”
“我现在管不了你了，是吧？那你觉得你能管好你自己么？”付丽玲的语速越来越快，唐蘅听了几句，就直接把手机甩到桌子上。他面如寒霜地盯着手机，付丽玲的声音从里面飞快地传出来。
“你要出国，你觉得国外的学术环境好，行啊，那你倒是拿出点钻研学术的样子啊！你看看你整天都在干些什么？在你大伯眼皮子底下还能惹出这么多麻烦，你自己去国外还不得疯了？！唐蘅？！”
唐蘅垂着眼，低声说：“我在听。”
“你已经二十多岁了，唐蘅，”她叹一口气，换上副语重心长的调子，“你不是十五六岁的小孩子，打架就打架了。你已经成年了，懂吗？你说万一你被别人打出个好歹，或者你把别人打出个好歹，你怎么办？还有我，我怎么办？我辛苦赚钱就是为了你，只有你活得健康开心，我做这些才有意义呀，唐蘅，你……”
“妈，”唐蘅深吸一口气，“我知道。”
“知道还这么气我？叫你来上海你又不来，我好不容易腾出时间回来了，就是回来受你的气。”
“……妈，你的愿望就是我健康开心？”
“当然了，妈妈也不要求你有什么大出息，你这辈子只要健健康康开开心心，比什么都强。”
“你承认那件事，我才开心。”
“什么？”
唐蘅沉默。旁边的安芸和蒋亚却是满脸惊恐，一个摇头一个摆手，同时做着“别！”“别啊！”的嘴型。
唐蘅说：“我是同性恋。”
电话那头一下没了声音。
蒋亚和安芸也被定住似的，不动了。
唐蘅继续说：“我不喜欢女孩儿，以后也不会和女孩儿结婚，妈，你明白吗？”
电话那头仍然没声音。唐蘅抱着手臂，平静地等。
半晌，付丽玲勉强地笑了：“你还小，现在说什么结婚不结婚呀。宝宝，你们玩乐队的孩子是不是流行这个？我们年轻的时候也像你们这样，我们那会儿啊流行自由恋爱，最烦家里给介绍对象。但是你看，我和你爸还是家里介绍的……宝宝，再过几年你懂事了，想法会变的。”
“这和年龄没关系，我说过，妈，我上初中的时候就知道我不喜欢女孩儿了，之前是，现在是，以后也——”
“胡说！”付丽玲打断唐蘅，“根本就没有同性恋！你们这些孩子，从外国电影里学了几个新鲜词，就在这儿胡说！”
其实已经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他根本不该抱有希望——毕竟也不是第一次了。唐蘅冷笑两声：“那就当没有吧。我今晚不回家，妈，拜拜。”
“唐蘅你给我回来！”
唐蘅直接挂了电话，手机关机。
蒋亚和安芸目瞪口呆。
唐蘅也不说话，脸色很难看。
周围人声鼎沸，唯独他们这桌静得像灵堂现场。好一会儿，蒋亚才抬手抹了把汗，拍拍胸脯：“妈呀，还好我是直的。”
安芸瞪他一眼：“会不会说话？”
蒋亚连忙改口：“还好我没这样的妈。”安芸：“算了，你还是闭嘴吧……”
“哎，不是，这也太那个了吧，”蒋亚凑近唐蘅，满脸迷惑，“阿姨这算什么意思啊，逃避心理？这是逃得了的么！我以为她得天崩地裂和你断绝母子关系……”
唐蘅说：“她觉得，只要她不承认，就是不存在。”
“啊？这……”
“阿姨这招够狠啊，”安芸吸一口烟，幽幽道，“比直接反对还狠，装不知道，不承认，不回应，你根本没法和她谈。”
蒋亚仍然很迷惑：“啥意思？”
“笨死算了！”安芸说，“你想想，你反对一个东西，前提是你承认这个东西的存在，否则你反对的是什么呢？”
“哦，是哦……我操！所以阿姨根本不承认同性恋的存在，就更别提接受不接受了！ ”蒋亚忽然捧起唐蘅的手，动情道，“儿，你好惨。”
“滚，”唐蘅甩开他的手，“吃你的烤韭菜。”
蒋亚抓起几串烤韭菜，分给安芸一半：“来吧安哥，一起壮阳，”嚼了几口，又说，“那她这不是自欺欺人么，同性恋怎么就不存在了，明天唐蘅带个男朋友回家……”
安芸翻个白眼：“带谁？带你？”
“干嘛啦！”蒋亚翘起小指，尖声道，“人家喜欢女孩子哦！但如果是蘅哥哥的话……”
“那还不如带我呢，”安芸撸一把头发，“洪山铁T。”
这两个活宝。
唐蘅无奈地笑骂：“滚吧你们。”
三人吃完烧烤，冒着淅沥的小雨来到蒋亚家。一进门，安芸直冲二楼客房冲澡，蒋亚和唐蘅赤着脚坐在地上。蒋亚从冰箱里拎出两瓶啤酒，两人一边喝酒，一边懒洋洋地聊天。
“你是什么时候出柜的？”蒋亚问。
“高三。”
“操，这么早。”
“你是什么时候带女孩儿开房的？”
蒋亚打个嗝，不作声了。
消停了几分钟，他又问：“你当时咋给你妈说的啊？”
“她怀疑我和一个女孩儿早恋，我说我没有，顺便就出柜了。”
蒋亚感慨：“你挺野啊！”
“……”
唐蘅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他在心里预设了许多种可能，付丽玲会哭吗？会抄起扫帚打他吗？会崩溃地大喊大叫吗？甚至，会指责他对不起去世的父亲吗？结果竟然都没有，付丽玲只是摇了摇头，漫不经心地说，宝宝，你还小，以后不要乱讲这种话。
也许她对他的期许真的只是安安稳稳过一生，同性恋和出国，都不在“安稳”的范围内。
没一会儿安芸冲完澡，换了宽松的T恤和短裤，啪嗒啪嗒踩着拖鞋出来了。
然后唐蘅去冲澡，他们经常在蒋亚家留宿，所以衣柜里一直备着几套他们的衣服。待唐蘅穿着和安芸差不多的T恤短裤走出浴室，蒋亚也冲了澡，换上一套新衣服。
关键是……太新了。
那是一身孔雀蓝修身西装，胸口一枚梵克雅宝玛瑙白胸针，脚下踩一双看不出牌子的皮鞋，纯白色，骚得一言难尽。
“你干嘛？”安芸愣愣地，“今晚还约了人啊？那我俩……回避一下？”
“想哪去了！”蒋亚抖抖肩膀，凑到唐蘅面前，“我这身，怎么样？”
唐蘅：“……”
“我刚才洗澡的时候心理斗争了一下，我觉得吧，就咱这关系，我应该帮你一把！”
安芸：“你俩啥关系？”
“亲如父子啊！”蒋亚一闪身，轻松躲开唐蘅踹过来的脚，“不就装一下男朋友嘛，我来！”
有那么一瞬间，唐蘅很想杀人灭口。
安芸绷着笑，佯作认真地说：“我觉得没必要哈。”
“怎么没必要？唐蘅把我带到阿姨面前，然后我俩……嗯……”
“你俩什么？”
蒋亚抿了抿嘴，像是鼓起很大勇气似的：“他可以亲一下我的脸……就脸啊，嘴不行！”
安芸盯着他，两秒后说：“我要吐了。”
唐蘅则默默抓起桌上的鼓槌：“蒋亚，你过来。”
蒋亚后退几步：“你不要恩将仇报啊唐蘅。”
……
三人插科打诨地玩了会儿斗地主，又听完两张CD，此时蒋亚已经打起鼾了。他家是复式楼，客厅大得出奇，“回”字型摆了三张长沙发。蒋亚睡在中间的沙发上，唐蘅和安芸一左一右。
隔着乱七八糟的茶几，安芸小声问：“那你还出国么？”
“不知道，”想起这事唐蘅就心烦，“能去就去吧。”
“去美国啊？”
“嗯。”
安芸不说话了。唐蘅本以为她会追问一句“你走了乐队怎么办”——怎么办呢？也许换一个主唱，也许解散。他们这乐队纯粹是玩票性质，谁都没打算以此为职业。他和安芸，以后大概是会一直做学术的，而蒋亚也随口提过自己要继承家业。
“其实蒋亚说得也有道理，”安芸又说，“你如果找个男朋友，阿姨就不得不承认这事了吧。”
“大街上随便找一个么？”
“诶，多去gay吧坐坐啊。”
“没空。”
“你这人就是活该，”安芸叹了口气，“追你的你看不上，叫你主动去找你又不肯。”
唐蘅不作声，算是默认了她的话。他虽然很早就意识到自己的性向，却一直没有谈恋爱，也没什么恋爱的冲动。
不多久，安芸也睡着了，呼吸变得又轻又长。窗外雨声连绵，房间里因为开了空调的缘故，反而格外凉爽。
满室寂静，唐蘅又想起李月驰的脸。片刻后他抹黑起身，借着外面模糊的灯光，找到手机。
开机，有四个付丽玲的未接来电，一个大伯的未接来电。
此外就什么都没有了。唐蘅忽然想起，他根本没把自己的号码留给李月驰。
紧接着又想起另一件事，大脑诡异地把两件事联系到了一起——
李月驰这个人，很缺钱。
但他不缺啊。

第21章 野马
第二天上午， 唐蘅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他睡意正酣，闭着眼摸起手机：“喂？”
“唐蘅，你是不是报了GRE？”付丽玲的声音有些浑浊，大概又喝酒了。
“……你查我银行卡？”
“你的？我不赚钱你哪来的银行卡？”付丽玲说着，竟然有些梗咽，“你不要妈妈了是吗？唐蘅，妈妈只有你了，现在你也不要我了？”
又是这套。唐蘅瞬间烦躁起来：“我出国读几年书，又不是移民！”
“我不同意，”付丽玲吼道，“要么你就别花我的钱！”
“好，如果我不花你的钱，你就——”
“宝宝，妈妈求你了，”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乞求似的，“只要你留在国内，你做什么妈妈都支持。”
“我是同性恋你也支持？”
那头沉默几秒：“宝宝，那些都是假的……”
唐蘅直接挂了电话。
此时已经将近十一点，蒋亚和安芸睡得很熟——这两个人是不到中午不起床的。唐蘅独自爬起来洗漱一番，从洗衣机里拿出已经烘干了的衣裤。他穿戴整齐，走到沙发边踢踢蒋亚：“别睡了，借我点钱。”
“唔……书房，抽屉，”蒋亚含糊道，“卡。”
“要现金。”
“我兜里……”
唐蘅捡起他丢在角落的牛仔裤：“不够。”
“你他妈怎么这么多事儿啊！”蒋亚欲哭无泪地坐起来，“卧室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拿着我的钱，滚！”
“区区五千万就想羞辱我们的爱情吗……”安芸也醒了，眼睛还没睁开，嘴皮子倒是利索得不行，“唐蘅你去哪？顺便带点饭回来，我想吃鸭掌煲。”
蒋亚雀跃道：“我也想吃！”
“接着睡吧，”唐蘅拿了钱，面无表情地说，“梦里什么都有。”
又是一个大晴天，双脚踏在地面上，能隐隐感觉到蒸腾的热气，这哪里像昨晚才下过雨的样子。唐蘅被付丽玲的电话搅得心烦意乱，加上天气热，实在没有胃口。他在地铁站里坐了一会儿，又接了大伯的电话，叫他少和他妈吵架，以及，明天去项目组报道。
唐蘅漫不经心地应了，挂掉电话时恰好一列地铁进站，他随着人流走进去。二号线永远人满为患，好在虎泉到街道口只有两站。唐蘅在创意城买了一瓶香薰，然后打车去东湖村。
他要去找李月驰，但是想到李月驰家楼下的垃圾堆……就顺手买个香薰，希望有点用。
路过诊所，唐蘅走进去问大夫：“他今天来换药了吗？”
“来了啊，”大夫又在吃热干面，“一大早就来了，看着还蛮精神的。”
“好，谢谢。”
“那小子昨晚发烧了没？”
“……没有。”
“身体不错嘛。”
唐蘅心想，应该没发烧吧？如果发了烧，今早怎么神采奕奕地去换药呢？怎么去辅导班上课呢？怎么去发传单呢？那家伙就是想发烧也不敢吧。
唐蘅在巷子里百无聊赖地溜达着，正午的阳光堪称毒辣，他有些渴，便在一家早餐店买了米酒。像北京有酸梅汤，广州有奶茶，武汉的早餐店有的是米酒，冰镇过的米酒酸中带着清甜，凉丝丝的，配热干面最好不过。
只是唐蘅仍旧没胃口。他明知道这会儿李月驰是不会在家的——也许他来找他，只是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哪怕只是漫无目的地等待，也能令他暂时不去想那些烦心的事。
一路晃到李月驰家楼下，垃圾堆还在那里，雨水泡过，太阳一晒，臭味更加浓烈了。唐蘅皱着眉爬楼梯，昨夜没看清楚的，此时也都看得分明。那铁梯子的绿漆已经斑驳了，几根栏杆生了锈，泛出片片棕黄的铁渣。一直爬到他家门口，看见一把雨伞挂在最顶端的栏杆上，是那种老式的长筒雨伞，伞柄上印了四个小字：青文考研。
和那T恤是一套的？这辅导班倒出了不少周边。
等等——
雨伞在这。
唐蘅愣了两秒，抬手敲门。
没人应。
可能是早晨出门没带伞吧。
又敲两下。
还是没人应。
算了，那家伙也不像怕淋雨的人。
唐蘅转身欲走，刚迈出一步，听见身后隐约的脚步声。
拖长了的，很慢的脚步声。
门开了，李月驰站在唐蘅面前。他赤着上身，虽然穿了牛仔裤，但明显是匆忙套上的——拉链上面的扣子没有扣，裤腰略略敞开，露出昨晚唐蘅没看到的那一部分腹肌。
唐蘅只觉得太阳穴一跳，忍不住说：“你能不能把裤子穿好？”
李月驰扣上扣子，语速很慢：“有事吗？”
“我来还钱。”
“嗯，麻烦了。”人却站着没动，并没有邀请唐蘅进屋的意思。
唐蘅从兜里摸出几张百元纸币，递过去。
李月驰低头瞟了一眼，没接：“太多了。”
“你拿着吧。”唐蘅说。其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是多少钱，懒得数。
李月驰不作声，伸手抽出两张。
唐蘅无奈，问他：“你的伤怎么样？”
“没事。”
“昨晚发烧了么？”
“没。”
“那就好。”
“嗯——”
李月驰看着唐蘅，竟然很慢很慢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像正午的日影，透着几分恍惚的意味。唐蘅愣住，下一秒，就见对方直直向自己倒过来！
他的额头很烫，浑身都烫，躺在床上时却小声说：“我有点冷。”
唐蘅疾声问他：“退烧药放在哪？！”
“吃完了。”
“你他妈的，”唐蘅说，“等着！”
“别走。”
“我去给你买药！”
“我想喝水。”
“水在哪？”
“……”
唐蘅四处寻找，只在床脚旁发现一支富光塑料水杯，空的。唐蘅又骂一句：“我他妈的服了。”
李月驰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他，目光笔直，像某种动物的目光。
唐蘅迟疑刹那，说：“米酒喝不喝？”
他说：“喝。”
唐蘅环住他的肩膀，帮他把上半身撑起来。另一只手把米酒送到他嘴边。
他悄无声息地衔住唐蘅衔过的吸管，随即开始大口吞咽，速度快到胸腔剧烈地起伏着。似乎房间里除了他吞咽的声音，就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唐蘅越发觉得他像某种动物，目光像，喝米酒时也像。
他直接把一大杯米酒喝完了。
唐蘅忍不住问：“你多久没喝水了？”
李月驰又躺下，翻个身背对着唐蘅。他身上缠满乱七八糟的绷带，伤口仍然肿着。唐蘅问他话，他不应，竟是直接睡过去了。也许是烧得难受，他的呼吸很快，两片肩胛骨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原来是马。唐蘅想起来了。不是马场里那些高大壮实、养来供人驾驭的马。是山间的野马，脊背如刀，瘦骨嶙峋，只要不死，就在尘埃中奔跑，哪怕死了，也是一具坚硬的骨架。
当然，他没有诅咒李月驰的意思。
唐蘅从李月驰桌上拿了钥匙，去诊所为他买药。退烧药，退烧贴，消炎药，能买的都买了。又去旁边的小卖部买了十来瓶矿泉水。最热的中午，T恤很快被汗水浸透。
回到他家，拍拍他的手臂：“起来吃药。”
此时的李月驰倒是很配合，乖乖吃了药，喝了水。然后直勾勾盯着唐蘅，仿佛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
唐蘅试着问他：“你知道我是谁吧？”希望别把脑子烧坏了。
“我知道，”李月驰却对他笑了一下，口齿异常清晰地说，“你是唱《夏夜晚风》的那个人。”

第22章 草包
唐蘅险些从椅子上蹦起来，定了定神，才问：“你怎么知道是我？”
李月驰坦诚地说：“听啊。”语气还有些不耐烦，仿佛唐蘅问了个很蠢的问题。
“你记得……我唱歌的声音？”
“当然记得。”
李月驰说完就闭上双眼，再度沉沉睡去了。他还发着烧，唐蘅只好憋下一肚子疑问，俯身在他额头上贴一张退热贴。也许是为了隔绝楼下垃圾堆的臭味，窗户紧紧关着，房间里闷热无风。而那吊扇不急不缓地打转，也没什么效果。
太热了，热得脸颊耳朵都在发烫。唐蘅坐着愣了片刻，然后撕开一片退热贴，贴在自己的额头上。
他忍不住回忆起那天晚上的细节——他唱歌的声音很大么？应该不是。音箱的音量由老板提前调好，因为这一带住户很多，老板不敢扰民，所以总是把音量调得很低。
可李月驰家和“长爱”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也就是说，这人不仅清楚地听到了他的歌声，还清楚地记了下来，半个多月后再和他说话的声音对应上。狗耳朵么这是。唐蘅想着，便看向李月驰的耳朵，他的耳廓薄薄的，因为高烧的原因，边缘有些发红。唐蘅想，此人大概真的听觉超群。
紧接着又有点不爽。既然他知道那首歌是他唱的，为什么还明知故问？有理由怀疑这种数学学得好的人，大脑发育不太平衡。唐蘅垮着脸为他换了一张退热贴，心说干脆就这么烧着好了，虽然这人即便发着烧也还是那副“离我远点”的欠揍德性，但是起码，比较诚实。
诚实是一种美德。那么他到底要不要诚实地告诉李月驰，他想花钱雇他做一件事。也不算什么麻烦事，无非是假扮他的男朋友和他拍几张照，然后送给付丽玲看。假扮，当然不用真的接吻。找他的主要原因是面对蒋亚实在下不去嘴……但也不用真的接吻。
T恤黏在后背，发丝黏在颈间。直到被手机铃声吵醒，唐蘅才发现自己趴在李月驰的床边，睡着了。
唐蘅眯着眼走进卫生间，接起电话：“大伯？”
“下午有空不？”唐教授笑呵呵地说，“明天我要去荆州开会，你待会就过来吧。”
“过来干什么？”
“你这小子！不是说好了跟我做项目啊？我让研究生带你，你先来见见他们。”
“过两天吧，今天我没空。”毕竟屋里还躺着一个，烧得七荤八素的。
“你就来见一面，打个招呼嘛。”
“今天真的没空。”
“算了，就你最忙！”唐教授顿了一下，又叮嘱道，“别和你妈吵架了啊，这么大人了，乖点。”
唐蘅说：“知道了。”
唐蘅甩甩发麻的手臂，洗了把凉水脸。他刚走出卫生间，就猛地对上两道目光，李月驰坐在床上，正朝他这边看。
“醒了啊，”唐蘅有些莫名的尴尬，“感觉怎么样？”
李月驰冲他点头：“好多了。”
“那就好。”
“今天麻烦你了。”
“没事……本来也是因为我。”
李月驰笑了一下，很礼貌的那种笑，唐蘅知道这又是逐客令了。果然，他从床上爬起来，抓起床角的T恤套在身上。
唐蘅皱起眉，问他：“你还要去打工？”
“不是打工，同学叫我去学校。”
“你这样哪都不能去。”
“不去不行。”
“为什么？”
“有个草包要跟我们做项目，”李月驰把手机揣进兜，轻描淡写道，“得去见见他。”
唐蘅：“……什么草包？”
“导师的亲戚，开组会从没来过。”
“可能，他也不想来。”
“这样最好。”
……
……
……
你知道你刚被草包救了狗命吗？
更重要的是你他妈说谁是草包——从大一到大三，唐蘅的学分绩排名从没掉出过年级前五名，科研立项也申过，省级课题也做过，顺风顺水到现在，最差也能保研到本校本专业——你说谁是草包？
李月驰飞快收拾好自己，衣服穿得整齐，碎发抿得服帖，哪还有半分高烧方退的样子。他拎起塑料板上的纸袋，递向唐蘅：“是你的吧？”
唐蘅咬牙切齿道：“是草包的。”
李月驰皱了皱眉，目光有些不解，又隐隐带了点不耐烦。
唐蘅瞥他一眼，冷声说：“我走了，你随便吧。”然后把兜里的钱扔在他的桌子上，几张粉色钞票凌乱散开，甚至有一张飘到了地上。唐蘅侧身避开李月驰，快步出门。
一直走，烈日下也顾不上热，直到进了汉阳大学，才稍微冷静几分。 唐蘅拨通安芸的电话：“你在哪？”
“还在蒋亚这儿啊，”安芸莫名其妙，“我惹你了？火气这么大。”
“你没给田小沁他们说过我的事吧？”
“你啥事？”
“我和唐老师的关系。”
“那还用得着我说啊，早晚的事，”安芸大剌剌地，“不过他们现在还不知道吧？毕竟本科不是咱学校的。”
“嗯，不知道。”不过马上就知道了。
“你又听见什么啦？”安芸早已习惯了，一副不疼不痒的语气，“是不是又说咱两家利益交换啊？我读你大伯的研究生，你读我爸的研究生……嗨，说也说不出新花样。”
唐蘅一字一句道：“我不读安老师的研究生。”
“强烈支持，省得我妈天天夸你损我。”
“我的意思是我不会在国内读研，”唐蘅烦躁道，“绝对不。”
安芸不说话了，片刻后才问：“定了？你……你怎么突然就定了？”语气小心翼翼的。
唐蘅虽然早就开始准备出国，托福考了，材料写了，但这事儿一直拖着没定。原因当然就是他妈付丽玲坚决不同意，怕儿子在国外吃苦受罪。之前说起出国的事情，唐蘅的态度一直是“再说吧”，眼下却忽然就决定了，不在国内读研。
“没什么，”唐蘅淡淡地说，“在武汉待腻了。”
“噢，是有点腻……你不是还能保外校吗？”
“国内的学校都差不多。”
“那阿姨那边……”
“见面再说吧，”唐蘅打断她，“别忘了晚上有演出。”
空气潮得像一颗一颗水滴悬浮在空中，加上汉阳大学向来以植被覆盖率高闻名，走在小径上，鼻息间满是湿润的青苔的味道，这味道有点像草腥味，又多几分干净的霉味。唐蘅实在太熟悉了，印象里每个在武汉度过的夏天，都被这种味道填满。
但是他确实待够了。准确来说武汉并不是他的家。付丽玲是苏州人，他爸是石家庄人——就是那个盛产摇滚乐队的地方。但他既不熟悉苏州，也不熟悉石家庄，他爸去世前在北京的高校工作，他便在北京度过了人生的前十一年，后来他爸出差时遇到车祸，走了，那时付丽玲的生意已经做得很大，便带着他离开了北京这个伤心地。那几年他们频繁地搬家，郑州，深圳，上海，无锡……最后还是大伯说：“孩子要念高中了，来我这儿吧，我管他。”于是高一那年唐蘅来到武汉，一待就是六年。
六年了，他厌倦了那些老师看他时的慈祥怜爱的目光，潜台词那么明显——这个孩子是很可怜的，从小没了父亲，妈妈又不在身边。因为他可怜，因为他是唐教授的侄子，所以他应该受照顾，所以他取得的成绩都是受照顾的成绩——可笑不可笑？
当然他听过太多类似的流言，早已无所谓了。只是不知为什么，当李月驰说出“草包”两个字的时候，仿佛一盆开水泼到脸上。唐蘅想，也许因为那是李月驰，一个农村走出来的、摸爬滚打坚持到今天的人，似乎这种人的不屑总比其他人的更有冲击力一些。
唐蘅来到社会学院，电梯上四楼，他轻车熟路地推门进去。
“大伯，还在写？”唐蘅走到书桌前，看见唐教授手持毛笔，桌上一张雪白宣纸，已经写了一半。
“诶你这话怎么说的，”唐教授瞪他一眼，“我昨晚作的赋，你看看怎么样？我打算把这个裱好了送老安……”
“人家要么？”
“不要也得要！”唐教授有点气急败坏，“我昨天刚听他说的！他家新房子快装修好了！”
唐蘅一阵无语。他大伯虽然做社会学研究，却对这些舞文弄墨的事格外感兴趣，且自我感觉十分良好，谁劝都没用。
“你不是说下午有事吗？”唐教授抿一口茶水，“正好帮我看看，这句话用‘览’还是‘望’？我琢磨半天了。”
“都差不多，”唐蘅说，“你把你学生叫来吧。”
“你说你不来，我刚让田小沁回去了！”
“那李月驰呢？”
“哟，”唐教授笑了，“你也听说那孩子了？”
“是啊，”唐蘅面无表情，“数学系第一么。”
“那孩子做事很靠谱，你跟着他，多学学怎么处理数据。”
唐蘅冷着脸，没说话。
唐教授美滋滋地写他的书法，唐蘅则坐在他的椅子上，随手从书架上抽了本书翻看。没过多久，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唐教授一边写字一边说：“进来。”
李月驰走进办公室的一瞬间，表情就凝固了。
“月驰，来了呀，”唐教授放下笔，“我介绍一下啊，这是唐蘅，咱们学院的大四本科生。唐蘅，这是我今年新招的硕士，你的师兄。”
唐蘅坐着没动，皮笑肉不笑地应了句：“你好啊。”
李月驰顿了几秒，垂下眼低声说：“你好。”

第23章 比他们都好听
“行啦，唐蘅，你带你师兄去教研室，”唐教授说着，冲李月驰笑了一下，“今天太热了，你们拿点喝的过去。”
李月驰仍旧垂着眼，神情似有些不知所措。唐蘅则还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他拉开唐教授办公桌的抽屉，抓了教研室的钥匙，又从办公室的小冰箱里捞出两瓶可乐。然后他一言不发地往外走，李月驰默默跟上。
进了教研室，唐蘅把可乐放在桌上，自己坐进唯一的皮质沙发，长腿一伸，说：“你去开空调。”
李月驰走到前门的空调前，按了两次开关，空调没有反应。他绕到空调后面，蹲下，把插头拔出来又插回去，但那空调还是没有反应。最后他垂下手臂站在空调前面，有点笨拙地打量控制面板——像是没办法了。唐蘅心想，这个人是在拖延时间吧？就这么不想和他说话？
“你看不出来么？那个是坏的。去开后面的，二十四度。”
李月驰一言不发，起身去开了空调。然后他在会议桌的一侧坐下，教研室里只有他们两人，中间隔了四把椅子，显得疏远又空旷。唐蘅换了个更随意的坐姿——这沙发他都坐了四年了，高中的时候，他和安芸经常在这间教研室做作业。
两人坐着，都不说话。半晌，李月驰总算抬起眼，脸上没有表情：“师弟，”他的声音也很平静，“对不起。”
——为什么他连道歉都这么欠揍？
“没什么对不起的，”唐蘅轻快地说，“你说得对，我就是来混个名额，算是——窃取你们劳动成果？坐享其成？”
李月驰沉默两秒：“好。”
好个屁啊好。唐蘅拧开可乐，另一瓶丢给他，冷声说：“那你开始讲吧。”
李月驰从书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看着很厚实。他打开文件夹，竟然真的开始讲了：“我们的调查范围是洪山区和青山区，采取走访和问卷相结合的方式，走访为主，问卷为辅……”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背书。唐蘅抱着手臂，两条长腿交叠，整个人陷在沙发里，面前的桌子上空无一物。这样子哪是他向李月驰请教项目的情况，倒像是李月驰在给他汇报工作。唐蘅懒洋洋地眯起眼，忽然觉得有些热。
“停，”唐蘅说，“把空调调低一度。”
李月驰干脆地起身，脸上丝毫没有被打断的不满。很快他回到座位上，继续像机器人似的讲解。
唐蘅觉得挺有意思，原来李月驰也有这么忍气吞声的一面？不过想想也正常，他只是个在武汉无依无靠的学生，好不容凭努力保研到汉大——结果还没开学，先把导师的侄子得罪了。
他会不会已经觉得自己完了？唐蘅又想，不至于吧。
唐蘅没再打断他，但也没听。其实这些东西根本不用李月驰讲，他看看项目计划书自然就明白，况且类似的项目他在大二时就做过了。只不过，这一次，李月驰总算避不开他了，更不能像昨晚那样客客气气地赶他走。
手机振了两下，唐蘅迅速挂断。几分钟后，蒋亚发来短信：你干嘛呢？咱不是下午排练吗？
唐蘅：我要晚到一会儿。
蒋亚：？？？？？？出啥事了？？
唐蘅：见面再说
蒋亚：草你别吓我啊！到底啥事？？用我过来帮忙不？？
唐蘅直接把手机静音，倒扣在桌子上。他们在汉阳音乐学院附近租了一间排练室，平时排练时，总是唐蘅或安芸先到，蒋亚最后。这家伙每次都有理由，不是堵车就是和女朋友吵架，而唐蘅向来准点。
不过今天，唐蘅觉得晚一点也没关系，他想多在这里耗费一些时间。
“师弟，这是调查问卷，”李月驰走到唐蘅面前，递来张薄薄的纸，“你可以看一下。”
这就讲完了？唐蘅接过那张纸，低声说：“别叫我‘师弟’。”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你师门的，我不是唐老师的学生，”唐蘅顿了顿，“咱俩不熟吧。”
李月驰不作声，脸上也还是没有表情。好像无论唐蘅说什么他都不会反驳，就这样默认了。至于吗？就这么怕他？就这么怕他报复他？唐蘅忽然觉得索然无味，他和李月驰较什么劲，李月驰哪一点是他比不过的吗？没有吧。
唐蘅低头扫一眼问卷，说：“你们现在正在做洪山区的？”
“嗯，快做完了。”
“贫困人口调查，”唐蘅笑了一下，“那你也要填这份问卷吗？”
教研室寂静得像旷野，什么声音都消失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默念到第四秒时，他听见李月驰平静的声音：“不，我没有武汉户口。”
唐蘅把问卷折了几折，塞进裤兜。
“就到这吧，”他说，“我还有事，先走了。”他迅速把手机揣进兜，大步朝门口走去。说不出为什么，突然就后悔了，也许刚才那个问题确实问得过分。尽管李月驰没有如他预料那样发火，但他还是后悔了。他决定不招惹李月驰了，他说他草包，他说他贫困人口，算是扯平了吧？以后不招惹李月驰了。
“唐蘅！”
脚步一顿，他没回头：“……还有事吗？”
李月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刚才我不知道是你。”
“哦。”可这有什么区别？
“你不是草包，对不起。”
“算了，”唐蘅说，“我确实考不了数学系第一。”
身后的人却不说话了。
“哧——”是拧开可乐瓶盖的声音，唐蘅回头，看见无数细小的气泡涌向瓶口，他好像可以听见那些气泡毕毕剥剥的爆裂声。
李月驰握着那瓶可乐，认真地说：“考第一，第二，第三，没有本质的区别，只是我运气好一点。”
“……”这人还谦虚起来了？唐蘅认真地想了一下，觉得如果自己在数学系，大概是考不了第三名的。
“但是你……”可乐瓶子的表面湿漉漉的，把李月驰的手心也沾湿了。
唐蘅问：“我什么？”
李月驰轻声说：“你唱歌，比他们都好听。”

第24章 你冷静点
这天晚上是“长爱”的摇滚专场，六支乐队站在一起，发色能凑出一道彩虹——相比之下，唐蘅蒋亚他们已经很像正常人了。
他们排在第四位，上场时正是气氛最热烈的时候。台下密密麻麻挤满了人，一个个跟着节奏摇头晃脑。安芸用发胶把一头短发抓得又黑又亮，蒋亚则戴了对骚气的金属耳钉，一边奋力打鼓，一边冲台下的女孩儿们抛媚眼。他们的第一首歌是改编过的《All the Young Dudes》，鼓点密集，声嘶力竭，也还带着华丽摇滚的那股颓靡劲儿，这是美国70年代同志运动的“国歌”。
唐蘅唱得整件T恤都湿透了，嘴唇泛着近乎干涸的红，在一波接一波的“安可”声中，他们下了台，每个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今晚得劲儿啊，”蒋亚气喘吁吁地，“唐蘅，就他妈反常。”
安芸点点头，又摆摆手，仰头灌下一整瓶矿泉水，才说：“绝对有事儿。”
蒋亚凑到唐蘅身边：“今儿下午，你去哪了？”
唐蘅捞起T恤下摆擦汗，没理他。
“你别装啊，”安芸也说，“唱得跟他妈上了发条似的，不知道的以为你被哈佛录取了呢。”
“哎，不会是，阿姨同意你出国了？”
唐蘅瞥他们一眼，心知今天不给个答案，这两人绝对没完。想了想，唐蘅说：“我做了个决定。”
“是，决定出国嘛，下午说了，”安芸小声嘀咕，“你妈那边过得去？”
“不是这件事。”
“那是什么？”
“我们把专辑做出来吧。”
蒋亚怔了几秒，然后一把搂住唐蘅：“好啊！！！”
安芸却没笑，眉头蹙起来：“真要做啊？”
他们早就有过做专辑的想法——毕竟作为一个玩票性质的乐队，若能做出一张专辑，应当就是对乐队最好的留念了。然而专辑这东西并不是有钱就能做好的，虽然安芸擅长编曲，而他们又不缺钱，足以租到全武汉最好的录音棚。
但是做专辑——做什么呢？他们的乐队名叫“湖士脱”，Woodstock的音译，也就是1969年那场四十万人参加的音乐节。除此之外，“湖”是乐队成立在东湖边，“士”是“士为知己者死”，“脱”是蒋亚起的，原本是“托”，他嫌这字太正经，表现不出他浪荡滥情的气质——安芸说，这乐队有蒋亚，算是脏了。
总之，他们成立乐队的时候没想太多，起名的时候也没想太多，一致通过的发展理念是“意思意思得了”，反正开心最重要。
那应该做什么专辑呢？摇滚精神讲的是叛逆和反抗，安芸说，要么咱先写首支持同性恋的，嘿嘿，也算切身体会吧！蒋亚反驳道，你们切身个屁，对象都没有。蒋亚说，还是写首关于留守儿童的，我小时候就是留守儿童啊，一年到头见不着爹妈。安芸冷笑，对，坐在400平的别墅里，身边围着五个保姆的留守儿童。
他们就这样提过几次做专辑的事，都以插科打诨和拳脚相加结束了。
“你真的想做啊？”安芸疑惑道，“怎么突然想起来了。”
唐蘅把汗湿的马尾绕了几圈，胡乱团成个丸子头，“因为我唱歌好听。”
安芸：“……”
蒋亚一拍大腿：“有道理！唐蘅你快想想，咱第一首歌是什么主题的？”
唐蘅沉默片刻，认真地说：“你就不要写歌词了吧。”
“干嘛，什么意思，”蒋亚瞪眼，“歧视二本学生呗？”
“我不是针对你们学校……”唐蘅顿了一下，“我就是针对你。”
蒋亚：“能不能聊了！”
安芸在旁边笑得飞出眼泪，好不容易收住了，把蒋亚拽到自己身旁。
“你就别在这添乱了，听我的，他……”
“我怎么就添乱了！”
“听我说！”安芸挤眉弄眼，“绝对有情况。”
蒋亚：“什么情况？”扭头看向唐蘅，“你要带我们冲击娱乐圈啦？”
安芸“啧”了一声，语气十分恨铁不成钢。
唐蘅没理他们的话，只是背起吉他包，说：“走吧。”
蒋亚：“走什么啊，待会老板请吃小龙虾！”
“那你们吃，明天我还有事，”唐蘅看一眼手机，“今晚得早睡。”
明天，唐蘅要和李月驰他们去做走访调查。其实一开始他根本没想参加大伯的项目，当然也没打算坐享别人的劳动成果。反正大伯对他一向宽容，他搪塞搪塞，这事也就算了。但是不得不承认，李月驰那句“你唱歌比别人都好听”精准地讨好了他，精准到令他脑子一热，整个晚上都醺醺然的，唱歌也唱得格外卖力。
夏天的晚风拂在唐蘅湿润的脸上，他掏出手机，给李月驰发了条短信：明天在哪集合？
李月驰没回，他也不着急。从酒吧慢慢溜达到汉阳大学南门，买一杯甜滋滋的米酒。这个时间的街道口，到处是情侣，你侬我侬。唐蘅就坐在学校门口的石墩子上啜饮米酒，漫不经心地打量来往行人。当然也有人打量他。夜色明明暗暗，这样一个介于成年和青年之间的男孩，肩上背着吉他，丸子头松散成一个低低的马尾落在颈间。这样一个男孩，总会令很多人挪不开目光。然而唐蘅并不理会这些目光，他很慢很慢地啜饮米酒，像是为了多吹一会儿暖洋洋的风，或是闻一闻旁边正大鸡排的炸鸡的香气，其他什么都不为。
直到手机屏幕亮起来，李月驰的短信：早上八点半，社会学院门口。
唐蘅回：知道了。又在心里默默接了下半句，明天见。然后他起身，把空掉的塑料杯丢进垃圾桶。他要回家睡觉了。
他家就住在汉阳大学里的某一栋有些老旧的教师公寓，是他大一那年付丽玲买下的。唐蘅一边走一边看手机地图，发现如果他和李月驰约在东湖边见面，距离反倒比在社会学院见面更近一些。他们学校就在东湖边上，有一道门叫凌波门，出了凌波门，眼前便是东湖的碧波万顷。不过大清早的，两个人去湖边做什么？这个提议还是不提为好，否则更显得他像个游手好闲、坐享其成的草包。奇怪，现在想起这个词，他竟然一点愤怒都没有了。
走到家楼下，手机响了，是安芸。
唐蘅接起来，问她：“你们吃完了？”本以为他们一群人会闹到凌晨两三点。
“没呢，我出来买水喝。”
“哦。”
“唐蘅，我……你等一下，”安芸那边闹哄哄的，片刻后，安静了，“我要和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就是，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如果不是我想多了，那什么，你冷静点啊……”
唐蘅愣了一下：“嗯，你说吧。”
“就是，就是那个李月驰，”安芸小声说，“他好像有女朋友啊。”

第25章 我等你
安芸的语气有些迟疑：“就……你别看他那么穷，我听小沁说，他本科的时候就挺招女孩子喜欢的。”
唐蘅说：“关我什么事。”
“你真的假的啊，”安芸叹了口气，“当我看不出来？这两天你他妈跟丢了魂儿似的。”
“……”
“而且呢，小沁还告诉我，他对他女朋友很好的。你看他那么穷，天天玩了命赚钱，据说钱都给他女朋友了。”
“田小沁的眼睛安在他身上？二十四小时看着？”唐蘅轻哂，“再说他爱给谁给谁，和我没关系。”
安芸静了几秒，说：“反正我提醒你了，悠着点啊。”
“行了，”唐蘅应道，“去吃你的小龙虾吧。”
挂掉电话时，恰巧路过汉大的田径场。正值暑假，田径场上只有寥寥几人悠闲地散着步，树影黑漆漆的，唐蘅就坐在一棵树下，看着来往的人。
他想李月驰大概没有这样的时间和心情用来散步，或者发呆。那么此刻他在做什么呢？这么晚了，想必不会在外面打工——也许正和女朋友依偎在一起？
好吧，他承认李月驰是挺招人喜欢的，不说性格如何，单凭那张脸，就够了。
但这也并不意味着什么。
唐蘅起身，慢悠悠地回了家。
夜半时分，武汉又开始下雨。这场雨落得安静极了，仿佛观音拈花的手轻轻拂过。唐蘅醒了一次，窗外天还黑着，凌晨三点二十一分。
他复又睡去，再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
阳光从落地窗无遮无拦地落进来，明亮得刺眼。唐蘅愣怔两秒，然后迅速抓起手机——此时已经九点三十三分。
也就是说，他睡过了约定的时间。
然而手机上只有一条未读短信，早晨六点过蒋亚发来的，问他今晚去不去“四十”——江滩那边新开的一家livehouse。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的手机功能正常，没有进水，没有欠费。
说明他迟到了，但是李月驰没找他。
唐蘅点进“时钟”，发现“08:00”的闹铃确实响了，却没把他闹醒。简直他妈的邪门，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睡得这么沉，就像身体自动避开李月驰一样。
唐蘅飞速洗漱穿衣，抓着钱包手机冲出家门。楼下停着他的变速自行车，唐蘅长腿一迈跨上去，一手掌握车把，一手拨了安芸的电话。是个长长的下坡，自行车的速度越来越快，唐蘅仍旧单手握把，总算，安芸接起了电话。
“你把田小沁的号码发过来。”唐蘅说。
“干嘛？”
“我找他们有事。”
“他们？”安芸顿了一下，好在没有追问，“等着啊，我发你。”
二十分钟后，自行车停在汉大南门。唐蘅举着手机说：“抱歉，我起晚了。”
“没事的师弟，”田小沁的声音温温柔柔，没有丝毫不快，“你如果有事就先去忙吧，我们俩也OK的。”
“我没事，你们在哪？”
“我们在南湖这边……”田小沁笑了一下，“哎，让月驰和你说吧。”
唐蘅不应，那头已经换了人。
“你来农大北门吧，”李月驰的声音淡淡的，“二十分钟之后，我们在这等你。”
唐蘅说：“知道了。”
李月驰反问：“真的知道了？”
“……真的。”
对方就直接挂了电话。
唐蘅听着忙音，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昨晚李月驰说八点半集合，他回的也是一句“知道了”。
二十七分钟后，出租车停在农大北门。武汉的陆上交通向来以烂闻名，哪怕上午十点也堵得水泄不通。唐蘅在出租车上催了两句，又被脾气火爆的武汉司机呛回去：“搞么斯唦！赶时间就早点起唦！”
唐蘅下车，远远看见李月驰和田小沁站在阴凉处。田小沁手里拎着遮阳伞，李月驰背只黑色双肩包，手上又提一只白色的。
唐蘅双手插兜走过去：“不好意思，我睡过头了。”
“没事没事，”田小沁关切地问，“是不是太累了？”
“不是，就是睡过了。”
“诶。”田小沁轻声笑了笑。
李月驰则一言不发地站在旁边，脸上也没有表情，好像唐蘅只是个无关的人。田小沁说：“师弟，那咱们继续出发喽。”
唐蘅说：“好。”
田小沁转身，向李月驰伸出手：“我自己背吧。”
李月驰摇头：“我拿着就行。”
田小沁又笑了笑，一双眼睛弯起来，有点无奈的样子：“那好吧。”
李月驰走在前面，田小沁和唐蘅并排。走了几步，唐蘅问：“早上你们等了很久吗？”
“还好啦，”田小沁说，“也就一刻钟，不算很久。”
“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啊？我们没你手机号啊。”
“……”
唐蘅停下脚步，唤道：“李月驰。”
李月驰的语气还是那么淡淡的：“我怕打扰你睡觉。”
“你怕打扰我睡觉？”
“毕竟我不知道你来不来。”
“不来和你约什么时间！”
“但是你看，”李月驰竟然笑了一下，“早上你确实没来。”
唐蘅整个人像被刺破的气球，瞬间蔫儿了。
李月驰继续说：“其实你不来也没问题，我和小沁两个人足够了。反正最后都会写你的名字的，你可以去忙你自己的事情。”他的表情竟然很认真，仿佛是真心诚意说出这番话的。田小沁冲他使了个颜色，他回以一个安抚的笑，似乎在说，没事的，别怕。
有那么一瞬间唐蘅竟然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他干嘛这么巴巴地凑上来？这天气又闷，又热，又晒。他何不在空调屋里坐着弹弹吉他看看书，哪怕背背单词也好。反正无论他来不来，最后都会带上他的名字。
唐蘅说：“那我回去了。”
田小沁忙道：“诶！师弟！我们还是……”
真是脑子被门挤了才跑来自讨没趣！唐蘅不理会田小沁，双手插兜，大步向前。他只想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找一个有空调的房间。太热了。
身后没有脚步声。唐蘅渐渐放慢步伐，一边走路一边思索接下来去哪。也许应该回家，叫王医生来简单处理一下，然后可以去图书馆，有两本书快到期了……直到急促的脚步声袭来，肩膀被人摁了一下，又很快放开手。
李月驰的呼吸有些快，他看着唐蘅，面露无奈：“这就走了啊？”
唐蘅不看他，也不作声。
“我等了你半个小时，”李月驰低声说，“热死了。”
“不是一刻钟吗？”
“我提前一刻钟到的。”
“……”
“刚刚是我态度不好。”
“算了。”唐蘅侧过脸去。
“……”
唐蘅以为这事算是翻篇了，然而李月驰却忽然凑近，抓住他的右手手腕。唐蘅皱眉：“怎么了？”
李月驰攥着他的手腕，把他的右手从裤兜里拔出来。在他右手的掌心，有一片长长短短的伤痕，通红的擦伤，已经不流血了。
李月驰低头看了几秒，说：“怎么弄的？”
“骑车摔了。”单手握把确实是危险驾驶。
“下次别着急了，”李月驰低叹一口气，没办法了似的，“我等你，行吗？”

第26章 《大武汉》
一连几天，唐蘅跟着李月驰和田小沁走访。三伏天的武汉又热又闷，随便在太阳下面走几步，T恤就湿得拧出水来，再加上他们去的地方大都是城中村，或是摇摇欲坠的老旧居民楼，到处破破烂烂的，空气里都是灰尘的味道。
又热又累也就算了，关键是上门走访时频频吃闭门羹，武汉人都是暴脾气，经常没说几句就吼起来，隔着一道门，叫他们“滚滚滚”——好不容易爬上七楼，这情形别提多令人挫败。
好在也不是唐蘅去沟通，原因很简单，他和田小沁都不会武汉话。唐蘅虽然在武汉待了六年，但身处学校，大家都讲普通话，况且大伯一家也没有武汉人。田小沁是湖南人，在武汉读了四年本科，也没学会什么武汉话。所以最神奇的还是李月驰——他一个贵州人，竟然都能把武汉话听得八九不离十。
唐蘅问他在哪学的，他说，打工时学的。
唐蘅又问他，后背上的伤口怎么样了，他说，好得差不多了。
似乎也的确如此，几天来，李月驰永远是到得最早、出力最多的那个，甚至每次走访结束后，他还能背着背包去辅导班讲课——这他妈是什么身体素质，什么精神状态？唐蘅简直叹为观止，也明白大伯为什么叫他跟李月驰“多学学”了。
田小沁感慨地说：“月驰太厉害了。”
唐蘅看着李月驰背包远去的背影，问：“他这么急着赚钱，要干什么？”
田小沁：“读书要花钱的呀。”
“现在有助学贷款，还有奖学金，不至于吧。”
“那我也不清楚了，不过他好像……交了女朋友，”田小沁眨眨眼，“我不确定哦。”
明天是周末，总算可以休息两天。晚上安芸请客吃饭，当然主要是为了田小沁，醉翁之意不在酒，唐蘅和蒋亚就是凑数的。他们在小民大排档吃蟹脚热干面，红焖小龙虾，还有软糯得嘴巴一抿肉就掉下来的鸡爪。晚上的大排档总是人满为患，嘈杂而热闹。安芸和田小沁聊天，蒋亚便百无聊赖地打量起唐蘅：“你最近，真跟他们干活呢啊？”
唐蘅说：“不然呢。”
“行啊，”蒋亚压低声音，“都指望你了！”
唐蘅：“什么？”
“她俩啊！”蒋亚飞快瞥一眼田小沁，贼眉鼠眼地，“咋样，你觉得有戏吗？”
唐蘅同样小声地说：“不知道。”
“她有对象么？”
“好像没有。”
“那就是有戏。”
“……”
眼前一下子浮现李月驰帮田小沁拎着背包的画面，还有田小沁唤他“月驰”时的语调。虽然这并不能说明什么，他和安芸还睡过一张床呢——但的确有些不一样，说不好。
蒋亚吃饱喝足，坐不住了，跑去搭讪邻桌的女孩儿。另一边安芸舌灿莲花，邀请田小沁去看他们的演出。唐蘅对着一盘七零八落的炒花甲，忽然之间，心情就不大好。
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又在想李月驰—— 倒不是“想念”的“想”，只是单纯想起了这个人。一些无聊的念头。譬如现在已经晚上八点过了，日理万机的李老师下班了没？譬如他后背上的伤究竟好得怎么样了，会不会白天精神抖擞晚上高烧不退？再譬如，再譬如李月驰这种人会找个什么样的女朋友？想象不出来。什么奇女子能受得了他那张写满“离我远点别碍事”的脸啊。
但他若想对一个人好，也可以很温柔。唐蘅想。
四人吃完饭，到江汉路的Livehouse看演出。武汉又飘起夜雨，从出租车的玻璃望出去，能看见地面上一块一块五彩斑斓的积水。江汉路一带算是武汉很繁华的地方，但是下起雨来，路面还是坑坑洼洼的，武汉这地方，不愧为学生口中的“全国最大县城”，所有人来了，都想离开它，唐蘅也不例外。
晚上的演出乐队是SMZB，生命之饼，一支老牌朋克乐队。舞台上挂了鲜红大横幅：摇滚娱乐了你和我，中国娱乐着，ROCK&ROLL！演出尚未开始，一众乐迷已经摇头晃脑地嗨起来，虽然开着空调，还是能嗅到沸腾的汗味。
田小沁第一次来Livehouse，面露新奇地看着眼前一切，对安芸说：“你们平时演出也这样吗！”人群太吵闹，非得大声喊出来才可以。
“我们没这么多粉丝！”安芸笑道。
“但也这么——热闹吗！”
“还行吧！也看唱什么歌！”
“你们有自己的歌吗！”
“还没呢！”安芸扭头看看唐蘅和蒋亚，“在写了！”
乐队登场时，蒋亚已经牵着个马尾辫女孩的手一起摇摆了。那女孩令唐蘅感觉有点眼熟，一时间又想不出在哪见过。不过这年头，摇滚乐已经成了小众爱好，热衷看演出的总共就那么些人，觉得眼熟也不奇怪。
音乐声响彻耳畔，贝斯，鼓点，吉他，还有一段清扬的风笛，白色镁光灯随着节奏一闪一闪，这是今晚的第一首歌，《大武汉》。
我出生在这里，这个最热的城市
800多万人民生活在这里
武昌起义打响第一枪在这里
孙中山的名字永远记在我心里
……
她会得到自由,她会变得美丽
这里不会永远像一个监狱
打破黑暗就不会再有哭泣
一颗种子已经埋在心里
……
“她会得到自由，她会变得美丽，这里不会永远像一个监狱”——乐迷们的声音如流水般汇集在一起，似长江雄浑的涛声。唐蘅也跟着他们唱，这种感觉有点像酒酣耳热，除了听歌和唱歌就什么都不想，明明出了很多汗，身体却像要飘飞起来。
晚上十点过，演出结束。雨已经停了，路面上仍有积水。他们一行人从四个变成五个——蒋亚已经搂住那马尾姑娘了。唐蘅的嗓子有点哑，整个人也倦了，酣畅淋漓之后只想睡觉。
他们在路边打车，安芸和田小沁先上了一辆的士，去师大南门，田小沁租的房子在那里。蒋亚搂着姑娘冲唐蘅挑眉：“那什么，咱也不顺路吧？”
“我回家。”唐蘅说。
“我们去酒店，”蒋亚贼兮兮地笑着，“露露，你想去哪家？随便选啊。”
名叫露露的姑娘仰起脸，和蒋亚来了个当街长吻，画面十分少儿不宜。虽然已经十点过了，但江汉路这边向来热闹，加上不远处就是中心医院，人流量也很大。
唐蘅默默后退几步，掏出手机胡乱摁着，装作和他们不认识。
眼睁睁看着屏幕上的时间从“22:24”变成“22:29”，唐蘅终于忍无可忍地抬头：“好了没？”他只想提醒蒋亚明天中午排练，别睡过头。
蒋亚仍和姑娘黏在一处，没回答。唐蘅却猛地睁圆眼睛。他的目光越过蒋亚，直达不远处的丁字路口——那是个很小的路口，没有红绿灯，连路灯都黯黯的。
几个男人推搡着一个人，直把那人推到墙角，围住他。
然后他们很快打起来，尽管隔着一段距离，但唐蘅似乎能听见那个被打的人的闷哼声。
“哎哟，”蒋亚也看见了，搂搂姑娘的肩膀，“咱去前面打车吧。”
姑娘小鸟依人地缩在他怀里：“好……”
“唐蘅！别看啦！”蒋亚说，“走到前面报个警吧。”
“不……那个人，”唐蘅一边说一边跑起来，倦意陡然散去了，“那个人是李月驰！”

第27章 女朋友
距离他们还有不到十米的时候，唐蘅堪堪停下脚步。
他确定那就是李月驰，却忽然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冲上去。也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原来那天他们被阿珠的人堵在巷子里的时候，李月驰根本没使出十成的力气——大概连一半都不到。
他从未见过李月驰如此狠戾，四个男人围着他，却只能勉强和他打个平手——他们根本压制不住他。那完全是种不要命的打法，只见李月驰一把勒住某个瘦高个的脖子，把他整个人狠狠一抡——咚！是身体砸在地面上的声音。又有两个人同时扑上去，一个去扭李月驰的胳膊，一个扬起拳头直冲他面门——却见李月驰身子一歪避开了，而那个扭他胳膊的人反被他扼住喉咙。
当然还是有数不清的拳脚落在他身上，他像块和地面浇筑成一体的钢板，即便有踉跄，却从未跌倒。直到某个男人从背后扑向他，又一声闷响，他跪在了地上，双手被人反剪住。
“个表子养的，你再打啊！打啊！”瘦高个踹他一脚，“老子今天弄不死你！”
瘦高个从腰包里掏出个东西，夜色中银光一闪，就是这时唐蘅冲上去，学李月驰用胳膊勒住某人的脖子，拖着对方飞快后退——没了身后的钳制，李月驰猛地蹿起来，一把夺了瘦高个的匕首！
蒋亚大喊：“就是在边！对对对你们警车往前开！马上就看见了！”
此时也有三两个路人停下脚步围观，举着手机，不知是在录像还是在报警。唐蘅挨下两拳，听那瘦高个用武汉话骂了一句，四个男人随即后撤，很快就跑远了，看不见踪影。
“哎，好啦好啦，谢谢大家帮忙啊，”蒋亚冲路人们打哈哈，“谢谢，谢谢！”
李月驰坐在地上，不动。
唐蘅走过去，看见他满脸是血。
“别怕，”李月驰低声说，“是鼻血。”
蒋亚也凑过来：“哎！我打120吧！”
“不用，”李月驰垂着脑袋，似乎不想被人看见自己的狼狈，“我直接去中心医院，今天谢谢你们了。”
“啊，都是哥们嘛，不过你这……”蒋亚扭头看看身后花容失色的女孩，问李月驰，“你一个人，可以吗？”
李月驰说：“可以。”
“哦，那我们——”
“蒋亚你先走吧，”唐蘅说，“我和他一起去。”
“对对，唐蘅你陪他去，多个人多个照应。”
李月驰不应，像是默认了。
围观的路人都散去了，蒋亚也搂着女孩上了的士。唐蘅递去一包餐巾纸，李月驰胡乱扯出几张，堵住自己的鼻子。他还坐在地上，身上又是血迹又是泥水，脑袋垂下去，像一团脏兮兮的废纸。
好一会儿，李月驰把被血染透的餐巾纸拿开。唐蘅说：“不流了？”
“嗯，”李月驰的声音很轻很轻，大概是没力气了，“谢谢你。”
唐蘅站在他面前，向他伸出手：“能起来吗？”
李月驰短促地笑了一下，抓住他的手，站起来。
唐蘅的手上沾了他的血，有一点粘。
“去医院。”唐蘅说。
“真用不着，”李月驰扯了扯自己的T恤，“你手机有电吗？”
“干什么？”
“我要找东西，你帮我打个灯。”
唐蘅知道，这个人不愿做的事，谁说都没用。他只好打开手机的照明灯，问李月驰：“找什么？”
“一个袋子，”李月驰向前走，“你跟着我，应该不难找。”
两人就这样弯腰低头地走在一起，一个打灯，一个寻觅。李月驰找得专心极了，即便有水坑，也看都不看地踩进去。这一带店铺林立，各色的招牌映在水面上，一块一块，像斑斓而恍惚的梦境。沿途迎面而来的路人都被李月驰那满身血迹吓得脚步一顿，频频回头。
转过两个路口，总算在某条小巷的巷口，李月驰拾起一只白色塑胶袋。
袋子上印着“武汉市中心医院”几个大字，李月驰抖抖上面的水，从里面小心地取出一张X光片。他举起那张片子，对着路灯看了看，忽然低骂一声：“操。”
唐蘅好像没听他爆过粗口，哪怕是被受访者拒之门外，或是被打得浑身是血的时候。
那是一张人骨的X光片，看不出是哪里的骨头。
“??坏了？”
“嗯，”但李月驰还是把上面的水渍轻轻拭去，然后转身看着唐蘅，认真地说，“今晚的事不要说出去，好吗？”
“好，但是——为什么？”
“校外斗殴么，”李月驰说，“要背处分的。”
“我不是问这个。”
“那你问什么？”
“李月驰。”
“好吧，”他又笑了一下，语气有点无奈，“找个地方坐着说吧。”
他们这样子自然没法进餐厅，唐蘅走进一家小超市，买了酒精湿巾和两瓶冰可乐。结账时他忽然看见李月驰站在超市门口，微微佝偻着腰，像是在走神。他猛地想起那天晚上，李月驰的后背被酒瓶划伤了，便也是这样佝偻着腰。李月驰经常受伤吗？
老板慢吞吞地装袋，递来几枚找零的硬币。
“李月驰，”唐蘅喊道，“你过来。”
李月驰站着没动，指指自己的T恤，意思是我这样还是算了吧。
唐蘅又喊一声：“你过来。”
李月驰便掀帘走进来了，老板双眼一瞪，表情警惕起来。唐蘅不管他，只问李月驰：“你饿不饿？”
“还行。”
那就是饿了。
唐蘅走到摆放零食的货架前，除了膨化食品和果干之类的东西，就只剩两个肉松面包。唐蘅说：“面包吃吗？”
李月驰点头，超市的白炽灯照着他，唐蘅才发现他的脸色很苍白。
最后又买了两个肉松面包，一袋牛肉火腿肠，以及一包烟。唐蘅自己不抽烟，以为李月驰也不抽——他大概是舍不得花钱买烟的。
然而李月驰从兜里摸出一张五元纸币，外加一枚铜黄色的五角硬币：“来包黄果树。”
两人走出超市，李月驰点燃一支烟。他抽烟时微微低着头，眼睫也垂着，慢慢地吸入，慢慢地呼出，是一副专注的神情。唐蘅想起夜色中那银光一闪的匕首，仍然心有余悸。
一直走到长江边，走下堤坝，坐在湿润的台阶上。再向下几步，便是黑色的江水。李月驰像是疲惫极了，他把双肘支在膝盖上，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捏着烟，那猩红的烟头随着他的呼吸，缓慢地闪烁。
“当时……很危险，”唐蘅迟疑地开口，“他们带了刀。”
“我知道，但他们不敢真的杀人。”
“为什么？”
“他们是来要钱的，我死了谁还钱？”
“要钱？你借了钱？”
“嗯，”李月驰沉默片刻，“高利贷。”
“可你为什么……”
“治病，你看见了，那张片子。”
“谁治病？”
李月驰不说话了，好一会儿，他把手中的烟头摁灭，轻声说：“我女朋友。”
漆黑的江面上有货轮缓慢行驶，发出呜咽般的悠长鸣笛。太慢了，深夜的货轮那样慢，连江水的流动也变得慢，好像一切都慢下来，一秒一秒，就这样过了一个世纪。空气中泛着潮湿的水腥味和干燥的烟味，似乎还有一些来自李月驰身上的铁腥味，那是已经凝固的血的味道。
唐蘅侧过脸去看李月驰，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他又点了一支烟，烟头猩红，和远处长江大桥的灯光一起模糊成光晕，这一刻李月驰似乎离唐蘅很远，像长江大桥一样，远在眼前。
“你有女朋友啊，”唐蘅说，“之前没听你提过。”
“她一直在住院，也没什么好提的。”
“是什么病？”
“癌症，”李月驰的声音几乎要被鸣笛声掩盖，“已经扩散了。”
唐蘅说不出话来。他有太多问题想问，譬如年纪轻轻怎么会得癌症，譬如李月驰怎么会找一个得癌症的女朋友，譬如他们在一起多久了？但这些问题又都不用问了，原来李月驰发疯般打工赚钱是为了给她治病，他不惜去借高利贷，不惜挨打，也要救她。他一定很爱她。
李月驰抽完第二支烟，从塑料袋里拿出肉松面包，大口大口吃起来。冷面包就冰可乐他也吃得很快，唐蘅想，他一定没有吃晚饭。
他吃完了，笑着对唐蘅说：“今天真的谢谢你。”
“你要回去了？”
“嗯？”
“回医院陪你女朋友。”
“不……她家人陪着她。”
“哦。”
“今天的事别说出去，行吗？”
“刚才答应过你了。”
“谢谢。”
“你借了多少钱？”
“……怎么？”
“多少钱？”
“八万。”
“我以为是八十万，”唐蘅望着漆黑的江面，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我给你钱，你去把高利贷还了吧。”

第28章 我不是同性恋
李月驰沉默几秒，问道：“给我还是借我？”
“借你。”
“几分利？”
“不要利息。”
“为什么？”
为什么？唐蘅心想，说出来会吓着你。
“因为我有钱，”唐蘅语气轻松，“八万块钱，也不算很多吧。”
“对我来说很多了，这样不合适，”李月驰说着站起身，“不早了，回去吧。”
“……你不要？”唐蘅有些难以置信。
“我说了，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
“咱们是什么关系？”
唐蘅一下子被噎住，答不上来。的确，他和李月驰连朋友都说不上，但他们至少都是社会学系的，勉强算是……
“你看，你也不是我师弟，”李月驰耐心地说，“我不能就这么拿你的钱。”
对了，师兄弟也不是，这还是唐蘅自己亲口否认的。
唐蘅咬咬牙：“你是我学长啊。”
“学长？”李月驰又笑了一声，好像听到了很新奇的词，“没听你这么说过。”
唐蘅两颊发热，喉结动了动，开不了口。他算是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其实只是一个普通的称呼罢了，怎么此时此刻就这么难以启齿？他也被别人叫过“学长”，并不觉得有什么——况且他是能在几百人的注视下声嘶力竭的乐队主唱啊？怎么现在黑黢黢的，只对着李月驰，却开不了口了。
李月驰只当开个玩笑，说：“好了，我们走吧。”
唐蘅也站起来，却没动。几秒后，他从喉咙里硬挤出两个字：“学长。”
李月驰抱着手臂，声音似笑非笑：“学弟，你就这么想送钱给我？”
“我有钱，” 唐蘅垂眼不去看他，只盯着他模糊的影子，“闲着无聊做慈善，行不行？”
“哦。”
“你要不要？”
“不要。”
“你——”
“我有办法赚钱，她家人也在筹钱，”李月驰低声说，“所以真的不需要，但还是谢谢你了。”
又是这样，又是。为什么他总是在拒绝他，每一次，都是拒绝。
“等你们凑够钱——你觉得你能等到那一天？”唐蘅怒道，“今天如果没有碰上我和蒋亚，你还能站在这儿？你别说你不知道那个人掏了匕首，就算他没想真弄死你，但是在你胳膊上腿上划几刀——你还能站在这儿吗？你还能去赚钱吗？”
“其实我——”
“我是借给你又不是白给，而且你这样三天两头挨打，真的不影响我们的项目么？”唐蘅的语速越来越快，“你就当我花钱消灾行不行？马上我就要申请出国，这个项目我要写到简历里面，不想它出岔子。”
一口气说完这些，唐蘅的心跳有些加速。他知道自己说谎了，但是不说谎又能怎么办呢？低声下气恳求李月驰接受他的钱？那未免也太荒谬了。而且李月驰这个人，低声下气大概对他没用。
远处又传来货船的悠长鸣笛声，似乎还有轰隆隆的响声，是火车从长江大桥上驶过。
唐蘅觉得自己的心也像货船和火车，以某种时快时慢的速度，驶向眼前这个不动声色的人。
他为什么不说话，被气着了，被吓着了，还是正在认真考虑接受他的钱？
江风轻轻拂过唐蘅汗湿的手心，是什么时候出的汗，他也不清楚。
半晌，李月驰说：“唐蘅……我喜欢女孩儿。”声音很轻。
唐蘅愣了一下：“喜欢什么？”
“喜欢，女孩儿，”李月驰的语气有些迟疑，仿佛他很抱歉似的，“我不是同性恋。”
唐蘅险些脱口而出：好巧啊，我也不是！
但他堪堪忍住了，仅剩的理智告诉他，没必要再撒谎。
李月驰知道了。
好吧，的确如此，从某一刻开始，他喜欢上他了。因为喜欢他，所以想给他钱；因为喜欢他，所以没法看着他挨打；因为喜欢他，所以就算他有女朋友——他也认了，只当自己倒霉。
从小到大，他总是被喜欢被追逐的那个，因为李月驰，第一次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件如此有损自尊的事情。
但李月驰这是什么意思？明确拒绝他，要他死心？还是说，李月驰以为他是想花钱买他？可笑的是他最多最多只想过花钱叫李月驰和他拍几张照片，为了向付丽玲证明他确实是gay。原来李月驰想得比他还远，还大胆，还无耻。可能他在李月驰心里就是这样一个人？李月驰这人是不是他妈的仇富啊？
只是一两分钟，手心的汗就变成冷汗。唐蘅嗤笑一声：“你连这都看出来了？”
李月驰沉默不语。
“对，我就是想花点钱找个消遣，”唐蘅说，“放假么，无聊。”
李月驰还是不说话，四周太暗了，也看不清他的脸。
“其实我根本没想让你还钱，当然了，你得给我点别的。”
“你想要什么？”
“你觉得你有什么。”
“……”
“你不说话，我当你默认了。”唐蘅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脑子里竟然只剩一个念头：李月驰是直男，那么他是永远都没有机会了吧？
既然没有机会，何不抓紧时机，及时行乐？
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他在livehouse里喝了半听青岛啤酒，只半听，放在平时就和没喝一样。但是此刻那暖洋洋的江风一吹，酒精好像从他身体里蒸发出来，醺得他恍恍惚惚，仿佛醉了一场，又委屈，又难耐。
唐蘅慢慢地向前挪了一步。
又一步。
反正他在李月驰心里已经是个混蛋了吧？
那就再混蛋一点。就这一次。他没有妄想，他知道李月驰有女朋友，不是同性恋。
两个人的身体几乎贴住，李月驰身上仍有隐隐的血腥味。唐蘅颤抖着抬起手，先是右手指尖，再是掌心，直到整个手掌都落在李月驰的肩膀上。他知道这一次过后，他和李月驰就连做朋友的机会都没有了，但是这样正好，他不知道自己怎会有这样的想法——既然他和李月驰做不成恋人，那就最好老死不相往来。他受不了李月驰以恋人之外的身份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李月驰的肩膀很薄，锁骨凸起来，像硬质的刀脊一样硌着唐蘅的手心。
唐蘅的嘴唇也开始颤抖，他应该贴上去吗？去吻李月驰的嘴唇，从哪里开始？他没和人接过吻，下巴，还是嘴角？凑得这么近，他看见李月驰下巴上的没剃干净的胡茬，还有他略微发肿的嘴角，疼不疼？
唐蘅兀自犹豫着，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会，还是不敢，抑或是不忍心。
下一秒，他忽然看见李月驰扬了扬眉毛。
紧接着一只手掌摁住他的后脑勺，直把他摁向李月驰的脸——他碰到了李月驰的嘴唇。
干燥的，凉冰冰的嘴唇。

第29章 史前的夜空
这个瞬间唐蘅什么都没想，只觉得眼前黑光一闪——这个词似乎奇怪了些，怎么会有黑色的光？但确实就是黑光一闪，好像电影放映结束的刹那，屏幕骤然黑下去。
无边无际的黑色漫上来，那是史前的夜空。
两秒，或者更久一点。唐蘅意识到，他看见的是李月驰的瞳仁。
李月驰松手，唐蘅猛地后退一步，动了动嘴唇，却说不出话。这两片嘴唇刚刚才贴住李月驰的，唐蘅反应不过来，仿佛大脑、声带、口腔这三者彼此独立了。
李月驰面目沉静，看着他：“你满意了？”
好一会儿，唐蘅才懵懂地说：“什么？”
“你给我钱，不就是想这样么？”李月驰语速很慢，慢条斯理地，“这样够不够？”
“我——”
“再多的也没有了，”李月驰笑了一下，“我接受不了，这是极限。”
所以他的意思是——
唐蘅抬手，茫然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还是薄薄两片，除了有些颤抖，一切如常。所以他的意思是，这是他能所满足他的极限？现在他给了，而他接受了，就结束了。
唐蘅小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什么意思？”
“我不是想花钱换……这个。”
“只有这个，”李月驰摊开双手，又重复一遍，“这是极限。”
唐蘅愣愣地，仍然反应不过来，不明白为什么就成了这个样子。一颗时快时慢的心好像撞在南墙上，轰然一声巨响，什么都破碎了、冷却了。
明明刚才他的手摁上来的时候，掌心是温热的。
唐蘅又退一步，说：“我走了。”他的声音又轻又低，几乎被此起彼伏的江声掩盖。
李月驰还是那么平静：“今天谢谢你们。”
不是“你”，只是“你们”。
唐蘅转身欲跑，李月驰又说：“那个调研你不用来了，会加上你的名字的。”
唐蘅背对他，身体又僵了一下。
当唐蘅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出租车上。车开出很远了，隔着车窗，还能隐约看见熠熠生辉的长江大桥。唐蘅只望一眼就迅速收回目光，他恍惚地想着自己和李月驰的关系怎么就成了这样？他承认他后悔了，就算做不成恋人，哪怕做朋友做同学也可以，只要他还能看见他。
但是现在什么都没得做了。从小到大，从没一个人像李月驰这样对他——为了撇清和他的关系，李月驰，一个直男，甚至吻了他。这像什么？像打发叫花子，好菜好饭招待一顿，然后说，你不要再来我这乞讨了，多的没有了。
最要命的是唐蘅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没有对他出柜，没有对他表白，连他的手都没碰过。他只是想借他一笔钱，让他不用再挨打。原来在这个世界上，对一个人好，也会成为罪过吗？
出租车停下，启动，转弯，驶上横跨长江的武汉大道。夜色中看不见江水，只能看见货轮的点点灯火。唐蘅不知道李月驰去了哪里，也许是回医院了？他知道在此之后，他大概不会再见到李月驰了，其实他们才认识了不到十天，那些时间像武汉雾濛濛的月光一样，散落在漆黑的江面上，都成了碎片。
唐蘅捂着胃，额头渗出些汗珠。他对司机说：“师傅，停车。”
“你怎么了？”司机立刻紧张起来，“是不是喝多了？”
“没，但我……”晕车的毛病犯了。
“你等等啊，前面就能停了！”
唐蘅不说话，紧紧按住自己的胃。平时出门他都尽量坐地铁，或者贴了晕车贴再打车，而今天原本可以坐2号线回汉大，但是太晚了，地铁已经停运了。
出租车总算停下，唐蘅拧开车门冲出去，蹲在草丛边干呕。胃里翻江倒海，偏偏又吐不出来，生理性眼泪涌出来糊了满脸，别提有多狼狈。
司机等了一会儿，走过来关切地问：“没事吧？要不要我把你送医院去？”
唐蘅哑声说：“没事，”最终也没吐出来，唐蘅掏出钱包，“就到这吧，我走回去。”
“啊？”司机说，“那还远得很嘞。”
唐蘅摇头，示意不要紧。
这一晚，唐蘅从岳家嘴走回了汉阳大学，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看着路上的车越来越少，店铺都打烊了，唯独剩下24小时便利店亮着灯。他在一家7-11买了矿泉水，喝一半，剩下一半浇在脸上，T恤被淋湿了。继续走，脚上磨出血泡，一身大汗，T恤湿透了。
到家时手机电量早已耗尽，唐蘅看都不看，精疲力竭地扑在沙发上，沉沉睡去。
也许是太累了，他什么梦都没有做。
一觉睡到阳光明媚的下午，唐蘅被保姆的开门声吵醒。
他摁了摁手机，没反应，才想起来还没充电。
“王阿姨，”唐蘅皱眉，“几点了？”
“四点多啦！”王阿姨连忙接了杯水递给唐蘅，“怎么搞的嘛，嗓子哑成这样，上火了？”
“可能是吧……”嗓子确实沙哑得厉害，不只是嗓子，整个人都钝钝的。
“我给你熬点绿豆粥？解暑去火的。”
“好，谢谢您。”
“你这孩子，三天两头在外面吃，能不上火嘛，”王阿姨一边收拾房间一边说，“今晚就在家吃吧，阿姨给你做好吃的，啊。”
唐蘅起身去卫生间冲了个澡，他把水温调得很低，整个人清爽许多。王阿姨已经把房间收拾干净了，此时正在厨房准备晚饭。
唐蘅把手机开机，立刻收到一连串消息。有同班同学的，问他过几天去不去长沙旅游；有玩乐队认识的朋友，邀他去看他们的专场演出；当然消息最多的是安芸和蒋亚，这两人约好似的，从中午开始，一个短信轰炸，一个电话轰炸。
唐蘅拨了蒋亚的号码：“怎么了？”
“操，你还活着啊！”蒋亚骂道，“我俩就差报警了！”
“滚吧，你还有空管我？”
“这话说的，咱是那种见色忘友的人么，”蒋亚暧昧一笑，紧接着又问，“你嗓子哑了？”
“嗯，”唐蘅说，“吹空调吹得。”
“我靠你不是吧，”安芸的声音传过来，“明天晚上有演出啊！”
“……能不能改成后天？”
“后天周一！”
“周一不行？”
“倒也可以，但你不是要和小沁他们走访吗？”
唐蘅沉默两秒，低声说：“我不去了，以后都不去了。”
“啊？”安芸愣道，“为什么？”
“不想去了。”
“那……唐老师同意啊？”
“再说吧，”唐蘅有些烦躁地转移话题，“你俩今晚有安排吗？”
蒋亚说：“这不等您指示呢。”
“来我家吃饭吧，吃完看电影，斗地主也可以。”
“没问题！”蒋亚欢呼，“我想死王阿姨的粉蒸肉了！”

第30章 不是一路人
那天之后，唐蘅删掉了李月驰的手机号码，也不再去参加大伯的项目，再没见过李月驰。生活骤然拨回到认识李月驰之前的状态——不知道为什么，唐蘅觉得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久得令他感到陌生。
进入八月，暑假还剩整整一个月，武汉的夏天仿佛没有尽头。唐蘅考了一次托福，成绩足够他申请所有理想的学校，留学的计划算是又进一步。这之后他彻底闲下来，天气太热，他只在傍晚时出门，要么去排练，要么去演出，要么和蒋亚安芸坐在livehouse或酒吧里听歌。
唐蘅又见过几次田小沁，他不知道李月驰是怎么向她解释的，总之两人见面时，田小沁并没有问过“你怎么不来走访了”之类的问题，她总是那样温温柔柔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也许对她来说，的确算不上“发生”了什么。也许对李月驰来说，同样如此。
八月初的一个夏夜，他们三个又和田小沁在一起吃饭，照旧是大排档：小龙虾，热干面，炒花甲，和一盘一盘的烧烤。四人都吃得汗津津的，一半因为热，一半因为辣。桌上的饮料喝完了，安芸自告奋勇去买新的，蒋亚假惺惺地说：“这种事哪能让女孩子去啊，我来我来！”屁股却牢牢粘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安芸在田小沁面前总是格外勤快，便也配合道：“还是我去吧，你们想喝什么？”
“我要可乐！”蒋亚说，“冰的啊！”
安芸隐隐翻个白眼，语气十分温柔：“那小沁呢？”
“冰红茶就好，”田小沁温声说，“辛苦你啦。”
“唐蘅你呢？”
“雪碧吧。”
“唐蘅你叛变了！”蒋亚怒目圆睁，“以前不都和我一起喝可乐的么！”
“可乐杀精啊，”安芸凉飕飕道，“你还是悠着点吧。”
蒋亚一时没反应过来：“啊？真的？”
唐蘅说：“没什么，我就是喝够可乐了。”
唐蘅本不是话多的人，现在比以前更沉默了。安芸去买饮料，桌上只剩下蒋亚和田小沁在聊天。
蒋亚嘀咕道：“安哥这一天天，阴阳怪气的呢？”
田小沁笑眼弯弯地看着他：“其实我早就想问了……”
“什么？”
“为什么叫安芸‘安哥’啊？”
“啊，她比我大一岁么，我和唐蘅一级的。”
“那为什么是‘哥’……”
“嗨，说来话长，”蒋亚抓起一串烤牛油，“我们仨认识的时候，唐蘅和安哥准备组乐队，招一个贝斯手，我就去了。”
“诶，你不是打鼓的？”
“我当时就想碰碰运气，没准他们也招鼓手呢？”蒋亚笑得有点憨气，“我就去了，然后安哥说，不招鼓手，她打鼓。我当时就嘴欠了一句，没见过女孩儿打鼓能打好的，安哥急了，要和我比solo，我说比就比啊，安哥说，谁输了谁给对方鞠躬道歉叫哥。”
田小沁大笑：“怎么这么幼稚的。”
“真的特二逼，”蒋亚也笑，“后来我输了，就给她道歉，哥也叫了……再后来，我们仨就组乐队了，安哥让我打鼓，她换成贝斯。”
“你们这样真好，”田小沁语带羡慕，“我的朋友都毕业了。”
“你是说本科的朋友？”
田小沁点点头：“对呀，一个回家当老师了，一个去深圳上班了，只有我留在武汉。”
蒋亚立即说：“那你以后就跟我们玩儿啊，安哥老和我们说你呢。还有你那个同学，李什么来着……”
“李月驰？”
“对，那哥们也不错，”蒋亚豪爽道，“回头我过生日，叫他一起来啊！”
唐蘅垂着眼听他们聊天，并不搭话。
田小沁说：“好啊，不过李月驰最近也很忙……”
“他忙什么？”安芸拎着饮料回来了，“还是唐老师那个项目么？”
“没有，我们的走访已经结束了，月驰退出项目组了。”
“嗯？”安芸若有若无地瞟唐蘅一眼，“为什么？”
“他说他有别的事，就去和唐老师请假了。”
“那现在就你一个人在做啊？”
“我和经济学院的两个硕士，现在主要是处理数据了，他们比较擅长。”
“唔，”安芸把饮料分发给众人，“经济学院的啊，那确实。”
唐蘅握着冰凉的雪碧，淡淡地说：“李月驰不是也会处理数据吗？”
“是的，但他说他没空，”田小沁的表情略微有些疑惑，“其实现在退出，是挺可惜的。”
唐蘅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三人先把田小沁送回家，然后去了蒋亚家。他们原本打算到“长爱”坐一会儿，然而夜空中响起几声闷雷，大概又要下雨。果然，蒋亚刚把投影打开，雨点就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
他们看的是王家卫的《蓝莓之夜》，慢镜头一个接一个，调子非常闷。电影不到一半，蒋亚便倒在沙发上睡着了。窗外的雨小了一些，但仍然淅淅沥沥的，令唐蘅有些心烦。
蒋亚打起鼾，安芸把音量调小了些，忽然问：“你和李月驰怎么样了？”
唐蘅盯着荧布上诺拉&#183;琼斯的脸，低声说：“什么怎么样。”
“就是，你俩……掰了？”
“本来也不熟。”
安芸轻哼一声，没说话。又过一会儿，当音箱响起爵士乐插曲的时候，安芸开口道：“你还是别和他掺和在一起。”
“为什么？”
“不是一路人。”
“哦。”
“真的……你看他，活得累不累啊。咱也帮不上什么忙，别添乱就好了。”
唐蘅扭头看向安芸：“你什么意思？”
安芸耸耸肩：“反正你别管他的事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安芸轻叹一声，“算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因为安芸的话，唐蘅有了一些心理准备，但他还是没想到这个“到时候”来得这么快——两天之后，唐蘅被唐教授叫到办公室。
他到的时候，办公室里已经坐了两个男生，一个瘦高个，戴眼镜，长相斯文；另一个矮小得多，同样戴眼镜，脑门上有颗很显眼的痣。瘦高个叫潘鹏，有痣的叫张白园，他俩便是后加入项目组的经管系硕士生。
“唐蘅，你就跟着你这两个师兄做做数据，啊，”唐教授笑眯眯地说，“不会的多问他们。”
“是我们要请教师弟，”张白园抿了抿唇，谦虚道，“很多社会学专业的知识我们都不懂。”
“独学无友嘛，你们年轻人聊得来，也用不着我唠叨啦，”唐教授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只纸袋，“白园，你帮我把这个转交给张院长，这是上次我答应给他写的《过零丁洋》，哈哈。”
“没问题，”张白园语气惊喜，“那您能给我也题个字吗？下次我带书来。”
“当然可以，”唐教授笑道，“反正我是到处献丑啦。”
唐蘅一面听他们寒暄，一面思量着“张院长”是谁——然而思来想去，也没个结果。毕竟张这个姓实在太常见了。
待他们说完，两个硕士生先回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唐教授和唐蘅，唐蘅问：“哪个张院长？”
“刚调到经济学院的张剑龙，”唐教授说，“那个张白园是他儿子。”
“他们经济学院的干嘛来做我们的项目？”
“是咱们给人家做！这个项目之后就放在张院长名下。”
唐蘅沉默片刻：“所以把李月驰踢出去了？”
“你这臭小子！”唐教授一拍桌子，佯怒道，“你把你大伯当什么人了？”
“那他怎么退出了？”
“你问我干嘛，你问他去！”
“是他自己要退的？”
“可不是吗，”唐教授有些无奈地说，“真不知道你们这些孩子在想什么，多好的机会啊，说不要就不要了。”

第31章 潘鹏
所以真的是李月驰主动退出的？为什么？唐蘅回想起田小沁的话，她说李月驰太忙了——忙着赚钱给他女朋友治病吗？
但是这些也都和他没有关系了。
“那我回去了。”唐蘅说。
“等等，急什么！”唐教授起身把办公室的门关紧了，略略压低声音，“我和你说啊唐蘅，张白园那孩子不错，张院长跟我关系也挺好，这次的项目你就多上点心。”
唐蘅说：“知道了。”
“别光嘴上答应啊，”唐教授有些无奈，“你当我不知道？前期走访你总共去了几次？不过那些活也没太大技术含量，又辛苦，你不去也就罢了。”
没太大技术含量么？唐蘅想起那些挥汗如雨噔噔噔爬楼的日子，眼前又出现李月驰汗水交织的脸。
唐蘅站着，没说话。他知道大伯为他好——大伯和伯母是丁克，视他如己出——所以不想他干辛苦受累的活。这是人之常情。
唐教授拍拍唐蘅的肩膀，意味深长道：“你也快毕业了，明年读研，就算是步入这个圈子了，经验啊人脉啊，都要留心积累。”
类似的说辞唐蘅已经听过不知多少遍，他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嗯，好。”
“行啦，那你回去和张白园联系一下，”唐教授笑着说，“这周末回家吃饭，你伯母想你了。”
唐蘅出了办公室，没急着下楼，而是走到走廊尽头的阳台上。他莫名地感到几分烦躁，觉得自己应该冷静一会儿。
至于为什么烦躁呢？唐蘅想，可能是因为这个项目。猝不及防地，他接手了这个项目，将要处理李月驰收集到的数据——李月驰这人怎么就阴魂不散？他原本都计划好了，等暑假结束就申请学校的交换项目，社会学院有个专门针对大三大四学生的交换计划，去东京八个月。倒也不是为了躲避李月驰，只是他受够了武汉，顺便，能避开李月驰也不错。八个月后他回国，忙一忙毕业的事情，和安芸他们玩玩乐队，就又该出国读研了。他计划得条理分明，此刻 却隐隐有种被打乱的烦躁。
好在，李月驰已经退出了项目组。
唐蘅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被蚊子咬出两个包。蒋亚发来短信，问他晚上去不去“长爱”凑热闹，来了新乐队。唐蘅回复“不去”，蒋亚的电话就打过来：“你晚上有事啊？”
“嗯，”其实没事，唐蘅胡乱搪塞道，“和留学中介约好了。”
蒋亚咋呼起来：“不是吧，现在的中介这么敬业？晚上谈工作？”
“他们晚上加班。”
“换个时间行不行啊，蘅啊，”蒋亚肉麻兮兮地，“安哥去泡妹妹了，咱俩孤家寡人搭个伴呗，难道你忍心看我一个人……”
唐蘅一边下楼梯，一边皱着眉听蒋亚絮叨。其实他不是不想和蒋亚看演出，他只是不想去“长爱”。至于原因，他又没法向蒋亚解释。
“那你和中介谈快点，八点咱俩过去，来得及不？”
“来不及，我们要修改……”一道身影从旁边掠过，唐蘅猛地停下脚步。
“你们要修改啥啊？”
唐蘅举着手机，没动静了。
对方也停下来，转身，看向唐蘅。
他仍然穿着“青文考验”的T恤，一条深蓝色窄腿牛仔裤，衬得他削瘦而挺拔。时近傍晚，光线暗了，走廊的灯又还未亮起来。唐蘅是低度近视，不大看得清他的神情。
两人对视了两三秒，李月驰先开口，声音很平静：“学弟。”
学弟？没错那天晚上是他先叫了声“学长”——本以为那样李月驰就会收下他的钱。
唐蘅转身欲走，李月驰又说：“学弟，等一下。”然后他快步走过来，近了，唐蘅陡然想起那天晚上两人接吻的情形，忍不住后退一步。
李月驰却是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认真地说：“你处理数据的时候有个地方需要留意一下，洪山区南湖珞鑫小区，里面有一部分居民是回迁户，他们的收入标准还要按照农村……”
“你为什么不做了？”唐蘅打断他。
“我有别的事。”
“什么事？”
李月驰顿了顿：“私事，”又很客气地说，“给大家添麻烦了。”
他这幅神情真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从一开始就没有帮唐蘅打架，后背没有被酒瓶划伤，也没有在那闷热似蒸笼的小房间里和唐蘅脸对着脸吃泡面；他没说过“我等你”，没说过“你唱歌很好听”，没问过《夏夜晚风》是不是唐蘅唱的；当然，他更没在被围殴的时候撞上唐蘅，没吃那个冷掉的肉松面包，没喝可乐——没接吻。
唐蘅冷笑一声，转身大步离开，李月驰没有追。
第二天，唐蘅和张白园、潘鹏约在教研室。才上午十点，张白园已经叫了三趟外卖，分别是星巴克的咖啡、仟吉的蛋糕和某家法式餐厅的正餐。他虽然带了电脑，但屏幕上只开着word文档，装模作样地记了几个疑似有问题的数据。倒是潘鹏靠谱得多，计算公式提前准备好了，又很仔细地核对着问卷扫描件上的数字。
“老潘，师弟，你俩别忙了，”张白园热情招呼道，“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吧！”
唐蘅淡淡地说：“我还不饿。”他已经确定张白园就是个混事的草包，什么都不会。
潘鹏拈起一颗泡芙：“师弟，下午我和白园去游泳，一起吗？”
“对啊对啊，师弟一起来呗，”张白园说，“反正包场了，地方大着呢。”
唐蘅盯着屏幕：“你们去吧，我继续弄这些问卷。”
“急什么嘛，”张白园抿一口咖啡，慢悠悠地，“十月初才做第一次成果汇报，来得及。再说咱还有老潘呢，他弄这些快得很。”
潘鹏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对啊，反正我也没有别的事情了。”
唐蘅摇头道：“我赶时间。”
他的语气不是很好，但张白园大概没听出来，还在那高高兴兴地吃东西。潘鹏显然感觉到了，于是没再闲聊别的，擦干净手指，干起活来。
下午一点过，张白园先走了，说要回去睡一会儿，下午才有精神游泳。他走前又点了四杯果汁，叫唐蘅和潘鹏喝着玩——说是纯鲜果现榨，没有添加剂。
教研室里只剩下潘鹏和唐蘅。潘鹏长吁一口气，轻声说：“师弟，辛苦你了啊。”
“没什么辛苦的，”唐蘅面无表情，“尽快弄完吧。”
“白园他就这样，虽然干活指望不上，但他心眼是很好的，”潘鹏挠挠头，“你别生气啊。”
“我没生气。”确实没有，更准确来说，这种低气压只是从昨晚持续到现在罢了。
“我本来以为又是我自己干活呢，”潘鹏继续道，“你能和我一起，太好了。”
唐蘅心说，好个屁。
“原本是李月驰，对吧？”潘鹏敲敲键盘，“还好他嫌钱少，不干了。”
唐蘅停下动作，扭头看向潘鹏：“李月驰是因为钱少才退出的？”
“是啊，这种活，一个月只有八百的补助嘛。”
“所以他就撒手不管了？”
“你不了解他那个人，”潘鹏笑了一下，“我和他是本科同学，我是知道他的。”
“那你说说吧，”唐蘅拿过一杯橙汁，“正好有点累了。”
“这不太好吧……诶你别说出去啊，反正我就私下提醒你，小心这个人。”
“为什么？”
“他这个人吧，见钱眼开，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我们本科的时候他还替考呢，体测一千五长跑，他为了赚钱能一天替跑三场——你说是不是穷疯了？”
“是么，”唐蘅低头看着手里亮澄澄的果汁，“他还挺拼的。”
“农村人没见过钱！”潘鹏耸肩，“这种人我真的看不上，格局太小了。”

第32章 等
教研室里只剩下唐蘅一个人，他起身去把门关紧，然后坐下，拨了李月驰的号码。
这串号码他早就删掉了，但又毫不意外地记着，像一枚放在抽屉里的吉他拨片，平日里不用，需要的时候却能精准找到。这念头令唐蘅感到挫败，所以当电话接通的时候，他的语气就带了点不痛快，显得凶巴巴的：“李月驰，你在哪？”
李月驰沉默两秒：“我在学校。”
“你来教研室，就是上次那个教研室。”
“有事吗？”
“对，有事，”唐蘅的语速有些快，他想是因为紧张，“你现在就来。”
“电话里不能说？”
“不能。”
李月驰“嗯”了一声，就挂掉电话。唐蘅盯着电脑屏幕上的EXCEL表格，心想他“嗯”一声算什么意思？究竟来还是不来？但是无论如何，他要见到李月驰。
十四分钟后，有人敲了教研室的门。唐蘅开门，迎面对上李月驰的目光。他额头上有几道汗痕，嘴唇也起皮了，有干裂的趋势。唐蘅收回目光，说：“把门关上。”
李月驰十分配合地关了门，问道：“有什么事？”
他背着双肩包，连坐都没坐，一副马上就走的样子。唐蘅反问：“你赶时间？”
“对，”李月驰说，“我去上课。”
“那个辅导班？”
“嗯。”
“他们一个月给你多少钱？”
“按课时算，”李月驰皱了一下眉头，“到底有什么事？”
“你别去上课了，我给你开三倍工资，你把这个项目做完。”
“……”
“潘鹏你认识吧？他说你退出项目组是因为嫌工资太少。”
李月驰站着没动，也不说话，仿佛默认了。
“本来就是你的工作，你说退出就退出？我给你钱，你来做完。”唐蘅说着就拎起椅子上的VANS帆布包，里面乱七八糟地散落着纸币和硬币，还有一张银行卡。唐蘅把纸币抓出来，五十的一百的，一张张丢在桌子上：“这些先付明天的工资，你看够不够？”
李月驰望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纸币，面无表情。
“不够吗？”唐蘅摸出银行卡，“那你跟我去取钱吧，学校里就能取。”
“学弟，”他总算开口了，“你这样没意思。”
“我就是不想接这烂摊子，什么有意思没意思的，”唐蘅淡淡道，“不是白给你送钱，也不是借钱，就是雇你干活，懂吗？”
“你女朋友那边不是急着用钱么，”唐蘅继续说，“这样对咱们都好。”
李月驰又沉默了。
唐蘅拈起一支碳素笔，慢悠悠地转动在指间，就这样等了一会儿，他听见李月驰低声说：“我回去想想。”
“给你两天时间考虑啊，现在是下午两点十七分，别超时。”唐蘅的语气几乎是愉快的。
李月驰直接走了。
关门的声音有点大。
他一走，便把那点为数不多的愉快也带走了。唐蘅关掉电脑，拎起帆布包，下楼。他站在树荫里拨了田小沁的号码，午后日光正盛，他却面沉如水。
“师姐，我想问你件事。”
“啊？那你……你稍等哦。”田小沁有些意外似的，轻声说。
过了大概半分钟，电话那头却传来安芸的声音：“唐蘅你干嘛？”
“……你们在一起？”
“刚刚看画展呢，”安芸顿了一下，“你吃炮仗了啊，这么凶。”
很凶吗？唐蘅说：“我找田小沁。”
“你干嘛，你别吓唬小沁啊！”
“我问点事情。”
“你——”
“我说，我找田小沁。”
安芸低骂一声“操”，把手机给了田小沁。
“师姐，你实话告诉我，李月驰为什么退出？”
“就是……他好像说这边，工资太低……”
“工资低？”很好，看来提前统一了口径。
“嗯，一个月只有八百块嘛。”
“你不说实话我就去问唐老师，或者张院长——张剑龙是吧？”唐蘅笑了一下，“我现在就在学校，马上去经济学院。”
“唐蘅！”
“那你告诉我。”
“我们……我们也没办法，”田小沁的声音一下子软了，透出几分茫然，“原本做得好好的，项目突然就给了经济学院，那边只分了我们两个名额……”
“你和李月驰不是正好两个人？”
“他说你需要这个名额，你申请出国的时候要把项目写进简历里面……”
这次轮到唐蘅低骂一声：“操。”
那只是他为了让李月驰接受他的钱，随意诌出的借口罢了。一个项目的挂名，对他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
他没想到李月驰会当真。
“高兴了？满意了？”安芸又把手机抢过来，“这事儿已经这样了，您可别再折腾了！”
“我不需要这个，”唐蘅的声音和缓几分，“名额本来就是李月驰的。”
“你……哎，你等着，明天我和你当面说，”安芸叹了口气，“这事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
唐蘅回一句“好”，干脆地挂了电话。他忽然就感到闷热，武汉潮湿的阳光黏在皮肤上，蒸出一滴滴汗珠。唐蘅轻快地走到自己家楼下，骑上变速车，向李月驰的出租屋驶去。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去，明明这个时间李月驰不在家——辅导班上课呢。但是不要紧，他想，他可以等。
半路上又接到安芸的电话，像是不大放心他：“唐蘅，你没惹事吧？”
“暂时没有，”唐蘅慢悠悠地蹬着车，“但你最好给我个合理的解释。”
“不是，你……你怎么知道的？”
“很难猜吗？”唐蘅轻哂，眼前浮现出潘鹏那副貌似诚恳的神情，“有个傻逼给我说李月驰见钱眼开，说他嫌钱少才不干了，你觉得可能吗？”
“李月驰确实缺钱，”安芸无奈道，“是潘鹏说的吧。”
“他是缺钱，但他如果真的做什么都为了钱……”
“啊？”
他就不会一次次拒绝我的钱了。唐蘅想。
“没什么，明天见了面再说。”
“你千万别冲动啊！”安芸又重复一遍，“这事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
唐蘅连声应下，十分敷衍。其实他现在根本没有惹事的心思，也不急着找潘鹏那傻逼算账。因为他已经看见李月驰那栋破破烂烂的小楼了。门口的垃圾堆还在，也还臭着。唐蘅停了车，噔噔噔爬上那处处生锈的铁梯。
挂在门外的伞不见了，却多出一双黑色帆布鞋，有点滑稽地用鞋带拴在栏杆上。黑色的鞋面已经被刷得泛白，但是很干净，鞋舌翻开来，露出两枚模糊不清的标签，是回力牌，43码。鞋子内侧靠近鞋底的位置已经磨出一道裂口，都这样了竟然还在穿，还在洗？唐蘅后退一步靠在门上，觉得刚刚的自己像个变&#183;态。
其实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要来这里，好像是急于见到李月驰——就是哪怕知道他不在，也想等着他。但是见了李月驰又该说什么呢？说谢谢你为我着想？以李月驰那副德性，没准会回一句“因为你是唐老师的侄子”，然后再恭恭敬敬接一句“学弟你还有别的事吗”，真是能把死人气活。
这时已经下午四点过，太阳慢慢地西沉。站在二楼门口，可以看见四周一片高高低低的平房，有些人家从窗户里支出两根杆子，大剌剌地晾着汗衫和内裤。余晖给那些衣服镀上一层淡淡的橙红色，武汉这地方虽然不修边幅，但至少日落很好看，明艳得像漫画里的场景。
这场景李月驰看过么？不知道。他每天都那么忙，有没有看日落的心情呢？
唐蘅站累了，又靠在门上，耳机里循环着达达乐队的《南方》，每当彭坦唱到“我第一次恋爱在那里”，他的心就像铃铛似的，跟着摇晃一下。
尽管他也记着，李月驰有女朋友。
唐蘅侧过身，换成肩膀抵着门。李月驰讲课要讲这么久？不会讲完又去发传单了吧？其实可以打个电话问他，但唐蘅不想。他转个身，换另一边肩膀抵门。
几秒后，唐蘅听见“咔嚓”一声——不是他身体里发出来的。
紧接着，又一声。
唐蘅直起身子，疑惑地抓住门把手，用力一推——
门开了。
门锁的锁芯掉在他脚边，叮叮当当一阵脆响。
唐蘅：“……”
这下是真得一直等下去了。
唐蘅对天发誓他没想进屋——怪就怪李月驰租这房子实在太小，哪怕是站在门口，也能将屋里的摆设尽收眼底。床尾搭了件皱巴巴的灰色T恤，整理箱上立着只磕破一角的饭碗，饭碗旁边是个墨绿色的杯子——唐蘅愣了两秒，才想起那是他买的蜡烛香薰。上一次来李月驰家，他嫌楼下的垃圾堆太臭，所以买了这个香薰。
多少天了？李月驰竟然没有点燃那只香薰。他只是把它立在那里。唐蘅走进去，见香薰下面压着一本书，是费孝通的《乡土中国》，他知道这样做不对，但还是鬼使神差地翻开那本书。书是学校图书馆的，密密麻麻地夹了许多小纸条，想必是用来做书签。李月驰在读这本书？唐蘅好像看到他坐在两个叠放的整理箱前，略微勾着背，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时不时夹进一枚纸条。在他手边就是那杯蜡烛香薰，没有点燃，但还是能嗅到很淡很淡的香味，那是鼠尾草的味道。
唐蘅的脸有些发烫，他飞快地把书和香薰放回原处，转身向门口走去。然而就在转身的一瞬间，他又看见墙上挂着的白色塑料袋。是那个下雨的晚上，他和李月驰从水坑里捡回来的塑料袋，他知道里面装着中心医院的X光片，李月驰女朋友的X光片。
唐蘅怔怔地盯着那只袋子。夜晚光线模糊，所以那时他没有发现，原来袋子上写了病人的基本信息。姓名，性别，年龄——
赵雪兰，女，32岁。

