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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治愈病弱反派们
作者：纪婴
内容简介
 绑定救赎系统后，江月年收养了数名将在未来黑化灭世的异生物。 毁天灭地的大反派们，如今只是一群境遇悲惨的小可怜。 面对沦为奴隶的猫咪兽人，她轻轻摸上对方耳朵：别怕，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你。 被偏执病态的人鱼勒住脖子，她安静看着少年满身伤疤：很疼吧？ 遇见家境贫苦、自卑阴郁的怪物少年，她小心翼翼为他涂抹药膏，给予从未得到过的拥抱。 大魔王们在精心饲养下越来越乖，只是 这种莫名其妙的修罗场是怎么回事啦！ * 当精灵堕入黑暗，人鱼禁锢于一方天地，龙人被一片片剥去鳞甲与利爪。 他们生来肮脏，过去与将来皆是一片混沌，唯有苦痛如影随形。 直到某天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少女纤细莹白的指尖为其拂去满面污秽。 如同一束光，温柔地划破黑暗。 【食用指南】 1.平行世界设定，大量人外生物出没，大概是个史莱姆、雪女和东方龙共存的奇幻宇宙 2.有唯一男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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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夏天
如果要准确追溯，江月年突然能凭空听见系统的声音，这事儿起源于昨天晚上。
她上的学校刚刚文理分科，折腾了一天的数理化，等好不容易能躺在床上休息，脑袋里突然嗡声大作，像是电影卡了带，满满全是刺耳的杂音。
还没等她满脸懵地从床上坐起来，就听到了那阵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冰冷机械音：【异常生物拯救系统001号，绑定确认。】
江月年的第一反应是，救命，这简直是个鬼故事。
第二反应：异常生物？拯救？你说谁？
不管怎样，作为一个深谙网络小说套路的当代年轻人，江月年并没有表现出多么恐惧的情绪，而是在短暂愣神后挠挠脑袋：“然后呢？”
对方似乎没想到她的接受能力这么快，轻咳一声后耐心解释起来。
据系统所说，它来自多年之后的未来。
当今地球磁场混乱，狼人、精灵、魅魔等生物大量涌现，虽然国家出台了相应救治政策，但出于对未知的恐惧与排斥，并且不少异常生物会不分青红皂白地攻击人类，绝大多数人都非常抵触它们的存在。
这也就导致了异生物们往往境遇悲惨，受尽歧视与不公正虐待的现状。
承受的恶意多了，心灵难免会扭曲。不少异常生物破坏力大得惊人，一旦产生厌世心理报复社会，便会造成难以想象的危机。
拯救系统存在的目的，就是为了给予小可怜们一些力所能及的关怀，让它们不至于过分黑化，扰乱和平秩序。
【拜托了！未来一片混乱、战争不断，科研所特意制造我和同伴们回到当前的时间点，阻止那些大魔头黑化乱来——你一定不希望自己生活的世界被战争毁掉，对不对？】
它这样说，江月年似乎没有借口拒绝。
总而言之，她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接下了这项任务。系统倒是乐在其中、干劲十足，然而不太巧，除了是系统钦定的所谓“拯救世界的希望”，她还有另外一个更为主要的身份——
学生。
托那个话唠系统整晚都在耳边唠唠叨叨的福，第二天江月年差点迟到，等气喘吁吁跑进教室时，早自习开始的铃声刚刚响起。
由于刚分班不久，班里大部分学生彼此之间并不熟悉。她是自来熟的性格，不过几天功夫，就已经和周围的学生打通了关系，语气熟稔地依次向他们道早安。
招呼轻轻快快地打了一圈，等视线落到后桌，却微不可查地顿了顿。
江月年的座位在第一组倒数第二排，身后是个白白净净的男生。班里绝大多数人都是两两坐在一起，只有他独自待在教室最后排的角落，身旁空空荡荡，没有同桌。
“秦宴同学。”
她的声音低了一些，仍然是轻快活泼的语气：“早上好。”
低头看书的少年冷冷抬眸，没出声。
在见到秦宴本人之前，江月年一直以为他是个戴着黑框眼镜、性格温吞的乖学生，毕竟从进入高中的第一次月考起，这个名字便一直霸占光荣榜第一名，甩出第二名十多分的成绩——
她本人就是那个悲催的万年老二。
然而与想象中截然不同，秦宴没戴眼镜，性格更不温吞，一双黑漆漆的凤眼微微上挑，从眼尾蔓延出冷冰冰的寒意。
他长了张称得上“漂亮”的脸，与当红小生们柔软无害的漂亮不同，秦宴面部线条冷峻流畅，高挺鼻梁与苍白紧抿的薄唇都透露出惹人心惊的侵略性，叫人不敢轻易接近。
看上去又冷又凶。
事实是，他也的确独来独往，身边没有朋友。
秦宴面无表情地与她对视一眼，指尖微微一动。
然后在小姑娘“来吧来吧快来和我说早安”的目光里垂下眼睫，拿着课本站起身子，毫不留恋地转身从后门离开教室。
江月年：？
被、被讨厌了。
“秦宴名不虚传，果然高冷。”
她的同桌裴央央也转过脑袋看一眼后门，啧啧叹气：“高岭之花，和普通人就是不一样。”
裴央央是她初中时最好的朋友，没想到这次分班后居然也和江月年在同一个班上。
她说着停顿一下，伸手把江月年拉到座位上坐好：“咱们不用理他，留秦宴一个人在山顶冻死吧——我跟你说，昨晚我看了部贼狗血的小说，快把我气死了。”
这名朋友是个彻头彻尾的小说狂热分子兼恋爱脑，江月年对这种牢骚早已习惯，顺着对方的话题问：“怎么？”
“我特喜欢里面的一个配角，但那作者简直就是个后妈，他被虐得体无完肤不说，结局还压根没被提到，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裴央央看上去是真的有点生气：“现在的剧情都是这样，长相普通一点、经历平凡一点的家伙只能当背景板，大部分连名字都不配有一个，苦着苦着就到了大结局，充其量当个工具人。”
这是江月年从来没思考过的事情。
她对爱情小说完全不感兴趣，当身边的女孩子都在为青春疼痛文学泪眼汪汪时，只有她乐此不疲地看漫画打电动、沿街寻找花样百出的小吃、以及和朋友们一起谈天说地，彼此浪费时间。
对于江月年来说，数学试卷的压轴大题才是唯一的青春疼痛文学。
裴央央说着有些唏嘘：“其实除了主人公，故事里还有很多独立的角色啊，可是他们不优秀也不漂亮，根本不会有人关心。”
人们总是憧憬着美好与浪漫，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来了又去，静悄悄腐烂在阴沟，除了当事人自己，谁都不会多加关心。
无数人注定寂寂无名，孤单与苦难只能咽回自己心里。
江月年静静地听，脑海中忽然响起一道突兀的机械音：【她说的那种人，不是跟你的任务对象很相似么？】
它停顿片刻，似乎带了几分笑意：【对了，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等明天入夜，你就能正式开始第一场任务。】
江月年在心里含糊应下，对于这道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仍然存了点做梦一样的不真实感。
“第一个任务对象是什么样？”
她在心里轻轻发问，对方很快给出了答复：【是只猫。】
察觉到小姑娘的困惑，它淡定补充：【融合了猫咪基因的兽人，身份是竞技场里的奴隶，如果再不加以管制，几年后就会煽动贫民街区进行叛乱。你需要在明天晚上前往长乐街，并花钱买下他，注意万事小心，不要胡作非为动手动脚，不要和竞技场里的其他人多做纠缠，更不要……】
它有些羞耻，咬牙切齿地补充：【更不要取一些稀奇古怪的绰号！我叫阿木、阿木！】
“你不喜欢我取的爱称吗？”
江月年佯装出吃惊的模样，一字一顿地念出三个字：“阿统木？”
阿统木：淦。
求你闭嘴，它才不想和那个三角脑袋只穿内裤的小破孩阿童木有任何关联。
江月年和裴央央就这样假装读书实则聊天地说了好一会儿话，等巡逻的老师离开教室，坐在前桌的薛婷忽然回过头。
为了防止被老师抓包，她特意用英语课本挡住大半张脸，朝江月年竖起一个大拇指：“已经好久没人愿意主动跟秦宴搭话了，我敬你是条汉子！”
江月年愣了愣：“为什么？秦宴他怎么了吗？”
“你居然不知道？”
女生们谈及八卦，总是有说不完的话题。薛婷有些惊讶地整理好坐姿，语气是说书一样的抑扬顿挫：“秦宴他就是这种性格，基本不会搭理人，每次早自习去走廊背书是他的习惯，那人不喜欢和其他人待在一起。”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我初中也和他一个班，那会儿秦宴就是一副对所有人爱搭不理的样子，任谁跟他打招呼都不会回应，总是独来独往，傲得不行。本来吧，他在我们眼里只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学霸，说不上有多讨厌，直到初二发生了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从那以后，就没人敢接近他了。”
一旁的裴央央听懵了，呆呆回了句：“啊？”
“我们班有个男生被混混勒索，恰好被他碰到。秦宴赶跑那几个混混后，男生正想向他道谢，忽然听到一阵剧烈的喘息和咔咔咔的磨牙声。他被吓得不轻，抬眼就看到……”
周围有不少学生被八卦吸引过来，薛婷故作神秘地压低音量，朝江月年靠近一些：“秦宴浑身发抖地朝他扑过去，表情凶得像是要吃人。他大喊大叫地跑开，等跑到拐角时回头，才发现对方并没有追上来，而是蹲在墙角边，一下又一下地，用脑袋狠狠撞墙。听说墙面上被撞得全是血，秦宴却一直没停——看那副样子，精神多少有点问题。”
难道学生们会如此疏远他。
性格冷漠是一回事，精神失常、无缘无故袭击人，就全然是另一回事了。不少人都是头一回听见这种事情，叽叽喳喳闹翻了天。
“说起来，秦宴还有个特别奇怪的点，他不是一年四季都穿着长袖吗？高一有回班级大扫除，他捋起袖子去擦窗户，我当时正好路过，不经意往上一瞟——”
有人兴致勃勃地接话：“秦宴的那条手臂，怎么说呢，满满一片全是伤，青的紫的红的密密麻麻，几乎没一块好肉，真是把我结结实实吓了一跳。我之前还纳闷，他为什么大夏天也不露肉，原来是为了遮伤。”
“好吓人，他是受了什么虐待吗？”
“他精神有问题，指不定伤口就是自己弄的呢。”
“他不就是成绩好一点吗？干嘛傲成这种德行，难道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大人物——我可听说他住在长乐街那个贫民窟里。”
七嘴八舌的议论四起，少年人说话口无遮拦，虽然很多时候其实并无恶意，吐出的词句却字字伤人。
江月年默默听她们说完，等周围的声音慢慢停下，终于满脸严肃地开口。她抬高了音量，刚一出声，就把周围窸窸窣窣的杂音全部压下来：“可是，家境和精神状况都不是自己能决定的东西，秦宴同学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本身并没有太大问题吧。”
她说着顿了一下，低低补充一句：“而且，如果他真的……不太对劲，说不定之所以跟所有人保持距离，就是不想伤到别人。”
“你要这样子想，逻辑好像也没太大问题。”
薛婷挠挠后脑勺，若有所思地停顿好一会儿，忽然坏笑一下：“秦宴怎么想的我不知道，倒是这位江月年小同学，你好像对他很感兴趣哦。”
江月年当场否认，像被踩到尾巴的猫：“绝对没有！”
“何止感兴趣，她可是珍藏了好多好多年级第一的试卷。小说里不是经常会写吗？年级第一和第二名之间的恩怨情仇。”
裴央央毫不避讳地揭她老底，吓得江月年睁大眼睛赶忙伸出手，试图捂住这丫头的嘴巴，却被对方死死按住，动弹不得：“每次月考后，年年都要一边嚷着‘为什么秦宴分数还是比我高’，一边悄悄从老师那里讨他的试卷来复印。看完后还一个劲告诉我，他的英语怎么能拿满分，数学压轴题居然还有那么简单的辅助线做法巴拉巴拉。”
江月年拼死反抗：“才没有‘珍藏’！我这是、这是暗访敌情！”
“所以说，你对他印象不错吗？”
薛婷噗嗤笑出声，回过头来看她：“怎么样，见到秦宴本人之后，是不是觉得挺失望？”
江月年满脸颓然地摇摇脑袋：“算不上。我不讨厌他……也不想害怕他。”
只是被对方毫不犹豫地忽视，的确有点小伤心。
她答得无精打采，再抬眼看向薛婷，却发现对方不知怎么变了神态，欲言又止地盯着后门方向看。江月年心里意识到什么，也像她那样缓缓转过身去。
秦宴离开后，后门一直处于虚掩着的状态，透过细细一条缝，在教室里完全看不见门外究竟有没有人。这会儿有风呼呼啦啦地穿过走廊，把虚掩的铁门吱呀一声推开。
神情淡漠的少年站在门后，虽然立于阳光下，漆黑瞳孔却黯淡如泥沼，隐约映着额前碎发的阴影。他身形高挑，干净的白衬衫一尘不染，被夏风吹起轻飘飘的一角。
之前叽叽喳喳的女孩子们都没发现他，更不可能知道秦宴在门口站了多久。八卦迅速销声匿迹，身为话题中心的秦宴没丢给她们一个正眼，抬手拿起课桌上的记号笔。
原来是回教室拿笔。
其他学生对他的议论多少有些伤人，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话不晓得有多少落进了秦宴耳朵里，如果他听见，一定会感到伤心。
江月年想，她应该没说什么过分的台词吧？如果秦宴同学在正式见面的第二天就讨厌她，那——
等等。
某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江月年浑身僵硬，心口突突突跳个不停。
等等等等，按照谈话顺序，那些七嘴八舌的议论都排在很前很前的位置，最后提及的内容，是她悄悄收藏年级第一的试卷。
也就是说，即使秦宴错过了前面的所有内容，最有可能亲耳听见的，其实是这件事情。
——也是她最不想让他知道的事情。
平心而论，江月年对于这位雷打不动的年级第一的的确确只存在敬佩的念头，偶尔看了少年漫画热血沸腾的时候，会把他当做想要超越的竞争对手。
她的感情简单又纯粹，不怀有任何雪月风花，可秦宴对此一无所知。
从他的角度来看，素未谋面的陌生女同学居然暗地里珍藏了不知道多少份自己的试卷，这种行为……
岂不是跟偷偷摸摸的痴汉没两样了吗！
啊啊啊，饶了她吧！
江月年羞得只敢在心里出声，悄悄戳了戳系统：“他是不是都听见了？”
阿统木很含蓄：【节哀。】
鱼哭了水知道，她哭了谁知道。
极度受挫的江月年同学恹恹趴在桌面上，用手捂住泛着浅浅粉色的耳根。
在安慰秦宴之前，她得先安慰安慰自己。

第2章 长乐
江月年直至傍晚也没再和秦宴说上一句话，下课铃声刚响，就被阿统木吵吵嚷嚷地赶去长乐街。
虽然名为“长乐”，这条街里却不见得有多少乐趣，在不少人口中，它还有另一个名字：贫民窟。
长乐街聚集了整个市区最底层的住民，听说各种见不得光的地下活动都在这里进行，例如违禁品交易与人口贩卖。
江月年家境优渥，从小生活在独门独栋的山脚别墅，与这种地方八竿子打不着边。她曾在小时候出于好奇来过这里一回，小白鞋刚踏进街巷便染了污水，于是再没往前迈过一步。
时隔几年再来这里，景象与记忆里似乎并无变化。
空气里弥漫着菜香与污水混杂的味道，陈旧腐朽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街道两旁是低矮民房与简陋的娱乐设施，霓虹灯光廉价而糜丽，倒映在地面凹凸不平的水坑里。小巷一条连着一条，犹如漆黑的、深不见底的孔洞，路灯是黯淡的黄，洒下零零星星的灯光。
江月年带了些好奇地左右张望，阿统木则在脑海中为她播报前往竞技场的正确路线。
她对地下竞技场有过耳闻，自从异常生物逐渐增加，别有用心的人便创建了这类场所，用以异生物之间进行你死我活的厮杀表演，像极了古罗马斗兽场的现代复兴。
这会儿正值饭点，街道里没多少行人，偶尔有三三两两的男男女女与她擦肩而过，神情皆是无动于衷的冷漠。江月年看得正出神，忽然感觉有人猛地拽住自己手臂，将她整个人往一旁的小巷里狠狠一拉。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拉进了人迹罕至的窄小巷道，脖子上抵着把刀。
“小姑娘，不住这儿吧？”
男人的嗓音粗砺低沉，让她想起指甲划过黑板的声音：“身上有多少钱？全给我拿出来。”
【糟糕糟糕，运气怎么这么背！】
阿统木急得说话二倍速：【这地方犯罪率好像挺高你千万别反抗，乖乖把钱给他，要是把人惹毛了——】
它话没说完，就被吓得打了个嗝，一个字也说不下去。
江月年居然没表现出一丁点儿害怕的情绪，反而异常淡定地抬起手臂，牢牢抓住男人手腕。男人还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就感觉身体腾空而起——
那个看上去文文静静的高中女生猛地躬身，双手用力，直接把他从背后撂到了跟前，再毫无怜惜之意地狠狠摔在地上。
男人：？
阿统木：？？？
“打老子？我——”
散架一样的疼痛席卷全身，男人龇牙咧嘴坐起身子，握紧拳头就往她脸上砸，还没触碰到江月年身体，便被再度握住手臂。
然后她反手一扭，像是拧断一块无足轻重的木头。
骨骼断裂的声音与凄厉哀嚎回荡在巷道，江月年从口袋里掏出湿纸巾，一边擦拭方才触碰到男人的手心，一边皱着眉低头看他，依旧是很有礼貌的模样：“你还好吗？抱歉，我跟家里的哥哥学过几年格斗。”
男人瑟瑟发抖，内心崩溃。
这是什么情况。他在长乐街混迹多年，早就知道这种看上去娇生惯养的小女孩是最容易抢劫的对象，然而今天遇见的这位又凶又狠，居然是个身手不错的练家子。
那你长着张小白兔一样的脸是为了什么？诈骗是要坐牢的知道吗？
大丈夫能屈能伸，他飞快判断了自己当前的处境，当即决定道歉跑路，话没出口，就瞥见那姑娘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似乎正打算报警。
“别别别，千万别报警！”
这条街里打架斗殴和抢劫早就成了心照不宣的常态，再加上大家都不是什么好鸟，几乎从不会叨扰警方。至于要是被警察逮到……
一堆旧账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男人心急如焚，赶忙用尚且能动的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皮夹，颤巍巍地把里面的毛爷爷拿出来全塞给她：“这是我全部家当了，求你高抬贵手放我走吧！”
抢劫的人哭哭啼啼把积蓄全塞给了受害者，这是哪门子的剧情走向。
江月年握着那一沓钱欲言又止，猝不及防听见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她以为是这人的同伙，满脸戒备地回过头，在下一秒钟微微愣住。
熟悉的少年站在巷口，一言不发地垂下眼睛看她。这条小巷没有路灯，主街上星星点点的灯光尽数披在他身上，连带着一双深黑眼瞳也熠熠生光，让人想起星辰璀璨的夜空。
在那一瞬间，她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对了，之前有人说过，秦宴是住在长乐街里的。
江月年看看跟前瘫倒在地的男人，又瞧瞧自己高高扬起的拳头。
小巷，抢劫，误打误撞经过现场的少年。这一切本该是英雄救美的标配，然而被打劫的小姑娘成了挥拳揍人的那个，本该耀武扬威的反派在她身下梨花带雨，哭着喊着大叫：“这是我全部家当了，求你高抬贵手放我走吧！”
这。
“秦——”
不管怎样，能在这种情况下遇见相识的同学，都是件让人安心的事情。她下意识叫出秦宴的名字，一句话没说完，身旁就响起另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小哥，救我！”
两道截然不同的声音同时响起，也不知道是谁在抢谁的台词。
场面一下子变得有些尴尬。
那男人趁江月年愣神的间隙，逃命般撒腿就跑，她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望着不远处逐渐远去的背影，脆生生喊了句：“喂，你的钱……”
对方仓促扭头，声音发抖：“不，是你的钱！”
他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跑，江月年握着从抢匪手里抢到的一沓毛爷爷，不像是路遇打劫的受害者，倒像个十足的悍匪。
这是真的解释不清楚了。
“秦宴同学。”
她可不想让秦宴觉得自己是个夺人钱财的暴力狂，于是把拿着钱的右手藏在身后，一气呵成地说胡话：“那人本来想打劫的，你刚一出现，就把他给吓跑了。谢谢你啊。”
这样讲好像也不太对，把他说得跟谁见谁跑的怪物似的。眼前的人没做出任何回复，江月年试探性地低声补充：“那个，你还记得我吗？我叫江月年，坐在你的前桌。”
秦宴面色不改，不答反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传入耳边的是清澈少年音，带了一点点低弱的喑哑，仿佛许久没与别人说过话，字里行间透出些许生涩。
江月年一时间找不到借口，半张着嘴立在原地——总不能告诉他，自己是来进行万恶的奴隶交易。
她不过愣了几秒，还没想出合适的理由，就瞥见巷子口的少年侧过身去，似乎准备离开。
秦宴的侧脸线条被光影勾勒得格外清晰，瞳孔淹没在阴影里，一副倦怠又漫不经心的模样：“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走吧。”
秦宴同学实在有些过于冷淡。
也的的确确对她一点都不上心。
江月年看着他消失在巷口拐角的背影，有些挫败地踢飞一颗小石子。
她没厚脸皮地再跟上去，自然不会察觉转过拐角的少年迟疑停下脚步，无声咬紧下唇。
他当然记得她。
虽然早已习惯了暗枪与非议，白天在教室里听见的那些议论却还是会不时浮现在耳畔。他的经历被无数次摆上台面，毫无遮掩地呈现在大众视野之中，如同被一层一层剥开的果皮，连带着自尊一同被撕扯下来。
然后满室喧哗，嘲笑四起。
一直都是这样，他已经麻木到无动于衷。
可当那道声音在清晨和煦的阳光下响起，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说出“我不讨厌他，也不想害怕他”的时候……
死气沉沉的心跳还是悄悄地、隐隐晦晦地，加速了一点点。
站在阴影里的少年黯然垂眸，嘴角勾起一抹自嘲轻笑。
——但他同时也明白，那只不过是稍纵即逝的零星善意。就像风无意间吹过满池死水，虽然的确会惹起阵阵涟漪，可那风来去匆匆，注定不会落入池中。
至于涟漪悠悠回旋，最终也将归于平寂，仿佛从未发生过任何事情。
过不了多久，她也会和其他人一样，彻彻底底地厌恶他。
世界不存在奇迹，他不应该抱有任何期待。
*
【先别去竞技场，原路返回，离开长乐街。】
眼看秦宴毫不犹豫地离开，江照年正打算继续往竞技场赶，忽然听见阿统木的声音。她把男人的钱丢在路边，撇了撇嘴：“为什么？”
阿统木默了几秒：【你先听我的话，下一个拐角转身的时候，悄悄看一眼身后。】
神秘兮兮的。
江月年不明白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先乖乖按着指示往回走，等终于路过拐角，在侧身时眼皮一挑，不动声色地往背后望。
视线所及之处还是人来人往的街道，昏暗灯光肆意生长。在浑浊背景里，忽然掠过一抹极其突兀的纯白色泽。
江月年呼吸一滞，飞快眨眨眼睛。
那是他们校服的白衬衫。
光影斑驳，人影重重。在惊鸿一瞥的灯火阑珊处，江月年看清那人挺拔消瘦的轮廓。
或许是不放心让这个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同学独自行走于混乱街巷，本应离去的少年居然一直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令人难以察觉的遥远距离。
她看不清对方的动作与神情，只瞥见他藏匿在夜色中的身形，露出校服若隐若现的白。
房屋的影子和月光一起阴沉沉压下来，秦宴静静站在那里，把属于另一个世界的黑暗挡在身后，为她留出一片幽谧且光明的坦途。
江月年猛戳系统，满脸的不可思议：“秦宴同学……他在保护我？”
阿统木答非所问，语气干巴巴：【你心脏跳得好快。】
“是吗？”
她承认得大大方方，扬起嘴唇笑：“因为很开心啊！秦宴同学真是个好人。”
明明承受了那么多难以想象的苦痛与非议，更何况他们两人只有过几面之交，可秦宴还是毫不吝惜地给予她力所能及的善意，像一道不为人知的影子，悄悄挡下所有汹涌的暗潮。
真的太太太温柔了吧！
江月年脚步轻快地往回走，耳边充斥着呼呼作响的风，因此并没有听见阿统木哼了声：【他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么好。】
“嗯？你说什么？”
【我说——】
它深深吸了口气，扯着大嗓门喊：【等那小子走掉之后，你就立马赶去竞技场！动起来动起来，还想不想见到任务对象了？】
“我知道我知道。”
江月年自动过滤它的大嗓门，按耐不住好奇心：“木木，兽人的话，会不会有猫耳朵？”
这时候知道叫它木木了。
阿统木冷嗤一声，语调慢悠悠：【不止耳朵，尾巴也是有的。兽人的毛发比动物更加柔软细腻，想象一下把美少年头顶的猫耳朵握在手里，看他身后的尾巴晃来晃去，那感觉……你懂的吧。】
江月年耳根一红，捂着脸义正言辞：“停停停！别说了，我还只是个孩子。”
*
穿过弯弯拐拐的街道，便是竞技场。
据阿统木所说，这类竞技场有两大卖点，第一种是放食人巨蟒、深渊海妖一类极端狂暴的魔物互相厮杀；第二种则是让拥有一定智力水平的类人形生物在魔物进攻下挣扎求生，看他们拼死反抗的狼狈模样。
这次的任务对象，就是第二种模式下的牺牲品。
竞技场没有名字，表面以一处其貌不扬的小卖部作为伪装，打开后门沿着楼道往下，就能闻见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江月年在路上耽搁了一阵子，这会儿竞技比赛已经结束。三三两两的看客结伴而出，挡住下行的去路，经过她身边时，总会有意无意地瞥上一眼。
站在楼道角落的小姑娘安安静静，即使身形被墙角的阴影盖住大半，也能明显散发出与这条街道截然不同的气息。
四周是厮杀的余烬与喧嚣嘈杂的人声，狭窄楼道中混乱不堪，她却始终安静得近乎沉默，与所有人隔开一段安全的距离，不发生任何身体接触。
明明温和又乖顺，却叫人难以接近。
等人潮渐渐远去，江月年便抓紧时间走下楼梯。在下楼过程中，又想起昨晚阿统木为她介绍的任务对象基本信息：封越，男性，十五岁，融合了人类与狮猫的基因。
“别看他现在可怜兮兮的，几年后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冷血狂。”它一边说一边啧啧叹气，“明明是最没有杀伤力的猫，打起架来却又狠又不要命，脑袋也聪明得过分。这家竞技场被警方查封后，他便流落街头独自打拼，断了一只手臂，毁了一只眼睛，染了一身病，最终凭借一己之力爬到地下世界的权力巅峰，并成为了动乱的主要发起人之一。”
“打架厉害，人又聪明，还担任了领袖的角色，”江月年在心里小小惊叹一声，“他会不会很凶？”
阿统木笑了笑：“这个你尽管放心。现在封越年纪很小，跟以后的形象完全搭不着边，你把他看作无家可归的小可怜就好。”
两者谈话间，不知不觉就到了楼梯尽头。一扇深黑色铁门虚掩着露出缝隙，她向前一步，听见陌生男人不耐烦的声音：“这家伙怎么处理？看起来快不行了。”
另一个人漫不经心地回答：“还能怎么办，简单包扎一下，扔回笼子里呗。挺过去就继续上场，死了就丢进垃圾堆——不过伤成这副德行，应该挺不过今晚吧。虽然这小子打得不错，但咱们又不缺这一个奴隶。”
居然用了“奴隶”这种词。
江月年不悦地皱起眉头，真想爆锤他们脑袋，然后大喊一声：大清早就亡了，白痴。
她对长乐街一无所知，直到阿统木昨夜孜孜不倦地进行了科普，才勉强了解一些关于这里的情况。
聚集社会上最贫穷与最混乱的住民，游走于法律边缘与灰色地带，毒品、军火与情色交易层出不穷，由于鱼龙混杂，且往往在暗处交易，通常很难受到管控。
奴隶制度在多年前就遭到废除，长乐街中口口相传的“奴隶”，其实是指被拐卖进竞技场、黑工厂、风月场所等地的异常生物。
一旦被贴上这个标签，就等同于丧失全部尊严，像货物那样悲惨地活着，没有身份证明、家人和朋友，无法逃跑，也得不到希望，只能在鞭打与呵斥中一点点被榨光利用价值，最后被残忍抛弃。
江月年神色稍敛，轻轻推开铁门，终于看清屋子里的景象。
内部建筑被布置成格斗赛场的模样，中间的空地被血污染成红色。一高一矮两个中年男人侧对着她并肩站立，在他们跟前躺着个伤痕累累的人。
那人无力匍匐在地面，看不清长相，只能隐约辨认出是个身形瘦削的男性。
他的头发居然是银白色泽，可惜沾染了血迹与灰尘，显得污秽不堪；一对毛茸茸的耳朵生在头顶，这会儿颓软地耷拉下垂，长长的白色绒毛有被撕扯过的痕迹，显出一块块狰狞血痂。
上身没穿衣物，露出精瘦纤细的身体，放眼望去是苍白得毫无血色的皮肤、烫伤、鞭伤、抓痕与被利器刺破的裂痕，最显眼的，是侧腹部一块被利齿啃咬过的狰狞血口。
仅仅是看他一眼，江月年就觉得浑身发痛。
“别装死，快给我站起来回笼子。”
高个子男人咒骂一声，用右脚狠狠踢在那人腹部，惹得后者浑身战栗，蜷缩着瑟缩一下。
另一人见状笑笑：“碰他干嘛？把你鞋子弄脏了。像他这种玩意儿——”
他一句话没说完，就听见一阵沉缓的敲门声。竞技已经结束，按理说不会再有人来，他有些疑惑地扭头转身，脸上的表情就更加纳闷。
来竞技场的都是些寻求刺激、早就习惯了斗殴的长乐街住民，然而站在门口的小姑娘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年纪，与周遭阴暗的氛围格格不入。
她长相漂亮，圆杏眼，红润的薄唇微微抿起，显出柔和又拘谨的模样。这样的女孩子不应该出现在贫民聚集的街区，更适合呆在无忧无虑的温室。
他没有闲心理会这个看上去迷路了的乖乖女，不耐烦地摆摆手：“哪里来的小孩？出去出去，别捣乱。”
可那姑娘并没有转身离去，而是蹙起眉头轻声开口：“我不是来捣乱的。”
她说话时直勾勾看着男人的眼睛，居然没表现出丝毫惧怕的情绪，嗓音温温柔柔，却带了不容反驳的笃定：“我要买他。”

第3章 奴隶
场面停滞了一刹那。
买他？谁？这里总共只有四个人在场，她当然不可能想买下这两位竞技场负责人，唯一符合条件的……难道是地上躺着的那个死气沉沉的奴隶？
高个子不敢置信地啧了一声，又踢了他一脚：“你要买他？这个快死的杂种猫？”
感受到腹部传来的剧痛，封越在半昏半醒间溢出轻微呻吟，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他意识模糊，对周围发生的一切一知半解，空空荡荡的脑海空白一片，只剩下仅存的一个念头：疼。
他在不久前与三头恶犬进行过殊死搏斗，被咬开的破口仍在往外涌出鲜血，无止境的疼痛一点点吞噬理智。
男人的拳打脚踢从来不会控制力道，这会儿正中他小腹中央，不仅带来五脏六腑破裂般的剧痛，也踢开了本已经结痂的旧伤。
自己可能快要死掉了。
为了能逃出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他曾经尝试过无数次反抗与逃离，无一例外被发现后痛打一番，几天都无法动弹。
明明忍气吞声苟延残喘了这么久，明明每天都在憧憬着自由，可到头来拼尽一切也无法光明正大站在阳光下，直到死去，也还是在这个阴暗又恶臭的囚笼。
如果挺不过今晚，一定会被他们扔去垃圾场吧。
几天前死于蛇毒的精灵曾告诉他，这是他们无法摆脱的宿命。即使逃出这里，也注定只能生存在遭人唾弃的阴沟，因为他们是不被世界容纳的怪物。
意识恍惚间，他听见熟悉的男人声音：“买他？你有钱吗？”
另外一个满带了不屑地接话：“去去去，小孩别来凑热闹，你的零花钱可不够买奴隶。”
他们在说什么？有人要买……买他吗？他这个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的怪物？
封越神情微冷，嘴角勾起嘲弄的嗤笑。
也不是没人会挑选奴隶买走，然而离开这里并非救赎，而是一场更为残酷的噩梦。来竞技场的多半是暴戾嗜血的血浆爱好者，买下奴隶的目的只有一个：厌倦了作为只能在一旁看着的观众，想要亲手尝试虐待与杀戮的感觉。
曾有些奴隶满怀期待地跟人离开，再回来时无一不四肢残缺、奄奄一息——原来是那人玩腻了，嘱托竞技场帮忙处理尸体。
他勉强集中意识，不让自己昏倒过去，期间听见一阵越来越近的脚步与陌生嗓音，听起来像是年轻的女孩：“不用，我就要他。”
“既然你要买他，”高个男人脾气火爆，语气很冲，“就先把钱掏出来。这奴隶虽然伤成这样，但也是我们竞技场拿得出手的招牌，收你一万块不过分吧？”
听见这话，跟前的女孩果然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一万并不算多，对于贫民窟来说却算是个不小的数目，更何况是放在封越身上，这价钱就更加高得离谱。
奴隶身份低微，绝大多数是被以四五千块的价钱卖来这里，而这个兽人奄奄一息、满身是伤，估计没多少天可活，她要是把他带走，竞技场大概还得倒贴点遗体处理费。
之所以坐地起价，只不过是对这个娇生惯养的小姑娘看不顺眼，念及高中生一般不会有太多零花钱，便想让她知趣地离开。
一个三好学生一样的女孩，心血来潮要买一个快死掉的奴隶，逗谁玩呢。
他刚要赶客，就听见那女孩满目震惊地脱口而出：“只要一万？”
两个男人愣了。
江月年也愣了。
她在无忧无虑、吃穿不愁的优渥条件里长大，从没考虑过人命会被明码标价，因此更不会想到，有人的生命居然只值一万块的价格。
甚至赶不上她笔记本电脑的费用。
“钱我会付给你们，”江月年心情复杂地开口，“我要先看看他的情况。”
“真搞不懂……”高个子男人半信半疑地看她一眼，低头冷声呵斥，“喂，还装死？快抬头让她看看。”
他说着又想抬脚，被江月年沉声叫住：“大叔。”
她笑了笑，眼神却是冰冰冷冷：“既然我买了他，他就是我的人——你还是不要碰他比较好。”
“是是是！”
万万没想到这居然是个小富婆，高个子还没来得及发作，矮个子就殷勤笑着朝她靠近一步：“小姑娘，其实这是我们竞技场最低级的奴隶，你要想寻刺激，我还有许多更好的推荐，保证漂亮又乖巧，只不过嘛，价钱可能要稍微高一点。”
瞥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矮个男人搓着手继续说：“你看，他模样吓人，浑身都是伤疤，性格也木讷得不得了，有时候还会谋划逃跑，要是被你带走，指不定会干什么出格的事儿。这就是个没什么用的废物，不如——”
江月年不假思索地打断他：“你们竞技场里，最高的价格是多少？”
对方咧着嘴笑，用手指比了个数：“三万。”
她说话时盯着男人的眼睛，没察觉到地上的少年后背微微一僵。
那人说得不错。封越想。
他不讨人喜欢，长相也称不上多么好看，身体更是被饥饿与搏斗毁得丑陋不堪。花那么高的价钱将他买下，实在过于倒霉。
所以她会选择别人，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三万吗？那我花三万块……”
那女声顿了顿，再响起时，似乎离他更近了一些：“买他。”
她语气坚决，目光却并没有与矮个男人对视。
而是低低垂眸，伸出右手，指向少年所在的方向。
高个男人破了音：“他？封越？三万？你开玩笑吧！”
封越心头一震，仓促抬头。
通过被血污模糊的视线，他看清那女孩的长相。与想象中趾高气昂的刻薄模样截然不同，她看起来文文弱弱，见他抬起脑袋，眉眼弯弯地笑了笑。
“没开玩笑。在我看来，他完全担得起这个价格。不对——”
江月年说着蹲下来，视线与少年直直相撞：“他的价值，可是要比这些钱高得多。”
真神奇，他居然有一对颜色不同的眼睛。
眼前的封越看上去消瘦又青涩，脸上残留着许多深深浅浅的伤疤，贯穿眉眼、下巴与鼻梁。他长相清秀，居然是邻家弟弟那种单纯无害的模样，头顶耷拉着的耳朵雪白雪白，更添几分温顺乖巧的气质。只可惜伤痕大大破坏了原有的美感，让少年看上去像一幅被撕毁的风景画。
最为引人注意的，还要属那双别具一格的猫瞳。
圆润眼眶里是一黄一蓝两个瞳孔，由于神色黯然，眼睛里失去了应有的神采，让她想起暗夜里的稻田与深海，广阔深远，却寂寥得让人害怕。
一条雪白色长尾从腰椎末端生出来，狮猫以长毛巨尾闻名，因此他的尾巴比大部分猫咪粗壮许多，像一团血迹斑斑的巨大绒球，软绵绵趴在地上。
至于封越身上那些不停渗着血的伤——
江月年看得心惊胆战，匆忙从背包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绷带，笨拙绑在他腹部血口上。在这之后，又拿出一件深黑色短袖上衣。
她早就想到经过一番苦战，封越大概率衣不蔽体，于是在来这里之前特意买了套衣裤。
在大庭广众之下露出伤痕累累的身体，他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一定也不会愿意。
“我给你买了件衣服，在离开这里看医生之前，先穿上它吧。”
纯棉上衣小心翼翼地套入少年上身，封越被这个动作惊得忘记了动弹，茫然与她对视。
其实在夏天，他往往得不到上衣，唯一遮羞的物件只有粗制滥造的破烂裤子，只有在寒冬的时候，才能得到薄薄一点衣物御寒。
那些衣物闷热又扎人，像小刺那样恶狠狠折磨着伤口，唯独这件上衣轻薄得不可思议，软绵绵触到伤痕时，如同一缕轻薄的风。
有些痒，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封越悄悄抬起食指，指尖停留在那单薄布料上，如同抚摸不可多得的宝物。他迟疑着想要告诉他，自己的血迹会把它弄脏。
少年拘谨且茫然，在下一秒钟忽然看见眼前的女孩毫不犹豫伸出手，轻轻握住他胳膊上尚且完好的地方。
封越：！！！
这副让人们连踢一脚都会觉得恶心的身体……
正在被那个人触碰。
她不嫌脏吗？
察觉到对方身体的下意识回避，江月年把力道放得更轻：“抱歉，弄疼你了吗？”
“不是。”
封越仓促低头，避开她关切的视线。他许久没有开口说话，如今的嗓音干涩难听，像是电锯割断木头发出的喑哑声线：“我……身上很脏。”
即使被套上了一层布料，但如果与他产生身体接触，血液与灰尘还是会弄脏她的衣服。
更何况她握住的胳膊并没有覆上衣物。
江月年微微一怔，心里莫名有些酸涩。她姿势不变，声音很轻：“你受了伤，我扶你起来，可以吗？”
少年犹豫几秒，轻轻点头。
他的手上绝大多数地方没有一块好肉，好不容易找到了完好的地方，江月年只敢使上三分之一的力气，以免不小心触碰到伤口。
他真是太瘦了。她想，摸起来只有骨头和薄薄一层皮，好像用力一推就会碎掉。可也正是这具无比羸弱的身体，曾一次又一次击败了饥饿且癫狂的怪物们。
封越到底是怎样活过来的呢。
付款交货一气呵成，竞技场专做异常生物贩卖的生意，不会对人类下手，因此两个男人并没有为难她，只当这是个拥有特殊嗜好的富家小姐，临别前还千叮咛万嘱咐，等这个奴隶被玩腻，可以再来这里挑选玩具。
江月年没有接话，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离开。她表现得镇定自若，等走出竞技场，才后背一软，长长舒了口气：“终于出来了……吓死我了。”
她说到底只是个没见过大风大浪的高中生，能在凶神恶煞的男人面前不露怯，已经顶了很大压力。
这句话刚出口，小姑娘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看身旁的封越一眼：“你别看我好像很拽，其实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停在紧急呼救的状态，要是他们动手，我就马上报警。”
封越没说话。
正常女孩子无论如何也不会看上一个快要死掉的怪物，她将他带出竞技场的目的是什么？虐待？残杀？还是要……
一想到最后那个念头，少年悄无声息红了脸颊，随即神情黯淡地抿紧双唇。
可他长得并不好看，那是最不可能的一种猜测。
“对了，我叫江月年，你的名字是‘封越’对吧？别害怕，我对你并没有恶意，我知道你和竞技场里的其他人都是被迫在战斗，所以想帮帮你们。”
女孩的声音继续很近很近地响在耳边，她似乎很喜欢说话：“对不起啊，你不是商品，我却跟那些人商讨价钱，还用三万块把你买下来。人的价值是不应该用金钱来衡量的，可他们实在太过分了，我只是——”
他看见她侧头抬起眼睛，乌黑瞳孔里噙着小心翼翼的温和笑意。
小姑娘的声线轻轻柔柔，和夏天夜里的晚风一起传入耳畔：“我只是觉得，如果这样做，或许能帮你出出气。其实你和世界上其他所有人一样，拥有无法被衡量的价值哦。”
她说着顿了顿，带了点神秘地继续补充：“还有一件事情，或许会让你感到开心一些。”
封越茫然眨眼，死气沉沉的瞳孔里看不出丝毫情绪。他沉默着挑起眼皮，恰好看见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凌乱的街区嘈杂一片，他听见江月年近在咫尺的声音：“您好，请问是歧川市警局吗？”
空空荡荡的心脏没由来地紧了紧，封越恍然抬头，与身旁的女孩四目相对。
她含着笑斜睨他一眼，修长食指放在唇边，示意不要出声：“我要匿名举报，在长乐街215号的杂货铺下面，藏了个涉嫌人口贩卖的竞技场。对，没错，参与竞技的人都是被强制贩卖进那里，并且伤亡十分惨重。你们如果尽快赶来，说不定能正好撞上负责人在清理场地。”
头顶残破的猫耳微微一动，少年悄悄攥紧衣摆，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泛白。
她居然通知了警方，这也就代表着，不仅是他一个人，竞技场里其他受难的奴隶也能逃出地狱。
如今发生的一切像场不切实际的白日梦。竞技场守卫森严，奴隶们都被关在狭窄肮脏的小笼子里，他们无处逃脱，更不可能报警，只能凭借一己之力找寻出路。
在以往的无数个日日夜夜里，他曾用祈求的目光看向观众台，希望那成百上千的看客中能有一位良心发现，帮助他们重获自由。可每当视线环绕于人群，看到的只有一张张无比冷酷又无比傲慢的脸孔，望向他的眼神中没有怜悯，只有看待玩具般残忍的癫狂。
想来也是，会对他这种怪物产生同情的人，又怎么会来观看如此血腥残酷的闹剧。
可身旁的这个女孩却不一样。
也许……她是真的想帮他们。
他可以信任她么？
“对了，等抓到那些人，您能代我给他们带句话吗？就说——”
江月年惬意地勾起嘴角，语气不复最初的温和礼让，而是带了点嘲弄般的轻笑，上扬的尾音得意洋洋，像不易察觉的小勾：“大清早就亡了，还在这儿做奴隶主的梦吗？白痴。”

第4章 尾巴
江月年心满意足地看着封越喝完最后一口青菜粥，笑眯眯告诉他：“医生等会儿就会来，你不要担心。”
坐在餐桌另一边的少年仓促抬头，在触及到她视线时耳朵微微一动，抿着唇垂下眼眸。
从竞技场离开后，他便被径直带来了这栋房屋。
建在山脚下的别墅雅致且宽敞，前后两个院落分别用作花园与露天泳池独立出来，建筑本身则是一幢三层楼高的西式洋房，白墙红瓦，掩映在月光和树影之中。
不像是他可以踏足的地方。
从小生活在贫民窟里的少年想。
因为生有与常人截然不同的耳朵与尾巴，他在年纪很小时便被父母卖给长乐街里的异常生物贩卖组织，成为了低人一等的奴隶。
至于那究竟是五岁还是六岁，封越早已记不清。
年纪尚小的时候，他被关在封闭昏暗的小笼子中，供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参观。只要付上门票钱，他们就能肆无忌惮地打量他、羞辱他，再加一点点费用，还可以亲手对他施加各种难以忍受的虐待。
在男孩的记忆里，童年等同于永无止境的鞭打与拳打脚踢，无数张脸面带鄙夷地站在他跟前指指点点，而他饥饿又孤独，只能独自蜷缩在笼子角落，把眼泪强忍着憋回肚子。
他们叫他怪物，拔掉封越尾巴与耳朵上的毛，当雪白色绒毛与血液一同飘荡在空气时，人们会发出刺耳大笑。
等稍微长大一些，看客们逐渐对他失去新鲜感，男孩便像垃圾被丢弃一般，被所谓的“主人”卖给地下竞技场。
最初的他对于格斗一窍不通，在对战时遍体鳞伤，好在猫类身形灵巧、动作敏捷，凭借血统中与生俱来的优势，封越居然奇迹般地躲开了一次又一次致命攻击，并最终把握时机，通过意想不到的奇袭将对手一举击垮。
几乎没人相信，这个孱弱内向的男孩会在面对猛兽时取得胜利，可他每次都能在绝境里，抓住那一缕虚无缥缈的光。
——却又总是在下一场竞技时，坠入更加痛苦的深渊。
他的人生充斥着血污、伤疤、残羹与疼痛，当在江月年的牵引下踏入别墅大门时，封越少有地感到了一丝胆怯。
哪怕面对最最凶残的猛兽，他也能面不改色地迎敌上前，可在这一瞬间，少年却不自觉地后退一步。
他没有穿鞋，脚底布满了从伤口中渗出的鲜血与漆黑灰尘，而大厅里的瓷砖地板光洁平整，在灯光下反射出点点微光，让人舍不得令其沾上一点脏污。
像他这种卑劣又肮脏的家伙，踏入一步都是玷污。
封越紧紧攥着上衣衣摆，不知所措；身旁的小姑娘猜出他心中所想，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凉拖，放在男孩脚边：“你先穿这个吧，这是为客人准备的鞋子。”
奴隶是不需要穿鞋的。
他把这句话咽回肚子，有些笨拙地抬起脚。那拖鞋对他来说有些大，表面是令人安心的淡蓝色，与坚硬的地板不同，脚底碰到的地方带了点泡沫般软绵绵的触感，在踩上去时微微凹陷。
奇怪又陌生的感觉，并不会让伤口硬生生地疼。
今晚发生的一切都远远超出他想象，懵懂的少年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担心打破这奇妙的梦境。而这份惊愕与无措在几分钟后更加强烈——
江月年接到一个电话，出门再回到大厅时，手里提了份热腾腾的青菜粥。
“你还没吃饭吧？我不会做饭，所以只能点外卖……你身体不好，不能吃太过油腻和辛辣的食物，这种清淡小粥最适合养伤，快来尝一尝。”
她是这样说的。
封越不合时宜地想，她似乎真的很喜欢说话。
青菜粥带了点微微的咸，由于没有添加多余佐料，菜香与米香得到了最大程度的发挥，清清爽爽的香气在唇齿间无声交织，不需要太多咀嚼，就能与腾腾热气一起滚入腹中。
比起往日冷冰冰的白米饭、馒头与隔夜菜，此时此刻充满整个口腔的温暖气息几乎能让他幸福到落泪。
“好吃吗？我已经帮你联系好了医生，不久后就能来给你看病。”
江月年用手撑着腮帮子看他，由于很久没用过汤勺，男孩的动作僵硬又迟缓，他吃得小心翼翼，虽然表情并没有太多变化，眼睛里却隐隐露出水波那样轻柔的光。
只是这样看着他，她的心情也会不由自主变得很不错。
阿统木无言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在听见这句话时，给江月年脑袋里发了一串省略号。
当时把封越带出竞技场后，它曾用非常专业的口吻提议带他去街头诊所看病，并分析了一大串原因：例如他没有身份证明啦，又比如去大医院一定会受到许许多多不怀好意的视线啦。
结果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江月年才困惑地开口问它：“既然这样，为什么不直接叫我家里的私人医生呢？街头诊所多不专业啊。”
阿统木：……
行，你有钱，你狠，请你愉快地为所欲为。
这小丫头父母都是外交官，常年居于国外；唯一的哥哥又在异常生物收容所里工作，负责抓捕会对人类社会造成严重破坏的高危级别生物，同样是整天世界各地到处跑，很长一段时间内见不到人影。
有车有房，父母双忙，简直就是霓虹国后宫动漫男主角的标准配置。
【对了，】它沉默半晌，等封越吃完青菜粥后轻轻出声，【在医生来之前，让他洗个澡比较好吧？】
对哦。
江月年眨眨眼睛，大致将眼前的男孩子打量一番。
头发偏长，很明显没有经过仔细修剪，像杂草一样垂在额前与颈间，凝固的血迹将发丝拧成一绺一绺，弯弯曲曲地糊成一团；手臂上的伤痕被瘀血与泥沙染成深黑色，皮肤也同样沾了灰蒙蒙的土，看上去的确有些脏。
更何况，他身上还有股莫名的腥臭味道，像是血被捂得久了，腐烂发臭。
……那位医生应该是不太愿意亲自来进行清理的。
于是江月年毫不犹豫地把他带到了客房里的浴室。
因为知道封越会来，她提前买好了家居用品、衣物与洗漱用品，此时一进入浴室，就能看见被规规矩矩摆在架子上的草莓味沐浴露和被清洗得干干净净的浴缸。
她耐心讲解了一遍各种器械的用法，末了仍有些不放心地补充：“洗澡的时候千万不能太用力，只需要用毛巾轻轻擦，防止让伤口开裂。对了，沐浴露好像也不能沾到伤口，用清水小心清理就好，尤其是后背那种看不见的地方，一定——”
说到这里，江月年的话猝不及防卡了壳。
既然他没办法看见后背上的伤势，又要怎样才能在避开所有伤口的情况下，把脏东西全部清理掉呢？在竞技场第一次见到封越时，他背后的血痕最多也最严重，要是胡乱抹擦……
一定会比现在更加血肉模糊吧。
阿统木啧啧两声：【我觉得，你有个大胆的想法。】
你不要用那么猥琐的语气说出来好吗！
江月年从架子上拿起毛巾，看一眼身旁立得笔直的封越，声音很小很小：“我先来帮你把背上擦干净吧？”
正准备迈步上前接过毛巾的少年睁大眼睛，差点脚下一滑摔倒在地。
*
江月年拿着毛巾坐在小凳子上，看着近在咫尺的、属于陌生少年人的脊背。
握毛巾的手，微微颤抖。
——口嗨一时爽，她当时到底是怎样畅通无阻说出要帮他擦背那句话的？
“木木。”
她在紧张时总会下意识叫出这个名字，而非那个古怪的绰号“阿统木”：“我有点慌。”
阿统木：【第一次看男孩子的后背？】
“我哥夏天休假在家时，有时候会瞎跳肚皮舞。”
她略带苦恼地回应：“游泳时也会看见男生的上半身，但是……”
但是在这种封闭的环境下、与陌生少年如此近距离地待在一起，果然还是会觉得紧张。
更何况水汽热腾腾又雾蒙蒙，熏得她脸颊发热。
话说到一半，坐在她跟前凳子上的封越便一把脱下上衣。在看见对方后背的模样后，属于青春期少女的羞怯情绪被洗刷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充斥胸腔的心疼与震撼。
他的肩背算不上宽敞，仍然是少年人的体型，却已经能看出明显的肌肉线条。柔和的曲线呈流水形状流畅下移，在后腰处兀地收紧，再往下便是血迹斑斑的裤腰。
几道巨大的、纵横交错的伤疤呈现出深棕色泽，如同盘旋在背上耀武扬威的丑陋蜈蚣，应该形成于几年以前；新鲜伤痕泛出粉红色的肉与颜色更深的血，有的地方发炎生脓，呈现出粉白相间的怪异色泽。
江月年把毛巾上沾了温水，只敢用很轻的一点点力道。布料蜻蜓点水般拂过皮肤，带来转瞬即逝的热度与痒，她清理得小心翼翼，跟前的封越脊背绷直，不敢动弹分毫。
“没关系。”
少年的声线微微颤抖：“我不怕疼，所以……你不用这么小心。”
她听见声音抬头，这才发现封越已经连脖子都红透了。
因为这片占据整个视线的红，江月年好不容易按捺下去的害羞又扑棱棱地涌上心头。
于是她尝试用闲聊来缓解尴尬：“那个，我今年十七岁，在念高中二年级，兴趣是音乐、看书和……”
呸呸呸，她在说些什么啊，跟小学生上课时的自我介绍似的。
“我家里人在国外工作，所以房子里短时间内只有我们两个人住。你千万不要误会啊，我是个根正苗红的共青团团员，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癖好，之所以把你带回来，是因为、因为误打误撞进入那家竞技场时，刚好见到你在台上，即使身受重伤也要拼命赢下比赛的样子，像个了不起的大英雄。”
这段话总算正常许多。
江月年斟酌片刻，加重语气告诉他：“你很厉害。我觉得，你能做到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如果浪费在那种地方，未免太可惜。”
耷拉着的耳朵动了动，封越垂下眼眸。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种话。
他是杂种，是怪物，唯独从来不是某人的英雄。
……哪怕是他，也能配得上这两个字么？
毛巾一点点下滑，最终抵达椎骨尾部。
也是生有尾巴的地方。
狮猫的尾巴又长又粗，江月年想，如果她把右手圈成一个环，应该不能将它完全握住。
白尾软绵绵塌在地板，沾了点细细密密的水汽，那上面同样是落满血污，残损的长毛一看就是被人恶意扯去，难以想象当时究竟有多疼。
要是有谁像这样扯掉她头发，她一定会痛得大哭。
“我帮你把尾巴也洗一下吧。”
江月年没做多想，把垂在地上的尾巴握在手中。由于注意力都集中在斑驳伤痕，她并没有发现身前的封越后背一震，匆忙屏住呼吸。
尾巴的触感很软，带着若有若无的体温，围绕在旁的绒毛像绵绵软软的小棉花，轻盈扫过手心中央。
好、好舒服。
江月年把狠狠揉上一把的冲动压回心底，左手抬起长尾，右手握紧毛巾，用了比期末考试时认真十倍的注意力。
她发誓，这真的只是一个非常非常正常的动作。
所以封越尾巴上的毛为什么会突然炸开，她是一点也不知道答案。
——在毛巾按在尾巴根部、而她微微用力揉擦时，长长的白毛居然一股脑全部往外蹿开，像是经历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爆炸。
大概，可能，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的“炸毛”。
【猫咪的尾巴连接了感官神经系统，尾巴根部更是最最敏感的部位哦。】
阿统木幸灾乐祸：【他本来就紧张，被你突然碰到那里，应该——】
它话没说完，就察觉到坐在椅子上的少年耳朵一晃。
然后条件反射般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线沙哑，发出低低一道呜咽。
像是已经极力忍耐，却还是败给了最原始的冲动，在短暂的呜咽尽头，毫无征兆地传来另一声低如蚊呐的嗓音。
有点委屈，带着些许撒娇的意味，更多还是难以抑制的羞怯与慌乱。
“……喵呜。”
原本得意洋洋看好戏的阿统木仿佛受了某种刺激，在倒吸一口冷气后立马闭了嘴。
江月年瞬间红了脸，心里像有猫爪在挠。
这是猫类的本能反应，意识到自己究竟发出了怎样的声音后，封越猛地垂下脑袋。
整个身体都开始细微地颤抖，粉红色从脖子一直往下蔓延。
身后笔直竖立的尾巴炸了毛，如同蒲公英羽毛那样轻飘飘在江月年手中绽开。一根根纤细长毛无比柔软地拂过她手心，左右摇摇晃晃时，带来酥酥痒痒的触感。
……实在是有些过于可爱了。
浴缸里升腾的热气化作氤氲的薄雾，悄无声息缠绕在脸颊、手腕与脖颈，熏出一片轻微的燥热。
“木木，”江月年悄悄叫它，心脏跳得又急又快，“你快跟我说说话……只是和他呆在一起的话，有些害羞。”
过了好一会儿，脑海里终于传来那道熟悉的嗓音，只不过没有了之前一贯的机械与麻木，而是变成了念咒一样的喃喃低语：【南无阿弥陀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柳下惠保佑保佑再保佑，我很正常，我很正常……】
“结果你已经抢先受不了了吗！振作一点啊！你不是系统吗！”
阿统木状如癫狂，哇哇大叫：【振作不了，对不起啊你家系统就是个毛绒控！别跟我说话，让我冷静一下！】

第5章 星星
家庭医生赶到时，时间已经接近晚上九点钟。
江月年胡诌瞎扯很有一套，编了个英雄救美的俗套故事，声称自己出于好奇心去了趟长乐街，没想到半路遭遇抢劫，多亏封越及时挺身而出，从抢匪手中救下她。
“他很小被卖进竞技场，从竞技场逃出来后就遇到了我。好歹是救命恩人，我总不能把他丢在路边。”
她撒起谎来声情并茂，说到这里双手合十：“叔，你可千万别告诉我爸妈，要是他们知道我去了长乐街，一定会骂死我的。”
于是对方迟疑三秒，无可奈何地点了头。
然后便是一番例行的检查与治疗，江月年本想离开房间在外等候，谁知还没迈开几步，就瞧见床上封越欲言又止的目光。
他经过一番清洗已经清爽不少，脸上血迹淡去，只留下几道尚未痊愈的伤疤。半长的白发软绵绵趴在侧脸，等那薄唇一抿，眼睛撒娇般一垂，阿统木当即受不了地大叫出来：【你忍心走吗江月年？你忍心吗！】
——他初初离开竞技场，对人类普遍缺乏信任，此时乍一见到满脸严肃的陌生男人，难免会感到心慌。
表情就像是害怕她把自己丢掉，却又没有勇气挽留，可怜兮兮又小心翼翼。
猫咪都是这么容易黏人的吗？
于是江月年只得坐在房间角落的桌子旁玩手机。封越从头到尾忍着痛没怎么出声，有时实在难以忍受，也只是从嗓子里溢出几个残破音节。
连医生都吃惊得不得了：“你真是能忍。年年小时候骑单车摔破了膝盖，涂药时跟孟姜女哭长城似的。”
她刚想扭过头去反驳，可一想到封越这会儿应该不着片缕，便又红着脸把头埋得更低。
上完药时临近午夜，江月年打着哈欠与医生道别，正打算跟封越说晚安，却想起有件重要的事情还没做。
他清理了头发、脸颊与身体，唯独没有刷牙。
“刷——牙？”
被再度拉进浴室的少年看着她递来的牙刷，有些困惑地皱起眉。
竞技场里连吃饭都是个问题，自然不会用到像牙刷这种物件。他儿时曾经用过，过了这么多年，早就忘记应该如何使用。
江月年把牙刷递给他，抬起脑袋问：“会用这个吗？”
封越没说话，有些笨拙地将它举到嘴边。
残存的记忆只剩下模糊片段，完全看不清晰。他的手臂僵硬又用力，狠狠把牙刷按在犬齿上，像机器人一样左右摇晃。
“不是这样的。”
江月年轻笑一声，顺势握住少年右手手腕。
被触碰的地方像是没了力气，封越脊背一僵，只能乖乖听从她摆布。
“力气不能太大，否则会伤害到牙龈，而且你嘴巴里也有伤——来，把嘴唇张开，门牙并拢。”
她说着加大一些力道，牵引着对方的手臂小心翼翼移动，从门牙一点点往左右两旁横移：“刷牙要兼顾口腔里的每个地方，尤其是这两排门面。”
她力道适中，牙刷纤细的长毛划过牙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这声音诞生于嘴里，与每一寸肌肤都格外贴近，仿佛自带了惹人心痒的酥意，从牙齿一直蔓延到牙龈、血液、骨骼与全身。
……好奇怪。
明明并没有感到疼痛，他却没由来地感到心慌。
“这里刷完之后，再把嘴巴张开。”
江月年的声音继续响起：“里面的牙齿也要清理，千万不要忘记。”
大概是因为封越总会不由自主地低头，她说着伸出另一只手，钳住少年尖细的下巴，将他脑袋固定不动。
牙刷向内部探去，碰到从未被他人触及的牙齿与牙龈软肉。异物的入侵让他下意识感到一丝危机，费了好大力气才压抑住本能的应激反应，不至于伸出爪子一把将她推开。
“咦，你的牙齿不怎么脏啊，平时有在每天清洁吗？”
封越没有出声。
事实是，就算他想要说话，满嘴的白色泡泡也能轻易而举把所有话语塞回喉咙里。
在竞技场里，牙齿是他一项非常有用的武器。犬齿长且锋利，往往能一举咬破对手的喉咙，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的口中常年充斥着难闻的鲜血。
封越厌恶这种味道，它总是能让他联想起死亡、遗弃与自己注定悲惨的结局。为了摆脱它，他每天都会用清水处理嘴里的污渍。
那时没有可用的工具，更没有愿意陪在他身边的人。少年只能满怀着自我厌恶的心理一遍遍冲刷口腔，嘴里的伤痕在水压刺激下一次次迸裂，涌出新的血液。
现在的感觉与那时候截然不同。
浴室里水汽升腾，把热气扩散到每个角落，包括他敏感的耳朵、脸颊与侧颈，惹得浑身微微发烫。牙刷柔软的长毛有时会经过凝固的伤口，蜻蜓点水之下，只带来一串像被小虫子咬过的痒。
下巴被江月年用拇指与食指握住，强迫着封越只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低下脑袋，眼睛只需要直直向前看，就能撞见她毫不回避的视线。
似乎有些太近了。
浴室里之前就有这么热吗？
少年迟疑着低头，目光猝不及防落入江月年乌黑的杏眼。透过她晶亮的瞳孔，封越看清自己的模样。
消瘦得厉害，脸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肉贴着骨架，因而显得那双圆润猫瞳格外突兀且骇人。因为紧张而微微炸毛的耳朵左右摇晃，让他想起在路边胡乱舞动的肮脏棉絮；毫无血色的面孔上疤痕遍布，有的只剩下淡淡一层深褐色线条，有的并未愈合，露出狰狞的血与肉。
一张残破的脸，一对与常人格格不入的耳朵，还有一双邪性诡异的眼睛。
这具丑陋的身体，是他如今拥有的全部。
刚刚还上翘的尾巴兀地下垂到地面，封越神色暗淡地别开视线。
他究竟在奢求些什么呢？
有人能不嫌弃这样的自己，就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他没有资格期待得到更多。
牙刷清清爽爽在口中走了一遭，封越嘴里便到处都是白色泡泡。江月年终于松开两只手，把水杯递给他：“最后把泡泡吐掉，再用清水把牙齿清理干净就好啦。”
封越乖巧接下，不太熟练地洗去嘴里残余的牙膏。等最后一口水被吐出口腔，转身再去看她时，毫无防备地被一块布料捂住嘴巴——
江月年拿了干净的毛巾，抬手擦去少年唇角残留的泡沫。她的动作很轻，末了笑眯眯地与他对视：“学会了吗？刷牙大致就是这样的流程。”
她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他们之间隔得那样近，只需一眼就能将他脸上丑陋的伤疤一览无余。封越能感到她游移的视线，一点点经过那双怪物般的瞳孔、额头的刀疤、眉骨上的划痕与太阳穴到耳畔的抓痕。
脸颊像在被烈焰灼烧。
她半晌没说话，一定被吓得不轻。
他狼狈地后退一步，匆忙埋下脑袋。干涩的喉咙喑哑许久，最终发出低不可闻的喃喃，带着若有似无的恳求：“……别看那里。”
察觉到对方周身骤然下降的气压，江月年皱起眉头。
她能感受到，封越正在伤心。
因为她注视了太久他的眼睛吗？它们明明那么漂亮，在她过去的十几年人生中，从没见过这样美丽又澄澈的瞳孔，可封越似乎并不喜欢它们。
甚至于，发自内心地感到厌恶与排斥。
想来也是，他一切不幸的源头都来源于这些与寻常人截然不同的特征，更何况在竞技场里，一定也曾因为这份独特的样貌遭受了无数异样的眼神。
在他从小到大的所有认知里，都在不断地深化着同一个理念：他是怪物，所有与众不同的特性都罪恶至极，不会被世俗接受。
却从不知道，那是多么珍稀且震撼人心的美丽。
她沉默好一会儿，忽然说：“我给你看一样宝贝吧。”
“不过在我把它拿过来之前，你必须先闭上眼睛。”江月年说得神秘兮兮，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意味，“千万不可以中途偷看哦。”
其实她不用特意强调最后那句话，封越便会毫无怨言地乖乖听从指令。
他虽然不明所以，却还是垂下长睫轻轻点头，在一片黑暗里，听见小姑娘轻盈的踏踏脚步声。
她连走路也是欢快活泼的，似乎有用不完的活力。等越来越远的脚步又重新靠近，封越下意识攥紧衣摆。
在过往人生中的那么多年里，他早就学会不对任何事情抱有期望。
父母把他带去陌生人身边，谎称让亲戚家的叔叔代为照顾几天，他却再也没能见到他们，而是被关进暗无天日的囚笼；竞技场里得不到任何奖赏，上一秒还和颜悦色的“主人”，下一秒就能举起鞭子恶狠狠抽打他的脊背。
对于封越来说，“期待”是与“痛苦”紧密相连的词语。
可不知道为什么，在听完江月年的那句话后，心脏却不由自主地悠悠悬空起来。
脚步声在距离他很近的地方停下，少年听见那道熟悉的嗓音。
“锵锵！送给封越的第一份礼物——”
江月年把声音压得很低，因为噙了笑意，尾音又软又轻，近在咫尺地响起时，像一朵柔软的棉花落在耳膜：“世界上最最漂亮的小星星。”
头顶的猫耳微微一动，封越带了些许困惑地睁开双眼，被灯光刺得一阵恍惚。
视线所及之处，最先触到的是一团蒙蒙白雾。
尚未散去的水汽弥漫在眼前，像是天边纯白的云彩，飘飘然聚拢又散开。
两道绚丽色泽势如破竹地冲破团团雾气，一金一蓝，晶莹透彻，在浴室白炽灯的映照下闪烁出夺目光辉。
幽谧却灵动，深邃而澄澈。如同尘封已久却锋利依旧的剑、月光下荡漾出柔和波光的汪洋，中心处被灯光照亮的地方则是无法逃离的漩涡，让他一时间挪不开视线。
在薄薄雾气里，真的像是被云朵围绕的星星。
封越听见自己的心脏砰砰直跳，一下又一下，无比猛烈地冲撞胸膛。
喉结干涩地上下滚动，最终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千千万万种心思聚在眼底，泛起粼粼水光。
江月年手中拿着一面小镜子，不偏不倚正好举在他眼前。
而她口中“最最漂亮的星星”。
那是他的眼睛。

第6章 药物
为封越大致介绍家里电器的使用方法后，江月年哄猫猫乖乖入了眠。第二天为他叫好外卖作为早餐，便和往常一样出门上学。
昨晚折腾到半夜的直接后果，是她不可避免地在上课时打了瞌睡。
好在江月年自幼苦练，早就修成了绝世无双的“上课睡觉无论如何都不会被发现”大法，能笔直坐着睡、拿手撑着腮帮子睡、甚至不借助任何外力地站着睡。
过程之坎坷、练习之心酸、失败之惨痛，简直可以汇成一本鼓舞人心的现代鸡汤小说，美名其曰：《当代学生的课堂研究成果大全》。
第一堂课是化学，由于刚刚分班，许多老师与学生之间互不相识，这位四十岁上下的化学老师就是其中一个。
听说他是在不久前被学校从隔壁市挖过来，由于性格严肃认真、教学水平稳居超一线水平，被校领导寄予厚望，直接让他前往重点班任教。
还有什么，江月年就不清楚了。
她唯一知道的，是自己已经半只脚迈进梦境的边缘，在睡与不睡之间反复试探，最终脑袋里的天使向小恶魔彻底妥协，放弃治疗地闭上眼睛。
然后就听见猛地一声：“最后面那个睡觉的同学，给我站起来！这道题的答案是什么？”
那声音又凶又重，宛如平地惊雷。江月年被吓得一个激灵，飞快从座椅上站起，却不知怎地听见一阵哄笑。
等茫然环顾四周，才发现周围同学的视线都意味深长地盯着她，以及……她的身后。
还没从睡意里缓过神来的小姑娘似乎意识到什么，浑身僵硬地回头，正对上秦宴睡意惺忪的眼眸。
他显然刚刚睡醒，漆黑碎发杂乱地贴在额前，眼睛里像是蒙了层薄薄雾气，把平日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与戾气全部遮掩，显出从未有过的茫然。
原来“最后面那个睡觉的同学”是在指他。
她早就说过，自己的“上课睡觉无论如何都不会被发现”大法绝对不会被轻易攻破嘛。
——不对，现在的重点不应该是这个吧！
既然老师的目标是光明正大睡觉的秦宴，那她在一声令下后直挺挺地站起来……这不就是自投罗网，承认自己也在睡觉了么。
江月年满脸通红。
江月年羞愤欲死。
江月年当了十几年的好学生乖乖女，除开被班主任逮到传阅言情小说那事儿，还是头一回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这么离谱的事情。
她没出声，在全班同学意味深长的注目礼中迟疑片刻，低着脑袋迅速坐下。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少年波澜不起的嗓音：“我不知道。”
秦宴同学居然也在睡觉。
对了，昨天的确有人说过，他一直在忙着四处兼职打工，而且上课时经常打瞌睡。是因为工作的原因才没有好好休息吗？
在这种情况下，身为相亲相爱好同学的正确做法是将正确答案写在纸条上递给他，可黑板上空空荡荡，她和秦宴的课本又都停留在第一页，压根不知道老师问的究竟是哪道题目。
更何况秦宴还毫不犹豫地说了自己不知道答案。
她有些苦恼地皱起眉，忽然又听见耳边传来一阵熟悉嗓音，带了点耐人寻味的深意：“倒数第二排的女生，你怎么看起来比他还着急？”
或许是想起她之前的操作，教室里又响起窃窃的笑声。
她没有她不是。她看上去很着急吗？绝对绝对没有吧——说得好像她很在意秦宴似的。
刚涣散的意识又猛地绷紧，江月年赶紧低下脑袋。在这种时候，千万不能与老师产生眼神接触，否则剧情绝对会变成“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再也没能忘掉你容颜”，她可不想在这种稀里糊涂的时候被点起来回答问题。
然后如同命运降临，那道死神收命般的声音适时响起：“那你干脆来帮帮他，这道题的答案是什么？旁边的同学，不要在我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
正准备写答案交给她的裴央央神情一滞，递来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她哪里知道什么答案，连题目都弄不清是哪一道。
江月年满目懊恼地站起身，学着秦宴一本正经的模样：“老师，我也不知道。”
“你们这些孩子，成天上课走神不听讲，居然还是重点班的学生。我听说年级第一在这个班里，是哪位同学？站起来给他俩说说答案。”
化学老师环顾一圈教室，保持着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都是同一个班出来的，怎么就不能学学人家？他在考第一拿奖学金，你们却在课堂上睡大觉。”
学生们欲言又止、面面相觑，由于无人应答，场面一时间陷入了极为尴尬的沉默。在气氛凝固好几秒钟之后，江月年终于听见秦宴的声音。
他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是我。”
秦宴同学居然能表现得这么平静，不愧是他。
班里窸窸窣窣传来笑声。
化学老师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在经历一场惊天动地的瞳孔地震后，神色复杂地深吸口气：“不要以为考年级第一就能上课偷懒，你要是再这么懈怠，迟早被第二名赶超。咱们班里的年级第二呢？”
这下子窃笑声越来越大，变成了光明正大的哄笑。他隐隐约约意识到什么，用无比复杂的目光看向那个同样站着的小姑娘，欲言又止。
不。会。吧。
江月年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老师，对不起……我也已经站起来了。”
哄堂大笑。
化学老师：……
化学老师：“你们两个，站去后面听课。”
于是他们俩就并肩站在教室最后的角落。
对于被罚这件事情，秦宴的在意程度无限趋近于零。
他孑然一身住在长乐街，要想得到足够的钱活下去，除去学校每年颁发的奖学金外，还必须经常外出兼职。学校往往放学很晚，工作只能被安排在夜里，一番劳累下来，精神状态自然不会太好。
从小到大，他不知道有多少次在上课睡觉时被老师抓包，久而久之渐渐麻木，已经连伪装都懒得去做——
毕竟批评和罚站并不会让他少一块肉，比起无用的自尊心，钱和面包才是头等重要的事情。
台上化学老师还在孜孜不倦地讲解着上个学期的期末考试试题，如果没记错的话，他那张卷子拿了满分。
秦宴恹恹低头，视线漫无目的地发着呆，百无聊赖间，忽然瞥见身旁有道影子倏地一晃——
和他一起被叫到最后的女孩子双眼眯成缝，居然已经进入了半睡眠状态。小小的身体如同被风吹动的树枝晃来晃去，脑袋则好似小鸡啄米。
秦宴很认真地想，像是恐怖片里即将诈尸的僵尸。
忽然她身形一顿，大概是睡得没了意识，整个人向后倒去。他们俩站在角落靠墙的地方，如果就这样不受控制地往下倒，后脑勺一定会狠狠磕在墙壁上。
少年无声皱了皱眉。
对于自己即将迎来的厄运，江月年本人一无所知。
她困得厉害，意识模糊成看不见也抓不着的蒸汽团，一会儿变成猫咪雪白色的尾巴，一会儿又成了温暖舒适的被窝，最后往她身后一转，砰地敲打在后脑勺。
不痛，力道很轻，小心翼翼贴合在发丝上，将她整个人往前推。
不对。
不是在做梦……好像真有什么东西抵在她脑袋上。
离散的意识猛地聚拢，江月年直到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保持着向后仰的姿势，差一点就撞在那堵硬邦邦的墙壁上。
至于那所谓的“差一点”——
一本化学书端端正正抵住她后脑勺，防止身体继续后倒。顺着书本往上看，能见到苍白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以及把手腕整个遮住的校服长袖。
然后就是秦宴黑沉沉的眼睛。
原来是他把化学课本抵在了她脑袋上。
如果没有这个动作，或许她早就轰隆一声撞在墙上，然后被暴跳如雷的化学老师叫去办公室喝茶。
见她一个激灵，少年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臂与视线，而江月年终于醒了瞌睡，浑身僵硬地挺直站好。
她虽然脸皮薄，却也没觉得被罚站是件多么耻辱的大事，或许是因为像竹竿一样立在教室里的不止自己一个，无论如何，有人陪在身边总是好的。
江月年很有阿Q精神地想，人生中第一次被上课罚站，是和稳居年级第一的小天才秦宴同学一起，这样想想似乎也并不是很亏。
如今她的睡意消退大半，却还是觉得浑身没有力气，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后，带了点后怕地看一眼秦宴。
他生得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营养不良，整张脸见不到太多血色。逆着阳光看去，能望见少年冷峻流畅的侧脸轮廓，鼻梁高挺、发丝乌黑，细长的双眼无力地半阖着，眼眶下的一团青黑格外明显，如同晕染在洁白宣纸上的墨团。
显然是睡眠不足。
算上昨天夜里，秦宴总共帮了她两回，她得好好道谢一下。
于是江月年在做笔记用的便利贴上写：
【秦宴同学，谢谢你。还有昨天也是。】
想了想，又担心让秦宴觉得这句道谢是在针对昨夜他悄悄护送她离开长乐街，于是又补上一句：【在巷子里的时候。】
呸呸呸，当然是在巷子里的时候。她这叫什么，欲盖弥彰，笨蛋行为。
江月年苦恼地皱着眉，满心纠结地把最后那句话涂黑划掉，将纸条递给他。
秦宴没接。
他的表情有些奇怪。
在江月年的印象里，秦宴同学始终都像一尊又高又冷的雕像，不仅脸上很少出现多余表情，脊背也从来挺得笔直。
但此时他居然紧紧蹙了眉，本来就毫无血色的皮肤惨白得几近透明，在清晨阳光的映照下，能见到几滴晶亮的冷汗。薄唇用力抿住，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痛苦，浑身微不可查地颤抖着。
就连一向笔直的腰身也微微弓起，如同紧绷的箭。
他很难受吗？
江月年视线下移，顺着少年下垂的右手手臂，这才发现秦宴紧紧按着自己的小腹位置，校服衬衫被抓出道道褶皱，手背因为极度用力，显出条条刺目青筋。
她小小声地开口：“秦宴同学，你是不是不舒服？需要我叫老师吗？”
少年深吸一口气，朝她斜过视线。
他的瞳孔深不见底，明明整个身体都在叫嚣着痛苦，却并未表现出多么难以忍受的情绪。秦宴目光淡淡，声音也是淡淡：“不用。”
小而颤抖，像秋天飘落的残叶。
或许是望见江月年担忧的神色，他沉默片刻，破天荒地补了一句话：“胃病，我习惯了。”
“可是举手告诉老师的话……”
她剩下的话没说完，就被对方一个不容反驳的摇头扼杀在喉咙里。
秦宴态度坚决，死气沉沉的瞳孔恍如泥潭。
他很久之前就得了胃病，源于不规律饮食与日常简陋的食物，每当病症发作，五脏六腑都会蔓延开刀割一样的疼痛。
虽然做不到彻底麻木，但他已经学会了如何掩饰痛苦，在病发时极力伪装成一切正常的模样，把疼痛全部咽回心底。
原因无他，所有人都把他当做格格不入的怪物，孤儿院里的小孩与老师、长乐街里的邻居街坊、以及身边所谓的“同学”，从他们眼里，他只能看见排斥与嘲笑的目光。
少年人的世界自卑又敏感，秦宴不愿让病痛暴露在许许多多或同情或看热闹的视线之下，让自己的痛苦沦为供人嘲弄的玩具。
更不想再一次听见小时候在孤儿院里，被孩子们团团围住时，听到的那句满带厌恶的挑衅：
“怪物也会生病吗？”
两人接下来便没再说话，等下课铃终于响起，秦宴径直回到课桌上睡觉，看他的动作，应该并没有准备胃药。江月年欲言又止，看着他的背影说不出话。
这就是秦宴所拥有的一切。
孤身一人，靠打零工赚取生活费，吃不饱穿不暖，身上总是有许多来历不明的伤，承受着太多流言蜚语、刻意疏离。没有朋友、没有家人、更没有谁会在他难受时上前问候，只能独自呆在无人问津的角落。
可这本不应该是他拥有的人生。
其他人都不会相信，也不会关心，可江月年知道，他其实温柔又细心，别扭的善意全部都藏在深处；他努力又勤奋，哪怕贫困潦倒且疾病缠身，却还是能在泥潭中野蛮生长，成为像现在这样很优秀很优秀的人。
不止是一句简简单单的“谢谢”，她想为他做些什么。
——哪怕是报答那道默默跟在她身后，隔绝掉所有黑暗的影子。
*
“所以说，你因为秦宴上课帮你挡了一下脑袋，就自发来给他买药？”
裴央央意味深长地盯着她看：“人傻钱多，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江月年细细翻看塑料袋里的胶囊、冲剂和药片，一本正经地抬眼与她对视：“现在有个很严肃的问题——我买了这些药，应该用什么理由送给他？”
对方满脸不解：“想那么多干嘛，直接送给他就好啦。”
江月年赶紧摇头：“才不要，我和他又不熟，这么刻意地买药送给他，不管怎么看都怪怪的。”
更何况秦宴同学自尊心那么强，一定会觉得自己受到了施舍，从而毫不犹豫地拒绝她。
“但事实就是你给一个压根不熟的男同学买了药好吗？”
裴央央噗嗤笑出声，继续出谋划策：“那你就直接放在他桌子上，学雷锋做好事不留名呗。”
生活不易，江月年叹气：“你觉得他会用来历不明的药吗？”
答案当然是不可能。
她左思右想不得要领，在即将走到教室时，有些苦恼地挠挠脑袋，“既然这样，那就只剩下最后一个办法了。”
*
秦宴从梦魇中醒来，睡意朦胧地睁开眼睛时，一眼就看见桌子上放着的白色塑料袋。
他的第一反应是别人的恶作剧，里面放了些令人恶心的垃圾或小虫，在初中时有人这样吓唬过他。
胃痛残余的痛觉仍然像小虫子那样啃咬着身体，连呼吸都仿佛在被刀割。他心情烦闷，正想把它丢进垃圾桶，却猝不及防看见一张便利贴。
字体是清隽又漂亮的小楷，一笔一划都显得极为认真：
【秦宴同学你好，我是江月年。
我以前生胃病时买了这些药，病好之后就用不上它们啦。继续留在我这里也没什么用，如果你有需要，尽管拿去用吧，如果能帮上忙的话就太好了。】
他沉默着打开其中一瓶胶囊，的确是被人打开用过的模样，只不过并没有用去太多，还剩下满满一大瓶。
在满袋子的瓶瓶罐罐里，有几颗小小圆圆的东西显得格外突兀。秦宴将其中一颗拿起来，才发现是包装精美的乳白色奶糖。
小时候在孤儿院里，糖果向来是他翘首以盼的宝物，要是能吃上一颗，即便当天被其他孩子殴打或嘲笑，心情也不会太过糟糕。
自从离开孤儿院，他就再没吃过糖果。
不仅没有闲心享受，也因为没有闲钱。
在糖果上也贴了张纸条，粉红色，小小的一张：
【附赠：药后专用奶糖，糖到病除(。^^。)】

第7章 演技
秦宴在四岁时，被父母丢弃在孤儿院门口。
据院长说，那天正值寒风萧瑟的凛冬，大雪落满房檐，他独自蜷缩在孤儿院大门门口，因为高烧失去意识。
在他单薄的衣物口袋里塞了张纸，潦草地写着出生日期和名字，那时他并不叫“秦宴”，而是“秦厌”。
厌恶的厌。
院长不喜这个汉字的寓意，在后来为他改了名。但这欲盖弥彰的举动无法掩盖最原本的事实——
打从出生起，他就是一个被亲生父母厌恶的孩子。
连父母都嫌弃他至此，他又有什么资格奢求更多的爱呢。
在孤儿院里的日子并不见得有多么好受。最初一段时间的确风平浪静、按部就班，看不出有什么异常，直到某天几个小孩前来找茬，事情彻底乱了套——
长乐街里的孤儿院治安并不算好，性情跋扈的孩子们组成了许许多多独立的小团体。秦宴模样乖巧、性格内向，收获了不少老师的青睐，一些小孩心生嫉妒，把他堵在宿舍墙角。
接下来便是一番拙劣的拳脚相向，他笨拙地试图反抗，却没想到变故陡生。
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秦宴已经记不清晰。他只知道当自己回过神来，耳边充斥着孩子们惊慌失措的大叫、哭喊与求救，鼻尖窜动着铁锈般的腥味，熏得他一阵恶心。
再往下看，领头的小孩被自己死死拽住领口，鼻青脸肿，看不清原本模样，头顶的鲜血顺着额头往下流，浸满整张脸庞。
这本应该是极度骇人的景象。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觉得浑身激动得战栗，死气沉沉的细胞宛如复苏，开始疯狂地跃动叫嚣。
从那天起，孤儿院里的孩子都叫他“怪物”。
而他也逐渐意识到，自己真的与其他人不太一样。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阴鸷癫狂，对血液与杀戮充满强烈欲望。每当不受控制地陷入混乱，他变得不再是自己。
或许这就是父母将他丢弃的原因。
也是在后来，整个世界都厌恶他的理由。
他曾经尝试着融入人群，努力与孩子们交朋友，可每当秦宴靠近，他们都会露出嫌恶与恐惧兼有的复杂神色，像遇见苍蝇般迅速走开。
也曾有一个男孩子愿意接纳他，笑着说“我相信你不是怪物”。那时的秦宴懵懂又青涩，因为这份难得的善意失眠一整晚，如果对方愿意，他能把自己残破的、卑怯的整个小世界送给他。
后来男孩被人欺负，秦宴上前为他出头。压抑许久的野性本能再度迸发，当那些人仓皇逃跑、而秦宴用血红色的双眼看着他，牙齿磨出咯咯响声。
男孩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你、你别过来……求求你，别伤害我。”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跑开，却不知道身后的秦宴为了压制冲动不伤害他，把指甲深深压进肉里，借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在故事最后，短暂获得了善意的小怪物还是一个人独自站在黑暗角落里，掌心鲜血淋漓。
那男孩再没和秦宴说过一句话，偶然听见他与其他人闲聊时，满满全是惧怕的语气：“真是吓死我了！秦宴就是精神有问题，当时他看我那眼神，简直像要把我生吞活剥，谁敢继续和他一起玩呢。”
既然没有人愿意接近他，既然他总是会无意识地伤害珍视的对象。
那干脆用坚硬的壳把自己裹住，用冷漠的外表面对整个冰冷的、恶意相向的世界。外面的人进不来，秦宴也不愿意出去，当一点点习惯孤独，他就能避免奢望过后的失望。
……反正也没有人会在乎他，就这样孑然一身地活着，似乎没什么不好。
刚从睡梦中惊醒的少年看着手里的奶糖，沉默着轻抿薄唇。
自从离开孤儿院，独自搬去长乐街的出租房生活，这是他收到的第一份糖果。
也是第一份礼物。
——但这一时兴起的好意并不能证明什么，不过是兴致驱使下的短暂施舍。一旦那个叫江月年的女生看见自己发疯的模样，也会和其他人一样退避三舍。
秦宴勾起自嘲的轻笑，本想把糖果扔进一旁的垃圾袋，在即将松手时，指尖却迟疑着僵住，轻轻摩挲纸条上那个轻巧的颜文字笑脸。
然后手腕一旋，将它们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小口袋。
想来是太久没有人对他笑过。
所以连这样一个虚幻的笑容都舍不得丢开。
*
“他吃了吗？”
“吃了吃了吃了！”
江月年得意地一撩头发：“天才第一步，江月年牌小套路。我觉得我不应该是个凡人，我应该生活在快乐星球。”
裴央央转身笑着拍她脑袋：“得了吧！”
她正想再说什么，视线向后一瞟，忽然嘶了口冷气，把声音压低三个度：“停停停，秦宴在我们后头——就在你后面第五个。”
这会儿正值午餐时间，不少学生都在下课铃打响后迅速冲去食堂打饭，江月年与裴央央一对狐朋狗友没什么上进心，等慢悠悠晃到食堂，大部分学生已经打完了饭，队伍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她们已经够晚了，没想到秦宴还在更后头。
听说因为家境不好的缘故，他的午餐从来只有白米饭配一份青菜。江月年心里吐着小泡泡：现在正是发育期，吃那么一点真的没关系吗？更何况他晚上还有兼职耶。再往深处想，或许胃病也和这种饮食习惯有关，果然还是应该吃得健康一点吧？
阿统木打了个哈欠：【你又来了，冤大头，想给他买吃的？】
“你看，秦宴同学总共帮了我两回，给他送药只是还了其中一份人情，我还欠着他一份恩呢。”
江月年在心里哼了声，带着有些恶劣的笑：“而且我乐意，你管不着。”
等终于轮到她，小姑娘认认真真把剩下的菜品打量一番。太油腻对肠胃不好，好吃的菜又大部分被打完，想来想去，听见食堂阿姨叫了声：“怎么了小姑娘？”
身后的学生在跺脚，大概是等得不耐烦。
她脸上一热，匆忙说了三样自己平时喜欢的食物，然后小心翼翼补充：“阿姨，这些菜我打两份，一份装在我的盘子里，另一份麻烦盛给站在我后面的第五个男生——穿长袖校服的那个。”
江月年把声音刻意压得很低，小脸板成一本正经的模样：“不过您千万别告诉他是我付了钱，等会儿不管他点了什么，您都把这些菜加给他，然后说……就说是盛错了。”
阿姨细细看她一眼，又抬眸瞥向江月年身后的队伍。秦宴身形高挑，在人群里极为扎眼，望见他的瞬间，阿姨神色了然地嘿嘿一笑，比了个OK的手势。
阿姨真好！谢谢阿姨！给阿姨倒上一杯卡布奇诺！
担心自己交头接耳的动作被秦宴察觉，江月年没再多加嘱托，道了谢便接过餐盘转身离开，与裴央央一起坐在距离打饭窗口最近的桌子上。
因为秦宴排在队伍末尾，身后没有其他人，她们又离窗口很近，所以能隐约听见一些阿姨的声音，也能清楚看见秦宴接过盛好的菜，带了点困惑地微微僵住。
不等少年开口询问，就听见一道百转千回的女高音，尾音拖得老长老长，每个字都满带着无穷无尽的悔恨：“哎——呀！”
江月年被这声音吓了一跳，一口气差点没噎过去，又听阿姨继续道：“我盛错了！这要——怎么——办——呢！”
夸张得像在唱京剧。
在这一刻，她不再是给学生盛错菜的食堂阿姨，而是与魔族私奔的九天神女、败光家产的豪门千金，在犯下弥天大错后痛苦万分、悔不当初，无颜面对江东父老乡亲。
这演技舍我其谁、傲视群雄，直逼奥斯卡最佳女演员，阿姨第二，没人敢认领第一。
江月年惊呆，裴央央爆笑。
可偏偏窗口里的阿姨对自个儿演技没有一丁点自知之明，说着又面露纠结地叹息一声，做贼心虚般朝四周望了望，语速快得像豌豆射手，突突突冒出来：“算了，趁没被别人发现，这些干脆全部送给你。快拿走吧！”
这一下，又从虐心情感大戏摇身一变，成了谍战剧里的地下党接头。
江月年看得目瞪口呆，明明自己并不是当事人，却还是不自觉羞得红了耳根。
她欲言又止，只得用一只手挡住脸颊，一边沉默着低头扒饭，一边听心里有个小人在蹦来蹦去地呐喊：阿姨，你演得太过分了阿姨！
“本来吧，我是不应该犯这种低级错误的。”
这事儿本应该到此结束，没想到阿姨末了又挤眉弄眼地补充一句：“但是之前排在你前面的女孩点了这些，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给记岔了——你看，就是离这儿不远的那个。”
这句话音量很小，江月年并没有听见。
她正佯装无所事事地吃饭，心里为自己的小伎俩暗自得意，没想到那阿姨突然朝自己这边一望，饶有深意地挑了挑眉。
一口饭堵在口中。
好像，不太妙的样子。
果不其然，秦宴也在一秒钟之后转过身子，黑黝黝的视线笔直望过来，恰好与她四目相对。
江月年：……
江月年：？？？
糟糕。
糟糕糟糕糟糕。
他他他看过来了！
阿姨你看上去浓眉大眼，怎么居然是个二五仔！阿姨，还记得我们彼此的承诺吗阿姨！
裴央央看得乐不可支，在一旁瞎起哄，装作无辜的模样脆生生喊：“你怎么一直盯着这边看啊，秦宴同学？有事吗？”
你们这群叛徒。
有内鬼，请求终止交易。

第8章 猫腻
秦宴一言不发地端着餐盘，剑眉微微拧起。
上高中后，他便执拗地离开孤儿院，独自在外租了房子住下。普通小孩习以为常的生活费对他而言遥不可及，房租、学费、水电费和其他杂七杂八的支出累积成沉重小山，恶狠狠压在少年瘦削的脊背，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因此秦宴对口腹之欲并没有太多追求，每天只求填饱肚子就万事大吉。他早已习惯白花花的米饭与土豆丝或青菜两两搭配，今天却不知怎地，盘子里被莫名其妙添上了另外几道菜。
细长肉丝静静躺在餐盘中央，有淡淡的青椒香气萦绕鼻尖，茄子被炒得入了味，散发出蔬菜与豆瓣酱混合的浓香。
这是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嗅觉体验，好像素净白纸上忽然被抹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平添几分暖意腾腾的烟火气。
食堂阿姨说得晦涩又暧昧，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能看见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子。
秦宴记得她，江月年不久前才给他送过胃药。
那姑娘直愣愣坐在椅子上，不知道是出于紧张还是惊吓，一口饭包在嘴里一直没吞下，腮帮子圆圆地鼓起来，像受了惊吓的仓鼠。一双黑漆漆的杏眼也睁得圆溜溜，在与他四目相对时，有些慌张地静止不动。
秦宴想，一定是被他吓到了。
许多人说过，他的眼神又冷又凶，整个人的气质也阴郁孤僻，叫人看一眼就心生惧意，完全不想靠近。
所以现在，当他毫无征兆地转身与之对视，江月年表现出这副模样也是情理之中——
当时他收到药品后向她道谢，对方的表情同样是怪怪的，仿佛在努力压抑着某种情绪，最终只露出一个标准化的微笑。
对于她而言，他应该只是个奇怪又可怕的普通同学，虽然偶尔会顺手送出零星好意，但归根结底，与其他人并没有两样。
食堂里四处充斥着嘈杂的人声，仲夏的热气闷得心口烦闷不堪。
眸光黯淡的少年向阿姨道了声谢，正想离开窗口，找个僻静无人的角落把饭尽快吃完，忽然望见那个仓鼠一样的女孩子飞快眨了眨眼睛，用力把嘴里的饭菜一口吞下。
然后朝他极快地挥一挥手，眉眼像月牙那样轻轻柔柔地一弯，嘴唇随即荡出笑意：“好巧啊，秦宴同学。”
她看似说得随意，但其实仍然带了点没由来的、做贼心虚般的紧张。白净的手指无意识往前勾了勾，像雪白猫爪刺破空气，挠在秦宴坚硬且冰冷的心口。
很久没有人对他笑着打招呼。
为什么在面对他时，也能露出这样的笑容呢。
那爪子在思绪里破开一道裂缝，食堂阿姨满怀深意的视线与模棱两可的话忽然又充斥在脑海，一个天马行空的念头隐隐成型，让他少有地感到耳根发热。
如果……只是说如果，这些菜并不是来源于那个“盛错了”的拙劣借口，而是有人早就暗中做好了准备，让阿姨盛给他呢？
如果他以为的所谓“幸运”——
是某个人小心翼翼安排好的馈赠呢？
不直接打菜给他，是想要顾及他那颗可笑的自尊心；在他转身后露出惊讶又慌张的模样，是担心阿姨把一切小伎俩全部戳破。
顺着这个思路一直想，那些胃药同样存了猫腻。虽然江月年声称自己以前用过，但它们的包装分明全是崭新的模样，甚至有的生产日期是在半个月前。
就连她拥有那么多药物这件事本身也很奇怪，如果真的药到病除，又怎么会把一大堆毫无用处的瓶瓶罐罐继续留在教室，然后在时间刚好的时候送给他。
只有唯一一个理由能够解释：她特意去医务室为他买了药，为了避免难堪，谎称那些是自己用过不要的东西。
食堂里还是很吵。
秦宴迟疑着站在窗口角落，却觉得耳边忽然安静下来，只能听见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
这个想法太过不切实际，却也实在美好得让他舍不得放开。
就好像一个打出生起就生活在漆黑洞穴里的人，常年依靠着从石缝里漏进来的零星光点苟延存活，当他以为一辈子都会被淹没在这永无止境的黑暗里时。
那个女孩的关切小心翼翼又悄无声息，却汇聚成一缕最最和煦温暖的光，照进他残破不堪的小小世界。
——可如果这一切只是他卑劣的幻想呢？也许江月年从来没生出过那些拐弯抹角的小心思，她的世界光明又坦荡，与泥潭里的他全然沾不上边。
刚才那些抓心挠肺的念头，只不过是过街老鼠在阴沟中做的一场自作多情的梦。
毕竟他与江月年素不相识，她没有理由帮他。
更何况，悄悄地、不求回报地善待一个被世界厌弃的怪物……应该不会有那样的人吧。
这样卑劣地奢求着善意，他真是可怜又可悲。
秦宴最终还是自嘲笑笑，把所有思绪压回心底，神色淡淡地独自走向角落的餐桌。
也许是盛夏的太阳实在燥热，把整个世界笼罩得有如蒸笼。
所以少年的耳根才会毫无缘由地滚烫发热，晕出一抹温润粉红。
*
江月年傍晚回到家，刚打开大门，就撞进一对漂亮柔和的鸳鸯瞳。
封越居然一直在等她，也不晓得在门边站了多久，见到小姑娘熟悉的面孔，有些羞怯地眨眨眼睛：“你回来啦。”
亮盈盈的瞳孔里落满灯光，身后毛茸茸的尾巴晃啊晃。在与她四目相对的瞬间，包着纱布的耳朵也从耷拉状态倏地立起来，顶端微微一颤。
高兴又乖巧，真的像是等待主人回家的猫猫。
阿统木久违地出了声，居然用的是抽抽噎噎的语气：【太乖了吧他居然一直在等你回家，这是什么百年难得一遇的人妻猫猫属性！可恶！为什么我只是个系统，你妈的为什么！江月年你快去撸秃他！】
江月年自动屏蔽掉它的虎狼之语，只不过看上一眼封越晶亮的眼睛，声音就自动软了三个调：“你等了很久吗？以后不用在门口等我回家，毕竟你身上还有伤，需要好好休息。”
“我没等多久。”
他下意识攥紧上衣衣摆，声线还是沙哑不堪，被低低念出来时，像是细沙落在耳畔：“你说会在七点左右回来……我看时间快到了，就来这里看看你有没有到家。”
其实已经等了一个多小时。
虽然江月年为他详细介绍了电视机和游戏机的使用方法，但当封越看着屏幕里花花绿绿闪来闪去的人影，总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她。
她在做什么呢？和电视里的主人公一样，与朋友们谈天说笑吗？
与他被困在竞技场里任人践踏的人生不同，那个小姑娘拥有属于自己的、光明璀璨的前程。
她理所当然地需要上学，有许许多多不同的朋友，那时的封越想，对于她来说，自己究竟算是种怎样的存在呢？
兴致驱使下带回家的宠物？消遣的玩具？还是……某种更加重要的、温暖的关系？
向来只接触过暴力与杀戮的少年想不出头绪，封越看着自己残破丑陋的身体，悄悄对自己说。
无论怎样都没有关系。她是第一个微笑着对他说话的人，也是第一个愿意触碰他血肉模糊的身体、为他疗伤的人，哪怕是为了留住那一瞬间的笑，他可以成为任何角色。
江月年孤单，他是最真诚的朋友；江月年无聊，他就心甘情愿地成为她的玩具与宠物。
她说七点钟回家，他从早晨起就开始期待那个时刻的到来。
然后满怀祈愿地，提前一个小时站在门口等待。
“点的外卖有好好吃掉吗？一个人在家会不会无聊？”江月年一开口说话就停不下来，忽然想起什么，把目光聚焦在他裹着纱布的耳朵上，“对了，药还没换吧？”
他身上那些狰狞的血口每三天换一次药，只有耳朵与尾巴大多是擦伤，需要每天换一次纱布。这是非常容易的小事，江月年当时觉得没必要麻烦医生，便自告奋勇地接下了这个任务。
嗯，在阿统木的极力怂恿之下。
听见这句话，封越尾巴倏地立得笔直。
顶端像是很紧张地炸了毛，和风里摇来摇去的蒲公英没什么两样。
江月年听见阿统木的喘气声。
【rua，rua他。】
它说得激动，机械声扭曲成非常怪异的低音，夹杂了几声抑制不住的嘿嘿笑：【看见耳朵上白花花的毛团了吗？反正他身体虚弱受了伤，不管怎样都不会反抗。咱们趁着上药先捏一捏耳朵，然后顺势抓住尾巴，看他又痛又舒服得脸红的样子，想要拒绝却只能喵喵喵——Ohhhhh！Fantastic！我可以！】
江月年一个好好的新时代高中生，被它三言两语说得……
很没出息地红了脸。
然后开始面无表情地背诵元素周期表，试图把这段越来越奇怪的对话赶出脑海。
——闭嘴吧！人家可是正受着伤，你太过分了喂！赶快把脑袋里那些黄色废料倒掉好吗！为什么会有你这样的系统啦！

