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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侣他不懂爱
作者：眉开挽
内容简介
 结道侣吗，不爱我就堕魔那种。 凌危云与倜夜结为道侣，结果百年之后，倜夜堕魔了。 为了拯救堕魔道侣，凌危云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被道侣抓去魔界囚禁起来，凌危云就当魔界特色*侣酒店游了，不算什么。 （这里应该还要写一句凑个句式可作者还没想好这里该写啥） 这些都没什么，凌危云是个善解人意，宽宏大量的道侣。 只是倜夜还想要他的心，这就有点难办了。 因为凌危云早就没有心了。 ****** 倜夜x凌危云 偏执病娇大黑蛇攻x缺心失忆大美人受 ****** 概括一下就是：大黑蛇努力想让老婆爱上自己，于是作天作地，结果老婆一脸：？，但还是宠着自家蛇蛇的，比较狗血的，不知道会不会甜宠的故事。 ps：本文所有修真设定均为作者瞎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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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起：“凌危云，你来杀我么？”
倜夜堕魔之时，凌危云正在云夜山的洞府中闭关。
云夜山，云夜相缠，顾名思义，乃是百年前他二人结为道侣时，倜夜召来法器，辟开这一座仙山，又凿了一座洞府，送给凌危云的。
照人界的规矩来说，这就算作是聘礼了。
原本结个道侣，在仙人修者之间，倒也算不得上什么稀罕事情。为了增进修为，拔升境界，合修原本便是事半功倍的法子，若是碰到一个与己相合的，两相情愿之下，便可结为道侣，双修以共同进境。除了那些自恃修为高强，不稀罕与人双修的，或者尚未找到合适人选的，大多数的修者修炼到了一定境界，都会选择与他人结为道侣，互为臂助。
要说起来，这修真界的结道侣，与凡界缔结婚姻倒有些相似之处，只是这结道侣，既然是道侣，到底与凡人还是有所不同。凡人结婚，大抵是由于两人相互心悦，说到底，无外乎是为了情之一字。但修真界中结道侣，却大半不是为此，原本修真者须得道心清净，若是杂念太多，便很难有所进益，所以得道者泰半冷心冷情，一心只重修炼。至于那些捱过天劫的修者，顺利飞升上界，更是凡垢尽祛，自此脱离凡尘俗世，寻常人的情思，喜也好，哀也罢，多半都如浮云飘散，难以留下痕迹，更别提为之伤怀了。
是以修者间结道侣，为的是双方合修便宜，图的是自己修为进益，于情啊爱的却是没甚大关系，更不讲究什么仪式，不过是两人之间订立契约以作约束，就算完了。
因此倜夜竟祭出法器，生生劈开一座山，送给自己的道侣，搞出这样大的阵仗，在当时众仙家里，委实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一来倜夜并非人修，他原身本为一条黑色大蛇，蛇性妖，妖为邪，修道本就不易，倜夜不仅以妖修入道，最终还捱过了天劫，妖邪成仙，说是违逆天道也不为过。先不提倜夜修为该有多么强悍，才能逆天改命，冲着他妖身入道，最后却能飞升成仙这一点，便有多少妖修想要抱他大腿，别说妖修，便是人修，也有数不尽想要入他洞府门下，或者床帏之间的。而倜夜大概是妖性尚存，生性浪荡，恣意放肆，在他飞升后的三百年间，竟无一日安生呆在仙界洞府，上至九重天南，下至北渊以北，四海八荒被他踏了个遍，四海八荒的美人也被他给骚扰了个遍，白白招惹了无数相思桃花债之后，他挥挥衣袖走人，还对外宣称说他既不收徒，也不结道侣，气煞了一干修士：你既然不结道侣，还夜夜闯人内室！难不成就是为了一夜贪欢，坏人名声吗！
这二来嘛，二来自然就是这对道侣的另一人，凌危云了。谁也不晓得什么时候仙界有了凌危云这号人物，默默无闻地就得了道，默默无闻地就飞了升，默默无闻地蜗居在一处无名仙山里头，在这三百年间，愣是一个人也没听过这凌危云的名号。直到三百年后，凌危云被倜夜带回来，劈山凿府，引来万鸟吭鸣，自行打脸，昭告天下，他与此人结成了道侣。
这么大的阵仗，倒显得倜夜之前三百年上下求索，全是为了这个人一般，是以这二人结为道侣，即便在这清心寡欲的三清上界，也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倒是也有传言，说还在下界修道时，倜夜曾与凌危云师出同门。二人既以师兄弟相称，想来关系是很亲密的，保不齐在下界的时候，两人之间便有过些什么，是以飞升之后，二人念着前情，因此感情格外好些也说不定。
这样一想，也就不足为奇了。
倜夜与凌危云结为道侣之初，两人形影不分，腾云驾雾，随处可见二人结伴云游的影子，看着确实亲密非常，倜夜似乎也一朝改了心性，不再放浪形骸，的的确确很有个神仙的样子了。
只是好景不长，也不知是倜夜终究妖性难除，禀性渐露，还是别的什么缘由，总之不知从何时起，倜夜与凌危云不再总是一起出现了，倜夜又开始四海八荒地游荡浪迹了，四处地招纳美人不说，甚至还将人带到了两人清修的洞府中，全然不把自己的道侣放在眼里。而凌危云竟也视若无睹一般，整日仍然只窝在洞府里头，对倜夜的诸多恶劣行迹不闻不问。如此不知过了多久，倜夜不仅丝毫未有收敛，到今日竟索性堕魔了。
直到刚刚，凌危云在洞府中闭关，心口遽然传来一阵剧痛，他猛地睁眼，眼前竟似有一层血色。
“仙君！仙君！大事不好了！”
洞府外传来急声呼喊，凌危云手中结印，强行中止体内灵气运行，灵气运行受阻，淤积于体内，凌危云喉头涌起一股腥甜，又被他强咽下去。
他拂袖起身，瞬息之间，已至洞府之外，只见一名文秀小仙站在外面，神色焦急万分，见他出来，如遇救星，疾声道：“仙君——”
凌危云双眉微蹙，脸上鲜见地显出一丝凝重，他先行打断了小仙：“他现在何处？”
小仙道：“夜吾仙君他——”
话音未落，脚下地面突然传来震动。
云夜山是座灵脉仙山，终年云雾缭绕，仙泽氤氲，灵草荟集，珍禽遍地，是个大福所在，此时山中云雾却倏然散开，草木摇动，鸟兽乱奔，山体震动，显是出了大事。
这座仙山既由倜夜劈开，自然认他为主，云夜山此时震动，正是山主遭受巨变之故。
与此同时，天极北处乍出红光，亮透了半边夜色。
凌危云眼望那片彤彤之色，也不必再问那人此时去处了。
他脸色有些发白——自然外界有言，凌云仙君仙人之姿，发肤皆为冰雪色，但是凌危云此时脸色不单单是白，更像是一种苍白，额上也渗出了细密汗意，仿佛正受着煎熬般的痛苦。
凌危云心口处绞痛不止，眼前血色愈浓，倒好像是倜夜此时所受一切，也同等在他身上发生了一般。
此时天空卷过几道云卷，数名仙者自云头奔下来，皆手持法器，见着凌危云，便齐声大呼：“凌云仙君，你瞧见那团火云没有！？”
凌危云看向他们，方才那一瞬苍白之色已经被他迅速敛起，他面如寒霜，眉目亦如冰雪雕成，轻轻颔首：“看见了。”
为首的雷霆仙君见他答得甚是轻巧，不由冷哼一声：“你看见了，那你知道不知道，倜夜已经堕魔了！”
凌危云仍是轻轻一点头，道：“现在知道了。”
雷霆仙君眼珠鼓如铜铃，震声怒道：“你既然知道，还在这里作甚！”
有人紧跟着道：“倜夜虽是你的道侣，但他如今既已经堕了魔，便已不配作仙者，和我们更不再是同路人，你不过去缉拿那魔头，难不成还想要包庇他吗？”
凌危云被这么气势汹汹地一通责问，也不生气，只道：“我本来要过去，只是你们突然出现，挡在了这里，我只好与你们周旋几句。”
众所周知，凌云仙君是仙界出了名的冰雪之姿，常年顶着一副冻人脸孔，面无表情，说话声也毫无起伏，一时竟让人听不出他是不是在故意刻薄。
众仙君们一噎，就这么一瞬，凌危云手中已凭空出现一柄寒气四溢，薄如绡纱，透明如水的冰剑——正是他的法器冰绡。
凌危云道：“既然诸位与我去意相同，事所紧急，我便不多招待，先行去了。”
话毕，凌危云御剑腾云，消失在了众仙面前。
众仙一愣，醒过神来，忙也跟着凌危云，赶了上去。
红光处在天极北，天极北处，是为北渊。北渊深万仞，渊之上仙泽浓郁，为众神之山，渊之下魔气如岩浆涌荡，却是魔界的入口之处。据传万年以前，神魔尚未分家，神魔共处于众神之山上，彼此修炼也可共通，只是第一次神魔大战之后，战神一斧劈开众神山，将魔族众人尽堕深渊之中，也就是现在的北渊。
北渊既成，从此仙魔分道，各踞一头，分别以仙泽魔气填塞了万仞深渊，魔者既上不得入仙界，仙人亦下不能破魔渊，这北渊从此也就成了仙魔两界的天然分界，互不相通。
凌危云驾云往北渊赶，还在云头之上，已经远远地能看到一片祥云团团，想来是就近的仙家们，见到异状都赶来了。
北渊既为仙魔分界，怎么也当得起禁地二字，如今倜夜堕魔，堕就堕了，偏偏还挑在了北渊堕，天象也甚不祥，难怪这一大班仙家都如此紧张了，生怕这魔头要对北渊做点什么。
凌危云一下云头，便有人注意到他，纷纷拥上来，七嘴八舌，叽叽喳喳：
“凌云仙君，你看吧，倜夜他如今可是真的堕魔了！”
“我早料得他有日会堕魔，以他心性，如何能够稳固道心。”
“到底是妖修出身，心性不固，即便捱过天劫飞升，堕魔也是迟早的。”
“他自己心性不佳也还罢了，只是任由他堕魔，恐怕祸害我仙门之地，那才是真正遗患无穷。”
……
…………
众仙家们均是摇首咋舌，言语间仿佛是很为仙家同行里出了此辈而以为耻，却又为自己的先见之明而自得。
后脚跟上来的雷霆仙君等人也翻下了云头，闻到众人议论，便是群起呼应。雷霆仙君须眉皆颤，道：“凌云仙君，自来你是最秉直不阿的，这百年间，倜夜行事多有不妥，也都赖你以道侣身份，对他从旁劝阻，只是倜夜生性妖邪，便是有你一直看护，到底还是没拦得住他。倜夜如今既已堕魔，不容于我辈不说，更兼贻害无穷。凌云仙君，还望你莫念旧情，与我等一起诛杀魔头才是。”
雷霆仙君说得很是正直，在他说话间，众人已经不动声色把凌危云团团围在了中间，大有他不同意，就将他捆了，和倜夜同等对待的意思。
凌危云被围在人群中，隔着人影憧憧，仙雾弥漫，四围红光将天夜照得火红透亮，凌危云远远看见被劈成两半的神山上面，那个人挨着深渊的最边上，周身红色魔气四溢，几乎把他整个人裹在红雾里，让凌危云看不清那个人现在究竟如何模样。
凌危云不动，手中冰绡却如有意识，银蛇般抖动一番，堵在他身前的人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凌危云道：“诸位总是与我啰嗦，不如早些让路，我好去和倜夜见最后一面。”
他面无表情，神色语气也很是寡淡，众人都觉得他此言是在讽刺自己，但从那张脸上，又实在是看不出来，一时都有些讪讪，不知该不该让到一边。
倒是雷霆仙君，突然又犹疑起来，多问了一句：“倜夜到底是你道侣，你当真要对他动手？”
凌危云看他一眼，似是有些莫名：“要我动手的是你，不愿我动手的也是你，雷霆仙君究竟是何意义？”
雷霆仙君一噎，默默把那句“你毕竟与他有着百年道侣情谊，说动手便动手？”给咽下肚去。
众仙家皆知，凌云仙君拥有一颗难得的稳固道心，即便是在这寡欲的天界之中，也是少有的出尘，乃是天生的修真者，仙人中的仙人，又兼他升仙也升得莫名其妙，在被倜夜带回来之前，竟无一人听闻，更无雷劫预警，天象征兆，众人不知他究竟是何来历，便谩猜他大概是天地灵气自然孕育，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罢。
是以这般的无情无欲——既然无情，自然也就谈不上顾及私情。
众人再无说话，让开一条道路。
好歹人家是道侣，关系毕竟与常人不同，这第一架的机会，还是要让给凌危云的。
众人看着凌危云手挽冰绡，身形轻盈一跃，便落在倜夜面前，纷纷占据有利地势，做好了围观这双道侣打架的准备。
倜夜坐在悬崖边上，魔气红光灿烂，似个大火球，将他整个人罩在里面，连根头发丝也瞧不见了，凌危云一靠近，那魔气一滞，尔后竟慢慢往后退去，露出了红光下一张面目来。
一双眉目凛冽飞扬，浓墨长发无风而起，倜夜一身黑袍，极随意地箕踞而坐，便是邪气四溢的模样，他仿佛对自己现在的处境丝毫无觉，肘置于膝，左手闲闲地撑住下巴，斜斜挑起一个微笑，道：“凌危云，你来杀我么？”

第2章 起：“从前种种，不必再提了。”
天边红云漫卷，倜夜身侧是不见底的长渊，渊口翻腾着仙泽魔气，似要将他整个人吞吃进去。
倜夜就这么坐在渊口边上，笑得狂肆恣意，仿佛藐视一切，丝毫不以为意。
凌危云立在倜夜身前，他生就一张冰雪似的脸孔，眉目如冰凿成，连眼睫都似雪丝般，白极了，也凉透了，仿佛生来便冷心绝情，无所欲求。
就连此时，他的声音也还是冷清：“倜夜，你真的堕魔了。”
声音里无悲无喜，既无憾恨，更无痛心，仿佛眼前的人并非与他有着百年道侣情谊，只是个极为寻常的陌路人。
就算仙道无情，凌危云如此，也委实过于淡薄了一些。
倜夜眼瞳本是极浓郁的黑色，此时如兽瞳般竖起，又充斥起一层血色，那层血色在眼中翻滚沸腾，直有一种妖异之色。
他紧盯着凌危云，突然大笑出声，道：“不错，是啊，我真的堕魔了，凌危云，我到底还是堕魔了，你又待如何？”
凌危云见他仰头狂笑，狂恣又疯癫，果然是入了魔的情形，轻微蹙眉，却也不打断，静静等他止住，道：“你该知道，你既堕魔，我便不能再纵你，更不可再容你。”
仿佛听到什么极可笑的话，倜夜又是哈哈一笑，只是那笑声仿佛半路不继，戛然而止，他脸色略微扭曲地，道：“是啊，我已入魔，你自然不肯再容我，你不是一直便如此吗——大师兄？”
凌危云听到他那一声大师兄，像是略微失神，稍一顿，才道：“倜夜，你我之间或许的确曾有过师兄弟情谊，只是这点在凡俗世界的情谊，飞升之后就已断绝，我如今也不记得了，你不必以此相激。”
凌危云声音一贯是很清冷，字字句句也很冷静，只是这冷静，也透着一股袖手旁观的薄凉意味，倒好像倜夜与他没有半点干系，轻易便可撇开。
倜夜眼中更红，瞪着凌危云，半晌，才笑道：“是啊，凌云仙君最是仙人之姿，又是世所罕见的道心清净，寻常人事又岂能扰得了你。自你我结为道侣，这百年间，凌危云，你可有半点把我放在心上，我做了什么，你可有过丝毫兴趣。如今我入魔了，你倒是终于肯向我瞧上一眼，要来诛我这魔头了——”
面上那点笑意终于消失殆尽，倜夜咬牙道：“凌危云，我真想挖开你的胸膛，看看你是不是没有心的。”
凌危云听闻，为他显然的魔头言论而轻微蹙眉，叹息道：“倜夜，你入魔已深了。”
才这般胡言乱语。
不再多言，凌危云手中冰绡抖动，直向倜夜刺去。
倜夜双目微瞠，身体向旁边一侧，才堪堪避过了这一剑，同时他足下一点，身子迅速从地上撑起，置于身侧的右手中也出现一把通体漆黑的长鞭，向凌危云的冰绡裹挟而来。
这长鞭表面极坚硬，漆黑又隐有光泽闪耀，像是由什么鳞片细密裹成，甩动之间纷纷张开齿状形缝隙，逆风倒张，鞭到人身后再迅速合拢，死死卡住，再收回的时候，生生能挖出一块人身上肉来，至于那些普通凡人，修为低下的修者，一鞭下去，魂魄都能给他打出来。
这么凶横霸道的法器，正是倜夜用自己身上的蛇皮鳞片，裹以海底龙筋所制成。历来法器突破一定品阶，便生出了器灵，器灵择主而侍，认主时还会自动浮出法器铭文，这法器品级上等，给自己起的名字，也同它的主人一般，颇为嚣张自我，是谓我执。
我执跟在倜夜身边已经不知多久，据说倜夜还在凡界修道时，便已炼成这法器，随身揣着，后来倜夜倒也得过不少品阶更佳的法器，但最终都还是更偏爱这鞭子，走哪带哪。
冰绡前进势头被长鞭所阻，我执鳞片凶恶地张开，冰绡柔软而锋锐无匹，两相撞击，本应发出兵刃相撞的当啷脆响，却只听得沉闷一声。
原来是我执的逆张鳞片，在触到冰绡的一瞬间，竟迅速顺伏，乖巧地收拢了。
冰绡一剑，正好劈中了我执鞭身，卡进去半寸，鞭身受损，所以发出沉闷声响。
倜夜后退半步，手握黑鞭，看一眼鞭身上的缺口，一块鳞片已裂成两半，他重看向凌危云，道：“凌危云，你当真是半点不留情面。”
凌危云手腕一转，收回冰绡，道：“我执不行，你换一把。”
倜夜一顿，蓦然笑了下：“倒是忘了，我执不会伤你。”
外围围观两口子打架的群众顿时发出哗然之声。
雷霆仙君道：“怎么回事，那鞭子竟然认了凌云做主人？”
具有器灵的法器才能认主，而能认主的法器，那自然不是普通的法器，都是天地间难得一见的大杀器，这样的法器大多脾气都凶得很，很少能有看得上的人，但这样的法器，一旦认了主，也绝不会伤及主人。我执是倜夜的法器，自然是认他为主，却又不伤凌危云，甚至一遇凌危云便自觉收敛杀性，显然是将他也认作了主人。
一位目前还单身着的仙君捋须猜测：“难不成因为他俩是道侣？”
“不对不对，我和我家道侣也有小一百年了，他的法器现在见到我还是嗡鸣不休，极不待见我。”
“那想来是道真仙君不如凌云仙君，讨法器的喜欢吧……”
“这就是冤枉道真君了，结道侣归结道侣，法器终归还是自己的，并不会因此认对方为主，小仙君会这么说，怕是还没结道侣，不知其中缘由吧。”
“此言差矣，彼此法器认对方为主，这样的道侣的确是有的，不过这种都是相互的，我瞧着凌云仙君的冰绡，倒也没有对魔头的那鞭子假以辞色，想来他俩应该是没有订立这样的关系。”
“那这就奇了怪了……”
“害呀，你们管他道侣之间的事那么多干什么，总之无论如何，”雷霆仙君一拍大腿，将雷霆杖扛在肩上，高声吼道，“凌云仙君，你可千万不能因此对他心软，放那魔头去了！”
众仙家们被这雷霆一声吼，也纷纷找回初衷，虎视眈眈地盯着远处二人，随时准备候补。
俩人对外围热闹一概不知，凌危云道：“当年你找到我，说我是你师兄，还将这鞭子拿出来作证，它也的确认了我为主，我才信了你我在凡界的确有过前缘，只是你如今既堕了魔，从前种种如何，都不必再提了。”
倜夜目光定定看着他，良久，他低低一笑，道：“是啊，从前种种，不必再提了。”
话音尚未完全落下，倜夜周身魔气陡然暴涨，黑袍猎猎，宛如浴火，显是方才还稍微有所收敛，现在已是全然不顾了。
他手中也另出现了一把长剑，剑身厚长，剑刃粗宽，造型朴拙，剑身上还有数道古老花纹，甫一出鞘，便可看见缭绕在上的浓重血气。
凌危云一眼认出，这把剑乃是倜夜找到上古战神所遗下的神兵碎片所打造，也是倜夜最为凶悍的一样神兵：止杀。
凌危云神色一凛，手腕抖擞，冰绡直往对方面门而去。
倜夜眼中瞳仁竖成一线，似已完全赤红，止杀与凌危云的冰绡剑猛地击在一处，上古神兵发出轰然一声巨响，似雷鸣一般，震人耳鸣。
雷霆仙君等人相隔并不算近，乍闻此声，也都觉得心神震荡，脚下微晃，勉强站稳脚跟之后，再看过去，已见得倜夜和凌危云难舍难分地战在一处，所过之处尽是焦土，一片狼籍。
围观众人暗暗震撼，心中又都生出一点畏惧。
倜夜作为一只妖修，打破天劫飞升天界，还在这数百年间胡作非为，众仙心中有怨，却没人敢管，自然不是没有原因的，因为最开始看不惯倜夜，想出头管上一管的，都被倜夜给直接打回仙府老家去了。
如今仙界人才凋零，上古天神相继陨落，只有些半路修行的半吊子仙人们吵吵嚷嚷地挤满了天界，各自开宗立派，独自修行。原本大家各过各的，也都过得好好，谁知这蛇妖一上来，就将天界搅了个遍，修为还十分强悍，成仙不过数百年，到现在已然打遍仙界无敌手。这样一个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刺儿头，众仙对他都是又忌又惧，怕他不老实，更怕他太老实。
所幸不出众仙所料，这倜夜到底是自甘堕落，自己堕魔了，众仙们也终于都有了能够正式讨伐倜夜的理由，今日齐齐聚在这里，也正是为此。
至于非要强逼凌云仙君来与倜夜打上一架，一来自然是为了看他是否真的道心清净，能够大义灭亲。这二来嘛，二来当然是因为需要有人来先当炮灰了。
等凌云先拖上一拖，耗上一耗，他们才好趁着倜夜虚弱之时，一举拿下嘛。
众人观战，观得是提心吊胆，惊心动魄。
场内二人却打得是风生水起，各自都已带了伤。
凌危云又是一剑刺来，倜夜迅速提剑格挡，身体往后，此时他已经踩在深渊入口的边上，往后再退半步，就要坠下去，凌危云眼见这一空隙，竟毫不停滞，又是一剑，直刺向倜夜心口。
倜夜避无可避，要么迎上这一剑，要么往下坠入深渊，这才意识到，从刚才起，凌危云就一直有意将他往深渊入口处引。
倜夜眼中赤红一片，最后凝神看向凌危云，后者脸上仍是不留情面的淡漠，而那一剑，也丝毫不留情面地向自己刺来。
倜夜笑道：“凌危云，你可当真是，存了心要置我于死地啊。”
凌危云面无表情看着他，那剑毫无阻滞，仍是往前。
倜夜脸上笑容蓦地扭曲，那双红瞳像是要燃了起来，他眼中倒映着凌危云的身影，他突然往后一跃，空出的那只手，则重新出现那一把我执，迅速卷住了凌危云的手腕。
倜夜坠落于北渊，带着凌危云一起。

第3章 小蛇蜷缩着趴在凌危云手心里
凌危云被倜夜拉着，一起坠入了北渊。
北渊之内，是自万年前就已存在的气泽之池，仙泽魔气都十分浓郁，本来应是一座天然的修炼场，但偏偏这渊内不止一种气泽，而是同时充满了仙泽与魔气，交相混杂在一起，就成了一只水火不容的沸腾熔炉，灼烧着掉进深渊里的所有有灵生命。修仙者既受不住凶横霸道的魔气侵蚀，修魔人也难捱纯粹浓厚的仙泽渗入，这就导致了无论谁在里头，最后都会因为承受不住与己相异的另一种气泽，而被深渊侵蚀，吞吃殆尽。
这也是北渊身为仙魔两界的共同禁地，地位尊贵，却并未设下禁制，派人把守的原因，因为不用额外设禁，也没人想不开会来这里，就算来了，也是找死。
凌危云坠入北渊，渊内的仙魔之气乍闻到这新鲜活人味儿，顿时翻涌沸腾起来，凌危云有着一颗难得的清净道心，修仙一直十分顺畅，身上仙泽也至为纯厚，落入仙泽蓊郁之地，便如活鱼入水，最是自在舒服不过，但还未等他仔细感受到这种畅快，魔气同样也钻入他的鼻息，渗进他的毛孔之中，仿佛破碎的玻璃渣子扎进皮肤，又仿佛有利刃，穿过皮肉，直往骨缝里割，要把魂魄也扯出来撕碎。
凌危云第一次遭受这种洗髓伐筋的痛楚，饶是如他，也在一瞬间差点脱口痛呼出来。
北渊是个死地，修为低下者落进来，往往还没被深渊吞噬，就先因为受不了过于浓厚又纯粹的气泽，先行爆体而亡。而修为至高至纯者，落进来却还要遭受更多的折磨。
凌危云眼仁颤动，面上布满冷汗，不过短短一个呼吸间，魔气已将他外肤割出道道血痕，雪白发丝也染上了红色。
身体仍在极速下坠，底下涌聚着更多的魔气，无孔不入地切割着他的身体，他紧紧咬住牙齿，忍住了一声不吭，手腕却突然一紧。
凌危云眼前已经被冷汗蒙上了一层雾影，他模糊地看着眼前的人，倜夜一身黑袍已经被气流割成碎片，黑发狂乱飞舞，周身笼罩着一片火红，仿佛血雾一般。
倜夜不知何时已经收了龙眠和我执，却仍然没放开凌危云，他的手紧紧攥住凌危云，突然将人拉进了自己怀里。
凌危云眼前闪过一片黑影，随即感到自己腰间被勒住了，冰冷坚硬的鳞片紧紧贴住他，然后是手脚，直到将整个脑袋也裹在里面。
倜夜变成了一条黑色的粗莽大蛇，以蛇身将凌危云紧紧缠住，一人一蛇往下坠去。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仍在继续下坠，凌危云体内的灵力不停往外流失，裹住自己的大黑蛇也受了伤，血腥味浓得直往凌危云鼻腔里钻。
但即便如此，大蛇仍然以让人呼吸都困难的力度，将凌危云紧紧裹在里头，避免了凌危云直接与外面气泽相触。
直到听得一声很沉重的闷哼，凌危云感觉到向下坠的力度猛地一滞，紧缠着自己的蛇身也是遽然一松，凌危云从中滚出来，滚了两圈，身体砸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凌危云忍住痛，勉力睁开眼睛，只见四周一片火红之色，身侧矗立着巨大红色石壁，石壁表面平整，有锋利的断痕，仿佛是山体被整个从中劈开，而裂开的一条缝隙，石壁向上延伸，视线不足一丈之远，就被红色雾气所笼罩。
……他们这是，到了北渊底部了？
凌危云模糊地想着，同时想爬起来，但是因为体内灵力溢散得太厉害，他现在虚弱得连动动手指都困难。
他尚且如此，那么化出蛇身原形，将他护在里面的倜夜……
想到此处，凌危云突然地回过头，看向自己身后。
只见一条大黑蛇蜷缩在不远之处，遍体鳞伤，血流满地，蛇身上的伤口深可见骨，大蛇脑袋倒在石块之中，呼吸微弱，奄奄一息。
凌危云的目光微微一凝，运起全身力气，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摇晃着向大黑蛇走去。
大蛇一动不动。
凌危云停在了大蛇面前，他的一身袍袖已经在灵流之中给损毁得差不多了，长发也乱糟糟地结成了绺，但他面容平静，神色淡漠，仿佛还是平时那个不染灰尘的凌云仙君。
他垂目看着尚存一息的黑蛇，目中毫无起伏，下一刻，冰绡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倜夜倒在石块沙砾之中，伤痕累累，气息奄奄，蛇瞳虚弱地半闭，一线目光看向凌危云，仿佛是等着他一剑刺下。
凌危云也果然举起剑——
白光一闪，冰绡化作一道长绫，一头仍系在凌危云手上，一头则将大蛇整个捆了起来。
这一下耗尽了凌危云体内仅剩的一丝灵力，双膝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他整个人摇晃一下，勉强立住自己，脸色也比平时更加白了，白发雪睫，几乎透明一般。
但面上却丝毫不显，好似还很游刃有余一般，对被缚住的大蛇道：“这下你便不能再胡作妄为了，跟我走罢。”
大蛇原本便身受重伤，这下被冰绡缚住，更是挣脱不得，只能被凌危云拖着走。
大蛇对此愤怒不已，连虚弱的蛇脑袋都昂了起来，赤红蛇瞳凶恶地瞪着凌危云，嘶嘶声道：“你为何不一剑杀了我？”
凌危云手中拎着冰绡一端，一边慢腾腾地向前挪动，一边头也不回，道：“不至于。”
大蛇仿佛听到什么笑话，嗤了一声：“不至于？我看你刚才在崖顶上恨不得一剑让我死。”
凌危云道：“此一时彼一时。”
即便是到了这时候，凌危云仍然是态度冷淡，惜字如金。
大蛇大约是被气着了，大约也是实在伤得太重，没有再追究他说的此一时彼一时是什么意思，只是吐着信子重重地嘶了一声之后，任由凌危云拖着自己，一步一挪地离开此处。
渊底日月不分，周遭除了红色石壁，便是飞沙走石，一丈之外不能视物，所幸这渊底乃是被劈开的一条裂缝，只有一个方向，不用担心迷路，只要顺着走下去，总是能走得出去。
只是这裂缝委实太长了些，不知走了多久，仍旧没到出口，凌危云已是疲惫至极，且他丹田内一片空荡，灵力不知是被压制了还是如何，竟是一分也使不出来。
而且这一路走来，除了沙石之外，还撞见了不少头骨尸骸，想来是千百年来，总有些不怕死的要闯进来，看看禁地是否真如传闻一般。
凌危云面上不懂声色，心下却略微忧虑，他与倜夜一个深受重伤，一个灵力全无，若不快点出去，只怕要有危险。
不过出乎凌危云意料地，倜夜除了一开始因行动受困而发了阵怒，倒是很快就从善如流地接受了现状，并没有对自己的待遇做出多少抗议——当然，抗议也没什么用。
凌危云对掌心里蜷缩成一圈，小小蛇身套着件透明丝衣，末了还在脖子上系了个蝴蝶结的小黑蛇，轻声细语道：“累不累，伤口疼吗？”
倜夜因为受伤太重，原形又过于巨大，一来不利于伤口愈合，二来凌危云也实在没那个力气拖动这么一条大蛇了，便收缩冰绡，强令倜夜也缩到拇指粗细，然后把他捧进手心，一路揣着走。
体型差距如此巨大，倜夜大概是心如死灰，干脆懒得挣扎了。
小蛇蜷缩着趴在凌危云手心里，恹恹地耷着脑袋，一动不动地。
凌危云担心他伤势恶化，伸出手指，想看看他情况，小蛇却猛地昂起头，伸出蛇信，嘶嘶地冲他发出威胁声。
却被凌危云地以手指夹住两腮，小蛇瞬间动弹不得，蛇瞳鼓圆，竖瞳怒瞪向凌危云。
凌危云捏住蛇脑袋，仔细看看他竖瞳，再左右换了换方向，看他合不拢的口腔。
仔仔细细看过一遍，才收回手指，点点头：“不错，看着是精神了一点，冰绡还算有些用处。”
冰绡为南域之海的鲛人吐丝，以千尺下极寒之水而织成，坚韧锋利自不必说，光是其性极寒，空气一触即凝，寻常人就难以消受。只可巧倜夜原身为蛇，与鲛算是半个同类，这寒气对他便也不算什么，而倜夜所受又为外伤，冰绡性寒，对疗伤止血却是很有好处。
从前二人还住在那处无名仙山里的时候，倜夜每隔一段时日总要消失几天，回来常常带伤，凌危云就这样为他疗过伤。
倜夜还因此笑着感慨，这武器简直天生为他打造的一般。
听他此言，倜夜显然也是想起了从前，一时无声。
半晌，凌危云听得手心里的小蛇轻哼了哼，道：“你既已决心杀我，又何必做这些没必要的事？”
凌危云道：“非是我要杀你，是你丧失道心，一念入魔。”
倜夜被这么义正言辞的一句给噎了一下，又似恼怒，又似含怨，道：“这个自然，凌云君有一颗世所罕见的稳固道心，一向便是人中楷模，仙家表率，眼里更容不得沙子，如今我既自甘堕落，坠入魔道，你要杀我，本来是我咎由自取，凌云君此举大义灭亲，令人敬佩。”
凌危云听他阴阳怪气，话里一股怨气直冲天际，默了默，道：“我——”
话将将起了个头，没来得及说下去，只听得前方一声呼喝：“什么人！？”

第4章 “属下该死，参见殿下！”
随着这一声怒喝，眼前层层浓雾散开，只见相距不足数丈之处，两名红衣铠士，手持兵武，直指向面前的凌危云，怒目质问：“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出现在北渊之禁？”
这样的装束，这样的斥问，显是魔族的守卫了。
凌危云在这渊底走了许久，半个活物没见到，还道魔族和神族一样，为了节省人手，并不在北渊设禁，原来却是在这里等着。
既然有人在此守着，那想来也就快到出口了。
凌危云想到此，虽然迎面就撞上了魔族的人，实在倒霉，却还是下意识松了口气。
无论如何，总算不用把命丢在渊里头。
凌危云脚下止住不动，手里默默攥紧了冰绡一头，向面前二人道：“你们又是谁？”
他是在明知故问，现下倜夜身受重伤，只能以小蛇形态躺在他手里，战力可以忽略不计，而他灵力尽失，又不知眼前魔族实力如何，若是不凭灵力，自己能否以一敌二，只好借此拖延时间，试探虚实，思虑对策。
凌危云在心里飞速想着应对之法，只见对面两人目如铜铃，须眉皆赤，眉长过口，直如两条鱿鱼须，其中左边一人怒哼一声，道：“连我驻守北渊的红眉双魔都不晓得，这么没见识，肯定非我族人！”
右边一人同样眉目凶恶，一双红眉毛短一些，看着凌危云桀桀怪笑，透着股邪异狰狞，道：“谁说不是，看他身上一点魔气都没，头发丝都透着股仙气儿，想必是从天上来的了……就是不知道怎么从天上摔了下来，嘿嘿，嘿嘿。”
“倒是正好被我兄弟俩撞上，不错，不错！”那连呼着不错的人神色兴奋，言罢，也不给凌危云再开口的机会，手腕抖转，一柄怒三叉戟直向凌危云刺来，“天上来的小杂种，把命给你爷爷留下！”
凌危云吃了一惊，心念不及处，手上已下意识运招回挡，然而冰绡正捆着倜夜，凌危云一起手，冰绡霍然展开，一条指头粗细的小蛇从冰绡里滚出来，在半空中划一道弧线，砸在了沙石地里。
凌危云：“……”真是对不住。
所幸倜夜实在太小，这么一抛一扔，对面并没瞧得清楚，倜夜也很机敏，掉在地上就装死，没有再动弹。
凌危云抖动冰绡，冰绡倏然化成一道白绫，闪着寒光卷住三叉戟，凌危云手上用力，往回一收——收不动。
这是自然的。
凌危云现下使不出灵力，纵然冰绡与他是认了主的，只要他意念尚存，就可挥动冰绡，但是既然身为法器，若无法力灌注其中，冰绡除了神异一些，在威力上却是要大打折扣的，何况以对手这一击来看，实力显然也是不差。
凌危云到底一时还没能适应过来自己失去灵力的现状，好在他见机很快，察觉到手中力量迟滞，毫不迟疑，迅速变招，冰绡瞬间化作千道凌厉剑气，冰针一般刺向对方。
这一招变化极快，漂亮之外更兼有磅礴剑意，一时很是唬人，即便那长眉怪刚才也察觉到了凌危云的迟滞，一时仍然给唬住了，还以为是凌危云有意为之，为的是声东击西。
然而这长眉怪却也不惧，瞳仁已然竖起，显是更加兴奋了，一柄三叉戟给他甩得好像一轮大锤，抡开剑刺，抢上来和凌危云打在一起。
凌危云没有办法，只能提剑格挡。
凌危云的第一法器既然是剑，其剑术自然是高超的，而且入剑道需炼体，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剑道可以是众多修真方式中最不依赖法术，最容易入门的，同时却也是最容易陷入瓶颈的，因为剑修以炼体为主，身体毕竟有其极限，许许多多的修士到了某一重，达到自己身体的极限，便没法再往前一步了。是以以剑入道的修士虽多，能到高阶的剑修却比灵修，符修，丹修的数量要少得多，至于能突破种种劫关，甚至天劫的剑修就更寥寥了。
不过同时，这也说明了，能突破天劫的剑修有多么强悍，说一句洗筋伐髓，锻体重生也不为过。
仙庭里仙人不少，拿剑的没几个，能用来打架的就更少，倜夜是一个，凌危云是一个，好死不死的这俩还是一双道侣——所以说被众仙家这么忌惮也不是没有缘由的。
是以凌危云不用灵力，单凭手中一柄长剑，竟也与对方交手了十余招。
只是凌危云毕竟丹田空荡，又在坠渊过程中早已力疲，此番正面交手不过是迫于无奈，勉力为之，他虽然剑招频变，唬得了对手一时，然而气力不济，久斗之下必露破绽。
眼下情况可说是凶险十分，然而凌危云面色不改，与长眉魔缠斗一处，看起来倒似游刃有余一般。
只有凌危云自己心里清楚，他其实已是强弩之末，现在只不过是在拖延时间，若是等的那人再不出现，只怕他难以脱身，真的要命丧此处了。
那长眉魔似也没料到这个从天上来的，看着一身细皮嫩肉，冷冷清清，居然很能打，他兄弟二人本来就是因为狂性太过，即便在以恣肆著称的魔族里，也是专门惹事的祸害，这才被贬到这劳什子禁地来看门的，数十年见不着一个活物，早就憋得要吐血，眼下有个自己送上门来，且实力还不弱，一时大为兴奋，一招一式都更加狂乱，根本是疯子的打法。
也是因为太过兴奋，虽然也注意到凌危云一招一式之间，都是纯武斗的打法，根本没有用上法力，但他自己斗得酣畅，一时竟也弃法力而不用，专心与凌危云对招。
一旁观战的短眉魔，因处局外，看得却要清楚许多。
在斗到三十余招的时候，凌危云又一次翻转冰绡，声东击西，引开红眉怪，企图脱身的时候，那短眉魔蓦然出声道：“别管那个，去追他，他要跑了！”
那长眉怪大惊，三叉戟收住去势，往回横扫，凌危云逃脱不成，只好抬剑抵挡，然他已经筋疲力尽，这一挡居然没能完全挡住，只听得兵器相交时发出当啷之声，冰绡剑身一震，他生生倒退了三步远，脚在地面拖下几寸长的鞋痕。
“草！”长眉魔提着三叉戟，红眉怒目，十分震惊地瞪向凌危云，“你他娘的没法力啊！”
凌危云手腕还在发麻，他定住身形，不再掩饰：“那又如何？”
“对付你，”凌危云将冰绡横在身前，神情冷然，“足够了。”
那长眉魔张口结舌，一时说不出话来的样子。
“别被他骗了，他法力尽失，根本抵挡不住。”那个短眉魔怪笑道，“做戏还做得挺像。”
那长眉魔却踌躇起来：“这，他法力都没有……”
“干嘛，他没法力都能和你打个平手，你还想让他恢复法力啊？”短眉魔嘲弄道，“只怕到时死的就是我兄弟俩了。”
说罢，短眉魔眼中蓦然杀机四溢，他一抬手，手中已出现两把流星锤，直向凌危云砸来。
这一击灌注了绵厚法力，挟着千钧之力裹向凌危云，凌危云如今既无法力护体，闪避也已不及。
事到如今，凌危云也只是心里叹了口气，只道这回真的是要命丧于此了。
短短一瞬，那流星锤已近在眼前，与他面门只一尺之距。
就在此时，一匹黑墙似的东西陡然从凌危云面前升起，紧接着听得流星锤砸到了什么坚硬表面的声音。
凌危云定神，凝眼一看，眼前黑墙，不是一片片黑蟒鳞片做成的又是什么？
凌危云不由惊呼出声：“倜夜？！”
倜夜原本缩成了条指头粗细的小蛇，眼下瞬间暴涨百倍，又重伤未愈，巨型身态只出现了片刻，便肉眼可见地缩小了。
却并未缩成小蛇模样，反而化出了人形，面对红眉二魔。
凌危云眉头皱起来，道：“你出来干什么？”
本来倜夜并未现身，可以趁着没有被发现，趁乱逃脱的。
但是倜夜背对着他，没有回答，只对着红眉二魔，轻飘飘地道了一句：“红眉，许久不见了。”
却见那红眉双魔，在看见倜夜出现的时候，脸色陡然大变，在听到倜夜这一句之后，更是齐刷刷地跪了下来：“属下该死，参见殿下！”

第5章 “这样你就跑不了了。”
凌危云没能听到红眉双魔喊的那一声殿下，他因为力疲，在和红眉魔打斗的过程中又受了伤，到底没有撑住，失去了意识。
等他恢复知觉，慢慢睁开眼睛，看到眼前红彤彤一片的时候，有些愣了神，以为自己还在北渊里头。
视线渐渐清楚，才看清楚眼前红色是轻纱罗帐，无风却自飘拂，而自己身下躺的也是红床高枕，柔软深陷。
凌危云在床上躺着，回想了下自己晕过去之前发生了些什么。
这么一回想，便有些躺不下去了。
他记得最后倜夜是一个人面对红眉双魔，而他深受重伤，却不知道如何脱身，而自己又是如何到了这里，倜夜如今又在何处。
一个个问题砸上来，凌危云微蹙起眉，当下想起身，谁知起到一半，竟四肢无力，又重新跌回去，同时还响起了一阵丁零零的清脆响声。
凌危云垂眼一看，这才看见自己手腕左右各戴着一串金铃样式的玩意儿，不止手腕，脚腕上也是，一晃就清脆地响上一片。
凌危云：“……”
声响还蛮悦耳，凌危云不自觉又晃了晃。
这一晃，就把外头的人给晃进来了。
门扉发出轻轻的吱呀声，来人红衣红发，嘴唇也是鲜红，像是刚刚喝了血，脖颈上蔓延着妖异的纹路。
见到对方装束，和那纹路形状，凌危云再不济也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
真是不妙，竟是入了魔界的老窝。
虽说他醒来，一见到这满目红色的审美，且北渊原本就是连通着神魔两界，北渊下到最底，就是魔界的入口，心中已有猜测，但这下真的确认了自己到了魔族老巢，一时还是有种奇怪的感觉。
就，顺手想召出冰绡与来人打上一架。
凌危云这么想了，也真的这么做了，谁知他默默催动了几遍，冰绡竟毫无响应。
丹田内也是空空荡荡，一点灵气也运转不上来。
凌危云心头微震。
他已知道他的一身仙力，在入魔界之后就仿佛被封印住了，一点也使不出来，但是冰绡是与他认了主的法器，但凡他一念尚存，就能唤出冰绡。
眼下连冰绡也唤不出来了，要么是冰绡出了问题，要么就是他被动了手脚。
这么片刻，红衣的魔族少女已经走近前来，对他笑道：“你睡了好久，可终于醒啦。”
又微倾身，凑近了，看看他雪白发睫，露出有些歆羡的表情，道：“我还是第一次瞧见你这样颜色头发的人呢，还怪好看的。”
少女声音活泼，带着一点不谙世事的天真，和那副妖异，带着一点凶相的面目多少有点不相匹配。
凌危云顿了顿，问：“你是谁，我怎么在这里？”
“你问我吗？”少女指指自己，红唇咧开，笑了一下，“我叫阿黎，是来照顾你的，你睡太久啦，我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呢。”
少女显然话比较多，不等凌危云再说什么，又好奇地问：“你呢，你不是我们这的人，你是什么人，是妖族吗，还是从上面来的？”
她说上面的时候，伸手指了指头顶，显然指的是仙界了，而且说话的时候鼻子皱了皱，语气不太好，看起来也不太高兴的样子。
仙魔两界一直互不相容，彼此敌对，这个魔族少女讨厌也很正常。
凌危云没有答她，他如今灵力被封，法器召不出来，身体也还虚弱，甚至连起个身都很费劲，这种情形下，他并不想给自己招惹麻烦。
他又换了个问题：“阿黎，你可见到一名黑发黑眼的人……或者蛇吗？”
少女阿黎眨眨眼睛，她眼睛生得细长，眼尾也有一圈和脖子上一样的细小纹路，看着很显妖媚，但她脸上的神色却莫名有一种纯真，她懵懂道：“你是想找我们三殿下吗？”
凌危云一愣：“三殿下？”
阿黎点点头，道：“是呀，黑发黑眼，我们这都没有黑发黑眼的，蛇倒是有很多，我们三殿下就是。”
她刚刚说完，门口又传来动静，紧接着门从外被推开，又进来一个人。
红发红瞳，火焰一般，眉目越发显得张扬，在和凌危云目光对上的时候，来人蓦地一顿——
不是倜夜又是谁。
阿黎拍手笑道：“喏，这就是我们三殿下啦，你找的是他吗？”
凌危云：“……”
倜夜进到屋里，眉头微微挑起，看向凌危云：“你要找我？”
凌危云看看他满头红毛，一言难尽地点了点头。
倜夜微笑起来，也倾下?身来，凑近看了看凌危云的脸，后者脸色看起来还有些大病未愈的苍白，眼中倒仍是那很令人眼熟的冷淡。
倜夜定定地看着凌危云，看着看着，突然伸出手指，去碰凌危云的脸颊，凌危云下意识往旁边侧了侧。
倜夜一顿，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直起身来，道：“看来果然是醒了。”
阿黎在旁边使劲附和：“是啊是啊，刚刚我还和他说了很多话呢。”
虽然多数都是她一个人在负责说。
倜夜看起来并没有很高兴，神色淡淡地，道：“阿黎，你出去。”
“是！”
刚刚还很活泼话多的小姑娘，顿时神色一凛，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
活泼的魔族少女出去了，屋内顿时只剩下两个人，一时有些静静的。
凌危云微微仰头，看着倜夜，倜夜的竖瞳已经不见了，但是瞳仁转赤，墨一样的黑发也变成了火一样的颜色，和方才那个魔族少女一模一样，只有那种心不在焉，又盛气凌人的笑容，还和从前没什么分别，又或者说，更嚣张了一些。
凌危云看着倜夜，神情欲言又止。
倜夜站在床前，垂眼看着凌危云，唇边有些似笑非笑地，道：“凌危云，我已经堕魔了。”
声音淡淡的，漫不经心地提醒他这个事实。
凌危云听闻，叹了口气，像是终于认清了现实，脸上难得显露出几分沮丧。
倜夜看着他神色，似是觉得有些好笑，道：“怎么，是不是很可惜没把我杀死？“
凌危云不答，又问他：“刚刚那小姑娘，为什么喊你是三殿下？“
“唔，对，”倜夜像是才想起，笑着点了点头，“一直没有和你提过，我其实是他们魔尊的私生子。”
凌危云一怔。
倜夜又笑了一下，有些刻意地，道：“所以我这也算是认祖归宗了。”
倜夜仔细盯着凌危云的脸，似乎想看他的反应，但是凌危云眼中还是静静的，连惊讶的神色也无。
倒让倜夜挑了挑眉，几乎有些费解，道：“凌危云，你是不是对什么都没有反应的？”
凌危云面色平静，望向他：“我该有什么反应吗？”
倜夜：“……”
大魔头一时无言，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凌危云并不知道倜夜此时心中多么复杂，他又晃了晃自己手上的金铃，问道：“这个是什么，你给我戴的？”
倜夜听他问此，精神为之一振，轻轻挑眉，重新微笑起来，道：“一个小玩意儿，拿来压住你的灵力。”
凌危云拨了拨铃铛，道：“我自己拿不下来，是不是？”
他刚刚试了试，拔不下来，被施了封印，搞不好他连冰绡都召不出来，就是因为这个玩意儿。
倜夜笑起来：“若是你自己拿得下来，那还有什么意义？”凌危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但是：“其实我的灵力已经被封了，不劳你多此一举。”
倜夜道：“这我知道。”
凌危云：“你知道？”
倜夜嗯了一声，道：“你是从天界来的，灵力会被这里的魔气压制，半分施展不出来。”
凌危云点了点头，与他所料不差，果然仙魔两道水火不容，连灵力都要互相压制。
“既然如此，那你还……”
倜夜笑了一下：“可是凌云仙君你实在是太厉害，即便身无法力，也能与红眉双魔打成平手，我实在放心不过，还是再加层保险，才能安心。”
凌危云一时竟无言以对，不知该生气地骂他一顿，还是高兴他夸了自己厉害。
倜夜生怕气不死人，笑着又补了一句：“有了这个，你连冰绡都召不出来。”
凌危云：“……”
倜夜又凑近了他，声音低低地，道：“这样你就跑不了了。”<!--

第6章 “我执念为何，又是因何入魔？”
倜夜声线低沉，说话时贴住了凌危云的耳朵，潮湿气息掠过耳畔，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暧昧和引诱。
然而凌危云面色平稳，无动于衷，只稍稍偏过头，有些疑惑地：“你要囚禁我？”
倜夜身体一僵，脸上很迅速地配合作出一种阴狠神色，沉声道：“不错。”
凌危云看着他，默默半晌，道：“好吧。”
倜夜：“？”
凌危云道：“正好眼下我灵力受制，又受了伤，需要休养，也要劳你看护。”
倜夜：“？？”
凌危云见他神色不对，奇怪道：“怎么了？”
倜夜见他十分坦然，全无自己身处魔窟，受制于人的危机感，反而还将自己这个罪魁祸首作为他在魔界的护身符，一时又是气怒，又是无可奈何，他狞起神色：“凌危云，你是不是脑子又坏了，可知我究竟是谁？”
凌危云点点头，并没有听出自己被骂了，反而认真地解释道：“知道的，这回我并没有失忆。”
“你是倜夜，我的道侣嘛。”
十分地理所当然。
倜夜瞪着他，一时气息不畅，在心口堵塞起来，他冷笑一声，道：“怎么，现在你倒是肯承认我是你的道侣了，之前在北渊顶上，你不是还口口声声，说容不下我这魔头，要诛杀我吗？”
凌危云一噎，像是被问住了，一时沉默下去，无言以对。
半晌，他微叹口气：“这个，原是我的不对，你若为此生气，倒也情有可原。”
认错认得也很坦然。
倜夜被他激得心气不顺，一口血往上涌，他恶狠狠道：“我执卷住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躲？”
凌危云一顿，看向他。
倜夜又问一遍：“你明知我执不会伤你，我拉你坠渊的时候，你怎么不躲？”
我执既认凌危云为主，就不可能违逆凌危云的心意，强拉住他，当时如果凌危云不愿意，只要一挣便可挣开，根本不必陪倜夜一起坠渊。
他声音发哑，又有点干涩：“你为什么要陪我一起跳下来？”
凌危云略一沉默，目光漂移，道：“那倒也不是，就是当时没想起来……”
所以根本不是他想陪倜夜跳渊，只是当时反应慢了点，没来得及甩开！
倜夜脸上表情凝固了，片刻，他点了点头，道：“也是，本该如此，是我又自作多情了。”
倜夜说着，还笑了下，只是脸色是沉的，眼中也隐隐现出了竖瞳，他又问：“那后来呢，后来在渊下，你又为何不杀我，还一路护我出渊？”
凌危云看了看他脸色，有些谨慎地措辞：“如果我说，我从来就没有想过杀你，其实我早在渊下联系了人，让他来渊底接应你，所以才一路逼你坠渊……这样你信吗？”
倜夜扯了扯嘴唇：“你说呢？要是你，你信吗？”
凌危云叹了口气：“不信。”
这话听起来也太假了，而且当时守在渊底的，除了那俩红眉魔，就再无旁人了，若非倜夜自亮身份，凌危云恐怕已经交代在了那里。
凌危云有些泄气，而倜夜心情似也很差，没呆多久，便离开了。
自凌危云醒来，已经月余过去，这一个多月以来，凌危云果然被倜夜禁足在这间屋子里，屋内设了禁制，凌危云日常有什么生活需要，一概由那个叫阿黎的魔族少女帮忙解决，但他自己是绝不能踏出一步的。
对于这个结果，凌危云不说反抗了，甚至连一句怨言也没有，就很配合地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日里就是打坐，体内灵气运转不动，竟也不妨碍他修炼。
作为一个阶下囚，凌危云这样未免就有点温顺过了头，实在让始作俑者很没有自己在搞强制的成就感。
倜夜隔几日便会过来一趟，看到凌危云平心静气，怡然自得，比在自己洞府里还舒服自在，心里就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得劲儿。
不仅如此，凌危云还会对时不时出现的倜夜表示出困惑：“你怎么来了？”
仿佛倜夜根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白白扰了他清修似的！
倜夜一口气卡在喉咙眼里，他冷冷地瞪着凌危云，语气有些不善：“我不能来吗，这是我的地盘。”
凌危云奇怪地看他一眼，仿佛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强调这显而易见的事实：“这个我知道，我是说，你不应该来得太频繁。”
凌危云的意思是，倜夜之前毕竟是得了道的仙者，如今堕魔不久，又马上回到魔界做了个什么三殿下，想来并不会处处顺利，而他自己又是从仙界来的，倜夜将他窝藏在这里，若是暴露出去，怕是少不了麻烦，才想劝他不用常常过来。
凌危云好心提醒，谁知倜夜瞪他瞪得更厉害了，一双赤瞳仿佛灼烧起来，连带着耳朵都有些发红似的。
倜夜瞪他片刻，扭过头去，冷哼一声，道：“我倒也不是专程为了想见你，只是我不时常地过来看一眼，你若是寻到机会，逃脱了怎么办？”
凌危云道：“不会的，我如今法力被封，身体受损，不会做这样危险的事。”
言下之意，待他修补好了灵核，修为回升，便要准备逃了？
倜夜双眉拧起，待要发作，凌危云又道：“况且你还在这里，我也不能抛下你，就此离去。”
倜夜一顿，方才满身的怨气，在听到对方这一句后，突然一下消失了，倜夜轻咳了咳，待要说什么，便又听凌危云继续道：“毕竟你如今魔性未除，我不能放任不管。”
只见凌危云一脸端肃之色，道：“倜夜，你虽然堕了魔，却不忍见我身死，还在渊中化出原形，护我周全，说明你心中尚存善念，并未完全迷失心智，如今堕魔，也是一时执迷，并非没有转圜余地。”
倜夜：“……”
“你我既为道侣，我自当义不容辞，竭尽全力，助你回归正途。”
凌危云说得一脸正气，头顶如有佛光笼罩。
倜夜腮帮一阵抽动，牙根发痒，忍不住磨了磨牙。
他蓦地嗤笑一声，道：“你一心觉得我是误入歧途，想要渡我，焉知我并不觉得入魔是错，也丝毫不想重回仙道呢？”
凌危云神色静静，直视着他的目光，忽然叹了口气，道：“殊不知，你这正是入魔的表现。”
“你既然能够捱过天劫，列登仙籍，便足可证明你是心中有道的，只不过现在心中执迷，入了魔障，不能开解，才会生出这些念头。”凌危云道，“所以我才要助你破除心魔，走出魔障。”
凌危云面无表情，发肤雪白，开口就是满篇真言，宛如布道，难怪众仙都不敢惹他，唯恐自己被灌一耳朵大道真理。
倜夜看着这样的凌危云，心中一阵阵地鼓荡起来，有很极端的，暴虐的欲?念沿着思绪尾端冒出头来，让他实在是很想将那张冰雪样的表面给戳破了，弄碎了，瞧瞧里头究竟是不是和他一样，也长了一颗带血的心脏。
倜夜蓦地弯下?身，凑近了盘坐在石床上的凌危云，眼中似有两道幽幽暗火，紧紧盯住了凌危云：“那你知道不知道，我心中执念为何，又是因何入了魔障，以至于不能开解？”
凌危云遭此一问，神色一顿，脸上露出一种类似于空白的神情，他轻轻蹙眉，低头略微思索一番，而后抬起头，真诚道：“为了什么？”
凌危云问了之后，倜夜却又没回答，反而一声不吭，气冲冲地转身走了。
委实让凌危云困惑了好一阵，心中暗想：堕了魔的道侣果然是不一样，脾性越发地阴晴难测了?。
同时发起了愁：道侣这么不配合，他要如何拯救自己堕了魔的道侣呢？
其实自倜夜堕魔以来，凌危云也仔细回忆了一番自己脑海里和倜夜有关的记忆，想要从中找出倜夜之所以会堕魔的一些蛛丝马迹。
他还记得自己一睁眼，便是在东部大洲的一座山上，此前的记忆全无，像是被挖空了一般，他茫茫然无所知，只觉身体里仿佛充斥着一股强大而充沛的力量，随着他的一呼一吸，在他体内运转。但其实那时他并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在脑海中捕捉，并捋顺那股气体的走向，如此一周游走下来，体内那股气体竟越发充沛，舒适地充盈体内，甚至在他所思所想之处，能够幻化出实物。既然是如此得心应手的好用东西，凌危云也就放下疑虑，放心地继续修炼了下去。
凌危云大概的确是天生道心坚固，即便在全无记忆的情况下，还是能够坚持修炼，甚至也不觉得寂寞，如此不知过了多久，山中岁月久长，对时间变化实在难以清晰感知，直到某一日他突然感觉到有人突破了自己设下的结界。
那结界原本是他为了图便宜省事，遮些风挡些雨所用，其实并不具有什么法力，平时连只鸟雀都挡不住，更莫说是拦人——当然，那山上除了鸟兽虫蚁，也只他一个会说人话的活物，凌危云也就并未在这上面下太大的功夫。
这才让倜夜一脚就踩进了他的结界里，而凌危云此前并没有突破结界的经验，竟也没有反应过来，这个万径人踪灭的山头，有朝一日，终于有活人踏足了。
凌危云还记得那会儿他正在挖竹笋，一场春雨之后，绿竹就开始漫山遍野地生小竹子了，但是这帮竹子精，只管生不管养，生了许多，也死了许多，凌危云就只好替他们收尸，挖出一些坏了的竹笋，带回去，吃起来。
说到吃，不得不又多说一句，凌危云当时记忆全失，不知道自己修为多高，也不知道自己这个境界的修为，是进了辟谷期，早已经不用饮食的。凌危云满脑子空白，如初生孩童，对这世界一窍不通，只好见什么学什么，拿身边的活物来作对照。他见天下万物，有生之灵莫不露饮餐食，便也一一效法，渴饮露水，不饿也要嚼几片菊叶，有时还要打个牙祭，剥两条蛇。
当然，他若是醒在一个有人居住的地方，就会有人好心提醒他，不可食用野味。
凌危云又挖了一只小腿粗的胖竹笋，此时他的脚下已经堆了一堆，叠成一座小山，一个满怀显然是装不下了，凌危云看着这一堆竹笋，就有些发愁，不知道该怎么将它们运回自己的草庐。
可怜那会儿的凌云仙君空有一身修为，却因为见过世面太少，连个装东西的箩筐也不晓得变出来。
但他毕竟是有满身的修为，即便不会变箩筐，难不成就没法子了吗？
于是凌危云以灵力运入指尖，再用指尖一一点过胖胖竹笋的尖尖脑袋，那些胖竹笋便一个个摇摇晃晃地站立起来，歪歪扭扭地排成一列，缀在了凌危云屁股后头，跟他一起回家去了。
于是凌危云就领着这么一队胖笋，在下山的路上，和上山来的倜夜，狭路相逢了。
那是凌危云目前记忆的尽头里，第一回 见到倜夜，如他后来无数次见到的那样，倜夜一身黑袍，墨色长发，眉如刀眼似星，浓烈而锋利。
只是那回初见，在凌危云里的记忆里，倜夜并不像后来那样，神情里满是张扬和狂诞，那次见到的倜夜，更像是一幅本该浓墨重彩的画，却不知道怎么，被蹭掉了颜色，于是大失光彩，甚至于有些灰扑扑的。
凌危云一直觉得自己那会儿的记忆应该是出了偏差的，因为后来他再没有在倜夜身上看见过那样落拓萧索的模样，日益疯癫倒还差不多。
是倜夜先看见的他，凌危云一心在自己的竹笋上面?，时不时要回头，去看看那些竹笋一个个跟上来了没有。
乍然听到一句像是颤抖着的“大师兄”，凌危云自己先愣了愣，才顺着声音回过头，看到一个黑发黑眼的年轻男子，他笼着一身黑袍，满面尘霜，风尘仆仆。
像是历经奔波，终于到了自己眼前。
然后对他道一句：“……凌危云，你没死。”

第7章 “……我认识你吗？”
凌危云：“……我认识你吗？”
一上来就咒人死，即便认识，恐怕也是仇家。
凌危云顿住脚步，有些警惕地盯着眼前这位陌生男子，身后一串胖笋也全都就地止步，滴溜溜在原地打转。
年轻男子大概也是没有料到还有这番转折，方才第一眼见到凌危云时的那种难以形容的神情迅速褪去，变成一种古怪，又满是狐疑，半晌，他才道：“凌危云，你不认得我了？”
凌危云不言，默默在手心凝成了一团灵气，一副戒备姿态，道：“你又是谁，我为什么要认得你？”
顿了顿，又忍不住地问道：“凌危云，是我的名字？”
青年听他又说了一遍不认识自己，眼里一沉，一瞬间掠过阴郁之色，但听得对方接下来所说，竟是连自己是谁都已经全忘记了，也是不由得一愣。
他微眯起眼，仔细打量凌危云，像是在判断凌危云所言是真是假，凌危云也不躲不避地直视回来。
半晌，青年不知道是想通了什么，竟像是整个人都放松了似的，他突然笑了起来：“是了，你定然是不记得了，否则一见到我，你……”
说到此处蓦地一顿，又若无其事地继续：“你对我就断断不会是这个态度了。”
凌危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觉得此人态度诡异，说话也云山雾罩，甚是莫名其妙。
只是毕竟是自己睁眼醒来见到的第一个活人，饶是凌危云一贯心如止水，此时也被激起了好奇，忍不住追问：“那该是什么态度？”
青年看着他，眼里似有暗光一闪而过，他蓦地勾起唇角，笑了起来：“自然是高兴万分，激动不已，说不定还要将我抱个满怀，说有多么想念我。”
凌危云：“……”
饶是他已经失忆了，也觉得青年口中这个人和自己打不着半点儿关系。
“毕竟我们已有几百年未见了，”青年突然放轻声音，低低地唤了一声，“大师兄。”
那声大师兄仿佛被他含在舌根，含了很久，以至于终于说出口的时候，竟轻微地有些颤栗，青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仿佛也因此燎起一簇野火似的亮光，却又迅速地掩藏在了漆黑瞳仁之后。
就连凌危云都觉心神一震，仿佛恍惚，以至于全没注意青年那一瞬间的异样。
凌危云到底是失忆太久，又于人事不通，青年三两句话，尤其那一声情深意重的大师兄一喊出来，倒也真的让凌危云稍微感到了动摇，一时心软，将人带回了自己的草庐。
那草庐是他给自己搭的一个小屋，位处山腰的一个平坦开阔地界，平时修炼睡觉都很方便。虽说任何人来看了，都不免要说一句简陋，但凌危云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并不知道便是在毫无术法的人界里头，也能单凭人力，就可造出精美华丽的浩大屋室，更别说他其实修为甚高，只要他想，开山立派也完全有资格。凌危云并不懂得这些，对于屋檐除了遮风避雨，也并没有别的要求，因此他再次从万物生灵中得了灵感，眼看着鸟雀给自己搭窝，有样学样地给自己也搭了一个草窝，只是后来发现那草窝遮风避雨的效用，委实是寒酸了点，又无师自通给草窝搭了个棚，又造了个结界，这便算完了。
于是倜夜来到凌危云的草棚前，默然无语片刻，道：“这些年你在这里，就是这样子过的？”
那草庐上的草也搭得不紧，有些松松地散落下来，留出一道道缝隙，日光穿透而过，同幕天席地却也没太多区别了。
修仙者虽然大多清心寡欲，于物欲上不很追求，但修仙者的不追求，是不追求人界向往的金银珠宝，但凡是有助于修炼的，从仙丹灵药，灵器法宝，到可助人突破境界的高阶修炼功法，再到灵气充沛的仙山洞府，哪一样又不是被修真者们抢破了头。凌危云搭的这草庐，别说护卫修士闭关，便是最基本的遮蔽功能都谈不上，那破结界更是纯心逗人来玩呢。
也亏得凌危云待这犄角旮旯，无人问津，否则早不知道老巢被掀翻几回了。
凌危云倒是不知其中种种风险，只点头道：“是啊，我亲手搭的。”
言语中隐隐有骄傲之意。
倜夜：“……”
倜夜没有和他继续纠缠这个问题，手中灵力汹涌而出，迅速在那小破屋旁边另起了一栋屋舍，白玉为瓦，芝兰作墙，房梁上雕绘祥云，有条黑蛇张牙舞爪地盘在云头上。
凌危云眼见这妙法幻境瞬时生成，旁边那小屋在这么对比之下，简直相形见绌，土包子凌危云顿时大为惊叹：“你这个可确实比我厉害多了。”
倜夜一顿，嘴角不动声色地轻微翘起，口中却只淡道：“这附近没有什么可适宜作洞府的地方，暂且造个幻境，先住上一阵。”
凌危云闻言，却是一愣，道：“你要留下来？”
倜夜偏头，看向他：“怎么？”
凌危云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但他微蹙起眉，一时却也不知道到底该说什么，横竖这座山头并不是他的，他也拦不得别人要在哪里造个房子住下来。
倜夜突然地道：“大师兄，你的冰绡呢？”
凌危云抬起头：“什么？”
倜夜看他满脸茫然之色，目光轻轻一闪，他道：“看来你是真的忘得一干二净了。”
“这是你的贴身法器，平时藏在你的识海里，需你以意念催动，召唤它出来。”倜夜说着，轻轻叹了口气，“只你如今全不记得了，自也不记得你还有这么把法器，更不记得要召唤它了。”
凌危云整个人有些愣愣的，似是大为惊异，竟还有这么个东西。
倜夜于是温言细语，耐心教他怎么唤出法器。
当那柄剑身薄似绡纱，透明如水的剑突然出现在凌危云手中的时候，还通体散发着冰冷寒气，仿佛正在释放出体内的磅礴剑气。
凌危云惊愣之下，手中动也不动，那剑却自己发出了铮鸣之声，并一声比一声激越，到后面那把冰绡剑甚至自行挥洒起来，剑招凌厉，剑意凛然。
凌危云竟从这通狂舞激鸣中，感觉出了一把剑的悲愤与委屈。
而剑握在手的那种亲切和熟稔，则令凌危云几乎瞬间就确定了，这把剑天然就该是他的，是同他一体的。
凌危云握着剑柄，指腹轻轻擦过薄软剑身，在他指腹过处，剑身便和以一声剑鸣。
“这是……”凌危云一下想不起刚刚倜夜说的是什么了，口中却很自然地说了出来，“冰绡？”
剑身激动地鸣得更厉害了。
这下不用倜夜回答，凌危云也能确认了，他不由叹了口气，觉得有些抱歉：“自我睁眼醒来，到现在怕是也快有百年了，倒是委屈了你，一直不得出来。”
倜夜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叫你记忆全失，这百年来又是独居，以至于身边竟没有一人可以从旁提醒。”
凌危云垂眼看剑，凝神思索。
自百年前一睁眼，凌危云就知道自己脑中变成一片空白，什么也不记得了，若是换了旁人，必定是要忧虑发作，但他大概的确是冷心冷情，挂碍甚少，即便这样也不觉得有什么，反而就此独居山中，一步未出，数十年如一日，从没见过活人，也不觉得寂寞，更不需要陪伴。
但是这人说得也很有道理，毕竟失忆，多少有些不便，眼下既然有知晓自己过往，和自己曾经关系亲密的人，那也不妨暂且作伴。
凌危云想定，抬起头来，对面前的青年道：“你说得也是，而且你既然唤我一声大师兄，想必从前你我二人关系也很亲近，你若是愿意留下来，帮我回忆一些从前的事情，我也很感激你。”
倜夜的眼睛盯着凌危云，他的眼神有如蛇般，黏?腻又纠缠，像是蛇信，要舔满了凌危云的身体，嘴唇却只露出了一点淡淡的笑意。
“当然，”他道，“我的大师兄。”
倜夜就这么在凌危云旁边住了下来，墙挨着墙的做了一对邻居。
倜夜盛情邀请过凌危云与自己同住，不过被凌危云婉拒了。一来是因为草庐到底是自己亲手打造，凌危云千看万看，都觉得很满意，对倜夜的白玉兰室不怎么感兴趣；二来他孤身已久，也并不太惯于同人打交道。
倜夜也不强求，只是道：“我知道，大师兄如今已经全不记得了，对我冷淡一些，甚至有所戒备，也是正常。”
说是这么说，那分明张扬已极的眉目，却露出了一种有些委屈的神色，整个人都像是略微暗淡下来，看起来有些可怜。
若是凌危云的确有两分怀疑，现在也要被对方如此言语给按下去了，甚至还从中生出了一些愧疚。
想来从前他二人一定感情极好，此时倜夜才会这样难过。
凌危云不由叹了口气，道：“原是我的不好，将你忘了。”
倜夜看着他，道：“没什么，知道师兄还活着，我便很开心了。”
他神情认真，声音略低，竟似真情流露，十分地情深意重，凌危云不再言语，只越发觉得愧疚，心里默默地想：还是对他好一些罢。
山中岁月清闲，百年里凌危云并无别事，每日里就是打坐，修行，早晚霜露披肩。但他的新邻居，却显然是个不那么喜欢清净的神仙。
翌日，金乌刚刚破山而出，天边微明，倜夜便来到了他的破草庐前，精神抖擞，意兴飞扬，看起来很好的模样。
昨日倜夜还在嫌这草庐破败，此时又觉得它其实也有可取之处，比如这门户大开的姿态，就很便宜了来人，门也不用敲，直接就可以望进里头，看见想看见的人。
凌危云着一身素净道衣，盘坐在一团干草垛上，屋舍僻陋，但凌危云周围却罩着一层淡淡灵光，他闭目阖眼，神情宁静，头顶几缕微光投下来，在他的银白发睫上照出晶莹似的光泽。
倜夜就倚靠在那根暂且可称作为门框的梁柱上，目光盯着凌危云，眼也不眨地，连凌危云领口上那点祥云纹路都瞧得清清楚楚。
这目光存在感过于鲜明，强烈得简直有点扎人，饶是凌危云对这些不敏感，也不由有些不适，他张开眼睛，看向门口的人：“怎么了？”
凌危云以为他这么一大早地过来，想来是有什么事情要同自己说，却见倜夜嘴角一翘，道：“没什么，只是许久不见大师兄，刚刚半睡半醒之际?，以为自己又做了场梦，忍不住过来看看你。”
凌危云久不涉足人世，不知当世的人如何行事交友，但是即便没那么多的经验，乍闻一人如此言语直白地说想念自己，也还是不由为之动容。
凌危云一时无言，不知如何回应。
倜夜却又很快掠过了，转而道：“顺便想问问大师兄，今日有什么安排。”
这个问题就很好回答了，凌危云道：“今日修炼未毕，并未有别的安排。”
倜夜听他如此说，轻微挑眉，道：“果然是大师兄，无论失不失忆，倒是一点不变。”
凌危云听他提及自己的过去，生出一点兴趣：“怎么说？”
“孤绝峰的掌门大弟子，世所罕见的道心清净，是百年难得其一的修真界天才，当世无人能出其右。”倜夜说着说着，口中突然拐了个弯，“师弟初来乍到，对此地不甚熟悉，还要劳烦大师兄作为东道主，领我四处逛逛。”
仿佛说书，还要设下悬念，留待下回分解。
凌危云不由有些好笑，他对倜夜口中自己的过去，虽有些许好奇，但其实并不十分在意，只是方才倜夜的话好像仍在耳边回响，自己昨日也才下定主意，要对这人好一些，当下便不推辞，点点头，道：“你想逛，当然可以，只是这山里却没有什么好玩的，你不要觉得无趣。”
倜夜道：“有大师兄陪我，无趣也变有趣了。”
凌危云见他甜言蜜语，张口就来，言语中也似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密，心里略微觉得有些困惑，但也没说什么。
说是领倜夜四处逛逛，凌危云自己对这山头却也不甚了解，最后反而是倜夜带着他转了一圈，还在一个山洞里发现了一窝奶狐狸，小狐狸的妈不在，想来是出去捕食了，并未回来，留下一窝狐狸在洞里歪七扭八地挤成一团，大多路还走不稳当，倜夜瞧得有趣，一只一只拎起来掂在手里玩，直把一窝狐狸吓得奶毛耸立，奶声奶气地朝他龇牙咧嘴。
其中一只胆肥的，还出其不意地，突然伸出小尖牙，咬住了倜夜的手指。
其时小狐狸正被倜夜一手托住，一手逗弄，这下倜夜手指被叼住了，只要另一只手一松，小狐狸就会掉下去，倜夜身形很高，小东西连路都还不会走，小小一只，圆滚滚的，就这么摔下去怕是很难活命。
但是出乎凌危云意料的，倜夜那只手仍稳稳地将小狐狸托住，只是抽回了被咬住的手指，小家伙力气不大，在手指上甚至没留下什么痕迹。
但倜夜还是很恼怒地，伸手指弹了小狐狸一个脑瓜崩，直把小东西弹得倒仰，一屁股蹲坐在了倜夜掌心上，被倜夜很嫌弃地丢回了窝里。
“不识好歹的小东西，原本看着好玩，还想养只来做灵宠，”倜夜不悦道，“现在也罢了，一辈子做只没有灵识不开灵智的蠢狐狸吧。”
那是凌危云与倜夜重逢的第二天，在此之前，即便倜夜在自己面前表现得再是深情厚谊，仿佛对自己孺慕甚深，但他自己毕竟毫无印象，也没有什么实感，且他虽然久不涉及人世，却也并非全无心机，心里对倜夜到底还是存着一分怀疑。
从这里开始，凌危云才真正地对倜夜放下了疑虑。
大道至上之后便近于无情，不说已经飞升成仙的，便是在一些修为上乘的人眼里，人命已如芥子，所以他们能够冷眼旁观人世朝代更迭，灾祸不断，却并不为之产生动摇，更不会插手干预。毕竟天地有法则，众生讲缘法，这一切都如日夜更迭，朝生暮死，不过是这茬人结束，换下茬人继续罢了。
看人尚且如此，更别说一只动物了，连凌危云自己，在倜夜闯进人家洞穴的时候，也并未出手阻止。
而且倜夜看起来实在不像是心存仁慈的人，比起不轻不重地斥骂两句，手上却将其好端端放回窝里，倜夜更像是会在一怒之下，把咬了自己的狐狸一把举起摔死的那种人。
大概正是因为这样，以至于往后倜夜做了什么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凌危云都会觉得，倜夜虽然离经叛道一些，本性却算不上坏，就算堕魔，也只是一时执迷，总还可以补救。
二人从洞里出来，那只胆大的小狐狸竟还想追出来，倜夜嗤笑了一声，对那小东西道：“怎么，还想要找我报仇啊？”
小狐狸不怕死地冲他龇牙。
倜夜啧了一声，像是觉得不耐，一抬手，设了一个结界，将整个狐狸洞罩在了里面，小狐狸一头撞在了透明的罩子上，被撞得往后跌倒，圆圆眼中露出一种懵逼的神色。
倜夜不由哈哈大笑起来，对凌危云道：“这小玩意儿还挺有趣的。”
凌危云看向他，道：“你倒是有心。”
这个洞不深，很容易能被天敌发现，原本就不算安全，这个结界虽然不算厉害，但是防一般的飞禽走兽却是足够了。
倜夜耸耸肩，道：“玩一玩罢了，至于能活几时，看它自己造化了。”
凌危云点头。
倜夜又道：“本来我还以为你要教训我，这点倒是变了。”
凌危云道：“教训你什么？”
倜夜似回忆了下，道：“万物有灵，不得轻侮戏耍之类的，总之是这些大道理。”
凌危云看着他，道：“想来从前我做你大师兄的时候，经常对你说这些了？”
倜夜一顿，脸上神色都变得不太自在，却强自撑辩道：“也并没有很经常。”
凌危云点点头：“那便是了。”
倜夜眼睛顿时一鼓，有些恼羞成怒，但看见凌危云脸上那轻微的调侃神色，顿了顿，倜夜脸色渐渐柔和下来，眼睛微弯，他又点了点头，道：“嗯，的确是你教训得我最多。”
他声音轻轻，带着一种莫名的温柔，那种让凌危云轻微困惑的怪异感又来了。
就好像，他和倜夜之间，并不仅仅只是师兄和师弟的关系一样。

第8章 道侣他不喜欢吃蛇羹
其时日已西移，天边挂起一弯眉月，松竹林中有风，摇起一片簌簌声响。
两人乘月色而归，月光不够明亮，经过重重叠叠的树影之后，就更显得斑驳，仿佛一片破碎的光斑。
凌危云步履轻捷稳便，走得却很快，竟稍微落下倜夜，稍微走在前头一些。倜夜落在了后头，却也不急于赶上，也慢慢地缀在后面，看着凌危云的背影。
凌危云身着素袍，长袍堪堪遮住了脚背，他脚下并未穿鞋，只在行走间隐约露出脚趾和足跟，这样赤足走在山道上，脚下尽是尖锐石子，凌危云却仿佛毫无所觉，露出的足跟也仍是白腻的一片。凌危云好像有点太过于白了，比倜夜印象里记得的，都还要更白一些，连他的头发也是雪白的，只是大概久不打理，一头长发已逶迤至地，被主人随意地束在脑后，在这忽明忽暗的光影之下，并不褪色，反而越发显得清晰，同凌危云整个人一起，白得仿佛透出了淡淡的光泽。
倜夜曾经在凡世修行，在飞升后的三百年间，更是上天入地，去遍了三千世界，他见过不通神明的凡人却偏爱幻想神仙世界，他们所绘的仙人图，大多不伦不类，全是不切实际的臆想，但倜夜到现在却不得不承认，其中到底还是有一两幅，可堪一阅。
就同他现在所见的一样。
山中静寂，除了松声竹声，就只有隐在树影之后的鸟啁虫鸣，倜夜不紧不慢地缀在后面，踩断了一根枯枝，发出清脆的响声。
倜夜突然出声，问道：“师兄，一直忘了问，你的头发，怎么全成了白的？”
凌危云闻言，脚下也微顿，回问道：“我从前不是这颜色吗？”
倜夜道：“不是。”
“唔，”凌危云应了声，像是也有些惊讶，道，“那便不知道了，我一醒来，便是现在这幅模样。”
言下之意就是，这应该是发生在他失忆之前的事了。
于是凌危云又顺嘴多问了一句：“你从前认得我，也不知道吗？”
跟在后头的倜夜却一时没有说话，片刻后，才嗯了一声，道：“中间我们分开了一段日子，再见到你，就是现在了。”
对方的声音里略微有些阴郁，用分开来描述，好像也略显怪异，但凌危云对这些实在不甚灵敏，也就没太注意，反而心中很理解，想：即便再要好，倜夜也不可能时时刻刻和他在一起。
自然也就想不到要去问他们当初是为何分开，只点点头，道：“那就是了，应该就是在那段日子里发生的了。”
只是一个不记得，一个不在场，无从得知原因，于是两人都没再继续就这个问题讨论下去。
突然凌危云听到身后脚步微促，却是倜夜快步赶了上来，走到了他的身侧。
凌危云侧过头去看他，正巧也撞上了倜夜的目光，倜夜看着他，嘴角轻轻往上，有些笑的模样，道：“不过这个颜色，倒是更配你一些。”
凌危云一顿，心中又开始隐隐觉得，对方这话里仿佛有别的含义，但他于此实在不甚精通，也不好直言相问，只大概确定对方是在夸奖的意思，便也颔颔首，很不谦虚地接受了。
时间倏忽而过，凌危云也记不清楚，他和倜夜在那山中究竟住了多长时间，一月两月，一年两年，对于他来说，都没有太大的分别。
凌危云渐渐习惯了倜夜住在自己的隔壁，每日总是很早来敲自己的门，然后拉着他四处游逛，或者说是折腾。倜夜本性虽然不坏，但的确是性子恶劣一些，又太爱玩闹，以至于到了漫山遍野的飞禽走兽，见之变色的地步，但凡倜夜所踏足之处，方圆百米一丝鸦雀声也无，连向来爱抖索身体，活动筋骨的竹子们也都比平日站得更直，僵硬地一动不动。
饶是凌危云再冷心冷情，平日里多懒得管这些杂事，也不由得出声阻止过倜夜几回，也算是明白了，从前他为何常常教训倜夜，大概实在是因为倜夜比较欠教训。
只是倜夜虽然如此闹腾，但每隔一段时间，总会有那么一两天，格外地安静老实，也不来找凌危云，不知道去了哪里，行踪不明。然后再出现的时候，往往带着枝头还滴着露水的鲜果，动物皮毛和尸体，间杂着一堆别的东西，来送给凌危云。
那堆东西里头，比较引起凌危云注意的，是一种黑色的，像是黑玉一般的甲片。甲片有指甲盖大小，被打磨得圆润，表面闪着一种金属的冷光，坚硬非常。
看起来有点像是动物的鳞片，凌危云问过倜夜，倜夜语焉不详，只说是一种神兽身上的鳞片，神兽灵力高深，即便只是身上脱落下来的鳞片，也有很多效用，不仅可以拿来制作武器，拿来磨成粉炼丹，也对修士大有裨益。
总而言之，这堆黑甲片是宝贝，凌危云若是不收，那就是没眼光，暴殄天物。
凌危云见他说起的时候，神情很是骄傲，但又担心他不肯收似的，还有点紧张，不由有点好笑，将甲片收起来，道了谢之后，又道：“所以你总是隔一段时间不在，就是为了去寻这个吗？”
倜夜神色似是一僵，又很快地恢复如常，他点了点头：“嗯，这神兽隔一段时间便要蜕皮，我寻着时机过去，每次都能得到一些收获。”
凌危云点了点头，道：“既然这神兽连鳞片都这么厉害，想必法力也是很高强的，你每次一个人去，只怕是很危险，下回你再去，不妨叫上我一起。”
结果倜夜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不行，这神兽的巢穴只有我能进，旁的人都不能去，去也是送死。”
凌危云愣了一愣，大概是没想到，这神兽原来还看人下碟，但随即又反应过来，既然是神兽，倜夜发现了，不想泄露出去，让别人夺了自己的机缘，也是正常。
凌危云对这神兽倒没有什么兴趣，只是倜夜每回都将得来的鳞片送他，凌危云不愿让他一个人承受凶险，只是倜夜既然这么说了，而且倜夜去了这么多回，每回回来?，也都没有什么受伤迹象，想来他的确有制住那神兽的法子，凌危云便不再提了。
为表谢意，凌危云还捕了两条蛇，炖了蛇羹，邀请倜夜同吃。
谁知道倜夜看到那锅蛇羹，还是两条黑蛇，一下子脸都绿了，半晌，才别过眼睛，道：“……我不喜欢吃蛇。”
凌危云见他神色十分勉强，显然不只是不喜欢的地步，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倜夜这么排斥一个东西，一时有些惊愕，紧接着又为自己的思虑不周而感到抱歉：“是我的错，先该问问你的。”
倜夜摇了摇头，脸色却还是有些发青，他问凌危云：“你爱吃这个？”
不喜欢也就不会隆重地当作谢礼拿出来了。
倜夜大概也很清楚这点，于是脸绿得更厉害了。
关于黑甲片的一些小风波，并没有对两人的生活产生什么影响，只是凌危云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收到倜夜送给自己的黑甲片，心中觉得盛情难当，又有些担心倜夜安危。
在某一次倜夜再度不见人影，一连四五日都没有回来的时候，凌危云那股担心一下子就具象化了。
凌危云在给自己的草庐设下结界后，又进到了倜夜的屋里，这房子也被倜夜设了结界，但是并不拦着凌危云，只是凌危云并没有在未经倜夜允许的时候来过，不过现在情况紧急，凌危云也不顾那么多了。
凌危云在倜夜的卧榻上找到了几根头发，合在手心闭目念诀——这个追踪术还是倜夜不久前才教他的。
凌危云因为失忆，大多法术都已经不记得了，只有一些最最基础的修行功法，早就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子里，如同呼吸般自然，不用任何记忆辅助也能熟练运转，且因他百年来专心一致只修炼，虽然只是些基础功法，修为却并没有退步，反而大有进益。有回倜夜等他每日修炼完毕，心血来潮，要与他比试，结果单以灵核内的灵力深厚程度来看，凌危云倒要比倜夜还高深一些，只是很多术法不记得了，便如内功高手却不会一招一式，到底是不能胜敌。
倜夜便开始教他法术，凌危云本就天资聪颖，又兼修为高深，而且未失忆前，这些法术他大多也是会的，如今只不过是重新捡起来，学起来自然是一日千里。倜夜还开玩笑，说好些术法都是从前凌危云教给他的，现在却是反了过来，并趁机要挟，让凌危云也喊他一声大师兄。
凌危云念诀时，不由得想起当时情景，倜夜教他念诀，见凌危云几乎都是一遍就会，英俊张扬的眉峰微微挑起，突然道：“记得当时在宗门中，大师兄待我最为亲厚，见我跟不上，还亲自督促我功课。为了不辜负大师兄爱重，每回大师兄教导，我都咬着牙死劲儿去学，每每回到寝室，还要练习多遍，觉得都记牢了熟透了，才敢闭眼睡觉，这样才能在下回见到大师兄的时候，得大师兄一句聪颖，说我学得很快。”
他脸上微微带笑，露出一种凌危云难以描述的神情，像是怀念从前的师兄弟情谊，但又好像不止于此，还有更深的别的什么。
那神情令凌危云想不通，却不妨碍他将倜夜认作自己的亲师弟，不愿他出事。
凌危云掐完诀，手心里那根黑色发丝无风自动，慢慢立了起来，静止不动片刻后，发丝突然往东北方向折了折。
凌危云捏紧发丝，往东北方向赶去。

第9章 道侣差一点就被杀了
凌危云并没有飞得太远，就在与这里隔着两座山的地方，山也不是仙山，而是座死山，完全不像有生灵居住的样子，更别说有上古神兽存在的痕迹了。凌危云略微诧异，但转念一想，毕竟是神兽，与普通灵禽野兽不同，说不定就觉得这死山呆着不错呢？
凌危云照着发丝的提示，一直停在了一座山洞前。
山洞看起来很新，像是才凿不久，离得近了之后，凌危云已经能感受到从里头传来很强烈的灵力波动，是倜夜的。
凌危云不知道里面究竟什么情形，唤出冰绡，警醒地往里面走。
这洞挖得很深，凌危云走了一段，还没到底，进得越深，倜夜的气息波动就越发地强烈，灵力仿佛不受控制地暴涨，又迅速消退，比平时浓重许多，也混乱许多，同时凌危云还听到一种湿滑黏?腻的蠕动声，就好像什么软体动物在用力绞缠。
凌危云立刻就想到了倜夜送给自己的那堆鳞片，像是蛇，蛟，甚至是龙一类身上的东西。
凌危云握紧冰绡，不由有些紧张。
如今末法时代，远古众神相继陨灭，别说是神，连一些稀有的妖兽灵禽，很多都只能在各宗门绘制的兽谱中才能瞧见了，而且同一种兽类，各派画得还都不一样。至于像龙这种上古神兽，就更是只闻其名，未见其身了。
灵草灵兽本来就对修士们修行有从旁辅助的作用，提升境界或者历劫之时，若是没有仙丹法器庇护，靠自己硬抗，风险要大得多。本来宇宙中有三千大世界，每个大世界中又有三千中世界，每个中世界中又有三千小世界，每个小世界都独立运行着自己的时间线和空间线。在各自世界里生活的凡人，只知自己这一小世界，对于另一个与自己平行的时空却一无所知，而得道飞升的修者，却可脱离时空维度，这也正是飞升上界的修者，和身处凡世的普通修者之间的不同。脱离时空限制之后，最不值一提的好处就是，他们能够在各个时空中来去自由，在各个世界寻找有助于自己修炼的仙草灵兽?，以制作丹药法器。
但这万万小世界里，虽然各不相通，身处不同时空，拥有各异文明，却不约而同地出现了同一种现象，就是灵植灵兽大幅减少，甚至于绝迹，天地间灵气日益稀薄，修士们修炼也因此变得困难许多，进境十分缓慢，以至于各个凡世里，甚至百年里也很难修出一个元婴修士，而凡人寿命到此也就差不多结束了，即便因为修道多活几年，到底耗不了太长，大多数人甚至一辈子到死，都只到练气筑基的程度，就更别说再往后的渡劫飞升了。
这也是如今修真者少，得道者更少，即便飞升，大多水平也很泛泛，无论质还是量，都远远比不上从前众神云集的时代的原因，才让飞升短短百年的倜夜，也能在仙界横行霸道，无有敌手。
若是此处真的有龙，那就不难理解倜夜为何瞒得如此严实，不肯告知了。
凌危云又穿过一条狭窄洞道，凌危云感觉得到，马上就要到这个洞穴的最深处了，他甚至已经能听见里面兽类的呼吸，和那种令人耳麻的嘶嘶之声。
他屏住呼吸，尽量闭住自己周身的灵力气息，脚下也尽可能地不发出一点声音，他拐过最后一道弯之后，眼前豁然开朗，这洞穴最深处是一个巨大的窝巢，一条大概四人合抱那么粗的巨大黑蛇盘在中间，正把自己盘成一圈，整条蛇身仿佛痛苦一般，不住地蠕动，黑色的鳞片层层叠叠，随着蛇身蠕动，逆张开了，又层层闭拢。
不说眼前的场景让人觉得多么肉麻，凌危云丝毫没有注意这蛇到底什么样，他藏在洞口边的墙壁后面，眼睛往里头仔细地看了一圈，倜夜的气息已经浓得他脑子都有点晕了，却连倜夜的人影都没有看见半个。
而在巢穴最边上的角落里，却堆着一件黑色衣袍，赫然是倜夜穿的那身。凌危云瞳孔猛地一缩。
整个巢穴里都是倜夜的气息，但眼前除了这条巨蛇，便再无其他活物，那么，最可能的情况就是：
凌危云眼神中陡然凌厉起来，目光盯住了黑蛇那盘起来，不停蠕动的肚腹——倜夜只怕是已经被这条黑蛇吞下肚去了。
凌危云想到此，不由心口重重一跳，觉得棘手起来。
但即便在此种情形下，凌危云也并未慌乱，他沉下心，只是目光盯住巢穴里的黑蛇，死死地盯着黑蛇动静，时刻准备寻机，找到黑蛇破绽，一剑刺死黑蛇，剖开蛇腹，救出倜夜。
他凝神闭气，默默观察了半盏多茶时间，竟真的被他发现了黑蛇的破绽，不知道是不是吞下倜夜之后有些不消化，黑蛇缩在洞穴里，看起来很有种痛苦，蛇腹贴在地面上磨蹭，带着整个蛇身也在不停地蠕动，随着蠕动，有漆黑发亮的蛇鳞，随之褪落下来。
凌危云意识到，这就是倜夜之前所说的，它是在蜕皮。
而刚刚蜕下皮的肌肤，照理来说，应该是非常脆弱的。
凌危云不知道这黑蛇修为已经如此深厚之后，是不是还和普通蛇一样，但这是唯一的机会了，他手心一翻，将冰绡隐于掌后，藏住剑锋，而后盯着黑蟒的巨大蛇头，趁它没注意到这边的时候，凌危云身形一闪，一瞬之间，已近至黑蛇身前。
凌危云以掌作剑，剑锋敛于五指之间，直往蛇腹刺去。
这一剑来势凶狠，凌厉，裹挟着凛冽杀意，黑蛇显然也即刻察觉，蛇身迅速蠕动，想要避开这一杀招，但毕竟是在蜕皮期，它蜕皮蜕到一半，此时正是虚弱和疲惫的时候，兼之体型巨大，就算现在躲避，也已经来不及，只能通过蠕动身体，将蛇尾缠绕在身前，用蛇尾的坚硬鳞片护住自己的脆弱腹部。
这一击之下，冰绡没能刺中黑蛇腹部，只刺中了外面的一层坚硬鳞甲，鳞甲坚硬非常，冰绡不及鳞片刚硬，刺在上面，顿时弯折起来，凌危云顺势变向，逆着鳞片方向，剑尖刺进密密鳞片的缝隙里，生生剜下了一块还带着麟片的蛇肉，鲜血滴滴答答流淌下来。
黑蛇遭此剧痛，显然暴怒不已，身体蠕动更快，蛇头一晃，那双灯笼大的蛇瞳乍然竖起，里面露出森然凶光，看向来人究竟是谁，竟敢袭击自己。
这一眼看过去，那双蛇瞳却是陡然一变。
而凌危云这头，他一剑不成，收敛心神，迅速提气，运力于指尖，准备在蛇头张开血盆大口，冲自己咬来的时候，就提剑刺进去。
谁料那黑蛇前一刻还怒不可遏，眼中两线竖瞳也尽是杀意，却在下一瞬，黑蛇突然战意全退，不止那淬着毒液的四根尖牙不仅没有落下来，黑蛇甚至还拖着受了伤的尾巴，企图逃遁。
但是凌危云怎么可能放他走，他心中已经急躁起来，只怕再晚一些时候，倜夜就要在蛇腹里化成一滩血水了。
凌危云再度提剑，穷追不舍向黑蛇刺去，而黑蛇仓促逃跑，蛇身在洞穴四壁内游动，却是无暇再护自己要害，而它体型又实在太大，只见剑光过处，黑蛇身上已落了不少伤痕。
直到将黑蛇逼到巢穴角落里，无处再逃，竟是将自己缩成了一团，看着竟有几分无助可怜。
这黑蛇委实也是奇怪得很，一路只在逃窜，竟是毫无与凌危云相斗的意思，否则必不可能被凌危云逼到这样境地。
凌危云心中虽略觉奇怪，却无丝毫怜悯，只又提剑，这回认准了黑蛇的七寸，务必一击致命。
这一剑若是下去，黑蛇焉有命在。
那黑蛇显然也是感觉到了凌危云一心是想要他死，只见白凌凌剑光一闪，冰绡眼看着就要刺向黑蛇七寸，凌危云眼前忽地一闪，眼前巨大黑蛇竟是凭空消失不见，却出现了一名赤身裸体，伤痕累累的男子。
男子黑发黑眼，面色惨白，不是凌危云一心担忧的倜夜又是谁。
饶是凌危云，一时也不由惊得呆住了。
只见倜夜神情虚弱，惨然向凌危云道：“……大师兄，你当真非杀我不可？”

第10章 道侣原来是条大黑蛇
场面陡然出现如此变化，凌危云长剑已去，已是回收不及，好在他手腕一转，变招甚快，冰绡擦过倜夜头皮，刺进了他身后的穴壁，那剑锋上灌满灵力，半匹冰绡没入石壁，这一剑刚刚若是刺中了倜夜，只怕再硬的麟片也刺透了。
当真是惊险无比。
凌危云收回冰绡，立在青年身前，仔细盯着对方面容，又是松了口气，神色间又有两分迟疑：“……你是倜夜？”
虽说青年身上的伤口痕迹，莫不与那条蛇所受相同，但凌危云小心求证，谨慎地没有离对方太近。
青年喘了口气，看着已是十分虚弱，但他躺在那里，一手却还强撑着自己，甚至露出一个微笑来，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倜夜不答，却反问道：“大师兄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连这副时刻都要保持潇洒和臭屁的语气，都和倜夜别无二致。
身形可以伪装，神态性情却是很难，若说刚才还有两分怀疑，现在凌危云已是信了九分了。
而且凌危云现在也反应了过来，这洞穴里明明只有一条黑蛇，却满是倜夜的气息，黑蛇如此巨大，怎么可能没有半点气息，唯独只留下了倜夜存在过的痕迹。
他也是一时着急，竟然漏了这点。
在他沉眉思索间，倜夜又开了口：“大师兄，又是从什么时候知道我真身的？”
凌危云震惊于“自己刚认回来的师弟，他居然是条蛇”的现实中，没有仔细听他说了什么。
倜夜没等到回答，又轻笑了一声，语气轻巧，仿佛浑不在意，道：“还是说，你已经想起来了，所以急着赶来杀——”
话音还未完全落下，只听得凌危云突然地叹了口气，道：“原来如此，难怪了。”
倜夜一顿，抬头看向凌危云。
凌危云的神情很是复杂：“难怪你说不喜欢吃蛇。”
凌危云不由回想起，之前倜夜看到那一锅蛇羹的时候，到底得是个什么心情？
而且还是两条黑蛇。
凌危云简直不忍回想，看着倜夜的目光里充满歉疚。
倜夜：“……”
倜夜的神色有些古怪，片刻，问他道：“你不知道？”
凌危云叹口气，道：“我若早知你原身是蛇，我便不会送你蛇羹了。”
顿了顿，又很快补充一句：“往后我也不再捕蛇来吃了。”
想想若干年前，倜夜或许也是那么一条小蛇，凌危云就觉得下不去嘴了。
倜夜神色却更有些古怪了，他看着凌危云，道：“所以你并不是知道了我的真身，才想要杀我
？”
凌危云怪道：“我为何要杀你？”
一看他身上累累伤痕，顿时明白过来，良心也更加地不安了，凌危云难得有些羞惭，道：“……我以为你是来找那神兽，被困住了，原想设法救你，未料反倒让你受伤。”
倜夜听他这么说，似是大出意料之外，整个人都愣住了，无言良久，他才轻点了点头，自语道：“也是，现在你什么也不记得了，即便知道我的原身是蛇，那又如何？”
凌危云见他一个人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却也来不及好奇了，他见倜夜虽然一直强撑精神，脸色却是苍白得很，身上伤口也还没有止血，方才凌危云一心要置那条黑蛇于死地，手下并未容情，倜夜只怕受伤不浅。
凌危云收回冰绡，弯身准备去扶起倜夜：“你少耗费些精神，我现在带你回去，你这伤需得尽快治疗才行。”
倜夜见他神色担忧，不似作伪，眉头轻轻一动，在凌危云伸手扶住他的时候，突然跌了一下，将自己的整个重量都压在了凌危云的身上。
凌危云被一个高大男人的重量压得肩头沉了沉，他还没说什么，便听倜夜发出了一声闷哼。
凌危云连忙问他：“是不是很痛啊？”
倜夜眉头蹙紧，脸色苍白，露出一种痛楚似的神色，他轻微点了点头，道：“……我本来正在蜕皮，正是虚弱的时候，又被……”
他没继续说下去，但这样凌危云已经愧疚得不行了，连连道：“是我不好。”
凌危云在倜夜身上留下了许多剑伤，在这些伤口中，又数凌危云刺在尾巴上的那一剑最为厉害，倜夜变回人后，伤口就留在了左腿，行走也因此变得困难。
凌危云扶着他的肩膀，见他每走一步，脸上就冒出冷汗，心下不忍，最后直接让倜夜环住自己脖子，将人负在背上，一路腾云，很快回到了山中两人的小屋。

第11章 道侣差点被杀妻证道
经过一番处理，伤口总算不再流血了，只是凌危云身边没有什么丹药，转而去问倜夜，倜夜也只是摇头。
凌危云一时很意外，他自己这个神仙当得委实很光棍就算了，毕竟失了忆，又百年没出过门，但是倜夜好歹也是个当了很久的神仙了，又不像他什么记忆都没有，身边竟连些常见的疗伤丹药也没备着。
倜夜半躺在床上，身上不少部位缠了绷带，神色也还很苍白，他微垂下睫毛，像是为自己辩解一般，小声道：“其实平时，很难有人能伤我这么深的。”
顿了顿，倜夜又抬起眼来，目光漆黑，定定看着凌危云，道：“主要是我当时看见是大师兄，想着不能伤了你，少不得就要顾忌许多。”
凌危云闻言，顿时哑口无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又觉得对方目光里有种灼灼之意，让他几乎难以直视，不得不避开了眼睛。
既然没有快速疗伤的丹药，没有办法，只能慢慢调理，仔细将养着。
至于养伤期间，倜夜行动不便，凌危云又心存愧疚，自然主动请缨，多多地照顾伤患。
而且倜夜受了伤之后，整个人就变得比较娇气，自理能力也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退化，不止行动不能自如，生活也不能自理了。
虽说凌危云也不大清楚，倜夜明明伤的是腿，怎么就连勺子也拿不起来了，非得要凌危云来喂。但是凌危云是个认错态度良好，且十分负责任的大师兄，既然倜夜受伤是自己造成，也就任劳任怨，对倜夜一应合理不合理的需求都有求必应，毫无怨言。
这么一来，凌危云白日里就不得不时刻守在倜夜身边，应对他每天要喊自己三百遍的需求，到夜里方才返回。但凌危云很快就发现，夜里也并不消停，倜夜总是被伤口疼醒，又要喊凌危云，凌危云只好披衣起身，过去看看。如此没过两日，到后面凌危云干脆就直接宿在了倜夜屋里。一个睡里屋，一个睡外间，保证倜夜无论什么时候有动静，凌危云都能及时反应，立刻赶到。
这日又到了该换药的时候，凌危云在山上呆了百年，倒也认得一些可以疗伤的草药，找了来捣成泥，再给倜夜敷上去，隔个两日换一次。
凌危云让倜夜躺在床上，解开他的衣襟，看到胸前的几道伤口已经结痂，又把裤腿卷上去，包裹在纱布下的伤口原本深可见骨，现在也明显地开始愈合了。
凌危云不由松了口气，又有些意外，仔细检查了一遍，咕哝道：“之前倒没觉得，这草药的效果居然挺好的。”
倜夜躺在床上，敞开了衣裳，任他的手指在自己胸口腹肌上摸来按去，凌危云的手指修长，又有百年未曾拿枪弄剑，茧子都退得差不多了，指腹的皮肉细腻，又因顾虑着伤口，不敢用太大的力，轻轻地按在肌肉上，轻柔又滑腻，倒像是撩拨一般，引起一种痒意。
倜夜的肌肉不自觉地绷紧了，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向下俯视着凌危云长长的，不时抖动一下的眼睫，声音有些低下去，道：“想是因为大师兄手法不错，照料得好的缘故。”
凌危云抬头看他，眨眨眼睛，那双银白色的睫毛也随之轻轻地颤动，他像是思考了下，道：“这是我应该做的。”
而后却又点点头，道：“不过你说得倒也没错。”
倜夜见他坦坦荡荡，毫不谦虚，一脸肯定地认可了自己的模样，嘴唇不由轻轻翘起，像是觉得好笑，眼中又略微地有些发软。
“大师兄，”倜夜出声唤他。
凌危云垂着头，正在给他换上新药，闻言，“嗯？”了一声。
倜夜道：“你知道我是……蛇之后，不觉得不舒服吗？”
凌危云手下动作顿了一顿，而后道：“这也没办法，你不是已经是蛇了吗？”凌危云虽然没说什么，但那声音里透出的可惜和失落的态度，却是非常明显。
倜夜心中不由咯噔了一下，结果紧接着又听凌危云轻轻地叹口气，继续道：“往后就不能再吃蛇了。”
倜夜一怔，才反应过来，凌危云可惜和失落的，竟然只是这个。
倜夜又是松了口气，又是哭笑不得，道：“你若是想吃，我也不会拦着你。”
凌危云摇了摇头，看看他，神色有些一言难尽，道：“罢了，不吃了，好歹是你的同族。”
说不定哪一条还和倜夜沾亲带故的有点血缘关系，他实在下不去那个嘴。
倜夜听他如此说，就知他果然是失忆得十分彻底，什么都不记得了，不止对自己毫无芥蒂，甚至由此及彼，忍了自己的口腹之欲，也不想他不舒服。
倜夜见他如此，心口觉得一阵潮热，某个一直被他克制的念头，也不由开始骚动，冒出了头来。
既然此时凌危云失忆，又没有旁人搅扰，他对自己更是毫无防备，若是……
此时凌危云突然又开了口，道：“所以你是担心，我若是知道你的原身，会对你不利，你才不辞辛苦，大老远跑去另外山头去蜕皮？”
倜夜一下没言语。
凌危云顿了顿，继续道：“上回在山洞里，我没来得及细想，你说我知道了你的原身，或者是想起了过去，所以才赶来杀你……难道我从前，想过要杀你吗？”
凌危云问得有些小心翼翼，又有些困惑和茫然。
这些日子里，倜夜的确同凌危云讲了许多从前的事情，差不多都是倜夜拜师学艺的那一段时间里，凌危云作为倜夜的大师兄，对他照顾有加的一些事情，言语中也能听出倜夜对自己的深厚孺慕之情，凌危云便一直以为两人关系该是极要好的，却没有料到，从前自己竟还想过要杀了倜夜。
倜夜当时身处绝境，又见凌危云招招致命，显然是想置自己于死地，下意识便以为凌危云是想起来一切了，一时便脱口而出，竟是说漏了嘴。
但这些日子以来，倜夜仔细回想了当日情形，已经做好了被凌危云质问的准备，所以眼下倜夜虽然心中已是起了惊涛骇浪，脸上却像是做戏一般，神色变了变，却没有回答，倒像是默认了。
凌危云见他如此神情，也知自己所问不差，不由脸色复杂，又有些疑虑，问道：“为什么？”
倜夜微抿住唇，像是受了委屈，却很倔强的模样，片刻，才有些闷闷地道：“我原身是蛇，蛇性妖邪，本来就不容于你们人修，大师兄你出身正统，是少年一代的天纵奇才，道心纯正坚定，自然不愿与妖邪为伍，后来我不慎现出原形，被宗门发现，是以……”
是以凌危云要杀了他。
凌危云听得张大了眼睛，万万没想到从前的自己，居然是个如此冷酷无情之人。
倜夜继续道：“我不想死在你剑下，却也不愿伤你，所以叛逃师门，躲命去了。”
倒是解释了二人从前之所以会分开的原因，这样一来，就一一对应上了。
凌危云却轻轻蹙眉，仍难以置信：“我，我如何会因为你是条蛇，就想要杀害于你？”
倜夜轻哼了一声，眼中陡然掠过一丝暗翳，却又瞬间隐去，他道：“或许大师兄你的确不想杀我，只是我以妖修入道，本不配与你们为伍，反而掩藏身份，混入你们人修之间，后来还使得宗门……大失威风，众怒之下，又兼师命难违，大师兄又如何能够违抗。即便大师兄为我敢触众怒，我也不忍见大师兄为难。”
最后一句，说得倒很冠冕堂皇，显是做了一番美化修饰，将凌危云从中摘了出去，只是事实恐怕并非如此，否则在洞中，倜夜也不会那样脱口而出，惨然质问凌危云。
凌危云一时无言。
他与倜夜虽然重逢不久，但倜夜言行之间，待他都十分亲近，有时甚至亲近得过了，有种难以言喻的亲密，否则他也不至于以为自己和倜夜从前关系多么要好。
如今知道了从前两人竟还有这样一番恩怨，而倜夜再见自己，竟无丝毫怨怼，反而助他唤出冰绡，重新习得术法，待他仍然亲近如斯。
饶是凌危云现在已经是冷心冷情，也不由觉得倜夜有些可怜，从前的自己也太过无情。
但凌危云心中还是隐隐觉得不通，微微蹙眉，道：“你说是师命难违，众怒难犯，但是当时想要杀你的人并不少，而我又一贯与你亲近，他们为何一定要逼我来出手？”
就不怕他心软，把人放走了吗？
谁知倜夜闻言，下巴蓦地绷紧了，紧紧抿住嘴唇，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有片刻，又仿佛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倜夜眼睫轻微颤动了一下，道：“因为他们要你杀我，以证道心。”

第12章 “可如果我们是道侣呢？”
凌危云听得愣住了：“杀了你，以证道心？”
他失忆已久，连一些基本的常识也不记得了。
如今的修真界，大多追求的是清净一派，需得道心清净，绝情绝欲，反之，若是心有挂碍，为人欲私情所累，于修真大道上绝无半点好处，还会拖累修行。
倜夜道：“你是宗门最负厚望期许的内门大弟子，宗门自不容你有半点污点。”
凌危云对过去的事半点不记得了，听得倜夜说起自己从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如何受宗门重视，也没什么感觉，他只是微微蹙了眉，道：“那也不至于到要杀你以证道心的地步。”
说白了，他与倜夜不过是出于同门，有些师兄弟情谊罢了，难道为了证明道心，他要把整个同门都杀尽吗？
倜夜眼睫微垂下去，长而浓密的睫毛遮住了下面的一双眼睛，他道：“若你我只是普通师兄弟，自然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可如果我们是道侣呢？”
此话一出，宛如平地惊雷，凌危云这下不止是愣住了，简直是听到什么天方夜谭一般，那张总是镇定，面无表情的脸，居然有了一丝丝崩裂的痕迹，他伸手指了指倜夜，又指了指自己，满脸的震惊，连话都说不清楚了：“你，我，道侣？”
倜夜抬起头来，他看着凌危云，眼里是一片纯然的漆黑之色，看起来竟有几分天真纯稚，他点了点头，又轻声道：“当然，我知道你现在全都不记得了，不相信我，觉得不可能，我也很明白。”
正要脱口说“怎么可能”的凌危云，顿时被噎住了，那句话也卡在了喉咙眼里，不上不下地堵着，半晌，他才咳了咳，道：“……我的确是不记得了。”
倜夜眼中眸光轻微闪动，他看着凌危云，仿佛有一点委屈，却又很快垂下眼睛，嗯了一声。
声音低低地，分明带着伤心和失落，却又强忍住了的模样。
凌危云：“……”
凌危云莫名有种自己是薄情负心汉的感觉，因为前程，狠心抛弃发妻，还险些杀了对方，结果多年之后，再度重逢，自己不仅没认出来对方，还又向人刺了几剑，导致对方现在只能虚弱地躺在床上。
这一串联想，简直让凌危云有些坐立不安了。
这听起来也未免太渣了一点。
凌危云勉强问道：“你说我是你的大师兄，怎么没有告诉我，你我曾经还是……还是道侣呢？”
倜夜垂着眼睛，道：“你连我是谁都不记得了，贸然同你说我们是道侣，你肯信吗？”
凌危云顿时无言，心里默默道：别说那会儿不信了，现在他也不是很信。
倜夜又道：“何况在我叛逃师门之前，我们之间的侣契就作废了，你我既然已经不是道侣，更没什么好拿出来说的。”
凌危云一愣：“作废？”
倜夜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显然是不想多说。
不过凌危云也很快地反应了过来，如果倜夜所说是真的，按照当时情形，怕也只有解除侣契可解，否则两人只怕已经走到覆水难收的境地，现在也不可能够重逢了。
两人一时沉默下去，在这之后，也没有谁再提起过这件事。
倜夜的伤，养了一个多月，还没有好全，只是奇怪的是，这伤口分明在头几天恢复得极快，到了后面，却反而停滞不前了似的，每回凌危云来给倜夜换药，都觉得这伤口和上回见到的差不太多，既没有好转，也没有变得更坏。
凌危云一时纳闷，还以为是自己的草药出了问题，换了几种，结果也并无变化。
倜夜还是柔弱不能自理，并且劝他：“伤筋动骨，本来就痊愈得慢些，只需慢慢养着便是了，不用担心。”
凌危云道：“我倒也并不全是因为担心。”倜夜面露疑惑，凌危云默了默，道：“我怕你伤好之后，连衣服怎么穿也不记得了。”
两人说话的时候，凌危云正在给他系胸前的黑石盘扣，凌危云指骨纤长，手指轻巧灵活，他垂着眼睫，睫毛细密，银白发亮，垂下来的时候，仿佛流苏轻盈扫动。
倜夜垂目看着他，蓦地轻笑一声，道：“若我真的忘了，那怎么办？”
凌危云沉默了，大概也没料到此人脸皮厚至如斯。
却也真的顺着对方的话，认真思索，在帮倜夜系上最后一颗盘扣之后，他叹了口气：“也不能怎么办，总不能不管你。”
倜夜目中眸光闪动，他突然伸出手，手指勾住凌危云落在颊侧的一缕长发，将它勾回凌危云的耳后，他低低地笑一声，道：“那我便当这是大师兄的承诺了。”
凌危云心中想的是，现在他已经捡回了大部分的术法，大不了到时候，每天掐个诀，帮倜夜自行更换衣裳，还不用洗，多么省心方便，便点了点头，算是认了倜夜的话。
两人各怀念头，殊不知对方所想，与自己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凌危云心中想的是，若他和倜夜从前果然是一对道侣，那么倜夜的种种举止，那些时不时就会冒出头来的亲密，也就情有可原了，因为在从前，两人就已经有过比师兄弟更为亲密的一层关系——结果自己全都忘记了。
这样一想，凌危云就会觉得倜夜有些可怜，面对他的时候，也不自觉比之前更心软一些，就算倜夜再有一些亲密举止，凌危云只当倜夜惯性使然，也都任由他去了。
至于倜夜，他不知道凌危云心下到底是怎么看待自己，只是自前些日说出了这个秘密之后，他就像是放下了包袱，整个人都轻松起来，不再克制，十分坦荡地对凌危云表现出了亲密和暧昧的态度，而凌危云也从未对此表现出反感之色，反而处处纵容，对自己可谓是无有不应，倜夜理所当然有了一番计较，于是更加地风度翩翩，每日里眉梢带笑，一派春风多情模样，瘸了条腿也不耽误他撩自家大师兄。
俩人就这么阴差阳错地误解下去，一时竟没有谁察觉出来不对，相处得也十分和睦，任谁来看，也要赞叹一声：琴瑟和鸣，佳偶天成。
甚至于倜夜在这数百年间惹的无数烂桃花，其中一朵终于寻到倜夜踪迹，不远千里追到此处来，结果在光天化日之下，就看到这对男男衣衫不整，颠倒榻上的时候，也在一掌拍碎白玉栏杆之后，怒斥一句：“好啊，夜吾仙君，你躲着我数月不见，却是在这里和新人颠鸾倒凤，琴瑟和鸣了！”
乍然有人闯入，还发出如此大的动静，床榻上的两人闻到这一声，一起转过头来。
此时两人情形确实不太雅观。
倜夜仰面躺在床上，衣衫不整，衣襟大大敞开，从胸口往下，一直露至小腹，凌危云则跪坐在床尾，虽说衣衫尚且完好，外袍却也是脱在了床下的。
现在天光尚好，两人这副情形，由外人看来，俨然是要白日宣?淫的姿态。
然而实际情形是，倜夜得伤一直未能好全，严重的又在左腿处，人一躺下之后，伤口就面向了床的里侧，凌危云涂药不便，每每要爬上床来，跪坐在床尾，把裤腿给他撩上去，才能施为，有时候够不太着，他还得往前倾身，半压在倜夜身上呢。
只是凌危云于某些风月之事全无了解，没什么意识，也就不觉得两人这样如何，至于倜夜么，反正他也一个字没说过。
此时来人气势汹汹地闯进来，撞破两人这副情状，倜夜却也毫不尴尬，神色依旧如常，倒是凌危云有些困惑的模样。
他问倜夜：“你不是设了结界，怎么有人能够进来？”
重点也落得十分清奇。
倜夜眼珠漆黑，神色坦然，道：“不知道，许是我受伤太重，结界法力也随之减弱了罢。”
凌危云点了点头，觉得很有道理，又道：“那改日我帮你加固一下结界，不然你我做着正事，总有人破门而入，却不大好。”
倜夜见他一本正经地说两人现在做的是正事，嘴角不自觉往上翘了翘，发出了一点闷闷的笑声，又即刻收住了，也是郑重点了点头，应道：“你说的很是。”
俩人兀自谈论，全然不理会门口的人，将之晾在一边，来人是个年轻仙君，生得一副白嫩面皮，眉目间有种清冷色，只是此时涨得通红，气煞了的模样，那点清冷也随之消失殆尽，甚至气得都不叫倜夜的仙号了：“姓倜的，你在我那里装得个好似君子，作出洁身自好，清心寡欲的模样，却躲在这处大行?淫?乱之事，简直仙格有失，仙德败坏——”
骂了前面一长串之后，白面仙君横眉竖目，怒而陈词：“你不要脸！”

第13章 道侣的桃花来砸场了
兜头被这么骂了一通，倜夜倒是没有露出被激怒的神色，他微挑起眉，嘴唇要弯不弯，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思：“玉罗君这话说得有趣，你我瑶山相逢，不过点头之交，我自然以君子之礼相待，后我离开瑶山，你我情谊也就到此为止。现在我在自己洞府里，关起门来做我自己的事，与旁人毫不相干，怎么你强行破门而入，闯进我的家，还要骂我不要脸？”
玉罗仙君一时语塞，又气个不休，一张白面嫩脸涨得通红，他怒道：“反正你一个好好的仙君，在光天化日之下，做这种淫?乱的事，就是不要脸！”
凌危云在旁边听着，觉得自己不太明白这位玉罗仙君的逻辑，于是诚心地发问道：“这位仙友，你说的话，有几点我不太明白。”
玉罗仙君扭着眉毛，不善地看向他。
凌危云道：“第一点，我们是在正经疗伤，并非是在做什么不要脸的事情，我不太明白，你说的不要脸从何而来。”
玉罗仙君愣了一下，仔细再一看，这才看清楚，两人虽然衣衫不整地在床上，但凌危云手里确实有一碗绿油油的草药汁，另一只手还拿了把刷子。
玉罗仙君张大嘴，一时哑口无言，半晌，他犹自倔强，道：“哪个疗伤像你们这样子的，即便，即便是我误会了，也是你们先引人误会的缘故。”
凌危云：“……”
倜夜：“……”
凌危云又道：“还有一点，你说倜夜在你那处是个正人君子，到了这里就变成淫?乱之徒，并且因此大为不满，我不太明白，你究竟是因为倜夜淫?乱而不满，还是因为他没有同你淫?乱而不满。”
这话问得比刚才要微妙许多，玉罗仙君一张白面更加通红，隐隐透出青色，他一双眼睛瞪着凌危云，但凌危云面色平静，十分真诚，看起来一点也没有耀武扬威，想讽刺他的意思呢。
玉罗仙君喉头一哽，宛如遭到重击，手颤抖着指向凌危云：“你，你……”
倜夜在旁边看着凌危云三言两语，兵不血刃，就将对方杀了个丢盔弃甲，颜面尽失，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玉罗仙君闻到这声嗤笑，脸色一变，恼羞成怒，手中直接出现了一对双剑，剑身三棱，每一棱的刃上都有倒刺，与主人一张白面不同，却是杀气很重的武器。
玉罗仙君猛然提剑，向两人刺来。
凌危云预料不及，但所幸反应很快，凌危云的冰绡在对方提剑刺来的时候就已经召唤出来，冰绡挽出剑花，阻挡对方来势的同时，他还记挂着倜夜身上有伤，对身后的人道：“你不要动。”
“我来就够了。”
玉罗仙君来势汹汹，提剑猛刺一番，却被凌危云轻而易举，一一格挡回去，已然是恼怒不已，听到凌危云这么一句，更觉受到轻蔑，登时怒不可遏，双剑重新起势，再度和凌危云战在一处。
凌危云手挽冰绡，与他见招拆招，尚有余裕，一面有意识将人往远离床榻的方向带，一面困惑道：“我与你素未相识，无仇无怨，就算是倜夜，从方才我听来，你们也并不是什么深仇大恨，你怎么这么纠缠不休的。”
玉罗冷哼一声，道：“从前没有，现在也有了。倜夜行事本就浪荡，他品行不端也就罢了，你却还与他厮混一处，还在这里，在这里……似你们这等不修规矩的修者，任谁见了也是要大声喊打的！”
凌危云仍是不紧不慢，试图晓之以理：“我先前不是也说了，我们这是在治伤，并没有做那些你认为的，不要脸的事情。你可以换一个角度想，或许是因为你总想到这些，不免就认为别人也是这么想，这么做的，但实际上我们是没有的。”
总觉得自己被内涵了的玉罗仙君：“……”
他竖起眉毛，振振有词道：“你二人又不是道侣，却双双窝缩在这山中，连治个伤都这么缠绵悱恻，引人遐思，谁又知道你们平时还干些什么，总之是不干不净，私德败坏！”
说罢，又是一剑刺来。
凌危云轻松格挡回去，还抽空扭头，问了倜夜一句：“这还要道侣才能做得？”
倜夜还没出声，玉罗仙君哼了一声，道：“自然，你究竟是从哪处飞升上来的，怎么这点规矩也不懂。”
凌危云不由得大为惊讶，他蜗居孤山，年岁日久，记忆全失，诸事不通，万万没想到，原来这修仙界其实是有这样的规矩，连给人疗个伤，还非得是道侣之间不可。
怎么倜夜也没同他说过呢？
按理说倜夜做神仙的经验比他丰富，这个不应该不知道，但是凌危云随即又想到，倜夜之前受伤，山中又没有旁人，且他二人从前便是道侣，无可奈何之下，如此倒也不算是很坏规矩，倜夜不讲出来，也算是免了不必要的麻烦。
凌危云想通这一点，便道：“谁又说我二人不是道侣了？”
只是现在既然需要用到道侣这个身份，那用一用也无妨。
何况从前的道侣，那也是道侣，凌危云说得理直气壮。
玉罗君：“！”
倜夜也挑起眉，看向他。
凌危云向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拆穿自己。
倜夜看来是领会到了他的眼神，嘴唇微微一翘，果然就没有反驳他。
玉罗仙君一脸的震惊，他难以置信道：“这怎么可能？！”
说完，也不待二人分辨，他又自己狂摇头道：“我不相信！”
凌危云&倜夜：“……”
凌危云看向倜夜，目光里写满了：“你这到底招惹了什么人来啊？”
倜夜回他一个苦笑。
倜夜道：“本来你信与不信，同我倒没什么要紧，只是我的道侣既然受人质疑，少不得我要替他证明一下。”
玉罗君：“！？”
凌危云：“？？”
证明？怎么证明？
他俩不是早就解除侣契了吗？
在场另外两人一个怀疑，一个心虚，倜夜坐在床上，右腿曲起，左腿自然放在床上，一副懒散悠闲，老神在在的模样。
他凝神闭眼，口中不知道默念了什么，一匹黑鞭就这么出现在了他右手之中。
凌危云不明所以，玉罗君却是一声惊呼：“我执？你把它召出来做什么？”
倜夜睁开眼睛，看着凌危云，对他笑了下：“你唤它一声。”
凌危云有些惊讶，但还是依言，口中试探地喊了一声：“我执？”
此声一出，那匹鞭子便像受了什么刺激似的，整个鞭身突然激动地抖了起来，却是与凌危云之前唤出冰绡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凌危云不由得看向倜夜，倜夜嘴唇含笑，眼中隐隐有温柔之色流露出来，他道：“你也是它的主人。”
凌危云更为惊讶，玉罗君更是大声惊呼出来：“你还让这鞭子认了他做主人？”
鞭子尾部触地，自发地钻到凌危云脚边，轻轻地用尾端缠住了凌危云的脚腕，像是因为终于见到了久违的另一位主人，而十分地激动，却又不像冰绡那么直白，带了一点不知缘由的小心翼翼。
好一副一家团聚喜认亲的场面。
直把旁边的玉罗君刺激够呛，他猛地看向倜夜，一副自己深受欺骗的样子，怒道：“你不是放话说自己不结道侣的吗？！”
倜夜语气闲闲，道：“我记得我的原话应该是‘现在不想’。”
那就是说当时在玉罗君那里不想结道侣了，换个直白的说法，也就是不想和玉罗君结道侣的意思了。玉罗仙君闻言更是大怒，道：“你既然不想，何以从别处看到我的画像之后，千里迢迢跑到瑶山来见我一面，见完一面，又有一面，那会儿我不过刚刚飞升，你得知我修炼丹药，需得瑶山天池中生长的开花雪莲，便为我赴天池，采雪莲……如此种种，你突然跟我说你不想了？！”
他说着说着，眼睛周围隐隐浮出一圈红色：“那何以你现在就要和他结道侣了，他又有什么了不得的地方，值得你这样——”
他突然扭过头来，眼睛通红地瞪着凌危云，瞪着瞪着，他眼中突然出现一点怔忪之色，随即瞳孔一缩，玉罗仙君死死盯着凌危云的脸，半晌，他突然哈了一声，道：原来如此，居然如此……”
凌危云有些莫名，微微蹙眉看他。
玉罗仙君纵声狂笑，那眼中似苦似恨，似嘲似笑，然后那笑声又突然止住了，他盯着凌危云，两只手下运力，提起那两把三棱剑，朝凌危云刺来。
这一招杀气四溢，与方才的小打小闹完全不同，凌危云心下一凛，提剑欲挡，却有人先拦在了他的前头。
一条黑色长鞭从斜侧里穿出来，直卷上玉罗仙君的两柄长剑，倜夜握住长鞭的一端，手腕下沉，用力往回一收，玉罗仙君竟是承受不住这样强横力度，三棱剑直接从手中脱了出来。
咣当两声，两把剑先后落在了地面上。
倜夜收回鞭子，鞭尾在地面发出紧绷的响声，凌危云扭头看去，倜夜不知何时已经从床上下来了，立在床前，他右手还攥着长鞭一头，那长鞭活物一般，放出微微电光，还在扭动着，倜夜抬起眼睛，冷冷地看向玉罗君：“你既然知道原因了，便也应该知道我倜夜禀性恶劣，一生负人良多，却无羞愧之心，实在不是个好人。”
“至于我和他的关系，别说我与他本身便是道侣，即便不是，任凭什么关系，也是我关起门来做自己的事，既不伤天害理，也不干涉到旁人，委实与你是没什么干系的，你来这么义正严辞一通，却是管得太多了一些。这回我放你一马，你若还不识好歹，再有下次，就别怪我心黑手狠，不留情面了。”
玉罗君武器都被打落在地，自然输得一败涂地，他看着倜夜，惨然一笑，又咬牙道：“倜夜你自恃甚高，胡作妄为，自私自我，全不将别人放在眼里，你待我如此，自然有人如此待你，迟早你会遭报应的。”
倜夜冷漠?：“这就不劳你费心了。”
玉罗君眼圈又红一圈，他咬紧牙齿，一挥长袖，三棱剑回到他手中，又掐来朵云，跳上云头，头也不回地乘云而去。
一场闹剧就此罢休，倜夜回过头，便看见凌危云目光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左腿。
倜夜两只脚都落在地面上，稳稳当当，丝毫没有平时行动不便，连站也站不住的模样。
倜夜好像也意识到了什么，那条方才还什么事也没有的左腿，突然又很迅速地瘸了下去。
他楚楚可怜地看向凌危云：“脚好痛。”
凌危云：“……”

第14章 失忆道侣真的很好骗
凌危云看着倜夜可怜巴巴的模样，半晌，叹了口气，问他：“你装多久了？”
倜夜脸上神情一滞，但看凌危云不为所动，看破一切的眼神，明白自己这穿帮，是再补救不回来了，也就索性不装了，他重新站直了，咳一声，道：“……也并未多久。”
凌危云面无表情，显然是并不相信。
倜夜斟酌着，又改了口：“……也就是前些日子，你说原来草药好像没什么效，去采了新药的时候。”
倜夜从受伤到现在也就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而在一个月左右之前，凌危云就开始去采新药了。
凌危云：“……”
难怪了，他就说，分明一开始倜夜的伤还恢复得很快，怎么突然就停滞不前了。
装了这么久，也真是挺难为他了。
倜夜巴巴地望着他，一副可怜样。
凌危云难得感到了一阵脑仁疼，他捏了捏眉心：“你既然恢复得好好的，为什么……？”
凌危云好歹没把装瘸两个字说出来，算是给倜夜留了点面子，但是看向倜夜的目光里，明明白白是在看一个傻子的眼神
凌危云不明白他装瘸图什么，图可以不洗澡，图可以走不动道，要被人扶着尿尿吗？
倜夜像是被他的目光看得羞恼了，耳根都似微微泛起了红，无言半晌，他红着脸，有些粗声地道：“你难道会不晓得吗，这点伤口怎么可能奈何得了我，我一开始就服了丹药，又以灵力修补，为的就是伤口愈合能够快些，不想让你过分担心和自责。而我瞒着你，后面又假装没有痊愈，则是为了让你一直挂怀于我。”
凌危云闻言，却是微微蹙眉，道：“所以你连说没有丹药，也是在骗我？”
倜夜：“……”
万万没想到，他一番表白，满腔深情，说这么多，对方的重点居然在他有没有丹药上面！
倜夜喉头一哽，一瞬间明白了刚才玉罗君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的感觉，一时不知道该好气还是好笑，却也只能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凌危云一时也无言，默默看着眼前的人，半晌，他叹了口气，道：“我明白了。”
倜夜：“？”
你又明白什么了？
凌危云道：“其实你不必担心，既然事出在我，即便你受伤只是轻微，完全不必有人日夜服侍在侧，我也不会因此觉得你小题大作，弃你于不顾的。”
倜夜：“……”
那会儿的倜夜还远远没有预料到，以后他会被这样七窍不通的凌危云气死多少回，这会儿的倜夜还很年轻，没有在情路上受到过什么正儿八经的挫折，对于自己趁虚而入，想要趁凌危云失忆的时候，一举拿下凌危云的阴险行为，充满了一种盲目的自信。
因此他虽然隐隐感觉出来，到目前为止，凌危云的种种行为念头，都和他想象中有些出入，但也并未十分放在心上，如今首要的事，是先将这个失了忆，一片空白的人拐过来，至于别的，以后再说。
而且凌危云既已说了不会弃他不顾，那也算是和倜夜心里所想，殊途同归了。
于是倜夜暂且放下了那一点点不适应，捉住凌危云丢出来的话尾，点了点头，顺势道：“说得也是，毕竟我是你的道侣，自然都不会弃对方于不顾的。”
这回轮到了凌危云：
“……”
“？？？”
“你说什么？”
倜夜漆黑的眼珠盯着凌危云，里面是一片纯然的无辜，他道：“不是大师兄你自己，当着别人的面，说我们是道侣的吗？”
凌危云猝不及防地被自己呛了一下，他一言难尽地点了点头，又立刻摇了摇，道：“这，这的确是我说的，可是……”这不是因为情况特殊，他拿来应急，做挡箭牌用的吗？
倜夜定定地看着他，眼睫毛微微地颤动一下，然后他垂下了眼睛，低声地道：“所以大师兄用完我之后，就要扔了吗？”
凌危云：“……”
啊，他真的好像一个负心汉，薄幸男啊。
倜夜又道：“你方才该也听到了，我名声其实是不大好的，那玉罗仙君来这一趟，只怕我有了道侣的事情，很快便要在仙界里传了个遍，若最后被他们晓得，是我硬编出个道侣来诓他，不知道又要引起什么风波来。”
凌危云：“……”
倜夜声音更低下去，有些失落地：“自然，大师兄你既不记得从前，从前的道侣情谊又已经不作数，你也不愿再和我有牵扯，惹来麻烦，这些我都明白。”
凌危云：“……”
他简直不能够直视倜夜湿漉漉的，可怜的小狗一样的眼神了。
凌危云逃避地垂下眼，却又看到那条黑鞭，有如黑蛇一般，分明一头还被倜夜攥在手里，另一头已经蹭到他脚边，亲昵地盘旋蠕动，十分亲近他的样子。
物似主人型，而且让自己的武器认另一人为主，饶是凌危云再没常识，也知道这必然是因为极信任对方，所以才能放心把自己的铠甲作为软肋，交付到对方的手上，这样的性质?，只怕比结为道侣，还要更情深意重。
凌危云蓦然又想起来什么，问道：“既然你的武器认了我为主，作为交换，我的武器也该认你为主才是，怎么冰绡对你却并没有什么明显的亲近之意？”
倜夜似是有些意外他会这样问，笑了笑，道：“冰绡并没有认我为主的，只有我执认了你为主。”
凌危云愣了愣，更说不出话了，心中一时很是复杂。
两相对比之下，凌危云已经完全能够想象出从前的自己待倜夜多么地薄情寡义了，饶是凌危云记忆全失，也不由唏嘘，同时更觉得倜夜可怜了起来。
他叹了口气，道：“这话既然是由我说出来的，便不好不负责，更不好令你陷入尴尬境地。”
然后抬起头，直视着倜夜，道：“你若是愿意，我们再结一次道侣吧。”<!--

第15章 道侣他不喊大师兄了
时隔数百年，又跟同一个人结了道侣，凌危云心中倒是很平静，话出口之后，并不觉得懊悔，也没有什么兴奋的感觉。
这个决定是他深思熟虑后的结果，倜夜待他真诚若此，无论是作为对倜夜从前的补偿，或者如今的回报，凌危云都实在没什么好挑剔的，即便是从前的自己嫌弃倜夜原身是条蛇，但倜夜如今已然飞升成仙，足可证明原身如何，并不妨碍修炼道心，这点自然就没什么好再计较。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失忆的缘故，凌危云对倜夜是条蛇的事情，并没什么多余的感觉，更谈不上反感。只从倜夜的种种反应来看，从前的自己应该是对他的身份颇有微词，不过凌危云如今既已失忆，对从前的自己也没什么探究的心情，自也懒得去管。
于是坦荡大方地邀请了倜夜，再与自己结一次道侣。
倒是倜夜的反应令凌危云有些诧异。
本来结个道侣，在凌危云这里就是彼此之间立一条契约就算完了的事，但是倜夜并不满足于此，他要开山凿府，正儿八经地举行典礼。
本来这结道侣，确实是有古法可循，古礼可依的，因为从前的上古神众个个身负绵厚神力，要结道侣——不过那会儿的神众结合，并不称作是结道侣，而与人界一样称为联姻——最要紧的反倒不是为了提升修为，而大多是为了结盟，以在上古乱世里争得一席之地，所以个个的都很讲究排场，务必要通过一场仪式来广告四方。只是近来随着神族凋零，修道一途也变得益发艰难，众人只期结为道侣之后能够互为臂助，别的倒都居于其次了，风气若此，自然也就省了多余程序，草草了事罢了。更有那等今朝结了道侣，明日便又废弃约契，另与他人结契的，也都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所以倜夜这么郑重其事，倒显得颇为突兀，不过凌危云并不晓得这其中诸多情由，只当倜夜性情如此，尤为喜欢排场，任由他去就是了。
于是倜夜就拉着凌危云，认真讨论了许久，要在哪座山上落府。
两人现在所居的这座仙山，因地处偏僻，仙气也很稀薄，不是个适宜修炼的所在，因此一向少有仙者踏足，至今也还没有名字，是座无主之山。倜夜原本是想寻个仙气更为充沛的地方，但是凌危云在这里窝了上百年，多少有些不舍，当然最主要还是懒得动弹，最终还是就定在了这里，不再另寻他处了。
于是在举行典礼那日，倜夜祭出了他的另一把上古神武止杀，以神力劈开此山，却是没有料到，这座无名仙山并非一座普通仙山，倜夜这一把砍下去，竟劈开了从前不知哪位上神留下的封印，封禁在山体之内的仙气汹涌而出，化成袅袅白雾萦绕山中，浓郁仙泽引来了周围百里之内的仙禽鸟兽，群绕山头，引吭高鸣，从此落居在这里。
倜夜也随即在上面刻下了云夜山三个字，正式成为了这座山的山主。
如此还不够，倜夜又在山中灵眼之地凿了一座洞府，作为二人结为道侣之后所居的仙府。
劈山凿府，劈开的还是一座灵脉仙山，在如今灵气日渐枯竭，仙泽稀薄的上界，委实不能不引起轰动——要说起来，这才是倜凌二人引起轰动的原因，并非是因为他们结为了道侣，实是因为倜夜劈开了一座灵泽充沛的仙山。
当日便有许多仙者闻风赶来，结果来了一看，劈山的居然是成仙短短三百年，就令众仙都很头秃的倜夜，而倜夜搞出这么大阵仗，竟还是为了一个不闻其名的小仙，要和他结道侣，之前不知是谁流传出来的谣言，它竟然不是谣言，以浪荡闻名，声称不结道侣的夜吾仙君，竟然真的要结道侣了。
但众仙也来不及感慨倜夜终于还是打了脸，他们赶来这一趟，也并不是想来参加倜夜与他道侣之间的典礼，他们急匆匆过来，一口仙气没吸到，还被迫观了一场礼，倜夜居然还好意思腆着脸，伸手问他们要贺礼，直把众仙气得够呛，其中有不少实在放不下这口蓊郁仙气的，当场下了战帖，和倜夜打了个风卷残云。
口中还要喊着：“倜夜你这数百年里胡作非为，品行不端，真以为没人收拾得了你吗？”
凌危云在旁边听了半天，也没听他们说出个倜夜胡作非为，品行不端的一二三来，倒是见他们以多欺少更为实在，自己的道侣当然不能坐视不管，当下凌危云也召出冰绡，代倜夜接下了一半的战帖。
本来有那等投机取巧的，自觉打不过倜夜这样的大杀器，眼见凌危云面生得很，料想是飞升不久，修为自是要弱许多，又见他面容平和，冷清是冷清了些，却是瞧不见一点杀气，便觉得这个应该是个好对付的，登时便有一多半改换对象，涌去了凌危云那头……然后就被冰绡抽得怀疑仙生。
不是说好飞升不久，修为低弱，面容平和，没有一点杀气的吗？
怎么打起来比倜夜那厮还要更凶残，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倜夜正打得热闹，还抽空注意到了凌危云这头的战况，他哼笑一声，道：“本君是不是没说过，本君的剑术，都是由他教的。”
凌危云与倜夜山中独处了这么久，都没听过他自称本君，这下甫一听见，觉得有些新奇，不由偏头去看了他一眼，然后便看见了倜夜眉梢向上挑起，神情倨傲，还是掩不住那一脸的得色和骄傲，活像刚刚被夸的是他一样。
凌危云心下里想，这条蛇虽然平素是张狂了些，骨子里倒是很单纯可爱的，怎么就有人看他不惯呢？
手下冰绡也不由更为快速，直将面前一人刺得招架不住，连连后退。
众仙刚刚听得倜夜说此人曾经教他剑术，已是大骇，又见凌危云剑法利落，分明不带杀气，却又处处制着他们不能还手，倒好像逗弄着他们玩似的，都是又恼怒又气急，尤其是和凌危云对阵的，都是叫苦不迭，舍了徒弟打师父，这不是自找苦头吗？
有人眼见是打不过了，在节节败退中，终于忍不住问出了众人的心声：“你究竟是什么来头，不知道倜夜是个什么样人吗，竟与他结为道侣？”
凌危云手挽冰绡，又将一人撂下了云头，闻言，又看了一眼身侧眉目张狂，嚣张至极的倜夜，才道：“我居深山已久，的确于现今世情不甚清楚，只是倜夜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倒也不必从你们口中听闻就是了。”
反正瞎子也看得出来这帮人都与倜夜有怨，如今还想来抢倜夜刚占下的山头，凌危云懒得去听他们说倜夜的不好。
“至于我自己，”凌危云停了停，又道，“刚才听你们自我介绍一堆，都是有个正经名号，如今我还没有，倒也无妨，现取一个就是了。”
凌危云思索片刻，便从倜夜唤自己的名字里，取了两个字出来，道：“凌云仙君，往后还请诸位多多赐教。”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也毫无变化，端肃又冷清，好像无情无欲的一捧冰雪，只一句赐教，说得好像在挑衅，随时等他们来找打一样。
倜夜听他说这么多，却是半个字没说自己的不好，只是处处回护，脸上笑意越显，站在凌危云身后，很有些得意地望向众仙，明晃晃地在说：我家道侣就在这，又能打又护我，你们能对我怎样？
众仙被他这副小人得势模样气得喉头一哽，打也打不过，说也说不听，只道这倜夜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个厉害的傻子，还诓骗对方结了道侣，愈发地嚣张可恶，令人心头恨恨，一时却也无法，只得愤愤地转身离去了。
于是凌危云和倜夜结为道侣的当日，别的没干，先是和众仙们打了一架，凌危云也由此一战成名，凌云仙君的凶名远播四方。
待众仙们纷纷远去了，凌危云收回冰绡，降下云头，一落地，差点儿被迅速跟过来的我执绊了一个跟头。
那根蛇皮鞭立时僵了一僵，好像犯了错般，委委屈屈地又往回缩。
鞭子的主人，刚刚还又凶又狂，大杀四方的倜夜，也委委屈屈地站在那里，道：“典礼现场都给他们打坏了。”
哦，是，倜夜还心灵手巧地，自己动手，给搭了个典礼台。
凌危云闻言，张目看了看四周，果然见得由树干，香草和繁花搭成的台子，已经在整个打斗过程里被摧残得差不多了，一片狼藉。
凌危云虽然对这个典礼并没有特别期待，但毕竟是倜夜的一番用心，于是道：“用法术恢复一下？”
倜夜看起来不情不愿，嘟嘟囔囔：“这些都是我一根一根木头自己砍下来的，结果最后还是要用法术，这样感觉好没有诚意……”
虽然凌危云不太懂他的执着点在哪里，但本着要补偿他，回报他，对他好一点的想法，凌危云决定顺着他。
于是两人又花了一个下午，重新把典礼台搭起来，好在倜夜如今已是云夜山的山主，山中生灵都认他为主，花草迅速生长，鲜花盛开，香草馥郁，任人攀折。投奔过来的许多灵禽异兽，也都纷纷过来帮忙，千鸟衔来鲜嫩欲滴的花草，黑熊抱来蜂蜜粘黏木材，松鼠捧来鼓鼓的松果做装饰，兔子头戴花环跳舞，雀儿在树上站成两排，唱出高低不同的欢快曲调，为典礼伴奏。
直到太阳逐渐西落，昏色时分。
在整座山的生灵见证下，凌危云同倜夜结为了道侣。
典礼完成的时候，两人脚下的木头突然重新发芽，绽出藤条，一直向上，迅速生长。
凌危云和倜夜踩在藤条上，被托着往上升高，地面上的兔子狐狸，熊和灰狼慢慢变得很小。
直到所有山尖，树木都出现在了他们眼底，月亮已经升起，巨大的光轮与他们近在咫尺，而太阳尚未完全落尽，远远的，绵延出一片灿烂云霞。
凌危云和倜夜并肩而立，脚底下松风吹过，竹林涌荡，万鸟朝向他们的方向颃鸣。
直到太阳完全坠落，银色的水铺满了他们一身，也铺满了脚下的山和树。
凌危云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住，倜夜转过脸来，他的眼睛看着自己，里面也好像盛满了月光，星星点点，盈盈发亮。
不知道为什么，凌危云一时觉得不能够直视这样的目光，下意识想要避开，但是倜夜握着他，很用力地，然后本来是握着手腕的手，慢慢地往下，贴住了他的掌心，再将他的一根根指头分开，插?进了他的指缝里。
倜夜低声地对他道：“阿云，从今而后，你我便是道侣了。”
和着松风竹音，倜夜的话在耳边听着不甚清晰，甚至是有些沙哑似的，但凌危云还是听清楚了那声阿云。
阿云。
好像是从舌根里喊出来，缱绻又缠绵的。
但凌危云并没有灵敏地听出来，他心里想，难道这就是结道侣和不结道侣的区别吗？
大师兄从此就成阿云了。
不知道为什么，一瞬间凌危云觉得好像有点亏。<!--