第33章 火腿炒面
唐蘅愣愣地盯着那行圆珠笔写的字，大概不是医生写的——他虽然没怎么去过医院，但也见过家庭医生写字，张牙舞爪得根本看不清内容。
那行字是一笔一划写下来的，算不上工整优美，只像是下了很大力气，所以格外清晰。尤其是“岁”字的最后一撇，直直斜向下去，收束时在柔软的塑料袋上挑出一个小小的洞。
唐蘅默念，三十二岁。三十二。
李月驰今年大学毕业，不出意外是二十二岁，那也就意味着，他的女朋友比他大了整整十岁。当然，十岁的年龄差也不算离谱，只不过——思绪一下子断了，紧接着，唐蘅转身冲向门外。
他站在门口，李月驰站在楼梯上，两人隔着几级台阶，面面相觑。
他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李月驰看着唐蘅，好像也愣了刹那，然后他扬扬眉毛：“学弟，你又找我有事？”
“我……对啊，我又找你有事……”唐蘅瞪圆眼睛，盯着李月驰一级一级登上台阶，距离自己越来越近。几秒后他猛地反应过来，向下一跨拦住李月驰的路。
“我，我要和你说个事情，”唐蘅口干舌燥，“刚才出了点意外。”
李月驰平静地问：“什么意外？”
“就是……你家的锁，坏了。”
李月驰：“什么？”
“锁坏了！”唐蘅真是百口莫辩，“我就在门上靠了一下，那个锁芯突然掉出来了！”
李月驰沉默。
唐蘅侧开身子，小声说：“真的，不信你看。”
锁芯还在地上，已经锈得不成样子。李月驰弯腰捡起来，看了看锁芯，又看了看唐蘅。他脸上的表情非常一言难尽，如果非要形容一下，大概就是同时混合了“唐蘅你可真行”和“编吧你接着编”两种意味。
唐蘅觉得自己简直他妈的冤死了——谁能想到这破房子的破锁就赶得这么巧？早不坏晚不坏，偏偏被他撞上。
最关键的是，在李月驰眼里，他可是个企图诱骗他进行钱色交易的恶劣富二代——是这样吧？既然钱色交易的主意都打出来了，拆门卸锁强闯民宅又算得了什么？
唐蘅见李月驰不说话，只好低声说：“待会我就找换锁的来……真的是它自己坏的。”
李月驰把锁芯丢到一边：“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你就知道了！
唐蘅闷闷地说：“我现在就去，今晚一定弄好。”说完便转身下楼。然而刚刚走下两级台阶，就听李月驰在身后说：“等等。”
唐蘅转身，望着他。
“你饿不饿？”李月驰说，“我买了炒面。”
唐蘅噔噔两声跑回去。
李月驰洗了手，打开电扇，插上电磁炉的插头。唐蘅坐在整理箱旁边的板凳上，看着他不知从哪变出一块菜板，又打开整理箱，取出一把红辣椒和一罐花椒。
唐蘅忍不住问：“你这么能吃辣？”
“我家那边都这么吃。”李月驰把菜板垫在一只纸盒子上，浑不在意地蹲在那里，咔咔咔切起辣椒来。他背对唐蘅，抬臂切辣椒的时候肩胛骨也跟着颤动，好像鸟类颤动的骨翼。唐蘅想到他被酒瓶划破的伤口——不知留下伤疤没有。
李月驰动作娴熟，很快就将一把鲜红的辣椒切成碎末。然后他把那只缺口的碗塞进唐蘅手里，又递一双筷子：“你吃多少炒面，自己夹出来。”
“哦，”唐蘅看着那撮辣椒，“那这是干什么的？”
“吃。”
“……”
“很辣，”李月驰顿了顿，迎上唐蘅的目光，“你要试试吗？”
唐蘅心想我起码在武汉待了六年，看不起谁啊。
“来点吧。”唐蘅说。
片刻后，李月驰找来一只大碗——唐蘅认得，就是那天晚上吃泡面用的碗。他把炒面从一次性饭盒里赶出来，满满地在碗里堆出一个尖，再把辣椒和花椒堆在最上面。然后他将锅烧热，倒油，很快油也热了，泛出一阵花生的香味。李月驰端起锅，说：“你站我后面。”唐蘅便后退两步，心想这是什么大阵仗，满汉全席吗。
李月驰把热油淋在辣椒和花椒上，“滋啦”一声，辣味和麻味直冲鼻腔，唐蘅没忍住，咳了起来。
“学弟，你没事吧？”李月驰像是故意这样问的，因为他的声音拖得有些长，仿佛带点笑意，“我说了很辣。”
“我没事……”唐蘅揩了揩眼尾的泪，“你等我一下。”
说完便转身跑出去，骑上变速车，到巷口的小吃店买了两大杯米酒。待唐蘅拎着米酒进屋，李月驰已经把两人的炒面分好了，唐蘅那碗没有辣椒和花椒，但也被热油淋过，红通通的。李月驰接过米酒，轻声说：“吃不惯就别勉强。”
他们俩还像那晚吃泡面的时候，一个坐板凳，一个坐床边。逼仄的小房间也还是热得人难耐，加上辣椒的辣，没一会儿唐蘅就汗流浃背了，马尾辫也黏在后颈上。李月驰买的炒面又实在算不上好吃，那面条硬邦邦的，似乎已经放了很久。碗里除了面条，就只有几块更硬的白菜梆子，和几片淀粉味的火腿肠。
唐蘅吃了几口就不想吃了，但李月驰就坐在对面，他垂着眼睛，挑起一筷子面条和一小撮辣椒，动作仔细，神情认真，像在吃什么山珍海味。唐蘅觉得自己的心忽然变得很柔软，像被武汉绵绵的夜雨打湿了，又或者浸在酸甜的米酒里。
“好吃吗？”唐蘅问他。
“还可以，”李月驰看看唐蘅的碗，“你是不是吃不下了？”
“没……我歇会儿，歇会儿再吃。”
“吃不下给我。”
唐蘅愣了愣：“给你吃？”
“浪费了可惜。”
“……那我给你分一点啊。”
唐蘅从碗里挑出一大筷子面条，颤颤巍巍地夹到李月驰碗里。李月驰若无其事，继续吃他碗里的炒面，不时喝一口米酒。说实话唐蘅有些惊讶，他没想到李月驰竟然会吃他碗里的东西。别说是李月驰，就是他和他妈，也不会帮对方解决吃不完的饭菜。
不知道为什么，唐蘅忽然想起李月驰的女朋友。李月驰也会吃女朋友的饭菜吗？会的吧。
唐蘅真想这一段时间过得慢一点，因为他有种错觉，仿佛此刻他是李月驰的女朋友——或者男朋友——不重要了。总之他是李月驰的恋人，他们每一天每一天都这样对坐着吃晚饭。窗外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暮色像一张薄薄的毯子覆盖住天空。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还有很多个夜晚可以一起度过。
李月驰放下碗筷，忽然说：“快点。”
唐蘅回过神来：“啊？”
“吃得快一点，”李月驰摁亮手机屏幕，“待会我要去医院。”
那些旖旎心思陡然消散干净。唐蘅抠着碗沿，犹豫了几秒才鼓足勇气：“我可以问你个事儿吗？”
“什么？”
“我看见那个袋子上写的……”唐蘅把目光投向墙上的塑料袋，“你女朋友，今年三十二岁？”他说完了，还想解释一句“我是不小心看见的”，但是话没说出口，就被李月驰打断了。
“对，她三十二了，”李月驰的声音骤然冷下去，目光也冷了，几乎透出寒意，“这和你没什么关系吧。”
“我没有别的意思，”唐蘅连忙解释，“我就随便问一下……”
“唐蘅，”李月驰起身，把喝完的米酒丢进垃圾桶，他背对着唐蘅淡淡地说，“咱们俩真的不可能，别浪费时间了。”

第34章 不到黄河心不死
唐蘅落荒而逃。
他把变速车蹬得飞快，快到空气在耳边发出低低的鸣响，好像只要他以足够快的扼速度逃出那个房间，逃出那片小巷，逃出东湖村——就可以当那些事没发生过。
最后他在蒋亚家楼下刹车，气喘吁吁，汗珠一颗连着一颗从额头滚落，甚至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坐在变速车上，一只脚支地，一只脚踩着车蹬，整个人呆呆地，不说话。
路过的人都在看他，他什么都看不见。
这时夕阳已经落入城市地平线以下，唐蘅觉得自己的心也像夕阳，原本是温热的，然而渐渐沉下去，沉入一个冰冷的黑夜。
他意识到自己没法当那些事没发生过，因为那些画面犹在眼前。李月驰说“咱们俩真的不可能”，他说这话的时候唐蘅就盯着自己手里的碗，碗里还有几根焦黄的炒面和两片白菜梆子，唐蘅觉得自己像一个乞讨失败的乞丐，被永远地下了逐客令。
这次是彻底、彻底完了吧。
唐蘅上楼，敲门，开门的是个满头小卷的阿姨：“诶，你找谁？”
“我……不好意思，我走错了。”唐蘅反应过来，他走错了楼层。
阿姨嘀咕一句，把门关上了。
唐蘅又上两层，到蒋亚家门口。
“蒋亚。”唐蘅敲门，没人应。
也许蒋亚出去了。唐蘅并不着急，而是慢慢地蹲下，后背抵住冰凉的墙壁。他逃得太着急，此刻竟然有种虚脱般的感觉。
“来了来了！”门却忽然开了，蒋亚探出头来，“靠，你他妈可真会挑时候！”
唐蘅抬头看着他：“不方便吗？”
蒋亚露出个贼兮兮的笑：“露露在呢——你来都来了，咱仨斗地主吧。”
唐蘅进屋，看见一个女孩儿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原来是他们在江汉路的livehouse看演出的那个晚上，和蒋亚相携而去的女孩子。
没想到他们还有联系，谈恋爱了？如果在平时，唐蘅肯定扭头就走了，他可没有做电灯泡的爱好。只是今天，此刻，他迫切地需要和人说说话，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否则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干出什么事。
“这是唐蘅，我们的主唱，你认识吧？”蒋亚向露露介绍道。
“哇，第一次离这么近！”露露的声音很清脆，“你好啊帅哥。”
“干嘛啊，”蒋亚佯作吃醋，掰着露露的下巴强迫她看向自己，“帅哥在这儿呢。”
三人就真的打了一晚上斗地主。直到晚上九点多，露露打着呵欠说困了，蒋亚叫她先去楼上睡觉。她拍拍蒋亚的脑袋，轻笑道：“等你啊。”然后慢悠悠地走了。
蒋亚从柜子里取出一瓶威士忌，递给唐蘅玻璃杯，为他斟了浅浅一杯底。这威士忌是一种近似木质的暗黄色，瓶身印着法语，不知是什么牌子。
为了保护嗓子，唐蘅不抽烟，也极少饮烈酒。所以威士忌的苦味在舌尖爆裂开来的时候，他忍不住皱了眉。
蒋亚自饮一口，问道：“谁惹你了？”
唐蘅说：“没人惹我。”
“得了吧，你找块镜子照照你这德性，跟被人打了似的，”蒋亚揽住唐蘅的肩膀，“跟爸爸说，爸爸给你出头。”
“滚蛋。”
“说正经的，你最近是不是遇上什么事儿了？”
“怎么这么问？”
“男人的直觉嘛。又和你妈吵架了？”
“不是我妈……我问你个问题。”
“啥？”
唐蘅迟疑片刻，找了个相对委婉的切入点：“你和露露怎么在一起的？”
“就那么在一起的啊，那天晚上你不是在么，”蒋亚理直气壮地，“我俩从livehouse出来，上酒店开房了，完事她夸我表现不错，我们就……”
“打住，”唐蘅无奈地说，“你有没有点正常的恋爱经历？”
“啥算‘正常’的？”
“就是，比如说，你追一个女孩儿，追不到……”
“操，”蒋亚一惊，双手摁住唐蘅的肩膀，“儿子，你直了？”
“……”
“算了，”唐蘅说，“我回去了。”
“急什么！来来来我告诉你，”蒋亚拽住唐蘅，“追人么，哪有说追就追到的啊！时间精力人民币，你总得付出一样吧！”
“怎么付出？”
“打个比方，你追人家，那得拿出追人的架势吧？人家喜欢什么你就送啊，一次不够多送几次啊！”
唐蘅想，李月驰喜欢什么？大概喜欢钱吧。他也真的送过钱，然而李月驰不要。
“除了花钱呢？”唐蘅说，“有没有别的办法？”
蒋亚欠嗖嗖道：“不好意思，鄙人至今还没遇到过花钱解决不了的妹子。”
唐蘅心想自己真是脑子被门挤了才来问他。
“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蒋亚压低声音，“儿子啊，我说真的，你就凭你这张脸，钱都不用花。”
算了吧。
“真的，你吧，再把你这臭脾气改改，完美！”
“他已经有女朋友了。”
“有就有呗，”蒋亚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唐蘅，“女朋友？你，你看上了个蕾丝啊？”
唐蘅沉默两秒，起身说：“我回家了，你去陪露露吧。”
“等等你给我说清楚！”蒋亚总算是反应过来了，磕磕巴巴地说，“您难道……难道看上直男了？”
“谁他妈知道他是不是直男。”
“这直男还有女朋友？”
“比他大十岁。”
“……刺激啊。”
“我走了。”
“有没有这种可能，”蒋亚的语气变得谨慎，“他为了让你死心，骗你呢。”
“骗我说有女朋友？”
“嗯。十岁啊，这也差太多了。”
“我觉得不至于。”
“真有这可能，你想想如果我突然追你……你是不是也得编个男朋友出来叫我死心？”
唐蘅说：“你能不能换个例子。”
“那比如安哥突然追我。”
“你能不能别用咱们仨举例。”
“就你毛病多！”蒋亚怒道，“总之你再确认一下他女朋友的事儿呗！哦，不过如果他真是直的，无论有没有女朋友，你都趁早死心吧。”
唐蘅默然，半晌，他低声说：“我知道。”
离开蒋亚家，唐蘅没骑他的变速车。十点来钟，武汉地铁尚在运营，乘客也还是熙熙攘攘。好像二号线永远是那么拥挤。唐蘅站在两节车厢连接的地方，身边有垂着脑袋满脸倦意的上班族，也有身穿校服叽叽喳喳的高中生，他甚至隐隐闻到一股热干面的味道。
从街道口到江汉路，七站，说不上是快是慢。
其实唐蘅不大相信蒋亚的话，至少他认为那种可能性在李月驰身上是不成立的。李月驰这样的人，实在不像会为了拒绝别人而撒谎。第一是他已经活得太辛苦了，没必要把精力分给无关的人。第二是他大概根本就不屑于撒谎，他只要干干脆脆地拒绝，对方就无地自容了吧？
那自己现在是在干什么？
可能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
江汉路到了，唐蘅有些恍惚地跟着人群走出地铁站，然后各自向不同的方向散开。没一会儿他就到了中心医院住院部的大门口。九点四十二分。门卫冲他吆喝一声，有点不耐烦的样子：“看好时间啊！十点就不让探视了！”
“哦，好，”唐蘅连忙加快脚步，没走几步又折回去，“您知道肿瘤病区在哪栋吗？”
“后面那栋！”门卫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似乎好奇这个年轻人为何这么晚了才来探病，又两手空空。
唐蘅谢过他，快步走进住院大楼。这个时间很多病人已经休息了，一些陪床家属聚集在走廊尽头闲聊。也有一些人在走廊里打了地铺——某些穿着病号服，还在输液，某些穿着自己的衣服，大概是陪床的。唐蘅站着愣了一会儿，无法想象在人来人往的医院走廊里打地铺是什么感觉。这场景令他觉得芒刺在背。
“您好，我想问一下，赵雪兰在哪个病房？”
“赵雪兰——7025，”护士的声音透着倦意，“你往前走就到了。”
“好，谢谢。”
其实直到此时唐蘅仍是恍惚的，赵雪兰，也就是李月驰的女朋友，就在前面的病房里。可他要干什么？他难道要冲进病房质问一个癌细胞扩散的女人“你是不是李月驰的女朋友”？这么残忍又疯狂的事他做不出来。那么他又为什么要来呢？为了证明李月驰没有撒谎？怎么证明？
唐蘅心里乱糟糟的，他就这么一直走，很快看见“7025”的牌子。
7025病房关着门，但没有关紧，敞了一条缝。
唐蘅知道自己根本不会推开这扇门。
但他还是鬼使神差地走上前去，说不出为什么，明知道自己不会推开这扇门——但还是走到了门前。仿佛冥冥之中有某种感应。
透过那条缝隙，唐蘅看见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光头女人，是做化疗的缘故吗？她的背影过于纤瘦，显得脆弱。
她背对唐蘅坐在病床上。而李月驰站在她对面，递给她一枚削好的苹果。她摇摇头，李月驰便把苹果放进一旁的碗碟里。
唐蘅想，李月驰自己舍得买水果吃吗？可能舍不得吧。
几秒后，她的身体渐渐向前倾，就靠在了李月驰身上。她太瘦了，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倚靠着李月驰的身体，而李月驰一动不动，仿佛一棵坚定的树。
唐蘅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透过窄窄的门缝。
李月驰垂着头，唐蘅看不清他的神情。唯一能确定的是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李月驰没有动，就那样任她倚靠着。

第35章 去东京！
翌日下午，三人在排练室相聚。唐蘅没有提项目的事情，安芸好像也忘了似的，什么都没说。就这样排练了整整一个下午，到傍晚时，三人均是浑身大汗，蒋亚打鼓打得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唐蘅也觉得力气都被抽空一般，格外疲惫，又格外痛快。
“不行了，不行了，”蒋亚靠在墙角，气若游丝地说，“你们他妈的抽风啊？累死老子了。”
安芸抹一把额头的汗珠：“吃饭去吧。”
唐蘅没搭话，只是把吉他装进了包里。三人走出排练室，安芸问：“想吃什么？”
“烧烤！”蒋亚喊道，“老子非得吃它五十串羊腰子。”
安芸翻个白眼没搭理他，转而问唐蘅：“你想吃什么？”
“我随便，”唐蘅顿了顿，“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吧。”
最后去了一家有雅间的烧烤店，蒋亚嘟嘟囔囔地说吃烧烤来什么雅间啊都没感觉了，安芸拍他的脑袋叫他闭嘴，而唐蘅还是淡淡的，没什么反应。
直到他们点的烤串都被送上来，蒋亚才后知后觉地问：“儿子，你不高兴？”
安芸看看唐蘅，无奈地说：“这不很明显么。”
“昨晚他就不对劲了！”蒋亚眉头一皱，“怎么，那个直男真是直男？！彻底没戏啦？！”
唐蘅：“你闭嘴——”
“噢，”安芸像是愣了一下，然后意味深长道，“哪个直男啊？我怎么不知道这事？”
唐蘅低骂：“别他妈装了。”
“我早就和你说了他是直的，”安芸叹气，“你还不信。”
蒋亚满脸震惊：“早就？等等，安哥你认识那男的啊？”
“吃你的腰子，”安芸说，“那你现在确定他是直的了吧？”
“确定了。”
“这样最好，本来么，就算他不是直的……你最好也别招惹他。”
“为什么？”
“兔子不吃窝边草啊！”安芸理直气壮的，仿佛自己对田小沁没有半分歪心思，“他是你大伯的学生诶，你说万一你俩闹翻了，多麻烦？而且就在你大伯眼皮子底下谈恋爱啊？肯定得被发现。”
“你这话我不同意啊，看上了就追呗，俩大老爷们哪有那么多顾虑，现在的主要问题是人家是个直……我操，唐蘅，”蒋亚缓缓放下手里的羊腰子，“你不会看上那哥们了吧？就田小沁的同学，那个李什么来着？”
唐蘅没说话，算是默认了。片刻后他抓起一串烤面筋，满不在乎地说：“反正也没戏了，就这样吧。”
“我再给你说个事儿，你就明白了，”安芸又说，“你知道这次的项目为什么突然给了经济学院吗？其实就是咱们送给人家的。”
唐蘅愣了愣：“为什么送给他们？”
“我听我爸说之后有个大项目，发改委牵头，原本没咱们的事儿。图院长想和经院合作，这不就得拉关系么，所以唐老师才拿个小点的项目送给张白园，做人情呢。”
“……你确定？”
“八九不离十吧。”
唐蘅一时无语。他倒不是特别意外——类似的事情他从大伯那儿听说过不少，无非是利益交换。他只是不明白大伯为什么不告诉他，是故意的，还是忘记了？
“你也别多想，唐老师可能是觉得这事儿未必能成，所以不想说太多，”安芸喝了口啤酒，继续说，“所以你们做那项目现在就送给张白园了嘛，张白园又和潘鹏关系很好，你知道吧？潘鹏和李月驰都是师大毕业的，听说本科的时候有点矛盾。”
“靠，”蒋亚插话，“这他妈的，还有枕边风环节啊？”
“所以潘鹏让张白园把李月驰踢出去？”
“嗯，好像是潘鹏追过的妹子喜欢李月驰吧，就那些事。”
“我知道了……”唐蘅一时间有些语塞，竟然是这样。怪不得李月驰那么干脆地退出了项目组，他还真的以为全是为了他，原来还有更深的原因。
“你想啊，你如果为了李月驰闹事儿，等于是把唐老师和张院长对立起来了，唐老师多难做？”安芸苦口婆心地劝道，“所以要我说，李月驰的事儿你就一点都别掺和。”
“那哥们也够惨的，”蒋亚边听边摇头，“辛辛苦苦做的项目，这下白送给别人了。”
“其实唐老师也算在保护他吧，他不和潘鹏他们接触，就不会出别的事儿。”
“多憋屈啊——你们文化人也太阴了。”
“关我屁事，”安芸瞪他一眼，“这项目我沾都没沾。”
“按你这说法，那个潘鹏，老阴逼啊。”
“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你可叫田小沁小心点！”
“嗯，我和她说了……”
唐蘅默默听着他们的话，心思却根本不在上面了，甚至，他并不感到十分愤怒。他只是不可避免地想到李月驰——李月驰被潘鹏他们踢出项目组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呢？挫败，无助，或者愤怒？唐蘅发现自己竟然想象不出来。他总觉得李月驰骨子里是个十分傲气的人，毕竟在这个世界上，兼具聪明和勤奋的人并不多，而聪明勤奋且英俊的人，就更少了。李月驰遭遇了这种事，令唐蘅感到恶心，不是替李月驰恶心，而是一种单纯的旁观者的恶心——这感觉类似于看见某人在断臂维纳斯雕像前吐了一口痰。
当然安芸说的也对，从实际的角度讲，李月驰退出项目组其实是最好的解决方式，李月驰一定也明白。归根结底这事儿轮不到他来打抱不平。
“那你俩，真的没戏了？”安芸小心翼翼地问。
唐蘅点头。
“天涯何处无芳草嘛，”蒋亚凑过来搂住唐蘅，“不就一男人么，哥给你找更好的。”
唐蘅斜他一眼：“你的审美还是算了吧。”
“你还真别和我嘴硬，我和你说啊，汉阳美院有个小孩儿，才大一，是‘Deny’的键盘手——安哥知道吗？”
“美院的啊，”安芸若有所思，“是不是长得很白净？留个蘑菇头。”
“对对对，可乖了，”蒋亚坏笑起来，“我听说他也是弯的。”
唐蘅冷漠道：“你这么有兴趣，你上吧。”
“别啊，我帮你牵个线，认识一下呗。”
“不用了，没空。”
“你他妈……”
“算了算了，”安芸打断蒋亚，“反正他还有一年就出国了，到美国泡洋鬼子嘛。”
后来唐蘅还是见了那个键盘手——被蒋亚骗过去的。确实是个白净乖巧的男孩儿，大眼睛，蘑菇头，一米六八的个子，怎么看怎么像高中生。他有个和自身气质极其不符的名字，吴志豪，大家都叫他阿豪。
唐蘅向阿豪坦白自己没想谈恋爱，阿豪点点头表示理解：“我也想找个比自己矮的。”
唐蘅：“……哦？”那是不太好找吧？
“你是不是误会了，”阿豪羞涩道，“我是1啊。”
唐蘅：“……哦。”确实看不出来。
两人就这么阴差阳错地成了朋友，在这个暑假的末尾，唐蘅再没见过李月驰，他要么和蒋亚安芸一起排练演出，要么和阿豪一起闲逛。阿豪是土生土长的武汉人，对武汉gay吧熟悉到比自己家还熟，两人勾肩搭背地一家一家逛过去，一个是为了寻找比自己更矮的男朋友，一个是百无聊赖，打发时间。
再之后就开学了，唐蘅和蒋亚升入大四，安芸开始念硕士。按说她和李月驰都是大伯的学生，应该经常一起上课。但唐蘅从未听她提起过李月驰，想必是故意的。其实唐蘅觉得无所谓，他没那么脆弱矫情，九月初社会学院举办讲座，主讲人是芝加哥大学来的教授，恰好是唐蘅有意申请的学校。那场讲座他当然去听了，意外碰见李月驰——其实也不意外，毕竟都是一个系的。唐蘅去得晚，坐在演讲厅中间的位置，而李月驰坐在他的右前方正数第三排。隔着一个个乌黑的或是秃顶的脑袋，唐蘅安静地打量李月驰。近一个月不见，李月驰好像瘦了一点，总得来说变化不大。唐蘅以为自己会很难过，结果也没有，只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蜻蜓似的掠过心头，一晃而过，不提也罢。讲座结束后嘉宾先离场，然后学生们涌向前后门，一大群人，挤牙膏似的慢慢挪出去。就是这时唐蘅看见李月驰，李月驰也看见他。
李月驰的语气既客气又疏离：“学弟，你也来听讲座？”并且说了句废话。
唐蘅说：“嗯，他讲得不错。”也是废话。
李月驰说：“是的。”还是废话。
然后他们就没再说话，出了门，各自散去了。
唐蘅和两个同班同学溜达到社会学院门口，晚上八点过，武汉又下起雨来。他俩商量着是冒雨跑回宿舍还是在这里等等再走，又问唐蘅要不要去他们宿舍涮火锅，唐蘅无可无不可地说：“行啊。”话音刚落手机振了一下，是阿豪的短信，约他明天去美院看展览，因为其中就有阿豪的画。还有蒋亚的短信，一个多小时前发的：周黑鸭办了个校园乐队大赛，你想参加不？
再往前，竟然是辅导员的短信——恭喜你呀，唐蘅，你通过国际交流中心的选拔了！下个月初去东京！

第36章 还愿
到了九月下旬，天气仍然没有转凉的趋势。武汉就是这样一个城市，夏天长，冬天长，春秋两季被挤在漫长的炎热和湿寒中，一晃就不见了。唐蘅已经把赴日交换的事准备得七七八八，然后才告诉付丽玲——母子俩自然又吵了一架。
但是事已至此，付丽玲就是再不愿意唐蘅出国，也拦不住他了。总不能真把人锁在屋里。
又是一个雨天，傍晚时雨总算停了，唐蘅和安芸蒋亚在卓刀泉夜市吃烧烤，也许是下了一天雨的缘故，烧烤摊的食客比平时少很多，总共只坐了三四桌客人，显得稀稀落落。唐蘅和蒋亚各吃各的，一个低着头喝海鲜粥，小口小口地抿，好像粥里掺了含笑半步癫；一个闷声啃猪蹄，啃得龇牙咧嘴以至于脑门青筋都鼓起来，仿佛猪蹄是他上辈子的仇人。
安芸拍拍桌子：“你俩差不多行了啊。”
唐蘅不应，蒋亚轻哼一声。
“我说句公道话啊，唐蘅去东京这事儿，确实是没考虑到咱们乐队……但他这不是为情所伤么，蒋亚你就担待担待，”说完转过脸，看着唐蘅，“蒋亚嘛说话不过脑子，有口无心，唐蘅你也别记仇了，啊？”
唐蘅一字一句的说：“再重复一遍，我不是因为李月驰才去交换的。”
“放屁，”蒋亚翻个白眼，“你他妈不就是躲他呢？”
“他算什么东西配我躲到东京？”
“哦，那你就是纯粹不想跟我们一起玩了呗，”蒋亚阴阳怪气起来，“那确实，您可要是要出国留学的高端人才哈，我们这小破乐队配不上您。”
唐蘅咬牙道：“你又开始了是吧？”
“好了！！！”安芸又拍一下桌子，满脸抓狂表情，“这对话你俩重复了他妈二十遍了！有完没完啊？！”
“老安你评评理，他要是去美国交换我也认了，毕竟他想去美国读研么。去日本——小日本有什么好去的啊？！行，你去，一两个月也成——八个月！等他回来我儿子都会打酱油了！你说他是不是无情无义无理取闹？！”
“你他妈才无情无义无理取闹，《武林外传》看多了吧。”
“你不无情无义无理取闹？你这一走，专辑也做不成了，比赛也参加不了了，什么都完蛋！”
“我说了，这期间我可以回来……”
“算了，”蒋亚放下手里的猪蹄，忽然变得很挫败，“你去吧，反正早晚都要……出国的。”
有那么一瞬间，唐蘅觉得蒋亚原本想说的不是“出国”，而是“散伙”。
上周他把去日本交换的事告诉了蒋亚，本以为蒋亚会和安芸一样为他高兴，没想到当时蒋亚的脸就黑了——这家伙向来喜怒形于色，那架势，简直像要动手揍人。
“你好端端的去什么日本！咱不是说好了趁这一年做张专辑吗？啊？还有周黑鸭那个比赛，我连报名表都填好了！你去日本那还比个鸟啊？！”唐蘅被他连环炮似的问题吵得发懵，想说自己报名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却又说不出口。
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吵了一个多星期，好在有安芸看着，否则都快打起来了。
“诶，‘长爱’又要搞草地派对，邀请咱们了，”安芸戳戳唐蘅的胳膊，又顶顶蒋亚的膝盖，“这周五，去不去？”
“我都可以。”蒋亚闷闷地。
“我也是。”唐蘅说。
于是三人又凑在一起排练，他们准备了两首歌，一首枪花的《Don’t Cry》，一首迪克牛仔的《三万英尺》，都是蒋亚选的。选歌时安芸表示什么都行，唐蘅好不容易才和蒋亚达成和解，便说那就蒋亚来选吧。
结果就选了这两首。唐蘅深感蒋亚这王八蛋是故意的。
尤其是《三万英尺》，每当他唱到“逃开了你，我躲在三万英尺的云底”，蒋亚的鼓点就亢奋得离谱，到了“要飞向哪里能飞向哪里”时，那鼓点简直也跟着飞起来了，怎么听怎么阴阳怪气。
唐蘅放下麦克风，冷眼瞪着蒋亚：“要么你来唱？”
“哎哟，那可不敢，”蒋亚欠嗖嗖地，“我五大三粗，唱不出那种细腻的感情。”
唐蘅深呼吸一口气，心想不和这王八蛋计较。
偏偏安芸还来火上浇油：“蒋亚！你说你，干嘛非要戳唐蘅的痛处呢？”
“哎，儿子，听爸爸一句劝，”蒋亚把汗津津的胳膊搭在唐蘅肩膀上，“失恋的痛苦不会超过一个月，真的。”
唐蘅说：“滚。”
蒋亚笑嘻嘻道：“我就不。”
周五的傍晚，他们如约来到“长爱”。老板在草坪上立了一块荧光蓝LED牌子，粉色小灯串起来，写成“最爱的夏天”五个花体字。舞台就是一张防水塑料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四周摆满了小马扎，已经有几个观众坐在那里等候了。
阿豪的乐队也来了，几个人打过招呼，阿豪溜到唐蘅身旁，小声说：“蒋亚今天好骚。”
唐蘅表示认同。
蒋亚烫了头，染了头。他现在是满脑袋红色小卷，仿佛顶着一碗红油方便面，再加一副硕大的蛤蟆镜挂在脸上。三人刚见面的时候安芸震惊地问：“蒋亚你受什么刺激了？”
蒋亚说：“时尚，你懂个屁。”
其实唐蘅似乎有点明白蒋亚的想法。这大概是今年他们最后一次合体演出，下一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唐蘅穿了川久保玲的白T恤，就是那个被“阿珠”围殴的晚上，他穿的那件T恤。他知道或许这也是他最后一次在“长爱”唱歌。
演出开始时草坪上已经坐满了人，现在学生开学了，比暑期热闹许多。天色彻底暗下去，LED牌子上蓝色和粉色一闪一闪。不断有乐迷赶过来，没有位置坐了，就围成一圈站着看，老板准备了啤酒和零食，观众们伴着音乐又吃又唱，空气中啤酒的香味、零食的咸味，还有隐约的汗味，被歌声揉成一团。
唐蘅手心攥着吉他拨片，他坐在嘈杂的人群中，有些走神。竟然真的要离开这里了。来武汉六年，这应当是第一次，他离开武汉那么长时间。他早就厌烦了武汉，厌烦这里的酷寒和酷暑，厌烦夏天雨后的脏水，厌烦没完没了的细雨，厌烦黑漆漆没有路灯的巷子，厌烦太多太多。但其实他报名交换生项目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这些，就像他也没有想到乐队的专辑和比赛。他唯一的念头是，这样就见不到李月驰了。
尽管他不愿承认这件事。
当唐蘅他们上台的时候，气氛已经彻底high起来，原本坐在马扎上的观众也都站起来了，一个个连蹦带跳，摇头晃脑。唐蘅把松散的马尾绑紧，拍拍麦克风，高声说：“大家好，我们是——湖士脱！”
“啊！！！”露露大叫，“唐蘅你好帅！！！”
观众开始起哄，唐蘅笑着说：“她男朋友不是我啊。”
蒋亚抢过麦克风：“你男人在这呢！！！”
音乐响起来，第一首歌是《Don’t Cry》,唐蘅唱到一半，看见台下真的有两个女孩哭了，泪光在她们眼睛里粼粼闪烁，像不远处东湖的波光。唱第二首《三万英尺》时， 唐蘅闭上了双眼，他听见众人和着他的声音，很多种不同的音色融合在一起，那么响亮以至于这首歌都不那么悲伤了，令唐蘅想起飞机起飞时的轰鸣。
李月驰如果在家，大概也会听见吧。
第二首歌结束，露露大喊：“再来一首！”
“再来一首！”也有许多听众跟着她一起喊。
唐蘅的声音带了些沙哑：“你们想听什么？”
“——都行！”
“《夏夜晚风》好不好？”
“——好！”
唐蘅抱着吉他席地而坐，轻声说：“这首歌送给一个人，尽管他不知道。”
然后音乐声响起，唐蘅难得唱得如此温柔。其实这首歌最适合在夏天的海边唱，咸涩的海风从台湾海峡吹来，轻拂在脸颊上。月光明亮，洒在海面，洒上一层薄薄的银色。但是没有海也无所谓，唐蘅想，东湖宽得像海一样，一眼望不到头。没有月光也无所谓，人造光同样洒进眼睛，洒进人群。没有爱也无所谓，并不是所有爱都能得到回应，他为自己还愿，无论李月驰能不能听见。
唱完了，三人向听众鞠躬。唐蘅什么都没说，径直下台。他拨开重重人群，只想离开这里，离开关于这里的记忆。
唐蘅独自绕过听众，打算去“长爱”取他的吉他包。然而才走了几步，就陡然停在原地。
有个人站在不远处的树下，一动不动地。若不是蓝粉的灯光恰好照亮他的黑色帆布鞋，唐蘅一定不会注意到那里站着个人。他在看演出吗？那么为什么站在人群之外，仿佛借一棵树的影子作掩护？可是他——他为什么会来看演出？
唐蘅的心跳越来越快，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以一种佯作镇定的语气问：“李月驰，你在干什么？”
李月驰的脑袋很慢很慢地转向唐蘅，他的声音有些浑浊：“我来听歌。”
喝酒了？唐蘅说：“你家不是能听见吗。”
“不能，”李月驰低笑一下，“我骗你的。”
“……”
“上次你唱《夏夜晚风》的时候，我也站在这儿，”他带着醉意说话，语速很慢，“我不知道走过去听歌要不要收费，所以我，站在这里听。”
唐蘅沉默几秒，低声说：“免费的。”
“嗯……我知道了。”他话音刚落，忽然向前一步攥住唐蘅的手腕，猛地用力一拽，就把唐蘅拽进黑漆漆的树影之中。
唐蘅整个身体都僵了，因为李月驰抱住了他。李月驰的重量沉甸甸压在他身上，不远处，人群还在欢呼，李月驰的指尖碰到他背着的吉他，发出低沉的声响，那么低，一定是六弦。
“你……你怎么了？”
李月驰不说话。他醉醺醺的呼吸拍在唐蘅颈侧，令唐蘅的身体一下子绷紧。他们站在这里是很容易被人看见的，但唐蘅没有动。
半晌，李月驰说：“唐蘅，我很难受。”

第37章 免费
唐蘅低声问：“哪里难受？”
李月驰没有回答，只是把额角抵在唐蘅的肩膀上，轻轻摇了摇头。唐蘅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重，仿佛每一次换气都耗去很大力气。
“我送你回去吧，”唐蘅说，“你喝醉了。”
“不。”
“……”
“陪我走一走，”李月驰忽然用力箍住唐蘅的腰，强调似的，“你陪我。”
唐蘅只好问：“你想去哪？”
“随便。”
唐蘅抓住李月驰的手腕：“那你先起来。”
李月驰很听话地松开怀抱，站直了。这个人即便喝得醉意朦胧，身姿也还是笔挺的。
唐蘅攥着李月驰的手腕，快步绕过人群，走进黑漆漆的巷子里。音乐的声音渐渐小了，路上没有行人，只听得见他俩交错的脚步声。李月驰究竟醉到什么程度？唐蘅不知道。因为他不仅身姿笔挺，走路也走得很稳。唐蘅甚至觉得，如果现在他叫李月驰自己回宿舍，李月驰也能安然无恙地走回去。
也许他应该放开攥着李月驰的手，但是他不想。
“我第一次见到你，就是你在，唱歌，”李月驰的声音闷闷的，“你在那里唱歌，所有人都看着你，我也看着你。”
“是上次办草地音乐派对的时候？”
“嗯，那天我做完家教回来，路过那儿。”
“……”
“你扎着辫子，穿个黑T恤，站在那儿唱歌。没想到后来会认识你，”黑暗中，李月驰似乎笑了一下，“没想到你喜欢我。”
唐蘅被他说得脸颊发热，低声道：“很惊讶吗？”
“我有什么可喜欢的？”李月驰自顾自地说，“我没有钱，还欠了高利贷，我这个人也很没意思，你喜欢我的脸吗？”
“我……”
“但是你本来就那么好看，所以我的脸也没什么特别的吧。”
唐蘅想说这些事一码归一码都不沾边，但话到嘴边又憋回去了，李月驰醉成这样，和他能讲通什么道理？
李月驰继续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喜欢我，唐蘅。”
喜欢就喜欢了，原因有什么重要的？唐蘅不应他的话，只攥着他的手腕默默向前走。两人很快就走出蜿蜒的巷子，来到珞瑜路上。路灯一团一团地亮着，夜色有些朦胧。
“我觉得这个世界上，一切一切，都有代价。你明白吗？”李月驰的声音变得更低更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得到什么，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它们都是等式。”
唐蘅沉默地听着，其实并不十分明白他的话。
“什么都不是白给我的，我念书的代价，是我爸在外面打工。我来武汉读大学的代价，是我妈卖了家里的牛……什么都有代价，就像吃饭一样，要付钱的。我不知道你喜欢我的代价是什么？”
唐蘅停下脚步，忽然有些啼笑皆非。他想到潘鹏的话，或许潘鹏说的没错，李月驰这个人的确是掉钱眼里了——但这并不是说他有多么爱钱。
他只是习惯了用代价衡量一切。怎么会有人是这样的？难道他在每一个“得到”的瞬间，就已经开始测算自己将要付出的代价？
唐蘅转身看着李月驰。李月驰的目光中流露出几分茫然，不是错愕，只是茫然。路灯的白光洒在他身上，他像一匹误入城市的野马，茫然地打量着一切。
唐蘅说：“我喜欢你，是免费的。”
李月驰直直盯着唐蘅，仿佛一时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唐蘅补充道：“就是……我喜欢你，不需要你付出代价，明白吗？你只要被喜欢就行了。”
李月驰轻声问：“真的？”
唐蘅说：“真的。”其实他还是不太明白李月驰口中的“代价”，就像他说他爸打工供他上学——但天底下的父母，有几个不是为了养家糊口而操劳的？
李月驰弯起嘴角，双眼漆黑发亮，他在笑。那些疑惑便霎那间被唐蘅抛在脑后了，他愣愣地看着李月驰，只觉得所有的光线都向这边来，珞瑜路自他们脚下高高隆起变成山脉，很高很高的山脉——手可摘星辰，唐蘅忍不住伸手，碰了碰李月驰的脸。
他指尖有拨弦结出的薄茧，硬硬地划过李月驰的脸颊，沿着下颌线，触到他有些凌乱的胡茬。
李月驰闭了闭眼，没有躲。
唐蘅喉咙发紧，问他：“往哪边走？”
李月驰却说：“真的是免费的？”
“真的。”
“那我可以牵你的手吗？”
“……可以。”就这一次，唐蘅自嘲地想，就这一次他暂且忽略他有女朋友。
李月驰便抓住唐蘅的手，两人的手指交错相牵。
李月驰又说：“可以再亲你一下吗？”
唐蘅已经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喉结动了动，才挤出几个字：“什么都可以。”
好在他们所处的位置并非繁华路段——六二七医院门口。这会儿医院的门诊部早就下班了，四周鲜有行人。唐蘅想，若是再向前走几分钟，经过口腔医院，到汉大南门，再到银泰创意城，便是人来人往，容不得他苟且了。
李月驰上前一步，不给唐蘅任何心理准备的时间，低头吻下去。他摁住唐蘅的后脑勺，吻得十分用力。唐蘅一下子想起那天晚上在江边，他也是这样摁住他，那时唐蘅以为他是不耐烦了，此刻忽然反应过来：难道李月驰担心他跑掉？
唐蘅闭上眼，微微分开嘴唇，李月驰的气息便涌进来。原来他又抽了烟，还是五块五一包的黄果树吗？这烟味有些冲，但并不难闻，唐蘅忽然记起小时候，北方的秋天总是有很多红黄落叶，清洁工把落叶扫成一座小山，然后点火焚烧。有时他爸抱着他站在旁边看，一缕青蓝色的烟被秋风吹散，那味道烟熏火燎，横冲直撞，带着噼里啪啦的声响。他爸说，唐蘅，烧完之后剩下的东西，就叫做无机物。唐蘅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想起这件小事，他高中念的是文科，和生物八杆子打不着——无机物，他以为他早忘了这个词。
李月驰的手从他的后脑勺转移到他的脸颊，粗糙的手心捧着他的脸，吻得无声无息。唐蘅忍不住战栗，他觉得自己也是一堆窸窸窣窣的落叶，火舌舔舐他，火焰灼烧他，骨骼和骨骼碰在一起，毕毕剥剥地响，原来接吻是这么一件痛且快的事——就算会被烧成灰烬，无机物，也认了。
过了很久，很久。两人略微分开，李月驰好像醉得更厉害，他问：“你以前经常走珞瑜路吗？”
唐蘅恍惚地说：“经常。”出了汉大南门便是珞瑜路，有商圈，有地铁站，春夏之交的时候还有老婆婆挑着扁担卖栀子花。
“我也经常走，本科的时候我做家教，走着去，走着回，”李月驰低叹一声，“我怎么没有早点碰见你？”
唐蘅觉得自己的心像气泡膜中的一粒气泡，被李月驰“啪”地一摁，就碎掉了。
好像已经没有回头路。唐蘅用力抓着李月驰的手，知道自己在犯错。也许他经常犯错——别人眼中的错，譬如执意出国，譬如和付丽玲吵架，譬如突然决定去东京交换。但他从不在意，如果他们一定要认为他是错的，那便认为吧。
唯独这次不一样，这次他知道自己在犯错，客观上，主观上，都是错。
他怎么可以趁人之危？李月驰喝醉了，他的女朋友还在中心医院住院，而现在，此时此刻，他用力抓住李月驰的手，唇间还有李月驰的烟味。不只是犯错，而且很无耻。他坦荡又嚣张地活了二十多年，这是第一次希望自己忘了自己是谁。如果能下雨就好了，暴雨，冰雹，锥子似的落在他身上，砸痛他，砸醒他。可是今晚没有雨，今晚的夜空雾蒙蒙的连月亮都没有，也许月亮也觉得他们不堪见，不堪闻。
就这一次，唐蘅想，他认罪，但是就这一次。
唐蘅哑声问：“我们去哪？”
李月驰抬起另一只手，用拇指指腹蹭了蹭唐蘅的脸颊：“我想听你唱歌。”
“在这？”
“去我家。”
于是两人相携而去，好像一切都那么自然，自然得令人感到可耻。他们在漆黑的巷子里牵手，路过一幢幢待拆的旧屋，脚步快得像一场逃逸。最后简直跑起来，垃圾堆的臭味也顾不上了，噔噔噔爬楼险些绊倒，开门倒进屋子里，又开始接吻。
李月驰恶声恶气地叫他：“不许动。”把他摁在墙上，用力吮吸他的嘴唇。他颤抖的手臂碰到装花椒的玻璃罐子，险些将那罐子碰翻在地。李月驰却什么都不管，只是用力掰正他的脑袋，迫使他看着他。
两个人的呼吸绕在一起，李月驰说：“学弟。”
唐蘅伸手，抚了抚他汗湿的鬓发。
李月驰说：“你唱吧。”
又是《夏夜晚风》。今晚他坐在草地上唱这首歌的时候，以为那是最后一次。
唐蘅的声音有些颤，好像嗓子不是自己的，夏夜里的晚风，吹拂着你在我怀中，李月驰低下头把脸颊埋在他肩窝里，热热的，月亮挂在星空，牵绊着你诉情衷，他们肌肤相贴时汗水融进汗水，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李月驰的，一颗寂寞的心的爱，一个还在等待的爱，唐蘅唱不下去了，后脑勺抵在坑坑洼洼的墙壁上，闭了眼。
李月驰没有抬头，问：“你哭了？”
唐蘅咬牙反问：“你还难受吗？”
“难受，”李月驰放慢了语速，“我喝得太多了，头疼。”
是的，否则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我怎么能出现在这里。唐蘅想。
“她爸爸请我喝酒，说这一年多辛苦我了，”李月驰的声音几不可闻，“她病危了。”
唐蘅不知该回答什么，沉默片刻，说：“节哀。”
“其实不是第一次了，之前也下过病危通知书，但是这次……可能挺不过来，”李月驰吁出一口气，又扬起脸，“你看我说的对吧，一切都有代价。”
“她也是代价？”
李月驰摇摇头，不说话了。
这天晚上唐蘅留宿在李月驰的出租屋，两个人挤一张单人床。李月驰很快就睡着了，呼吸沉沉的，似乎格外疲惫。唐蘅则睁眼望着那方狭窄的窗户，原来站在窗前并不能听见“长爱”的歌声，原来李月驰早就见过他。就这么一直望到后半夜，他知道今夜过后，李月驰一定会后悔。

第38章 宝通寺（一）
早上唐蘅醒来的时候，李月驰已经不见了。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窗户也被推开，暗绿色的纱窗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手机上一大串未接来电和短信，没有一个来自李月驰。唐蘅起身洗了把脸，有点茫然地站在房间里，他甚至不知道李月驰是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他走了多久。昨晚被他碰倒的玻璃罐子端端正正立在整理箱上——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唐蘅目光一顿，看见香薰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是李月驰的字迹，有些潦草：我去医院了，整理箱里有方便面。
唐蘅把纸条压回去，沉默片刻，又抽出来，折成一枚小小的方片放进吉他包。这是个碧空如洗的早晨，到底是入了秋，晨风清清凉凉，阳光也明亮干净，好像昨夜的一切都如露水似的，被晨风吹过，被阳光晒过，已经蒸发干净了。唐蘅自嘲地想，怪不得有个词叫“露水情缘”，发明这个词的人是不是和他一样经历了这样的早晨？青天白日，各奔东西。
唐蘅背起吉他，关好李月驰家的门——上次被他弄坏的门锁，也已经换成新的。
早晨八点整，巷子里静悄悄。路过“长爱”，门自然没开。草地上干干净净，也看不出昨晚音乐派对的痕迹。唐蘅到巷口吃了一碗襄阳牛肉粉，配一杯冰镇米酒，又加一颗卤蛋。他知道自己下一次来这里，也许是很久很久以后了。
吃完早饭，唐蘅拨了蒋亚的电话：“喂，是我。”
“你谁……你他妈的，你死哪去了！”蒋亚原本睡意朦胧的，忽然一个激灵，扯开嗓子大骂，“你别以为我们没看见！昨晚你和那谁一起走的！操了他不是直男吗……”
“他喝醉了，我送他回家。”
“没干点别的？”
“能干什么别的？”
“给他两耳光啊！”
“……”
“咳，”蒋亚顿了顿，认真地问，“真的啥都没干啊？”
“没。”
“靠，我输了。”
安芸抢过手机，笑嘻嘻地说：“我俩打赌，他赌你睡了李月驰，我赌没有。”
唐蘅说：“那你赢了。”
“你还是趁早滚蛋去东京，”安芸忽然不笑了，低骂道，“我看只要李月驰没死，你在武汉是安生不了。”
唐蘅平静道：“你说得对。”然后挂了电话。
他走出东湖村，来到珞瑜路上，发现自己无处可去。东湖村，珞瑜路，街道口，汉阳大学，哪里都是李月驰。奇怪他们才认识多久？不到两个月。好像认识了两年，他能想象出李月驰是怎样穿着“青文考研”的T恤走进东湖村，是怎样背着背包穿梭在珞瑜路的人群中，是怎样走进街道口地铁站的地下通道，走进汉阳大学里去。他会在地铁站门口买一束三块钱的栀子花吗？也许不会，但他会认真地嗅一嗅那花香。
唐蘅回家洗了个澡，换上一身新衣服。川久保玲的T恤被他揉成一团丢在地上，他希望下午王阿姨来的时候能把那件T恤清理掉。
他睡不着，又无处可去，最后只好钻进二号线。上车时人满为患，此时已经将近十点，按说不是早高峰——但二号线就是这么神奇。有人高声打电话，有人用武汉话聊天，有人拖着巨大的行李箱，好像大家都有事要做，匆匆忙忙。过了汉口火车站，人少了很多，唐蘅找到一个座位坐下。后来，在地铁行驶的低鸣声中，他睡着了。又不知过去多久，恍惚间他听见李月驰在耳边说，唐蘅，我很难受，音调很低，却很清晰。唐蘅猛地惊醒，恰逢地铁靠站停车，他跨过车门，直到看见“宝通寺”三个大字，才彻底清醒过来。
他没去过宝通寺，但记得高中语文老师说，这间寺庙有八百年历史。唐蘅沿着明黄色的矮墙一路走到门口，他决定进去待会儿，如果这里能令他暂时忘记李月驰，那就真是佛法无边。当然，忘不了也没关系，权当来观光，毕竟他马上就要离开武汉了。
卖门票的老太太瞅着他，好像不相信这么个长发小青年也有佛缘。唐蘅接过门票，心想我这不就来清净六根了吗。
宝通寺维护得是很不错，庙宇整饬，色彩鲜妍。唐蘅跟着几个香客走进正殿，只见一尊高大的金身佛像矗立于面前，香客们虔诚地跪在垫子上，俯身磕长头，嘴里念念有词。唐蘅驻足一旁看了片刻，绕过金身大佛，向后殿走去。
然后他就后悔了。
跨过门槛，他看见几个褐衣僧人正在扫地，角落里，一小堆落叶燃烧着，升起缕缕青烟。唐蘅像被钉在原地，不能上前一步。这未免太凑巧，怎么进了宝通寺还是避不开他？佛法无边，就是这样无边的吗？
不合时宜地，想起昨夜的吻，还有他横冲直撞的气息。地藏殿传来隐隐梵音，那是一位老住持在唱经，大概为了超度什么人。唐蘅沮丧地想，为什么到了这里，还是不能忘记他。那么到了东京呢？到了美国呢？
兜里的手机振起来，是安芸的电话。唐蘅挂掉了，把手机关机。
他干脆坐在后院的石凳上，盯着那堆枯枝败叶。凝神细听，确实有噼里啪啦的声响，青色的火焰缓缓灼烧，好像夏天随着这堆落叶一起，在这一刻，被烧完了。
月亮的月，飞驰的驰。
我很难受。
学弟。
就这么坐了很久，闭着眼，阳光落在眼睫上，视野里一片金色的黑。
直到面前的落叶尽数化为灰烬，唐蘅起身穿过玉佛殿，继续走，来到宝通塔下。宝通塔又名洪山宝塔，原来七级浮屠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耸。
一位身穿黑衣的老妇正在绕塔，见唐蘅站着发呆，上前提醒道：“绕塔要顺时针，才灵验呢！”
唐蘅问：“可以许愿吗？”
“可以啊！诚心发愿，佛祖会听见的。”
“好，谢谢。”
“你跟着我念啊，南无阿弥……”
“不用了。”
老妇一愣。
唐蘅抬头望着塔尖，轻声说：“我没有愿望。”
就算昨夜一切都不作数。
他还是，不想忘记他。

第39章 宝通寺（二）
老妇瞥了唐蘅几眼，仿佛觉得这小子是刻意来找茬的，很快便走了。时近正午，寺庙里罕有人声。唐蘅躬身钻进宝通塔。
这宝通塔从外面看还算典雅，内里就显得老旧了。狭小的甬道仅容一人向上攀爬，楼梯陡峭极了，四周墙壁均是灰扑扑的白墙。塔内昏暗，也没有灯，唯有每层的墙壁内供奉着小小的佛像和蜡烛，只靠天光和烛光照明。唐蘅爬了两层就坐下来，闷得满头大汗。
他坐在冰凉的台阶上，摸出手机，才想起之前关了机。
七个未接来电，三个安芸的，三个蒋亚的，还有一个来自王阿姨，五分钟前——大概是问他用不用准备午饭。塔内没有信号，唐蘅便把手机揣回兜，继续向上攀爬。宝通塔的每一层都有支出去的看台，也是小小的，唐蘅坐在那看台上，甚至没法把腿伸直。
三楼的看台有些微风，拂在脸上，似乎带了些寺庙里烧香的味道。唐蘅认真地思考着接下来去哪，也许可以去排练室，至少那地方与李月驰无关。
想着想着，裤兜振动起来。唐蘅摸出手机，未来得及细看屏幕，外壳光滑的诺基亚瞬间从手中滑落——这可是三层看台！
“啪”地一声闷响，诺基亚落在看台边缘，再多半厘米，一定会掉下去。
屏幕上的号码没有备注。
唐蘅愣了两三秒，才小心翼翼地拾起手机，按下接听键：“喂？”
“唐蘅，”李月驰的声音有点嘶哑，“你是几点的飞机？”
“啊？”唐蘅还是愣的，“你说什——”
“安芸已经告诉我了，”李月驰那边闹哄哄的，他语速很快，“你今天去东京。”
唐蘅：“……”
“不是十月初才去？”
“那，那有什么区别，”唐蘅说，“反正早晚要去。”
“嗯。”
“还有别的事吗？”唐蘅发觉自己攥着手机的手有些打颤，“我快登机了。”
“还有多久？”
“还有……一会儿。”
“你等着我。”
“你干什么？”
“我在地铁上了，我要见你。”
“你别来！”唐蘅一骨碌爬起来，紧张道，“我……我不想见你。”
“昨晚的事——”
“我忘了！”
“不可能。”
“我真不记得了，我这人一喝酒就断片，哎，是不是折腾你了，还是我又犯浑了？”
李月驰没了声响，就在唐蘅以为他要挂电话的时候，他低声道：“你说‘免费’。”
“什么免费啊，”唐蘅用力笑了笑，“真的你别紧张，咱俩那事早翻篇儿了，你就跟我大伯好好念书吧，我不至于因为那点事报复你。”
“……你等着我。”
“真没必要啊，”唐蘅闭了闭眼，“还有一刻钟就登机，你赶不过来。”
“我去打车，你等我，”李月驰的语气几乎有些慌乱，“我下地铁了，我去打车。”
“电话里说吧，我到东京换号码。趁现在。”
他喘了两口粗气，说：“我都记得。”
“什么？”
“所有。”
唐蘅忍不住苦笑：“那好，你要道歉吗？”我原谅你了。
“不。”
“……也对。”谁让咱俩是共犯。
“我不道歉，昨晚我说的都是真的，”李月驰顿了顿，在一片嘈杂声中，“唐蘅，我喜欢你，第一次见面就喜欢。”
……他是在安慰他吧？因为他要去东京了？唐蘅又坐在地上，背靠墙壁，觉得身体软绵绵的，忽然没力气揭穿他。其实他有千百句话可以反驳，譬如你不是直男吗，你不是有女朋友吗，我见过你们两个依偎在一起，你既然喜欢我那你他妈的早干什么去了——可此时此刻，唐蘅想，就让他们一起撒个弥天大谎，未尝不算一种圆满。
“嗯，我相信。”谎话说到这，够了。
“我等你，好不好？”
“女朋友怎么办？”何必？
“我骗你的，她是我老师。”
“……什么？”
“我初三毕业的时候她去我们村支教，因为她我才念了高中考了大学。”
“……”
“她对我有恩，就这样，”李月驰的呼吸越发急促，声音也完全沙哑了，像是很大很大的风沙灌进他胸腔里，“昨晚我说了，我没钱，没意思，什么都没有……但我有时间。”
唐蘅已经全然混乱，喃喃道：“时间？”
“我有时间等你回来。”
这是幻觉吗——
唐蘅用力拧了把胳膊，希望能使自己冷静，然而疼痛反倒令他的气息越发颤抖：“你……你说的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
“你别等了。”
“我——”
“来宝通寺，我在宝通塔——宝通塔里。”
后来唐蘅想起这句话，总觉得好笑。“我在宝通塔”——他是尊佛像还是条蛇妖？实在是不过脑子的一句话。但那个当下确实没有别的可想。他只能盯着手机屏幕，从11:44盯到11:59，还差一分钟正午的时候，耳畔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月驰哑声喊道：“唐蘅！”他的目光则像收束的雨伞，从一张网变成一个点，聚焦在那昏暗不明的拐角处。
他永远记得李月驰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一瞬，屏幕上的“11:59”变成“12:00”，那一瞬阳光豪无偏差地垂直于地，七级浮屠化为流沙，漫天神佛都是陪衬。好像李月驰没有爬上这座塔，他也根本不在塔中。他们就在金灿灿的平原上，踩着所有阳光和麦地，他冲向李月驰，“砰！”地一声，把李月驰撞在墙上。
他们身体抵着身体，唐蘅望向李月驰，好几秒，才说：“你是怎么来的？”
李月驰的胸腔剧烈起伏着，他缓缓吐出一个字：“跑。”
“从哪？”
“中南路。”
“那——”唐蘅瞥一眼身后的拈花佛陀，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当着佛祖的面说这种话是不是也太有辱斯文了，“那我们是先接吻，还是你再喘会儿？”
李月驰没有回答，只是靠在墙上，静静望着唐蘅。
唐蘅便再也忍不住，用力吻了上去。

第40章 一毛五
这一刻唐蘅才明白“飞蛾扑火”究竟是什么意思，原来这件事——它描述的不是疼痛，而是温暖。宝通塔里没有灯，灰白墙壁散发出凉森森的石灰味道，这个角落连日光都照不进来。四处都是凉的，是冷的，是暗色调的，他扑在李月驰身上，好像扑进一团簌簌燃烧的野火。李月驰身上有塔外的阳光味道，有干燥的烟草味道，还有好闻的汗味，他是温暖的。
唐蘅把自己的右手垫在李月驰脑后，怕墙壁硌着他。这也是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他的右手是用来写字和拨弦的，多珍贵的一只手是不是？现在它也不珍贵了，它可以发麻发痛，可以蹭上石灰，只是为了不要弄疼眼前的人。
唐蘅莽撞而用力地吻着李月驰，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放在喘息里，一起交给他。
最后是李月驰摁住他的肩膀，低笑着说：“歇一会儿。”
两人分开，唐蘅抿了抿自己湿润的嘴唇，还未来得及说话，手机又振起来。
是安芸的电话。唐蘅第一反应是挂掉，但又觉得这样似乎显得自己太急切了，犹豫两秒，还是接起来：“喂？”
“你干嘛呢！”静悄悄的宝通塔里，安芸的声音格外清晰，“老子给你打了几个电话！你没看见？！”
唐蘅略感心虚：“你有什么事？”
“好事！”安芸气哼哼地，“我可告诉你啊，李月驰找你呢！我骗他说你今天去东京，他就直接挂了！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了吧？！你还是趁早死心，这几天躲躲他！”
唐蘅尴尬道：“我过会儿再和你说。”
“你别墨迹了！”安芸和蒋亚混久了，也带上点东北腔，“你以为我愿意管你这破事！还得撒谎！我可真的是为你好——”
“安芸，你等等……”唐蘅慌乱地对上李月驰的目光，对方抱着手臂靠在墙上，眸中带些笑意。
“等什么？你还没看出来么，他就吊着你玩呢！”
唐蘅低声道：“李月驰在我旁边。”
“……”
“安芸，”李月驰俯身凑近，“谢谢你啊。”
“……”
“不过我没有吊着唐蘅，我们在一起了，”他看向唐蘅，轻快地说，“是吧？”
“是……”唐蘅被他这样一看，又有些心旌摇荡，“那什么，我先挂了啊。”
结果不等他挂断，电话那头就成了忙音。
咬牙切齿的忙音。
李月驰笑了笑，毫不在意似的：“要继续吗？”
唐蘅先点头，又摇头，忽然觉得自己很傻。
“你别介意，”他小声解释，“安芸不是针对你，她就是……”
“就是怕你被骗，我明白。”
唐蘅望着李月驰，愣愣地点头。
“你也怕我骗你？”李月驰敛起笑意。
“不是怕你骗我，只是太突然了，我之前真的以为……”眼前又出现那个女人依偎着李月驰的画面，唐蘅顿了顿，“真的以为你有女朋友。”
李月驰说：“对不起。”
“嗯？”
“之前我不该骗你，”他略略皱着眉，“但如果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你还是要骗我。”
“你知道原因。”
“即便我知道原因。”
“即便你知道。”
李月驰说完笑了笑，无可奈何的歉意一闪而过。
唐蘅觉得自己在哪见过李月驰的这种神情，是在——他想起来了，原来是在那天晚上。那天晚上李月驰为他打架，他要跟去他家，他拒绝，他坚持，两人僵持不下。最后还是去了，去之前李月驰说，我家很脏。
没错就是这种神情。好像他其实知道他想隐藏的东西总归是藏不住的，唐蘅想起有句话说，世界上只有三种东西无法隐藏：咳嗽，贫穷和爱。
唐蘅觉得自己的心从未这样柔软过，柔软到皱成一团，被他捏在手心里，随着他的脉搏一起颤抖。
“待会我要回医院，”李月驰轻声说，“赵老师还没醒，我得去守着。”
“噢，那……吃了午饭再去？”
“来不及了，两点医生来会诊。”
“晚上还能见面吗？”
“可能不行，”李月驰半是懊恼半是自嘲地说，“和我在一起真的很没意思。”
唐蘅用力摇摇头，问：“那我可以给你发短信吗？”
“可以。”
“可以给你充话费吗？”
“用不着。”
“我有钱没处花。”
李月驰勾起嘴角笑着问：“你知不知道发短信多少钱一条？”
“啊？”唐蘅茫然道，“多少钱？”
“月租套餐，一毛五一条。”
“噢。”
“一包黄果树五块五，可以发——三十六条，”李月驰从牛仔裤兜里摸出一个瘪瘪的烟盒，塞进唐蘅手心，“这个月下个月都不抽了，短信随便发。”

第41章 好傻
唐蘅和李月驰在二号线上分别——唐蘅去找蒋亚安芸，李月驰去医院。地铁驶入虎泉站，唐蘅低声说：“那我走了。”四周都是人，他什么也做不了。
“嗯。”李月驰冲他晃晃手机，没说别的。
唐蘅走出地铁，转身驻足。而李月驰就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两人隔着几步之遥的距离对视，很快关门的提示声响起来，防护门和地铁门缓缓合上，李月驰在唐蘅的视野里变得越来越窄，越来愈窄，最后一刹，他冲唐蘅笑了。
直到刷卡出站，走进蒋亚家小区，那画面仍定格在唐蘅的脑海中。李月驰穿了一件铁灰色T恤，修长结实的小臂露在外面，被太阳晒成麦色。他的眉毛黑黑的，睫毛黑黑的，一双瞳仁更是漆黑明亮。像是硬毫蘸浓墨勾勒出的一张脸，那么分明，令人看过就忘不了。
唐蘅给辅导员打了个电话，然后上楼，敲门。
蒋亚来开的门，上下打量唐蘅一番，阴阳怪气道：“哟，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唐蘅说：“羡慕吗？”
“我羡慕个屁，我又不是没对象，”蒋亚朝屋里使了个眼色，幸灾乐祸地，“不过有些人，咱就不知道了。”
安芸走出来抬脚就往蒋亚屁股上踹，蒋亚身子一闪避开了：“说真的老安，你和田小沁咋样了？”
安芸不理他，满脸不爽地盯着唐蘅。
唐蘅诚恳地说：“真得谢谢你。”
“我服了，”安芸骂道，“你接电话的时候不能提前说他在旁边？”
“当时……情况特殊。”
“怎么样，”蒋亚顶顶唐蘅的肩膀，暧昧道，“干柴烈火？”
“滚。”
“爸爸是过来人，”蒋亚说，“你嘴唇还红着呢，哎——咱家白菜就这么被拱了。”
唐蘅不自然地抿了抿嘴，对安芸说：“李月驰知道你不是针对他。”
“靠，我还就针对他了怎么了吧！”
“你针对他干什么？”
“他这人靠不住的，真的，”安芸颇有些痛心疾首的样子，“他把你当猴耍啊？一会儿有女朋友一会儿没有的，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那个人是他老师。”
“老师？我以为是他什么亲戚呢，”蒋亚也皱起眉，“为了老师去借高利贷啊？”
“他说她对他有恩。”
“什么恩？救命之恩？拍电视剧呢？”安芸语速很快，机关枪似的，“他可比你精多了，长点心眼吧你！”
“我知道，”唐蘅被他俩说得有些烦闷，“之后会问清楚的。”
他当然也想问清楚那位赵老师的事情，但又不知如何开口——总不能说有天晚上我偷偷跑去医院看见她靠在你身上，这件事他实在说不出口。而且那位赵老师又病危了。
蒋亚从厨房端出一盘西瓜，兴冲冲地问：“所以你俩真的在一起了？”
“真的。”
“那哥们是挺帅哈。”
“帅能当饭吃啊。”安芸没好气道。
“你这话说的，”蒋亚耸肩，“田小沁不长那样，你能看上人家？”
眼看这两人又要吵起来，唐蘅连忙转移话题：“那个比赛还报名吗？”
蒋亚：“啥比赛？”
“周黑鸭那个。”
“报什么名啊，你都要走了。”
唐蘅看着他，不说话。
蒋亚愣了愣：“你不是要去东京——操，不去了啊？”
“我刚刚给辅导员打电话了。”
“唐蘅，”安芸沉默片刻，像是彻底无奈了，“那你怎么和唐老师解释？”
“就说不想去了。”
“他会信吗？”
“信不信随便，总不能把我绑到东京，”唐蘅的语气有些不耐烦，“蒋亚你去报名吧。”
“不去就不去呗，小日本儿又不是啥好地方，”相比于安芸，蒋亚倒是喜滋滋地，“这样唐蘅也不用异地恋了，咱们还能参赛，还能弄专辑，多好！”
“参赛有什么要求？”
“初选没啥要求，是乐队就行，复赛的话需要有至少一首原创。”
“复赛什么时候？”
“十一月。”
“来得及。”
“那必须！”蒋亚一手抓住唐蘅，一手抓住安芸，“开始搞事业了啊！！！”
安芸欲言又止地看着唐蘅，最后她还是没再追问，点点头说：“那就开始准备吧。”
其实他们已经有不少半成品，大都是安芸编曲，蒋亚和唐蘅写词——虽然蒋亚写的词实在一言难尽。三人凑在蒋亚家的书房，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商量起来，哪首曲子能用但要继续修改，哪首词符合他们的风格，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他们乐队的风格究竟是什么？蒋亚说我们的路子肯定是朋克啊，安芸说朋克不适合我们，蒋亚说你不试试怎么知道……说着说着又开始拌嘴，吵得风生水起。
他俩吵架的间隙，唐蘅给李月驰发了条短信：中午吃的什么？发完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没吃午饭，竟然也不觉得饿。
距离他们分开已经两个小时二十二分钟，应该不会显得他太粘人吧？手机屏幕上旋转的小信封变成一枚绿色对勾，显示发送成功。发件箱里多出一条短信，下午15:06分，收件人：李月驰
唐蘅盯着这三个字，心里升起一种难以形容的满足感。李月驰，月亮的月，飞驰的驰。如此简单的一个名字，却如此特殊，好像这三个字从几万个汉字里逃逸出来了，它们变成某种神秘的图腾，烙进他的身体里。
“不行不行，这个肯定不行，”蒋亚皱着脸，“这还是摇滚吗！改行唱民谣吧！”
“屁，你对摇滚的理解有问题，我们第一首歌就得选个好驾驭的……”
“我不管！这种我打不了！”
“你现在冲我急什么，回头去排练室试试再说！”
“唐蘅你别他妈谈恋爱了！”蒋亚一把薅住唐蘅的胳膊，“你来听听安芸选了个啥！”
其实唐蘅还真没谈恋爱——因为李月驰没回短信。他只是对着那句“中午吃的什么”发呆，有点后悔自己问了这个问题——太傻了，像是没话找话似的。其实他是真心想知道李月驰吃了什么，总怕这人为了省钱充话费而不吃午饭。从前他一向我行我素，想什么说什么，现在却是想问的不敢问，问了的又后悔，只因为李月驰成了他的男朋友——放在手里都还没捂热。唐蘅尚且不知道自己这种状态便是“患得患失”，只觉得那个问题真是问得好傻。
唐蘅听了安芸选的曲子，是一只柔和简单的慢调，有点布鲁斯的味道。
蒋亚说：“这个不行吧？”
安芸怒道：“这个不行那个不行，你自己写啊！”
于是两人又争吵起来，吵得面红耳赤，乐在其中。
直到他们吵累了，各自拿了一瓶可乐，躺在沙发上看起《武林外传》的碟子，已是下午四点过。
李月驰还是没有回短信。

第42章 楚天在上
五点多钟蒋亚就嚷嚷着饿了，安芸家里有聚会，得回家吃饭去。唐蘅便和蒋亚叫了外卖，两人各自盘着腿坐在沙发上，人手一碗五谷鱼粉，意外地安静。
吃到一半，蒋亚幽幽叹了口气：“女大不中留啊。”
唐蘅抬头，用看智障的眼神看他。
“以前咱俩吃饭，啊，热热闹闹有说有笑，”蒋亚哀怨道，“现在呢，有别人啦，不理我啦。”
唐蘅说：“你有事？”
“没事不能聊聊天啊！”
“那聊吧。”
“你看了一下午手机，”蒋亚笑嘻嘻地，语气相当猥琐，“和姓李的说什么呢？”
“没说什么，还有他叫李月驰。”
“我还真想象不出来你和他谈恋爱……”
“哦，”唐蘅顿了一下，低头盯着碗里的鱼粉和鱼圆，“那我问你个问题。”
“啥？”
“你谈恋爱的时候……多久联系一次？”
“多久联系？”蒋亚有些茫然，说，“我们就……基本上天天见面啊。”
“不见面的时候呢？”
“打电话啊。”
“不能打电话呢？”
“你他妈QQ搞网恋啊。”
“……”
“不是，到底怎么了，”蒋亚放下碗，一步跨到唐蘅身边，“那个姓李的不让你打电话？”
“不是。”
“那你打啊。”
“我们说好了下午发短信……他在医院很忙。”
“他忙什么？”
“照顾病人。”
“靠，”蒋亚翻个大大的白眼，“再忙能忙到一个电话都接不了？”
别说电话了，唐蘅在心里默默接一句，他连一条短信都没回。明明在地铁里分别的时候他还晃了晃手机，明明在宝通塔里的时候他说短信随便发。
“你得硬气点啊儿子，咱又不欠他的，干嘛这么怂！”
唐蘅低声说：“算了，估计他有事。”
“你直接打电话问啊。”
“不用。”
“犟吧你就，”蒋亚冷笑，“我看你能憋到什么时候。”
唐蘅的确高估了自己。吃完晚饭，蒋亚和女朋友约会去了，唐蘅独自走路回家。珞瑜路华灯初上，熙熙攘攘，下班的人们把步子迈得飞快，四处洋溢着喜迎周末的热闹劲儿。唯独唐蘅双手插兜慢慢踱步，一副毫不着急的样子。他不是不着急，只是着急也没用——总不能飞到李月驰身边逼他回短信。古人望尽千帆，他就是望尽手机了，这黑咕隆咚的小机器好像生出灵性，顽劣地不亮也不振，偏和他对着干。他第一次知道，原来等待是如此煎熬的一件事。
天色渐暗，厚重的乌云聚集在空中，略微起了风。唐蘅路过蔡林记，听见门口的服务员说，要下雨了唉。
武汉这个地方，总是有很多夜雨。
唐蘅脚下一顿，猛地想起那个晚上——难道要债的人又去堵李月驰了？！
想到这他再也忍不住，飞快拨了李月驰的号码——谢天谢地，没有关机。
然而很快，对方挂断了。
又拨过去，又挂断。
直到第三次挂断，唐蘅总算收到李月驰的短信，短得不能再短：有事，等我
原来他不是没看见短信。唐蘅想。
晚上九点，窗外仍然飘着夜雨，唐蘅已经放弃联系李月驰了。他想也许李月驰真的很忙，忙着——照顾那位赵老师。唐蘅对自己说无所谓，只要李月驰没事就好，反正他们还有很多时间。
这样安慰自己一通之后，唐蘅进浴室洗澡。洗到一半，忽然听见尖锐的“嗡——嗡——”，是手机在玻璃桌面上振动的声音。唐蘅顶着满头泡沫冲出去——大伯的来电。
“唐蘅，你在搞什么？”唐教授的语气比平时严肃，“小于说你要放弃去日本的交换名额？”
“嗯，不想去了。”
“好端端的怎么不想去了？！”
“我留在学校写毕业论文。”
“论文哪不能写！”
“反正不去了。”
“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唐蘅可以想象出唐教授板起脸的画面，“你能不能为自己的决定负起责任？！”
“正好我妈也不想让我去。”
“哦，这时候想起你妈了！那我看你干脆也别出国读研了！”
“我……”
“你自己好好想一下吧，”唐教授轻叹一声，语调透着些失望，“有出国交换经历的话，对你申学校也有帮助。我叫那边保留了你的名额，明天反悔还来得及。”
唐蘅挂掉电话，把手机用力掷向茶几，“嘭”一声闷响。
身上的水珠在地板上汇积成小小一滩，他低头盯着那滩水，半晌，慢吞吞走回浴室。他不太想承认自己的失落，就算没人看见，也不想承认。
洗完澡，读了二十页布迪厄，又从冰箱里找出王阿姨包的饺子，煮了十个，吃掉。
做完这些已经十点零二分。
手机躺在茶几的边缘，仍然不声不响。唐蘅想要上床睡觉——虽然这么早根本睡不着，但他也提不起兴致做别的。沉默片刻，他关掉所有大灯，只留下床头一盏灯，借着那一缕柔软的光芒，他静静凝视几步之遥的手机。
说不清是在和手机置气，还是在和自己置气。
半晌，唐蘅认输似的拾起手机，摁了一下，没有反应。
不是吧，摔坏了？
连上充电线，唐蘅捧着手机坐在床边。如果是因为电量耗尽而关机，那么需要充一会儿电，手机才能开机。这黑色的小机器沉甸甸地坠在他的手心里，也坠着他的心。
过了一会儿，右上角的小灯闪烁起绿光。原来真的没电了。长按开机键，两只手握在一起，那是诺基亚的开机动画。
动画结束，短暂黑屏，又亮起来。
弹出提示框，您有三条未读短信。
唐蘅一下子站起来。
第一条，21:35，李月驰：我回来了，可以见面吗？
第二条，21:45，李月驰：明天见也可以。
第三条，22:01，李月驰：晚安。
唐蘅重重坐下，觉得自己从空中跌落，一颗心终于落回结实的大地。
他拨了李月驰的号码，几乎在忙音响起的一瞬间，电话就被接通。
“唐蘅，”李月驰叫他的名字，声音很低，“你睡了吗？”
“没有。”
“嗯，”他笑了笑，“不然也看不到我的短信。”
“那你睡了一下午？”
“……”
“算了，”唐蘅说，“早点休息吧。”
“对不起。”
“我开玩笑的。”
“下午赵老师走了，”李月驰沉默片刻，“我想见你。”
一刻钟后，唐蘅看见李月驰。他换了身衣服，黑T恤，黑运动裤，如果不是撑着把枣红色的伞，大概就整个人融化进夜色里了。唐蘅走上前去，俯身钻进他伞下，在他身上嗅到一股很清淡的沐浴露香味。
一时间，他们谁都没说话。细密的雨丝落在伞面上，也听不见声音。
“下午太忙了，”李月驰低声说，“后来一直在殡仪馆。”
“那你……别太难受。”
李月驰颔首：“已经有准备了。”
“那就好，”唐蘅顿了顿，“我刚才只是……有点担心你。”
“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在殡仪馆，”李月驰的声音很闷很轻，“不知道为什么，不想在那个地方听你的声音。”
唐蘅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们走出凌波门，过马路，来到东湖边上。这时已经很晚了，又下着雨，湖边空无一人，连路过的车都很少。眼前是黑茫茫的湖水，身后是黑茫茫的校园，头顶的苍穹也是黑茫茫的，无星无月，这是一个茫茫的夜，似乎专为他们而来。
李月驰说：“我以为她能再撑一段时间。”
“不怪你。”
“我知道，但还是有点难受，”他把腰抵住栏杆，面向唐蘅，“我初三毕业的时候原本要跟我爸去矿上打工，她到我们那儿支教，去找我爸妈，和他们说一定要让我念高中。”
“然后你就念高中了？”
“我爸妈不同意，因为家里缺钱。她就天天往我家跑，劝他们，还贴了五百块钱给我交学费。”
“她……很好。”
“嗯。后来我来武汉念大学，又和她联系上，去年年底她高烧了一段时间，在中心医院确诊骨癌，已经扩散了。”
唐蘅不知该如何安慰李月驰，“死亡”这件事实在距离他的生活太过遥远。他爸去世时他才十一岁，当时的记忆早就模糊了。唐蘅又想起李月驰喝醉之后说，她也是代价，这句话他仍然似懂非懂，只好用力攥了攥李月驰的手，发觉很凉。
李月驰笑了一下，大概不想把气氛弄得太沉重：“你呢，下午干什么了？”
“在蒋亚家选歌。”
“选歌？”
“我们乐队打算出张专辑，安芸之前编了几首曲子，我们先挑着。”
“她编曲，那谁写词？”
“我和蒋亚。”
“来得及吗？”
“什么？”
“你要去日本了。”
“不去了。”
“……”
“你不能反对，”唐蘅半开玩笑地说，“谁都能反对，你不能。”
“是因为我？”
“是。”他觉得没必要撒谎。
“我可以等你回来，”李月驰说，“真的。”
“我当时报名去交换是为了躲你。”唐蘅理直气壮道。
李月驰便不说话了，唐蘅只听见他很轻很轻的叹息。然后他俯身向前，把下巴支在唐蘅的肩膀上，双臂拢住唐蘅的手和腰，如一张网笼上来。他的身体沉甸甸的，呼吸也沉甸甸的，那股沐浴露的味道更清晰了。这时一辆出租车驶过，橙色车灯远远掠过他们，和着那一束细长的雨丝，拉长他们的影子。其实只有一团影子，因为他们交叠在一起，像两块不分彼此的石头。
李月驰把脸埋在唐蘅肩上，低声说：“我给你写一句歌词，行吗？”
“嗯？”唐蘅有点惊讶。
李月驰说：“我想想。”
他在思考的时候，就这样一动不动地扑在唐蘅身上，就像全世界只剩他们两个人了。细雨中的东湖是一片海，远方是海，身后是海，天上也是海，他们脚下是唯一的陆地。
“你是，湖水，”他停顿了足足半分钟，笃定道，“卷进我肺里。”
唐蘅问：“为什么是肺？”
他笑了笑说：“因为肺是很重要的器官。”
你是湖水卷进我肺里？不待唐蘅多想，他收了伞丢在一边，双手捧起唐蘅的脸颊，慢慢亲吻起来。从额角，到眉尾，到眼睫，到鼻梁，他干燥的嘴唇划过唐蘅的皮肤，带来一些缠绵的痒意，像某种小动物轻轻蹭过去。唐蘅感觉自己小幅度地颤抖起来。最后他的嘴唇碰了碰唐蘅的嘴唇，四下寂静，天地混沌，他们有足够多的时间，唐蘅分开双唇迎接他，胸膛以和他相同的频率起伏，触感在唇间爆裂开。唐蘅模糊地想，好像真的有湖水卷进了自己的肺里，但是即便如此他也不想停下来。楚天在上，他们就把彼此交给彼此吧。

第43章 赵雪兰
唐蘅觉得自己做了很多场梦，梦里又回到武汉，都是熟悉的地方，珞瑜路，宝通寺，东湖……出国前两年，几乎每天晚上他都会梦见武汉，所以早就习以为常。
然而这次不一样，这次的梦里他已经27岁，穿西装打领带，像是去汉大开会的学者。他走进校园里，看见春天时梨花和樱花都开了，粉白一片，到处是骑着自行车的学生。他在人群中找了很久，找不到李月驰。
他觉得李月驰还在学校，但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
他在社会学院拦住背着贝斯的安芸，问她：“李月驰呢？你们这学期不是一起上课么？”安芸眨眨眼，表情困惑。他在图书馆遇见田小沁，问她：“李月驰呢？你们不是一起做项目么？”田小沁抿着嘴笑了笑，不说话。最后他在东门撞见一头红毛的蒋亚，他问他有没有看见李月驰，风清日朗，蒋亚微笑着说：“李月驰杀人偿命，你忘啦？”
唐蘅猛坐起来，低喝一声：“李月驰！”
视野里是纯粹的黑暗，他发觉自己坐在一张床上，硬邦邦的，不是他教师公寓的床。
刚才是做梦么？然而此处又是何处？唐蘅的身体哆嗦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想不起来自己在哪。记忆好像断掉了，他只记得他博士毕业去了澳门，对，理论上他应该在澳门——但这是哪里？熟悉的恐惧感又出现了，他想不起此刻的时间，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他像一个茫然的点，找不到坐标。这情形已经很久没出现过。
他正在发愣，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紧接着“咯哒”一声，灯亮了。
他眯起眼睛，还是愣愣地，看见李月驰向自己走来。
不对。不对。他知道这不对。
他不可能见到李月驰，他见不到他——很多年了。难道此刻才是梦境？那刚才的——刚才的又是什么？
“还难受么？”李月驰在他身旁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烧了。”
唐蘅抓住他的手：“这是哪？”
李月驰说：“我家。”
“不可能。”
“你烧糊涂了，”他起身端起桌上的杯子，“喝点水。”
那是一只有裂纹的白瓷杯，水是热的。
唐蘅很慢很慢地喝完了水，缓缓环视身处的房间。猪肝色的木结构，水泥地面，几个不明显的洞。
窗外有淅沥雨声。
唐蘅说：“我在贵州。”
“对，铜仁石江县半溪村，”李月驰低声说，“你来出差。”
“……”
随着那杯热水，他的记忆总算一点一点浮上来。
“唐国木强奸了田小沁。”
李月驰垂着眼，不应声。
“我才知道，”唐蘅喃喃道，“我竟然才知道。”
这次李月驰干脆站了起来，平静地说：“再睡一会吧。”
唐蘅下意识起身抓他，脚掌忽然钻心地痛，痛到他低“嘶”一声，才想起自己受了伤。
李月驰转身按住他的肩膀，力气很大，声音也多了点不耐烦：“好好躺着。”
“你去哪？”
“打电话。”
“给谁打？”
“村长，还有你的同事，”李月驰看向窗外的夜空，“待会天亮了，他们把你接走。”
这下就什么都顾不上了，唐蘅几乎是扑向李月驰——以一种很狼狈的姿态。他坐在床上，拧着身子伸手揽住李月驰的腰，用上了最大的力气。
“我不走，”唐蘅收紧手臂，一字一句地说，“我哪都不去。”
李月驰轻哂：“这是我家。”
“别赶我走。”
“凭什么？”
“我爱你。”
李月驰笑了一下，不以为意：“哦。”
“我是认真的，”唐蘅觉得自己很多年没有这样惶恐过，“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再试一次，你也愿意的对吧，你说了我在贵州这些天我们在一起，起码现在——现在我还在贵州。”
“我反悔了。”
“李月驰，”唐蘅像在乞求他，“别这样。”
“是你‘别这样’，咱们已经结束了——六年了。”
“我们重新开始。”
“重新？”李月驰又笑了笑，忽然捏住唐蘅的后颈，他俯身，表情带几分狠厉，“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重新’，你懂吗。”
他的手劲儿有些大，后颈被钳制的感觉并不好。但唐蘅并未挣扎，他知道自己没有危险，说不上为什么，也许就算此刻李月驰把刀尖抵在他胸口，他也不会觉得危险。
“我做什么，你才愿意和我在一起？”
“你贱不贱？”
“贱。”
“……”
“李月驰。”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李月驰的喉结动了动，他盯着唐蘅，一直盯到瞳孔的深处：“你这么想和我在一起？那你就待在这儿，不许出门，不许联系别人。”
唐蘅似乎看见几点光芒从他眼中一闪而过，透出歇斯底里的疯狂，和一些绝望的影子。
“你想囚禁我吗？”
“你还是滚吧。”
“我答应你，”唐蘅感觉意识有些恍惚，他把自己湿热的脸颊贴在李月驰肩上，“那你就囚禁我吧。”
李月驰整个人的线条是绷紧的，他不说话，却也没有推开唐蘅。
唐蘅扒在李月驰身上，竟然就这样昏昏沉沉地睡着了。不知道睡了多久，再醒来时发现身上的衣服已经被人换过，变成一件干爽的旧T恤。
脚上的纱布也换过了。
山里气温低，唐蘅坐起来，把被子裹在身上。
“李月驰？”
没人应。窗外天光大亮，似有隐约鸟鸣。
“他去村委会了，”片刻后门被推开，李月驰的母亲缓缓走进来，她看着唐蘅，神情有些忐忑，“领导，你找他啊？我给他打电话。”
“没事——您知道他去村委会干什么吗？”
“说是去签责任书。”
“责任书？”
“他不让别个接你走，村长说，那就让他签个责任书。”
“哦……”唐蘅愣了愣，“那我等他回来。”
“领导，你饿不饿？锅里有稀饭。”
“您不用叫我‘领导’，叫我‘小唐’就行。”
“这，这多不合适，”她僵硬地笑了笑，“你是领导。”
唐蘅沉默片刻，想起昨晚的事，轻声问道：“您是不是知道了？”
果然她的表情蓦地紧张起来：“我是听村长说的……”
“李月驰捅的人，是我大伯。”
“他脑子糊涂啊，领导，你看在……看在他已经蹲了四年多的份上……”
“他在里面，过得怎么样？”
“能怎么样呢，”李月驰的母亲摇了摇头，惨淡道，“我们又没有关系，又没有钱。我问他他也不讲，就是人瘦了好多……”
“妈！”不知李月驰是什么时候进屋的，脸色不大好看，“我不是说了，你不用管他？”
“你怎么这样讲话呢，领导为了你大半夜赶过来，你——”
“好了，我管他就行，”李月驰闷声说，“你忙你的活碌。”
母亲冲李月驰使了个眼色，转身出去了。房间里安静下来，唐蘅看着李月驰，忍不住伸手拽了拽他灰色夹克的下摆。他好好地穿着夹克和牛仔裤，因此并不显得多么瘦削。唐蘅却知道，层层衣料掩盖住的腰身比六年前更窄。六年前他曾想方设法把李月驰喂胖一点，最常用的办法是自己去食堂买一大袋吃的，藕汤排骨，牛肉粉，烧卖，包子……拎回他们那间出租屋。屋里没有冰箱，不吃就坏了，所以李月驰只能通通解决掉。后来李月驰还是没有变得更壮实，但体重却重了五斤，为此他十分得意。
现在六年过去了，他已经不知道李月驰的体重，只是昨晚揽住他的时候，双臂间空落落的。
“你签了什么责任书？”唐蘅说，“我想看看。”
李月驰掏出个折了又折的纸片，丢进唐蘅怀里。
“……若唐蘅生命安全或经济财产受到任何损失，均由李月驰负责及赔偿。”唐蘅捧着薄薄的A4纸，念完了，看见右下角“李月驰”三个字落款，这是李月驰的字，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是不是说，如果我出了事，你负全责？”
李月驰没说话，默认了。
“为什么让你负责？”
“你是公家的人，村里不敢担责任，”李月驰瞥他一眼，“你现在走，就不用我负责。”
唐蘅把A4纸按照原先的折痕折回去：“我不走，你负责吧。”
“等等。”
“什么？”
“这个你也要签。”他偏着脸不看唐蘅。
“行啊，”唐蘅痛快道，“给我支笔。”
李月驰递来一支碳素笔，唐蘅俯身，在“李月驰”三字后面签上“唐蘅”两字。李月驰的字还是那么清晰利落，而他的字是垫在棉被上写的，歪歪扭扭，相形见绌。唐蘅盯着他们俩的名字，有些恍惚地想，这是真的？
李月驰抽走他手里的责任书，唐蘅喊道：“你干什么？”
“拿去村委会复印。”
“然后呢？”
“每家发一份。”李月驰不耐烦地说。
没过多久李月驰又回来了，端着一碗稀饭、两个鸡蛋走进屋里。
“吃了。”他命令唐蘅。
稀饭是红薯和大米熬的，味道甜滋滋，唐蘅挺喜欢。然而那两颗鸡蛋是完完全全的白水煮蛋，半份滋味也没有。唐蘅对着鸡蛋沉默片刻，问李月驰：“你吃早饭了吗？”
李月驰说：“吃了。”
“吃饱了吗？”
“饱了。”
“这些太多，我吃不完。”
李月驰面无表情道：“那就慢点吃。”
唐蘅不知道李月驰是不是故意的。六年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从来不吃白水煮蛋，总觉得有股很淡的腥味，有时候他俩去吃学校旁边的顶屋咖喱，他总把咖喱饭里的半边水煮蛋舀到李月驰盘里。
也许李月驰已经忘了，也许六年之后，谁都会忘的。
唐蘅一点一点剥下鸡蛋壳，李月驰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出去，很快又回来。
“赶快吃，”他把碗放下，“待会我还有事。”
碗里是浅浅一汪酱油，表面上浮着点点香油。
唐蘅问：“什么事？”
“干活。”
“农活？”
“对。”
“我能去吗？”
“你去当拉拉队？”李月驰扫一眼唐蘅的脚，“老实躺着。”
唐蘅把鸡蛋蘸了酱油，总算没那么难以下咽了。
“我也不能总在这躺着吧，”唐蘅小声说，“带我出去透透气，你不是说你家承包了无花果吗？”
李月驰动了动嘴唇，唐蘅又说：“你让我去哪我就去哪，都听你的。”
李月驰看着唐蘅，略略皱起眉，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后他说：“好吧。”然后他又出去了，唐蘅听见叮叮当当的碰撞声，吃完鸡蛋，坐在屋里等着。
过了大概十分钟，李月驰走进来。他先是站着打量唐蘅，然后忽然俯身，一手绕过唐蘅的腿弯，一手插入他腋下，低声说：“别动。”
唐蘅愣了愣，尴尬道：“我自己能走。”
李月驰不应，直接把他抱起来，出了屋门，唐蘅才看见狭窄的过道里立着一架轮椅，有些陈旧了，但刚刚擦洗过，皮制坐垫上还带着点点水痕。
唐蘅坐在轮椅上，李月驰又不知从哪拎来一只装满水的塑料杯，递给他：“你拿着。”
“哦……”唐蘅抱着李月驰的杯子，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李月驰背起装农药的喷筒，推着唐蘅向外走去。下了一夜雨，此刻晴空万里，天色瓦蓝，正是干农活的好时候。李月驰推着唐蘅，一路上经过许多稻田，有的村民已经见过唐蘅，很热情地喊声“领导”，甚至上来关心一番，领导你这是怎么了，受伤了？唉哟遭罪呀，小李你可把领导照顾好了！有的没见过唐蘅，也凑过来问李月驰，这是咋个回事嘛？有手有脚的，怎么推着走？
唐蘅禁不住面露羞赧，他也觉得自己这样未免太夸张——明明是个四肢健全的男人，却缩手缩脚地坐在轮椅里，不太聪明的样子。
总算到了李家承包的无花果林，林子在山脚下，距离农田有些远了，四下无人，只能听见远处的鸡鸣。李月驰没再说别的，套上手套，径自去给果树打药。唐蘅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穿一双厚底胶靴，身上围着类似雨披的塑料袍子，手套长到手肘，是明黄色的。他果真像农业节目里的那些农民一样，肩背喷壶，手执喷嘴，熟练地在果树上喷洒农药。唐蘅愣愣地凝视他的动作，干脆，利索，速度很快。他见过李月驰做很多很多事，打架煮饭，读书喝酒……但那些事都发生在城市里。
好像六年前李月驰从未告诉过他，在乡村里发生的一切。
李月驰回来的时候，唐蘅还在发愣。他把手套摘下来拎着，从兜里摸出两颗无花果：“你吃不吃？”
唐蘅接过来，攥在手心里：“你家承包这片林子多久了？”
“我出来之后承包的。”
那就是不到两年。
“这东西赚钱吗？”
“还可以。”
“能赚多少？”
“村里合作社给钱，一个月五百。”
“……”
“剥皮吃就行，”李月驰说，“这两颗没有农药。”
这个季节并不是无花果成熟的时候，两颗无花果青得泛白，个头也小，剥开了，却意外地很甜。唐蘅说：“我们去别的地方待会儿，好不好？”
“嗯。”
李月驰把他带到河边，对岸有人躬着身子干活，一头黄牛在河边饮水。
他们这一侧静悄悄的，唯有水声。
唐蘅知道也许徐主任已经急疯了，也许石江县城的温泉酒店已经乱成一锅粥，也许再过不久他们就会找过来。他不可能在村庄里躲一辈子，也许他应该和李月驰谈一些现实的问题。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唐蘅想牵他的手，犹豫一刹，只是碰了碰他的手臂，“唐国木对田小沁做的事。”
“我说了，你信吗？”
“我信。”
李月驰垂着眼笑了笑：“你记不记得——我捅他之前，说过什么。”
“我……”
“你不记得了，”李月驰很平静地说，“没关系，我知道你不记得，很久之前就知道了。”
唐蘅猛地攥住李月驰的手腕，腕骨凸起来，硌得他的手心有些痛。李月驰不动，任他攥着，半晌，唐蘅挫败地松开手。
“田小沁的事从头到尾和你无关，”李月驰望着阳光下亮闪闪的河水，“你大伯的事也和你无关，你别管。”
“但你和我有关。”
“那是以前。”
“现在呢？”
李月驰沉默，几秒后他说：“回去吧。”
他们按原路返回，途中李月驰接了个电话，语气不大好。快到家门口时他说：“不许套我妈的话。”
唐蘅点头：“我不套。”
“不许上二楼。”
“为什么？”
“我弟回来了，”李月驰顿了顿，“他住二楼，智力有些问题。”
“平时都是你和你妈照顾他？”
“对。”
“很辛苦吧。”
李月驰摇摇头，没有回答。
进了屋果然听见楼上有说话的声音，唐蘅凝神细听，是李月驰的母亲和一道男声，听不清在说什么。李月驰把他推进屋里，半是叮嘱半是警告地说：“在这待着。”
唐蘅点头，问他：“你去哪？”
“做饭。”
“我能动你的书架吗？”
“你不是已经动过了吗。”
唐蘅讪讪道：“也是。”
他的手机早被李月驰拿走了，电脑还在酒店里，全身上下没有半个电子产品，自然和外界断了联系。但他竟然并不觉得无聊，反倒希望这样的时间再长一些。好像只要李月驰在身边，他的时间就是满的，有意义的。
唐蘅翻开自己的博士论文，白纸黑字第一页，第二页，翻到摘要时愣了一下——这一页上竟然有铅笔做下的标注。
很轻很轻的字迹，在几个冗长复杂的单词旁边，标注了它们的中文含义。李月驰的字是浅灰色的汉字，他的论文是铅黑色的英文，不知道为什么，唐蘅盯着那几个汉字，觉得仿佛能看见李月驰查字典时有些茫然的神情。
这些年他会失望吗，他会后悔吗。
唐蘅把论文放回去，本想再看看他的判决书，手臂悬在空中迟疑片刻，最后还是没有碰那文件夹。
书架上还有一些旧书，大都是高中的教材和习题集。唐蘅正想抽出他的物理课本，屋外忽然响起敲门声。紧接着就听见有人高喊：“小李！唐老师！你们在不在啊？”
唐蘅挪到门口，耳朵贴在门板上。
李月驰开了门，淡淡地说：“唐老师身体不舒服，在睡觉。”
“哎呀，我听成大夫说他发烧了？”是村长的声音，“现在还烧呢？”
“退烧了。”
“小李啊，这个，你看，我也不知道你和唐老师是同学，早知道的话省了多少麻烦事！哈哈！不过呢，唐老师身份特殊……”
“我知道，”李月驰打断他，“他也不会一直住我这儿。”
“那是肯定的啦，总不能一直麻烦你，按说是村委会的工作……这样，我们今天过来，就是想看看唐老师，大家一起吃个饭，你看怎么样？”
李月驰静了几秒：“可以。”
唐蘅推开门：“学长，做好饭了？”
村长快步迎上来：“哎！唐老师！您感觉怎么样？”
“我没事了，”唐蘅看着李月驰，“就是昨晚辛苦学长。”
村长忙道：“应该的，应该的，我带了点吃的过来，您补补身体……”
李月驰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厨房。村长带来不少吃食，卤猪耳、炖羊肉、鸡汤，估计是大清早就开始准备了。唐蘅暗想，自己三番五次跑来找李月驰，肯定把村干部吓得够呛。
李月驰没做别的菜，只凉拌了两盘黄瓜，盛好四碗米饭，上楼去了。
唐蘅说：“少一碗米饭。”
村长左右看看，显然在装傻：“啊？不是四个人吗？”
“还有他弟，”唐蘅冷声道，“他弟回来了。”
“哎——唐老师啊，您听我说，”村长压低声音，凑过来，“小李的弟弟，他的情况很特殊。我们也不是故意藏着掖着什么，而是出于安全的考虑啊！”
“什么意思？”
“这事您肯定不知道，说实话我也是前几个月才知道的，就是，怎么说呢，您知道有些智力有问题的孩子，他们攻击性很强，就是……就是反社会嘛。”
“……”唐蘅扭头盯着他，“话不要乱说。”
“我绝对没乱说！”村长瞟瞟楼梯的方向，把声音压得更低，“这是好多年前的事儿。李月驰他弟啊，亲手把一个支教女老师推下山了。”
有那么一瞬间，唐蘅的大脑是空白的，似乎呼吸也停顿了。
“你说，支教的女老师？”
“是啊，二十多岁的小姑娘来我们这支教，听说当时李家没钱交学费，人家还给凑了点钱……就那么被推下去，残疾了，你说说。”
“是叫赵雪兰……吗？”
村长摇头：“那就不知道了，我去帮您打听打听？”
“不用——不用了，”唐蘅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不麻烦你了。”