第9章 拥抱
由于可以随意转动，猫咪的耳朵又被叫做“飞机耳”。
这是因为猫类每只耳朵都分布有32块肌肉，并且遍布痛感神经，直接导致了耳朵成为极度的敏感地带，只要稍微碰一碰，就会让它们倍感警觉。
此时封越挺直身子坐在沙发上，耳朵笔直向后延展，紧紧挨着脑袋，倒真有几分像是即将落地的小飞机，偶尔轻轻颤抖，显出十足紧张的模样。
江月年把他耳朵上的纱布一点点放下来，蓬松的白色长毛终于挣脱禁锢，一股脑地向外炸开，仿佛是在家憋了太久的小孩，迫不及待想要出门吸一口新鲜空气。
没有了第一次见面时狰狞的腥红血迹，纤长毛发呈现出纯白无暇的色泽，漂亮得让人不忍心伸手触碰。
有几处白毛被人残忍扯去，露出深红疤痕，她用棉签沾了药，轻轻点在那片伤口上。
不知道因为疼痛还是其他什么感觉，封越突然条件反射地绷紧身子，耳朵随之猛地动了动。
江月年用手指点了点他的耳朵尖：“不要乱动哦。”
跟前的少年乖巧点头。
耳朵却还是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每次被棉签碰到，都会像被挠到痒痒肉似的瑟缩一下，让药物乱糟糟糊成一团。
于是江月年只好抬起另一只手，握住猫咪软绵绵的耳廓，小心翼翼将它固定住。阿统木很用力地抽了口气：【摸到了摸到了！继续继续！】
猫咪耳朵是薄薄一层，映了点桃花般的淡粉色，指尖触碰时，能感受到发热的温度。白色长毛将手指全然淹没，刺激着指腹最为细嫩的软肉，有些痒，更多还是细细柔柔的舒适。
江月年手指用力，将耳朵握得更紧一些。
对方毕竟是个年纪比自己还小一点的男孩子，所以即便阿统木发了疯般怂恿她捋一捋毛，小姑娘也自始至终没有理会它，而是认认真真地把注意力集中在伤口上。
药物对血口具有一定刺激作用，当棉签落下，本来就隐隐发痛的耳朵像是被小虫子狠狠咬了一下，刺痛从耳廓径直蔓延到血液与神经。
好在封越早就习惯了疼痛，因此只不过暗暗一咬牙，没发出任何声音。
——对于他来说，比起伤口带来的痛楚，耳朵被触摸时传来的异样感觉更让人难以忍受。
猫咪的耳朵本来就十分敏感，他又受了伤，感觉便更加敏锐。
每当对方的指尖轻轻按压，或是移动手指调整姿势，密密麻麻的痒都会无比剧烈地炸开，扩散到四肢百骸。尤其是再加上那一点钻心的撕裂般的疼痛——
搅得他心乱如麻。
“怎么了？”
察觉到封越的不对劲，江月年轻声发问：“我弄疼你了吗？是不是很难受？”
“没有。”
他答得慌乱，还没从被人抚摸的感觉里反应过来，下意识不经过思考地回答：“不痛，我觉得很、很舒服。”
这句话刚一说完，就腾地红了脸。
虽然自己的确喜欢这种感觉，也不想把耳朵从她手里挣脱，但是……
怎么可以这么直白地讲出来呢。
他在说些什么呀。
像在撒着娇祈求抚摸一样。
好在江月年并没有察觉到不对劲，依旧勾着嘴角微微笑：“是吗？那就太好啦。”
万幸自己此时此刻背对着她，封越想。所以当江月年垂眸望去，只能看见蓬松绵软的头发与被握在手里的单薄耳朵。
如果她在这时走到少年面前，一定会惊讶于他的模样——白瓷般的面颊被染得通红，连眼尾也沾了绯色，呼吸又轻又乱，牙齿死死咬住下边嘴唇。
他没有再出声说话，而是不动声色地抬起手，摸了摸鼻尖。
好烫。
明明以前差点被巨兽咬断脖子时，他都不曾像今天这么紧张过。
原来温柔是把无形的刀。
*
之后的日子按部就班，江月年和往常一样前往学校上学，封越在家里休息养病。
被好吃好喝地细心照顾着，猫猫身上的伤口渐渐愈合了大半，从咧开的血口变成深褐色伤疤。曾经他哪怕稍微动弹一下，都会挣裂伤口渗出鲜血，如今虽然还是不能大幅度做动作，但好歹能像普通人那样正常地活动与行走。
于是在某天吃过晚饭后，江月年撑着腮帮子问他：“想去外面走走吗？”
封越的动作当场顿住。
她一定不会知道，这短短一句话对他来说，究竟是多么天大的馈赠。
因为与常人截然不同的相貌，男孩自幼便被父母卖进异常生物贩卖组织，像动物园里展览的宠物那样被关在笼子，所能接触到的地方，只有一片小小的、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昏暗角落。
等稍微长大一些，本以为终于能逃脱囚笼，却又被当作奴隶卖给竞技场，每天的活动范围同样仅限于铁笼、走廊与竞技台，重复着一遍又一遍的噩梦。
奴隶不配拥有自由，只不过是随叫随到的物件。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封越都以为自己会在那个封闭且阴冷的建筑里度过一生，直到那天被江月年搀扶着走出竞技场，他才终于在十几年之后，久违地呼吸上一口新鲜空气。
而现在，她说要带他去外面看看。
封越本应该毫不犹豫地点头的。
可他却无端想起自己与其他人格格不入的模样，想起当年在铁笼里时，人们投来的满带鄙夷与惊惧的目光——
他是注定见不到光的怪物，怎么能光明正大行走在街上。
如果和他走在一起，想必连江月年也会受到非议吧。
“你不用担心，其实现在已经有许多人接受了异种族的存在，街上也有不少异生物的影子。”
她看出对方心中顾虑，放慢声音补充：“这样好不好？如果你实在介意，就用帽子和外套把耳朵尾巴遮住——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封越没有回应，只是看着她的眼睛。
一对清亮的鸳鸯瞳满含恐惧与痛楚，细细看去，却也能在最深处找到一丝希冀的微光。
少年就这样定定地凝视着她，过了不知道多久，终于脸色苍白地点点头。
就像是用光了体内仅存的所有勇气，只有在看着她的时候，才有力气下定决心。
夏天的夜晚充斥着暑气，离开空调后好似走进了蒸笼。江月年与封越并肩走在一起，为了照顾他身上的伤口，特意把步伐放得很慢。
与她悠哉闲适的模样全然不同，封越要显得紧张许多。
被关在铁笼里时，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自己行走在穹顶之下的场景。那时的他没有一刻不在期待着自由，可如今真真切切地出了门，却又多了几分近乡情怯的畏惧与慌乱。
原来外面的空气是流动着的，风呼呼地来了又去，怎么都没办法抓住；原来抬起头时看见的不应该是铁笼与墙壁，而是一片浩瀚无边际的璀璨星空，月亮洒下温柔的光，把整个世界都照亮。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因为被遮挡住了耳朵与尾巴，并没有人察觉到他的异常之处，从而投来排斥的眼神。
只不过是因为遮住了耳朵与尾巴。
少年目光微黯，指甲用力陷进肉里。
如果没有它们，如果自己能拥有与常人无异的长相，如果这对诅咒一样的异色眼睛可以变成纯粹的漆黑——
他的人生或许不会像现在这样一团乱糟，可惜那只是如果。
街道拐角的冰淇淋店铺排了长长一条队伍，得知封越从小到大没吃过冰淇淋，江月年兴致勃勃地提出要带他品尝一下店里的招牌小甜点。
他拗不过，只好安静地跟着她排在队伍后面。
“这家店的蜜桃碎碎冰超级好吃！冰块被打碎后加入炼乳，顶层的冰淇淋又软又糯还凉丝丝，桃子果肉更是一绝！”
小姑娘谈起甜食便来了劲头，说话时转过脑袋看着封越，杏眼弯成小月牙。
戴着黑色鸭舌帽的少年身形高挑，浑身散发出与年龄不相符的内敛气息，影子笔直笼罩在她身上。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眼眸，一言不发地望着她时，眼神中还是能瞥见几缕柔和的光。
“草莓冰淇淋也很好吃喔。”
或许是听她说得实在天花乱坠，站在两人身后的一个小男孩按耐不住激动，声线清亮地接过话茬：“我和妈妈都最喜欢它。”
站在他身旁的年轻女人噗嗤一笑，揉揉小朋友戴着小黄帽子的脑袋。
“哇塞！”
男孩正说着话，忽然眼睛发亮地看向封越，像是发现了不可思议的新大陆：“大哥哥的头发是白色的！好酷！”
鸭舌帽虽然挡住了耳朵，却还是有几缕发丝顺着额头与后颈垂下来。封越下意识皱紧眉头，把脑袋埋得更低。
他不想让人们发现自己的不同。
“我也觉得他的头发超酷的，你真有眼光！”
江月年弯着眼睛笑，完全没察觉到身旁的封越突然皱眉。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被后者一把握住手臂，将她往自己身边猛地一拽——
排在她前面的一对情侣大概是喝了酒，正在浑身酒气地打打闹闹，女人嬉笑着后退，眼看就要撞上她脑袋。
这会儿封越动作迅速地把江月年一拉，两人堪堪擦肩而过，女人没了靠垫，差点在惯性作用下摔倒在地。
“干嘛呢干嘛呢？”
伴随着女人的一声惊呼，与她打闹的年轻男人满脸煞气地上前一步，整个身体都萦绕着难闻的酒气：“躲什么躲，没看见她快摔了吗？就你女朋友金贵啊？”
醉鬼没有逻辑，江月年不想和他多话，正准备拉着封越走开，猝不及防听见男人陡然放大的声音：“奇怪，你怎么这么眼熟？你是——”
这不是在对她说。
江月年心脏一顿，抬头飞快看向封越。
“你是竞技场里的那个！”
男人恍然大悟地瞪圆眼睛，说话间上前一步，径直摘下少年头顶的鸭舌帽，在见到那对无比突兀的白色耳朵后哈哈大笑：“我就知道是你！一个怪物装什么装？你们这种东西不应该被关在笼子里吗，怎么敢光明正大走在大街上？居然还傍上了这么漂亮的小妞，我要是她，连跟你待在一起都会恶心得要命！”
帽子被粗鲁地摘下，有风横冲直撞，扫过他下垂的耳朵，冷意一点点蔓延，沁到早就残破不堪的心底。
封越头一回知道，原来夏天的风也可以是这样冰冷刺骨。
单薄的遮羞布被一把扯去，周围的人们先是被男人的大喊大叫吸引注意力，在看见他的白发与猫耳时，纷纷露出惊讶的神色。
又来了。
这种暴露在众多视线下，被当做怪物公开展览的感觉——他们一定在心里无比嫌恶地厌弃着他。
密密麻麻的视线宛如钢针，毫不留情地刺进身体各个角落。封越咬牙低着头，连呼吸都没了力气，只能努力不让自己颤抖得太过明显。
意识摇摇欲坠，在即将落入深渊之际，有人轻轻握住他的手。
女孩子的手掌温柔软糯，仿佛一汪清澈的水流，将他生满老茧与伤疤的手指包裹在其中。
小小的人影挡在他跟前，纤细却无比坚定，封越听见江月年的声音：“我可没听过有哪条法律规定他应该被关起来。比起他，某些没有素质无理取闹、观看违法竞技比赛的人，才更应该被警察抓走吧。”
“你说什么？老子——”
男人一个踉跄上前，在酒精刺激下稀里糊涂举起右拳。江月年没想到他会直接动手，正要匆忙闪躲，猝不及防就落入一个瘦削却有力的臂弯。
——封越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拉进怀中，男人的拳头笔直地过来，正好砸在他脸上。
拳头打在颧骨，生生地发疼。本来还气焰嚣张的男人不知为何神情一变，莫名感到几分后怕。
当他挥动拳头时，那个自始至终沉默寡言的兽人兀地抬起眼眸，异瞳里渗出幽异诡谲、煞气腾腾的冷光。
在那一刻他终于醒了酒，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前站着的少年人曾以一己之力斩杀深渊巨兽，在遍地血海中冷冷抬眸。
死寂的瞳孔里充满憎恨与杀意，那是个纯粹的嗜血怪物。
“适可而止。”
封越低声开口，语气不容置喙：“别碰她。”
男人自知理亏，更没有勇气与他硬碰硬，只得无赖撒泼，向周围旁观的群众们求救：“大家看见了吗？这怪物威胁我！他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
他说着看向江月年，咬牙切齿：“你一定不知道吧？他除了打打杀杀一无是处，骨子里就是个变态——”
“大哥哥才不是怪物！”
在男人无休止的狂吠里，忽然闯进一道清澈童音。
居然是之前那个一直盯着封越看的小孩。他明显有些害怕，紧紧抓住妈妈的裙摆，目光却直直落在那男人脸上：“大哥哥的耳朵很好看。你打他，你才是坏人。”
男人目眦欲裂：“你这小破孩！”
“喂。”
男人一句话没说完，站在前面的黑发青年便懒洋洋转身，满脸不耐烦：“给我闭嘴。我带着弟弟来买冰淇淋，不是为了听你的破锣嗓子。”
他不敢置信地加大音量：“是这家伙先挑衅我的！你难道要帮一个怪物？”
“哦。”
青年面无表情：“要说怪物的话，我就是狼人，有事吗？如果不信，可以等月圆夜的时候被我敲窗户。”
男人噎了一下。
他本以为自己占据绝对的上风，没想到周围的讨论声越来越大，却与预想中截然不同：
“还不如小孩明事理，真是白活这么多年。”
“大哥，你是从清朝穿越过来的吧？现在异生物不是挺多吗？至于这么大惊小怪？”
“嫉妒人家比他长得好看，还有个漂亮的女朋友呗。这叫什么，无能狂怒。”
“那个小哥是猫吗？耳朵也太可爱了吧！”
剧本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男人听得面红耳赤，他女朋友酒醒了大半，羞愤欲死，捂着脸一把拉住他衣袖，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只剩下封越站在原地发呆。
就像在做梦。
那些人不但没有嘲笑他的异常，还几乎全都站在他这一边说话。
他们不是应该一起讨伐他，或是用嘲弄的视线在一旁看笑话吗？明明一直都是那样，就连那男人也说了，他只不过是个一无是处的丑陋怪物。
“谢谢你帮我……那一拳一定很疼吧。”
江月年从地上捡起鸭舌帽，轻轻搭在他头顶：“还想吃冰淇淋吗？”
封越摇头。
“那我们今天先回家。家里的伤药快用完了，我要去药店再买一些。”
她看出少年心情烦闷，说着顿了顿：“药店不远，这附近有个休息区，你在那里等我吧？”
封越垂着长睫没看她，声音低低哑哑：“好。”
于是江月年去不远处的药店买药，而封越陪她离开冰淇淋店，转过拐角后坐在一旁的长凳上安静等待。
买药并不是多么麻烦的事情，江月年很快就挑选完毕。等出了药店，没想到在路边见到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
是那个戴了小黄帽的男孩，他妈妈在路旁打着电话，而他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一动不动，似乎正凝视着某个方向。
顺着视线看去，居然是独自坐在长凳上的封越。少年原本笔挺的脊背微微弓起，如同冬天被雪压弯的树枝，寂静夜色勾勒出他五官模糊的轮廓，显得狼狈又孤独。
那男人说的话一定让他很伤心。
“姐姐！”
男孩一眼就认出她，挥着胖乎乎的小圆手打招呼，迟疑片刻后压低声音：“那个哥哥看上去很难过。”
他声音软软的，似乎有些害羞：“但是我、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他开心一点。”
四周安静得恍如时间凝固，有微风轻轻吹过来，惹得江月年心头一颤。
她迎着月色勾起嘴角，笑着蹲下来摸摸男孩脑袋：“那你帮姐姐一个忙，好不好？”
*
封越静静坐在角落的长凳上，树木投下的阴影将他全部笼罩。
这才是他熟悉的环境，寂静无声、阴沉萧瑟，终年不见阳光。
“我要是她，连跟你待在一起都会恶心得要命！”
“你一定不知道吧？他除了打打杀杀一无是处，骨子里就是个变态。”
男人的话每个字都恶狠狠砸在胸口，痛得他几乎无法喘息。其实那人说得没错，他生来就被当做奴隶养大，唯一擅长的事情只有杀戮，钱财、势力与能力都是一无所有，就连最简单的与人相处都并不擅长，只能竭尽所能却也无比笨拙地对她好。
这样的自己，的确不配站在江月年身边。
他深深吸了口气，毫无征兆地，眼前忽然出现一道圆滚滚的人影。
戴着小黄帽的男孩一步步朝他靠近，手里拿着个粉红色冰淇淋。
坐在阴影里的少年眼底一片阴翳，语气淡淡：“怎么了？”
圆圆滚滚的小身子没发出任何声音，走到与他近在咫尺的地方。
然后男孩笨拙地踮起脚尖伸出手，一把抱住封越脖颈，把他的脑袋往前揽了一些，正好靠在小孩圆润的肩头。
视线越过树木的阴影，来到明晃晃的路灯下。
封越猝不及防地被拉出黑暗，灯光四溢，晃得他眯起眼睛。
心脏开始砰砰跳动。
血液宛若复苏。
这是他有记忆以来，得到的第一个拥抱。
“大哥哥，不要伤心啦。”
小奶音柔柔响在耳畔，胖乎乎的肉手轻轻拍打他脊背：“你的耳朵可酷了，我超级——超级喜欢。那个叔叔是坏蛋，说的话也都是坏话，你不要因为他不高兴。”
男孩的语气像个小大人，末了笨手笨脚地把他松开，递来一个粉粉嫩嫩的草莓味冰淇淋：“送给你，这是我最喜欢的味道。”
封越手足无措地将它接下，还没来得及说声谢谢，就听见对方再度一本正经地开口：“告诉你一个秘密：和你一起的那个姐姐对你很好，你也要好好保护她哦。”
*
江月年见到封越时，他正坐在长凳上拿着冰淇淋发呆。
男孩已经不见踪影，她佯装吃惊的模样走上前，强忍着笑：“咦，这个冰淇淋是从哪儿来的？”
“是之前那个戴帽子的男孩子。”封越仓促眨眨眼睛，很是困惑的模样，“他为什么要把它送给我？”
“笨。”
她在他身边坐下：“因为那孩子喜欢你啊。喜欢一个人，就自然想要对他好。”
喜欢。
死气沉沉的心脏因为这个词语微微加速，从出生起就承受着恶意的少年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喜欢自己。
“你还没发现吗？其实世界很大很大，你以前接触到的，只不过是其中一个小小的黑暗角落——长乐街里很乱，也有很多居心不轨的坏人，但并不代表整个世界都是那样。”
江月年侧着脑袋脑袋与他对视，嘴角是清风般的笑意：“在很多人眼里，异常生物和人类并没什么两样，还有不少人喜欢甚至羡慕你们。你想想，人类这个千篇一律的种族哪里有像你一样毛茸茸的耳朵、天使那样炫酷到爆的翅膀、或是人鱼可以在水里游来游去的尾巴呢。”
天边的月亮摇啊摇，把皎洁光彩洒在小姑娘脸颊上，温柔得像是一场梦。
江月年熟稔地为他在被男人打过的地方涂上软膏，声音和月色一起飘过来：“你很好很好，以后会遇到许多喜欢你的人。想想那些替我们说话的人，还有那个送给你冰淇淋的小孩，世界比你想象中要美好很多。”
想起阿统木口中封越被仇恨笼罩的未来，她小心翼翼地补充：“所以，你也尝试着去喜欢一下这个世界，好不好？”
带着一点祈求意味的，把温柔刻进骨子里的声音。
让人根本无法拒绝。
眼看少年抿着唇点头，江月年笑意更深：“对了，那孩子给你送冰淇淋的时候，有没有说些什么？”
她只是出钱让男孩买冰淇淋送给封越，再给他一个大大的抱抱，对于两人之间的对话一无所知，自然带了一丢丢好奇。
他说要好好保护大姐姐。
封越终究没有勇气把这句话说出来，干涩地低声回答：“……没什么。”
他停顿片刻，把手中咬过一口的冰淇淋举起来递给她：“要尝一尝吗？”
江月年欲言又止地愣了愣，偏过脑袋轻咳一声：“那个，自己咬过的食物和用过的筷子汤勺吸管，最好都不要递给别人。也不是出于什么洁癖啦，只不过我们会把这种行为叫做——”
她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用手挠了挠鼻尖：“唔嗯，间接亲吻。”
封越没再说话，只有耳朵倏地笔直立起来。
月光洒在猫咪薄薄的耳廓，透过雪白绒毛，能见到疯狂生长的另一种颜色。
一片汹涌澎湃的红。

第10章 山巅
江月年行走在深夜星空下，沿着由石块堆砌的台阶一步步往上爬，封越跟在她身后，脚步轻得听不见声音。
吃完冰淇淋后，少年明显恢复了一些元气，一改之前颓然丧气的模样。想起江月年在出门时曾经说过，准备带他去某个地方看看，便软着声音问她能不能继续带领前往。
这谁能拒绝啊。
“其实也不是什么值得期待的东西……只是觉得你很久没出门，就想带来这里透透气。”
封越看上去满心期待，让她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江月年说着拨开面前层层叠叠的树枝，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到啦。这是我和哥哥小时候的秘密基地哦。”
树影在眼前一晃而过。
封越先是见到一束幽谧寂静的月光，接而光影斑斓，像潮水那样涌入眼眶。
通道外居然是片小小的观景台，因为修建在山顶，顺着视线望去，能把满城灯火尽数收入眼中。
这是他从没见过的景象。
往下看是清一色小小的房子，万家灯火汇聚成璀璨夺目的银河；抬头是一片深黑色幕布，星点零零散散地镶嵌其上，月亮毫不吝惜地吞吐光晕，把他残破的身体轻轻笼罩。
生活在阴沟里的猫，头一回站在城市之巅俯视灯光。
也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到月亮。
江月年看着封越被照亮的侧脸，无声勾起嘴角。
在把猫猫带回家的那天晚上，她曾经问过阿统木：异常生物之所以会黑化，是因为受到了来自人类的歧视与虐待。只要这种不平等的根源还在，就算她把未来的大魔王们带回家，可其他异生物还是会继续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永远得不到救赎。
他们又该怎么办呢？
【很多异常生物嗜血残暴、和发狂的野兽没什么区别，在他们最初大量涌现的日子里，由于没能做到及时管控，许多人类因此死掉。出于这个原因，人们对异生物持有排斥心理，是在所难免的结果。】
阿统木回答：【要想让所有人接受他们，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世界虽然并不完美，却也在一天天变好——国家出台了相关政策，大部分人已经能与异生物和谐相处，而异生物也开始渐渐融入社会。】
【除了你之外，系统还被投放到了许多政客和企业家的意识里，借助他们的力量改变社会秩序，让异常生物与人类平等相处。】
阿统木很少这么正经地跟她讲话，机械音沉甸甸落在耳膜：【城市里纵然存在着十恶不赦的恶棍，但不过是人群中的万分之一。因为受到了那万分之一的折磨，就要毁坏这个被绝大多数人热爱的世界，无论如何都无法被原谅。你要明白，暴力永远不是解决问题的手段。】
江月年躺在床上没说话，半晌睁着杏眼问：“那为什么，你会选上我啊？”
她年纪小，没势力，手头只有点小钱。
系统却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她，真是太奇怪了。
可惜阿统木当晚再也没说过话。
简称装死。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清风呼啸而过，江月年侧头看向身旁的少年：“梦里是十几年以后，你没有遇见过我，在长乐街慢慢长大。”
阿统木有些惊讶地拔高音调：【喂，你不会想把未来的事情告诉他吧？】
封越听不见系统的声音，茫然垂下眼睫。
因为身高差距，他必须把头稍稍低下来，从这个角度看去，一眼就能望见江月年乌黑的眼睛。
他也只能见到她的眼睛。
封越听见她轻轻说：“你受了很多苦，满身是伤，但不论在怎样的逆境下，都能拼了命地活下来，然后——”
脑海里的阿统木还在叫着“不要让他觉得自己会变成大魔头”，江月年深吸一口气：“然后成为一个，很优秀很优秀的人。”
阿统木的声音停了。
“——虽然生活在地狱一样的环境里，却还是凭借自己的力量闯出了一番天地，成为被无数人崇拜的、了不起的人物。”
在既定的世界线里，封越在无尽苦痛与仇恨中长大，以残缺的身体作为代价，最终登上地下世界的顶端。
然后发动暴乱，恶狠狠地报复这个曾把自己踩在脚下的世界。
这种行为自然是十恶不赦，无论如何都无法被原谅。
可当此时此刻的江月年与他并肩站在山顶，看着少年人眼中懵懂又羞怯的微光，她还是忍不住去想，事情本不应该变成那样。
在他被野兽啃咬得体无完肤时，有人小心翼翼地替他擦好伤药，耐心询问痛不痛吗？当他独自在街头打拼，失去一条手臂与一只眼睛，有人温柔地抱抱他，告诉他不要害怕吗？
应该是没有的。
那个腼腆内向、会对她笑着摇晃耳朵的男孩子，最终被杀戮与暴戾一点点同化，在无数惊惧或厌恶的视线里逐渐封闭内心，成为罪大恶极的暴君。
掉进污泥的种子，开出了同样污浊的恶之花。
可现在一切都还没有变得太糟。
她想帮助他，改变封越原本的人生。
不是受尽屈辱、被仇恨逐渐吞噬的复仇者，也并非被她养在别墅里、只能依赖她的稚嫩金丝雀。
他值得更好的未来。
她把稚嫩的种子带到微风吹拂的群山之巅，让男孩得以见到仿佛触手可及的天空，以及遥遥闪烁着的万家灯火，微风轻轻拂过，带来久违的自由气息。
——自由。
封越把这两个字含在舌尖，它们曾经是那样陌生遥远，却在这一刻与他实现了交汇。
在朦朦胧胧的月光里，江月年压低声音：“在梦的最后，你成了许多人心里的英雄，站在整座城市最高的地方。”
她笑了起来，望向脚底光明璀璨的绚烂海洋：“这听起来或许有些奇怪，但因为是你——我觉得，只要是封越你的话，一定能做到。”
少年头顶的猫耳倏地竖起来，却又在几秒钟后紧张地下垂。
喉结上下滑动，封越哑着声音问她：“那样的话，我会是……你的英雄吗？”
江月年没想到他会这样问，仓促眨了眨眼睛。
然后踮起脚尖，微笑着摸了摸猫咪毛茸茸的耳朵。
“我不是说过了吗？能在那样九死一生的环境里活下来，本身就是件非常了不起的事。”
她说话含着笑，惹得封越尾巴直挺挺地立起来，慌乱又害羞地悄悄晃动：“打从一开始，你就是我的英雄啦。”
*
江月年心情不错，回程时一直浅浅哼着歌。
封越护在她身旁静静地听，在一片静谧里，阿统木突然不安分地轻咳一声，惊悚程度堪比诈尸：【提前通知你一下，是时候准备去见第二个任务对象了。】
江月年好奇点头：“这次是什么种族？”
【鲛人。】
于是她的双眼兀地发亮。
是鲛人欸！童话里最最梦幻漂亮的人鱼！这个种族常年居于深海之中，寻常人类很难窥见踪迹，她长这么大，只在网络照片里见过他们，没想到如今居然可以亲眼看一看。
听说鲛人温顺内向，乖巧又温柔的小朋友最棒了！
【奉劝你一句，不要对他抱有太大期待。】
察觉到江月年上扬的嘴角，阿统木冷哼一声，用了十分笃定的语气补充：【那家伙是出了名的性格暴戾、喜怒无常，比起“小朋友”这种称呼，或许“小变态”更适合他。】
它短暂思忖片刻，加强语气：【总之万事小心，千万不要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被那小变态一口咬死。】
江月年笑容凝固。
江月年：？？？
等等。
确定这是鲛人，不是什么恐怖的大白鲨？

第11章 姜池
江月年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第二次进入长乐街。
此时她正站在一栋其貌不扬、甚至有几分破败的居民楼前，墙角氲了几团深灰色水渍，看上去年岁久远又阴冷潮湿，可以直接征用为恐怖片的拍摄场地。
大门没关，她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室内传来男人歇斯底里的叫骂：“整天摆着张臭脸给谁看？都把客人吓走了，没用的东西！”
紧接着便是一串闷响，仔细听去，居然是用脚踹在身体上的声音。
江月年听得皱紧眉头，暗自思忖间，想起阿统木对这次任务对象的描述。
【那家伙的名字是姜池，整个就一大变态。封越虽然手段狠，但做事好歹有理有据，姜池就完全不一样了，是个纯粹的疯子。】
提起这个名字时，系统表现出了明显的排斥情绪：【他是鲛人和人类的混血种，母亲生下他就死了，偏偏老爸又是个人渣。那男人从头到尾都只是贪图鲛人流泪落下的珍珠，用花言巧语哄骗他老妈当摇钱树，后来她死了，就让儿子来赚钱。】
【这还没完。那混蛋不仅把亲生儿子锁在家里，每天靠殴打让他流泪产出珍珠；还把姜池当成了供人参观的玩具，只要付一点“门票费”，任何人都能在半小时以内跟他共处一室，并且被允许做任何事情。】
听见最后那句话，江月年摸摸鼻子，声音小了一些：“‘任何事情’？”
【你满脑子都在想什么呢？鲛人有很强的自我修复能力，就算受了特别严重的伤，也能在一段时间后愈合。恰恰长乐街里又有很多生活不如意、只想找地方发泄一下的家伙，对于他们来说，姜池就是不二之选——
所以那家伙的前半段人生，是在没休止的殴打和虐待里熬过来的。正是出于这个原因，他才会对人类怀有非常强烈的憎恨心理。】
江月年若有所思地开口：“那我应该怎么帮他？向警察举报？”
【笨，我不是说过了吗？鲛人自愈能力特别强，每次虐待结束后，姜池身上的伤口都会恢复原貌，就算报了警，也根本找不到证据。】
阿统木啧啧叹气：【不过别担心。除了从姜池身上赚取钱财，那男人还加入了一个异常生物贩卖的地下组织，在半个月后进行交易时，会被警方当场逮捕。这个罪行够判他好几十年，也就是在那之后，姜池被警察发现并送进了孤儿院。】
江月年乖乖点头，听它继续说：【由于对人类极端缺乏信任感，他在进入孤儿院的第一天就逃走了，在那之后一直生活在河流和下水道里。等叛乱爆发，理所当然成了个暴戾嗜血的杀人魔。
姜池可不会像封越那样乖乖跟陌生人回家，你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努力提升他的好感度，然后在姜池逃出孤儿院后把他带回家，慢慢矫正那小变态的三观。】
当时的阿统木就是这样对她说的。
虽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江月年推开门走进屋子，望见从一处小房间里溢出的猩红鲜血时，还是忍不住后背发凉。
这幢房子并不宽敞，昏暗大厅里弥漫着黯淡的白炽灯灯光。地面和墙壁似乎很久没清理过，蒙了层层叠叠的灰尘。
至于那小房间就更加狭窄，像个阴暗逼仄的方块。拥有苍白肤色的少年坐在陈旧浴缸里，被跟前的男人抓着黑发提起来，一下又一下地猛踢腹部。
或许是听见脚步声，男人面色不善地回过头，在见到江月年的瞬间露出疑惑神色：“你……来看人鱼？”
她看上去实在太乖，跟这条街搭不着边。
见小姑娘点头，男人露出一个懒散的嗤笑，像丢垃圾一样，把手里的少年狠狠推开。
姜池脑袋撞在墙面，发出巨响。
江月年心情复杂地交了所谓“门票钱”，男人心满意足转身离开，等房门被关上的砰响传来，狭窄空间里便只剩下他们两个。
这是她头一回亲眼见到鲛人。
姜池气息微弱地靠坐在浴缸里，不久前应该有其他人来过，身上仍然有着被鞭子打出的长痕，猩红血渍笔直往下淌，把浴缸里的水染成红色。
他与人类无异的上半身不着片缕，皮肤白得几近诡异。少年人纤细的腰身下便是深蓝色长尾，勾勒出流水一样干净利落、凹凸有致的线条，泛着微光的鳞片有被撕扯的痕迹，从缝隙里渗出丝丝血迹。
再往下看，能见到鱼类半透明的尾鳍，那是薄薄一层的银中带蓝，似乎正感受着无法忍耐的痛苦，在荡漾的水波里轻轻扇动。
忽然他抬起眼睛。
鲛人少年的眼眸掩映于黑发之下，黯淡得瞧不见丝毫光彩，如同深海中夺人性命的漩涡，满带着阴戾与深沉。
自己被当做肆意折磨的商品，姜池本应感到愤怒。可他却只是懒洋洋勾起唇角，毫无血色的薄唇如同一把蓄势待发的弓箭，妖冶却杀机四伏。
江月年被他看得心下一寒，硬着头皮开口：“你好，我——”
她刚说了三个字，对方挑衅与嘲弄的神色就愈发明显，还没反应过来，便见到姜池挑眉冷笑，从浴缸边缘拿起一把小刀。
然后没有任何犹豫地，把刀锋刺进自己手腕。
鲜血狂涌，刺破视线。
在迅速弥漫的血腥味里，江月年倒吸一口冷气：“你、你干什么？”
“你不就是想看这个吗？”
明明手腕上传来难以忍受的剧痛，少年目光却麻木得如同木偶，眼底含了浓郁的讽刺：“还是说，你想自己来？”
她才不想自己来呢！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为了欺负你。”
眼看姜池又要在手臂划上一刀，江月年慌乱上前一步，试图将他制住。没想到浴室地板上满是水渍，她毫无察觉，脚下一滑。
扑腾便摔进了浴缸。
她与姜池距离很近，如果笔直扑进去，一定会让他的脑袋撞在墙壁上。
男人把他摔在墙上的巨响仍然回旋在耳畔，要是再被她猛地一撞，大概率会剧痛难忍。江月年来不及思考太多，在跌落之际猛地咬牙，伸手护在少年后脑勺上。
接下来便是意料之中的落水。
以及意料之中地，被她扑倒的姜池向后仰倒，脑袋狠狠撞在冰冷墙壁，好在有手掌作为缓冲，并不算太疼。
就是江月年小同学实在疼得厉害，眼泪都差点掉下来。
她被浴缸里的水浸得浑身发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等意识从紧绷的状态缓过来，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如今尴尬的姿势——
与言情剧里暧昧又色气的动作如出一辙，她恰好伏在鲛人少年身上。因为空出的那只手有所支撑，江月年并没有直接与他产生肢体接触，只是距离很近，视线所及之处只有姜池晦暗不明的深蓝色眼睛。
至于“有所支撑的那只手”——
正好按在他胸口上。
江月年整张脸滚烫得过分，脑袋里思绪乱成一团。心里的小人一边哭着喊着哇哇大叫，一边失了智地想，原来鲛人的皮肤摸起来是这种感觉。
几乎没有体温，光滑得如同上好丝绸，因为浑身浸了水，柔软得不可思议。
好像身体就是用水做成的一样。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她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快振作起来啊江月年！
她赶紧把按在对方胸口的手抬起来，本想起身站好，被姜池压在脑后的右手却又痛又麻，动弹不得。
于是江月年小小声告诉他：“那个，能让我把手抽回来吗？”
姜池没应声，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凌乱的漆黑发丝湿漉漉搭在额头，向下垂落遮住双眼。他的模样在昏暗灯光下有些模糊，只有掩映在黑发后面的幽蓝瞳孔隐隐发亮，生出午夜大海一样深邃的光。
江月年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劲。
仿佛是为了验证她的预感，姜池从嘴角勾出一个戏谑的冷笑。
少年音带了点沙哑，语气是漫不经心的讥讽，如同逗弄猎物：“还是说……你喜欢这样？”
冰凉的触感沿着脚踝延伸，经过女孩纤细的小腿与弯曲的膝盖，继续向上蔓延。
蟒蛇一般湿濡又危险的气息透过皮肤深入骨髓，好像连浴缸里的血水也渗了进来，冻得江月年心头发颤。
——原来姜池抬起了尾鳍，轻轻贴合在她腿上，一点点往上移动。
她在轻轻颤抖。
鲛人上挑的长眸愉悦眯起，尾巴移动时传来极轻微的水声。
整个空间里只有窸窣水声，还有女孩低低的气音。
“你停下！”
江月年从没和异性有过这样亲密的接触，被尾鳍撩拨得脸色通红，她又羞又急，头脑发热地迅速抬起右腿，把鱼尾压在小腿之下。
顾及姜池身上的伤口，她没用太大力气，小腿轻轻按压在鱼鳞上，被鳞片剐蹭得微微发痒。
尾鳍与脚踝挨在一起，当泛着浅蓝色柔光的尾巴随着水波晃动，就会悄无声息地扫过她皮肤。
等砰砰跳动的心脏趋于平稳，江月年开始认真思考此刻自己的处境。
很好，她从被动的那一方成功逆袭，变成了霸王硬上弓的姿势，差点就着了这小子的道，好险好险。
——但姿势果然更加奇怪了好吗！这有什么值得庆幸的地方啦！明明是来刷好感度的，为什么第一次见面就会变成这种局面啊喂！她绝对会被狠狠讨厌吧，绝对是吧！
【哇塞，浪漫！】
阿统木尖叫如鸡：【就是现在，快对他说一些撩人的漂亮话，让这小变态在第一次见面后就对你魂牵梦萦不离不弃，啊，Fantastic！】
什么漂亮话。
“小妖精，你在诱惑我”？
“男人，自己挑起的火，自己来灭”？
江月年觉得，她没那么厚的脸皮。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近在咫尺的两人四目相对，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气息。带着血腥味的凉水打湿裙摆，女孩的小腿别扭动了动，惹得姜池的尾鳍也随之一颤，胸膛微微起伏。
在浪漫的仲夏之夜里，江月年看着少年深邃如海洋的眼睛，无比坚定地张开薄唇。
随即一字一顿地认真告诉他：“我手麻了，你让一让好吗？”
阿统木：……
阿统木：【一句话毁气氛，你有事吗小垃圾？？？】
对方没动。
江月年破罐子破摔地深吸一口气。
紧接着扭头指向窗外：“快看！有飞机！”
阿统木咆哮出声：【你是白痴吗！】
姜池皱起好看的眉头，眼底幽光浮动：“你是白痴吗？”
江月年：不是。
她只是有点害羞，而且右手真的好疼哦。

第12章 报复
室内极静，两人都没再说话。
透过被压住的尾巴，姜池能感受到对方小腿滚烫的体温，像水中一团静静的火焰，渗进鳞片之间的缝隙。
那是种十分奇妙的感觉，虽被压制却并不痛苦，有时女孩的小腿微微动弹，温温柔柔地刮过鱼鳞，彼此接触的肌肤带来一点点痒，以及若有似无的热气。
热气顺着尾鳍一直往上升腾，涌上纤细腰腹、平坦胸膛与苍白的脸庞，灼得他心烦意乱。
姜池想，这是个不太舒服的动作。
在今天之前，有许多人踏进过这间小屋。
人类清一色依靠双腿走路，因此看他的眼神总是带了惊讶与鄙夷。对于他们来说，被亲生父亲当做商品售卖的鲛人少年并非一个平等的活物，而是用来发泄施暴欲的沙包。
他习惯了拳打脚踢、鞭子烙铁，无论当时疼得多么死去活来，伤口都会在几小时之后自行愈合，然后在昏死的状态下等待下一位客人的到来。
在尚且年幼的时候，姜池会因为这种撕心裂肺的痛苦泪流满面，每当那时，他的父亲便会狞笑着拾起由眼泪凝成的鲛珠，并通过殴打他来获取更多。
他恨。
恨那些将自己当做玩具肆意取乐的人，恨那个把他禁锢在一方天地的亲生父亲，更痛恨对一切无能为力、只能咬牙承受的自己。
生了这样一条诡异又丑陋的鱼尾，刚出生就害死了母亲，由于脖子上被拴了条铁链而无法逃跑，连自杀也不被允许，即使在喉咙上划开一道又一道伤口，也会在不久之后恢复原状。
糟糕透顶。
他只想把这一切全都毁掉。
近在咫尺的陌生女孩还在尝试着挪动手臂，脸颊上仍然被红晕占据。她看上去弱得过分，跟其他暴躁的人类很不相同，姜池用深蓝色的眼眸细细打量，有些疑惑地抿起薄唇。
她为什么要在跌倒的瞬间伸出右手，放在他后脑勺上呢？明明摔倒的是她自己，在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却还是下意识地……
想要保护他吗？
不可能吧。
不过是刚见第一面的陌生人，更何况他只是任人践踏的商品，早就习惯了疼痛。
“……就这样吧。”
疼得发麻的右手被对方死死压在脑后，江月年放弃挣扎，尝试跟他说说话：“我叫江月年，之所以来这里，只是因为对鲛人很感兴趣，想要亲眼看一看。我对你没有任何恶意。”
见姜池还是没出声，她把声音压得更低：“身上的伤，一定很痛吧？”
好像从没有谁对他说过这种话。
对于人类来说，鲛人的自愈能力神奇且玄妙。所有人都只会关注他伤口愈合时的奇迹，却从来不愿施舍一丝一毫的怜悯，放在伤痕带来痛苦上。
此时听江月年说出这句话，姜池只觉得更加烦闷。
曾经也有人对他表现出关怀与体贴，信誓旦旦地承诺会带男孩逃离囚笼。
等他因为那份短暂的善意倍受感动、交出全部的信任与真心时，那人却逐渐表现出厌烦的情绪，在最后一次见面时直白告诉他：“你不会以为我真的想帮你吧？拜托，只不过是太无聊，来这里找找乐子打发时间而已。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德行，我怎么可能会把一个怪物带回家？”
那天是男孩从出生起哭得最厉害的一次。
在那之后，无论别人怎样殴打或折磨，他几乎再没流过泪。
这种故作善良的虚情假意最令他恶心，因此姜池并没有做出回应，只是挑衅般勾起嘴角，放轻了一些压在后脑勺上的力气。
感受到手掌的重压减轻大半，江月年如遇大赦地收回手臂，然而还没来得及起身站好，就被姜池猛地拉住衣领，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
这个动作来得猝不及防，她仓促间只得伸出双手撑在墙上，好让自己不至于整个摔进浴缸。
等两只手一左一右地按在姜池脖子两旁，脑袋靠在少年肩头，就变成了一个江月年在上他在下的，有些奇怪的壁咚姿势。
江月年心里有一百个冤。
被壁咚的那一方往往害羞又纯情，她正对的这位却是彻彻底底的喜怒无常，颇有种要把她一口吃掉的既视感。
这叫什么事儿啊。
这个半开玩笑的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在它即将消失的刹那，江月年感到脖间传来一阵轻微的鼻息。
越来越近。
鲛人浑身冰冷，没想到气息却是温热的。
“等——”
意识到即将发生的事情，江月年条件反射地想要逃离，然而抗议全被镇压在喉咙里。
鲛人少年用右手按住女孩脑袋，阻止她手足无措的挣扎；薄唇悄无声息张开，露出一排白森森的尖牙。
然后对准靠近锁骨的那块软肉，毫不留情咬了下去。
脖子下面传来针扎一样的刺痛，江月年闻到血与海洋混合的味道。
他咬得不算用力，侵略性十足的呼吸喷洒在颈窝，热气透过被咬开的伤口淌进血液。
因为径直扑在姜池身上，她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呼吸时上下起伏的胸膛。小腿下的尾鳍又开始耀武扬威般晃动，拂过脚踝处凸起的骨骼，脚下的水流冰冷刺骨，她却觉得脸颊发烫。
江月年疼得发懵，又不敢用力挣脱，害怕姜池一时间掌控不好力道，当真咬破动脉。
阿统木看出他并没下死手，幸灾乐祸笑出了声：【看吧看吧，我之前说什么来着！第一次见面就这么热情，这难道就是传说中《娇妻难逃：霸道鲛人的狂吻》！】
没有，并不是。
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剧情更应该是这样：
震惊整个uc部！某花季少女深夜惨遭鲛人袭击，竟被吸干血液化为干尸！这究竟是鱼性的沦丧还是道德的扭曲！
总而言之。
小变态他还真的咬了啊啊啊！这也太疼了喂！不会真的第一次见面就被咬死吧！
她好像也没怎么得罪他啊，至于吗？
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姜池终于懒洋洋地抬头。他毫无怜香惜玉的自觉，刚咬完脖子，就把女孩顺势推到另一边。
水花被溅起的声音回荡在耳边，江月年跌坐在浴缸冰凉的血水里，满脸不敢置信地抬起右手，摸了把被咬过的地方。
一片红，果然流血了。
“你可以走了。”
姜池笑容恶劣地抹去嘴角血迹，幽蓝色瞳孔里看不出喜怒。他的声音清澈动听，在狭窄的空间无比张扬地响起时，宛如世界上最奇妙的乐曲，只可惜吐出的全是恶毒字句：“怎么样，对见到的鲛人还满意吗？继续留在这里，流血的可就不只是那一处地方。”
那小姑娘果然露出了愠怒的神色，气鼓鼓地站起来走出浴缸。
但她却并没有转身离去，而是皱着眉头，像教训不听话的小孩那样瞪着他：“我生气了。”
嗯，他能看出来，没必要强调。
比起被教训的他，她才更像是笨笨的小孩子吧。
“这些话可能没有人告诉过你，但是——”
江月年深吸一口气，紧紧看着鲛人幽深的瞳孔。与他阴戾的眼神相比，她简单纯粹得一眼就能望到尽头，可眼底的决意又叫人挪不开视线：“咬人是不好的行为，用尾巴蹭别人也是，拿小刀伤害自己更是。就算鲛人的伤口能复原，但受伤的时候也会很疼啊，为什么不能好好爱惜自己一些呢？”
因为没有这个必要。
父亲、来这里的客人们、还有他自己，没有人喜欢这具身体。
即使肆意破坏，也不会有人心疼。
或是说，他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唯一意义，就是让那些人发泄积攒已久的怒气。
江月年不想对他说大道理，她不会讲，姜池也不会愿意听。
更何况他生活在这样恶劣的环境里，如果不切实际地说起所谓“温柔”、“宽恕”与“友善”，对他完全不会起到任何帮助，完全是对牛弹琴。
如果是她生活在这么多的恶意里，一定也没办法做到心怀善良。
用卫生纸止了血，江月年沉默半晌，忽然直白地问他：“你是不是讨厌我？”
姜池倚在浴缸边缘，眼神满带了来自深海的冷意。他答得开门见山，满含戏谑：“是，非常讨厌，讨厌到不想再看到。”
“今天你咬了我，我也对你很生气。”
她的逻辑奇奇怪怪，说着居然有几分得意：“既然你这么讨厌我，那我就偏要常来这里，看你明明很讨厌却又干不掉我的样子，好好报今天的仇。”
果然是这样。
之所以咬她，就是因为看不惯那副虚情假意的模样。如今她终于也要摘下伪善的面具，像其他所有人那样欺辱他——接下来，应该就是一顿报复性的虐打。
眼看江月年上前一步靠近他，俯身伸出右手，姜池习以为常地闭上眼睛，等待即将降临的报复。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出现，那女孩像风一样倏地靠近，然后轻轻握住他手腕，往手心里塞了不知什么东西。
握在手腕上的指节温温热热，软得像一团棉花，或许是担心碰到他的伤口，格外小心翼翼。
“这是来之前给你准备的礼物。”
她说：“半个小时快到了，我得走啦。不过提前声明，我现在还是特别生气，所以绝对会经常出现在你面前跟你讲话，让你不得不整天对着我这张讨厌的脸，听我讨厌的声音。”
他沉默着没有回应，猜测着手里的东西是虫子还是充满恶意的诅咒信，等垂眸看去，不由得微微愣住。
那是一颗颗圆润的球形小东西，月光从窗户外涌进来，照亮雪白色的包装纸，还有纸上画着的胖乎乎大白兔。
是他已经很久没见过的，糖果。
他无理取闹地说了那么多过分的话，甚至在她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那女孩却塞给他一把甜得发腻的奶糖。
鲛人少年看着手心，久违地露出了略显困惑的神色。幽蓝眼眸被月光照亮，坚冰无声无息地破开一道裂口，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还口口声声说什么要报复他，结果只是“让他不得不每天看见她那张讨厌的脸”。
……哪有这么报复人的啊。

第13章 小熊
小变态不愧是小变态，只不过第一次见面，就毫无缘由地咬了她。
脖子上的咬痕并不深，这会儿血迹已然凝结，感觉不到太多疼痛，想必姜池并没有用上全力——
那他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要这样做，难道只是想恶心她一下？江月年满心郁闷地想，她应该没做多么过分的事情吧。
小姑娘苦恼地看一眼被水打湿的裙摆和袖子，一边走在长乐街的巷子里，一边在心里发问：“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这就是疯子的脑回路，正常人没办法理解。】
阿统木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或许他以为你只是虚情假意，想故意耍弄他。那小变态不知道被多少人折磨过，说不定其中就有先给一颗糖，看他摇尾乞怜后再狠狠给个巴掌的。】
因为受了太多的恶意，所以就算被真心实意地对待，也会下意识地怀疑。
姜池不相信有人会好好对他。
这个念头有些苦涩地涌上心头，把江月年被咬脖子后的愠怒冲淡许多。阿统木见她还是皱着眉，半开玩笑地出声：【你要是觉得生气，可以等把那小变态带回家后送给封越，猫吃鱼嘛，让家里的猫猫好好给你报仇。】
封越抱着姜池的鱼尾，一口咬在颤抖着的软肉上——
哇塞，这是个什么魔鬼画面，走开走开！
江月年匆匆忙忙把这段脑补赶出脑袋，颇为紧张地摇摇脑袋：“不不不，还是不要了。”
阿统木笑了声，正打算安慰安慰她，声音还没出口，就被不远处的一片嘈杂骤然打断。
长乐街里巷道纵横，有几个混混模样的青年从其中一个巷子里走出来，叽叽喳喳吵成一团。这附近人迹罕至，他们的对话便无比清晰地传到江月年耳朵里。
“那小子也太狠了吧？一打五还这么狂，老子快疼死了。”
“他就是有病！跟疯狗似的乱咬人，看到他眼神没？哪里是正常人的眼睛，那家伙精神绝对有问题。”
“要不咱们还是不要招惹他了，他看我的时候……总觉得有点瘆人。”
然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有人啧了一声：“咱们还怕他？忘了那小子是怎么逞英雄的？他要是不跪下来给咱们叫爸爸，老子见他一次打一次。”
原来是有人在巷子里打架，一打五。
那群小青年骂骂咧咧与她擦身而过，江月年悄悄瞥一眼他们青一块紫一块的脸，又很快移开视线。
哇，还是把另外五个人揍得鼻青脸肿的一打五。
江月年不爱管闲事，更不喜欢打架，出于对那位以一挑五壮士的好奇心，在路过巷子时朝里面望了望。
一眼就瞧见无比熟悉的校服白衬衫。
居然是和她一个学校的学生。
如果这是小混混之间的日常斗殴，她大可一走了之。但这幅情景一看就是那同学受了欺负，状态还实在算不上好。
书包被丢在角落里，散落的书本遍地都是，那男孩子靠坐在墙角，因为低了头而看不清模样，只能望见一头凌乱的黑发，以及被鲜血染红的白衬衫。
他虽然狼狈，脊背却挺得笔直，映着街道上的灯光遥遥看去，像一株修长的竹。
江月年被他的模样吓得愣了愣，试探性向前一步：“同学，需要我帮你叫救护车吗？”
那人听见声音，身形僵了一下，却并没有应声回答。于是她又靠近一些，把声线压得更柔：“你还清醒着吗？”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对方倏地抬头。
入眼是一对纯黑色的瞳孔，眼白的位置被血丝全然占据，如同疯长的藤蔓织成细密的网，叫人看得透不过气。那双眼睛里仿佛藏匿了许多情绪，却又空洞得像是破碎的玻璃珠，在四目相对的刹那化作幽深漩涡，让江月年兀地心跳一滞。
野兽般的眼睛，血红、淡漠、充满杀机，像强弩之末的恶狼。
至于那张脸，居然也是她所熟悉的——
江月年眨眨眼睛，轻声开口：“……秦宴同学。”
直到靠得近了，她才发觉秦宴浑身颤抖得厉害，似乎正在极力压抑着什么。苍白的脸仿佛被剥离了所有颜色，连带着嘴唇也青得可怕。
他深吸一口气，声线同样战栗，哑得快要听不清：“走。”
“可是你——”
江月年踟蹰着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能正好与他平行。秦宴的脑袋应该被砸破出了血，额头上一片湿濡鲜红，右眼下方有一团乌青，显然是被拳头打过。
他看上去连起身站立都十分困难，把伤患独自丢在这样一条昏暗的巷子里，不管怎么想都不太好。
然而她这个字刚一出口，跟前秦宴的身影便猛地一晃。
他动作很快，等江月年懵懵懂懂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自己已经被秦宴一把按住后颈，不由分说拉到了与他很近很近的地方。
近到一睁眼便是少年的胸膛，耳朵能听见他心脏剧烈的狂跳。
而秦宴低着头，把脑袋埋在她颈窝上方，炽热的呼吸灼得脖子又麻又痒，江月年听见他无比沉重的呼吸。
甚至于，按在她后颈上的冰凉指尖也在颤抖着。
这本该是个非常暧昧的姿势，江月年心里却亮起一片红灯。秦宴周身的气场阴沉如地狱修罗，这个动作完全不像是亲密的呢喃。
更像是用利爪一把擒住猎物，然后露出森白的齿，要将食物一点点吞吃入腹。
对了。
她忽然想起来，在那些杂七杂八的八卦里，秦宴同学是偶尔会不太对劲的。
秦宴的呼吸又重了几分，落在颈窝里的热气烫得惊人。江月年正思考着是不是应该先挣脱他带来的桎梏，在下一秒钟，按压在脖子上的力道便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大概是为了压制某种冲动，秦宴居然把嘴唇咬出了血。少年在松开她后别开视线，胡乱抹去嘴角血迹，说话仍带了喘息：“走。不用你多管闲事。”
他的口吻淡漠且丝毫不留情面，字里行间显露出阴冷的戾气。
近在咫尺的江月年果然露出了有些慌乱的目光，在片刻沉默后站起身子：“你先留在这里静一静，那、那我先走啰……？”
秦宴不置可否。
紧接着耳边响起脚步声渐渐远去的声音。
巷子里没有灯，遥远街灯带来昏昏沉沉的光晕，一切都显得不那么真实，只有身上撕裂般的剧痛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自己还活着。
伤痕累累的少年靠在冰冷墙壁上，头顶被砖头打破的裂口生生地疼。
会和那群小混混结下梁子纯属意外，只不过是某天放学回家，撞见他们在勒索一个哭哭啼啼的初中生。他上前制止，结果其中一个混混喝多了酒，一边骂他逞英雄，一边抡来拳头。
那天他们狠狠打了一架，初中生趁乱逃走，早就不见踪影，倒是秦宴被那群人记恨在心，三番五次前来找茬。在听说他精神不正常的传言之后，戏弄与殴打就更加频繁。
不过这并不算什么，他们肆无忌惮地朝他挥拳头，秦宴同样能让他们吃苦头，
在阴沟打滚的日子里，他早就被生活磨出了尖利的棱角。
秦宴想，像一条无家可归的野狗。
就连唯一会笑着对他说话的人也选择了离开。
想起被自己松开后颈时，江月年满含惊惧与震撼的神色，秦宴抿了被血染透的薄唇，勾出一个自厌的轻笑。
他就是这样劣质的存在，孤僻阴冷、不善交际、从出生起就生活在泥潭里，就连自己的情绪都没办法好好控制。
想把她的脖子咬开。
这个念头无比狂热地催促着他，少年蜷缩在巷道角落，冰冷的身体再度颤抖。
但是不可以。他不是怪物。
他也不想……伤害她。
就算知道那份善意只是一时兴起，就算那些药物、那个微笑、那段与食堂阿姨的对话都是他卑微至极的奢求，无论如何，江月年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他却一把将她推开，吓走了她。
疼痛，孤单，自我厌恶，还有填满整个心脏的迷茫与未知。
意识被一点点吞噬，秦宴无力地垂下眼睛，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他疑惑着那是梦，却听见似曾相识的声音：“秦宴同学，你还醒着吗？”
秦宴抬起长睫，在倾泻而下的月光里见到她的脸。
在他最为绝望的时候，抬眸便看见她。
江月年睁着杏眼直愣愣看他，手里提了个大大的塑料口袋。透过半透明包装，能大概看见里面的瓶瓶罐罐的伤药、纱布和矿泉水。
原来她没有丢掉他离开。
而是去为他买了药。
心脏最隐蔽的角落被猛然撞了撞，秦宴咽下口中腥血，努力让自己保持面无表情的模样。
只有心跳在横冲直撞。
“脸色似乎好了点……你还有没有那种，嗯，想捏我脖子的冲动？”
见对方一言不发地盯着自己看，江月年猜想他的精神状态已经平稳许多，抬手挥了挥手里的口袋：“我觉得那时呆在这里只会给你添乱，就抽空去药店买了点药。”
她说着上前几步，径直坐在他旁边，递来一瓶矿泉水：“你要不要喝水？”
身旁的人沉默半晌，少有地对她的话做出回应：“不用。休息一下就好。”
江月年乖乖点头：“喔。”
她不好意思打扰别人休息，于是没和往常一样小嘴叭叭叭地讲话，而是悄悄偏转视线，打量秦宴的模样。
灯光与夜色模糊了少年的轮廓，显出远山雾霭般俊秀挺拔的弧度。被打过的地方在不久前肿起来，原本白白净净的脸庞青紫交加。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秦宴同学的眼尾有一抹红。
他卸下了往日里冷冰冰的面具，看上去狼狈又落魄，轻颤着垂下脑袋时，像是孤立无援的小兽。
江月年想安慰安慰他，于是暗戳戳朝秦宴靠近一些，声音稀释在灰蒙蒙的月色里：“秦宴同学别害怕，有我在这儿呢。”
伤痕累累的少年长睫轻颤，破碎的喘息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不太擅长安慰人，想像电视剧里那样握住秦宴的手心，却又觉得两人现在的关系并不亲近，还没到可以用肢体接触表示安慰的地步。
于是江月年的指尖只不过极轻极快地触碰了一下他手掌，在留下蜻蜓点水的触感后，又有些尴尬地收回去，不知道应该放在哪里。
秦宴眸光微黯，没有多余表情。
他浑身都是血和灰尘，江月年不想触碰他，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个念头划过脑海的同时，身边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垂眸看去，发现身旁的小姑娘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
然后把手机上的挂饰，一个毛茸茸软绵绵的棕色小熊放在他手掌上，用指尖按住小熊的爪子，小心翼翼摸了摸他。
隔着毛绒玩具圆乎乎的触感，秦宴能感受到江月年手指的力道，避开层层叠叠的伤口，轻轻柔柔按在自己最为脆弱的掌心。
她声音细细的，像在安慰闹别扭的小孩：“我的小熊，也会陪着你哦。”
秦宴自认心冷，在泥泞里蛮横生长这么多年，早就在心里建起了坚不可摧的城墙。
却在今天轻飘飘的月色里，在毛绒小熊温和的抚摸下，无比狼狈地塌陷了一块。

第14章 归家
江月年静静坐在巷子里，手里握着小小的毛绒熊。
小熊爪子随着她的动作左右晃动，轻轻抚摸着少年满是伤痕与老茧的手心。秦宴保持着靠坐的姿势，凛冽的杀气渐渐褪去，眼神终于也不那么可怕。
感受到她毫不避讳的、直直看过来的关切视线，秦宴有些狼狈地别开目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低头。
可被江月年凝视的地方像是着了火，生生地发烫。
软绵绵的毛绒玩具还停留在手心，每一次抚摸都带来从未有过的奇妙感受，仿佛能顺着血液直通心脏，撩拨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世界对他总是怀有许多恶意。无论是在孤儿院，还是后来独自搬到这片混乱贫瘠的街区，秦宴始终孑然一身，被当做可笑又可悲的怪物冷嘲热讽、刻意疏离。
没有人愿意给予他微笑与陪伴，只有一声声满带厌恶的嘲弄，以及一个个冰冷的拳头。
在这一刻，他居然莫名地贪恋这份温柔。
不可以。
如果沉溺其中，他会永远都无法抽身。
那样的话，当江月年厌倦了他、对施舍恩惠感到乏味之后——
他一定会痛苦到无法承受，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狗。
秦宴轻轻吸一口气，试图用伤痕的剧痛让头脑清醒一些，经过短暂的沉默，毫不犹豫地收回手臂，挣扎着从墙角站起来。
“多谢。”
他连说话也无比吃力，起身时伤口被扯动，撕心裂肺地疼：“你回去吧。我没事了。”
话音刚落，大脑就因为饥饿与疼痛猛地一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旁倒去。
江月年眼疾手快，上前一步试图把他扶住，没想到秦宴此时已经完全没了力气，只不过被她轻轻一拉，整个身子都软绵绵地靠过来。
靠在她身上。
江月年觉得，自己一定脸红了。
秦宴身上有股洗衣液的清香与淡淡血腥味道，猝不及防被一把拉过来时，像一道清冽迅捷的风。隔着一层单薄的校服衬衣，她能感受到对方肌肤的滚烫热量，将她整个罩住。
江月年很不合时宜地想，秦宴同学看起来冷冰冰，没想到……
嗯，摸起来好像挺软的。
秦宴的呼吸停了好几秒钟。
接着吃力地站直，耳朵上染了层薄红：“抱歉。”
“没关系。”
江月年摸摸鼻子，看了看手里提着的大口袋，又瞧一瞧他好像随时都会倒下去的身子：“那个，我送你回家吧？”
让浑身是伤的男孩子一个人走回家里，还是在这么混乱的街道上，想想就好危险哦。
秦宴不出所料地拒绝：“不用。”
“怎么会不用！”她挥了挥口袋，满脸严肃，“你状态不好，刚刚还差点跌倒。更何况这袋子可重啦，我得帮你好好提着。”
不要再靠近他了。
否则他真的会不舍得放手。
少年的呼吸乱了一拍，仍然没看她眼睛：“我可以自己来。”
于是现场陷入了僵持。
江月年一本正经地看着他，用了不容辩驳的语气：“秦宴同学，你如果不听话，咱们今晚就都要僵在这里回不了家。回不了家就没办法好好睡觉；不能好好睡觉，明天上课就会被老师批评；我一个脸皮薄的女孩子，被老师批评后一定会特别特别伤心，茶不思饭不想，接下来的高中生活一片灰暗，成绩迅速倒退。”
最后她斩钉截铁地下结论：“那我整个人生都完蛋啦。你也不想让一个勤奋刻苦的好同学变成那种样子，对吧？”
什么歪理邪说。
可偏偏正好戳中他心窝。
站在阴影里的少年轻轻抿唇，平复好紊乱的呼吸。
终于无可奈何地点头，带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语气：“……随你。”
于是江月年就化身尽职尽责的小跟班，乖乖跟在他身边了。
秦宴的家距离巷子不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里。
少年人的自尊心最是敏感，“贫穷”两个字永远是把杀人诛心的刀。江月年是一眼就能看出的富家小姐，而他独自生活在这幢破败小房子，一贫如洗，又混乱无章。
他没心没肺许久，在今晚却渐渐感到了难堪。
班里的同学知道他住在长乐街后，往往将它作为茶余饭后的笑谈，秦宴见过他们说起这件事时，脸上不屑又鄙夷的模样，有些人不会嘲笑他，只会面露同情地说上一句：“他好可怜，怎么住在那种地方？”
他对此早就习惯，却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江月年脸上也会出现那样的神色，心里就无端发堵。
少年下意识捏紧衣摆，用余光瞥向身旁的小姑娘。
没有嫌恶，也没有同情和怜悯的神态。她只是睁着小鹿一样清澈明朗的眼睛，小心翼翼注视着他虚浮的脚步，好像随时做好了要阻止他摔倒的准备，有点笨笨的模样。
……她好像，真的和其他人不一样。
这时已经很晚，江月年陪他一步步上楼，送到家门口便大大方方说了再见。秦宴不想让她见到屋子里空空荡荡的破败景象，便也没做挽留。
只是在她挥手道别，准备转身离开时，轻轻叫了声：“江月年……同学。”
这是他第一次叫江月年的名字，笨拙得有些可爱。低哑声线像沙粒划过耳膜，带了不易察觉的温柔。
江月年抬头看他，而秦宴打开被她强塞进手里的药物口袋，从里面拿出一份治疗外伤的膏药。
在楼道黯淡的灯光里，他一言不发地向跟前的女孩靠近，把膏药挤了一些在手指上。
然后抬起手臂，指尖落在江月年颈窝。
秦宴动作轻柔，仿佛在触碰某种易碎的宝物，力道轻得快要感受不到。
突如其来的触感像羽毛，药膏被涂抹在皮肤上时，传来冰冰凉凉的冷意；而对方的手指却炽热滚烫，好似一团小小的火苗，慢慢在皮肤上转圈。
有点痒。
有点痛。
那是她被姜池咬过的那块地方。
秦宴比她高出许多，这会儿笔直地靠近过来，江月年便整个人都陷进他影子里。偏生楼道里又极为狭窄，她没有后退的余地，只能仰起脑袋被迫看着他的脸。
秦宴同学……真好看。
学习好，人也很温柔，这样的男孩子理应被很多很多人喜欢，而不是孤零零坐在墙角，满身都是狰狞的伤疤。
她的思绪乱糟糟，没有注意到对方苍白脸庞上的绯红，以及狂跳不止的心脏。
这个咬痕处在一个非常暧昧的位置，可看起来又并非情侣取乐时会留下的印记。他心下好奇，却也知道自己并没有资格过问。
女孩子的皮肤软得不可思议，秦宴不敢用太大力气，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变得很低。等药膏被全部抹好，迅速后退一步收回右手：“药的钱，明天给你。”
江月年不想让对方觉得自己像是施舍，只得点点头：“那我先走啦，你好好休息。拜拜！”
秦宴神情淡淡：“嗯。”
他道了别，却并没有立即走进家门，而是站立着看她快步下楼。
就像命中注定，一切巧合得刚刚好。
江月年居然在路过拐角时忽然回头，两双眼睛不偏不倚地撞上。
见到他还没离开，女孩眉眼弯弯地笑起来，然后捏住手机上的小熊挂件，抬起它的手臂左右晃了晃：“小熊也在跟你说再见喔！晚安！”
江月年说完便挥手离开，所以没发现身后的少年一直静静站在原地，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
也没有察觉，当她笑着扬起小熊手掌时，向来不苟言笑的秦宴同学微微垂下眼眸，从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
江月年回到家里，已经临近深夜。
家里的灯还没关，一打开门就对上封越漂亮的鸳鸯眸。他显然已经有了睡意，却坚持在客厅里等她，见江月年浑身无力地趴到沙发上，轻轻笑了声：“很累吗？”
她长叹一口气：“超——累的！”
今天出门前，她用“要去同学家做客”的理由告诉封越，自己会晚一些回家，没想到一语成谶，还真就去了同学家里一趟。
她在姜池那里折腾许久，又送秦宴回了家，再好的精力都被榨干得一丝不剩，只想一动不动地咸鱼瘫。
一想到自己还被小鲛人咬了口，心情就更加丧气。
“如果很累的话，”坐在旁边的封越迟疑开口，声音沉甸甸落在耳畔，“你——”
他顿了半晌，音量小得几乎听不见：“你想不想，摸我尾巴？”
江月年兀地瞪大眼睛，从沙发上抬起头。
“因、因为，”被她这样一看，本来就十分紧张的封越就更加无措，红晕来势汹汹，迅速吞噬整张脸颊，“我听说人类在很累的时候摸一摸猫，就可以、可以放松减压。”
江月年愣了好几秒。
江月年受宠若惊地出声：“真、真的可以吗？”
结巴原来会传染，他们俩都说不清楚话。
猫咪耳朵无声晃了晃，少年避开她的视线点头。
脑袋里的阿统木已经接近暴走状态，尖叫着飙出海豚音：【啊啊啊！快啊！新的风暴已经出现，怎么能够停滞不前！江月年给我冲！】
一定是因为它叫得厉害，让她受了蛊惑。
江月年本来打算拒绝的，此刻却伸出手，缓缓抚摸在封越身后粗壮的尾巴。
纤长密集的白毛如同漩涡，刚一触碰，整个手掌就无可自拔地陷进去。每一缕绒毛都在悠然晃动，带着几分缠绵地划过手心手背。
血液与神经都被这份温暖的柔软瞬间俘获，她试着用手捏了一把，蓬松毛毛倏地散开，像被风吹乱的羽毛。
好舒服。
心情也随着这片绒毛飘飘然浮起来，一点郁闷都不剩下。
她实在害羞，因此并没有抚摸太久，动作僵硬地把手挪开时，听见封越干涩的嗓音：“好点了吗？”
“好、好多了。”
江月年把脑袋别扭地转到另一边，用手掌捂住大半个通红的脸颊：“……谢谢你。”
封越也低着头，声音又小又软，只有身后的尾巴晃个不停：“不用谢。”

第15章 狐狸
猫猫尾巴是世界上最最治愈的奇迹之一，江月年有幸摸到一次，整个夜里都睡得又香又沉。
偶尔做了梦，居然是自己在满地绒绒的白毛里葛优瘫，空气里弥漫着猫咪身上独有的清甜气息。随手一握，手掌里全是蒲公英一样柔软的毛毛，在手心挠痒痒。
她幸福得无法言喻，用力深深吸一口气。
然后梦就醒了。
明明没有其他人知道，江月年还是被自己的梦闹了个大红脸。
封越被带回家后，她曾向在异常生物收容所工作的哥哥提起过竞技场的事情，并很快得到答复，原来警方与收容所很久之前就在追踪暗中追查这件事，通过她举报的信息抽丝剥茧，成功彻查了那家竞技场背后的一系列产业链。
幕后老板被逮捕归案，惨遭贩卖的异生物们则被送进收容所或福利院，在未来的日子里康复治疗，并得到相关的教育补习，使之能更好地融入社会。
封越被她带回家，得到的照料自然要比其他异生物精细许多。
他如今伤势愈合不少，已经能独自出门参加学习培训，在家养病期间还学会了简单的厨艺，江月年终于不用再天天点外卖或下馆子，而是能吃上一些热腾腾的家常菜。
满心欢喜地吃完早餐，就是上学的时候。夏天雨季绵长，今天下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满天乌云像是被弄脏的棉花，一缕一缕被撕碎在天际。
江月年和往常一样走在人行道上，刚走了没多久，忽然在街区拐弯的角落里瞧见一个白团子。
高中生的上学时间总是很早，道路上行人寥寥。暗色的幕布裹挟着雨点一起落下来，周围都是昏沉的黑，因此那团白色虽然蜷缩成一团，却还是一瞬间便抓住了她的视线。
略显圆润的三角形耳朵耷拉在头顶，整张脸埋在爪子里，四肢瘦得几乎能见到嶙峋的骨头。小小的身体很明显在瑟瑟发抖，雪白色绒毛被雨水淋湿，紧紧贴在皮肤上。
雨滴噼里啪啦往下落，虽然力道并不大，每一滴却都像是沉重无比的石子，惹得它猛地战栗。
最为引人注目的，还是那团雪白之上的斑驳红痕。
仿佛受到了极度残忍的虐待，皮毛上尽是撕扯与刀割的痕迹，血水和雨水顺着爪子淌在地上，染出触目惊心的红。秀气的小脸血肉模糊，像是曾被砸到墙上或是狠狠踩踏，就连耳朵……
她屏住呼吸，不忍心再看。
右边耳朵被人切掉一半，止不住地颤抖。
那是只小狐狸。
一只被折磨得遍体鳞伤的狐狸。
江月年看得心头一颤，快步朝它走去。
她脚步很轻，然而狐狸天性敏感，一双黑黝黝的、原本半开半阖的眼睛在此刻陡然睁大，直愣愣地与她四目相对。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见到她的刹那，小狐狸死气沉沉的脸颊突然有了生机，露出有些……类似于惊恐与慌乱的情绪。
等等，惊恐？
她有这么可怕吗？
看它身上狰狞可怖的疤痕，想必是遭到了主人长时间的虐待，会害怕人类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于是江月年轻轻停下脚步，尝试着俯身而下，低声开口：“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不对不对，就算说得再天花乱坠，人家作为一只动物也听不懂啊。
小姑娘有些懊恼地皱起眉头，正思考着应该怎样做才不会吓到它，没想到那小狐狸居然用力支撑起伤痕遍布的肢体，在与江月年极快对视一秒后，迅速转身跑进不远处的巷子。
所经过的地方，都留下一串带着腥味的血迹。
江月年微微一愣。
狐狸最后的那道视线仓促匆忙，除了痛苦之外，似乎还含了点别的什么情绪，像是胆怯，或是软绵绵的温柔。
就像对她残存着依恋，却又不得不出于某种原因转身离开——
像极了她在两年前捡到的那只白狐狸。
狐狸并不是一种常见的动物，所以当两年前的江月年第一次在放学路上看见它时，下意识以为那是只小狗。
幼年期的白狐远没有长大后漂亮的身姿，短腿小耳朵，身体纤瘦又细长，因为营养不良，它只剩下伶仃的皮包骨，只有身后的尾巴圆圆滚滚，大概比身体的一半还要长。
江月年发现它时，小家伙正趴在离她家门不远的地方打盹。
她看它瘦小可怜又无助，带了点好奇地上前靠近，拿手指戳一戳它脑袋，结果后者毫无征兆地睁开眼睛，恶狠狠在她手腕上咬了一口。
狐狸虽然属于犬科动物，却与乖顺的狗狗有很大不同，由于没有经过驯化，身上总是带着股野性。好在那只白狐很长时间没吃过东西，尖利的小牙齿只是轻轻一碰，没造成太大伤害。
一副又奶又凶、可怜巴巴的模样。
等它炸着毛站起身子，才露出腹部一颗猩红色的弹孔，伤口已经凝固，却仍旧骇人。
江月年被吓了一大跳，立马打车将它带去宠物医院。
她没有把小家伙养做宠物的心思，只是打算先让它度过生命危险、恢复一些体力，再将其放归自然。
取出子弹的过程异常漫长，等手术终于结束，她顶着双熊猫眼守在小狐狸面前，噼里啪啦说了许多安慰的话。
它听不懂，瞪着黑葡萄一样澄澈清亮的眼睛凝视她，然后缓缓低下脑袋，像是非常不耐烦似的不再看她。
江月年觉得，它一定是不喜欢自己的。
可当她说出“你好好休息，我去给你买些吃的”时，一只雪白的小爪子忽然一点点挪上前来，小心翼翼搭在她指尖。
接着便是一声软软糯糯的呜咽，比水更清软，比棉花糖更甜，带了怯怯的祈求，仿佛在告诉她——
不要走。
江月年养了小狐狸一个多月，因为它的脑袋、耳朵和身体都很像浑圆的雪球，还给它取了个“雪球”的小名。
一切事物都毫无异样地发展，直到某天她回家，发现雪球不见了踪影。
家里大门紧锁，也没有入室盗窃的痕迹，只有可能是它自己通过二楼窗户跑了出去。那时小狐狸的伤口已经愈合许多，江月年心里纵使有千万种不放心，也只能勉强安慰自己：
说不定是它厌倦了房子里的生活，向着更加自由的地方去了。
而事实也的确是，雪球再没有回来。
回忆就此终结，此时此刻的江月年撑着伞站在雨里，心跳不自觉地开始加速。
那样的视线……她太熟悉了。
如果那真是雪球，这两年里它究竟经历了些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副遍体鳞伤的模样？当年它无缘无故失踪的原因是什么，又怎么会在两年后，再度出现在她上学必经的道路上？
雨水落地的声音不停冲刷耳膜，江月年咬了咬牙，顾不上地面密集的水潭，朝小狐狸消失的地方快速跑去。
现在虽然是夏天，却有股霸道的冷意直勾勾钻进她心底，带来一个无比残酷的念头，像刀子狠狠割在心脏上。
——或许，那的的确确是她的雪球。
在经历了整整两年的虐待后，小狐狸挣扎着逃出囚笼，然后凭借着零碎的印象孤零零走在城市街头。
只为了找到记忆里熟悉的、属于一个叫做“江月年”女孩的家。
可它为什么要在见到她时，匆匆逃开呢？
江月年满怀疑虑，一颗心快要悬到喉咙上。穿过七拐八拐的巷子，没见到那抹熟悉的白色，倒是先闻见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顺着腥味走去，居然看见一个站在墙边的……男孩子。
他没撑伞，沾了血的白色上衣湿漉漉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纤细的腰腹与宽阔胸膛。黑发凌乱搭在耳畔，有雨水顺着发丝滚落，落进他苍白的颈窝。
那人看上去大概十五六岁，应该比她小上一些，在听见脚步声时转过脑袋，露出一张极为漂亮却伤痕遍布的脸。
细长的黑眼睛向上勾挑，即使面无表情，也自带眉目含情的缱绻媚意。鼻梁挺拔，薄唇上虽有血痕，形状却十分漂亮，五官无懈可击得近乎不真实。
只可惜他浑身是伤，额头上有被撞击的淤青，脖子、手臂全是抓痕和刀伤，至于耳朵——
耳朵被头发遮挡，看不清全貌。
江月年莫名想起那只逃跑的小狐狸。
她似乎意识到什么，然而还没来得及仔细思考，那少年便踉跄着上前，一双勾人的细长眼睛轻轻一眨，居然泛出一点桃花般的粉色。
江月年眼看他要摔倒，赶紧上前扶住对方手臂，将他罩在伞下。她心里有些乱，迟疑开口：“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都打我，好痛。”
少年脚步不稳，被她扶好之后身体向前一倾，距离江月年更近，快要整个人贴在她身边：“姐姐……帮帮我。”
那声“姐姐”叫得又软又低，由于两人相隔咫尺，悠长的尾音和雨声一起落在她耳边，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说话时呼出的热气。
有种怪怪的感觉。
心里不知怎么有些痒。
江月年不喜欢与陌生人有太过亲密的接触，于是用了很小的力道撑起他手臂，把少年推开一些：“你家在哪里？需要我帮你联系家里人吗？”
她总不可能直接问人家，你是不是那只白色的狐狸，只能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询问身份。
他沉默一会儿，低着头小声回应：“我就住在附近，伤是家里人做的……不用联系他们。”
原来只是个住在附近的男孩子。
“家里人把你打成这样？你有告诉过警察吗？……这样吧，我先送你去医院好不好？”
江月年顿了顿：“对了，你有没有在这边见到一只小白狐狸？我正在找它。”
没有丝毫犹豫，少年摇摇脑袋。
眼尾的红愈发明显，如同涨潮时泛滥的海水，顷刻之间填满整双眼睛。漆黑瞳孔像是被雨水打湿，散发出黑黝黝湿漉漉的光，眼眶周围的薄红则平添一抹艳色，让人下意识地想要靠近。
“姐姐，”他轻轻张开双唇，晶莹剔透的眼泪无声滚下来，把眼睛衬托得愈发空灵动人，“没有人在乎我……我好害怕。你能陪陪我吗？”
胆怯地、温柔地、因为害怕被拒绝而小心翼翼地。
同样，也是没有人能拒绝的。

第16章 伪装
他的皮肤很烫。
为了防止对方踉跄跌倒，江月年必须用空出的左手扶住他肩膀。少年的衣服被全部打湿，紧紧贴在身体上，当她伸手触碰，冰凉的雨水和炽热体温彼此交融，一并聚集在掌心。
他真是很瘦，手臂像是骨头披了层皮，或许是太过疼痛，仿佛受伤的小动物那样轻轻颤抖着。
巷子里早已见不到那只白狐的踪迹，她在心里暗暗叹一口气，柔声开口：“我送你去医院吧。我是江月年，你叫什么名字？”
“……白京。”
少年恹恹垂眸，软糯声线被雨声吞噬大半。他顿了一瞬，忽然抿着唇无声笑起来，原本空空荡荡的瞳孔隐约闪过一道亮光。
江月年听见他近乎于呢喃地出声，每个字都噙着浅浅笑意：“江——江月年。”
像是小孩得到了心爱的宝物，小心翼翼地将它慢慢打开。
她应声抬头：“嗯？”
“我不想去医院。”
叫做白京的男孩子似乎有些害羞，躲闪着视线不看她眼睛：“我……害怕陌生人，不能去人太多的地方。”
可她不也是陌生人么？
江月年心里纳闷，而这份困惑很快被对方敏感地捕捉到。白京红着眼眶低头，眼尾的粉红一直向下蔓延，把脸庞也染得变了颜色：“姐姐你，是不一样的。”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字句：“他们都讨厌我，姐姐是第一个朝我伸手，还问我名字的人——所以你是好人。”
只因为这样，就心甘情愿地相信她吗？
江月年听得无奈又心酸，这只不过是再简单不过的举手之劳，对他来说却是人生里的头一遭，难以想象白京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更何况他身上的那些伤——
她心里发涩，身为当事人的少年却自始至终保持着羞怯微笑。他眼底还残存着尚未干涸的眼泪，当狭长桃花眼随着笑弯起来时，在眼尾映出漂亮的零星微光。
有些……过分无害和可爱了。
江月年正想开口说话，却感觉手里握着的手臂陡然一晃——
白京竟然从嘴里咳出一片猩红鲜血，随即脚下不稳，又一次朝她这边倒过来。
这回江月年丝毫没有防备，被高出自己许多的少年人猛地一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随着他的力道向后倒退几步，直到靠在冰冷墙壁上。
白京找到着力点，用手臂按住巷道里黯淡的灰墙。
“对不起……”
他的身体无比贴近地靠在江月年肩膀上，衣服上湿漉漉的雨水沾在她白净校服上。雨是冷的，近在咫尺的呼吸却是热的，尤其是当白京满怀歉意地低声开口，呼出的热气全部洒在她耳朵上，直击心扉地痒：“姐姐，我不是故意的。”
他当然不能是故意的。
这要是蓄意而为，岂不是摆明了要把她堵在墙角玩壁咚，还这么暧昧地靠在一起么。
怎么可能嘛。
“没关系没关系。”
江月年被他的咳血吓了一跳，心里难免更软几分，轻轻又按住白京修长瘦削的手臂：“你可以站起来吗？”
她问得认真，只感觉压在自己身上的男孩点了点头。
却没察觉他黯淡的瞳孔里闪过一丝阴戾轻笑，在靠近她脖子时，垂着眼睛轻轻吸了口气。
甜甜植物清香，像雨后的小茉莉。
和两年前一模一样的味道。
他骗了她许多，例如自己“住在附近、被家人虐待”的身份、与她是第一次见面的事情、挂在脸上人畜无害又委屈巴巴的微笑、甚至这个脚步不稳将她推在墙上的动作。
它们都是假的，可身上的疤痕和折磨他的人却是真的，在他心里，江月年也的确是最特别的那个。
两年前许多异常生物在市区大肆杀戮，惹得整个城市人心惶惶，对于异生物的憎恨到达顶峰。不少人类聚集在一起搜捕异常生物，彻查都市、乡间、河流，以及他居住的森林。
与兽人不同，狐妖与狼人更为相似一些，不仅能保持与寻常人类没什么两样的模样，还能自主切换成完全的动物形态。
搜捕者们知晓狐妖的居所，前来山间进行捕杀，他被一枪打中身体，只能强撑着疼痛漫无目的地逃跑，在路过山下一栋房屋时失去了意识。
接下来便是与江月年的初遇。
那时的他对所有人都憎恨在心，迷迷糊糊察觉到有人靠近时，甚至张嘴咬了她一口，这理应招来一顿毫不留情的殴打，可女孩并没有如想象中那样怒吼或动手，而是伸出双手，把小狐狸抱在怀中。
被拥抱的感觉温暖得不可思议，人类女孩软绵绵的手掌轻轻拂过他耳朵，带来无比舒适又让人安心的触感。
饥寒交迫的小狐狸在那一瞬间想，如果能一直被抱在怀里，感觉似乎也不错。
家园被毁，身受重伤，透支的体力不足以让他变成人类模样，除了江月年家里，白京没办法前往任何地方。
在最开始的时候，他把对于人类的恨意全部发泄在女孩身上，例如拿爪子狠狠挠她、张嘴咬她手腕、把房间弄得一团糟，这些举动幼稚又让人糟心，可对方从来只是轻轻笑笑，有些无奈地摸它脑袋：“不要害怕，我不会像那些人一样伤害你。如果实在难过，撒撒娇也是可以的喔。”
原来她都知道。
关于他受了委屈、让无辜的她成为发泄口无理取闹的事情，江月年全都知道。
但她依旧温柔，总是笑眯眯摸他脑袋，告诉小狐狸别害怕，有她在身边。
真是笨蛋。
不知不觉地，白京变得很奇怪。
每天都期待着她回家的那一刻，有时等得太久，会通过窗户跑到路边的树上，遥望远处小姑娘越来越近的影子；不再用爪子挠她，被她抱在怀里时，会下意识觉得耳朵发热；甚至于，想要告诉她真相，以及他真正的名字。
可人类对异常生物存有十分强烈的抵触情绪，他害怕得知一切的小姑娘会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去，将他丢在无人问津的角落。
我不叫雪球，我的名字是白京。
求求你多陪陪我，和我说说话。
……不要把我当做宠物，和人类一样，我也会伤心难过。
狐狸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喃喃自语，然而事实是，他什么也不能说。
这样的生活在某天戛然而止，他在某天蹿上树枝等江月年回家时，再度被一颗麻痹弹击中。
半梦半醒，白京听见陌生男人们交谈的声音：“这狐狸每天来这里，看那姿势是在等人。这皮毛，这动作，一看就不是普通动物——你们听没听说过狐妖？”
那是噩梦的开始，就像是无法避免之前被猎捕者们追杀的命运，他被戴上枷锁，送进灯红酒绿的会所。
狐妖比兽人罕见许多，有络绎不绝的客人前来观摩，杂乱声线交织在耳边。
“狐狸不就是勾人的玩意儿么？难怪他长得这么浪荡。”
“他眼神怎么这么凶？真想挖出来。”
“听说他之前经常在树上等人？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奸夫——”
不等后面两个字出口，蜷缩在角落里的少年头顶陡然冒出耳朵，咬着獠牙猛扑上前，却因为铁链的阻挡而无法做到任何事情。
说话的女人被吓得哇哇大叫，花了一笔不少的钱财作为报复，剪掉他一半的耳朵。
只要给钱，包厢里的客人能对他做任何事情。
白京觉得，那些人满嘴都在讲无所谓的垃圾，除了一点说得不错。
狐狸，的确很会勾人。
所以在那家会所被查封，其他异常生物都获救前去福利院时，他独自从车子里逃出来，在发现原本的家园空无一人后，凭借记忆来到江月年的房屋附近，在不易察觉的角落里静静等她。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满足于成为被她抱在怀里的宠物，而是想真真正正地、用和她平等的身份进行交流。
用狐狸作为诱饵，把她带入无人经过的小巷，佯装出这副天真无邪、走投无路的模样。
江月年心地善良，一定不会置他于不顾。
就像现在这样。
一个看似不经意的跌倒，就能把她逼到墙角。
他们隔得格外近，湿漉漉的、被雨水打湿的衣物更添旖旎，明明他才是始作俑者，模样却慌张又无辜，让跟前的小姑娘压低声音温和安慰。
一点点靠近，慢慢地渗透，让她情不自禁地想要关心，这样再好不过。
疼痛是无关紧要的、早就习惯了的东西，如果能以这种方式待在她身边，白京不介意再往自己身上增添几道触目惊心的崭新伤痕。
“姐姐。”
血腥味在雨水中扩散，他忍着疼站直身体。变成人类需要耗费很大精力，如今他浑身是伤、饥肠辘辘，已经到了极限，只能尽快从江月年身边离开。
“我没有骗你。在你之前，没有人关心过我到底叫什么，也没有人愿意帮我。”
那些人只会叫他“怪物”或“狐狸”，当他变成狐狸模样，便哈哈大笑着拔去身上的白毛，或是恶狠狠将他摔在墙上。
白京后退一步，眼尾的绯红更加明显，用祈求般的口吻软声告诉她：“所以你不要忘记我的名字，好不好？”
“我怎么会——”
江月年一句话没说完，就见到少年轻勾起嘴角，紧接着迅速转身，向小巷另一边跑去。
含笑的嗓音轻轻脆脆传过来：“我会再来找你，不要忘记！”
他的出现与离去都匆忙得没有预兆，踏踏脚步声回旋在巷道，很快便销声匿迹。
雨还在噼里啪啦地下，在地面砸出旋转的小花，一切都没有任何变化，除了地上那滩淡淡的、被水花晕开的血迹。
这是演的哪一出，像一场来去匆匆的梦。
江月年撑着伞站在巷子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结果思来想去没个答案，倒是听见阿统木冷冷的一声：【有个恐怖故事，你听不听？】
她还没回答，就听见耳边传来冷入骨髓的机械音：【你。迟。到。了。】
江月年：哔哔（此处脏话屏蔽）。
朋友圈都惊呆了，不看不是中国人！雨天邂逅美少年的罗曼蒂克史变成惊天无敌巨巨巨恐怖故事，事情经过居然是这样！
她说自己在路上见义勇为耽误了时间，老师一定会相信的对吧对吧？
江月年满心懊恼地皱起眉头，心里却还是放不下之前那只遍体鳞伤的白色小狐狸。它伤得那么厉害，又没有自保能力，在这样的大雨里一定撑不了多久。
她正想再往巷子深处走一些，忽然见到远处有一抹白团闪过，伴随着铁锈般的血腥气。
好吧。
今天的迟到大概要变成旷课了。

第17章 眼泪
“这么可爱的小狐狸，一定要好好照顾它啊！”
宠物医院的前台姐姐千叮咛万嘱咐地朝她道别，江月年把小白狐抱在怀里：“嗯。”
对方好像还是不太放心，加重语气一本正经：“答应我，无论富贵贫穷，无论健康疾病，无论人生的顺境逆境，你都要对它不离不弃哦！”
这是直接套用了结婚誓词吧！不要以为看不出来你一直对它虎视眈眈哦姐姐！
江月年用力点点头。
这只小狐狸可以确定就是失踪了两年的雪球，腹部有和后者如出一辙的子弹疤痕。
白京毫无预兆地离开后，她在巷子深处又一次见到它，于是干脆打电话给班主任装病请假，然后把雪球直接带来宠物医院。
接下来便是一番例行治疗，营养不良、外伤遍布、肋骨被折断一根。江月年听得浑身发凉，医院里短头发的前台姐姐对小狐狸一见钟情，后来实在不忍心再看它的满身伤口，红着眼睛背过身去。
难以想象，它在这两年里经历过什么。
雪球曾经是一只多漂亮的小狐狸啊，白色长毛茂密又柔软，浑身上下找不到一丝一毫瑕疵，纯白得让人不忍心触碰；晶亮澄澈的眼睛里总是带着光，开心时两眼高高兴兴眯起来，鼻尖慢悠悠地动。
可如今它的白毛被撕扯许多，露出猩红单薄的皮肤，肚子饿得深深凹陷下去，眼睛里波澜不起，再也见不到亮光。
江月年心里难受极了。
尤其是等治疗结束，她把雪球抱在怀里的时候——
轻得仿佛在抱一团棉花，甚至能感受到身体的轻轻颤抖。它仍然承受着难以忍耐的痛苦，她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买好房子形状的小窝、牛奶和食物后，江月年便带着雪球回到家里。封越前往收容所上课，因此并不在家，她像两年前那样准备好牛奶，再把鸡胸肉加热后撕碎，装在盘子里放在雪球跟前。
她家的小狐狸不吃狗粮，好像还有那么点洁癖，冷的脏的一概不碰。
无力趴在小窝里的白狐轻轻嗅嗅，正想伸出软乎乎的前爪搭在鸡胸肉上，猝不及防就见到一份肉块出现在嘴边。
它恐惧于人类的突然靠近，下意识睁大眼睛后退一步，尾巴警惕地竖起来。抬眼一看，才发现原来是江月年拿起其中一块肉，放到它嘴边投喂。
鸡胸肉气息很淡，笼罩着层热腾腾的白气，狐狸乖乖张嘴。
那些人热衷于看它饥肠辘辘、饿得发狂的模样，因此白京在会所里时常得不到食物。此时暖洋洋的鸡肉被一口咬下，冷如石块的肠胃被倏地融化，五脏六腑都充斥着舒适香气，让它残破的耳朵微微一动。
……就像重新活过来一样。
它吞咽得异常缓慢，如同濒临渴死的鱼得到一滴无比珍贵的水，每次咀嚼都格外小心。有时不小心牵动脸颊上的伤痕，整个身子都被痛得战栗起来，发出低低一声呜咽。
江月年静静看着它，许久没出声，好一会儿才声线低哑地开口：“你慢慢吃，我先出去一下——别害怕，这里很安全。”
她走得匆忙，更像是狼狈逃跑。被囚禁折磨两年，白京对人类的情感波动已经足够敏感，很快就看出她的情绪不对劲。
似乎……在难过。
她为什么会感到伤心？因为它么？可在江月年心里，它不过是只萍水相逢的宠物，人类会因为动物而难过吗？
浑身被纱布包扎的小狐狸眸光微黯，出于一点点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期许与奢望，颤抖着迈开瘦骨伶仃的爪子，在周身难忍的剧痛下慢慢前行。
偌大的房屋寂静无声，它穿过漫长走廊，快要到达客厅时，听见一声低低的、被极力压抑的气音。
如同小猫细细的呜咽，全部被堵在喉咙里，没有被大声宣泄出来。
心跳不明所以地剧烈加快。
它继续向前，终于走到客厅里时，见到那女孩熟悉的身影。
江月年靠在墙角，用双手掩住脸颊，双肩止不住地轻轻颤动。细碎的哽咽从手指间的缝隙里传出来，弥漫在四周死寂的空气。
像一根软绵绵的针，刺在白京心口上。
她在哭。
为了它而哭吗？
狐狸继续向前迈步，或许是感受到它的靠近，江月年把手掌从脸上挪开，低头与它四目相对。
这是白京第一次见到人类哭泣，漂亮的杏眼被水雾浸湿，如同雨后空蒙的水墨山林，美好得让它屏住呼吸。
“……你怎么来了？”
被看见流眼泪，她有些害羞地红了耳朵，随即狼狈地抹去泪水，蹲下来把它抱在怀中：“吃完了吗？还是害怕没有人陪在身边？”
狐狸当然是不会做出回应的。
不明白她哭泣的原因，白京从喉咙里发出小小一声低鸣，用脑袋蹭蹭她脖子，笨拙地表示安慰。
“对不起啊。”
她被这个动作惹得又流了泪，声音里满是歉意：“如果当初我好好让你呆在家，或是事后尽全力去找你，也许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对不起，我……全都是我的错，你明明这么好，却——”
刚才她递去鸡胸肉，小狐狸居然满脸惊恐地迅速避开。曾经的它从来不怕人，傲娇得不得了，如今却对人类的靠近有了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至于它身上的那些疤痕，每看一眼都会深深刺在她心上。
白京无措地瞪大眼睛。
她真的，是在因为它而哭泣。
伤痕累累的、被囚禁整整两年的它，江月年在为它感到心疼。
可明明偷偷跑出去的是它，被别人发现的也是它，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房间里安静极了，下雨时的天空昏暗一片，黯光四溢，温柔得恍如梦境。
红着眼眶的小姑娘将白狐抱紧，让毛茸茸的小脑袋靠在她白皙脖颈。白京听见江月年带着哭腔的声音，比一阵风更轻：“别害怕，那些事情都过去了，我会保护你。”
她说着吸了口气，用调侃的语气低声补充：“真是的，就算说这些，你也听不懂吧。”
它什么都知道。
它——
狐狸爪子按住她肩膀，然而还不等它有什么动作，下一秒就被高高举起，眼睛正好与江月年的视线平齐。
她眼里带着笑，慢慢朝它靠近。
“这样……能明白吗？”
他们越来越近。
女孩浅粉色的薄唇，轻轻落在小狐狸雪白的额头上。
白京在那一瞬间屏住呼吸。
心脏快要从嗓子里跳出来。
“只要在我身边，就不会有人伤害你。”
炸开的毛毛扫在她脸颊上，带来细密又轻盈的痒，江月年勾起嘴角，用右手抚摸它柔软的后背：“雪球，欢迎回家。”
回家。
它的家园狼藉一片，亲人们不知所踪，在铁链的束缚下度过漫长的两年，除了这副残破的躯壳，还有满腔恨意与茫然，什么也不剩下。
可此时此刻，眼前的小姑娘却准备好暖洋洋的食物与洁净整齐的小窝，然后把它抱在怀里轻声开口，“欢迎回家”。
那四个字无比温柔却也无比强硬地叩击在他封闭的心门，身体里每个细胞都在狂热叫嚣，有股热气从耳根蔓延，逐渐充斥每一滴冰冷的血液。
第一次的眼泪，第一次的承诺，第一次的亲吻。
如同贫瘠的土壤偶遇大雨，寒冬后濒死的树枝枝叶轻颤，重获新生。
于是静悄悄地，开出春天里第一朵娇嫩小花。
这里是属于他的，也是他们的家。
狐狸不甚熟练地抬起爪子，浅粉色软肉拂过江月年脸上的泪珠。似乎是不满足这样的接触，它学着她的动作抬起脑袋，轻轻把唇瓣靠近她眼角。
正好停留在女孩尚未干涸的泪痕上。
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尖，吻去那片咸咸甜甜的水滴。