第16章 道侣他快要被气死了
不管如何，总之凌危云就这么和倜夜结成了一双道侣。
凌危云一直记得当时的月色温柔，松风竹海，晚风吹拂，大概因为原身是条蛇的缘故，倜夜体温常年都是偏低的，可那时候握着自己的手，却是汗津津的，源源地发着热。
那会儿的倜夜看起来的确是很高兴的，以至于凌危云虽然不大明白，也被对方所感染，很将道侣这个身份当成回事，在这往后的一百年里，凌危云勤勤恳恳，尽职尽责，倜夜修炼他陪同，倜夜闭关他护法，只是倜夜大概天性难移，在云夜山待了没几年就原形毕露，又开始四处地浪荡不说，甚至还把外面的人带到了他们的洞府里来，凌危云也未说过什么，还将倜夜带来的人安置在了云夜山中，做一个小仙使，随侍在倜夜身边。
凌危云觉得，纵观仙界，也找不到比他更加善解人意的道侣了，正如他对倜夜无可挑剔一般，倜夜对他也该很满意才是，他自觉在这百年里两人相处十分融洽，完全没有出现任何问题。
结果倜夜就入魔了。
凌危云回忆了一遍自和倜夜重逢以来的种种，仍然百思不得其解。
但是无论如何，凌危云作为一名合格的，负责任的道侣，都是不会弃自己的道侣于不顾的，即便倜夜堕了魔，凌危云也要将他从歧路上拉回来。
至于怎么拉，这是个问题。
首要的，是得弄清楚倜夜堕魔的原因才行。
凌危云已经在这处关了两个多月，算上他重伤昏迷的日子，满打满算已有三个月了。
倜夜给这间屋子下了禁制，又封了他的法力，凌危云连门都出不得，一天天只好呆在屋内静坐养伤。好在每日来照顾他的阿黎，那个颇有些天真直白的魔族小姑娘，也不知道是倜夜忘记了嘱咐还是什么，反正凌危云问她什么，阿黎不躲不避，全都有问必答，倒是帮着凌危云足不出户，也能大致知道一些外界的形势，不至于两眼一抹黑，什么都抓瞎。
和如今散沙一盘的仙界不同，魔族大约是地小人少的缘故，统一起来倒不算很难，魔族一直都有统一的尊者。此一任的魔尊六百年前即位，如今尚且在位。只是三百年前不知道怎么，这位魔尊受了一场大劫难，元气因此大损，这三百年间魔尊都闭居在自己的宫中，魔族诸事，也都交由他的几个儿子打理。据闻魔族都是十足的纵情纵欲之徒，毫无礼教约束，这位魔尊年轻的时候，便是其中的一名佼佼者，光是出身魔族，有名有姓的子女就有三十多个，更别说魔尊曾经去到各界游历时，与人族妖族甚或是神族，结过的露水姻缘不知几多，流落在外的私生子数也数不过来，倜夜就是其中的一个。
魔尊的子女多是很多，但是拔尖的也只有那么几个，能够辅佐他管理整个魔族的就更加寥寥可数，如今在这魔界中，真正代父掌着实权的，有魔尊的长子，第四子，第六子。
阿黎又很荣耀地补了一句：“如今还要再添一个三殿下才是。”
倜夜就是现在魔界的三殿下，老实说，这一任魔尊的名声，即便是凌危云也有所耳闻，唯一让他觉得意外的是，倜夜的排名居然如此靠前，又想他这半途插队进来的三殿下，那原本的三殿下岂不就要成了四殿下，依次往后，岂不个个都往后挪了一个位置。
阿黎喜滋滋地道：“我们三殿下回宫的时候，尊上难得从太息宫出来，亲自迎接了殿下，还专门为殿下举行了宴会呢。”
凌危云闻言，也有些惊讶，照他的理解，这个魔尊的儿子既然那么多，委实不像是会因为其中一个私生子回来，就如此兴奋，要到隆重欢迎的地步。
便听阿黎道：“不过尊上能如此看重我们三殿下，也实在是因为我们殿下太出众的缘故。听说三百年前尊上就找到了三殿下，要他回来呢。”
凌危云一愣，没料到还有这一层，他问阿黎：“你是说，三百年前，倜夜就和你们魔族有联系了？”
阿黎撅起了嘴，不太高兴地看着他：“什么呀，三殿下原本就是尊上之子，别说是联系，回到我们魔界也是应该的。”
凌危云见她一脸忿忿，不高兴于自己将倜夜同魔族区别开来的说法，神思一动，口中道：“既然如此，怎么三百年前他却没回来，反倒是去了仙界呢？”
倜夜是从北渊过来的，那他是以仙堕魔的身份，该知道的人也都知道了。
阿黎一下被问住了，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地，吭哧半天，最后强行道：“即便三百年前没回来，三百年后也要回来的，三殿下本来就是我们魔界的人。”
阿黎显然是找不到理由了，说的气话，凌危云听了，心里却是微微一沉。
他差点儿忘了，倜夜既然是魔尊所生，体内本来就有一半魔族的血液，对魔族有天生的亲近和好感，也很正常。
或许哪里有什么执念心魔，倜夜本来就是更亲近魔道一途的。
只是这样的话，三百年前倜夜就该入魔了，怎么反倒先捱过了天劫，登上仙途呢？
能捱过天劫，就说明至少在那个时候，倜夜是一心向着仙途的，若非如此，天劫是不可能放过他的。
绕来绕去，最后还是回到前面那一个问题，究竟是什么诱得倜夜堕魔了呢？

第17章 “回头我就把你脑袋拧下来。”
于是等倜夜再来的时候，凌危云决定正面出击，并不委婉地展开试探。
凌危云问他：“你有什么不开心吗？”
前脚刚踏进门，原本心情还不错，脸上带着笑容的倜夜：“？”
凌危云举例：“比如说，修为一直不能突破，遇到瓶颈？或者说仙界那群人总是找你麻烦，你不愿意和他们为伍，觉得讨厌？又或者说，是谁惹了你不高兴，你还拿他没办法，却又不能释怀，于是淤积在心里，成了一桩了不断的心事？”
倜夜：“……”
倜夜道：“我把你关在这里，就是让你每天想这些有的没的吗？”
凌危云神情却是十分认真，他道：“我总要清楚你是因何而堕魔。”
又叹了口气，道：“我与你道侣百年，竟不知你心魔已至如此境地，说来也有我疏忽的缘故，我本来应该更早注意到的。”
说得好像他是家长，而倜夜是一个需要被照看的小孩，就连凌危云的目光，也像是在看一个受到挫折，不小心犯错的孩子，充满了长者的宽容和关怀。
倜夜眉毛抽了抽，忍不住恶声道：“你注意到什么，你能注意到什么？”
凌危云看着他，眼睛微微睁大了，露出有些惊愕的神情。
倜夜话一出口，也意识到不对，好像自己真的是一个受到家长忽视，别扭还不愿意承认的小孩似的，于是迅速闭紧了嘴巴，眉毛抽得更厉害了。
凌危云心想，我一个被你关着囚禁起来的人，都没生气呢，你还跟我生气。
但是他很好脾气地决定不计较，并虚心地求教：“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想要问你的。”
倜夜瞪着他，被对方这种无知的理直气壮，还自以为宽容大度气得脑仁疼，又觉得舌尖发苦，道：“你说得没错，的确是有人惹了我不高兴，但偏偏我拿他毫无办法，却又不能释怀，于是淤积在心里，成了一桩了不断的心事。”
他磨了磨牙，对凌危云道：“如此，你说我该怎么办？”凌危云万万没想到，倜夜的心魔，居然真的是因为一个人。
这个人居然有如此大的能耐，能让倜夜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
凌危云又在脑海里排查了一遍与倜夜有过仇怨的人，向倜夜求证道：“难道是雷霆仙君？”
雷霆仙君性属雷电，性情刚直，脾气暴烈，很看不惯倜夜的轻佻做派，又经不得挑衅，每次一见面，倜夜三言两语，就将对方激得雷霆杖雷电四起，然后冲上来打一架，再被倜夜给一鞭子抽下去。
倜夜一夹眉毛，道：“他算老几？”
嫌弃之情溢于言表，好像和对方相提并论都觉得受到了冒犯似的。
凌危云：“……”
这个人堕魔之后，也真的是越来越不掩饰自己的臭屁德性了啊。
凌危云毫无灵魂地附和：“嗯，对，你很厉害，是他不配。”
倜夜哼了一声。
既然雷霆仙君不配，那比他更厉害的，诸如赤融仙君，广明子仙人等等名号还算响亮的，凌危云也都提了一遍，倜夜还是一副骄傲万分，这些人怎么配的找打表情。
凌危云简直开始怀疑倜夜在驴他了。
“那我实在猜不出了。”凌危云道，“不如你直接告诉我这个人是谁？”
倜夜看他两手一摊，一脸坦荡的模样，眉毛一阵抽抽，咬牙片刻，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自己猜去吧。”
凌危云：“……”
眼看倜夜这里是行不通了，凌危云只有把主意打到别的头上。
但是凌危云现在能接触到的，除了倜夜，就一个阿黎，倜夜就不说了，至于阿黎，凌危云除了能从她嘴里听到一箩筐对自家三殿下的敬仰之情外，就没别的有价值的东西了。
就在凌危云发愁之时，却有不速之客找上门来了。
有人闯进来的时候，凌危云正在房内打坐。
他虽然灵核受损，灵力被封，但还是不忘基本功，在养伤的同时，仍遵循着自己的生物钟修炼休息，一日不曾懈怠，丝毫不在意自己如今境况。
倒也真的印证了凌云仙君道心坚定，宠辱不惊，不为外物所动的那一句话了。
来人一进门，便见凌危云身着广袍，面白如玉，阖眼闭目，坐在床上，长发披散，从肩背流淌下来，如一地银白透明的水。
他周身分明没有灵力流动，可其眉目舒展，意态闲适，真正是有一种仙风道骨。
听到门口有响动声，脚步和气息都很陌生，凌危云却也一动不动，眼皮都未抬一下。
来人发出哼声：“我道倜夜在屋里藏了个什么人，每日神神秘秘，一句也不许打听，没想到是你——”
这话听起来，倒像是认得自己的。
凌危云眉梢微微一动，便听得对方继续道：“凌危云，你居然还没死！”
凌危云睁开眼睛，看向门口。
来人是个魔族少年，一头红色短发，根根向上竖起，似火焰般嚣张，一张脸圆鼓鼓，一双眼睛也瞪得溜圆，像是只包子脸的红脑袋金鱼，凶恶是很凶恶的，但是那副形容，很大程度地弱化了他的嚣张气焰，也少了很多的威慑力度。
凌危云看着眼前的人，片刻，问：“你认得我？”
少年眼睛瞪得更鼓，看起来更像只大眼金鱼了：“你不记得我了！？”
凌危云诚实地摇摇头。
然后凌危云眼看着少年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暴怒，一张脸涨得通红，接着突然两手揪住自己头发，抱头在原地转圈。
凌危云：“……”
恕他直言，他觉得魔族的人，好像脑子确实是有点问题。
倜夜怎么偏偏就想不开要堕魔呢？
少年抱头转了十多圈，好像稍微冷静下来一些了，他深吸口气，扭过头。
然后对凌危云发出了怒吼：“你他妈居然忘了我！你怎么能忘了我！？”
凌危云的耳朵都被震麻了。
他揉了揉耳朵，暗暗寻思：难不成除了倜夜，从前我还祸害过别的青春少年？
不然怎么一个个上来就满腔怨气，问他怎么还没死。
然而看着眼前的暴怒少年，凌危云脑中空空，毕竟什么也想不起来，沉默一瞬，凌危云指了指自己脑袋，道：“从前的事，我现在的确是记不得了，若你认得我，不妨和我说一说。”
少年愣了一愣，脸又突然涨红了，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
凌危云奇怪地看着他，只好自己问：“你叫什么？”
少年快速答：“流火。”
答完又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太听话了，又鼓起眼睛，忿忿地瞪着凌危云。
流火。
凌危云对这名字隐隐觉得熟悉，很快想起来，阿黎在帮他科普这任魔尊庞大的子女群的时候，提过一嘴流火这个名字。
流火，是魔尊的第八子，还是第九子来着？
流火很快给了他答案：“我是流火，乃是魔族的八殿下，”
“不对，”流火突然又改口，说，“现在是九殿下了。”
还真往后掉了一个名次啊。
凌危云心想。
又听少年怨气冲天道：“我他妈都从老六掉到老九，倒退三个名次了！”
凌危云：“……”
这魔尊再多认几个儿子回来，这些殿下不知道还能不能理顺自己到底老几。
但见少年满脸心不甘情不愿，一张包子脸都皱成了一团，又顺口安慰道：“挺好的，九为至阳，是个好数。”
流火莫名其妙：“啥？”
凌危云反应过来，哦，这是魔界，不兴他们阴阳易数那套。
凌危云道：“没什么，夸你的。”
流火匪夷所思地瞪着他，活像见了鬼：“你真的是那个凌危云吗？”
凌危云：“嗯？”
流火道：“你不是一向和我们魔族势不两立，恨不得把魔族的人都杀光吗，当初可还一路追杀倜夜到魔界的。”
凌危云愣住了：“你说什么？”
他曾经一路追杀倜夜到魔界？
流火也很惊讶地：“你脑子坏啦，这也不记得了？”
又点了点头，道?：“也是，你脑子要是没坏，怎么可能跟倜夜混在一起，还能跟我说人话啦哈哈哈哈。”
凌危云微微皱起眉，仍然有些难以接受地，问：“我从前真的，追杀过倜夜？”
流火：“当然了，当初你可是追着倜夜一路过来，只身闯入魔界，杀得眼睛都红了，连我都……”
说到一半，流火突然住了嘴，脸上浮现出一种又羞又恼似的红色，他用力咳了两声，道：“总之你凌危云当初大闹魔界，折损了我们好些人手，是我们魔界的仇人，现在倜夜还敢收留你，偷偷地把你藏在这里——
流火冷哼一声，眼中乍然迸出一种充满了恶意的兴奋神采：“我去告诉尊上，看他怎么收场！”
凌危云一惊，心中知道自己的身份若是暴露出去，只怕要惹大麻烦，当下就想拦住眼前这行事不着边际的少年。
然他身体受损，灵力被封，连冰绡都召不出来，眼看流火就要走出门外了，凌危云来不及思索，口中急念一道咒语。
下一刻，门口传来流火惊骇的声音：“靠，你不是被尊上叫过去了吗，怎么回来了！”
倜夜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门口，一身黑红长袍，暗绣金纹，头发束拢，显是刚从什么重要场合中过来，他堵在流火面前，凉飕飕地一笑：“哦，你还知道趁我不在的时候来呢？”
流火好像有些惧怕倜夜似的，见他突然出现，不自觉倒退半步，意识到自己退缩之后，又强行止步，他吭哧两声，又理直气壮道：“那又怎么，你在殿里藏了个人，还怕别人知道吗？”
倜夜两手抱拳，眉斜上挑：“所以你就三天两头找人堵我，探我行踪，趁我不在闯我大殿？”
流火脸上浮出一点尴尬之色，又哼了一声：“是又怎么样，不然我怎么知道你带回来的居然是这个人。你别以为过了三百年，偷偷摸摸把人藏起来，别人就不知道了。我告诉你，里头那个人，尊上要是知道了他是谁，你们俩一个也别想跑！”
倜夜嘴唇还是微微上翘的弧度，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流火，道：“哦？”
流火有些怵他这样的表情，戒备地握紧拳头，口中叫嚣：“我要到尊上面前去揭发你！”
倜夜不以为忤，点点头：“去吧。”
流火一呆。
倜夜展唇一笑：“回头我就把你脑袋拧下来。”

第18章 “是，是，主人。”
流火惊呆了。
他鼓圆眼睛，好像脖子都觉得痛起来，他惊悚地缩了缩脖，指着倜夜：“你，你……你敢！”
倜夜一笑：“我有什么不敢的？”
流火一寻思，更加惊悚了：这尊杀神还真没什么不敢的！
倜夜自数月前重回魔界，因为备受尊上看重，居然重出太息宫，大肆饮宴以迎回这个儿子，一早就招致许多人的惊疑与不满。魔族慕强，一切以强者为尊，是以十分看不惯这位从天而降，毫无建树的三殿下，而倜夜本人又是极嚣张的性子，丝毫不知收敛，放肆狂傲，一副谁也不放在眼里的德性，更是让人恨得牙痒痒。短短几个月，几乎每隔几天都会迎来一波战帖，甚至还有人在尊上举行的宴会上挑战倜夜，结果被打得落花流水，倜夜还嫌不够刺激人似的，狂妄至极地说，让他们一波全上，省得一个一个打得麻烦。
——那一晚，尊上的日月相辉殿都给打塌了，而倜夜立在一片废墟里，毫发无损，他提着止杀，面上犹带别人的血迹，微笑问众人：“还来吗？”
至此，倜夜在魔界也成功地拿下了杀神名号。
流火想起日月相辉殿那一战，心脏就直抽抽，腿也有些哆嗦，他强自镇定道：“我，我也是尊上的儿子，尊上不会允许的！”
倜夜面露讶异：“我做什么事，还需得他的允许吗？”
流火不可思议地瞪大了金鱼眼，一张包子脸瑟瑟发抖，来时的威风全不见了，他扭头看看面无表情的凌危云，又看看笑得恐怖的倜夜，匆匆抛下一句：“你别太嚣张了，我不会放过你的！”
然后落荒而逃。
吓走了破毛孩子，倜夜踏进门来，脸上还是笑，但是那种让人脊背都发凉，面具一样的冷笑好像一下从脸上撕下来了似的，他挑着眉毛，翘着一边嘴角，说不出的一种得意劲儿。
他上下看了看凌危云，满意似的点点头，道：“不错，还知道用秘音书向我求救。”
凌危云现下被倜夜囚禁于此，灵力又全部被封，以防万一——比如刚刚发生的那种情况——倜夜重新教了他一个咒语——秘音书，可千里传唤想要找的那个人。
秘音书说来算不上什么法术，因对念咒者没有什么法力要求，反而是要被施咒者匀出一缕神思，附着在一句特定的咒语中，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念咒者念出咒语，被施咒者都能听见念咒者的传唤，决定要不要听从传唤，现身于念咒者面前。
有点像护身符的意思，不过倜夜显然是比护身符要靠谱许多。
即便如此，凌危云还是第一次念这个咒语，一是没有机会，二是……这个咒语委实不那么容易念得出口。
他虽然一向晓得倜夜臭屁一些，也没想到倜夜能臭屁到这种地步：我已拜倒在倜夜的英姿之下。
？
？？
正常人能想出这种召唤咒语来吗？？？
凌危云沉默一瞬，不想和倜夜继续探讨秘音书的问题，问：“你怎么将他放走了？”
倜夜：“怎么？”
凌危云：“他知道我的身份，放走了他，我这里便藏不住了。”
倜夜道：“那不然如何，真的杀了他？”
凌危云叹了口气，道：“你不该心软的。”
倜夜定定看着他，片刻，蓦然笑了出来：“确实，要论起嘴硬心硬，我恐怕是比不过你的。”
却又听得凌危云继续道：“刚才他同我说起，三百年前我曾追杀你到魔界，还杀了不少魔族中人，此番我又出现在这里，还与你在一起，这个消息若是传出去，只怕要给你惹来很大的麻烦。”
凌危云说完，仔细看倜夜的反应，而后者听到三百年前的事时，表情毫无变化，反而短促地笑了一声：“这么说来，你倒是因为担心我的安危了。”
凌危云一怔，顺口道：“我自然担心你的。”
倜夜没说话，似笑非笑地看他，片刻，他道：“的确，三百年前，你大发神威，在魔界发了好大一场威风，别说其他人了，就是那小子流火，也算是魔界年轻一代里的高手了，也被你打得节节败退，他从小大概没受过这么大羞辱，估计这些年恨死你了。”
凌危云恍然，难怪方才流火见到他时，反应那么奇怪。
愤怒中还带着兴奋，兴奋中还带着耻辱，他还以为是因为对方脑子有问题。
不过凌危云却无暇顾及流火的心情如何了，有些犹豫地，又问：“那三百年前，我果真是为了追杀你，才一路到魔界来的吗？”
倜夜看着他，有些沉默下去。
却是不言自明了。
凌危云实在是没想到，从前的自己竟然冷酷至此。
凌危云又感到了愧疚，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倜夜也并不太想听，淡淡地转了个话题，道：“不过我放了他，却也不是因为心软。”
凌危云：“嗯？”
倜夜道：“流火脑子不太好使，摸我行踪，趁我不在来查探虚实，这么曲折的法子，他想不出来。”
凌危云：“……嗯。”
倜夜道：“而指使他来干这件事的人，暂时也不会把你的事情说出去。”
凌危云惊讶：“你怎么知道？”
倜夜一摊手：“不然他拿什么来威胁我？”
的确，对方偷偷摸摸搞这么一出，显然并不是想闹大的，若是真的直接捅到魔尊那里去了，反而失去了主动权。
凌危云恍然，又问：“不过，你才来魔界多久，已经有人这么忌惮你吗？”
倜夜耸耸肩，道：“可能吧，毕竟这届魔尊，儿子确实是太多了。”
又是一笑，道：“而我又太过优秀。”
凌危云：“……”
凌危云当作没听见，唏嘘道：“一向传闻魔族中人任性而为，心计阴谋却也不少。”
倜夜道：“这是自然，毕竟不是草木，有心有情，就免不了有争斗。”
顿了顿，倜夜又道：“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如同你凌云仙君一样，道心纯净，心无挂碍。”
凌危云隐隐觉得他这话里带刺儿，不太像是真的夸自己，但一时也琢磨不出来，便抛下不管了。
只道：“或许吧，只是如果真的有人拿我来威胁你，你不用顾虑我。”
倜夜看他一眼，似笑非笑，道：“那是自然。”
凌危云点头。
倜夜续道：“而且你是不是忘了，”
凌危云抬头，茫然望向他：“什么？”
倜夜一笑：“现在你法力尽失，还是我的阶下囚，怎么样也轮不到你来为我考虑的地步。”
凌危云：“……”
他发现倜夜真的很喜欢把阶下囚三个字挂在嘴上，不知道是个什么癖好。
凌危云敷衍点头：“是，是，主人。”

第19章 “我不同意，你不能娶别人。”
自流火来过一趟之后，倜夜来这里的频率就降低了许多，凌危云觉得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这都被人找上门来抓住把柄了，倜夜再不收敛一点，那就是缺心眼儿了。
所以当阿黎意有所指地表示：“三殿下是不是有段时间没来了啊？”的时候，凌危云对此表示非常理解，并欣慰于倜夜终于长大了，能懂点事儿了。
阿黎沉默了，看着凌危云的眼神有那么几分同情和怜悯。
凌危云：“？”
阿黎神情复杂，欲言又止：“你是不是还不知道，三殿下他……”
凌危云：“他怎么了？”
阿黎眼一闭心一横，快速道：“最近尊上在给三殿下选妃呢！”
她说得太快，凌危云险些没听清，不过还是捕捉到了关键字眼。
凌危云也惊了：“倜夜要选妃？”
倜夜选妃的消息委实有些刺激到了凌危云，当日，他就拜托阿黎给倜夜传了话过去，让他过来一趟。
阿黎领命的时候，答得十分干脆响亮，听起来甚至有点开心，简直跟盼着凌危云有这么一出似的。
凌危云再次感叹魔族人的确是和他们不一样。
倜夜来得挺快，这倒有些出乎凌危云的意料。
看来选妃的事没有阿黎说得那么严重，至少目前来看，倜夜还挺闲的。
不过倜夜看起来确实与平常有些不同，整个人好似春风得意，容光焕发，还换了一身新袍，仍是他惯爱的黑色，只是袖口领口滚了一圈金线，衣上也绣了繁复花纹，华丽非常。
不像云外独立的清净仙人了，倒像是人间世里的帝王将侯。
倜夜踏进门来，脸上带着笑容：“听说你要见我？”
凌危云点点头。
倜夜走到凌危云面前，撩开袍摆，往榻前椅子上一坐，右手支颐，好整以暇道：“说吧，有什么事，这么急找我？”
凌危云单刀直入，问：“魔尊要替你选妃？”
倜夜看起来倒是毫不惊讶：“你知道了？”
凌危云思考怎么才能不把阿黎供出来，便听倜夜道：“想来是阿黎同你说的了。”
凌危云：“所以是真的了？”
倜夜看着他，道：“是真的，那又如何？”
凌危云心下一突，在此之前，他本来还存着?一丝希望，想那魔尊虽然胡闹，倜夜该不至于此。
没想到竟是真的，凌危云忍不住脱口道：“你怎么能选妃呢？”
倜夜见他反应强烈，挑起眉，饶有兴趣地，问：“为何不能？”
凌危云道：“你现在本来就和魔界纠缠不清，这还要再娶个妃子，你还嫌关系不够乱的吗？”
倜夜看着他：“你担心这个？”
凌危云微微皱眉：“不然呢？”
倜夜脸上那点微笑还挂着，但来时那种兴致勃勃好像已经开始消退似的，他有点觉得乏味地，用食指挠了挠眉心。
凌危云继续道：“你总不能一直呆在这里，到时候回到仙庭，你要如何解释你在魔界时候的身份，做的事情，怕只怕你有百张嘴也难以说清了——”
“凌危云，”倜夜蓦然开口，截断了他的话，“我希望你记得一件事情。”
凌危云一愣：“什么？”
倜夜道：“这一任的魔尊，他是我亲爹，这你知道吧？”
凌危云不太情愿地，点了点头：“这我知道，但……”
倜夜继续道：“无论怎么看，怎么解释，这个是改变不了的，我原本就是魔界的人，这里原本才是我该呆的地方——这一点，我希望你也能明白。”
凌危云微张大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倜夜轻笑了声，道：“所以你何必费尽心机，一心想要劝我回头。与你而言，入魔自然是歧路一条，但对我来说，或许这才是我该走的路。”
凌危云哑口无言，半晌，直到倜夜站起来，打了个哈欠，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
凌危云突然喊住他，道：“你非要娶妃不可吗？”
倜夜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背对着凌危云，没有回头，道：“我有什么理由拒绝吗？”
没有声音，倜夜等了等，仍旧没有听到回答，他撇了撇嘴，抬起脚——
凌危云的声音突然自身后响起来：“你我还是道侣，我不同意，你不能娶别人。”

第20章 “是你不行。”
倜夜转回身来，眼睛微眯地，看向凌危云：“你说什么？”
那目光晦暗难辨，被对方这样注视着，凌危云一时竟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他按下那种不适之感，镇定道：“你说要理由，这不算理由吗？”
倜夜看着他，要笑不笑地勾了勾嘴唇：“算，倒也是算的。”
凌危云眼里一亮。
倜夜又道：“不过你既然说起我们是道侣，那道侣之间要做的事，你都做到了吗？”
凌危云微愣住。
脑海里已迅速回想了一遍这百年里他和倜夜之间的事情，自觉无论是为倜夜修炼护法，还是为倜夜惹出的一堆烂桃花，烂摊子善后，都完全体现出了他作为一名道侣时的优秀，负责，宽容，大方。
遂自信地挺起胸脯，疑问道：“难道还有什么我没做到的吗？”
倜夜漆黑的眼睛盯着他，道：“你真的不知道？”
凌危云茫然：“什么？”
就在他问出的下一刻，眼前突然笼上来一片黑影，倜夜不知何时起身，站了起来，凌危云本是盘坐在榻上，倜夜一站起来，凌危云就不得不仰起脸，抬高视线，才能与倜夜对视。
凌危云仰头看他，问：“怎——”
话还没说完，只觉倜夜的脸由远及近，瞬间已至眼前，随即嘴唇一凉，似乎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给碰到了。
倜夜半俯下身，嘴唇贴住了凌危云的，凌危云不知是呆住了还是根本没反应过来，一动不动地，任由倜夜摩挲他的嘴唇。
而倜夜很快不满足于这种单纯的触碰，他微张开嘴，用牙齿咬住了凌危云的唇瓣，不轻不重地吮吸，凌危云睫毛一颤，好像终于反应过来，他动了动，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被倜夜抓住空隙，舌头滑溜溜地从凌危云齿关里探了进去。
凌危云瞳孔一下睁大了，浅色的眼仁颤动起来，摇晃地映出倜夜近在咫尺的脸，还有那双鸦羽似的漆黑睫毛。
他的口腔，唇舌全被倜夜掌握了，他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连同分泌出的涎液，一起被倜夜吞下去。
直到凌危云伸出手去用力推拒对方，倜夜才被推动似的，往后退了半步，放开了他。
凌危云嘴唇被啃了这么一会儿，淡色的嘴唇就显出一种红润颜色，湿漉漉的，还有些发肿。
他原本是清冷色相，冰雪之姿，仿佛壁画里的仙人飞天，高高在上，无欲无情。这么一抹嫣红点缀上去，却像是画师一念之差，起了不该有的心思，给画中仙人描错了一点，从此仙人一念入情，沾了红尘，再不能作飞天舞了。
倜夜盯着他的嘴唇，目中漆黑，仿佛浓墨一片。
但是凌危云对此毫无察觉，甚至没有想起来要擦一下嘴巴，也没有被强吻了的恼怒或者羞愤，只是眼里充满了一种震惊和费解之色，他望向倜夜：“你做什么？”
倜夜站在离凌危云半步开外的地方，他的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嘴唇，然后收进袖中，指尖合拢，轻捻了捻。
脸上却还是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道：“你不是说不知道道侣还要做什么吗，所以我便告诉你，道侣应该还要做什么。”
凌危云怀疑地看着他。
他从未听说过，道侣之间还有这么一道义务。
倜夜道：“那双修，你总该知道了吧？”
凌危云一愣，点了点头。
这他当然是知道的，本来结道侣，大部分都是为了能够双修，而大部分的双修，多是通过两人结合，使得体内灵力互通，从而达到梳理筋脉，甚至于打通堵塞气穴的目的，对提高修为有很大的好处。
可是，凌危云略皱起眉，道：“双修归双修，这嘴巴碰嘴巴，又算什么？”
这灵力又不是一口气，通过嘴巴吹一口，就能渡给对方。
倜夜眉毛抽了抽。
“况且，”凌危云一本正经地，又道，“我从未说过不同你双修。”
事实上，在两人结为道侣后的这百年里，每次倜夜邀凌危云双修，凌危云都从未拒绝过。
凌危云顿了顿，一贯冷情的声音里，隐隐也有点委屈似的，他道：“是你不行，每次都半途而废，才没有继续下去的。”

第21章 我想对你做的事，同样见不得人。
“咳，咳咳……”
倜夜被凌危云的话给呛住了，一阵猛咳，耳根都涨红了，他恼羞地瞪着凌危云：“你说什么，什么叫做我不行！？”
凌危云困惑道：“难道不是吗？”
他二人结为道侣已有百年，既是道侣，自免不了要双修的。
因此在俩人结为道侣之后不久的某一日，倜夜提出双修的时候，凌危云十分痛快便答应了。
当时倜夜还愣住了，过了片刻，他又看了看凌危云，好像有些怀疑：“你确定？”
“你知道双修是什么，要怎么做吗？”
凌危云奇怪道：“这有什么不知道的？”
他虽然失了忆，但也并非对什么都一无所知的，况且那会儿倜夜与凌危云这对道侣的凶名已远扬在外，云夜山不时地就有人来上门挑战，或者上门来拜山头，凌危云因此被迫地见了不少人，对当今世情也有了更多的了解。
区区双修而已，不在话下。
见他如此肯定，倜夜摸了摸鼻子，没再说什么，只是接下来一整天，对上凌危云的时候，倜夜目光都是别开的，好像不好意思再直视他似的，耳根也一直微微地发着红。
到了夜里，正好是个月圆之夜，月华流光，山中仙气比平时更加充沛。
是个适宜修炼的好时候。
凌危云暗暗满意，觉得倜夜挑了这么个日子双修，实在是很用心。
云夜山的洞府被倜夜收拾得很干净，甚至还打上了红绸，燃了龙凤长烛，凌危云一进洞中，但见满屋红彩，看着莫名喜庆。
倜夜已经先到了，坐在洞中的白玉床上，端端正正地等着凌危云。
他甚至还穿了身红袍，胸前绣着条小黑蛇，盘成一圈，怀里抱了朵花，晶莹剔透，如雪洁白。
不知是红烛彩绸的原因，还是如何，倜夜的脸比白日里好像更红了一些。
对上凌危云新奇的目光，倜夜咳了一声，像是解释，道：“上回仪式被打得乱七八糟，这一次，算是重补一回。”
凌危云发自内心地觉得，倜夜实在是一个很讲究排场，注重仪式感的男神仙。
虽然凌危云并不晓得这套排场意义何在，甚至还想，若是每次双修都要来这么一遭，岂不是很麻烦？
不过凌危云并没有把疑问问出来，也没有对倜夜这番安排有什么异议。
在大多数情况下，凌危云都是很愿意迁就倜夜的。
于是凌危云点点头，哦了一声，跟着上床去，坐到了倜夜的对面。
两人在红烛的映照下面面相觑，静了片刻，凌危云先开了口：“那，我们开始吧？”
倜夜看着他，低低嗯了一声。
然后他动了动，倾身上前，伸手碰到了凌危云的衣带，轻轻一扯，系得松松的结扣就松开了。
凌危云疑惑道：“还要脱衣服吗？”
在他所知的理论知识里，好像并没有提到这一步。
倜夜声音更低两分，道：“不然怎么做？”
凌危云便又回想一遍自己所知道的理论知识，双修需两人身体结合，灵力互通的时候，彼此全身气孔都是张开的，穿着衣服似乎的确是不太方便。
便哦了一声，点点头：“我明白了。”
紧接着，就在下一瞬间，倜夜突然觉得全身一凉，身上衣物不翼而飞。
而凌危云也赤身裸体地坐在自己面前，神色冷静，道：“这样比较快一点。”
倜夜：“……”
倜夜后来回想，觉得自己当时真傻，真的，在他一早察觉到不对的时候，他就应该住手，而不是不信邪，非要继续下去。
这样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情，给他留下心理阴影。“那是我的问题吗？！”
倜夜忍无可忍，怒声道：“谁会在那种时候还一心想着修炼，一边嘴里念着经咒，一边运行大小周天的？！”
衣裳都脱了，人也抱在怀里了，结果对方突然握住他的手腕，来一句：“等下，你心跳太快了，呼吸也不正常，别是走火入魔了吧？”
还要他调整内息，强行拉着他运行一个小周天。
一个周天运行下来，得，心跳倒是不快了，因为根本不想跳了。
凌危云还要忧心忡忡，情真意切地再问一句：“你还好吧，怎么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而且这样的事，不止一次！
是每一次！
倜夜想起从前桩桩件件，就脑袋发涨，眼前一黑。
但凡凌危云开窍一点，他也不至于每次都气个半死，最后索性不再自讨苦吃，省得这么多来几次之后，他都担心自己再也站不起来了。
偏凌危云还一脸无辜，道：“可我们双修，不就是在修炼吗？”
倜夜磨牙道：“在你心中就只有修炼是不是？”
凌危云一怔，他自也知道，有些修者心思不纯，修行不正，有拿双修当玩乐的，更有甚者，有了道侣还不算，还专门养了炉鼎放在身边，以供淫乐。但是，他凌危云却不是这种下三滥的人，倜夜也该不是这样的人才对……吧？
倜夜突然冷笑一声，道：“我都堕魔了，你还当我是和你一样心思清正的正经修者吗？”
凌危云才反应过来，自己已将心里话都说出来了。
“凌危云，我的确便是这种下三滥的人，我心思不纯，修行不正，所以才落得个入魔的下场。”倜夜盯着凌危云，眼中红色翻滚，又道，“我想对你做的事，也同样见不得人。”
“你自己想想清楚吧。”

第22章 倜夜真娶了一个魔族妃子怎么办？
倜夜要凌危云想清楚，可是凌危云连要把什么想清楚都搞不清楚。
倜夜到底要他想清楚什么？
凌危云自认他对倜夜已是仁至义尽，倜夜究竟还有什么不满？
就因为他双修时要念咒？
可这难道不是本应如此吗？双修不就是为了修炼吗？
若倜夜同别人一样，将双修视作了淫乐之法，那才是走了歪路，是万万不可的。
两人遂不欢而散。
之后倜夜就没有再来过凌危云这里，而凌危云被锁在房里，又不知道外面消息，不免有些忧虑。
阿黎每日来的时候，倒是会同他讲一些最新八卦，什么魔尊又当众夸了倜夜啦，倜夜选妃进行到哪步啦，又说到倜夜好多么多么受欢迎，哪家哪家的魔族小姐，还不等倜夜选，就自己先要把倜夜定下来的啦……
听了之后，凌危云心情更加忧虑了。
倜夜这要真是娶了一个魔族妃子怎么办？
阿黎还嫌不够刺激的，又放下一个惊雷：“而且明晚，尊上还要在日月相辉殿前的妙音池设宴，邀请了好多年轻小姐呢。”
看了凌危云一眼，又补一句：“还有不少年轻男子。”
凌危云：“……”
这魔尊想得还挺周到，就怕他儿子挑不到个喜欢的是吧？
凌危云问阿黎：“日月相辉殿不是说已经被倜夜砸了吗？”
怎么还在那块儿设宴？
阿黎道：“是啊。”
“所以才在日月相辉殿前面的妙音池嘛。”
阿黎挠了挠头，道：“没办法，我们魔界地盘小嘛，尊上也是好不容易扒拉了块儿地皮，建了几个大些的殿，平时可以用来处理政务，设宴招待下客人什么的……虽然日月相辉殿被砸了，但是殿前面还有个花园水池，也就是妙音池，那里也还不错，还能用的。”
凌危云有些无言，听起来这魔族的生活好像也挺不容易的。
“那其他的殿呢，不是建了好几个殿吗？”
阿黎呃了一声，有些尴尬，也有些忿忿，她突然瞪了凌危云一眼，道：“还不是你们上面的人害的。”
凌危云十分莫名。
阿黎生气道：“三百年前不知道是你们上头的谁突然发疯，跑到我们这里来大闹一场，把能砸的都砸了一遍，尊上花了几十年建好的殿，一下全被砸得稀烂，尊上都气坏了，这几百年里连门都没再出过。”
凌危云：“……”
三百年前……结合流火所说的话，搞不好那个人就是他……
不过这魔尊至于吗，坏了几个殿，就气得几百年连门都不出了？
难怪流火要说，魔尊要是知道了是他凌危云在这里，倜夜和他都跑不了。
凌危云轻咳了一声：“……所以这几百年里，那些殿也都没修一下吗？”
到现在居然只有一个日月相辉殿能用。
阿黎叹气道：“没有办法呀，我们魔族人少，而且成天打打杀杀的，谁乐意干瓦工啊，又苦又累，还很耗费法力，就是那个日月相辉殿，还是前不久才修好的呢，结果这才多久，又被砸了，哎。”
凌危云觉得，魔界始终被仙界按着，出不了头，的确是有原因的，全把精力放内耗上去了，一点也不注重基础设施建设，三百年了还只修好一座殿。
就这成天打打杀杀的，不事生产，怎么能够繁荣种族，扩大族群呢？
不像他们修真之人，飞升上界第一件事，就是先找个山头自立为尊，凿一座洞府，收拾得妥妥当当之后，广招门徒，到下界去祛邪除辟，将名声广泛传扬开来，就有源源不断的信徒，将供奉捧到面前来了。
而他和倜夜这种白白占了一座好山头，却一不立宗门，二不招门徒，整日游手好闲啥也不干，没有为仙界繁荣进步作出一点贡献的，的确很少，也很容易招来愤恨：占着山头不干事，不就是占着茅坑不拉屎吗？
阿黎生气也不过一小会儿，很快又乐滋滋道：“所以我们其实很久没举行过宴会了，都是三殿下回来之后，才重新开始热闹起来的，而且尊上说了，明天宴会所有人都可以参加。”
凌危云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隔日，阿黎也换了身新衣裳，用不知道是什么做的眉笔，将眉毛仔细地画了一遍，在唇心点上一点朱色，她容貌本来就偏艳些，只是年纪不大，平时说话做事又很稚气，常常让人忽略了她的长相，只觉得是个天真活泼的小姑娘。现在换了一身妆容装束，那种天真神气霍然从她脸上褪去似的，眼尾和脖颈的花纹都仿佛流动着光彩，整个人明艳非常。
阿黎走前还仔细检查了下门锁，门锁上有封印，这是上次流火破开结界之后，倜夜在结界之外，又加了一层封印的结果，这个封印不止可以挡住里面的人出去，外面的人闯入时，倜夜那边也会第一时间知道。
阿黎走后，凌危云坐在床上，睁开眼睛。

第23章 “青容”
凌危云对着虚空道：“出来吧。”
下一刻，眼前出现一个淡淡青影，慢慢化成一个人形，一名男子出现在了凌危云眼前。
凌危云看着眼前男子，道：“青容。”
男子一身青衣，身量中等，相貌看不出年纪，似在青中年之间。
他嗯了一声，声音平静，神色冷淡，不说话的时候，连睫毛也不动一下，好似一块冰凉冷玉。
与凌危云有一种异曲同工的相似。
但是一旦开口，脸上有了神色之后，那点微妙的相似又全然不见了。
凌危云道：“你来多久了？”
青容道：“从你被关进来之后，我一直在这里。”
凌危云点了点头，没有感到惊异，自两百年前他睁眼醒来，青容就已经在他的身边，如影随形一般，一直在他左右。
他是何人，来自何处，为什么留在凌危云身边，这些青容从未解释，凌危云也没有问过，他和青容一明一暗，一光一影，百多年来，彼此都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存在方式。
就像是一个影子，除了凌危云，没有任何人知晓青容的存在，连倜夜也不知道。
甚至于很多时候凌危云也会忘了青容的存在，青容很少说话，也几乎不出现在凌危云的面前，但在凌危云需要的时候，又总会及时出现。
比如现在。
凌危云：“这里的灵力场对你没影响？”
青容摇摇头：“没有。”
凌危云一顿。
魔界应该是下过禁制，但凡仙界的人，到魔界来灵力都会受到压制，青容却半点反应没有。
有时候凌危云甚至会怀疑青容是不是人。
凌危云道：“那你能解开这个结界封印，带我出去吗？”
青容又摇头：“不能。”
这倒让凌危云有点惊讶了，青容居然会有说不能的时候。
青容道：“这个结界封印非倜夜本人不能解，我可以强行破除，但他马上就会知道。”
凌危云点点头，这个他是知道的，大多数结界主人在造结界的时候，都会放一丝神魂进去，以确保能随时知晓结界的状态，若是有人强行突破，甚至暴力破除，主人都会第一时间察觉。
凌危云突然想起什么，道：“所以上回流火破了结界，闯了进来……是不是你做的？”
青容嗯了一声：“我想试试他的结界究竟有多牢固，强行硬闯了一次，但是不能让他知道，就找了个人来顶替。”
凌危云道：“原来如此。”
难怪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按照倜夜做事的程度，既然把他关在这里，怎么这么轻易就被发现，还轻轻松松就破开了结界——不是他看不起流火，实在是流火的实力让他有些怀疑。
原来流火只是个顶包的。
想明白了之后，凌危云又有些发愁：“难不成还要再破封印一次吗？”
只是已经找人顶包过一次，再来一次，倜夜又不是个傻的，就不那么好蒙混过关了。
青容道：“我虽然不能解除封印，但你应该可以。”
凌危云一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他和倜夜是道侣，彼此是立了契的，而且按照倜夜的武器都认了他为主的情形，这个结界恐怕也不会把他当成是外人，只要他知道封印咒语，应该就能够解开。
不过，凌危云略微沉吟，道：“解开结界和封印都是需要注入法力的，我现在可一点灵力也使不出来。”
青容道：“这个倒是不难，我可以帮你恢复法力。”
凌危云真的惊了：“这个你都可以？”
青容脸色平静，道：“只需要一点障眼法就行。这个魔界的灵力场只认气，不认人，只要把你身上的仙气屏蔽起来，它们分辨不出你是仙界的人，自然也就压制不了你体内的灵力了。”
顿了顿，又道：“倒是你手上的金铃环，我解不开，只能倜夜自己来。”
这已经很令人惊喜了，凌危云摆摆手：“不要紧，这个主要是拦着我和冰绡之间的联系，对压制法力应该关系不大。”
青容点点头，然后他伸出手，手心里放着一块青色玉牌，道：“这个就可以屏蔽你身上的灵力，让别人察觉不到。”
凌危云接过来，玉牌冰凉，接触的一瞬间有些沁手。
紧接着便感觉手脚一松，仿佛有什么压着自己的东西消失了似的，凌危云赶紧闭上眼，潜入识海，看到了自己识海深处漂浮的一颗冰晶状的灵核，正在转动，袅袅白白的灵丝，正随着灵核的转动，从他的丹田处流向四肢百骸。
凌危云再睁开眼，手中一握，便出现一把冰锥，又一挥，冰锥化成冰雾，散于空气中。
凌危云脸上难得露出喜色，道：“法力真的恢复了。”
青容点点头，又道：“不过玉牌作用有限，只能恢复到你法力的六七成。”
凌危云道：“已经很好了。”
法力既然已经恢复，凌危云再不浪费时间，抬脚下床，走到门前，抬手一挥，笼罩着屋内的淡淡光晕就消失了，他又对着门上的锁念了个诀，门锁自动打开，凌危云推开门，毫无阻滞地走了出去。
出了小屋，外面是条地洞似的漆黑小道，方向往上。所幸不长，很快就走到了底，出口又是一道下了封印的门，凌危云略微思索，又试了一个咒。
门应声而开。
倜夜下的咒真的没什么新意，凌危云一猜一个准。
而且果然将他视作了倜夜，连一点警示都没有。
出了地道，却又是到了一间屋内，只不过要比凌危云呆的那间要大许多，正中央放着一张大床，室内陈设华丽，凌危云看到好几样眼熟的东西，都是倜夜的。
看样子是倜夜现在的寝殿了。
原来自己就被倜夜关在他寝殿底下。
凌危云想，这倒的确是很安全，无论是出于安全还是颜面考虑，一般人都不会想着上来就去搜人卧室——当然，除了流火那种脑筋比较直的人，三言两语就能被鼓动，做出什么事都不稀奇。
从小屋到倜夜寝殿，一路封印不少，然而凌危云实在对倜夜了解太深，好歹俩人也是百年道侣了，凌危云很清楚对方都习惯在哪里用什么印，一路下来，凌危云几乎可说是畅通无阻。
最后终于到了殿外，凌危云仰头一看，天空呈现出一种暗红色，四周岩石林立，透着一种幽暗森冷。
魔族居于深渊地底，抬头不见日月，他们的世界里是没有光的，目之所以能视物，是因为穹顶由幻术织成，他们用术法点亮红光，不甚明亮地照着地上所有的人和物。
千万年来，莫不如此。
或许也是因为这样，魔族人的发肤颜色，在经过千万年的累积后，才渐渐成了现在的红色。
数月未曾踏出房门一步，凌危云忍不住吐了口气，又扭头对青容道：“这次多亏了你，不然现在我可能还被关在里面。”
青容道：“没什么。”
声音平淡，好像这些都不值一提。
凌危云感叹道：“你好像总是能救我于困境。”
青容却抿抿唇，摇头：“并不总是。”
声音里难得有些消沉，青容道：“之前你坠渊，我就没来得及。”
凌危云道：“那不能怪你，本来就是突发状况，况且你当时又不在云夜山，赶回来也要时间。”
当时倜夜堕魔实在太突然，周围又全是要他命的人，凌危云来不及想太周全的办法，只能先把倜夜逼下北渊，同时召唤青容到渊底去接应。
但是毕竟太仓促，青容没赶上也是正常。
青容嗯了一声，看不出有没有被这个解释安慰到，只问：“接下来你去哪里？”
凌危云顿了顿，抬眼看向远处，彩霞漫卷，楼阁连绵，隐隐有乐声传来。
凌危云道：“妙音池。”

第24章 妙音池：神仙胜境，仙乐飘飘
妙音池很好找，倒不是因为凌危云认路能力一流，实在是因为在一片赤红土壤中，一轮月池绿洲镶嵌其中，分外显眼，远远就能看到英树芳菲，楼阁连绵，缥缈在云雾之中，还有流水自天上下流，发出美妙绝伦的叮咚声响，宛如仙乐，百里之外还能相闻。
想来妙音池之名，就出自于此了。
在深渊之下造出这么一片天上宫阙，的确是个不小工程，要花费不少心思的。
难怪被砸了殿，魔尊那么生气。
凌危云要去妙音池搞点事情，众目睽睽，人多眼杂，青容不方便现身，不待凌危云开口，青容便已消失在了眼前，凌危云不知道他隐匿到了哪里，但总之青容一旦藏起来，便谁也别想再找到他。
凌危云自己也做了一番乔装，入乡随俗地换了一套红发红眸，脸也稍微变了下，以免到时被认出来，惹上麻烦。
出了倜夜的寝殿之后，很快人变得多起来，挤挤挨挨，吵吵嚷嚷，全都朝着一个方向涌去。
看来阿黎说得不错，大概全魔族的人，都去赴妙音池的宴了。
凌危云夹在人潮中，随波逐流地跟着他们走，一路听身边的人叽叽喳喳地谈论：
“尊上也真是看重三殿下，大张旗鼓地迎他回宫不算，把日月相辉殿砸了也不管，还要再拿一座妙音池来给他玩。”
“听说妙音池之宴，其实是为了给三殿下选妃，排场也真是大。”
“是啊，也不知道这三殿下有什么大的能耐，一回来就占尽了风头，大殿下和二殿下都没有过这样的待遇呢。”
“这你们不知道了吧，这三殿下，听说之前一直在上面，最近才回来的。”
“上面……他是上面的人啊？！”
“肯定是的吧，不然尊上能这么看重他？”
“哦哦哦哦……”
周围一片恍然大悟的附和声。
凌危云听了一会儿，忍不住插嘴，道：“为什么倜……这三殿下从上面回来，尊上就看重他？”
旁边的人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这你都不知道，三殿下既然是从上面回来的，说明他能穿越仙魔两界，这多厉害啊！”
凌危云一愣，没想到他们还挺有尊重外来人才的意识。
有人叹了口气，道：“是啊，我都两百多岁了，还没出过这里，看看别的地方呢。”
凌危云想起来了，仙魔两界自万年前被北渊一分为二之后，就互不相通了，而仙界有通往各个时空界面的通道，魔族一直呆在北渊下面，的确是对外面一无所知。
所以阿黎一开始见到他，对他的头发颜色都会觉得新奇，而那种不知世事的天真，也就情有可原了。
那一开始白了凌危云一眼的人道：“而且三殿下之前一直卧底在天界，那肯定带回来不少有用的东西，对我们魔族是大大的有好处。”
有人好奇道：“什么好处？”
“当然是关于天界的机密！”那人又白了一眼，道，“我们窝在这地底下都多少年了，尊上早就想打回天界了，这三殿下一来，不正好是如虎添翼吗！”
周围听他信誓旦旦，仿佛自己就在现场，不禁又是一片嘘声。
就在这胡吹乱侃间，流水乐声愈发清晰，抬头一看，掩映于七彩霞光中的琉璃宝顶已近在眼前。
云雾缭绕，彩霞漫天，金宫玉阙，华光耀目，流水自天而泄，形成数道水幕，坠入水池中，绽开千万朵红莲，转瞬又消融于水雾，碎成点点金光。
分明是万尺下的深渊地底，却出现了九天之上才有的仙景。
妙音池平时并不对外开放，幻术也不如今天叠加的多。
众人眼看这一神仙境出现在自己面前，都惊呆了。“靠！”有人忍不住骂出了声，又羡又恨道，“天上就是这个样子吗，妈的，这也太会享受了！”
凌危云觉得，只怕真正的神仙界，也比不上这样的胜景。
妙音池有四个方向，皆由一道水帘所挡，平时下了禁制，不能随便入内。
今日禁制全被撤除，凌危云随人潮入内，水帘自动往两边撩开，奇英异树，香草芬芳，白鹤翔于沙洲，凤凰栖于梧桐，楼阁浮在半空，在云中若隐若现。
还有一把巨大的箜篌，立于水池中央，柱如水晶，却没有弦，全由天上水落下穿击而成音乐，缥缈不绝。
神仙胜境，仙乐飘飘。
众人都被震住了，反而不能像刚才在外面一样，发出惊叹和骂声。
过了片刻，有人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我拔一株草回去，应该没事吧？”
魔族居于地底深处，百草不生，一株草也让人觉得很稀奇。
凌危云道：“只怕不行。”
“眼前景色都是由法术支撑的幻境，这里的一草一木，只要离开了这个幻境，就不存在了。”
心里也有点感慨，这魔尊倒也真是大手笔，造出这样一个大的幻境，不知要耗费多少精力。
照这个工程量，难怪三百年里还只修好一座殿了。
那人闻言，露出遗憾，又很向往的神情：“哎，要是真的就好了。”
又有人道：“天上就是这样的吧，他们的是真的吧？”
这却没有人能回答了。
凌危云心说：倒也没有，最美的总是幻境里的。
不过他好歹记着自己现在身处何地，没有说出来。
涌进妙音池的人越来越多，却不见拥挤，只是热闹，通向水池的回廊仿佛能无限延伸，容纳无限多的人。
池上有魔族的少女围绕着箜篌，随乐起舞，如红蝶翻飞，在雨雾中穿梭，足尖过处便有一朵红莲绽放。
凌危云眼尖地发现阿黎竟然也在其中，只是飞得不太好，摇摇晃晃的，像只迷糊的小蝴蝶乱闯乱撞，时不时还要被同伴拉一把，但是看起来快乐极了。
小丫头盛装打扮，原来是为这个，难怪临走之前那么兴奋。
凌危云心想，觉得这魔族小姑娘其实还挺可爱的。
随即收回目光，投向别处，眼下可能还没到时候，魔尊没有出现，倜夜也不见踪影。
凌危云一边寻思要怎么制造一点麻烦出来，搅黄了这场选妃大会，一边等待着这场宴会的主要人物出现。
结果还没等他去搞别人的麻烦，凌危云自己先惹上了一桩麻烦。

第25章 “睡一睡也没什么不好。”
事件起因在于阿黎这个倒霉姑娘。
大概是阿黎的跳舞技艺实在太不纯熟，在半空中飞来撞去，难免不小心会撞到别人，偏偏这丫头准头还特别好，连着两回撞了同一个人，若是好相与的也还罢了，偏偏又很不巧，这人和她同在宫中办事，平日里乃是互相看不惯的死对头。
第一回 被撞，对方被同伴拉住，勉强忍了，谁知还有第二回，这下对方可被惹炸了，直接揪住阿黎撞上来的胳膊，把人从半空中拽了下来。
“你故意的吧你！？”对方气势汹汹，漂亮脸蛋表情凶恶，看上去马上就要动手揍人了，“你就看着是我，专门撞的是吧？”
阿黎将自己胳膊从她手里拽出来，也怒声道：“谁看你了啊，你当你是谁啊我还得随时盯着你？我又不是故意的红昉你不要得寸进尺！”
红昉怒不可遏：“死丫头你就是故意的！”
双方互不相让，遂打了起来。
凌危云听到远处打闹动静，一时还没有在意，直到听见一声尖叫，阿黎高声骂道：“红昉你个臭婆娘，你敢打我脸！”
“打的就是你！我看你还敢不敢再惹我！”
“啊啊啊我打死你——”
凌危云顺着声音走过去，便看见阿黎同另一个魔族姑娘扭打在一起，各自表情狰狞，咬牙切齿，互扯头发。
周围围了一圈人，全在围观叫好，十分热闹。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又是一个什么节目。
凌危云：“……”
凌危云眼看阿黎头发散乱，妆都被挠花了，被扇了的半边脸肿得老高，到底是和自己相处了几个月，凌危云有些不忍卒睹，忍不住出手拦了一下。
红昉与阿黎正打得难舍难分，蓦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缠上手臂，硬将自己拉扯开。
阿黎惊了一跳，大声道：“是谁？！”
红昉柳眉倒竖：“谁在多管闲事？！”
围观众人面面相觑，凌危云站出来，道：“两位之间有什么过节，为什么不能坐下来好好谈谈，非要打架呢？”
红昉道?：“关你屁事啊？”
凌危云微微皱眉，看起来挺好挺漂亮一姑娘，说话怎么这么粗鲁？
阿黎气呼呼地在旁边理自己衣服头发，抽空又瞪了红昉几眼。
倒是围观群众热情地为凌危云解释了一番来龙去脉，凌危云恍然，看向阿黎，道：“既然原本是你不对，道个歉也就完了。”
阿黎眼珠一瞪：“我疯了啊我向她道歉！她都把我打成这样了！”
凌危云看看阿黎，确实挺惨的，又向红昉道：“她既然并非有意，你又何必不依不饶，纠缠不休。”
红昉冷笑一声，道：“你他妈谁啊说这么多废话，要为她出头啊？”
凌危云道：“我不是为了谁出头，只是这么一点小事，不必闹得这么难看，大家互相谅解，各退一步不好吗？”
红昉匪夷所思地看着他：“你神经病啊？”
阿黎也莫名其妙：“喂，突然冒出来的，你到底帮哪边啊？”
人群里传来一片嘘声，有人道：“你快下去吧，别挡着我们看热闹成不成？”
凌危云站在那里，轻微地皱眉，有些无所适从。
他发现好像连最基本的道理，在这里也是行不通的。
任凭你谁对谁错，他们好像根本不管这些，只要有人惹得他们不高兴，二话不说?，便要打一场。
放诞，任性，毫无道德礼教约束可言。
红昉盯着凌危云，突然长眉一紧，从腰间抽出一条鞭子，指向凌危云：“你是什么人，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又一一指向周围的人：“你们谁认识他，谁跟他一起来的？”
当然没有人吭声。
倒是阿黎看不惯红昉这么颐指气使的态度，跳出来道：“你管他是谁啊，尊上说了今天谁都可以来，可不是你巡城使耍威风，见人就撵的时候。”
凌危云一顿，暗道倒霉。
怎么阿黎惹谁不好，惹上一个巡城使。
顾名思义，巡城使是巡视城防的人，魔界本身地界并不广，魔尊为了更好统治，撇开生存环境更恶劣的地方，将适宜居住的地域圈起来，划作了主城，大部份的魔族人就居住在内，平时则有专门的人负责巡城，维护治安，否则以这帮热爱闹事的魔族人的性子，过不了多久自己就能把城池打垮。至于那些太过分的，诸如红眉双魔两兄弟那样的，就轰出城，贬到偏僻地方去。
凌危云乔装打扮，本是想不引人注意，结果一来就撞上了一个巡城使。
巡城使天天在街上打转，对辨别不同的人有很高的敏感性，而凌危云无论神态气质，都和身边的人格格不入。
不过巡城使即便过目不忘，也不能保证见过城里全部的人。
凌危云镇定道：“我平时很少出门，巡城使就算没见过我，也很正常。”
红昉满面狐疑，盯着凌危云，道：“你住哪个区的？”
凌危云哑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这魔界管理还挺细致，城里还设了区，更别说叫什么区了。
红昉见他一下愣住了，冷笑一声：“连这都说不出来，想必是从哪里混进来的了——给我拿下！”
话音一落，只见她身后空气一扭曲，凭空出现两个士兵，皆身穿银甲，手持盾兵，头盔下却没有脸。
凌危云脸色微微一变。
关于这个无脸士兵，凌危云却是知道的，乃是他们魔界制作出来的一种人形兵器，据说是因为魔界人口实在太少，偏偏又很会闹事，于是造了一批这样的人形士兵出来，以作震慑。
像是巡城使这种高危职业，都会配给两名这种银甲士兵，平时才敢上街执行任务。
那两名银兵听从指挥，上前一步，就要抓捕凌危云。
“等，等等！”阿黎突然急声喊道，“现在根本不是你巡城的时候，你不问青红皂白就抓人干什么！”
红昉剜了她一眼：“尊上宴会有可疑人出没，我有职责保护尊上安全，这个人来历不明，处处可疑，我带回去审讯，有什么不可以？”
阿黎道：“你放屁，你就是以权谋私！”
红昉哼了一声：“以权谋私?？”
“我来告诉你什么是以权谋私，”红昉道，“我把他抓回去打一顿，发现他的确是可疑人，那不叫以权谋私；我把他抓回去打了一顿，却发现他不是可疑人，这也不叫以权谋私。”
阿黎懵了：“那什么才是？”
红昉道：“我把他抓回去打了一顿，发现他不是可疑人，但我还把他睡了，这才叫以权谋私。”
阿黎震惊：“你，你你……你还要睡他！”
红昉不耐：“这就是个比喻，你傻的吗？”
说着，红昉还扭头瞥了凌危云一眼，突然顿住，然后又看一眼。
凌危云：“……”
红昉张开红唇，用舌尖舔了舔，笑道：“但睡一睡也没什么不好。”
凌危云：“……”

第26章 “我来应聘三殿下的妃。”
语罢，红昉一挥手：“把他给我绑了，捆回去。”
那两个无脸士兵依言听令，便要上前来抓他。
凌危云手中也已聚起灵力——
正在此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声。
有人眼尖，已经看到了，大声道：“尊上和三殿下到了！”
“还有大殿下，二殿下！”
凌危云听了，也随声看过去，只见妙音池的东面，祥云团团，七彩光烂，几个人影立在漂浮的楼阁之中，远远看过去，其中那个身穿黑袍的，不是倜夜又是谁。
而在倜夜左前方的，一身猩红长袍，随长风发出猎猎之声，想必就是这一任的魔尊明极了。
凌危云微微眯眼，自这位魔尊一出现，天边都显出了一种猩红色，卷了半边楼阁，竟是连幻境都遮不住这冲天魔气了。
而他身边，已有不少人蜂拥着往魔尊所在的位置涌去，剩下一些人，却是在原地直接匍匐跪倒，虔诚恭敬地高呼：“恭迎尊上！”
整齐划一，声势逼人，把凌危云都惊了一惊。
连方才还要抓人的红昉，也顾不上别的了，即刻跪了下来。
这魔尊的号召力还挺高。
但凌危云没空想太多，眼见有此空隙，抬腿就跑。
谁知那红昉见他要跑，一下急得又站起来，直接追了上来：“你别跑！”
凌危云心想，不跑被你抓回去打一顿再睡一睡吗？
脚下跑得更快。
于是一个追一个跑，很快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两人身上。
红昉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但总被凌危云甩在后面一截，好像总也追不上，气得手中长鞭一甩，直向前面的人抽去。
凌危云从身后听到风声，及时侧身避开，红昉甩了个空，更加怒极，接连又甩了好几趟鞭子。
远处楼阁见着这一幕，魔尊明极好像还觉得挺有趣，道：“这是在闹什么？”
和那一身冲天的魔气不同，魔尊明极看着却是极温和的，脸上带着微微笑意，甚至有两分儒雅。
站在他身后右侧的二殿下风澜与他有五分相似，闻言微微一笑，道：“那个在后面追的，是叫红昉吧，我记得是大哥手下的人？”
明极看向身后的大殿下昆吴：“哦？”
大殿下昆吴看起来则严肃稳重一些，他略向前站出，道：“是，尊上，红昉身为巡城使，想必是在执行任务。”
“是吗？”风澜困惑似的，道，“可我怎么记得今天妙音池不设禁制，巡城使也撤了？”
昆吴眼神一沉：“风澜，你这话什么意思。”
风澜微笑道：“没什么意思，只是有些不解罢了。”
明极抬了抬手，两兄弟便都停住了嘴，不再说了。
“怎么回事，待会儿把人叫过来问问就清楚了，你们俩什么时候能不一碰面就阴阳怪气的？”明极道，“今天是倜夜的好事，你们不要扫兴。”
昆吴和风澜都是一顿，而后道：“是。”
风澜笑道：“今天妙音池大开，恐怕全城的人都来了，三弟是要好好选选，可别挑花了眼。”
他说着，目光转向倜夜，待要调侃两句，却发现倜夜眉头皱紧，目光晦暗不定地看向前方。
顺着倜夜的目光看过去，却是一追一跑的那两个人。
并且已经往他们这里过来了！
凌危云一时甩不开身后的人，又不能真的跑掉，但见倜夜远远站在云端之上，咬咬牙，干脆往那边冲了过去。
红昉追在他身后，眼见他直冲尊上而去，不由大惊失色：“你给我回来！”
只见凌危云已经快要冲到楼阁台前，昆吴一个大踏步，站到了魔尊身前，大声道：“保护尊上！”
风澜脸色也是一变，手中已出现两柄弯刀，向凌危云砍去。
一道水幕也自台前泼下。
凌危云兜头冲进了水墙里，眼前一花，同时又察觉到刀光向自己劈来。
他索性闭上眼睛，正要运力回挡，却觉腰间一紧，他被一个人紧紧抱住，贴在了对方的胸口。
然后以这样的姿势，一直降落到地面上。
雨止住了，凌危云睁开眼睛，看见倜夜湿淋淋地站在他面前，垂着眼睛，眼里黑沉沉，映着一个同样湿透了的自己。
倜夜没说话，松手放开了凌危云，也没再看他。
凌危云不太确定对方有没有认出自己，但看对方的神情，好像是没有的。
心下不由略松口气。
后面赶到的红昉，扑通跪倒在魔尊面前：“属下该死，令人冲撞了尊上！”
昆吴先声怒道：“你怎么回事，抓个人怎么还抓不住？！”
红昉跪得越低下去：“属下该死！”
“罢了，”明极脸色平静，道，“倜夜，你把人带上来看看。”
倜夜拽着凌危云的手腕，凌危云老老实实，一点没有挣扎地，就这样被拎上了楼阁台前。
明极淡淡地看了凌危云一眼，道：“说吧，你是什么人，怎么出现在这里。”
凌危云看了看身边的倜夜，心一横，道：“实不相瞒，其实我是来应聘的。”
明极看不出什么情绪地：“嗯？”
凌危云敛眉垂目，道：“三殿下选妃，我来应聘三殿下的妃。”

第27章 直接送入洞房
周围一阵安静。
“——咳，咳咳……”
不知道是谁呛了一口，紧接着呛咳声和笑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明极好像觉得有点趣了，微微笑着，打量起凌危云：“你的意思，是想当倜夜的妃？”
凌危云丝毫没听到周围哄笑似的，点了点头。
“哈哈哈……”风澜大笑出声，拿手指了个方向给凌危云看，“你且看看那边，楼阙重叠，都挤满了人，你以为他们是谁？”
凌危云依言看去，只见一排连绵楼阁中，纱飞缦舞，隐约可以瞧见一些人影，衣似云雾，面目生光，好似神仙中人。
风澜笑道：“他们都是为了来当三殿下的妃子的。”
凌危云心中虽然已有猜测，但是亲耳确认，还是不由惊了一惊。
不是吧，倜夜真的这么受欢迎？
风澜见他像是呆了一呆，又是一笑，道：“你觉得你能吗？”
凌危云诚实地答：“我觉得很难。”
风澜忍俊不禁，又听凌危云继续道：“所以我才用了这么个法子，想引起三殿下的注意。”
这回连明极也笑了起来：“你是说，你做的这一切，”
指了指凌危云湿答答的一身，道，“都是为了引起倜夜的注意？”
凌危云面不改色地点头。
红昉怒道：“你胡说！你分明是来历不明，被我追赶，才撞上这儿的！”
风澜懒洋洋道：“大哥，管好你的人，这里轮得到她说话么？”
昆吴脸色欲怒，但是因为明极还在此，勉强忍住了，只瞪了红昉一眼，红昉垂下头，不吭声了。
凌危云道：“我并非来历不明，是巡城使未听我解释，便要抓捕，我只好跑了。”
风澜点点头，深有所感一般，道：“巡城使一向跋扈惯了，也是没办法的事。”
昆吴忍无可忍，道：“风澜，你给我适可而止！”
巡城使现由大殿下昆吴掌管，而大殿下和二殿下不睦已久，早前为了巡城一职也起了不少的摩擦。
明极淡淡地道：“要不等你们俩先吵完？”
昆吴风澜两人一僵，各自后退一步，道：“不敢。”
终于没有画外音作旁白了，明极一根手指点点凌危云：“你继续。”
方才被打断的凌危云一下没能很快地反应过来：继续什么？
正当凌危云茫然之际，倜夜突然出声，声音沉冷，道：“你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的？”
凌危云飞快地看了一眼倜夜，也顾不得许多了，他快速道：“其实我是卿云殿里的人。”
从倜夜殿里出来的时候，他看见过殿上牌匾。
明极轻微地挑了下眉，看向旁边老神在在，仿佛事不关己的倜夜：“卿云殿，是你的殿吧？”
倜夜点了点头。
昆吴沉声道：“可是看起来他并不认得你。”
凌危云道：“三殿下身份尊贵，我虽然在三殿下殿中，但也未曾见过三殿下几回，三殿下更不可能认得我了。”
这个倒也有可能，毕竟倜夜才回来不久，殿中的人也全都是新人。
倜夜道：“这个等我回去核实清楚，谅你也不敢在这上面欺瞒我。”
凌危云心想：等我把你骗到手了就跑，就算你把殿查了个底朝天又如何。
面上却用力点头，为了增加可信度，凌危云还将路上听到的对倜夜的吹捧加以整理，一一罗列了出来，最后总结陈词：“……总之我对三殿下的仰慕之心，如这天幕之水，连绵不绝，是以不自量力，冒昧前来，盼望能得三殿下青眼。”
一时安静。
众人似被这当场一番长篇大论的表白给震住了。
而被表白的当事人倜夜，目光落在凌危云身上，脸上看不出是个什么表情。
过了片刻，明极拍了拍手，赞许似的，道：“不错，勇气可嘉。”
然后向倜夜道：“你觉得如何？”
堂堂一代魔尊，不喊打不喊杀，目光慈爱，笑容和蔼，宛如牵线月老，专门热心给儿子娶老婆。
倜夜挑剔似的，上下打量凌危云一番，问：“你真的这么仰慕我？”
凌危云肯定地点头。
“仰慕到没我不行的地步？”
凌危云又毫不迟疑地点头。
倜夜嘴唇勾起一点弧度，似笑非笑的，待要说什么，旁边那一排站满了贵族小姐的楼阁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一名红衣女子从阁楼飞了下来！
“臭男人！不要脸！”
女子甫一落地，便指着凌危云鼻子，脱口大骂。
凌危云：“？”
倜夜见到此人，眉心一紧，露出一种头疼似的神情，他叹口气，道：“鹤棠。”
那被唤作鹤棠的女子容颜娇美，眉间却一股娇纵戾气，她满面怒色，对倜夜道：“他竟然用这种哗众取宠的方式引起你的注意，实在心机叵测，无耻至极！”
风澜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鹤棠，你不也早早下了战书，说无论倜夜选不选妃，你已先选中了他，任何人想从你这里抢人，都须得从你手下走一遭吗？”
言下之意就是，若真说到用计，你鹤棠自己也是不差的。
这位二殿下倒也是个妙人，与大殿下掐得死去活来，转头对上与倜夜相关的时候，又变得很好说话，甚至还有些偏帮着他似的。
凌危云却没听出这三言两语中的暗流，只是恍然，原来这刁蛮丫头，就是阿黎说的那个不等倜夜选，自己先选上了倜夜的人。
又不由感叹，这魔族中人，行事的确非常大胆，丝毫不顾及他人眼光。
像方才红昉阿黎也是，看不惯就打，看上了就抢。
倒比天上那些一个两个端着，做一件事要找出十个冠冕堂皇理由的人来得坦荡直接。
鹤棠哼了一声，道：“那又怎么，我看中了的人，难不成还要让别的人来插一脚？”
凌危云：“……”
果然十分地坦荡直接，一点也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双标。
明极笑道：“那是你自己立下的规矩，旁人可没有承认过。”
棠岁气道：“尊上！”
她一扭头，拔剑直指向凌危云：“我不管，你先和我打一架，输了就不准再纠缠倜夜！”
凌危云道：“我若是赢了呢？”
鹤棠似是没料到对方这么狂妄，瞪大眼睛，顿时更怒：“不可能！”
凌危云道：“那就这样定了，你和我打，若是我输了，我就放弃争倜夜的妃子，若是我输了，你同样如此。”
鹤棠咬牙：“打就打！”
于是两人开打。
鹤棠使剑，正好凌危云也善剑，不过眼下冰绡是用不了了，凌危云随便化出一柄铁剑，与她对招。
鹤棠毫不客气，当下就是一剑劈来。
让凌危云感到意外的是，棠岁虽然刁蛮跋扈了一些，实力倒还真的不错，比起天界的大部分人，水平也是不差的了。
难怪能嚣张地说，她把倜夜定下了，还下那样一道战书，让所有对倜夜有想法的先要过她这一关。
数招试探下来之后，凌危云略认了真，在挡下对方劈来的一剑之后，抬剑回刺。
他出招甚快，剑气十足，鹤棠毕竟不敌，连退几步，神色有些惊慌。
凌危云却不给她多余时间反应，几剑疾刺之后，将对方的剑都挑落下来。
胜负已定。
凌危云收剑，做一个拱手姿势：“承认了。”
棠岁脸涨得通红，却无话可说，捡起剑，怒气冲冲地自楼阁飞下，穿过水幕，飞走了。
一阵掌声响起来。
凌危云扭头看去，却是魔尊明极，微笑着拍了拍手：“剑法不错。”
继魔尊之后，稀稀拉拉的鼓掌声随之响起来。
唯有倜夜仍是没什么反应。
凌危云走到倜夜面前，看着他：“殿下觉得如何？”
“打赢一个不算什么。”倜夜神色轻巧，道，“不如你与他们都打过一遍。”
凌危云一愣，随即追问道：“那如果我都赢了呢？”
“你是不是就不娶他们了？”
倜夜垂下眼睛，看着他，后者神色一片认真，居然也没质问自己是不是故意给他使绊子，像是真的很怕自己娶了别人。
片刻，倜夜收回目光，道：“嗯，不娶了。”
凌危云遂士气大增，举着剑立在楼阁前，摆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谁也料不到，倜夜的选妃大会，莫名就变成了比武现场。
有些人见鹤棠出师不捷，当下心灰意冷，转而离去，也有不信邪的，咬咬牙，真的跳上台来，与凌危云打过。
十招之内，便被凌危云打下台去。
渐渐楼阁四周都聚满了人，干脆兴奋地围观起了比赛，凌危云每打倒一个便大声喝彩，还有那等满脑门生意经的机灵鬼，即时开启赌盘，赌凌危云什么时候能下，能被谁打下。
当然，还有更多的人，是压凌危云全赢的。
直到再无一人上场，凌危云还是持剑立在台上，只是头发微乱，脸上浮出一层汗意，铁剑却已经豁开了口。
他脸上一片冷静，问台下：“还有人来吗？”
场上场下都是寂静，无人敢应。
这所向无敌的气势，这碾压众人的实力，简直和前不久倜夜砸塌了日月相辉殿那一出没两样啊！
在台下观战的阿黎都惊呆了。
靠，她死都没想到这个莫名其妙的人居然这么厉害。
亏她还担心这人被红昉抓去会受什么样的苦，现在看来没被红昉抓住，反而是那个女人的幸运！
红昉也被震住了，神情复杂地看着凌危云，不知作何感想。
凌危云问了两遍，台下都静静的，连白鹤飞鸟都停得远远的，梳理着尾羽，静静看着这边。
天边夕阳将落，红霞满天。
即便在幻境里，时间也被划得清晰分明，好似要与真正的神仙界完全重叠，一模一样。
最后是魔尊明极站起身来，宣布了宴会的结束。
而作为这次宴会主人公的倜夜，在选妃大会正式沦为比武招亲大会之后，最终被归给了场内的不败王者凌危云。
场下一片欢呼声。
魔族本就好斗，又极慕强，看了凌危云全程吊打对手的场面，心情自是十分激动，并且觉得这位十分配衬得起同为杀胚的三殿下倜夜。
遂都真心实意地认可了这门婚事，并且欢天喜地，欢呼雀跃地，将两人直接送入了洞房。

第28章 同你做道侣这件事，我已经腻了。
魔族当真是半点虚礼都不讲。
招完亲就直接送入洞房？
连个跑路的机会都不给？
直到被众人一路欢呼，簇拥着送进妙音池的一座殿阁，坐在床前和倜夜面面相觑，凌危云犹自很震惊，回不过神。
没错，他们的洞房是在妙音池，还是魔尊明极友情赞助的。
明极的原话是：“既然你们在妙音池结缘，索性妙音池空着，也别浪费了，你二人可以好好游玩一番。”
这位魔尊是不是做媒做得太周到了些，从招亲到洞房，还一条龙服务的吗？
入夜之后的妙音池，是看不见白日里的祥云团团，彩霞漫天了，然而天上星辰密布，汇聚成河，亦别有一番灿烂。
不远处的水池中央，无弦箜篌发出淡淡银光，水流击柱，乐声仍然缠绕不绝。
抬手可摘天星，俯首可捉流萤，便是凌危云和倜夜所在的这间楼阁了。
只是凌危云无心欣赏美景，倜夜倒是从容不迫，一身黑服，除去外袍之后，他盘腿往床上一坐，与凌危云面对面。
倜夜脸上微微带笑，对凌危云道：“恭喜你，愿望达成了。”
凌危云一下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倜夜微微挑眉，道：“你不是说仰慕我，没我不行，不许我娶别人吗？”
凌危云：“……”
“……啊，是，没错，的确如此。”
凌危云口中胡乱附和，眼神往四周乱瞟，寻思该怎么跑路。
“既是如此，良宵美景，辜负可惜。”倜夜说着，突然地凑近了，声音低沉地贴着凌危云耳边响起，“你我该做一对夫妻了。”
凌危云?：“！”
天地可鉴，他是来搅黄倜夜选妃的，却并没有假戏真做的意思。
况且他是伪装成魔族人来的，若真和倜夜发生了什么，照外界看来，倜夜岂不还是和魔族人有了纠缠？
凌危云伸手抵上倜夜的肩头，强自镇定，道：“你且等等。”
倜夜嘴边噙着微笑，他“嗯？”了一声：“你要怎么？”
“三殿下你地位尊贵，娶妃这么仓促草率，是不是不大好？”凌危云绞尽脑汁，道，“难道不需要举行什么仪式吗，比如办个典礼，祭告天地，邀众人来观礼喝酒什么的。”
倜夜道：“不需要，我们魔族不讲究这些。”
凌危云哑然，心想，倜夜你变了，从前你不是这样的。
而在这说话的间隙里，倜夜已经上手来扒他衣服，片刻凌危云外衫的结扣都被扯开了。
凌危云不由大惊失色，忙抓住了倜夜的手：“等，等等！”
倜夜手下动作顿住，微抬起眼，看向凌危云：“又怎么？”
凌危云快编不出来了，吭吭哧哧道：“……我觉得太快了。”
倜夜挑起一边眉毛，一手缠住他耳边的一绺头发，抚过他的脸颊，缓缓低声道：“可是你费尽心思，将我从那么多人手里抢过来，你就不想做点什么吗？”
或许是因为对方凑得实在太近，或许是对方的呼吸都随着说话窜进了自己耳朵，凌危云耳根微麻，莫名觉得脊背有些发酥，他勉强稳住心神，镇定道：“这，这来日方长……”
倜夜声音低低的，道：“可我等不及了。”
说着，伸出舌尖，舔了凌危云的耳垂一口。
触感湿滑软腻，凌危云整个人一哆嗦，差点惊跳起来。
他睁大眼睛，几乎失措地望向倜夜，后者还回味似的，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眼睛紧紧盯着凌危云，目中似有黑云卷起，邪气四溢。
凌危云呆住了。
他全不知道倜夜还有这样一面。毕竟从前他们双修，都是中规中矩，按部就班，严格按照修炼步骤地来，倜夜从来不会随便碰别的地方，更别说这种怪异至极的触碰。
倜夜还在步步紧逼，两手放在凌危云身侧，迫近了他，将人困在自己怀中，贴着凌危云的耳朵，低声道：“你既然抢了我，就得对我负责——”
“凌危云。”
对方舌尖一卷，仿佛缱绻似的，喊出这一声，却如一道惊雷，将凌危云惊得炸起。
他从床上跳起来，眼睛瞪得滚圆，手指着倜夜，话都说不完整了：“你你你——”
倜夜神态闲闲，笑着：“嗯？”
凌危云终于吐出完整的话来：“你……你知道了？”
倜夜稍微后退了一点儿，抱臂看他，语气中略带嫌弃地：“否则你以为你真的能蒙混过关？”
凌危云脑中灵光乍现，想起白日在妙音池的时候，倜夜几次为他说话，又步步按照他想做的来，原来都不是他的错觉，倜夜的确是有意与他解围。
凌危云很是费解，问：“你如何知道的？”
他自认自己的易容术还是很不错的，而且因为顾及倜夜在场，甚至比剑的时候他都没有用自己习惯的路数。
倜夜挑眉，道：“难道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你一出现，那种神态动作，我便觉出不对，还有后来你与人比剑，即便刻意换了路数，你就当我看不出来了吗？”倜夜轻微地哼了一声，道，“凌危云，你当我傻子吗？”
凌危云脸上微露悻色，他怎么会知道，倜夜竟连这些小细节都看得这么清楚。
是他大意了。
既然身份已经败露，凌危云也不再多做掩饰，去掉伪装，恢复成了本来的模样。
倜夜似乎觉得对方现在的模样顺眼许多，脸色比刚刚稍微好看了点，但语气还是不算太好，道：“我当你顶着那样一张脸，还要与我虚与委蛇多久。”
凌危云不由想起自己在妙音池说的一些话，难得有点不太好意思。
凌危云目光微飘，道：“情势所逼，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倜夜盯着他，眼睛微眯，“这么说，你说什么仰慕我，非我不可，也都是情势所逼，迫不得已，骗我的了？”
凌危云呃了一声，道：“也不能这么说……”
觉得好像没诚意，又补了一句：“至少我不想你娶别人，这是真的。”
言下之意就是，除了这个，别的都是假话了。
倜夜脸上的神情僵了僵，过了不知多久，他扯扯嘴唇，似笑了一下，只是那实在很难称得上是个笑容。
倜夜道：“这会儿你倒是不骗人了。”
方才那种暧昧旖旎的氛围好像一下散干净了，倜夜脸上那点硬扯出来的笑也难以为继似的，完全消失了，冷冰冰的，让凌危云心里莫名觉得有点紧绷。
寂静中，倜夜的声音没什么情绪地响起：“你的法力什么时候恢复的？”
凌危云心里一紧，想到不能暴露青容，谨慎地答：“前不久。”
谁知倜夜根本没想问他是怎么恢复的，只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又道：“既然恢复了，怎么不走？”
凌危云心下略松口气，说话也轻松随意了一些：“你还在这里，我为什么要走？”
倜夜看着他：“哦？”
凌危云又道：“而且我还要拦着你，不同别人在一起。”
倜夜声音里还是没什么情绪：“是吗？”
凌危云点头。
倜夜道：“那你是想清楚了？”
凌危云一顿，看了看倜夜的脸色，有些迟疑，但还是道：“倜夜，我觉得我们……”
但是倜夜显然并不想听他那番大道理了，直接打断了他，道：“你若是想清楚了，那自然最好，若是不愿意，我也不逼你，只是我想干什么，你也别拦着我。反正现在我已经堕魔了，你要是瞧不上，大可以再和我解除道侣一次。”
凌危云一愣。
“解除道侣之后，你就不必挂念着所谓道侣，对我要负什么责任，总是想着要将我从歧路上带回来，到时你要杀我还是如何，都不用为难。”倜夜扯唇一笑，道，“正好我也腻了。”
凌危云好似没有明白倜夜的意思。
腻了？
什么腻了？
倜夜道：“同你做道侣这件事，我已经腻了。”

第29章 妙音池：幻境
过了不知多久，凌危云好像才明白过来对方的意思：
“你要和我解除道侣？”
倜夜看着他，嗯了一声。
凌危云：“倜夜，你是说真的？”
倜夜道：“我看起来像开玩笑吗？”
凌危云眉头皱了起来，道：“但是你要知道，如果你我一旦解除道侣，我就不会再对你容情了。”
到此时此刻，这人心中想的还是道侣责任那套，而他之所以容忍自己这么久，也不过是因为挂了道侣这么一个名头在。
倜夜笑了下：“我倒是盼你别再对我容情的好。”
倜夜脸上笑着，蓦地却又咬了咬牙，他盯着凌危云，红瞳竖起，眼中竟有一种恨意，道：“你知不知道，我实在已经受够你留的情了。”
凌危云惊愕。
“你既然是个无心无情的人，又何必总是做一些让人误会的事情，给人错觉。从前便是如此，现在还是这样。”倜夜咬了咬牙，道，“可是凌危云，我只问你一句，你对我可有丝毫情意。”
凌危云答得很快：“你我既是道侣，我对你自是有情意在的。”
倜夜却不甘休：“除此之外呢？”
“除开你我之间是道侣呢？”倜夜道，“凌危云，这百多年里，你纵我容我，见我堕魔也不愿弃我，执意要将我拉回正途……这些种种，除了因我是你道侣之外，可还有一丝别的缘由？”
凌危云似觉得倜夜仿佛在无理取闹，皱皱眉，道：“可你我本来就是道侣，我自然该为你着想，且你堕魔也非无药可救，我自然也不能因此就放弃你……”
倜夜打断了他满腔正直的长篇大论：“所以半点别的心思也没有？”
凌危云话音被截断，稍微睁大眼睛，那张冰雪般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点茫然之色：“什么心思？”
倜夜看着他满脸空白，一腔怒气嘭地往上炸开，却又迅速消瘪下去。
他对自己说：你不是早已经习惯了吗，不是早就见识过，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吗？
这人一心向道，冷心绝情，不识爱恨，却偏偏能教人错认成一片深情，让人泥足深陷之后，再告诉他，这不过是误会一场，令人爱而不得，恨也不能，令他心生执念，心魔难抑，最终堕落成魔。
而这个人，对此一无所知，还妄想渡他重回仙途。
楼阁外还在传来箜篌的乐声，缥缈悠长，舒缓柔和，传进倜夜耳朵里，却让他心头魔气越涨，如一团雾气缠绕在心头，眼前也一片模糊，好像笼罩着一层红影。
他浑身酸涨，手指也阵阵发紧，很想对眼前的人，做点什么。
凌危云见倜夜神色不对，竖瞳中魔气四溢，红雾笼罩，不由有些心惊，他喊：“倜夜，你怎么了，倜夜？”
倜夜仿佛没听见，一双竖瞳缩得极窄极长，只牢牢锁定住了凌危云，他张开嘴，却猛然探出了长长的蛇信，对着凌危云发出嘶嘶的声音。
两腮也以极快的速度覆盖上了鳞片。
倜夜兽化了！
怎么会在这时候？！
忽有亮光透入轩窗，凌危云抬头一看，只见一轮巨大的圆月，挂在头顶，月光太白太亮，好像一个巨大的灯笼将他们笼罩在月环底下。
凌危云心里大叫不妙。
倜夜本为妖类，妖属阴，与月相应，月亮精华对他们修炼大有裨益，所以寻常妖怪遇月圆之夜，都难免会受到天性影响，化出原形以吸收月华。
但是倜夜自修炼成仙之后，这点其实已经不太能影响到他了。
凌危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倜夜堕魔之后，体内仙气弱化，妖魔之力大增的缘故，重又让他恢复了这种天性。
然而眼下也来不及探究这个了，倜夜现在显然被体内的妖魔之气所控制，整个有些狂化了。
倜夜一双竖瞳紧盯着他，眼里闪烁红光，那目光仿佛是盯着猎物，让人头皮发麻，凌危云下意识后退，只一动，倜夜就猱扑上来，按住了他。
凌危云所料不及，又未曾想过要伤害对方，因此被一下掀倒，被倜夜直压到了身后床上，床板都因此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一声。
倜夜按压着凌危云，鳞片已覆盖了他的大半张脸，使得他整个人看起来凶恶可怖，他伸出蛇信，嘴边两颗长长尖牙，抵着凌危云的脖子，好像随时能一口刺进去。
凌危云再难忍让，伸手就是一道光剑，劈向倜夜。
倜夜偏头一躲，躲开了攻击，手下却因此失了力道，凌危云趁势又是抬脚一踹，这一脚十分用力，直将倜夜踹下床去，自己一个弹起身来。
冷声斥向倜夜道：“倜夜，你清醒一点！”
倜夜在地上蠕动两下，有些摇晃地站了起来。
他周身魔气四溢，已将他整个人笼罩进去，那双红瞳不停闪烁，仍然死死锁着凌危云，却是完全没听见凌危云的话一般。
这堕魔之后连自己是谁也忘了吗！
凌危云暗骂一声，看向左右，身后就是床和墙壁，已避无可避。
倜夜两手凝起一团魔气，拉成几束，向凌危云砸来。
凌危云化出铁剑，将逼近自己的魔丝砍断，然而才斩断这里，另一处又袭来，且那断了的也马上重又聚拢，伸长，简直无穷无尽一般，凌危云根本不可能解决得过来。
又一轮魔丝已逼至眼前，凌危云情急之下，在地上一滚，起来时抬手对墙壁放出一团灵力，直接把墙壁轰出一个大洞来。
在被身后魔丝缠住之前，凌危云跃出墙外。
殿外空旷，白日来赴宴的人已经都回去了，此时的妙音池空无一人，夜幕漆黑，半刻星子也无，却唯独挂着一轮巨大的圆满月亮——这月亮太大太亮，又太近了，就好像悬在头顶。
但是凌危云分明记得，就在不久之前，天上还星辰密布，宛若银河。
白日所见的仙鹤凤鸟，奇花异草，此时也都不见了，楼阁像是隐匿在了层层乌云之后，一切神仙胜境不再，此时的妙音池空寂得像座鬼城。
凌危云心神电闪，突然想起来——
这整个妙音池，乃是魔尊所创的一处幻境！
这个幻境里的一切，都是由魔尊所控制的！
难怪堂堂魔尊，对他这么个来历不明的人却没有表现出多余的疑虑，任他扰乱今日宴会，对他和倜夜之间乐见其成，甚至还主动提供洞房。
魔尊根本就是故意的，目的是为了将他和倜夜困在这幻境里。
凌危云巨大的月亮下拔足狂奔，身后是紧随而来的倜夜。
一路都是摧枯拉朽的声音，是倜夜将路径的一切都给砸毁了。
凌危云听得头皮发麻，不敢想象自己落到对方手上，得是个什么死法。
倜夜现在根本就是疯了。
凌危云一边跑一边打，同时在找如何出妙音池的办法。
妙音池四面水门，凌危云全都闯了一遍，但穿水过后，仍然又回到了妙音池里面。
看来这四道水门也不过是障眼法而已，平时拿来唬人的。
幻境出口另在别处。
凌危云第四次从水墙穿出来，浑身已经湿透，衣衫尽贴皮肉，头发湿哒哒地黏在脸上，他也顾不上了，因为紧接着，一条黑色巨蛇也从水墙后穿了出来。
倜夜已经完全化出原形，紧紧追在他身后。
要不是知道这条蛇是倜夜，这简直就是一次狂蟒之灾了。
凌危云看看蛇瞳里的浓重血红色，和朝着自己嘶嘶而吐的蛇信，心想，但也差不多了。
只恨倜夜用金铃把冰绡封住了，凌危云根本召不出来，否则把这破蛇一捆了事。
而其他的武器还没有能困住这条蛇的。
凌危云上气不接下气，试图与倜夜沟通：“倜夜，我们中计了你知道吗，我们先停下来，找到出去的路，行不行？”
倜夜突然兽化发狂，凌危云怎么都觉得和这幻境有关系，尤其是头顶那轮巨大的月亮。
对面的黑蛇不知听懂了没有，蛇头微向上扬起，蛇瞳竖成一线，窄窄地映出凌危云的影子，蛇信嘶嘶而吐，蛇尾左右摇摆，仍然是极具攻击性的姿势。
凌危云叹一口气，放弃沟通。
他缓慢在地上移动，一边与倜夜周旋，警惕着倜夜突然发作，一边用余光打量周围。
妙音池里的美妙仙景已经都没有了，他们之前所在的楼阁，此时也已经隐匿在了乌云之后，若隐若现，偶尔露出个尖角，也像幻影一般，不知是真是假。
通向水池中央的回廊也不见了，湖面如镜，只有箜篌在上头静静立着，天水如珠落下，击弦成乐，乐声不绝。
凌危云突然目光一定。
巨大的月轮之下，箜篌立在水中央，水下却没有倒影，水珠溅到水面上，也没有惊起任何波澜——就好像是一面光滑的，不会反光的墙壁。
黑蛇再次向他冲来。
凌危云来不及想太多，狠一狠心，脚下方向一转，突然疾冲向水池。
身后黑蛇原本穷追不舍地缀在他身后，见他突然转向，冲向水池，却是猛地滞了一下，好像有些瑟缩。
然而黑蛇见到凌危云马上要扎进了水池里，蛇瞳一竖，猛然向前。
几乎与凌危云同时，黑蛇也一头栽进水池中。
就在接触到水面的时候，水池表面突然裂开一条口子，就好像一个怪物张开巨口，无声吞下了两个送上门的食物。
又有天水如幕泼下，箜篌的水晶柱泛出盈盈光彩，奏起袅袅仙乐。
水面再度平滑如镜。

第30章 黑蛇把凌危云的脑袋给吞了进去。
凌危云堕入水中，却没有被水淹没的沉重感，只是无尽地沉下去，好像掉入一个静闭的空间，耳边静得连风声也听不见。
突然凌危云脚下一实，踩到了什么东西。
原是已经坠到了底。
凌危云站定，打量一番自己的所在，水池底下是个密闭的四方形空间，同上面一样，底下也有四道门。
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哦，倒也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距他不足一丈之处，还有条黑蛇。
只是看起来像是摔晕了，还没有缓过来，摇摇晃晃地想立起来，尾巴却打起卷，把自己给缠住了。
凌危云：“……”
心想，也好，能把自己打成个死结那就最好不过了。
凌危云考虑要不要出手帮他一把，正在此时，耳边却突然听到一缕乐声，如丝如缕，细不可闻，仿佛幻觉。
凌危云凝神，仔细辨认，确认不是他的幻觉。
的确是有乐声不知从哪里传来，飘飘渺渺，缭绕不绝。
凌危云想起水池上立着的那把箜篌，蓦地明白过来：
妙音池，妙音池——其中的音和池，对应的正是箜篌和这水池。
音和池都有了，只是这个妙字，却不知又体现在哪里。
不待凌危云细思，又听得“咚”的沉重一声，凌危云忙看过去，只见黑蛇栽倒在地，仿佛十分痛苦一般，在地上剧烈地扭动挣扎着。
凌危云一惊，不由呼出声：“倜夜？”
这一声却不知哪里刺激到了对方，黑蛇猛然抬起头来，蛇瞳里满是红光，尖牙突出，蛇信长伸，冲着他猛嘶。
不是吧，还来？
凌危云十分头疼，他实在不想和倜夜也打个你死我活的。
但是倜夜现在显然不这样想，他像是终于找到了目标一般，蛇瞳竖起的一丝线中，映出的全是凌危云这一个人。
下一刻，他张着獠牙，朝凌危云疾扑而来。
凌危云飞身而起，躲开这一击，但黑蛇好像发了疯一般，不待他落地，穷追不舍又腾上来，一条蛇居然也弹起了半丈来高——张开的獠牙差点就咬到了凌危云的袍角。
凌危云出了一背冷汗，他几个腾跃，都只是险险避开倜夜的攻击，这水下空间狭小，凌危云能逃窜的范围属实有限。
而倜夜这个疯子，打起架来又好像会用脑子了，察觉到这点后，竟然有意识地放大身体，直将逼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让凌危云无路可走。
凌危云迫于无奈，只能还手，但是他心有顾忌，处处留手，哪能及得上疯了的杀胚，且凌危云至今灵力也不过恢复一半而已，更加不是对手，化出的灵力剑刃，大多只在黑蛇坚硬的鳞片上划出几道伤痕，最狠的一次，倒是刺中了黑蛇的尾部，将他尾巴钉在了墙面上。
但这非但没有制住黑蛇行动，反而将其激怒了，黑蛇一甩尾巴，竟直接将尾巴从钉子上拔了出来，蛇尾一拍，打在墙上，鲜血喷涌而出。
黑蛇却丝毫不觉痛一般，尾巴甩动，将凌危云整个人卷了起来。
凌危云反应不及，一下整个人都被卷进蛇尾里，手脚被缚，难以动弹。
随着一种黏腻湿滑的蠕动声响，巨大的蛇头转向过来，灯笼般大的蛇瞳死死盯着凌危云。
凌危云心下一凉，又很唏嘘——没想到自己最后居然是死在自己的道侣手上。
蛇头离凌危云越来越近，蛇口大张，下一刻，蛇信冰冷而黏腻地舔过凌危云的脸，留下一道洇湿的印痕。
凌危云挂着一脸湿漉漉的口水，雪白的睫毛下，眼里满是震惊之色。
黑蛇张着血盆大口，又舔了凌危云一脸。
凌危云：“……”接着，黑蛇把凌危云的脑袋给吞了进去。
……
…………
好在黑蛇并没有一口把凌危云的脑袋咬下来，也没有含得太久。
等凌危云被黑蛇放出来，已经满脑袋都是对方的口水。
黑蛇蛇信嘶嘶，又卷起分叉的舌尖，稀里哗啦又舔了凌危云一通。
这下凌危云的睫毛都被口水黏住，干脆睁不开眼了。
……这真的是冷血动物吗，怎么比狗还喜欢舔人？
凌危云隐约察觉到这条蛇虽然疯了，神智全无，但好像并没有要伤害自己的意思。
一时不知是悲是喜——变成了狗也不是什么好事啊。
他试图动了动，结果被黑蛇察觉到，蛇瞳立刻危险地竖起，尾巴向内卷紧，凌危云差点被勒得一口气上不来，一时不敢再挣扎。
黑蛇好像对他的听话感到满意了些，灯笼似的巨大眼睛眨了眨，蛇头凑上来，蹭了蹭他，直把凌危云蹭得脑袋往后仰。
这家伙是不是忘了自己现在的体型了？
倜夜好像也发现了，蛇头歪了歪，接着凌危云便见眼前蛇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变成了和自己差不多的大小。
但是凌危云手脚还是被蛇尾死死缠住，甚至缠得更紧了一些。
凌危云纳闷，这蛇到底想干什么？
黑蛇以接下来的行动告诉了凌危云，他到底想干什么。
黑蛇虽然用尾巴缠住了凌危云，但尾尖部分是没有缠人的，而是以防不时之需，自由地摇摆着。
此时那截尾尖立了起来，覆盖其上的鳞片锋利地倒张，从后往凌危云身上一划。
划啦一声——
凌危云上身的衣衫裂开了。
凌危云：“……”
他怀疑倜夜是不是有什么给人扒衣服的癖好，不然怎么疯了都还要来这个。
黑蛇的蛇瞳竖直了又拉长，仿佛兴奋极了，又张嘴舔了凌危云好几下，还用牙齿在他脸上啃了几口，仿佛什么美味似的，留下一堆牙印子，好歹没给他咬破皮。
尾尖也不老实地在凌危云身后动来动去，终于让他找着一个缝隙，从凌危云的腿缝间探了进去。
凌危云的眼睛一下睁大了：“！”
腿间的冰凉异物刺破衣物，贴着皮肉继续向上，冰凉湿滑，带着坚硬的触感。
这种感觉奇怪极了，凌危云呼吸略微紧绷急促，不由出声斥道：“倜夜！”
黑蛇宛若未闻，缠住凌危云的尾巴蠕动着，控制着放松和收紧对他的束缚，以方便尾尖的动作。
凌危云突然整个人一僵，像是茫然地张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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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这副脸貌，不是少年版倜夜是谁？
凌危云大惊失色，照倜夜这个情形来看，这不就是交配吗，别说双修，连交欢都算不上，全凭本能的交*罢了。
凌危云必不可能像条小母蛇被倜夜这么压着干。
凌危云急得鼻尖都冒出了汗，黑蛇却不管不顾，整条蛇简直拧成了一条麻花般缠在他身上，滑腻的表面蠕动着擦过他的股?间，凌危云头皮都麻了。
算了，管不了那么多了，只好让倜夜受点苦了。
凌危云一狠心，闭上眼定心凝神，默念口诀，只见一阵白光从他肌肤内透出来，满头银发如生光辉，无风飘拂起来。
凌危云整个人都好像发光起来，灿烂的灵光从黑色的鳞片下透出来，黑蛇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蛇身不住地蠕动收缩，鳞片层层张开，像是痛极了，但即便如此，都还不肯放松缠住凌危云的力度。
凌危云皱紧眉头，继续释放体内灵力，那光继续蔓延，越来越亮，直到嘭的一声，凌危云将聚起来的灵力一股爆开，黑蛇难以直接承受这样的威力，终于被弹开。
脱身之后，凌危云不待黑蛇时间反应，手中灵力化出一束坚韧灵丝，迅速缠住了倜夜的尾巴，在空中猛甩几遍，直把黑蛇甩得眼冒金星，要昏了过去。
然后再往地上一摔——咚！
黑蛇脑袋一晃，真的摔晕过去，一动不动了。
凌危云握着灵丝一端，仍然很警惕地，盯着黑蛇，又等了片刻，不见黑蛇有动静，才稍微摇晃了下，又站住了，喘一口气。
这种急爆灵力的招术十分耗费法力，只这么一会儿，凌危云才恢复不久的灵力，一下又给耗了大半。
不由叹气，倜夜可太能给他找麻烦了。
凌危云歇了歇，又给倜夜缠了几圈，打了个死结，防止倜夜醒转后发作——虽然可能没什么用。
没办法，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好，谁知道这条蛇什么时候醒，醒来又会不会再发疯。
凌危云把晕了的蛇堆在角落里，这才腾出空闲来，开始研究出去这间密室的方法。
密室倒是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很显眼地镶了门，只是四个方向四道门，又不知道这四扇门分别都通向哪里，背后又有什么陷阱，一时难以抉择。
凌危云绕着每道门转了一圈，花纹，样式，甚至每扇门到墙壁两端的距离都一模一样，十分精确严谨，没有任何区别。
难道要凭运气随便选一扇吗？
凌危云索性伸手试着推了一扇，结果纹丝不动。
另外三道门也是同样如此。
哦？连选都不让选？
凌危云挑起眉毛，接连又试了好几种方法，统统打不开，甚至灵力炮都轰不开一扇门。
凌危云又一次收手，拧起眉尖，耳边只闻得他自己疲惫的喘息声，还有那不绝的箜篌乐声。
那乐声也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仿佛无孔不入一般，从他们掉进来开始，就一直在耳边盘旋。
凌危云被困在这密室里许久，已经开始心浮气躁，听到这乐声更觉心烦意乱。
角落里被捆着的黑蛇好像也被这乐声影响，突然动了动。
凌危云一听到角落里发出的动静，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别是快醒了吧？
这一件事还没解决，又一个麻烦要来了。
凌危云待要给倜夜头上再来那么一下，还没来得及走过去，便见蜷缩在地上的黑蛇霍然睁开了眼睛，红瞳朝向凌危云的方向。
凌危云一惊，这醒得也太快了。
而醒来的黑蛇状态也显然不对，那种痛苦和狂躁又重新回到他身上了似的，甚至更甚，红瞳里隐隐都透出了血色，黑蛇剧烈地挣扎起来。
凌危云不由十分担心，怕倜夜会挣开束缚和封印。结果下一瞬，绑住倜夜的灵丝便一下绷断了。
凌危云：“……”
紧接着，黑蛇直冲向站在一扇门前的凌危云。
凌危云堪堪躲避开，黑蛇却没停顿，仍直冲向前，撞上了那扇紧闭的门。
凌危云睁大了眼，眼睁睁看着那扇灵力炮都轰不开的门，被黑蛇这么一撞，就开了。
门外漆黑一片，外面是什么一概看不清，但见黑蛇已经冲了出去，凌危云担心对方出事，来不及想太多，亦踮脚运力，迅速跟了上去——
沉重一声，门在身后被用力关上。
凌危云踏过了门，却是一脚踩空，门后竟是一片虚空，什么也没有。
凌危云浮在其中，掐了朵云稳住身形，开始四处寻找倜夜。
好在黑蛇离他不远，只是因为太黑，几乎与虚空融为一体，一时还真不太容易看得见，倒是两只蛇瞳在漆黑中红得灼人眼球。
黑蛇在虚空中剧烈翻滚，似乎是痛极了，从喉咙里发出的嘶嘶声都是沙哑而痛苦的，凌危云担忧更甚，紧张地问：“倜夜，倜夜，你怎么了？”
黑蛇听到他的声音，红瞳竖了一下，聚起了一点光，却又很快因为痛苦而散开了，黑蛇在虚空中打了个滚，突然身体绷直了，仿佛濒死一般，就要坠落下去。
凌危云脑中白了一下，在他意识里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已经先行动作，他俯冲下去，双手捞住下坠的黑蛇，自己翻转过身，垫到下面，黑蛇沉重地砸进了他的怀里。
凌危云被砸得闷哼一声，向下沉了沉，才勉强稳住自己。
怀里的黑蛇瞳孔涣散，身体僵直，微微抽搐，凌危云用力地喊倜夜的名字，黑蛇也只是微微动了动眼球，再多的反应就没有了。
凌危云简直被吓住了，一时竟有种不知所措的心慌。
他定了定神，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用指尖聚起一丝灵气，将这丝灵力注入到黑蛇的额心。
他闭上眼，让自己的神识探入到倜夜的识海里。
结果一进去，凌危云就被惊住了，倜夜的识海里面乱得简直不像话。
灵流紊乱，四处冲撞，仿佛流星乱飞，灵流里都夹着碎片，上面有着具体的影像，这是识海主人内心的一个投射。
灵流窜得飞快，影像都成了模糊的残影，但凌危云还是看见了其中不少的画面。
而凌危云之所以能看清，是因为这些碎片里面，大部分都是他自己。
有些他认得，都是两人在云夜山上重逢之后的画面，而有些他自己也记不得了，只是能看得出来画面里的他很是年轻，还是一头黑发的模样，想来就是还在人界，他是倜夜师兄的时候了。
凌危云没想到，倜夜的识海里，竟然有这么多关于自己的东西。
只是碎片如潮，流得又快，凌危云没能细看，也没心情细看，他很小心地避开这些灵流碎片，往更深处探入。
他得看看倜夜到底出了什么事，是不是灵核出了问题。
灵核是修炼之人的根本，也是赖以生存的基本，若是灵核受损，这个修真者就真的麻烦大了。
所以大多修者都不会轻易将自己的识海甚至是灵核，暴露给别人，但好在倜夜的识海对他这个外来者反应竟然不很强烈，好像只要凌危云不做出什么危险性举动，就默许他在里面任意穿梭似的。
在穿过最外围的灵流层之后，凌危云进入到了倜夜识海里的核心区。
这还是凌危云第一次进入他人的识海内部，也是才知道，原来每个人的识海内部是不一样的，灵核也都各有形状。
倜夜的这颗灵核就同凌危云的不太一样，漂浮在识海中央，是一粒红色晶石，如血一般，形状像是人的心脏，还嘭嘭地跳动着，笼罩着一层红光，源源不断地往外输送灵力。
不过看起来倒是很健康，很活泼。
凌危云围绕着这颗灵核，仔细地看了两圈，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心下立即安定许多。
只要灵核没有出问题，那这个人基本上就还是安全的。
凌危云松了口气，准备从倜夜的识海里退出来。
但就在他退出核心区，穿过灵流层的时候，灵流突然搅动起来，整个识海都开始震荡。
凌危云身在其中，自然也被波及到，他被过往的灵流又冲又撞，几乎站立不稳，并且还有一股巨大的吸引力拉扯着他，凌危云被裹挟着，不知要被拖向哪里。
他眼看着周围的灵流碎片倏忽而逝，从魔界他被倜夜关起来的那间小屋，到云夜山的洞府，再到奇幻瑰丽的山川湖海……突然凌危云被那股吸力用力一拉，他整个人都好像被拉下去似的，整个人直往下坠。
一直坠到底，脚踩到了实处。
凌危云站稳脚跟，一抬眼，只见眼前青山连绵，数座山峰直耸入天，有白云出岫。
而凌危云就站在其中最高的一座山峰脚下。
这是什么地方？
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来到这里？
凌危云满腹疑惑，放眼一望四周，空山静寂，只闻猿啼鹤唳。
就在此时，却看到一名身着短打粗衣的少年，沿着山麓，朝自己的方向走来。
凌危云定睛一看，不由惊讶地张大了眼。
虽然是生涩许多，也干瘦许多，但这副脸貌，不是少年版的倜夜又是谁？

第32章 “我能拜你为师吗？”
此时的倜夜看起来至多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手脚细瘦，面色饥黄，穿着一身破烂短衣，踩一双夹趾草鞋，十个脚趾头都露在外面，头发乱糟糟，脸上也脏兮兮的，还东一块西一块地盖着大大小小的伤痕，一看就是受了很多苦的。
凌危云没有想到，年轻的倜夜竟然是这样惨兮兮的。
和他印象里嚣张狂妄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凌危云看着少年倜夜走到自己面前，然后目不斜视地穿过了他，继续往前走。
凌危云愣了愣，这才意识到对方看不见自己。
随即反应过来，他这是，不小心闯进倜夜的梦境，或者幻境里去了吗？
他和倜夜本来就还在妙音池里，他又闯进了倜夜的识海，因此被拽进了倜夜的幻境里，的确也不是不可能的。
凌危云想罢，抬头一看，见倜夜已经又往前走了很长一段，稍微思索，便抬步跟了上去。
既然是倜夜的幻境，那么先跟着他总是没错的。
凌危云跟在倜夜身后，见倜夜走一段，便要跪下来，磕一个头，如此且行且跪，走到了半山腰，一座巨大石雕牌楼面前。
凌危云仰头一看，只见牌楼高耸擎天，直插云霄，牌楼由整块青石垒砌而成，正中书了三个大字：道一宗。
凌危云看着这三个字，心头突然生出一点模糊的感觉，竟十分亲近似的。
牌楼将山道从中截断，倜夜没有再往上，而是跪在牌楼前，脊背挺直，姿势端正，就这样一动不动了。
不知多久，山上下来几个身穿道袍的少年，各自拎着苕帚，一路跑将下来，还用扫把互相拆招。
少年性子活泼，一路打闹，又有说话声传来：
“哎又被掌教师兄罚扫山门，他也忒小气，不就是早课上不想听他唧唧歪歪，冲他翻了个白眼吗，这都能被他逮住机会教训一顿。”
“掌教师兄心眼多小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都快扫一个月山门了。”
“哈哈哈谁让你在他的早膳里下泻药啊，听说他跑了一天茅房。”
“谁让他拿着鸡毛当令箭，大师兄下山去执行任务，师父又闭关，他就猴子充大王，整天耀武扬威的，我都快烦死了。”
“就是啊，我都开始想念大师兄了，大师兄虽然不屑跟我等废物为伍，但是也从来不会找废物的麻烦。”
“呜呜实话讲，我甚至开始想念被大师兄藐视，还有那种冷飕飕的感觉了……”
“大师兄什么时候才回来，我已经快承受不来……”
说话声在看到山门外跪着的人时戛然而止，几个少年两步跳下石阶，站到牌楼前，其中一名举着扫把，指向倜夜，道：“又是你，你怎么又来了啊？”
倜夜跪得直挺挺的，也没看他们，脏污的脸上有股很倔的神情，道：“我来拜师。”
那个少年哼了一声，轻蔑又不耐烦地道：“拜什么师，这哪里有师给你拜，也不看看自己那副样子，我们道一宗是收乞丐的地儿吗？”
说着，就拿起了扫把开始赶人：“走走走，快走，别搁这儿挡路。”
倜夜被推攘得整个人晃了一下，却没有起身。
他一双眼睛瞪着对方，目光又凶又狠，小兽似的：“我又不拜你做师父，你凭什么赶我？”
那少年怒道：“你那什么眼神，我可是正儿八经拜了师父的道一宗弟子，你算什么东西我不能赶你，你在这跪着，把我们山门都跪脏了知不知道？”
倜夜闻言，更加恶狠狠地瞪着他，眼中都带着恨了似的，一副想往对方身上咬一口的样子。
轻狂少年受不得这样的挑衅，怒得举起扫帚，就要打人。
照这么下去，倜夜怕是要吃亏，凌危云皱皱眉，想出手帮一帮。
待要出手，却又想起来，自己现在是在倜夜的幻境里，贸然出手，不知会引发什么后果。
而且这些事情，恐怕都是已经发生过了的，他出不出手，其实都没有什么意义了。
于是堪堪停住，先静观其变再说。
就在那少年拎着扫帚，要抽倜夜的背的时候，那扫把却突然从他手里脱手，落在了地上。
少年一惊，扭头回身：“是谁！谁在捣鬼！？”
“是我。”
一把清冷嗓音从几人上方传来，随着话声，一袭白影从树影重叠的上空飘落下来，仿佛一朵云，轻盈落在地面上。
那刚才还狂妄的少年见到此人，脸色立即一变，变得十分恭敬，大声喊：“大师兄！”
另几个少年也齐齐地喊：“大师兄，你回来了！”
而凌危云见到来人，只觉心神一震，瞳孔一瞬张大了：这个人……同他长得一模一样。
虽说比他稍显年轻一些，也不似他满头银发，但的的确确就是他的模样。
凌危云心念电转间，蓦地反应过来，这帮少年都喊这人作大师兄，而倜夜也说过，曾经在人界的时候，他们二人曾为师兄弟关系。
倜夜也唤过他大师兄，但是倜夜一向不大正经，凌危云曾经还一度怀疑过，倜夜是不是随口说来诓他的。
没想到却是真的。
那这道一宗，想来也就是他曾经在人界时待过的宗门了。
这一头凌危云兀自心潮起伏，另一头的“凌危云”身着白衣，神色平静，透着股不近人情的冷淡，看向那个少年：“仇欢，你刚才在做什么？”
那被叫做仇欢的少年一僵，支支吾吾道：“没，没什么……”
凌危云看着他，那眼中分明没什么情绪，却让被注视的人渐渐额冒冷汗。
不知过了多久，仇欢腿都开始软了的时候，凌危云终于开口，道：“凡道一宗弟子，不得主动向无术之人动手，回去向掌教领罚吧。”
仇欢脸一垮，但见大师兄面容，却不敢说个不字，只往倜夜处狠狠瞪了一眼，不甘心道：“大师兄，这人不知好歹，扬言要来此拜师，已经不间断来了一个月了，我等实在不堪其扰。”
凌危云一顿，才想起来此处还有别人似的，往倜夜的方向看过去。
少年站在不远处，身上破破烂烂的，脸上却一副又倔又拧的模样，还有点凶，拿一双兽一样的眼睛盯着他。
凌危云道：“你想拜师？”
倜夜毫不犹豫地点头：“对。”
又盯着凌危云，突然问：“你看起来也很厉害，我能拜你吗？”
这话问得莽撞突兀，仇欢瞪大眼睛，看起来又要发怒。
凌危云抬一抬手，止住仇欢，冷淡地对少年道：“我不收徒。”
倜夜嘴一撇，冷哼一声，一副意料之中的神情。他早就知道这些修道的也是趋炎附势，非钱非权不要，和山下那些人没有半点区别。
却又听得对方继续道：“下月宗门会召开专门的弟子遴选大赛，到时你可以来。”
少年一愣。
凌危云说完这一句，便再没别话，转身向山门里走。
待他走到牌楼底下，却又顿住，转过身来，倜夜立刻凶起眼睛，警惕地望着他。
凌危云目光往下垂，倜夜顺着他的目光，也低下头，看到了自己的脚。
草鞋不耐穿，底早被磨破了，十个脚趾露在外头，在山上磕磕绊绊，大多都破了口，流出的血凝固了，有点发黑，和着草泥，是很难看，还有点恶心。
刚才接连被那个尖嘴猴腮的人嘲讽，倜夜都没觉得什么，只是生气，还想用牙齿咬穿他脖子，但见眼前的人也微微皱起眉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倜夜却突然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他僵硬地绷紧身体，脚下却无意识地缩了缩，想把露出来的脚趾头缩回鞋里，让对方看不见似的。
谁知下一刻，倜夜就看见自己脚上破破烂烂的草鞋，变成了干干净净的一双麻步鞋，脚下厚实，还垫了很厚的底。
凌危云的声音毫无波澜地响起，道：“穿这个下山，路好走一些。”
倜夜猛地抬起头，但是凌危云已经转过身去，一袭白衣，慢慢消失在了山门里面。
倜夜站在原处，望着凌危云立刻的方向，一直到看不见对方的身影了，还有些愣愣地。
半晌，少年弯下腰，摸了摸自己的新鞋，很珍惜似的。
然后才下山去了，嘴里叼着狗尾巴草，哼着乱七八糟的小调，比来时要轻快。
凌危云跟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心中有些感慨。
既觉得这时候的倜夜有点儿可怜，又觉得这么单纯可爱的倜夜，也很难得。
一路跟着倜夜下了山，倜夜就住在山下一处破庙里。
这里早已无人拜祭，四面墙板都被人拆走了，可说是四面通风亮堂堂，倜夜睡在供桌下面，拿两个破烂蒲团垫在地上，就可以当床了，身后那座缺胳膊断腿的神像也能勉强挡个风。
入夜，倜夜爬到供桌下准备睡觉，那双布鞋被他收得好好，小心放在了神像边上，鞋面上还有块湿痕，是下山的时候踩脏了点泥，倜夜拿去河边洗了洗。
凌危云蹲在供桌旁，看倜夜蜷缩着手脚躺在蒲团上，似是已经睡熟了。
夜里风大，庙后面是座林子，树枝被风摇动，簌簌地刮着。
少年睡得很熟，似乎不觉吵闹，只是风吹进庙里来的时候，无意识地又把自己蜷缩得紧了一些。
凌危云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风静了，树枝摇动声也停了。
少年浑然不知地熟睡着。

第33章 “我要报名。”
隔天一早，倜夜从供桌下爬出来，看了看神像边上的新鞋，摸了摸，没舍得穿，光着脚到邻近的村镇上去。
凌危云跟上去，才知道他是去讨吃的。
正是早市热闹的时候，一条街上摆满了档口铺子，刚出炉的包子，热腾腾的汤面，挂在架上的烤鸭……凌危云都听到倜夜咽口水的声音了，但是他走到一个档口前，就有人把他撵开，一个肥脸屠户拿着砍刀作势要砍他，骂骂咧咧道：“滚滚滚，小叫花子，别妨碍老子做生意！”
等把人撵得远了，还拿藤条仔细抽了抽案板，像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似的。
倜夜走开了，却没走远，站在街角里，目光盯着面前的一溜铺子。
早市热闹，来往的人也多，卖得好的不一会儿卖空了，就要补上，老板忙前忙后的，这时候就能找着空隙来。
终于一家包子铺一笼卖空，剩下一笼也不多，得要换新屉了，老板留了自己的小孩看店，自己到档铺后面的弄堂里去拿新的。
老板前脚一走，倜夜后脚就迈出去，贴着墙缝溜达到包子铺边上，趁小孩数客人递来的铜子儿的时候，手迅速伸到冒着热气的笼屉里，还给烫了手。
倜夜没缩手，向里摸到了一个包子，个儿大松软，顶端漏了油，还是肉馅儿的。
倜夜却迟疑了下，又把肉包子给放回去，转而又摸了个空心馒头，迅速揣进怀里。
等他撒丫子开溜的时候，小孩发现了他，顿时大叫起来：“偷包子，有人偷包子！”
但是倜夜跑得飞快，又滑不溜手，街上的人见他神色汹汹，也纷纷避开。
小孩的声音在后面越来越小，倜夜已经快要跑出这条街了，此时余光一撇，却看见左前方那屠户的档口一时半会儿没人光顾，屠户坐在摇椅上，打着蒲扇，闭着眼睛哼着小曲儿，十分逍遥自在。
倜夜眼中一狠，他继续往前跑，在经过屠户的时候，突然抬脚，用力一踹——稀里哗啦的一声，整个铺子竟被他一脚踹翻了，猪头扇骨五花肉，全砸到了摊后的屠户身上。
那屠户从肉堆里爬起来，抹一把满是油光的脸，脸上横肉都随之颤动，那双被肥肉挤得细细的眼睛仿佛要瞪出火来，他看见是倜夜，顺手拿起身边的砍刀，怒骂一声，翻过倒了的铺子，直接追了上去：“他娘的小兔崽子，看老子不砍了你！”
那屠户满身横肉，没想到体力居然很是惊人，倜夜跑了许久，都没能把人甩掉，反而七拐八绕，绕了几条巷子之后，进了一条死胡同。
那屠户提着刀，朝倜夜步步走近，狞道：“小兔崽子，你再跑啊，敢掀老子的摊，老子看你是不想活了！”
倜夜背抵着墙，弓起脊背，作出要攻击的姿势，他眼神发狠，嘴里发出不明意义的嘶声，竟不像人类所能发出。
屠户浑然不觉，还拿刀指了指他的腿，道：“哪只脚踹的，老子把它砍了。”
倜夜眼瞳突然闪了一下，眼仁似是一竖，在屠户越来越近，伸手就要来揪他脖子的时候，眼前少年却突然消失了，下一刻，一条黑蛇直冲面门而来。
巷子里发出一声惨叫。
不一刻，屠户空手从巷子里屁滚尿流地跑了出来，脖子上有两颗米粒大小的孔洞，血流不止。
跑的同时，口中还在叫着：“妖，妖怪啊！”
待那屠户跑没了影，黑蛇还在巷子里，张着蛇信嘶着气，片刻，见无人再来，才慢慢沿着墙壁滑了出去。
直到出了这条街，到没什么人的地方，才重新化成了少年的模样。
倜夜一脸阴郁，踢了踢脚下的泥巴：“见鬼，居然没一口咬穿他脖子。”
又恶狠狠地，道：“等下次再看到，看我不咬死他。”
在旁边听到的凌危云不由微微皱眉：“年纪轻轻，戾气怎么这么大。”
刚刚要不是他拦了一下，说不定那屠户真的就被他咬穿脖子了。
放完狠话，倜夜又泄了气，嘟囔一声：“好了，这下饭也没了。”
凌危云一顿，注意到他怀里那个馒头确实不见了，想来是变成蛇的时候，馒头藏不住掉出来了。
然后又想到倜夜弃包子而拿馒头，到底是存了一点良知底线在，又稍微觉得心软。
倜夜暂时是不敢再回那条街上去了，小镇不大，其他地方也没什么吃的能找，只好一路出了镇子，原路返回到破庙。
谁知破庙里竟已经有人了。
倜夜一进门，只见来人大剌剌地坐在供桌上，是个身穿锦服的少年，除他之外，身边还有四五个同伴，看见倜夜进来，那锦衣少年脚一翘，道：“哟，臭要饭的，回来啦？”
而那双倜夜自己都舍不得穿的新布鞋，被少年挂在一根树枝上，摇摇晃晃。
倜夜见此，眼睛一下红了，几乎是立刻想扑上去揍人。
但对方的人比他动作更快，守在门边的两个人分别按住他一边，防止他逃脱。
少年将那双鞋扔到一边，跳下供桌，走到倜夜面前：“小乞丐还有新鞋子穿，说吧，这又是你从哪里偷来的？”
倜夜眼睛通红，朝他呸了一口：“关你屁事！”
那少年一下没提防，锦衣上就给喷了一口唾沫，顿时脸绿了，他扬手一挥，就给了倜夜一个巴掌：“贱种！你敢朝我吐口水！”
倜夜被他掀得脸朝旁边一偏，又转过头来怒道：“我不只吐你口水，我还要杀了你！”
那少年气得胸口起伏，咬着牙狠狠瞪他，半晌，却又冷静下来，他朝倜夜冷冷一笑：“你还想杀我啊？”
“——我先打死你！”
说罢，便抬脚一踹，当胸踹中倜夜心口，把人踹得一个仰倒，又叫人按住他，拳脚密实地砸落下来。
少年边打边骂，道：“敢在街上偷本少爷的东西，还敢绊少爷一脚，让本少爷当街丢脸，臭要饭的，看少爷我今天不好好教训你一顿！”
倜夜被人按在地上，手脚都被踩住了，奋力挣扎却是丝毫动弹不得，甚至连蛇形都变不出来，只能挨打。
凌危云看不下去，几次出手，但竟然一点作用也没有，打人的少年也丝毫不受阻滞，甚至身边那几名家仆也一起上来帮他。
凌危云意识到，这应该是倜夜记忆里印象很深的一幕，种种都清晰地刻在了他的心底，以至于借由幻境回放出来的时候，他也没法去插手改变。
不知过了多久，这单方面的殴打才算结束。
锦衣少年似是打累了，终于喘着气停了下来，但一脚还踩在倜夜背上，道：“臭要饭的，最好别让我再看见你，否则见一次打一次。”
然后才收回脚，整整衣领，领着仆从们从破庙里出去了。
那群人走了许久，倜夜才动弹了一下，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他满脸的灰泥，青紫和着血，倜夜用舌尖顶了顶腮侧，然后吐出一口血沫子来。
他看着那帮人离开的方向，眼里满是恨意。
鞋子被扔在一边，又染上了灰泥，倜夜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捡起来捧在手里，小心地吹了几遍，却没什么用，一时眼里的恨意更浓了。
凌危云听到他咬牙切齿地说：“等我学到法术?，一个个把你们都杀了！”
心头不禁跳了一跳。
好在此后的一个月里还算风平浪静，没再发生什么波折。
倜夜受了伤，没法再出去偷东西，伤口又使他发起了烧，只能整日蜷缩在蒲团上面。
凌危云在他周围设了一道结界，能够不受风雨，又每日从附近摘些果子，放在他身边，到后来竟然也做起了盗贼，从附近农舍里偷了做好的粥米和鸡肉，拿来喂给了倜夜吃。
凌危云发现了，只要于这幻境中的主要场景无碍，即不改变倜夜记忆里发生过的事情，那他做做这些无关痛痒的事情，就是可以的。
只是凌危云偶尔会想，这还是他照看下的结果，当初倜夜只有一个人，却不知道是如何熬过来的。
无论如何，过了两天，倜夜就不烧了，人也清醒了，伤口也日渐好转。
终于到了宗门大师兄凌危云所说的一月之期——道一宗的弟子遴选大赛。
这日倜夜穿上了那双布鞋，还仔细地在河边用水洗了把脸，勉强洗干净了脸上的脏污，早早地上山，到了道一宗的山门前。
此时山门前已经聚了许多的人。
身着青色道袍的道一宗弟子分成两列，守在山门口，每列各有一名弟子执笔登记，执笔弟子身旁还有一名弟子，怀里抱着个箱子，上书“功德箱”三个字。
凡报名登记者，都会往功德箱里投东西，或是金银，或是珠玉，或是更值钱的宝物，倜夜来之前，想是已经投了很多，但那功德箱却像是个无底洞一般，怎么吞吃都不够。
来报名的人也大多是锦衣华服，个个带着仆从，有些不嫌山路崎岖，竟将轿子也抬了上来，主子便坐在轿中，等仆从将报名的事一应都办妥了。
倜夜却不管旁人如何，他四处张望，似是想找一个人。
但找了一圈，也没见到，他撇了撇嘴，心想既然别人喊他大师兄，自然地位尊崇，招弟子这种琐事，的确用不着出面。
想罢，倜夜就收回目光，径自走到一名执笔弟子面前：“我要报名。”

第34章 那人原来是叫凌危云。
道一宗乃当今第一大宗门，高手辈出，能人不绝，宗门中有六长老，数百年而不灭，俨然已修成了地仙，超脱生死之外。更有人传言，早有道一宗中人化劫飞升，做三十三天外的神仙去了，一直护佑着道一宗，道一宗才能历百年而不衰，声名远扬。
连当今皇室每年也会派人来道一宗修习，皇帝本人更是延请宗长做一朝国师，亲身问道，可说是声名赫赫，如日中天。
是以能进道一宗的，若非根骨绝佳，天资过人，便是王侯子弟，非富即贵——后者即便没有修真天赋也没关系，他们可以做外门弟子，专门修习人间道。
且这类人中，大部分也并非真的想要修真成仙，相反，他们本来就是冲着人间道来的，因这人间道种类也已经十分繁杂，权术卦卜，修文习武，种种不一而足，若只立足凡世，这些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这也是这些王侯贵族们，之所以愿意斥巨资，将族内子弟送来修习的缘故，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道一宗宛然是一座皇族学宫。
那叫仇欢的小子其实所言不差，这道一宗的确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是以在倜夜喊出那句话之后，周围都发出了一阵笑声。
执笔弟子抬起头来，眉梢向上吊起，瞟了倜夜一眼，竟是理也不理，径自誊起了下一位的名录。
倜夜被晾在一边，恼怒道：“你没听见我说话吗？”
那人仍是一副懒得理他的傲慢态度，还是他身后抱着功德箱的人说了一句：“你报错名了吧？这边是外门弟子，那边才是内门弟子报名的地方。”
倜夜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种空白的表情。
他原本是山中一条妖蛇，不知怎么，稀里糊涂地学会了化形，只是他血统不纯，又是个刚刚会化形的小妖，总是受山中大小妖怪的排挤和欺压。在山中混得艰难，索性就下了山，到了人界去，结果还是一路挨打受欺负，便决心要找个厉害的师父，认真修炼学习法术，到时一一报仇回去。
倜夜在人界颠沛流离，倒也不是一无所获，但凡他走到哪里，只要一提到修炼的门派，道一宗必定榜上有名，倜夜便知道了，道一宗是个很厉害的大门派，因此一心想要来此拜师学本事，却不知这其中许多门道，更不知道还分什么内门外门的。
那弟子见他如此，倒也没有不耐烦，又多说一句：“想做外门弟子，那你就投钱进来，想做内门弟子，喏，就是去那儿报名，会有人专门考核你的。”
倜夜恍然大悟，钱财他肯定是没有的，但考核的话，他觉得可以试试。
因此向对方道了谢之后，便急冲冲又去了另一个报名处。
等他走开，那执笔弟子也誊录好了一个名单，在等下一位的间隙里，道：“庆和，何必同他言语许多，此人一看便知一无钱财，二无修为，到这里来，纯是自取其辱。”
那叫作庆和的弟子道：“无妨嘛，叫他试试也好。”
说完，蓦然又是一笑：“受了打击，兴许就不会这么不自量力了。”
那执笔弟子摇摇头，冷漠道：“你这爱看人笑话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倜夜却是不知那二人如何谈论自己的，到了内门弟子报名处之后，发现报名的人也和刚才那边不太一样，不再是一溜纨绔子弟的模样，有些着劲装，有些穿道袍，扛着各式各样的武器道具，看着倒真有那么几把刷子。除此之外，倜夜看到居然还有比他年纪更小的小孩，五六岁七八岁的都有，被父母抱在怀里，阖目闭眼，安安静静，倒真像是观音座下的小道童。
旁边有人道：“听说道一宗如今的首座大弟子凌危云，也是出生后没多久就被宗长相中，从小带回了道一宗，十六岁就已经突破大境界，结丹成婴了。”
倜夜听到他们提及道一宗的大弟子，耳朵立时竖了起来。
心想，那人原来是叫凌危云。
又听另一人感慨道：“是啊，要不说是少年天才呢，如今这凌危云也不过二十出头，但各宗派里，同辈中已无一人是他敌手。”
“听说这凌危云同样也是以剑入道，进境却如此之快，实在是……”说话的人是个剑修，年纪不算轻了，三四十岁的模样，说着说着，便自愧不如地叹了一声，“哎，令我等望尘莫及罢了。”
倜夜想：那个人竟如此厉害吗？
不由又想起那个人从天而降，一袭白衣轻尘，飘落到眼前的场景。
自那日起，这幅画面就常常出现在倜夜脑海中，连同那双布鞋，像是刻进他脑子里似的，一直忘不掉。
心跳莫名又开始有些加速，倜夜甩甩头，更加坚定了要进道一宗的决心。
队伍排到倜夜了，执笔弟子在舌尖蘸上一抹，一边提笔往纸上写，一边快如滚珠地出口问：“姓名，年龄，可曾拜师，可曾修习，修习到了哪个境界？”
“倜夜，十五……”倜夜话音一哽，那执笔弟子听不见人声，抬起头来，皱眉看着倜夜，“问你呢。”
倜夜只好一概答：“不曾，不曾，不知道。”
得，一问三不知。
执笔弟子在他名字后面打了个很大的叉，道：“行了，到旁边候着吧，待会儿进行考核。”
倜夜候着去了，那个显眼的叉让他心里难得有些忐忑。
考核？怎么考核？
这一刻倜夜好像才意识到他根本什么都不会。
关于什么灵核灵根，什么大乘元婴各种境界，他听着旁边的人滔滔不绝地谈论，满头雾水，心里有种浮泛起来的茫然，以及慌张。
凌危云在旁边看着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进到了倜夜的识海幻境里的缘故，他对倜夜的情绪感知变得敏锐许多，虽然倜夜脸上一副拽拽的样子，眼睛瞪得比谁都凶，但他还是感觉到了此时对方心里的不安。
一时觉得不可思议：能让倜夜这小子忐忑不安，可真是难得一见啊。
又有点心软，说到底不过是个半大小子罢了。
虽然知道对方感觉不到他，凌危云还是拍了拍倜夜的肩，对他道：“别担心，你肯定能过的。”
毕竟是喊了他那么久大师兄的人。
一直到了日中时分，还有不断的人上山，长长的报名队伍绵延山道，一直排到了看不到尾的地方，据说道一宗招弟子，往往一天弄不完，得花个两三天不止。
已经登记过的被分批领到一边，道一宗特别用法术开辟出来一个临时场地，划了结界，里头站了一列手执宝塔的蓝衣弟子，想来便是考核人员了——这是专门针对内门弟子的。
那批贵族子弟交了钱财，录了名册，已经由外门弟子领上山去了。
倜夜来得算早，排得不算很靠后，但轮到他考核的时候，日头已经往西斜了很多，要落下树梢了。
蓝衣弟子们站了一天，俱是疲惫不已，倜夜面前的那位丝毫不顾忌地一边捶腰打哈欠，一边懒洋洋照著名册念他的名字：“倜夜，是吧？”
倜夜手指攥紧了，面上紧绷地“嗯”了一声。
“之前没有拜过师父，也没有过修行……”对方越说一句，倜夜的脊背就更僵一分，对方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道，“那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灵根了？”
倜夜僵硬地摇了摇头。
对方啧了一声，今天的招生已经到了尾声，他也越加地不耐烦，见倜夜形容窘迫，毫无修为，更是耐心全无，直接地道：“那你凭什么来报名的？”
“每年都会碰到很多像你这样的人，平平无奇，毫无资质，偏偏听了外面的一点传言，就非要来我们道一宗，可我们道一宗真的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收的，你知不知道，这给我们增加了很大的工作量啊？”
对方仿佛终于找到了发泄的渠道，越说越来劲，倜夜开始还觉得羞惭，渐渐怒上心头，脸都涨红了，高声打断了他：“你连考核都还没考核，废话那么多，能不能先考核了再说！？”
对方大概是没料到这捡破烂的竟然还敢截自己的话，出口还不恭不敬，又是恼怒，又是下不来台，眼中陡现狠色，道：“好啊，这便让你看看，我们道一宗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便一挥手中宝塔，向倜夜袭来。
却是明晃晃富有攻击性的打法了，根本不是考核。
只是这个考核场地本就设在结界里，外面的考生其实看不到里面，每个考场又有结界分别隔开，互相也看不到彼此情况，虽说考场都在宗门监控之下，也会有高阶弟子不时巡场，但是毕竟不能时时照看，所以对方才敢这么行事。
但是倜夜却不知道这许多，只当这真的是考核，只不过对方公报私仇，下手格外狠一些。
因此明知不敌，仍然不敢躲避，还硬着头皮去接，然后被法器坚硬的一端砸中心口，直接被砸得飞向半空，又重重落在地上。
有那么片刻，倜夜觉得自己的心肺都被砸出来了。
对方见他动都不动一下了，稍微解气，也担心闹出人命，正准备收手，却见倜夜从地上爬了起来，做了个防御的姿势，吐了口血出来，盯着对方，道：“……再来。”
对方原本都打算结束了，但见倜夜的眼神，又凶又狠，仿佛随时要把他撕碎了的样子，十分让人不舒服，心头火又给拱了起来，也不言语，凌空一挥宝塔，上去直抽倜夜腿弯，打得他跪了下来，逼问道：“服不服输？”
倜夜咬紧牙齿，问：“服输，就是考核不过吗？”
对方一顿，然后道：“是。”
倜夜霍然抬头，狠狠地看着他，道：“那我不服。”
对方被这样的目光刺着了似的，越发恼怒，宝塔成了打人的棍棒，又是一棍抽下来，这次是倜夜的脊背。
像要把他这个人的骨头都给打断，不准让他再用这么凶狠，像看猎物的眼神盯着别人。
——这一棍却没有落到倜夜身上。
一角白色突然出现在倜夜眼前，他抬起头，只见眼前的人背对着自己，斜阳辉映，微风过处，一袭白衣也轻轻拂动，如那日所见，如梦中所想，一模一样。

第35章 “你这股灵力，好像有古怪。”
凌危云徒手接住宝塔，拦住了对方的动作，道：“晦明，你过了。”
那蓝衣弟子见是凌危云出现，脸色瞬间一变，腿软得几乎要跪倒：“大，大师兄，我……”
凌危云并无兴趣听他的解释，直接打断了他：“师尊和其他几位师叔都已经看到了，命我来阻你，你回去向他们解释吧。”
晦明脸色惨白下来，还欲再挣扎，但是凌危云手腕一转，手中宝塔从晦明手里脱出，而晦明被凌危手腕运出的那股劲带得直往后退，终于站不稳，跌倒在地。
此时结界中又进来两名弟子，想是同凌危云一起过来的，只是比不上凌危云的脚程，落在后面两步。
凌危云对那两人道：“带他回去。”
“是，大师兄。”
来人很快将晦明带走了。
结界里只剩下凌危云和倜夜两个人
凌危云手中托着宝塔，转过身来，脸上是一片冷淡之色，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他微垂下眼睛，看向倜夜，问：“还起得来吗？”
倜夜心口痛得喘气都困难了，但听对方这样问，不肯教对方看轻，咬咬牙，硬是拖着身体，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
凌危云见他如此顽强，眉梢微微一挑，倒是有些惊讶，又问：“你身上没有修为，是不是？”
倜夜顿了顿，十分勉强地嗯了一声。
在对方面前承认自己是个废物，实在令他很不情愿。
能以肉身接住晦明的两次攻击，也算是很耐打了。
凌危云点点头，道：“晦明他作为考核弟子，却不遵教令，对应试弟子动手，宗门已捉他回去，会以宗规处置。”
倜夜对此不太感兴趣，在他看来，这晦明是道一宗的弟子，捉回去了又能怎么处置，还不如让他自己来打一顿，但显然这是不可能的了，因此意兴阑珊地点了点头。
凌危云又道：“至于剩下的考核，会由我来继续。”
这一句话，瞬间让倜夜瞪大了眼睛。
一种没来由的兴奋和激动，还有不知所措，一起充满了倜夜的体内。
他突然就变得很老实了，既不作妖又不胡闹，一个指令一个动作，对方说什么就是什么。
好在凌危云并不关注到他的异样，他让倜夜伸出手，掌心向上平摊开，然后松开了自己托住宝塔的手。
宝塔漂浮着，落到倜夜的掌中。
倜夜手中突然一沉，看着手心里的宝塔，有些茫然，但是偷瞥一眼对方，也不好意思问对方这是要干什么，以免暴露自己的无知。
好在凌危云很靠谱地负责了解释：“接下来我会提取你的一缕魂魄，到这座塔里。要求是，一炷香之内，你若是能自己从塔里出来，便可以进到下一轮考核。若是时间到了，你还没出来，我也会将你放出来，但是同时也就意味着，考核失败。”
倜夜愣愣地点了点头。
凌危云见他好像傻愣愣的，完全没意识到其中的艰险之处，顿了顿，又多说明一句：“然后这座塔在你自己手里，现在除了你自己，我也碰不了它，在你停留塔内的时间里，我也会为你本人护法，你是绝对安全的，不用担心魂魄不能归位的问题。”
倜夜哦了一声，恍然大悟，大概这才是真正的考核流程，同时也明白，作为考核人，对方后面补的半段也是流程中必要的叮嘱，凌危云恐怕已经对无数人这样说过了。
即便如此，但很莫名其妙地，倜夜心脏扑通扑通，加速地跳了几跳，就像当日对方给他一双新鞋，让他能下山时好走一些那样。
无论如何，不管有心无意，这个只见过两面的人，两次都对他给予了善意。
倜夜心口微热，连带着脑子也跟着一起发热，一下脱口道：“那你可以保证，真的能保护我的安全吗？”
凌危云听他冲出口的这一句，似是愣了愣，大概是没想到居然有人这样直接地怀疑他的能力，但并没有露出什么被冒犯之类的神情，脸色虽然是冷淡了一点，也并不显得高傲或者冷漠，他点了点头，道：“这你可以放心。”
倜夜就莫名很开心似的，脸上一副乐滋滋的表情。
凌危云虽不明白他在乐什么，对这少年观感倒还不差。
叫他闭眼，也依言照做，少年的脸微微上仰，闭眼对着自己的模样，看着居然有两分乖巧。
也不晓得怎么刚刚对着晦明就是一副要咬人似的凶狠。
倜夜魂魄离体，被拎进塔里去了。
两个凌危云都在塔外，同样也差不多是缕魂魄的未来式凌危云发现自己进不去塔中，知道这宝塔应当是做了什么约制，一次只能有一个人进去，也就没有强求，只飘在外面，打量几百年前的自己。
这时候的他看着委实是要年轻许多，穿道一宗的弟子服，发黑如墨，也束成了道一宗的弟子冠，少年人身姿挺拔，目清神秀，颇有种松风磊落之态，只是面无表情，神色冷清，凌危云看着他，总觉得有种照镜子般的相似感，好像无论几百年过去，这一点凌危云始终是不变的。
凌危云说要为倜夜护法，便果然认真尽责，一道灵光自他手中发出，荧荧地笼着宝塔之后，便不再动。
看那架势，是准备要护满这一炷香的时间。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倜夜就从宝塔里出来了。
并且在倜夜魂魄回身的同时，手中那座宝塔，裂了。
凌危云眼中出现讶色。
倜夜则是有些惊慌，毕竟这个塔看起来就很值钱的样子，他的声音难得有些弱下去，不确定地道：“不会是我弄的吧……”
凌危云捏着宝塔碎片，仔细看过之后，道：“的确是你弄的。”
倜夜大惊失色，急忙辩解；“可我什么也没做，不知道它怎么就……”
凌危云道：“这个测灵塔是专门测人灵力灵根的，有两种模式，一种是针对已经测过灵根，有了灵力基础的人，是测灵力深浅的。一种是针对凡胎肉体，毫无修为的人，这种只是测灵根，看你有没有灵根，灵根是哪种的。”
“你既然身无修为，对应的自然也是第二种模式。”凌危云看向倜夜，突然抬手，往倜夜头顶做了个抓捕的动作，一缕带着微弱光泽的丝状物出现在他手中，凌危云仔细看了看，道，“却没想到你分明毫无灵修基础，居然能在塔里这么短的时间里，自行突破灵窍，冲开灵脉，且这力量还不小，测灵塔受不住这么突然且强烈的灵力冲击，所以才裂了。”
倜夜哦了一声，隐约从对方话里听出一点意味，试探地问：“就是说我很厉害的意思了？”
凌危云看他一眼，片刻，嗯了一声。
倜夜得了肯定，顿时心花怒放，冲着凌危云大大咧嘴一笑，忍不住得意道：“嘿嘿，原来我这么厉害啊！”
但见对方还盯着自己，倜夜慢慢地收了笑，挠了挠头：“怎么了？”
只见凌危云轻微地皱一皱眉，道：“但是你这股灵力，好像有古怪。”
倜夜僵住了。