第44章 难看
饭桌上只有他们四个人。
唐蘅问李月驰：“你弟呢，不一起吃吗？”
李月驰简短地说：“吃过了。”
这是异常沉默的一顿饭，村长几次提起话头，奈何唐蘅并不回应，只是心不在焉地“哦”了几声——后来村长也放弃了，只好招呼唐蘅“您多吃点”。
唐蘅确实吃了不少，却是口中食不知味，心中翻江倒海。
“那我就先回去了啊，唐老师，”村长小心翼翼地说，“您有空的话能不能给徐主任回个电话？他挺着急。”
唐蘅说：“我知道了。”
“您有什么需要再叫我。”
“好，”唐蘅深吸一口气，“今天多谢你了。”
村长有点受宠若惊：“不客气不客气！这些菜都是我媳妇做的，哈哈。”
唐蘅点点头，心说，谢的不是那些菜。
唐蘅把村长送到屋口，摇着轮椅慢慢转回来，李月驰正在收拾饭桌。唐蘅默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垂下脑袋，小声说：“我没吃饱。”
李月驰抬眼：“那你接着吃。”
“太腻了。”
“还有稀饭。”
“我想吃无花果。”
“……”
“行不行啊？”唐蘅转到李月驰身旁，“学长，你家无花果好甜。”
“哎！那你快去给领导摘一点嘛！”李月驰的母亲闻言，连忙走过来拍拍他的背，“快去噻。”
李月驰放下抹布盯着唐蘅，唐蘅迎上他目光：“学长，辛苦你了。这边无花果多少钱一斤？我想买点。”
“要不得！”老人一听这话，又催促道，“领导想吃就随便吃嘛，月驰，你快去！”
李月驰低声说：“知道了。”随即扫唐蘅一眼，目光中带几分警告的意味。
唐蘅只当看不见，冲他笑笑。
李月驰披上夹克出门，唐蘅伸长脖子看着，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田垄拐弯处。转过头来，见他母亲拾起桌上的抹布，俯身擦拭起桌面，他家的桌子就是最简单的塑料折叠桌，也许是用得久了，无论怎么擦，都泛着一层淡淡的油光。
“阿姨，李月驰那边生意怎么样？”唐蘅凑过去，笑着说，“我尝了他那儿的牛肉干，挺好吃的。”
“生意还可以，但是一家人都指望他……”老人摇摇头，叹了口气，“我叫他攒钱在县城买房子，他也不听。”
“能攒得下来吗？”
“攒不下来也得攒啊，要娶媳妇哪能没房子？”
“嗯，不过他也不用着急。”
“怎么不急呀，领导，”老人放下抹布，认真地说，“你看我家这个情况，就这两个儿子，小的嘛肯定不行，大的又不光彩，真是造孽……领导，我家儿子我是知道的，死脑筋。你，你能不能不和他计较？”
唐蘅静了几秒，温声说：“我不怪他，您放心吧。”
“领导，你真是好人……”
“我想问一件事，”唐蘅顿了顿，望着李家狭窄的楼梯，“他弟弟，是不是伤过人？”
老人先是不说话，半晌，忽然长叹一声：“造孽啊，我们家就是老二造了孽，菩萨叫老大来还！”
“是那个支教的老师，对吗？”
“我们真是对不起她，真是对不起她。”
“赵雪兰？”
“多好一个姑娘就瘸了，最后都没要我们赔钱——我们也是实在拿不出钱！领导，你说月驰是不是菩萨下的报应？”
“……当年赵老师是怎么被推下去的？”
“她来劝我们嘛！让我们供月驰念书！就这么背时啊你说怎么办，那之前老二从没伤过人的，就那天……”她说着说着眼角流下两道泪，连忙抓起围裙擦掉了。
这时楼上忽然传来一声叫喊，吐字非常含混，唐蘅分辨不出内容。老人摆摆手，僵硬地笑了一下：“领导，你别害怕，他没事的时候就喜欢乱喊，他现在吃着药，不会伤人……”话没说完，楼上的人又嘶吼起来，他虽然吐字含混，声音却很响亮。
或许是怕吓着唐蘅，李月驰的母亲快步上楼去了，不久，楼上没了声音。唐蘅独自坐在黑黢黢的客厅里，透过半开的窗户，遥望远处高耸的青山。
这里的山实在太高、太多了，似乎世界就是被山包围起来的这么一小片土地，没有人能真正走进来，也没有人能真正走出去。
李月驰回来时，楼上已经完全没有声音，唐蘅猜想他们睡了。午后的乡村安静得如同一汪井水。
“吃吧。”李月驰把箩筐放在唐蘅脚边，里面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无花果。
唐蘅仰头，两人对视，李月驰的夹克蹭了几道灰印子。
“我知道了。”唐蘅说。
“知道什么？”
“赵老师的事。”
李月驰的目光骤然冷下去。
“我以前……以前不知道这些事，想不通你为什么对她那么好。你为了给她治病去借高利贷，你还照顾她，你还……你可能不知道，我没有告诉过你是不是？”唐蘅的语速越来越快，思绪也有些混乱，“她还住院的时候，那时候我们没有在一起，有天晚上我去医院看她，就是中心医院，我看见她靠在你身上，你可能没有印象了但我一直记得，那个画面我怎么也忘不了——后来我以为你们在一起过。”
李月驰面无表情地说：“没有。”
“你从没告诉过我，”唐蘅颓然地低下头，“如果你告诉我这些事，我就相信你了。”
“怎么告诉你？”李月驰扯起嘴角，像是怒极反笑，“告诉你我爸在矿上得了尘肺，我弟又是个傻子，这个傻子还把支教老师推下山了就因为当时我在做题没注意看他——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告诉你？”
唐蘅伸手握住他的手，颤声道：“我明白了。”
李月驰说：“我不想听。”
六年前他曾说，代价。他说人生是一个等式，得到什么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像个谜题，解释迟了六年。原来你念高中的代价是赵老师的残疾，你考大学的代价是你爸得了尘肺，唐蘅想，这个解释来得太迟、太迟了。
李月驰挣开唐蘅的手，他的神情冰冷至极，声音反倒很平静：“就这样了，唐蘅。”
“什么‘这样’？”
“我的人生。”
“……”
“我总以为只要我不去找你，就能，怎么说，”他轻嗤一声，仿佛在嘲讽自己，“就能给你留一个不那么糟糕的印象。”
“不——不糟糕。”
“对，就算它们不糟糕，”李月驰闭上眼，轻声说，“但是它们很难看。”
脚底伤口也顾不上了，唐蘅哆嗦着站起来，想要用力抱住李月驰。六年前的那些情绪仍在眼前，他曾为那个依偎的画面辗转反侧，无数次，在深夜里，他费尽心思地猜测李月驰和赵雪兰的关系，那个谜题像一个永远解不开又过不去的结。就算赵雪兰已经去世，就算他和李月驰在一起。
唐蘅扑在李月驰身上，抱着他颤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也许这件事和道歉无关，谁都不必道歉，但他非常想说“对不起”，非说不可，无论代表什么代表谁，他对他的人生道歉——不糟糕，但是难看的人生。
“我叫你不要去套话，”李月驰抚了抚唐蘅的脊背，动作很轻，宛如依恋，“给我个面子，忘掉我，行吗？”

第45章 BPD
这是唐蘅第一次从他口中听见那三个字——忘掉我。
不是“结束了”，不是“你滚吧”，而是——忘掉我。他知道这只是一种修辞，目的大概是叫他放下过往种种纠缠——忘掉你？唐蘅浑浑噩噩地抬起头，注视着李月驰的眼睛：“我差点就，真的能忘掉你了。”
李月驰说：“那很好。”
“不……不好，”唐蘅用力咳了两声，觉得有根钳子伸进喉咙，把声音一寸一寸扯出来，“我说的‘忘掉你’，是，字面意思的‘忘掉’。”
李月驰愣了刹那，神色微变。
“就是，我记不住你了，知道吗？”唐蘅低头盯着自己苍白的指尖，“有一天我睡了一觉，醒来就不记得你了。我也不记得我会弹吉他，因为我的手指已经没有茧子了，我说不出自己在哪个学校念的本科，说不出我家在什么地方……李月驰，我差点把你的名字也忘了。”
李月驰狠狠摁住唐蘅的肩膀，表情变得很可怕：“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说这是一种病，”唐蘅恍惚地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但我不同意。”
那个满头金发的医生说，这是一种病。唐蘅已经想不起对方的性别，记忆里只剩下一抹晃眼的金色。在安静的诊室里，他避开对方的眼睛，盯着那抹金色说：“我不相信。”
他不相信那是一种病。再具体点，BPD。
Borderline Personality Disorder，维基百科把它翻译成边缘性人格障碍。
Tang，你需要服药。
——服药能把病治好？
我希望如此。
——把病治好，我就不会想他了？
你就不会痛苦了。
——但我痛苦不是因为我生病。
因为什么？
——因为他。
他拒绝服药，开始在无法集中注意力的时候疯狂抽烟，并且到亚超买了一把小刀——削水果的折叠小刀，银色刀身，其貌不扬。他清楚记得那种触感，大概生产商并未考虑削果皮之外的用途，故而刀尖十分钝厚，刺破手心的时候，传来一种凉而硬的痛感，缓慢且细腻。他顺着掌心的纹路划出一道伤口，鲜血汩汩而下。很久之后他陪付丽玲到普陀山旅游，路边摆摊算命的老头拦住他，端祥他的手掌，感叹道：“生命线整齐，清晰，你起码健康活到八十岁。”他笑了笑，递给对方两百块钱：“借你吉言。”
那是很多个深夜里，他用那把小刀留下的痕迹。生命线？那时他只想快点死掉。
“唐蘅！”李月驰扣着他的肩膀，力道大得他拧起眉头，“你说的是什么病？！”
“就是一种……”怎么描述才好呢？长期抑郁，自残，无法控制情绪，乃至产生自杀的冲动？不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一种让我丧失记忆的病。”
直到某天傍晚他茫然地睁开眼，觉得脑袋木木的，什么都记不起来。
他知道自己忘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但就是记不起来——字面意思的记不起来。
他开始服药。
白色的药片，一把一把吞入喉咙，连水都不需要。有些很苦，有些没有味道，有些竟然微微发甜。
他买了一本厚实的日历，放在书桌最醒目的位置，并在旁边贴一张明黄色便利贴，上面只有一个字：撕
他这样提醒自己每天撕一张日历，以此强调当下的日期。不是那一年，不是那一天，是当下，伦敦时间。
唐蘅说：“不过你别担心，我那时吃了药，好多了。”
李月驰悚然道：“你到底怎么了！”
唐蘅没回答，自顾自地说：“因为我不想忘掉你。”
他宁愿自己清醒时恨他，发病时爱他，也不想某一天忘掉他。
李月驰的脸上再没有半分冰冷神情，他直视着唐蘅的眼睛，急促唤道：“唐蘅？！”
唐蘅摇了摇头：“你……你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不行——”
“我什么都不做，”唐蘅挤出一个微笑，“真的，你别怕。”
房间里只剩下唐蘅。
他坐在单人床的边缘，双手攥住柔软的棉被——由于用力过猛，手臂上浮起曲折的青筋。他和李月驰分开六年，便和那种病缠斗六年，自认为称得上经验丰富，百折不挠。
最坏的时候身体完全垮掉，精神屡屡错乱，连进食都成了难题，在很多很多个的黄昏里，他用嶙峋的手抓着听筒，不停拨打李月驰的号码。
等待他的永远是关机，仿佛电磁波传去了无人之境，恍惚中他觉得自己窥见死亡的影子，明丽似湖光山色，于天花板一闪而过。
后来他开始慢慢吃药，慢慢治疗，时间足够长，药量足够大，情况逐渐好转。读博士的最后一年，经过医生的诊断，他停了药。
然后到了澳门，还是时常感到低落，但已经不似之前那样狼狈。情绪不佳的时候，他会抽两支烟，或者到学校的体育馆游泳。他自认为恢复了对情绪的掌控权，他不许自己发疯，就不发疯，不许自己崩溃，就不崩溃。
所以眼下的情形令他有点措手不及，既没有药，也没有刀，他用力地深呼吸，低头看着自己的胸腔升起来，又塌下去，他希望能将那股熟悉的失控感缓缓排出身体——但是似乎，没什么效果。
从他到达贵州的那天晚上开始，一切都在失控。
唐蘅垮着肩膀，片刻后，放弃了。
至少现在他不会忘掉李月驰。
他的两条手臂都在哆嗦，心脏也跳得很快，他想如果能痛快地哭一场也好，但是哭不出来。脑子里反复着李月驰的声音——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告诉你。就这样了。它们很难看。忘掉我。
他想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六年来李月驰从没联系过他，不是不能，只是他放弃了。病情最严重的时候他一遍遍对着虚空追问的：为什么骗我？为什么抛弃我？为什么我赔上一切还是得不到你的爱？那种痛苦比划破掌心还要痛——无数倍。他知道李月驰一定承受了比这种痛苦更浓稠的痛苦，现在也还承受着——原来李月驰爱他，但是放弃了。
你怎么能既爱一个人，又放弃了所有在一起的可能。
你会不会每一天都想他，漫长的不能相见的岁月里，每一天都回味着短暂的记忆。时间被划分成两种，一种是在一起的时间，一种是此生余下的时间，而你知道在一起的时间已经结束了，余生如同一把灰色的细沙，你熬过去一天，不过是丢弃一粒沙子，而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天，又只是拾起一粒沙子，它们都没有区别。
你也是这种感觉吗？李月驰。
唐蘅倒在床上，只觉得血肉都被抽空了，他的身体是一副空架子，坏皮囊，虚张声势地撑了六年，此刻还是被戳破，戳破了，身体瘪下去，形神俱散。
几秒恍惚，他看见一个落拓的身影出现在床边。
唐蘅用力眨了眨眼睛，哑声问：“你是真的吗？”
那个身影说：“是真的。”
唐蘅说：“我不信。”
他俯身执起唐蘅的手，抓着他的手触摸自己的脸，从汗湿的鬓发，到泛红的眼角，到凌乱的胡茬，到一行热泪——从2012年夏天流到2018年春天。他咬住唐蘅湿润的指尖，用了力，唐蘅说：“疼。”
“相信了吗？”
“……”
“还是不信？”
“每次我觉得你是真的，闭上眼，再睁开，你又不见了。”
李月驰说：“这次不会的。”
唐蘅说：“可我不敢试。”
李月驰说：“为什么？”
唐蘅说：“这次太真了，舍不得。”
李月驰双眼通红地望着他，片刻，他说：“我们做吧。”

第46章 我忍六年了
唐蘅浑身一震，哑声道：“做？”
李月驰点头，起身出去了，很快又回来，转身锁上房间的门。他手里攥了一只扁扁的瓶子，像是护手霜之类的东西。唐蘅勉强撑起身体，愣怔地说：“我们……”
“行不行？”李月驰原本站在床边，忽然屈起一条腿，隔着棉被，膝盖顶住唐蘅的手，“不忍了。”
唐蘅瞪圆眼睛望着他，觉得自己从未这样紧张过。这是真的么？太突然了以至于无法判断真伪。六年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也做这件事，做过很多次，多到数不清——那时候好像什么都有，年纪够轻，时间够多，身体像是挥霍不尽的盛宴，容许对方予取予求。现在不一样，现在他们什么都没有了。
李月驰俯下身，一双眼睛红通通的。他不说话，就这样与唐蘅对视，只几秒钟，唐蘅便败下阵来，他想就算这是假的，就算这是幻觉，他也认了。
唐蘅说：“来吧。”声音轻得近乎气音——如果是幻觉，怕把它震碎。
李月驰点头，干脆地脱掉夹克，T恤，当指尖向下触即牛仔裤的纽扣时，他停下动作，低声问：“你要帮我吗？”
把野火烧起来，逼得唐蘅伸岀手，还不敢碰他，只好悬在半空中，距离他的胯骨几厘米。
唐蘅凝视他的身体，这是从未有过的画面——六年前李月驰没有这么瘦。他的锁骨平直地凸起来，两臂和胸腹的皮肤绷紧了，看不见一丝柔软曲线。他的腹肌比六年前更加块垒分明从小腹延伸至牛仔裤之下，腰变窄了，胯骨凸显，仿佛牛伃裤只是伶仃地挂在两片胯骨上。
唐蘅清晰地听见自己吞咽唾液的声音。
“李月驰，”手指很慢很慢地按上去，按着他硬邦邦的牛仔裤，“你……你太瘦了。”
李月驰低声说:“怕我不行?”
“不是!我就是……”唐蘅混乱道，“我怕你累着。”
李月驰不接他的话，只催促道:“快点。”
唐蘅深吸一口气，手指移到他的纽扣上。那是枚普通的铜质纽扣，却意外难解，唐蘅笨拙地抠了几下，没解开，指尖被硌红了。其实也不是纽扣的问题，而是他的手指一直在哆嗦——控制不住地哆嗦。李月驰抬手抚了抚唐蘅的头发，指尖插进他发丝间，很轻地拨弄着。
太慌乱了，唐蘅不敢看他，鼻尖几乎顶住他的胯部，很没出息地发现自己只是解开他的纽扣，下身就硬得受不了了。
解开纽扣，拉下拉链，敞开他的牛仔裤。他穿一条灰色内裤，那东西已经立起来，把布料戳出一个笔挺的形状。
唐蘅还是不敢看他的眼睛，却能感觉到他的指尖划过自己的颅顶，按在后颈上面。
唐蘅扒开他的内裤，张嘴含住那东西。他听见李月驰抽气的声音。
这一刻和六年前的很多个时刻一样，大脑空白，他只想让他舒服。
先是用嘴唇包着，含了片刻，那东西在他的口腔里热起来，变得更硬。味道无法形容——这种时候也没法分辨好或不好，只觉得既然是李月驰的味道，就怎样都可以。
把它吐出来，手心握住，伸出舌头舔弄顶端。
李月驰唤他的名字:“唐蘅。”
唐蘅不应，实在是说不出话，他张嘴把那东西含得越来越深，像六年前一样，抵到喉咙的时候还是想干呕，但是忍住了。视线模糊，只看得见他的毛发，黑漆漆的。
李月驰说:“好了，唐蘅。”他轻轻拉扯唐蘅的头发，迫使唐蘅仰起脸，唐蘅只和他对视一秒，就飞速低下头——太羞耻了，他知道现在的自己一定狼狈至极，脸上乱糟糟的，有汗水，有泪水，还有那东西蹭到他脸上的自己的口水。
李月驰捧起他的脸，用掌心抹了抹他的泪，像是哄他似的，说:“合格吗?”
唐蘅胡乱点头。
他又说:“还怕我累着吗?”
唐蘅难耐地抱住他的腰，乞求道:“快来吧。”
李月驰笑了一下，把唐蘅摁倒在床上，利索地脱了他的T恤。脱内裤时动作变得小心翼翼，避开了他脚底的伤口。
唐蘅只知道自己的呼吸很快，很快。
李月驰拧开那只瓶子，说:“疼就告诉我。”然后挤出满满一掌心的乳液，两指蘸了一些，向唐蘅身后探去。那乳液凉冰冰的，他的手指却是热的，指尖戳到入口的刹那，唐蘅闷哼一声，身体蓦地缩紧了。
“别怕，”李月驰说，“是我。”
唐蘅抹了把脸，哑声道:“你来吧，别管我。”然后抓住李月驰的T恤咬在嘴里。
李月驰说:“好。”手上的力度大了，动作却很温柔。他把唐蘅的腿分开，用膝盖顶着令他没法并拢，然后再次将手指探向他身后。乳液质地粘稠，他耐心地揉了片刻，待那乳液被揉开了，变得稀软，唐蘅的身体也略微放松，他的指尖闯了进去。
他的手指逐渐深入，唐蘅呜咽一声，把被子拉过来遮住自己的脸。视野一片黑暗，他觉得自己仿佛被关进一只小盒子，什么都看不到、听不到、嗅不到，他把身体最脆弱的地方袒露给李月驰，并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
下身有些酸，唐蘅被他揉弄到整个人都软塌塌的，就是这时，李月驰抽出手指。
他的东西顶进来，虽然很慢，但一阵胀痛还是不可避免地席卷身体，唐蘅抓了抓床单，下一秒就被他攥住了手，他说:“学弟，你太紧了。”话音刚落，当唐蘅正为那一声“学弟”失神的时候，他忽然加大力道，狠狠撞进去。
“嗯!”唐蘅觉得自己真是糟透了，竟然——竟然就这么——
李月驰用大拇指在唐蘅的顶端抹了一把，低声说:“下次不许这么快。”
然后他开始动作，大开大合像骑马一样，唐蘅胡乱地闷哼，一声接一声停不下来。他忽然想起以前自己总觉得李月驰像一匹野马，笔挺削瘦，脊背如刀。那现在算怎么回事?难道他也是一匹马，被他鞭挞着，他是他的马了。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不知道是太痛了，太爽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的身体是一副空架子，坏皮囊，此刻总算被填满——只要是李月驰的东西，什么都可以，填满他吧。
唐蘅不知道他们做了多久，只觉得后来下半身都麻掉了，身体是一汪水，被他随心所欲地搅乱。最后李月驰俯身搂住他，在他耳畔说：“一起。”
他们便一起颤抖，一起用力，一起长长地吁气。
结束之后，两人姿势未变，都没有说话。李月驰的胡茬蹭着唐蘅的鬓发，过了大概几分钟，他衔住唐蘅的嘴唇，慢慢亲吻起来。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外的天色也暗了，空气湿漉漉的，似乎快要下雨。
李月驰说：“你相信了吗？”
唐蘅恍惚地问：“什么？”
“这是真的。”
“嗯。”
他总算放心了似的，拍拍唐蘅的脸颊，“还难受吗？”
“有点。”
“哪里？”
“痒，”唐蘅在他下巴上咬了一口，“学长，再来一次吧。”
李月驰眯起眼睛，看着唐蘅。
唐蘅小声说：“还是你累了？”
“又开始了是吧。”
“我是真心的，”唐蘅摸了摸李月驰的背，“你怎么这么瘦。”
“不影响干&#183;你。”
“……”倒也的确如此。
“今天先算了，”李月驰直起身子，“你刚退烧。”
唐蘅连忙说：“你别走。”
李月驰又躺回来，手臂搭在唐蘅的腰上：“好，我不走。”
“能抽烟吗？”
“不能。”
“能晚上再来一次吗？”
李月驰的目光有些无奈，他伸手把唐蘅前额的碎发拨到一旁，端详着他的脸。
“就这么忍不住？”
唐蘅说：“嗯。”
“乖乖忍着，你现在不行，”他顿了顿，又说，“我忍六年了。”

第47章 他娇气惯了
两人身体叠着身体，挤在那窄窄的单人床上。好在这床够结实，并没有发出什么令人脸红的声音。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唐蘅出神地望着那一小块玻璃，耳畔是李月驰的呼吸。他把脸颊埋在唐蘅的发丝之间，呼吸拂在唐蘅的脸颊上，暖洋洋的。
就这样抱了一会儿，唐蘅轻声问：“几点了？”
李月驰没动，贴着唐蘅的耳朵说：“四点过。”
“天都黑了。”
“嗯，要下雨。”
他们说完这话没一会儿，窗外果然飘起淅沥小雨。天色也越发暗了，被窗户框住的天空，宛如一方盛着水的墨砚。唐蘅望了一会儿，轻轻闭上眼。
他低声说：“医生给我诊断的结果是BPD。”
李月驰的呼吸顿了一下，问：“这是什么？”
“边缘性人格障碍，一种……精神方面的问题。”
“什么时候确诊的？”
“记不清了。”
“唐蘅。”
“嗯？”
“都告诉我。”
“其实也没什么，”那些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唐蘅皱了皱眉，“就是看病，吃药，复诊……什么的。后来恢复得不错，药都停了。”
李月驰静了几秒，用一种陈述句的语气说：“是因为我。”
“一部分吧，”唐蘅收紧手臂，搂住李月驰的腰，“当时挺混乱的，什么都想。”
“伤害过自己吗？”
“没有。”
“真的？”
“真的，那多疼啊，我受不了，”唐蘅笑了一下，“就是天天躺着，傍晚的时候很难熬。”
“傍晚的时候。”
“嗯，当时我租的房子挨着教堂，尖顶哥特式那种。到了傍晚，教堂的灯就亮了，从窗户看出去，能看见天空被映得很亮。”
“然后呢？”
“然后我就躺在床上，看着天越来越暗，灯越来越亮，最后天黑了。”
李月驰沉默，抬手轻抚唐蘅的脊背。他们身上的汗已经干了，也许是下雨的缘故，屋里有一点冷。李月驰把棉被搭在两人身上，手掌在棉被下面摩挲着唐蘅的皮肤，他的手心有茧子，带来一些细微的痒意。唐蘅打个哈欠，竟然有点困了。
李月驰轻声说：“睡一会吧。”
唐蘅“嗯”了一声：“你能陪我吗？”
李月驰说：“好。”
“我觉得你在旁边，好像傍晚也没什么。”唐蘅说完笑了笑，就这样挨着李月驰，闭上了眼。
也许是窗外的雨声过于催眠，也许是餍足的身体过于疲惫，这一觉睡得很沉很沉，甚至于没有做梦。当唐蘅醒来的时候，觉得自己的四肢都酥软了——当然，大概也有些别的原因。
李月驰在他身侧，轻轻揽着他的腰，而他的小腿搭在李月驰的小腿上。
唐蘅恍惚几秒，说：“你真的在啊。”
李月驰说：“真的。”
“嗯……”唐蘅眨眨眼，“几点了？”
“六点半。”
“今天几号？”
“四月十一。”
“噢。”
“我去打水，给你擦一下，”李月驰说，“然后吃饭。”
他说完便起身穿衣，出去了。唐蘅把棉被向上拉，直到遮住自己的下巴。身后的部位有些发胀，也有些痛，估计是肿了。唐蘅低头嗅了嗅，嗅到很淡的乳霜的香味——就是李月驰用在他身上的那瓶。
李月驰虽然关上了门，但这种木房子几乎是没有隔音的。唐蘅缩在被子里，听见李月驰说：“妈，你先别热饭，我要烧水。”
“烧水做啥子？”
“给唐老师洗澡。”
“唉呀，他不是发烧吗，不要洗了……”
“不洗不行，”李月驰顿了顿，“他娇气惯了。”
唐蘅：……
没一会儿李月驰端着热水进屋，放下盆子又出去了，再回来时，一手拿着毛巾，一手拿着内裤。
他把毛巾丢进盆里，内裤丢给唐蘅。深蓝色的平角内裤，边缘有点毛糙，唐蘅小声问：“这是你的？”
李月驰点头：“家里没有新的。”
“哦……”
李月驰看了看他：“你不穿也行。”
唐蘅脸上一热，连忙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嗯，”李月驰沉默片刻，像是认真地思索了一番，然后问，“您不喜欢这个颜色？”
“……”
他只是忽然想起六年前的事情——奇怪，连今天是几月几号都恍惚得想不起来，却能准确记起六年前的事情。六年前他们常常在那间出租屋里过夜，彼此的衣服乱糟糟混在一起——倒也分得清谁是谁的，毕竟唐蘅的衣服都有logo，李月驰的则是十块二十块的地摊货。衣服容易区分，内裤就麻烦了，两人体格相仿，又常常着急忙慌的，内裤丢在一起，醒来都看不出自己的是哪条。
后来唐蘅买了两盒新内裤放在出租屋里，一盒深蓝色的给李月驰穿，一盒白色的给自己穿。
他惊讶于自己竟能记起这种细节——好像那些记忆都被他留在了那个出租屋，夜色中他轻轻关上门，以为它们从此消失于黑暗。
现在把门推开了，只需要一束光，他就发现它们都还在。
李月驰拧干毛巾，掀开唐蘅的被子，低声说：“你趴过去。”
房间里的灯光明晃晃的，唐蘅有些不好意思：“我自己来吧。”
“你看不见。”
“没事，反正就……”
“趴过去，”李月驰淡淡地说，“以前不都是这样么。”
唐蘅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放弃抵抗似的一动不动。他的身体绷得很紧，好像其他部位都麻木了，唯有毛巾擦拭过的地方，敏感得像一面湖水，不停地泛起涟漪。
以前的确是这样，那间出租屋实在太小太闷了，即便后来装了空调，做完之后也还是大汗淋漓。有时候他们做到半夜，唐蘅就枕着李月驰的手臂，懒洋洋道：“学长，我想洗澡。”
李月驰的声音也不似平时的利落，而是带几分餍足的疲倦：“那你去啊。”
“起不来了。”
“哦。”
“学长。”
他便叹一口气，认命地下床去烧水。
“唐蘅。”
“啊？”唐蘅猛地回过神来，“怎么了？”
李月驰把手机凑到他面前：“徐主任的电话。”

第48章 配不上
唐蘅看见屏幕上“徐主任”三个字，竟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他愣了两秒，才想起自己究竟做过些什么——砸了酒店的玻璃，把孙继豪和齐经理捉奸在床，然后大半夜跑来半溪村，留下个乱不堪言的烂摊子……
他不想接这个电话。
然而下一秒，李月驰就像和他心意相通似的，摁下了绿色的通话按钮。
唐蘅硬着头皮接过手机：“喂？”
“喂，小唐啊，”徐主任的声音沙哑极了，“你还好吧？”
唐蘅说：“还好。”
“手机怎么关机了？唉哟，真是吓死个人。”
“没电了。”
“唉，人没事就好，我可真是急死喽。”
唐蘅心想你急个屁，肯定昨天半夜就和村长通过气了——否则也不会把电话打到李月驰的手机上。
“徐主任，”唐蘅皱着眉，“您有事吗？”
“你这话说的，小唐，”徐主任苦笑，“咱们不是来工作的吗？”
“现在还工作什么？”
“出了这种事，总得给个交待，中联办，这边的扶贫办，都是麻烦事儿啊……”
“那就麻烦您了。”
“怎么，”对方的语气变得有些微秒，“你惹出的乱子，你不管啦？”
“我不管，你不是该高兴吗？”
“你说你图什么呀，小唐！”
“我有更重要的事。”
“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徐主任假惺惺地叹了口气，“一个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唐蘅懒得和他废话，便说：“有空再联系。”
“先别挂！”
“怎么？”
“我听说了，那小子是你同学，当年捅了唐教授——对吧？”
“对。”
“我明天过来一趟，”徐主任说，“电话里不方便，我们面谈。”
唐蘅刚和徐主任讲话的时候，李月驰便端着盆子出去了，仿佛是有意回避。此刻他还没有回来，手机落在唐蘅手里——唐蘅便忍不住打量起他的手机界面。他们分开的时候，智能手机虽然已经面世，但远不如现在普及，功能也比现在差得远。一别六年，唐蘅意识到自己对李月驰的了解实在少得可怜，譬如他用什么牌子的手机？六年前他用一个杂牌子，手机沉得像板砖，而现在——哦，现在用的是小米。
背景是暗绿色，像是系统自带的图片，APP也精简至极，微信，淘宝，支付宝，中国银行……等等，斗鱼？
唐蘅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愣了两秒，忽然想起这是一款直播APP，上学期几个学生以斗鱼主播的直播内容做了一次小组作业……李月驰竟然看直播？看什么直播？唐蘅回忆起那份小组作业的内容，脑海中陡然浮现三个大字：女主播。
那种如花似玉，劲歌热舞，丰臀细腰的，女主播。
唐蘅拧起眉头，正想点进去看看，屏幕上方突然弹出一条通知：
飞猪：您关注的“贵阳-中国澳门”航班有更新啦！
门被推开，李月驰走进来：“打完了？”
唐蘅举着他的手机，知道自己的表情不太好：“你查贵阳飞澳门的机票干什么？”
李月驰平静地反问：“你翻我手机？”
“它自己弹出来的。”
“……”
“你是，是在查我什么时候走吗？”
“……”
“你想我走？”
“唐蘅，”李月驰皱了皱眉，“我给你把饭端过来。”
“李月驰！”
李月驰已经转过身去，但是站在原地，没有动。
唐蘅知道自己有些夸张——也许在他刚刚和李月驰重逢的那两天，李月驰的确是希望他早点离开的，也许李月驰希望他早点离开的同时心里也不好受，不好受极了。这些道理他都明白，但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他不知道这是不是BPD复发的征兆，只要一想到“离开李月驰”这件事，一想到李月驰要把他推开，哪怕那只是一个并未付诸实践的念头——他的理智就像只薄薄的瓷碗，清脆一响，碎掉了。
唐蘅逼迫自己用一种尽量平和的语气唤他：“李月驰。”
李月驰仍然背对着他，低声说：“你不想走？”
“我不走。”
“明天不走，这周不走，但是以后呢？”李月驰顿了顿，“你不能留在这种地方。”
“你在哪，我就在哪。”
“唐蘅，”李月驰转过身来，脸上浮着一层平静的无奈，“你能去的地方我已经去不了了，我在的地方，你也不应该留下来。”
他的话像一把火，轰地一声在 唐蘅脑海中烧起来，烫得他瞬间就流下泪水。唐蘅想不通自己为何会这样，更想不通李月驰为何这样想，然而最糟糕的是即便如此，他能理解李月驰的意思。
在某种意义上， 他们已经是两种人生了。
“又这样，”李月驰走到唐蘅面前，伸手抹掉他的泪，然而新的泪立刻涌出来，“你这样，我就没办法。”
唐蘅颤声说：“你不要赶我走。”
“好，我不赶。”
“也不能想。”
“嗯，”他像哄小孩似的，“不想。”
“李月驰！”唐蘅猛地攥住他的领子，急促道，“我说真的。”
“我也说真的，”李月驰望着唐蘅的眼睛，须臾，他拿起手机，点开APP，进入历史订单，“我没查你什么时候回去，推送这个是因为——”
他把手机塞给唐蘅，屏幕上是去年九月底的订单，贵阳飞澳门，支付失败。
“因为我之前差点买了机票，所以才给我推送。”
唐蘅愣愣地说：“去澳门？那——那为什么没去？！”
“本来就是一时冲动，”李月驰垂眼笑了笑，“而且我有犯罪记录，办通行证很麻烦。”
那丛火熄灭了，也是一瞬间的事，留下满地冰凉的灰烬。
唐蘅后知后觉地说：“以后你会一直在这里，是吗？”
李月驰说：“是。”
其实也不是他想留在这个偏狭的乡村，或者县城。好像直到此刻唐蘅才反应过来，他已经不是那个前途似锦的李月驰了——不是那个别人口中的汉大高材生，不是那个答应过他毕业去北京找工作的年轻人。
他入过狱，又有年迈的母亲和智力低下的弟弟，他哪也去不了。
唐蘅怔了片刻，然后用力抱住李月驰，脸颊抵在他削瘦的肩膀上。
唐蘅说：“我留下。”
李月驰轻叹：“不值得。”
“什么是值得的？拿澳门户口？赚钱？当教授？”
“你说这些都很好，配得上你。”
“——那你呢？”
李月驰平静地说：“我配不上。”

第49章 文人风流
这天晚上他们没再说别的，吃过饭，李月驰拎着唐蘅换下的衣服出去了，唐蘅躺在床上，听见他在外面洗碗、擦桌，然后洗他的衣服。没一会儿二楼又响起低吼，李月驰的母亲上楼去哄，很快，楼上变得悄然无声。
雨还在下，乡村也静了，窗外黑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
唐蘅默然地听着，李月驰搓洗、倒水、接水，木盆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低闷的响声，而他倒水接水的声音又是清脆的，两种声音交错起来，仿佛带有某种节奏感。
也许他经常如此，在这个寂静的村子里，独自做些什么事，给果树打农药也好，洗衣洗碗也好，唐蘅不知道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在想什么，会不会觉得寂寞？又或者他什么都没想，只是机械地重复着，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李月驰洗完衣服，走进来，把手机递给唐蘅。
“充满电了，”他说，“还没开机。”
“别开了。”
“很多人找你。”
“你不是不许我和外面联系吗？”
李月驰便不说话了，攥着手机和唐蘅对视几秒，然后拉开抽屉，把手机放了进去。
两人挤在单人床上，紧贴着彼此，唐蘅抓住李月驰的手，小声问：“还做吗？”
李月驰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说：“不烧了？”
“嗯。”
“那就睡吧。”
“……反正以后还能做。”
李月驰不应，这句话仿佛是唐蘅说给自己听的。
翌日清晨，又是晴空万里的天气。李月驰把昨晚洗的衣服收进来，放在床边：“你自己能穿吗？”
衬衫被阳光晒得温热，牛仔裤的裤脚还略有些湿润，唐蘅说：“衣服没干。”
李月驰摸了两把：“没干？”
“你知道我的，”唐蘅把衣服推到旁边，“娇气惯了。”
李月驰：“……”
“我穿你的就行。”
李月驰认命似的点点头，起身拿来两件他的衣服。一件是简单的白T恤，料子已经有些薄，大概穿了很久。另一件是黑色的运动裤，很宽松。
唐蘅歪在床上，慢腾腾地穿好衣服，想了想，轻声说：“学长，现在我从里到外都是你的，内裤也是。”
李月驰不接他的话，反问：“饿不饿？厨房有饭。”
“想吃面条，”唐蘅已经打定主意蹬鼻子上脸，“以前你煮那种，记得吧？葱花炒一炒，煎个鸡蛋，有酸豇豆的话也放一点……”
李月驰沉默几秒，冷声说：“等着，”然后把夹克脱下，丢进唐蘅怀里，“拉链拉好。”
“啊？”
“脖子。”
“哦——”唐蘅抬手摸了摸锁骨上方的红印，这是昨天李月驰留下的，“你不说我都忘了。”
李月驰转身出去了，关门的力道有些大，像在撒气似的。唐蘅裹着李月驰的夹克，感觉自己十分小人得志。
面条还没吃完，徐主任就到了。两天不见，他确实憔悴了很多，大大的黑眼圈挂在眼袋上，嗓子又哑了，不似之前那么威严，反倒显出几分狼狈。而唐蘅则穿着肥大的运动裤，夹克拉链提到下巴，裹得严严实实歪在床上，神似抽大烟的老太爷。
“小唐啊，身体怎么样了？”徐主任的语气很是关切，“没再发烧吧？”
唐蘅笑着说：“还行，死不了。”
“嗨，你这小孩！可别再折腾啦，赶快把身体养好，咱们回澳门。”
“回澳门？”唐蘅朝门口扫了一眼，看不见李月驰，“要回你回，徐主任。”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有别的事。”
“我了解，了解！”徐主任也朝外望了望，然后起身关上房门，压低声音说：“你当我不知道你和这小子的事儿？”
唐蘅：“哦。”
“小唐啊，你想收拾他，你就早说嘛！何必搞成这个样子……”
唐蘅：“啊？”
“我是真没想到啊！这穷乡僻壤的，还能碰上你们家的仇人！”徐主任向前挪了挪椅子，凑近唐蘅，“你想整他，直接说就好了，干嘛还搭上个孙继豪！”
唐蘅无语片刻，问：“这些是谁告诉你的？”
“还用谁告诉？你不就是嫌孙继豪挡在前面，没法动手么。”
唐蘅：“……”
该说他是想象力太丰富，还是太匮乏？
唐蘅迟疑地问：“那你觉得我为什么来找他？”
“当然得找他，”徐主任理直气壮，“不找他，他跑了怎么办？”
……
倒也，有理有据。
唐蘅扬声道：“学长！”
无人应答，唐蘅提高音量，又喊：“李月驰！！！”
“诶你干嘛！”徐主任一惊，“别冲动啊小唐！这事儿咱们从长计议急不得——”
李月驰从院子里走进来：“怎么了？”
唐蘅抱起手臂，一副懒手懒脚的样子：“给我点支烟。”
徐主任瞟瞟李月驰，满脸茫然。
李月驰站着不动，也不说话。唐蘅催促道：“抽屉里的中华，抽完了再给你买。”李月驰这才拉开抽屉，把烟盒丢在唐蘅手边。唐蘅抽出一支烟，衔在嘴里，含糊道：“火呢？”
徐主任好像反应过来了，尴尬道：“我有火……”
李月驰沉着脸摸出打火机，给唐蘅点了火。
“还有别的事吗？”
“唔，”唐蘅拍拍床，“你坐这吧。”
徐主任：“那什么，小唐……”
“没关系，”唐蘅深深吸了一口，感觉烟味直冲进肺里，令他通体舒泰，“我和学长熟得很。”
气氛变得诡异起来——三个男人坐在狭小的房间里，一个病怏怏歪着抽烟，一个冷着脸不说话，一个神色迷惑欲言又止。
好一会儿，唐蘅吸够了烟，才问：“你知道卢玥和唐国木的事情吗？”
徐主任左右看看，竖起大拇指对着自己：“你问我啊？”
“是啊。”
“不至于吧，”徐主任笑了笑，“卢玥说你不知道，我不信。”
唐蘅摁了烟，冷冷看着他。
“既然不用回避小李，那我也不啰嗦了，”徐主任翘起二郎腿，语气变得暧昧，“我和你说啊，小唐，这种事吧，就看结果怎么样——出事了，那就是违法犯罪，没出事，那就是文人风流。”
唐蘅蓦地握紧拳，感觉到灼热的烟头在手心里，被他碾成碎末。
“你大伯有本事，什么姑娘到了他那儿都是文人风流，”徐主任耸耸肩，无辜地说，“我以为你都知道呢。”

第50章 遮望眼
徐主任起身朝外走，刚到屋门口，又转过身认真地问：“你真不和我回去啊？”
唐蘅低着头不看他，“嗯”了一声。
“那我就自己写报告喽。”
“写吧。”
“先说好，孙继豪我肯定要保下来的，回头你别翻脸。”
唐蘅忍无可忍道：“你走不走？”
“冲我急什么，”徐主任嘟囔着，“乱搞女学生的又不是我，我那是实话实说么——真看不出来，唐国木能养出这么个侄子。”
他说完便双手插兜地走了，步伐比来时轻快，显然心情不错。
房间里只剩下唐蘅和李月驰，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
外面有嘎嘎的鹅叫和悠长的鸡鸣，听来热闹极了。然而唐蘅似乎什么都听不到，他只盯着自己的手，耳畔充溢六年前的声音。
六年前，唐国木痛苦地蹙着眉头，在办公室走来走去。他说，我没想到田小沁这孩子……这孩子的病那么严重！如果早点知道，我宁肯假装和她在一起，也不敢拒绝她啊！
他声音里的悔意那么真诚，以至于唐蘅没法不相信他的话。不仅是他，连一向严谨到刻板的安教授也说，老唐，你就是太个有性了，我们社会学院这么多教授，哪个像你一样天天吟诗作赋？你不知道你这样很吸引涉世不深的小女孩吗？
他的语气那么理所当然，所以田小沁也理所当然是被唐国木吸引了：一个热爱学术的女孩子，遇见一个学富五车又才华横溢的老男人，她疯狂地爱上了他，爱而不得，最终为他跳楼。
是这样吗？当时他们都说，这件事就是这样。
唐蘅猛地捂住嘴，干呕起来。他感觉胃里翻江倒海，不是李月驰煮的那碗面，而是六年前那些人的话。那些声音像一只大手在他的胃里搅拌着，他想吐，那些声音又哽在他的喉咙里，像一团湿嗒嗒的发丝。
李月驰用力揽住唐蘅的肩膀，轻拍他的后背。
唐蘅哆嗦着憋出几个字：“你觉得，恶心吗？”
李月驰说：“别想了。”
“他们都觉得我该知道，”唐蘅用尽全身力气攥拳，手臂也在颤抖，“我真的不知道……但我竟然相信他们，你说我是共犯吗？”
“唐蘅！”李月驰低喝，紧紧握住他的手腕，强硬地掰开他的手指。
那枚烟头早成了碎末，在唐蘅手心烫出一个泡。
“李月驰——”唐蘅喃喃道，“给我支烟。”
这次李月驰没说别的，直接把烟点燃了，塞进唐蘅嘴里。国产烟的味道不像洋烟清淡，而是又浓又烈。唐蘅猛吸一口，疯狂咳起来，咳得眼泪都流出来，嗓子也发痛，这才舒服一些。
他抽完第四支烟时，李月驰低声说：“别抽了。”
唐蘅默默放下烟盒。
“不想了，好吗？”李月驰碰了碰唐蘅的脸，“和我说话吧。”
“说……说什么？”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我忘了。”
“你以前不抽，”李月驰说，“你要唱歌。”
“嗯，”唐蘅摇头，“但我现在不唱了。”
“再也不唱了？”
“对。”
“给我唱一首吧。”
“……我现在，”唐蘅惨笑，“声音已经坏了。”
李月驰沉默几秒，说：“没关系。”
唐蘅正欲开口，他又说：“我在里面，四年多没有听歌。”
唐蘅一下子哽住，半晌，低着头问他：“你想听什么？”
“我第一次见你，你唱的那首。”
唐蘅说：“我试试。”
他深深地换了一口气，希望自己的声音不要那么糟糕——他知道他的声音坏掉了，也许是因为抽烟，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总之再也不复从前的清澈和明亮。但至少，至少不要太过呕哑嘲哳吧？
唐蘅分开双唇，第一个字，夏，一瞬间他诧异地发现自己几乎不会发音，夏——舌尖抵住下边的牙齿，然后呢？然后就不知道了，他唱不出来。
唐蘅哑声说：“这首好像不行。”
李月驰点头：“那换一首。”
“什么？”
“湖士脱的第一首歌，还记得吗？”
唐蘅闭上眼，恍惚地说：“你写词那首。”
“嗯。”
是，他知道李月驰说的是那首歌——当时湖士脱晋级到最后一轮决赛，组委会要求唱乐队的原创歌曲。他们唱的那首歌是李月驰作词、安芸作曲，湖士脱的第一首歌。
李月驰说：“《遮望眼》。”
哦，对，《遮望眼》。
当时蒋亚总是抱怨安芸编曲太复杂，搞得他打鼓时压力倍增，接着又酸溜溜地说唐蘅：“人家专门给你写的情歌，你唱不好就趁早换我唱啊。”
当时唐蘅冷漠道：“又他妈不是给你写的。”
《遮望眼》。
唐蘅捂住眼睛，焦躁地说：“我想不起歌词了。”
李月驰握着他的手，温声道：“没关系。”
“很多事我都想不起来了。在河边的时候，你问我记不记得你捅唐国木之前说过什么——我真的记不起来了，是不是很差劲？”
“不怪你。”
“但我就是忘了，”唐蘅摇头，自顾自地说，“我控制不了。”
李月驰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抚摸着唐蘅的背，不知过了多久，唐蘅渐渐睡着。他睡得并不踏实，凉风一阵一阵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半梦半醒间，唐蘅发现自己又回到六年前的武汉，决赛在江滩举行，三支乐队先后表演，湖士脱抽签抽到最后上台。他们站在台上，四周是观众和评委，他丝毫不觉得慌乱——因为那首歌已经排练过无数次了。前奏响起，他说，这首歌叫《遮望眼》。
然后——然后他就记不起歌词了。
奇怪他记着当年的那么多细节，竟然记不起歌词。
唐蘅睁开眼，看见猪肝色的天花板，他支起身子，发现李月驰坐在窗边，背对着他。
窗户的确半开着，因为李月驰在抽烟。就是那包红色的中华，里面只剩两支烟了。
李月驰摁灭烟头走到床边，问他：“还难受吗？”
唐蘅盯着他的指尖：“你不是不抽烟了？”
李月驰笑了一下：“烟在这，你总惦记。”
“我……我用一下你的手机。”
“怎么了？”
“查点东西。”
李月驰把手机递给他。唐蘅点开浏览器，搜索“第一届周黑鸭校园乐队大赛”，竟然真的搜到一条新闻，点进去，是某个武汉本地新闻网，页面下方飘着一溜黄色广告。
“第一届周黑鸭校园乐队大赛已经落幕，冠军花落谁家……就让小编带大家了解了解这支乐队吧……来自汉阳音乐学院的五惊乐队……”唐蘅一字一字读完这则新闻，发现其中只介绍了冠军乐队。
那年的比赛，湖士脱没有拿冠军。
他不死心地搜索“遮望眼”，结果更和那首歌没有关系——满屏都是“不畏浮云遮望眼”。
难道他们唱过的歌，就这样一点痕迹都没有了？
“月驰，你去把柴烧了吧。”
“好。”李月驰应着母亲，起身出去了。
唐蘅低头盯着屏幕，觉得自己被抛入了一个荒芜的地方。记忆和存在都不作数了。他想起田小沁，田小沁的死也是不作数的，很多人都以为她是对唐国木爱而不得才会自杀的吧？原来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记忆消失得无影无踪，死无对证。
唐蘅木然地点击着屏幕，不知道自己想寻找什么。恍惚之间，他点开那款直播APP，发现李月驰只关注了一位主播，“WR莉莉”，粉丝两千，大概算不上多。
“WR莉莉”似乎并不是职业主播，上次开播时间还是三月十二号。唐蘅顺手点进她的主页，的确只是顺手，然后看见她翻唱过一些歌曲。
二月十四号，《漂洋过海来看你》：大家情人家快乐哦～
一月五号，《我们的纪念》：突然想唱这首。
去年十月八号，《千年之恋》：和朋友一起唱的！
去年七月十六号——
《遮望眼》。
“这首歌是前段时间无意听到的录音，查不到歌词和谱子了，只能自己翻出来～”
唐蘅的呼吸瞬间窒住。他直直盯着“遮望眼”三个字，指尖颤抖，几秒后，才敢点开那个视频。
前奏响起，他像一只飘摇的风筝，忽然被钉在时光里。
第一句来临，不用继续，他想起来了那是李月驰写给他的歌词——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
好喜欢
被你长发遮望眼
东湖不见
珞瑜不见
二号线不见

第51章 回武汉
唐蘅退出APP，把李月驰的手机放到一边。他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然而似乎没什么用——那个视频像一丛火焰，点燃他脑海中的引线，然后嘭地一声，炸出许多密密麻麻的文字，那是李月驰写给他的歌词。
他们都没想到李月驰会写那么长的歌词。《遮望眼》全曲四分十一秒，重复的唯有“对潇潇暮雨洒江天，好喜欢被你长发遮望眼”两句，唐蘅想起来，六年前他独自跟着经纪人去北京，独自住在三环边上崭新的LOFT，独自吃饭，独自睡觉，常常半夜醒来，攥着手机犹豫要不要给李月驰打电话。他在MP3里循环《遮望眼》，又觉得自己听自己唱的歌实在有些古怪，就叫阿豪在武汉录了一版《遮望眼》发给他，循环没两天，又觉得还是很古怪——那是李月驰写给他的歌，好像不该别人来唱。为此，阿豪还在电话里骂他“屁事一堆”。
那么——那个MP3哪去了？他有印象，白色索尼MP3，付丽玲去日本旅游时买给他的。他确信那个MP3里存着他唱的《遮望眼》。
此外，音信全无的还有阿豪。离开武汉之后，他就再也没和阿豪联系过——那个矮个子的男孩，和他一样是gay。当然失联的不只是阿豪，还有很多以前的老朋友，玩乐队的，开酒吧的，开琴行的……这些人下落何处？竟像游鱼入海，再无踪迹了。
如果他没有到贵州出差，那么在他的生命里，李月驰将和这些人一样，再无踪迹。
如果他信了李月驰说的“我配不上你”，然后和徐主任一起回澳门，那么在他的生命里，李月驰仍会音信全无。
唐蘅起身，踩着拖鞋慢慢挪出房间。他的脚心很痛，不知道是不是结痂的伤口裂开了，但是顾不上这些，他循着一点声响穿过堂屋，来到厨房门口。李月驰家的厨房不算大，几乎被灶台占满了。那灶台是水泥砌成的，和地面连成一体，表面铺了白瓷砖。唐蘅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灶台。
李月驰正蹲在灶膛前面，不停往里面添柴。烟味很浓，柴火烧得毕剥作响，唐蘅被熏得咳了两声，李月驰这才扭过头，有点惊讶地说：“怎么了？”
“我走走，”唐蘅望向他，“也不能天天躺着。”
“那你等会儿，我弄完了来扶你。”
“好。”
李月驰加快手上的动作，不到半分钟就把剩下的半筐木柴送进灶膛，然后他走到唐蘅身边，把他的左臂架在自己肩膀上。
李月驰低头嗅了嗅：“我去换身衣服。”
唐蘅说：“怎么了？”
“烧柴味道重。”
“没事。”
李月驰似乎认真思索了一下，然后说：“也对，你就当抽烟了。”
唐蘅有些无奈地看着他，他继续说：“那包中华你不许抽了。”
“为什么？”
“对嗓子不好。”
“我……”
“你不是想做么，”李月驰忽然压低声音，“烟盒里还有两支烟，少抽一支换一次。”
唐蘅愣愣地问：“换完之后呢？”才两次啊？
李月驰不答，只是说：“走吧，带你去转转。”
唐蘅以为“转转”只是在院子里走两圈，却没想到李月驰推来了摩托车。
“兜风啊？”唐蘅有点惊讶。
“嗯，”李月驰说，“在这等我。”
他说完又进屋去了，很快端出一盆水，用抹布擦洗起摩托车。皮质座椅被擦得锃亮，连脚蹬都擦干净了，在阳光下反着一小片金色的光。
唐蘅看见他的额头亮晶晶的，出汗了。
李月驰跨上摩托，扭头对唐蘅说：“来吧。”
唐蘅挪过去，抬腿，双手扶住李月驰的腰。
“坐稳了吗？”
“嗯。”
他踩下油门，“嗡”地一声，摩托车驶出院子。时近正午，阳光明媚到唐蘅需要眯起眼睛，凉风灌进嘴巴鼻子，使得那股反胃感渐渐散去了。到处是绿色，树，草，农田，还有溪边一片一片的青苔。四下无人，唐蘅搂住李月驰，把脸颊贴在他削瘦的后背上。
“李月驰！”风很大，需要吼着说话，“我们去哪！”
李月驰不应，唐蘅便也不问了。山路起伏，有时颠簸得厉害，脚心传来阵阵痛意。后来唐蘅干脆伸直双腿，两脚悬空，感觉自己仿佛快要飞起来。
他闭上双眼，很希望摩托车永远不要停，他们永远飞驰在风中。
不过最后还是停了，唐蘅扒着李月驰不动，李月驰说：“到了。”
唐蘅说：“抱一会儿。”
于是他们就这样停住，唐蘅从背后环着李月驰，仍然双眸紧闭。他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得阳光更加温暖，晒在后背上，几乎有些烫。四周静谧一片，既没有人声，也没有鸡鸣和犬吠。
风很大，但是并不冷。
后来还是李月驰说：“下车吧。”唐蘅睁开眼，眨了眨，发现他们身在山顶。这是很高的山顶，向下俯瞰，可见溪水蜿蜒，绕过点点村舍和片片农田。
唐蘅环视四周，问：“这是最高的山？”
“这片最高的，”李月驰望着山下，“我小时候经常爬到这儿玩。”
“玩什么？”
“就坐着看，总觉得能看到更远的地方，”李月驰笑了一下，“那时候我小学老师说县里建了电影院，我就很想看看。”
唐蘅沉默。
李月驰把手伸进裤兜，掏出唐蘅的手机。
“开机看看，”他说，“这里信号好。”
唐蘅愣了一下，没想到他把手机带出来了——大概是他进屋端水擦车的时候，原来他早有准备。
“你总不能一辈子不开机，”李月驰说，“早晚的事。”
唐蘅接过白色iphone8，沉默片刻：“那你回避一下，行吗？”
李月驰痛快道：“待会上来接你。”
说完便走向下山的小路，很快就看不见他的背影了。
唐蘅将手机开机，果然，一条接一条信息弹出来。他全都不看，直接拨了蒋亚的号码。
好一会儿电话才接通，蒋亚的声音睡意朦胧：“Hello？”
“说中文。”
“啊——靠，唐蘅？！”
“嗯。”
“你他妈死哪去了！”
“我在……”
“老子急得都要报警了！”蒋亚大骂，“前脚帮你检测出安眠药，后脚你他妈失联，怎么回事啊？！”
“我在贵州。”
“我知道啊！”
“我见到李月驰了。”
“……”
电话那头一下子没了声音，唐蘅说：“蒋亚？”
“你不是去出差吗，”蒋亚的声音变得急促，“你怎么见着他了？啊？怎么回事啊？”
唐蘅思索片刻，决定从最重要的事情说起：“我们又在一起了。”
蒋亚：“……”
“不过，”唐蘅补充道，“是我单方面认为的。”
“别开玩笑了，都过去那么久了……”
“我像在开玩笑吗？”
“唐蘅！”
“我给你说一件事。”
“李月驰肯定不同意！”
“对，”唐蘅望着远处深蓝的天际线，“他不同意。”
“是吧，你看，既然他不同——”
“你也知道对不对？”
“什么？”
“田小沁被我大伯强暴。”
“……”
“我就是给你说一声，你愿意的话，帮我转告安芸，”又一阵山风吹来，唐蘅忽然感到无比平静和镇定，“我要回武汉。”
唐蘅买了从铜仁到武汉的高铁票，然后手机关机。
他席地而坐，凝视着半山腰的树影，随着太阳的偏移，那影子也被一点一点拉长，他想这情形李月驰一定也见过。
他不知道李月驰坐在这里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唐蘅。”身后传来遥遥的呼喊，唐蘅转身，看见李月驰向自己走来，他身后尽是连绵的蓝天白云，好像他是从天空中走来的。
虽然他下巴上有凌乱的胡茬，也许两天没刮了。他的T恤灰中泛白，已经穿了很久。他太瘦，瘦得显出几分萧索，令人不忍心看他站在风中。
李月驰走到唐蘅面前，唐蘅望着他黑黝黝的双瞳。六年过去了，他入过狱的眼睛还是黑白分明，好像什么都变老了，只有他的目光不变。
唐蘅说：“我要回趟武汉。”
李月驰说：“不回行不行？”
唐蘅说：“不行。”
李月驰沉默半晌，说：“回去也改变不了什么。”
“就算改变不了，至少能想起来，”唐蘅顿了顿，“你知道吗？我刚才一直在想，如果我没来贵州，我不知道的就永远不知道了，我忘了的也永远忘了。”
“……”
“比如你捅唐国木之前和我说了什么，我还是想不起来。还有很多，田小沁的事，蒋亚的事，安芸的……”
“都过去了。”
“但我不想忘了你，”唐蘅一字一句地说，“还有他们。”

第52章 教职人员
下午两点的课总是令人提不起精神，尤其又逢雨天——这场秋雨已经下了一个礼拜，淅淅沥沥，不知什么时候出太阳。
唐蘅和蒋亚坐在倒数第二排的角落里，一个犯困，一个已经睡着了。唐蘅打个哈欠，用胳膊肘撞了撞蒋亚。
蒋亚眯缝着眼，含糊道：“干嘛？”
“醒醒，”唐蘅说，“你打呼噜。”
“靠，你们这课也太没劲了。”
“因为你听不懂。”
“别装，”蒋亚翻了个白眼，“你他妈也困得要死。”
唐蘅被他说得有点心虚，没接话。
他确实犯困，但还真不是因为这堂课的内容而犯困，虽说，讲台上那个六十多岁的小老头把PPT念出了《金刚经》的风韵。
他犯困，纯粹是因为上午起得太早。
开学之后李月驰虽然能住学校宿舍，但因为那间出租屋还没到期，所以他还是常常回出租屋去住。直到上周，租期结束，李月驰彻底搬回学校。
其实住宿舍更方便，毕竟就在校园里，但是对唐蘅来说，就不怎么痛快了——既不能随时去找他，也不能在他家留宿，甚至连打电话都得提前约时间。加上李月驰研一课多，又要打工，两人见面的时间就更少了。
李月驰说今天一整天都有事，晚上还得开组会，大概没空见面。唐蘅一咬牙，说那我们早上一起吃饭吧。
七点半食堂见。
七点半？
嗯，我八点有课。起得来吗？
没问题啊。
早起毁一天，就是这么个道理。
蒋亚嘟囔道：“下次再也不来了。”
唐蘅懒得理他。
“这也没漂亮妹妹啊，”蒋亚伸长脖子不死心地望了望，“真的没有，你们学校咋回事……”
“闭嘴。”
“你有点感恩之心行吗，爸爸是陪你来上课的。”
“我求你来了？”
“你还好意思说？”蒋亚缩回脖子，语气哀怨起来，“约吃饭也不去，发短信也不回，演出完拍屁股就走……”
唐蘅本来就困，被蒋亚凑在耳边絮叨一通，更觉得头脑昏沉。
小老头切到下一页PPT，以一种没有起伏的声音读道：“20世纪的学术思想在语言系统和意识形态之间，总是存在着某种对立……”唐蘅抬眼望去，只见前面的脑袋倒了一半，没倒的那些都用手撑着，大概也坚持不了太久。窗外天色阴郁，雨声连绵，教室的白炽灯光略微发黄，也是黯淡的。
唐蘅终于忍不住了，对蒋亚说：“你看着，我睡会。”
蒋亚正在回短信，冲他比个“OK”的手势。
唐蘅趴下，闭眼，几乎一秒就睡着了。
还有半个小时下课，按说他不会睡得太熟，但或许是小老头的声音实在过于催眠，他不仅睡得很熟，甚至做了个梦——梦里李月驰成了这门课的老师，捧着一本《社会学原理》站在讲台上，语气冷淡地说：“现在开始点名。”唐蘅在梦里想，这个梦还挺逼真，因为李月驰穿着的就是早晨见面时的衣服，黑T恤，深蓝牛仔裤，前天他刚理过发，两鬓推得薄薄的，干净利落。
唐蘅看得移不开眼，又有点吃醋，对蒋亚酸溜溜地感慨：“李月驰肯定很招女生喜欢。”
蒋亚说：“得了吧！哎呦你看他那个表情，好凶啊，你们学校的老师都这么凶吗？”
唐蘅反驳：“他不是凶，他那是严肃。”
话音刚落，讲台上的李月驰就抬头看过来，目光冷冰冰的。紧接着他开口了，声音也是冷冰冰的：“因为上课睡觉错过点名的同学，算作旷课。”
唐蘅一愣，刚想开口辩解，李月驰又说：“尤其是你，唐蘅。”
“哎——唐蘅！唐蘅！”
唐蘅猛地睁开眼，就见蒋亚顶着红色卷毛凑在跟前，正冲他咧嘴笑，露出一溜大白牙。
“点名呢！”蒋亚说。
“哦……”唐蘅还是不太清醒，只觉得教室的灯光更暗了，难道待会儿有暴雨？
蒋亚冲唐蘅挑挑眉毛。
唐蘅：“干嘛？”
蒋亚不答，又做出一副歪鼻子斜眼的表情，怎么看怎么猥琐。
唐蘅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蒋亚的表情似乎不是对他做的——唐蘅缓缓扭头，看到一件黑T恤，就是梦里那件。
抬头，对上李月驰波澜不惊的目光。
唐蘅：“……”
蒋亚笑嘻嘻道：“这是李老师，咱们这门课的助教。”
唐蘅：“啊？”
李月驰举起花名册，淡淡地说：“再强调一遍，因为上课睡觉错过点名的，算作旷课。”
唐蘅讪讪地“哦”了一声，然后听见其他学生的低笑。
李月驰转身走回讲台，唐蘅心想，怪不得会梦见他点名。不过按理说助教都能提前看见学生的名单吧？也就是说李月驰早就知道他在这堂课上，却没把这事告诉他？
要点名了也不提前把他叫醒，就这么公事公办？还说什么睡觉的算旷课……算了，反正就是一次点名，旷课就旷课吧。能和李月驰上同一门课，已经是天上掉馅饼了。
唐蘅一边想，一边抬头看向李月驰，只一刹那，两人的目光于空中交汇。然而下一秒，李月驰收回目光。
“唐蘅。”他忽然叫他的名字。
“啊？”怎么，上课睡觉还有额外惩罚？
其他学生又窃笑起来，唐蘅正纳闷，听李月驰说：“卢俊。”
“到。”
“林天天。”
“到！”
唐蘅：“……”
点完名，小老头布置了作业，宣布下课。学生们稀稀落落地走出教室，唐蘅坐在座位上没动，他看着李月驰关掉教室的多媒体，把U盘递给小老头，和他交谈几句，把他送出教室——然后又折回来，径直走向自己。
蒋亚吹声口哨：“你们俩挺刺激啊。”
唐蘅说：“滚。”
蒋亚起身拍拍屁股：“好嘞，爸爸去楼下等你。”
教室里只剩下唐蘅和李月驰，周遭一下子变得安静。唐蘅朝前后门看看，确定没有其他人，才伸手攥了一下李月驰的手，忍不住笑着说：“你怎么来做助教了？”
李月驰说：“来检查你有没有认真听课。”
唐蘅有点不好意思：“哎，今天是意外情况……”
“早上起太早了？”
“不是！”唐蘅连忙否认，“昨晚睡晚了，有演出嘛。”
“嗯。”
“十二点才结束，然后和他们去万松园吃宵夜……”唐蘅又忍不住碰碰李月驰的手臂，“以后这门课的助教都是你？”
李月驰直接抓住唐蘅不老实的手：“嗯，上午唐老师给我安排的。以后你没法睡觉了。”
“你在这我还睡得着啊？”
李月驰笑了笑，没说话。
“你早点和我说，我刚才就不睡了，还少一次旷课……”其实唐蘅压根不在意，但对着李月驰，就是忍不住哼唧两声，“好严格啊，学长。”
李月驰无辜道：“刘老师规定的，不关我的事。”
“噢，那好吧。”
李月驰停顿几秒，低声说：“下不为例。”
“嗯？”
“你的名字我点了两次。”
唐蘅直接把花名册从李月驰手中抽出来，发现在自己名字的那一栏，李月驰只勾了“出勤”。汉大的花名册分为“出勤”“缺勤”“请假”“其他事由”四种情况，按理说李月驰第一次点他名字的时候他在睡觉，错过了，那时李月驰就该勾上“缺勤”。第二次点名时他醒了，李月驰应该把“缺勤”划掉，再勾上“出勤”。
然而“缺勤”那格白白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
唐蘅心下了然，得意地说：“学长，你这是以权谋私啊。”
李月驰垂着眼睛不看他，像是有点心虚的样子，又重复一遍：“下不为例。”
唐蘅当即忍不住想吻他，然而他们在教室里，随时可能有人进来。唐蘅抬手摸摸自己的下巴，忍住了。
“学长，你知不知道助教也算教职人员？”
李月驰说：“是么。”
“所以理论上，你不能和学生谈恋爱。”
“哦。”
“……”
唐蘅有点吃瘪——这看得着摸不着的情形实在令他心痒难耐，想调戏两句解馋，奈何李月驰根本不配合，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
李月驰看了眼手机，说：“我得走了，待会去‘青文’上课。”
唐蘅眼巴巴地看着他：“那好吧。”
李月驰“嗯”了一声，转身欲走，怀里的花名册忽然“啪”地掉在地上。他站着，唐蘅坐着，唐蘅没有多想，弯腰去捡。几乎是同一瞬间，李月驰半蹲下来，手心按住唐蘅的后颈。
课桌遮住了大部分光线，他们仿佛来到另一个晦暗不明的世界。距离太近了，唐蘅的视野里只剩下李月驰的脸。唐蘅恍惚地想，真好看。
下一秒李月驰略略前倾，在唐蘅的唇上吻了一下。
只是一个飞快的吻，四片嘴唇轻轻擦过，唐蘅的脸一下子烧起来。待李月驰起身，好几秒，他才愣愣地直起身子。
李月驰说：“走吧？”
唐蘅咳了咳，虚张声势地说：“就这样啊？”
李月驰冲他弯起嘴角，一本正经道：“毕竟我是教职人员。”

第53章 下次不用
直到走出教学楼，唐蘅仍觉得嘴唇是麻的，像是被砂纸蹭过。蒋亚这素质堪忧的家伙正站在树下抽烟，见了唐蘅，先是挑挑眉毛，然后又“啧啧”两声，说：“你俩挺缠绵啊。”
唐蘅还沉浸在那个转瞬即逝的吻里，懒洋洋道：“闭嘴。”
“说真的，”蒋亚搂住唐蘅的肩膀，“感觉怎么样？”
“什么感觉？”
“那个啊。”
“哪个？”
“你懂嘛。”
“滚。”
“我靠，”蒋亚忽然笑起来，欠嗖嗖地，“你俩还没到那一步？这么纯情的？”
唐蘅看了看蒋亚，认真地问：“你到底是不是直男？”
“干嘛，”蒋亚双手抱胸，“你别打我主意啊。”
这家伙人高马大，一头红毛，活像个智商不高的社会闲散人员。偏又脑袋一歪，用东北腔哼哼唧唧地娇嗔：“小王八蛋，人家真的喜欢女孩子。”
于是那点残余的旖旎心思瞬间散去，唐蘅冷冷道：“我要吐了。”
“诶，说真的，你们这效率不行啊，”蒋亚压低声音，“会不会啊？要么我给你们找个片子，你俩学学？”
“你他妈不是直男吗？哪来的片子？”
“嗨，”蒋亚骄傲地说，“我还有百合的呢，博采众长嘛。”
“……”
自打唐蘅和李月驰在一起之后，蒋亚便有事没事地八卦两句，什么稀奇古怪的问题都有，诸如那什么的时候究竟疼不疼？真像片子里那么爽啊？有一次他喝了酒，甚至醉醺醺地叮嘱唐蘅：“姓李那小子不是缺钱么……你就多给他买点东西……哄着点……要不然，人家一个大男人，白给你日啊！”
唐蘅沉默不语，安芸则在一旁笑得眼泪纷飞。
当然最关键的问题并不是蒋亚误会了他们的型号——最关键的是他和李月驰根本没做到那一步！唐蘅有点郁闷地想，他们谈恋爱才不到一个月，有必要那么快吗？没必要吧？
但有时蒋亚问起来，又问得他心里痒痒的，像被猫爪子撩过。
蒋亚勾着唐蘅的肩膀，大大咧咧道：“晚上去我那吧，哥给你传授点经验。”
唐蘅冷着脸：“你小点声。”
“好好好，你们文化人脸皮薄——我和你说啊我那儿资源老多了。”
“不去。”
“为啥？”
“项目要结项了，明天答辩。”
“哦……明天答辩啊？”蒋亚做出一副自己听懂了的样子，“那你明天晚上有空吧？”
“怎么了？”
“‘长爱’有演出，听听呗。安芸也去。”
唐蘅想了想，说：“行。”
唐蘅回家，蒋亚去找女朋友，两人在学校门口分别。然后唐蘅取了一个顺丰快递，拎回家。
快递是付丽玲从上海寄来的，说是十年的普洱茶饼，四千多一块，叫他送给张院长——就是张白园他爸，经济学院张院长。刚知道这事时唐蘅百般不耐烦，反问十年的茶饼也不怕把人喝出个好歹？付丽玲语重心长道，宝贝你不懂，这不是用来喝的，送礼嘛。
唐蘅正欲反驳，忽然想起一件事，不说话了。
付丽玲说，晚上吃饭多和你大伯学着点，大学毕业了还傻乎乎的。
唐蘅说，好。
明天的确是项目结项，但今晚并不是为了结项答辩做准备，而是去参加一个饭局。
唐蘅把长发束成低马尾，换上衬衫和西裤，这也是付丽玲从上海寄来的，说是由裁缝按照他的尺码定做而成，想必价格不菲。唐蘅本就体型偏瘦，换上这身衣服，更是利落挺拔，甚至带上几分冷峻的气质。
贴了晕车贴，打车到大伯给的地址，是一家巷子里的私房菜馆。唐蘅下车，没急着进去，而是掏出手机给李月驰发了条短信，问他：下课了吗？
半分钟后，李月驰回复：正在吃饭。
吃完饭去开会？
嗯，你呢？
待会就吃。
和蒋亚一起？
不，有个饭局。
知道了，等你忙完再联系。
唐蘅对着屏幕笑了笑，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
这场饭局是大伯牵头的，总共就他们两家人——大伯、伯母和唐蘅，以及张院长一家三口。张白园也穿了正装，但他个子瘦小，怎么看都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唐蘅走过去，恭敬地说：“张院长，这是我妈让我转交给您的礼物，她原本也要来的，但是这几天公司太忙。”
唐蘅以为对方会推让一番，没想到他痛快地收下了，笑呵呵道：“茶叶啊？哎呦，还是小付了解我！”
小付？唐蘅腹诽，大概面都没见过吧？
“唐蘅，来，给你张伯倒酒！”唐国木看着桌上的红酒，“老张，这也是好酒哪。”
“好酒好茶，我今天占便宜啦，哈哈……”
酒的好坏唐蘅品不出来，只觉得后劲十足，他慢慢啜饮一杯，刚开始没什么感觉，当饭局进行到一半，便两颊发热，思绪也有些混沌了。
这家私房菜馆的菜也不好吃，海参鲍鱼佛跳墙，山珍海味摆满一桌子，却都太咸了，令唐蘅口干舌燥。
唐国木和张院长聊着学校里的事，伯母和张夫人交流护肤心得，张白园则一直埋头吃菜……这位倒是本色不改。张院长抽烟，包厢里的烟味也一直没断过，饭局进行到后半段，凉掉的菜味和烟味混成一团，熏得唐蘅浑身不自在。
“这个项目多亏有小唐在，能带着白园干活，”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张院长音量提高，笑骂道，“我家白园啊，他妈的，真是扶不起的阿斗！”
唐国木连忙说：“老张你这就睁眼说瞎话了！白园还不够出色，还不够勤奋？唐蘅才是呢，成天东跑西逛的，他要是能有白园一半踏实，我就心满意足喽。”
“踏实？光踏实有什么用，没主见，没魄力呀！你看他吧，这都读研了，连个研究方向都选不出来，我说你就根据自己的兴趣选嘛，你想做什么方向我都能找人带你……就是憋不出来，哎！”
“哈哈，孩子年纪小么，不着急……”
唐蘅看向张白园，对方正埋头剥虾，神情专注得仿佛什么都没听到。又或者，他已经听到太多次，麻木了？
张院长掸了掸烟灰，又说：“小唐以后去哪读书啊？”
唐蘅说：“还没定。”
“哦？要出国？”
“可不是么，这孩子，谁也劝不住，”唐国木无奈地笑道，“你看你留在汉大多好，不说社会学院了，经济学院都是你的大本营！”
张院长看着唐蘅，连连点头：“是嘛，你就和白园一起做项目——我这儿资源多得是呢。”
唐蘅轻轻吐出一口气，面上挂个微笑：“我帮不上什么忙，都是潘鹏带着我们。”
张院长愣了一下，旋即笑了：“潘鹏？那孩子确实能力挺强。”
“也很有想法，”唐蘅端起玻璃杯，抿了口红酒，“我第一次做这种项目，什么都不懂，幸亏有潘鹏……给我们项目组的人数把关。”
唐国木神色微变，说：“唐蘅，你去叫服务员来，我们再点两个菜。”
“不用啦，都吃饱啦！”张院长摆摆手，转而又说，“那这个项目，总共多少人啊？”
唐蘅说：“社会学院这边有两个名额。”
张院长：“只有两个啊？”
唐国木尴尬道：“两个不少了。”
“我还有个学长也参加了项目，”唐蘅淡淡地说，“不过名额不够，就没写他的名字。”
“是么……”张院长看向张白园，“经济学院这边有几个名额？”
张白园总算抬起头，满脸茫然：“我回去问问潘鹏。”
“这你都不知道？”
“我……”
“好了好了，多大点事呀，”唐国木起身，把菜单塞进张白园手里，“白园啊，你再点几个你想吃的菜——名额么，多一个少一个的，无所谓。”
唐蘅说：“是的，无所谓。”
这顿饭吃到晚上十点半，张院长一家打车先走，紧接着唐蘅自然挨了顿骂。不过伯母向来护着他，唐国木骂了几句，也不说什么了。
唐蘅贴上一片新的晕车贴，打车回到汉大。也许因为喝酒，他觉得头有点晕。
下车，看见李月驰的短信，九点一刻发的：
我开完会了，你那边结束了吗？
唐蘅回复道：刚结束。
李月驰：能接电话吗？
唐蘅呼出一口浊气，清清嗓子，拨了李月驰的号码。
李月驰很快就接起电话，他低声说：“唐蘅。”
唐蘅忍不住带了点笑意：“嗯，学长。”
“你喝酒了？”
“一点儿。”
李月驰沉默片刻：“和谁吃的饭？”
“我大伯，还有张院长……”唐蘅揉了揉太阳穴，问，“你在楼道里？”
“嗯。”
有时他们深夜通电话，李月驰就走出宿舍，在楼道里和唐蘅讲话。男生宿舍总是闹哄哄的，即便站在楼道里，也能听见隐隐的人声。
唐蘅的脑子转得比平时慢一些，听着李月驰的声音，他忍不住邀功似的说：“我有一个好消息。”
李月驰笑了一下：“什么好消息？”
“那个项目……会加上你的名字，”唐蘅钝钝地说，“绝对要加上你的名字。”
李月驰静了两秒，语气非但不惊喜，反而严肃起来：“你干什么了？”
“我……没干什么，”唐蘅被他问得有点懵，“就是今天和张院长吃饭，随口提了一下……”
李月驰不应，只听得见他浅浅的呼吸声。
唐蘅的酒醒了大半，紧张地唤道：“李月驰？”
“我知道你为我好，”半晌，李月驰轻叹一声，“但下次不用这样。”
像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来，唐蘅的酒完全醒了。

第54章 秋天
下次别这样。
唐蘅的第一反应是，“这样”指哪样？不要替他出头？不要管他的事？还是……不要让别人知道他俩的关系？不，大伯张院长他们本就不知道他俩的关系，他为他出头，最多表明他们是朋友，很熟的那种。
就算把李月驰换成蒋亚或安芸，唐蘅想，他也会这么做的。
所以他到底哪里做错了？
“唐蘅？”
“嗯，我在听，”唐蘅语速很快地说，“我知道了，还有别的事吗？”
李月驰顿了顿：“你生气了？”
“没有。”
“那我们——”一道女声忽然响起，唐蘅静静地听着，是宿管高喊：“锁门了！赶快进来了！后面的快一点！”
这学期宿舍紧张，社会学院的硕士生住在本科生宿舍楼，每晚十一点半门禁。而他们对面便是女生宿舍。唐蘅听同学讲过晚上锁门前的情景：情侣们站在两栋楼之间，一对一对，或是拥抱在一起，或是手牵手聊天，当然也有接吻的……总之都是恋恋不舍，非等到宿管催促了才肯分别。
唐蘅不知自己在想什么，低声说：“你们是不是要熄灯了？”
李月驰说：“已经熄了。”
“那就这样吧。”
“明天联系？”
“嗯。”
唐蘅挂掉电话，举目四望，果然宿舍的灯都熄灭了，校园陷入柔软的黑暗中。
几缕秋风簌簌吹过，树影在他脚下摇曳。
他没急着回家，而是坐在路边的石凳上，略感疲倦地闭了眼。他好像有点明白李月驰的想法——也许李月驰是害怕吧。两个男人谈恋爱，确实该处处谨慎。最好，谨慎到，连朋友都不像。
唐蘅忽然想，如果李月驰是个女孩就好了，或者他是女孩也可以。这样他们就能像其他情侣一样大大方方在宿舍楼下拥抱，接吻。
一辆电动车停下，保安走上前来：“诶，同学，你没事吧？”
唐蘅冲他点头：“我没事。”
“那就快点回宿舍吧，今晚降温啊。”
“好，”唐蘅坐着没动，“谢谢。”
保安骑车走了，唐蘅又坐一会儿，起身准备离开。武汉短暂的秋天好像来了，空气中弥漫着几分寒意。
身后又传来电动车的声音，唐蘅有点无奈地想，难道他被保安当作可疑人物了？
“唐蘅。”
竟然不是保安。
唐蘅愣愣地转身，看见李月驰坐在车上，两条长腿支着地。他像是匆忙跑出来的，运动外套的拉链半敞开，露出T恤的白色圆领。
李月驰的呼吸有点急促，他说：“过来。”
唐蘅大脑空白，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李月驰说：“我的手机欠费了。”
“哦……”唐蘅盯着他的脸，“所以你就出来了？”
“嗯。”
“怎么出来的？”
“洗衣房，”李月驰短促地说，“二楼有个雨台。”
唐蘅抓起他的手，发现他手心满是灰尘。他牛仔裤的膝盖也灰扑扑的，有点毛躁，大概是受了剐蹭。
好一会儿，唐蘅才说：“我真没生气。”
“嗯，”李月驰笑了一下，“你就是委屈。”
“没有。”
“真的？”
“……”
李月驰张开双臂：“抱吗？”
唐蘅前后望了望，忐忑道：“在这？”
李月驰不应，就这样看着他。
他们身处一条小路，虽是小路，但前后都有路灯，或许还会有保安经过。唐蘅迟疑了一秒，然后张开双臂，用力抱住李月驰。
头顶传来李月驰很低的笑。
“你笑什么？”
“没什么。”
唐蘅把脸颊埋进李月驰的颈窝，片刻后，闷声道：“我是不是很蠢。”
“怎么这么说。”
“我以为你会高兴，结果好像惹麻烦了。”
“那是两码事。”
“我不会让他们发现的。”
“唐蘅。”
“嗯？”
“其实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
“就像在路上捡了一箱黄金，你懂吗，”李月驰开玩笑似的，轻声道，“只想藏起来。”
唐蘅一下子说不出话，似乎大脑都被这个人填满了，没有空余的思绪。就是这时，身后忽然响起“滴——”的一声。
那是电动车鸣笛的声音。
唐蘅慌忙起身，却被李月驰狠狠摁回去。他扣着唐蘅的后脑勺，手指一勾，散开唐蘅的马尾。
这次是操着河南口音的保安，万幸不是之前那个，他“哎”了一声，说：“还不回宿舍啊？几点啦！”
唐蘅的额头抵在李月驰颈间，紧张到后背都出汗了。
李月驰无奈地说：“这不是闹别扭呢。”
“别太墨迹了，”保安叮嘱道，“注意安全。”
“好，我知道。”
“一定把女朋友送回宿舍啊！”
“您放心。”
“你们这些小孩儿……”保安嘟囔着，渐渐骑远了。
“好了，他走了。”
“操……”唐蘅直起身，呼出两口粗气。
“你喝酒了？”
“嗯。”
“都有谁？”
“我，大伯伯母，张院长他们家。”
李月驰眯起眼，目光在唐蘅身上扫了扫。
唐蘅捋一把碎发，心有余悸地问：“怎么了？”
“没见你这样穿过。”
“唔。”唐蘅低头看看自己的西裤，黑色布料包裹着他的腿，显得双腿笔直。虽然他一向讨厌这种正经衣服，总觉得束手束脚——但此刻不得不承认，付丽玲给他定制，的确有定制的道理。
“你还和他们喝酒。”
“……啊。”
“喝醉了吗？”
“没有。”
“检查一下。”
“啊？”
来不及多想，李月驰轻拽唐蘅的衬衫下摆，唐蘅怔了一秒，然后便低下头，吻上李月驰的嘴唇。他的嘴唇有点凉，有点干燥，可能是被风吹得。唐蘅忍不住探出自己的舌尖舔了舔，希望能让它们变得温热。
紧接着他们难舍难分地接吻，身体贴在一起，也跟着热起来，夜风吹过，并不觉得冷。
直到这个吻结束，两人各自喘息，唐蘅才后知后觉地想，抱也抱了，亲也亲了，并且不是在宿舍楼下——是在路边，谁经过都能看见。好像有点刺激。
此外，另一件事是，武汉的秋天的确来了。

第55章 六百块
第二天上午，唐蘅和田小沁到经济学院参加了结项答辩。项目组里原本有五个人，除了他们俩，还有张白园、潘鹏和一个女生，然而直到答辩开始，潘鹏都没有露面。
上台前田小沁茫然地问：“潘鹏呢？”
唐蘅没说话，另一个女生也没说话，张白园攥着稿子淡淡地说：“他身体不舒服，今天来不了了。”
答辩开始，张白园是主讲人，当介绍到团队分工的时候，组员们提前浏览过的PPT忽然多出一页——正是李月驰。张白园四平八稳地说：“前期走访调查工作主要由李月驰带领唐蘅和田小沁完成。”
台下坐着的四位老师已经听过他们的中期答辩，在那时，从头到尾没有人提起李月驰的名字。然而四位老师什么都没问，也没说，仿佛一切都顺理成章。
答辩圆满结束，张白园笑着说：“我请客，咱们去创意城吃个饭？”
唐蘅说：“我下午还有课，你们吃吧。”
“……我也不去了，”田小沁看看唐蘅，“我下午也有课。”
张白园痛快道：“行啊，那我和莉莉去，咱们回头再聚！”
唐蘅说：“好啊。”
“到时候叫上李月驰，”张白园还是笑着，意味深长道，“这次多亏有他。”
唐蘅没接话，只是点点头，转身走了。
田小沁跟在唐蘅身后，直到两人走出经济学院，四下无人，她才小声问：“师弟，是你把李月驰加进去的？”
唐蘅心情不错：“对啊。”
“李月驰同意？”
“为什么不同意。”
“可是……”
唐蘅掏出手机，打算给李月驰发条短信。他看着屏幕漫不经心地说：“可是什么？”
“可是李月驰已经答应唐老师了……”
唐蘅抬起头：“什么意思？”
田小沁看着唐蘅，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也许是因为紧张，她的鼻尖挂着几颗汗珠。
“师姐，”唐蘅说，“你告诉我，没关系的。”
“就是……这学期，我和他都在做助教，”田小沁避开唐蘅的目光，指尖抠紧背包的肩带，“按理说研一学生不能做助教，但唐老师破例帮我们安排了这个工作，每个月有六百块钱。”
唐蘅愣了片刻，才说：“这个工作，是李月驰退出项目组的交换？”
“也不是交换吧，”田小沁摇摇头，“可能唐老师想安慰一下他……我都不知道为什么，把我也算进去了。”
唐蘅拧紧双眉，正欲开口，田小沁又说：“唐老师肯定是好心的，师弟，你别多想。”
“做助教，每个月六百块？”
“嗯。”
唐蘅心想，六百块……
“其实我觉得比起那个署名，月驰的确更需要这笔钱，”田小沁笑了一下，有点无奈的样子，“他之前和我提过一次，说不署名就不署名，这样挺好的。”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上上周吧。”
“他原话是，这样挺好？”
“哎……六百块钱，”田小沁停顿片刻，然后说，“对他而言不少了。”
唐蘅别过田小沁，独自回家。原本他想发短信问李月驰要不要一起吃午饭，广八路上新开了家红油抄手，安芸说味道不错。然而此刻，这个很简单的问题，忽然却问不出口了。
他不知道一份红油抄手要多少钱，也从没考虑过诸如此类的问题。就像他从没想过李月驰会因为一份助教工作而心甘情愿放弃署名，不，更准确地说，因为每个月的六百块钱。怪不得李月驰说“下次别这样了”——原来他早就和大伯约定好了。
六百块钱能买多少碗红油抄手？
心里乱糟糟的，好像一张刚刚被抚平的纸，又皱成一团。
唐蘅忽然想起那天在宝通寺，李月驰说“短信随便发”，然后唐蘅真的没再见过他抽烟。的确把买烟的钱拿去充话费了吧？可尽管如此，昨晚他的手机还是欠费了，唐蘅想，难道是因为他们打了太多电话，发了太多短信？
想什么来什么，手机一振，李月驰问：“答辩完了吗？”
唐蘅捧起手机，先输入一句“刚结束”，想了想，又输入一句“你中午在哪吃”，抿着嘴唇沉思片刻，再添一句“晚上你有空吗”。
五分钟后，短信的内容占满了整个屏幕。
刚结束。
你中午在哪吃？我来找你可以吗？
对了，晚上你有没有空？想不想去“长爱”听歌？今天搞活动，穿白衬衫免费入场。不过你没空就算了，反正我都没事，看你时间。
学长，我能不能给你充点话费？
唐蘅把短信发过去，没一会儿，李月驰的电话打了进来。
他那边闹哄哄的，像是在课间的教学楼里。唐蘅问他：“你下课了？”
李月驰笑了笑，才说：“嗯，待会还有节论文写作方法。你们答辩怎么样？”
“还可以……挺顺利的。”
“那就好。”
“加上你的名字了。”
“哦——”李月驰的声音很松散，像秋天清晨的柔和的阳光，“谢谢学弟啊。”
“你中午在哪吃？”
“都行，看你想吃什么，”李月驰又笑了一下，继续说，“晚上有个家教，九点半结束，之后都有空。去‘长爱’听歌可以，来不及就算了，反正你在就行。还有——话费我自己充了。”
唐蘅愣愣地说：“那，那好吧。”
“还有别的问题吗？”
“……暂时没了。”
“那我进教室了。”
“等等！”
“嗯？”
唐蘅沉默几秒，忐忑地问：“你还能做助教吗？”
电话那头一下子没了声音。
唐蘅发觉自己的手心满是汗水，不知是因为手机太烫，还是因为紧张。六百块钱，他真想说不就是每个月六百块钱吗我给你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我就是不想看你受委屈。但是他又知道，他不能说。李月驰连话费都不要他充。
半晌，李月驰语气轻松地说：“早上我去找教学秘书了，不做了。”
唐蘅忽然很想给自己一拳，为什么要那么冲动，那么想当然，那么做事不过脑子？
下一秒，李月驰压低声音：“是我自己的问题。”
“不，是我——”
“你知道，”李月驰哼笑一声，带点狡黠，“助教不能和班上的学生谈恋爱。”
“……”
“但我忍不住。”