第18章 撑伞
短暂的亲吻如蜻蜓点水，只留下一丝柔软触觉。小狐狸大概是累得厉害，没过多久就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白京做了个梦。
梦里不再是无止境的黑暗与撕心裂肺的痛苦，女孩站在温暖的光下微笑，轻轻吻上它额头。
在那一刻，她就是光芒本身。
它被光芒照耀得几近晕眩，耳边传来男人温和的声线：“它睡着了吗？”
等等。
男人的声音？
小狐狸兀地睁开眼睛，正对上一双清澈艷丽的鸳鸯瞳。生有猫耳的少年见它醒来，低眉顺目地勾起嘴角：“醒了？”
这。谁。
它知道江月年父母哥哥在外忙碌，家里时常只有小姑娘一人，眼前的陌生人却如此大摇大摆出现在她家，难道——
不对不对，一定只是来串门的普通朋友。
它在心里安慰自己，没想到下一秒就听见那人开口：“你饿了吧？我去做饭。”
做。饭。
这两个字如同晴天霹雳，小狐狸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尾巴直愣愣竖起来。
冷静，白京，冷静。
江月年学业繁重，家里又有钱，指不定什么时候给她雇了个专门做饭的厨师。
没错，这家伙一定是被聘请的男保姆。
——绝对不是《风流房东俏保姆》的剧本！
“学习很辛苦吧？”
江月年看他一眼，抿唇笑笑：“今天不要再熬夜看书了，早点熄灯休息吧。”
封越非常聪明。据阿统木所说，他不仅在竞技场里磨练出一副绝佳的身手，智力水平也十分出众，所以才能稳坐贫民街区一把手。
如今他每天都去收容所补课，已然展现出超常的学习天赋。她这句话再正常不过，然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趴在窝里的小狐狸紧紧握住小爪子，从喉咙里滚落一声呜咽。
居然说了“熄灯休息”……
难道这家伙也住在这栋房子里？啊啊啊他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
心态崩了。
它原以为这里是自己和江月年两个人的家，然而剧情完全不是这样——真正的故事是，幸福同居的男女主人公，还有他们一起喂养的宠物狐狸。
好气。
“我叫封越。”
猫耳少年摸摸它脑袋，笑得腼腆：“别怕，我会好好照顾你。”
谁要你照顾啦！
白京小脸皱起来，笨拙地伸出爪子，一把抓在对方手背。这本应该是个带着敌意的攻击动作，然而它虚弱得厉害，浑身上下什么力气也没有，爪子刚碰到封越就软绵绵耷拉下来。
像是撒娇般的抚摸。
一旁的江月年笑得开心：“哇，雪球居然主动摸你，看来它很喜欢你。”
白京：……
才！不！是！呢！
它就是想要狠狠挠这个家伙！它是超凶超凶的坏狐狸！才没有喜欢！
还有那个长猫耳朵的笨蛋，不要满脸受宠若惊地继续摸它脑袋了！被揉秃了你负责吗！放开啦！
白色的雪团摇头晃脑，试图摆脱头顶温热的手掌，与此同时又听见江月年有些惊讶的声音：“居然舒服得摇脑袋，它跟我在一起时可没这么活泼。”
白京：……
别说了，求你，给它留点脸面好吗？
*
“我看到你发的视频了！雪球它也太太太可爱了吧！”终于熬到最后一节课下课，裴央央小嘴不停地叭叭叭，“只可惜不知道是谁对它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
江月年无声叹了口气：“能回来就好。”
她用病假逃了昨天的课，今天再来上学，还是忍不住满脑子回忆小狐狸身上的伤。想着想着就过了一天，这会儿天色已暗，到了放学的时候。
昨晚细雨停歇，今天早上艳阳高照，没想到快放学时又下起了雨，有的学生忘记带伞，教室里哀嚎一片。
江月年和裴央央并肩走到教学楼门口，刚撑起伞，就见到身边闪过一道瘦高挺拔的影子。
秦宴的校服带着股清冽洗衣液香气，和雨天的风一起掠过鼻尖。他的伤还没痊愈，右侧脸颊和眼底都有明显淤青，衬得脸色愈发苍白，棱角分明的面部线条平添几分脆弱感。
他也看见江月年，在迟疑一瞬后朝她轻轻点头，当作问候。
“秦宴同学，”她眨眨眼睛，目光落在他空无一物的右手，“你没带伞吗？”
听他低低“嗯”了一声，江月年扬起手里的小白伞：“你愿意和我用一把伞吗？”
少年的喉结微微一动。
理智告诉他，自己不可以再接受她的靠近。
上次在巷子里的变故已经差点伤到江月年，当时他意识尚存，还没到完全无法控制的地步。如果一点点与她接近，当她满怀着善意与期待来到他身边——
到那时再无端发狂，只会让她受伤，就像小时候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把其他孩子揍得鼻青脸肿，从那以后再没有人愿意靠近，望向他的眼神里满是厌恶。
他不想让江月年也变成那样。
儿时的秦宴渴望着接触，无比期待有人能将他接纳，可如今真正遇到这样的人，却又感到了难以言喻的胆怯。
那些人说得没错，他只是极度危险的怪物，除了恐惧和灾厄，什么也给不了。
原来真正在意某个人的时候，是明明想触碰，却不得不收回手。
他拒绝得果断，摇头之后便转身往前走，淋着雨迈出教学楼。雨点并不大，淅淅沥沥落在后背与头顶，带来深入骨髓的凉。
周围的人大多有伞，或是两两结伴共用一把，只有他孤零零走在雨中。秦宴对这样的情景早就习惯，半垂着漆黑鸦睫不去理会。
哪怕心里有一个卑微又怯懦的声音小声告诉他，多希望能有人陪在自己身边。
放学时的校园格外拥挤，整条道路都是花花绿绿、挤来挤去的伞。有时别人的伞边会不经意遮住他脑袋，带来不必淋雨的短暂间隙，但由于步伐不一致，很快就会错开。
就像现在这样。
不知道是谁的伞往前露出小小的边缘，恰好挡在秦宴头顶。他只当是一个无心之举，可那伞自始至终悬在头上，没有移开的意思。
当然不会有人的步调恰巧和他一样，唯一的解释，只能是对方跟着他的脚步变换速度，保持不变的距离。
这样的想法未免太过奢侈，秦宴自嘲笑笑，心里却悄悄出现一个名字。
少年屏住呼吸。
仿佛是为了试探，加快脚步。
身后传来踏踏脚步声，窸窸窣窣像猫的爪子挠在他耳边，不管是加速或绕行，那把伞始终小心翼翼停在头顶。
他始终没淋到一滴雨。
原来真是这样。
有人站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撑伞挡去雨滴。
秦宴下意识攥紧校服衣摆，心跳不为人知地加剧。他正要回头，忽然听见不远处一道清亮男声，似乎是某个同班同学：“江月年，你把伞举得那么高，晃来晃去在干嘛？跳舞呢？”
身后那人的步伐乱了一拍。
“你不懂，这是——”
熟悉的声线无比贴近地响起，带了一点恼羞成怒的意思，停顿好几秒钟才继续说：“风、风太大，把我和伞吹跑了。”
她说到后面，连自己也觉得扯淡，因此声音越来越小，在雨声里快要听不见。
原来是江月年一直跟在他身后。
那把为他挡去风雨的伞，被她牢牢举在手里头。
向来形单影只的少年长睫轻颤，嘴角勾起小小的弧度。
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此时的笑意却从眼底满满溢出来，带着内敛含蓄、不易察觉的温柔。
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秦宴向后转过头。
他的视线与江月年在半空相撞，吓得小姑娘陡然睁大眼睛，连带着手里的伞也抖了抖。
她身旁的裴央央浑身僵硬得像在站军姿，咧开嘴角干巴巴笑：“今、今天天气挺不错的，哈哈，哈哈。”
好个鬼啦！秦宴同学明明不久前才淋了雨耶！
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江月年平复好做贼心虚的情绪，板着脸问他：“怎么了，秦宴同学？为什么突然回头看我们？”
神情茫然又无辜，当真像个没事人一样，颇有种“你奈我何”的得瑟感。
……小丫头。
秦宴被她问得无话可说，只得摇头再度转身前行。身后两个原本不敢发出任何声响的女孩如释重负，终于破罐子破摔地开始叽叽喳喳聊天。
裴央央的家就在学校附近，很快就与江月年分道扬镳。她和秦宴恰好顺路，后者安安静静地走，江月年小心翼翼地跟，满脑子七七八八的杂事。
雪球被寄养在宠物医院，封越会接它回家；阿统木催促她快去鲛人那里刷好感，但如何跟小变态相处，着实是个严肃的问题。
她想来想去也没个准头，毫无防备地，突然感觉自己被人抓住衣袖，极为小心地向后一拉——
秦宴侧身朝她靠近，一把将江月年拉到自己身后。他动作很轻，但由于前者走了神，当即顺着力道靠在他后背，鼻梁轻轻撞上脊椎。
一辆大卡车飞驰而过，溅起地面堆积的雨水，全部洒在少年白净的校服衬衫。
原来是想帮她挡水。
雨伞在手里转了个圈，最终停在两人中央，旋出大片绽开的水花。他们隔得很近，恰好站在伞柄两边，隔着短短的距离，江月年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周身冰凉的水汽与炽热体温——
这下子是真正意义上的，在用同一把伞了。
江月年耳根莫名有些发热，摸摸鼻尖小声开口：“秦宴同学，谢谢你哦。”
秦宴别开视线，声音又冷又硬，耳廓却浮上不易察觉的薄红：“不用。”

第19章 冲动
伞最终被秦宴握在手里，遮住两人并肩而行的身影。
被他那样冷不丁地一拉，江月年总有种小秘密被人戳穿的慌乱感，正想着应该如何打破沉默，居然听见秦宴的声音：“……你参加了周末的公益汇演？”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如同清水击石般响在耳边，江月年带了点诧异地睁大眼睛，抬头与他对视。
公益汇演是市里一年一度的活动，由全体市民自行报名，经过选拔与排练后，能在周末的露天剧院进行演出。表演者和观众都是自愿前来，所有门票收入全部捐给贫困山区。
江月年从小喜欢音乐，在裴央央撺掇下报了名，没想到一路绿灯，直接入选出演名额。
——可那不应该是秦宴知道的事情。
看出她眼底的困惑，少年沉声补充：“我在那里兼职，看见了名单。”
“是工作人员啊！我们还挺有缘的。”小姑娘闻言咧开嘴角，杏眼闪闪发亮，“那你应该也知道我会表演什么啦，你听过那首歌吗？”
秦宴“嗯”了一声。
那是首钢琴弹唱，歌名叫做《love in december》。
他答得隐晦，想起这首歌时垂下眼睫，晦暗不明的眼底闪过一抹柔色。
他每天为生计奔波，没有多余时间静下来倾听音乐，更不用说这首十分小众的英文歌曲。第一次听见它还是在初中的时候，完完全全是场意外。
那天秦宴被班里找茬的不良少年们堵在教室角落，在“怪物”和“疯子”的咒骂声里遭到拳打脚踢。他咬着牙反抗，奈何寡不敌众，被揍得狼狈不堪。
中午只吃了很少一点食物，放学后又打了架，疼痛与饥饿化作锋利的剑，一下又一下刺破少年人的五脏六腑。他几乎失去知觉，只能麻木地拖着双腿行走，被孤独与憎恨折磨得发疯。
就是在那天，路过钢琴房时，秦宴听见这首歌的调子，以及从没听过的女孩子声线。
当时天色已晚，学校里没剩下什么人，轻缓的琴音静静流淌在走廊，伴随着少女柔美的低哼，仿佛连夜色也受了蛊惑，变得安静又温柔。
他没有多余力气动弹，干脆悄悄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听着乐声渐渐入眠。被世界遗弃的少年孤独又窘迫，在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只有那首曲子陪在他身边。
再醒来是半小时之后，弹琴的人早已离去，秦宴刚打算勉强站起身子，却发现腿上不知被谁放了个纯白小布袋。
迟疑着将它打开，居然是一份治疗外伤的膏药，以及字迹龙飞凤舞的小纸条。
【谢谢你听我弹琴，这是表示谢意的小礼物。要好好爱惜身体呀，同学。】
说不清当时是什么心情。
就好像一个在沙漠里迷路的旅人，已经很久很久没喝过水，在放弃一切希望、浑浑噩噩自暴自弃地迎接死亡时——
天边突然下起一阵细微的小雨，如同神明恩赐，温柔落在他脸上，让他尝试着去相信，世界上或许还有希望。
那是段没头没脑的故事，他不知道弹琴那人的模样与名姓，只有轻飘飘的钢琴旋律回旋在耳边。一切仿佛从未发生，连谢谢都没来得及说。
江月年不知道秦宴脑袋里的心思，自顾自说：“秦宴同学，你喜欢这首歌吗？”
见后者点点头，她笑意更深：“我也喜欢它很久啦。秦宴同学，你会去看我的表演吗？”
秦宴：“嗯”
“那就约定好了，我们不见不散。”
江月年双手背在身后，直对着他的眼睛：“就算是为了你，我也会好好表现的哦。”
秦宴把头扭到一边，从嗓子里淡淡滚落一声“好”。身旁的小姑娘似乎轻轻笑了笑，他没再说话，握着伞柄的指节下意识用力。
这是他与别人许下的第一个约定。
无论发生任何事情，他都不会毁约。
*
秦宴知道江月年不住在长乐街，因此执意在街区附近的拐角就与她分别。阿统木沉默许久，好不容易在他离开后发了话：“反正是顺路，干脆去看看姜池吧。”
这个提议不错，于是江月年循着记忆，来到了小鲛人家门前。
这栋房子还是一如既往的破败阴暗，四处散发着令人不适的潮气。男人瞧见她身影，露出谄媚讨好的笑，江月年不想搭理他，付了钱便头也不回地走进角落房间。
今天的姜池格外安静，等她推开门才发现，他正闭着眼睛靠坐在浴缸里，像是睡着了。
鲛人是出了名的高颜值种族，姜池自然也不例外。薄薄的耳鳍呈半透明状，映出好看的深蓝色，衬得皮肤瓷白一片，美好脆弱得随时都会破碎。
纤长眼睫像漆黑的小刷子，由于沾了一丝水汽，软绵绵地向下垂坠。他清醒时总带了股阴戾气质，仿佛世界上没有任何值得喜欢的东西，这会儿冷意森森的双眼轻轻闭合，居然露出几分孩童般的无邪与宁静，如同一只人畜无害的白兔。
鲛人种族的自愈能力果然强悍，上次见到的伤口自然痊愈大半——
然后又出现不少狰狞的新伤。
如果不是阿统木一再强调，不能擅自行动制造蝴蝶效应，让他老爸不会在半个月后的违法交易里遭到抓捕，江月年真想马上拍个视频拿去举报。
姜池敏感得出乎意料，在她踏进房间的刹那睁开眼睛。小白兔又成了小狼崽，不怀善意地瞪着她瞧。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姜池病怏怏的，没什么力气。
“你。”
生有鱼尾的少年沉声开口，声音低哑得可怕，如同野兽在夜里发出的呜咽：“出去。”
修长鱼尾动了动，激起哗啦啦的水声。
江月年听见他沉重的喘息。
“你怎么了？”
她皱眉上前一步，仔细端详对方的模样：“发烧了吗？”
真的好不对劲哦。
在他醒来的瞬间，原本惨白的肤色突然蒙了层落霞一样的潮红，那抹红晕来势汹汹，从耳边一直蔓延到眼尾，如同势不可挡的海水，把陆地骤然吞没。
而且呼吸声又重又急，尾巴很难受似的微微颤抖，飘带状的尾鳍在水中吃力摆动，撩起阵阵带着血腥味的涟漪。
江月年不太明白。
……最奇怪的是，他的症状似乎在随着她的靠近逐步增加。当她把手放在对方额头上，鲛人空洞幽暗的眼眸倏地睁大，伸出长有薄薄蹼膜的右手，一把将江月年的手掌挥开。
然后咬紧下唇，颤抖着把脑袋低到胸前。
好像她是个传染病毒。
【哎呀，你不明白吗？】
阿统木幸灾乐祸的声音里夹了笑：【这是鲛人的求偶期啊，求偶期。】
求、求偶期？？？
江月年脚底一滑，差点直愣愣摔下去。
【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啦。这段时期的鲛人随时都处于不可描述状态，而且能自动捕捉到雌性的气息——嗯嗯，他会变成这个样子，可能是因为很中意你的味道吧。】
它说着顿了顿，嘿嘿笑了声：【这把火已经被你点燃，就算现在离开也灭不了。把别人变成这个样子，不好好负责可不行哟。】
停停停！
她她她要怎么负责！这里才不是18x的有颜色小说呢！是味道的问题吗？今天回去就把沐浴露换掉！
江月年慌得不行，很没骨气地问它：“现在走，来不及了吗？”
【唉。】阿统木长叹一口气，【凄风苦雨，凄凄惨惨戚戚，小姜池不仅要忍受父亲的殴打，还不得不受到这份感觉的折磨，而罪魁祸首不知道跑去了哪里逍遥。惨啊，造孽啊！】
你真是够了啊喂！
江月年心里一团乱麻，姜池的状态同样算不上好。
每隔一段时间，他都会经历一遍这种浑身发热的感受，如果身边有异性在场，难受程度会加剧许多。像是有火燃烧在五脏六腑，每一滴血液都沸腾着不断叫嚣，他无处发泄，茫然又慌乱，逐渐无比屈辱地明白，这应该是所谓的求偶期。
出自本能的、调动所有感官的欲望。
惹火烧身，无处可逃。
他不愿被动物野性支配理智，逐渐学会用疼痛来镇压冲动。
撕扯鳞片、用小刀狠狠划在手掌、咬破嘴唇，只要流血，只要痛苦得无以复加，那团火焰就会短暂地退居幕后。
眼看姜池紧紧咬牙，拿起一旁的小刀朝手臂捅，江月年一把握住他手腕。只不过是这样的触碰，就惹得后者浑身一颤，连手肘上的鱼鳍也随之绽开。
透明骨架支撑着淡蓝色薄膜，张开时恍如美不胜收的昙花一现，随着身体的颤抖轻轻张合，令人想起温柔的海水。
但姜池本人全然和温柔两字沾不上边，通红眼眸里满是戾气：“出去。”
阿统木强忍笑意：【友情提示，由于他还没有那方面的经验，非常容易得到满足。你去摸一摸鱼鳞，就能让他舒服一些哦。】
江月年实在不好意思，困窘地摸摸鼻子：“我听说像你现在这种情况，被摸摸尾巴的话，症状能缓解很多。所以，那个，你愿意让我……碰一下吗？”
姜池压抑住破碎的喘息，气冲冲看向她。
通红眼尾极大程度削减了少年周身冷冽的气质，原本幽深的蓝色瞳孔蒙着层水雾，从平日里寒冷的深海变成一汪温柔春水。水光荡漾，显出几分薄薄的怒气，更多还是狼狈至极的羞怯。
被他这么一瞪，江月年马上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她这番话，和那些不可描述酱酱酿酿的小说里，电钻成精的男主们坐在床上，满脸欠揍说出的那句“女人，想不想要”……好像没太大区别。
难怪姜池会又气又羞。
这种局面，就真的，很尴尬。
江月年被自己弄得脸颊发热。
呜，谁来帮帮她吧。

第20章 温柔
气氛安静得惹人心慌，有黯淡的光点从窗外洒进来，照在鲛人少年脸颊。
蔓延的潮红衬得肤色愈发白皙，由于被囚禁在房间里很久，周身都泛着层病态的、犹如已死之人的苍白。颤抖的上半身紧紧绷直，像极了拉满的弓弦，脆弱却又蓄势待发，充满危险的攻击性。
姜池难受得厉害，不再理会一旁的江月年，伸手狠狠抓在自己尾巴的鳞片上。沾了水的鱼鳞软绵脆弱，在他的用力抓挠下渗出大片鲜血，然后血淋淋地掉落下来。
刺骨疼痛无比尖锐地划破神经，让那股莫名的冲动暂时消退一些。痛苦对他来说早就习以为常，姜池正打算继续剥下几片鱼鳞，却看见眼前有道影子一闪而过。
江月年不由分说地靠近，把右手按压在他尾巴尚且完好的地方。
她力道很轻，少女温暖的手掌与冰凉水花相互交映，在被她触碰到的地方，兀地涌起一股热潮。
“你……”
剧痛与渴求轮番折磨，姜池连说话都没了力气，只能一边细细喘息，一边发出微弱气音：“松手……呜！”
——江月年非但没有放手，反而加大一些力气，手掌贴在他尾巴上慢慢拂动。
求偶期的鲛人异常敏感，尾巴更是全身上下的薄弱地带，哪怕只是被轻轻一碰，都会牵引附近的大片神经感官，带来微微战栗。
姜池没有了反抗的力气，只能轻轻摇摆尾鳍表示抗拒，整个身体热得难受。
被抚摸的地方传来酥酥的痒，还有如潮水一样的、从未体验过的舒适。
然而江月年的动作蹑手蹑脚，对于他空空荡荡的身体而言，无异于饮鸩止渴。
几乎是要脱口而出地，姜池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想要……让她用力一些。
这个想法刚出现，就在他脸上染出浓墨重彩的绯红，少年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绝对不可以。
他不能像发狂的动物，要是说出那样的话，自己会羞得再也没脸见人。
强烈的羞耻与自尊心终究把这句话堵回喉咙里，仰躺在浴缸里的鲛人咬紧牙关，瞪着通红双眼看着她，好像随时会扑上前咬住对方喉咙。
江月年被他盯得心里发麻，硬着头皮继续。
鱼鳞是冰冰凉凉的、光滑又柔软的触感，在炎热盛夏触碰时，仿佛摸到了一块块寒光四溢的美玉。
姜池的尾巴在抖，她的手指也轻轻发颤。鳞片滑嫩得不可思议，加上鲛人尾巴呈现出天然的流线形状，摸起来极尽丝滑流畅，稍一用力，就能沿着漂亮的曲线笔直向下，滑到最为艷丽的尾鳍。
手掌与尾鳍相撞时，鳍上的褶皱一片片展开，如同在水里绽放的深蓝花朵。从窗外透进来的光线映照在水面与尾巴，为花瓣增添令人目眩神迷的璀璨光华，美丽得宛若梦境。
姜池的喘息慢慢平缓，偶尔从喉咙里溢出难以抑制的小小呜咽，修长手指紧紧按在浴缸上，露出条条青筋。
应该是在她的抚摸之下得到了取悦。
……只是兔子一样粉红色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沁了泪珠，湿答答沾在睫毛上，看上去无辜又委屈。
衬托得江月年，嗯，总有种在欺负人的罪恶感。
就连阿统木也忍不住啧啧惊叹：【我的天，小变态这样，也太让人顶不住了吧。】
尾鳍缥缈如云烟，在水里不断地漂浮晃动，在触碰到她的手掌时倏地上涌，还没等江月年反应过来，整个右手便陷入了半透明的薄纱之中。
像是置身于冬天的雾气里，涌动的水波一阵阵荡漾在手背，手心则被尾鳍极尽轻柔地戳弄，带来有点奇怪的痒。那种感觉摸不着又捉不住，江月年下意识轻轻一抓，尾鳍仿佛受了刺激，再度倏地张开，激起一片水花。
她听见姜池的吸气声。面色绯红的少年低下脑袋，犹如下一秒就会哭出声来，却强忍着咬紧嘴唇。
勾人又纯情，像轻飘飘的柳絮划过心口。
吸气声之后，便是笼罩整个房间的寂静。
“那个，”为了缓解尴尬，江月年尝试着抢先打破沉默，“你好些了吗？”
她本来想问的是“舒服吗”，但这句话总带了那么点说不清的色气感，像是从某po和某棠的小说里穿越过来的。
和想象中一样，姜池并没有回答她。
他脸上红晕未退，表情虽然依旧冰冷，却无端显出几分示弱般的慌乱，连直勾勾恶狠狠的目光也被削弱大半。
像是小动物炸了毛，却又下意识地撒娇。
姜池努力平缓剧烈的心跳，佯装出面无表情的模样。
他看似平静，实则心里早就乱成一团。不仅被只见过两面的陌生人看见求偶期时狼狈的样子，居然还……
还在她的抚摸下感到了舒适，忍不住想要去迎合，甚至发出了无比羞耻的轻哼。
难以言喻的耻辱。
更让他暗自气恼的是，自己本应该抗拒人类的接触，却出乎意料地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明明他最为厌恶人类，被他们折磨得半只脚踏入了地狱，却还是在江月年的抚摸下感到了欢愉。
他真是糟糕透了。
“你、你不用害羞。”
同样红着脸的女孩子一本正经告诉他：“这属于正常现象，不是什么羞耻的感觉，那个，所以，没事的。”
她支支吾吾半天，声音越来越小。
废话。
江月年想，现在这样的情况，她怎么能不害羞。
浴室狭窄，窗外雨声朦胧，昏暗的光线模模糊糊，耳边仿佛还回荡着姜池之前喘气的声音。
她真的真的只是个没怎么和异性接触过的孩子啊！这种场景一个人怎么承受得来。
更何况阿统木还一直在脑海里痴汉笑。
“……总之，以后请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她眨眨眼睛，不太敢看姜池视线：“你看，除了像那样做之外，还有其他办法让你不那么难受——无论如何，暴力都不会是好的解决方法。”
这是姜池从没听过的说法。
他从小生活在压抑与暴力之中，从未被其他人温柔对待过，因此不会懂得何为善意，更不会用柔和的方式对待别人。
他曾无数次感到茫然失措，被生活的芒刺折磨得遍体鳞伤，为了保护自己，懵懂的男孩只能选择以同样的方式进行反击，用粗暴的、满怀恶意的举动面对整个世界。
可此时此刻，在小姑娘小心翼翼的抚摸之下，姜池头一回觉得——
好像温柔也并不那么糟糕。
长睫上的眼泪凝结成鲛珠，体内奇妙的暖流将他浑然包裹，少年耳根不知为何暗暗发热。
他不明白这份热气的缘由，只能迷迷糊糊地想，或许是因为生气。
没错，被她直白地抚摸尾巴，他理应觉得愤怒。他才不会……喜欢这样。
“时间快到了，你如果没事的话，我就先走啦。”
继续待在这里只会徒增尴尬，江月年试探性地望向他眼睛：“以后有时间，我再来看你。你要好好保重身体哦。”
姜池才不想再见到她。
鲛人抬起泛着粉红的碧蓝瞳孔，恍如落霞照耀下的汪洋大海。他用了狠戾阴沉的语气，声音却是软绵绵，尾音不自觉轻颤：“滚。”
阿统木笑嘻嘻：【小变态这是害羞了，你看，他脸都红透了。】
它顿了顿，又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喊：【我告诉你是想让你嘲笑他，为什么你也跟着脸红了啊笨蛋江月年！】
江月年：……
内心毫无波澜面对他什么的，臣妾真的做不到啊！
*
接下来的日常风平浪静，时间一转，就到了周末。
和秦宴同学约好参加演出的时候。
江月年早早起了床，等出门以后，下意识察觉周围的气氛不太对劲。
清晨的街道本应该行人寥寥，此刻却零星分布了几个神情严肃的成年男女，四下张望着寻找什么东西。偶尔窃窃私语，也都是满脸的戒备与警惕。
那气氛严肃又怪异，她心下好奇，但由于急着赶去进行最后一次彩排，便也没多做关心，没想到在路过街角灌木林时，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笼罩在鼻尖的，还有一抹浓烈血腥味。
这股异样感在下一秒直接变成了惊悚，灌木丛中的声响猛然增大，漆黑斑驳的阴影里，居然窜出一双金黄的、布满血丝的竖瞳。
那绝不是属于人类的眼睛，冷然、淡漠、除了潜伏着的杀机，不带有其他任何因素，仿佛正在捕杀猎物的冷血动物。
她就是那个自投罗网的猎物。
腥风大作，耳边响起野兽般沉重的喘息，强烈压迫感堵在她心口，几乎喘不过气。
不是错觉，眼前的这家伙，是真的……想要杀了她。
在那生物走出灌木林、朝她伸出血迹斑斑的大手时，江月年脑袋里闪过许多思绪。
比如说，这个人居然没穿上衣，胸口全是血迹。
又比如，他好高好壮，身后还有条无比硕大的尾巴，看上去凶极了。
最后的念头是，她和秦宴同学做好了约定，要是无缘无故毁约……
他一定会感到难过。

第21章 心跳
压迫感。
强烈的压迫感犹如拥有实体, 厚重地笼罩在江月年眼前。阴天的早晨格外昏暗, 僻静街角不见行人，乌云投下的阴影层层叠叠交织，一股脑落在陌生男人身上。
他就像阴森的黑洞，吞噬周围一切光源。
只要看上一眼，就会让人下意识地想要逃离。
江月年后退一步。
随着对方逐渐从灌木林中走出, 她终于看清男人的模样。
剑眉下是深陷的眼窝，金黄色眼瞳里盛着竖起的光, 一只眼睛明亮灼人，另一只则黯淡许多, 如同出鞘与未出鞘的刀刃，闪烁着无比锋利的冷意。蓬松乱发长至后背, 显然没有经过精心修理，宛若蜿蜒向下的黑色水蛇, 途经上身猩红的血迹时, 就更显出几分诡谲。
他只穿了条并不合身的长裤，大概并不是本人的所有品，纵使松松垮垮，也能勾勒出青年人修长有力的腿部轮廓。
上半身虬结的肌肉匀称隆起, 却并不会让人觉得过于健壮。那是近乎于完美的身材比例，纤长而有力, 只可惜皮肤上布满纵横交错的伤疤。
在他后腰位置生了条硕大的深绿色尾巴, 比起身上的伤口, 尾巴的情况居然更为糟糕。密密麻麻分布的鳞片仿佛被人故意剥去许多, 露出内里鲜红的软肉，有的肉几乎腐烂，淌出深黑色液体。
江月年按捺住砰砰直跳的心脏，尽量理智地思考：以这条尾巴来看，他应该属于龙或蜥蜴的变种，可是——
青年头顶居然长了对深灰狼耳，一动不动地立在黑发之间。
眼睛像猫又像龙；长了条大大的尾巴；耳朵却和狼人如出一辙。
太奇怪了，全然是四不像。
身为智商正常的新世纪青少年，江月年还没蠢到去和这个浑身杀气的危险分子进行攀谈，于是佯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正想面无表情地转身开溜——
突然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呵斥：“不要动！”
出现了！是影视剧里和“站住”、“你醒了”并列最没用台词前三甲的传世经典，“不要动”！
第六感告诉江月年，这句台词一出，她大概率是跑不掉了。
果不其然，在这道声音响起的刹那，带着血腥味的冷风便陡然向她靠近，脖子被猛地一按，整个人跌倒在陌生青年怀里。
好硬。
肌肉像石头，还是滚烫的那种。
她被青年禁锢在怀中，脖子上抵着他尖利的爪子，分明是被当成了人质。直到这时江月年才看见，这人的指甲竟然是浓郁黑色，顶端呈现出刀尖一样锋利的弧度。
然而右手五根手指，有四根的指甲被残忍拔掉，只有对着她喉咙的食指尚且完好。
看一眼就会觉得手指在痛，偏偏他本人神色如常，完全感觉不到痛苦的模样。
也不晓得这人到底经历了什么。
江月年虽然学过防身术，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也只能选择乖乖不动，贸然挣扎只会被戳破喉咙。她放慢呼吸，抬起眼睛打量不远处喊话的女人。
正是之前满脸严肃寻找东西的陌生人之一，在她身后还跟了几个身材壮硕的男人，见到挟持江月年的青年后，纷纷朝这边走来。
“别过来。”
从她身后响起低哑沉闷的嗓音，仿佛许久没说过话似的，每个字都格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来，让人想起坏掉的手风琴：“我不能保证她的安全。”
江月年心里的雨，跟依萍回陆家找她爸要钱那天一样大，也像杉菜离开道明寺那天一样噼里啪啦。
她带着约定出了门，哼着小曲唱着歌，走到半路就被这人给劫了，还被以性命安危作为要挟，眼看就要小命不保。
这算哪门子的剧情。
她本以为秉承着起码的人道主义精神，虽然与对面那群人毫无瓜葛，但他们至少会象征性地表示一下犹豫。
没想到站在最前面的女人斩钉截铁，掷地有声：“上。”
然后她身后的墨镜男轻轻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把……枪。
江月年：？
江月年：？？？
等等，说好的人质安全第一呢？说好的人道主义精神呢？就这样打算把他俩都给砰砰砰了？而且这玩意是违禁品吧？你们是什么东西这么明目张胆？
江月年很生气，决定把对那女人的称呼从“大姐”改成“大妈”。
“你看见了吧？把我作为人质没有任何作用，倒不如快点放开自己跑掉。像现在这样，咱们都有危险。”
她压低声音，努力保持着冷静与青年交涉：“对于你来说，我只是个累赘，如果能放了我，我可以为你争取一些时——”
她话没说完，忽然感觉自己被人整个抱住，不由分说地从原地挪开，与此同时耳边响起呼啸而过的嗡声。
如果没猜错的话，刚才飞来的，正是利用消音器消除噪声后的子弹。
而她被身后的青年迅速拉开，侥幸逃脱一死。
脑袋里的阿统木已经开始骂娘：【这些人有病吧！你刚刚差点就一命呜呼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我哔——（此处和谐消音）】
江月年的脑袋到现在还是懵的。
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历，彼此之间究竟有什么纠葛，以及，那个看上去冷冰冰凶巴巴的陌生人为什么要帮她。
这一切都是未知数。
平静的日常被搅得天翻地覆，然而生活总在无比真诚地告诉她：最糟糕和最匪夷所思的事情，永远在下一秒。
——青年一把将她扛在肩上迈开长腿，迅速跑进身后的树丛之中。
耳边是轰隆隆的冷风和树枝被掠动时的哗啦声响，身后那群疯子骂骂咧咧地紧随其后，但青年奔跑的速度远远超出常人，即便受了伤，居然也能把他们甩得越来越远，直至身后再也听不见任何脚步。
与英俊的异性亡命天涯，在影视剧或小说里，大概会出现一系列公主抱和彼此许下诺言之类的桥段，然而这个定律放在此时的江月年身上……好像完全不起作用。
对方的动作粗鲁又剧烈，别人是少女心爆棚的公主抱，再不济也会把女方背在背上，只有她被毫不犹豫地丢到肩上扛起来。
像极了在建筑工地里单肩扛麻袋。
身为麻袋的江月年被颠得直犯恶心，五脏六腑全部搅成一团，脑袋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好。想。吐。哦。
“等、等等！”
她忍着难受低呼出声：“虽然要谢谢你帮我躲开那一枪……可你逃跑为什么要带上我？”
真是想不通。
就像她之前说过的那样，自己对青年来说只是个没用的累赘，不但无法让追捕他的人停手，这会儿还成了必须扛在肩上的负担。如果放她离开，江月年开开心心地走，他安安心心地逃，谁都不会亏。
对方没有回答，对此置若罔闻。
他表现得冷静又可靠，江月年却能清楚感受到青年的力道在慢慢减弱，身体极微弱地颤抖起来。
这人本来就浑身是伤，在这种高强度的奔跑下自然支撑不了多久。
正如江月年所想，这个念头刚浮上她脑海，身下的人肌肉便猛地绷紧，随即整个身体向下倾落——
之前所在的街道位于山脚下，他为了躲避追捕，刻意逃进了树木茂密的深林之中。然而林子里地形错综、地势陡峭，陡坡与断崖无处不在，有处滑坡被掉落的树叶遮掩大半，青年脚步匆匆、被剧痛折磨得神志模糊，一时没能留神，径直跌了下去。
连带着肩上的小姑娘一起。
*
江月年想，今天绝对是她有生以来最最最倒霉的时候。
那陡坡不高，加上摔下来时青年充当了肉垫，她并没有受太多伤，只是手机从口袋里摔出来，跌了个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只是笔直摔下来的青年本人，情况就实在称不上好了。
身上的伤口在摔下陡崖时再度破裂，血像不要钱的水一样往外流，身体重重砸在地面上的疼痛同样不容忽视，像无形的大手般撕裂五脏六腑。
明明他才是强势的那一方，这会儿两人身份却完完全全变了个样。不说像之前那样有恃无恐地劫持江月年，如今的他连站立都很难做到。
江月年很是困惑地想，如果这人能在摔下来时把她垫在身下作为缓冲，一定不会落得这么狼狈的下场，可他非但没那样做，还在下坠的瞬间下意识护住她。
这个人……好像并不是太坏。
就连子弹即将射中她时，也是多亏他才逃过一劫。
察觉到她的视线，金黄竖瞳猛地一缩，不带任何情感色彩地与之对视。
像一汪冰冷死水，看得江月年后背发凉。
就是在这犹豫的间隙，那人居然在满身是血的情况下腾地起身，朝她猛扑而来。江月年一时没有防备，被青年狠狠按倒在地。
浓烈的、属于陌生男性的气息汹涌而来，伴随着滚烫的血腥味。
脑袋撞在地面上，疼得她差点流下眼泪。
“别出声，别乱动。”
喑哑声线像极了粗糙的细沙在摩擦地面，他面无表情，如捕食者看待食物一般打量她：“惊动别人的话，我会杀了你。”
他语气冰凉，冷冽目光里浸了杀意。这本应该是极为紧迫压抑的场面，然而之前的奔跑已经消耗了他绝大部分体力，加之破裂的伤口惨不忍睹，已经没剩下多少力气。
明明冷酷又凶戾，声音却是轻飘飘的，抵在她脖子上的指尖微微颤抖。
这是种十分鲜明的对比，反倒衬托得他有种莫名狼狈，像是家里养的猫生了气，却只能用软绵绵的爪子抓挠主人手心。
阿统木啧啧：【好涩。】
江月年：……
够了啊喂！你不应该是系统，你就是个尖叫鸡！
青年说着轻咳一声，紧接着咬住下唇，从鼻腔里发出细弱喘息。对方好歹算是救命恩人，江月年此时的恐惧感消退大半，试图轻声安慰他：“你慢点说，别着急。”
他闻言怔愣一瞬，不知道是生气还是羞愤，脸上浮起淡淡的红。
哪有人质安慰绑匪的道理。
“这个姿势不太好，我们能不能换个动作？”
以他目前的状态，江月年能毫不费力将其撂倒。但对方的伤口经不起折腾，她又分不清这人究竟是敌是友，只得试探性地继续问：“比如说，两个人坐下来好好谈话。”
青年没有做出反应，她实在不喜欢这种别扭的姿势，于是轻轻用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没想到直接把人家推倒在地。
“对对对对不起！”
万万没想到看起来凶巴巴的青年早已是强弩之末，江月年匆忙想将他扶起。结果对方脸上的绯红更深了些，像是赌气一样自己撑起身子，喘息着坐起来。
这下好像完全没有站立的力气了。
“我手机坏了，没办法打电话。”
森林里东西南北全长一个样，根本认不出进来时的方向。江月年一个头两个大：“你要不在这里等等，我马上出去报警和叫救护车。”
青年面色阴沉地凝视着她，眼底晦暗不清，仿佛藏匿了一片汹涌澎湃的暗流。鲜血加重了他修罗般不可接近的冷戾，却也显露出些许不易察觉的脆弱。
当他哑声开口，声音小得快要听不见：“出去的话，你以为……他们会放过你？”
“他们”应该是指那些追捕他的家伙。
想起那颗呼啸而过的子弹，江月年暗自咬了咬牙：“什么意思？你们到底是什么身份？”
他极为疲倦地闭上眼睛，睫毛洒下大片阴影：“人体实验，听说过么？”
江月年愣了愣。
“那家公司一直在秘密进行异常生物研究，目的是——实现各类异生物的融合。”
他说到这里睁开眼睛，眼底有浓烈的恨意转瞬即逝，随即眸光一转，带了几分自厌与戏谑地挑起眉头：“我天生是龙人种族。看见这双眼睛了么？右边是猫的瞳孔。耳朵是被移植的狼人器官，心脏来源于恶魔。他们就是像这样，不断制造着人为的怪物。”
人类是虚伪又贪婪的生物。
自作主张地将他捕获进实验室，生生斩断属于龙的两角，又自作主张地在他身体里放入许多本不兼容的东西。
然后满脸嘲弄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鄙夷：“怪物里的怪物，除了实验室，还有什么地方会接纳你呢？”
在他的记忆里，实验室中总是充斥着各种异生物的惨叫。能侥幸存活的，会被当成试验品继续利用；万一承受不住实验带来的痛苦，死了也不会有人关心。
无法逃离，无法求救，连求死都做不到，只能像动物一样听凭摆布。
直到他从新来的实习生口袋里偷到门禁卡，并于昨天午夜打晕巡逻保安，逃出那栋建筑。
在那一刹那，他久违地呼吸到了新鲜空气，感受到四面八方涌来的风。
却也从未有过地，感到了茫然无措。
那些实验员说得不错，他已经成了不被人接纳的怪物。异生物的处境本就举步维艰，他这副怪异至极的模样更显得格格不入，路上的行人偶尔瞥见他身影，无一不露出十分惊恐的模样，低头绕道而行。
他是孤儿，没有可以依靠的家人，更没有可供栖息的家。被抓进实验室整整两年，和以往的朋友早就断了联系，就算逃离那栋研究所，等待在未来的，仍旧是毫无希望可言的地狱。
不过像他这样的怪物，理所应当生活在地狱里吧。
看着莫名其妙被自己扯进灾难里的人类女孩，龙人指节微动，紧握成拳。
他的本意只是将她作为人质，逃脱实验室搜捕，没想到那群混蛋早就没了良心，居然试图对同类动手。不过想来也是，人体实验是被严令禁止的项目，这个女孩目睹了他的存在，哪怕只是窥见整个机构的冰山一角，他们也必然会下死手除掉她，无异于瓮中之鳖。
他本来，的的确确是讨厌人类的，恨不得将自己受到的痛苦千百倍地还给他们。
但或许是心里残存的零星善良与愧疚作祟，他不知怎地就把这姑娘扛在肩膀上，带着她一路狂奔。
……那都已经不重要了。
得知真相后，面对他这个面目可憎的怪物，她一定会觉得无比厌恶。
毕竟连他自己都憎恨着这具丑陋身体，更不用说，他是导致她陷入危机的罪魁祸首。
四周短暂地陷入了寂静。
龙人听见女孩恍然大悟的轻呼，然后是她略带了慌张的、小心翼翼的低喃：“原来是这样。那你一定吃了很多苦……很痛吧？”
他的角不见了，大概率是被折断或切掉，更不用说眼睛和心脏那种地方，还有他残破得不忍直视的尾巴。
想想就超级难受，也不晓得他是怎样硬生生地挺过来。
至于他把她作为人质，应该的确是无可奈何之下的举动，后来帮她躲开子弹、带着她逃跑，都能说明本性不坏。
之所以会看起来那么凶，是因为长期受到了实验室的虐待。要是她被关在那种地方进行惨无人道的试验，绝对分分钟想要毁灭地球。
没错！一定是这样！
总结：一切都是试验公司的错。
青年微微怔住。
在实验室里，他被当做用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研究员们对他受苦时的模样评头论足，有时甚至会相互打赌，看哪个种族能够承受更多疼痛；后来侥幸出逃，人们只看见他与常人截然不同的相貌，望着鲜血淋漓的尾巴与金黄双瞳战栗不已，仿佛他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这是第一次，有人问他会不会痛。
怎么不痛呢。
那些人肆意折磨他，狞笑着拔去尾巴上的鳞片，在他身上留下不可磨灭的伤疤，美名其曰“试验龙人种族的自愈能力”；器官嫁接在身体后的排斥反应往往能把他逼得发狂，那是深入骨髓的痛，好像每一滴血液都在腐烂发臭，化作腐蚀性硫酸，把内脏侵蚀殆尽。
可人们从来只是笑他，或怕他。
“如果他们已经开始大规模搜山的话，以我的运动神经，贸然往外跑很可能被抓住。”
江月年看着半坐在地的男人，有些惆怅地晃了晃被摔坏的手机：“电话打不出去，人也出不了山。唯一可行的方法，好像只有先找个隐秘的地方藏一藏身，等你的伤愈合一些，再凭借你远超常人的速度冲出重围，跑去外面求救。你觉得呢？”
这似乎是唯一的方法。
他应声点头，心里却暗自腹诽，之所以与他和平共处，只是因为这个女孩需要他。
他们彼此利用，不存在信任一说。
见对方点头同意，江月年向前伸出右手，想将他从地上拉起：“我叫江月年，你的名字呢？”
名字对于他来说，是非常久远的记忆。
实验室里的人称呼他为编号“037”，他也渐渐对此感到习惯，曾经的姓名究竟是什么，几乎快要回想不起来。
那个名字象征着从前的他，青年不知道，如今的自己还有没有资格继续使用。
他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对于曾经的自己来说，这样狼狈的人生无疑是种彻彻底底的玷污。
“……我没有名字。”
他沉默良久，终于低声开口：“不需要你帮忙，我自己可以——”
他说着试图强撑起身子，破裂的伤口随着肌肉用力，如同皲裂的土地破开豁口，涌出丝丝缕缕血迹。
遍布全身的剧痛迫使龙人咬紧牙关，在下一瞬间，手臂上便传来从未体验过的柔软触感。
江月年轻轻握住他手臂，另一只手扶在对方温热的后背，借着她的力道，青年终于能勉强站立。
从他身上溢出的鲜血，还有脏污的泥土，全部沾在江月年上衣。
他莫名觉得有些难堪，与她精致又漂亮的外表相比，伤痕累累且满身灰尘的自己像极了落难的野兽，肮脏丑陋得叫人恶心。
“哇！你好高！”
然而江月年完全没在意这一回事，注意力完完全全在其他地方。她眨巴着圆润黑亮的大眼睛，嘴巴因为惊讶张成圆圆的形状：“从第一次见面就这么觉得了，你身高是多少？应该有一米九几吧？”
青年没有回应。
她也并不觉得难堪，一边扶着他寻找可供休憩的地方，一边继续小声叭叭叭：“你说你没有名字，那我以后应该叫你什么才好？叫‘喂’不太礼貌，‘你’又完全没有辨识度——要不叫你迪迦？悟空？康娜酱？这个名字的主人是个非常出名的小龙人哦。”
这些是什么鬼。
这回他终于硬邦邦地出声：“不要。”
顿了顿，又看起来不大情愿地补充：“……叫我‘龙’就好。”
*
江月年看上去不靠谱，没想到出乎意料地有用，没过一会儿就在树丛掩映的角落里找到一处隐匿洞穴。
她这次出门是为了参加彩排和正式演出，因此挎包里并没有装什么有用的东西——除了一瓶矿泉水，还有那个被摔得毁了容的手机。
她今天就不该弹什么情歌，而应该弹奏肖邦的夜曲，祭奠她死去的手机。
一想到这个，江月年又沮丧起来。
她和秦宴同学约好了要在会场见面，但她平白无故陷入这样大的一场僵局里，还没办法告诉他自己的遭遇。对于秦宴来说，简直跟被放了鸽子没什么差别。
他一定会不开心。
江月年不希望别人因为自己感到难过。
她想到这里，忍不住在心底叹一口气。
当务之急是躲避搜捕，保证她和龙都能活下去。要想向秦宴同学道歉，前提条件是能保住这条命，活生生地再度站在他眼前。
这个洞穴十分狭窄，只容得下四个人左右的空间，洞穴口被枯枝败叶和新生的藤蔓遮挡，只露出细碎的缝隙。
精疲力竭的龙人靠坐在角落里，江月年悄咪咪靠近他一些：“让我来看看你的伤吧，用水把脏东西洗掉才不会感染。”
青年无言抬眸，淡淡看她一眼。
他周身还是弥漫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似乎对身边的一切都充满厌恶情绪。真奇怪，明明身上有那么多可怕的伤，他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眉宇间是满满的无所谓。
浑身上下，一点属于活人的生气儿都没有。
江月年皱了皱眉，低头细细打量他的情况。
皮肤上残留着许多被刀刃划破的伤口，有的愈合成深褐色疤痕，有的在摔下陡坡时被摩擦得裂开了口，血水混着泥土灰尘流下来。心脏附近有被切开过的痕迹，留下难以抹去的缝合印记。
龙说过，那些人会以“测试异常生物的疼痛承受能力”为理由，对他们进行不加节制的虐待。
她看得连自己也觉得浑身发疼，把矿泉水打开，不甚熟练地替他清洗背部的泥沙。
与封越修长纤细的少年体型不同，龙的身体充满了青年男性独有的力量与强健感。肌肉线条流畅伸展，浑身散发着灼人热气，肩胛骨如蝴蝶般向两边展开，随着呼吸上下起伏。
冰凉的矿泉水倒在伤口上，像是燥热不堪的土地突然迎来一场春雨，火辣辣的疼痛被浇灭大半。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龙人呢。”
身后传来小姑娘极力压低的声音，带了几分浅浅的笑意：“我哥哥曾经告诉过我，龙人是非常强大的种族，身体素质和运动能力比人类优秀很多，今天看见你，总算是长了见识。说起这个，你跑步的速度也太快了吧！那些人本来离我们不远，结果转眼之间就没影了，哇，总之就是超厉害的！”
明明是江月年在夸奖他，却表现得比他本人还要开心，说完还情不自禁地自顾自笑起来。
……幼稚。
“其实我在动画片里见过龙人，《小林家的龙女仆》听说过吗？好几年前的作品了。那里面的龙娘和你一样长着大尾巴，竖起来的金黄色瞳孔，还有大大圆圆的欧派——不对不对，你没有那玩意儿。”
她真是很爱说话，即使在这种危机四伏的情况下、面对他这么沉默寡言的人，也能满嘴跑火车说个不停：“不管怎样，龙娘真是超可爱的！大大的尾巴摇摇晃晃的时候，让人忍不住想要摸上一把——你别担心，等你尾巴上的伤口痊愈，也会像她们一样可爱。”
龙满脸嫌弃。
他才不要哦，谁愿意跟“龙娘女仆”混为一谈。
而且怎么会有人用“可爱”来形容龙。
……还说很想摸一摸他们长满鳞片的硕大尾巴。
她不应该害怕吗？
江月年不紧不慢地说，手里的动作也不紧不慢地进行，瓶子里的水用完，就去附近的小溪里装上一些。荒郊野岭就是这点最好，能顺理成章地享受来自自然的馈赠。
后背清理完毕，便到了龙人独有的尾巴。
比起后背，他尾巴的情况可要严重多了。
龙族的鳞片是规整菱形，暗绿的色泽静静沉淀，在浮动的光斑下如同翡翠。他的龙鳞被人刻意剥去许多，露出内里粉色的血肉，有的地方不仅被剥掉鳞片，还用刀具一类的物品狠狠划过，皮肤被切割后向里凹陷，让江月年不忍细看。
她连浇水的手都是抖的，生怕一不小心弄疼了他。
“我没关系。”
倒是当事人自己发了话，用漫不经心的语气：“你不是在浇一朵娇花。”
江月年：哦。
用水冲去绝大多数泥沙后，需要江月年用手指擦去残留在龙鳞上的污渍。
鳞片比想象中坚硬许多，和鲛人柔软单薄的鱼鳞相比，简直称得上是一片片冷硬的铁块。她放轻力道慢慢拂过，指尖与鳞片接触的间隙，龙尾猛地绷直。
“抱歉。”
她被吓了一跳：“我弄疼你了吗？”
对方的声音闷闷传来，带了点若有若无的沙哑：“……没有，继续。”
他停顿一会儿，有些僵硬地解释：“只是尾巴比较敏感。”
那也就是被她弄疼啰？
江月年总觉得对不起他，在手指即将再度碰到龙鳞时，猝不及防想起曾经哥哥对自己说过的话。
“龙人吧，基本都是冷漠又傲慢，不喜欢和别人接触，其中最最最大的雷区，就是他们的尾巴。龙人的尾巴分布着许多感官神经，一旦就触碰，就会下意识感到……嗯，类似于被挠痒痒肉一样的感觉。”
“所以在龙人种群里，只有两个人的关系非常亲密，才能互相摸尾巴，基本上是家人或恋人之间的小情趣吧——年年以后见到龙人，可千万不能随便摸人家尾巴，不然会被当成你对人家有意思，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你拐跑的。”
握着水瓶的右手停了一下。
不对不对，现在不是想那种东西的时候。
江月年把杂乱的思绪从脑海里全部赶走，把全部注意力放在龙的尾巴。
她动作小心翼翼，但只要有所触碰，伤口就必然会带来难以忍受的疼痛。跟前的青年嘴上不说一个字，笔直紧绷的尾巴却再直白不过地表明了他所承受的痛苦，有时实在无法忍耐，尾巴的尖端会轻轻颤抖起来。
她于心不忍，于是在用水清洗后稍稍低下脑袋，朝流血最严重的地方慢慢吹气。
在感受到那股柔风时，尾巴尖尖像天线那样猛地竖起来。
凉丝丝的气息盘旋在伤口上，把之前淋在鳞片上的水沁得更加冰冷，温柔风将痛苦全然包围。
对于龙来说，那是种很奇怪的感觉。
全身上下最为脆弱敏感的地方被轻轻抚摸，与此同时还缠绕着人类冰冷的吐息，痛与痒交织，抓挠在心尖之上。
似乎要比单纯的疼痛更为难熬。
哪怕明白这个人类之所以帮他，只是想要借助他的力量逃出生天，可许久未曾被温柔对待的龙人还是下意识短暂地卸下了心防，觉得这样的感受……
好像还不错。
“多谢。”
他终于主动说话，末了自嘲地冷冷一笑：“龙人的自愈能力很强，像我这样的残次品，其实不值得你花太多时间照顾。”
话音刚落，一阵风就倏地从身后蹿到跟前。
那个人类女孩一本正经地板着脸，睁大眼睛与他四目相对。
“请不要这样说。你……你才不是残次品呢。”
她停顿几秒，深吸一口气：“我没经历过你的人生，所以没资格指手画脚。可我觉得，虽然被他们强迫做了实验，但你跟我一样，都是完完整整的个体啊。”
青年透过凌乱的发丝与她对视，金黄眼瞳里看不出喜怒，平静得犹如一潭沼泽，瞧不见一丝一毫希望。
“我们都有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和一张嘴巴，耳朵也是刚刚好的两只。”
龙即使重伤，也拥有着无与伦比的压迫感。江月年努力保持与他对视的姿势，无论如何，至少在气势上不能输。
她说着伸出手，食指指尖停留在与他鼻梁相距咫尺的半空：“我们脑袋一样地转，鼻子一样地呼吸，血液一样地流，都是从这里慢慢循环，一直往下——”
食指从鼻梁下移，沿着青年修长的脖颈缓缓下行，最终落在血肉模糊的胸口。
“一直往下，会到达心脏的位置。”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朝他眨眨眼睛：“我们的心脏也随时都在跳动啊。它们不仅声音没什么两样，都是扑通扑通响，就连频率也差不了多少。”
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江月年似乎下定了某个决心，轻轻握住龙的左手手腕。她的动作拘谨又小心，将其放在他心口的位置。
在那之后，又伸出另一只手抓起他的右掌，移动到她自己的心脏附近。
龙没有反抗。
心脏跳动的声音不知为何变得格外清晰，那股不断撞击的力度又快又凶，好像能顺着血迹遍布全身。
眼前的女孩眯着眼睛笑笑，声线柔和地继续说：“你看，我们其实没什么不同，不管变成什么模样，每个种族都是一样在生活。与其厌恶自己的身体，倒不如跟我一起想想办法，让那些将你变成这个样子的坏家伙得到应有的惩罚，不是吗？”
她没有害怕或厌恶他。
而是认真地告诉眼前被拼接缝合而成的怪物，他们并没有什么不同。
一左一右，两只手掌分别贴在两颗心脏上。
龙感到同样暖和的体温，心脏不断跳动，隔着薄薄一层胸腔与掌心相撞。
他从未如此认真地感受自己与他人的心跳，也从未意识到，原来自己的生命是这样炽热、有力、又鲜活。
江月年说得不错。
他们两人的心脏，真的在以极为同步的频率，稳稳当当地跳动着。
没有什么不一样。

第22章 联系
江月年从溪边捉鱼回来时, 带了只受伤的兔子。
据龙所说, 龙人的自愈能力比人类强很多，只要待上一天左右的时间，他就能勉强起身活动，带她离开这个鬼地方。然而此刻他们俩被困在山林里，一没食物二没住处, 只能蜗居在不易被察觉的小洞穴，让江月年出去偷偷摸摸抓鱼。
龙人都有点大男子主义, 态度强硬地表示不能让她出去冒险，就算要找食物, 动手的也应该是他。结果刚一起身，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就轰然裂开, 吓得江月年少见地强势起来，一把将他摁回去。
“你别看我这样, 其实技术不错的, 小时候经常被哥哥带着到山里玩。”
她的原话是这样。
末了还信誓旦旦地补充一句：“下了水，我就是一个冷酷无情的摸鱼杀手，看见我手里这只木棍了吗？它就是海王的三叉戟。”
龙看着她，满脸的嫌弃和不信任。
结果她还真就从旁边的小溪里捉了两条大鱼, 捏着尾巴拿在右手上，至于左手, 抱着只沾了血的兔子。
兔子浑身雪白, 唯独后腿像是被牙齿啃咬过一样, 扯破了一块皮, 露出鲜血淋漓的肉。
江月年瞧见他疑惑的眼神，轻声解释：“好像是被野兽咬了。你别担心，它的伤不算太严重。”
龙沉默几秒。
龙面无表情地对她做出回应：“我只是在思考，应该怎么烤兔子才比较好吃。”
江月年：？
阿统木在她脑海里倒吸一口冷气：【不是吧！兔兔这么可爱怎么可以吃兔兔！狗男人不可以伤害毛茸茸！】
江月年赶紧摇头：“不行不行，我们今天的食物是这两条鱼，兔子不能算的——它可黏我了。”
这句话倒是不错。
那只浑身长毛的白色球团似乎很喜欢她，被环抱在胸前时，不停晃动着又小又圆的脑袋朝江月年身上拱，偶尔发出咕噜咕噜的磨牙声。而小姑娘对此十分受用，用手掌抚摸在它没有受伤的脖子上，惹得那小东西竖着耳朵眯起眼睛。
不对。因为浑身都是圆滚滚的，兔子身上几乎看不见所谓“脖子”的存在，胖乎乎的身体和脑袋无缝拼接，江月年触碰的，只能勉强称作“大概是脖子一类的地方”。
她态度坚决，龙只好作罢，转而去艰难生火、把鱼的内脏剥离后用木棍串起来。
“这附近应该是有野兽的，我找了些木棍放在洞口，平时可以用来烧火，要是遇到危险，就用它们作为武器。”
江月年说话时把兔子抱在怀里，吸一口热热的、带了鱼肉鲜味的气：“我还是第一次这样吃东西，好像电视剧里的情节喔。”
兔子用绵绵软软的小爪子蹭着她手臂，圆滚滚的眼睛黑溜溜，在白毛的衬托下纯粹得如同两颗黑曜石。
从第一次见面时，它就对江月年表现出了极大的亲近。野生兔子理应抗拒人类的触碰，它却乖巧又听话，一个劲往她手臂里钻。
小短腿啪嗒啪嗒晃，小脑袋慢慢悠悠摇，整个身体柔软得不可思议，被整个抱起来时，像一团从天边坠落的云。
真是太太太可爱了吧！
【有件事情要告诉你。】
阿统木沉默半晌，干巴巴地开口：【这个龙人，好像是攻略对象之一。】
江月年愣了愣。
“等等，”她皱起眉头，低下脑袋不再看他，“什么叫做‘好像’？”
【因为现在的他和未来完全不一样啊！你不知道，我那个时代的他没有名字，凶狠得人尽皆知，而且对所有人类都深恶痛绝，恨不得把全人类杀光才好，整个就一恐怖分子。】
阿统木的语气有些唏嘘：【这家伙后来自己割掉了狼耳，移植了属于人类的耳朵，把猫咪的眼睛也挖掉了，装进去一颗金色玻璃珠——除心脏以外，他毁灭了一切实验室在自己身上留下的记号，取而代之是满身更加可怕的伤。我看到狼耳时没想到是那家伙，但细细一观察……好像的确是本人没错。】
它顿了顿，在最后下结论：【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本来是不打算让你攻略的，没想到机缘巧合居然直接撞上了。不过照我看来，他目前好像并不讨厌你欸，怎么样，僻静山洞、孤男寡女、柴火炎炎，你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想法？】
江月年安静听它说完，抬头打量一番两人置身的洞穴。
狭窄逼仄，空气安静得犹如凝固。天空是灰蒙蒙的阴天，虽然没下雨，太阳却也没露脑袋，抬眼就是混沌黯淡的云，像污水一股脑聚在天边。
这也就导致洞穴里十分阴暗，堵在洞口的藤蔓更加重了这份阴沉感，在这样昏暗的气氛下，明灭不定的火苗便显得有种说不清的暧昧。
阿统木说得满怀期待，江月年闻言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一本正经地出声回答：“你说得对啊木木！我忽然想起来，柴火的不完全燃烧会产生一氧化碳，一氧化碳与血红蛋白的亲合力比氧和血红蛋白的亲合力高，所以通过呼吸道进入人体后，很容易与血红蛋白结合形成碳氧血红蛋白，从而让重要器官与组织缺氧，造成一氧化碳中毒。我们所在的山洞狭小又空气流通不畅，在这里点火，会不会中毒啊？”
阿统木惊了。
阿统木表示它暂时真的不太想说话。
——见过不懂浪漫的，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人家好歹能说是没有恋爱经验，你是什么？行走的化学教科书吗？
江月年很认真地兀自思考，猝不及防一抬头，居然看见柴火另一端的龙人面无表情垂着眼睫，目光直直盯着……她怀里的兔子。
她把兔子抱得更紧。
“我不明白。”
他罕见地主动开口搭话，金黄色瞳孔被柴火映照得莹莹生光，如同沉寂深海里掉落的一粒火星：“兔子和鱼没有不同，都是可以捕杀的食物，你吃了鱼，却不愿意杀死兔子。”
“大概是因为，我抓鱼时的目的就是为了抓捕食材，在看见它们的第一眼，就把木棍插到它们身体里，彼此之间没有任何接触交流，所以不会产生任何感情吧？”
这是个不太好解释的问题，江月年略带了迟疑地低声回应：“但这只兔子不一样。我见到它时，它因为后腿受伤蜷缩在草丛里，看见我时非但没有逃跑，反而朝我摇了摇耳朵，就像在打招呼——我和它见面时不带有任何目的性，从它对我表现出亲近的那一瞬间，彼此之间就形成了联系。”
龙剑眉微蹙：“联系？”
“你看过《小王子》吗？”
从他冷得像铁的表情来看，应该并没有看过。江月年朝他那边挪近一些，清了清嗓子：“住在外太空的小王子来到地球，遇见一只狐狸。他对狐狸产生了兴趣，后者却告诉他，它还没有被驯养，因此不能和小王子在一起。”
【小王子问：“什么是驯养呢？”
“这是早就被人遗忘了的事情，”狐狸说，“它的意思就是‘建立联系’。”】
“小王子不明白所谓‘驯养’的含义，狐狸则告诉他，对于它来说，小王子只是一个普通的小男孩，就像其他千万个小男孩一样。它们彼此之间并不熟悉，更不需要彼此。对于小王子来说，它也不过是一只狐狸，和其他千万只狐狸一样——就像我和那些溪水里的鱼，从一开始就没有过接触，对于我来说，它们是千篇一律的食物。”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充斥在狭小的幽暗空间：“狐狸告诉他，但是，如果小王子能将它驯服，他们之间就互相不可缺少，彼此都是世界里的唯一了。对于小王子来说，它将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狐狸，对于它而言，小王子也会是独一无二的男孩。这一切的源头，都是从建立联系开始的。”
青年安静坐在她身旁，摇晃的火苗点亮他阴戾且棱角分明的面庞。
龙听见江月年的声音继续近在咫尺地响起：“打个比方，如果你没有在那些人面前挟持我，我们俩就会是完完全全的陌生人，即使在街边擦肩而过，也不会给对方一个短暂的眼神。可就是因为你带着我来到这里，我们之间才得以建立羁绊，能够肩并肩坐在一起聊天。”
“你这样说，就像是……”
他冷笑一声：“被我拐来这里，还很高兴一样。”
江月年扭过脑袋，亮晶晶的杏眼弯出小小的弧度：“也谈不上什么高兴不高兴啦，我只是觉得非常不可思议，来来往往的人那么多，你偏偏选中了我。不过也多亏这样，我才能认识你，龙先生很好，认识你也很开心。”
她没有察觉青年在听见这句话后的僵直，双手拖住腮帮子，微笑着注视着眼前窜动的火苗：“来到地球之后，小王子对成片生长的五千株玫瑰说：‘她单独一朵就比你们全体更重要，因为她是我浇灌的。因为她是我放在花罩中的。因为她是我用屏风保护起来的。因为她是我的玫瑰。’——与之相似地，那只兔子主动靠近了我，而我担心受伤的它会被野兽吃掉，于是将它抱回山洞里，从那时起，它就是对我而言独一无二的、和其它动物都截然不同的兔子。”
兔子听不懂两人的谈话，缩成一个圆球待在江月年怀中。少女温暖柔软的臂弯散发着淡淡香气，它喜欢得不得了，小脚丫偶尔舒舒服服地动来动去。
每当这时，小姑娘都会轻轻摸摸它脑袋。细嫩掌心带来无与伦比的舒适感，让它幸福得闭起眼睛——
这种温柔的感觉最喜欢啦。
怀里的毛团蹭得手臂有些痒，江月年忍不住捏捏它脸颊，轻笑出声。
当她再抬头看向龙人，眼里的笑意便更加明显，用很认真的语气告诉他：“我们两个也是一样啊。正因为一起经历过逃亡和躲藏，相互建立了比陌生人之间更加牢固的羁绊，所以对于我来说——”
她眨眨眼睛，在青年渐渐缩紧的瞳孔注视下告诉他：“你也是世界上独一无二、无法被取代的龙哦。”
江月年语调很轻，如同一条平坦细微的溪流，自始至终缓慢前行，与惊涛骇浪沾不上边。
可当它流经青年早已枯涸皲裂的心口，却还是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如获重生。
心尖久违地微微一动。
在此之前，龙从不会觉得自己能与“独一无二”这个词有什么联系。
身为孤儿的自己从小到大孑然一身、朋友寥寥，进入实验室后，更是被当成了货物一样的消耗品。那些人一遍遍对他洗脑，他只是实验体、是怪物、是可以被随意替换随意丢弃的垃圾，只要他们愿意，随时都可以将他置于死地。
就是这样的他。
却被称之为“独一无二、无法被取代的龙”。
……就像在做梦。
通过阿统木的介绍，江月年大概了解了他的身世与遭遇，父母早逝、性情孤僻，从实验室逃出来后遭到了许多人类的嘲弄与躲避。周围人的冷漠与实验室里的记忆重重叠加，最终让龙人彻底黑化，开始大规模进行报复。
那样的人生太过糟糕，明明在最开始的时候，在此时此刻，他才是无辜的受害者。
没做任何错事、吃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苦楚，即使在那么艰难痛苦的环境下，也能坚持不懈地一遍遍尝试逃跑，永远不放弃希望。
可他不会知道，真正的噩梦发生在逃离实验室之后。
在一切罪恶尚未开始的时候，江月年希望把它们扼杀在摇篮之中。
“你刚离开实验室，可能身边已经不剩下太多熟悉的人。”
她说：“可是没关系，人与人之间就是要不断建立联系。等你慢慢和其他人接触，渐渐认识更多朋友，会在某个时间遇见最最最喜欢的一个。你们的羁绊牢不可破，对于你和对于她，彼此都是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她会成为你独一无二的玫瑰。龙先生，你一定会遇见的。”
向来冷漠的龙人突然毫无缘由感到了一阵慌乱。
他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应她，许许多多思绪堆积在心口，例如像他这样的家伙不会有人愿意接近，例如他才不屑与人类建立联系，独自孤零零待着就很好。
最后他想，江月年本不应该对他说这些。
他早就认定了人类的贪婪虚伪，她之所以选择与自己合作，只是因为想拼命活下去。他们之间只存在利用关系，可她在此时无比温和地看着他，说出这样的话。
他扮演着冰冷坚硬的铁，女孩却成了一缕抓不着摸不到的水，轻轻松松将他团团围住。
……这样做的话，会把他的心思全部打乱。
他理应与她隔开遥远距离，可不知道为什么，却在一阵短暂的沉默后低低应声。
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干涩的“嗯”。
“你看，这只兔子就很喜欢你的！”
江月年见他终于做出回应，扬起嘴唇笑起来。她轻轻握住兔子软绵绵的小爪子，举起来挥了挥，然后把它送到距离青年脸庞很近的地方，模仿出小朋友似的稚嫩声线：“你好龙先生！我是兔子，你长得好酷好酷喔！我超级羡慕的！”
好幼稚。
他才不想陪她玩这种无聊的游戏，多大年纪了还在过家家。
女孩黑葡萄一样的眼睛一眨不眨望着他。
兔子黑溜溜的圆眼睛懵懂地眨巴眨巴。
龙人冷着脸轻咳一声，用拳头遮住下巴，似乎在调整表情。
然后把手挪开，硬生生从嘴角扯出一个僵硬弧度，喉咙里漏出干巴巴的冷笑，黄金瞳明灭闪烁，露出属于上位捕食者独有的压迫感：“咳，嗯……你好。”
在看见他神情的刹那，兔子的身子抖了抖。
然后像是遇见了凶猛残暴的天敌，开始像剧烈发抖抽搐，然后两腿一蹬，直接闭上眼睛倒在江月年怀中。
江月年：……
龙先生好像是打算笑一笑来着结果表情管理也太差劲了喂！是因为太久没有笑过所以肌肉僵硬了吗！
兔子当然没有死掉或晕倒，而是被他吓得痉挛抽搐然后陷入了假死状态啊！他应该不会留下心理阴影吧！
等等等等。
原本对一切无动于衷的青年眸光瞬间黯淡下来，虽然很明显在强撑着保持淡漠冰冷的模样，但从无意识下垂的眼角和嘴角来看……
居然有了那么一点点委屈的意思。
搭配上他头顶耷拉着的狼耳朵，像只可怜兮兮的大狗狗。
——他伤心了啊啊啊！龙先生因为自己吓到了兔子在悄咪咪伤心！真的好惨一龙！
江月年的内心：形如名画《呐喊》。
江月年一刻不停地轻轻揉捏兔子后背，试图让小家伙赶紧睁开眼睛，大概是老天听见她的祈祷，怀里的小白团子怯怯抬起眼皮，恰好对上龙人黯淡的瞳孔。
大眼睛骨碌碌地转。
江月年紧张得要命，连呼吸都暂时停下来，紧紧盯着怀里小祖宗的动作看。
这样的动作僵持了好一会儿，或许是瞥见青年头顶软嗒嗒垂落的耳朵，又或许感受到他周身笼罩着的低落情绪。
兔子终于小心翼翼抬起爪子，试探性往前伸。
像小蒲公英一样的绒毛，轻轻抚摸在他冷硬的脸颊，仿佛在无声地安慰，让眼前低气压的陌生人不要再难过。
龙的耳朵动了动，身后的尾巴兀地竖起来，小尖尖止不住摇晃。
但他本人还是一副“你们好烦快拿开”的臭脸，有些别扭地移开视线。
在确定没有危险后，兔子挪了挪圆滚滚的身体，往龙人所在的方向更靠近一些。
它被江月年抱在怀里，加之腿上受了伤，动作难免会变得笨拙，这会儿小短腿啪嗒啪嗒落在他脸上，没什么力气，绒毛挠得微微痒。
因为彼此之间离得很近，江月年能很清楚地看见，龙的脸颊在微微发红。
看起来那么凶的男人，居然会偷偷害羞。
怀里的小毛球最爱拱来拱去，此时面对青年发热的脸，这个习惯也没有改变。
它得寸进尺，把身子整个往前挪，毛茸茸的小脸贴在他脸上，极为惬意地左右摇晃。
最后玩得累了，便将脑袋靠在他侧脸，花瓣模样的三瓣唇恰好紧贴在龙人皮肤。
像是亲了他一口似的。
心里压着的石头沉甸甸落地，然而江月年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
是洞穴口藤蔓被扒开的声音。
紧接着是男人低沉含笑的声线，带了几分唏嘘意味地响在耳边：“终于……找到你们了。”

第23章 勇者
这是完全陌生的声音, 属于一位年轻男人, 惬意里带了几分嘲弄般的笑。
在听见声音的瞬间，龙猛地缩紧瞳孔，肌肉紧绷着上前一步，把江月年护在身后；兔子察觉到危险，把脑袋埋进女孩臂弯里一动不动。
不妙。
周遭空气悄无声息地凝固起来, 从龙的身上，能再一次感到寒冽冰冷的杀气。那声音如同毒蛇攀爬在耳边, 江月年后背发凉，透过青年凌乱的黑发, 隐约见到那人的模样。
个子不算高，身形细瘦, 戴了副一丝不苟的金丝眼镜。他的模样平平无奇，是混进人群就不会被找到的类型, 然而一双眼睛明亮如鹰隼, 直勾勾望过来时，目光像一把锋利的刀。
“真是的，一声不吭就突然跑出实验室，可把我们给急坏了。”
男人说得慢条斯理, 笑意不减：“是时候跟我回去了。出来了一天，也该玩累了吧？”
他将两人打量一番, 尤其是被龙遮挡住大半、只露出半个小脑袋的女孩, 看完后低低笑了声：“怎么, 你们俩关系好像不错？我可从没想到, 像你这样的怪物也会保护人——还是说，你是不想让别人抢走你的食物？”
这人怎么阴阳怪气的，不能说点阳间的东西。
江月年没藏住心思，重重皱了皱眉，惹得那人眉头一挑，戏谑开口：“对了，这位小姑娘还不认识我吧？我叫叶卓，是你跟前那家伙的制造者之一。看你们俩这么亲密的姿势，他应该告诉过你关于实验室的事情吧？”
龙人偏了偏身子，把江月年整个挡在自己身后，与此同时耳边再次响起男人的声音：“别跟小女孩子玩过家家了，和我回去实验室。”
斩钉截铁的命令式语气，完全找不到反驳的可能性。在话音落地的刹那，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漆黑色的东西。
居然是一把枪。
黑黝黝的洞口正对龙人眼睛，气氛犹如即将离弦而出的箭，随时都有可能爆发。
“在实验室里的其他人找到这里之前，跟我走。”叶卓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我可不想被那群饭桶抢功劳，第一发现者只能是我——如果不听话，就不要怪我动用武力了。”
这样说的话，知道他们在这里的，应该只有叶卓一个。由于害怕功劳被别人抢走，他不会向其他任何人透露相关情报，只想把酬劳一人独吞。
江月年凝神暗暗思索，如果对手只有一个，想要制服其实不算太难，但问题是他手里拿着枪，不说枪法如何，隔着这么近的距离，只要按下扳机，就很可能会伤到他们。
更何况就算她能躲，龙也不行。
她忧心忡忡地看一眼挡在自己跟前的青年，沾了血迹的黑发如水蛇缠绕在后背，身体虽然被大致清理过一遍，却还是残存着触目惊心的红痕。
以他的状态，连起身走路都难。
无路可退。
要是龙被带走，她一定也会被灭口。这里荒郊野岭、不存在目击者可言，实验室没有必要留着她。
江月年轻轻按住青年护住自己的手臂，惹得不远处的叶卓勾起半边唇角，语气漫不经心，像是上位者在玩弄无助的蚂蚁：“我也不是什么坏家伙，没兴趣欺负小女孩。小姑娘，你如果愿意马上离开，保证不再插手这件事，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龙周身的气焰陡然炸开，哑声开口：“你别耍花样。”
“这哪里是耍花样呢？怎么，舍不得让她走啦？”男人桀桀笑出声，视线始终注视着在龙身后露出半边脑袋的江月年，时时刻刻都带着讥讽的意味，“小妹妹，听说过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吗？”
江月年当然知道。
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指人质与绑匪共同生活后，被绑匪略施小惠的举动所感动，从而对其产生同情和怜悯心理，甚至反过来帮助绑匪的现象。
他这是在直白地点明，她之所以会选择帮助龙，是受到这种病态心理的影响。
对此江月年只想说，我可去你的吧，白痴。
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其实是人类对于暴虐的一种屈从。
每个人能够承受的恐惧都是有限的，遇到杀气腾腾的绑匪时，会下意识觉得对方随时可能杀掉自己，因此每存活一秒钟，都会觉得这是犯人给予的宽忍和慈悲，从而恐惧慢慢变质，转化为对绑匪的感激与崇拜。
甚至于，许多案例中狂热的爱情。
这其实算是人类的一种自我防卫机制，拼命想抓住能让自己活下去的最后一丝希望，但对于江月年来说，情况根本不是这样。
先不说龙自始至终都没有威胁到她的生命安全，要论他们俩此时的战斗力，或许江月年还要高出一筹；哪怕她与龙素不相识，单从客观的事件本身来看，她也会选择站在他这边。
被强制改造的是他，被公司秘密关押的也是他，明明从没做过什么坏事，却被伤害得奄奄一息，真是不公平。
她可没有兴趣和这种公司里的研究员多费口舌，那无异于白费时间。
江月年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出人意料地平静，不带任何恐惧或退却的口吻：“我分得清好人坏人，不用你来说。”
“还想不明白吗？小妹妹。就像精神患者从不会觉得自己有病，你当局者迷，年纪又小，很容易看不清真相。”
叶卓耸耸肩继续说：“他把你绑来这种地方，你应该恨他；他是个奇形怪状的怪物，除了杀戮什么也不明白，你应该怕他。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有保护他的念头——看看他的耳朵、眼睛和尾巴，你难道不会觉得恶心吗？为了这样一个怪物丢掉性命，不太划算吧？听我的话乖乖走开，那才是你唯一的出路，被子弹打中的滋味儿，应该不太好受。”
这真是个奇怪的人。
江月年不明白他对自己苦口婆心说一大段话的用意，但从对方眼底闪烁的邪光来看，明显动机不纯。
她看不见的是，跟前的青年眸光骤黯，十指紧握成拳。
江月年不明白，龙却对叶卓的意图知晓得一清二楚。
身为实验室里首屈一指的研究员，叶卓以性格怪异出了名，是所有实验体共同的噩梦。
他爱看异常生物被折磨得惨不忍睹、连连求饶的模样，也热衷于把各种毫不相干的生物器官拼合在一起，死在他手里的异常生物多不胜数，可谓是个十足的刽子手。
而他最为喜欢的，就是一点点剥夺实验体的希望，看他们眼里的希望与求生欲渐渐黯淡，最终沦为一心求死、丝毫不会反抗的废人。这种源自心理上的折磨，会让叶卓难以抑制地感到兴奋。
而现在，他就在做这件事情。
让江月年在他的诱导下将龙人背弃，从而令后者看清自己的处境：没有人愿意相信他，不会有人对他伸出援手，原本短暂的善意，也会在顷刻间消失殆尽。
他只是件被所有人抛弃、也不被任何人需要的物品。
得想想办法。
龙想，这一切因他而起，不能继续让身后无辜的女孩子身陷险境。叶卓提出的是道送命题，如果江月年选择陪在他身边，对方就有充足的理由将她杀害；万一她选择离开……
也注定会落进实验室其他人的包围圈，被立即击杀。这片森林已然是块不可踏足的禁区，就算她能逃出去，也会遭到残忍的追杀，为了保住人体实验的秘密，实验室会竭尽所能地除掉所有知情者。
他不想害死她。
思绪层层叠叠间，青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少女声线，带着迟疑与歉疚：“如果我现在离开，你能保证不伤害我吗？”
这句话掷地有声，再清晰不过地传入耳朵。毫无缘由地，龙人心口像被挖掉了什么东西。
有点空，有点疼。
更多还是无可奈何的自嘲，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抱有任何期望，这一点他早就知道。
……为什么还会有那种愚蠢的念头，认为她会冒着生命危险，站在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那边呢。
这并非背叛，而是每个人都会做出的选择。江月年没有做错，他也不应该怨她。
只是会，悄悄地感到有一点点难过。
“对、对对对！”
叶卓哈哈大笑，镜片下的眸光锋利得可怕：“忘掉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当作一切从没发生。小女孩，你可以回家了。”
话音落下，龙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
江月年走到他跟前，满眼的愧疚与胆怯，声音也是小小的：“对不起啊，但你知道的，我也不想死在这里……我还很年轻的。”
她后来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末了怯怯瞥他一眼，语气仓促：“再见！”
江月年说完就飞快跑开，身影消失在洞穴口，叶卓直至此刻爆发出大笑，上前一脚将坐立着的龙人踢倒在地。
“失望吗？”
他阴恻恻笑起来，颇为满意地打量着青年眼里逐渐黯淡的光，止不住地啧啧叹气：“其实这是无可厚非的事情。任何人都不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怪物，心甘情愿丢掉自己的性命——所有人都是这样，那个女孩也不例外。归根究底，只能怪你实在上不了台面吧？”
前胸的伤口被踹开，传来撕裂般难以忍受的疼痛，龙咬紧嘴唇尽力不发出声音，口中一片浓烈血腥气。
又变成了这样。
满心以为能逃离那个阴暗暴戾的囚笼，重新获得久违的自由；以为遇见了不嫌弃自己、真正温柔的好人。结果却还是被一脚再度踹进泥潭，狼狈又孤零零地忍受着伤口。
或许这就是他的命运。
“居然敢私自逃出来……你也算聪明，知道我们会去异常生物收容所和警局旁蹲守，所以一直没出现在那些地方，让我们找得好苦啊。我真是期待，你回到实验室后会遭遇什么。”
叶卓活动着脖子，转出咔咔音响，手里的伤口仿佛是无声嘲笑、大大咧开的嘴唇：“我们当然不会让你死，而是帮你体验一只脚踏进地狱，另一只脚却悬在空中进不去的感觉。到那时候，或许你会羡慕那个女孩被直接杀掉的命运哦。”
听见最后一句话，生有巨大龙尾的青年用力咬牙，金黄瞳孔间已然涌上骇人的血色。他声线发颤，带着决绝的狠意：“……放过她。”
“放过她？即使到了这种时候也要为别人求情，这可不像你。”
叶卓悠悠朝他靠近，踢飞一颗小石子：“与其担心她，不如想想你自己。这一次啊，要在你身上加一点什么东西呢？”
他笑眯眯地说完，正想打电话汇报山洞方位，却猝不及防察觉龙人瞳孔微缩，目光似乎极为诧异地停顿在……
他身后。
叶卓下意识感到不对，迅速转身。
在转到一半时，听见砰的一声巨响。
——他的脸，不偏不倚地，正好撞在一根粗壮木棍上。
难以承受的剧痛让男人张开嘴试图哀嚎，然而声音还没冒出来，嘴巴就被人粗鲁捂住。这次袭击又快又狠，完全来不及开枪，被木棍狠狠打过的正脸痛得仿佛即将散架，还没等叶卓颤颤巍巍举起右手，手腕就被猛地握住，反手一扭。
他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手枪应声落地。
偏偏自己的嘴巴被捂住，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大叔，别乱动。”
透过被泪水模糊的视线，叶卓看见熟悉的娇小少女身形。她看起来柔柔弱弱、手无缚鸡之力，此时的动作却一气呵成，飒爽得不可思议：“如果不听话，就不要怪我动用武力了哦。”
叶卓：淦。
这是他之前耀武扬威时说出的台词，这臭丫头居然直接照搬，显然是为了嘲讽他，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留。
还有，不要叫他叔叔好吗！你个小兔崽子！
江月年居然回来了。
角落里的龙人喉结微动，却没从口中发出一点声音。他的目光是从未有过的迷茫与无措，像小孩得到了心仪已久的糖，小心翼翼地开心，又舍不得剥开吃掉。
在那一瞬间，龙想起许多事情。
他静静感受着两人的心跳，听江月年说他们“没有什么不同”，可以成为朋友。
她说出“再见”时愧疚得过分的语气，分明是有意而为之，他却因为自卑与黯淡，没能发觉她眼中的深意。
以及，她从兔子腿上的咬痕看出周围潜伏着野兽，特意找了几根粗壮的木棍用来防身，后来又因为害怕木棍被火堆点燃，特意将它们放在山洞洞口的位置。
所有齿轮严丝合缝地拼接，原来江月年早已计划好一切。
她自始至终，都没有过抛弃他的念头。
“总算赶上了，万幸来得不算太晚。”
把叶卓一掌击晕，女孩逆着光向他走近。阳光化作朦朦胧胧的雾气，将她大半的五官遮掩，只露出微微上扬的嘴角，如同一弯轻盈漂亮的小月亮。
这句台词龙是记得的。
之前两人围着火堆坐在一起时，江月年闲来无事，说他们俩的故事很像某个西方传说。
“就是勇者斗恶龙啊！你听说过吗？”小姑娘用手撑着腮帮子，笑意盈盈地看着他，“龙把女孩带进了山洞，这不就是咱们刚刚经历的事情吗？是不是很有意思？”
才不会有意思呢。
那时的龙想，在故事最后，恶龙是会被勇者杀掉的，而且公主对龙厌恶得不得了。
“不过我们和那些故事又压根没关系。龙先生你可是要比故事里的龙好太多太多啦，我也不够格去做什么公主。”
她说话时情不自禁笑了起来：“我记得小时候特别喜欢听这类故事，觉得英雄救美浪漫得不得了。勇者一般会说出怎样的台词来着？”
“总算赶上了，万幸来得不算太晚。”
然后是——
她的声音很近又很远，带了一丝捉摸不透的狡黠笑意：“你没有受伤吧？是不是受了惊吓？……龙先生。”
最后那几个字，本应该是“亲爱的公主殿下”。
她虽然换成了“龙先生”的称呼，却还是让青年莫名觉得，自己变成了故事里公主一类的角色，小小的羞耻与慌乱感像猫爪挠在心头，让他别扭地移开视线。
耳根悄悄发烫。
在江月年的故事里，勇者最终闯入洞穴屠杀恶龙，挽救公主于危难之中，一切都与剧本契合得刚刚好，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但在龙看来，故事却应该是这样的。
被恶龙掳走的公主拿起宝剑，狠狠将道貌岸然的王子揍倒在地。
然后站在阳光下伸出手，拯救了卑劣孤独的、濒死的恶龙。
她说得没错。
英雄救美的故事，的确很浪漫。

第24章 奔赴
江月年久违地坐在温暖室内, 双手捧杯喝了口热茶。
身旁的青年龙人对一切都表现出极度抗拒的模样, 晦暗瞳孔里满是冰雪般瘆人的凉意，除了江月年，拒绝其他所有人的靠近。于是她只得轻声安慰：“别担心，我们已经安全了。收容所会彻查实验室的事情。”
自从她在山洞里背后偷袭，一闷棍解决研究员叶卓后, 事情就好办许多。
他们俩之所以被困住，一是因为实验室大规模搜山, 二是江月年的手机被摔坏，无法向外界求助。结果这人为了抢功独自前来山洞, 身边没人跟随，还附赠了一部完好无损的手机, 信号经过加强、即使在深山也能使用的那种。
本来的目的，是为了在山里通报龙人的位置。
简直是真正意义上的“没有枪没有炮, 敌人来给我们造”。
江月年毫不犹豫地拨通了电话, 有个号码她烂熟于心，滴声嘟嘟许久，终于从手机另一头响起熟悉的男音：“喂？”
十足的懒散和漫不经心，好像刚从睡梦里醒来没多久, 却听得她满身凝固的血液都重新活络起来。
江月年指尖冰凉地深吸一口气，尽量压低声音：“虽然听起来很古怪, 但我正在被许多拿着枪的人追杀, 你快来吧。”
她按耐住狂跳不止的心脏, 尾音下意识微微颤抖：“……哥哥。”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一秒钟。
然后是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的声音, 以及男人暴怒的咬牙切齿：“哪些混账敢动我妹妹？我把他们脑袋拧下来！你在哪儿，我马上——哎哟！”
有什么东西摔倒在地的声响、床单飞舞的杂音和粗犷的惨叫一起传入耳朵，吓得江月年心脏悬到了喉咙口，小声问一句：“怎么了，哥？”
“嘶——踩到床单摔倒了。”
江月年：……
你也太帅不过三秒了吧！听起来好像很不靠谱的样子啊！
万幸的是，虽然哥哥本人实在不太靠谱，但他的同事个个都厉害得不得了。
江月年的哥哥名叫江照年，在异常生物收容所的特遣队里担任队长，负责捕获并收容各类极端凶残的异生物。人体实验被他知道后，就相当于整个收容所都了解了这件事。
实验室自然无法与专业的政府机构相抗衡，在山林里试图包围出逃的实验体时，稀里糊涂就遭到了收容所的反包围，被一举当场抓获。
而山洞里的江月年与龙，自然也被护送着回到了收容所。
“年年，你老实告诉我。”
江照年是个三十多岁的英俊男人，家里爸妈老来得女，把江月年捧在手心里宠，他这个哥哥更是自称“年年头号唯粉”，执行任务时雷厉风行，一见到她，就黏糊糊又怪兮兮：“这个上半身没穿衣服的家伙到底有没有对你做什么奇怪的事情！”
“当然没有！”
江月年敲敲他额头：“多亏了龙先生带我逃跑，你妹妹才没死在子弹下面。”
妹控头号种子选手，尊敬的特遣队队长没再说话，而是偏转过脑袋，细细打量坐在小姑娘身旁的青年。
一看就知道不是太好招惹的人物，一双寒光森森的竖瞳像猫或蜥蜴，直勾勾盯着某处地方时，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死水，看一眼就足以让人感到窒息。棱角分明的面部线条四处彰显杀气，阴沉孤僻、杀机暗藏、即使被折磨许久也依旧保持着强烈自尊心的，刺头。
这家伙冷得厉害，对其他人一概爱搭不理，唯独听他小妹妹的话，看向她时的目光也不自觉信任很多。
像是被折磨、被抛弃的丧家之犬，本来已经不再相信人类，却猝不及防遇见了新的主人。那是他最为信赖的对象，也是唯一信赖的对象。
虽然他还挺喜欢这龙人又冷又硬的性格——
但是快给他收回眼神啊臭小子！！！
“实验室的事情我们会彻查，给所有人一个交代，那群人渣也会受到应得的制裁。”
江照年无奈地揉揉太阳穴，与龙四目相对：“在此期间，你需要在收容所里进行检查——不用担心，只是些必要的身体检查和医疗手段，为了治疗你身上那些伤。”
他顿了顿，无声叹了口气，拍拍青年肩膀：“无论如何，能在那种条件下逃出来，辛苦你了。还有，谢谢你救了我妹妹。”
虽然龙人种族的自愈能力比人类好上一些，但也还没到能让他为所欲为的程度。
由于上身不着片缕，一眼就能见到青年身上交错纵横的伤疤，大多数人哪怕受了其中一处，都会止不住地哀嚎求饶，他却自始至终保持着事不关己的模样，一点难受的模样都没露出来。
而且听年年说，这小子不仅浑身是伤地从实验室逃出来，还带着她在山林里奔跑了很长一段距离，无论是胆识、谋略和体能，应该都远远超出常人。
人才啊。
或许……有朝一日能把他拉进特遣队工作。
龙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紧接着垂眸看向身边的江月年：“我留在这里，那她呢？”
当着他的面死盯着他妹妹不放呗。
江照年气得啊。
“回家啊，当然是回家。高中生不回家还能去干嘛？”
他伸手握成拳，极轻极轻地落在小姑娘脑袋上，每说一个词就敲一下：“数学作业写完了吗？英语单词背了吗？化学公式全都能记住了？还不回家？”
江月年捂着脑袋抬头看他，像听到了恐怖故事一样拼命摇头。
更何况她的确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做，本来被救出山林后她就应该马上前去赴约，但来收容所录口供是必须走的程序，她就算再赶时间，也不得不被带到这里。
江月年实在没办法再等。
慈善会……不知道有没有结束。
“那我先走啦。”
女孩的目光澄澈温和，比起龙人冷如寒冰的眼睛，更像是春天柔和的水：“龙先生，收容所里的大家都非常好，你一定要乖乖听话，尽早康复——我以后有时间，会常来看望你的。”
对方仍旧是没什么表情的冷淡模样，等她道别后即将转身离开，忽然听见身旁传来青年沙哑的声线：“陆沉。”
“嗯？”
江月年低头看他，发丝带来一缕清风。
“我的名字——”
龙人青年微微蹙眉，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般抬眸与她对视。金黄竖瞳里流动着汹涌暗潮，有无穷尽的苦楚与折磨、难以言说的恐惧与忐忑，与此同时，也有着挣脱一切束缚的决意：“是陆沉。”
他终于说出了自己曾经的名字。
曾经的他对一切失去希望，无比厌恶着被改造成不伦不类怪物的自己，连使用原本的姓名，都会觉得是一种玷污。
可此时此刻，少女身上甜甜的淡香轻拂鼻尖，笼罩在身旁的不再是浓烈血腥味；明晃晃的灯光头一回不那么冰冷刺眼，而是带了点难以察觉的暖意，直直照射进心底。
以及，已经很久没有人愿意拍拍他肩膀，对经受了不知道多少折磨与煎熬的自己说一句，你辛苦了。
……像他曾经为数不多的朋友们会做的那样。
青年忽然觉得，好像一切还没有变得那么糟糕。
江月年的眼睛倏地亮起来，像得到糖果的小孩。
“很好听的名字啊！那我们几天后再见啦。”
她笑得不加掩饰，声音脆泠泠，欢快又活泼地念出那两个字：“陆沉。”
*
慈善演出已经结束了半个小时。
秦宴独自站在场地正门，抬眼看着门外一片漆黑夜色。黑压压的景色是说不清的压抑阴沉，化成一团沉甸甸的墨，狠狠跌落在他心底。
这是少年第一次奔赴与他人的约定。他不懂得人际交往的窍门，只能笨拙地早早起床，在约定见面的一个小时前就赶到这里。
那时的他甚至想好了台词，等江月年出现，就佯装无所谓地轻描淡写一句：“没关系，我也刚刚到。”
然而这句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他自始至终没有见到江月年的身影。
她是十分认真的性子，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才导致没办法赶来。
秦宴担心她遭遇了什么意外，更怕她在那之后匆匆赶来，却找不见他的踪迹。
于是等舞台灯光熄灭、观众与工作人员尽数离去，他还站在原地固执地等一个影子。
夏天的夜晚燥热难耐，偏偏前几天又下了几场大雨，在闷热之余，空气里又多了几分凉丝丝的冷气。他廉价的白衬衣粗糙单薄，在徐徐吹来的冷风下不堪一击，寒气一股脑地钻进皮肤，让秦宴抿起苍白薄唇。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身后猝不及防响起一道声音。
不是期望中的女孩声线，而是痞气十足、不怀好意的男声：“哎哟，这不是秦宴吗？怎么一直站在这里，难道在等人？”
这声音里满是嘲弄与鄙夷，秦宴下意识攥紧衣摆，面无表情地转头。
是那群经常来找茬的小混混。
身上是清一色的烟味，大概是趁表演结束，找了个没人的地方一起抽烟。
“这都结束多久了，居然还在等。要我说啊，你就是被放鸽子啰。”
其中一个小平头乐不可支地笑起来：“被人甩了也不知道，居然这么白痴地一直在这儿等——怎么，那是你喜欢的妹子啊？”
身旁的人笑得更欢，紧接着便是七嘴八舌的讨论：“不是吧，他也会有喜欢的人？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谁能看上他啊，难怪被放鸽子，求你别祸害人家女孩儿了。”
“不过话说回来，哪家姑娘这么惨啊，居然被神经病给盯上。说不准什么时候这人就发了病，那女孩绝对被吓个半死。”
几人说得尖酸恶毒，秦宴却一直保持着无动于衷的模样，看向他们的眼神冷得像铁，仿佛在注视下水道里无关痛痒的小虫。
小平头被他目中无人的态度激得怒从心起，狠狠啧了一声：“能约他出来，我估计那妹子也不怎么样。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人以群——”
这句话没说完，小平头就被人猛地抓过衣领。
秦宴一改之前淡漠冷然的态度，黑瞳里映出几分刀锋般凛冽的光。这眼神狠得不像话，额前凌乱的碎发遮掩住大半光点，少年人上挑的细长眼眸幽深狠戾，如刃如刀。
不像人类的眼睛。
倒像是冬天寒意刺骨的漆黑湖泊。
小平头被吓得怔愣在原地，身旁的几个哥们看不见他眼神，吵吵嚷嚷地叫开：“你干嘛呢？找死？”
于是又是一番和往常没什么两样的混乱殴打，小混混们的进攻是毫无章法的野路子，虽然混乱，却带了股毫不留情的狠劲，打在身上生生地疼。
但秦宴比他们更狠、更快。
他的狠辣像是被刻在了骨子里，动作迅捷得如同某种野兽，纵使以一敌多、满身伤痕，居然也能稳稳地不占下风，倒是好几个小混混被吓得后退几步，没过多久，就以“不想仗着人多欺负人”的借口仓皇离去。
但无论如何，他还是受伤最厉害的那个。
那群成天无所事事的青年的确惹人厌烦，但他们说得不错。
怪物，神经病，不看看你自己什么德行。
与他定下约定的人，应该不会再来了。
被拳头砸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有人在打架时狠狠踹了他的膝盖，摔倒在地时，皮肤被大片地磨出了血。
可他对一切疼痛都好似没有知觉，唯一的感受，只有心底空空落落，像是被挖去一块。
……不过他早就习惯了。
当年在孤儿院里，听见自己舍身保护的、最最要好的朋友说出那句“怪物”时，秦宴就已经体会过这种感受。
失望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可他却还是忍不住，想要去触摸那一抹遥不可及的光晕。
真是蠢透了。
他总是一个人在期待些什么呢。
黑发少年勾起自嘲的笑，起身抹去嘴角鲜血，然后拖着血迹斑斑的双腿，孑然一身迈开脚步。
头也不回地离开曾与人约定的地方。
秦宴回家后没多久，屋外便下起了瓢泼大雨。
他没心情往伤口上涂药，只觉得浑身上下疲惫得要命，困倦不已地趴在木桌上。
睡意一点点占据意识，然而在即将闭上双眼的前一秒，忽然听见咚咚敲门声。
轻缓又小心翼翼，与房东粗暴的砸门完全不同。
不知道为什么，少年沉寂的心脏忽然小小地颤动了一下。
简陋的防盗门被他打开，与凉风一起涌进来的，还有股带着水汽的植物清香。
不是梦境或妄想，江月年无比真切地站在门外。
她没有带伞，仿佛在雨中奔跑过似的，仍然微微喘着气，脸颊泛起运动后淡淡的红潮。
发丝被雨水打湿，轻轻贴在女孩白皙的脖颈，上衣和裤子同样湿漉漉，冷气森森地贴合在她身上，勾勒出轻盈纤细的线条。
江月年看上去冷极了，发白的嘴唇不停颤抖，却在见到他的瞬间弯着眼睛扬起嘴角，露出一个含了歉意的、最为纯粹的笑：“秦宴同学，对不起！你是不是等了很久？”
秦宴发觉她受了伤，手臂和脖子都贴着许多创可贴。
心脏莫名地抽了一下。
雨声和雷声交织而来，重重击打在少年贫瘠干涸的心口，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复苏。
现在是晚上九点多钟，天空下着密密麻麻的雨。他曾以为自己不被任何人在乎，可此时此刻，却有个小小的影子奔跑在冰凉细密的雨点之中，带着伤痕来到他孤零零的小屋。
只为实现一个过了期限的约定。
只为了，来见他。