第36章 倒没想到，原是一个挺俊的少年。
凌危云眉头微蹙，似在沉思。
倜夜被他弄得愈发不安，还有些心虚，问：“……什么古怪？”
其实他是很清楚自己是有什么古怪的。
在刚下山不久的时候，倜夜第一次去到一个人类的村子，那时他还没有什么人妖殊途的意识，没有顾忌地就在人群中露了原形，结果被村子里的人追着乱棍打了一顿，还差点被架起来烤成蛇串。这件事给倜夜留下了很大的心理阴影，也给他敲响警钟，他这样妖怪的身份，走到哪里都会受人嫌弃。
于是从此学会了在人群中隐藏自己的身份，轻易不会暴露出原形。
而且倜夜在人间流离的数年间，打架斗殴，偷鸡摸狗的事情没有少干，也得过不少好东西，其中就有一个宝贝，机缘巧合之下，被他从别人处给偷了来，听说是什么舍利子，对提升修为是大大的有好处，他那时一心想变强，也不管好坏，偷了就往肚子里吞。吞下之后变没变强，倜夜没感觉出来，反倒是翻来覆去痛了好几天肚子，又拉又吐，那颗破丸子也没从他身体里出来。不过遭了几天的罪之后，倜夜发现自己身上那股妖味儿好像一下消失了，再也闻不着了，他甚至可以大摇大摆地出入佛门道观，不像之前那样总是会被里面的力量给弹出来。
从此只要他不主动现身，就再没有人看破过他的原形。
但那面对的都是些普通人，或者是学艺不精的秃驴牛鼻子，对于他们，倜夜当然很有自信能瞒住?他们，但如果面对的是道一宗的人，尤其是眼前这个人的时候，倜夜突然就没那么有自信了。
等待的这间隙里，倜夜手心里都出了一层冷汗，突然听得凌危云道：“你为什么想要入我道一宗？”
倜夜愣了一下，脱口道：“我想变厉害。”
凌危云又问：“为什么想变厉害？”
倜夜握紧拳头：“这样就没人敢再欺负我了。”
凌危云闻言，不由又仔细地看了看他，少年衣着破烂，露在外面的胳膊和小腿有没完全消掉的青紫，脸上还有几处已经结了痂的伤口。
看起来的确是受了不少的欺负。
凌危云目光继续往下，看到了倜夜脚上穿的鞋，微微一顿，道：“原来是你。”
倜夜：“？”
凌危云问：“后来你下山的时候，好走了一些吗？”
被突然这么一问，倜夜没能立刻反应过来，原来凌危云之前根本就没认出来他是谁，他的注意力全落在对方那句充满关怀的话上了，品出了那层关怀的意味之后，不知怎么，倜夜的脸突然涨红，连话都说不大利索了：“嗯，好，好走很多……谢谢你……”
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简直好似娇羞一般。
凌危云看着他，一时没说话，只是目中若有所思，片刻，他神色一定，对倜夜道：“你随我来吧。”
倜夜一愣：“去哪里？”
凌危云掐了朵祥云，拎着倜夜，将人带上了云头。
一路腾云，穿破层林，到得山峰高处，一座恢宏的金殿之前。
倜夜第一回 上天，有些适应不良，到落地时整个人都是晕乎的，还是凌危云伸手扶了他一把，才站住了。
倜夜脑子不晃了之后，放眼一望，只见天穹低垂，西边残阳将要落尽了，还剩最后一抹弧光，晕出彩霞连天，而东处一弯细细的月亮已然升起，头顶也有星子隐现，垂得也甚低，仿佛就在手边，伸手可摘。
而脚下是松山竹海，云雾涛涛，此峰当是数峰中最高，一眼望去，只觉其他诸峰皆在脚下，直有一种“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唯我独尊之感。
倜夜看得呆了，一时没注意到凌危云说了什么，忙扭头去看凌危云。
凌危云又说了一遍：“这是道一宗的主殿，太极殿。”
倜夜困惑道：“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凌危云道：“师尊现在人在里面，我带你去见他。”
倜夜一惊。
凌危云看着他，道：“你身上那股灵力的确罕见，也很厉害，你若想入道一宗，我为你做个引见，看师尊愿不愿留你。”
倜夜：“！”
这惊喜实在来得猝不及防，倜夜张口结舌半晌，然后才反应过来地，急急忙忙对凌危云鞠了一躬：“谢谢你！”
这个躬弯得有点大，扯着了身上伤口，倜夜刚郑重地道完谢，马上又龇牙咧嘴地嘶了一声。
分明是惨兮兮的，却又有点好笑，凌危云看着他，眼中很不明显地闪过一丝笑意。
他对倜夜道：“你伸手来。”
倜夜倒是听话，依言伸手，眼巴巴地望着他：“做什么？”
凌危云没答他，也伸出手，指尖搭上了他的手腕。
凌危云的手生得很好，骨节明显，指节修长，应该是常年握剑的缘故，指腹有着很厚的一层硬茧，触到倜夜的肌肤时，有种微微硬刺的触感。
分明一点也不柔软，甚至凌危云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种难以亲近的冷冰冰，但是倜夜却觉得好像被电击了一下，从皮肤相触的地方，一股电流直窜到头皮，连带着心尖都好像颤了一颤。
倜夜不知所措地僵立在原地，一时所有的触觉都好像集中了对方搭在自己腕上的手指，脑子里一片空白，已经不知道要思考了。
忽然，一种奇异的感觉从对方贴住自己的地方传来，像是一股暖流，融融地渗透进肌肤，流进他的四肢百骸。
随着血液流动，倜夜感觉到自己的毛孔似乎都舒服地张开，身上疼痛的感觉也渐渐消失了。
然后凌危云收回了手，道：“好了。”
这一声仿佛一句咒语，皮肤相贴的触感立刻消失，倜夜也从那种空白里回过神来。
不知为什么，一瞬间倜夜竟感觉有点失落。
但没等他多想，只听凌危云道：“你看看身上的伤，还有没好的吗？”
倜夜闻言，低头一看，只见自己手臂上，腿上的伤口竟然都自动愈合了，恢复如新，一点痕迹都不再有。
他惊异不已，凌危云道：“既然道一宗的弟子伤了你，这是一点小小的补救。”
但是是旁人伤的他，与凌危云又有什么关系，而且他还不止治愈了那一处被晦明打出来的伤口。
倜夜说不出话来，只觉得今天要对这人说的谢谢实在有点太多了，以至于他都不好意思再说出口，然而未出口的堵在喉咙里，却使心里涨得更满了。
谁知到此也还没有结束，凌危云又掐了个诀，下一刻，只见倜夜身上的破破烂烂陡然间焕然一新，换上了一身新袍。少年身量不高，还有些瘦，但胜在骨相不错，脊背挺直，袍子虽是黑色，却不显沉郁，只衬得少年干练精神，一蓬乱草似的头发也服帖地束在脑后，高高扎起，没有戴冠，只裹了根巾子。
连那张灰扑扑脏兮兮的脸也一瞬白净了许多，露出了少年原本的面貌，一双眼睛亮得星子一般。
凌危云眉梢微微一挑，道：“倒没想到，原是一个挺俊的少年。”
凌危云说得随意，且这也不过是与之前倜夜那副邋里邋遢，小乞丐一样的模样比较。
只要不是丑得天怒人怨，任谁看了这前后对比，都要觉得后者是个清俊少年。
但是倜夜脸还是慢慢又涨红了，一半是羞恼，觉得自己之前在对方眼中，究竟得是个什么形象，才让他看不过去地要对自己来这么一遭；一半却又止不住地开心，还有点得意，认为对方夸了自己，想来自己在对方眼中那也没有太糟。
凌危云对他这副模样似乎是挺满意，点了点头，没有再做修整，道：“仪容干净整洁，师尊见了你，想来观感也会好些。”
凌危云领着倜夜进了殿中，殿内金砖铺地，白玉为墙，墙上绘满奇葩仙草，柱上雕龙刻凤，天花板则是仙人飞天，瑶台宫阙。其恢宏富丽，宛如天上玉阙。
倜夜心中不由惊叹：果然不愧是当今世上第一大宗门。
这个有钱劲儿，不知道那帮皇族贵戚到底捐了多少金银珠宝。
除此之外，殿内正中还有幅八卦阵，上面又浮着一座巨大丹鼎。
此时有八名身着道袍的长者，分别坐在八卦阵对应的一边，目光却全都盯着眼前丹鼎，面上有种急切之色。
凌危云上前，向八位长者一一执礼，最后面向一位白眉长者：“师尊，这就是方才那个应试弟子，弟子带来与师尊看看。”
那位白眉长者挥了挥大袖，头也没回一下，道：“晓得了晓得了，小云你先等等，刚进来的内小子也先等等。”
倜夜耳朵动了动，嘴巴忍不住地一咧，好容易才收住了，没有笑出声来。
小云。
想到身边这个人，居然被叫做软趴趴的小云，倜夜就觉得有种错乱的趣味。
甚至心头一动，也想这么叫叫试试。
但也只是心头想想，倜夜暂时还没那个胆子。
大约过了一刻钟左右，丹鼎猛然震动起来，一股五颜六色的烟气从丹鼎中冒出来，充斥了整个大殿，并且伴随着一股奇异的香气。
那白眉老头一拍大腿，大笑着叫了一声：“嘿，丹成了！”
在场的八位老头儿一时全都喜形于色，挥舞着大袖手舞足蹈，并发出了呵呵呵的，破风箱似的诡异笑声。
倜夜：“……”
不知为什么，突然感觉自己好像进了个什么奇怪的地方。
等笑完了，八个老头儿好像才想起来殿中还有旁人在。
顿时拢袖一收，捋一把长长胡须，个个露出一派高深莫测的高人姿态。
白眉老头向凌危云点了点下巴，声音拖得很长，仍然很有大师的姿态：“小……啊不，危云，有什么事？”
结果一开口，便整个垮掉。
想是这会儿才清醒过来，没有再当众喊出凌危云那个令人羞耻的小名。
也不知道凌危云是根本不在乎这点小事，还是已经麻木了，脸上神色丝毫未变，只拱手作礼，又复述了一遍刚才的话。
白眉老头，也是现在道一宗的宗长——浮灯大师听闻之后，闭目捋了捋垂到嘴角的眉毛，突然睁开眼睛，目光似电，看向倜夜：“少年人这么有灵气，倒教小老儿有些好奇了。”
一双枯槁如柴的手从大袖中伸出，浮灯道：“过来，让我摸一摸。”

第37章 “也不知是善是恶，是福是祸。”
倜夜不是很想过去让他摸一摸。
这个老头虽说言行怪异，但是老成这样了还没死，一双眼睛精光四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惹的。
说实在的，他有点怂。
倜夜站在原地，面露踌躇，凌危云似乎看出他的犹豫，拍拍他的肩头，道：“别怕，去吧。”
凌危云都这样说了，倜夜咬咬牙，真的走了过去。
浮灯盘腿坐在八卦阵中，正对离火相，倜夜走到他面前，拿不准要不要拜个礼，但见眼前有光迅速一闪，浮灯两截手臂闪电般伸出，捉住倜夜两边肩膀，推筋拉骨一般，直将倜夜一身骨头扯得咔咔作响。
倜夜大惊，只道对方是要折了自己，便要挣扎，却连脑袋都被对方按住，太阳穴就在对方的指头之下，顿时连动也不敢动了。
浮灯眯着眼睛，将倜夜的头颅摸了个遍，口中不时发出唏嘘疑虑之声：“怪哉，怪哉……”
倜夜只觉冷汗涔涔。
不知过了多久，倜夜后背已经被冷汗全部打湿，终于听到浮灯老头喝地一声：“收！”
两条枯柴手臂电闪一般，重归袖中，浮灯紧闭双眼，捋着眉毛，片刻不言语。
倜夜竟觉得两脚发软。
寂静之中，突然有人出声道：“师尊，您觉得他如何？”
浮灯睁眼，看向凌危云。
后者面色冷静，神情镇定，好像全然没察觉到殿内氛围诡异。
浮灯又捋了一把眉毛，不应他，只收回目光，又看向倜夜，突然开口斥道：“你这小子，心中满是杂念，全无半点清净心思，只怕谁收了你做弟子，白白枉担师责，却不能收束你的心猿，引你向善，反而被你拖累无穷。”
这番话说得太重，可谓诛心了。
倜夜脸色瞬间巨变，又青又白，一时面无人色。
那老头儿却又接续道：“然而你心魔重重，心中却始终存有一念，千折万挠，也不为之所屈，想是你体内那颗舍利珠子，助你明心的缘故——然而就这一念，也尚不知是善是恶，是福是祸。”
倜夜听他颠三倒四，满嘴的胡言乱语，却又一语点破自己体内含着一颗舍利，一时又惊又惧，只怕他识破自己真身，饶自己不得。
浮灯却并未谈及其他，只袖中两手不停掐算，最后他长叹一声，道：“也罢，也罢……竟是天意如此，教你这业障找到我门下来，我亦推拒不得。”
倜夜已是完全听不懂这老头儿在说些什么了。
谁知突然双膝一痛，竟是一条棍棒从他膝弯处打过，倜夜毫无预料，只痛得双膝一弯，跪倒在地。
倜夜本来就满头雾水，又被斥责一通，现在还遭此一击，不禁心头火起，怒声道：“你干什么！”
说着，便要从地上起来。
然而双肩似被两座山压着，他竟无论如何也爬不起来。
浮灯盘坐在前方，闭目阖眼，似是十分嫌恶，看也不看倜夜，喝道：“不知礼数的东西，还不跪下叫师父！”
倜夜心中怒火更甚，心道我是来拜师学艺，又不是来讨打的，拜个屁拜！
遂大声道：“老子不拜了！”
浮灯道：“现在可由不得你了。”
话音落毕，倜夜只觉自己头颈被什么强行压着，弯下脊背，额头点地，朝着浮灯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凌危云离得远远地旁观，只觉得这场拜师礼十分草率且儿戏，倜夜就不说了，边拜边骂，而那白眉长者，浮灯大师竟也面露不甘，神情中隐隐灰败，竟似有种心灰意冷。
凌危云不觉心中一栗，莫名心惊。
然而到底是行过礼，拜完师了，倜夜就此成了道一宗的一名内门弟子，与众多师兄弟在太极峰上修行课练。
倜夜如今每日天不亮就得起，先采摘灵植，浇灌灵田，然后与同阶弟子一起做早课。午后则是修习各术，与众弟子切磋，有时师尊师叔们如果没有闭关，也会来与他们讲道。到了晚间还要上晚课，看众多经书杂卷。
月余下来，倜夜别的还没感觉出什么，只觉两条臂膀变得十分有力量，抗个百十来斤的大米，在山道上健步如飞不是问题。
而且虽然那浮灯老头儿似乎是很厌恶他——当然，倜夜也同样很烦他——但道一宗的弟子其实很少能够见到这个名义上的师尊，听说老头子总是在闭关，很少出现人前，近两年尤其如此。
既然不用见到那老头儿，那自然就影响不到倜夜的心情，又兼宗门饭堂一日三顿，有菜有肉配一个白面大馒头，倜夜从没顿顿吃过这么饱的饭，一月下来，感觉自己裤子都短了一截。
是以在道一宗里，倜夜过得还算如意。
只除了一点。
道一宗乃百年大宗，门派轩昂，弟子众多，而且等级森严。倜夜也是进入宗门之后，才知道门内弟子也是分等级的，而且不同等级的弟子并不住在一起，早课训练也是分开进行，划分得十分清楚，为了易于分辨，甚至在衣服上也做出了区别。
像他是刚入宗门，暂时没有经过等级评测考核，就是属于最低阶的弟子，只能着靛色衣服。那天的考核弟子晦明，穿的一身蓝衣，就是通过了一年一度的等级考核，从靛衣往上提了一级。再往上还有紫衣，紫衣上面则是白衣。
不过倜夜听小道消息说，目前道一宗除了凌危云，还没有别人穿白衣。
这还只是在主峰上，至于后面弟子基础考核都通过以后，可以决定钻研其中一术，然后会被分到其他次峰，随其峰主掌门继续修习，那又是另外的光景了。
反正因为种种原因，身为低阶弟子的倜夜，自那日拜师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凌危云了。
其实低阶弟子倒也不是完全见不着高阶弟子，毕竟都在同一座山上，偶尔晃荡也还是能遇见，但是宗长座下的大弟子，显然不是那种喜欢在山上到处晃荡的人。
除此之外，高阶弟子偶尔也会去低阶弟子堂做讲学，这却是凌危云躲不过去的责任了。
每年有新弟子进来，凌危云都会被宗门拿来做成一个活招牌，让他在诸新弟子面前露个脸，给经受了一个月毒打，开始怀疑自己修仙道路的学生们，一点人生的希望，以及美好的未来图景。
于是时隔一个月后，倜夜终于又在讲经堂里见到了凌危云。
凌危云仍旧穿一身白衣，上绣飞鹤章，腰系云纹带，发束青玉环，面如冷玉，泠然似仙。
要比倜夜之前见过的，要更正式一些，也更显清隽了。
在座的诸弟子中，多数还没有真正见过这位传说中的大师兄，而他们现在自己每天做的不是打杂就是跑腿的琐碎活，课上见的也大多是些白胡子比头发还长的老头，仙风道骨虽然是很仙风道骨了，但那显然不够养眼。
现在乍见这么一位有神仙气质，又容色非凡的人物出现在眼前，一时惊叹声起，充斥了不小的讲经堂。
堂中不乏有女弟子，到底凡心未泯，个个面上飞红，不敢再正眼瞧这大师兄，却又舍不得挪开。
倜夜见自己前后左右，莫不盯着前方台上的人，面露向往，尤其是那帮女的，脸上春情好似要溢了出来，心下十分不快。
心想：尽盯着人脸上看做什么，上面写了你们要的得道之法吗？
简直恨不得一个个把他们的脑袋按下去。
凌危云对堂下的骚动似已习以为常，不以为意，敲了敲手中的经卷，道：“今日本该与你们讲经，不过这些我想真灵子师叔已经同你们讲得很清楚了，现在我想与你们聊聊别的。”
话音刚落，台下立时有人站起来，道：“我想问，大师兄，你的修为真有传闻中那么厉害吗？”
凌危云以剑修入道，十六岁结丹成婴，十八岁即在各宗门大会上力挑群英，最终打败了万剑阁的首徒，夺得那一年的剑门之首，引来关注无数，其中有敬佩与欣羡的，自然也有怀疑和不服的。
凌危云看向提问的人，后者看起来与他差不多年纪，身上背得有剑，想来入道一宗前就已经是剑修了，实力应该也还不弱。
“我未曾听过什么传闻。”凌危云道，“如果你说的是宗门大会上夺魁，那倒不是传闻。”
这话听来其实有点自大，但是由凌危云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说出来，却又好像理所当然，理应如此。
那弟子倒也没有不恭之色，只道：“是。在下早已仰慕大师兄之名，此次能得入宗门，唯一盼望就是能与大师兄对战，得大师兄的指教。”
凌危云道：“宗门内弟子不得私下比武，这点应该在你们入门之时，就已经背诵过规矩了。”
对方显然是知道的，只是不肯罢休，有人小声道：“别浪费时间了吧，大师兄又不是来跟你必武的。”
那人一时面露焦急之色，突然一掀袍角，竟单膝跪下，拱手道?：“在下一心只有此愿，才想方设法入了道一宗。若能与你一战，在下就是即刻退出宗门也绝无怨言！”
原来却是个武痴。
堂中寂静片刻，凌危云似是叹了口气，道：“这样吧，我在此地站着不动，单手接招，你若能向我攻上三招，便算你赢。这样既分出胜负，也算不上与你动手了。”

第38章 “你说是吗，阿夜？”
堂中发出一片哗声。
纵然凌危云声名在外，众人也没想到，这大师兄竟自负若此，不仅脚下不动，还单手接招，并且说对方要能攻上三招便算赢，那岂不就是说，即便如此，他也能在三招之内降伏对方吗？
众人心中都是起伏不定，不知道凌危云是真有这么厉害，还是只是狂言妄语。
那人似也觉得受了侮辱，道：“你这么说，是看不起我吗？”
凌危云摇摇头，道：“并非如此，只是眼下并非切磋时间，不宜占用师弟们太多时间。”
言下之意，是想快点打完好继续讲学了。
他倒是解释得很耐心，但这番解释委实有点戳人肺管子。
对方看起来羞愤交加，强行忍住了，拔出剑来，向凌危云行一剑礼，道：“既然如此，弟子应勇，得罪大师兄了。”
凌危云亦回一礼：“应勇师弟，赐教了。”
话毕，应勇提剑，做好起剑姿势。
凌危云也长身立定，作出应对姿势。
只是他右手负于背后，左手放至身前，宛如闲庭信步一般，与应勇的严阵以待实在大相径庭。
应勇本来心中想的是，即便凌危云少年有为，但是这个年纪又能厉害到哪里去，竟然这么看他不起，心中愤愤，很想给对方一点颜色看看。
但如今见对方神色自若，一副悠闲之态，虽然连武器都没拿，全身上下毫无遮挡，却又觉得他站在那里，便似固若金汤，毫无弱点，一时又犹疑起来，比着剑，脚下来回踱步，不知该如何进攻。
旁边有人凑热闹地起哄：“你倒是快点啊，难不成想用充满杀气的眼神打败大师兄啊？”
“都快把大师兄盯出朵花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干嘛呢。”
应勇面上一红，再不多想，手挽剑花，直往凌危云面门刺去?。
剑光迎面袭来，凌危云脚下却稳若磐石，一动不动，他目光盯着剑尖，在剑尖逼近面门的时候，他侧身往旁边一斜，那一剑刺空，又迅即转为平削，又被凌危云闪开过去。
本来剑术就是比快和出其不意，凌危云也不知道是真的每招都料到了来势，还是他的速度早已远远超出应勇，否则怎么会无论剑往哪里落下，凌危云都能够刚好提前半步，轻易避开。
那闪着寒光的剑刃就像是被凌危云引逗的玩具一般，总是追着凌危云跑，却又连他一根头发也碰不到。
三招之数很快就要使完，应勇咬了咬牙，想至少要把这三招撑完。
那不管他有没有碰到凌危云，都算是赢了。
然而就在第三招上，凌危云像是终于戏耍够了，在剑尖再次逼近的时候，始终放在身前，不曾动作的左手终于一动，向上一抬，食指中指两指并拢，夹住了剑刃的去势。
只是两根指头，却似有万钧之力，应勇如何使力，剑刃都不能再前进一分，同样，也不能往后收回一分。
应勇脸都涨红了，憋出满头大汗，青筋四起，终是不能脱困，终于双肩一颓，松了手，缴了剑，道：“弟子输了。”
凌危云接下了应勇的剑，道：“承让。”
从开始到结束，凌危云脚下寸尺未动，甚至除了最后那一下，他连手都没有出过。
在场的人目睹了全程，心中莫不震骇，瑟瑟发抖地想：这的确不能称作是比武，只能说是单方面的吊打啊。
而且很显然是为了给应勇一点面子，凌危云才等到第三招上才还手的，若真的要比，一招之内便已经结束了。
凌危云将剑还给应勇，应勇接过时，只见剑刃上出现了数道细细的裂纹，凌危云顿了顿，道：“这剑，恐怕要不得了。”
话刚落下，那柄剑就分崩离析，裂成了数段。凌危云：“……”
应勇：“……”
在场的所有人：“……”
凌危云声音里有两分歉疚，道：“改日我赔你一把。”
又真心实意地叹了口气，道：“所以我说了，不想与你打。”
这些年来，他赔的剑实在太多了。
应勇心情十分复杂：以两指之力，就把他剑都给弄折了，这究竟是个什么妖魔鬼怪啊？
脸上一片羞惭，又满是敬服，道：“大师兄修为深厚，是弟子冒犯了。”
凌危云摇了摇头，脸上仍然高冷似雪，谁也没看出来他还在心疼那把要赔的剑。
倜夜也在旁边看着，只觉心潮起伏，深受震动。
他当然知道凌危云是很厉害的，但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所见又是另一回事。
对方的游龙之姿，翩然之态，不费吹灰之力便拿下对手的游刃有余，以及到结束时，那身白衣片尘未染的画面，都仿佛定格一般，深深刻在倜夜了脑子里。
倜夜想，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强悍到只能让人仰望，冷漠和温柔这两种完全相反的特质，却能够同时存在于他身上，却又那么协调，仿佛理应如此，理所应当，他就应该如此，似山尖的雪一般，永远的清澈高远，永远的干净漂亮……让每个看见的人，都完全被吸引住，挪不开目光。
隐没在旁边观战的凌危云也微微挑眉，没有想到，从前的自己就已经这么会出风头，也的确足够吸人眼球。
他略有些感慨，却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心跳声，仿佛擂鼓一般，就在他耳边鼓噪。
他往声源处看去，只见倜夜站在人群中，捏着拳头，目光紧紧盯着前方的师兄凌危云，他的脸上有种奇异的色彩，好像是泛着红，眼里又有一种灼热的光亮，灼人的眼球中只投射出了那白衣青年一个人的模样。
剧烈的心跳声还在继续，一下一下，凌危云看看倜夜，又看看前方的“自己”。
心中隐隐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
倜夜这小子，敬佩师兄就罢了，脸怎么那么红？
此时讲经堂中的气氛已经完全被炒热了，众人刚刚看了大师兄露了那么一手，震撼之后对这大师兄已是百般佩服，再也没有半点儿怀疑，稀里哗啦地问了很多关于修道，剑术上的问题。
凌危云也不回避，既不卖弄，也不谦虚，有一答一，一个时辰下来，众人犹不满足，仍拖着凌危云不让走。
到最后凌危云不得不说：“我还能回答一个问题，你们可以想好再问我。”
有人站起来，道：“大师兄，修真一道绝非坦途，到底要如何才能坚持，修得正果？”
说到底，这才是大家最关心的。
凌危云看了看提问的那个人，静了片刻，道：“修真一道，最重道心二字，坚守道心，持之以恒，方能结成正果。”
顿了顿，又道：“然而修道之人，强求与天同齐，本是逆天之举。道心违本性，逆天伦，舍七情，除六欲。只是人非草木，或有一日终难守住道心，若真到了那一日，也不必强求罢了。”
听到年轻时候的自己竟然说出了这一番话，凌危云颇为惊讶。
就他和倜夜结为道侣的那些年里，从对方嘴里的描述来看，他还以为以前的自己是一个多么冷血无情的人，所以才有清净道心那么一说，却没想到也会说出道心难守，不必强求这样的话来。
看起来也不是真的毫无人性啊。
转而想了想，或许还是因为太过年轻，心还不算太硬的缘故吧。
然而唯独这番话说出来，在场没多少人应，甚至有些不满意凌危云的这个回答。
毕竟得道成仙，是他们的最高向往，而想要得道，便要除人欲，他们都很明白这个道理，并且每个人都在往着这个方向努力。
只是他们肉体凡胎，天生六根不净，不像大师兄，生下来不久，就被宗长亲口批有一颗清净道心，领回了宗门，天生就是要得道成仙的。
在他们这种这种凡根不净的人看来，有着清净道心的大师兄，说这样的话，简直像是对他们的一种讽刺，是在劝他们趁早放弃！
然而没谁敢说大师兄的不是，只能在心里默默妒嫉。
凌危云说完之后，目光投向下方，定住了倜夜，道：“你说是吗，阿夜？”
堂中一静，目光纷纷看向凌危云口中那个叫做“阿夜”的人。
被突然点名的倜夜像是也呆住了，脸上因为激动所泛出的红色还没完全消退下去，使他看起来像是害羞了一般。
他呆呆地看着上方的凌危云，满脑子里只有两个字：阿夜。
他叫我阿夜。
他为什么要叫我阿夜？
显得好亲密……
乱七八糟的念头一冒出来，倜夜的脸更红了，这次连耳根都好像红了起来。
众人窃窃私语：“怎么回事，这家伙和大师兄很熟吗？”
有人翻了个白眼：“废话，都叫人阿夜了，还不够熟吗？”
有人道：“靠，这人谁啊？”
有人愤愤不平：“大师兄都还不知道我的名字！”
有人干脆直接表白：“大师兄！我叫杜阿！大师兄你看看我啊！”
……
…………
一片杂乱的背景音下，凌危云看倜夜好像没反应，又说了一遍：“倜夜，你对修道的想法呢，是什么？”
只是这回没有喊阿夜，叫回全名了。
但倜夜很分明地记得，刚才那声阿夜从对方的嘴里出来，是什么样的腔调，清冷的，又带着一种莫名的亲近，让所有人为之怀疑，为之揣测，倒好似他与这个人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亲密关系似的，让他神思摇动，不能归属。
一时对对方重唤自己倜夜，觉得有些空落落的，不太满意。
他没能很快地回答，倒是有人不甘寂寞，大声道：“大师兄，你问他做什么，他连字都不识几个，怎么可能知道修真大道中所包含的精微奥妙

第39章 往后你每晚来找我，我来教你。
凌危云朝说话的弟子看过去，顿了顿，道：“你是易家的，易修？”
那唤做易修的少年见他居然能叫出自己的名字，面上忍不住露出得意之色，又矜持地收住了，只点点头，道：“是，大师兄，弟子正是易家易长风之子，易修。”
道一宗收弟子，除了公开遴选之外，还有很多的修真世家，每年会从道一宗这里要一定的名额，然后派出族中子弟，前来修习，这也是各大宗门之间相互交流，增进情谊的法子。
这个易修所在的易家，便是其中一个很老牌的修真家族，虽是以血缘亲疏为派系，但实力强劲，族中出了不少的高阶修士，几乎能与一个宗门比肩，因此在仙门各派中也占据了一席之地。而易家的现任家主就是易长风，易修是其小儿子。
易家的小少主要来修习，阵仗自然比旁人要大些，易家早早就派人来打点过，凌危云是宗门大师兄，自然也是知道的。
凌危云点了点头，便又看向倜夜，道：“他说的，可是真的？”
倜夜脸涨得通红，狠狠瞪了一旁面露嘲讽的易修几眼，为自己辩解道：“我现在已经能认很多字了！”
易修嗤笑一声，道：“却不知道昨日上咒术课时，是谁不认得咒语书上的字，到最后一个咒语也念不出来。”
这话一出，已有人回想起昨天的事情，倒有半数跟着一起笑了出来。
倜夜眉毛抽动几下，脸现恼怒之色，一时却又没法反驳，只能两只手在身侧攥紧了，紧紧地咬住牙齿。
凌危云见此，轻微地皱了皱眉，只说：“这也无妨，只是谈谈你自己的想法而已。”
顿了顿，又道：“这个不需要认很多字才能说得出来。”
倜夜耳朵动了动，忍不住抬起头，只见凌危云注视着自己，脸上分明没什么表情，但是又好像能感觉到对自己的宽容和回护。
倜夜心里一热，果真不顾旁人目光，脱口道：“我刚才听他们讲那么多，好像为了修道成神，又要舍七情又要除六欲的，连自己本性也不要了，那我不知道这样和行尸走肉又有什么区别。”
易修听他这么说，脸露鄙夷之色。
其他人脸上也俱是不认同，都觉得这家伙果然斗字不识，不知好歹，胡言乱语。
“修仙修的乃无上之术，凡人本性粗陋，杂念甚多，本就是要剔除尘垢之后，才能静心修道，你倒好，”有人指责道，“反倒一心往着自己的私心杂念上靠，舍不下这舍不下那的，委实已经背离了修真的初衷。”
“你将修身律己看作是行尸走肉，却不知放任自流才是罪恶之源。”应勇也站了出来，皱眉道，“譬如这练剑，寒冬三伏，无论寒暑，我总是四更起来练剑，无有一日懈怠。但我是真的想这么早起吗，只是我如果不起来练，放任自己懒惰，剑术又如何能够进益？”
倜夜翻了个白眼，道：“我又没说不让你起来练，那我现在还每天天不亮爬起来担粪挑水呢，难道我就愿意了吗？可我也没说不做啊，因为我知道这是修行的一部分，所以我能够接受，但是你们说的那是什么？这个修身律己，和灭除人欲，那是两码事好不好？”
应勇道：“你这就是诡辩。你是在拿普通人的标准和我们比，但我们同他们是一样的吗，我们修道中人，本来要克制的就比寻常人更多，为了能够得道，克除私欲，这都是必要的修行。”
倜夜道：“那又是哪个神仙规定的这一套，难不成天上的神仙个个不吃饭不睡觉，脑袋空空什么也不想吗？”
这却没人能回得了他了，因为在场的人还没有谁见过真正的神仙。
倜夜又哼了一声：“若真是如此，当神仙看来也没什么好。”
众人闻言，不由都对他怒目而视，于是又是一场辩论。
最后辩论脱缰演变为争吵，倜夜一人力战群舌，居然也不落下风，谁也说不过谁，要不是被大师兄及时止住，两拨人恐怕是要当场打起来。
但经此一役，倜夜在这帮新弟子中彻底不受待见，那是肯定的了。
本来他没有经过完整的考核流程，就得以进入道一宗成为内门弟子，已经引起了关注，偏他刚进来的时候，身上还没有半点修为，连字都不认识，早课上一个字也不会读，完全是两眼一抹黑的状态，就这样，大师兄凌危云还对他言辞亲切，一副很熟的样子，更是引来了猜疑和妒忌，更别说还有一个看不惯他的易修总是在旁边煽风点火，火上浇油，偏偏倜夜本人又是个不好惹的刺儿头，你敬我一尺我就要还你一丈，绝不肯吃半点亏。
总之在一段时间里，倜夜的日子又变得不太好过了。
好在这段日子不算很长，到倜夜一路把来找自己不痛快的人全打趴下之后，如倜夜所言，他就没再受过什么欺负了——倒是变成了他欺负别人比较多。
至于倜夜之所以进步如此迅速，堪称突飞猛进，那也要多亏了一个人。
那日讲经之后，凌危云专门把倜夜留了下来，问他：“你果然不识字？”
倜夜十分羞恼，却也没法再辩解，只能很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又强行找补道：“我已经在努力学了。”
凌危云点点头，又问：“怎么学的，有人教你吗？”
那自然是没有的。
能进道一宗的人，大多自己底子已经很好，像应勇，已经是在外有了一定声名，然后又进的道一宗，更别提易修那厮，作为修真世家的小少爷，从小就开始系统地接触学习了，就算是其他的人，大多也是自小修道，且都有了一定基础，才会被道一宗接受的。
哪像倜夜，误打误撞地闯进来，什么也不会，第一堂课的时候甚至还不知道什么是引气入体。
就好比其他人都是通过了乡试院试，然后进入太学的青年才俊，而凌危云还处在最基础的读书认字的牙牙学语阶段。
差距太大，简直没法比较，而宗门弟子众多，自然也不会根据倜夜的情况，为他特别安排一堂课。
倜夜道：“……我自己学的。”
凌危云神色倒没有很意外，似也料到了这种情形，他道：“你自己学，固然精神可嘉，不过进境恐怕慢些，而这修行一道，每个人进境各有不同，可能一日便要差出千里，且前人留下的诸多典籍，里面也蕴藏了许多奥妙，你若是因为这而始终徘徊门外，不能入窥更深的境界，总是可惜。”
倜夜其实原本并不觉得不认字有什么，反正除了那些需要念经的课，无论是引气入体，还是运行大小周天，这段时间修习下来，他都顺畅得不得了，进步飞快，他自觉自己来道一宗就是想让自己身手变厉害，对于那些没劳什子用处的经典并不感兴趣，对于那些所谓更奥妙精深的修真境界也没什么探究之心。
他之所以羞恼，不过是因为在凌危运面前丢了脸，暴露了自己现在是个废物的事实，这让他非常难以接受。
所以对凌危云说的那些大道理，倜夜是左耳进右耳出，混不在意地漫应了一声。
便听凌危云继续说道：“所以从明日起，晚课你先不用上了，到凌云阁来。”
倜夜蓦然抬头，瞪大了眼睛看着对方。
凌危云却以为他是不知道凌云阁，解释道：“凌云阁是我的住处，往后你每晚来找我，我来教你。”

第40章 “我看起来很闲吗？”
凌危云所居住的凌云阁，并不与其他弟子分在一处，而是单独辟了个院子，落在太极峰近峰顶的一处绝崖上，地势险峻，旁边即是峭壁，云气环绕。
倜夜第一回 去时，只见一座尖尖阁楼立于云海之上，的确称得上是“凌云”了，又见其所立之地不过寸许，危危仿佛将倾，简直是给“凌危云”这个名字做注解。
后来倜夜知道凌危云的名字是哪三个字后，忍不住问过：“你的名字，不会就是从这上面来的吧？”
凌危云闻言，微微地一愣，显然是没有往这上面想过。
凌危云自生下来就被师尊带回道一宗，不知父母是谁，名字也是师尊给他起的，凌危云倒从未想过其中有什么含意。
至于这凌云阁，是他大一些后自己择了来做居处的，因为地势陡峻，鲜有人来，十分清净，和名字就更没有什么关联了。
不过这些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不必巨细无遗地说给对方知道，凌危云摇了摇头，只道：“巧合罢了。”
倜夜哦了一声，显然也就随口那么一说，没再问了。
倜夜来的时候正是傍晚，他刚吃过晚饭，忙不迭就跑了过来，生怕凌危云反悔似的。
此时太阳降落未落，云蒸霞蔚，凌云阁落在绝崖峭壁上，就仿佛无根无萍地飘在云霞中。
倜夜看了一眼四周，没有山路，要想去凌云阁，还得爬一段峭壁。
那时的倜夜还没学过御风，也没有飞檐走壁的本领，向上看了看云中的阁楼一眼，咬了咬牙，搓了搓手，硬是抓着峭壁上的凸起，踩着往上爬。
太极峰高耸入云，山壁又岂是那么好爬，有几次倜夜一脚踩空，差点跌下深渊里去。
若是旁人叫他这么做，倜夜简直要怀疑对方是不是借故整治自己，成心要他小命了。
但这个人既然是凌危云，倜夜竟是想也不想，甚至觉得这是对方的一种考验，半点儿也不肯退缩，愣是靠着心头一股气，爬了上去。
等爬上去之后，看到悬崖下深不见底，才发觉自己腿都软了。
结果倜夜前脚刚爬上去，后脚凌危云就到了——一袭白衣翩翩落地，落在倜夜脚边，比起倜夜要死要活的狼狈，对方看起来简直不要太轻松。
凌危云见到他，脸上露出一丝惊讶：“你来这么早？”
倜夜不好意思说自己来早的原因，只嬉皮笑脸地说：“是啊，要来拜师父，没点诚意怎么行？”
凌危云没有理他的玩笑，只是微微地皱起眉，道：“你一个人，怎么上来的？”
但见他头发都被风吹乱了，脚上还掉了一只鞋，整个人形容颇为狼狈，如何上来也就不难猜了。
凌危云一时没说话，片刻，他蹲下来，道：“手给我看看。”
倜夜犹豫了一下，还是听话地伸手，并且非常自觉地，把自己的手放进凌危云同样伸出的手里。
凌危云抬眉看了他一眼，倜夜神色无辜，像是在说：不是你叫我这么做的吗？
凌危云没有在意，只是专注地看着少年的手，十个指头的指甲缝里都塞满了山壁上的草泥，还有血迹。
凌危云道：“是我的疏忽，凌云阁路比较陡，本来是想等你到了，再领你上来，没想到你先来了。”
还自己爬了上来。
凌危云一边用灵力给倜夜疗伤，一边听不出情绪地，道：“你胆子倒也大。”
倜夜自觉这是一句夸奖，待要嘿嘿一笑，便见凌危云面无表情道：“没有下回了。”
凌危云虽然平常也很冷淡，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但是却很少会给人带着情绪的感觉，像是生气了一样。
倜夜愣了愣，片刻，没有再嬉皮笑脸，老实地哦了一声。凌危云领着倜夜进去，一进门，倜夜一眼就看见一排巨大的书架，继而发现，这阁内四周，贴着墙壁的全都是书，沿墙壁往上，根本看不到顶。
这凌云阁从外面看小小一个，谁知里面竟然有一座巨大的藏书楼，而且空间远超出了倜夜的想象。
倜夜目瞪口呆，完全想不通这是怎么做到的。
凌危云在前面带路，分明没有看到倜夜的表情，却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道：“等你学会空间术，就能掌握空间变化，并且为自己所用了。”
倜夜大为兴奋，问：“我以后也会学到这种厉害的法术吗？”
凌危云道：“不一定，看你自己的造化。”
倜夜：“……”
他觉得自己被鄙视了，有点儿受打击。
凌危云手中捏了个诀，空旷的书屋之中陡然出现一套桌椅，桌上文房四宝一应俱全，除此之外，桌椅面前不远处，还放了一个蒲团。
凌危云道：“今天我们开始学习——”
倜夜眼中晶亮，饱含期待。
凌危云继续道：“千字文。”
倜夜：“……”
倜夜觉得自己被侮辱了。
就算是个不入流的小妖怪，在人间混了那么久，倜夜也知道千字文是给小儿识字用的。
凌危云看着他，道：“你觉得你现在和黄口小儿有什么区别吗？”
倜夜愤愤不平。
凌危云道：“千字文是他们读书人的启蒙读物，但是满大街的小孩也都在背诵，说明了这里面的内容很有基础性，且出现频率很高，你学完千字文，那么至少一般的字你大概都能认得了，更晦涩艰深的，到时再找辞典意义对照，你才能理解，否则只会如看天书，昏昏欲睡。”
倜夜哦了一声，有些明白过来了。
照他现在的文化水平来看，日常的用字都认不得几个，即便他每次看到原文，想找辞海查阅，也仍然看不懂里面在讲什么，难怪他每次一看书就觉得眼睛发昏，想睡觉。
凌危云道：“不过你当然不是小孩，这是肯定的。”
倜夜受到肯定，信心一振。
便听凌危云继续道：“所以今天你先背一半，明天背剩下一半，后天巩固一下，全部背下来。”
倜夜傻眼了。
好在凌危云没有狠心到让倜夜就这么硬背，而是以很快的速度解释了一遍原文，让倜夜大概了解了其中字句的意思，再让他背，有这层理解的基础了，倜夜背起来就要轻松一些。
讲完之后，等倜夜背书的途中，凌危云就在蒲团上闭目打坐，到时间便睁开眼睛，让倜夜背给他听。
让凌危云满意的是，虽然磕磕绊绊一点，但倜夜居然也七七八八地背出来了。
然后又是默写。
……
总之倜夜觉得自己简直比白天一整天学的还多还累。
结果从凌云阁出来，倜夜发现才不过过去了一个时辰，晚课刚结束不久。
倜夜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时间混乱感里，但也无暇想太多，当夜沾上枕头就睡着了。
自那日起，倜夜每夜星驰，去凌云阁报到。
本来倜夜一开始还担心自己总是不去上晚课，那帮烦人精会不会察觉不对，但是一个多月过去，以易修为首的那帮人虽然没有停止过找自己麻烦，但是关于他缺席晚课的事却什么也没说，倜夜虽然有点难以相信，但也乐得如此。
直到有日中午在食堂，应勇坐到他对面，道：“你最近怎么回事？”
应勇这人，轴是虽然轴了些，和倜夜也完全谈不来，但是好在这人还算有点真诚，说话做事也不阴阳怪气的，所以在这帮弟子中，倜夜和他的关系居然算还不错，偶尔还能说几句。
倜夜莫名其妙：“什么？”
应勇道：“一到晚课你就变了个人一样，易修他们找你麻烦你都不搭理。”
倜夜愣了一下：“晚课？”
应勇怒色道：“对啊，易修那帮人，确实也太过分了些，仗着自己是易家的少爷，整天耀武扬威，作威作福的，抢人灵植，逼人帮自己种灵田不说，最近还开始拉帮结派起来了，但凡有人不听他的，都要被教训。”
倜夜对易修那厮干什么不感兴趣，只关心对方说的晚课的事情：“晚课上你看到什么了？”
应勇道：“还不就是那些，往你身后扔纸团，在你背上写写画画，他也不敢真的怎么惹你，不过你居然也沉得住气，能一点都不理他们。”
倜夜却没再听对方继续说什么了，陷入沉思。
到了晚上，倜夜难得迟到一回，凌危云已经在书楼里等着他了。
没等凌危云问，倜夜自己先交代了：“我刚刚去了藏经楼。”
藏经楼才是他们正经上晚课的地方。
凌危云脸色未变，看起来倒是毫不意外：“所以？”
倜夜道：“我在里面看到了我自己。”
倜夜还喘着气，他在藏经楼多待了会儿，是急急忙忙赶过来的，但他也分不清楚自己是因为跑太急了，还是因为紧张。
倜夜看着凌危云，问：“你做了一个我的替身，放到藏经楼吗？”
凌危云神色不动，只点了点头。
倜夜见他承认，忍不住道：“……为什么啊？”
凌危云看着他，似是觉得他问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不放替身进去，你这么长时间不上晚课，被人知道了，不是一桩麻烦吗？”
倜夜当然知道这个，当然知道凌危云是为了避免自己惹上麻烦。
但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为他考虑这么多，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倜夜盯着凌危云，只觉得心脏跳得很快，喉咙也发干，有一肚子的念头冒出来，一出口，却问出了一个他自己也丝毫没料到的问题：“你对别人，也都这么好吗？”
凌危云闻言，也愣了一下，然后他轻微皱眉，看着倜夜，道：“我看起来很闲吗？”

第41章 “肯定只有易修通过了考核。”
凌危云当然不闲，作为宗长首座大弟子，师尊又常常地闭关不见人，一应事务除了有宗门几位师叔帮忙打理之外，剩下便是由凌危云出面应对，还不提凌危云自己本身要修炼，时不时还要接受师长委派，需要下山去降妖伏魔。
倜夜哦了一声，识相地不再问了，心里却冒起一连串的泡泡，冲得他有点儿晕头晕脑的。
倜夜上凌云阁上得更起劲了，从最基础的千字文，到诘屈聱牙的大部头，竟然慢慢都啃了下来，到了后来，甚至不拘泥于书本，在课上有什么不会的，倜夜都拿来问凌危云，凌危云也不厌烦，一一教他，比那些白胡子老头更详尽认真不说，有时还会超出进度，教他课上没有学过的东西。
日月倏忽而逝，转眼间又是一岁枯荣，到了宗门内一年一度考核测评的时候。
凡道一宗弟子，学满一年，都可以报名参加此次考核，考核通过，向上升级，考核不过，留在原级，来年继续。
不过道一宗的考核，一向是出了名的刁钻，即便每年都能参加，能从靛衣弟子晋升到蓝衣的，还是少之又少，有人专门算过，每个人从靛衣升蓝衣，平均要花五到八年时间不等，甚至还有人从入宗门起，终其一生都是靛衣弟子，没有换过颜色。
靛衣尚且如此，就更别说继续往上了。
不过虽然形势严峻，每年报名的人却非常多。新人当然不必说，初生牛犊不怕虎，而且道一宗有个规矩，凡入道一宗的弟子，第一年学满之后，若是没有通过考核，便不再有师长教授，而是自行修炼，直到通过考核，才能进入下个学习阶段。
所以即便每年考核都难，但每年仍有上千弟子报名，而其中能通过的，不过十来人。
今年也是如此。
连同倜夜在内，报名的新弟子将近百人，剩下一千二百多人，却都是入门超过了一年的，数字委实称得上可观。
第一轮考核为期半月，其中有术数测算，扶乩卜筮，风水八卦，形物变化，御风飞行，召唤鬼灵等细目考核，除此之外，还有诗文撰写，历史策论等完全可以拿去考科举，让人根本摸不到头脑的考核，反正林林总总加起来有十五项之多，简直可说是上考天文，下考地理，中间还有人鬼神。
而且这些五花八门的考试里，但凡一门不过，便就此止步，明年再来。
好在道一宗还不算十分的丧心病狂，只要是去年考过的，并且通过了的考核，到第二年也是算数的，明年再考的时候，直接从未通过那一门开始考就可以。
但这点仁慈也仅仅只是针对靛衣升蓝衣的，蓝衣升紫衣就没这么好说话了，一门不过，第二年从头开始，全部重考。
倜夜连着考了半个月，脸都考绿了，从考场出来，一直到饭堂，都还在骂骂咧咧。
应勇也在饭堂，他几日前就已经结束了考试，现在十分平静地在吃饭。
见他脸有怒色，还好心安慰道：“放宽心，没什么人能在第一年就通过全部考核的，你已经很不错了，居然一直考到了最后，不过都到最后一门了，确实也挺可惜的。”
倜夜听他说了一堆，终于忍不住拧起眉毛，道：“谁说我没过？”
应勇惊愕，道：“你，你过了？”
倜夜撇嘴，道：“是啊，那老头儿忒鸡贼，还耍花招，想把我困在八卦阵里，还不是被我两下给闯出来了。”
他说得轻松，应勇一脸说不出话来的样子，半晌，才道：“那你考过了，还这么一副不爽的样子干什么？”
存心来刺激人的吗？
倜夜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饭，片刻，他突然道：“这破考试到今天就算完了吧？”
应勇道：“是吧，不过听说这还只是第一轮，你们通过了的，后面应该还有吧？”
倜夜大惊：“不是吧，还有？！”
应勇见他反应强烈，怪道：“怎么了？”
倜夜一脸烦闷，却也没说出个一二三来，反而转移话题似的，问起了应勇：“那你现在考完了，之后做什么？”
应勇叹口气，道：“能怎么办，继续修炼呗。”
他倒是看得很开的，毕竟修仙这种东西，讲究个缘法，这缘法又十分玄妙，强求是强求不来的，殊不知有人勤勉修炼，却百年未能勘破一层境界。
不是所有踏上这一道上的人，都有资格向前一步的，甚至于绝大多数一辈子都只能徘徊在通往真仙的路上，这才是普遍世情。
应勇道：“索性这一年里我还没怎么去过宗门的藏经楼，可以趁这时候潜心研究各种丹经，而且宗门也会定期委派我下山去执行任务，既能增广见闻，同时也能增进修为。”
倜夜点点头，寻思这道一宗果然不愧天下第一宗门，倒也真是会做买卖，每年收一批弟子，一年之后这其中的大部分，就成了养在宗门里的劳力，至于那些通过考核的，就继续教下去，直到他们成为宗门的活招牌——就像大师兄凌危云那样。
不过这些弟子倒也没有吃亏，吃在这里住在这里，还能随时接触到各种顶级资源，毕竟道一宗的藏经楼，炼丹室，还有用山中仙灵之气所孕育出来的灵兽灵草，都是当世一流的，作为交换，他们为宗门做点贡献，也算是互惠互利了。
两人有搭没搭地聊着，突然听得饭堂门口传来一阵喧哗，他们往门口方向看去，还没见到人，先听到一连串浮夸的祝贺声。
“不愧是易家的小少爷，和我们凡人就是不一样，入门才一年，就通过了一轮所有考核，这都多少年没出过这样的人物了，厉害厉害！”
“那是，也不看看人家姓什么，那可是易家，和我们能比吗？”
“我敢打赌，今年新弟子中，肯定只有易修一个通过了考核。”
“肯定的，难不成还有别人能比过易修的的吗？”
……
伴随着花团锦簇般的祝贺和赞美，易修犹如一朵被绿叶簇拥着的鲜花，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只见他身穿月白长袍，衣上以金丝绣龙，珍珠点睛，头戴金珠宝玉冠，脚踩金丝祥云靴，一身的珠光宝气，一脸的春风得意。
倜夜见他也穿了一身白色，却丝毫没有松柏磊落，遗世独立的风姿，只觉得十分伤眼睛，呸了一声，道：“这人也配穿白。”
应勇也有些发怒，道：“虽说考试期内，对弟子穿着要求没那么严格，但这也真的太过了，他才哪到哪儿，就敢私穿白衣了。”
众所周知，整个宗门里，弟子辈中有资格穿白衣的，目前还只有凌危云一个。
易修径自走到了饭堂最中心，最引人注目的位置，已经有狗腿儿的先行用袖子擦好了桌凳，恭迎他坐下，那阿谀奉承的劲儿，就跟话本里的公公似的。
易修一点不推辞，很是理所当然地坐下了，大概是心情不错，还顺手丢了个什么东西给那公公，直喜得对方跟什么似的，让人怀疑他下一刻就要跪下叫喳，并高喊谢主隆恩了。
应勇低声道：“是玉箓。”
玉箓，简而言之，就是用玉牌刻上秘语的一块牌子，修者会将灵力封存在里面，以供力竭时补充，虽然量不多，但在要紧时刻，却能够有保命的作用，所以一向为修者欢迎。而其中做牌子的最佳材料就是玉石，只是玉料，尤其好料难得，所以大部分人都是用金银铜铁，甚至还有石块做的。
倜夜道：“我说他整日耀武扬威，还一堆人跟在他屁股后面摇头摆尾的，是为了什么，原来是因为这个。”
应勇道：“谁说不是呢，修真材料难得，自己去寻本就不易，更别说一路诸多艰险，命落在途中也不稀奇。而现在只需说些好话，巴结讨好这人就能拿到，那是轻松许多了，自然有人愿意。”
倜夜看了他一眼，道：“那你怎么不去？”
应勇眼中倒也露出了一丝欣羡，不过还是摇摇头，道：“算了，我嘴笨，干不来这个，说不定还要反被人挤兑，还是老老实实自己来吧。”
倜夜心想，这人居然还挺有自知之明，忍不住笑。
他笑得很不收敛，这数月下来，随着不断修炼进步，倜夜已经渐渐退去才进来时候的那种阴郁，还有他自己不太愿意承认的自卑，骨子里的本性开始暴露，已经能够窥见一点儿后来那种嚣张狂恣的味儿。
只是在此时的饭堂里，在那边一刻不停的恭维中，这笑声就显得有点儿突兀了，还有那么点挑衅的意思。
易修脸上得色一顿，扭过头来，像是才看见另一边的倜夜似的，他眉毛一挑，露出个好似疑问的神情：“哦，我当是谁，应勇啊，你不是好几天前就考完了吗，心态还挺好，还能吃得下饭哈？”
应勇脸色一变，一张黑黢黢的脸上有些发青，又有点儿羞惭似的发红。
易修脸上微微露出一点笑容，道：“这世家出身的呢，就是和一些半道出家的野路子不一样，任凭你平日蹦跶得再凶，到了这种关键时刻，还是不抵用的，早早就被淘汰出局了，你说是吧？”
易修这话看着是对应勇说的，然而什么半路出家，野路子，句句指向的却是旁边的倜夜。
这一年里，易修说是到宗门拜师，却活像把易家整个搬过来了似的，每天身后跟着十来个家仆，照样在这里做他的大少爷，众人看在易家的份上，也都卖他两分面子，唯有倜夜，天生反骨，又睚眦必报，是个难搞的，一进来就和易修起了摩擦。本来易修开始还趁着倜夜没什么修为的时候，欺负欺负他，等倜夜没几个月就迅速成长起来，打回去后，易修恼怒万分的同时，两人之间更是势同水火，互不相容。
倜夜知道他是在拐弯抹角骂自己，也不生气，反而疑惑似的，道：“什么关键时刻？”
“如果你说的关键时刻，就是指这个考核的话，”倜夜嘴唇往上翘起，懒洋洋地笑道，“可能你出考场出来得晚，所以还不知道，我已经通过考核了吧？”

第42章 “怎么，终于肯看我一眼了？”
空气凝结了。
刚刚不知道谁打赌说肯定只有易修一个通过考核，结果现在就被打脸了。
易修的脸色一瞬变得十分精彩，连同周围那些人也停下了天花乱坠的追捧，如同锯了嘴的葫芦般，集体消声了。
倜夜心情一下变得很舒畅，继续道：“本来我还以为这个考试能搞出什么花样，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还嫌不够刺激对方似的，又懒洋洋地加上两个字：“没劲。”
再度被无差别攻击的应勇，脸又开始发青了。
有人直接怒声道：“倜夜，你别太嚣张了！”
“就是就是，不就是过了第一轮吗，有什么了不起的，狂什么狂！”
倜夜啧了一声，道：“喂，刚刚对着你们家少爷，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啊，怎么到了我这就不算什么了，你们这标准到底能不能统一点儿啊？”
“还是说，”倜夜眉毛一挑，不怀好意地笑道，“其实你们也觉得我比你们家少爷厉害，所以通过考核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众人脸色大变，纷纷反驳绝无此意。
易修的脸色更是难看。
本来他都已经做好了要在这一届新人中拔得头筹的准备，让这帮人看看他的厉害，也让宗门里的师长看清楚易家的实力，并且对他青眼相待，结果谁料到通过了考核的不止他一个，而且还是这么个入门才一年，一切从零起步的人。
最关键的是，对方居然比他还嚣张。
这让从小受尽瞩目的易修简直难以接受。
易修看着倜夜，道：“你刚入门的时候，连字都认不得几个，现在不过一年时间，你说你通过了全部的考试，你骗谁呢？”
言下之意，却是不信倜夜所说的话了。
应勇性情耿直，听不惯他话里夹枪带棒的，站了出来，道：“就算你不信，但今日倜夜的确是考完了最后一门，你又怎么说？”
易修冷笑一声，道：“谁知道究竟怎么考出来的。”
应勇皱起眉头，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易修道：“他当初是怎么进的道一宗，你知道吗？”
应勇一愣，道：“什么？”
易修嗤了一声，道：“像我这样，由我爹亲自领着上山的，都还经过了一整套的考核流程，才得以入门的，而这位呢，据说是考核当日，就被大师兄直接领到太极殿，认了师父。”
周围响起窃窃私语声，想是对倜夜的这段拜师经历都已经了如指掌了。
倜夜对此倒没有什么惊讶，当时晦明假公济私，借考核打了他一顿，被凌危云带人直接领回了宗门认罚，后来听说被直接降了级，掉回了靛衣弟子身份，以晦明那份气度，不帮他免费宣传一把才怪，而他确实也没有参加后续的考核，直接去了太极殿，有心人一查便知。
倜夜神色自若，一副浑不吝的样子，道：“那又如何？”
“我听说你们干修仙这行的，讲究的就是个缘法和天赋，我被破格录入，兴许就是师尊看中了我有这个天分呢？况且结果怎么样你也看见了，短短一年而已，我就是通过了考核，”倜夜一笑，那笑容也十分地讨打，“怎么，你没能被另眼相待，所以嫉妒我啊？”
易修出身修真世家，爹爹是家族中的掌舵人，他自己又颇有几分天赋，很小的年纪已经学会引气入体，从小到大被作为家族中的继承人来培养，要什么没有，顺风顺水一路优越地长大，一向自视甚高，所以一直都很瞧不上倜夜这个初来乍到，既无修炼基础，也无身世背景的傻小子，结果这个小子不仅敢和自己叫板，还说自己嫉妒他？！
易修脸抽了几下，像是觉得受到了侮辱，气急败坏，又像是被戳中了心事，恼羞成怒，一时脸上青红交错。
半晌，他才勉强缓了口气，扯了扯嘴唇，道：“我自然是比不上你受宗门青眼了。”
倜夜挑眉，似没想到对方会轻易服软，却听易修话音一转，尖刻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一年里你常常去凌云阁吧？”
倜夜本来神态悠闲，嘴角还噙着抹漫不经心的笑，听他提到凌云阁，嘴角一收，目光锐利，不善地看向他。
易修冷笑一声，道：“你以为你每天装模作样，做个假人放到藏经楼里，就没人发现了吗？有多少次别人看见你分明坐在藏经楼里，人却在往凌云阁的方向跑。”
倜夜心中一跳，没料到对方竟然已经发现了藏经楼里的那个是替身，但想想被发现也不奇怪，藏经楼里的那个假人对易修的挑衅都没有反应的，易修怎么可能察觉不出异常。
然而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倜夜扯了扯嘴唇，皮笑肉不笑地道：“这个别人，不会是你自己吧？”
易修却没接他转移话题的茬，道：“那你倒是说说看，怎么这么勤快往大师兄的居处跑？”
倜夜面无表情，吐出四个字：“关你屁事。”
易修阴阳怪气地笑了一下，道：“这也是奇了怪了，大师兄不是传闻中的道心坚定吗，对我们也都是爱搭不理的，怎么偏偏就对你倜夜这么另眼相待呢？当初入门考核，他就不顾规矩，直接把你拎去太极殿了，讲经那堂课上，也要特别问你的话，之后更是夜夜招你去凌云阁——干嘛，给你念经听啊？”
别说，还真是这样。
但是易修显然有自己的想法，他脸上的神色变得更加古怪，像是充满了一种狎昵的暧昧意味，又带着鄙夷和不屑：“短短一年里，进境这么大，鬼才会信，除非——”
倜夜冷冷瞪着他，倒想知道他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却有人早已按捺不住，抢声道：“哼，八成是这小子油嘴滑舌，哄骗大师兄做了他道侣，俩人立了双修契约！”
倜夜入门已有一年，对于必要的不必要的修真知识，多多少少都已经了解了一些。
关于这道侣双修，他自然也知道是怎么回事的。
出现在经书典籍上，道侣间的双修就是汲取天地灵气，两者灵力互相补充，充满了正气的一种修炼行为。出现在人间话本，或者某些画本上，道侣间的双修，就是充满了“哔——”和“哔——”的，不可描述的，非常不正直的行为。
从他们的神态语气来看，他们口中的道侣双修，应该不是指充满了正道光明的前者。
而据某些未经证实的巷间传闻，一旦两人结成道侣，双修的时候，彼此功力都是可以互相传递的，好像在这些自诩出世的修者眼中，连他们那玩意儿流出来的东西都和普通人不同，不是“哔——”，“哔——”了一样。
倜夜听到他们如此肆意编排凌危云，心中厌恶，脑中却不可避免地顺着对方的联想给延伸了一下，突然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整个人一下僵住了。
那个一闪而过的画面里，凌危云长发散乱，披了一床，一袭白衣凌乱，眼中绯红地看着身上的人，而他身上的那个人，不，那不能说是一个人，而是一条上身是人的，半身以下却是一条黑色的，有着粗硬鳞片的，人身蛇尾的妖怪，蛇尾将凌危云紧紧缠住了，而蛇腹下顶?出的两根肉物，狠狠地，将自己埋进了凌危云的身体里……
“你们在干什么？”
一句话如惊雷，惊醒了倜夜，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因为听到这个人的声音，乍然和脑海里的人开口时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令他脊背一麻，蹿电似的，整个人都激灵了一下。
他慌张地看向来人，目光闪烁，一时竟有些心虚。
除他之外，其余人看见凌危云突然出现，也都惊慌起来。
刚刚出言不逊的那帮人见正主出现，这会儿却又一个屁也不敢放了，甚至十分恐惧被凌危云听到他们刚才的话，一个个鹌鹑似的低垂下头，挤着往后缩。
倒是易修面容还算镇定，看向凌危云，神色不明地作了个揖：“大师兄。”
凌危云淡淡看他一眼，又将所有人打量一圈，才不冷不淡地开口，道：“你们在这里吵闹什么？”
一片死寂。
没有人敢说话。
连倜夜都是一脸心虚，目光左右漂移，就是不敢看向凌危云。
凌危云道：“考完试了，觉得可以胡闹了是不是？”
他看向易修，易修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接着又看向倜夜，后者还是没接他的眼神，凌危云微微皱眉，道：“听说你们俩这次都通过了考核，先说一声恭喜。”
易修神色有些怪异，语气也不太恭敬地道了一句：“谢谢大师兄。”
倜夜蚊子似的哼了一声。
凌危云道：“但是，考核到此还没有结束，接下来还有一轮试炼关，试炼过了，才算真正通过考核，这个你们知道吧？”
易修拖长了声：“知——道——”
倜夜垂着脑袋，小小地点了点。
“不巧的是，”凌危云继续道，“这一关的带路人，就是我。”
易修神色一变。
倜夜也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看向凌危云。
凌危云也看着他，神色冷淡，眉梢微向上挑：“怎么，终于肯看我一眼了？”

第43章 关于未来命运的伏笔
倜夜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了，猛咳了几遍，一张脸涨得通红。
周围的人齐刷刷地看向他们，触到凌危云后，又欲盖弥彰地左右挪开。
易修脸色怪异，神情难辨。
饶是凌危云对别人的情绪再不敏感，也终于察觉到了空气里的一丝异样，他道：“怎么了？”
哪有人敢说话。
凌危云看了一圈，众人纷纷避开他的目光，连倜夜也不例外。
凌危云顿了顿，面色不改，道：“行，如果没什么问题，这两天你们俩应该会收到下轮考核的通知，到时再见。”
话刚落下，易修却出了声，道：“我有问题，大师兄。”
凌危云看向他。
易修也看着凌危云，脸上露出了一点意味不明的神情，道：“我认为，大师兄不适合做下轮考核的带路人。”
凌危云轻轻挑眉，没有开口，只用单音节发出了一声：“嗯？”
易修道：“大师兄既然跟倜夜关系匪浅，往来密切，就不好插手这次考核吧？”
说到“关系匪浅，往来甚密”的时候，易修格外下了重音，好似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氛围，众人都露出了一种微妙的，却又心照不宣的神情。
凌危云不是聋子，自然也听出来对方的话外之音。
他看着易修，直接道：“你想说什么？”
易修笑了下，不是那么恭敬地，道：“大师兄要我说得更明白一点吗，这一年里，你们二人频频私会于凌云阁，总不至于是旁人看错了吧？”
一上来就说成是私会，易修这上下两片嘴一张，就把他二人间关系给定性了。
凌危云脸上神色却毫无变化，道：“第一，宗门里没有弟子之间私下不能走动的规矩，这点我想我不用向你做什么解释。第二，如果你因此对考核人员的分配有什么疑虑，可以带着你的疑问和证据，向此次负责考核的人员提出，他们会给你解答的。”
易修见他三两句话，就把事情从自己身上撇得一干二净，显然是懒得搭理自己，心下急恼，张嘴还要再说什么。
却被凌危云抢先了一步，道：“不过有一点，我倒是可以说明一下。”
他目光掠过众人，道：“道侣之间，并不会通过双修的行为，就能将自己的修为传导到对方的身上。如果你们看典籍的时候，有平时看话本的一半认真，就不会犯这种常识性的错误。”
“当然，”凌危云说着，脸上仍然是淡淡的，没有什么表情，“也就不会做出一些错误得以至于可笑的联想了。”
说完，凌危云收回目光，转过身，离开了饭堂。
留下的众人一脸呆滞。
半晌，有人哆哆嗦嗦地发出声音：“大师兄……听到了之前我们在说什么啊？”
有人骂了一声：“废话。”
倜夜望着凌危云离开的方向，满脸空白，呆在原地。
突然，他回过神来，拔脚追了出去。
倜夜追出一段距离，终于在通往凌云阁的一座栈桥追上了凌危云。
栈桥修在绝壁之间，窄如一线，脚下万丈深渊，云雾蒸腾，景致美得惊人，但也十分慑人，所以平时宗门弟子很少会走这条路，但这却是通往凌云阁的必经之路。
凌危云知道是他后，也不急着走，就站在栈桥的另一端，好整以暇地等他过来。
倜夜来去一年，已经是驾轻就熟，踩住摇晃的木板，很快走过栈桥，到了凌危云面前。
还不待凌危云问，倜夜已经向他解释开了：“那个什么道侣什么双修，都是他们瞎说的，我也是才听到，绝对没有跟着起哄。”
凌危云点了点头：“我知道。”
倜夜一愣。但见对方脸色平静，对自己的态度也一如往常，一路而来的忐忑顿时烟消云散，但是不知道怎么，松口气的同时，又觉得有些失落。
他哦了一声，又看了对方一眼，道：“那你没有生气吧？”
凌危云摇摇头，道：“生气倒不至于。”
顿了顿，凌危云又道：“不过易修，似乎对你很有敌意。”
倜夜点了点头，耸肩道：“我知道，他看不惯我嘛，不过我也看不惯他就是了。”
凌危云没说话，只是神色间似有两分凝重。
倜夜没有注意到，先问了自己关心的问题：“所以你真的会负责我的下一轮考核吗？”
凌危云看他一眼，道：“怎么？”
倜夜被他盯着，莫名有些不好意思，但面上还是作出一种无所谓的姿态，道：“没怎么，就是没想到。你之前不是说你要负责蓝衣升紫衣的考核吗，怎么又来这儿了？难道说已经考完了？”
甚至为了避嫌，凌危云让他考核期里，都不要去凌云阁。
所以算起来，在今天之前，倜夜已经有半个月没见到对方了，平时他可是天天雷打不动，要去凌云阁报到的。
这也让他对这考试的厌烦逐日递增，都快要烦死这个考试了，结果谁想，凌危云突然说要负责他下轮的考试。
简直就是峰回路转，意外之喜。
凌危云嗯了一声：“今年的蓝衣升紫衣确实都考完了，没有一个过的，接下来的考核就不用继续了。”
所以他才被轮下来继续负责靛衣升蓝衣的考核。
倜夜明白过来对方话里未说完的意思，脸上还算平静地哦了一声。
心里却已经要乐开了花，这破考试一考就是一个多月，他以为至少还要再过半个多月，没想到马上就又能见面了。
一种毫无来由的喜悦和兴奋充斥在倜夜体内，倜夜勉强才克制住了，没让自己在对方面前冒出傻气来。
但还是忍不住冒出了点苗头，倜夜喜滋滋地道：“那不就是说，接下来的考核，我们都会一起了？”
凌危云却摇了摇头：“不一定。”
倜夜一愣。
凌危云道：“恐怕这回我负责不了了。”
果然如凌危云所言，凌危云被取消了下一轮考核的考核员身份。
易修倒也的确是个能搞事的，居然真的一路闹到了宗长面前。
倜夜和凌危云两人，也因此都被叫到了宗长面前。
浮灯刚刚出关，就被迫要面对这档子破事，看起来心情不甚美妙，看到被领上来的人是臭小子倜夜，和他的宝贝爱徒凌危云之后，一张老脸更是拉得七尺长。
竟直接道：“这小子惹什么事了？”
这语气，显然针对的是倜夜了。
倜夜顿时一口怒火从心头烧起：什么叫他惹事。
来龙去脉问也不问，直接就说是他惹事，这臭老头儿根本是看他不爽，专门挑他刺儿的吧？
易修将两人相会凌云阁一事，添油加醋又说了一遍，总之是以大师兄凌危云与弟子之间关系过于密切为由，认为凌危云不宜担任考核人员。
并且言辞间处处质疑倜夜通过考核的真实性，只差把作弊两个字贴在倜夜脑门儿上了。
倜夜火冒三丈，跳起来就想和易修打一顿，被浮灯老头儿一拂尘给扫到腿弯，扑通一声又给跪下了。
浮灯怒声道：“混帐东西，尊长面前也喊打喊杀的，谁教得你这样不知礼数的？！”
倜夜气得要死，又要破口大骂，却被浮灯一个禁言术给封了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东西，还是给我闭嘴的好。”
三句话里没有一句不是在骂倜夜的，倒把易修都看得呆住了。
人人都以为倜夜一步登天，直接拜了宗长浮灯为师，想来应是十分受浮灯喜爱的，却没想到这对师徒关系竟然如此恶劣。
教训完倜夜，浮灯又捋一把长眉，闭眼沉思片刻，道：“第一轮考核总共十五门，就算这小子再有能耐，也不太可能门门作弊，你说他作弊，那还得拿出更多证据，况且如果他真的是作弊通过了考核，到了试炼关里，他也没命能活着出来，所以这点就不必再说了。至于凌危云，他既然和这小子纠缠不清，的确不适宜再当下轮考核的带路人，到时我会另派人来。”
总之一场折腾下来，倜夜考试还是要考的，但是凌危云就只能避嫌，不能出现了。
易修达成目的，得意洋洋地告辞退出了。
倜夜还被按着跪在地上，满腔怒火，却动弹不得。
凌危云则被浮灯给留了下来。
等易修一走，浮灯就睁开眼，瞪着凌危云，气不打一处来地道：“好啊你，你这个大师兄倒是当得用心，你怎么不直接把他收做你的弟子算了？”
凌危云神色平静，道：“师尊所言，弟子不明。”
浮灯道：“你当老头子我是好糊弄的吗，别说易修怀疑他是作弊的了，你去问问，还有谁能在一年里进境如此之快？”
凌危云正要开口，浮灯哼了一声，道：“你想说你自己是吧？”
凌危云不言语了，俨然一副默认的态度。
浮灯吹胡子瞪眼道：“那你为什么能一日千里你自己不清楚吗，你以为我给你时间轮盘是干什么的？它能让你的时间在某个密闭的空间里静止不动！这相当于什么，相当于对其他人来说，你的时间是无穷无尽的！”
只要多的是无穷无尽的时间，那么埋头去做一件事，有什么做不成的。
跪在地上的倜夜闻言，不由悚然一惊。
难怪他总觉得在凌云阁里，时间总是过得十分缓慢，原来并不是他的错觉。
并且无论什么时候，他都能够在规定的时间里，完成凌危云给他布置的任务，原来这也不是因为他的天赋过人，而纯粹是因为时间足够充分。
凌危云面色不变，丝毫没有被师尊的教训给触动，反而道：“可是师尊，您也应该明白，无穷的时间，也需要在合适的人手里，才能体现出无穷的价值，否则再多的时间，也只是虚耗而已。”
浮灯像是被他噎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剧烈地喘着气。
他当然也不是不知道这点，若是没有这个天赋，就算是给他千年百年，顽石始终是块顽石，不能悟道还是不能悟道。
浮灯浑浊的双眼盯着眼前的两个人，看看这个，又看看另外一个，眼中神色一时非常复杂。
他看起来像是已经看到了关于未来命运的伏笔，却又无能阻止，而几乎笼罩上了一层绝望的阴影。
“罢了，罢了……”浮灯闭上双眼，挥挥手，“你们出去吧。”
倜夜双肩陡然一松，知道自己被解开了封印，立马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恨恨地瞪着面前的老头儿，想要骂人，却被凌危云抓住手腕，拉了出去。

第44章 我的佩剑银河，暂时借你一用。
通过第一轮考核的，包括倜夜和易修这两个新弟子在内，共有十七人，参加下一轮的试炼关。
试炼关设在一处小洞天中，是专门用来试炼弟子的，平时被禁制所封，等闲人不得出入，到了考核的时候，才会解除禁制，放弟子们进去。又因为洞天福地大多位于仙气蓊郁，人迹罕至的地方，很难寻找，因此还需要有人将这群弟子们带进洞天福地中，这便是凌危云之前所说的带路人了。
到了试炼那一日，倜夜与其他弟子在后山集合，一名倜夜没见过的紫衣弟子已经守在那里，看起来四五十岁的年纪，面如沟壑，好像一张树皮。
说话也死气沉沉的：“我是冯鹤，是你们这次考核的带路人。”
倜夜面色不虞，没有同其他人一样回复“师兄好”，他手里提着一柄剑，阴郁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易修，后者满面春风，得意洋洋，哥俩似的和杜松攀谈，道：“师兄一看就是个秉公严明的人，绝不会听凭私心，有所偏颇的。”
指桑骂槐不要太明显。
倜夜手指动了动，十分想现在上去给对方脸上来一拳，只是攥了攥手指，又强忍住了。
那日被凌危云拉出太极殿，倜夜怒气未减，一时都没注意到自己还被对方拉着。
一直到出了太极殿，凌危云松开了他，倜夜手腕上的肌肤触感顿时消失，才感觉到有些没招没落的，不太高兴地看着对方：“你拉我干嘛？我早就想骂那臭老头子了，明明看不爽我，还非要逼我拜他为师，然后又要挤兑我，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凌危云显然不想附和他，道：“那是你的师尊。”
倜夜嗤了一声，还要再说，只见凌危云脸上冷冷的，又道：“而且，他不只是你的师尊，也是我的师尊。”
倜夜要骂的话一下堵在喉咙口，他好像才突然意识到这点，自己骂了那个臭老头，同时也就是骂了养育凌危云长大的人，顿时哑了火。
倜夜嘴唇动几下，看在凌危云的面子上，最终没有再骂浮灯是臭老头子了，只不快道：“反正他就是对我有意见。”
声音里听着还有点委屈。
凌危云看着他，道：“师尊现在年纪大了，脾气是不太好琢磨一些，待你的确也有过分的地方，这点我代他向你道歉。”
倜夜嘟囔道：“你干嘛道歉，又不关你的事。”
凌危云又道：“不过他知道了我私下教你，还用上了时间轮盘的事情，最后也没有说什么，想来还是看重你的。”
倜夜撇撇嘴，道：“谁稀罕他看重。”
但是一腔怒火还是下去了不少，甚至还有点甜丝丝，美滋滋的——不过这当然不是因为浮灯那老头子。
倜夜眼中又开始有些闪烁，不太自然地，瞟到凌危云，又迅速别开。
他咳了咳，问：“那个时间轮盘，真的有这么神奇，能让时间停滞吗？”
凌危云似是没明白怎么突然转了话题，但还是嗯了一声，道：“不过也有限制的。”
倜夜好奇地问：“什么限制？”
凌危云顿了顿，道：“这个就不能说了。”
倜夜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这么重要的东西，的确不能轻易透露。
倜夜很理解地点点头，并没有觉得受到不信任，反而那种难以言喻的，近乎于甜蜜的感觉甚至更强烈了。
这么重要的东西，他却直接就给自己用了。
倜夜看着凌危云的脸，后者乌发黑睫，皮肤雪白，薄唇挺鼻，眉眼细长，到眉峰有些利，是一副十足俊美，又不会显得秀气的相貌，只是脸上没什么表情，瞳仁里静静的，看着人的时候好像总是很淡漠，透着一股子的不好亲近。
但是这个人却能对自己这么好。就连易修那厮都能看出来，凌危云对谁都爱搭不理，唯独对自己另眼相待。
另眼相待。
虽然易修是张狗嘴，但这个词倜夜觉得他用得好极了。
倜夜心里热乎乎的，还有种十分骚动的感觉，简直快要飘飘然了，直到听到凌危云叫他的名字，醒过神来，落回地面，看见凌危云眉头微蹙，看着自己：“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吗？”
倜夜一时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茫然道：“什么？”
凌危云看他一眼，还是又重复了一遍，道：“现在我从带路人被换下来，接下来就不能带你去试炼关了。”
提到这个，倜夜就完全清醒了，又开始来气：“易修那个混蛋，成心地跟我过不去，看我到时不给他点颜色看看！”
凌危云闻言，微皱起眉：“这就是我想和你说的一点，之后你们去试炼关，无论易修做什么，你都不要理，更不要主动去招惹他。”
倜夜怒气冲冲，简直有些委屈了，道：“凭什么？”
凌危云这回却没有安抚他，反而问道：“你知道每年的这种考核，通过率是多少吗？”
倜夜莫明于他怎么突然提起这个，但还是答道：“不足百分之一？”
凌危云又问：“那你知道新人通过率是多少吗？”
倜夜迟疑了下：“零？”
凌危云点了点头，道：“易修是易家的小少爷，从小就开始修炼了，他也确实有些实力，算是近年来难得一见的天赋之才。这回来道一宗，与其说是来学习，不如说是借道一宗的这个跳板，就此扬名的。”
倜夜听得半懂半不懂的：“……所以？”
凌危云看他一眼：“道一宗的考核一向很难，新人中更是没有能过的，可是易修过了，这就是扬名的一个绝好机会——如果没有你的话。”
倜夜一愣。
凌危云道：“偏偏你也通过了，到时你俩并列，再把你拉出来一看，入门前只是个普通人，短短一年之间就能通过道一宗的考核——说到天才，你们俩谁才最有资格？”
倜夜有些明白过来了：“所以为了不让我盖过他的风头，他绝不会让我通过考核？”
凌危云道：“如果只是不让你通过考核，那恐怕还算好的。”
倜夜为他话里未言明的内容而悚然一惊。
凌危云看着他，道：“你不知道修仙这一路有多漫长，又多么难走，许多人在这途中，因为迟迟难以突破——尤其这几乎完全不能受自己控制，不是靠日复一日的修炼就能得来的——这样是会让人感到绝望的，若这时候再看到你身边的人，因为种种机缘巧合，也就是得到了缘法，进境比你快许多，就更崩溃了，心态完全扭曲，作出什么事来，也都不奇怪了。”
倜夜张大了嘴，年轻的妖蛇虽然吃了很多生活的苦，但还没经过太多阴谋诡计，整个人单纯得有点儿冒傻气：“你们修仙的，不都是自诩出尘，无欲无求，超脱俗世的吗？”
怎么也搞这么多有的没的？
凌危云问他：“那你在宗门待了一年，觉得宗门里的人都超凡脱俗了吗？”
倜夜诚实地摇了摇头，就每天早上都有人为谁担粪为谁挑水吵个底儿朝天呢。
凌危云道：“所以，人在俗世，未脱凡尘，终是免不了沾上红尘，勾心斗角的。”
在一旁看着从前的自己和那会儿还很稚嫩的小蛇谈心，凌危云一边觉得哪里怪怪的，一边又有点莫名的熟悉亲切感。
甚至觉得这番话听着也很耳熟，凌危云记得，倜夜之前也说过类似的。
“而且，”年轻版凌危云顿了顿，“修仙一向很看重缘法，有些人没有这个，便不免看向别人的，有时为了抢夺缘法，有些手段，倒比山下还要可怕多了，这也是宗门严格禁止同门未经允许打斗的原因。”
倜夜打了个哆嗦，道：“那这么说，大家不都一样吗，那还搞什么修仙不修仙的？”
凌危云摇了摇头，道：“那不一样，也许我们一心修仙，就是为了飞升之后，到达那个真正的神仙境界，不用再受尘世所扰。”
凌危云在旁边默默看着，心道，等你们俩几百年后都飞到天上去了，会发现天上地下，其实也没什么区别。
倜夜对那个神仙境界好像也没什么向往，他看了一眼大师兄，道：“其实我觉得，人有七情六欲，也挺好的。”
有喜怒，有哀乐，才会显出谁是特别，才会显出另眼相待的意义来。
而他喜欢凌危云对他的另眼相待。
“这些都扯远了，总之，”凌危云道，“你不要主动和易修发生冲突。”
倜夜看起来不大情愿。
凌危云神情有些严肃：“你知道的吧，如果起了冲突，先动手的一方肯定会受宗门出发，而且这回考核成绩也都作废了。”
倜夜想到那天凌危云对他说的话，到底忍了下来。
倜夜全身上下长满反骨，唯有对这个人说的每一个字都认真听从。
当然，主要也是因为凌危云后面又说了：“不过如果易修先做出什么妨害你的举动，你也不必有顾虑，保护自己要紧。”
说完，凌危云又思考片刻，然后手中一展，他手里出现了一把剑。
剑身细长，花纹古朴，很是优美的一柄长剑，却又释放出凛冽剑意。
凌危云将剑递给他：“你现在还没有自己的武器，这是我的佩剑银河，有驱魔除妖之能，妖魔见之即退，暂时借你一用。”
“如此，你在小洞天中，便能多一分安全。”
此时眼前出现一圈银色光轮，通往洞天秘境的通道已经打开。
冯鹤为光轮护法，然后看着他们一个个进去。
倜夜摩挲着剑上花纹，想到凌危云将剑给自己时，脸上不经意带出的一点忧虑之色，默默攥紧了剑柄，最后一个踏进了光轮。

第45章 “你身上流的，全是妖魔之血。”
人间世有七十二洞天，三十六福地，其中倒有一半归于道一宗。
此次试炼的所在，便是道一宗的其中一个小洞天。
倜夜踏进光轮之后，通道内的空气形成了一股乱流，吹刮和挤压着倜夜，让倜夜的眼睛都睁不开，耳朵也被刮得生疼，肩膀像是有人在往乱七八糟的方向拧，他感觉自己的脸都要被挤变形了，甚至站都站不稳，即便如此，他还不忘死死地攥住剑柄，生怕凌危云的佩剑被乱流卷走。
而且奇怪的是，倜夜偶尔睁开一点眼睛，都只能看到白光一片，好像通道中只有他一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乱流终于停了下来，白光也渐渐消失。
倜夜睁开眼睛，发现眼前漆黑一片，只能凭借模糊的山形轮廓，推测出自己落到了一座山里，而且周围是一片密林，头顶星月都被这片树影遮得严严实实，一丝月亮都瞧不见。
风吹过时，树叶被吹动的声音细细簌簌，像是某种冰凉，黏腻的爬行动物在蠕动一样。
倜夜心里讶异，他们在后山集合的时候，还是大清早，怎么从通道里出来，就直接到晚上了。
他又向四处找了一遍，发现周围的确只有他一个人出现过的痕迹。
怎么回事，其他人呢？
被通道送到其他出口了吗？
倜夜心里疑窦丛生，隐约感到了不同寻常，但到目前为止，他还是以为这是考核的一部分。
毕竟道一宗一向不做人，考核是出了名的变态。
倜夜握紧了剑，穿过树丛，小心前行。
星月灰暗，前路难寻，倜夜原想点个亮，但耳闻山中高低起伏的呼吸声，只怕凶猛活物不少，而且现在或许都正盯着他。
倜夜不敢轻举妄动，警惕心提到十二分，每走一步，都会用手里的剑探探路。
然而即便如此小心，还是出了意外。
倜夜分明看见前方有树影，脚下的路也用剑柄探过，方才分明还是实的，等倜夜一脚下去，却是陡然踩空，倜夜半个身子往前跌，就要掉下去的时候，他急智抖生，剑柄用力一戳地面，整个人借力往上腾跃。
倜夜借力一跃，又踩到一截树枝，借此往上跳了几跳，已是跳得很高，重重树影之后，终于露出一角月亮，月色猩红，垂挂在天穹。
但倜夜一时没有注意到，他就着月光往下看，只见他刚才落脚之地下面竟是个大深坑，里面黑乎乎的一片，似有什么东西在密密麻麻地蠕动，仔细一看，好像是一只只长得像鳄鱼的爬行动物，只是个头偏小，皮肤也没那么皱，甚至很光滑，向上张开的嘴里满是密密的尖刺。
倜夜头皮发麻，若他刚才掉下去，只怕连剑都来不及拔，就要被这些玩意儿给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虽然知道这关既然叫做试炼，肯定就是为了让弟子经受考验的，但倜夜心里还是忍不住大骂，才进来就要面对这些怪物，这考核真的是试炼，而不是想整死人吗？
倜夜站在树梢上，一时拿不定主意要不要下去，他觉得在树上挺好的，至少能看清路了。
结果他刚这么想，树林中突然传来一阵响动，窸窸窣窣的，那种黏腻的响声又响了起来。
倜夜猛地扭头，入眼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
只见层层叠叠的树叶中，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红色眼睛，瞳仁细长，竖得很直，在漆黑夜里不停闪烁着。
搞不好刚才一直在树影中窥视他的，就是这些东西，然后被刚才倜夜的动静给惊了出来。
其中有几条甚至已经先从树影中游了出来，对方长什么模样在夜色中看不太清，但那嘶嘶的声音，倜夜却是再熟悉不过的。
倜夜心里一跳：妈的，这不是他老本家吗？然而倜夜当他们是同类，对面这一群蛇可不这么想，那一双双红彤彤，毫不掩饰狰狞的眼球，摆明是把他当盘菜了，甚至已经开始按捺不住地，往前试探。
在第一条蛇游动着冲上来，嘶着牙直往倜夜面门咬上来的时候，倜夜也就顾不上什么同类情谊了，他拔出银河，挥剑一斩——剑刃在夜色中掠出一道银色光芒，竟果然像是条银河一般，轻轻的一声，就像切开一缕薄雾一般，将蛇斩成了两段。
饶是这紧张时候，倜夜也不由赞叹，果然是一把好剑。
猩红血液在浓墨夜色中丧失了颜色，只留下刺鼻的血腥气味。
也许是受了血液的刺激，蛇群变得更加蠢蠢欲动了，瞳孔竖成一线，盯着倜夜，然后突然之间，像是得到指令一般，蛇群一起朝倜夜的方向涌过来。
倜夜大惊失色，虽然他自诩自己是个成了精，还修了仙的灵蛇，和这帮缺灵短智的同类兽物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但是要面对这么一大群，倜夜心里还是发怵。
倜夜没有恋战，扭头就跑，后面蛇群也不甘落后，紧紧尾随。
倜夜做梦都想不到，自己身为一条蛇，有朝一日还会被蛇——还是一群蛇，追着咬。
他简直要怀疑这考核是不是故意针对自己的了。
倜夜一边狂奔，一边还要砍追上来了的蛇，简直忙得不行，跑着跑着，只见前方漏出了点光，想是已经跑到了林子外围，月光终于能够透了下来。
倜夜一鼓作气，在快要触及到光亮的时候，却敏锐地察觉到，身后没有动静了。
他回头一看，只见那群蛇仍然密密麻麻地聚在一起，瞪着红瞳，嘶着蛇信，但是就好像被什么控制在了一条线内，不敢再往前半步。
倜夜大觉奇怪，甚至也开始有些迟疑，还要不要往前。
但他如果不往前，就只能往后，也要被这些蛇分尸。
倜夜咬咬牙，到底还是对道一宗心存一点希望，不至于真的那么狠，直接把自己的弟子全部都搞死在这里吧。
他提着银河，脚尖一点，迅速地冲到了密林出口。
密林之外居然是一块很平整的空地，被夹在两座山峰之间，留出一人的缝隙。头顶上一轮饱满的月亮，也同样地夹在两座山峰的峰顶之间，远远看着，就像是某种具有古老仪式感的标志。
而且倜夜这次终于注意到，那个月亮，也是红色的，还是一轮满月。
红色的满月，被称之为妖月，就像人类修炼，也会特意挑清轮满月的时候，因为这时候的天地之华最是充沛。
同样的，红色的妖月，对妖兽魔怪的修炼也大有好处。
很多小妖怪修炼到了一定境界，但还差临门一脚的时候，都会选择在妖月出世的时候，化形成人，只是妖月难逢，能不能碰上，也要看自己的命。
像当初倜夜莫名修炼出了人形，就是因为踩了狗屎运，逢上了千载难得一遇的妖月时刻。
而现在，妖月竟然又出现了。
到这时候，倜夜终于觉出不对。
宗门再要怎么考核，也不可能弄出一轮妖月来。
而且如果真的是妖月，那群蛇兴奋还来不及，又怎么会不敢过来。
想到此，倜夜心底蓦地一凉，他现在已经差不多确认自己是掉进陷阱了。
那个传输通道肯定也出了问题，这个根本就不是他应该进行考核的地方。
红色月光扑面地照耀下来，倜夜注意到，被月色笼罩的地方，根本没有一个活物。
倜夜警惕四顾，想要看看周围还有什么。
这一看，却是愣住了。
从两座山峰的缝隙里，巨大的红月下，竟出现了一条影子。
那条影子慢慢从缝隙里走出来，等走得近了，倜夜发现，那竟然是一个人。
红发红眸，面容俊美，穿着一身青袍，脸上含着微微笑意，竟有两分儒雅之态。
但出现在这个地方，显然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倜夜不由警惕地看向对方。
倒是旁观的凌危云，见到是这个人，有些吃了一惊。
倜夜和他爹，原来在这么早的时候，就已经见过了？
原来此人，却是魔界的现任尊主，魔尊明极。
甚至连容貌都毫无变化，和几百年后一模一样。
魔族人还真是挺会保养。
凌危云心里犯嘀咕，这魔尊别是来认儿子的吧？
然后就听明极叹了口气，看着倜夜，道：“你已经长得这么大了。”
凌危云：“……”还真是啊。
然而听了这句显然为了拉近距离的话，倜夜仍是充满了警惕，还有点儿莫名其妙，他瞪着眼前的人：“你谁啊，是你把我弄这儿来的？”
明极看着他，眼神和蔼，甚至有点儿慈爱，道：“我不知道你竟然拜进了道一宗，我同他们没有什么交情，为了见你一面，只好出此下策了。”
倜夜一脸“你是不是有病”的表情，他怒道：“你耽误我考试了知不知道，你他妈究竟谁啊？！”
倜夜态度恶劣，明极却笑容不减，声音也很温和，道：“我也很好奇，你怎么会去拜他们道一宗。”
“你的母亲是妖蛇中的蛇后，你的父亲，是魔族的尊者，你身上流的，全是妖魔之血，难不成还要想着修仙，得道升天吗？”

第46章 “你觉得他还能容得下你吗？”
红月高悬，男人站在月下，娓娓道出倜夜的身世。
有一瞬间倜夜全身都僵住了，但是不过一瞬，他眉峰一挑，冷冷地看着面前的男人，道：“奇了怪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亲爹亲妈是谁，你又是何方神圣，倒知道这么多，还特意跑来告诉我。”
倜夜自有记忆以来，就是山中一条小蛇，独自浑浑噩噩地不知过了多久，因缘造化，突然有一天化成了人形，后来又渐渐通晓了许多人事，却也从不知道自己原来还有父母。
明极轻轻地，又叹了口气，道：“你看着我，难道还看不出来点什么吗？”
倜夜拧着眉毛，果然认真地看了他半晌，然后道：“看出什么，看出你满头红毛，一看就不是人吗？”
有那么一瞬间，凌危云觉得明极脸上的表情稍微凝滞了下。
不由心想：原来这时候倜夜的嘴就已经这么毒了啊。
又有点费解，平时在宗门，特别是对着他大师兄，倜夜不是一向很乖巧，说话也很甜的吗，怎么突然换了张嘴一样？
但随即凌危云自己就想通了，这魔尊到底是魔尊，出场方式就很不讨人喜欢，也很有邪魔外道的气质，难怪倜夜对他心怀警惕，出言也颇有不逊。
明极除了那一瞬的凝滞，倒也不以为忤，脸上神情没有受到太多影响，英俊面容微微笑着，眼里带一点忧郁的气质，回忆似的，缓缓道：“你娘和我分开的时候，你还没有出生，对我自然是毫无印象的，这我明白。”
话到这里，已经说得不能再直白。
倜夜这下终于也不能再装傻，他腮帮一紧，咬住牙齿，哑声道：“你什么意思？！”
明极看着他，轻声一叹，道：“倜夜，我就是你的父亲。”
倜夜瞳孔骤然一缩。
尽管已经有所预料，但真正听到了这句话，倜夜还是受到了冲击，那双瞳仁突然竖直了，还显出了一点红色，他瞪着眼前的男人，半晌，才道：“我凭什么信你？”
然而就连他自己，都听得出自己声音里的动摇。
明极看着他，眼中静静地倒映出倜夜的面容，仔细一看，那两张脸，其实有种说不出来的相似。
明极道：“我相信你已经感觉到了。”
倜夜沉默着。
见他如此，明极突然抬手，手中出现了一个红色雾状的球体，明极托着那团红雾，道：“最近，你应该感觉到很困扰吧——毕竟总是有股陌生的力量在身体里乱窜，是很不舒服的，对不对？”
倜夜一愣，随即脸色沉了下来。
虽然没有说什么，这副表情却相当于是默认了。
旁边的凌危云不由露出了惊讶神色。
他天天跟在倜夜身边，竟然都没有察觉。
明极继续道：“这是当然的，你本是妖魔后代，同时继承了魔尊和蛇后的血脉，体内的妖魔之气足以毁天灭地，却不知道是谁——想来就是你的母亲了——将你体内力量全部封印，让你沦为一条缺魂少智，再平凡不过，人人都能欺负的小蛇。然而因缘造化，谁料得到你竟然拜入了人界的修真门派中，还强行开了灵窍——你可知这样的后果是什么？”
倜夜摇了摇头，脸色有点难看，想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好话了。
果然听见明极缓缓道：“灵窍一开，你体内的妖魔之气就再也封印不住，即便你假扮成人，修人间的术，妖魔之气还是会在你体内流转。而你体内的灵力，和魔气又岂能相容，你这无异于是倒行逆施，饮鸩止渴，你修为只要上涨一分，体内的魔气就会反噬你十分——直到将你吞噬殆尽。”
听到这里，凌危云终于变了颜色。
他紧张地望向倜夜，后者脸色僵硬，微微有些发白，却强行绷住了，他看着明极，目中甚至露出了审视，道：“所以你把我带到这里，和我说这么多，究竟是想干什么？”
明极看着他，低低一叹，道：“我不能眼看着你毁了自己。”
倜夜面无表情。
“当年我没能挽留住你母亲，让她离开，致使你母亲在怀着你，正是身体最虚弱的时候，遭了他人残害，”
倜夜微愣住了，半晌，道：“她……死了？”
虽然他对自己的生身父母一点印象也没，也谈不上丝毫感情，但乍然听闻这个消息，多少还是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明极眉眼垂下，点了点头，神色十分伤感。
倜夜嘴唇动了动，问：“怎么死的？”
明极沉声道：“当年你母亲决意要走，我没能留住，结果她一个人躲到山中，却被一个道士发现，发现了她的真身，将她杀了。”
倜夜一时无言。
静了片刻，明极续道：“所以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寻找你的下落，直到最近你魔气外溢，才打探到了你的所在，所以我想来带你回魔界。”
明极脸上的愧悔和恳切，看起来都十分地真诚，好像真的对这个失散多年的儿子充满了愧疚，想要补偿。
如果凌危云不是知道这个魔尊在外至少还有二三十个私生子，可能也要被他这副模样打动了。
也不知道这么多儿子女儿流落在外，明极心不心疼得过来。
然而此时的倜夜，显然是不知道的，不知道自己的便宜爹流落在外的明珠不止自己一个，听了对方这一番剖白，神色到底有些动摇起来。
他道：“你要带我回魔界？”
明极点了点头，温声道：“你是我的儿子，自然应该在魔界金尊玉贵地长大的。”
“虽然已经迟了这么多年，但我还是想要弥补——”
话还没说完，就被倜夜截然打断：“谁跟你说我要去魔界了？”
明极声音一顿，看向他：“你说什么？”
于是倜夜换了一种更直白的说法：“我不去魔界。”
明极看着他，脸上没什么变化，没有因为倜夜三番两次的拆台而恼怒，只是道：“你不回魔界，你要在哪里？还要呆在道一宗，继续修炼？”
倜夜毫不犹豫地点了头：“对。”
明极微微皱眉，脸上流露出一种自然的忧虑之色：“那你体内的妖魔之气怎么办？”
倜夜也卡了一下，不过片刻，他昂着脖子道：“我现在挺好的，没觉得有什么不舒服。”
明极看起来也着急了，语速明显变快地，道：“那只是现在，往后你的灵力越增，魔气也会越涨，到时候——”
倜夜断然道：“那就到时候再说。”
明极一下哑然，沉默了。
微风拂过，天上红月被一缕云遮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倜夜已经不耐烦了，道：“你要说的也说完了，能放我回去了吗？”
明极却没答他，反而突兀地道：“是因为你的那个大师兄吗？”
骤然听到这个名字，倜夜一愣，而后眼睛一眯，警惕和凶狠地看向明极。
明极道：“我知道，这个大师兄待你极好，你挂念他的好，舍不得他，也很正常。”
倜夜脸色又慢慢地僵硬了，隐约透出点红色。
明极续道：“只是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何如此特别待你？”
闻言，倜夜眼中一瞬也露出了茫然和困惑之色，还有一点他自己不好意思承认的妄想，但随即，他摇了摇头，干巴巴道：“这个跟你没关系。”
明极看着他，语速放得很慢，道：“我听说过这个人，生来就有一颗清净道心，自小被带回道一宗修行，早就舍弃了尘缘，一心是要得道飞升的，你觉得他对你，难道会有什么特别的情谊吗？”
倜夜听了这样的话，觉得不快，忍不住要反驳对方，道：“他对我，就是和别人不一样。”
明极叹了口气，道：“可是对你特别的原因，有很多种。”
倜夜看向他，皱了皱眉，像是没懂。
明极道：“你永远不要低估一个修道的人，为了得道，增进修为，什么事都是能做得出来的。”
那话里，摆明是说凌危云对自己另有所图了。
倜夜皱紧眉头，十分不喜欢这样的说法，更不喜欢有人对凌危云妄自揣测，连带对这个人刚刚起来的一点好感也消失殆尽。
倜夜板起了脸：“你说他有目的，我还觉得你有目的呢。”
明极摇摇头，道：“我和他怎么能一概而论，我是你的父亲——”
倜夜已经很不耐烦了，直接打断了他：“我没有父亲。”
他冷冷地看着明极，道：“我也不想再和你说了，放我回去。”
明极脸上的笑，一点点地消失了。
他道：“行，倜夜，照你说的，即便他对你别无所图，可你有没有想过，”
“他是人，修的是仙，和妖魔是势不两立的。你现在和他相处甚欢，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等他发现你的真身，会如何？”
“退一万步讲，即便他能容忍你的真身，但是那也仅限于你像现在一样，没有惹是生非的前提之下。但是你留在道一宗，体内灵力和魔气两股力量就会不停撕扯，直到某一天，你体内的魔气一定会脱出你的控制，可以说，那时候的你已经不是你了，如果到了那一天，你做出了什么事，你觉得他还能容得下你吗？”

第47章 你的大师兄，知道你的心思了吗？
不知道明极的话哪里刺激到了倜夜，他瞳孔闪烁了下，变成一丝竖线，他握紧了手中剑柄，对明极道：“你再说下去，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明极看着他，脸上微微笑着，还是那种宽容似的温和，道：“你看，现在你就已经要压制不住你体内的魔气了，照这个速度下去，你觉得在道一宗，你还能隐藏到什么时候……”
话没说完，眼前黑影一闪，倜夜提着剑，已经向他冲了过来。
天上的一轮红月，幽幽地发出血似的红光，照彻满天，好像连云都避讳这月光，不敢再遮挡。
倜夜手持银河，一剑劈向明极，明极轻轻笑着，摇了摇头，似在叹他不自量力。
然后抬袖一挥，倜夜只觉迎面一阵狂风，要将他掀倒一样。
倜夜咬着牙，下盘勉力站稳，脚下紧紧抓住地面，但上身还是被掀得直往后倒，到底支撑不住，整个人往后退了几步，将银河插在地上划了好几尺，才勉强停住。
明极看着他，神色有些失望，道：“倜夜，你我刚刚父子相认，便要以此相待吗？”
倜夜眼中赤色愈浓，一双瞳孔，颜色竟与头顶月色一般无二，他嗤声道：“别拿你那套鬼话来哄我，我倜夜生来无父无母，无人教养，现在你冒出来，说是我爹，我就非得认你吗？笑话！”
明极闻言，略微沉默，片刻，道：“我知道，这些年来因我对你疏于看顾，你受了不少的委屈。你若因此对我心怀怨气，我也能理解，所以我才想带你回魔界，好生教导你。”
倜夜道：“大可不必。”
“现在我已拜入道一宗门下，做了道一宗的弟子，我没想离开宗门，你也休想管我去哪里！”
明极谆谆劝道：“可你知道，你修炼的法力，和你体内的魔气，根本就不能相容，你这样下去，害的是你自己。”
倜夜决然道：“那也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你管。”
明极一时不再言语，他沉默地看着倜夜，片刻，道：“你不想离开道一宗，也是因为你那个大师兄？”
听到大师兄，倜夜那双已经完全竖起来的瞳孔收缩了下，却没说话，只是充满警告地盯着他。
没有否认，就是承认了。
明极缓声道：“那你的大师兄，知道你对他含的心思了吗？”
什么心思？
不只是倜夜一瞬间露出了这种茫然的神情，连场外的凌危云也有些不明所以。
倜夜对他含了什么心思？
见他瞳仁闪烁，表情莫名，竟是有些懵懂，明极似也有些诧异，随即明白过来，不由笑了下：“没有想到，我明极的儿子，还有这么纯情的。”
这话说的，老油腻了。
凌危云听了，觉得有点儿无语，这好像也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倜夜不爽他用这种高高在上，像看小辈一样的角度来评价自己，道：“我还没承认呢，别想占我便宜。”
明极对他的叛逆不以为忤，道：“你为了你大师兄而留在道一宗，那有没有想过，你的身份暴露了怎么办？”
倜夜不耐道：“我心里有数，不劳你操心。”
明极挑挑眉：“你是指你体内那颗舍利珠子？”
倜夜看向他，警惕地皱起眉：“你怎么知道？”
明极露出一点笑容：“你是我儿子，我来找你之前，自然是要打探清楚的。”
倜夜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颗舍利珠子，的确有帮你稳住体内魔气的作用，也是多亏了它，你才能混进道一宗，还不被发现，是不是？”看见倜夜不快的神色，明极知道自己没有说错，继续道，“不过舍利子作用其实有限，你现在应该也开始能感觉到力不从心了吧。”倜夜没有吭声，只是紧皱的眉毛和难看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所以你看，你迟早会——”
话没说完，被倜夜猝然打断：“不会。”
倜夜腮帮绷紧了，咬牙道：“我不会暴露自己，也绝对不会让他知道我的身份。”
明极看着他，像是觉得他天真：“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只怕到时就不是你能控制的了。”
倜夜道：“什么叫我不能控制，这不透风的墙，又是指什么——”
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倜夜盯着明极，道：“是指你吗？”
明极略沉默片刻，道：“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倜夜握紧银河，道：“不管是不是，既然你知道了，那就别怪我了。”
明极似是有些难以置信，他皱起了眉，看着倜夜，道：“倜夜，你在威胁我？”
倜夜道：“是你一直在威胁我，而且——”
倜夜冷声：“我从来不威胁人。”
话音一落，眼中再次提剑，向明极刺去。
这回倜夜显然没有再留手，一招一式之间，尽是往对方要害而去，是真的下了杀心。
月色之下，剑芒如银河流光，锋利地流淌，倜夜手挽剑花，处处杀招，不多久，两人在空地上已交手了数十招。
倜夜手握神兵，狠且不要命，与魔尊明极交手，一时居然也没有太落下乘，反倒是明极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游刃有余，慢慢变得认真起来。
甚至在挡下倜夜几招之后，明极不掩意外地道：“倜夜，短短一年，你就已经修炼到这个境界了？”
倜夜也丝毫不懂谦虚，甚至还有点儿得意，道：“是，我大师兄教我的，如何？”
言下之意不言自明：有大师兄在，不比在什么魔界强吗？
明极却丝毫没有高兴的意思，神情反而更凝重了：“你进境如此之快，那就更危险了，只怕过不了多久，那颗舍利子都压不住你体内魔气了，到时你怎么控制得住——”
倜夜脱口道：“不用你替我操心，我说了能控制住，就是能控制住，倒是你——”
倜夜红瞳闪烁，顿了顿，道：“我不管你是谁，既然你威胁到了我，可能会妨碍到我，那就别怪我了。”
说话间，他眼中已尽是红色，周身仿佛都有红色雾气蔓延开来，那双赤红蛇瞳，瞳仁竖直，眼神直勾勾的，月光落进他眼中，就好像他眼中红色都是月光滴进去的一样。
甚至脸上也开始渐渐覆盖起了鳞片。
不好。
凌危云一看，心中惊异，倜夜竟然这会儿就已经开始魔化了。
明极也看到了倜夜的变化，却并不怎么意外，好似在他意料之中。
他的声音变得更轻且缓，简直像是诱哄一般，道：“你看，你已经忍不住要变出你的真身了，何况现在是妖月时刻，你身为妖魔，怎么可能忍得住呢？”
倜夜脸上的鳞片确实也越来越多，渐渐覆盖了他的整张脸，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双蛇瞳，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甚至从腰部以下，他的腿也开始被层层鳞片覆盖，合拢变长，变成了一条蛇尾的形状。
这个过程大概十分地痛苦，倜夜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挣扎之色，他一张嘴，嘴里也伸出了一条长长的蛇信，在月光下嘶嘶地朝明极怒吼。
明极一边温和地安抚他，一边朝他步步靠近。
倜夜已经站不住了，上身还维持着人的形态，下身却是一条蛇尾，重重地扫在地面上，掀起一片尘土。
他威胁地朝明极甩了甩尾巴。
明极温声地道：“你看，这是你的天性，你根本控制不了自己，走吧，跟我回魔界，那才是你应该呆的地方。”
倜夜红瞳瞪着他，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
在明极靠近他的时候，倜夜上半身还没完全变成蛇，他伸手提着银河，想向明极刺过去。
却因为处在化形当中，差点儿连剑都提不起，倜夜紧紧攥住剑柄，朝着明极嘶声不断。
明极只好站得离他有一点距离，从上而下地俯视他，脸上还是带着一点温和的神色，但在此时的倜夜看来，多少有点阴险而恶意的味道。
明极道：“走吧，我带你回家了。”
说完之后，明极便伸出手，要去捉倜夜。
就在此时，天空突然划过一道白光，就像是一条长长裂缝出现在天际。
等凌危云仰头看去，却惊讶地发现，那居然真的是条裂缝——天空被活生生地撕开了，打开了这处世界的入口。
明极自然也看到了那条裂缝，他眼中掠过一丝暗色。
他回头再看了一眼倜夜，似乎是想抓紧时间，把人带走，但是倜夜还没完全丧失意识，也还有挣扎的力气，他摆动着蛇尾，张大蛇口，在明极一靠近的时候，就向他发起攻击，明极一时居然也没办法拿他如何。
天空中那道裂缝越来越大，已经有人从里面出来了。
凌危云眯眼，看出来那是道一宗的服饰。
看来是已经发现了考核异常，并且派人来找倜夜了。
明极看了看那道裂缝，又看了看倜夜，最后脸上掠过一丝阴云，他叹了口气，对倜夜道：“我是为了你好，之后你就知道了。”
说完，明极掐了个诀，随即化成一缕红烟，消失了。
凌危云这才看出来，来的这个不是明极本人，应该只是他化出来的一个分身。
而倜夜眼见明极走了，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也发现了天上越来越多的道一宗弟子。
他蛇瞳闪烁着，一时惊慌不定，蛇尾焦急地摆动着。
结果尾尖不小心碰到了地上的银河。
蛇瞳竖了一竖，倜夜看着那把剑，蓦然眼中掠过什么。
然后他用布满鳞片的手，抓起那把剑。
闭上眼，一剑向自己尾部挥下去——

第48章 “反正我会赔的。”
妖月随着明极的离去，好像也一同消失了。
等凌危云带着人赶到时，头上月亮已经不再红得滴血一般，云雾再次出现，将月亮遮掩住了。
但是朦胧的月光，仍然掩不住现场的血腥，让人头皮发麻。
他们看到了一截巨大的，断裂的蛇尾，坚硬的鳞片从断尾处被剥了下来，连带着血和肉，散落了一地。
而蛇尾的旁边就躺着倜夜，他的身下血肉模糊，仔细一看，才发现他两条腿膝盖以下，几乎尽断，流出的血几乎将他的下半身淹没了，血味冲天，十分刺鼻。
有人发出嘶声，迟疑地站住不动了。
凌危云瞳孔一缩，快步走过去，在倜夜面前蹲下：“倜夜？”
倜夜躺在血泊中，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晕了过去，脸上全是痛出来的冷汗，但即便如此，他手中还紧紧握着凌危云的银河，片刻没有松手，只是银河的剑刃，从剑身的上半部分就已经断裂，断口卷着刃，还在往下滴血，汇流进身下的血泊中。
听见凌危云的声音，倜夜缀满冷汗的眼睫轻颤了颤，他颤抖着半睁开眼，看向身前的凌危云。
他的目光涣散，勉强凝聚到了凌危云身上，他嘴唇青白，虚弱地喊了一声：“大师兄……”
凌危云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你先不要说话，有什么都回去再说。”
说话的同时，手下还掐了几个诀，先帮倜夜止住了血。
倜夜面色苍白，冷汗不停地冒出来，他微垂着眼睫，听话地没有再出声。
凌危云脸色冷凝，看向他的腿，还有那截断尾，一向鲜有情绪的人，此时身上竟透出一种肃杀之意。
他对倜夜道：“你放心，这件事情会给你一个交代。”
说完，凌危云竟直接伸出手，将倜夜环抱了起来。
若不是倜夜此时已经虚弱得连呼吸都费力，恐怕要瞪大眼睛，抬头看向上方的人，此时应该是个什么表情。
凌危云抱着倜夜，不顾随后赶到的众弟子，面无表情从他们中间穿过，他的声音冰雪一般，带着一股凛冽杀气：“排查现场，将可疑者全部带回道一宗。”
“还有那截断尾，也一起带回去。”
半个月后
倜夜用了凌危云送来的疗伤圣药，加之凌危云每天用灵力为他疗伤，身上的伤口倒是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断了的双腿，一时却还恢复不得。
凌危云怕他因此郁郁，同他说过只要有合适的材料，就能帮他重新做出一双腿来接上去。
倜夜倒是比凌危云想象中要想得开，还反过来劝慰他：“没什么，就算找不到也没关系的。”
凌危云只当他心性坚韧，也只好不再说什么，却不知眼前的人本体是蛇，本身就有一定的自愈能力，加上以倜夜现在的修为，尾巴虽然断了一截，也还能再生出来，只不过需要时间罢了。
只是这当然不能对凌危云提起罢了。
倜夜受伤太重，在床上一直躺了半个多月，起初因为太过虚弱，无暇关心外面世事，现在恢复得好一些了，就试探地问起凌危云：“所以究竟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怎么被传送那个地方去了？”
提到那次事件，凌危云脸色仍然微微发沉，道：“事情原因已经查出来了。易修私底下勾结了这次考核的带路人，说不想让你通过这次考核，传送通道被冯鹤动了手脚，才把你传送到了妖洲岛去。”
妖洲岛。
倜夜现在才知道那个地方就是传说中的妖洲岛，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一下。
传闻中在人界兴风作浪的妖魔之物，被驱魔者捉到之后，若是不能让其向善，又不能直接灭杀的，一律都塞进了妖洲岛里，封印起来不许他们再出来为祸人间，所以妖洲岛就是个封印了这些妖魔鬼怪的一个巨大容器，或者说是监狱。
魔尊那个王八蛋竟然把他带到了那个鬼地方。
倜夜心中暗骂，但同时又松了口气，心想，还好还好，还好有易修这个烟雾弹在，那就应该没有发现那天出现的那个家伙，以及他被传送到那个鬼地方的真正原因。
倜夜顺着对方的话，道：“难怪他一心要把你从带路人上换下来，想来就是担心有你在，就不能对我动手了。”
凌危云点了点头，继续道：“不过，易修不肯承认是他要把你送到妖洲岛去的。”
倜夜哦了一声，心脏又提了起来。
“不过他不承认也没用了，他私自联系冯鹤，要对你下手的证据我们都有，并且保留了下来，他之所以还要狡辩，”顿了顿，凌危云道，“可能是因为冯鹤已经死了，他觉得还有辩解的机会吧。”
倜夜一惊：“什么？！”
冯鹤死了？！
凌危云点了点头，道：“那天考核，他将你们全部传送完之后，就不见了人影，没多久我们就在水镜中发现了小洞天里面没有你的人，开始察觉到异常，于是开始搜索你的踪迹，等我们找到冯鹤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就在他自己的居所里，死状很惨。”
倜夜听了，心中惊骇不已。
凌危云脸色也冷冷的，道：“陷害同门，残杀师兄，道一宗不能再留这样的弟子，如果不是因为他是易家的人，现在恐怕已经按宗门规矩处置，以命偿命了吧。”
倜夜沉默了片刻，问：“那他现在人呢？”
凌危云道：“被废了修为，逐出道一宗了。”
然而倜夜心里却知道，那个冯鹤的死没有这么简单，易修这是刚好被推出来背锅了。
不过易修反正也没安什么好心，这个锅背得也不算很亏。
倜夜心里对易修毫无愧疚，只是十分恼怒于明极，要见他就见他，干什么非得搞这么一出？
还杀了他一个同门师兄。
倜夜脸色变幻，一时没有说话。
凌危云只当他劫后余生，心情肯定更复杂一些，顿了顿，换了个轻松点的话题：“说起来，倒还要多亏了银河，你一直带着它，我才能很快定位到你的所在。”
倜夜回过神来，突然想起来什么，道：“对了，你那把剑……”
凌危云点了点头，道：“看得出来，你应该经历了一场很危险的战斗。”
倜夜忍住心虚，做出一副很坦荡的神情，道：“是挺危险的……”差点就要被发现真身了。
凌危云看着他，道：“我很高兴，那把剑在关键时刻救了你一命。”
他说得很平静，但倜夜就是觉得对方话里带着一种庆幸，还没有来得及高兴对方对自己的在乎，就听到凌危云继续道：
“那截蛇尾，是你斩下来的吗？”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里，倜夜的脸色绿了一下，好像伤口突然疼了起来。
凌危云问：“那是条蛇妖吗？”
倜夜含糊地应了一声。
凌危云又问：“你的腿，也是被那条蛇咬下来的？”
这样说，倒也不是不对。
倜夜又模糊地应了，只是浑身难受似的，动了动。
凌危云的声音微微冷了下来，道：“这回在现场，没有再看到那条蛇，不过你放心，我会把他找出来，将其挫骨扬灰，替你报仇的。”
倜夜僵住了，眼里简直有些惊恐了，他声音结巴地：“不，不用了吧……”
凌危云道：“这等妖邪之物，留着本来就是祸害，只是因为种种原因，只能将他们封印在妖洲岛，像这回还好一些，妖洲岛封印虽然打开，但是没有妖物跑出来，如果下回再发生这样的事情，难保不会有妖物趁乱逃走，到时只怕会引起天下大乱。”
倜夜鲜少看见对方脸上出现这样的神色，愣愣地，问：“……那，到那时候，你会如何？”
凌危云斩钉截铁，毫不犹豫：“自然是一一屠尽，一个不留。”
倜夜突然地打了个哆嗦。
凌危云脸上阴翳蓦然散去，看向他，微微皱眉地，露出一点关怀之色：“怎么了，是不是受凉了？”
他看向屋内，两方窗子都大开着，于是挥了挥手，窗户便合拢了。
倜夜却还是觉得冷似的，脸上都开始有些发白。
凌危云想要伸手去探他额头，倜夜却激灵了一下，侧开了头，避开了他的触碰。
凌危云动作一顿，随即自然地收回手，什么也没发生一般。
又坐了会儿，两人却没再说什么。
空气里头一回出现了一种怪异的，令人不舒服的气氛。
凌危云站了起来，道：“那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倜夜没有应他。
在凌危云要走出房门了的时候，倜夜却突然出声，叫住了他。
凌危云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倜夜张了张嘴，喊他：“大师兄。”
凌危云嗯了一声，看向他的目光平静，充满了一种倜夜说不上来的，大概是爱护的感觉。
与刚刚提到妖物时，脸上露出的厌恶之色完全不同。
倜夜喉咙动了动，最后道：“没什么。”
“就是想起来，你的剑被我弄断了，我得赔给你。”
凌危云眉峰微微一挑，脸上露出了一点像是笑的痕迹：“银河是同我认了主，订了契的，与其说是武器，更是我的同伴，上天入地，只此一把，这你要怎么赔。”
倜夜一时哑然，没有想到这把剑来头这么大，更没想到对方毫不犹豫，就将它给了自己。
自己说要赔，也的确有些贻笑大方。
倜夜闷闷地，最后咕哝了一句，道：“反正我会赔的。”

第49章 “所以你就想把它送我？”
考核过程里出现了这种事，可说是道一宗的一大丑闻，浮灯对此怒不可遏，在易家带着已成废人的易修，找上门来理论的时候，毫不留情地将人轰了出去，还说易修败坏了宗门之风，不配为宗门弟子，早已经被宗门除名，若不是看在易家的面子上，易修哪还能留着一条小命。
还严厉呵斥了易家的人，要他们持心向正，别尽想着走歪门邪道，否则迟早害人害己。
将来人呵斥得灰头土脸，带着小少爷怒而折返。
自此，易家便算是和道一宗起了仇隙，不再往来。
而作为这场事件的受害者，倜夜居然也被骂了一通。
浮灯火冒三丈，对倜夜骂道：“我就知道你是个不省心的，这才多久，就惹上这样的麻烦，我看就是因为你性子轻浮，行事高调，张扬太过，这才引来事端！”
倜夜被骂得一脸懵逼，这件事里分明他最无辜最单纯了好吧，受伤的也是他，为什么被骂的还是他？！
到最后，浮灯甚至还对倜夜下了禁令：“这段时间你就给我好好待在宗门，读经念书，不得出门，招惹是非！”
这分明是惩罚的措施让倜夜心头怒火一下起来了，他怒道：“我不服！我做错什么了，凭什么要罚我，我受了无妄之灾我还要被罚，这是什么道理！”
浮灯厉声喝道：“你服不服，都给我老实在宗门里待着，半步都不许出！”
倜夜气得厉害，一时也顾不上对方同时也是凌危云的师尊了，口不择言地骂道：“呸！臭老头我看你就是成心折腾我！你既然这么看不惯我何必非要我拜到你门下，难道我很稀罕要你这个师父吗？况且你对我又哪里尽了一丁点师父的情谊，却处处要来对我行师父的威风！我告诉你，要不是我倜夜今日受制于人，打你不过，待我学成一日，第一件事就是要你好看！”
浮灯听完他这大逆不道的话，整个气得倒仰，简直要翻白眼撅了过去。
浮灯大师枯瘦如柴的手指着面目凶狠的倜夜，抖了半天，道：“……孽障，孽障……你这个孽障！”
直到倜夜被外面守着的两个弟子架了出去，浮灯仍然骂声不绝，最后仿佛提不上气来，静了静，传出一声长叹：“……这个孽障，迟早要给我道一宗引来祸患！”
声音久久地回荡在空旷大殿上。
已经被师尊从孽障升级成了祸患的倜夜十分不以为然，甚至因为当面骂了臭老头一通，心情变得十分畅快，被关禁闭也没有那么大怨气了——反正他现在双腿受伤，也不合适出门。
而且因为这次的事，倜夜这回的考核算不得通过，只能留待下年重考，所以接下来也不用再上早晚课，大多时候待在自己的居所，闭门修炼就行。
倒是凌危云知道他和师尊又起了争执后，这回没再说什么，只是送来了不少书籍，给他打发时间，有空的时候，也会过来陪陪他，教他一些法术。
不过不知怎么，凌危云好像突然变忙了不少，隔三差五地下山，留在宗门里的时间并不多。
倜夜心里虽然失落，但也不好说什么，只能默默修炼，让自己的腿早些好起来，到时管他什么禁闭不紧闭的，那臭老头还能拦得住他吗？
同时也可以趁着凌危云不在的时候，认真琢磨赔给凌危云的武器。
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时间倏忽而过，凌危云看着倜夜一日一日地发生变化，从最初的干瘦少年，长成了一个肩宽腿长的青年，阴郁沉闷的眉目开始变得飞扬，恣意，惊觉在这个幻境里已经过了一年多的时间，但是这个幻境还没有结束，他不由开始担心这个幻境一直会持续到什么时候，而自己要怎么才能出去。
在倜夜的识海里，这个幻境清晰得仿佛现实，肯定对倜夜来说，这段经历是十分重要的，但到现在为止，凌危云还没有抓住组成这个幻境的重点，也不知道倜夜的识海里频繁出现这些画面的意义又是什么。
或许找到了原因，他也就找到了离开幻境的出口。
而且让凌危云感到一丝警惕的是，在这些画面里，魔尊明极出现的次数开始变多了。
自妖洲岛一别，明极并没有就此从倜夜的世界里消失，反而在倜夜回到宗门之后，以各种方式找上了他。
他搬出的理由倒是很有说服力：“既然你不愿意回去，想继续留在道一宗，那就只好我来找你了。”
这番话听着太没有问题了，就像是一个失责的父亲，十分想要补偿自己失散多年的孩子。
但是倜夜显然没那么轻易相信他。
明极又看了一眼他的腿，叹了口气：“你为了你的这个大师兄，倒是当真豁得出去，为了不让他发现你的真身，你生生砍下了你的尾巴，才借着痛意保持清醒，恢复了人形，是吗？”
岂止如此，为了彻底撇清自己的嫌疑，倜夜还要留下和妖兽搏斗过的证据，结果因为倜夜的鳞片实在太硬，生生把银河砍卷了刃，都没能把尾巴砍下来，他只好忍着钻心蚀骨的疼痛，刮鳞一般，用剑刃把断尾处的鳞片给刮了下来，露出了血淋淋的皮肉，才将一截尾巴砍断下来，成功给凌危云交差。
时至今日，倜夜想到当时那个场景还是觉得彻骨的疼，因此一点都不想和眼前这个罪魁祸首讲话。
明极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你是我见过第一个在妖月来临的时候，还能保持清醒的妖魔。”
倜夜冷冷地道：“我说了，我不会在他面前暴露的。”
所以即便要自断一尾也在所不惜。
明极沉默一刻，道：“可是你体内的灵力和魔气必须得到梳理，否则你撑不了太多时候的。”
这终于让倜夜感到了迟疑，犹豫再三，到底怀着谨慎地，让明极帮他梳理了两次体内两股气，果然事后舒服很多，那股乱窜的魔气也蛰伏了下去。
并且观察了一段时间，也没有出现任何异常。
于是倜夜开始了不定期和明极的见面，自然，这点他谁都没有提起。
花树开了又败，倜夜终日待在山门中，除了琢磨他那个要赔给凌危云的武器，就是数着日子等凌危云什么时候回来。
白天等夜里等，梦里也还在等。
凌危云出现在倜夜脑海里的次数有点儿太多了，很多次早上倜夜醒来，都有点儿茫然和恍惚，他回想起昨夜梦里的内容，又有些脸红。
但是清纯小蛇还没有迎来蛇生中的第一次发情期，很多事情隐隐约约已经有了轮廓，但是又云里雾里，还不甚清晰。
直到树上秋叶逐渐落光，凌危云踏着清晨山雾，再一次如约出现在倜夜屋前时，倜夜已经抱着刚刚做好的东西，在门口等候着他。
倜夜看着梦里才刚出现过的人，一时控制不住脸上的热度，高高兴兴地对凌危云说：“师兄你回来得正好，我有东西要给你。”
不待凌危云反应，倜夜已经迫不及待，邀功似的将怀里的东西捧了出来。
他手里的是一条鞭子，表面坚硬，通体漆黑，又隐有光泽闪耀，像是由什么鳞片细密裹成。
凌危云似是一愣，问他：“这是什么，你给我的？”
倜夜点头：“不是说了吗，我弄断了你的剑，这是我赔给你的。”
凌危云脸上现出诧异之色，他以为倜夜说的赔他，只是说说而已，他也没有放在心上。
他接过了鞭子，摸到冰冷的鳞片时，鞭子仿佛有感知一般，细细地张开了一点缝隙，仿佛觉得痒似的，在他指间轻轻地蠕动了一下。
凌危云脸上诧异之色更浓了，道：“品相倒是很好，已经有了器灵，该是可以认主的了。”
倜夜听到他的肯定，一时很得意，简直要忍不住翘起了尾巴，但是要说起来历，又卡了下壳。
凌危云眼睛倒也很尖，仔细一看，就看出了花样来：“这个鞭子，是用什么鳞片做成的吧，看着倒有些眼熟。”
倜夜支吾了一下，还没说话，就见凌危云眉头一蹙，方才那点惊艳之色顿时不见了，他冷下脸来，道：“这不是那条妖蛇尾巴上的鳞片吗？”
倜夜没有想到对方这么快就看了出来，想好的说辞都还没来得及说，但见对方脸上的冷色，一下心颤了颤。
那条蛇鞭好像也感觉到了这人对自己的不待见，一时有些瑟瑟缩缩地，把鳞片全部伏拢了，简直有点可怜了。
凌危云攥着鞭子，不掩自己身上的凛冽寒意，问倜夜道：“你从哪里得来这条鞭子的？”
倜夜：“……我自己做的。”
凌危云一怔：“你自己做的？”
倜夜低着头，嗯了一声：“之前那条蛇尾被带回来之后，我不是要过来了吗，就是想用这个鳞片，给你重新做个武器……”
当然，那条蛇尾的不够，他还从自己身上又拔了些。
不过可能是一回生二回熟，也可能是想到要给凌危云，他再拔自己鳞片的时候，居然都不觉得怎么痛了。
倜夜见凌危云不说话，以为他嫌弃，努力道：“这个鞭子很坚韧的，上回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把你的剑都给砍断了，所以我觉得用这个来赔你最好不过了，而且这个鞭子真的很好用的。”
说着说着，内心里都忍不住有点骄傲起来了——这可是用他的鳞片做成的，能把大师兄的佩剑都砍断的鳞片啊！
但是这个又不能说，倜夜有点儿憋屈地抬起头，只见晨光熹微，山中起了云雾，凌危云穿着一身白衣，他应该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风尘仆仆，脸上略有疲惫，但他脸上露出了一点笑容，像是山中的一捧泠泠细雪中，开出的一丝冰花。
凌危云定定地看着倜夜，道：“所以你就想把它送我？”

第50章 比人还会撒娇的器灵
倜夜用力点头，脸上是一种十分热切的期待。
清晨的山中，层层雾气勾勒出远近的山影，少年早早地等在这里，捧着要送给自己的礼物。
凌危云看着他，蓦然地，他的眼睛向下很轻地弯了一弯，笑了一下。
分明是个很浅很淡的笑容，罩在凌危云脸上的那层冷意，却好似冰雪一瞬消融，眸光冷色都幻作春光一般。
倜夜愣愣地看着凌危云，被对方那转瞬即逝的一点轻笑给看呆住了，胸腔里发出隆隆巨响，吵得他有点发慌。
直到凌危云手中出现了一个长盒，他将长盒递给倜夜，声音里似还含着若有似无的笑意，道：“正好，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倜夜才稍稍回过神来，眼神勉强从凌危云的脸上挪到那个盒子上面：“这是什么？”
凌危云道：“红参。”
倜夜有点儿茫然，不知道这个是干嘛用的，又为什么要给他。
“红参原本生长在红河里，听说有生肌愈骨的作用，只是长在水底，又有红河水怪庇护，比较难采，好在这回我运气还算不错，正好逢到红河退水，又是红参的生长期，红参露出岸边，我便采了一株几来。”
“我想，”凌危云道，“兴许能对你的腿伤有用。”
对方在详尽地解释这东西的来龙去脉，倜夜却没有心情仔细去听了，他忍了忍，实在忍不住，脱口问道：“所以这段时间，你常常下山，就是为了这个吗？”
给他找治腿伤的材料？
凌危云停顿了一下，看向他，似是对他突然有些强烈的反应有些讶异，但是也没有回避地，点了点头，道：“你的腿成了这样，总不能放着不管。”
倜夜一下说不出话来了，这段时间以来的失落和困惑一下有了非常明确的答案，让人在恍然大悟的同时，又有种十分难以言喻的情绪。
好像在凌危云的语境里，倜夜受了伤，他就去找治伤的法子，这件事是十分理所当然的。
可是，又怎么可能理所当然呢？
即便两人是师兄弟关系，但是普通的师兄弟，会做到这个地步吗？
像凌危云自己说的，他分明不闲，也不会对别人那样。
倜夜一时脑子乱嗡嗡的，心脏又跳得很快，胸腔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的一颗种子，早就已经破土而出，长得好高好大了，到现在已经快要长到他的喉咙口，跳出来了。
凌危云见他神色变幻，脸色奇怪，不由问：“你怎么了？”
倜夜看看他，一触到对方的目光，就又飞快地别开眼睛，觉得脸上发烫，耳根都开始发红，嘴里却只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没什么。
凌危云略微蹙眉，但也没继续说什么，道：“红参我已经拿回来了，这两日等我再查阅下经书，看看具体怎么使用，让你的腿好起来。”
倜夜只会点头了。
凌危云看看他，到底不大放心，问他：“这段时间我不常在宗门，你还好吧，没有什么人来找你的麻烦吧？”
倜夜下意识继续点头，见凌危云眉头一皱，神色一凛，才反应过来对方问的什么，又飞速摇头：“没有没有，现在哪还有人敢招惹我。”
这话说得倒不假，没长眼向他出手的易修都被废了修为赶出宗门了，倜夜一时声名在外，的确是无人敢惹。
听他如此说，凌危云眼里笑意倏忽一闪，但随即又板起脸来，道：“你这么得意做什么，忘了你的腿怎么断的了？”
倜夜顿时蔫了，作出老实听训的模样，还不忘卖乖，道：“现在有大师兄你回来罩着我，就更没人敢惹我了。”
凌危云顿了下，竟然没有反驳，还点了点头，道：“那倒也是。”
俨然是认了倜夜这个腿部挂件了。
倜夜心里一时更加荡漾，美得不行不行的。
但是要把那条鞭子给凌危云的时候，凌危云还是拒绝了：“这是你做出来的，而且品相上佳，你现在正缺一把趁手的武器，配你是最好的了，不必想着给我。”
倜夜道：“可是这个就是给你做的。”
凌危云仍是执意不收，倜夜有些着急了，又突然想起来什么，倜夜瘪了瘪嘴，道：“你不肯收，是不是嫌弃它是那个妖蛇鳞片做的啊？”
凌危云一怔，似是有些哭笑不得，道：“这怎么可能。”
倜夜怀疑地看着他。
“本来这些修炼成精的妖兽，大部分都很有些用处，就算你不说，等我捉到了那条蛇怪，”凌危云毫无感情地道，“也是要将其抽筋剥皮，看是入药还是炼丹的。”
倜夜：“……”
凌危云道：“既然它的鳞片能拿来炼化武器，当然不要浪费，我也更谈不上嫌弃，这也算是它的功德一件，能抵一些作恶的业报了。”
倜夜内心：大可不必。
脸上却还僵硬地笑了下：“……兴许那条妖蛇罪过也不止于此。”
凌危云看他一眼，似是对他的态度有些奇怪：“你怎么倒替妖邪说起了话。”
倜夜头皮麻了一下，心虚道：“没有啊，有吗？”
又十分迅速地转了话题：“说来说去，你还不是不肯收下它。”
他指了指凌危云手里的那条鞭子，后者也很委屈似的，可怜巴巴地缩成一团，蜷在凌危云手里，黏着不肯走了。
凌危云也看了看手里的鞭子，用手指戳了戳，鞭子在他手心里动来动去，还怕摔下去似的，用尾尖缠住了凌危云的手腕。
凌危云挑了挑眉，道：“这东西倒有两分灵气。”
闻言，一人一鞭都稍稍挺直身子，有些骄傲似的。
凌危云看看人，再看看鞭，莫名觉出这俩有种一脉相承的相似，觉得有点好笑，思索一番，道：“这样吧，鞭子我就不收了，没有师兄向师弟要东西的道理，且这东西与你有几分缘分，我也不好夺你的缘法。不过你若是愿意——这鞭子也肯的话，倒不妨叫它认两个主人。”
倜夜没听过还有这样的方式，不由呆了一呆：“两个主人？”
凌危云点点头：“嗯，上品武器可以认主的，却并非只能认一个主人，只要这武器中的器灵本身愿意，前面的主人也不反对，是可以认多个主人的——不过大多有了器灵的武器，脾气都比较刁钻，也很骄矜，认一个主人都很难愿意，别说多个了。”
结果凌危云话刚一落下，那条鞭子就跟抽风了似的，疯狂舞动起来，好像如果它不是一条鞭子，而是一只狗，尾巴就能摇到天上去了。
饶是凌危云，见此也不由得愣了一愣。
身为上品武器的脾气呢，骄矜呢？
倜夜难得也有了点不好意思，似乎也觉得这条鞭子实在太不够矜持，他咳了咳，道：“我觉得，它很愿意。”
凌危云默了默，道：“看出来了。”
倜夜趁热打铁道：“既然如此，择日不如撞日，那咱们就早点拜了吧。”
话一出口，倜夜却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劲，好像不是要收个武器，而是要干点别的什么似的。
好在凌危云没有察觉，点了点头，道：“好吧。”
收服器灵的过程倒是很简单，主要是这条鞭子委实狗化严重了一点，恨不得自己黏上来似的，都不用他们太出力，器灵自己就从蛇鞭里钻了出来，浮到空中。
凌危云突然眯起眼，看着眼前的器灵，道：“……这不会是那蛇妖的本体模样吧？”
倜夜僵了一下，咳了咳：“不知道……应该……不会吧？”
说得很没自信的样子。
凌危云看他一眼：“你不是斩过那蛇的尾巴吗，没有看清它什么样子吗？”
倜夜一个激灵，清醒过来，飞快地找借口，道：“那蛇窜得太快，我没看清。”
凌危云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又扭回头去，看那个小器灵。
器灵是一条细细黑黑的小蛇，鳞片漆黑，闪耀着光泽，滴溜溜的红色眼睛在倜夜和凌危云身上来回转了一圈，它似乎没太听懂两人在说什么，只是绕着两人转了一圈，尖尖小小的蛇脑袋不时地凑近两人，细细的蛇尾一摆一摆，像是嗅闻他们身上的气味。
大约是闻得满意了，小蛇竖起瞳仁，自动把自己打成了结——还是个蝴蝶结，先后落到两人手里，打了个滚，蹭了蹭。
最后停在凌危云手心，摊起肚皮，舒服地不动弹了。
倜夜看得呆住了：“……”
靠。
这就是器灵？
比人还会撒娇的器灵？
凌危云看着自己手心里，泛着点点微光的小器灵，刚才那点嫌弃一下不翼而飞，他轻轻地笑了一声，道：“小东西，倒是挺会讨人喜欢。”
倜夜扭头去看他，正好凌危云也转了过来，对他道：“物似主人型，这东西既然是你造出来的，想来是随你了。”
不知是想到什么，凌危云嘴角翘了翘，脸上带着一点轻微的笑意，他看着倜夜，别有意味地道：“师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倜夜：“……”
他的脸一点点涨红了，想辩解：不是，没有，我不是这样的人。
但看着对方脸上那点点促狭似的笑意，一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心里想：是，我就是这样。
而且比那条小器灵还过分，他想做的还要更多一些。
当晚，倜夜迎来了蛇生的第一次发?情。

