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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骄2：剑拔弩张
作者：尼罗
内容简介
 穷小子张嘉田，真喜欢叶家的大小姐叶春好啊！ 叶家一朝破产，叶春好也从大小姐落魄为一无所有的孤女。张嘉田总算得了英雄救美的机会，叶春好是个讲理的大姑娘，很领他的情，承认他是本胡同最为英俊善良的小流氓。眼看小流氓得寸进尺惦记上自己了，叶春好没好意思直接说自己看不上他，直接一扭头一跺脚，投奔社会自谋生路去了。 叶春好进了督理府，本想做个家庭教师混碗饭吃，没想到，遇见了雷督理。 张嘉田尾随着也进了督理府，本想把叶春好的差事搅黄，娶她回家做老婆，没想到，也遇见了雷督理。 雷督理，掌管一省军政大权，年轻有为，病美男，真和蔼，真可爱，待她与他都真好，恩情比山高、比海深。她和他如何报恩，才能如他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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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人生大事
她有爱情，有婚姻，有事业，有财富。人间一切最美好的东西，她都拥有了。
<h2>（一）</h2>
叶春好站在留声机前，把音乐声音调得低低的，免得影响她和雷督理商量大事。
所谓“大事”者，便是他们的婚礼了。叶春好是个大姑娘，对待这一生一次的事情，当然是愿意隆重地操办。但雷督理在十年前已经隆重过一次了，隆重过后，也并没有落到什么好结果，所以雷督理对于婚礼一事有些灰心，打不起精神大操大办——除此之外，他还有一点迷信的想法：上回婚礼办得漂亮，结局却是十分的不漂亮，那么这回若是再大操大办，会不会又重蹈覆辙？
所以，依着他的意思，便是小吹小打一番，把该行的礼节都行到了，也就是了。
他这话让叶春好有点失望，不过失望得有限，因为她对婚礼本身也并不是很有热情，说是要“隆重”，也无非是虚荣心在作怪。这一点，她自己心里也明白。
婚礼的细节，她很有兴趣谈一谈，但雷督理没这个兴趣，她便识相地换了话题：“日子怎么选呢？是要翻翻皇历，找个黄道吉日出来吗？”
雷督理对这问题不屑一顾：“日子让子枫去挑，你我都不用管。”说到这里，他对着叶春好一笑，“大概也就是这样了，你还有没有别的要求？有就说，没有的话……”
他话没说完，但是叶春好已经领会了他的意思，便答道：“你若有事，就忙你的去。我现在是想不出什么新要求了，将来想到了，再告诉你。”
雷督理迈步要走，临走前又对她笑道：“我一定得找个最近的日子，把这件事情办了。”
“我又不会跑掉，你急什么？”
雷督理一手握着房门把手，微笑着压低了声音：“我急什么？我急着入洞房。”叶春好羞得一跺脚：“你快走吧！”
雷督理的私人事务，有相当一部分都是丢给林子枫去办的。林子枫看出雷督理确实是很急着要娶叶春好过门，便选了个最近的吉日——其实也不怎么吉，但也绝对不凶。他觉着自己能挑这么个日子给叶春好，已经算是相当的仁慈厚道了。
接下来，便是一番采买。仪式可以一切从简，但该预备的聘礼是不能少的，叶春好没有娘家，这聘礼可以由叶春好自己收下。在这上面，林子枫没太马虎，横竖花的都是雷家的钱，那叶春好此刻正是雷督理心尖上的人，他花得越多，雷督理越高兴。