第25章 歌声
楼道外雨声哗啦, 秦宴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喉结无意识地上下滑动, 少年近乎于手足无措地看着她，等终于开口出声，嗓音哑得不像话：“你……怎么淋雨了？”
“我没在露天剧院看见你，就猜你肯定回家了。”
江月年捏了捏头发，不好意思地朝他笑笑：“我打算来找你, 没想到路刚走一半，天上就开始下雨。”
她哥哥被工作忙得焦头烂额, 拜托一名同事送她回家。江月年要赴和秦宴的约，便让对方直接把自己送去了露天剧院。
她赶到那里时人迹寥寥, 只剩下个清扫地面的阿姨仍在工作。江月年询问她有没有见到一个十六七岁、兼职担任工作人员的男孩子，后者狐疑看她一眼, 居然直白地问：“你就是他等的人？”
她当场愣在原地。
阿姨朝正门口遥遥望了一眼，用眼神向她示意：“因为那孩子在门口站了很久, 一直往外看, 像是在等什么人。我对他印象挺深的，好像十几分钟前刚走吧？”
十几分钟前。
也就是说，秦宴同学即使在演出结束后……也还是站在那里，足足等了她半个多钟头。
自己却一直没有出现。
“要不是打了架, 说不定他还会等更久”
察觉到小姑娘听见这句话后的惊讶神色，阿姨叹了口气：“你男朋友和一群小混混不知道怎么起了冲突, 在门口直接打起来。他一个人怎么赢得了那群小子？被打得特别厉害——听我一句劝, 快去外面找找他吧, 别又出了什么岔子, 后悔都来不及哦。”
江月年听得心惊肉跳，赶忙点头，在意识到不太对劲后，又猛地红着脸拼命摇头：“不不不、不是！阿姨，他不是我男朋友！”
“好好好，我都懂。”
阿姨给她一个“不用解释，解释就是掩饰”的微妙表情，语气和哄小孩如出一辙：“快去吧，以后别让他等太久。”
江月年：……
阿姨你是真的真的不懂啦！
听闻秦宴又受了伤，她当然不可能留在这里继续和阿姨打嘴炮，只得在道谢后匆匆离开，打车前往长乐街。没想到刚一下车，天上就下起了雨。
实在是有够倒霉。
可被她无缘无故放了鸽子、还在会场正门被小混混找茬的秦宴，似乎要更加不走运一些。
江月年循着记忆，依靠上次送秦宴回家的路线前行，果不其然望见了那栋熟悉的建筑。等敲开门，恰好与神情黯淡的少年人四目相撞。
然后她微微张嘴，黑溜溜的杏眼圆圆睁大——
秦宴同学，真的又受了很多伤。
眼尾的淤青晕成一片墨团，被撕裂的嘴角渗出血迹，一边脸颊微微肿起，应该是被拳头狠狠砸过。
看起来，好痛。
他的模样比江月年还要惊讶，皱着眉头与她对视，神情还是与往常无异的淡漠。
可秦宴终究还是软下声来，略微侧过身体让江月年进屋：“进来吗？我去给你拿吹风机。”
——其实他本想让她先换身自己的衣服以防着凉，但两人之间的关系显然并没有达到那样的程度，提出来只会让她感到困扰，徒增尴尬而已。
小姑娘低低地欢呼一声，哆哆嗦嗦跑进屋。秦宴从房间里拿了吹风机递给她，鬼使神差地不敢看江月年眼睛。
他住在城市最底层的长乐街，唯一栖身的地方只有一间破败且狭窄的房屋。对于自尊心敏感的少年人来说，这本就是件难堪又尴尬的事情，而如今江月年进了屋，便更将他的困窘与贫穷尽收眼中。
灰蒙蒙的、被前几任租客用得斑驳的墙壁，简陋的木桌，空空荡荡的地面，以及被雨水浸湿的角落。
房子里的每一处空间都在疯狂叫嚣，住在这里的人早已步入了穷途末路，一无所有。
他不想被她同情。
“秦宴同学。”
熟悉的声线轻轻敲打耳膜，秦宴下意识掀起眼睫。与想象中并不相同，江月年没有在意屋子里贫瘠的装潢，也没对他窘迫的处境表现出太多异样，黑黝黝的瞳孔里，满满全是他一个人的模样。
仿佛她所关注的，只有秦宴本身。
“你脸上的伤很严重喔。”
她说着指了指自己嘴巴，眉头紧紧皱起来：“这里流血了，不用上药吗？”
秦宴：“嗯。”
……嗯？
嗯是什么意思？“我很好，的确不用擦药”？仔细想想，他似乎对自己的身体的确不太上心，胃病也是，打架留下的伤痕也是——就算年轻也不能这么玩命啊。
江月年放下吹风机，顶着满身水汽抬头看他，轻轻咳了一声：“但伤口不处理很可能会发炎，严重的话，还会留下后遗症和永久性伤疤，就算是为了让自己不那么难受，好好用药也是必须的吧。”
她说完便毫不避讳地望着秦宴，赌气般一动不动，好像他不去擦药，就不会动手把自己吹干似的。
秦宴想，他真是永远都争不过她。
江月年总是有许多理由让他乖乖听话，其中最有效和最直接的筹码，就是她本身。
他总不可能看着这丫头着凉。
“对不起啊，今天没能去会场见你。”
眼看对方无可奈何地点头，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膏药，江月年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终于把话题转移到最重要的地方：“说出来你一定也不会相信，连我自己都觉得今天的经历像在做梦……可我今天之所以没能赶上，真的是因为，那个，被追杀。”
啊，果然。
最后那三个字被平平无奇的女高中生说出来，也太太太羞耻中二蛇精病了吧！
江月年耳朵有些发热，怯怯扫过秦宴的表情。
好像没什么表情。
问：此处秦宴同学面无表情的脸，表达了他内心怎样的思想感情。
答：你在说啥？
没有表情算是什么表情啊！这下子更加让她没什么底气了好气！
“我在出门的时候，碰巧遇见一位半龙人，他被一家违法实验室秘密进行人体改造，好不容易逃了出来。也就是在那时候，我们两个被实验室的人发现了。”
她忍住被当做中二病撒谎精的危机感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小：“为了活命，我们不得已逃到深山，还从滑坡上摔了下去，被人救起来，已经是好几个小时以后的事情，实在赶不上表演了。”
到最后，已经成了蚊子嗡嗡：“所以……大概经过就是这样。没能及时赶到，真是对不起。”
秦宴半晌没出声，江月年的红晕从耳朵一直蔓延到鼻尖。
啊啊啊他果然不相信，这样的故事连小朋友都不会当真啊！秦宴同学一定在心里嘲笑她连撒谎都不愿意好好编故事，所以才会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不会就这样被他讨厌吧。
湿漉漉的女孩轻轻吸一口气，被雨水浸透的黑眼睛同样充盈着水雾，小心翼翼朝他看时，莫名带了几分撒娇的味道。
她听见秦宴浅浅的呼吸声。
然后是少年的清越嗓音，带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担忧与紧张：“从陡坡摔下去，很疼吧？”
他他他。
他这是——相信她那番听起来稀奇古怪的解释了？而且语气温柔得不可思议，似乎在为她担心。
太棒了！秦宴同学真的超级超级好！
狗狗一样委屈巴巴的双眼陡然睁大，眸子里像是被骤然点亮，忽闪忽闪地发着光。
江月年得寸进尺拼命点头，笨手笨脚地向他展示自己摔下去时留下的伤疤：“石头刮在身上真的超级超级疼，还有落地的那一瞬间也是！多亏那位龙人先生保护了我，否则伤情还要比现在严重很多——你看，我有好好在贴创可贴。”
言下之意，是让秦宴像她一样乖乖擦药。
“今天我来这里，其实带了份小礼物向你赔礼道歉哦。”
自从秦宴接受了她的解释，江月年嘴角的弧度就一直没放下，连话语里都时刻带了笑：“等我把头发吹干，你擦好了药，我就把它送给你。”
礼物。
她手里没有拿东西，身上似乎也并没有储物用的口袋和背包，秦宴想不出那份所谓“礼物”究竟是什么。
但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加速起来。
于是他开始对着镜子安静上药，空旷大厅里响彻着吹风机呜呜的响声。
女孩周身的植物香气被风一吹，肆无忌惮地蔓延在空气里，伴随了吹风机里滚烫的热气，一整个包裹住秦宴鼻尖。
雨夜，热风，若有若无的暗香。
他忽然很不合时宜地想，就像他们俩住在一起似的。
这个荒唐的念头让少年陡然红了脸，狼狈垂下眼眸；一旁的江月年倒是心大，觉得单纯吹头发太过无聊，就晃动着右手不停左右摇摆，两边头发被吹起又垂下，颇有几分聊斋长发女鬼的架势。
被秦宴一瞥，立马动作僵硬地乖乖坐好，一本正经继续吹。
现在是夏天，即使浑身湿透，在暑气和吹风机热风的加持下也能很快让水渍干掉，等江月年把自己大致吹干时，秦宴也基本把药膏涂完。
“其实认真来讲，也算不上什么礼物啦。”
她的发丝被吹得蓬起来，整个人软绵绵地散发着温暖气息，不知想到什么，有些害羞地红了脸：“就是啊，我当初不是告诉你，要为了你在演出里好好唱歌吗？我没有什么可以让你更开心的东西，唯一能送的礼物，好像……只有那首歌。”
那首他们都很喜欢的《love in december》。
爱在十二月。
江月年小心看他一眼，摸摸鼻尖：“秦宴同学，你想听吗？”
秦宴从没觉得，有谁的声音能如此让他心跳加速过。
这是他近几年以来，收获的第一份礼物。
见少年轻轻点头，江月年仍然是有些拘谨地扬起嘴角，从口袋里拿出一部崭新手机，以及一副洁白耳机。
“钢琴不能带在身边，只能用手机里的钢琴APP来代替，你不要嫌弃。”
她有些害羞地眨眨眼睛，漆黑杏眼弯起好看的弧度，被破窗而入的灯光映出粼粼水波。小姑娘拘谨又轻柔的声线回旋于耳畔，像是无形的猫爪在轻轻挠，末了又笑了声：“我还是第一回做这样的事情，以前都是一个人偷偷摸摸待在家里，或者去学校里的琴房练习。”
“这是江月年的独家演唱会，只唱给秦宴同学听喔。”
她说罢抿着薄唇挑了挑眉，把一边的耳机放在他耳朵里，另一边塞进自己耳朵。
然后把椅子搬到秦宴身边，几乎是紧紧贴着他坐下来。
女孩用纤细十指虚拂过手机屏幕上的钢琴黑白键，深深吸了口气。
继而手指落下，前奏声起，如温柔的海浪拂过耳畔。
秦宴默不作声地垂下眼睫，任由寂静夜色将视觉浑然笼罩，在漫无尽头的黑暗里，忽然出现一道亮光。
那是江月年的声音。
“So this is love，
（这就是爱情）
in the

第26章 字帖
三更半夜逗留在不太熟的男同学家里, 总归是不太好的事情。江月年很快与秦宴道别, 临走前不忘小心翼翼地叮嘱：“秦宴同学，别忘了要擦药。”
秦宴不知在想些什么，一言不发地点头。
她得了回应，目光灼灼地笑起来，试探性又补充一句：“还要记得好好吃饭哦。”
少年的眼神微不可查地柔和下来, 语气像是无奈，又像纵容：“好。”
江月年这才松了口气, 挥挥手和他告别，等回到家里, 已经到了十点多钟。
她之前就通过电话告诉过封越今天发生的事情，刚打开门, 就看见眼前有团白影一闪而过——
雪球不知道等了多久，在大门被打开的瞬间往前扑, 恰好落在江月年温温软软的怀里。雪白的小脑袋不停在脖子间拱来拱去, 爪子啪嗒一下按在她双肩上，感受到女孩周身暖洋洋的温度后，眯着眼睛发出低低一声呜咽。
看它幸福得摇头晃脑的样子，倒像是江月年正在被小狐狸撸。
“乖乖乖。”
江月年被蹭得有些痒, 轻轻摸一摸雪球脑袋。
白天江月年上学时，便把它寄养在宠物医院里疗伤, 等晚上再由她或封越将其接回家, 经过一段时间的照料, 小狐狸伤势已经好了许多。
被撕扯掉的毛毛重新长出大半, 如同纤细白净的嫩芽，软绵绵贴合在柔软肌肤上；纵横的伤口被裹了纱布，鲜血淋漓的疤痕渐渐愈合，已经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因为日常活动而破裂流血。
只可惜……
江月年目光微黯，停留在圆滚滚小脑袋上的手掌小心翼翼，尽量不去触碰它那只被剪掉一半的耳朵，心里猛地一揪。
像这样的伤痕，注定会留下无法磨灭的痕迹。
“回来啦。”
熟悉的少年声线从不远处传来，江月年把目光从雪白的毛球球上抬起来，见到同样在等她回家的封越。
虽然曾经在电话里告诉他自己没事，封越眼里的忧虑与紧张却还是浓烈得无法掩饰。他是纯净得像是一张白纸、任何心思都写在瞳孔里的性格，在见到小姑娘手臂上的创可贴时微微蹙起眉头：“受伤了？”
在他压抑阴暗的过往人生里，曾经历过无数皮开肉绽的痛苦，封越咬着牙将它们一点点忍下来，直到对疼痛麻木得不会多加关心。
可此时看见江月年的伤，却下意识心口一窒。
比在竞技场里被恶犬狠狠咬住胳膊时感受到的剧痛，还要更难受一些。
“不小心摔倒时的小伤而已，没关系的，我还没有那么娇气。”
江月年轻轻笑笑，把话题移开：“你们是不是等了很久？在做什么？”
她说着视线下移，落在封越手上。
猫咪兽人的手指修长白皙，正紧紧握着只黑色钢笔，在感受到她的注视后，指尖如同受了惊吓似的微微一颤。
他还是容易害羞的性格，仿佛她的目光是某种洪水猛兽，实在有些可爱。
封越下意识把右手往后缩了缩：“……我在练字。”
封越曾经告诉过江月年，他很小时候就被卖给他人进行展览，束缚在无法挣脱的铁笼里，虽然没有接受过正规教育，但其实是识字的。
“那家展览馆里关押的不止我一个，还有许多各不相同的异生物。”
说起这段往事时，少年漂亮的鸳鸯瞳晦暗不明，说不清究竟是怎样的神色：“其中有人自暴自弃，有人哭着喊着要离开，也有很少很少的一部分……与他们都不相同。”
据封越所说，在被关押展出的异生物里，有个三十多岁的恶魔。
他是后天变异的类型，在被强迫绑进那里之前，曾接受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教育，并在学校里担任老师。在笼子里的绝大部分人都丧失了生存希望，整天自甘颓废、蜷缩在角落里睡觉时，那位叔叔语气温和地对他们说：“反正我们什么事都做不了，不如……有谁想来上课吗？”
笼子里的其他人要么肆无忌惮嘲笑他，要么对这种行为不屑一顾。在他们看来，教育永远是最没用的东西，当下重要的是如何获得面包填饱肚子，而非去认识那些歪歪扭扭、毫无用处的汉字。
只有封越在内的少数几个孩子心存期待，满带着好奇地点头答应，毕竟笼子里的生活实在无聊，除了睡觉和发呆，什么也做不了。
他就是通过这样的方式，有生以来第一次接触到了何为“汉字”，何为“数学”，以及何为“老师”。
最开始的时候，他们把地面上的灰尘和手指分别当做纸笔，无比笨拙地学习着一个个最简单的汉字。灯光昏暗、场地狭小，懵懂的男孩只能在脑海里勾勒出书本的模样，指尖一遍遍落在墙壁与空地，磨出片片老茧和血痕。
后来在老师连续整整一个月的交涉下，展览馆工作人员被烦得一个头两个大，终于答应把废纸和不要的铅笔丢给他们。这个行为无异于随手扔垃圾，在封越和另外几个孩子眼里，却珍贵得如同无价宝石。
也正是在那时，自小就被抛弃的男孩明白了什么叫做“自由”与“尊严”。
老师摸着他们的脑袋，用很轻很温柔的声音说：“每个人都不是生来就该被囚禁在笼子里的，我们虽然和人类不一样，却并不比他们低劣，总有一天能获得自由离开这里，去更大、更好的世界。”
有小孩吸了吸鼻子，满带了困惑地发问：“更大的世界？”
“是的哦。没有人会用鞭子拳头仗势欺人，也没有人用奇奇怪怪的眼神看我们，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抬头就能看到蓝色的天空，呼吸的是带着花香的空气，身边不是快要熄灭的灯，而是金黄的太阳光——”
那时的老师告诉他们：“我们总能去那里的。所以不要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在我心里，你们都是最棒的小孩，和笼子外面的人类没什么不一样。”
即使是在那样深不见底的阴沟里，人性还是会散发出震慑心灵的光。
那段话成为了支撑封越活下去的最大理由，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看一看天空与海洋，也满怀着憧憬地，希望能遇见某个能对他报以微笑的人。
然而美好的梦总会被现实无情击碎，他在几年后被转手卖给竞技场，不得不与老师分开，再也没听闻过对方的消息；充斥着血腥的牢笼里看不见求生的希望，每天都有可能随时死去。
天空无论再怎么辽阔，终究都与井底的青蛙无关。他本来已经渐渐失望，慢慢学会麻木地挥拳、躲避与杀戮，直到遇见江月年。
——然后，遇见了整个广阔的世界。
“今天去上课时，我遇见了小时候的老师。”
头顶的猫耳微微一晃，封越把指尖落在字帖上，眼底溢出难以掩饰的笑：“你还记得吗？那位教我识字和计算的恶魔先生。”
江月年眸子一亮，拼命点头：“记得记得！自从你去往竞技场，你们就很久没见面了吧？”
“我也没想到会在那里遇见他。”
少年笑了笑：“老师在两年前就被救了出去，他之前本来就是担任教师的行业，获救后辞了之前的工作，专心去收容所里教书。”
他开心，江月年也就情不自禁地跟着扬起嘴角。她一边听一边点头，末了弯着眼睛喃喃道：“真好呀。”
善良的人能得到应有结局，彼此错过的故人也能在不经意间重逢。
不是多么悲伤和遗憾的故事，真是太好了。
“说起练字，你练习得怎么样了？”
江月年怀里抱着雪球，朝他兴致勃勃地挑了挑眉：“能写给我看看吗？”
上一秒还乖巧垂落的尾巴迅速竖起来，顶端白色的绒毛像蒲公英一样摇摇晃晃，封越有些局促地微张着嘴，脸颊涌起一阵薄红。
“我、我写得不好。”
他曾经只求能认识更多字，从来没有练字的条件，等真真正正地上了课，才知道字体也分许多种类，而自己的那种——
大概算是黑溜溜的螃蟹爬。
封越非常聪明，学习能力比常人高出许多，虽然在这段时间的练字卓有成效，但让江月年看见自己的字迹……总觉得很是不好意思，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他平时对小姑娘有求必应，这会儿虽然不好意思，却也同样不好拒绝，只得乖乖坐在椅子上，右手紧紧握住钢笔。
江月年就站在他身后近在咫尺的地方。
笔尖落在白纸上，晕出一片浓重的黑。封越尽量把紧张的情绪压回去，手腕和指节用力。
他见过江月年的字，是经过精心训练后练就的楷体，一笔一划都带着流畅的力道，对于她来说，自己的字迹一定算不上好看。
同样难看的，还有他的手指。
猫耳少年神色微沉，轻轻抿住嘴唇。
女孩的手白皙柔软、见不到一丝一毫的伤疤与老茧，一看就是被富养长大；而他的手指早就被无法消除的疤痕占据，握刀的虎口生满老茧，看上去残破且狰狞。
她隔得那样近，一眼就能把所有不堪全部瞧见。
“嗯……拿笔的姿势好像有些不对哦，下笔的力道也有问题。”
身后的声音更近了些，几乎是紧紧贴着脖子过来，与此同时有股温热的风在悄悄靠近，热气一直蔓延到他后背：“我来帮你修正一下，可以吗？”
封越懵懂地点点头。
然后看见江月年的右手伸到跟前，轻轻落在他手背。
温柔的触感让他暗暗屏住呼吸，不敢多做动弹。
“你看，拇指要往上一点，这两只指头靠拢一些。”
他们两人距离很近，江月年开口说话时，吐息有意无意地掠过他的耳垂和发丝，惹来生生的痒。她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明明只用了很轻的力气，却能牵引着封越的所有动作，让他无法挣脱：“就是这样。现在我们来写字——就写‘封越’怎么样？”
他没说话，还是点头。
于是女孩的手整个包过来，不太熟练地带着他一笔一划开始写字。
她的手掌其实比封越娇小很多，没办法将其全然包住，软绵绵的掌心肉如同小棉球，即使碰到了即将愈合的伤口，也并不会觉得疼痛。
江月年的声音轻轻柔柔：“弄疼你了吗？”
封越几乎是立刻回答：“没有。”
只是脑袋懵懵的。
已经很久没有人愿意像近距离触摸他，以往从人类那里体验过的所有接触，只有残暴的拳打脚踢。
他头一回真切地意识到，原来触碰别人，也可以是这样舒适且令人愉悦。
两个字很快就被写完，江月年松开他的手直起身子，颇为满意地看着纸面：“这是我们两个第一次合作的成果哦！还不错吧？”
封越看着白纸黑字，有些出神。
他的名字……被他们俩一起写出来。
落笔飘逸潇洒，有着苍松劲枝般的力度，端端正正立在白纸中间，莫名带了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仪式感，那是属于江月年的气息。
让他舍不得像其它习作那样丢掉，而是想要好好珍藏。
“其实你的字已经很不错啦，你真聪明，不管学什么都这么快。不久以后，一定能——”
江月年最后一句话没说完，就见一道圆滚滚的白色影子扑到桌子上。
是被她放在沙发上的雪球。
奇怪，虽然读不懂狐狸的情绪，但她总有种奇怪的直觉，觉得小家伙……似乎有点不高兴？
对此，小狐狸只想表示：呸呸呸，当然不高兴，这不是它预想中的剧情啊！！！
第一次有了愿意给他一个家的女孩，还认识了和她一样悉心照顾着自己的猫咪兽人，两份喜悦相互重叠，带来了更多更多的喜悦——
本应得到梦幻一般的幸福时光，然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为什么你们两个要当着它的面那么近距离地接触呢！还握手，还教他写字，还说了那么多鼓励的话，真的很让狐生气好不好！
明明它也和这只猫一起在家里等她，明明比起对江月年的重视程度，它从来不会比封越低。
但当他们俩其乐融融地接触与谈话时，狐狸形态的自己只能静悄悄待在沙发上，宛如一个憨憨吉祥物。
明明是三个人的电影，它却始终不配有姓名。
——它才不要呢！
“怎么了，雪球？”
封越轻轻揉一揉小狐狸脑袋，惹得后者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满脸傲娇地扭过脑袋。
“不会是生气了吧。”
江月年凑上前将它端详一番，恍然大悟地“噢”了声：“我知道了！雪球这是吃醋了。”
小白球眼睛一亮，耳朵倏地立起来。
不愧是她，一眼就能读懂它的心思，要想道歉的话，只要抱抱它就好啦。
它得意洋洋地晃悠着尾巴，然而在听见江月年下一句话的瞬间，立马神情僵硬地呆愣在原地。
“你回家之后，是不是大部分时间都在读书练字，没有和它玩？”
小姑娘化身现代福尔摩斯柯南金田一，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真相只有一个！以我爷爷的名义发誓，雪球一定是觉得被你忽视不高兴，所以才吃了字帖的醋——它不是一直都特别黏你吗？”
小狐狸：……
小狐狸：？？？
才！没！有！不要颠倒黑白啊喂！亏它还那么信任她，能不能说点正常的东西！它怎么可能吃什么字帖的醋啦，还有，它才没有一直黏着那只猫嘞！
“快快快！”偏偏江月年那笨蛋还觉得自己分析得贼到位，满脸姨母笑地催促封越，“快摸摸它脑袋安慰一下，不然雪球要更加不开心了。”
不要不要不要！
眼看着封越在她教唆下点点脑袋，朝它慢慢伸出右手，小狐狸的耳朵因为惊吓又陡然竖起来，与此同时又听见江月年含笑的声音：“你看，它耳朵在晃，好可爱。”
少年略显粗糙的手掌落在狐狸额头，有些笨拙地左右抚摸。
他的动作不算熟练，力气却控制得刚刚好。稳稳当当的力道拂过小动物身上最为敏感的地方，顺着额头往后，经过头顶、脖子与后背，带来无与伦比的舒适。
像一张温柔细密的网，将它的神经全部笼罩，意识无处可逃，只能选择沉溺其中。
哪怕有千万般不情愿，小狐狸还是在这番抚摸后眯起眼睛，毛茸茸的尾巴无比欢快地左右乱晃，仿佛在渴求着更多的触碰。
江月年笑意盈盈地弯腰看它，也摸了摸晃动着的大尾巴：“雪球真的很喜欢你呀。”
它没有，它不是，以上纯属捏造，谁来救救它。
小狐狸刚想表示抗议，封越的手掌就在它背上轻轻一捏。这动作突如其来，正好刺激在最最脆弱的神经之上，它实在没忍住，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软得能掐出水的：“嘤。”
然后尾巴一卷，像是极为害羞般蜷缩成一团，这下真成了白花花的大雪球。
透过薄薄的绒毛，甚至能发现小狐狸的耳朵被染成了浅粉色，像是冬天映照着落霞的雪花，漂亮得叫人吃惊。
江月年一颗心被整个萌化，缩成球球的狐狸本狐则羞愤欲死，懊恼得抬不起头。
失、失策！居然被那只猫摸得叫出了声，它没脸再见人了呜呜呜！让它死掉好了！
……不对。
毫无焦距的双瞳重新亮了亮，它想，在那之前，得把姐姐从那家伙手里抢过来。
让那只猫夺走它唯一的家人，还把它也成功攻略什么的——
那样的剧情才不可能啦！它才没有觉得舒服！只是、只是喉咙卡壳了一下而已！

第27章 清洗
狐族言出必行, 在小狐狸下定决心的第二天, 江月年外出买早餐时，便又遇见了白京。
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满身伤疤的少年还是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因此在街道拐角看见那道熟悉的背影时，江月年下意识低低出声：“白京？”
听到她的声音, 对方身形微滞，有些茫然地回过头。
他脸上的伤口似乎好了不少, 却多了块新鲜的血痕，像是不久前被用力撞在墙壁或地面上。
那伤疤占据了小半个额头, 有血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在白皙无暇的皮肤与近乎完美的五官映衬下, 莫名有几分凌虐性质的美感。
在与她四目相对的瞬间，白京眸光倏地一亮, 风流缱绻的桃花眼往上明晃晃地一勾：“姐姐！”
江月年却看得忍不住皱眉, 目光停留在少年额头的猩红上：“这是……你家里人干的？”
他露出有些困惑的神色，轻轻应了声：“什么？”
在察觉到她的视线后，便抬手往额头上一摸，被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嘶——疼。抱歉抱歉, 我没想到会流血，是不是很难看？一定吓到你了。”
他的声音又轻又软, 带了点歉意与哭腔, 倒真像是自己做错了事情, 为吓到她而感到愧疚, 怯怯地寻求女孩原谅。
——可都这种时候了，谁还会在乎什么难看不难看啊。
江月年上前一些，昂着脑袋打量那块触目惊心的血痕，耳边继续传来软糯少年音：“我爸喝了酒，本来想劝他睡觉，没想到被推了一下，不过不碍事，我的恢复能力一直都很好。”
上次见面的那些伤，似乎也是他爸爸打的。
江月年在心底叹一口气，加重语气：“这样是不行的，要是你爸再像这样打你，就马上去向警察求助，知道吗？被欺负成这样，真是——”
真是太过分了。
明明白京看上去比她还小，总是温温柔柔的模样，却不得不遭受这种虐待。
跟前的少年垂着眼睛看她，眸底是抑制不住的笑意。见他乖乖点头，江月年继续补充：“要我陪你去医院看看吗？”
白京的目光立刻黯淡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眨眨眼睛，拼命摇脑袋：“不用不用，我、我没那么多钱。”
他停顿片刻，末了用小心翼翼的试探性语气缓缓出声，像一根警惕着危险、一步一步慢慢往前挪的触须，一点点向江月年靠近：“姐姐，如果可以的话……你家里有治疗外伤的药吗？”
因为要照顾封越和雪球，江月年家里最不缺的，就是外伤药膏。她没想太多，笑着满口应下：“有啊。”
于是白京就跟着江月年回到家里。
今天是周日，她好不容易得到了短暂的休憩时间，不用去学校拼命刷题。封越整个就一学习狂魔，一周七天，天天在上课，所以家中只剩下她和雪球，显得有点空空荡荡。
说起雪球……
回家之后并没有见到它圆乎乎的影子，大概是又从窗户溜出去玩。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可狐狸天性好动，即使之前在外面遭了殃，也还是不愿意整天待在家里。
江月年既不想束缚它的天性，又担心雪球在外遇到麻烦，着实有些犯难。
她很快找好碘伏和膏药，白京则十分乖巧地坐在沙发上，像安静的小猫注视着眼前小姑娘的动作，嘴角不易察觉地勾起一丝细微弧度。
“先用碘伏消消毒，不要动哦。”
江月年保持着站立的姿势，低头略微弯腰；少年神色茫然地仰起脑袋，两道视线便在半空中陡然相撞。
白京眼底因为疼痛涌起一片水雾，江月年正对着他的视线，被直直凝视时，难免感到有些害羞。
真奇怪，他的眼神明明没什么特别，却又像是藏匿了很深很深的情绪，仿佛要把她刻在眼睛里，浓烈的情感让人不敢去触碰。
棉签落在伤口之上，清凉碘伏带来冰冰爽爽的触感，伤口火辣辣的疼痛被削减一些。白京面色如常，放在沙发上的手指却不为人知地蜷起来，指节暗暗发白。
他们之间的距离有点太过靠近了。
江月年的眼睛有多远？十五厘米，二十厘米，还是其它更为微妙的数字？那些都不重要，只要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存在，白京就心满意足。
甚至无比渴望着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知道江月年容易心软，便在她面前塑造了这样一个可怜巴巴的邻家弟弟形象，其实身为狐狸的自己傲慢又爱炸毛，完完全全不是那样的类型。
可白京知道，只有这样，才能在一眼之间吸引她的全部注意力。
经过这段时间的恢复，他身上的伤口已经愈合许多，那些结了痂的痕迹必然无法激起她更多同情心，于是他撞破自己的脑袋，只为了能让江月年心疼。
为他而心疼。
什么家里人，什么住在附近，什么人类的身份，那些全是假的。他已经一无所有，除了不断自我折磨、为身体添上一块块崭新的伤疤，似乎不剩下什么法子，能吸引她的目光。
自己就是这样卑劣的家伙。
见到江月年和封越说说笑笑，而他只能在旁边扮演置身事外、口不能言的宠物时，白京气得快要发疯——明明对于他来说，江月年也是非常重要的人，他也想以平等的身份和她接触，而不是作为被驯养的动物。
“碘伏擦好了，接下来是药膏。”
江月年不明白少年心中所想，只当他是因为和家人争执而神色黯淡。动作灵活地打开药膏，女孩的声线软了一些：“可能会有些痛，要做好心理准备哦。”
白京点头，从嗓子里发出低低的“嗯”。
虽然早就习惯了疼痛，药膏碰到伤口时的剧痛还是让他有些难以忍受。
像是火焰渗进皮肤，恶狠狠地撕裂伤口，又疼又烫的感觉让他微微皱起眉头，猝不及防地，却又感到一阵徐徐清风。
——江月年看他难受得厉害，把手上的力道减轻许多，垂眸低头时，朝着伤口的位置轻轻吹气。
凉飕飕的气息虽然不足以浇灭所有烈火，却也让他获得了从未有过的慰籍。
近在咫尺的吐息，只看着他一个人的眼睛。
那风明明是清凉舒适的，却点燃了一团小小火苗，熏得白京耳根发热。
自从经历了屠戮、囚禁与虐待，他就无法再与人类进行肢体接触。
如果对象是封越一样的兽人，白京能做到正常与之交谈，可一旦面对人类，就会条件反射地颤抖与反感，胃里一阵翻腾的恶心。
他厌恶人类，也恐惧人类，只有江月年不同。
如果是她的话，小狐狸无论如何都不会想要逃离，反而如同被牵引着每一丝神经，迫不及待地妄图靠近。
她是他唯一的家了，如果被她也毫不留情抛弃掉——
“姐姐，”少年轻轻吸一口气，漂亮的桃花眼映着水光，“你是一个人住吗？”
“不是哦。”江月年笑了笑，“我爸妈在外工作，哥哥也成天世界各地到处跑，家里住了个朋友，还有只小狐狸。”
心头稍稍一动，白京佯装云淡风轻地追问：“狐狸？很少有人会把狐狸养在家里。”
“我家后面不是有座山吗？它受了伤，恰好倒在我家门口。”她说着来了兴致，坐在他身边，“它的名字叫‘雪球’，浑身都是雪白色的毛毛，摸起来又蓬又软，特别舒服。”
白京不动声色地别开视线，轻轻咳嗽一声：“……狐狸那种动物，不会很闹腾吗？”
“不会啊，与其说是闹腾，‘可爱’要更适合一点吧。”江月年用手撑住沙发，纤细白皙的小腿悠悠晃，她说得开心，连话语里都带着笑意，“它每天都会在门口等我回家，只要刚打开门，就能看见有个白色的团团飞扑过来——就算那天因为学业压力心情很差，在抱住它的一瞬间，也会情不自禁地开心起来。”
她说着笑眯眯转过脑袋，声线清澈得像是碰撞在一起的小铃铛：“我很喜欢它哟。”
她没有察觉的是，在碎发遮掩下，身旁少年人的耳朵迅速涌上一抹潮红，烫得厉害。
“可是啊，”江月年顿了顿，声音小了一些，却透着淡淡的决意，“等它的伤全部愈合，我应该也要跟雪球说再见了。”
客厅里出现了极为僵持的寂静。
过了好几秒，白京才愕然睁大眼睛，声音颤抖着问她：“为——为什么？你不是很喜欢它吗？”
“就是因为喜欢，所以才不能把它留在身边。”
小姑娘目光有些黯然，一动不动地盯着地面：“它是山里长大的狐狸啊，不应该一直生活在这栋房子里。”
江月年在很久之前，曾听说过弃猫效应。
被丢弃、背叛或虐待过的猫咪，被人捡回家后会很乖很乖，只因为害怕再次遭到遗弃，重复痛苦的命运。
在重新遇见雪球时，她立刻就想到了这个词语。
伤痕累累的小狐狸胆怯又乖巧，瞳孔里流淌出渴望被拥抱的愿望，动作却是小心翼翼的，不敢放肆动弹，安静地与她保持距离。
它受了太多折磨，只想找个可以栖息与依靠的地方，一个不会将它驱逐的家。
可最初的雪球全然不是这副模样。
它本应是张扬又活泼，即使身受重伤，也能龇牙咧嘴地反抗她的靠近，甚至恶狠狠地一口咬在江月年手上——那才是原原本本的它，来自山林，拥有无限活力和野性。
这样的狐狸，不应该像宠物一样被关在笼子里。
“可是，如果你们关系真的很好，它一定是不想离开的。”
身旁的少年匆匆接话，带了几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迫：“动物不都是这样吗？想一刻不离地和主人在一起，觉得主人就是自己的一切，如果放它离开，岂不是和丢掉它没什么不同么？”
无法否认的是，雪球真的真的很好。
总是笨拙地想逗她开心，像是拥有跟人类差不多的心思，默默守在她身边，对于他们两个来说，彼此都是非常重要的存在。
但也正因为重视，江月年才不希望将它禁锢在这栋人为修建的房屋。如果真像白京所说那样，雪球把她当成生命里的唯一，为了她而活——
那它自己的命运又算是什么呢？
江月年不知道。
同样让她感到困惑的，是白京的身份。
最初遇见他，正好是和雪球重逢的时候，当少年匆匆忙忙跑开后，雪球便很快重新回到江月年视线之中。今天也是如此，她把白京带回家里，小狐狸不出所料地没了踪影。
这样想来，他们身上同样狰狞的伤疤与格外黏人的性格似乎都如出一辙，当提及要把雪球送回山里时……少年眼底分明出现了不敢置信的、近乎于痛楚的神色，如同一只即将被主人抛弃的小动物。
如果他们毫无联系，白京真的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吗？
她可不傻。
但如果白京真是那只小狐狸，那她岂不是当着人家的面直言不讳告诉他，自己想让他离开？
江月年耳朵有些烫。
“时间不早了，我……我该回家了。”
白京恹恹起身，低垂的额发挡住视线，看不清眼神，只能听见强装平稳的声音：“姐姐，再见。”
江月年顿了顿：“我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他沉默几秒，狭长漂亮的眼睛斜斜望过来，盛满了柔软易碎的光，让人看一眼便目眩神迷：“嗯。”
少年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安静注视了她好一会儿，忽然又轻轻开口：“姐姐。”
这声音低哑微沉，像受了委屈般带着哭腔，不知道为什么，江月年的心跳悄悄加速。
然后她听见白京说：“我好累……你能抱抱我吗？”
如果可以不分开就好了，如果能一直在一起就好了。
他最大的奢望，其实只有一个简简单单的拥抱，而现在看来，似乎连拥抱她的资格也会很快失去了。
江月年心里疼得发闷，上前一步。
白京比她高出许多，当江月年踮起脚尖，他也乖巧地俯下身子，像一只接受抚摸的大狗狗。
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滚烫呼吸流连于江月年脖颈之间，居然也是破碎且颤抖的，仿佛下一秒钟就会哭出来。
“下次来的时候，我把雪球介绍给你认识吧。”
江月年用手掌按住他凸起的脊背，声线极尽温柔：“它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小狐狸，你一定会非常非常喜欢它——就像我喜欢它那样。”
白京的声音闷闷从嗓子里溢出来：“好。”
*
白京离开之后，雪球果然很快就回了家，像是受了什么打击般有气无力地缩在角落，很快便昏昏沉沉地闭上眼睛。
恰巧阿统木在她脑海里不停哔哔哔：【对了！今天刚好是周末，你赶快去小变态家里看看。他老爸很快就要被捕入狱了，以你们俩半生不熟的关系，人家铁定不会愿意跟你回家。】
这算是下了最后通碟，江月年在deadline之前往往非常有干劲，把雪球抱回小窝睡觉后，就迅速赶到了长乐街。
她心里时时刻刻想着雪球和白京的事情，难免感到有些心烦意乱，在走到那栋熟悉的小房子前、听见男人不加掩饰的怒吼声时，心里就更是烦闷。
“哭啊，快给老子哭！”
目光所及之处还是狭窄阴暗的房间，男人用手狠狠抓住鲛人少年头发，一下又一下地，将他脑袋往墙壁上撞：“我都和别人说好了，今天晚上就要给他——不争气的东西，你居然还敢瞪我！让你瞪我，臭小子！”
声嘶力竭的叫骂充斥整个房间，听得江月年眉头紧皱。那男人强迫姜池哭泣，应该是为了他眼泪化成的鲛珠。
鲛珠，即由鲛人眼泪化作的珍珠，相传晶莹流光、十分具有观赏性，加之鲛人种族非常罕见，鲛珠就自然而然成为了不可多得的昂贵宝物。
之前阿统木也说过，除了把姜池当作商品公开展出，男人还会通过殴打他的方式获取眼泪，再高价卖出去供自己赌博。
真是不折不扣的人渣。
江月年深呼吸，指节重重扣在门板上。
咚咚敲门声很快吸引了男人的注意力，与他的目光一同过来的，还有姜池猩红阴戾的视线。江月年不卑不亢地看着对方眼睛：“我能进来么？”
她算是个常客。
男人带了点迟疑地看一眼姜池，狠狠松手将他推到墙上。他的神情如同川剧变脸，虽然还是有着愠怒，却显而易见地蒙了层讨好的意味：“当然当然！我马上出去。”
说完还不忘咬着牙低头，眸光狠戾地瞪了瞪浴池里奄奄一息的少年：“晦气！”
他很快离开，伴随着浴室门被紧紧关上的响声，江月年低头朝姜池靠近。
鼻尖萦绕着血与水混合的味道，视线向下，能撞上一双阴冷的深蓝色眼眸。
姜池今天的表情比之前更加阴沉，瞳孔里盛满了猩红血丝，与深海般沉甸甸的蓝彼此交映，无端显露几分凛然杀气。而他的嘴角却是淡淡勾起的，在唇边刺眼的血迹里，扯出一个满带着嘲讽意味的嗤笑。
“怎么样。”
他从满池血水里勉强撑起身子，虚弱得连说话都有气无力。但即便处在如此弱势的情景下，姜池也还是保持着冷傲又阴戾的气势，用讽刺的口吻继续问她：“是不是很有趣？”
亲生父亲把儿子囚禁在浴室，每天通过殴打来赚取赌博享乐的花费——
真是个让人一听就哑然失笑的故事。
在他年纪尚小的时候，每次都那男人折磨得遍体鳞伤时，都会不受控制地号啕大哭。他是那样委屈，想不明白爸爸为什么要如此残忍地对待自己，而那些伤口疼得他快要死去，除了哭泣，男孩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等逐渐长大，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只是个赚钱的工具。姜池心性叛逆，对那个男人厌恶得厉害，便自然不会愿意将鲛珠交给他。
于是他一点点学会忍耐，不管多么用力的拳头砸在身上，都要极尽所能地将眼泪憋回去，然后看男人气得跳脚的模样。
那是他唯一能做到的抗议。
在那之后，惩罚与折磨慢慢升级，由单纯的拳打脚踢变成了形形色色的道具。姜池也开始学着反抗，在拳头到来时侧身闪躲，然后把那男人狠狠揍上一顿。
在那之后往往会遭到生不如死的虐待，但他开心，谁也管不着。
他才不会向那个混蛋屈服。
江月年好一会儿没说话，安安静静蹲在浴缸前，两只手扶着冰冷的边缘。
姜池的一边脸颊肿起，眼角处是显而易见的淤青，鱼鳞在不久前被剥掉过，渗出的鲜血染红浴缸，让她看得心惊。
明明目睹了一切却不能马上帮他，这种感觉真是太难受了。
“浴缸里的水，能换掉吗？”
她看着对方的眼睛轻轻出声：“如果血水碰到伤口，说不定会感染。”
又来了，假惺惺。
姜池懒洋洋地笑：“不管怎么样，就算我死了，也和你无关吧？别来多管闲事。”
他拒绝得毫不留情，绝大多数人听后都会知难而退，没想到江月年愣了两秒，旋即挑眉笑起来：“你还没发现吗？”
她说：“我这个人吧，还真就挺爱管闲事的。”
对付这种口是心非的家伙不能迁就，先行下手才是硬道理。
话音落下，她便把手伸进脏污的水中，按下浴缸底部软塞，等血水流得差不多干净，再打开水龙头。
这套动作行云流水，姜池虚弱得几乎没办法动弹，自然不能阻止——
更何况那散发着腥臭气味的血水，的确让他很不舒服。
血腥味随着池水的替换散去大半，然而换水只能是治标不治本，鲛人尾巴上沾满了凝固或半凝结的血污，当清水将其漫过，便不由得被染成微微的红。
尾巴是鲛人最为敏感的部位，为了让姜池感受剧痛而剥掉鳞片，那男人真是糟糕透了。
【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就算鲛人的恢复能力再好，也经不起这种折腾啊。】
连阿统木也看不下去，倒吸一口冷气：【你你你快去帮他洗洗尾巴，那些血渍和脏东西会延缓伤口愈合，如果感染就不好了。】
“姜池。”
江月年当然只好照做，双手撑在浴缸边沿，小心翼翼地看他：“我帮你把尾巴清理一下好不好？”
以他目前动一下都困难的身体状况，肯定是没办法自己来清理了。她实在担心伤口恶化，虽然有些难为情，但还是壮着胆子问了出来。
出乎意料地，姜池并没有拒绝。
而是把头偏向另一边，目光阴沉地不说话。
“那那那，你就是答应啦？”
这似乎是他头一回主动接受江月年的好意，小姑娘一时间高兴得笑出声来，眼睛弯成小月亮：“我会很小心，不会弄疼你的。”
她说罢低下脑袋，右手轻轻落在鲛人少年深蓝的尾巴。
上次像这样触碰，还是在他求偶期的时候。与那次顺畅轻缓的抚摸不同，这次江月年要轻柔许多。
凝固的血渍紧紧贴在尾巴，她只能用食指指尖轻轻落在那块鳞片，然后稍稍用力地左右抚摸，让血块慢慢脱落。
这种触碰力道不大，可当指尖在某个地方不停打转，通过摩擦生出难以言喻的微热——
从未体验过这种感觉的姜池还是猛地咬下嘴唇，堵住从喉咙里不自觉溢出的声音。
好奇怪的感觉。
……还有，眼前这个很奇怪的女孩子。
她和他遇见的所有人类都不一样，从来都温温柔柔的，哪怕是面对着他这个性情恶劣、曾经伤害过她的怪物，也从没表现出粗暴的情绪。
在早些时候，他受伤后只能独自躺在浴缸里，等待伤口自行愈合。
疼痛与饥饿连番折磨，那男人的羞辱性言语萦绕耳边，他孤独且痛苦，就算是在梦里，也没人愿意在姜池最为不堪的时候陪在身边，为他清洗尾巴上脏乱的污渍。
真是不可理喻。
尾巴上温热的触感转转悠悠，像小蛇般缓慢地在鳞片之间游走，他觉得耳朵莫名发热，狼狈低下头。
四下寂静，只能听见少年沉重的呼吸，这本该是极为静谧的画面，然而就在下一秒——
右手堪堪向下，正要触碰到下一块鳞片，江月年忽然听见姜池的一声低呵：“把手拿开。”
他的喘息细碎，脸庞不知怎么蒙上一层明显的潮红。她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抬头正想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猝不及防地，感到指尖上触觉猛地一变。
不再是冰凉的鳞片触感，而是光滑细腻、带了些许柔软的陌生感觉。
不不不，不算陌生，这种感觉……她熟悉得很。
脑袋里像是突然卡了壳，在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后，江月年化身行动僵硬的木偶人，直愣愣垂下脑袋。
在她近在咫尺的地方、被她手掌轻轻按住的，不再是鲛人碧蓝如海洋的尾巴。
而是一双属于人类的双腿，修长纤细，同样遍布着处处伤痕。由于许久没见到阳光，苍白得如同晶莹剔透的白色美玉，在水波映衬下更是增添几缕朦胧美感，叫人不忍心伸手触碰。
偏偏她的手，就正好按在人家膝盖往下一点的地方。
江月年：欸？
欸欸欸欸欸？鲛人是可以变出双腿的吗？他们俩现在的姿势……稍微有点太尴尬了吧！
阿统木：【是哦，可以哦。不然你以为未来的姜池在城市里大肆屠杀，是用尾巴一蹦一跳来走路的？】

第28章 泡泡
视线不经意触碰到一片白花花的线条。
江月年像弹簧一样站起来, 脸止不住地发热。
之前的鱼尾形态还好，毕竟鲛人尾巴和人类双腿完全不一样，就算姜池不着片缕, 她见到了也不至于太过害羞，只当是看着水里的小鱼在游。
但现在却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少年人白皙的长腿在浴缸里微微蜷曲，毫无瑕疵的皮肤与水光彼此交映。她只要一抬眼，就能看到姜池流畅的腿部线条、布满红痕的膝盖、再往上一点, 还有——
简直就是个没穿衣服的普通男孩子啊！像这样大摇大摆不加遮掩地出现, 还用很平静的眼神一直盯着她看什么的……
啊啊啊为什么和姜池在一起，她总是会遇见这种奇奇怪怪的事情啊！
江月年慌得不行，赶紧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可目光转来转去, 不管放在哪里都觉得奇怪, 最后干脆一咬牙，用手捂住眼睛。
耳边传来鲛人少年耐人寻味的嗤笑：“你这是做什么？怎么，难道你还会害羞？”
然后是双腿在浴缸清水里晃动的声音, 细微的哗哗啦啦声一点点在空气蔓延, 平添几分暧昧的意思。
“当、当然会害羞啊！再怎么说，我也是个女孩子——”
他的笑声仿佛拥有某种魔力, 热腾腾蹿到小姑娘耳边, 化作猫爪子悄咪咪地挠。江月年本想硬气一些, 浑身僵硬地把手挪开, 没想到刚一睁眼, 就见到一张无比贴近的脸庞。
姜池居然从浴池里站了起来, 低着头，眼睛停留在与她只有几厘米距离的地方。
糟糕了。
有生以来第一回见到的，离自己近得不得了，没穿衣服的，漂亮的男孩子。
江月年：……
江月年说不出话，脑袋一片滚烫的浆糊在咕噜咕噜冒泡泡。
他好高。
躺在浴缸里的时候还不觉得，这会儿姜池从水里直直站起来，一下子就高出她一大截。他是纤瘦挺拔的体型，肌肉纹理无比流畅地向两边展开，勾勒出少年人独有的线条，站在江月年跟前时，笼罩下一片漆黑的影子。
像是把她整个人都包在里面似的。
鲛人深海一样的蓝眼睛近在咫尺，仿佛是诱人深陷的漩涡，阴沉、深不可测、黯淡得令人窒息，潜伏着无穷尽的杀机与诡谲。
他精致的五官同样也是距离她很近很近，带着股若有若无的水汽，好像稍微一呼吸，就能吸入湿漉漉的水雾。
太近了。
江月年心底警铃大作，匆忙后退一步，姜池神色淡淡，低头瞥一眼绑在自己脖子上的铁链。
这是男人为了防止他逃跑，特意准备的东西。
铁链很短，仅仅够他活动在房间范围之内，倒真有几分像在豢养一只宠物。
链条在少年的动作下发出轻微声响，姜池皱着眉将它握住，与此同时听见那女孩的声音：“你能……躺回去吗？”
她的脸整个红透了，声音轻轻在发颤，大概是为了显得自己不那么占下风，强撑着仰起脑袋与他对视。
当然，江月年的视线也只敢落在他脸上，完全不敢四处乱瞟。
“我听说，”眼看对方并没有回到浴缸里的意思，而是懒洋洋靠在墙壁上打量她，江月年一个头两个大，试图通过谈话来让气氛不至于太尴尬，“鲛人是没办法化出双腿的。”
姜池从喉咙里发出低低一声笑音：“你没见听那人骂我‘杂种’么？”
他说得云淡风轻，好像那是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江月年微微怔住，听见阿统木一本正经地在脑海里解释：【姜池是鲛人和人类的混血，这种混血儿的生理构造极端不稳定，加上他没有学习过应该怎样对此进行控制，随时都有可能在两种形态之间切换。】
她在心里悄悄回应它：“会变成人类形态的话，那姜池岂不是……没办法像其他鲛人一样，一直生活在海里了？”
如果在深海里突然变成人类模样，那该多糟糕呀。
【就是这样。】
阿统木叹了口气：【没办法回到鲛人族群，人类社会又对他十分排斥，逃离孤儿院后，只能勉强藏身在河边——但觊觎鲛人眼泪和鳞片的家伙那么多，姜池又怎么会过上安心日子。在那之后三天两头就有人来逮他，这小孩挨过刀伤中过弹，又没有足够的本事反抗，只好带着伤四处逃窜。】
那时的姜池是多大年纪，十六还是十七？
在同龄人们端坐在教室里谈天打闹时，他不得不承受着无尽苦痛、饥饿与孤独，每天都生活在被人类捕获的危险之中，没有安生的时候。
受伤后只能靠在角落闭上眼睛，等待伤口慢慢自行愈合；饿了便去河里抓一些鱼虾，时常是饥肠辘辘；寂寞得快要发疯，几乎忘记了应该怎样开口说话。
没有地方愿意将他接纳，可悲的人生宛如一个写满了血和眼泪的笑话。
所以在某个凌晨，当又有人试图朝他射出子弹，瞳孔血红的少年猛然扑上前，毫不犹豫咬破了那人的喉咙。
他品尝到新鲜的血液，那是姜池很久没体验过的滚烫味道，顺着喉咙燃烧到胃里，让他久违地感到自己仍然活着。
渐渐他学会杀戮，也学会不吝惜任何一位人类的性命，那是个贪婪且愚蠢的种族，姜池对此心知肚明。
然而他黑化成为修罗般的大魔王，是许久之后的事情，如今姜池还只是个性格恶劣、被父亲关押囚禁的瘦弱少年。
因为长时间蜷缩在浴缸里，连保持站立的姿势都有些困难，小腿微微发颤。
被他像这样站着直勾勾盯住，江月年连眼神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猛地一咬牙后，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两只手稳稳压在姜池肩膀，将他往下按。
后者本就体力不支，加上浑身疼痛难忍，压根没力气挣扎，还真就顺着这股力道，被她压回了水里。
“变成这种样子的话，要穿好衣服才能出现在别人跟前。”
她唯恐姜池是被关得太久，早已经忘记普通人生活中最基本的常识，于是耐心进行解释：“特别是面对异性的时候，绝对不能像这样大摇大摆地出现，知道吗？”
鲛人唇角微勾，眼底淌出一丝讥讽：“我不是白痴。”
他顿了顿，狭长眼尾挑起上扬的弧度，像是挑衅，又像嘲弄：“怎么，你之前摸我尾巴，不也是光明正大的么？如果没记错，好像还摸了挺久？”
摸尾、尾巴的事情，怎么能算是占他便宜呢。
但仔细想来，无论是鲛人还是人类的形态，其实姜池自始至终都是不着片缕，而且摸他尾巴，说不定要比摸他腿部更加地——
嗯，让他敏感。
江月年：……
这样一想果然更让人害羞了！岂不是真的和自己摸他大腿占了他便宜没什么两样吗！为什么记忆不能停留在姜池双腿出现的前一秒，现在到底要怎么办啦！
偏生姜池坏心眼，似乎对她窘迫的反应十分满意，此时眉头一挑，压低了嗓子补充道：“让我回想一下……你不是要帮我清理伤口的么？怎么突然停了？不用继续吗？”
紧接着就是双腿撩动水面，传来的窸窸窣窣水声。
小。变。态。
这家伙一定是在借机让她难堪，从而报复被摸尾巴的耻辱对吧对吧！
江月年实在没脸看他，低着脑袋认怂：“……对不起。”
她抿了抿唇，从口袋里拿出一块长方形、包装花花绿绿的糖果，伸手递到姜池跟前：“赔罪礼物，你快别说了。”
他意料之中地没有动弹。
“这是泡泡糖，你吃过吗？”
对方无动于衷，江月年耐着性子开口：“它和之前的糖果都不一样哦，吃进嘴里吹气，能吐出半透明的泡泡。”
她说话时带了笑，直接把糖果塞进他手中：“尝尝吧。”
姜池当然知道泡泡糖，自己却从没机会吃过。
分化出尾巴，是在十岁左右的时候。在那之前他还没被那男人关进浴室，经常能见到邻居家的小孩们吃这个东西。
只需要嘴巴一鼓，就会有又大又圆的浅粉色泡泡从嘴里冒出来，像某种不可思议的魔法。
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姜池自然不会有零用钱去买这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那些孩子嫌弃他孤僻又古怪，也都不愿意跟他玩。
于是男孩只能趴在窗户前看他们吃着糖果玩耍打闹，满心憧憬地想，那泡泡究竟是什么味道？
——有朋友陪在身边，又是怎样的感觉呢？
这两个问题直到现在也没有答案。
姜池想，他才对这种甜甜腻腻的糖果不感兴趣。
之所以会接过江月年递来的泡泡糖，只是因为太无聊。
少年神情淡淡地冷哼一声，伸手一把将糖果接过。当软绵绵的小方块进入口中，立刻涌来酸甜交织的浓香。
如同春天被微风吹过的果园，清甜草莓气息渗入舌头的每一个细胞，糖果本身绵软的口感于口腔里来回挤压，在咀嚼之下越来越软。
原来是这样的味道。
“用糖果包住舌尖，然后试着往里面吹气。”
江月年的声音近在咫尺，姜池被甜得有些发晕，乖乖跟着她的指示来做。
仿佛所有的甜都汇聚在舌尖，当他轻轻吹气，连自己的呼吸也变得可爱又轻盈，带着丝丝缕缕的水果香气。
糖果包裹了吐息，变成圆圆滚滚的泡泡形状往外冒，薄薄一层粉色的膜好像随时都会爆开，随着泡泡越来越大，颜色也渐渐变得更浅更透明。
“很有意思吧？”
江月年的双眼亮得灼人，那是打从心底散发的笑，不止从嘴角，也从眼睛里溢出来：“哇，第一次就能成功，姜池，你真是吹泡泡届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
……笨蛋。
他才不想当什么“泡泡届的天才”。
这女孩从来都傻乎乎地直来直往，心里什么情绪也藏不住，姜池觉得，跟她待在一起的时候，自己也会变得幼稚许多——比如像个小孩似的吃糖。
心里充斥着从未有过的奇妙情绪，像羽毛在心尖来来回回挠痒痒，他被这种感觉折磨得烦闷不堪，别扭地垂下眼睫。
江月年用手撑住腮帮子，注视着鲛人少年的脸庞。
姜池一定不知道，此时此刻的他是什么模样。
湛蓝瞳孔不再如往常那样黯淡且暗潮涌动，而是荡起几缕轻轻柔柔的水波，如同阳光下清澈的湖面。曾经阴戾冷漠的神色褪去大半，居然出现了一些类似于“愉悦”或“好奇”的情绪，让她想起凛冬过后冰雪消融的土地，焕发出生机勃勃的鲜嫩枝桠。
像个懵懂无知、对一切事物都充满好奇心的孩子，在今天获得了憧憬已久的玩具。
“姜池。”
江月年低低叫他的名字：“其实我觉得，以混血儿的身份生存，并不是多么叫人难堪的事情哦。”
她说到这里弯了弯眼睛，目光笔直，似乎能一直刺入少年心里，将坚硬的壳剖开：“你看，对于人类来说，你能踏入广阔的江河湖泊、大海汪洋，水里所有麻烦都难不倒你；在鲛人眼里，你背靠着整片广袤无垠的大陆，每一块土地都能用自己的双腿走过——”
她停顿片刻，声音轻柔：“多好呀，你拥有的世界是其他人的整整两倍，地球上的每一个部分，全都是属于你的。”
没有人对他说过这种话。
在其他人眼里，他从来都是怪胎和杂种，由人类与鲛人造就的不洁之物。
这样的话语，很难让人不动心。
不可否认的是，姜池的心脏的的确确因为她的声音，静悄悄又软绵绵地，颤动了一下。
但那又怎么样，她编织的梦有多美丽，只会衬托得他的境遇有多么可悲。
“所以呢？”
鲛人少年眸底微沉，目光是一如既往的阴沉讽刺，他冷笑着开口，声线莫名有些哑：“说了那么一通大道理，我不也只能待在这间房子里？”
江月年静静看着他，忽然笨拙地伸出手，摸了摸姜池脑袋。
“这是我对你的承诺，要好好记住喔。”
她俯身低头，漆黑杏眼里没有笑，取而代之是他从未见过的决意：“过不了多久，你一定能离开这里去到外面，像所有普通人那样生活在阳光下——一定会的。”
房间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去外面？”
姜池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喑哑嗤笑，眼底冷得像冰，见不到丝毫笑意：“怎么出去？拼命往外逃，然后被抓回来打得半死不活？”
“你有我啊。”
与他对比下来，江月年却是笑得毫不遮掩，目光直勾勾落在少年眼底，一片清明澄澈：“别担心，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姜池没有对这番话做出回应。
说想要帮他，江月年并不是头一个。那些人往往信誓旦旦地承诺带他离开这个地狱，等尚且稚嫩的男孩付出全部信任，毫无保留地献出眼泪和鳞片，才发现自己笃信的希望只不过是一个又一个谎言。
他变得不敢再去相信，渐渐学会用冰冷坚硬的铁块封闭内心，只因为经历过无数次背叛与利用，对他人的承诺，总会条件反射地感到恐惧。
可如果对象是江月年，不知道为什么，姜池真的、真的很想尝试着去相信。
——当女孩信誓旦旦地说出，他还拥有她的时候。
哪怕很可能会再次遭受欺骗，也还是想要拼尽最后一丝力量，抓住那抹遥远的光。
“对了，还有件事情要告诉你。”
在临走之前，江月年望着他深蓝色的眼睛，嘴角小小地往上咧开：“姜池那人吧，尾巴好看，腿挺漂亮，要说的话，其实脸蛋也很讨人喜欢，性格虽然有点凶，但偶尔还蛮可爱的——总之他真的是个很不错的家伙，所以，不要再说那些关于他不好的话啦。”

第29章 发烧
当江月年用堪比托马斯小火车的速度狂奔在马路上时，内心是极度崩溃的。
昨晚准备去睡觉时, 阿统木忽然冷不丁告诉她, 下一个任务对象在不久之后就会出现, 一定要做好万全准备。
没等江月年细细询问，便又用非常严肃的语气认真补充：【如果说姜池的危险系数是1, 那丫头估计会在2.5左右徘徊哦。】
1和2.5。
那已经是两倍不止。她在第一次见面时就被姜池狠狠咬了一口，接下来要出现的那位……到底得有多凶残啊。
江月年听得睡意全无，在床上猛地翻了个身：“‘那丫头’？这次的任务对象是女孩子吗？”
【没错哦。】
当时的阿统木是这样回答的：【虽然诞生于最为纯净的精灵种族，却被邪气和怨气侵蚀, 成为了恶灵一样的存在。我没有开玩笑，一旦在这次任务中出了什么岔子……你可能就永远没办法回来了。】
它少有地出现了一点迟疑，接而沉声道：【考虑到任务的危险性, 你可以选择拒绝。】
江月年粗略思考几秒，平躺着回应它：“要不，你先说一说这次任务的具体情况？”
事实证明，这是个极其错误的决定。
然后她就听阿统木唠叨了足足一个小时, 加上后来上网查找相关资料的时间，再躺回被窝, 已经是半夜四点多钟。
思绪繁杂、睡眠不足，江月年在第二天理所当然地起不了床, 要不是封越察觉不对上楼来叫她, 大概会一觉睡得天荒地老。
“所以我为什么要在三更半夜瞎折腾啊！”
她家离学校并不远, 上下学常常是步行前往, 这会儿江月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书包在背上沉甸甸地晃啊晃：“木木，现在几点钟？”
【好消息是，距离上课铃响有五分钟，你以现在的速度跑到学校，需要的时间是三分钟。】
眼见小姑娘听完后双眼发亮，阿统木神秘兮兮地嘿嘿一笑，机械音在她耳边拐了几个弯：【坏消息是，我说的“上课铃响有五分钟”，是指它过去了足足五分钟——你已经迟到了，surprise！】
江月年：……
你听听这是人话吗？啊？
江月年有股把这玩意儿丢出脑子狠狠蹂躏一顿的冲动。
一中管理严格，每天都会有校领导守在门口巡逻，要是有人迟了到，准得先扣押再记名，最后批评教育、自我检讨、打电话叫班主任过来领人一条龙。
江月年可受不了这种审讯犯人一样的待遇，于是偷偷摸摸溜到校外的围墙旁，准备找个地势低一点的角落翻进去。
她从小跟着哥哥到处野，早就练出了不错的身手，等三下五除二地爬到围墙顶端，听见阿统木低低“哇”了一声：【你就是传说中的花果山猴王吧？】
江月年哼笑一声：“这叫技术，看我给你表演一波信仰之跃。”
她说得信誓旦旦，把目光往围墙下面移，没想到刚一低头，就听见不知从哪儿传来一阵脚步声。
围墙下面是片杂草地，稍微有点动静，就会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这声音在周围死气沉沉的气氛下显得尤为突兀，江月年脑袋里一片浆糊，稀里糊涂凑成两个字：
完蛋。
学生当然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里，唯一的可能性，只有前来巡逻的老师。好像的确会有教务处的人来围墙附近守株待兔，没想到今天这么碰巧，居然被她直接撞上了。
悲报啊悲报，大型情景连续剧《迟到者信条》惨遭撤档，由知名恐怖片《校墓处》取而代之，联合主演：一中教务处、江月年。
她算是栽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江月年本想抬头一探究竟，结果因为太过慌张，手和脚又同时蹭到了围墙上的青苔，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滑——
于是整个人都向下摔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下落时耳边除了呼呼的风……
好像还有什么人在那一瞬间朝她靠近，踏出的匆匆脚步。
小时候和哥哥爬山爬树翻城墙时，江月年也曾像这样摔倒过，那时候浑身疼得和骨头散架没什么两样，然而现在的感受，却与那时截然不同。
奇怪。
与她贴在一起的，是柔软得不像话的触感，彼此触碰的地方烫得厉害，连带着江月年的身体也随着发热。
软软的，香香的，好像还有什么东西在扑通扑通跳动——
她好像明白了。
“对对对不起！”
脑袋里仿佛有座火山砰地爆发，江月年急急忙忙用双手撑起身子，在见到被自己压在身下的人时，不由得怔愣在原地。
少年的模样无比熟悉，或许是因为疼痛，笔挺的剑眉在此刻微微皱起，引得狭长眼眸也随之一挑。
然后有些别扭，又有点冷漠地，直勾勾撞上她的视线。
是秦宴同学。
秦宴同学也迟到了吗？而且居然和她一前一后在同一个地方翻墙。
不对不对，他怎么就这么凑巧地被她给砸到，明明之前两人还有一段距离……不会是，他特意跑来这个位置，只为了，接住她？
唔噫。
江月年被这个想法惹得耳根发烫，在下一秒就将它全盘否定。毕竟对方一直对她不冷不热，两人的关系也称不上多么亲近。
应该只是见到她快要摔倒，本想上前帮帮忙，却十分不凑巧地刚好被砸到。
——那她也太对不起人家了吧！
“抱歉，我马上离——”
江月年又羞又懊悔，正打算从秦宴身上离开，然而目光匆匆忙忙地往前一瞥，忽然察觉到不太对劲。
他原本清澈干净的瞳白布满血丝，汹涌澎湃的红如藤蔓勾连盘旋，几乎占据整个眼睛。
中央黑曜石般的瞳孔没什么神采，如同死气沉沉的宝石被镶嵌在眼中，当触碰到她的视线时略微一滞。
脸好红，比害羞时的模样更加严重，可以称得上是病态的潮红。他生得白，这会儿红潮一股脑上涌，像极了白昼下灼目的火光。
浑身的温度也很烫，哪怕是隔着薄薄一层校服衬衣，和他的肌肤贴在一起时，也会觉得热得心慌。
——没错，她之所以心跳加速，绝不是因为害羞，只是周围温度太高。
“秦宴同学。”
江月年低着头，视线流连于少年颊边的绯红，一时间忘记了别的动作：“你发烧了？”
秦宴的意识有些模糊，在听见她声音的瞬间却不假思索地应声：“没有。”
这当然是假话。
他昨晚在中心广场派发传单，一直忙碌到晚上十一点，回家时疲倦得厉害，偏偏整个街区停电又停气，只能用冷水来洗澡。
这不是什么稀奇事，秦宴早就习以为常，没想到早晨醒来却头疼得厉害，一摸额头才察觉发了烧。
他因此迟到，拖着又累又沉重的身体从围墙上翻进校园，正准备转身离开时，瞥见围墙上又出现了一抹熟悉的影子。
在那一瞬间，秦宴甚至觉得那是自己神志不清时幻想的梦境。
他被疾病与疲惫折磨得痛苦不堪，麻木的心脏被孤独吞噬。与成长在温柔乡里的同龄人们不同，秦宴的人生中不存在所谓“希望”，生活浑身带刺地压下来，恶狠狠戳在少年的脊梁。
他并未被打垮，却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感到迷茫。
没有真正属于他的东西，前后左右都是一望无际的黑暗，苦难仿佛毫无尽头。
在独自一人发着烧、从围墙上狼狈落地时，前所未有地，秦宴希望有人能陪陪他。
孤独是把戳在心口上的刀。
就是在那一刹那，这个念头匆忙在脑海里闪过，他暗自嘲笑那不过是无法实现的奢望的时候——
秦宴抬起眼睛，在清晨阳光下见到江月年。
她十分熟稔地爬上围墙，目光始终汇聚在脚下的一方土地，并没有发现不远处的他。
然后江月年从墙顶摔下来。
而他下意识地向前，本打算伸手将她接住，奈何高烧下的身体早就没了力气，被扑倒在地。
秦宴从没如此近距离地与什么人身体相贴。
女孩很轻，整个人跌落在他身上时，真有几分像是从天而降的小月亮。江月年的身体比他凉爽许多，柔软得不可思议，仿佛降落在怀里的是一滩软绵绵的水，或是一个由棉花做成的小熊玩偶。
她的脑袋埋在他胸膛里。
呼吸轻轻柔柔，回旋于他那一小块胸口的位置，仿佛能透过单薄的校服衬衫与滚烫皮肤，不偏不倚落在心尖。
秦宴下意识屏住呼吸，只有心脏在不安分地乱跳，等江月年抬起毛茸茸的脑袋，才终于轻轻吸了口气。
——虽然他们此时此刻的姿势依然十分暧昧。
女孩跨坐在他身上，满眼关切地直视着秦宴眼睛。小小的膝盖轻轻抵在腿上，不硌人，倒是有几分细细密密的痒。
金色阳光跃动在她纤长漆黑的睫毛，踱上一层令人头晕目眩的柔色。当江月年披着层层叠叠的日影，近在咫尺地看着他时，让秦宴无比清晰地觉得……
自己是多么卑劣且低贱。
他们相隔得太远了。
她是天边的月亮，他却是阴沟里一片不为人知的阴影，无论用多么渴慕的目光遥望那片温柔的色泽，都始终无法触及到。
比如现在，他在她眼里的模样一定狼狈不堪。
“真的没有生病吗？”
跟前的小姑娘说着低下脑袋，把手掌按在他额头。江月年的动作又轻又快，绵软掌心带来久违的凉意，秦宴看见她从自己身上离开，秀气的柳眉拧成一个小结：“买药了吗？”
语气是难得的一本正经，像在教训不听话的小孩。
“我没事。”
他从地上勉强撑起身子，由于头晕得厉害，在起身的瞬间轻轻一晃，被江月年一把抓住胳膊。
“所以就是没买药。”
她苦恼地抿了抿唇，试探性发问：“需要我送你去医务室吗？”
话音出口，就听见阿统木懒洋洋的声音：【这还用问，以这小子的性格，绝对会冷着脸说什么“不用多谢我很好”之类的话啦。】
秦宴神色淡淡地摇头：“不用，多谢。”
江月年：……
阿统木这乌鸦嘴。
秦宴同学不会是想硬生生熬过去吧。
她皱着眉想，和他初中同班的女生在闲聊时说过，他一向对自己的病不上心。曾经也有感冒发烧的时候，却好像很少用过药，往往能熬就熬。
加上他从初中起，就是一个人坐在教室最后排的角落。那会儿关于秦宴的流言四起，没人敢靠近和关心他，他也就独自趴在桌子上睡觉，通常是睡上一两天，病就自然而然好了。
这算什么事儿嘛。
江月年不是没经历过发烧，头疼得随时都像要炸开，胃里恶心想吐，连喉咙也是又疼又哑，整个人差不多全部废掉。
他一定特别难受。她从没见过秦宴这么虚弱的模样，连站立都格外困难，眼睛里像蒙了层雾，偏生他又极为倔强，什么苦痛都往心里咽，看上去莫名有种……
反差感十足的脆弱。
要是就这样扔下他不管，总觉得过意不去。
“秦宴同学，你就当帮我一个忙。”
江月年压低了声音，眼底划过薄薄的、狡黠的笑：“你看啊，咱们俩不都上学迟到了吗？你生病发烧还可以理解，但我没有合理的借口，一定会被老师狠狠骂一顿。”
身旁的少年指尖一动。
“说不定还要请家长，你不知道，我老爸老妈特别严，要是被他们知道这件事儿，我就完蛋了——真的、真的会超级超级惨的。”
她说得可怜，眼角眉梢却都是笑意，尾音不自觉地软了许多，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撒娇：“你帮帮我，咱们一起去医务室，老师问起来，就说是我陪你去看病，怎么样？你最好啦。”
这是让人完全没办法拒绝的语气。
明丽活泼的嗓音将他强装出的冷漠陡然打碎，经历十多年的打磨，秦宴本以为自己坚硬如铁，不会被任何事物击溃。
可在江月年面前，他却没有了原则与决心。
只要她一句话，那颗麻木冷硬的心脏就会软绵绵凹陷进去，他的意识、倔强和那些所剩无几的憧憬，全因她而深深陷落。
他变得不再像是自己。
秦宴别开视线不去看她，喉结上下滚了滚，半晌哑着嗓子出声：“……好。”
*
清晨的医务室里没什么人，除了磕着瓜子看电视剧的医生阿姨，还有她五六岁的小女儿。
“阿姨，这个药会不会很苦啊？店里还有感冒胶囊吗？胶囊应该都没味道吧？”
或许是受了周围安静气氛的影响，江月年脆生生的嗓音下意识压低许多。她细细把药盒看一眼，举着大大小小的盒子抬起脑袋：“或者，水果味的冲剂也可以啊。”
“你这小姑娘。”
阿姨噗嗤笑出声：“人家病号本人都没说什么，你倒是操心得挺多。”
这句话带了点调侃的意思，江月年被说得不好意思，声音更小：“我就不喜欢吃太苦的药嘛。”
“你朋友是男孩子啊。”
医生准备好点滴，熟练地将针头没入秦宴血管，完事后笑着看一眼坐在旁边的小女孩。只见她一眨不眨盯着青灰血管，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比针头刺进她自己手上还要认真。
倒还挺关心他。
这两人说是同学，指不定是什么关系。
打好点滴，就只需要安静等待药水用尽。江月年与秦宴并肩坐在医务室的长椅上，如释重负地伸了个懒腰，侧过脑袋去看他。
封越是柔和明朗、充满少年感的好看，姜池是艷丽得不可思议、超越了年龄与性别的好看，到了秦宴这里，便又是另一种好看。
他生得白皙清瘦、棱角分明，凌乱黑发垂落在额前，为眉眼覆下一层阴影。这本应是冷峻淡漠、带了几分戾气的模样，此时却因为发烧而柔和许多，不仅狭长眼尾泛起一抹轻粉，整张脸也都是红扑扑的。
这会儿长袖卷起，冷白皮肤下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冷硬却脆弱，宛如用力一碰，就会哗啦啦碎掉。
看起来，莫名有点乖。
“多亏有你，我才能暂时偷一会儿懒。”
江月年眯了眯眼睛，把脑袋靠在墙上：“我昨天睡得可晚啦，今天起床时困得不行。”
顿了顿，又说：“你怎么会突然感冒？不会是睡觉时踹了被子，或者半夜吹了冷风吧？夏天也要好好注意身体——对了，那个冲剂看上去真的很黑暗，跟黑芝麻糊似的，你不考虑换成胶囊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不见。
秦宴直到这时才敢偏转视线，不再回避地看她。
江月年睡着时乖巧地闭着眼睛，眼底是片薄薄青色。小脑袋止不住地上下点啊点，在即将整个身子往前栽的前一秒，秦宴伸出右手，按在她额头。
把她好好固定在墙上以后，又像触到火焰似的，很快把手挪开。
电视里的肥皂剧还在继续播放，他低低叫了声阿姨，让她把音量调低一些。
于是充斥在耳边的背景音乐被无限缩小。那是部深受女性观众喜爱的韩剧，男女主角坐在平稳行驶的公交车上，彼此都没有说话。
女主角似乎很困，眼睛静悄悄闭起来，但她并没有睡着，而是把整个身体向右一偏，刻意靠在男主人公肩膀。
秦宴对这种情节不感兴趣，本打算也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却察觉耳边传来一阵越来越近的风——
然后是一个小小的重量，出现在肩膀上。
一瞬间睡意全无，浑身上下的血液停止流动。
和电视屏幕上的场景一模一样，江月年的脑袋恰好靠在他肩头。
女孩柔软的黑发一股脑聚在他脖颈之间，带来难以言喻的痒与躁动，这份感觉顺着血液与神经流经全身，以阴戾凶狠出了名的秦宴，头一回紧张得不敢动弹。
脑袋发热，脸庞更是滚烫，他分不清是发烧，还是打从心底而来的羞怯。
影视剧继续播放，医生阿姨饶有兴趣地磕着瓜子看，身边的小女儿对这种戏码似懂非懂，百无聊赖地扭过脑袋，恰好对上秦宴的黑瞳。
世界静了一下。
小女孩抬头看一眼电视。
又扭过脑袋望一望坐在长椅上的大哥哥大姐姐。
然后睁着圆滚滚的大眼睛，恍然大悟地开口：“妈妈，那边的哥哥姐姐和电视剧里一模一样耶！”
童言无忌，最是没有遮掩。
那句话如同一把无形的小勾，直挺挺戳在少年心口，把整颗心脏撩得止不住颤抖，软绵绵悬挂在半空中。
身旁的气息近在咫尺，秦宴甚至能感受到她呼吸时身体的上下起伏。
世界突然之间变得格外安静，耳边只有江月年细弱的呼吸，以及电视剧男女主角低喃的情话，耳朵和心口都像被羽毛在挠。
阿姨闻言愣了愣，带了些许愕然地看向小女儿手指的方向。
与电视里播放的场景如出一辙，女孩闭着眼睛靠在少年肩膀上。那个清醒着的男孩子本来就因为发烧红着脸，在听见这句话后，脸颊更是快要滴血。
她见那孩子羞得厉害，赶忙轻咳一声皱起眉头：“说什么呢？乖乖看电视，别出声。”
小女孩茫然点头，不忘了又看他们一眼，有些委屈地应了声：“哦。”
秦宴低下脑袋，指节发白。
江月年睡得快，醒得也快，没过多久便晕晕乎乎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把病患的肩膀当作枕头后连连道歉，涨红了脸：“对不起对不起，我实在是太困了，被靠了这么久，肩膀是不是挺难受？”
她说着微微一愣，目光停留在对方脸庞不正常的颜色：“奇怪，你的脸怎么比之前更红，发烧加重了吗？”
“才不是呢。”
不远处的小女孩神秘兮兮看她一眼，肉嘟嘟的小手指了指电视机：“大哥哥是看电视剧才脸红的。”
……电视剧？
她闻言抬起眼睛，看见电视里正在播放的韩国电视剧，男女主角从公交车上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在聊天。
好像并没有什么让人在意的地方。
秦宴同学就是看这个，脸红得那么厉害？
江月年眨了眨眼睛，情不自禁笑出声来，转过头看向秦宴时，笑声像是碰撞在一起的铃兰花：“哇，你居然会因为连续剧的场景害羞吗？”
好可爱。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反差萌？
秦宴垂着眼睫避开她视线，不知怎么，居然像是在委委屈屈地闹别扭，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哑出声，由于没什么力气，嗓音软得几乎听不见：“……我没有害羞。”

第30章 精灵
现在是星期六的早上九点钟, 江月年坐在一辆小型巴士上, 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距离送秦宴同学去医务室已经过了足足好几天，她好不容易等来周末休息的机会, 却不得不在阿统木的催促下早早起了床，前往这次任务的执行地。
与之前几次不同，这一回的任务地点不在市区之内, 而是一个叫做“安平”的小村庄。
安平村在二十年前突发大难，所有村民不知怎地一夜之间全部失踪。那时候异常生物还没有大量涌现，人类对它们不具备合理的认知，甚至于，绝大部分市民压根不相信有异种族的存在，因此警方想破脑袋也没调查出个所以然，只能以悬案作为终结。
现在虽然能把嫌疑锁定在异生物作祟，可过了二十多年, 早就找不到一丁点证据, 案件的侦破仍然处于僵局。
至于安平村, 由于那起匪夷所思的失踪事件, 已经很久无人敢搬进去居住, 加上相关部门也没有拆迁的意思, 久而久之, 便自然而然成为了新时代的著名闹鬼圣地, 人送外号：荒村惊魂。
江月年今天要去的, 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巴士启动时发出呜呜声响, 江月年有些疲惫地眯了眯眼睛, 在刺眼的清晨阳光下百无聊赖地想，反差感这种东西，似乎每个人都会有那么一点。
比如阿统木表面上是个十分专业的未来高科技系统，为了全人类的未来而兢兢业业工作，但要是褪去它那层一本正经的外壳，就会发现这厮不仅恋爱小说严重中毒，还是不折不扣的资深毛绒控。
比如看上去冷冰冰的秦宴同学其实是个温柔的大好人，生病时整个人都软绵绵的，还会因为韩国小甜剧的剧情而害羞。
那天她陪他去医务室看病，稀里糊涂地睡着又稀里糊涂醒来，秦宴不知怎地，在那之后就一直红着脸，把视线扭到一边不看她。
江月年满嘴跑火车地同他讲话，得到的回应也只有短短几声“嗯”和“啊”，本以为是对方嫌弃自己太烦，没想到秦宴沉默好一会儿，用低哑得有些模糊的嗓音小声告诉她：“……小心，别离我太近。”
她一时间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茫然眨眨眼睛，倒是另一旁的医生阿姨磕着瓜子笑出了声：“小妹妹，你就别逗他了。你同学这是心疼你，怕给你传染病毒呢，你可别辜负他的好意，这一和你说话，可不就破功了吗。”
阿姨把“同学”两个字咬得格外重，江月年却并没有察觉这层意思。她的关注点单纯又唯一，本来黯淡下去的杏眼倏地蒙上一层亮晶晶的光——
原来秦宴同学是在悄咪咪地关心她。
可他实在太安静了一些。
初中时救下被不良少年欺负的同学是这样，在长乐街暗中送她回家也是这样，不管为其他人做了什么、心里怀着多么温柔的善意，秦宴都不会光明正大表露出来，而是独自把它们咽回心底，不让任何人知道。
是因为被排挤、被仇视太久，已经对别人的看法完全不在意，也不奢求能得到感激了吗？
仅仅是想到这个可能性，江月年就下意识觉得心口一沉。
话题回到最开始的反差感，要说还有什么例子能精准反映这个词汇，这次的任务对象绝对是其中之一。
精灵种族不仅以无懈可击的盛世美颜闻名于世，同时也是出了名的温顺柔美，绝对能在“脾气最好的异生物种群排行榜”中名列前茅。
江月年曾在电视里见过精灵族的演员和模特，无一不自带柔光特效，仿佛是世界上所有美好事物与璀璨光芒的集合体，凭借出众五官与超绝气质，在出场的刹那就能吸引观众全部注意力，让人无比自然地联想到“光明”和“希望”一系列的词语。
可在阿统木的描述中，这次的精灵却残忍得近乎病态，终年生活在鲜血与阴影之间，是未来人尽皆知的恶魔。
【那女人叫谢清和，要我说吧，她就不正常。】
它用斩钉截铁的语气这样说：【身为精灵，却莫名其妙拥有了属于邪灵的怨气，也不知道生前经历过多么可怕的遭遇。听说她曾经灭掉了整整一个村子的人，那村落直到现在还是一片废墟，没人敢进去。】
江月年看一眼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色，在脑海里轻轻问它：“她是因为受到了村民们的排挤和欺负，才会选择报复吗？”
【谁知道呢。当年的知情者全死掉了，即使是我，也得不到具体有效的情报。】
它冷哼一声，语气严肃：【谢清和的暴走是在距离当今的几年以后。有个冒险团队无意间闯入她栖息的山洞，并将其彻底惹怒，当场被血洗得一干二净、一个不留，从那以后，只要有人靠近安平村，就会被她毫不犹豫地直接杀掉——不过你大可放心，谢清和现在还保持着很大程度的清醒和理智，只要不做太过出格的事情，她就不会对你动手。但不管怎么样，万事小心，这次绝对不是什么简单差事。】
江月年点点头。
据她在网上搜到的信息来看，只有生前经历过极端痛苦与极致折磨的人，才会在死后化作邪灵，汇聚出无比强烈的怨气。
这股怨气会不间断地侵蚀那人的理智，使其最终沦为只懂得杀戮的工具，多年后肆意展开屠杀的谢清和，应该就是陷入了那样的状态。
至于现在的她么……
虽然还没到那么疯狂的地步，但一定早就黑化了大半，无论如何都不是个容易相处的对象，也难怪阿统木会格外警惕。
大巴晃晃悠悠地行驶，在一个多小时后抵达目的地。江月年满怀心事地下了车，终于见到安平村的真容。
村落规模并不算小，聚集了几十户大大小小的人家。二十多年前的建筑依旧保留着当年模样，白墙黑瓦、错落有致，如同一块块散落在地面上的方块——或是说，一个个方方正正、平躺着的棺材。
灰尘与蜘蛛网占据了绝大部分空间，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灰蒙蒙一片，无端透露出几分压抑诡谲的氛围。
不愧是知名恐怖圣地。
【根据那个倒霉的炮灰探险队来看，谢清和应该一直都住在山洞里。】
阿统木说：【如果你准备好了，咱们就进去吧。】
江月年秉持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精神应了声“好”。
山洞位于村落附近的山腰上，和龙人先生一起逃亡时，江月年也曾经进入过一个山洞，但与它相比，眼前的洞穴要宽敞许多。
漆黑的通道一直向里面延伸，一眼看不到尽头，不晓得究竟有多么幽深；通道两旁是嶙峋石块与成片的青苔，彼此交织出青黑混杂的色彩，为整个洞穴平添几分压抑气息。
江月年把手机电筒打开，小心翼翼往里面走。
她的脚步很慢，几乎听不到任何多余声音，轻盈得像是猫爪点地，这会儿洞里安静得怪异，仿佛能听见刻意被她压低的呼吸。
……谢清和就是在这种地方，独自生活了好几十年时间吗？别说几十年，哪怕让其他人在这里孤零零待上几天，大概率都会因为孤单和恐惧发疯。
江月年不知往里面走了多久，在这个念头划过脑海的瞬间，忽然瞥见前方有一道黑色影子匆匆闪过。
不似人类的形体，也不是动物模样，像一块没有具体形状、飘浮在半空的破布，只不过出现了一秒钟，便在下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咦？那是什么东西？
不等她反应过来，就听见脑袋里的阿统木大叫一声：【小心，快躲——】
可惜这句话终究没有说完。
与阿统木的呼喊同时出现的，还有如潮水般汹涌的漆黑浪潮。
浓郁的黑色拥有了实体，像水流一样充斥着山洞里的每个角落与每处缝隙，在此刻一股脑朝她狂涌而来。
——继而汇聚成一条条细长的触手，从女孩白皙的脚踝与纤细腰身慢慢攀爬，逐渐席卷上她的小腿、肩胛骨与手臂。
虽然看上去像极了潮水，触手本身却并没有黏腻的感觉，比起想象中的黏黏糊糊，更趋近于柔软干燥的绳索或藤蔓。
它们冰凉得可怕，此时一点点缠绕在江月年身上，寒意隔着薄薄一层衣物渗入皮肤里，带来难以抑制的战栗。
触须力道十足，全然无法挣脱。江月年在绑缚之下动弹不得，涨红着脸在脑海里狂戳阿统木：“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我也不知道啊！】
对方居然比她的语气更加着急，语速快得舌头打了结：【按理来说，她现在应该还没到见人就杀的地步，不会抢先攻击你才对——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啊！】
手机被这番变故震得从手里掉落，电筒却仍然没关，笔直朝着上方发出明晃晃的光。
光晕逐渐散开，如同水中荡漾的涟漪，在触碰到某个越来越近的身影时，悄悄停下动作。
江月年被铺天盖地的触须绑住，只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
而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方，属于精灵族少女的身形，悄无声息地浮现而出。
谢清和的出现伴随着一团漆黑雾气，手电光线与黑雾彼此交织，勾勒出光影交错的梦幻色泽，等烟雾散去，精灵已经站立于距离江月年近在咫尺的地方。
江月年这辈子见过许许多多的漂亮姑娘，那些女孩顶多带来一时半会儿的悦目，从没有谁能像现在这样，模样瑰丽得能径直戳在她心窝上。
那是直击人心的美丽，无论是谁，都会忍不住为此而惊叹造物主的伟岸。
碧绿瞳孔仿佛流光四溢的玻璃珠，澄澈得映出几分半透明的柔和倒影。小而挺拔的鼻梁下，是极尽苍白的薄唇，轻轻抿成一条直线的时候，让人想起轻飘飘落下的花瓣。
她与人类的差别并不大，淡金长发如流水般顺畅滑落，丝丝缕缕经过细长的双耳，莫名带来些许勾人的暧昧。这对与人类截然不同的耳朵同样漂亮，纤弱而白皙，薄薄的一层。
这本该是一张绝美的精灵面孔，奈何她的眼神实在空洞无物，宛如死水泛不起一丝一毫波澜，在眼瞳深处藏匿了无穷尽的杀意与冷漠，潋滟眼尾轻轻一勾，说不尽的妖冶邪戾。
身旁的黑雾与触须悄无声息地翻腾涌动，当谢清和面无表情地与江月年对视，像极了深夜夺人性命的鬼魅，把周围光线全部吞噬，铺陈出墨水一样纯粹的黑。
光与暗，脆弱与暴戾，纯真与杀戮。
她是万千中矛盾的集合体，出乎意料地，居然不会显得过于突兀。
谢清和又朝她走近一些。
触须犹如盘旋上行的海蛇，途经江月年最为脆弱的脖颈，用力按压在下巴的位置，将它不由分说地往上勾起。
有些痛，连带着骨头麻酥酥地一震。
精灵身形修长，谢清和要比江月年高一些。
此时她一言不发地俯下身子，而后者又被强迫着仰起脑袋，两个女孩之间的间隔便格外短，江月年的唇瓣差一点就会碰到她脸颊。
这种姿势……实在有些过于奇怪了。
江月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时间紧张得屏住呼吸；谢清和静静凝视她片刻，眼神仍旧很冷，后来干脆直接伸出右手，用指尖捏住她下巴。
“……你愿意吗？”
完全不明所以的话语。
精灵的声线空灵如梦境，没有任何起伏。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听见她的声音后，江月年下意识感到一阵晕眩。
好困。想睡觉。
在这时闭上眼睛的话——
不对，决不能在这种时候睡着。
江月年咬牙猛地睁开双眼，却怎么也没有料到，眼前的景象居然彻彻底底变了个样。
她不再置身于阴暗狭窄的山洞，而是来到了一个村落中央。温暖的太阳光线穿过层层枝叶落在她跟前，身旁整齐排列着低矮朴素的房屋，耳边传来男男女女交谈的低语声、熙熙攘攘的脚步声，还有孩子们肆无忌惮的笑声。
她认识这地方。
是那个本应荒废多年、渺无人烟的安平村，却不知出于什么缘由，在此时突然变得人声鼎沸。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里应该是由谢清和编造的幻境。】
阿统木的声音从没有如此令人安心过，它说着有些苦恼地“啧”了一声：【这次是我失策，没想到那女人居然在这时候就已经不正常了——不过她好像并没有打算直接杀掉你，慢慢来，或许还有转机。】
幻境？
江月年听得云里雾里，茫然地环视四周，一眼就见到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
金发绿瞳，耳朵细长，在一堆黑头发黑眼睛的小孩里显得格外突出——或是说，有几分说不出的怪异。
在许多年以后的未来，谢清和会成为许多人心里当之无愧的梦魇，站立在食物链遥不可及的顶端。
可现在她还只是个瘦弱稚嫩的女孩，在周围孩子们惊讶与恐惧的目光下，被一个小男孩用力推倒在地，一脚踹在最为柔软的小腹上。
江月年听见男孩粗声粗气的叫喊，满带着厌恶的神采：“就凭你还想跟我们玩？怪物！”
然后是孩子们细碎的交谈声，织成密密麻麻的网，猛地笼罩在她耳膜：
“她耳朵怎么那样啊？不会是什么妖怪吧？”
“长成那种样子，说不定还真是妖怪。狐狸精知不知道？先装作漂亮女孩，再张嘴把你一口吃掉。”
“别说了，好恶心哦！我要是她，连门都不敢出。”
江月年明白了。
这里是属于谢清和的，关于二十多年前、也关于安平村的回忆。