第56章 曾经是
“长爱”的演出七点半开始，七点一刻，唐蘅取了钱，走进二楼的休息室。
“这些先放这，不够再和我说。”
“靠，”老板抓起桌上的纸包，掂了掂，“这是多少啊？”
唐蘅：“三千。”
“够了够了够了！我真开眼了，”老板努努嘴，感慨道，“现在追姑娘的成本这么高了？”
唐蘅没接他的话，只是点头道：“那我下去了。”
“哎——小唐！”老板追上来，“还有个事，周黑鸭那比赛你们报名了吗？”
“报了，怎么了？”
“我给你说个小道消息，你别传出去啊，”老板关上门，神神秘秘地，“北京有几家唱片公司在关注这个比赛，你们好好比，没准有更好的机会。”
唐蘅愣了一下，有些惊讶地问：“真的？”这老板一向嘴上没把门，说话不靠谱。
“骗你干嘛，我哥们那公司都派人来武汉了，这几年你也知道，livehouse越开越多，有商机嘛，都盯着呢。”
唐蘅想了想，问：“他们来找乐队签约？”
“是这意思，”老板拍拍唐蘅的肩膀，“我看你有戏。”
有什么戏，签约，出道，做艺人？
唐蘅笑着摇摇头：“行，我知道了，谢了。”
“真的，小唐，”老板认真地说，“你有这潜力。”
唐蘅没再说什么，摆摆手出去了。
今晚来“长爱”的是一支西安乐队，方言演唱——近些年挺流行。蒋亚和安芸已经到了，都坐在卡座里，同来的还有田小沁。
蒋亚冲唐蘅招手，唐蘅走过去，和田小沁打了招呼，在安芸对面落座。
“今晚是抽什么风，”蒋亚翘着二郎腿，奇怪道，“我见过好多女孩儿免费入场的，这还第一次见着男的免费。”
唐蘅瞥他一眼，没说话。
“还真是啊，”安芸正和田小沁凑在一处聊天，闻言抬起头，“老布怎么回事，弯了？”
老布便是“长爱”的老板，以前玩乐队时外号阿布，现在成了老布。
唐蘅说：“今天来的人挺多。”
“可不，你看看，好多穿白衬衫的啊，”蒋亚颇有点遗憾的样子，“早知道我也穿了，唉，省个入场费呢。”
安芸冷笑：“你还是算了。”
“干嘛，”蒋亚瞪她，“我就不能穿了？”
“白衬衫这种东西么，还是得高高瘦瘦穿着才好看。”
“操，你这是歧视！”蒋亚扯扯自己的T恤，“再说我也不算胖吧？是吧唐蘅？我们内蒙人都这体型！”
唐蘅看了眼手机，七点半整，还有两小时李月驰才下课。
“唐蘅你评评理！”
“哦，”唐蘅心不在焉地说，“你不胖。”
蒋亚忿忿道：“明天我就去买件衬衫，你俩给我等着……诶，”他忽然压低声音，用手肘碰碰唐蘅，“你看那个。”
唐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眼就明白了他说的是“那个”是哪个——毕竟蒋亚这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他说的是一个女孩子，站在他们侧前方的舞池边缘。那女孩身材很高挑，黑长直头发，一条亮片连衣裙裹在身上，被酒吧五颜六色的灯映着，整个人闪闪发光。
“可以啊，”蒋亚眯起眼睛，看得入神，“而且好像是一个人来的，你帮我看看，是不是？”
唐蘅收回目光：“这他妈怎么看得清。”舞池边缘挤满了人，男男女女混成一团。
“嘿嘿，”蒋亚把杯中啤酒一饮而尽，抹抹嘴，“我去认识一下。”
乐队登台，演出开始，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蒋亚已经看不见人影了，安芸则和田小沁歪在卡座里，脑袋挨着脑袋咬耳朵，也不知安芸说了什么，时不时惹得田小沁轻笑。
唐蘅听了两首歌，感觉唱得一般，没什么意思。
他有点百无聊赖地捧着果汁啜饮——原本打算点杯黑啤，但想到李月驰似乎不太喜欢他喝酒，便改成了苹果汁。老布着实是个黑心商贩，菜单上写着鲜榨苹果汁，却怎么喝都是一股廉价饮料味儿。
酒吧里闹哄哄的，吵得唐蘅略感烦躁。奇怪。以前他闲着无聊时经常独自来听歌，一个人也挺开心，怎么今天就完全提不起兴致？而且他总觉得今天的情侣分外多，以前好像没有这么多，难道是天冷了，大家都开始报团取暖了？
看一眼手机，才八点零二分。他想给李月驰发条短信，但是忍住了，毕竟李月驰在上课，大概是没空回短信的。而且发什么好呢？总不能说你别上课了快来“长爱”陪我。
说“我很想你”，又有点说不出口。
“诶，宝贝儿！”身后忽然涌起甜腻的香风，蒋亚一屁股坐下，搂住唐蘅的肩膀，“爸爸回来陪你啦！”
唐蘅皱眉推开他：“你这什么味！”
“嗨，妹妹喷的香水嘛，”蒋亚十分亢奋，“我和你说啊，手机号要着了，学校专业也打听清楚了，就在街道口！”
“哦。”
“和你家那谁——还是同学呢。”
唐蘅在桌子下面踹蒋亚一脚。
蒋亚晃晃脑袋，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呃……那个……”
好在田小沁和安芸聊得火热，并未注意他俩。
唐蘅低声说：“你他妈悠着点。”
“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忘了，”蒋亚也低声说，“师大化学系的，研一，没准李月驰还认识呢。”
“哦，”唐蘅并不感兴趣，“你和露露分手了？”
“快了。”
“蒋亚，”唐蘅骂道，“你就骚吧。”
“新的不来旧的不去嘛。”蒋亚嘿嘿一笑。
唐蘅又坐了一会儿，八点半，这时候众人已经群魔乱舞起来，喝酒的喝大了，跳舞的跳嗨了，唱歌的嗓子唱哑了，人群像液体一样，流得到处都是。
唐蘅有些透不过气，说：“我出去待会儿。”
蒋亚正捧着手机发短信，大概是和刚才那位美女，屏幕白光映出他满脸的贼笑。
“哦哦你去吧，”蒋亚头也不抬，“对了，给我捎包烟回来，要万宝路，黑盒的！”
唐蘅“嗯”一声，起身走出酒吧。
推开玻璃门，才发现夜空中聚集起大片大片灰白色乌云，像铅块一样把天空坠得很低。怪不得他觉得憋闷，原来是要下雨了。
唐蘅走进街对面的烟酒商店，买了一盒黑色万宝路。这家店是为数不多能买到正品万宝路的地方，虽然价格奇高，但他们也并不在意就是了。
唐蘅付了钱，正要转身离开，忽然想起点什么，顿住脚步。
玻璃柜台里整整齐齐码着两排国产烟，唐蘅低头看了看，问：“哪种好抽？”
“唉，各有各的口味嘛，”老板娘和唐蘅也是熟人了，开玩笑道，“怎么，你要学抽烟啊？姐姐送你一包。”
“不用……我帮朋友买。”
“你朋友平时抽什么？”
“黄果树，红塔山。”
“这都便宜，能尝出什么好坏来，”老板娘笑笑，“你看着挑吧。”
最终，唐蘅买了一包软装中华，六十块。他不知道李月驰有没有抽过这种烟，想来大概没有，毕竟价格在那。
他又想，其实这样挺不好的。怎么还主动给人买烟呢，吸烟有害健康啊。但既然对方是李月驰，又管不了这么多了，怎么说呢，还好李月驰不吸毒……
唐蘅把烟揣进兜，推门出去，才发现已经开始下雨了。
一个女孩站在商店门口，像是在避雨，正是刚才蒋亚搭讪的那个。离得近了，唐蘅才发现她很瘦，皮肤也白皙，虽然妆化得浓，但能看出五官十分精致。
她抖了抖烟灰，忽然扭头看过来：“你是不是唐蘅？”
唐蘅愣了一下：“是。”
“hello，”她伸出手，落落大方，“我看过你们乐队的表演。”
唐蘅和她握手，说：“谢谢。”
“我是你们对门学校的，你可以叫我——阿寺，寺庙的寺。”
唐蘅点头，有些讶异地想，这个名字倒是不常见。
“我全名叫吴寺，因为是在潭柘寺出生的，当时我妈去上香，没想到就早产了……好了，这些不重要，”她自顾自地笑了，伸手把几缕长发拨到耳后，“本来想去汉大找你的，结果在这碰上了。”
唐蘅看着她：“你找我？”
“嗯，”吴寺把烟头丢在地上，踩了踩，“我听潘鹏说，你和李月驰关系不错。”
“……”潘鹏？她认识潘鹏？
“是这样的，”吴寺轻声说，“李月驰是我男朋友——曾经是。”

第57章 静音
唐蘅觉得自己有点好笑——因为当吴寺说出“他是我男朋友”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愤怒，也不是震惊。
他的第一反应，是他在中心医院隔着门缝，看见的那个画面。
瘦弱的赵雪兰倚靠着李月驰的身体，仿佛倚靠着一棵坚定的树。
唐蘅甚至想问问她：“那你知道赵雪兰吗？你先告诉我她和李月驰是什么关系行不行？”
见唐蘅不应，吴寺又说：“我们是大三的时候在一起的。”
唐蘅冷淡道：“关我什么事。”
“你先听我说完，”吴寺又点燃一支烟，烟身细白，衬得她指尖的红色碎钻分外明艳，“是我主动追他的，当时我俩都在学校的哲学社。李月驰这个人吧，做朋友挺好，但是谈恋爱就不行了。”
唐蘅笑了一下，说：“怎么不行？”
“观念不一样吧，比如说，他学数学的嘛，考试很难，他就帮人作弊赚钱。我劝他别干这种事，他不听——当然，这不是最严重的。”
“最严重的是什么？”
“不说了吧，”吴寺垂下眼眸，似乎有些失落，“反正后来我也想通了，他和我不是一路的，如果非要说……也许只有和他相同出身的女孩儿，才能和他在一起吧。”
唐蘅沉默片刻，又问：“和我说这些干什么？”
“帮潘鹏解释一下，你们项目组那事儿他给我说了，他确实针对李月驰了，是因为我……我替潘鹏给你们道个歉吧？你们就别和他计较了。”
“就这样？”
“对啊，”吴寺眨眨眼，“不够么？”
轰隆一声闷响，天空开始飘雨。
唐蘅轻声说：“够了。”
吴寺打车走了，唐蘅没有立即回“长爱”，独自站在商店的檐下躲雨。其实这时的雨只是毛毛细雨——且“长爱”就在街对面，几步便到。
已经九点过五分，不时有穿着白衬衫的男生走进“长爱”，唐蘅默默地打量他们，有的和女朋友一起，有的三五结伴，有的衬衫下摆长到膝盖——他觉得今晚简直把全天下的白衬衫男生看了个遍，唯独没有李月驰。
雨点渐渐密集起来，商店老板娘走出来，叹了口气：“又下雨啊。”
唐蘅说：“好像明天也有雨。”
“今晚没演出啊？”
“没。”
“刚才那个妹妹我认识的，”老板娘话锋一转，笑着问，“怎么，她来和你搭话？”
唐蘅无从解释，只好摇头说：“她闲得无聊。”
“那个妹妹，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小孩。”
“是么。”
“和你一样，”她半真半假地说，“我看你俩站一起，蛮般配。”
唐蘅把烟递到她面前：“来一支么？”
“戒啦，戒啦，”老板娘转身，推门进屋之前又说，“你也别抽了，对嗓子不好呀。”
好像这时唐蘅才反应过来自己正在抽烟。那盒红色中华已经被他拆开了，他不太娴熟地用食指和拇指捏住烟屁股，指尖能感受到轻微的灼热。
唐蘅吸一口烟，猩红的烟头闪了闪。
味道很冲，很烈，和清香的爆珠洋烟截然不同。唐蘅忍不住咳嗽两声，眼角也有些湿润。他推门走进商店，又站在玻璃柜台前：“来包黄果树。”
老板娘说：“这个不好抽啦。”
“就要这个。”
唐蘅接过烟，付了钱，出门右转，拆开黄果树，把里面的烟尽数丢进垃圾桶。
然后把那包中华烟一支一支放进黄果树的盒子里。
九点二十七分，唐蘅回到“长爱”门口，拨了李月驰的号码。他一边出神地听着手机里“嘟……”的声音，一边有些挫败地想，到底是没有忍到九点半。行千里者半九十可能就是这个意思，早知道还不如八点半就给他打电话，反正都是忍不住。
李月驰没接。
唐蘅把手机揣回兜，这时已经九点二十八分，他想了想，又点燃一支烟。他不知道李月驰是不是那种喜欢拖堂的老师——不过既然是做家教，大概还是要把该讲完的题都讲完了，才方便下课。
那么就算拖延十分钟，距离九点四十还有十二分钟。唐蘅吸一口烟，这次没有那么难受了，他慢慢地吸着，耳边是人群的欢呼和起伏的吉他，那支西安乐队竟然唱起张悬的歌，但不是他最喜欢的那首。
当主唱第二次唱到“让你今夜都好眠”，唐蘅拨出今晚的第二通电话。还是九点二八分，还是无人接听。
唐蘅蹙起眉头，不知不觉间，已经把手机攥紧了。他觉得自己的心跳有些快，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酒吧里的声音太嘈杂，吵得他心慌。也可能是因为他抽了烟，尼古丁进入身体，带来一些空泛的恍惚感。
唐蘅把烟含在唇间，拨出第三通电话。这时已经九点三十一分了。
为什么——为什么还是、还是他妈的没有人接？
不是交话费了吗？
不是九点半下课吗？
不是说好了今晚可以见面吗？
细雨绵绵，“长爱”的粉色霓虹招牌映在地面积水之中，分散开，变成一滩一滩晃动的粉色，好像世界都是这样流丽而模糊。
然后唐蘅看见一双帆布鞋把粉色踩碎。
他抬起头，李月驰正向他走来。
他穿白衬衫，牛仔裤，帆布鞋。双肩背包，没有打伞。
李月驰在唐蘅面前停下，走得太快了，呼吸有些急。
唐蘅还含着烟，愣怔地问：“你怎么不接电话？”
“……静音了，”李月驰从背包里取出手机，摁亮屏幕看了看，然后低声说，“对不起。”
唐蘅摇头，也看自己的手机，九点三十二分。
“今天提前下课了，”李月驰说，“八点一刻出来的，本来以为半点能到这儿。”
唐蘅觉得心跳渐渐慢下来，好像终于回归到正常的速率。
“那你迟到了两分钟。”
“嗯，”李月驰笑了一下，“这么着急？”
当然。当然着急了。
两分钟像两辈子那么长。
唐蘅回过神来，掏出兜里的黄果树：“给你抽。”
李月驰挑挑眉，接过了：“里面能抽吗？”
“能。”
“那就好。”
他话音刚落，忽然伸手抽走唐蘅的烟，塞进自己嘴里。
唐蘅愣愣地，见他两片薄唇含着自己含过的位置，眯起眼，深深地吸了一口。
唐蘅盯着他的脸，才发现他的头发是湿润的，白衬衫的领口也被雨水打湿了，布料似乎很厚，沉沉压着他的肩膀。这衬衫是唐蘅从没见过的款式，短袖，胸前两只方正的口袋，肩上还有两条横着的肩带，像是两片洁白的军章。不像那些松松垮垮的休闲款，他的衬衫线条凌厉，穿在他身上，好像一张白纸被撑在画架上，那么平整而干净。
两人目光对上，李月驰低头，扯扯自己衬衫的下摆：“这样可以么？”
“啊？”
“可以进去么？”
“可以啊。”
“这是我爸的衣服，”他有些不自然地说，“很旧了。”
“很……很好看。”
“那我们进去吧？”
“哦——好啊。”
李月驰便率先转过身，推开“长爱”的玻璃门。
唐蘅跟在他身后，只见五颜六色的灯光晃在他身上，仿佛很多颜料泼在白纸上，却留不下一丝痕迹。他像一束白色的光，照亮一切，又不为一切所动。
“李月驰。”
“嗯？”李月驰停下脚步，看向唐蘅。
众人群魔乱舞，四下明暗交错，没人在意他们两个。
唐蘅迅速抓住他的手，咬牙道：“下次别调静音了。”

第58章 南国的孩子
唐蘅说完就有点后悔，怕李月驰为难——毕竟他要上课、要打工，都需要手机静音。他这个要求提得没什么道理，或者说，简直有些任性。
然而李月驰什么都没说，只是点点头。
他们继续向前走，穿过人群，来到蒋亚开的卡座。田小沁最先看见他们，表情很惊讶地说：“月驰，你也来了？”
安芸笑了两声，没说话。蒋亚则贱兮兮地说：“是啊，挺难得嘛。”
李月驰冲他们笑笑，说：“我来找唐蘅玩。”
听他这样说，唐蘅才暗自松了口气，心想他应该没有不高兴——刚才李月驰不说话，他便一路上都很紧张。
蒋亚向唐蘅伸出手：“我烟呢？”
唐蘅把万宝路给他。
“真行，买个烟买半小时，”蒋亚一边点烟，一边嘟囔道，“我以为你又被人堵了呢。”
“抽你的烟。”唐蘅说。
“嗨，还凶我……”
李月驰凑到唐蘅耳边，轻声问：“你等了我很久？”
他的呼吸擦过耳廓，有点痒。唐蘅说：“也没有很久。”
“烟不错。”
“啊？”
“这个，”李月驰举起那包黄果树，声音里带一些笑意，“比黄果树好抽。”
唐蘅的脸一下子热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很蠢，李月驰怎么会分辨不出两种烟的味道？
李月驰仍附在他耳边：“谢谢你，唐蘅。”
“不用谢……”唐蘅揉了揉自己的脸。
这时台上的乐队已经又唱完一首歌，主唱猴子似的蹦来蹦去，忽然大声问：“我们听老布说，今晚还有一位特别嘉宾！”
观众开始起哄，主唱又说：“现在我把他请上台，好不好？”
“好——”
唐蘅扭头，愣愣地，就见主唱和贝斯一起跳下台，直直向自己走来。
“老板，”那贝斯手穿件很骚包的无袖马甲，肋下只由几根绳子系着，露出一块一块夸张的肌肉，“走吧，上去唱一首？”
唐蘅暗骂老布在搞什么幺蛾子，摇头道：“你们唱吧……我听歌就行。”
“别啊，”主唱忽然转身面向舞台，高喊，“你们听没听过湖士脱的歌？”
“听过！！！”
“湖士脱的主唱帅不帅？”
“帅！！！”
“走吧？”主唱笑嘻嘻道，“众望所归啦，老板。”
唐蘅便被他俩一左一右架上了舞台，观众中传出一声女孩的尖叫：“唐唐！！！”
“其实呢今天我们是接到‘政治任务’，”主唱搂着唐蘅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大家都配合点，啊，配合点。”
贝斯问：“帅哥，唱什么？”
唐蘅沉吟片刻：“再来首张悬的吧。”
“行啊，”贝斯指指主唱，“他是张悬老粉了。”
灯光暗下来，只剩一束白色追光打在舞台上。唐蘅忽然感到几分紧张。
前奏已经响起，他握紧话筒，清了清嗓子，说：“《南国的孩子》，送给……我的一个朋友。”
这时他已经看不清楚台下观众们的表情了，只听见他们低低的欢呼。当然，他更看不清李月驰的表情，但还是朝他所在的方向望过去，忍不住想——黑暗中，李月驰也在看他吗？
他们对视了吗？
“风扬起了你的黑发，你不经心地甩过鬓颊……”声音好像有些沙哑，也许是抽了烟的缘故。
“夜晚你含泥土的气息，纯然原始的粗狂……”没错这是李月驰，唐蘅闭上眼，回想初见李月驰的时候，他觉得这个名字本身已经像是列维斯特劳斯的书，带着山林间图腾的气息。
李，月，驰。你听见了吗？
吉他手弹错了一个音，但是没关系，唐蘅知道自己的声音已经敞开了，像夕阳无边无际地铺洒开来，你是南国来的孩子，有着不能缚的性子，身上披覆了预言而浑然不知。唐蘅闭上双眼，觉得人群都安静下去，隐没在黑暗中。而他正对着苍莽的山林歌唱，那是远在武汉之南的贵州。
一曲毕，灯光再度亮起来，唐蘅把话筒还给主唱。
“哥们，你声音真不错，”主唱搂了搂唐蘅，“再来一首？”
“不了，我下去陪朋友。”
“白衬衫那个？”
观众全都注视着他们，唐蘅心跳很快，他低声说：“是的。”
回到卡座里时，安芸和田小沁不知去哪了，蒋亚正在玩手机，李月驰则静静地坐在那，看着唐蘅。
唐蘅这才发现自己出汗了，碎发黏在额头上，脸颊也湿漉漉的。
他在李月驰身旁坐下，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老板叫他们过来的。”
李月驰说：“那首歌唱给谁？”
唐蘅反问：“你不知道吗？”
李月驰就笑了，忽然在桌子下面攥住唐蘅的手。他的手心很干燥，唐蘅感觉到自己的汗蹭到他手心里。
蒋亚抬眼瞥瞥他俩，哼唧一声：“差不多得了啊，这还有个人呢！”
唐蘅不理他，小声问：“你还想听歌吗？”
李月驰说：“咱们走吧。”
“好啊。”
“不然他们都看你，”李月驰捏了捏唐蘅的手，“我拦不住。”
他们起身向外走去，推开门，发现雨已经停了，但夜空中的云还是沉沉地坠着。唐蘅刚想问李月驰“咱们去哪”，忽然看见安芸朝他们走来。
田小沁不在，唐蘅问：“你送她回去了？”
安芸却不答，先是看看唐蘅，很快，她的目光转到李月驰脸上，她很平静地问：“你不做助教了，是吗？”
李月驰点头。
“那现在，只剩小沁一个人在做助教了。”她像是自言自语，目光却紧紧钉着李月驰。
“对，”李月驰似乎也有些茫然，“怎么了？”
“研一不能做助教，为什么田小沁有名额？”
“我不知道，唐老师给的。”
“你没问过唐老师吗？”她的语气变得咄咄逼人。
“为什么？”李月驰皱起眉，“唐老师给她了，她也愿意，我为什么要问？”
“因为你——”
“安芸，”唐蘅莫名其妙，“你怎么了？”
安芸没了声音，半晌，她用一种轻松到刻意的口吻说：“哎，这不是小沁有点尴尬吗，就……其他学生都看着呢，人家觉得不公平呗。”
唐蘅还是觉得奇怪，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安芸笑了笑，无所谓地说：“算了，我去给我爸拍拍马屁，让我一起做助教吧。”

第59章 他的心在动
安芸说完就走了，雨后的巷子十分安静，到处都是深深浅浅的水洼。唐蘅还在回想助教的事，李月驰打开手机的电筒，说：“我们走吧。”
他一手拿着手机照明，一手牵着唐蘅，反正巷子里够黑，也没有路人。电筒的白光只能照亮一小块空间，前方还是黑黢黢的，唐蘅有种他们即将走入未知世界的错觉。
就这样一直走，一直走下去，不知道前方是什么地方。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李月驰忽然问。
“啊？”唐蘅愣道，“什么？”
“助教的事。”
“没吧……”唐蘅想了想，“当时是因为项目组没带你的名字，大伯才给你助教的工作，对吧？”
“嗯。”
“我觉得他可能是避嫌，”唐蘅迈过一滩积水，“只给你一个人做助教不太好看吧，所以拉上田小沁。”
“田小沁也缺钱，她说她来读研的时候，家里贷款了。”
“哦……”
“唐老师可能是想帮我们。”
唐蘅心想，他倒是没听大伯提过这些事，不过对大伯来说，这也都是小事罢了。
“你别想这事了，”唐蘅说，“明天我问问安芸。”
李月驰沉默片刻，忽然说：“我是不是让你很麻烦？”
“为什么？”
“我在和导师的侄子谈恋爱。”
“哦——”唐蘅煞有介事地说，“那也该是‘男大学生惨遭学术潜规则’吧？”
李月驰笑了笑，唐蘅听得出他心情不错。
他们从人满为患的“长爱”走出来，才觉出空气中浮动着寒意。也许是夜雨的缘故——原来武汉已经有些冷了，唐蘅忽然反应过来，明天，就是十一月。
走出潮湿的小巷，到巷口，在一盏橙黄的路灯下，他们悄悄分开彼此牵着的手。
“你吃晚饭了吗？”唐蘅问。
“还没，”李月驰说，“吃碗粉吧。”
“我去买。”唐蘅说完便率先冲进小店，不用看菜单，直接喊道：“老板，两碗大份牛肉粉，一碗少放辣椒，再来两杯米酒！”
老板慢吞吞应道：“你们先坐。”
武汉大街小巷都是襄阳牛肉粉，名字也都是这五个字，类似于遍布全国的沙县小吃。这家店距离“长爱”最近，有时湖士脱演出结束，大家都饿了，就来吃牛肉粉。
大份牛肉粉十块钱一碗，米酒两块五一杯。唐蘅把一张五十的纸币放在收银台上，说：“吃完再找钱。”
老板娘正在看电视，转过身来收了钱，笑着说：“不着急嘛，吃完再结账咯。”
唐蘅摇头道：“没事。”
其实往常他和蒋亚安芸来吃饭的时候，当然都是吃完再结账的。演出结束后总是很累，吃饱了，三个人恹恹地支在桌子上，你推我我推你，谁都懒得起身去付钱。
但是和李月驰在一起就不同了。唐蘅没法直接给他钱，甚至连交话费都不行——所以只好想方设法，买包烟，吃碗粉，这些小钱他来付。他担心李月驰去结账，就先把钱付给老板娘。
以前他从没在意过这些事，谁付钱，什么时候付钱，怎样付钱才显得比较自然……唐蘅扭头，看见李月驰已经坐下了，他把白衬衫的袖子挽起来，露出麦色的修长的小臂。两人对视，李月驰冲他笑了一下。
很快老板把牛肉粉送上来，几片切得很薄的牛肉铺在雪白的米粉上，旁边一撮葱花，一颗卤蛋。汤汁红油油的，泛起带着辛辣的香味。唐蘅不太能吃辣，所以叫老板少放辣椒。而李月驰则恰恰相反，他掀开桌上的辣椒罐，又舀两勺干辣椒末进碗里。
小店里只有他们两个食客，老板和老板娘一起看电视，喧闹的歌声飘扬在店里，听不出唱的是什么。店外，再走几步，便是车来车往的珞喻路。
热气氤氲，李月驰把辣椒末拌匀了，大口吃起来。他一定饿坏了，吃得很快，一言不发。唐蘅悄悄打量他，觉得很奇妙，他即便是这样狼吞虎咽地嗦粉，将米粉吸入口腔时发出“呼呼”的声音，也并不令人觉得粗鲁。他的鼻尖渗出汗珠，唇角沾上油点，好看的眼睛低垂，他认真地注视着面前的食物。
他把牛肉捞得干干净净，就连断成一截一截的米粉也捞干净了，一碗襄阳牛肉粉只剩下红汤，亮澄澄的，倒映着唐蘅的心。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唐蘅轻松地说，“你当时保研的时候，怎么想到来读社会学？”
“为了认识你。”
“……”
“开玩笑，”李月驰勾起嘴角，“我大三的时候听过唐老师的讲座，讲的是扶贫。”
“在你们学校？”
“嗯，听完觉得很有意思，就看了几本社会学的书。”
唐蘅挑起一筷子米粉：“是不是很枯燥？”
“还行。”
“我以为你们学数学的，完全不会对文科感兴趣。”
“大部分是这样吧，不过，”他顿了一下，似乎是迟疑，又像是不好意思，“我很喜欢哲学。”
“是吗？”唐蘅挑眉，“我们这专业也涉及到很多哲学的内容，学院里还有个‘社会学理论小组’——诶，那你本科的时候，学过哲学吗？”
“我参加过哲学社。”
“哦——”唐蘅握着筷子的手僵住，脸上表情也僵住，但只是一瞬间，“中哲还是西哲？”
“西哲。”
“我爸以前也是研究这个的。”
“我算不上研究，”李月驰盯着手里的米酒，有些腼腆地说，“只是感兴趣。”
吃完米粉，两人走出小店。此时已经十点半过，略微有些起风。他们来到珞喻路上，没办法牵手，李月驰点了支烟走在唐蘅身侧。地铁站出口的麦当劳大概办过什么活动，几块明黄色小旗立在门口，被雨水打湿了，又被风吹得来回摇晃，显得有些意兴阑珊。唐蘅偏头打量李月驰，他的衬衫其实并不合身，下摆不够长，袖子又过于宽大，风把他的袖子向后拢去，显出他手臂的轮廓。那灰白的烟也从他指尖向后飘，刹那间就散开了，散在夜色里。
唐蘅与他错开两步，忍不住在他身后伸长手臂，手心迎着风，好像那样就能挽住他的烟。这一刻，唐蘅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夜凉如水，李月驰扭头，低笑着问：“这也是牵手吗？”
唐蘅愣了一下，耳畔忽然又响起那句歌词，风扬起了你的黑发……原来不是风在吹，不是烟在飘。佛经说得对，只是他的心在动。
前女友就前女友吧。唐蘅想，如果他是吴寺，是赵雪兰，或者是其他什么女孩——大概都会爱上李月驰的。他承认。
他们来到汉大南门，进学校，在逸夫楼前停下。其实唐蘅很想一直陪李月驰走到宿舍门口，反正他住自己家，没有门禁。但两个男人走在一起还是太显眼了，所以他们向来在逸夫楼就分开。
唐蘅看着他，小声说：“明天见。”
“嗯，”李月驰的手插进裤兜，“烟多少钱？”
唐蘅摇头道：“送你的。”
“太贵了。”
“谈恋爱嘛。”
“那我能送你什么？”
他略微皱起眉，像在认真思索这个问题。
唐蘅脑子一热，说：“要不然，你今晚别回宿舍了。”

第60章 坐在一块儿
李月驰有些惊讶地扬了扬眉毛，他还未开口，唐蘅先匆忙解释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就……如果你不想回宿舍的话……”等等，这么说好像也不对，李月驰哪里表露出不想回宿舍的意思了？
但是怎么讲才合适呢？哪怕他是一阵风，也想把他握在手里。唐蘅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患得患失，就算李月驰谈过女朋友——这很正常不是吗？他已经接受这件事了不是吗？为什么此刻他还是如此恐慌，总觉得李月驰会像一片影子，趁着夜雨，天黑，走进莽莽山林而再不复返。奇怪——他都在想些什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唐蘅硬着头皮，前言不搭后语地说，“家里没有别人。”
李月驰笑了一下，低声问：“所以呢？”
“就……你可以睡书房，书房有床。”
“我在宿舍也睡得挺好。”
“哦，”唐蘅看着他，干巴巴地说，“那你……回去吧。”
李月驰颔首：“明天见。”
他说完便转身欲走，动作干脆。唐蘅又喊：“李月驰！”
李月驰转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似的，笑着说：“最后一次机会。”
他向来这样游刃有余，唐蘅想，他都知道的。
“陪陪我，”唐蘅不好意思看他，只得盯着自己脚下的位置，“陪我待着，行吗？”
“走吧。”
“啊？”
李月驰低声道：“去你家。”
唐蘅发誓刚才邀请李月驰去自己家的时候，并没有其他目的。
他只是单纯地想和李月驰多待一会儿。
可李月驰的声音那么低，语调那么轻，好像连夜风都变得软绵绵了，他们走在偏僻的小径上，鞋底踩过一些枯枝败叶，发出轻微的声响，仿佛某种絮语。
唐蘅觉得大脑有些混乱。
李月驰竟然跟他回家了。只有他们两个。卧室的床是双人床。
谁先洗澡？按理说李月驰是客人，应该让他先洗。内裤也有新的。但如果，如果他们两个一起……是不是太快了。而且他家是老房子老户型，卫生间很狭窄。
“唐蘅。”李月驰忽然拽住他。
“啊？”完了李月驰是不是后悔了？
“有台阶。”
“哦……”唐蘅尴尬道，“差点没看见。”
李月驰不说话，只是把拽着唐蘅的手向下移，轻轻握住唐蘅的手腕。他的手心是温暖的，唐蘅觉得大脑更混乱了。
总算到了楼下，这栋楼的住户大都是退休教职工，上了年纪，睡得早。故而时间虽然还不到十一点，但一眼望去，只有两三户人家亮着灯。
唐蘅走进楼道，轻轻“嘿”了声，暖黄色声控灯亮起来。他小声向李月驰解释：“邻居都睡了，这边老房子隔音不好。”
李月驰回以很轻的“嗯”，他跟在唐蘅身后上楼，楼道里静悄悄的，唐蘅看见他们的影子被声控灯拉长，一个影子亲密地交叠了另一个影子。
“你家在几楼？”
“六楼，”唐蘅不敢看他的脸，只好闷头爬楼梯，“顶层。”
所以他们很快就爬到六楼，太快了，彼此都有点喘。唐蘅低头在背包里找钥匙，手伸进包里摸来摸去。而李月驰略有些沉重的呼吸拍在他头顶，令他的思绪越发混沌起来。
总算摸出那把钥匙，正要开门，李月驰忽然说：“对门有人住吗？”
“有啊，”唐蘅搓了搓脸，“文学院的老师，退休了。”
“唐蘅。”
“啊？”
“……”
两秒后，唐蘅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才发现李月驰的神色也很异样，他微微皱着眉，唇角略向下压，似乎是一副……忍耐的神情。
“唐蘅，”李月驰的声音很轻，“我觉得——”
声控灯熄灭，视野陷入一片黑暗。
“我快忍不住了。”李月驰凑到唐蘅耳边，用气声说。
这一刹那好像大脑都空白了，唐蘅分辨不出他的话的含义，周遭实在太黑了，他下意识地寻找光源——然后就对上李月驰的眼睛。一点模糊的灯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照进他的瞳仁，在他的瞳仁中唐蘅看见两点小小的白色光芒。
那两点光芒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嗅到很淡很淡的烟味，李月驰吻了他的嘴唇。
在漆黑的楼道里，他们安静而急切地接吻。吻得太急了，唐蘅只好竭力压制自己的气息，他怕自己的呼吸声太重，惊起了声控灯光。片刻后，李月驰微错开身体，一手环着唐蘅的腰，一手撑在墙壁上。
他的呼吸也有些急促，鬓发蹭着唐蘅的脸，湿漉漉的，分不清是谁的汗。
唐蘅知道自己起反应了。
“李月驰……”他轻声唤他，开口的瞬间声控灯亮起来。李月驰飞快抬手，捂住他的眼睛。
视野又变成一片黑暗了，但他手指的缝隙中透出一丝丝光线。唐蘅眨眨眼，感觉自己的睫毛扑在他手心。
“怎么了？”唐蘅问他。
“我……”李月驰声音低哑，“我们再等等，好吗？”
唐蘅没反应过来：“等什么？”
“做。”
“……”
“再等我一周——五天就可以。”
唐蘅既有点不好意思，同时又感觉很茫然，五天？五天之后会怎么样？他俩又不是女孩儿要避开生理期……
“好……好啊，”唐蘅说，“这也，不着急。”
李月驰俯身，又在唐蘅的唇上吻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了手。
唐蘅把钥匙插进锁眼，一边开门一边问：“为什么是五天？”李月驰跟在他身后，含糊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门打开，客厅的灯亮着。
付丽玲坐在沙发上，抬起头：“哎，我就听着是你，”紧接着她的目光转移到李月驰脸上，“小蘅，这是你朋友啊？”
唐蘅完全愣在原地，甚至打了个哆嗦。
“妈……”好几秒，他才开口，“你怎么回来了。”
“这两天公司没事嘛，”付丽玲穿一条褐色丝绸连衣裙，施施然站起来，“快让你朋友进来坐呀。”
唐蘅甚至不敢回头看李月驰。
“阿姨好，”他听见李月驰平静的声音，“我是唐蘅的同学，来借他的书。”
“噢，快进来坐，”付丽玲左右看看，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小蘅最没收拾了，你看家里乱的。”
唐蘅换了鞋，径直走向厨房：“我去倒点水。”
他整个人被吓懵了，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膛——他们上楼的时候付丽玲听见了脚步声，可他们又没有立即开门，她会不会已经知道了？
唐蘅倒了两杯水，端出去，放在客厅的桌子上。
付丽玲坐在沙发左边，李月驰坐在沙发右边，中间空荡荡的，显然是给他留的位置。
“妈，”唐蘅坐下，深吸一口气，“这是我学长，李月驰。”
“啊，小李是吧，”付丽玲笑眯眯地，“也是社会学的？”
“是的。”李月驰说。
“那就太好了，小蘅这孩子平时贪玩，你是他学长，多带着他搞搞学习。”
“妈，”唐蘅起身，“我去给学长拿书，他得赶快回宿舍，有门禁。”
李月驰也站起来，垂着眉眼：“阿姨，这么晚打扰您了。”
“有什么打扰的，小蘅你快去拿书，”她看着李月驰，语气如常，“小李喝杯水再走啊。”
唐蘅快步走进书房，胡乱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海德格尔的书。他把书递给李月驰，忍不住咳了一声：“学长，书你拿着看就行，不着急还我。”
李月驰说：“好，谢谢你了。”
“那你……路上慢点啊。”
李月驰点头：“阿姨再见。”
“再见，”付丽玲起身把李月驰送到门口，招呼道，“小李常来玩啊。”
门关上，付丽玲问：“他是谁的学生？”
“……大伯的。”
“小孩儿长得不错，”付丽玲打个哈欠，懒洋洋道，“今天飞机晚点，我在机场等了一下午，累死咯。”
唐蘅捏捏她的肩膀：“这次待几天？”
“后天就走——我去睡了啊，明天中午去你大伯那儿吃饭。”
“嗯。”
“你也早点睡，别天天熬夜。”
“妈——”
付丽玲扭头，笑着问：“怎么了？”
“裙子不错。”
“那当然，”付丽玲得意地说，“我一眼就看中了，店里最后一条呢。”
唐蘅草草冲了个澡，回到房间，看见李月驰发来的短信：我到宿舍了。
唐蘅回复：我妈没发现，你别担心。
李月驰：嗯，晚安。
唐蘅：晚安。
唐蘅放下手机，向付丽玲的房间望了一眼，门关着，门缝也是黑的，看来她的确睡了。唐蘅惴惴不安地想，付丽玲应该没有发现，毕竟她的神情语气都那么正常——而且他和李月驰只是在家门口停留了一会儿，又没发出什么声音。最坏最坏的情况，也就是付丽玲已经有所怀疑。
唐蘅忽然很后悔，为什么以前要急匆匆地向她出柜？
反正，如果之后付丽玲问起来，就死不承认吧。
其实他也不介意向付丽玲坦白。但他知道，李月驰不想。
这一晚实在发生了太多事，唐蘅躺在床上，觉得疲惫极了。他摸摸自己的嘴唇，又觉得似乎还残留着李月驰吻上来的触感。
第二天没课。唐蘅醒来的时候，付丽玲已经出门了。手机上有两条短信，一条来自付丽玲：我去做个SPA，你记得中午要去你大伯家吃饭。
一条来自蒋亚：靠，昨晚那妹妹还真认识你家李月驰啊！
唐蘅一下子清醒过来，飞快拨了蒋亚的电话。
“哟，您起了？”
“你怎么知道她和李月驰认识？”
“我看见的啊，”蒋亚神秘兮兮地，“早上我去师大食堂吃饭，就是热干面很好吃的那个食堂……就看见他俩，坐在一块儿。”

第61章 没有接
中午十一点半，唐蘅搭地铁到大伯家。
大伯在汉大里有套房子，平时他住在学校，工作忙，到了周末才回家。他家位于汉街附近的别墅区，闹中取静，近些年房价越涨越高，唐蘅偶尔会看见大伯坐在书房的红木书桌前感慨：“要不还是把这套别墅卖了吧，大学老师住别墅，传出去多不合适……”
当然，这话他说了许多次，却并没有真的卖掉别墅。
唐蘅刷卡走进小区，沿着葱葱郁郁的主干道前行，十来分钟后，到达大伯家院子的门口。他还未进门，已经听到小咪的叫声——小咪是只牧羊犬，伯母去年收养的，起了个像猫的名字。
“付阿姨——”唐蘅喊道，“帮我开下门。”
付阿姨是大伯家请的保姆。
“你这小子，又不带钥匙！”来开门的是大伯，他穿件宽松的老头衫，棉质居家裤，手里端着茶杯。
“我妈到了没？”
“早到啦，”小咪兴奋地冲上来绕唐蘅打转，被大伯赶到一旁，“又给我们诉苦呢。”
“诉什么苦？”
“还能是什么，”大伯放低声音，“你出国的事呗——待会儿你可乖一点，别和你妈顶嘴，啊。”
唐蘅点点头。
“哟，”大伯笑了，“今天这么懂事。”
唐蘅心不在焉地应道：“是啊。”
进家门，伯母快步迎上来：“小蘅，最近忙什么呢？好久没过来了。”
“毕业论文开题，”唐蘅说，“这学期也还有课。”
“多来吃饭啊，怎么感觉你瘦了。”
唐蘅不知该说什么，胡乱应付道：“好像是瘦了一点。”
付丽玲点点唐蘅的脑袋：“谁知道他折腾什么呢。”
“开饭吧，开饭吧，”大伯招呼众人，“我都要饿死喽。”
老实说，唐蘅不太喜欢来大伯家吃饭。倒没有什么特殊的原因，说来惭愧，他嫌臭。
伯母姓朱，武汉动保圈都称她“朱姐”——动保，也就是动物保护，以救助猫猫狗狗为主要内容。唐蘅知道她做这事是出于善心，但由于频繁接触动物的缘故，她身上总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异味，连带着家里也是，有点臭，有点腥，总之不怎么好闻。
高中的时候，某次唐蘅在电话里向付丽玲提起这件事，付丽玲淡淡地说：“她又没有孩子，总得找点什么作伴嘛。”
不过今天，唐蘅也没心思在意臭不臭的了——
他和李月驰吵了架。
其实连吵架都算不上。
简单来说，挂掉蒋亚的电话之后他给李月驰打了电话。李月驰没接，发短信说正在上课。
唐蘅回复他：你为什么去见吴寺？
这之后的一整个上午他都在默念这句话——你为什么去见吴寺？他总是忍不住地想，如果换一个迂回委婉的问法，是不是情况就不会像现在这么糟糕？
李月驰很快回复：她说昨天和你聊过了。
是她来找我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从没提过你有前女友。
你可以问我，或者至少告诉我你们见面了。
没必要。
为什么？
交女朋友很正常啊。
然后李月驰就不回消息了。
唐蘅想不通为何会变成这样。他说“交女朋友很正常”，自认为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他甚至已经说服了自己——李月驰那样的人，当然，谁都会喜欢吧。
前女友就前女友吧，谁让他认识他这么晚呢？
“小蘅，”付丽玲忽然开口，“你还在和中介联系吗？”
唐蘅有些烦躁地说：“在联系啊。”
付丽玲沉默，一时间，饭桌上只有咀嚼的声音。这情景唐蘅再熟悉不过，只希望别在大伯家吵起来。
“准备了哪几所学校？”大伯倒是很淡定。
“伯克利、杜克、芝大——”
“小蘅，你实话实说，”付丽玲打断他，“你一门心思出国，是不是因为你爸？”
唐蘅放下筷子，冷冷地说：“和他有什么关系，他都过世十几年了。”
“你爸不就是研究法国哲学？如果不是他要出国交流，那天也不会去机场，就……”
“妈，”唐蘅忍不住提高音量，“你能尊重我爸一点么？”
“尊重，我就是太尊重他了才没拦住他！现在你还要我尊重你是吧？要自由了是吧？你想过我吗唐蘅？”
“哎——丽玲，”大伯劝道，“咱们好好沟通，啊，你们都别急。”
“对，对，”伯母也说，“以前的伤心事就不要再提了，孩子心里也不好受。”
“唐蘅我是上辈子欠你和你爸的吗，”付丽玲的语速却越来越快，她一口喝完杯中的水，咄咄逼人道，“你记不记得你爸出事那天晚上？他自己打车去机场，我想问他到机场没有，拨他的电话，怎么也打不通，每次都是响够一分钟了还没人接……”
唐蘅感觉自己的心脏颤了一下，他霍然起身，低吼道：“别说了！”
“唐蘅，你不准走……”
唐蘅推开门，飞快跑出大伯家。
他跑得很快，直到出了小区、来到车水马龙的大街上，才堪堪停下。太累了，他弯下腰双手扶在膝盖上，呼哧呼哧地喘粗气。路人纷纷扭头看他，带点好奇的打量。
甚至有个穿校服的女孩子走过来，紧张地问：“你没事吧？要帮忙吗？”
唐蘅哑声道：“我没事，谢谢你。”
只是那个画面，那个画面已经在他记忆里蜷缩了十一年，像一颗萎缩的肿瘤，萎缩了，不显眼，却没有死。
他十一岁的时候，他爸去法国访学。他清楚记得那是晚上八点的飞机，北京飞巴黎，他爸说，在家听妈妈的话，下次带你一起去。
那是冬天，北京的天黑得很早。傍晚时付丽玲下班回家，有些疲倦，摸了摸唐蘅的头顶：“乖，问问你爸到机场没有。”
那时付丽玲还没有手机，他们用座机打电话，他拿起听筒，熟练地摁下他爸的电话号码。
摁了第一遍，没有接。付丽玲说，可能路上吵，听不见。
摁了第二遍，没有接。付丽玲说，怎么还没到？都六点半了。
摁了第三遍，没有接。付丽玲皱眉说你爸这人最不靠谱，是不是小灵通没电了？
第四遍，第五遍，第六遍。付丽玲起身：“我来吧，你是不是拨错号码了？”
怎么可能拨错？而且她明明是看着他拨的。
换了一个人拨号，并没有因此出现奇迹。
第七遍，第八遍，第九遍。那个黄昏，十一岁的唐蘅守在座机旁边，人生第一次感到无助，他无助地想，爸爸，你接电话吧，求你了。
无人接听。
一个小时后，他们接到另一通电话。交警大队的人宣布，他爸出车祸了。

第62章 咱们是不是要红了
唐蘅在大街上站了一会儿，待呼吸平缓了，走进一家KFC。他记得自己小时候很喜欢吃这东西，当时KFC不像现在这样普及，哪怕对于一个大学老师来说，价格也不算便宜。
但是他爸很惯着他，几乎每周都带他吃一次。他爸去世的头几年，每逢冥寿，付丽玲会特地在家煮一碗阳春面，母子两人分着吃了，当是为他爸过生日。后来时间久了，付丽玲不再煮面，KFC也变得随处可见，唐蘅便在父亲生日时独自吃一顿KFC。
是因为父亲的原因才出国么？也许有一部分吧。他总记得那年父亲得知自己能去巴黎访学之后，曾神采飞扬地对他说：“蘅蘅，爸爸要去一个很漂亮的地方了。”
后来，他不知道父亲去的地方究竟漂不漂亮。
唐蘅吃掉鳕鱼堡，把剩下的半杯冰可乐丢进垃圾桶，起身走出KFC。中午时街上人来人往，秋日的阳光明亮极了，他看见很多刚刚下课的高中生，三五成群，嬉笑过街。
城市像一张过曝的相片，武汉很少这样秋高气爽。
唐蘅去了“长爱”。
这个时间是没有客人的，老板阿布坐在吧台上，手边一瓶威士忌，正在自斟自酌。
“哟，”阿布冲唐蘅挑挑眉毛，“怎么，又要来资助我生意啊？”
唐蘅摇头，在吧台坐下：“闲着无聊。”
“无聊追妹妹去啊。”
“阿布，”唐蘅看着他，“你有没有疑惑过一个问题？”
“啥？”
“如果我是追一个女孩儿……为什么给男生免费？”
阿布愣了愣，放下酒杯：“是这么回事啊。”
“嗯。”
“我还真没反应过来……操，你这也太可惜了。”
“可惜什么？”
“妹妹啊，”阿布抿一口酒，“没准以后你成大明星了，小姑娘肯定都喜欢你这款，靠，那不是投怀送抱的。”
唐蘅无奈摇头：“你想太多了。”
“我想多了？”阿布笑了笑，“你不知道，昨晚你上台唱歌的时候，‘灵籁’的经纪人也在。后来她跟我打听你呢。”
“‘灵籁’？”唐蘅一愣，“北京那个？”
“对，那姑娘是我大学同学。”
“她打听我什么？”
“基本情况呗，在哪上学，有没有乐队，唱歌几年了……”阿布将瓶底的酒尽数倒进杯中，忽然很认真地说，“小唐啊，这是个机会，抓紧了。”
唐蘅问：“做艺人的机会？”
“我知道你家条件好，不稀罕钱，但是我这么说吧，这些年我在洪山区混，见过太多学生乐队了，好一点的呢，毕业不解散，虽然各自工作了，但还时不时聚起来演出几场。绝大多数，都是毕业就拜拜了，什么也剩不下。”
唐蘅看他一眼，并不说话。阿布继续喋喋道：“你就不想留下点什么？就算你以后也不玩乐队了，但是至少，做张专辑，留个纪念，不是挺好的？”
“我们自己也可以做专辑。”
“那不一样呀，小唐，”阿布拍拍唐蘅的肩膀，“有些机会，过了就没有了。”
他说完便醉醺醺地起身上楼，只留一句带着酒气的“你自己玩”。
唐蘅独自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看见大伯的未接来电。他忽然觉得自己也没资格要求李月驰不调静音，因为他手机的设置一直是静音振动——可是李月驰，李月驰也没有给他打电话啊。
四个小时了。
唐蘅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又拿出手机，给蒋亚打电话。
“你在哪？”唐蘅说，“来‘长爱’吧。”
“这他妈才几点啊儿子。”
“赶紧滚过来。”
“得嘞。”
没一会儿蒋亚就到了，眼睛还是半眯着的，显然刚睡醒：“就这么想我啊？”
“我问你一件事，”唐蘅偏过脸不看他，“你平时都怎么……哄女朋友？”
“啊？”蒋亚一惊，“怎么，你又喜欢女的了？”
“……算了。”
“算什么算，到底啥情况？”
“我去问安芸。”
“干嘛你瞧不起我洪山小马达？”
“我和李月驰吵架了。”
“操，”蒋亚搓搓脸，“这你可问对人了。”
唐蘅瞥他一眼，推给他两听雪碧：“你说吧。”
“哄人么，首先是端正态度，就是积极认错，你懂吧？无论到底是不是你的错——”
“不是我的错。”
“哟。”
“昨天那个师大的女孩儿，”唐蘅冷冷道，“是他前女友。”
蒋亚：“……”
“我出去买烟的时候那女孩儿来找我，倒也没说什么，今天李月驰知道这事了。”
“他妈的，”蒋亚咬牙切齿，“也就是说我不能泡她了？”
“你能不能抓重点？”
“嗨，”蒋亚搂过唐蘅的肩膀，“没想到你们俩男的搞起对象，也躲不开这些破事……那他气什么呢？气你见他前女友？”
“我不知道，”唐蘅顿了顿，强调道，“而且他也没告诉我他谈过女朋友。”
“你问过吗？”
“没。”
“那不就得了，”蒋亚叹气，“都是男人，这有什么不懂的，谁给自己没事找事啊。”
唐蘅低头盯着黑色大理石吧台，轻声说：“不是没事找事的问题。”
“那是什么？”
“我对他是认真的。”
“你能不能大点声，”蒋亚凑过来，“我没听清。”
“我说，我对他——是认真的。”
唐蘅话音刚落，蒋亚忽然“嘿”了一声，举起手机高喊道：“李月驰！你听见了吗！他对你是认真的！”
唐蘅：？？？？？？
“哥简直是丘比特在人间，”蒋亚笑嘻嘻地，把他的手机塞进唐蘅手里，“你俩聊吧，哥出去抽根烟。”
唐蘅完全愣住了，脸颊也瞬间红透，蒋亚的金色三星手机躺在他手心，忽然变得很烫手。
“唐蘅。”那端传来李月驰的声音，唐蘅觉得自己的心被摁了一下。
“……啊，”他甚至结巴起来，“你，你在听？”
“我在听，”李月驰一字一句地说，“都听见了。”
“……”就不用强调了吧。
“我没有生你的气。”
“哦。”骗鬼呢。
“是生我自己的气。”为什么啊？
“唐蘅，”李月驰低声说，“你相信我吗？”
“当然。”
“那我晚上告诉你，行吗？”他顿了一下，“我和吴寺的事。”
“嗯……”
“我下午有课，晚上做家教。”
“哦，”唐蘅的脸还是很热，“那我等你。”
“九点半学校南门见？”
“好啊。”
“嗯，”李月驰的声音带一点笑意，“那我去上课了。”
“去吧，拜拜。”
“等一下——”
“啊？”
他那边静悄悄的，大概是在学校里。午后的学校总是很安静。
“我也是。”他说完，飞快挂掉电话。
他也是什么？
唐蘅攥着手机茫然片刻，猛地反应过来——难道他是说，他也是，认真的？
他说他对他也是认真的？
又过一会儿，蒋亚推门走进来：“腻歪完了没？”
唐蘅有点不好意思：“谢了。”
“咱爷俩谁跟谁。”
“滚。”
“高兴了？有心情骂我了？”蒋亚嬉皮笑脸道，“你家老李人不错，让我帮忙还给红包的。”
唐蘅：“红包？”沉默两秒，又说，“老李？”
“那他怎么说也比我大一级，我总不能叫小李吧。”
“……他给你什么红包了？”
“帮我做个小作业。”
“小作业。”
“就是……一个期末报告……”
唐蘅凉凉道：“你可真是物尽其用。”
“行了行了，这事翻篇了，”蒋亚显然也有些心虚，“爸爸再给你说个好消息，你猜是什么？”
“有屁快放。”
“周黑鸭那个比赛，”蒋亚压低声音，“咱们已经进复赛了。”
“现在不是在海选吗。”
“他们负责人亲自给我说的，内部消息，”看得出蒋亚的确很高兴，他的双眼弯起来，满脸得意，“五十只乐队进初赛，二十五只进复赛，他们看报名视频的时候打了分的，咱们，总分第五。”
“这么高？”唐蘅有些惊讶。
“蘅啊，”蒋亚咧嘴一笑，“咱们是不是要红了？”

第63章 看不起
晚上，湖士脱的三个人再度聚首烧烤摊。唐蘅和蒋亚先到，安芸后到，看见她时，蒋亚和唐蘅齐齐愣住。
“我草，”蒋亚挥着筷子叫起来，“你怎么这个鸟样！”
安芸拉了拉帽子，没好气道：“闭你猪嘴。”
昨天见面时她还是一头半长不短的深棕色直发，此时却已染回黑色，理了个圆溜溜的锅盖头。
“你这是干啥啊，”蒋亚惊恐道，“洪山铁T不当了？”
“我他妈要做助教，”安芸低骂，“老头叫我换发型。”
“当什么助教，当助教干嘛——”
“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我关心你啊安哥。”
“管好你自己。”
“坏蛋，”蒋亚伸出食指，娇滴滴地戳了安芸一下，“凶人家干嘛啦。”
例行的插科打诨结束，唐蘅才问：“安老师同意了？”
安芸点点头。
“是为了陪田小沁？”
安芸含糊道：“算是吧。”
唐蘅便没再说什么了。其实他有些疑惑，总觉得那只是一份助教的工作罢了，不值得安芸如此紧张。
也许是因为她喜欢田小沁吧。
三人吃吃喝喝一通，将近八点，一齐走出烧烤店。他们都喝了啤酒，蒋亚喝得尤其多，已经微醺了。
“下个月一号，就，就开始正式比赛了！”蒋亚喊道，“咱湖士脱要红了！！！”
安芸翻个白眼：“这才哪儿跟哪儿。”
“这个月一定要好好排练！唐蘅，你——”他忽然抓住唐蘅的手腕，大着舌头，“你也别他妈成天谈恋爱了！练练唱功！”
这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唐蘅反问：“你好意思说我？”
“我不是和露露分手了嘛，”蒋亚理直气壮，“现在咱们仨，就你不是单身！”
“哦。”
“儿子你别得意！”
“行了，明天就去排练，”唐蘅抹开他的手，“你回去早点睡吧。”
“我睡个屁，睡不着！”
“去‘长爱’么？”安芸踢踢蒋亚，“今晚有演出。”
“走吧，老安，咱们孤家寡人……唉。”
蒋亚走进便利店买水，安芸抱起手臂，望着便利店的门：“他是不是心情不好？”
唐蘅说：“好像是。”
“昨天你们走了之后我听见他接电话，好像是他爸打的，吵起来了。”
“吵什么？”
“说的方言，我也没听清，”安芸沉默几秒，忽然说，“唐蘅，你还要出国吗？”
“出吧，”一阵夜风吹来，唐蘅打了个轻微的寒颤，“怎么了？”
“没怎么，我只是以为，既然你和李月驰在一起了……”她没有把话说完，转而笑了笑，“出去吧，出去挺好的。”
不知道为什么，唐蘅越来越频繁地在安芸脸上看见这种欲言又止的神情。他不确定是自己想多了，还是安芸的确有什么事憋在心里。是关于乐队的事吗？但他们的乐队好好的，一切都很顺利。
“你如果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唐蘅说，“一定要告诉我们。”
“哪方面的？”
“任何方面。”
“知道了，”安芸捶唐蘅一拳，“我能有什么事，放心吧你。”
“那我走了。”
“去找李月驰？”
“嗯。”
“拜拜，”安芸笑着说，“小心被操。”
满身都是烧烤味儿，唐蘅先回家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末了，把身份证和银行卡揣进钱包。
他还是想不通为什么李月驰要等“五天后”，五天后，是下周二。下周二是什么日子？不是什么日子啊。不过为了有备无患……他还是带上身份证吧。
九点十分，唐蘅到达汉大南门。面前是珞喻路，对面是熠熠生辉的群光广场，秋风中带着迟开的桂花的香味。还有二十分钟，他就能见到李月驰。明明昨晚才见过，却觉得已经很久、很久没见他了。
二十分钟，几首歌的时间。
唐蘅戴着耳机低头切歌，他想切首长一点的歌，似乎这样的话，他就能少等他几首歌，就能快一点和他见面。
屏幕变暗，有人遮住他头顶的路灯。
唐蘅抬头，看见李月驰站在自己面前，喘着粗气。
九点十三分。
“你怎么……提前了？”唐蘅连忙扯掉耳机，动作几乎有些慌乱。
“我和学生家长说了，以后九点下课。”
“为什么？”
李月驰看着唐蘅，摇了摇头，说：“走吧。”
他们穿过街道口地铁站，来到珞喻路的另一侧。群光广场门口，新开的资生堂专柜正在做活动，音箱里播放着Lana?Del?Ray的新歌《Video?Games》，她略带沙哑的歌声飘荡在夜色中，令人不知不觉就慢下脚步——似乎街道口的夜晚，无论晴雨，都是这样流光溢彩。
李月驰说：“我们去坐校车吧。”
走进师大北门便是校车排队的地方，这个时间正是学生回宿舍的高峰，两人站在队伍里，前后都是牵着手的情侣。校车启动，灯光暗了。桂花的香味从敞开的窗子里涌进来，这个学校有很多桂花。
李月驰悄悄攥住唐蘅的手。这时谁也看不见。
“以前来过吗？”他低声问。
“来过……”唐蘅觉得自己的心跳有些快，“来听讲座，没逛过。”
“我带你逛，”李月驰说完，扬声道，“师傅，九号楼停一下。”
司机大叔冷酷地没有回答，片刻后，校车拐弯，路过一片树影斑驳的花园，他用武汉话说：“九号楼到了！”
李月驰松开手，两人下车。穿过一个广场，走进数学与统计学院的院楼。此时楼里已经寂无人声，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
唐蘅问：“我们去哪？”
李月驰说：“二楼。”
登上二楼，迎面便是一个长长的玻璃展示柜，陈列着学院获得的诸多奖项。李月驰向前走几步，停下，说：“就是这个。”
那是一张奖状，上面写着：全国大学生数学建模大赛一等奖。
获奖名单：潘鹏，梁锐航，吴寺，赵健
唐蘅的心蓦然沉了沉。
“他们得奖之后，这个奖状就放在这里展示，每次我从这过，都不敢看，”李月驰的声音淡淡的，“以前我骗自己说是因为我看不起他们，但是后来还是得承认，纯粹是我不敢。”
唐蘅看着他，问：“为什么？”
“大三刚开始的时候吴寺追我，追得很……主动，其实那时候我已经隐约知道我不喜欢女孩了，但我觉得这样不对，我是一个男人，怎么能不喜欢女孩呢。”
“所以你答应她了？”
“嗯，我们在一起了——不到一个月，她拉我和他们一起参加这个比赛，吴寺学化学，赵健和梁锐航学生物，所以干活的只有我和潘鹏。东西做完了，要去北京参加评选，学院不报销路费。他们说既然我没钱就不用去了，反正只是评个奖，照个相，他们代表我就行。”
唐蘅的目光一瞬间缩紧了，他看向那张奖状，又心惊肉跳地收回目光，他竟然也不敢看了。
“他们去了北京，拿了一等奖，奖状上没有我的名字，”李月驰很平静地说，“是吴寺和潘鹏干的，另外两个人，算是默认吧。”
“……为什么要这样？”
“报复我。我和吴寺在一起的时候，连手都没牵过几次。后来她拿我的校园卡借书，看见了我的借书记录，”李月驰低着头，兀自笑了一下，“我借过很多研究同性恋的书。”
“李月驰——”唐蘅握住他的手。
“是我活该，”李月驰一字一句地说，“那时候我同意和她在一起，其实是想试一下，究竟我能不能喜欢上女孩，我是不是同性恋。”
“你害怕你是同性恋？”
“我来武汉上大学之后才第一次听见这个词，唐蘅……农村‘没有’同性恋。”
“就算你有错，”唐蘅咬牙道，“他们不能那样对你。”
李月驰描述得云淡风轻，唐蘅却觉得自己的心被狠狠攥住了，一下一下地抽痛起来。他想到，当他们都去北京领奖的时候，李月驰因为出不起路费而留在武汉。其实李月驰一定很想去吧？就算没去成，也一定很焦急地盼望着评选的结果吧？他是那么勤奋那么聪明的人，他一定坚信他们的作品会得奖。
可是他等来了什么？
“无所谓，都过去了。昨天我生气是因为我不想让你知道这件事，但是瞒不住了。”他的语气有些无奈。
“为什么？”
“怕你不相信我。”
“我……我相信。”
他笑了笑，又说：“还怕你看不起我。”
“不可能。”
“真的？”
“真的。”
“有时候，”他注视着唐蘅，“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我保研的时候汉大数学系没有名额了，还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本校数学系，一个是汉大社会学。我们数学系有个老师很喜欢我，叫我留在本校跟他做项目，有钱赚，但我拒绝了。其实不是因为我非要读社会学不可，也不是因为我不缺钱了……”
“李月驰。”
“是因为我挺看不起自己的，每次从这过我都不敢看这个奖状，如果我对自己坦荡一点，也许就不会……”
“你记不记得你说过的？”唐蘅急切地打断他，“你说你觉得一切都有代价。”
“嗯。”
“你就当，就当这是认识我的代价，好不好？如果没有这件事，你就不会选社会学，也不会认识我了。不是你不好……这只是认识我的代价。”
李月驰干脆道：“不行。”
然后他垂下眉眼，认真地说：“它们怎么能和你比。”

第64章 五分钟
走出学院，两人分开牵着的手。师大的校园比汉大袖珍许多，四处是参天大树，到了夜晚，显得十分幽静。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路过安静的喷水池，走进一条满是桂花香味的小径。路灯把影子拉长了，唐蘅低头望着路面，看见李月驰的影子就在自己脚下，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像条游弋的、抓不住的鱼。
“李月驰。”唐蘅忍不住唤他。
李月驰回头：“怎么了？”
“……没怎么，”唐蘅两步赶上去，“走吧。”
很快他们来到桂花小径的尽头。像是一个广场，但又种了很多树，黑黢黢的，放眼望去，只有一两盏路灯。
“小心，有台阶。”李月驰说。
“这是哪？”
“电影场，”李月驰指向另一端的水泥白墙，“学校每周五周六晚上会在这放电影，免费的。”
唐蘅跟着他向下走，发现每一级台阶都很宽，像阶梯教室。这里的确适合看电影——但就这么露天坐着？南方的花蚊子是可以隔着牛仔裤咬人的。
李月驰停下脚步，站在一棵高大的杨树旁：“我经常坐这儿。”
“这儿？”唐蘅走过去，发现地面被隆起的树根撑得凹凸不平，这个位置也有有些偏，并没有正对着水泥墙。
“这里没有情侣。”李月驰说。
“哦——”的确，这地方黑咕隆咚的，再放场浪漫电影，太适合情侣们卿卿我我了。
“你带吴寺来过吗？”
李月驰笑了一下：“你要吃醋了？”
“没……我随便问问。”唐蘅懊悔地想，为什么要问这么无聊的问题？脑子短路了是不是？
“没有，没带她来过。”
“哦。”
李月驰席地而坐，两条长腿伸直分开，身体略微后仰，双手撑在地面上。他这姿势像个桀骜不驯的高中生，逃课出来看电影，结果发现电影院没有营业。
“其实我只进过一次电影院，”李月驰静静望着唐蘅，“高中的时候，学校组织我们看爱国教育电影。”
唐蘅在他身边坐下，感觉地面凉冰冰的：“看了什么？”
“忘了，反正不好看，”李月驰从裤兜里摸出烟盒，点燃一支烟叼在唇间，“就记得椅子很软，去的学生太多了，还有人站在过道上看……”
“李月驰，”唐蘅说，“你想看电影吗？”
“去电影院？”
“嗯。”
“再等等吧。”
“我有免费的电影券，就是……创意城送的。”
“我知道，”李月驰了然地笑道，“不着急。”
他就坐在唐蘅身边，目光空空地望着前方的白墙，像是若有所思，又像是纯粹地发呆。忽然之间，唐蘅仿佛看见了那时的李月驰。那些夜晚就像现在一样漆黑，情侣们如胶似漆，大概有嬉闹声，有切切察察的聊天声，而李月驰独自坐在这棵树下，认真盯着白墙上投影的画面，五颜六色的光映在他干净的脸上。
李月驰吐出一串烟圈，漫不经心地说：“我喜欢这个学校百分之八十的原因，是因为这个电影场。”
“放的电影好看吗？”
“什么都有，”李月驰眨眨眼，“纯粹靠运气。”
“这周五我们来看吧。”
“不等周五了。”
“啊？”
李月驰起身，有些得意地说：“我经常来看，和放电影那哥们混熟了。”
他说完便转身跑向放映室，其实只是一幢很小的白房子，矗立在电影场后方正对白墙的位置。他噔噔噔爬上悬空的铁梯，掏钥匙开门，几分钟后，一束光从白房子的窗口射出来。
是一部台湾电影，没有显示片名，导演倒是听说过，蔡明亮。
也没有声音。
李月驰跑下来，喘着粗气解释道：“不能放声音，怕被保安听见。”
唐蘅愣愣地点头，完全想不到这一出。
“只能看一会儿，”他说，“五分钟。”
“哦……”不知道是该看电影，还是该看李月驰。
唐蘅习惯了电子屏幕，总觉得那白墙上的画面有些模糊，像是小时候他爸用VCD播放的卓别林默片。没有声音的电影，的确算是默片吧。唐蘅心中升起一种不真实感，这实在像漫长午睡中的一场梦。
李月驰把烟摁灭，忽然向唐蘅伸出手，四下寂无人声，唯有投影的画面一闪一闪，唐蘅愣了刹那，然后牵住他的手。
李月驰轻声说：“你还真看啊。”
唐蘅迷迷糊糊地扶住他的腰：“那你放电影干什么？”
李月驰笑了一下没说话，凑近，忽然吻了唐蘅的嘴唇。这下就真的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像一场铺天盖地的雪，淹没了所有画面。
他轻声说：“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谈恋爱……但是别人都这样做，我就也想和你做。”
唐蘅知道自己的脸一定烧起来了，没眼看，幸好周围都是黑的。
“你，你选的什么电影啊？”唐蘅磕磕巴巴地问。
“随便选的。”
“嗯？”
“名字好听，我就选了，”他凑在唐蘅耳边，用气音说，“《爱情万岁》。”
电影的确只播了五分钟。
只是五分钟，唐蘅感觉自己的嘴唇肿了，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去排练……不，不对，这不是最关键的。
李月驰锁好放映室的门，走下台阶，低声说：“我们回去吧？”
“李月驰，”唐蘅咬牙问他，“你今晚还有别的事吗？”
“有几份作业要看。”
“能明天再看吗？”
“唐蘅——”
“我带了身份证，”唐蘅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单这么说还不够，他甚至从兜里摸出钱包，亮出那张薄薄的卡片，“我们可以……可以……住外面。”
李月驰沉默两秒，说：“再等我几天。”
“为什么？”
“等我发工资。”
“啊？”唐蘅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发工资？李月驰没钱？可是那件事花得了多少钱呢？开房，买套子，也许还需要一瓶润滑液……就没了吧？
“我，我有钱，”太羞耻了，唐蘅垂下脑袋，不敢看李月驰的脸，“不过我还没买那些……我们可以现在去……”
李月驰却说：“那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他没有回答，转而靠过来，伸手在唐蘅后背上抚了抚，像安慰似的。唐蘅知道自己没出息地硬了，刚才接吻的时候就硬了。夜色像雾气一样包裹着他们，四下安静得只剩风吹树叶的声音。
李月驰说：“其实我还有点私心。”
“……”
“发工资那天是我生日，”他的声音变得低哑，大概也艰难地忍耐着什么，“这样我每次过生日，都会想起那天的事。”

第65章 渺小的恋人
十一月初的武汉，温度仍然捉摸不定。明明前一天还是烈日当头，唐蘅开着窗户睡了一夜，早上竟是被冻醒的。
周五没课，唐蘅蜷缩在空调被里，感觉身体都睡软了，不想动。
七点钟时李月驰发短信说他出门了，没说去干什么。下一条是洪山区气象局的降温预警短信，最高气温十八度，最低气温十度。
总算有点正儿八经的秋天的样子。
唐蘅回李月驰的短信：能接电话吗？
几秒后他的电话打进来，唐蘅一手抓着手机，一手伸进被窝里，挑开睡裤的裤腰。
“你今天上午不是没课么？”唐蘅觉得嗓子有些干。
“去打工。”李月驰那边很嘈杂，像是在大街上。
“打什么工啊？”
“辅导班发广告。”
“给你们那个‘青木考研’？”唐蘅蜷起双腿。
“不是，另一家。”
“累不累啊？”动作越来越快，气息也变得有些急促。
“不累——”李月驰顿了两秒，低声问，“你在干什么？”
唐蘅被他吓得打个哆嗦，闷哼道:“躺着呢。”
“只是躺着？”
“嗯……”
李月驰大概知道了，笑着说，“还有三天，你再忍忍。”
唐蘅把手从被子里抽回来，长吁一口气：“您真能忍。”
“你怎么知道我能忍？”
“你都不……不着急的么。”
“着急了。”
“看不出来。”
“唐蘅，”李月驰轻叹，语气略带无奈，“我在大街上。”
“哦，”唐蘅心里舒服了，把他的话如数奉还，“你再忍忍。”
挂掉电话，唐蘅起身抓了几张纸巾擦手，然后脱掉内裤，赤着双腿走进浴室。还有三天就是李月驰的生日，十一月九号，三天，他还没想好送什么礼物。
虽然按李月驰的意思，他自己就是礼物了……这话说起来怎么这么封建腐朽呢？他觉得这是两个人的事情，谁都在索取，谁都在付出，他们是平等的。
所以他能给李月驰什么？
唐蘅冲了澡，换上新睡衣，拨了蒋亚的号码。
“大哥了，”蒋亚含糊道，“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问你正事。”
“有屁快放。”
“如果我过生日，你送什么礼物？”
“你他妈自己记不住啊！”蒋亚骂道，“今年是找人从日本买的山本耀司，去年是吉他，前年是……是酒？唉我想不起来了。”
“你想想明年送什么。”
“那还早呢！”
“想想，送个实用的。”
“干嘛，”蒋亚警惕起来，“你想让我送……房子？不合适吧？”
“滚。”
“你烦不烦，”蒋亚笑了，“有话直说好吧。”
“李月驰快过生日了。”
“我就知道。”
“送太贵的不行，便宜的我不知道送什么。”
“我想想……便宜的……嗨，你给他买个钱包皮夹什么的，群光的巴宝莉刚到新款。”
“便、宜、的。”
蒋亚无辜道：“这还不便宜吗？”
“算了，”唐蘅说，“你接着睡吧。”
“就你毛病多……”蒋亚挂了电话。
唐蘅缩在沙发上冥思苦想。便宜的，对李月驰来说多少钱才算便宜呢？他为了那位赵老师背上七万块的高利贷，眼都不眨一下——好在后来赵老师的家人把这笔钱还了。可他吃一份炒面才五块钱。他每天都去打工。他推掉每月六百块的助教工作时又那么干脆。
唐蘅忽然发现很多自己能给他的东西，其实他都并不在乎。钱，昂贵的衣服鞋子，甚至是项目的署名……他都并不在乎。他从未明确表露过自己对物质的偏爱，譬如某种事物，或者某个品牌，甚至是某个颜色，都没有。他活得太随意了，有饭吃就行，吃什么无所谓，有衣服穿就行，牌子颜色无所谓，有书念就行，属不署名无所谓……
其实这人比谁都难伺候吧？
手机响起来，唐蘅心说蒋亚又有点子了？
他看也不看，懒洋洋地接起电话：“喂？”
“你好，”却是一个女声，略有些粗糙，“请问你是湖士脱乐队的唐蘅先生吗？”
“是我，”唐蘅坐起来，“你是？”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她笑了笑，“我是北京灵籁娱乐公司的经纪人林浪，你叫我Lindsey就好。”
“Lin……林小姐，”隔着手机，唐蘅没听清她的英文发音，“你是不是阿布的朋友？”
“对！他向你提起过我是不是？”林浪笑道，“这家伙总算靠谱了一次！”
“你找我有事吗？”
“当然了——这样吧，你今天上午有没有空？我们当面聊一下呗？最好是上午，因为我晚上就飞回北京了。”
二十分钟后，唐蘅在创意城的星巴克里见到了林浪。她看上去三十岁出头，穿件薄薄的黑色皮夹克，短发，打扮得非常利落。然而她长了一张娃娃脸，五官又显得很柔和。
“Hello啊小帅哥，”林浪开口，唐蘅听出她是烟嗓，“今天没课么？”
唐蘅在她对面坐下：“周五没课。”
“喝点什么？我请。”
“拿铁吧。”
“OK。”
片刻后，林浪递给唐蘅一张名片。上面写着：
北京灵籁娱乐有限公司?艺人经纪人
“咱们就开门见山地说吧，我在‘长爱’听过你唱歌，也看了你们乐队的参赛视频，我觉得你唱得不错，真的。”
“谢谢，”唐蘅吸了一口拿铁，“你们公司，经纪人还干星探的活儿？”
林浪哈哈大笑：“这就叫能者多劳嘛。我听老布说你快大学毕业了？”
唐蘅点头：“明年六月。”
“要继续念书吗？”
“出国念。”
“不会是去英国吧！”
“为什么是英国？”
“就……感觉你很有英剧里那种气质，”林浪伸手比划了一下，“个子高，瘦，再穿个长到膝盖的风衣，撑把格子雨伞……就很英国。”
唐蘅被她的形容逗笑了，说：“我去美国。”
“美国？美国更好，”林浪也笑，“自由万岁。”
唐蘅以为她会再寒暄几句，或者打听打听自己的情况，却不料她话锋一转，认真地说：“但是出国这个事儿，晚两年也没关系的，对吧？”
唐蘅刚要开口，她又说：“我知道你家条件很好，看得出来，而且你又是汉大毕业的，高材生嘛。我知道……你可能不指望靠唱歌赚钱，你这种聪明的孩子，做什么都能做得很好的。”
唐蘅说：“不至于。”
“我是实话实说，”林浪搅了搅自己的咖啡，“正因如此我才更觉得你要试一试，真的，你现在没有拖累啊，你不愁钱，不愁前途，就算不唱歌了也能过得很好——那你为什么不试一试，通过自己热爱的东西赚钱？”
唐蘅沉默片刻，说：“我没想过这件事。”
“哎，”林浪感慨，“你知道我见过多少说自己今生唯一梦想就是当歌手的人么？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那你怎么不去找他们？”
“因为他们不如你，”林浪注视着唐蘅的眼睛，“唱得好的，长相不行；长相过关的，一开口吓死人；长得又好唱得又好的，还总有些乱七八糟的情况——被干爹包养啦，家里不支持啦，脑子有问题啦……小唐，你很难得。”
“我脾气很糟。”
“搞艺术么，总得有点个性。你说你没想过当歌手，那我这么说吧，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组乐队，唱摇滚？这总有个理由吧？你先不急着回答我，你可以想想。因为好玩？因为吸引眼球？还是说，你们想通过音乐传达点什么？等你想出一个答案了，打电话告诉我，好不好？”
也许是气温骤降的缘故，咖啡馆的窗户都关着，唐蘅忽然觉得有些闷。
“好，到时候我给你打电话，”他只想尽快结束这次聊天，“就这样吧。”
“一定要打。”
“嗯。”
“OK，”林浪起身，“我们走吧。”
他们在街道口地铁站分别，林浪搭地铁回酒店，唐蘅回家。分别时，林浪望着望川流不息的珞喻路，随口说道：“武汉这地方真适合拍MV，刚才我在汉大溜达，发现学校旁边有好多平房……我当时就在想，如果你和灵籁签约了，一定要在那里拍一支MV，怎么样？”
唐蘅一下子愣住：“你什么意思？”
“啊？我就是觉得那片旧房子很有感觉嘛。”
“哦……”唐蘅低声说，“的确是。”
林浪走了，她买给唐蘅的拿铁也凉透了，唐蘅把纸杯丢进垃圾箱，转身走进汉大南门。她无心的话提醒了他——旧房子，李月驰租的旧房子。
从学校拐进巷子，路过“长爱”，没一会儿，唐蘅又看见那栋破旧的二层小楼。他爬上生锈的楼梯，发现门上的锁还是之前李月驰换的那个。一楼的木门也是锁着的，手一摸，一层灰。
唐蘅跑到巷口的襄阳牛肉粉店，问老板：“你知道这儿的房子怎么租吗？”他们乐队经常来吃饭，都混了个脸熟，老板好奇地问：“你租这儿的房子干什么？”
“住啊。”唐蘅说。
“哎哟——”老板摆摆手，“那些房子都破得很，又脏，有什么好住的！我看你是不是想开店抢‘长爱’的生意啊？”
“我真的租来住，我有个朋友……他需要。”
“便宜得很，最多三百块一间，多了就是坑你！”
“怎么联系？”
“你想租哪一间，”老板掏出手机，豪爽道，“我帮你联系！”
十来分钟后，唐蘅在牛肉粉店里见到了房东。是位五十岁上下的阿姨，就住在不远处另一间平房里。她不会说普通话，武汉话的口音又极其浓重，幸亏有老板帮忙翻译。
不费什么力气就谈好了，两百块一个月，押三付一。唐蘅一口气付了一年的房租——他甚至想直接把那间平房买下来，却被房东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约好下午签合同交钱，房东走了，老板笑眯眯地说：“人家还等着拆迁呢，怎么会卖给你！”
“拆迁？有消息了？”
“八辈子的消息，”老板坐回收银台，悠悠道，“这么大一片老房子，拆起来可是大工程，我看啊，够呛。”
就这样折腾了一整个上午，唐蘅吃一碗牛肉粉，下午，急匆匆地签了合同，拿了钥匙。当时房东的儿子也在家，提醒道：“那个门锁是之前换的，你还是换个新的才安全。”
唐蘅端详着那枚熟悉的钥匙，笑了笑说：“不用了。”
房东的儿子莫名其妙：“丢了东西我们可不管啊。”
“丢不了。”唐蘅说完，转身走了。
他还有不到三天的时间，装修是不可能了，只好先联系保洁公司来彻底清扫一通。墙壁上陈年的霉记被砂纸磨平，地面的污垢被清理干净，就连那扇窄小的窗户也被擦得明净如新，整个房间都因此变得明亮了。
又找水管工换了新的水管和水龙头，买来电热水器装在卫生间里，到傍晚的时候，淋浴也有了——虽然这使得卫生间变得更加逼仄。
之后工人们都走了，唐蘅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一边打量，一边思索。还要换个新的顶灯，要明亮，一张新的结实的床，床头装壁灯，要看着就很暖和的暗黄色——因为冬天快来了。
还要什么？饮水机？算了，买大桶矿泉水就好。做饭吗？也许还是需要一台电磁炉，但是别再蹲着煮面了，买张小桌子吧，电磁炉放桌子上，吃饭也有地方。唐蘅上前几步，在心中丈量着各个家具家电的尺寸。他还要买一个挂式空调，如此便可冬暖夏凉。买一张书桌，不用太大，能让李月驰坐着看书就好。储物柜——确实没地方了，实在不行就在墙上钉几个架子，多少能放些杂物。对了，床下也可以放东西。
这个房间还是太小、太小了。唐蘅忽然有点无奈，如果李月驰肯花他的钱，他们就可以租一套宽敞的房子，有卧室、客厅、书房，有放得下双人浴缸的卫生间，有可以坐在一起赏月的摇椅。但是转念一想，这间房子也足够他们两个睡觉、洗澡、吃简单的食物，窗前也能看到月亮，也能躺在一起看书或者聊天，他们好像变得很小很小，在这个辽阔无垠的世界上，他们是一对渺小的恋人，只需要一点点空间，就能放下很多的爱情。
他还要找人清理掉楼下的垃圾，运一些土过来，撒上青草的种子。从窗户望出去，就能看见碧绿的草坪，高高低低的楼房，以及夜晚时“长爱”那骚气的粉红色招牌。
唐蘅揉了揉自己的脸，觉得这一切都太好了，好得他不敢想象。他忽而又想起林浪的话，如果晚两年出国，那也就能和李月驰少两年异国恋。如果他干脆不出国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但是既然四下无人，偷偷想一想好像也没所谓。如果他不出国了，他是不是就能一直和李月驰过这样的日子？
手机忽然振起来，李月驰的声音有点闷：“你在哪？”
“我在……呃，在家，”差点说漏嘴了，唐蘅捏了下眉心，问，“你下班了？”
“下班一个多小时了，以为你在忙。”
“是有点忙……”唐蘅抓起出租屋的钥匙，“我来找你吧。”
“没事，你先忙你的。”
“我忙完了啊。”
“真的？”
“真的。”
“那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哎——”唐蘅故意拖长声音，装出不耐烦的语气，“李月驰，你是不是挺委屈的？”
“对啊。”
“好吧，我来找你，”本想再逗他两句，但他这么理直气壮地承认了，又让唐蘅有点愧疚，折腾一天，的确没顾得上打电话，“你在哪？”
“凌波门。”
“你等我——十五分钟。”
“骑车过来吧。”
“啊？”可是他出门没骑车啊！
“我想快点见到你。”李月驰低笑着说。

第66章 你也要有
他们约好九号中午见面，十一点整，汉大南门。唐蘅早上八点就从床上爬起来——但也不知道该干什么，衣服裤子都是前一天准备好的，他又不化妆，长发扎成低马尾，也没有别的花样。
他纯粹是睡不着了。
正抱着膝盖蜷在沙发上愣神，安芸的电话打过来。唐蘅接起，响起的却是蒋亚的声音：“嘿嘿，儿子，起这么早？”
“滚，有事？”
“这不大喜日子，我俩也凑凑热闹么。”
“……”
“开门，”安芸说，“我们在门口。”
她话音未落，唐蘅便听见防盗门传来“咚”“咚”两声闷响，他起身开了门，蒋亚和安芸笑嘻嘻地溜进来。
蒋亚放下背包，大爷似的摊在沙发上：“给我拿瓶可乐。”
“没有。”
“雪碧也行。”
“我请客行不行？”唐蘅拎起桌上的钱包，“你自己滚出去买。”
“行了行了，我们不是来凑热闹的，”安芸也坐下了，抬脚踹踹蒋亚，“说正事。”
唐蘅茫然地看着他们俩。
蒋亚直起身，面带骄傲地说：“我来给你传授点经验。”
唐蘅：？
“就……这个，”蒋亚从裤兜里掏出一只小药瓶，“第一次都很快的，你吃一粒，准保金枪不倒，懂吧？”
“对对对，”安芸点头，“这种事不能掉面子！”
唐蘅：？
“你第一次的时候，”唐蘅诚恳地看着蒋亚，“阳痿了？”
“屁！！！”蒋亚骂道，“老子威风着呢好吧？我这不是怕你尴尬？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唐蘅觉得蒋亚还是误会了什么……然而他又说不出口，就是，其实……可是安芸应该明白的啊？
“别这幅表情，老子不是弱智，”蒋亚把药瓶推到唐蘅面前，“我知道你是做……姑娘的。”
唐蘅：“……那叫‘被动方’。”
“这叫法还挺学术哈。”安芸酸溜溜地说。
“反正就这个意思！无论你做男的还是做女的，都不能怂！明不明白？你可不是代表你自己，你代表我们整个湖士脱的尊严……”
“滚。”唐蘅暗骂谁他妈要代表你俩。
“哎，真的，你带上吧，”安芸拍拍唐蘅，“有备无患么。”
“对啊对啊，这药可是我去医院开的，绝对安全，妈的，我还在医生那儿装阳痿……”
这两人一直嘀嘀咕咕，烦得唐蘅把药瓶塞进裤兜，说：“我知道了！”
经过他们这样一番折腾，唐蘅倒也不怎么紧张了。十点五十，他来到汉大南门。李月驰还没到，唐蘅站在保安室门口，借着一块不算太干净的玻璃，再次打量自己的身影。
他穿了优衣库纯黑薄风衣，没有腰带，单排扣，款式简洁而线条流畅。下身是深蓝色李维斯牛仔裤，同样是简洁的经典款，裤脚收进黑色系带皮靴里，勾勒出他又直又长的双腿。
玻璃里映出的人影削瘦、高挑，秋风略微带起他风衣的下摆，甚至有几分遗世独立的意味。
唐蘅把左手插进衣兜，指尖触到两枚冰凉的钥匙。
其中一枚，是要给李月驰的生日礼物。
尽管房子是他们租的。
十一点零七分，唐蘅看见李月驰向自己跑来。
他穿了新衣服，一件唐蘅从未见过的藏蓝色POLO衫，看不出牌子，在他身上十分板正。浅蓝色牛仔裤，刷得一尘不染的白色运动鞋。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额头上渗出些薄薄的汗。
“学院里有事，耽误了。”他向唐蘅解释，神情竟然前所未有地紧张。
“哦……没事啊，”唐蘅也跟着紧张起来，“那咱们……去吃饭？”
“我定好餐厅了，”李月驰说，“走吧。”
路上他们没有讲话，地铁上闹哄哄的，两人只是对视一眼，又各自错开目光。他们搭乘二号线，到螃蟹岬那站时，唐蘅跟着李月驰下车。
“去昙华林？”在人来人往的地铁站里，唐蘅小声问。
李月驰点点头。
好像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正式地出门……约会？好在昙华林这地方总有许多游客，尤其是年轻人喜欢来喝喝咖啡拍拍照，所以他们两个走在一起也没有显得很奇怪。
昙华林的街道窄窄的，有很多曲折小巷，自近代遗留下来的教堂、医院、故居挤在一起，时而是哥特尖顶，时而是罗马圆柱，时而经过一个转角，书店门口繁茂的绿植之中，睡着一只橘黄的小猫。
唐蘅觉得他们俩和别的情侣没有分别，虽然不能牵手，但这感觉令唐蘅很愉快。
李月驰带他走进一家餐厅，玻璃门很窄，进了门，内里仍然狭窄。他们上到二楼，二楼只有一张桌子。天花板画着仿梵高的月亮和星星，地上铺了柔软的毯子，桌面很整洁。
这只是一家普通的餐厅，这种餐厅在昙华林不知有多少，唐蘅相信无论他们做什么菜系，味道都不会很正宗。至于价格，当然不会贵得离谱，毕竟消费主力是学生。当然也不会很便宜，毕竟昙华林的地租很昂贵。
李月驰扯了一下POLO衫的下摆，有点不自然地说：“我预定的是西餐，牛排沙拉什么的……我问了辅导班的同事，他们说这家不错。”
唐蘅点点头：“是不是很贵？”
“还行，”李月驰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不算贵。”
唐蘅所料不错，这餐的味道的确很一般。牛排的肉质太死，沙拉酱太甜，草莓慕斯更是甜得人喉咙发腻。但唐蘅还是一口一口地吃完了，李月驰在他对面切牛排的时候，右手拿刀，左手拿叉，动作小心地切割那块僵硬的牛肉。然而他的第一刀就失误了，力气太大，钢刀在盘子里磕出一声脆响。李月驰的手臂顿了一下，他垂着眼睛，更加细致缓慢地切肉，连下颌的线条都无意识地绷紧了。唐蘅知道他想使自己看起来自然得体一点儿。
唐蘅看着他，觉得好像自己的心也被打磨着，李月驰手持钝刀，在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轻轻地磨。所以唐蘅就把这顿西餐吃得一干二净，味觉嗅觉都变得不灵敏了，只要是和李月驰一起，这样的食物再吃十顿，二十顿，他都觉得很好。
吃完饭，走出餐厅，唐蘅回头望了一眼。
直到这时他才看见餐厅的招牌，小小的墨绿色的花体字招牌，上面写着：
夏天的风。
李月驰变魔术似的掏出两张电影票：“我们去看电影吧。”
是最近大热的《失恋33天》。唐蘅挑挑眉毛，问李月驰：“你确定要看这个？”
“嗯。”
“失——恋——三十三天，”唐蘅故意说，“讲失恋的啊？”其实他知道这是部爱情喜剧片。
“好像是，”李月驰抿了一下嘴唇，“卖票的说这个最好看。”
唐蘅想了想那个画面，刚从“青木”下课的行色匆匆的李老师，包里背着《线性代数》和《高等数学》，来到电影院售票柜台前，被售票员热情推荐了《失恋33天》……唐蘅莫名有点想笑：“看不出来你喜欢这种。”
“我说我和女朋友看电影，”李月驰无奈道，“卖票的说，女孩儿都爱看这个。”
“学长，”唐蘅凑近李月驰，把声音放得很轻，“你的约会步骤这么传统啊。”
“嗯。”
“你喜欢？”
“我看他们都是这样。”
“哦，照葫芦画瓢。”
“不，”李月驰看着唐蘅，语气忽然变得笃定，“是他们有的，你也要有。”

第67章 你可能，想多了
他们到电影院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阴了。明明上午还晴空万里，吃了顿饭的功夫，乌云便聚集起来，酝酿着一场大雨。
唐蘅已经很久没在这个时候进过电影院——下午两点整，座位竟都坐满了。平时他很少来电影院，因为蒋亚家有投影，就算被蒋亚安芸拖过来，也都是挑午夜场。
此刻他和李月驰坐在电影院的正中央，周围有带小孩的母亲、把糖果嚼得咔蹦作响的高中生，以及脑袋抵着脑袋说悄悄话的小情侣。
空气里都是爆米花的香味。
两点十分，电影开场，灯光蓦地暗下来。
唐蘅攥住李月驰的手。
黑暗中，他听见李月驰轻轻的低笑。
唐蘅凑过去，用气音说：“学长，你知道他们还在电影院里干什么吗？”
李月驰面向大屏幕，同样用气音回答：“干什么？”
“接吻啊。”
李月驰扭过头来瞥了唐蘅一眼，四周太黑了，唐蘅看不清他的表情。
然后听他一字一句地说：“现在？”
唐蘅的脸猛地热了，明明是他自己挑起的话头，没想到李月驰答应得这么痛快，他其实只想——开个玩笑的。
李月驰催促道：“要不要？”
“哎……”还真是别人有的他也有了。
李月驰略微低下头，唐蘅飞快地凑过去，在他唇上吻了一下。
太快了，甚至没来得及感受他的嘴唇是温润还是干燥。
李月驰恢复正襟危坐的样子，轻声说：“开始了。”
他们像其他情侣一样手牵着手看电影——或者说是李月驰看电影，唐蘅看李月驰。人物的对白仿佛变成没有起伏也没有意义的背景音，根本入不了唐蘅的耳朵。他握着李月驰的手，感受着李月驰一丝一毫的动作，他的手心热了，他的食指弯起来，他的指节顶着他。唐蘅矛盾地希望电影快点结束，这样他就能带李月驰去看生日礼物；可他也希望电影慢一点，毕竟这是为数不多的，他们可以在人群中正大光明牵手的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李月驰忽然扭头说：“我们走吧。”
“啊？”唐蘅如梦初醒，“散场了？”
“还早，”李月驰挠了挠唐蘅的手心，“不看了。”
唐蘅茫然地跟在他身后，两人躬身溜出放映厅。商场里灯光明亮，唐蘅路过美妆柜台的镜子，瞥见自己红通通的脸。
“怎么不看完啊？”唐蘅有点心虚地问。
“看不进去，”李月驰倒是很坦荡，甚至笑着说，“你不也是吗？”
“……那我们去哪？”
李月驰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唐蘅。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说话，唐蘅却瞬间就明白了。唐蘅“咳”了一声，说：“现在就去？”
“听你的。”
“你订好房间了？”
“嗯？”他愣了愣，然后轻声说，“必须预订才可以？我以为带上身份证就……”
“不是，”唐蘅连忙解释，“我的意思是咱们不去酒店。”
李月驰说：“我有钱。”
“我知道你有钱，但是……”
“我已经看好了，”李月驰打断唐蘅，强调道，“光谷那边有家希尔顿，我们去那儿。”
希尔顿？
唐蘅第一反应是，怪不得要等他发工资。
希尔顿住一晚，最便宜的房型也要七八百吧？
七八百块，租东湖村那个破旧的房间，可以租三四个月。唐蘅忽然觉得他大概是因为这次约会才打听到名为“希尔顿”的酒店，不知当他初次得知希尔顿的价格时，心里在想什么。
“好，我们去希尔顿，”唐蘅温声说，“不过我们先去拿礼物，可以吧？”
“什么礼物？”李月驰的神情仍有些紧张。
“你去了就知道了。”
他们再度坐上二号线，到广埠屯，出地铁站K口。路过仟吉，取了生日蛋糕，然后拐进东湖村曲折的小巷，这条路他们再熟悉不过。走到“长爱”门口时，轰隆一声，打雷了。
天色完全暗下来，空气被水珠坠着，一场大雨蓄势待发。
李月驰说：“不去‘长爱’？”
唐蘅摇头：“不去。”
继续向前走，李月驰便不说话了。唐蘅心想他这么聪明，一定已经猜到了那个礼物。
东湖村95号——直到签合同那天唐蘅才知道，原来这栋旧房子也有号码。楼下的垃圾已经清理干净，干裂的土地上覆盖了柔软的新土，草籽撒下，碧茵正在发芽。
李月驰随唐蘅上楼。连生锈的铁梯都加固过，唐蘅亲手把锤子和扳手递给维修工人，看着他们拧紧每一刻螺丝钉。
门前的栏杆上，挂着他们的伞。
唐蘅从兜里掏出钥匙，凑到李月驰面前：“你来开吧？”
李月驰沉默不语地接过，这钥匙正是他退房时交给房东的。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鼠尾草和椰子的淡香味迎面而来。这是唐蘅第一次送李月驰的香薰的味道。李月驰的手在墙壁上摸索着，摸到开关，灯亮了。
他们走进去，李月驰站在房间中央，安静地环视四周。他的眼睛睁得很大，抓着钥匙的手握成拳头，另一只手则紧紧贴在牛仔裤的裤线上。
唐蘅轻轻地放下蛋糕。
片刻后，他听见李月驰说：“谢谢。”
他的声音很低，透着一种茫然的空洞感，好像他反应不过来这一切，好像他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为他准备的。唐蘅缓缓环住他的腰，胸膛贴着他的后背。
他的身体渐渐放松了，如同野马终于回到熟悉的森林，不必再担心希尔顿酒店需不需要预订，不必再紧张自己有没有足够的钱。窗外响起哗啦哗啦的雨声，这场雨终于落下来，唐蘅轻声说：“学长，咱们不去酒店了吧？”
李月驰转过身，点了点头。
唐蘅的心跳开始加速，他伸手关了灯，只留床头的暗黄色壁灯。然后把新换的窗帘拉下来——是那种卷帘式的竹帘，拉下来了，缝隙间透出微弱的天光。
唐蘅吞了口唾沫，紧张地问：“然后是什么？”
李月驰黑漆漆的眼睛凝视着他：“去洗澡吧。”
“好……”唐蘅脱下风衣，伸手去解自己的牛仔裤。这条裤子明明是宽松的，此刻他的手指却颤抖起来，拉链纹丝不动。而李月驰就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的手。
拉链拉到底的瞬间，牛仔裤的裆部敞开来。一枚白色的小东西从口袋落下，滚到墙角。
唐蘅：！！！
操，忘记把那瓶药丢掉了！
李月驰俯身拾起药瓶，略微拧眉，一字一句地念道：“万，艾，可，适用于治疗勃起功能障碍,在性活动前一小时按需服用……”
唐蘅：“……”
李月驰抬眼，像是迟疑了一下，问：“你要用……这个？”
“我不用！！！”安芸蒋亚这两个傻逼……
李月驰挑了下眉毛，又说：“所以是给我准备的？”
“不是，这个……”
“学弟，”李月驰把药瓶放在桌子上，淡淡地说，“你可能，想多了。”