但林子枫并没有因此高看了叶春好半眼——他是七年前到雷督理身边的，叶春好现在再受宠、再风光，在他眼中，也还赶不上七年前的玛丽冯。那时候雷家有钱，冯家也有钱，两家合起来捧着玛丽冯一个，好家伙，女皇似的。
论家世，论姿色，甚至论学识，现在的叶春好都远不及当年的玛丽冯，所以林子枫很轻蔑地在皮货行挑选银狐灰鼠皮子，漫不经心地在银楼金店挑选珍珠钻石，挑来挑去都是些俗物，但是，他想，这就足够姓叶的丫头乐的了。她有什么见识？知道什么叫好、什么叫坏？
热热闹闹地买了几车宝贝，林子枫花了约有六万块钱，又捎带手订制了一乘花轿——急着用，做工不用太细，别抬到半路散了架子就成。另有两份龙凤帖，是他从铺子里买的，印得倒是挺精美，只可惜，实际的意义不大。放到平常的人家，男女双方交换了龙凤帖，那婚姻关系就算是成立了。可雷家不是平常的人家，雷督理将来要是喜新厌旧把叶春好踹了，叶春好纵然摆出一万张龙凤帖来，也是无用。
经了林子枫这么一番漫不经心的操办，在这年正月的最后一天，叶春好出了嫁。
她真实的婚礼，和她想象中的婚礼，一点都不一样。
出嫁前夜，她懵懵懂懂地搬去了自己住过几个月的那所小四合院里，府里的几个小丫头、白雪峰的二姐以及林子枫的妹妹过来陪着她。她不大认识这些人，想谈话也不知从何谈起，倒是白二姐是去年结的婚，还是个新媳妇，很有一点经验可以传授给她——还不能传授得太细致，因为林家妹妹也在一旁坐着呢。
她天黑即睡，也没睡着，想要理一理心事，可是心事也没理清楚。到了半夜，她刚有了一点困意，一帮子老妈妈又推门进来，唤她起床梳洗。平日里她事事都有主意，到了此刻，却像是连灵魂都没有了似的，茫茫然地任凭她们摆布。房内电灯通亮，老妈妈扯了丝线两端，在她的脸上来回滚绞。她明白，这叫作“开脸”，面颊上的柔细绒毛被丝线绞了去，在微微的痛楚中，她大睁着眼睛，眼角余光扫到了一大圈围观者。
她难堪极了，可越是难堪，越要勉强镇定下来，做出个落落大方的样子。开脸完毕，她的头发短，不必花大工夫梳头，于是老妈妈们暂且退出去，等她穿好了贴身的衣裳，才走回来为她涂脂抹粉。脂是好脂，粉是好粉，然而一层一层地刷上她的脸，竟能把她那张脸刷成了滑稽的猴屁股样，以至于她要摇头晃脑地躲避：“太红了，太红了……”
老妈妈追着她抹胭脂：“要红，红才喜庆。”
于是梳妆到了最后，她成了个红脸红衣红绣鞋的妖怪，妖怪罩上了红盖头，瞧着倒也像个人似的。被几个花红柳绿的小丫头搀扶了出去，她晕头转向地上了一乘小花轿，人在轿子里，她还恍惚地想：“现在结婚，不是都用花汽车了吗？”
没等她想清楚，花轿里一暗，是轿夫把她连人带轿，一起运送进了一辆顶宽敞的美国汽车里。现在不是禁止女子抛头露面的时代了，但叶春好平日尽管可以在街上随便走，可在这大喜的日子里，她是无比矜贵的新娘，而雷督理不高兴让闲杂人等看见自己的新娘。
美国汽车披红挂彩，像是汽车中的新郎官，一路缓缓而行，把叶春好送到了雷府。汽车在大门外停下来，车门一开，训练有素的轿夫们又平又稳地把花轿抬了出来。轿子里的叶春好用手指在脸上蘸了蘸，蘸了一指肚浓浓的红色，心里就发焦，暗想这怎么办？
心里焦灼，肠胃偏又咕噜噜地响了起来——从昨晚到此刻，她一粒米都没进，早就该饿了。这样饿，便想收敛心神端坐不动，以求节省精力，可偏偏又生出了无数的杂念，且全是无关紧要的杂念。轿子忽然停了，她梦游似的又经了好一番摆布，最后坐在一张大床上，她忽然觉得眼前一亮，正是已经被新郎官挑去了红盖头。