第31章 打架
【邪灵最擅长制造幻象。】
阿统木耐着性子为她解释：【用通俗一点的话来说, 就是控制你的脑电波, 通过梦境和幻觉，让你看见她想让你看到的事物。中了幻象的人很难自行挣脱, 我建议你先静观其变，顺应这场幻境的剧情往下走。】
“可她的目的是什么？”
江月年轻轻皱眉，难以摸透那女人的真实想法。
对于谢清和来说, 她无异于一只可以随手碾死的小虫。更何况她们两个素不相识，如此大费周章地制造幻境，只为了让江月年见到自己小时候的事情，好像不管怎么想，都没有太大必要。
以及，当时用触须将她紧紧束缚时，谢清和不明不白问出的那句“你愿意吗”……到底是什么意思？
江月年思考不出个所以然，暗自纳闷之间, 突然听见围着谢清和的孩子们异口同声发出一阵惊呼。她顺着视线看去, 也不禁略微一怔。
精灵族少女浑身战栗着靠坐在墙壁上, 由于极度的恐惧与慌乱, 眼底映出朦朦胧胧的泪光。
一条条淡金色的纹路悄无声息爬上她皮肤, 顺着脖颈向上, 一直经过下颌、侧脸与鬓边, 最终在额头上滋生蔓延, 如同夏日里疯狂生长的藤蔓, 顷刻之间占据她的小半张脸颊。
平心而论, 那些纹路颜色极淡、并不清晰, 而且出现的位置集中在额头与脖子，非但不会令人觉得丑陋，反而为谢清和增添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与仪式感。
淡金光芒宛如星光掠影，途经她脸颊时，留下一串闪闪发亮的印记，美丽得宛如神明降世。
【这是精灵族独有的圣痕，会在他们情绪波动时出现。】
阿统木兢兢业业地解说：【圣痕十分常见，但对于几十年前的人们来说，这的确是个非常诡异的现象。】
正如它所说，在见到金光的刹那，小破孩们爆发出比之前更为激烈的议论，“丑八怪”、“怪物”、“诅咒”一类的词汇充斥其中，种种不堪入耳的辱骂让江月年下意识握了握拳。
她轻轻吸了口气，正打算再向那群小孩靠近一些，没想到为首那个最为趾高气昂的男孩子居然兀地转过脑袋，双眼直勾勾看向她。
江月年：……欸？
根据一般的小说电影电视剧套路，在这种回忆里，其他人不是应该看不见她，把她当成空气对待吗？
“喂，你，胖妞！”
他朝她勾勾手指，扬起一边嘴角，眼神里满是嘲弄与轻蔑：“你不是一直想和我们玩吗？来，只要你敢当着大家的面狠狠把这个怪物揍一顿，就能变成我们的朋友了。”
什么？胖妞？她？
江月年还是头一回听到这种称呼，对方说话时不带遮掩的优越感更是叫人恶心。她本想教训一顿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向前走了几步，才终于发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走路时的感觉比平时拘束许多，通常一步就能跨到的距离，现在起码要慢吞吞走上两步。
一低头，居然看见圆乎乎白嫩嫩的小短腿，还穿着双极为复古的黑色布鞋；后知后觉地抬起手臂，映入眼帘是一双绝对不属于她的、十指浑圆如藕节的手。
显而易见地，这是一具属于十多岁小女孩的身体，而非江月年本人。
阿统木有些无可奈何地补充解释：【这也是幻境的一种形式，让你变成她记忆里的某个人。谢清和大费周章布置这么多事儿，到底想干什么？】
“愣着干嘛？你到底过不过来！”
身为一个自我感觉良好的孩子王，被女孩子无视是件非常丢脸的事，如果那女孩还是村落里最为懦弱胆小、遭到同龄人一致排挤的可怜虫，他的面子就更加挂不住。
眼看江月年发着呆没多做理会，男孩上前一把拉过她胳膊，将后者不由分说地拖到谢清和面前：“只要你今天把这怪物好好教训一顿，我们以后就再也不欺负你了，怎么样？”
周围响起七嘴八舌的笑声。
“胖墩和怪物，哈哈，她俩打架谁能赢？”
“她不会被吓傻了吧？平常这种时候不是早就哭了吗？现在怎么面无表情的，看得我好怕怕哦。”
“郭梦梦那副德行，不会被谢清和反过来欺负吧？她们俩可别打起来啊。”
原来这具身体的主人叫郭梦梦，也是个受欺负的小孩。
甚至于，除了谢清和之外，她很可能是村子里遭受排挤和霸凌最多的那个。江月年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体上，果然感到后背和小腹的位置传来阵阵疼痛，应该是尚未痊愈的伤口。
男孩等得不耐烦，冷声啧了一下：“快啊！你要是再不动手，挨打的就是你了。”
江月年淡淡瞥他一眼，继而把目光挪到角落里的女孩身上。
此时此刻的谢清和全然没有初见时的那份阴沉戾气，颤抖着蜷缩在墙角的模样无助又无辜，当触碰到江月年视线时，瞳孔像受惊的小鹿般轻轻一动。
她身上残留着被欺凌与殴打的痕迹，额头大概被石块砸过，留下一片猩红的斑驳血痕；脸颊和嘴角都是青紫相接，晕出一圈圈与白皙肤色格格不入的色泽；衣服上被人狠狠踹过，脚印大大咧咧出现在小腹，手臂上同样是被脚踩过的印记，有的地方流了血，有的破开一层狰狞的皮。
这是……谢清和。
在未来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她牢牢束缚、强大冷漠得不可思议的谢清和。
仅仅因为拥有与常人不尽相同的模样，就被迫承受了难以想象的屈辱与欺凌。那么多双眼睛带着嘲笑、厌恶或妒忌地看着她，却没有一个人愿意上前，哪怕轻轻拉她一把。
漂亮得惊人的女孩怯怯与她对视，眼神里充斥的是无尽惶恐，隐约夹杂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希冀和祈求，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破碎的泪珠被阳光照亮，在眼眶里悠悠打转，像极了碧绿春水上荡开的层层涟漪。
江月年的心口不知道为什么，也随之轻轻颤了颤。
“……的确是，要好好教训一下。”
身旁胖乎乎的女孩低低开口，男孩闻言得意一笑，不忘了催促道：“快去快去，你被揍了那么多次，应该挺有经验了吧，我是不是还得算是你老师？哈——”
这个“哈”字堵在了喉咙正中央。
还没等他完完整整笑出来，就毫无防备地看见那个懦弱又爱哭的小胖墩转过身来直直面对他，在那之后，便是迎面而来的、毫不留情的一个拳头。
无法无天的小霸王被打得跌倒在地，捂脸痛哭。
围观的孩子们闹成一片，惊呼声织成杂乱的网，呼呼啦啦盖在耳朵上。
“你、你敢打我？我、我爸都——”
毕竟只是年纪不大的孩子，被黑恶势力狠狠打了这么一拳，小霸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说了将近半分钟。江月年面不改色地低头看他，甚至十分好心地帮他说完下一句台词：“是是是，我知道，你爸爸都没打过你。你要是再欺负她，我不但要帮你老爸进行必要的素质教育，还会让你好好学会一个词——什么叫做‘童年阴影’。”
要说的话，这其实是一出非常正宗的英雄救美，就连阿统木也忍不住哇哇大叫：【哇塞，酷毙了！这排场，这狠话，绝对把那群小破孩唬得一愣一愣，然后谢清和对你的好感度直线上升，从此把你当作脚踏七彩祥云来的盖世英雄，妈妈再也不用担心她会黑化啦。】
阿统木用了个电影里的经典台词，然而它没有意识到，这段台词的下一句是：“我猜到了开头，却猜不中这结局。”
如果江月年此时此刻使用的是自己原本的身体，那么理所当然会触发以下剧情：
美丽而脆弱的女孩被同龄人们肆无忌惮地欺负，某天一位不知名姓的陌生姐姐从天而降，替她把所有汹涌的恶意一股脑挡在身后。坏小孩们被教训得匆忙逃走，而江月年温柔地俯身看她，目光交错之间，一眼即永恒。
想多了，太年轻，那只是偶像剧里才会出现的东西。
真实情况是，江月年现在只不过是村落里饱受欺负、出了名胆小怕事的普通小孩，她被霸凌久了，早就成了其他孩子心里不值一提的笑话，就算这会儿用十分炫酷的姿势一拳打在小霸王脸上——
也只会让他们觉得，这丫头大概是吃错了药。，只有打一顿才会变正常。
“你疯了吧郭梦梦！稍微对你好点就蹬鼻子上脸，真不要脸！”
“你怎么打人啊！有病吧！”
“我要告诉你爸妈，你完了！”
小破孩们又叽叽喳喳地开始吵，有几个已经撸起袖子，神情不善地朝她走来，摆明了要替那小霸王狠狠报复一顿，否则实在咽不下这口恶气。
江月年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只想在心里慢慢打出几个问号。
拜托，先打人的明明是你们好吗？而且什么叫“稍微对她好点”，威胁她欺负另一个女孩子，不然就把霸凌对象换成她，这也算“稍微好点”？
可不要太中国驰名双标哦。
眼看那几个男生气势汹汹朝她靠近，江月年想，她已经是个成熟的大姐姐了，要学会以理服人，和这群十岁上下的小破孩较真，那纯属自降牌面。
心平气和，心平气和。
于是江月年鼓起圆乎乎的腮帮子，抡着小胳膊小腿就迎上去了。
*
知名作家鲁迅先生曾说过，逞英雄一时爽，逞完风风光光火葬场。
当江月年浑身酸痛地躺在地上时，心里突然就想起了这句话。
世事无常，人间难料，谁能想到她一个正儿八经的高中生，居然在今天跟一群小学生打了起来。
最后还被打趴了，直挺挺躺在角落里。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几个看上去不太聪明的男生状态不比她好，一个个被江月年揍得鼻青脸肿，差点当着所有人的面哭着喊妈妈。
奈何他们实在人多势众，江月年身手再好，凭借如今这软绵绵圆乎乎的矮小身体，也没办法做到全部招架。
这让她忍不住想起秦宴，他也经常被不良少年找茬，孤孤单单地抵抗他们所有人。
江月年见过秦宴同学打完架之后的模样，神色冷冽得像冰，见不到一丝一毫恐惧与退却，只有事不关己般的淡漠，让人想起孤傲的、伤痕累累的狼。
真是酷毙了。
可惜这种事情一旦轮到她，才终于知道在剧痛下保持云淡风轻有多么困难。
熊孩子们骂骂咧咧地走开，江月年本打算像所有偶像连续剧男主角那样帅气地站起身来，后腰被踢到的地方却猛地一紧，随即便是潮水般疯长的阵痛。
好痛哦。
她只想当一条咸咸的鱼，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身旁忽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江月年应声望去，正对上一双满是怯意与探究意味的绿色瞳孔。
谢清和跪在地面上，垂着脑袋凝视着她的脸庞，虽然微微张了唇，最终却欲言又止，没发出任何声音。她眼里的泪水干涸大半，只剩下零星几点水雾残留在眸底，被阳光悠悠一晃，如同破碎的水晶玻璃。
“你好哇！”
江月年勉强朝她扯出一个笑脸，为了不让对方察觉自己疼得没办法动弹，用故作轻松的口吻继续说：“躺在这里休息挺舒服的，你也要来试试吗？”
呸呸呸，这是什么白痴借口，也太逊了一点吧！她到底在说什么啦！
谢清和听罢果然微微一愣，茫然眨眨眼睛。
真漂亮，江月年很不合时宜地想。
童年时期的她已经拥有了与未来相仿的大致轮廓，柔和的面部线条被光晕勾勒，隔得近了，还能看见脸颊上浅白色的微小绒毛。
淡金色圣痕只余下十分清浅的痕迹，不仔细辨认的话看不清纹路，倒像是一缕缕细碎的日光。
江月年直白的视线仿佛拥有滚烫温度，落在女孩脸庞时，惹出一片浅粉色的潮红。
谢清和匆忙别开视线，尾音颤得厉害：“请……请不要再看了，我的样子，很奇怪。”
“不不不不奇怪！”
对方似乎马上又要哭出来，江月年赶忙忍着痛坐直身子，被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后，用尽全身力气说：“你不要听那些家伙的话，其实你很漂亮——真的！”
谢清和当然不会相信。
她只是礼貌性地笑了笑，然后依旧卑怯地垂下长睫，在一阵短暂的沉默后，突然听见身旁的小姑娘用很认真的语气问：“你觉得我难看吗？”
谢清和不明白她问这句话的意思，迟疑着抬起脑袋。眼前是一张牛乳般柔软白皙的圆脸，圆眼睛，圆圆的鼻头，连下巴也是圆圆的。
她抿了抿唇，轻轻摇头。
江月年勾着嘴唇笑起来，低头看一眼自己的小胖手：“对吧！我也觉得我的样子挺不错。”
阿统木适时吐槽：【哪儿有这么夸自己的啊？】
“胖乎乎也很好啊，看上去软绵绵的，又乖又可爱，我就挺喜欢。你也不觉得难看，对吧？”
她顿了顿，似乎挺高兴，用属于小女孩的软糯声线继续说：“但那群人一直叫我丑八怪，因为和他们相比，我总是显得很突兀——可我觉得，我只是体型和他们不太一样，并不是那些人口口声声说的丑陋。因为彼此存在不同，就盲目地把另一个人否定掉，那是非常糟糕的行为。”
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风，把头顶的树叶吹得哗哗作响。密集的枝叶在吹拂下露出缝隙，有阳光从中漏进来，正好跌落在谢清和纤长的眼睫。
她眨眨眼睛，洒落一片光晕。
“你也是一样啊，虽然有些地方和其他人不同，但那不应该成为被他们嘲笑和诋毁的理由。”
江月年不知道十多岁的孩子究竟能不能听懂这番话，却还是用非常认真的口吻告诉她：“这才不是什么诅咒，要说的话，一定是神明送给你的礼物。”
谢清和小心翼翼地回应她的视线，声音又低又软：“……礼物？”
“对啊！你与众不同，因为你比所有人都要出众。”
被漂亮姑娘看上一眼，浑身的痛楚都能消退大半。江月年来了兴致，笑着点头：“我们的眼睛都是单调的黑，你却有一双布灵布灵闪闪发亮的绿眼睛；我们头发也是黑色，还总是会稀里糊涂地分叉打结，你的头发却是漂漂亮亮的金，流畅得像瀑布一样。一定是造物的神明太喜欢你，所以忍不住送给你比其他人都要珍贵的宝物。”
谢清和呆呆看着她。
如果江月年能听见她的心跳，一定会惊讶于那颗心脏的滚烫，以及它狂跳的力度。
但她对此一无所知，在最后下了结语：“总而言之，在我眼里，你是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子。如果我是个男生，绝对绝对会在第一次遇到你的时候，就对你一见钟情的！”
“欸？”
谢清和骤然睁大眼睛，额头上的圣痕再度隐约浮现，在淡淡金色光晕下，蔓延开几缕温柔的红。
然后她听见近在咫尺的女孩这样说：“不对不对。虽然我不是男生，但当我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
“也还是觉得，很喜欢哦。”
直到说完，江月年才懵懵懂懂意识到，这句话好像有点太过亲近了。
她自己心里也没底，没想到顺口之下说出了真心话。江月年从小到大人缘一向很好，对朋友们经常直言“喜欢”，但谢清和一看就是十分内敛的性格，在第一天见面时说出这种话……
呜哇，好像在占她便宜一样，而且谢清和真的在那一瞬间脸红了！这样的台词果然很让人害羞吧！
江月年想，自己本来不应该跟着她脸红的。
但无法抑制的热潮还是从耳朵爬到了脸颊，让她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
话音稀释在空气里，气氛安静得犹如凝固。
猝不及防地，有只手慢慢靠近，替她擦去脸上在打架时沾上的灰尘。
“谢谢你帮我。”
柔软的指尖轻拂过她脸颊，谢清和不知什么时候靠得格外贴近，带来一股清爽纯净的植物清香。她尾音缱绻，携了声淡淡的叹息：“从来没有人……愿意站在我这边。”
真奇怪。
江月年想。
因为隔得近了，她抬头就能见到谢清和的眼睛。那双碧绿色的瞳孔此时填满阴翳，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如同深不见底的漩涡。
仿佛要一点点吞噬，一点点侵入，最终将她的理智剥夺得一丝不剩，彻底沦为对方的所有物。
这不是普通小女孩应该有的眼神。
江月年毫无缘由地感到后背发寒，也正是在这一刹那，一个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问题浮现在脑海之中——
她真的能离开这场幻境吗？

第32章 触碰
一场闹剧终结, 江月年的七彩祥云翻了车，浑身酸痛得站不起身。刚要咬着牙动弹一下，忽然见到一只白净纤细、属于女孩子的手。
抬起视线, 望见翡翠般的绿色眼睛。
“需……需要我帮忙吗？”
谢清和目光怯怯, 满含了小心翼翼的关心与探寻，却又下意识觉得江月年会拒绝, 黯淡的瞳孔里瞧不见什么希望。
——安平村里的孩子们都不愿意触碰她。
对于那些黑发黑瞳的小孩来说，长相怪异的谢清和跟行走的瘟疫没什么两样, 仿佛只要碰到她，自己也会变成无可救药的怪咖。
他们嘲笑她细长的耳朵和格格不入的发色，幸灾乐祸地围观她情绪激动时身上浮现的金光, 除了霸凌时的殴打，没有人主动与之接触。
“谁愿意碰你啊，丑八怪。”
领头的男孩曾趾高气昂地对她说：“看到你那副模样, 我就觉得恶心。也不知道是不是得了什么怪病, 你可千万离我远一点，要是传染就完蛋了。”
当时听他说完，周围的孩子纷纷露出嫌恶与恐惧的神色，不约而同后退好几步。
谢清和目光黯淡，指尖不自觉地蜷缩一下。
也许眼前的女孩只是一时兴起见义勇为，只有她自作多情地以为对方愿意将自己接纳, 甚至妄图用这副怪异又肮脏的身体触碰对方。
……自己的突然靠近, 会不会吓到她？
这个念头重重落在心口之上, 谢清和本打算恹恹收回右手, 却察觉有股从未体会过的触感出现在掌心。
江月年抬起手臂，将她的手慢慢握住。
江月年此时是十岁上下的小女孩身体，胖乎乎的手指柔软得像棉花，在阳光照射下，散发出暖洋洋的热度。
指尖轻轻落在谢清和手心时，划过手掌上生出的片片薄茧，带来一点痒痒的感觉，让许久没和他人有过正常接触的女孩浑身一震，悄悄屏住呼吸。
她……正在被别人触碰着。
不是拳打脚踢和推推搡搡，江月年的动作克制且小心，仿佛手中握着的是某种极为珍贵的宝物，一直没用上太大力气，被拉起来后甚至朝她笑了笑：“谢谢你哦。那些家伙有没有对你怎么样？你受伤了吗？”
真奇怪。
她不是应该像那些人一样，面露厌恶地称呼她为“怪物”么？
谢清和抿着唇摇摇脑袋，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清和？你们怎么了？”
对于江月年来说，这是从没听过的声线。
她有些好奇地扭过头，看见不远处站着个神情诧异的奶奶。老人大概已经有六七十多岁的年纪，白发被一股脑挽在身后，混浊的眼睛像蒙了层不太清晰的雾，看向谢清和的目光里满是担忧。
脑海里适时响起阿统木的解说：【这应该是收养谢清和的人。听说谢清和出生就被父母遗弃、丢在荒无人烟的山里，恰巧这位奶奶上山砍柴，无意间发现她后，就将其带回家照顾。老人没有家属，收养谢清和以后，干脆把她当成了自己的亲孙女。】
世界上还是有好人的嘛！
江月年被熊孩子们折腾得糟心不已，乍一听见奶奶好心收留谢清和的事情，看向前者的眼神里不由得带了几分敬佩。
“奶奶。”
谢清和仓促低下头，试图掩饰被推搡后的狼狈模样，末了低声开口：“是郭梦梦……她为了帮我，被其他人欺负了。”
很难说清老人在听见这句话后，究竟是什么表情。
兼有惊讶、心疼与愧疚许许多多的情绪，一股脑揉杂在眼睛里，更多还是受宠若惊般的难以置信，以及快从眼底溢出来的感激。
她知道谢清和一直被欺凌的事情，责骂过那群行径恶劣的小孩，也恳求过他们的家里人多加管束，然而这样做只会带来更加过分的报复，让谢清和陷入更为难堪的境地。
她们一老一小，能力单薄，虽然也会有人施以援手，但绝大多数村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那些小孩对谢清和实施肆无忌惮的霸凌。
原因无他，只因为在他们心里，也认定了谢清和是个怪物。
没有谁会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怪物，责怪自己疼爱的小孩。
这是头一回，有同龄的孩子愿意站出来帮她。哪怕是这样微小的善意，也能让老人感激得无以复加。
奶奶看一眼自家孙女，继而把眼神定定停在江月年脸上，端详她好一会儿，终于轻声开口：“谢谢……谢谢。怎么弄成这副样子，是不是很疼？我们家有些药，你想去擦一点吗？”
她语气和目光都是小心翼翼，唯恐会被毫不犹豫地拒绝。江月年实在无法对这样赤诚的眼神说“不”，不假思索地乖乖点头：“好，谢谢奶奶。”
于是江月年就跟着谢清和回了家。
那是一处建在村落边缘的房屋，小且偏僻，斑驳的墙壁被熏出淡淡黑色。然而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屋子里整整齐齐摆放着各种日常用品，一切陈设都有条不紊，虽然狭窄拥挤，却能让人在踏足的第一眼，就感受到这是个温馨的小家。
江月年的伤痕集中在脸颊和手臂，大多数是被拳头砸出的淤青和摔倒在地时磨出的血痕。这两处地方都很难自己上药，谢清和怯怯看她一眼，长睫像蝴蝶一样轻轻颤：“我能帮你吗？”
明明她才是帮忙的那一方，语气却像极了卑怯的祈求。
江月年拼命点头。
【真想不到，谢清和以前居然这么乖这么软。】
阿统木啧啧叹气，口吻里不禁带了些许感慨：【现在她虽然过得不好，但心性好歹算是正常，也没有太过黑化的迹象，在这之后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儿，才让她变成后来那副样子？】
江月年也想不明白，如今的谢清和与多年之后的她，完完全全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更何况……阿统木还曾经说过，她很可能屠灭了整个村子的人。
“药碰到伤口的时候，可能会有点疼。”
谢清和站立着俯身，不知道为什么脸有些红：“要是疼的话，一定要告诉我。”
棉签落在女孩白皙圆润的脸颊，谢清和指尖微微一颤。
因为要细细端详脸上的伤，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超过十厘米。她第一次距离同龄人这样近，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微弱的呼吸，薄薄一层热气在空气里蔓延生长，洒落在她小巧的鼻尖。
她知道，江月年正在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那目光没有猜忌或鄙夷，澄澈得像是一汪水灵灵的湖泊，能一直沁到谢清和尘封已久的心底。
让她无端感到紧张，心跳加速。
自己这样奇怪的模样，被如此直白地注视着……
有种说不出来的害羞。
“你不用这么拘束。”
江月年强忍着伤口撕裂般的尖锐疼痛，向她微微一笑：“这点小伤不算什么，我没关系的，你看——”
她说着抬手挥了挥右臂，本想展现一番自己生龙活虎的模样，没想到手肘在之前被石头划破了条口子，还没举到一半，就疼得她把脸蛋皱成一团，倒吸一口冷气。
江月年：……
好丢脸哦。
她在谢清和面前彻底没有形象了呜呜。
“啊，这只手不要动！”
谢清和被她吓了一跳，情急之下顾不得太多，竟一把握住江月年手臂，想要将它轻轻按下。等手心里传来软绵绵的触感，才意识到这个动作似乎有些过于亲昵。
两人相距本来就不过咫尺，此时她因为一时心急身体前倾，脸颊几乎与江月年轻擦而过。更不用说——
那团软软的、温热的感觉，被她握在掌心。
“对、对不起！”
谢清和几乎是转瞬之间红了脸，匆忙把手松开放下，然而下一秒，听见身旁传来低低一声笑。
“你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要道歉呢？”
江月年还是用不掺杂质的温和目光看着她：“你不想碰到我吗？”
不是的。
她怎么会不想。
每天孤零零行走在角落里，看着其他孩子三五成群结伴而行的时候，谢清和都无比盼望能有什么人出现在自己身边，像所有无话不谈的朋友那样，笑着握住她的手。
可她得到的从来只有欺辱与拳头，孩子们不屑于触碰她，偶尔接触到，只会像碰到垃圾一样皱起眉头。
她害怕会被江月年厌恶。
因为太久没感受过善意，所以只要接受到一点点好，就会格外患得患失。
“不是的。”
嗫嚅的声线从谢清和喉咙里溢出来，她不敢看对方眼睛：“因为我……”
因为她觉得自己很恶心。
可自尊让谢清和没办法说出口。
她的话卡在嗓子里，江月年闻言抬起眼睫，眸底满是清清亮亮的笑意：“既然这样，碰到也没关系吧。”
她不傻，即便谢清和不说，也能猜到一些对方心里的想法。
以那群小孩对她的态度来看，长期欺凌与贬低造就了谢清和极端的自我厌恶。她从心底里觉得自己是个长相奇怪的怪物，因此会下意识地避免与其他人进行接触。
可事实压根不是那样。
感受到谢清和躲闪的视线，江月年毫无征兆地抬起右臂。
紧接着，伸手摸上她白得惊人的脸颊。
她这具身体已经算是很白，可与谢清和比起来，居然要逊色不少。和江月年健康的白皙不同，精灵族的皮肤在阳光照射下白得几乎透明，仿佛整个人都笼罩着层薄光。
因而在被触碰的瞬间，那抹血一样的红也就愈发醒目。
被她用很亲昵的姿势……摸了脸。
那样的动作，温柔得让人想要落泪。
脸颊被从未感受过的柔软覆盖，谢清和倏地睁大眼睛，从嗓子里发出小兽受惊时的呜咽。
心脏快要从胸口跳出来，她茫然眨眨眼睛，听见江月年熟悉的声音：“触碰你的感觉，我并不讨厌哦——所以你也不要那么害怕碰到我啦。”
或是说，很喜欢。
谢清和的脸又滑又软，摸起来舒服得不得了，也只有那群惹人讨厌的小破孩会排挤她。
真是超超超级没眼光！
“我……”
谢清和说不清话也听不清话，轻轻张嘴，只发出毫无意义的字节。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像场不可思议的梦境，她被糖狠狠砸中，甜得昏了头。
好想就这样一直下去，却又害羞得忍不住逃离。
“清和——”
她正慌张得不知所措，忽然听见厨房里传来奶奶的喊声。为了感谢江月年，奶奶特意亲自下厨、邀请她擦药后吃一顿晚餐，这会儿猝不及防地叫了一声，把寂静的空气陡然打破：“柴火不够了，能去院子里帮我拿一些吗？”
她颤着声应了“好”，红着脸站起身子，音量小得像蚊子嗡嗡：“我先出去一下。”
江月年乖乖点头，听见阿统木若有所思的声音：【我说……你对身边的女孩子，经常做这种事情吗？】
当然啊。
朋友之间亲亲抱抱贴贴，不是很正常吗？
江月年有些困惑地摸摸鼻尖，心里悄悄纳闷。
真奇怪，谢清和的脸，为什么一直那么红？

第33章 乌合
可惜江月年最终还是没能吃上奶奶做的那顿饭。
在谢清和转身出门的刹那, 她不知怎么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只不过眨眼之间, 眼前的景象便陡然换了一幅。
身边不再是老旧却整洁的房屋, 夕阳倏地划破视线, 江月年见到一排鳞次栉比的建筑。
这里应该是学校一类的场所，朴素的教学楼算不上多么宏伟高大，不远处是片由塑胶跑道围成的操场，在她旁边则伫立着一块醒目的光荣榜, 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
【别慌。你陷入的这场幻境, 应该是由谢清和记忆里最深刻的几个片段组成，之前那个到了尽头, 这是另一段全新的场景。】
江月年安静听阿统木说完，乖乖点了点头，抬起双手一看，还是上一段回忆里圆乎乎的女孩子手掌，身份并没有变动。
只是手指明显长长许多，骨架也呈现出显而易见的少年人大小, 合理推测的话, 很可能到了中学生的年纪。
距离上一段记忆，已经过了好几年时间。
现在临近傍晚, 学生们大多都已经回家。江月年没见到什么人，有些困惑地抬起脑袋, 正好望见头顶的光荣榜, 一眼就见到方方正正的六个大字：高二期中考试。
视线再往下挪一些, 江月年微微睁大眼睛。
——在第一名的位置，赫然写着谢清和的名字。
哇，她原来这么厉害吗？甩了第二名足足二三十分。
也不晓得是出于什么原因，见到谢清和排在年级第一时，江月年也情不自禁在心里炸出一朵开开心心的小花，轻轻勾起嘴角。
然而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嚣张跋扈的谩骂。
“老实说，到底是不是你？已经失踪了那么多人，你还在这里装好人？怪胎！”
然后是有什么人被狠狠推倒在地，发出的一声闷响。
江月年心头一动，顺着声音的源头往教学楼里面走，穿过一条被暮色染透的长廊，在尽头望见几道纷乱人影。
穿着白色校服衬衣的女孩被五六个学生围在中央，于推搡之下跌坐在地。一个朴素的纯色书包被丢在不远处的地面，明显地被踩出几个脚印，书本和作业散落一地，有些被毫不留情地撕碎，在破窗而入的晚风下四处纷飞。
她一眼就认出来，那女孩是谢清和。
淡色长发被束成马尾，此时映着绯红的落霞，也染上几分若有若无的血色；和书本一样，她的白衬衣也留有几个漆黑足印，仅仅是想象一下柔软腹部被人狠踹一脚的感觉，就能叫人后背发凉。
“发生那种怪事，除了你这怪物，还能是谁做的？”一个男生咬牙切齿地伸出右手，把手里的水瓶直线下倾，矿泉水一股脑全落在谢清和头顶，“昨天晚上有人在后山失踪，你又恰好被人看见一个人往后山里走——你到底是去干什么？”
“整天装得挺清纯，谁知道背地里是个什么玩意儿！”他身旁的短发女生“啧”了一声，把手里撕碎的课本丢在她身上，“一看就不是正经东西。”
呸呸呸，你才不是正经东西。
眼看被自己小心翼翼呵护的小姑娘遭到这样欺负，江月年气不打一处来，拧起眉头拔高音量：“喂，你们干嘛呢？”
她说得气势汹汹、底气十足，然而声音像是一颗无足轻重的小小石子，落在大海里没激起丝毫水花。
——那几个学生闻言转过视线，一见到是她，就立刻露出了厌烦与鄙夷兼有的情绪，其中一个甚至像赶苍蝇似的出声：“你来干什么？郭梦梦。不需要你凑热闹，走开走开。”
差点忘记，这具身体的主人性格唯唯诺诺，好像非常不受同龄人的待见。就算在这时出声制止，也不会有人愿意理睬。
“该走开的是你们才对吧。”
江月年向前几步，正好挡在谢清和跟前：“聚众欺负一个女孩子，这算什么本事。”
气氛凝固了一秒。
随即响起男生忍无可忍的怒喝：“女孩子？她明明是个怪物！你难道不知道村子里最近发生的事情？绝对是谢清和在搞鬼！”
……村子里发生的事情？
她还真不知道。
江月年凝神与他对视，语气不变：“你指什么？”
“你白痴吗？就是村里人无缘无故在晚上失踪那事儿啊！”短发女生不耐烦地瞪着她，眉头拧成死结，“种菜的放学的出去散步的，已经不见了整整五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要我说，肯定和这怪物脱不了关系！”
这件事情江月年有些印象。
知道这次的任务对象是谢清和后，她曾在互联网上搜寻过相关信息。关于安平村变成恐怖圣地之前的消息少得可怜，唯一一条耐人寻味的，是几十年前的一则新闻。
在一段时期内，村落里经常有人莫名其妙地失踪，警方完全找不到任何线索，所有受害者都如同人间蒸发，直到几十年后也没个头绪。
就是在这起事件发生后不久，安平村村民一夜之间尽数消失，村落成了无人敢接近的禁地。
那些村民的失踪……和谢清和有关？
江月年是不太相信的。
“你们觉得是谢清和做的？”
她将在场几人粗略打量一番，挑衅般地扬起眉头：“如果她真是罪魁祸首，你们这群人还能活到今天？做梦吧。不去看证据查找真凶，反而在这里校园欺凌浪费时间，这就是你们的正义感？佩服佩服。”
她话里的讽刺意味再明显不过，跟前几人无一不露出气恼愤懑的神色。
站在中间的男生脸涨得通红，粗着嗓子道：“怎么没有证据？昨晚刚有人消失不见，谢清和就被看见偷偷摸摸去了后山——去那种地方，她能干什么好事？”
“不……不是的。”
沉默许久的谢清和终于闷声开口，嗓音因为疼痛微微沙哑，却依旧清泠动听：“我放学回家时听见山里的求救声，就想上去看一看……”
“你上去看一看？凶手就在那里，为什么不把你也一起拐走？难道他还能被你吓走了？搞笑。”
男生从喉咙里挤出一道冷笑，转而把目光定定停在江月年脸上，视线是一如既往的冷漠鄙夷：“郭梦梦你给我滚开。你又不是头一回看到这怪物被欺负，怎么，今天突然想当一回救世主？”
原来谢清和并不是头一回被这样对待。
想来也是，因为长相的缘故，她从小就被安平村里的小孩变着花样欺负，脸上手上有许许多多叫人心疼的伤痕；现在长大一些，自然也逃不过这样的命运。
被一遍遍撕碎的作业，被丢进水池的课本，被装进垃圾和小虫子的课桌抽屉，以及拳打脚踢、流言蜚语。
这是谢清和拥有的全部。
想起女孩看向自己时小猫一样怯生生的眼神，还有她为自己擦药时的微红脸颊与柔和目光，江月年姿势不变，牢牢把谢清和护在身后，抬头回应男生暴戾的视线：“她不是怪物。”
她从来不想当什么救世主。
她只是想保护一个会害羞朝她微笑的无辜女孩子。
江月年没有看见的是，在这句话出口的瞬间，被自己护在身后的谢清和眸光轻轻一动，暮色与阳光一同散开，充斥整双曾经黯淡无光的眼睛。
“你这傻——”
男生被她的态度气得不轻，当即高高举起右臂握紧拳头，然而手臂还没落下来，就听见走廊另一边传来一声厉斥：“住手！”
这是江月年曾听过的声线。
与记忆里并没有太大变化，唯有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愤怒——那是谢清和的奶奶。
“你们在干什么？”
老人拄着拐杖，用尽可能最快的速度赶上前来，混浊眼睛狠狠盯着那几个学生：“胡说八道！我孙女才不是什么怪物，你们这群臭小子！”
奶奶说完抡起拐杖，作势要朝他们身上打。这几人平时肆无忌惮地欺负谢清和，这会儿面对她家长，顿时像落汤鸡般没有了气势。
他们自然不敢在长辈面前撒泼，面带不甘地一溜烟跑开。身后响起站立起身时衣服摩擦的窸窣声，末了是谢清和颤抖的声线：“奶奶，您怎么来了？”
“你好几天回家身上都带了伤，真以为能瞒过我？”
江月年知趣地退到另一边，听奶奶继续说：“那群混小子！要不是跑得快，我非得好好教训他们一顿！”
谢清和上前将她搀扶，声音小得快要听不清：“……对不起，奶奶。”
“跟我讲对不起有什么用？出了事情却什么也不说，真以为瞒着我是为我好？看你这副样子，我——”
奶奶又气又心疼，抬手为小孙女擦去脸上的污渍，指尖颤个不停，谈话间眸光一转，落在一旁的江月年身上：“梦梦，今天多谢你，他们没对你怎么样吧？”
“没事没事，他们没碰到我。”
江月年用力摇头：“您还是看看谢清和的伤吧。”
虽然谢清和声称自己并无大碍，但奶奶放心不下，执意把她带去了镇里的医院检查。江月年不知道这具身体的家在哪儿，一时间无处可去，只得陪在两人身边。
安平村外的同安镇面积同样很小，也是名不见经传的地方。医院规模不大，但比起村里诊所和学校医务室，还是要正规专业许多。
谢清和跟随医生进行检查，江月年与奶奶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感觉浑身上下都是股消毒水的味道。
“真是太谢谢你了。清和那孩子的处境我大概知道，村子里除了你，没人愿意帮她。”
白发苍苍的老人目光柔和，语气里含了几分唏嘘与自责：“清和性子强，不愿意让我担心，什么事儿都往自己心里咽，被欺负了也从来不吭声，可我哪里不知道？我这个做奶奶的也是没用，不能帮她一点忙。”
江月年匆忙接话：“不是的奶奶，您已经对她很尽责了。”
“尽责有什么用？那孩子不也一样受欺负。”
奶奶极轻极淡地笑了笑，再开口时，居然满是恳求的语气：“梦梦，最近村子里谣言很多，都把清和跟那起失踪的案子联系在一起。我用这条老命向你担保，她绝对是个善良的好孩子，跟那件事情完全不沾边。你不要害怕她，好不好？”
这是卑微到尘埃里的口吻。
奶奶与谢清和朝夕相处，怎么会不知道她的所思所想。那个孩子孤独得快要疯掉，望向他人的视线黯淡无光，总是带着自卑与自我厌恶。
可当江月年挡在她跟前时，清和眼里分明闪过一缕无比温柔的光。
因此哪怕放下身段祈求，她也想留住孙女唯一的朋友。
“您放心吧，我相信她。”
江月年轻轻握住老人满是皱纹的手，加重语气：“我是谢清和的朋友啊。”
这句话恍如一把钥匙，在江月年话语落地的瞬间，身边空气陡然凝固。
她又有了与之前一模一样的感受。
头脑发晕、视线模糊，眼前的所有景物都仿佛越来越远，再一眨眼，果然来到了另一处记忆。
这次的场景她并不陌生，是在谢清和与奶奶居住的小屋附近。
这会儿应该是夏天，天气闷热得像是蒸笼，在道路两旁丛生的杂草里，隐约掠过几只萤火虫的影子。
与往常冷冷清清的氛围不同，这次居然在屋外聚集了不少人，纷乱嘈杂的窃窃私语吵得她头昏脑胀，在抬头时见到一道飞奔而来的身影。
——谢清和背着书包跑得气喘吁吁，人们见到她时终于停了嘴，不约而同地后退让出一条通道。也正是在这时，江月年见到了人潮之后的景象。
奶奶微阖着眼躺在小道角落，脑袋似乎被重物狠狠砸过，在地上渗出大片黑红鲜血；一颗硕大的石块被丢在不远处，江月年看见石头上醒目的血迹。
在石头下面还压着张纸条，有只萤火虫停靠在上头。她浑身僵硬地上前，看见萤光之下龙飞凤舞的八个大字：【还人性命，怪物去死。】
这是一场针对谢清和的报复。
身体仿佛落入寒潭，江月年说不出话，冷得无法动弹。
一时间没有谁再出声。
站在奶奶身边的中年男人面露难色，压低了声音告诉浑身颤抖的女孩：“不知道是谁做的，专门趁老人出门回来的时候……救护车还没来，清和，你奶奶可能，挺不了多久了。”
“奶奶！”
谢清和哽咽得说不清话，眼泪落在老人单薄的衬衣，晕出大片水渍：“奶奶，您撑住，救护车马上就来了，马上……一定会来的。”
奶奶双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
她的动作轻而缓，指尖颤抖着放进口袋，从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绣着阳光与云的长方形护身符。
“在清武山，给你求的。”
声音破碎成一个个凌乱的字符，裹挟着粗重喘息：“没事的，清和，没事。”
清武山距离安平村很远。
奶奶专程为她去那座山上求来了护身符，却在满心欢喜等待小孙女回家的时候，在距离家门只有几步之遥的时候——
遭到了致命的袭击。
在颤抖的视线里，江月年看见奶奶抬起手，把护身符塞进谢清和右手手心，轻轻擦去她脸上汹涌的泪珠。
然后她说：“我走了，你该怎么办呢？”
江月年的眼泪倏地落下来。
从收养到现在，老人陪伴谢清和走过了足足十六年。
她们都没有家人，理所当然成为了彼此的唯一。她教会那孩子何为善良与坚韧，为她一遍遍擦去被欺凌后留下的伤痕，不厌其烦地告诉谢清和，你不是怪物，是我最爱的小孙女。
她在短暂的一生里曾告诉过谢清和那么多那么多话，可在生命的尽头，却只能用最后的力气对她说，我走了，你该怎么办呢。
没有人能回答。
江月年站在人群之中，眼睁睁看着瘦弱的少女失声痛哭。谢清和的背影被暮色吞噬大半，单薄且孤独，仿佛一碰就会折断。
原来这才是她的人生。
在江月年不存在的、真真正正发生过的那段历史里，谢清和孑然一身地承受着从四面八方而来的恶意，校园欺凌、孤独无依、自我厌恶，然后看着最爱的奶奶在自己面前闭上眼睛。
这一切难以想象的苦难，她都是在用自己瘦弱的脊背咬牙在扛。
没有人会在女孩被同学们嘲笑时将她护在身后；也没有人会看着她的眼睛告诉她，其实她有多么漂亮。
谢清和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人。
就像现在这样。
萤火虫静悄悄落在纸页上，在短暂的栖息后展翅离开，不带丝毫眷恋。
浅绿的萤光静静融进夜色，如同晕染在宣纸上的墨团，慢慢淡去、慢慢消失，最终被黑暗吞噬，没有留下存在过的痕迹。
那缕最后的光芒消失了。
奶奶走了。
*
江月年本以为场景会再度变换，但出乎意料的是，眼前一切仍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几个青年人将奶奶抬进小屋，谢清和拾起那张纸条细细端详，似乎没出现任何异样。
眼泪不停地落，她笨拙地抬手将其抹去，恍惚间听见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声，不知道又在讨论什么。等抬起眼睛一探究竟，江月年不由得微微愣住。
从小道另一边风风火火走来几个陌生人，打头那个穿了身暗色道袍，身后跟着的村民明显带了讨好的意思，唯唯诺诺赔着笑。
他们都不知道奶奶出了事，见到人群时疑惑地挑起眉头，扯着嗓子喊：“大家都聚在这儿干嘛呢？我们今天好不容易找来了市里的廖大师，就让他来好好看看，谁才是村子里害人的妖孽！”
话虽这么说，他却毫不犹豫地把那位所谓“大师”带来谢清和家门口，其中用意再明显不过。
有人迟疑着开口：“要不今天还是算了，她奶奶……”
这句话没说完，就听见廖大师瞪大眼睛、猛地吸了口气：“嘶，这位小姑娘——”
谢清和冷冷抬眸，溢满泪水的瞳孔晦暗不明。
“发眸皆异、不似常人，还有这双耳朵，与远古凶兽恰恰相符，加之鼻尖眼媚，是妥妥的大凶之相啊！”
他说着手指微动，不知道真是在算些什么，还是学着电影里的模样摆姿势：“印堂发黑、双目猩红，这村落里的大案……究竟是不是与你有关？”
他身旁一个男人冷笑着补充：“廖大师声名远扬，能把他请来，可费了我们不少功夫。他一见到谢清和照片，就说这丫头必定有问题。”
废话。
谢清和本来就是精灵，普通人类见了，能不觉得有问题吗。还有那什么“鼻尖眼媚大凶之相”，难道鼻子尖尖眼睛勾人的漂亮姑娘全是坏蛋？至于“双目猩红”，难道大哭一场之后，眼睛里不应该有点血丝么？
江月年满肚子火气，又听那人继续说：“邪祟为害一方，会吸干身边之人气运。以我看来，这小姑娘必然出生孤苦、一生中多受排挤，大家想想，是不是如此？”
有人大叫一声：“吸干身边人的气运……她奶奶就因为她出事了！”
一石掀起千层浪。
这句话一出来，村民们吵吵嚷嚷得炸了锅。
“难道她奶奶是被谢清和克死的？”
“谢清和的确没朋友啊！你们见过谁跟她一起玩吗？”
“所以村里人失踪的事儿，真和她有关？”
“我就知道！村子里早就有一大半的人觉得是她，可惜一直没有证据。你们还记不记得，她在陈家二儿子去后山失踪的时候，也出现在后山上面？”
江月年下意识握紧拳头。
既然有人说过，“廖大师”在来之前就看过谢清和的照片，那么也一定会从委托他的村民口中得知关于她的信息，要想知道她出生孤苦、没什么朋友，并不是难事。
可村民们不会在乎这个。
那起扑朔迷离的失踪案如同抹不去的阴影，笼罩在安平村每个人心口上。积累多日的恐惧与憎恨在此刻终于得到了看似合理的宣泄口，无论是否符合逻辑，他们都需要一个理由，来发泄快把自己逼疯的种种情绪。
谢清和就是最好的那个理由。
大师斩钉截铁的言论，在有人失踪时莫名其妙出现在后山上的经历，以及她的确长相不似常人，村民们早已害怕她十几年，都足以为宣判她的死刑，无论正确与否。
江月年想起自己曾经看过的某个理论。
个人一旦成为群体的一员，所作所为就不用再承担任何责任，因而可以肆无忌惮表现出内心最为野蛮与纯粹的一面。群体中的个人，不过是众多沙粒中的一颗，可以被风吹到无论什么地方。
这是一切尚不发达的二十多年前，在与世隔绝的小村庄里，人们追求和相信的从来不是什么真相和理性，而是盲从、残忍、偏执和解脱，只知道发泄简单而极端的感情，一切以自我追求为中心。
他们拥有最血腥的狂热，也有着最极端的勇气与英雄主义。就算出了岔子冤枉了人，犯错的也只会是“安平村”，而非某个具体的人。
数量，是乌合之众们的正义。
窸窸窣窣的议论汹涌如潮水。
被潮水淹没的谢清和双眼无神，碧绿瞳孔丧失了所有光彩，宛如被绿苔占据的死水。
“既然你们觉得是我——”
她轻轻勾起嘴角，俯身捡起那块沾了奶奶血迹的石头，声音很淡：“是不是只要我死，你们就满意了？”
石块很重，举起来时能闻到血腥味。
谢清和想，或许今天死在这里，反而是个不错的选择。
父母抛弃她，同龄人嘲笑她，村民们害怕她，唯一的挂念只有奶奶。
有天她被孩子们欺负得遍体鳞伤，哭哭啼啼地问奶奶，自己为什么要活下去？
“努力熬过这段日子，等你离开安平村，在新的世界里，一切都会不同。”
奶奶是这样告诉她的。
可离开村子后又能怎样？继续被更多人嘲笑这副怪异面孔，一辈子都生活在戏弄与鄙夷里吗？
她绝望又无助，找不到生活的方向，只能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哪怕为了奶奶，也要努力活下去。
她不能让奶奶伤心。
可现在，好像连那个唯一可以为之生存的理由也不复存在了。
一双双麻木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像一把把染血的刀。
谢清和右手用力，石块靠近脑袋，引来一阵冷冽的风——
可不知怎地，那道风在半途陡然停住。
有人在千钧一发之际按住了她的手。
谢清和茫然抬头，正对上一双圆溜溜的黑色眼睛。拥有圆润脸蛋的女孩红着眼睛与她对视，因为还在啜泣着，身体微微发抖。
两个女孩都没有出声，视线彼此交错碰撞，让谢清和死气沉沉的胸口倏地一动。
她听见心脏重新跳动的声音。
“你们适可而止吧！”
江月年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转过身，把谢清和挡在身后：“有任何证据能认定谢清和是失踪案的凶手吗？你们只是太害怕，想要找个名正言顺的宣泄口，真是群懦夫！”
“郭梦梦！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有个中年人厉声呵斥，脸涨得通红，“再不让开，看我和你妈今晚怎么收拾你！”
“还有你，靠欺负一个小女孩来骗钱有意思吗？”
江月年没理他，把目光定在廖大师脸上：“贼眉三角眼，鼻子粗下巴尖，我看你才印堂发黑。既然大师这么厉害，怎么不算算自己什么时候倒闭？”
这下周围的叫嚷声就更多了，七嘴八舌响成一片。
“你说什么呢！老郭，你家小孩怎么回事？”
“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大师您千万别生气。”
“你们别吵了，谢清和奶奶刚出了那事儿，要不大家各退一步，过几天再讨论这件事情？”
“这怎么行？放了她，这期间再有人失踪怎么办？郭梦梦你别捣乱，快走开！”
江月年从没面对过这么多带着敌意的视线，后背不由自主地轻轻发抖。
双脚却没向旁边挪过哪怕一步。
“你别怕。”
她努力做出平稳且笃定的语气，稍稍扭头：“有我在，我会保护你。”
身后的谢清和沉默片刻，再出声时带了些许哭腔，尾音化成一滩柔和漩涡，荡漾在江月年耳畔：“……真的吗？”
她顿了顿，又说：“你真的不会离开，愿意一直保护我？”
江月年毫不犹豫地回应：“当——”
话到一半，突然止住。
不对劲。
太奇怪了……谢清和的语气，让她想起当初被漆黑触须团团捆缚时，听见对方在耳边的那声低喃。
那时的谢清和也是这样问她，语气缠绵得惹人心慌：“你愿意吗？”
——她愿意什么？
像现在这样，在幻境里为她挺身而出，一辈子站在跟前保护她吗？
江月年的脑袋嗡地炸开。
“为什么不说话？”
身后的女孩越来越近，吐息落在脖颈里头，这分明是温温热热的触感，打在江月年皮肤上，却带来一股莫名寒意。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
争吵的、怒吼的、叹息着的人们，不约而同地全部消失，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她和谢清和。
随即月光隐匿，黑暗蔓延。
在逐渐黯淡的视野里，江月年见到汹涌而来的漆黑触须，先是触碰到她苍白的指尖，然后慢慢向上，划过手臂与侧颈，落在脸颊两端。
温柔得如同爱人间亲昵的抚摸。
有人从身后将她紧紧抱住，江月年听见谢清和的声音，甜得像蜜，却又阴冷如砒霜：“你不会离开我，对不对？”

第34章 囚禁
暗黑色的触须肆意攀爬, 一点点缠绕住江月年的手臂与脚踝。
比起第一次见面时不由分说的粗暴绑缚, 它们此时的动作柔和许多，触须顶端蜿蜒向上, 偶尔轻轻按压在少女裸露的皮肤, 带来一阵阵冰冷刺骨的战栗感。
谢清和从身后将她抱住, 脸颊轻轻埋进后颈之中, 每一次说话都会呼出凉丝丝的气, 像羽毛在轻轻挠。
“我等了很久。”
双手紧紧按在跟前女孩的小腹, 谢清和的声音喑哑低沉：“没有人喜欢我，没有人愿意陪在我身边, 他们都说我是怪物……我好害怕。”
最后那四个字带着淡淡的哭腔, 听起来像极了撒娇似的祈求。江月年四肢都被牢牢束缚，不但没有力气动弹, 连嘴唇也像被不知名的力量堵住，发不出声音。
于是她只能一动不动地, 等待着对方的下一步动作。
谢清和在她发间轻轻吸了口气，甜腻的呼吸声无比清晰地传入耳膜, 灼得江月年耳垂发热。等再开口时, 声音里含了三分笑意：“就算你想要离开……我也不会让你逃走哦。”
这是江月年在昏迷之前, 所能记得的最后一道声音。
*
老实说，江月年是被饿醒的。
她从梦里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只感觉肚子里空空荡荡, 隐约传来不太舒服的痛感, 略一思索, 才明白自己这是饿了。
紧接着脑袋里就传来阿统木咋咋呼呼的大叫：【我的老天爷，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谢清和给你施了咒，永远都醒不过来，真是差点吓死了。】
“所以，”江月年撑起身子，勉强平复好混乱的思绪，把睡意一股脑甩开，“现在是怎么回事？”
她在问话时抬起脑袋，认真打量自己周围的景象。这里应该是最初进入的山洞，被人为布置成了一间小房屋的模样，桌椅、木柜与蜡烛一应俱全，而她正躺在一张整洁的木床上。
这里的布置，和当年谢清和的房间一模一样。
【为什么你还能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话啊！拜托大小姐，咱们现在可是翻车了——还是一翻翻到火葬场，回都回不去的那种。】
阿统木重重叹了口气：【谢清和那女人简直疯了。她把你迷晕后带到了这里，还在你身上留了条绳——看看你的右手。】
江月年应声低头，见到一条被绑在右手手腕上的触须。
触须另一头，被捆在木床上。
【啊啊啊这不就是那什么囚禁play吗气死我了！那臭丫头摆明了是要把你关在这鬼地方，一辈子陪着她。亏你对她那么好，真是好心没好报。】
阿统木冷哼一声，罕见地表现出了有些生气的情绪：【你是没看到她在你昏迷后的模样。一直盯着你看不说，那眼神简直像是要吃人，把你整个生吞活剥。】
江月年轻轻摸了摸手上的触须，那是光滑冰冷、仿佛棉花糖一样柔软的触感，稍微一按就会凹陷进去，等指尖离开，又倏地弹起来。
像是在抚摸女孩子的皮肤一样。
网络小说和影视作品里都很爱玩囚禁的梗，偏执病态的男主角对女主人公爱得发狂，实施监禁只为将其留在自己身边。
这样听起来似乎还挺浪漫，但要是放在现实里面，就不会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总裁七天七夜囚爱”，而是“法治在线：揭秘未成年人监禁案件始末，犯罪嫌疑人谢某悔不当初”了。
江月年摸了摸平平的肚子。
她好饿哦。
没有薯片炸鸡和火锅，看不了电影打不了游戏，连手机也没有信号，变成一块毫无用处的废铁。
传说中的囚禁play一点也不好玩。
阿统木的语气虽然气愤，却并没表现得多么焦急慌张。江月年隐约猜出它有脱困的方法，带了几分好奇地问：“木木，你知道应该怎么出去吗？”
【那当然。】
阿统木得意笑了笑：【我在来之前可是做好了充分的准备，这是身为系统的职业素养。要是你玩脱了，我那位老板绝对会把我锤爆。】
这是它头一回主动提起关于幕后策划者的事情。
江月年眨眨眼睛：“你老板？他很凶吗？”
【他不是凶，他是那种，凌驾于所有形容词之上的、比机器人还要像机器人的、一年到头表情都不会变化的绝世大奇葩。】
它说到这里，终于意识到自己在背后说老板坏话上了头，于是轻咳一声转移话题：【总而言之，要想逃出去，你必须——】
阿统木的声音到此戛然而止。
在视线可及的地方，江月年见到谢清和的影子，伴随着一股扑面而来的饭香。
“你醒了。”
谢清和的模样与回忆里没有太大变化，一双柔光四溢的碧绿色眼睛映着昏黄烛火，莫名透露出几分撩人风姿。她含着笑与江月年对视，把餐盘放在木桌上：“饿了吧？我给你做了吃的，来尝尝。”
难以形容的宠溺口吻，温柔几乎要从尾音满满地溢出来，让人无法拒绝。
江月年低头看一眼饭菜，清炒白菜、家常土豆、烤鱼和鸡汤。
虽然不是多么豪华丰盛的大餐，但每一道都是色香味俱全。白菜碧绿如翡翠，菜梗上沾着晶莹剔透的浅绿色水珠；土豆被炒成略深一点的颜色，一看就是软糯入味，片片绵软地趴伏在盘子里。腾腾热气与食材独有的鲜香顷刻之间占据鼻腔，让她空荡荡的小腹悄悄一动。
差点忘了，谢清和以前……是经常帮奶奶一起做饭的。
——她的手艺居然这么好吗？
江月年很没出息地想，这一秒钟的剧情不是劳什子《法治在线》，而是《经常给我做饭的漂亮姐姐》。
眼看江月年道了谢拿起筷子，阿统木恨铁不成钢：【你也太没出息了吧小破孩！说好的骨气呢！】
“难道我还要一哭二闹三上吊，再来个绝食表示抗议？”
江月年在心里悄悄回应它：“这样不可以的。没看过言情小说吗？每次女主想要逃跑或挣扎，都只会让囚禁她的人更加警惕，甚至加强周围的戒备，让她再也不可能逃出去。咱们要想出去，得先顺着谢清和的意思，让她对我放松警惕。”
话虽这样说。
但是谢清和的手艺真的真的太好了吧！如果忽视掉现在的处境，能吃上这么美味的饭菜简直是一大享受。
白菜的植物清香得到了最大程度的发挥，咬下时渗出淡淡的咸香汤汁，与菜叶一起滑落食道时，似乎能把整个口腔都一并洗涤；土豆被炒得软烂十足，辣椒与葱花交相成趣，辣香丝丝渗入每一道纤维，轻轻一咬，便碎成口感绝佳的粉末。
鱼肉又软又嫩，鸡汤则鲜香四溢，乳白色汤汁里带了点细腻的甜，顺着鸡肉的纹理一口咬下，暖和汤汁沁入五脏六腑，整个人都被暖洋洋的香气包裹起来，幸福得无以复加。
太棒了。
这样的感觉，她只在一位整天潜心研究厨艺的姐姐身上体会过。江月年很认真地想，等把谢清和从这里带回家，她和封越就终于能停止悲催的外卖生涯，过上餐餐幸福的快乐日子了。
【不是吧，你还想把她带回家？】
阿统木的语气干巴巴：【你看看她的状态，是愿意跟你走的样子吗？你要是敢跟她提离开，保证分分钟把腿打断。听我一句劝，等这女人走了就乖乖离开，再也别跟谢清和扯上关系，要是她越来越疯，连我也没办法救你。】
“好吃吗？”
谢清和笑意盈盈地看着她，心里早就做好了思忖。
其实她没有想到，江月年居然会如此平静地接受被禁锢的事实。
谢清和设想过眼前的女孩会痛哭、求饶或暴力反抗，在端来饭菜之前，早就做好了万全的思想准备。
如果对方哀声祈求，她便把她抱在怀里轻声安慰；如果日复一日地试图反抗与逃离，那就用更多的触须将她牢牢绑缚，无法动弹、无法说话，最后连思考也渐渐停滞。
这样一天又一天地循环往复，谢清和想，只要她能一直对江月年好，一直把对方看作自己的唯一——
总有一天，江月年也能把她当作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她有足够的耐心，去引导江月年变成一个乖小孩。
可出乎意料的是，眼前的女孩非但没表现出厌恶和恐惧的表情，反而神色如常地吃完了她准备的晚饭。她之前满心的忐忑、恐惧与紧张，被一个简简单单的微笑瞬间击垮。
谢清和的心跳不由得暗暗加速。
这是不是说明……江月年其实也是有一些喜欢她的？
“好吃。”
江月年实话实说，咽下最后一口米饭：“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谢清和神情微滞，点了点头。
如果对方问起能不能离开这里，她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那只会让境况变得更加尴尬。
“就是，”江月年放轻声音，小心翼翼看着她的眼睛，“在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呀？”
她还有好多好多谜题没有解开。
比如安平村连环失踪案的凶手、整个村子居民一夜间消失的真相，以及，谢清和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似乎是从没想过江月年会问出这个问题，金发绿瞳的精灵怔怔与她对视，半晌，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浅笑。
“你想知道吗？”
谢清和的声线比之前更加柔和，长睫垂下，覆盖一片阴翳：“……那就来看看吧。”
尾音落下，眼前腾起悠悠薄雾。
江月年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晚上，谢清和在众目睽睽之下举起石头，朝脑袋上狠狠砸去。
她想救她，身体却动弹不得，声音也全都卡在嗓子里——
在那段不堪回首的回忆里，本就不存在江月年这号人物。
石块重重敲击在头顶，发出一道沉重闷响，源源不断的鲜血争先恐后地狂涌而出，谢清和纤细的身体晃了晃。
然后应声后仰，丧失了所有意识地倒在地面上。
【搞什么啊？】
阿统木的声调拔高了好几度：【谢清和自杀了？她不是应该彻底黑化大开杀戒吗？】
“她……她死了？”
人群里响起一道微弱的低喃，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其他人对此做出回应。
夜色吞噬所有动静，时间有如凝固。
在一片沉寂里，有人颤颤巍巍地走上前，托起谢清和单薄的双肩。她倒地的地方位于小道尽头，恰好连着一处小型池塘，那男人笨拙地一点点将她往后挪，最终双手用力，把谢清和整个推进池水之中。
刀刃般锋利的水花声划破寂静，与此同时男人微微一顿，像看见什么东西似的弯下腰，再站起来时，手里握着一块方形的小东西。
那是奶奶求来的护身符。
江月年看见他举起右手用力往前抛，护身符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圆润的弧度，当它落入水中时，男人颤着声音喊：“怪物死了……我们没事了！”
“大家都看到了，她是自杀，对吧？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真的没事了吗？村子里不会再有人失踪了？”
“大师，您还能感应到邪祟吗？我们是不是安全了？”
七嘴八舌，各怀鬼胎。
江月年的脑袋嗡嗡发疼。
“终于……我就说吧！只要先干掉她奶奶，怪物一定会暴露身份，这下咱们没事了。”
身后传来颤抖不止的男音，江月年握紧拳头转身，见到一张扭曲的陌生面孔。青年的面部肌肉抖个不停，嘴角勾勒出狰狞弧度，他声音很小，只容得下身边的一个女人听见：“明知道是怪物，那老家伙居然还护着她，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人。要不是咱俩先对她下手，谢清和哪能这么快就死掉。是我们救了整个村子的人！”
他越说越兴奋，由窃窃私语变成了有些夸张的音量：“没错，我们是英——”
这段话到这里便戛然而止。
紧接着响起的，是他身旁女人撕心裂肺的尖叫。
——海浪般汹涌的触须一拥而上，将青年整个裹进其中，如同嘴巴在咀嚼食物般上下蠕动，再张开时，只剩下几片零碎的衣物，和几根森森白骨。
“啊——！”
女人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外地：“这是什么？怪、怪物！”
随着她的尖叫，隐匿在黑暗中的触须一股脑向前方蔓延，化作坚不可摧的高墙，屹立于不久前还纷纷庆幸逃过一劫的村民眼前。
江月年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恐惧。
阴戾、嗜血、残暴与张扬，一同化作压倒性的杀意席卷而来。她听见嘶哑的笑，并非谢清和的声音，更像是出自某个中年男人：“哈……好饿。”
威风堂堂的廖大师吓得双腿发颤，带着哭腔喊：“这他*是个什么东西！”
【邪灵。】
回应这句话的，是江月年脑袋里的阿统木：【我之前还在纳闷，邪灵与精灵一黑一白，属于势不两立的两大种族，为什么谢清和会兼有它们两者的特点……原来是这样。】
江月年急得厉害：“所以到底是哪样啊！”
【精灵是光明的象征，对于邪灵而言，是当之无愧的头号克星。这家伙应该一直潜藏在后山里，碍于谢清和的存在，不敢在安平村过于放肆，现在么……】
它卖了个关子：【你自己看吧。】
“精灵的气味突然就消失了，真奇怪，你们干了什么？”
触须千变万化，拼凑出一张支离破碎的人脸，嘴角以不自然的弧度向上咧开：“说不定我还要感谢你们，让那碍事的家伙彻底消失。否则，我恐怕一辈子也进不来。”
原来是这样。
所以当初有人在后山失踪，谢清和虽然与他处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却并没有遇见任何事故。人们只当她就是幕后凶手，却万万想不到背后隐藏的真相。
连环失踪案的凶手，打从心底里畏惧着她。
“这是什么意思？所以说……难道谢清和一直在镇压这个怪物？”
终于有人意识到这一点，用仿佛下一秒就会哭出来的声音喊：“你们找的什么狗屁大师！现在谢清和死了，我们怎么办！”
廖大师气得脸红脖子粗：“我呸！你当我愿意挣你们的破钱？事情多地方远，现在还撞上这种事——当初口口声声让她死的可不是我，是你们！”
他这样一说，周围的村民就更加不乐意，可惜还没来得及互相疯狂甩锅，就听见一声骨头碎裂的咔擦响。
对谢清和奶奶下手的女人被触须团团绑住，用力一捏。
这幅场景着实骇人，现场当即乱成一锅粥。哭声、求饶声与忏悔声此起彼伏，江月年眼睁睁看着触须越来越多、越来越肆无忌惮，逐渐将在场所有人一个又一个地吞吃入腹。
有不少人哭着跑到池塘边，祈求谢清和的宽恕与原谅，并尝试将她从水里捞上岸来。他们妄想着这姑娘没死透，仍然拥有能够与怪物抗衡的力量，结果当然是一无所获，连谢清和的影子都没见到。
黑影铺天盖地，笼罩整个村子。
互相谩骂与哭喊着的人们一个个被吞噬，正当黑影饱餐一顿准备离开，猝不及防地，在岸边见到一抹瘦削的影子。
谢清和居然还活着，在此时此刻，终于从深不见底的池塘里爬了出来。
浑身是血、被冰冷池水浸得浑身湿透，周身笼罩的死气让人遍体生寒，曾经澄澈的双眼里波澜不起，比她身后的池塘更加黯淡混浊。
额头上圣痕浮现，划破浓郁的漆黑夜色。
江月年看得一颗心悬到了嗓子口，然而还没等来故事的结尾，眼前便猛地一晃。眨眼之间，又回到了山洞里。
“那晚发生的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谢清和轻轻笑了笑：“这之后的场景，你还是不要看为好。”
【谢清和杀死了邪灵。】
阿统木沉声道：【她吞噬了那东西，因而获得了它的力量，变成如今这副模样。那幅景象应该挺血腥，你不看也好。】
“所以说，”江月年的心跳加速了一点点，难以掩饰迫切地回应，“害死村民们的并不是谢清和，她只是在那场屠杀之后，除掉了真正的凶手。”
阿统木默了两秒：【是啦。】
“被吓到了吗？”
见她没有出声，谢清和不甚熟练地抬起右手，轻轻摸了摸女孩脑袋：“别怕，那些都过去了。有我在，你很安全。”
明明她才是真正的受害者，不得不独自面对那么多难以想象的恶意，现在却佯装出云淡风轻的模样来安慰别人。
“……你那天晚上，一定很害怕吧。”
江月年低着头，因而没看见对方听见这句话后的刹那愣怔。她顿了顿，有些迟疑地补充：“奶奶送的护身符，你找到了吗？”
“池塘那么深，早就没影子了。”
谢清和神色微黯，语气里带了几分自嘲的意味：“以我的身份，就算拿着它，也只会成为一种玷污——晚饭吃完了吗？我把碗筷带出去清洗一下，你稍等一会儿，可以吗？”
江月年乖乖点头，阿统木在心里疯狂替她回答：【可以可以当然可以！拜拜了您嘞！】
多亏江月年装成了乖宝宝的模样，谢清和被哄得心情很好，转身离去得毫不拖泥带水。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阿统木嘿嘿一笑：【终于轮到我登场了，现在就是逃跑的绝佳机会啊！你听我说，邪灵的触须很难被外力弄断，如果用利器切割，会被立刻汇报给它的主人。对付这玩意儿，得用点技巧。】
江月年没说话，安静听它继续道：“你去床边摸一摸，在触须顶端偏里面一点的位置，有个不太起眼的小凸起。那是它最脆弱也最敏感的部位，只要用力狠狠一捏，就能让这玩意暂时失去意识。”
阿统木口中的凸起并不好找，江月年摸索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在一个极为偏僻的小角落触碰到它。
触须被她摸得晃来晃去，像是小动物一样摇摇摆摆地害了羞，等她狠下心来用力一按，顿时整个一瘫，如同没有力道的软绳掉落在地。
【对对对，就是这样！】
阿统木欢呼一声：【赶快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里，别管谢清和了。你的逃跑绝对会狠狠惹怒她，一旦被发现，一切就全部完蛋。】
江月年轻轻吸了口气，没应声。
它就当她默认好了。
*
山洞里没有人。
触须软绵绵地躺在床上，还被小心翼翼盖好了被子，有种说不出的滑稽。
谢清和冷冷看着空无一人的洞穴，烛光明灭不定，照亮少女冷冽的双眸。那瞳孔黯淡无光，虽然是碧绿色泽，却涌起一股化不开的浓郁灰黑，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现出尖锐杀机。
江月年逃走了。
丢下她孤零零地留在这里，一个人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那个女孩明明会不带杂念地朝她微笑，会满目关切地询问她在那天晚上会不会感到害怕，甚至那样坦然地接受了自己被禁锢的事实。
为什么还是逃走了呢。
……难道那些善意和笑，都只是为了让她放松警惕的工具么？
这个念头无比刺痛地划过脑海，谢清和用力咬住下唇，后背忍不住颤抖。
她从小到大都生活在欺凌与歧视中，后来突逢巨变，整个村落的人被邪灵吞噬殆尽，谢清和虽然能除掉罪魁祸首，却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往哪里。
反正不管在什么地方，都会重复被嫌弃与霸凌的命运，不如找个僻静的角落独自生活，可这样的日子实在太难熬。
除了江月年，还有其他人来过这个山洞。
那时的谢清和快被孤独折磨得发疯，因此把他们拽入自己记忆之中，哪怕是在虚幻的梦里，也想找到一个愿意陪在自己身边的朋友。可见到她的人无一不是面露惊异，瑟瑟发抖地恳求放他们离开，只有江月年不同。
——谢清和原本以为，她是不同的。
然而到头来，却还是被毫不留情地丢在一边。
心头像被刀割般传来阵阵剧痛，少女红着眼睛深吸一口气，没有察觉指甲深深刺入掌心。
江月年没有代步工具，如果只凭借双腿行走，一定还没离开太远距离。她怀着这个念头离开山洞，可延着下山的必经之路走了许久，自始至终都未曾见到其他人的影子。
她细细找了很久却一无所获，等再回到安平村，已经临近午夜。
夜里的村落格外寂静，树木的倒影随风晃动，嶙峋模样如同魍魉的指骨，一下又一下落在她肩头。身体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谢清和一步步缓慢地朝洞口方向走，眸光黯淡得可怕。
她又变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那个会微笑着抚摸她脸颊的小姑娘，是昙花一现的梦。
想来也是，像她这种阴郁偏执、长相异于常人的怪胎，怎么会有人愿意喜欢。
下唇被咬得出了血，铁锈般的腥气填满口腔，鼻尖全是腐朽与死亡的味道。有阵风从耳边倏然经过，谢清和的半边身体隐匿进黝黑洞口。
突然之间，毫无征兆地，她听见一阵脚步。
像是在做梦一样，从身后响起无比熟悉的轻柔声线，带了点困惑和惊讶，像一串清脆的风铃：“清和？”
心脏紧张得快要忘记应该如何跳动，谢清和陡然睁大眼睛，仓皇转身——
这不是做梦，江月年无比真切地站在自己身后。
她不知做了些什么，仿佛极为疲惫般不停喘着气，脸颊带着运动后的浅粉。原本干干净净的白衬衣和牛仔裤全沾上了湿漉漉的泥巴，布料被浸得湿透，紧紧贴合在她纤细的腰身上。
江月年……难道不应该把她当作无药可救的混蛋，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里吗？为什么——
谢清和脑袋发懵，视线下落在她白皙的右手，那里五指并拢，似乎正握着某个东西。
“你看见了？”
江月年喘息着笑了笑，声线软得像一滩水：“本来打算给你一个惊喜——快看这是什么！”
她说着小跑上前，在距离谢清和很近的地方摊开手掌。
在女孩柔软的手心之上，安安静静躺着块方形护身符。它本应掉进池塘，陷入池底脏污不堪的淤泥之中，此时却被人小心翼翼地擦拭过，每一缕线条都干干净净。
难怪她没在下山必经的路上看见江月年。
因为对方从没想过离开，而是像承诺过的那样，一直陪在她身边。
谢清和兀地红了眼眶。
这是奶奶送给她的护身符。
她也不是没尝试过一遍遍搜寻，可池塘中水位高水草多，各种浮游生物占据大半空间，要想找到一块小小的刺绣护身符，难度无异难于上青天。
在这么久的时间里，江月年……难道一直都在池塘又冰又脏的水里，帮她寻找护身符吗？
“给你。”
江月年眉眼微舒，把它轻轻塞到谢清和手中：“里面好像还有夹层，把扣子拉开就行——我没有看过哦。”
她看着谢清和低头将它接下，指尖不经意地与对方轻擦而过，耳边传来阿统木的小声嘟囔：【真搞不懂你，明明直接走掉就好了。】
它一直无法理解江月年选择留下的做法，当时见到她毫不犹豫地往池塘方向走去，急得差点破了音：【逃跑不是这条路啊！你要去干什么？】
这是一场结果未知的赌博。
谢清和经历了那么多的欺凌与背叛，早就处在精神崩溃的边缘，如今更是把她看作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固执地想把江月年留在身边。
如果她选择转身离去，谢清和一定会疯掉。
【我说过了，这场任务是非必要的，就算你放弃，也不会——】
“可是，在‘任务对象’之前，谢清和首先是一个和我一样的女孩子吧。”
那时的江月年这样回应它：“她不是工具，像通关攻略游戏那样地对待她……我做不到。”
她想帮她。
更何况谢清和一定会很快回到洞穴，发现她消失不见。就算自己立刻逃跑，也无法甩开太远的距离，以前者的力量与速度，想追上她轻而易举。
万一再被抓回来，那才是真正的逃无可逃，倒不如咬牙赌一赌，还能有些破局的希望——
赌注是在二十多年前逝世的奶奶，那是谢清和心底最柔软的光亮。
于是她前往那片荒无人烟、池水干涸大半的池塘，在淤泥与绿萍之间搜寻护身符的影子，然后来到山洞前，亲手交给谢清和。
拉开扣子，便露出内里的隔层。谢清和指尖颤抖着伸进去，从中拿出一块小小的布条。
白净底面被水浸透，带着树叶腐烂的味道，一行黑色小字被极为工整地绣在上面，温柔得让她想要落泪。
那时奶奶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的厄运，在生命里最后的时间，满怀希望地为她写：
“祝清和平安喜乐，一生顺遂”。
平安喜乐，一生顺遂。
奶奶是用怎样的心情绣出这八个字，然后在临死前递给她的呢。
暮色四合，月光洒落一地。在未来让人类闻风丧胆的女孩颤抖着双肩，眼泪不受控制地狂涌而出。
淡金色的圣痕若隐若现，蔓延在少女清秀的侧脸、眉骨与额头，谢清和笨拙地捂住脸颊，从喉咙里发出小兽一样的呜咽：“求你……别看我。”
狼狈又丑陋，如今的她一定难看极了。
可江月年并没有如想象中那样后退，而是向前一步，与她贴得格外近，然后抬起双手，移开谢清和放在眼前的手掌。
一瞬间四目相对。
“你不可怕哦。”
江月年目光清澈，用不容置喙的口吻一字一顿地告诉她：“别害怕，我说过的，不会抛下你一个人离开。”
她说着松开谢清和手腕，双手向后，按在后者后脑勺上。
然后稍稍用力，让近在咫尺的精灵低下脑袋。
谢清和看见她踮起脚尖，清丽漂亮的脸庞越来越近，随之而来的是浅浅呼吸，无比贴近地洒落在脸颊。
少女的唇清甜柔软。
像一缕不期而至的风，轻轻落在她眉心。
圣痕最泛滥的、整张脸颊上最为怪异的地方，正在被江月年轻吻。
双瞳下意识地紧缩，腐朽的心尖像炸开了一朵朵噼里啪啦的烟花，牵引着浑身血液微微发热，灼得她脸庞滚烫。
谢清和从未如此地感到不知所措，以及喜不胜收。
“跟我走吧。”
她听见江月年的声音，满满全是一本正经的决然与笃定。谢清和茫然垂下长睫，看着眼前小姑娘清亮的黑眸。
“你不是想要和我在一起吗？”
江月年眨眨眼睛，嘴角扬起月牙一样的弧度：“不是留在这里，而是——我带你走。”
平安喜乐，一生顺遂。
她想帮她做到。

第35章 安慰
从懂事以来, 谢清和就知道自己跟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
绿色的眼睛幽异诡谲，充满诅咒与不详的气息；尖细耳朵最为怪异, 和传说里的妖物没什么不同；就连皮肤也白得不似常人，在阳光下近乎透明, 叫人想起魑魅魍魉、夜行之鬼。
她没有朋友, 也没有对未来的丝毫希望, 整个孤单又寂寞的世界里只有奶奶。在见到奶奶闭上眼睛的那一刹那, 谢清和小小的世界也随之破灭。
深受折磨的女孩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存在。
没人爱她, 她也未曾对其他人付出任何多余的情愫；整个世界都选择将她丢弃, 她便也打从心底地不再相信这个世界，独自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
可是……为什么江月年的眼睛, 会那么明亮呢。
像两颗从天边坠落的小星星, 被月色映得柔和生光, 安静地与她对视时, 仿佛能把整个夜晚都照亮。
那是谢清和生命里久违的光。
她曾经忧虑着这束光会逃离、会挣扎，会从她身边溜走, 回到遥不可及的天边——
然而江月年并未离去，温柔的光点兜兜转转，主动停留在她身边, 驱散了久久缠绕的黑暗。
“还记得奶奶说过的话吗？离开这里, 去外面的世界。”
江月年用手揽着她后脑勺, 轻声开口时, 谢清和能感受到对方柔和的吐息，像羽毛一样拂过脸颊：“外面的一切都跟这里不同。你不是什么可怕的怪物，而是与人类平等共存的精灵种族——大家都会明白这一点，你和他们是一样的，没什么不同。”
“……精灵？”
她神色茫然地将这两个字重复一遍，听见江月年朗声笑了笑，用手摸了摸她头发：“对啊！这是个超级稀有超级漂亮的种族哦。所有精灵都拥有金色头发、绿色眼睛和细长的耳朵，就像你一样。”
可她并不漂亮。
谢清和想，她从小到大都被骂作怪物，所有小孩都在嘲笑她的丑陋与怪异。
“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吗？”
江月年见她神色微黯，便明白谢清和又习惯性地陷入了自我否定。她定定与之对视，用无比坚定的口吻告诉她：“与众不同并不等同于丑陋。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孩子。”
江月年……说她漂亮。
心里的烟花砰砰炸开，从对方的瞳孔里，谢清和见到自己的模样。
惊慌失措、双眼通红，涌动的淡金色纹路在额头与眉心疯狂蔓延，说不出的古怪与突兀。即使是面对着这样的自己，江月年也毫不犹豫地亲了亲她，然后对着她的眼睛说，很漂亮。
她到底知不知道，这样做……真的很让人害羞。
简直是个让人无法逃离的漩涡。
萤火虫掠过江月年漆黑的发丝，覆下一片朦胧如梦幻的薄光，一如那夜奶奶闭上眼时，谢清和见到的那缕渐渐远去的萤火。
在此时此刻，光亮终于回到她身边。
精灵轻垂长睫，从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
然后低下脑袋，学着江月年的动作，小心翼翼把唇瓣落在她眉心：“我跟你走。”
*
谢清和在之前表现出了教科书级别的病娇和占有欲，可当跟随江月年离开安平村后，便又恢复了记忆里内向腼腆的模样——
毕竟她那些所谓的病娇与占有欲，都只会送给独独一人。
由于从小到大都生活在歧视里的缘故，她还是不太敢见到陌生人，坐上回程的巴士后始终低着头，不与任何人有视线接触。
这种自卑心理由来已久，要想解开心结、让谢清和与其他人正常交流绝非一日之功。江月年明白这个道理，便也只是握住她的手，轻轻说上一声：“别怕，有我在。”
谢清和的后背悄悄一僵。
随即指尖颤抖着蜷缩向上，轻轻扣住江月年手指，一点点地回握住她的手。
返程的道路非常通畅，没过多久就到达了目的地。
回到家后，江月年先是简单向封越介绍了谢清和的身份，声称这是她的一位朋友，将在未来的日子里寄住在这栋屋子。封越向来信她，因此并没有刨根问底，在这之后，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带谢清和好好洗个澡。
她们两人都在山洞里沾了不少灰尘，江月年更是在废弃已久的池塘里搜寻过东西，衣物被打湿不说，还黏上了绿苔和浮萍，看上去实在不怎样干净。
“这是沐浴露，按下按钮就会出来，”考虑到生活在几十年前的谢清和应该不会使用现代设备，江月年留在客房的浴室里耐心为她解释，“这个是水源开关，把它扭到左边再往外——呜哇！”
讲到一半就被吓得惊呼一声，这可不能怪她。
因、因为谢清和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把衣服脱下来了。
“怎么了？”
偏偏谢清和本人神色淡淡、无动于衷，把视线从开关上挪开，有些狐疑地看向江月年：“扭到左边再往外，然后呢？”
她说话间上前一步，把手搭在江月年手背，按照后者所说的步骤把开关往外拉。随着哗啦一声，淅淅沥沥的水流带着温暖热气，源源不断从花洒里涌出。
水蒸气迅速凝结成雾，像薄纱一样填满整间浴室，一缕缕缠绕住跟前少女凹凸有致的身姿。
谢清和的身材……也太好了吧。
简直是天生的衣架子，不仅个子高脸蛋漂亮，该有的地方全都有，腰腹则纤细得不可思议，当真有种小说里“盈盈不足一握”的感觉。
大概是水温太热，点燃了浴室里的温度，江月年耳朵莫名有点烫。
她们好像，隔得有些太近了哦。
还是在谢清和没穿衣服、两人右手靠在一起的情况下。
好像稍微一动，就能触碰到对方白皙的皮肤。
“差不多就是这样。”
江月年的声音小了不止一个度，把目光移走，努力不去看她：“应该没什么不懂的地方了——那个，你慢慢洗，我先走了。”
谢清和顿了顿。
“走？”
她问得直白，目光直勾勾：“你不来吗？”
这分明是再明显不过的邀约，江月年几乎在下一秒就立刻接话，差点咬到自己舌头：“我我我回自己的房间洗。”
她说完便迅速道了别，留下谢清和独自站在浴室里。金发绿瞳的少女轻敛眉眼，指尖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不久前被她触碰过的水源开关。
——露出了有些失望的情绪。
*
浑身雪白的小狐狸瞪大眼睛，与坐在沙发上的陌生女孩面面相觑。
江月年昨天早上说要出去散散心，回到家居然已经到了第二天中午，她行踪成迷不说，居然还带回来一个它从没见过的女人——
然后用和日常闲聊没什么两样的语气，带了点兴奋地告诉它和封越：“清和以后就住在我们家啦，大家要好好相处哦！”
白京：……？
停停停，先等它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所以她们俩到底什么关系？虽然江月年口口声声说只是朋友，但那女孩看她的表情也太不对劲了吧！
温顺又炽热，好像整个世界里只有江月年一个人存在，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她逃离自己身边——
谁家的朋友是这种样子？这分明是个疯狂的毒唯好吗！谁来讲讲来龙去脉，为什么它不仅要提防封越这个莫名其妙被带进家里的男性，到如今连女孩子都成了潜在争抢宠爱的情敌？
不对，不是潜在。
看那女人的模样，就差明明白白地告诉江月年“我好想吃掉你”了。
这是个大麻烦啊！
小狐狸严肃地扭过脑袋，希望同为原住民的封越能同仇敌忾、共同进退。嗯嗯，看那小子满脸忧虑的模样，一定也察觉到危机感了吧。
本来还以为他会傻乎乎地跟那陌生女人做朋友，看来他还没到那么笨的地步嘛。
然后它就听见封越一本正经的声音，语气十足认真，还有些忧心忡忡：“糟糕，饭好像煮了很久，不知道口感会不会坏掉。”
……所以你担心的只有这个问题吗！果然不应该对你这只笨猫抱有任何希望！你还是和白米饭过一辈子吧呸！
自从身上的伤慢慢好转，封越便承担了不少家务活，偶尔在闲暇时间，还会尝试去厨房做菜。
他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晃了晃耳朵：“我去厨房看看。我做饭不算好，请不要嫌弃。”
“清和做饭很好吃哦！”
江月年双眼晶亮地接话：“你们以后可以交流交流，切磋一下。”
封越的耳朵立马就竖起来，看向谢清和的目光里带了点崇拜意味。
阿统木在她脑袋里打出几个省略号。
【怎么说呢，】它干巴巴地开口，【要是我那个时空的人们知道，封越和谢清和见面后不但没打个你死我活，居然还非常正经地讨论做饭……他们的世界观大概会崩溃吧。】
小狐狸则在它自个儿脑袋里打出几个问号。
送给封越。
你这种看上去期待又崇拜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啊，未免也太没有原则了吧！这个叫谢清和的女人可是他们俩共同的情敌欸！不一留神就会把江月年拐跑的那种！
“厨房里要帮忙吗？我也来！”
眼看封越起身，江月年也跟着从沙发上站起来，末了朝谢清和勾唇笑笑：“封越的手艺也很不错，你可以好好期待一下。”
她说着把怀里的小狐狸递给谢清和，摸了摸它圆乎乎的脸颊：“这是雪球，先让它陪陪你，我们马上出来。”
谢清和笨拙地将它接过，直到看着江月年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脑袋里仍然是懵懵的。
在来到这里之前，听闻江月年的房子里还住着其他人时，她心里被惶恐与无措填满，设想了许许多多那人见到自己之后的表情——
惊讶、厌弃、冷漠，甚至直白地询问她：为什么要把这样的怪物带回家？
她没有想到，住在江月年家中的少年居然也并非人类，而是生有一对毛茸茸的猫咪耳朵。
更不会预料到的是，封越非但没有对她表现出任何排斥的情绪，反而有些腼腆地向她微微一笑。
好像他才是更加不好意思的那一方。
她已经太久没有听过这么多人的声音，也太久没见到过其他人不含恶意的微笑。当江月年与封越彼此交谈时，谢清和觉得，自己就像是在做梦。
一场回到遥远的二三十年前，见到家人与家的美梦。
怀里的白团子不安分地动了动，谢清和不会知道它的想法，茫然低头时，正好撞上小狐狸圆溜溜的黑眼睛。
一绿一黑，两双眼睛直直相对。
“我……”
沉默半晌，谢清和终于低低出声。她已经孑然一身许多年，快要忘记应该怎样与其他人进行交流，即使面对这样一只小狐狸，也不由得有些紧张：“我可以抱你吗？”
这人好奇怪哦。
白京想，哪里会有人一本正经地跟动物说话，还用这么紧张的语气。
不过既然被问到了，它当然要很诚实地回答——
当然不可以啊！
它好歹也是个举世罕见的妖怪耶，平常人一听就会被吓跑的那种！就这样被第一次见面的女孩子抱来抱去，也太没有尊严了吧！
小狐狸把脑袋往旁边一偏，做出十足嫌弃与不情愿的模样。抱着它的女孩好一会儿都没再说话，白京不知怎么有点心慌，别扭地转过视线，悄悄看她一眼。
好、好像很伤心的样子。
绿色的瞳孔光华黯淡，被下垂的长睫笼罩一片阴翳，表情像是认命，又像极端的自我厌弃，看得它莫名有了几分愧疚。
真——真是的，女孩子就是麻烦。
它绝对绝对不是接受了她哦，只是看这丫头太可怜，大发慈悲地想要安慰一下。
在谢清和即将松手，把小狐狸放到沙发上的前一秒，怀里的白团忽然晃了晃爪子。
然后木着一张脸向前探身，用毛茸茸的脸颊蹭了蹭女孩纤细的脖颈。
狐狸的毛毛纤长柔软，一整个脸庞埋进脖子里，像是一团轻飘飘的蒲公英。
小动物被洗净后的清新香气一股脑涌上鼻尖，谢清和被这个动作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只感觉脖子里痒痒的，还带了些热乎乎的气。
她这是……被小狐狸安慰了？
紧贴在皮肤上的柔软触感无比陌生，却也让她舍不得抽离。在谢清和漫长的一生里，除了奶奶与江月年，它是唯一愿意与之亲近的存在。
好温暖。
原来被喜欢与被依偎的感觉是这样，原来生活在平等与包容里的感觉是这样，原来……
拥有一个家的感觉，是这样。
谢清和想，她不应该在这种时候哭的。
可眼泪却止不住地落下来，途经她的眼角与侧脸，滴落在小狐狸的后背上。
感受到湿濡的水滴，白京茫然抬起脑袋，在见到女孩通红的眼眶时微微愣住。
然后整条尾巴都炸了毛，直挺挺地一根根竖起，就连尾巴本身也立得笔直，像是受到了某种极大的惊吓。
废话，它能不受惊吗！
本来是好心安慰，为什么这丫头居然流眼泪了啊！就像是它故意弄哭她的一样！
“对不起。”
谢清和狼狈地抬起一只手，胡乱擦拭脸上的泪痕：“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谢谢你。”
她顿了顿，轻轻朝小狐狸勾起一丝笑：“你真好，谢谢。”
她果然是笨笨的。
……哪有向狐狸道谢的嘛。
白京神态僵硬地别过脑袋不看她，粗粗的雪白长尾悠悠一晃。
半晌，从嗓子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低鸣：“呜嘤。”
与胖乎乎的外形截然不同，狐狸的叫声细弱又软糯，即使只是很正常地发声，听上去也像在娇娇弱弱地撒娇。被它小声从嗓子里挤出来时，微颤的尾音里甚至带了几分妩媚的味道。
听见这道声音，怔愣的女孩止住了哭泣。
她看见小狐狸似乎不大情愿地扭过脑袋，把整个身子面向她，紧接着笨拙抬起爪子。
棉花糖一样厚实绵软的小爪子轻轻抚摸在女孩脸颊，抹去尚未干涸的泪珠，白京动作极为别扭，刻意没有直视她的眼睛。
谢清和不知道的是，表面看起来云淡风轻的小狐狸，耳朵其实早就快被烫熟了。
啊啊啊太羞耻了！它绝对没有为了安慰这丫头，发出那道听起来软到不行的声音！这双为她擦掉眼泪的爪子也不是它的，没错，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它才没有心软！
总、总之！
白京想，它一定会让这丫头明白自己的厉害，叫她不再觊觎江月年——
等等。
臭丫头干嘛突然把它抱得这么紧，快被勒死了啊喂！松手啦笨蛋！