第51章 执念已生，心魔即成。
作为一条蛇，倜夜当然知道自己是有发?情期这么一回事的，只是知道归知道，理论与实践往往还有着差距，倜夜又长期混居在人类当中，鲜少跟同类厮混在一起，以至于当事情真正发生的时候，倜夜因为经验不足，没有及时地反应过来，那种浑身燥热，没来由的兴奋，以及随之而来的食欲减少等种种表现，就是发情的前奏。
这样的情况其实已经持续了好几天，但倜夜并没有太往心里去，直到凌危云回来这天的当晚，倜夜再次在梦里梦到凌危云，并且画面越来越往不可描述的方向发展开去的时候，倜夜猛地睁眼，只觉满身热汗，下腹一团火烧，烧得他连脑子都麻了，甚至开始有要化出原形的趋势，倜夜这才大事不妙地意识到，自己是发?情了。
其实发?情就发?情了，这是每条蛇的蛇生都要经历的一个必然阶段，说起来其实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只是倜夜的麻烦在于，他虽然修成了人形，但是到了发?情的时候，倜夜很有可能会因为抵抗不住自己的天性，化出原形。
如果他的原形被人看到，那就完了。
倜夜一边在床上热得打滚，简直想把自己整个贴在墙上缓缓，一边咬牙克制住自己想要化出原形，与人交尾的冲动。
同时还不忘分出精神，在头顶上方施了个结界，将自己的住处整个罩起来，不让任何人出入。
做完这一切之后，倜夜已经满身大汗，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神智所剩无几，腰部以下，也已经又变成了蛇尾的形状。
他自愈的速度很快，在前些时候，新的尾巴就已经长出来了，但是为了不让人起疑，他平日里还是以一副腿断了的样子示人，却没想到，凌危云为了他的腿，一直在山下奔波，四处寻访仙药。
一想到凌危云，倜夜脑子里白光一闪，只觉得身上更热了，滚烫的，好像岩浆一样的热流直往下腹走，蛇尾急促地拍打着床铺，蛇腹下方的两根已经完全刺了出来，磨蹭着身下床单。
他在床上摩擦翻滚，眼中变赤，竖瞳闪现，一副凶狠又迷乱的样子，让在旁边看着的凌危云有些心惊。
他这是第一次亲眼看到倜夜发?情，在此之前，他从没想过发?情期的倜夜居然会是这副模样，仿佛理智全无，只剩下了欲?火在灼烧。
倜夜仍然在床上翻滚，眼看着蹭到了床边，就要摔了下去，凌危云回过神，连忙伸出手，接了他一把。
触手便是一片滚烫，汗液黏腻。
凌危云觉出怪异，将人放回床上之后，就很快收回了手，微微蹙眉地看着床上的半人半蛇。
倜夜脸上一片潮红，瞳仁泛红，他刚刚被凌危云扶了一把，按理说是感觉不到凌危云存在的，瞳孔却突然闪了闪，望着眼前凌危云的方向，声音潮湿而嘶哑地喊了声：“大师兄……”
凌危云一惊，以为他看见了自己，然而等他再仔细一看，却发现倜夜的瞳孔里根本没有自己的形象，倜夜喊完之后，就又把自己的头埋进了被子里，两手紧紧抠住床板，发出了喘息的声音。
口中还是沙哑地喊着大师兄。
凌危云僵住了，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床上的人——
在这种时候，倜夜为什么要喊他的名字？
在此之前，凌危云脑海中已经有了一点模糊的，好像能够解答倜夜这个幻境为什么全都和自己有关的想法。
但是他没有想过，倜夜对他怀有的，竟是这样的念头。
长夜已尽，天边透出了一点熹光，倜夜在床上翻滚了一夜，屋内一片狼籍，床都快要被他弄塌了。
凌危云不太清楚蛇类的发?情期会持续多久，但照这样看，似乎还远远没有结束，不免又开始担心起对方的状态，只怕还没等发?情期过去，这蛇就要脱水成蛇干了。
凌危云蹙着眉，想着该怎么办，便听到有脚步声渐近，来人敲了敲门。
“倜夜？”
屋内的两人都是一凛，连倜夜的蛇瞳都闪过了一丝清醒。
“你起来了吗？”门外的凌危云声音略微有些困惑，道，“怎么还把门锁上了？”
倜夜额上渗出细汗，没敢再动，也没敢再吭声，只是蛇尾朝着门的方向，轻轻拍打着床板，好像如果不是被倜夜控制着，早就冲出去，将外面的人卷进来了。
“我昨晚查了经书，差不多已经找到了怎么医治你双腿的法子，”凌危云说了一遍，里面仍是没有任何回音，他顿了顿，道，“你既然还没有起，那我晚一些时候再过来。”
然后是一串脚步声，人渐渐走远了。
倜夜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又被随即涌上来的情?潮激得低喘一声，想到晚些时候对方还要再来，就更是兴奋和紧张搅在一起，蛇尾都拧成了一个结。
但是要真让大师兄来看到他这副模样，他就死定了。
赤瞳不停闪烁，倜夜快要将自己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突然用力咬了下舌尖，趁头脑清明的一瞬间，他动动嘴唇，默念了一道口诀。
只见一道红烟在眼前炸开，魔尊明极面含微笑地出现在了小屋中。
“倜夜，这还是你第一回 主动叫我……”明极话说到一半，就顿住了，他看向床上挣扎翻滚的倜夜，一瞬间就明白了，“你这是，发?情了？”
眼里还充满了一种“我儿子终于长大了”的迷之欣慰感。
倜夜没空和他多扯，快速地道：“有没有办法，让我马上渡过这一次发?情期？”
明极看来对这种场面已经是见惯了的，马上给出了解决办法，道：“你现在的情况，就是要马上找个人交?配，将情?热发散出去，自然就好了。”
果然不愧是见惯风月的人，交?配说得这么自然。
见倜夜一副走路都困难的样子，还好心地提议道：“你要是现在不方便，我也马上能给你找人……”
谁知倜夜想也没想，一口给他否决了回去：“不要！我不要别人……”
明极一怔，露出了为难的神色，道：“你不要别人，那就是要你的大师兄了，不过我得说一句，我可能没有那个能耐，能把他给你绑过来。”
倜夜脸上涨得通红一片，也不知是情?热所致，还是羞恼所致，他哑声怒道：“谁说要绑他来了，我不要，不要绑他……”
又拔高了声，这回是真正听出来恼羞成怒的意思了：“除了那个那个，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多么清纯的小蛇，居然连交?配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明极见他如此坚决，不由皱起了眉，道：“解决发?情热最好的法子就是交配，你若是不肯，那就只能强行按下你体内的情火了。只是这样一来，情火并没有得到纾解，反而在你体内淤积起来，对你的身体是很有损伤的。”
然而倜夜此刻已经顾不得其他了，他快要被体内热火给灼烧透了，只要一想到那个人的模样，一想到触碰到对方肌肤的触感，他就连呼吸都是发着抖的，他额头冒汗，咬了咬牙，道：“没关系，就这样。”
就算现在烧死了他，也比让他的丑陋模样暴露在那个人面前来的好。
明极却没有动，他脸上十分严肃：“你这是第一次发?情，是不能耽误的，要是不及时正当地纾解，到时不是闹着玩的，你确定吗？”
倜夜不耐烦道：“你废话怎么那么多？”
明极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只是抬手在他身上各处一点，封住了他的周身气孔。
渐渐地，倜夜身上的红色开始消退下来，他的呼吸不再那么灼热滚烫，仿佛要融化了一样，瞳孔渐渐由赤转黑，蛇尾变回人腿，身上覆盖的鳞片也消失了。
果然情热消退下去了。
明极道：“治水宜疏不宜塞，你强行抑住体内心火，只这一回也就罢了，若是长此以往，恐怕是要出大问题的。”
倜夜没吭声。
明极继续道：“我瞧你到了这步田地，都不敢和你那位大师兄说，想必你们二人，多是你一厢情愿罢了。只是这回你为了他如此，那下回呢，难不成还要一直为了他守身如玉？”
倜夜趴在床上，被明极毫不隐晦地说穿了，一时又气又恼，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什么我一厢情愿，我师兄待我好着呢。”
明极一时无言，片刻，道：“那你怎么不敢和他说？”
倜夜又不吭声了，最后恼了，道：“那也不用你管，你回去吧。”
明极笑了：“你这小子，用完你爹就丢了。”
倜夜耍无赖：“什么爹不爹的，我没认过啊。”
明极似是有些无奈，但也没有勉强，又嘱咐两句，便消失了。
过不多久，倜夜好不容易恢复了点力气，把一片狼藉的屋内收拾了一番，凌危云果然又上门来了。
倜夜一脸自然地向凌危云招呼道：“大师兄，你早上是不是来过了？”
凌危云点了点头，道：“我正想问你，怎么这么晚才起？”
倜夜躺在床上，做出一副虚弱的样子：“可能是昨晚睡得晚了，受了风，今天有点着凉。”
凌危云闻言，轻微地蹙了蹙眉，伸手上来，摸上他的额头。
对方微凉的指腹贴住自己的皮肤的一刻，倜夜浑身一僵，只觉头皮微麻，刚刚才按下去的情热，又要沿着脚趾头窜上来了。
他连忙在心里默念两遍步虚经，才勉强冷静下来。
凌危云手指停在他额头，片刻，道：“是有些发烫。”
又看向他：“那你还好吗，吃药了吗？”
对方的眼中有着不难捕捉到的关怀之色，倜夜心里一热，心道：他师兄果然对他好着呢。
摇了摇头，嘴上甜蜜道：“没事，看见大师兄我就好了。”
凌危云挑了挑眉，倒没说什么，拿出自己带来的盒子，道：“既然没什么事，那就来治你的腿吧。”
倜夜乖巧地伸出两条腿来，只是膝盖以下是断了的——机智的蛇在恢复人形的时候，也不忘做好伪装。
凌危云在倜夜这里呆了一下午的时间，所幸十分顺利，一次就成功了。
当他看到倜夜膝盖以下重新长出骨肉的时候，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这红草的效用，果然不错。”
他对倜夜道：“从此你又有了双腿，可以自由行走了。”
倜夜附和地连连点头，对着大师兄一脸感激地道了谢，只是他突然顿了顿，又抬起脸来，对着凌危云，问他：“大师兄，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凌危云脸上的神情一顿，似是没有太想过这个问题。
倜夜细数了自己从入门以来凌危云对自己的好，直把凌危云也说得愣住了，好像都没有想到自己原来做了这么多。
最后倜夜看着凌危云，道：“大师兄，你这样，我会忍不住想多的。”
凌危云看着他，疑问地发出一声：“嗯？”
倜夜道：“昨天我送你的鞭子，不对，是我们两个共同的鞭子，等你回去之后，鞭子上自动浮出了铭文。”
“你知道它上面写的是什么吗？”
凌危云道：“什么？”
倜夜看着他，缓缓道：“我执。”
我心所执。
而执念已生，心魔即成。

第52章 他知道困住倜夜的心魔是什么了。
在倜夜说出我执的名字时，屋内的两个凌危云一瞬间脸色各异。
来自未来的凌危云，既是震惊，又是恍然大悟。
他到这时才知道，原来我执是这个意思，原来我执认了两个主人，是这么个过程。
也才知道，倜夜心中的执念，竟然和自己有关，甚至说，倜夜的执念原来就是自己。
凌危云想起过去百年里，自己和倜夜相处的种种，一些细小的，以至于常常被他忽略的线索突然浮现出来：重逢时倜夜对他过分暧昧和亲近的态度，结道侣时倜夜那股非同寻常的郑重，还有每一次双修，最后都是倜夜愤愤离去的结局……他从未想过，倜夜本意或许从来都不是双修，他想要的，也并不仅仅是个道侣这样的名头。
只是他从前并未参透过，即便现在知道了，在惊讶之外，还是更觉得费解。
他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成了倜夜的执念呢？
更不明白，若倜夜心魔真是如此，落在了他的头上，他又要如何去破解。
凌危云一时心情复杂，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茫然与困惑之中。
而不曾知晓未来，还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的大师兄凌危云，听到倜夜的话后，似是一下愣了愣，然后紧接着，又触到了倜夜那种直白得丝毫不加掩饰的眼神，他神色一顿，目光似乎闪烁了一下，几乎不能够直视一般，他微微避开了对方的视线。
他道：“武器认主的时候，会自动生成铭文，这没有什么稀奇。”
倜夜却没有那么轻易被打发，他紧盯着凌危云，道：“可是大师兄你不是说，物似主人型吗，那这个铭文，也和主人心境有些关系吧？”
倜夜步步紧逼，凌危云微微皱眉，一时像是有些难以招架了，看起来难得有种不自然的姿态，和平日的冷静自持很不相同。
他咳了咳，道：“这就要问你自己了。”
倜夜却突然从床上跳了下来，凑近了他。
凌危云似是惊了惊，目光一下看向他，又很快地别开，神色里竟有两分慌张，但他仍做出镇定姿态，问：“怎么了？”
倜夜靠近他，两人之间只咫尺之隔，连对方颤动的睫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了，呼吸声也能清楚相闻。
倜夜只觉心脏又开始跳得很快，全身发热，他看着凌危云的眼睛，不肯错过对方一丝一毫的变化，他的声音莫名低哑下去，道：“大师兄，这不该只问我，还要问你。”
凌危云一时没吭声，片刻，他道：“和我有什么关系？”
倜夜低低地道：“若非大师兄你对我关怀备至，爱护有加，好像待我独一无二，我不会起这种大逆不道的念头。”
凌危云的瞳仁一瞬间轻颤了下，明知不该，却还是忍不住顺着倜夜的话，问：“……什么念头？”
随着这一句问话，一瞬之间，两人间的气氛好像陡然变得十分粘稠，蓦然有种让人脸红心跳的气息涌动在空气里似的。
凌危云因为被倜夜刚刚那么莽撞地凑到身前，不由往后退步，抵到了身后的墙壁，两人的姿势一时也有些难以描述，但一时好像没有人注意到这个。
随着空气里的黏稠浓度不断增加，倜夜盯着眼前的人，一瞬间难以思考了似的，他突然咬咬牙，豁出去了似的，他往前凑了上去。
凌危云的眼睛一瞬间睁大了，眼前的人突然放大到有些模糊，随即感觉到自己的嘴唇，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贴住了。
因为太过震惊和不可思议，凌危云一瞬间甚至忘了反应，直到倜夜因为经验不足，又莽里莽撞地，不小心咬痛了他。
凌危云才遽然回神，一手撑住倜夜的胸膛，将他推开了。
凌危云紧紧皱起眉，喝道：“你干什么？！”
做出行动之后，一瞬间心里的忐忑和不安都好像不翼而飞了，倜夜反而镇定下来，道：“大师兄你不是问我起了什么念头吗？”
他盯着凌危云，目光赤?裸，有种很直白的意味：“这就是我的念头。”
“我对大师兄你，起了不该起的心思。”
随着倜夜的这一句话，还有白衣青年蓦然放大的瞳孔，凌危云突然感觉到脚下一阵晃荡。
他心中一惊，直觉是幻境出现了状况。
眼前的小屋，头顶的天花板，都在这剧烈的震荡中开始倒塌。
而屋内的两个人却毫无所觉，他们身处废墟之中，像是台上的偶人，继续演着自己的话本。
凌危云紧紧地皱着眉，仿佛难以置信，他脸上是一种十分难以描述的神色，既谈不上愤怒，也说不上厌恶，更好像是一种被从未知悉过的新鲜东西给冲击到了，一时措手不及，不知所措，而引发出了一种惊慌。
凌危云甚至没有敢接触对方的眼睛，口中却仍然很冷硬，道：“你在说什么疯话？”
倜夜这时候神情却变得严肃了起来，道：“我没说疯话，大师兄，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凌危云飞快地道：“我不想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他语速很快，像是要把这些自己不熟悉的，陌生的，令他慌张的东西，想也不想地给一股脑推回去：“你是新来的师弟，我身为宗门大师兄，对你多加照拂，也是理所应当。”
最后，凌危云皱皱眉，道：
“倜夜，你不要想多了。”
突然轰的一声，这座房子彻底塌了，而屋内的两个人都被埋在了废墟之下。
凌危云从砖瓦石砾中冲出来，飞上半空，只感觉到脚下剧烈摇晃，眼前的天空，云影，山树，一切都在扭曲，下坠。
凌危云猛地意识到，这是幻境将要结束的表现，所以幻境里的一切都在开始坍塌。
他急忙看向四周，想要找到幻境的出口。
如果在幻境彻底坍塌之前，他还没有找到出去的路，就要和刚刚那两个人一样，被幻境的尘灰压在这里面了。
凌危云停在半空，闭上眼睛，放出自己的神思，幻境要坍塌的时候，主人意识的波动是最为强烈的，这时候最容易找到幻境的缺口。
凌危云屏息凝神，果然很快找到了灵力波动最为剧烈的地方。
他睁开眼睛，顺着灵力波动的方向找过去，却发现缺口竟在太极峰上的太极殿。
只是受到幻境崩塌的影响，太极殿也在垮塌，金砖玉瓦纷纷下落，里面的人四散奔逃，丹鼎从山上往下滚落，掉出的火星燃起了一片树林，火光冲天。
凌危云看着眼前一幕，明知是假，一时却仍然有种心悸的感觉，倒好像太极殿真的惨遭大祸，要烟消云散了一般。
凌危云几乎想要去帮忙救火，但随即意识到这是在幻境里面，他勉强止住脚步，直往太极殿中走。
殿内也已经一片狼籍，经书倒了一地，浮在半空的炉鼎倒了下来，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砸出一个深坑，梁柱不堪重负，折断下来，压住了几片衣袍，其中有一片是青色的，绣着明灯暗纹。
凌危云认出来这是浮灯的衣物，他再难忍住，冲过去，将那根断柱拉开，被压在下面的果然是浮灯，形容枯槁，奄奄一息。
凌危云脑子里一白，脱口喊道：“师尊！”
然而没人能看见他，浮灯眼珠浑浊，半闭着，像是快要睁不开了。
他蠕动着嘴唇，口中似是念着什么东西，然而声音太小，根本听不清楚。
凌危云俯下身去听，半天，才模糊地听到浮灯口中念的是：“阿云，阿云啊……”
明知道对方听不见，凌危云还是应了对方：“师尊，我在，阿云在这里。”
浮灯气息微弱，断续道：“孽障……倜夜他……”
然而一句话到底没能说完，浮灯眼皮渐渐合拢，气息停止了。
凌危云抱着他，感觉很奇怪，浮灯在他怀里咽气的时候，他既没有感觉到哀恸，也没有什么悲伤和痛苦，只是一瞬间心中空荡一片，好像他的胸腔里，跳动的那一颗东西，不是心脏一样。
凌危云将浮灯放下了，即便知道这是在幻境中，还是不能弃自己的师尊于不顾。
他手中灵力汇聚，轰向脚下的空地，地板直接被轰出了一个深坑，凌危云将枯瘪的老人放进了洞里，又埋上了土，跪着磕了三个响头。
才重新站起来。
凌危云已经看到了幻境的出口了，就在那幅八卦图的正中央，被灵流搅起了一团白光。
凌危云一头冲进那团白光里。
出幻境比入幻境要麻烦许多，凌危云身处白光之中，只觉一阵摧枯拉朽的撕裂感，这种痛感让他觉得真实得多。
等白光终于消失，凌危云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
一条黑蛇蜷缩着，在虚空之中剧烈地颤抖，好像还没有清醒过来。
凌危云明白过来，他又回到妙音池的池底，那片虚空之中了。
他望向前面的黑蛇，知道对方这会儿还陷在梦中，被幻境所折磨。
而现在，他已经知道倜夜的幻境里都有什么，也知道幻境里困住倜夜的心魔，是什么了。

第53章 还好他给自己施了护体术。
凌危云看着虚空里挣扎的大黑蛇，心中一时掠过很多念头。
诚然，之前他不知道倜夜的执念是什么，为此走过许多歪路，还自以为是地要替对方分忧解难，最终不得其法。
但现在知道了，又有另一番困难。
倜夜的执念变成了自己，这可怎么办——总不能把自己献出去，成全倜夜的执念吧？
……等等。
好像也不是不行。
本来自己和倜夜就是道侣，彼此间都是要双修的，即便这个情况和双修不太一样，但是如果能成全了倜夜心中执念，那这也不是不行，如果还能再进一步，化解心魔，那就更是再好不过的了。
只是想到要和一条蛇这样那样，确实也很超出凌危云的接受范围。
凌危云拧眉思索，同时谨慎地观察还在不停挣扎的黑蛇，但见对方浮在虚空之中，身体剧烈颤抖，瞳孔一收一缩，嘶嘶地喘着气，显然是痛苦万分的模样。
哦对，凌危云想起来，在跌进来的时候，倜夜甚至还在发?情。
或许因为这样，倜夜才会陷入那场幻境里。
被发?情期和幻境双重折磨，可想而知该有多么难受了——还都与自己有关。
凌危云思绪一顿，想到这里，方才的重重顾虑顿时不值一提了。
倜夜既然是因为他沦落至此，那自己当然应该要负责的。
倜夜的执念既然是自己，那自己满足他就是了。
至于什么交?媾和双修的区别，凌危云虽然一向严格，将这些分得很清，却也并非不知变通，此时救蛇要紧，凌危云还是很能分得清轻重缓急。
甚至于凌危云心想，若倜夜早些告诉自己，他的执念是什么，凌危云早就能满足他了，何必一直拖到现在？
凌危云想罢，当机立断地下定决心，他慢慢地靠近大黑蛇，唤了两遍倜夜的名字。
蛇瞳竖了一竖，对他的声音还是很有反应。
凌危云担心倜夜意识不清，随时会暴起攻击，所以靠近的时候一直很小心翼翼，好在黑蛇虽然一时走失了脑子，但好像并没有想要攻击的意思。
凌危云放低了声音，温声地安抚着大蛇，他与大蛇已经离得很近了，蛇瞳闪烁，无尽的虚空中只有这双眼睛仿佛绽放出光芒似的，巨大的红色眼球中一片火似的灼烧着，隐约倒映出了凌危云的影子。
凌危云伸出手，小心地碰上了黑蛇的脑袋，蛇瞳紧紧盯着他的手的方向，凌危云的手往上，摸到了蛇的额头，蛇瞳中两条竖线也往中间挤，几乎要挨拢在了一起。
但好歹还算乖巧。
凌危云心下略松口气，轻轻地抚摸巨大的蛇头，温和地对倜夜道：“阿夜，真乖。”
蛇瞳猛地缩了一下，似乎对阿夜这声称呼分外地敏感，蛇身都抖了抖。
凌危云轻声道：“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我不知道你一直揣着这些心思，是我没有注意到。”
凌危云顿了顿，继续道：“若你的执念是因我而起，那你堕魔，也有我的一份责任在，我自然不会不管你。”
凌危云道：“你放心，我会助你。”
蛇瞳又闪几下，显出了一种迷茫似的，好像不明白凌危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凌危云摸了摸蛇头，然后抱住了倜夜的身体。
蛇身冰冷，在贴住了一具温热的身体之后，几乎因为难以忍耐那种热度，而痉挛了一下。
黑蛇在凌危云怀里难耐地蠕动着，好像随时要扑腾出去，而蛇身太粗，凌危云两手都要搂不过来，他把脸贴住了大蛇脑袋，试图与蛇打个商量：“阿夜，你看看，你能把自己变小点儿吗？”
否则这么大，他很怀疑接下来能不能继续。巨大的蛇瞳盯着他，好像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凌危云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是在异想天开，怎么会和一条已经完全丧失神智的蛇做沟通。
凌危云放弃了，硬着头皮想：没关系，救蛇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说不准这一次之后，还能把蛇从堕魔的不归路上拉回来。
想想还是很值的。
虽然这么想，凌危云还是以防万一地给自己念了好几道护体的口诀。
凌危云勉强抱住了黑蛇，对于接下来要做什么，却又陷入了麻烦，凌危云没看过什么风月本子，更不清楚人和蛇，这么刺激的门类是怎么进行的。
况且眼前这蛇还没法沟通。
凌危云一时陷入瓶颈，不知道如何下手，然而怀里大蛇却已经不满足于他这样程度的磨磨蹭蹭了，十分难耐地，卷起尾巴，将凌危云缠了起来。
凌危云一下被蛇卷进蛇腹中央，巨大的头颅挨着凌危云，湿而滑的蛇信舔过凌危云的脸，尖尖的舌尖甚至还探进了凌危云的耳朵。
凌危云耳朵一麻，整个人哆嗦了一下。
黑蛇似乎极喜欢他身上的气味，蛇头在他颈间拱来拱去，蛇信像一条冰凉的水练，滑过他的肌肤，留下一串湿痕。
凌危云被舔得浑身发麻，又有些脚软。
这种感觉太怪异了，凌危云试图别开脸，但他已经将自己送入蛇口，这下再想逃脱，就没那么轻易了。
蛇尾紧紧缠住他的腰，黑蛇大概是吸取了上回被凌危云用灵力爆开，然后揪住尾巴，毫无尊严地甩来甩去的教训，将凌危云缠得密不透风，一根指头都动不得。
甚至连凌危云的嘴巴也完全堵住了，大蛇在嗅闻一圈之后，终于找到了散发着这个人类气息的入口处，蛇信呲溜地探了进去，蛇信长而细，灵活地在凌危云的口腔里四处游走，甚至分叉的尖端舔过凌危云的齿列，仿佛刺入了牙齿的缝隙里，触感令人头皮发麻。
凌危云被迫大张开嘴，却说不出话，更动弹不得，只能唔唔地发出闷哼的声音。
黑蛇紧紧裹住凌危云，蛇瞳不住地放大收缩，仿佛兴奋极了，尾尖也急促地摆动起来，拍打着凌危云的小腿，紧裹着的蛇尾也微微张开缝隙。
突然，凌危云瞳孔放大了，不可思议地望向自己身上的大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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泄出之后，大蛇仿佛还意犹未尽，那玩意儿也并没有拔出来，反而蠕动着，更缠紧了凌危云，蛇头也下意识地磨蹭凌危云，十分亲昵一般。
凌危云连动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无力地把头垂在蛇身上。
大蛇瞳孔闪了几下，赤红色开始从视网膜上消退，倜夜终于渐渐恢复意识，看清楚了眼前的人。
面色苍白，气息奄奄，宛如遭了一场大劫。
在看清楚眼前人是谁的一瞬间，倜夜的脸也一下白了下去：“大，大师兄……！？”
好家伙，直接给大蛇吓回了人形。
而没有了凭借的凌危云，开始无力地往下坠去。
倜夜大惊失色，连忙伸手将人抱住了：“大师兄，你怎么样，没事吧？”
一张脸上全是恐慌，还有不知所措，倒好像他才是刚刚被施过暴的人。
凌危云被他抱在怀里，嘴唇发白，半闭着眼睛，一副虚弱到了十分的模样，但是却轻轻摇了摇头，道：“还好。”
的确，虽然倜夜让他受了很大一场苦，但毕竟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这种程度的伤只能说还好。
就是伤处比较特别，所以有点难以习惯而已。
倜夜却还是一副坐立不安，忐忑又愧疚的样子，他低下头，一副老实认错的态度，道：“……对不起，大师兄，我刚刚脑子不清醒，昏了头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完全停不下来……”
说着说着，那个脑子里不知道想到了些什么，倜夜突然卡了卡壳，脸上微红，显出两分羞赧似的，道：“大师兄，刚刚……这是我们第一次……”
凌危云听他语气古怪，不由张开眼睛，又看到了他脸上的两团红晕，有些莫名，但想了想，的确如此，于是点了点头。
倜夜看着他，眼里好似有亮光一闪而过，他忍不住问道：“那你刚刚，怎么突然……”
凌危云以为他这是要追究了，主动解释道：“刚刚我去了你的识海，看到了你的幻境。”
倜夜一愣，整个人像是一下僵住了，眼里有惊惧之色一闪而过，但见凌危云神色如常，丝毫没有不对，又强自镇定下来，道：“……你看到什么了？”
凌危云没有注意到他的神色，只是道：“我看到你幻境里的内容了，也知道了你的执念是什么。”
倜夜闻言，那一瞬间他好像整个人都松了下来似的，随即才意识到凌危云说了什么，脸上又微微泛起了红。
他轻声地道：“你知道了？”
凌危云点了点头。
倜夜顿了顿，脸上又显出了那种可以说是羞赧的神色。
在倜夜长大后的这几百年里，他已经很久没有再有过这样的神色了。
好像凌危云只用一句话，就又让他回到了当初的懵懂少年。
然而紧接着，倜夜便听凌危云继续道：“那现在，我满足你了，你的执念消除了吗？”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眼里含着一种非常明显的期待，好像经过这一场惨烈的交合之后，倜夜从年少期对他的渴望，就该至此结束，就此消弭了一样。
一瞬间，那些什么惊慌，什么失措，还有羞赧，杂七杂八的情绪全部如潮退去，倜夜看着凌危云，看着这个自己从年少时期就无比渴慕的大师兄，好像这时候才意识到什么，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僵硬：“满足了我……你是指什么？”
凌危云看着他，神色清明，丝毫没有事后该有的柔情与缠绵。
同样，也没有被粗暴对待了的委屈，和对伴侣的埋怨。
凌危云脸色还很虚弱，神色却已十分地冷静了，他道：“你想同我交尾，不是吗？”

第54章 我要你的心，我要你爱我
心口渐渐发凉，倜夜蓦然感觉到一种无力和可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他分明早就看清了凌危云是什么样的人。
无论是数百年前在道一宗，凌危云对他好似处处特别，还是数百年后，凌危云对他的纵容忍让，这其中都没有一丝一毫他对自己的情意所在。
凌危云就好像一块刀枪不入的顽石，风雨不侵，油盐不进，就算两人结为道侣，做尽最亲密的事情，凌危云也还是对他的心意一无所知，也毫不在意，他一直为之辗转反侧的，在凌危云这里也完全不值一提。
而倜夜却连指责对方也做不到，他知道自己甚至应该庆幸，庆幸到目前为止，自己在对方心里还能占据着这样重要的份量，让他肯为自己做到这样的地步。
可是即便做到了这样的地步，凌危云对他仍然没有情意。
这让他怎么能够甘心。
得不到，不甘心，才使人生执。
执念生成魔。
倜夜心潮起伏，一阵酸苦从心底浮泛上来，裹挟着一种几乎称得上是怨恨的念头。
恨他分明无情，却总是做出有情人的模样，恨他做尽一切，却偏偏止在最后一步，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向前，不肯去爱他。
得不到也就罢了，偏偏他已经得到了，却又发现这是个带着缺口的，不完整，也就不圆满。
他想要完完整整的，他想要圆满。
可偏偏他得不到。
凌危云恐怕无论如何都料不到，他以为自己是在帮倜夜破执，却反而令人执念更深了。
倜夜眼底汹涌，盯着凌危云，道：“那你想没想过，我为什么就是非要你不可？”
凌危云看着他，眼里的神色告诉倜夜，他分明也思考过这个问题，并且还为此感到不解，道：“为什么？”
倜夜真是恨极了他这样理所当然的疑问和困惑。
倜夜道：“你当真以为这数百年里，我只是想要你的身体，就完了吗？”
凌危云张着眼睛看他，眼中一片清澈，又有种好奇，问他：“那你还要什么？”
好像无论倜夜要什么，他都能拿来给他。
倜夜咬住了牙，他突然伸手，覆住了凌危云的心口，那里勃勃地跳动着，和他的分明没有半点区别，可是为什么这个人就是能无动于衷。
倜夜指着他的心脏，道：“我要你的这里。”
我要你的真心。
我要你爱我。
凌危云一愣，显然是没想到倜夜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一时显出迷惑的神色。
倜夜盯着他，声音沉沉，道：“你不是为了不让我成魔，什么都肯做吗？”
凌危云这下倒是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倜夜道：“那么，我要你在最短的时间里，爱上我。”
凌危云似乎是一下子呆住了，好像爱之一字，对他来说是完全新奇的世界，他的脸上完全是一种空茫的表情。
倜夜看着他，道：“我想要的只有这个。”
“如果你做不到，”倜夜眯起眼睛，凑近了他，低声道，“我不知道接下来我会做出什么来。”
简直像是一种威胁。
而凌危云显然被他恐吓到了，他捂住自己的心口，拧起眉毛，思索片刻，道：“好吧。”
“我会爱你的。”
说得毫不犹豫，斩钉截铁。
倜夜对此表示怀疑，果然听到凌危云继续问：“那要怎么样，你才觉得我在爱你？”
倜夜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冷笑，以一种嘲弄的语气，对凌危云道：“等你不会再问我这个问题的时候。”
凌危云觉得自己被嘲讽了，但一时无力反击。
其实爱这个字眼，凌危云并不感到陌生，比如之前那些追到云夜山来的，倜夜的桃花们。
光是从他们口中，凌危云就已经听过很多次这个字。
只是听过虽听过，知道也知道，但究竟如何，凌危云心中到底觉得模糊，好像隔着一层什么，不太能触动到他，让他觉得茫然。
也不大能理解倜夜对此的执念。
在凌危云看来，他与倜夜都已经是道侣了，彼此都分享修为和性命了，还要去追求什么虚无缥缈的情和爱，这就挺让他困惑的。
凌危云在心里觉得倜夜实在给他出了一个很大的难题。
但好在，既然已经有了问题，也就有了解决的方向，不用再像之前那样摸不着头脑。
就是爱而已嘛。
虽然不大明白，但是凌危云对自己充满了信心。
甚至觉得虽然屁股遭了这一场罪，但是能换来现在这个结果，也算值得了。
倜夜不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把这场糟糕情?事和最后的这个结果联系起来的，如果知道了，恐怕忍不住要气得吐一场血。
虽然现在也很气就是了。
倜夜抱着还站不起来的凌危云，一边不肯松手，一边心里恨恨地想，还好意思问他怎么才觉得被爱了。
这人简直修仙修得脑子都要没了。
两人身处虚空之中，凌危云被倜夜抱在怀里，其实不太舒服，很想下来自己走，被倜夜瞪了一眼之后，想到自己要爱他。
那应该听话也算是爱的一种吧？
于是乖乖地不动了。
倜夜果然对此显出了一种满意的神情，凌危云心下一喜，问他：“你还有什么想要我做的吗？”
倜夜看了看他，目光带着审视，片刻，冷酷道：“伸手，搂住我脖子。”
凌危云依言照做，两只手都攀住了倜夜的脖颈，抬起头，又穷追不舍地问：“还有吗？”
倜夜垂眼看他，想了想，又道：“把头放在我胸口上。”
凌危云觉得对方的要求未免太多，但还是照做了。
耳朵因此贴住了对方的胸口，一下听到了胸腔里传来的心跳声。
凌危云仔细听了听，把自己的发现告诉倜夜：“你的心跳是不是又变快了。”
倜夜：“……”
倜夜有些咬牙地：“你闭上嘴。”
凌危云哦了一声，听话地闭上了嘴。
怀里的人乖乖搂着自己的脖子，脑袋靠在自己胸口，一下显出十分亲密，又很依赖自己的模样。
如果不去深究的话，是会觉得很不错的。
倜夜一时觉得非常受用，又忍不住想苦笑。
觉得自己也是被气疯了，居然提出让对方爱上自己的要求。
如果只是提出来就有用的话，他又何必挣扎这几百年的时间，最后还落得个堕魔的结局。
但是凌危云那种分明对此一无所知，却还想着要给自己的决心，让倜夜觉得空虚的同时，到底还是有些不忍心。
他已经不奢望真的能得到这个人的心了，只希望在凌危云恢复记忆以前，两个人还能多些这样的相处时光。
到那时，他就能甘心情愿死在凌危云的剑下。
倜夜心里掠过一些漫无边际的念头，托抱着凌危云的手倒是很稳当，两人漫步在虚空之中，一时好像谁也没想到要出去的事情。
凌危云是因为谨记着倜夜让他闭嘴的事情，而且现在倜夜俨然已经恢复神智，不再发疯，凌危云也就不那么着急要出去的事情了。
倜夜则是恨不得抱着对方，一直这样下去，干脆不要出去了。
但是天不遂人愿，而且像是故意和倜夜作对一样。
等他已经习惯了在这里呆着，外面的人倒是等不得了。
虚空里突然传来一道声音，仿佛来自于天际，宽容而温和的，带着一点担忧：“倜夜，你们俩是不是掉进妙音池里了？”
是明极，终于想起他们来了。
等倜夜和凌危云终于从那个黑咕隆咚的空间里被放了出来，妙音池里已经是白天了，红日灿烂，云霞飘带。仿佛昨日夜里一切异象都不存在。
他们从妙音池里出来，便看见二殿下风澜站在外面，像是在等他们。
风澜与他爹生得颇有些相似，且或许是年轻的缘故，看起来更加地轻狂风流，一双长眼言笑晏晏，看着人的时候，总是十分多情一般。
他看了眼倜夜怀里的人，微微一笑，道：“尊上见你们久不出来，怕你们出事，让我来接应你们。”
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意味，好像是调侃他们在里面芙蓉帐暖，忘了时辰。
尤其俩人进去的时候，倜夜还冷着脸，满脸的不情愿，这一出来，就已经将人抱在怀里，还在人身上披了一件披风，连脸都遮住了，一副不想让人瞧见的姿态，也难怪风澜要噙着微笑，开口戏弄了。
倜夜略抬起眼皮，看向对方，只见后者一脸促狭，的确像是对他们在妙音池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的样子，心下略有计较。
脸上却是不动声色地，道：“尊上准备得这么周到，当然不好浪费他的一番心意。”
却是在顺着风澜的话说了。
风澜笑了起来，一副尽在不言中，我懂，我都懂的神色，同时目光又忍不住地往倜夜怀里的人投去一眼，被倜夜察觉到，倜夜一顿，又伸手拉了拉披风的帽檐，这下保证连一根头发丝都不露出来了。
风澜挑了挑眉，倒似有些意外，道：“实在没想到，昨日里那么多的男男女女，最后三弟你倒是挑上了这么一位，嗯……”
他停顿了一下，大概是不知如何形容，片刻，道：“没甚特别的人物。”
倜夜似乎是对他的形容不太满意，皱起了眉，道：“他的剑术很好。”
似是觉得不够，还想说些什么，又勉强地忍住了。
风澜见他态度不悦，严肃反驳自己的样子，更觉得惊讶，面上却笑起来，点头，道：“这倒是，昨日这位的发挥，的确是很精彩。”
说着说着，不知是想到什么，风澜神色一顿，脸上露出了一种回忆似的神情，道：“精彩到让我觉得有些像一个人。”

第55章 这个人这么会勾引殿下
倜夜面上是一片无动于衷的神色：“哦，是吗？”
风澜却自己先摆了摆手，道：“不过当然是我想多了。”
“毕竟那个人，三百年前应该就已经死了，”风澜微微笑着，看向倜夜，道，“你说是吧，三弟？”
倜夜看着他，没有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风澜像是被唤醒了遥远的回忆，继续道：“三百年前那个人单枪匹马闯入我们魔界，气势汹汹，杀我魔界者众，宛如杀星现世，一时竟无人可以抵挡。”
“到最后还是尊上出马，被他打得身消神灭，”风澜看了倜夜一眼，仿佛至今还很是感慨，道，“这才将你从他手上救了下来，否则那会儿形神俱灭的，就该是三弟你了。”
倜夜听他提起过去，尤其是那一场所有人都在津津乐道的大决战，一时眉目沉沉，沉默不语。
风澜看出他脸色不佳，倒也识趣，没再接着这个话题说下去，又道：“结果谁知道，你后来竟然飞升上界去了，还一去就是三百年，这倒是令我们大吃一惊。”
“想来你在上界的时候，也有不少的奇遇。”风澜道，“不过嘛，你到底是我们魔界的人，终归还是要回到这里来的。”
风澜微微一笑，看着倜夜，道：“看，是不是还是觉得这里更适合你一些？”
倜夜没有说话，倒是他怀里的人，动了动，好像是想冒出头来，被倜夜伸手按住了。
倜夜道：“没什么适不适合，就是上面呆腻了，我下来玩玩儿。”
说得好像上天入地，都随他任意来去似的。
风澜闻言，脸上仍是笑着，道：“三弟的确是神通广大，这便是尊上格外看重你的原因吧。”
说着话，一行人已经到了倜夜的卿云殿。
风澜将他们送到这里，便要告辞了，倒好像真的纯粹是接送他们这一趟。
倜夜问他：“不进去坐坐？”
风澜道：“不了，待会儿你们还要去见尊上，就这副样子可不太行。”
说着，又戏谑地上下看了他们一眼，倜夜身上衣服的确不大整齐，被他严严实实搂在怀里的，想必更加好不到哪里去。
倜夜显然也只是随口那么一说，并没有真的想邀他做客的意思。
“对了，”风澜突然想起来什么，目光掠过倜夜怀里的人，道道，“你就这么带他回去？”
倜夜看着他，似是有些莫名。
风澜见他没懂自己的意思，有些挤眉弄眼地，又咳了咳，道：“你府上，可都清理干净了？”
倜夜一顿，好似明白过来了。
风澜道：“你若需要，我倒是可以帮你分担一些，将他们送到我那里去。”
又意有所指似的，道：“毕竟你府上藏着的一些妙人，若是教别人晓得了，恐怕就不好收场了。”
倜夜终于动了动神色，嘴角微扯，看着风澜，道：“好，如果有需要，一定找你。”
风澜满意地微笑起来，道：“行，那这么说定了，我先告辞了。”
等他转过身，准备走了，倜夜又突然叫住了他，道：“流火前些日闯入我殿中，拿了我的东西，还给了别人，你碰到他记得告诉他一声，趁早给我还回来，否则我打断他的腿。”
风澜一顿，回过头来，似是惊讶，道：“流火这小子胆子倒是很大，居然敢碰你的东西，行，回头我告诉他。”
倜夜眼中沉沉，脸上却带着笑，道：“谢谢了。”
“二哥。”
风澜微笑：“不用。”
风澜走后，倜夜脸色就沉了下来。
他抱着凌危云进了殿内，一踏进门，就看见阿黎站在门口，神色焦急。
看到他怀里抱着个人后，顿时脸上又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神色。
仿佛指责，又仿佛委屈。
倜夜莫名其妙：“你怎么了？”
阿黎又看了眼他怀里的人，仿佛难以开口，倜夜不大耐烦了，道：“有事就说。”
阿黎便也索性不顾了，直言道：“殿下，公子不见了！”
倜夜一顿，很快反应过来阿黎口中的公子是谁，脸色丝毫不变地，道：“哦，什么时候不见的？”
阿黎见他如此平静，完全是漠不关心的态度，顿时感到很气愤，道：“殿下，公子肯定是听说你要选妃，才出走的！”
虽然阿黎自觉自己已经说得很委婉，但她那一副愤愤的语气，还是十分明确地表达出了她的态度：“殿下，你这个没有心的渣男！”
倜夜微微挑眉，看着这个小丫头，道：“那你怎么没看住他，让他跑了？”
阿黎一呆，显然没想过自己竟然要被问责，一时吞吞吐吐起来：“呃……那天，我去妙音池跳舞了……”
被埋在衣服下的凌危云不由叹息一声：怎么会有这么傻的孩子。
倜夜闻言，又哦了一声，冷冷地俯视着阿黎，道：“所以因为你要去跳舞，就把自己的职责放下不管，让人给逮住机会，跑了？”
阿黎支支吾吾，脸上一下显出了羞愧和自责的神色。
是，虽然她出门之前已经再三检查过了，也安排了各路的巡守，但的确是因为她擅离职守，才让人跑掉的……
倜夜继续冷酷无情地道：“犯下这种错误，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处置你？”
阿黎完全被他吓住了，很可怜地缩成了一团。
听着倜夜恶性不改，这么欺负一个小姑娘，凌危云终于有些看不下去了，但是他的容貌在妙音池已经恢复成原本模样，而他被倜夜折腾得刚刚恢复的法力又耗干了，连动动手指头也很困难，倜夜又说什么也不乐意帮他调整容貌，只肯一路用斗篷裹着他，抱他回来。
他现在不能露脸，又牢记着要做出爱倜夜的表现，只好回忆了下往日自己看到过的，来云夜山找过倜夜的桃花们，并从中大致总结出了其中要领和精髓，然后从斗篷里伸出一只手，轻轻拽住了倜夜的衣袖，道：“……阿夜。”
凌危云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十分无助且柔弱，轻声地道：“我现在好难受，你能先抱我进屋歇会儿吗？”
阿黎被眼前这活生生的一幕争宠戏码给看得呆住了。
连倜夜也是瞳孔一震，面部石化地揪住自己衣袖的手。
凌危云被埋在衣服里，看不见他们的神情，只等了等，没等到倜夜任何反应，脑子里回放了一遍自己刚刚做的，不由反思是不是有模仿得不够到位。
然后便觉倜夜搂着自己的手紧了紧，倜夜神色冷肃，似有两分紧张，对阿黎抛下一句：“待会儿再处置你。”
就抱着人，快速地进了内殿，并且锁上了门。
阿黎张着下巴，呆在原地，半晌，握紧了拳头，愤愤中又带着忧虑，道：“这个人这么会勾引殿下，公子可怎么争得过啊？”
但随即又更忧心起自己来：呜，公子都被气跑了，她还要受罚。
倜夜将凌危云抱进内殿，自己的寝屋，然后将人放在床上，把对方身上的斗篷也掀了下来，动作很有些小心翼翼。
凌危云终于得见天日，长长地呼吸一口。
倜夜错也不错地盯着他，神色透出紧张，还有一点那种羞赧和懊恼的颜色，他巴巴地问凌危云：“你哪里不舒服，是，是那里吗？”
凌危云躺在床上，见倜夜真有些着慌的模样，不由得反思，自己是不是玩笑过火了，心下有点儿愧疚。
他连忙摇了摇头，道：“现在好像好了。”
“是吗？”
倜夜蹙着眉头，还是不大放心的样子，还想找人来看看。
被凌危云赶紧拉住了，再三强调自己没有不舒服，才将蠢蠢欲动的倜夜按住。
凌危云决定转移话题：“刚才你和那个二殿下说的，都是真的吗？”
倜夜听他提到风澜，脸上显出不太好看的颜色，道：“什么真的假的？”
凌危云一顿，略微迟疑，道：“……我曾经真的，追杀你到魔界来，还差点真的杀了你？”
他之前也已经从别人口中听到了一点来龙去脉，但毕竟不太敢相信，倜夜曾经真的差点死在自己手里。
倜夜沉默下去，一时没有吭声，不知道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好的东西，脸上的肌肉不自觉地绷紧了。
显然是真的了。
凌危云一时也没有说话。
之前他以为自己从前是太过心狠，为了修仙得道，对着情谊深厚的师弟也不惜下手，但是从倜夜幻境里的情况来看，那时的自己，与他想象中的形象，显然是有出入的。
至少那时的自己，待倜夜实在称得上是很好，而且有一点让凌危云不知道怎么形容，那时的自己，虽然也很冷漠，但并不缺少一种人情味。可能是因为年轻，还是会不经意地漏出一些属于少年人的情绪来，对易修的反感是这样，对倜夜的爱护也是这样，感觉那并不完全是出于公义正道之心，而是带着自己的一些私念的。
只是这其中差别毕竟太过细微，很难让人察觉。而且对现在的凌危云来说，这些情绪对他而言也十分地陌生，好像在他现有的记忆中，他一直就是这样，无论是偏爱或者厌恶，高兴还是生气，这些比较个人化的情绪都很难出现在他身上。
没有感受过，自然也就难以理解，过去自己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种种微妙情绪，到底是因为怀着什么样的私念。
这种无动于衷，凌危云从前会觉得自己这是道心坚定，心如止水的表现，现在却略微为这种心如止水感到了困扰。
就像倜夜要自己爱他，他却无从下手，只感到一种茫然。

第56章 你没有和别人拉拉扯扯，那很好。
凌危云一时思潮起伏，想了很多，但内心里还是没有一丝波澜，他知道自己只是单纯地为此感到疑问和困惑。
一时想不通，凌危云也没再想下去，继续提出自己的疑问：“还有他说，魔尊曾经将我身消神灭，照理说我该灰飞烟灭了。”
可是他现在活得好好的，并没有死。
“那是他瞎说的。”倜夜似乎对他说自己灰飞烟灭很不满，皱紧眉头，道，“你别跟着瞎说。”
凌危云看看他，哦了一声。
倜夜道：“明极从来没说过将你……”
仿佛是对那几个字非常忌讳，倜夜直接省略了过去，道：“但你的确就此消失了，再也没出现过。”
所以一来二去，就传成他灰飞烟灭了。
凌危云恍然地点点头，知道这就是谣言的力量。
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凌危云又想起来什么，道：“所以你才觉得我没有死，那两百年里，你到处游荡，其实是在找我？”
倜夜抿了抿唇，没有看他，算是默认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倜夜又突然莫名其妙地补充了一句，道：“我以为你可能是神魂散落，不能显形，暂时依附到了别人身上，所以一直想找到容纳你的壳子。”
凌危云附和地哦了一声，但其实不太明白对方突然提起这个是什么意思。
倜夜见他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又是一阵发恼，觉得自己媚眼都抛给了瞎子看，声音忍不住冲起来，道：“所以我根本没有想和他们拉拉扯扯！”
凌危云一愣，花费了一点时间，才明白过来，倜夜这是在向他解释的意思。
毕竟关于倜夜浪荡不羁，拈花惹草的传闻实在是太多，凌危云自己也见过不少来找倜夜要说法的人，其中就包括那个玉罗君。
也不知道那个玉罗君现今如何了。
凌危云思绪一不小心飘远了些，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发现倜夜正对自己怒目而视。
凌危云：“？”
倜夜道：“你就没什么想法吗？”
凌危云茫然：什么想法？
但见倜夜横眉怒目，一副自己给不出感想，就不罢休的姿态，顿觉道侣难为。
思索片刻，凌危云道：“你没有和别人拉拉扯扯，拈花惹草，那很好。”
倜夜似是没想到他居然真的能说出一个标准答案，意外之余，眉目略松，脸色略有缓和。
便又听凌危云继续道：“毕竟你我这样的修者，需得修心养性，不可沉迷色相。”
倜夜：“……”
还一副欣慰的语气，对倜夜道：“我就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倜夜眉毛抽抽，咬牙道：“我看你脑子里除了修仙修仙，就装不下别的东西了。”
凌危云对此并不认同，反驳道：“怎么会。”
凌危云一脸认真的神情，看着倜夜，道：“我脑子里还装了你的。”
苍天作证，最近他想的事情里面，简直没有一件不是关于倜夜的。
倜夜：“……”
他眉毛又抽抽起来，不过这次不是因为怒气了。
虽然明知对方说的话百分百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但终究难免为之心动，倜夜哼了一声，作出很勉强的样子，道：“最好是这样。”
“你可别忘了，”倜夜又挑剔看了他一眼，“你说要爱我的。”
凌危云严肃点头，道：“我没有忘。”
“行，”倜夜道，“那我来考考你。”
凌危云一脸茫然：“这要怎么考？”
倜夜理所当然道：“不考怎么知道你有没有爱上我，又爱我到哪种程度了。”
凌危云一想，也是，如果将“爱上倜夜”类比成一项任务，或者一次考核的话，那理应是要有进度表的。
而作为这场考核的唯一考官，自然是倜夜最有资格来出题的。
凌危云想通之后，不免又对倜夜生出了一点敬佩之情。
在他连爱这玩意儿是什么都还搞不清楚的时候，倜夜居然已经能够作为考官给他出题了。
果然是三人行，必有我师。
凌危云觉得自己还要努力学习。
遂虚心道：“好的，那你考吧。”
倜夜咳了一声，作出严肃的样子，道：“现在由考官出题：作为倜夜的爱人——注意审题，是爱人，是你心爱的人。现在你发现倜夜府上养着十来个美貌的侍人，请问你该怎么做？”
凌危云听完题，脸上出现了一瞬的空白，犹如一个平日从不认真学习，到了考试只能对着试卷一筹莫展的差生。
从来没当过差生的凌危云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半晌，差生试图向考官求助：“能再多给点信息吗？”
题干信息量太少了吧。
倜夜不悦地看他一眼，道：“这道题刚才出现过的吧，都已经给过解题思路了，还不会解吗？”
凌危云觉得自己的脑门上应该出现了一个相当清晰的问号。
因为倜夜十分恨铁不成钢地提供了一条解题思路：“云夜山上的时候，也有许多倜夜的追求者，作为道侣，你的解决方式是将人留下来，做了他的一个贴身侍从，那作为爱人呢，你应该要怎么做？”
凌危云一愣，顺着倜夜的话，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
当初他与倜夜结为道侣，在云夜山定居，不久这个消息广泛传了出去，陆续就有人奔上山来，要向倜夜讨一个说法。在此之前，凌危云也没有料到倜夜的桃花如此丰富，而且其中大部分都表示曾与倜夜有过一段美好时光，凌危云觉得，他虽然是倜夜的道侣，但也并不觉得自己就应该各方面独占倜夜，遏制他的本性，阻碍他追求自己的心中所爱，于是在倜夜急匆匆地找到自己，想要解释的时候，凌危云告诉他，云夜山地广人稀，灵气充沛，倒也不嫌多上一个修炼的伙伴，如果对方愿意，倒也可以留下来。
他是真心建议，倜夜也采纳了，果然留下了其中一个，而之后倜夜就似乎从中得到了乐趣，又开始外出浪迹，并且频繁地带人回来，还每次都要领来给凌危云看看，说要凌危云的意见。
凌危云当然是没什么意见，只是除了最开始的那一个，后来来来去去许多人，却也没有什么人留下来了。
凌危云想了想过去一百年里在云夜山发生的事，又想了想刚才倜夜的解释，在那两百年里，倜夜其实一直是在找自己，并没有和他人勾勾搭搭，倜夜的态度其实是很明显的了。
将两条联系起来，凌危云觉得自己一瞬间福至心灵，恍然大悟，有了解题思路。
凌危云整理好思路，谨慎地措辞，作答道：“其实我一开始就不该建议你把人留下来，当你的仙使的。”
倜夜挑挑眉，没发表意见，示意他继续。
没意见就是好兆头，凌危云受到鼓励，继续道：“你刚刚说，那两百年里你都在寻找我的踪迹，并非真心同他们纠缠不清，自然也就谈不上与他们有什么情谊，既然如此，那我提议将人留下，就是我自作主张，一厢情愿了，还以为你可能会想要与他们呆在一处。”
倜夜眉毛挑得更高了，似乎是完全料不到，凌危云竟然会超常发挥，说出这么正中他心底的一番话来。
凌危云道：“我这样提议，自然大大地误解了你，对你进行了不实的揣测，对你的仙格人品，都是一种伤害。”
难怪在听到他的建议之后，倜夜恼羞成怒，干脆真的把人留了下来，之后还一次次带人回来同他示威，对方这么明显的反抗和挑衅，而自己居然都没有领悟过来。
凌危云颇感愧疚，道：“我实在是不该这样误解你，令你伤心难过，所以这回，我当然应该要考虑到你的想法，这些侍从你既然都没有兴趣，自然不该留在府上，败坏你的名誉，要把他们全部都轰走的。”
说完，凌危云眼中满是期待地，望向倜夜：“我这样理解，对不对？”
倜夜看着凌危云，神色一时非常复杂，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要说他说得不对吧，这一串听下来，好像也非常有逻辑，有条理，甚至最后还推出了一个正确的答案。
但要说他说得对吧，倜夜又觉得哪哪都不太爽。
诚然，他的确是没有故意与他人厮混，也没想与那些人有什么牵连，凌危云也的确误解了他的心意，令他气恼不已，这些凌危云都没说错，甚至理得很清楚——但是，凌危云说了这么多，有多少是跟他本人的想法有关系的？
之前要将人留下，是因为凌危云觉得他想要。
现在要将人赶走，是因为凌危云觉得他不想要了。
从头到尾捋下来，凌危云没有一个念头，是因为觉得，倜夜你这样很过分，我生气了，所以我要把他们都赶走。
在凌危云心底，既不真正在乎倜夜与什么人纠缠，也不会为之产生情绪。
就像从前的时候，无论他与什么人传出流言，带多少人回去，凌危云永远都是一个反应，就是没有反应，他从来没有——哪怕一次——因为这样的事情，与倜夜发过脾气。
正是意识到这一点后，倜夜突然之间，就从两人结为了道侣的美好生活中清醒了过来，终于认识到了凌危云压根儿一点都不爱他的事实。
倜夜豁然认知到这一点，可以说是遭到了沉重打击，一瞬间巨大的失落和伤心，几乎要将他淹没了，这些情绪又逐渐演变成不甘，怨恨，还要时时面对凌危云有朝一日会恢复记忆的恐惧，日复一日的层层累积之下，他终于再也无法抑制自己心内的魔障，一朝堕魔。
本以为就此可以了结，他堕魔之后，无论凌危云要与他断绝道侣关系，还是要取他性命，他都做好了准备，一并接受了就是。
但是凌危云却又总在这种时候，显出了待他的不同，陪他堕渊，救他性命，即便到现在，还是不愿放弃他，费尽心机地助他破除心中魔障，信誓旦旦地说要爱他。

第57章 道心坚定，真正意味着什么。
倜夜以为自己应该是忍不住想要生气的，但不知道怎么，一时却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
大概是因为他已经看到了，对方有多么努力地想要爱上自己，所以他知道了，凌危云不是不想，而是的确做不到，对方好像是由最顶尖的工匠，制作出的最精致的人偶，样样逼真，处处生动，就是没有一颗能够爱人的心。
道心坚定。
倜夜好像此时才突然意识到这四个字，真正意味着什么。
凌危云觉得这回自己发挥得应该算很好，遂满心期待考官对自己的评价，却半晌没等来倜夜说话。
他抬起头，略微困惑地看向倜夜，却见后者神色恍惚，好像失魂落魄一般。
凌危云一怔，一时不知道怎么，见到对方这样的神情，他觉得自己胸腔里那一颗从来平稳的心脏，好像也轻轻地颤了颤。
他道：“……阿夜，你怎么了？”
倜夜回过神来，目光从飘散的状态，重新凝回他的身上。
倜夜看着眼前的人，片刻，扯了扯唇，道：“答得不错，不过差得还是很远，继续努力吧。”
评价居然还不错，至少比凌危云想象中好多了。
凌危云居然有种迟疑，不太敢相信的感觉：“真的吗？”
倜夜见他神情，突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颊。
凌危云脸颊被触碰，有些不太适应，下意识想躲，但硬是克制住了，没有动。
倜夜看出了他那一瞬间的不自然，却没有说什么，反而露出了一种，可以说得上是温柔的微笑。
他对凌危云道：“真的。”
凌危云这才真正放下心来，脸上也难得地显露出了两分笑意，又很认真地，道：“好，我会继续努力的。”
两人在卿云殿多待了会儿，直到魔尊派人来催，要他们去请安。
虽然昨天整个选妃过程都很随便，最后还当场就把两人给送进了洞房，但是凌危云既然成功地当上了倜夜的妃子，怎么说也是要去拜见一下促成了这场婚事的魔尊的。
两人这才各自收拾了下自己，凌危云重新将自己化成了魔族青年的模样，遭到了倜夜毫不留情的嫌弃。
“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凌危云道：“不是为了要去抢你的亲吗，不把自己装成魔族人怎么行。而且你们这里，好像真的很多人都认得我，我也得做些伪装，不然给你带来麻烦怎么办？”
倜夜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但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那也不必把自己弄成这样。”
又上下看了看他的红发红眼，似乎觉得很是辣眼睛。
对此凌危云并没有做出反驳，反而一副很理解的表情，道：“嗯，我明白你的心情，我第一次看到你这种装扮的时候，也有点儿难以接受。”
倜夜：“……”
倜夜垂头看了眼自己，脸色一瞬间也有点儿难以描述。
凌危云又安慰地补充了一句：“不过习惯就好了，其实也没那么难看。”
倜夜：“……”
他居然被自己的道侣，嫌丑了。
倜夜一时受到了很大的冲击，从两人一起出门，一直到了魔尊明极的太息宫，都没有主动再和凌危云说话。
不过从倜夜的卿云殿，到明极的太息宫，总共也没有多远，一盏茶的时间都花不了，两人就到了。
倜夜单方面开启了和道侣的冷战，又单方面地在心里宣告冷战结束，在进去太息宫之前，倜夜捉住了凌危云的手，牵进自己的手心，用灵力向他发送密语：“待会儿你跟着我，他问你什么，你能答的就答，不能答的也别勉强。”
凌危云点点头，丝毫没发现身边的道侣已经独自完成了一整套的冷战流程。
倜夜道：“总之你就记住你是我殿里的一个小侍从，平时在后院扫地的，很少见到我，我也对你没什么印象——反正我回来这段时间，的确被塞进来了很多侍从。”
凌危云又点头，顿了顿，又问：“那他问我剑术该怎么办，小小侍从，会有这么好的剑术吗？”
这才是凌危云最担心的一点。
昨天他为了要拦下倜夜和别人成亲，来不及顾忌那么多，现在目的倒是达成了，但是在众人面前出了这么大的风头，现在想起来，其实风险很大的。
连风澜都说了，他拔剑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像那个三百年前的人。
虽然明极从头到尾都没表现出什么疑问，还很热情地将他们推进了洞房，但凌危云心里总觉得，不该这么轻松顺利。
倜夜显然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同时心里很有些懊悔，昨天不该为了想多看看道侣为自己拔剑而战的英姿，任凭凌危云去单挑魔界众人的。
最后倜夜道：“算了，这也不必怎么特别解释，越解释得详细清楚越显得欲盖弥彰，你就说你自小习剑，但若是再问起你更多的，你一概装不知道就行了。”
凌危云点了点头，觉得也只有这样了。
毕竟不能因为看一个人剑使得好，就怀疑他是三百年前的那个人吧？
两人一边在腹内给对方发送密语，一边通过太息宫的九道宫门。
每道门俱由白玉凿成，上面雕龙画凤，腾于祥云，栖于梧桐，宝珠缀于其上，闪耀着灼灼辉光。
这个太息宫，倒跟妙音池差不多，都是一副神仙景象。
看来明极真的很喜欢这种仙气飘飘的浮夸风。
身为堂堂一代魔尊，却处处模仿魔界死对头的装修风格，简直是魔尊失格。
凌危云不禁摇头叹息，正好这时第九重门也终于打开了，两人进入了内殿。
殿内的风格，倒是回归了魔界应有的水准，黑漆漆的宛如洞穴，入口穹顶处挂着几个巨大的火盆，往外吐着火苗，有人进来的时候，火苗还会陡然增高，伸长的舌头一样，卷向来人。
凌危云还没有在别的地方见过这种待客仪式，脚步不由一顿。
倜夜察觉到了他的迟疑，拇指在他的手腕子内部摩挲，示意他安心。
既然倜夜这个态度，凌危云对倜夜还是很信任的，当下便打消疑虑，随对方走进去。
穿过火苗的时候，果然什么也没发生。
他用密音问倜夜：所以这堆火盆在这里，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倜夜也用密音答他：一个简单的测试而已。
明极身为魔界之尊，虽然多年不出太息宫，却并不能真正得以清净，毕竟身为魔尊，总有很多人，很多事要找上他。明极一心修炼，大部分人都懒得见，大部分事也懒得理，但总有不得不见的，为了这个，明极便在太息宫入口处设了一个小小术法，也就是这几盆火苗，凡是得他允许的，这火苗就宛如一道障眼法，可以无碍通过，未得允许的，便真的会被火苗舔到，将人给赶出去。
除此之外，这火苗其实还有另一个用处。凡是魔界中人，得进太息宫的，都见过这火苗，也领会过它的厉害，进来之前便要镇定许多。而第一次来的，像刚才凌危云那样，难免就要以为这是什么陷阱，迟疑不定，甚至有些身体比脑子快的，已先动手攻击了。
换言之，这也是检测来人身份的一个小机关。
凌危云恍然大悟，又暗暗觉得，这魔尊的心思还挺多的。
两人穿过火苗，眼前顿时一暗，黑漆漆的内殿中装饰很少，灯也没几支，就算墙上点的几支火烛，光线也很微弱，好像在这里，连光都会被吸走似的。
也是因此，才显得殿内上方的那方宝座十分显眼。
宝座位于三层高的台基之上，不知是由什么金属打造而成，通身纯黑，十分暗沉，给人感觉十分冰冷阴沉，座椅上面还流动着暗暗的红光，丝丝缕缕的魔气从那红光里溢出来。
魔尊明极就坐在宝座之上，穿着昨日那身红色长袍，上面绣着烈火样的图案，一直逶迤到地上，像是火舌一路绵延。
他一手支颐，另一只手握着卷书，微垂下眼，神态闲适，眉目温润，却是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不像什么魔界之尊，倒像是一个读书人家的公子，午后无事，看看闲书，
明极看书似乎是看得入迷，等他们二人走得近了，才听到他们脚步声似的，放下了手中书本，那本书在黑暗中隐去，但凌危云眼神不错，居然看到了上面的封皮。
读的竟是《诗三百》。
凌危云在倜夜幻境里的时候，接触了不少凡人界的东西，知道这是凡世里的诗歌典籍，倜夜准备考核的时候，还特别背过。
没想到这位魔尊这么有情趣，还喜欢看这些东西。
明极笑着看向他们：“你们来了。”
倜夜嗯了一声，语气不咸不淡，看着很有些冷淡。
凌危云在幻境里看过这父子二人之间相处，关系的确说不上太好，只是没有想到过了几百年，好像还是如此，没什么改变。
明极看起来也早就已经习惯了儿子对自己的态度，很是宽容，不以为意，又向凌危云道：“昨日你们在妙音池里还好吧？”

第58章 你大师兄一心想要杀你
凌危云心道：那实在是算不上好的。
他莫名其妙被拉入了倜夜的幻境，回到了倜夜的少年时期，被迫旁观了倜夜的少男心事初长成，在幻境里一待就是一两年，其实算是挺长的一段时间，但回到现实中，居然只过了半个晚上——剩下半个他不太想回忆了，一想就觉得某个部位隐隐作痛。
一夜时间，脑中却突然多了这么多东西，以至于凌危云都有了点微妙的时光倒错感。
但这些自然不必和对方说起，凌危云道：“还好，只是不知妙音池里有幻境，不小心掉了进去。”
明极笑道：“是我的原因，未曾和你们说起，这个妙音池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幻境，你们在里头，若是心有不静，就很容易被吸进去，并且生出自己的幻境，若不及时唤醒，就会迷失在自己的幻境里面，再也出不来了。”
凌危云：“……”你说得是不是太轻松了一点？
既然后果这么严重，一开始不该提醒他们吗，而且为什么还要把他们往妙音池里塞？
凌危云想到倜夜在妙音池里痛苦挣扎的模样，突然觉得，过了这么多年，倜夜和这个爹之间的关系仍然没有太明显的好转，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苦主倜夜脸色倒还算平静，对明极这番不靠谱的操作并没有什么太强烈的反应。
他道：“看来还要感谢你及时想了起来，把我们从里面带出来了。否则你再来晚一点，我们自己就已经出来了。”
说出来的话却显然没那么好听了，夹枪带棒的。
明极微微蹙眉，道：“倜夜，你这话说的什么意思？”
倜夜道：“没什么意思，多谢你给了我这样难忘的一夜而已。”
明极神色有些无奈，好像看着自家叛逆的小孩，又不知该如何管教才好，半晌，他叹了口气，道：“倜夜，这么多年了，我知道你一直在记恨我，当初我为了救你，的确不得已对你那位大师兄下了手，你也一怒之下，叛出我族，反而去了天界——可是你也知道，当时情形，已经非我所能控制，你大师兄一心想要杀你，难道我能坐视不理吗？”
凌危云一愣，不知道倜夜当时飞升上界，居然还有这一层缘由。
倜夜对此也没有反驳，只是脸上显出些不耐的神色，道：“你现在又提这些事做什么？”
明极道：“我是不想这件事横亘在你我父子之间，毕竟他已经死了，现在你身边也有了新人，这也是你自己选的，我没逼你吧，难不成你还要一直记着一个死人？”
倜夜眉毛皱得死紧，俨然已经十分不悦，道：“张口死人闭口死人，你能不能别在我面前提他？”
明极道：“我只是在向你陈述这个事实。”
两父子之间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十分僵硬，剑拔弩张似的。
凌危云夹在中间，明智地决定不开口。
但和儿子谈崩了，聊不下去，显然就要把话题转移到别的身上，明极看向一边不吭声的凌危云，神色略微缓和，道：“对了，你是叫林夜，是吧？”
凌危云反应了下，才想起来这是他抢亲时胡乱起的个名字，林凌已经谐音，剩下的名就不好再从自己的名字里面抠，当时倜夜就在面前，他索性就抢了倜夜的名字来用，于是林夜横空出世。
凌危云慢半拍地点了点头，好在对方似乎没有察觉出什么异样，笑了笑，道：“连名字也与倜夜相似，倒是很有缘份。”
“昨日你在台上的发挥实在很不错，这样的剑术，连我也很少见过，”明极微微笑着，关怀似的问道，“不知你师从何人。”
果然在这里等着他。
凌危云提起精神，道：“我并没有拜过什么师父，从小习剑，跟着一些剑客流浪过，也看过一些剑谱，所以杂七杂八地都学了些。”
静静地，明极似是在沉思，片刻，道：“原来如此，我见你剑法虽然不错，一些招式衔接却不甚流畅，有些风格也不相同，并非一套剑法里该有的，想来是你所学太杂的缘故。”
凌危云见他如此说，心道明极果然眼睛毒辣，当时他的确为了不被看出来，刻意在剑招上做了变化。
不过听明极的意思，似是看出了他的剑法问题，却并没有怀疑他的说辞。
不待松一口气，却又听明极道：“昨日见你一直左手使剑，你是擅长左手剑吗？”
凌危云点头，道：“我是使左手剑的。”
明极嗯了一声，沉吟片刻，又道：“那你的右手呢，是比左手略差一些，还是从来不用剑？”
凌危云拿不准他的意思，如果自己说右手也能使，他要怎样，难不成要和自己试试？但如果说右手从来不用的话，又未免过于绝对，只怕更容易穿帮。
思索不过片刻之间，凌危云道：“右手倒也使得，只是不如左手那么好，昨日那等场合，我不敢托大，所以便用的左手。”
明极闻言，又嗯了一声，一时却没再说话。
凌危云心中一时惊疑不定，偷偷去看了倜夜一眼，后者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但面色也是阴沉不定。
寂静片刻，明极突然道：“你善左手，右手虽然差些，想来也尚可，我对你的剑法很感兴趣，不如你我来切磋一二？”
“不行。”
凌危云还没说话，倜夜便抢先开了口，他脸色已经沉了下来，很不好看，道：“他不能跟你打。”
明极挑了挑眉，道：“为什么？”
倜夜道：“昨日他车轮战对阵所有人，才一晚上时间，还没缓得过来，怎么跟你打？”
明极沉吟一下，道：“这也无妨，只是切磋交流而已，点到为止，不会太辛苦他的。”
倜夜还是不答应。
明极看向他，似是有些不解了：“嗯？”
倜夜一时好想也找不到说辞了，但大概是真的急眼了，他突然一咬牙，整个人豁出去似的，道，“而且昨夜我们俩洞房了，他现在很累，没力气跟你打。”
凌危云：“……”
连明极脸上也露出了一种不知道该怎么描述的表情。
他看看倜夜，又看看一脸僵硬的凌危云，脸上微动，似乎是想笑，但又觉得不大合适，于是矜持地绷住了，反而露出了一种更严肃的表情。
寂静一片。
明极停了停，开口道：“好吧，既然如此——”
“我和您打。”
凌危云却突然出声道。
倜夜闻言，脸上大惊，看向凌危云，却被后者冷酷地瞪了一眼，以示警告。
倜夜没出口的话被这一个眼神堵在喉咙里，顿时安静了，只脸上还看得出来不情愿的神色。
明极含笑道：“真的？我看倜夜好像很不放心你。”
凌危云道：“尊上说了，只是切磋而已，点到为止，不是吗？我相信尊上不会同晚辈动真格的。”
却是在向明极要免死金牌。
明极笑道：“自然。况且以你这样的剑术，本也不必担心这些。”
话毕，明极一抬袖，从那张宝座上站起来，他掀了自己那条从高座上一直逶迤到三层台基以下地面上的猩红长袍，只穿着里头的黑色中衣，手脚皆紧束，一副劲装打扮，倒像是早做好了打一场的准备。
两人各自站到殿内正中，见凌危云手中空空，明极问他：“你的剑呢？”
凌危云当然不可能唤出冰绡，何况现在他也唤不出来，只道：“我没有剑。”
明极皱起眉头，道：“既然有一流的剑术，怎能没有一流的佩剑。”
又向倜夜道：“你不是还有一把用上古神兵的碎片打造的武器吗，倒是可以借他一用。”
倜夜刚要答话，凌危云又先行开口：“不行。”
“上古神武乃高阶兵器，都是认了主的，晚辈陋质，驾驭不了殿下的神物。”
倜夜刚刚张开的嘴巴，暂且还合不上，但他临时机智地改了口，道：“是，我的剑他用不了。”
明极看看他们俩，似无可奈何，道：“好吧。”
而后随手一挥，只见一排兵器架霍然出现在眼前，明极对凌危云道：“那你随便挑一样吧。”
凌危云依言，选了一柄长剑，剑刃由精钢所炼，虽然不及神兵武器，倒也很是锋利，掂在手里，也有些份量。
明极也从中挑了一把，照他的话说是：“既然你没有自己的武器，我不好欺负晚辈，也随便取把剑，同你顽顽。”
各自挑选武器完毕，两人重新站回殿中。
明极道：“这场比试没有规矩，只是切磋，随性而已，点到即止。”
凌危云点头，应了声好。
倜夜在旁边插话：“还有不能伤及性命！”
只是场中两人已经拔剑起势，完全没听他讲话了。
明极身为魔界之尊，其修为造诣委实不可小觑，甫一出剑，就携带着万钧之力，仿佛黑云压城，又似狂风摧折，气势十足地压向凌危云。
剑未至气先到，凌危云提剑格挡，却被这雄浑剑气给激荡得往后直退，数丈之后才勉强立住脚，提剑的手腕一阵发麻，险些要握不住。
不愧是魔界之尊，实力确实很强。
凌危云心中暗想，虽然他因为不敢暴露其实自己的右手更擅长使剑，又不敢在明极面前露了招式路数，因此只是藏拙，勉强应对，但他心里很清楚，即便自己灵力全盛，祭出全力，也未必敌得过对方。
三百年前的自己还未飞升，实力想必比现在要更弱些，难怪差点被明极打得差点魂飞魄散。
说是切磋，点到即止，凌危云也表现得实力远远不及他，明极却丝毫没有克制自己的灵力和杀气，一剑更比一剑凶狠，直把凌危云往穷途末路上逼。
被对方这样密不透风地攻击，凌危云心中战意其实已经被激起，尤其他自己也想知道，若自己全力以赴，他与明极之间，究竟孰强孰弱，谁胜谁负。
他握着剑，手背青筋冒起。

第59章 噩梦重临，而他再一次无能为力。
然而凌危云到底还是克制住了这样的冲动，此时绝非纵情打斗的时候，他的身份也绝不能够暴露，因此即便他战意也被激起，仍然不敢表现太强，甚至右手握剑的姿势也刻意显得不那么熟练，明极步步紧逼，他步步后退，好几次都差点被一剑削到身上，显得手忙脚乱，左右支绌。
一直被逼到墙角，凌危云贴在墙壁，气息散乱，身上已出现了好几道口子，他手腕颤动，手中剑已经快握不住了，明极却并未像他所说那样点到即止，见好就收，仍是举剑，再向他刺来。
殿内昏暗，壁上燃着几支长烛，光线不甚明亮，明极又穿的一身黑服，像是隐没在了黑暗中一般，只那一线剑光十分刺眼，直到眼前。
凌危云手中一颤，握紧了剑柄，那一瞬间他手背青筋暴起，几乎想要做些什么了，但是他仍然一动未动地，仿佛就戮一般，闭上眼睛。
殿内一片死寂，除了壁上烛火跳跃时发出的哔剥声响。
凌危云睁开眼睛，只见剑尖离自己的眼珠不过半毫之距，堪堪停住，再未往前进半寸。
凌危云睫毛一颤，额上已浮出一片细汗。
明极回手收剑，只一瞬间，他身上的杀气仿佛已经完全收拢不见，脸上又是那种温和的笑意了：“年轻人剑术确然不错，只是与人对阵，一味闪躲，是赢不了的。”
凌危云那颗吊在喉咙里的一口气总算松了下去，这才感觉后背湿透，他双腿还有些软，只能以剑撑地，勉强站住了，向明极道：“魔尊修为深不可测，剑术亦出神入化，是晚辈唐突冒犯，不敢撄其锋芒。”
明极面上含笑，伸出手，欲扶他起来。
却被斜刺里伸出来的一双手给抢了先。
倜夜捉住凌危云的手臂，将人给扶了起来，又揽住腰搂进自己怀里。
他看向明极，脸上带着一种阴沉似的神情，还有点后怕，道：“比也比完了，我要带他回去了。”
明极道：“何必这么着急，难得过来一趟，不如留下来吃个饭。”
“不敢，”倜夜脸上露出一点讽刺的冷笑，道，“说好点到即止，就差点把人杀了，谁知道留下吃饭还会发生什么。”
明极脸现无奈：“比武不就是这样吗，我心中有分寸，也并未真的伤害到他。”
倜夜仍是一副刺猬样子，满是敌意。
明极只好道：“也罢，你们先回去吧，林夜确实也辛苦了，是该好好休息休息。”
倜夜和凌危云按原路返回卿云殿，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讲话。
凌危云是因为确实太累了，也因为劫后余生导致的疲乏感，倜夜却是不知道为什么，从太息宫出来就沉着脸，一声不吭，活像吃了三百斤炸药，只差一根引线点着了。
回到卿云殿之后，倜夜便把自己和凌危云关在殿中，一边臭脸，一边小心地将凌危云按在床上，给他盖上被子，强迫他休息。
凌危云被迫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向好像头上顶着一盆火，在屋内暴躁地踱来踱去，只差把“快来哄我”四个字写在脑门上的倜夜，半晌，凌危云问道：“你怎么了？”
倜夜脚步一顿，扭头来看他，一脸“你终于想起来问我怎么了”和“你居然现在才想起来问我怎么了”的，在被搭理了的喜悦，和现在才被搭理的恼怒之间反复横跳，以至于他最后哼了一声，完全没回答凌危云的问题。
凌危云：“……”
道侣内心像个小公主一样细腻又敏感，他完全顾及不上来该怎么办。
凌危云想了想，诚恳道：“对不住，我和魔尊开打之前，不应该先把你定住的。”
倜夜听他说到这个，顿时横眉怒目，又冷笑一声，阴阳怪气道：“我看你不是坦荡得很吗，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凌危云想了想，确实如此，于是又道：“确实，如果我没把你定住，后面你可能早就忍不住出手了。”
倜夜：“……”
听听，这是道歉的人说得出口的话吗？
倜夜喉咙里简直要喷出火来了，他怒道：“你知不知道，你几次差点就死在他剑下了！”
凌危云笃定道：“不会的，他是在试探我。”
凌危云道：“明极对我肯定有怀疑，他要和我比剑，本来就是一场试探，如果在这个过程里，我忍不住还手，或者你出手了，那就是真正的此地无银，暴露无疑了。”
所以他才会在和明极比试之前，趁着与倜夜腹内密音的时候，给倜夜下了一道定身咒，让他不能乱来。而他自己也一直强撑没有暴露，即便在最后生死一线之间，他仍然强行压住了心底里的那点求生之念，硬生生没有还手。
而最后的结果，证明了他没有赌错。
这下至少暂时应该是把对方给糊弄过去了。
诚然，倜夜心里也明知如此，只是仍然难以接受凌危云以这样的方式，全不顾自己的性命安全，去做一场豪赌。
他瞪着凌危云，咬牙道：“那万一不是呢，万一他就是想要取你性命，或者那剑偏了一丝一毫，就把你结果了呢？”
凌危云却只是道：“不会的。”
事后这样说当然很轻松，但倜夜想到方才那一剑差点就刺进凌危云脑颅的场景，仍然觉得心脏遽停，一股冷汗直从脚后跟往上蹿，吓得他手脚都抽搐了，却因为那个该死的定身咒，他一动也不能动。
就好像三百年前的场景重现眼前——甚至于三百年前，他都没亲眼见过凌危云被这样对待的场景。
噩梦再次降临，而他也再一次地，无能为力。
倜夜眼睛有些发红，道：“那你知道我一动也不能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吗？”
凌危云看到倜夜脸上的神情，愤怒中带着伤心和委屈，不由得一愣，不知怎么，竟觉得有些不能面对，他微微别开了眼，道：“我只是不想让你陷入麻烦。”
却是没有直接回答倜夜的问题。
倜夜阴阳怪气地反问了一句：“不想让我陷入麻烦？”
凌危云嗯了一声。
“是不想让我陷入麻烦，还是不想我插手你的事情？”
倜夜道：“凡是我的事，只要你想，就能随便对我指手画脚，之前逼我堕渊也是，后来要去竞选我的妃子也是，你做这些事之前，都和我打过一声招呼吗？现在又是这样，我们一起到太息宫里去，凭什么你不经我允许，就把我定住？”
凌危云心道：那不是因为如果告诉你，你肯定不同意吗？
但是即便迟钝如他，也察觉到了倜夜此时正处于怒火之中，不宜再火上浇油，于是识相地没有说出口。
凌危云想了想，诚恳认错，道：“抱歉，我不知道你对这个这么在意。”
并给出了一个毫不走心的承诺：“这样吧，下次我做什么事情之前，一定先经过你的允许和同意。”
倜夜冷冷瞪他：“你觉得我会信你吗？”
凌危云想：不是吧，他在倜夜眼里，信用值这么低的吗？
想来是从前的凌危云，就没少干过这种阳奉阴违的事。
凌危云想了下这种可能性，居然有种毫不意外的感觉。
凌危云沉吟片刻，问倜夜道：“那你想怎么办？”
倜夜哼了一声，仿佛一下子来劲了，抖擞抖擞精神，道：“我已经不指望你不对我的事指手画脚了，但是同样地，你的事，我也有过问的权利吧？”
“总不能你对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却要处处顾忌你吧，这未免也太不公平。”
凌危云啊了一声，迟疑道：“……这样说，好像也是。”
倜夜不满道：“什么好像，本来就是。”
凌危云看他一眼，从顺如流道：“是，是，你说得没错。”
倜夜脸色还是有些硬邦邦，没完全捋顺心头那一口气的样子。
凌危云只好又问：“那你想要我做什么？”
想了想觉得不太对，又改口：“或者说，你想要对我做什么？”
本来满脸气愤，一副自己受了委屈和欺负的，小媳妇似的倜夜，听到凌危云这一句，蓦地愣了一下，而后脸上一红，很不自在似的，干巴巴道：“现在天还亮着，你想什么呢？”
凌危云：“？”
倜夜耳根子都开始有些红了，别别扭扭地，又道：“不过你若是真的想，也不是不行。”
凌危云：……我想什么了吗？
但不待他想搞清楚自己到底想过什么了，倜夜已经迫不及待似的，倾身下来。
凌危云猝不及防地，被亲了一下嘴唇，整个人有些没反应过来，睁大眼睛看向对方。
倜夜亲了他一下，很快地就退开了，一副勉为其难的表情，又矜持地问凌危云：“还要吗？”
凌危云：“……”
他觉得自己和倜夜之间好像存在什么误会。
但是看倜夜好像一脸很想要的样子，凌危云想了想，道：“嗯，要。”
倜夜一脸拿你没办法的样子，但是又很快地凑上来，含住了凌危云的嘴唇。

第60章 嫁给老三，实在可惜了。
这个吻要比刚才那个蜻蜓点水的碰触深入得多，倜夜咬住凌危云的嘴唇，有点用力，凌危云吃痛，不由张开了一点唇缝，就被对方寻机钻了进来，舌头挤进微张开的唇瓣，缠住了凌危云。
说来有点好笑，这还是现在的凌危云，第一次和人形的倜夜接?吻——失忆之前被倜夜强吻那次不算。
前两回，每次都在比较微妙，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危机的情况下，凌危云受制于蛇，被对方缠起来闷头就啃。
被蛇信舔过的感觉实在是很怪异，凌危云现在回忆起那种冰冰凉凉，又滑又腻的触感，都有点头皮发麻，和现在的感觉完全不同，至少是带着温暖的热气，又湿又软地吸附着他，好像有源源不绝的生命力，还有一种让他难以招架的，蓬勃的热情。
大概是有了之前非同一般的经验做对比，凌危云这次居然没有什么不适应，甚至还觉得有点舒服，不自觉地微微眯眼，鼻腔里发出很轻的一声。
倜夜眼中颜色陡然一深，他伸手扣住凌危云的后脑，要加深这个吻。
咚咚——
门外传来很不识相的敲门声。
两人动作都是一顿。
随后响起了更不识相的阿黎的声音：“殿下，大殿下二殿下，还有四五六七八九殿下，他们都来卿云殿了！”
倜夜眼中露出一种冒火的神色。
他身下的凌危云好像也懵了一下，那双漂亮，却一贯冷淡的眼睛，因为刚才的亲吻，却泛出了一点难以描述的潮气，眼尾略略发红，他张大了眼睛，好像只是单纯困惑，又好像是有些不满足，定定地盯着倜夜。
倜夜被那样的一双眼睛盯得脊背一麻，一瞬间脑子里发白，什么都顾不得了，只想俯身，再吻下去。
阿黎不知死活地在外催促：“殿下，他们现在进了大殿，赖着不肯走了！非说要祝贺殿下选妃！”
听起来倒比里面的倜夜怨气还大。
倜夜太阳穴突突跳了跳，忍不住咬牙。
凌危云却已经清醒过来，他伸出手，推了推倜夜的肩：“这个你得出去看看吧？”
倜夜垂头看他，眼里一瞬闪过一丝竖痕，脸上也是显而易见的不快。
但到底还是撑起身来，语气沉郁，对外面道：“行了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叫他们等着。”
阿黎哦了一声，半点没意识到自己惹怒了殿下，领旨走了。
倜夜咬着牙嘟囔：“迟早把这丫头给贬出去。”
凌危云也从床上坐了起来，他微微蹙眉，道：“他们这么多人，聚在一起，来找你做什么？”
倜夜：“谁知道他们发什么疯。”
声音里带着一股欲求不满的怨气。
凌危云看看他，突然道：“对了，之前着流火过来闯你寝殿的，就是二殿下，风澜吧？”
倜夜顿了顿，抬起眼来，问他：“你怎么知道？”
凌危云道：“刚才回来的路上，风澜说得不是挺明显了吗，你还特别提到了流火。”
倜夜并不意外凌危云能猜到，这本来就瞒不过凌危云，而他也没想瞒着。
他点了点头，道：“嗯，是他。”
凌危云道：“他现在知道了我的存在，你会有麻烦吗？”
倜夜摇摇头：“暂时还没有。”
凌危云有些意外。
倜夜道：“他应该暂时还没想好，要利用这个筹码，从我这里换取什么。”
顿了顿，又道：“不过现在应该已经想好了。”
毕竟生怕他不知道似的，已经直接捅到他面前来了。
凌危云微微蹙起了眉：“那他想要什么，你知道吗？”
倜夜道：“大概知道吧。”凌危云惊讶道：“你知道？”
倜夜耸了耸肩。
凌危云见他不想多说，也就没再问，又道：“那现在你要出去见他们吗？”
“见，当然要见，”倜夜长眉一挑，神色张扬，道，“毕竟他们来贺你我大婚，怎么能不见？”
凌危云和倜夜一起出现在前殿的时候，殿内正十分热闹。
各位殿下捧着自己送来的贺礼，互相吹嘘，侃侃而谈，见他二人出来，纷纷满脸喜色，恭贺道：“哎呀，恭喜我们老三啊，年纪老大不小，终于娶上妃子了。”
又看看旁边的凌危云，其中不知是谁，又道：“虽然是个男的，但我们魔族不拘一格，从不讲究这些，不讲究这些。”
还有人发出附和：“是啊是啊是啊。”
倜夜笑道：“既然不讲究，那就闭上嘴，不要讲的比较好。”
殿内寂静一瞬。
大殿下昆吴咳了咳，率先站出来，脸上仍是一贯的不苟言笑，道：“今次我们都是来祝贺三弟你的，祝贺你重回魔界，昨日又纳了新妃，喜上加喜。”
又让侍从奉上贺礼，是一块蕴灵石，通体乌黑，有人手掌那么大。
仙界有用以储存能量的玉牌木牌等，魔界下面没有这些材料，却也有自己的方式打造储存灵力的东西，这蕴灵石就是如此了，以魔界独有的黑石打造而成，只是魔界地盘小，黑石存量也不多，这么千年万年的下来，那种黑石都快被采光了，以至于现在蕴灵石已经十分地稀有。
这么大一块，而且还很完整的蕴灵石，确实是很难得。
倜夜似也有些惊讶，抬了抬眉毛，道：“谢了。”
旁边有人哼了一声：“昆吴，谁不知道尊上赐给你最多蕴灵石，你却拿来转赠别人，是显摆什么呢？”
昆吴脸上一片肃色：“你不要以己之心，度人之腹。倜夜刚刚回来，身上的法力与这里还有些相冲，有了这块蕴灵石随时转化和取用魔力，他就能更快地适应。”
凌危云有些意外，没想到这大殿下看着闷不吭声，不苟言笑，却是心细如发，居然连这个也注意到了。
那人又道：“倒是你想得周到了。”
“不过你也不必这么巴结老三，好歹也是魔族的大殿下，传出去怪丢人的。”
话刚说完，这说话的人就挤开了面前挡着的人，捧着自己的宝物到倜夜面前来，脸上堆笑道：“三哥，我是牢司，原本我才是三殿下的，这不你回来了吗，我立马挪出位置来给你，从此你就是三殿下，我便是你的弟弟，四殿下了。”
倜夜：“……”
他脸上的表情有点一言难尽，看起来也不是那么想要这个弟弟。
周围响起一片嘲声，比刚刚更不加掩饰的讽刺纷纷朝老四涌过去。
“那你又这么巴结老三做什么，你就不嫌丢人了吗？”
“他嫌什么丢人，要是老三能带他出魔界去看看，就算跪下来给老三舔*，我看他也不是做不出来。”
牢司怒目骂回去：“舔个脚而已，这算什么，如果能出魔界去看看，难道你们做不出来？”
居然没有人再反驳，反而都露出了一种渴望的神色，看向倜夜。
凌危云：“……”
他这才见识到，魔族人原来真如传言一般，对于自己想要的真的坦坦荡荡，一点都不掩饰啊。
这样看来，好像昆吴风澜这一类，才是异端。
风澜就不说了，两面三刀笑面虎一个，面上和你言笑晏晏谈天说地，转头居然还会派人来闯你家门，搞什么阴谋诡计。
而说到昆吴，总是一脸严肃，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也不太像是他们魔族人那种作风。
至于魔尊明极，就更不像是个魔界的人了，凌危云甚至很难去形容他，他是个负了很多姑娘的轻狂浪子，是个会看诗三百的温和书生，是个对儿子百般纵容的温和父亲，也是个剑术超群的不俗剑客，但唯独难以将凌危云印象中，魔族人会有的特征联系起来。
凌危云记得刚才看到他穿着一身红袍，坐在太息宫的高座上，总有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就像那本人界的诗三百，出现在了魔界一样。
虽然明极与那张宝座，与殿内的黑暗，几乎融为了一体。
殿内一通闹哄哄的，牢司和几个兄弟已经因为三言两语不合，到外面交起手来了，打得是噼里啪啦，火光四射。
凌危云再一次认识到了魔族人的随性，架是说打就打，而且破坏力惊人。
难怪这么多年，魔界里就没几栋房子是完好无损的。
除了打架的，看热闹的，殿里已经没几个人了，流火捧着他的礼物上前。
倜夜挑挑眉：“你居然也有礼物要送我。”
流火看起来也很不情愿，道：“你当我想送你吗？”
倜夜抱起手臂，道：“那你大可不必勉强。”
流火头顶上冒出了一簇小火——是真的起了火，他怒道：“这也不是送给你的。”
倜夜：“哦？”
凌危云也有趣地看向流火——脑袋上的那簇火苗。
流火转向凌危云，头顶上那串火苗一下没了，脸上甚至有种景仰之色，他道：“你昨天的剑术，我看到了，非常厉害，嫁给老三，实在可惜了。”
倜夜眼角一抽，不善地瞪着他。
凌危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好，半晌，道：“……哦，谢谢。”
流火丝毫没察觉到气氛不妙，把手里的长盒子塞给他，热切地道：“这是我自己打造的一把剑，削铁如泥，我看你昨天也没带个佩剑什么的，觉得送你这个最合适了。”

第61章 祝你们万世情缘，永不分离。
话毕，流火不由分说地将手中长盒，硬塞给了凌危云。
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当着面地挖墙脚，是可忍孰不可忍。
倜夜怒声道：“你当我是死的吗？”
凌危云也回过神来，将盒子递回去，道：“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暂且不太需要。”
否则等流火知道他的剑是送给了自己，只怕要气得当场喷火，呕血三升。
流火却不懂凌危云这番为他着想的心意，只当他是在倜夜的淫威之下，不敢收受自己的礼物，因此不肯收回，还道：“你不用怕，不过是把剑而已，难道他连这都不让你收吗？”
凌危云当然不能说出真相，一时却不知该说什么好，一时无言以对，到了流火这里，却成了默认的意思，当即忿忿，向倜夜道：“你这也太霸道了。”
倜夜大概是第一次听到自己在凌危云面前，还能很霸道的评价，恼怒之余，居然还有点儿得意，他微抬起下巴，果真做出一副目中无人的嚣张姿态，道：“那又怎样，关你屁事。”
流火头顶上又窜起了火，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道：“倜夜，你不要太嚣张了，你那些事我还没抖搂出去呢！”
倜夜冷笑一声：“你这是在威胁我？”
流火哆嗦了下，却硬是撑着，道：“什，什么威胁，我说的是事实，也就是尊上还不知道，要是尊上知道你藏着的那个人，我看你怎么收场。”
又向凌危云怂恿道：“你也别被他骗了，他自己在殿里还藏着人呢，就又娶了你，这种水性杨花的家伙，怎么能算得上是良人？”
“我看你还是趁早认清他的真面目，早点和他分手，另找人在一起算了，”流火脸上莫名露出一丝娇羞，道，“像我，就从来不会跟这人似的，到处勾三搭四，这才回来多久，殿里就塞满了美人了，哪像我洁身自好，这么多年没传出过半点暧昧传闻，非常可靠。”
凌危云：“……”不是来送贺礼的吗，怎么突然开始自我推销起来了？
倜夜嘲弄道：“几百岁的人了，一次恋爱也没谈过，你居然还好意思拿来显摆？”
流火向他怒目而视，道：“你懂什么，这叫爱惜羽毛，洁身自好。”
倜夜呵呵一笑。
流火怒火冲天。
这两人宛如斗鸡现场，凌危云夹在中间，想了想，决定还是替倜夜澄清一些不实谣言：“你误会了，这些美人不是倜夜自己要的，我也已经让他把这些美人都遣散了。”
流火闻言，整个人似是惊得呆住了，嘴巴都张成了圆形。
不知道是震惊于倜夜居然不想要美人，还是震惊于眼前这人一句话，就能让倜夜把所有美人都遣散了。
风澜走过来时，正好听见凌危云的这一句，脚下一顿，不过他的反应自然没流火那么夸张，脸上还带着笑，道：“看来老三这回的确是动了真心了，这新妃一开口，就让他将殿中美人都遣散了。”
风澜走到几人面前，手中捧着一个攒珠八宝盒，递给二人，道：“这是我的一点小小心意，权作贺礼了。”
倜夜维持着抱臂的姿势，不动，十分不客气地问：“送的什么？”
风澜也不生气，笑道：“这可是我找了许久的宝贝，说什么你们都得收下。”
倜夜还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
还是凌危云伸手接过来，道了一声谢谢。
风澜的目光落在凌危云身上，道：“你叫林夜，是吧？”
凌危云嗯了一声。
风澜点了点头，道：“你的剑法不错，倜夜能看中你，倒也不算奇怪。”
凌危云一顿。
觉得对方话里有话，意思好像是因为他剑法好，倜夜才看中他似的。风澜又道：“不过只凭这一点，自然也无法令倜夜真的对你倾心，想必你身上一定还有别的魅力，吸引到了倜夜。”
又看向倜夜，道：“你说是吧？”
倜夜面无表情：“你操心的是不是太多了一点？”
风澜笑了起来，道：“毕竟老三你才会魔界，又很受尊上看重，自然要对你多多关注的。”
“所以，倜夜，”风澜道，“你要当心啊，不要让尊上对你失望。”
倜夜抱起的两只手臂已经从胸前放了下来，他盯着风澜，目中晦暗不定：“你想说什么？”
风澜笑咪咪的，道：“没什么，只是希望你二人天长地久，永结同心。”
倜夜的脸色一时却更加难看了。
正这时，外面又传来一声：“殿下，尊上也派人过来了。”
倜夜脸色沉沉，但还是让人进来了。
众人知道魔尊派人来了，打架的也不打了，闲聊的也不聊了，都回到正殿，看魔尊派人来干什么。
魔尊使者手中捧着一个托盘，上面盖着一块红布，布下不知道是放了什么东西，微微突出来。
使者对倜夜二人道：“尊上说，方才殿下去太息宫问安，尊上一时高兴，却忘了重要的事，因此特叫属下过来，呈上对二位的贺礼。”
众人都有些好奇地盯着托盘，有人直言道：“尊上送的是什么宝贝？”
使者高傲不答，众人更加抓耳挠腮地好奇了。
倜夜倒也不刻意刺激他们，直接上手掀了那块红布。
托盘上放置的，却是一块椭圆状的宝石，有人的手掌心那么大一块，上面流动着水一般的莹莹光彩。
“啊，”有人惊呼了一声，“姻缘石？”
姻缘石？
凌危云愣了一下。
虽然他没听过这玩意儿，但是光听名字，就能让人想象这东西是和什么有关了。
果然有人义务讲解道：“这不就是传说的姻缘石嘛，但凡两个两情相悦之人，彼此将自己的名字刻上去，姻缘石就能保他们永世爱侣，至死不渝。”
“还真有这玩意儿啊？”四殿下牢司挠了挠头，道，“魔法街上到处都有卖，我一直以为是骗那些冤大头的。”
也有人道：“既然是尊上送的，那不能有假吧？”
“看这姻缘石的色泽和光彩，确实也不像假的。”
使者轻轻咳了一声，打断了这些质疑和揣测，对倜夜道：“殿下，这是尊上送您二位的姻缘石，祝愿您与爱人达成万世情缘，永不分离。”
倜夜眉毛轻轻一动。
凌危云心道：哪来的这么神叨叨的玩意儿，明极是不是真的人间话本子看多了，这么会搞浪漫，难怪能搞出这么多的桃花和儿子来。
还万世情缘，先别说万世了，这一世能让他先爱上倜夜再说吗？
却听倜夜咳了一声，面上瞧不出什么太明显的表情，声音里也没什么太大的起伏地，道：“多谢尊上了。”
只是接过托盘的动作又快又利落，快得凌危云差点没看清楚。
使者送完了姻缘石，没有多逗留，便告辞了。
众人再次恭喜了倜夜一番，也纷纷告辞离去。
等殿内的人终于走光了，只剩下倜夜和凌危云。
倜夜叫人把其他人送的礼物收起来，把流火送的剑给扔出去，然后捧着托盘，拉着凌危云进了内殿。
莹莹发亮的姻缘石被摆在桌上。
倜夜对它进行了一轮很彻底的检查，最终下了结论：“确实是姻缘石没错。”
凌危云好奇道：“姻缘石你见过？”
倜夜摇摇头：“没有见过真的。”凌危云道：“那你怎么确定的？”
倜夜顿了顿，道：“在书上见过。”
凌危云：“？”
倜夜卡了卡壳，像是有些难以启齿，片刻，道：“……从前在道一宗修炼的时候，我在你的藏书楼中看到过。”
凌危云：“我的藏书楼？”
倜夜点了点头，只是目光似有些发飘，没有直视他。
凌危云回忆了一下，之前在倜夜的幻境里，倜夜去凌云阁，不都是去上课的吗，他什么时候看过这些书的？
还有，他看这个干嘛？？
不过凌危云只是哦了一声，明智地没有再问。
他觉得自己差不多也知道一点原因。
只是没有想到，原来那个时候，倜夜就已经想得这么多，还偷偷找了教材来学习。
或许该说一句，真不愧是明极的儿子。
倜夜目光飘移一阵，又移回来，盯着桌子，道：“既然这样，姻缘石都有了，那，咳咳，我们不如试试。”
凌危云沉默一下，道：“这要怎么试试？”
倜夜道：“当然是往这上面刻我们的名字。”
凌危云：“……你确定？”
大概是听出了凌危云话里的迟疑，倜夜抬起头来，微蹙起眉，不太高兴地，道：“你不愿意？”
“呃，”凌危云努力措辞了一下，道，“也不是不愿意，只是……”
说到一半，凌危云却停下来，没继续说下去，转了个口风，道：“万世情缘，你不觉得听起来很沉重吗，还是再考虑下比较好吧？”
倜夜看着他，半晌，他垂下眼睛，道：“我知道，你就是不愿意。”
“虽然我们是道侣，虽然你嫁给我了，但是我知道，”倜夜声音低低地，带着自嘲，“你其实不爱我，当然也不愿意永生永世和我绑在一起。”
凌危云：“……”
那种自己是渣男负心汉的感觉又回来了。
凌危云还是不太想看到倜夜委屈失落的样子，叹了口气，道：“好吧，那就试试。”
倜夜抬起头：“真的？”
脸上哪还有一丝委屈和失落的样子。
虽然觉得自己大概是被骗了，凌危云还是点点头：“真的。”
倜夜于是站到桌前，捧起姻缘石，抬起手，在指尖聚起灵力，刻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递给凌危云。
凌危云接过来，看着石头上面那两个字，倜夜似乎是十分用力，刻得很深，倜夜两个字像是凿进了石头芯里。
凌危云握着石头，看了半晌，最终也在上面刻下了自己的名字。
倜夜，凌危云。
两个名字并列排在一起。
倜夜凑过来看，看见石头上的两个名字，脸上还没来得及露出笑容。
只见下一刻，那两个名字就从石头上消失了。
如同被风吹散一般，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第62章 “你的这里，跳的不是心脏。”
寂静片刻，凌危云道：“嗯……看来这姻缘石不认。”
倜夜脸色有点难看，却道：“或许是因为名字不对，姻缘石才不认。”
然后他抢过姻缘石，重新刻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又递回给凌危云：“你重新试一遍。”
凌危云看看他，道：“倜夜……”
倜夜道：“用你原本的名字。”
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凌危云见他铁了心，不到黄河不死心，不见棺材不落泪，不再说什么，只是依言，果真在石上刻上了凌危云三个字。
倜夜，凌危云。
两个名字并排在石头上。
只是还不让人看得清楚，两个名字再一次从石头上消失了。
如同被风吹散一般，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再一次安静下来。
很长时间，倜夜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凌危云看着光滑的石头表面，脖子好像也有点僵住了，让他不能去看到旁边的倜夜，此时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在听到姻缘石作用的时候，凌危云就已经有所猜测了。
现在一试之后，果然如此。
需得双方两情相悦，方能在姻缘石上留下名字。
而他凌危云，一个天性薄凉，无心无情的人——注定在姻缘石上留不下痕迹。
所以他想尽办法，就是不想试这块石头。
而倜夜不信邪，非要一试，现在终于还是不得不面对这个结果。
凌危云难以想象倜夜此时的心情，大概会非常不好受吧。
但这样的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再深入一点想想都很难，他想象不出那样的情绪和画面，就好像被什么硬生生地隔开了，他看什么都隔着一层雾气。
朦胧而不清晰，也缺少直面的冲击。
甚至于此时凌危云想的更多的，仍然是倜夜为此生气了，他要怎么哄对方，把这次给圆过去——显然他并没有做到，并且很可能永远也做不到，去爱上倜夜这件事。
这个认知，不知道怎么，也让凌危云觉得不太好受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仍然谁都没有说话，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起来，让人觉得呼吸困难。
桌上的姻缘石，仿佛讽刺似的，流动着光芒。
突然倜夜一言不发地伸出手，将姻缘石攥在手中，攥得十分用力，掌心中缕缕灵力溢散出来。
凌危云转头去看倜夜，惊道：“你要干什么？”
不像凌危云以为的那样，倜夜脸上没有阴沉，没有恼怒，反而很平静，只是有些苍白，他抬起眼皮，看了凌危云一眼，眼中也似已经完全沉寂下来，静如死水。
他道：“这种没用的东西，还留下来干什么。”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也是一种很平静的表情，以往那种因为凌危云对他的无情意，不在乎，而生出的不甘，怨怒，此时好像都不见了，显得那张平静脸上甚至有些空洞。
对方这种平静，却让凌危云像被什么刺到了一样，他微皱起眉，道：“你要毁了它吗？”
倜夜看着他，突然地扯了扯嘴唇，轻笑了一下，语气也很轻巧地，道：“不然呢？”
“难道还要留着它，用来每天提醒我，你永远都不可能爱上我吗？”
凌危云一时说不出话来。
倜夜叹了口气，像是也很困惑，道：“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总是有这么多的证据，一次又一次地提醒我……”
“让我连掩饰一下，想骗一下自己，都完全不可能。”倜夜说着，又忍不住笑了下，只是连嘴唇都开始有些发白了起来，“大概是因为，你的确一丁点儿都不可能爱我吧。”
“就算现在你什么也想不起了，就算你已经这么努力了……”
倜夜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像是受够了打击，他太累了，一点力气也使不上了。
他的手指微微一松，那块姻缘石从倜夜手中跌落出来，落在了地上。
但是现在谁也顾不上那块破石头了。
凌危云盯着倜夜，惊异地看见对方身上包裹着一层红色魔气，好像不受控制一般，源源不断地往外溢出，周身的红色从浅到浓，越来越深，也越来越厚，几乎将倜夜完全包裹在里面。
凌危云一下想起了倜夜在北渊堕魔的时候。
也是像现在这样，魔气溢散，这个人被重重包裹在里面，让他几乎看不清。
凌危云意识到这点，不知道怎么，像是被人揪住了喉咙一样，凌危云试了几次，才发出有些嘶哑的声音：“倜夜——”
倜夜抬起眼皮，他的眼睛里也充斥着红色，里面有种痛苦和狂热的神色，瞳仁也开始一点点地变直，他的瞳孔里倒映着凌危云的模样，却和以往凌危云看到的任何情绪都不太一样，显得陌生而残忍。
凌危云马上意识到，倜夜又开始魔化了——在没有幻境和发?情?期影响，也就是没有被扰乱心智的前提下。
甚至程度比之前还要深。
凌危云心中惊愕，但仍然努力保持冷静，试图安抚倜夜：“倜夜，你冷静一点，你现在意识不清醒，你入魔了，知道吗？”
那双赤红色的瞳孔眨了眨，倜夜轻笑了一声，道：“当然，我很清楚入魔是什么感觉。”
“很不舒服，好像里面有什么猛兽，在撕扯着我的五脏六腑，它们想从我的身体里钻出来，”倜夜盯着凌危云，脸色苍白，冒着冷汗，却露出一种几乎有些扭曲了的笑，他摸着自己心脏的位置，道，“可是也只有这种时候，我才不会总是想到你，这里不会因为你而那么痛苦，以至于我都快喜欢上入魔的这种感觉了。”
凌危云闻言，只觉得匪夷所思，怎么会有人喜欢被心魔啃食的感觉。
他忍不住加快了语速，道：“这怎么能一样，你知不知道，你是成了仙的，有了仙根仙骨，和他们一生都是魔族的人不一样，你这样频繁魔化，心底的魔气会逐渐侵蚀你的心智，到时你就完了。”
“哦，是吗？”倜夜歪了歪头，看着他，咧咧嘴，“那也意味着，到时我就不认得你了，是不是？”
凌危云一愣，似是还没想过这点，但是他不得不承认，的确会有这个可能。
倜夜从他脸上看到了答案，轻轻一笑，道：“听起来倒还不错。”
凌危云像是已经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了。
“凌危云，比起你带给我的，我更宁愿承受这种痛苦，至少我不用再想尽办法，思考你怎么才能爱上我，又因为你无论如何也不爱我，而充满了绝望和怨恨。”倜夜的眼睛锁定着凌危云，他突然又发出了怪异的笑声，道，“你看，就连这个你都不明白，你甚至不明白我在说什么，你肯定觉得我是疯了。”
凌危云看着他的眼神，也的确像是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如果最后我真的疯了，那倒算得上是解脱，”倜夜想象似的，对凌危云露出了一点笑容，“因为我，实在不想再看见你了。”
倜夜化成一道红色云卷，冲破屋顶，离开了。
倜夜走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凌危云一动不动，惊愕，难以置信，像是化成实体，凝固在了他的脸上。
好像从来没想过倜夜会对他说出这样一番话。
不想再看见他。
凌危云站在那里，有点茫然地重复这句话，他心里不是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当然也很清楚它的份量，但是一时仍然觉得费解似的。
倜夜不想再看见他……了吗？
凌危云的思绪好像一下变得破碎起来，难以接续，脑子里只被这一句话占据了，让他很难再去思考别的。
当然，尽管如此，他的心里仍然很平静，并没有什么太激烈的情绪，甚至难以理解倜夜什么总是这样轻易地愤怒和伤心。
他都为自己这样的无动于衷而觉得恼怒起来。
他想，如果自己能表现得爱倜夜一点，可能倜夜就不会这么痛苦，如果自己能对倜夜的痛苦感同身受一些，他也就不会眼睁睁看着倜夜魔化，而不知如何是好。
凌危云头一回感觉到了无能为力的滋味。
他困惑而无奈地想：不就是爱人吗，我怎么就不会呢？
“这个你当然不会。”
一道声音突然出现在他脑海中，凌危云一愣：“青容？”
下一刻，一团青影出现在他面前，慢慢凝聚成了人形。
正是难觅行踪的青容。
凌危云看着青容：“你怎么出来了？”
不过这不重要，凌危云微皱起眉，道：“你刚刚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他当然不会。
不会爱人还是不会什么？
青容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光泽，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他淡淡地道：“你是没有心的，怎么可能爱人？”
凌危云愣住，半晌，他有些莫名其妙地道：“你说什么？”
什么叫做没有心？
青容看着他，脸上也是淡淡的，眉目与凌危云有几分微妙的相似，他道：“我说，你是没有心的人。”
在凌危云惊愕的神情下，青容指了指他心脏的位置，那里正勃勃地跳动着。
但是青容说：“你的这里，跳的不是心脏。”

第63章 原来他没有心啊。
在反应过来对方说的什么意思之后，凌危云方才那种惊愕和莫名的感觉反而没有了，像是尘埃落定一样，对于这个消息，他居然并不怎么意外，好像早就等着这个答案了一样。
他心中恍然，想：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没有心啊。
所以他没有七情六欲，也不能感受到倜夜的情绪。
他说要爱倜夜，是在骗对方，也在骗自己。
凌危云手不自觉地碰到自己的胸口，又觉得有点困惑。
那里的确是跳动着的，不是心脏，又是什么呢？
“是血晶石。”
凌危云抬起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人。
血晶石，那是什么？
青容慢慢地道：“血晶石，传闻中是盘古开天辟地的时候，脚下所踩的一块顽石，经年累月，顽石被盘古所感，汇聚出了一脉灵气，日夜沐浴灵华。后来天越高，地越重，盘古因无力再支撑天柱地石，被压断脊梁，神消天地之间，身死之前，盘古吐出一口心头血，正溅在了顽石上，顽石遂有所感，化为天材，成了一件能够生死人肉白骨的无上至宝，而因为顽石沾染上了盘古的心头血，也是最适合拿来填补心脏的。”
凌危云喃喃道：“适合拿来填补心脏……”
这意思是……那他原来的心脏呢？
他虽然没说出口，但青容好像对他想的什么一清二楚，道：“你原来的心脏，被挖走了。”
凌危云一滞，眼睛微瞠，道：“……被挖走了？”
青容嗯了一声，大约是想起了什么过于残忍的景象，也略微停了停，才道：“三百年前，你被送到我那里，你的胸腔已经空了，破了个大洞，虽然被施了术，血已经止住了，但是灵力还在不停往外溢散，你那时候还受了很重的伤，魂魄都被震碎了，若不是有人稳住你的魂魄，将它们都囚在你体内，没有让它们四散开，可能你早就已经魂飞魄散了。”
尽管已经全不记得了，但听到对方的描述，凌危云还是不由头皮微麻，难以想象，一个人魂魄都碎了，胸口还破了个洞，是怎么还能活下来的。
他道：“……是血晶石救了我？”
青容点了点头，又道：“不过虽然有血晶石，当时也不能保证你真的能活下来，毕竟你受的伤实在……所以后来你沉睡了快两百年。”
凌危云想了起来，倜夜是一百多年前找到他的，但倜夜在那之前其实已经找了他快两百年，而之所以没找到，可能就是因为他还在沉睡中。
结果活是活下来了，醒也醒过来了，就是记忆没了，心也没了。
当然，凌危云也知道，能活下来已经很不错了。
凌危云想了想，从青容的话里捕捉到一点怪异的地方，道：“你说我是被送到你那里的，我身上的伤，也有人帮我做了处理——这个人是谁，你知道吗？”
青容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他只是送你过来，之后就消失了。”
凌危云怔了怔，道：“就再也没出现过了吗？”
青容摇了摇头。
凌危云一时有些疑问，不知道是谁有这么大的能耐，又和他这么深的交情，在救他一命之后，却再也没出现过了。
若不是青容现在提起，他甚至都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当然，也不知道自己曾经还有过这么一场经历。
说到这个，凌危云就又想了起来，看向青容：“你怎么突然告诉我这个？”
自他睁眼时起，青容就在他身边，凌危云自然也对青容有过许多猜测，但青容从来没有想提的意思，凌危云也就不去问，他以为自己是心性淡泊，不喜欢追根究底的缘故，但现在想来，恐怕也和他没有心有一定关系，他既然没有心，没有七情六欲，自然什么情绪——包括好奇，也都很淡。
“以前没有同你说起，是觉得没什么必要，有心无心，总之你活着就行。”青容平静地道，即便是说到这些，脸上还是淡淡的，比凌危云还要更漠然一些似的，“但是现在，这个问题好像已经对你的生活造成了很大影响，说不准要惹出什么麻烦，我认为还是有必要和你交代一下。”
不过虽然青容一脸冷漠，但不知道为什么，凌危云觉得自己还是从对方的话里听出了一层：“所以你不能爱人是因为你没有心，你没有心也不能怪你，就别自找麻烦去管倜夜了”的意思。
凌危云默然，片刻，他突然道：“那你呢？”
青容抬眼看他，好像终于露出了一点疑惑之色：“嗯？”
凌危云道：“那你一直在我左右，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问过，一是顾及对方不想说，二是他也不是那么好奇，但现在这个时机，好像不问都显得太不礼貌了。
青容静了静，道：“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血晶石也还在你身上，你若死了，一切便白费了。”
凌危云看着他，片刻，哦了一声。
心道：这也未免太过负责，救活不算，还要包售后的。
青容又道：“所以你是不可能爱人的，血晶石虽然能够代替心脏，在你体内搏动，但是终究是个死物，不可能有人的七情六欲，这你明白吗？”
事到如今，凌危云当然不会不明白了。
他只是没想到，原来自己根本就不可能爱上倜夜。
枉他信誓旦旦，说要帮倜夜解除执念，但他其实根本连这个功能都没有。
凌危云很是头疼：“那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倜夜入魔日深，直到被心魔一点点吞噬心智，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
青容无动于衷地看着他，脸上很明白地告诉了他答案。
倜夜的执念就在于凌危云，偏偏凌危云却又不能给他想要的，看起来这的确是个死局。
自那日之后，凌危云就没能再见到倜夜，想来是有意躲着他。
而凌危云把自己闭在房间里，几乎也没有怎么出门，这些消息还都是阿黎告诉他的。
阿黎似乎很乐意于同他交代今晚殿下待在哪里哪里，总之就是不回卿云殿这样的消息。
偶尔她还会将目光落在寝殿的某块地板上，露出一种烦恼和担忧的神色。
凌危云知道她在看什么。
之前他就被关在这下面。
除了刻意给凌危云找不痛快，阿黎还会说上一些关于倜夜的英勇事迹，好像这两天倜夜格外好动，惹了不少事。
凌危云不免有些担心，上回倜夜魔化而走，不知道之后冷静下来没有。
凌危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时间变得更长了。
但有时候阿黎经过，都觉得里面好像没有人似的，别说活动时发出的动静了，连呼吸都没有似的。
但等阿黎找各种理由闯了进去，又看见凌危云好端端地，不是坐在桌边看书，就是躺在床上睡觉，十分正常，阿黎只好又满腹疑窦地退出去。
直到这一天，卿云殿突然吵吵嚷嚷的，却是流火带着几个人闯了进来。
倜夜不在，殿内没人挡得住这个魔星，几个流火炮之后，前殿被流火轰成了一片焦土，他一把推开想要拦着的阿黎，直破开了凌危云所在的寝殿大门。
“我说过了，倜夜带回来的人就藏在他殿里头，我亲眼看见了，就是那个姓凌的——”
话音戛然而止，流火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凌危云，突然卡了下壳：“你，你怎么在这里？！”
凌危云正侧躺在床上，似乎是在午睡，闻到吵闹声，坐起身来。
看向流火，回问道：“我不在这里，在哪里？”
“这是倜夜那家伙的屋——！”
话说到一半，流火又猛地住了嘴，想必是终于想起来，眼前这个红眼红发，剑术很好的人，现在正是倜夜的新妃来着。
只不过他没想到的是，按照倜夜的脾性，这个人居然敢这么大摇大摆地睡在倜夜房内。
惊愕之后，一股无名怒气却更上心头，流火冲着凌危云嚷道：“你还睡他房里，你都不知道他在这屋里养了个人！”
凌危云：“……”
啊，他不知道该不该对眼前这个愤怒的人说，那个被倜夜养着的人，正正是他。
流火身后的人却是懒得听他们多话，打岔道：“九殿下，你同尊上告发，三殿下窝藏了魔界的敌人在这里，属下受了尊上的命令，随你来察看，这人却在哪里？”
那人看了凌危云一眼，神色间隐隐有些不耐，道：“总不至于，是我们三殿下新娶的这位妃子吧？”
流火绝口否认：“当然不是！”
又转向凌危云，语气微缓，道：“倜夜那家伙窝藏魔界敌人在此，我奉命来捉拿，不管你的事，你不用害怕。”
凌危云：“……”
他觉得还是不要说话的好。
这么片刻之间，流火已经找到了那块连着地下密室的地板，他身边跟着那个魔尊派来的人，剩下几个人将这里围得密不透风。
凌危云站在一边，看他们施着一连串的咒语，强行要将封闭的结界再次打开，不由微微皱眉。
不明白怎么这短短时日里，流火竟然直接将倜夜藏过他的事捅了出去。
风澜呢，不是说要拿这个当把柄，来威胁倜夜吗？
眼看结界就要被暴力破开，虽然现在密室里肯定找不到人了，但凌危云忍不住道：“你们这样闯进来搜查，倜夜知道吗？”
流火嗤笑一声，道：“他知道又怎么样，只怕现在自顾不暇，正跪在太息宫里，被尊上责问呢。”
凌危云惊愕道：“什么？”
“那家伙这几天不知道是发了什么疯，到处惹事生非，平时尊上纵容他就罢了，可他还想把尊上的太息宫也砸了，简直是大逆不道。”流火又哼了一声，似是有些不满，道，“不过尊上说他这是走火入魔的迹象，其中必有蹊跷。”
凌危云有些明白过来，大概是因为倜夜惹的麻烦太多，流火眼见事情闹大，又被明极逼问，觉得瞒不下去了，才将事情交代了。
但他还是没有预料到，这短短时间里，倜夜魔化速度竟然这么快，否则明极不会这么大的阵仗。
流火破开结界，撬开了地板，同那个魔尊的人，钻了进去，片刻，两人面色难看地从里面出来。
流火十分地恼怒，道：“人呢，怎么不见了？”
凌危云站在外面，无辜望天。
那个人不言语，流火似怕他不信，急促地道：“你也看见了，底下确实有密室，而且近期绝对有人在里面住过。”
那个人嗯了一声，却不再搭理流火，开始绕着屋子，走了一圈。
凌危云看着他走动的方向，突然，对方停了下来。
凌危云见他所站的位置，心下微微一跳，面上却一动不动。
那人闭上眼，手中结印，只见指尖溢出点点红光，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片刻之后，那人睁开眼，冷冷道：“这里有古怪。”

第64章 倜夜被自己的鞭子，给拖走了。
流火以为他找到了新的密室入口，兴奋起来，问道：“哪里哪里，让我看看。”
他想挤过去，却被对方伸手拦住。
流火顿时大皱其眉：“敛锋？”
被叫做敛锋的男子，面容冷峻，眉头夹紧，常年有种阴狠的神色?，不容置疑地道：“九殿下还是别靠近的好。”
流火不服道：“凭什么？”
敛锋看他一眼，像是懒得再理他，也不解释，只抬手一挥，一道圆形的法阵，在室内显形出来。
法阵泛着银光，上面的咒文十分复杂，一看就是高级法阵。
而且银光耀眼，显然不是他们魔族人做的阵。
流火一下张大了嘴，十分惊愕。
敛锋这才道：“有人在此处设了一个法阵，殿下既然没看出来，想必此人法力在殿下之上，不让殿下靠近，是为了殿下的安全着想。”
敛锋说得可谓十分直白，一点不给流火留脸面，流火脸色青一阵红一阵，简直有些恼羞成怒了。
却也真的不敢再轻举妄动，这个阵一看就很厉害，而且肯定是那个姓凌的做的，流火还是有些发怵。
室内一片沉默，众人好像都有些忌惮这个法阵，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凌危云站在原地没动。
敛锋的目光锋利地盯住了他：“这个法阵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三殿下的寝殿卧室中，你，或者三殿下，不准备解释什么吗？”
凌危云还没来得及张口，流火就先跳了出来：“他能解释什么，他一个魔族的人，这个法阵能和他有什么关系，必定是倜夜窝藏的那个人干的！”
“哦，是吗？”敛锋神色不变，仍然怀疑地看着凌危云，“你每天晚上睡在这里，难道会不知道吗？”
凌危云想了想，道：“我并不是每天晚上睡这里的。”
流火猛地点头，脸上还有一点莫名的喜色：“看吧，我就说了。”
没有人理他。
敛锋审视地看着凌危云，突然道：“我查了近百年来魔族的出生名录，没有看到过一个叫林夜的。”
凌危云面不改色，道：“那很正常，我原本不叫这个，我中途改过名的。”
“改过名？”敛锋道，“那是你在入卿云殿之前改的，还是之后改的？”
凌危云继续出口成谎，道：“入之前改过，入之后也改过，改的次数太多，我都忘了自己从前都叫过什么了——怎么，有要求说不能给自己改名吗？”
敛锋盯着他，似是对他的狡辩很不满意，脸色显得越发阴沉了：“哦，你既然在这卿云殿里当差，可我怎么听说，这卿云殿里的人，没有一个认识你的，也查不到是谁把你送进来的。”
在门外被拦着不让进来，神色焦灼的阿黎，听到此话，愣住了，脸上一下显出惊愕的神色来。
她一下想了起来，前些天是有相熟的小姐妹来找她玩，闲聊间提到过这位三殿下的妃子，阿黎对他很有点迁怒的情绪，被问起时也不那么注意，还说了一句：“谁知道他究竟哪里冒出来的，还说是我们殿的人，我从来就没见过他，八成是胡乱编的，哄骗了我们殿下。”
但她没有想到，这样随口的一句话，竟然会引来这种后果，一时心虚又愧疚。
阿黎转了转眼珠子，突然一扭身，跑了出去。
凌危云闻言，也暗道一声不妙，照这情形看，对方根本就已经是证据在握，这会儿寻机抓人来了。
那个老魔头明极，装样倒是装得很像，原来私底下早就找人把他查了个底儿掉。
他还说呢，明极一看就心思多得要死，怎么会那么轻易放过他。
凌危云脑内一连又念了几道召唤诀，心道，倜夜这厮再不回来，他可拖不下去了。
敛锋见他神色微变，一下哑口无言，不再满口扯谎强辩，阴沉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得意的神色，道：“总之这法阵既然出现在你房里，你又解释不清楚，还是随我去见一趟尊上吧。”
话毕，敛锋一挥手，周围的几个人，立时将凌危云包围起来。
凌危云自然不可能随他们去，当下手中聚起灵力，已经做好了要打一场的准备。
头顶突然传来刺啦一声——房顶裂开了。
房顶前些日才受了重创，现在又遭了大难，横梁颤颤巍巍，摇摇欲坠。
众人往上看去，只见从上面落下一个人影，带起一片碎木浮尘。
众人神色都是一变。
凌危云喜道：“倜夜，你来了！”
敛锋神色一下变得恭敬，却仍显得阴郁：“三殿下，你怎么过来了？”
流火则是怒气冲冲：“倜夜，你现在不是应该在太息宫吗？”
倜夜穿着一身黑红色的袍子，脸色很白，眼睛却浮着一层红色，他的眉间聚着一团戾气，从眼尾荡出去了一片红色花纹，就好像阿黎的纹身那样，显得妖异又凶戾。
短短时日不见，倜夜竟然出现了这么大的变化。
凌危云看清之后，不禁愕然。
倜夜却没有看他，只对敛锋道：“谁允许你们过来的？”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阴沉的戾气。
敛锋拱了拱手，竟不敢像刚才怼流火那样，恭敬道：“三殿下，有人在三殿下宫中发现可疑人物，现在又在此人寝殿中发现了这个法阵，属下只是依令行事，请三殿下不要难为属下。”
“法阵？”
倜夜没有理他，好像这时才注意到了室内中央那个巨大的银光法阵，他微微眯眼，看了一会儿。
然后扭头去看凌危云：“你终于想好了？”
凌危云见他终于看向自己，眼中像是笼着一层寒雾，又沉又冷，与红色的光混在一起，简直令人心生惧意，他脸上的花纹像藤蔓一样，攀附了半张脸，隐隐地流转着光华，好像还在不停地往外延伸，要覆盖整张脸似的。
凌危云迟疑了下，还是忍不住张口，道：“倜夜……你怎么成这样子了？”
倜夜瞧着他，不知是讥是讽地，道：“这个样子怎么了，你觉得受不了，是吗？”
凌危云顿了顿，一时没有说话。
倜夜像是从他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轻轻扯了扯唇，道：“你受不了是对的，我迟早都会成这个样子，你没有办法阻止，也救不了我——不过显然你已经自己想清楚了，这很好。”
话刚落下，倜夜突然一挥手，巨大广袖突然刮出一阵红色狂风，将屋内除了凌危云之外的其他人，全部吹飞起来，慌得一个个不管不顾，就近抓住什么就是什么。
流火抱住了屋顶横梁，在空中大怒道：“倜夜你这混蛋又发什么疯？！”
倜夜闻言，又是一袖过去，快得让人根本反应不及，直抽到流火脸上去，把他抽得两眼直冒金星，两行鼻血流了出来。
倜夜脸上的确有种轻微的癫狂之态，他的眉目阴沉，又透出不耐烦，只说了两个字：“闭嘴。”
又对旁边似是愣住了的凌危云喝道：“还不快走？！”
凌危云像是回过神来，哦了两声，果然往那法阵中央走去，闭眼催动阵法。
法阵启动，那些错综复杂的咒文线条仿佛被注入了灵光，顿时银光大射，将凌危云整个人笼罩在了里面。
凌危云站在其中，头发无风飞舞，红色长发像是被水洗了一般，渐渐褪成了橘色，粉色，越来越淡，最终成了雪一样的颜色。
抱着房梁的流火眼睁睁看着法阵中的人变成了另一副模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脱口道：“凌危云——是你！？”
事已至此，所有人都看到凌危云的真面目了。
其中有人反应过来，想要去抓凌危云，都被倜夜给拦下来，而即便有人侥幸踏进法阵，也会被剧烈灵光给腐蚀得一下缩回来。
敛锋刚刚被倜夜卷出的狂风带到空中，顺势钻出了那个破了大口的房顶，此时他在房顶上看到了这一切，脸上出现狠色，他对准了法阵中的人，从手中扔出一把泛着红光的小刀，直往凌危云刺去。
倜夜正在对付几个喽啰，看到了这把尖刀飞去的方向，一时却闪脱不开，不由双目一瞠，往凌危云的方向大喊：“小心！”
此时法阵已成，凌危云霍然睁开眼睛，看到往自己飞来的尖刀，他毫不回避，厉声喊道：“我执！助我！”
一条长鞭突然从倜夜身上飞出，越过法阵，直将那尖刀击落在地，落到了凌危云手中。
凌危云手握长鞭，扬手一挥——
我执又从阵中钻了出来，身法古怪而伶俐，越过了众多魔族众人，直接缠上了它的另一位主人，倜夜。
在场的人目击到此，可能禁不住都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就连倜夜脸上，一瞬间也出现了呆楞的表情。
然后下一秒，那黑鞭有灵性似的，猛地往回一收。
倜夜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自己的鞭子，给拖进了法阵当中。
灵光大闪，照得人张不开眼睛。
等那阵白光渐渐弱下去的时候，众人终于看清楚了里面的一切。
空空荡荡。
法阵中的两人一鞭，一齐消失了。

第65章 阿夜，你分明还是认云夜山为家的
入夜后的云夜山，仍似散发着淡淡的光华，头顶的月色和星光，山中袅袅的白色仙雾，还有山中深处，不知何处突然乍放的明光，穿透层林，惊起了一片鸟雀。
一道法阵突然出现在山中深处的一个洞穴里，灵光闪耀许久，终于渐渐暗淡，然后消失，露出了阵中的两个人。
倜夜被一条黑鞭捆得严严实实，一脸被光照得睁不开眼的样子，好像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黑鞭另一头则被攥在凌危云的手中，他显然是早有准备，眼前蒙了一层两指宽的白纱，等光渐渐暗淡之后，白纱才跟着消失了。
凌危云睁开眼睛，看到眼前熟悉的洞中场景，尽管心无波澜，还是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成功了，他们真的回来了。
倜夜眨了几次眼睛之后，也终于看清楚了眼前的一切。
洞穴不大，里面陈设也很简陋，只有一面石床，两只玉枕，头顶石壁倒是镶嵌了大大小小的明珠，放着温润而幽淡的光，将洞穴照得虽然不算透亮，却也有层温暖的光。
只是像是许久无人踏足，石床上覆着厚厚的一层泥灰。
倜夜见此，静了一静，周身的魔气也好像随之一滞。
云夜山上大大小小有数十个壁窟洞穴，都是灵气充沛的福地，眼前的洞穴也是其中之一。
不过没有一个像这个洞穴那样令倜夜有特别的感觉。
云夜山被倜夜一刀劈开灵脉之前，还是座枯山，当时倜夜和凌危云重逢后已经有一段时间，那时倜夜便借着修炼的缘由，辟了这个石洞，常常地邀凌危云一起修炼，后来两人结了道侣，倜夜在灵眼处凿了个更大的洞府，两人搬入其内，这里便很少来了。
静了半晌，倜夜眼中红光闪了几闪，最后归于一片沉寂，他像是笑了一声，听不太清楚情绪地，道：“你倒是聪明，竟然想到要利用通行法阵。”
凌危云没察觉到他的异样，点了点头：“我也是试一试，没想到真的成功了。”
通行法阵，顾名思义，是一种将空间时间进行折叠，然后把人一步传送到各处的法阵。
这种属于高级法阵，一般只有到了高阶的修者才能修习，但人界的修者，多数也只能在同一空间，同一时间维度里进行穿梭。
而像凌危云这种得了道成了仙的修者，因为不受时空约束，可以在各界内自由来去，这时候通行法阵就显得更有用处了。
他们往往会因为各种缘由，要去到不同各界，虽说天界是诸界之始，也是诸界之首，有专门通往各界的通道，但为了来回方便，仙人们往往会用仙力，自己设一个通行法阵，这样只要想回来时，进入法阵即可，而不必要去通往各界的不同通道，多一遭麻烦。
只是这个通行法阵，起作用也是有条件的，必须是施阵者想要去的地方，已经有了一个通行法阵，此时在出发地再绘一个法阵，才能用灵力将两个法阵相连，彼此呼应，才能去得了。
所以若是要去一个新地方，还是必须得先从天界的专门通道过去，回来的时候才能设阵，以后也才能直接使用通行阵来回穿行。
这也是天魔两界自被北渊隔断之后，彼此就再不能互通的原因：通道一旦被断，魔界不能上入天界，仙人也不能下到魔界去，去都去不了，通行阵自然也用不了。
只是谁料到出现了意外，凌危云竟然成功通过了北渊，还在魔界呆了一段时间，凌危云既然身在魔界，云夜山又有他的法阵在，不用经过北渊那条通道，从理论上来说，利用通行法阵从魔界回到天界是可行的，凌危云便索性试了一试，没想到真的成功了。
当时在那间屋子里，看到那个法阵，倜夜就已经猜到了凌危云要做什么，只是没想到他的通行法阵，竟然是设在这个洞穴里。当然现在的倜夜已经不会再东想西想了，他已经能猜到，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是因为凌危云觉得这个洞穴很隐蔽，法阵设在这里不容易被发现。
倜夜心如死水，对凌危云这个人已经不抱希望，他动了动，却发现自己并不能动——他还被自己的武器给捆着呢，捆得还十分严实。
脸上不由得一黑，倜夜沉声：“我执，还不放开我。”
缠住裹紧他的蛇鞭动了动，似是听了主人的话，准备松开，但是鞭柄的一头被凌危云攥紧了，凌危云道：“我执，不能松。”
正要松开倜夜的鞭子顿时一僵，好像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尾端纠结似的一翘一翘，一副不知道该听哪个主人话为好的样子。
倜夜的脸更黑了，不知道这一刻是不是在后悔当初让自己的武器认两个人为主。
他眼中的红色仍然不退，脸上红纹也在跳着光芒一般，一股邪气四溢，魔气冲天的样子。
他微微眯眼，看向凌危云，道：“凌危云，你想干什么？”
凌危云道：“我也是迫不得已，你将我的武器收了，我只好从你这拿一样来用。”
说着，他晃了晃自己的手腕，清脆的铃声响起来，原来是他手腕上的红串子，还没有取下来。
凌危云道：“你将这串子取下来，把冰绡还我，我就将我执还你。”
倜夜还没说什么，蛇鞭尾尖便拍了拍凌危云的手腕，像是不满意他说要把自己还回去的话，有些生气的样子。
倜夜见状，嗤了一声，道：“反正这玩意儿这么喜欢你，估计也不想回我这儿了，那你就收着吧。”
凌危云一呆，像是没想到，原来还能这样的。
我执像是察觉到了主人的不爽，鞭身动了动，像是讨好地蹭了蹭倜夜，却是一点没有违背凌危云的意思，仍然将倜夜捆得死死的。
倜夜气得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两人在这边僵持着，突然听得洞外有喧哗吵闹声，并且灵光团团，直照得洞口处亮若白昼，只是碍于早就设在此处的结界，外面的人暂且进不来。
凌危云诧异道：“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多人？”
倜夜冷哼了一声，道：“还能怎么，必定是这段时间，云夜山无人守护，被他们闯进来，各自占住了。”
便听外面有人高声道：“是谁！夜闯仙山，怎不和主人打声招呼就进来了！”
凌危云：“……”
真是好有底气的一声质问。
好像短短数月不见，这云夜山就已经易主了?。
凌危云看向倜夜，有些好奇：“不知云夜山这名字，被他们揭下来没有。”
“我还没死，又不曾打败我，他们怎揭得下来。”倜夜嘲声道，“贼人倒喊起捉贼来。”
凌危云点了点头：“本来只是短暂经过这里一趟，不想闹出太大动静，但既然他们找了上来，也不好不理，只有出去会会他们。”
倜夜对他话里的短暂经过存着疑虑，还没来得及细问，凌危云又向他道：“借你龙眠一用。”
倜夜：“……你是不是太理直气壮了一点？”
凌危云理所当然道：“我的冰绡现在召不出来，我执又捆着你，我没武器可用啦。”
倜夜眉头抽了几抽，道：“你就不能让我执把我松开？”
凌危云反问道：“那你为什么不先把冰绡还我？”
倜夜一时被噎住，外面闹得更凶了，结界也有要被闯破的架势，倜夜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恨恨地召出上古神武龙眠。
一把古朴的宽剑浮在半空，两人的中间。
凌危云一把接过，上古神武在他手中发出一声悠长的震鸣，仿佛龙吟。凌危云稍抬了抬眉：“我怎么感觉，你的武器都还蛮喜欢我的。”
倜夜心里骂了一声：废话。
他的武器都与他灵神相通，感他所感，怎么会不喜欢他喜欢的人。
但已经懒得再解释给这个木头听，倜夜恶狠狠地道：“还不快去，把这帮擅闯他人府宅，占为己有的人给我轰出去。”
凌危云也不再废话，果然提着剑往洞口出去。
等到了结界的边缘，凌危云突然又停下来，转过身来，对倜夜道：“阿夜，你分明还是认云夜山为家的。”

第66章 这不就是要赶他们走的意思吗？
凌危云踏出结界，外面已经聚着一圈的仙家修者，其中有不少的熟面孔，诸如雷霆仙君，道真仙君，赤融仙君等，除此之外，也有许多凌危云从未见过的小仙，想来是各大仙君身边的仙使仙侍们，竟是拖家带口带上了山来。
看见从结界的光晕里走出来的人时，为首的各大仙君们，脸上的表情一时十分地精彩，
“凌，凌云仙君？”雷霆仙君瞪大眼睛，见着凌危云仿佛见了鬼，道，“你，你没死？！”
活了这几百年，凌危云觉得自己无论走到哪里，见到他的人，第一句总是：你没死。
不管如何，这好歹是说明他凌危云实在命大，怎么都死不了，还是值得高兴的。
于是凌危云牵起嘴角，笑了下，道：“嗯，我的确没死。”
众仙君见他面露笑容，脸上的神色却变得更加诡异了，雷霆咳了咳，一向刚直的脸上莫名有两分心虚和不自然，道：“没想到凌云仙君你昔日与魔头倜夜大战一番，坠入北渊，竟然能够全身而退，委实出人预料。”
凌危云点了点头：“我也没想到。”
又看向他们，道：“也没想到你们居然知道今日我会回来，还都来云夜山迎我。”
众仙家：“……”
众仙家脸上的表情都有点发木，搞不清楚对方这一脸正经，到底是不是在讽刺。
有位年轻些的仙君突然抢上前来，对凌危云声情并茂道：“是啊，凌云仙君你不知道，自你坠渊之后，我每每想到你不顾自身安危，将一代魔头在初生之际就打落北渊的事迹，我便对你崇敬，惋惜，又怀念，于是常常地来云夜山悼念你，顺便帮你守住这云夜山，以免你仙居之地，被一些心怀不轨的人给占据。”
这样的话，即便再没有廉耻心的人听了，也会觉得脸红肉麻的，但这位年轻仙君竟然可以做到脸不红心不跳，委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令成仙已久的雷霆仙君也自愧不如，一张黑炭似的脸上，在夜色下竟也似隐隐泛出了两团红晕，他强撑住道：“是啊是啊，还好凌云仙君你回来了，既然你回来了，那，那这云夜山也该交还……”
他话还没说完，便有人打断了他，截过话头，道：“只是不知，那日我们分明都见着凌云仙君你的确堕入了北渊，凌云仙君却是如何逃出生天，还毫发无损的？”
这回开口的却是赤融仙君，这位仙君飞升少说也有千八百年了，在如今的天界，也算得上是个老资历，几百年前赤融君就在离云夜山不远的一座仙山上，立了仙宗，门下仙使仙徒众多，专门派往人界去吸纳信徒，征收香火和信奉，算是如今仙界的一个大派了。只是近年来各界仙气灵力都呈减弱的态势，尊神重道的传统在消失，人界的信仰越来越薄弱，导致赤融仙君座下的门派规模也有所减小，而仙山上所拥有的灵气也不是一成不变的，随着时间也会慢慢变弱，所以这些年赤融仙君都在想法子，如何重振仙宗威风。
赤融仙君正色道：“众所周知，北渊是有去无回之地，这么多年来，没有一个人能从北渊活着出来，殊不知眼前这位，或许是谁装成了凌云仙君的模样，来诓骗我们的。”
他这话像是一语中的，一下惊醒了很多人，众人再看向凌危云，顿时少了两分心虚，多了一分警惕，众人开始上下打量凌危云，发出质疑：
“对啊，至今还没有人能从北渊出来过呢，这个人莫不是假冒的吧？”
“是啊，这人手中拿的也不是冰绡，连武器都不对。”
“……不过他手里这把剑，我怎么觉得有点眼熟？”
“不瞒仙友，在下也有同感。”
“咳，”不知是谁用力咳了一声，声音古怪地道，“……你们不觉得，他手里那把剑，很像倜夜那个魔头的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众人再看向那把剑身古朴，上面缭绕着杀气的上古凶剑，脸上都露出了一种大惊失色的表情。
“那个魔头的剑，怎么会在你手里？”赤融剑指凌危云，怒声喝道，“你究竟是谁？！”
凌危云见他们自顾自地讨论了许久，现在终于想起来要直接问自己这个当事人的反应。
他顿了顿，想到现在倜夜仍处在魔化当中，不适宜将他也回来了的事情一并说出来，最好是将他身上魔气全部清除之后，才好堂堂正正地出现，便道：“我就是凌云，我也确实掉下了北渊，也确实没死，并且现在回来了。中间过程有些复杂，一时同你们说不清楚，我也不是来同你们说这个的。”
雷霆忍不住道：“那你想干什么？”
凌危云道：“我离家有些久，一回来，见家中多了许多不请自来的客人，乱糟糟的，觉得不太清净，想要打扫打扫，所以需劳烦客人们先行离去。”
雷霆：“……”
众仙君：“……”
这不就是要赶他们走的意思吗？
雷霆的黑脸又红了一红，他道：“既，既如此……”
还没等他既如此个所以然来，赤融便冷哼一声，道：“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如何让人相信，谁知道你是不是假扮了他，其实是想将我等全部赶走，独自霸占这等仙山。”
凌危云看了他一眼，后者有些恼怒地看着他：“怎么了，难道不是？”
凌危云点了点头，道：“的确，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所以我也没期待你们真的会相信。”凌危云将龙眠提溜起来，在手中掂了掂，而后比了一个出剑的姿势，“还是打一场吧，或许你们更熟悉我的剑一些。”
众仙君：“……”
话到如此地步，不打也说不过去了。
赤融显然对凌危云刚才那种有些意味深长似的态度感到恼怒，最先提剑迎上。
凌危云虽然还不曾用过倜夜的这把剑，但是龙眠显然并不排斥他，凌危云握在手里，只觉得每一处都很顺心，而且龙眠作为上古神武碎片所打造的武器，是见惯了血的，在战场上的表现要比冰绡和我执都优越得多。
凌危云在魔界的时候灵力被压制，出手尚且干净漂亮，眼下回到自己的主场，灵力冲开被堵塞的关窍，更是觉得身体里灵力充沛，充满了力量，手下更为行云流水，竟将赤融打得节节败退。
后者做仙门尊者做得久了，已经不常动刀动剑，剑法上的确是有些稀松了，但毕竟资历修为摆在那里，还被打成这样，确实是有些下不来台。
当下更为恼怒，赤融攻得更急，却是破绽更多，周身气息也乱了，终于被凌危云一剑挑起武器，飞上半空，落回地面，剑尖栽进泥土里。
赤融脸色青一阵红一阵，看着地上的武器，一动不动。
他后面跟着的大批仙使仙侍，一声也不敢吭。
凌危云道：“赤融仙君，承让了。”
又面向那一群仙家们：“方才你们，瞧清楚了吗？”
当然是瞧清楚了，对方仿佛刻意炫技一般，专门挑了自己最擅长的招数来使，还不只一次，生怕他们没看出来这是他凌云仙君的招数似的。
就凭这砍人如切瓜的从容冷静，众人也不能再违心说他不是那个杀神凌云君。
众仙家脸上表情各异，十分复杂，不能摇头，但又不想点头，毕竟那就代表着要离开这座仙山，众人显然不甘愿，于是都没吭声。
半晌，仍没有动静，凌危云叹了口气，道：“如果你们还要再打，我也不是不行，只是我有急事，比较赶时间，接下来再打的话，就不会留情面了，到时如果伤着碰着谁了，我这里只好先提前说声抱歉了。”
众人眉头一抽。
这是威胁吧，是威胁吧？
但是凌云仙君的杀名在外，尤其这去了一趟北渊回来之后，好像出手更凶更狠了，还多了一把和杀神配套的武器。
雷霆咳了咳，终于接着刚才的话说了下去，道：“既然你本人回来了，那我也不用守在这里了，我先走了。”
说完，便腾云去了。
有了为首的带动，陆陆续续地有人跟着离开了。
还剩最后几个，拖家带口而来，家大业大，不太想走的，凌危云用指腹磨了磨龙眠的刀刃，轻巧道：“这把剑许久没喂过血了，听说喂了血之后，杀气会更重，你们想试试吗？”
终于这最后一波，也被凌危云面无表情地吓走了。
此时天际已经有一缕朝霞露出，乱糟糟的云夜山终于重新清静下来，凌危云重新给云夜山下了一层结界，又唤了一遍云夜山山中唯一一名仙侍的名字：“白芰。”
没有回音，山中也没有白芰存在的痕迹，想必是他和倜夜相继坠渊，云夜山被人陆续进占之后，白芰便躲着去了。
凌危云也没再去管，他回到洞穴里，对还被捆得密不透风的倜夜道：“人我都已经赶走了。”
倜夜半闭着眼皮，一动不动，也不回应。
凌危云见他不太想理自己的样子，也没有废话，只是唤了一声我执，我执立马听话又乖巧地，把自己的主人捆到了凌危云面前，还把鞭柄凑到凌危云面前，主动把自己递到了凌危云手里。
倜夜睁开眼睛，简直怒得说不出话来，狠狠瞪着那条鞭子。
刚刚凌危云不在，他喊了多少遍我执放开，这破鞭子跟死了一样，一动不动，结果凌危云一回来，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听话得跟孙子一样。
气煞蛇也。
凌危云倒不知道中间还有这么一层波折，倜夜显然也不会讲自己在自己的武器面前这么没有威信，这么掉面子的事情。
凌危云只当倜夜还在不高兴被自己捆了，还试图安慰道：“在魔界的时候，你不也是这么对我的吗，我们互相来一次，也算很公平的。”
倜夜冷笑一声，道：“我可没用冰绡把你捆粽子一样捆起来。”
凌危云想了想，这倒是，于是觉得有点愧疚。
但还是没有想松开倜夜的意思。
他一手拎着倜夜，一手捏了个诀。
倜夜拧着眉毛，不爽又不解地问他：“你又要干——”
话还没说完，两人身影再一次从洞穴中消失了。