第68章 冬眠
不得不承认，当李月驰说出那句“想多了”的时候，唐蘅的后背麻了一下。
那种感觉像是小时候付丽玲带他去理发店，理发师用剃刀轻轻刮剃他后脑勺的发茬——酥麻的感觉从耳朵顺着脊柱一路向下，延伸到腰部。
唐蘅不敢看李月驰，热着脸说：“真的不是给你的……是安芸和蒋亚叫我吃一粒，说什么有备无患……”
李月驰伸手碰了碰唐蘅的脸颊，低声说：“你吃吗？”
“当然不……”
“嗯，”他笑了，目光如水般滑过唐蘅的身体，落在那个已经有了反应的部位上，“我也觉得不用。”
唐蘅鼓起勇气，抬眼与他对视。
滂沱的雨声响彻在窗外，房间里的光线既昏暗又柔软，像一张绵软的网，将他们包裹其中。
他已经无数次打量李月驰的脸，他见过李月驰的各种神情，疏离的，冷漠的，隐忍的，温柔的……而这一次却与以往不同。李月驰的脸庞就在咫尺之外，太清晰了，以至于可以看见他出了汗的潮湿的鬓发，眼尾的浅浅细纹，下颌处几根没剃干净的青色胡茬。
他目光笔直地望着唐蘅，漆黑的瞳仁中，掬着一种干净的欲望。
唐蘅被他看得面红耳赤，小声说：“继续吧？”
李月驰点点头，双手攥住唐蘅敞开的牛仔裤。唐蘅略一踮脚坐在桌子上，李月驰便把他的牛仔裤拽了下来。
唐蘅不好意思地蜷了蜷腿，想要遮掩自己的某个部位。
李月驰却把手心扣在他的膝盖上，分开他的腿，轻声说：“你害怕吗？”
“不……不怕。”唐蘅偏过脸，只是太羞耻了。这辈子第一次。
“一起去洗澡？”
“嗯。”
李月驰开始脱衣服。他先解开POLO衫的两颗扣子，领口敞开来，露出一半锁骨。然后他抓住POLO衫下摆，双手一提，干脆地将它脱下来。他赤裸的上半身出现在唐蘅面前，笔直的锁骨，平整的肩，牛仔裤挂在略微凸起的胯骨上——他的骨骼令唐蘅想起鸟类的翅骨，修长，硬质，高密度。
李月驰的手指移到他牛仔裤的纽扣上，唐蘅暗自咬了咬唇角，低声说：“我来吧。”
李月驰目光灼灼地看着唐蘅，垂下了双手说:“好。”
唐蘅的双手开始哆嗦。李月驰的牛仔裤有些紧，纽扣下方的布料明显凸起来了，唐蘅的指尖触到那枚金属纽扣，只觉纽扣冷得像一块冰，而他的指尖又热得像烧红的铁。没错是铁，弹吉他的手指变得忽然变得无比笨拙，好像肉不是肉，而是沉重的铁。唐蘅深深换了
口气，干脆闭上双眼，凭感觉触摸那颗纽扣李月驰的手轻轻搭在唐蘅肩膀上，总算——总算解开了。唐蘅捏住拉链，感觉到拉链之下凸起的东西。唐蘅觉得自己这辈子没有这样小心过，就连给他爸留下的吉他换弦时也没有这样小心过，当拉链拉到底的时候，他已经出汗了。
李月驰按着他的后脑勺，说:“睁开眼睛。”
唐蘅的睫毛抖了抖，睁开双眼。
李月驰脱下牛仔裤，又伸手拽下唐蘅的T恤。
两人都只剩内裤，面对面望着彼此。
李月驰俯身，呼吸热热的，拍在唐蘅的脸颊上。他双手撑着桌子的边缘，用身体把唐蘅禁锢住——唐蘅忽然觉得，完了。
有种十分不祥的预感。
“可能会很疼。”李月驰低声说。
“学弟。”
唐蘅说，“那你，轻点啊。”
他笑了笑:“我尽量。”
热水淋在身上的一瞬间，李月驰把唐蘅摁在墙上。他们的浴室太小了，以至于唐蘅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李月驰吻得过分用力了，他用牙齿啃咬唐蘅的嘴唇，舌尖勾着唐蘅的舌尖打转，甚至连唐蘅的唇角都被狠狠碾过。即便花洒发出哗啦啦的水声，但唐蘅还是清晰听见他们接吻时啧啧的声响。
李月驰从唐蘅的嘴唇一路向下，咬住他的喉结，唐蘅发出一声闷哼。就是这时李月驰扒下他的内裤。
继续向下，他揽住唐蘅的腰，不住地亲吻唐蘅的胸口。他的唇舌很热，比热水还热，又带来点柔和的痛。唐蘅难耐地喘息，双手虚虛环在他的肩膀上，是一个欲拒还迎的姿势。
继续，李月驰忽然停止亲吻。唐蘅的视线早被热水模糊了，但这个时候一切知觉都被放大无数倍——他知道李月驰的嘴唇对着他的乳头。
李月驰低声问:“可以吗?
唐蘅感觉自己的乳头已经挺立起来了，他说不出话。
“学弟?”李月驰又问。
为什么非要他亲口回答？
可以吗?
“可……可以。”
他以为李月驰要吻上来了，连忙羞耻至极地闭上双眼，却没想到那里猛地传来一阵痛意。
李月驰用胡茬在他乳头上摩擦。
唐蘅“嘶”了一声，下身瞬间硬得难受，几乎站不住。那种感觉太陌生太难耐了，又疼，又痒，又伴随着爆发般的快感。唐蘅喑哑地说:“李月驰，你别……”
李月驰好像笑了，反问他:“那边要不要?”
“……”
“嗯?”
“……要。”
于是他又用胡茬摩擦唐蘅的另一侧乳头，唐蘅双腿发软，整个人向下滑，李月驰便把膝盖顶进他两腿之间，固定住他的身体。
当李月驰重新吻住唐蘅的嘴唇时，唐蘅的意识已经有点恍惚，浴室里水气氤氲，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
李月驰脱下内裤，笔直的阴茎戳在唐蘅大腿上，唐蘅抹了把眼睛，看见源源不断的水珠顺着李月驰的小腹滑落，消失在黑色的毛发之中。
他的阴茎也是长而直的，并不骇人，然而这画面还是太有冲击性了，说不出为什么，明明李月驰有的器官他都有——但是不一样，当身体真正贴住身体的时候，那种有点粗糙的、坚硬的触感，令唐蘅止不住地战栗。
“学弟，”李月驰说，“疼就告诉我。”
“嗯……嗯?”他什么时候把润滑液拿进来的？
李月驰把唐蘅的身体转过去，凑在他耳边说:“我试试。”
唐蘅听见拧开盖子的声音，两秒后，李月驰的手指裹挟着冰凉的液体，探进他身后的入口。
唐蘅打了个哆嗦，想要夹紧双腿，却被李月驰的膝盖顶着，没办法。
“疼吗?”其实李月驰的指尖还没真正插进去，只是在入口处按压着。
不……不疼，”唐蘅声如蚊蚋，“冷。”
“乖，放松，”李月驰吻了吻他的耳朵，“进去就不冷了。”
唐蘅深深呼岀一口气，逼迫自己放松身体。他以前也看过片子，此刻却还是崩溃地想，怎么可能进得去，不可能的。
李月驰的指尖挤进去，带着冰凉的涧滑液。唐蘅眉头紧拧，冷，还是冷，李月驰骗人的，去了也还是冷。
“放松，”李月驰哑声说，“你太紧了。”
唐蘅知道他一定也忍得很辛苦—但是那种被异物入侵的感觉令他忍不住缩紧身体。
“是我，唐蘅，”李月驰并不着急，一句一句在他耳边说，“别怕，乖，我们慢慢来。”
他的手指继续向前，唐蘅已经流下眼泪，这个时候倒不像之前那样冷了。
李月驰问:“还冷吗?”
唐蘅胡乱摇头：“不。”
“你捂热了。”李月驰说。
也许的确是这样，当他在他体内的手指缓缓变热，似乎他们的身体就连成了一片，他们共享体温、呼吸、触觉。李月驰的手指动起来，很轻很慢的抽动，唐蘅随着他的动作闷哼。
不知过了多久，他说:“我拿出来了。”
“嗯……”唐蘅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说把手指拿出来。好奇怪的句子，唐蘅想，仿佛他的手指和他的身体是一个整体，他把他的一部分拿走了。
下一秒，坚硬的东西顶上来。
唐蘅猛地睁大眼睛。
“他们说，”李月驰的阴茎在唐蘅股缝间磨蹭，“用避孕套会比较安全。”
“那你……”
“这次不用好不好?”
“好……”不知怎么，唐蘅忽然想起李月驰看见壮阳药之后说的那句“想多了”，心头升起一阵恐慌。
“我进来了，学弟。”
“嗯。”
“你拍疼吗？”
“我……不拍。”如果是你给的。
李月驰又吻了吻他的鬓角，仿佛在奖励他的勇敢。
然后李月驰缓缓地顶了进去。唐蘅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疼，好疼，和手指完全不是一回事!唐蘅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被李月驰用身体压住，他们紧密无间地贴在一起，李月驰的力气很大，唐蘅觉得自己像一枚锁，而他是他的钥匙，一寸一寸插进去，插进他的锁芯里。
“李月驰……”花洒的水停了，唐蘅满头大汗，“慢，慢点。”
李月驰粗声说:“慢不了了。”
“疼——”
“学弟，”他仍在深入，“疼就叫出来。”
叫，叫什么?叫他的名字?
“李月驰，”什么羞耻尊严都顾不上了，唐蘅叫道，“李月驰，怎么这么大……”
李月驰低头咬住唐蘅的肩膀，忽然用力挺身，那一刹唐蘅觉得自己被他顶坏了，一定，一定顶坏了，完了，以后他的腿会不会合不上了?
唐蘅再也忍不住，呜咽着求他:“学长……学长，别插了……”
“乖，”李月驰舔了舔他肩膀上的牙印，“全都进去了，你真厉害。”
唐蘅根本说不出话。
他开始抽动，在唐蘅的身体里，幅度见见变大，速度也越来越快。唐蘅感觉自己的下半身已经麻掉了，可能疼到一定程度就是这样，不疼了，只是麻，甚至有点痒。
李月驰低声说:“怎么样?”
“嗯，你……”唐蘅的声音支离破碎，“你做吧。”
李月驰的手绕过他的身体，握住他软了的阴茎
“我们一起。”李月驰说。
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唐蘅又硬了，而李月驰在他身体里不停进出着。终于在某一刻，唐蘅“啊”了一声，腿又要软了。
李月驰没说什么，却开始反复地朝那个角度顶弄，每一下都很用力。唐蘅连着叫了几声，堪堪忍住声音，耳朵已经热得通红。
这就是他们说的敏感点么，唐蘅想，太……太可怕了。这种快感太可怕了。
李月驰的动作越来越大，有时甚至完全退出来，又尽数顶进去。他的毛发磨着唐蘅的臀部，又疼又痒。当唐蘅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在他手里泄了两次。唐蘅感受着那种鲜明如绯红的快感，讲不出为什么，就觉得是绯红色，最艳丽的深红。一下，又一下，混乱中他想起那句话，做爱就是感受一个人的身体被封闭于自身之中。是这样吗，他和他的身体已经是个整体了，他在操他，他封锁了他—一他们只有彼此了。
后来他们又在床上做了两次，李月驰还是没有用避孕套。唐蘅叫他射进来，他便射进来了。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泅渡，连起身洗澡的力气都没有。李月驰环着唐蘅的腰，关了灯，唐蘅抬起指尖摩挲他下巴上的胡茬。
窗外雨已经停了，透过那一小块玻璃，能看见黯蓝的夜色。唐蘅凝神细听，几秒后，说：“是不是在刮风。”
“嗯，”李月驰的语速比平时慢，声音也拖长了，“好像今晚降温。”
“这就入冬了？”
“可能是吧。”
“我们有空调……”
“要开吗？”
“现在还好，”唐蘅打了个哈欠，“再冷点，就开吧。”
李月驰“嗯”了一声，然后收紧手臂，两人的身体又贴紧了。他的手心很温暖，轻轻揉着唐蘅的腰。
唐蘅感觉眼皮发沉，实在太累了。
“睡一会吧。”李月驰说。
“嗯……”唐蘅在他胸口蹭了蹭，闭着眼，“像冬眠一样。”
“对，冬眠，”李月驰笑着说，“等你睡醒，又是春天了。”
*做爱就是感受一个人的身体被封闭于自身之中。——福柯

第69章 十二月
十二月的早上，没有人愿意起床。
尤其是武汉的十二月——昨天半夜又下了一场雨，冰冷的空气湿漉漉地粘在皮肤上，那感觉别提有多难受。唐蘅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勉强把眼睛眯开一条缝，看见屏幕上显示“08:12”。
糟糕。
果然身边已经空了，李月驰的被子盖在他身上，电热毯也被关掉。这是李月驰的习惯，他说电热毯开久了不安全，所以每次他起床去上课的时候，都会把电热毯关掉。
然而他们睡觉时电热毯是一直开着的，难道多个一人，电热毯就更安全一些？
唐蘅皱了皱鼻子，闻到牛肉粉的香味。
这学期他只有一门课，在下午，所以不用早起。几乎每次在出租屋过完夜，都是李月驰把早饭买回来。昨晚睡下时唐蘅悄悄定了个七点整的闹钟，想爬起来给李月驰买顿早饭。
结果又失败了……
唐蘅伸了个懒腰，小腿蹭到滑溜溜的羊毛衫。这也是李月驰的习惯，武汉的冬天实在太冷，他出门前总是把唐蘅的毛衣和秋裤塞进被窝，这样唐蘅起床穿衣服的时候，它们都是温暖的。
唐蘅慢吞吞地穿好衣服，牛肉粉盛在保温桶里，揭开盖子的一瞬间，辛香的热气涌上来。大份襄阳牛肉粉，又加一个煎蛋。
这个时间，李月驰已经开始上课了。
“妈，”唐蘅被牛肉烫得含糊了一下，“你到机场了？”
“烦死了，晚点五十分钟，”付丽玲问，“你起床了？这么早？”
“嗯……昨晚睡得早。”其实做到了凌晨两点半，现在腰还是酸的。
“真乖，我可能赶不上中午吃饭了，你记得把礼物拎过去啊。”
“我能不能不去？”唐蘅烦道，“等你回来了再请他们吧。”
“我肯定要再请他们的呀，但是今天张院长生日，咱们得把礼物送到了，”付丽玲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说，“这个月最大的订单就是张院长介绍的，这可是个大人情，宝贝，人情往来就是这样……”
“好好好，我知道了，”唐蘅连忙说，“中午我过去。”
“嗯，分清楚了，棕色那袋是给张院长的，红色那袋是给他太太的。”
“知道了——”
“你在吃饭？”
“啊，”唐蘅有点心虚，“是啊。”
“阿姨这么早就来啦？”
“没有，是我……我自己弄的。”
“真的假的，”付丽玲笑道，“我们唐蘅都会做饭了！”
“就煮了包方便面……”
“方便面？”付丽玲一听这话，立刻严肃起来，“这种东西最没营养了，怎么能当早饭吃！”
“偶尔吃一次。”
“以后别吃了啊，”付丽玲说，“要不我和阿姨商量商量，叫她早晨也来给你做顿饭？”
“不用！”
“嗯？”
“我很少吃早饭……不说了，蒋亚在楼下喊我。”
“别忘了中午送礼。”
“放心吧！”
唐蘅挂掉电话，长长吁了口气。
差点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自从租下这间房子，他和李月驰便越来越频繁地留宿于此。别的都还好，唯一麻烦的是他要时刻提防付丽玲突然从上海回家。为此他还和蒋亚串好了口供——如果付丽玲发现他没在家住，就说是睡在蒋亚家了。
当时蒋亚欠搜搜地说：“亲爱的，你妈不会以为咱俩搞对象吧。”
唐蘅：“……”
李月驰接过手机：“看上去不像。”
蒋亚立刻就怂了：“哎！哥！我开玩笑的！”
谁叫他指望李月驰帮他做作业呢。
唐蘅吃完牛肉粉，刷了保温桶，又把空调调高一度。八点四十五分，李月驰应该下课了吧。
唐蘅的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一根食指，一下下敲击手机按键：
我吃完饭啦，中午经济学院院长过生日，我得去帮我妈送礼，不能去接你下课了:(
下午和蒋亚他们排练，晚上去长爱演出，咱们去哪吃晚饭？
（以后不用加煎蛋，撑死我了）
没过一分钟，李月驰的电话打过来。他那边静悄悄的，早课的课间总是如此——大家都在补觉。
“晚上可能来不及吃饭，”李月驰说，“唐老师叫我和小沁开会。”
“啊？不是前天才开过吗？”
“好像有个新的项目，我也不是很清——”李月驰话没说完，忽然喊了句“老师好”，几秒后，他低声说：“刚才看见宋老师和安芸了。”
“老安好像在给宋老师做助教。”
“嗯。晚上我去‘长爱’等你。”
“行。”也就是说等到晚上才能见面了……
“演出的时候，”李月驰好像笑了笑，“悠着点蹦，听见没？”
唐蘅脸一热：“我蹦得动！”
“昨晚不是这么说的。”
“我说什么了？”真的记不起来了，那时候又累又爽，脑子像一碗浆糊。
李月驰不答，只是笑着说：“我去上课了。”
中午，唐蘅拎着礼物去了张院长的生日宴。大伯和伯母也在，唐蘅送了礼，坐到伯母身边。
“小蘅，”伯母把手机揣进兜，“你妈没来？”
“她飞机晚点了。”
“哦，”伯母点头，“那你多吃点。”
“吃饱了，我下午得去排练。”
“哎，你才吃了几口？”
“您帮我和大伯说一声，”唐蘅朝他们那桌望去，见安芸跟着安教授，正在向张院长敬酒，“我先走了。”
其实唐蘅也不知道为什么，伯母和大伯是分开坐的。按说这种场合夫妻俩应该坐在一起，就像安教授一家。张院长的生日宴摆了四桌，大伯坐在张院长那桌，而伯母却坐在离他们最远的桌子上。
可能是伯母不想和他们交际。唐蘅听大伯抱怨过她对人情来往太冷淡，“她呀，心思全用在猫猫狗狗身上！”
唐蘅回家洗了个澡，把在饭店染上的烟味饭味洗掉了，换上新的毛衣。然后他背起吉他，坐地铁去排练室。
蒋亚和安芸正在吃披萨，见了唐蘅，安芸骂道：“你他妈怎么溜得那么快？”
“废话，”唐蘅说，“他们能吃到下午三点。”
“你叫上我啊！我走的时候又被老头训了半天！”
“我看你在敬酒。”
“就他妈有病，”安芸烦躁道，“我爸是不是脑子不清楚了？没见过带着女儿敬酒的！”
“安哥，”蒋亚大口咀嚼着披萨，“我看你爸早就把你当儿子了。”
“滚。”
他俩吃饱喝足后，三人开始排练。十二月一号是周黑鸭校园乐队大赛开始的第一天。湖士脱不出所料地通过了海选，五十只乐队分成五组进行现场演出，下周五，他们就要登台比赛了。
唐蘅并不觉得紧张，毕竟他们已经有太多登台演出的经验。倒是蒋亚一反常态地勤奋起来，天天打电话问他和安芸去不去排练。
“蒋亚！”安芸放下贝斯，抬手抹了把脑门上的汗，“你今天怎么了？”“没怎么啊。”
唐蘅说：“这里你打错第三次了。”
“好好好，我错了，”蒋亚举手投降，“露露昨天半夜跑我家发疯。”
“露露？”唐蘅愣了一下，才想起是蒋亚已经分手的前女友，“她干什么？”
“能干什么，倾诉思念之苦呗。”
安芸翻个白眼。
“真的，”蒋亚满脸无辜，“我也没想到我魅力这么大啊。”
“你等着吧，”安芸说，“就你造那些孽……早晚被人给阉了。”
“靠，最毒妇人心啊你。”
“我洪山铁T。”
“铁T真的没一个好东西……”
“打住，”唐蘅在琴弦上扫了一下，“继续吧。”
他们排练的是达达乐队的《南方》，打算比赛的时候就唱这首。其实这歌并不好唱，倒不是说技巧有多复杂，而是主唱彭坦的声音实在太纯净太有辨识度了，老布提醒他们说，小心搞成个低配山寨版。
但他们三个一致决定就唱这首，因为喜欢。并且《南方》唱的正是武汉，也合适。
那里总是很潮湿，那里总是很松软。
那里总是很多琐碎事，那里总是红和蓝。
我第一次恋爱在那里，不知她现在怎么样。
我家门前的湖边，这时谁还在留连。
……
排练了整个下午，唐蘅已经有些累了。今晚“长爱”的客人也不多，他便坐在高脚凳上，握着话筒，闭了眼睛唱这首歌。吉他交给安芸去弹，蒋亚的鼓点又出了错，不过没关系。这首歌他唱了太多次，以至于身体已经形成某种本能反应，不过脑子便能唱出那些歌词。他甚至可以一边唱歌一边走神——为什么是红和蓝呢？武汉有很多红色和蓝色吗？他觉得这句歌词应该改成“那里总是红和绿”，武汉当然有很多绿色——碧绿的山，深绿的湖，还有学校里满墙满墙的爬山虎，以及树干上又厚又湿的青苔。至于红色，他也说不出来哪里有大片的红色，却觉得武汉就是红色的，也许是因为浩荡的长江，也许是因为夏季酷暑冬季严寒，武汉这地方连气温都大起大伏，这个城市像最浓的深红色，最饱满，最热烈。
李月驰也是红色的。他们关着灯做爱的时候，李月驰的呼吸拍在他耳畔，温暖又急促。他们浑身上下都是汗水，电热毯又很热，他好像陷进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红色之中。
“唐蘅，”蒋亚从背后推他一下，“下班了！”
“哦——”唐蘅这才反应过来，歌已经唱完了，台下观众们都在鼓掌。
“服了，”蒋亚说，“这也能走神。”
三人走下舞台，蒋亚和安芸去休息室，唐蘅则径直向吧台走去。他一眼就看见了，李月驰背着背包，坐在那里。
“干什么呢。”周围都是人，唐蘅只能拍拍他的肩膀。
“给你干活。”
“啊？”
“有人想向你表白，”李月驰举起一沓便利贴，笑眯眯地说，“先在我这登记。”
唐蘅愣愣地接过，发现上面真的写了两个女孩的名字，后面还跟着电话号码和年龄。
“你唱歌的时候，她们一直在讨论你有没有女朋友，以及怎么要你的号码。”
“哦……”唐蘅连忙说，“我绝对没给过！”
“她们知道你不给。”
“啊。”
“所以就在想办法——有个说可以通过蒋亚下手，另一个说干脆直接去堵老布。”
唐蘅：“……”这种事还真有人干过。
李月驰一本正经地说：“我告诉她俩我是你的秘书，想表白可以在我这登记。”
唐蘅想笑，堪堪忍住了：“他们真信啊？”
“起初不相信，我说可以先留下姓名号码，七个工作日之内电话通知。”
“哎——”唐蘅忍不住拽了下他的袖子，“你怎么这么蔫坏呢。”
李月驰也笑了，低声说：“情敌太多，没办法。”
这时安芸和蒋亚也收拾好东西过来了，他们照例从后门离开，一路上安芸都在打电话。巷子里黑黢黢的，身边又都是自己人，唐蘅便和李月驰牵着手走路。
几分钟后，安芸挂掉电话。蒋亚八卦地问：“哪个妹妹啊？这大晚上的。”
安芸没理他，又走几步，忽然说：“李月驰，唐老师让你们进了新的课题组？”
李月驰“嗯”了一声。
蒋亚说：“你们这一天天的，还挺忙。”
他自然没听出安芸的话外之音，唐蘅却反应过来了，问安芸：“没叫你进去么？”
“对，”安芸的语气很平静，“没叫我。那个课题组是研二学生在做的，和外面的公司合作，事儿很多。”
“今晚开会的时候唐老师提到你了，”李月驰说，“他说你会跟着安老师做项目，所以不参加我们的。”
安芸停下脚步：“你不觉得……太早了吗。”
李月驰：“什么？”
“这才刚开学，我们才读了几个月研一，唐老师就让你俩参加研二学生的课题？那个课题挺麻烦的，工作量也大，我之前就听师姐吐槽过。”
李月驰沉默几秒，问：“你的意思是？”
唐蘅也茫然地看向安芸，他知道安芸不是那种会为了一个名额斤斤计较的人，所以想不通她这番话用意何在。然而巷子里的灯光实在太黯淡了，虽然离得很近，但他看不清安芸的表情。
“我也没别的意思……唐老师肯定有他的考虑，”安芸笑了一下，“就是给你们提个醒，那个项目挺难做的，和外面的人打交道嘛，涉及到很多利益往来，你……你多帮帮小沁，好吗？”
不待李月驰回答，蒋亚先哼哼起来：“行啊老安，还挺怜香惜玉哈。”
安芸说：“你闭嘴，”转而对李月驰说，“这事儿拜托你了。”
李月驰干脆道：“我会的。”

第70章 “我第一次恋爱在那里”
唐蘅到家时，付丽玲正在阳台上打电话。她穿一条长过膝盖的铅灰色羊绒大衣，听见声音，扭头冲唐蘅使了个眼色。看来她也是刚刚回家，妆还没来得及卸，唐蘅在她的梳妆台前坐下，剥开蛋糕的包装纸。
“这次真是麻烦你了，苏姐……你太客气了，哈哈，那我们周六见，我开车去接你。”付丽玲讲完电话，在唐蘅身边坐下，亲热地摸了摸他的头：“好吃吗？”
唐蘅把勺子递给她：“你尝尝。”
“我减肥，”付丽玲说，“宝贝你吃吧。”
蛋糕是板栗味道的，看不出是什么牌子，甜度适中，口感细腻极了。唐蘅一边吃一边想，下次也给李月驰买一块。
“我今天下午见你大伯了，”付丽玲搂着唐蘅，“他可给我说了啊。”
“说什么？”
“上次你找张院长告状，是吧？”
唐蘅动作一顿，咬着勺子含糊道：“他们欺负我……师兄。”
“你哪个师兄？”
“李月驰。”
“哦——之前来家里借书那个？”
“嗯。”
“你呀，”她伸出食指点了点唐蘅的脑袋，“一天天的就知道惹事。”
唐蘅吞下口中的蛋糕，笑着说：“这不是有你们给我撑腰吗。”
付丽玲也笑了，拿起手机不知回复谁的短信。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唐蘅暗自松了口气。
看得出今晚她心情不错。唐蘅吃完蛋糕，问：“这是从哪买的？”
“喜欢啊？明天我叫他们再送两块，但是也别吃多了。”
“不用……店的名字叫什么？过几天我去买给蒋亚他们吃。”
“潘灵记，在首义广场那边，到时候你打电话叫他们送来就好了——是苏姐的朋友开的店。”
“苏姐？”
“张院长的太太。”
“哦，”唐蘅说，“你什么时候和他家这么熟了。”
“这都是人情往来嘛，”付丽玲起身，把大衣随手扔在沙发靠背上，“对了，你大伯说，你放弃推免资格了？”
其实这已经是上个月的事情了。唐蘅虽然拿到了学院的推免名额，也通过了汉大和北京一所大学的笔试面试，最终却还是选择放弃推免。上个月全国推免系统开放，他根本没有在系统里提交申请。
“对……”唐蘅心想，又要吵架了。
然而付丽玲一反常态地平静，她只是点了点头，说：“周日晚上我请张院长一家吃饭，你大伯也去，记得把时间空出来。”
“你要待到周日？”今天才周一。
“20号再回上海，”付丽玲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下个月就没空喽，年底事情多。”
付丽玲在家待十天，唐蘅便也得在家住十天。
周四中午他和李月驰在学校食堂匆匆吃了顿饭——倒不是他排练有多忙，纯粹是因为李月驰没空。大伯的项目的确很麻烦，据李月驰说，这是一个针对湖北大悟县的扶贫项目，他们和当地政府、企业合作，帮助农民销售农产品，也对一批贫困户进行跟踪调查。李月驰刚刚进入项目组，对前期工作不熟悉，所以既要完成分配的任务，又要花时间了解之前的进展情况。
他们不再像之前那样有大段的时间腻在一起，每天能在食堂约顿饭，已经实属不易。唐蘅甚至有点抱怨大伯：“你和田小沁才研一，他干嘛给你们安排这么多事儿。”
“他说这个项目很重要，之后发文章会带上我们两个的名字，”李月驰一边大口吃饭，一边说，“有这个锻炼的机会，挺好的。”
“哦，是啊，”唐蘅闷闷地，“你多吃点，感觉你瘦了。”
李月驰挑眉笑了一下：“这才几天。”
“几天也禁不起这么累啊，”还好他们坐在食堂的角落里，唐蘅把自己碗中的黄焖排骨夹给李月驰，“我吃不完。”
其实他根本不喜欢食堂的饭菜，尤其是李月驰常来的这个食堂——是汉大众多食堂里，最便宜的一个。两菜一饭的套餐才三块五，还送碗免费海带汤。价格这么便宜，味道当然就好不到哪去。唐蘅实在吃不下这里的饭菜，就到隔壁窗口买黄焖排骨或黄焖鸡，七块钱一份，虽然还是不好吃，但已经是矮子里面拔将军了。
他不知道李月驰怎么吃得下，皱巴巴的炒菜薹，全是面团的糖醋里脊，还有硬到粒粒分明的米饭。每次他想给李月驰买黄焖排骨，李月驰总是淡淡地说一句：“不用。”
其实只是贵了三块五毛钱而已。
“明天晚上你们开会吗？”唐蘅收回思绪，“我们明晚有比赛。”
“周黑鸭那个？”
“嗯，在江汉路新开的酒吧，LIL。”
“明天晚上……我尽量过去，”李月驰放下筷子，“几点开始？”
“七点，但我们也不知道排在第几个上场。”
李月驰点头：“我知道了。”
他把盘子里的饭吃得一干二净，连海带汤里的胡萝卜都捞干净了——唐蘅知道他其实不喜欢吃胡萝卜。
而唐蘅的黄焖排骨还剩小半碗。
两人把盘子送到餐具回收处，一起走出食堂。将要分别时，李月驰低声说：“其实你不用陪我吃饭……是不是吃不惯？”
“没啊，”唐蘅连忙摇头，“我就是早饭吃撑了。”
“是吗？”
“嗯。”
李月驰笑了一下，有点无奈地说：“好吧。”
唐蘅撑开自己的伞，走出他的伞下。武汉又在落雨，天气预报说明天的最高气温只有五摄氏度。这又湿又冷的天气令人有些心烦，好像冬天永远不会过去了。
他们在一个岔路口分别，这时到处都是下课的学生，他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冲彼此点点头。唐蘅向地铁站的方向走，李月驰向教学楼的方向走。天空阴郁得像一页发黄的旧书，唐蘅走了十来步，回头，看见李月驰的背影已经变得很小。他一个人的时候，走路的速度总是很快，唐蘅知道这是因为他赶着回教室给辅导班的学生批改作业，作业批改完就该上课了。四点钟下课之后，他去项目组的办公室干活，一直到晚饭时间。晚上，他又要去“青木考研”上课。
他像一只四处旋转的陀螺，并不能为谁停滞分秒。
整个下午和晚上，湖士脱都在排练室排练，晚餐就去对面的小饭馆随便对付一顿。外面天寒地冻，他们在屋里却热得只穿一件单衣，满身大汗。
蒋亚放下鼓槌，瘫在沙发上说：“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听《南方》了。”
唐蘅瘫在他身旁，喃喃道：“我也是。”
安芸一口气喝完了整瓶矿泉水：“我就不信咱们不是第一名。”
“大哥，你先想想曲子的事吧，”蒋亚说，“一月二十号之前交demo啊。”
“你有脸说我？你的词写好了？”
“我都写六行了！”
安芸斜他一眼，怀疑地说：“是么。”
“操，真的啊，元旦前肯定写完。”
“你最好是。”
“天地可鉴，”蒋亚撸一把自己的红毛，“我现在都没找妹妹聊天了。”
总的来说，湖士脱的排练十分顺利，之前那个蒋亚总是打错鼓点的地方，后来也没再出问题。
周五，武汉仍是阴雨绵绵。他们约好中午再碰头——毕竟下午就要开始化妆、彩排，晚上又要比赛，所以一定得睡饱。中午唐蘅起床，在家吃了饭，然后和蒋亚安芸一起坐地铁去江汉路的LIL酒吧。
主办方很大方地请了专业妆发团队，又包了酒吧楼上的宾馆房间做化妆间。一进屋，蒋亚便立刻打开了空调。
“太他妈冷了，”他哆嗦着说，“武汉这个鬼天气我也是服气，内裤都没得换了。”
唐蘅说：“你家不是有烘干机么。”
“被露露弄坏了，还没修呢。”
“露露？”安芸冷声道，“昨晚你说，最近没空聊妹妹。”
“我……哎呀，”蒋亚心虚地笑了，“那都是上礼拜的事儿了，她非要来找我，我有什么办法？”
“你他妈真的，上辈子是种猪吧。”
蒋亚嘿嘿一笑，模仿了两声“哼哼”的猪叫。
很快化妆师就到了，三人依次化妆、做头型。蒋亚的最简单，安芸的锅盖头颇令发型师费了一番力气，而唐蘅作为主唱，化妆师说，你的妆最重要。
下午五点半，他们已经彩排过一轮，没有唱歌，但是把上场次序和舞台走位敲定了。总共十支乐队，湖士脱排在第五位上场。安芸小声说：“咱们运气不错。”
蒋亚问：“为啥？”
“比赛刚开始，评委肯定都很严格，到后面呢，他们新鲜劲儿过去了，又不会认真听了——中间正好。”
“靠，”蒋亚说，“还真是啊——儿子你现在紧张不？”
唐蘅把手机调了静音，揣进兜里：“紧张个屁，我都快唱吐了。”
他刚刚给李月驰发短信，告诉他，他们大概八点过上场。李月驰回复说，能赶过来。
其实他真的、真的不紧张。说白了这只是一场演出，和以往唯一的不同仅仅是，这次要戴耳返。但他又很想李月驰来看这场演出，虽然《南方》他真的要唱吐了，但这首歌他还是想唱给李月驰听。“我第一次恋爱在那里”，他第一次恋爱在这里，他的恋人就在台下。
六点，选手们回到各自的化妆间休息、吃饭。为了避免意外状况，蒋亚叫的外卖是白粥和藕汤排骨，连蘸料都没要。
七点，他们坐在了候场区。第一支上台的乐队来自汉阳音乐学院，五个男生，其中三个都扎着马尾，还有一个干脆长发披肩。
蒋亚凑在唐蘅耳边说：“妈的，咱们这造型不出挑啊。”
唐蘅说：“你光着上身打鼓就出挑了。”
话音刚落，一个戴墨镜的女人走过来，坐在唐蘅身边。她摘下墨镜，冲唐蘅露出个微笑：“弟弟，又见面啦。”
是林浪。
她出现在这里，唐蘅并不觉得奇怪。
“你们唱什么？”林浪问。
“《南方》。”
“诶，我喜欢这首。”
音乐声响起，两人没再说话。这时，唐蘅又收到李月驰的短信：
已经在开会了，八点能过来。
很笃定的语气。唐蘅对着屏幕笑了一下。
七点四十，第二只乐队唱完，评委点评结束，湖士脱被叫到后台候场。
临走前，唐蘅脱下羽绒服，只穿一件川久保玲的白色T恤，短袖。
林浪惊讶道：“你就穿这个上台啊？”虽然酒吧里开了空调，但还是很冷。
唐蘅笑着说：“这件衣服是幸运衫。”

第71章 骗
第三支乐队唱了崔健的《假行僧》，主唱是个少见的女中音，穿一袭袍子似的黑裙，声音略带沙哑，很有味道。
三位评委也很喜欢他们，点评了大概十五分钟。
第四支乐队，唱一首唐蘅从没听过的英文歌。后来他才知道，那是Phil?Ochs写于1970年的《No?More?Songs》，六年之后，这位天才歌手上吊自杀。
当第四支乐队走下舞台，已经八点二十七分。
工作人员匆匆来到后台：“Kevin老师说全场休息十分钟，待会我来叫你们啊。”
蒋亚低声抱怨：“这他妈够磨人的。”
而唐蘅只是缩着肩膀坐在角落里——后台没有开空调，太冷了。
他给李月驰发短信：到了吗？我们还有十分钟上台。
李月驰回：到了。
十分钟后，唐蘅把手机关机，放进后台的保险柜里。
蒋亚扭了扭手腕，兴奋道：“唱完去吃火锅吧！”
LIL酒吧是去年年底才开始营业的，地方大，设备新，连灯光都有好几种。也许是前一首歌太悲伤了，当唐蘅他们走上台的时候，全场灯光呈现出一种低靡的黯蓝色，轻轻地起伏着，像深海的水波一样。
唐蘅看不清台下的观众，只能看见人们的隐约的轮廓。
他试了一下麦克风，然后冲工作人员比个“OK”的手势。
吉他扫弦声响起的瞬间，视野忽然变得明亮。
“我住在北方，难得这些天许多雨水……”灯光从黯蓝色变成黄绿交织的颜色，好像时间快进了，他们一下子从冬天来到春夏之交，这时的武汉蜂飞蝶舞，柳绿花红，长江水位线渐渐升高。
“夜晚听见窗外的雨声，让我想起了南方……”唐蘅看见唯一的女评委闭上了双眼，嘴角略微弯起来，满脸陶醉。而她身旁的男评委则摘下墨镜，与唐蘅对视了一刹。
“想起从前待在南方，许多那里的气息……”观众们的神情也专注极了。安芸的贝斯声缠绕着他的吉他声，蒋亚的鼓点清脆而平稳。似乎一切都又宁静，又温暖，他们站在春水泛滥的湖畔，他的歌声是一阵悠扬的风。
唐蘅知道他们的表演非常成功，简直就像，把这四分三十一秒的时间提纯了。所有人都忘记烦恼，陶醉其中。
除了他自己。
灯光那么明亮，他没有看见李月驰。
“很不错，很不错……”他们唱完了，女评委带头鼓起掌来，“你们都还是学生吗？”
“对，我俩大四，她研一。”唐蘅平静地回答。
“这么年轻呀。我很喜欢你对这首歌的处理方式，因为你知道，原唱的音色是很难模仿的。但你把这首歌唱得……嗯，有一点悲伤，比忧伤再多一点的那种悲伤。我很喜欢。”
“阿诺，你就是看人家帅嘛。”一旁的台湾男评委操着台湾腔调笑道。
“对啊，帅哥谁不喜欢？”女评委又说，“你是怎么酝酿情绪的？是不是想着前女友唱的？”
唐蘅听见蒋亚在身后低笑。
“我没有前女友。”唐蘅说。
“哇哦——”台湾人冲他们做鬼脸，“真是小朋友啊。”
唐蘅攥着麦克风，没有说话。
接下来他们点评了安芸和蒋亚，夸蒋亚打鼓打得不错，安芸的贝斯则稍显凌乱。唐蘅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只数着他们的话，算上蒋亚和安芸的回答，总共23句。
三人鞠躬，回到后台。蒋亚欢呼道：“不是第一名我跟你们姓！走走走去吃火锅！他妈的冻死我了！”
这时唐蘅反而不觉得冷，他从保险柜取出手机，开机，屏幕上空空如也。唐蘅把吉他塞给安芸，语速很快地说：“我出去一下。”
“啊？”安芸说，“你去哪？”
唐蘅没有回答，径直推门走了出去。下台阶，经过候场区时林浪冲他喊“唱得不错”，调酒师在吧台后面朝他挥了挥手，几个女孩儿低呼“湖士脱诶”，唐蘅低着头穿过人群，一直走，把温柔的灯光踩在脚底，推开LIL的大门。
他还穿着短袖，门外冷风细雨，扑面而来。
该庆幸吗？他一推开门，就看见了李月驰。
李月驰站在据他几米远的路灯下。不，准确来说，是李月驰和田小沁站在据他几米远的路灯下。李月驰撑着那把“青文考研”的旧伞，路灯是明黄色，映亮了他们头顶的雨丝，那些雨丝太细了，以至于显得毛茸茸的，似乎很温暖。
这样的细雨不需要任何比喻，细雨本身已经足够美丽。
李月驰和田小沁穿着同样的黑色外套——是社会学院统一发给学生的冬季棉服，料子硬挺，后背上印着“汉阳大学社会学院”八个红色正楷字。唐蘅也有这件外套，从来没穿过，他嫌丑。
他知道这不是情侣装。可他还是真情实感地后悔了。为什么他没穿过这件外套？为什么今天没穿这件外套？为什么——为什么李月驰和田小沁同时穿了这件外套，又站在同一把伞下？这些巧合究竟是为什么呢？
田小沁低着头，肩膀轻轻地颤抖。李月驰左手撑伞，右手拎一只塑料文件袋。唐蘅知道田小沁在哭。虽然她在哭，但是，但是还好李月驰的右手拎了一只塑料文件袋。
唐蘅静静地看着他们，下一秒，他看见李月驰微微躬身，把文件袋立在地上。
然后他抬起右手——也就在这个瞬间，唐蘅抬腿向他们冲去。不，不行，你不能那样——李月驰！
可还是太迟了。
李月驰抬起右手，很轻柔地，拍了拍田小沁的后背。
毛茸茸的细雨落在皮肤上，却冰冷得像针扎一样。
“唐蘅……”李月驰的表情十分惊讶，“你怎么穿这么少？”
田小沁抹抹眼睛，冲唐蘅笑了。她笑得既有些尴尬，又有些勉强。
“我们唱完了。”唐蘅说。
“嗯……你穿太少了，”李月驰手臂动了一下，像是想向他伸手，却又忍住了，“先进去，外面冷。”
“学长，你听见我唱歌了吗？”还好他没有真的伸手，难道他要用刚碰过她的手碰他？
“听见了，”李月驰说，“在外面也听得到。”
“本来要唱《南方》的，导演说那首歌不合适，临时叫我们换了……这首《小情歌》你听过吧？很火的。”
李月驰沉默了两秒，说：“我听过。”
“我唱得怎么样？”
“很好听。”
“师姐，”唐蘅看向田小沁，“你觉得呢？”
田小沁愣愣地，目光躲闪了一下：“我……”
“没关系，”唐蘅笑了，他既没有看李月驰，也没有看田小沁，目光越过他俩的肩膀，落在虚空中模糊的某处，“我骗你的，学长。”
李月驰沉声说：“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唐蘅——”
“我们没有换歌，”唐蘅一字一顿地说，“我唱的是《南方》，你没听见，对吧。”
唐蘅说完便越过他们向前走去，步伐迈得很大，几乎小跑起来。他隐约听见李月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夜空雾蒙蒙的，飘着雨，泛出很淡很淡的铁锈红。看吧武汉果然是红色的，但唐蘅不喜欢此刻的红色，有一种肮脏的感觉。
他的脸上都是雨水，只是雨水，他确信自己没有哭。因为实在太冷了，冷得整张脸都被冻僵了，怎么哭得出来？
街上的行人都在看他，像看一个神经病，冬天穿短袖。
“唐蘅！”
李月驰一把拽住他。
他没有打伞，把伞留给田小沁了。
“对不起，”李月驰喘着粗气，“我不是故意骗你……今晚开会的时候田小沁被研二的师兄骂了，骂得很难听，我就安慰了她几句。”
“好巧啊，”唐蘅挣开他的手，“非要赶在这几分钟是吗？那首歌四分三十一秒，你连四分三十一秒都等不了？”
“你看见了，她哭了。”
“因为她哭了？哭就可以？那我也能哭，你以后别安慰她了行吗？”
“唐蘅，”李月驰眉头紧皱，“我和她只是同学，而且那天晚上我答应安芸多帮她，当时你也在。”
没错你要帮她，你给她撑伞，你陪着她不听我唱歌，你还那么温柔地拍拍她的后背——接下来呢？会抱她吗？会牵她的手吗？会摸她的头发吗会吻她吗会带她去希尔顿吗——够了。
脑海中好像有一个声音，微弱地说，你不该这样。
不该骗他说换歌，不该把他想得那么糟糕，不该不相信他。但是我也不是没有证据啊，刚才他骗我了不是吗，他骗我说他听见我唱歌了，他怎么能骗我？那么是不是他已经骗过我很多次了？哪一次？
是和赵老师的关系，还是和吴寺的恋爱？
他和赵老师在一起过吗。
他带吴寺去过师大的露天电影场吗。
不行。够了。
唐蘅后退一步，哑声说：“你不能这样对我。”
李月驰的表情那么无奈，那么茫然。
“对不起，”他一定很难理解这一切吧？但他还是耐着性子再次道歉，“我不该骗你，我确实没听见，我只是不想你……不高兴。我们先回去，你再给我唱一遍，好不好？”
好——好啊，别说一遍了再唱一百遍都可以，你还不知道吧，遇见你之后我觉得我唱的每一首歌都是为了你。
“不可能。”唐蘅说。
李月驰垂着眼，不说话了。唐蘅觉得自己从指尖到发梢，都被冰冷的、湿漉漉的雨水浸透了，连一颗心都渐渐冷下去。
半晌，李月驰说：“我做什么你才能原谅我？”
唐蘅想也不想地说：“你别做那个项目了，我去帮你给大伯说。你们在项目组有工资的是不是？我把工资补给你，双倍，三倍，几倍都行。”
李月驰的表情变得很难看，同样的话，他如数奉还：“不可能。”
“哦，”唐蘅点头，“那就算了。”
然后他再次转身，向前走，这次没有那么快，因为双脚已经冻僵了。
然而这次，李月驰没有追。

第72章 忍（一）
这天夜里，唐蘅开始发烧，到十二点时，体温已经将近三十九度了。
家庭医生恰好去湖南走亲戚，只好连夜帮他们联系其他医生，唐蘅已经很多年没见付丽玲在外人面前如此失态，她极力压抑着哭腔，朝那医生低吼道：“你哪天出门不行！偏偏现在！好了你不用解释了——现在我要给我儿子看病！你给我找人过来！马上！”
蒋亚坐在床边，缩着脑袋，轻声对唐蘅说：“阿姨这也太夸张了，说得跟你中风了似的……”
唐蘅眯着双眼，没力气搭理他。
“阿姨，”付丽玲挂了电话走进来，蒋亚小心翼翼道，“要不咱们送他去医院，挂个急诊？您别担心，我可以把他背过去。”
“谢谢你呀，小蒋，”付丽玲紧紧攥着唐蘅的手，“医院里不干净的，到处是细菌病毒，我怕宝宝去到医院，反而更严重了。”
蒋亚支支吾吾地说：“也是……而且他刚才吃了退烧药了……”
家里的退烧药早就过期了，毕竟唐蘅上次发烧还是初中。他们找邻居的婆婆借了退烧药，一刻钟前唐蘅刚刚服下。
其实只是伤风感冒吧，等退烧药见效就好了。
“妈，”唐蘅哑着嗓子说，“你去坐一会，我没事。”
“你这样我哪坐得住啊？”付丽玲抹抹眼泪，“以后再也不许参加那些比赛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叫人冬天穿短袖？！”
唐蘅无言以对，蒋亚意味深长地看他，满脸写着“你也有今天”。
“小蒋呀，”付丽玲忽然说，“你们三个一起表演，怎么只有宝宝要穿短袖呢？”
“啊，这个，”蒋亚一愣，“因为……因为他是主唱嘛。”
“主唱就要穿短袖？”
“是呀，主唱最重要，这不都是为了演出效果……”蒋亚冲唐蘅使眼色。
唐蘅干脆闭了眼。
“乱来，真是乱来的。”付丽玲低声道。
“那是，看把我们唐蘅给折腾的！”
其实唐蘅倒并不觉得多么难受。也许是因为太久太久没有发过烧了，他竟然觉得这体验十分新奇。付丽玲为他裹了三层棉被，皮肤又烧得热乎乎的，他一点都不冷了。只要不冷，就很好，毕竟那冬夜的冷雨浇在身上，着实是一场酷刑。
幸好他跑回家的时候付丽玲不在，否则他该怎么解释自己穿着短袖回家呢？
付丽玲俯身问：“宝宝，想喝水吗？”
“喝。”
“好的，妈妈去给你弄啊。”
她起身到厨房烧水，蒋亚伸手把唐蘅额头上的毛巾翻了一面，叹道：“你说你们……唉，干嘛呀这是。”
唐蘅闭着眼，轻声说：“他告诉你们了？”
“没，他直接走了，田小沁和我们说的。”
“哦。”
“你们真的——要不要这么夸张？小沁都被吓懵了。”
“能不提她了吗。”
“谁？”
“田小沁。”
“大哥了，人家都不知道你俩，”蒋亚顿了顿，用气音说，“的关系。”
“你的意思是我小题大做？”
“哎哎哎，您别急，别急，我可没这意思，”蒋亚连忙抓起毛巾，讨饶似的擦拭着唐蘅颊上的汗珠，“您老可别再动怒了。”
厚重的棉被之下，唐蘅轻轻缩起手指。此刻他根本没力气握拳，但回想起那个画面，身体还是会不自觉地出现一些反应——像某种本能的防备。
太难受了。好像天灵盖被人撬开一条缝，灌进零度以下的冰水。李月驰说“不可能”时的表情和语调，那么冷漠，那么坚决，这情形他每回想一次，脑袋就剧痛一次。
蒋亚把毛巾拿下来，放进盛凉水的盆子里涮了涮，叠好了，再次放在唐蘅的额头上。
“别想那么多了，”蒋亚说，“睡会吧。”
后来唐蘅的确慢慢睡着了，也许是退烧药见效的缘故。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入睡的，恍惚间只觉得身体很不舒服，嗓子干哑如吞了一把铁锈，鼻子又完全堵死了，他张着嘴呼吸，从口舌到喉咙都像起了火。而武汉又这么冷，那是冷的火。
再醒来时，浑身大汗，棉被仍裹在身上。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出是什么时间。
付丽玲睡在一旁的沙发上，蒋亚已经走了。
“妈……”唐蘅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可怕，简直像公鸭嗓，“几点了？”
“哎，醒了？”付丽玲裹着毛毯起身，摸了摸唐蘅的额头，“八点过了。”
“天还是黑的。”
“阴天，预报说今天要下雪呢。”
“嗯……我想喝水。”
“来，慢点喝啊。”付丽玲拧开保温杯的盖子，把杯沿凑到他唇边。
温热的水缓缓流进喉咙，唐蘅感觉舒服多了。虽然鼻子仍然堵得厉害，但至少，头不痛了。
就算想起李月驰，也不痛了。
“你说你这样，我怎么放心你出国呢？”付丽玲放下水杯，长叹一声，“你发烧了谁送你去医院，谁照顾你，谁给你喂水喂药……我怎么放心得下呀。”
唐蘅沉默着，脑子里想的全是另一件事。
那就是，他和李月驰，现在算什么情况？
他真的没有和恋人吵架的经验，别说恋人，和朋友也没这样吵过。可他又觉得他们不仅仅是“吵架”那么简单，不是说，大家都不高兴，吵几句就痛快了，然后顺理成章地和好——不是这样。
李月驰为了田小沁骗他，当然，他也用一个谎言试探了李月驰。
他也仍然不知道李月驰为什么不去听他唱歌，田小沁就那么急迫地需要安慰吗？
当然更重要的是，现在，他和李月驰，还算在谈恋爱吗？
他们不会……就这样分手吧。
这个念头令唐蘅陡然紧张起来，紧张到想要立刻抓起手机拨李月驰的号码，分手？不可能。他绝对、绝对不接受。他宁肯低头道歉，宁肯让这件事稀里糊涂地翻篇，也决不接受分手。
唐蘅爬出被窝，身上只穿了条短短的睡裤。就在一瞬间，他的皮肤浮起一层鸡皮疙瘩，太冷了，唐蘅把正在充电的手机拔下来，飞快钻回被子里。
手机上有蒋亚的短信，半小时前发的，说晚上和安芸来看他。
有安芸的短信，和蒋亚差不多时间，问他退烧没有。
再往前翻，是昨晚比赛结束后林浪发的，凌晨一点过，七个小时前。
虽是文字，但她激动的心情跃然屏幕：
你们太棒了！！！小组第一！！！
很激动吗？如果是昨晚比赛结束后听到这个消息，大概会很激动吧。但现在，晚了七个小时，似乎这激动已经过时了，唐蘅并不觉得多么高兴，或者多么意外。
他恹恹地放下手机，只是想：李月驰没有联系他。
来电，短信，通通没有。
他是怎么忍得住的？

第73章 忍（二）
到中午的时候，天色非但没有明亮些许，反而更黯淡了。唐蘅吃了感冒药，脑子有些昏沉，躺在床上将睡未睡。
“宝宝，我出去一趟，”付丽玲走过来，把手机从唐蘅手里抽走，“你睡一会儿，别躺着看手机，啊。”
“你去哪？”
“我买盒新的退烧药给对门送去，再给人家买点水果什么的。”
“我和你一起去吧。”唐蘅支起身子。
“不行！你才刚退烧，再冻着怎么办？”
“我多穿点，”唐蘅坚持道，“家里太闷了，想出去走走。”
付丽玲拗不过他，最终还是母子俩一起出门了。唐蘅穿了羊绒毛衣，保暖裤，外面套一条长过膝盖的羽绒服，又被付丽玲逼着戴上毛线帽子和口罩，整个人只露出一双眼睛。大概是发了烧的缘故，唐蘅感觉身体软绵绵的，下楼梯时的动作也比平时缓慢一些。站在楼道口，付丽玲探出手去试了试：“又在下雨了。”
她撑开雨伞，自言自语一般：“今年冷得真早。”
唐蘅低头，盯着消防栓旁边的一撮烟灰，和零零散散的烟头。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八个烟头。在那撮烟灰旁边的地面上，有一抹很深的灰黑色印记，可以想象吸烟的人是如何用力把烟头摁灭在那里，八支烟，那个人在这里站了多久？
这栋楼里的住户大都是汉大退休教职工，唐蘅从未在楼道里见过有人抽烟。
就算是抽烟，也想不通谁会连抽八支。
唐蘅跟付丽玲买了药，又到超市去，买了四盒阿根廷大虾、两个果篮，打算一并送给对门的邻居。
到家才下午两点过，付丽玲把药和礼品送去，然后盯着唐蘅吃完一只苹果，才回房睡午觉了。她叫唐蘅也睡一会，唐蘅点头应下。
一刻钟后，唐蘅裹紧羽绒服，溜进阳台。
“蒋亚，”他压低声音，“醒了没？”
“大哥，你是睡舒服了，我他妈早上五点才到家的。”
“谢了。”
“有屁快放。”
“昨晚李月驰去哪了？”
“我咋知道。”
“他是不是……来找我了。”
“没啊。”
“蒋亚。”
“……”
蒋亚嘟囔了一句什么，唐蘅没听清。然后他拖长声音，十分无奈地说：“他在你家楼下站了大半夜，我回去的时候他还在呢，我说你退烧了，他也没走。”
唐蘅一下子屏住呼吸。
“你说你俩，唉，干嘛这么折腾啊，”蒋亚打个哈欠，欠嗖嗖地说，“一个发烧，一个守夜，真不嫌累。”
“他说什么了吗？”
“说了。”
“说什么？”
“‘唐蘅发烧了！’‘他在家？’‘对呀对呀高烧四十度！’‘我现在过来。’‘你不用来啊他妈在家呢。’‘蒋亚，我到楼下了。’——以上是我俩的对话，您品品，他还爱吗？”
“滚蛋。”
“害羞了？”蒋亚笑嘻嘻道，“你是没看见他那脸色，就昨晚——哦不今天早上——我下楼的时候，靠，他站那儿，像个鬼一样。”
唐蘅直接挂了电话。
他飞速穿好衣服，抓起钥匙钱包，轻手轻脚地溜出家门。还好付丽玲在睡觉，否则是一定不会放他出去的，不过，等付丽玲醒了，他又该怎么向她解释呢？唐蘅已经顾不上这些问题，他只觉得自己忍不了了，多一分钟都忍不了了。
冲到楼下，学校的清洁工人正在扫地，雨水打落了很多梧桐树叶子，工人手执宽大的笤帚，“哗啦——哗啦——”地扫过，把落叶堆积成黄绿交织的小山。
唐蘅愣了两秒，然后掏出手机，拍下那一撮烟灰和七零八落的烟头。
人证物证俱在，唐蘅恶狠狠地想，李月驰你等着吧。
他忘记带伞，好在羽绒服有帽子，足以抵挡天空中的细雨。跨上自行车，直冲李月驰的宿舍。今天是周六，李月驰既不需要上课，也不需要去项目组——这个时间，也不是“青文考研”上课的时间。
唐蘅在他宿舍楼下停车，噔噔噔爬上三楼，只见李月驰的宿舍亮着灯，木门敞开一条缝。
唐蘅深深地换了两口气，待呼吸平稳，才走上前去，在门上敲了两下。
“进来——”是一道文弱的男声。
唐蘅推门进去，李月驰的室友坐在桌前，笑道：“诶，师弟，你来找月驰啊？”
“他……不在么？”李月驰的床铺空空如也。
“昨晚出去了，到现在也没回来，”室友暧昧地笑了笑，“大半夜翻墙出去的，还下着雨，月驰的胆子是真大，也不怕摔着！”
“谢了，师兄，”唐蘅说，“我再去别的地方找他。”
“哎呀，师弟，你找他有事？”
“……算是吧。”
“他肯定去找女朋友了呀，不然干嘛半夜翻出去，”室友一副“过来人”的表情，“你要是不急，就明天再说吧。”
“好，谢谢了，师兄。”
“客气啥。对了，你给他打电话了么？”
“打了……”
“打不通啊？”
“嗯。”
“春宵一刻值千金，”室友摇摇头，“月驰可以啊。”
唐蘅暗想，春宵个屁，我就是他女朋友！
可是李月驰去哪了呢？今天早上他从他家楼下离开时，一定又困、又冷、又累，而宿舍是距离最近的地方。他不回宿舍，难道去了……唐蘅知道自己可以给他打个电话，但又觉得有些事在电话里根本说不清楚，他只想见他，就现在。
唐蘅再度跨上自行车，这次他向汉大东门驶去，轻车熟路地拐进巷子，路过热干面的小店时，唐蘅停下来买了两杯米酒，两份热干面，加煎蛋和卤牛肉。
他想，如果李月驰不在，大不了他就一个人吃掉。
到楼下，锁车，拎起那一袋热气腾腾的食物。
“青文考研”的雨伞挂在门口栏杆上。
唐蘅掏出钥匙，小心翼翼地捅进锁孔，慢慢地拧。门开了，他看见李月驰背对着他躺在床上，房间没有开灯，他的轮廓很模糊，像一片深色的、氤氲开来的墨迹。
唐蘅很轻很轻地走进去，距离床沿还有两步远的时候，李月驰动了一下。
一片静默昏暗中，他听见李月驰低哑的声音：“唐蘅？”
“嗯……”唐蘅的心跳变得很快，“你……你饿不饿？”
“……”
李月驰起身，窸窸窣窣地套了件衣服，然后下床，开灯，开空调。
武汉的冬天，如果不开空调或电暖气，屋里屋外就是同样的温度。而他连电热毯都没开，是为了省电么？唐蘅忍不住说：“你冷不冷？”
李月驰说：“没事。”
他的黑眼圈很重，胡茬凌乱地冒出来，整个人显得非常疲惫。唐蘅把热干面和米酒取出来，推到他面前。
李月驰捧起纸碗，大口大口吃面。
唐蘅说：“早上没吃饭？”
他点点头。
不用问，中午肯定也没吃。
唐蘅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也吃起面来，温热的食物下肚，倒是暖和了一些。直到他俩都吃完了，两只空碗横亘在他们之间，唐蘅才觉得，实在应该说点什么。
来的路上，他明明组织了那么多话。理直气壮的，胜券在握的，甚至是洋洋得意的……你不是说“不可能”吗，那你别来找我啊，别在我家楼下装电线杆啊？你不是比谁都冷静比谁都硬气比谁都无所谓么，李月驰，你再装？
可是此时此刻，这些话他通通说不出口了。李月驰是爱他的吧，是吧？否则也不会在他家楼下守了大半夜。可是爱不能替他们向彼此道歉，爱不能抹除一切不快乐的记忆，真奇怪，爱是这么好的东西，却让他感到茫然和无力。
“还发烧吗？”李月驰问。
“不烧了。”
“你嗓子哑了。”
唐蘅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
李月驰又不说话了，房间里只有空调发出的声音，低而持续。唐蘅想，李月驰还在生气吗？不然他为什么不说话。那该怎么办，道歉？这么想又有点委屈，为什么他先道歉，明明是李月驰先错过了他唱歌。他们约好的，他说他会来听。
算了，反正就是句“对不起”，说就说了，又不会掉块肉。
唐蘅心一横，正要开口，李月驰忽然扬起脸。
“唐蘅，”他说，“过来。”
唐蘅愣愣地，脑子还没转，身体已经先跟着他的话，起身，绕过小小的桌子，来到他面前。
李月驰也站起来，张开双臂，紧紧抱住唐蘅。
唐蘅穿着羽绒服，而他只穿一件秋衣，敞怀披着社会学院的棉服。唐蘅的双手伸进棉服里，揽住他的腰。对比之下，他的身体很单薄，令唐蘅无端觉得他很冷。
“你还生气吗？”李月驰把下巴抵在唐蘅头顶，轻声问。
“生气啊，”唐蘅说，“你干嘛在楼下站那么久，不怕冻感冒？”
李月驰笑了笑。
“站就站吧，”唐蘅又说，“也不给我发条短信。”
“我怕你不想理我。”
“怎么会。”
“昨晚那个师兄当着很多人的面骂了田小沁，骂得很难听。我们开完会，他又把田小沁单独叫过去……对她动手动脚。”
唐蘅惊道：“动手动脚？”
“嗯，把田小沁吓坏了，所以才向我哭。”
操，这是什么事！
“是谁？”唐蘅皱眉，“叫什么？”
“鲍磊。”
“好像听过这个人。”
“没事了，”李月驰抚了抚唐蘅的头发，“中午田小沁去找唐老师了，唐老师说，鲍磊会退出项目组。”
“噢……那就好。”
“但我确实骗你了，”李月驰沉默几秒，“因为我不想让你不开心，这个解释你能接受吗？”
“如果你当时就讲清楚……哎，算了。”当时田小沁还在旁边，李月驰也的确没法讲清楚。
“我希望你和我在一起是开心的，昨晚我在你家楼下，我在想，如果是蒋亚和你谈恋爱，你会不会开心一点？他可以每天陪着你，和你一起演出，你发烧了他还能去照顾你。”
“等等——蒋亚就是我兄弟！”
“我只是打个比方。”
“你……”
“谈恋爱应该是件开心的事，对不对？”李月驰轻叹一声，“我想让你开心一点，而不是……像昨天这样。”

第74章 2012
2011年最后一个月，唐老师的项目总算暂时告一段落。师生一行七人来到湖北省大悟县，对扶贫成果进行年末验收。大悟县隶属孝感市，一个以米酒闻名的地方。
湖北下雪了，回武汉的高速公路已经封锁三天，他们只好包下两辆面包车，走省道回武汉。司机开得极其小心，学生们倒是心大，一个个睡得东倒西歪。
在家乡的时候，李月驰没有见过雪。高中时他听地理老师提起北方，总觉得那是个很暖和的地方，因为老师说，北方的冬天会下雪，但是有集体供暖，所以在屋里反倒可以穿短袖。他便懵懂地把“下雪”与“北方”对应起来，那么南方，没有暖气的南方当然是不下雪的。后来到了武汉，他才惊讶地发现这个长江边上的城市虽然没有暖气，却也常常在冬天下雪。
窗外一片薄薄的白色，新雪压在暗绿的树叶上。李月驰把车窗摇下一条缝隙，寒风立即涌进来，睡在旁边的女生皱了皱鼻子，李月驰连忙把车窗摇上去。
但她还是醒了，睡眼惺忪地问：“到哪了？”
“快到黄陂了。”
“哦……那快到了呀，”女生又问，“几点了？”
“四点过咯，”司机接过话头，“你看这个天气，才四点过，天都要黑了。”
“武汉也在下雪啊？”
“下呢，比孝感小一点。”
“哎……”女生朝窗外望了望，“师傅，咱们大概几点到学校？”
“八点前没问题！饿不着你们！”
“我倒不是怕饿，”女生嘟囔道，“晚上和同学跨年呢……”
她话音刚落，就像响应她似的，李月驰的胸口振了一下。他把手机放在胸口左边的口袋里，每次手机振动，他的心脏好像也跟着振起来。
是唐蘅的短信：几点到？
李月驰先是键入“八点”两个字，想了想，又删掉，改成“七点半”。
江滩的烟花是八点开始。
唐蘅：来不及吃饭了吧，我给你买点，你想吃什么？
李月驰想说随便，猛地想起上次唐蘅问他吃什么，他说随便，唐蘅便乱七八糟买了一大袋，还理直气壮地说“我怕你不喜欢就每种都搞点”，然后笑眯眯地看着他吃下去。肯德基的鸡腿，必胜客的披萨，师大南门的汤包，还有广八路上的锅盔……
李月驰回：面包就行。
唐蘅：ok。
他回两条短信的功夫，身旁的女生已经和司机聊起来了。女生说，师傅你开快点嘛，我要赶回去看烟花呢。司机说，别去啦，人多得很。女生说，人多才有气氛。司机语气不屑，气氛？到时候你打车都打不到，怎么回宿舍！
哎呀，我都和同学约好了，师傅开快点咯。
好好好，你们这些小孩最能折腾——跨年？明天照样天亮，有啥区别？
明天就是2012年了啊！
2012怎么了。
你没听过那个寓言吧？
什么？
玛雅人的寓言，2012年是世界末日！
你说慢点，什么人？
玛雅人，就是……美洲的古人吧！他们寓言说2012年12月21号是世界末日。
哈哈，司机笑起来，一听就是骗小孩的。
真有这事！对吧，李月驰？女生转过头来看他。
……对。
虽然我是不信啦，女生耸耸肩，但有时候我就在想，万一呢，万一那天真的是世界末日……难道大家“唰”一下子都玩完？还是发生很多天灾人祸，人类一点一点灭绝？
李月驰没接话，坐副驾的研二男生说，那肯定一点一点灭绝啊，又不是彗星撞地球。
诶，这样的话，过程肯定很痛苦。
徐蓉，你先想想你的开题报告吧！
啊——你烦不烦？
大家都醒了，车厢里热闹起来。另一个研三男生说，如果2012真是世界末日，老子绝对不写论文了。
徐蓉说，有种你当着唐老师的面讲这话。
哎哟，唐老师现在才没空管我呢。
他说完，全车的学生都笑起来——除了李月驰。那是种暧昧的、心照不宣的笑，李月驰再次把车窗摇下一条缝隙。
啊，好冷，徐蓉缩缩脖子，师弟，你不冷啊？
李月驰说，我有点晕车。
将近七点半，两辆面包车在汉大南门停下。学生们一一下车，田小沁下车时，手里拎着唐教授的单反相机。
“小沁啊，你把照片导出来，存到我给你的u盘里。”唐教授伸个懒腰，吩咐道。
“好的，老师……”
“不着急弄这个，大家都辛苦了，好好休息几天。”
“老师，您也好好休息啊！”徐蓉凑过去说。
“我？我的身体素质可比你们强多了，爬山的时候我还没累呢，你们先喘起来了！”
研三的男生笑嘻嘻道：“那是，那是，您龙*虎猛。”
等他们寒暄够了，做一番告别，众人才四散而去。此时已经七点四十六分，唐蘅发了两条短信，一条说在宿舍楼下等你啊，一条说你们怎么还没到。
李月驰回了句“马上”，对田小沁说：“走吧？”
田小沁没应声，神情非常恍惚。
李月驰打量她的脸：“你没事吧？”
“我……”田小沁垂下脑袋，声音很小，“我觉得唐老师有点奇怪。”
“为什么？”李月驰知道，那些师兄师姐一直觉得唐老师偏心田小沁。
“可能也是我想多了？”田小沁拽了拽背包的带子，“回来路上我俩不是挨着坐吗，他……他非要给我看他拍的照片，看着看着就……搂了我的腰。”
李月驰沉默两秒，问：“他故意的？”
“我不知道，可能是无意的……吧？我觉得唐老师应该不是那种人，”田小沁顿了一下，“你看，鲍磊骚扰我的时候，他就把鲍磊踢出去了。”
不待李月驰开口，她又自顾自地摇头道：“应该是我想多了，你别告诉别人啊。”
“嗯。”
“咱们快走吧，”田小沁说，“安芸他们等着呢。”
差四分钟八点，唐蘅接到蒋亚的电话。地铁里挤得水泄不通，还好唐蘅抢占了一个角落，李月驰站在他身旁，手扶栏杆，用胳膊把他和其他乘客隔开来。
“大哥！”蒋亚那边非常安静，“你们他妈的人呢！”
“在路上了。”
“怎么这么慢啊！菜都上齐了！”
“你饿了就先吃点。”
“那多不好意思，嘿嘿。”
“挂了。”
“哎——你们快点！”
他们原本打算吃完饭再去江滩看烟花，然而李月驰和田小沁回得迟，肯定赶不上晚饭了。蒋亚便提议到江滩再吃，他说他知道一家江景饭店，可以边吃饭边看烟花秀。
“得了吧，”安芸说，“都这会儿了肯定没位置。”
蒋亚趾高气昂道：“那饭店老板是我爸哥们的哥们。”
结果还真给他订到了位置，江景包间，甚至有个小小的阳台。
唐蘅把手机揣回兜里，悄悄打量李月驰的侧脸。几天不见，他觉得李月驰的脸颊瘦了一点，也许因为下乡太辛苦。四周都是人，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李月驰。
从刚才见面到现在，连一个拥抱的机会都没有。
李月驰略微偏头，对上唐蘅的目光。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挑着眉毛笑了一下，好像在说，你怎么又偷看我？
唐蘅也笑了一下，心想反正也被发现了，便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地铁行驶到江汉路站，几乎所有人都下车了。其实这是唐蘅第一次到江滩跨年——以前跨年的时候，他要么和蒋亚安芸在酒吧演出，要么窝在家里睡觉，他不喜欢人太多的地方。
“操，”唐蘅听见安芸的低骂，“太夸张了吧。”
从来没见过地铁站有这么多人……放眼望去都是年轻人，穿着各色的棉袄大衣，密密麻麻地涌向出口。安芸抬手揽住田小沁的肩膀：“小沁你跟紧我啊。”
唐蘅腹诽，老安倒是很会趁人之危。可惜他和李月驰就不能这样，虽然人群挤成黑压压的一片，但两个男生搂在一起，还是太奇怪了。
李月驰忽然说：“唐蘅。”声音低低的。
“嗯？”唐蘅第一反应是，他不会也要搂我吧？整个人倏然紧张起来。
李月驰抓起唐蘅的右手，插进他自己的口袋。
口袋里放了一串钥匙，凉冰冰的。地铁站里的人像下饺子似的一个挨着一个，所以大概没人会在意他们垂下的手。唐蘅在李月驰的口袋里轻轻抚摸，指尖触到的第一枚钥匙是他宿舍的钥匙，黄铜色，很旧了；第二枚钥匙是他们出租屋的钥匙，夏天时配的；第三枚钥匙是唐蘅的自行车锁的钥匙，细而长。
唐蘅轻声问：“这几天怎么样，顺利吗？”
“挺顺利的。”
“想我了吗？”
李月驰点头，隔着薄薄的衣兜，在唐蘅手上捏了一下，像是在说“别闹”。
等他们到达饭店的时候，烟花秀当然已经开始了。出乎唐蘅意料的是，林浪也在。
“小唐！”林浪很热情地拍拍唐蘅的肩膀。
“好久不见。”唐蘅说。
“对啊，这不年底了嘛，真的忙死个人！”
唐蘅想说既然很忙那你为什么会来，知道这话不客气，便憋着没有说。蒋亚长手一挥，招呼道：“赶紧开吃吧咱们，饿死我了。”
“哎，是，”林浪坐在他身边，“我跟着艺人吃一个月鸡胸肉了。”
“这么惨？”
“那没办法呀，”林浪说，“总不能人家吃鸡胸肉，我在旁边吃水煮鱼。”
“那林姐你多吃点！这个，他家清蒸武昌鱼一绝。”
“好的好的，”林浪笑道，“你们多吃点，还长身体呢，我是老胳膊老腿啦。”
大家的确都饿了，吃得风卷残云。过了一会儿，唐蘅起身说：“我去打个电话。”
出了包间，唐蘅问门口的服务员：“在哪结账？”
对方微微一笑：“您这桌已经结过了。”
“谁结的？”他们聚餐时向来没有抢着结账的习惯。
“那位女士，就是穿灰色大衣的那位。”
唐蘅说：“我知道了。”
一行人走出饭店，林浪披上大衣，对他们微笑着说：“我先回酒店啦，你们玩。”
蒋亚“啊”了一声：“林姐你不和我们一起跨年？”
“还有点工作没做完，”林浪走向安芸，“小安，让我记一下你的电话号码吧？”
安芸便把号码报给她，林浪攥着手机冲众人挥了挥手：“回见喽。”
林浪走了，蒋亚点起支烟：“刚才憋死我了。”
安芸瞪着他：“你难道……她得三十多了吧？！”
“靠，你他妈想哪去了！”蒋亚连忙说，“我这不是当着外人的面，讲讲素质么。我跟你说，那天林姐在lil看了咱们的表演，挺感兴趣的——你懂我意思吧？”
“哇，”田小沁惊呼，“她想签你们？”
“低调，低调，”蒋亚的嘴角都咧到腮帮子了，“她说先看看我们的比赛结果。”
“真的假的，”安芸的神情有些茫然，“听了咱们一首歌，就想签咱们？”
“那说明咱们唱得好呗！”蒋亚笑嘻嘻道，“主要是咱唐蘅唱得好，那天那首《南方》，绝了。”
唐蘅心里原本就不痛快，蒋亚提起《南方》，又令他想起那天晚上和李月驰吵架。唐蘅心说，蒋亚这个缺心少肺的傻子。
“好了，这事回头再商量，”安芸拽拽蒋亚，“咱们往前走吧。”
饭店的位置略有些偏僻，虽然能看见江滩，但并不位于人群聚集的地方。他们顺着沿江大道步行，前方是煜煜生辉的长江二桥。这样的盛景的确少见，两岸高楼的led屏全部亮起来，金色、红色、白色交相辉映，数艘闪闪发光的游艇缓慢行驶在江面上。各色烟花于夜空中绽放，长江江面像一面黑色的镜子，倒映出高楼的灯光、游艇的灯光、长江二桥的灯光，以及朵朵饱满的烟花。
他们走进沸腾的人群，到处都是歌声、乐声、欢呼声，虽然寒风凛凛，但仿佛大家都有用不完的精力，也并不觉得冷。
唐蘅忽然想起上次来这里，也是他和李月驰，夏天深夜的江边几乎没有人。那天晚上，李月驰说，我不是同性恋。所以他从江滩逃之夭夭，然后晕车，呕吐，半夜从岳家嘴走回汉阳大学，真是狼狈至极。
那时候，他觉得他不可能和李月驰在一起，他没有这样的机会。
“唐蘅。”李月驰忽然碰碰他的手臂。
“嗯？”唐蘅看向他。
“在想什么。”
“没……什么。”
李月驰低声说：“你不高兴？”
“没有。”
“因为那天晚上吗。”
“哪天晚上？”
“你唱《南方》的那天晚上，”李月驰无奈地笑了一下，“难道还有别的惹你生气的晚上？”
“哦……我没不高兴，真的。”
李月驰点点头，没再追问。四周都是年轻人——大概也只有年轻人会冒着接近零度的寒风来江滩跨年。年轻人多，情侣自然也多。放眼望去，一对对情侣依偎在一起，有的拥抱，有的接吻，有的只是看着彼此，并不说话。
唐蘅不愿承认，他是羡慕他们的。
“去那边吧，”安芸和田小沁走过来，“有人在唱歌。”
两个年轻男孩被众人团团围住，一个攥着话筒唱歌，一个弹吉他。他们唱的是朴树的《newboy》，唐蘅记得这首歌发行于1999年的专辑《我去2000》，显然是为了迎接新千年。此时唱起，倒也很应景。
他们唱完了，响起稀稀落落地掌声。唐蘅忽然拨开人群，走上前去。
“哥们，”他对他们说，“能让我唱一首吗？”
弹吉他的男孩问：“你是不是湖士脱主唱？”
“对，”唐蘅笑了，“是我。”
“我听过你们的现场！”男孩挺激动的样子，忙把自己的吉他塞给唐蘅，“我这吉他便宜……”又有点不好意思了。
唐蘅扫了下弦，干脆道：“没事。”
唐蘅要弹吉他，所以没法拿话筒。唱歌的男孩说我帮你拿着吧，唐蘅摇头道，不用了。
“后面的人听不见。”男孩说。
“听不见就算了。”唐蘅说。
李月驰已经挤进来，就站在唐蘅对面，隔着一对抱小孩的年轻夫妇。
唐蘅看向他的眼睛：“这首歌叫《南方》。”
“哇哦——”蒋亚起哄，“唱给谁啊？”
唐蘅笑了笑，没说话。他的左手指尖按在琴弦上，右手一扫，吉他发出流畅清脆的弦音。太熟练了，他都不知道这首歌练过多少遍，有一百遍吗？肯定有。
还是那天晚上的腔调，还是那天晚上的音色，那里总是很潮湿，那里总是很松软，那里总是很多琐碎事，那里总是红和蓝。拨完最后一次弦，唐蘅注视着李月驰的眼睛，把吉他还给两个男孩。
“怎么突然唱这首？”走出人群，李月驰低声说。
“那天晚上你不是没听见吗。”
“我以为你再也不想唱了。”
“不至于。”
“……”
“如果你想听，我唱多少次都没问题，”唐蘅语速很慢，“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李月驰。你在我这，没有什么东西是错过了就再也没有第二次的。”唐蘅心想，什么是“免费”？可能这就是免费吧。如果他想要，那么要多少次都可以。
李月驰静静地凝视唐蘅，江面上，一艘闪着红光的游艇驶入他漆黑的瞳仁，又慢慢地驶离那片黑暗。
他的眼睛黑而亮，唐蘅开玩笑道：“你没哭吧？”
“快了。”李月驰说。
于是这个玩笑也进行不下去了，他们继续向前走，绕过人群，在一个方方正正的石墩旁站定。
“我有个消息想告诉你。”唐蘅说。
“什么？”
“我收到芝大的offer了。”
“哦……芝大，”李月驰静了几秒，“芝加哥大学？”
“嗯。”
“芝加哥社会学派？”
“两年制的。”
“太好了。”
对，是很好，很好——哪个社会学专业的学生没听过芝加哥社会学派？杜威，库利，伯吉斯——但你是不是把重点搞错了，李月驰？
“我要去美国，两年。”
“两年毕业就回来？不读博了？”
“……”
“所以你看，时间还很长，”李月驰望着江面，漫不经心地说，“反正，我等得起。”
零点将至，江滩上的人越来越多，还有拎着编织袋的小贩混进来，低声叫卖着孔明灯。这一年的跨年活动还未禁止孔明灯，当绚丽的烟花在夜空中爆裂开来，数盏暖白色孔明灯晃荡着升起，像一个瑰丽的梦境。
手机上显示23:59，再过一分钟，便是新年。唐蘅看见前方的情侣已经开始接吻了。长江二桥的灯光变成明黄色，对面高楼的led屏则齐刷刷变为纯白，非常耀眼。人群已经骚动起来。
“唐蘅！”李月驰忽然凑到他耳边，“你知道世界末日的寓言吗？”
“我知道啊！”周遭太过喧闹，唐蘅只好大声吼回去，“2012，世界末日！”
“你信吗？”
“不信！”
“如果是真的呢！”他难得有这样孩子气的问题。
“那也不错！”
“为什么？”
“我就不出国了！”
李月驰笑了，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然而就在下一秒，人们忽然开始尖叫，对岸的led屏幕上，浮现出火红的阿拉伯数字。
“10——”倒数开始了。
“9——”人声鼎沸。
“8——”震得心脏砰砰跳。
“7——”2012年。
“6——”如果他俩也能接吻就好了。
“5——”明年还能一起跨年吗？
“4——”明年这时他大概在美国。
“3——”而李月驰还在武汉。
“2——”李月驰忽然转身。
“1——”他吻住唐蘅的嘴唇。
唐蘅瞪圆眼睛，漫天漫地的欢呼和尖叫中，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是第一次，他们在人群里接吻。
2012年来了。

第75章 当然
2012年的第一天，武汉又开始下雪。
付丽玲是中午到家的。他们晚上要去大伯家聚餐，所以中午就随便吃一点。唐蘅订了她喜欢的海鲜披萨，外加一锅热气腾腾的生姜可乐。
“哇，有长进嘛，”付丽玲捧着杯子，笑呵呵地问，“跟谁学的？”
“……网上学的。”
“煮的时候小心烫着手。”
“嗯。”
的确是从网上学的，这点唐蘅没撒谎，只不过他已经在出租屋里煮了不知多少次。冬天到来之后，唐蘅买了一个热得快，煮生姜可乐很方便。武汉的冬天实在太他妈的冷了，即便开着暖气，那层暖意也只是浮在皮肤表层上，而寒意则由外到里地浸透了身体。每次他俩做爱之前，唐蘅会煮一壶生姜可乐，两人你一口我一口慢慢啜饮下去，待身体热起来，才有脱衣服的勇气。
“听说你拿到offer了。”付丽玲淡淡道。
唐蘅蓦地收回思绪：“芝加哥大学的。”
“是很好的学校？”
“总共申了四所，这所是最理想的。”
唐蘅有些心跳加速，很怕付丽玲一抬手把桌子掀了。
然而付丽玲只是点点头，说：“那你们的乐队怎么办？”
唐蘅愣了一下：“就那么办。”
“解散？”
“不……有空再一起玩啊。”
“倒也是，”付丽玲若有所思，“反正等你们毕业了，总得各奔东西的。”
她一直都不怎么支持唐蘅玩乐队，当然也不至于反对。所以平时她很少过问乐队的事，不知今天怎么提起来了。唐蘅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今年在哪过年？”
“去三亚吧？”付丽玲将可乐一饮而尽，“去年买那套房子能住了。”
“我不想去……太远了。”
“远？那美国不是更远，”付丽玲笑了笑，“武汉直飞，一会儿就到了。三亚暖和着呢，空气又好，反正我是不想在武汉过年。”
“我们参加的那个比赛，得趁着过年录歌。”
“工作人员过年都不放假？”
“是我们三个，我们自己录歌。”
“唐蘅。”
“嗯？”
“你是不是因为别的原因，才想留在武汉的。”
唐蘅干笑两声：“能有什么别的原因。”
“我怎么知道，”付丽玲耸耸肩，“算了，随便你吧，反正我要去三亚——朋友约好了的。”
晚上唐蘅从大伯家出来，和蒋亚安芸会面，去了“长爱”。老板阿布跑到新疆旅游了，所以虽然是假期，但店里并没有乐队演出，只留调酒师和几个服务生照看着生意。
或许是天气太冷的缘故，又或许是学生都在准备期末考试，“长爱”难得地冷清，放眼望去，只有两三个卡座里坐了人，一首爵士乐若有若无地回荡着。
“李月驰呢？”蒋亚欠嗖嗖地说，“怎么，新年第一天都不一起过啊？”
“他去辅导班上课了。”
“哎，到头来还是爸爸陪你。”
“滚。”
这时安芸皱了皱鼻子，问蒋亚：“你已经喝过一轮了？”
“就喝了一点，今天林姐回北京嘛，给她饯行来着。”
唐蘅坐直身子：“是她约你的？”
“我约她啊，昨晚咱们吃饭是她请的。”
“我知道。”
“林姐还问你呢。”
“蒋亚，”唐蘅停顿片刻，决定实话实说，“她没想签我们乐队。”
蒋亚明显愣了一下，然后问：“什么意思？”
“她早就联系过我了，想签我。”
“只签你一个？”
“至少当时是这样说的。”
“哦……”蒋亚慢吞吞道，“那她现在改主意了呗。”
“我还没告诉你是吗？我的offer下来了。”
“凹什么？您能不能说中文。”
安芸瞥了唐蘅一眼，对蒋亚说：“他被芝加哥大学录取了。”
“好事啊，儿子牛逼！”蒋亚揽住唐蘅的肩膀，“我都想好了，你看你下学期没课，我也没课，咱们仨一起去北京试几个月，就当体验生活了嘛。如果不喜欢，你和安芸再回去念书。”
安芸蹙眉道：“我下学期有课啊。”
“请假呗，你爸一句话的事儿。”
“哪有那么简单？”
“唐蘅也去啊，你多给你爸说点好话就——”
“蒋亚，”唐蘅盯着黑色大理石吧台，轻声打断他，“我没想过做艺人。”
蒋亚一下子没了声音，而他眉宇间那股兴致勃勃的神情也倏然散去。安芸拍了拍蒋亚的手臂，低声解释道：“我现在真的不好请假……换做以前是没什么，但今年我爸评‘长江学者’，里里外外，好多人盯着呢。”
蒋亚有些茫然地看着她：“那要不然……你休学半年？”
“半年之后呢？”安芸低叹，“我们最多也就是和公司签约做艺人，半年，你觉得半年能火起来吗？半年过后我们仍然什么都不是，我怎么给我爸交待——说我不读研究生了？”
安芸继续说：“而且人家一开始没想签咱俩，只想签唐蘅。好，就算现在把咱俩捎上了——可唐蘅也要读研啊，他费了那么大力气才说服他妈，还拿到了很好的offer，就这么放弃掉？”
四下安静，蒋亚垂着脑袋，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他忽然嗤笑一声。
“我知道，”他说，“你们都有大好前程，不稀罕这个破乐队。”
“蒋亚——”
“我没本事，我他妈读个二本都是走特长进去的。”
唐蘅拧起眉头：“你说这些有意义吗？”
“没意义啊，搞这个破乐队不也是没意义吗？你们一个读研一个出国，那我呢，我干什么，回内蒙？我是不是该回去继承我爸的公司啊？”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我他妈的不想啊！”蒋亚一声低吼，霍然起身，就这样走了。
调酒师走过来，假惺惺地问：“小蒋没事吧？”其实他肯定听见了他们争执的内容。
安芸轻声说：“没事。”
“唉，搞什么乐队啊，”调酒师给返回吧台，为他俩调了两杯橙红的果酒，“赚不到钱的……”
唐蘅和安芸默默啜饮着果酒，一时间，谁都没说话。直到爵士乐换成钢琴曲，其他客人都走了，安芸才说：“你确定要出国了？”
唐蘅点点头。
“那你和李月驰……”
唐蘅有点烦躁地问：“我们怎么？”
“就这样异国恋啊？”
“嗯。”
“……行吧。”
“你和田小沁呢？”
“我们？”安芸自嘲般笑了一下，“我们什么也不什么，她是直的。”
两人把各自的果酒喝完，结了账，一起走出“长爱”。此时已经晚上十点过，几分钟前唐蘅收到李月驰的短信，他说他到宿舍了。
“你先走吧，”唐蘅说，“我去趟那边。”
现在他们都知道，“那边”是指唐蘅和李月驰的出租屋。
“你妈不是在家么，”安芸有些惊讶，“你晚上不回家啊？”
“回，我去拿点东西。”
“噢。”
别过安芸，唐蘅独自来到他和李月驰的房子——他不喜欢称此处为“出租屋”，总觉得有种朝不保夕的感觉。说是“家”，似乎又太牵强。一来二去只能称此处为“房子”，破破烂烂的房子，唐蘅希望东湖村永远都不要拆迁。
他没有东西要拿，也没有开门，只是蹲在门口的楼梯上。此时雪已经停了，小巷里的积雪缓缓融化，到处都湿漉漉、脏兮兮的。
在他印象里，武汉这个城市也总是湿漉漉、脏兮兮的。
手机屏幕亮起来，又是李月驰的短信：能接电话吗？
唐蘅直接拨过去，李月驰小声问：“你在家？”
“我在……我家楼下。”
他的音量恢复正常：“嗯，怎么没上楼？”。
“这不是等你电话么，”唐蘅笑了笑，“李月驰，我问你个事情。”
“什么？”
“你之后……有什么打算？要读博吗？”
“不了吧，我想早点上班。”
“去哪上班？回贵州？”
“你想去哪？”
“我还没想好。”
“那就慢慢想。”
唐蘅感觉自己的心颤了一下：“你会跟着我吗？”
“当然。”
他的语气那么自然、那么笃定。唐蘅起身，动了动几近僵硬的双脚：“那我上楼了。”
“晚安。”李月驰温声说。
元旦假期结束，没过几天，蒋亚还是来找唐蘅他们了。毕竟他的期末作业还得靠李月驰。
他没再提去北京的事儿，当然也没再提林浪，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像往常一样插科打诨。付丽玲回上海了，正值期末，唐蘅窝在出租屋里写完了课程论文，当他敲下论文尾注的最后一个字时，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本科期间的最后一门课，就这样结束了。
以前他总想快点修够学分、快点毕业，尤其是体侧1000米长跑的时候。这一刻他望着窗外高高低低的屋檐，却没有觉得兴奋，只感到一阵恍惚。唐蘅把论文重新检查一遍，又不太甘心似的，补上一条可有可无的注释，仿佛这样能让他的大学四年更完美一些。
把论文发到老师的邮箱，唐蘅起身，伸了个很长的懒腰。这是一个明亮的雪后的上午——这些天武汉一直在飘小雪，今天难得出太阳。保温杯里盛着早上李月驰买回的米酒，此刻仍然热气腾腾，唐蘅将米酒慢慢喝完了。
今年过年早，还有两天便开始放寒假，今天上午是李月驰的最后一门考试。
考试九点开始，唐蘅看了眼手机，十点四十。他从卫生间拿来拖把，将房间仔仔细细地拖了一遍，然后擦桌子，擦玻璃，洗干净保温杯。等这一切做完，刚好十一点整。李月驰考完了吧？吃点什么庆祝呢，火锅，烤鱼，还是那家新开的泰国菜？
换上付丽玲新给他买的毛衣，十一点零三分，唐蘅拨了李月驰的号码。
通是通了，没人接。难道还没交卷？李学霸考试也考得太认真了吧。
唐蘅正打算再拨一通，屏幕上忽然跳出“大伯”两个字。
“喂，小蘅啊，”唐教授气定神闲地说，“待会我们师门聚餐，你也一起来吧。”
“你们考完试了？”
“一个小时就考完咯，今年我出的卷子最简单。西门富春轩302雅间，你直接打车过去吧，我们现在正往那边走。”
“哦……”怪不得李月驰不接电话，原来是和大伯他们在一起。
唐蘅应下，便也没再给李月驰打电话了。他走到巷口拦了辆的士，路上有些堵，半个多小时后的士才到达饭店。下车时唐蘅头脑发胀，有点晕车，他在门口的便利店买一瓶冰可乐，吨吨吨灌进喉咙，才舒服了些。
如果不是李月驰，他才懒得遭这个罪，跑来和一群不熟的师兄师姐吃饭。
唐蘅走进饭店，上扶梯，在服务员的带领下走过一个拐角，来到302雅间的门口。门关着，他听见大伯豪迈的笑声。
唐蘅推门进去，唐教授冲他招手：“可算来了，来，坐这边。”
唐蘅只好走过去，在大伯身旁坐下。李月驰坐在他斜对面，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然后同时偏向一旁。
“师弟，你喝什么？”一个唐蘅叫不上名字的女生热情招呼道，“这个是普洱茶，这个是菊花茶。”
“普洱吧，”唐蘅起身，“我自己倒。”
“没事没事你坐着，我来，”女生笑眯眯地，“挺烫的，慢点喝。”
唐蘅问大伯：“安芸呢？”
“那姑娘一考完就溜啦，”唐教授说，“老安今天请教委的人吃饭，把她叫过去了。”
“哦……”唐蘅一边应着，一边又瞟李月驰一眼。李月驰正低头喝汤，白萝卜排骨汤——他不是不喜欢吃萝卜么？
唐蘅的目光偏侧几分，对上李月驰身旁的田小沁。她垂着眼睫，脸颊有些发红，不知是不是空调温度太高了。
“徐蓉，”唐教授喝了口果汁，问她，“和你男朋友打算什么时候定下来啊？”
“快啦，等明年毕业吧，”徐蓉笑着皱皱眉，“现在房子都没有呢。”
“房子不着急，年轻人么，挣钱的机会多得是……”唐教授环视学生们，像一个语重心长的父辈，“你们都念硕士了，找对象的事儿要放在心上了。”
“唐老师，您放心吧，”徐蓉身边的锅盖头男生说，“师弟师妹的对象包在我这儿！我给他们介绍！”
徐蓉嗔笑道：“得了吧鲍磊，咱们师门都内部解决啦，用不着你费劲！”
“啊？”鲍磊神情一怔，“真的假的？”
“真的啊，”徐蓉望着李月驰和田小沁，语气非常兴奋，“小沁刚给我们说的——她和月驰，在一起了！”