第36章 瑶山
舒舒服服过了一个周末, 转眼便到了星期一。
现在正值夏天，按照一中的传统惯例，正是组织学生们去野外郊游的时候。
谢清和适应能力很强, 没花太多时间就熟悉了厨房里的器具。在得知郊游要自备食材后，和封越一起精心准备了份便当, 江月年本来想跟着她学学手艺，到头来只做出几个丑不拉几的寿司。
江月年觉得, 以当下的情形来看，好像不应该说是“她收养了无家可归的异常生物”——
身为房屋主人的她反倒成了被照顾的那一个, 活得像个糖罐子里的小孩，什么也不用操心。
这次郊游是在市区外小有名气的瑶山。校领导顾及学生们的安全，把地点安排在山腰上最为平缓的位置, 等大巴车载着大家到达目的地, 刚好是早上九点钟。
连绵不绝的雨季已经过去, 今天天气出乎意料地很好。
早晨的霞光是淡淡橘红色, 掩映着天边棉花糖一样的云朵, 把整个穹顶都染成橙中带粉的色泽, 像是洒了滩浓郁的墨，一点点在白纸上晕开。有风从半山腰上吹过，撩动层叠的树枝与草木，带来令人心旷神怡的清香。
“哇，太舒服了吧！”
裴央央深吸一口带着草木香味的空气, 被阳光晃得眯起眼睛：“这才是夏天嘛！关在教室里做卷子算是什么事儿啊。”
江月年嘴里塞着薯片和牛肉干, 口齿不清地呜呜回应, 不一会儿又听她兴致勃勃地说：“而且以我多年的言情小说阅读经验来看，郊游是男女主角增进好感度的一大契机，指不定什么时候，咱们的桃花就来了。”
为保障每个学生的安全，班主任特意分配了几个小组，组员们共同行动。同行的几个小女生听得咯咯笑，七嘴八舌地叽叽喳喳：“我们组连个男生都没有，哪里来的桃花？”
江月年把零食一股脑吞进肚子，又往嘴里放了颗口香糖：“指不定什么时候，这到底是什么时候？”
“比如走路和爬山啊！”
说到和恋爱相关的话题，裴央央兴致更甚，开始满嘴跑火车：“女主角可以笨可以傻可以圣母心，但必须具备一个非常独特的技能：平地摔。她们会因为各种原因摔倒在地，包括但不限于石头、坑洼和被人绊倒，这种时候就轮到男主挺身而出，刷拉一下，伸手把她整个抱起来。”
江月年不知怎么，突然想起了自己在密林里被龙人先生当作麻袋扛在肩上的情景，腹腔上下颠簸的感觉仍然历历在目，让她不由得脊背一凉。
“如果觉得直接抱起来太油腻，拉拉手或者背在身后也不是不可以。”
裴央央眉眼弯弯地捂住脸，眨巴着眼睛继续说：“就算不做特别浪漫的事情，两个人并肩站在山顶上的感觉也很不错啊——‘欧巴！今天的风儿有些喧嚣呢！’‘宝贝，跟我一起离开吧，在这场风停下来之前。’”
江月年：……
江月年：“你还记不记得，知道我们要来郊游后，你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裴央央答得毫不犹豫：“屯粮食啊！”
“到了瑶山之后，你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对方看一眼手里的薯片，语气有了一丝犹豫：“……拆零食。”
“最后，”江月年点了点她额头，“你今天有什么打算？”
“把带来的零食吃完。”
裴央央终于委屈巴巴地皱起眉头，末了苦着脸补充一句：“和你们一起。”
宾果。
什么牵手啊公主抱啊一起看夕阳啊，那都是闹着玩的。年轻人们真正的出游，核心内容只有和狐朋狗友们吃东西，吃东西，以及吃东西。
什么罗曼蒂克，什么背背抱抱，压根不存在。
“但是——”
裴央央摸了摸额头被戳到的地方，似乎找不到理由来反驳，话语全部卡在喉咙。她顿了好一会儿，忽然双眼亮晶晶地眨了眨，望向江月年身后的另一处地方：“欸，那不是秦宴吗？他怎么没跟小组里的人一起？”
秦宴。
听见这个名字，江月年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转过脑袋，在被树木遮盖的角落里，见到记忆里熟悉的身影。
秦宴同学还是穿着被洗得干干净净的长袖校服衬衫，独自拿着本英语小册子坐在树下。
树叶的影子像一团墨汁，来势汹汹地落在少年肩头，染黑他纤细挺拔的脊背与棱角分明的侧颜。他本来就是清冷孤僻、不易近人的性格，此时周身的光芒尽数被树影吞噬，安安静静不发出一丁点儿声音——
好像与整个世界都彻底割裂开似的。
“他不是一直都一个人吗？”坐在江月年前桌的薛婷慢悠悠接话，“以咱们年级第一那种性格，会和小组里的人一起行动才比较奇怪吧？”
“虽然是这样啦，”裴央央一本正经地点点头，“但毕竟是郊游，一个人呆着总归不太好——对吧，年年？”
“……我过去一下。”江月年把身旁的背包拎起来，从野餐布上站起身子，“给我留点鱿鱼丝。”
小姑娘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转身朝远处跑去，裴央央若有所思地吞了口鱿鱼丝。
身边的薛婷笑嘻嘻：“你故意的？”
裴央央：“嘘。”
*
秦宴先是听见一阵脚步声。
那声音轻柔又小心翼翼，本以为只是有人无意间路过，没想到却径直停在他跟前。
班里会主动找他的人寥寥无几，因此即便对方没有开口发出声音，他也在第一时间便猜到了她的身份。
一抬头，果然看见江月年。
一个人的时候，秦宴总是会在人群里下意识寻找她。
江月年本应该和一群女生围在一起，坐在离这里很远的地方，当他偶尔从书页里抬起视线，一眼就能望见她的背影。
这里是处绝佳的位置。
“秦宴同学。”
她笑了笑，有些破碎的阳光落在眼睛里，映得整双瞳孔都在微微发光：“你现在有时间吗？”
喉结无意识地上下滚了滚，秦宴点点头。
江月年得到应允，眼底笑意更深，轻手轻脚地在他身边坐好，伸手在背包里翻找什么东西。半晌从包里拿出一个方形的小盒子，轻轻将其打开的瞬间，立刻扑来一阵食物香气。
“家里人准备便当的时候，我也去掺和了一下。”她有些拘谨，似乎很紧张似的摸摸鼻尖，“这个盒子里是我做的寿司，你想不想尝一尝？”
见对方没回应，又佯装严肃地补充：“自己做的东西没办法客观评价，尝不出来到底好不好吃。如果先拿给裴央央她们，要是味道很糟糕的话，我一定会被笑话——你就当帮我试试味道，怎么样？”
这个理由他应该不会拒绝了吧。
江月年看起来漫不经心，其实心里早就弯弯拐拐地转了好多好多弯。
秦宴同学有胃病，饮食不规律会导致病情加重，这个她是知道的。
今天早上从学校里出发时，她注意到他没拿书包，手里只塞了瓶矿泉水和一本小小的英语单词全解——这也就意味着他没带上任何食物。
今天的郊游可是会持续上整整一天耶。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秦宴会饿上一整天，江月年心里就无缘无故地发闷。她思来想去找不出原因，只得先尝试着让他吃点东西。
“怕你饿肚子”的理由太直白，“去我们小组那边”他又一定不会接受，似乎只有现在用的这个借口最正常。虽然她真的，对自己做的寿司挺没有信心。
她满怀期待地看着身边的少年，在见到对方略显迟疑地点了点头后，毫不犹豫叉起一块寿司放在他嘴边。
这是个再直白不过的投喂姿势，似乎有点……太过亲昵。
秦宴长睫轻颤，不自在地红了耳根，然后轻轻低头，含下由江月年递来的那块寿司。
包裹在米饭外的海苔带着股独特的浓香，软绵绵地被牙齿撕开后，便露出内里绵密软糯的饭粒。
米饭颗颗饱满，紧实且牢固地挨在一起，当它们被咬开时，小块的鲜嫩黄瓜、浓郁香甜的沙拉酱、微酸爽口的萝卜片便一股脑地倾泻而出，味道层层叠叠，口感也随之一并爆发。
很棒的味道。
对于平日里只能吃到馒头包子和简单素菜的他来说，已经称得上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江月年灼灼的目光让他莫名紧张，秦宴垂下眼睛，没有吝惜赞赏：“好吃。”
“真的？你可不要安慰我。”
她一下子便笑开，随即又把另一块寿司递到他嘴边：“喜欢的话再来一个吧，当作是帮我品尝味道的谢礼。”
秦宴沉默几秒，低头将它咬下。
这是他第一次吃到别人准备的食物。
不是在食堂或食铺，而是另一个人精心做好了饭菜，特意来让他品尝。
只在早上吃过包子的腹腔笼罩上一层温温柔柔的食物香气，肚子里空虚的饥饿感渐渐消失。
一股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看不见也摸不着，却惹得心口微微发痒，不得安生。有个很荒唐的念头在刹那间划过脑海，秦宴想，就像在家一样。
他从来没有过“家”，所拥有的不过是孤儿院里的小小房间，以及长乐街里破旧的房屋。
真正的家应该有热气腾腾的饭菜、谈话与笑声、等待着他回家的人，而不是空空荡荡的墙壁、房东扯着嗓子的叫嚷、以及一道孤零零的影子。
如果江月年成为了他的家人，那他们——
不对。他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这个念头让秦宴的耳根轰地燃起一把火，连道谢时的语气都僵硬得厉害。
好在江月年并没有察觉他的异样，又变着花样地塞了几个寿司后，笑着站起身来道别：“那我先走啦，如果有什么事情，就去那边找我。”
秦宴只是点头。
踏踏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在她回去时，与江月年一起的女孩子们似乎不约而同爆发出一阵哄笑。秦宴听不清她们的谈话，无声息地抿了抿唇，把视线重新聚焦在手里的英语册子上。
他看书时极为认真，很难被外界的动静打扰。时间不知道静悄悄流逝了多久，等秦宴被一声叫喊打断思绪时，已经到了正午时分。
一个男学生扯着嗓子大喊大叫，语气里甚至有几分哭腔：“救——救命啊！有人进了那边的山洞，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里面传出来好几声救命！”
这种事情通常是交给老师来处理，他闻言不过皱了皱眉，却在同一时间听见周围四起的声音：“谁进去了？那洞里有什么东西？”
“我哪知道洞里是什么啊！”
那人的声音不停发颤：“进去的是几个女生——打头的是薛婷。”
薛婷。
是江月年在的那个小组。
翻书的手指兀地停顿，指节泛起苍白颜色。
“我们怎么办啊！在那附近的人都不敢进去，老师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如果她们——”
他没说完，就见到跟前出现了一道高挑的影子。
平日里总是冷冷淡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秦宴居然眼尾微红地看着他，漆黑瞳孔里满是焦急与慌张，连声音也是抖的，冷冰冰得不像话：“山洞在哪儿？”
*
山洞距离大本营并不远，洞口围了不少学生，却没有一个人敢进去一探究竟。
“你难道要进去？”
有人见他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一把拉住秦宴手臂：“这里面不知道有什么东西，我们听到了类似于野兽的叫声，估计特别危险。不如先等老师来——”
秦宴摇头，毫不犹豫地把手臂挣开。
根据他所听到的描述，山洞里应该十分危险，如果当真藏有什么暴怒的野兽……
不过一分钟的时间，就能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撕咬得没了呼吸。
他不敢去想，心口闷得生疼，头也不回地往里面赶。
在洞口时还能见到稀疏的阳光，越往里走，不但山洞变得越发狭窄，光亮也都被漫无边际的黑暗一口吞噬。他仿佛行走在一张又一张大开着的口腔里，利齿随时都有可能落下，只有手机的茫茫微光带来几分慰籍。
秦宴暗自握紧拳头，把呼吸放轻。
从山洞洞口就能听到的哭声逐渐清晰，随之而来的，还有犬科动物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低吼。
他逐渐靠近，看清洞里的景象。
一群通体黝黑、生有两个脑袋的野犬如同发了狂，恶狠狠地扑在闯入山洞的学生们身上。有人的肩膀被咬出了血，有的大哭着拼命抵抗，用双手扼住恶犬的咽喉。
这是臭名昭著的双头犬。
与常见的温顺犬类不同，这种狗是异常生物里当之无愧的暴戾代表。凶残狠戾、见人就咬、无法被驯养，最爱成群结队地出现在黑暗洞穴和树林深处。
秦宴环视一周，没见到江月年的影子。
这种未知感让他的心跳愈发加剧，上前抓住其中一只双头犬的后颈，将其甩开到另一边。差点被咬破脖子的女孩眼泪不停地流，听他低声道了句：“快跑。”
突然从洞外闯进一个陌生人，瞬间就吸引了绝大多数野兽的注意力。扑咬着学生们的恶犬纷纷抬头，深棕色的眼睛在手机灯光下幽异诡谲，杀机重重。
秦宴笔直站立着没动，视线仍然在搜寻着记忆里熟悉的小小影子。
野兽间呜咽阵阵，有两道棕色的暗光倏然闪过，紧接着嘶吼着朝他扑来。
其实事后回想起来，对于当时的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秦宴记得并不是十分清晰。
他心里早就被更加重要的人所占据，恐惧与胆怯的情绪全部被压在心底，整个脑袋里只有一个想法：
找到江月年，然后带她走。
被啃咬的地方传来深入骨髓的痛，双头犬一只接一只地扑来时，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在反抗。
常年打架的经验让秦宴的动作更为狠辣且致命，在反复的车轮战里，少年已经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血，哪些又出自发狂般冲过来的恶犬。
与死神擦肩而过的女孩子们不知应该怎样帮他，只能哭着跑去外面求助。最后一个被他从恶犬的撕咬中救下来的，是坐在江月年前桌的薛婷。
薛婷怎么也没想到，在此时进入山洞里的人居然会是秦宴。
那个沉默寡言、从初中起就没人敢靠近的男生……
在拼了命地救她们。
她肩膀受了伤，根本没办法帮他分毫，只得忍住哭腔咬牙道：“我马上去外面叫人，马上！”
她本以为秦宴不会做出任何回应。
然而浑身是血的少年一拳打在恶犬脸颊，猩红的瞳孔里满是血丝，抬眼望向她时，浑身上下的森冷气息阴戾如修罗。
他说：“江月年在哪里？”
用的是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
“年年？”
这个名字无比清晰地响在耳边，薛婷怔怔愣在原地，在刹那间明白了一切。
关于秦宴会奋不顾身进入洞穴的原因，也关于一个被少年人深藏在心底、不为人知的秘密。
这是头一回，秦宴把这份情愫在他人面前层层剥开，满带着鲜血淋漓的痕迹，却也温柔得不像话。
“她没跟我们进来。”她顿了顿，皱着眉告诉他，“她觉得这洞有古怪，和裴央央去了别的地方。”
浑身是血的少年神色微怔，随即目光一柔，居然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薛婷真是怎么也想不明白，他明明自己九死一生，怎么会做出这样的神态。
她跌跌撞撞地跑出洞外求救，声音越来越小。双头犬一只接一只地扑上前来，秦宴眼底红潮暗涌，脑海中只剩下不停歇的进攻。
在席卷而来的黑暗与血腥气息里，猝不及防地，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
秦宴原本以为是老师们进来帮忙。
可当背后的人声响起，分明是再熟悉不过的、清泠柔软的声线：“秦宴同学！”
这是江月年的声音。
他不敢置信地回头，在周围浓郁而深沉的黑暗里，看见那道被光芒笼罩的小小影子。
她带着一缕光，像利剑般刺破黑暗，无比温柔却也无比野蛮地填满他猩红的视野，在四目相对的瞬间睁大眼睛。
——江月年居然进了这个山洞，手里握着个打火机。
明灭不定的火光随着她的动作左右摇晃，照亮精致白皙的脸庞。在火焰出现时，原本杀气重重的双头恶犬居然不约而同变得像是蔫了的草，一个个有气无力地垂下脑袋，瑟缩着后退几步。
撞上秦宴双眼时，江月年在心底松了口气。
火能驱散双头犬的事儿，是阿统木告诉她的。
薛婷发现这个山洞后，小组里的其他人都想进来一探究竟，裴央央和她往里走了一阵，都觉得洞里实在新人吓人，于是先行离开，去了别的地方闲逛。
再回到洞口，才知道薛婷她们在里面遇到危险，而秦宴红着眼睛冲了进去，谁也拦不住。女孩们哭哭啼啼逃了出来，哽咽着告诉大家，山洞里全是拥有两个脑袋的野狗，秦宴救了她们，自己却出不来。
【是双头犬。】
阿统木很认真地对她说：【这种狗几乎不存在自我意识，只知道不间断地捕食和撕咬，唯一明显的弱点是害怕火光，所以才会选择这么偏僻的山洞居住。值得注意的一点是，它们是群居动物，这洞里的数量……估计不会太少。】
最后那句话让江月年的心脏突突直跳，于是她借了打火机就转身跑进山洞，和秦宴一模一样，一点犹豫都没留下——
听最后出来的薛婷说，是秦宴替她们吸引了所有注意力，现在被好几只双头犬同时缠上，满身是血、难以逃脱。
江月年不明白自己的心脏为什么会跳得那么快，只知道自己的脑袋里全是同一个念头。
必须把秦宴带出来。
眼看双头犬在火光下呜咽着后退，江月年心里急得厉害，一把握住秦宴手臂，把他往自己身边拉。
江月年发誓，她是真的真的怎么也没想到，接下来会变成这样。
她虽然力道不大，但秦宴受了伤后脚下不稳，居然顺着力道整个人向前倾倒，堪堪压在她肩头。
江月年被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得后退一步，下意识用空出的左手将他扶住。等双脚站定，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两人的距离似乎有些太近了。
不对，不是太近，而是完完全全靠在一起。尤其是……
她好像，正揽着秦宴同学的腰。
秦宴身上笼罩着股清新的植物香气，这会儿被撕咬得受了伤，便多了几丝迎面而来的血腥味。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经过她鼻尖时，带来一点隐隐约约、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气息。
少年人的身体纤长瘦削，白衬衣下的腰身勾勒出流畅线条，如流水般软软地向内凹陷，摸起来却是十足硬朗的手感。
……好细。
有股烫烫的热量，灼得她手心发热。
大脑很没出息地陷入空白，江月年保持着这个姿势愣了愣，本想调整好动作再带他离开，在下一秒钟，身后突然传来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道。
秦宴站直身子伸出双手，将她本就极为贴近的身体一把往他怀里按。
江月年就这样轻而易举被拥入怀中，涌入鼻腔的是更为清晰的淡淡香气，她难以抑制地心脏狂跳。
秦宴在保护她。
他不知道那些双头犬畏惧火光，在见到江月年后，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将她护在怀中——
然后试图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去尖牙利爪的突袭，不让怀里的小姑娘受伤。
她应该……没理解错他的用意吧？
万幸秦宴见不到她的模样，否则一定会惊讶于脸颊上几欲滴血的红。
“秦宴同学……”
江月年抵在他胸口上，发声时闷闷的：“你别担心，它们怕火，我借来了打火机，它们是不会上前来的。”
所以，其实，他不用把她抱得这么紧。
环在她后背的双手似乎僵了一下。
然后像是触碰到了滚烫的烙铁，动作僵硬地把手挪开。
“……多谢。”
秦宴被自己下意识的动作弄得浑身发热，即使把江月年松开，触碰过她的手掌也烫得厉害。他说不出别的话，只能把注意力转移到不远处的双头犬上，借此让自己不那么难堪。
恶犬们见到火光，果然龇牙咧嘴地不敢上前，江月年平复好心情，神色微敛地看向他眼睛：“没力气的话就扶着我右手——我带你出去。”
秦宴默了一秒。
身上被啃咬的伤痕阵阵发痛，他却在黑暗中轻勾嘴角，扯出一个不为人知的微笑。
然后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原本以为，只是自己在单方面地追逐那缕可望不可及的光，一切奢望都显得那么无望，月亮自始至终都遥遥挂在天上。
可秦宴怎么也不会想到，当他义无反顾地朝她奔去时，江月年居然并未渐行渐远，而是转过身来一步步靠近。
然后向他伸出手，无比笃定地说，我带你走。
这是一场双向的奔赴，他的心在那一刻噼里啪啦地炸开。
没有什么能比那缕火光中的眼神更叫人心动。
秦宴伤得不轻，在江月年的搀扶下才勉强走出洞穴，迎面而来的是一大堆面无血色的同学。
被秦宴救下的女孩子们把眼睛哭成了核桃，哽咽着一遍遍向他道谢。薛婷看着秦宴肩头被利齿啃咬出的一片血肉模糊，眼泪止不住：“对、对不起，我没想到……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一群小姑娘都是极为普通的女孩子，像绝大多数人那样在闲暇时间谈论班里同学的八卦，对班级里的异类敬而远之，不与他进行任何实质性的接触。
更何况秦宴从初中起就有了暴起伤人和精神不太正常的传闻，她们自然不会对他有太多好感，甚至心存畏惧，不敢接近。
可在如今生死存亡的关头，平日里嘻嘻哈哈的朋友们都不敢上前，只有秦宴挡在那群野兽跟前，为她们搏得一线生机。
江月年曾经不止一次地说过，秦宴同学看起来冷冰冰，其实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那时她们一笑而过，打趣她是不是对年级第一存了心思——
薛婷只想狠狠敲打当初自己的脑袋，大喊一声：“你这个笨蛋！”
秦宴他真的、真的太好了呜呜呜，以一敌多的样子超级帅好吗！向她问起年年的时候也超级偶像剧男主角！江月年你是个木头脑袋吧！
老师们陆续赶来，被几人狼狈的模样吓得不轻，赶忙联系了救护车；班里的学生们都知道是秦宴冲进去救了人，陆陆续续有好几个前来递创可贴和矿泉水，态度终于不像往常那样冷漠疏离。
秦宴身上的伤口实在骇人，野兽不懂得分寸，只知道肆无忌惮地进攻与吞咽。他虽然在缠斗时占了上风，肩膀、手臂和小腿却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咬破了血肉，猩红鲜血晕在衬衣上，说不出的狰狞可怕。
江月年在山洞里沉稳又淡定，这会儿出来看见他的满身血污，一下子就红了眼睛，咬着唇落下泪来。
秦宴顺着她的视线看一眼自己，想要安慰，却不晓得应该怎样安慰，只能笨拙地压低声音说了句：“被吓到了？”
“我、我才没那么、那么胆小，”她轻轻吸了口气，鼻子泛起轻微粉色，再开口时睁大了被泪水填满的黑眼睛，直勾勾望向他，“我很担心你啊！在洞外不知道里面的情况，进去见到你的时候又浑身是血，我……”
她哽咽了一下，声音小了很多：“我真的很担心。”
耳边所有嘈杂的声音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只留下她柔软的尾音，像一只小小的爪子，勾住他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秦宴没有想过，江月年是在担心他。
从小到大生活在源源不绝的恶意之中，他对疼痛早已习惯。固执的自尊心驱使少年用冷漠将自己层层包裹，不向他人表露任何有关于怯懦与脆弱的情绪。
可在这一刻，坚硬如钢铁的心脏却兵荒马乱，仿佛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心甘情愿地碎掉。
她不能……再这样对他好了。
内心疯狂生长的贪念蔓延如野草，因为这几滴晶莹的眼泪而开始疯狂叫嚣，试图突破强加在心口的束缚和禁锢。秦宴想，要是再这样下去，他会沉沦至死，永远不能脱身。
甚至想要更进一步地，把江月年也拖入这个难以逃离的漩涡，无法从他身边离开。
浓烈的感情压抑不住，化作浓浓黑墨从眼底溢出，秦宴紧紧咬住牙关，用下垂的长睫遮盖眼神。
他下意识想要伸手替江月年拭去眼泪，却又迟疑着自己手中沾满鲜血，最终不过轻轻叹了口气，向她低声开口。
“别哭。”他声音沙哑得厉害，用很轻很轻的音量说，“我不怕疼。”
江月年的声音还是闷闷的，几乎是没经过任何思考地脱口而出：“可我怕你疼。”
下一个瞬间，就被这句下意识的话羞得脸庞骤红，像炸毛的猫一样低下脑袋。
她在说些什么啊！这句话也太奇怪了吧！说得好像……她对秦宴在意得不得了似的。
她像木头人似的低着头，因而没见到秦宴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诧，以及同样通红的耳根。
浑身是血的少年也微微低了头，嘴角勾起不易察觉的轻笑，轻轻应了声：“嗯。”
他！还！嗯！
江月年彻底没脸见他了。
她不知道的是，秦宴那句话并没有说完。
一些难以启齿的羞怯与自卑把最后的话语堵死在喉咙，让他发不出声音，其实秦宴想告诉她的是，他从来不惧怕孤独与疼痛。
唯独害怕看见她哭。

第37章 拥抱
一场变故有惊无险地过去, 秦宴和几个受伤的女孩子被一并送去医院。江月年本打算以朋友的身份跟去照顾他们, 却在脑海里猝不及防地接到阿统木的指令。
【高能提醒, 姜池他爸被逮捕了。】
在发布任务时，它的声线从来都淡然得毫无波动，是真正意义上的机械音, 此时此刻却带了点看热闹般的玩笑意味, 慵慵懒懒地告诉她：【姜池这会儿应该已经逃出了福利院, 一个人待在河边。成败就此一举, 看你能不能把他带回家了。】
江月年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根据阿统木之前的说法，姜池那个讨人厌的人渣老爸除了把亲儿子当成摇钱树，还在背地里参与着不可告人的黑色交易。
这次他被警方当场抓获后，姜池本应该被福利院收容, 但遭到多年虐待与囚禁的少年从小到大都生活在源源不绝的恶意里, 早就对所有人类深恶痛绝，不愿意付诸信任。
也因此，当福利院的工作人员将他带出那间暗无天日的小屋后，姜池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逃离, 孑然一身流浪在河道里——
然而事与愿违, 无数觊觎鲛人的人类对他展开大肆追捕, 在往后的日子里, 他将不得不生活在无止境的欺辱、逃亡与孤单之中。
那一段艰苦又倍受屈辱的夹缝生存, 是日后姜池黑化的重要原因。要想让他不至于变得太疯, 江月年必须尽可能快地将其接回家里。
但这不是件容易的差事。
在前往阿统木指名的河滩时, 江月年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姜池的性格阴晴不定、孤僻阴鸷, 叫她怎么也捉摸不透，加上他心里对所有人类都怀有很深的敌意，连福利院都不愿意待上哪怕一秒，要想让他乖乖跟自己回家……
果然很难吧！
不行不行，不能这样消极。
她很认真地继续想，自己从好早之前就想帮帮那孩子，每次见到他浑身是伤又强撑着的模样，心里都难受得厉害。现在终于有了机会，不管怎样都必须得好好把握，一举把姜池带回家。
【你要对自己有点信心。】
阿统木被她逗乐了，慢悠悠地说：【好歹跟他见了好几次面，说不定那小变态就对你很有好感呢。】
他能对她有什么好感嘛。
江月年努力回忆了一下自己与姜池相处时的经历，第一次就被狠狠咬了一口，紧接着是目睹他求偶期时失态的模样、不由分说地摸他尾巴、最后还见到了姜池不着片缕的双腿。
……果然不管怎么想都很奇怪，希望姜池没把她当成奇奇怪怪的痴汉。
江月年在满心忐忑里来到了阿统木指定的河道旁。这里临近郊区边缘，地处偏僻、荒无人烟，她环视一周也没见到姜池的影子，等靠近河边时，才终于在小小的拱桥之下看见一抹身影。
这条河并不深，两边最浅的地方，水位刚好能没过脚踝。姜池穿了件有些大的白衬衫，衣摆遮住小半尾巴，他背靠着拱桥桥墩坐在那里，因为低垂着脑袋，看不清神情。
尾巴仍然是鲜血淋漓的模样，伸进河水中时，晕开一片浅浅的红。
江月年平复好心情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姜池？”
按照正常的逻辑来看，她是不应该知道姜池会出现在这个地方，于是顿了顿，又佯装出困惑与惊讶的模样接着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听见她的声音，姜池在短暂的迟疑后抬起脑袋。
细碎额发遮掩住少年阴鸷的眉眼，黯淡瞳孔中暗潮汹涌，藏匿着令人胆寒的侵略与杀机。拱桥为他遮挡住全部阳光，阴影像一块漆黑的布，霸道地将他全部笼罩。
当姜池一言不发坐在那里，仿佛一个吞噬光亮的黑洞，幽深得叫人害怕。他静静审视了不远处的人类女孩许久，眼底的警惕更深：“你来做什么？”
“我来河边散步啊。”
他的敌意显而易见，江月年却并未露出胆怯或犹豫的情绪，反而又上前一步，离他更近一些：“你从那间房子里逃出来啦？”
姜池不想浪费时间对她详细解释这其中的曲曲折折，只冷着脸，从嗓子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嗯”。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江月年是由衷为他感到高兴，因此毫不掩饰地弯起眼睛笑了笑。她每句话都在心里经过了细细斟酌，开口时轻轻踏入小河，蹲在鲛人少年跟前：“有可以去的地方吗？”
姜池面无表情地别开视线，没有做出回应。
这样的反应，答案基本就是“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也没有能去的地方”了。
“那个，”她停顿一秒，用小心翼翼的口吻轻声说，“我家还有空余的房间，如果不介意的话——”
她话没说完，就见到姜池冷冷抬眸，从嘴角扯出一个不带感情色彩的笑。
“如果不介意的话，你可以大发慈悲让我我住在你家？”
他径直打断江月年的话，尾鳍在水中微微一动，掀起细弱的水声，与之相比起来，姜池本人的语调要生硬许多：“为了感谢你，我是不是应该感恩戴德地道谢，然后把眼泪当作谢礼？”
江月年愣了愣。
随即很快反应过来，姜池会错了她的意思。
他从小生活在父亲与其他人的剥削里，理所当然地认为，其他人之所以会对自己好，只是贪图鲛人能为他们带来的财富。
因而此时此刻听见江月年的提议，便也觉得她的目的仅仅是得到鲛珠与鳞片。
他自始至终都不信任人类，她早就有了思想准备。
“不是的。我不要什么报答，只是想帮你——”
她的话还是没说完。
姜池打断别人说话的习惯真是很糟糕。
尾巴在水中掀起雪白的浪，姜池神情阴戾地欺身而上，把江月年抵在桥柱上。
而他的右手，恰好扼在她脖子中央。
“帮我？”
他虽然在笑，眼睛里却冷漠得不含丝毫温度。湛蓝色瞳孔在阴影下变得深邃且黯淡，让人想起深海之中杀气汹涌的漩涡，能把一切都吞噬其中。姜池的声音有些沙哑：“何必说得那么冠冕堂皇，帮我还是帮你自己，你心里不是很清楚么？”
他的手冷得过分，像一块凉飕飕的铁，虽然力道并不大，却还是让江月年后背发凉，微微战栗。
姜池身上带了股淡淡的河水气息和血腥气，如今低着头凝视她的眼睛，如同一只伺机而发、伤痕累累的野兽。
江月年听见他继续说：“之前不动你，只是因为那些烦人的锁链。现在我只需要动动手指就能杀了你，即便这样，你也想要……帮我吗？”
最后那三个字被他念得低沉又缓慢，用淡漠的语气说出来，平添许多嘲弄的意味。
姜池停顿片刻，把手从她脖子上松开，懒洋洋地挑眉：“我不可能给你任何东西，没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你走吧。”
近在咫尺的女孩微微愣住。
姜池本以为她会害怕得哭出来，或是头也不回地落荒而逃，可江月年并没有。
她居然很认真地直视着他的眼睛，轻轻扯住他衬衫的一角：“不是这样的。”
江月年的目光很清澈。
清澈得让他觉得，自己才是无理取闹又心存不轨的那一方。
“那些人一定对你说了许多过分的话，你要明白，事实完全不是那样。”
她按住姜池的衣角不让他离开，语气是从未有过的笃定与认真：“那些所谓的‘鲛人都是怪物’、‘只能当他们的摇钱树’、还有‘接近你只是为了鲛珠’——你不应该信以为真。”
那他应该相信什么。
相信人间有真情，所有人都会无私地帮他逃离困境吗？
“我想告诉你的是，虽然世界上的确存在利用、欺瞒和憎恶这样的情绪，但除了它们，其实还有着许许多多不同的羁绊，建立在彼此平等的基础上。”
把自己的心情原原本本告诉他，难免会觉得有些害羞。江月年握在衣角上的手指紧了紧，指节隐隐泛起白色：“我一直觉得鲛人种族神秘又遥不可及，直到遇上你。我那时想，这个鲛人跟我身边的男孩子们一模一样啊，有点爱闹别扭，偶尔会很乖地听话，就是有点凶——明明和人类并没有什么不同。”
甚至于，姜池要比她认识的许多男孩子都更加坚强，在那样艰难的环境下咬着牙生活，做到了普通人难以想象的事情。
他才十五六岁，比江月年的年纪更小。每次看见姜池伤痕累累的模样，她都会忍不住想，要是能帮帮他该有多好。
作为一个朋友，或是姐姐，而不是按部就班执行任务的对象。
“就算你没有鳞片，流下的眼泪也不会变成鲛珠，我还是会选择带你回家——因为除了鲛珠和鳞片的主人，你还有更加重要的身份。”
姜池怔怔与她四目相对，见到太阳西斜，有一缕阳光无声洒落，跌入女孩漆黑明亮的杏眼中。
他听见江月年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严肃的语气，而是温柔得不像话，融入周围哗啦的水声里：“你是姜池啊。比起替他们赚钱的工具，你首先是姜池，和其他人没什么不一样。”
一言不发的鲛人少年呼吸微滞，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那些人只会一遍遍告诉他，他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除了提供鲛珠赚取钱财，什么事情都做不到。姜池从小便把这段话记在脑子里，每每在镜子里见到自己，都会自嘲地勾起嘴角。
——他们说得不错，对于人类来说，他不过是个赚钱的工具。除了利用与凌虐，不会存在任何其它的关系。
所以他愈发地不去相信与依赖旁人，把自己活成一个孤零零的、似人非人的怪物，直到此刻有人告诉他，在她心里，他不是制造鲛珠的工具。
其实江月年说错了一点。
她并非没见过他的眼泪，在求偶期时，姜池曾因为太过难受，不受控制地掉落了几粒生理性的泪水。那时她明明瞥见了鲛珠，却并未将它们放在心上——
而是满脸忧虑地抚摸着他的尾巴，试图让他不那么难受。
或许就是从那一瞬间起，姜池突然觉得，江月年似乎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一时间没有人再说话，阳光下坠，把桥下的阴影照亮。江月年还是姿势不变地望着他，无论是那道澄澈不含杂质的眼神，还是攥紧衣角的手指，都让姜池觉得不明所以地心慌。
他想将她推开，心头却不知怎地软下来，凹陷了一个口子。
于是手臂伸到一半便停下，顿顿地僵在半空。
江月年看似云淡风轻，其实心脏砰砰直跳。见到姜池的手掌顿顿停住时，终于悄悄松了一口气。
姜池最终还是没有选择推开她。
……既然这样，那她就更不会放手。
姜池的动作只不过持续了短短一瞬，为自己的迟疑感到尴尬又难堪，正要咬着牙收回手臂，却察觉右手手腕上传来陌生的力道。
江月年握住了他的手腕。
然后轻轻一拉。
姜池毫无防备，加之虚弱的身体里没剩下什么力气，顺着力气向前扑倒，正好落在江月年怀里。
女孩的怀抱温暖柔软。
姜池陡然睁大眼睛。
其实在他心里，江月年一直是特殊的那一个。
第一次见面时，姜池以为她不过是个寻欢作乐、以折磨他为兴趣的人渣，下意识咬在她肩头。江月年本应该暴怒着对他实行报复，却塞给他一把糖；
在求偶期时，他的模样狼狈不堪，毫无还手之力，如果被其他人看见，要么趁机剜鱼鳞或让他哭出鲛珠，要么站在一旁欣赏他痛苦的模样，偶尔添上几道鞭子和耳光。只有江月年小心翼翼地安慰他，伸手轻轻抚摸伤痕累累的尾巴，甚至无视了价格高昂的鲛珠。
至于后来江月年替他清洗伤口、微笑着看他吃下糖果、让他不要再伤害自己……
那都是被长期虐待的少年，曾经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姜池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却难以抑制地，期待着见到她。
也因此，当今天清晨突然有许多陌生人闯进浴室，领头的那个告诉他，他的人渣老爸被逮捕入狱，而他即将被送往福利院时……
居然有个念头悄无声息地冒出来，姜池想，这样一来，或许他和那个女孩子永远都无法再见面了。
他不信任人类，福利院对他而言不过是另一个陌生的囚笼，所以等双腿出现，姜池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逃离。
他很久没有奔跑过，曾经在浴室里只能偶尔尝试着站立与行走，不让自己沦为无法起身的废物。跌跌撞撞奔跑在凌晨人迹罕至的街道，他突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茫然与绝望。
他没有归宿，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就连一个可以在社会上生存的身份也不具备，所拥有的不过浑身伤口、喜怒不定孤僻阴沉的坏脾气、还有一具怪异又格格不入的丑陋身体。
姜池无处可去，只想着尽快离开城市里那些满是贪婪与鄙夷的目光，去往一个没有旁人的地方。
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终于来到这里。
独自坐在桥下时，他自嘲般地想，这或许就是他注定的命运。
孤独一生、毫无退路，未来一片黑暗，要想活下去，只能咬牙吞下无尽苦难。天边渐渐升起的太阳灿烂夺目，许久没见过阳光的少年却只觉得它刺眼，狼狈地垂下眼眸。
置身于阳光之下，他的所有卑劣都无处可藏，像一只无家可归的老鼠，只能在城市里最为肮脏的角落打转。
就是在那一瞬间，所有希望都被现实狠狠碾碎的时候，他听见一道无比熟悉的声线。
像完全不真实的梦境，江月年居然轻轻叫出他的名字，用很温柔的口吻询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姜池的心跳从那时起开始陡然加速，却又因为听见对方的下一句话而冷却下来。
他害怕她之所以对自己好，其实也像那些人一样，仅仅是为了利用鲛人的身份赚取钱财。
经历过太多折磨与背叛，他已经不敢再去相信任何人。
……所以，她为什么要在接下来说出那样的话呢。
完全让人无法抗拒的、轻而易举就让整颗心脏都噼里啪啦炸开的话。
让他说不出拒绝。
抱在他身后的手掌有些笨拙地往上挪动，轻轻抚摸在姜池蓬松的发丝之间。他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温暖与柔和，恍惚间，耳边传来江月年的声音。
“别害怕。”
她说：“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哭。”

第38章 安身
笼罩在鼻尖的是淡淡橘子清香, 江月年的声音自耳廓向内蔓延, 顺着血与神经抵达他胸腔。
如同温柔的蛊, 撩拨在距离心脏最近的地方，让姜池头脑发懵，不剩下一丝一毫挣脱的力气。
这真是一种十分奇怪的感觉, 思绪和动作都由不得自己掌控。他早就习惯了疼痛, 直到此刻, 却在轻轻柔柔的拥抱与抚摸下心跳加剧、耳根发热。
“所以, ”他听见江月年轻轻吸了口气，在河水缓缓淌过的声音里低声开口，“跟我回家，好不好？”
这是试探性的、满怀着期待的语气, 噙了一点微弱笑意。
上翘的尾音牵引着他的思绪, 姜池想，他本应该毫不犹豫地拒绝。
毕竟这种故作良善的戏码自己并非从未见过，江月年如今表现得有多温柔，达到目的后将他弃之如敝履时, 也就能有多么绝情与狠辣。
可就像是受了某种蛊惑, 少年只是懵懵地垂下眼眸, 指尖稍稍用力, 按进手心的肉里。
然后用微不可闻的音量对她做出回应, 声音很小, 如同奶猫害羞的低鸣：“嗯。”
他答应了。
江月年眨眨眼睛, 心里的爆米花机按下开关, 噼里啪啦地炸开，让她一时间没能做出反应。
——姜池居然答应跟她回家了耶！完全没有想要拒绝的意思！刚才甚至有那么一秒钟，他的模样好乖好乖哦！
这是不是也可以说明，其实他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讨厌她，甚至很可能……还存了一丢丢好感度？
呜哇。
就好像她明明只需要一颗糖，生活却搬来了一整个甜品店，真是太太太让人开心了吧！！！
江月年高兴得厉害，没忍住心中喜悦，欢呼一声后把怀里的姜池抱得更紧。后者被这个动作吓了一跳，声音闷得快要听不清：“快松开啊，你。”
他看似波澜不起，实则紧张得连尾鳍都一动不动，停顿片刻后咬了咬唇，一本正经地认真补充：“我不是因为、不是因为信任你，只是打算找个暂时可以安身的地方——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不要自作多情。”
阿统木啧了一声，用十足阴阳怪气的语调接话：【哟，还搁这儿装无动于衷呢？上辈子那些人承诺给你现金豪车大别墅，也没见你低下你那高贵的头颅去哪儿“找个暂时可以安身的地方”啊。】
“好好好，我不会自作多情。”
江月年没理会它，眉眼弯弯地把姜池松开，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深蓝色的眼睛：“你有没有什么喜欢吃的东西？喜欢安静还是热闹？需要一直泡在浴缸里吗？果然还是偶尔出来走动走动会比较好吧？”
她的眼睛亮得过分，笑意快要满满当当地溢出来，在与姜池对视的瞬间化作滚烫的火星，灼得他脸颊微红，下意识避开视线。
……只不过是答应跟她回去，至于这么高兴吗？
还有那些话，真是幼稚死了。
姜池抿了抿唇，把浮现在嘴角的弧度重新压回去，声音是和往常一样的冷然淡漠：“你很吵。”
于是江月年不再说话，只一个劲地笑。
*
要想跟着江月年回家，姜池自然不可能一直待在水里。他对双腿与鱼尾之间的转换并不熟练，花费了不少功夫，才终于化出两条白皙纤细的大长腿，从水里不甚熟练地站起身时，引出一片哗啦啦的水声。
江月年十分绅士地移开视线。
不知是警方还是福利院的人给他准备了一套衣裤。裤子是宽松的黑色长款，属于任何人都能上身的最简单版型，然而等姜池穿上，却还是让江月年眼前一亮。
上半身的白色衬衣略显宽大，被河水浸湿后贴在姜池的腰腹与后背，勾勒出少年人流畅漂亮的身体曲线。布料在阳光的映照下纯净得毫无瑕疵，愈发衬托得他唇红齿白；
那条长裤被他修长的体型完美驾驭，甚至能瞧见双腿若隐若现的笔直线条，黑与白彼此交映，最纯粹也最干净，像是刚从漫画里走出来。
年纪这么小就这样好看，长大后得有多祸国殃民啊。
他脚步不稳，身上却又满是伤痕，江月年不便搀扶，只能用手指轻轻攥住姜池的衣袖，一步步跟在对方身边，防止他因为脱力或别的什么原因摔倒。
接下来的一切按部就班，来到郊区的公路旁就能打车，回到家里时已是下午五点多钟。
封越和谢清和应该都去了异常生物收容所，雪球被寄养在宠物医院，家里空空荡荡没有人影。
两人一起前往附近的超市买好衣物后，姜池去浴室里彻彻底底洗了个澡，湿漉漉地出门时，恰好在撞见前来送吹风机的江月年。
她的脸倏地就红了。
“你你你，”她似乎想要捂眼睛，同时又打算浑身僵硬地背过身，两相抵消之下满脸通红地愣在原地，慌忙把眼神移到地板，声音越来越小，“你怎么不穿衣服？”
姜池面无表情地看一眼自己的身体。
他真是不明白，明明她可以毫不避讳地直视同样裸露的尾巴，为什么变成双腿不着片缕的时候，江月年会变得这么紧张。
心里虽然困惑，但他还是低低应了声“哦”，然后拿起一旁的衣物套在身上。万幸福利院的人曾帮他穿过一次衣服，否则姜池恐怕连这种动作都会忘掉。
他的动作漫不经心，属于少年人的肌肉久违得到了舒展，在破窗而入的阳光下映出淡淡莹白。这是幅颇为赏心悦目的画面，然而江月年自始至终低着头没看他，一颗心脏扑通扑通地快要蹦到嗓子眼。
姜池他都不会觉得哪怕一点点害羞吗。
只有她一个人像傻瓜似的脸红……这样一想反而更不好意思了。
她乖得不可思议，全程没有做出任何小动作，等姜池慢悠悠道了声“好了”，才终于抬起脑袋。
一抬头，就见到一张近在咫尺的脸庞。
鲛人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江月年面前，连脚步声都听不到分毫，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她。
深邃的蓝色眼眸摄魂夺魄。
“……你需要吹头发。”
无论如何绝对不能认怂，江月年故作镇定地回看他，举起手里的吹风机：“还记得怎么用吗？”
姜池偏了偏脑袋：“我试试。”
事实证明，他的“试试”，还真就只是试试。
他那位人渣老爸大概很久没让姜池用过吹风机，在见到机器嗡嗡发出响声、从口子里吹出微烫的热风时，少年罕见地表现出了有些新奇的神色，把脸正对向吹风机出风口。
本来是想好好观察一番，没想到被吹得双眼发红像兔子，头发也是乱糟糟，如同野草那样胡乱生长。
江月年看不下去，主动提出先给他做一回示范，把吹风机拿在手里，坐在姜池身后。
他的发丝柔和又松软，像是某种动物幼崽绒绒的毛，这会儿沾了水，摸起来冰冰凉凉，等被吹干一些，就软绵绵地蓬开。
洗澡之后的姜池短暂褪去了平日里的冷漠与疏离，搭配崭新的白色T恤，清爽得像是邻居家漂亮又骄傲的小弟弟。这让江月年忍不住想，如果他和其他所有正常小孩一样无忧无虑地长大，或许就是现在的这副模样。
五官精致得让人看一眼便心生好感，从小到大不知道收到过多少封来自女孩子们的情书；性格张扬得像一只小孔雀，说话时双眼亮晶晶，对一切新鲜的事物都抱有好奇心。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沐浴露的味道还喜欢吗？”
江月年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姜池低低出声：“嗯。”
他永远不会告诉江月年的是，现在发生的一切，对于他来说都像是做梦一样。
头顶上掠过黑发的手掌温柔又克制，他已经很久没体会过被抚摸的感觉，此时虽然满脸都是淡漠冷冽的模样，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其实都在叫嚣着想要更多。
他疑心着自己是不是对温柔上了瘾，无法逃脱，甘心沉沦。
真的像是一场随时都会醒来的梦。
笼罩在自己身边的不是血腥味，而是甘甜牛奶清香；放眼望去不再是狭小昏暗的浴室与小小的窗户，而是明朗干净的宽敞房间，以及一望无际的晴朗天空；其他人落在他身体上的手掌没有带来疼痛，而是小心翼翼地穿过发丝之间，伴随着热乎乎暖洋洋的风。
那股热量仿佛能顺着头顶一直蔓延到全身，每根痛苦不堪的骨头、每滴几近腐朽的血液都因此而重新复苏。
……即使是如此卑劣不堪又一无是处的他，也能得到这样的生活吗？江月年会不会只是一时兴起，等厌倦他之后，就毫不犹豫地丢掉？
“好啦。”
这个设想闷闷地堵在心口，迫使姜池神色黯淡地垂下眼眸，在下一个瞬间，身后突然传来江月年清脆的轻笑。
她心情不错，在吹完后顺手摸了摸少年柔软的脑袋，那是无比令人心安的触感，姜池暗暗咬住下唇，听见她继续说：“我带你去逛逛房子吧——毕竟要住在这里很久，要是弄不清楚结构，那就太糟糕了。”
姜池的嘴角悄悄往上勾了勾：“嗯。”
他没想到的是，江月年的家居然会这么大。
书房、后花园、泳池与卡拉OK房一应俱全，等大致介绍完毕回到客厅，姜池很久没运动过的小腿已经开始微微酸痛。
“对了。”
江月年的嘴一直没停，说到这里时，语气下意识愉快许多：“这栋房子里不止我一个人哦。他们出门不在家，等稍微晚一点的时候会陆续回来。”
听见这番话的瞬间，姜池行走中的身形随之顿了顿。
他的双腿鲜少接受锻炼，本来就没有太大力气，这会儿动作一僵，居然连带着脚踝也软绵绵地颤抖一下——
然后重心不稳，整个人朝着一边径直倒去。
正好是江月年所在的方向。
这是个不合时宜的扑倒动作。
姜池身材修长，虽然单薄瘦削，却也足以在江月年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让她顺着力道向后摔倒。
变故发生得猝不及防，等她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自己已经躺在了地上。姜池用手撑住身体，因此并没有直接压在她身上，而是堪堪隔开了一点点距离，不超过十五厘米。
与想象中截然不同的是，江月年本以为自己的后脑勺会在剧烈撞击下传来难以忍受的剧痛，她都已经做好了接受疼痛的准备，却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好像一点也不疼。
相反，是有股软软的触感，正好护住她的整个后脑勺。
不、不会吧。
江月年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心脏狠狠撞在胸腔。
所以这是，姜池在千钧一发的刹那伸出右手……垫在她脑袋后面的位置，以此来减弱疼痛？
就像他们头一回见面的时候，江月年对他做的那样。
彼时姜池的惊诧毫不掩饰，就差把“你是笨蛋才会这样做吗”写在脸上，恐怕连他也不会想到，在那之后，自己居然会下意识地同样做出这个动作。
那一定很疼，他是怎样做到一声不吭又面不改色的？
少年刚沐浴过的香气充斥鼻尖，江月年指尖微微一动。
姜池的膝盖压在她腿上，带来有些硌人的痛。两人的目光近在咫尺地交汇碰撞，她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浅浅的呼吸，悠悠缱绻在她脸颊边缘。
“抱、抱歉。”
她被姜池的反应惊得有点懵：“是不是很疼？我马上——”
她马上就起来。
然而一句话没说完，就被另一道极为突兀的声音骤然打断。江月年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居然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听见大门钥匙转动的声响。
只需要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她就隐隐约约地意识到，等待着自己的会是什么。
但她显然还是太年轻了。
当江月年猜想着门外的人究竟是封越还是谢清和，那扇门应声而开，逆着阳光看去……
居然有足足三个人的影子。
江月年：……？
等、等等！
剧情不应该是这种样子吧！好歹稍微给她一点缓冲的时间啊！一下子突然出现这么多人什么的——
总感觉解释起来会特别特别麻烦啊喂！
总而言之。
当封越从宠物医院里接回雪球、带着龙先生陆沉来家里做客时，刚打开家门，就看见了一幅开幕暴击的场面。
江月年被陌生少年按倒在地，两人的距离无比贴近。那少年人听见开门的声音，冷冷地偏过视线与他们对视，湛蓝色瞳孔里满是显而易见的敌意，以及被打扰后的不耐烦。
鸠占鹊巢，居然还表现得这么理所当然。
糟糕。
他们是不是回来得不是时候……刚好打扰了他们？
封越像是见到了某种不该看的东西，红着脸垂下眼睫。
陆沉眸光微黯，挑衅般地朝姜池挑了挑眉。
和他们一起回来的谢清和笑容凝固，一把捏碎了手里快吃完的甜筒蛋卷，发出一声咔擦脆响，连声音里都带了淡淡杀气。
彻底打破凝固氛围的，是一声小动物龇牙咧嘴的呜咽，像是愤怒，又像哀鸣。
——被谢清和抱在怀里的雪球尾巴突然就竖起来，直接糊了小姑娘满脸。它本狐倒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倏地从她怀里跳起来，跑到姜池身旁一跃而起。
然后直接扑到他头顶，用软趴趴的爪子疯狂敲打姜池脑袋，虽然没能起到任何实质性的威慑作用，但好歹弄乱了他刚梳好的发型。
救命。
这是什么放飞自我的奇怪剧情。
江月年满脸的生无可恋。
江月年：“我觉得，我可以花点时间来解释一下。”
她话刚说完，就听见脑袋里的阿统木发出一声幸灾乐祸的爆笑：【Ohhhhh！Fantastic！解释就是掩饰，别说话，让我们用心感受！】
求你快闭嘴好吗，屑系统！！！

第39章 暗涌
老实说, 江月年此时此刻的处境实在有些尴尬。
她和姜池的距离不超过十五厘米, 姿势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然而那小子脑袋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众目睽睽之下居然没有立即起身, 而是保持着将她扑倒在地的动作，侧过脑袋与门口的不速之客们冷冷对视。
……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种被当众捉奸后, 当事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甚至十分嘚瑟地挑衅旁观者的错觉。
江月年本来就因为自己当下的姿势有些脸红，这个念头刚一出来，立马就把整个耳根全部点燃。
脑袋里的阿统木拼命忍笑，她故作镇定地戳了戳姜池手臂，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低低开口：“姜池。”
少年把不怀善意的目光收回，看向她时，神色不自觉柔和许多。
“谢谢你帮我，”她动作十分小心地把脑袋从他手上挪开，发丝轻轻扫过后者白皙的手腕，带来一点稍纵即逝的痒, “……我们还是站起来吧。”
姜池闻言乖乖起身后退一步，神色不变。
雪球见他仍然是一副懒洋洋又不情愿的模样, 一张小脸皱成圆圆的团，继续趴在他脑袋上, 用毛茸茸的爪子又气又急地拍打这臭小子头顶。
然后下一秒就被姜池提着脖子拿下来, 不偏不倚拎在他跟前, 只要一睁开眼, 就能与那双满是阴翳的蓝眼睛四目相对。
与此同时，耳边响起清朗的少年音：“虽然长得有点蠢，但做成狐狸肉，味道应该不错吧。”
雪球：……
雪球气死了。
态度也太狂了吧这小子！啊啊啊他怎么可以对江月年做出那种动作，还对它说这么过分的话！看它愤怒之爪的正义冲击，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粉白色的爪子啪嗒一下，按在姜池苍白的脸颊上，可惜还没来得及等它捣乱，整个身子就被迫往后一晃——
姜池把手臂向后伸，手里的小白狐狸自然而然就离它越来越远，纵使拼命摆动着小短腿，也远远够不到他身上。
小狐狸眼睛一瞪，从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江月年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僵硬地摸了摸并不那么痛的后脑勺，视线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所以，谁能告诉她，为什么这样的景象会刚刚好被这么多人看到？
本应住在收容所的龙人先生不知为何出现在门口，双手环抱在胸前，用颇为耐人寻味的目光挑着眉头看向她这边；
雪球大概以为姜池会对她图谋不轨，表现出十足气恼的模样，通过之前一系列咋咋呼呼的动作，不但把姜池的头发揉得一团糟，自己白花花的绒毛也四处纷飞掉了满地；
谢清和沉默着没有出声，眼神阴戾得可怕，颇有种她们俩第一次见面时鬼魅般阴冷森然的气势。有团团黑雾凝聚成实体，悄无声息地浮现在她身后，仿佛下一秒就会一股脑涌上前，把姜池吞吃入腹。
这几位都属于剑拔弩张的类型，至于封越——
封越你为什么看上去比她还要不好意思啊！像是做了什么错事似的，耳朵尖尖都变粉了！而且那种有点伤心有点委屈又有点歉意和惊讶的表情……
快饶了她吧。
这种表情谁能受得了啊，看一眼心就碎了。
对不起，她有罪，她不应该，她是个坏女人。
“你们不要误会，这是我的一个朋友。”
江月年一个头两个大，努力平复好剧烈的心跳，把雪球从姜池手里接过来，摸摸它炸了毛的小脑袋：“他家里出了点事，会暂时住在我们家。刚才只是一个意外，他不小心摔倒，正好扑在我身上——对吧，姜池？”
她说着抬头看向身旁的少年，尾音微微上扬，带了点无法掩饰的紧张。
与江月年相比，姜池完全是置身事外的模样，被她问话后挑了挑眉，从嗓子里低低发出一声“嗯”。
他的态度暧昧不清，总让人觉得在隐瞒些什么，随即神态慵懒地悠悠抬眸，望向门口低气压的陆沉与谢清和。
江月年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这几位之间的相处，看样子注定不会风平浪静。
“我来为大家介绍一下吧。”
为了防止矛盾进一步激化，她只得硬着头皮把沉默打破，看一眼近在咫尺的姜池：“他叫姜池，是鲛人。”
“鲛人？”
陆沉眸光阴沉，粗壮的尾巴满含敌意地竖起来，是显而易见的戒备姿态：“我听说鲛人都有尾巴。”
“他是混血，有一半人类的血统。”江月年不忘补充一句，“姜池还不太会使用双腿走路，所以才会摔倒的。”
所以一定一定要相信她啊！他们俩绝对是清白无辜的！这一切真的只是意外！
谢清和收敛了身后的黑雾，从嘴角勾起一个不带丝毫温度的浅笑：“原来是个不会走路的小弟弟，没关系，姐姐们会好好教你。”
她把“小弟弟”三个字咬得格外重，末了用温柔和善的口吻继续说：“虽然有些唐突，但我能冒昧问一下，弟弟要在这里住多久吗？”
姜池显然非常不满意“弟弟”这个称呼，下意识蹙起眉头。对面两位说话像在审讯，他也不是个好脾气的主，同样带着挑衅地回话：“既然知道唐突，那就干脆闭嘴。”
哇塞。
江月年被他的话惊得悄悄睁大眼睛，姜池说话……还真是不给任何人面子。
“我们俩也不知道具体时间，”眼看局面越来越难以掌控，江月年赶紧接话，掐灭众人争吵的引线，“姜池人很好的，大家相处几天，一定能成为朋友。”
在场的数道目光一起看着她。
在这种情况下说出这样的话，连她自己都觉得是在狠狠打自个儿的脸。
“来了这么多客人，我去给大家泡茶。”
谢清和不愧是明事理的大姐姐，并没有一个劲跟姜池闹脾气，而是有些羞怯地笑了笑，声线温和地转开话题：“各位先去沙发上休息一会儿吧。”
呜呜呜温柔善良的女孩子果然是世界的宝物！主动解围不计前嫌，你就是天使吧！
眼看气氛终于有所缓和，江月年十分配合地点点头，在陆沉与封越落座时，顺势向姜池介绍两人的名字，最后还不忘举起怀里的白色圆球，朝他轻轻一笑：“这是雪球，很可爱吧？它是我们全家人的宝贝，超乖超乖的。”
超乖的小宝贝咬着牙皱起脸，从喉咙里发出凶巴巴的低鸣，望向姜池的视线像两把刀，就差开启狂暴模式，狠狠咬上他脖子。
这简直是史诗级别的打脸与不配合，江月年只得努力笑笑：“那个，可能它今天心情不太好。”
废话，见了这个臭脾气又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它心情能好吗。
小狐狸悄悄翻了个白眼，很不给面子地偏过脑袋不看他。
“不过，”江月年当然不会注意到怀里雪球的小动作，抬眸好奇地望向龙人先生，“你怎么会知道我家的住址？”
“是封越带我来的。”
青年的声线褪去了之前剑拔弩张的压迫感，听起来却还是沉郁又冷漠，在目光触碰到不远处的小姑娘时，才终于下意识地软了软：“我和他在收容所里关系不错，交谈之后才发现，我们俩居然都认识你。”
那还真是很巧欸！这就是友谊里奇妙的缘分吧！
江月年听得双眼明晃晃亮起来，阿统木不解风情，干巴巴吐槽：【这大概就是灭世boss们之间的心灵感应，他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不管怎样都会产生联系。】
一句话毁气氛，你有事儿吗？
江月年在心里朝自家不靠谱的系统做了个鬼脸，继而满脸好奇地向陆沉搭话：“你也在收容所里学习吗？”
“不算。”
龙人青年不知想起什么，皱了皱眉头：“你哥非要拉我入伙，跟他们一起狩猎高危级别的异常生物，所以绝大多数时间里，我都是在进行体术训练。”
阿统木实在没忍住，发出一阵幸灾乐祸的笑。
【不是吧，让陆沉去为收容所工作？】
它乐不可支，嘴皮子快得像风：【听我说听我说，在既定的未来里，这家伙会和其他遭到改造的实验体一起发动暴乱，向人类进行讨伐。由于极端仇视人类，他们闹出了不少乱子，理所当然成了收容所里的重点通缉对象——说白了，就是势同水火的死对头。】
阿统木说得停不下来，机械音在她耳边不断蹦哒：【真是绝了，地下暴乱的首领和实验体头头成了朋友，一个是收容所的天才学生，另一个心甘情愿地为它工作，要是被未来的他们知道，绝对会想要找块豆腐撞死。】
唔。
江月年试着代入了一下原先世界里坏得全国皆知的封越与陆沉，如果真让他俩见到这番场景……好像的确挺尴尬的。
大魔王们会觉得自己在玩过家家吧。
“除了体术训练，还有必要的心理学修习。”
陆沉眯了眯眼睛，黄金竖瞳晦暗不明，轻轻掠过姜池的侧脸：“如何在第一眼辨认图谋不轨的家伙，也是一门学问。”
又来了又来了。
这两个倔到底的暴脾气撞在一起，准没好事。
江月年总算懂了什么叫做苦口婆心地当爹又当妈，刚要费尽心思地岔开话题，就听见谢清和低柔的嗓音：“茶好了。”
噢噢噢这个时机刚刚好！你就是解围小能手！
她双眼亮晶晶地转过脑袋，看着谢清和把杯子逐一递给在座的各位。最后一个玻璃杯留给江月年，一切都进行得有条不紊。
只可惜，所谓的“有条不紊”仅限于一秒钟以前。
从盘子上端起最后一个杯子时，谢清和似乎被滚烫的温度灼了一下，手腕很明显地抖了抖——
于是茶水在颠簸之下摇摇晃晃地溢出来，溅在她白皙得过分的手背。
江月年听见谢清和吸气的声音。
“小心！”
她手疾眼快，赶紧把水杯从对方手里拿开。再看向谢清和右手时，才发现原本莹白如玉的皮肤被烫了一大块，虽然并不严重，但那片触目惊心的红还是让她觉得手背一痛。
谢清和的声线软得像水，带了点明显的惊慌失措：“对不起……是我太莽撞。”
一听这语气，被江月年放在沙发上的小狐狸就浑身一震，如临大敌地眯起眼睛。
可、可恶！
这女人，难道是要——
江月年没意识到不对劲，心疼得厉害：“这怎么能怪你？是不是很疼？我带你去擦药。”
“我不怕疼，被烫一下没关系的。”
果不其然，谢清和怯怯低下眼睫，用越来越小的声音告诉她：“你吹一吹，就没事了。”
这声音，七分羞涩三分期待，再搭配上精灵楚楚可怜的外表，任谁也没办法说不。小狐狸暗自咬牙，尾巴兀地就立起来。
啊啊啊这一波！这一波是散发着清新绿茶香气、借用性别优势发动的奇袭啊！
谢清和仗着自己是个女人，早就刻意与江月年做了许许多多亲昵的举动，这回更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向她撒娇……
这种事情，让在座的一群大男人怎么学得来嘛！
可恶可恶可恶。
它之前还在纳闷，谢清和怎么会突发奇想要去倒茶，想来她打从一开始就做好了准备，要借此做出不小心被水烫伤的假象，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宣告自己对江月年的占有权。
它只觉得心梗。
谢清和那儿哪里是什么楚楚可怜的目光，分明在得意洋洋地朝他们耀武扬威：看见没？我才是她最亲近的人，你们只有眼红的份。
而江月年也的确没想太多，傻乎乎地就点了头，然后小心翼翼捧起她右手，低头轻轻吹气。
带着丝丝凉意的呼吸洒在皮肤上，如同春雨降落于沙漠，将灼热的痛感消弭殆尽。谢清和模样乖巧地抿了抿唇：“谢谢。”
“还是擦一擦药会比较好吧？”
江月年握着她手掌的力气很小，唯恐触碰到被烫伤的地方，为了安抚被开水烫伤的女孩，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我陪你去拿药。”
目睹了一切的小狐狸咬了咬牙。
它也想被摸爪爪。
它向来敢想也敢做，这个念头涌上心头的瞬间，众人眼前便同时闪过一道雪白身影。
雪球从沙发上径直跃起来，轻盈又迅速地扑向江月年怀中，小姑娘匆忙之中将它接下，像是抱住了一个圆滚滚的绒球。
怀里绵软的小团子动来动去，尾巴一下又一下扫过她最为敏感的颈窝。江月年被挠得轻笑出声，把它搂得更紧，用右手摸了把雪球漂亮的脸颊：“怎么啦？这么舍不得我？”
小狐狸像是极为开心般弯着眼睛，蹭了蹭她的侧脸。
哼哼，没想到吧。
谢清和有性别优势，它手里还捏了张更具有杀伤力的底牌。
——种族优势。
有谁会对一只可爱无害的小狐狸心存忌惮呢！又有谁能对毛茸茸的投怀送抱说一声拒绝呢！谢清和处心积虑得来的摸手手算什么，只要它想，就能随时得到江月年的抱抱。
狐狸真好。
它单方面宣布，自己在今天就不做人了。
“这狐狸，怎么看起来怪怪的。”
小狐狸正享受着江月年娴熟的抚摸，猝不及防就听见陆沉的声音，斩钉截铁、一槌定音：“好像有点太过热情了。”
谢清和居然也表示赞同，若有所思地接话：“是因为狐狸的春天到了吗？没记错的话，雪球是男孩子吧？如果再这样下去，是不是应该要做一些必要的措施？”
等等等等。
话题往奇奇怪怪的方向去了！他们不是应该继续互怼吗，为什么会突然针对它啦！难道你们这群家伙连狐狸的醋都要吃吗！
坐在角落里的姜池冷笑一声。
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让它后背发凉：“我听说，家养的动物是要做某种手术的吧？它有这方面的准备么？”
谢清和：“值得考虑。”
陆沉：“尽早，为了它好。”
原本活蹦乱跳的狐狸，瞬间僵硬。
这群混蛋居然统一了战线啊喂！你们也太过分了吧什么叫“为了它好”！是魔鬼吧，绝对是魔鬼吧！它只是一只人畜无害的可爱小狐狸而已啊！
它忍住委屈，满带着感激地看一眼封越。
只有自家的大猫猫没跟着他们瞎附和，它以后再也不会乱揉他耳朵，或者咬他尾巴了。
谁会去欺负一个小天使呢呜呜呜。
雪球心里乱成一团，自然没有注意到封越脸颊旁不自然的薄红，更不会知道他安静外表下暗潮汹涌的心思。
看见江月年抚摸雪球耳朵时，少年的猫耳朵也悄悄动了动。
在这样堪比修罗场的环境下，他的胆子似乎也比平时大了一些，居然晕晕乎乎地想，其实自己也有毛绒绒的耳朵和尾巴。
如果她想摸……除了雪球之外，他也可以啊。
这个念头像一把火，烧得封越脸庞滚烫，再看见江月年抱着小狐狸的模样时，下意识攥紧衣摆。
如果她抚摸的不是雪球，而是把手掌落在他耳朵上——
封越彻底想不下去了。
脑袋被烧得一塌糊涂，只想用手把脸捂住。
……他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
“我有个问题。”
在一片对狐狸的讨伐声中，清亮的少年音显得格外突出。姜池不太自在地捏着衣领，蹙起好看的眉：“这个东西，必须穿在身上吗？”
他在鲛人形态的时候从没穿过衣服，如今突然被布料把全身包裹住，只觉得皮肤被磨得难受。
“当然啊！”
江月年没做多想地迅速接话：“慢慢习惯就好，不穿衣服的话，会被其他人当作流氓哦。”
“流氓？”他神色淡淡，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劲爆的话，“你又不是没见过，不应该已经习惯了么？”
江月年：？
是他要适应着穿衣服，而不是让她适应姜池不穿衣服的样子好吗！
谢清和、封越与雪球：？
等等，听他们俩之间的对话，江月年曾经见过、甚至已经习惯了……姜池不穿衣服的样子？
箭在弦上，一触即发，就差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迟迟没有落下。
偏偏陆沉的黄金瞳微微一挑，低哑声线里噙了淡淡的笑，带着充满男性荷尔蒙的撩人气息：“这种事情，应该很难习惯吧——我记得之前在山洞里，她总是会脸红。”
骆驼彻底被压死了，碎成渣的那种。
现场集体陷入沉默，几双眼睛一起看向抱着狐狸的小姑娘。
所以说。
老实交代，江月年你这小丫头片子到底还瞒着我们做了什么事？

第40章 红晕
一阵长久的沉默。
上一秒还在笑眯眯抚摸雪球脑袋的小姑娘浑身僵住, 大大的眼睛里是大大的问号。
江月年：？
江月年：？？？
等等等等，为什么话题突然之间就转到她身上了？同住在一个屋檐下, 大家一定要这样互相伤害吗？而且在这种千钧一发的情况下说出这样的话……
龙先生你绝对是故意的吧！
江月年脸皮薄，被他们看得实在不好意思，虽然努力做出严肃正经的模样, 声音却是小小的：“你们这是凭空污人清白, 我那时是迫不得已……逃命的时候根本想不了太多。”
顿了顿，又稍微加大音量，勉强有了几分底气：“而且明明只是没穿上衣而已！请、请不要说得那么容易让人想歪！”
以及那么叫人害羞。
在场除了姜池, 其余几个都知道她曾经与陆沉逃亡的那段经历，不约而同露出了然于心的神色。
封越攥紧衣摆的右手缓缓放松，雪球地震中的瞳孔终于不再拼命晃动, 谢清和抿了口茶, 微微一笑：“我们都明白，那只是个玩笑。”
对对对！就是个玩笑！
江月年在心里松了口气，忍不住悄悄想, 家里有个像谢清和这样善解人意的女孩子就是好，不管出现多么尴尬和难以解释的情况，她都会在第一时间站出来解围。
真是超级棒的！
“对了, 我陪你去擦擦药吧。”
一颗悬着的心落了地，江月年朝她眨眨眼睛：“不尽快处理的话, 伤口可能会恶化。”
这是个满怀善意的邀约, 谢清和乖顺笑笑, 与她一起暂时离开客厅, 往药柜所在的方向走。
“我哥跟我说了，你的身份证明很快就能办下来，暂时不用着急。先趁这段时间好好适应新生活，等一切手续落实，你就能和往常一样去高中读书。”
等一同上楼来到走廊，江月年弯起眼角向她搭话，纯粹又可爱的弧度像是天边的小月亮：“我记得你以前的成绩很好，如果现在加把劲重温复习，说不定能和我当同学哦。”
她从来没有忘记过，当初在幻境里看见的那道光荣榜。
“谢清和”三个大字工工整整地立在头一位，甩出第二名很大一段距离。那还是在谢清和长期遭受校园欺凌、每天都要抽出不少时间处理烂摊子的情况下，如果能和其他学生一样心无旁骛地学习与生活，成绩一定会更好。
以她的头脑，本应该拥有无限光明与美好的人生，可在既定命运里，却寂寂无名地凐灭在荒村里，变成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怪物。
江月年的想法很简单，既然如今的自己拥有了足够的机会来矫正这段错位人生，那她必然会竭尽全力。
无论如何，她都不想见到那双碧绿瞳孔里的光芒黯淡下去了。
“我会好好加油。”
谢清和的声线悠悠传入耳边，音量被压得有些低，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过了好一会儿，江月年又听见她开了口：“别和不熟悉的男人太亲近，他们脑子里不知道装着些什么东西，如果不多加小心着了道，指不定会怎样受欺负。”
江月年在心里把她当作一个温柔内向的大姐姐，正想乖乖点头，却发现对方的话并没有说完。
谢清和迟疑了一瞬，忽然把视线别开到另一边，软软的语气像一把温柔小勾，全然不似之前的笃定与淡然：“要是遇上什么难处，随时来找我就好，我什么都能为你做……包括他们刚才说的那件事，我也会的。”
他们说的那件事？哪件事？
江月年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等隔了几秒钟，才终于明白谢清和的意思。
她难道是在说……自己看见姜池和龙先生不穿上衣的事情。
江月年的后背兀地就僵住了。
所以你压根就不是什么善解人意，而是仍然对他们俩的那番话耿耿于怀对吧对吧！为什么会在这种奇奇怪怪的事情上产生莫名其妙的胜负欲啦！为了她做任何事情什么的……这是种很危险的想法知不知道！
谢清和说完又移回目光，就这样含着笑盯了她半晌，碧色欲滴的眼瞳轻轻飞斜过来，瞧见小姑娘不知所措的模样时，噗嗤笑出声。
然后语气无辜地问她：“怎么脸红了？难道你不想让我那样做吗？——我是指，带雪球去做手术。它最近似乎总是不太乖。”
江月年愣住了。
所以，谢清和说的“那件事”……是指他们之前集火围攻雪球说的话？
——当她是笨蛋吗！绝对是在故意耍她吧！真是太过分了！精灵不应该都是纯洁优雅的小白莲吗，谢清和是从谁那儿学到的这种套路？
她居然还笑。
江月年看一眼她扬起的嘴角，懊恼地皱了皱眉。
偏偏谢清和的逻辑又无懈可击，导致她虽然心里清明一片地明白自己正在被逗弄，却完全没办法进行任何反击。
好气哦。
当然，要说全场最气，其实还轮不上江月年。
被她抱在怀里的雪球已经气得神志不清昏了头，如果要在这份愤怒前加上一个期限，那它希望是，一万年。
有毒吧你这坏丫头！含糊其辞地戏弄江月年就已经足够让它崩溃了，为什么还要拿给它做手术的梗来挡枪！想它大半辈子都叱咤风云，如今居然沦为情敌刷好感度的工具人，杀人诛心，杀人诛心啊！
惨，雪球，惨。
小狐狸尾巴上的毛像鞭炮似的噼里啪啦炸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罪魁祸首谢清和看，可除了像这样毫无威慑力地瞪她，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于是它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报复般一头埋进江月年颈窝，用生满绒毛的脸蛋蹭了蹭她侧颈，被扑面而来的沐浴露味道甜得忘乎所以，尾巴不停地摇。
哼哼，有种你也来啊，笨蛋谢清和。
*
这一天提心吊胆得像在打仗，等江月年好不容易从修罗场里生存下来，已经几乎精疲力竭，脑细胞死了大半。
事实证明，家里的小天使并非白切黑的谢清和，而是性格最为温和内敛的封越。
当其他人还在明里暗里争宠斗嘴时，他已经为新来的姜池买好了毛巾、牙刷、衣物一类的日常用品，甚至和收容所打好了招呼，如果姜池愿意，随时都可以前往那里进行康复训练。
大概正是因为这番举动，小鲛人对他的态度要比对其他人好上一丢丢。碍于姜池那阴晴不定又别扭至极的性格，这“一丢丢”算得上是史诗级别的跨越了。
那之后的几天过得风平浪静，总算能够让江月年安安心心去学校里上课。等熬过埋头苦学的上学时间，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周末。
她打算带谢清和去外面逛逛街。
逛街是当代女孩子们培养友情和日常消遣的不二法门，而谢清和从记事起便生活在小小的安平村，长大后虽然去镇子里读了高中，却几乎没怎么去过商场。
——更何况那个镇子本身并不是很大，街区单调又乏味，全然没有市区里的繁华景象。江月年当初在幻境里的时候就想，要是能和谢清和一起回家，一定要带她好好在城市中心走走。
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鸟，总归是要飞上天空看一看的。
乍一听到这个提议时，其实谢清和条件反射地想要说“不”。
她常年孑然一身生活在暗处，已经不太能适应阳光，更无法承受其他人异样的眼神。太平村村民们的嘲笑与辱骂犹然回荡耳边，一遍遍提醒她，自己是个彻彻底底的怪胎，一旦置身于大庭广众之下，必然会引来连绵不断的嘲弄。
谢清和不想再体验那样的感觉，也不愿意让江月年见到自己那样狼狈的处境。
她只想每天在家里缩成与世隔绝的壳，就算偶尔出门，也会低着头避开人流。
可那声拒绝终究没有说出口。跟前小姑娘的眼神真挚又温柔，这是第一次，有谁愿意邀请她一起出行。
不嫌弃她的古怪，也不担心她会带来许许多多恶意的目光，江月年没有什么别的心思，只是想和她像所有普通朋友那样，肩并肩行走在街道之上。
这样的邀约让人无法拒绝。
——谢清和本以为自己可以做到面无表情。
但当置身于市区中心时，还是难以抑制地感到了心慌。
来来往往的行人织成一片密密麻麻的网，将她笼罩在其中呼吸不得。总会有路过的人类偏过视线看她，眼神里全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针扎在心头，带来生生的痛。
谢清和的呼吸乱成一团，脸上血色渐渐淡去时，听见江月年的声音：“我们先看看衣服，之后再去买吃的，怎么样？”
这是她第一次和朋友出门，并不熟悉逛街的顺序，无论对方说什么都愿意乖乖照做。拥有碧绿色瞳孔的女孩轻轻点头，猝不及防地，感到指尖出现了一道极其柔软的触感。
像暖洋洋的棉团，从指尖往上摸索，依次经过指腹与掌心，最终将她的手掌全部包裹。
江月年握住了她的手。
江月年的力道并不重，像一汪水或一匹锦缎，软绵绵覆盖在女孩五指之间。这是不沾阳春水的手，谢清和能感受到她肌肤细腻的触感，不带一丝一毫粗糙质地，软得不像话。
却让她莫名感到安心。
“别怕。”
江月年说：“我在这儿呢。”
于是悬悬欲坠的心脏重新归位，冰凉的指尖涌上淡淡温度，谢清和心口微涩，勾着嘴角点点头。
“其实你不用这么害怕。”
江月年一边笑，一边带着她穿行在人潮之中：“离开安平村这么多天，你应该早就察觉到了吧？现在绝大多数人类已经接受了世界上还存在其他种族的事实，并不会戴有色眼镜看待你。”
谢清和当然知道。
但她依然是个与所有人都格格不入的怪胎，这是无法掩盖的事实。
“还记得我告诉过你的吗？在我看来，你是个特别漂亮的女孩子哦。”
江月年咧开嘴角朝她笑了笑，眼睛里像是有亮晶晶的小星星：“其他人之所以会看你，一定也是在心里悄悄想，哇塞，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女孩子？要是不多看上几眼，说不定以后就见不到啦。”
她怎么能够……面不改色地说出这样的话。
空出的左手下意识蜷起指节，被她牵着手的女孩没有出声，嘴角不为人知地翘起一个小小弧度。
商场里风格各异的店铺琳琅满目，谢清和从没见过这么多装潢华美的建筑，像懵懂的孩童般睁大眼睛，小刷子似的睫毛轻轻颤抖。
江月年心思细腻，很快就察觉她的视线在某一处地方停留许久，于是没做多想地带着她直接进了店铺。
事实证明，精灵族真是天生的衣架子。
完美脸孔模特身材，修长的双腿白皙又笔直，只需要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就能把一件普普通通的衣服穿成高定。
江月年打从心底涌起了老母亲一样的欣慰感。
这套好看那套也不赖，谁能告诉她，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是真实存在的吗！这身材这颜值，简直可以跟手机里的纸片人相媲美啊！女儿你只需要笑一笑，妈妈就心甘情愿为你氪金呜呜呜！
万幸的是，谢清和要比没心没肺的纸片人懂事很多。
眼看江月年选衣服上了头，小姑娘立马受宠若惊地将其制止，只差在她脑袋刻上“败家子”三个字。于是既定的战利品减少到原来的三分之一，把江月年衬得像个烽火戏诸侯的昏君。
从她们进店起，店主就一直有意无意地往两个小姑娘身上瞟。谢清和知道她是在看自己与常人截然不同的发色与眼睛，跟着江月年到前台付款时，自始至终低着脑袋。
“啊呀，这个小妹妹……看上去不太一样。”
耳边响起成年女性妩媚娇柔的声线，那女人似乎轻笑了一下：“不是人类吧？”
谢清和把头压得更低，对方的眼神仿佛拥有实体，冷冰冰扎在她身上。
叫人不寒而栗。
“她是精灵。”
江月年的语气一如往常，甚至带了几分轻快愉悦的意思：“很漂亮吧？”
谢清和咬紧下唇没说话。
她哪里担得起“漂亮”这两个字，说出这样的话，一定会被其他人觉得不知好歹——她早就习惯了非议，唯独不想让江月年也跟着自己被笑话。
心口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耳边却与此同时响起清亮的女音：“对啊！你们刚一进来，我就注意到她了。居然是货真价实的精灵，比电视上的还要好看。那时我就在想，哇塞，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女孩子？要是不多看上几眼，说不定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欸？
“真是羡慕，精灵族绝对是得到了老天爷的偏爱吧？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他们是精心捏的娃娃，人类是随便洒的泥巴，简直是天生的模特嘛，那身材比例和脸蛋，双绝。”
店家是个话唠，一开口就没停下：“我之前特意网购过仿照精灵的美瞳，没想到那眼珠子在他们脸上像宝石，到我这儿跟女鬼似的。没那张脸，怎么也驾驭不了那样的颜色，可把我给气得，本来还打算染一头金发，直接就给放弃了。”
她说着笑了笑，朝江月年挑起眉：“你也很漂亮啊小妹妹！你们俩是朋友？”
“嗯。”
满心恐惧降落在柔软无害的云朵上。
谢清和仓促地眨眨眼睛，瞳孔里全是不敢置信。
她不会是在做梦吧。
……这个姐姐并没有用看待怪物的态度面对她。
江月年与店家闲聊片刻后，便与谢清和拎着大包小包出了门，在商城中四下闲逛时，悄悄看一眼身旁少女的眼神。
那双碧绿色的眼睛虽然还是黯淡没什么光彩，却已经不像之前那样阴沉如死水。有一两颗小小的火星落入其中，点亮微不足道的光。
可也正是这一点点光亮，会在今后成为燎原之火，将原本漆黑一片的世界浑然照亮。
*
在五楼又买了几件衣服后，两人决定转战美食区。商场负一楼是条出了名的美食街，刚一走下电梯，江月年就闻到一股芳香扑鼻的浓郁气息。
奶茶、泡芙、蛋糕和拉面应有尽有，刚烘焙好的甜点清香与辣食热气腾腾的咸香遥相呼应，只需要闻上一口，就能被勾起肚子里的馋虫。
按照谢清和的喜好，江月年先带她来到最出名的一家奶茶店。店铺门口排了条长龙，她们正好想要停下来休息一会儿，便耐心站在一旁等待。
江月年一边巴拉巴拉地和她说起自己小时候的趣事，一边无所事事地环视四周，目光途经某个角落时，忍不住愣愣停下。
在川流的人潮里，她一眼就望见一道笔直高挑的影子。
是秦宴同学。
自从上次在洞穴遇了险，他就被学校暂时送去了医院。好在受伤并不严重，都是浅浅一层皮肉伤口，他没过两天便回到学校，跟往常没什么两样地开始上课。
唯一不同的是，班里的学生没有以往那样害怕和排斥他了。
在此之前，大家心目中的秦宴从来都是孤高又阴沉，对身边所有人都不屑一顾。任谁也不会想到，当全班学生都被呼救声吓得不敢动弹时，只有他毫不犹豫冲进洞里，满身是血地把那些女孩救了出来。
不到一个小时的功夫，风评便彻底逆转。
高中生的世界往往黑白分明、单纯又无害，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男生们对他敬佩不已，女生看似风平浪静，各个小群里早就炸开了锅。
无论如何，除江月年以外，终于有人主动和他说话了。
此时秦宴并没有发现她，神色淡淡地站在走道里，手中拿着许多传单。这应该是属于周末兼职之一，江月年很早就听说他打了好几份工。
——可是他的伤应该还没有完全好吧？就这样出来工作真的没关系吗？活动的时候会不会把伤口扯开？
她想得出神，忽然察觉自己的衣角被人牵了一下，低下脑袋，见到一个拿着塑料花束的小妹妹。
因为人流量大的缘故，这里的确会经常出现兜售花朵的小朋友。女孩向她眨眨眼睛，清澈的黑色瞳孔里泛着让人无法拒绝的水光：“漂亮姐姐，要不要买朵花？”
女生是“漂亮姐姐”，男生是“好看的大哥哥”，套路，都是套路，她才不会上当呢。
但谢清和好像被这个称呼哄得挺开心……
江月年再度化身昏君，毫不犹豫地应了声：“要。”
她顿了顿，不知想起什么，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之前的豪气漏了个一干二净，声音也小了许多：“那个，我买两朵。”
女孩和谢清和一起看她。
“看见那边穿黑色上衣的哥哥了吗？”
她摸了摸鼻尖，嘴角弯成小小的勾：“你把另一朵送给他——千万别说是我送的啊！”
女孩满脸“好好好我都懂”的模样，让她莫名想起当初食堂里的那位阿姨，这股既视感实在有点儿惊悚，还没等江月年缓过神，就听见对方脆生生应了句：“那我应该说什么？”
“你就说，”她略一愣神，带了点迟疑地开口，“就说，‘大哥哥工作辛苦了，这朵花送给你，要继续加油’。”
“喔。”女孩乖乖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付款码，“这是额外服务，得加钱。”
江月年：……
行吧行吧，加钱就加钱，算你狠。
她认认真真地低头扫码，没看见身旁的谢清和眸光微沉，一动不动地望向秦宴所在的方向。
视线所及之处是个身穿纯黑长袖上衣的少年，因为身形高挑，在人群里格外扎眼。
他长了张非常讨女孩子喜欢的脸，黑沉沉的眼睛深邃狭长，鼻梁高挑、薄唇苍白，隐隐散发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色。看江月年的反应……
他们俩的关系似乎不一般。
女孩把一朵花递给谢清和，很快便迈着小短腿啪嗒啪嗒跑向秦宴。少年没料到会有个陌生的小孩朝自己扑过来，在见到她手里的小玫瑰后微微愣住。
虽然与秦宴同学相隔有一段距离，江月年还是侧过身子低下脑袋，努力不让他发现自己。
“大哥哥。”
女孩把玫瑰递给他，如果江月年在场，听见她的下一句话后，大概会直接吐出一口鲜血——
接下来的台词并非那句中规中矩的话，小妹妹眉眼弯弯地笑了笑，尾音神秘兮兮地上扬：“有个姐姐给你送了朵花，想知道是谁吗？”
这大概率是个什么兜售花朵的新型套路，秦宴下意识想要拒绝。
可目光不过随意一瞥，就在奶茶店前望见一个小小的影子，低着脑袋看手机。
是江月年。
少年的喉结轻轻滚动。
有个不切实际的念头像羽毛那样浮上心头，他莫名多了一些卑怯的祈盼，奢望着……这不是卖花女孩的套路谎言，对方口中那个送花的人或许就是她。
……不可能吧，江月年分明没有看见他。
秦宴垂下长睫，声音有些哑：“是谁。”
“她不让我告诉你。”
女孩嘿嘿笑：“这是额外服务，得加钱。”
秦宴：……
行吧，加钱就加钱。
他像个冤大头似的扫了码，女孩美滋滋地把花递给他，用堪比民国时期特工接头的语气说：“看见那个奶茶店门口的姐姐了吗？就很漂亮，穿白色T恤和蓝色牛仔裤的那个，身边站着个金色头发的精灵——是她送的，她还要我给你说一句话。”
她停了一下，模仿着江月年当时的语气：“大哥哥工作辛苦了，这朵花送给你，要继续加油哦。”
奇怪。
手里握着的那朵小花，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格外地烫。
女孩离去的脚步声啪嗒啪嗒落在心口，伴随着女孩那番话的浅浅余音，把心脏摇晃得不停颤动。秦宴用手背摸了把脸颊，像是在发烧一样的热度。
既然是让那孩子带话，是不是说明她也和女孩一样，在不久之前……
望着他的背影，念了一句“大哥哥”？
那是江月年对他说的话。
秦宴想不下去了。
再想的话，心脏可能会砰地炸掉。
少年低头捂住脸庞，透过垂落的漆黑碎发，遥遥望向奶茶店门口的女孩。
奇怪，她的脸怎么会那么红？
——江月年之所以脸红，全得赖在突如其来的群聊消息上。
她们几个关系好的女孩子组了个聊天群，好不容易等到周末放假，大家全都放飞自我大谈特谈，其中最为热门的话题，莫过于秦宴。
【秦宴也太太太帅了吧！以前就觉得他挺好看，本来以为性格特别差劲，但这次真是！啊！直中红心！】
【对对对！你们没见到他在洞里的样子，我当时心都化了呜呜呜。】
【话说，按照秦宴这性格，应该还没有女朋友吧？我现在努把力还来得及吗？】
群里沉默了一秒，不知道是哪个傻逼用匿名发了条：【这种时候，为什么不问问我们的神奇年年呢？@年年。】
然后是一整串的：【@年年。】
【哈哈哈年年快出来！@年年。】
【我就知道会有这个哈哈哈！跟风跟风@年年。】
于是她的聊天记录就被那个硕大的@符号占据了。
江月年发了个问号。
裴央央头一个跳出来：【你不是给他买过饭送过药，都怂成一团了，还想要帮他撑伞吗？】
江月年硬着头皮回复她：【那是同学间的互帮互助。】
有小姐妹发了个恶搞小黄豆的表情包：【行行行，就算你是同学间的互帮互助，秦宴可就说不定了。】
江月年：【？】
【差点就忘了跟你说，昨天咱们不是语文小测吗？秦宴他以前从来不会去找老师问问题，这次居然在晚自习去了办公室。我当时刚好在那儿填表，听见他跟老师说，可以顺手把办公桌上的卷子拿去教室发。我信他个鬼哦！那家伙明明从来都不会管这些事情。于是机智的我赶紧结束战斗跟在他身后，走到楼梯拐角，发现秦宴没再继续往上。】
她发得零零碎碎，密密麻麻的黑色小字占满屏幕，末了又发了个表情包：【你们知道他在干嘛吗？——他从一堆卷子里仔仔细细找了一张，站在角落里好乖好乖地看作文。】
群里被一串“ohhh”刷了屏。
【我当时觉得有些纳闷，就冲上前和他打了个招呼，低头正好看到那张卷子——卷子是谁的不用我说了吧？大家都懂。】
江月年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这人肯定笑得扭成了一团。
她实在有些不好意思，偏偏还有人继续凑热闹。薛婷发了串哈哈哈，随即接过八卦的传承火炬：【我这儿还有个更加劲爆的！当时在洞里，我不是最后一个出去的吗？你们知道秦宴看着我说了什么不？】
江月年心头一动。
然后看着下一条消息出现在对话框里，让她的身体迅速升温：【他居然问我江月年在哪里！明白了吗？说不定秦宴之所以那么不怕死地闯进去，完全只是为了某一个人。朋友们，给我把“般配”打在公屏上！】
群里炸了。
江月年的脑袋也炸了。
欸？秦宴同学他、他真的问了那样的话吗？所以当时在那么危险的情形下，他一直……一直在找她？
这也太……犯规了吧。
脑袋里像有沸腾的水在咕噜噜冒泡泡，江月年用右手捂住脸颊，试图用掌心的温度让热气降下一些。她意识稀里糊涂，不知怎地，视线又落到了远处的秦宴身上。
奇怪，拿着花的秦宴同学，脸怎么会那么红？

第41章 宠物
家里的小狐狸抓伤了人。
雪球的伤势虽然已经大部分痊愈，但还是要按时带去医院治疗。周末的宠物医院顾客不少, 江月年抱着它坐在长椅上时, 和身旁的人有一搭没一搭聊起了天。
“哇, 这是狐狸吗？”
对方是个看上去二十多岁的陌生姐姐，见到她怀里的雪球时双眼一亮，满是新奇地咧开嘴角：“我从来没见过狐狸，今天是头一遭，好可爱啊！”
不知道为什么, 当身边坐了其他人时，雪球很明显地表现出了爱搭不理的模样，一对耳朵软趴趴地伏在头顶, 一声不吭地别开脸颊, 连尾巴也无精打采地下垂着。
江月年只当它是太过疲惫想睡觉，便顺势摸了摸小狐狸脑袋, 朝陌生姐姐轻轻笑笑：“谢谢。你的博美也很可爱。”
博美属于小型犬，与狐狸比起来, 幼年期博美的个头要小上一些, 蜷缩在她怀里时分不清脖子爪子和耳朵, 完完全全是个圆滚滚的巨型蒲公英。
偶尔害羞地抬头晃一晃脑袋，还能看见黑豆豆一样的眼睛和小鼻子，都是圆溜溜的，镶嵌在小小的脸庞上。
“对啊对啊！我超喜欢它的！毛茸茸就是世界的宝藏！”
姐姐笑得更开心, 又看雪球一眼：“我听说狐狸的性格都很野, 不容易被驯养, 没想到这只会这么乖——它不咬人吗？”
江月年很认真地想了一下。
雪球第一次与她见面时的确凶巴巴，满眼都是警惕不说，但凡妄图靠近它一步，都会被爪子狠狠地挠。
可不知道为什么，即使被它挠得满手抓痕，江月年还是觉得那时的雪球不像是野性难驯的野兽，而是个对任何事物都极度畏惧、用进攻与愤怒来保护自己的小孩。
好在这种情况慢慢得到了改善，在她日复一日甜言蜜语与美食投喂的双重攻势下，小狐狸终于逐渐放下戒备心理，愿意尝试着触碰她。
至于那些常规认知里的“阴险狡诈”、“心机深沉”，和它一点儿也沾不上边，在江月年心里，雪球只是个喜欢蹦来蹦去，更爱黏在她怀里的柔软白团子，偶尔会上窜下跳地闹腾，那也是小动物们常见的调皮捣蛋。
于是她诚实回答：“雪球很乖，从来不会咬人的。”
——至少她、封越和谢清和就从来没被咬过。就算它似乎对姜池很有敌意，也只会咋咋呼呼地揉乱对方的发型，从没做出任何过激的事情。
“真的？”
陌生姐姐向前靠近一些，带了点祈求意味地问她：“不咬人的话，请问我能摸摸它吗？拜托了！小狐狸真的太太太可爱了！”
只不过是摸摸头而已，应该没有太大问题。
毕竟谢清和跟它第一次见面时，可是直接把雪球紧紧抱在了怀里，也没见这小家伙反抗过。
江月年点点头，也把身体往对方那边挪一些。
女人修长白皙的手指越来越近，一点点往狐狸的头顶上靠，指尖悄无声息地下落，触碰到雪白纤长的毛。
然后整个手掌都一起往下压。
就在彼此触碰的这一瞬间，雪球原本懒洋洋半开半合的双眼陡然睁开，眼底划过浓郁的反感与憎恶——
随即尾巴轰地立起来，在一阵由绒毛掀起的冷风里，前爪毫无预兆地往上一挥。
正好抓在女人手腕。
再离开时，留下一串红肿的印记，以及几粒翻滚而出的血珠。
惊呼声骤然出现在耳畔，江月年满脸惊愕地低下脑袋，才发现怀里的小狐狸不知什么时候做出了戒备的姿态。尾巴和耳朵在同一时间警惕地立起来，小脸微微皱起，从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咕噜声。
只不过是和陌生人接触了一下……
它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江月年自然不可能向一只狐狸问出这句话，只能带着满心的困惑和歉意不停道歉，本来想赔一些钱，却被那位姐姐毫不犹豫地拒绝：“不用不用，一点小伤不碍事，我哪里能要学生的钱——我摸猫猫狗狗被抓了不知道多少回，这次被狐狸挠一下，也算是个纪念。”
说完见小姑娘还是皱着眉头，居然反过来安慰江月年：“这其实是我的问题，第一回见面就摸它。宠物还是要有感情基础才能碰的，你看，它在你怀里就很乖。”
被她抱住时的确是挺乖的。
可它头一次见到封越与谢清和，哪怕被他们抱在怀里，也不会做出多么过激的反应啊。
这个问题困扰她很久，即使等江月年把雪球带回了家，也还是想不明白。
要说谢清和与那位姐姐比较明显的差别，好像只有一个是人类，另一个是精灵。
难道雪球还会对不同种族进行差别待遇？
忽略各种细节粗略想来，好像的确是有这个可能性。
它在几年前遭到人类捕杀，被江月年收养一段时间后，又不知道被什么人抓去哪里，再出现时浑身是伤。这样的经历实在称不上美好，一定给它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如果说雪球因此对人类产生了仇恨，恐惧于被他们触摸——
似乎也说得过去。
但一只狐狸，真能明明白白地分辨人类、精灵和兽人吗？
江月年脑袋一片浆糊，不知怎么又记起那个叫做“白京”的男孩子。
他的来去都没有征兆，除了姓名、长相和被家人虐待的经历，整个人像一团模模糊糊的雾，什么也看不清晰。
他总是会让她想起雪球。
而事实是，白京和小狐狸也的确没有一起出现过。
雪球似乎明白自己闯了祸，自从挠了人，就一直处于十分低落的状态，一动不动地缩在江月年怀中。一对小耳朵委屈巴巴地垂落成倒三角形，尾巴则蜷成绒绒的大球。
等她再垂眸望去，雪球已经闭上眼睛睡着了。
江月年对此没想太多，把它小心翼翼放进小窝里，自己则去客厅的沙发上休息。
今天封越与谢清和一起去了收容所，家里只有她和小狐狸。没有人可以陪着聊天，宽敞的客厅里实在显得有些过于寂静，江月年本打算起身把电视打开，毫无防备地，突然听见一阵敲门声。
这种时候理应不会有人来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江月年却隐隐猜到了门外的人。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想法，当大门被缓缓拉开，与阳光一起涌进房屋的，还有少年漂亮得不似凡人的面庞。
白京像往常一样，没有任何预兆地出现在江月年眼前，穿着件单薄的白色短袖上衣。
他像是狠狠摔倒过一样，鼻尖被摩擦出淡淡血色，衣服上也沾了些灰尘，带着狼狈的褶皱；脸颊应该被什么人拿拳头用力打过，右侧很明显地泛红肿起来，被指甲划破的血痕正在往外渗出鲜红色液体，在苍白至极的脸庞映衬下更显狰狞可怖。
他看上去很累，随时都会跌倒。
而事实是，白京也的确身形一晃，直接靠倒在江月年身上。
少年人清瘦的身形像一根笔直的竹，她被对方陡然的靠近吓了一跳，下意识出声：“白京？”
“……抱歉。”
他仿佛很久没说过话，开口时的嗓音一直在颤抖，最开始的吐字也是含糊不清，一边说着，一边把自己的身体撑起来：“弄脏了你的衣服。”
他的声线又清又软，搭配上若有若无的撒娇语气，当即让江月年心头一软，小心翼翼地问他：“我的衣服不要紧，倒是这些伤，全是你家里人做的？”
白京点点头。
停顿片刻后抿了抿唇，又垂着眼睫低低道：“对不起，又来打扰你。我只是……不知道还可以去什么地方。”
这是一句能在瞬间就打破心防的话，有些委屈，满带着毫不掩饰的依赖，让人无法拒绝。
江月年看得心惊胆战，只得带他走进房屋坐在沙发上，看一眼少年受伤的面庞：“你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我去楼上拿药。”
白京很乖，眨了眨湿漉漉的黑眼睛，一声不吭地点头。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所谓“拿药”并非江月年的首要目的——
她借机上楼，其实是为了证实一个自己的猜测。
纤细灵巧的身影穿行于走廊之间，在某个房间门口突然停下。江月年开门的声音很轻，手掌几乎没用什么力气地覆盖在把手上，静悄悄地推开那扇门。
入眼是为小狐狸量身打造的小房子，一旁的玻璃窗大大打开，有阳光从窗外闯进来，照亮它温暖舒适的小窝。
本应该闭着眼躺在正中央睡觉的雪球，却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踪影。
*
江月年很快就下了楼。
白京听见下楼的脚步声时扭过脑袋，有些虚弱地朝她笑了笑；江月年没表现出任何异样，径直带着药走到他身边。
白京脸上都是新伤。
鲜血才刚刚止住，伤口看上去随时都有可能裂开，应该形成于半个小时之内。以前的伤已经大体痊愈，连一丢丢残留的伤痕都难以找到，应该是接受过精心的照顾与治疗。
就像家里的那只小狐狸一样。
“我来帮你上药。”
她面色如常地拿起棉签，沾了水替他擦拭伤口附近的泥土与污渍，皱起眉头问：“很疼吧？”
“嗯。”
白京长睫微颤，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声线更软了点儿：“衣服……能借我拉一下吗？我有些害怕。”
他想离她再近一些。
——无论如何，他实在无法继续等待了。
家里莫名其妙多出谢清和与姜池不说，那个叫做陆沉的龙人和江月年关系似乎也不错。
他每天眼睁睁看着他们说话谈笑，自己却只能当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宠物，缩成一团被抱在怀中。
渴望被拥抱、被触碰的念头像野草那样肆意生长，已经无法通过简单的逗弄得到满足。白京努力装作乖巧懂事的模样，压抑住心底的蠢蠢欲动，可那些最为本能的欲望却一下又一下地刺激着胸口，让他难以抑制地想要再靠近她一些——
作为一个平等的个体，而非豢养在家的小动物。
铺天盖地的欲望宣泄而出，少年深吸一口气，在得到江月年的应允后伸出右手，紧紧捏住她衣摆。
药物被涂抹在脸上的血痕，带来灼烧一样的疼痛，白京下意识指节用力，攥出一片涟漪般的褶皱。
“你家住在哪里？”
他听见江月年的声音：“要是你家里人再做出这种事情，我可以帮你报警。”
白京几乎是在瞬间接话：“不用。”
他当然不可能告诉江月年自己住在哪里。
“被父亲虐待”、“住在这附近”都是谎言，甚至于，就连他脸上的伤口，也全是自己做的。
只有这样，他才能拥有足够的借口来找她。
白京说罢顿了顿，不动声色地尝试着转移话题：“你家里，一直都只有你一个人吗？”
“其他人都出去了。”
江月年把药膏涂在指尖，轻轻落在他脸庞时，感觉到身下的少年在轻轻颤抖：“家里还有我上次提到的那只小狐狸，不过它似乎心情不太好，已经睡着了——你想去看一看吗？”
他还是用很快的语速接话：“既然睡着了，那就不要打扰它吧。”
江月年“唔”了一声，轻声开口时，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它好像很怕生人，今天去宠物医院的时候，把一个想摸它的姐姐抓伤了。”
白京的脊背微不可查地僵硬一下。
“我没告诉过你吧？雪球以前被拐走过一段时间，吃了很多苦，再回到家里时，浑身上下都是伤。”
说到这个话题，她的眸光明显黯淡许多：“可能就是由于这段经历，让它变得格外害怕人类。比较熟悉的医生护士还好，见到陌生人的时候，会被吓得炸毛。”
她说得没错。
其实白京并不想这样。
那场导致他家破人亡的狩猎至今仍然是心底不可触碰的梦魇，在那之后，长时间的虐待更是磨光了往日棱角。这一切全拜人类所赐，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原谅，因此在今天被那女人触碰时，才会感到恶心。
他当然明白世界上的人类并非全都是恶棍，可一旦与他们有所接触，还是会下意识地认为，对方下一秒就会朝自己扬起拳头。
心里的恨意与恐惧，哪有那么容易就被消除。
“白京，”江月年说着垂下眼眸，十分认真地与他对视，“你知道有什么办法能帮帮它，让雪球不那么抵触其他人吗？”
“为什么要帮它？”
在一阵短暂的沉默后，白京从嘴角勾起一抹自嘲般的浅笑：“它没有抗拒你的触碰，说明那只狐狸一定很喜欢你。既然这样，让它一辈子留在你身边不就好了吗？不需要认识其他更多的人，也不需要去别的什么地方，只要有你，它就能感到开心。”
如果是几年前那个无比张扬的自己，一定会对这番言论嗤之以鼻。可经历了那么多的失去，如今的他一无所有，能握在身边的、以及唯一重视的，只有江月年。
……他真的、真的很害怕被她丢弃。
一旦离开她，白京就真的什么也不剩下了。
江月年擦药的动作停下来，两人一坐一站，她俯着身子居高临下地俯视过来，黑亮的杏眼里没有笑意：“一辈子被关在这栋房子里，没有自由、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沦为大家的宠物……这样真的是为了它好吗？”
明明遇见她之前，雪球是只生活在山林里、丝毫没有拘束的小狐狸。
更何况，如果它当真可以变成人形……
那不就跟其他普普通通的男孩子没什么两样了吗？难道还真要白京一辈子保持着狐狸的模样，把自尊和未来一并丢掉，心甘情愿地做他们的宠物？
“可是它喜欢你啊。”
白京咬了咬牙，语速不由得加快：“其他人对它来说根本就不重要，它已经什么也没有了。除了你，它——”
他说到这里便停了口。
这段话……似乎有些过于直白。
完全不像是对那只狐狸一概不知的人能够说出的言语。
“拥有的东西，总是要凭借自己慢慢得到的，不是吗？一辈子留在这里做我的宠物，它哪里有机会得到更多呢。”
江月年定定看着他，连发丝都被太阳镀上一层薄薄金光，无比轻快地跌落在少年彷徨的眼瞳。她的声音很轻：“如果因为我的原因，让它放弃了本应该拥有的一切，那对于雪球来说，江月年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人，而是将它牢牢束缚的枷锁，不是吗？”
她说着把手掌向右移，轻轻撩起少年耳边漆黑的杂发，被刻意遮掩的耳朵终于露出全貌。
被恶意地割去了小半，与雪球一模一样。
白京浑身僵住，眼眶在刹那间涌上一抹绯红。
他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忍住眼睛里翻涌的水雾，颤抖着问她：“你都知道了？”
不等江月年回答，又把她的衣摆抓得更紧，带了哭腔地软声道：“……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像即将被淹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眼眶里红得不像话。即将被抛弃的念头像一把划在心口的小刀，惹来生生的疼。
被发现了，他这种卑劣至极的行径。
好不容易以狐狸的身份与江月年建立了联系，勉强成为她家里的一份子，好不容易能用人类的模样跟她说上话，让她细心又温和地为他疗伤——
一旦被她发现真相，一定会感到怒不可遏，觉得受了欺骗吧。
纷繁复杂的思绪堵在心口，白京难受得快要喘不过气。他害怕眼前的小姑娘会愤怒、会恐惧，然后毫不犹豫地告诉他，离开这里，你这个骗子。
那样的话，他不知道还有什么能让自己坚持活下去。
这里是他唯一的家了。
然而预想中冷冰冰的声线并未如期而至，白京听见江月年的声音，清澈一如往常。
“我怎么会不要你。”
江月年叹了口气，为他拭去眼角的一滴泪珠：“为什么不直接用这副模样来见我？”
心里窒息般的疼痛轻了些许，白京呼吸一滞，不敢置信地捏紧拳头。
“因为很奇怪。”
他低下脑袋刻意不再看她，声音还是抖的：“我不想吓到你，也怕你……不要我。”
在大多数人眼里，能变成人的狐狸无疑是异类中的异类。他不知道江月年认识这么多异常生物，与她初次见面时格外小心翼翼，努力不暴露自己妖狐的身份。
后来大家渐渐熟悉，这副面具便难以脱下。更何况狐狸与少年人有很大不同，江月年能把一只受伤的小狐狸养在家中，却不见得会毫不犹豫地收留一个完全不熟悉的男孩子。
所以白京只能用这种可笑的方式一点点接近她，每天都在煎熬与自卑里度过，难熬得要命。
江月年沉默半晌，再出声时语调很低，带了些温柔的安慰意味：“你害怕其他人吗？不愿意被他们触碰？”
他乖乖点头。
“只有你……是不一样的。”
白京说：“那些人不知道下一秒会做出什么事情，我——”
他说不下去，言语哽在喉咙，最终也不过说了一句：“对不起，给你惹了麻烦。”
果然是这样。
他承受了人类太多太多的恶，早就形成了条件反射式的恐惧和抗拒。被触碰的时候，便会不由自主想起曾经被虐待的经历，凭借本能地想要反抗。
真是笨蛋。
江月年想，白京为什么要道歉呢，明明他才是受害的那一方，千错万错，无论如何也怪不到他头上。
那是一场难以逃脱的梦魇，可她想帮他。
江月年听说过妖狐这个种族，幼年时期以狐狸形态生活在山野，成年后便融入社会，和人类极为相似。
这样的白京理应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与未来，而非自始至终保持着狐狸的模样，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了却此生。
客厅里的时钟滴答滴答，打碎凝固的空气。
这时候江月年本应该认认真真地教育他，说些严肃的大道理，可她却并没有出声。
——因为她不是白京。
对着曾经经历过无尽苦难的人，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来让他振作……江月年做不到。
于是她只是轻轻叫了声他的名字，在少年红着眼眶抬头时，从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你闭上眼睛。”
白京向来听她的话。因此即使不知道江月年会做些什么，也还是乖乖闭上眼睛，任由鸦羽般的长睫在脸颊上覆下一层阴影。
眼前的完完全全一片漆黑，视觉被遮挡时，其余感官就显得格外灵敏。
他听见衣物摩挲的窸窣声，还有逐渐靠近的温和热气，清新的沐浴露香气萦绕鼻尖，正当白京茫然地微张开嘴唇，突然感觉指尖被人悄悄握住。
他抗拒与人类的接触，脊背腾起若有若无的刺痛，可一想起对方是江月年，心里的焦虑便倏地消散许多。
这是头一回，他以人类的形态被她主动靠近。
两人的指尖轻轻贴合，这是种格外陌生的感受。女孩暖呼呼的软肉像一滩无法握住的水，一点点途经他的指尖、指腹与掌心，最终把白京的整个右手都一并握住。
他开始轻轻颤抖。
“能感觉到吗？”
江月年的声音也在黑暗中显得十分清晰：“这种感觉……会讨厌吗？”
白京狼狈地吸了口气，摇摇头。
她似乎低低笑了一声。
没有视觉的世界里，一切都是未知。这声笑犹然回旋在耳畔，那股带着清香的热气突然更近了一些。
江月年在朝他靠近。
然后有只手毫无声息地抚上他后背，撩起一片细细的、像被闪电击中一样的酥痒，白京大口地呼吸，感觉那只手猛地用力，把他往前方一按。
身体毫无防备，便只能顺着力气向前。双眼紧闭的少年难以扼制后背的颤抖，恍惚间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他正在被人触碰着。
虽然看不见她的模样，可在如此温柔的攻势之下……白京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甚至想要把更多的温暖拥入怀中。
江月年是想告诉他，触碰别人并不可怕。
“别害怕，我不会把你丢掉。”
江月年对他说：“讨厌人类也好，不想和他们接触也好，都可以慢慢来，我们不用着急，没事的——可你不是什么宠物，先试着正常和家里的大家相处，好不好？”
白京用力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哽咽的声音。
她没有急着将他推向所谓的“光明”，也没有放任他独自留在自甘堕落的黑暗之中。
而是笨拙地一步步向他靠近，然后用自己的方式告诉白京，慢慢来，我会陪在你身边。
实在温柔得过分。
舍弃尊严成为宠物，其实他也并不甘心啊。可尚且懵懂的少年实在太过害怕，不知道外面的世界里还隐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险恶。
他只能把自己裹成坚硬的壳，守护着唯一可以信赖的这一方小小天地。只有这样，才能避免受到更多伤害。
可直到此时才终于明白，他总在担惊受怕，唯恐江月年将自己丢下，却在不知不觉时，亲手把曾经的自己一点点弄丢了。
他不应该是这样的。
从未有过地，少年毫不熟练地伸出另一只手，用战栗着的滚烫手掌，小心翼翼按在江月年纤瘦的后背上。
略微凸起的脊椎硌在掌心，周围被衣物包裹的薄薄皮肤散发着轻柔温度。
白京久违地感觉自己终于拥有了某个重要的东西，这也是他头一次觉得，原来接触是如此令人安心的动作。
怀里的小姑娘似乎有些惊讶，在短暂地动作一顿后，轻轻舒了口气。
“你不是任何人的狐狸，过去、现在和以后都不是。”
江月年的笑声与心跳声一起传来，扑通扑通敲打在耳膜上，然后用几近呓语的声调告诉他：“未来总会更好的，白京。”