第67章 兴许下界途中，他刚好失忆了呢？
正是金乌东出时分，金鸟从东边的扶桑木上展翅飞起，放出的金光将天边勾出了道道金边，布满彩色云霓，重重云团之上，只见天东方向，离扶桑木不远处，有道天幕一般的巨大瀑布，仿佛自天际往下奔流，其势湍急，奔涌不息，?远远便能听见哗啦水声，目之所及，仿佛也是被水雾笼罩着，又不时地绽放出道道弯虹。
凌危云和倜夜落在扶桑木上，耳边充斥着瀑布的巨大流水声。
凌危云看着不远处的瀑布，略微拧眉，似在思索什么。
倜夜还被我执捆着，他被凌危云从云夜山的洞中给带到了这里，十分地莫名其妙，不由得皱紧了眉，问凌危云：“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凌危云伸手指了指前方的瀑布，道：“东流镜，你知道吧？”
倜夜嘁了一声，露出一种被侮辱了似的神色，道：“这有什么不知道的，不就是通往人界的一个通道吗？”
东流镜，就是这一面垂挂天际的瀑布，位于天极东处，与金乌所居的扶桑木比邻，正是通往人界的通道?，自瀑布往下，流到底，便是人界了。
凌危云点了点头，道：“那便好。”
倜夜：“？”
还没等他把问号从脑子里挪到嘴里，凌危云突然伸出手，向他头顶一抓。
倜夜对凌危云毫无防备，只这么一下，整个人变定住了，眼中光彩瞬间消失，昏昏茫茫地，看着自己的魂魄被凌危云抽了出来。
凌危云将倜夜的魂魄抽出来，装进一个白玉瓶中。
凌危云看着眼前因为缺了魂魄，眼中无神，神色呆滞的倜夜，轻声道：“阿夜，我知道，你的执念因我而起，你之所以堕魔，原因也在我。”
“因此，若想令你解除执念，脱离魔障，”凌危云道，“可能只有让我爱上你，与你两情相悦，情意相通这一法子，才能解得。”
“只是可惜，我原来是个没心没肺之徒，注定不解你的情意，也难解你的相思。”凌危云道，“你若执意想要我的心，只怕注定是要被辜负的。”
说到此，凌危云也似有两分愧疚，他停了停，又道：“可我也的确不愿见你堕入魔道，因此只好想出这样法子。”
“我将你的魂魄取来，待会投下界，托生到人界一户人家里，”倜夜缺魂少魄，脸上木木的，尚且没有什么反应，凌危云便道，“你放心，我也会放出我的元神，与你一块下去的。”
凌危云道：“我自己是没有心的，但下到人界之后，我去借上一具肉身，就心肺俱全了，我想，既然有了心——虽然是借来的，但总归是有了——那要爱上你，应该便不难了。”
“我已想好，下界之后，我便会找到你，陪着你，与你从小一块长大，然后与你修得一世情缘，尽力化解你的执念。”
说着，凌危云还摊开手心，那块莹莹的姻缘石出现在他手中，从魔界回来的时候，他将这块石头一起带回来了。
凌危云道：“我知道你很在意这个，”
虽然凌危云其实不大明白，一块石头而已，倜夜看这么重干什么，还为了它魔化得这么厉害，不过总之，“我把这块石头一并放在你那里，随你一起托生，如此也好作为信物，万一下界途中出了意外，我也能凭这个找着你，然后等什么时候，你我的名字能一同刻在上面，不会消失，那便算功成圆满了。”
说完，凌危云又唤一声：“青容。”
一缕青影在他面前成型，青容立在凌危云面前，没什么表情地，道：“他魂魄都被你抽走了，你现在对他解释，又有什么意义。”
凌危云：“……”
青容见他不太想搭理自己的样子，顿了顿，又问：“你果真想好了？”
凌危云点点头，道：“待会我俩元神都出窍了，还要麻烦你将我二人肉身藏起来。”
青容道：“这个不难，扶桑木中间是空心的，正好能够藏起你们，再稍微施个术法，便无人可以察觉到你们了。”
说完，还是忍不住又绕了回去，青容道：“只是你不同他说一声，就这样抽了他魂魄，带他下界去，他不愿意怎么办？”
凌危云顿了顿，脸上罕见地出现一点心虚之色，他咳了声，道：“……我就是担心他不愿意，这才想着直接带他下去的，到时木已成舟，他不愿意也没法了。”
青容看着他，似是不知如何评价，片刻，道：“好吧，我理解你不想告诉他你没有心这件事，但是现在你拖着不说，等下界之后，你又准备如何向他解释？”
凌危云陷入了沉默。
青容说得没错，他的确是没想好要如何告诉倜夜自己没有心这件事，才会不和倜夜商量，就先将人的魂魄抽了。
说不好是不想向倜夜承认，自己原来是真的缺心少肺，还是不想亲口告诉倜夜，自己永远都不可能爱上他。
一个伤人，一个伤己，凌危云都不大愿意。
半晌，凌危云有些自暴自弃道：“算了，等下去了再说吧。”
反正他已经准备好了承受那条暴躁蛇的怒气。
凌危云痴心妄想道：“兴许下界途中，他或者我，不小心被磕了碰了，刚好失忆了呢，那就不用解释了。”
凌危云绝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竟然一语成谶。
凌危云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小豆丁，后者粉团子似的，眼睛像是黑葡萄，漆黑滚圆，两腮圆嘟嘟，张着大眼睛，对凌危云眨巴眨巴，要不是从眼尾蔓延出去的一片红纹，还妖异地透着光，实在是粉粉嫩嫩，惹人喜爱的小团子一枚。
但是多了那片红纹，粉嫩可爱的小团子顿时多了一点诡异的感觉。
尤其当他咯咯笑时，眼角的花纹仿佛也动了起来，妖异地绽放了一般，实在是有些诡魅。
凌危云看了看小团子的脸，又看了看小团子脖子上戴的那串石头，心想，原来也不必用到信物。
就照着对方脸上这串花纹，他也认得出来这是谁了。
凌危云坐在小团子的摇床前，试探地喊了一声：“阿夜？”
小团子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张着嘴巴，晶莹的口水连成了丝，顺着嘴角，流进了围嘴里。
凌危云：“……”
这时候小团子冲他咯咯地笑起来，双手撑着摇床，歪歪扭扭，努力地想向他爬过来。
凌危云怕他摔着，便伸手去接住他。
小团子两只小小的手，一下捉住了凌危云的，小团子嘴里发出叽里咕噜的口水声，然后一个张嘴，含住了凌危云的手指头。
凌危云：“……”
小孩大概是把他的手指当作了什么好吃的东西，用力地吸啊吮的，小孩还没长牙，痛倒是不痛，就是湿乎乎的，口水都沿着凌危云指根流下来了。
凌危云试图把小孩的指头给掰开，但那两只小肉手抓他抓得死紧，就是不肯松，凌危云稍为用点力，才把自己抽了出来。
小孩子像是呆住了似的，然后眼眶一湿，一红，对着凌危云的脸，哇哇大哭起来。
猝不及防的凌危云：“……”
旁边候着的奶娘顿时十分紧张，挤开凌危云，把小孩从摇床里抱起来，拍着背哄道：“小殿下，不哭不哭，哦，不哭不哭……”
但是小孩嚎得更大声了，简直天崩地裂一般，双手还死劲地去扒奶娘的脸和头发。
纵使小婴孩没有什么杀伤力，这直接挖脸抓头发，也够让人受的了。
于是奶娘也叫苦不迭起来：“哎哟我的小殿下，您轻点轻点，轻点哎哟喂……”
内间里这一通嚎叫终于引来了外面的人。
一名美貌妇人当先进来，年纪不算大，不过二十左右，里面是一身百花褶裙，外套金丝绣凤袍，极为华贵，然而妇人眉目虽是艳极，难得亦很雍容，这身有些过于端庄，以至于显得老套的衣袍，意外地很能配衬得起她，兴许是生育后不久，怕受了风凉，头上还戴着防风的抹额，是由丝绸所制，内里嵌了鸭绒，亦是绣了金边，正中还镶了红色宝珠，足见其身份尊贵。
妇人身后还跟着一群衣着华贵的女眷，以及嬷嬷丫鬟之类。
那奶娘见这么多人进来，一时慌了，忙忙地道：“皇后娘娘，小殿下不知怎么，一时哭个不住……”
那美貌妇人便是当今的皇后娘娘，也是这一世倜夜他亲娘，闺名唤作章锦仪。
凌危云也不禁要感叹自己的运气，当时他不过随手一投，没想到给人投了个这样的出身，也委实让他松了口气，倜夜自小为妖，父母俱无，生来受尽欺凌，这一世爹娘俱在，自己又是这样尊贵的身份，想来再无人敢欺负于他，也算是一种弥补了。
不过皇后美则美矣，但一看就知不是个脾气好的，她看了奶娘一眼，神色里似很不满，但好歹没说什么，只是从奶娘手中接过孩子，那奶娘也像是逃过一劫般，整个人陡然一松。
接过孩子后，皇后脸上便不似方才那样严厉，温柔下来，轻拍着小孩背部，柔声哄劝。
凌危云见这妇人如此爱护这小孩，心下更是大为宽慰。
本来他还担心倜夜脸上有那些花纹，会不会遭来不好的揣测，但见这妇人如此态度，想来是能护住他的。
小孩也不知道哭累了还是如何，倒也渐渐不再哭，在皇后怀里睡着了。
皇后哄完小孩，又将孩子放回摇床里，才斜了奶娘一眼，低斥一声：“孩子也哄不住。”
奶娘脸上又红又白，不敢说话。
倒是方才跟在皇后身边的一名妇人笑着道：“这孩子是只认娘娘罢了，同娘娘亲，这是娘娘的福气呀。”
又向凌危云招了招手：“过来，小皮猴儿，准是你调皮，悄悄溜进来，惹了弟弟哭闹，惹出这些麻烦来。”
凌危云便走过去，牵住了妇人的手，很乖巧似的低下头，认错道：“对不起，娘亲，孩儿错了。”
没错，这位牵他手的，就是凌危云这一世捡来的便宜娘亲了。
要不该说他运气好呢，投生得简直巧妙，他手里牵的这位亲娘，乃是当今皇帝的亲妹妹。
也就是说，他与倜夜，这辈子成了表亲。
皇后听了那妇人的话，倒是笑了起来，道：“匀儿生来就能口出人言，一岁便能读文背诗，聪慧不似常人，性格也是乖巧懂事得很，别的人会惹麻烦，本宫相信，你说匀儿会惹麻烦，本宫可不相信。”
两位妇人就对方的儿子进行了一番互捧互夸。
这个夸你天生聪明，是一国未来之柱臣。那个夸你生来衔玉，是个天赐的宝贝，但绝口不提脸上那妖异的花纹。
一时气氛友好，其乐融融，现场氛围重新融洽起来。
凌危云在旁边听着，也不知道是该庆幸他这投生得巧妙，刚好能够近水楼台呢，还是烦恼以后真要拐走皇帝的儿子，自己名义上的舅舅舅母，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两个人，会不会一怒之下赐死自己。
不过眼下自然是考虑不到那么长远，倜夜那小子现在甚至连口水都还包不住呢。
凌危云想起刚刚那小团子对着自己流口水的傻兮兮模样，隐隐约约有种不妙的感觉。

第68章 俩男孩子揪得这么紧，这能干啥？
今天是小倜夜的一周岁生辰，小寿星却一直呼呼大睡，任凭宴上锣鼓喧天，吵得人头都疼了，他也不醒，直到大人的热闹过了，要开始抓周了，才由数人无奈地将小孩叫醒，哄他睁眼。
小孩丁点儿大一个，但已经能窥见以后的坏脾气，被吵醒后，就哭闹不休，在奶娘怀里又是打滚又是乱蹬，两只小短手抓来抓去，也愣是抓红了好几个宫女的脸。
皇后笑骂道：“这个小魔星，半点不消停，以后长大了，怕也是个混世魔王。”
凌危云心里默默道：恐怕还真要让你言中了。
不过皇后骂虽然骂，声音里却显然带着宠溺。
一旁的皇帝就不那么想了。
皇帝是张严肃脸，眉头常年紧皱成川，一副忧虑多思的模样。他与皇后是年少夫妻，如今也不过二十多岁，两鬓已有星星白发，想是被江山社稷折腾得不轻。
皇帝似对倜夜这般哭闹不止的行径颇为不耐，道：?“年纪小小，脾性就已经如此恶劣，皇后你却不能纵着他，往后还需更加细心教导，别真的成了混世魔王才是。”
皇后脸上的笑容一淡，没应。
坐在下首的凤阳长公主，也就是凌危云现在的娘，笑着打了个圆场，道：“小殿下连牙齿都还没长，哪里就谈得上脾性如何了，照臣妹来看，小殿下这却是活泼得很呢。”
皇帝便没再说什么，只是哼了一声，从头到尾，也没看那孩子一眼。
皇后接下来对着皇帝，脸色也没再好过。
大人这边如何暗流涌动，小倜夜那边自是不知，他只顾着大哭大闹，惊天动地，眼看是要收不了场了，凌危云从自己的小凳子上跳下来，两只短腿迈到围成一团的嬷嬷中间，挤进去，踮起脚，努力蹦着小腿，想看看倜夜。
凤阳长公主一个没看紧，便被他溜了，见他又扎进人堆里，不由担心地斥道：“匀儿，别胡闹，过来。”
凌危云十分没有包袱地学小孩撒娇，道：“娘，我想看看小弟弟嘛。”
凤阳长公主心内其实不太愿意他和这小殿下走太近，因此起身要去拉他：“弟弟年幼尊贵，你这般没轻没重，待会又惹弟弟哭了怎么办。”
皇后见了，却道：“无妨，他们是亲亲的两兄弟，多亲近下也好的。”
又嘱咐嬷嬷低下去些，把小殿下给凌危云看。
都这么说了，凤阳长公主自然不能再说什么，只叮嘱凌危云一定要小心，别伸手去磕了碰了弟弟。
倜夜兀自闹个不休，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拍打，见者有份。
凌危云也被他迎面打了两个巴掌。
虽说婴孩力气不大，但凌危云现在的肉身也不过两岁快到三岁的年纪，路还走不大稳呢，被倜夜两巴掌一挥，有点儿摇摇晃晃，好歹自己站住了，才没一屁股摔倒。
凤阳脸上一下显出点紧张之色，盯着凌危云，后者小小一个，也不记仇，又把脸凑上去，哄那襁褓中的小弟弟。
这回两个小孩目光对住了，小孩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巴巴地盯着凌危云，一时不哭也不闹了。
凌危云心内想：莫非其实还记得我？
结果下一刻，小孩伸出爪子，两手抓住凌危云的脸，又是拍又是挠，还扯到了凌危云的头发，纵然凌危云心智早就成熟了，但身体毕竟还是个小孩，肌肤软嫩，被这么又拍又打，还是疼得嘶了口气，眼圈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
小魔星丝毫不觉，也不罢手，揪着凌危云的脸，还咯咯地笑个不停。
最后还是皇后和凤阳，合力将两个小孩撕扯开了，才解救了凌危云。
但是小孩却立刻不干了，一碰不到凌危云，小孩就又哭又嚎，手脚乱蹬，简直撕心裂肺，凶得谁都按不住。不知道是谁小声感叹了一句：“……这真是个魔星啊。”
到最后还是凌危云主动奉献自己，伸出手来，给小孩抓住了，小孩一揪住他，顿时不哭也不闹了，怕像刚刚一样被迫和这人分开似的，揪住人一根手指头，拽得紧紧的，怎么也不肯松手。
甚至到了抓周的台子上，小孩都没松手。
于是凌危云被迫和他一起抓了周，小孩也真的是不让人省心，将一溜长桌上的东西全部摸遍了，最后啥也没拿，就揪着凌危云不肯放。
也让在场的人一言难尽。
要说这俩小家伙一个男孩儿一个女孩儿吧，还能打趣说是天赐良缘，以后亲上加亲，还能成上一对。
但是这俩男孩子揪得这么紧，搞得生死不离的，这能干啥？能顶啥用？
不过无论如何，这小殿下在抓周宴上抓了自己的小表哥的事，就成了皇宫里津津乐道的一件趣事，也成了以后作为太子殿下的缇晔，被人频频打趣的一项谈资，因此十分不愿提起——不过这当然是后话了。
眼下距小殿下成为太子殿下，尚且还有好些年，眼下的小殿下也尚未培养起羞耻之心。
自周岁宴上，凌危云被小倜夜，也就是如今的缇晔相中之后，皇后便时常召他入宫，陪伴小殿下玩耍。
只因缇晔委实太混，别说同龄玩伴，就是服侍他的各种嬷嬷侍从，没有一个不被他折腾得落荒而逃的，这些同样金尊玉贵的世家子弟，哪禁得起缇晔的折腾，避之唯恐不及，也只有这长公主府上的小公子，不知吃错了什么药，敢当人先，从来不惧，甚至非常积极地要往小殿下跟前凑，长公主拦都拦不住。
这日凌危云又进宫去，正赶上缇晔指挥人手，在御花园的池子里捞鱼，大概是他魔星的名头远扬，连池子里的鱼都怕他三分，见这小孩儿一来，纷纷钻到荷叶底下，任凭缇晔拿着鱼食逗哄，也不肯出来，可把这小魔头气得，一脚将身边的一个侍从给踹下水去，叫他非把池子里这些不识好歹的鱼都给捞空不可。
凌危云到的时候，现场已是一片狼藉，侍从们都脱了鞋跳下水去，剩下的宫女呼啦啦跪了一地，无不瑟瑟发抖，缇晔则拎着条鞭子，正不由分说地抽打一个丫鬟。
只见这小人儿小小年纪，不过五六岁，站起来还没半个大人高，生得也是粉雕玉琢，只是眉目间却笼着一股子戾气，精致的小脸上，妖异的花纹不时流过光芒。
“——阿夜！”
在缇晔的鞭子再一次落下之前，凌危云急匆匆地赶到了，隔着一行栏杆朝他大喊。
缇晔不耐烦地扭过头来，见到是他，满脸的戾气陡然消失，脸上露出一种天真又可爱的笑容，他扔了鞭子，朝凌危云跑过来，一头扎进了凌危云的怀里。
“阿匀！”
缇晔抱着凌危云的腰，高兴地喊了他好几遍，然后委屈地抱怨起来：“八天！你都八天没来找我玩了！”
凌危云像是一个巨大玩偶被他抱在怀里，两只手臂都被对方困住了，几乎动弹不得，他好不容易才把自己抽出来，道：“对不起，这几天我生病了，被关在家里养病，今天好不容易来的。”
缇晔微微张大眼睛，看着凌危云，后者一张脸白白净净的，下巴尖尖，有些苍白，确实明显能看出去，比之前又瘦了一点儿，缇晔这才勉强把自己的不高兴压了下去，道：“好吧，你怎么老是生病啊？”
到底还是没忍住，小孩儿抱怨道：“你一生病就不能来找我，我想见你也见不到。”
凌危云摸摸他的头，道：“这我也控制不了嘛。”
凌危云也没想到，他现在的这副身体，是这么个病怏怏的样子，三天两头大病小病不断，和个药罐子也差不多。
凌危云猜测是他占用了这副身体，元神和肉体不匹配的副作用。
缇晔仍是一副不高兴的模样，凌危云看看他身后跪成一片的宫女，微微皱起眉，道：“你又在罚人了？”
缇晔哼了一声，道：“还不是他们自己没用，叫他们干什么都不会，你又不在，我好无聊，就拿他们出出气咯。”
小孩儿一脸的无所谓，说得非常轻巧。
凌危云不由叹了口气。
他知道倜夜身上魔性未除，这回下界就是为了这个，他也有所预料，只是倜夜小小年纪，就显示出这样暴戾残忍的一面，还是让凌危云感到有些不适。
凌危云小脸严肃起来，道：“我和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要动不动就打骂别人。”
缇晔看看他的脸，感觉到他是真的生气了，于是撇撇嘴，一副委曲求全的样子，道：“好嘛，不打就是了。”
然后对身后那一大波人道：“行了，你们滚吧，还有池子里的人，都一起滚吧。”
那帮侍从宫女如获大赦，飞快地跑了。
然后缇晔仰着一张小脸，两眼亮晶晶，期待地看着凌危云，仿佛是想和他说：“我乖不乖，夸我夸我。”
凌危云伸手指弹了他额头一下：“一直这么乖，才能夸你。”
缇晔捂住自己被弹的额头，嘴巴撅得高高的，却没有发脾气，反而高兴地捉着凌危云的袖子，一会儿要他看自己的新玩具，一会儿给他吃好吃的糕点，一会儿又要拉着他和自己上床睡午觉，像只黏糊的小狗儿。
凌危云不禁感叹，虽然这家伙的确是失忆了，但好像和之前也没差多少。
当然，除了更幼稚一些，更黏人一些。

第69章 我脸上的这个图案，魔鬼才有。
不过缇晔没能快乐很久，到下午的时候，他亲爹就知道了缇晔把侍从全部踹进水池捞金鱼，还当众挥鞭责打宫女的事，当即怒不可遏，让人将缇晔拎到面前训了一顿，骂他年纪小小，却残忍任性，丝毫没有仁德气象。
缇晔不过五六岁年纪，当然听不懂他爹张口闭口的仁德是什么意思，而且胆子还大，一点也不惧他爹那张威严肃穆的脸孔，只站在那里，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甚至无聊得玩起了自己腰带上的绦穗。
更将皇帝气得倒抽一口气，他两额一跳一跳，看到了缇晔脸上的花纹，脸上更闪现出一种反感之色，他沉下声，问自己的儿子：“你知错没有？”
缇晔抬起眼睛，那双眼睛漂亮极了，眼睛圆圆，睫毛浓翘，眼仁和眼白黑白分明，分明是很童稚，又可爱又漂亮的相貌，但是配上了那脸上的花纹，硬生生有了些诡异的色彩。
缇晔张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的父皇的时候，那种诡异的感觉就更浓厚了。
皇帝隐隐有种发毛的感觉，但是这小子是他儿子，才不过五六岁的年纪，想到自己一瞬间被自己的儿子给吓到了，又觉得恼怒起来。
皇帝的声音已经有些阴沉了：“朕问你，知错了没有？”
缇晔的眼睛才眨了眨，好像不太明白似的，脸上显出一种天真的神情：“父皇，孩儿做错什么了吗？”
皇帝简直要觉得这个魔星是故意的了。
如果不是皇后及时赶到，缇晔恐怕已经挨了一顿好打。
皇后本来在纺织司，和一群女官正在商量关于今岁桑蚕丝绸的事，一名侍女突然疾步进来，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皇后眉头一皱，匆匆与在场的人说了几句，便往外走。
纺织司门口站着一个小孩，穿着玉白色的圆领小袍，眉清目秀，小脸尖尖，如同玉做的小人一般，正是凌危云。
皇后见到他，脚步放慢了一点，走到了凌危云身前，本来蹙紧的眉头微微一松，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谢谢你赶来告诉我。”
凌危云摇了摇头，原本苍白的两颊现在浮着一层红色，他急促地喘着气，着急地道：“皇后娘娘，阿夜他现在被皇上的人叫走了，我，我担心他……”
皇后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声音几乎有些温柔了：“嗯，我知道了，你不要慌。”
皇后把凌危云一起抱上坐辇，不用抡着自己的两条短腿跑，很快就到了皇帝的御书房外。
凌危云目送着皇后进去，自己等在外面，不多时听到里面传来争吵声，应该是争吵声。
但是因为有些模糊，听不大清楚。
凌危云不由更提起了心，但是还好，他很快见到了缇晔从里面走出来。
缇晔出来的时候，精致漂亮的小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背着光的缘故，几乎显得有点阴沉，但是在看到了门口候着的凌危云之后，那张脸上愣了一下，几乎是瞬间，他脸上绽放出了笑容。
缇晔一路小旋风似的，跑到凌危云跟前，又伸出手，很用力地抱住他，兴冲冲又黏糊糊地喊他阿匀。
凌危云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本来因为刚才疾跑那一阵，还没缓得过来，这下子脸都憋红了，用力地咳起来。
缇晔连忙松开了他，但还是捉着他的手，慌张起来，道：“阿匀，你怎么了？”
凌危云咳个不停，险些连肺都要咳出来了，甚至感觉到了喉头一股血腥气，他反手抓住了缇晔，借着他的支撑，好不容易站稳住了，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没，没事……”
他的脸咳得通红，额头上还冒着青筋。
缇晔被他吓住了，半晌，才呆呆地反应过来，道：“你是不是又生病了？”
凌危云闭着眼皮，喉头滚动几次，勉强将那种想要咳嗽的劲儿，还有那股血腥气，一起给咽了回去，没什么力气地应了一声。
缇晔连忙让人抬了辇过来，把凌危云抬回了殿，又踹人去找太医。
等太医来的途中，凌危云被缇晔强行按在床上，想动都不行，缇晔振振有词道：“生病的人不能乱动，要乖乖躺好休息，这是我母后说的。”
凌危云心想：那是专门对你说的。
但一时对缇晔也没辙，只能被缇晔压着手和脚，四肢摊平地躺在床上。
过来的太医是个老熟人，平时常常出入长公主府，一见了凌危云，就知道怎么回事，给他把脉过后，责备道：“小公子既然患有心疾，不该劳动心神和力气才是，怎么还跑起来了？”
凌危云一声不吭，乖乖挨骂。
倒是旁边的缇晔，一脸凶恶，道：“他都这么难受了，你怎么还骂他？”
太医敢斥责凌危云，却不敢触这位小殿下的霉头，毕竟后者出了名的凶横，又不讲道理，僵了僵，太医转了个口风，道：“殿下，小臣也是为了小公子着想，小公子生来患有心疾，是不能够劳神费力的，小殿下你与小公子交好，为了小公子好，平时也该多提醒小公子一些。”
缇晔听得一愣一愣的：“心疾，是什么病？”
他只知道凌危云身体不好，却不清楚他究竟有什么病，更不明白所谓心疾是什么。
太医还要再仔细地说，被凌危云一句话给截过去了：“陈太医，还请太医不要将今天的事告知我母亲。”
陈太医声音一顿，看向床头半躺着的小男孩，后者一张尖尖小脸上神情平静，明明也才七八岁的年纪，却有着成年人都未必有的沉静，虽然病气缠身，却丝毫没有一般患者身上常有的孤僻或者乖戾，反而像一湖静水，平静而安宁。
有时候让他这个老头子都觉得自愧不如。
陈太医回过神来，又叹了口气，道：“小公子在宫里出了事，长公主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说完，又取了一颗丹丸给凌危云，看着他服下去之后，又叮嘱两句，才走了。
太医走后，缇晔还是有些不明不白地，问凌危云：“你那心疾到底是什么？”
凌危云看他那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架势，想了想，道：“就是我的心脏，跳得跟常人的不太一样。”
缇晔茫然地：“哪里不一样？”
凌危云看着他，道：“从前我答应了一个人，说要给他我的心，但是那会儿我没有这个东西，所以我只好找了一颗心过来，为了弥补那个人，这颗心就比普通人还要再快一些。”
缇晔像是被他给说懵了，似懂非懂的。
凌危云也没指望他能懂，应该说，正因为缇晔不懂，凌危云才敢这么直接和他说。
不过他的确是这么想的，他从前没有心，七情六欲不全，对什么都是无感的，所以现在有了心之后，仿佛为了弥补，比平常人都要加倍敏感，一点情绪起伏，都会让他感受到那颗心脏鲜明的存在。
虽然这个存在感有时令人难受，时不时就要生一回病，但凌危云也乐于接受这样的结果。
让他知道，心脏的存在，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缇晔脑瓜子还没发育全，听不懂，思考了一会儿，还是不懂，就放弃了。
他又钻上床来，说是要陪凌危云一起休息。
两个小孩并肩躺在被子里，闭眼睡觉，但是缇晔到底年纪小，没有困意，没一会儿就躺不住，在被子里面拱来拱去，凌危云也被他弄得没法睡。
皇后也还没有回来，凌危云不免有些担心，问缇晔：“你出来的时候，你的父皇母后，怎么样了？”
缇晔本来还把自己钻进被子里到处拱，听到凌危云的话，小孩像是突然静止了似的，一动不动了。
凌危云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忍不住想掀开被子，却没掀动。
小孩还扯着被子呢。
凌危云隔着被子，摸到了对方的脑袋，轻声地问：“怎么啦？”
缇晔没吭声，但到底没憋上太久，在凌危云的安抚下，还是忍不住出了声：“父皇不喜欢我。”
却是没头没尾的，也没回答凌危云的问题。
凌危云道：“怎么说？”
缇晔哼了一声，像是生气，又像是委屈，道：“我亲耳听到的。”
“他对我母后说，我是不祥的人，想把我送出宫去。”
凌危云一愣，片刻没有说话。
缇晔没听到他的回应，有些紧张，伸出手，拽了拽他的衣袖：“阿匀哥哥，你在听吗？”
缇晔很少叫他哥哥，除非是心虚，或者是惹他生气，想要卖乖讨好他的时候。
凌危云觉得自己现在果然是个有心脏的人了，居然一下能听出来对方话里隐藏的不安，并且为此感到了一阵丝丝麻麻的酸疼。
凌危云捉住了他露出来的手指，捏了捏，说：“有听的。”
大概是他的声音里带着很强的安抚意味，缇晔哦了一声，像是松了口气，又道：“那你知道不祥是什么意思吗？”
凌危云还没说话，缇晔自己就忍不住先说了：“我知道，我问过别人，不祥就是很不好的意思，我父皇觉得我很不好，所以不喜欢我。”
凌危云又摸摸他的头，片刻，道：“他为什么觉得你不好？”
缇晔道：“他说我脸上的这个图案，是魔鬼才有的东西。”

第70章 你收了我的信物，就不可以反悔。
凌危云：“……”
一时居然有点心虚。
凌危云捏住缇晔手指的动作一顿，然后用手心将他的整个手包住，握了起来，问：“你的父皇，为什么这么说？”
缇晔似乎是很喜欢这样的亲密，而且凌危云这样的动作，显得好像很爱护他似的，缇晔顿时觉得很安心，把自己往他怀里又蹭了蹭，嘟囔道：“我也不知道，反正父皇与母后吵架的时候，总说我是妖魔转世，会害了他，害了他的江山。”
“说什么我脾气不好，任性乖僻，根本就是因为他不喜欢我，才觉得我哪里都不好，”缇晔哼了一声，又道，“我知道的。”
又恶狠狠地嘟囔一句：“那我偏要坏给他看。”
凌危云：“……”
凌危云有些惊讶，小孩思路还挺清楚，居然三拐两拐，就把错处都给安排到了别人头上，连自己干坏事都理直气壮得很，也算很有倜夜的风范了。
但他一面很公正地评价，另一面又不免被自己的私心所影响，为小孩感到有点心疼。
他知道，就算缇晔再像原来的倜夜，但没有前世的记忆，缇晔终究只是缇晔，小孩终究也还是小孩，被自己的父亲所厌恶，怎么可能会不伤心。
就像现在，他一直把脑袋埋在被子里，不肯出来，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揪紧了凌危云的衣服，声音有些发闷，又有些脆弱，他问：“哥哥，父皇说的是真的，我真的是妖魔吗？”
凌危云一时没有出声。
小孩就有些憋不住了，在被子里动了动，把脑袋冒了出来，刚刚还在说狠话的的小孩，小脸上却是一种可怜巴巴的神色，眼圈都有点红，分明是一副快要哭出来了的模样。
他揪着凌危云的衣服，又问了一遍：“哥哥，我真的是妖魔吗？”
好像凌危云能决定这一切似的，凌危云说是，那他就是，凌危云说不是，他就不是了。
凌危云看着他，后者眼里是一种忐忑和害怕的神色，又怀着对自己的期冀。
凌危云与他对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温声道：“不是，阿夜你不是妖魔。”
他在心里补充：我也不会让你成为妖魔。
得了凌危云的肯定，缇晔就瞬间恢复生机了似的，又活蹦乱跳起来，对宫里的侍从宫女颐指气使，被凌危云拉过来，循循善诱：“你是妖魔吗？”
缇晔摇头，很大声地说：“不是！”
凌危云道：“你既然不是妖魔，便不该对旁人太坏，只有妖魔才会这样欺负别人。”
小孩到底还小，不太禁吓，又对他充满信任，听他这么说，脸上一下露出了害怕的神色：“真的吗？”
凌危云很有说服力地点头：“真的。”
又看着小孩，温和道：“我知道你有时候会起一些坏念头，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谁都会有，但是你不能被这些坏念头给控制，不能它想让你做什么，你就真的去做，这才是真正区别于妖魔的地方，知道吗？”
小孩听得愣愣的，好像有点恍然，但又有点不太明白，突然，他问：“真的每个人都会有坏念头吗？”
凌危云肯定地嗯了一声。
小孩看着他：“那你也会有吗？”
顿了顿，小孩很快又聪明地追问了一句：“你有过吗？”
凌危云猝不及防被反问，不由怔了一下。
失忆之前的事情他已经记不清了，但也是传闻中的道心坚定，失忆之后，虽说没了那颗道心，却多了一颗血晶石，更加是无爱无恨，说到坏念头……凌危云却发现，自己很难直截了当地说没有。
凌危云看着眼前一脸无知懵懂的小孩，想起之前在云夜山，在魔界的时候。
倜夜堕魔，是他没想到的，但发生之后，却也没有太惊讶的感觉。
所以他能很快地想出解决办法，包括陪倜夜一起到魔界，又说要帮他解除魔障，中间很多次出现了意外，只是又恰好出现了转机，所以到最后他能带着倜夜重回天上，几乎是有种好运在里面了。
但他所预想的情况，其实要比实际发生的差很多，而他原本设想要做的，其实也比他实际上做的，温和很多了。
那些念头算得上是坏念头吗，他自己觉得不是，并且为此十分坦然。
但无论是屠尽魔界一族，还是杀掉对倜夜有威胁的仙僚，若以旁人眼光来看，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好的念头。
因此凌危云又点了点头，道：“有过的。”
缇晔一下张大了眼睛，像是又震惊，又有种心安了似的，好像知道了他和自己一样，也会有坏念头之后，顿时觉得心里负担也没那么大了，甚至有种和对方共享了秘密的刺激感。
凌危云又接着道：“但是我不会轻易地把念头付诸行事，这就是克制。”
“阿夜，你也要学会如此。”
倜夜看着，神色有些怔怔的，他摸了摸鼻子，道：“都没有人和我说过这些。”
凌危云道：“因为你是尊贵的小皇子，没有什么人敢和你说这些，但你不能就当做不存在。”
缇晔哦了一声，突然眼珠一转，道：“可是没有人和我说，我就是会不知道呀。”
凌危云见他眼睛骨碌一转，就知道对方脑子里又在咕嘟冒坏水，也不拆穿，顺着对方的话道：“所以？”
缇晔道：“所以你要一直跟我在一起，跟我讲这些，我才会知道这些，才不会干坏事的。”
稚童幼小，说话的时候，声音还奶声奶气的，讨价还价说得像是撒娇。
凌危云被他逗笑了，又觉得小时候的倜夜实在可爱，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对方的脸蛋，道：“嗯，我当然会一直陪着你的。”
他可是豁出这一世来陪他的。
小孩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对他的答案很满意，但又有些怀疑，道：“那你不可以骗我。”
凌危云哭笑不得：“嗯，不骗你。”
但小孩还是有些不放心地，居然取下了自己脖子上戴着的那块石头，塞到他手里：“呐，我把这个给你，你收了我的信物，就不可以反悔了。”
凌危云握着那块石头，一时又是惊讶，又是好笑，没想到这块石头来得这么轻易，也没想到小孩年纪小小，已经这么多疑，而且多疑得还有点笨。
哪有怀疑对方，反而还给对方信物的。
凌危云笑了一阵，却也没把石头还给对方，反而揣进了自己的袖包里，然后等他再伸出手时，两只手腕上霍然多了条红色珠子串的手链，一晃丁零零地响。
缇晔看到手链，眼睛一下睁大了，一瞬间他的脸上似乎露出了一点迷茫之色，但又转瞬即逝，小孩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凌危云面不改色地诓他：“这是你给我的信物，变成两条锁链捆住了我，这样你就不用担心我骗你了。”
缇晔却没有露出开心的模样，反而皱起眉头，道：“可是被锁住不会难受吗，我没想锁住你。”
凌危云闻言，不由挑了挑眉，心中感慨：果然还是小的时候单纯可爱一点，居然还会担心他难受。
哪像长大之后，就以锁住他为乐趣。
凌危云忍不住又怜爱地摸摸小孩的脑袋，道：“没关系，等你觉得不再需要用这个锁住我的时候，就可以取掉它的。”
他心里也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无论如何，手链既然是倜夜给他戴上的，这个小孩身体里住的又是倜夜的魂魄，说不定真的可以用意念帮他解开。没想到小孩眼珠一转，又道：“那还是等我确定你不会骗我的时候再说吧。”
凌危云：“……”
行，果然蛇还是那条蛇，骨子里是不会变的。
两个小孩在皇后的宫中玩了一下午，凑着脑袋窃窃私语，没人听到他们究竟说了什么，自然也没人听到，一个七八岁的小孩，说话全然是一副成年人的口吻，纵使再是少年天才，这也太过非同寻常了。
一直到宫门快要落锁，凌危云才跟着公主府派来的人回去。
临别时候，两个小孩在宫门口依依惜别。
缇晔本性难移，又开始大吵大闹，非要凌危云留下来，住在宫里，和他日日夜夜待在一块儿。
凌危云哄了半天，才把小魔王劝住了，并且答应他：“我过两天就来找你玩。”
缇晔气呼呼的，但还是说：“说好的，过两天你必须来。”
又奶声奶气地威胁：“不然我就要干坏事了。”
凌危云道：“一定，一定。”
又小声地凑到对方耳边嘀咕，缇晔年纪也到了，该到读书的年纪了，到时他会需要一个伴读，伴读到时就会陪他一起住在宫里念书了。
凌危云冲缇晔眨眨眼，小孩醍醐灌顶，破涕为笑。
总算是松了手，让凌危云回家去了。
但两人一时都没意识到，皇后自去了皇帝那里，一直到宫门落锁，凌危云被公主府的人接走，都还没有回来。
而凌危云也无论如何没有料到，说好的两日后面，等到再见那天的时候，却已经是十年之后了。

第71章 原来是我的那位表兄啊。
天景十年，凌危云带着一列随从，从凤阳星驰赶回京都。
长公主的封邑在凤阳，十年前，凤阳公主连夜带他离开京都，返回自己的封邑凤阳县，母子俩蜗居凤阳，至今十年。
说起十年前的那个夜晚，至今仍然扑朔迷离，谁也不知道那个夜里，宫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后来宫中颁出的诏示中说，先帝在他的寝宫中突发暴病，从此一病不起，长居卧榻，而皇后侍奉先帝于左右，聆听先帝旨意，册小皇子缇晔为东宫太子，钦点自己的哥哥，柱国大将军为顾命大臣，自己则效仿前朝圣后，垂帘听政。
直到四年之后，太子殿下年满十岁，先帝缠绵病榻已久，终于在一个夜里龙驭归天，尚且年幼的太子在母舅扶持之下，登基即位。
一夕之间，天地变色，章氏把持朝政，权倾朝野，满朝尽是章氏者。
留在京都的皇族宗亲，一夜之间，不是被杀，就是被黜，多亏了凤阳公主早有预见，早早出奔，逃往凤阳，偏居一隅，才得免一难。
即便如此，留在封地上的主君们仍然受到一纸限令，未经许可，不得擅自出入封地。直到最近，年轻的小皇帝年满十六，祭天地，告太庙，宣布亲政，而后一道御旨，解了封地的禁，并且下令命各主君入朝朝见，凌危云才得以返还京都。
在梧桐叶即将落尽的时候，凌危云抵达京都。
昔日的长公主府已被收缴回去，挪作他人府邸，凌危云和自己带来的随从只能暂住馆驿，等待皇帝的召见。
随从将馆驿打点得差不多了，时候已经不早，东月已经爬出山来，攀上墙头，随从一转头，却发现自家主子不见了踪影，连忙四处找寻，才踏进院子，便看见有人长身玉立，背对着自己，站在一株老树下，隔着门墙，目光望着皇宫的方向。
随从见到了人，连忙出声唤道：“小主子，您怎么出来了？”
前方的人闻声，转过身来，他生了一张白玉似的面孔，在月光下仿佛透着一层很淡的光，脸上的神色也是一种很淡的，莫名显得很幽静，他淡淡道：“月色不错，出来看看。”
随从肘弯里搭着一条大氅，说话间，已经快步走上去，给对方披上了，连连道：“哎哟我的爷，您身子骨不好，现在眼见天越凉了，您就算有赏月的雅兴，出来也该披件衣裳。”
凌危云只道：“不妨事。”
随从还是念叨了半天，最后还抬出了长公主，道：“公主若是知道，又要说您了。”
凌危云听了，忍不住笑了笑，道：“所以还好，我现在是在京都，不在凤阳。”
但是笑完，那点儿笑又很快地隐淡下去了。
凌危云又抬起头，看向刚才他看的方向，远处的皇宫笼罩在夜色中，因为有月光，远远地还是能看见一点轮廓。
凌危云想，那个人这会儿应该在做什么呢？
过去了十年，那个人如今又该是什么样子了呢？
远处皇宫大内，深殿中重重灯影，一袭黑袍袍摆，从一张雕龙刻凤的椅子上直拖到地面。
地上跪了几个人，脊背弯曲，瑟瑟地发着抖。
椅中坐着的一名年轻男子，或者更该说是一名青年，他一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手握着一卷像是画轴的东西，画卷半开，能看到上面画的是一幅男子画像，画中男子身着白衣，宽袖广袍，眉眼冷淡，气质出尘。
他看着上面的画像，像是出了神，半晌，才道：“还是没有找到吗？”
他的声音很轻，语气也不甚严肃，甚至显得有几分慵懒。
但是底下的人却抖得更厉害了，却又不敢不答。
为首的一人颤抖着答：“陛，陛下，奴才派出去的人……都，都没有见过这画像中的人……陛下恕罪！”“是吗？”
座上的年轻人轻轻地开口，像是毫不在意。
然而年轻人用这样轻飘飘的声音，继续道：“一年时间快要到了，你们再找不着人，便像你们的前辈一样，领死去吧。”
一阵冷风不知从哪里吹来，壁上烛火分明罩着灯罩，却被吹灭了一两盏，使得殿内气氛更显出一种阴森可怖来。
底下的人莫不抖成筛糠，年轻人却视若无睹地，将画中人像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然后将画轴卷起，挥了挥手，道：“滚下去吧。”
不一会儿，地上的人便滚个没影了，殿内只剩下了座上的那一个人。
年轻人一直半垂着眼眉，这时候终于抬起来，那是一张十分漂亮的脸，眉眼精致，唇红齿白，却覆盖了半面诡异花纹，以至于那种漂亮，都显得妖异起来。
不仅如此，他脸上的花纹还在流动，泛出光彩，像是一种红色的烟气，缭绕在他的眉间。
若是让凌危云看到，只怕会忍不住发出惊呼。
比起十年前，他脸上的花纹似乎蔓延得更开了。
缇晔从座椅上站了起来，手中仍握着那卷画轴，刚刚那种慵懒的神色从他脸上褪下去，一下显得有几分阴沉，眉眼间也缠上了几分戾气，然而这却使他脸上的花纹所流动的光彩，更加地明亮了。
缇晔起身，将画轴放进了身后一个暗格，动作很轻，几乎有种小心翼翼了。
将画轴藏好之后，缇晔又叫人进来，问：“各个州郡的主君，都到齐了吗？”
底下的人小心地答：“今日长公主的公子也已抵达京都，算上这位，就都齐了。”
缇晔顿了顿：“长公主？”
“是，正是凤阳公主之子，林匀。”
缇晔听到那个名字，微微地眯了眯眼，似乎是在回想这个人是谁。
半晌，缇晔突然莫名地笑了下，道：“原来是我的那位表兄啊。”
这像是自言自语的一句过后，却又没有下文了，缇晔半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他道：“既然都到齐了，找个日子，便宣他们进殿吧。”
“是。”
然而事情回完之后，这人还没有退下去的意思。
缇晔看向他，微微地挑眉：“怎么，还不想走？”
对方脊背弯得更深了，显然是恐惧到十分的样子，但还是强撑着道：“陛下，太后娘娘，请陛下过去一趟。”
缇晔闻言，眉间那股戾气稍稍消散一些，只是显露出一些不耐，道：“行了，我知道了。”

第72章 这个道一宗，一夕之间被灭了门。
虽然不耐烦，缇晔还是去了太后所居的拱宸宫一趟。
太后章锦仪，出身将门之府，自小习得一身刚烈脾气，被誉为有乃父之风，只可惜身为女儿之身，不可上阵杀敌。后来章锦仪初初长成，便被遴选入宫，成为先帝之后，生下缇晔，只是突遭变故，先帝久居卧榻不起，章锦仪由此代先帝而执政，做了史官口中的牝帝，至今十年有余。
只是谁料得到，章后把权，正是鼎盛之时，她竟又把手中权柄，亲手交还于新帝，尔后深居宫中，闭门不出。
缇晔到了拱宸宫，出来迎接的是章锦仪身边的女官，道：“陛下，娘娘在小佛堂里候着陛下。”
缇晔闻言，一副意料之中，毫不意外的神情。
章太后退居深宫之后，便在拱宸宫中造了一间小佛堂，整日除了一日三餐，还有就寝，其余时间，几乎都呆在佛堂之中。
佛堂就在主殿旁边，由一间暖阁改造而成，与主殿打通了，两者相连，缇晔跟在女官身后，先进主殿，却没有进佛堂里面。
缇晔不喜欢里面的香火气味，从来也不进去。
等候不久，章太后便从内走了出来。
虽说是贵为太后，但其实章锦仪如今不过才三十多岁，还未满四十，但却像是活得很长了一样，周身透出一种日暮沉沉的气息。她本来生就了一张艳丽得近乎锋利的脸，然而此时脂粉未施，乌黑长发也用一顶僧尼帽给全部裹了进去，她身着简素，手上挽着一串念珠，简直让人难以想象她昔日的灼灼光彩。
缇晔见了她，倒还算老实，从椅上站起来，恭敬地喊了一声：“母后。”
章锦仪手中一刻不停地捻着珠子，行动说话却如常，丝毫不受影响，她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斜了缇晔一眼，道：“我还以为请不动你了呢。”
只有说话的时候，仍然不免带出了一点身为女帝，以及一位母亲的气势。
缇晔在外多么阴枭难测，到了这位跟前的时候，都会收敛许多，他有些卖乖地，道：“母亲叫儿子，儿子怎敢不来。”
章锦仪没理他，自顾走到一张椅子里坐下，闭上眼睛，手中快速地捻着珠子，没有说话。
缇晔等了等，忍不住问道：“母亲叫我来，是有什么吩咐吗？”
章锦仪想是没有听到他的话，闭着眼睛，嘴唇蠕动着，没有发出声音地默念完了一整卷经，才张开眼，一瞬间眼里像是掠过一种针一样的锋芒，直刺向缇晔，道：“你将各州郡的主君，都召到京都来干什么？”
缇晔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问这个，闻言，神色都没怎么变，只是撇了撇嘴，道：“母亲，你不是说我长大了，可以亲政了吗，怎么还要过问这些事情。”
还带着些撒娇的口吻。
章锦仪没吃他那套，方才还肃静的脸上，又显出了几分凌厉，他对缇晔道：“我让你亲政，可不是让你乱来。”
缇晔看起来不大服气：“这怎么是乱来？母亲执政这些年里，这些主君们在自己的封地上逍遥自在，一次也没入朝朝见过，这才是真的说不过去。”
章锦仪冷哼一声，道：“让他们来干什么，来篡你的位吗？”
缇晔却不以为然，道：“母亲，您这十年来改革吏治，整顿朝纲，早将满朝上下整治得好似个铁桶一般，谁能轻易篡你儿子的位，而且，”
缇晔说着，突然顿了顿，那股戾气又在他眉间聚拢起来，脸上的花纹流动起来似的，泛出光彩，他一掀嘴唇，却是笑了起来：“我既然是传闻中的妖魔转世，这些不过肉体凡胎，又岂能与我相抗？”
听他这么说，章锦仪捻珠的动作蓦然一滞，而后又更快速地捻动起来，她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厉声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谁说你是妖魔，谁敢这么说？！”
方才还端庄肃穆，冷静自持的妇人，只因听得妖魔二字，几乎立刻变得歇斯底里起来，缇晔却不回避，看着眼前的妇人，沉默了会儿，突然出声，道：“如果我不是妖魔，母亲你又为什么这么怒不可遏？”
章锦仪的表情滞了滞，然后她嘴唇一动，似乎是想说什么。
但被缇晔抢先了：“如果我不是，我的父皇，又怎么会在十年前的那个夜里，突染暴病，以至于神志不清，在最后的几年，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
章锦仪手指蓦地收紧，紧紧攥住了自己手中的念珠，她飞快地捻动着珠子，嘴唇里一直无声默念着经文，像是要将缇晔的声音隔绝在外。
但是对方的声音却无孔不入，又插了进来：“母后你又为什么，成日蜗居在这小小佛堂，整日诵佛念经？”
章锦仪捻珠的动作停止了，仿佛一尊石像，一动不动了。
缇晔看着眼前素颜寡淡的妇人，眼中近乎显出一种不忍心了，他道：“您是对谁充满愧疚，日夜不得安宁，需要用这样的方式，以求超渡对方，解脱自己？”
章锦仪没有出声。
缇晔低声地道：“这些年来，母后您用心良苦，不顾一切排除异己，将朝中都换上了您母族中的人，您保我性命，扶我登基，为我铲平一切威胁和障碍——母后，孩儿三生有幸，能得您这样一位娘亲，不管孩儿是何身份，都这样地爱惜我，保护我。”
章锦仪手指轻轻一颤，终于不能再无动于衷，她看着眼前年轻的，快要长成了，但毕竟还未完全长成的青年，眼中一瞬间露出怔忪，和疼惜的神情，她的眼圈开始泛出一圈红色，像是马上要涌出泪来。
她嘴唇颤抖地，道：“儿啊，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骨，落下来的肉，娘怎么能不爱惜你，保护你……”
不管他是人是仙，是妖是魔，这是她的儿子，她要护他的，无论是谁，都不能对她的孩子不利。
无论是谁，都不能。
“可是母亲，”缇晔声音微微抬高些许，他还处在换声期中，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自然，略微地粗哑，但确确实实已经不是那副清脆的孩童嗓音了。
他已经脱离无助又弱小，需要别人哄骗安慰，需要母亲保护的少儿时期了。
缇晔道：“孩儿已经长大了。”
“我长大了，不用再让您保护我，”缇晔一字一句，充满了坚定地，道，“我能够保护自己，也能够保护您了。”
章锦仪睁着模糊的眼睛，有些怔怔地，看着眼前的青年。
像是从来没有真正地意识到，她曾经抱在怀里的孩子，已经长得这么大，都比她高了。
“那些恨我却怕我的，这当然是最好，这样我就能控制他们，而那些想杀我害我的，”缇晔脸上红纹流光，眼中闪过一丝戾气，他道，“我当然也不会放过他们。”
在缇晔说出这句话之后，室内一下变得十分寂静。
章锦仪像是也被慑住了，静了静，道：“所以你叫他们来京都……”
缇晔点了点头，轻声道：“我只是给他们一个机会，看他们自己想不想活下去罢了。”
“还有就是，”缇晔顿了顿，眼中突然闪过一抹诡异的光彩，他的声音蓦然低了下去，低得近乎是对着恋人呢喃了一般。
他道：“我要借他们的力量，帮我找一个人。”
章锦仪听到这里，脸上的震骇之色还没来得及退下去，又是一怔，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对方想要找的人是谁。
她震惊地：“你要找他——你真的相信，有这么个人？”
缇晔没说话，但脸上的神情，摆明了是如此。
这比缇晔方才所说的话还要令章锦仪感到不可思议一些，她不由得蹙起了眉，道：“那不过是流传于前朝的一种传说罢了，那个传说中的宗门已经不复存在，前朝也早就灭亡了，怎么能证明真的有那个人在——就算曾经真的有那么个人，这一百多年过去，对方也早就转世投胎了，你怎么能找得到呢？”
缇晔听她前面的话，都是不为所动的模样，直到听到转世投胎时，眉毛才轻微动了动，他好像一瞬间想通了什么，整个人恍然大悟似的，脸上神情都舒张开来，他道：“对啊。”
“说不定那个人，也和我一样，早就转世投胎，现在已经是另一个人了。”
缇晔恍然之后，又微微皱起眉来，自语道：“如果他真的投胎了，变成另一个人，那确实是不太好找了。”
章锦仪看着面前显然正在认真思考的儿子，脸上露出一种忡忡之色。
她不明白，自己的儿子怎么跟中了邪似的，这么相信那个传言，甚至于是沉迷其中了。
说到那个传言，章锦仪觉得其实也并不怎么稀奇。
如同每个朝代即将灭亡之时，上天都会给出一系列的预警，诸如天灾人祸，层出不穷。
前朝将灭之时，也是如此。
前朝的国主笃信修真，一心追求成仙之道，还特别设置了专门的国师祭司一职，专请修为高深的修真者来担任。因为国主崇信，民间自是踊跃追随，修真门派的地位一跃而升，各种修仙的宗门观宇，也如雨后春笋一般拔节而出，到前朝末代的时候，修仙门派已如林中之木，数量众多并且不可或缺，已经成了前朝的一部分了。
修仙的宗门虽多，但真正叫得出名头，拿得出成绩的，却只有那么几家，最好的修真资源几乎都被垄断在那几家手中，而其中实力最强，影响力最大的一家，则几乎被推崇为国教了。前朝的贵族宗亲，若想入朝进仕，基本都要去那个宗门修习几年，如此，那个宗门也被戏称为是皇族的学宫，专为皇族子弟而开设的。
如此声名赫赫，在当时可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那个宗门，名为道一宗。
而前朝之所以灭亡，就是因为这个道一宗，一夕之间，被灭了门。

第73章 我要找到这个人，然后杀了他。
百年之前发生的事情，早已经不可考，而且在道一宗灭门之后，前朝也迅速覆灭，被新朝所取代。
改朝换代，自然万象更新，自那之后，道一宗便如同禁忌一样，被新朝禁止提及，不仅如此，甚至连修真一道，也被视为怪力乱神之说，而被彻底禁绝。
到如今百年过去，已经没有人知晓，道一宗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自然更没有人知晓，道一宗究竟是因何覆灭——但是这些，都只是相对于寻常百姓而言。
事实上，在皇宫的藏书楼里，还有一座禁书楼，禁书楼里全是被严密封锁起来，禁止查阅的宗卷。众多宗卷中，其中有只字片语，是提到了百年前所发生的事情的。
其中提到道一宗作为修仙第一大宗，却识人不清，收妖魔为徒，终于养虎为患，有朝一日魔性大发，将自己满门同宗屠了个干净，道一宗就此覆灭。
而前朝也就此失去天神庇佑，这才被当时还属于叛乱军的新朝打得一败涂地，终于不敌，末帝捧玺，开城迎敌，却最终被一箭射死在了城门之下。
这段内容和太史院所编撰的史书上所记载的，前朝末帝残暴不仁，百姓民不聊生，揭竿而起，一路反抗的描述有些微的出入，比如只字未提道一宗三个字，也丝毫未提，前朝末帝在被射死之前，其实是乞降了的，史书上写的是，直到新军破开城门，末帝仍在宫中，怀抱舞姬，醉生梦死。
而关于造成这一切的妖魔，在有一段里明确记载了：“红纹覆面，煞气冲天，妖魔出世，必遭大难。”
从这四句中，几乎可以窥见此人的存在，在当时具有多么大的影响力，又引起了多大的恐慌，以至于这听起来很像街边传唱的四言打油诗的东西，也能被如此郑而重之地记录在卷宗之中，以警后人。
但偏偏缇晔出生之时，脸上就带着这种红色的花纹，简直就像是诅咒一样。
所以先帝对缇晔百般忌惮，十分不喜，但凡缇晔露出丁点劣性，便厉声责骂，更加觉得此子是魔无疑。
缇晔知道这内中究竟的时候，已经是他年满十岁，已经登基为帝之后的事了。
缇晔即位之后，禁书楼不再对他关闭，他可以进去查阅一切自己想要知道的东西，于是他终于知道了自己的父皇为什么从来就不喜自己；知道了自己的父皇为何会突发暴病，从此卧床不起；也知道了母后的所有雷霆手段，甚至不惜向自己的丈夫下手的原因，都是为了保住自己。
除此之外，缇晔甚至还知道了，其实当时道一宗里还有一位天资卓越的弟子，那个人凭借自己一己之力，亲手诛杀了妖魔，一剑结束了乱世。
那个人的名字，还有一卷模糊的画像，仿佛神迹，被一起刻在卷宗上，看到的那一刻，几乎要烫得人心口发疼。
缇晔从来没有感受到过，在他的心里，能够激起这么汹涌的，仿佛海啸一样的情绪。
也是从那一刻起，缇晔真正开始相信了，自己就是那个妖魔转世。
只有如此，他才能够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从未谋面过的人，怀有如此汹涌激烈，铭心刻骨的感情。
“凌危云，”缇晔嘴唇勾起了一丝难以形容的微笑，像是杀意四起，又像是情深难抑，他缓缓地道，“我要找到这个人，或者这个人的转世——
“然后杀了他。”
凌危云在驿馆里待了小半个月，终于传来了皇帝召见的消息。
和他一起被召见的，还有其他各州郡的主君。
天还没亮，凌危云就从驿馆坐车出发，到宫门口的时候，天仍是黑的，但已经有不少人在这里候着了。
凌危云对此感到惊讶，倒是他的贴身侍从青石，一副了然的口吻，道：“皇帝突然把公子您和其他主君，全部从封地召了回来，很明显就是有所图谋，而且这几年，宫里那位的手段有多狠，公子你也不是没听说过，大家心有忧虑，也很正常。”
所以一个个地都来这么早，可能既是为了显示出自己尊君的态度，也是为了互通有无，打探消息。
比如眼下，就有几位王爷，凑到了一辆车上去，不知道在唧唧咕咕什么。
凌危云闻言，却道：“可是这些年，并不是缇……陛下，在打理朝政，太后虽然多有苛政，同现在的陛下，却是没什么关系的。”
青石看着自家主子，似乎是想努力辨别对方是不是在说笑，在看到凌危云认真的神色之后，青石沉默了片刻，道：“……大概只有公子您，会这么觉得了吧。”
凌危云听出了侍从话里的勉强，也不由叹了口气，这十年间，虽然他远在凤阳，离京都十万八千里，但是京城发生的一些大事，他还是有所耳闻的。
比如先帝染的怪病，章锦仪与其兄把持朝政，打压皇室宗亲，手段不可谓不狠毒，虽然前几年倜缇晔得以即位，但晋为太后的章锦仪仍以新帝年幼为由，垂帘听政，对皇族的打压更甚，一直到今日缇晔亲政，章锦仪才退居深宫，却也不知是真是假。
这十年间的种种，虽说大事频繁，波澜起伏，但大多都是围绕着章锦仪的，缇晔虽然身在漩涡中心，本人却好像没有什么存在感。
所以凌危云也不能够确定，十年过去，如今的缇晔，到底会是个如何模样。
天光微熹的时候，宫门终于打开了，众人下了马车，从左门徒步进去。
众人走过长长的宫道，天光由一线渐渐蔓延开，一点点明亮起来，到得议政的承晖殿前时，东方已露出圆环的一道金边了。
承晖殿外竖立着两排荷甲带兵的侍卫，冷光森森，令人惊怖。
凌危云听到不知是谁，小声地嘀咕了一句：“下马威给谁看呢，难不成还敢把我等都锁在里面，全杀了不成？”
声音虽小，却引起了一阵骚动，有人脚下好像生根了一般，定在士兵前，不肯再往前走了。
前头领路的宦官听到身后的动静，转回身来，脸上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微笑，道：“魏王，怎地不走了？”
那被叫做魏王的不过十五六岁，还是个半大少年，他的父王就是前几年留在京都，被杀了的那一批人中的一个，好歹章锦仪并未彻底赶尽杀绝，留下一名幼子性命，放回封地，承袭了魏王之位。
如今再回噩梦之地，魏王从方才起就脸色发白，战战兢兢，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名宦官见他不答，也不肯动，脸上的笑越发带了一种阴冷意味，道：“王爷若是不好走路，奴才请侍卫扶着王爷便是了。”
魏王两股战战，看起来简直被吓坏了。
那宦官招了招手，旁边两名带刀侍卫便真的走上来，不像是要扶他走，倒像是要抽出刀来，一刀抹了魏王脖子似的。
凌危云到底是做过大师兄的人，看不得可怜孩子这么被欺负，不由得皱了皱眉，脚下一动，已经走到魏王的身旁，声音不大，却很清晰，道：“不必了，我可以扶着魏王走，不用劳烦陛下的侍卫。”
说着，他已经伸出手，扶住了魏王的手臂。
有了支撑，魏王整个人的力量都像是被卸下来了似的，直往凌危云身边倒，凌危云不得不又加了点力，才把对方扶稳了。
那宦官看了一眼凌危云，脸上的笑容虽然有点瘆得慌，但好歹没说什么不恭敬的话，转过身，进到殿里回话去了。
凌危云看着对方的背影，心里不太舒服地想：阿夜这十年到底怎么过的，怎么连底下的人都这么一副阴阳怪气的鬼样子。
过了片刻，里面传来通报声，令他们一起进殿。
魏王像是听到催魂音一样，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凌危云扶着他，小声地安抚道：“别怕，别怕，没事的。”
魏王不知道听没听进去，但凌危云感觉他好像人已经快没了。
因为魏王是个软脚虾，路都走不稳当，凌危云就扶着他留在了后面，两人最后进的殿。
一进去，凌危云就被里面昏暗的光线给笼住了，左右瞟了瞟，窗户都闭得很紧，还拉上了帘子，四周侍立着同殿外一样的侍卫，心中暗暗觉得不好。
不太行啊，倜夜这个审美，怎么越来越向他那个魔族爹靠拢了？
凌危云心中颇为扼腕，不察觉到殿内气氛静得诡异。
先进来的诸王们，在看见重重围起的侍卫之后，就已经不敢大声呼吸了，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动也不敢动。
谁也没去注意最后进来的两个倒霉蛋。
只有坐在最上方，龙椅上的缇晔，在看见门外的人走进来之后，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睛，慢慢地，微微眯了起来，他看见凌危云不紧不慢，从容不迫地走进来。
面若白玉，虽然穿着一身繁华厚重的朝服，眉眼里却透着一股出尘似的冷淡，好像随时能羽化而去。
莫名地，缇晔心脏好像突然地怦了一下，一种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熟悉感，像针一样，扎了一下他。
过了一会儿，缇晔才看见，对方身旁还有一个人，他用手臂搀着对方，用自己的肩膀，支撑住对方的身体，两个人看起来亲密无间。
凌危云扶着魏王进殿，突然感到有一道刀子似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脊背凉了一下，下意识地抬起头。
看到一双阴冷的，好像泛着幽幽红光的眼睛。

第74章 抬起头来，朕看看。
凌危云怔了怔，但那一瞬间的阴冷好像只是他的错觉，缇晔的目光的确扫过了他，但旋即就掠开了，好像根本没有认出他是谁，也没有在他身上停留过。
但不知道为什么，比起刚才那种尖锐的冷光，对方的目光没有落在他身上这个事实，更让凌危云心里有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这种感觉对于凌危云来说，实在是有点儿陌生的，以至于他都没发觉那是不舒服。
他在心里默默按下那点微妙的感觉，想起对方和自己现在的身份，十分顺大流地低下了头，和其他人一样，作出恭敬的态度。
缇晔高坐龙椅之上，一只手撑住下巴，手肘搭在椅子扶手，姿态闲散，看起来甚至有点儿懒洋洋，他半垂着眼皮，等众人都已经到齐之后，他才打了个哈欠，不紧不慢地开口：“诸位都是各州郡的首领，难得请得诸位来到京城，让朕能够略尽地主之谊，只是朕亲政不久，年纪尚轻，对在场诸位尚有许多不了解，不认识，还请诸位向朕略讲一讲。”
这个讲一讲，自然不是随便的讲一讲，缇晔话落，便有大太监出来唱念，按照缇晔的规矩，众人得依次向缇晔介绍自己的爹娘是谁，继承了谁的爵位，如今封地何处，可有婚配，子息如何等等，就差将十八代往上，大家都是同一个祖宗的事也一并交代出来。
这十年来，在章锦仪的手段之下，中央皇庭积威已甚，众封地上的王侯们心里对来京城都是发着怵的，也都知道这场觐见乃是一场鸿门宴，但是被逼问家谱，还是过于出乎意料了，活像屠宰场点猪，点完之后，就一刀下去，全部杀了。
尤其这个屠夫还是个十六岁的少年。
和软脚虾魏王差不多大，此前一直仗着他娘在前头垂帘，兴风作浪，而自己安安稳稳在帘后呆着，坐享其成。
到底还是有人忍受不了，对新帝的惧意也不那么强烈，于是站了出来，道：“陛下唤我等进京述职，到底述的是职，还是交代家底？”
说话的乃是衡阳王，按照辈分，算是缇晔的叔叔，早年间就被封到衡阳，衡阳地处边境，与邻国交界，封王历来驻守封地，几乎不在京城呆过，是以十年前的风波虽大，却并未怎么牵连到衡阳王，只是这十年来皇庭一直揽权，连边境也派了不少使臣过来，美其名曰劳军，实则就是监视，衡阳王所受掣肘也日渐趋显，因此早对皇宫里的那几位非常不满，这场觐见，于别人来说是鸿门宴，于衡阳王来说，却更是一场挑衅。
此言一出，殿内都一片死寂。
衡阳王是个硬茬，但别人不是，尤其魏王，他两股战战，脸色发白，一头的冷汗，像是随时要两眼一翻昏过去，然而即便如此，还不忘一手紧紧地抓住了凌危云，生怕此人甩脱了他似的。
缇晔自然也听到了，他微微抬起眼皮，好像很轻飘似的，看了衡阳王一眼，脸上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道：“衡阳王，是吧？”
衡阳王年近半百，常年在边地驻守，身上都染上一种风霜般凛冽的气息，他站在殿中，脊背挺拔，目光锐利，颇有大将之风。
他道：“陛下看来认得小王，那又何必再盘问许多？”
话也说得很不客气。
缇晔看起来也不以为忤，点了点头，道：“衡阳王既然不肯说，那便不说吧。”
在场的人莫不震惊。
连早就做好准备要和小皇帝斗一场的衡阳王也是一愣，似是没料到，这小皇帝如此好说话。
但下一刻，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衡阳王身后两名侍卫突然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衡阳王，便要将人拖下殿去。
众人再一次被惊呆了。
还是衡阳王本人，在被拖下去之前清醒了过来，喝声道：“小皇帝，你要干什么！？”缇晔还是那懒懒散散的坐姿，歪在龙椅上，一副漫不经心的口吻，道：“衡阳王不是不愿吗，朕成全你就是了。”
衡阳王又是惊又是怒，竟是按捺不住，直接喊了缇晔的名字：“缇晔，我是你亲叔叔！我在衡阳，为你守着一整条的边境线，你敢这么对我？！”
衡阳王常年戍边，声音雄浑，说出的话在大殿中，仿佛还留有回响，缇晔像是觉得吵闹，伸出一根手指按了按耳朵。
缇晔道：“说得也是，边境不可无人，王叔你提醒了朕。”
衡阳王面色微缓。
便听缇晔继续道：“正好衡阳的主帅，也可以换一换人了。”
衡阳王面色大变，但还不待他继续叫嚣，说什么衡阳只认他一人为帅之类，便已被侍卫给塞住嘴拖了下去，然后再无声息了。
殿内再一次恢复寂静，甚至比之前更为死寂。
在这种死一般的沉默里，缇晔好整以暇道：“诸位来京一趟不容易，如果谁还有意见，可以一起说说看。”
谁还敢有意见。
殿内众人静如鹌鹑，谁都不敢再有意见，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生怕引起了座上那个小疯子的注意，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是的，这个年轻的小皇帝，竟是比他那个疯子娘还要更疯上几分。
连一军主帅都可以说换就换，就不怕千里之外给他反了吗？
但小皇帝看起来像是疯得彻底，自己都完全不在乎那些，众人也就不替皇帝去考虑那些问题了，操心自己的小命还来不及，只老老实实地，缇晔问什么，就答什么。
本来是很顺利的，但中间还是出了个小插曲。
在听完一个小王爷说完自己有几个子嗣之后，缇晔轻轻挑了挑眉，道：“三男五女，可是朕怎么听说，你在别院里还养着一个外室，给你生了两个儿子？”
那个小王爷当场冷汗就下来了，两腿一软，差点儿跪下去。
连人家在哪里有外室，外室生了几个儿子都知道得清清楚楚，这人的手伸得有多长，简直不能细想，想一想就要为之胆寒——这小皇帝不仅是个疯子，还是个可怕的疯子。
接下来更是无人敢有任何小心思，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绝不敢轻忽隐瞒。
连速度都快上了许多，好像没过多久，就已经轮到了最后的魏王，还有凌危云。
魏王大概不想落在最后一个，更加地受瞩目，软着两条面条腿，惨白着一张脸，坚强地先开了口，道：“我，我是魏王易罗，六年前从我父亲那里袭的爵，这些年一直呆在封地，没有踏出封地一步，如今尚未婚配，也没有子嗣……”
不待缇晔继续追问，又快速地补充道：“父母俱亡，也没有兄弟姊妹……”
总之是亲缘断绝，一个没剩。
殿内一片安静，没人吭声，反正年纪稍微大些的，都知道魏王是如何成为一个绝户的。
当年章锦仪杀了留在京城的魏王一家，只留下个稚子，送回封地去继承王位的事，也算是当时最大的一门惨案了，几乎惨遭灭门。因为易家虽然也被封了王，但终究姓易不姓缇，章锦仪处理起来更不手软，若不是先祖遗训中，对易家这一异姓王一脉，永远不可赶尽杀绝，至少要留得一脉在，恐怕易罗这条小命也是保不住的。
想来缇晔也不是不清楚这些，却是神色自若，丝毫没有半点儿心虚或者不忍之色，反而若有所思一般，盯着易罗，道：“你姓易？”
他声音轻而缓，却平白无故让人头皮发紧。
易罗脸色更白了，与其说是靠在凌危云身上，不如说是贴在他身上的，凌危云没办法，用手抵住他后腰，想要把人给支棱起来
缇晔看见了，眉间突然闪过一丝戾气，声音也一下阴沉了下去：“魏王若是脚下站不稳，朕可以让侍卫来扶住你。”
此话一出，魏王跟身上中了个弹簧似的，一下把自己给抻直了，不敢再和凌危云挨着贴着，只是两条腿在长袍下发着抖。
缇晔见两人之间总算隔开了一个拳头的距离，虽然还是觉得哪里不大满意，但总算没再继续找倒霉蛋的麻烦，他也没看易罗旁边站着的另一个人，只又垂下了眼皮，恢复了那股漫不经心的语气，道：“下一个。”
凌危云见座上的少年，从头到尾都没看自己一眼，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上来了，甚至心口有点闷闷的。
他忍耐着那种不舒服，鞠躬垂首，道：“在下林匀，凤阳长公主与长信侯之子，没有兄弟姐妹，父亲已经仙逝，母亲年迈，不宜长途奔波，是以由在下代母亲来京都，万望陛下不要怪罪。”
他的介绍里一板一眼，语气不冷不热，语速不快不慢，既没有像旁人那样，说到自己同这位小皇帝之间的深厚血缘关系，以拉近彼此距离；也没有提及幼年时期，两人亲密无间，经常一起玩耍的情景，试图唤起他的记忆。
倒好像眼前这个人与他无干，从前年少时期有过的情谊也都已经忘了，或者是不值得提起一般。
缇晔垂着眼睛?，但并不是真的看不见脚下的一切。
他能看见那个人从进来的时候起，就一直垂着头，没有看向过他，看似恭恭敬敬，却是脊背挺直，不卑不亢，说话的时候，也冷冷淡淡，毫无情绪。
他当然知道这人已经忘了自己。
不过几岁时候的事情，谁还记得，记不得才是正常。
这个人说过几日就会进宫来找他，要来当他的伴读，和他早晚都待在一处，结果一去不回，转眼就是十年。
这个人说他不是妖魔，还说会一直陪着他，让他不要干坏事，结果一转头，这个人不见了，他也发现了自己的确就是妖魔的证据。
缇晔想，他还记得，也不过是因为他的记性格外好些，他记住的是这个人骗了他，记住这个人嘴里说的都是谎话。
但他自然没有必要向对方提起这一点，无论如何，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一个人，无关紧要的一段记忆罢了。
甚至这个人的名字重新出现在他耳边之前，他都快要记不起这个人的存在了。
他又不是很在乎。
缇晔心里冷冷地想，口中却道：“抬起头来，朕看看。”

第75章 他从没有过，被倜夜无视的感觉。
这个要求听来实在是有些……轻佻了。
好像底下站着的不是个世家青年，而是一个黄花大闺女，座上的人则是嫖客，要看过对方的品相之后，决定要不要买了她似的。
不只殿内众人，连缇晔自己也愣了一下。
好像那一瞬间，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提出这么一个不体面的要求。
但是他当然没有表现出来，也没有收回自己的话，反而十分自然，好整以暇地，一手支颐，真的等着看对方的脸。
若是旁人，听得这样轻佻的一句命令，恐怕要觉得受了侮辱，但是凌危云却好像十分沉稳镇定，只是顿了顿，便在满殿的寂静中，慢慢抬起头来。
缇晔一直漫不经心，略低垂着的眼睛，此时已经抬了起来，他微微眯眼，盯着座下的那一个人。
很奇怪的是，分明已经过去了十年，他也觉得自己差不多已经忘了有这么一个表兄的存在，但是这人一出现，他又毫不费力地，轻易地将那些记忆给找了出来。
他记得眼前这个人，小时候脸也是一样地白，却又不只是白，还带着点病气，就显得有些苍白了。哦对，缇晔又想起来，他这个表兄，生来是带着病的，所以从小身体就弱，大概也是因为这样，身量格外清瘦一些，一双肩膀单薄，厚重的朝服在他身上，仿佛不堪负担，只是又被一根挺直的脊骨给撑起来，像是根细细的竹子，分明像是一折就要断了，却总是直直的。
的确是他记忆中的那个人，缇晔能毫无阻碍地将两张面孔重叠起来，但毕竟已经十年过去，当然还是有所不同的，那双小时候还略微有些圆，带着些稚气的眼睛，如今已经完全长开了，原来却是一双长眼，眼尾略往上飘，看形状，分明是有些媚的，其他五官也是，都可以称得上是漂亮，但是在这个人身上，却看不出来丁点儿的艳色，只觉得像是一捧冰水，触碰到的一瞬间，微微带出点凉气，丝丝地沁着人。
缇晔和对方的目光相接了，一瞬间好像被那股凉意给沁到，心脏竟有种微微发麻的感觉，手指也不自觉地颤栗起来。
他目光定定地，盯住了对方，半晌，他在袖下轻轻地捏了捏指骨，缓住那一阵一阵的麻意，口中倒还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林匀？”
凌危云又低下了头，很恭敬似的，答：“是，陛下。”
缇晔继续道：“凤阳长公主的儿子？”
凌危云也继续答是。
缇晔唔了一声，略微沉吟，仿佛开玩笑的语气，道：“那照辈分来算，你是朕的表兄了。”
凌危云顿了顿，仍是道：“是的，陛下。”
心里却想着，看样子，对方是真的把他忘了。
想想也是，离京那年，缇晔不过五六岁的年纪，又不像自己，带着上一世的记忆，一个小孩儿，本来就不怎么记事的。
虽然明白事实如此，但凌危云还是感到了一种难言的失落。
缇晔没有继续和他聊下去，仿佛刚才那几句，也是突然兴起，所以才多说了几句。
他转了话题，又是一副亲和口吻，道：“诸位能够不远千里，从各自封地来到京城，这份忠心，让朕感到很宽慰，朕登基没有几年，刚刚能够亲政，诸位又是各封地的主事，往后朕还要仰仗诸位，多多费心，多多扶持。”
刚给人立了一个那么大的下马威，转头又言笑晏晏，满嘴都是好话，这没让众人觉得轻松一点儿，反而越加地心惊胆战。
变脸如翻书，手段又狠毒，这个小皇帝，虽然年纪轻轻，却委实不是什么善茬。
有了这个共同认知，众人都满头冷汗地应道：“陛下言重，这是臣等本分。”
缇晔微微一笑，看起来对他们的识相还算满意：“如此，就有劳各位，同朕戮力一心，共创时局了。”
众人当然只得附和。
反正这种时候也就是上头的念念口号，他们底下的人跟着附和附和，增加一点气氛而已。
但没人料到的是，紧接着缇晔就道：“比如现下，朕就有一件事情，需要劳动诸位。”
小皇帝说的事情，是想要找一个人。
至于这个人，是男是女，是圆是扁，是胖是瘦，一概不知；籍贯何处，姓甚名谁，也毫无头绪。
其实这样说也不准确，小皇帝还是拿出了一幅画像，给他们轮流传阅的，小皇帝说他要找的，就是这画中之人。
可是紧接着，小皇帝下一句就是，这幅画像，乃是百年之前的。
？
？？
百年之前？？？
小皇帝轻飘飘地，仿佛落下一根羽毛一样，说了一句：“这个人，如果还活着，此时应该已经得道成仙。若是未能修成，现在活着的，就该是他的转世……总之，朕要找到他。”
众人心道：这小皇帝，果真是疯了。
本朝认为修真乃邪术，是禁绝了修真一道的，甚至为此还颁布了律例条文，明文禁止，前朝留下的修真典籍也是尽数焚毁，结果这小皇帝，不晓得看了什么禁书，公然在诸朝臣面前谈论这种禁术不说，甚至还要寻访仙人——呸，这世上哪有什么仙人？
还要找个百年前的人，百年前的人，到如今坟头草都已经不知道多高了，还找什么，找一把白骨吗？
如此还没完，还要找那个人的转世……这小皇帝真的不是被下了降头，或者是在故意玩他们吗？
但是自然没人敢这样说，不过慑于这个疯子的威胁，先口中答应下来，想着回去敷衍了事罢了。
唯有凌危云看到那幅画像的时候，整个人一震，愣在当场，还是被催促，才回过神来，将画继续传递给了下一个人。
缇晔……为什么会有他的画像？
他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凌危云心里冒出一连串的念头，以至于有些神思恍惚，等众人都已经陆续退出去了，他还一动不动地，呆呆站在原地。
缇晔不知道为何，也还没有走。
两人一高一矮，在殿内的两端，缇晔坐在椅中，托着腮，注目看了凌危云一会儿。
然后开口，道：“表兄，怎么还不走？”
殿内空旷，缇晔话说完之后，仿佛还留有回响，缠绕在耳边。
凌危云醒过神来，下意识抬起眼睛，看向高座上的人。
光线昏暗，隔得又稍稍有些远，他其实看不太清对方的脸，只感受到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无端端的，这让他感受到了一点快乐。
这种快乐一下扫清了方才的那股烦闷，让那颗心脏莫名饱涨起来，渐渐地满溢，竟要从他的嘴里溜出来。
于是他张开口，道：“我想看看你，阿夜。”
他轻声地：“我们很多年没见了。”
他的语气里自然地含着一种熟稔，亲密，似乎还有怀念。
缇晔顿了一下，心想，原来这个人没有忘了自己。
他是还记得自己的……大概还，还很想念自己。
缇晔手指又不自觉地蜷缩起来了，被他察觉到，连忙将手指攥进手心，用力地捏住了。
他想，就算记得，那又怎么样？
因为他还记得自己，没忘了自己，自己就要感恩戴德，喜形于色吗？
缇晔心里冷哼一声，他不是没有脾气的，他没有这么廉价！
于是缇晔沉着眉目，声音也冷下来：“你叫朕什么？”
即便看不清对方的面目，从那副语气里，凌危云也听得出来，对方不悦了。
他才反应过来，刚刚他忘记了要喊陛下，就像他忘记了，眼前这人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阿夜，也不是那个五六岁，缠着他，要他陪自己玩的黏人小孩儿。
这个人已经成了帝王，现在是这天下间最尊贵的人，他的那种亲昵和亲密，已经十分地不适宜。
何况年少时期的那短短一段情谊，原本就如浮云烟气，留不下什么痕迹。
凌危云顿了顿，低下头，道：“是微臣一时忘情，言语上多有僭越，望陛下恕罪。”
缇晔没说话，只是目光沉沉，盯着座下那个低头的人，好像这个人规矩了，他还是非常不快。
凌危云等了一会儿，对方一直不出声，他也就不能动，脖子因此都有些僵住了，他现在这副身体本来就纸片一样，又脆又弱，天未亮就起来，又站了这许久，此时已经腰酸背痛，两腿也有些酸沉，宽大朝服下的清瘦身体，不自觉地轻微打着晃。
他咬了咬牙，强自站稳了。
座上的缇晔却将这细微动作看得清楚，他不自觉地微微皱起眉，终于开口，道：“行了，说来你与朕也是表亲，血缘关系上倒的确是亲近的，不过你也要记清自己的身份，出口谨慎些，不是什么话都能随便说的。”
凌危云听着对方冷漠的声音，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潮水一样的东西涌上来，让他胸腔，鼻腔，一起开始发酸。
他想起来，他好像从来没有感受过，被倜夜无视，被倜夜冷漠对待的感觉。
好像无论何时，在面对他的时候，倜夜眼中总是充满了一种执着的，专注的神情，而不是这样冷淡到几乎漠然的态度。
凌危云垂着头，低低地应了声是。

第76章 凌危云看清了那个名字易修
被勒令退下之前，凌危云到底未能忍得住，开口道：“或许陛下已经忘了，但微臣与陛下年幼相识，十分珍惜与陛下之间的情谊，只是当时年幼，万事由不得自己做主，被母亲带离了京都——此次进京，一来，的确是顾及母亲身体年迈，二来，其实也是因为，微臣想来看陛下一眼。”
凌危云声音不高不低，情绪也不高，但莫名地，听来却很情真意切。
但是缇晔对此似乎是无动于衷。
“哦，是吗？”
缇晔道：“不过朕倒是记不太清楚这些了，毕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凌危云有些失魂落魄地，从宫中出来，宫门外已经没剩几辆车了，想是这些人从宫中出来，就马不停蹄地跑了。
青石在马车旁边候着他，出乎凌危云意料的是，车外不止青石一人，那个被吓得腿脚酥软的魏王居然也在，像是在等他。
凌危云走过去，和魏王还隔着一段距离，对方就已经拱手，遥遥向他做了个揖，道：“方才多谢林兄，替小弟解了围，否则小弟恐怕是不能活着走出这皇宫了。”
但见对方一脸大难不死的庆幸之色，凌危云原本觉得好笑，但想起来对方满门被灭的惨事，又笑不出来了。
“没什么，”他摇摇头，又关怀道，“你没事吧？”
魏王笑了一下，看起来比方才在宫里要轻松了许多，他道：“活着当然就没事。”
语气颇有些吊儿郎当。
然而话才说完，魏王就又愁眉苦脸起来，道：“只不过陛下交派下来的这件事情，委实是难为人。”
“唉，”魏王叹气道，“这让我上哪儿去找一个死了的人呢？”
凌危云：“……”
哦对，本来刚才在殿中，他是想借机问一下缇晔关于那幅画像的事情，还有他为什么要找那个人的，结果被缇晔的冷漠态度给打击到，反而把正事给忘了。
魏王问他：“哎林兄，对于陛下要找的这个人，你有什么头绪吗？”
凌危云：“……”
总不好说缇晔要找的人，就在你面前站着。
凌危云咳了咳，道：“这个，确实很难找，不知道陛下为什么一定要找到这个人。”
魏王点头，煞有介事地分析道：“是啊，这要是个美人吧，还能理解，眼看陛下也这么大了，又已经亲政，选后纳妃也是迟早的事情，可这画像里，分明是个男子啊。”
凌危云心想：不是吧，又选妃？
怎么到哪都躲不开这些烂桃花？
他心里隐隐有些不高兴，道：“我看陛下倒未必是为了这个，选妃就选妃，何必这么大费周章。”
魏王道：“那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凌危云还想问为什么呢。
不过这些其实魏王都不在乎，他只关心自己的小命。
“不管是为了什么，反正这个人肯定我是找不出来的了，只希望陛下不要因此找我麻烦就好。”
说着，魏王又突然想到什么，脸露惊恐之色，对凌危云道：“你说他，会不会是拿这个当幌子，其实是为了找借口对我们下手吧？”
凌危云很果断地答：“不会。”
魏王还没松口气，又听对方道：“幌子应该不至于，但如果一直找不到人，麻烦恐怕还是少不了的。”
魏王小脸一白，像是又要晕过去了。
不过魏王的话，倒是给凌危云打开了一个新思路。
是啊，对于魏王他们来说，要让他们找这么个人，简直无中生有，纯属找茬儿，但是对于凌危云来说，那还不是易如反掌吗？
缇晔所要找的那个人，哪还有比他这个本人更熟悉的呢？
如果缇晔真的是知道了什么，或者想起了什么，那他自曝身份，不就是正正好好，两全其美吗？
若是还有什么别的隐情，照他对自己的“了解”程度，随口编些来，哄哄缇晔，不也是很简单的事情吗？
缇晔虽然没了记忆，小时候的事情也忘得差不多了，脾气也变得很难亲近，但是没关系，凌危云想，他可以借着这现成的机会，光明正大地多多亲近一下对方。
想罢，凌危云恨不得现在就重新进宫去一趟，和缇晔说说“自己”的消息。
不过他还是勉强忍耐住了，决定至少先回驿馆去，闭门呆上两天，伪造出一些“自己”存在的证据，才好呈到缇晔面前去。
凌危云和魏王在宫门口道完别，就准备带着青石回驿馆了，谁知魏王听说他们要回驿馆，十分惊讶地，道：“你们竟一直住在驿馆吗？”
得知京中田产早已变卖，长公主府也上缴给国库，现在已经成了某大臣的府邸之后，魏王脸上露出同情的神色，道：“其实我家也早没了，不过在京郊还留了一处别院，我现在就住那里，虽然偏僻一些，倒还算得上清净。”
凌危云赞他很有远见，魏王突然兴奋地道：“要不林兄你就到我那里去做客吧，不然总是住在驿馆，到底多有不便。”
凌危云想了想，倒也是，驿馆毕竟只是个临时落脚点，简陋不说，主要他这副身体不大中用，一拍就能碎了，每日又要煎药服药，很是麻烦，驿馆人多口杂，确实很多不方便。
然而要在京城找到一座合适的宅邸住进去，暂时也很难办到。
于是没怎么推脱，就答应了魏王的邀请。
魏王非常高兴，道：“好，下回陛下若是再有召见，便劳烦林兄你同我一起，给我壮胆了。”
凌危云看着他：“原来你请我到你家去住，是这个原因啊。”
魏王有些羞愧地脸红了，道：“实在是小弟胆小惜命，林兄你不要生气。”
见他如此，凌危云也不好再说什么了，而且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算中了他的意，便道：“没事，若是下回陛下真的再召你，我陪你便是了。”
魏王十分感动，对凌危云简直感恩戴德，也不喊林兄林兄了，一叠声地喊哥哥，哥哥长哥哥短，积极又热心地，当下就驱策奴仆，到驿馆里帮凌危云搬东西。
得知凌危云身体不好，受不得风之后，还直接让凌危云到车上去等着，剩下一应杂事，全部魏王来解决。
虽然还是初秋，但京城不比凤阳，地处南方，气候温暖，已经凉意很重，凌危云这破风箱一样的身体经不住冷，他自己披着大氅，手里还拥着一座手炉，坐在车里，四围防风帘拉得很紧，只听得青石和魏王在外面催促着，传来走动和搬东西的声音。
凌危云来京不久，身边也只带了十来个人，东西却很不少，大多是些瓶瓶罐罐的药材，还有防寒的被褥衣物。
不过因为人手充足，倒没有收拾太长时间，不过下午一些的时候，凌危云的所有家当，就都搬到了那处京郊的别院里。
别院果然十分僻静，身后就是皇家专门用来围猎的禁苑，不过平时都是封锁着的，魏王得意地道：“这处别院，还是我祖上，追随太祖开创帝业的时候，太祖御笔钦赐的，同这个爵位一般，丹书铁券，后世无论何人即位，都不得褫夺。”
凌危云点点头，明白了，所以这处房产才得以保留下来。
听魏王所言，他的祖上似乎很受太祖看重的样子，想必当年从龙之功很不小了。
魏王领着凌危云从正门进去，绕过照壁，穿过前院，进到正厅，厅内正中，挂着一幅画像。
披锐执武，神色凶悍，而且本朝分明禁绝神仙之说，但画中之人，脚下却踩着祥云团团，那画的造像，也很像是凌危云还在宗门的那个时候，画神仙的画法。
凌危云看了一眼，忍不住又看了一眼，不知是否画风熟悉的缘故，隐隐竟觉得有些眼熟。
魏王道：“这就是我家祖上的画像了，传闻里说我家祖上有很大的神通——”
他突然停了下来，面对凌危云困惑的神色，又挤眉弄眼地，像是实在忍不住了，凑近凌危云耳边，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地，小声道：“就是，会那个禁术。”
禁术？
凌危云反应了片刻，才明白过来，对方口中的禁术，就是仙术的意思。
魏王贼兮兮地，又道：“就是凭着这个，我家祖上才格外受太祖器重，也立下了汗马功劳。”
凌危云点了点头，也大约明白了太祖为什么会封禁修真这一脉，毕竟已经见识过了其中利害，如果不能完全掌控，那就只有毁掉了。
不过没想到这太祖如此狠毒，又有决断，却竟然会心慈手软，留下魏王的命，还下了这样一条死令，魏王一脉永不可断。
凌危云仔细看着那幅画像，魏王也看着他的那位祖宗，叹着气地念念叨叨：“不过祖上的神通被列为禁术之后，我们家就没人敢学那些了，到我这里，更是什么都不知道了，否则我也不会这么废物，或许还会变得很厉害吧……”
画像上除了英武人像，旁边还有一列小字，写了人物的名字，简短的一行生平介绍，还盖了印。
凌危云凝神细看，才看清楚了那个名字——易修。

第77章 前朝既已覆灭，道一宗…还在吗？
凌危云心神一震，霍地扭头，看向魏王。
后者被他突然射过来的凌厉目光给骇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结巴道：“怎，怎么了？”
凌危云盯着他，猛地想起来，是，这个人说过，他姓易，名叫易罗。
难怪当时他听见的时候，心头隐隐一跳——这居然是易修的后人。
凌危云面容凝肃，他对所谓的易修后人倒没有什么多余的感情，只是不免联想到刚才易罗所说的话，易修当年既然是追随本朝太祖，夺得帝位的有功之臣，甚至还被因此封了本朝的唯一一个异姓王。
那不就代表着，前朝覆灭，也有易修一份功劳？
而他所在的宗门，道一宗，当时还是国教，他的师尊，更是当时的国师。
那前朝既已覆灭，道一宗……还在吗？
魏王疑惑道：“道一宗？什么道一宗？”
凌危云听到魏王的声音，才意识到自己不小心说了出来。
而对于魏王的答案，他也并不感到惊讶。
其实在冒出这个念头的一瞬间，凌危云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
他在这待了十几年，无论是史书典籍，还是野史话本，从未听过道一宗的存在，而且本朝连修真之术都严令禁绝，以至于他认为这个朝代应该是三千世界里的某个小世界，与他曾经所在的世界平行，互不干扰，没想到却突然冒出一个易修来。
他以为是平行世界，却原来不是，这就是他之前在人间所待的那个世界，只是时间往后推了一百多年。
所有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消失的也都已经消失了，连痕迹都没留下，昔日极盛的修仙宗门，百年之后，连知晓的人都已经没有了。
他的宗门，他的师尊，他的师兄弟，倜夜，还有他自己……他甚至不知道他们的结局是什么。
魏王在旁边，眼见他脸色越来越严肃，隐隐又透着青白，一时又惊又吓，担忧地问：“林哥哥，你没事吧？”
凌危云思潮汹涌，一时情绪起伏，胸闷气短，呼吸不畅，他用手抵住嘴，闷闷地咳起来。
凌危云一咳，就有些止不住，没一会儿脸都咳红了，青石原本在外面指挥仆从往内搬东西，听到这屋里的动静，急匆匆进来，看见凌危云咳个不休，脸上已经涨出青紫色来，脸色登时一变，从怀里摸出个白瓷小瓶，倒了两粒药丸出来，一边拍着凌危云的背，一边哄着他吃下药丸。
又抚了半天的胸口，凌危云才算缓过气来，但还是呼吸困难，一口一口地换着气。
魏王在旁边目睹了全过程，恐怕十分不理解，自己的祖上有那么恐怖吗，只是幅画像而已，把人吓得病都犯了。
凌危云脸色还是发青，气息微弱，他朝显然受到惊吓的魏王摆了摆手，虚弱道：“不好意思，吓到你了，这副身体就是这样，不大中用。”
语气倒很轻松，开玩笑一般，好像这身体不是他的一样。
魏王只好道：“我没，没事……倒是你，你没事吧？”
又皱起眉头，扭头问青石：“你家这主子，患的是什么病，都病成这样了，没想着治一治吗？”
青石道：“怎么没治，只是我家公子这心疾，生来就带着，也不知道看了多少大夫，都是束手无策，全靠着这些名贵药材给养着呢。”
又对凌危云道：“公子您也是，大夫说了，让您平日不得劳动心神，您怎么就不听呢？”
魏王不由惊愕，这小小奴仆，对主子说话，却这么严厉，俨然一副说教口吻，而且显然不是一次两次了。
凌危云倒是不怎么在意地，只道：“一时没注意。”
青石仍旧埋怨：“若被长公主知道了，我和您都逃不了一顿训。”
凌危云道：“所以不能让我母亲知道。”
主仆二人在一旁扯皮，你一句我一句地合谋着怎么将长公主给蒙骗过去，看样子彼此都已经是很熟练，听得魏王惊异又迷幻。
接下来青石就不敢再离开凌危云身边，紧盯着他，怕他再出什么幺蛾子。
箱箧已经差不多都搬进了别院，魏王大方周到，专门给凌危云腾了一处单独的小院，里头还有小厨房，说是为了方便给凌危云煎药。
凌危云十分感谢，魏王连连摆手，不忘把让凌危云罩他的话又说一遍，嘿嘿一笑，道：“还是要有劳林哥哥。”
凌危云只好应承下来，顿了顿，到底忍不住，道：“倒也不必叫我林哥哥。”
魏王却坚决不肯，坚持道：“这是一定得要的，以表小弟对林哥哥的敬意。”
凌危云：“……行吧。”
要不说魏王不愧是从满门屠杀中唯一幸存下来的人呢，多年来的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已经让他养成了十分敏锐的意识，危机感也很强，最重要的是，这些感觉都不是子虚乌有的。
比如他前脚刚把凌危云接进家门，后脚就迎来了宫中一道旨意。
新帝在宫中设下花宴，邀魏王前往赴宴。
接旨的一瞬间，魏王腿就软了，脸上神色看起来不像是要去赴宴会，而是要去赴刑场。
旁边的凌危云见机，上前半步，向来宣旨的使者道：“天使，我乃凤阳长公主之子，如今正好在魏王别院中借住，不知能否一同赴宴。”
魏王向他投来感恩戴德的眼神。
使者向他看了一眼，面目肃然，道：“原来林公子也在，不过陛下的旨意，只邀了魏王殿下一人。”
魏王脊背抖了一下，面色惨白。
然而紧接着，使者又道：“不过既然林公子也在，那也无妨，正好一起便是了。”
这一个陡然急转，让魏王呆了一下，心想：啊，这也可以？新帝原来这么随便的吗？
不过魏王当然不会拒绝这种随便，甚至开始佩服自己的先见之明，要不是邀了凌危云上门，他现在就要独自面对新帝了。
使者传完旨意，便离开了。
上一刻还为自己的深谋远虑而得意的魏王，下一刻又忧心忡忡起来，他问凌危云：“这小皇帝为什么独独叫我去赴宴，他是不是想毒死我？”
凌危云想了想，对于现在的这个缇晔，委实不太有把握，道：“也不是完全没这个可能。”
魏王表情凝固，像是要裂开了。
然后他开始收拾包袱细软：“我现在跑应该还来得及吧？”
被凌危云拉住了：“跑什么，跑是没用的，难道他找不到你吗？”
毕竟连别人在哪里养了外室，生了几个儿子都了如指掌，缇晔的眼线恐怕远超他们想象。
这也是令凌危云感到困惑的地方，照缇晔手眼通天的程度，应该早就知道他从驿馆搬出来，到魏王这儿来了吧，怎么使者像是一点不知情的样子，还是来宣旨的时候才知道他也在。
不过也可能是因为他的动向不是什么要紧事情，缇晔就算知道，也没放在心上。
魏王显然也很明白这一点，顿时被抽走了脊梁一般，整个人萎靡不振，如丧考妣。
凌危云觉得有点可怜，拍拍他的肩，安慰道：“没事的，我陪你去，你不会有事的。”
魏王闻言，迅速伸手反握住他，目光里充满殷切：“林哥哥，你一定要保护我啊。”
凌危云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嗯。”
当天下午，魏王和凌危云乘车到皇宫，在宫门口下车，早有内侍在此等候，领着他们步行进宫。
宴会设在了花园中的一处凉亭里，时值初秋，白日暑气未尽，到了晚间，凉风习习，倒是很凉爽，凉亭四面通风，又能赏花赏水，的确是个适合饮宴的所在。
内侍引着凌危云和魏王两人到凉亭的时候，缇晔还没有来，等了不久，日头渐沉，月亮悄然西上。
缇晔从一袭夜色中走出来。
大概因为场合不像上回那样正式，缇晔没有穿那身隆重的朝服，只穿了一身常服，仍然是黑色，上面绣了暗纹，前面两个宫女提着灯，模糊地映出缇晔的脸。
凌危云看过去的时候，一时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好像见到了从前的倜夜。
下一刻，魏王从座位上腾地站了起来：“见，见过陛下！”
缇晔也已经走到了亭中，亭内灯火通明，缇晔的脸一下变得清晰。
凌危云目光从微怔，渐渐恢复成平静，他也站了起来，道：“见过陛下。”
缇晔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掠过，在凌危云身上停留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挪开了。
他在桌边坐下来，一只手支住了下巴，随意道：“都坐，不用紧张，又不是什么正式场合，朕呢，就是想找魏王吃个饭，聊聊天，都随意些，不用拘礼。”
口口声声说是让人随意，却不开口让人坐下。
两个人只好继续站着，缇晔顿了顿，像是才注意到现场还有一人似的，他抬起眼睛，看了凌危云一眼，道：“哦，还有表兄，也同魏王一起来了？”
他这副似笑非笑的语气，让人拿不准他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魏王战战兢兢，满脸冷汗，道：“是，是……陛下使者来的时候，因为林哥哥现在就住在小王府上，使者便说，林哥哥可以一起来……”
缇晔手中捏着一个酒杯，像是觉得有趣，垂眼把玩着，道：“哦，是吗？”
他没有直接问谁，但凌危云还是自觉地应了一声：“是，陛下。”
缇晔抬起眼，看了看凌危云，嘴边像是噙了一点笑，又像是阴沉沉的，道：“倒没想到，表兄与魏王竟是一见如故，这么快，就以兄弟相称，还住到人家府上去了。”

第78章 “朕受凉了。”
凌危云忍不住看了缇晔一眼，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对方话里阴阳怪气，有点儿从前倜夜那个味儿了。
但他现在虽然有了心，也听出来对方是在阴阳怪气，但毕竟对人心的一些幽微变化，掌握得还不甚熟练，一时还琢磨不透对方阴阳怪气在哪里，于是谨慎地思索如何回应。
倒是魏王心浮气躁，在一旁急忙撇清道：“不敢不敢不敢，林哥哥身体欠佳，住在驿馆多有不便，正好我府上还有空置的厢房，才邀他去我府上将就一些时日，我二人绝无结党营私之嫌，万望陛下明察。”
凌危云一愣，随即恍然：哦，原来缇晔是在阴阳怪气这个啊。
但想想也是，当了皇帝的人，多多少少都是有点猜疑病的，而显然，缇晔的病症要更严重一些。
凌危云忍不住又看了缇晔一眼，后者脸上似笑非笑地，带着点审视，盯着魏王：“是吗？”
魏王似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
缇晔又道：“不过你一口一个林哥哥，喊得倒是亲热。”
魏王呆了呆，大概是没想到这疯子连他怎么叫人也要管，但求生欲还是使他迅速反应过来，道：“是是是，是我的疏忽，林小侯爷就是林小侯爷，岂可胡乱称谓，失了分寸。”
而后突然转了个身，对凌危云正正经经地作了个揖，郑重道：“林小侯爷，先前是在下轻浮浪荡，多有失礼了。”
又铿锵有力道：“你我同为臣子，万事皆以陛下为先，切不可交从过密，忘了本分。”
凌危云：“……”
一时让人想不起之前在宫外，是谁拉着他的手不放，一脸恳切，非要套近乎的模样了。
只能说小魏王是真的非常爱惜自己的生命了。
他又转头去看了缇晔一眼，后者仍是似笑非笑，眉目阴冷，一副反派似的阴险模样，但好歹没有再说什么，想来还算是满意的。
凌危云无话可说，心想，你们高兴就好。
经过这一小小插曲，缇晔脸色总算是和缓两分，说话也没那么阴阳怪气了，让他们坐下。
二人终于落座，宫女们也鱼贯而入，呈菜上酒，气氛勉强算得上是正常。
缇晔和颜悦色，闲聊一般，同魏王聊起了这些年在封地上的日子，问他过得如何。
魏王当然不敢说封地上都有你们派来监视的人，我过得怎么样你难道不清楚吗？
只一概说不错不错，他一人独享豪宅，除了几个老仆，走半天连鬼影都见不着一个，非常不错。
缇晔仿佛耳聋，听不到他全家死绝，只道：“当初你的祖上追随太祖，立下从龙之功，得封本朝唯一一个异姓王，就连这封地，也听说是你们祖上发家之地，所以太祖就赏赐给你们了。”
魏王捧着酒杯，宴过一巡，他已经喝了不少的酒，整个人脑子有些发晕，一直唯唯诺诺地附和着缇晔，突然听到缇晔提起封地，昏昏沉沉的脑子一激灵，十分警惕起来。
这疯子不会是还想收回他的封地吧？
魏王借着酒劲，试试探探道：“是啊是啊，承蒙太祖错爱，不止赏赐良田美宅，还赐下丹书铁券，保我们易氏一脉，在这块地上，永远不断绝。”
这是在提醒缇晔，无论地还是人，都是太祖下了旨意的，缇晔动不得。
但是缇晔好像没听出这显而易见的画外音，只是突然想起似的，随口问道：“朕听说，你们易氏一族，在前朝的时候也是豪门望族，世居陈郡，怎么你们的发家之地倒在魏县这个地方？”魏王愣了一愣，缇晔问的话与他以为的相去甚远，一时懵了，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
魏王有限又掺了酒的脑子思考不了太多，但听得对方好像不是想要自己的封地和小命，就老老实实，捡着自己知道的答了：“我祖上确实算得上是名门，我祖上还是家族嫡子呢，不过那会儿已经是前朝末代，末帝荒淫无道，笃信邪术，还养了国师在朝中，天下莫不信奉，搞得民不聊生，我祖上所在的家族同样也是如此，我祖上不堪与之为伍，主动与家族脱离了关系，追随太祖，我祖上与太祖就是在此地结识，然后结的盟。”
他说的这些都记在他们易氏的族谱之中，易修作为这一脉的祖上，其事迹当然细细记载其中，魏王说起来也是信手拈来，滔滔不绝。
缇晔听完，笑了一笑，道：“你祖上倒是很有远见。”
魏王也是很崇拜自己祖上的，又喝了酒，说了几句便豪情漫上，不由道：“是吧，我祖上也算得一个人物了，只可惜我未能继承到他老人家的英姿半分。”
缇晔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确实。”
魏王：“……”
一旁凌危云听到魏王对易修的追捧和崇拜，总觉得对方口中的易修，和他记忆里的易修，完全是两个人，心里多少有些不置可否，却也不好多说。
只拍了怕魏王的肩，道：“不必自惭形秽，你挺好的。”
魏王十分感动，深情地望向他，正要张口说什么。
缇晔突然冷冷地开口：“说来小魏王，也到了该娶亲的年纪了罢？”
魏王一呆，显然不知道怎么会又急速拐弯跳到了娶亲这个话题，但他随即反应过来，连连摆手，像是对这话题避之唯恐不及：“小王尚且年轻，不考虑这些不考虑这些。”
缇晔对此表示出不认可的态度，道：“小魏王年轻是年轻，倒也是时候该成家立业了。”
魏王大惊失色，仿佛缇晔不是在催他成亲，而是催他上西天。
凌危云对他的恐惧倒不是很难理解，本来他就是因为太祖的圣意，又是家中最小的幼子，才侥幸逃过一命，若他娶妻生子，有了继承人，那岂不马上就可以去见自己的老祖宗了？
但缇晔不知道是故意还是真的没有想到这点，反正好像突然对臣子的终身大事，有了极大的好奇和兴趣，道：“若有相中的，也不妨告诉朕，朕金口玉言，还是能帮你说一门亲的。”
又微笑道：“若能赶在今年成婚，明年就可以生子，三年抱俩不是问题，到时你们易家，也就有后了。”
魏王听着，满头冒汗，眼白都要翻出来了，仿佛听到的不是让他多久生儿子，而是问他什么时候去死。
他脸色青白，只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了，心里又忍不住骂：娶娶娶，你不也没娶，你自己怎么不去死——哦不，去娶？
惊慌失措之间，魏王看见一旁仿佛无事发生，淡定吃菜的凌危云，直接把矛头指向了凌危云，道：“要说到成亲，林小侯爷年纪比在下倒还要大一些，林小侯爷才是到了该考虑这个的时候。”
凌危云坐在一旁，听着缇晔皮笑肉不笑地出言恐吓魏王，心中虽觉缇晔本性难移，实在是有些恶劣，但到底不是什么具体的危险，也就默默举箸吃菜，不参与进去，现在听到魏王突然拉自己下水，一下愣住了。
缇晔本来一直当凌危云不存在似的，只和魏王说话，现在也把目光落在他身上，道：“是吗，表兄也还未成亲？”
魏王愣了愣，然后心里骂了声娘：我叫一声林哥哥，你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阴阳怪气，轮到自己，倒是一口一个表兄喊得积极。
而且他们这些人的家世背景，你不是都派人调查得一清二楚了吗，还装什么不知道？
魏王心里不住腹诽，口中却非常识时务，道：“是啊是啊，小侯爷出身高贵，俊秀斯文，是个芝兰玉树般的人物，陛下若要说亲，怎么能舍了这个宝贝不说，反而要注意我这根草呢？”
缇晔似乎是觉得有理，看着凌危云，道：“表兄年纪也不小了，怎么也还未成亲？”
凌危云：“……”
按照这具身体的年龄来说，他也就比魏王大了两岁而已，怎么就年纪不小了？
就算是照他本身的岁数来说，那，那他也是有了道侣的人，同成亲也没什么分别，并且都成了一百多年了，感情深厚——虽然现在就坐在面前和自己对着干。
凌危云想罢，默默地挺直了腰杆，道：“我生来有疾，不好耽误人家姑娘，是以未曾说过亲事。”
缇晔顿了顿，忍不住又看了凌危云的脸一眼，后者皮肤白皙，大约是很少见光的缘故，有点过于白了，又带着股病气，看着总是有些苍白，的确是病怏怏的模样。
正巧此时树叶微摇，吹来一阵小风，在初秋的夜里，宴到正酣之时，吹来一点凉风，并不会让人觉得冷，反而是很舒服的。
但凌危云却好像连这点风也难承受，连打了两个喷嚏，脖子往颈间的绒毛里缩了缩。
缇晔这时才注意到，凌危云身上穿得比他们都厚一些，脖子还围了一圈狐狸毛，灰色的，毛茸茸，将他的半个下巴都埋在了里头。
缇晔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
一旁的魏王见了，已经忍不住数落起来：“你没事吧？刚刚都让你不要把大氅脱了，待会儿受多了风，惹起病怎么办？”
魏王可算是明白凌危云身边的侍从为什么对他那么不恭敬了，他和凌危云出来这么一会儿，就已经快要操心死了，关键凌危云我行我素，绝不肯听。照他这样，再恭敬顺从的仆人都要变得凶恶起来。
凌危云打完喷嚏，又咳了几声，脸上倒是因此微微涨出了点红色，显得没那么苍白了，他摇摇头，道：“没事，还不到冷的时候呢，不至于。”
魏王却不停，嘟囔道：“这又不是在室内，你就这样在外面吹风，我看你回去就得躺床上去。”
凌危云道：“你别咒我。”
他二人坐在一起，头碰头地小声唧唧咕咕，浑然不觉主座上的缇晔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变得很难看。
他连咳了几声，交头接耳的两个人总算注意过来，魏王很狗腿地担忧道：“陛下，您怎么了，受风着凉了吗？”
不过大概是一时没有掩饰好，听起来不像担忧，反而充满了一种期待。
缇晔阴沉地剜了他一眼。
魏王脊背一凉，顿时脖子一缩，鹌鹑似的，下意识想往凌危云身边躲一躲。
结果对方射过来的目光更加阴森了。
魏王浑身一僵，不敢动了。
缇晔用目光将魏王定住了，收回视线，然后叫了一个侍从官过来。
缇晔声音冷沉沉地，道：“把四周用锦幛给围上。”
侍从官愣了一下，显然不明白这主子想一出是一出的到底要干什么，却绝没有敢问对方为什么的勇气，只训练有素地低下头，正要应是。
却又听到缇晔十分生硬地咳了两声，补了一句：“朕受凉了。”

第79章 可以帮你，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锦幛很快将凉亭四围都给围上了，锦幛不知以什么织就，透明微白，罩上之后一丝风都漏不进来，却也不遮挡视线，只是亭中一下温暖了许多。
凌危云的手脚刚刚有些发凉，锦幛围上之后，现在慢慢开始回温起来，他捏了捏手指，忍不住往缇晔看了一眼。
他倒没有自作多情想太多，只是觉得，大概缇晔是真的冷到了。
于是忍不住有点儿担心，这还只是初秋呢，缇晔就觉得冷了，这么弱的身子骨，和他也差不了太多呀。
谁知缇晔刚好转过视线，就撞上了这么一双充满了关怀和担忧的目光。
两人四目相对。
凌危云眼里一亮，缇晔面无表情地挪开了。
凌危云一愣，有些失落地垂下了眼睛。
接下来又吃了不少酒，今日的缇晔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十分地有兴致，一直拉着魏王吃酒聊天，从国家大事到各地风俗，再到臣子家事，无所不包，魏王当然不敢不给面子，只能陪着笑脸，缇晔说什么应什么，要他喝酒就喝酒，又一巡下去，已是喝得面目通红，舌头都捋不直了，坐在座上摇摇晃晃，东倒西歪。
缇晔仍是兴致不减，给魏王又灌了几盏酒后，突然又提到了魏县。
他问魏王：“朕记得，魏县之前不叫魏县，是不是？”
凡是改朝换代，必有大变动，前朝被推翻之后，本朝太祖就大刀阔斧，厉行改革，其中州郡制的行政改革是一个大项，许多地名也因此被大改一番。
魏县就是其中一个，魏县之前并非是叫魏县，而是叫——
“仙京。”
凌危云本来认真埋头吃饭，听到这两个字，仿佛听到巨钟在耳边敲响，震得他耳朵里一片轰鸣，一时听不见任何声音。
而缇晔听到这两个字，瞳孔也是一瞠，眼中闪过一丝狂热，他紧盯着已经喝得烂醉的魏王，因此也没注意到凌危云的异样。
他的声音不自然地压低了，仿佛是要压制住自己的兴奋，道：“你确定之前是叫仙京？哪个仙京？”
但即便是压低了，他声音里的兴奋和狂热也难以掩盖，甚至于因为压得太低，以至于听起来都有些嘶哑了。
凌危云才从刚才那股震荡中回过神来，就听到了缇晔的话。
凌危云顿时屏息，同样等着魏王的回答。
仙京，仙京……是那个仙京吗？
“仙京啊，就是那个仙那个京嘛……”魏王说着，打了个很响的酒嗝，他的脑子已经被酒精搅成了浆糊，也不记得忌讳了，大着舌头道，“魏县在前朝的时候是叫仙京，但是本朝建立之后，不是说神仙术法都是邪术吗，明令禁止不许修习，还得避讳。而且一个小小县城，竟然也敢称京，不是公然和京城叫板吗，于是这两个字全都得改，正好当时州府老爷自己姓魏，大手一挥，就给直接改成了魏县。”
凌危云心中一震。
他很清楚，这就是了。
就是道一宗山下的那座县城，曾经被叫做仙京。
县城一开始也不是叫仙京的，当时道一宗作为天下第一仙宗，却没有坐落在远离人世的飘渺仙山中，反而离凡尘不远，脚下就是城镇。说不清是城镇先于门派而立，还是门派立后，渐渐的许多人慕名来此，辟出了这一座城镇。总之相比起其他仙门，道一宗与民间的联系，一开始就要强许多，更别说后来宗门几乎成了皇室的学宫，宗门尊长也做了一国的国师，由此，远远甩开了各大仙门，傲立群雄。也是因为这样，道一宗在民间声望极高，脚下所在的小镇，分明人口不过一千来户，却被一传二传，传出了仙京的名声，直与京城齐名，共用一个京字。而当朝皇帝也不以为忤，反而得意，认为这是仙人所居之地，索性直接御笔下旨，亲封其为仙京，就此替换了之前的地名。
凌危云在这里并未听过仙京二字，他没有想到的是，仙京既可以替换之前的名字，自然也可以有别的名字，来替换仙京二字。
缇晔显然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他眼中狂热更甚，直接漫到脸上来，那蔓延开的红纹仿佛闪着异彩。
他嘴唇微动，低声地喃喃：“果然……果然真的存在这么一个地方，仙京，仙京……”
“道一宗，道一宗，道一宗肯定也是真的……”
亭中不大，即便缇晔只是自语，声音不大，凌危云听他念了几遍，确定自己听到了他不断重复着的那几个字，霍然抬头，看向缇晔。
后者俊美的脸上，却有种不太正常的兴奋神色，像是得到了什么日思夜想的东西，他的脸皮肌肉都微微抽搐起来，眼角跳动着，眼中像是有红光一闪而过，映衬着脸上的红色花纹，仿佛流光一般，艳丽得简直妖异——宛然就是昔日倜夜堕魔之相。
凌危云心脏一跳，看着眼前状若癫狂的缇晔，几乎失了神，他脱口道：“阿夜？”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于有些不确定的迟疑，却像是一记沉钟，猛地把缇晔敲回神来。
那张脸上狂色未退，像是还未从某种狂热的幻想中完全醒过来，有些怔怔地看着凌危云。
风被拦在锦幛之外，中间坐着一个醉倒的人，两个人坐在亭中，怔怔地对望。
半晌，已经趴在了桌上的魏王突然地打了个酒嗝。
臭气熏天。
一瞬间，外面风声灌入耳中，花木摇动之声四起，视线也变得清晰，面前不只眼中的这一个人，还有一个刚刚打了一个臭嗝的醉鬼，和身后一群宛如布景的宫人。
缇晔眼中彻底清明了，那缕红光好像和脸上红纹的颜色一起暗淡下去。
缇晔站起来，脸色仍是一团化不开的阴冷似的，他好像忘记了刚才凌危云又出口喊他阿夜的事情，只是嫌恶地瞥了一眼桌上醉死过去的魏王，叫人过来：“把他拖下去。”
他停了停，仿佛下一句就是：“给朕杀了。”
多亏凌危云抢在前面把下一句说了出来，他快速开口道：“陛下，你问仙京做什么？”
缇晔闻言，把目光移过来，落在了他的身上。
这一整晚，缇晔看向他的次数屈指可数，喝酒聊天，也全都是和魏王，好像全当凌危云这个人不存在。
现在缇晔终于又看向了他，只是目光既沉又冷，夹杂着一点审视，凌危云的脊背不由有些紧绷。
不知过了多久，凌危云觉得自己的皮肉好像都被对方剥开了，他突然听见缇晔冷冷地道：“表兄，朕是不是说过，让你注意分寸？”
凌危云一顿，纵使之前已经见识过对方的冷漠，也已经安慰过自己，对方如今把他忘得一干二净，对他自然不可能再像从前一样，但是知道归知道，一晚上被对方无视，现在又听到对方这样丝毫不留情面的话，凌危云仍然觉得心脏皱缩，莫名生出一种酸苦的感觉。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甚至于让他有些抗拒了，他不知道，原来有一颗活生生的心脏，竟然要遭受这样让自己不舒服的体验。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没有心其实挺好的。
但是下一瞬，他又想到因为自己的无心无情，而被折磨了一百多年，终于一念成执，不能解除，而终于堕魔的倜夜。
凌危云想，他尚且如此，倜夜所受的煎熬，肯定比他只多不少，倜夜到底是如何忍受着心中痛苦，若无其事和他相处的呢？凌危云一想，又觉得另有一种酸楚，从心口漫溢出来。
他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地吐出，勉强将那种酸楚的感觉压下去，他看着眼前的缇晔，道：“陛下，你问仙京，是不是想知道道一宗？”
缇晔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凌危云又道：“你想知道道一宗，是不是想找到，关于那个人的线索？”
缇晔眼睛眯了起来：“你知道他？”
凌危云没答，又问他：“你找到他，想做什么？”
缇晔盯着他，审视的目光里有种危险的神色，片刻，他嗤了一声，道：“林匀，林小侯爷，朕喊你一声表兄，你不会就真的以为，朕对你有什么手足之情吧？”
“朕不想和你打什么哑谜，”缇晔脸上露出了一点不耐之色，“你有他的线索，就告诉朕，朕不会亏待你，但你若是想耍什么花招，仅凭我们年幼时的那点情谊，朕恐怕很难对你手下留情。”
“我知道。”凌危云直视着他，道，“我的确有关于这个人的一些线索，或许可以帮你找到你想找的那个人，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缇晔挑起眉毛，目光不善：“你跟朕讲条件？”
凌危云点了点头，道：“对，陛下你答应了，我才能帮你找人。”
缇晔盯着他，半晌，他抬了抬下巴，道：“什么条件，先说来听听。”
凌危云却一下又抿起嘴唇，露出了迟疑的神色来。
缇晔见他如此，皱起眉头，凌危云大概是见他神色不耐，终于下定决心一般，他站起身，向缇晔走去。
缇晔看着他一步一步，向自己走过来，控制不住地，心脏开始加速，带着一种他自己很不想承认的，莫名其妙的雀跃。
就好像，他其实等了很久，非常期待对方向自己走近似的。
缇晔想压制，想反驳这股没用的念头，但他压不下，也反驳不了。
因为就连今天这场宴会，也是他安排好的。
他当然早就知道，这个人搬到了魏王府上的事情。
得知的那一瞬间，恼怒，气愤，还有股没来由的委屈，简直让他憋红了眼。
他想了半天，试图压制自己，但终于还是忍不下去，叫人去到魏王府上，邀魏王进宫赴宴，还要不露一丝痕迹地，将那个人一起带来——而这，才是这场宴会的真正目的。
什么狗屁魏王，他想见的只有这个人。
缇晔心潮翻涌，思绪万千，脸上却毫无表情，看着人终于走到了自己面前。
凌危云身形清瘦，脸色苍白，带着病气，但不知道怎么，此时隐隐浮出了一点血色，竟也显出几分红润。
凌危云看着他，双颊那点血色越来越浓。
缇晔终于忍耐不下去，张开嘴：“你究竟——”
缇晔霍地张大眼睛，看见了突然近在咫尺的，对方的睫毛。
还有嘴唇上，鲜明的，柔软的触感。

第80章 “好，那朕满足你。”
缇晔惊呆了。
堂堂一国之君，居然被个病秧子给强吻了。
缇晔简直难以相信这个事实，以至于一时之间，居然没能很快地反应过来，反而一动不动，任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人继续贴住他的嘴唇，毫无章法地磨蹭。
凌危云也是没法子了，原本他之前设想得好好的，他和倜夜下界来，自己借得一颗心脏，来和倜夜相爱一场，破了倜夜的执念——谁知道会出现这种意外，缇晔居然没了记忆，对他全无往日情谊，而更愁人的是，虽说没了记忆，这人身上的魔性倒是有增无减，凌危云要是不想白来这一趟，就只有想尽办法，主动接近对方，然后让对方爱上自己。
但关于如何让对方爱上自己这个问题，对于凌危云来说，完全是一个充满了未知的领域，难度可比让自己爱上倜夜还要大多了，简直可以说是比登天还难。
他都不知道自己这得是什么破运气，下界一趟，副本难度反而更上一级。
凌危云万般无奈，又不得不硬着头皮上，牙一咬眼一闭，索性来个直接的。
反正倜夜是他道侣，名正言顺的，亲一个又怎么了。
凌危云没有觉得什么不好意思，只唯一担心的是，如今缇晔根本不记得他，脾气也变得更加阴晴难料，突然被自己的表兄强吻了，难保不会被气得发疯，一怒之下砍了他。
但这也吓不住凌危云，大不了直接回天上去，正好再把这小皇帝的魂魄一起抓了走。
凌危云浑然不觉自己的想法颇有些时下浪荡公子“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无赖劲儿，愣是冒着被砍头的危险，跟晕了头似的，一鼓作气强吻了缇晔，然而因为动作不甚熟练，差点儿磕到了对方的门牙，但居然没被对方一把推开，这给了凌危云一点信心。
他贴住缇晔的嘴唇，思索着该如何继续加深这个吻。
他接吻的经验实在不多，屈指可数的几次，还都是倜夜带给他的，黑蛇那次就不提了，就算是后来化身成人，倜夜的亲吻也和常人不太一样，饥饿似的，用力地吮?吸?啃?咬着他。
凌危云模糊地记起当时的感觉，反正他是没有觉得难受的，反而还挺舒服，于是有样学样地，也张开嘴，伸出舌头，碰到了缇晔的唇缝，试探地舔着，想要探进去。
被湿润的舌尖碰到的时候，缇晔瞳孔又是一震，难以置信地，眼睛都快鼓圆了，瞪着面前的人。
后者主动地亲吻他，却低垂着眼睫，睫毛轻微地颤动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尚存羞耻之心，脖颈和耳后有很明显的红色。
缇晔嘴唇闭得很紧，对方不得其门而入，就有些迟疑似的，半垂着的眼皮微微向上抬起，眼睫颤抖，眸光里有一层轻微而朦胧的湿气，两颊泛着一层薄红，好像他自己也觉得十分羞耻，却又强忍住了。
缇晔心脏蓦地一颤，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衣袖下的手指也神经质地动了动，那一刻缇晔几乎想伸出手，扣住对方的后脑勺，咬住那两片唇瓣，叼住那根不知死活探过来的舌头，狠狠地亲下去。
但是下一刻，缇晔掐住了自己的手心，眉目陡然阴沉下来，他伸出一只手，手腕翻转，用手背一下将眼前的人给推了出去。
凌危云一个药罐子养起来的身体，本来就虚弱，又预料不及，被对方这用上狠劲地用力一推，往后退了好大一步，还被桌边的石凳给绊了一下，他反应还算快，连忙伸手扶住了石桌，才勉强将自己站住了，没有丢人地摔倒下去。
然后一个阴影从头顶覆盖下来，缇晔伸出手，掐住了凌危云的喉咙，让他抬起头来，缇晔脸色阴沉，眸中深黑一片，又好像夹杂着一股风雨欲来之势：“林匀，朕看你是不想活了。”
调戏人竟调戏到了他头上。
凌危云被他掐住了喉咙，神色却不见惊惶紧张，与缇晔对视的目光甚至还很镇定，道：“陛下，这就是我的条件。”
缇晔皱起眉头：“你说什么？”
凌危云面不改色，眼也不眨地道：“陛下你也晓得，我这副身体生来有疾，不大中用，我母亲带我四处求医，得一名高人指点，说我生来不足，命里缺火，需与一名命中带火，与我八字相合，且体内极阳之人结合，此人是我命定之人，能够除去我体内病灶，绵延长寿。”
缇晔眯起眼睛，觉得自己隐隐猜到了什么：“所以？”
果然听见对方接下去道：“实不相瞒，我偷偷算过陛下你的生辰八字，陛下你就是那个命中带火，与我八字相合的人。”
“而且陛下作为九五至尊，放眼世上，也再没有比陛下你阳气更足的人了。”凌危云说话的时候，语速不急不缓，脸上神色也十分平静，有种很能蛊惑人心的镇定，只是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没有廉耻，且不要命，“所以我想，陛下你应该就是我命定之人。”
缇晔：“……”
大概因为对方用最平静的声音说出最震撼的话，缇晔反倒被击得一时没了反应，木在了原地。
凌危云偷偷瞥了瞥缇晔的反应，见对方好像被雷劈了似的，一动不动，一时也不由有些动摇，觉得自己是不是编得太烂了一些。
是的，刚才那些话，当然是他编的，其实他本来还想更直白一点，直接说我对陛下你早已倾慕许久的，但是他们早在十年前已经分别，那会儿缇晔不过五六岁年纪，他自己也才七八岁，能倾慕个鬼，而且他才回京，与缇晔也是前些日那场觐见上才重逢，这话说出来显然就站不住脚。
只好在这个基础上再胡编乱造一些，希望能蒙混过去。
但眼下看来，缇晔显然没有那么蠢，这么轻易就被他骗过去。
缇晔面无表情地瞪着凌危云，半晌，僵硬且麻木的脸才慢慢恢复了一点表情，他道：“朕明白了。“
凌危云：“？”
他看向缇晔，后者也正看着自己，缇晔脸上露出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突然，他冷不丁地道：“所以你执意替你母亲来京都，也是因为这个了？”
凌危云愣了一下，真是想也想不到，对方憋了半天，居然又帮他找出了一条理由，连忙点头：“是，我就是为了你来的。”
缇晔闻言，脸上的神色一时好像有点复杂，他沉吟片刻，轻轻咳了一声，道：“你和朕，同为男子。”
凌危云盯着他，点了点头，一脸我知道的神情。
缇晔被他注视着，面皮忍不住有些发热，目光微不可见地飘了飘，他忍不住又咳了一声，努力作出一种嘲弄的口吻，道：“……命定之人这样的说法，你也信？”
凌危云心想，当然，你可是倜夜啊，与我百年道侣，现在你成了他的转世，说成是我的命定之人，倒也不算有错。
于是连连点头，还道：“我信的，我相信陛下你就是我的命定之人。”
他说得斩钉截铁，眼神专注地看着缇晔，仿佛真有十分情意一般，缇晔一时觉得自己的心口好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又痒又热，还有点发软，他抿住唇，缓了缓，继续道：“没有我，你就活不下去那种？”
凌危云再次点头，望着他的目光仿佛十分无助，又很可怜，仿佛真的没了他就活不下去了。
缇晔的心又软了一下，心想，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如果这人一直留在京城，这十年里，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可能他们早都——
缇晔突然意识到自己思绪已经不受控制地滑向了某个深渊里，连忙将其拉了回来，他脸上仍然板着，努力作出冷酷的姿态，口中冷道：“所以？”
凌危云有些拿不准他的态度，看着是不屑一顾的，但又没有完全说死，于是大着胆子，继续试探道：“我知道陛下定然觉得我是痴心妄想，我也的确是胆大包天，但是我还是想试一试，而且陛下你想要找的那个人实在不算好找，而我这个条件其实也并不算难……”
缇晔打断了他：“说清楚一点。”
凌危云愣了一下：“什么？”
缇晔道：“你的条件。”
“你一直在和朕讲条件，那是不是也要说清楚一点，”缇晔蓦地低下了头，欺近了他，低声道，“让朕看看，你到底想要什么。”
大概是缇晔的突然凑近，让身前的人预料不及，凌危云眼睛微微张大了，露出了一点不知所措的神色，他嘴唇动了动，一时又不知如何出口似的，没有发出声音。
缇晔盯着他，仍然与他离得很近，说话的时候，气息好像喷在了凌危云的耳际，潮湿又泛着股热气，激得那小片肌肤又泛起了红，微微浮起小粒子。
凌危云眼皮颤了颤，嘴唇微张，终于有些小声地道：“……陛下，我想要陛下爱我。”
他说完之后，好像终于开始感到了羞赧，面上迅速地浮出一层红色，眼皮也往下垂，像是已经不好意思直视缇晔了。
缇晔盯着他颤动的睫毛，像是蝴蝶的翅膀一样，扇到了他的心上，让他的心口阵阵地发痒。
缇晔低低地问：“你就不怕被人当作佞幸脔臣，被万人唾骂吗？”
凌危云低着头，摇了摇，道：“我不怕。”
一阵沉默。
半晌，凌危云听得对方在他耳边道：“好，那朕满足你。”

第81章 “朕会好好疼你的。”
宴散时夜色已深，魏王醉不能行，新帝特赐其暂歇宫中，留宿到明日。
锦幛从亭中撤走，深宵露重，风声渐紧，迎头一股凉风，吹得凌危云冷不防打了个喷嚏，忽然双肩一沉，他扭头一看，缇晔手里拎着一件大氅，随手给他搭到了肩上。
凌危云一愣。
缇晔看起来倒很自然，好像只是顺便：“你是不是忘了东西。”
凌危云看看自己肩上的毛毛，这确实是临出门时，青石硬塞给他的，说是到了晚上会冷，强令他穿上，但凌危云有些不以为然，这才刚入秋呢，就穿这么厚，像什么样子，于是阳奉阴违，转头就将大氅随手解下了，到现在已经完全忘了。
厚实的衣料将他全部包裹起来，半张脸都埋进了领口的绒毛里，隔绝了外面冷风，凌危云很快暖和起来。
他又看了缇晔一眼，说了声谢谢。
后者面无表情，也没理他，当先走在了前面。
两名宫人在最前头点着灯，穿过几层花树，又经过几道长廊，进了一间偏殿。
醉倒的魏王刚刚就已经被人抬过来，睡在离这里不远的另一间厢房，想来这几间都是专门用来留客夜宿的。
既然是外客留宿，按理说是劳动不了皇帝亲自领路的，更别说皇帝自己还一脚踏进门槛，俨然也是要在这里宿下的模样。
凌危云一路跟在他身后，心中隐隐有所觉，但见此，脚下还是不由一顿，又想起缇晔方才在亭中说的话，迟疑地想：不会吧，不会真的是他想的那样吧？
一个迟疑之间，身前的人大约是没听见他跟上来，转过身来，垂下眼皮，目光里说不清是什么神色地，缇晔看着他：“怎么？”
语气里有种不轻不重的嘲意，好像在问他，是不是后悔了。
凌危云倒没有被他激到，只是有些犹豫地想，这样是不是太快了一点。
虽然他是想让缇晔爱上自己，但是一上来就这么直接，有点超出了他的计划。
但是临门一脚，现在缩了更不合适，况且他和倜夜作为道侣，连对方蛇身形态都接受过了，这个就更没什么可纠结的。
只是很奇怪的是，凌危云心里分明知道这些其实没什么，从前与对方亲密接触的时候，他也十分镇定，但眼下却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种让他觉得难以言喻的情绪浮上来。
他暂时还不大清楚，那种情绪大概叫做羞赧，只是觉得心脏那里，跳得有些过于快了，声音也很大，好像耳边听到的都是自己急促的心跳声，让他有些无措，几乎不能直视对方的眼睛。
只好微微垂下目光，凌危云盯着对方的衣袖绣了金线的一角，很轻地摇了摇头。
缇晔看着对方微垂下的脑袋，后者披着大氅，全身都被包裹得很严实，颈间也围着一圈绒毛，只有耳朵露出半截，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缘故，微微透着红。
缇晔眼珠里的颜色变深了些，他没再说话，宫人已经将屋里的灯都点上了，又罩上了灯罩，灯光暖融融的，照得门口的那个人也像蒙了一层光晕。
缇晔摆摆手，那几个宫人便低头弯身，训练有素地退了出去，还带上了门。
很快室内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缇晔站在桌前，凌危云站在门边，沉默中莫名有种暧昧气氛。
不知过了多久，烛火哔剥发出一声响，缇晔开了口：“你要在门口站上一夜？”
凌危云身体一僵。
缇晔声音略微地沉下去，道：“过来。”
凌危云僵着身体，到底依言走过去，到了缇晔的身前。
见他这么听话，缇晔眼睛有些愉悦地眯了起来，脸上的红纹也好像闪过一道光彩。
他伸出手，摸到了凌危云的脸颊，指腹触摸到了肌肤，滑嫩算不上，温温热热的，倒也很舒服，缇晔手下忍不住用了些力，皮肤就被按下一个小坑，松开的时候，苍白的皮肤略略起了一道红印子，像被凌辱过似的。
但是对方乖乖的，一点儿没有反抗。
缇晔手指从他的颊侧滑到他的下巴，两指将他的下巴抬了起来，凌危云被迫抬起眼睛，眼珠看到缇晔，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像是不能直视一般，又别开了目光。
缇晔直视着他，道：“不是想要朕爱你吗，躲什么？”
凌危云眼皮颤抖，嘴唇蠕动着，片刻，他声音发颤地，小声说了一句：“……我没躲。”
他也没想躲，只是他没想到这具身体的反应会这么强烈，并且难以控制。
缇晔见他脸皮都红透了，目光里都不敢看他，嘴巴还这么硬，不由笑了，他微低下头，凑到对方耳边，低声地道：“那就好。”
“毕竟这是你同朕谈好的条件，”缇晔嘴唇碰上了他的耳垂，说话的时候轻轻磨蹭，那里瞬间就红得滴血一般，缇晔磨着他的耳垂，道，“朕会好好疼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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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小皇帝，偏心眼儿不要这么明显。
凌危云当夜就宿在了这偏殿之中，缇晔像是也困乏得很了，做完之后懒得动弹，直接同凌危云挤着挨着，睡在了一处。
如此好的机会，凌危云原本想趁机和对方增进增进感情的，但他高估了自己，或者说是高估了自己这具身体，做完之后，他确认了缇晔不会离开，脑中神经便陡然松弛下来，他手里还抓着缇晔刚刚重披上去的衣裳，眼皮却撑不住地，就这么睡着了。
倒是被他突然抓着的人，浑身还有些不自在地，低头看了看他，确认他是真的睡着了，但手里还不忘抓着自己，一时说不清是何感觉——但总之不是太糟。
可能还有点他不是很想承认的雀跃。
缇晔想起刚刚自己起身穿衣，对方便急急把手伸过来，抓住了他的衣摆，问他：“你要走吗？”
声音低低的，带着点事后的沙哑，听起来有点可怜，好像是很不想他走。
缇晔垂眼看着已经睡过去的人，和抓着自己的手指，面无表情地想，这也太黏人了。
隔了十年不见，上来就这么主动地亲自己，说什么自己是他的命定之人，未免太不矜持……也太熟练了一些。
脑中某根神经蓦地绷了一下，缇晔心绪荡漾到一半，猛地沉坠下去，他回想起方才的整个过程，眉头渐渐皱起来。
倜夜再次凝神，看向床上睡着的人，这回脸色不复刚刚的柔和，反而有些阴郁，目光不善。
床上的人对此一无所觉，睡得沉沉，他身上衣衫不整，被子也没盖上，仿佛是觉得冷，下意识往缇晔这里缩了缩。
缇晔脸上冷冷地，身体却挨了过去，贴住了对方。
凌危云挨到了这么一个暖烘烘的热源，顿时舒服了一般，从喉咙里叹出口气，又往缇晔怀里拱了拱。
缇晔眉毛动了动，盯着凌危云的眼睛里仍是阴沉沉的，带着一点不悦的戾气，身体却像是脱离了主人意志一般，自顾自地抬起一只手，将自己的手臂钻到凌危云脑袋下面去，让他得以枕着自己，两人之间的姿势一时更显亲密。
等缇晔意识到这点的时候，眉头都要拧成结，他瞪着怀里的人，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下了蛊。
这么想着，手臂却始终没有抽回来，缇晔不知道在气谁，眼睛瞪得更凶了。
大约是有个人形暖炉在身边的缘故，凌危云睡得挺好，一宿无梦，醒来时天光已亮，入目是陌生的床顶。
他睡得太好，整个人有些发晕，睁着眼睛躺了会儿，才回忆起来，自己为什么在这里，昨晚又发生了些什么。
脑海中蓦然窜过一些激烈的片段，凌危云整个人激灵一下，这下清醒过来了。
他猛地扭头，看向身边。
旁边空空如也，缇晔已经不在了。
凌危云提起来的那一口气，又迅速跌落下去，说不清楚是松了口气，还是有些失落。
凌危云定了定神，将那一瞬间的情绪抛开了，有些烦扰地想，多了颗心，他这也多了不少乱七八糟的情绪念头，半点儿不清净，实在是有点烦人。
他从床上起来，外面候着的人听到动静，便敲了敲门，进来伺候他洗漱。
凌危云问其中一名领头的宫女：“阿夜……陛下呢？”
宫女低头敛眉，十分恭敬，不敢看他似的，答：“陛下上早朝去了，临走之前吩咐下来，公子醒来之后，在此等候便是。”
凌危云应了一声，没有太注意对方话里的态度，倒仿佛把他当作了缇晔豢养的宠侍，要乖乖地等着皇帝的临幸。
一溜宫人伺候着凌危云洗漱，搞得很是隆重，不由让凌危云有些惊讶，人间的皇帝，排场果然够大。
在这期间，还来了一名类似于总管的内监，同凌危云细细地说明了陛下的生活习惯，饮食喜好，细致到了每日要穿什么衣服上。
凌危云听得一愣一愣，心里隐隐觉得不大对劲。
但他到底做久了神仙，对凡人生活的一些细枝末节不是特别清楚，不知道这就是新妇到家的时候，府上的嬷嬷老妇们，对新妇的一些提点。
凌危云只是觉得，这一世的倜夜，毛病还真挺多。
这么一想，就有些发愁起来，缇晔变得这么麻烦，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搞得定。
洗漱之后，凌危云又被引着去用早膳，圆桌上一十六道小菜，配四样主食，有米有面，有荤有素，南北风味，样样俱全。
凌危云站在桌前，又露出了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被惊住了：“这么多？”
领头的大宫女想来是有些地位的，站出来回话道：“御膳房不知林公子的喜好，因此各样都做了些，而且考虑到林公子体寒又容易受凉，做的都是容易消化，又能祛寒的。”
凌危云听完，默默无语片刻。
若说刚刚那一系列，是皇宫里排场大，气势足也就罢了，但是连他体寒，又容易受凉这个也照顾到，就不太像是统一安排的了。
毕竟他凉不凉的，只有昨晚的缇晔知道。
想到这里，凌危云不知道怎么，脸皮又微微发起了热。
他咳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在桌旁坐了下来。
御膳房出品，果然非同一般，小菜都是爽口又精致，凌危云也饿得很了，胃口不错，只是吃到一半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喧哗声。
凌危云抬头一看，魏王束着歪了的冠，衣衫都还未系整齐，就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他见着凌危云活生生地坐在桌前，整个人像是死里逃生一般，顿时大松口气，一屁股坐在他边上，见到桌上的包子，就拿了一个塞进嘴里，边吃边含糊不清地道：“吓死我了，我一醒来，发现自己竟然还在宫里，你也不在，我还以为我马上就要被——”
说到这里，魏王总算意识到这还在宫里，身边都是缇晔的人，顿时哽住不说了，默默把剩下半个包子都塞进嘴里，咽下去之后，才喟叹一声，道：“见到小侯爷你，我就放心了。”
看得出他是真的放心了，因为他随手又拿了碗粥，吨吨一碗干了下去，还咕哝了句：“饿死我了，小侯爷你这的吃食，怎么这么丰盛……”
凌危云闻言，不由讶异地挑了挑眉毛：“你没吃早点吗？”
魏王看起来比他更讶异，都懵住了似的：“早点？什么早点？有早点？”
凌危云看看他，又看看他穿得乱糟糟的衣裳，不说话了。
魏王似乎也发现了异样，他再次抬头，看了一眼周围。
好家伙。
这雕花镂凤，点炭燃香，满屋的芬芳馥郁。
这一溜站在周围，随时待命的太监宫女。
还有这摆满一桌，生怕得不到这人半点欢心的精致吃食。
他醒来的时候，别说这一大桌精致饭菜了，身边一个服侍穿衣的人也没有，还是他自己手忙脚乱穿好衣裳跑出来的。
小皇帝，就算你偏心眼儿已经偏出了天际，能不能不要做得这么明显，很伤人的。
大约是看出了魏王脸上的受伤神色，凌危云咳了一声，道：“你饿了吧，还想吃点什么？”
他身后站着的那位大宫女闻言，也不再装聋作哑，像是得了令一般，恭敬地向魏王再问了一遍。
魏王：“……”
这主人翁的架势，倒也不必这么足。
魏王看向凌危云的目光，又是充满敬佩，又是匪夷所思，大概是不明白，这家伙与自己一同进宫，怎么一夜之间，这地位就一下高了自己这么多。
凌危云目光略微一飘，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对方解释，昨晚自己和缇晔睡了一夜的事实。
但是想到缇晔这样明晃晃的，待他别有不同，一时心中又有种难以言喻的，非常微妙的感觉。
若非要描述一番的话，那大概可以称作是高兴。
凌危云高兴于缇晔待他的与旁人不同。
这不由让他想到从前，无论是在云夜山，还是后来去到魔界的时候，不管倜夜待旁人如何，待他总是不一样的。
只是从前他无心无情，就算察觉到倜夜待他不同，他也很难有所触动，更别说回应，还总是因为倜夜的莫名生气而感到不解，以为他天生乖张，脾性不佳。
现在回想起来，他终于明白对方那种种言行举止之下，所含的情意，他觉得心软，又很心动。
如今时移世异，他终于有了一颗能够爱人的心，能够对那时倜夜的情意作出回应，但到底是耽误了这许多年。
一时又觉得遗憾，为那时所求而不得的倜夜，也为那时冷漠而不知风月的自己。
凌危云没了胃口，再吃不下去了。
倒是魏王，风卷残云，几乎把桌上的吃食全扫荡了个干净。
早膳吃完，却已经是临近晌午的时候了，魏王瘫在椅子上剔牙，一边闲闲地问凌危云：“咱们什么时候出宫去？”
他话音没落多久，一袭明黄袍子，就踏进了门槛。
缇晔下了朝，衣裳也没换，直接奔这儿来了，刚进门，就听到魏王这不识相的一句。
他眉头一皱，眼睛眯起来，声音有些冷冷的：“谁要出宫去？”