慌忙低下了头，她要把脸藏到凤冠垂下的流苏后头。目光透过流苏射出去，她看到了雷督理那锃亮的皮鞋。皮鞋上方，是黑色长袍的下摆，自从认识他到如今，她第一次看见他穿长袍马褂，可是因为不敢抬头，所以无法看清他的全貌。
周遭全是乱哄哄的欢声笑语，谁说了什么，她一概分辨不清。忽然那帮人——包括雷督理——一起撤了出去，她不明就里，只得糊里糊涂地继续坐着。
她一坐就坐到了天黑。
天黑之后，又过了许久，房门一开，雷督理进来了，然后，她听见了他惊讶的声音：“你怎么还在这儿坐着？”
她扶着床柱，慢慢地站了起来：“自从你走了之后，就再没有人来管过我，我不坐着，又能怎么办呢？”
说到这里，她忽然抬手一捂脸：“你别瞧我，先让我去洗一把脸。今天我这一张脸上，足足涂了半盒胭脂。”
雷督理走到她面前，一撩她头上垂下的长流苏：“让我看看你。”
叶春好紧紧地捂着脸，不让他看自己，自己倒是通过指缝看了他——只看了一眼，确定了面前这人确实是雷督理，自己并没有陷入什么聊斋式的迷梦里，自己是真真切切地嫁给他了。
她安了心，尽管一夜一天水米未沾牙，但还是有力气拖着沉重的喜服，一逃逃进了浴室里去。
浴血似的，她洗出了一盆通红的洗脸水。
自己对着镜子，她把那凤冠摘了，喜服也脱了，露出了里面的红旗袍。这回推门走了出来，她把头发往耳后一撩，总算是有面目去见他。轻轻地走到桌旁，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凉了，但是正合她的心意，她不动声色地喝了几大口，眼角余光瞟到雷督理站在床边，开始脱起了他的马褂。
目光一收，她微微侧身背对了他，心里慌得厉害——无喜无悲的，就只是慌。
<h2>（二）</h2>
叶春好背对着雷督理站着，把手里的茶杯轻轻放下。身后响着窸窸窣窣的声音，是雷督理还在那里脱衣服。她不知道他脱到哪个地步了——横竖这回，她是再没有立场拦他撵他了。
无论他要对她怎么样，都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了。
这时，雷督理忽然唤了她一声：“春好。”
她低着头，转过身来。雷督理已经脱了外面的长袍马褂，露出里面贴身的绸缎裤褂。赤脚跳上床去，他向她招手：“过来，该睡了。”
叶春好“嗯”了一声，关了电灯，只留一对红烛缓慢地烧。在床尾暗影里脱了旗袍换了睡袍，她走到床边坐下来，回头含糊地轻声问：“你睡哪一边呢？里边还是外边？”
被窝里的雷督理向内一滚，给她让出了位置。他这举动有些孩子气，让她想起了他不请自来、结果被自己当贼打了嘴巴的那一夜。忍不住微微笑了一下，她的惊慌消散了些许。
掀开棉被抬腿上床，她直挺挺地靠边躺了。躺了片刻，被窝里一只手暗暗渡来，拉住她的手拽了拽：“到我这儿来，当心夜里翻身掉到地上去。”
叶春好顺着那只手的心意，挪一点，又挪一点，再挪一点，最后被那只手扳着肩头一翻身，她侧身面对了雷督理。红烛的光明实在是有限，她抬头看着雷督理，看他的眉眼、鼻子、嘴唇，看此刻的他一如她印象中的他，一点儿改变都没有。
可见这场婚姻确实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她看着雷督理，雷督理也看着她，看了片刻，他含笑说道：“你的眼睛真是年轻。”