第42章 渴血
江月年说得不错, 未来总会变好的。
时间不知不觉地过, 一晃眼, 整个学期就已经过去了大半。
封越身为原定世界里的幕后boss之一，智力水平远远超出寻常人类。他本身就拥有一定的知识储备，加上一直在收容所里认真读书，已经能毫无障碍地掌握不少高中知识。
龙先生陆沉是天生的捕食者, 不但体能过人, 脑筋和直觉也优越得不可思议。
曾经在实验室里接受的改造大大提升了身体性能, 让他能毫不费力地保持高强度运动、身手迅捷到常人难以察觉, 理所当然地被拉进了收容所里工作，负责抓捕极度凶残的异常生物。
谢清和从小就是学霸级别的人物，虽然已经很久没碰过教材, 但只需要经过很短一段时间的复习，就想起了以前学过的绝大部分知识。不出意外的话, 能在下学期和封越一起进入学校上课。
姜池虽然还是一副对所有人都爱搭不理的模样, 却已经能与家里的几位进行正常交流, 而非像最初那样戒备又警惕, 说出的话像刀子, 句句都是讽刺。
鲛人天生就拥有绝佳的乐感, 自从某天听见江月年弹钢琴，姜池便经常会跟着她学习一些乐理知识。结果这个学生进步太快，反而让身为老师的她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于是干脆为他请了个专业的音乐教师。
小狐狸白京仍然很害怕生人, 在江月年的鼓励下已经学会慢慢放下戒备, 向家里的各位坦白了自己的身份。从那以后，他便时常以人类形态出现在房子里，偶尔会和封越一起出门散步，虽然还是不敢和陌生人类讲话，但总算愿意亲自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
至于江月年本人，由于阿统木没再发布其它新的任务，她便像所有普普通通的高中生一样，在学校与家里的两点一线之间拼命读书，最大目标就是超越稳居年级第一的秦宴同学——
这无疑是件任重而道远的事情，那家伙考出的成绩越来越匪夷所思。
这样风平浪静的生活持续小半年后，她那位长时间全国各地到处飞的哥哥江照年突然回了家。虽然江月年曾经向他提起过自己收留异常生物的事情，但不得不说，在他踏入大门的一瞬间，那副表情的确是……
嗯，挺精彩的。
——你搁这儿建小型收容所呢？
好在江照年常年与异常生物打交道，对他们的存在早已见怪不怪，在短暂呆滞了几秒钟后，咧开嘴笑了笑：“头一回正式见面，我请大家吃顿饭吧？”
于是他们就被带去了一家一看就价格不菲的餐厅，同样被叫来做客的，还有已经成为江照年同事的陆沉。
这会儿菜还没上，江月年满心扑在即将到来的大餐上，但席位里的其他人，似乎心思并没有放在那里。
谢清和神色淡淡地抿了口茶，表面看似风平浪静，其实心里填满了小心思，把眉头压得微微皱起。
她经常听江月年提起自己的兄长，小姑娘说起他时，语气里是显而易见的喜爱与崇拜，想来江照年在她心里地位很高，兄妹俩关系非常不错。
——那她当然要和江照年打好关系啊！
她猜出在座的另外几个也同样心怀鬼胎，于是下定决心先下手为强，向对方为大家请客的举动好好道谢一番。然而话还没出口，就听见身边的封越温声道：“谢谢照年哥。”
……可恶，台词被抢了！
差点忘了他们之间有个心肠好得不得了的天然呆。
“不用不用，我得多谢你们照顾年年。”
江照年爽朗笑笑：“我和爸妈工作忙，留着这丫头一个人待在家里，跟地里黄的小白菜似的。小时候她还经常打电话向我们抱怨，一个人住在房子里无聊又害怕，幸亏有你们住进去，才终于多了点儿人气。”
他说着笑意更深，俊朗的眉目里盛着灯光：“她觉得和家政阿姨相处太别扭，放学后就一直点外卖，听说现在终于有人在家里做饭，真是辛苦各位了。”
就是她就是她！
谢清和心底乐开了花，表面却还是伪装得云淡风轻，抿着唇轻轻笑笑：“做饭是我的一个爱好，每天算不上辛苦。而且我的手艺算不得太好，还要继续加油。”
宾果！这叫什么，进退有礼、温柔矜持。
看似谦让，实则表明了自己每天都在家里勤勤恳恳地准备饭菜，明明白白地凸现出她无私奉献的精神——真是太完美啦！
一旁的姜池语气懒懒散散，甚至没抬眼看她：“挺有自知之明。”
很明显是在针对她“我的手艺算不得太好”那句话。
这混账小子一定要来拆台吗？
“你就是姜池吧？年年给我发过你弹的曲子。”
江照年不愧是江月年的亲哥哥，显然并没有察觉到若有若无的火药味，一家子都遗传了那么点迟钝的天然呆：“很好听啊！听说还是你自己谱的？”
姜池这臭小子绝对是个老练的川剧演员，上一秒还神色冷漠面露讥讽，这会儿瞬间变脸，从嘴角勾出淡淡的弧度：“是。”
虽然还是一副高傲又淡漠的模样，但相比起姜池对待其他人的态度，此时的他已经称得上“友好得达到了诡异的程度”。
由于江照年从未与大家有过接触，白京难免对他这个陌生人心生忌惮。但他又不愿错过与江月年兄长共进晚餐的机会，便化作狐狸的模样跟着来到这里，好在饭店并没有禁止带入宠物。
这会儿一团小白球乖乖巧巧缩在小姑娘怀中，偶尔抬头时，黑溜溜的圆眼睛正对上青年视线，便像受到了十足惊吓一样猛地低下脑袋，小耳朵也跟着往下耷拉。
江照年看得饶有兴趣，忍着笑问她：“这就是那只小狐狸？能给我抱抱它不？”
白京是抗拒和人类进行接触的。
江月年毫不犹豫地摇摇脑袋，本打算向他解释，却察觉怀里的小狐狸轻轻一动。
然后撑起软乎乎的小身子，啪嗒一下，把爪子搭在青年的衣袖上。
袖子上沾有暖洋洋的热气，一股脑把狐狸爪子包裹住。白京稳住身体恐惧的战栗，轻轻吸了口气。
江月年告诉过他，她会陪他慢慢等，直到他愿意与其他人接触的时候；也对他说过，并不是所有人都那么可怕。
她站在光明广阔的世界里，而白京始终滞留在偏僻阴暗的角落，不知从哪一天开始，他想尝试着追上那个女孩的脚步。
她所呈现出的美好与光明是那样耀眼，让他无法抗拒；可他们也都知道，江月年不可能把他硬生生从黑暗里扯出来，要想获得救赎，白京必须一步一步自己走出来。
她在为了他而努力，白京想，他总不能把这份希望辜负。
如果是她的家人……应该是能够信任的吧。
狐狸的前爪在微微颤抖，江月年把他的所有动作都看在眼里，犹豫几秒后，将身体向哥哥那边靠近。
两人之间的距离短了，白京的移动就变得更为简单。他前爪用力，勉强止住身体的颤抖，把整个身体往青年怀里一蹿。
毛茸茸的白团最终落入一个陌生的怀抱，男性独有的炽热气息萦绕在身旁，带着股洗衣液清香。江照年的动作十分笨拙，用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小狐狸脑袋，像涉世未深的小孩那样笑起来：“太可爱了吧！怎么会这么软？”
当他笑的时候，白京能感受到青年胸腔的振动，连带着从头顶传来的舒适感一起，像电流般穿过身体。
好像……真的没有想象中那样可怕。
甚至温暖又可靠，让他舍不得离开。
在座其他人都知道白京的情况，即便被他抢了风头，居然都没有出声打断，而是安静坐在一边。
等江照年心满意足地撸完毛球，谢清和才腼腆地轻笑开口：“照年哥最近有在忙什么案子吗？”
“别提了。”
他一想到那起事件，就忍不住皱眉：“听说过最近的连环失踪案吗？上级怀疑和异生物有关，就把我和陆沉一起塞进专案组了，结果什么线索都找不到，可愁死我们了。”
“就是每天晚上都会有人在市中心莫名消失的案子？”
这起事件闹得满城风雨，饶是谢清和也微微一怔：“请务必注意安全。等你们俩有时间，可以去家里尝尝我的手艺。”
姜池面无表情：“也可以听我弹琴。”
封越没意识到这两位的真实意图，天真地以为是在做某种才艺介绍。他除了脑袋聪明打架凶，似乎没什么值得夸耀的本领，于是微微红了耳根，迟疑好一会儿才轻轻接话：“那个，也可以和我……和我讨论政治学或者微积分。”
小狐狸不甘示弱，从嗓子里发出一道咕噜声响，眯着眼睛抬起尾巴，用尾巴尖尖扫了扫江照年手臂，三角形状的小耳朵也摇晃个不停。
四道视线一起凝视着他。
这场景，莫名其妙有那么一丢丢诡异。
江照年坐在正中央，感觉自己是座贼可怜巴巴的小城，周围一片狂轰滥炸，他差点就要失守。
奇怪。
他怎么有种自个儿成了昏庸的皇帝，周围全是后宫三千拼命在争宠的错觉？别了别了，他万年的母胎solo，这种阵势真的受不住啊！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的有男人能处理好这种修罗场吧？
江照年弱小可怜又无助，本打算用眼神向身为朋友的陆沉求助，没想到对方在视线相撞的瞬间眼皮一掀，用没什么感情的低哑声线接话：“嗯，我可以陪你练习自由搏击。”
江照年：？
小老弟，你又是怎么一回事儿？是让你帮他解解围，没让你也跟着他们瞎胡闹啊喂！而且听你这语气，还挺胸有成竹信誓旦旦，觉得他肯定会抛弃其他人和你去自由搏击呗？？？
江月年被自家哥哥青一阵白一阵的脸逗得差点笑出声，只得用手把嘴角遮住，末了给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她在一边吃瓜吃得津津有味，猝不及防地，听见身旁传来故作悠闲、实则报复意味浓厚的男声：“年年啊，你也这么大了，没遇到个喜欢的男生么？”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一并从江照年身上移开，全部堆在满脸茫然的小姑娘那边。
江照年嘿嘿一笑，小样儿，还想吃你老哥的瓜？你自己把瓜给接好啰。
江月年在心里朝他比了个中指。
不愧是亲兄妹，够狠。
这个问题实在有些敏感，要是在以前，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答一声“当然没有”，但不知怎么，当听到问题的一瞬间，居然有个高高瘦瘦的影子从她心底冒出来。
……欸？奇怪，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想起秦宴同学？她、她也没有，很喜欢他吧？明明只是普通朋友而已，没错，就是普通朋友，
几双满带探寻的目光一眨不眨盯着她，不知道是因为心里的那道影子，还是这些毫不避讳的视线，江月年耳朵上涌起一片明显的潮红。
她本想故作镇定地否认，没想到在开口之前，猝不及防听见窗外传来一阵骚动。
他们的包厢在一楼，正好靠着窗户，因此只需稍一偏头，就能把窗外的景象尽收眼底。
饭店所在的位置是一片新兴商业街，因为正在开发阶段，周围并没有太多行人。江月年抬头时，一眼便望见了骚乱的源头。
几个高中生模样的男孩子在街道上慌乱奔逃，身后追着个高挑瘦削的人影。那人动作又快又狠，一把抓住其中一个直接撂倒，其余人不敢停下，撒丫子继续往前跑。
借着路灯，江月年见到那人的模样。
好神奇。
江户川柯南不管去哪里都会遇见奇奇怪怪的杀人事件，而她不一样，她总会看见秦宴同学，在很多意想不到的时候。
好像她只要一想到他，就发动了召唤咒语似的。
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可看见秦宴独自追赶那么多人，还是下意识地感到一阵担心，因此还没来得及拿起筷子吃东西，就匆匆忙忙站起身：“我看到我的同学在那边……我先出去看看。”
江月年走得急，拒绝了其他人一起前去的请求，在离开前隐隐约约听见江照年的声音，满含着坏心眼的笑：“你们看见没？那丫头回答问题时脸红了。我觉得吧，肯定有戏。”
……你快闭嘴吧笨蛋哥哥！
*
开发中的街区行人寥寥，许多商铺都处于装修状态，因为入夜停工，越往里走，就越像是荒无人烟的死城。
也多亏这种死寂一片的环境，才把前方吵闹的争执声音衬托得格外突出。江月年没费多大力气就在一个废弃仓库里找到了他们，万万没想到，自己的担心完全是多余。
与想象中秦宴腹背受敌的场景不同，居然是他把其他人按在地上打。灯光勾勒出少年冷冽修长的剪影，像一把势如破竹的刀。
那几个男生显然没有太多打架经验，其中一个哭哭啼啼地求饶，把手中的纸质笔记本丢给他，抽抽噎噎地开口：“不就是拿了本子，至于这样吗？”
江月年认出那个本子。
是学校里发的草稿本。
……秦宴同学，为了一个草稿本这么生气？
她略微一怔，而不远处的秦宴似乎察觉到有外人靠近，面无表情地转过头。
江月年从没见过他这样的眼神。
蕴含了快要溢出眼底的愤怒，如同一座摇摇欲坠即将爆发的火山。深黑色瞳孔里是疯狂又深邃的漩涡，仿佛随时都会把身边的人吞吃入腹，棱角分明的脸被建筑物的阴影遮掩大半，衬得眼瞳愈发幽深。
这样的模样只不过持续了短短一瞬间。
看清来人的模样后，少年眼里的杀意在顷刻之间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支离破碎的茫然诧异，以及一些不为人知的温柔和小心翼翼。
却也正是在这短暂的愣神间，有道身影从秦宴身后闪过——
一个男生抄起仓库角落里掉落的石块，毫不犹豫砸在他后脑勺。
一声沉重的闷响。
秦宴随之身形一滞。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淡淡血腥味，秦宴想必伤得不轻。被他压在身下揍得鼻青脸肿的男生没想到会见血，心知这次算是闯了祸，赶忙一把将其推开，与同伴们头也不回地逃离仓库。
有几个男生见到江月年，意味不明地吹了声口哨：“快去看他的本子，有惊喜！”
这种时候，傻瓜才会去关心他的草稿本。
江月年紧张得心脏狂跳，慌乱跑到秦宴身边。鼻尖是铁锈一样的腥味，耳边响起喑哑的少年音：“……别过来。”
秦宴半跪在墙边，用右手勉强按住墙面来支撑身体。他瘦削单薄，在夜色里的颤抖便显得格外明显，江月年看见他的手背浮现起条条青筋，指尖不可抑制地颤动。
后脑勺上的血慢慢往下滑落，打湿漆黑蓬松的发丝，落在满是灰尘的地面。
“你先走。”
他连说话也变得极为吃力，灯光下泻，映出眼眶一片桃花般的粉色：“……我会伤害你。”
最后这句话颤抖不已，近乎于一句满含着不甘与自我厌恶的恳求，听得江月年心头一揪。
又是这样。
当初秦宴在巷子里和那几个小混混打架后，也是露出了这样的状态。
疼痛、压抑、浑身颤抖，似乎在努力抑制着某种内心深处狂涌的欲望，因为无法得到满足而痛苦不堪。
——甚至具备了明显的攻击性，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在见到江月年的瞬间试图将她袭击。
他的目的是杀戮吗？打架也好，主动攻击别人也罢，难道伤害别人……是他无法克制的本能冲动么？
可从来没有什么病或什么种族拥有这种古怪的需求，至少江月年从没听说过。
在她今天第一眼见到秦宴时，对方似乎并没有表现出太多异常，能够游刃有余地应对那些人凌乱的攻击。他那时的动作狠辣又流畅，像一头目空一切的独狼，即使挨了打，也从未表现出如此脆弱的模样。
所有异样的诞生，都是在他被石块砸中脑袋、流了满头鲜血的时候。
啊。
对了……是血。
他初中时为了救下班里同学，被不良少年们围攻也是；在巷子里负隅顽抗，与小混混们打架也是；如今被砸破脑袋也是。
无一例外，秦宴都是流了血的。
他流血之后，在血液的刺激下会下意识攻击其他人，从而满足身体里最为本能的欲望——
江月年好像明白了什么。
“秦宴同学。”
身旁的女孩并未转身离去，而是微微张开苍白的双唇，抬着眼睫低声开口：“你是不是……吸血鬼？”
思来想去，似乎只有这种情况能够解释得通。
秦宴之所以会在打架时表现出很强的攻击性，甚至被外人传成所谓的“不正常”，全是出自他对于血液强烈的渴求。
对于吸血鬼而言，虽然能和常人一样食用五谷杂粮，但鲜血无疑才是最为美味的佳肴。听说绝大多数吸血鬼都能在平日里很好地克制渴血欲望，可一旦察觉到鲜血的气息，就会无法遏制地想要吞咽更多。
那时吸血鬼的种族属性会被猛然激发，变得失去理智、凶狠如野兽。如果得不到血液，便会承受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与折磨，所有思绪都被饥饿占据，直到吸食鲜血，或者硬生生挺过一段时间，才会渐渐平缓下来。
和秦宴的表现一模一样。
江月年在此之前，从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
因为据她所知，血液饥渴时期的吸血鬼极为凶残狂暴，然而当初在小巷里遇见他时，秦宴宁愿伤害自己，也终究没有真正朝她出手。能保持这样的理智已经是不可思议的奇迹，更何况……
更何况他拥有许许多多吸食鲜血的机会，却从来没用过。
这样真的不会痛苦得快要死掉吗？他是怎样凭借意志力一天天撑下来的？
江月年越想越心疼，目光沉沉地皱起眉头，并没有察觉到身边少年黯淡的眼眸。
秦宴闻言没有出声，或是说……
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干涩得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无穷尽的疼痛在撕扯神经。
脑袋里充斥着钝钝的痛，一直蔓延到心口。他难以思考，头脑中唯一鲜明的记忆，只有江月年皱起的眉，以及她满怀疑虑问出的那三个字。
吸血鬼。
身体里的每个细胞都在疯狂叫嚣着饥饿，牵引出无止境的剧痛，但与潮水般汹涌的饥渴相比，心尖上的痛楚更让他难受。
被发现了。
自己这具怪异的身体、极度危险的身份、还有此时此刻想要吸血却拼命挣扎的狼狈模样，全部被她看见了。
他明明……是最不想让她知道的。
江月年是他从出生到现在，唯一愿意全身心托付的人。
他早已习惯其他人的冷眼与嘲弄，因此当那个小姑娘突如其来闯入秦宴的世界时，像是一张黑白默片里色彩明丽的画，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他故作坚强的外壳撕得粉碎。
想来他一辈子的温柔、乖顺与胆怯，全都赠予了江月年一个人，即使她只当他是个古怪孤僻的普通同学，两人之间勉强称得上是“朋友”。
可就算江月年对他的心思一无所知又怎样，秦宴无法自拔地喜欢她，那是他自己的事情。
一个秘密而已，也没有资格让别人知道。
因为她，他久违地尝试着再去相信某一个人，相信世界上仍然存有善意；
那回和她约定好去观看演出，他在前一天晚上紧张得无法入眠，把衣柜里寥寥无几的上衣翻来覆去地看，迟疑着怎样才能显得不那么寒酸。
后来又提前于约定时间许久就去门口等她，一双眼睛把道路的尽头望穿，即使晚会结束也还是没离开，唯恐她是出了事情没办法赶来，一动不动又孤零零的模样像个十足的笨蛋。
还有……还有那次在商场里收到她送的花。
心里像是有一束又一束的烟花炸开，砰砰跳动的声音震得血液也随之沸腾升温。喜悦、错愕、紧张与羞怯一股脑填满胸腔，让秦宴不敢呼吸也不敢望她，只是红着脸低下脑袋。
除了江月年，他从没对哪个人有过这样的感受，心底有个声音在悄悄说，你喜欢她。
他喜欢她，可那又怎么样呢。
没有谁会愿意接受一个阴沉的怪物，能和江月年成为朋友，就已经是曾经的秦宴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然而这样一来，一定会被彻底厌恶。
江月年的双眸漆黑澄澈，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下，他就像一只无路可退、悲惨至极的野兽，所有心思都无所遁形，一一暴露在她眼前。
他觉得自己卑鄙又肮脏。
心底对于鲜血的渴望又一次冲破禁锢，秦宴狼狈地低下脑袋，一拳砸在身旁的墙壁上。
刺骨疼痛很大程度地缓解了无法被填补的欲望，他深吸一口气，在逐渐模糊的意识里，脑海中只剩下唯一一道意识。
——无论如何，绝对不能伤害她。
他的模样这样恐怖，身旁却迟迟没有响起离去的脚步。毫无防备地，有道血腥味突然出现在鼻尖。
那是完完全全陌生的气息，如同最为醇正幽香的美酒。
并不属于他。
少年察觉到什么，错愕地抬起眼眸时，见到一根纤长白皙的手指。
指尖有圆珠形状的血点往外流。
江月年咬破了自己的手指，伸到距离他近在咫尺的地方。
江月年的想法很单纯。
秦宴之所以会受伤，和她的突然出现脱不了干系。现在他这样难受，如果可以的话，她想做些什么帮帮他。
更何况……他现在的表情很难过。
像是丢失了最为重要的宝物，瞳孔周围泛起血雾一样通红的血丝，仔细看来，似乎还有零零星星的水光。眼眶的粉红色越来越深，一直蔓延到眼尾与鼻尖，无论是什么人，只要被看上一眼，就不会再有任何离开的念头。
秦宴同学的自尊心那么强，此时一定是在为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样而感到伤心。
在这种时候，要是干巴巴说一些“我不害怕你”、“你并不奇怪”之类的话，不但不能让他信服，也完全无法抑制他身体里难以忍受的痛苦。
江月年想，那就干脆把自己的血送给他吧。
比起天花乱坠地说，她更愿意用行动让他的疼痛得到缓解，然后告诉秦宴，没关系，吸血鬼一点也不可怕。
她真的，真的只是有一点点怕疼而已。
而且和那块石头造成的疼痛相比，咬破指尖显然要好受许多。
秦宴没说话，摇摇头。
江月年一咬牙，直接把食指伸进他口中。
指尖被口腔包裹的感觉陌生又奇妙，滚烫的热量仿佛连血液都能点燃，触碰到唇瓣的地方则是一片柔软触感，绵绵柔柔得不像话。
像是加热后的果冻。
秦宴猛地缩紧瞳孔。
久违的鲜血气息一滴滴落在舌尖，如同封存许久的绝世佳酿，浓郁微醺，带着一丝丝沁人心脾的甜，于口舌之间轰地溢开，渗进血液、骨髓与大脑，思绪全是空白，仿佛经历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大爆炸。
毫无意识地，他伸出舌头。
轻轻舔舐在女孩柔软的指腹。
有些痒，带了一点点刺痛。
口中的手指轻轻颤抖，血珠刚一涌出便尽数被揉散在秦宴舌尖，浸入味蕾深处。悄无声息冒出的尖牙极轻极轻地戳在指腹软肉上，让江月年大脑发懵。
那些被压抑多年的渴求腾地上涌，不断叫嚣着更多，秦宴眸光微沉，张嘴松开她的食指指尖。
四周安静极了，没有人声，只听得见少年沉重的呼吸。月亮静悄悄缩在云层之后，铺天盖地的夜色吞噬光亮。
秦宴垂着长睫，一声不吭地注视着她。
有几缕黑色碎发从额头垂落，在眼前打下一层柔和阴影，他的瞳孔幽暗如深渊，一旦坠入其中，便永远无法逃离。
他嘴唇的颜色极为艷丽，原本苍白如纸张的薄唇被染上醒目血色，犹如勾人的口脂，令人迫不及待想要一亲芳泽。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快要听不见，沙哑如磨砂质地。
却又是极为缱绻地，带着一点类似于欢愉的哀求，喃喃念出她的名字：“……江月年。”
秦宴说得轻声细语，江月年却觉得，她的理智快要被这简简单单却极尽暧昧的三个字彻底碾碎了。
秦宴从来都不会想到，她居然会这样做。
他的身份尴尬又危险，属于没有人愿意接近的异类。寻常人遇见渴血状态的吸血鬼，无一不是落荒而逃，个别好心肠的，或许会安慰安慰他。
哪里会有人……愿意主动咬破自己的皮肤，把鲜血献上来送给怪物呢。
从小到大，他从来都羞于向其他人提及自己对于鲜血的渴望，更不愿意当真去吸食旁人血液。每当体内出现无法遏制的冲动，便会通过伤害自己的方式，利用疼痛转移注意力。
日复一日，不知何时会出现的异变将他折磨得快要疯掉，等秦宴好不容易接受命运，承认自己是个没人敢接近的怪胎——
忽然有个小姑娘出现在他身边，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她并不害怕。
体内腐朽的血液重新开始淌动，在死寂漆黑的暗夜里，仿佛出现了一缕温柔亮光，牵引着他一步步靠近，将它握在手中。
无论如何，秦宴终于知道，江月年并没有因此厌恶他。
他已经把心底的欲念尘封了太久太久，此时因为她的这番举动狂涌而出。
曾经引以为豪的自制力在她面前不堪一击，那些逃离、畏惧与自卑的情绪尽数被欲念吞噬，他多么想将她占有。
食指离开秦宴口中，居然奇迹般地没有了疼痛，江月年有些困惑地揉捏指尖，这才发现本应该破开的血口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悄然愈合。
没想到被吸血鬼咬一口，居然还附带这样的福利。
她正在诧异着这个不可思议的变化，不等反应过来，突然发现秦宴俯身而下，低着脑袋，把脸庞靠近她的脖子。
江月年能感觉到他挺拔的鼻尖，软绵绵地蹭在她最为柔软的颈窝。
等、等等。
这个动作……
炽热的呼吸让她的皮肤陡然升温，在锁骨附近晕染出一片绯红颜色。这是影视剧里最常见的吸血动作，这一点她心知肚明，可轮到自己来亲自实践的时候——
……好害羞。
好像和亲吻……没有太大的差别。
她本应该选择拒绝和逃离，可当面对秦宴，出乎意料地，江月年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甚至心头的小鹿在疯狂跳动，让她无比期待着下一步。
她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弄得满脸通红，一时间没了其它力气，迷迷糊糊扬起下巴，笨拙地迎合对方的动作。
首先触碰到脖子的，是秦宴温热绵软的嘴唇。带着一点湿濡的血腥气，如蜻蜓点水般落在她侧颈的皮肤。
随即唇瓣越贴越紧，在按压之下，像蛋糕那样凹陷下去。
视线所及之处是一片漆黑，带了些许微弱的光点，江月年听见秦宴的呼吸，无比清晰又无比靠近地出现在耳畔。
像一条蜿蜒而上的蛇，沉重又绵长地划过肌肤，让她难以抑制地开始颤抖。
没关系，一定不会太痛，就跟被蚊子咬差不多。
不对不对，大概率比蚊子咬更疼一点，应该像是在打点滴。
江月年从小到大没受过什么疼，等待他的尖齿落下时，紧张得快要屏住呼吸。
可她满心忐忑静候着的疼痛并没有如期而至，少年只是微微张开双唇，把牙齿抵在她脖子上。
然后一点一点地，像在品尝甜品似的，又轻又缓慢地咬。
不痛，有点痒，还有点热。
秦宴哪里舍得咬破她的脖子。
他宁愿自己承受千万种苦难，也绝不愿意让江月年吃痛。
他的理智坚韧顽固得不可思议，即使在无穷尽的欲求驱使下，也并未完全崩塌，而是留了最后的一点底线，小心翼翼地不让她受伤。
这动作不像是吸血。
倒更贴近于……情人之间暧昧的啃咬与吮吸。
炽热的呼吸流连于纤细脖颈，飘渺不定地游荡于身体各处，然后在电光火石间迅速向四周蔓延，渗进沸腾着的血液。
江月年被秦宴的轻咬惹得不敢呼吸，脖子上像被羽毛在轻轻挠，又麻又痒的感觉难以言喻，所有力气似乎都在这一瞬间被尽数抽离。
江月年用手臂捂住脸，遮掩一片滚烫的绯红。
“秦宴同学，”她说话带了点哭腔，几乎是慌乱无措地，用颤抖着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说，“你能不能……快一点咬？我不怕疼，真的。”

第43章 心动
秦宴闻到浓郁的沐浴露香气。
在视野漆黑的环境下, 听觉、触觉与嗅觉都被无限放大。清新花香融进空气中的血腥味里，化作无形的手撩拨在他鼻尖, 然后一丝丝渗进皮肤、血液乃至神经。
与他沉重的吐息相比, 江月年几乎是屏住了呼吸, 每一次的吸气都格外小心翼翼, 伴随着糯糯的、仿佛带了点哭腔的余音。
听得他的心尖都在轻轻颤。
口中还残留着来源于她体内的馥郁香气，对于许久未曾吸食过血液的秦宴来说，今夜品尝到的温热液体无异于玉露琼浆。
血腥味给予味蕾最大程度的满足, 如同干旱多年的土壤忽逢雨露，悄无声息地将他浑身的疼痛一点点浇灭, 再带来难以言喻的、如同整个灵魂都得到滋养般的极致享受——
可指尖的血液不过那么寥寥几缕，他浅尝辄止, 无异于饮鸩止渴, 如今骤然离开了那股香甜气息，欲望如同无法被填满的沟壑, 只想着索取更多。
那是被压抑许久, 终于在黑暗里得以挣脱的本能。
生满薄茧的手掌向后托住她后脑勺, 尖利齿尖稍稍用力, 咬在江月年的侧颈。
人类少女的脖颈纤细且白皙，有几根碎发轻轻拂过秦宴脸颊，带来梦境一样若有似无的痒。无意识地，他感到身下的女孩在悄悄颤抖。
满含欲望的漆黑双瞳兀地一缩, 终于恢复了几分澄澈的清明神色。
要是咬下去……她会很疼。
他不想让江月年难受。
这个想法就像一把铁锤, 毫不怜惜地把所有冲动一股脑砸碎, 秦宴深吸口气，放松了嘴里的力道。
他从没想过，会在这里遇见江月年。
她好像总能在他最狼狈的时候出现。
秦宴之所以会来这里，当然不可能是像江月年那样在高级饭店享用大餐。
这条商业街刚开业不久，有几家新修的店铺还没来得及招揽员工，他便趁此机会，在周末找了一家便利店兼职收银员。
由于这条街道的整体客流量不大，他的工作十分清闲。平时并不用做太多事情，只需要和另一个职员一起整理货架、扫码收款，大部分时间都是坐在收银台前面，面对着空空荡荡的便利店做数学题。
——结果却在今天遇到了以前同样住在孤儿院里，与他关系最为恶劣的几个男孩子。
他们都曾因为试图欺负秦宴，结果被反过来狠狠揍了一顿，从那以后便彼此结了仇。这群人应该是闲来无事到这条街玩，打开店门见到秦宴，无一例外露出了讥讽的冷笑，像往常那样毫不掩饰地揶揄：“哟，这不是秦宴吗？怎么，在这里打工啊？”
“以前你坚持要离开院里的样子多狂啊，我还以为有多大能耐，结果就这样？”
“今天我们几个是客人，你是不是得表示一下尊重？要是表现得不好……你们店里应该有投诉渠道吧？”
刚从数学试卷里抬起头的秦宴面无表情，眼神冷得像冰。
“这小子居然在做题！我听说他是一中的年级第一，没想到年级第一也要自己出来打工啊，怎么这么可怜。”
有人阴阳怪气地哈哈笑，视线瞥到收银台上的草稿纸时，笑声便更大更响亮：“欸，你们快看，这上面的画像是谁？”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视线都集中在那个纸页单薄的草稿本上。
包括突然之间浑身僵硬的秦宴本人。
那是一中统一印制的草稿本，很便宜，质量也不错。虽然已经用了大半，但由于主人的严谨与细心，页角见不到丝毫褶皱，倒更像是个被精心保存的笔记本。
宽敞白纸上，用隽秀潇洒的黑色字体写着一道道数学公式与计算，一切都显得一丝不苟，除了正中央的那几笔曲线。
黑色中性笔笔锋温和、笔触干净，用极其流畅的线条勾勒出少女侧面的轮廓。
鼻梁笔挺，鼻尖小巧，薄薄的唇勾勒出一点向上的弧度，紧接着是漂亮的下巴与脖子。
即使没有五官，如果被他班里的学生看到，也一定会立即惊讶地出声：“这个侧影和江月年好像啊！”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会在出神的时候无意识晃动笔尖，勾勒出江月年的模样。
秦宴从没系统地学过画画。
起初这道侧影只是一个偶尔回旋在脑海里的印象，后来它出现的频率越来越大，频繁得……快要从脑海里溢出来。
事实上，它也的确满满地溢了出来。
在第无数次想起她后，秦宴开始尝试着在纸页上描绘她的模样。从一开始的生涩粗糙，到后来几乎成了条件反射式的动作，他慢慢变得熟练，只要让中性笔触碰到纸张，就能在几秒钟之内顺手勾勒出那个时常出现在脑海里的线条。
没有五官，只不过一道简简单单的面部侧影，也足以让他心跳加快、耳根莫名其妙地发热。
秦宴觉得自己快疯了。
要是被江月年看到……一定会觉得他是个无可救药的变态吧。
那群看见了画像的男生叫叫嚷嚷，在秦宴想要把草稿本合上的刹那伸出手，将它举起来一同看热闹。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尖锐刺耳，在嘈杂一片的声响里，他听见有人在说：“这姑娘看上去长得不错啊，就你也配喜欢她？要是让她去你那破房子里转一转，再看一眼你发疯时候和疯狗差不多的样子，人家还能愿意搭理你？”
这段话像一根利刺插在他心口，带来生生的疼痛。秦宴知道自己永远无法追上那女孩的脚步，她是他一道永远悬在空中触不可及的月光，可是——
江月年的的确确曾去过他家，也见过他不受控制攻击别人的模样。
即便如此，她还是愿意一步步靠近他。
这个念头让在泥潭里苦苦挣扎的少年长睫微颤，早已麻木的心脏如同濒死的鱼，即便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却还是顽固地、用尽全身力气地，小小地跳动了一下。
秦宴想，他必须把草稿本拿回来。
男生们眼看他抬手要抢，乱哄哄地纷纷后退几步，不知道是谁叫了声：“快跑！等上学了，把本子塞给他们全班人看！”
因为店里还有另一位员工，秦宴简略嘱托后就跟着他们离开便利店。接下来便是一场持续的追逐，他追着那群人跑了大半条街，最后来到这间废弃仓库。
他没想到会遇见江月年。
更没想到——
理智慢慢回到大脑，舌尖的腥味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自己曾经舔舐过眼前小姑娘的血液。而萦绕在周身的淡淡花香、掌心里蓬松柔软的头发、与唇瓣紧紧相贴的炽热肌肤，都在无比明晰地告诉他……
心脏狂跳，秦宴猛地屏住呼吸。
他在做什么啊。
不仅用舌头舔走了江月年指尖的鲜血，现在还强迫着她做出……
做出这样害羞又暧昧，和亲吻没什么两样的动作。
他真是疯了。
无止境的羞怯与愧疚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淹没绝大多数难以克制的欲望。
全身都如同正在被火焰灼烧，继续保持着动作只会让秦宴更加害羞，可要是将她松开，却又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
他害怕见到江月年的反应。
以前她虽然见过自己渴血时的模样，但那时的秦宴好歹还残存着些许自制力，并没有对她造成任何实质性伤害，然而此时此刻的情况却完全不同。
一切都完了。
童年时被抛弃与嘲弄的记忆不合时宜地浮现在心头，秦宴痛苦地垂下眼睛。
强迫着她做出这种事，江月年一定会明白他不过是个会无差别攻击人类、渴望着鲜血的怪物。
即便之前的她能接受他异常的身份，主动咬破手指献出血液，可被这样对待之后，哪怕是为了自身安全着想，也将难免生出几分恐惧与退却。
明明好不容易……能离她近一点的。
果然阴沟里的劣等生物就应该独自生活在黑暗里，永远无法触及到哪怕一丝月光。
“……抱歉。”
脑海里的保险丝还有一根在苦苦支撑，秦宴咬着牙将她松开，极为克制地后退一步。他想象着江月年的反应，无论是害怕得大哭还是愤怒地控诉他恶劣的行径，他都一概接受。
毕竟这的确是他的错。
四周很静，月亮从乌云里探出脑袋，洒下朦胧如雾的淡白色光晕。
夜色与沉寂一同生长，在久久的沉默之后，他听见江月年的声音。
她居然又朝他靠近一些。
秦宴感觉到属于青春期少女的温暖气息，令人无法抗拒。
“秦宴同学。”
她有些怯怯的：“你不继续了？”
不知道为什么，秦宴居然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点失望的情绪。
他又在胡思乱想什么啊。
脑袋里的保险丝被这个想法烫了一下，好在夜晚能掩盖住脸上所有不自然的绯红。他狼狈地抿了抿薄唇，接而低声开口：“是我唐突，不应该对你做这种事。对不起。”
近在咫尺的女孩笑了笑，声线像小铃铛。
“没关系，我不介意。”
她说：“你没必要道歉，我知道的，这不是你的本意。”
江月年说到这里悄悄想，如果秦宴同学真能像之前那样，自愿吻上她脖子，她说不定会更加高兴。
不对。
啊啊啊江月年你在想些什么！快停下来！你才不会更加高兴！这个想法不是你的，对对对不是你的！快把它从脑袋里赶出去！
她想得纠结无比，对面的秦宴当然无法察觉这位同班同学的小心思。他只知道，江月年似乎并没有因此而厌恶他。
像一份从天而降的惊喜，把他砸得有点懵。
好开心。
这是他贫苦孤寂的人生里，品尝过最为甜美的一颗糖。
月光洒在江月年白皙的皮肤上，为她整个人衬上一层幽然微光，漂亮得不似凡人。而她的瞳孔漆黑，嘴唇则是蛊惑人心的嫣红，微微朝他勾起时，比春天的桃花更加摄魂夺魄。
秦宴又想起她身上的淡淡花香。
还有那皮肤柔软得不可思议的触感。
两人都是脸颊通红。
“秦宴同学。”
江月年弯着眼睛，眸底明亮的光线化作阵阵水波，将他不由分说地吞噬其中。她恍如天使，又像勾人魂魄的妖精，声音里藏匿着轻轻浅浅的小暧昧：“我的血味道怎么样？你喜欢吗？”
仿佛是受到了蛊惑，所有思绪和动作都由不得自己掌控。
秦宴将舌尖微微蜷起，在淡得快要无法察觉的血液味道里轻声开口，视线无法从她的瞳孔里挣脱：“……喜欢。”
*
那个晚上最终以江月年和秦宴的友好道别作为终结。
秦宴受了伤，又处于渴血之后的虚弱状态，江月年望见不远处那个被丢弃的草稿本，便打算帮他拿回来。没想到对方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咪，声线僵硬地说了声：“我自己来。”
真奇怪。
之前那帮男生逃走的时候，似乎有人叫她去看一眼草稿本。
这成了江月年心里解不开也猜不透的谜，可秦宴一看就不愿意让她知道，她当然不可能直白地开口询问。
【说不定里面是送给你的情书哦。】
阿统木久违地出了声，一副看好戏的吃瓜群众模样：【所以那群人才会特意让你看，而秦宴拼了命地不让你碰它。】
这是完全无厘头的猜测。
她根本不认识那些人，如果真是情书，他们不可能知道她就是信里的那个“江月年”。
——更何况秦宴同学怎么可能给她写情书啊！像他那种冷冷淡淡的高岭之花，在高中时会去主动喜欢一个女孩子，梦里还差不多。
由于担心她许久没有回去，江月年不一会儿就接到哥哥打来的电话。秦宴以工作为由拒绝了一起吃饭的邀请，护送她回到饭店门口便转身离去。
无论如何，这都是值得令人高兴的事情。
江月年想，他总算不是像之前在长乐街里那样，静默无言地悄悄跟在自己身后，而是拥有了能陪在她身边的身份。
哪怕是普普通通的朋友关系，也足以让她快快乐乐地把嘴角勾起来。
*
江月年本来以为，自己要到星期一上学才会见到秦宴。
结果在第二天，就再度遇见了他。
苍天可鉴，她回家后越想越害羞，满脑子都是对方沉重又撩人的呼吸，还有自己脖子被柔软唇瓣与牙齿尖尖触碰的感觉，一个晚上没睡好觉。
等晕乎乎地入了梦，居然还是身处那间仓库，有苍白月色落下来。少年将她环抱在怀中，俯身低头时，牙齿穿破薄薄一层皮肤，血液、呼吸与喘息融在一起。
醒来满脸通红。
她觉得自己不太对劲了。
绝对绝对不对劲，在和秦宴扯上关系的时候。
班里的学生们感情都不错，因此经常会结伴出去玩。
这回大家约好星期天在ktv唱歌，江月年心乱如麻，本打算趁着这个机会好好放松一下，顺便思考上学后应该如何面对秦宴，万万没想到刚一推开门，直接就对上了他的眼睛。
等、等等。
秦宴同学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不是从来不参加班里的课外活动吗？
“看见秦宴了吗？没想到吧！”
身为这次活动的策划人，薛婷一见到她来，就对着江月年说悄悄话，语气里满满全是贼兮兮又神秘兮兮的意思：“他本来不太愿意的，但我邀请时在后面补了句‘年年也会来哟’，他没过一会儿就说‘好’了。”
江月年像兔子一样睁圆眼睛：“你这是过分解读，人家明明只是很单纯地想要来玩而已！”
薛婷：“嗯是是是，好好好，你说的都对，快去找个地方坐下吧。”
敷衍。
棒读。
江月年不服气地拍了拍损友脑袋，往包厢里面走。裴央央周末补课没时间过来，她又不喜欢太过嘈杂的环境，思来想去，似乎只有秦宴身边的角落最为中意。
她犹豫一瞬坐在他身旁，不忘了笑着打招呼：“你好哇，秦宴同学。”
秦宴神色淡淡地看她一眼，声音被音响里撕心裂肺的歌声掩盖大半：“你好。”
周围有些太吵了，让她难以听清他的声音。
而且和秦宴面对面说话，不知道为什么，江月年总会觉得莫名紧张——其实这是更加重要的原因。
于是江月年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加大音量一本正经地开口：“这里太吵了，我们用发信息说话吧？”
秦宴点头。
他好像从来都没对她的请求说过“不”。
由于和哥哥的名字都取自古诗《春江花月夜》中的“江月何年初照人”与“江月年年望相似”，江月年把这个题目拆头拆尾，用“春夜”作为自己的网名。
秦宴则干净利落许多，名称栏空空如也，只有一个简简单单的空格。
终于不用再看他的脸，江月年总算悄咪咪松了口气，砰砰直跳的心脏缓和了一些。
【春夜：秦宴同学，今天身体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对方很快回：【没有，谢谢。】
似乎觉得这样的回应实在过于简单，又添上一句：【我已经习惯了，没事的。你呢？】
她？
他是指被他吸血，还是吻着脖子咬？
江月年在心里暗骂自己又在胡思乱想，指尖灵活地在屏幕上打字：【我也没事，那道伤口自行愈合了，一点痛也没留下。】
作为一个资深网瘾少年，她打字可谓飞速：【你每次想要吸血，都像那样忍着吗？我听哥哥说，那是非常正常的本能需求，如果一直压抑，会严重损害身体健康。】
自从吸血鬼这一种族出现，医院里就开始为他们供应专用血浆。血浆价格虽然不算太高，对于秦宴这种无父无母、独自打工赚取生活费用的少年人来说，却还是有些难以负担。
更何况从小到大受到的歧视根深蒂固，让他打从心底里觉得自己是个不入流的怪物，绝对不可能放任吸血的冲动，去医院主动购买血浆。
可那明明只是再正常不过的生理需要而已，就和人类吃米饭一样。
她没有看见，身旁的秦宴轻轻勾了勾嘴角。
【嗯。昨晚抱歉，以后你再见到我那个样子，直接走掉就好。】
江月年发了个感叹号。
即使不看她的脸，秦宴也能想象出她双眼滚圆、微微皱起眉头的模样：【怎么可以直接走掉，让你一个人呆在那里也太危险了！而且被咬之后不是会立刻愈合吗？就算你吸我的血，也完全没有关系。】
江月年打字飞快，等消息送出去才发现，她好像……表现得有点过于主动了。
于是只好忍住脸颊上的燥热，干巴巴补充一句：【我们是朋友啊。】
朋友。
秦宴紧紧凝视着那两个字，握住手机的手指暗暗用力。
他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还能被某个人当作朋友。
更何况，那个人还是江月年。
江月年看不见他愈发深邃的眼瞳，继续发消息：【对了，既然是朋友，你以后就不要再叫我“江月年同学”啦，听上去怪生疏的。直接叫名字就好。】
上一首歌唱完，周围的歌声安静了一刹那，紧接着是轻柔如水的前奏。
她指尖一动，带了点迟疑地继续落在屏幕上，速度比之前慢了许多，似是斟酌：【那个，你也可以叫我“年年”，我身边的朋友都是这么叫的——这也不算是什么亲密称呼啦，就是，喊起来会比较顺口。】
啊啊啊，她究竟在说什么。
哪里有人强迫别人叫自己昵称的，秦宴同学会不会觉得她很奇怪？
江月年想撤回却又觉得过于刻意，因为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悄悄抬起眼睫，不动声色地转过脑袋。
没想到秦宴居然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
一些若有若无的热气从足底蔓延，逐渐席卷全身，江月年故作镇定地与他对视，其实心里乱得不行。
歌曲前奏的调子悠扬一转，轻飘飘地荡入耳畔，化作一片羽毛，把大脑挠得晕晕乎乎。
室内很暗，充斥着黯淡又暧昧的浅浅光晕。坐在她身旁的少年略微低着头，任由昏暗灯光勾勒出脸庞棱角分明的轮廓。
他的睫毛好长，像漆黑的羽毛，在轻轻颤抖。
秦宴忽然嘴角一弯，无声笑了笑。
还没等江月年反应过来，便垂头俯身下来，嘴唇差点贴在她耳垂。
然后她听见清越的少年音，有些羞怯，也有些沙哑，余音绻绻缠绕神经，让她耳朵兀地发烫发痒。
秦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低叫她：“年年。”
原来小说里写的心跳漏了一拍，是可以真实存在的。
胸口像是空了一下，整个人都是懵懵的状态。随即心脏开始发狠般猛地跳动，仿佛不知在什么时候就会撞破前胸。
这是种全然陌生的感觉。
周围别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秦宴低沉的尾音，让她情不自禁地浑身僵硬，无法动弹。
江月年知道这种感觉的名字。
陌生的情愫轰轰烈烈狂涌而来，把理智吞噬得一丝不剩。脑海里紧绷着的弦彻底断开，她难以抑制地、有生以来第一次地，为某个人如此心动。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也不知道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那些都不重要，江月年唯一明白的，只有一件事情。
——她喜欢秦宴同学。
正因为喜欢，所以才会害羞着想要逃离，也才会在看见他时不知所措，连对方的视线都不敢去触碰。
即使与他近在咫尺，却还是想要触碰更多；即使成为了朋友，却仍然不满足于这种关系，渴望着更进一步，离他更近一些。
然后在更加安静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
听他温柔地叫一声“年年”。

第44章 永别
江月年怔怔坐在餐桌旁, 看着谢清和给自己夹了块糖醋茄子。
她从ktv回来时，家里刚好做完饭。这本来只是一顿与平常没什么两样的晚餐, 可她却什么胃口也没有, 拿着筷子坐在原地, 好一会儿没出声。
“年年。”
身旁谢清和的声音把放空状态彻底打破, 江月年后知后觉地转头，撞上对方满带探究的视线：“怎么不吃东西？遇上什么事情了吗？”
“没有！”她条件反射地否认，声调微微拔高, 很明显就能看出处在有些紧张的状态，“我只是……只是在想一道数学题的答案。”
其实是不由自主想起了秦宴。
他的侧脸、长睫与扬起的薄薄唇角, 还有那一声勾人至极的“年年”。
每一个小小的细节都渗透进心头，仿佛融化的蜜糖, 浸出令人心甘情愿沉迷其中的甜。
“你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地端坐了整整三分钟, 偶尔还会间歇性露出微笑——只不过嘴巴刚一弯起来，就会被你强制压平, 说明你并不想让我们知道你在高兴, 以及高兴的缘由。”
姜池抬眼冷冷看她, 这小孩聪明敏锐得过分, 一双狭长凤眼波澜不起，懒洋洋挑起眉时，语气里还是和往常那样带了点嘲弄的意思：“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连疑问句都没用，完全是笃定的语气。
……欸？她表现得有那么明显吗？自己应该没有一边想着秦宴同学一边笑吧？那不就是标准的痴女了吗？不、不对, 说她谈恋爱了什么的, 根本就还没到那一步嘛。
心里的种种思绪打起了架, 江月年像被抓包的小偷，虽然脸上表情没变，耳朵却已经悄悄红了。
谢清和的反应比她本人更大，翡翠般的漂亮眼睛圆圆瞪起来，再也没有了平时优雅姐姐的模样：“什么？谈恋爱？年年？！”
封越愣了愣，朝她眨眨圆润清亮的异色双眸；白京的表态则更加强烈，他又气又急，虽然保持着人类形态，但狐狸耳朵还是不受控制地一下就从脑袋上冒出来，疯狂摇摇晃晃：“跟谁？”
那语气，好像下一句就会脱口而出：“我要去把那家伙干掉！”
“没有没有，你们都想歪了。”
江月年实在害羞，努力低下脑袋：“我、我真的只是，在外面玩得有些累。”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姜池的声音，冷冰冰得有些吓人：“为什么说话结结巴巴？”
然后是谢清和的声线：“为什么回来之后魂不守舍？”
白京几乎要炸毛：“为什么突然就脸红了？”
剩下封越一人顶着另外三道“就差你了”的视线，头顶毛茸茸的耳朵微微一晃，有些委屈又有些茫然地出声：“你们都说完了，我不知道还能再讲什么。”
这小废物。
谢清和不愧是女生，毫不费力就能把江月年的心思看个一清二楚，这会儿悠悠一抬长睫，笃定道：“如果不是恋爱，就是有了喜欢的人。”
好、好准！
江月年觉得自己像个正在被审讯的犯人，还没出声，就听见白京继续接过话茬：“谁？你班里的同学？还是说……那天晚上你把我们丢下，执意要去找的那个小子？”
别说了别说了，明明她连上一个问题都还没有承认耶！你们都是现代福尔摩斯吗！
江月年不知道应该怎样回应，只有一张脸变得更红。
“脸红了。”
姜池一槌定音地下了结论：“就是他。”
算你们狠。
江月年愤愤地想，这群未来的大魔王们果然名不虚传，就算走了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另一条道路，智商也还是端端正正地摆在那里。
这要她怎么办，如果这件事被大家都知道，而她向秦宴同学表露心意时惨遭拒绝……
简直是大型社会性死亡现场，她洗一洗可以直接逝世。
于是江月年把头埋得更低，用快要听不见的声音闷闷开口：“……你们别说了。”
她心里有鬼，风风火火就扒完了饭，以学习为借口躲进房间。
房间外安静得诡异，听不见任何声音，就连平时偶尔会出现在走廊里的脚步声和谈话声也没有。江月年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却又不敢硬着头皮开门去查探，只得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物理题目上。
——然而却发现脑袋里一团乱麻，压根没办法沉下心来做题，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阿统木聊天：“木木，你觉得秦宴同学……他对我有那么一丢丢好感吗？”
这个问题实在叫人害羞，她把自己问了个大红脸，阿统木的回答却还是公式化的一句：【提问超出系统库范围，无法给出确切答案。】
明明就是不想理她。
江月年撇了撇嘴，换了个话题：“以后应该没有新的任务了吧？我的任务是不是完成了？”
而且通常看小说时，主人公要是圆满完成了任务，脑袋里的系统会自行消失。可阿统木一直盘踞在她身体中，看不出来有离开的意思。
这句话她当然没问，听起来像是打准主意要让它离开似的，有点太伤人了。
【算是吧。】
阿统木终于愿意正面回答问题：【你也不用担心，我还有一段时间的勘测期，等一切稳定，就会回到原来的时空。】
“原来的时空？”
江月年懒懒伏在书桌上：“要是我改变了他们的命运，未来也会变得不一样吧？还是说，我们其实处在两个平行时空，就算这个世界有了改变，你那边也不会有变化？”
【这是第一次时间回溯的尝试，对于这个问题，我们也没有得到准确信息。等我回去以后，才能揭晓答案。】
“噢。”她点点头，眼睛亮亮地继续问，“咱们第一回沟通时，我听见你说过，除了你之外，还有其它系统——它们也都顺利完成任务了吗？”
不知道为什么，阿统木的声音顿了顿。
然后又变成了冷冰冰的系统提示音：【提问超出系统库范围，无法给出确切答案。】
江月年：“好好好，我们再换一个话题。你以前提到过的那个创造者叫什么名字？他那么厉害，现在应该也有一些名气吧？”
【提问超出系统库范围，无法给出确切答案。】
江月年：啧。
她刚想义正言辞地斥责一番自家不靠谱的系统，然而还没措好辞，就听见一阵敲门声。
即便没脸再见房间外的那几位，她也总不能赖在房间里不开门。
江月年带了点忐忑地起身把锁打开，没想到看到的并非闹得最厉害的白京与谢清和，而是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封越。
“怎么了吗？”
她佯装出无事发生的模样，像往常那样开口询问。
对方摇了摇身后雪白的尾巴，并没有进屋，而是低声笑笑，异色瞳漂亮得如同天边繁星，满满全是令人无比安心的温柔：“之前是不是吓到你了？大家没有恶意，只是出于关心——你回来后一直魂不守舍，我们都很担心。”
她当然知道。
之所以躲进房间，只是觉得有点害羞而已。
“我们在客厅聊了很久，他们不知道那个男生的品性，都怕你被坏人骗走。”
封越压低声音：“以下这段话，是我们都想告诉你的。他们不好意思上楼，就拜托我来对你说——如果有了喜欢的人，就大胆地表明心意，你很优秀，让人很难不喜欢，想必包括那个人也是；要是他欺负你，我们一直都在你身边。不管怎样，对我们来说，你永远是最重要的人。”
江月年愣了愣，抬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对极尽温柔的瞳孔映着灯光，仿佛把浑身上下的所有柔情与信任都送给了她。
她听见封越最后说：“别害怕，也别太害羞，有喜欢的人就大胆去追。在我们心里，你是世界上最讨人喜欢的女孩。”
*
或许是受了封越那番话的鼓舞，又或许是被挠心挠肺的感觉折磨得无法忍受，江月年觉得，她有必要告诉秦宴同学自己心里的想法。
夜晚从来都是一个人胆子最大的时候，她独自躺在被窝里，脑海中设想了无数种罗曼蒂克的纪念性场景。
比如在无人的角落一步步靠近他，将秦宴壁咚在墙边；又比如在被夕阳浸透的道路上递给他一封情书，就连洁白的信纸也被阳光染得通红。
可惜理想向来丰满，架不住现实太过骨感，昨天晚上想了一套又一套，到第二天见到秦宴时，全变成了大江东去浪淘尽。
秦宴同学似乎心情不太好。
不对，更准确地说，是非常糟糕。
他昨晚应该也没睡好，眼底浮现起一片青黑颜色，好看的剑眉总是轻轻皱起来，瞳孔深不见底，瞧不出一丝一毫开心的情绪。
昨天在ktv时还一切正常，实在猜不透他在一夜之间究竟遇到了什么事情。
江月年本来就怂，见到他这副模样，就更加不敢上前搭话。思来想去，也只不过认认真真问一句：“秦宴同学，你是不是不太高兴？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得到的回应在意料之中：没有事，也没有不高兴，谢谢关心。
分明就是有事嘛。
她百思不得其解，实在想不明白对方是因为什么原因难过。可秦宴又无论如何也不愿意道出原因，江月年只好在小卖铺买了一大堆糖送给他，笨拙地表示安慰。
一整天下来，原本踌躇满志的小姑娘压根没来得及和秦宴说上几句话。就这样带着满心疑惑等来了放学铃声，江月年本以为今天的计划会全部作废，然而没想到的是，自己居然会在放学回家的路上遇见他。
因为脑袋里装了不少事，她走起路来也是慢悠悠。走到一大半时再抬头，恰好望到秦宴。
少年人挺拔的背影被树木倒影笼罩，让他有种整个人被黑暗吞噬的错觉，察觉到有人靠近，秦宴面无表情地抬起视线。
他的目光着实有些过于奇怪。
即使是被打得头破血流、或是被渴血症状折磨得痛不欲生，江月年也从未见过秦宴露出这样的眼神。
瞳孔中的光亮荡然无存，深邃眼眸被阴影笼罩，让她想起万劫不复、永无尽头的漆黑深渊。
眼白的位置无声攀爬着许许多多血丝，像是一根根猩红的藤蔓，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叫人看一眼便无端窒息。
那是属于穷途末路之人的眼睛。
没有了希望与未来，全凭着一腔孤勇和一个信念在苦苦支撑。
见到她的瞬间，少年幽暗的瞳孔中腾起一缕微光。
那是黑暗里唯一的光亮。
“江月年同学。”
他表现得礼貌且克制，又叫回了这个称呼。眼底的那缕光线飘飘忽忽，始终没有熄灭，却也显得格外单薄，江月年看见秦宴朝她笑了笑：“好巧。”
这才不是好巧。
他家不是这个方向，唯一的解释，只能是秦宴在等她。
江月年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本想靠近他一些，却听秦宴继续说：“我可以……抱抱你吗？”
江月年愣了一下。
她不明白，秦宴为什么会提出这样的请求。
他的声音格外沙哑，充满了无可奈何的脆弱感，语气虽然平静，软下来的尾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委屈与祈求，像是在悄悄向她撒娇。
虽然脑袋里懵懵的，江月年还是不由自主地上前靠近，不等秦宴伸手将她环住，就主动将他抱住。
两具身体彼此相依，她能感受到对方无比剧烈的心跳，还有灼热又暧昧的体温。
秦宴因为她的主动浑身僵硬，脊背绷成直直一条。他的身体纤瘦却有力，当小姑娘把手心贴在他脊椎之上，能感受到少年人蓄势待发、如猎豹一般的力道。
让她无端感到紧张，也下意识地安心。
“秦宴同学。”
她把脑袋埋在他怀中，轻轻吸了口气：“虽然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无论如何，我都会帮你。”
秦宴没有说话，又或许低低嗯了一声。
在回旋的昏暗灯光里，江月年感到一只冰凉的手落在自己后背之上，小心翼翼，像羽毛轻轻触碰着珍贵的瓷器。
凉意浸透脊椎，随着他掌心的移动慢慢流经全身。她下意识瑟缩一下，更加贴近少年炙热的胸膛。
秦宴的手在颤抖。
江月年知道他自尊心强，不愿意因为自己的缘故让别人担心。眼前的云淡风轻不过是假装出的强硬，真实的秦宴脆弱又无助，只有薄唇和指尖在悄悄战栗。
明明太过坚强，也不是什么好事情。
“年年。”
几乎是呓语着，他缓缓念出这个名字，在长久的沉默后，又如喟叹般再度出声：“……年年。”
仿佛这两个字是无法挣脱的蛊惑，极尽渴求，又卑微着不敢触碰，胆怯又珍惜，叫人听了心疼。
江月年的心都快要化了。
她本以为秦宴会说些别的什么，或是告诉自己之所以如此失落的原因，然而不过电光火石之间，他便将跟前的小姑娘从怀里松开。
暖洋洋的温度骤然消失，江月年皱着眉抬头，猝不及防地，见到秦宴通红的眼眶。
眼里的血丝仿佛是往外渗了出来，把整个眼眶都染成浓浓绯红，而他的肤色白得吓人，两相映衬之下，竟无端显出几分脆弱且病态的美感。
好像随时都会不堪重负地整个垮掉。
“谢谢你。能遇见你，我很开心。”
秦宴忽然笑了，嘴角只有很轻很淡的弧度，笑意却从眼睛里淌出来：“……再见。”
这是完全没头没脑的话。
只不过是在短暂的怔愣之间，江月年便看见他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她想追上去，双腿却像被无形的力量牢牢禁锢，无论如何都动弹不得。
这一切都不正常。
所有事情都偏离了应有的轨道，无法被她掌控。
毫无缘由地，她莫名觉得最后那两个字并非是单纯的道别。
而是永远也无法再见的……永别。

第45章 真相
浑身僵直的异样感很久以后才逐渐消失。
江月年眼看着秦宴的背影消失在视野尽头，却说不出话, 也动弹不得。不知过了多久, 仿佛这具身体里静止的时间开始重新流动, 她才得以深吸一口气。
太奇怪了。
不仅是秦宴, 居然连她自己也变得这样不受控制, 就像受到了某种力量的操控。
深沉黝黑的迷雾笼罩在心头，压得她难以呼吸。好在江月年是直来直去的性格, 即使一头雾水, 也还是当即就下定决心，要去和秦宴说清楚。
他看上去那么难过，一定在孤孤单单地承受着许多她无法想象的事情。就算江月年没办法帮到他什么，可只要能陪在他身边, 终归能让秦宴知道，自己不是孑然一身在逆境之中。
无论怎样，都有个很喜欢很喜欢他的女孩子, 在一直陪着他。
从秦宴离开的方向来看，那条路正好通往长乐街，他大概率是回了家。江月年没做多想，毫不犹豫就沿着街道往前追。
【喂。】
平时不会轻易发话的阿统木突然出声，吓了她一跳：【你不用反应这么大吧。青春期的小孩, 谁都会有无缘无故伤心难过的时候，没必要这么上心。依我看, 你今天先乖乖回家让他静一静, 等明天再慢慢和秦宴沟通。】
可那不应该是秦宴会做的事情。
生活早早地倾轧着他瘦削的脊梁, 秦宴早就学会用坚硬的外壳把自己层层包裹，无论遇到怎样的苦楚与磨难，都不会把鲜血淋漓的伤疤主动展露给别人看。
与她拥抱时，少年的眼眶红得克制，眼底却翻涌着许许多多看不透的暗潮。他究竟在一夜之间经历过怎样的事情……
江月年不敢去想。
她没理会阿统木赶紧回家的提议，顺着记忆里的道路穿越长乐街中弯弯拐拐的小巷，赶到秦宴家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旧式房屋如同佝偻着的老人，俯身洒落大片的厚重阴影，声控灯随着她上楼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在终于来到秦宴家所在的楼层时，江月年微微一愣。
深色的防盗门虚掩着，并没有完全合上，屋子里没有灯光，与屋外昏黄的黯淡光线相比，幽暗得有些诡异。
她伸出手，敲在门板上：“秦宴同学，你在吗？”
清脆的少女声线回荡在空旷走廊里，被夜色渐渐吞噬，屋子里没有人应声。
江月年又抬高声音叫了一遍，仍然没得到回应。
不对劲。
心里沉甸甸地打起了鼓，她难以抑制地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来不及细想太多，当即拉开门走进屋。
扑面而来的是浓郁黑暗，压抑死寂的氛围让江月年后背发凉。她抬手在墙壁上摸索，很快就打开了客厅里的灯，在空无一人的屋子里，仍旧没见到那个熟悉的影子。
秦宴不在家。
他向来心细，到底是什么事情，才能让他连房门都忘了关，匆匆忙忙离开这里？
脑袋开始生生地发疼，江月年尝试着拨通他的电话，同样没有人接听。心里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她急得不知如何是好，鼻子和眼眶都是一酸。
【欸，你别哭啊。】
阿统木抽了口冷气后低声开口，音调和以前一样干巴巴：【他都那么大的人了，还能处理不好自己的事情？说不定是遇到什么急事，等处理完了，就能好好地回来找你。】
它没有得到回应，顿了顿，又道：【你先回家慢慢等，要是明天还没有秦宴的消息，就打电话报警。】
空荡的狭窄房屋里没有回音，一时间安静得可怕。阿统木不知道还能对她说些什么，迟疑思索间，忽然听见一直沉默着的江月年轻轻出声。
她语气很淡，却带着不容反驳的笃定：“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回应她的是一串类似于电视机花屏的杂音，阿统木没说话。
“要是在以前，除了面对任务对象时，你几乎从来不会插手我的日常生活。现在这么执着地想劝我不要管他赶紧回家——”
江月年微微垂眸，把后背靠在身后的墙壁上：“这还是头一遭。我能问一问，你的目的是什么吗？”
对方还是没有回应。
不得不说，阿统木装死的确很有一手。
“很早之前，我就觉得奇怪了。”
她神色不变，眼底的阴翳愈发深沉：“当初我和秦宴同学完全不熟的时候，偶然看见他偷偷跟在身后保护我回家，你当时说了句什么？‘他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么好’。据我了解到的信息来看，你们之间没有任何交集，身为人造系统的你应该对他一无所知，但这句话很明显是熟人才能做出的评价吧？”
阿统木终于出声，没什么底气：【……那只是随口一说。】
江月年却挑起眉头：“以你的性格来看，如果这件事真的与你无关，一定会对我的质疑毫不理睬。之所以会解释，是不是这就说明，你心里的确有鬼？”
阿统木彻底不说话了。
这小丫头片子认真起来居然这么聪明吗？
“还有一个很奇怪的点。我问起未来世界的模样时，你往往会巨细无遗地详细解答，可一旦问起你的创造者，你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江月年见它算是默认，继续步步紧逼：“你说，‘提问超出系统库范围，无法给出确切答案’。你难道真能对创造自己的人一无所知么？当然不见得。可既然能对我畅谈未来的政治家、艺术家乃至国家领袖，为什么你要执着隐藏他的真实身份呢？之所以会这样回答，是不是因为——”
她停顿几秒，轻轻吸了口气，用无比平稳且认真的语气问它：“那个人，其实和我认识？”
无数曾经被忽略的小点在此刻汇集，江月年想起阿统木在长乐街里那句不经意说出的话，还有秦宴转身离去时，眼睛里绝望与希望并存的光。
也想起当初阿统木无意间说起自己的创造者，直言不讳地说那个人“冷冰冰得像机器，不与任何人多做接触”。
多么耳熟。
薛婷很久以前提及秦宴时，也是用了这几个形容词。
一个从未有过的猜想浮上心头，江月年用墙壁支撑着身体，手心里满是冷汗：“木木，你告诉我，秦宴同学……他就是创造你的那个人，对不对？”
她的话语稀释在空气里头，没能引起丝毫波动。
阿统木自始至终没再出声，就在江月年以为它要死遁到底时，出乎意料地，听见脑海里传来的机械音：【他不让我告诉你。】
她心口猛地颤了颤。
它这句话的意思是……承认了？
【你先去他房间。】
这是江月年第一次听见阿统木这样明显地叹气，随即耳边又响起它无可奈何的声音：【打开书桌靠右的那个抽屉。】
随便翻看别人的抽屉，实在称不上是个好行为。
但江月年迫切地想知晓真相找到秦宴，根本顾不上太多，只能在心里默默向对方道了歉，按照阿统木的指示走进他房间。
秦宴的卧室干净整洁，狭窄空间里只有一张床和一对桌椅，桌子上的学习用具摆放得一丝不苟，床单更是叠得整整齐齐，连褶皱都很难见到。
这是男孩子的卧室。
比她的房间看上去顺眼许多。
江月年依言打开抽屉，在见到那个方方正正盒子里的东西后，不由得浑身一僵。
不是预想中的绝密文件，或者极度恐怖的不可名状之物。
抽屉里都是再常见不过的小东西，被秦宴有序地摆放在里面——
一张创可贴。
一颗尚未被拆开的糖果。
一页乐谱，是她曾经在雨夜为秦宴唱的《love in december》。
一张小小的粉红色纸条，用漂亮的字体写着：【附赠：药后专用奶糖，糖到病除(。^^。)】。
热气轰地涌遍全身，江月年听见自己沉重的心跳，从胸腔一直震荡到大脑，在脑海中掀起滔天巨浪。
她感到从未有过的羞怯，却也有着最为单纯的喜悦，在红晕爬上脸颊时，浅浅的笑意也紧随其后。
抽屉里全是她曾经送给秦宴的东西，哪怕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创可贴。
他居然……一直都好好珍藏着。
【看见桌子上那个草稿本了吗？】
阿统木的声音再度传来：【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里面有什么？打开看看吧。】
它说得云淡风轻，江月年应声抬眸，指尖落在桌面上的草稿本封页。
心脏无比紧张地悬挂在半空，她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
白净纸张上是整齐排列的算式与公式，并没有任何异常的地方。
阿统木：【继续。】
于是江月年耐着性子一页一页往下翻，视线扫过秦宴清隽有力的字迹，在某一页时骤然停下来。
心脏扑通扑通跳动的声音传入耳膜。
有滚烫的火焰灼烧在脸颊上。
她的瞳孔猛地缩紧。
在那张纸上同样列着许多算式，唯独正中央的位置，是一幅极为简约的画。
画像只有一个模糊的侧影，像是画过无数遍似的，顺手便一笔勾勒，没有丝毫停顿的地方。画上的女孩没有具体模样，有些凌乱的刘海搭在前额之上，鼻尖小巧，嘴角微勾，她一眼就能认出那是谁。
——所以那群男生在仓库里看见江月年时，会不怀好意地告诉她，去看一看秦宴的草稿本。
那上面不是阿统木开玩笑时脱口而出的“情书”。
而是秦宴悄悄描画的，关于她的小像。
迷雾重重的心头忽然出现一缕亮光，许多迷惘与困惑都在这一瞬间豁然开朗。
江月年安静看着画像里自己的模样，难以抑制地，感到胸口的小鹿在横冲直撞。
有一束束烟花从心底噼里啪啦地炸开，就连血液都变得滚烫，像开水那样咕噜噜地开始沸腾。
好害羞。
……也好开心。
真是太犯规了。
猝不及防看见这样的场景，不止她，无论是谁都会不可自拔地心动吧。
【接下来要告诉你的事情，做好心理准备再听。】
阿统木又叹了口气，打断小姑娘出神的怔愣：【本来他是禁止我向你吐露任何信息的，但我觉得……你至少应该知道，他究竟为你做了些什么。】
江月年没做声，静静听它说。
【我的创造者名叫秦宴，是多年后世界首屈一指的物理学家。自从异种入侵，战乱频发，他就一直致力于研发时间穿梭装置，试图通过改变过去的方式，斩断一切祸乱的源头。】
它说着笑了笑：【所有人都说他心怀天下，为了拯救几近沦为废土的世界，没日没夜地致力于科技研发。只有我知道，事实并不是这样。】
江月年下意识发问：“不是这样？”
【我不是说过了吗？那个人冷漠固执，对身边的绝大多数人都漠不关心，他之所以想改变过去，其实是出于另外一个原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都不告诉你，未来的你是什么模样吗？】
满眼困惑的小姑娘微微怔住。
有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念头破土而出，她心头一揪，竟然传来闷闷的刺痛。
【和整个世界都毫不相关，其实秦宴想拯救的，只是一个……他曾经在少年时代遇见的女孩。】
阿统木说话时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她的神情变化：【那女孩为了救他，在暴乱之中身受重伤，已经变成植物人昏迷不醒许多年。战争啊异种啊，那些东西全部跟他没关系，主人唯一想做的事情，只有让她睁开眼睛——所以他研发了治愈系统，让我回到这个年代，阻止所有惨剧的发生。】
那个女孩……是她。
因为她身受重伤昏迷不醒，阿统木才总是对她未来的境况含糊其辞。
江月年说不清楚，此时此刻的自己在想些什么。
脑袋里昏昏沉沉一片，喜悦、震撼、慌乱、迷茫……无数种情绪犹如喷发的火山，把理智冲刷得荡然无存。
她从没想过，真相会是这样。
沉重得让她不知所措。
“那秦宴同学，”再开口时，江月年的声线沙哑许多，“他现在……到底去了哪里？”
一阵持续了好几秒钟的沉默。
【你不是之前一直在疑惑，为什么你的任务全部结束，我却仍然待在你脑袋里么？】
阿统木的声调低了一些，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因为除了我以外，主人还制造了另一个系统。它的任务还没有完成，只有等一切尘埃落定，我们才会被一起回收。】
对了。
之前江月年询问它关于其他系统的事情，阿统木给出的回应也是“无可奉告”。
那个系统和如今的秦宴同学之间——
似乎想到什么，江月年微微睁大眼睛。
【说起在未来引发战争的罪魁祸首，除了在你家收留的那几位，其实还有另一个——准确来讲，那家伙才是一切异变的源头。】
它顿了顿：【上次和你哥一起吃饭，他说在忙一起连续失踪的案子，你还有没有印象？】
江月年应声点头：“难道是那个案子的凶手……”
【收容所预料得没错，犯人的确属于异常生物，而且是从未被发现的新型物种，名为食人鬼。这个种族会通过吞食人类汲取力量，吃得越多，能力也就越强，达到一定程度，会变异成逢人便杀的怪物。】
阿统木一本正经地耐心为她解释：【在既定的未来里，食人鬼会在今晚吃掉最后一个人类完成变异，随即肆无忌惮地在市区中央展开屠杀，无数人因此丧命。正是因为有了这起事件，人类与异常生物的矛盾才会急剧恶化——如果要说未来一切冲突的最大源头，必然是出自他。】
江月年脊背发冷，又听它在脑海里继续说：【食人鬼生性凶残，如果让你去接近他，恐怕刚一见面就会被那家伙吞吃入腹。】
“难道……”
她条件反射地捏紧拳头，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难道你们让秦宴去解决他？这也太莽撞了！明明世界上还有那么多厉害的人，随便把系统植入进他们任何一个的脑袋都——”
【很可惜，能够选定的宿主，只有你和他两个。】
对方毫不犹豫地将她打断，语气冰凉：【时空穿梭改变过去，离不开因果关系。秦宴想救你，你与他就是一切的原因，只有身处在这条因果链里，才能撼动整个链条。不然你以为，世界上有权有势的人那么多，我又为什么偏偏被植入在你身上？】
江月年无言以对。
【食人鬼行踪成迷，我们无法追溯他之前的活动轨迹，只知道那家伙今晚会出现的地点，于是在昨天晚上把系统投入到秦宴的身体里，要求他，务必在今夜将其除掉。】
阿统木说：【我们考虑过报警或求助于收容所，但食人鬼在变异之前完全与普通人类没什么两样，由于以前没有过相关记载，根本无法证明他是异常生物。而且我们不知道那家伙会在哪里出现，更没有任何证据可以指证他就是凶手，不仅请不来特遣队，连警方也只会觉得这是小孩在闹着玩——退一步来讲，就算真能请动警方，那些人类也压根奈何不了食人鬼分毫。】
江月年鼻尖一酸，兀地红了眼眶。许多话哽在喉咙里，到头来只不过哽咽着说了句：“所以他想仅凭自己去杀掉食人鬼，对不对？”
【这是迫不得已的办法，除了难以向外人求助，我们还有更深层面的考量——你要知道，穿越时空所能改变的事情非常有限，很大程度受到因果律的制约。
你和秦宴属于这起事件中因果律的两端，拥有非常高的权限，可以对过去进行大量修改，但其他人不同。】
【其他人一旦介入因果链，会被认定是不确定因素，这种因素越多、造成的影响越大，就越容易导致因果链崩塌、时空错乱。
你明白了吗？哪怕是为了维持这段因果关系，不让一切努力全部白费，秦宴也必须一个人去对付那家伙。】
它的语气终于有了些许缓和，不像最初那样平铺直叙，而是有点迟疑地，带了点安慰的意思：【你提前做好心理准备。食人鬼力量很强，就算秦宴并非普通人类，他拼尽全力，也只能和对方落得个同归于尽的下场。他自己……也是明白这一点的，现在和未来的秦宴都是。】
所以秦宴同学面对她时，才会露出那样悲伤的眼神。
因为他清清楚楚地明白，那次在放学路上的四目相撞，是自己与江月年的最后一次见面。
在那以后，他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明明为她做了这么多，却自始至终表现得云淡风轻置身事外，不透露哪怕一点点风声。如果不是阿统木告知真相，即便秦宴在今晚死去，江月年也只会觉得那是个不凑巧的意外。
明明知道那是两人之间的最后一面，却还是一副清清冷冷的模样，哪怕难过得眼眶通红，也只不过小心翼翼地靠近她，用近乎于卑微的语气小声说：“我能抱抱你吗？”
明明那么那么喜欢她，无论现在还是未来——
可江月年一点儿也不知道。
秦宴同学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向她说出那句“再见”的呢。
……以及，未来的他不惜牺牲自己，也要让系统回到过去拯救她，在阿统木被成功植入的那一瞬间，那时的秦宴又在想些什么。
江月年平复好纷乱的思绪，眸光微沉地轻轻出声：“他在哪里？”
【我不能告诉你。】
阿统木回应得毫不犹豫：【计划好不容易即将完成，我不会允许你将它破坏。】
房间里的白炽灯悄无声息地晃了晃，在明灭不定的灯光中，它看见小姑娘冷冷一笑，再抬手时，赫然握着桌边放着的那把裁纸刀。
“秦宴想救我，对吧？”她把刀尖对准脖子，“要是我今晚就死掉，不知道未来的他会怎么想？”
她顿了顿，补充一句：“噢，我之前之所以动不了，应该也是你在捣鬼吧？别想说什么你能控制我身体的废话，等你完成任务被回收，我的机会还有很多。”
【胡闹！】
阿统木破天荒地怒吼出声：【你威胁我？】
“嗯，我在威胁你。”
江月年神色不变，语气淡淡：“你敢说‘不’吗？”
她有自己的思虑。
因果也好，命运也罢，既然秦宴为她做了那么多，在今天夜里，江月年也想有生以来头一回地、独独为了某个人地——
竭尽全力去赌一把。

第46章 吻
深夜, 新街。
暮色从天边肆无忌惮地生长而来, 浓郁的黑墨被倾洒于天地之间, 模糊了视线。月亮被乌云遮盖, 偷偷跑出的一丁点亮光微弱得难以察觉，在天幕上晕成一片鹅黄色光晕。
路灯惨白，非但没能为空无一人的街道增添些许生机，反而平添萧索，映衬着冰冷透骨的夜风, 叫人遍体发寒。
朦朦胧胧的灯光如流水四溢，照亮巷道里斑驳的血迹，也照亮少年人俊美却狼狈的侧影，带着丝丝血色。
秦宴微阖长睫, 任由睫毛洒下一片沉重阴影, 后背则微颤着靠在小巷旁的高墙上。
他咬住下唇没有出声, 用力握紧拳头把指甲深深嵌进肉里，试图用这道刺痛转移一些注意力, 不去管胸口的剧痛，以及脑海中狂涌的、对于鲜血的渴求。
还差一点。
还差一点, 他就可以……让江月年活下来。
昨晚在脑海中听见系统的声音后, 秦宴躺在床上想了许多。庆幸的、悲伤的、怅然的, 许许多多思绪一并揉杂在大脑里, 让他一整夜都未曾安眠。
比如他会在今天死去, 自己向来形单影只, 不知道会不会有人为此感到哪怕一点点的伤心；
比如他势单力薄, 对方又是极度凶残且即将变异的连环杀人凶手，要想将其打败，必须拼尽全力；
又比如他一辈子一无所有，心里也没太多挂念的东西，唯一的遗憾，大概是再也没办法见到江月年——毕竟他们俩好不容易才成了朋友，能毫无阻碍地正常交流。
思来想去，居然隐隐露出了一丝轻笑——
原来即使在另一个与现在截然不同的时空里，他也还是喜欢着那个女孩子。
无论如何，不管在多么光怪陆离的世界，秦宴都默默注视着江月年。
真好。
于是他在放学后笨拙地向江月年告别，几乎用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那句希望她能抱抱自己的话。
当女孩温柔细腻的身体与秦宴轻轻贴合，他听见她说“不管怎样都会陪在他身边”时，向来冷漠强硬的少年鼻尖一酸，竟然红了眼眶。
这就是他喜欢的女孩啊。
秦宴想，为了江月年的这句话，他能为她赴汤蹈火地做任何事情。
按照系统给出的指示，他在今晚来到了那条正在修建的商业街——即食人鬼最后袭击人类的地方。
系统在大脑中为他传输了对方的长相，因此秦宴没费太大力气便锁定好目标对象。在察觉有人向自己靠近后，食人鬼条件反射地做出了反击。
新街上行人很少，但为了避免伤及无辜，秦宴从一开始便用出了最大程度的攻击，将对方一步一步往后逼退。
食人鬼看出来者不善，一时间无法适应如此猛烈的进攻，只得咬牙后退。他们在一攻一守中渐渐偏离原先的地点，远离了中心地带，来到一处人迹罕至的废弃楼房旁边。
之后——
之后具体发生了什么，如今的秦宴已经没办法具体想起来。
食人鬼被他小刀划伤的地方流出丝丝鲜血，由于这个种族在变异前与人类十分相似，血液的味道几乎也一模一样。
除了那次江月年指尖的一点点，秦宴已经很久没有吸食过人血，乍一闻见如此浓烈的味道，不仅心底的暴虐与杀戮欲被一并激发，对于鲜血的渴求也在一遍遍刺痛着神经，让他痛苦得难以忍受。
一个是渴血状态的吸血鬼，一个是即将变异的食人恶魔，两者皆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人物，几个来回下来，都是遍体鳞伤。
食人鬼看出眼前这小子是在拿命跟自己打，心里难免有些犯怵。他不想把一条小命白白葬送在这里，撒腿就往街区更深处的地方跑。
秦宴想追，奈何渴血状态已经到了极限。
他说不出话，思维混沌，连挪动身体都没办法做到。
身体里像是烧起了旺盛的熊熊烈火，灼遍每一寸皮肤。
他仿佛能感觉到血液的流动，如同沸腾着的岩浆即将冲破禁锢，随时都有可能从体内轰然爆发；细胞纷纷叫嚣着饥饿，掠夺的欲望蠢蠢欲动，遍布全身的疼痛越发狂热。
他不能让那家伙逃跑。
要是因为自己这具废物一样的身体，导致那条绝不可触碰的引线被点燃——
江月年也就逃脱不了死亡的命运。
他必须救她。
由于太过用力，被牙齿咬破的下唇渗出滴滴鲜血，秦宴对自己的血没有任何兴趣，轻轻舔了舔唇瓣，颤抖着试图站直身子。
在这一刹那，又或许是意识恍惚后好一会儿，他忽然从巷口外听见一道极其微弱的脚步声。
那并非食人鬼沉重的脚步，而是轻轻柔柔，被刻意压得很低。秦宴闻声抬眸，在模糊视线里看见逐渐朝自己靠近的影子。
那是个身形小巧的女孩。即使视野模糊不清、意识混乱不堪，他还是一眼就认出那人身份，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不是曾经一遍又一遍地告诉系统，永远不要让江月年知道真相么？
秦宴很清楚她的性格。
江月年向来直来直往、恩怨分明，一旦知晓真相，绝对会不顾一切地赶到这里，然而面对食人鬼，普通的人类小姑娘压根没有胜算。
……那样的话，她只可能会和他一起，寂寂无名地葬身于此地。
他思绪万千，逐渐靠近的江月年同样心情复杂。
自从阿统木在她的威逼利诱下答应合作，江月年就能通过它与另一个系统的联动，在脑海里看见秦宴那边的画面。
她明白此时贸然闯入十分危险，却又不得不咬着牙踏进这条巷道——
之所以这样做，追根溯源，要回到阿统木之前说过的一段话。
【他看上去不太妙。】
那时食人鬼刚刚逃开，阿统木却没表现出丝毫庆幸，而是保持着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秦宴身为吸血鬼，从小到大却几乎没有食用过血液，这对于他的身体来说是种非常沉重的负荷，这会儿在渴血状态下把体力透支光……】
它顿了顿，尾音里多了几分笃定的味道：【恐怕就算你能在这场决战里救下他，以那小子支离破碎的身体，也支撑不了太久。】
江月年心头一动，毫不迟疑地问它：【有办法解决吗？】
对方嘿嘿笑了笑：【要想救吸血鬼，当然是让他及时喝到血啰。】
这是句再明显不过的指示，加上通过系统传来的信息，可以看见秦宴与食人鬼暂时分开，她没做多想，在阿统木的指引下来到秦宴所在的巷道。
虽然在脑海中瞥见过两方交战时惊心动魄的场景，亲眼见到角落里浑身是血的少年时，江月年还是不由得心头一揪。
高墙的阴影隔绝了大部分灯光，在雾气般稀薄的光影里，秦宴靠在墙角，垂眸与她对视。
他的进攻凌厉迅捷，食人鬼的实力也不容小觑。秦宴虽然从小到大打了不少架，凭借的却都是本能与经验，从没系统地学习过相关知识，撞上野兽一样的食人鬼，难免会受伤。
上衣被撕扯开几道豁口，露出内里狰狞的血痕，应该是被利爪狠狠刺穿过；胸口有道血淋淋的刀伤，脸颊上同样沾了猩红热液体，分不清属于他还是对方。
漂亮狭长的漆黑眼眸中盛满了饕餮般的饿欲，阴影在棱角分明的脸颊上肆意攀爬，食人鬼的血迹溅射在他侧脸，映衬着苍白得犹如白纸的皮肤，令人想起从地狱而来的修罗恶鬼。
可那双眼睛里虽有汹涌澎湃的欲望，却也拥有着近乎于温柔的克制，安静看向她时，隐隐有一丝微光闪烁。
秦宴还残留着一点自我意识。
【真不可思议。】
阿统木掉了马甲后，对自家老板的吐槽便毫不遮掩：【他这是什么变态级别的承受能力啊，要是搁在其他吸血鬼身上，早就直接扑上来把你吸成干尸了。】
江月年来不及回应它，小心翼翼地慢慢向前迈步。察觉到她的靠近，秦宴后背一僵，近乎于狼狈地慌忙伸出右手，横亘在两人之间。
这是个拒绝接近的手势。
他快要耗尽全身力气，说话时如同破掉的风箱，嗓音低沉又模糊不清：“别过来。”
他已经快要撑不下去了。
食人鬼的血液气息无比强烈地冲撞在鼻腔，把他的意识也撞击得七零八落。如果此时江月年贸然接近……
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
阻挡在二人之间的手臂由于脱力而颤抖不已，他知道自己如今的模样困顿且窘迫。
屈辱感与担心江月年被食人鬼袭击的忧虑一同涌上心头，秦宴本打算让她离开，然而还没开口，便满目愕然地低下脑袋。
他的右手……被她轻轻握住了。
女孩的掌心软得不像话，将秦宴的右手浑然包裹时，如同柔软的云朵和棉花。她力道很轻，手指缓缓摩挲在他生了老茧的中指，带来难以言喻的舒适与痒。
那股轻软又暖和的触感最是温柔，却也最为势如破竹地，将他心头的戒备与防御全部撬开。
“秦宴同学。”
江月年双手握住他的手掌，只用了很小的力气，便让那只右手心甘情愿地往下放。
随着阻隔物被一点点放下，她也一点点地，慢慢靠近秦宴：“别怕，我会帮你。”
这是江月年曾经对他说过的话，无论如何，她都会陪在秦宴身边。
而此时此刻，在最不可能的时候，她居然践行了自己的诺言。
指尖被毫不犹豫地咬破，江月年把手指送到他唇边。秦宴本应该像上次那样尽数将血液舔舐，可出乎意料地，伤痕累累的少年紧抿着嘴唇，把脑袋扭到另一边。
【看他的眼睛。】
阿统木的语气低了一些：【他已经几乎丧失了全部意识，大概仅凭着一点本能在支撑。渴血状态到了最严重的时候，这时的吸血鬼听不见话、看不清东西，只想着吸食更多血液。】
秦宴是它了解到，第一个在这种情况下拒绝人血的。
或许比起饮用鲜血……
在他心里，“保护江月年”才是更为重要的本能。
所以即便意识不清，他也会条件反射地拒绝她的血液。
【这小子也太勉强自己了吧？弄成这副模样，要怎么……喂！你干什么！】
它一句话没说完，便凭空抽了大口冷气。
江月年在阿统木说话的间隙突然踮起脚尖，抬手把秦宴的脑袋压下来一些。
然后仰着头，飞快地把嘴唇……
贴在他的唇瓣上。
涣散混沌的眼瞳因为这个动作陡然放大，脑海中的迷蒙雾气被驱赶大半。
秦宴后背一僵，长睫轻颤。
女孩的薄唇比手指更软，与他紧紧贴合时，带来一股滚烫的热量，把心脏都炙烤得迷迷糊糊。
秦宴不知所措地立在原地，不知是出于羞怯还是紧张，紧闭的嘴唇随着她的力道悄悄张开。
有炽热的血液涌入口中，如同细雨浇灌在久旱大地上，将那些喧嚣的欲望渐渐填充——
江月年咬破了自己的嘴唇，用这个再直接不过的方式，把鲜血渡给他。
她怎么能——
心底勾人的情愫如同滚烫的岩浆，一点点掀开火山之上的岩石。
他原本行走在一条孤独又漆黑的荆棘小路上，此时此刻却有一片亮光陡然升起，将前路莹莹照亮，当秦宴茫然抬头，望见天边那轮漂亮的小月亮。
它曾经是那么遥不可及，现如今，却成了属于他的月亮。
少女的清甜气息与血腥味彼此交融，耳根的红潮悄无声息地蔓延到脸庞。
席卷而来的满足感让他恍如置身梦境，身边的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实，秦宴从未有过地，感到了痴狂般的难以自持。
他面色绯红，江月年看似是主动的一方，其实心里更加害羞。
她从小到大都没接过吻。
不对，准确地说，是母胎单身十几年，从来没有跟哪个男生有过特别亲密的接触，以及对他们产生超乎于朋友之外的感情。
可现在——
呜呜呜玉皇大帝如来佛祖上帝耶和华！她现在是真的真的主动亲了秦宴同学吗？虽然有渡血作为借口，但这种头脑一热之后干的事情……果然非常让人害羞啊！
秦宴同学的嘴唇好软。
没想到平时看上去那么冷冰冰的人，嘴巴也会有这么可爱的触感。而且……
她不敢直白看他，只能悄无声息抬起眼睛，飞快望一望。
而且他的脸完全红透了，连呼吸都不敢，这样的反应，其实也挺可爱。
不得不说，现在的秦宴同学实在是很诱人。
暗黑色的瞳孔里不再像之前那样深沉无望，而是晕开了层柔和的水光，好像轻轻眨一下眼，就会溢出泪来。浓郁的情意铺天盖地，只不过一秒短暂的对视，就几乎把她的意识全部吞噬，深邃得叫人无法逃离。
他极度渴求却也极度地克制，慌乱无措得不知道下一步动作，只能任由江月年的血液淌在自己舌尖。
脑海中有根弦在突突地跳。
熔岩喷发，一切客套的矜持都被燃烧殆尽。
在江月年的嘴唇即将离开的瞬间。
秦宴按住她的后脑勺，深深吻了下去。
他的意识尚未完全恢复，此时的动作更多地出自心里潜藏已久的本能。
与江月年小心翼翼的触碰不同，秦宴的吻极缓也极深，毫无章法，激烈得让她难以招架。滚烫薄唇带着湿濡的血腥气味，厮磨吮吸之间，满满全是不由分说的占有欲。
江月年被他扣着脑袋，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脑海里仍然是一团懵。
她没想到秦宴会这样做。
他向来冷静自制，哪能想到这么经不起撩拨，被她轻轻一吻就——
她不太好意思继续向下想了。
秦宴不愧是天才型选手，虽然是第一次接吻，却在短时间内渐渐领会了要领，动作趋于试探性的温柔。
江月年被他吻得快要喘不过气，在缺氧后晕乎乎的脑袋里，清晰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以及让人脸红的水声与喘息。
按在她后脑勺的掌心一点点用力，慢慢往里按压，仿佛是要将她的每块肉、每滴血都按进他身体里，然而这股力道却又十分柔和，并不显得霸道，反倒带来一丝丝细微的痒。
……不行。
她快要喘不过气。
似乎是察觉到跟前小姑娘的眼里染了水色，秦宴眸光一闪，仿佛终于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事情，有些慌乱，也有些不舍地将她松开。
江月年不仅被他吸了血，浑身上下的力气好像也被一并吸干。
她站立不稳，在一个趔趄地身形微晃时，被他伸手揽在怀里。
等、等等。
这个动作……更让她害羞了。
江月年羞得厉害，连抬手把滚烫的脸颊冰一冰都做不到。她浑身僵硬地说不出话，至于为了防止她摔倒，下意识将其往自己跟前一拉的秦宴——
脸比她更红。
“抱歉。”
在一阵暧昧的沉默后，秦宴抢先低声开口，声线里似乎也染上了一层绯色：“我——”
他话音未落，鼻尖忽然传来一阵腥风。
那是不属于他与江月年的，另一种更为浓郁的血腥味道。
静止的时间被骤然打破，刚沉寂不久的危机感重新涌上心头。秦宴顺着腥味看去，在巷子口见到一道矮瘦的影子。
未变异之前的食人鬼长相与人类极为相似，乍一看去，他只不过是个被丢进人堆便找不到的青年人。之前由小刀划破的腹部被布料扎起来，想必是在这段时间为自己进行了简单的疗伤。
见秦宴扭头看他，男人发出一声沙哑的冷笑：“我就说怎么有了陌生人类的味道……原来是你的老熟人。”
他致命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大半，对面那小子却还是一副血迹斑斑的模样，要是真动起手，食人鬼的胜算占绝大多数。
多亏了江月年的鲜血，之前笼罩在身体里的不适感终于消退一些。秦宴眉头微蹙，强撑着向前一步，把她护在自己身后。
这里有食人鬼，江月年理应是知道的。
可她还是冒着生命危险义无反顾地走进来，像一束明亮的光，照进寂静无声的狭窄巷道。
那次在山洞里遇见恶犬，也是她毫不犹豫地前来找他。
这一次，秦宴想为她做些什么。
哪怕这是最后一次。
身形修长的少年从地上拾起掉落的小刀，将其紧紧握在手中。
食人鬼发出阴冷的狞笑，身形在黑夜之中倏然闪动。
他的动作迅猛且利落，犹如无影无踪的幽灵，眼看男人即将向秦宴身旁冲来，不知怎地，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意料之外的……
狐啸？
这道声音犹如拥有实体，毫不费力便划破寂静黑夜。食人鬼被它分了心，本打算顺着声源一探究竟，万万没想到，不远处居然闪过一道高高瘦瘦的陌生影子。
他本来就被秦宴重创，加上那影子在电光火石之间便欺身向前，完全没有能够闪躲的时间，只能堪堪将其接下，与那人厮打在一起。
什么白痴不自量力，居然敢撞在他的枪口上。
腹中血液翻涌，食人鬼本想将其吞吃入腹，在看清对方模样后，不禁脸色一青。
为什么这家伙长了一对猫耳朵？兽人来凑什么热闹？你有事吗？
作为那个被男人打从心底里嫌弃的兽人，封越收敛了一贯温和的神色，眉头拧成小小山峰，显出与他外表格格不入的些许戾色。
他离开竞技场后已经很久没打过架，全凭本能在与食人鬼对抗，几个回合之后便落了下风，听见近在咫尺的男人冷笑一声：“多管闲事？给老子记住今天的教训。”
他说罢便抡起拳头往封越腹部砸，然而万万没想到，拳头还没举起来，就像被什么东西困住似的，完全没办法动弹。
低头一看，才发现是一根纤长的漆黑色触须凭空生长，束缚住了手腕。
“你要我们记住什么？大叔。”
清亮的女音柔柔传来，带着凛然冷意。他仓皇转头，与不远处拥有淡金色长发的女人四目相对。
淦。
那是精灵。他还是吃不了。
“我也很好奇。”
随着女人话音落下，阴影里又走出个相貌俊朗的青年，身后硕大的尾巴挑衅般扬起，浑身跋扈冷峻的气质让人看一眼便心生畏惧。
一个龙人。
身边还跟着个非常漂亮的男孩子，手里抱了只尾巴翘上天的狐狸。
这算哪门子的事儿啊？本来以为是一对一单挑，这会儿怎么蹦出这么多妖魔鬼怪？
江月年站在高墙的阴影之下，冰凉手指紧紧攥住衣摆。
要是论单一的实力，在场所有人恐怕都不是食人鬼的对手，可一旦大家联手，说不定能有可胜之机。
【你真是胡来。】
阿统木叹了口气：【主人之所以决定与那家伙单挑，就是担心找人求助会导致不确定因素过多，让因果链全盘崩掉，一切努力付之东流。结果你不叫则已一叫惊人，把一大家子都招呼过来了。】
“所以才说是赌一把嘛。”
江月年目不转睛盯着食人鬼的背影，在心里回应它：“他们虽然不是一切的结束和源头，可说不定……也是因果链的其中一环呢？”
这是江月年的赌注。
阿统木曾经告诉她，因果必须由身处因果链中的人破解。
她与秦宴虽然是一切的源头，可在这场时空逆转的链条里，同样深受影响的，还有住在她家里的异生物们。
如果她足够幸运，或许大家也能被因果律承认，在插手这件事时，不会引起太大的时空波动。
某位哲人曾经说过，要用魔法打败魔法。
以此类推，要想打败终极反派boss，也同样可以……
依靠其他的“反派boss”们。