第76章 一百倍的代价
饭局后半段，众人面面相觑，气氛忽然冷了下来。唐教授去洗手间的空当，徐蓉长吁一口气，轻声说：“师弟他没事吧！”
“你有他号码么，打个电话问问？”鲍磊的表情也很紧张，“靠，刚才那一下，吓死我了。”
“我哪有他号码啊……”
“我俩说错什么了？”鲍磊看看其他学生，目光若有若无地在田小沁脸上多瞟了几下，“那个，小沁，师弟是听说你谈恋爱了……才那么激动的么。”
田小沁脸色发白：“不是吧。”
“那他真的晕车啊？”
“有、有可能？”田小沁喃喃道，“之前我们做项目的时候，他确实，只坐地铁的……”
一刻钟之前，当徐蓉说完那句“她和月驰在一起了”，其他学生开始十分配合地起哄。有半分钟么？也许是有的，李月驰看见唐蘅很慢很慢地抬起头，这一刹那两人目光对上，唐蘅的眼睛睁大了，神情既干净，又茫然——李月驰觉得自己的心脏软了一下，像被人摁出一个窟窿，这感觉令他想要弯腰捂住胸口。
他爸的尘肺病已经非常严重，所引起的诸多并发症之一即是心源性肺病。每次犯病的时候，他爸龇牙皱眉缩在椅子里，双手紧捂左胸。他不知道那是怎样的痛苦，这一刻，却好像忽然感同身受。
唐蘅猛地站起来，椅子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我晕车，吃不下，”他说，“你们吃吧。”
然后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冲出包间，一去不返。
唐教授也愣住了，好几秒，才尴尬地说：“这孩子……谁又惹着他啦？唉……你们吃你们的，没事。”
李月驰很想追出去，但是不能。视野里最后一个画面是唐蘅藏蓝色大衣的腰带，那件大衣是唐蘅他妈买给他的，很轻很软的羊绒质地，有条和衣服缝制在一起的腰带，唐蘅总是不系那条腰带，嫌麻烦。
他不能暴露他们的关系，尤其是——田小沁刚刚才说了谎。
上午考完试，他和田小沁被唐教授叫到办公室。刚进去时安教授也在，皱着眉，背着手，表情很严肃。唐教授倒是翘起二郎腿坐在沙发里，浑不在意地说：“你别担心，今年准有你，我都和他们打好招呼了！”
安教授走了，唐教授看看他们俩，说：“小沁，你把单反里的照片导进我电脑，就是咱们在大悟拍的照片。月驰，你呢，把这些送到王副校长办公室，可别送错了，这些关系到老安评长江学者。”
那是个很厚的文件袋。李月驰有一丝疑惑——既然是这么重要的东西，为什么刚才安教授在的时候，不让他自己拿过去？或者，为什么不让安芸去送？
但他没有多想，依唐教授的指示接过文件，小心放进背包里。社会学院距离行政楼有一段距离，李月驰原本打算走过去，反正时间还早。结果他刚下楼就碰见室友。
室友骑电动车把他载到了行政楼，等他送完文件，又把他送回社会学院。
所以他花去的时间比预想中少很多。
上楼，唐教授办公室的门关着。李月驰抬手敲了一下，唐教授洪亮地问：“谁啊？”
“老师，是我，”李月驰说，“文件送过去了。”
“噢，这么快——那你先回去吧，十一点去富春轩吃饭啊。”
“好——”这样隔着门对话，总觉得有点奇怪。
然而下一秒门就开了，响亮的“咔”地一声，田小沁冲出来，狠狠撞进他怀里。
“老师，我，我和月驰，一起回去吧，”她声音发颤，双手紧紧抓住李月驰的手腕，“我的校园卡，落在他宿舍了。”
“哦，行啊，那你先回去吧，”唐教授慢悠悠地走过来，目光似鹰隼般盯着李月驰，“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我都不知道。”
田小沁背对着他：“上个月。”
唐教授笑了：“你俩倒是很般配。”
直到他们走出社会学院大楼，在一条长椅上坐下，田小沁才松开手。隔着一层毛衣，李月驰的手腕被她抓出两道红印。
她扬起脸，满脸是泪。
“李月驰……对不起，我，我吓着你了吧……”田小沁狼狈地抹了把脸，“我刚才没办法了，李月驰。”
李月驰深吸口气：“你怎么了？”
“我坐在电脑前面，老师突然，突然就坐过来……”她哆嗦了一下。
李月驰隐有预感，轻声问：“坐过来干什么？”
“他说，照片要挑一下，不好看的删掉……他凑过来看屏幕，突然就把手……把手伸进我后背……”
后来，每当李月驰回想起这个瞬间，心头总是升起一股隐秘的愧疚。因为他不得不承认，这个瞬间他的第一反应并不是“田小沁怎么办”。
他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是：唐蘅知道吗？
很快他就有了答案——唐蘅一定不知道。因为以唐蘅的性格，是绝对无法容忍这种行为的。就像那天晚上他没听到唐蘅唱歌，后来他解释说是因为鲍磊对田小沁动手动脚，唐蘅便痛快地接受了这个解释。唐蘅是最黑白分明的人。
然后他才想，田小沁怎么办？
“月驰，你，你没有女朋友吧？”田小沁哆哆嗦嗦地问。
“……没有。”
“那你能不能就像刚才那样，对不起月驰……你能不能像刚才那样，假装是我男朋友？”
她在乞求他。
“你觉得……”他想说你觉得这样有用吗，话到嘴边，“可以就可以吧。”
“对不起，月驰，真的对不起，”田小沁一边哭，一边不停地道歉，“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我总不能，总不能退学。”
“如果换个导师呢？”
“我不知道能不能换，我可以去问问……但我不能退学。”
“嗯，”李月驰盯着自己冻得通红的指尖，“试试吧。不过我们‘在一起’的事，你别告诉其他同学，行吗？”
“好，我不说……”
田小沁渐渐止住哭声，她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是呆滞的。而李月驰坐在她身旁，心乱如麻。其间唐蘅打来一个电话，他甚至不敢接。
他不知道怎么向唐蘅解释这件事——最后他决定不说。你大伯性骚扰女生，甚至有可能强奸女生——这种话他不知怎么对唐蘅说出口。那是唐蘅的亲人，安芸说，唐蘅的父亲早早去世，唐老师就像他爸一样照顾他。
他也没法对田小沁说，我和唐蘅——唐教授的侄子——在一起了，我可能帮不了你，要不你还是退学吧。因为他知道田小沁不能退学，她是师大社会学系学分绩第一保研过来的，她家在湖南某地农村，她说为了供她读研，父母到银行贷款，又跑去温州打工。
有一类人的人生便是如此，别人顺理成章得到的东西，他们却要付出一百倍的代价，他们比别人死心眼一百倍，输不起，他和田小沁都是这类人。
所以只好瞒着唐蘅？在富春轩见到唐蘅之前他是这样想的。
可唐蘅怎么会参加他们的师门聚餐？
可徐蓉怎么知道他和田小沁“在一起”的事？
谁他妈能告诉他这都是为什么？
唐蘅冲出富春轩，随意登上一辆公交车。正值午高峰，公交车上挤满了穿校服的学生，刺鼻的汽油味和食物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大概只过了两站，唐蘅便再也忍不住，踉跄地下了车。
到处都是人，不知道武汉怎么有这么多人，好像大家都在看他的笑话。唐蘅低着头快步前行，同时伸手进口袋，摸到手机侧面的关机键。他怕李月驰不给他打电话，又怕李月驰给他打电话。
他有点想吐，确实晕车了，同时惊讶于这个时候自己竟能想起吴寺的话，吴寺说也许李月驰这种人，只会和同类在一起。他和田小沁是同类吗？大概，算是吧。
他似乎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然后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武汉的难得的晴天，渐渐消失在他眼前。正午之后，寒意再度漫上来，这个城市像一颗冰冷的水滴。
脚底已经磨出水泡，手机关机了，不知道是几点。
唐蘅坐在门口的铁梯上，坐了一会儿，看见李月驰自远处走来。
他还是回到了他们的出租屋，像是等李月驰找他，也像是等李月驰来解释。在李月驰身后，天际线已经变成一道浅浅的灰，月亮升起来了。
李月驰的外套敞着怀，露出他穿旧的蓝色毛衣。他走近了，脚步声滞重如铁。唐蘅一点也不惊讶他能找到他，惊讶的是这一刻他竟然完全不想和他吵架，当然也不想质问他。他只是忽然觉得好累好累，他像木偶似的走走停停整个下午，身体并不觉得难受，这一刻疲倦感忽然涌上来。他真的不想和他吵架，不想听他说“不可能”，不想让他在楼道里抽一晚上的烟。
如果什么都没发生就好了。他们可以去巷口买两碗襄阳牛肉粉，加鸡蛋，加油条，再来两杯米酒。然后回到他们的家，打开空调和电热毯，躺在一起随便聊点什么。
“唐蘅，”李月驰的声音既沙哑，又低沉，“你去哪了？”
“我忘了，”唐蘅顿了顿，“真的忘了。”
“……”
李月驰站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只要他跳下台阶，就能碰到他的身体。其实，如果李月驰像上次一样说“过来”，他想他还是很难忍住。
可李月驰没有说。李月驰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似乎他真的拿他没办法了。唐蘅想，是我拿你没办法了吧？
“我没和田小沁在一起。”半晌，李月驰这样说。
“嗯，然后呢？”
“是田小沁……自己说的，她知道我没有女朋友，想让我帮忙。鲍磊还在骚扰她。”
“我知道你们没在一起。”唐蘅低下头，手指绕着自己的腰带。李月驰忙于上课、打工，余下的绝大部分时间都和他待在一起——他知道李月驰没空和田小沁谈恋爱。
但是为什么田小沁要用李月驰做幌子？为什么上次是田小沁这次还是田小沁？为什么那些学生都那么开心地起哄仿佛他俩很般配？虽然现在没有在一起——那么下个学期呢？明年呢？他出国之后呢？
“唐蘅。”李月驰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两人的距离拉近了些许，如果唐蘅伸手，便能触到他的脸。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长途跋涉的旅人。
“你别骗我，行吗，”唐蘅低声说，“就算以后你要和她在一起……你别骗我。”
李月驰说：“不骗你。”
“给我看看你的手机吧。”唐蘅以一种轻松的口吻说。其实他知道李月驰的手机是干净的，其一李月驰没和田小沁谈恋爱，其二就算他们有什么，李月驰这么聪明的人，也不会在手机里留下蛛丝马迹。
李月驰干脆地掏出手机，递给他。
如他所料，通话记录里，“唐蘅”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剩下的零星几条是“青文考研崔老师”“妈”和“唐老师”。唐蘅潦草地看了几眼，然后打开短信收件箱。这个时候他已经不想看了，这姿态多难堪，他不想变成那种严阵以待检查恋人手机的人。可是他又总得做点什么，才能说服自己相信李月驰。
收件箱第一条，中国移动提示手机话费不足10元。第二条，中国移动推出新款流量套餐。第三条，昨晚他发给李月驰的：吃不吃烧烤？我顺路带回来。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
唐蘅麻木地按住翻页键，看着屏幕上的短信飞速变换。妈，唐蘅，中国移动，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别的。
“唐蘅。”李月驰忽然叫他。
唐蘅抬起手指，看向李月驰。下一秒他的目光又回到屏幕上。
他看见一条来自安芸的短信。很久之前。算算时间，竟然是他俩吵架的那个雨夜，十一点四十七分。
唐蘅说：“我可以看吗？”话说出口的同时已经点开这条短信。
屏幕白光刺眼，映着李月驰僵在半空中的手。
安芸：
听小沁说你和唐蘅吵架了，我想站在朋友的角度替唐蘅说几句。他11岁的时候他爸出车祸去世，走得很突然，那之后他妈带他离开北京，为了做生意去过很多地方，挺居无定所的。可能是因为这些原因，唐蘅性格有点孤僻，心理状态也不太稳定。我们高中的时候，他的性格比现在极端很多，经常几天找不到人，把家人急得要死。我说这些不是替他卖惨……反正，他是真的喜欢你，如果可以，你就多包容他吧，谢了。
唐蘅缓缓扬起脸，先是笑了一下：“妈的，看不出来，安芸这么铁汉柔情啊？”
然后他盯着李月驰，一字一顿地说：“你也觉得我有病吗？”

第77章 坏的爱
唐蘅在天河机场见到了林浪。他从武汉飞三亚，而林浪从北京飞武汉，时间恰好对上了，不多不少三十分钟。唐蘅走得仓促，连电脑都没有带，只斜跨着个阿迪运动包，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是背后的吉他。
林浪将他打量一番，不无羡慕地说：“年轻人就是潇洒啊，想去哪去哪。”
唐蘅说：“你们公司年后几号上班？”
林浪愣了一下：“大年初七，怎么，你要去北京玩？”
他们坐在天河机场的KFC里，这时很多大学都放寒假了，KFC里到处是三两结伴的候机的学生，十分喧闹。
唐蘅戴一顶咖啡色渔夫帽，帽檐下压，遮住他浓重的黑眼圈。他的声音恹恹的，在热闹的气氛中显得格格不入。
唐蘅说：“我想去你们公司看看。”
“诶，欢迎啊！你准备什么时候来？”
“越早越好。”
“那就初八呗，”林浪想了想，“初八我领导在公司，他专门管乐队这块的……如果你不想见他也没事儿，录音棚啊，宿舍啊，练习室啊，我都带你逛逛。”
唐蘅低着头笑了一下：“你这么肯定我要签约？”
“不，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是真心想签你，”林浪停顿片刻，有点迟疑似的，“那你……不想出国啦？”
唐蘅没有回答她的话，兀自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收到一个很好的offer。”
“恭喜啊，什么学校？”
“芝加哥大学。”
“牛逼！”林浪挑着眉欢呼，“我高中班上的市状元也在那儿，当老师，听说一年赚几十万美刀呢。”
唐蘅点点头：“所以你觉得我该怎么选？”
林浪不语，似乎真的思考了一番，然后她说：“这种offer是可以延迟入学的，对吧？”
“嗯，最多可以延一年。”
“如果你还是放不下乐队……就延一年试试？”
唐蘅望着她，露出一个平静的微笑。
“我考虑一下吧。”唐蘅说。
“对呀，毕竟这事儿关系到你的未来，也和家人商量商量。”
不，已经不用商量了。唐蘅听见一个画外音般的声音如是说。
延迟一年入学——可是一年又怎么样？一年之后他还是得离开李月驰去美国，那只是拖延问题，而不是解决问题。一年之后李月驰会不会喜欢上别人？会不会有另一个人出现，像他对他一样对他好？就算这个人不是田小沁，还可能是王小沁，张小沁，都没有什么区别。
最有效的方法当然是——早上从家出发来机场之前，唐蘅打开他的笔记本电脑，点进芝加哥大学的录取页面。今天是缴交留位费的最后期限。芝大留位费不算很贵，几万块，其实他完全可以先把留位费交上，大不了之后不去。
可是你知道，冥冥中那个声音又说，你知道这和延迟入学没有区别，无论早晚你都得做选择，最重要的是其实你已经选好了，对不对？怕什么，怕他觉得你有病？但是你爱他，爱怎么会是病呢？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东西。
唐蘅通宵未眠，脑袋木木的，并没有什么感觉。
鼠标清脆一击，他知道，就在那一刻。
他已经决定了。
唐蘅在旅途中睡得很沉，待飞机降落时，一阵颠簸将他晃醒。时近中午，阳光明媚。
他随着其他乘客走出机舱，行过廊桥，直到进了航站楼，才意识到自己的异样。已经到三亚了。唐蘅脱掉大衣，还是热，又脱掉毛衣，只穿一件无袖背心，然后把头发随意绑起来，扎成一个凌乱的马尾。
唐蘅将手机开机，几条短信接连弹出来，安芸说你能联系上蒋亚吗？海南旅游局说欢迎您来到海南，付丽玲说你先去酒店住着我后天就到。唐蘅在收件箱里划拉了半天，最后不得不承认，李月驰的确没有联系他。
倒也不怪李月驰，他们说好的。唐蘅走出航站楼，被热烘烘的阳光刺得眯起眼睛，天很蓝，风很暖，远处有宽大的棕榈叶轻轻摇摆。昨夜的情形却近在眼前，唐蘅感到一阵恍惚，此时此刻是假的吗？他总觉得自己应该在武汉，在那颗冰冷彻骨的水滴里。
李月驰说，我从没觉得你有病。
李月驰说，我没有可怜你。
李月驰说，唐蘅……唐蘅。
李月驰紧紧抱住他，力气大到像要把他摁进他的骨骼里。冬天的夜晚好冷，唐蘅觉得自己的声音也像结了冰。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他环着李月驰，认真地说，“你知道吗，我相信你没有和田小沁在一起，可我竟然，竟然怎么也放不下那些念头，可能只有她死了我才能不再想——我不是诅咒她。李月驰，有时候我真希望告诉所有人你是我的，但我不想伤害你……有时候我又想把你关起来，或者你把我关起来，都行，这样就谁都抢不走你了……我是不是很可怕？”
李月驰没有回答，紧闭的睫毛簌簌发抖，唐蘅不知道他是在害怕，还是在忍耐什么。
“我只是爱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爱是这个样子，”唐蘅喃喃道，“我们彼此冷静一段时间吧。”
唐蘅盯着安静的手机，嗤笑一声——笑自己的虚伪。嘴上说着“冷静”，然后假惺惺地跑来三亚，其实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是“正常人”吧？可他竟然放弃了芝大的offer，无法想象李月驰知道后会是什么反应，也许会觉得他有病？没错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东西，但他承认他并不知道好的爱是什么样子，他想，也许他给李月驰的，是坏的爱。然而坏的爱也是爱——他怎么会那么那么爱李月驰呢？想不通。
2012年的春节，唐蘅和付丽玲在三亚的新房里。除夕那天晚上，他还是忍不住拨了李月驰的号码——其实距离他们分开也才十三天。
零点将近，窗外的鞭炮声震耳欲聋，唐蘅把头蒙在被子里，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震了一下。
“李月驰……”忽然有些生疏似的，“是我。”
李月驰的声音带一点笑意：“我知道。”
“你家那边冷不冷？”
“冷啊。”
“我以为你们那海拔高，会暖和一点。
“山里还是很冷的，而且没有空调。”
“放鞭炮了吗？”
“嗯。”
“李月驰……”
“怎么了？”
“我挺想你的。”
李月驰不说话了，唐蘅一颗心脏越跳越快，他厌烦他了？还是他已经无法回答他的话？或许这两者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窗外的鞭炮声更加响亮，唐蘅把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怕自己错过了李月驰的声音。然而，他只能听见李月驰浅浅的呼吸。
片刻后，李月驰忽然说：“零点了。”
“啊，”唐蘅竟然打了个磕绊，“这么快。”
“新年好。”
“你也是……新年好。”
“想我就回来吧，”李月驰静了静，“我在武汉，我也很……想你。”

第78章 春光如水
大年初一上午十点一刻，飞机降落天河机场之后，唐蘅立即把电话拨了过来。好像这样能让他们早点见面似的，从天河机场到街道口，再到唐蘅走进汉阳大学，他们一直通着电话，李月驰叫唐蘅专心走路，唐蘅说好的，便不讲话了，也不挂断，李月驰认真地听着他走路时的呼吸声。
半路上，唐蘅忽然问：“你的话费还够吗？”
李月驰想象了一下他忧心忡忡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绝对够，放心。”
“还有多少钱啊？”
“二十七块三毛。”
“这么精确……”
当然了，李月驰心说，?怕接不到你的电话，所以每天都会查话费余额——十四天，手机上多出十四条中国移动的短信。
当唐蘅快要到达他宿舍楼下的时候，李月驰听见他跑了起来。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脚步也重，同时伴随着拉杆箱滚轮咯咯的声音。
李月驰从椅子上站起来，紧张地说：“你跑慢点，别摔了。”
唐蘅说：“我他妈等不及了！”
李月驰拨拉拨拉头发，连门都没关，快步冲出去。昨晚下了一场小雨，此时地面还是半湿的，他一路跑出宿舍楼，转个弯，远远就看见唐蘅的身影。唐蘅穿着那件他很熟悉的藏蓝色大衣，马尾辫在脑后晃来晃去。李月驰冲上去，大声喊道：“唐蘅！”
直到抱住唐蘅，他才发现自己没穿外套，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毛衣，很冷。
大年初一的校园寂无人声，连清洁工人都没有。所以他们大胆地抱了一会儿，十四天，整整两周，李月驰觉得他们已经分开了很久很久。
李月驰打量唐蘅的脸，因为上台演出的缘故，唐蘅会定期去理发店修剪眉毛，他的眉毛是那种修长笔直的形状，显得很锋利。也许是太久没有演出，唐蘅的眉毛比之前凌乱了一些，黑漆漆的，有一点孩子气。
唐蘅说：“你想我了吗？”其实他很少问这种直白的问题。
李月驰说：“想。”
“我也是，”唐蘅喘着粗气，把拉杆箱递给他的时候，又抓了一把他的手，“李月驰，咱俩以后不这样了，行吗？”
是你说要彼此冷静一下的，然后就晾我十四天，怎么话都给你说了？李月驰对上他的目光，感觉自己胸口酸软，像是心脏被打了一拳。
“嗯，不这样了，”李月驰低声说，“不吵架了。”
他们先是回宿舍取了外套和钥匙，然后直奔东湖村的出租屋。唐蘅嚷嚷着肚子饿，他说为了赶飞机起个大早，没吃饭，飞机餐又难吃得要命。可是大年初一，沿途的小店都关着门。
最后没办法，李月驰把出租屋里仅剩的一包老坛酸菜泡面煮了，唐蘅又从整理箱里刨出两根火腿肠。他盘着腿坐在椅子上，一手托碗，一手举着筷子呼啦呼啦地吃面。李月驰想不通一个能把泡面吃得这么香的人怎么会觉得飞机餐难吃。虽然，李月驰自己并没有吃过飞机餐。
“你要不要？”碗里只剩寥寥几根面条，唐蘅才想起什么似的，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太饿了。”
“没事，我吃早饭了。”
“真不要么？”
李月驰接过碗，喝了几口汤。身体暖和多了。
唐蘅跑去洗碗，李月驰把卫生间的热水打开，待唐蘅洗完碗出来，卫生间已经变得雾气腾腾，十分温暖。唐蘅一边脱衣服，一边问他：“一起么？”
李月驰盯着他白皙的腰：“刚下飞机，累不累？”
“不累啊。”
“好，”李月驰解开牛仔裤的纽扣，“你说的。”
一口气做到下午三点多，像是要把欠了十四天的都补回来。最后唐蘅嗓子喊哑了，眼睛红通通的，满脸委屈：“我他妈就吃了一碗泡面……”
“还有两根火腿肠。”李月驰补充道。
“你是不是人啊。”
“我很想你。”
唐蘅不说话了，李月驰有点疲倦地把手臂搭在他后背上，下巴蹭着他汗湿的肩膀。午后天光明亮，楼下不时传来小孩嬉闹的声音，还有噼啪作响的摔炮。
唐蘅歇了一会儿，忽然用脚尖踢踢李月驰的小腿：“你长冻疮了？”
“有一点。”在脚趾关节上，红肿发亮。
唐蘅坐起来，语气变得严肃：“怎么搞的啊。”
“太冷了。”
“你在宿舍没开空调？”
“嗯。”
“被子呢？被子不够厚？”
“还行吧，就那几天冷。”
“之前学校不是发了冬季棉被么？”
李月驰也坐起来，勾着唐蘅的肩膀，又把人带进自己怀里：“我姐坐月子，我把棉被寄给她了。”
唐蘅瞥他一眼，表情气鼓鼓的。李月驰忍不住揉揉他的头发，笑着说：“一个人睡觉是有点冷。”
“你怎么不回家？”
“太远了，票不好抢。”而且还能省一笔路费。
“你可以——”
“嗯？”
“没什么，”唐蘅顿了顿，小声说，“你爸妈不想你吗？”
想吧，怎么会不想。但是他爸正在县城的医院住院，过年也在医院过，他妈在电话里说现在看病真是贵啊。省下来一笔路费，足够他们吃很多顿好饭好菜。
“今年暑假再回去吧，”李月驰含糊地转移话题，“对了，你怎么给你妈说的？”
“说什么？”
“大年初一跑回来。”
“回来录歌。”
“安芸不在武汉吧？前几天我碰见她，她说要去日本玩。”
“没事，”唐蘅把脸埋在被子里，半开玩笑地说，“不管她，我要单飞了。”
李月驰顺着他的玩笑说：“去芝加哥出道？”
“去北京出道，反正我妈不想让我出国。”
他的语气那么自然，李月驰忽然有种不安的感觉，问道：“跨年那天晚上，那个林姐，后来又联系你没有？”
唐蘅闷声笑了笑：“亏你还记得她。”
“她还想签你？”
“一直都想，”唐蘅翻了个身，漫不经心地说，“她那公司挺有名气的，《月落悬崖》你听过吗？这乐队就是她公司的。”
《月落悬崖》。李月驰记得唐蘅唱过这首歌，大概是秋天的某个晚上。
“唐蘅，你要出国读研的，对吧？”
“我在考虑呢。”
李月驰愣愣地，好几秒，才说：“哦——”
“你没什么想说的吗？”唐蘅捏捏他的指尖，笑着叫他，“学长。”
虽然我是你男朋友——但我配吗？李月驰有些苦涩地想，你是这么厉害这么优秀的人，念书也好，玩乐队也好，都能达到我永远达不到的境地。你出国念书，我不能陪你去，你玩乐队，我不能陪你玩，那么我配指手画脚吗？
李月驰斟酌着说：“芝大是很好的学校。”
“林浪那公司也不错。”
“念书和唱歌，你更喜欢哪个？”
“我更喜欢你。”
“……”
“睡吧，”唐蘅仍然开玩笑似的，“累死我了。”
仿佛一切晦气和不顺，真的都被留在了旧年。在李月驰的记忆里，2012年春天格外美好——虽说武汉这个地方的春天万般短暂。
开学之后，田小沁告诉李月驰，唐教授对他之前的行为表示出诚恳的歉意，他说他那段时间与妻子感情不合，而田小沁的态度又令他产生些许误会，才一时控制不住，多有冒犯。
田小沁有点茫然地问李月驰：“我对他什么态度了？有什么可误会的？”
李月驰摇头，他也想不通这件事，但还是提醒田小沁：“以后别和唐老师单独共处一室。”
“我知道了，唉，”田小沁的语气还是很忧虑，但至少不似之前那样无助了，“好想赶快毕业啊。”
李月驰说：“我也想。”
“我都想好了，研三去考长沙的选调公务员，以后就把我爸妈接到长沙住，”田小沁停顿片刻，仿佛在幻想那个画面，“你呢，李月驰？”
“我想去北京。”
“啊？那不是离你家很远么。”
“北京工资高。”
“这倒也是……”
唐蘅似乎已经决定了去娱乐公司当艺人，尽管他说他也交了芝大的留位费。三月时，他又收到华盛顿大学和南加州大学的offer，南加州给了奖学金。唐蘅往北京跑了两趟，每次只去两三天，回武汉后他烦躁地说，北京这地方怎么成天刮沙尘暴？
但是，看得出他对灵籁娱乐公司很满意，他说，公司的录音棚太棒了，更重要的是公司愿意把蒋亚也签下。那时武汉到北京的高铁还未开通，唐蘅都是坐飞机去。李月驰偷偷查了武汉到北京的火车，Z字头，最快十一个小时，比他回家快很多。他忽然开始憧憬毕业之后去北京上班，听说北京公务员工资很低，他是绝对不考虑的，也许进企业是不错的选择，他知道北京有很多外企。
唐蘅不在的时候，他和家里打电话。他爸过年时住了院，出院后身体恢复不少，甚至嚷嚷着要去县城打短工，被他严令禁止。他妈身体也还不错，除了偶尔腰疼。至于弟弟，弟弟还是老样子，他和爸妈讲话的时候，弟弟就在旁边“哥”“哥”地喊，把电话给他，他又说不出什么东西。
李月驰给家里汇了一笔钱，是他年前在饭店打工的工资，那时饭店生意火爆，高薪招小时工，他去赚了三千块钱。他妈问他：“你的钱都汇给我们了，自己够不够用？”
李月驰说：“我有钱，你们放心。”
“男孩子在外面，不要抠抠索索的……”
“妈，我毕业之后想去北京找工作，”李月驰忍不住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他们，“北京工资高，等我挣钱了，把我弟送到特殊学校。”
“他？他能学什么啊！”
“有专门针对他们这种人的培训。”
“好嘛，”她笑了，“那就等你挣钱喽。”
李月驰有一些愧疚，又有一些快乐。他才研一下学期，思及两年后的事，好像下个月就业毕业似的。他想等他毕业就去北京找唐蘅，他上班挣钱，天大地大，他们可以尽情在一起。
汉阳大学的樱花开了，粉红一片，交织如雾。这时候校园里总是挤满了游客，高峰时，人多到摩肩擦踵的程度。学生们通常不凑这种热闹，反正就在校园里，什么时候不能看？但是今年，唐蘅和李月驰挤在人群中，也跟着看了一次樱花。人太多了，容许他们偷偷牵起手。唐蘅刚从北京回来，懒洋洋地说：“今年秋天你跟我去北京玩几天吧。”
“为什么是秋天？”
“秋天看红叶啊，而且北京的秋天最舒服……我不想住公司的宿舍，想租房，这样你住也方便。”
“好，”李月驰认真地答应他，“我还没去过北京。”
唐蘅弯起眼睛笑了笑。春光如水，恍惚间，李月驰觉得他们已经相爱很多年。

第79章 甚至是此时此刻的夕阳
四月下旬，李月驰在电视上看见了唐蘅。那时他正在大悟县，招待所的电视小得可怜，色调也有些奇怪，并且伴有嗡嗡杂音。那是北京卫视的一档综艺节目，唐蘅和蒋亚作为神秘嘉宾上台献唱。唐蘅穿一件干净的纯白T恤，宽大牛仔裤，脚上的黑色匡威是和他在创意城买的。电视杂音实在太大，李月驰无法听清唐蘅的声音，但还是看完了整档节目，45分钟。
其实唐蘅出现的时间只有几分钟，一首歌。
节目结束，李月驰给唐蘅打电话。第一通电话唐蘅没接，隔了十四分钟，第二通，他接了。
“我刚刚睡着了……”唐蘅的声音懒洋洋的，“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下午清点物资，明天回武汉。”
“唔，我大后天回去。”
“不是说明天吗？”
“临时多了个活动，上午才知道，还没来得及和你说——烦死了。”
李月驰忍不住笑了一下，他能想象到唐蘅那副不耐烦的表情。这位大少爷向来不会看人脸色，哪怕到了北京，进了娱乐公司，也还是副天王老子都不怕的德性——这是蒋亚的原话。
“什么活动啊？”
“一个公益晚会，”唐蘅叹气，“林浪说她好不容易争取到的，叫我俩必须去。”
“去吧，”李月驰低声道，“不差这两天。”
“嗯，我和林浪说好了，这次回武汉多待几天。”
李月驰连忙问：“几天？”
“半个月得有吧。”
“会不会耽误你工作？”
“耽误什么啊，”唐蘅无所谓地说，“我们这二十八线进京务工人员，想耽误也得有工作可耽误啊。”
两人又说了些有的没的，主要是唐蘅说，李月驰听——他说艺人这工作真不是人干的，太累了，不过好在下午有时间录歌；又说周黑鸭那比赛已经没消息了，听说是资金不到位，也不知道这么个破比赛能花多少钱……
直到房门被敲响，李月驰才不得不打断他：“我们要出发了，晚上联系。”
唐蘅软软地“嗯”了一声：“我去录音棚了。”
来敲门的是王丽丽，李月驰和田小沁叫她王姐。“来，拿着路上喝，”王丽丽递来一瓶酸奶，“喝点酸的，防晕车。”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几公里外的一个仓库，上个月，圣科医疗器械有限公司通过唐教授的项目向大悟县捐赠了一批医疗设备，昨天设备刚刚运抵大悟。据王丽丽说，她老板和唐教授是大学同学，所以老板将捐赠事宜全权委托给了唐教授，只派她一个人来代表圣科出席捐赠仪式。
今天下午，他们去仓库清点设备数量。当然，王丽丽说，这只是走个形式，她早就拿到设备清单了。虽然已是四月底，大街上行人都穿着短袖，但刚一走进仓库，李月驰还是打了个寒颤。田小沁轻声说：“有点冷。”
大大小小的纸箱整齐排列在他们面前，田小沁说：“王姐，这些值多少钱啊？”
王丽丽轻描淡写道：“三十来万吧！”
田小沁倒抽一口气：“这么贵重。”
“这算什么呀，”王丽丽笑着说，“我们老板说了，主要是支持唐教授的项目，送个人情罢了。”
她们你来我往地说着话，李月驰已经上前几步，驻足于四只并列放置的纸箱旁边。纸箱上写着：纤维支气管镜
李月驰认识这种东西，他爸做洗肺手术时用过。那是九年前的事了，当时他爸的尘肺还没那么严重，足以支撑一场洗肺手术，虽然价格昂贵，但医生劝他们说，能做就做吧。后来他爸的肺病逐渐恶化，就连洗肺手术都做不了了。
现在回想起来，医生那句“能做就做吧”，语气其实是悲悯的。
李月驰盯着四只纸箱，出神地想，不知它们会被送到哪家医院，给哪个病人使用？他有点想拍一张纸箱的照片，用彩信发给唐蘅。他现在用的是唐蘅的旧手机——唐蘅去北京前换了新的，执意要把旧的给他用，其实一点也不旧，并且拍照非常清晰。也说不出为什么，就是很想告诉唐蘅，以前我见我爸用过这东西。李月驰觉得，也许自己的确有点想家，也的确有点想唐蘅，以前没什么感觉，现在唐蘅不在身边，忽然就变得矫情了，很容易思念他。
“OK，就这样吧，”仓库另一端传来王丽丽的声音，“小李，咱们回去啦！”
李月驰走过去，看见王丽丽和田小沁已经签好了清单，便问：“我也要签字吗？”
王丽丽摆摆手：“没事儿，你俩有一个人签了就行！”
第二天上午，捐赠仪式在大悟县人民医院举行。唐教授由于教学工作的安排，无法亲临现场，提前录好了视频。现场宾主尽欢，其乐融融。
下午，李月驰和田小沁返回武汉。唐教授说这次出差辛苦你们了，非常大方地掏出五百块钱，叫他们出去聚餐。田小沁怯生生地说，老师，我们自己有钱，不用您破费。唐教授直接把钱塞进她手里，豪爽道，跟老师还客气什么？
最后他们去了学校旁边的川菜馆，同去的还有徐蓉和另一位研三师姐。吃完饭，徐蓉说要去找她男朋友，打车走了。李月驰、田小沁和师姐一起走回学校。两个女孩子叽叽喳喳地讲话，李月驰低着头和唐蘅发短信，唐蘅又在喊累，语气仿佛撒娇。
到了分别的地方，李月驰听见师姐对田小沁说：“要不你换个发型吧，我觉得你剪短发会更好看。”
田小沁像是愣了一下：“啊，是吗？”
“东门那边有一家‘萱萱造型’，很便宜的，”师姐摸了摸田小沁的辫子，若有所思道，“你可以去试试。”
很久很久之后，每当李月驰回想起这个画面，都有一种针扎般细密的恐惧感。
又过两天，唐蘅回来了。
他这次去北京待了半个多月，人明显瘦了，李月驰搂住他的时候，觉得臂弯空落落的。唐蘅没骨头似的靠在李月驰身上，强词夺理说：“那是你太久没抱我了。”
他的头发已经染回纯黑色，“林浪说我的定位是清纯男大学生，”唐蘅无奈道，“非给我染回黑的，是不是显得很呆？”
“不，很好看。”李月驰用食指轻轻绕着他的长发，他的发质似乎比之前更柔软了，不知是不是做了什么护理。
他们躺在出租屋的床上，武汉热得很快，唐蘅开了空调，裹着棉被，一手攥着李月驰的手，一手举着手机。
“哎大伯我今晚真的不来了，”唐蘅装模作样地说，“太忙了呀，今晚还有工作……就是做音乐那些，我说了你也不知道……嗯嗯，明天过来吃饭，拜拜！”他挂掉电话，眉飞色舞地看着李月驰：“咱们今晚吃什么？”
李月驰忍不住摸了摸他弯起的嘴角：“你想吃什么？”
“北京有个连锁餐厅叫西贝莜面村，西北菜，我不知道武汉……”唐蘅话没说完，顿住了，想起什么似的，“咱们去吃小民大排档吧。”
“不吃西北菜？”
“武汉没有。”
李月驰说：“我查查。”
唐蘅连忙摁住他的手：“我就想吃小民大排档！”
“那个西北菜，是不是挺贵的？”
唐蘅表情有些纠结，半晌，他说：“吃饭让我掏钱吧，我在北京赚了钱，还没上交呢。”
又是那种感觉，好像心脏被不轻不重地摁了一下，又酸，又麻。李月驰望着唐蘅，轻声说：“你还打算上交？”
“那当然，这算咱俩的——共同财产？”唐蘅露出一个孩子气的笑，“我本来想凑够三万再给你。”
“你自己拿着就行。”
“我拿着两天就没了，你学数学的，你管钱吧。”
夕阳西下，余晖从小小的玻璃挤进来，落在他俊秀的眉宇之间。李月驰愣怔片刻，问他：“你现在有粉丝了吗？”
“有，”唐蘅笑道，“我们公司食堂的阿姨可喜欢我了。”
“哦——”
“不是吧，阿姨的醋都要吃？”
对啊。李月驰心说，你知道你有多好吗？以后一定会有很多很多人喜欢你，男的，女的，年轻的，年长的，你一定会有很多很多的粉丝，他们也许会像娱乐新闻里写的那样，跟你的车，接你的机，住在你住的酒店。
而我就是吃醋，我吃一切能接近你的事物的醋，蒋亚，林浪，综艺节目主持人，听你唱歌的观众，甚至是，此时此刻的夕阳。
紧接着就到了五一假期，唐蘅的毕业答辩越来越近。其实他的论文早就写好了，已经没什么可修改的，但他还是天天泡在图书管里，等李月驰下课了，就和李月驰去食堂吃饭。有两次，李月驰听见林浪打电话给唐蘅，大概是催他回北京，都被他以“林姐啊我现在论文没写完毕业都成问题”推脱掉了。
五月五号——李月驰忘不了这个日期——他上完唐教授的社会调查方法，正打算给唐蘅发短信，忽然听见唐教授叫自己的名字：“李月驰，田小沁，你们俩留一下。”
他们跟着唐教授来到办公室，路上有学生给唐教授打招呼，他笑眯眯地应着，然而一进门，他的脸色骤变。
“你们坐吧。”唐教授坐在他的皮质办公椅里，眉头紧锁，十指交叉，仿佛非常焦虑。
就这样过了几分钟，裤兜里的手机振了一下，李月驰知道一定是唐蘅发的短信。他忍不住开口说：“老师，您找我们……怎么了？”
唐教授扬起脸，面色凝重地说：“我是非常愿意相信自己的学生的。但是……四月底你们去大悟出差，是你俩和那位王小姐一起核查了捐赠设备的数量，对吧？”
李月驰说：“是的。”
“现在，这个数据对不上，”唐教授扶了扶眼镜，“先是医院那边发现数量不对，因为有几种设备是配套的，按说数量应该一样。医院打电话问我，我又问圣科的老板——就是我同学——他们说，当时捐赠的设备都是成套的。”
李月驰一时没反应过来：“那为什么医院那边不成套了？”
“这是我要问你们的话，”唐教授沉声说，“你们去清点设备的时候，是怎么清点的？”

第80章 摇摇欲坠
走出办公室时，李月驰的手机仍然在振动。
他有点恍惚地掏出手机，看见五个来自唐蘅的未接来电，还有两条短信，第一条问他下课没有，第二条问他去哪了，怎么教室没人。
李月驰简短地回复：有事，稍等。
暮春的微风从窗子吹进来，暖洋洋的，拂过李月驰冰凉的指尖，才五月，唐教授的办公室就开足冷气了。
“月驰，我……我没有数错啊，”田小沁声音颤抖，神情茫然，“你看见那些箱子了，方方正正的，怎么会错……难道我们漏数了一排？”
李月驰沉默片刻，问她：“当时你和王姐一起数的，还是一人一半分开数的？”
“我们一起的啊！”田小沁忽然有些崩溃似的，“怎么会出错？总共就那些东西，我们两个人啊！就算我数错了她不会也数错吧？怎么会？三十万的东西少了十万——”
“如果你们漏数了一排，”李月驰补充道，“东西也不会比清单上少，而是多。”
“那难道是我们数重复了？当时我俩……不，不会的，我们站在边上清点，数完一排，人就走过去了，不会重复的。”
“小沁，”李月驰朝走廊尽头唐教授的办公室望了望，低声说，“你记得刚才唐老师说什么吗？”
“……什么？”
“他说，‘不过你们也不要太紧张，圣科正在调查王丽丽的责任’。”
“他的意思是……可能是王丽丽弄错了？”
“你觉得有这个可能吗？”
“但是当时我俩一起数的，怎么会……”
“等等看吧，”李月驰总觉得这件事说不出得诡异，“也许是医院和圣科弄错了，你先别急。”
但他们怎么可能不急？唐教授说，少了十万块钱的设备。田小沁面白如纸，连嘴唇都没有血色，李月驰又安慰她几句，她才惴惴不安地走了。
李月驰赶到食堂的时候已经下午一点过，学生们大都吃完饭了，桌椅乱糟糟的。他一眼就看见唐蘅坐在食堂最左边的椅子上，保洁阿姨在他身旁抹桌子。唐蘅背对着他，垂着脑袋，李月驰知道他可能生气了。
“唐蘅。”
他扭头，站起来，脸上没有怒意，只有焦急。
李月驰想，他知道了。
“我们去外面吃吧，”唐蘅向他走来，有点小心翼翼的，“现在没什么菜了。”
李月驰低声说：“好啊。”
他们一路走出西门，来到熙熙攘攘的美食街。武汉总是在修路，人行道被挖开了，只留下窄窄一条小径供人行走，唐蘅走在李月驰前面，李月驰看见春风把他乌黑的发梢掀起来，午后阳光明亮，落在他纯白的T恤上，这画面如梦如幻。
不知道为什么，李月驰忽然很想很想牵他的手。可是路上的人实在太多了。
他们走进一家韩国简餐店，挑了角落里的位置。
唐蘅小声说：“我听大伯讲那件事了……你别担心，肯定会查清楚的。”
李月驰点点头，沉默了片刻：“我不知道怎么会少设备。”
“有没有可能是当地医院觉得我们好欺负，狮子大张口？”
“也许吧。”
“或者是圣科提供给医院的设备数目有问题……”唐蘅若有所思，“一开始就搞错了。”
服务生送上他们点的餐，的确是简餐——盘子里一半米饭，一半炸鸡块，还有一小撮生菜丝，也许是来晚了的缘故，饭菜都是凉的。李月驰心不在焉地咀嚼着，脑海中不停回放那些场景，他后悔地想，如果清点数量时他没有站着发呆，就好了。
又想起唐教授说这件事可大可小。其实他不明白“大”是多“大”，“小”又是多“小”。
“那些东西值十万块钱是吗？”唐蘅忽然问。
“对……”李月驰回过神来，“十万。”
“大不了就赔钱给他们，你别担心。”
“我没那么多钱。”
“我有啊。”
他的语气过于理所当然，以至于李月驰竟然语塞了。唐蘅继续说：“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那就当你借我的，等你以后上班了再还。”
“……唐老师可能觉得，这件事是我和田小沁的责任。”
“是就是吧，谁还没个出纰漏的时候啊，”唐蘅笑了一下，“没事的，真的。”
李月驰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唐蘅的目光实在太单纯了，像白茫茫的雪地似的。似乎在他看来，这件事并不是一个复杂的问题，几万块钱也不算什么——对他来说，当然不算什么。
吃完饭，两人在校园里分别。唐蘅要去见论文导师，李月驰回宿舍。两人约好晚上一起去吃饭，回出租屋。临走时唐蘅飞速攥了一下李月驰的手：“别想了，这都是小事儿。”
李月驰点点头，说：“别担心我。”
回到宿舍，三个室友都在。他们也是社会学院的研一新生，只不过是其他专业的。
“月驰，你没事吧……”一个室友说。
李月驰愣了一下：“你们都知道了？”
“听我师姐说了……哎，其实我觉得吧，”室友起身将房门关紧了，认真分析道，“这个事情也不能全赖你和田小沁，怎么说呢，你们俩是代表你们这个团队去的，而且又才研一，如果真是你们的问题，那也不能都算到你们头上……”
“是你们整个团队的问题，”另一个室友接话，“唐老师是大领导，其实他的责任最大呢，你别怕。”
“而且你们没偷没抢的，最多算个办事不利，以后不跟这个项目了嘛，”第三个室友说，“不然还能怎么样啊。”
面对他们，反倒能说出那些说不出的话。李月驰坐在椅子上，无声地叹了口气：“如果让我们赔钱，怎么办？少的设备值十万块。”
“那不可能！今天我师姐还说呢，学院不会让学生赔钱的，你放心。”
“再说了唐老师也不会让你们出钱的，你知道吧，唐老师有钱啊，听说在好几家大企业都有股份！”
“而且田小沁嘛……田小沁就更不会赔钱了，是吧？”
李月驰抬头看他们：“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啊，跟我们还装？”室友推了李月驰一把，意味深长道，“唐老师多‘照顾’田小沁啊。”
李月驰觉得胸口被砸了一拳：“你们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三个室友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继续说：“你真不知道？就……这话可不是我编的啊，你们师门的人亲口承认的，唐老师和田小沁，可能……反正就那回事，你懂吧？你看，田小沁研一就有助教的资格，而且她上学期就跟着做项目，还进了大悟扶贫这个牛逼项目组，凭什么啊，你想想。”
李月驰难以置信地说：“我也进了大悟扶贫的项目组，我也做过助教……后来是我自己退的。”
“大哥，你是用来打掩护的啊！”室友叹气，“你动脑子想想，除了你俩，唐老师门下哪个学生这么受偏爱，安芸是安老师女儿都没这待遇，唐老师和安老师关系那么铁，真有好事儿咋不找安芸？”
“因为安芸在跟安老师的项目……”
“安老师哪来的项目，一直忙着评长江学者呢！我告诉你吧，是因为这种打掩护的事儿，他不好找安芸来干，所以就找你了。”
“……”
李月驰猛地站起来：“这些话谁说的？”
“靠，你别这么问，那我不成打小报告的了，”室友缩了缩肩膀，“你们师门都知道啊，唐老师和田小沁，你情我愿的……”
“我不知道。”
“你他妈天天忙着谈恋爱，”另一个室友说，“确实没空听这些八卦哈。”
“对喽，所以你真不用担心钱的事儿，不会让你俩赔钱的——顶多写个情况报告书。”
室友一面说，一面打开电脑，喃喃道：“我给你找个范本啊，上次我把数据弄丢了，也写了个报告书……”另外两个室友也回到各自座位上，一个继续看书，一个悠哉地翘着二郎腿玩手机。
只剩李月驰站在宿舍里，像一根突兀而沉默的木桩。
他忽然想起本科时在学校的露天电影院看过一部电影，叫做《楚门的世界》。剧情大概是说男主人公原本在一个小城市里过着平平无奇的生活，直到某一天，他突然发现自以为真实的生活竟是一场大型真人秀。
这一刻，李月驰感到一股由衷的、令他发冷的迷茫。他忍不住怀疑他所在的世界和室友们所在的世界是同一个么？他看见的世界和师门同学们看见的世界是同一个么？难道他也活在一场大型真人秀里？不，电影是电影，现实是现实。可是为什么，他们都在说他无法理解的话？！
田小沁怎么可能和唐老师“你情我愿”？她躲唐老师还来不及！难道田小沁骗了他？难道田小沁是假装害怕的？可是她这样做意义何在？而且他怎么就成了“掩护”？难道唐老师不是因为欣赏他才让他进项目组？明明唐老师夸过他很多次——数学系第一，难得呀。
这些念头令他感到生理性不适。他像个木偶人一般，手脚僵硬地走出宿舍。才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天色竟然阴了，不久将要下雨。
李月驰掏出手机，想给唐蘅打一个电话。他想听他的声音，想见他，现在，立刻。他第一次如此迫切地感觉到自己需要唐蘅，不只是喜欢他，不只是想念他，而是，需要他。世界摇摇欲坠，唐蘅像他的锚，像茫茫然的三维坐标系里，唯一确定的点。
李月驰掏出手机，才看见几分钟前唐蘅发来的短信。
“靠，我妈突然回来了，晚上不能见面了:(”

第81章 你敢走
五月六号清晨，武汉开始下雨。
南方的天气便是如此，春夏之交时，虽然雨水连绵，但气温并没有分毫下降，反而空气湿漉漉地黏在皮肤上，令人感到无比烦躁。李月驰很早就被雨声吵醒了，一点黯淡的天光从窗外透进来，电扇嗡嗡地转着，室友们仍在酣睡。李月驰感觉后背出了很多汗，把睡衣洇湿了，不舒服。
他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给唐蘅发了条短信：今天能见面吗？
才七点零三，他知道唐蘅还在睡觉。
却没想到几分钟后唐蘅的短信就回过来：不知道，我妈重感冒了……我得在家看着她。
那你好好照顾她。
想我了？
对。
今晚她睡着之后我看能不能溜出来。
李月驰对着屏幕笑了：没事，不差这两天。
上午李月驰回到他们的出租屋，他要取两本书还给图书馆。书是唐蘅写论文时借的，一直忘了还，明天就要到期。唐蘅看书看得很精细，他习惯用那种窄窄的记号贴做书签，一绺一绺彼此错开，粘在书页的边缘。李月驰坐在他们的床上，耐心地把那些记号贴揭下来，贴在他自己的教材的内页。这种记号贴类似便利贴，是可以重复使用的。
期间他接到田小沁的电话，过了一夜，田小沁似乎更焦虑了：“月驰，你在不在学校？我有点事想和你说。”
“我现在不在学校。”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午吧。”
“下午……也行。”田小沁说了句什么，李月驰没听清，然后她就把电话挂了。
其实李月驰不知如何面对她——要不要告诉她学生间流传的她和唐教授的“绯闻”？那些话怎么想都过于残酷了，也许她还是不知道的好。
到中午，雨仍然在下。李月驰去巷口买了热干面和米酒。他坐在房间里慢慢地吃，没有开灯，视野一片灰蒙蒙，好在热干面这种东西闭着眼也能吃。其实，进屋开灯是李月驰和唐蘅在一起之后才养成的习惯。他在贵州老家的时候，家里几乎不会在白天开灯——为了省钱。后来他到武汉念本科，一个人在宿舍也不习惯开大灯，只开一盏台灯，进门的室友偶尔会被他吓一跳：“我草，我以为屋里没人呢。”
然而唐蘅是低度近视，又不爱戴眼镜，所以总喜欢把每个房间的灯都开着——当然，他们的出租屋也只有卧室和卫生间两个房间。可能由奢入俭难就是这个道理，在明亮的房间待久了，他也养成进屋开灯的习惯。他们出租屋的顶灯很亮，把唐蘅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他皱眉，他偷笑，他睁大眼睛迎接他的吻，这些画面无比清晰地定格在李月驰的脑海中，都有赖头顶的灯光。
李月驰起身，啪嗒一声，把灯打开了。
下午，李月驰去图书馆还了书。走出图书馆大门的那一刻，他的手机响起来。
田小沁说：“李月驰……你来唐老师办公室。”
“现在？”
“对，现在……快点。”
李月驰走得很快，这时雨也更急，雨点密密麻麻打在他的皮肤上，触感滑腻。
唐教授的办公室关着门，李月驰把雨伞立在门口，拂了拂手臂上的水珠，抬手敲门。
田小沁来开门，神情忐忑。李月驰走进办公室，看见唐教授正捏着毛笔，慢慢地写一副书法。
“你们先坐啊。”唐教授慈眉善目地说。
两人坐下，办公室空调的温度似乎比昨天还要低，李月驰打了个寒颤。待唐教授放下毛笔的时候，他半湿的衣领已经干透了。
“来，看看，我写得怎么样？”
面前白纸黑字写着：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
“这段话出自《论语》述而篇，意思是说，一个君子呢，如果做人不庄重，就不会有威严，就算读书，也不能真正掌握知识。君子做事，要秉持忠和信这两种道德，不和不忠不信的人交朋友，要知错就改。”
唐教授侃侃讲完，不等他们回答，又笑着说：“这幅字就送给你们两个。”
田小沁愣怔道：“……谢谢您。”
“行了，说正事吧，”唐教授坐下，语气淡淡的，“现在只有我们三个，你俩是我的学生，是自己人，我呢，就直说了。”
空调正对着李月驰吹，很冷。
“中午圣科那边联系我，说王丽丽承认了。”
李月驰垂眼，看见自己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王丽丽说，她和你们两个商量好，偷偷运走了十二件设备，打算拿出去转手卖掉。”
李月驰缓缓抬起头。
“是她说的这样吗？”唐教授的表情仍然很平静，“圣科那边本来要报警，我拦住了。你们想，王丽丽如果进了派出所，录了口供，这个事情就一点余地都没有了——现在就我们三个，你俩谁来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只是几句话的时间，田小沁面色变得煞白，微张的双唇剧烈颤抖，她像是想说什么，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唐老师，”李月驰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我们什么都没做。”
“是吗？”唐教授轻轻叹了口气，“这张清单是你们签名的——哦，你没签。不过王丽丽说是你俩和她一起把设备搬出去的。圣科总共送去74件设备，你们清单上写的是62件，医院收到的也是62件。”
“老师，我，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田小沁倒退了一步，惶然道，“我们没做那种事……”
“我知道，你们俩家庭比较困难，但都是好孩子，”唐教授谆谆善诱一般，“人这辈子很长，因为一念之差犯错是再正常不过的。现在，你们给我说实话，一切都还来得及。”
田小沁嘶声道：“老师，我们真的——”
“这样吧，”唐教授打断她，“你们两个回去好好想一想，明天再来找我。我和圣科那边说了，今天暂时不报警，等你们想清楚了，愿意和我说实话了，咱们再商量对策。”
李月驰回到宿舍，室友正抱着笔记本打游戏。
对局结束，室友回过头来：“月驰，我想借一下你的盆——”他话没说完，脸上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月驰，诶，你咋了？”室友连忙起身，“怎么湿成这样……”
李月驰浑身上下湿透了，水珠顺着发梢一颗一颗落下来。他回过神，低声说：“……我忘了带伞。”伞落在唐教授办公室门口了。
“忘带伞你打我电话啊，我骑车给你送过去，”室友说，“你快换身衣服吧，别感冒了。”
李月驰起身，慢吞吞地走进浴室。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感冒了，鼻子很堵，脑子也木木的。
直到热水淋在身上，他才清醒了一些。田小沁无助的哭声犹还在耳边，唐教授的一句句话也那么清晰，李月驰抹了把脸，仍感到茫然。王丽丽为什么要污蔑他们？在大悟的那几天他们相处很好，并没有发生什么矛盾。
这种感觉就像……像他爸确诊尘肺的那次。起先他爸只是咳嗽，喝了草药，仍然咳，就去找村里的赤脚医生看病。那医生为他爸号了脉，说，不要紧，只是肺火旺，这段时间少抽烟吧。
当晚回家，他爸忽然咳出一滩发乌的血。
第二天去县城医院，拍了片，大夫问，你在哪儿打工？
山西。
矿上？
哎，是。
你这是典型的尘肺，煤矿工人职业病，赶紧办住院吧。
此时此刻，也是这样的感觉。
李月驰冲了澡，换好衣服，坐在宿舍里。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应该如何解决这件事。李月驰想，第一，他和田小沁是被污蔑的，他们绝对不能承认自己没做过的事。第二，凡事讲证据，现在的情况是圣科还没报警，而圣科和唐教授已经单方面相信了王丽丽的话。也许报警了反而好一些，王丽丽说他们三个一起搬走了十二件设备，那么警方必定要搜集人证物证，这样自然就真相大白了。第三，王丽丽偷走了设备，而他和田小沁没有发现。也许他俩的确需要为损失的设备负责，赔钱？会让他们赔多少？他又该从哪弄钱呢？
第四是，此刻他好想见唐蘅。想抱一抱他，哪怕什么都不说，也可以。
李月驰给唐蘅发短信：能接电话吗？
等了半个小时，唐蘅没有回。
李月驰把电话拨过去，唐蘅关机了。
“月驰，我去买饭，”室友说，“要帮你带饭不？”
“谢了，我马上出门。”
“你去食堂吃啊？那你能帮我带回来吗？”
“我去……找个同学。”
“噢，那咱俩一起走吧。”
直到锁门的时候李月驰才反应过来，他没有伞，还真的得和室友一起走。雨下得更大了，才五点多，天已经半黑，而学校里的路灯还没亮，雨点把视野变得更加模糊。
仿佛整个汉阳大学都变成他老家昏暗的、漏雨的屋子。
李月驰没有让室友把他送到楼下，而是在距离教职工公寓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同室友告别，然后自己跑过去。
新换的衣服又被淋湿了。他冲进楼道，捋了捋发梢的水。
和热闹的学生宿舍区不同，教职工公寓静悄悄的。李月驰站在楼道口，又拨了唐蘅的号码，仍然关机。
他轻手轻脚地上楼，站在唐蘅家门口。他想可能是唐蘅和他妈出门了，忘记带手机，然后手机又没电了。如果待会他们回来……好在这种老式单元房都带天台，唐蘅家虽在顶楼，但楼梯还有向上的一层。如果他们回来了，他可以躲在上面的楼梯间。
楼道里又闷又热，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很快声控灯灭了，李月驰想起那次他和唐蘅在黑暗的楼道里接吻。
晚上七点半，李月驰的手机只剩34%电量。
唐蘅的手机仍然关机。李月驰拨了蒋亚的号码。
“啊？”蒋亚那边是极富节奏感的乐声，“我不知道他去哪了啊，我昨天就回北京了！”
“你们公司……有事？”
“对啊，林姐给我们接了个新活动，唐蘅死活不回来，哎！”
“我知道了。”李月驰说。
手机电量耗尽前的最后一秒，李月驰看见屏幕上的时间是“21:07”。他甚至想，难道是唐蘅他妈感冒太严重，他们去医院输液了？最近的医院是校医院，反正只是感冒，大概也不至于去大医院。
他想他应该去校医院试试。
李月驰动了动麻木的双脚，随着他的动作，声控灯亮起来。他迈下两级台阶，又扭头望向唐蘅家的门。
就在这一刻，电光火石间，他听见一声清脆的，玻璃制品碎裂的声音。
“唐蘅！”门内传出女人的尖叫，“你敢走，你走了今天我就不活了！”

第82章 铜色的月亮
李月驰蓦地睁大双眼。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唐蘅？”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尖锐而凄厉，“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你说你为什么不出国了？你说啊你为什么不出国了？！”
“这不是正合你心意么！”是唐蘅的声音，非常烦躁地，“你不愿意我出国，我就不出了，还不行？”
“你根本不是为了我！”
“我——”
“你就是为了他，对不对？你辛辛苦苦准备了四年，好不容易得到的回报，你不要了！你记不记得你以前为这事和我吵过多少次？你的理由不是比谁都充分吗？你说你想做学术，你说国外的研究更前沿，这些话都是你说的吧唐蘅？我一直没问过你，但是我知道……你小时候，你爸是不是经常和你说，等你长大了去做科研？”
唐蘅沉默了一阵，像是想要安抚她：“妈，人的想法总是会变的……我现在留在国内，你想见我随时都能见，不好么？而且你看，我签那个公司很靠谱的，我也挺喜欢唱歌，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我宁愿你出去，唐蘅，”付丽玲痛苦道，“你怎么能因为一个……一个男人……我宁愿你出国去念书。”
唐蘅不说话了，盯着地板上亮晶晶的玻璃渣。
“之前你铁了心出国，我只好说服自己，你长大了，你有你的理想，这是件好事——我就是再舍不得你再不放心你，我也不应该拦着你追求理想。可是现在呢，你说不去就不去了，你连留位费都不交，你真是一点后路都不给自己留！唐蘅，你就为了一段恋爱，把你自己的理想放弃了？你以前给我说的那些话算什么？！”
“这是我的人生，”唐蘅不敢看她的眼睛，“我能对我做的选择负责。”
“你负个狗屁的责！”付丽玲竟然骂了粗口，“你才21岁，你懂什么负责不负责？你知道你做这些事背后的代价是什么吗？我告诉你唐蘅——有些事你根本负不起责任，你只能承受代价。”
“妈，”唐蘅低着头，一字一顿地说，“我很爱他。”
“他是一个男人啊——”
“我只爱他。”
“爱，唐蘅，爱能当饭吃吗？”付丽玲捂住眼睛，泪水从她指缝间渗出来，“再说你这么爱他，那他呢，他有多爱你？”
“他也很爱我。”
“你说他爱你，然后他当着全师门的面承认他和一个女孩在一起？”
唐蘅脸色骤变：“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我早就知道你们的关系了！那天晚上他来家里借书的时候你们就在一起了对吧？他原本也不是来借书的吧？我是你妈妈，我还能看不出来？不仅我知道，你大伯也知道，我们都知道！你说他爱你，那他考虑过你的感受吗？他敢承认你们的关系吗？他把你当什么？”
唐蘅急促地说：“那次他只是帮忙！那女孩被一个师兄骚扰很久了，他只是帮忙打个掩护！”
“骚扰？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找你，让你去找你大伯。甚至他自己去找你大伯说这件事也可以，你大伯不会不管的！他就非要和那女孩假装做情侣？没有别的办法了？唐蘅——究竟是他帮那个女孩打掩护，还是他根本不敢承认你们的关系，叫那女孩帮他打掩护？”
唐蘅一下说不出话来。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富春轩的饭桌上，当徐蓉说李月驰和田小沁在一起了，众人热闹起哄的画面。当时大伯已经知道他和李月驰的关系了吗？那徐蓉知不知道？其他学生知不知道？也对，李月驰的室友早就知道李月驰在谈恋爱，别人哪怕稍有耳闻，就会明白，李月驰和田小沁“在一起”的事情纯属撒谎。
所以那天他中途离席的时候，他们都在想什么？
种种记忆忽然涌上心头，连带着那些他以为他已经释然的或是已经忘记的念头。又是这种感觉，大脑像被撕裂了一样，一半说不要再想了，一半说你明明知道这些想法都是对的……
“妈，”唐蘅深深换了口气，“等我们冷静一点，再说这些问题，行不行？我今晚不出去了。”
“你在逃避是吗？你能逃避多久？”
“妈——”唐蘅几近哀求，“我们明天再说……我不走了。”
李月驰走出教职工公寓的楼道时，雨已经停了。武汉的夜空不像他老家那样黑得纯粹，而是一种黑中泛红的颜色，仿佛铺了一层肮脏的铁锈。李月驰步伐滞重地行走在校园里，也许是下雨的缘故，路上行人很少。
还未到门禁时间，但他不想回宿舍，便慢吞吞地向出租屋走去。汉阳大学太大了，距离出租屋还有很远的路。李月驰摁了一下手机按键，屏幕漆黑，毫无反应，早就关机了。他想起唐蘅叮嘱他不要把手机静音，唐蘅有事没事就给他的号码充话费，唐蘅似乎格外害怕他们失去联系，无论他什么时候给唐蘅打电话，唐蘅总是很快就接通了。
原来当你想要联系一个人，却无论如何都联系不上，就是今晚这种感觉么。
又想起他们为数不多的几次吵架，好像都是唐蘅先来找他。因为安慰田小沁而错过唐蘅唱歌那次，是第二天唐蘅回出租屋找他；过年时唐蘅说彼此冷静一下，是除夕夜唐蘅先给他打电话；甚至，唐蘅从师门聚餐上突然跑掉的那次，最后也是唐蘅回到他们的出租屋。
他记得那天晚上唐蘅坐在出租屋的楼梯上，像是把自己送上门来，生怕他因为找不到他而放弃了寻找。
这样想来，或许他的确是一个糟糕的恋人？
李月驰走得累了，坐在学校的长椅上。他很惊讶自己现在还能冷静地思考一些问题。譬如说，唐蘅母亲的话好像也没错——你这么爱他，那他呢，他有多爱你？
有种本科时做数学题的感觉，如何证明一个等式，一个命题？如果把他和唐蘅的付出分别罗列在纸张的两侧，类似于，李月驰放弃毕业回贵州，放弃进入社会学院读研时“改善家乡”的想法，决定毕业就去北京找唐蘅。那么与之相对应的，便是唐蘅为了和李月驰在一起而放弃学术理想，放弃芝加哥大学的offer，留在国内做一个前程不明的歌手。
李月驰为了和唐蘅谈恋爱，多做一份家教，并且每个月给家里少打200块钱（以前打2000，谈恋爱后打1800）。
唐蘅为了和李月驰谈恋爱，租了房子，买了家具，提前缴足水电费，每周往返于北京武汉之间（并且总是买昂贵的机票）。
李月驰为了省钱交话费，抽烟比之前少很多。
唐蘅为了多和李月驰待在一起，总是吃他不喜欢的便宜食堂。
李月驰觉得一切一切都有代价。
唐蘅说，我爱你是免费的。
李月驰靠在椅子上，愣愣地望着夜空。他发现无论怎样罗列、怎样计算，好像他们之间都没法画上一个等号。当然，也许他不应该把“付出”具象化为数字，我加一分，你加两分——不是这样算的。
可是如果不这样，他就更没法证明自己有多爱唐蘅了。
李月驰想到比干掏心的故事。夜空低垂，没有月亮。他忽然觉得，如果他也能把心脏挖出来就好了，像炼制铜器一样，烧上三天三夜，直至白热状态，然后放在锻造台上捶打无数次，最后，捶打成一枚薄薄的、铜色的月亮。
把他的心挂在天上，唐蘅想他的时候，就能看见。
远处射来两道白光，一辆灰色大众在李月驰面前停下。唐教授摇下车窗，惊讶地说：“小李，你怎么在这？”
李月驰回过神来：“……我在这坐会儿。”
“唉，是不是还担心仪器的事呢？”唐教授的语气非常温和，甚至流露出几分愧疚，“打你电话也没人接！我是想和你说，王丽丽那边承认了，你和小沁到大悟之前，她就已经把仪器运出去了。”
李月驰愣了几秒：“您是说……不关我们的事。”
“对啊！这两天也是我太着急，糊涂了，”唐教授诚恳地说，“你和小沁都是好孩子！哎，你知道，现在的网络舆论很可怕啊，你说这事如果传出去，成了‘汉阳大学贪污捐款’，那不是麻烦了么？所以我才着急啊！”
李月驰捋了一把汗湿的头发，倍感恍惚：“那王丽丽为什么污蔑我们？”
“她没想到仪器是成套的，还以为自己能瞒天过海，现在被发现了，就想拖你俩下水吧，”唐教授笑了一下，“毕竟你俩是学生，她知道学校会保护你们。不过好在她已经承认了……”
车窗升起，唐教授开着车走了。临走前他还很关切地对李月驰说：“大悟的项目你继续跟进，不要有负担。这两天辛苦你了，这样吧，你先休息一段时间，之后再回项目组。”
李月驰想说我可不可以退出项目组，话未出口，又想到项目组每月八百元的工资。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向唐教授点了点头。
这一晚，李月驰感到异常地疲惫。回到出租屋，他草草冲了个澡，扑倒在床上。一场突如其来的事故就这样消失了，他有些反应不过来，想到唐蘅为他放弃了offer，又仍然感到沉重。
李月驰睡熟了，做了一个清晰的梦。他梦见夏天到来，放暑假了，他带唐蘅回到他的家乡。山区的温度总比城市低很多，凉风掠过唐蘅低低的马尾。唐蘅穿了那件胸口有枚红色爱心的白T，伸直两条腿，坐在村庄的小溪边唱歌。溪水清脆，阳光明晃晃的，他看着唐蘅，什么都不说，就觉得人生真是非常美好。

第83章 十字架
李月驰醒来的时候武汉仍在下雨，天色晦暗，竟然分辨不出是什么时间。他摁了一下手机，没反应，才想起昨晚手机就关机了，还没有充电。
李月驰慢慢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他知道自己这一觉睡了很久，然而醒来后却并不感到神清气爽，反而是头脑昏昏沉沉，像窗外的天色一样。
给手机充上电，等了几分钟，然后开机。
唐蘅的这支旧手机是去年诺基亚新款，开机非常流畅。然而这次却不知怎么回事，开机动画播放完，屏幕竟黑了两秒。窗外“轰隆”一声雷响，李月驰的心脏也毫无防备地颤了一下。
手机屏幕亮起来，李月驰睁大眼，看见一条又一条未接来电、短信乃至是彩信涌入主页面，每弹出一条通知，手机就在他手里振动一下，此刻手机就像上了发条的闹钟，嗡嗡嗡振个不停。
李月驰愣愣地放下手机，看着屏幕。
田小沁、唐教授、室友、安芸、蒋亚、辅导员、母亲……还有唐蘅。
李月驰连忙抓起手机，拨了唐蘅的号码。
又是关机。
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仍然源源不断地弹出来，李月驰直觉发生了什么，来不及细看，又拨了安芸的电话。
安芸像是守着手机，在信号连通的一瞬间就接起：“李月驰？！”
“是我，”李月驰说，“你找我？”
“……你在哪。”她的声音极其嘶哑。
“我在东湖村的房子，昨晚手机没电关机了。”
“哦，你还不知道吗。”
李月驰感到胸口一沉：“什么？”
“田小沁，”安芸语气恍惚地说，“今天上午，跳楼了。”
下午两点零七分，李月驰在宿舍楼下看见警戒线。在阴沉的天幕之下，几道明黄色警戒线显得尤为明亮。他们把田小沁坠楼的位置围了起来，但地面上空无一物，因为无论什么痕迹，都已被雨水冲刷干净了。
不知是谁在警戒线旁放了一朵百合花。很多女生站在几米之外的空地上，李月驰听见她们交谈的声音。
“吓死我了，我要出去租房子，我不住这里了……”
“天啊我半夜肯定不敢上厕所了。”
“她到底为什么啊，按说才研一，也没写毕业论文呢。”
“你想想她室友吧，真的倒霉死了，这得留下多大心理阴影？”
“咱们和她住一栋楼也很倒霉吧！”
“行了别看了，晦气。”
“哎，到底的有什么可想不开的呢？”
李月驰沉默地站在他们之中，几个女生离开了，又有新的围观的人凑过来。天空飘着小雨，人群像蚁群一般麻木地聚集，又散开。
不知过去多久，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月驰！”室友拽了他一把，“原来你在这……走吧，辅导员找你。”
李月驰说：“找我？”
“嗯……”室友的语气有些为难，“就，说是要问田小沁的情况……你去了就知道了。”
李月驰点点头，最后朝那片被警戒线围起的空地瞥了一眼，然后转身离开。警车就停在不远处，室友拍拍他肩膀，宽慰似的说：“你别害怕啊，这种事学校都要报警的。”
李月驰登上警车，来到辅导员办公室。
“李月驰，小李，是吧？”一个四十岁上下的警官坐在他对面，态度很温和，“你不用紧张，我们就是找你了解点情况，因为我们听说，你和死……田小沁，关系很不错？”
李月驰面无表情道：“您问吧。”
“嗯，田小沁的室友说，她昨天下午五点多钟离开宿舍，然后赶在门禁之前回到宿舍，之后就一直在睡觉。今天早上三个室友出门了，九点四十多分，田小沁坠楼，”警官顿了顿，“现在我们不知道田小沁昨晚去了哪，不过我们听说，昨晚你没有回宿舍？”
“我去找我学弟了，他家住学校里面，我室友撑伞送我过去的。”
“哦，昨晚你见田小沁了吗？”
“没有。”
“联系她了吗？”
“没有，手机没电关机了。”
“可以看看你的手机吗？”
李月驰沉默两秒：“不太方便。”
“为什么啊？有什么不方便的啊？”坐在一旁的辅导员忍不住发话，“你一个学生，手机里有什么不可见人的东西？”
“哎哎，曹老师你别激动，”警官说，“年轻人嘛，可能有些短信啊什么的，不好意思给我们看。”
“李月驰你要配合调查！现在不是不好意思的时候，田小沁好好一个女孩子，人已经没……”
“老师，”李月驰低声说，“真的不方便。”
“不方便就算了，”警官笑了笑，“那你找完你学弟之后，去哪了？”
“东湖村，我在那租了房子。”
“噢——”警官拉长声音，“和女朋友住啊？”
“不。”
“自己住？”
“嗯。”
“你家条件不是很困难么？”辅导员皱眉，“你哪来的钱租房子？”
李月驰说：“我是同性恋，不习惯住宿舍。”
此话一出，辅导员和警官俱是瞪大双眼，表情呆愣。好几秒。那警官才咳了一声，有些尴尬地说：“原来是这么回事。”
李月驰低声说：“昨晚我在学校里见过唐老师。”
“然后呢？”
“他开着一辆灰色大众，好像刚从外面回来，当时是晚上十——”
一阵敲门声打断李月驰，辅导员开了门，紧张道：“您回来了……王警官，这是我们社会学院院长。”
“我今天原本在长沙开会，”院长抹了把脑门上的汗，“一接到电话就往回赶，还是回来晚了……王警官，我想了解下情况，您来我办公室说吧。”
他们起身去了院长办公室，辅导员走前对李月驰说：“这几天手机保持开机，别有压力。”
李月驰问：“我可以一起去么？”
辅导员拍拍他的胳膊，轻声说：“你先回去吧。”
院长办公室在顶楼，他们离开之后，整个楼层陡然安静下来。每一扇门都紧闭着，空气沉沉，仿佛能将所有声音阻绝。李月驰非常缓慢地从走廊这头走到那一头，然后从一扇紧闭的门后，听见争吵的声音。
他敲了一下门，门内传来安教授的声音：“谁？”
“李月驰。”
“……”
片刻后，安芸把门打开。
她整个人显得非常非常狼狈，头发散乱，双眼红肿，下颌略微肿起来，也许是摔了一跤。安芸看着李月驰，哑声说：“你不是答应过我，多照顾小沁吗。”
李月驰说：“那个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不知道！”安芸忽然崩溃似的大喊，“我如果早知道是这样，我能不帮她吗？！我那时只是怀疑，因为唐国木早就和女学生有传闻，我只是怀疑唐国木……”
“安芸！”安教授脸色铁青地打断她，“别说了！”
“唐国木早就和女学生有传闻，女博士，女硕士，都有过，”安芸并不理会父亲的话，“之前小沁来找过我，她想换导师，问我能不能换到我爸这儿，我爸同意了，条件是，我不再和他们玩乐队，好好念书。”
安芸扭头瞥了父亲一眼，目光满是怨恨：“原本四月份就能换，他说他要评长江学者，得让唐国木帮忙，还是等评完了再提换导师的事。”
“是我害死她的吗？！”安教授青筋暴起，怒吼道，“田小沁跳楼的原因现在还在调查！也未必就是因为唐国木！”
“不是他还能是谁？那个公司——圣科——你明明知道，根本是他自己家的公司！”
“圣科，”李月驰喃喃道，“是唐国木的公司？”
“圣科原本是家小公司，今年年初初破产重组，付阿姨投资了这家公司，”安芸闭了闭眼，“唐蘅和你说过吧？付阿姨的产业叫‘天横’，现在圣科是‘天横’的子公司，只不过，企业法人不是付阿姨。”
安教授低吼：“安芸！”
“我知道你和他是一伙的，对不对？”安芸冷漠地看着父亲，“我就是……我就是知道得太晚了。”
“就算是唐国木干的，你以为你这点证据能说明什么？！”
“我不信警察查不出来——”
“我有证据。”
安芸和安教授同时看向李月驰。
李月驰掏出手机，按键的时候，指尖在颤抖。昨晚十一点零三分到凌晨两点半，田小沁给他打了5通电话，而他手机关机，全都没有接到。后来，田小沁大概是放弃了，改为发短信。
在这个世界上，田小沁发给他的、最后的三条短信，是这样写的：
月驰，你放心，仪器的事情已经解决了。我不想骗你，唐老师叫我今晚“陪陪他”，我就去了，我大概知道会发生什么，我是自愿的。
我觉得我被唐老师骗了，因为他答应我，我陪他这一次，之前的事一笔勾销，他会给我换导师。可是他拍了我的照片，他说过几天再联系我……月驰，希望你好好的，你拿着这些照片，如果以后他威胁你，你不要怕。
原来你和唐蘅在谈恋爱，原来是这样。祝福你们。
在这三条短信之后，又是四条彩信。
田小沁的皮肤上布满暗红色的捆绑的痕迹。从她纤细的脖颈，到她小巧的胸部，到她细瘦的大腿。李月驰无法想象她被唐国木绑起来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实在是想象不出来。但他在老家时见过村民杀猪，很矫健的一头公猪，被粗粝的麻绳五花大绑，竟然就真的动不了了。但田小沁是田小沁，公猪是公猪，为什么，要用对待猪的方法对待人呢？
安教授只瞟了一眼，便连连后退，“扑通”一声坐倒在办公椅里。安芸看完了四张照片，目光直直的，像是魂魄被抽走了。几秒后，她猛一哆嗦，径直向外冲去：“我杀了他——”
李月驰一把拦住她的腰：“别去。”
“我，我绝对不放过他，你放手李月驰，你放手——”
“你不能去。”
安芸抬头看向李月驰，已经泪流满面：“为什么？”
李月驰直视她悲愤的双眸，冷静地说：“我不会把这些照片交给警察。”下一句，下一句梗在喉间，像一块烧红的铁，要把他的喉咙烫穿一个洞，他知道当他说出这句话，他将成为罪人，一个并没有比唐国木无辜多少的罪人，可是他有什么办法呢？如果一定要他做选择，他选择罪孽，为了爱，他甘愿永远背负罪孽的十字架。
那个他最熟悉的名字，此刻像一个禁咒。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他不得不把那个名字和罪孽连接在一起，仿佛是他弄脏了那个名字。
“唐蘅，”李月驰低声说，“你让唐蘅怎么办？”

第84章 制度性
安芸尖叫：“和他有什么关系！”
“是你告诉我的，”李月驰把手机收起来，后退了一步，“他的状态一直……不稳定。”
“小沁是被唐国木害死的——你还有空担心唐蘅？！唐蘅也死了吗？！”
安芸说完就扑向李月驰，把手伸向他的衣兜，李月驰身子一闪，躲开她的手。她扯住李月驰的衣领，发疯一般嘶吼：“手机给我！给我！李月驰你如果是个男人就——”
“吵什么呢？”
门外忽然传来唐国木的声音。
安芸的动作一下子停了，双目圆睁。
“老安啊，我上楼找院长他们，”唐国木声音慢悠悠的，显得非常从容，“晚上我有节本科生的课，在4022，你帮我代一下吧？”
安芸冲向门口，被安教授死命拦下。李月驰走上前去，拧开门。
唐国木站在距离他们五六米远的地方。
他幽幽叹了口气：“小李，这件事你别有压力，啊。”
“你呢，”李月驰死死盯着他，“你有压力吗？”
“我当然有压力啊，”唐国木摇头，神情带一些愧疚，“多好一个孩子，就这样……哎，是我工作有疏忽，我该多关心关心小沁的。”
他的愧疚那么真诚，好像他真的为田小沁的死感到痛惜。李月驰想起昨天晚上见到他，他也是这样愧疚地说，是我糊涂了，你和小沁都是好孩子……胸口涌起一阵呕吐感，翻江倒海。原来昨晚见到唐国木的时候，他刚刚强暴了田小沁，不知那时他心里有多意气风发。
唐国木冲他点点头，转身上楼去了。
李月驰回到办公室，这时饶是安教授也拦不住安芸了，她再次扑上来，像一头歇斯底里的困兽：“李月驰我求你了，你知道吗如果唐蘅发现你做这种事，唐蘅会看不起你的。”
“……”
“李月驰！”
“让我想想，”李月驰闭了闭眼睛，哑声说，“……让我想想。”
没过一会儿，安芸的母亲也来了。安芸趴在母亲怀里哭得肝肠寸断，最后被父母带回了家。安教授走时，拍了拍李月驰的肩膀：“我把办公室留给你，你想待，就在这待会。”
这时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俩，李月驰攥着手机，扬起脸问他：“如果我把短信交出去，就能定唐国木的罪吗？”
安教授没有回答，只是长叹一声。
他走了，李月驰手脚发软地陷在皮质沙发里，他捂住双眼，感觉非常非常恍惚。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他甚至想这会不会是一场噩梦？等他醒来，田小沁还是那个准备考选调生公务员的田小沁，唐蘅人在北京，向他抱怨上节目好累，就算，就算他和田小沁真的得赔学校十万块钱，也没关系。
把他们开除也没关系。
刚才当着警官的面，他差一点就要说出昨晚见过唐国木，那时是唐国木刚刚得逞。差一点，就那么一点，几秒钟，如果不是院长忽然回来——可是听完安芸的话他又卑鄙地退缩了，仪器的事故竟然是唐国木和付阿姨联手操纵的。他知道一旦他把这些说出去，唐蘅将同时失去他们，在这个世界上，他们是唐蘅最亲密的亲人。他知道他应该为田小沁伸冤，他可能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目睹了全部真相的人。他也知道与一个无辜女孩的死亡比起来，就算唐蘅真的崩溃了，那也算不得什么。他知道，他知道得太多了，为什么偏偏是他，为什么唐蘅偏偏是他的恋人，为什么田小沁偏偏是他的同学？
最后，他还知道，如果他交出那些短信和照片——他会失去唐蘅，无论结果如何。
你会和一个指出你大伯是强奸犯而你母亲是从犯的人在一起吗？不会吧。
你会和一个污蔑你大伯是强奸犯而你母亲是从犯的人在一起吗？不会吧。
但是唐蘅，安芸说得对，如果我选择沉默，你也会同样看不起我。就算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也已经默认了你会看不起我。
如果我沉默地背着这些罪孽活下去，我又怎么配和你在一起？
李月驰霍然起身，嘭地一声拉开门。他的左手仍然插在兜里，紧紧攥着他的手机。他觉得自己奔跑的速度从未这样快过，上楼的台阶好像轻轻一跃就跨过去了，他甚至来不及组织语言，但又觉得无需组织，因为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目睹了完整的全过程的人。
捕杀田小沁的全过程。
院长办公室敞着门，满是烟味。
唐国木和院长各自坐在办公桌两端，此外再无他人。
“诶，月驰，”唐国木看见他，语气仍然那样从容，“你有事吗？”
李月驰没理他，盯着院长问：“王警官呢？”
“走了，”院长摆摆手，“那孩子自己想不开。”
“她被唐国木强奸了。”
李月驰说完这句话，只觉得自己浑身血液都静止了，办公室里的空气和烟雾也在一瞬间凝固。他盯着院长的脸，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声。
然而院长竟只是似有似无地朝唐国木瞥了一眼，然后说：“话不要乱讲。你有证据吗？”
“有。”李月驰掏出手机。
“月驰，”唐国木坐着没动，“田小沁的事，我的确有责任，但你不能血口喷人啊。”
李月驰把手机递到院长面前，四张图片，很快就看完了。
“是昨天晚上她发给我的，”李月驰口齿异常清晰地说，“昨晚她被唐国木强奸之后，发给我的。”
院长沉默片刻，又点了一支烟：“图片上只有她自己啊。”
“还有短信，短信里她说了——”
“她说的就是真的？万一是她自己不想活了再拉个人垫背呢？”院长掸了掸烟灰，很苦恼的样子，“孩子，这事情死无对证啊。”
他话音刚落，唐国木的手机响起来。
“喂？嗯，是我……哦，尽快吧……这么快？好的，好的！”他挂掉电话，对院长说：“殡仪馆那边问什么时候火化。”
李月驰愣了两秒，冲上去抓住院长：“不能火化！她身上有痕迹！”
“小李，你的心情我们理解，”唐国木在他身后，露出一个冰冷的、悲悯的笑，“但是现在，遗体已经送进炉子了。”
“李……月驰，是吧？”院长推开李月驰的手，“我听说你和那姑娘关系很好，出了这种事，大家都难过，你心里肯定不好受，我能理解。但是我们经过调查，已经大概决定好怎么处理了。”
李月驰愣愣地说：“怎么处理？”
“田小沁自杀，主要是因为承受了太大的心理压力。你知道，你们在大悟的那批设备出了问题……还有，我们了解到学院里有些传言，说田小沁和唐老师有不正当关系，这也是导致她心理压力过大的原因，”院长的声音四平八稳，仿佛是在某场学术会议上朗读自己的论文摘要，“总的来说，田小沁是唐老师的学生，出了这些事，唐老师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学院会给与相应的惩罚。”
院长说完，手机铃声适时地响起。他接起电话，“嗯”了几声，最后叮嘱道：“一定稳住家属，赔偿都好说，别闹事……”
“走吧，”院长把手机揣进兜，“唐老师跟我去见田小沁父母，小李，你就不要管这件事了，今天你说的话——先放放，好吧？你看现在忙成一锅粥了。”
“您先下楼，”唐国木总算站起身，笑吟吟地说，“我和小李可能有点误会，我们聊两句。”
院长走了。此时已经下午五点多，天色变得更加晦暗，一阵风从大开着的窗户吹进来，吹得窗帘上下翻飞，明明是春末夏初最温柔的风，李月驰却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被这阵风吹凉了。
他看见唐国木向他走来，唐国木穿着做工精致的灰色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扣至颈下。离得近了，李月驰看见他脸上的老人斑。
他像一个鬼。是字面意思的像，真的，真的像一个鬼。
“孩子，是不是很失望？”他轻声说，“对一切都很失望，是吗？记不记得我们上学期讲过一个专题，叫做——制度性腐败。一个人能腐败，不是因为他自己，不是因为某几个人，是因为这整套制度。我现在明白告诉你，不是我一个人害死了她，是我们，这个学院，这个学校，这套制度，你懂吗？没必要只恨我一个。”
“其实我也很难过，真的，她是个好孩子，就是胆子太小了。我不是故意害死她——我干嘛要害死她呢？我就希望她好好陪着我，陪到她毕业，我还能给她找个好工作呢。结果，谁能想到——唉。”
李月驰再也忍不住，抡起拳头砸向他的脸。
咚地一声闷响，他倒在地上，但是立刻就爬起来。
“给你脸了是不是，”唐国木疼得咧了咧嘴，面色瞬间阴沉下来，“不甘心是吧？咽不下这口气是吧？你还打算干什么——拿着照片去报警，还是去找媒体？”
李月驰仍然攥着拳，手臂在颤抖：“你真该死。”
“在那之前我先和你说几件事吧，就这一次机会，”唐国木冷笑，后退到房间的另一端，“你可以尽情举报我，无所谓，反正就算我完蛋了，还能拖唐蘅一起完蛋。你想过没有？唐蘅出国的推荐信是一个强奸女学生的人写的，还有学校会要他？唐蘅跟着我做过多少项目？唐蘅可是我亲侄子，哈哈，你想把事情闹大你就闹，最好让全世界的学校都知道唐蘅是我亲侄子！”
“还有，唐蘅不是去当明星了么，我听小付说，是为了留在国内和你在一起？那孩子像他爸，一根筋。你说如果他公司知道了这些事，还敢和他合作么？哦不仅是我，还有小付，当年他爸死了，小付一个人做生意——那是很不容易的啊，没有我帮她牵线搭桥，你以为她能做成今天这样？你以为唐蘅用的钱是干净钱？反正我不介意把这些事告诉媒体。”
“唐蘅已经为你放弃了出国，你要把他的一切毁掉么？他的学业，他的事业，他的亲人……到时候他就什么都没有了，”唐国木起身，整了整歪斜的衬衫领子，他从李月驰身边径直走过，仿佛已经笃定了李月驰不敢拿他怎么样，“以前真是没看出来，唐蘅这孩子竟然喜欢男人，早知道……哈哈。”

第85章 胡话
被付丽玲关在家里的第三天，唐蘅焦躁地发现，连窗外雨都停了。
他的手机早就被付丽玲收走，哪怕搬出「公司有通告」这样的理由，付丽玲也无动于衷，显然，这次是来真的。唐蘅已经三天没和外界联系，百无聊赖的时候，只能一个人躺在沙发上，小说和电视轮流看。他甚至想到了翻窗户——虽然他家在六楼，但似乎也不是没有可行的路线：把床单的一端系在床脚，从他房间窗户翻出去，四条床单连起来的长度大概够他落到三楼的敞开式阳台，然后从三楼阳台跳进二楼雨台，最后降落在楼下的草坪。
不过这样做确实风险太大——脚下一滑就得摔个骨折骨裂，到时候别说去找李月驰，直接被付丽玲打包送医院了，更是插翅难逃。
唐蘅觉得自己已经快要魔怔了。如果付丽玲再不放他出去，这点所剩不多的理智也会被消磨干净。到时候他可能真会翻窗户，也可能会找个锤头，直接把付丽玲上了锁的大门砸烂，不过他不知道家里有没有锤头。
唐蘅琢磨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和付丽玲吃了顿沉默的午餐。然后他躺在床上，望着窗外天空，渐渐睡着了。再醒来时，唐蘅听见付丽玲在阳台上打电话。很快付丽玲走进唐蘅的房间，脸色煞白，甚至连嘴唇都在颤抖。
唐蘅心惊肉跳地想，难道李月驰把电话打到付丽玲那儿了？付丽玲这是……气得？
“小蘅，你，你认不认识一个学生……”
“哪个？”
“一个女孩子，姓田。”
“认识啊……”反正她都知道了，唐蘅干脆大大方方地说，“和李月驰同届的，怎么了？”
付丽玲没有应声，唐蘅看见她紧紧攥着手机，力气大到指尖都泛白了。
“妈……”唐蘅起身，“你怎么了？”
“那个女孩——”
忽然传来敲门声，付丽玲神色一凛，走到门口问：“谁？”
“送外卖的……”
“走错了，我们没点外卖。”
“嗯？”门外那人顿了顿，“是唐国木先生点的吗？”
付丽玲眉头紧皱，像是在犹豫。几秒钟后她说：“稍等……”
唐蘅走出房间，付丽玲低喝：“你别乱跑！”
“我不跑……”唐蘅说。
付丽玲掏出钥匙，开锁，然后拧开门。那一瞬间唐蘅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来——果然他没有听错，他怎么会听错？那是李月驰的声音。
付丽玲愕然，李月驰语速很快地说：“走不走？”
“妈！”唐蘅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迅捷过，“对不起！你别生气啊！”
唐蘅和李月驰飞奔下楼，把付丽玲的尖叫留在身后。楼下停着一辆自行车，不是唐蘅的变速车，是那种后座可以带人的普通自行车。唐蘅不知这车是李月驰从哪弄来的，此时也来不及问，李月驰长腿一跨，双手扶住车把，唐蘅连忙坐上后座。
李月驰肯定提前给轮胎打足了气，自行车载着他们一路驰行，穿梭在下午暖洋洋的春光中。最开始李月驰蹬车蹬得飞快，直到唐蘅确定付丽玲没有追来，他才把速度放慢了。
唐蘅喘着粗气说：“太他妈刺激了——咱俩这算私奔了么？”
他已经三天没见李月驰，此刻忍不住伸长胳膊，揽住李月驰的腰。李月驰背对着他，一面蹬车，一面说：“算吧，早想这么干了。”
“看不出来，学长挺野啊。”
“我一直想买一辆我室友的那种电动车，这样咱们去哪都方便，你也不怕晕车了……”李月驰笑了一下，“但是电动车有点贵，就先买辆自行车吧。”
“一样的……”唐蘅把脸颊贴在他紧绷的后背上，“骑慢点就行了。”
李月驰就这样载着唐蘅，来到他们的出租屋。其实唐蘅中午没吃饱，这会儿有点饿，但此情此景，哪里顾得上吃东西呢？
两人急匆匆地上楼，开门，拥吻在一起。李月驰似乎异常急切，因为平时他将唐蘅摁在墙上接吻时，会把自己的手掌垫在唐蘅脑后。而这次他连这些都顾不上了，他只是用力地在唐蘅唇齿间扫荡，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唐蘅的后脑勺抵着墙壁，有一点痛。
这样吻了很长时间，直到唐蘅受不了了，气喘吁吁地别开脸。李月驰紧紧搂住他，脸颊埋在他散开的长发之中。
两个人的胸腔都在剧烈起伏，唐蘅感觉自己的嘴唇麻了。
“学长……”唐蘅故意逗他，“三天就憋成这样？”
李月驰答非所问地说：“我很想你……”
“噢……”唐蘅小声说，“我也是……”
李月驰略微松开怀抱，后退半步。两人对视，唐蘅愣了一下。
李月驰的脸颊好像瘦了，黑眼圈也很明显，但他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唐蘅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怎么了，熬夜了？”
“睡不着……”
“为什么？”
“想你啊……”
“…”
李月驰抓住唐蘅的手：“你妈没打你吧？”
“那倒不至于，就是把我手机没收了……”唐蘅又吻了一下李月驰的唇角，“你怎么不早点来找我。”
“我找了……”
“啊？”
“前天晚上……”李月驰停顿片刻，“在你家门口，听见你和你妈吵架。”
“你——你都听见了？”
李月驰点头。
唐蘅第一反应是，糟了。他已经不大记得清争吵的全部内容，但确凿无疑的是，付丽玲说了很多质疑李月驰的话。比如他记得付丽玲质疑李月驰和田小沁的关系……
“唐蘅，你相信我吗？”李月驰忽然问。
“相信……”
“相信多久？”
他因为付丽玲的话而害怕了吗？
唐蘅笑着说：“一万年……”
李月驰也笑了，是那种唐蘅非常熟悉的笑，笑意从他的眼角荡漾到唇间，那么温柔，似乎还带一点点无奈。他在livehouse被女孩儿堵着要号码的时候，他喝醉了说要和李月驰去美国结婚的时候，李月驰脸上都是这种笑，他见过太多次了。
李月驰凑过来，细密地吻着唐蘅的耳朵，轻声说：“我很想做……”
今天的他格外直白，唐蘅感觉有些招架不住。
他的动作不算粗暴，但又与往日不同——唐蘅恍惚地想，今天他力气好大。每一次动作都充满了侵略性，不那么温柔，甚至有些痛。李月驰在唐蘅肩膀上咬了一口，低声说：“唐蘅……”
“嗯……嘶……”唐蘅皱眉，脸颊红扑扑的，“你慢点……”
“你看着我……”
唐蘅便望向李月驰的眼睛，离得太近了，甚至能从他漆黑的瞳仁中看见一个小小的自己。汗珠顺着李月驰的脸颊向下流淌，最后从他的下巴尖滴落，落在唐蘅起伏的胸口。
李月驰也望着唐蘅，目光直直的，仿佛痴迷。
“李月驰，你，你——慢点！”唐蘅拧起眉头，轻哼了一声。
李月驰没有回答。
总算一轮结束，李月驰慢慢退出去，趴在他身上。两人的身体都是汗津津的，也分不清是谁的汗。李月驰搂紧唐蘅，轻轻吻他汗湿的鬓角。
唐蘅觉得今天的李月驰格外直白，格外粘人，可能是付丽玲把他吓着了？
“唐蘅……”李月驰的声音有一点闷，“你还是想去留学，对吧。”
唐蘅身体一僵，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吵架，付丽玲一语道破他是为了李月驰才放弃出国的。
“那天……你听见了。”
“嗯……”
“不提这些了行吗……”唐蘅忽然很惶恐，“我现在签这公司挺好的。”
李月驰支起上半身，看着唐蘅：“为什么不提？”
“反正我已经决定了。”
“如果你真的想去留学，还可以……”
“李月驰……”唐蘅打断他，“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过分？”
李月驰很慢地眨了眨眼睛，说：“怎么会？”
“我很害怕，我怕我一出国，咱俩就完蛋了。我不是怀疑你，我——哎我也说不清，我可能就是没法说服我自己……”唐蘅垂下双眼，迟疑地说，“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人太固执了？我其实不想让你知道的，哦，是不敢让你知道。”
李月驰又趴在唐蘅身上，湿热的脸颊抵着他的肩头。他沉默，唐蘅心惊胆战地等待着。
半晌，李月驰轻声说：“那天晚上我在想，这就是你说的「免费」吗？”
“嗯？”
“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用做，竟然可以和你在一起……你为我牺牲这个，牺牲那个，反正我只要站在原地等着就好了。”
“…”
“你记不记得我说过，一切都有代价……”李月驰喃喃道，“我考上大学的代价是赵老师，本科毕业的代价是天天打工，当时本来想毕业就工作，我爸说他身体还行，叫我能读就读。我来读研了，代价还是打工……就像买一盒炒面，得付钱。我得到什么都要付出代价。”
“我……我不用。”
“对……”李月驰说，“你不用。所以我经常想我怎么会遇见你呢？你和他们都不一样，我第一次遇见你那天晚上，你在「长爱」门口唱歌，周围的灯亮闪闪的，像做梦似的。”
唐蘅怔了怔，感觉心跳又开始加速，他忍不住问：“你喝酒了？”
“没喝……”李月驰冲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就是想说胡话了。”