随即他笑了：“不对，你本来就年轻。年轻好，免得再过几十年，我们一起变成老朽。”
叶春好低下了头，不许他再看。“谁要听你这话……”她喃喃地说，又是羞，又是笑，声音渐渐低不可闻，“老气横秋的……”
雷督理探头去看她的眼睛：“我老吗？”
“你啊……”她羞不可抑，他越看，她越躲，索性翻身趴下，把脸藏进了臂弯里，“越说你，你越来劲。”
雷督理扳她的肩头：“说啊，你觉着我老吗？”
叶春好抽出一只手，推了他一下：“你离老还远着呢！”
“我要是再年轻十岁，和你就更合适了。”
叶春好把手收了回去，闷闷地笑语：“我不要，我就要现在的你。”
雷督理用胳膊肘支起身体，一只手在棉被下，饶有兴味地抚摸了她的后背：“为什么？”
叶春好侧过脸，看着他：“你现在就够任性的了，要是倒退十年，一定更淘气，我可受不了。”然后她伸手一拽他的胳膊，“你好好地躺下来，被窝外面凉。”
她没想到雷督理没了骨头，她轻轻一拽，他便趴伏到了她身上去。一只手蜿蜒固执地钻到了她的身下，温柔地摸她抓她，揉她撩她。她翻身要躲要逃，然而就在翻过来的一瞬间，他已经覆在了她的身上。
温凉的吻落在了她的嘴唇上，她的嘴唇湿而热，噙着他的吻，像噙着一粒雪。她再次觉出了他的寒冷与脆弱，于是不假思索地用双臂拥抱了他。
这一回的拥抱，可是光明正大、理直气壮的了。
翌日清晨，叶春好照例早早地起了床。
雷督理还睡着，于是她尽量地把动作放轻，不肯惊动了他。然而动着动着，她忽然发现自己正在细声细气地哼着流行歌。走去浴室一照镜子，她发现自己蓬着头发，竟是个笑眯眯的模样。
她紧闭了浴室房门，放水洗澡，心里满满的，充胀着新鲜的喜悦。令她羞耻和畏惧的洞房花烛夜，终于风平浪静地过去了。原来那一件事也是容易打发的，虽然也疼痛，但是终究可以忍受，况且忍受完毕了，就可以亲亲热热地互相拥着入眠了。用浸了水的毛巾擦洗着周身，她在自己的肩膀上发现了一处红痕，肩膀雪白的，越发显得红痕鲜艳，是他吮出来的——他抱着她亲了吮了许久许久，也不嫌热，也不嫌累。叶春好第一次知道自己竟有这样招人爱。
梳洗打扮完毕了，她走回卧室，见雷督理还蜷缩在被窝里大睡，便坐在床边俯下身去，将他连人带棉被拥住了，轻轻地一抱，又在他的脸上亲了一口。随即扭头望着窗外，她就见窗外晴空万里，好一个明媚的初春时节。
怀里的雷督理这时忽然一动，眯着眼睛扭头望向了她——看了她几秒钟，然后微笑着又躺了回去：“太太真漂亮。”
叶春好被他这句话逗笑了，一边笑一边掀了棉被：“醒了还睡？快起来吧！”
棉被掀开来，露出了个光溜溜的雷督理，于是她连忙又把棉被盖了回去，而雷督理躲在被窝里，这时就像酒醉一样，嘿嘿嘿地笑出了声音。
叶春好又气又笑，花了不少的工夫，才把雷督理从被窝里哄了出来。
然后她坐不住，走去浴室给他放洗澡水，给他预备今天要穿的洁净衣服，把睡乱了的大床重新铺好——铺到一半停下来，她听见雷督理在浴室里叫自己的名字，便一转身走进浴室，给他拿香皂和浴巾，步伐轻巧极了，滴溜溜地满屋里转，跳舞一样，自己都觉着自己是翩若惊鸿。
两只脚转得够了，她把雷督理摁在了浴室镜子前的椅子上，换了两只手在他头上转。镜子下面是长长的梳妆台，台子上高低错落地摆了瓶瓶罐罐，全是芬芳昂贵的化妆用品，单是发油发蜡就有七八个牌子。像小女孩子装扮布娃娃一样，叶春好先把他的短发梳成了一丝不苟，然后牵他出去，展开衬衫，一个袖子一个袖子地给他穿。他任由叶春好伺候着自己，心安理得的，喜气洋洋的，不说话，只是一眼一眼地看着她，又向她微笑。