第47章 秘密
秦宴醒来时已是深夜。
眼前不再是记忆里熟悉的昏暗街道, 而是灯光微黯, 映照出雪白墙壁与纯白床单。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药物的味道，在逐渐清晰的视野里，他看见一个近在咫尺的毛茸茸小脑袋。
江月年坐在床前的凳子上，脸颊埋在手臂间, 看样子应该是趴在床头睡着了。
在见到她的瞬间, 迷蒙的脑海中兀地明晰了一些。秦宴想起自己与食人鬼的战斗、夜色中女孩逐渐靠近自己的脸颊，以及最后不知怎地出现许多他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他们与食人鬼缠斗在一起, 勉强占了上风。
对了……那时江月年告诉他, 那些都是她的朋友。
亦即之前系统向他提及过的, 此次时空回溯中最为重要的任务对象，未来让整个世界民不聊生的异生物。
记忆停止于此, 在那之后, 他应该是在脱力与渴血症的双重作用下丧失意识，被送来了这间病房。
眼前的小姑娘安然无恙。
他也……好端端地睁开了眼睛, 并没有如预想中那样孑然一身地死掉。
就像做梦一样。
在此之前，秦宴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只因当初系统曾无比笃定地告诉他, 要想维持因果链的完整, 这场决斗只能凭借他自己的力量，拼尽全力除掉对方。
而根据测算，这样做的直接后果, 仅有他与食人鬼同归于尽的可能。
他只是个青涩的学生, 就算拥有吸血鬼血统, 要想把那个天性凶残暴戾的连环杀人凶手置于死地，能一命换一命，其实已经算是十分幸运。
可为什么……此时此刻的自己会出现在这里？
【多亏了江月年。】
脑海里猝不及防地响起一道陌生机械音，并非秦宴原本拥有的系统，而是更加欢快活泼一点的声音：【喔，差点忘了自我介绍。我是江月年的系统木木，现在是通过系统共联来到你的脑袋里。】
江月年。
这个名字化作一只小猫，重重挠在他心尖上。
不等秦宴说话，又听见那声音继续说：【她赌了一把，认定救治在家的那些异常生物同样能改变因果律，不受时空规则的局限。事实证明，她似乎赌对了。】
它说了一番长篇大论，故事里的主人公江月年却仍未醒来，小小的身体缩在一起，像个温暖的圆滚滚小球。秦宴垂眸看着她，不由自主地开始心跳加速。
窗外的天色已然漆黑，放眼望去只有一块巨大无垠的辽阔幕布。四周没有声音，空气里只有灯光如水，在悄无声息地流动。
他躺在床上，身边是默默喜欢了很久的女孩子——
他无亲无故，曾经无论受了多么严重的伤，从来都是一个人来来去去，没有任何人会对此稍作关心。可如今有江月年陪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却无比温柔。
或许是夜色太浓，心里被压抑的情愫在此时悄然溢出。
与渴血时难以忍受的汹涌欲望相比，这种感觉显得更加磨人，如同小兽的牙齿一点点啃咬在心头，带来无法自抑的痛与痒。
秦宴多么想触碰她。
而事实是，他也的确轻轻抬起右手，在江月年睡着时慢慢朝她靠近。
……他实在有些卑鄙了，像偷偷摸摸拿走糖果的小孩。
最先与指尖触碰到的，是女孩柔软茂密的发丝。漆黑长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和，头顶有个小小圆圆的光旋，轻轻晃动的模样格外可爱。
发丝静悄悄掠过他指尖，秦宴本应该继续往下按，却不知怎地生了怯意，不好意思也不舍得用力，只将手掌停留在距离她很近的半空。
真正在意某个人的时候，会想要触碰却收回手。
江月年的头发很软。
向来孤僻冷漠的少年安静地勾起嘴角。
他的动作无声无息，本应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然而江月年毫无征兆地动了动脑袋，还没等秦宴反应过来——
她就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抬起头来。
于是正好撞在他悬在半空的右手手掌。
秦宴听见小姑娘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声，像小动物可怜巴巴的低鸣，满含着惺忪睡意。
他赶紧缩回手。
“……秦宴同学？”
她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对方之前的动作，而是双眼朦胧地坐直，在下一秒露出喜出望外的笑：“你终于醒啦！身上还有没有特别难受的地方？那些伤口感觉怎样？”
她说得目光灼灼，秦宴的思绪却跑到了另一边——他的视线，停留在女孩受了伤的唇瓣上。
红润的薄唇随着说话一张一合，伤口像是被狠狠咬过似的，不仅在周围破开一层皮，还晕出一层轻粉带白的异样色泽。
这样的景象让他想起……
当时在那条阴暗的巷子里，自己就曾无比贴近地，啃咬过这张嘴唇。
那是极度甘甜且柔软的味道，少女清香与血腥味彼此交融，让他失了理智，竟然主动按住她脑袋，把亲吻加深。
在人家小姑娘尝试着渡血时，他主动吻了江月年。
……他是禽兽吧。
秦宴兀地红了脸，仓皇之间不敢与她对视，别扭地别开视线。还没等他想好措辞，耳边就响起似曾相识的声音，正是江月年的系统木木。
它显然是个话唠属性，自顾自开口说话时，莫名带了几分意味深长的窃笑：【哎呀，我忽然想起来，有件事儿一直没弄明白。】
江月年没想到它会在这时候出声，很乖地认真询问：“什么事情？”
【去见秦宴之前，我曾经三番四次地提醒年年，如果对赌失败造成时空波动，她会直接被这个宇宙抹杀掉。】
它说得兴味盎然，字字句句里都是神秘兮兮的笑意：【但她为什么还是毫不犹豫地这样做了呢？想不通。】
咦。
万万没想到它会突然说出这件事情，江月年很没出息地睁大眼睛，脸颊被火烧得滚烫。
阿统木你你你居然卖队友！明明说好了不告诉他的！这、这让她怎么跟秦宴同学解释啊！
眼看小姑娘从耳根到脸颊都是通红一片，罪魁祸首阿统木在心里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狂笑。
它的主人知道自己会在与食人鬼的战斗中死去，因此特意嘱托过它，不要让江月年对如今的秦宴产生太多好感。
如果两人之间只是平平常常的普通同学关系，当他死去时，那个女孩才不至于太伤心。
它一直很听话，所以一直勤勤恳恳地在江月年面前装哑巴，从没主动向她提起过秦宴。但现在么——
普天同庆秦宴活下来啦！四舍五入可不就是表白恋爱结婚一气呵成吗！它这个最大的cp粉粉头在之前憋得要死，终于在今天过节啦！就算回去被主人训又有什么关系，它嗑的cp必须在一起！
【不会吧不会吧！】
秦宴的系统憋得太久，也跟着凑热闹，咋咋呼呼地加重语气：【你是说，那姑娘就算冒着丢掉性命的危险，也要去新街救他——不会真有人会这样做吧！】
江月年：……
为什么连你也来凑热闹啦！你们俩一唱一和在说相声吗！秦宴你做出来的都是些什么系统？
他们三个状况焦灼，病床上的秦宴则自始至终保持着沉默，把目光轻轻放在跟前小姑娘白皙的侧脸上。
江月年……居然是顶着这样的风险来救他。
她自始至终从未提起过分毫。
【现在任务完成，我们俩也该走啦。】
阿统木的声音里止不住笑，说完忽然尾音一转，变了个话题：【对了，那边的秦宴小同学。】
说到这里，它的笑声更加肆无忌惮，活像个得意洋洋的痴汉：【我把你的书桌抽屉给她看了。噢，还有那个草稿本里的画，年年夸你画得很厉害。这是咱们最后一次对话了，你不会怪我吧？溜了溜了，再见哈！】
秦宴：……
秦宴下意识攥紧床单，热气哗啦啦地涌上头顶。
请问谋杀系统的可能性是存在的吗？
两个系统叽叽喳喳地道了别，留下两个拥有同款红晕的小朋友四目相对，又在同一时间低下脑袋。
完蛋了完蛋了。
江月年心乱如麻，思绪像被猫咪弄乱的毛线球。她离开不对，打哈哈糊弄过去也不对，这样下去还能怎么做，难道顺水推舟地，那个，跟他表白？
好、好像可行。
这个念头刚一浮上脑海，就挠得江月年心痒痒。可她毕竟有些害羞，话语到了嘴边便停下来，毫无防备地，忽然听见秦宴的声音。
“……你还记得，班里那个‘四个秘密’的游戏吗？”
他坐在床上抬眸看她，直到这时江月年才发现，原来秦宴同学的脸也很红：“想来和我试试么？”
“四个秘密”是学校里最新兴起的小游戏。游戏规则非常简单，即两人之间一个接一个地交换秘密，直到四个为止。
江月年头脑发懵，听见他的声音后想也没想，就条件反射地仓促开口：“我有了喜欢的人。”
“这是第一个秘密。”
秦宴微微勾起嘴角，眼角眉梢都是淡淡笑意，温和得不可思议，连声音也是柔柔的：“我也是。”
他的语调平缓且低沉，十分有效地抚平了江月年心底忐忑。
心头灼热的感觉一点点褪去，她跟着笑了笑：“我喜欢的人特别优秀，温柔聪明稳重靠得住，还非常非常好看，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所有褒义词都能被安在他身上。”
“我很喜欢那个女孩子，她也特别好。”
秦宴低声道：“她帮我良多，不仅是我，身边的其他人也都非常喜欢她。”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里多了几分自嘲：“也正是因为这样，让我不敢靠近她。”
江月年抬头看他，很快地接话：“为什么？”
说完了才意识到自己太过心急，只得抿着唇低下脑袋。
“你知道我的情况，年年。”
秦宴的嗓音有些哑，混着浓郁夜色，莫名多了几分十足的暧昧：“我现在的处境很糟糕，不但一无所有，身体也和常人有很大不一样。我不想伤害她，也不想……让她失望。”
正因为她太好，秦宴才无法靠近。
他的人生是荆棘遍布的漆黑夜晚，而江月年从小便无忧无虑地长大，生活在周围人无私给予的幸福之中，与他完完全全处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
秦宴无法保证，如今的自己能给她带来什么。
自卑与胆怯是心底深处最为固执的藤，牢牢生长在阴暗深渊，无法被彻底根除。
少年轻轻垂眸，长睫的阴影衬得脸庞越发毫无血色。
黯淡灯光里传来熟悉的声音，让他的心脏无法抑制地随之一颤：“第三个秘密，我喜欢的男孩子总是很没有自信，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么好。可其实他自认为的那些缺点我根本不在乎，而且我相信，他会在未来成为很好很好的人。”
“秦宴同学，你看看窗外。”
她继续说着，向来温和无害的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定：“入夜之后虽然很暗，但月亮一直都在啊。不管现在有多么困难，我都愿意陪在他身边。”
她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温温柔柔，却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他自以为的坚强与克制全部击垮，惹来一阵兵荒马乱。
顺着江月年的声音，秦宴看见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她说得没错，在广阔无垠的黑暗中，那轮月亮始终散发着朦胧的光，如同一个静默无言的朋友，一直陪伴在它身边。
无论夜晚多暗多深沉，月亮一直都在。
心里的坚冰在此时此刻陡然溶解，秦宴狭长的眼眸轻轻勾起：“第三个秘密，其实我并不擅长画画，除了草稿本里的那张画像，其余什么都画不出来。”
他停顿半晌，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之所以能画出那个人，是因为——”
他说到一半，江月年便知道了答案。
“其实我并不擅长画画”，这是她从小到大听过最最含蓄的告白。
因为画过很多次，所以才会成为一种接近于本能的动作，只需要随手一勾，就能描绘出她的模样。
而之所以会一遍又一遍地，让她出现在纸页之上——
秦宴低低笑了一声。
江月年听见他说：“因为想她。”
在那么多孤寂无助的夜里，他总是会想起江月年。
她是那样遥不可及，永远也难以触碰。突然之间闯入他死水般的生活，让寂寞被尽数放任。
贪恋的念头发了狂，便像野草一样在心里胡乱生长，占据所有思绪，每到那时，秦宴都会在纸页上勾勒出她的模样。
仿佛这样下来，就能离她近一些。
江月年没立刻说话，表面看起来云淡风轻，心里早就炸开了烟花，噼里啪啦。
不管了，秦宴同学四舍五入就是表白了。在打直球这一点上，她……她才不会输。
“秦宴同学。”
坐在床边的小姑娘还没说话便脸色绯红，稍稍朝他靠近一些：“第四个秘密，之前我把嘴咬破，现在有点疼——你要是能摸一摸，或许就不那么痛了。”
她说着眨眨眼睛，带了些水汽的杏眼一如远山薄雾，美得摄魂夺魄。眼角的红晕弥漫着涌动盘旋，勾起一片撩人绯色，带了一点点期待、一点点害羞。
叫人如何不心动。
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落，秦宴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他俯着身子向前。
他并没有如江月年所说那样抚摸她的嘴唇，而是把脸颊渐渐朝她靠近，将薄唇贴在女孩唇瓣上。
比起手指，这个部位似乎更柔软一些。
江月年头皮一嗡，屏住呼吸。
秦宴的动作略有生涩，却已经能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节奏。绵长的吻缱绻温柔，当他的唇瓣贴合在江月年嘴唇，带来一团炽热的暗潮。
他比之前在巷子里要矜持许多，逐渐试探、慢慢侵入，江月年这个从小solo到大的菜鸡压根不明白应该怎样做，被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浑身僵硬。
在短暂的怔愣后，尝试着怯怯回应他。
秦宴似乎是在有意地触碰那块被她咬开的地方，无比柔软的触感按压在伤口之上，惹来麻酥酥的痒。
忽然他的薄唇轻轻张开。
有什么比嘴唇更加轻软滚烫的东西……落在她的伤口上。
江月年脑袋轰地一下炸开。
不、不会吧。
秦宴同学是不是……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被舌尖触碰的地方陡然一麻，浑身上下都像是燃了火。她没了力气，只能用右手轻轻握住对方衣袖，在一段凝滞的时间后，秦宴终于停止了动作。
他们之间隔得很近，江月年能闻到他身上的洗衣液香气，干净又凉爽。
可秦宴的呼吸却是无比炙热的，喷洒在她鼻尖时，暧昧得不像话。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呓语般哑声开口：“……喜欢。”
喜欢。
江月年被这两个字激得小鹿乱撞，努力忍住捂着脸丢盔弃甲的冲动，鼓起勇气看向他的眼睛。
“喜欢什么？”
她又探身亲了亲他嫣红的唇，蜻蜓点水，刹那后便移开：“喜欢这样，还是说，喜欢我？”
令人着迷的触感稍纵即逝，秦宴眼底笼上一层漆黑且危险的阴翳。
他实在是……被撩拨得难以自制。
少年再度贴上她的唇，摩挲触碰之间，江月年恍恍惚惚地听见他的声线，被压得很低，像一阵滚烫的暗火：“喜欢你。”
这是秦宴的第四个秘密。
江月年是他有生以来最喜欢的，也是唯一喜欢的人。
他这一生遇见过多不胜数的人类，却无一不是擦肩而过，没有谁愿意在他身边短暂地停留，只有江月年不同。
她是那样璀璨夺目，猝不及防闯入他的世界时，带来无法抗拒的光和热，把阴霾尽数驱散。
像一轮漂亮的小月亮，照亮整个迷茫无措、孤寂痛苦的夜空。

第48章 喜欢
风波总算有惊无险地结束, 一切都逐渐步入正轨。
食人鬼在遭到重创后失去意识，被江照年带去异常生物收容所进行关押；秦宴万幸没受到致命伤, 由于摄入了江月年的血液, 渴血症状也总算没对身体造成太大伤害。
至于他们俩之间的关系——
江月年那天晚上被秦宴吻得迷迷糊糊，好不容易能呼吸一口新鲜空气，一见到眼前少年人红得厉害的薄唇，便又羞得忘记了呼吸。
秦宴的目光侵略性十足，又带了满满当当的撩拨意味, 把她心脏击碎得七零八落。小姑娘实在难以招架这样的眼神, 一时间手忙脚乱不知所措，头脑一热之下，只想着赶紧逃离这道目光。
于是过了好一会儿，江月年终于轻喘着气小声告诉他：“秦宴同学, 我爸妈……不让我早恋。”
救命啊她在说些什么！这种时候不应该直接就上吗！你又不是小学生了江月年！
没想到秦宴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极其乖顺地应了声“好”。
用了有点委屈的语气。
等等等等这不是拒绝呀！她真的只是被看得太害羞慌不择言而已！不要用那种撒娇一样的眼神看着她, 真的很让人没办法招架。
脑袋里纷乱的想法撞来撞去，江月年下定决心亡羊补牢, 在轻咳一声后, 故作正经地望向他的眼睛, 伸手勾了勾秦宴的小拇指：“不过等高考结束后，他们就管不着我啦。”
这已经算是非常直白的明示，秦宴那么聪明, 一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狗狗一样黯淡的眼睛再度亮起来。
嗯, 江月年还发现，秦宴同学因为这句话，耳朵红得快要爆炸了。
可爱，想捏。
从那晚以后，江月年终于得以回归到正常的生活之中。没有总会在脑袋里叽叽喳喳的阿统木，没有时不时蹦出来的任务，唯一与之前不同的地方，大概是家里住进了好几个性格各异的朋友。
封越、谢清和与姜池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在江月年升上高三时，都考入了她所在的一中读书。
听说这三位都聪明得过分，成绩一直处于遥遥领先其他人的水平，别人是去考试，他们则仿佛在进行一场腥风血雨的智商决斗。
广大学子只能仰望着这三尊大佛，相互打赌这次究竟谁能登上第一的宝座，后来还真有人凭借这个开了赌盘，小小地赚了一笔。
白京害怕生人的情况在逐渐好转，却还是无法习惯学校里的生活，只能先聘用家庭教师给他讲课；
陆沉先生已经完全融入了特遣队，整天和她哥哥满世界到处飞，偶尔会在江照年的怂恿下发几条朋友圈，记录世界各地的风物景象。用她哥哥的话来说，是“给这个生了锈的老古董重新上发条，体验一下年轻人的生活方式”。
平凡的生活总是过得很快，时间了无痕迹地匆匆来去，不知不觉间，江月年已经临近高中毕业。
高考的结束伴随着夏天源源不绝的聒噪蝉声，当她走出学校大门时，一眼就看见在门外等候多时的大家。
世界上最最靠谱的哥哥，还有姜池、白京与陆沉。
等等。
为什么被她哥按着肩膀、乖乖巧巧站在他旁边的人……会是秦宴？
“秦宴一出门，我就看见他了。”
江照年打了个哈哈，拍拍身旁少年的肩膀：“反正今天家里做了大餐，请他去吃一顿怎么样？”
他是知道秦宴情况的，今天是高中生最值得庆祝的日子，这个男孩子却得不到来自家人应有的祝福。
开玩笑，他是何等英俊潇洒博学多才的人物，赶到新街看见江月年抱着昏迷不醒还浑身是血的秦宴时，心里立马就叮铃铃地响起了警钟。
从他妹妹那比丢了一百万还心疼的眼神里，他，当代名侦探江&#183;户川柯南&#183;照年，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明白：这两人的关系肯定不一般。
江月年从小到大没什么事儿会瞒着他，只不过稍加威逼利诱，就老老实实全盘说出了真相。
那些什么系统啊任务啊异常生物啊，都不是江照年关心的地方，他当时唯一的想法是，完了，养了十几年的白菜被拱了。
而且拱她的那人不但长得不错成绩倍儿棒，居然还试图以命抵命地救她。
哪儿有小姑娘能抗拒这种剧情。本来下定决心要坚决抵制那臭小子的江照年没到十分钟就直接叛变，很没出息地想，江月年这个小废物，遇见这么喜欢她的人，居然还能等到高考再下手？
要是放在他身上，早就表白扑倒一条龙，让那小子彻彻底底变成自己的人。
咳，想歪了。
作为一个合格的哥哥，他是绝对不会允许宝贝妹妹早恋的！
总而言之，虽然对秦宴怀有一种十分复杂的情绪，江照年还是勤勤恳恳地调查了一番他的信息。
从小在孤儿院长大，高中后自己在长乐街租了间小屋；占据年级第一的头衔多年，他亲爱的江月年小妹妹一直被压在后头当第二名。
还是个吸血鬼，混血种。
然而查归查，其实江照年与秦宴本人的接触非常之少。
就算后者经常在高三时被邀请去家里做客，以江照年特遣队队长的大忙人身份，也压根没时间回家，总体算下来，两人大概只接触了五次不到。
这次高考结束，他好不容易逮住了这小子，当然不会轻易放弃了解未来妹夫的机会。
……虽然还不确定到底是不是最后钦定的妹夫啦。
于是秦宴就这样被江照年不由分说地领回了家，打开大门时，家里的谢清和与封越正好把饭菜做完。端菜上桌，四溢的浓香便立刻扑面而来。
见到秦宴，封越毛茸茸的尾巴轻轻一晃，眼睛亮晶晶地叫了声：“秦宴哥。”
由于江月年经常带着他来家里做客的缘故，秦宴已经和大家渐渐变得熟络。就连最嫌弃陌生人的白京也从最初的龇牙咧嘴，变成了此时此刻这副懒洋洋窝在少年怀中的模样——
不得不说，秦宴撸狐狸着实有一套。
“啊呀，某位笨狐狸还在这里装可爱吗？布置的作业写了没，规定的单词背了没？要是来年考不上学校，那可就真是太糟糕了。”
谢清和捂着在厨房里被熏热的脸颊，站姿十足优雅，语气不紧不慢，可谓阴阳怪气十级研究学者：“真替他着急，整天吃吃睡睡还是狐狸吗？干脆改名叫猪狸好了。”
可恶！这女人又在呛他！
被秦宴抱在怀里的小狐狸呲了呲牙，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冷笑：“某位活了几十年的阿姨，这么一大把年纪了，以后找不到男朋友该怎么办呐？”
这两位是家里历来的活宝，江月年抿了口茶，坐在一边看戏。
谢清和最忌讳别人提起她的年龄，当即炸了毛：“哈！那狐狸居然还恬不知耻地缩在秦宴身上，想当初第一次见面，你可没少刁难他。”
“阿姨还在这儿回忆过去呢？”
白京昂头与她对视，黑漆漆的瞳孔像圆润的小珠子：“当初是谁偷偷告诉我，绝对不能让那个臭小子把年年抢走，还怂恿我一起为难他？”
“你——”
谢清和一咬牙，也顾不上再去端菜盛饭，瞪着他冷冷勾起嘴角：“可别忘了，那天夜里某只狐狸被雷声吓得快要掉眼泪，是我好心好意把它抱起来。当时它说了什么来着？噢，‘清和姐姐你真好，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白京的尾巴倏地就立起来，耳朵上明显涌了层粉红色，直接将她打断：“闭嘴！”
啊啊啊这女人居然提起这件事情！他因为曾经在雷雨天气受到虐待的关系，一直很害怕打雷，那天晚上实在是被吓得没办法思考，阴差阳错就跳进谢清和怀里——
这绝对是他一生的污点，快给他忘掉！
小狐狸发出低低一声呜咽，不过电光火石之间便从秦宴怀中腾空跳起，尾巴一晃，正好落在谢清和头顶。
——看他的巨尾攻击！
然后下一秒就被谢清和抓住尾巴吊在半空上，只剩下茫然的双眼在眨啊眨，小短腿四处扑腾。
白京：……
他没脸见人了。
封越也早就习惯了这两位之间的抬杠，他们吵得熟练，他劝架更加熟练，当即戳了戳谢清和肩膀，声音波澜不惊：“清和，菜糊了。”
一语点醒梦中人，吃饭才是正经事。
谢清和不到一秒钟的功夫就把自己与白京的恩怨情仇抛在脑后，拔腿跑向厨房。
“他们两个，”陆沉靠在椅子上，剑眉微皱，“小学生吗？”
或许是因为性格相近的缘故，姜池和他关系不错，悠悠回了句：“幼儿园级别。”
“这不是很有活力嘛。”
江照年哈哈大笑，抱起被丢在一旁的小狐狸：“家里就是要这样才有意思啊。”
家。
这个字眼划过秦宴耳边，本来只是轻飘飘地经过，却化作一根针，直直刺向更深处的心口。
刚出生就被父母抛弃，孤儿院里饱受歧视与欺凌，他从来都没有家。
直至来到这里，懵懂的少年才有生以来第一次地感受到，什么是“家庭”。
这里居住着性格、外貌和种族都截然不同的一群人，彼此之间的相处却和谐得不可思议，就算偶尔会互不认输地斗嘴闹脾气，却也是不带丝毫恶意、欢快又有趣的，一转眼就能冰释前嫌。
除此之外，他们拥有一个最大的共同点——
即使存在许许多多的不同，大家都打从心底里地信任着江月年。
仅仅看一眼他们的眼神，就能望见对那个小姑娘止不住的欢喜与溺爱，浓郁得让秦宴挪不开眼睛。
那才是属于家人的感觉。
世界上有那么多人，却没有哪怕一个，愿意对他露出这样的目光。
就像夜晚放学时见到的千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为了他而亮。
江月年一定是明白他的处境，所以才会三番四次地邀请秦宴来家中做客。从一开始的刻意疏离，到如今能无比自然地相处，这种变化总会让他产生一种错觉。
仿佛这里就是他的家。
“来来来，饭菜上齐了！年年和秦宴一定饿了吧？快尝尝味道。”
耳边响起谢清和悠扬的嗓音，让他下意识偏过头去，与此同时听见江照年的笑声：“哇，我站在门口等也很累的，不犒劳一下勤劳的家长吗？今天的第一口就由我——”
江月年拿起筷子，立马往秦宴嘴里塞了颗紫薯球：“今天的第一口，就由我男朋友收下啦。”
男、男朋友？
江照年夹菜的手猛地一颤，差点把牛肉块掉在桌子上；好不容易变成人形的白京正在喝水，噗地把满口凉水喷出来。
现场男人们听了会沉默，女人听了……谢清和也是一言不发地在沉默。
他们都知道这两人关系匪浅，但江月年从没用过“男朋友”这么亲昵的字眼。
怎么，高考之后翅膀就硬了，开始明目张胆地宣告所有权？
于是周围本来还算正常的视线瞬间化作几把能把人戳穿的小刀，一股脑落在秦宴身上。承受着如此重压的少年却神色淡淡，目光如常。
他把紫薯球整个咽下，不紧不慢地摸了摸跟前小姑娘的脑袋：“嗯。”
*
大家全炸了。
宣布关系的那一刹那，现场气氛居然有了点秦宴头一回来家里做客时的既视感。谢清和身后的触须疯狂舞动，姜池的眼神阴沉得能杀人，陆沉把秦宴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一遍，白京的耳朵和尾巴一起抖来抖去。
只有封越眉眼温和地笑了笑，真心实意地来了句：“恭喜。”
理所当然地收获了一堆白眼和嘘声。
秦宴被一大家子人缠得够久，最后还被江照年硬拉着喝了点酒。在场所有人里白京喝得最多，没过多久便泪眼汪汪地在地上打滚，如果他保持着狐狸的模样，其实这个动作还算正常——
可事实是，狐狸只是他自以为的状态，在其他人眼里，只有个衣衫不整的少年在满地滚来滚去，形如瘸了腿的小虫，看上去实在可怜。
谢清和笑得肚子疼，很尽责地把他近距离录下来，发在了家庭群。
喝完酒后已经很晚，秦宴虽然喝得少，在江照年“这么晚了一个人回家不安全”的理由下，还是勉强住进了二楼的客房。
他脑袋有些晕，强撑着洗完了澡，正打算睡觉时，听见一阵敲门声。
在他应声之后，从打开的门缝里见到江月年的脑袋。
她也刚洗完澡，穿着条轻飘飘的白色长裙睡衣，被吹过的头发轻轻蓬起，带着股沁人心脾的香。
大概是觉得深夜独处的氛围有些令人害羞，江月年抬起右手，露出手里拿着的一个胶囊装盒子：“我把这个带过来啦。”
这是他们在高二时写下的所谓“时间胶囊”，具体时间应该是那次洞穴双头犬事件之后不久。
说是时间胶囊，其实只是班主任组织的一个小活动，即每个人都把想对毕业后的自己说的话写下来，放在盒子里上交，等两年后高考结束，他再一一归还给大家。
江月年说着弯了弯眼睛，笑容里划过一丝狡黠：“想不想和我交换着看看愿望？”
两年前的自己究竟在这张纸上写了什么，其实她已经记不清了。但以她那会儿好好学习乖学生的性格来看，大概率是“高考顺利”一类的话。
江月年对秦宴的愿望好奇得不得了，要是以此交换到他写下的东西，无论如何，秦宴可能会小赚，她永远不亏。
与想象中一样，坐在床沿上的秦宴毫不犹豫就点了头：“坐。”
看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应该并不是什么重要的秘密。
江月年心里有些失望，走到他身旁正准备坐下，却听见秦宴近在咫尺的声音：“不是这里。”
不是这里？
不是这里还能是哪里，难道让她坐在他腿上——
这个想法刚一划过脑海，江月年就察觉腰上多了层沉稳的力道，紧接着是恍惚间毫无防备的失重感。
秦宴居然没说任何多余的话，直接就将她环抱在自己腿上，右手揽着她平坦的小腹。
江月年背对着他，看不见秦宴此时此刻的表情，只能感觉到对方轻柔的呼吸，像风一样缠绕在她发间。
然后无声息地滑落进脖颈，挠心挠肺。
“那……我先把我的打开。”
她下意识觉得要说些话来缓解沉默，于是低下脑袋，把手里拿着的胶囊打开。
江月年用的是张浅蓝色纸条，随着纸张被轻轻打开，显露出内里工整的楷体小字。
……无论如何，就算不记得了，她应该不会写什么令人难堪的话吧？
她视线下移，看见了第一行字：【希望我身边的家人朋友能一辈子幸福安康。】
好像很正常。
可是……祝福语已经完了，为什么接下来还有洋洋洒洒一大篇？
江月年感觉有些不太对，被尘封的记忆呼之欲出，却始终是模模糊糊的一团，想得不太清晰。
在看见下一段话时，她很诚实地红了耳根。
【虽然不知道秦宴同学和我算不算朋友，但还是要祝他前程似锦美梦成真，能开开心心地过完下半生。
至于我自己，不管考上怎样的学校，开开心心才是最重要的事情，所以不用有太大的心理负担——但如果可以的话，能在未来的两年里努力一把就最好啦，当了这么久的第二名，什么时候才能超过秦宴同学啊，他这第一名当得也太久了吧？
不对不对，这明明是写给我自己的话，为什么总在提他？】
江月年的整个脑袋都麻了。
这就是她当年写出来的“未来寄语”？那时候的她不应该是个温柔内敛还很容易害羞的乖乖女吗？这篇东西是什么玩意儿，怎么突然就扯到了秦宴身上？
说好的岁月静好前程安稳呢？怎么成了青春期少女自言自语的碎碎念？
最后那段话被墨水胡乱地抹去，但由于动作匆忙，还是能勉强认出原本的字迹。
仅仅是看着眼前漆黑的墨团，就能自然而然地脑补出她当时眉头紧皱、小脸微微鼓起来的模样。
身后的秦宴似乎低低笑了一下。
呼出的热气像无形电流，倏地窜进江月年脖颈，带来一串酥酥的麻。
也不知道究竟是因为这声笑，还是因为纸条上她曾经写下的话，被抱在怀里的小姑娘脸颊一片燥热。
江月年纸条上的内容还不止这些，秦宴把她搂得更紧，越看下来，眼角的笑意就越发明显。
【不过说起秦宴同学，不知道他被咬的伤口究竟怎么样了，等会儿下课去问问他吧？薛婷说他是为了救我才进去那个山洞，应该不是真的——
等等等等，江月年你在写什么东西，难道满脑子里只有他吗！你一定会被两年后的自己疯狂嘲笑的！宇宙无敌狂风暴雨级别的那种嘲笑！
我命令你马上去学习，不考上年级第一誓不为人！不要再想他了！】
江月年的时空胶囊就此毁于一旦，想好的豪情壮志被击溃得七零八落，关于秦宴的篇幅占了大半。
写完后她觉得自己是个笨蛋，两年后的今天，这个想法仍然没有任何改变。
江月年已经不敢看身后秦宴的表情了。
当年的她猜得不错，随着这张纸条横空出世，不仅是两年后的自己，连秦宴本人也会跟着嘲笑她。
——她哪能想到，自己会在之后与他这样亲密，甚至于可以一起把时间胶囊打开。
太丢人了吧！天要亡她！早知道会变成这样，她就应该在之前悄悄把纸条拿出来，看看当年愚蠢的自己写了什么东西。
明明是想来套路一下秦宴，没想到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就是这样了！”
江月年料想他已经看完，赶忙做贼心虚地把纸条重新叠起来。好在两人的姿势让她背对着秦宴，后者才不会看见她红得快要滴血的脸颊：“说好要交换，你的呢？”
秦宴松开搂住她的其中一只手，从身旁的书包里拿出胶囊。
他没有亲自打开，而是将它递给江月年：“给你。”
说完又用双手将她抱好，把下巴靠在小姑娘肩头上，很轻很轻地啄了一下她的侧颈。
神秘兮兮的。
被亲过的地方像有电流经过，江月年抿着唇掩饰笑意，故作严肃地出声：“那我打开啰。”
秦宴从嗓子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嗯”。
由于隔得近，他这道声音又实在属于令人难以招架的低音炮，江月年的耳朵很不靠谱地酥了下，像被小虫子咬了一口。
怎么连这种没什么意义的单音节……他都可以说得这么撩人。
她轻咳一声，忍着耳根被灼烧一样的烫，小心翼翼地把胶囊打开，露出里面的白色纸张。
与她唠唠叨叨的长篇大论相比，秦宴写下的字句少得不可思议。
在此之前，对于两年前的他到底会写些什么，江月年设想过许许多多的可能性，例如“学业有成”、“高考顺利”，甚至是“变得更受欢迎”——
毕竟在她的印象里，那时的秦宴同学沉默寡言，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每次江月年转过脑袋去看他，都会发现对方在认认真真地刷题。
她从来不会想到，秦宴会写下这样的话。
潇洒漂亮的字体下笔有力，一笔一划都隽秀如铁画银钩，仿佛倾注了他全部的柔情与精力。
江月年看见他白纸黑字地写：【好好保护江月年。她是你十几年来最重要的人。】
她本来，是想好好捉弄一番秦宴的。
所以为什么……现在反而是她自己脸红得不行，脑袋里像是有开水在冒泡泡？
“你——”
她说话结结巴巴，声音被压得低不可闻，虽然用了挑衅的语气，却并不显得强硬，反倒透出几丝若隐若现的羞怯：“老师明明让我们写对未来的期望，你这个是什么？”
柔软的发丝随着女孩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经过秦宴棱角分明的侧脸时，留下一串柔和的微小触感。
他被挠得有点痒，不由得低笑一声：“这就是我的愿望。”
从那时起，眼前的小姑娘就已经是他的全部未来与祈愿——
在一片黑暗的人生里，唯有她是少年想要追逐的光亮。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格外地在意江月年呢。
或许是因为她单纯得不可思议，用那双明亮的杏眼笑着看向他时，像是盛满了无数布灵布灵闪着光的小星星，让秦宴难以抗拒，心甘情愿地坠入其中。
或许是江月年为了顾及他的自尊心，用各种借口悄悄对他好。她从没得过胃病，食堂里的阿姨更没听岔过话，所有他遇见的幸运，其实都是另一个人在有意而为之。
又或许是源于那个氤氲着水汽的寂静雨夜。浑身沾满雨水的女孩敲开他房门，把街边明晃晃的灯光一并引来，然后她坐在他身边，把耳机极其小心地递给他，唱起那首深深印刻在秦宴记忆里的歌。
与他不同，江月年从小到大都生活在安宁与宠爱之中，父母、哥哥和数不清的朋友将她的人生点亮，品尝不到丝毫孤寂与苦痛。
她是一轮漂亮的月亮，浑身上下充满着明亮又柔和的温度，即使被璀璨繁星环绕，却还是毫不吝惜地，把光芒无私地赠予黑夜。
于是暮色被点亮，黑夜再也离不开月亮。
就像秦宴本能地想要追随她的脚步。
——哪怕当时的他们彼此并不熟络，相处的时间少之又少，可就算是那些在旁人看起来微不足道的渺小细节，对于他来说，已经是赖以维持希望的糖。
或许等他孤孤单单地老了，在即将闭上双眼时，还是能想起那个女孩的笑。
两年前的秦宴是这样想的。
“所以说，”被他抱住的江月年轻轻哼了声，带着一点得意洋洋的炫耀，可从秦宴的角度看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她小巧圆润的通红耳垂，“你从那时候起，就已经偷偷喜欢我啰？想不到秦宴大神也有这么不务正业的时候。”
其实她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秦宴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而是乖乖回应她的声音：“嗯。”
他说着又笑了，低低的气音在寂静空气里显得格外暧昧：“我那时也在想，这明明是写给自己的纸条，为什么我全篇都在提另一个人？”
他他他，他分明是在笑话她的那堆碎碎念。
真是太过分了！怎么可以这样嘲笑少女心！
江月年红着脸转过脑袋，然而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见到一张无比贴近的俊秀脸庞。
嘴唇刚好亲在他侧脸上。
差点忘了……秦宴就坐在她身后。
“年年。”
秦宴握住她的腰，让江月年的身体转了个方向侧对着自己，等她稍微偏过头，就能直视他的视线。
她终于看见了此时秦宴的模样。
眼角浸了春水一样温暖柔和的笑，虽然在极力克制，却还是不由得荡开撩拨人心的悠悠涟漪。眼尾有浅浅的粉色蔓延，为少年平添几分艷丽色彩，与嫣红薄唇遥相照应。
他一笑，就把她的魂全勾走了。
“喜欢自己未来的女朋友，不算不务正业。”
他说：“就算我成不了你的男朋友，喜欢你这件事，也永远称不上不务正业。”
江月年被迫看着秦宴的眼睛，几乎要陷进他眸底幽深的漩涡。
女朋友。
这是他头一回，用这个称呼面对面称呼她。这本来只是三个再普通不过的汉字，组合在一起被秦宴念出来，却好似被添上了层神奇的魔力，辗转在她心尖时，融开一汪无比温柔的水。
怎么可以用这么一本正经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啊。
秦宴都是从哪儿学来的这种台词？平时那么严肃又禁欲的人，居然也可以……这么这么撩吗？
“所以，我两年前的愿望实现了吗？”
她低下脑袋，用双手按住秦宴肩膀，过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抬眸与他对视：“你有没有前程似锦、美梦成真？现在的你……开不开心？”
江月年眼看着跟前少年人的唇角慢慢勾起，抬手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后脑勺。纤长的手指拂过发丝之间，像一层温热的水流，温柔又暖和。
她还看见秦宴的喉结动了动，再度开口时，声线有些喑哑地反问：“想知道么？”
他瞳孔的颜色好深。
克制与隐忍退居幕后，露出最为真实的本能。像危险的暗流，下一秒就会腾涌而上，把她吞吃入腹。
覆盖在后脑勺上的手陡然用力，将她往秦宴所在的方向推去；他则顺势低头，吻上江月年柔软的唇。
浑身上下的感官都像蒙了层雾，鼻尖充斥着淡淡水汽，以及沐浴露清新的暗香。
秦宴吻得很慢，唇瓣一点点靠近又一点点移开，比起亲吻，更像是在缓缓地啄。
这是在她家里，同一条走廊附近，还有哥哥与封越的房间。
心头悄悄打着小鼓，缠绵悱恻的舒适感却让江月年心甘情愿地沉迷。她不想躲避，只能祈祷着不会有人在此时敲门进屋。
秦宴吻了好一会儿，幽暗瞳孔里不自觉染上几分浓郁情思。怀里小姑娘的发间与腰窝都柔软得不可思议，他的手掌覆盖在上面，莫名发烫。
这股火从掌心一直燃烧到心尖，他与她鼻尖相撞，几乎是贴着江月年的唇问她：“……明白了吗？”
她还没做出反应，就迎来更为剧烈的吻。
炽热、绵长、温柔，却带着霸道的占有欲。
不需要过多言语，不用天花乱坠。
这个问题的答案，秦宴唇对着唇，就能亲口告诉她。

第49章 番外一
今天是高三上学期的第一个周末，江月年和秦宴一起去了游乐园。
家里的方桌前端坐着四道沉思中的人影, 被正午晃眼的日光映出淡淡薄光, 有如跃动在静止雕塑上的光斑。
沉默的气氛亘久似长河, 哗啦啦在客厅里慢慢淌过, 最后是白京晃着耳朵开口，少年音瞬间打破寂静。
“难道我们只能这样干坐着？”
封越本来在安安静静认认真真地看书，被他突如其来的抱怨声吓了一跳，当即从白纸黑字里抬起脑袋，一本正经地接话：“你可以去刷《五三》, 或者背新一周的单词。”
不抬头不要紧，视线刚从书上移开，就见到了三道冷冰冰的视线，无一不是用“你就是个大白痴”的目光盯着他。
“你能忍，我可受不了。”
谢清和冷哼一声, 她声音悦耳, 即使在不高兴的时候，声线也是软绵绵的：“他们什么关系啊, 居然就一起去游乐园？我都没和年年单独去那里玩过——提前声明啊, 我不是嫉妒那小子，只是担心他会动手动脚, 让年年不高兴。”
封越今天也是个实话实说的乖宝宝：“我感觉秦宴人很好啊, 上次他来我们家, 大家不是相处得还不错？”
“这和他人品好不好没关系！”
白京拍桌而起, 由于激动, 头顶上毛茸茸的耳朵一直没收下去：“逛游乐园，四舍五入不就是互相喂小吃甜点、在鬼屋悄悄牵手、在摩天轮上亲吻然后顺理成章变成男女朋友吗！”
谢清和有史以来第一次这么配合他，忙不迭在一边用力点头。
封越听得有些愣，好一会儿才迟疑接话：“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
谢清和一下子窜到他面前，把白京挤开：“大家都知道那两人互有好感，孤男寡女，游乐园里的环境又那么浪漫，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擦出了狂恋的火花，一发不可收拾。”
白京很不客气地推开她那张突然出现的脸，一边跟谢清和抢位置，一边附和着她的话：“对啊！而且电视剧里都怎么演的？乖乖女坠入情网，成绩一落千丈不说，还要和男朋友分分合合各种玩虐恋情深，那叫一个惨啊！”
谢清和揪着他的狐狸耳朵往外拉，直视着封越的眼睛：“没错，而且你想啊，凭秦宴那张脸，学校里肯定有不少喜欢他的女孩子，要是他俩真的在一起，年年肯定会受那些女人的欺负。”
封越想说那是学校，又不是在演宫斗剧，哪有那么多闲得无聊的人。
不等他开口，白京便又道了声：“如果真变成那样，今天放任他们去游乐园的你，就是罪魁祸首！”
谢清和义正言辞，一唱一和：“悔恨终生啊封越！你真的忍心吗！”
封越：……
“说那么多干嘛。”
靠在椅子上的姜池轻勾嘴角，语气慵慵懒懒，带了点薄薄的戾气：“谁想和我一起去游乐园？”
*
于是封越就跟着他们一起去游乐园了。
他对江月年无限信任，这会儿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跟过来，但一想到家里那三个无法无天的熊孩子……
封越小小年纪就已经体会了当爹的沧桑心态，暗暗祈祷着他们不要把整个游乐场都搅得天翻地覆。
年年和秦宴没问题，倒是这群人都不太正常，他还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年年说他们俩进鬼屋了。”
谢清和关掉聊天界面悠悠一笑，眼底波光微漾。她不愧是精灵族，就算此时此刻干的是跟踪偷窥的事儿，举手投足间也能散发出宁静优雅的气质，如同女神降世。
谁能想到她上一分钟还在聊天框里给江月年发：“我们都在家里呀，要做的事情有好多。你早点回来，千万要注意安全。”
“嗯？我们当然不无聊啦，你不用管家里的事情，放心和秦宴一起玩吧。”
“祝你们玩得开心～”
整个就一贤良淑德的知心大姐姐形象。
女人的嘴，骗人的鬼。
“鬼屋啊！这不是除了摩天轮以外，小情侣谈情说爱的最佳圣地吗！”
白京危机感爆棚，小嘴叭叭叭个不停：“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什么女主角一害怕就跑到男主怀里，什么两个人在黑暗里拉着小手——不行！这少儿不宜我不允许！”
谢清和冷笑一声：“你什么时候看的那么多言情小说？这么有少女心哦？”
白京的一对耳朵又差点冒出来，眼珠子瞪得滚圆：“要你管！”
他俩还在斗嘴，眼前猝不及防就出现了四张鬼屋门票——
姜池不愧是行动派，居然趁这个功夫买好了票，懒洋洋地朝他们挑一挑眉：“走。”
鬼屋很黑。
也很大。
昏暗的空间采取做旧式建筑，还原了一座传闻中经常有人无故横死的老房子。房间里没有灯光，唯一光源是他们手里拿着的电动小蜡烛，晃眼望去时，只能见到斑驳得褪了色的墙壁。
还有墙上隐隐约约的暗红色血迹。
虽然之前大家一起出来玩时，江月年就带着他们来过游乐园，但那天玩的都是旋转木马碰碰车一类项目，白京第一次来这种地方，难免有点害怕。
但他可是堂堂男子汉大丈夫，这种事儿能表现出来吗？
当然不能。
更何况如果他露怯说了“害怕”，谢清和那坏女人绝对会把他笑死。
小狐狸努力做出镇定自若的模样，但他的死对头谢清和是什么人。
在漆黑山洞里独自生活数年，又融入了怨灵的血脉，早就能在黑暗中清清楚楚地看清外物。封越与姜池瞧不见他怯怯的神色，她可看得明明白白。
“唉，不会真有人害怕这种鬼屋吧？明知道是假的也不敢进来，胆子得有多小啊？”
虽然与江月年他们隔着段距离，为了以防万一，谢清和还是选择了把声音压低：“你说是吧白京？”
白京总觉得这人又在整他。
但他只能皮笑肉不笑地应了声：“是啊。”
果不其然，在他话音落下的下一秒钟，谢清和就笑盈盈地、不带丝毫恶意地轻声开口：“既然这样，不如你走到最前面领路吧？”
……谢清和你果然是个坏女人！
小狐狸又怕又气，哪怕心里有一万个不愿意，为了维护自个儿的面子，也只得上前几步，站在队伍前头。
谢清和就跟在他身后。
前方幽暗深远的道路仿佛永无尽头，姜池的语气依旧冰冷淡漠，像一池森幽的湖泊：“这里太黑，就算大家都在鬼屋里，隔得远了，我们还是看不见他们在做什么。”
“别担心。”
谢清和微微一笑：“我有办法。”
除了夜间视物以外，怨灵还带给了她另外一种力量：那些暗黑色的触须。
触须属于她身体里的一部分，却也可以离开身体独自生存，如果谢清和愿意，不但能看见它们周围场景，也能听见它们身边的声音。
要想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找人，动用触须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谢清和说做就做，很快就驱使着其中一条在通道中悠悠前行。鬼屋限制了游客数量，因此里面的人数并不多，没过多久，触须便畅通无阻地抵达了江月年与秦宴所在的地方。
万幸，这两人没有手牵手走在一起，更没有搂搂抱抱。
触须藏在目不可见的墙角，江月年很难发现它的身影。她只当这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出游，笑着向身旁的秦宴搭话：“你不害怕吗？”
小蜡烛暗黄的光线有些模糊，雾气般笼罩在少年侧脸上，让原本凌厉的线条渐渐趋于柔和，看上去温柔得不可思议。
他垂着长睫望她一眼，轻轻摇头：“不怕。”
他从小到大经历过太多痛苦得难以忍受的遭遇，久而久之，似乎对世上所有阴暗面的事物都习以为常。
无论是来自人的恶意，还是虚构作品里夺人性命的鬼怪，对于秦宴来说，全都没什么两样。
“那你呢？”
他顿了顿，看向身边的小姑娘时，眼底悄无声息地划过一层薄薄的笑：“你不怕？”
他说得轻缓低沉，清越声线被压出一点磨砂般的沙哑质地，再加上尾音里那道掩饰不住的宠溺笑意……
江月年听得耳根一热。
“我不怕的。”
她摸了摸耳朵，一本正经地应声：“因为哥哥工作的关系，我从小就能接触到很多异常生物——不是吸血鬼或精灵这些类人生物，而是模样奇奇怪怪，看上去有点吓人的那种。”
她哥对捕获高危异生物这件事儿乐此不彼，总会心血来潮地给自家妹妹发来执行任务时的照片。有时心情不错，甚至会带着江月年前往收容所，美名其曰“见见世面”。
其实就是想看她被吓得脸色惨白的模样。
亲生兄妹石锤了。
不过也多亏这样，江月年才总算练就了一副不小的胆量，什么恐怖片鬼屋统统不在话下。
毕竟贞子姐姐就算模样再可怕，也好歹人模人样，不至于不可名状到让人看一眼就san值狂掉。
好可惜，如果他俩都不害怕，心心念念的抱抱和牵手环节就铁定没有了。
这个念头猝不及防地倏然飘进脑海，让江月年后背一僵，几乎是触碰到了火焰似的，赶紧把它从意识里丢掉。
呸呸呸，她在想些什么。
虽然在食人鬼之后，她的确与秦宴同学互相表明了心意，但他俩现在毕竟还没真正在一起，自己居然就已经开始馋人家的身子。
矜持，矜持懂吗江月年！
“其实这座鬼屋还不错，道具都挺逼真。”
江月年环视四周，目光依次扫过地上染血的白衣、老旧木架与残破的壁画，最终落在墙角一条类似于黑色藤蔓的东西上。
……有点眼熟。
“奇怪，这个是——”
她举着小蜡烛往前走，秦宴像中世纪的骑士守在她身侧，听江月年自言自语般低声说：“跟清和的触须好像。”
作为曾经被那玩意绑住的受害者，她对它再熟悉不过了。
同样是树藤般粗细，通体漆黑得见不到其它色泽，就连摸起来的触感也温温软软，带了点热气。
她在这边抓着触须摸，殊不知另一边的谢清和本人脸颊一红，突然之间紧紧握住了跟前白京的手臂。
“吓死我了你干干干嘛！”
小狐狸毛茸茸的大耳朵当场从头顶窜出来，面如死灰地瞪她一眼，本想义正言辞地将谢清和训斥一番，在见到后者面色僵硬、连站立都有点困难的模样时心头一软，语气弱了许多：“你……你没事吧？怎么了？”
他也没挣开谢清和抓在自己肩膀上的右手，任由她握着。
“被她发现了。”
平日温婉优雅的精灵小姐此时面露潮红，说话时轻轻喘着气，仿佛下一秒就会难受得哭出声来，只有用白京的身体作为支撑，才不至于瘫倒在地：“年年在捏……我的触须。”
触须是她一处非常敏感的部位。
尤其为了能看清江月年与秦宴相处时的情形，她特意加强了这一根的感官知觉，但凡是被轻轻碰一下，都会痒得发抖。
但她的触须偏偏不能在这种时候发抖。
它必须佯装成一根人畜无害的道具藤蔓，一旦暴露那玩意真是触须，他们跟踪江月年的事儿想必也会随之暴露。
她才不想在年年心里变成个偷窥狂魔。
于是触须不能跑也不能动，全部难受的感觉全由她一个承受。
江月年的指尖柔软细腻，按在触须上时，带来狂轰滥炸般的剧烈感受。像是有无数根羽毛在痒穴上肆无忌惮地挠，让谢清和浑身无力，只想用一块冻豆腐撞死自己。
“千万要撑住啊谢清和！”
眼看她浑身颤抖不已，喘息的声音越来越大，白京语调焦急地压低音量：“别发出声音，要是让他俩听出是你，咱们就全完了。你先忍一忍，年年肯定摸不了多久的。”
呸。
谢清和想，你这笨狐狸说得轻巧，有种自己来试一试。现在她的身体已经痒得麻木，所有感官一并聚拢，居然不再觉得痒，而是针扎般的疼痛。
她听见江月年说了一声：“可惜不会动……应该只是道具吧。”
然后是秦宴的声音：“嗯。”
那个狗男人。
居然也摸了一下她的触须，还是一点都不怜香惜玉、跟握麻绳没什么两样地那种摸。
疼痛翻天覆地。
谢清和两眼一黑，张开薄唇。
——她只想到自己会忍耐不住叫出声来，万万没料到，白京居然一把捏在她脸蛋上，用力之大比秦宴还过分。
于是刚到舌尖的声音在这道刺激下猛地转了个弯，等她停顿一秒再发声，已经完全不是正常的痛呼。
而是沙哑得快要破音，根本听不出谢清和原本的声线，比起人类的叫喊，更像是……
她从嗓子里发出了一声鹅叫。
谢清和：淦。
白！京！狗！贼！
江月年果然听见这声无比致命的鹅叫，怔愣着戳了戳秦宴肩膀：“秦宴同学，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
相处了这么久，她还是习惯叫他秦宴同学。
“像鹅叫。”
他皱了皱眉：“应该是鬼屋里的音效。”
这音效还真够没品位。
两只手都从触须上挪开，谢清和止不住地大口喘息，脸色却比之前更红。
你才是鹅叫！你们全家都是鹅叫！白痴秦宴你和年年彻底没机会了！
白京憋不住笑，捂着肚子笑了好一会儿，才幸灾乐祸地看向她：“我这招够急中生智吧？不用谢哈！”
他的笑声还没停下，就听见耳畔传来一阵锁链碰撞的脆响。
在空荡死寂的空间里，这种格格不入的声音便显得格外诡异。锁链彼此触碰的频率断断续续，空气里回荡着交织的余音，每一声都仿佛浸满了来自地狱的阴寒，令人毛骨悚然。
那声音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大。
依次经过他的足底、后背与脖颈，最终来到耳膜的位置。
也停在他背后。
白京头皮发麻，视线所及之处只有谢清和由羞愤渐渐转向同情的目光。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或许觉得既然她能如此面无表情地面对，那他也一定可以。
总而言之，小狐狸后知后觉地转过了头。
当场见到一张被画得血肉模糊的脸，张开的血盆大口中白牙森然，正对着他的脸。
不行，他受不了。
拥有狐耳的漂亮少年缓缓张开嘴巴，脸颊一瞬间便失了血色，在他发出哀嚎的前一秒，谢清和如法炮制，一把捏在他腰间。
于是白京被吓得面无血色，颤抖的舌尖不停晃，经过极为短暂的沉淀时间，终于从嗓子里发出了——
一声十分凄厉的马叫。
谢清和要笑吐了。
不仅因为他，也因为触须颤颤巍巍地继续跟在江月年身后时，听见小姑娘懵懵地说了句：“好奇怪，后面怎么一群马在叫？”
一群马哈哈哈。
她笑得前仰后合，笑到一半，忽然感觉有人从身后点了点自己的肩膀。这人不是姜池就是封越，谢清和觉得这两人实在有些幼稚，懒洋洋转过身。
见到一张同样惊悚骇人的脸。
天地可鉴，她虽然习惯了黑暗环境，但毕竟是个从小生活在山村里的女孩子，要说这些血肉模糊的鬼怪造型，谢清和那是一个也不熟悉。
她连鬼片都没怎么看过。
之前有NPC从白京身后靠过来时，她虽然小小地吃惊了一把，但毕竟有个缓慢接受的心理过程，哪像现在刚一回头，就见到那张支离破碎的大脸。
不行，她也受不了了。
谢清和拼了命才把尖叫声咽回喉咙，只是身体不受控制，条件反射地抓住了跟前最近的人。
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像考拉抱树一样，双手环着白京脖子，双腿盘在他大腿上。
被吓破了胆的白京哪管她是谁，见到有人朝自己扑过来，想也没想便一把将她接下，抱住谢清和后背。
谢清和欲哭无泪：“你你你干嘛抱我！快松开！”
白京和她抱在一起，哆哆嗦嗦：“是你先的！有种跳下去啊！”
谢清和没动：“我跳下去？你先松手！是不是害怕啊胆小鬼！”
两个扮鬼的工作人员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一时间有些尴尬。封越尽职尽责地扮演一个好爸爸，颇有些无奈地轻声解释：“抱歉抱歉，他们胆子比较小。”
姜池那臭小子眼尾一勾，语气里带了轻飘飘的笑：“体谅一下，好不容易抱在一起了，我们也不好打扰。”
“姜池我警告你！”
谢清和说这句话的时候终于不抖了：“这不叫抱在一起！”
“对对对。”白京毫不犹豫地附和她，“这叫抱团取暖，属于伟大的互帮互助友谊！”
“是是是。”
姜池斜睨他俩一眼，用了模棱两可的语气，一双幽蓝瞳孔晦暗不明，闪过几分戏谑情绪：“我是想起了小说里的剧情，什么女主角一害怕就跑到男主怀里，什么手拉手肩并肩——那太少儿不宜了。”
这是完全照搬了某人之前的话。
白京觉得自己有被内涵到。
他被哽得无话可说，还没找好措辞，就听见近在咫尺的谢清和低低叫了声：“等等等等。”
她保持着考拉抱树的姿势，一动不动持续了大概十几秒，终于生涩开口：“秦宴他……好像早就发现我的触须了。”
*
“秦宴同学，你为什么一直往墙顶看？”
江月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到一片深沉漆黑。秦宴似乎很轻地笑了一下：“没什么，只是想看看鬼屋里的装潢布置。”
在他第五次看向那条一直跟着他们的触须、眼睛里隐隐露出威胁的神色时，黑色的藤蔓状物体终于主动消失，没留下一丁点痕迹。
江月年对此浑然不知，仍然在饶有兴趣地对他描述自己曾见过的异常生物：“狼人虽然看起来凶，但其实毛毛很好摸。不过碰到他们手掌时一定要小心，因为爪子非常锋利，一不留神就会——”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顿停下。
身旁的少年本来就离她很近，突如其来地，秦宴又朝她靠近了一些。
手臂仿佛可以相互碰到，衣物无声厮磨，然后食指被一股柔软温和的触感陡然缠绕——
秦宴力道很小，近乎于小心翼翼地，用食指勾住了江月年的指节。
他的声音同样很轻：“……像这样吗？”
这是个完全没有预兆的动作，惹得江月年心口一跳。
手指彼此勾缠的地方无端发热，她居然没有害羞得说不出话，而是轻轻笑了一下：“有区别的。”
江月年顿了顿，她觉得说出下面那句话，需要好好做一下思想准备。
然后女孩在寂静的空气里低声开口，笑音氤氲于上扬的语调里，像一把撩人的小勾：“狼人的爪子，顶多只能轻轻碰一下……这只手可不一样。”
她看不见的是，秦宴终于抑制不住嘴角的弧度，脸颊泛红地垂下脑袋，悄悄露出一个无比纯粹的微笑。
他的手一点点向上，心跳也一点点加快。
最初只是一根缠绕在食指上的指节，而后彼此触碰的面积越来越大，直至江月年的整个右手都被他全然包裹。
他的手好大。
有点薄茧，摸上去痒痒的，还有点烫。
江月年吸了口气，抿着唇傻笑。
她终于牵到了秦宴同学的手耶！
她从前都是有贼心没贼胆，顶多在心里悄悄想一下，今天碰到他的手，真的好舒服好开心！
鬼屋万岁！
“可是，”想起鬼屋，江月年故作镇定地抿了抿唇，“你不是说不害怕吗？”
“嗯。”
秦宴回答得很干脆：“我不是因为鬼屋，才想要牵你的手。”
他停了一下，耳根后的红晕越发明显，声音却是波澜不惊：“在很久以前，我就想这样了。”
——与那些乱七八糟的原因都没关系，他之所以牵她的手，只是因为想要。
因为喜欢。
呜哇。
心头上的蜜罐被彻底打翻，甜得她有点懵，江月年也和他一样低下脑袋。虽然周遭一片漆黑，但她还是有些担心，不想让秦宴同学看见自己通红的脸。
他也太太太会说话了吧。
行走在黑暗里的小姑娘轻咳一下，努力把话里的笑意熨平，但后来发现笑声实在遮掩不住，于是干脆噗嗤笑出来，抬眸望一眼秦宴：“那你今天应该很开心啰？”
秦宴也笑了，把她的手掌握得更紧：“嗯，开心。”
*
收到江月年在群里发送的消息时，家里的另外四位刚刚走出鬼屋。
白京被吓得面无血色，宛如干尸，生无可恋地打开手机，恰好看见群聊里的新信息。
是江月年发的，回复他之前在群里说的那句：去了鬼屋之后记得告诉我们感受哦！
【我们已经离开鬼屋坐在奶茶店里啦。鬼屋挺好的，布局和惊吓点都不错，可惜加了太多稀奇古怪的音效，听起来怪怪的。】
【真搞不懂店家怎么想的，我们走到一半就听到一声鹅叫，过会儿又来了声特别响的马鸣，此起彼伏，跟表演口技似的，特别搞笑。】
【什么时候也带你们去听一听吧！】
发出鹅叫的谢清和：……
发出马叫的白京：……
不但被秦宴那臭小子发现后用眼神威胁，居然还留下了难以磨灭的丑闻，这就是跟踪的报应吗。
不跟了不跟了，以后谁再悄悄监视他俩谁就是小狗，当一个遵纪守法的社会好公民它不香吗，非要出门各种作死。
姜池毫不掩饰嘴角的轻笑，纤长五指在手机光线下白皙得接近透明。他打字很快，一转眼就噼里啪啦发了一句话，大大咧咧悬挂在聊天群公屏上。
【好啊。谢清和跟白京说，他俩特别想听听。】

第50章 番外二
“啊——好无聊。”
裴央央有气无力地趴在桌子上, 向上吹了吹额前的刘海：“朕已经被月考那个小妖精榨干, 实在无力再战了。”
月考刚结束的晚自习最是难熬，老师们都忙着批改试卷, 因而没人来教室里监守；学生们对自己未知的成绩牵肠挂肚, 只有少数几个敢于直面鲜血的勇士和往常一样, 一本正经地背书。
她刚抱怨完，就听见后桌响起陆骏饶的声音：“要不咱们来玩个游戏吧，真心话大冒险怎么样？输了的围着讲台跑三圈。”
陆骏饶是班里出了名的享乐主义分子, 由于成绩实在差劲, 被班主任分配给了全年级第一的秦宴当同桌。
自从洞穴事件后，秦宴在班里的人缘便扶摇直上，不但经常能听见其他同学主动向他打招呼，还隔三差五就被班上的男孩子们拉出去玩。
恰好陆骏饶就是那群对他十分崇拜、总是带着秦宴一起厮混的其中之一，两个人经常在一起打篮球和刷题, 成为同桌后, 关系就变得更加亲近——
当然，“刷题”是秦宴单方面的提议，陆骏饶表示对此泪流满面十分抗拒。
裴央央当场否决：“别了吧！真心话还好, 大冒险咱们怎么敢玩？要是这次考砸了，结果还被老班抓到在讲台上转圈圈, 绝对分分钟去世啊！”
好像说得没错，他们顶多玩点文字游戏。
于是陆骏饶沉默几秒, 眼睛再度亮起来：“有了有了, 我们来玩那个——十个问题猜你心里想的是什么东西的超绝高智商game吧！”
“没听懂。”
裴央央被那一串汉字弄得晕晕乎乎, 很诚实地接话：“能使用一下正常人之间的聊天方式吗？”
“就是四人分成两组，每组两个人。其中一人在心里悄悄想某个东西，食物动物国家专有名词什么都可以，另一个问他十个问题，只能回答‘是’或‘不是’，看看十个问题之内，能不能把他想的东西猜出来。”
坐在一旁的江月年被她逗笑了，很耐心地解释：“先猜出来的那组赢——这算个另类版本的真心话，回答问题是不可以撒谎的。”
“但我们人不够啊。”
裴央央指了指自己、江月年和陆骏饶，手指悬在半空：“我们只有三个人，如果想玩这游戏，就必须再找——”
手指慢吞吞地左右移动，指向秦宴所在的方向时微微一顿。
“秦宴你来不？”
陆骏饶说着就拿胳膊碰了碰秦宴手臂，眼看他从书本之间抬起眼睛，立马笑着挑了挑下巴：“别看书了，来嗨来嗨，哥哥带你玩游戏！”
黑发黑眸的少年目光有片刻恍惚，像极了笼罩着雾气的幽潭。当江月年回头，碰巧与他四目相对。
她听见秦宴轻轻说：“好。”
按照抽签结果，江月年和裴央央一组，秦宴和陆骏饶一组，由前面两位在心里确定所想的事物。
“好啦！那我先问第一个问题。”
裴央央对此很感兴趣，轻咳一声：“它是真实存在的吗？”
江月年忍着笑点头：“是。”
“你这算什么问题，看我的！”
陆骏饶摸摸下巴：“它是真实存在的吗？”
秦宴：“是。”
裴央央拿脚踹他：“你不许学我！”
“这不叫学。”陆骏饶赶紧把凳子往后退，一贯的嬉皮笑脸，“谁叫咱俩都是天才，天才的脑回路总是惊人相同。”
他满嘴跑火车，还丝毫不脸红地把自己和裴央央都夸了一遭，真真可谓脸皮厚如城墙。
裴央央说不过他，继续问自己的第二个问题：“它是一种动物吗？”
江月年迟疑了一下：“是。”
陆骏饶沉吟片刻，继续他的下一个问题：“它可以被吃掉吗？”
这人是猪吧，成天就想着吃吃吃。
裴央央瞪他一眼，听见秦宴有些犹豫地应了声：“应该……不行。”
怎么这么迟疑呢？大学霸难道还不知道那玩意儿能不能吃？不会吧？
“第三个问题。”
裴央央觉得自己应该当一个冷酷无情且有事业心的女人，因此把注意力从身边那组挪开，转而看向江月年：“它是肉食动物吗？”
江月年笑了下：“是杂食动物。”
“诶诶诶不行啊！只能回答是或不是！”
陆骏饶那小子一本正经：“它是硬硬的吗？”
唉这傻孩子。
裴央央真是从没见过像他这样没有逻辑的人，这个游戏本应该层层递进、一步一步缩小范围，这“硬硬的”也不知道是个什么鬼。
秦宴的声音低了一些：“……软的。”
不再去管他们俩毫无进展的猜谜游戏，裴央央继续道：“第四个问题，它是人吗？”
她能想到的杂食动物可不多，人类是其中存在感最强的。
谁知江月年居然也迟疑了一下，好一会儿才抿着唇笑笑：“是吧。”
是……吧？
你是多讨厌那个人，才要加上这个“吧”？
眼看另一组进展神速，陆骏饶挠挠脑袋，终于有了点紧迫感：“不能吃，还是软的，兄弟，你想的那玩意儿不会也是个人吧？”
“不是‘玩意儿’。”
秦宴皱了皱眉：“是人。”
哎哟，这反应，还挺护犊子啊。
陆骏饶瞄一眼秦宴，心里嘿嘿笑了笑。
他算是明白了。
那边的裴央央还在认真猜：“第五个问题，是我们班里的人吗？”
江月年：“是。”
陆骏饶觉得吧，已经没有猜的必要了。
不过嘛，很有问一问的必要。
他强忍着嘴角疯狂上扬的弧度，又抵了抵秦宴胳膊，说话时蹦出一声噗嗤的笑：“你觉得那个人怎么样？可爱吗？”
场面出现了十分短暂的沉默。
江月年带了点诧异地看他一眼，心里隐约明白了几分——
她这是和秦宴同学撞车了。
她想的那个人是他。
按照陆骏饶的反应来看，秦宴想的也多半是江月年。他猜出这一点便故意使坏，特意问些奇奇怪怪的话题。
这算哪门子事儿啊。
这个问题实在有些叫人难以启齿，秦宴虽然表情没变，耳根却悄悄泛起一丝红：“……嗯。”
江月年只想把脸埋进胳膊里，彻彻底底地远离这群人。
秦宴同学他果然被套路了啊啊啊！陆骏饶你这个混蛋不许欺负他！干嘛要问这种问题啦！
裴央央再一根筋，也该看出来这话里的玄机，于是当即和陆骏饶交换一个眼神，努力憋住笑开口：“年年，第六个问题，你喜欢那个人吗？别想歪啊，单纯指朋友之间的喜欢。”
江月年：……
为什么连你也开始玩脏套路了啊！所以你们两个其实已经猜出来他们心里想的是什么了吧！在这里装傻是犯规，绝对犯规！
江月年总觉得脸上像是有火在烧，下意识摸了摸滚烫的耳朵，试图让它降一点温。她努力保持着和平时一样的表情，克制住声线的微颤：“如果你们猜出来，游戏就可以结束了。”
陆骏饶毫不犹豫地看向裴央央：“你猜出来了吗？我没有啊。”
后者满脸严肃地点头：“我也没有，真是感觉好云里雾里哦！信息这么少，怎么才能猜出来啊。”
江月年：……
于是江月年只得轻轻吸了口气，把脑袋偏转到另一边，面对着自己身旁的白墙：“是是是，过过过，快到下一个问题。”
“是？”
陆骏饶佯装深思状：“那就是说，你喜欢那个人啰。”
他把“喜欢”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江月年有点想狠狠揍他一顿。
“到我的第六个问题啦。”
陆骏饶的笑越发肆无忌惮：“真诚地请教咱们年级第一的秦宴学神，你想不想和那个人一直在一起？”
说罢还模仿着裴央央的语气来了句：“别想歪啊，单纯指朋友之间的那种一直在一起。”
江月年的脸已经烫得没什么知觉了，只知道脑袋里有开水在咕噜噜地滚。
四人一时间都没再说话，班里虽然有其他同学嘈杂的读书和讲话声，她却觉得自己什么也听不见，四周空空荡荡。
一抬眼，就见到秦宴漆黑的眼瞳。
他也在脸红。
本来就白得过分的脸上红晕格外明显，只需要毫不经意地一瞥，就能知道这人在害羞。
……啊啊啊，尴尬死了。
“嗯。”
出乎意料的是，秦宴很快就出声做了回应。
少年人清越的声线被刻意压低，显出几分带了羞怯的沙哑，末了仿佛自言自语般，又轻轻重复一遍：“是的。”
江月年什么也不想做，江月年只觉得脑袋快要爆炸。
她彻底转过脑袋不看他们，用右手捂住半边脸颊，恍惚间听见秦宴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斩钉截铁：“游戏结束，不玩了。”
陆骏饶睁大眼睛表示抗议：“不成啊！我们还有四个问题没问呢！”
秦宴的语气不知什么时候软下来，虽然还是没有太多起伏，却很明显地带了点无可奈何的纵容：“她害羞。”
江月年没抬头，从嗓子里努力挤出一句：“明明你也脸红了！”
“嗯。”他乖乖应声，似乎很轻很轻地笑了笑：“我也是。”
*
［可以啊兄弟！你们俩到底是怎么回事？绝对有戏吧！］
收到来自陆骏饶的聊天信息时，已经到了放学的时候。他下课铃一响便冲出了教室不见踪影，秦宴慢条斯理地把书包整理完，正好看见他噼里啪啦打的一大串字：
［不过当时我问那东西能不能吃掉，你那句‘应该不行’是什么意思？我觉得很值得深思。］
陆骏饶说着发了个表情包，小猫咪眯起眼睛看着屏幕，小小的眼睛里是大大的嘚瑟，一切尽在不言中。
字面意思。
记忆里还残存着江月年血液的香气，他下意识蜷起舌尖。
——单纯的秦宴同学还没有意识到，对方说的其实是另一种层面上的“吃掉”，实在少儿不宜，也不适合他这种基本没怎么和女生说过话的小同学。
裴央央家里人今天来接她，江月年一个人回家，整理课本的动作便比平时慢上许多。
秦宴和往常一样抬眸静静望着跟前女孩的背影，忽然她回过头。
他们坐在靠窗的角落，前后桌。
暮色西沉，光影淡淡，有风拂过月白色窗帘，如同掀起一瞬浮花浪蕊，刚好横亘在他们之间。
江月年的脸庞被窗帘遮掩小半，在野蛮生长的夜色里，秦宴看见她圆润晶亮的眼睛，像是把满天繁星聚拢其中，明亮得不可思议。
刚一见到他，她的耳根便又浮上浅浅绯红。
秦宴本来是不爱笑的，他很少感受到类似于开心喜悦的情绪，笑容便也成了累赘。
可看见江月年，却还是条件反射一样勾起嘴角，打从心底里地想要笑一笑。
“你还笑。”
这会儿班里的学生走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个，江月年刻意把声音压得很低，不让他们听见：“……我都快害羞死了，谁知道他们会问那种问题，以后再也不玩这种坑人游戏了。”
她说罢忽然顿了顿，隔着纷飞的窗纱再度开口。
雪白色光影倏然交错，描绘出少女精致的轮廓，声线和身影都是淡淡：“不过还是有一点点开心啦，真的就只有一点点，在你回答那个问题的时候——以后多说说那种话，我不会生气的。”
……窗帘，似乎有些过于碍事了。
骨节分明的手攥紧单薄窗纱，秦宴将它整个往外拉。
像一场擦肩而过的大雪，布料被他粗暴地抬起再放下，把两个人浑然罩在其中。
窗帘之外是空荡的教室，有几个尚未离开的学生在收拾书包或做题，偶尔传来不知是谁彼此交谈的声音。
窗帘之内是暗红色的晚霞、无止境的夜色和窗外的大千世界，以及一处小小的逼仄空间，还有空间里的两个人。
猝不及防就被拉到窗帘之后，江月年有些懵。
她不明白秦宴的用意，几乎是下意识地，心脏开始疯狂跳动。
窗帘以内的空间实在是很小。
昏暗又暧昧，盛满了暖洋洋的黯淡光线，只装得下他们两个。
而一层布料之外，就是与他们朝夕相处的同学。
她看见秦宴缓缓俯身，慢慢朝她靠近，脖颈上突出的喉结轻轻动了动，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触碰。
紧接着是眉心传来的柔软触感，温柔得不像话。
江月年屏住呼吸。
“我想一直、一直和你在一起。”
秦宴温软的唇瓣贴着她额头，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音量低低开口时，有蕴含着植物香气的热风四处散开，熏得江月年有些晕晕乎乎。
傍晚的风悄悄吹来，这次并未掀起那层月白色窗帘，而是把少年低沉的声音带到她耳边。
“不是单纯的朋友关系。”

第51章 番外三
江月年来到了一个奇怪的房间。
很小, 方方正正，墙壁斑驳, 整个空间只摆了张桌子和单人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似乎受了伤, 空气中弥漫着血液的味道, 她心里疑惑，小心翼翼地迈步上前, 在见到对方长相时微微一愣。
短发漆黑, 头顶生了毛茸茸的雪白色耳朵, 凌厉的五官轮廓里带着散不开的戾气。
有道伤疤横亘眉心到太阳穴, 除此之外脸上还遍布着其它微小的血口，像个支离破碎的旧娃娃。
至于他的眼睛——
在江月年走到那人跟前的瞬间, 他睁开了双眼。
一双十分漂亮的鸳鸯瞳，视线冷得像冰。
这是封越。
江月年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又为何要用如此冷漠的眼神看着她。明明两人每次见面, 他都会眉眼弯弯地笑着叫一声：“年年”。
“封——”
不等她念出这个名字, 躺在床上的青年便猛地蹙眉，几乎是用难以看清的速度迅速坐起身，一把掐住她的脖子。
“你是谁。”
他问, 语气没有丝毫起伏：“为什么能进来？”
这是居高临下的上位者语气，如同面对的是一只随时可以掐死的蝼蚁，听起来实在很凶。
可江月年却能感觉到，抓住自己脖子的那只手正在颤抖。
与此同时封越的白色上衣晕开一层猩红, 应该是刚才的这番动作导致伤口撕裂, 血又涌了出来。
“你在流血。”
虽然弄不清楚现在究竟是什么状况, 脑子里一片模糊，但江月年还是稳了心神，像很久以前安慰他时那样开口：“别怕，我不会伤害你——你不记得我了吗？”
对方眉头紧蹙，凶戾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江月年想，如果此时的他没有受伤，说不定自己已经被毫不犹豫地杀掉了。
真奇怪，封越并不是这样的。
从顶尖学校毕业后，他遵循少年时期的志愿进入政界，并凭借高超的头脑一路往上爬，推行了不少惠及异常生物的条款，让人类与异生物终于能在社会中平等相处。
他永远是温柔又礼貌，从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江月年耐着性子端详他，发现青年蓝色的那只眼睛一片雾蒙蒙，像是蒙了层浓厚的阴翳。她忽然想起阿统木曾说的话，在既定的未来里，封越凭借拳头闯出了一条血路，眼睛生生被毁去一只。
这里是……那个未来？
“你怎么能进来这里？”
封越神色阴戾地看她，眼底仿佛有隐约的血光：“外面层层把守，你一个人类——”
他说到一半便疼得皱了眉，向下微微弓起身子，掐在她脖子上的那只手也随之放下。
江月年被吓了一跳，飞快看一眼床边桌子上的药膏和绷带：“你的伤口裂开了，要我帮你换药吗？”
封越没有回答，只是抬起那双死气沉沉的双眸盯着她，于是江月年只好实话实说，用了连自己都有点心虚的弱弱语气：“虽然你不会相信……但我是从另一个平行宇宙来的。”
青年面无表情地与她四目相对。
那眼神分明是在说：“你当我白痴吗？”
“是真的！在那个世界里我们是朋友，我知道你叫封越，数学很好，虽然是猫但很讨厌吃鱼——”
江月年努力回想封越鲜为人知的特点，以此来证明他们俩亲近的关系。然而眼前的这位始终面无表情，她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些，有些泄气：“这是哪儿啊？”
她以为封越会无视自己。
没想到他虽然还是面带敌意，薄唇却轻轻掀起：“……囚房。”
江月年愣了愣：“你被抓进监狱了？”
问完又觉得这件事在情理之中，毕竟他是大战的主要发起人之一，于是略过这个话题，把注意力放在他浸了血的上衣：“你的伤……我来帮你吧？”
封越本能地想要拒绝。
但他疼得厉害，体力也在战斗中被消磨殆尽，如今连动弹得十分吃力，只能看着那个陌生女人拿起药物，小心翼翼掀开他的衣摆。
在看见他伤痕遍布的身体时，她眼中闪过一丝愕然，还有某种……封越从未见过的情绪。
像是在心疼。
他被这个想法逗得自嘲一笑，怎么会有人类心疼他，不过是个十恶不赦的怪物。
陌生女人一边把原先的绷带绕开，一边轻声说：“我叫江月年。如果弄疼了你一定跟我说，我很久没有给别人上药，可能控制不了力道。”
她一定是监狱派来的人。
用“平行世界”的愚蠢借口骗取信任？那群人类真是有够无聊——他们不知道的是，他的同伴们很快就会来到这里，将他营救出去。
他们能得到的只有一场空。
江月年低着眉眼，居然当真在十分认真地替他上药。
封越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为了打发时间，又或是为了戏弄她，漫不经心地询问：“你说的平行世界，是什么样子？”
“和这里完全不一样。”
说到这个话题，蹲在床边的小姑娘眼睛亮了亮：“嗯……没有战争，人类和异生物能平等相处，大家彼此之间几乎没有隔阂——对了！你还记得长乐街吗？那里在两年前被彻底重建，成了新兴的商业街，所有地下交易都被查封了。”
她说着弯起眼睛笑：“这和你的努力分不开哦。在那个世界里，你念书后从了政，帮助了特别特别多处境艰难的人类和异生物。”
……怎么可能会发生那样的事情。
他的人生一片漆黑，不会有阳光照进来，更不可能有精力帮助别人。
封越努力不让自己去相信，可当江月年的声音轻轻划过耳膜，还是会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她所描述的，究竟是种怎样的生活呢。
她说他们在夏天会一起出去旅游，国内和国外都有过，同行的还有好几个朋友。
她说他即使从了政，面对朋友们还是会很腼腆，是他们之间最温柔的大哥哥。
她还说起他们一起读书的时候，说起他给大家做的饭，以及在某次政界会议上演讲的模样。
封越知道那些都不是真实的，却忍不住想要去憧憬。
他不想手染着鲜血一步步往上爬，更不想生活在暗无天日的泥潭里，连呼吸都要拼尽全力，否则随时可能仓促死去。
但这是命中注定的枷锁，他永远都无法逃离。
即使知道眼前女人在骗他，封越还是悄悄地、在心里暗自憧憬了一下。
如同井底之蛙仰望太阳，羡慕却无法触碰。
“虽然可能没办法安慰你……”
他看见江月年朝自己伸出双手，慢慢靠近。
来自人类的拥抱温暖而柔和，封越的脸庞靠在她脖颈旁，漆黑细碎的发丝拂过，带来若有若无的痒。
从来没有人会主动拥抱他，所有人都只会恐惧着后退，叫他怪物。
青年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
鼻尖萦绕着清新沐浴露香气，有如甜腻的牛奶沁人心脾。他的身体僵硬冰冷，江月年的怀抱却带着难以抗拒的温热，像一团小巧的棉花糖。
“这些年来，你一定吃了很多苦。对不起啊，没有在这个世界早一点遇见你。”
她说：“我和大家，都最最喜欢封越了。”
真是不可理喻。
说得好像……她真的来自另一个平行宇宙。
封越本应该挣脱的。
就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动。
一种似曾相识却从未有过的感觉充盈在心头，仿佛在某个遥远的梦里，也曾有人这样拥抱过他。
她的怀抱温柔又小心翼翼，让他前所未有地觉得，原来自己也会被需要，也值得被爱。
耳边忽然响起铁门被推开的声音。
封越下意识抬头，见到前来营救自己的同伴，再看向床前，却已经没有那道近在咫尺的影子。
江月年在一瞬间消失了。
或者说，也许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场幻梦，他疼得厉害产生了幻觉，一切都不真实——
可当封越低头，被她拿出来的绷带分明还散落在床头。
他的伤口也的确被人包扎过，尾端绑了个小小的蝴蝶结。
灯光被突如其来的重重人影冲撞得摇晃不止，仿佛微风拂过流水潺潺，惹来一片纷杂涟漪。
他怅然若失地环顾四周，到头来也不过向同伴们问上一句：
“你们有没有……看见一个女人？”
*
江月年恍恍惚惚从梦里醒来，闻到一股温柔的树木清香。
如今正值夜晚，她躺在双人大床上，秦宴的怀中。
视线所及之处闪过一丝光亮，她用脑袋蹭蹭他胸口，然后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睛。
“打扰到你了？”
秦宴的声音很低，带了点半梦半醒之间的沙哑，便显得格外撩人：“谢清和在群里发了消息，提醒我们别忘了明天去看她走秀。”
江月年小声笑了笑，像猫咪的呢喃：“她已经说了好多好多遍啦，我才不会忘记呢。”
“白京也是这么说的。”
她双手环住秦宴，把脑袋向上一些，后者十分有默契地垂下手腕，让江月年正好能看清屏幕上的内容。
［白京：姑奶奶，已经晚上十二点了。你每天催十遍，当自己是复读机啊？］
［谢清和：你管不着，我乐意。］
［姜池：要是让她粉丝知道这位的真实性格，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子。］
谢清和发了个锤头的表情。
［封越：我最近学了龙虾的六种做法，你们什么时候想来尝一尝？］
［陆沉：这家伙的人设也挺崩塌的吧……有这么贤妻良母的政客吗？］
江月年看得吃吃笑，用秦宴的账号发了句：［秦宴不吃辣哦！］
［谢清和：秀恩爱滚。］
［白京：秀恩爱滚。］
［陆沉：楼上那两位，你们抱团也很明显哈。］
这才是她熟悉的大家嘛。
脑袋里又闪过那个恍惚的梦，梦里的封越冰冷得可怕，江月年往秦宴怀里缩了一些。
如今异常生物逐渐消除了与人类的隔阂，她身边的大家也都如愿以偿。
谢清和凭借优异外形和优雅（其实并不）气质，成了举世瞩目的国际模特；
白京克服了人类恐惧症，已经是当红演技派男演员——回想起当初装作无辜少年闯进她家的模样，江月年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的确很有演技天赋。
陆沉成了特遣队的中流砥柱，姜池则带上眼镜研究异生物学，是赫赫有名的学术大佬。
至于她和秦宴——
嗯……他俩结婚了。
以知名音乐家和天才科学家的身份。
“我跟你说，我做了个好奇怪的梦，是平行世界里的封越。”
江月年打了个哈欠：“虽然记不太清，不过就像真正发生了一样。”
她说着亲了亲他白皙的脖颈，听见秦宴的笑声：“没有梦见我？”
哇，这样都要吃醋一下。
江月年用力揉了揉他近在咫尺的脸：“你就在我身边嘛。”
这句话似乎让他有些开心，在朦胧的月色里，秦宴漂亮狭长的眼睛轻轻弯起来。
然后俯身朝她靠近。
唇与唇之间反复地辗转研磨，他伸舌向前，不费丝毫力气便撬开江月年柔软的双唇。仿佛沙漠中的旅人渴求着水滴，他用力下压，与她的唇舌彼此勾缠。
寂静空气里响起令人浮想联翩的水声。
秦宴的耳根开始发热。
他吻得温柔却深沉，几乎要榨干江月年身体里所有的空气。她被亲得意乱神迷，头脑和心口都是一片空白，只觉得浑身都没了力气。
秦宴的身体……好烫。
也好香。
手掌无声攀上青年劲瘦结实的腰间，隔着一层薄薄布料慢慢往上，如同一片勾人心魄的羽毛，最终停留在他胸口。
心跳声扑通扑通。
不知吻了多久，秦宴终于将她松开。但他浑身灼热的气息非但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深，几乎把江月年吞没。
滚烫的薄唇沿着她的唇角右移，依次经过脸颊与发丝，来到逐渐升温的敏感耳垂，每寸皮肤都烫得惊人。
有只手轻轻按住她侧腰。
江月年浅浅地吸一口气，声音止不住发颤：“……秦宴。”
他把头埋在她凌乱的黑发之间，舌尖轻轻含住耳垂，每一次呼吸都带来一串刺入骨髓的电流，让江月年下意识身体紧绷。
好痒。
“年年。”
窗外的月影随风淌进房屋，如同一地破碎的水。静谧空气与皎洁月色彼此相融，照亮青年英俊的面部轮廓，以及绯红色的耳根。
他的声音比夜色更沉，带着令人心痒的笑意，在月光中一点点朝她靠近：“……还困吗？”
江月年明白他的意思，脸色通红地轻轻摇头。
对于这种事情，她还是不太习惯。
但她还是情不自禁地勾起嘴角，主动勾住秦宴的脖子，深深吻下。
然后是锁骨。
然后……再向下。

第52章 番外四
【作话里有剧情小彩蛋哦！】
系统们回来的时候, 秦宴刚从医院回到实验室。
木木告诉他，时间回溯后的江月年成功制止了封越等人黑化厌世, 并和少年时期的他互相表明心意。所有灾难的源头都被切断，世界理应归于和平。
——但一切景象似乎并没有变化。
【看来我们赌输啦。】
木木叹了口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穿越时空会产生因果悖论——如果这个世界一直处在和平之中, 你就不会建造时空穿梭的机器；可一旦没了时空穿梭, 那些家伙就不会和江月年相遇得到救赎，世界还是会被弄得一团糟。】
这是两种完全相反的结果，不可能同时发生。
在制造系统时, 秦宴设想了两种情况。
一是过去改变后，他所在的未来也能顺势而变，让江月年在多年的沉睡里醒来；
二是时空产生矛盾，制造出两个平行世界, 他所在的未来不会有丝毫变动。
第二种的几率最大，可为了那个女孩，秦宴愿意去赌。
却输得一塌糊涂。
素来冷静自持的青年终于红了眼眶, 把后背靠在墙角, 一点点向下滑落。即使用双手捂住眼睛，却还是有透明的水从指缝里渗出来。
他多想、多想救她。
如果可以的话，秦宴愿意用自己的生命作为交换。
在这个没有系统的世界里，少年时期的秦宴还是无可避免地喜欢上了江月年。
她那样耀眼, 如同一盏莹莹悬在天边的小月亮, 将他阴冷孤寂的少年时代陡然照亮——
比如在所有人厌恶和恐惧他时, 笑眼弯弯地一点点靠近, 像普通朋友那样与他愉快说话；
比如总是会顾及到少年人敏感的自尊，在背地里悄悄帮他良多，不管是胃病发作还是打架受伤的时候；
比如无意间撞见他渴血的模样却并未离去，而是小心翼翼走上前，咬破指尖放在他嘴唇上。
又比如那次山洞遇险，她即使没有得到系统“双头犬怕火”的提示，却还是义无反顾地冲进洞里找他，结果和秦宴一样，被咬得浑身是血。
秦宴很难不喜欢上江月年。
只可惜他自知配不上那个众星拱月的小姑娘，一直处于暗恋状态，把年少的喜欢悄悄藏在心中。
更何况两人之间的生活从来风平浪静，没有任何情感爆发的契机，直到毕业，秦宴都没有把秘密说破。
他故意考上了和江月年相同的大学，专业却大相径庭，只有偶尔在同学口中，才能听见关于她的一些消息。
长相漂亮、家境优越、才华出众，是当之无愧的音乐系女神。与他这种沉闷的理工科男生相距甚远，如同天边的月光与地底尘埃。
于是秦宴小心翼翼地把这份喜欢珍藏，唯一见到江月年，是在校庆表演的时候。她在聚光灯下弹了首钢琴曲，赢得满堂喝彩。
他在台下暗涌的人潮里勾起嘴角，双手拍得最大声。
他本以为自己不会再与江月年有任何交集。
可当某天异生物大肆袭击校园、倒塌的建筑即将落在秦宴头顶——
有人扑上前来，一把将他推开。
他在烟尘与嘈杂的哭喊声中，见到被压在巨石之下的江月年。
她被伤到了脑部，经过医生诊断，很可能一辈子都会保持植物人状态不再醒来。
那时的秦宴双目通红地站在病房里，许久未曾有过地，靠在墙边号啕大哭。
后来他见到江月年的父母与哥哥，得知他的名字后，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沉默许久，在秦宴第二次去病房拜访时，递给他一个笔记本。
“原来你就是秦宴。”
他说：“这是我们在她房间里发现的。看看吧。你会明白……年年为什么救你。”
这句话如同一个缠在心头的蛊，回到宿舍后，秦宴第一时间便将它打开。
首先闯入视线的，是张牙舞爪的几个大字：【除江月年以外，任何人都不许偷看！说的就是你，江照年！】
他短暂迟疑一番，在心里悄悄对她说了声对不起，然后翻开第二页。
那些文字仿佛一道道悠扬钟声，不间断地敲打在他心口上，激起亘久绵长的回响，让素来沉默的少年哽咽得说不出话。
【这是江月年暗恋秦宴同学的日记，从高二的五月二十日记起。
什么时候追到他就不写啦！】
【五月二十日晴
今天换座位是按成绩编序，我居然坐在秦宴同学身边！超开心的啊啊啊！
机智的我假装忘了带圆规，去找他借用了一下。秦宴同学的手真好看，人也超级温柔！和他说话真的好开心！】
【五月二十一日阴
写作业的时候，胳膊不小心和秦宴同学碰在一起了。这就是同桌的福利吧嘻嘻。
秦宴同学好像脸红了，他居然是这么容易害羞的人吗？
好可爱哦。】
……
【六月十五日雨
下雨忘记带伞，秦宴同学居然主动提出送我回家。
当时我努力憋笑假装矜持的样子一定超级诡异，他应该不会觉得我是个奇怪的人吧T T
不过和他走在一个伞下真的好开心好开心！秦宴同学身上有股很轻的植物香气，被雨水一浸，像是很好闻的树叶味道。
他好高哦。
为了不让我淋雨，特意把伞往我这边倾斜，肩膀上全湿透了。
……好喜欢他。】
……
【十月十日雨
秦宴同学居然是吸血鬼！！！！！
去办公室的时候不小心听到班主任对他说，如果钱不够去买医用血浆，可以由他帮秦宴垫付。太太太不可思议了！
吸血鬼是什么只有在传说故事里才会出现的角色啊！超酷超帅和秦宴同学超级搭！
所以他之前身体出现异样，其实是因为渴血症啰？要不……下次他再不舒服，就让他吸我的血吧。
不想让他再难受了。
可是，他还不晓得我知道他是吸血鬼的事情。
秦宴同学自尊心那么强，还一直瞒着自己是吸血鬼的事情，一定不想让别人知道吧。
好苦恼。
好想告诉他，其实吸血鬼一点也不可怕。
至少我是很喜欢啦。】
……
【四月一日晴
撞见秦宴同学渴血症发作了。
我骗他曾经从哥哥那里听说过渴血症的状况，和他的模样非常相似，然后顺势问他是不是吸血鬼。秦宴同学犹豫了一会儿，最终承认了。
虽然很害羞，但是！
我真的咬破手指放在他嘴唇上了呜呜呜！秦宴同学他还舔了一下，我我我！
当时头昏脑胀浑身发热快要紧张得死掉了！四舍五入就是被秦宴同学亲了一下！他好像也脸红了，我们僵持了好久，都没有再说话。
不过我超开心的！
秦宴同学一个人承受了那么多，现在我能陪在他身边，哪怕只能帮到一点点……
也好开心。
希望以后能一点点地，更接近他一些。
然后告诉他：别怕，有我在哦。】
心脏砰砰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秦宴怎么也不会想到，笔记本里会是这样的内容。
藏匿在日记里的回忆是那样熟悉，满满全是江月年与他相处的瞬间。
一个让他没有勇气承认的事实倏然而至，那是只有在梦里才会发生的事情——
也许……江月年也喜欢他。
喜欢着这样孤僻怪异、穷困潦倒、被所有人孤立的他。
哪怕知道他是异类，也还是毫不犹豫选择了接纳。
……他哪里舍得吸她的血啊。
那些文字紧紧攥在他心脏上，秦宴只觉得疼痛无比，连呼吸都没了力气。
视线继续下移，一篇篇往后看。
居然到了大学的时候。
这本日记，直到大学也还是没停下。
【九月十五日晴
和秦宴同学上了同一所大学，天知道我在老师那里打探了多少关于他的消息。
……虽然最后是直接去问的他志愿啦。
但我们专业的宿舍和教学楼离得也太远了吧！这样我还怎么制造偶遇啊可恶！】
……
【三月十五日晴
在图书馆看见了秦宴同学，好想上去打招呼！
他好像也发现我了，但视线只是很快地从我脸上扫了一下。
和看其他人没什么不同。
弄得我也不敢去叙旧了。
他不会已经认不出我了吧。
上帝佛祖玉皇大帝各路神仙！保佑千万不要变成那样啊！】
……
【五月四日晴
在晚会上看见了秦宴同学。
我表演完以后，他在笑着鼓掌。
秦宴同学，虽然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但我还是要告诉你——其实这首曲子是专门弹给你听的哦！觉得是你会喜欢的类型，嘿嘿，没想到吧。
实验加油哦。】
……
【六月六日晴
被央央和薛婷训了一顿，说我不该像条死鱼一样只敢偷偷看他。
我也想主动和秦宴同学打招呼嘛！但他好像已经不太记得我了，几次擦肩而过都是面无表情。
不管了，等什么时候去找他老同学叙叙旧，然后乘胜追击。
江月年你一定可以的，给我冲！】
日记到这里就戛然而止。
停在了她出事的前几天。
暗恋的女孩恰巧也喜欢自己，对于秦宴来说，是从来不敢想象的事情。
她多好啊，曾经那样热烈又矜持地喜欢着他，小心翼翼关注他的一举一动，嘴上却从不会说究竟付出了多少。
然而等他明白一切，江月年却再也不会醒来。
不对，她还有机会苏醒。
如果一切都不曾发生，如果时间能倒流——
秦宴不在乎也并不爱这个灰蒙蒙的世界，他想要拯救的，只有一个沉睡中的小姑娘。
江月年就是他所珍惜的整个世界。
可他的赌局却满盘皆输，一切没有丝毫改变。
【你不要太伤心。】
木木的声音回响在实验室里，似乎是没想到像秦宴这样冷漠的人也会落泪，语气中带了些诧异：【虽然分化了平行世界，但因果总归受到了影响。时空里的弦彼此碰撞，那个世界里的变化，一定也会作用在这里。】
【所以，】它说，【再等等吧。】
等待能换来什么呢。
日复一日，世界上的动乱被一一平定，全世界都无比期盼的和平终于降临，江月年仍旧没有醒来。
秦宴不知是第多少次来医院看她，他已经二十六岁，病床上的小姑娘却仿佛永远停在了二十不到的年纪。
他什么也做不到，只能轻轻握住她的手，极小声地告诉她：“我看了那本日记……对不起。”
江月年的手掌柔软冰凉，秦宴的眼泪落在上面，晕开一片灼热的温度。
他说：“我喜欢你，从十七岁的时候起，就一直喜欢你。我总是不敢和你说话，担心你……会怕我。”
可他真的很喜欢她。
比喜欢整个世界，还要更加爱她。
想来他一辈子的胆怯与泪水，都用在了江月年一个人身上。他说了许多许多，却始终无人回应。
微风拂过病房里洁白的窗帘，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听不见其它声音。
月亮从云层中探出脑袋，洒下温柔的光。
忽然手中握着的指尖微微一动。
秦宴猛地抬头。
月光如流水潺潺，悄然四溢，病床上的江月年如同一把纤细单薄的刀，将团团光影分割切碎。
她明亮温柔的黑色瞳孔，淹没在温柔夜色里。
——秦宴梦里的小月亮，在他哭泣时睁开了眼睛。
无论在多么迥异的平行时空里，他与那抹月色总会相遇。
他看见江月年张了张唇，却没能发出声音。
直到许多天以后，秦宴已经将他的小月亮捧回家里。他们躺在床上，青年亲吻着她的脖颈，问起那天她想说的话。
江月年噗嗤笑出声，把新婚丈夫的黑发揉成乱糟糟一团：“我想说——”
“干嘛趁我睡着的时候告白，有种就当面直接说啊，反正我一定不会拒绝。让我干巴巴等了那么久，秦宴同学真是个笨蛋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