第83章 “你是不是喜欢上我了？”
魏王原本歪歪斜斜坐在椅中，听得这临空一声，仿佛一个惊雷，直接骇得他整个人从椅子里摔下来。
他乱七八糟地从地上爬起来，只见缇晔已经近至眼前，目光盯着他，像条蛇一样，又冰又冷，慢条斯理地又问了一遍：“还是朕招待不周，魏王不耐烦在朕这里做客，想要回去？”
一对上缇晔阴冷的目光，魏王双腿就开始发软，借他八百个胆子也不敢说皇帝陛下你真的招待很不周，他嘴唇一抖，道：“没，没有……”
缇晔却挥了挥手，懒得听他继续结巴下去，道：“既然如此，朕也不多留你了。”
“是是是……”魏王连连点头，对方说了什么也没听清，待反应过来之后，又是一呆，“啊？”
缇晔却没再理他，说完之后，就转过视线，看向凌危云，停了停，道：“起了？”
这话简直就是明知故问了，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昨晚他们干了点儿什么似的。
凌危云现在也是有了一颗羞耻之心的，在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对着魏王射过来的震惊又探究的视线，很有点压力，他脖子有些僵硬地，嗯了一声。
缇晔点了点头，又道：“你的行李，朕已经着人去取了，回头你看看有没有什么落了的，和他们说。”
这下不只是魏王，连凌危云都露出了惊诧之色：“行李？”
魏王没忍住，顾不得这小皇帝还在场，脱口问道：“小侯爷，你不和我一起出宫吗？”
他的话刚落下，两道锋利目光就刀子一样射了过来。
缇晔横了他一眼，道：“朕听说小侯爷身体欠佳，刚巧朕这宫里聚集了天底下第一流的杏林圣手，所以接他进宫来暂住一顿时间，调养调养，有什么问题吗？”
魏王觉得有问题，而且问题很大。
即便再是没心没肺，作为一个外臣，长期羁留内宫之中，肯定是非同寻常，且不合礼仪的，而且听方才这小皇帝对凌危云亲密亲近，十分不见外的说话，还有凌危云这和自己大相径庭，宛如宠妃的待遇，魏王腿肚子又是一软，觉得自己窥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缇晔又看向凌危云：“小侯爷，也答应过了，是吧？”
魏王又猛地扭头，去看凌危云。
他直觉是这小皇帝人面兽心，威逼强迫，同这病弱小侯爷干了什么有逆伦常的丑事，果然便见到凌危云脸上也是一副全然没料到的惊愕之色，好像也是和魏王一样，到这会儿才知晓，自己“答应了”要留在宫中“调养”的事情。
呸，还答应，你哪只耳朵听见他答应了。
魏王心中暗骂，便听凌危云道：“是，多谢陛下仁慈，体恤臣下，让臣能够安心在宫中疗养。”
魏王：“……”
他忍不住露出了不忍睹，不堪听的神色。
想想也是，纵使对方心不甘情不愿，但在这小皇帝的淫威之下，他又如何能违抗呢，只能任其折辱罢了。
魏王心中已完整脑补出了一场巧取豪夺的大戏，俊秀而病弱的小少爷，简直就是按照话本里的人物量身打造的，一时之间，不由对凌危云充满了不忍和同情。
不过没人知道，也没人在乎他脑子里都演了些什么，缇晔听了凌危云的话后，大约是觉得他很识相，满意地点了点头。
而把想留的人留住了之后，缇晔也就不再客气，直接让人把魏王送出了宫去。
临走的时候，魏王还数度回首，仿佛是对凌危云依依惜别，看得缇晔眉头紧皱，脸色死沉，直接叫人把门关上，把那道碍眼的视线给直接掐断了。
行李也在午后全部送进了宫中。
凌危云无论如何也料不到，短短数日之内，他连搬了两次家，这次更夸张，直接往宫里搬了。
一抬一抬箱箧往偏殿里搬，凌危云如今仍是个外臣，只是以休养名义暂居宫中，名不正言不顺地，自然只有这待外客的偏殿给他住。只是虽然是个偏殿，但是从今天一大早起，就来了十多个宫人，洒扫清洗，一上午便将整个殿扫得纤尘不染，又有内官送来了许多的瓷器玉饰，陈设摆件，愣是将略显简陋的偏殿布置得富丽堂皇，不比后宫里的宠妃所居要差。
甚至连昨晚凌危云睡过的床罩被套，纱帐枕头都一并换了，粗制棉麻换成了细腻锦绣，头顶床帐的朴素莲花换成了鸳鸯戏水，还是红色的。
凌危云：“……”
他隐隐觉得不大对头，这不像是要给外客布置的客房，倒像是为了迎娶新妇，给准备的新房。
而搞完这一切，缇晔像是了了一桩大事似的，满意地点点头，又松了口气，然后一回头，便对上了凌危云的目光。
后者正专注地看着他。
缇晔脊背莫名一麻，他绷紧了身体，脸上迅速摆出一副像刚才对着魏王时的阴戾表情：“怎么？”
然而对方并没有被他的目光给吓到，仍然不躲不避地直视着他。
这倒让缇晔有些意外，甚至于因为没有吓住对方，他自己反而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他这会儿倒是没想起要用自己的皇帝之尊来压对方，只是被对方这么看着，脊背越绷越紧，目光也不由往左右乱飘，看起来倒像是不知所措了一般。
凌危云没注意到他的不自然，他盯着缇晔，只是因为探究和惊讶，缇晔竟然会留他在宫中住下来，而且种种待遇，看起来也不太差——岂止是不太差，就是寻常人家迎亲娶妻，也不过如此了。
就算凌危云对这些再不敏感，也察觉出了异样，这让他一时有种不太确定的念头。
其实这些也实在说明不了什么，不过因为凌危云做人的时间实在不算很长，拥有心脏的日子同样短暂，他虽然懂得了人世情爱，但是还没学会如何像一个真正的人一样，宛转掩饰，隐藏心迹，于是他看着缇晔，很直白地将自己的疑问说出了口：“阿夜，你为什么要留我住下来啊？”
他顿了一下，觉得自己问得大概还不够准确，于是有些迟疑，又带着期待地，又补了一句：“你是不是喜欢上我了？”

第84章 伴读没做成，你还可以做别的
缇晔被眼前这人一记直球给砸到面门上来，一下猝不及防，仿佛呆住了，但下一刻他突然猛咳起来，被呛到了似的，整张脸都涨红了。
他好不容易止了咳，耳朵根和脖子上的红却还没退下去，他瞪着眼前的人，强行镇定，矢口否认道：“你在瞎说什么你！？”
凌危云看着他恼羞成怒，气急败坏的模样，眼里带着探究，又有些迟疑，道：“难道不是吗？”
缇晔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冒犯，大声嚷嚷：“是什么是，你在开什么玩笑，我怎么会喜欢你！”
他那吹胡子瞪眼睛的模样，不由让凌危云也觉得动摇起来，但又有些困惑：“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兴师动众做了这么多，还让他住进宫里来，这是能对一般人做的吗？
缇晔像是噎了一下，但随即又更鼓起眼睛，他道：“我对你很好吗，没有吧，你感觉错了！”
见他这么斩钉截铁，凌危云不由得更加动摇了。
真的是他感觉错了吗……
缇晔见他面露迷茫，趁热打铁，继续讽刺道：“这点程度你就觉得好了吗，你是不是太没见识，太好哄了一点？”
凌危云：“……”
“我要是喜欢你，难道就给你这么一座偏殿住住吗？”缇晔道，“我要是真的喜欢你，就算你是个男的，我也要金册宝印，上告太庙，把你娶进来，封你个皇后做做，三宫六院都不存在，就只宠你一个，凭你想干什么我都依着你，你想要什么也都捧来给你——现在这点算什么，你居然也觉得不错？”
凌危云：“……”
好吧，他的确是没想到，这条蛇转世之后，竟然这么专一，还挺纯情。
……还挺可爱的。
如果这些话是对着他说的，那就更好了。
凌危云木然半晌，哦了一声，道：“所以你的意思，就是不喜欢我了？”
缇晔闻言，好像又被卡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种难以描述的表情来，半晌，他绷着脸，说了一声：“好端端的，朕为何要喜欢你？”
凌危云又是一阵无言。
说的也是，他们俩现在无亲无故的，就算小时候有点情谊，十年不见了，对方也早都忘个干净。
如今他们不过见了两次面而已，就算昨夜意乱情迷，终究也算不得什么。
倒是他自己，因为怀着期待，难免想得太多，误会了。
凌危云眼里的期待慢慢散去了，他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是我误会了。”
声音里难掩失落，又有一点羞耻。
这时候凌危云才意识到了自己刚刚的莽撞，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丢人。
他的耳根微微发红起来，眼睛也垂下去，不太好意思看对方了，他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闷，道：“那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缇晔一噎：“……”
凌危云继续闷声道：“你也不喜欢我，又让我住进来做什么？”
“……”
缇晔连续被噎，像是快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了。
半晌，缇晔才恼怒地道：“我让你住进来，当然是，当然是为了——”
凌危云听他吞吞吐吐的，半天说不出什么来，忍不又抬起头，迷惑地看向他。
缇晔看着他那张脸，不知怎么，霍地灵光一闪，他飞速道：“当然是为了让你交代关于那个人的事情。”
凌危云：“？”
缇晔瞪着他，道：“关于那幅画中的人，你不是说你有线索吗？”
被他这么一提，凌危云也猛地回神过来：“……啊，是。”
面对对方灼灼的目光，凌危云略心虚地移开了目光：“……我的确是有关于他的线索。”
缇晔急切起来：“你知道他在哪里？”
看起来提晔是真的很迫切想要找到人，但显然又并不记得从前的事情，凌危云仔细看了看他脸上的表情，不由生出一些疑虑。
他想了想，道：“我可以将我知道的线索都告诉你，但是陛下，”
听到这个但是，缇晔眼睛眯了起来。
凌危云顿了顿，继续道：“你得先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这个人的，又是为了什么要找他。”
缇晔闻言，盯住了凌危云，片刻，他微冷下声，道：“林小侯爷，不该你问的，就不要问，别给自己惹麻烦，知不知道？”
这种充满了威胁的话并没能恐吓到凌危云，他面不改色地继续道：“我总得知道陛下的目的，不然陛下若是想对人不利，岂不是我害了人家吗？”
缇晔盯着他，神色阴沉，目中晦暗，看起来不像是要害那个不知道到底存不存在的人，倒像是要直接害了他。
但凌危云不知道是不怕死，还是不怕他，眼也不眨一下，还敢和缇晔对视。
胆子倒是大得很，不错。
缇晔脑子里划过这个念头，又飞快撇到一边，道：“放心，朕不会做什么的。”
缇晔轻巧地扯了个谎，大概也觉得很没说服力，因此又补充了句：“这个人与我有点渊源，我找到他，是想知道一点事情。”
凌危云心中莫名一跳，又有点儿怀疑地看着他，这得是什么渊源，都隔了一百年还在。
但是看起来缇晔暂时是不会向他透露太多了，他也没打算能一次性知道全部。
尽管他很好奇，这一世的缇晔，和百年前的自己能有什么渊源，缇晔又是从哪里知道一百年前的他，又是为了什么，非要找到他。
凌危云看起来是勉强被说服了，犹豫片刻，开始瞎编；“这个人，是一名云游的仙师。”
缇晔向他射来一束目光：“仙师？”
凌危云点了点头。
缇晔盯着他：“你的意思是，他到现在，真的还活着？”
凌危云想，要这么说，倒也没错。
因此又点了点头，继续胡编乱造：“反正我见过他的时候，同你那幅画像上画的差不太多。”
缇晔露出一种沉思的表情，像是在思考他是不是在胡说八道，片刻，他似乎是决定了暂时相信，沉声道：“继续。”
凌危云在魏王别院中的时候，已经仔细思考过，怎么样才能想出一套能让缇晔相信的说法。
因此凌危云现在已经能说出一个十分引人入胜，还带有悬念的故事。
他说在他小的时候，那个云游的仙师，曾经偶然路过他的府上，见这座宅邸乌云笼罩，像是要有灾祸降临，于是登门拜访，同主人家说明了情形。然而本朝禁绝仙神这等邪术，也不信这些，主人家，也就是凌危云他母亲，凤阳长公主十分不耐，要直接将人轰出去。
那仙师却也不动怒，只道半年之内，此府必将有灾，还道这祸先要落在这府上的小公子头上，到时唯一可解之法，便是举家迁移。
凤阳长公主听他都咒起了自己儿子，更是怒不可遏，仙师话还未说完，就将人轰了出去。
结果不出半年，皇宫内遭了大变，皇帝一病不起，长公主敏感地察觉出了什么，而正好那时林匀去了皇宫一趟，当场便发了病，回来之后也没好全，断断续续，发烧不止，数日未能下床，电光火石之间，凤阳长公主想起来之前那个假仙在府上放的厥词，一时冷汗透了衣襟。
于是带着儿子亲仆，连夜紧急赶回了自己的封邑，如此，正好错过了不久之后的京都血洗一案，侥幸逃过一劫，而林匀也神奇般地，一出京城，便退了烧，身体也迅速好转了。
“……所以从那之后，我母亲便开始相信这些了，也想过法子，想要寻找到那位仙师，同他道声谢谢。”
缇晔听他说着整个故事，全程眉目微凝，仿佛听得十分入神，直到听到最后，终于眉头一皱，凌危云心中一肃，已经做好了被各种盘问的准备，却听对方道：“所以，你离开京城之前，一直在生病？”
凌危云愣了一下，有些没反应过来，怎么对方的关注点放在了这上面。
不过在他说的故事里面，除了根本没仙师这号人物之外，基本都是真的，而关于并不存在的仙师，前几日凌危云也已经往家寄了书信，将事由和母亲说清楚了，劳她一定当作有这么个人，陪他演好这场戏，凌危云相信自己母亲的演技，并不担心会穿帮。
因此他点了点头，道：“嗯，那阵是病得多一些，离开京城之后，就好了许多。”
缇晔没说话，片刻，他道：“所以你真的不是骗我，也不是故意想要躲我。”
凌危云惊讶不已，没想到对方居然会这么想，他道：“没有呀，我怎么会骗你，故意躲你，我离开京城之后，还一直央求母亲，想要回京的。”
缇晔闻言，沉默片刻，突然又问：“你想回京干什么？”
凌危云心想，缇晔的记性真的是不太好，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不由叹了口气，但还是道：“当时我都答应你了呀，说过几日就去找你的，还要做你的伴读的。”
“结果没能去找你，也没能做成你的伴读。”
结果天有不测风云，而他在人界受限，也没法运用太多法术，只能被强行带离京城，和对方一别十年。
而这个人也不复小时候可爱，对他不冷不热。
想到这里，凌危云不由又觉得很是遗憾。
如果这十年间他一直在缇晔身边，兴许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他现在也不会这么艰难了。
缇晔听他可惜地说起小时候的承诺，眉毛忍不住动了动，又动了动。
心里想，好吧，看来他是真的无可奈何，并不是真的想要躲自己，骗自己。
而且他一直没忘了自己，还想了很多办法，想要回来。
这么一想，缇晔突然觉得心里某一块被堵塞住的地方，被打通了。
其实本来在此之前，他并没有察觉到自己有多堵，还觉得多少年前的事了，他都忘的差不多了，结果这人一回来，一提起从前的事情，他就像是憋了几串炮仗似的，时刻压着火气，觉得不甘，又很委屈，才不得不承认自己根本一点没忘记，并且还耿耿于怀。
但现在那块堵着的地方终于被打通了，那股气也不憋着了，他终于觉得舒服了。
一时间都忘了自己还在追问另一个人的消息，缇晔咳了声，道：“伴读而已，没做成就算了，现在你还可以做别的。”

第85章 立后毕竟是件大事，不能儿戏。
凌危云：“？”
做什么，做皇后吗？
凌危云差点脱口而出，但随即想到刚才自己的自作多情，并很快领悟到了什么叫做尴尬，他及时地闭上了嘴。
倒是缇晔说完之后，脸色不大自然，有些别别扭扭地，他动了动嘴唇，像是想要说什么，又强忍住了。
毕竟前脚才信誓旦旦地说了我不喜欢你，后脚又问想不想要当我的皇后，就算是缇晔也会觉得自己脑壳有点问题。
他咳了咳，若无其事地转了话题，道：“所以你就只见过那个人一面？”
凌危云却迟疑了下，缇晔敏锐地察觉出了异样：“后来你们还见过？”
凌危云点了点头。
缇晔追问道：“什么时候？”
凌危云道：“从京城去凤阳的路上，途中我又发了病，病来得急，随行大夫束手无策，幸好这时候路过一名行脚郎中，给了我一丸丹药，服下便好转许多。”
缇晔微微拧起眉毛：“这个行脚郎中，就是那个人？”
当然不是。
凌危云嗯了一声：“他当时穿了一身青衣，戴着竹笠，原本我没认出来，是我母亲向他道谢时，将他认出来的。”
这件事倒是真实发生过的，不过当时给他药丸的，自然不是什么普通的行脚郎中，更不是缇晔想找的那个人，而是青容。
自凌危云有意识起，青容就与他形影不离，反而下界之后，青容不知去了哪里，倒不常常出现在他面前了，只是偶尔会来看他一眼，得知他摊上这么一具病秧子肉体之后，担心他这破身体捱不到回天上的时候，便炼了丹药，装作是行脚郎中，下界来给他。
眼下凌危云既然要编神仙故事，就顺手再把青容拉出来遛遛。
缇晔闻言，却皱了皱眉，道：“青衣竹笠？
凌危云道：“是呀。”
看对方的表情，凌危云就明白他在想什么，故意道：“这么多年，你总不至于以为，那人就只穿一身白色，从来都不换吧？”
然后他想了想，因为懒得折腾，别说换颜色了，连身上那一件都很少换过，反正随时一个除尘咒，又方便又省事，一身白袍也能永远干干净净。
缇晔作为一个凡人，当然不知道神秘的神仙世界中，还有除尘咒这种东西，只是用他的常识想了想，觉得一个人只穿一身衣服，的确是不大可能，也就认可地点了点头，但显然一副接受得很勉强的样子，好像很难想象那个人穿别的颜色是什么模样。
虽然他分明还从未见过那人的真实模样。
凌危云不知道他的勉强，继续道：“我母亲对他千恩万谢，又见他的丹丸如此灵验，便求问他是否有方法，能够根治我的病。”
缇晔：“……”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猜到了什么。
果然便听凌危云继续道：“然后他就说了那个能够解我病症的法子。”
缇晔：“……”
缇晔一言不发，看他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骗子，半晌，他冷声道：“你有什么证据？”
凌危云当然知道对方不会轻易相信，这个巧合确实有点多，很难令人相信，他本来也犹豫过，要不要把这个治病的偏方也安在“自己”的头上，不过他现在还不知道缇晔找“自己”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保险起见，还是想给“自己”说点儿好话，把“自己”吹得神一点，这样就算缇晔有什么危险的念头，或许也要三思三思。
而且这话确实也是他自己编的，这么说倒也没错，何况他也是有备而来的，因此很有底气。
凌危云沉着冷静地问：“陛下你想找的那个人，俗名是不是叫凌危云？”
缇晔瞳孔微微一缩。
在他发下去的画像，还有下达下去的命令中，无论哪种，都没有提到过这个人的名字是什么。
缇晔不说话了，从看骗子的眼神，进步到半信半疑。
凌危云又道：“那位仙师曾经还告诉过我们他的仙号。”
缇晔迅速地问道：“叫什么？！”
“凌云。”凌危云非常没有创意地把自己的仙号也直接拿来用了，道，“仙君的号是凌云，是为凌云仙君。”
听到凌云仙君这四个字的时候，缇晔愣住了。
分明是第一回 听到这个名称，他却头皮一麻，连带着心口那里跟着一起震颤。
好像他本来就该对这个称呼非常熟悉，该有很大的反应。
凌危云没注意到他的异常，继续半真半假地编造：“仙君他百年前就已经飞升上界，在此之前，一直在一处仙门中修习，我想想，好像是叫什么……太一，还是道一宗来着？”
缇晔回过神来，微微沉脸，纠正他：“是道一宗。”
凌危云这下倒是真的有些惊讶了：“你也知道？”
缇晔嗯了一声，却是到此为止，丝毫没有往下解释的意思。
不过看起来倒是开始相信凌危云所说的了。
他微微凝眉，道：“那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凌危云看看他，后者凝眉思索，看不出在想什么，不过不管他在想什么，凌危云自然不可能真的说得出来仙师在哪里，他摇了摇头，道：“仙师形踪缥缈，又岂是我能随意知晓的。”
缇晔对这个答案倒是没有显出太失望的样子，显然也早就有此准备。
他略微思索，道：“你将何时何地遇到他的，当时你们说了什么，细细地写下来给我，当时他是什么模样，也不能漏了，着人画下来给我——还有，他给你的药丸，你还有吗？”
凌危云点点头，青容隔一段时间会给他带来一些，因为药材都是凡间难寻之物，倒也不担心缇晔会通过这个查到什么线索，正好还可以拿来应付缇晔的猜疑。
他从自己腰间的锦囊里取出一个玉色小瓶，拔开栓塞，从中倒出一粒圆丸子，豌豆大小，金赤色，没有寻常药味，倒是散发着淡淡的清香，看着就不似凡物。
缇晔接过来，夹在指间捻了捻，又抬起头来，问凌危云：“这么小小一丸，当真能治你的病症？”
凌危云怔了怔，道：“不能根治，缓解缓解还是可以的。”
缇晔点了点头，将那枚药丸攥紧手里，道：“好了，朕知道了。”
看他是不打算还给自己的意思了，凌危云倒也没想着要回来，反正他也不缺。
缇晔在这耽搁了不少时间，终于肯起身走了，凌危云松了口气，知道到目前为止，对方应该都是没怀疑自己的。
放松之余，表现到脸上来，就不免露出了有些高兴的神色，缇晔见他一听自己要走，脸上掩也掩不住的轻松快乐，有些不悦。
他在门前站定了，对凌危云道：“这段日子，你就住在这里，哪里也不许去。”
凌危云看着他：“哪里也不许去——门也不能出吗？”
缇晔说是这么说，倒没真的想把对方拘这么紧，但是对方这么问了，缇晔要是答应了，倒好像是因为听了他的要求才松口的，显得有点太纵容他了，不由有些纠结。
还没等他纠结出什么结果，又听到对方说：“那我能去找你吗？”
缇晔猝不及防，猛地呛了一下，看着对方一脸认真之色，还有点期待地看着自己。
缇晔喉结动了动，咕哝道：“也不是不行，”
凌危云眼中亮了起来。
“但是，”缇晔强调道，“需得提前着人来禀报，不能未经允许，擅自过来。”
凌危云一怔，有些失望：“这么麻烦啊？”
以前他想要找倜夜，可不用这么许多流程，还要一个人一个人通传的。
缇晔看他有些不情愿的样子，心口跳了下，下意识就想说：算了，你不用。
话都到嘴边了，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就听凌危云道：“好吧，我知道了。”
凌危云倒是很快想通了，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他也不是缇晔道侣，也不是缇晔师兄，缇晔又是一朝皇帝，确实要讲规矩，不能大开方便之门。
缇晔的话堵在喉咙口，硬生生给咽了下去，从喉咙里嗯了一声，声音憋闷，倒像是他被拒绝了似的。
缇晔终于离去了，凌危云回到屋内，独坐一会儿，想到方才和缇晔的谈话，显然对方是知道道一宗的存在的。
只是不知道他是从哪里知道的，又知道多少，当年道一宗覆灭的原因，是不是也知道。
凌危云思索一会儿，走到门外，找来那个能说得上话的宫女，问她：“我独自在这里住着，有些无趣，能找些书来看看吗？”
宫女恭敬道：“公子想要什么书，云信去藏书库问问，看能不能帮公子寻来。”
不愧是一等大宫女，说话好听又体面，又不失体贴和周到，委婉地拒绝了凌危云想要逛御书房的愿望。
凌危云只好道：“随便找两本有趣的游记就好。”
缇晔回到自己的寝殿，同样也回想了一番和凌危云的谈话。
有了那个人的线索，自然是件值得高兴的事，虽然现在还不能确定那人究竟在何处，但既然还活着，相貌都没改变，那就好找了。
但是真正令缇晔高兴的，好像又不是这件事情，或者说，不只是这一件事情。
他想到某个人现在就住在属于自己的地盘里，离自己不远，随时想去就能去的地方，就莫名有种兴奋的感觉。
从知道凌危云住到了魏王府上去的憋闷被一扫而空，缇晔现在觉得很满意，要说还有不满的话，那就是这皇宫太大了，他想见人的话，也还要走一段路才能到，甚至还要找点什么借口，才能光明正大地过去。
甚至才从凌危云那里回来，现在他就又想见对方了。
但是现在两人的关系，又还不到能让他毫无理由，也能理直气壮地去找对方的地步。
缇晔有些焦躁，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急躁，他有些意外，但又不太想阻止自己的这个念头，甚至于想，大不了就——
缇晔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个念头，又被他按了下来。
无论如何，立后毕竟是件大事，不能儿戏。
但是念头一起，岂是轻易能平伏下去的。
夜里缇晔在床上辗转反侧，终于睡不下去，从床上坐起来，招来了人。
“去查查，”缇晔下令，“凤阳长公主的儿子，林匀。”
“朕要知道关于他的所有事情。从小到大，与什么人交往，又与什么人有隙，尤其是，”缇晔眯了眯眼，声音有些发寒，“他曾经与谁来往亲密。”
得令的人，应了一声，待要退下，又听得床上的人道：“还有一件，”
缇晔伸手到自己的枕头下，那里有个锦囊，里面放着白日从凌危云那里要来的丹丸。
大概凌危云也想不到，自己一颗药丸，居然被对方这么珍重地藏在枕头下面。
毕竟这是能保那人命的东西。
缇晔将丹丸取出来，很抠门地掰了小半下来，递给那人，道：“找人查这丹丸是怎么做的，然后照着它做出来。”靠着云游仙师得来的仙药固然灵验，却难保什么时候就断了，到时那人出了什么意外，岂不是有性命之忧？
缇晔不放心，能自己做出来才是最好的，随时能够保障供应。

第86章 或许他早就爱上了倜夜，只是忘了
凌危云在宫中住了几日，?对外称是养病，缇晔倒也真的做出个样子来，每日延请不同的太医来问诊，无一不是先皱眉思索，而后摇头叹气，表示束手无策。
凌危云心道，他这病是身魂不合所致，凡医能治才有鬼了。
他对这样的结果丝毫不意外，也不觉得失望，倒是缇晔脸色不大好看，大约觉得集整个太医院之力，尚且攻克不了一样病症，实在有负太医院的盛名，当场就骂了一声废物。
正好赶上了今日问诊的老太医被当面这么骂了一句，布满褶子的老脸上委屈地皱成一团，也不敢辩驳。
凌危云见此，忍不住道：“医者治病救人，无不力所能及，但是世上病有千千万，哪有什么病都能治的。”
缇晔脸仍沉沉，却也没再说什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让他们下去。
倒霉太医领着带来的小医童下去了，云信亲自去送，一直送到殿门口，老太医还是郁郁不欢。
毕竟行医大半辈子，皇族宗亲不说，皇帝也服侍过几代了，老太医就没受过这样的委屈。
云信在殿门口站定了，对太医歉声道：“今日有劳太医了。”
太医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道：“陛下要求这么高，老臣看来是难以胜任了，往后还是叫别人来吧。”
云信道：“哪能呢，张太医您是太医院的老人了，太医院唯您是瞻，您都不能胜任，还有谁能堪任呢？”
太医吹了吹胡子，显是还没气消的模样。
云信又道：“云信也知道太医您今日受了些委屈，只是里面那位公子，在陛下心里地位甚为重要，陛下很是着紧，说话难免急躁些，您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太医闻言，皱巴巴的老脸上露出一种又震惊，又八卦的神色，他眼睛往里瞅了瞅，有些鬼鬼祟祟地压低了声音，半信半疑道：“里面那位，和陛下果真？”
云信却不答了，只道：“往后公子还是要有劳太医您多多上心些。”
老太医略微沉吟，伸手捋了把自己花白的胡子，道：“这是自然的，医者仁心，这点老夫还是有的。”
云信笑着应了声是，恭敬地将太医送走了。
太医和云信一走，屋内只剩下了凌危云和缇晔两个人。
凌危云刚刚被诊了脉，衣袖卷上去了一些，露出一截腕子，太过清瘦的缘故，腕处突出的腕骨很是显眼，缇晔瞧见了，眉头皱紧起来，道：“你也太瘦了些。”
凌危云姑且将其当作是种关怀了，不以为忤，把衣袖拉下来，坐在床前，对缇晔道：“你不用再找太医来看了，我这病是娘胎里带来的，药石无医。”
他看着缇晔，巴巴地道：“只有一种解法，你知道的。”
缇晔当然知道他说的那种解法是什么，耳根热了热，口中却道：“天下名医那么多，兴许还有别的法子呢？”
不然只靠这种神棍一样的说法，未免也太没保障了些。
缇晔更相信医学的力量。
凌危云哦了一声，顿了顿，突然地问：“你是不是不想和我有牵扯，所以想着趁早把我治好了，你就解脱了。”
缇晔一时没吭声。
凌危云见他不答，八成是默认的意思，不由叹了口气，道：“所以你这么勤快叫太医来诊治，还日日都过来瞧一瞧，就是想看我有没有别的法子能治吗？”
缇晔腮帮子动了动，脸上露出一种不太自然的神色，他当然不可能直说自己每日跑过来是想看他，又羞又恼，有些恶声恶气地，道：“你想这么多干什么，别胡思乱想的，好好治你的病就是了。”
凌危云看不出来对方的羞恼，也不大明白人在面对自己心仪的对象时，出于自尊心，或者是别的各种因素，或多或少都要将自己的心情给掩饰起来，反而不能够坦诚。
人类心思太过幽微，而又复杂，凌危云还有很多琢磨不透，只是见缇晔一脸凶恶，像是很不耐烦的样子，不由觉得失落，道：“好吧，那今天太医也来过了，你可以走了。”
缇晔哽了哽，所幸很快就找到一个理由，道：“我要的东西，你还没给我呢。”
他说的东西，当然是指关于他要找的那个人的线索。
凌危云道：“我还在回忆整理，哪是一时半会儿就能给你的。”
当然，他其实是在尽力地拖进度，否则等他弄完，缇晔不需要他了，直接就将他送走了怎么办。
缇晔看着他：“哦，是吗？”
凌危云点头，丝毫不露出心虚的样子。
缇晔闻言，干脆在桌边坐了下来。
凌危云面露疑惑。
缇晔理直气壮：“我留下来盯着你。”
凌危云：“……”
旁边有个虎视眈眈的监工，凌危云没法摸鱼摸得太明显。
他以有人在身边，觉得紧张，脑子里一片空白，想不起太多东西为由，决定先画那人的肖像。
他装模作样地捏着笔，站在桌前，凝眉深思，不时在画纸上添一笔。
画中人宽衣长袍，立在一株秋树下，一身白衣——本来是穿青的，缇晔不肯，非让他把人画成白衣。
“反正只是衣裳颜色而已，差一点也没什么。”
缇晔这样说，凌危云就由着他了。
然后到了画五官轮廓，凌危云自然不可能真的如实把自己模样画出来，眉毛眼睛，都有意画得不太一样。
结果缇晔狠狠皱眉：“不对，不是这样。”
凌危云：“？”
凌危云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手背上一热，缇晔竟是直接上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缇晔握着他，掌控着笔下力道和去向，硬生生在画像上改了几笔。
只几笔而已，画中人的眉目神态，和刚刚竟像是有着天差地别。
凌危云凝神一看，不由得愣住了。
那般冷冽眉目，清冷神态，饶是他自己来画，恐怕也画不到这么传神的。
仿佛如在眼前，和他自己对视一般。
缇晔看着画中之人，一时也好像出了神。
他不过只在画中见了这人一面，脑子里却好像刻着一幅画像，不甚清晰，也很难言语明白，但此刻拿起笔，手下却好像有自己的意识，仿佛早就演练过千万遍，就这么流畅地画出来了。
两人都是愣怔半晌，直到凌危云动了动，想要缩回自己的手。
口中还嘟哝道：“明明是我来画，怎么你倒插上手了。”
心中惊异却是久久不止。
他简直要怀疑缇晔是不是装失忆，来作弄他的了。
缇晔回过神来，握着凌危云的手却没松开，他拧着眉毛，又看了一眼画像上的人，道：“这是不是你见过的那个人。”
凌危云沉默片刻，应了声：“是，这个更像一点。”
语气中颇有些不情不愿。
“你看你，画成这样，还要我来改。”缇晔轻哼了声，道，“算了，还是我来教你怎么画吧。”
于是缇晔站在凌危云身后，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教着凌危云画完了自己的肖像。
个中滋味，实在很难描述。
反正画完之后，凌危云觉得自己半边身子都麻了，尤其是贴着缇晔胸口的后背。他莫名呼吸发促，身体也有些热。
缇晔还贴着他，嘴唇贴近了他的耳朵，声音不知道为什么，也有点儿低哑，道：“你再看看，现在这幅画如何，像吗？”
凌危云勉强抬起眼皮，看了看画像上的自己，后者正用那双平静的，冷冷清清的目光看着他，还有他身后的人。
凌危云对上了画中人的眼睛，莫名感觉到了几分羞耻。
就好像被过去的自己审视，过去那个无情无欲，从来都是冷清的自己，在向现在的他发出质问：你现在怎么回事，你忘了你的道心清净吗，你的心为什么跳得这么急，你在脸红什么，你在渴望什么。
……你当真以一颗人类之心，爱上了你身后的那个人吗？
凌危云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他在心里对那个过去的自己做出了回答。
是，他爱上了这个人。
情不知其所起，或许早在他作为倜夜的师兄，早在他成了倜夜的道侣的时候，他就已经对这个人有了爱慕之心。
只是过去在道一宗的那一段记忆他已经全部缺失，而在云夜山的时候，他又丧失了一颗能够爱人的心，于是被迫沉寂下去。
或许他早就爱上了倜夜，只是他忘记了，不知道而已。
而现在，他只是把那种感觉，重新找了回来。
早在得知自己有了心脏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是爱着这个人的。
缇晔久久没听到怀里人的回答，他很有心机地，故意将自己和对方贴得很近，近得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他听到对方的心跳得很快，一声重似一声。
他低下头去，更凑近了对方，嘴唇贴住了对方的耳垂，低声地问：“怎么了？”
怀里的人终于出了声：“……画得很像，比我自己画的像多了。”
缇晔嘴唇轻微一咧，忍不住有点儿得意，又听得对方问：“为什么啊？”
缇晔一愣。
凌危云问他：“为什么会那么像，你不是没有见过他本人吗？”
一瞬间，缇晔眼中也露出了迷茫的神色，像是他自己也对此十分困惑。
凌危云回过身来，仰头看向缇晔，看到了他眼中的迷茫。
知道他没有骗自己，不是故意作弄自己。
他的确是失忆了，把自己忘得干干净净。
但是即便这样，他的下意识里还是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模样。
从来只穿白衣，冷冷清清的，半抬起眼皮，没什么情绪。
那大概是自己给他最多，最深的印象，让他什么都忘了，也还记得自己的冷淡模样。

第87章 “不想我走？”“不想。”
为什么他会清楚那个人长什么模样。
缇晔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哪能和旁人说得明白。
缇晔莫名觉得烦闷，往后退了半步，和凌危云隔开了一点距离，他眉头微皱，有些冷冷的，是一种他自己没察觉到的防备姿态。
“林小侯爷，你逾矩了。”解释不清楚的，就没必要解释，缇晔熟练地搬出了那一套说辞，强硬道，“不该你问的，就不要问。”
凌危云看看他，倒也还算识相，果然不再问了。
缇晔心里却仍然烦乱，画像中那人瞧着自己时的冷淡神情，莫名让他有种喘不上来气的感觉，心脏都好像被揪紧了，十分地不好受。
他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了，转身欲走。
抬步的时候，却发觉衣袖一紧，自己的衣袖被抓住了。
他脚步一顿，回过身，看见抓住自己的人。
凌危云抓住了他的衣袖，像是也是出于冲动，他自己也有些懵，但是看着缇晔的眼神，又很明白地说出了：“你要走吗？”
好像缇晔在他心里很重要，他很担心自己，也很舍不得自己走。
缇晔心里蓦地一动。
他垂下眼，看着还抓住自己不放的手，问：“不想我走？”
凌危云看着他，应该是已经回过神来了，知道自己逾矩了，但还是没有把手收回来，摇了摇头，怕缇晔误会他的意思，又补充了一句：“不想。”
他抓住自己的动作，看着自己的眼神，都让缇晔觉得，自己在他心里很重要，他很担心自己，也很舍不得自己走。
方才那点烦躁仿佛挡在眼前的一层层云雾，却被对方这么轻轻巧巧地，抬手就拨开了，缇晔瞬间清明不少。
缇晔没有走，留了下来。
缇晔留人住在宫中的事情，算不得是什么秘密，没两天朝野上下就都知道了，一干臣子本就觉得此举十分不妥，明里暗里劝谏过不知多少次，谁知这小皇帝是个混不吝的，丝毫不拿群臣劝谏当回事不说，还有更过分的——缇晔竟直接夜宿在了那人所居的偏殿之中，还不止一次！
这世上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缇晔连一点掩饰的心思都没有，好几回上朝，他都是从偏殿那处匆匆赶来的，衣饰都不齐整，还要人从他的寝殿里送来。
简直是，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气得一干太常寺的老头儿们，每天胡须乱翘，就算小皇帝脾气不好，是个小疯子，为了天家颜面，豁出一身老命，动辄万字豪言，每日不停歇地上奏，务要求得皇帝清醒，不可沉缅私欲，乱了君臣纲常，置体统于不顾。
这些沸沸扬扬的传言，凌危云虽然并不怎么亲耳听见，但也多少知道一些，毕竟那些臣子不敢明着骂皇帝昏庸，骂皇帝身边的那个狐媚子还是可以的。
什么狐媚惑主，魅惑君上，什么品德败坏，有辱家风，还有脔幸兔儿爷之类的蔑称，凌危云也算学到了新鲜词汇，大开了一番眼界。
不过他又不是凡人，对凡人奉若神明的伦理道德并不怎么放在心上，这些辱骂落到他的头上，比灰尘也差不了多少，而且最近缇晔常常过来找他，两人同吃同住，进展颇为喜人，凌危云觉得对方应该是有点喜欢自己了，还美滋滋的很高兴，也就更无暇去顾及那些骂他的话了。
而且他还有一件更为挂虑的事情，就是关于缇晔如何知道百年前的道一宗，还有以前的凌危云的事情。
凌危云隐隐觉得其中不大对劲，对于缇晔执意找到自己，更是疑窦重重，缇晔既不认得他，为什么非要下力气找到他？
而百年前道一宗，又究竟是因何覆灭的？
还有一点，凌危云还想知道，过去的自己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失去记忆，为什么会伤得那样重，被人送到青容那里去。
他更想知道的是，在没有失忆的时候，那会儿还在道一宗的自己，对倜晔，究竟怀揣着的是什么心情？
只是普通的师兄弟关系吗？
那何以待他如此亲厚，与旁人半点不同？
若不止于此，后来又为何会态度逆转，对倜夜现了杀机，竟一路追杀到魔界中去？
这些种种，从前的凌危云也不是没有发现，只是缺了一颗心脏，就仿佛对万事都失去兴趣，那时的他根本懒得去探查，而如今，这一桩桩一件件，充斥着凌危云的脑海，如乱麻绞成一团，如果想要得到答案，就非得找回那段缺失的记忆不可。
好在凌危云现在虽然被囿于深宫，缇晔倒也没有真的把他完全囚禁起来，他时常地要写些书信，寄到家中，对外也要和一些朋友保持联系，这些缇晔都知道，但并不拦着。在他提出无聊，想要去外面逛逛的时候，也十分利落地准了他的请求，完全不记得之前是谁说过，他只能在偏殿里呆着等自己过来，绝不准出门半步——这倒是和之前在魔界时的倜夜不大一样，显得人性很多，有了对比，现在这个缇晔虽然脾气坏一些，不好捉摸一些，却也让凌危云从中觉出了几分可爱。
不过小半月，凌危云已将后宫里的大致路线摸得差不多，也知道了藏书楼的位置，还得到了缇晔的许可，得以进去看书。
藏书楼里的藏书浩如烟海，如今凌危云作为凡人，翻阅书籍的速度再快也快不到哪里去，又动用不得法器，没法用时间轮盘让时间变慢，只能老老实实一本一本翻，因此进展缓慢。
凌危云一心忙着自己的事情，完全没将关于自己的流言放在心上，以至于太后着人来请他过去叙话的时候，凌危云甚至没有及时地意识到自己现在是“狐媚子”的身份。
在向太后章锦仪请安的时候，凌危云还下意识地喊出了从前小时候的称呼：“舅母。”
章锦仪本来面色凝肃，听到他当头来这么一句，都不由得愣了一下，毕竟在她代夫掌政之后，就再没人敢用这么亲昵的称呼叫她了。
但是随即，章太后就紧紧皱起眉，目光凌厉地射向凌危云，冷声道：“你还知道哀家是你的舅母。”
凌危云被这声喝斥止住了，意识到这位舅母现在找自己叙话，当然不是为了叙什么甥舅情谊的，教训他还差不多。
也是，毕竟是自己拐了他的宝贝儿子，惹上了分桃断袖之癖，害得缇晔现在被朝臣骂个不休，他一早就知道得有这么一天，因此闭了口，不再说话，静等对方要如何教训他。
章太后却并没有上来就斥骂他勾引自己儿子，刚才那句好像也是气得狠了，忍耐不住脱口而出的。
那句出来之后，章太后倒像是觉得不妥，自觉失了仪态，略默了默，而后又忍不住似的，长叹了口气，道：“缇晔是我的儿子，我知道他是个什么又浑又犟的性子，犯起性来，谁也拿他不住。你老实说，是不是他强逼你？你是凤阳的孩子，从小受的圣贤书教养，必然错不到哪里去的，若非他强拧不放，你这样稳重性子，又怎么会和他胡闹至此。”
凌危云听她一上来就给自己戴高帽，套上圣贤教诲的壳子，非要让他为此事感到羞耻不可，默默不语，只低下了头去。
章太后见他低下头，似是羞愧，语气倒是略略宽了些许，道：“说起来，我也算是瞧着你长大的，如今你母亲远在凤阳，若是晓得你出了这等丑事，只怕也恨不得一抹白绫了结了自己，省得伤心气怒。”
凌危云不语，章太后声音更加和蔼，又道：“但是哀家知道，你自小品性端方，又怎么做得出这样事来，必定是缇晔他犯浑，失了分寸，干出这等事来。你不用怕，同哀家说一声，哀家做主，送你出去就是。”
凌危云沉默许久，问：“太后娘娘，您真的能做主吗？”
章太后怒道：“那是自然。那个混小子，就算做了皇帝，也还是我的儿子，难不成还要因为这样的事，反了他的老娘吗？”
凌危云听她如此信誓旦旦，内心不由有些发愁，他还道以缇晔的疯性，这太后娘娘恐怕做不了他的主，现下可好，这太后竟然做得了主，非要把他赶出去可怎么办？
凌危云忧心忡忡地从太后宫中出来，太后身边的宫女送他到宫门口，还劝慰他：“公子且宽心，公子与陛下的这桩事，娘娘暂时还未让长公主知道，也是不想伤了长公主的心，公子回去收拾收拾行装，等娘娘将公子送出宫，公子就一路回凤阳去，当这些事都没发生过，仍旧做你的小侯爷。”
凌危云心道：正是因为这样，他才宽不了心。
然而对着太后，他却不能再拿哄缇晔的话来哄她了，毕竟他死不死，同她章太后有什么干系，还要搭上她儿子的一世英名，往后在史书中受尽唾骂。
他也不想与太后起什么正面冲突，缇晔曾经是倜夜的时候，为人为仙，都是孑然一身，少有亲缘眷顾，如今做了一世凡人，倒是多了一个疼他护他的娘亲，凌危云念及此，也不愿伤了他们的母子之情。
而且最要紧的是，经过与太后的这一面，此前一直没有正经考虑过的问题，随之一起浮上心头，他实在没有那个把握，缇晔会不会为了他和自己的亲娘对着干，更或者是，和整个朝堂对着干。

第88章 “我不想离开你。”
回去的路上，凌危云都在思索，怎么才能让缇晔把自己留下来。
诚然这几日缇晔常常地过来找他，除了上朝和处理公务，剩下一多半的时间，倒都在他那里，但是凌危云不敢托大，觉得自己在缇晔心里的地位，能抵得过自小护他长大的娘亲。
何况缇晔来找他，也是因为要督工，从他这里挖出关于“自己”的信息。
并不算长的一段路，凌危云走下来，已是满腹愁肠。
天知道，在他去见太后之前，还满怀着自信，觉得缇晔现在肯定已经喜欢上自己了，对现在的进度很满意，但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他就从那种飘飘然的快乐云端上被打落下来，陷入满腔的犹疑和不确定中。
毕竟比起宠爱一个男子，怎么看都是亲娘和江山社稷更重要一些。
缇晔脑子又没坏掉，而且显然也并没有对他死心塌地到那种份上。
凌危云回到偏殿，把自己闭在房中，不出来了。
缇晔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上灯时分，他穿着一身不算简便的常服，簪冠齐整，显是从某种正经场合里刚刚过来，脸色神态都算不上好，隐隐有种怒气，一副想找谁算账的架势，直朝着凌危云所在的寝房方向走。
云信守在凌危云的寝房外，正哄劝他出来用晚饭，屋里的人说不用，云信劝说无果，叹了口气，一抬头，就见着了缇晔。
后者踏进门槛，正朝她走过来。
云信正要呼喊，缇晔摆了摆手，眉毛抬一抬，目光看向房门内。
云信不愧是善解人意的一等大宫女，更作出愁眉苦脸的模样，小声对陛下道：“公子今日被太后娘娘唤过去聊了聊天，回来便把自己关在屋内，说什么也不肯出来。”
缇晔像是怔了下，方才那股劲劲儿的表情也因此消退下去，他问：“到现在一直没出来？”
云信道：“是呀，连晚饭都不肯出来吃呢。”
缇晔闻言，眉头又轻微地皱了起来，片刻，他道：“把饭菜端过来。”
过了片刻，云信将还热着的饭菜盛到托盘里，端了过来，缇晔从云信手中接过，也没有敲门的意识，直接推门而入。
屋里的人坐在桌前，正埋头鼓捣着什么，想是十分用神，竟未察觉到有人进来。
秋夜天凉，这人连件外袍也没披，穿着薄薄一层中衣，缇晔见了，就忍不住紧紧皱起了眉，他将托盘放在了桌上，走到挂衣服的木珩前，抬手取了一件袍子，走过去，搭在了对方双肩上。
被这么一件厚重的衣服给切切实实地碰到了身上，伏案埋首的凌危云激灵一下，这才回过神来，他一偏头，就看见了自己肩上搭着的衣物，还有一团浓墨似的衣料颜色。
视线再往上抬，就看见了沉着脸，瞪着他的缇晔。
“阿夜，”凌危云高兴地道，“你来啦？”
缇晔看看面带笑意的凌危云，又看看他手中摆弄着的一块破石头——哪里还有一点他以为的委屈和伤心，看起来心情明明好得很嘛。
缇晔刚刚平复下去的那口气，又有点要涌上来的意思，他勉强憋住了，问：“你在做什么？”
“怎么门也不出，饭也不吃？”
凌危云晃了晃自己手里的石头，道：“我在弄这个，没顾得上。”
缇晔十分不爽地盯着那块破石头，问：“这又是什么？”
凌危云惊讶道：“这你也不记得了吗？”
缇晔皱起眉：“记得什么？”
凌危云道：“这是你送给我的啊。”缇晔愣住了，再看那块石头，果然觉得有些眼熟，又回想了一下，竟真的被他想了起来。
这还是当时对方出宫之前，自己送给他的。
那时还以为对方最多三五天就能再来找自己玩，哪知道就成了临别的礼物，往后十年都没能再见。
不过缇晔虽然把这块随他一起出生的石头送给了凌危云，却没看得太重，一时倒忘记了，也没想到凌危云竟然还一直带着。
他顿了顿，作出一副并没有很高兴的样子，淡淡道：“我还以为你扔了。”
凌危云神色却很认真，道：“这怎么能扔。”
这可是姻缘石啊，这趟下界任务成不成功，就靠这个了。
在缇晔耳中听来，却又另有一番意思，俨然是这人十年来一直都记挂着自己，珍惜地保存着自己送他的东西。
缇晔心情又好了一点儿，脸色也缓和了不少，他咳了咳，道：“好端端的，你又把这个拿出来做什么？“
难不成是想借此暗示他，他们两小无猜，早已情定，他不愿离开自己吗？
缇晔默默揣度着，心情不复来时阴沉，如阴转晴，瞬间美妙许多，却作沉着冷静状，静静等着凌危云说话。
只听对方道：“今日你母后来找我了。”
凌危云顿了顿，抬起眼，又看了看缇晔：“你知道吗？”
缇晔一脸冷酷：“知道。”
见他似是无动于衷，凌危云心里不由咯噔一声，暗觉不妙，道：“你母后觉得你我二人现在这样，十分不妥，于你于我，声名都有妨碍，因此想要我离宫出去。”
缇晔盯着他，道：“所以呢？”
凌危云见他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的模样，心脏不由沉了下去，也更加落实了心中猜测，的确，比起亲亲老娘和万里江山，一个男人而已，算得了什么。
虽然知道如此，凌危云却觉得心口微微发酸，有种难以描述的憋闷感觉，让他鼻子也开始发起了酸。
他停了停，将那股涩意按下去，道：“我知道，你母后为你付出很多，我也不愿伤你母子情谊——”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缇晔冷冷地打断了：“所以你为了保全我们母子情谊，准备听我母后的话，离宫出去吗？”
凌危云话被阻断，惊愕地抬起头，看向面有怒色的缇晔。
缇晔盯着凌危云，声音加重，又重复了一遍：“是吗？”
他的那副语气表情，让凌危云觉得，如果说了是，缇晔可能当场会喷出火。
凌危云摇了摇头，有些讶异，又有些茫然地，道：“不是啊。”
他道：“我不想离开你，也不想出宫去。”

第89章 我已传旨，不日选后，举行大婚。
缇晔懵了一下，脸上表情一瞬间变幻万千，最后定格成一种僵硬的，怀疑的，又有种说不上来的轻飘飘似的神态，他整顿神色，矜持地问：“那你刚才说那些？”
凌危云捧起手中那块石头，道：“我是想和你说这个。”
缇晔皱眉：“什么？”
他低下头去，这才认真注意起那块石头。
椭圆状，手掌心那么大小，周围流动着微弱的，像是水一样的光彩，仿佛一层薄薄的水膜。
但除了这些，也看不出有什么别的古怪。
缇晔拧起眉毛，问：“这石头怎么了？”
凌危云看着他：“这石头是你送我的，对不对？”
缇晔脸色不大自然，嗯了一声，又道：“那又怎么？”
难不成要把这石头拿到他母后面前，说这是他们的定情信物吗？
凌危云又道：“我也是之后才知道，这块石头其实大有来历，他原本的名字是叫作姻缘石。”
缇晔猛不丁地被呛了一下，咳嗽起来。
凌危云疑惑地看向他。
缇晔好容易止住了，匪夷所思地看向他，道：“你还真打算这么蒙我母亲吗？”
凌危云摇摇头，神色认真道：“怎么是蒙呢，是真的，之前偶遇那位凌云仙君，他认出了这块姻缘石，说这石头本是天上之物，不知怎么，流落凡间，既然伴你出生，同你总有一些缘分。”
又是那个凌危云！
这仙君的话是不是也太多了一些！
作为神仙，好把这么多神仙秘闻讲给一个凡人听的吗？？
缇晔都忍不住怀疑起来，道：“这不是你自己编的吧，然后给张冠李戴到那什么神仙头上？”
凌危云一滞，没有想到缇晔神智清醒的时候，倒也不那么好糊弄。
凌危云虽然不晓得鸡蛋不能只放在一个篮子里，黑锅也不能只让一个人背的道理，但他心志坚定，绝不肯半途而废，坚强地要将谎言继续编下去：“不是的，我怎么编得出来这种东西，你觉得我像会撒谎的人吗？”
缇晔看他神色镇定，看着的确不太像是撒谎。
或者说缇晔对他就是有股没来由的信任，再无厘头的东西，到了对方嘴里，缇晔都觉得是有可能的。
但这个怎么能当着对方的面承认，缇晔抬了抬下巴，面无表情道：“别转移话题，继续。”
凌危云看不出来他有没有相信自己，只好继续道：“就算你不相信，但这个姻缘石的功用你肯定不知道的，你知道了，就会相信了。”
这倒是让缇晔挑了挑眉：“功用，这么个破石头还能有什么功用？”
凌危云道：“姻缘石，顾名思义，自然是助人成就姻缘的。传闻里只要是两名有情之人，互相将自己的名字刻在这姻缘石上面，而痕迹不灭，便能成就万世姻缘，结为永世爱侣。”
缇晔听完，一脸这什么玩意儿的牙疼表情：“都刻在石头上了，痕迹当然不灭。照这么说，那岂不是人人都是有情人，对对都是恩爱侣了？”
他的眼里明晃晃地写着：“你真的不是被骗了吗？”
凌危云：“……”
他简直快忘了当初是谁那么热切地拉着自己，非要在这石头刻上两个人的名字了。
凌危云只好以事实相劝：“那我们试试就知道了。”
他捡起桌上的一支刻刀，缇晔这才意识到，这一下午这人把自己关在屋里，估计就是在捣鼓这个。
但他忙活这么久，桌上却是干干净净，连点儿碎屑也没有。
缇晔斜着眼，看凌危云执起刻刀，刻刀锋利，在那块所谓的姻缘石上迅速划出一条明显的长痕。
然后在缇晔的注目之下，水流般的光彩缓缓流过，那条长痕消失了。
如同沙子垒起的城堡一般，一个浪头卷过来，所有痕迹不复存在。
缇晔脸色微微变了，目中神色也不像方才那样不以为然。
“我试试。”
他从凌危云手里拿过石头和刻刀，用力地在上面划了一道，他甚至还写了个名字。
但是仍然如同刚才一般，过了片刻，上面没有再添新笔迹之后，那道痕迹，连同那个名字一起消失了，表面重新恢复光滑。
缇晔皱着眉毛，将石头翻来覆去检查几遍，也没检查出任何异样，的确就是一块平平整整的光滑石头。
这别是真的什么见了鬼的姻缘石吧？
凌危云在旁边继续道：“你可以再试试写上两个绝对不可能相爱的人的名字。”
想了想，凌危云觉得还不够稳妥，又补充道：“比如我和魏王的。”
缇晔翻着石头的手一顿，反手将石头攥进手心里，仿佛没有听到凌危云刚才说的话，道：“你证明了这个，又有什么作用？”
凌危云道：“证明你同我的确有着命定之缘啊。”
他说得理所当然，隐隐还有两分笃定，缇晔看着他。
凌危云又道：“因缘天定，若是你我的名字能共刻在这姻缘石之上，也就说明你我的确有着累世因缘，旁人分也分不开的，纵使旁人不喜欢，不承认，那也没关系了。”
反正旁人他也不在乎，从头到尾他关心的，都只有缇晔而已。
缇晔沉默不语，凌危云注视着他的眼里，仿佛的确有着绵绵情意。
缇晔攥住姻缘石的手又紧了紧，他咳了一声，道：“你刚刚说，万世姻缘，永世爱侣，难不成你想生生世世都跟我在一起吗？”
凌危云看着他，迟疑了下，问：“你不愿意吗？”
缇晔对着凌危云的目光，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片刻，他移开目光，又咳了一声，突然道：“这段时间，我收到了很多谏书。”
凌危云不语。
“朝臣联名上书，言我登基数年，早该充实后宫，但是现在一个后妃没有不说，还同个男子纠缠不清，”缇晔不轻不重地道，“确实是不大像话。”
凌危云微微一震，已经猜到了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果然听得对方道：“我已传了旨意下去，不日选后，举行大婚。”

第90章 他不愿意，也不甘心。
说完这句之后，缇晔欲言又止地看了凌危云几眼，却是抿抿唇，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还带走了姻缘石。
徒留凌危云呆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缇晔他要立后了？
那这意思是……不要他了？
连姻缘石都收回去了……是不想和他生生世世的意思？
凌危云脑子里连转几个弯，还没来得及伤心，先感觉到了一点生气——他将姻缘石的作用告诉了缇晔，缇晔却不肯和他缔约，这就算了，还将姻缘石带走，他是想要和别人缔结约定，永生永世吗？
越想越觉得生气，生气中又感到了伤心，凌危云闷闷地在桌边坐了许久，最后直挺挺躺在床上，睁大眼睛瞪着头顶床帐，平生第一回 体验到了什么叫做辗转反侧，寤寐思服——给气的。
而那日过后，缇晔有没有再过来，倒像是真的铁了心要立后，再不和他纠缠一处了。
一连几夜睡得不好，导致凌危云白日都有些神思恍惚，脸色也不甚佳，比往日更苍白一些，还伴着咳嗽，云信见了，不免担心，询问道：“公子怎么了，脸色不大好，要不要请太医来瞧瞧？”
凌危云摇摇头，垂着眼睛，精神有些恹恹的：“不必。”
云信犹豫了下，又道：“那，奴婢去同陛下说一声，让陛下来看看你？”
凌危云一顿，又摇摇头，道：“别去。”
凌危云只觉腹内积着一团郁气，让他十分不快，让他一想到缇晔，竟然有种牙齿痒痒的感觉。
他的声音有些冷淡：“不用去麻烦他，他现在应该正忙着吧。”
云信顿时噤了声，不说话了。
凌危云瞧她反应，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了。
缇晔要选后的消息，想必都已经传扬开了。
他无意识地抿住了嘴唇，忍了忍，却没忍得住，问她：“你这几日，听到了什么消息？”
云信面露迟疑，道：“公子是指什么？”
凌危云瞥她一眼：“你说呢？”
云信被他那一眼扫过，分明不带什么情绪，更谈不上什么凌厉气势，却莫名压得人低下头去，仿佛连直视对方，都是一种冒犯。
云信顺从地低下头去，心中略微惊骇，又有些不解。
即便这人是长公主之子，又承袭了父亲的侯爷之位，的确是金尊玉贵地长大，但这气势却又不像是久居高位者的威严，反倒有种凛然如神明的不可侵犯之感。
而且这公子年纪轻轻，又久病缠身，如何却有这样的凛然之姿？
云信心中惊疑不定，口中却还是道：“……陛下，陛下下了旨之后，便有太常寺的官员，统计了适龄的官家女儿，拟出画像，送到了陛下，还有太后的宫中。”
凌危云脸色不佳，语气却还如常，他轻敲指节，道：“还有呢？”
云信这次迟疑得更久，到底耐不住那轻微的敲击声所带来的压力，如实答道：“……听说这几日陆续有命妇们，带着自家的女儿，进宫来陪太后说话。”
云信说得委婉，但是意思也足够明显了。
说什么话，不就是进宫来给太后相看儿媳妇的吗？
凌危云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
片刻，他又道：“太后和陛下，最后相中了哪家的女儿，还要劳烦你多打听，来告知我一声。”
云信现在虽然服侍着凌危云，口中也把他认作主子，但究竟听命于谁，其实是显而易见的，但在凌危云要求之下，素来因机敏而受赏识的云信，竟然说不出半个不字，只得低下头去，讷讷地应了是。
云信退下去之后，凌危云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地，过了许久，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捏了捏眉心。
罢了，反正大不了就再抢一回亲。
反正也不是没有抢过，再抢一次也没什么，说不定一回生二回熟，这回抢得更漂亮。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分明上回抢亲的时候，他毫不犹豫，也丝毫没有顾及倜夜究竟愿不愿意被他抢的问题。
这回却多了几分抗拒，不知道是抗拒抢亲这件事本身，还是抗拒接受缇晔根本就不愿意和他在一起的事实。
一时间凌危云心里掠过许多念头，他甚至想，既然缇晔这一世并不愿意和他在一起，说明对他的执念也没那么深，说不准同别人成亲之后，对他的执念也就没了。
突然凌危云脑中白光一闪，他怔住了。
是啊。
他下界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解开缇晔的执念吗，如果缇晔对他没有执念了，那不就皆大欢喜，直接完成任务了吗？
他根本不必逼着缇晔和自己在一起，非得让他爱上自己。
如此一来，好像问题一下就变得简单明朗了，出口就在前方，而他也不用再费尽心机，轻轻松松就能达到目的。
但是这个念头非但没有让他觉得轻松，反而让他心脏更加沉坠下去。
他坐在桌边，脸上一贯表情不多，只是现在眉目微沉，看着竟有几分沉郁。
凌危云只觉心口那股郁气更重，抗拒和不甘之心如潮一般涌上来，他闭上了眼睛。
他想，凭什么？
倜夜是他领进师门，精心教诲，百般回护。
他和倜夜还是有着百年情谊的道侣，纵然自己缺了心，失了忆，不能体悟常人之情，但对倜夜仍然处处纵容，为了倜夜，刀山火海他也肯去。
就连这次下界，也是他为了倜夜，还有自己，所精心打造的一场人世环境——凭什么到头来，却要他退出去，做一个看客，看着缇晔同旁人在一处柔情蜜意？
他不愿意，也不甘心。
凌危云霍地张开眼。
那一瞬眼中还有未完全散尽的黑云，他定了定神，努力凝神，嘴唇快速开合，默念起清静咒。
呼吸慢慢平复，凌危云心中却犹自震荡不已——他很清楚地知道，在刚刚那瞬，他心中起了什么念头。
就像一片阴云，蓦然出现在了澄空之中，然后是雷电交加，狂风暴雨，树木摧折，天地倾颓。
这就是凌危云刚刚一瞬间所想做的——他想毁了一切。
他生执了。
这个认知让凌危云心中一沉，而后又有一丝茫然。
不知是茫然于有朝一日他也会与执念有所牵扯，还是茫然于，有了心之后，他这么轻易就能生出执念。
所谓道心清净，仿佛笑话一般。
凌危云独坐屋中，不知过了多久。
云信在门外敲了敲门，小心地道：“公子，有你的书信。”
凌危云动了动，像是一尊塑像活了过来，他眼珠子转了转，看向房门。
云信影影绰绰的影子立在外头。
凌危云的思绪和理智慢慢回潮，他点了点头，又意识到对方并不能看见，于是又道：“好的，劳烦你。”
声音却低低的，微微沙哑，好像是压着什么沉沉的东西，让他一时不能流畅地发出声音。
门外的人影顿住了，云信声音里有些担心：“公子，你还好吗？”
凌危云喉结无声地动了下，又出了声：“没事。”
声音已经恢复如常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开了门，云信微微蹙着眉，一时竟忘了礼仪，就这么和他对视了。
然后她的眼睛微微瞠大了，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又迅速地低下头去。
她手中拿着几封火漆封好的书信，低着头，毕恭毕敬地双手递给凌危云，道：“这些都是您的。”
凌危云轻嗯了一声，接过了，又对云信道了一声：“多谢你。”
声音清淡，温文和悦。
若只听这声音，云信绝然想象不出来，眼前的人会露出那样的一副神情。
好像视天地为无物，万物皆牲畜，若谁挡他一步，他便尽数劈斩开去。
云信心如鼓锤，骇然万分。
凌危云接过了信，浑然不在意对方面色一瞬巨变，又道完谢，将门从云信眼前闭上了。
凌危云将几封信放在桌上，翻了翻，有两封是来自凤阳，想来是他娘寄来的，有四封是来自侯府置办的几处商铺田宅，还有数封是来自交游的好友的，其中一封来自魏王。
凌危云先将凤阳长公主寄来的家书拆了，大略看了看，言府中一切都好，又叮嘱他身体之类，最后着他早日归家，倒的确是对他现在居于宫中之事不知晓的模样。
凌危云放了家书，又打开了另外那四封掌柜寄来的信，上面却不是什么汇报结算的内容，信中内容简短，频繁出现道一宗，仙京之类的字眼。
他细细看了一遍，却没看到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是并未听说过道一宗之类。
他又将这叠书信放了，又去拆第三叠，他第一拆的便是魏王的。
展开信件，魏王的字迹洋洋洒洒，足足写了三页纸，只见抬头上书：
“吾异父异母之兄，匀敬启：
既知兄对愚弟家史甚感兴趣，愚弟遂翻烂家书族谱，希能寻得只言片语，聊足兄之趣味……”
凌危云迅速翻过前面几乎占了大半页纸的废话，一直看到仙京两个字，才放慢速度。
“兄之所言不错，魏县——也就是仙京，曾经的确有过道一宗这个门派。”

第91章 这个“妖魔”，究竟指的是什么？
凌危云心口一跳，凝目细看下去。
易修当年追随太祖起事，后以异姓封王，荣宠无极，但是盛衰荣辱之间，同样变化难料，易修大约早早料到了百年身后事，为保他这一脉不绝衰，曾向太祖求过一道御令，这便是后来的，无论后世子孙，是谁在位，无论易家犯有多大的罪过，都不能对易家赶尽杀绝，至少需留下一脉的敕令。
然而世人都只知晓这道御令，却不知道，求得免死金牌的易修，作为交换，同样答应了太祖的一项要求。
魏王在信中道：“先祖所遗一玉牌，上刻繁复符文，起先愚弟并不知晓上面内容为何，这番特特翻找出来，仔细校看，才知符文所含之意。”
那玉牌上面只刻着一句话：“后世吾之子孙者，务须留居仙京，坟道一宗之灵穴，镇不世出之妖魔，勿使其卷土重来——易修。”
凌危云反复地看着那一句话，目光凝肃，神色渐冷，尤其是最后落款那两个字，凌危云来回审视，似要将这个名字给戳出一个洞来。
易修……
坟埋道一宗的灵穴，易修他竟然敢！？
作为天下第一的修仙宗门，到凌危云入师门时，道一宗立宗已有数百年。道一宗所在的山府，原本是一座缺灵少智的枯山，因为道一宗在此地立宗，渐渐汇聚了众多修者，山灵养人，同样的，修者本身就带着灵气，聚居在一起，日积月累之下，也会引来天地灵气。道一宗立宗数百年，仙气涌聚如云，缭绕整座山上，甚至辐射到周边市镇，使其受到仙气福泽的滋养，成了远近闻名的仙乡所在，这座山也成了一座灵山福地，生出了自己的灵穴灵脉。
此山由道一宗所养起来，两者荣辱相连，只要这山内灵穴还在，灵脉就不会断，灵气也不会绝，道一宗即便遇到再大的祸事，也能东山再起——除非灵穴被毁。
而易修举家迁徙，定居仙京，不惜豁出世代血亲之力，也要坟埋道一宗之灵穴，彻底阻绝灵气生养的可能。
联想到百年前易修莫名出现在仙京，又从那时起开始追随本朝太祖，而后前朝灭亡，道一宗也不复存在，一条条捋下来，怎么也不可能只是凑巧。
还有这一块易修亲自留下来的玉牌……
凌危云眼中愈发沉暗不定，胸中气血翻腾。
道一宗的覆灭，八成和易修脱不了关系了。
凌危云手指夹着信纸，指骨微微地泛白，他心中怒恨滔天，但尚且没有丧失理智，有一点，凌危云还不大能想得通。
坟埋灵穴并非易事，就算要坟埋灵穴，也必须先让道一宗元气大伤，连反抗都不能，才能顺利进入到道一宗的禁地，找到灵穴，布下阵法。
而以易修的实力水平，即便是在巅峰期，也只不过是比同龄修士好一些，比起道一宗上下整个宗门，却实在算不得什么，后来又被师尊废了一身修为，贬了出去，就算后来有什么奇遇，让他重回巅峰，也不可能与整个道一宗相抗衡……那他，究竟是怎么灭了道一宗的？
凌危云脑中某根神经突地一跳，想到了那一句：“镇不世出之妖魔。”
这个“妖魔”，究竟指的是什么？
魏王看起来和他有着同样的疑问，在信中追问道：“这什么玩意儿，什么坟，什么镇的……祖上定居在魏县，其实是为了镇压道一宗和妖魔吗，可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啊？”
“林兄你要找的道一宗到底是什么？”
“这妖s魔，指的又是什么？”
……
…………
凌危云匆匆看完信的后半段，没再找到什么有意义的信息，他重新封好书信，放进自己带来的箱箧中，神色凝重。
往后几日，凌危云都呆在藏书楼，埋头翻书，试图找到关于道一宗一丝半点的记录，如此，倒将旁的事给撂在一边，顾不上了。
这日凌危云又是一大早去了藏书楼，这回他没再一门心思要找道一宗，而是把目标放到了魏县上面。
发生于本地上的事情，总会以各种形式见诸笔端，就算焚书，施加种种避讳，道一宗作为立宗数百年的大宗，不可能真的被焚个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不留。
县志中详述了本地发生的大事，出了哪些名人，一年便是厚厚的一本，隔上一定的年限，再由朝廷向各地征收，分门别类放入书库中，以作留存，就算改朝换代，史书被焚被改，县志却很少会被殃及，往往能历经不同朝代，长久保存下去。
凌危云要找的，就是百年前的魏县县志。
然而令凌危云失望的是，魏县的县志，到百年以前，就断了。
魏县的历史仿佛是从百年前改换名字之后开始，往前便是一片空白。
凌危云站在木扶梯上，对着高高的书架，魏县的各年县志就在他眼前，按照时间逆流回去，但只到百年前为止，就换成了另一个不知所以的永县，而在魏县上下的丰县和沥县，则顺着年份一直往前，长得超出了凌危云的视线。
凌危云惊讶于当朝对道一宗讳莫如深到如此地步，?竟真的能做到一字不留。
看来这藏书楼里是真的没有关于道一宗的记载了——就算曾经有，也被删得干干净净了。
凌危云从梯子上爬下来，满心的失落，本来他以为找到了线索，结果又被掐断了。
如此看来，还是要亲自去一趟魏县看看。
不管如何，他现在已经知道了魏县就是曾经的仙京，就算关于道一宗的记载全部都消失了，所在的山总是在那里的，他去实地走一趟，说不准还能找到什么线索。
而且魏王的府邸也在那里，易修不惜以世代血缘之力，将道一宗的灵穴埋了，他得将那填埋灵穴的阵法给破了才行。
只不过现在他脱不开身，缇晔都要选后了，他总不能这时候不在，让缇晔另娶了别人。
凌危云两相权衡，还是想先把缇晔搞定了，再去魏县走一趟。
结果白日刚这么想，到了晚上，凌危云就又改了主意。
起因是晚间用饭的时候，凌危云问起了选后的进程。
云信一顿，像是在拿捏说辞，谨慎地道：“太后娘娘的侄女近来入宫比较频繁一些，不过都是在陪着娘娘说话，陛下倒是很少出现的。”
凌危云夹菜的手指一顿：“太后的侄女，忠武将军家的小女儿？”
云信轻答了声是。
凌危云回忆似的，道：“小时候她也常入宫来的，总是口口声声要找她的太子哥哥，我们还在一起玩过，后来我离京了，她却还在，想来还是会常常入宫的。比起我来，她和阿夜的确是要亲近得多。”
云信不吭声了。
凌危云才吃了两口饭，本来胃口便不大好，这下直接放了筷子。
他淡声道：“那什么时候立后，确定了吗？”
这下倒是让云信愣了愣，而后有些哭笑不得地，道：”公子，这还早着呢，没那么快的。”
凌危云抬一抬眼：“嗯？”
云信便说了采选择期，卜算测吉，定制婚仪等一系列事情，光是秀女采选，恐怕就得花上大半年呢，又是帝后大婚，各种仪制都得精心制备，等到真正大婚，恐怕得一两年之后了。
凌危云：“……”
姑且算是结过两次婚，且两回都结得非常迅速的凌危云，实实在在地被惊到了，结一个婚，竟然要费时如此之久。
凌危云不由想起自己之前，几乎每次都在自己张口确定之后，他和倜夜就拜告天地，在一起了，虽然也举行过仪式，但相比起来，他结的那两次，简直如同儿戏一般。
不愧是最爱搞场面的人间帝王，立后要搞这么大的阵仗，关键是还要花上一两年。
凌危云觉得，他就算从魏县打个来回，徒手把道一宗的灵穴给掘出来，时间都很绰绰有余。
既然这一两年里，缇晔暂时还不会同别人成亲，那他也不用在这里耗着，不如趁早去魏县一趟，就算搞不清楚道一宗当年的事情，也能把道一宗被埋了的灵穴给重新翻出来，也是了断一桩心事。
想定，凌危云敛下眉目，神色平静，道：“既然如此，明日我便准备辞行，出宫去吧。”
凌危云所说的辞行，并非是向缇晔。
他去了太后的宫中，同章锦仪说自己要出宫去。
章锦仪看起来并不意外，只是点点头，对凌危云道：“哀家知道你一向是个懂事的孩子，去吧，回你母亲的凤阳去，别再回来了。”
凌危云不好同她说自己只去一段时间，并且很快就会回来，到时很可能还会绑走你儿子。
但为了拿到出入宫门的玉牌，凌危云只好模糊地应了一声。
章锦仪又道：“缇晔那小子，一向是浑一些，近来越不像样了，你出宫的事情，暂且也别同他说，悄悄地走就是了，省得他又疯起来。”
凌危云离宫是要去魏县的事，的确没打算同缇晔说的，毕竟缇晔还在找自己，自己又和道一宗牵扯甚多，缇晔很难不由此联想到什么，凌危云不想惹出无谓的麻烦。
因此虽然目的不同，但却殊途同归，凌危云接了章锦仪的玉牌，在数日后的一个早晨，悄悄地出宫了。

第92章 明珠圆润，内部有团红色
凌危云出宫之后，又径自出了城，接下来却并没有直奔魏县而去，反而先是去了一趟魏王在京郊的别苑。
到的时候，日头已经不短，凌危云一下马，便见魏王轻袍缓带，衣袂飘飘，手中摇着一柄十二骨的白玉折扇，身后跟着一丛的侍从，显然是要出去游玩的模样。
魏王身无要职，是个闲散王爷，又被强行召进京来，箍在这里找个劳什子人，人反正是横竖找不着的，但又不能不做个面子出来，魏王索性就借着这个由头，整日出入烟花柳巷，见了不少倌儿哥小娘，还美其名曰探访查人。
此下魏王梳洗齐整，正要开始今日的寻欢作乐，哦不，查访找人，乍然见到凌危云，不由双眼一瞠，怀疑自己看错了人。
直到凌危云向他走近，日光清楚地勾勒出这个人，魏王才确定这人是真的，不由合拢折扇，在自己掌心里一敲，他向凌危云惊喜不已道：“哥……哦不，林小侯爷，你竟然被放出来了！”
活像凌危云不是入宫一趟，而是被入了大狱，命不久长似的。
凌危云点一点头，道：“嗯，我请了旨意，出来办点事情，之后再回去。”
魏王笑容迅即消失，又愁丧起来：“还要回去啊？”
凌危云微微一笑：“嗯，自然要回去的。”
魏王嘴唇微动，一副不知如何言语的模样，只是看向他的眼中充满了同情。
凌危云倒不知道对方那脑子里想了怎样一出他被君王强取豪夺，被囚做金丝雀，眼下不过短暂放放风，回头还要自己回笼中的虐身虐心的大戏，他神色郑重地道：“我此番，是有件事想要请你帮忙。”
魏王错愕道：“什么事情？”
日头还未完全落下去的时候，青石往车上装点好了最后一包药材，也跟着上了车。
马车在车道上碾出两道辙痕，往北边的魏县行去。
魏王抱着自己的小包袱，缩在车厢一角，不放心地又掀开车帘，往外望了望，不知第几遍问凌危云：“我这算不算私自出京？小皇帝他会不会杀了我？”
凌危云闭目坐在车中，想休息而不能，睁开眼，诚恳地对魏王道：“其实你不必和我一起走的。”
魏王却把脑袋摇得如拨浪鼓一般：“那不可能。”
在凌危云疑惑的目光下，魏王道：“你走之前来找了我，去的地方还是我老家，如果出了什么事，不是明摆着跟我有关系吗，我要是还留在京城，才是等着小皇帝来抓，不如先跑了再说。”
凌危云想了想，说得也是，不由对对方产生了一丝歉意，道：“我没考虑到这点，倒是连累了你。”
毕竟他虽然和章锦仪请了旨出宫离京去，但章锦仪想必也没料到，他离京之后，不是回家，而是去了魏县。
至于缇晔，凌危云也不知道自己不告而别，缇晔会有什么反应，但照经验来看，缇晔的记忆似乎不是很好的样子，或许根本不会放在心上，而且他现在忙着立后的事，恐怕更加顾不上自己。
想到这里，凌危云面上仍然冷淡，腮帮却不自觉地绷紧了，他微微磨了磨牙齿。
他不得不承认，虽然找了很多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但他选择不告而别，连招呼都不打一声，是有撒气的成份在的。
他为自己的这种，可以称作是赌气的情绪，微微感到羞恼，觉得这实在是有些幼稚了，但是那股情绪却不由理智所控制，实实在在地堵在他的心口，令他烦闷，恼怒，甚至一个不慎，还会陷入执念。
多了一颗心脏，也实在是多了许多不必要的烦扰。
凌危云略微蹙眉，又一次闭上眼睛，强令自己休息。
魏县离京城其实并不算远，只相隔一座州府，凌危云又着令加快了脚程，小半个月，就到了魏县所在的州府，再两日，马车驶入县城，偷偷摸摸地停在了魏王府的后巷中。
魏王府的家丁们，见到自己的主子居然活着回来了，莫不双眼含泪，感动流涕，从后门将几人迎入府，一番休整。
洗漱之后，除去奔波路上的一身尘垢，又用了顿饭，填了填肚子，精神稍稍得以恢复，凌危云就直接进入了主题。
“魏王，劳烦你给我看看那块玉牌。”
凌危云临行之前，到京郊别苑，拜托魏王的就是这一件事。
他想亲自看看易修留下的那块玉牌，上面到底刻的是什么内容。本来他是想让魏王留个书信，他到了魏县之后，以此做凭证，能借来一观，但眼下魏王既然亲自来了，那当然直接向魏王开口就是了。
玉牌放在府中的珍宝库中，作为传家宝被精心保存起来，魏王领着凌危云，去到珍宝库外间的小室，凌危云本来想在外面等着就行，魏王却很没有心眼地，直接邀请凌危云一起进去。
既然主人家都主动邀请了，凌危云也很不见外地，果然跟着进去了。
说是珍宝库，里头却没有几件东西，想是这些年混得不太好，前些年又大祸临头，光是疏通打点也耗费不少，家当也快被当干净了。
魏王摸了摸脑门，叹了口气，道：“让小侯爷见笑了，府上委实也没什么珍宝可藏的，只是有些是祖上传下来的，总归要尊敬一些。”
凌危云口中嗯了一声，没太注意听，他的目光从一进来，就定在了一排多宝阁的盒子中。
盒子比手掌略大一些，和其他被装在盒中的物件儿不一样，那东西即便被放在盒中，也隐隐放出光辉。
凌危云的目光凝在上面，莫名有些挪不开，问：“这个是什么？”
魏王看过去，不甚在意地道：“哦，那个啊。”
他走过去，将那盒子拿下来，丝毫不避讳地，将盒子上的小锁打开，掀开盖子——里面赫然是一颗拳头大的明珠。
明珠圆润，通体乳白，周围像是笼着一层洁白无暇的光晕，连盒子都罩不住的光辉，想来就是这一层光晕所致了。
只是明珠虽然足够大颗，却并非通体无瑕，仔细看乳白的珠子内部，还有一团红色，像是一粒红色的小珠子，小指甲那么大一粒，上面还缠丝丝缕缕的，红线一般的东西，不错眼地盯着看的话，仿佛那红丝还在细细地流动着，看着就像是……像是人体中流动的血脉一样。
凌危云看着那颗珠子，神色怔怔的。
正出神间，凌危云突然听见旁边的魏王发出了一声奇怪的低喃：“咦？怎么回事？”
凌危云猛地回神，看向他：“怎么了？”
“奇怪了，”魏王手中捧着明珠，凑到眼前细看，“我怎么觉得，这珠子，和以前看到的不太一样呢？”
凌危云：“不一样？”
“嗯……”魏王的声音有些困惑，“总觉得以前里面红色的痕迹更大一点，现在好像缩小了。”
凌危云盯着那颗珠子，不语。
“不过我也是很久以前看到的了，”魏王挠挠头，又道，“可能那会儿我年纪还小，所以觉得它大，现在我长大了，自然就觉得它小了。”
魏王说着，也没太放在心上，顺手又将盒盖给盖上了，明珠重新被掩在盒中，只淡淡地透出一层光华。
魏王放下那颗明珠，自顾穿过一排架子，拿了放在最上面的一个盒子，打开之后，果然有一块玉牌躺在里面。
玉牌以白玉制成，呈长方形，比手掌略长，又比掌心略窄，上面有凹陷的刻痕，连成了一串符文。
凌危云只看了一眼，神色就是一凝。
果然如此。
魏王不识货，以为这只是一块玉牌，但只要是修行之人，看一眼就会知道，这不是普通玉牌，而是玉箓，上面所刻图文，也不是普通文字，而是修者专用的符文。
玉箓是符箓的一种，用处很多，最常见的是用来存放灵力，供修者紧急时取用，除此之外，在符修手中，玉箓还有更大的作用——
越高级的修士，越能在玉箓上刻画复杂的符文，再往玉箓中注以灵力，能直接拿来当作法器用，最适合自身难以修行，借外物以御的修者。
从前易修还在道一宗的时候，还作为易家少爷的时候，就有很多这样的玉箓，没事就喜欢听别人恭维奉承他，然后作为奖赏，丢给他们玩儿，后来易修被废除修为，赶出道一宗，恐怕从此就转成了符修。
凌危云从魏王手里接过玉牌，指腹顺着凹陷的痕迹一直摸下去。
刻在符箓上的文字，和普通的文字并不相同，所以魏王不认得这上面写的什么，还要多方校看才能翻译出来，但凌危云却不需要，短短的几行字，他手指一摸就知道了。
魏王的翻译没有错。
玉箓上刻的的确是：“坟道一宗之灵穴，镇不世出之妖魔。”
而且这块玉牌上面，也的确覆盖着一层深厚的灵力，纵使凌危云现在肉体凡胎，也能感受到那股灵力的存在。
如同起伏的涟漪一般，一阵一阵地波荡着他。

第93章 画上的那个人，有点儿像是你呢。
玉箓中注入了灵力，又刻了符文，已然是成了可以使用的符咒，只是这片玉箓被大剌剌地放在这库房里，并没有按照符咒一般的用法，镇压在需要镇压的东西上面。
这样的情况其实也不少见，八成是因为那个东西已经被镇住了，而镇压之人自然不可能就此留在阵法之地，再也不离开。为了随时知晓阵法之地的情况，有些修士会在阵法之地上留下专属自己的记号，而有些修士因为种种原因，不会在阵法之地上留痕迹，而是另造信物，将阵法之地与其相连接，修士再将信物随时带在身上，阵法之地若有什么动静，便可第一时间知晓。
想来这块玉箓，就是后者了。
也是，若阵法真的是易修所为，即便在阵法上留下什么印记，他却不是不死之身，百年之后，无论阵法之地出现什么状况，也不可能让一个死人醒来，倒不如将其留在玉箓上，传给后代，后代如果出息，恐怕还能抵上一些作用。
只是易修恐怕料不到，在他身死之后，修真之术被全面禁绝，他的后代也懵懵懂懂，拿着玉牌，都不知道这玩意儿是个什么。
如今倒是阴差阳错，被凌危云给找着了。
有了这片玉箓，便不怕找不到阵法之地，那被填埋的灵穴，被镇压的妖魔，也就一并都能找到了。
凌危云接过玉牌，掌心贴住符文，感受着上面流动的灵力，尝试了一下催动符文。
玉牌毫无动静。
凌危云倒没感到太意外，毕竟他现在一具泥胎肉身，要破开这块玉箓上的封印并不容易，他也没打算现在就破开。
毕竟他对玉箓上所说的妖魔，仍然心怀疑虑，即便那只是易修的一己之言，但无端端令他有些焦灼，在没有搞清楚之前，他不会轻易破了封印，冒险将所谓的妖魔放出来。
只是这块玉箓却十分重要，凌危云想把它带走。
“啊？”魏王张大嘴，有些傻眼，“将玉牌给你？”
也不怪魏王如此反应，毕竟将人的传家宝借来看看，那也就罢了，哪还有看不够，竟要带走的。
话出口之后，凌危云自己也觉得不妥，便改口道：“是我唐突了。”
魏王摆了摆手，道：“这倒没有。我虽然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但你千里迢迢跑过来，就是为了亲眼看看这玉牌，想必对你来说，这东西一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重要意义。”
顿了顿，魏王苦笑了一下，道：“本来这东西是我祖上留下来的，可我对它的作用和来历却一点不清楚，反而是你知道得多一些。”
凌危云不语。
魏王又道：“什么道一宗，什么妖魔的，我真是半点都没听说过，这块玉牌对你若有什么大用处，借给你用一用，也不是不行。”
凌危云神色定定地看着他，知道对方肯定还有下文。
只见魏王脸上那种总是吊儿郎当，又很怂包的表情骤然一收，他目视着凌危云，露出一个微笑，道：“只是要劳烦小侯爷你，在府上小住一段时日。”
一直到凌危云被请进厢房，门窗一一从外头锁上，确保了他飞不出去之后，凌危云终于悟出了一个道理。
想来最近他走了一种运道，不管到哪里，到最后总是要被人关起来。
对于魏王所做的这一切，凌危云虽然感到惊讶，也有些无奈，但竟然不是很意外。
的确，自己一直在向魏王打听他祖上的事情，对他祖上留下来的传家宝又这么感兴趣，再神经大条的人，也会有所怀疑，感到不对劲。
就连魏王执意要跟自己一起来魏县，恐怕也不是如他所说的那样，完全是为了逃命。
想必从那会儿开始，他就已经想到要这么干了。
只可惜自己还是不够仔细，于人性的种种幽微之处，未能体察完全，对于魏王的种种言行，虽有时觉得异样，但也并未想得太多。
落到这步田地，倒也不算太冤。
对此，凌危云的心情还算平和，并没有什么过激情绪，毕竟已经很熟练了，甚至既来之则安之，很安稳地上床睡了一觉，一夜无梦到天明。
到早上起床，还有人来送早饭，魏王的待客之道还是不错的，凌危云吃得还算满意。
用完早饭，家丁们撤了席，陆续退出房间，门锁重新被锁上。
然而没过多久，又听到门外一阵开锁的声响。
凌危云坐在桌边，抬起眼，看向门外，魏王面含笑意，抬步走了进来。
“林哥哥，昨晚睡得还好吗？”
声音热情，一如往常，甚至还把称呼又换了回去，不知道是不是仗着他远在魏县，缇晔盯不着他的缘故。
凌危云点了点头，中肯地评价道：“还不错。”
魏王笑着走了进来，边走边道：“这间屋子我特别着人布置了一番，还烧了地龙，怕的就是林哥哥身体不好，睡不安稳，或者染上风寒，那可就不好了。”
凌危云道：“劳你费心了。”
魏王摇摇头，看着竟很是真诚，他道：“哪里哪里，林哥哥是贵客，小王不敢疏忽怠慢。”
凌危云见他总算要说到正题了，也就不再与他客套周旋，只平静地看着他。
魏王在他面前坐了下来，脸上笑容微敛，略带一丝歉意，道：“小王此番也是无奈之举，林哥哥不要生我的气。”
凌危云静静地看着他，不语。
魏王就有些撑不下去地，伸手挠了挠脑门，道：“……只是林哥哥你对我家祖上的事情这么感兴趣，连百年前的什么道一宗你也很清楚，那想必，你总知道一些什么罢？”
凌危云总算开了口，道：“你是指什么？”
“比如那块玉牌，究竟是作什么用的，比如我祖上当年到底干了些什么……”魏王说着，声音一顿，像是由于渴望，以至于声音都变得干涩起来，不得不停一停，他盯着凌危云，眼里露出了再明显不过的迫切和渴望的神情，“比如，被禁绝的那些邪术，是真的存在是不是，而且很厉害是不是？”
魏王的声音蓦地放轻了，像是不敢高声语，他喃喃道：“……厉害到，可以倾覆一座王朝，让皇帝都对此深怀忌惮，于是下令，封禁所有修仙之术……”
凌危云看着面前的这个年轻人，仔细地看了看对方的脸孔，奇怪的是，之前虽然晓得他祖上是易修，但从来没觉得两人相似过，也很难将两个人联系起来，但现在却莫名觉得，血缘的确还是有些作用的。
或者说那种面对自己梦寐以求的诱惑，而难以克制的贪念，出现在任何人身上，都是有一点相似之处的。
凌危云看着他，问：“你想知道这个干什么？”
魏王原本一脸的梦驰神往，被凌危云这一声给刺得激灵了一下，他脸上隐隐涨出了红色，嘴唇蠕动几番，终于嘟囔了出来：“……我如果能学到我祖上的一两分本领，也就不必终日担惊受怕，小心我的项上人头落地了。”
凌危云看着他，语气很平静：“是这样吗，你是担心你的小命安全？”
魏王一下便不说话了，眼神略微闪烁，脸上的红还没消退下去，片刻，他道：“当，当然，谁不想活命。”
凌危云点了点头，道：“哦，我还以为你觉得当今天子暴戾恣睢，德不配位，想取而代之。”
魏王眼神又闪了几下，道：“做，做天子，我恐怕是不行的……”
说是这么说，眼里却是带着期待，写满了“你也是这么觉得的吗”的样子。
凌危云默了默，还是诚实地道：“你的确不行，还是别想了。”
魏王：“……”
年轻人遭了打击，蔫儿了片刻，很快又振作起来，魏王兴致勃勃道：“所以啊，林哥哥你既然知道这么多，我想请你教我修仙的法子。”
凌危云看向他的表情有两分奇异，像是为他这样的猜测感到不可理解，他道：“如果我知道什么修仙的法子，我还会被你给困在这里出不去吗？”
魏王一呆，好像也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听起来是有点道理。
但随即，魏王又露出笑来，道：“林哥哥何必哄我，你知道百年前道一宗的事情，又处处追问我祖上当年的事情，昨日你一见到那块玉牌，脸上的表情分明是知道它是什么，也认得那些符文的。”
凌危云不由看他一眼，道：“你观察得倒挺仔细。”
魏王闻言，又笑了一下，道：“自然的，换成是你，整日活在全家被屠，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会被杀的阴影里，你也会变得很能察言观色的。”
凌危云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脸上神情却没怎么变化，平静得几乎有种冷淡。
“而且，”魏王的神情突然变得有些微妙起来，他盯着凌危云的脸，缓声地道，“小皇帝一直叫我们寻的那一个人，不知道怎么，我竟越看越觉得，那个人的神态，”
“有点儿像是林哥哥，你呢。”

第94章 幻境里看到的，竟然是真的吗？
凌危云神色未变，看着魏王，发出一声：“嗯？”
“明明长得也完全不一样……”魏王咕哝着，像是也有些惊奇，“但就是莫名觉得很像……”
凌危云仍是波澜不惊地，眼皮都没动一下，不以为意地，道：“是吗？”
然而即便面上表现得十分镇定，凌危云内心还是受到了震动。
他没想到的是，之前他与缇晔日日相处，连缇晔都没看出他和那幅画像有什么相似之处，倒是被眼前这人给瞧了出来。
这就不免令凌危云在感到震惊的同时，又十分困惑了。
魏王以手支颐，仔细地观察着凌危云的眼睛，凌危云也没有回避，冷静地直视回去。
“啊，对，就是这种眼神，”魏王突然地道，“这种冷漠的神态，好像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对谁，都是这种无动于衷的态度……”
凌危云一怔。
魏王眯起眼睛，轻声地道：“林哥哥，这样看的话，画像上的那个人，的确和你有些相似呢。”
凌危云：“……”
他真的是小看这个人了。
“不过也奇怪了，林哥哥你在宫里呆这么久，小皇帝竟然一点都没察觉到吗？”魏王摸了摸下巴，突然又是自得地一笑，“不过也是，那家伙凶霸霸（注）的，想必不会太仔细地注意过旁人到底长什么样吧？”
对方这么说，凌危云也不由跟着一起回想了一下，缇晔平时的确是很少眼不错地盯着他看的，有时他觉得自己感受到了对方的目光，但看过去的时候，缇晔的视线不是落在他旁边的灯罩上，就是在他手中的茶杯上，总之是不在他的身上，次数一多，凌危云也就不那么自作多情，再感受到什么目光，也不会误以为对方是在看自己了。
不过也有特殊情况的时候。
在某些特定的时候，缇晔就特别执着于要看他的眼睛，明明他已经很累了，承受不住了，睫毛上挂着的都是汗和泪，却不肯让他睡，有时候还要伸出舌头来舔，逼迫他张开眼睛看着自己，那会儿的缇晔，瞳孔差不多都已经兴奋得缩起来了，就像蛇一样，大概还是本性难移，而他在对方的瞳仁里缩成一团，就像是猎物一样，被死死地纠缠着。
潮湿而旖旎的回忆突然涌上来，凌危云眉头略微不自然地动了一下，他稍稍动了动身体，换了个姿势，看了一眼面露得意的魏王，心中想着，就算这样，只怕缇晔盯着我看的时间，还是要比你长一些。
但是那种情形下，他都已经快神智不清了，恐怕也露不出什么冷漠的表情来。
不过这些自然没必要对眼前的人说出口，凌危云脸上仍是冷冷淡淡的，道：“察觉不出来，自然是因为不像。”
魏王盯着他，似也有些犹疑不定，片刻，他耸耸肩，道：“像不像的，倒也没什么所谓，反正现在不重要，”
魏王对凌危云扬唇一笑：“还是劳烦林哥哥，为我解惑，教我修仙之术才是。”
凌危云看他一眼，片刻，道：“既然被你发现了，那也没什么好藏的，要教你也不是不行。”
魏王眼里一亮，又听凌危云继续道：“只是我还有件事，需得亲自出门一趟，还望魏王成全。”
凌危云身穿黑衣，戴着幂篱，他骑一匹枣红小马，慢悠悠晃到了位于魏县西北处的一座山脚下。
与他同行的还有一人，也是一身黑衣幂篱，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生怕被人看出来似的。
此人却是魏王了。
魏王听他非要出门一趟，办了所谓的要事之后，才肯教自己仙术，一时倒也拿他没有办法，只好允准了，只是到底不放心，而且也想看看凌危云来魏县一趟，到底想要搞什么鬼，执意跟着一起来了。
只是没想到来的是这么一座无人问津的荒山，魏王勒住缰绳，莫名其妙道：“林哥哥，你非要来这山上干什么？”
凌危云没有应他，他骑在马背上，伸手掀开了面前的黑纱，抬头往上看。
青天白云，数座山峰直挺挺地高耸入云，即便失去记忆，凌危云也能认出哪座山是哪座山，熟悉得好像他曾无数次见过这一幕一样。
看来无论历经多少朝代，山河却总是不变的……不，还是有变化的。
凌危云仰头望着山峰，觉察到了不对。
与他想象中的蓊郁不同，眼前的几座山峰，都是光秃秃的一片，别说林木，连草色都很难看见。
实实在在的是几座荒山。
他又看向主峰，突然目光微凝。
主峰的峰顶，与其他几座山峰，甚至于这座山峰的其他位置，又有所不同，从主峰峰顶至山腰处，那里同样也是光秃秃的，只是还黑黢黢的——就像是遭了一场大火，将这一片烧得个精光，连土都给烧焦了的那种颜色。
这种黑色从峰顶直到山腰，像是一条黑线，只是这条黑线，和周围光秃秃的背景相比，倒显得没有那么突出了，不注意的话，其实很难发现。
凌危云看着那条黑线，心口蓦地重重一跳。
一个画面碎片，飞快地从他脑海里闪过。
那是他从倜夜的幻境出来前的最后一刻，所看到的场景——
道一宗的大殿垮塌，处处都是烈火，而他的师尊被压在重重巨石下面……
凌危云脸色都变了，骤然苍白。
如果他没有认错的话，那条黑线的路径，当年曾经是通往道一宗的山路。
而之前在倜夜的幻境里，他曾经看到过，道一宗的入门牌坊就在山腰处，进了那道牌坊，还要继续沿山路往上，才能到达道一宗。
凌危云下得马来，将马匹拴在一根要枯不枯的树干上，抬步往山里走。
魏王在身后喊着等等我，也手忙脚乱地拴了马，匆匆跟了上来。
山中尽是石头和黄沙，当真是半颗草都见不到，此时日头当中，爬了不多久便觉得热，一头一背的汗，却连一点遮阳的树荫也没有，四周也是寂静一片，兽声鸟鸣，一样都听不见，整座山活像一座巨大的，死沉沉的坟墓。
魏王走在山中，走了一会儿，就气喘吁吁，问凌危云：“这这这座山不吉利的啊，林哥哥你干嘛非要来这里？”
凌危云一声不吭，头也不抬地往前走，这山中显然是许久没人踏足过，当年的山路早就已经不在了，只有大大小小，坑坑洼洼的石头，还有不知道哪脚踩下去会滑坡的沙坑。
听到魏王的话，凌危云脚下才顿了顿：“不吉利？”
魏王道：“是啊是啊，这座山很邪性的，但凡是个活物，别说鸟啊兽的，就是草，都不能在这里生存，要么死了，要么跑了，渐渐的周围农户樵夫也都搬走了，不敢在这里住了。”
凌危云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魏王：“不知道啊，反正自我有记忆起，就已经是这样了，那肯定比我的岁数还要更早吧？”
凌危云听了，嗯了一声，却不再说什么了。
魏王见他半晌没动静，忍不住凑近一些，用手肘捅了捅他：“林哥哥，你执意到这里来，难不成这里也有什么秘密？”
“和我祖上有关吗，和那块玉牌有关吗，和修仙有……”
凌危云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从现在开始，没我的允许，你只要多说一个字，我就少教你一种仙术。”魏王声音戛然而止，瞪圆眼睛，闭紧嘴巴，并且接下来都没敢再出声。
凌危云总算得了清静，终于能安静地思考一番。
山中活物不能生存，想是灵穴被封了的缘故。原先这座山灵穴尚在，灵气充沛，吸引了不少精灵鸟兽过来栖居，灵穴被堵之后，灵气不能聚集，渐渐流失，甚至带走了山本身具有的灵气，连一般的山都比不上了，以至于鸟兽远走，寸草不生，渐渐成了一座死山。
想罢，凌危云倒是安定了些，至少可以确定，那块玉箓上所说不假，灵穴是真的被封了，灵穴也真的就在这座山里。
或者他可以先把被封住的灵穴打开。
凌危云继续往山上走，到得半山腰的时候，眼前出现一块平坦之地，形状位置都与凌危云在幻境里看到的一般无二——只除了没有那块道一宗的牌坊，周围也光秃秃的一片之外。
而在山下看到的那条黑线的开端，现在就在凌危云的脚下。
凌危云停住脚，抬头往上看，能清楚地看到一条宽宽的，长长的黑痕，仿佛能看到当年的那场火，是从山顶上，一直烧下来，烧到了这里。
道一宗在火中坍塌，金玉栏杆被粉碎，穹顶从山顶下一直滚下来，甚至还能看到一条长长的辙痕，历经百年而不消弭。
凌危云脚下踩着那道黑痕，脸色少见地出现了空白。
他眼中茫茫然，几乎有种无措。
当年他在倜夜幻境里看到的那个场景，难道，竟然是真的吗？
那场烈火，被掩埋在废墟里的师尊……
这些事，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吗？

第95章 吞灵阵
凌危云沿着山腰，继续往上走，脚下黑痕也同样向上绵延开去，就好像他走在当时的火场当中。
凌危云脸色越来越白，快要到山顶的时候，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东西，让他险些被绊了一跤。
他低下头去看，薄薄的沙石之下，好像埋着什么东西，顶部露出一点了石壁的痕迹。
凌危云眼睛微微瞠大了，蹲下身去，刨开了那层薄薄的沙石，底下是一块已经被烧裂开了的石壁，残留的块体上面雕刻着花纹，已然被风沙磨得快要失去痕迹，但若是仔细看，还能看出上面刻的是莲花云纹，那是修仙门派中，最常见不过的纹样。
道一宗大大小小的殿宇中，墙壁上几乎都绘有这样的花纹。
凌危云盯着那模糊的莲花印记，只觉得血液迅速上涌，心脏急速跳动，脑子里一时有种嗡嗡的声响，眼前也有些模糊。
“……林哥哥，林哥哥？林哥哥！”
魏王急切的呼喊由弱至强，终于进到他的耳朵里，凌危云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捂住胸口的位置，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却乌青，一副呼吸困难的痛苦神情。
魏王着急地看向他，连声地问：“你怎么了，没事吧？”
凌危云一动不动地，大口喘息了一会儿，才稍微缓过气来。
他微弱地摇了摇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没事。”
魏王还是一脸急切，很不放心的样子：“真的没事吗，我看你刚刚都快晕过去了，你可千万别死在这里啊。”
俨然是担心他死了就没人教自己仙术了，而且一旦小皇帝追查起来，知道对方在自己这里出了事，他岂不是又要天降横祸。
凌危云脸色已经没有刚刚那么红了，但越发显得脸色苍白，隐隐透着股青色8。
他缓缓地从地上站起来，身子还有些晃，魏王连忙伸手将他扶住了。
凌危云：“……只是发病了，没事。”
他伸出手，微微颤抖地从自己的衣兜里取出瓷瓶，抖了一粒药丸出来，吞了下去。
到底不愧是神药，一粒下去，凌危云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许多，心脏跳得也没那么激烈了。
魏王看看他的脸，又看看他手里的瓷瓶，然后很快别开了目光。
他扶着凌危云，过了会儿，才问：“好点了吗？”
凌危云点了点头，将自己站直了，从魏王怀里走了出来。
魏王耸了耸肩，道：“小皇帝又不在这里，你还怕他知道吗？”
凌危云没理他。
魏王不甘寂寞，又道：“林哥哥你也是，你既然身怀绝技，又何必受那小皇帝的侮辱，不如我们俩一起合作，将小皇帝——”
凌危云打断了他：“你刚刚说了多少个字？”
魏王瞪大眼睛，随即反应过来他的意思，连忙闭紧嘴巴，做了个闭嘴的姿势。
两人继续前行，越靠近峰顶，焦黑的面积就越大，凌危云脸色也越凝重。
到达峰顶的时候，日头正当中，明晃晃的太阳投下来，刺得两个人都有些睁不开眼。
魏王手搭凉棚，从峰顶看下去，四周皆是光秃秃的山，半点儿看头也没有，更不知道凌危云执意要来这里干什么。
凌危云却站在当年道一宗的主殿的位置，茫然四顾，昔日云雾缭绕，彩霞漫天，翔鸾云集，重重楼阁在云中若隐若现，仿佛仙境的情境，如今全看不见了。
四周死寂一片，只有脚下穿过山间的风声，鹤唳一般，更让人心头颤动。
心潮再度翻涌，心速骤然加快，凌危云连忙闭了闭眼，收敛心神，将呼吸勉强平复下来。
他再张开眼，眼中冷冽如刀，他开口道：“你不是想知道你祖上有什么本领，又干了些什么吗？”
在旁边的魏王并没看见他的眼神，闻言，连连点头。
凌危云冷冷看着脚下数座空山，声音越发沉冷：“将你偷偷带来的玉牌拿出来，我告诉你。”
魏王大吃一惊：“你怎么知道我带了玉牌的！？”
凌危云道：“这很难吗，你不是还想向我学仙术吗？”
魏王一想，的确如此，于是接受了他的解释，还很高兴，道：“林哥哥，你果然身怀绝技。”
但其实凌危云是感受到了玉牌上所传出来的灵力波动而已，而且进山之后，越往山顶，那股灵力波动越强，八成是因为玉箓上的符文与被填埋的灵穴同出一脉，彼此互相感应。
魏王往怀里掏出一块绒布，里面包着的果然是玉牌，而且让魏王瞪大眼的是，那块玉牌正放出光彩。
魏王结巴道：“这这这是怎么回事，显灵了吗？”
凌危云没回答，反而问他：“你怎么想到把它带来的？”
魏王道：“这不是担心林哥哥你法力无边，对我的玉牌做什么吗，为了安心，还是随身带着比较好。”
凌危云无言地看他一眼。
魏王挠了挠头，又道：“好吧，其实是因为你见了这块玉牌，就要到这山上来，我怀疑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所以带来看看，兴许有什么反应呢？”
结果真的就发生了变化。
凌危云微微挑眉，再次觉得之前他真的是小看了这个魏王。
他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魏王又嘿嘿一笑，道：“而且林哥哥你这么想要这块玉牌，那我随时揣着它，你就不得不留在我身边了。”
凌危云：“……”
凌危云没再接他的茬，伸手要去拿玉箓，魏王身形一闪，却是避开了。
魏王笑道：“这可不成，教林哥哥拿去了，我可不一定要得回来了。”
凌危云深吸口气，忍住了往那张嬉皮笑脸的面皮上揍一拳的冲动，冷道：“行，那你自己拿着。”
凌危云让魏王紧跟着自己，两人绕着峰顶，来回走了一圈，并随时观测玉牌的变化。
玉牌上的光辉时强时弱，引得魏王啧啧称奇，又问：“林哥哥，你到底要干什么？”
凌危云都未曾理，直到停在某个地方，玉牌光芒大盛，凌危云停住脚步，神色一凝。
八成就是这里了。
他看向自己脚下，焦黑的土地上有一块非常明显的凹痕，像是由什么重物给砸出来的。
凌危云心中一顿，按照方位来看，这里应该是当年的道一宗正殿，而他脚下，是那个巨大的丹鼎所在的位置，那这块凹痕，就是当时丹鼎砸下时，所留下的痕迹了。
而灵穴，就在这下面。
凌危云蹲下身，将脚边那些黑土给扒开，能看到除了焦土和凹痕之外，周围还有乱七八糟的印痕，像是由坚硬利器给刻下的。
为了看得更清楚，凌危云用手将表层的黑土全部刨开了，复杂凌乱的划痕仿佛一个被扯乱了的毛线团，找不到头绪。
以阵法填埋灵穴，这上面肯定有留下的阵眼痕迹，不可能乱划一气。
凌危云盯着那团刻痕，皱眉凝思，对标自己记得的各大法阵，终于在那些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划痕中，找出了眼熟的轨迹趋势——
是吞灵阵！？
凌危云浑身一震，心头涌起滔天的怒火。
吞灵阵，顾名思义，是以阵法，将灵气全部聚为己用，然后自己再用这抢来的灵气，去吞噬自己想要吞噬的东西。
易修他竟敢，他竟敢——盗窃整个道一宗的灵气，去吞噬那只妖魔？！
且这个阵法的厉害之处还不止于此，吞灵阵一开，无论是抢来的灵气，还是吞来的东西，只要存在吞灵阵内，经过炼化之后，最后都能归阵主所有。
所以什么坟灵穴，镇妖魔，都不过是易修的自美之辞，以蒙骗世人，这个吞灵阵，纯粹是为了他自己！
凌危云怒气腾腾，呼吸不觉发促，胸口处泛出一种尖锐的疼痛和抽搐感，但他此刻已经丝毫感觉不到了。
一旁的魏王只见他趴在地上看了一会儿之后，整个人都颤抖起来，觉得十分不对劲，他迟疑地立在原处，正要开口询问。
只见地上趴着的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凌危云抬眼看向他：“你知道你祖上做了什么吗？”
魏王见他脸上杀气腾腾，一时惊惧，竟发不出声音来。
凌危云眼中像是淬了冰火，盯着魏王，道：“他易修，将整个道一宗，做成了法阵，然后用这个法阵，吞食了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这就是他在玉牌上所说的，坟道一宗之灵穴，镇不世出之妖魔。”凌危云道，“现在整个道一宗的灵气，还有那只东西，一起被镇在这个封印之下。”
魏王张大了嘴，脸色发白：“你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凌危云冷冷嗤笑一声：“你听不懂？你祖上灭了整个道一宗，铺在了自己脚下，保你们这一族生生世世的荣华富贵，现在你说你不懂？你祖上立这个阵，用的可是你们身上所流的血啊。”
魏王见他神色冰冷，却又杀气四溢，直比修罗更加可怕，不由得双腿发软，步步后退：“你，你想做什么……”
凌危云心脏剧痛，心脏跳得又急又重，他简直要听不见旁的声音了，他眼前也是一片模糊，看着眼前不停晃动的人影，道：“此阵需要施阵者的血才解得，不知道用你的血，能不能把这阵解开？”

第96章 就这么不愿意做我的皇后是不是
魏王惊得直往后退，凌危云却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
凌危云左手按住魏王，右手飞快在他手心里划了一道，掌心瞬时流出了血，凌危云再用力下按，将他流血的手心按到玉牌上面，血滴与玉牌相接的同时，凌危云口中默念阵法法诀。
魏王见他有如发疯一般，突然大叫一声，手臂用力一甩。
凌危云本来就是破纸一样的身体，此时又心潮激荡，胸腔里一颗心剧烈跳动，耳边一片轰鸣之声，不过是凭着一股意念，强心按压住魏王。
而魏王在生死威胁之下，使出了十二分力气，凌危云强弩之末，根本无力抵抗，被抖手这么一甩，竟是直接整个人都被甩飞出去，直抛出两三米远，整个人扑在地上。
凌危云被摔得两眼一花，再忍不住胸口剧痛，吐出一口血，整个人直接晕了过去。
再有意识的时候，凌危云只觉身下摇晃，耳边听得一阵车轮碾轧之声。
他勉力睁开眼皮，只见眼前流苏摇晃，头顶床帐又矮又窄，也是晃动着的。
他意识尚未完全恢复，不知自己身处何地，勉强转动视线，往周围扫了一圈。
这么一扫，就扫见了角落里坐着的一人。
那人着一身黑服，背靠身后墙壁，两臂于胸前交叉，低垂着头，像是疲惫已极，身下这么颠簸，也睡着了。
凌危云意识渐渐回笼，视线也清晰了。
他看着那人，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声：“……阿夜？”
他身体虚弱，声音也低得几乎听不见，但那个分明已经睡着了的人，却是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微红，直直地看向凌危云。
凌危云一怔。
缇晔不知是因为没有休息好，还是因为别的，眼里带着血丝，眼圈周围也泛着红色，眼下又有一片青影。
他原本是贴墙坐着，这会儿倾身靠过来，伸手要碰到凌危云的时候，又马上停住了，仿佛不敢轻易动作，他紧紧盯着凌危云，开口道：“……你醒了？”
声音低哑，带着不自觉的，轻微的颤抖。
凌危云怔然片刻，看着对方，轻轻点了点头：“你，你怎么了？”
他原本想问，你怎么在这里，他又在哪里。
但一触到对方那种小心翼翼，惊喜中又带着脆弱的眼神，他蓦地心头一软，又有些疼，满心满眼里只这个人的存在，全然忘了自己原本想说什么了。
缇晔眼不错地盯着他，将他每寸皮肤每根发丝都细细地看过，似乎在确认他是真的还活着，睁着眼睛，还有呼吸，还能说话，半晌，他从喉咙里出了口气，浑身绷紧的劲儿陡然一卸，脸上那股惊惶后怕之色，也一下子收敛起来。
他蓦地沉下脸来，质问凌危云：“你还好意思问我怎么了？”
凌危云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变了脸，惊诧不已，一时间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缇晔恨声道：“好啊你，胆子倒是大得很，瞒着我私自溜出宫，跟着易罗那小王八蛋，一路私奔回他老家，还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
“啊，对，易罗！”凌危云急声道，“易罗，魏王他人呢，他现在在哪里？”
缇晔眉毛骤然一拧，他瞪着凌危云，眼中通红一片，几乎显出一种恨色，他咬牙切齿道：“你还敢跟我提他！？”
他又气又恨，满腔酸苦，已然记不得发现对方跑路的时候，自己是个什么心情，只是派出人去排查踪迹，得知他竟是跟着易罗跑了，更是怒气直冲肺腑，一瞬间想将易罗撕了的心都有，也顾不上更多，去马厩中牵来马，径自奔出宫，直追出城去，非要将这个胆敢落跑的人捉回来不可。
结果一路疾驰，到得魏县，将魏王府团团围住，进去搜寻个遍，却是毫无所获，他着人将魏王府上所有人一一捆起来，逼问凌危云的下落，否则便一刀一个，灭了魏王府满门，绝不手软。
总算有人怕死，颤抖着说出他们二人一大早牵了马匹，前往本县一座荒山而去。
缇晔又追至山脚，只见两匹马在山脚下悠闲啃着草皮，必定是那二人留在此处的无疑，于是着人候在山脚下，守住马匹，自己领着几个人上山去寻，一直到半山腰处，见到一人倒在地上，一身黑衣，幂篱落在旁边，苍白面目上满是血迹——正是吐血之后晕过去了的凌危云。
乍见凌危云毫无生机，满身是血地倒在地上，缇晔耳边嗡的一声，一瞬间只觉脑中空白，往后自己做了什么，都已全然想不起。
等他恢复意识时，整座魏王府已经被抄了，阖府上下，除了逃脱的魏王，全部被绑入京城，听候发落。
缇晔则带着昏迷的凌危云，一路赶回京城。
眼下正是在回京的路上，魏县小小县城，延请不到什么名医，凌危云又迟迟不醒，缇晔再难忍受，一面命人带着太医赶来，一面带着凌危云往京城赶。
谢天谢地，凌危云在此时醒了，否则缇晔自己都不知道，他会发疯到何种地步。
凌危云见他此时神态狂癫，虽是凡人，却隐现魔相，不由心下微惊，等缇晔再伸出手来的时候，凌危云几乎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下一刻，却感觉到对方的指腹，很轻地，带着轻微颤抖地，落在了他闭拢的眼皮上。
他听见对方轻轻的一声，仿佛无可奈何的叹息：“……罢了。”
“你没出事就好。”
凌危云醒来之后，随行的医生总算纷纷出了口气，挨个给他检查了一遍，只道他天生有疾，又受了刺激，惊怒之下所以发病，只要醒得来，便问题不大，仔细将养便可。
如此一来，自然也就不用急于赶路，向名医看诊了，于是缇晔停下车队，就近找了处庄子住下，让凌危云好好休息两日，再行上路。
凌危云昏迷了几天，又一直在车上颠簸，整个身体都是僵硬酸痛的。
他一动，便发出嘶的一声，没等他挣扎起身，一双长臂伸过来，拦住他的肩膀和膝弯，直接将他整个人横抱起来。
缇晔的脸还是又阴又臭，仿佛被人绿了似的，但抱着他下车的时候，却又轻又稳，生怕压着他一点似的。
凌危云顺势放松自己，将头靠在了缇晔胸口，虽然众目睽睽之下，也没觉得几分难为情，甚至还有点儿说不出来的高兴。
从方才缇晔吐露出来的字句中，凌危云差不多猜到，这人千里迢迢从京城赶来，是专程来捉自己的，而易罗大概见势不妙，在山上撂下他，直接跑了。
昏迷前的滔天怒海此刻还未平息，易罗又跑了，法阵也不知道究竟解开没有，凌危云本应焦灼不已，但跟仿佛天降神兵，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这个人相比，那些都暂时先考虑不到了。
凌危云想，他可能，大概，或许，低估了这个失忆的缇晔对自己的情意。
因为这个，凌危云从睁眼之后，心情一直处于不错的状态。
即便缇晔脸色奇臭无比，也不太想跟自己讲话的样子，也没影响他的好心情。
到了夜里，灯火渐灭，各自安歇的时候，凌危云刚被缇晔强灌下一碗药，此时药劲儿上来，有些昏昏欲睡，缇晔坐在床边，看着他眼皮子不住打架，板着脸替他掖了掖被角，然后站起身来，准备出去。
结果一转身，便被拉住了衣角。
凌危云看着困倦已极，不过勉强撑着眼皮，还打了个哈欠，问他：“阿夜，你还不睡吗？”
缇晔垂着眼皮，盯着他，简短地道：“睡。”
凌危云愣了愣，反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脱口而出：“你不在这里睡吗？”
他问得很直接，又有种理应如此的口吻。
缇晔的眉毛一点点地扭了起来，不知是为他的这种理所当然而愤愤，还是为自己居然感到了动摇而恼怒。
他冷冷地道：“你不是都向我母亲自请离宫了吗，不是离开京城，离开我，躲得远远的了吗？”
凌危云微微张大了眼睛，看着他：“你在生气吗？”
缇晔磨了磨牙，鼻腔里哼了一声，一副不想同他说话的模样。
凌危云还仿佛十分困惑一般，继续追问：“你在生气什么？”
缇晔匪夷所思地瞪了他一眼：“你还问我？”
凌危云看着他，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缇晔差点儿一口上不来，怒道：“口口声声说非我不可，要我做你的命定之人，结果一声不吭地就跑了，魏王能给你什么，他能救你的命？还是你重新算了生辰八字，你的命定之人又变成他了？”
“满口谎话，从前说只去一两日，结果一走就是十年。现在呢，前脚说要和我生生世世，不离不弃，转头就跟别人跑了，”缇晔越说越怒，又有种掩不住的伤心和委屈，他瞪着凌危云，活像是个被薄幸郎抛弃的痴情女，“耍得我很开心是不是，就这么不愿意做我的皇后，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了是不是？”

第97章 大不了你就把我劫走，关起来呗
缇晔吼得太大声，阵阵余音绕梁，凌危云发丝都轻轻飘动了起来。
凌危云原本昏昏欲睡，这会儿被吼精神了，眼睛睁得大大地，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消息，看着眼前的人。
“你说什么？”
缇晔积了满腹的怨气和委屈，一时什么体面，什么尊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也都顾不得了，一股脑儿地都倒了出来。
他神色凶恶，眼眶周围却有点不自然的红色，他瞪着凌危云，怨气更加冲天了：“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讲话？！”
眼前的人仿佛恶虎咆哮，凌危云却神色定定地看着缇晔，轻声细语地问：“你说的……做你的皇后，是什么意思啊？”
缇晔一顿，发热的脑子仿佛这会儿才想起自己刚刚都说了些什么，顿时神色一变，闭紧嘴巴，脸上显出一种不自然的懊悔和气恼之色。
凌危云还盯着他，紧追不舍：“你是说，你想让我做你的皇后吗？”
缇晔的脸慢慢涨红了，不知是羞是怒，他恶声道：“是啊，你不是一早就知道，不是不愿意，还去求了我母亲的令牌，连夜跑路了吗？”
说到此，缇晔一腔怒火又起，声调都拔高了，面上所覆红纹，猛然间光芒大炽，妖异到十分。
缇晔发狠道：“不过就算你不愿意，那又怎么样，十年前你已经跑过一次，你以为这回，我还会让你跑掉吗？”
“就算你跑了，跑到天涯海角，我也会亲自把你给捉回来。”缇晔蓦地弯下身，两指捏住凌危云的下巴，迫他抬起头来，与自己对视，道，“你别想跑得了！”
凌危云：“……”
他突然意识到，缇晔好像误会了什么，他也误会了什么。
凌危云伸出手指，碰了碰缇晔捏住自己下巴的手，轻声地说了一句：“疼。”
缇晔两眼通红，红纹光盛，一脸邪佞凶恶的反派模样，闻言却突然一僵，他瞪着凌危云的脸，看到对方白生生的下巴那里，确实被自己掐出了一点红痕。
手指一顿，不由得一松，又拧起眉毛来，一副想再加大力度，又不太舍得的样子。
凌危云见他脸露纠结之色，但手中却再没用力，心口又是一软。
这人分明已露入魔之相，却为他一个字，就将自己的狂性收敛回去，生怕伤了他一丁半点。
他眼里忍不住流露出一点温柔笑意，轻声地问：“你是听谁说，我是因为不愿意做你的皇后，所以才要跑路的啊？”
缇晔神色不快，道：“这还要听谁说，难道不是明摆着的吗？”
凌危云：“……”
他委实不知道摆在了哪里。
凌危云道：“我以为，你要立后，总不可能立一个男子为后。”
缇晔哼了一声，神色桀骜，道：“换旁人来说，那自然不可能，但我想做什么，还有人能拦得住吗？”
凌危云点点头，脸上又露出微笑，道：“原来如此，那是我误会你了。”
缇晔眉毛一皱：“误会？你误会我什么了？”
话一出口，缇晔便猛地意识到什么，眼睛一下张大了，瞪着凌危云，道：“你，你什么意思？”
凌危云脸上带着那点笑意，温温柔柔地道：“我本来想，若你真的立旁人为后，那在你举行典礼的时候，直接将你劫走的。”
他话说得十分温柔，言下之意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俨然是缇晔若真的敢立旁人为后，便连皇帝也别想做了的意思。
缇晔像是被他这么嚣张狂妄的态度给震惊了，一时张大嘴，竟然做不出任何反应。
凌危云仍是轻柔细语地，道：“当然我也晓得，应该问一问你的意愿，不好这么待你，但是你既然已经是我的人，我总不能看着你同旁人成亲的。”
缇晔像是已经呆滞了。
“你若不愿意，我就只好把你劫走，找个无人的地方，把你关起来了。”凌危云蓦地弯弯眼，温柔一笑，“好在你我心意相通，不至于走到那个地步。”
缇晔：“……”
半晌，缇晔僵化的表情终于动了动，他耳根处莫名浮出一点红色，小声嘟哝道：“这皇帝做起来其实也没什么意思。”
凌危云没听清，问他：“什么？”
缇晔顿时回过神来，飞快地瞟了他一眼，那股戾气怨气，好像突然之间，就从他身上退得一干二净，他嘴角十分僵硬地拉着，仿佛是竭力不要让它太往上翘似的。
他哦了一声，十分刻意地让自己看起来不要那么喜出望外，并努力用一种自己并没有那么在意的口吻，道：“原来你这么喜欢我啊。”
凌危云看着他，微笑道：“是啊。”
缇晔耳朵动了动，喉结也上下滚动一番，他咳了咳，又道：“所以你离宫……难不成是以为我要娶别人，因为嫉妒，才走的吗？”
说到嫉妒两个字的时候，缇晔感觉自己的声音都要紧张得劈开了。
非要这么说的话，倒也不是不对。
凌危云于是又点了点头，坦荡承认：“是啊。”
否则一直呆在宫里，看着缇晔和其他贵女见面，他恐怕会执念更深，甚至入魔也说不定。
缇晔哦了一声，不说话了，但从脖子往上，整张脸，连带着耳垂，全部都不受控制地，浮起一层晕红色，那被强行下压的嘴角，看起来几乎都有些抽搐了。
他又用力地咳了几声，道：“好，好吧，既然如此……”
他想说，既然如此，那便早日启程回京，其实他连旨意都已经拟好了，回去可以直接准备大婚。
突然听得凌危云道：“你说我满口谎话，十年前就骗了你——”
缇晔浑身一僵，神色不定地看着凌危云：什么，干嘛，自己一怒之下说错了话，惹他不高兴了，想要和自己算账吗？
凌危云道：“原来你一直都记得的啊？”
缇晔：“……！”
他正要为对方不是生气而松口气，一口气还没松下去，又提了起来。
凌危云继续道：“所以你说你不记得从前的事，都是骗我的吗？”
缇晔：“……”
凌危云还十分地不解：“明明你一直没有忘记我，为什么要装作不记得呢，是生气了吗，还是唔……”
装失忆被扒开的缇晔恼羞成怒，终于忍不住，低下头去堵住了对方喋喋不休的嘴。
隔日清晨，凌危云早早被闷醒过来，缇晔长手长脚，一只手臂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勺，将他整个人箍进自己怀里，怀抱得密不透风。
凌危云有些呼吸困难，歪过脑袋，深呼吸几口新鲜空气，才算缓过来。
昨夜两人到底还是同床睡了，缇晔躺在他身侧，担心他身体尚未恢复，都不敢过于靠近，碰也碰得小心翼翼的，结果睡着之后，就什么都忘了。
凌危云缩在缇晔怀里，也没想着把自己挣出来，意识渐渐回笼之后，他微微蹙起了眉头。
他昨日才从昏迷中清醒，问过之后，得知自己竟然昏迷了五天，难怪缇晔反应会那么激烈。
五天。
他昏迷的时机太不凑巧，能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他记得当时自己应该已经将魏王的血抹到了玉箓上面，也催动了符文，但是他好像没感觉到灵气的震荡，这难免让凌危云有些疑虑。
他有心重回魏县，去看看那个封印的情况，但想想也知道不太可能了，他在山上半死不活地被缇晔找到，还被怀疑跟着魏王跑了，光是听到魏县两个字，恐怕缇晔就会怒气冲天，火冒三丈。
这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找个人去看看，也便罢了。
反而是跑了的魏王，更让凌危云不安。
虽然他没说得太详细，但是魏王已经大体知道了玉牌的作用，也知道了那个法阵的封印之处，虽然魏王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凡人，知道了这些也没什么用，但凌危云莫名有些不定心，毕竟是易修的子孙，怕就怕魏王跟他那个祖上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冷不丁地出来咬一口。
而且……到最后，他还是不知道易修当年要用吞灵阵来对付的那个妖魔，到底是什么。
凌危云越想心情越凝重，突然感觉到眉心被碰了一下。
缇晔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见他眉头深蹙，便伸出手，用指腹在他皱紧的眉间捺了捺。
凌危云抬起头，缇晔对他挑挑眉，阴阳怪气道：“干嘛，在我怀里醒来这么难受吗？”
凌危云眉头一松，见着他，便忍不住微笑起来。
他道：“没有啊。”
还往对方怀里又缩了缩。
缇晔顿时露出一种美滋滋的神情，又迅速收敛起来，问：“那做什么这么心神不宁的样子？”
凌危云当然不好说出真正的原因来，但他现在的撒谎功力已经是炉火纯青，便面不改色道：“我是在想，我现在跟你回京，那便是要去做你的皇后了，你真的确定吗？”
这种时候的缇晔，好像某种犬类一样，一听到皇后两个字眼，耳朵便受刺激地动一动，嘴角的弧度收都收不住。
他道：“有什么不确定的，你别告诉我你后悔了。”
凌危云被他威胁的眼神一看，又笑了下，道：“但是满朝文武，还有你母后，他们真的会同意吗？”
缇晔却是满不在乎道：“不同意也没法子。”
“大不了，”缇晔顿了顿，脸上露出某种微妙的异样神色来，他耳根红了红，道，“你就把我劫走，关起来呗。”

第98章 你敢负我儿子半分，我要你的命。
原地修整几日，凌危云原本便是旧疾发作，又不能根治，调养几日便差不多，又有飞书不断传来，催促缇晔尽快回宫。
于是车马整队，继续往京城前进。
半月之后，车队抵达京城，进城之后，车队并未停留，缇晔带着凌危云，竟是直接回了宫。
正是黄昏日落时分，为了等皇帝回宫，宫门迟迟没有落锁，终于在天边只剩一线余光的时候，皇宫前的御街驶来一队车马，一直行到宫门前。
守卫宫门的侍卫早前已经得了令，知道这是皇帝的车驾，并不敢拦下，队列宫门两侧，恭迎天子归来。
车驾从他们眼前驶过去，行进时带起的风，撩开了马车的车帘。
有人从那短暂的一瞥中认出来，里面坐着的，正是当今的少年天子，而他怀里的那个男子，则是前段日子里，在朝野上下引起了轩然大波的罪魁祸首。
现在他又回来了。
凌危云离宫一个多月，如今原样不动地又搬了回来，还是那座偏殿，和他当时离开的时候，没有任何的改变。
连侍候的仆从都还是同样的人，凌危云到的时候，云信已经在门口等着他。
云信的神色比之前更加恭谨：“恭迎公子。”
凌危云朝她笑笑：“辛苦你。”
他没有和缇晔说一声，就去求了太后的旨意出宫，这中间过程，他虽然没有刻意透露，但云信想来是知道他在做什么的，但他还是顺利地出宫了，这样来看，云信倒不全是缇晔的人，恐怕更偏向太后一些。
在他跑了之后，缇晔大发脾气，但云信居然没有被牵连，并且还能留下来，继续伺候他。
从这点来看，凌危云觉得，缇晔同他母亲的感情，恐怕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更深一些。
而太后显然是不肯愿意让他儿子立个男后的，否则后世史书，少不得要落得个昏君的名头。
虽说缇晔说过了没有人能拦得住他，凌危云也不怀疑他的决心，但毕竟母子情深，尤其缇晔终于有了一个能护着他的母亲，凌危云是不愿意他们产生嫌隙的。
却不知道这桩矛盾如何解决。
略略一想，凌危云便觉有些头疼起来。
缇晔倒是完全没将这些事放在心上的模样，将他接回宫之后，仔仔细细又问了云信一遍，看殿里还缺什么，着人送了来，还在收拾着，又被小太监紧催着回去处理政事。
缇晔满脸不耐烦，但毕竟没能被劫走，目前还坐在皇帝这个位子上，也就只好不快地踹了一脚小太监的屁股，还是只能臭着脸去了。
临走前，还捉住了凌危云的衣袖，咳了咳，脸色不大自然地，道：“我已经着人卜过了，下月有一个极好的日子，百年难遇，最适合婚嫁之事。”
凌危云微微一怔，惊讶地：“下个月，这么快？”
听他如此语气，缇晔本来不大好意思的表情，立马转为一种凶恶，道：“怎么了，你不愿意？”
凌危云连连摇头，道：“我只是以为……你们人间的皇帝，立后不都是要准备很长时间吗？”
因为过于惊讶，他甚至不小心说漏了嘴。
好在缇晔似乎也没注意到他话里的漏洞，只哼了一声，道：“还是快一点的好，否则时间一长，谁知道你会不会又跑了。”
凌危云：“……”
他好像隐隐知道了为什么之前两次和倜夜结为伴侣，都那么迅速的原因了。
凌危云微微一笑：“好吧，如果你想的话，其实今天举行典礼我也是可以的。”
毕竟他连当天选妃，当天入洞房的经历都有了，这实在不算什么。
缇晔一瞬间，居然也真的露出了心动的神情。
但最终理智占了上风，缇晔严肃道：“不行。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这么草率，一定得祭告太庙，昭告天下才行。”
凌危云：“……”
这种浮夸的作风，果然非常倜夜。
缇晔又看了他一眼，继续道：“我要让他们都知道，你是我的人。”
凌危云一怔，不由得又想起来，当时他和倜夜结道侣，倜夜排场极大地劈了一座山送给他，因为动静太大，还引起了仙界的震荡，现在他开始怀疑倜夜是故意造成轰动，引人来围观的了。
如同卷轴被缓缓拉开，当年那个仙君遮遮掩掩的众多小心思，此时巨细无遗地在脑中呈现出来。
凌危云一下想通了很多当年没有注意到的细节，想到那个人在自己冷漠无情，全然察觉不到他的心意，也无法作出任何回应的情况下，一根筋地将心放在他身上，不由觉得心软，还有些心疼。
凌危云又微笑起来，神色柔软，哪里还有半分从前的冷淡之色，他看着缇晔，点了点头：“好啊，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你的，”
“你也是我的。”
得到满意答案，缇晔心满意足地离去了。
前脚他一走，后脚凌危云就对云信道：“劳烦你，带我去见太后一面。”
云信惊了一下，但随即就反应过来，凌危云已经知道她真正的主子是谁了。
云信福了福身，恭谨道：“公子聪慧，云信这就去向太后回话。”
凌危云被云信领着去了太后的长福宫，章锦仪此时还在祠堂里念佛经，一卷未毕，教他稍待。
凌危云点了点头，倒是很沉稳，在外间坐下了吃茶。
章锦仪自撤下垂帘之后，便深居宫中，整日不出，吃斋念佛，对身边伺候的宫人也都十分宽容温和，倒是一点瞧不出之前的铁血手腕，严苛治吏了。
小佛堂就在这间厅堂里头，被一层墙板隔开，凌危云坐在外间，还能听到里面隐约传来的诵经声。
却不知是在为谁祝祷。
凌危云吃了一盏茶，又等了半炷香的时间，听到里头的诵经声停了。
而后章锦仪身穿素服，手持佛珠，从佛堂里走了出来。
凌危云起身，向她行了小辈之礼：“娘娘安好。”
章锦仪没有看他，径自在主座上落了坐，才将目光移向他，道：“你今日回来的？”
凌危云点了点头，见她对自己回来的事竟一点也不意外，不免有些诧异，道：“娘娘知道？”
但随即一想，缇晔亲自出宫去抓他，这个消息虽然没有外泄出去，却不见得能瞒得住这位太后娘娘。
章锦仪声音漠然，道：“怎么不知，晔儿他为了你，连皇帝也不肯做了，说要让回给我，随便让我找个人来做——呵，他说得倒是轻巧，为娘的这么多年替他操持，他说不要便不要了。”
凌危云一愣：“什么？”
章锦仪看着他神情：“怎么，你不晓得？”
凌危云茫茫然摇了摇头。
“你出宫之后，这小子大发雷霆，竟闹到我面前来，说是不是我哄你走的，”章锦仪说着，微微咬牙，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少年人一时情热还可，哪还有一头扎进去，不肯出来的，我为了要他死心，便哄他说你已知道他要立你为后了，但你不肯背负永世骂名，做个什么受人耻笑的男后，因此请去了。谁知这个不成器的，当场掷了冠，发了疯癫，非说不要当这皇帝了，他不做这皇帝，你自也不用做什么男后，遭到人耻笑了——我知他是干得出来这样事来的。”凌危云却不知道这中间还有这么一番曲折，想到当时缇晔发疯起来，想必场面十分混乱，不由好笑，好笑中又心软不已。
又想，难怪缇晔一口咬定自己是不想当他的皇后，这才跑了，还说并不是听谁说的，想来也是为了掩护自己母亲，不想让他和自己母亲之间起嫌隙。
章锦仪继续道：“……我也不晓得，你是给他下了什么迷魂药，让他从来对你就是死心塌地的，十年前你母亲带你离京，许多日不进宫来，这小子便是大发脾气，还甩脱了所有人，跑出宫去找你，找自是找不到的，被禁卫军全城搜捕，捉回来之后，竟是疯了痴了一般，一连数日不吃不喝，气得我狠狠抽了他两个耳光——”
说到此，章锦仪似乎还能感觉到当时的愤怒，她深吸口气，冷笑一下，道：“谁知道十年之后，这小子更会气人了。”
凌危云：“……”
此时场合不大合适，凌危云不好做出太高兴的表情来，以免火上浇油，更气着了自己未来的丈母娘。
他轻轻咳了声，正要开口说话，却听章锦仪道：“晔儿从小就黏你，长大之后更是非你不可，我也拦过他，但到底孩子大了不由娘，我若再拦着他，母子之情却难免有所伤损，实非我所愿。”
凌危云话到嘴边，未能出口，有些诧异地听着章锦仪的话。
这位居然这么好说话的吗？
章锦仪继续道：“晔儿既然喜欢你，非要你不可，那就由着他便是了，他要你做他独一无二的皇后，那你便也做就是了，你不用到我面前来表什么决心态度，我不稀罕。只是有一点，”
章锦仪的语气蓦然凌厉，凌危云不由凝神静听。
“你若敢负我儿子半分，伤了他的心，”章锦仪厉声道，“我便要你的命。”

第99章 朕已经拟旨，择定婚期，照办即可
章锦仪一字一句，铿锵有力，莫不充满了一种威吓意味，倒好像是不管凌危云意愿如何，是否自愿，既然她儿子喜欢，只想要他一个，凌危云就必须得听从。
章锦仪突然变得这么宽容好说话，却不是待他，完全是为了缇晔高兴而已。
凌危云从前就知道，章锦仪爱子如命，先帝之死也众所纷纭，蹊跷甚多，但现在亲眼见识到，还是不由被震撼到了。
凌危云甚至怀疑，如果这次自己没有回来，恐怕这位太后娘娘会亲自出马，将自己给捉回来，塞到她儿子手里。
凌危云一时无话可说，但总之，章锦仪毕竟算是同意了他和缇晔的事情，从结果来看也是好事了。
便站起来，郑重向对方鞠了一躬，道：“阿夜待我，一如我之待他，必不相负。”
太后抬眉瞥了他一眼，意味不明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却没答他，手中佛珠已经又捻过一轮，章锦仪也起身来，道：“行了，你回去吧，没事不必再来找我。”
说完，便转过身，口中默念着经文，想要重回佛堂。
凌危云看着她的背影，在章锦仪的身影即将隐没进佛堂里的时候，凌危云突然开口，道：“娘娘整日幽居佛堂之中，吃斋念佛，却不知道究竟是为谁祝祷？”
有人说她是良心不安，弑君杀夫，其罪难恕，于是深居简出，整日为了自己死去的丈夫念经超渡，希望先帝能够原谅自己。
也有人说她是作孽太多，杀人无数，怕死在她手里的怨魂找上门来报复，所以一手将儿子带上权力顶端之后，便急流勇退，投入佛门，想要借此洗脱自己身上的罪孽。
章锦仪的身影一顿，她回过头来，无甚表情地看了凌危云一眼。
“我为我儿祝祷，愿他一生顺遂，无灾无难，事事如意。”
凌危云惊愣在原地，章锦仪最后向他投来的那一眼中，绝无半点佛门中人该有的仁慈宽和，更没有一丝罪孽深重者对自己所犯罪行的忏悔，她口中说的是为儿子祝祷，眼里却分明写着：谁敢对我儿子不利，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就像她对先帝，对一切阻拦他儿子登基的那些人一样。
凌危云回到偏殿，心潮兀自澎湃不休，缇晔来时，已经是上灯时分，凌危云见着他，就忍不住对他喃喃了一句：“你真是有个了不得的母亲啊。”
即便常言有道，为母则刚，但放眼天下，恐怕也找不出几个这样凶狠厉害的母亲。
缇晔闻言，皱一皱眉：“你去见我母亲了？”
凌危云点了点头，并不隐瞒：“我当初是领了你母亲的令牌出去，这番既然回来，总要和你母亲打声招呼的。”
缇晔神色立时变得紧张起来，他急声道：“你们说什么了，没吵起来吧？”
凌危云想了想今日见面的场景，觉得虽然不算十分友好，但也远远不到吵起来的地步，于是摇了摇头，道：“当然没有，你母亲心系于你，将你看得极重，竟是半点儿也不愿见你不高兴的。”
他这么说，缇晔才松了口气，脸上神情松懈下来，道：“那是自然，我母亲从小便待我极好。”
凌危云见他一贯戾气邪气甚重的脸上，此时稍稍收敛，满是孺慕和尊敬之色，也不由觉得欣慰。
无论如何，章锦仪作为母亲，待缇晔的确是没得可说的。
在他缺席的十年中，还有这么个人，无条件地护着缇晔，也让凌危云心中好受了一些。
想到此，凌危云忍不住又对缇晔弯了弯唇，道：“你母亲还同我说了，原来十年前我走了之后，你那么伤心啊。”
缇晔神色一僵，面现羞恼之色，道：“母后怎么连这些也同你说……你也是，去之前怎么不先和我说一声？”
凌危云见他拼命想转移话题的样子，嘴边笑得愈浓，眼角却开始微微发起了红，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抱住了对方的腰，把脸也贴上去，轻声道：“抱歉。”
缇晔一愣，被他抱住的身体也极不熟练地僵硬起来了，他似犹豫了一下，也伸出手，贴住了凌危云的背，声音不自然道：“这又是怎么了，还突然说起对不起来了。”
凌危云低声道：“十年前我不告而别，没能给你留下一字片语，让你那么伤心。从今以后，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我不会再离开你，你想要找我，我随时都在。”
缇晔半晌没有声音，过了会儿，他贴住凌危云的手慢慢收紧，然后将他整个人，勒进了自己怀里。
他把下巴放在凌危云头顶上，声音低沉，一字一句道：“这是你自己说的，你最好不要忘了。”
缇晔要立后的事情，经过了一个多月的筛选讨论之后，众朝臣终于拟出了一份比较满意的名单，着内官递交给了太后，又由太后给皇帝吹口风，就等着这两位商议之后，首肯了。
而这日，缇晔一上朝，便满面春风地说到了立后一事，众朝臣皆是精神一振，一扫早起的疲惫和对开会的厌倦懒散，兴致勃勃地竖起了耳朵，有大臣抖擞精神，大胆进言：“不知陛下最后相中了哪位府上的千金？”
缇晔显是心情极好，声音里都带着股喜气，道：“朕已经着人拟好了旨意，便念给你们听听吧。”
而后抬一抬手，旁边侍立的内官便执着一卷圣旨，展开了，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凤阳长公主与故长信侯之子，林匀，德嘉性淑……”
众人从听到凤阳长公主开始，便开始神色异样，觉得不对。
众所周知，凤阳长公主当年父母亲族，皆在战中阵亡，只留下长公主一个孤弱幼女，伤心过度，大病一场，从此身体便不大好，当时的皇后怜她满门忠烈，孤苦无依，因此领进宫中，抚养膝下，做了先帝的姐姐，两人认作姐弟，自幼一同长大。后来凤阳长公主下嫁长信侯，生下一个独子之后，便因身体之故，再难生育，因此凤阳长公主膝下，只独独有一个儿子，这个儿子，之前还住在宫里，与皇帝纠缠不清。
……那么皇帝的立后圣旨里，怎会出现凤阳的名字？
众人头皮发麻，只道不妙，便听到内官继续往下，毫无停滞，抑扬顿挫地念出了林匀的名字。
殿内众人仿佛被重锤所击，均是神色大变，齐齐惊呼，震惊当场。
缇晔坐在上头，垂眼见他们一个个神色惊骇，失魂落魄一般，却是心情极好，脸上笑容愈大，简直有种恶劣，仿佛一个专程作怪，戏弄他们的顽童。
老实讲，他搞这么一出，多多少少是有点儿想看戏的意思。
而效果也很让他满意。
终于有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双手举起笏牌，连走到玉阶前都不及了，扑通一声直接在原地就跪下了：“……陛下！”
在此人之后，陆续有更多人反应过来，纷纷跪下，高声呼喊：“陛下！”
“立后大事！切不可儿戏啊！”
“此乃关系国之社稷！陛下千万慎重啊！”
“林，林……此乃一介男子！怎能为后！陛下！”
“陛下三思啊！”
起伏连绵的呼喊顿时响彻了大殿，其凄惨其悲痛，直如吊丧一般，便是先帝驾崩，也没有人哭得这么真情流露，这么悲痛欲绝的。
台上的缇晔却是纹丝不动，如同一个顽劣小儿一般，尽情欣赏了一番他们每个人的表情。良久，才欣赏够了一般，缇晔开了口，青年轻飘飘似的嗓音在殿中响起，竟是直接盖过了殿内的哭号，他道：“你们既想让朕立后，那朕便如卿所愿，从世家中挑了这么一位家世，才情，德行，都万中无一的出来，足可担当得起这一国重任，与朕并肩而立了。”
确实，无论家世，才情，德行，咳，德行暂且不提，就前两方面来说，那一位，可的确说是世出无二，天下无双啊。
哀嚎的众人在听到这番听起来好似很有道理的话后，竟然诡异地停滞下来，短暂的静止片刻后，更大的哀嚎声响彻云霄——
那位他再好，那也是个男的啊！
有个白胡子老头儿两眼抹泪，直接抱着柱子，哀声哭号：“我朝出了这样子孙！江山不幸！社稷不幸啊！”
然后脑门往上一撞，哐——
老头儿如根面条一样滑了下来。
见了血，本来如同哭坟现场的殿内立时安静了下来。
但是下一刻，老头儿软趴趴的身体，就被旁边侍立的侍卫给拖下去了。
缇晔坐在上边，仍是一派云淡风轻，道：“还有谁想撞柱子的吗，要撞的尽管撞，这殿里柱子够多，撞死了，朕管收尸，撞不死的，朕也着人救治。”
这么体贴入微，底下更加鸦雀无声，针落可闻了。
缇晔站了起来，道：“既然没人再撞了，那朕再说一句，这件事，朕只是通知你们一声，无需再议。朕已经拟了旨，择定了婚期，接下来照着办即可。”
话毕，退朝。