叶春好把他打扮得衣冠楚楚，又问：“现在我对你，不算不好了吧？”
雷督理扯了扯西装袖子：“一天对我好，算不得什么。你一辈子都对我这么好，我才领你的情。”
叶春好对着他一歪脑袋，抿着嘴笑道：“坏蛋！”
雷督理学着她的姿态，也一歪脑袋——随即又笑了，俯身探头凑过去，在她的嘴唇上飞快地一吻。
然后他直起腰，说道：“这样多好，我们真是浪费了太多时间。”
这一整天，雷督理和叶春好一点正事也没做，甚至都没有露面。
两人面对面地躺在床上，长久地窃窃私语。叶春好这前二十年人生，一直活得循规蹈矩，没什么传奇故事可讲，但雷督理长在一个半大不小的家庭里，母亲有两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也有一个，提起幼年的事情，就很有的说了。叶春好听得吃吃直笑，没想到雷督理小时候那样顽劣。
两人说着说着，雷督理忽然沉默了。
叶春好含笑打开了他的手：“大白天的，你要干吗？”然后她翻身往床下逃，“不行，不行，天黑再说。”
她且笑且逃，又被雷督理拦腰拖了回去。无可奈何地，她准备再忍一次，横竖并不是很难忍。哪知道这回的情形和夜里大不一样，雷督理竟然是没完没了了。
她忍了又忍，总不见结束。身体在柔软的床垫上起起伏伏，如同乘风破浪，大浪将她抛起又卷回，让她身不由己、情不自禁。绯红着脸喘息着，她紧紧搂了他的脖子。他问她：“怎么样？”她不答。他又问她，“好吗？”
她闭了眼睛，就觉着自己正在被他往高处撞，撞得灵魂激荡，撞上九霄云外。
叶春好觉得，结婚真是好。
婚姻生活已经度过了半个多月，还是如同新婚第一日那样好。雷督理每夜雷打不动地和她同床睡觉，虽然那甜言蜜语俏皮话是说得少了些，但行动上却是对她更为依恋。夜里若是他上了床而她还没上，他便气冲冲地沉了脸，仿佛是恨她冷落了他。这样的恨，让她只会更怜爱他，无论手头上有什么未完的工作，都一定要丢下来去陪他了。
还有一天，她去找他，正巧他在和部下军官们谈事，不知谈的是什么，反正在她推门进去的那一刻，他正在拍桌子骂人。一扭头看见了她，他的横眉怒目立时舒展了些许。她向后退了一步，说道：“你忙你的，我没有要紧事情，过一会儿再来见你。”
说完这话，她作势要走，却见雷督理嘴角向上一翘，竟然像忍不住了似的，笑了。
他笑了，她笑着溜了他一眼，关门走了。
后来，白雪峰见了她，说道：“我们都说，以后要让太太总跟着大帅才好。有太太在，大帅就没脾气。”
叶春好心里得意，脸上却只是云淡风轻：“你们真是拿我开玩笑。”
白雪峰很认真地摆手：“不是玩笑，我们这都是真心话，不信太太问林子枫去。”
叶春好笑道：“我不信林秘书长也和你们一起胡说。”
“太太，我们这可不是胡说。不信您出去打听打听去，谁不知道咱们大帅娶了个不得了的太太？”
叶春好依旧浅浅笑着，听白雪峰一口一个“太太”，一方面知道这家伙是故意装个老实的样子，要拍人马屁于无形之中，另一方面，又被他说得满心欢喜——当然，喜也是暗喜。
<h2>（三）</h2>
叶春好把李管家叫了来，听他汇报雷府一年的收入支出。听的时候，她慈眉善目的，像一尊年轻娇嫩的小菩萨，端然坐在首席的太师椅上。李管家攥着一条手帕坐在下首，想要擦擦汗，但是又不大敢，自己知道自己那话里有不少漏洞，但是一时间实在是补不及，只能是实话实说、听天由命。