第86章 遥敬一杯米酒
这天下午他们总共做了三次，后两次时李月驰不再说话，只是定定望着唐蘅，在他身体里不停进出。到第三次结束，两人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唐蘅的黑发被汗水黏在脸上，他甚至没力气将它们拨开。李月驰低头附在他耳边，用气音说：“我还是喜欢之前的颜色。”
唐蘅已经累得快要睡着了，含糊地问：“什么之前的颜色？”
“头发……”李月驰伸手把他的发丝拨开，很轻地捻了捻发尾，“之前有几缕橙红的。”
“唔，公司非要我弄成黑的……过段时间再染吧。”
“没事……”李月驰笑了笑，“这样也很好看。”
“睡一会儿……”唐蘅嗓音沙哑，“我不行了，累死了。”
“唐蘅……”
“嗯？”
李月驰起身，拿来他们的保温杯：“喝一点再睡，你的嗓子太干了。”
唐蘅瞥他一眼，佯作生气道：“怪谁？”
李月驰诚恳地说：“怪我……”
保温杯里是温热的米酒，味道酸甜，入口顺滑。唐蘅一口气喝下大半杯，他眯着眼睛，朝李月驰努努嘴。李月驰便抽出一张纸巾，为他把唇上亮晶晶的米酒擦干净。
唐蘅倒在床上，又用指尖戳了一下李月驰的手臂。
李月驰下床，打开空调，25度。
“睡吧……”唐蘅轻声说。
“嗯……”李月驰在他身旁躺下，环住他的腰。
唐蘅很快就睡着了——甚至比平时还要快，并且，睡得很沉。李月驰知道这是药效的缘故。空调发出低低的「嗡」的声音，燥热空气逐渐冷却，李月驰的指尖轻抵在唐蘅肋下，他能感觉到唐蘅的呼吸已经变得悠长而平稳。唐蘅背对着他，他看不见唐蘅的脸。但是也不缺这一次，李月驰这样安慰自己。他太熟悉太熟悉了——唐蘅熟睡时偶尔有一些孩子气的小表情，皱眉，撇嘴，小狗似的顶顶鼻尖，像是梦里在和人吵架。如果感觉冷了，唐蘅会无意识地蜷起身体；热了，他会来回翻身，睡得很不踏实。
李月驰知道今天做得过了，去找唐蘅的时候他不断告诫自己，要忍住。科学家说身体的记忆比大脑记忆更持久，所以有些滑冰运动员失忆之后，哪怕忘记了理论知识，也还能继续滑冰。李月驰不希望唐蘅保留太多关于今天下午的记忆，所以他一再克制自己，很多想说的话，忍着没有说出口；很多想做的事，倒也的确来不及做了。
可他还是没能完全克制住，他知道唐蘅被他弄疼了，他的力度太大。如果身体的记忆真的比大脑记忆更持久，那么是不是说，就算很久之后唐蘅淡忘了关于他的一切，至少，身体还留有那么一丝熟悉？做?爱的时候他甚至想到——以后，唐蘅是不是也会和其他男人做这件事？他们做这件事的时候，唐蘅会忽然想起他吗？身体的记忆比大脑记忆更持久——哪怕只是想他一瞬间，也好。
这些念头真要命。好像他还没动手，自己先死过一次。
五点十七分，不能再拖了。
李月驰缓缓收回手臂，把空调被展开，盖在唐蘅身上。他很想再吻一次唐蘅的脸颊，但他怕惊醒唐蘅，而且今天已经吻过很多次了。李月驰沉默片刻，食指勾起唐蘅的一缕头发，俯身，吻了他的发尾。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可能再也没有机会，看见唐蘅熟睡的模样。
李月驰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拿上钥匙，最后，他把唐蘅兜里的钱悉数取出。有零有整五十二块八毛钱。他知道钱对唐蘅来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那就让他最后自私一次，从唐蘅那里，最后一次，拿走点什么。
等到某一天，他垂垂老矣时，如果身体的记忆和大脑的记忆都不作数了，那么至少，他还有一点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作证。
李月驰悄无声息地关上门，他爱的人，仍在熟睡。
五点半，唐国木开完会，慢悠悠走向办公室。他这两天高血压犯了，视力不太好，而这个时间，走廊里的灯又还没开。所以当他看见办公室门口的模糊人影时，心头竟然升起一丝恐慌。虽说他自掏腰包补偿了那对夫妇二十万，但乡下人不识抬举，竟然嫌他给少了，最后还是院长出面，又从学院拨了三万块钱给他们。
前方的人影高高瘦瘦，显然是个男人。不会是他们找了什么乡下亲戚，来闹事的吧？
又向前走几步，唐国木看清那人，倏地松了口气。
李月驰穿件宽大的白衬衫，牛仔裤，低眉顺目站在他面前。
“老师……”李月驰不看他的眼睛，低声说，“我……我想和您说几句话。”
唐国木嗤笑一声，想把手里的教材甩到他脸上，不过走廊有监控，还是算了。
“进来吧……”唐国木漫不经心地说。
他开了门，进屋，坐在他的皮质座椅上。李月驰跟在他身后，把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说什么？”唐国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道歉就用不着了，孩子。”
李月驰扬起脸，咬字很清晰：“我不是来道歉的。”
他的眼睛黑白分明，目光非常冷静。
“哦，那你要说什么？”
“老师，我打算离开汉大了。”
果然如此。唐国木暗自庆幸，这不识好歹的小崽子滚蛋了，付丽玲也就满意了。今天中午他告诉付丽玲那女孩自杀的事，付丽玲像是受了很大刺激似的——女人就是胆子小。
“那你和唐蘅打算怎么办？”
“分手……”
太好了，付丽玲一定会满意。
“行了，我知道了……”唐国木不禁露出一个微笑，“退学需要导师签同意书，是吧？你带了没？”
“没有……”李月驰上前两步，“我不需要那个。”
不需要？学校的政策什么时候变了？
不对，他说的是「我不需要」。
唐国木有些迷惑地看向李月驰，忽然发现李月驰的神情不但冷静，甚至可说是冰冷。他站在他面前，背光的缘故，双目漆黑，幽深，像一口不见底的井水。
之前那种丝丝缕缕的恐惧感又回来了。
唐国木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李月驰不过是个穷学生，他敢干什么？
“反正你自己办手续吧，要签字就来找我……”唐国木想要尽快结束对话，“好了，还有别的事么？”
李月驰讽刺地笑了一下。
下一秒，他猛地掐住唐国木的脖子！
他的手劲太大，以至于唐国木竟然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徒劳地挣动四肢。由于缺氧，唐国木瞪大双眼，目眦欲裂。
他看见李月驰从宽大的白衬衫下，掏出一把匕首。
很锋利的匕首，刀尖反射着他办公室的白色灯光。
“这是田小沁的，你明白。”他甚至没反应过来，李月驰已经把匕首捅进来。
然后他抽出匕首，用更清晰、更冰冷的声音说：“这是唐蘅的……”
嗤的一声，匕首再次捅进他的腹部。
李月驰松开钳制他的手，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你敢伤害他，无论过多久，无论我在哪，我都会——杀掉你。这次只是警告，记住了吗？”
匕首还插在他身体里，他说不出话，已经小便失禁了。
李月驰起身，飞速离开办公室。
五点五十二分。从他走下出租屋的楼梯，到此刻，其实才过去了二十七分钟。此刻唐蘅还在酣睡吧？
李月驰走出社会学院，跨上自行车，一边骑车一边拨了安芸的号码。
“我把唐国木捅了。”他说。
“什——什么？”
“捅在肚子上，死不了……”自行车经过他和唐蘅常去的食堂，“拜托你三件事，第一，蒋亚让我帮他做毕业论文的数据分析，我做好了，文件夹在我宿舍桌子上。第二，再过一个小时你去我们的出租屋找唐蘅，我给他手机上发了短信，你把短信拿给他看。第三……”
“第三是，什么都别告诉唐蘅，就让他恨我吧。”
李月驰说完，不待安芸回答，直接挂掉电话，手机关机。
自行车轻快地穿梭在校园里，这个时间正值学生下课，热闹极了。李月驰经过食堂，经过图书馆，经过某天深夜他和唐蘅相拥过的小径。还未到派出所，他竟然已经开始眷恋。这所美丽的学校似乎没有偏爱过他，为了在这里念书，他一刻不停地打工；他以为他能顺利毕业，结果田小沁死了，他捅了唐国木。可是他对这里还是恨不起来，因为——因为这所学校，他遇见了唐蘅。如果他没有来这里念书，那天晚上，也不会被安芸叫去「长爱」，也不会帮唐蘅护住吉他……他和唐蘅只是停留在一面之缘——隔着人群，他听完唐蘅的一首歌。他不会被表白，不会被亲吻，不会被爱。
他不恨这里。就像他不后悔所做的一切。
因为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东西，他已经得到过了。
自行车驶出汉阳大学南门。一轮火红的、磅礴的夕阳坠在珞喻路尽头。街上人来人往，豆皮和热干面的香气从店铺里飘出来。玛雅人说2012年是世界末日，李月驰想，如果世界末日就是这幅模样，似乎也不错。
李月驰停车，买了一杯米酒。
唐蘅喜欢喝米酒，他也喜欢。
他捏着纸杯回望身后，路灯亮了，他看不见东湖村的出租屋。他想，到底没能当面告别。吞下最后一口米酒，李月驰举起空掉的纸杯，向东湖村的方向晃了晃。然后他跨上自行车，再也没有回过头。
我爱你，是免费的。
——其实，我也是。
【第三卷 ?完】

第87章 我配吗？
唐蘅离开半溪村的前一天晚上，李月驰家格外热闹。先是徐主任再度来到他家，好说歹说劝了唐蘅一场：“你就跟我们回去吧……哎，学生们还等你上课呢，你这是，这是教学事故啊！”
唐蘅还是那副病恹恹的样子，身上披着李月驰的外套：“找人帮我代课。”
“现在乱成一锅粥，哪是那么好找的！”
“王山就可以……”
“还说呢！”徐主任火气噌噌往上冒，“老头子一把年纪被你套话，气都气死了，你还想他代课？！”
唐蘅无所谓道：“你们看着安排吧，实在不行先把我停职，这门课取消了。”
“…”
徐主任沉默片刻，长长叹了口气。他临走时，又不死心地打听道：“小唐啊，你回武汉准备干什么啊？”
“您说呢？”
“我是过来人，最后奉劝你一句：三思而后行。”
唐蘅冲他露出一个森然的笑：“放心，冤有头，债有主。”
徐主任缩缩脖子，夹起皮包撤了。
没一会儿村长又带着一众村干部来到李月驰家，他们倒不像徐主任那样忧心忡忡，反而个个欢天喜地。唐蘅心里明白，他们巴不得他赶紧走。
“唐老师，这几天真是辛苦您了！”村长握着唐蘅的手，情真意切道，“我们这穷地方，真不是您该待的！哎，这几天我们招待不周，以后可能也没机会见到您了，这样，我们准备了一点特产，您一定要收下！”
唐蘅说：“谢谢了，不用。”
“唐老师您千万别客气啊，您就这么走了，我们心里太过意不去，您收下——”
“谁说我们以后没机会见面了？”唐蘅淡淡道，“我会回来的……”
村长神色一凛：“啊？”
“你们这空气不错，我打算来这边上班。”
“哈哈……”村长笑了，“您真会开玩笑。”
唐蘅掀起眼皮看看他，也笑了。
最后村长还是把那几包土特产留在了李月驰家。他们离开之后，四周又恢复了乡村夜晚所特有的寂静。李月驰的母亲和弟弟都睡了，唐蘅疲惫地搓了搓脸，扭头看见李月驰站在门口，肩膀抵着门框。
“你……你看看那些特产……”唐蘅小声说，“有没有很贵的东西。”
李月驰点头，拿来一把剪刀，利索地拆开那些包裹。他翻了翻，说：“就是菌子和茶叶，不贵。”
“那就好，这些东西我带不走，你放家里吃吧。”
“我？”
“你不吃么？”
李月驰挑了下眉毛，像是想说什么，却没说，转身离开了。唐蘅盯着他的背影，见他转个弯，出了门。
屋外传来摩托车启动的声音，唐蘅收回目光，起身，缓缓挪向书桌。他的衣服已经彻底干了，李月驰的母亲将它们叠整齐，放在书桌的一角。明天清晨就要出发，唐蘅默默计划着明天的行程——他来李月驰家，除了手机钱包什么都没带，连身换洗衣服都没有。明天村干部会把他送到县城的温泉酒店，他要先取走他的行李，再去铜仁市区。
然后，坐高铁，回武汉。
六年了，「回武汉」三个字已经变得非常陌生。他想起六年前他在北京做歌手的那一小段时光，那时候他总是频繁地以「回武汉」为理由向经纪人请假，后来经纪人都无奈了，开玩笑说我们应该把公司搬到武汉。
唐蘅还在走神，门外传来脚步声。李月驰进屋，把手里拎着的绿色塑料袋丢在唐蘅怀里。
“这什么？”
“鞋……”
唐蘅愣愣地打开袋子，里面的确有双鞋。是村里最常见的一脚蹬布鞋，黑色棉布面儿，很厚很软的底子。
“你脚上有伤，穿这个。”李月驰说。
“哪来的？”
“找人做的……”
“哦……”
“东西收拾了么？”李月驰走上前来，扫了一眼书桌上的衣服，似乎答案已经了然于心，“你坐着吧，我来。”
“我没什么东西，那两件衣服明天穿着走……”唐蘅顿了顿，低声道，“学长，做不做？”
李月驰扭头看向唐蘅，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略略垂着眼睛，唐蘅忽然感觉到，他不高兴。
唐蘅心想，难道李月驰嫌他的态度太……太轻佻了？可是以他俩的关系，也没必要装矜持吧？坦白说，唐蘅的确很想和他做?爱。似乎身体的记忆比大脑可靠很多，他已经记不清很多以前的事，然而当他和李月驰肌肤相亲的时候，那种熟悉而安全的感觉，令他觉得自己麻木已久身体正在慢慢变得敏锐、柔软。
而且他还有一个说不出口的原因——他不知道下次见到李月驰是什么时候。既然李月驰不愿告诉他，那么他就自己去调查，然而他并不知道此去武汉将发生什么。
他甚至想过，当他知道了全部真相，他还敢回来见李月驰吗？
还有资格见他吗？
还配见他吗？
“又在想什么……”李月驰忽然叹了口气，很无奈似的，捏着唐蘅的下巴迫使他看向他。
唐蘅小心翼翼地问：“你生气了？”
“嗯……”
“抱歉……”唐蘅说，“你不想做就算了。”
“我不是气这个。”
“啊？”
“我说收拾行李，你说你自己没什么东西……”李月驰沉声道，“你是打算一个人回武汉么？”
唐蘅愣怔几秒，眨眨眼：“你陪我？”
“不然呢？我敢让你一个人回去？”
唐蘅心想，你还让我一个人过了六年呢。如果不是这次偶遇，可能还会一个人过一辈子。
定了定神，唐蘅问：“那你的店怎么办？还有你妈，你弟……”
“店有汪迪看着，我妈能照顾我弟。”
“其实我自己回去没问题……”
“不行……”李月驰转过身，硬邦邦地说，“我不放心……”
然后他开始收拾行李，他把衣裤叠得方方正正，动作非常熟练。唐蘅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你跟谁学的？”他记得以前，他和李月驰的衣服都是胡乱塞在整理箱里。又想起李月驰好像提过，汪迪是开服饰店的。
李月驰说：“在里面学的……”
唐蘅愕然，沉默片刻问：“在里面……还学这些？”
李月驰摇摇头，没有回答。窗外是无边的黑暗，一灯如豆，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唐蘅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刚重逢的时候，李月驰句句带刺，像是故意为了刺激他似的，屡次提起监狱里的生活。而现在，到了此刻，李月驰反而不愿多说了。
李月驰背对着唐蘅，他的后背太削瘦，抬手时肩胛骨起起伏伏，唐蘅忍不住伸出手，掌心贴在他左边的肩胛骨上。
李月驰动作顿了一秒，什么都没说，继续收拾行李。他的骨头在唐蘅手心起伏，像一只小动物。
唐蘅轻声说：“我不知道回去会发生什么。”
李月驰「嗯」了一声。
“我也不知道，当我知道所有……所有的事，我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
“为什么？”
“我配吗？”
李月驰转过身来，神色晦暗不明。唐蘅心惊胆战地想起一件事，那就是：他什么都不知道，但李月驰什么都知道。
是不是在李月驰心里，他们已经被宣判永远不能在一起了？
“别乱想……”李月驰忽然揉了一下他的头发，然后迅速收回手，“今天早点睡……”
“哦……”唐蘅眼巴巴看着他，“好吧……”

第88章 果汁软糖
翌日清晨，唐蘅和李月驰离开半溪村。村长原本想开车送他们，被李月驰拒绝了，他找来两个同去县城的骑摩托车的村民，请他们顺路把他俩载到了石江县。
唐蘅在村里折腾这么一通，村民们自然都好奇发生了什么。也许是觉得唐蘅并没有官架子，两个村民和他打过招呼，还没出发，就半是试探地问：“领导，你们工作结束了没有啊？”
“结束了……”唐蘅说。
“那您和小李这是去哪？”
“去武汉……”
“哦，对，小李是在武汉念过书嘛……”那村民顿了顿，表情更加好奇，“听说您和小李的关系好得很啊……”
“我和领导是大学同学……”李月驰走过来，淡淡地说，“咱们能出发了吗，林叔？”
摩托车开得快，一路上，山风在耳畔猎猎作响，倒也没人说话了。李月驰坐的那辆摩托车速度更快，故而唐蘅只能看见他的背影，从半溪村到石江县，近两个小时的车程里，他没有回过头。
唐蘅明白，当着外人的面，他和李月驰仍然只是「大学同学」这样一种不咸不淡的关系。昨晚他想做，李月驰最终还是拒绝了他，也许也是不想令两人之间的氛围太过暧昧。
毕竟他们现在确实只是「大学同学」。
八点过，摩托抵达石江县。谢过两位村民，唐蘅去温泉酒店取行李。经过那天晚上的事，全酒店的服务人员都认识唐蘅了，前台小姑娘战战兢兢地说：“东西都给您收拾好了，您要不要打开检查一下？”唐蘅说：“不用了……”停顿片刻，又说，“你们那个经理还在这儿吗？”
“他……他放假了……您找他有事吗？”
唐蘅摇头道：“没事……”
其他人已经回澳门了，没了学生叽叽喳喳的声音，偌大的酒店显得很寂寥。他们抵达这里的时候，谁都没想到短短几天会发生这么多变故，包括唐蘅自己。
唐蘅走出酒店，看见李月驰背着一个帆布包，身形笔直地站在门口。目光对上，李月驰上前几步，拉过唐蘅的箱子：“咱们得坐车去市区。”
“哦……”唐蘅说，“那走吧……”
“等等……”
李月驰从灰色夹克的兜里摸出一张晕车贴：“你先贴上……”
“谢谢，我都忘了。”
李月驰看着唐蘅把晕车贴贴在耳后，低声说：“没事……”他转身走向路边的出租车，唐蘅愣了一下，问：“我们不坐客车么？”出发前他已经问过村干部，从石江到铜仁市，每天都有好几趟客车。
李月驰没应声，俯身和出租车司机商量着什么。很快，出租车的后备箱开了，他把唐蘅的拉杆箱放进去，走过来说：“小地方客车脏，这个干净些。”
唐蘅坐进车里，问司机：“到铜仁南站多少钱？”
“打着表呢……”司机听他口音是外地人，连忙说，“我可没有乱要价啊，打表是好多钱就是好多钱！”
“大概多少？”
“六百吧！”
“那我先给你……”
“不用……”李月驰拦下他，“到了再说……”
唐蘅小声说：“让我付吧……”
李月驰动作一顿，好像愣住了。
而唐蘅说完这话，也愣住了。
因为这个场景实在过于熟悉，又过于陌生——六年前便常常是这样。唐蘅知道李月驰囊中羞涩，所以在外面吃饭也好看演出也好，都尽量不让他花钱。而李月驰又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人，所以唐蘅还得想方设法找些请客的借口，譬如今天期中考考完了，今天买了新吉他，今天心情特别好……他甚至为了请李月驰看演出，付掉那天晚上所有白衬衫男生的入场费。
蒋亚曾经嘲笑唐蘅说：“没见过你这种变着法倒贴钱的，追姑娘都没这么难，累不累啊？”
那时唐蘅理直气壮地回答：“我有钱我乐意。”
李月驰对司机说：“开吧……”
司机有些奇怪地瞥他俩一眼，启动了车子。唐蘅心中百味杂陈，此刻他才反应过来，现在他们的关系，不是允许他理直气壮为他付钱的关系。
司机打开车载电台，正值一档音乐节目，王菲的歌声飘荡在车厢里。
李月驰忽然轻声说：“这点钱还是有的。”
唐蘅点点头。
两个多小时后，出租车到达高铁站。李月驰伸手付了钱。
“你饿不饿？”李月驰仍旧拉着唐蘅的箱子，“还有一个多小时才到点。”
“还行，饿过劲了。”早上起得太早，又没吃早饭。
“你不晕高铁吧？”
“不晕……”
“那就去吃羊肉粉……”李月驰走了几步，背对着唐蘅说，“怕你晕车，所以早上没煮饭。”
“哦……”
“不是故意饿你。”
“知道了……”唐蘅快走两步赶上他，“我还没吃过羊肉粉。”
李月驰似乎笑了一下：“很好吃……”
直到过安检进站，唐蘅才蓦地反应过来一件事：
他和李月驰的座位，是分开的。
他买票的时候并不知道李月驰会跟他回武汉，所以只买了自己的票，一等座。而李月驰……李月驰的票是昨晚他自己买的。
唐蘅莫名有点心虚：“你在几车厢？”
“六车……”李月驰问，“你呢？”
“一车……”
“嗯……”李月驰仍旧拉着唐蘅的箱子，转身向一车厢的方向走。
唐蘅连忙说：“我自己能拉过去，你去你那边吧。”
李月驰扭头看他一眼：“过来……”
唐蘅只好跟上去，两人走进一车厢，李月驰放好箱子，找到唐蘅的座位，恰巧在车厢最后一排。
李月驰说：“你坐着……”
唐蘅问：“你呢？”
“我在那儿……”李月驰朝车厢连接处的大型行李存放架扬扬下巴，“不坐了……”
唐蘅愣了一下：“不用这样——”
“你脚上还有伤……”李月驰打断他，“好好待着……”
他说完也不等唐蘅回答，径直走到行李架旁边，侧过脸去望着窗外。
唐蘅心想，脚上的伤其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虽然伤口多，但村里的医生处理得不错，敷了药，结了痂，加上李月驰给他弄来一双又厚又软的鞋子，所以现在完全不疼。
高铁缓缓启动，乘务员开始检查证件和车票。走到唐蘅这里时，她唤了两声「先生」，唐蘅才回过神来。
“请出示您的身份证和车票。”
“这里……”唐蘅递给她，仍然看着李月驰。
也许是注意到唐蘅的目光，乘务员有些迟疑地说：“那位……”
“他在六车厢，为了……照看我，站这边。”
“哦……？”乘务员疑惑地打量唐蘅，满脸写着「你好端端个大男人有什么可照看的」。
“他是我朋友……”唐蘅沉默一秒，硬着头皮解释，“我脚上有点伤。”
“那您多小心，有需要可以叫我们。”
其实唐蘅下意识想说「他是我学长」，话到嘴边又吞回去——因为他忽然反应过来，他和李月驰早已过了学生的年纪，这样说反而更容易令乘务员怀疑吧。
高铁一路向北，出了铜仁，很快进入湖南境内，下一站便是怀化。沿途皆是山区，云雾缭绕，飘着细雨。
有时列车驶入山洞，李月驰的身影一下子消失于黑暗，几秒后光明复至，他的身影又出现在唐蘅视野里。他始终站在距离唐蘅几步之遥的窗前，淡漠地望向窗外。
群山被云雾和细雨遮掩着，只剩下朦胧的影子。唐蘅想起田小沁，她是湖南哪里人？竟然记不清了。
心绪如远处的山影，沉沉的。
高铁驶过怀化，驶过邵阳，下一站湘潭。窗外仍在飘雨，车厢里安静极了，乘客大都在睡觉。
手机铃声骤然响起，唐蘅有些不耐烦地想，徐主任又催他回澳门？
屏幕上两个字：大伯
像两颗钉子钉进瞳孔。唐蘅手一颤，险些把手机甩开。对，他在贵州闹出这么大的事，徐主任肯定和唐国木通了气——此刻手机铃声似乎变成炸弹的倒计时，唐蘅想挂断，又觉得自己应该接起这个电话。
回到武汉也总要见唐国木，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心脏跳得飞快，唐蘅紧紧攥住手机，指尖已经发白。他想他应该冷静下来，构思出应对唐国木的话——可大脑像炸了的浆糊一样，全然混乱。
田小沁是唐国木害死的？
这个念头令他呼吸都在颤抖。
有人按住他的肩膀，轻声说：“给我……”唐蘅抬头，看见灰色夹克，然后是李月驰的脸。
唐蘅松了手，李月驰拿起他手机，挂掉电话。
“喝不喝水？”李月驰小声说，“我去给你倒点热水。”
“嗯……好。”
“你就在这等我，什么都别想。”
“嗯……”
李月驰把他的手机揣进兜，转身走了。坐在旁边的阿姨睡眼惺忪，问：“小伙子，你到哪站啊？”
唐蘅有些不自然地说：“武汉……”
“噢，我也是武汉！”阿姨一副很想聊天的样子，“你在武汉上班？”
“不是……”
“那你去武汉干什么？”
“回武汉办事……”唐蘅意识到，原来对外人说出「回武汉」三个字，已经非常生涩。
他有六年没回过武汉。
“哎，一路上都在下雨！我老公说武汉现在也下雨！”
“是么……”
李月驰回来，把水杯递给唐蘅：“慢点喝……”
杯子是他的，一个唐蘅没见过的银色保温杯。
阿姨又没话找话地问：“你俩一起啊？”
李月驰说：“对……”他盯着唐蘅喝了水，接过水杯，也喝了两口。
或许李月驰的态度过于冷淡，阿姨讪讪地捧起ipad，不说话了。
“好点了吗？”李月驰低声问。
“我没事……手机你拿着吧。”
“嗯……”
李月驰站在唐蘅身侧，没动。
唐蘅正想说「你要不要坐会儿换我站着」，见他忽然把手伸进兜，掏出一包……果汁软糖。
“刚才买的……”他说，“吃一点，学弟。”

第89章 我在
随着清香的橙汁味在唇齿间蔓延开来，唐蘅的心跳总算渐渐恢复正常。李月驰轻声说：“好点了吗？”
唐蘅点点头，仔细地把软糖包装袋折了几折，放进口袋里。
他又说：“难受要告诉我。”
唐蘅低低地回答：“好……”
李月驰没再说别的，转身回到那扇窗前，只不过这次他没再侧脸望向窗外，而是抱起手臂，看着唐蘅。
唐蘅却不敢看他了。
高铁越来越接近武汉，那种焦虑感也越来越强烈，仿佛是身体的应激反应——正因为前方等待他的是某种深不见底的黑暗，所以就算他理智上愿意回武汉，身体却出现下意识的抵触。
那些记忆喷涌而出，就像警告他似的：不许回来。
在同济医院住院部的走廊里，付丽玲指着病床上的唐国木，痛哭道：“唐蘅你看看，你看看他都把你大伯捅成什么样了！你还惦记他？你有没有良心？！”
在辅导员的办公室里，唐国木门下的两个女生说：“田小沁和李月驰的关系确实很好呀，他们都是师大过来的，好像家庭条件也都不太好……而且李月驰吧，他对我们都挺冷淡，唯独对田小沁很温柔。”
在寂静的病房里，唐国木浑浊地望着唐蘅——由于腹部缝了21针，所以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会牵动伤口，他说不出话，只能歪歪扭扭地写字：怪我，我不知道他那么爱她，我应该，早点拒绝她。
那我呢？唐蘅想问那我呢，我是什么？
明明他拿得出证据——他们的出租屋，李月驰在他书上留下的字迹，他买给李月驰的帆布鞋，他们的电话记录——那我呢，我是什么？
关于武汉的最后一段记忆是他飞去贵阳的前一天晚上，安芸去他家找他，她瘦了很多，头发剪得非常短，更像一个男生了。
安芸说：“你去贵州干什么？”
唐蘅说：“我想去他家看看。”
安芸沉默片刻：“你知道他家在哪吗？”
“石江县……”
“看了又怎么样？他家人根本不认识你。”
“别说了……”
“唐蘅……”安芸背过身去，忽然哽咽着说，“你放弃吧……”
放弃什么？放弃抵抗他们得出的「李月驰爱田小沁所以捅了唐国木」的结论？那时候好像全世界都在告诉他，李月驰是爱田小沁的。甚至李月驰亲口告诉蒋亚：我喜欢过唐蘅，但是只爱田小沁。
这种感觉不是心碎，而是，李月驰的刀似乎捅在他心上，他的心被捅烂了。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乘坐成都铁路局和谐号高速动车组列车！列车前方到站是武汉站，列车……”唐蘅骤然从回忆中惊醒，直直对上李月驰的目光。
李月驰蹲在他面前，轻声问：“做噩梦了？”
唐蘅动了动嘴唇，说不出话。他感觉到背部的衬衫被汗水打湿。
李月驰朝窗外瞥一眼，说：“武汉到了……”
坐在旁边的阿姨关掉ipad上的视频，开始收拾背包。很多乘客起身来到过道，从行李架取下行李。原本安静的车厢忽然变得有些嘈杂。
李月驰把唐蘅的箱子拉过来，朝他伸手：“能走吗？”
唐蘅深深换了口气，没碰他的手，起身，语气轻松地说：“我没事……”
列车的速度越来越慢，窗外风景已经从山野变为城市，天色阴郁，楼房都笼罩在一层黯淡的光线中。
直到列车彻底停下，车门开，唐蘅跟在李月驰身后，浑浑噩噩地走出车厢。
迎面而来的，是寒冷。
毕竟才四月，武汉又比贵州更靠北，一阵风刮来，唐蘅感觉身上的汗瞬间就变得冰凉。他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心脏好像也跟着颤了颤，呼吸又急促起来。「武汉站」三个绿色大字就在眼前，武汉，他六年没有回过武汉，却时时梦见……以至于此刻他竟然充满不真实感，仿佛他并不是真的回到武汉，而只是，再次落入一个逼真的噩梦中。
手忽然被攥住。
李月驰说：“你是不是冷？”
唐蘅恍惚道：“有一点……”
李月驰干脆地脱掉夹克，披在唐蘅身上，两条袖子在唐蘅胸口系起来。然后他又攥住唐蘅的手，问：“你介意吗？”
他的手很温暖，唐蘅稍微回过神来：“介意什么？”
李月驰没说话，用力捏了下唐蘅的手心。
“…”唐蘅低头，看着他们紧握的手，低声说：“不介意……”
李月驰说：“那走吧……”
然后他就这样一手拉着箱子，一手牵着唐蘅，抬腿向前走去。高铁站里人来人往，时不时就有人侧目打量他们，目光或是好奇，或是惊愕。唐蘅不管他们，李月驰也像看不见似的。
直到走进地铁四号线，李月驰还是牵着他的手。
唐蘅打量地铁门上方的行车线路图，愣愣地说：“武汉变化好大。”
“嗯，这还是我第一次来武汉站……”李月驰笑了一下，“以前都是在武昌火车站。”
“火车站外面没有摩的了。”
“也没有黑车司机堵人了。”
旁边的女孩儿看看他俩，像在看两个外星人。
唐蘅低头，短促地唤他：“李月驰……”
“嗯？”
“我可能会……有点不正常。你别怕……”
“是你别怕……”李月驰说，“我在……”
唐蘅提前订好了酒店，位于汉街。汉街也与当年不同了，道路拓宽过，更加平整，似乎路灯都明亮了许多。天色已经黑下来，一座连一座的高楼闪闪发亮，不远处，led巨幕上变换着模特的照片。
这与2011年的汉街仿佛是两个世界，没有昏暗的转角，容不下一个因高利贷被围殴的男孩儿。
唐蘅恍然道：“你记不记得……”
“我记得……”
“…”
“当时我被他们追着打，碰到你和蒋亚。”
“是我看见你的。”
“嗯，然后你就冲过来……我当时想，完蛋了。”
“为什么？”
“你不像会打架的样子……”李月驰笑了笑，目光柔软，“当时是不是没有好好和你道谢？”
“是吧，净想着拒绝我了。”
“我那时候太缺钱了，赵老师又病得厉害……”李月驰停顿片刻，“现在补上来吧。”
“嗯？”
“在这等着……”
他说完便大步走向前方的……绿色招牌的一点点奶茶店。此时华灯初上，正是客流量大的时候，好在街对面就是喜茶，大家都在喜茶排队，一点点门庭冷落。
李月驰拎着两杯奶茶回来，他夹克里面穿的是一件旧毛衣，大概是他母亲亲手织的，领口有些不规则，肩膀的位置又有些大。这使他看起来像个拮据的学生，他对唐蘅说：“不知道你喜不喜欢珍珠……这杯加了，这杯没加。”
唐蘅拿了加珍珠的。
缓缓吞下温热的奶茶，四肢百骸都跟着热起来。
李月驰几口就把奶茶喝完了，丢进垃圾桶，然后又牵起唐蘅的手。到酒店，办入住，唐蘅预订的是大床房。
前台的目光意味深长：“先生，再和您确认一下，您订的是大、床、房。”
“我知道……”李月驰站在旁边，唐蘅有点心虚地解释，“我订的时候不知道还有一个人。”
“那您需要再开一间吗？我们有空房的，而且您是vip，享受7.7折……”
“不用……”李月驰淡淡地说，“我们就这样住。”
“好的先生……”
房间在12层，可以俯瞰楚河汉街的夜景，唐蘅看见远处高楼的楼顶立了两个鲜红字牌：武汉。
唐蘅盯着那两个字，有一刹那，还是会觉得如在梦中。
李月驰站在他身后：“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
“想吃热干面……”
“嗯，还有呢？”
“配米酒……”
李月驰不说话了。
唐蘅转身，疑惑地问：“怎么了？”
李月驰垂着眼：“你确定……喝米酒？”
“六年没喝了……”唐蘅说，“在外面没买过。”
“当时，我只能那样……对不起。我以为你再也不想喝了。”
“你在说什么？”
李月驰神色一僵，然后他慢慢扬起脸，表情变得非常难看。
“你还记得吗？”李月驰双手扣住唐蘅的肩膀，“我去捅……唐国木那天，我给你喝了米酒，里面有药，所以你睡着了。”
唐蘅哆嗦了一下，说：“别开玩笑了……”
李月驰眉头紧皱：“不是玩笑……”
“我睡着了？我怎么可能睡着？！”唐蘅忽然不受控制地拔高音量，“我看着你走的！我不知道为什么完全动不了，我叫你别走你根本不理我，我只能看着你——”
话没说完，自己也愣住。
对啊，如果他的记忆没出错，的的确确他是看着李月驰走的——那他为什么动不了呢？
他为什么没能拦住他呢？
他不记得自己被绑住了手脚。
唐蘅愣怔，蓦地，颓然坐倒在床。
“我可能记错了……”唐蘅低着头，惶恐地说，“我可能确实记错了……我一直觉得我是看着你走的，我差一点，差一点就能拦住你……然后我们就不用分开了。”
李月驰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非常冷静：“bpd的症状，就是这样？”
“嗯……”唐蘅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是不是很像老年痴呆。”
李月驰不响。
几秒后，他忽然极其用力地抱住唐蘅，力气大到像是想把唐蘅嵌入他的身体。
唐蘅听见他说：“对不起……”

第90章 现在仍然是
后来李月驰还是买了热干面和米酒，这些倒是没有变，仍旧盛在一次性纸碗和纸杯里。唐蘅揭开塑料杯盖，嗅到一股浓郁的桂花香。
李月驰抿着唇，神情像是有些紧张。
唐蘅在他的注视下，端起米酒，缓缓吞下一口。
李月驰问；“怎么样？”
唐蘅轻声说：“好喝……”
李月驰松了口气：“那就喝吧……”
两人就在房间里吃完晚餐，唐蘅先去洗澡，然后李月驰去。哗啦啦的水声从浴室里传出来，这时候唐蘅反而没有什么冲动，他只觉得非常疲惫，又有点恍惚。
李月驰走出浴室，穿着新换的白色短袖t恤，及膝的宽大短裤，衬得他四肢更加修长。他的头发还在滴水，身上带着浴室里的热气。
“要吹吗？”唐蘅说，“吹风机在衣柜那。”
“没事，一会就干了。”
他在唐蘅身旁坐下，床垫朝他的位置凹陷下去。
房间的隔音效果很好，四下寂静，唯有空调的低音。
“困了？”李月驰看着唐蘅。
“有点累。而且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唐蘅闭了眼睛，缓声道，“上次喝米酒也是和你在一起，这次会不会，我醒来的时候，你又不见了？”
李月驰低声说：“不会……”
“嗯……”唐蘅顿了顿，开玩笑似的说，“不然我真的米酒ptsd了。”
“唐蘅……”
“嗯？”
李月驰伸手关掉床头的台灯，俯身，在唐蘅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我在这……”他说。
唐蘅本以为这天晚上会失眠，毕竟他知道自己的状态已经很不稳定，而且，他又身在武汉，和李月驰在一起。武汉，李月驰。这两者总能轻而易举就引爆他的情绪。
可是当李月驰关掉所有大灯，仅留下门口的一盏暖黄色壁灯时，唐蘅竟然感到眼皮沉沉，真的有些困了。
李月驰从另一侧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躺下。房间里开着空调暖风，所以并不冷，过了一会儿，唐蘅悄悄睁开眼，看见李月驰背对着自己，一小半削瘦的后背露在外面。
六年前就觉得他像一匹野马，脊骨如刀，现在仍然是。
他的呼吸很悠长，已经睡着了。
唐蘅想着，野马……随后也沉沉睡去。
又过片刻，李月驰睁开眼。
他轻轻翻过身来，借着对面壁灯的微弱的光，凝视唐蘅的脸。
就这样凝视了很久、很久。
最后，李月驰支起身，为唐蘅把被角掖紧了。
翌日清晨，唐蘅醒来的时候，李月驰已经穿戴整齐，站在窗边。唐蘅用力眨眨眼睛，为这画面感到一丝茫然。
“李……李月驰……”唐蘅坐起来，环视四周，“咱们在武汉？”
“对……”李月驰走过来，“刚八点，再睡会吗？”
“不睡了……”唐蘅掀开被子下床，去洗了把凉水脸，才算回过神来。
是的，他竟然真的和李月驰一起，回武汉了。
李月驰拉开厚重的窗帘，阳光瞬间洒进房间。唐蘅眯了眯眼睛，说：“我去买早饭吧。”
“今天不想出门？”
“出啊……”
李月驰有些奇怪地说：“那就一起去吃。”
“我……行吧……”唐蘅说，“那你等我换身衣服。”
其实唐蘅是想独自出门抽根烟的。
在澳门的时候，他习惯清晨去学校游泳馆游泳，这是医生给他的建议——运动会促使大脑分泌多巴胺，有利于他保持接下来一整天的好心情。唐蘅不知道多巴胺是否真的有效，但大汗淋漓从噩梦中醒来之后，在空无一人的碧蓝色水域中独自待一会儿，的确能令他放松许多。
从游泳馆去办公室的路上，再大脑放空地抽一支烟，这简直是一天中最快乐的时间，准确来说，一种生理意义上的快乐。
“你吃什么？”李月驰把早餐店的菜单递给唐蘅。
“汤包，豆浆。”唐蘅扬起脸，下意识想说「我去结账」，话到嘴边，忽然发觉不对。
他从兜里摸出钱包，打开，里面只剩一张二十元人民币，和四张五百元澳门币，以及一把零散的钢镚。
唐蘅：“…”
他从澳门出发时确实没带太多人民币现金，一来行程仓促，他没来得及去银行兑换人民币，二来他想反正内地可以刷支付宝微信。
结果，昨晚入住酒店时，又交了五百块押金。
手机又放在李月驰那。
李月驰笑了一下，从唐蘅手里拿回菜单，起身说：“我来……”
唐蘅开始认真地思考二十块钱够不够买烟。
以及去哪抽才能不被李月驰发现。
李月驰端着唐蘅的汤包回来，一屉汤包只有四枚，李月驰说：“这些不够吧？”
唐蘅点头：“好久没吃，忘了这么小……”武汉的汤包不比北方的包子，个头都很小，皮又薄。
“你看还想吃什么？”
“唔……”唐蘅忽然有点不好意思，“我看看……”独居好几年，这种被人照顾的感觉令他有些不适应。
“烧麦吃不吃？”
“好啊……”
李月驰再度起身，向前迈了一步，又低声说：“汤包慢点吃，烫。”
“噢……”
下一秒就听见邻桌的老婆婆对她背着书包的小孙女说：“宝宝慢点吃哦，小心烫嘴巴。”
早餐吃完，两人前往地铁站。四号线到复兴路转五号线，九点半，他们看见小路尽头的「蓝天幼儿园」。
龙娟已经在门口等他们了。
“按规定你们不能进园，不好意思……”她的声音有些滞涩，“那边有个咖啡厅，去那说吧。”
三人走进咖啡厅，落座。
“其实我和小沁……也不是特别熟……”龙娟看看他们俩，目光落回面前的黑咖啡，“我俩本科的时候还不认识，到了汉大，恰好住隔壁，就慢慢熟了。但我没有经常和她在一起，因为我一直跟着老师在幼儿园实习。”
“嗯，没关系……”唐蘅温声说，“你只说你知道的就好，或者……随便聊点她的事。”
“我都快忘了……”龙娟苦笑，“过太久了……”
唐蘅便不说话，安静地等待着她。
大概过了十分钟，龙娟忽然问：“小沁真的被……强暴过？”
唐蘅默然地点头。
“但是我说的话算证据吗？我……我不是不想帮你们，但我现在是体制内……不能乱讲话的。”
“你只说你知道的，行吗？”
“我知道的都是无关紧要的。”
“全都无关紧要？”唐蘅忍不住皱了下眉，“她当时和你提过唐国木吗？任何，任何关于唐国木的事都可以。”
“我没印象了……”龙娟忽然站起来，“我得回去上班了，不好意思，就这样吧。”
唐蘅和李月驰走出咖啡厅，谁都没有说话。
路过一家便利店，唐蘅说：“我想抽烟……”
李月驰说：“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抽，给我买一包行吗？”唐蘅有些烦躁地说，“或者把手机给我，我去买。”
李月驰盯了唐蘅几秒，然后说：“在这等着……”
见他走进便利店，唐蘅用力咬了一下嘴唇。第一感觉是痛，紧接着，舌尖尝到淡淡的血腥味。这是唐蘅惯用的方法，痛感有助于保持冷静。
现在，痛感用来对抗浓重的无力感。
已经过了六年，田小沁的同学大都已经失联，龙娟是为数不多能联系上的人。他以为龙娟既然愿意和他们见面，就证明她是愿意帮他们的。
然而她说什么？她说她是体制内。
回武汉前唐蘅已经咨询过律师，若想证明唐国木的罪行，他们需要重新收集证据。并且，由于李月驰捅过唐国木，所以他的证词的效力非常低。
想到这些，唐蘅忍不住又咬了一下嘴唇，比之前更用力。
李月驰大步走出来，将他的手机递给唐蘅：“龙娟……”
唐蘅愣住，连忙在陌生的界面上点击接听键。
“你好……是我……”唐蘅说，“还有事吗？”
“你录音吧……”龙娟干脆道，“我决定了，你录音吧。”
唐蘅点了录音，茫然地问：“为什么？”
“因为你提起小沁，我突然想起一件小事……我一直痛经很严重，有次小沁约我去食堂吃饭，我疼得躺在床上起不来，她知道了，就跑到校医院给我买暖宫贴。”
“嗯……”
“说正事吧……”龙娟低叹一声，“小沁向我提过一些唐国木的事情。最开始是做助教，她说按规定研一学生不能做助教，不知道为什么她就做了，她去找唐国木，唐国木说是他帮她争取的，因为小沁家庭条件很困难。后来，她又说她进了项目组，以后每个月有固定工资，我当时还觉得唐国木对学生真好……再后来，对，再后来她被一个学长骚扰，我不记得那人叫什么，但那段时间她特别焦虑，突然有一天她很高兴地和我说，事情解决了，唐国木把那个学长踢出项目组了……”
“鲍磊……”李月驰凑近手机，“是这个人么？”
“对，是他！绝对是他！我记得他有个很少见的姓！”龙娟顿了一下，压低声音，“可是你们说唐国木强暴了她，我，我只是猜测……想控制一个女孩儿，尤其是，一个缺钱的女孩儿……最直接的办法不就是给她钱吗？做助教，做项目，都是唐国木给田小沁送钱……还有那个鲍磊，唐国木帮小沁解决了鲍磊，小沁就更信任他了。”
唐蘅正欲开口，龙娟又说：“还有……我记得当时，小沁提过一件事。她说，鲍磊和唐国木的关系很好，因为唐国木带鲍磊发过好几篇论文……但是唐国木很干脆地把鲍磊踢出项目组了，所以她觉得唐国木很……很正派。”
唐蘅挂掉电话，四月的武汉仍旧很冷。
而他的后背也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直挺挺地站在路边，好一会儿，才哑声说：“是这样的吗？”
“当时不知道，后来才反应过来……”李月驰垂着眼，“他这样做不仅能控制田小沁，而且还让其他学生觉得田小沁受他偏爱，后来……他们都觉得他和田小沁有暧昧关系，是田小沁自愿的。”
“那田小沁，她知道……”她知道吗？
她当然不知道。她不仅不知道他的企图，甚至，她一定非常高兴吧？
受到导师赏识，又有机会赚钱，似乎前途一片光明。
在她满心欢喜的时候，黑暗已经缓缓张开吞噬的血口。
唐蘅的右手背在身后，哆嗦了一下。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朝李月驰伸出手：“我的烟呢？”
李月驰望着他，从兜里掏出一袋热牛奶，放在他冰凉的手心。
“烟卖完了……”
怎么可能。
唐蘅咬开包装袋，温热的巧克力味牛奶进入口腔，掩盖掉那股血腥味。
身体也没那么冷了。
喝完牛奶，就在大街上，李月驰牵住唐蘅的手。
“能行吗？”他说，“累了的话，我们就回酒店。”
唐蘅点头道：“我没事。去找鲍磊？”
“嗯……”李月驰看着唐蘅，非常笃定地说，“别怕，我在这。”

第91章 街道口
唐蘅在星巴克里打开电脑，把电话录音上传云盘。
然后他点进学校图书馆的电子资源库，搜索「唐国木?鲍磊」。
结果不出所料。从2011年到现在，唐国木和鲍磊联合发表过9篇论文，最近一篇发表于去年12月。唐蘅面无表情地下载了那篇论文，只见署名处写着：鲍磊??汉阳理学院?社会学系
如果当年唐国木真的坏他好事，还把他踢出项目组，使他颜面尽失。
——那这些年来他怎么会继续和唐国木合作？
唐蘅合上电脑，深深换了一口气，对李月驰说：“我们得去趟街道口。”
李月驰沉默片刻：“去吧……”
汉阳理学院位于洪山大学城，做地铁到街道口，步行二十分钟可到。他们两个昨晚到达武汉，住在汉街，今天上午又去找龙娟，一路上，始终没路过大学城。按说洪山大学城是唐蘅最熟悉的地方，他住过好几年的房子甚至就在汉大。然而，从东到西沿着珞喻路前行，他不知道，两侧街景是否如旧。记忆里的光谷尚且破败，经过汉阳体育学院、经过六二七医院、经过乱糟糟的广埠屯电脑城，便是师大北门和汉大南门，继续向西，夜晚的群光广场熠熠生辉，下一站，宝通寺。
他和李月驰曾在宝通塔里接吻，然后决定在一起。
自虎泉至中南路，二号线短短五站，记忆的密度太大、太大了。
以至于他和李月驰心照不宣似的，谁都不提那些地方。
走出星巴克，唐蘅想要牵李月驰的手。
然而李月驰攥着手机没动，两秒后忽然说：“这是找你的吗？”他的手机又在振动，屏幕上显示一串陌生号码，归属地武汉。
“我不认识……”唐蘅陡然紧张起来，“是唐国木——他换了号？！”
李月驰腾出另一只手牵住唐蘅，然后按下接听键，开免提。
“喂……”一道年轻的男声传出来，急吼吼地，“是李月驰么？你们在哪？我回武汉了！”
两人齐齐愣住。
“喂？！”
“是我……”唐蘅难以置信，“蒋亚——你回武汉了？”
“他妈的我敢不回吗，大哥，你手机怎么回事！打你号码打不通！”
“我手机……暂时没用。”
“我服了，你在贵州给我来句「回武汉」，然后人就失联了——我他妈屁滚尿流飞回来，都做好看新闻的准备了！”
“看什么新闻？”
“你冲冠一怒为红颜，宰了唐国木啊！”
“…”唐蘅无言片刻，“暂时不会……”
“行了不废话了，你们在哪？”
四十分钟后，唐蘅和李月驰回到汉街。
蒋亚订的酒店就在他们隔壁。
看见他的第一眼，唐蘅甚至没有认出他。六年前的蒋亚身材健壮，由于打鼓的原因，手臂肌肉非常结实。加上那一头红毛和浑身上下的奢侈品logo，人群中，他总是最显眼的一个。而眼前这个站在酒店门口低头抽烟的男人，黑发，微胖，穿一身中规中矩的纯黑色运动外套。
“操——儿子！”蒋亚看见唐蘅，把烟头一掐，飞奔着扑上来。唐蘅暗想，这家伙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松手……”他搂得太用力，以至于唐蘅发音有些困难，“你肚子顶着我了。”
“干嘛，一见面就人身攻击？”蒋亚摸摸自己的小肚腩，“我这不是天天坐着做实验……哎你怎么不显老啊？”
唐蘅正欲开口，他又欠嗖嗖地补充道：“外表不显老，但气质真是不一样了，整挺严肃呢。”
唐蘅看着他的脸，有刹那恍惚。
“哎……”蒋亚望向李月驰，“咱们好久不见了。”
他和李月驰短促地拥抱了一下，李月驰也说：“好久不见……”
“去吃点东西吧？”蒋亚搂着唐蘅的肩膀，“我饿死了……”
于是三人又来到早上的小店，时近中午，蒋亚点了几个菜，问他们喝不喝啤酒。唐蘅摇头道：“你们喝吧……”
李月驰同样拒绝道：“下午还有事……”
“一个个的，都变文明人了……”蒋亚嘟囔，“那我也不喝了。”
没有酒，只好喝茶，苦涩的铁观音入喉，蒋亚看看唐蘅，又看看李月驰，小声问：“你俩现在……什么情况？”
“朋友……”李月驰说。
“哦——”蒋亚像是松了口气，“那咱们碰一杯吧，哥几个六年没见了。”
三人茶杯相碰，清脆一响。唐蘅有些茫然地想，为什么李月驰说他们俩只是「朋友」？
他真是这样想的？可昨晚——昨晚李月驰还吻过他。
服务员把菜送上来，蒋亚吃得风卷残云，一边吃一边很悲愤地说：“我真想把我家楼下中餐馆的厨师叫过来，妈的他做那些也配叫chinese?food？”
唐蘅没什么胃口，捧着茶杯说：“那你多吃点……”
“你不吃？我不信澳门的饭菜比这好吃，上次我去香港开会，哎哟喂那些粤菜，淡出个鸟。”
“我早上吃得多……”话虽如此，唐蘅还是夹起些许凉拌藕带，“不过这种东西，别的地方也吃不到了。”
“是啊，我可太想了，做梦都想。”
曾经再亲密不过的朋友，六年不见，也会感到丝丝尴尬。
尤其是，唐蘅察觉到，蒋亚小心翼翼回避着谈起以前的事。
尴尬感持续到他们走出小店，蒋亚问：“你们去哪？”
“去找一个人，你是不是困了？”唐蘅说，“困了你就先回酒店。”
“我还行，飞机上睡够了——我和你们一起去吧。”
唐蘅第一反应是“不用……”这些事太复杂，他不想把蒋亚牵扯进来。然而还未开口，却听沉默许久的李月驰说：“谢了，那就一起吧。”
地铁上，蒋亚揽着唐蘅低叹一声：“我真的被你吓死了……就怕你一冲动，出点什么事。”
唐蘅说：“不至于……”
“不至于？那是你……哎，反正，无论这次发生什么，你都给我挺住了，行吗？”
“放心，挺得住。”
蒋亚似乎还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只是用力搂了搂唐蘅的肩。
唐蘅侧脸看向李月驰，他站在距他们几步之遥的地方，正直直盯着面前的栏杆，仿佛在走神。
唐蘅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见到蒋亚，李月驰对他便不再像之前那样亲密了。他不怎么和他讲话，不再牵他的手，甚至走路时也和他保持着一两步的距离。
地铁到达街道口，熟悉的报站声令唐蘅心跳加速。
街道口的人比以前更多了。行至地上，蒋亚忽然「诶」了一声，拍拍唐蘅的手臂：“你看，现在还有啊。”
是卖花的老婆婆，此时正值春天，老婆婆挑着扁担在地铁站门口卖栀子花，一捧一捧，也卖串成手链的黄桷兰，清香扑鼻。
以前他和李月驰在一起的时候，春末夏初，李月驰偶尔买一束栀子花，放在他们的出租屋里。那时的栀子花是三块钱一捧，不知现在是什么价格。
“走吧……”李月驰声音淡淡的。
唐蘅回过神来：“哦，好。”
三人来到汉阳理学院，这是一所三本大学，校园非常小，因此他们不费力气就找到了社会学系办公室。按照之前商量好的，李月驰把手机递给唐蘅，低声说：“我在那边操场等你们。”
蒋亚紧张道：“那我能去么？我又不认识那人……不会露馅吧？”
“你跟上去，在办公室门口等他。”
“哦……行。”
“唐蘅……”李月驰顿了顿，又说，“唐国木可能和他通过气了，你做好心理准备。”
唐蘅：“我明白……”
唐蘅打开录音功能，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蒋亚站在走廊拐角，这一次，只剩唐蘅一个人。
他站在鲍磊的办公室门口，捏了捏眉心，强迫自己冷静。
敲门，鲍磊的声音传出来：“请进……”
唐蘅推门进去，面无表情地望向办公桌前的男人：“鲍师兄，还记得我吗？”
“你——啊，师弟！”鲍磊霍然起身，满脸惊讶，“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澳门吗？”
他还不知道。唐蘅想。也对，事发突然，唐国木大概还来不及联系鲍磊。
“我来找师兄，有点事情……”唐蘅神情肃穆，“关于唐老师……”
“唐老师——唐老师怎么了？师弟你坐下说。”
唐蘅站着没动：“你这方便说话么？”
“方便，方便的。”鲍磊连忙把办公室的门关紧了。
“有几个记者在调查当年田小沁坠楼的事，李月驰这人你还记得吧？他出来了……”
“什么？”鲍磊皱眉，“是李月驰找的记者？”
“对，而且是几个做自媒体的自由记者，影响力很大。”
“那——那怎么办？”鲍磊说完，想起什么似的，又摇摇头，“不，师弟我和你说，当年田小沁的事儿学院是公布了调查报告的，写得清清楚楚！总不能几个记者说什么就是什么！”
“学院的报告有几句真话，你不清楚？”
“但是……”
“那几个记者倒也不会真把大伯怎么样，最多写篇报道，闹一阵。但你知道当年田小沁坠楼的疑点还是很多，比如她坠楼当天遗体就火化了，没经过家人同意；比如她和大伯的关系，比如——你。”
“关我什么事？！”鲍磊表情大变，“她跳楼的时候我都不在学校！”
“你追过她，而且追得比较……紧。李月驰也知道这件事，对吧？”
“那还不是唐老师的意思！”
“大伯就是想让你帮个忙，他不好意思开口，叫我来。”
“帮什么忙？”
“你追田小沁的时候还是学生，比起导师骚扰学生，学生骚扰学生总不算什么……”
“怎么……”鲍磊僵硬地笑了一下，“唐老师这是让我背锅哪？”
“你别紧张，学院也未必真的会重新调查这件事，只不过，你知道，去年新换了一任校长……”
“师弟，唐老师这也，这也太不讲道理了……”鲍磊显然急了，“他干过什么事咱们心知肚明，我也不是第一个帮他的人，田小沁之前还有个女博士……凭什么是我？就因为我资历浅？”
“那毕竟是好久之前的事了。”
“我帮了他多少？他自己不愿干的事，都是我帮他干！就那天晚上——那天晚上他和田小沁去宾馆，是我用身份证开的房！”
“所以才想请你好人做到底。”
“这事我管不了……”鲍磊的语气非常焦急，“我真没那本事！我现在就一讲师，替他背这个锅，我就全完了！”
唐蘅沉默片刻，说：“那就算了，师兄，你不愿意我也不能强迫你。”
鲍磊双手握住唐蘅的右手：“不是不愿意，我有心无力啊，师弟。你帮我给唐老师解释一下行吗？不，我自己来，我现在给他打电话——”
“别，这几天他正忙，身体也不好。”
“那……”
“我会和他说明白的……”唐蘅起身，“我先走了……”
“师弟！”鲍磊连忙拦住他，“你……留个电话给我！”
唐蘅竭力忍了忍，低声报出一串数字。
鲍磊可能吓懵了，唐蘅走出办公室，他甚至没有送。蒋亚从拐角处探出个脑袋，用气音问：“怎么样？”
唐蘅把录音保存，手机递给他：“拿好……”然后径直走进卫生间，把水龙头开到最大。
他非常用力地将鲍磊握过的右手搓洗一番，抬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煞白，汗水把鬓角的头发打湿了，而他的后背也是一片冷汗。
“唐蘅……”蒋亚跟进来，搂搂他的肩膀，“你没事吧？”
“没事……”唐蘅哑声说。“快走吧……”

第92章 我要两次
三人汇合时，蒋亚仍然忧心忡忡地凑在唐蘅身边，不停地问：“你真没事？我认识一个科大医学院的心理医生，带你去见见？诶要不咱们直接去医院……”
唐蘅绷着脸，低声说：“我没事，回去吧。”
“靠，你这哪像没事……你等着啊！”蒋亚快步跑向街对面的便利店。
唐蘅和李月驰站在原地，两人之间隔着三五步距离，李月驰问：“怎么样？”
“他都说了……”
“我是问你怎么样？”
“我……还行。”
李月驰略一点头，没再问别的。
唐蘅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脆弱。尽管从鲍磊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他的确感到一阵阵呕吐的冲动，然而每当他想到六年前李月驰经历过的，便觉得这些都不算什么。
并且，蒋亚知道他在英国发生的事，他也不想让蒋亚太紧张。
“来，喝一点……”蒋亚跑出来，把山楂汁塞给唐蘅，“你是不是泛恶心？”
“谢了……”唐蘅说。
冰镇山楂汁缓缓淌进喉咙，令唐蘅打了个轻微的哆嗦。糟糕的是，似乎正因为冰镇，那股恶心感不仅没有消退，反而连胃部也开始隐隐作痛了。
他服用过好几年抗抑郁药物，副作用之一是严重的消化不良，停药之后，这种症状演变成偶尔发作的胃炎。
“咱们去吃点东西吧……”蒋亚掏出手机，问唐蘅，“你想吃什么？我查查……”
“我不饿，你们吃。”
“不饿也得吃啊，你中午那顿就没怎么动筷子。”
“没事，我——”
“多少吃一点……”李月驰走过来，轻声说，“然后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了。”
他们就近去了一家湘菜馆，下午五点半，食客已经渐渐多起来，人声嘈杂。蒋亚拍着胸脯强调他请客，然后特地给唐蘅点了两道清爽的时蔬，又叫一壶桂花酒，对李月驰说：“咱俩喝几杯？”
李月驰说：“喝吧……”
蒋亚自顾自抿了一口，很舒服似的：“哎——多少年没喝过了。”
李月驰淡淡地笑了一下，问：“美国没有？”
“有，不过我自己喝个什么劲呢。”
“没谈恋爱么……”唐蘅问。
“谈过两个，俩月就散了……”蒋亚耸肩，“后来就天天上课做实验，没空搞这些了。哎，都是本科太混了，出去之后发现欠缺的东西太多……”
唐蘅：“这话放到六年前，你自己敢信吗？”
“是啊……”蒋亚和李月驰碰杯，笑着叹了口气，“那会儿老觉得自己该当个rockstar呢。”
“你呢？”蒋亚转而问李月驰，“这两年……过得怎么样？”
唐蘅默不作声，整个人骤然绷紧了。
他也想知道，这两年，李月驰过得怎么样。
不，准确来说，他想知道更多——这六年李月驰都经历了什么？在狱里，出狱后……六年，两千多个日夜，哪怕「糟糕」两个字可以尽数概括，他也想知道，那究竟是怎样的「糟糕」？
“就那样……”李月驰咽下一口桂花酒，语气平淡，“出来之后和同学合伙开了个店，卖点土特产。”
“开店啊，那挺辛苦吧？”蒋亚飞快地瞥了唐蘅一眼，“赚得多吗？”
“不多，但也够用了。”
“那挺好，慢慢经营嘛，诶，以后让唐蘅给你投资，去外地搞个分店什么的……是吧唐蘅？”
“嗯……”唐蘅重重点头，“店里的牛肉干很好吃。”
李月驰笑了笑：“再说吧……”
这之后李月驰就不再提他自己的事了，蒋亚大概也不敢多问，只好不停叨叨着这几年在美国的生活。他吐槽美国人粗糙的食物，吐槽抢他钱包的黑大哥，吐槽城市里偶尔响起的令人惊恐的枪声，最后，他紧紧搂着唐蘅的脖子说：“还好你没去美国读书……他妈的，太难毕业了啊。”
他不知道当年唐蘅放弃offer的真正原因。
唐蘅心如鼓擂，眼睁睁看着自己夹起一颗野山椒——然后手腕一扭，送进口中。下一秒，当他反应过来时，舌尖已经辣得发麻，双眼浮上一层热泪。
而服务员又刚为茶壶添了滚滚热水。
唐蘅正狼狈，李月驰把酒杯推过来：“先喝两口……”然后他起身快步走向收银台，买来一瓶矿泉水。
这时，唐蘅已经把李月驰的酒喝完了。
“都喝了？”李月驰拧起眉头，“你能喝酒吗？”
“我能……”唐蘅抹一把脸上的泪，含糊道，“喝得不多……”
蒋亚对李月驰说：“你放心，这酒度数不高，他还不至于喝醉——我知道他的量。”
“对的……”唐蘅附和，“不至于喝醉……”
其实这个时候，唐蘅已经感觉到，自己的脸热了。
这几年他确实不怎么喝酒，因为医生说，饮酒会损伤大脑，尤其是，他的精神状态又不甚稳定。
这顿饭的最后，唐蘅被蒋亚架着回到酒店。大脑变得非常混沌，只记得李月驰跟在他们身后，他回头看他，夜风瑟瑟，李月驰独自走在风中，显得形单影只。
蒋亚把他扶进电梯，抱怨道：“你这也退步太快了，以前不这样啊！”
唐蘅昏沉地说：“谢谢……”
“咱哥俩客气什么，我屁滚尿流跑回来不就是为了你，哎小心……”
李月驰站在旁边，始终一言不发。
唐蘅忽然就生出一阵委屈。
非常委屈。
今天上午他们还好好的，还牵了手。
为什么一见到蒋亚，李月驰的态度就变了？
蒋亚……唐蘅缓缓地侧过脑袋，盯着蒋亚。
“咋了？”蒋亚把唐蘅拖出电梯。
“你放开我……”
“好好好待会就放。”
“现在放……”唐蘅推了他一下，没推开。这家伙的小肚腩不是白长的。
“儿子乖别闹了……”蒋亚嘀咕，“以前也不撒酒疯啊。”
“我没醉……你松手。有事……”
蒋亚只好松开手：“到底咋了？”
唐蘅踉跄了一下，好在身后就是墙，没摔。他沉声道：“我不用你照顾我。”
“你以为我想啊！当自己漂亮妹妹呢？！”
“还有……”唐蘅皱眉，转身看向李月驰，“你过来……”
李月驰站着没动：“怎么了？”
“你来扶我！”
李月驰：“…”
蒋亚：“哟……”
李月驰走上前来，干脆地架起唐蘅。
蒋亚笑嘻嘻道：“那我先回去了啊！”
刷卡进门，李月驰把唐蘅放进沙发里，低声说：“好好坐着……”他起身欲走，唐蘅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房间里没开空调，有些冷。
唐蘅吸了吸鼻子，问他：“你去哪？”
“不去哪……”
“你为什么不理我了？”唐蘅手上用力，抓得更紧，“其实你根本没打算和我在一起是吗？你就是怕我再出问题，所以才跟我回武汉。现在蒋亚回来了，你觉得他能陪着我，就不需要你了，是不是？”
“唐蘅……”李月驰停顿几秒，“别乱想……”
“你还说我们只是「朋友」，”那股委屈劲儿骤然爆发出来，“你会亲你的朋友？你会和朋友睡一张床？李月驰，你不能……这么耍赖。”
李月驰望着唐蘅，无奈地说：“我没耍赖……”
此时唐蘅根本听不进他的话，满心只有委屈，委屈到眼眶发酸。下午他走出鲍磊办公室，脑海中反反复复想着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当年李月驰究竟经历了什么？他迫切地想要抱一抱李月驰，这感觉像是他弄丢了一件很好很好的东西，如今失而复得，只想时刻都捧在怀里。
可是李月驰对他那么疏离。
“唐蘅，听话……”李月驰拍拍他的手，“去床上躺会……”
唐蘅忽然拉开冲锋衣的拉链。
然后在内面的暗兜里摸索起来。
他实在醉得不清，以致于手指都变得笨拙，好一会儿，才摸出一个瘪掉的……红中华烟盒。
“你，你说的……”唐蘅把烟盒塞给李月驰，“一支烟，做一次，我，一直忍着，还有两支。”
李月驰：“…”
“我要两次，今天都……做了。”
李月驰盯着那烟盒，沉默片刻，低叹一声。
就在他将自己鄙夷一番然后起身打算把唐蘅抱到床上时——
他看见，唐蘅脑袋一歪，睡着了。
睁开眼的第一感觉是头痛。
第二感觉是莫非喝酒喝瞎了？怎么这么黑？
唐蘅恍惚几秒，直到看见空调的绿色小灯，才想起自己睡在酒店的床上。伴随着隐隐头痛，醉酒的记忆缓慢浮上来。
他都干了什么？
身畔空无一人。
唐蘅费力地支起身，打开床头灯，看见枕边放了一瓶矿泉水。李月驰的手机连着充电线，电量已经充满，屏幕上显示00:12——是新一天了。
唐蘅起身，先去卫生间洗了把凉水脸。他懒得换衣服，只在睡衣外面披了外套，便慢吞吞地走出房间。
他记得走廊尽头有一个观景露台。
果然，刚走到门口，就看见蒋亚和李月驰的背影。也许是深夜气温过低的缘故，露台上并没有别人，黯淡的灯光映着他俩背影的轮廓，一个圆润，一个瘦削，两点猩红闪烁在夜色中。
李月驰不许他抽烟，自己却偷偷摸摸地抽？
不是说戒了么？
“你也别有太大负担……”蒋亚幽幽叹一口气，“唐蘅那几年是挺严重的……不过这次见面，感觉他好很多了。”
李月驰默默抽着烟，没有接话。
半晌，他说：“这样还算「好很多」？”
“那你是没见他之前。”
唐蘅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他猛地想起来，有些事他没和蒋亚交待。
然而酒意还未彻底散去，反应到底慢了几拍。
不及他出声阻止，蒋亚继续说：“他那会儿都想不开了，吓死个人。当时我在做实验，突然接到他的电话……他出国之后从没给我打过电话……他问我，「李月驰怎么还没下课？」我就懵了呀，还以为他开玩笑的，紧接着就听见一声尖叫……”
李月驰颤声说：“他怎么了？”
“他用刀划了手腕。好在被他同学撞见，那声尖叫是他同学的。”
“…”
“那次我真是吓死了。后来我咨询过医生，他那个病……确实会出现这种情况……”

第93章 “好。”
唐蘅听见自己脑子里传出「嗡」的一声。
完了。他想。
他竭力想让自己显得正常一点，然而蒋亚几句话就把他打回原形。割腕——蒋亚说他割过腕，是这个意思没错吧？
唐蘅下意识想逃走，转身的瞬间，右脚忽然踢到个东西，咕咚咕咚一串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尤为洪亮。
唐蘅愣了几秒，抬腿欲走，却为时已晚。
李月驰已经抓住了他的胳膊。
“哎哟，蘅蘅你醒啦？”蒋亚吓了一跳，语气显得很心虚，“那什么，我有点累了先回去睡了明天见啊！”一边说就一边小跑着溜掉了。
唐蘅：“…”
李月驰仍旧抓着他的胳膊，力气很大。四周黑黢黢的，唐蘅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听见他的呼吸声，似乎比平时急促一些。
半晌，李月驰说：“你踢到花盆了。”
“哦……”
“脚疼不疼？”
“不疼……”
“你穿得太少，回去吧。”
“那你呢？”
李月驰没有回答。
唐蘅暗骂自己喝酒误事。现在他连反应都比平时慢了半拍，说话不过脑子，全凭冲动。是啊李月驰不想理他也正常，他喝醉时刚冲李月驰撒过一通酒疯，现在又被李月驰知道了割腕的事，那李月驰会怎么想——大概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会觉得他很可怕吧。
都会避之不及吧。
唐蘅垂着脑袋，低声说：“那我回去了……”
李月驰很轻地「嗯」了一声。
唐蘅想要往回走，可是……李月驰仍然抓着他。
李月驰的手抓住了他的手。
唐蘅茫然道：“李月驰？”
对方不应。
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几不可闻。
“李月驰？”又唤一声。
冰凉夜风吹过来，身体发出轻微的战栗。
忽然，一滴水落在他的手背上。
怎么会有热的水？
两秒后，唐蘅急声道：“李月驰，你，你别听蒋亚胡说！没那么夸张真的，我没想自杀，我当时就是有点幻听，脑子不太清楚还以为自己在武汉——”
话没说完，李月驰忽然发力，一把将唐蘅推到墙上。
可是也不疼，因为李月驰的手掌垫在他脑后。像之前的许多次一样。
两人身体贴着身体，李月驰的脸庞近在咫尺。
唐蘅还是看不清他的表情，却听见他不再压抑的沉重的喘息，唐蘅知道那是流泪的缘故。
他们认识多久了？
今年是第七年。
唐蘅恍惚地想，七年。这好像是他第一次见到李月驰流泪。原来李月驰也会哭的？他总觉得李月驰这人有一颗金刚不坏之心，七年前那天晚上李月驰为他挡过一只啤酒瓶，医生清理伤口时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仿佛天生没有痛觉；六年前那天傍晚——这是后来他在监控录像里看见的——李月驰怀揣一把匕首走进社会学院，神色冷静得不像去捅人而只是去交了份作业。
唐蘅抬起手，指尖触到他下巴上的胡茬，然后唐蘅摸索着，掌心贴在他湿漉漉的脸颊上。他确实哭了。
“真的，我没骗你……”唐蘅嗫嚅道，“我那时候……以为自己在武汉，并且你也在，那种感觉太逼真了……所以我不敢相信。我没想死，真的，我只是确认一下是不是幻觉，所以划了一刀……没对准地方，我想划手背的。”
又有热泪流进唐蘅的掌心。
李月驰终于开口：“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
“我以为你会恨我，然后忘掉我。”
唐蘅苦笑：“确实是恨过……”
“那时候我没有别的办法……”李月驰哽咽了一下，他的声音非常滞涩，唐蘅听得出他极力压抑着什么，“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如果是现在的我可能就不会那样做了，但那时候我真的……唐蘅。”
“嗯……”
“你继续恨我吧。”
“为什么？”
“我活该……”
“…”
“在牢里那几年，我也后悔过……”李月驰哑声说，“后悔过很多事，比如我没和你在一起就好了，我没去汉大念书就好了，我不管田小沁就好了……因为那几年确实挺难捱的。但是你知道吗？我现在，竟然觉得我活该。”
“李月驰，别说了——”
“我差点把你害死了是不是？”一声抽噎被他压下，变成用力的闷咳，“我受什么都是活该，我欠你的。”
“李月驰！”唐蘅逼近他，痛苦地问，“我能不能理解为……你爱我？”
“当然……”
唐蘅愣住，没想到他会这么痛快地承认。
“我爱你……”李月驰顺着唐蘅的手臂，向下，摸到他的手腕，“非常爱……”
在李月驰的指尖所触之处，有一道极细极浅的疤痕。
他以指尖抚过那道疤痕，动作轻得仿佛触摸云朵和羽毛，那样轻，又那样珍而重之。
“李月驰，你，你再说一遍。”
“我爱你……”他顿了一秒，“非常爱……”
唐蘅长长呼出一口气。
“李月驰……”他又问，“那咱们在一起好吗？”
“现在不行……”
“为什么？”
李月初低声说：“我要确认一件事。”
他抬手抹了把脸，偏过头去闷咳两声。然后他扣住唐蘅的肩膀，语气非常严肃地说：“蒋亚告诉我，安芸也要回来了。”
“嗯……”
“当年我捅唐国木，有一部分是因为她，不，这些不是最重要的……唐蘅，我能问个问题吗？”
“你问……”唐蘅的声音有些颤抖，他有预感，接下来的这个问题，或许会改变他此后的人生。
“如果你失去所有亲人，所有——包括你妈，然后只剩下我和你，就我们两个，你能接受吗？”
“你说的「失去」是指他们都死了？”
“不，只是……你没法再面对他们了。”
“只剩下我和你。”
“对……”
“我妈帮唐国木做过什么，对吗。”
李月驰咬牙道：“对。那时候我不敢告诉你……我没资格把你最亲的亲人都剥夺了，你已经没有父亲，我不能……”
“李月驰……”唐蘅深深换一口气，“我接受……”
“…”
“不是你剥夺我的亲人，是他们自己离开我的，你懂吗？”
“但是……”
“你会对我负责么？”唐蘅轻声说，“如果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你会负责么？”
“会的……”
“怎么负责？”
“永远爱你……”
“我们还要永远在一起。”
“好……”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谁阻拦，你都不能离开我。”
“好……”
“我的病复发你也不能抛弃我。”
“好……”
“我只有你了，你也只能有我。”
“好……”
“其实你亏了你知道吗……”唐蘅鼻子一酸，终于也忍不住，“就算你不要我了，我也不会回去找唐国木他们的。”
李月驰平静地说：“我认栽……”
唐蘅愣愣的，又一阵冷风吹来，擦过他通红的鼻尖。风里夹杂着春天萌发的草木的味道，好像这一阵风把他身体里的酒精蒸发干净，整个人清明了许多。
“李月驰，那我们现在是在一起了？”
“嗯。还有什么要求？”
“我想想……以后我给你的，你不许不要。”
“好……”
“不许再觉得配不上我。”
“好……”
“把这六年发生的事都告诉我。”
“好……”
“亲我一下，现在。”
“好——”
黑暗中，李月驰轻轻笑了。
然后他俯身，非常用力地吻住了唐蘅。

第94章 新的家
第二天早晨，唐蘅不出意外地感冒了。
醒来的时候浑身酸痛，李月驰坐在床畔，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来，先把药吃了。”
唐蘅的嗓子也是沙哑的：“几点了？”
“八点，吃了再睡会。”
“没事……”唐蘅慢慢坐起来，撑着床铺的胳膊软了一下，李月驰连忙把他捞住，让他靠在他身上。
唐蘅吞了药片，靠着他没动。
李月驰低声说：“躺下好好睡……”
“我睡不着……”唐蘅语速很慢地说，“不是做梦吧？”
李月驰笑了一下：“昨晚还不够？”
“…”
如果他们还没复合，或许唐蘅真敢回一句「不够」——反正李月驰也不会把他怎么样。然而昨晚……昨晚李月驰那架势，像是想把欠了六年的一次性补回来。
跟开闸泄洪似的。
后来唐蘅受不了了，昏昏沉沉地乞求李月驰：“学长……真的，不行了。”
“可以的……”李月驰吻了吻他汗湿的鬓发，“乖……”
话虽如此，没过多久李月驰还是停了下来，问唐蘅要不要继续。
唐蘅犹豫半秒，哑声说：“继续……”
自打他们确定在一起的那一刻起，李月驰就变了。不，也不是变，大概是，他总算可以在唐蘅面前释放出全部的、真实的李月驰。
既然他们彼此确认，永远相爱。
李月驰打量他的目光仍然温柔，动作却带上一丝隐约的疯狂，恍惚迷蒙之间，唐蘅有种自己是一艘木船的错觉，他在暴雨的海面上摇摇晃晃，而李月驰是一次次将他托起又摁下的浪花。又或者李月驰终于露出他遮掩多年的图腾，他是从列维?斯特劳斯书中走出的人，来自远离现代文明的忧郁热带，双眸野性而纯真。
唐蘅能感受到，李月驰总算敢于肆无忌惮地向他索取。这是不是世界上最奇怪的爱情呢？别人都怕得到不够多，他们只怕对方不敢要。
那么现在李月驰想要，他当然愿意给。
结果就是腰酸背疼……李月驰起身向门口走去，把门打开一条窄窄的缝，唐蘅听见他低声说：“他还没起……”
“他没事吧？！”蒋亚忧心忡忡地，同时带了几分愧疚，“那什么……昨晚我是不是刺激着他了？哎，我真不知道他在后面站着……要不，还是带他去见见我说那个医生？”
李月驰说了句什么，唐蘅没听清，紧接着蒋亚又嚷起来：“不行！我不放心！我看看他到底怎么样——”
“我没事……”唐蘅懒声道。
“儿子！”然而蒋亚已经扑进房间，“你没事——你这，这是什么？”
他盯着唐蘅脖子上的红印儿，满脸茫然。
唐蘅闭眼懒得看他：“你没见过？”
几秒种后，蒋亚低声骂了句「操」，扭头看向李月驰：“昨天你不是说你俩现在是朋友么？！”
“昨天是昨天……”李月驰冷静道，“今天不是了……”
“那你们现在……”
“搞对象看不出来？”唐蘅被他嚷得脑仁疼，“滚出去等着，我待会就好。”
蒋亚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目光甚至有点遗憾，仿佛在后悔昨夜早早溜走。
唐蘅揉了揉眉心，起身说：“不睡了……”
李月驰凑过来，用额头碰碰他的额头，确认他没有发烧。
“难受吗？”
“还行，就是鼻子有点堵。”
“下午再出去吧，多睡会……”李月驰一边说着一边脱下外套，“我买了几个包子，吃完一起睡。”
有那么几秒钟，唐蘅不确定他说的「一起睡」是怎么个睡法。
好在等他们再次躺下，李月驰只是在唐蘅嘴唇上吻了吻。
唐蘅推他，含糊道：“小心把感冒传染给你。”
李月驰凑过来又吻一下，带着笑意：“没事，现在传回去了。”
这天下午，唐蘅从李月驰那要回了手机。
他知道他或早或晚总得面对一些事，关机纯粹是无可奈何的逃避，而此刻他好像忽然有了力量。无论结果有多坏，他确信在这个世界上，他不是孤零零一个人。
李月驰和他共同面对这一切。
手机开机，然后足足卡顿了十几秒。
微信，短信，邮件，未接来电……一条接一条，源源不断地涌进来。唐蘅干脆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半分钟后，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
有47通未接来电，来自付丽玲。
其次是蒋亚的19通电话。
徐主任的8通电话。
唐国木……唐国木只打过两次，一次是他在高铁上，一次是昨晚九点过。唐蘅冷静地说：“鲍磊肯定去找他了。”
“他再打来怎么办？”
“暂时不管他……”唐蘅利落地把唐国木拖进黑名单，“下一个是谁？”
李月驰正欲开口，房门被敲响。
蒋亚走进来，举着手机说：“安芸回来了……”
下午两点半，一行三人乘坐二号线到达光谷。当年唐蘅离开武汉的时候，光谷尚是破破烂烂的城郊，连地铁都不通。而现在，这里已经成了武汉最知名的高科技园区，唐蘅接过一张房地产广告，见上面写着：学在洪山名校，坐拥东湖风光，光谷华庭21008元/㎡起售蒋亚啧啧道：“光谷的房子都卖这么贵了？我在虎泉那套是不是能卖个大几百万？”
唐蘅愣了一下：“你那套复式还没卖？”
“是啊，之前本来想处理一下的，但是东西太多，我又懒得回国。”
“你的东西确实多。”
唐蘅记得蒋亚的那套复式公寓，光衣帽间就有两个，塞满各种潮牌。一楼还有间乐器房，专放蒋亚的架子鼓，印象里，至少三套。客厅有一组很长很宽的沙发，那时他们三个经常在蒋亚家看电影，困了就胡乱睡在沙发上。
蒋亚说：“得了吧，都是你们的东西好不好？”
“我们？”唐蘅没听懂，“我和安芸？”
“你和李月驰啊！你们租那个破屋子，里面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全搁我那儿——”
唐蘅猛地停下脚步。
他先是看向李月驰，李月驰垂着眼，沉默。
然后看向蒋亚：“什么意思？”
“呃……”蒋亚忽然意识到什么，磕巴起来，“你，你不知道啊？”
“我们的东西，都在你家？”
“是啊……这不是……当时李月驰交待我的。”
唐蘅定了定神：“什么时候？”
蒋亚小声说：“他给我做了毕业论文的数据分析，是安芸把那个文件袋给我的……里面放了个纸条，写着，叫我找时间把出租屋里的东西搬走，一件不落。”
唐蘅觉得自己的心被狠狠砸了一拳。
“我以为你知道的……”蒋亚继续说，“毕竟里面还有你的东西，我就那么搬走了，你没发现？”
唐蘅默然，半晌，他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我没发现……”唐蘅低声说，“那天之后，我没再回去过。”
“哪天？”
“他捅唐国木那天。”
这次蒋亚也不说话了。
“我是不是很没用？我甚至都不敢回去看一眼，直到16年的时候我用google?map查了一下，才发现那边已经拆迁了。如果我早点回武汉，也许还能……”
“别想了……”李月驰出声打断他，“都过去了……”
“你知道它是什么时候拆的吗？”
“16年11月24号。”
那时李月驰已经出狱了。
唐蘅心中忽然升起某种预感。
他们站在光谷的街道上，四周车水马龙，一旁西餐厅里传出若有若无的柔和琴声。而唐蘅耳畔，全是砖石轰然坠地的声音。
是他们擦得明净如新的玻璃破碎的声音。
是他们踏过无数次的铁梯折断的声音。
是他们拧紧的螺丝钉滚动的声音。
是……
唐蘅颤声说：“拆迁那天，你是不是回去了？”
分明是疑问句，他却用了陈述的语气，仿佛已经有了答案。
几秒后，李月驰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虽然已经猜到，但李月驰亲自承认的时候，唐蘅还是有种呼吸凝滞的感觉。他不知道那时李月驰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目睹他们曾住过的房屋化作一片废墟。
那时李月驰刚出狱不久，前二十多年的人生尽数作废。
他有没有感到后悔？
那时他们已经分开近五年，都以为余生再无相见的可能。
他有没有想念那些岁月？
光是想象那灰尘四起、天地无光的画面，已经令唐蘅感到锥心刺骨。难以揣测亲眼目睹那一切的李月驰是怎么捱过去的。是个悖论吗——他怎么能鼓起全部勇气，去迎接一副令他绝望的画面？
“唐蘅……”
李月驰上前一步，用力掰开他握紧的拳，攥住他的手。
“听我的，不准想了……”李月驰凝视着他，目光非常笃定，“以后，我们有新的家。”
作者有话说：
注：列维?斯特劳斯《忧郁的热带》

第95章 撕裂
三人到达茶舍的时候，安芸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她甚至没有回家，硕大的拉杆箱立在身旁，衬得她身形很纤瘦。唐蘅站在包房门口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个穿黑色套裙的女人真的是安芸。
六年没见面，安芸和蒋亚一个瘦了一个胖了，都不复当年。
“来了……”安芸看见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进来坐……”
“安——安芸……”蒋亚抬了抬手，像是想拍她的肩膀，然而又把手收回去了，“你这还真是刚到啊？”
安芸「嗯」一声，目光在唐蘅脸上停顿几秒，然后缓缓移开，与他身边的李月驰对视。
安芸平静地问：“你出来多久了？”
李月驰回答：“两年……”
她笑了一下：“才两年就来找他了？我真以为你能忍一辈子。”
这自然不是什么温和友善的笑，而是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嘲讽意味。
唐蘅皱了皱眉。
“行了，你俩出去等着吧……”安芸看着唐蘅，“我有话和你说。”
唐蘅坐在安芸对面，见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女烟，熟练地点燃了，然后她问：“你要不要？”
“不要……”
“身体好了？”
“还可以……”
“他都告诉你了？”
“差不多……”唐蘅顿了顿，“还有一些细节，他没说。”
“嗯……”安芸掸掸烟灰。
这气氛令唐蘅如鲠在喉，他们分明是彼此最熟悉的老朋友，事到如今，竟然像两个——他不知道怎么形容才好——久别重逢的仇人？
“说实话，我恨过你，你们……”安芸垂着眼，缓声说，“当然也包括我自己。”
唐蘅不语，只盯着桌上的白瓷杯。
“那天晚上小沁被强暴之后，拍了一些照片发给李月驰……后来他拿着照片去找院长，根本没用。这不怪他，我知道。那天半夜我翻上社会学院的天台，我给我爸说，如果他不检举唐国木，我就跳下去。我想，社会学院连着死掉两个学生，总该引起媒体关注了吧？”
安芸吸一口烟，继续轻描淡写地说：“我爸吓个半死，还真把证据给我了，唐国木这些年除了强暴女学生，还干了很多别的事儿，尤其是，他通过你妈洗?钱。”
“就算那些证据不足以给小沁报仇，至少能让他再也做不了老师，当然，我爸也得被拖下水——不过那时候我顾不上这些。”
“但是我没想到……”安芸兀自摇了摇头，“李月驰把我拦下来，他求我不要公布那些证据，他说他会用别的方式给小沁报仇。我问他为什么，他就说了两个字。他和我约定，他去报仇，而我保守秘密。”
有种气管被扼紧的感觉，唐蘅端起杯，猛灌一口凉掉的茶水。
“他就说了两个字——你知道是什么吗？”
“…”
“他说，唐蘅。”
唐蘅和安芸并肩走出茶舍，安芸拦了出租车回家，唐蘅则与李月驰和蒋亚会和。
蒋亚望着逐渐远去的出租车，茫然地问：“她说什么了？”
唐蘅轻声道：“所有……”
“啊？”
“所有的经过，都说了。”
李月驰站在一旁，并不言语。
唐蘅无声地呼出一口气：“我要去找我妈。”
“现在啊？”蒋亚紧张道，“我们陪你去……”
唐蘅摇头：“我自己就行……”
“你自己……安全吗？”
“放心吧……”
直到这时，李月驰终于开口，他笔直地凝视着唐蘅的双眼，低声说：“我等你回来……”
唐蘅说：“好……”
在地铁上，唐蘅拨了付丽玲的电话。她已经回到武汉，唐蘅说，妈，我们单独见面，否则就再也别见。于是半个小时后，唐蘅在汉大的旧居里见到了付丽玲。上次见面是半年前，唐蘅去上海参加学术会议，和付丽玲吃了饭，又陪她逛街。那时付丽玲优哉游哉，哪有此时的半分狼狈。
“他去找你了是不是？！唐蘅，你怎么能——你被他折磨成什么样子你忘了？！”
唐蘅意外地冷静：“妈，我先告诉你一件事。这六年，我没有一天不想他。”
付丽玲尖叫：“你给我闭嘴！”
“王丽丽在公司做得怎么样？”
唐蘅说完这句话，一瞬间，付丽玲安静下来。
仿佛沸腾的水泼在冰面上，「哗」地一声，什么也不剩。
几秒后，付丽玲喃喃地说：“王丽丽是谁？”
唐蘅没回答，继续说：“我突然想起那天中午，李月驰装成送外卖的来敲门。那之前你问我，知不知道一个姓田的女孩子，你的话没说完……那时候你已经知道了对吗？她跳楼了……”
“那几天你扣了我的手机，不让我和外面联系，所以我一直不知道田小沁的事。妈，这是你和唐国木商量好的吗？”
“没有！”付丽玲双腿一软，瘫坐在地，“我先前不知道……我不知道那个女孩会死……我扣你的手机，只是不想让你和他联系……”
“那你成功了一半……”唐蘅露出个惨淡的笑，“我们六年没联系。”
“唐蘅，你听妈妈说……”付丽玲踉跄起身，一把抱住唐蘅的手臂，“我只是想让你和他分手，我没想害死那个女孩，王丽丽是唐国木找我借的人没错，但我当时都不知道他到底要王丽丽干什么！”
“但田小沁确实死了。”
“唐蘅……”
“这是安芸说的……”唐蘅有些麻木地，复述了几十分钟前安芸的话，“我们活着的人，还能憎恨，还能后悔，还能报仇——可是报仇又怎么样？田小沁已经死了，这个世界上，再也没这个人了。”
唐蘅说：“妈，你就当我也死了吧，以后没我这个人了。”
“你在说什么啊唐蘅——”付丽玲浑身颤抖，几欲跪倒在地，“别吓我了好不好？我做什么都是为了你，我只有你一个孩子啊，唐蘅——”
“我和唐国木，你选吧。”
唐蘅挣开她的手：“我走了……”
逃逸似的飞奔下楼，险些撞倒楼道口的人。
李月驰把他稳稳接住，紧张地说：“你没事吧？”
“我没事……”唐蘅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
“不放心你……”
“…”
唐蘅忽然觉得力气都被卸光了，整个人软绵绵的，只想塌在李月驰身上。他不是铁石心肠，他对着母亲放狠话，看到母亲那副模样，当然也会肝肠寸断。
像是撕纸一样，把前二十七年的人生亲手撕裂。
李月驰拎着个沉甸甸的口袋，抵在唐蘅小腿上。
唐蘅哑声说：“这是什么？”
“锤头，刚买的。”
“嗯？”
“如果你又被锁起来，我就去砸锁。”
“…”
“我的意思是……”李月驰抚了抚唐蘅汗湿的额头，“这次不会再丢下你了。”