第100章 你不喜欢，不高兴，我不做就是了
年轻小皇帝给猪油蒙了心智，竟在朝堂上昭告天下，铁了心要立一个男后，有大臣以柱击额，冒死上谏而不可得，反被皇帝着人拖了下去，当真是令天下士人寒心，一腔激愤却油然而起，竟抛却生死不顾，联名上书以谏。
缇晔收上来一沓一沓的谏书，随手一翻，笑了出来：“呵，倒是看不出来，原来还都是些耿介忠直之辈。”
作为一个天分极高，资质极好的昏君预备役，缇晔自是不把这些泣血之语放在眼里的，大婚之礼已经忙碌且有条不紊地准备了下去，每日缇晔的心情都比昨日要好上一分，因为每过一日，就代表婚期愈近一日了。
是以虽然底下的人吵闹个不休，缇晔也好心情地懒与他们计较，每日按时上朝，坐着听完朝臣们的血泪哭诉，再满脸笑容地下朝，直奔偏殿而去。
众人见他软硬不吃，完全就是个为色所迷，理智全无的昏君，劝谏全然无用，便将矛头转向凌危云，这个即将要成为本朝有史以来第一位男后的人。
各个摩拳擦掌，咬烂笔头，直抒胸臆，痛骂他妖媚惑人，言行不端，道德败坏，总之在他们的笔下，凌危云俨然是个祸国妖妃，坏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迟早要被天雷劈死。
他们骂得痛快了，仍如往常一样，将这些折子递了上去，反正这些日子递上再多折子，缇晔都已经被口水骂成了个筛子，都无事发生，所以众人谁也没当回事，骂完人递完折子，回家倒头睡觉。
结果谁知，睡梦中被人从被子里挖出来，衣裳都没来得及穿上，就被投进了狱中。
原来是缇晔收到折子之后，照常随手一翻，本想看看今日又有什么新鲜骂人的东西，没想到打开一看，竟然全都是在骂凌危云的，顿时大为光火，十分恼怒，狂性发作起来，将这些骂了人的，有一个是一个，全部抓了起来。
一时之间，朝中大臣入狱大半，按照品级分开住在不同的隔间，以至于连隔间都不够使了，低品阶的几位大人还要勉强凑做室友，关系不错的倒也罢了，有些平日关系不好的，在牢房中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对骂，更有甚者动起手来，最后还得狱吏出面，将其分开，另排房间。狱吏大概一辈子也想不到，自己这狱吏生涯，竟然也会有如此忙碌的时候，并且每日被三公九卿乃至他们的亲眷，恭敬呼唤着大人，就是想要凭此通融一番，让他们在牢中的日子好过一些，直有一种自己才是当今皇帝的感觉，倒也十分不坏。
大臣都去了牢里，上朝的时候，殿内站着的都没剩几个了，上朝上得十分寥落，缇晔却是个浑不吝的，全没半点儿思悔之意，还微微笑着，问殿中仅存的这几个人：“口出秽言，污蔑诽谤，众卿认为，这帮人该如何处置地好？”
底下的人哪里敢说话，但心里到底觉得，这么多人呢，半壁江山的人才都进去了，小皇帝再是狂妄，又能如何？没了这帮护国之臣，这江山，小皇帝他一个人能做得稳当？
只是不敢明说出来罢了。
“你们以为人多势众，朕便法不责众，是吗？”缇晔却是看出来他们想说什么，蓦地笑一声，脸上红纹灿灿发光，他道，“不过一袭蟒袍加身而已，朕便是从街头找几个乞儿，来穿上也就是了，又有什么难的。”
他说得轻巧，殿下数人闻此言，却俱是脊背一寒，瞬即明白了这话中含义：只因言语上对那人不敬，这人竟是不惜要把这些国之栋梁全部杀了的意思吗？
就为了一个男子！？
这人当真是疯了！
朝堂间如此动荡，纵然缇晔有意按压，还是不免流到凌危云耳中。
凌危云自是知道朝臣不可能这么轻易让缇晔立个男子为后，他也做好了要被骂个狗血淋头，流传青史的准备，反正他也不在意这些。
但缇晔好像并不打算乖乖挨骂了事。
当天下了朝，缇晔如常到凌危云此处来，凌危云便开门见山地问他：“你要打算如何处理他们？”
缇晔原本心情极好，看到凌危云时也面含笑意，听得他这一句，脸色便陡转不快，道：“谁这么多嘴，同你说这些的？”
言语之间，竟像是要处理了那个多嘴的人一样。
凌危云微微皱眉，道：“你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我不想知道也要知道了。”
缇晔听他这么说，显然是要掩护向他透口风的人，也就顺了他的意，没再追问，只道：“他们说的话太难听，我不愿听。”
凌危云道：“难听便难听一些，又不碍着什么，何必抓起来，到时还得放了，多麻烦。”
缇晔却道：“谁说我要放了他们？”
凌危云看向他，心中有不好的预感：“那不然呢？”
缇晔神色隐现阴郁，道：“他们那样说你，对你不恭不敬，便是死一百次，也是死有余辜。”
凌危云听他说到死字，轻轻松松，毫不犹豫，全然是出自真心，竟真的是想将那些人给杀了，心中不由得一惊。
他又仔细看看缇晔的脸，惊觉那片红纹似乎更加艳丽明亮，纹路范围也比之前变得更大了。
怎么回事？
他和缇晔不是已经两情相悦了吗，怎么魔性并不减少，反而还增强了？
凌危云脸色凝重起来，问：“你想杀了他们？”
缇晔看他一眼，也不掩饰，坦然承认道：“他们对你如此，留下也是添堵，让你受更多委屈，不如趁早砍了完事。”
凌危云听得都呆了，半晌，才道：“你现在可是皇帝，怎么这样滥杀无辜？”
缇晔却是神色一整，十分认真地道：“他们对你口出恶语，并不无辜。”
凌危云：“……”
一时居然被对方的逻辑给整得无言以对，片刻，凌危云才叹了口气，疲惫道：“那也罪不至死。”
但是缇晔脸上的神色很显然地表明了，他并不肯认同自己的话。
凌危云拐了个弯，又道：“而且他们都是国之重臣，你全部杀了，谁来帮你打理江山？”
缇晔满不在乎：“等他们都死了，空出来位子，自然就有旁人能上去了。”
凌危云：“……”
昏君啊！昏君！
凌危云简直要晕厥了，但他深信这是缇晔体内魔性未除的缘故，而且他还一心想要缇晔脱离魔界，重回正途，切不可让他随意杀生，但一时之间，居然也不知道还能怎么劝了。
兴许是他脸上的神情实在是太愁丧了，缇晔看了看他，突然有些迟疑地，道：“我这样，你不高兴吗？”
凌危云愁人地看他一眼，道：“难道你觉得我会高兴吗？”
缇晔居然还面露困惑，道：“我为你出头，帮你解决说你坏话的人，你为什么不高兴？”
凌危云深吸了口气，道：“我不需要你为我出头，说我坏话的人，也不需要你来解决，你做这些，我一点也不会高兴，相反，我会很不高兴。”
缇晔看着他，神情有些愣愣的，又有点做错事似的慌乱，他道：“真的吗？”
凌危云郑重地点点头。
缇晔抿抿嘴唇，像是个犯了错，想要弥补的小孩儿，有些谨慎地道：“那怎么样你才会高兴？”
凌危云看他一眼，蓦地心里一动。
他试探着说了一句：“第一件事，你先把他们放出来吧，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必闹成这样。”
缇晔又皱起眉来，一副不大情愿的样子，嘟囔道：“什么叫做不是大事，你没看到他们奏折里说得多难听……”
他嘟囔得很小声，一副想反驳，但又担心凌危云不高兴的样子。
凌危云当作没听到，咳了一声，又强调了一遍：“你把他们放了，我便会高兴。”
缇晔眉毛纠结地拧了拧，最后不情不愿地应了声：“好罢，便留他们一条贱命，也不是不行，只是他们用来捉笔，写下那些对你不敬言论的右手，却还是砍了的好。”
凌危云大惊失色：“不可！”
缇晔不满地看他：“这也不行？”
凌危云捏了捏眉心，道：“能作文章的，想来都是文官，你砍了他们右手，又和杀了他们有什么分别？”
缇晔不吭声了，片刻，又嘟哝一句：“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替他们考虑这许多。”
凌危云装作没听见他的阴阳怪气，道：“我只是不喜欢你胡乱杀人。”
你曾经也是道心坚定，挨过天劫，升仙成神的，纵使堕入魔道，如今又记忆全失，但我不愿见你造杀孽无数，毁己身功德。
缇晔见他神色有异，倒像是怀着重重心事一般，一时心头微颤，觉得触动。
又隐隐觉得这个场景，这番对话有种莫名的熟悉，那种感觉一闪而过，像是水滴落入大海，瞬间消失其中，再找不到了。
“好罢，”缇晔撇了撇嘴，道，“不杀他们，也不动他们，就是了。”
你不喜欢，不高兴，那我不做就是了。

第101章 你竟与这魔头搅合在了一起
缇晔既答应凌危云，饶了他们，倒也真的信守诺言，将在监狱里头已经住了十天半个月的朝臣们放了出来，只是心中不爽，还是找了各种由头，或贬或罚，给了他们一些苦头吃吃。
这些臣子仗着闹事的人多，原本就不觉得小皇帝能拿这么多人怎么样，这番放出来，都觉得是理所当然，浑然不知自己差点儿小命玩儿完，还觉得自己捱了削，心内大是不平，多有忿忿，只是碍于小皇帝宛如疯狗一条，发起狂性来逮谁咬谁，到底不想再被捉进大牢里和老鼠同眠，于是倒也偃旗息鼓，没再搞出什么动静。
如此一来，闹得轰轰烈烈，风声鹤唳的立后一事，居然没再出什么岔子，反而有条不紊地继续下去，一直到了举行封后典礼那一日。
一大早，整夜未睡的凌危云已经梳洗完毕，换上了赶工制成的皇后朝服——为了这皇后不是女子，制衣师傅们可说是熬秃了头，翻遍历朝历代的古籍，也没找到几个立过男后的昏君，没有史料可查，制衣也无从下手，还是凌危云晓得他们的难处之后，回想了一番当年自己和倜夜结道侣时所穿的衣服，画了一幅大致图样交给他们，又照着仪制，经过几番修改，这才成了凌危云现在着的这一身。
非裙非袍，广衣大袖，两袖翩翩，头上所戴凤冠也非是女子式样，而是男冠，顶有凤鸟展翅，成飞天之姿，比起人间富贵，竟有种九天之上，潇洒任游之感，总之不似凡人。
缇晔第一回 见到他这身装扮时，还愣了愣，生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分明对方从未着过这样装束，他却觉得这样的凌危云，熟悉极了，也妥帖极了。
仿佛他就该是这样的。
天未大亮，皇帝与皇后的仪仗，分别从皇宫的正南门与正北门出发，前往太庙，祭告先祖与天地，而后诵读诏书，昭告天下，立下誓约，完成帝后之礼。
帝后大婚乃是举国大事，尤其这位还是百年未曾有过的男皇后，仪仗经过闹市街头的时候，两旁道路挤满了人，又被一重一重的士兵给拦开，人群呼声雷动，莫不是想看一眼这銮驾上的男子是何模样。
隔着一层红纱帘，看不清楚形貌，却能看见銮驾上的人端坐其中，脊背挺直，一动不动，别的不说，仪态倒的确是很优美的。
殊不知，凌危云一夜未眠，坐在銮驾中，正是犯困，而且一身朝服厚重，头上凤冠更是沉重非常，动下脖子也十分困难，索性僵着脖子，一动不动，以平时打坐的毅力，闭眼休憩。
为让百姓领略到皇家威仪，仪仗会整整绕城三圈，仪仗到哪里，百姓便如水流，涌到哪里，直是欢呼不绝，热闹非凡。
因为百姓太过热情，在仪仗行进途中，还出现了几次小小骚动，所幸都被卫兵及时按住，并未发生太大事故。
仪仗绕城三圈之后，已是到了日中时分，仪仗出城，径往太庙而去。出了城之后，人群渐少，到了太庙所在，更是只有部分人能够进入，皇帝皇后也需得从仪仗下来，步行前往。
凌危云本来就体弱，又被安上了几十斤重的礼服，在车上摇晃了这许久，实在有些受不住，整个人都头晕眼花的，站起来的时候，还晃了一下。
所幸礼服宽大，旁人倒看不出来他的异常。
就在他准备下车的时候，一只手出现在车旁，他的眼前。
竟是缇晔下车之后，径自向他走了过来。
旁边的礼官小步疾走过来，面露着急，小声提醒：“陛下，这不合规矩。”
缇晔充耳不闻，一只手仍放在凌危云眼前，示意他握住自己。车驾华丽高大，台阶也造得陡峭，非常不人性化，凌危云头晕眼花，脚趴手软，实在不想下车的时候当众出丑，便伸出手，放进了缇晔手心。
缇晔握住他，手臂用力，稳稳地托住了他。
凌危云借着对方的支撑，慢慢地走了下来。
下车之后，缇晔也没松开他，两人双手交握，并肩同行。
身后的礼官已然是面如苦瓜，脸上写着礼崩乐坏四个字，充满了麻木与绝望之意。
凌危云被缇晔牵引着，通过神道碑，十二神兽，穿过神道天街，到了圆形祭坛。
礼官诵读祷词，将其燃于火中，以寄先祖。
而后诵读诏书，皇帝皇后跪拜天地，祭拜先祖，赐皇后金印宝册。
帝后大婚之礼，到此即成。
礼成之后，銮驾返回，这回却不游城了，直接回宫。
因为到了晚上，还有更盛大的宴会。
帝后成婚，天下大赦，这一夜金吾不禁，皇帝与新后也将同登城门，与民同欢。
两人回宫之后，便一刻不歇地换下了大婚朝服，着上更为轻便的礼服，而后前往城楼处，并肩站在楼阙之上，见头顶烟花不绝，脚下灯火不熄。
金龙火舞，花车游行，从日落前已经热闹不休，皇宫前的广场御街，也挤满了百姓，还有更多的人从别处涌来，处处都是欢笑声，谁也不在乎如今的皇帝皇后到底是谁在做，反正都是一样的喜庆。
又是一丛烟花在天上爆开，花火闪耀，璀璨夺目。
两人并肩站在楼阙前，缇晔向凌危云看过去，后者仰着头，眼睛略微睁大了些，似是惊奇，看着天空中花火一闪而逝，光亮映在眼中，有如星火绚烂。
缇晔眼里闪过笑，伸出手，捏了捏对方的掌心。
凌危云低下头来，疑惑地望向他。
缇晔问他：“你开心吗？”
周围喧声太过，凌危云听得不甚清晰，于是微微倾身，凑近了些，眼睛望着缇晔：“你说什么？”
缇晔看着他眼中明亮闪过的流火，还有望着自己时，并不遮掩的笑意，也再忍不住，嘴角往上扬了起来。
他捏着凌危云的手，只觉心头热流涌动，再没有比此刻更满足的时候，一时没有再说话。
凌危云像是明白他的心意，微微一笑，也没再说话，只是张开五指，与对方十指相扣。
两人双手交握，十指相扣，心意相通，整个天下也都在为了他们的结合而庆贺。
再没有比他们更登对的，所谓命定之人，所谓天定之缘，的确就是为他们而造的。
缇晔握着凌危云的手，突然动了动。
凌危云感受到了对方的变化，于是转过去，看向对方。
缇晔握着他的手并没有松开，只是另一只手，探入自己衣袖中，取出了一个什么东西。
手掌大小，泛着莹莹光彩。
凌危云看清之后，不由张大了眼：“……姻缘石？”
缇晔手中握着的，正是那块被他送给了凌危云，后来又收了回去的姻缘石。
缇晔点了点头。
凌危云几乎都快把这石头给忘了，道：“怎么了？”
缇晔道：“我听你说，这是姻缘石，若是命定之人，心意相通，便能刻下彼此的名字，结为永世爱侣。”
凌危云微笑着点了点头，又道：“我本来以为你不相信。”
或者说，根本不想和他试。
明亮的花火之下，缇晔的脸好像红了红，他道：“并非不相信。”
凌危云：“嗯？”
缇晔道：“那时我以为你，只是信了那个仙人的话，想让我救你的命。”
凌危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缇晔咳了咳，又道：“我想要你，并不管你和我是不是有天定之缘，姻缘石能不能刻上我们的名字，我也是要和你在一起的，也一定要和你在一起。但如果你只是因为这个，才想和我在一起，那这姻缘石，还是不要的好。”
凌危云听他七绕八绕地说了这许多，脑中混乱了一下，又猛然反应过来。
“……你之前以为，我是因为，咳，那个仙人的话，才想和你在一起，并不是因为真的喜欢你？”
缇晔看着他，脸上有些微的羞赧，但并没有否认。
“……所以你干脆将姻缘石收了，”凌危云恍然大悟，“其实是怕刻不上我们的名字？”
缇晔咳了咳，否认道：“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
凌危云点了点头，道：“哦，那你现在又拿出来做什么？”
缇晔被他噎了一噎，仍然试图狡辩，道：“现在你我二人既然心意相通，那么锦上添花，也没什么不好。”
凌危云看着他，忍不住微笑起来。
缇晔被他看得羞恼起来了，正要发作，却见凌危云点点头：“你说得对，这的确是锦上添花的东西。”
从前他无心的时候，倜夜需要用这姻缘石来确认自己到底爱不爱他。
之前缇晔假装忘记他的时候，他也想用这姻缘石来确认，对方究竟是否还对自己有情。
但到了现在，他和缇晔不需要姻缘石，也已经能确认彼此的心意。
这姻缘石，的确只是个锦上添花的东西，但能添添花，自然也是不错的。
而且这样的时候，这样的场合，若能得一个永世的誓言，也是心之所往。
缇晔向侍卫要来了匕首，在上面刻上了自己的名字。
而后将匕首与姻缘石递给了凌危云，凌危云看了看对方所刻的“缇晔”二字，想了想，在上面刻下了自己现在的名字——林匀。
最后一点将要刻完的时候，天空中数支烟花齐放，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声。
就在这样举国欢庆的时候，一道尖锐可怖的笑声，却穿透了这烟花燃放之声，欢笑热闹之声，如一道箭矢，从上空射了下来。
“哈哈，哈哈哈，可笑，可笑，可笑啊——
“凌危云，你竟然与这！弑师灭祖的魔头！搅合在了一起！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102章 杀死他的那个人，他要杀的那个人
这一声狂笑响彻云霄，也不知道说话之人是用了什么法子，声透天地，直入人耳，别说高楼上的皇室贵族，便是城楼之下，欢呼如潮的百姓，也都听得清清楚楚。
城楼上的两人脸色双双一变，凌危云猛地扭头，看向在宫门前不远处的一座钟楼，一名身穿青衣道袍的男子，单脚立在尖尖阁顶上，狂风飞舞，卷起了他的衣袍和长发，夕阳西沉，隔的距离又远，看不清对方模样。
凌危云脸色发沉，也顾不得自己此时法力不足，根本无法像对方那样远距离传声，大声喝道：“你是谁？！”
缇晔更是脸现异样，阴沉万分，迅即下令，去钟楼捉人。
一队甲兵迅速整装，绕过拥挤的人群，潜入街道，直往钟楼奔去，随时埋伏在宫楼上的弓箭手们，也迅速作出反应，弯弓搭箭，瞄准了那人。
被围在中心的人，却丝毫不将这样威胁放在心上一般，他又是纵声一笑，声调诡异，似是久未暴露人前，狂喜中透着一股子癫狂，道：“哈哈哈凌危云，凌大师兄，你不认得我了么？”
“我是你的师弟啊！”
凌危云瞳孔一缩，脸色惊疑不定地看着那人。
“哦，不过也是，向来你大师兄的眼中只有一个人的，旁人算什么，其他师兄师弟算什么，给他做垫脚石都不够格，”那人声嘶道，“大师兄你为了他把我赶下山去，可结果呢？结果哈哈哈哈……”
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那人大笑个不停，仿佛十分快意。
话说到这里，凌危云已然不用怀疑，能够确认对方的身份了，他的脸色也阴沉下来，咬住牙齿，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道：“易，修，是你。”
“啊，大师兄，你认出我了啊，”那人轻声一笑，“前，弟子易修，真是甚感荣幸。”
凌危云喝声道：“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人不是早就死了吗？！
他话音一落，只见远处钟楼上的人影飘忽一闪，下一刻，一道青影蔽空，而后落在了凌危云的眼前。
他竟是直接从远处钟楼，一瞬间腾空，移到了这边宫楼来。
站在城楼上的王公贵戚莫不惊吓得大呼一声，齐齐后退。
唯有凌危云和缇晔两个人寸步未移，俱都死死地盯着面前这个人。
一轮斜月已经升上正空，此人头发未束，在风中狂飞乱舞，遮住了大半面目，但是两人又岂会认不出来，这个身穿青衣道袍，自称易修的人，形容相貌，岂不正是日前逃跑了的魏王易罗？！
凌危云惊怒道：“你夺了易罗的舍？！”
夺舍，单凭字面意思，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将别人躯壳夺为己用，对原身伤损自不必说，若是夺舍之人强占躯壳不肯归还，原身久离躯体，便再也回不去原来自己的躯壳了。
这样的阴损之术，易罗好歹是他的直系子孙，易修竟然也做得出来。
“这怎么能叫夺舍呢？”易罗，哦不，此时该是易修了，那张素日有些怂的脸上此时满是一种高傲得色，他笑道，“易罗是我之后人，本来血脉相承，主动要借我躯体一用，我又如何能够拒绝。”
凌危云冷笑不语。
易修道：“说起来，我能重新回来，这还要多亏了大师兄你啊。”
“若非师兄出力，我那笨后生，可不知道那玉箓中封存着我一缕神魂，需以亲缘之血催动封印，才能将我释放出来。”
凌危云不可思议道：“……你将你的神魂封在了玉箓中？”
易修道：“是啊，我可是不惜放弃了轮回重生的机会呢。”
魂魄被封，自是没法转世轮回了。
难怪易修当年要向太祖提出这样一个要求，保他后世子孙，至少留得一脉，原来就是为了今天，子息未绝，亲缘不断，终有一日能有后代将他唤醒。
凌危云：“……我本以为，那个玉箓与封印法阵相连，却没想到是用来唤醒你的。”
“玉箓的确与法阵相连，这没有错，但同时，这也是用来唤醒我的。我将神魂封进玉箓中，只要有人想破开法阵，必然要先解除玉箓封印，将我放出。”易修说着，脸上又出现一种古怪的微笑，道，“我早料到会有今日，却没想到，想要破开封印的，竟然是大师兄你啊。”
凌危云却无暇理会他的怪异，道：“你那个阵里，到底封印了什么东西？”
能让他做到这种地步，将后世子孙都压进去不算，竟然连自己也不放过。
听他这样问，易修脸上笑容更深，道：“大师兄，你难道不知道么？”
凌危云见他神色实在诡异，脸色不由一沉：“知道什么？”
却在此时，听得身边人突兀地喊了一声：“凌危云？”
凌危云蓦地身体一僵，他转过脸去看缇晔。
后者也正看着他，神色难辨，又像是一片空白，他又问了一句：“你是，凌危云？”
凌危云见他神色不对劲，心中一突。
他差点忘了。
缇晔还在找“凌危云”这个人。
只是因为这段时间事情太多，他们不约而同地都把这件事放在脑后了。
却没想到，缇晔一直以来在找的人，就在自己的面前，而这个人一直在骗他。
凌危云见他脸色有异，蓦地心里一慌，道：“你听我说——”
只是一时却不知如何出口，缇晔面色空白，喃喃地又重复了一声：“你是凌危云，你是道一宗的大弟子……”
“是啊，他就是凌危云，道一宗的大弟子，”旁边的易修或许是不爽被这两人排除在外，受尽冷落，横插进来一脚，道，“怎么，你竟不知道吗？”
缇晔猛地抬起眼看向他，眼中隐隐闪现出红色。
“我听易罗说，你可是一直在找他啊，怎么，他就在你面前，你居然没看出来？”易修说着，向凌危云一笑，“师兄，你这心爱的小师弟，好似对你没那么用心啊，还不如我一个后辈，先将你认出来呢。”
缇晔闻言，不由捏紧了拳，双眸怒炽，脸上红纹光芒大炽。
凌危云见他周身魔气陡然上涨，连忙向他道：“阿夜，你别听他胡说八道。”
缇晔眼睛已然通红，听见他的话，却像是抓到什么救命稻草一般，猛地转过头来，眨也不眨地看着他，隐隐竟有一种恳求和希冀，他道：“那你告诉我，是他骗了我，你不是凌危云。”
凌危云一时大为意外，不知他为何会是这样反应，居然不是因为自己瞒着他而生气，哑然片刻，到底躲避不过了，他叹了口气，道：“我不是故意要骗你……”
虽未明言，却是承认了。
他话音落下，只见缇晔红瞳一闪，而后血色迅速从他脸上消退下去，他整个人都晃了一下，喃喃道：“我不信，我不信……你怎么会是他呢，你怎么会是那个人，你怎么会和道一宗有关系？”
凌危云一脸诧异，又是茫然，又有些不知所措：“阿夜，你怎么了，阿夜？”
只听得又是一串狂笑声，凌危云心中恼火，转头怒瞪向易修，后者却浑然不觉，哈哈笑得十分畅快，他道：“大师兄，你还问他怎么了，难不成你当真一点不记得当年的事情了吗？”
他又上下打量了一番凌危云，恍然大悟似的，道：“哦，看你这副模样，该是已经转世了，想来不记得从前的事情，也属正常，否则恐怕是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你都不肯和他有一丝牵连的，更莫说是与他成婚了，哈哈哈哈哈……”
凌危云沉下脸来：“你什么意思？”
易修脸带笑容，正要开口，却闻破空一声，一柄长剑，从凌危云的身侧，对准易修的胸口，疾刺而来。
却是缇晔不许他再说下去，从身旁侍卫腰间拔出长剑，眼中红色又起，比之前还要更盛，他提着向易修急冲而去，出手即要他的命。
易修见他向自己刺来，却是神色自若，还冷冷笑一声，举袖一挥，一道看不见的凌厉之气，就将缇晔的攻势阻隔，还将他整个人弹开了。
缇晔握着剑柄，往后急退，剑尖在地板上划出一道长长痕迹，才停了下来。
凌危云忙去拉他，缇晔却像是被刺到一般，猛地将他挥开。
凌危云所料不及，一直握在手中的东西，也被这一打，给打了下来。
玉石落在地面上的声音清脆响亮，缇晔和凌危云都是一滞，低头看去。
只见那块姻缘石上，原本刻着的“缇晔”与“林匀”两个字，仿佛被人篡改了一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分别变成了“倜夜”和“凌危云。”
两人都是一惊，凌危云也没料到，这姻缘石居然这么灵性，竟然直接将假身，换成了真名。
而缇晔的神色要更复杂，他此时好像已经全然忘了这块石头是个什么玩意儿，有着什么作用，只死死盯着石头上面刻的那两个名字。
倜夜。
凌危云。
真的是他，真的是他……
他是倜夜，是那个弑师灭祖，引起天下大乱的妖魔。
他是凌危云，是那个拔剑斩死妖魔，功德无量的仙君。
杀死他的那个人，他要杀的那个人，就在自己眼前。

第103章 你和我一起吧。
证据在此，更是毋需多言。
凌危云面色尴尬，看向缇晔，却瞳孔一瞬猛缩，被后者脸上神情惊得神色大变。
缇晔面容扭曲，一张脸上布满红纹，须臾之间，那红纹竟已经爬满了他的脸，如同血丝一般，开出诡异的花纹。
他忍不住惊呼出来：“阿夜！？”
缇晔却似浑然不觉，一双赤瞳只死死盯着那块石头，眼中神色仿佛是想将那块石头劈裂两半，将那两个名字也完全抹杀。
凌危云心脏一揪，高声喝道：“缇晔！你怎么回事？！”
易修看他神色焦急，显是对缇晔担忧不已，眼里闪过一丝阴郁，随即又笑起来，道：“我本以为，师兄道心纯净，品行高洁，所以瞧不上我这等卑劣之徒，却没想到，师兄直接同妖魔混在了一起——”
“闭嘴——！”
一阵暴喝之声，却是缇晔突然发作，双瞳如炽，竟是提剑，再次向易修砍去，在刀锋即将碰到人的时候，易修却是人影一闪，往后退了一步，竟是飘出栏杆之外。
易修一身道袍随风摇摆，整个人浮在半空，脚下无一实物，却如履平地，纹丝不动。
纵使眼下情形紧张，周围的人见此情景，也不由大为惊叹，底下的百姓们不知情由，还哗哗地鼓掌叫好起来。
易修享受着这种久违的被仰望，被尊崇的感觉，脸上露出傲色，看着缇晔，嗤笑一声，道：“倜夜啊倜夜，从前也就罢了，如今你不过毫无修为的凡人一个，也敢跟我抗衡吗？”
缇晔手握长剑，两只眼中如有熊熊烈火，脸上红纹也亮得似要灼烧起来，他瞪着眼前的人，恨不得一口将他撕咬下来，咬牙切齿道：“朕当初怎么没一剑杀了你，灭了你们全族！”
他虽然不懂什么夺舍不夺舍，但听得刚才凌危云和这人的对话，多半这个易罗已经不是易罗，这个壳子里住的，已经换成了他那个老祖宗，看样子还与自己恩怨不浅。
易修闻得灭族二字，眼里陡放杀气，他咬牙道：“好啊，倜夜，百年前你害我被逐师门，家族见弃，修为尽失，百年后，还想灭我全族——”
他话声渐高，却又猛地停住，片刻之后，他竟是狂声笑了出来，呵呵哈哈，尖锐至极，也疯癫至极，他道：“前次你害我失去一切，后来我便亲手将你打入封印，这回你要屠我全族，我便灭了你的国就是，一报抵一报，公平得很！”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莫不颜色巨变，大惊失色。
只是其他人，诸如皇室贵族，莫不是惊于此人后面所说的灭国之词，而凌危云，却是捕捉到了对方话里的其他字眼，忍不住脱口道：“打入封印？！”
其实从刚才易修张口闭口就是妖魔开始，他就已经察觉到不对了，但一来易修有意捉弄，虚虚实实，不肯直言；二来他心内也不肯相信，那个被镇在封印里的妖魔，竟然会是——
易修诡笑一声，脸上笑容既是快意，又是怨恨，他道：“大师兄，你心里已经很清楚了吧？”
“那个被镇在封印里，弑师灭祖，传闻里不世出的妖魔，就是你现在身边的这位，也是你从前的那个好师弟啊。”
纵然心中已有预料，易修这一番话出来，却仍旧如一口巨钟，沉重地在凌危云耳边敲响，令他心口巨震，耳鸣不止。
他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似是无论如何都没料到，缇晔就是那个妖魔，而所谓的弑师灭祖，又是怎么回事，道一宗的覆灭，难道不是易修所为……吗？
“哈哈师兄，你莫不是以为，道一宗覆灭，是我所为吧？”
易修阴阴一笑，他道：“这么大的罪名，我可担当不起啊，无论如何，道一宗也曾于我有师门之恩，我易修自认不是个好人，但这等忘恩负义，大逆不道之事，却还是做不出来的。”
凌危云心头再是震骇，听他这种时候还不忘自夸，嘲讽他人，忍不住怒从心头起，讽刺回去：“那将道一宗灵穴封住的不是你？”
易修呵呵一笑，道：“封住道一宗灵穴的是我没错，但师兄这你可不能怪我，毕竟当初，可是你让我封的啊。”
凌危云瞳孔一缩：“什么！？”
缇晔也是浑身一震，猛然扭头看向他。
易修道：“当时道一宗整个宗门被屠，可谓尸山血海，血气都从仙京飘到我那头去了，我赶过去时，正好遇上你与你的好师弟战作一处，哈哈，谁能想到，当初你那么爱重的师弟，竟是魔界的人呢，还一夜屠了整座宗门，你从外赶回来，已经是于事无补，道一宗都被杀光啦。”
他说得轻快无比，隐隐还有种幸灾乐祸之意。
凌危云闻言，却是双目突出，青筋暴起，浑身都发起了抖。
纵然毫无记忆，只听对方的描述，凌危云也似闻到了当年的血腥之气，还有那漫天大火，垮塌的殿宇，一一重现眼前一般。
缇晔更是听得呆住了，他已知道当年自己干过些什么祸事，但此时听到其中细节，只觉头皮发麻，恐惧又可怖，但究竟是恐惧什么，又是觉得什么可怖，却不敢细想。
他僵硬地扭过头去看，只见凌危云脸上青白交错，青筋四绽，因为激动，浑身不停地发抖。
心脏便如被巨石所压，沉沉地坠落下去。
易修见他二人神情俱是不妙，心情却越发畅快，他道：“不过嘛，师兄你一贯英勇无比，竟是一路追赶到魔界去，将这祸首抓了回来，打斗之中，更是毫不容情，将这妖魔一剑穿心……这样大公无私，出手狠绝，弟子可是佩服得很啊。”
他这话一出，缇晔脸色陡然变得苍白，整个人都似有些撑不住一般。
凌危云也是心头一跳，却是顾不上其他了，厉声催促道：“然后呢！？”
“然后？”易修微微一笑，“你与妖魔两败俱伤，且他还有魔族同伙在后追赶，你一人如何能够匹敌，见我在此，当场授我吞灵阵之法，趁其虚弱昏迷之时，借整个道一宗之力，将其压制罢了，你亲眼见我将其封印之后，这才提剑，在追杀赶到之时，引魔族众人而去……此后，便再不知你消息了。”
自然是不知了，想来他就是那会儿被魔尊赶上，给打了个半死，又被救走，从此沉睡百年，再醒来时，沧海桑田，世事已改。
百年前事终于被一一揭开，凌危云神色怔然，心头大恸。
听易修所言，严丝合缝，与他后来的记忆全然可以衔接得上，且易修也不过才被唤醒，后来之事并不晓得，如此可证，他并没有撒谎。
凌危云从未想过，缇晔会是那个妖魔，是他杀了自己的师尊，灭了整个道一宗……那个幻境里发生过的，竟然都是真的。
又是自己，亲手将他斩杀，又借旁人之手，将他封印。
凌危云蓦地想起，在云夜山初次重逢之时，倜夜对他说的那些话。
说自己如果记得从前的事，便不会对他如此了。
当时他看见倜夜脸上露出的异样神色，当时还不太理解，现在却一下明白过来，那分明是对他失忆情形，是感到庆幸的。
原来如此……原来是因为这样。
又想起来什么，凌危云猛地抬头，看向脸色同样惨白的缇晔。
缇晔竟似不能直视他一般，飞快地别开了眼，头也微微低了下去，仿佛不能承受一般，整个人轻微地颤抖。
“……你，”只是这一个字，便像是用尽了凌危云所有力气一般，他声音嘶哑，只觉心口处剧痛不止，他缓了许久，才缓慢而沙声地道，“……你之前说想要找到那个人，究竟是为了什么？”
你执意想找到百年前的那个我，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你知道什么？
缇晔浑身又是一颤，手中剑柄都握不住了，从他手里滑下来。
铿锵的一声。
缇晔：“我不知……我不知，那个人是你……”
他的声音颤抖，带着莫名的恐惧之意，倒仿佛他才是受害者，而不是那个亲弑师尊，徒手灭了整个宗门的魔头。
凌危云却似没听到他的话一般，轻声地道：“你已经知道了，是不是？”
“你知道你是谁，你知道一百年前你死在了谁的手下，所以你想找到我，”凌危云声音微微一顿，“然后杀了我。”
缇晔浑身巨震。
他猛地抬头，一双赤红眼瞳，竟似有泪水盈满其中。
他盯着凌危云，?用力摇头，近乎是语无伦次了，道：“我没有，我没有想杀你，我从未想过杀你……我，我怎么会想杀你……”
凌危云却不再看他了。
他问易修：“你既然已经出来了，道一宗的封印，却还没有解开吗？”
易修一愣，不由自主答道：“还未。解开法阵，比封印法阵，所需灵力多得多，我如今也是刚刚出来，灵力还未完全恢复……”
他说这话却是真假参半，他本来就将自己神魂全封进了玉箓中，出来之后，便已恢复了自己身上所有法力。
但是到底面子作祟，他不肯承认自己法力不够，竟解不开自己下的封印，是以这样掩饰。
凌危云似没注意到他话中蹊跷，点了点头，然后直起身，脚下一动，似乎是想往缇晔走来。
缇晔惊慌失措，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迟疑地站在原地，不知要不要躲，却见凌危云才一迈步，突然弯下身，捂住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缇晔大惊失色，立刻两步抢上，托住了凌危云：“你，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凌危云面色奇差无比，咳嗽起来仿佛撕心裂肺，揪住胸口的手用力得几乎痉挛起来，竟是因为心神剧恸，在此时发起了病。
缇晔自然也看了出来，顿时什么也顾不上了，慌张起来，大声疾呼：“太医！太医！太医在哪里！给我过来！”
凌危云萎顿在他怀中，剧咳不止，一个用力，竟是呕出一口心头血来。
缇晔简直被吓住了，更是又怕又怒，连声喊着太医，又要抱他起来，冲向太医院。
凌危云却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抓住了他的衣襟：“等，等……等等……”
缇晔满眼通红，却不是因为魔气，而是因为泪水，他捉住了凌危云的手，急促道：“你等等，没事，没事的，我马上带你去看太医……”
凌危云摇了摇头，目光费力地往下看。
缇晔顺着他的目光，才看到他视线指向自己的衣兜里，立即反应过来，去搜他的衣兜，手抖着取出一只瓷瓶，口中还连声道：“对，对，你有药的，你等等，我马上拿药给你……”
然而他抖了几次，瓷瓶里却是空无一物。
缇晔吼道：“……药，药……药呢？药呢！？”
已是急得带了哭声。
凌危云见他如此反应，已是明白过来，又想起来，当时在山中，魏王向他药瓶投来的一眼。
八成是自己晕过去之后，药被拿走了。
他一边咳血，一边叹了口气，道：“看来……咳咳，我要死了……”
缇晔瞳孔一缩，疯了一般，凄声叫道：“不！你不会死，不会死的！”
他魔怔了一般，猛地抱起凌危云，跌跌撞撞地往城楼下冲：“我带你去看太医，你不会死，我不会让你死的……我马上就带你去看太医……太医呢！”
凌危云在他怀里，呼吸急促，苍白的脸憋得通红，已然快要喘不上气来，他一只手仍揪住了缇晔的衣领，虚弱而沙哑地道：“你，你……”
他一句话许久也说不完，缇晔满脸的汗和泪，已经冲下了层层台阶，身边重重士兵，纷纷避让。
凌危云眼皮已经快要闭上了，在缇晔带他冲过最后一层士兵时，他突然屏住一口气，用尽浑身力气，从身旁一名士兵腰中，抽出了长剑。
扑的一声——
缇晔的身形陡然顿住，他瞳仁大睁，僵硬地，慢慢地低下头去，看见剑柄握在凌危云手中，而剑刃，刺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凌危云勉力睁着眼皮，仰头看着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你和我，一起吧……”

第104章 解不开，就轰开
剧痛之中，凌危云感觉到自己的魂魄渐渐变得很轻，离开身体，飘向上空。
凌危云看到缇晔的最后一眼，是他脸上充满了惊愕和痛苦，即便腹中一剑，也死死抱着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肯撒手的模样。
见此，他心中也是充满了沉重和茫然，一切变故发生太快，让人措手不及，他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去相信自己听到的事实，却还是为了缇晔因自己出现痛苦之色，而十分不合时宜地，感到了心疼。
只是随着魂魄升高，云端重重，凌危云开始感觉到有一股强大的吸力，用力拉扯着他，将他往某个方向带去，他知道是自己的原身和灵魂起了感应，自己即将返回天界，回到自己原本的身体中了。
而那些纷乱而复杂的思绪，也随着他的魂魄越升越高，在那具仙身越来越强烈的召唤之下，而渐渐地变浅变淡，终于沉寂下去，消失了。
凌危云霍地睁开眼。
耳中瀑布声响，金乌啼鸣，眼前则是水雾弥漫，彩虹千条，一派景祥瑞气之兆，不是天之东极，金乌所栖的扶桑木，还有天瀑一般的东流镜，又是哪里？
……他回来了。
意识到这点，凌危云神色还有些怔然，像是大梦一场，还没醒过来，他下意识地伸手，放到心口的位置上。
那里勃勃地跳动着，也是很有生机的模样，跳得还比他在人间里那一颗更加健康，安全一些。
但是他现在已经完全能够分辨出来，这里面跳的，不是一颗真的心脏了。
分明他还清楚地记得，前一刻在人间所经历的大悲大恸，但此时，他已经心如止水，波澜不惊了。
即便得知了道一宗覆灭的真相，即便听得倜夜就是当年的真凶，他也很难产生一种过分激烈的情绪。
爱或者恨，都仿佛是从他身上剥离下去了，尽管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却难以真实地感受和触摸。
原来有心和无心的区别，竟然差了这么多。
凌危云发了会儿呆，才发现四周有种昏暗感，凌危云想起来自己临走前，托青容将自己肉身放在了扶桑木里，于是手中掐一个诀，整个人就从扶桑木里浮了出来，现了身。
几乎与他同时现身的，还有一个人。
红发黑袍，满面红纹，不是倜夜又是谁？
而且他脸上的红纹，覆盖范围当真又变得更广了。
只是一时之间，两人都没察觉到这一点，只是四目相对之时，彼此都有种相对无言之感。
倜夜差不多与他同时上来，现在显然也是刚刚回到自己原来的身体，他脸上的茫然之色比凌危云还要重许多——这是自然的，他现在相当于要重新吸收多出来的几百年记忆，还要将两世的记忆融合到一起。
而随着记忆重新回到脑海，倜夜脸上茫然之色退下去，渐渐开始变白了。
凌危云见他神色似是恢复清醒了，几乎是想也没想，出声唤道：“阿——”
但他一开口，倜夜却是浑身巨震，似是听到什么再可怕不过的东西，又像是看到一生中最恐惧的梦魇，他竟是猛地后退一步。
凌危云见他如此，脚下无意识地也跟着动了动，想往倜夜的方向靠近。
这回倜夜没有后退，他直接一个扭身，跑了。
一抹黑影在云端里一晃，瞬间便消失在了凌危云的眼前。
凌危云的话只开了个头，还没来得及说完，他看着倜夜消失的地方，静了片刻，才将剩下的话补全了：“阿夜……你伤口还疼不疼？”
他临死前，执意捅了倜夜那一剑，倒不是因为怒急攻心，死前也要拉个垫背的，只是既是他将倜夜带下界，后面又捅出了这么一桩陈年旧事出来，少不得要将人带回，两人当面对质，说个明白。
但眼下，倜夜这么个反应，又不辩驳，又不如何，竟是不敢面对他一般，二话不说便逃了，倒是承认的意思了。
凌危云自言自语说完之后，便立在原处，动也不动了，神色怔怔的，要说在想什么，却也没有，只觉得心脏那块都是空落落的。
无悲无喜，无怒无恨。
“凌云？”
清冷之声突然响起，青容一袭青衣，轻飘飘落在他眼前，面容一如既往地无波无澜，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凌危云回过神来，道：“刚刚。”
青容道：“有段时间没下去见你，你倒是自己上来了。”
又道：“怎么这么快上来，难不成已经解开倜夜的执念了吗？”
凌危云摇了摇头，想起刚刚在倜夜脸上看到的覆盖了整张脸的红纹，道：“不仅没解开，恐怕更重了。”
青容：“？”
凌危云便将人界里发生的事同青容简要说了一遍，听得青容都微微张大了眼睛，因为不可思议，一贯冷静的声音都有了起伏：“你是说，道一宗覆灭，是倜夜所为？”
凌危云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用和青容平时差不多的平静语气，理智地道：“若真是倜夜下手灭了整个道一宗，于情于理，我是不能够放过他的。”
青容听出了他话里隐含的意思：“若？”
凌危云点了点头，道：“此番仍然是易修一人之言，我记忆已失，未知全貌，不可妄下定论。”
青容一针见血地道：“可他刚刚不是还跑了？”
“这不就相当于是他自己承认了，所以不敢面对你吗？”
对此，凌危云一时也无法反驳。
青容奇道：“凶手自己都承认了，你倒还要帮他开脱。”
凌危云倒不觉得自己是在为倜夜开脱，他也记得自己在刚刚听到的时候，因为心神不稳，也涌起了激烈的情绪，脑中空白，难以思考。
但现在他被迫回到了无情无欲的状态，脑子倒是因此清醒了很多。
他想了想，道：“易修的话里，有个最明显的问题。”
青容：“什么？”
凌危云道：“他既然已经把倜夜封印了，照理来说，倜夜该和他自己一样，神魂被封在阵法里，出都出不来，可是为什么，倜夜还一直在外面溜达，还渡了天劫，修成了仙？”
青容闻言，也是有些困惑，点了点头：“这倒也是。”
凌危云：“所以我认为，这其中还有蹊跷。”
青容问道：“什么蹊跷？”
凌危云摇了摇头：“这就不知道了。”
听易修所言，那股幸灾乐祸的劲儿八成不是撒谎，但他所说的倜夜被封印，又的确是说不通，而且他还说，是自己传授给他的封印之术……
凌危云皱了皱眉，虽然易修说那是自己所为，却有种十分怪异的感觉，倒不是怀疑易修在说假话，只是他无论如何都不太能理解，从前的自己为什么能对倜夜做出这样的事来——尽管有倜夜弑师灭祖的事迹在前。
但随即他又想起来，就在前不久，他还亲手捅了缇晔一刀，相比起来，这做得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
只是凌危云自觉自己这么干，是有可以解释的理由的，而且他也清楚，这一剑下去，缇晔并不会死，因此性质大不一样。
凌危云直觉其中一定还有什么他没想到的东西，只是一时却想不通。
只可惜他失去了那部分的记忆，不然什么都一清二楚了。他猛地抬头，向青容道：“青容，就没什么法子帮我恢复记忆吗？”
青容略微诧异地看向他。
也难怪青容诧异，平时凌危云无欲无求，对什么都很淡漠，就算自己失忆，也没想过要找回来，这还是凌危云第一次问青容恢复记忆的问题。
但青容却是答得十分果断，道：“没有。”
凌危云一愣，问他：“为什么？”
青容漠然道：“你忘了吗，你没有心。”
凌危云一下滞住，不说话了。
“你原本那颗心没了，如今是靠着血晶石供养你的身体，但是血晶石虽能救回你的命，让你看着与常人一般无二，但是没有心就是没有心，所以你才无情无欲，而从前有关的记忆，想来也是随着你缺失的心一并没了。”
凌危云也猜到是如此了，不然为什么这么巧，丢掉的偏偏是心脏缺失以前的记忆呢？
青容道：“你要找回记忆，就得找回你的心，不过先不提你原来那颗心有没有在当时的打斗中毁去，即便没有，这都丢了几百年了，没被毁，也早就腐烂了罢。”
凌危云不说话，良久，他低低地叹了口气：“……是啊。”
也觉得自己可笑，哪有隔了几百年，去找自己从前的心脏的。
如此看来，找回记忆是没办法了。
凌危云道：“那就另一个法子吧。”
青容一愣：“什么？”
凌危云手腕一翻，掌中凝起一团白色的灵力焰火，纯粹而耀眼，一看就十分纯厚。
“好歹也是我传给他的法阵，易修这个废物解不开，我总是可以解开的吧，解不开——”
凌危云蓦地收拢掌心，冷声道：“就轰开好了。”
既然搞不明白，就直接把封印打开好了，看看里面到底封了个什么玩意儿，就什么都清楚了。

第105章 这是云夜山，打坏一花一草都不好
说动变动，凌危云即刻准备下界的时候，此时却霍然听得西方传来一声巨响。
这动静委实不算小，仿如雷霆一般，直炸得天边团团云雾豁开一个两人合抱那么大的洞，一束红光直透天际。
凌危云看过去，瞳仁猛地一缩。
这直透云霄的狂乱魔气，除了倜夜还能有谁？！
倜夜这又是和谁打起来了？！
凌危云口中低声一呼：“糟了。”
不及思考，足尖一点，便飞身往红光处掠去。
赶去的途中，那红光又炸了几次，次次光束冲天，竟是毫不留情，而且位置相隔不远，显然是冲着一个目标打的，只不知是谁惹着了倜夜，被他这样狂轰滥炸。
随着光处越来越近，隔着重重仙山云雾，凌危云认出来，炸起来的地方，不就在云夜山附近吗？
他降落云头，往下靠近了些，只看到云夜山头顶缭绕着的重重仙雾，已经被红光轰出了几个豁口，周围还聚着不少的仙人，不知道是听到动静赶来的，还是早就在此了，只见他们蹲在云头上，飞来飞去地交头接耳，各个神色十分紧张，又充满了激动。
又是轰的一声——
红光爆起，云雾抖散，凌危云向下一看，被那红光爆到的地面已经被轰出了一个大坑，颜色一片焦黑，有个人影狼狈地从大坑里跳了出来，一身华丽仙服都给轰得粉碎，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比之人间乞丐还不如，头发也都给炸焦了，根根竖起，面目如碳漆黑，要不是凭着他手中拿的雷霆杖，凌危云决计认不出来这位是雷霆仙君。
雷霆仙君从坑里爬出来，除了被炸焦了一圈之外，内里竟似没受到什么实际伤害，他勃然大怒，一张口吐出一圈黑烟：“他妈的倜夜！你这个魔头竟然没死——”
最后一个死字刚刚从舌尖里骂出来，字音还没吐得全，一团魔气凝聚成的光球，又猛地向他砸了过来，雷霆仙君大惊失色，也再不及说话了，闪身便往旁边一躲，轰的一声之后，在他刚刚落地之处，又是一个焦黑深坑——效果可比他雷霆杖打出来的惊雷还要好得了。
在场的仙君们，都张大了嘴，面露呆滞之色。
凌危云微蹙眉头，向着刚刚光球发出来的方向看去，团团云雾本来遮挡住了那边，但像是懂得凌危云心意一般，云雾流动着，渐渐散开了一点，便瞧见了下面的倜夜。
倜夜周身魔气四溢，一身黑衣看起来都像是被染红了一般，他脚下悠闲似的踱着步，右手向上抬起，掌中是已经又凝聚起来的红色光球，看起来像是随时会被他抛出去，砸到谁的头上。
倜夜脸上似还微微笑着，却透着一股邪佞嗜杀之气：“嗯？谁不想活了，还敢闯我的云夜山的？”
这一身魔气，看起来可比先头他入魔的时候，还要厉害得多了。
凌危云心想：难怪这些仙人宁愿都踩着云聚在这上头，原来是不敢下去。
除了雷霆仙君，在倜夜方圆五百米之内，已经空无一人了。
凌危云又降下去了一些，几乎和那些仙人挤在了一起，终于听到了他们一直在窃窃私语的是什么。
“靠，这魔头不是掉进北渊里去了吗，他怎么还活着？！”
“这也罢了……他不仅还活着，怎么还重新上来了？！”
“对啊，仙魔两界不是早就不相通了吗？！北渊更是没人能活着出去啊！？”
“而且你们没发现……他变得更强了吗？！”
“废话，当然发现了，他魔气更重了吧这是，他是不是已经疯了啊？！”
“是疯了吧！这一上来就动手，不是疯了是什么！？”
“不过我看他回来也没什么稀奇的，凌云仙君不是也回来了吗？”
“什么！凌云也回来了？！”
“嗯，我的确是回来了。”
……
…………
热火朝天的讨论声戛然而止。
众人僵硬地扭过头，便看见了同样踩着云头，蹲在他们中间，好似融入得非常和谐的凌危云。
这人什么时候出现的？！
凌危云见他们个个神色僵硬异样，想了想，还是正式地打了个招呼：“诸位仙友，许久不见，我从北渊回来了。”
众仙君：“……”
这种好像去集市里买了个菜的语气是怎么回事啊！
凌危云又道：“上回虽然也见到了一些仙友，但是回来得突然，未能一一知会到各位，见谅。”
众仙君：“…………”
其中有部分人脸上不免露出了一点微妙的神色。
毕竟上回见面，可实在称得上是尴尬了。
主人不在家，一帮人不请自来，毫不见外地当成自己家里住下了，还被回来的主人发现，给直接打了出去，传出去怎么都不好听的。
现在凌危云还这么一脸坦然，面无表情地将其直接捅了出来，那种不知道是不是在讽刺他们的感觉又出现了。
众人无语，周身围着的团团祥云，仿佛都被尴尬得退开了一些。
“凌云！”
却听得云下一声暴喝，众人一个激灵，都往下看去，原来是雷霆仙君仓惶躲闪之间，抬头一看，也发现凌危云回来了，于是大为欣喜，手举雷霆杖，冲着他大喊：“快来助我降伏了这魔头！”
正踱着步，仿佛闲庭漫步一般，却步步向着雷霆仙君逼近的倜夜，闻此，脚步突然一刹，脸上狞笑也是一滞，连手上暴涨起来的光球都萎缩了些许一般，他脖子僵硬，没有抬头往上看，只是冷笑一声：“你当这种把戏，我会上当吗？”
他话音一落，眼前白影一晃，凌危云已是从天上跳了下来，落在了他和雷霆仙君的中间。
倜夜：“……”
雷霆仙君得意大笑：“哈哈哈魔头，我又何曾骗你了？”
倜夜脚下一动。
“站住！”
倜夜一僵，整个人宛如立正一般，站住了。
雷霆仙君看了，啧啧称奇：“凌云，你这是怎么做到的？”
凌危云没理他，开口问面前好像被罚站一样的人：“你干什么在这里打架？”
倜夜没吭声，掌心的光球一下熄灭了。
“靠，”雷霆仙君简直对凌危云心生崇敬了，“你是不是给他下了咒啊？”
凌危云还是没理他，雷霆仙君也丝毫不在意，趁胜追击道：“既然你来了，凌云，就帮把手，这魔头死灰复燃，卷土重来，务必将他绞杀在此，不能放他走了。”
“是啊是啊，绝不能再让他跑了！”
“掉进北渊都能活着回来，这回定要让他灰飞烟灭不可！”
“身上魔气这么重，也不知道掉进北渊后发生了什么。”
“北渊下面不就是魔界吗，这小子不会是回他老家去了吧？”
“靠！有道理啊！”
“天，那他岂不是很有可能和魔界勾结？”
“也不是不可能啊！”
……
…………
那蹲在云上头的各仙人们，见倜夜灭了掌心魔气，又有凌危云坐镇，觉得不算危险了，顿时下来了一波，还有一部分仍然畏惧倜夜发难，只敢留在上面。
只是这么一分散，议论之声也随之变大起来，尤其云上云下还要互相附和一番，一时有如集市上砍价，竟是非常热闹，只是他们说的当然不是白菜怎么卖，而是操着一副忧心忡忡的口吻，话间都是为了拯救天下苍生。
“凌云仙君！魔头不死，必将扰乱三界，三界安稳有赖于你，务必不要放过这魔头啊！”
又有人从云端里冒出头来，朝着凌危云大声喊了这么一句，说完便看见倜夜动了动，好像要抬起头来看，赶紧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那人虽然缩得快，凌危云仰头看去，还是看见了对方肩上衣襟的式样，是赤融仙君门下的人。
凌危云看着那团云，道：“上回赤融仙君携家带口来我云夜山作客，未能妥善招待，不知道老人家回去之后，身体好点了没。”
凌危云说的却是上回从魔界回来之后，就遇上了强占云夜山不肯走的那帮人，凌危云与赤融打了一架的事情，当时在场的仙人还挺多，都看到了赤融不敌，被打得节节败退的熊样，赤融走的时候也是怒气冲冲，回去之后就禁止任何人再提此事。
此时却被凌危云大剌剌地说了出来，那云团似抖了抖，过了片刻，才冒出半个脑袋，道：“多谢凌云君挂念，仙尊好多了。”
凌危云嗯了一声：“那便好，想来也是好了，不然不会又派人来云夜山作客的。”
那云团晃了晃，似有人要从里面跌下来，好不容易才稳住了，但也装死，再不吭声了。
旁边的雷霆已经听得不耐烦了，对凌危云道：“你还扯这些啰哩啰嗦的做什么，魔头就在这里，凌云，与我一同诛杀了他！”
一直处在议论中心，但始终没吭声的倜夜，此时却发出一声冷哼：“诛杀我，你也配？”
却是在回应雷霆的那一句话了。
凌危云道：“倜夜，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在这里打架。”
倜夜一听到他喊自己的名字，整个人又浑身紧绷了起来，他双手落在身侧，攥紧了。
片刻，他微微别开目光，不敢与凌危云目光相对似的，沉声道：“谁允许这帮人进云夜山来的。”
凌危云了悟，看向雷霆：“先前，你们不是已经离开了吗？”
雷霆已经被烧黑的脸一时也扛不住，露出心虚的神色，道：“……我，我们的确是已经离开了的，但是这云夜山不太对劲，我们也是担心你不在，这山里发生什么事，才找了几个人，过来看着的……”
但他自己也好像觉得这个理由站不住脚，脸一红，道：“都这时候了，你还管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诛杀魔头才最要紧！”
凌危云：“……”
他的山头被人偷偷摸进来了，还要被说成是有的没的。
倜夜像是也十分愤怒，周身魔气又是一涨。
凌危云转头对倜夜道：“你冷静一点。”
围绕在倜夜周围的魔气一缩。
凌危云道：“不能在这里打架。”
还没等倜夜又攥起拳，只听凌危云又道：“这里是云夜山，是我们自己的地盘，打坏了一花一草都不好。”
倜夜：“……”
雷霆：“…………”
众仙君：“………………”

第106章 魔尊明极，何不出来一见？
“呵，凌云仙君，你这话，莫不是想包庇这小子吧？”
云中不知是谁，突然说得这么一句，众人仿佛被这一句话给点醒，看向凌危云的目光瞬间变得不太一样了。
一阵静默之后，微小的质疑声响了起来。
“是啊……说起来，他和倜夜一道跌下北渊，现在却是一起活着回来的。”
“对啊，北渊那样的地方，怎么他们两个随随便便就回来了？”
“感觉有蹊跷啊……”
“他们不会是一伙的吧？”
……
凌危云还未说什么，底下雷霆仙君先炸了起来，根根竖起的头发直冲天际，道：“你们瞎说什么，凌云先头如何与这魔头厮杀，又是如何掉进的北渊，难道你们忘了吗？”
众人一时不言，雷霆斩钉截铁道：“凌云怎么可能与魔头一伙！”
见他如此信誓旦旦，众人一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过了片刻，又有人道：“既如此，那还要凌云仙君做出个表率来。”
“是啊，上回就没杀死这个魔头，让他卷土重来，这回凌云仙君，怎么也不能放过了。”
这听起来，倒似有点儿责怪的意思了，还十分理所当然地将这个“诛杀魔头”的任务交给了凌危云。
倜夜闻之欲怒，掌心中隐隐又爆出魔光来。
凌危云却仍是静静的，丝毫不受影响，看向倜夜，道：“你没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倜夜一滞，纵使被团团红气罩住，似也能看出他脸色惨白。
他别过脸，道：“解释什么，你不是已经都知道了吗？”
凌危云道：“所以，真的是你……？”
倜夜没吭声，只是那副样子，摆明是默认了。
凌危云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脑子里也微微空白。
半晌，他问：“为什么？”
虽然他来时，和青容说了，若情况属实，他肯定不能够放过对方的，但此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心，无情无欲的缘故，他比想象中更冷静一些，总觉得其中还有因果，并不那么急于复仇。
凌危云去过倜夜的幻境，在道一宗修习的日子里，即便一开始不是那么令人愉快，但他感觉得出来，倜夜分明还是很高兴的，就算和师尊之间互相不太看得惯，屡有摩擦，无论如何，也不至于恨到要弑师灭祖的份上。
倜夜睫毛微颤，口中却道：“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做了就是做了。”
竟是连借口都懒得找了，他道：“……我知道你总是要杀了我的，你把我打下界去，不就是为了调查这个事吗，你分明知道我就是，就是……还借此来接近我，哄我，同时自己又去了道一宗的遗迹查探真相，还放出了易修……你既然已经知道了一切，又何必再问？”
凌危云微微睁大眼。
他没有料到，倜夜竟然是这么理解自己带他下界的事情的，以为自己是为了调查道一宗覆灭的真相才接近他，易修被放出来，也是为了对付他的。
他张了张口，有心想要解释，却被一旁雷霆仙君抢了个先：“你们这稀里糊涂地在说什么啊，凌云，你和他说那么多做什么，这魔头花言巧语，你可千万不能被他骗了！”
像是担心凌危云被蛊惑，说话间就是一举雷霆杖，向着倜夜砸去！
“找死。”
倜夜冷哼一声，直接祭出了上古神武龙眠，龙眠发出沉厚的铮鸣之声，一挥便是一道血腥凌厉的剑气，向着雷霆仙君劈砍而去。
雷霆自是知道龙眠大名，曾经也交手切磋过，却都不如今日杀气四溢，简直是冲着让他灰飞烟灭来的。
雷霆大是一惊，竟是难以直面锋芒，雷霆杖击到半途，他猛地抬身上跃，在半空中避过了这道剑芒，同时两手交错举于头顶，雷霆杖在空中铿锵一击，引来九天之雷，霎时间，头顶祥云骤变作乌云团团，云内电光弥漫，轰隆隆巨响，一道白光亮透了天，雷电哗地从空中，朝着倜夜直劈而下——
眼看雷电就要劈中了倜夜，缇晔却是冷笑一声，嘴唇微微勾起，又是狠戾，又是嘲弄，仿佛在说不自量力。
他抬臂举剑，不闪不避，向着雷电直劈而去——
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在空中巨响，云上云下都是白光四起，众人几乎被闪瞎了眼，勉强睁开眼睛一看，那道人粗的闪电竟是被一劈两半，又各自碎成了光点，细碎白光闪个不停。
……草！
众人龟缩在云中，几乎被吓呆了。
雷霆君一击不中，还被人给打散成了银光片片，怒不可遏，手举雷霆杖，一口气不歇，直接就是三连击，每一击都响起轰轰烈烈的天雷，裹挟着白光闪电，密不透风地朝倜夜劈去。
如此连击之下，就算倜夜再是强悍，也不可能正面相抗，他脸上隐现阴云，握着龙眠，却似并不想躲闪。
这么硬接，便是不死，恐怕也要身受重伤。
凌危云瞳仁一下缩小了，心念电转，下意识就要召出冰绡，然而等他手掌一握，却是空空如也！
凌危云猛地回想起来，差点忘了，倜夜给他把冰绡封起来了，眼下还用不了。
就这么一耽搁，那数道雷电已向着倜夜劈去，团团白光，将他笼罩在里面。
滋啦电流声和砸中什么巨物的重响声之后，刺眼白光散去，又是一团焦烟。
待那焦烟也散去之后，众人才看清了倜夜方才所站之处，已是焦黑一片，地面上道道被劈砍过的痕迹，而身后的林木全部黑枯了，有些树冠顶上还冒着火，发出噼啪焦响。
然而他们最关注的，倜夜却已经不在原地！
众人一惊，尚未发出呼喝，只听得一个温和的男声，十分突兀地响了起来：“阿夜，你的仙友们，似乎都不太喜欢你啊。”
“什么人！”
众人皆是一惊，扭头四顾，想找到说话的那个人，但是那声音分明清楚无比，却愣是找不到来处，仿佛四面八方都有那人的声音一样。
凌危云听到这人的声音，却是一愣，而后微微皱起了眉。
“是谁！藏头露尾的，出来见上一见！”
“就是！出来！躲在人后算什么本事！”
“还有倜夜那个魔头呢，他是不是在你手里！”
……
群情激动，纷纷叫嚣起来，那人却丝毫不受影响，声音仍然十分温和，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又道：“阿夜，这就是你们渡劫成功后，所居住的仙境吗？”
“地方不错，只是居住于此的人，”那人缓缓道，“却不怎么样了。”
众人听他此言，竟是对这满天仙神，毫无敬意不说，还十分瞧不起的态度，纷纷怒从心头起，十分不忿。
雷霆仙君怒声喝道：“你谁啊你！竟敢如此大言不惭，出来让你雷爷爷打过！”
其他仙君也是纷纷喝声道：“就是！你谁啊！有种的出来！”
一时怒声不绝，还有人直接道：“此人八成就是倜夜的同伙，瞧他刚刚同倜夜说的话！”
“那一定也是魔头了，一起打杀了事！”
那男声又轻轻地笑了一下，道：“阿夜，你在这里，过得好似也不大顺利啊。”
然而倜夜始终没有应声，只听那人温和而缓声地道：?“他们既对你如此无礼，便让为父，替你给他们一点教训吧。”
凌危云眉目一凛。
果然是他！
正当此时，一抹寒光在眼前掠过，所有人都未来得及反应，便听得数声尖叫。
几个人影从云头里滚落下来，都捂着脖子，然而鲜血还是从他们捂紧的手中喷溅出来。
都是刚刚对倜夜叫得最凶的那几个人，竟然就这么被神不知鬼不觉，如此迅速地，抹了脖子。
须知渡劫飞升，成神成仙，虽然与普通人大不一样了，却并不是就修成了不死之身，仍然靠着心脏跳动而呼吸的，被这么直接挑断了颈部大动脉，若是不立刻封住血脉，灌入灵力，被抽干了血气之后，也同样是要死的。
而现场众人突见此种转折，俱是惊呆了，竟无一人反应过来，要去救治。
又或者说，对方下手如此阴毒狠辣，众人一下都被吓住了，而且颈部大出血，救治也是耗费大量灵力的。
而落下的这几个人，又显然没有什么好到能豁出去自己大半身灵力的仙友。
从云头落下来的数人因为失血过多，很快抽搐着，就不再动弹了。
丝丝血气浮在空中。
现场一片寂静。寂静之后又是细微的骚动，恐惧和愤怒，和那丝血气，一起浮在空中。
那人又出声了，这回声音带着更明显的笑意，道：“阿夜，高兴一点了吗？”
“还不高兴？”那人似微微烦恼，道，“好罢，那就再杀几个好了。”
此言一出，众人一瞬之间，都觉得被一股寒气攫住了脖子，有些人差点儿从藏身的云头里跌落下来。
又是一道寒光飞出，速度快得人眼难以捕捉，众人想要尖叫，却是被那股寒意激得喉咙紧缩，发不出声来。
一朵云头里的两三个人，眼睁睁看着那道寒光在眼中越来越亮，却觉又一道白芒闪过——
凌危云飞身掠起，以手作剑，灵光四溢，竟是劈手，将那道寒光截住，反掷了回去！
凌危云飘身而下，目光冷淡，看向那道寒光所击中的树林里。
“魔尊明极，远来驾到，何不出来一见？”

第107章 我很喜欢这地方，还是让给我吧。
什么！
魔尊明极！
众人突闻此人来头，莫不大吃一惊，倒吸一口冷气。
雷霆仙君扭头去望凌危云：“凌云，你说的可是真的？”
“来人竟是魔界之尊？！”
凌危云不言，目光只盯着那烧焦了的小树林，过得片刻，那小树林里传来一阵窸窣动静，一名青衣男子从中走了出来，他看起来大约三四十岁的年纪，眉目温和，脸上微微含笑，颇有种儒雅风流之态。
凌危云见到他，眼睛微微眯起。
来人正是魔尊明极，他竟然本人亲自来了。
而跟在他身后，脸色沉沉，一言不发的，则是倜夜了。
与凌危云相比，在场其他诸仙反应则要大得多了，先莫提这个所谓魔尊，竟然生得这么一副儒雅文士模样，一时教人难以将刚刚出手阴诡狠毒的人联系在一处，光是此人的出现，就教人无比惊骇了。
“魔族的人，怎会出现在这里！”
“是啊，仙魔两界的通道，不是早就被打断了嘛！这人是怎么过来的！”
“且慢！此人身份究竟如何，还未确定，大家先莫慌！”
那男子步步走出来，步履优雅，似在自己的庭院里漫步一般，他对凌危云略略颔首，语意温和，带着一点叙旧似的熟稔，道：“凌公子，数百年未见，本尊以为你该死了。”
话一出口，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凌危云脸上微冷，只见明极四顾一番，见到这周围仙雾缭绕，神仙胜境，笑了一下，道：“难怪本尊苦寻你不着，原来是找到了这等好去处，躲了起来。”
凌危云淡声道：“魔尊何必作此惊讶之态。在魔界的时候，魔尊不是就已经认出我来了吗？”
在场众人又是一口冷气倒吸。
雷霆扭头瞪向他：“凌云，你去了魔界？！”
魔尊明极微微挑眉，似是惊讶，道：“哦？原来你已经发现了啊。难怪跑得这么快，还将我儿子一并拐跑了，这却是有些过分了。”
凌危云心想，不跑的话，只怕此刻他已经死在魔界里头了。
当时他和倜夜一起掉进北渊，万幸没死，进了魔界，倜夜还被认回去当了魔界皇子，当时他和倜夜是一起的，这件事不可能没在魔界里传开。尔后他被倜夜囚禁起来，却被流火闯了殿，但是流火显然没这个脑子和这个武力闯倜夜的殿，背后必定有人指使，倜夜也说他背后的人会来找自己谈判，只是又一直没有动静，反而这位魔尊开始张罗着要给倜夜娶亲纳妃的，而他自然不愿让倜夜再和魔界加深纠缠，于是被引诱出洞，去现场捣乱。他本意只是想将倜夜纳妃一事搅黄，谁知明极却是顺水推舟，极为热情地应了他和倜夜的婚事，当场将两人送进妙音池里洞房，然后启动妙音池的幻境，企图将两人都困在幻境中。只是明极绝料不到，凌危云早就没了心，心无妨碍，幻境对他根本没有影响，还将倜夜从幻境里带了出来。之后明极将他召过去，提出比剑，作出要试探他的样子，然而凌危云已经确定这魔尊早就认出了自己，心知这幅试探也只是做给自己看，让自己打消疑虑罢了，于是他也将计就计，装作不知，让明极以为自己不知道他已经认出了自己，回去之后，则迅速画出通行法阵，带着倜夜逃跑。
想到此，凌危云基本已经猜出来，明极是如何从魔界来到这里的了。
只是，凌危云略略蹙眉，道：“每个人的通行法阵，都是单独的一套通行咒文，每人各不相同，而且必须得由本人亲自启动咒文，不知道魔尊是如何进入我的通行法阵的。”
明极微微一笑，道：“是这样吗？那本尊可不知道了，这恐怕得要问问你身边那位小仙使了。”
凌危云听他如此说，心下雪亮，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刚刚所言其实不甚确切，通行法阵，并非只能由设阵本人亲自启动。通行法阵因为所耗灵力巨大，阵法绘制又复杂，非高级修士不可为，那么低阶修士需要用到通行法阵的时候，高阶修士会将低阶修士德气息纳进自己的法阵中，让法阵也认得此人，再将启动法阵的通行咒文告知，即便是低阶修士，也是能用这个法阵的。而成神成仙之后，大多神仙都会开宗立派，有时办个什么事情，少不了要东奔西跑，但若是宗主仙首亲身出动，除了耗费时间不说，更主要的是，难免有些掉价，而作为跑腿儿的，灵力显然又不会太高，因此有些宗派会专门设一个通行法阵，供一些低阶仙使出行办事使用。
而到了凌危云这里嘛，他又没有开宗又没有立派，一座云夜山中，除了他和倜夜，便只有当年那个因仰慕倜夜而来的小仙。因为见他十分诚恳，又被倜夜祸害了一颗真心，执意不肯离去，便许他留在倜夜身边做个小仙使。这小仙使倒是很有分寸，虽然爱慕倜夜，却并没做出什么太出格的事情，有时还能跑跑腿，办些凌危云和倜夜都无暇理会的事情，还办得十分妥帖，为了方便省事，凌危云便也给他弄了个通行法阵，又想着反正人少，一座山里就三个人，也没必要另开一个通行法阵，只将对方纳进自己的通行法阵里便是。
而留在魔界的那个通行法阵，虽然被他设了隐蔽之术，不用的时候会变得透明，但是因为要靠这个法阵回到天上来，临走之前并未能够销毁，若是白芰借此机会，将云夜山里的法阵和魔界的那个法阵相连，明极到这里来，也就可以想通了。
凌危云喃喃道：“白芰……”
难怪他从魔界里回来之后，在山里呼唤白芰多少遍，对方都不应答。
“哦，他现在是叫白芰么？”明极笑了下，道，“当年我第一回 见他，那会儿他还是玉罗君呢。”
凌危云怔了怔，隐约觉得玉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明极又道：“从前的倜夜，与我年轻时候是很像的，只是后来同凌云君你搅在一起之后，反倒失了纵情恣意的性子，?可惜了，可惜了。”
他语气里，果然是带着遗憾和惋惜的。
凌危云却被他一提醒，蓦地回想起来。
那个玉罗君，不就是之前因为爱慕倜夜不成，闯到云夜山里来，要向倜夜讨个说法，朝他和倜夜大骂了一通，被打了出去的那个白面小仙君吗？
竟然是他？
他竟然改头换面，还换了个名字，又上云夜山来了？！
明极似看出他疑惑，温言好语又解释道：“这位玉罗君，对你们心怀极大怨恨，本尊第一回 见他的时候，已是有了入魔之相。本尊瞧着，若是不了了他这一桩心事，迟早要心念成执，堕落为魔，那岂不成了你们的一桩罪过。因此答应了他的请求，助他改变容颜，到你们这云夜山里来，也算是完成了他的心愿。”
明极言语温和慈爱，字字句句，仿佛都是在为旁人着想，真真是善解人意，半点儿没有魔界之尊的凶狠霸气。
只是凌危云自然不信他巧言令色，冷声道：“你做这么多，筹谋这许久，总不至于只是为了圆人家一个小小心愿吧？”
仙魔两界长期不通，明极却还能神通广大地在他眼皮子底下安眼线，眼下更是堂皇出现在这里，凌危云心里有很不妙的预感。
明极笑道：“这是自然，这样小事，不过顺手为之罢了，不值一提。”
他话音一落，众人忽然听得耳边传来一阵震动之声，地面都微微摇晃起来。
“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
云中终于有人藏不住了，探出头来看，个个瞠目结舌，脸上露出惊惶之色。
只见云夜山的深处，仿佛是从一处洞穴里，隐隐现出红色，那点红色越来越亮，渐渐蔓延成很大一片。
四面八方，都传来了震颤声，仿佛无数人在地面上奔过，向他们狂奔而来。
“谁谁谁谁啊……”
有人发出颤抖的声音。
凌危云看向那个方向，眼中一利，足下一点，待要飞身过去。
身后明极缓声道：“来不及了。”
“多亏了这几日你不在，给了本尊足够多的时间，”明极道，“能带上来的，本尊都带上来了。”
凌危云定住脚，扭回头。
明极身穿凡间文士爱着的青衣，面含微笑，仍是一副儒雅温和的口吻，道：“天上地下，我们这样分治而居，也有上千上万年了，我们在地下待得够久了，何不换一换呢？”
凌危云看着他，面色凝肃起来。
到这里，傻子都知道明极想干什么了。
而且他到此时，福至心灵，突然反应过来，他这么轻松就从魔界逃走，想来也是明极有意为之了。
“何况，留在这地方的人，也越来越废物了，不是白白浪费了这仙山仙境的好去处吗？”明极抬头，看了看这四周云雾环青山，彩云漫天边，真实而非虚幻的仙境之地，微微笑道，“我很喜欢这地方，还是让给我吧。”

第108章 你对他做了什么？
话音未落，一道雷电自云端落下，直朝明极的面门劈去。
却是雷霆听他屡屡口出狂言，再难忍耐，手举雷霆杖，大喝一声，引来雷电，向着明极而去。
电光成蛇形之势，去势汹汹，明极却是微笑不改，脚下动也未动一下。
就在这道闪电近在眼前，要将明极劈成两半的时候，从他身后闪出来一道红影，形如鬼魅一般，抬臂相击，便接住了这道迎面而来的闪电。
龙眠发出昂然铮鸣，电花滋啦滋啦地闪烁不停。
雷霆怒瞪双目，喝声道：“倜夜，你干什么！”
拦在他身前的，正是倜夜。
他神色沉沉，从刚才起就站在明极身后，却一直没吭声，现在却是一闪而出，站到了明极的身前，替他挡下了这一击。
凌危云也看向了他。
倜夜半低眼睫，没有理会雷霆，也没有看凌危云，他站得直直，收回龙眠，垂立在明极身侧，作出随时要攻击的姿势。
“阿夜，这些年辛苦你了，留在这里与他们虚与委蛇，现在，”明极说着，伸出了手，轻轻拍一拍倜夜的肩，从容微笑道，“将这些惹过你不高兴的人，都杀了吧。”
明极话音一落，倜夜便动了。
他行动极快，移动的时候仿佛只有残影，雷霆一时竟看不见他来路，心下一栗，忙在身周罩起灵盾，同时雷霆杖交叉，格挡在胸前。
而倜夜果然也没来虚的，一剑直刺向他胸前，剑光暗红，泛着杀意血气，纵使雷霆反应还算快的，又是灵盾又是雷霆杖护身，却仍被这磅礴剑气给激得往后直退，足跟用力在地上碾出两条丈长深痕。
倜夜一击不中，提剑又刺，剑法利落，半点迟疑也没有，直挑他几大虚弱难守之处。
雷霆勉强与他交了几手，却是大感吃力，倜夜咣咣几剑直磕在他雷霆杖上，却好似梆子砸在上面，沉重非常，几剑下去，手腕渐觉酸软，有些吃不住力了。
而且他的护身灵盾屡遭凶悍的剑意穿刺，也已经快要护不住了。
倜夜颜色却丝毫不改，沉沉冷冷，眼珠里仿佛没有丝毫光彩，只管举剑，剑招凌厉，又快得非常，单凭剑法，单凭雷霆一人，实难相抗。
雷霆节节败退，甚至于在一次回挡之时，左手一根雷霆杖也被击脱了手，他整条手臂发麻，神色惊骇，瞳孔缩小，瞳孔中倒映出倜夜的身影。
后者连停顿也无，再次举剑——
这回要刺下来，就真是要了他的命了！
就在这时，突闻咣当一声激响——
雷霆瞪大双目，眼睁睁看着属于自己的雷霆杖，横挡在了倜夜的剑锋之前。
不待他从死里逃生的惊险中庆幸，凌危云手里握着一根成人手臂那么粗的雷霆杖，以杖作剑，代替雷霆，与倜夜相斗起来。
刚刚在危急之中，救了他一命的，正是凌危云。
凌危云趁他们打斗之时，捡起了雷霆仙君落在地上的雷霆杖，在倜夜那一剑刺出之时，斜刺里挑上来，手腕下沉，又使上了巧劲儿，竟是横挡住了倜夜直劈过来的剑锋，并且转角度用力一带，反倒让倜夜手中沉滞，剑刃虽没有歪，身子却后退了半步。
倜夜被他这么一打断，身体微微一滞，但只不过瞬息，又再举剑，向着凌危云刺去！
凌危云目色沉着，见招拆招，手中挥着沉重铁杖，竟也不减灵巧轻盈，往往能将倜夜来势化于无形。
只是雷霆杖毕竟非他法宝，凌危云使来，多有不顺手，且他无杀人之意，对方却招招狠辣，处处想置人于死地，数十招后，渐渐也落于下风。
雷霆在旁边观战，那叫一个目不转睛，心惊胆战，眼看凌危云不敌，他猛地大喝一声，道：“凌云！我来助你！”
大吼完，便飞身抢进战局，叮铃桄榔又打起来。
这期间，山中红光也越来越盛，远处脚声也越来越近，甚至有些已经赶到了这里来，而那些人个个红发红眸，身带魔气，正是魔族众人。
只见他们个个手拿刀枪利器，脸色兴奋得发红了，有些不稳重的，边跑还边兴奋地大叫：
“他奶奶的！原来天界就是幅样子，嘿嘿，果然和魔尊大人建的妙音池所差不多！”
“漂亮，真是漂亮，这可是真的啊，还不是用法术搭出来的呢！”
“没想到老子这辈子，还能看到真正神仙住的地儿呢！”
“要我说，大伙就该住这儿，底下黑黢黢的我他妈算是呆够了！”
“说的是啊，这些神仙有什么了不起的，凭什么他们能住这里，我们就要呆在地底下！”
“哈，那有什么，把这帮臭神仙杀干净，这里不就是我们的了吗！”
……
…………
激动声越涨越高，这帮魔族众人纷纷欢呼雀跃，扛着武器，面露狞色，朝云上云下的众仙们冲了过来。
众仙们决计料不到今日会遭逢这一幕，个个猝不及防，无不又惊又骇，但见这帮面色惨白如鬼，笑容狰狞的魔众来势汹汹，惊慌之下，却也手忙脚乱地开始通知自家仙门，又召唤出武器，想法抵挡。
两拨人马碰到一处，顿时杀将起来，喊声一片。
而这边厢的倜夜，出手狠辣，招招无情，专门往置人于死地而去，简直六亲不认一般，宛如一个人形杀器，而龙眠本就是战场里锻造出来的上古神兵，渴血非常，似是感知到主人嗜血的欲望，龙眠兴奋极了，发出阵阵低沉浑厚的剑鸣之声，剑身都隐隐震颤。
这两者此时配合在一起，当真是杀伤力倍增。
凌危云和雷霆合力，光是应对他，已是十分吃力，勉强能将倜夜控制在这林间范围里，但也只能如此了，根本分不出心神去关心周围战局，更莫说阻拦魔众大开杀戒。
几个飞身躲避之间，凌危云又是举杖一格，拦住了倜夜刺来的一剑，耳听得不远处厮杀声震天，渐渐飘来了血腥之气，神色凝肃，他突然低喝一声：“雷霆，抬头！”
雷霆就在倜夜身后，与凌危云呈前后夹击状，分别对付倜夜，闻得这一声，下意识便抬头，只见凌危云将手中那根雷霆杖向上一抛，越过倜夜头顶，直朝雷霆仙君飞去，雷霆不假思索，用空着的那一只手接过。
“召雷！”
凌危云又是一喝。
雷霆更不多想，两杖举过头顶，用力一击，顿时天边乌云滚滚，雷电直奔下来，望着倜夜劈去。
倜夜却是身也不回，举起龙眠，竟是用龙眠接住了这一道天雷滚滚，又往后直抛出去，却是回敬给了雷霆本人。
然而他这一向后抛的动作太过冗余，不免耽搁了一点时间，凌危云便趁这一瞬空隙，灵力汇于右手，化作一把灵光之剑，朝着倜夜劈去。
然而倜夜反应也是极快，身后有雷霆，他便脚尖向右一拧，迅速往右闪开，让凌危云劈了个空。
而凌危云以手作剑，向前击刺，身侧便失了遮掩，反倒被躲向他右侧的倜夜找准机会，举起龙眠，刺了过来。
这回凌危云却是难以抵挡了，眼见龙眠将要刺入凌危云侧腹，一道游蛇般的黑影突然从倜夜袖中钻出，那游蛇通身漆黑，却又闪耀着一点黑亮之彩，咔擦咔擦，只闻得金属交擦碰响之声，那游蛇迅速卷住了龙眠剑身，使力将剑尖拖向另一方，硬是将倜夜剑势给带得歪了，叫倜夜刺了个空。
“我执！”
凌危云失声喊了出来。
一条长鞭漆黑光亮，鞭身裹着细密鳞片，此时根根张开倒竖，将龙眠的剑刃卡了个密不透风，余下的一截尾尖还十分灵活，朝着倜夜疯狂乱翘一通，又朝着凌危云用力猛摇，活像是个见着父母在打架的小孩，着急地叫他们不要打了。
凌危云见到我执，蓦地灵光一现，出声道：“我执，把他捆起来！”
不待倜夜反应，那条蛇鞭便十分听凌危云的吩咐地，二话不说，从龙眠身上游下来，三下五除二，已然将倜夜连龙眠一起，捆了个严严实实。
倜夜用力挣扎，我执似担心他挣脱，倜夜越挣，便捆得越紧，直将倜夜的脸都挣红了，却仍是一声不吭，脸上凶戾之色，也未变分毫。
“倜夜。”
凌危云出声道。
倜夜闻这一声，僵硬一瞬，微顿了顿，尔后抬起头来，一双分明燃着火焰一般的赤红色瞳，眼底却是晦暗无光，沉沉地盯着他。
凌危云一顿，再出口时，声音略微放轻了：“阿夜，你还记得我吗？”
倜夜盯着他，眼中凶狠，而缺少温度。
凌危云便确认了。
从方才起他就已经感觉到了，倜夜一直沉默，也不看人，状态十分异常，方才打斗的时候，他也一直在观察对方，那种怪异感就更明显了，不提倜夜待他全似不认识一般，他本人也全无一点情绪波动，直如行尸走肉，但却极听明极的吩咐，要他杀人便杀人。
凌危云转过头，目光盯着不远处闲闲站着的明极。
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冷意：“你对他做了什么？”

第109章 捅自己一剑
明极一只手单握身前，一只手负于身后，青衣翩翩，笑意微微，单这么瞧上去，可称得上是一名风流雅士了，即便在这时候，声音也颇温和，如清风入怀，像是在说关于烹茶煮酒的雅事。
“哦，你说倜夜么？”明极微笑的脸上，露出了一点无奈的神色来，道，“小儿叛逆，屡教不改，做父亲的没有办法，只好用些法子，让他听话些罢了。”
凌危云冷冷看着他。
到底是什么样的法子，又是什么样的父亲，会把自己儿子搞成这副行尸走肉，完全是杀器的模样？
“说起来，凌云君你，”明极顿了顿，这回脸上的费解之色倒是颇为真实，他道，“似乎完全没有受到影响？”
凌危云心神一凛。
从刚刚起，他就在想，他一直和倜夜在一起，为什么他没事，倜夜却中了招。
而明极的话里，显然也是说他并不是单独只对倜夜下了手。
所以到底是在什么情况下，倜夜会受影响，他却不会？
凌危云拧眉沉思。就他所知的，这样的情况确实发生过一次，就是在妙音池里，倜夜心有执念，于是陷入了明极所设的幻境，反而他因为缺了心，无欲无情，自然没有什么心魔执念能困得住他。
可是他们早已经从妙音池里出来了，按理说幻境也随之消失了，而且从妙音池出来之后，他觉察不对劲，很快就带着倜夜从魔界逃走了，明极根本没能控制得住他们。
不……不一定要真的控制住他们，就像在妙音池里一样，明极用个什么法子，把他们骗进幻境里就是了。
那么，有什么东西，是和明极相关的，而他和倜夜，又都接触了的？
蓦地，凌危云脑中白光一现：“姻缘石？”
明极见他这么快就抓住了关键，赞许地拍了拍手，笑道：“凌云君果然冰雪聪明。”
凌危云眼中一暗，明极果然在姻缘石上动了手脚，只是当时他和倜夜都再三以灵力探测过，那石头里并无一丝法力迹象，这才着了对方的道。
明极似看出他的疑惑，好心解释道：“这姻缘石，本来便不需要法力，本尊不过是拿他当一幻境容器罢了。”
凌危云看向他。是了，就是妙音池，他们在陷入幻境之前，也并未察觉到什么异样。
明极又道：“若说凌云君心境格外清明一些，所以妙音池的幻境对你来说，无关紧要，那也还罢了，毕竟你们并未在妙音池里留下名字，妙音池对你们的约束禁制也就大大小了。只是这姻缘石，天然便是一座极佳的幻境之所，本尊又在里面，专门为你二人打造了一座小小幻境，只要你们成功将名字刻了上去，幻境认定你们，便即生效，绝无可能脱身，只是何以倜夜能听我的话，你却仍旧不为所动？”
明极看起来当真是困惑至极，竟顾不上避讳，将姻缘石的内里乾坤都告知了凌危云。
凌危云心道，那是自然，我又没有心，如何能够被你的幻境所困住？
只是这自然没必要同对方说明，凌危云道：“或许是你的幻境，并不如你想象中牢固的缘故。”
“是吗？”明极微微一笑，竟是很谦和地点了点头，道，“或许吧。”
“不过能困得住凌云君，自然是好的，困不住也没什么，好在倜夜还是听话的。”明极道，“他对你用情至深，所以幻境对他，回回奏效。这样看来，凌云君待我儿，却并非同等相待，倒是我儿错付于你了。”
凌危云却不受他挑拨蛊惑，冷冷哼一声，道：“是你诡计多端，屡屡诱他入洞，又把错处安到别人头上做什么。”
等等，回回？
即便算上妙音池那次，还有这一次，顶多也就是两回了，何以用得上回回？
且明极这迷惑人的法子，能让人全然丧失神智，只听自己的命令，手段又十分高深，完全不露痕迹，令人难以察觉，显然不可能是第一回 用了……突然想到什么，凌危云头皮一麻，他眼睛霍地瞠大了。
“我问你，道一宗灭门一案，”他静静盯着明极，神色沉肃，声音冰冷，道，“真的是倜夜做的吗？”
明极一顿，定神瞧了凌危云一眼：“不是说你自飞升之后，便失忆了吗，怎么，又想起来了？”
他分明长久呆在魔界，却对仙界这些年来的事情知道得清清楚楚，果然是早有准备，等着这一天了。
凌危云没理他，只道：“你只说，是与不是。”
明极微微笑道：“自然是真的。”
“这些事情，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明极神情倒是极为坦然，道，“道一宗么，百年大宗，灵气充沛，仙灵毓秀，本尊是很喜欢的，又有我儿在此，暂时拿来做我魔族的落脚点，岂不是很合适吗？只是阿夜这小子，不晓得被你这师兄灌了什么迷魂汤，竟是舍了魔尊之子不当，非要在宗门里安心做个小师弟，实在是不争气极了。且他本是妖魔之体，却修了仙道，这其实是害了他，仙魔两道互不相容，两道同修，一个不慎，便要走火入魔，本尊怕他出事，时时过来看顾，可到底有疏漏的时候，一夜他魔性发作，难以自控，突然发狂，屠了整个宗门。”
凌危云道：“当真是他魔性发作，难以自控，才屠了整个宗门吗？”
且莫说那会儿倜夜修为纵使进境极快，到底根基尚浅，即便爆了魔气，又是如何做到屠戮整个宗门的？
明极只是从容微笑。
“况且，说他是妖魔之体，不宜修仙道，可他如何会突然压抑不住魔气，当真没有你的一份功劳？”
明极突然一笑，道：“若是当年凌云君你能有此一问，想必阿夜死也甘心了。”
凌危云一愣。
“当年凌云君对倜夜恨不能除之而后快的神情，本尊可是历历在目，”明极道，“只可惜阿夜害死了自己的师尊和满门，本就惊慌失措，悔恨万分，又被你打了个半死，一路狼狈逃窜，好容易逃回本尊这里，保住一条性命，又让你打到本尊殿里来，闹了好大一出，还教你逃了去。”
“如今凌云君你要翻旧账，怕是迟了一些。”
明极转向被捆成了一条蚕蛹的倜夜：“愣着做什么，还不给你的好师兄一点颜色瞧瞧。”
“横竖他对你无情，你又何必对他有义。若是真的喜欢，待为父剿平了这里，将他捆了给你，你带回去关起来，想怎么便怎么，岂不更好。”
被捆的倜夜神色沉沉，仍是一点反应也无，只是在听到明极的吩咐之后，浑身使力，用力一震，似是想要将我执震开，但我执身为他的命武，却是不肯听话，反而越收越紧，绝不让他挣脱了，拿着自己去打另一个主人。
明极这样一看，大约也明白了怎么回事，似是恨铁不成钢地，又笑了一声：“好得很，连自己的武器也给了旁人认主。我儿啊我儿，你这是巴不得死在他手里，是不是？”
凌危云见倜夜一时挣脱不开，动弹不得，正是好机会，当下对雷霆大吼一声：“借我武器！”
雷霆闻声，知道他是要趁倜夜插不上手的时候，对付明极，而自己的修为确实比不过他，当下点头，正要将两条雷霆杖都抛给了他，隔空一柄长剑飞来，却比他先到了凌危云手中。
雷霆仰头一看，天边祥云团团，仙气腾腾，竟是来了不少仙人，想是刚刚众仙急乱之下向各自宗门发射出去的信号，这下大批援兵赶到。
而扔剑下来的，却是为首的赤融仙君，仙衣飘飘，鹤发白首，后头还跟着不少的宗门弟子，个个或者腾云或者御剑，阵势颇大。想来仙门气派，也是颇有好处，至少场面十分过得去，打群架的时候，就更有优势。
凌危云抬手接过武器，正见到赤融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想是还在记恨上回凌危云把他打得屁滚尿流的仇，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领着众弟子落下云头，杀进战局里，和明极的长子昆吴，厮斗了起来。
赤融送下来的剑虽不是凌危云用惯了的命武，却也是难得一见的神兵利器，想来是他压箱底的宝剑，肯相借出来，倒也算得上是慷慨了。
凌危云来不及多多寒暄，朝着对方背影说了一句多谢，便手腕一转，挽起剑花，径朝着明极刺去。
明极微笑一声：“许久没领教凌云君的剑术了，本尊倒是颇为想念。”
手腕一抖，手中也即出现一把青钢色长剑，剑心一痕银色，剑刃锋利透亮，一看便知是一柄绝世好剑。
两把剑相交一起，登时发出一阵悦耳清音。
明极看着轻松已极，灵力却极为悍厉，每一剑都裹挟着极强极厚的灵力，凌危云被他强横灵力压制，竟有些喘不过气来。
如此看来，之前在魔界，明极试探他的时候，实在是留了余力。
凌危云咬牙接住明极刺来的一击，手中宝剑嗡个不休，震得他手腕都发麻了。
却是半声不吭，又迎上去。
明极仍似闲庭漫步一般，举着剑飘然而至，又飘然而去，凌危云手臂上便多了一道剑痕。
凌危云左支右绌，竟是应付得手忙脚乱，未料明极无论修为还是剑术，都是如此厉害，恐怕当世之间，无人是他敌手。
难怪明极自视甚高，一心想要攻破天界，独占为王了。
凌危云勉强又避过明极几招之后，退得远了一些，只见眼下周围战局已经一片混乱，到处火光冲天，灵光乱飞。看来那些魔众成天不事生产，只爱打架，竟也有点用，甚至像是专门为了今天而准备的——也是，反正早就计划着要搬家了，还修那些破房子干嘛？
雷霆也已经相助于赤融仙君他们去了，现下正和明极二子风澜打在一处，雷声轰轰，电光四溢。
如此一看，除了自己，竟是没旁人能对付得了明极了。
况且，凌危云眼尾一扫，看到仍在和我执互相较劲的倜夜，心中又鼓起一口气。
不管他明极有什么抱负，想要做什么，却实在不该，将倜夜当作玩偶，随意摆弄。
凌危云深吸口气，猛然间周身灵力暴涨，他祭出了十二分灵力，全部运于右手，整支手臂和剑，都被裹在了灿白灵光之中，他凝神闭气，目光紧紧锁住明极，飞身向他刺去这绝命一剑——
这一剑凝聚了凌危云全部灵力，威力不可小觑，饶是明极，也绝难抵挡。
他脸上神色也是一变，然而此时闪避，也已经不及，灵光已经将他周围全部笼罩起来。
然而就在此时，只见旁边被捆成一束的倜夜，许是察觉到明极有难，两眼一直，连挣脱束缚也顾不上了，带着身上绑缚，脚下用力，直奔向了明极。
凌危云眼见得倜夜扑过来，已到了明极身前，竟是要替他捱下这一剑！
饶是此时凌危云没了心，也感觉到自己仿佛心脏剧跳，耳边好像轰鸣一声，然而劲力已发，灵光已泄，此时再想收手，绝然来不及了。
电光火石之下，凌危云手腕一转，那满身的灵力，狂放的剑气，全往他本身反噬回去！

第110章 师兄又挂了
灵光爆炸，在原地腾起了一片白光璀璨，犹未停歇，余波向四周扩散而去，本来还在打架的众人，都受到了这股强烈的灵力的震荡波及，晃得他们一时站不稳，修为低的，甚至被这骇人的灵力给压制得跪了下去，个个扭头，惊悚地往爆炸的方向看过去。
那股纯粹沉厚的灵光，在距离极近的地方爆炸，亮透的光泽几乎要闪瞎人眼，众人眼盲了片刻，等那片刺眼白光渐渐消失之后，才看清了眼前的情形。
一柄宝剑被强悍灵力摧成数段，有的掉落在地上，断剑斜插进土里，然而更多的，却是插进了一个人的身体。
凌危云被自己反噬的灵光给震得往后倒退数丈，瘫坐在地上，然而竟没受什么伤。
所有疯狂的灵力，澎湃的剑意，都被他身前的，是一个面容苍白，身穿青衣的男子，给全部挡去了。
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出现的，谁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挡在凌危云身前的。
他的胸口插满了断剑，那些本该反噬到凌危云身上的灵光和剑气，也都尽数落在了他的身上。
凌危云脸色一片空白，片刻，才怔怔然出了声：“……青容。”
倒在他怀里的男子略微动了动，青容脸色从来是苍白的，也没有表情，到了此刻，竟也是一样的，好像他感觉不到痛。
青容微微抬起了头，这个动作他做得有些吃力，毕竟他脖颈间也插了一枚断剑碎片，但他仍然是静得过头了的模样，看向凌危云，道：“我又救了你一回。”
话里说不上是骄傲，还是叹息，好像他天生就是为了做这一件事，然后很平静地陈述这个事实。
凌危云点了点头，伸手去捂他的脖子，像是想要捂住他伤口处流出来的血。
但其实他是多此一举了。
青容的确已经伤痕累累，浑身插满了断剑碎片，但是没有一滴血，从他身上流出来，好像他并非是个活人，更或者说，他并非是个活物。
尽管如此，凌危云还是捂住了他的伤口。
青容摇摇头，还是那种冷清的语调，道：“不必了。”
凌危云沉默一瞬，并没有松手。
青容道：“我要走了。”
凌危云问他：“你要去哪里？”
青容不答。
凌危云又问：“我从来没问过你的来历，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谁，如果我想找你，该到哪里去寻？”
青容道：“你早就已经知道我是谁了，不是吗？”
这回换凌危云不答了。
青容道：“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救你了。”
说着，他顿了顿，又改了口：“不对，其实这次，我并没能救到你。”
凌危云没有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只听对方竟是难得叹了一口气，低声道：“终究是有负所托。”
接着，凌危云便眼睁睁看着对方靠在自己怀里，如青烟一般，慢慢消散了。
同时，凌危云听到自己胸腔里的什么东西，发出了碎裂的声音。
嵌在他的胸腔里，代替心脏跳动的，那颗血晶石，碎了。
众人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突然之间出现的青衫男子，替凌危云挡下了这毁天灭地的灵光和剑气，然后烟消云散了……
这没什么可惊讶的，毕竟在这样的灵力冲击下，不灰飞烟灭才奇怪。
让他们惊讶的是，在这青衫男子消失的下一刻，凌危云也跟着倒下了——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机，凌危云面色迅速变得毫无血色，苍白一片，连坐着也无力支撑，整个人倒了下去。
看到这一幕的，还有被我执捆住的倜夜。
他那发木发狂的双眼中，慢动作一般，倒映出了凌危云倒下去的身影，两只瞳孔骤然紧缩。
明极察觉不对，遽然出声喝道：“倜夜！”
然而方才还对他言听计从，甚至不顾自身性命，前来相救的倜夜，这回却如听耳旁风，头也不回，身影向前一掠，已到了凌危云身前。
他迅速伸手，捞住了凌危云软下去的身体。
“……大师兄！”
倜夜声音发抖，眼中红光忽明忽灭，一下像是清醒，又像是狂乱，他搂住凌危云，脸上惊慌失措，哪还有方才的半点儿狠辣无情。
凌危云察觉到周身灵力在迅速流失，身体软弱无力，瞳孔也在逐渐涣散，他才勉力将视线定在倜夜脸上。
他缓慢道：“……这回，我是真的要死啦……”
原本只是在人间做一次小小告别，没想到这么快，又迎来了同样的告别。
而且这次，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得来了。
大概是不能了吧。
倜夜双眼通红，紧紧地抱住他，喉结不停鼓动，却是被水泡住了一样，完全说不出话来。
“上次我的话，没说完……你就走了……”凌危云轻声地道，“我想问你，你被我刺了一剑，伤口疼不疼……”
倜夜用力摇头，他张张嘴，嘴形像是在说不疼了，但是根本发不出一点声音来，他像是急了，然而越急越是发不出声来，张大了嘴，却只能发出无声的哽咽，看起来又很痛，又很可怜。
凌危云忍不住伸出手去，费力地抬起，轻轻地碰了碰倜夜的脸。
“我还想告诉你，在人界的时候，我不是真的想要你死……”凌危云轻声地道，“……我从来没想过要杀你。”
只是他也不知道这种心情，是不是爱了，在人界的时候，他好像很能确定，可是现在回来之后，他反而又什么都不懂了。
大概也是因为这样，所以倜夜身上的魔性，才总是未能除去吧。
凌危云虚弱地又叹了口气，道：“……要怎么，才能去除你身上的魔气呢，你现在这样，你爹爹他……又这样对你，实在让我很不放心……”
他手掌贴在倜夜的脸上，很想再仔细地摸一摸对方，但是实在太累了，一点力气也没有了，手渐渐从对方的脸上滑了下去。
眼前视线也渐渐模糊，再看不见对方的脸了。

第111章 开始恢复记忆
凌危云没想到自己还能有意识。
感觉得到痛，全身都好像被拆开了，又重新接起来，痛得他喘不过气来。又听到周围吵嚷成一片，有人在自己耳边呼喊，撕心裂肺也不为过，听得他想皱眉头，觉得难过，又很不舍。
……这人是谁呢？
他拼命回忆着，于是大片大片，复杂鲜活的画面，争先恐后，如潮水一般涌了上来。
他看见一个小男孩儿，很小很小，至多不过五六岁，穿一身洁白无尘的衣衫，扎着童髻，脸蛋圆圆，粉嫩可爱，只是神色硬邦邦的，凌危云瞧着，莫名觉得十分眼熟。
小孩儿摇摇晃晃地在山间道里走着，手里揣着一把小木剑，路过几个拿扫帚的年轻人，纷纷停下来，向他躬身行李：“大师兄。”
凌危云猛然醒悟过来，这是他小的时候。
他看见年幼的自己，冲这几个比自己高很多的人点了点头，小脸板正，一副十分严肃的样子，路还走不稳当，已经作出大师兄的姿态了。
他从几人身旁走过，石板路又高又陡，小孩儿腿短，迈起步来十分艰难，差点儿要站不稳，旁边一个年轻弟子，几次想要伸手去扶他。
好在小小凌危云用手里的小木剑抵住石板，站住了，整个人无事发生一般，继续小脸严肃地往前走。
等他走了很远，还听到身后的“师弟”们嘻嘻而笑，自以为小声地道：“师尊也真是怪，让这么个小萝卜头做我们大师兄。”
“做什么大师兄，这小孩儿玉雪可爱，分明该拿来做我们道一宗的吉祥物。”
小小凌危云脚下顿了顿，小脸板得更凶了，一声不吭地，迈着小短腿，继续往山上爬去。
画面一转，小小孩童已经长大了不少，十一二岁的模样了，身量拔高了许多，脸蛋也不如小时那么圆润粉白，但还是小小少年的模样，穿着那身好像从未变过的白衣，脸上神情更加一板一眼，嘴唇微抿，虽然还是很小，但已经能见出以后的冷肃了。
这回他手里握着的，也不再是把小童玩耍使用的木剑，而是货真价实的一柄铁剑，只是为了照顾他的身量，比平常的剑还是要稍小一些。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名身穿紫服的中年男子，此时他的剑已掉落在地，看着凌危云的眼神，怔然中带着敬畏。小少年凌危云握着这把剑，十分有礼地向对方鞠了一躬：“承让了。”
比武场外，是道一宗的宗主和几名长老，各个神色不同，其中一位长老从鼻孔里冷哼一声，向宗主道：“老家伙，你教出来的好徒弟，这么快把我的爱徒就给打倒了。”
宗主浮灯大师，嘿嘿一笑，捋一把胡须，故作谦虚道：“哪里哪里，云儿还小，有劳诸位让着了。”
又一名道：“云儿如此年纪，已经突破了紫衣，再上可没有等级给他了。”
宗主道：“这有什么，索性我这小徒喜欢白衣，就再造一个白衣等阶就是了。往后紫衣之上，还有白衣，若能过了云儿这关，也同为白衣。这也是给云儿一点警醒，免得他小有成绩，便得意忘形。”
那位徒儿输了比试的长老还在哼哼，道：“得了吧，你想让你徒儿与众不同便直说，还说什么怕他得意忘形。谁不知道你这徒儿，天生生就一颗道心，最是沉稳不过，注定是要渡劫飞升的。你想让他得意，不如去等铁树开花。”
如这位长老所言，往后这些年里，除了凌危云这独一个，确确没有第二个人，再穿得上白衣。
山中日月倏忽而过，凌危云觉得自己每日不过练剑修行，同众师弟们讲经，便已经长到十八岁上了。
少年天才之名已经传得很远，凡世里已许久没有人能飞升成仙了，现在道一宗出了凌危云这么一号人物，莫不觉得他是携带气运而来，将来定要渡劫飞升的。
整个道一宗，都将目光放在了他身上，宗长以及诸长老，更是对他倍加关注，热心督促他修炼，各种金丹法宝，修真典籍，塞满了凌危云的屋子，为此不得不专门辟出一间藏书楼来。尤其是宗长，作为卜筮行家，时不时便要为他占筮卦卜一番，预言他何时飞升。
只是这段日子，凌危云敏感地察觉到，师尊有些愁绪不展，捏着蓍草，往往发呆许久。
当他问起时，师尊又只是看着他，然后摇头叹息。
突然有一日，师尊突然把他叫至座前，慎重嘱咐：“若是以后，你遇上一个奇特少年，切勿与他纠缠，早早撇开，理也不要理！”
凌危云一愣，问：“为什么？”
师尊挥挥手：“你不要管了，别理就是了！千万不要理！”
虽然不解，但凌危云一向敬重师尊，因此应下不提。
然而，就在他准备退下的时候，师尊又突然反悔了，叫住他，眉头紧拧，扭了好几个大结，最后简直咬牙切齿一般，道：“罢了，你将为师的话忘了吧！”
凌危云这下，可真是莫名其妙了。
只听师尊心有不甘，又无可奈何道：“此人与你天定有缘，是你的缘劫，见或不见，又哪里是我能决定得了的。且你能不能飞升，与此人是大大有关。你若真的遇上，也只有顺其自然罢了。”
这番话云里雾里，凌危云年纪轻轻，自然是捉摸不透的，只是领了师尊嘱咐而去，对师尊所说的，自己这位缘定之人，颇有两分好奇。
他天资聪颖，又自小在万众瞩目中长大，谁都告诉他，他是要飞升成仙的，他自己也是这么相信的。谁知突然有一日告诉他，他能不能飞升，还要看另外一人。
莫说别的，好奇肯定是有的。
在此之后，又是两年，道一宗来了不少新弟子，凌危云也下山去历练了几回，见的人不少，却并未遇到过什么所谓缘定之人。
渐渐也就抛开，不管了。
这回他又下山一趟，帮山下小镇除了一回邪祟，回山的时候，在山脚，撞见了弟子们正对一普通少年动手，便出手相救了一把。
那少年年纪不大，眼神却很凶狠，又拧又倔，触到的时候，凌危云莫名心神一颤。
其实师尊并未同他说过，他那位缘定之人是何人，生辰八字，禀性模样，凌危云一概不知。
但是一旦碰上，凌危云便能确定，该是此人不错了。
他默默观察这名少年，见对方形容狼狈，脸上身上还带着不少伤，一双脚都被乱草割破了。不由微微皱眉，心想，既是自己的缘定之人，又关乎着他能否飞升，怎能如此窘迫潦倒。
是以给他换了新鞋，得知对方想要拜师，又请他来参加下月的宗门弟子遴选。
到遴选之日，少年果然来了。凌危云并未主持遴选，但在山上与众位长老一起，通过几面镜盘，也能瞧见山下情形。
不知是那少年狼狈得太过突出，还是如何，总之凌危云一眼便注意到了他的存在，尔后视线又略微下移。
果然见到少年的脚下，还穿着自己给他的那双麻布鞋，这倒不怎么让他意外，毕竟照那少年的情形看，这一双布鞋，该是他身上最好的东西了。让凌危云意外的是，这么多些日子过去了，那双鞋还是干干净净的，一尘不染，显然是受到了主人的十分爱护。凌危云脸上一动不动，没什么变化，心里却是有些高兴的。
长老们都在点评这一届的新生如何，师尊笑呵呵的，问他：“云儿，你有没有特别看中的？”
凌危云眼里看着那少年，口中却道：“暂时还没有。”
上回见面，他一眼就瞧了出来，那少年是毫无法力在身的，就这一点，少年没什么优势。但是道一宗弟子，除了那些本身就有一定修为的，还要看弟子是否具有慧根，如果有，即便还什么都不会，那也没关系，照样可以招进门来，从头开始修炼。而是否具有慧根，一眼却是瞧不出来的，这便是遴选考核存在的意义了。
从早晨等到了傍晚，那少年被排到了很后面，一直到今天的考核快要结束了，才轮上他，凌危云也在镜前，就这样一直看了对方一整天。
期间长老们都看得无聊了，各自出去遛了个弯，打了个瞌睡，凌危云都没有动。
一直到轮到那少年了，凌危云目光凝在他身上，待要看这少年究竟是否有特殊之处，然后便见到少年被宝塔击中胸口，一下给击飞了出去。
凌危云没料到，考核之中，竟然有考核官公然对考生下这样的毒手，神色一变，在他自己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已经动了起来，他直接御剑，从山上飞到了山下，落在了少年的身前。
解决了公报私仇的考核弟子，凌危云才转向被揍得趴在地上的少年，问他：“还起得来吗？”
那少年分明已经快要吐出血来了，听他这么一问，竟是一声不吭，硬是将自己撑了起来。
凌危云眉梢轻轻一挑，倒是有些惊讶，为免自己弄错了，还是问了一遍：“你身上没有修为，是不是？”
那少年不甘不愿地嗯了一声。
凌危云点了点头，道：“晦明他作为考核弟子，却不遵教令，对应试弟子动手，宗门已捉他回去，会以宗规处置。”
实际上，他下来的时候，镜前只有他一人。
但他既然下来了，晦明肯定是免不了罚的了。
考核弟子既然被带走，剩下的考核，自然就由凌危云来继续了。
那少年也是奇怪，之前凌危云在镜中看的时候，这少年分明一副凶恶的模样，见谁都要龇牙，眼下倒是老实得很，让做什么做什么，看起来简直有点傻呆呆的，连自己要抓他一缕魂魄进宝塔里，也一点疑问没有，只知道说好。
让凌危云不由有些担心，这少年究竟能不能闯出宝塔来。
好在，出乎凌危云意料的是，不到半炷香时间，少年就从宝塔出来了，冲破的灵力甚至还将宝塔都给撞碎了。
凌危云没想到这少年如此厉害，向对方伸手，捉了一丝对方的灵力来看。
这一看，凌危云却是愣住了。

第112章 恢复记忆进度：30%
通常来说，凡人修行，突破灵窍，冲开灵脉的时候，便会像现在这少年一样，冒出灵气来。
这本来没什么，但凡修仙者，都会经历这么一个过程。只是作为凡人修仙者，他们冒出来的灵气，无一例外都是白色，即便不够纯净，颜色不够洁白，也绝不会像是这样，缕缕白光之中，还夹杂了一点妖气。
这点妖气其实十分浅淡，像是刻意被掩盖过了一样，像是一缕烟尘，很容易就被忽略过去，若是换了旁人，这点异常八成是察觉不到的。
但是凌危云自小修行，又身居道一宗首座弟子多年，见过的灵光不知多少，加之他心细如发，是以这点小小痕迹，也并未逃过他的眼睛。
眼前这少年，竟非人类。或者说，至少不全为人类。
这少年的身体里，还流有一部分妖怪的血。
凌危云看向少年，凌危云看向少年，少年在他的目光下，显得十分僵硬不安，又有些心虚，嗫嚅道：“怎么了？”
凌危云目光仍盯着他，带着审视。这少年年纪不大，身量瘦弱，浑身带伤，看着就是受了不少罪的，毕竟，作为一个显然才化形不久的小妖，混在人群里，显然不会受到什么欢迎。
所以他不知找到个什么办法，竟将自己一身妖气都给隐藏了起来，倒也不算不聪明，就连凌危云，一开始也没察觉到，还是从对方冒出的灵力中，才发现了不对劲。
人类作为百灵之长，已是众生中最具灵慧的生物，修行起来尚且十分艰难，就更别说缺灵少智的动物一类了。即便因缘巧合，开了灵智，从动物进化成了妖怪，能够自主修行了，但因天性使然，妖怪修行起来，进度还是十分有限。所以世间常常能看到人类十年数十年，修为就有大成，但是动物，光是化形，恐怕就要花上好几百年，而大多数的动物，根本活不了这么长的时间。所以动物修行，实是艰难。
不知道是不是托了身体另一半血统的缘故，这少年小小年纪，已经能够化形，恐怕还要算其中的天赋之才了。
只是道一宗并未有过收非人弟子的先例，先不说他们大多数根本通不过考核，即便通过了，作为非我族类，道一宗是否愿意接纳这样的弟子，也是个问题。
一瞬之间，凌危云心中掠过很多念头，想过就此将这少年逐下山去；想过逼问他是否刻意隐瞒身份，混进道一宗图谋不轨……
但他看着少年脏兮兮，带着青紫伤痕的脸，最终出口的，却是：“你为什么想要入我道一宗？”
对方脸上一股子倔强神气，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答他，不想再受欺负。
凌危云看着他，半晌，他道：“你随我来吧。”
随即带了这少年，直接飞到山顶的主殿太极殿，去见了师尊。
进殿之前，凌危云又叫住对方，给他休整了一番仪容。
少年看起来错愕又惊喜，对他感激不尽，凌危云没说什么，更没对对方提起，他刚刚不只是为少年整理仪容，更是在少年身上又施了一层术法，将他体内妖气封得更加严密。
既然他看得出来这少年身上流有妖怪之血，师尊定然也看得出来，他这番，便是想将这少年拎来给师尊看看，看他是否能过了师尊那一关，答允让他留下来。
只是又不知出于什么缘故，凌危云竟然有些担心师尊看出这少年身上有妖怪血统，虽然明知师尊慧眼如炬，定然瞒不过去，但还是希望借这一层掩耳盗铃的掩饰，能帮这少年遮掩过去。
带少年进殿之后，面上虽未表现出来，实则凌危云心里恐怕比这少年本人还要紧张。
生怕师尊瞧出这少年身份有异，将其打下山去。
只是令凌危云惊异的是，师尊也不知瞧出这少年身份没有，却对这少年竟颇为嫌弃厌恶，而更令他惊异的是，即便如此，师尊还是强行压着这少年，磕了头拜了师。
而等他的这位新师弟，倜夜一瘸一拐，骂骂咧咧地出去之后，凌危云被单独留了下来。
只听得上首的师尊长叹一声：“孽缘啊孽缘……”
凌危云心下一跳，问：“师尊，可有什么问题吗？”
师尊叹息声止，一双浑浊眼睛瞪着他，哼了一声，道：“你既已决心将这小妖精带回来，还生怕被人看了出来，给他罩上那么厚一层遮掩之术，现在你又来问我这老头子做什么？”
凌危云便知，果不其然，师尊已然将这小师弟的真身看穿了。
不由有些心虚，道：“师尊，徒儿也是见其可怜。况且道一宗虽未有过收妖修的规矩，但也并未有过，不收妖修弟子的规矩。”
师尊见他还敢辩解，更是大怒，吹胡子瞪眼，连说了三遍滚，等凌危云真要滚了，却又把他叫住。
恶狠狠地道：“他是这么个玩意儿便也罢了，你既然保了他，便要着意一些，好生教导，莫要让他入了歧途，祸害整个宗门。”
师尊说的显然是气愤之语，但说得如此严重，凌危云听了，心下还是不由一凛，连忙应了声是。
不知是因为师尊的嘱咐，还是别的什么，这批新招进来的弟子中，凌危云的确格外注意到倜夜。
看到对方因不识字，修行进度落后，遭人嘲笑，凌危云便索性将人叫到自己的凌云阁中，单独补习。
对方身上既带妖血，便在日常教导中掺杂了一些清心之术，助他清净道心，巩固修为，至于凌云阁中的法宝典籍，更是毫不吝惜，尽与对方用之。
时日飞快而过，倜夜进步神速，俨然又是一名少年翘楚，修真天才。且随着身量拔长，脸也长开之后，越发显出那张原本就可称得上是俊气的面容，再套上一身整洁衣衫，直是英气逼人，意气潇洒，俊俏得很，哪还有昔日半点儿阴郁畏缩之态。
就连凌危云瞧见了，有时也要愣一下，尤其这小师弟对自己这位大师兄，又是敬重，又是孺慕，看着自己的目光，总是十分专注，不知什么时候起，凌危云竟然有点儿不能坦然地直视对方。
这样的惊慌不定十分莫名其妙，凌危云一时也找不到缘由，只是下意识地希望倜夜能离自己远一点儿。偏偏倜夜对此一无所觉，每日仍是雷打不动来找他，大师兄大师兄叫个不停，让他想躲也找不到机会。
好在转眼到了评级考核，凌危云作为考核官，为了避嫌，期间不能与考核弟子单独相处。借此，凌危云总算得了个喘歇的空档，虽然他自己也全不明白，究竟自己有什么需要躲的。
可是没想到，倜夜这家伙，一不看着，就出了事情。
事情起因在于易修，易修是修仙世家易家的小少爷，天资不错，家中又肯下血本地砸，多年积累下来，在同龄人中，倒也算得上优秀，因此人难免骄傲一些，对于倜夜这样真正称得上是天才的选手，心有嫉妒，看不惯他，凌危云也能理解。
但是若是因此，就对自己的同门师兄弟下毒手，就实难忍耐了。
凌危云本来就因为想要躲着倜夜，在易修因为试炼考核的带路人是自己，而借口找麻烦的时候，主动退出，不担任这次的带路人，为了提防易修心机深沉下黑手，还特别将自己的配剑银河，给了倜夜让他自保。
然而即便如此，倜夜还是出事了。
进入洞天要有带路人引领，考核弟子依次进入洞天。
但凌危云站在镜盘前，找了许久，始终没看到倜夜的身影出现在试炼洞天里时，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并且立马动身，找到当时负责引领的带路人冯鹤，想问问是什么情况。
没想到的是，找到冯鹤之时，对方已经死了。
并且死状诡异，像是被什么上身了一般，自残而亡，死去时，脸上还带着莫名诡异的笑容。
“这是什么妖邪之术。”
凌危云一眼见到的时候，便惊住了，当机立断将冯鹤的死因也掩饰住了，只单独汇报给了师尊。
师尊见了冯鹤尸体，也是神色一变，敛眉沉肃，半晌，才道：“这绝不是正经修士所为，怕是有什么邪祟，给混进来了。”
凌危云心中一跳。
便听师尊沉声道：“倜夜那小子呢？”
凌危云想也没想，矢口否认道：“绝对不是倜夜！”
师尊抬起双眼，一双年迈的眼睛已经浑浊不堪，但此时仿佛有暗光在里面流动。
“那你告诉为师，现在那小子在哪里？他是不是最后一个，进的洞天？”
凌危云什么话也答不出来。
片刻，他一声不吭地伸出手，咬破了指腹，闭眼召唤，感应到银河的存在之后，便立刻带人赶了过去。
等他劈开重重结界，到达银河所在的地界上空时，却骇然发现，此处竟是镇压着凶残恶毒的妖怪的禁地，妖洲岛。
倜夜，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第113章 恢复记忆进度：60%
妖洲岛上妖气浓郁，红月罩在头顶，妖异不已。
凌危云召唤了几遍银河，竟没有响应。
银河是与他定了契的命武，羁绊甚深，意念相连，只要他想，银河断没有不应他的道理。
除非银河出事了，不能够回应他。
银河出事，岂不是意味着倜夜也……
凌危云心中一跳，更觉不安，脸上神色却越发冷硬，他命诸弟子结队上岛，在岛外围搜寻，自己却独自下去，进了岛内深处。
一路遇到多少凶残妖怪不提，凌危云只提剑杀过去就是，借来的剑不趁手，也不是什么名器，杀到后来，剑已卷了刃。
总算在手中剑成为一具废铁之前，凌危云终于找到了打斗的痕迹，连忙顺着痕迹一路找过去。
两座山峰前的一片空地上，晕染着一池血泊，有个人便躺在那里。
凌危云瞳仁一缩，快步走过去，见果然是倜夜，躺在一池血泊里，脸色惨白，似是已经晕了过去。
凌危云往他身下看去，瞳孔里更是剧烈一晃。
自膝盖以下，倜夜双腿已断，银河被他攥在手里，也已然断了。
还有一截血淋淋的断尾，不远地被抛在另一边。
凌危云一时好像连思考也忘了，俯下身去将断腿的人抱了起来，一心只想马上将人带回去救治。
还是在走的时候，才又猛地想起，目光在那节断尾上一扫，一并带上了。
弟子考核中出了这么大的事故，道一宗严令彻查。
倜夜被传送到妖洲岛上，必然是传送途中出了问题，宗内负责规训审罚的训法长老，顺着已死的冯鹤开始调查，一来二去，却是查到了易修头上。
原来在带路人从凌危云换成冯鹤之后，易修便开始私下联络冯鹤，不知给了他什么好处，说通了冯鹤在带路时做手脚。
证据确凿，事迹败露之后，易修被训法长老审讯时，竟也不慌，对自己私下贿赂冯鹤的事情也供认不讳，道：“的确是我干的，我就是为了给他一点颜色看看，让冯鹤师兄将他传到别的地方，好让他通不过试炼。怎么，难不成那小子果然这么没用，换个地方，就死了吗？”
当时凌危云也在场，听他如此说话，不仅毫无悔意，态度还十分嚣张，想到倜夜现在双腿已断，还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便怒不可遏，冷声道：“只是为了让他通不过试炼？”
易修阴阳怪气地笑了一下，道：“大师兄这么生气做什么？哦，弟子知道，大师兄向来偏爱倜夜那家伙，连弟子的审讯，也要亲自前来看着。不过弟子所犯错误，自有训法长老审问责罚，同大师兄却没什么关系，大师兄未免管得太多了。”
凌危云道：“你嫉妒同门，使这样的下作手段，已经是触犯门规，谁想你心肠歹毒不止于此，还一心想要置人于死地。易修，冯鹤师兄之死，你不准备解释吗？”
易修听到此，脸色蓦地一变，道：“冯鹤死了？！”
冯鹤之死，在凌危云发现的时候就先掩住了，是以宗门内弟子的确都还不知道，但是易修这样神色，却让人觉得作伪了。
“冯鹤死之前，曾收过不少你送来的玉箓法宝，其中有一部分，是存了恶咒的，是与不是？”
到此时，易修似乎才察觉到了事情不是他想象中那么简单，他急道：“那些恶咒，不过是我平时用来玩玩的，于此事没有半点儿关系！”
但事已至此，无人会相信他这番辩解之语。
训法长老道：“可是冯鹤死状诡异，非恶邪不可为。易修，枉你作为仙门子弟，不思正道，尽想这些歪门邪道，还犯下这样不可饶恕之罪。本门，再容不得你了。”
纵然易修咬死不肯承认冯鹤之死是自己所为，甚至连将倜夜传送至妖洲岛也一并否认了，只说当时将他送到别处，却绝不是妖洲岛。
但罪证确凿，又有他亲口承认与冯鹤私下阴谋暗害倜夜，让他不得通过试炼的证据。几轮审讯下来，最后终于由宗长浮灯大师，下令将易修逐出宗门，并废除一身修为，赶下山去。
凌危云本以为，事情至此，便是告一段落，没想到又被师尊叫去耳提面命了一番。
师尊道：“易修已被赶下了山，你叫倜夜也老实一点，再出得什么事端，让他也给我滚下山去。”
凌危云替倜夜感到不服，语气也难免重了一些：“是易修心思不正，对同门下这样的毒手，眼下阿夜还断了双腿，他是全然的受害者，师尊何必还说这样的话，伤了弟子的心？”
师尊将眼睛一瞪，道：“你为了那小子，这样同你师尊说话？”
凌危云顿了顿，勉强缓和了语气，但还是道：“非是弟子不敬。只是，我与阿夜同为师尊的弟子，师尊理该一视同仁，却偏偏为何，这样不喜于他？”
师尊斜他一眼，道：“哦，为师待你与众不同一些，格外疼你一些，你嫌多了是吧？”
凌危云无奈道：“弟子不是这个意思……”
师尊哼了一声：“你若是这个意思，为师便要真的寒了心了。为师也是奇了怪了，宗门里弟子那么多，你作为大师兄，缺那几个师弟吗，你老是记着那臭小子干什么？”
凌危云却是一噎，一时半刻，竟不知该如何回师尊的话。
师尊却也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并不是真的想听原因，他叹了口气，道：“为师这样告诫你，自然有为师的考虑。这倜夜虽然与你有些缘分，你可千万别和他纠缠不清。”
凌危云不语。
师尊突然又道：“你当真觉得，冯鹤之死，是易修所为吗？”
凌危云抬起头，惊讶道：“师尊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不是吗？
师尊沉吟片刻，再出口时，却道：“也罢，兴许是为师想多了。”
凌危云听得稀里糊涂，只听师尊又道：“倜夜那小子体内本来就有妖族的血脉，却偏偏又被传送到了妖洲岛上去。这两件事，虽然可能没什么关联，但阿云啊，为师还是提醒你一句，多注意倜夜，别什么都信他。”
凌危云沉默，片刻，他低声道：“师尊，是怀疑阿夜，此事是他自导自演吗？”
师尊并未说话。
凌危云抿抿唇，片刻，道：“师尊，阿夜此次被传送到妖洲岛，几乎可说是九死一生，两条腿也断了，不管如何，他总不至于这样狠心对自己吧？”
师尊沉吟不语，片刻，他叹了口气，道：“或许吧。”
凌危云听他如此说话，顿了顿，仍是忍耐不住，低声又道：“师尊，弟子不知师尊究竟在卦数中看到什么，才对倜夜这般态度，只是弟子，是相信他的。”
“他从未做过任何危害于弟子，危害于宗门之事，从前如此，往后也一定如此。”
师尊静静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道：“你去罢。”
凌危云从师尊处出来，心神也是一阵不宁，他蹙着眉，原地站了一会儿，而后脚步一拐，往倜夜的屋子去了。
后者已经恢复了意识，身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只是断了的双腿，却没法子重新长出来，除非以什么天材地宝，施以灵力，使其重新生长。
只是天材地宝，又哪是那么好找的，凌危云这些日子埋首于医书典籍，也收获寥寥。
凌危云担心对方伤未痊愈，又忧思过重，并不提师尊说过的话，也不提那双腿多么难治，只让对方放心，自己有法子能救他就是了。
只有提到那条断尾的时候，凌危云才不掩饰自己的戾气。
那妖蛇将倜夜伤成这样，凌危云恨不能将其扒皮剔骨，为倜夜报了这断腿之仇，连带着对那些妖物之类，都充满了厌恶。
其实真要算起来，倜夜也算是妖物中的一份子。只是一来，他从未真的将倜夜看作是妖物一类，无论他对那些妖物如何，与倜夜却是毫无干系的；二来，他在倜夜面前不加隐晦，不假辞色，也是希望对方知道自己的态度，好教倜夜与那些作恶妖物划清界限，切莫与他们混在一处。
好在，凌危云觉得自己的信任没有错。
试问，如果倜夜真的有什么问题，会将自己亲手打造的武器，送给他吗？
会不惜让武器认两个主人，也要送给他吗？
要知道，比起将武器送人，让武器认两个主人，才是更为危险的事情。
毕竟有灵的武器，是认主的，只听从主人的命令，若是认了两个人为主，其中一人有心要对另一个做什么，那就像是安了一个刺客在对方身边，根本是防不胜防。
倜夜这相当于是把自己的软肋交给了凌危云。
至于倜夜锻的这把新武器，为什么要叫做我执，凌危云一开始并没有太注意。
直到那个夜里，倜夜强行在他耳边念了一遍，又按住他的肩膀，在他嘴唇上咬了一口。
那种湿润柔软的触感过于明显，激起了肌肤的一阵阵颤栗。
凌危云睁大的瞳孔中，映出了倜夜那张倔强，专注，又有些狂热的脸。
才猛地意识到，事情大条了。

第114章 记忆恢复进度：80%
凌危云近乎落荒而逃，从倜夜的屋子里逃了出来。
不辨方向，不懂思考，一路狂行，脑子里只震雷一般，反复回响着倜夜那一句话。
“我对你起了，不该起的心思。”
什么叫做不该起的心思？
倜夜究竟在想什么？
他想干什么？
凌危云脚下不停，头脑隐隐昏涨，一路遇上许多弟子向他招呼行礼，却是一个也顾不上，冷凝着脸，从他们身边匆匆而过。
直到走至绝地之处，凌危云蓦地一滞，看到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周围是云雾涛涛，松风竹海，才略微回过神来。
他才感觉到自己满身发热，耳朵也烫，头晕目眩，手指不知为何，轻微地颤抖。
凌危云无意识地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里好像还残留着对方留下来的触感和温度。
他蓦地心神一颤。
心跳更是剧烈得无以复加，耳中只闻得那心跳之声，仿佛耳鸣一般。
凌危云怔怔然看着眼前无底悬崖，只觉那一颗心重重地抛下去，又被缓慢地提上来。
事到如今，他怎会不知倜夜是什么意思。
只是，只是事发突然，凌危云全无准备，只能口不择言，先跑再说。
凌危云皱着眉，耳中闻得仍然剧烈的心跳声，让他愈发心烦意乱。
不过是被啃了一口，被说了两句告白话，何至于此。不提前者，单是后者，这些年来新弟子入门无数，有些胆大的，也不是没有对他表过爱慕，他也并未像现在这样无措过。
怎么到今日，就这般没用了。
凌危云掐紧指尖，对自己充满嫌弃，然而此时要他回去，却也是万万不能。
他还没想好如何面对倜夜，更没理清自己这番烦乱心思，眼下便不能贸然回去，徒然使两人尴尬。
凌危云索性同师尊禀告一声，然后下山去了。
横竖他眼下失了佩剑，正要去锻剑阁再炼一把。
锻剑阁藏于剑山之中，说是锻剑，其实只是从剑山中寻一把合适自己的罢了，且剑山的位置非同寻常，剑山记载于神仙志中，乃是一座漂浮仙山，并非固定不动，而是随时变化的，寻常人极其难寻，只有极有缘之人，才能寻到剑山入口。
凌危云那把佩剑银河，便是他十五岁时下山历练，机缘巧合入得剑山，所得到的。
眼下银河已断，凌危云说是要去锻剑阁中再炼一把，心中却知，入得一次剑山，已经极为难得，要想再入一次，简直可说是天方夜谭了。他不过是以此为借口，下山去躲一躲，捋清捋清自己思绪罢了。
谁知造化难得，他不过随性而走，竟真的阴差阳错，又进了一回剑山。
他在剑山之中，劈砍凿斧，与剑山中不能计数的兵器都斗了一番，最后终于夺得一把好剑，剑如冰水，薄如蝉翼，晶莹剔透，挥手间有泠泠之光，正是冰绡。
凌危云从剑山中出来，一晃已是两个月过去。
剑山作为仙山，内有独特磁场，一旦进入其中，整个人便被封在里头，与外界断了一切联系。凌危云手持新的命武，心情喜悦，一路往道一宗赶回去。
两月过去，他的心境已然与当初大不相同。
独自一人，思考不受外物所限，且他在剑山之中，除了打架，便没别的事可做，只好拿来想倜夜了。
想他年纪轻轻，就能自己锻出绝品灵剑，不像自己，还要到剑山来寻。
又想他身世可怜，进入道一宗之前，受过许多欺负，但到道一宗之后，却很争气，让一众师兄弟都无话可说。
还想他对自己总是十分亲密，从前还道他是尊敬孺慕自己，但仔细想想，又有哪种尊敬孺慕，会是那样灼热炽烈的目光呢？
凌危云越想，那种起初得知之时，别扭和怪异之感便越退下去，他更想知道，倜夜是从什么时候起，对他有了别样的心思。
想到这些的时候，他的心口便一阵发热，有种莫名的骚动。
更有种十分急切，迫切想要见到对方的心情。
每到这种时候，他又会想，这是师兄对师弟的挂念吗？
可是怎么他对别的师弟，又不曾有过这样的挂念。
思绪万千，日夜为继。
到得道一宗山脚下的时候，凌危云心中已是一片澄明坚定。
倜夜对他有爱慕之心，他对倜夜，又何尝没有心悦之情。
以至于一眼见他，便觉与旁人不同，往后种种，皆有私心。
易修说他偏心，这一点，却是没有说错的。
他的确是偏心。
揣着这样心情，凌危云脚步轻快，往山上行去。
为了镇定思绪，他甚至没有御剑，而是徒步爬山，直到爬至半山腰，入得道一宗门，一入界门，鼻中便传来一股浓郁的血腥之气。
凌危云眉目一凛，往上再走得几步，只见两名该是晚上巡夜的弟子，手中还提着灯，倒在路中，满身是血，灯笼已灭。
凌危云双目一瞠，忙近前去看，只见对方都是双目圆睁，脸上满含惊恐之色，身体尚未僵硬，但气息已绝。
凌危云收回试探鼻息的手，脸上僵冷得可怕，半晌，他伸出左手，将两位弟子的眼皮盖上。
而他的右手之中，冰绡已亮出泠泠之光。
凌危云提着冰绡，一路急奔上山，路上又见许多尸体，竟是一个活人也没见到。
心下越沉，凌危云再顾不得用两只脚跑了，直接御剑，飞到了山顶，道一宗主殿，太极殿上空。
正好见到，一条人身蛇尾的怪物，背对着他，将一柄长剑，从师尊的胸口上，抽了出来。
那长剑刺透了师尊整副胸膛，穿身而过，好像将他钉在了地上。
这么一抽出来，狂涌而出的鲜血，喷溅了那人半身。
而缺少了这一剑的支持，在凌危云眼中，从来高大威严的师尊，老瘦的身体裹在宽大的道袍之中，如同一截枯朽老木，甚至是一片枯黄木叶，缓缓倒了下去。
凌危云双目瞳仁缩至最小，飞身过去，接住了倒下的师尊。
“……师尊！”
浮灯大师眼瞳已然涣散，尚存着最后一口气，见到他，想要将涣散的目光凝聚起来，终是不成，只勉强地对住他，气息奄奄，道：“……阿云啊……你回来啦……”
凌危云眼圈顿时红了，手指发抖，覆盖住对方的伤口，绵绵不断的灵力往他体内传过去。
浮灯微弱地摇了摇头，道：“……为师早知，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终究是……天意难违……”浮灯停了很久的时间，十分艰难地喘口气，又道，“你要小心，倜夜，倜夜他……”
提了几遍气，终究没有提上来，话至半途，老人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倏然而逝，断了气息。
平时仙风道骨的一宗之长，被当世人称作是活神仙，死的时候，也不过这么轻轻一把，骨瘦嶙峋，容颜枯槁。
凌危云双目赤红，颤抖着手，帮师尊合上了眼皮。
然后他转过头去，看向眼前持剑而立的怪物。
人身，蛇尾，那条蛇尾的鳞片形状，凌危云化成灰都不会忘记。
而就是这只让他欲杀之而后快的怪物，却有着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纵然那张脸上，现在布满了鲜血，其上冷漠麻木，半点也不似他熟悉的那个人。
但确确实实，就是那个人。
“是你。”
倜夜双目巨瞠，眼中好像爬满了血丝，然而像是被凌危云这突然的一声，给唤回了神，眼中红丝猛然消退。他看看自己手中还在滴血的剑，看看凌危云怀里咽气的师尊，又看看自己身下的蛇尾，脸色陡然煞白，他几乎是瞬间，将那条蛇尾藏了起来，换成了双腿。
凌危云抱着自己死去的师尊，眼中赤红，瞪着眼前的倜夜，恨不得将他瞪穿：“你就是那个怪物……”
倜夜嘴唇一抖，浑身摇摇欲坠一般。
“妖洲岛上，那条尾巴，是不是你自己砍断的？”
倜夜蠕动嘴唇，不敢回答。
然而到此为止，凌危云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你藏得好深啊，为了洗清自己的嫌疑，自己砍了自己的尾巴，这么狠的心，这么深的计，从前我怎么就小瞧了你？”
凌危云喃喃：“师尊一向说你危险，要我少与你来往，我不肯信，如今，如今……”
师尊死了，满门被灭。
而他，就是最大的罪人。
凌危云放下师尊的身体，手中冰绡首次向敌人亮出寒芒，却是对准了他以为自己绝对不会刀剑相向的那个人。
倜夜似被寒光刺到了眼睛，跌跌撞撞，往后退了一步。
他颤抖着嘴唇，干涩地喊了一声：“大师兄……”
“别叫我师兄！”
凌危云遽然打断了他，声音尖利，简直歇斯底里一般，他的脸都扭曲了：“你有什么资格叫我！”
倜夜浑身血液霎时流光一般，嘴唇青白一片。
凌危云道：“拔剑出来。”
倜夜摇摇头，脸色比他还白，只是不住后退。
凌危云厉声道：“你拔不拔！”
倜夜眼如死灰，只抛了剑，霍然在凌危云身前跪了下来。
“大……你杀了我吧。”
凌危云眼角抽搐，冷声一笑，道：“好，好，我杀了你，向师尊报仇，再行自尽，告罪于宗门。”
说罢，便真的霍然举剑，向对方刺去。

第115章 恢复记忆进度：90%
倜夜本已决意就死，但听得凌危云要杀了他之后，再行自尽，双目剧震，在冰绡抵入自己心口之前，倜夜提气，脚下用力，生生往后滑出了一丈之远，硬是避开了这一剑。
凌危云瞳孔倏张，一时竟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怒涨心口，他咬牙道：“骗子！”
倜夜道：“我，我并非不愿意死，你来杀我，我心甘情愿……但是你别寻短见！”
凌危云听他此言，只觉心口一团乱搅，双目又酸又涨，眼眶通红，他厉声道：“你现在又说这些漂亮话做什么！你骗得我还不够吗！你进我道一宗来，到底有什么目的，他们又何曾对你不起，你要将他们赶尽杀绝！？”
倜夜本就心慌意乱，听对方说自己骗他，后面的话都听不进了，只是语无伦次道：“我不曾骗你，我没有想骗你……”
“那这满山尸体怎么回事！我的师尊又怎么回事？！”凌危云嘶声道，“难道不是你亲手杀的他们？！”
倜夜脸色发白，张张嘴，却是无言可对，他几次蠕动嘴唇，最后却只能道：“我，我不知道……我一醒来，就，就……”t
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觉得浑身发热发烫，胸口仿佛有股浊气冲撞，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甚至连自己做了什么，都丝毫回忆不起来了。
“你不知道？”凌危云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一般，他咬牙道，“事到如今，我亲眼所见，你还要强辩什么！？”
倜夜有口难辩，又愧悔万分，当真闭了嘴，脸色灰白，再不解释什么。
凌危云见他无话可说，当下最后一丝希望也没了，也再无话，咬紧牙齿，手持长剑，正准备向对方刺去。
倜夜突然低声地道：“师兄，你若不杀我，便不会甘休，是不是？”
凌危云语声冷厉：“我若不杀了你，如何向师尊，向整个宗门交代。”
倜夜点点头，喃喃：“好，好……”
他突然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凌危云一眼，像是想将他牢牢印在心底，随即，倜夜脸色突然扭曲变化，脸上生长出了漆黑鳞片，不到顷刻，已经化作了一条黑色长蛇，迅速往太极殿中游去！
凌危云见他化出原型，像是要跑，连忙提剑赶上。
化为妖蛇之后，倜夜速度极快，须臾之间，已经游进殿中，凌危云赶至时，妖蛇竟钻入了殿中的铜鼎之内，只有一小截尾巴，还留在外面。
这铜鼎乃道一宗的炼丹炉，是开宗祖师炼丹所用，道殒之后，便留下这只丹鼎，镇在大殿之中，既是因为这乃是开宗祖师遗留下的传承，也是因为这炼丹炉实在是好用，数百年里，在这丹鼎中不知留下过多少奇葩仙草，丹鼎常年在仙药氤氲之中，也早已是一样珍贵法器了。为了给宝鼎护法，同时也是为防丹鼎失窃，历代道一宗宗长和长老，都会合力在鼎下施下八卦之阵，以护卫宝鼎。
凌危云见倜夜游进鼎中，一时还十分猜不透，但他却顾不上疑虑，见对方最后一截尾巴也钻进去了，也跟着一头扎了进去。
谁知入鼎之后，倜夜已经不见了！
凌危云大为惊异，以为自己中了什么圈套，下意识便想要跳出去，但是凌危云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也不能动！
鼎内竟有一股极强的法阵之力，将他牢牢按住在内，挣扎不得。且鼎内分明是封闭之所，却四面八方似有空气流动，搅成一团，激荡不休，凌危云在其中，仿佛一粒芥子一般，随气流涌荡，连眼睛都睁不开。
等他终于觉得停定下来，睁开眼，却是大吃一惊。
眼下他身处之地，哪里是什么炼丹炉，只见一片红光飞沙，昏昏暗暗，四面荒芜，只有光秃秃的几根石柱，四处立着，不知究竟是个什么所在。
不远处传来隐约的说话之声，凌危云下意识藏在一根石柱之后，还给自己施了一个隐匿诀——好在他周身法术未受影响，又屏住气息，一动不动。
他放大了自己的听力，听得那说话声渐渐清晰起来。
“殿殿下，您终于肯回来了，魔尊一直派我兄弟二人在此等候，说是一定能等到您回来，果然不出魔尊所料！”
“是啊是啊，魔尊数月前，便说我魔界会迎来一位新的皇子殿下，今日总算真正见到殿下，属下甚感荣幸！”
魔尊！？
凌危云心下一惊，未料这竟是魔族之地。
他怎么又会到了魔界来？
这二人口中的殿下又是谁？
那二人口中的殿下却一直没说话，听得他们呱唧呱唧，有来有往地吹捧一大篇之后，才沉声开口，道：“明极现在在哪？”
凌危云眉头一跳，浑身紧绷，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冰绡。
这位新的皇子殿下，竟然是倜夜！？
他不是一个半妖吗，怎么又和魔族有了牵连？
凌危云略微一思索，便即明白，是他想岔了。
他一直以为，倜夜身内有妖怪之血，便应该是人与妖结合之后生出的后代，根本没有想过，他一半血非人为妖，另一半血，同样也可能非人。
只是他藏得太好，凌危云竟一直没有察觉。
如此看来，他体内的那颗舍利子，根本不是为了要藏住他体内妖气，而是为了藏住他体内的魔气，只是连带着妖气，也一起藏了个大半。
而且听倜夜的这个语气，他也早知自己的身份了。
凌危云咬住牙齿，又恨又怒，只道倜夜一开始就不怀好意，不知道他究竟还瞒了自己多少！
越想越气，但经过这么一个离奇转折，那种亲眼见到师尊死状时，灼烧理智的痛恨多少稍微平静下来，凌危云此时还算理智，既然现在踏进了对方的地盘，还是不便轻易现身，露了马脚。
因此凌危云仍藏在石柱之后，没有贸然出现，去结果倜夜的小命。
只听得前面三人仍在说话，他们要带倜夜去见明极，也就是魔尊。
凌危云维持着隐匿的术法，小心地从石柱后出来，不远不近地缀在了他们后面，跟了上去。
去见魔尊的路上，倒也见到一些人，凌危云粗略扫了一眼，觉得这些魔族普遍看起来都不是很厉害的样子，空气中灵力的波动也很小，想来魔族被天族打压至今，灵气稀缺，混得实在不怎么好。
一直到了明极的宫殿前，也没人看破凌危云的法术，但凌危云心性谨慎，并没有直接随他们进去，而是借着殿外侍立的几名护卫掩护，藏在他们中间，小心躲进了门缝里。
再放大听力，便听见了里面传出的动静。
里头那位魔尊明极的声音，听起来倒是十分温和，带着喜悦，对倜夜道：“你怎么肯回来了？”
过了半晌，倜夜的声音才僵硬地响起：“我杀了师尊，还有同门……”
凌危云不自觉攥紧了拳，只听明极十分惊讶地道：“你果真……？”
倜夜没再吭声。
过了片刻，明极低低叹了一声，道：“我便说了……你体内魔气日涨，迟早会控制不住的，你看你，早点听我的话，回来多好，也不至于闹成现在这样地步。”
倜夜不辩驳，只闷声道：“是我的错。”
明极道：“唉，这也非你本意。只是如此一来，你师兄恐怕真的是，容你不得了。”
这回倜夜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些，许久，才低低道：“他要杀我，再行自尽。我不想他死，只好躲到这里，让他找不到。”
明极道：“放心，我也不会教他知道的。”
倜夜嗯了一声。
明极又劝慰了他几句，然后叫人带他下去，让他什么也别想，好好歇着。
这样听着，倒果真像是个温和慈爱的父亲。
倜夜从殿内出来，凌危云本来应该继续跟着他，但是听完他们在殿内说的话，凌危云有些发怔，脚下一顿，便错过了跟上去的机会。
照他们刚才在殿内所说的意思，倜夜这是因为体内魔气没有控制得住，才发了狂，杀伤满门吗？
可，即便如此……
凌危云心脏微微抽紧，这仍然是倜夜亲手所为。
他也不能够因为这样，就代替惨死的师尊和同门，原谅倜夜。
凌危云兀自失神，听见里面又传来说话声，才回过神来。
一名听来是明极属下的人道：“尊上，既然如今殿下也已经回来了，咱们的人，是不是可以准备动手了？”
动手？
动什么手？！
凌危云心中一凛，突然觉得不对。
道一宗的炼丹炉为什么会通往魔界，这个魔尊看起来早就和倜夜私下有了联系，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道一宗？
只听明极的声音缓缓响起，只是却没那么和蔼了，隐约还有一丝虚弱，他道：“不急，再等等。”
下属不解道：“为什么？我族闭塞已久，尊上好不容易才打通了去人界的一处通道，道一宗也灭了，咱们的人早已经准备就绪，随时都能占领道一宗。那里灵气充沛，灵穴灵脉都已经养了起来，是个名副其实的人间仙境，是最适宜修炼的所在。只要有了那等宝处，尊上修炼何愁不能进益，又何愁我们魔族不能摆脱如今境地，将原本属于我们的地盘从天界手中夺回来？”
明极语声沉着，仍是不紧不慢，道：“急什么。这么多年都等过来了，还怕等这一时半刻的吗？”
属下道：“不敢！属下只是不明白……”
“倜夜突逢大变，才刚回来，想必心中还有很多疑虑，现在我们就去把他宗门给占了，他知道了，会怎么想？”
属下迟疑道：“尊上是担心殿下吗？”
明极唔了一声，不置可否：“倜夜这孩子，委实不太像我，心眼太实，心也不狠，被他那个师兄哄得团团转。我虽然隔三差五上去，为他施奏妙音之术，他心性不稳，心有执念，倒是很容易就生了心魔，只是也不知道怎么，还是不听话，都已经魔化出原形了，却是傻呆呆的，叫他也不动，最后还要我来动手帮他……咳咳……”
他着着说着，突然忍不住咳了起来，好像受了很重的伤一般。
属下立刻担忧道：“尊上，您没事吧？”
明极似是挥了挥手，道：“无妨。”
又道：“道一宗那帮老头子，倒也有些水准，尤其是那个叫浮灯的老家伙，出乎本尊意料了。”
那属下拍马屁道：“哪里，尊上修为比他们高多了去了，整个宗门都不敌尊上一根手指头，否则怎会被尊上一夜之间屠尽了。”
凌危云霍然瞠大眼睛。