等他汇报完毕了，叶春好一点动怒的意思都没有，依然是和颜悦色的，不批评他，反倒是向他道辛苦，又说：“家务事素来都是最劳心费力的，这些年来，也真是辛苦了你。先前的事情，我们就不要提了，如今我既然嫁到了这里，便没有放着家事完全不管的道理。我想你我二人合力，你能少受几分累，我也能向你学习学习。”
李管家审时度势，当即就坡下驴，赔着笑容感慨：“是呀是呀，不瞒太太，我现在年纪大了，真是觉着这脑袋是一天比一天糊涂。饶是咱们府里人口少，我还成天丢三落四的，觉着忙不过来。太太肯出手把这个家管起来，这是救了我这个老头子了。”
两人把话说到这里，正是一团和气，心照不宣。叶春好回头去见了雷督理，告诉他道：“过去几年里，家里每年的花销，至少有三分之一是去向不明的。但是我也没有说李管家什么，毕竟他一把年纪了，虽然贪了些钱，但也真卖了力气办事。我想往后由我来管家，不再给他揩油的机会，也就是了。你以为呢？”
雷督理对于家务事毫无兴趣，听都懒怠听，只说：“随便你。”
叶春好又道：“我上次说我想入股天津大洋公司，你看这投资的数目——”
她把话说到半路，被雷督理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她见他不耐烦了，便很识相地闭了嘴，转身走了出去，心里有些不痛快，因为他们结婚刚满一个月，还算是新婚的夫妇，他便这样肆无忌惮地给她脸色看。
向前走了一段路，她停下来回头看了看，没有看到雷督理出来追她。
雷督理完全没有留意到叶春好的小心思。
他有心事，这心事源于百里之外的张嘉田。张嘉田最近有两个举动，是让他极端恼火的。一是那小子近期常往林燕侬那里跑，而他无法容忍自己的小忠臣去和那个一文不值的淫妇勾搭连环；二是文县的军队日益壮大，他派去了一队军官——大部分都是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的毕业生——辅助张嘉田训练士兵，然而据他所知，这帮军官到了文县之后，基本连士兵的毛都没有摸到一根，张嘉田把他们高高地供了起来，一点具体的事务也不许他们管。
另外还有一件事，便是张嘉田的部下有一位旅长，先前是跟着洪霄九的，后来从张嘉田那里得了一大笔钱，便自动倒戈，跟随了张嘉田。这位旅长前几天中毒死了，没有找到凶手。而他留下的队伍被张嘉田打散重编，这个旅就此消失。
雷督理并不在意那位旅长的死活，他在意的是张嘉田胆子不小，连声招呼都不向自己打，直接就把一个旅弄没了。
他要的是少年英雄，不是少年枭雄。不过他料想张嘉田绝不会成为洪霄九第二。张嘉田终究还是太年轻了，简直就是个孩子，就算他在娘胎里便开始修炼，他活到如今，也炼不出洪霄九的本领与根基来。
是个孩子，一个被自己惯坏了的孩子。常言道：惯子如杀子。常言又道：子不教，父之过。所以他不能再坐视了，他得给那孩子来一记当头棒喝。
雷督理压着自己勃勃的怒气，写了一封亲笔信，把张嘉田臭骂了一顿。
这封信并不走邮局的道路，而是由一名副官揣着上了火车，当天就把它送到了文县。然而副官并没有找到张嘉田本人，于是便把这封信交给了张嘉田的副官长。
张嘉田的副官长，便是那位永远忧郁的马永坤。马永坤沉着一张如丧考妣的惨淡面孔，代表师长接待这位来自京城的使者。使者不知道马永坤平时就是这副德行，以为他是故意给自己脸色看，故而不肯久留，当天晚上就乘着火车回京去了。
马永坤不知道自己得罪了人，等到副官一走，他便抽出身来，拿着信去见了张嘉田——此刻，张嘉田正在他的家里。