第96章 雪泥鸿爪
四天后，唐蘅见到了田小沁的弟弟。
他有着和姐姐一样的圆眼睛，一样的简单易记的名字。蒋亚把他从湖南接来时，他甚至还穿着校服。
“小沁的父母来不了……”趁田小辉吃饭的空当，蒋亚轻声告诉他们，“她爸在外面打工，她妈……不愿意。”
唐蘅哑然：“为什么？”
蒋亚叹一口气，说：“他们觉得小沁的死不光彩，给他们丢了人。原本我都快放弃了，没想到小辉突然说他愿意跟我来武汉。”
“他才念初中？”
“高中了，小孩儿个子矮。”
田小辉吃饭吃得很快，然后他把垃圾收拾干净，非常拘谨地向唐蘅和李月驰道谢。
“不用客气……你念高中了？高几？”
“高二……”田小辉端坐在椅子上，“下个学期高三了。”
他的身材的确很瘦小，身高大概只有一米六五左右，唐蘅心想这哪里像高二的男孩？
李月驰平静地问：“你知道这次来武汉是为什么事吗？”
田小辉沉默几秒，小声说：“知道一点……”
“跟我来，我告诉你。”
李月驰起身向外走去，唐蘅想要跟上，却被他用眼神制止了。
他把田小辉带到走廊尽头的露台，唐蘅远远望着他俩的背影。
“蘅啊……”蒋亚小心翼翼地，“你妈那边怎么样？”
“她答应了……”唐蘅低声说。
“答应帮咱们？”
“嗯……”
“那……挺好。”
“你带房子钥匙了吗？”
“啥？”蒋亚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你说虎泉的房子？”
“对……”
“带是带了……”
“这两天如果有空，我想去一趟。”
“哎……”蒋亚的表情有些为难，“你确定么？我怕你看了那些东西……”
唐蘅淡声说：“我没事……”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撑得住撑不住可言？他们都已经没有退路。昨晚，安芸送来了六年前由殡仪馆开具的遗体火化证明。证明上写着田小沁被火化的具体时间——也就是她跳楼的当天下午，她父母赶到武汉之前。这份证明原本由社会学院保管，唐蘅不知道安芸是怎么拿到手的，只见她脸颊微肿，大概被打过。
“这个有用……”她把那份证明装在信封里，迅速递给唐蘅，似乎不敢直视。
“谢谢……”
安芸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这次回来，武汉的变化真是太大了……”蒋亚轻声感慨，“地铁也多了，高楼也多了，不过珞喻路还是那么烂……”
“蒋亚……”想起拿钱安芸在茶舍说的话，唐蘅忍不住问，“你有没有觉得我很可恨？”
“说什么呢你！”
“如果当初李月驰不是为了我……也许当时，就能……”也许当时就能惩罚唐国木，也许李月驰就不用坐牢，也许这些年安芸便不用背负痛苦和秘密。
“你别乱想！”蒋亚骤然紧张起来，一把抓住唐蘅的肩膀，“这个事儿不是这么想的好吧？如果当时李月驰没有瞒着你，你他妈没准早就崩溃了，能不能活到现在都打个问号！”
唐蘅惨淡一笑：“我在你眼里这么脆弱吗？”
“你说呢？你看看你这六年怎么过的……你真的不能这样想，唐蘅。别的不说，就说李月驰，当初他想保护你，又不想愧对小沁，所以才……他想保护你，你懂吧？”
“我明白你的意思。”
“不怪你，真的……”蒋亚喃喃道，“那时候我们都太年轻了，太年轻了……年轻人总是很容易被逼上绝路的。”
他话音刚落，李月驰和田小辉走出露台。他们进房间时，唐蘅看见田小辉的眼睛红通通的。
唐蘅心想：他都知道了。
田小辉擤了把鼻涕，端坐桌前，打开书包的拉链。
他竟然带了一沓卷子。
三个大人愣怔片刻，蒋亚上前，拍拍田小辉的肩膀：“小辉，原来你是个学霸啊？”
“我不算……”田小辉恢复了那副拘谨模样，“老师留的作业太多了。”
一天后，李月驰和王丽丽见面，拿到了她签字按指印的情况陈述书。
三天后，付丽玲来到酒店，把一枚u盘交给唐蘅。
她显而易见地瘦了，黑眼圈挂在眼下，甚至来不及遮掩。彼时李月驰恰好和蒋亚出门办事，但他换下的t恤和牛仔裤散落在床畔，而唐蘅的手表放在大床另一侧。
唐蘅没打算再回避什么。
付丽玲的声音近乎哀求：“你们真的想好了？别冲动，唐蘅，真的——你们遇到的阻力会比想象中大得多。”
唐蘅说：“想好了……”
付丽玲颤声道：“这件事不只是唐国木的问题，当年社会学院的那批领导全都得为此负责，换句话说，你们是在和整个汉阳大学作对……还有当年处理这件事的公安也要被牵连……你想过没有，那女孩的父母当年就和学校达成和解了，你们现在只找来个未成年的小孩……你们有多大把握？”
唐蘅沉默半晌，忽然说起另一件事：“妈，你知道吗，那两三年我最难熬的时候，经常感觉随时可以死掉。不是因为我很绝望或者很痛苦，那种感觉类似于……这个世界和我没关系了，我活着，或者死了，都不影响什么。有个老师建议我退学，他说我的世界观已经不适合做社会学研究了。”
“你从没和我说——”
“他说得有道理。如果一个人已经和这个世界没关系了，怎么能研究这个世界的运转？”唐蘅盯着手心的钛银色u盘，兀自摇头，“直到现在，我终于又回到这个世界里了，其实感觉很糟糕。我知道我们可能在做无用功，可能改变不了什么，可能还是在做很蠢的事……就像当年一样。”
“但是不只为了给田小沁报仇，也不只为了给李月驰报仇，我为我自己，也得继续下去，因为——”
“唐蘅！”付丽玲打断他，仿佛知道他心意已决，而她不忍再听下去，几秒后，她低声说，“我走了，需要帮忙的话……给我打电话。”
“嗯……”
付丽玲走到门口，又扭头向唐蘅身后的雪白大床望了一眼。
付丽玲问：“他对你好不好？”
唐蘅答：“很好……”
付丽玲快步离开了酒店。
当天晚上，唐蘅、李月驰、蒋亚、安芸，四个大人带着田小辉，回到蒋亚的旧居。
大概是地段极佳的缘故，小区住户仍然很多，曾经狭窄的人行道拓宽了，楼道装上电子锁。蒋亚先去物业补上六年的物业费和水电费，换来一枚小小的门禁卡。
刷卡，上楼。蒋亚走在最前面，他掏出钥匙的时候声音有些发颤：“妈的……我差点忘了我家在几楼。”
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过两圈，门开了。
空气中满是灰尘的味道。
五人进屋，唐蘅一眼就看见阳台上堆满硕大纸箱。他缓步上前，见纸箱都被胶带封紧了，最上面的箱子上写着「电器」。
是他们煮面的锅，烧水的热得快，还是李月驰总也舍不得开的空调？
身后传来李月驰的声音：“唐蘅……”
唐蘅转身，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这些是我们的东西吧？”
李月驰点头，伸手环住他的肩膀：“以后有时间，慢慢拆。”
他们把客厅大概清理了一下，然后唐蘅掏出笔记本电脑，蒋亚去开投影仪。太久不用，投影仪的电池已经没电了。
李月驰出门去买电池。
田小辉坐在沙发上，双手扣着自己的膝盖，一双眼睛却带着浓浓的好奇四处张望。蒋亚笑着对他说：“六年没回来了，屋里挺脏的……你想转转吗？”
田小辉连忙摇头，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你家真像电视剧里的房子。”
“等着也是等着……”蒋亚说，“咱们溜达一下吧。”
他带田小辉上楼了，空荡荡的客厅只剩唐蘅和安芸。两人各坐一条沙发，谁都没有先开口。
蒋亚的声音从楼上隐隐传来。
唐蘅起身，推开窗子。这两天气温骤增，夜风都是暖洋洋的。蒋亚家楼下种了几颗梨树，此时梨花开了，即便在夜色中，也能看见一片影影绰绰的莹白。
这是武汉短暂的春天，美好到令人感到不真实，令人甘愿醉生梦死。
忽然听见一道闷响。唐蘅瞬间反应过来，是打鼓的声音。
他和安芸对视一眼，发现安芸的神色也变了。
楼上有间屋子，专门用来放乐器。
大概半分钟后，蒋亚拎着一把吉他，和田小辉回到客厅。
“你们记得吗？”蒋亚轻声说，“当时我花五千块钱在老布的朋友那买的，后来才知道这东西撑死两千，被他朋友坑了。老布一个劲儿跟我道歉来着。”
田小辉好奇道：“老布是谁？”
“我们的一个熟人，开酒吧的……”蒋亚说着笑了笑，“不知道现在在哪。”
他小心拉开吉他包的拉链，取出一把亮红色的木吉他。唐蘅愣愣地，看着他拨了拨弦，然后一边调弦，一边试音。
片刻后，蒋亚说：“可以弹了……”
他说这话时盯着吉他，唐蘅却知道他是对他说的。当年安芸弹贝斯蒋亚打鼓，唐蘅身兼主唱和吉他手。
可是——没法回答。没法说出口。
我可能已经弹不了了。
就像没法再唱歌。
可是他该怎么告诉他们？当着田小辉的面，他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软弱。尽管他承认此时此刻面对这把吉他，他是软弱的。
“我试试……”安芸忽然说。
“宝刀不老啊？”蒋亚把吉他递给她，扭头对田小辉说，“这个姐姐可厉害了，贝斯吉他都会弹，还会打鼓呢。”
安芸抱着吉他，像是恍惚了几秒，然后她低头，左手按好和弦，右手扫了扫弦。
熟悉的曲调将唐蘅淹没。
她弹的是《南方》。
蒋亚跟着哼唱起来：“我第一次恋爱在那里不知她现在怎么样我家门前的湖边这时谁还在流连……时间过得飞快转眼这些已成回忆每天都有新的问题不知何时又会再忆起……”
唐蘅睁圆双眼，目光锁在那把吉他上。他看着安芸的手指上下挪移，动作有些生涩，或许也是六年不弹的缘故。令他惊讶的是即便过了这么久，他还是能清楚记着每一种和弦，记着它们轮换的顺序……肌肉记忆比大脑更长久，便是如此吗？
曲毕，客厅骤然安静下来。谁都没有说话。
唐蘅扭头，看见李月驰攥着两枚五号电池，静静站在门口。原来他已经回来了。
门厅的灯没开，有些昏暗。而李月驰双眼中闪着两点奇异的光。
如同六年前，他站在台下，看湖士脱演出的模样。
雪泥鸿爪，时间一闪而过，总算还是留下些什么。

第97章 东湖村
投影仪换上新电池，顺利开机，连接了唐蘅的电脑。
桌面上有一个名为“小沁”的文件夹，其中陈列着他们取得的所有证据：火化证明，王丽丽的录音，龙娟的录音，鲍磊的录音，以及付丽玲提供的一部分经济问题的证据。
这些天，李月驰撰写了一份清晰的事件经过。白底黑字的word文档出现在幕布上，白光刺得唐蘅眯了眯眼，心跳也跟着沉重起来。
虽然他早就知道李月驰写了这份事件经过。然而当六年前发生的一件又一件事情，以具体到某月某日的程度呈现在眼前，这种触目惊心，仍然迫使在场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你们看一下，”李月驰冷静地说，“哪里需要补充或者删改。”
随着他将光标缓慢下拉，猎杀的过程再次出现于眼前。
2011年9月6日，汉大社会学系硕士新生开学，田小沁担任助教。
2011年12月2日，田小沁和李月驰进入唐国木项目组工作。
2012年4月26日，田小沁和李月驰、王丽丽赴大悟县清点捐赠物资。
2012年5月……
李月驰忽然放下鼠标。
他掏出钱包，说：“小辉，你能不能帮我买包烟？刚才忘了买。”
田小辉大概愣了一下：“现在？”
“对，现在。出小区左转直走，第一个路口有家便利店。”
“哦……好。”
田小辉出门去了。
蒋亚轻轻叹一口气，他们自然都明白，李月驰是故意支开田小辉的。
李月驰低声道：“后面有那天晚上小沁发给我的照片。”
唐蘅垂在身侧的手暗暗握紧了。
“她跳楼的前一天晚上被唐国木带去酒店，后来她给我发了照片，拍的是身上被捆过的痕迹。这些别让小辉看见了，公布的时候我会打上马赛克。”
蒋亚悚然道：“那六年前你怎么——”
“当时我给院长看过，他不认。”
安芸霍然起身，像是再也承受不了，她径直走到阳台上，“哗”地一声推开窗户。
蒋亚望着她的背影，轻声问李月驰：“她之前看过？”
“嗯。”
蒋亚做了个深呼吸：“继续吧。”
然而李月驰还是没碰鼠标，他缓缓偏过头来，看着唐蘅。
唐蘅问：“怎么了？”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异常嘶哑。
李月驰的手臂从唐蘅脑后绕过，手心捂住他的双眼。
唐蘅静了几秒，说：“我没事。”
李月驰说：“我看过就够了。”
唐蘅眨了眨眼，感觉到自己的睫毛刮着他的手心。他的手心是温暖的，热量透过相贴的肌肤传进来，唐蘅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拳头已经松开了。
方才有那么一刻，他险些跳起来冲出门去，他恨不得再给唐国木一刀。
那些翻滚上涌的恨意、悔意、痛苦……像一块坚冰塞满他的胸腔。而李月驰的手心缓缓融化了他身体里的酷寒。
片刻后，李月驰收回手臂。
他已经关掉了word文档，打开另一份文件。
门口传来敲门声，蒋亚原本眉头紧锁，起身去开了门，对田小辉强撑出一个微笑：“小辉，谢了啊。”然后他撕开烟盒的包装，问李月驰：“来一支吗？”
李月驰默默接过。
他们俩走到阳台上，又给安芸一支，三人对着大开的窗户吞云吐雾，谁都不说话。唐蘅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痒，知道是想抽烟了，他摸摸口袋，掏出两枚中午在饭店吃饭时，从收银台拿的薄荷糖。
唐蘅递给田小辉一枚。
田小辉窸窸窣窣地撕开糖纸，轻声问：“唐老师，你不抽烟吗？”
唐蘅有些无奈：“以前抽……现在正在戒。”
“噢。”
唐蘅把薄荷糖送进口中，凉滋滋的味道扩散开来，似乎把他的烟瘾压下去了。
田小辉忽然说：“唐老师，刚才你们是故意不让我看的？”
唐蘅一下子不知如何回答，顿了两秒，只好实话实说：“嗯，刚才有一些……你姐姐的照片。我们发出去的时候会给她打马赛克。”
田小辉点了点头，竟然没再追问。唐蘅以为他有别的揣测，便又解释道：“不是不能给你看，是怕吓着你，也怕你……看了难受。”
田小辉坐在地板上，抱着膝盖说：“我明白。”
他的身材本就瘦小，这样的姿态更显得像个小孩，唐蘅的心像被捏了一把，又酸又疼。
田小辉继续说：“唐老师，你们不用担心我……我不怕。我就想给我姐讨个公道。从小到大爸妈都偏心我，因为我是男孩……我知道如果我不管，家里就没人管我姐这件事了。”
唐蘅怔了怔。这是几天以来他第一次听田小辉讲这么多话。
“那天月驰哥单独把我叫过去，给我说了当年的事。最后他还说，我们有可能失败，而且，无论输还是赢，结果都要等很久很久。他问我能不能坚持住，我说，能，因为我想保护我姐一次……就算已经晚了。他说，他也会坚持下去，因为他和我一样，也想保护一个人。”
唐蘅抬眼望过去，只见李月驰背对着他，指间的烟幽幽冒出灰蓝的雾。他站得笔挺，像是在走神。
忽然，心有灵犀一般，李月驰摁灭烟头，转身对上唐蘅的目光。
他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是沉静地望着唐蘅。
唐蘅问田小辉：“他还说什么了？”
田小辉不应。
“你放心，我不告诉他。”
几秒后，田小辉低下头，声音轻得仿佛语句刚出口，就会飘散在空气中：
“他说你这几年过得很痛苦，还说，从始至终你都没有错。他拜托我，无论恨谁都不要恨你。”
翌日，唐蘅和一位记者在咖啡厅见面。这位记者供职于武汉某家知名报社，比唐蘅早两年毕业于汉大，新闻系。
她读完唐蘅整理好的所有材料，沉默了足足五分钟，然后问：“你决定了？”
唐蘅利落地点头。
“其实你们完全可以换个人来，安芸就很合适，她是田小沁的同学……站在媒体人的角度我肯定支持以你的名义公开这件事，你是唐国木的侄子，又是高校老师，你站出来揭发他，当然很吸引眼球……”她顿了顿，恳切地看着唐蘅，“但是站在私人的角度，我觉得你可以再考虑考虑，这条新闻绝对会爆，到时候你要承受很多你意想不到的压力，真的。”
唐蘅对她笑了笑：“我已经做好准备了，别担心。”
“你这样做，不怕以后在学术圈待不下去？”
“无所谓。”
“好……我知道了。”
“那就拜托你了，学姐。明天你们的报纸登了，我就在微博上发。”
她把文件袋塞进背包，坚定道：“放心，我和主编说好了，全文刊登。”
她走后，唐蘅仍然坐在咖啡厅的卡座里。难得这几天风和日丽，又逢周六，隔着咖啡厅的玻璃，能看见学生们三五成群地走过。
“想去走走吗？”
李月驰来到唐蘅身边，没有坐，像是料到他会答应似的。
外面，是崭新的东湖村。
唐蘅起身，微笑着说：“走走吧。”
东湖村名字未变，但一切都与六年前截然不同。破破烂烂的平房不见了，崎岖狭窄的小巷也被推平，一座写着“汉阳大学创业中心”的高楼拔地而起，四周是大大小小的餐厅、书店、饰品店……
唐蘅打量着崭新的街景，晃了晃神：“你看得出‘长爱’大概在哪个位置么？”
“大概在那儿？”李月驰指向前方不远处的一家餐厅。
唐蘅摇头道：“我是完全看不出来了。”
他们向前走，路过刚刚那家餐厅时，唐蘅停下脚步：“这名字。”
李月驰愣了一秒：“这个人是……”
餐厅的名字叫“罗伯特帕克”。罗伯特&#183;帕克，学社会学的都知道，他是20世纪初美国芝加哥社会学派代表人物之一。
然后他们又同时想起，六年前唐蘅放弃了芝加哥大学的offer，与这个著名的学派擦肩而过。
山不转水转，唐蘅笑了笑，忽然感到命运的奇妙。
这当下，餐厅玻璃门被推开，一个身穿厨师服的男人走出来。他操着武汉话骂骂咧咧道：“不买！说多少遍了不买房子！你个苕货*听不懂嘛，老子拆迁分了五套房！”
然后他挂掉电话，一扭头，动作忽然顿住。
“你……”男人皱眉，“哎！是你们啊！”
唐蘅迟疑道：“您是襄阳牛肉粉的老板？”
“对啊！你——你是那个唱歌的学生嘛！那会儿你们几个人总是半夜到我那吃饭！鬼哭狼嚎的！”
“也没有半夜吧，只是晚了点，”唐蘅笑着问，“这是您开的？”
“对呀，老房子拆了，正好我儿子毕业回武汉，就开了这家——看看，意大利菜！”
唐蘅问：“那还做牛肉粉吗？”
“肯定喽！”老板拉开玻璃门，热情招呼他们，“来来来，再给你们做两碗！打五折啊！”
唐蘅和李月驰对视一眼，跟随老板进了店。
意大利餐厅的装潢果然和当年的襄阳牛肉粉不是一个档次了，椅子变成柔软的绒布面，天花板上垂着一盏一盏玫瑰粉的吊灯。唐蘅翻开菜单，看见第一页“招牌菜品”下一连串的：帕尔玛干酪鸡肉、蛤酱扁细面、番茄罗勒布切塔……
李月驰轻声说：“跨度挺大。”
唐蘅又有点想笑。
唐蘅说：“老板，您做五份牛肉粉吧，我们打包。”
“哦，还有朋友啊？叫过来一起吃嘛！”
“他们离得远……您记得吧？还有一个打鼓的，一个弹贝斯的。”
老板爽快道：“记得！那个男孩嘛，染个红毛，怪得很！那个女孩，天天打扮得像个男的！”
唐蘅沉默两秒：“……是的，是他俩。”
李月驰在桌子下面捏住唐蘅的手：“以前你总是偷偷去结账，你说，他还记得吗？”
唐蘅脸颊微热：“这就别问了。”
李月驰垂眼笑了笑。

第98章 凌波门
六年过去，汉阳大学似乎没太大变化。的确，对于一所百年老校来说，六年实在算不上什么漫长的时间段。
倒是凌波门被修缮过了，唐蘅和李月驰混迹于学生之间，跨出凌波门，迎面而来的便是泛着涟漪的湖水。栈桥自岸边向湖中延伸，形成一个细细的“回”字，很多学生和游客站在桥上拍照。
天气实在太好了。在明净到连云朵都没有的蓝天之下，是浩浩荡荡的东湖。湖水呈现出一种比天空略深的蓝，有些像海水。
几个身穿汉服的女孩儿并排站在栈桥上，一个男孩举起相机为她们拍照。
在她们身旁，一对情侣席地而坐，女孩儿的小腿在空中晃来晃去。
唐蘅带些感慨地说：“变得这么热闹了。”
李月驰也说：“以前好像没什么学生来这儿。”
“嗯，我本科的时候还听说这儿闹鬼，辅导员叫我们别来湖边乱逛。”
“闹鬼？”李月驰好奇道，“怎么闹？”
“说是以前有学生想不开，在这跳湖了……”唐蘅回想着当时听过的传言，“后来晚上有人从这路过，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湖边，一动不动。”
“……”
“不过以前这儿连路灯都没几盏，还真挺有闹鬼的气氛。”
“唐蘅。”
“嗯？”
李月驰抿了抿唇，低声说：“那个撞鬼的人，看见的不会是咱俩吧？”
唐蘅愣怔几秒，忽然笑出声。还真是，当年他和李月驰没少在这里约会，并且专门挑晚上，图的是清静无人，做什么都不怕被看见。
如果又逢一场夜雨，那就更好了——他们可以撑一把很大的伞，伞面完全将他们罩住，好像世界缩得很小很小，小到只能容下他们两人。
唐蘅正走神，忽然听到一声惊呼：“诶！”
闻声看去，原来是那个拍照男孩的手机掉出来了，白色iphone非常惊险地落在栈桥边缘，若是再多几厘米，一定会落进湖里。
插了银色发簪的女孩拾起手机，很亲昵地抱怨：“叫你别把手机放兜里，你看吧……吓死我啦。”
男孩笑得憨气：“那正好换新手机。”
女孩理了理汉服的裙摆，重新摆好姿势。男孩对着她连拍几张，然后他们拎起包，走向前方的栈桥拐角，开始拍摄下一组照片。
李月驰碰碰唐蘅的胳膊：“你怎么了？”
唐蘅说：“我没事。”
他不好意思承认，刚才那一刻，他是有些腿软的。
那只小小的白色iphone，实在很像他买过的某款samsung，连砸在地面上的闷响都那么像，唯一不同的是，他的samsung没有这样好运。夜幕下的长江漆黑一片，缓缓流向望不尽的远方，他不知道他的手机会漂到哪里，又或者，在何处沉底。
唐蘅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看着李月驰，试探地问：“那些田小沁的照片，你是从哪找出来的？”
可是问出这句话的瞬间唐蘅又开始后悔，也许李月驰在六年前就把那些照片存起来了吧？只需一张u盘就可以，毕竟那些照片太重要了。至于手机——李月驰会留着一只六年前的旧手机吗？换句话说，过了六年，那手机难道还能开机？
“照片在我手机里。”
“……哪个手机？”
“你给我的，不记得了？”李月驰平静地说，“你用过的诺基亚。”
没错，诺基亚。谁能想到六年之后，曾经的手机巨头品牌已经消失于市场。
唐蘅的喉结动了动：“你还留着？”
“不然呢，”李月驰轻声说，“那只手机放在县城的店里，所以上次没被你翻出来。”
“……”
像是一切都了然于心，李月驰略微低下头：“还想问什么？”
“那，那我给你发的那些短信……”
“都在。”
“真的？”
“回贵州了给你看。”
“哦，”唐蘅有点恍惚，“好。”
“你刚才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啊。”
“怕我把手机扔河里了？”
“李月驰——”
“别害怕，”李月驰忽然抬手，轻轻勾住唐蘅的肩膀，“想说什么就说。”
唐蘅静默两秒，小声说：“你别怪我。”
李月驰说：“不怪你。”
“我把我的手机弄丢了，就是……有你发的短信的手机，那个白色三星。”
“嗯。”
“我不是故意的，”唐蘅深吸一口气，眼前似乎又浮现那漆黑的、低鸣的江水，“有一天晚上我从长江大桥上过……当时我明明攥着手机的，不知道为什么，它就掉下去了。”
你知道，长江大桥是很高、很高的。
所以你能想象吗，李月驰？那只手机先是砸在青灰色的地面上，一声闷响，然后它小小地弹了一下——就这样，连一道弧线都不是，就这样笔直地坠入长江。
长江大桥太高了，它坠下去之后，甚至听不见入水的声响。
倘若是一片人工湖，不，就算是一条流动的小河，唐蘅也一定能把它捞起来。
然而那是长江。
时至今日，唐蘅已经记不起当时的心情，急切，焦躁，痛苦？确实记不起来了。只记得自己痴呆一般盯着江面，冥冥之中有种预感，他的身体的一部分、记忆的一部分，竟然以这种方式留在了武汉。
那时他已经决定去英国留学，当然，也决定了离开这个城市。
而这个粗糙混乱的城市，像是很舍不得他似的，用这种气急败坏的方式挽留他。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后来我想过，可能怪我给它套了个壳子，是那种很软的硅胶壳——所以它掉在地上还弹了一下，不弹那一下的话就不会掉下去了。如果我套的是一个塑料壳，可能就不会弹起来了？”
李月驰的神情有刹那茫然。
然后他迅速地握了一下唐蘅的手。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他温声说，“掉了就掉了，以后还能补上来。”
“怎么补？”
“给你发新的。”
李月驰掏出手机，忽然走上前去，拍拍小情侣中的男生：“同学，你能帮我们拍个照吗？”
“好啊，”男生很热情，“你们站过来吧，这儿最合适。”
于是李月驰和唐蘅站在了栈桥的尽头，唐蘅想牵李月驰的手，当着学弟学妹的面，又不大好意思。最终两人只是比肩而立，但手臂和手臂贴在一起，仍然有种说不出的亲密。
李月驰接过手机，向男生道了谢，然后说：“走吧，老板的牛肉粉该做好了。”
回酒店时正值下班高峰期，地铁上挤得摩肩擦踵，两人被挤开了，各自站在车窗的一端。唐蘅掏出手机，准备给蒋亚发条微信，叫他们不要吃晚饭。
按亮屏幕，忽看见一条李月驰发的短信，五分钟前。
短信只有四个字：看我微信。
于是唐蘅点进他的微信头像。
原本一片空白的朋友圈背景被换掉了。
屏幕上，他和李月驰都没什么笑容，甚至由于这种合照的情形太过陌生，脸上带了点拘谨。但好在阳光明媚，天空蔚蓝，他们身后有碧波万顷，湖山一色。
唐蘅回复他的短信：“拍得不错。”
李月驰：“该搂着你拍的。”
唐蘅：“怕吓着学弟学妹。”
李月驰：“就搂一下肩膀，看不出来。”
唐蘅：“你没见他女朋友在旁边一直笑？”
李月驰：“笑什么？”
唐蘅：“不知道，反正笑得挺诡异。”
李月驰：“……”
唐蘅：“用微信吧。”
李月驰：“怕我话费不够？”
唐蘅想说不是怕你话费不够，只是觉得这样有点……幼稚。
然而不待他回复，李月驰的短信又来了：
“没关系，你把你抽烟的钱省下来给我充话费就行了。”
唐蘅：“……”
李月驰：“以前是我，现在该你了。”
这人怎么还道德绑架起来了？
唐蘅抬眼向前方望去，恰对上李月驰的目光。隔着几个乌黑的脑袋，李月驰冲他眨眨眼，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几秒后，唐蘅低头，短信回复道：“好的。”

第99章 希望
由于审核的缘故，关于田小沁的新闻是两天后发出的。
那是四月的最后一天，唐蘅和李月驰起了个大早，每人一碗热干面，一杯米酒，慢腾腾地吃饱喝足了，才走进隔壁的书店。当日早报挂在收银台旁边，位置非常显眼。
然而唐蘅和李月驰等了足足十五分钟，只看见老板自己取了份报纸垫桌子，此外，便没有其他买报纸的人了。
“您好，”唐蘅忍不住走上前，“这个《汉阳早报》……卖得怎么样？”
“啊？”老板推推老花镜，仿佛唐蘅问了个很奇怪的问题，“你说呢？现在谁还看报纸啊？”
“……”唐蘅心说那你还在这卖报纸？
“现在都看手机了呀，”老板把手机屏幕转向唐蘅，“喏，你看，这是他们搞的软件。”
原来《汉阳早报》是有app的。
当日首页头版推送：《2012年汉大女研究生之死》
即便昨天已经看过报纸的打样，但标题映入眼帘的刹那，唐蘅还是有种悚然的感觉。他静了两秒，对老板说：“我要一份报纸。”
“五块。支付宝还是微信？”
“现金。”
“哦。”老板看看唐蘅，目光中的打量更明显了，像是在说这年头怎么还有年轻人看报纸、带现金？
唐蘅把报纸递给李月驰，两人走出书店，站在路边。其实，用现金的原因是唐蘅已经把手机关机了。他知道今天之后，田小沁的事必定会引起轩然大波，所以干脆等到定时微博发出之后再开机。
“用我的吧。”李月驰掏出他的手机，给了唐蘅。
他手机的应用商店里根本搜不到《汉阳早报》app，唐蘅只好切到浏览器，从官网下载。不知道是因为李月驰的手机太卡，还是这款app做得太简陋，又或者是其他什么原因，在唐蘅点击那串标题的瞬间，app就闪退了。
唐蘅愣了愣，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不会被封锁了吧？”
李月驰摇头：“应该没这么快。”
“那怎么……”
“别乱想了，回去再说。”
“而且你看这个页面，做得像个山寨应用，能有多少用户？”唐蘅再次点击app，幸好，这次他顺利打开了那篇文章。
唐蘅暗暗舒一口气。
李月驰从他手里抽走手机，低声说：“回去想干什么？”
“带小辉逛一下吧，昨天他说想去看看师大。”
“嗯。”
他们已经设置好了定时微博，中午十一点，那条微博将准时发出，然后《汉阳早报》的官微会转载他们的微博，再然后……就不知道了。
像是驾驶一艘船，来到最危险的遍布暗礁的海域，他们都不知道前方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正因为不知道，所以反而可以听天由命——能做的，都做了。
回到酒店，唐蘅把报纸仔细折好，放进文件夹里。这时蒋亚和田小辉也醒了，片刻后，四人一齐出发，乘地铁前往广埠屯。
天气仍然非常晴朗，他们从北门走进师大，扑面而来便是一阵植物的清新味道。这所学校的占地面积并不大，但草木非常茂盛，又修剪得很精致。李月驰轻声向他们介绍，师大春天有桃花，秋天有桂花，冬天有梅花。至于此时此刻的初夏，自然更是葱葱郁郁。
田小辉轻声说：“我想看看图书馆。”
“咱们没有校园卡，进不去，”李月驰带他们走上台阶，“只能站在外面看。”
“好啊……我记得我姐刚读大学的时候说过，学校的图书馆特别好。”
“你姐是学霸，”蒋亚笑着接话，“肯定天天去图书馆。”
“嗯，她还说图书馆旁边的食堂很好吃。”
李月驰点头：“中午去吃吧。”
师大图书馆距离北门并不远，几分钟后，他们来到图书馆门口。上午十点过恰好是第一节 早课结束，很多学生从旁边的教学楼出来，直奔图书馆。
师大女生多，此时又是风轻日暖的季节，女孩子们从他们身边经过时，裙摆微微晃荡，像湖水被风泛起的涟漪。
唐蘅有点恍惚地想，如果时间回到七年前、八年前，田小沁就和她们一样挎着帆布包，辗转于教学楼和图书馆。
眼前的画面因为阳光太强烈的缘故，生出一丝不真实感——或许此刻田小沁确实在她们之间呢？
“诶，”蒋亚推推唐蘅，“想什么呢？”
唐蘅回过神来：“怎么了？”
“走了，小辉想看教学楼。”
“哦……好。”
教学楼是可以进的，他们爬到三楼，缓步在走廊里转了一圈。这时第二节 大课刚刚开始，老师们讲课的声音交杂在一起，一会儿是鲁迅和周作人，一会儿是常微分方程，再往前走，唐蘅听见一道上了年纪的女声，讲的是齐格蒙的《现代性与大屠杀》。
李月驰停下脚步，望着走廊尽头的那间教室：“这个老师的课我听过。”
“本科的时候？”
“嗯，她讲西方社会学史，我去蹭过一次课，她就记住我了，”李月驰笑了笑，“因为我是第一个从数学系来蹭课的。后来她就每堂课都点我回答问题……”
唐蘅犹豫几秒，问李月驰：“待会去打个招呼么？”
李月驰淡淡道：“不了，走吧。”
师大的面积虽然比不上汉大，但走遍整个校园也需要一些时间，尤其是这学校位于一个山头上，有不少高高低低的坡路。
当他们终于在食堂坐下，蒋亚带着田小辉去买饭，唐蘅才悄声问李月驰：“几点了？”
李月驰指指墙上的电子表。
红色数字显示：11:25
竟然过了这么久——唐蘅的心跳骤然快起来。
“网上的反应也没这么快，”李月驰镇定道，“吃完饭再看吧。”
唐蘅说：“我吃不下。”
“……那就开机。”
“好。”
唐蘅的语气尚且算是冷静，但摁下开机键时，手指是颤抖的。他在心里预估过，《汉阳早报》的官微粉丝有103万，据编辑说，其中一半是买的……那么就算有五十万活粉。倘若这五十万粉丝里有二十万人会看到那条微博……才过去半个小时，有一万人看过了吗？
他想，转发量大概不会超过1000。
手机开机，又是一条接一条的消息弹出来。唐蘅看都不看，直接点开微博。他注册的账号就叫做“汉阳大学社会学院唐蘅”，直白地呈现了尽可能多的信息。
在提供给《汉阳早报》的文章里，他们把田小沁化名为田微，除此之外的所有人，皆以真名出现。他们知道，公布的真实信息越多，揭露的事实就越有说服力。
这可能是背水一战。
唐蘅捏着手机，用力眨了眨眼。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
但是——这个微博账号上只有十一点发出的一条微博，他相信自己不会看错。
转发1.7万，评论1.2万，点赞2万。
唐蘅茫然地说：“这是幻觉？”
“……不是。”李月驰比他冷静，伸手点开那条微博的转发区。
食堂里人声嘈杂。
但是唐蘅什么都听不见了。
似乎只剩下视觉。
他看见一些或者熟悉，或者险些被他忘记的名字——
@the?demon女子组合经纪人林浪：原博是我朋友，也是一位才华横溢的歌手。希望早日真相大白。
@武汉闪闪唱片公司-老布：11年我在洪山开酒吧的时候认识这几个孩子，后来他们都失联了，没想到是发生了这种事。
@阿豪是华中第一猛1：原博我哥们。
@fu?berlin张白园：愿真相大白。
……
唐蘅搓了把脸，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好哑声道：“他们微博粉丝真多……”
李月驰说：“是啊。”
他抬眼看向唐蘅，然后攥住了唐蘅的手。
蒋亚端着鱼粉走过来：“诶，你俩注意影响行不行？待会小辉过来了！”
李月驰微笑着说：“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听哪个？”
蒋亚胆战心惊道：“坏的。”
“这家鱼粉很难吃。”
“……那好的呢？”
“好的是，”唐蘅举起手机，“我们的希望比想象中——大一些。”

第100章 我等太久了
他们没能在田小沁忌日当天赶到湖南。
《汉阳早报》的报道像根导火索，嘭地一声，炸出许多连他们自己都没想到的东西。直到唐国木和付丽玲同时被带走调查，而唐国木经济犯罪的小道消息传得人尽皆知，唐蘅才倏地反应过来——某种意义上，田小沁的事，成了借刀杀人的刀。
果然，他很快见到了汉大纪检部门的人，以及武汉某经济部门的领导。
“唐老师，你放心啊，这件事我们肯定调查到底，”对方坐在唐蘅对面，看着很和气，“不过呢，也希望你尽可能多地提供线索。”
唐蘅冷静道：“他强暴田小沁的线索，我们已经全部公开了。”
“那还有没有别的呢？”对方追问，“?比如他有没有受贿行贿，有没有转移财产……”
“我确实不知道。”
“唐老师，你再想想看？现在你提供的每一条线索都非常重要。”
见唐蘅不说话，那位经济部门的领导挥挥手将其他人请出房间，然后亲自向唐蘅保证：“我们的目的只是处理唐国木，这事你立了功劳，就是看在你的份上我们也不会为难你母亲的。”
唐蘅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我有六年没回来，之前身体不好也没怎么和他联系。”
……
类似的谈话进行过四次，每次都在两个小时以上。唐蘅联系不到付丽玲，后来还是从安教授那里得知，近些年唐国木和某个领导往来密切，而就在去年，那个领导与另一拨人“斗争”激烈，故而这次唐国木算是撞在了枪口上。
唐蘅和他们的最后一次谈话发生在五月初，六年前的这天，李月驰持刀捅伤唐国木。
“去吧，”李月驰拍拍唐蘅的手臂，“我在这等你。”
“嗯，”唐蘅向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他，“你就在这等我啊。”
李月驰笑了笑，说：“好的。”
最后一次谈话的内容与前三次并没有太大差别，唯一不同的是谈话接近尾声时，对方忽然说：“和你一起过来的是李月驰吗？”
唐蘅骤然警觉起来：“怎么了？”
“没什么，”对方摆手微笑，“只是刚巧看见……当年他是唐国木的学生啊。”
唐蘅不语，蹙眉盯着他。
“大好青春就这么浪费了，很可惜，”对方顿了顿，轻声说,“他还想不想念书？如果他还有遗憾，也许可以……”
“这是他自己的事，以后再说吧。”
“唔，好，不过如果他想，随时联系我。”
谈话结束，唐蘅起身走出办公室。从三楼到一楼的距离并不远，但他故意走得很慢，也许足足用了两分钟——当他来到一楼大厅，便看见门口一个笔挺的背影，手里还拎着杯奶茶。
唐蘅长长地舒了口气。
方才下楼的时候他有刹那惶恐：李月驰不会又消失了吧？
就像六年前那次，他一觉醒来，就再也见不到李月驰。
幸而这次李月驰好好地待在他身边，还把奶茶递给他，微笑着说：“看见学生都在排队，我就也买了一杯。”
是很浓郁的焦糖牛奶奶茶，唐蘅吸了两口，又递给李月驰：“你也尝尝。”
下午六点过，正赶上学生去食堂吃饭。李月驰穿着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手里一杯奶茶，和那些学生没什么分别。唐蘅看得愣了几秒，耳畔响起那个领导说的话。
那人还真把名片给了唐蘅。
“李月驰，”唐蘅拽拽他的袖子，“我问你个事儿。”
李月驰扭头：“什么？”
“你还想不想……上学？”
“怎么这么问？”
“随便问问。你还想不想？”
“读你的研究生么，”李月驰把奶茶塞给唐蘅，声音带着些笑意，“我在网上看见过，海外的学校不分博导硕导，助理教授也可以带研究生，是不是？”
“啊？”唐蘅愣道，“是啊。”
“你带过研究生么？”
“带过一个……也不算我的学生，她都快毕业了，导师有事，临时把她转到我这的。”
“哦，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样，”唐蘅实话实说，“论文写得一团糟还自我感觉良好，被我骂了几次。”
“男孩女孩？”
“女孩。”
“那你也忍心骂啊？”
“不骂她毕不了业。”
“我还真是想象不出来……”李月驰抬手把唐蘅后脑勺翘起的头发抚平了，“唐老师骂人是什么样子。”
唐蘅硬邦邦地说：“很凶。”
“有多凶？”
“学生都不敢哭。”
“是么，”李月驰说，“好凶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噙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声音也拖长了，像是故意演给唐蘅看的。唐蘅瞬间有种自己被蔑视了的感觉，心想李月驰也就恃宠而骄吧，如果他真是他的学生，肯定被他骂得夹起尾巴做人。
如果李月驰真是他的学生……这画面好像太怪异了些，然而怪异之中又透着丝丝雀跃。如果当年的李月驰是现在的他的学生，至少李月驰不必过得那么辛苦了，他是导师，他能名正言顺地给李月驰发工资。不过另一个棘手的问题随之而来，如果他还是爱上李月驰该怎么办？他是导师，他是学生，他得遵守身为老师的原则……
“小心！”李月驰忽然揽住唐蘅，用力一带，令唐蘅歪在他身上。
唐蘅回过神，看见地上一滩奶油。
“想什么呢？”
唐蘅略感心虚：“没什么。”
李月驰敏锐地问：“是不是他们给你说了什么？”
“他们……对，他们说如果你想回汉大念书，就联系他们。”
“有条件吧。”
“还是想让我提供唐国木违法的证据，”李月驰这样说，唐蘅便以为他真的动心了，“我这真的没有证据了，我妈肯定有，只是我觉得我们最好不要掺和这些事……如果你想念书，我就试试。”
“你怎么试？”
“我去调查我妈那些公司，我有这个权力。”
“唐蘅，”李月驰忽然按住他的肩膀，“这不是你欠我的。”
“我知道，但我就是觉得，如果你想，我应该尽力满足你……”唐蘅想起那天他们在师大的教学楼里，李月驰隔着一堵墙，认真地听那位女老师讲课的声音。他问李月驰要不要去打个招呼，李月驰说不用了，那一瞬间他有种心如刀割的感觉。
“我不想，”李月驰轻松而坚决地说，“已经过了那个年纪了。你知道我现在最想什么吗？”
“想什么？”
“赶快看唐国木判刑，然后我带你走。”
唐蘅的心重重一跳：“你带我走——”
“去哪都行，回贵州，或者去北京玩几天，当年答应你这件事还没办到，”李月驰笑着说，“哪怕跟你去澳门，听你讲课，也行。”
“嗯，”唐蘅轻声说，“我也想。”
“我等太久了，”四下无人，李月驰在唐蘅嘴角亲了一下，“想把这些都补上。”

第101章 摇尾巴
半个月后，唐蘅见到了付丽玲。
母子两人对坐在旧居的沙发上，家中非常凌乱，可以看得出付丽玲被带走调查时的仓促。她的身形清减了许多，但她还是仔细地化了妆，所以看着并不憔悴。
“他们还会再找你吗？”唐蘅轻声问。
“估计不会了，”付丽玲笑笑，宽慰唐蘅似的，“就是这次伤了元气，以后留给你的财产要缩水喽。”
唐蘅没有接她的话，又问：“那唐国木呢？”
“他这次算完了。你们还不知道是不是？”
“怎么了？”
“莫雯——就是你伯母——上周突然提交了很多证据。她这些年表面上对什么都不闻不问，其实没少留意唐国木。”
唐蘅倏地想起在贵州的时候，孙继豪说过，你伯母也是这么和你大伯在一起的。
唐蘅用了几分钟消化这个消息，然后只觉得百感杂陈：该说是天意吗？他因为孙继豪说出卢玥的事，才和李月驰重回武汉调查田小沁之死；而另一个受害者，他的伯母，竟然隐忍蛰伏了二十多年……好像冥冥之中那些被伤害的女人都没有放弃抗争，虽然，这抗争的结果来得太迟、太迟了。
“你可以回澳门了，不过之后这边肯定还会联系你……”付丽玲轻轻叹一口气，话没说完，眼中忽然落下两行泪。
“妈，”唐蘅有点慌乱地从兜里掏出一包纸，“你别哭。”
“我没事，我没事……”付丽玲擦了擦眼泪，露出一个挂着泪珠的笑，“我就是想不到有一天咱们母子俩变成这样，这么的生疏，就像你已经不认我了似的。唐蘅，你真的长大了……以前我总觉得你是个孩子，现在你是大人了，你有你自己的选择了。”
唐蘅没在旧居待太久，因为李月驰还等着他一起吃饭。离开时，唐蘅带走了父亲留下的吉他。
就是当年那把害李月驰挨了一酒瓶的吉他。
“唐蘅，”付丽玲的声音仿佛哀求，“等这件事过去了，来上海看看妈妈吧。”
唐蘅沉默片刻，张开双臂，很轻地搂了她一下。
“嗯，会去的。”
至此，他们总算可以离开武汉。田小辉早已被蒋亚和安芸送回湖南，唐蘅原本想去湖南祭拜田小沁，蒋亚说田小辉还有一个月高考，还是别去打扰孩子了。
唐蘅问蒋亚：“你什么时候回美国？”
“不着急，”夏天来了，蒋亚每天都买一包水煮毛豆吃着玩，“我给导师请了两个月的假呢——诶，你吃不吃？”
唐蘅推开他的毛豆：“什么导师准你两个月的假？”
“老子这几年都没休过假好么！他们过圣诞的时候我都在实验室干活！”
“你什么时候毕业？”
“烦不烦——”蒋亚嘟囔道，“顺利的话明年春天吧。”
他吞下口中的毛豆，想起什么似的：“诶，要不我跟你去澳门耍两天？”
“不行，”唐蘅冷酷拒绝，“我回去了会很忙。”
“你忙你的啊，我自己玩。”
“澳门没什么好玩的。”
“我可以去赌场啊，这几年我爹给我打的钱都没地方花……”
唐蘅有点头疼地说：“我真没空招待你，下次吧。”
“那算了，”蒋亚眼珠一转，“我跟月驰回贵州吧，上次不是找了贵大的学生给你帮忙，我去请人家吃饭，顺带爬爬山。”
李月驰说：“不方便。”
“啊？有啥不方便？”蒋亚凑过去，欠嗖嗖地学着唐蘅的调子，“学长，我不会添麻烦的啦。”
唐蘅说：“滚。”
蒋亚哼道：“你急什么，我又不去澳门！”
李月驰盯着他，沉默了几秒：“我去澳门。”
蒋亚：“……”
安芸冷笑：“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喜欢当电灯泡？”
“好啊，唐蘅，我真是看错你了……”
“他真得跟我去澳门，”唐蘅被蒋亚闹得没办法了，只好实话实说，“他现在回不去贵州……村里不让他回去。”
大概十天之前，李月驰接到了村委会的电话。原来在他们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半溪村已经换了新村长，原因当然与孙继豪受贿有关。新任村长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再三向李月驰保证他家人不会受牵连，希望李月驰过段时间再回家。
于是唐蘅破天荒地给徐主任打了个电话，接通第一句，徐主任颇有点战战兢兢地问：“小唐啊……你……你手机没被监听吧？”
唐蘅想了想：“应该不至于。”
“小唐你可别吓我。”
“你们那边怎么样了？孙继豪怎么处理？”
“哎呦你还好意思问我，”徐主任抱怨道，“我光是写情况说明就写了两个礼拜！”
“然后呢？”
“孙继豪这个事嘛，我们还是给他争取了宽大处理的，毕竟这事不光彩，闹大了实在难看……唉，澳门这边还好说，贵州那边就麻烦了！扶贫办领导说了，务必彻查到底，你说说……”
“怪不得。”
“什么？”
“村里换了新村长，让李月驰晚点再回去，”唐蘅顿了顿，“都把港澳通行证给他办好了。”
“确实，过了这阵风头再回吧！”徐主任话锋一转，“等等！你什么意思！你要回来了？！”
“嗯。”
“小唐啊！！！”
“怎么？”
“你回来就好好回来，”徐主任颤抖道，“别惹事了行不行？我一把年纪了真顶不住！你在武汉搞得够轰动了，回了澳门，就低调一点……”
唐蘅平静地笑了笑：“你放心吧。”
于是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蒋亚和安芸留在武汉，都要过段时间再回美国，而唐蘅和李月驰坐上了前往澳门的飞机。
飞机开始缓缓降落，透过机舱玻璃，可以看见碧蓝的海。澳门几乎永远是晴天。
目光一转，李月驰睡着了，睫毛黑漆漆的。
唐蘅抬手，手掌悬在他眼睛的上方，为他遮住偶尔闪进来的阳光。
如果不是飞机飞行时“嗡”的低鸣，以及后方频频传来的孩童喧闹声，唐蘅或许会怀疑此时此刻的真实性。他从英国博士毕业后只身来到澳门，在此地孤零零过了两年，所以即便是做梦，他也从没梦过李月驰出现在澳门。
梦里，他和李月驰总是在阴雨绵绵的武汉相见。
但澳门这个地方是没有阴雨绵绵的。这地方要么刮台风狂风暴雨，要么大晴天阳光暴晒，加上海风一吹，只令人大脑空空，仿佛什么愁绪都忘记了。
所以这里适合旅游，适合购物到头脑发热，适合赌博到千金散尽。
唐蘅曾经想过，以后的生活是什么样？大概就和其他来澳门工作的内地老师一样，任教几年，拿到澳门户口，贷款买房，赚着高工资，享受高福利，假期时出国旅行。唯一不同的只是他不会找一个内地人结婚。
也许只要时间足够久，在这个无忧无虑的小岛上，什么都可以忘记，什么都可以痊愈。
唐蘅还在愣神，手掌忽然被抓住。
李月驰睁开双眼，把他手掌拉近，在他手心飞速地吻了一下。
还好旁边座位是空的。
唐蘅双颊微热，小声说：“快到了。”
“嗯，”李月驰朝窗外望了一眼，“澳门现在很热么？”
“特别热。”
“我们住哪？”
“住……住我家啊，”他这个问题把唐蘅问懵了，“你不想？”
“你家就是教师公寓，对吧？”
“对啊。”
李月驰叹了口气，有点无奈地说：“那你的同事、邻居，都会看见你带着一个男人回家。你也说了，孙继豪知道我们的关系。”
唐蘅是没想到这个问题的，换句话说，他根本没考虑过。
“还真是，”唐蘅说，“那我可太有面子了，去贵州出差拐回来个对象。”
李月驰被他噎了一下：“……不止如此。”
“嗯？”
“你这是去世多年的对象死而复生了。”
唐蘅：“……”
李月驰笑着问：“是不是？唐老师大变活人。”
“学长……”
“嗯。”
“我错了。”
“还说了什么？”李月驰抱起双臂，悠悠道，“提前告诉我，省得到时候露馅。”
“真没了。”
“我是男的女的？”
“……女的。”
“怎么死的？”
“……车祸。”
“再具体点？”
唐蘅扶额：“我不是故意的……以前有老师想给我介绍对象，我才……这么说的。”
李月驰无声地笑了笑，唐蘅心想，他不会生气了吧？
“乖，”李月驰抬手碰碰唐蘅的侧脸，“既然唐老师为我守寡，那我死几年也值了。”
飞机降落澳门机场，走出航站大楼的瞬间，阳光笔直地刺向他们。此时下午三点过，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唐蘅离开时澳门尚且凉风习习，回来时却已酷热难耐，尽管待了两年，他还是难以适应澳门的夏天。
他们飞快钻进出租车，没一会儿就到了学校。澳门这点最好，地方小，去哪都很近。
酷热的周日下午，校园里静悄悄的。李月驰拖着唐蘅的箱子走在他身侧，安静打量着这所大学。
这里不像汉大处处是参天大树，这里的树木细而矮，用几根铁杆固定住，几乎像假树。
“之前刮‘天鸽’的时候，树都被折断了，”唐蘅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现在的树都是新栽的。”
“风很大？”
“嗯，并且停水停电。”
“当时你在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在家待着，”唐蘅说，“澳门就是挺无聊的。”
他带李月驰进电梯，刷卡，开门。
迎面而来一股淡淡的灰尘气息，但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味道。唐蘅自己从不开火做饭，所以家里没有食物。唐蘅放下行李，掏出手机说：“我叫个外卖啊。”
李月驰环视他的家，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澳门地价贵，所以教师公寓仅有两室一厅。李月驰不知道其他老师家里是什么样——但唐蘅家未免太空旷了些。不，准确来说也不是空旷，毕竟客厅立了个满满当当的书架。眼前的房间，令他感到寡淡。
缺乏生活气息的那种寡淡。
一眼望去，客厅既没有电视，也没有沙发，唯有一张薄薄的白色地毯铺在正中央。书柜旁边是临窗的书桌，木质窗帘放下来，几缕阳光透过缝隙落在空荡荡的桌面上。
桌脚处，两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是的，房间里连饮水机都没有。
李月驰问：“你平时都喝矿泉水？”
“嗯，”唐蘅有点心虚，“我懒得烧水。”
“想喝热的怎么办？”
“那就下楼买杯咖啡……”
李月驰不禁想起六年前他们的家，那间小小的出租屋被他们塞得无处落脚，不用下床，一抬腿就能从床上跨到椅子上，伸手能够到热得快，旁边是他们的锅……
“你想吃什么？”唐蘅把手机递过来，“有家川菜还不错，或者我们吃粤菜，这边的茶餐厅都还可以，还有家韩国冷面也……”
“学校有超市吗？”李月驰打断他。
“有。”
“你家有锅吗？”
“有……不过没用过。”
“去买点菜吧，”李月驰说，“想不想吃面？就是以前我煮的那种。”
唐蘅双眼一亮：“吃！”
那表情，就差摇尾巴了。

第102章 天就黑了
学校的超市并不大，两人找了一番，发现根本没有花椒，当然，也没有他们以前常买的四川泡菜。
最后只好买了一瓶青花椒油，一袋韩式辣白菜，两盒午餐肉，一排鸡蛋，以及一包五袋装的出前一丁。这种面条其实就是方便面，在港澳地区很常见，其他地方似乎就不怎么吃。
李月驰拎着篮子，从唐蘅手中接过食物，一件一件放进去。最后他们又买了一罐老干妈。唐蘅在学校待了两年，第一次知道超市有老干妈卖。
回到家，唐蘅从储物柜里搬出崭新的锅和餐具——新到连包装都没拆。李月驰挑眉问道：“别人送的？”
“嗯，我刚入职的时候徐主任送的，”唐蘅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说这个锅特别好用……我也没试过。”
李月驰说：“今天试一下。”
家里没有围裙，唐蘅随便找来一件旧衬衫，俯身为系在李月驰的腰间。李月驰顺势摸了摸他的头顶：“你去等着吧。”
唐蘅说：“不用我帮忙？”
“你能帮什么？”
“……打个鸡蛋还是可以的。”
李月驰笑道：“你去坐会儿，很快就好。”
唐蘅走出厨房，当然舍不得就这样离开。他坐在餐厅的椅子里，掌心托住下巴，目光笔直地盯着李月驰。李月驰背对唐蘅，身体遮住了手上的动作，但通过那些阔别已久的声响，唐蘅知道他都做些了什么。
“咔”地一声脆响，是他在灶台上磕开鸡蛋。拇指一抠蛋壳，蛋清和蛋黄就哗啦流进碗里。他磕了四只鸡蛋，然后开始搅拌，咵嗒咵嗒，是木筷与瓷碗碰撞的声音。可以想象蛋液被他搅动得非常细腻，以至于表面上浮起一层细小的泡沫。
油热了，他把蛋液缓缓倒入锅中，滋啦作响，煎蛋的香味立刻飘出来。唐蘅动动鼻子，忍不住问：“李月驰，锅怎么样？”
“不错，”李月驰的声音夹杂在滋啦滋啦的背景音里，“一点都不粘。”
唐蘅掏出手机，默默在备忘录里写上“新家要买一个不粘锅”。
李月驰用锅铲把煎蛋切成一块一块，盛出来放在旁边。然后他洗锅、烧水，很快水就开了，唐蘅忍不住凑上前，帮他把出前一丁的包装袋拆开，三块面饼丢进咕嘟冒泡的水中。李月驰将泡菜切丝，午餐肉切块，和鸡蛋一齐下锅，再倒入花椒油和出前一丁自带的调味粉包。
面条的暖洋洋的香气冲入鼻腔，令唐蘅有点发愣。李月驰扣上锅盖，略带遗憾地说：“如果超市有葱和蒜就好了。”
唐蘅咽下口水：“没事……晚上去外面的超市，都有。”
厨房地方小，所以两人手臂贴着手臂，挨得极近。李月驰侧脸望向唐蘅，目光像是被热腾腾的水汽融化了，变得非常柔软。
唐蘅心跳不已，正想伸手去揽他的脖子——
“咕……咕！”
唐蘅；“……”
就是挨得太近了，所以李月驰也清晰听见了他肚子的叫声。
唐蘅顿时倍感尴尬，只好佯作一声咳嗽：“好香啊，那什么，待会儿我洗碗吧。”
李月驰忍笑道：“行啊。”
“面好了吗？”
“应该差不多了，”李月驰掀开锅盖，关火，“拿碗吧。”
餐桌上放着满满两大碗面条。出前一丁和煎蛋都是金灿灿的，午餐肉是粉色的，韩式泡菜上裹着的辣椒酱被洗掉了，呈现出淡淡的翠绿。唐蘅盯着眼前的面，有一刹那甚至不知如何下筷子。
他从未觉得一碗面能如此漂亮，如此美味，甚至令他不忍心吃掉。
空气中满是食物的味道，花椒油的麻味，煎蛋的油香，泡菜的咸辣……想不到有一天他家也会飘满这些味道，不知在楼道里能不能闻到？隔壁的夫妇都是内地人，来自北京的丈夫喜欢吃涮肉，家里时常飘出麻酱味，来自四川的妻子喜欢吃卤菜，家里时常飘出卤水香，有时唐蘅很晚才从办公室回家，赶上他们吃夜宵，满楼道都是香味儿——那些时刻他简直觉得自己已经在这个世界之外了。
他觉得这种想法很矫情，所以只让它一闪而过。
“唐蘅。”
“嗯——”唐蘅回过神来，对上李月驰的双眼，“怎么了？”
“吃啊，”他黑漆漆的双瞳写满催促，“不是饿了吗？”
“嗯……好。”唐蘅捏起筷子，神情几乎是郑重地，夹起一块煎蛋。
看着唐蘅把煎蛋嚼碎了、吞下去，李月驰立刻问：“怎么样？”说完又摇头笑了一下，“当我没说，煎鸡蛋都是一个味儿还能怎么样……”
唐蘅突然意识到，他和自己一样紧张。
唐蘅说：“还行，如果再嫩点就好了。”
李月驰愣了愣：“可能是煮久了。”
唐蘅点头：“嗯，这东西也没什么捷径，多学多练吧。”
李月驰：“……好的，”然后他又笑了，“以后有劳唐老师试菜。”
他们奔波一天实在很累。吃完面，洗了澡，两人倒头就睡。澳门人的习惯是天大的事儿也等到工作日再说，所以并没有人联系唐蘅。
就这样一口气睡到下午六点过，唐蘅不太舒服地睁开眼。后背都是汗，额头也是，一缕温暖的海风从窗户缝隙里吹进来，拂过他汗涔涔的脸。
唐蘅恍惚片刻，才反应过来现在的情形。他翻个身，对上李月驰的双眼。原来他已经醒了。
“空调突然停了，”李月驰说，“是不是没电了？”
“哦……应该是，”唐蘅想起身去拿手机交电费，可是酣睡过后的身体懒洋洋的，于是他躺着没动，“把我手机拿来，放客厅充电了。”
刚说完，眼睛又合上了。
他听着李月驰窸窸窣窣地下床，走到客厅，又折回来。
“给你。”李月驰说。
唐蘅张开双眼，只见李月驰的脸庞忽然放大。
李月驰赤着上身，双手撑在唐蘅的枕头上，俯身轻吻他的眉心、鼻梁、嘴角，然后探入唐蘅的双唇之间。他的动作缓慢而克制，鼻息却有些急促，像警觉的野兽面对猎物时，有种按捺不住的冲动。
这样吻了几分钟，唐蘅喘着粗气推他：“等等……哎，歇会儿……”
他“嗯”一声，卸了力气趴在唐蘅身上。
海风吹进来，将轻薄的窗帘掀起一角。
唐蘅眯起眼，看见窗外夕阳西下，天空红得像泼开的血。原来今天有火烧云。澳门的夏天经常出现这样夸张的落日，好像太阳就在前方几十公里处，边缘模糊如一团熔化的铁，将要把万物都吞噬。
当然也包括唐蘅。
李月驰忽然抬起手，温暖的手掌慢慢摸索，从唐蘅的发梢，到他的耳廓，再到他的脸颊。
最后，李月驰捂住了唐蘅的双眼。视野变得漆黑，他看不见那烧红的天空了。
“还亲吗？”李月驰笑着问。
“嗯……”
于是他的吻轻轻落下，唐蘅听见他在自己耳边说：
“别紧张，等我们亲完，天就黑了。”
作者有话说：
“等你睡醒，又是春天了”&“等我们亲完，天就黑了”，李哥风韵不减当年哈。

第103章 惩罚
澳门的夏天漫长而难捱，唯一一点好处，是无论白天多么酷热，入夜之后海风一吹，整个城市就变得凉爽起来。
如李月驰所言，待他们接完吻，窗外的天确实黑了。原本他们吻得入迷，李月驰的指尖划过唐蘅的脊背，带起一串细小战栗，唐蘅忽觉不对劲，连忙推了推他，闷红着脸说：“今天不了吧……晚上咱们还出去呢。”
李月驰点点头，起身去冲了个凉水澡。
两人出门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一弯小小的明月悬在头顶，似乎触手可及。李月驰穿了唐蘅的灰色衬衫和牛仔裤，他把袖口挽起来，双手懒洋洋地插在裤兜里，扭头问唐蘅：“咱们去哪？”
“去氹仔吃葡国菜。”唐蘅看着他，几秒后，不着痕迹地移开目光。
其实唐蘅自己也没怎么逛过澳门。学校里的青年内地老师组了个微信群，大家都是职场新人，在澳门无亲无友，故而时不时就有人在群里吆喝着一起出去玩。然而唐蘅从未参与过，他总以工作为推脱的理由，其实就是单纯的没兴趣。
这个城市实在小得可怜，到处都是人，出去玩也无非是逛一逛古迹，尝一尝美食。古迹么，一直都在那，以后总有机会看。至于美食——大概是在英国待了几年的缘故，唐蘅总觉得自己的味蕾已经半作废了，各地美食在他嘴里都是差不多的味道。
他宁愿待在寂无人声的办公室里，吹冷气，写论文，看书。
李月驰凑近唐蘅，轻声问：“我们坐几路？”
“我看一下啊，”唐蘅起身去看路线图，“26a吧。”他自己也不太确定，于是只好掏出手机，打开二十分钟前刚刚保存的澳门旅游攻略，再次确认一遍。
的确是26a，到泉亮花园站。攻略上说那附近有很多深藏不露的正宗葡国菜餐厅。
没一会儿巴士就到了，两人上车，身旁一群叽叽喳喳的学生。此时正是外出觅食的晚饭时间，又或者吃过晚饭，去威尼斯人逛街消食——唐蘅听学生们聊天，才知道原来他们把逛街当散步。
侧面说明澳门这地方真的挺无趣。
“唐老师，”李月驰的手换个位置，抓住唐蘅抓着的那根栏杆，“平时你去哪玩？”
他的手就在唐蘅的手的上方，有种两人牵在一起的错觉。
“我平时就……”唐蘅不想叫他发现自己生活枯燥，但是说什么好呢？逛街？太假了。赌钱？大学老师不许进赌场。总不能说压马路。
“就游游泳什么的。”唐蘅说。
“在学校游？”
“嗯。”
“那你不出门啊。”
“也不是……”唐蘅咳了一声，“出去得少，主要是太忙了。”
好在李月驰没有追问，他偏着头打量前方的led屏，那上面滚动着每一站的中文和葡文名称。这个被葡萄牙统治过四百多年的城市，处处可见异国的痕迹。
到站，两人下车，唐蘅瞥一眼高德地图，带李月驰走进街对面的小巷。好在那家餐厅的牌子亮闪闪的，非常显眼。
“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唐蘅颇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我觉得这家味道有点淡，不过确实挺正宗。”
李月驰点点头。
唐蘅拉开餐厅的玻璃门时，还在回忆攻略里推荐的菜品：红咖喱羊肉，马萨拉牛油鸡，红酒烩牛尾……还有什么来着，对，还有海鲜饭。
高大的葡裔侍应生用英文问：“先生，您有预约吗？”
唐蘅愣了一下：“没有。还有空位吗？”
“抱歉，今天的位置全部被预约了。”
“……”
唐蘅硬着头皮对李月驰说：“没空位了，我们去下一家看看。”
李月驰说：“好。”
五百米外另一家葡国菜餐厅，竟然也被预约满了。
虽然夜晚凉爽，但到底是夏天，唐蘅已经走出了一身汗。当然也是因为窘迫。他确实不知道这些巴掌大点的葡国菜餐厅如此抢手，毕竟他的一日三餐几乎都被学校食堂和外卖包圆了。
“前面还有一家……”
“唐老师，”李月驰打断他，笑眯眯地说，“其实也不是非要吃这玩意，我不挑食。”
唐蘅沉默两秒：“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李月驰随手一指：“就这吧。”
哈尔滨饺子馆。
所以李月驰在澳门餐厅吃的第一顿饭，是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酸菜猪肉馅儿水饺。
虽然水饺确实比葡国菜好吃百八十倍，但唐蘅还是有种挫败感。
倒不是因为装逼失败，只是……他不想让李月驰发现，他在澳门过得很勉强。
所谓勉强就是，当他开始一段新生活的时候，他提不起丝毫热情和兴致。
离开武汉之后，那些城市于他而言都差不多。伦敦天寒地冻之时，有着与上海相似的湿冷。澳门无雨无雪的十二月，又仿佛北京干燥的深秋。在他的感官中，立体的世界好像被“啪”地一声拍扁了，城市趋于同质，生活趋于重复。
他不想让李月驰知道这些细节。
两人填饱肚子，在氹仔的街道上并肩而行。这一带有很多公寓，街上到处是小食店，洋溢着嘈杂的热闹。情侣手牵手遛狗，小男生踩着滑板飞驰而过。这场景对唐蘅来说有些陌生。
李月驰忽然停下脚步，问唐蘅：“这家奶茶好喝吗？”
唐蘅泄气地说：“我没喝过。”
李月驰说：“给你买一杯。”
两个女生正在点单，他走过去，等在她们身后。很快轮到他了，唐蘅听见他说：“这个，黑糖波霸厚鲜奶。”
店主用很不标准的普通话问：“走冰吗？”
李月驰顿了一秒：“什么？”
“走不走冰？”
李月驰还是没听懂。
店主：“要不要加冰块啦！”
“哦，”李月驰望向唐蘅，“要加吗？”
唐蘅点点头。
李月驰：“加。”
店主一边做奶茶一边絮叨：“走冰呢，就是去掉冰块的意思！哎呀我们广东话都这样讲，你去吃面，人家问你要不要走葱，就是要不要去掉葱！”
李月驰笑着说：“懂了。”
几分钟后店主把奶茶递给他：“我们家招牌哦，下次可以点热的，热的对女生好啦。”
李月驰把奶茶塞给唐蘅，忍笑说：“下次喝热的吧。”
唐蘅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说：“哄小孩呢？”
“你不是吗？”李月驰又把手插进兜里，走了几步，忽然慢声道，“你非要和我较劲是不是？我过不好，你就要比我过得更不好。”
唐蘅安静片刻，认真地说：“我不是故意的。”
显然李月驰并不相信他的话：“那时候你应该恨我，你恨我，为什么要惩罚你自己？”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有种感觉，”两人垂在身侧的手碰了一下，此时他们恰好行过某个昏暗的街角，唐蘅便抓住李月驰的手，“可能这么说有点矫情，但是那时候我真的觉得，既然这辈子我不会在你身边，那无论我在哪，又有什么区别？”

第104章 百折不挠
李月驰没有接话，只是默默走在唐蘅身侧，不知在想什么。两人离开热闹的街市，沿着人行道一路向前，经过小谭山，来到澳凼大桥的桥头。
对岸即是澳门本岛，赌场高楼金碧辉煌，错落排列，呈现一派盛景。李月驰走在前面，海风将他衬衫的衣摆吹成一面鼓起的帆。
澳氹大桥是连接本岛与氹仔的三座大桥中，唯一一座可供行人步行的大桥。唐蘅迟疑了几秒，问李月驰：“上桥看看么？”
李月驰说：“走吧。”
晚上九点过，桥上仍然车来车往，人行道上偶尔有夜跑的人经过。其实这也是唐蘅第一次步行上桥，视线越过黑漆漆的海面，可见更远处的西湾大桥。唐蘅暗想，就连桥与桥都是不同的，澳门的跨海大桥是纯白色，线条流畅如一段轻逸的白色绸带。而武汉长江大桥在他印象里永远是青灰色砖石，下层过火车时轰隆轰隆，沉重得像一部年代剧。
唐蘅凑近李月驰，问他：“在想什么？”
李月驰说：“在想澳门。”
“澳门？”
“这里有乞丐吗？”
“有吧，”唐蘅笑了笑，“但我没见过。”
李月驰声音闷闷的：“这是我第一次来……澳门比我想象中还要好。”
“哪里好？”
“干净，安全，富裕……你肯定比我了解，唐蘅。”
“算是吧，”唐蘅侧脸望着他，“所以呢。”
“如果我们没有再见面，你会一直留在这，是不是？”
“我不知道。”
李月驰似乎叹了口气，风声太大，唐蘅并不确定。然后他看见李月驰冲他笑了，那是个带着愧疚的笑。
“我不会跟你说什么‘咱俩还是算了’或者‘留在澳门比跟我回贵州好’之类的话，”他转身面向唐蘅，正色道，“我只能说……我会尽量，不让你后悔。”
唐蘅愣了愣，失笑道：“你不说这话我也会跟你走。”
李月驰说：“我认真的。”
“你……”
“我现在还是没什么钱，但最多五年——不——三年，我会比现在有钱，很多。等你回去了，我们先搬到贵阳。现在我还没钱买房子，但是三年内一定在贵阳买房，”他顿了一下，认真补充道，“估计得贷款。”
唐蘅没想到他已经暗自计划了这么多，整个人听得呆住。
李月驰继续说：“我妈那边……前几天我给她打电话，告诉她我这辈子不会结婚。至于咱俩的事，我想当面告诉她，可能需要一段时间……行吗？”
唐蘅还是愣住的，讷讷道：“行啊。”
李月驰郑重地颔首。
他仍然这样，没有变——就像六年前他坐在局促的出租屋里吃一碗五块钱的炒面。哪怕是面对五块钱的炒面，他的神情也那么认真。他从来不是一个活得轻松的人，他对万事万物都认真，都郑重，或许是因为他知道一切都有代价。
汽船的鸣笛声断断续续传来，远处灯火辉煌，弯月当空，无声地拨弄着潮汐。
唐蘅凑近他，小声说：“你还记得以前我说的话吗？”
李月驰问：“哪一句？”
我爱你，是免费的。
可能是因为年岁渐长，也可能是身后车水马龙的缘故，那三个字变得有些羞于启齿。唐蘅安静了几秒，只说：“是免费的。”
李月驰眸子闪了闪，唐蘅觉得他的黑白分明的眼睛，比身后所有璀璨灯光还要明亮。
“六年前就想回答你了——”李月驰说，“我也是。”
他略略低下头，碰到唐蘅的嘴唇。
海风飒飒，如在梦中。
两人去超市买了些吃食，然后回学校。回程时已经十一点过，巴士上除了他俩和司机，只有一个坐在前排的男生。唐蘅便把窗户推开一丝缝隙，让清凉的夜风吹进来。他掏出手机，拨了徐主任的号码。
虽说休息日不应谈工作。
“我这周就办离职，”唐蘅对徐主任说，“提前给您说一声，到时候也好快点办手续。”
“那也没有这么快！你急什么呀！”徐主任话锋一转，又叹道，“孙继豪也在办离职你知不知道？小唐，其实……你也可以留下来的……”
唐蘅笑道：“您还敢留我？”
“原本是不敢的，但我想了想，比起你在武汉捅出的篓子，你还算对我们手下留情了呢，哎！”
“谢谢您好意，”唐蘅懒洋洋地抓住李月驰的手，“我朋友也来澳门了，姓李那位，您见过。他的旅游签只能待七天，所以我得快点办手续。”
徐主任嘟囔道：“好家伙……你们一个个的都给我撂挑子是吧，人都走光了，下学期怎么排课啊……”
唐蘅挂掉电话，扭头看见李月驰闭着双眼，唇角含着点不甚明显的笑意。夜风将他的头发向后撩起，露出干净的额头。他极少极少有这样轻松惬意的神态，又穿了白衬衫，简直像个玩乐归来的大学生。
巴士靠站，车厢安静了些，唐蘅忽然听见身旁传来……很轻的歌声。
他凑近，听见李月驰轻轻哼着歌。
哼的是《夏夜晚风》。
周一，唐蘅和学校相关部门负责人谈话，并为在贵州发生的事情撰写情况说明书。周二下午，唐蘅见到了孙继豪和卢玥。
他没想到这两人还能心平气和坐在一起，孙继豪依旧老样子，甚至脸颊更圆润了些。
“师弟，你真行啊，”孙继豪笑呵呵道，“我听说汉大被你搞得鸡飞狗跳，前任院长已经被带走了。”
唐蘅没接他的话，只淡淡地问：“你离职了？”
“那不然呢？”孙继豪耸肩，“现在全澳门都知道我是gay。”
“……”
“咱俩也没什么可聊的了，”孙继豪起身对卢玥说，“我去接可可放学，你们聊吧。”
他就这样走了，唐蘅以为他会骂他几句，甚至和他打一架。
毕竟孙继豪的事是被他捅出去的。
“他现在都无所谓了，”卢玥轻声解释，“那些事被他爸妈知道了，大闹一场，现在算是和他断绝了关系。学校这边，我们也办完离职了。”
唐蘅讶然：“你也离职？”
卢玥笑了一下：“在这圈子待够了。其实最开始我和他结婚的时候就知道他不喜欢女人……他说他只是想要一个家，我也想，所以我们就在一起了。”
唐蘅难以置信地问：“那你们现在离婚没有？”
“没有，”卢玥说，“可可还小，离婚的事以后再说吧。”
唐蘅无言。他不知道孙继豪和卢玥究竟算什么关系——做不成夫妻，所以做朋友，做亲人？那他们又为什么要孩子？
不过这世上人和人的关系千奇百怪，他并不想追问。
唐蘅又和卢玥聊了一会儿，得知他们一家三口打算搬到深圳，孙继豪的同学在深圳开公司，早就邀请过孙继豪入伙。
由于还要去人事部办离职手续，没过太久，唐蘅起身与卢玥告别。这次他没有叫她“师姐”，而是说：“那我走了，卢玥。”
卢玥露出一个微笑：“我是不是还没给你说‘谢谢’？”
“谢什么？”
“你在武汉做的事。”
“不，”唐蘅转身背对她，“是我该谢你们。”
周三和周四两天，唐蘅辗转于学校的各个部门，澳门办事效率着实低下，但好在程序没那么繁琐。话虽如此，唐蘅还是累得够呛，与此同时李月驰也没闲着，他在家收拾他们的行李。
家里倒是没有太多家具杂物，唯一令人头痛的是那满满一柜子书。李月驰害怕搬家时手忙脚乱出岔子，便将每一本书都贴了序号，总共146本书，被他分装进一只一只纸箱，细心地垫好泡沫，密封结实。
周五下午，是唐蘅在澳门上的最后一节课。
其实学院早就找了别的老师接手这门课，但考试试卷是唐蘅提前出好的，所以时近期末，还是得由唐蘅来给学生划重点。
学生自然也听到了许多八卦，选课的没选课的都来了，一个个双眼发亮紧盯唐蘅，满脸写着“老师快点爆料”。
然而唐蘅只是翻着讲义，一板一眼地告诉他们哪里需要重点复习。起先还有学生心不在焉，后来就都蔫了，老老实实执笔听课——唐老师虽然离开了两个多月，心狠手辣的风格倒是半分未变，一页一页翻过去竟全是重点，划到最后，学生哀嚎道：“老师，你干脆说哪几页不是重点就好了呀……”
还有五分钟下课，时间刚刚好。唐蘅合上讲义，关掉ppt。
他深深换了一口气，站直身体，对台下学生们说：“这个学期因为各种事情耽误了上课，在这里给大家道个歉。我正在办理离职手续，以后，就不在澳门了。”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又立刻变得很安静。
所有学生都屏息凝神。
“说一点题外话，关于我对社会学的理解。站在实用性的角度，社会学这个专业像其他文科专业一样不被看好，你们过年回家，亲戚问你学什么，你说你学社会学，他们可能会开玩笑说等你毕业上班进社会混几年就懂了，社会，有什么可学的？”
唐蘅笑了笑，继续说：“很久以前有一个人对我说，他学社会学，是为了让家乡脱贫。这是一个有理想的人。但我不是，我考大学填志愿的时候觉得那些专业都差不多，我的第一志愿是金融，分数不够，调剂到了社会学。我觉得它也不算很无聊，所以就一直学到了现在。我相信在座的很多同学都和我一样。”
“同学们，”唐蘅顿了顿，非常郑重地说，“直到今年，我忽然明白了社会学的迷人之处。它与科学研究不同，科学研究的目标是追求客观真理，那种真理是像万有引力定律一样恒定不变的。而社会学的研究对象是社会，社会无时无刻不处于变化之中，社会的运转不存在永恒真理，今天你信仰的主义，或许在十年之后就被反驳得一无是处；今天还适用的规则，或许经过一场突发事故就变得毫无价值。所以在某种意义上，进行社会学研究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但是，更重要的是，与科学研究那种单方面的追逐不同，社会学学者可以用他们的研究成果改变他们的研究对象，也就是说，改变这个社会。”
“所以社会学就处在这样一种微妙的局面里：我们研究这个飞速变动的社会，同时也力求使自己的成果成为‘变动’的一部分。这注定是一场漫长的、艰难的博弈，这也恰恰是社会学的价值和乐趣所在。我知道你们之中只有一小部分同学会走上研究的道路，不过，总之，无论以后你们做什么、我做什么，我们都必定会遇见各种各样的挫败，因为人和这个社会，人和自己，总是在博弈。”
“我曾经是一个脆弱的人，并且为此付出了代价。所以我希望你们坚强一点……说回我的那个朋友，他的故事太长了，时间有限，我只说最关键的。在他身上，体现出某种社会学研究所需要的品质，借着最后这个机会，与大家共勉。”
唐蘅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四个飘逸的大字——
百折不挠。
爱是百折不挠。

第105章 很久以前
二零一八年五月底，唐蘅第二次来到贵州铜仁石江县。
上次来到这里是两个月前，唐蘅记得那天晚上他对着李月驰吐了一通……这本来就够难堪的，而李月驰又对他冷嘲热讽，当时他简直想连夜逃回澳门。
仅仅过去两个月，他却要来这里长住了。
重新踏上厚重的石板，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李月驰在县城的住处很狭小，是套四十来平的老旧单元房，一半给汪迪的服装店作仓库，一半给李月驰住。现在多出个唐蘅，自然要另租新房。唐蘅说干脆在县城买一套好了，也方便安顿你妈和你弟，哦，那好像得买两套——河边有片新建的楼盘，唐蘅觉得还不错，甚至挑好了门对门的两户。
李月驰沉默几秒，低声说：“我没那么多钱。”
唐蘅说：“我有啊。”而且这小县城的房子真的很便宜。
“你的钱你自己留——”
“李月驰，”唐蘅捏住他的下巴，感觉自己像电影里那些大腹便便的金主，“之前咱们说好的。”
李月驰装傻道：“说好什么？”
“我给你花钱，你不能拒绝。”
“那也不是这个花法，”李月驰笑了笑，认真地说，“我不会让你一直待在这的，所以没必要买房。而且你才上班两年，能攒多少钱？”
“你知道我在澳门一个月工资多少吗？”
“多少？”李月驰顿了一下，“我听说大学老师的工资也不是特别高。”
“内地的确实不高，不过澳门，一个月六万葡币。”
李月驰神情一僵：“……六万？”
“嗯，”唐蘅继续摸他的下巴，“合人民币五万块吧，而且我读博拿的是全奖，也攒了一些，还有那会儿我妈给的钱……”
李月驰默默偏过头去，仿佛忽然失去了奋斗的动力。
唐蘅说：“学长，怎么啦？”
李月驰说：“被自己穷到了。”
唐蘅哈哈大笑。
两人商量一番，最终还是没有买房。毕竟他们今后的确不会留在石江县，只为了短期落脚而买房，确实没太大必要。李月驰本想去那处临河楼盘租一套房子，也被唐蘅拦下了。
他们在店铺的邻街租了房，旧房子霉味重，但好在有宽敞的阳台。
铜仁的夏天常常下雨。唐蘅从淘宝买了一些绿萝，这种植物喜阴喜湿，放在北向阳台上正合适。没有多久，碧绿的藤蔓就缠满了阳台的铁栏杆。唐蘅又买来两张摇椅，晚上李月驰从店里回来，会打包唐蘅喜欢的羊肉粉，两人吃饱喝足之后就躺在椅子里聊天，摇着摇着，紧凑的对话变得有一搭没一搭，这时李月驰起身，碰一碰唐蘅的脸：“困了去床上睡。”唐蘅眯着眼不动，李月驰笑笑，俯身将他抱进卧室。
当然，更多时候，唐蘅在李月驰的店里待着。
他再次出现在石江，着实令县里的领导紧张了一番，生怕他又是来搞事的。然而领导们一个个套过近乎探过口风之后，惊讶地发现，唐老师这次似乎真的只是度假。
你看他吧，澳门的工作辞了，武汉的事也避而不谈，在李月驰那店里一坐，竟然在给他的淘宝店当客服。
在某位领导前来“探望”时，唐蘅老神在在地说：“我现在呀，什么都看开了。您听没听过那句诗？苏轼写的，唉！庐山烟雨浙江潮，未到千般恨不消。到得还来别无事，庐山烟雨浙江潮。我现在真是觉得那些名啊利啊，都是一场幻觉……”
领导虽然不知道诗是什么意思，却听得懂唐蘅的话，于是喜笑颜开道：“那您这次只是来度假吧？”
“对啊，”唐蘅说，“石江空气好，我学长又在这，来找他玩嘛。”
“太好了，太好了……”领导夹起小皮包，准备走人。
“哎，王科长，”唐蘅叫住他，“我们新出了五香味牛肉干，你尝点吗？”
最后，每个来“探望”唐蘅的人，都从李月驰的店里买了一堆牛肉干，当月营业额直接翻倍。
唐蘅把下巴支在李月驰肩膀上，笑眯眯地问：“学长，我厉不厉害？”
李月驰有些无奈，又很温柔地说：“嗯，厉害。”
周末的时候，李月驰带唐蘅回到半溪村。
他母亲尚不知晓两人的关系，李月驰只告诉她，自己和唐蘅是很好很好的朋友。每次回去之前唐蘅都会收很多快递，然后一股脑带到村里。李月驰家渐渐有了变化，起初是换上新的灯，房间比以前明亮得多，也显得宽敞了。后来又换了新的水管，新的电器，新的家具。再后来，唐蘅和李月驰的弟弟说了话。
李月驰的弟弟叫李月鹏，长相和李月驰七分相似，不过稍胖一些，显得有点憨气。唐蘅对他说：“我是你哥的朋友。”他迟缓地打量唐蘅，仿佛在回忆什么。半晌，李月鹏用贵州话含糊地说：“你是手机的人。”
唐蘅没听懂，问他：“什么手机？”
“我哥的……手机。”
“你在你哥的手机里见过我？”
李月鹏呆了片刻，点点头。
唐蘅把这事告诉李月驰。李月驰没说什么。唐蘅再三追问，李月驰没办法，只好把那只旧手机递给唐蘅。没错，就是六年前唐蘅送给李月驰的三星。他发给李月驰的短信都好好地躺在收件箱里，点开来看，总是很长很长一段，唐蘅有些恍惚地说：“我那会儿话真多。”
李月驰轻声接上后半句：“为了省话费。”
唐蘅点开手机相册的时候，指尖是轻颤的。
映入眼帘的第一张照片拍摄于2012年4月23号，是他拖着箱子的背影。唐蘅想了想，大概是他从北京飞回武汉，李月驰去天河机场接他时拍的。
往后翻，照片的时间越来越早，却无一例外都是他，或与他有关。他睡着的时候，他低头吃热干面的时候，他翘着脚倚在床上看书的时候，他的吉他，他的藏蓝色大衣，他的一撮橙红的发尾。
唐蘅揉了揉鼻子，把手机还给李月驰，问他：“现在要拍吗？”
李月驰笑道：“我们去个地方。”
唐蘅坐在后座，伸手搂紧他的腰，摩托车“嗡”地启动，山风划过耳廓，唐蘅把脸贴在李月驰的后背上。
隔着薄薄的t恤，他能触到李月驰紧绷的肌肉和硬邦邦的骨骼。李月驰还是瘦，唐蘅暗自下定决心，以后把他喂胖一点。
摩托车绕过几道弯，山路曲折，风里都是盛夏所特有的，清新的植物味道。
李月驰把唐蘅带到一座小山坡。溪水淙淙流淌，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水面上，波纹都变得亮晶晶的。两人找了一块石头，坐着，肩膀和肩膀抵在一起。四周非常安静，唯有风吹林叶，发出细微的声响。
唐蘅脑袋一歪，没骨头似的靠着李月驰，问他：“你经常来这？”
“高中的时候来这背书。”
“一个人？”
“不然呢？”
唐蘅满意道：“很好。”
李月驰笑了笑，虚虚环住唐蘅的腰。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就这样相对无言地坐了一会儿，李月驰忽然问唐蘅：“你怎么不穿那个牌子了？”
“哪个？”
“你很喜欢的那个，这里，”李月驰点点他的胸口，“有一颗红色的心。”
“川久保玲。”
“嗯。”
“以前年轻嘛，而且上班之后总是穿正装。”
“不上班的时候可以穿啊。”
“一件t恤几千块，”唐蘅摇头道，“没必要。”
的确，一方面的原因是唐蘅自己已经过了穿潮牌的年纪，而且他又当老师，若是在课堂上和学生撞衫，就太尴尬了。然而另一方面的原因他没有告诉李月驰，那就是在他们分开的六年里，每当他无意撞见那颗红色爱心的logo，总会想起他们初遇的夜晚。
那天晚上他穿的就是川久保玲的白t，后来他把这个牌子的衣服视为幸运衫，再后来……唐蘅觉得不提也罢。
李月驰轻声说：“你穿那个很好看。”
唐蘅开玩笑道：“我穿什么都好看。”
“以前，我做过一个梦，”李月驰放慢了语速，认真地说，“我梦见我带你回来了，就在这个地方，嗯……梦里也是夏天，你穿着那个牌子的白t恤，坐在河边唱歌。”
“什么时候的梦？”
“很久以前了。”
唐蘅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掏兜，他记得昨天帮李月驰核完账之后顺手把笔装进兜里了……果然，他从衣兜里摸出一只红色碳素笔。
红色的。正好。
唐蘅低头，用碳素笔在胸口涂了一枚潦草的爱心：“这样行不行？”
李月驰失笑：“行。”
然后他平静地看着唐蘅，好像已经知道自己即将等来什么。
唐蘅动了动嘴唇，感到喉咙发痒，也许是因为紧张。
“可能会走调……”唐蘅说，“太久没唱了。”
“就咱们两个，”李月驰冲他眨眨眼，“我不告诉别人。”
“那我唱《南方》吧……”
“嗯。”
以前他总是在武汉唱《南方》，但其实这首歌写的是离开武汉之后对那里的回忆。此刻，他身在贵州，好像总算恰当了。
好在当他顺着音调回忆那些岁月时，回忆里的人就在身边。
“那里总是很潮湿，那里总是很松软。那里总是很多琐碎事，那里总是红和蓝……”走调没有？不知道。算了，能唱出来就不错了，他曾以为自己再也不能唱歌了。
唐蘅正唱得入神，一串铃声突兀地响起。
歌声被打断，李月驰皱了皱眉。唐蘅看见屏幕上“蒋亚”两个字，非常不爽地接起电话：“怎么了？”
“儿子！！！”蒋亚喊破了音，“唐国木被正式批捕了！！！”
作者有话说：
月驰gg的梦指路83章末尾

第106章 遮望眼（正文完）
在家当了一年待业青年之后，唐蘅总算又开始上班。
入职的学校是一所名不见经传的普通本科，位于贵阳市区的某座小山坡上，生态环境很好，校园里甚至出现过猴子。学生们也像猴子一样，每天不知在什么地方晃荡，个个与学习无缘。
老师们则早就醒悟，在这学校做科研是没出路的，所以不是忙于考研辅导班兼职，就是做生意赚大钱去了，教书只当副业。
没人关心唐蘅在武汉的新闻，唐蘅乐得自在。
李月驰把工厂开到了贵阳郊区，当然，说工厂就夸张了，其实还只是个小作坊。最初的三个月完全赚不到钱，后来机缘巧合，李月驰碰到了在监狱里认识的朋友。
这位朋友人称乔哥，道上混过二十年，在贵阳拥有数家ktv和足浴中心。
乔哥认为李月驰这小子不错，读过书有文化，以后肯定混得出来。大手一挥，叫李月驰把牛肉干拿到他的ktv卖。就这样，牛肉干渐渐在贵阳打开销路，网店的生意也比以前好了许多。
盈利的第一个月，刨除人工费加工费租金等等，净赚了四千块钱。李月驰事先没有告诉唐蘅。
他去首饰店买了一对戒指，指围是他趁唐蘅睡着后量的。三千块钱的对戒，自然不是什么高档品牌，连包装也显得草率。李月驰用剩下的一千块请乔哥吃饭，饭局散场时，夜已经很深了。
十一月底的贵阳下着绵绵冷雨，寒意凝结在浓墨般的夜色里，令人只想快些回家。
但李月驰把摩托车停在楼下之后，没有立即上楼。
他在楼道口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感觉身上的味道散干净了，才摸了摸兜里的盒子，转身上楼。
进门，只见卧室透出一方淡黄色灯光，斜斜地映在地板上。
李月驰轻手轻脚走进屋，未到床边，见唐蘅睁开双眼。
“还没睡？”李月驰站着问他。今天是周二，唐蘅有两节晚课，往常他都睡得很早。
“等你啊……”唐蘅伸手去抱李月驰，他却避开了。
李月驰说：“我身上有味。”原以为散干净了，可是进了屋，那些味道还是很明显。
“你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嗯。”
“我刚才听见锁车的声音。”
“我先去洗澡。”
“学长。”
李月驰身形一顿，唐蘅已经起身下床，他开了电热毯，身上带着一阵热气，连双手都是温暖的。
唐蘅捧住李月驰冰凉的脸，然后凑近，用自己的脸颊蹭了蹭他。
“以后不准了，”唐蘅说，“多冷啊。”
“……一身辣椒味儿，晚上他们又抽烟。”
“没关系。”
“唐蘅。”原本是想洗了澡再给他的，可现在突然就等不及了。
“嗯？”
李月驰掏出那枚有点简陋的白色绒面盒子：“这个送你。”
唐蘅愣了两秒，接过那枚盒子，打开，两枚素圈戒指出现在面前。其实看见盒子的那一刻他就里面猜到是什么了，然而他的心脏还是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
“以后给你换更好的。”李月驰低声说。
“学长，”唐蘅盯着戒指，“你这算是求婚吗？”
“我总觉得我们六年前就结婚了，”李月驰拈起其中一枚戒指，缓缓套进唐蘅的无名指，“这算补给你的。”
他这句话险些令唐蘅眼眶发热，唐蘅连忙为他戴上戒指，催促道：“快去洗澡，多泡一会儿——你的手好冷。”
李月驰笑了笑，转身走进浴室。
唐蘅将戒指摩挲片刻，又隔着门问：“吃饱了没？”
李月驰的声音混着水声传出来：“没，他们净闲扯了。”
于是唐蘅走进厨房，开灯，烧水。
他从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现在竟然也会做一些简单的饭菜了。这都归因于李月驰忙起来没个数，要么不吃饭，要么随便泡袋方便面对付，后来唐蘅就学着做一些简单的便当，叫李月驰带到厂子里。
等水烧开的时候，唐蘅把油麦菜洗干净，从冰箱取出一块卤牛肉切片，然后切葱花，拍蒜。他喜欢这些嘈杂的声音，以及厨房亮白的灯光，它们都是因李月驰才有的。
“下这么多面啊？”身后忽然响起李月驰的声音。
“嗯，”唐蘅没回头，攥着筷子轻轻搅动锅里的面条，“我也有点饿了。”
李月驰上前一步，把下巴垫在唐蘅的肩膀上。
他的头发湿漉漉的，发梢戳着唐蘅的脸颊，有一点痒。
“这个月赚钱了，四千，”李月驰说，“以后会赚更多的。”
“哦——李老板想赚多少？”
“起码换个大房子。”
“我觉得现在这个挺好啊。”
“要两个卧室，两张床。”
“啊？”
“这样就不用半夜换床单了。”
“……”
好吧。由于每次都是李月驰换床单，在这件事上唐蘅并没有反驳权。
两人吃面的时候，豆皮踮着脚凑了过来。这是只一岁多的橘猫，自从被唐蘅带去宠物医院咔嚓成了公公后便食量大增，日渐显示出橘猫的风采。这胖猫不仅好吃懒做，并且擅长吃里扒外，它先是用脑袋谄媚地蹭了蹭唐蘅的小腿，见唐蘅没有反应，尾巴一甩，扭头就去扒拉李月驰的裤脚，并且捏出一副奶猫音，喵呜喵呜地叫。
李月驰伸出食指，点点它的脑门：“听话，这种肉你不能吃。”
豆皮：“喵呜……喵呜！”
李月驰收回手指，任它扒拉着。
“当时捡它的时候就该知道的，”唐蘅无奈道，“我以为它喜欢你。”
李月驰说：“我也以为它喜欢你。”
年初时唐国木案开庭，两人为此回了一趟武汉，而豆皮就是他们在汉阳大学里捡到的。当时蒋亚嚷嚷着肚子饿，跑去食堂买了三份豆皮。李月驰和唐蘅坐在椅子上吃豆皮，没吃两口，一只灰扑扑的小猫凑过来，蹲在距离他们几步之遥的地方。
小猫瘦骨嶙峋，像是很惧怕他们的样子，甚至不敢叫出声。然而它又乖乖地蹲在那里，样子十分惹人怜爱。
唐蘅蹲下，把豆皮里的牛肉粒挑出来，放在自己脚边。
小猫动了动鼻子，犹犹豫豫地上前，然后低头飞速吃掉了牛肉粒。
唐蘅本以为它吃饱肚子就走了。
没想到这小猫跟了他们一路，直到他们即将离开汉阳大学，还是紧追不舍。唐蘅只好问蒋亚：“你想养猫吗？”
“我猫毛过敏，”蒋亚离得远远的，痛心疾首道，“哎我真的好想摸摸啊……”
最后，两人退掉高铁票，李月驰和蒋亚轮换开车，一路从武汉开回贵阳，把这小土猫带回了他们的家。
蒋亚顺便去他们家蹭住几晚，并表示突然对婚姻生活充满向往。
吃完面，李月驰去洗碗，唐蘅把豆皮举起来，懒洋洋地问：“还吃？你知道你最近又胖了吗？”
豆皮哼哼唧唧，满脸不服。
唐蘅放下它，洗漱一番，回卧室把李月驰的被子铺开，然后拿起手机回复付丽玲的消息。可能是彻底想开了，付丽玲变得十分关注李月驰的生意，并且有事没事就表露一下投资意向。
“宝宝，现在是营销的时代，你看看这几个微博kol怎么样？我们花点小钱，让他们给小李的牛肉干做个推广。”
虽然唐蘅早就拒绝过她，但不得不承认，在经商方面，他老妈经验丰富，值得学习。
唐蘅问：“大概要多少钱？”如果价格合适，适当做点营销倒也不错。
“五十万差不多吧！”
“……”
唐蘅不知该怎么说，他家李老板，这个月赚了四千块。
又和付丽玲闲聊几句，李月驰洗完碗，关了灯，走进房间。他低头吻了吻唐蘅，两人唇齿间弥漫着相同的薄荷味道。唐蘅放下手机，揽住他的脖子，用力加深方才的吻。他含糊地问李月驰：“明天要早起吗？”
如果不用早起的话……或许今天半夜，可以换一下床单。
李月驰轻笑：“不早起。”
他话音刚落，客厅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两人立即分开。
下一秒，豆皮窜进卧室，轻车熟路地跳上床。
李月驰扶额道：“我忘关门了。”
“喵——呜——”豆皮伸个懒腰，黑溜溜的眼睛已经半眯起来，仿佛在问两只奇怪的人类：“几点了还不睡？”
唐蘅用脚推推豆皮：“你回窝里睡，明天吃鱼干……”
豆皮双眼一阖，开始打呼噜了。
唐蘅：“……”
李月驰无奈道：“明天做吧宝贝。”
唐蘅小声说：“吃太饱了，睡不着。”
李月驰把手伸进他的被窝，很轻地揉了揉他的肚子：“那别躺了，坐会儿。”
方才的旖旎气氛彻底被肥猫的呼噜声打散。唐蘅斜了身子靠在李月驰肩头，看李月驰一条一条地回复微信消息。他的微信头像已经从之前那片模糊的深蓝变成了明亮的碧蓝。后来唐蘅才知道，两片蓝色都是东湖的湖水，深蓝色是东湖村拆迁那天的湖水，碧蓝色是后来他俩一起去凌波门那天的湖水。
李老板人忙事多，唐蘅看着看着，打了个哈欠，有些睡意朦胧。
当然，也可能是被脚边的肥猫传染了。
“宝贝，”李月驰低头，下巴蹭了蹭唐蘅的头发，“先别睡，林浪把小样发过来了。”
唐蘅含糊道：“明天再听……”
李月驰直接把一只耳机插进他的耳朵。
其实这一刻，唐蘅是非常、非常清醒的。
他只是有些不好意思。
林浪的唱片公司买下了《遮望眼》歌词，重新谱曲，交给一支刚出道不久的乐队演唱。乐队成员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孩，主唱音质清澈，高音时会带一点类似哭腔的腔调，既动情，又纯粹。
音乐开始，大提琴的声音把唐蘅拉回那个夏夜。
他为他挨了一只酒瓶，他跟他回到那个闷热的小屋，他说，你叫什么名字？他说，月亮的月，飞驰的驰——
我路过那个夜晚
似灰尘/落入你的水杯
热得痛/巷子黑
你的画面/可堪浪费
大概指尖先结茧
拨动弦/方能掠过眉间
旧的塔/新的家
湖水的水/炒面的面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
好喜欢/被你长发遮望眼
东湖不见/珞喻不见
二号线不见
若有末日可淹留
当然是/春光纷飞的午后
我不祛魅/我不解构
做你的蜉蝣
……
歌曲播放到不知第几遍，唐蘅脑袋一歪，真的睡着了。
李月驰便轻轻把耳机取出来，为唐蘅垫好枕头，掖紧棉被。他望着唐蘅的睡颜，有点惊讶地意识到，这个他爱到愿意为之万劫不复的人，竟然就这样好好地睡在他身边。然后他又自嘲地想，这么久了，他竟还是为这个念头感到惊讶。
李月驰俯身想要亲吻唐蘅的唇角，相距咫尺之遥时，唐蘅忽然哼唧一声，翻身背对他了。
李月驰笑了笑，抬手关灯。
他决定明天早上再吻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