第116章 记忆恢复进度：99%
屠尽了？
什么意思？
是这个人，这个叫明极的……杀了他的师尊，灭了道一宗满门？
凌危云脑中一根弦霎时绷紧了，只听得里面明极叹了一声，道：“本也用不着本尊亲自出手，只是倜夜这孩子从小不在我身边长大，妙音之术对他来说，到底影响不那么深。那浮灯已经被本尊一剑刺穿了胸膛，眼看是活不成了，他在神智全失之下，还跌跌撞撞走上去，要将那柄剑拔出来……大约是不忍见他师尊死状凄惨吧，倒也算是个有情义的孩子。”
凌危云听此，只觉手脚冰凉，胸口堵塞，耳中嗡鸣一片。
属下还在连声附和，道：“是，是，殿下正是很重情义，这些时日里，殿下虽然嘴上不说，但对尊上，实际也是心怀孺慕的。”
明极似是安静了一瞬，片刻，他道：“是，可是这还不够。本尊想他能再听话一些。”
“本尊希望，他能成为我们魔族，最忠诚，最锋利的一把刀。”
属下谄媚道：“这又有何难。尊上的妙音之术天下无双，如今殿下已经住进妙音池里，再多待些时日，必定与尊上上下一心，再无分歧。”
明极道：“希望如此罢。”
此时凌危云心中震骇，丝毫不亚于之前亲眼目睹倜夜“杀”了师尊的那刻，裹挟着彻骨的仇与恨，他几欲想就此闯进去，一剑将这魔尊挑穿。
但是凌危云攥紧拳头，咬住牙齿，硬生生捱住了这种冲动，他既已知道倜夜完全是被明极所污蔑利用，眼下还被骗到了什么妙音池中，听他们所言，那妙音池想来不是个什么好地方，是能夺人神智的。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把倜夜带出来再说。
凌危云悄无声息从殿内飘了出去，还在想要如何探知妙音池的所在，便听得泠泠乐声，不知从何处传来。
这乐声高远，幽幽缈缈，并不喧闹，却似无处不在，无孔不入一般，竟隐隐将目之所及处全部笼罩起来，一路上所见的魔族中人，耳聆这乐声，都是面露微笑之态。
凌危云仔细辨认乐声来源，抬起头，往远处天际望去，只见一片灿烂霞光之中，立着一把水晶似的巨大箜篌，箜篌无弦，但其上还有一面水瀑，往下泄水，落入箜篌之中，便如弦管弹珠。
那袅袅乐声，便是从箜篌处传来的。
凌危云凝神望定，知道这便是妙音池无疑了。
便不犹豫，一路隐匿身形，到得妙音池外，让他意外的是，妙音池竟然没有设防，可以随意出入，来此游玩的魔族还挺多。
想是魔族不通外界之故，谈不上防御外人，而这妙音池本就是熏染心智所用，当然是来的人越多越好，因此并不设防。
凌危云隐身而入，但见妙音池内满是仙草芬芳，珍禽走兽，仙宫玉宇，云雾缭绕，直如仙境一般，魔界内少有这样景色，是以游玩人多，倒也不难理解。
且妙音池外看着不大，里头却似一个无穷洞天，通往妙音池中心的回廊无限延长，琼楼玉宇蔓延天顶，好似没个尽头。
这么多的殿宇，也不知道倜夜现在呆在哪层阁中。
凌危云正焦灼如何寻找，忽听得一阵喧哗之声，传来“殿下”的呼喊。
凌危云眉毛一跳，往声音来处看去，只见不远处一群魔众团团围成一圈，将里头的人挡了个严严实实。
顾不得其他，凌危云也忙走上前去，挤开挡在眼前的人，被他挤走的人一脸愤愤，回头一看，却连鬼影一个也没有，不由莫名其妙，只对身边的人叫吼道：“挤什么挤，我还没看到新来的殿下呢！”
凌危云已经挤进了内圈之中，见被围在里头的，果然正是倜夜。
后者脸色阴沉，满是不爽之色，但周围的人却丝毫没有半点不快，个个的兴奋极了，挤挤挨挨，纷纷要来看看这从外界回来的新殿下是个什么模样。
有人还道：“新殿下，听说你能带我们离开这里，是真的吗？”
倜夜心情沉郁，根本没注意他们在说什么，听见了也听不懂，只沉着脸，要从人群里挤出去。
护卫在他身边的，应该就是方才那两个兄弟了，长得倒是很相似，只是一个长眉毛，一个短眉毛，凶神恶煞地，呼喝着屏退众人，护着倜夜离开。
凌危云随着他们，进了一座楼阁之中。
进去之后，倜夜总算喘了一口气，不耐烦道：“外面的人怎么回事，他们认得我？”
那个长眉毛的笑道：“殿下不知道，尊上之前寻到殿下的踪迹，很是高兴，说一定会把殿下带回来，大伙都知道这个消息了，所以也很是期盼殿下您到来。”
倜夜眉毛动了动，脸上表情略微不大自在，半晌，他道：“那外面的又说，我能带他们离开，又是什么意思？”
短眉毛的接着道：“那自然是因为殿下是从外面回来的，大家对你都充满了期望。”
倜夜莫名：“什么意思？”
长眉魔道：“殿下可能不太清楚我们这边境况，我们魔族被天上的打压了好多年，窝缩在这里，很久没有出去过了，大家盼着你是外面回来的，兴许能带我们出去呢。”
倜夜不吭声了，半晌，道：“我没想出去。”
长眉毛短眉毛二人都是一怔，两兄弟面面相觑，片刻，长眉毛的搓手一笑，道：“殿下才回来，不着急想这些，殿下先休息，先休息。”
倜夜也没有再和他们多分辨，挥了挥手，两兄弟便出去了。
殿中只剩下了倜夜一个人。
他脸色仍然不大好，又青又白，仿佛疲惫不堪，浑身没有力气似的，躺倒在了身后的坐榻中，他以手盖脸，片刻，从掌下传来微弱的呜咽之声。
听闻此声，凌危云心中一恸。
自眼见师尊死后，他心中满是仇恨和痛苦，即便是眼下知道了真相，满心仍是想要先替师尊宗门报了仇再说，别的什么都不敢去想。
但倜夜满心以为师尊和宗门是为自己所杀，还被师兄痛恨，扬言要杀了他，心中之震恸，恐怕比他只多不少。
既然已经得知真相，凌危云又怎么还能恨得起他，见倜夜流露痛苦之情，心脏也觉得有种抽搐之感，竟有些喘不过气来。
不想多加耽搁，凌危云闪身出来，出现在了倜夜面前。
“倜夜。”
他的声音低低响起，榻上之人却似听到什么催命音，浑身一僵，霍然抬手，瞠大的双目里盯着面前的凌危云。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倜夜，我……”
凌危云欲要开口和他说明真相，让他认清自己那位父亲的真面目，却一开口，便见倜夜神情痛苦，脸色都扭曲起来。
凌危云脸色一变：“你怎么了？”
不过瞬息之间，倜夜已经脸冒冷汗，一抹红纹，还有黑色鳞片，都在迅速顺着他的脖颈向上蔓延，很快覆盖了半张脸，他张着嘴呼气，却说不出话来，眼瞳忽直忽闪，瞳孔内的清明之色正在迅速消失，很快，就连尾巴也出来了。
凌危云眼睁睁看着倜夜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就化出了原形，一时惊异得简直做不出任何反应。
似有似无，幽渺难寻的乐声，仿佛还在耳边盘旋。
凌危云咬住牙齿：“妙音池……”
但此时顾不上找谁算账了，凌危云伸手去抓倜夜，想先将人带走再说。
谁知倜夜虽然神智全失，身手倒是十分快捷，见他来抓自己，蛇身游动，迅速便躲开了，他倒也不作出攻击之态，只一心要躲着凌危云一般。
凌危云想要抓他，而不伤他，一时却是毫无办法，又担心这里动静太大，引得人来，口中低喝一声：“冰绡！”
冰绡顺势出鞘，在凌危云的意志之下，化成一条白练，迅速飞去，一头裹上倜夜，一头钻在凌危云手中，凌危云捆住了他，扛起来正要跳窗而走时。
他要跳的那扇窗子居然先被打开了。
窗外的少年，和窗内的凌危云四目相对。
凌危云反应极快，手捻定字诀，趁小孩震惊的时候，迅速往他脑门上点去，少年懵了那么片刻，此时反应倒快，身段也很灵敏，十分迅捷地躲开，而凌危云身上扛着条蛇，多少有些不便，竟让他躲过了。
倒也有些惊讶，没想到这群魔族中人，这小孩儿还算有点儿实力。
少年满头红发直竖，瞪大眼睛，瞪向凌危云，还有他捆着的蛇。
“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凌危云恼怒不已，真想回他一句，你又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眼见事已撞破，凌危云心知这下麻烦大了，再不浪费时间，踢腿横扫，直踢向少年太阳穴，这一脚来势汹汹，少年下意识一闪，趁此机会，凌危云扛着倜夜，脚下一点，拔脚狂奔，后头那小孩见他要跑，竟也追了上来，边跑边还大呼小叫。
“快来人啊！这里有人抢我皇兄！”
就在快要奔出妙音池之际，那少年一嗓子已经叫来了不少帮手，将凌危云前路后路统统堵住。
那红发少年得意洋洋从他身后走到身前，哼道：“快说！你哪来的，敢在我流火殿下面前抢人！”
说个屁。
凌危云恨极这个坏他事的小子，将倜夜从右肩换到左肩，右手成拳，蕴满灵力，直朝对方脸面挥去。
流火一惊，忙举剑格挡，那冒着白光的灵气却是汹涌纯粹，聚成一团灵光揍在剑锋上，虽被格挡住了一些，两边鬓发还是给灵力灼焦了。
流火大怒，举剑向他刺来，凌危云扛着倜夜不好施展，手上又没有武器，干脆将这条蛇捋直了，再覆上一层灵光，当成棍棒，向少年打去。
流火都惊呆了，而且凌危云实力远超于己，噼里啪啦一阵交手，自己被蛇尾抽得吱嗷乱叫，最后被凌危云当胸一棍，给打出几丈远，吐出一口血，爬都爬不起来。
眼看是跑不了了，凌危云咬咬牙，看着眼前身后拦路众人，干脆杀红了眼。

第117章 记忆恢复结束
凌危云抡着蛇棍，一路打出妙音池，气势汹汹，竟是无人能够阻拦。
离去之前，凌危云回头看了一眼这仙气飘飘，华丽绚烂的妙音池，眼睛微微一眯，握手成拳，飞上妙音池上空，蓄满灵力的哗哗几拳下去，美妙幻境轰然崩坍，池上的箜篌裂成两段，从半空坠下，坠进波光粼粼的水中。
妙音池崩塌，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凌危云被包围其中，一身白衣，周身覆着一层纯粹洁白的灵光，从半空中落下来，仿如真正的天神降临一般。
他抬袖一擦颊侧沾上的血，眉目凛冽如刀，泛出杀意，唇边却露出了一个微笑来：“你们以为，能拦得住我？”
离他最近的一层护卫被他气势震慑，面露踌躇，竟不敢再上前。
“哪里，远客到来，如何会拦凌公子？”
一道温和带着笑意的男声，突然极为清晰地在一片喧闹中响起，凌危云攥紧了手中的蛇，下意识绷紧了脊背，冷冷看向那重重人群。
声音就是从那些魔众之后传出来的。
那群魔众仿佛受到什么指令，往两旁散开，空出了容两人通行的通道，魔尊明极就负手立在尽头，面含微笑，看着凌危云。
“百闻不如一见，凌公子果然少年有为，修为深厚，能够在我魔界，如入无人之境。”
凌危云目光冷厉，道：“不是我厉害，是你们太废物了一些。”
他此言一出，顿时引起魔众愤怒，才从地上爬起，赶过来的流火，更是双眼冒火，想冲上来，又被身旁护卫给尽力拉住了。
明极却仍是笑微微的，似乎并不为此发怒，甚至还赞同地点了点头，道：“凌公子说的是，我魔族久居地底，常年与外隔绝，未曾料到会有外人前来做客，未能及时欢迎凌公子，的确是本尊疏忽不周了。”
顿了顿，明极又道：“凌公子远道而来，又是我儿师兄，理当做我魔界上宾才是，怎么倒在这里打打杀杀的，还把小儿，”
他看了看凌危云手里僵成一长条的黑蛇，停顿了一下，微微皱眉，似乎觉得颇不妥当，委婉道：“弄成了这样？”
凌危云厌恶他这番惺惺作态，冷声道：“为何如此，你难道不知吗？”
明极看看他，叹口气，道：“诚然，小儿身有魔气，未能控制得住，杀伤你的同门，你心里恨他，本尊能够理解，只是倜夜到底是本尊的孩子，却不能容你就此将他带走，对他不利。”
凌危云见他三言两语，仍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什么锅都让倜夜背了，更是心头恨极，他咬牙道：“别在我面前来这一套。你当我像倜夜一样，被你蒙蔽，什么都不知道吗？”
明极看着他，微笑慢慢从脸上褪下来，他静静道：“凌公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凌危云却懒得与他再多废话，身形闪动，众人只觉一眨眼间，一抹白影从眼前掠过，有个护卫觉得腰间一动，等他垂眼去看，自己腰间剑鞘仍在，剑柄已经没了——竟是已经被人拔了剑！
凌危云顺手从围观人群中拔出一柄剑，身形飘飞，如鹞子一般，已落在明极面前。
明极只觉眼前寒光微闪，他身子微侧，避过这一剑，凌危云却没再进招，而是扛着蛇，飞快地掠过人群，根本不恋战，竟是要跑。
明极看着他背影，眼中微沉，挥一挥手，着人去追。
凌危云扛着倜夜，一路飞奔，后边追兵不断，前路还有人在拦，两头夹击之下，他一路爆发灵力，手中砸出灵球不断，这里砸了那里砸，直砸得整个魔界四处冒灵光，建筑坍塌，将本就不怎么样的魔界，砸得更加破破烂烂，宫殿都塌了好几座。
终于身后的人被远远甩开了，也回到了来时的地方，凌危云正找着原路返回的办法，肩上的蛇却在此时突然造反起来，挣扎扭动个不停，差点就从凌危云肩上给摔了下来。
凌危云低声喝道：“倜夜！”
然而黑蛇根本听不见他的话一般，瞳孔竖直，浑身鳞片张开又合拢，丝丝红气从他体内冒出来，眼球都是通红一片，仿佛十分痛苦。
凌危云着急起来，担忧道：“你怎么了？”
“你若不把他放下，就此带他离开，他恐怕会这样受魔气折磨而死。”
凌危云浑身一僵，转过身，果然看见明极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微微笑着，含着一点无奈似的。
“阿夜他深受心魔所困，回到魔界，由我加以疏导，才能慢慢释放出他体内的魔气，你带他走，他心魔难抑，魔气四溢，便有性命危险。”
凌危云冷道：“什么心魔，难道不是你用什么妙音之术，对他加以控制吗？”
明极定定看着他，片刻，他道：“原来你已知道了。”
又微笑起来，好奇地问：“你是如何知道的？”
凌危云道：“只怪你魔界防护太差，谁都能随意进出你的殿宇。”
明极点点头，表示了解，道：“原来如此。”
又道：“多谢凌公子提出的建议，本尊以后会多多注意防护的。”
凌危云见他一脸诚恳之色，竟当真在感谢自己似的，更觉此人简直莫名其妙，狠毒不说，还很神经。
凌危云看看痛苦挣扎的倜夜，咬牙道：“你当真是他的父亲？”
明极淡淡一笑，道：“本尊当然是他的父亲。正是因此，本尊才这样看重于他。”
“用幻术迷惑他，令他丧失心智，甚至嫁祸他弑师灭门，”凌危云匪夷所思，“你这叫做看重他？”
明极道：“你懂什么。他是妖魔之体，本尊的妙音之术，与他修炼的路子相合，对他修为大有益处。只他如今年纪尚小，撇不下教养过他的宗门和凌公子你，为他以后计，本尊只好出手帮他一把，好教他与你们断干净。”
凌危云听他巧舌如簧，竟将自己所为，完全美化成了为倜夜考虑一般，不由怒道：“那你用妙音术扰乱他心智，令他生出心魔，这也是助他修炼？！”
明极道：“为了修为进境，又怎么可能不付出一点代价呢？”
凌危云高声道：“那你问过他的意思吗！他说了想要这样的进境吗！？”
他心头激愤，怒吼过后，脑中一阵嗡鸣，那阵鸣音散去之后，他才稍微冷静下来，却还是按捺不住，咄咄道：“还是你根本将他当作棋子，好让他做你手下的一把刀，助你夺得道一宗的灵修之地！？”
明极只是微笑，道：“这两者之间，本也不冲突。”
“还有，凌公子，”明极看着他，“本尊的妙音之术，虽说是有迷惑人的心智作用，但到底，也要看其是否有执念，能否被催动。倜夜的心魔，你以为是什么？”
凌危云抿着嘴唇，冷冷地瞪着他，心中却跳得略微急促了，竟似大概知道对方究竟想说什么。
“是因为你啊，凌公子。”明极叹道，“若非你勾出他心执，却又视若无睹，对他的心意丝毫不做回应，他又怎会轻易被我迷惑，心念成执，终成心魔呢？”
“说到底，他会变得如此，追根究底，还是因为你啊。”
是因为你啊。
凌危云分明知道明极舌灿莲花，故意扰乱他心神，却还是心尖一抖，说不清的颤抖从心脏处蔓延开来。
他咬住牙齿，脸上仍是冷漠之色：“你不必激我。我不会把倜夜交给你，还有那个什么妙音池，我已经把它给砸了，看你还能如何蛊惑人心。”
“妙音池倒是无妨，本来就是一个幻境，本尊再造一个，也就是了。只是倜夜，”明极抬眸看他，“你当真不肯把他留下来？”
凌危云道：“留下来，继续让你骗他，给你做傀儡吗？”
“是吗，”明极微微叹道，“那就可惜了。”
凌危云警惕地盯着他。
明极道：“现在的倜夜，体内魔气已经失控了，又被心魔纠缠。只有在本尊这里，本尊以妙音之术助他稳住神魂，你若将他带走，他撑不了多久的。”
凌危云眉毛一跳，目光一瞬变得狠戾，刺向对方。
虽然他很想以为，这又是明极说来迷惑他的，但他心里清楚，明极说的这么多，大概只有这一句是真的。
所以明极才一点也不着急，慢悠悠地跟上来，和他说这么多，是因为，他根本不可能真的把倜夜带走。
凌危云咬牙：“这就是你说的，看重他，助他修行？”
让他丧失神智，沦为行尸走肉，若敢反抗，只要明极停止奏妙音之术，狂溢的魔气，和已然长成的心魔，就会反噬回去，要了他的命。
明极微笑道：“本尊喜欢万无一失，不喜欢出现意外。”
“是吗？”
凌危云冷冷道：“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这话让明极下意识地皱起眉，只听话音一落，凌危云手中灵光暴涨，一个灵球向他砸来！
这一下攻击十分突然，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可说是偷袭也不为过，饶是明极，也有些预料不及，瞳孔微微瞠大，纵使避开了攻击，还是被爆炸的白光给刺得眼前一片空白。
等白光消失，他张开眼，眼前哪里还有凌危云和倜夜的影子。

第118章 营救蛇蛇行动（1）
失去的记忆重回，过往的一切，不容抗拒地重新充塞入他的脑海，仿佛海水倒灌，将凌危云整个人给淹没了。
他溺于海水之中，浮浮沉沉，意识昏昧，过往岁月重新在眼前拉开，时而因为重拾往昔快意时光而想要微笑，时而又因为再度面对满门惨案而面露痛苦。他沉浸其中，几乎难以挣脱出来，直到他听得有人急声呼唤自己的名字，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高……
他霍然睁眼，仿佛大梦初醒。
眼中还是一片茫茫之色，尚且看不清什么，昏茫视线中只见得一名女子俯身下来，离自己极近，语气颇为焦急，用力拍他的脸：“醒了吗，快醒啊，怎么还没有醒？”
对方似乎全没察觉到自己已经醒了，只是被她拍得快睁不开眼。
凌危云深呼吸几口气，伸出手来，握住了对方还想继续掌掴自己的手腕。
那女子不以为忤，只是惊喜道：“你终于醒了！”
没了那张肉掌所遮，凌危云的视线终于清晰起来，顾不上理会对方，凌危云向四周扫了一眼，这一扫之下，却是大感惊骇。
他还在云夜山中，只是周围尸体枕藉，血流遍地，凝固的黑血已经渗透进泥土里，尸体中有仙有魔，不分你我地堆在了一处，看起来像是经过了一场恶战。
这是在他昏迷的时候，已经打完了吗？
那明极呢？他还活着吗？
还有倜夜呢？
凌危云惊疑不定，心神不宁，只觉有股莫名的惊惶。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正要去找人，手腕却被人反拉住了。
竟是刚才那个拍他脸的女子。
凌危云此时才注意到这名女子——或者更该说是一名妇人，这妇人容貌虽美，但看得出来，年纪已经不算轻了，眉间还有种尖锐的厉色，莫名让凌危云觉得有丝熟悉感。
只听对方道：“你要去哪里？”
“你还不能走，”那妇人紧紧拽住他，神态语气中，都有种不许人拒绝的强势和专横，“你得先去救我儿子。”
凌危云一懵：“你儿子？”
“对，我儿子。”那妇人咬牙道，“我儿刚刚救了你的命，难道你打算就这样不管了吗？”
凌危云只听得云里雾里，问：“您的儿子是谁？”
那妇人眉峰紧蹙，眼中狠戾，这样神态，令凌危云越发觉得眼熟了，就在呼之欲出之时，听得对方道：“我儿倜夜，难道你又忘了他不成？”
凌危云瞳孔一瞠：“你说什么？”
这妇人是倜夜的母亲？！
而此时再看对方，凌危云才恍然觉察，刚才那种十分眼熟的感觉从何而来。
这妇人的眉目神态，竟和倜夜，的确是有着相似之处的。
可是明极当初不是说，倜夜的母亲早已经去世了吗？
凌危云略感混乱，再看向对方，却又发现了一丝不同。
方才他没注意，这时才发现，对方身体竟是透明的！
这不就是说——
“没错，我早就死啦。”那妇人，也就是倜夜的娘亲，当年的蛇族妖后颜妩，自嘲道，“现在不过是未散的一缕妖灵，附着在阿夜身上罢了。”
凌危云已经猜到是如此了，却不知道她是如何附着在倜夜身上，自己竟从未发现过：“您，您是怎么？”
“你想问我，是怎么附在阿夜身上的吧？”颜妩冷笑一声，语声里怀着深深怨愤，道，“只怪我当初瞎了眼，遇人不淑，害了自己，更害了我儿阿夜。”凌危云心下一惊，知道当初明极所言，倜夜母亲被道士杀害，其中必有隐情。
果然听得颜妩道：“我本是一族妖后，年轻不识人心，受魔族来的年轻公子吸引，不顾劝阻，执意与他结合。有了倜夜之后，我才渐渐看清此人真正面目，知道他不过是想利用我拥有的妖族之力，更想试验尊贵的妖后之血与他魔族皇子之血结合之后，所生下的孩子，是否天赋异禀——而且，我和阿夜，都不过是他众多试验品中的一个罢了。”
凌危云听得瞠目，他知道传言中关于明极的桃花轶事很多，却不曾想过，明极就连风流滥情，都是怀着目的的。
恐怕其他众多流落在外的孩子并不受他肯定，所以明极并没有认回来，而倜夜天赋奇高，明极才这样格外地重视。
“我不堪忍受，带着尚在襁褓中的阿夜逃离，却被他着人追杀，我拼得最后一口气，将阿夜体内的妖魔血脉都封印起来，让他只做最平凡不过的一条小蛇，借此以躲过明极的搜索。而我自身妖力散尽，化为一缕妖灵，很长时间里，意识昏昧，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又被一名偶然路过的和尚给捉了去，受其点化，才渐渐恢复了意识。只是没想到，我已在阿夜身上下了禁制，封了他体内的妖后与魔族之血，却还是未能将他藏住，他还是误打误撞修成了人形。我随和尚四处游历时，竟碰到了阿夜下山，没头没脑地乱撞，我担忧阿夜会被他父亲发现，又不舍与阿夜分离，求了和尚，和尚便将我炼进一粒舍利子中，着机会给阿夜服下了。从此，我便附着在了阿夜身上，为他掩藏气息，只是我力量微弱，连形态都现不出，更莫说提醒阿夜，终究还是被明极发现了。”
之后的事情，对方不说，凌危云也大致晓得了。
明极终于还是发现了自己流落在外的孩子里，竟然有一个这么天赋奇高的，大为喜爱，于是频频来道一宗认儿子，想尽办法将他炼作自己的武器，才有了后面的一系列事情。
所以颜妩刚才所说，她的儿子救了自己，是……
凌危云蓦地脸色大变，声音都变了：“您说，是倜夜他救了我的命？”
颜妩看着他，点点头，道：“不错。”
凌危云声音微颤，道：“……他是怎么救我的？”
“还能怎么救？”颜妩轻轻地哼了一声，看着他，似是不甘，又似无奈，道，“你怎么救的他，他就怎么救的你。”
凌危云脸色都白了，喃喃道：“不……怎么可能，他也不知道当初是我……”
“他的确不知道，当初是你将自己的心换给了他，”颜妩冷声打断他，道，“但是我知道。”
凌危云猛地抬起头，惊诧地看向对方。
颜妩道：“我虽然附在阿夜身上，不能现身，也没有行动能力，但发生了什么，我还是瞧得清楚的。”
“你将阿夜从魔界里带出来，可他心魔已生，魔气四溢，放任不管，非疯即死。你便将自己的一颗心生生剖下来，换给了他，不是吗。”
凌危云哑然，说不出话来。
他的记忆已然恢复，他当然也想了起来，当时他的确是将倜夜从魔界带了出来，虽然明知如此，倜夜处境将会十分危险，但他终不可能将倜夜留在那里，成为明极的傀儡，终生受其摆布。且他虽然逃了出来，但也心知肚明，明极很快就会追赶上来。当时情形危急，已容不得他想到什么更周全的办法，只有将自己一颗澄明道心，剖了出来换给对方。换心之后，心魔自然不复存在，且有得他这么天生一颗道心，明极再想控制倜夜，也不是那么容易了。
他当时虽然也做了诸多安排，但其实自己已存死志，并不觉得自己换心给倜夜之后，还能活下来。无论如何也没料到，自己真的没死，还为人所救，嵌入血晶石，活了下来。而在当时情形之下，知道这发生的一切，又能做到这个的……
凌危云瞳孔微瞠，看向眼前妇人：“所以血晶石……是您救了我？”
颜妩被他这么一问，似是不大情愿，终究微微颔首，道：“我儿受了你的心脏，你的灵力纯粹充沛，汇入舍利之中，连带着我也有了一些力气，终于显形出来。我见你肯为我儿牺牲至此，阿夜又对你有情，总不能袖手傍观，置之不理。我作为蛇族妖后，尚存着一些宝物，予你一颗血晶石又如何……总算这些年里，青容护你，护得也还不错。”
凌危云一怔，又是想到什么，道：“所以，青容果然是……”
颜妩道：“不错。血晶石虽然只是颗石头，但也是上古时期留下来的神物，化出精魂，又有什么稀奇。”
凌危云微微点头。
其实关于青容是血晶石的精魂这件事，凌危云曾经有过猜测，只是并未和青容印证过。毕竟青容仿佛他的影子一般，只要自己需要，好像随时随地，都能够出现在自己面前。又和自己那么相似，无论说话语气，还是表情神态，都与自己如出一辙，除了青容本来就是自己的一部分这个解释之外，很难说得通了。
而青容作为血晶石的精魂，本来就是无心无情的，寄附在他的身上，自然慢慢与他越来越相似。在他胸中的血晶石碎裂之后，青容也一同死去，也更加验证了这个猜想。
而现在，只是由颜妩亲口证明了而已。
蓦地，凌危云心口微颤了颤。
纵使青容是一颗石头所化的精魂，其实称不上是人，但与自己形影不离这么久，凌危云早已将他视作同伴，之前青容消失时，他还处于无心状态，尚且不觉得什么，此时反应过来，终于开始感到了悲意。
“你也不必怜悯于他，横竖青容不过是块石头，无心无情，于这些也毫无触动。”颜妩说着，捉着他的手又紧了紧，不耐道，“现在你先同我去救倜夜。”

第119章 营救蛇蛇行动（2）
凌危云既知是倜夜救了自己，也深知是个什么救法，倜夜现在肯定安危难料，当即不再多言，欲随颜妩前去，相救倜夜。
远远观望着这边的零星几人，见凌危云苏醒，要随这妖妇离开，有人连忙跳了出来。
“凌云君，你当真要跟着她走么？”
凌危云脚步一顿，看向说话之人。
此人他并不认识，面目也很年轻，想来是个才飞升不久的仙君，之前那一场恶战，此人倒是侥幸存活下来，也没受什么伤，便留在这边候着，打扫下战场什么的。
凌危云道：“那又如何？”
年轻的仙君瞥一眼颜妩，神情略微不自然，道：“倜夜也是妖魔，这，这位妖……夫人，同他是一路的，你，你……”
颜妩在旁冷笑一声，道：“方才若非倜夜出手，帮你们把明极给料理了，你以为就凭你们，还能活到现在，阻止我们要去哪里吗？”
年轻仙君脸色一红，显然也是目睹了刚才发生的一切的，只是想来这位一直以来所受的教诲之中，仙魔自来不两立，又才被魔族闯上来打了个落花流水，心中对同为魔族的倜夜，还是存着芥蒂。
他道：“倜，倜夜他刚刚，确实出手，相助我们许多，可是虽说他杀了不少魔族中人，但我们的人，他也伤了不少，而且他那样狂态，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又会发疯……”
“无妨。”凌危云挥手打断了他，神色显得很冷漠，“横竖他一直为你们所不容，你们之间的这些争斗，我也无意参与。我此去救了他，便不打算再带他回来了，你们安心便是。”
年轻仙君张大了嘴，有些呆愣住了。
凌危云却不再理会，腾起朵云，带上颜妩，驾云而去了。
途中凌危云问起颜妩，自己昏迷期间发生的事情，倜夜如何突然之间挣脱了明极的控制，又是怎么知道如何救自己的。
他刚问出口，便察觉到对方那股冲着自己而来的怨气又冲了出来。
颜妩冷哼一声，道：“还能如何，阿夜那小子爱你如命，眼见得你在他身前倒下，还是他自己害的你，大受刺激，本来便被明极弄傻了脑子，这下更是疯得厉害，竟不受明极的控制，挥刀反向明极斩去。他们两父子打得天崩地裂，阿夜疯得彻底，最后连明极也难以招架，被他砍断双臂，还被他一刀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凌危云只听得骇然。
明极的修为和身手，他自己是深有体会的，万没想到，倜夜竟如此厉害，而且，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什么，倜夜给明极的那一刀，竟和师尊当时所受，一模一样。
也算是报了师尊的仇。
凌危云轻呼一口气，明极大概也想不到，自己亲手打造出来的一把利刃，最终挥向的却是自己。
颜妩叹了口气，继续道：“……如果到这里结束，那也就罢了，倜夜他真的是疯了，如此还不够，竟是想杀了在场的所有人，来为你陪葬。我附着在他身上，感受他体内魂气激荡汹涌，再这样下去，恐怕人还没杀完，他自己先要爆体而亡。我用尽全力，终于从缚住我的那颗舍利中挣脱出来，勉强按住倜夜，跟他说了救你的法子。”
凌危云恍然，明白了颜妩对自己的怨气从何而来。
倜夜若是想救自己，必得把自己体内的那颗心挖出来还给自己，无异于又死一回，颜妩自然是不乐意的。
“其实我也知道，阿夜他能活到现在，原本也是凭了你给他的那颗心。只是说句诛心的话，为母的私心，我只想着让阿夜活着，旁的人如何，与我又有什么干系。只是，”颜妩神色微恸，似是十分痛心，又全然地无可奈何，道，“他那副样子，全然是你没了，他也活不下去了的，我还能怎么办？”
只有向倜夜坦承，他体内的那颗心脏，原本便是凌危云给他的，现在凌危云胸腔空荡，若要救回，只有倜夜把自己的心挖出来，还回给凌危云。
“……即便知道这就是要他死，他却半点儿不甘没有，还十分地快活，”颜妩说到此，眼眶发红，已是忍不住哽咽起来，“……他要我对你说，原来你从来就没有放弃过他，你舍下了自己，救了他，他很高兴。你为了他，才失去了心，变得无情，却是他误会了你，他觉得对不住你……”
凌危云心头一酸，想到倜夜说这话的时候，不知会是什么样的模样表情，只觉酸疼难忍，又喉间发涩。
此时他们已经到了天东之极，扶桑木前。
扶桑木是神树，木内中空，有凝滞时间之效，什么东西放在里面，无论多久，都如放进去时那样。
凌危云现下恢复记忆，便想了起来，曾经师尊给过他的一件宝物，能让时间流动缓慢，接近停滞的时间轮盘，也是由这神木扶桑的一截树干，所制作而成的。
倜夜的肉身，暂时就存放在这里面。
颜妩道：“阿夜将心剖回给你之后，肉身便再无屏障，我又无力保护，担心他肉身被损，还是藏在这里的好。”
不仅安全，还很保鲜。
凌危云点点头，知道这该是上回他拎着倜夜下凡的时候，把两人肉身都藏在了里面，倜夜娘亲既附在倜夜身上，自然也就晓得了。
凌危云瞧着倜夜的容颜，后者眼皮合拢，面色平静，看着像是睡着了。
他瞧得怔怔的，有些出神，听得旁边颜妩道：“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救他的。”
凌危云微微侧过身，看着对方，后者又道：“因为这样，我才向阿夜坦白。”
否则，她恐怕也不能下定决心，让倜夜亲手挖出自己的心。
“如果你救不了他，”颜妩轻轻地，又道，“我便只有送你去陪他了。”
“阿夜他喜欢你，定然很想和你生死都在一起。”
这话听来阴森森的，很有些可怖。
但凌危云并未露出丝毫颤栗之色，反而脸上微微露出一丝笑容来。
他道：“伯母此言，也正是危云心中的打算。”
他虽然面露微笑，眼中神色却使颜妩微怔住了。
凌危云道：“伯母，此番我还要下界去一趟，劳烦伯母，在此守着阿夜，稍等我回来。”
颜妩皱起眉：“这时候你还要下界去做什么？”
凌危云有些意外，原来对方并不知道吗？
但略一思考，便明白了。
当时他做那些布置的时候，倜夜已经魔性大发，昏迷过去，想必附在倜夜身上的颜妩也不会太好受，所以其实并不知道他还做了些什么。
凌危云道：“伯母安心，我此去，是想将阿夜的心，找回来。”
颜妩闻言，瞳孔微张，显是十分震惊：“阿夜他的心……”
竟然还在？
凌危云看出她想说什么，点点头，道：“还在的。”
并且被存放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凌危云这回真身下界，又挑好了目的地，保证不会落到什么奇怪的地方。
重重云雾之下，已经可以见到连绵山峰，光秃秃的，赫然是道一宗所在的那片死山。
凌危云飘身而下，落在了魏县城内一座庙宇之中，位于城内的庙大多香火繁盛，来往上香还愿者甚多。
凌危云一身白衣，周身布满灵光，降在中庭，一出现，便引起了一片哗声，众人还以为是天神下凡，纷纷下跪叩拜。
凌危云暗叹一声，到底是下界次数太少，经验不足，还是判断失误，出了问题。
且自己并非释家子弟，出现在此，抢了人家的信徒，实在是大大的挑衅。
忙隐了身形，绕过大雄宝殿，径自从正门出去了。
凌危云站在市井之中，已经隐去了周身的灵光，看着人来人往，随手捉了一个，问道：“请问，你可知魏王府怎么走吗？”
谁知那人听得魏王府三个字，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猛地将他甩开了，拔腿就跑。
凌危云一愣。
接连捉了四五个人，个个反应惊惧，莫不如此。
凌危云大感诧异。
魏王府的封地就在此处，除了当朝皇帝，魏县的执掌者便是魏王府了，皇帝又天高皇帝远的，可以说，在封地上，藩王才是唯一的掌权者。
怎么这些人，一个个地听到魏王府，就跟听到了鬼似的？
正是疑虑间，只听得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不知公子打听魏王府做什么？”
凌危云闻声转过头去，只见身旁是间棚屋搭成的茶寮，问他话的是茶寮老板，半白胡须，腰背佝偻，是个老头子，说话颤巍巍的，神色间也含着一股恐惧和警惕。
凌危云奇怪道：“怎么，不能打听吗？”
那老头儿像是极害怕，左右看了几眼，没人注意他们，才招招手，凌危云见他手势，倒也真的走了过去，在桌边坐下了。
那老头儿提着长嘴茶壶过来，一边为他倒茶，弯身的时候，贴近凌危云，极小声地道：“公子想是外地人士，所以不知，这个岂止不能打听……魏王府都已经没有啦！”

第120章 拯救蛇蛇行动（3）
凌危云闻言，大为不解：“什么叫没有了？”
茶博士道：“公子有所不知，这个魏王，哦不，这个姓易的，谋反作乱，还害死了皇上皇后……整座王府都被抄干净啦，现在王府里都是官府的人。”
凌危云听到此，才猛地反应了过来。
他和倜夜在封后大典上双双殒命，太后爱子如命，想必是把这笔帐，算在了易家的头上。
其实说起来，最后一剑，还是自己捅的倜夜。
凌危云莫名有种心虚感，不知道太后娘娘再见到自己，会不会想杀了自己泄恨。
凌危云又问：“那魏王……易罗呢？”
茶博士道：“没抓住，还在逃呢。听说他不知道是从哪里钻研了什么邪术，在皇宫大开杀戒，太后娘娘险些都遭了毒手……”
听到太后也差点儿出了事，凌危云眉心一跳，心道不好。
章锦仪灭了易罗满门，易修作为他们老祖宗，找到章锦仪算账也不足为奇。
章锦仪虽然贵为太后，到底是个凡人，而易修身负修为，两者之间实在难以匹敌。虽然暂且逃过一劫，但是易修想要再下手，只怕章锦仪会有危险。
凌危云神情凝重起来，他自然是不愿见和倜夜有过母子情谊的章锦仪出事的。
茶博士又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道：“现在官府下令，已经将魏王府抄了，到处在捉人……哎，不知道要闹到什么时候算是个头……”
他的茶寮破小，也就初一十五赶集的时候，多些人客，现下魏王府被抄，易罗人还没抓住，整个魏县都风声鹤唳的，哪还有什么人敢上街凑热闹，茶寮自是清闲过份了。
凌危云默然片刻，喝了半碗茶，掏了掏全身，人间的钱物珠宝，他是一样没有。
神色不由尴尬起来，倒是老头儿又叹了口气，道：“算啦，算啦，半碗水罢了，你快走吧，还是早点儿离开这个多事之地的好。”
凌危云想了想，指尖凝出一股灵力，点在老伯的长嘴茶壶上，茶壶顿时罩上了一层白色灵光，只是并不强烈，凡人之眼，也很难看见。
凌危云对老伯道：“多谢老伯茶水相待。身上别无旁物，一点心意，请老伯笑纳。”
茶博士看他神叨叨地搞了这么一通，也没见搞出个什么名堂，只挥了挥手，也懒得追问。
凌危云还是问到了王府旧址，离开茶寮后，便朝魏王府去了。
魏王府之外，果然围着一层士兵，禁止任何人出入，有人路过，可能都要被抓住盘问一番。
凌危云隐匿身形，直接从大门走了进去，直奔上回易罗带他去过的珍宝库。里头已是一片狼藉，箱箧倒翻，宝物都已经被搬空了。
凌危云找了一圈，没找到上回见到的那颗明珠，不知道是不是连同其他宝物，随押送队伍，一起送回了京城。
凌危云确认珠子的确不在王府中后，立即动身，又赶去了京城。
不到半个时辰，凌危云已经到了皇城内。京城的戒备比魏县只强不弱，不时便能见到两队身着铠甲的军士沿街巡逻。
只是这些对凌危云当然毫无作用，只怕对易修来说，也不过是增加一些小小阻碍罢了。
凌危云眼下倒不急着马上寻到明珠，而是先进了宫一趟。
皇宫内守卫森严，每道门俱有重兵把守，将整个皇宫围得铁桶一般，更有一些身着僧袍道衣者出入其间，分成两边，各自开坛作法，面上均是如临大敌。
凌危云粗粗瞧了一眼，那些符咒法器的威力实在不怎么样，还有把符画错了的。毕竟本朝禁神学之说，更不许修行，不知道这些人是从何处请来的，水平比半吊子还很不如。
就靠这些人的话，怕是挡不住易修的。
凌危云微微蹙眉，经过的时候，顺手拂了拂衣袖，璀璨灵光便如透明罩子一般，笼在了整座皇宫顶上，形成了一面结界，如此，易修是绝对进不来的了。那些人兀自不知，还忐忑地念咒施法，祈祷师祖保佑。
凌危云一路往前，这回找不着人问路，他也全不记得上回自己怎么去的了，所幸只绕了一回路，便找到了太后宫殿的位置。
太后宫外也守卫着三层士兵，此时倒是很安静，凌危云正要进去，却发觉不对。
他停下来，左右看了看站在殿外执武护卫的士兵，发现都是一动不动，连眼珠子都是凝固的。
显是已经教人给定住了。
凌危云心下一沉，也不推门，径自穿墙而过。
煌煌殿宇之内，列站着的宫女太监，还有侍卫，也都如殿外一般，一动不动，只是没有章锦仪的影子。
主殿之后，连着一处小佛堂，就是章锦仪平日待得最多的地方。
凌危云再进小佛堂，这回倒是感觉到了门内有一层禁制，企图拦住自己。
只是这区区一层，又岂拦得住他，凌危云甚至连一丝掩饰的想法都没有，直接抬手释放灵力，轰开了禁制。
两扇门扉被这灵力一震，也轰然向内打开。
小小佛堂之内，蒲团之上，赫然是身着素服的太后章锦仪，而站在她身前，一只手按着她的脑袋往下压，要她向自己下跪磕头的，也就是易修不错了。
禁制被破，易修也倏然抬起头，眼中杀机四溢，看向门口：“谁？”
随即，他的眼睛霍然瞪大，震惊到几乎是震骇了，他失声道：“凌危云？！”
“你还活着！？”
不怪他如此反应，就他所知，凌危云早在他死之前就已经死掉了。
毕竟当年，他是亲眼看到凌危云身受重伤，又散尽自己一身灵力的。
凌危云听到这一句问候，已经是见怪不怪，点了点头，言简意赅道：“活着。”
易修不肯相信：“怎么可能？！”
“你，你不是都已经转世了吗！？”他坚决道，“当日城楼上，你和倜夜那小子的转世，不是一起死了吗！？”
听到倜夜的名字，易修手下的章锦仪猛地挣了挣，扭回身来，盯着凌危云，道：“你，你是……？”
凌危云没理易修的话，却向章锦仪点了点头，道：“舅母，是我，阿匀。”
章锦仪也像是惊呆了，苍白憔悴的脸上竟蓦然浮出一层薄红，她急切道：“你，你没死，那我的儿呢，缇晔呢，他，他是不是，是不是也……”
她说到一半，却又不敢说下去了，浮肿的眼眶几乎又要发红起来。
短短时日未见，这位尚且年轻，颜色严丽的当朝太后，已经两鬓斑白了。
凌危云见她如此，料想是缇晔“死”后，这位母亲不知道多么伤心，略感不忍，道：“舅母，阿夜也还在，他很好。”
章锦仪嘴角蠕动抽搐了几下，像是想说话，眼泪却先从她眼眶里落了出来，随后，她发出了嚎啕的大哭声。
她竟是全然相信了凌危云的话，半点儿没去思考，这个一面未见的人，在自己亲眼见到儿子身死的场面之后，还说出这样一番话，有多么可疑。
或者她根本不想去思考，宁愿觉得自己看到的都是假的，也要相信，自己儿子真的还活着。
“倜夜没死？”
易修的声音却从斜刺里插进来，阴阳怪气，又充满了一种咬牙切齿。
凌危云终于又看向他，后者仍是易罗的一张脸，但好像已经完全看不出易罗的痕迹了，完完全全就是易修的那副姿态，高傲自大，目中无人，阴阳怪气，又充满了嫉妒。
此刻还有恨。
易修阴刻道：“倜夜怎么可能还活着。”
他甚至不肯用疑问的语气。
凌危云道：“你不相信？”
易修显然不相信。
“那我如果说，我和倜夜都飞升了，之前在人界的我们俩，只不过是两个分身，下界来罢了。”凌危云道，“这你更不相信了吧？”
凌危云说得很轻巧，也没什么起伏，似乎毫无炫耀的意思，但是易修的脸已经开始扭曲了。
他从听到飞升二字，脸侧肌肉就在抽搐，他喝声道：“放屁！就倜夜那个魔头！他可是妖魔！他怎么可能飞升！”
他说着不可能，不相信，脸上的怒气和妒恨，却已经压抑不住了。
“当初不是你亲手散尽自己的修为，和他打得两败俱伤吗？”易修怒吼道，“还是你亲自教的我，怎么画出那个法阵，又是怎么启动法阵，将他封印在了里面，永世不得超生！”
突然，他的眼睛瞠大了，好像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不可思议地瞪着凌危云。
凌危云却看着他，点了点头，道：“你到现在还是以为，道一宗的那个法阵，是用来封印倜夜的吗？”
易修张大了眼睛和嘴巴，脸上已经显出了动摇之色，却还是道：“……难道不是吗？”
他喃喃道：“……当时是你自己说的，倜夜是妖魔，发了疯，屠尽宗门，你要杀了他，向宗门谢罪。”
凌危云看着他仿佛受了很大的打击，有点同情，轻轻叹了口气，道：“不这样说的话，恐怕你不会愿意帮我的。”

第121章 营救蛇蛇在行动（4）
当时凌危云将倜夜从魔界带回了道一宗，两人从那只丹鼎里爬出来之后，凌危云就已经明白过来，为什么倜夜从这只鼎进去，便消失了，而他也到了魔界里。
这只鼎，已经成了连接道一宗和魔界的通道。
作为修者，关于神魔界的历史，他多少也从典籍中了解过一些。
魔族自和神族对抗，被打入魔界之后，就被阻断了去往各界的通道，永远只能龟缩在自己的那一不见天日，阴暗狭窄的地盘里。
而天界，却高居九天，修为卓绝，又拥有通往各界的通道，普天之下，只要他们想要，所有的灵物灵地，都能归他们所有。
魔界被打压至此，自然不会甘心，千百年来，也一直图谋想要打破禁制，冲出束缚。但是他们暂时无法直接对抗天界，甚至连通道都被封锁，去都去不了，只好退而求其次，先找一处替代。
道一宗建宗数百年，培养修者不知凡几，生生将一座凡山，养成了一座灵气蓊郁的人间仙境，灵穴灵脉都生了出来，岂不正是一处好所在。
而天界之所以能够通往各界，也并不是位居天界的诸仙神们，自己决定的，而是因为天界上是天下灵气汇聚之所，可以说是这整个世界的灵气之眼，灵气充沛到爆炸，所形成的灵力磁场便极其繁多而复杂，由此形成空间裂缝，又被诸仙神加以稳固，引导，这才是形成了通往各界的通道。
细究起来，其实道一宗就是天界的一个微缩版本，在几百年的灵气汇聚之下，也形成了和天界类似的灵力磁场，由此打开时空裂缝，连上了魔界，再通过这座自建宗以来就已经镇守在此，受过代代宗长长老灵力催养，以及丹药供奉的丹鼎，形成了一条能够在两界往来的通道。
只是道一宗的人，没什么事当然不会自己跳进鼎中，把自己给炼了，因此，也就发现不了这座用来炼制丹药的鼎中，已经成为了通往魔界的大门。而魔界却一直在尝试通往他界的办法，直到明极这一代，终于被他发现了这个缺口，就此开始从其间出入。
凌危云虽然将倜夜带了回来，但也知道，明极很快就会追上来，而且到时候，来的恐怕就不只他一个人了。
他们会彻底占领道一宗，将其作为魔族新的巢穴。
还有，凌危云垂下眼，看了看自己怀里，满脸红纹密布，赤红眼中满是狂乱和痛苦的人，不自觉地咬紧了牙齿。
真的让明极把倜夜带走，倜夜就再也回不去了。
凌危云心中沉重，他负着倜夜，走出大殿，又抬起头，看了看眼前的恢弘殿宇，远山苍翠，满山的云雾缭绕，灵气充沛。
在这片刻之间，他已经做好了决定。
凌危云将倜夜从自己肩上放下来，平置于地，冰绡仍将他牢牢捆着，倜夜挣扎不脱。
凌危云看着他，明知他此时心智已失，便是自己说了什么，对方十有八九，也是听不见的，但还是忍不住，唤了他一声：“阿夜。”
倜夜双目通红，缩成一线的瞳仁压根儿就没有映出凌危云的脸来，他脸部抽搐，龇牙咧嘴，暴露出牙根，一直往冰绡身上咬去，像是很想将这个捆住他的东西给撕碎了。
凌危云顿了顿，视而不见道：“之前我不知道，你对我，是那样的想法。后来知道了，却是落荒而逃。没能回复你的心意，也没能对你说清楚，我自己的心意。”
他伸出手，想去摸一摸对方的脸，但倜夜嘴里发出恐怖的呵呵之声，一张嘴，就想往他的手指头咬上来。
凌危云神色不变，只是将摸倜夜脸的动作，换成了掐住对方的下巴。
倜夜顿时动弹不得，连嘴都合不上了，脸上一下冒出更加暴怒的神色。
凌危云声音仍是温和，脸上神色甚至能说得上是温柔：“我知道你现在是入了魔，不能够控制自己，所以我不生气。但是，等你清醒之后，便不可再如此了。不可随意杀生，好好修炼，别再和你那个爹有什么牵扯。”
他没再说什么要为宗门报仇的话，心知明极修为深不可测，倜夜不是他的对手，何况，两人毕竟是父子，中间就更多了一层牵绊。
好在，这之后，倜夜大概就不会再见到明极了。
说完，凌危云又顿了顿，他本不是多言的人，重要的话吩咐过了，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停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倜夜的脸上，最后俯下身，在倜夜的嘴唇上，轻轻碰了一碰。
“这是上回的那个吻，没有完成，我现在重新补给你。”
他轻轻地道：“你说喜欢我，我其实很高兴。”
我也很喜欢你。
在嘴唇被温热的唇瓣碰到的时候，倜夜通红的瞳孔之中，好像出现了短暂的一丝清明。
他好像听到了有人在自己耳边说了什么，但是太模糊了，连声音都听不清。
他努力地瞪大了瞳孔，想要将眼前的这个人看清楚，也想要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但是下一刻，他就觉得自己的心脏一空，甚至还没来得及觉得痛。
他的瞳仁一凝，已经被定住了。
凌危云将手从倜夜的心口处掏出来的时候，手中已经捏着一颗通红的，还在勃勃跳动的心脏。
凌危云捏着它，对眼前神色凝固呆滞的倜夜道：“这是你的心，入了魔，成为了被人控制的源头。”
他这么说，好像这颗心十恶不赦，马上就会将它给捏爆。
但是下一刻，他的掌中冒出了丝丝缕缕的白色灵光，温柔地缠绕住了这颗心。
灵气好像没有断绝，丝毫也不吝啬，将那颗心最终包围了起来，成了一颗闪耀着白光的，比手掌还要大些的光球。
那颗心脏安全地，安稳地，被护在了灵光里面。
“我用我的灵力，将你的心脏护了起来，它有净化之效，虽然缓慢，但是长期沐浴之下，或许能够助你脱除魔性，重回本心。”
凌危云说着，似乎觉得不够，另一只手一抬，又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木质的圆盘。
凌危云将这个圆盘，一并放入了灵光之中，有了时间轮盘，时间能最大程度地变得缓慢。
时间轮盘融入灵光之后，凌危云对整个光球又施了一道护法咒，一道混淆咒，保证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人能够看出来这里面是什么东西，也没有人能够将封印打开。
最后，凌危云将光球缩成了一颗明珠的大小。
明珠圆润，透着纯白的光泽，只是仔细看的话，还是能看见明珠内有着一道道红丝，红丝不算少，有些还很粗，缩成了一团，剧烈地蠕动着，有些不死心地从里面往外探，像是想要闯出来，又被一层屏障给挡在了里面。
他做完这一切，倜夜仍是定定的，一动不能动，脸上没有丝毫痛苦之色，但胸腔处已经是空荡荡的了。
凌危云又向呆呆的倜夜看了一眼，在此刻，他才后知后觉，有些迟钝地，感到了一丝不舍。
或许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凌危云并没有伤感太久，更没有丝毫犹豫，他伸手抓向自己的心口。
他的脸轻微地扭曲了，就算给自己提前做了止痛术，被生生抠挖出心脏的感觉，也绝谈不上好受。
而且因为还得保持清醒，不能像刚刚对倜夜那样，将行动和五感全部封闭。
凌危云微微白着脸，握着自己那颗血淋淋的心脏，外面还罩着一层莹润白光，净化了好几遍，才动作小心地，放进了倜夜的胸腔里。
空荡荡的胸口重新被填满了，血管里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破损的肌肉肌肤也已经修复，恢复平整光泽。
凌危云做完这一切，脸更加白了，嘴唇微青，额头渗出细汗。
但是丝毫不敢休息停顿，凌危云咬咬牙齿，只是草草处理了一下自己破洞的胸口，让它失血不要那么快那么多，至少坚持到自己把最后一件事做完。
然后将目光定在了那座金宫玉阙般的大殿。
凌危云抬起右手，手中又聚起了一团灵光，然后砸向了殿顶。
轰隆一声，金殿垮塌，脚下山体都发出了巨大的震荡。
凌危云丝毫不停，直将整座殿都砸得粉碎了，那只丹鼎也因为不能承受连续重击，终于从漂浮的半空中砸落下来，成为了废墟中的一片。
但还没完。
只要道一宗仍在，灵穴灵脉仍在，通往魔界的通道，也就还在。
凌危云感觉得到自己体内的力气和灵力都在迅速流失，他的脸已经白得微微透明了，但还在疯狂聚起灵力，双手手指飞快结印。
他要画一个巨大的，威力无穷的法阵。
但是在刚刚用灵力护住倜夜的心，又把自己的心挖给对方的时候，这中间消耗的灵力实在是太多了，凌危云渐渐觉得头脑昏沉，脚下发虚，手指沉重得都快要抬不起来。
他咬着牙，一线血从他的齿根处溢了出来，他竭力以痛楚，维持住自己的清醒。
至少，得先把法阵画完，至少要将灵穴，灵脉封住，让魔界的人再也过不来。
凌危云瞳孔中的光渐渐涣散了，手指仍以惯性的速度，飞快地划动。
直到眼前突然晃过一抹人影。
他以为是明极赶到了，心神一紧，瞳孔猛缩。
目光渐渐清晰之下，却看清了来人——竟然是易修。

第122章 营救蛇蛇在行动（5）
易修身着道袍，手持长幡，俨然是一身符修的装扮了。
他本来就在仙京左近，遥遥感到道一宗这边的不平静，灵力涌荡得厉害，必然是出了大事。到底没忍得住，悄悄上得山来，结果就看到了满山的尸首，一路上山来，神色中充满了震骇。
等他上得山峰最高处，倒塌的金殿之前，终于看见了一个活人，脚步一定，等看清了这个人是凌危云，他脸上的神色，就从震骇变作了一种讽刺。
他离凌危云尚且有些距离，看着对方，语声微嘲，先行开了口，道：“凌真人，这是怎么了，贵派这是被灭门了吗，怎么满山上下，就只剩你一个活人了？”
凌危云见来的是易修，并非魔族中人，非但没有松一口气，心神更紧绷了，他专注心神，手中不停，飞速结印。
易修见他无视自己，话也不理，脸上微微扭曲。他其实看得出来，?凌危云应该是在画一个大型法阵，根本无暇分心搭理自己。但自己被宗门驱赶，又丧失了满身修为，连家中都再容不得自己，只能另辟蹊径，转投符修，成了旁人眼中的江湖骗子，眼下还被冷落无视，新仇旧恨加起来，岂能不让他恼怒万分。
眼见凌危云正处在紧要关头，半点儿轻忽不得，恼恨之下，易修却偏偏想要坏他的事。
在凌危云身前，已经绘出了一个巨大的圆形法阵，轮廓已经出现，还要填充法阵内部的线条，每根线条都需要注入灵力与咒术，在此期间，施阵之人除了结阵念咒之外，其余什么也做不了。
按照一般情况，这样的大型法阵，至少得有四名修为相当的修者为他护法，抵御外部危险，或者在施阵之人力竭之时顶上，但眼下情形，凌危云自然是什么也没有的，只能够靠他自己。
所以即便是易修这样一个丧失修为的人，随便抛一张符咒，都可能使他前功尽弃。
易修步步向他走近，在这短短片刻，他手中已经画好了两张符。
他微微翘起嘴唇，说不出是大仇将要得报的快意，还是什么，他对凌危云道：“师兄，弟子最后一次这么叫你，毕竟可能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反正道一宗都没了，你那心爱的小师弟想必也死了，你一个人独活，想必也没什么乐趣吧？”
凌危云画阵的指尖一顿，易修以为自己戳到了对方的痛处，正是得意，却听凌危云道：“你当真要阻我？”
易修：“嗯？”
凌危云续道：“你若阻我，倜夜这个天下第一大魔头，就再无人能够制得住他了。”
易修一怔，随即神色一凛，他捏着符咒，警惕地望向凌危云：“你说什么？”
凌危云道：“你方才不是问我，道一宗是不是被灭门了，我回答你，是。”
易修脸色奇异，很难说他脸上是幸灾乐祸，还是什么，只是一时没有吭声。
凌危云脸色微微一沉，咬住牙齿，言语间泄出一丝杀意：“屠我道一宗满门的，正是倜夜。”
易修微微挑起了眉，话中不太相信：“凌危云，你别是诓我吧？”
他语气微讽：“倜夜不是你最偏爱的小师弟吗，怎么如今倒成了你口中屠戮师门的凶手？”
凌危云没说话，只是示意他看向自己身前横躺着的一具身躯。
正是昏迷过去，一动不能动的倜夜，易修方才就已经注意到了，还道他也死了，凌危云正在悼念这位小师弟呢，没想到却还活着，只是好像昏迷了过去。
凌危云微微注入灵力，倜夜身上的鳞片就再度冒了出来。易修亲眼看到，不由也是一惊：“这家伙，竟然不是人？”
凌危云微微颔首，眼下一片阴沉之色，道：“倜夜原是妖魔之体，隐匿形迹，入我宗门，原是图谋不轨。如今他终于不再掩饰，化出原形一夜之间，屠了我道一宗满门。我与他打斗一场，总算将其拿住，却杀他不死，且我自己灵力也已经要耗尽，只能施下法阵，将这魔头封印，让他再不能现世。”
易修听罢，只觉比看见满山尸体惊骇更甚。
万万没料到，当初害得自己被赶出宗门，还修为尽废的罪魁祸首，竟然转过头来，又屠了满门。
惊骇之余，易修心里其实还有些怀疑凌危云的这幅说辞，但倜夜的确非人，这是事实，而且他看得出来，凌危云确实是经过一场恶战的模样，周身灵光已经稀薄得难以看见，脸色更是如金纸一般，的确是油尽灯枯之象，即便自己不出手，恐怕他也是活不成了的，这个法阵能不能画得完都是一个问题。
对方似乎没什么理由，在这时候骗自己。
而且，在众人的眼中，凌危云一向都是不假辞色的，冷淡是冷淡，严厉也很严厉，却并不会骗人。
若是旁人对易修说这些，易修还会再多怀疑，但是凌危云出口，即便是到了现在这份上，他也不由自主会觉得信服。
何况，倜夜可说是凌危云最看重的弟子，若非事实真相如此，凌危云怎么可能用这种诛心之辞，污蔑于他？
这样一通思绪捋下来，对于凌危云的说辞，易修心里其实已是信了七八分。
如此，心里竟涌出一股愤怒来，易修恨声道：“你不是甚为偏爱这家伙吗，怎么，引狼入室的感觉如何，让满门子弟为你陪葬的感觉如何？”
凌危云似是无言以对，默然片刻，他闭上眼，道：“确实是我识人不明，引狼入室。我时日已经无多，目下唯一所念，便是将这魔头打入封印，永世不得超生。”
易修不再吭声，凌危云继续画阵，易修立在一旁，静静观看，也不再出手阻挠。
只是凌危云灵力散逸得实在太厉害，他体内缺了一颗心脏，现在也终于抵捱不住，猛地吐出一口血来，整个身体摇摇欲坠。
倒把旁边的易修惊了一跳。
他拧着眉毛，看向凌危云，怀疑道：“你到底行不行？”
凌危云没吭声，但是手下结印的速度到底慢了下来。
但法阵还有四分之一没画完。
易修眉头越皱越紧，看着暂时处于昏迷状态的倜夜，有些急了：“若是画阵画不完，那会如何？”
凌危云咬着牙，从齿缝中挤出声音来：“……他会醒过来，他身后代表的那些魔族，也会在不久之后赶到……到时，这里将会变成炼狱。”
易修被吓到了，骇然道：“那你还不快点画！”
凌危云又吐出了一口血，这回却连止血都难以做到了，易修看得着急，脱口而出道：“你行不行，不行换我来！”
……
…………
于是最后，果然换了易修顶上，在凌危云的指导下，将剩下的法阵画完。
甚至觉得不保险，为了彻底将倜夜“封印”，永远不得翻身，易修还不惜压上了自己世代血缘之力。
易修回想起当时情景，脸色一阵变幻，最后凝固成了抽搐的嘴角。
“凌危云，你骗了我？！”
凌危云诚恳道：“也不全是骗了你。”
那个法阵的确是个封印法阵，也确实阻挡住了魔族的侵袭，只是唯一一点，并不是封印倜夜的罢了。
然而恰恰是这一点，因为易修对倜夜的恨，比谁都想要他去死，才最终让易修上钩，主动进了凌危云的套。
否则道一宗如何，人间又如何，还真不一定触动得了易修。
“好啊，师兄，”易修气得眼睛都红了，嘴唇却扯起笑来，“师兄果然天资聪颖，就是耍起心机计谋来，也是不输于人的，倒是我小瞧了你。”
“将我玩弄股掌之中，你很得意吧？看着我亲自救了我原本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倜夜，你们心里，恐怕早就在嘲笑我蠢了吧？”
凌危云微顿了顿，道：“我并无那个意思。”
易修却是听不进去了。
被愚弄，被利用的愤怒灼烧着他。他从来瞧不起倜夜，却从来被倜夜压一头，后来甚至还因为这个人，被逐出师门，修为尽失，受尽冷眼耻笑。他对倜夜的嫉妒，早就在这种种际遇之中，升华成了恨意，天底下，最想让倜夜去死的人就是自己。
而到现在，竟然告诉他，他做的这一切，都被拿来救了倜夜的狗命，甚至还让倜夜渡过天劫，成了神。
而他自己，失去了所有，舍去轮回，灵魂不得往生，还搭上了自己的后世子孙。
这让他如何不恨！
易修捏着章锦仪头盖骨的手指逐渐用力，手下发出咔咔的，令人牙齿发酸的响声，像是骨头都要被他捏碎了。
“倜夜那崽子人呢？”他双目赤红，戾声道，“从来便躲在别人身后，靠着你们护他。现在连他老娘的命，也不要了吗？”
章锦仪被掐得脸现痛苦之色，但听对方拿自己作威胁，立时咬紧了牙齿，半声不吭。
凌危云皱起眉，章锦仪脑袋都在易修手中捏着，饶是他也不敢轻易出手，只能出声警告：“你放开她！”
易修呵呵冷笑，道：“你们既然早就飞升成神，何必还要下凡，来作弄我们这些凡人。既然回到了天上，怎么又要下来？”
“既然来了，倜夜又怎么不来？”
却不等凌危云说话，他自己先回答了：“他是来不了吧？”
易修说着，脸上竟然在笑，只是笑得面目扭曲，又有股癫狂之色，没有捏住章锦仪的右手掌心中，出现一颗圆润明亮的珠子。
“你是为了这个玩意儿，来的吧？”

第123章 营救蛇蛇在行动（6）
凌危云瞳孔一缩，一瞬间差点儿难以维持那点镇定，他沉声道：“这珠子怎么会在你这里？”
易修笑着，还上下晃动手腕，轻巧地将珠子在空中抛了抛。
看在凌危云眼里，直像将他的心脏也在空中抛了几抛。
易修笑道：“为什么会在我这里，你是问当年我怎么从你身上拿到的，还是怎么从王府里带出来的？”
凌危云脸色变冷，目光不善地盯着他：“所以说，这颗珠子，的确是你从我身上偷走的了？”
之前他下到人界的时候，其实在魏王府的珍宝库里看见了这颗珠子，但是因为尚在失忆状态，竟然不知道这是什么，只是多看了两眼，也就离开了。
现在他恢复了记忆，自然想了起来，当时他把倜夜的心封进这珠子里，是放在自己身上的，又怎么会出现在易修后代的宝库里？
当时凌危云哄得易修主动替自己完成法阵之后，以此地仍然危险为由，早早催促易修下山去了。然后凌危云起身，亲自确认了一遍，法阵的封印够不够牢固，魔界的人还能不能闯得过来。一一确认之后，凌危云本来还想背负倜夜，找到一处更安全的地方，将倜夜放在那里，等他醒来。
只是他太过虚弱，身体和灵力都已经耗损过度，空了的胸腔也根本不能再支持他的身体做出任何行动，还没走回倜夜身边，就已经支撑不住，彻底失去了意识。
因此，他自然不知道，易修原来根本没下山去，只是装着听他的话，实际上并未走远，等了一会儿之后，又折了回来。
那时凌危云已然缺失心脏，灵力又耗干了，躺在地上，整个人僵硬无息，俨然就是死了的模样。
易修试了几回，确认此人真的是死透了，倒不由发起怔来，竟有些觉得不真实。
毕竟当世之中，如果说谁有机会，能够渡劫飞升的话，必然是道一宗的大弟子凌危云无疑了。而且易修也是亲眼见过凌危云的强悍的，在刚入宗门的时候，他对这位大师兄，其实也是怀着敬仰之心的，只是后来发生种种变故，那点敬仰自然被消磨殆尽，不值一提了。
但虽然如此，他也实在是有些难以置信，这个曾经的大师兄，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在自己眼前死了。
易修怔了不久，脑子里也没什么太多的想法，既没有对凌危云的死感到庆幸，当然也更不会觉得憾恨，只是有些感慨。
到最后，他才是活下来，活得最久的那个人。
这让易修稍微有些得意起来。
说不定自己还要感谢被赶出了宗门呢，否则死在这里的，还要加上自己一个。
易修想罢，心情也轻松了起来，再不多留，准备下山。
临走之前，易修还突然善心大发，想将这昔日同门师兄的尸体埋一埋，毕竟也算得上是一个人物，就这么死了，多少也有点可惜。
易修把坑都挖好了，转身去扛人的时候，那颗明珠，便从凌危云怀里落了出来。
不过易修对前情并未过多解释，只道：“易罗那个没用的东西，单单以为玉箓是个宝贝，时时地揣在身上，却不知道这颗珠子，或许才是真正的好东西。这倒也怪不得他。毕竟就算是我，当初也不知道它究竟有何用处，只想着，既然是你身上的东西，那总归是个宝物，便收了起来。”
却是直接承认这颗珠子，是他趁凌危云身上拿走的了。
凌危云脸色发冷，道：“你们这一脉倒是一脉相承得很，专会从人身上偷东西。”
易修对这讽刺充耳不闻，将珠子重新握回手心中，皮笑肉不笑道：“现在看来嘛，这颗珠子的确大有不同寻常之处，否则怎么会劳烦凌真人，哦不，现在是凌仙人了，特地下凡来寻呢？”
“好在我提前预料到，将这珠子从王府带了出来，否则现在，恐怕和其他宝物一起，都被送进宫里来了。”易修勾起嘴唇，阴诡地笑起来，“我猜这珠子，肯定和倜夜有关系吧？”
凌危云心下微沉，面上仍然很稳，未露声色，只是冷冷道：“易修，你不用试探我，更不必想着威胁我。你应该知道，我要拿下你，轻而易举。”
易修点了点头，似是很认同，道：“对，凌仙人想要拿我，还是想杀我，那当然是轻而易举的。不过嘛，我现在也不过是一抹游魂，暂居于此而已，你以为我会怕吗？”
“大不了我带着这颗珠子一块儿死罢了。”易修耸耸肩，“还能拉上倜夜老娘陪葬，不亏。”
他这副模样，又手握重要人质，还有倜夜的心，倒让凌危云一时，真的拿他没有什么办法。
片刻，凌危云道：“你想如何？”
“我想如何？”
易修轻轻一笑：“我想要的，只是让倜夜不好过而已。”
“我要让倜夜那家伙，跪在我面前，向我磕头，然后像当年的我那样，废掉自己的一身修为！”易修声音蓦地阴狠下去，脸色都扭曲了，上面满是一种狠毒的恨意，“我要让他像我一样，也尝尝从云端堕入泥沼，风光不再，被万人耻笑的滋味！”
凌危云见他神色癫狂，满心地怨恨，竟是将自己所受的一切，全归在了倜夜头上，不由道：“难不成你陷害倜夜，是假的吗？你设计施害同门在先，才有了后面你被逐师门，修为尽废——一切是你自作自受，与旁人何干！”
易修却不肯听。在他看来，若非倜夜出现，与他同时争辉，他又岂会做出后面的事情来，而且即便是他做错，那又如何？
“这点错处，何至于将我逐出师门？！逐出师门也都罢了，还将我修为全废！你们存心就是要我做个废人！”
“凭什么！？我易家少主！哪里比不过他！你们却都偏帮于他！”易修嘶声怒吼，“那我偏要倜夜也落得跟我一样！”
易修心情激愤，胸口起伏不停，全身都不禁发起抖来，凌危云一直将心神放在他两只手上，明珠还好，外层尚且有他的灵光和咒术加以保护，却担心易修在激动之下，手下用力，将章锦仪的头颅给捏爆了。
然而就在此时，易修手下的章锦仪却突然动了。
章锦仪趁着易修情绪激奋，一时未能全心注意到自己，竟不顾自己的脑袋尚在对方掌握之中，双手猛地向易修的右手捞去，竟是要将那颗明珠给抢下来。
易修大怒，手下一个用力，只听得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碎裂之声，章锦仪的头盖骨被生生捏碎了。
然后手一甩，薄薄的女人身体，如一片黄叶般，被甩飞了老远。
凌危云目眦欲裂，失声道：“舅母！”
飞身过去，在半空中将人接住。
章锦仪头颅已经变形了，血混着脑浆从破裂的部位流了出来。
凌危云飞快聚起灵力，为她疗伤，但是重伤至此，已是神仙难救。
章锦仪尚存着最后一丝神智，极微弱地摇了摇头，张张嘴：“……我，我儿，不可，受，受，任何威胁……”
话说到此，已然断了气。
这位母亲，从缇晔出生，便想尽办法护他周全，即便是到死，也都是为了她的儿子不受威胁。
凌危云心中一恸，将章锦仪轻轻放于地上。
他转过身，看向易修，眼中已然现了杀气。
“易修，?我本不想杀你。”
易修却甩了甩手，像是要将手上沾的那点血一并甩干净，他狞色道：“这女人屠我满门的时候，便该想到有这一日。”
凌危云再不言语，以手作剑，凛冽剑锋，直向对方而去。
方才凌危云迟疑不敢动手，不过就是顾忌章锦仪罢了。章锦仪怕是也看出了这点，她既已知道自己儿子还活着，已再无憾恨，为了不成为儿子的负担，更是甘愿就死。
凌危云岂能辜负她的遗志。
易修本来就被废了修为，不过是转修了符咒，现在又是易罗的身体，各方面甚至比不上他原来的身体，又岂能和凌危云相抗。
他甚至连凌危云怎么动的都没瞧得清楚，脖子已经被凌危云掐在了手心里。
凌危云五指内收，渐渐用力，竟将易修整个人都提了起来，易修脖子被扼，又双足离地，整张脸都胀红了，脚下不由自主地乱蹬。
凌危云声音发冷，杀气四溢：“你是在找死。”
在此种境况下，易修一边用力咳嗽，一边还在狂笑不止，凌危云一开始不知道他笑什么，以为是发疯，但随着易修反抗力度越来越弱，眼中的光也越来越稀薄。
凌危云突然意识到，易修确实是在找死。
以他的实力，无论是凌危云，还是倜夜，这两个渡劫飞升了的人，就算是在全盛期，他都不可能斗得过。
他前半生风光无限，之后屡遭挫折，心有不平，更是为此犯下大错，被逐出师门，废掉修为，失去一切。
还被骗被利用，反而救了那个害自己到这一地步的人，为此，还搭上了自己全部的后代子孙。
复仇无望，却又满心的仇恨。
他的确是不想活了——甚至现在这个活着的身体，也不是他的。
凌危云扼着易修脖子的手下意识地松了松，但是易修已经有出气没进气了。
他眼球暴突，红丝密布，目光涣散地看着凌危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看见了他。
易修突然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
那声音十分沙哑，几乎无声。
但是凌危云听清楚了。
“大师兄，”临死前的最后一刻，易修道，“冯师兄真的不是我杀的。”

第124章 营救蛇蛇在行动（7）
易修咽了气。
凌危云松了手，人就从自己手中滑了下去。
其实恢复记忆之后，他已经有过猜想，冯鹤之死或许的确不是易修所为，毕竟还有个更为可疑的明极在。只是当时谁都不知道这点，所有证据又都指向易修，连易修自己也承认了与冯鹤有勾结。
这样看来，至少在冯鹤的死上，道一宗的确是冤枉了易修。
只是过去多年，恩怨对错，都已经难以追溯，连道一宗都已经陨灭，易修自己也不再试图寻找真相，徒剩满腔仇恨，只有在最后临死前刻，说出自己的不甘和愤懑，还有那一丝被冤枉后的委屈。
凌危云一时不知作何感想，站定片刻，?蹲下身，将易修死不瞑目的眼睛，给合上了。
又从他攥紧的手心里，掏出了那颗明珠。
明珠完整，透着淡淡的光晕，珠子内部的红丝已经微弱得很难看见了，并没有任何的问题。
这颗明珠罩着他的灵光，又施加得有护法咒和混淆咒，其实易修根本不知道这颗珠子是什么，也不能将其怎么样。说到底，易修也不过是嘴上逞凶罢了。
凌危云叹了口气，准备将易修和章锦仪的后事一并解决了。
这里是皇宫，章锦仪又是太后，身份不比寻常人，埋是不可能埋了，但念念往生咒，超度一番，还是可以的。
章锦仪死得不久，身体还微热着，一层薄薄的灵光附着在身体上。
这其实就是生人的魂魄了。平时藏在人体之中，肉眼瞧是瞧不出来的，现在生人已死，魂魄离体，才会短暂地显现出来。
那光晕越来越明显，从尸身上飘浮起来，凝成了一个人形，身形单薄，略微透明，赫然是章锦仪的模样。
那魂魄渐渐升起，朝着凌危云的方向，微微行了一礼，凌危云也还了一礼。
那魂魄仍未离去，凌危云又道：“舅母放心，阿夜我会好好看顾，您安心去吧。”
生老病死，乃天道轮回。
凌危云自不可能将其强行留住，只能口诵往生咒，愿她安心往世。
那人影似是微微点了点头，在凌危云的咒声中，越来越透明，终于消失了。
消失之前，却有一抹尾巴似的透明长痕，从那魂影中脱离出来，飞往天上去了。
凌危云阖目念咒，并未发现。
渡了章锦仪往生，凌危云折过身，再去料理易修的尸体。
易修既是逆臣贼子，出现在这皇宫里，还是太后娘娘的寝殿，就算人已经死了，只怕尸首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凌危云负了尸体，明晃晃出了皇宫，落在京郊处一片风水还算不错的山脚下，却没有掘坑，也没有念往生咒，而是将魂魄从尸体中召唤了出来。
那具尸体中共有两副神魂，经他召唤，都从那具尸身里浮了起来。
其中一具，即便只剩了一副透明魂魄，都还是趾高气昂，高傲自大的样子，倒和当年的易修一般无二了。
另一具则缩手缩肩，想是在自己身体里被关久了，又被占了自己躯壳的老祖宗成天斥骂，现下还被老祖宗给直接一波带走了，越发地垂头丧气，臊眉搭眼。
凌危云看着已成魂魄的易罗，都有点忍不住想要同情。也不计较对方之前偷走自己药的事情了。
他想了想，还是对那副高傲得抬起下巴的透明人影说了一句：“我知道，你宁愿选择自绝，将你这唯一的后代一并带走，是想破开你施加在封印上的血缘之力。血缘之力消失了，你们就不必再受到封印的制约和影响，法阵也会因为少了压制，封印不住而破开。”
“你说的，想让倜夜不好过，就是这意思吧？”
那人影如今只是一片魂影，自然说不出话来，只是下巴抬得更高了，高傲又得意的模样。
像是在回答他：“是，那又如何？”
凌危云道：“你大可不必如此。当初我也劝阻过你，并不赞同让你付出世代血缘的力量，来加以封印。”
那魂影一顿，透明的眼珠子微微下垂，有些怀疑而警惕地盯着他。
凌危云缓声道：“你曾经犯过错，但确实如你所言，罪不至此，其中或许还有许多误会波折，让你蒙受了冤屈。”
那魂影动也不动了，眼珠定定地凝在了凌危云身上，又听凌危云道：“只是后来你滥杀无数，却也不能就此罢了。
“至于你这后代，至今为止，并未犯过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行，本不该受你驱使，又不白而死。
“我答允你，法阵的封印我会解开，去除你施加其上的血缘之力，让你的后代，不再受封印之困。
“如此，你可以去了。”
那对看不出来眼白眼珠的眼球，在凌危云身上停留了许久之后，魂影终于动了动，只见那个人影越来越淡，最终，也消失了。
凌危云看着那片虚无空气，知道对方终于愿意投入轮回，往世去了。
心里又叹了口气，想：“只不过让倜夜不好过这个事，却实在满足不了你了。”
好在易修大概也已经很清楚这一点了，最后终于没再不依不饶。
凌危云又施下还魂咒，将一旁黯然神伤的易罗神魂给拍回身体里。
那片白影猛然被一道强大力度给吸回了身体里，倒在地上的人微微抽搐动弹了一下，片刻，心跳已经开始回复，有了呼吸。
本来一体二魂，易修虽然自绝，还想要把易罗一并带走，但那毕竟不是他自己的身体，易罗自己的魂魄魂魄也并未受损，想要回去还是可以的。
但章锦仪那样的就不行了。一魂一体，魂命相连，死透了就是死透了。
易罗虽是重新活了过来，但是魂魄对身体的控制消失太长，一时还清醒不过来，恐怕还得睡上三两天。
凌危云也没时间和心情等他醒过来，给他施了个保护结界，保证在易罗醒来之前，无人能够伤害他，就走了。
凌危云手里攥着那颗珠子，迅速返回了天界。
扶桑木前，东流镜旁。
颜妩站在扶桑木前，显是一直等着他，见到他的身影，终于松了口气。
向他招手：“快过来！”
凌危云飞身过去，颜妩上下左右看了他一圈，急急道：“你下界干嘛去了，拿到什么宝贝来救我儿？”
凌危云摊开手心，上面躺着一刻圆润明珠。
“这个。”
颜妩盯着那颗珠子，满面狐疑：“这是什么法宝？我怎么从未见过？”
凌危云道：“倜夜不是也缺了心吗，我把他的心找了回来。”
颜妩闻言，霍地瞠大了双眼，艳丽的脸上乍然迸发出浓烈的喜悦：“什么，阿夜，这是阿夜的心脏？”
凌危云微微点头，从扶桑木中，带出倜夜的肉体。
倜夜双眼紧闭，像是睡得很沉，胸口却裂了一个大洞。
凌危云将他平放在扶桑木巨大的枝干上，握着珠子，闭目施法，明珠周围那层莹莹之光越发明亮灿烂，甚至开始化成丝丝缕缕的灵光之线，融入到凌危云的掌心之中，倒像是回归来处一般。
那层层灵光渐渐褪去，露出了里面鲜活的，红通通的，还在跳动的一颗心脏。
颜妩眼也不眨地看着，一瞬间呼吸都屏住了。
凌危云握着那颗心脏，还有没了屏障，也掉了下来的时间轮盘，惊喜地发现，这颗心脏周围缠绕着的魔气，已经基本都散去了。
看来自己的灵光，再辅以能够减缓时间流速的时间轮盘，净化魔气的效果果然很好。
但凌危云仔细一看，却发现上面还有一丝极淡的魔气。
凌危云微微皱眉，伸出手指试了试，想将这缕魔气散去，但是那缕魔气虽然微弱，却似红线一般，将心脏缠了一圈，竟是难以除去，凌危云试了几遍，都是无法。
倒是旁边的颜妩已经着急起来，催促道：“你还在磨蹭什么，快点！”
她说完，整个身影却突然晃了晃，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冲过来，砸到了她身上。但她现在不过一缕妖魂，又无实体，怎会有东西碰得到她。颜妩莫名其妙地四下看了一眼，却是什么也没有，毫无古怪。
她拢了拢自己透明的头发，无暇再管，转回视线，专注于眼前凌危云救她儿子。
凌危云被颜妩催促，也意识到这丝魔气出自于这颗心脏，无论如何也去除不了了，除非将这颗心脏也一并毁去。
但那当然不可能。
凌危云不再做无用之功，只想着，这么淡的魔气，想必也不会出什么大事，眼下还是先把人救回来再说。
当下凝聚心神，手中缓慢而小心地，将那颗心放回了倜夜的胸腔里。
活泼泼跳动的心脏，一回到原本属于自己的身体中，立刻跳得更活泼了，凌危云再施以灵力救治，破损的血管，肌肉，皮肤，在纯粹的灵光覆盖之下，慢慢恢复了原状。
倜夜脸色也渐渐变得红润，发出了细微的呼吸之声。
凌危云和颜妩都一动不动，眼睛也不眨地盯着倜夜。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看见，倜夜的手指轻微地动了动。

第125章 快乐小蛇和他的美人师兄（1）
倜夜睫毛颤动，渐渐苏醒，眼底还带着茫然，看着出现在眼前的两张人脸。
等看清其中一人之后，倜夜瞳孔一缩，猛然清醒了过来。
“……大，大师兄！”
他似乎还摸不清楚状况，神情迷茫又混乱，呢喃道：“……我已经死了吗，可我死了，怎么还能见着你？”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还紧紧盯着凌危云，又是贪婪又是不舍，半点也不肯挪开。
凌危云见他这副模样，便觉得心软，要开口说话，却被旁边的人给抢了先。
“臭小子，一睁眼就只见得到你的大师兄吗？”颜妩怒道，“你老娘还在这里呢，你瞧不见吗！？”
这一声怒斥可说是震耳欲聋，倜夜被吼得头皮都麻了一下，这才转过目光，看见了凌危云身边的颜妩。
他神色惊愕，又很莫名：“这位前辈……你说什么？你，你是谁？”
凌危云也惊讶了：“你不知道吗？”
又转向颜妩，问：“您没同他说起吗？”
颜妩向上翻了个巨大的白眼，那张艳丽的脸上十分不耐，道：“当时情形紧张，哪有空解释那么多？”
原来当时倜夜魔性大发，魔气暴涨，发起疯来，连明极都不是他的对手，被他抡起来咣咣砸地，直被揍得半死，没有还手可能。打完明极之后，尚自不肯罢休，竟向当时还在场的所有人下手。颜妩便是在这时候出现的，为了阻止他杀性大发，杀光整个天界，急急告诉他凌危云还有救，并告诉了他救人的法子，这些都在紧急之间完成，确实没来得及叙说那许多的恩怨纠葛。
倜夜也只道这女子是哪位前辈，全然料不到她竟是自己的生身母亲，听凌危云和颜妩这么一唱一和，更加地莫名其妙。
凌危云三言两语，简单解释了下情况，听得倜夜慢慢睁大了眼睛，转向颜妩，眼中神色十分震动，他张了张嘴：“前辈……你，你是……娘？”
颜妩听他迟疑半天，却最终喊出了一声娘，一下鼻子发酸，眼圈红了起来。
倜夜出生不久，就被她“抛弃”，即便后来找到了他，长久地看着对方，但毕竟，从来没有听到倜夜喊过她一声娘亲。
此时乍然听见，只觉五内杂陈，酸楚有之，感动有之，欣慰有之，难以言明。
颜妩嘴唇微微颤抖，半晌，才声音沙哑地应了一声。
她哽咽道：“……这些年来，娘没能够护得住你，让你受了很多欺负和委屈。”
有时候她明明亲眼见到倜夜受欺负，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也做不了，这种愤恨和绝望，每每令她痛苦煎熬，却又无能为力。
倜夜眼圈也微微泛起红色，看到颜妩半透明的魂体状态，哪会不明白她现在的境况，他摇了摇头，声音微哽，道：“是儿子不孝，这些年来，娘亲一直在孩儿身边，我竟不发觉，也未能够尽孝。”
颜妩却破涕而笑，道：“哪里，你在人间的时候，对娘甚好，我已经满意了。”
此话一出，不止倜夜和凌危云，连颜妩自己本人也愣了一下。
倜夜惊诧道：“娘，你怎么……？”
他下界时候发生的事，颜妩应该还在扶桑木倜夜的那具肉身里，怎么会知道？
颜妩自己好像也十分莫名其妙，她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和脸，脸上的神色有些茫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自己脑子里好像多了很多东西……”
凌危云闻言，往她身上凝神一看，片刻，他微微笑起来：“原来如此。”倜夜和颜妩都望他看过来。
凌危云道：“想是夫人不放心，我同阿夜下界的时候，夫人的一缕魂念也随之一道下去，附在了皇后娘娘章锦仪的身上。”
于是才与倜夜真正做了一世母子。
也难怪章锦仪无论如何，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护住倜夜了。想来既是出于一颗为母之心，也是为自己从前没能护得住倜夜，所生出的执念。
只是那缕魂念毕竟只是一抹残念，并非本主，意识混沌，自己也不知自己真正的来历，旁人就更加看不出来了。直到章锦仪身死，魂魄离体，这抹残念自然也就回到了原主颜妩身上。而颜妩一心挂念着倜夜，竟没有即刻察觉到自己的异样。
这个插曲，倒是谁也没有预料到的，但算得上是好事一桩。
倜夜从来以为自己生来没爹没娘，后来虽然有了个便宜爹，却净把他往沟里带，还不如没有。现在有了这么个娘亲，多年来的遗憾和不平，到底被抚慰许多。
倜夜心中感动，颜妩却受不了肉麻，方才还红着眼眶，现在又眉头一拧，脸色一拉，对倜夜道：“别给老娘哭哭啼啼的，叫人看了笑话。”
倜夜满眼还没掉下来的泪，又被生生挤了回去。
“你能活着回来，也要多亏了你这师兄，”颜妩道，“想必你也有许多话要与他说，我到旁边去，就不打扰你们了。”
凌危云还没出言感谢对方体贴，只听颜妩不掩嫌弃地，又道：“这些年老娘实在是看得够了。”
凌危云：“……”
倜夜：“……”
颜妩果真避之不及一般，躲到旁边去了。
徒留凌危云和倜夜四目相对，面面相觑，空气里浮着一丝尴尬。
毕竟任谁突然反应过来，自己与道侣这样那样，那样这样的种种种种，都被自己的亲娘/岳母给目睹了，都会羞耻难当的。
迷之沉默半晌，倜夜蜷紧的指尖突然动了动。
他抬起双手，不发一言，将凌危云抱进了自己的怀中，力度很大，抱得很紧。
凌危云一愣，却没有动，感受到对方将脸埋进了自己颈项中，温热的气息扫在他颈间。
片刻，他听到倜夜的声音，闷闷地，低哑地，还带着一丝颤抖地响起：“师兄……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凌危云一时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在决定把心换给自己的时候，倜夜绝不知道他自己的心还在，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
他是抱着必死之心的。
同样的，自己也是如此。在最初把自己的心给倜夜，到接下倜夜的那一击的时候，他也没想过，自己还能活下来。
他们心心相印，如果只能活一个，都希望那一个人是对方。
但是多么万幸，天命垂青。
凌危云伸出手，轻轻地抚在对方背上，道：“不会的。”
“我回来了，”他声音温和，带着难以形容的温柔，道，“你也回来了。”
想来是道侣同命，他们注定不能撇下另一个，彼此要在一起的。
两人抱了很久，倜夜确认了很多遍，怀里的人是活生生的，温热的，才终于稍稍松开他。
眼中明亮，脸上带着一点红晕，像是热切又期待。
他直勾勾地盯着凌危云，道：“我听前，我娘说了。”
凌危云微微地笑着看他：“什么？”
倜夜见他看着自己，脸上是那种温柔又纵容的微笑，一时竟然有些结巴起来，脸上更红了，道：“她说，你，你原来并没有真的恨过我，道一宗的事情，你觉得我是冤枉的……”
凌危云轻轻嗯了一声，觉得对方这样有种说不出来的可爱，有些怜爱地摸摸他的脸：“嗯，之前是我误会了你，你是被明极利用了。是我冤枉了你。”
于是又解释了一遍当时他在魔界听到的话，倜夜这才恍然，知道果然不是自己所为，比起被明极陷害的气愤，一时间，竟是松了口气更多。
毕竟他实在不敢想象，如果自己真的干出那等欺师灭祖的事情来，凌危云究竟还能不能原谅他。
他突然想起来什么，又看着凌危云，有些迟疑地，道：“所以你救我，换心给我，是因为知道了真相，觉得冤枉了我，才……”
凌危云接下他的话，道：“你觉得我是因为冤枉了你，觉得愧疚，所以才要豁出自己，去救你吗？”
倜夜眼里的光晃了晃，像是有所期待，但又不敢很肯定，他小声地：“……那，是这样吗？”
凌危云看着他，眼里有种更加柔软的神情，他看着迟疑怯缩的倜夜，仿佛见到了当年那个莽撞告白的少年。
有种更为饱胀的情绪，要将自己淹没了，温柔的，充满了爱意的。
他觉得自己明白了，当时倜夜面对他的时候，是如何的心情。
有种更为饱胀的情绪，要将自己淹没了，温柔的，充满了爱意的。
又有些疑惑，当年的自己，为什么能够抵得住对方这样的眼神，能够舍得否认，拒绝，头也不回地奔下山去呢
现在的他，是半点儿都不忍心的。
他看着倜夜，在倜夜眼中的光彩将要黯淡下去的时候，凌危云伸出手，扣住了倜夜的后脑勺。
在倜夜睁大的瞳孔里，他吻上了倜夜的嘴唇。
头晕目眩之间，倜夜只听得对方的声音，不似往常的冷静，带着温柔，带着笑意，带着一点未能自持的喘息，在自己耳边略微沙哑地响起。
“你入魔的时候，我这样亲过你的。”

第126章 快乐小蛇和他的美人师兄（2）
嘴唇温热相贴的触感，让倜夜瞳仁猛缩，眸光颤动，更别说凌危云语不惊人死不休，说出了那样的话。
凌危云只觉身体一晃，视线颠倒，整个人已经被压在了树干上，身上的倜夜目光灼灼，双手紧箍住他的腰和背，更深，更用力地，回吻下来。
两人相拥着亲吻，唇舌之间的纠缠，激烈而汹涌，又满富着深深的恋慕与柔情。
这个吻十分漫长，直到凌危云都快透不过气来，倜夜才终于从他的嘴唇上稍稍移开，又用指腹，摩挲着他湿润，微肿的嘴唇。
他的脸上还有那种巨大的惊喜之后，反而不敢相信的惶恐。饶是倜夜胆子再大，也从来没敢想象过，这个人，眼前的这个人，竟然一直以来，也都对他……
刚刚才强行把人给压着狠狠亲了一通，这会儿倜夜反倒又怂了起来，他这才想起来，还没确认对方刚刚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不是自己以为的那个意思，脸上一下充满了期待和不安，说话都吞吞吐吐起来：“……你，你说你也亲过我……那，那你是那个意思吗？”
“你也对我是……”倜夜说着，只觉心跳加速，喉咙都有些发干，但他紧紧地盯着凌危云，目光又有种如狼似虎般的凶恶，好像凌危云说半个不字，他就要大逆不道，再亲下来，直接堵上他的嘴。
凌危云还在轻微喘息，他被倜夜压在树干上，衣襟被微微扯乱了，衣袍微松，如雪的长发散乱坠下，同轻飘的衣摆一同，在风中轻微地摇晃。分明是清冷至极的一副面容，此刻看来，却额外有种艳色。
他的肌肤白得发光，嘴唇却泛起了红，看着倜夜的那双眼睛，眼尾也染上了一层微醺般的粉色，眼里好像有细碎的流光一般，分明没做出什么明显的表情，也像是盛满了一腔的温柔与情意。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了倜夜的下巴，轻轻地摩挲，声音仍然是沉静的，却带了一股难以言明的，轻微的暗哑，道：“是师兄的不好，让小蛇以为自己单相思了这么久。”
倜夜的眼珠又猛缩了下，一瞬间，瞳仁几乎要竖直起来，甚至因为过于激动，从脖子到耳根，全都发起红来了。
纵然已经很清楚对方的心思，但看到倜夜这么明显到难以掩饰的反应，凌危云还是不免挑了挑眉，他想了想，看着激动到浑身僵硬的小蛇，缓缓地，又道：“还是要我说得再明白一点呢？”
倜夜突然嗷了一声。
凌危云眼前一晃，活生生的一个人影，猛地变成了一条黑色小蛇，僵硬地把自己扭成了一个死结，从空中直挺挺地掉下去。
凌危云眼疾手快，迅速伸手一捞，将小蛇捞进怀里。
小蛇拧成一团，僵硬地躺在他手心中，红通通的小眼睛，肉眼可见地晕迷了，嘴巴微张，仿佛从里吐出了一口魂气。
已然是灵魂出窍了。
凌危云：“……”
他好像用力过度，把孩子给撩傻了。
凌危云认真反思了一番，觉得是这几百年里，倜夜自以为是单相思，过得实在太是苦情，少有这样待遇，是以十分地不耐受，才会有这样大的反应。
往后教他多习惯习惯，也就好了。
凌危云就躺在扶桑木上，将小蛇平放在心口处，耐心地等待他回魂。
但倜夜大概是觉得因为没受住刺激，当场在爱人面前变回原形，大丢了面子，即便苏醒过来，却还是装死一般，趴在凌危云身上，不肯动弹。
凌危云感受到僵硬的小蛇身体已经软化下来，也不戳穿他，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揣着小蛇，从扶桑木上下来。
颜妩在扶桑木下，无所事事地飘着魂魄，终于等到他们下来，拿眼睛斜瞥凌危云，还有他手里的小蛇，眼角抽了抽，道：“你们究竟在做什么，这么久才下来？”
凌危云顿了顿，隐约觉得对方这语气中好似话中有话，但想了想，自己也确实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必遮掩，正要开口，小蛇突然从他手中窜了出去，而后化作人形，立在了凌危云和颜妩中间。
凌危云见他化作人形的时候，还记得给自己套上一身衣裳，不由微微点头，表示赞许。
倜夜迅速给自己腰上衣带打了个结，对颜妩严辞道：“我们什么也没做，您别想多了！”
颜妩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
被她那种满含深意的目光一瞥，倜夜脸色迅速飘红了，他恼羞道：“说起来，娘你一直住在我身体里，那岂不是，岂不是……？”
该看的，不该看的，您都看到了！？
颜妩却是撇撇嘴，颇为嫌弃道：“谁对你们那些污糟事情感兴趣，没得伤了我的眼。”
凌危云一怔，一下也反应过来，一时心情复杂，难以描述。
“放心，为娘不是那等不识相的，该避的都避了。”颜妩说着，蓦地红唇一扬，骄傲地向倜夜道，“不过我蛇妖一族，各方面能力都是极不错的，你师兄很有福气。”
倜夜：“……”
凌危云：“……”
至于两人策划着，如何将颜妩从倜夜体内分离出来，安养魂魄，修成实体，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下两人还有许多事尚需处理。第一要紧的，就是关于目前天魔两界的争斗。
虽然倜夜发疯之后，以一己之力将明极打趴下了，魔族陡失领袖，顿时群龙无首，但是明极毕竟还有好几个儿子，混乱之后，领着剩下的众魔族，与天族打打杀杀，一时也未甘休。
凌危云与倜夜自是懒得去管这些纷争，只想相偕远去，重新凿个洞府，继续关起门来隐居。
但牵扯到明极，却是不能不管了。
之前明极虽是被倜夜打得不成人形，但毕竟修为深厚，竟然没死，被天族的人拘押起来，单独看管。
如此一来，如何处置明极，是处死，还是封印，就成了一个大难题。
处死自然是一了百了，后续却十分麻烦，现在魔族众已经冲上天来，数量者众，光是杀，是很难杀干净的，若是将魔尊处死了，天魔两界必定不死不休，两败俱伤。现在又不同往日，神仙遍地走的盛况早已不复，各界修行都十分艰难，天界更是人少，再死一波，那不用魔界占领，天界已然无人了。所以天界很珍惜自己的有生力量，都不肯轻易送死。
但若是封印，麻烦也只多不少。须知封印魔界之尊，不是那么轻易的事情，无论是封印之地，还是施法者的修为，都需十分严格，还要派人驻守封印，每隔一段时间，就得重新修补。
总之无论哪个选项，都十分让人为难。
甚至不给他们更多思考时间，明极在受押期间，还十分具有威胁，竟然偷偷杀了一批看守，就要闯出牢狱之际，好歹被众仙家合力擒住了，再度给扔进专门为他特制的囚笼之中，才没放虎归山，再出祸事。
就是这样，天界还是损失了不少人手。
众仙家心中悸悸，觉得这样下去不行，明极过于变态，还是交给同样的变态来处理为好。
于是自倜夜醒来之后，就有各仙宗门频频上门求见，一改之前的敌视针对，恭敬有礼起来，邀倜夜还有凌危云，一起商议对抗魔族，并重振仙界的大事。
吃了几回闭门羹之后，出乎凌危云意料地，倜夜竟然松口，答应了。
“你真的要去？”
出发之前，凌危云还是又向倜夜确认了一遍。
倜夜嗯了一声，正在擦拭自己的神武龙眠，我执的头部盘旋在他脚下，尾尖亲昵地蹭着凌危云的裤腿，整条鞭子都欢喜得意极了。
毕竟上一回，两个主人打得不可开交，它又要捆住倜夜，又不能让倜夜伤害凌危云，这对一条鞭子来说，实在难度太大了。
我执为了这个家，实在承受得太多。
凌危云顿了顿，问：“你要和他们一起商量，怎么对付明极，怎么对付你的同族吗？”
他直呼明极，并没有用爹爹，父亲的字眼。
他很清楚，倜夜对明极，即便曾经有过孺慕之情，事到如今，也半点儿难剩下了。
但即便情已两散，那也是从此陌路，再不相见。却要倜夜亲自对明极，和自己的同族动手，终究还是难为了一些。
倜夜擦拭剑身的动作一停，微垂着眼，指尖仔细地磨过刀锋，发出泠泠清响。
他突然抬起头，问凌危云：“明极灭了道一宗满门，师兄不恨他，不想杀他报仇吗？”
凌危云一顿，片刻之间，没有说话。
说不恨，不想杀了明极，自然是不可能的。
但是，这是倜夜的亲爹，血缘注定如此，他便不可能真的一刀砍了对方。
倜夜道：“可是无论是谁，总要为自己做的事情，付出代价。道一宗惨死的同门记得，师兄记得，我也记得。”
凌危云嘴唇微动，片刻，他轻叹了口气，道：“我只是不希望你亲自动手。”
谁杀了明极都好，他只是不希望那个人是倜夜。
倜夜一愣，看着凌危云，眼中蓦地发亮：“师兄是心疼我么？”
凌危云见他此时还有心情逗笑，忍不住摇了摇头，又点点头，道：“是。”
他自然是心疼倜夜，不忍心见他亲手弑父。
倜夜就得意又高兴地笑了起来，他抿抿嘴唇，又凑上来，亲了亲凌危云。现在的凌危云也不再躲避，反而伸手抱住他。
最近倜夜夙愿得偿，整个人黏黏糊糊的，亲近起来总是没完，凌危云对他也满是纵容，纵得倜夜更加不知收敛。
两人接了一个浅浅的吻，倜夜埋首在他肩上，咕哝道：“师兄放心，我才不会亲自动手。”
“我不会让师兄担心我的。”

第127章 快乐小蛇和他的美人师兄（3）
神峰顶。
此处是位于天界的一座神山，据传是从前众神时代，众神所居之处。只不过如今已经杳无人迹，或许因为所立太高，连灵气也十分稀薄，无论是开宗立派，还是用于仙府自住，都不稀得定在此处。
如此，在天界面临危机，各仙门都被骚扰无极之时，向来无人踏足，少人问津的此处，倒是成了众仙家商议的好所在。
凌危云和倜夜到的时候，神峰顶上已聚齐了如今天界中数得上名的几大仙宗仙门，为首的宗门长老，正围成一圈，为了如何对付魔族，如何处置明极，兀自还在争吵不休。
凌危云和倜夜乍然出现，飘身落在那圆圈的中央，姿态可说是非常优美，且十分张扬。
圈中的赤融仙君眉头一紧，当即喝道：“你们两个！来了怎么不着仙使通报，就直接闯到会上来了！”
倜夜挑了挑眉，那张俊邪不羁的脸上露出意外和嘲弄之色来，道：“我以为你们求着我来，态度应该会好一点。”
赤融大怒，两条眉毛随风乱飞，被他旁边的白眉仙者给拉住了广袖，才算没跳起来喝骂。
凌危云看到那个白眉老者，愣了愣，走上前来，向对方躬身行了个礼，道：“空空前辈，难得见到您出关的时候。”
空空前辈须眉皆白，容颜苍老，即便是在这帮早已飞升上百上千年的众老头儿里，也是年纪极大的了。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飞升的，已经飞升了多久，也不知道他的仙号是什么。之所以喊他空空前辈，正是因为既不知他修为如何，又不知道他仙号为何，而且平时隐居闭关，百八十年也不会出现一次，仿佛天界没有这位的存在。
一切空然，正是空空。
连空空前辈也出现在这里，足可以见天界这次所面临的麻烦，的确是前所未有了。
空空前辈捻须微笑，道：“凌云仙君，许久不见。”
连倜夜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在空空前辈面前，也不敢过于放肆，还算恭敬地打了个招呼。
刚刚还十分剑拔弩张的气氛，此时顿时和缓许多，雷霆仙君趁机插进来道：“凌云君和夜吾君肯来，那便是表明自己的态度了，我们又增强援，可喜可贺！”
他这显然是在给倜夜和众仙家递台阶了，更是给了倜夜十足的面子。
虽然雷霆之前很是看不惯倜夜，但在云夜山那场大战中，倜夜和凌危云都是救了他的命的，雷霆并非忘恩负义之徒，自然也是感激在怀的，对倜夜的厌恶之心也大大减弱。
众仙家得了这个台阶，正要顺着下去，却听得倜夜笑了笑，道：“那倒没有。”
“我不是来增援你们，”倜夜一身黑服，立在众人中央，却与周围显得格格不入，他神态间颇为漫不经心，但又充满了一种傲然和睥睨之色，道，“我是来同你们谈判的。”
现场一片哗声。
雷霆满面惊愕，赤融更是脸现怒色。
合着这家伙不是受邀前来同他们议会，而是赶来拆台的！？
雷霆急道：“倜夜你在说什么哪你，你不增援我们，对付魔族吗，却说什么谈判？”
有人重重哼了一声，道：“此子究竟是魔族的种，其心与我等有异罢了。”
还有人道：“你们也是异想天开，你们囚了他亲爹，又要杀他全族，他怎么可能与我们站一边，去对付他的同族？”
却又有人道：“可，可他亲爹，不也被他自己?打得半死吗……”
有人附和道：“是啊，他若真有心帮魔界一族，又怎么会任由明极落到我们手上？”
……
…………
又是一顿争吵不休，也没人想着去听一听倜夜说的谈判?，到底是个怎么谈法。
还是空空前辈抬了抬手，在场众人就仿佛被什么重重压在了肩头，整个人都好像要往地里陷去，惊骇之下，倒是不约而同，都住了嘴。
空空前辈这才向倜夜道：“夜吾君所说的谈判，是指什么？”
倜夜本来准备了更嚣张的说法，但对着空空前辈的鸡皮鹤发，脸上褶子层层叠叠，眼皮耷拉下来，几乎看不见眼珠子的眯眯眼，莫名发怵，到底收敛些许，耸耸肩，道：“也没什么。眼下你们不是有两个大麻烦，不知道怎么解决吗？”
空空前辈微微颔首，道：“不错。想来夜吾君已经有了想法，小老儿愿闻其祥。”
倜夜道：“我知道明极是你们的心腹大患，想除了他，一了百了，却又不敢。这个我倒是可以帮你们解决，并且不会有后顾之忧。”
众人闻此，都不由大吃一惊。
本来听倜夜说要帮他们解决明极，就已经十分震惊，结果这个人还保证没有后顾之忧？
“你，你不是明极的亲儿子吗？”有人出声道，“你真的要对他下手？”
倜夜道：“这个就不劳你操心了。”
空空前辈略微沉吟，又道：“那夜吾君的条件又是什么？”
倜夜微微抬起下巴，道：“我爹死了，我那几个废物兄弟不足为惧，那我只好当仁不让，胜任魔界之尊了。魔族既是我的手下，我总不好再把他们赶回鸟不生蛋，哦不，甚至连鸟都没有的破地方了。”
听到此，大伙就算再没脑子，也明白倜夜的意思了。
赤融一嗓子直接吼了出来：“你的意思是，是要让那帮恶徒留在天界吗！？”
倜夜对赤融龇牙一笑，点头赞许道：“赤融仙君好生聪明，正是如此。”
赤融瞪大双目，十分震怒，道：“魔界那帮凶恶蛮横之徒，强抢我天界地盘，滥杀我天界之人，你居然还要帮着他们，留在天界，毁我天界安宁？！”
他这话一出，在场诸仙神皆是咬牙切齿，纷纷附和，对倜夜怒目相向。
都觉此人是魔界走狗，天界叛徒，神仙败类！
倜夜还是闲闲的语气，道：“何必那么大的火气。仙魔两界自分断以来，魔族窝缩地底，仙人高居九天，也有千年万年了，就是轮换，也该换上好几轮了。何况也并不是要将你们赶下去，只是大家共居一处，重修旧好嘛——本来从前仙魔两界，还没有分家的时候，不就是一体的嘛。”
众人听他说得这么轻巧，只觉荒谬，不可理喻，道：“他们既被打下天界，就该一直老实呆在地底，谁又许他们扰乱规则，坏了现在的秩序！”
倜夜挑了挑眉，道：“哦，他们要动你的位置，就是扰乱规则，坏了秩序了。”
诸仙神明明听出他语气中满是讽刺，却各个心中莫不觉得，本来就是如此。
赤融道：“难道不是？好端端我自己的地盘，凭什么让与他们分住？你也看到了，这帮人一上来就抢夺烧杀，什么恶事没少干！”
“你自己的地盘？”倜夜却语含疑惑，道，“这又是谁规定的，让你理所当然觉得，这就是你的地盘，而非别人的地盘？”
赤融君一噎，一时还真不知如何反驳，道：“倜夜，你别跟我耍嘴上功夫。总之将天界让与他们共住，任由他们糟蹋，那是万万不可能！”
倜夜点点头，道：“不耍嘴上功夫，也可以。那这件事我就不参与了，明极怎么处置，你们自己看着办，魔族怎么打，你们也自己来。当然，希望你们不要斗到最后，两败俱伤，互相都不剩什么人了。”“不过想想，那样也极好，”倜夜摩挲着下巴，突然笑了起来，“天界魔界，清洗一番之后，都一干二净，任我来去，再不用见到讨厌的人，倒也是美事一桩。”
说罢，倜夜便转身欲走。
赤融对始终站在一旁，不发一言的凌危云喝道：“凌云君，他是魔族之子，可你是天界仙人，难不成也要和他同流合污，眼见我天界惨遭涂炭嘛？！”
凌危云听他提到自己，倒也不好不理，于是道：“这个，阿夜说得也不无道理。”
连雷霆君都是双目一瞪，众人责备地看向他，凌危云又道：“先时，云夜山无人，诸君不忍见云夜山仙气四溢，所以携家带口，成群结队，上我云夜山暂住，采集灵气，避免浪费。这一点，在下是十分理解的。”
众人听他突然提及此事，都是一愣，脸上讪讪。
“所以可见，这个地盘究竟归谁，其实难有定论。诸君既然明白这点，那么将天界一些暂时无人居住的地盘，让与别人来住，也未尝不可。”
“且赤融仙君一片仁心，不忍见天界生灵涂炭，在下也十分感佩。若与魔族相争下去，便免不了此种结局，双方若是就此打和，倒不失为一种拯救天下生灵的良策。”
凌危云面容沉静，说话不紧不慢，入情入理，一时竟真让人无言以对。
只道这二人提前商议好了，现下是有备而来，不由又是十分忿恨。
倜夜在旁边听了，只满面笑容，十分惊喜。
来此之前，其实他并未和凌危云怎么提过自己的想法，商量就更加无从谈起。所以此刻凌危云所说，皆是出于他本人，并非倜夜授意。
不管凌危云是真与自己所想相同，还是偏帮于己，都足够让倜夜心花怒放了。
凌危云说完，却不理其他人，只看向空空前辈，道：“空空前辈以为呢？”
空空前辈眼皮一层层叠下来，眼缝连一丝光也难透出，这些年不知道他究竟何处闭关，现于人前的次数极少。自凌危云飞升以来，见过对方的次数，加上这回，也不过第三回 。
空空前辈突然长叹一口气，道：“自仙魔两界分断以来，也有上万年了。只是仙也好魔也好，本来都是修炼之道，一体而生，却偏要一分为二，一个将另一个打得永世不能翻身。但这世上，阴阳和合，此消彼长，本是天理，又岂容得一方无限扩大，无限增长。远古众神相继陨落，正是因为如此。小老儿眼见天族日渐衰微，魔族处境更是十分艰难，长此下去，如同远古众神相继陨落一般，这两者消逝，都是早晚的事。”
凌危云与倜夜本来都没想到这么多，此刻听得老者如此言论，都不由愣怔，不止是他们，在场众人也都神色不定，又是惊愕，又是怀疑。
空空前辈毫无缝隙的一双眼，看看凌危云，又看看倜夜，道：“你们俩，一仙一魔，一正一邪，却难得能够毫无龃龉，相处甚谐，犹如一体。想来正是天命有道，派你二者前来，调和此下难解矛盾。”
“如此，”
老者双手一挥，广袖下双掌直抵向二人胸口，凌危云和倜夜都只觉一股强大而深厚的纯粹之力，从老者手掌中徐徐涌入自己体内。
那苍老声音仿佛离两人都十分遥远，徐徐缓道：“你们且放手去做吧。”

第128章 快乐小蛇和他的美人师兄（4）
在那句话说完之后，空空前辈苍颜鹤发，广袖宽袍，纷纷如树皮一般，往下脱落。那层皮肉尽数褪去之后，里面竟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团耀眼灵光，骤然爆发出来，向周围四散，将这无尽天光都照耀得又明亮几分。
众人几乎被这光芒灼伤了眼，纷纷闭上眼睛，过了许久，感觉那光渐渐不那么刺眼之后，才敢睁开眼。
空空前辈已然消失不见了，徒留衣袍委顿在地。
而离空空前辈所在位置最近的两人，倜夜和凌危云，周身都被一层纯厚灵光所笼罩，甚至连头发丝都闪闪发光，涌动着灵气。
众人皆是大骇。
空空前辈竟是将自己身上的所有仙力，都尽数传给了这两人！
本来这二人实力已经十分强悍，难有敌手。
如此一来，上天入地，还有谁敌得过眼前二人？！
倜夜扭扭脖子手腕，感受了下身体里磅礴汹涌的灵力，随手往身下一挥，地面上就被灵光劈出一条巨型裂缝，宛如深渊。
倜夜似也感到意外，挑了挑眉，又抬起头，对众仙咧嘴一笑：“关于我提的这两件事，诸位，还有什么异议吗？”
众仙们面如菜色，敢怒不敢言。
此种明晃晃的武力威胁之下，谁还敢有异议。
凌危云抬手，随手捉了朵身边的浮云，只觉连这云团之中，都赋满了灵力。
方才空空前辈，除了将身上的一部分灵力传给了他和倜夜之外，剩下更多的，包括整具仙身，都化成灵光仙气，散于空气之中。
得是什么修为，又是什么身份，才能以一身之力，就能福泽整个天界。
只不过空空前辈已经寂灭，恐怕是再也得不到答案了。
凌危云心里遗憾，但也并不多生困扰，既然空空前辈放心将修为传给他们，那便依其行事罢了。
明极被关押在一处山峰的洞穴中，整座山体都给画了禁制，又由各仙门派人把守，连飘过的云都要捅几剑检查一遍，显是被明极之前险些逃脱一事给吓得怕了。
倜夜只身进得山洞之中，便见明极跪坐在洞穴中样一块浮空的巨石上。四肢腕骨踝骨，以及两肩琵琶骨，都被穿了寒铁锁链，锁链另一头凿入洞中坚壁，锁链上还布满了禁制，任他是如何神功盖世，都绝难动弹，更别说逃脱了。
明极一身衣衫都已破损，头发凌乱，面无血色，沾满了灰泥，被穿刺的各处，流出的鲜血也早已凝固，微微发黑。整个人看起来，实在是狼狈至极，困苦不堪。
他跪在巨石上，仿佛是一个赎罪的姿势，迎接倜夜的到来。
倜夜跨进洞中时，明极头颅低垂，似是昏昏欲睡当中，听到脚步声，僵硬地抬起头来，看向来人。
洞中昏暗，明极盯着那个人影，看了许久，微微眯了眯眼，似乎才看清眼前的人是谁。
“阿夜，”明极声音低低的，带着股显而易见的虚弱，语声却是一如既往地温和，像个真正的慈父一般，含着欣慰，“数日不见，你的修为，又有增进了。”
倜夜面无表情，脸上半点波动也无，道：“都是托了你的福。”
明极微微地笑了，倜夜又讽刺道：“你倒是命大，那样都打不死你。”
明极道：“所以你这回来，是想彻底了结了我吗？”
倜夜垂眼看他，后者分明已至绝境，却仍是一副神色自若，悠然自得的神态。好像这里是他精心打造出来的神仙幻境，而非阴冷地牢之中。
倜夜终究按捺不住，眼中泄出一丝狠戾之色：“你当真以为，我不会杀你吗？”
明极摇了摇头，微微笑道：“当然不是。你既已晓得一切，自然是恨我入骨，我不至于这点自知之明也没有。”
倜夜冷冷道：“你知道就好。”
明极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你现在杀了我，整个魔族都会视你如仇，仙界又一贯容不下你，却不会因为这点，就与你尽弃前嫌。到时只怕你两头为难，难以做人。”
倒真像是为倜夜忧虑一般。
倜夜冷笑一声：“事到如今，你还不死心。”
还想拿话来激他。
“不过，”倜夜话音一转，道，“谁说我要亲手杀了你？”
明极看着他，微微挑了挑眉，像是感兴趣了起来：“哦？”
倜夜道：“我要你昭告所有魔族，将魔尊之位传于我，然后自尽。”
饶是明极，听到这样的要求，也不由愣了一瞬。
而后，他轻轻笑了起来：“倜夜，且不说我为何会答应你这样的要求。便是昭告所有魔族这一点，就意味着，先要将我带出这里。你觉得，那些人会同意吗？”
倜夜道：“别跟我装傻。你的妙音术，不是已将所有人都驯化成你的走狗了吗，再施一个妙音术，告知他们此事，即便对现在的你而言，也不是做不到吧？”
明极点了点头，也不否认，道：“倒也是。”
“那么，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明极已然摆出了一个谈判的态度，道，“拱手把自己的尊位让给你，还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这听起来实在不够划算。”
倜夜道：“如果以你一人之死，能保住所有魔族的性命，而且还不用回到地底呢？”
听到此话，明极脸上那种面具般的微笑终于有所收敛。
他微微仰起头，以一种费力的，仰望的姿势，看着神色冷漠的倜夜，沉默片刻，明极开了口，道：“你此话，为真？”
倜夜道：“你大可以怀疑我是在骗你。”
“不过，从魔界迁出，到人间，到仙境，是你一直以来想要的吧？”
明极微微点了点头，神色一时竟有些恍惚，他道：“是啊……我去过人间，那里很好，比之魔界，实在是好得不像话了。无论是人，还是物，还是山川四时，都好极了，我很喜欢。”
他爱穿青衫，觉得那些青袍缓带的世家公子分外风流，折扇上题了人间的诗词，那是在魔界从未见过的情怀浪漫。
他想，人间尚且如此，想来那些凡人，所向往的仙界，那就更加地好了。
“我觉得哪一天，我们一族，也能住在这样的地方，那就好了。”
倜夜听他喃喃自语，嘲讽地扯了扯嘴唇：“所以这就是你不惜一切，无所不用其极，利用自己的枕边人，利用自己的儿子，将所有人都制成你的傀儡的原因吗？”
明极淡淡道：“无论做什么，想要达到目的，总要付出代价的。”
倜夜眼球缩了一下，咬住牙齿，好不容易才忍住了向对方揍一拳的冲动。
他冷冷道：“可惜你如今功败垂成，成了旁人的阶下之囚。别说你想要的达不成了，连自己的性命，也难保全。”
明极闭嘴不言。
倜夜续道：“若说如今还能做到这些的，除了我，再没有别的好人选了。”
“即便我是骗了你，难道你就不心动吗？”
明极沉默了。
许久，明极低下头，突然短促地笑了一声：“说起来，这么多儿子里，虽然你一贯不合我的心意，但的确是最懂我的那一个。”
倜夜眉头一皱，正要说：“谁稀罕合你的心意？”
却听明极又低低叹了一声：“也罢。”
只见明极突然坐直了，竟不顾锁链拉扯，还有禁制被催动时，击在他身上的猛烈电光，双手合十，闭于胸前。
倜夜脑中一麻，知道明极已经催动了妙音术，忙定住心神，好在他的心脏已经被净化得差不多，还因为受了空空前辈的赠予，修为大涨，明极的妙音术，对他来说已经完全能够抵挡得住，不至于丧失心智，甚至还能清楚知道明极都在幻音术里，施加给了众人什么意志。
的确如倜夜要求，明极在幻音中言，自己身为魔尊，无日不想着将魔尊带离魔界，只是如今受制于人，自己活得一日，魔族便要受挟一日。为了魔族日后生存，他甘愿求死，并将魔尊之位传给倜夜，由倜夜接替自己，带领魔族众人，完成魔界多年大计。
通过幻音，明极的意志，就如仙音圣旨一般，直达所听之人的灵魂深处，并奉为圭臬。
妙音结束之后，倜夜还觉得头皮微微发麻，脊骨都有种轻微的颤栗。
妙音术强横至此，明极身陷囚牢，仍能指挥魔族众人，难怪这些魔族，分明丧失了领袖，却在短短时日内，迅速恢复，十分难打。
如此操纵人心之术，决计是不能留的。
只是这种大范围的妙音术，使用起来，也是极耗修为的。施术完毕，明极就口吐鲜血，倒在石上，即便锁链拉扯着他的骨骼皮肉，痛得他阵阵发抖，也坐不起来了。
这一下，可说是耗尽了明极所剩不多的修为，即便无人动手，也离死不远了。
然而明极倒也说话算话，说了要自尽，便不会等着慢慢死。
他挣扎着，又从地上坐了起来，成打坐姿势，闭紧双眼，突然浑身一震。
本来稀薄得几乎看不见的红光，竟然又重新将他身周笼罩起来。
倜夜不由也瞠大了眼。
明极竟是将体内修为，还有魂力，尽数逼发了出来。
但凡修者，尤其修为高深者，肉身损毁，都是很难直接伤到魂体的，只要悉心保养，假以时日，都还能养得回来。所以倜夜之前分明已经把明极打得不成人形，明极却还是没死，这便是原因了。
但是一旦修为散尽，魂力也被逼出，震成碎片，那就是死得不能再死，如何也救不转来了。
倜夜微微抿住嘴唇，一声不吭，目不转睛地看着明极自毁。
明极身体渐渐透明，可以肉眼看见，一副完整的魂魄，被慢慢逼出他的体外。
眼看着魂魄已经离体大半，就要全部脱离肉身了，倜夜嘴唇蠕动，到底忍耐不住，问了一句：“你对我和我娘，当真全是利用，一点情谊也没有吗？”
正在全力运功的明极，蓦地顿了一顿，而后，他轻微地摇了摇头，声音微弱，却是十分地清晰。
他道：“没有。”
倜夜牙齿一紧，再无半点不忍，瞪着眼睛，看着明极的魂魄，终于完全离体，又碎成一片一片，最后化成灰烬，烟消云散。
石上的肉身，也萎缩坍塌，化作了一具枯骨。

第129章 快乐小蛇和他的美人师兄（5）
明极既死，魔族众人又尽数归附倜夜，奉其为尊。
有了倜夜这么一个大靠山做庇护，一时之间，众仙还真不能对魔族做什么，别说赶他们下界，自己不被倜夜打到陷进地里都算好的了。
衡量彼此战力，权衡再三之后，以雷霆仙君为首，尚能算得上是开明的一派，便强力按下了以赤融仙君为首的死顽固派，站了出来，掩住鼻子，不甘不愿，嫌弃又厌恶地，当真与魔族讲和起来。
中间种种，自是波折万分，谈着谈着便打起架来，那是常有的事，打着打着又轰秃了几座山头，也十分地正常。
总之又谈又打，耗费了十来年的光景，两族定下了以神峰顶为界，各自占据了峰顶以南以北的地盘，这才算初步达成了和谐。但即便如此，两族互相敌对仇视，仍是常态。直到又数十年之后，赤融仙君座下的一名女仙，同魔族中的一名少年，常常越过神峰顶私会，甚至违背师门训诫，两人偷偷结成了道侣，还生下个小孩，这一项重大历史事件，才将两族僵局彻底打破。
须知，如今的天上仙人，大多是靠凡人之体修炼飞升而来，而这些渡劫而具神格的，都不能孕育后代，即便结成道侣，也不过是寻求对彼此修炼有益，实则并不具有更多的用处。
仙魔结合，竟然能够孕育后代，这实在是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而且他们还发现，仙族与魔族结合所生的孩子，先天圆满，灵光罩面，竟是生来便有仙根仙骨。便好像是，两者结合之后，自己所缺那一部分，都被对方所拥有的那部分给弥补完全，如此，和谐运转，互为依赖。
神魔两界由此迎来了千年难遇的繁荣期，小辈如春笋冒出，其中不乏优秀之士，以一己之力，将自己所代表的家族推向众人仰望的高处。两族往来日甚一日，两族通婚之俗大兴，而由此结为道侣的仪式，也日渐繁复华丽，仿佛又回到了远古的众神时代。
至于再再往后，神魔两界合为一家，又以血系，形成了星罗棋布一般的大小家族，众家族如何结交攀附，如何争斗不休，又是很多很多年之后的事了。
眼下，倜夜和凌危云正窝在云夜山中，昨日刚去了一趟神峰顶吵架干仗，心里都十分厌烦，今日索性升起禁制，谁也别想进来。
云夜山因为之前大战，被毁了个差不多，两人走在山间，倜夜就心疼得直抽气，还不时地磨牙，很想找人算账的模样。
仙山灵树，即便用灵力滋养，恢复起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得有个几十年才能重新长起来吧。”两人走到了一处被灵火烧焦的空地，凌危云四周看了看，脚步一顿，他有些不确定地道，“这里……是不是我们当时结道侣的地方？”
倜夜脸色和脚下焦土差不多一样黑，他心疼地点了点头：“是。”
当初他可是费了不少功夫，把道侣仪式给弄得稍微盛大了一点。
怎么说这也是见证他俩历史一刻的遗迹胜地，现在却被人给祸害成这样。
倜夜快气死了。
“说起来，”凌危云突然转过脸来，看着倜夜，道，“你说我们从前就是道侣，果然是骗我的。”
倜夜一僵，眼神肉眼可见地飘忽不定起来。
他咳了咳，道：“当时，当时……”
一时也想不出来要如何辩解自己趁人之危，骗他做了自己道侣的事，脸微微地涨红了。
凌危云看着他，又道：“可惜当时我失忆了。”
倜夜脸色更加红白交错了，他结结巴巴道：“我，我不是……”却听凌危云续道：“若我没有失忆，便不用你想方设法，用尽心机地哄我了。”
倜夜一愣，见凌危云神色冷静，眼中却微含笑意。
绷紧的脊背才猛地松下来，他一口气还没出完，只听凌危云又道：“小蛇担惊受怕那么久，我该好好补偿你的。”
倜夜脖子红了一片，耳根子像是在滴血，行动却很迅速，扛着凌危云飞奔到就近的洞穴中，将人平放在那方玉床上。
凌危云仰身朝上，看见洞顶还有陈旧的一片红帐子，想了起来，这还是当初他们洞房花烛的地方。
凌危云想到当初种种，每每倜夜都被自己气得拂袖而去，而他还不知所以然，此时想来，不由觉得好笑，又有种难以言喻的酸软。
倜夜俯身下来，在他耳边说话，问他还记不记得这里。
凌危云伸出手，环住他的脖子，声音温和，带着点软：“记得。”
倜夜鼻尖也微微发红，亲密地蹭了蹭他颈间。
凌危云贴着他，亲了亲他滴血似的耳垂，低声地道：“这回我不念经给你听啦。”
或许是场所特别的缘故，倜夜格外激动一些，掐着凌危云的时候，特别地用力，凌危云闷哼着，实在受不住，就张大嘴，无声地喘气。
不知道是不是害怕他一张嘴，又要说出什么来，倜夜急切地凑上来，咬住了他的嘴唇，舌头勾缠住他，两人身体紧密结合，起伏波动，汗液顺着脊背和胸口滴落下来，黏了两人一身，也不觉得黏腻，更紧地贴在一起。
长发散落，逶迤一地，黑白分明，交缠在一起。
事后，倜夜将人搂在怀里，本来吻着他的胸口，手指勾到一绺凌危云的发丝，他顿了顿，凑近凌危云，模糊而沙哑地问：“你的头发，从前不是白色的，后来是怎么……”
凌危云累得很了，窝在他怀中，有些昏昏欲睡，听到他的话，也没多思考，顺口答道：“……灵力用得太多，就这样了……”
倜夜闻言，身体微微一顿。
他当然知道，对方所说的灵力用太多，是什么情况，又要将自己的心挖给他，又要把他的心用灵力护起来，还要结法阵封印道一宗……哪是灵力用得太多，他根本是耗尽了自己所有修为，差点就灰飞烟灭了。
凌危云察觉到身上的人一动不动，微微掀了掀眼皮，昏沉地问：“怎么了？”
倜夜喉头微哽，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他白色的鬓边，略微颤抖地，吻了上去。

第130章 快乐小蛇和他的美人师兄（完结）
且打且谈几回之后，天界差不多已经习惯了这种秩序，倒也没出什么大事情。倜夜和凌危云在山中呆得开始有些无聊，想起人间还有桩事没解决，便借此机会，准备溜下界去一趟。
两人来到天之东极，扶桑木和东流镜前。
倜夜看到眼前熟悉的景致，眯了眯眼，道：“我记得，第一回 下去的时候，师兄你把我定住，然后塞进了扶桑木里。”
凌危云神色镇定，道：“情况特殊，事急从权。”
倜夜哼哼两声，道：“后来还直接捅死了我。”
凌危云默了默，又道：“这个，也是出于大局考虑。我知道你并不会……”
说着，凌危云却顿住了。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真要说起来，那会儿的倜夜又不知道自己不会死。
于是转过头，看向倜夜，眼里含着愧疚：“当时你是不是很伤心？”
倜夜说起这个，原本是想撒撒娇，诉诉委屈，引起对方的怜爱罢了，绝不是真的想让凌危云心怀愧疚。
于是倜夜略微正了神色，道：“那倒没有。”
“那会儿我见你活不成了，就没打算独活的。”倜夜淡淡地，道，“最后还能死在你的手里，我其实觉得心满意足。”
凌危云听他用如此轻描淡写的口吻，说出这样的话，一时不由得愣住了。
两人安静地对视，最后竟是凌危云先承受不住，别开了脸，耳根处微微有点发红。
倒是看得倜夜十分稀奇，还有点儿兴奋。
毕竟无论是没有心的大师兄，还是找回了心的大师兄，往往三言两语，便将他刺激得丢盔弃甲，却从来没见凌危云脸红心跳过。
倜夜忍不住倾过身去，凑近了些，低垂眼睫，盯着对方粉白的耳垂。
凌危云微微侧开一些，强行镇定地换了个话题：“说起来，我们在人界的时候，分明已经是两情相悦了，连姻缘石都认了我们。怎么回来之后，你的心魔非但没有消除，反而还更严重了呢？”
倜夜也被问得愣住了，思索一番，不得其解。
“还有，”凌危云忧心地道，“你的心虽然放回去了，也净化得差不多了，但是还有一丝魔气，并没有完全消除。”
倜夜抿住唇。
凌危云大概是觉得此刻提起这个不太适宜，并没有再多说。闭上眼，专心定位目的地。
倜夜看着他的侧脸。
其实他心里一直有个模糊的念头。
关于他入魔，什么心魔不心魔的，或许只是明极为妙音术做遮掩，拿来哄他的话术罢了。
他对凌危云有情，绝非执念或者心魔二字能够概括，也绝不能够消除。
要剔除他的这个“心魔”，恐怕只有等他身死魂消那一刻了。
因为这个小插曲，导致凌危云定位的时候略微手抖，于是理所当然地又没能准确落到目的地。
回回如此，凌危云已经能很平静地对待了。
他看着周围的红罗帐，软飘纱，正在思考，这回自己又落到了个什么地方。
直到眼前走廊走近一个浓妆艳抹，花枝招展的中年女子，看见他和倜夜，个个是俊秀无匹，身上衣衫虽然看不出什么名头，却是料滑质软，显是她这眼毒的老妈妈也没见过的上等货色。
于是眼睛一亮，而后摇着香扇，小步向两人快走过来。
“哎呀，两位公子，怎么大白天地就进我们如意坊来啦，这大白天的，姑娘们都还在睡觉，没起来呢！”说着，还一撩手帕，往凌危云脸上拂来。
听对方这口吻，以及扑鼻而来的脂粉香气，凌危云好歹也在人间混过二十来年，总算反应过来，这是个什么地儿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动，倜夜握住他手腕，两人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那披红戴绿的楼阁中，倒把那老妈妈唬了一跳，以为青天白日，撞了什么男妖精。
两人从妓院中出来，倜夜捏了个诀，把凌危云身上沾染的脂粉味都给除去了。
拧着眉毛问他：“怎么落到这地方来了？”
凌危云面色如常，十分镇静，道：“观摩。”
倜夜一愣，抬起脸来，盯了凌危云一会儿，然后红着耳朵，扭过头去了。
“……好吧，那等晚上我们再来。”
直到此时，凌危云都还没有料到，未来他们会多么频繁地出入这样的地方，学到很多他并不想学的东西。
他只是脸上看似十分冷静地点了点头，答应下来：“好的。”
两人从魏县城门出城，往道一宗所在的太极峰行去。
越近太极峰，周边便越荒凉，草叶枯黄，到山脚下的时候，已然是寸草不生了。
自道一宗灭门，倜夜就没在清醒的时候来过这里，虽然知道道一宗已经被封了灵穴，但此时亲眼见到昔日道一宗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还是十分震惊。
两人往山上走，看到一路的焦痕，还有那些倒塌的巨殿，砸在地面上所留下的难以磨灭的印记，都让倜夜心脏紧缩。
即便他与道一宗老头儿关系十分地坏，与同门之间，也是互看不爽多些，但毕竟自己学成于此，此时都同样感到痛心。
更别说小长在这里，由宗长亲自带大的凌危云了。
难以想象当时他看到这些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凌危云看起来倒还好，只是更沉默一些，两人一直走到了峰顶，天空高阔，没有一丝云。
曾经的道一宗主殿，太极殿所在的地方，如今已是一片空地，也是封印的位置。
凌危云放出灵识，探测一番，就知道封印还很完整，没有松动的迹象。
看来易罗还没死，或者已经留下了后代。
倜夜迟疑了下，还是问他：“真的要解开封印吗？”
“就为了易修那个家伙，为了给他解除血缘之力？”
凌危云道：“毕竟已经答应过他了。”
倜夜看起来还是不太赞同的意思，隐隐还有丝嫉妒。很想问问凌危云，干嘛要对易修的事这么上心。
凌危云没感应到对方那种微妙的嫉妒之情，又道：“之前之所以要封印，是因为明极手段太狠，只要自己活，容不得别人活。若是放任他们来此，不止山下，恐怕整个人间都会遭到一场大劫。现在不同往日，魔族既然在你手下，自然就没那个顾虑了。”
“而且，”顿了顿，凌危云又道，“当初是我亲自封印的整个道一宗，真要说起来的话，其实我才是那个欺师灭祖之徒。”
倜夜道：“你封印道一宗，是事出有因，也是为了整个道一宗，整个人界好。臭老头……师尊他们肯定都能理解，绝不会怪你。”
“而且，”倜夜停了停，又道，“道一宗已灭，即便解开封印……他们也都不会再回来了。”
凌危云沉默片刻，道：“我知道。”
“我没想过要重建道一宗。但是道一宗百年积蕴，孕养出来的灵穴灵脉，我不愿让它们就此沉寂，永远消失。”
凌危云手中结印，纯粹灵光化作一个圆形法阵，覆盖到眼前的空地上。
破解法阵，当然最好也是以法阵。
在这个法阵的吸引下，地面下的一个法阵渐渐浮了起来。凌危云口中念动咒语，双手用力下压。
听得刺啦一声脆响，那个地底的法阵，就这么被压碎了。
法阵已破，封印解除。
片刻，凌危云已经开始感受到微风，从地底好像传来一种蠕动的声音，这么片刻，脚下甚至已经冒出了一个小绿芽来。
万物复苏，重现生机。
大概过个十年二十年，这里便又是一片绿意盎然，灵气充郁了。
凌危云最后又给那个通往魔界的入口下了一个障眼法，保证寻常人不会误踏进去，也找不到这个入口。为了以防万一，还留下了自己一抹神识。
一切做好之后，凌危云终于松了口气，和倜夜下山去了。
不想这么快回天上去，两人便又进了城。此时天光尚亮，离太阳下山还有好些时候。
两人走在街上，这个人间不知已经又过去了多久，衣着都好像发生了变化。那个叛乱的魏王则已经彻底从魏县百姓的生活退出去，街上已经重新恢复了热闹。
两人走过一条全是开着食肆的街道，有家小店人来人往，十分热闹，队伍从店内一直排到了外头。
凌危云瞥了一眼，只看幡子上挂的是“王氏凉茶”的字样。
竟然是个卖茶的，卖茶还能有这么好的生意。
也是奇了。
倜夜看他频频往那家茶铺看，以为他想喝，就道：“我们也去排个队看看？”
凌危云点了点头。
两人排了差不多一刻钟，终于轮到了，一个长嘴大茶壶，就立在档口，看起来像是茶铺老板的年轻男子，正提着茶壶，一提一收腕，便是稳稳当当的一碗茶了，半滴都不洒出来。
可以看出是从小在练了。
凌危云看他倒茶的动作，却是微微一怔。
“来，您的茶！”
还是对方把茶塞到了他眼下，凌危云才醒过来。
凌危云看着这年轻人，接过茶碗，突然问了一句：“你们家，从街边那个茶摊子，搬到这儿来了吗？”
年轻男子一愣，问：“您怎么知道的？”
凌危云道：“我从前喝过你们家的茶。”
那年轻男子看起来更惊了，以为这小爷故意逗趣，道：“那怎么可能，那都多少年前了，是我太爷爷时候的事了。我太爷爷都已经去世好多年了。”
凌危云也是一怔。
没想到人间都已经过了这么久，当初那个送他茶喝的老叟，都已经是别人作了古的太爷爷了。
凌危云和倜夜喝完了茶，把碗送回去，从队伍中走出来，耳边还能听到有人在说：“他们家凉茶的确是好，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方子，这么多年，我每天早起过来喝一碗，什么失眠心悸的毛病都没有了……”
“嘿，那王家老头儿说他们家的凉茶，是受过仙人点拨的嘛。”
“哈哈哈这种话你也信啊？”
……
两人并肩渐渐走远，后面的声音也慢慢听不见了。
夕阳落在他们身后，温柔地拉长了。
远远地，隐隐传来了他们的说话声。
“大师兄，太阳已经落山了。”
“嗯，怎么了？”
“那个如意坊，是不是也要开门了？”
“……”
“大师兄，我们去吧。”
“……”
——完——

第131章 后记
虽然完结了，但憋了一肚子的话，搞个后记好了！
其实是第一次尝试这种类型的文，也是第一次写到这么长，能写完我就非常开心了哈哈哈。写这篇文的过程中，我其实是很痛苦的，从开坑起就觉得痛苦。不熟悉的背景，不完善的大纲，写到几万字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半路跑去找了堆参考资料来看（最后好像也没什么用哈哈）。
总之就是一言难尽的过程。就整篇文的完成度来说，故事结构，剧情逻辑，人设和群像，这些方面都是有很多问题在的。我写的过程里会非常清楚地感受到问题出在哪里，因此也常常会因为感到自己的这些不足，而觉得非常挫败。但还是咬着牙继续写下去了，怎么说呢，虽然过程很痛苦，但是从痛苦里得到的东西也非常地多。
只有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出在哪里，下次才好进步。而且虽然这部作品里有诸多诸多的问题，但万幸的是，我依然非常喜欢我创造出来的角色们，尤其是蛇蛇和师兄，我真的太喜欢他们啦！你们也能喜欢那我就更高兴了！
可以说，蛇蛇和师兄也是我能坚持写下去的一个重要原因，而且到了后期收尾的时候，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还挺爽的哈哈
总之就是很高兴，完结了就很高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