说是他的家，其实已经没了他的份儿，完全属于了林燕侬。进门之后，他先喊了一声“报告”，在得了允许之后，才一掀帘子，进了里屋卧室。
卧室里摆着一张金光灿烂的大铜床，床上铺着厚厚的锦缎褥子。张嘉田靠着鸭绒枕头，在床边半躺半坐。林燕侬蹲在门口的小洋炉子前，正用长柄勺子搅动炉子上的一小锅莲子羹，热气扑着她的脸，把她的脸蛋熏成白里透粉，小红嘴唇抿得薄薄的，瞧着像个最精致的瓷人儿。
马永坤看了她一眼，然后走到床前，双手奉上了信：“师座，北京来的，说是雷大帅的亲笔信。”
张嘉田接过信封撕开来，抽出信纸展开了看——刚看了几行，就从鼻子里哼出了一声冷笑。
雷督理什么都要跟他抢。他看上了个大姑娘，雷督理跟他抢；他训练出了一支军队，雷督理也要跟他抢。抢不过了，就翻了脸，就拿出了直隶督理的身份来压他。什么狗屁东洋留学生，谁用那帮留学生来当督导教官？那帮家伙从北京跑过来指手画脚的，不就是想要夺权吗？不就是想要把他这个师长架空吗？
把这封信揉成一团扔回马永坤怀里，他懒洋洋地发了话：“你拟一封回信，话说得好听一点，拟好了，我抄一遍。”
说到这里，他掏出怀表打开来看了看时间：“几点了？”
林燕侬立刻回了头：“还早呢！要走也吃了莲子羹再走。”
张嘉田咳嗽一声，扭头往地上啐了口唾沫，一转眼看见了怀表里头雷督理的照片，就嘀咕了一句：“×你妈的。”
然后他“咔嚓”一声把怀表盖子扣了上，抬头一瞪马永坤：“看什么看？还不滚回去写信？”
马永坤立正敬礼，转身就走，临走时又看了林燕侬一眼，正巧林燕侬汗津津地抬了头，正好和他对视。她冲着他一笑，他板着脸，没反应，但是心里很满足，觉着是不虚此行。
马永坤走了不久，莲子羹也熬得了。林燕侬盛了一小碗，走去床边偎到了张嘉田跟前，用小汤匙舀起一勺莲子羹，她先是吹了吹，又尖着嘴唇尝了一尝，确定这温度的确是适宜了，才把它送到了张嘉田嘴边：“来——张嘴——”
眼看着张嘉田张嘴吃了这一勺莲子羹，她笑着问道：“甜不甜？我放了好多冰糖呢。”
张嘉田点点头：“甜。”
林燕侬笑了，一勺一勺地继续喂他，又笑嘻嘻地小声问他：“晚上不走了，好不好？”
张嘉田像没听见似的，也不理她，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吃莲子羹。
张嘉田忘了自己是哪天和她发生关系的了。
她总说雷督理这样不好那样不好，他原本很不爱听，可这回从北京回来之后，他忽然关心起了这些问题——雷督理对待部下是什么态度，他知道，可雷督理对待女人是什么态度，他不知道。
反正雷督理是不把姨太太当人看待的。
他想知道，只能去问林燕侬。于是在个极其寒冷的晚上，他抽时间过了来。林燕侬见他来了，很欢喜，妙手生花地瞬间制作出了几样小菜，又烫了一壶好酒。
他当时又冷又饿，于是吃了人家的菜，喝了人家的酒，又借着醉意，上了人家的床。
他没告诉林燕侬，在这之前，他还是个童子身。
他对林燕侬毫无怜惜，由着性子碾压她揉搓她，让她哀鸣，让她惨叫。她在他身下几次三番地抽搐痉挛，让他以为她要死了。可她带着哭腔长长地呻吟一声，一口气缓过来，终究又没有死。
到了半夜，他翻身下来，心满意足，精疲力竭。摊在床上呼呼地喘着粗气，他忽然觉着一侧身体一热，是林燕侬软绵绵地贴了上来。
“我的好宝宝呀……”她抚摸着他，纠缠着他，用奇异的、细而颤的声音说话，“你差点要了人家的小命……”
一条雪白纤细的胳膊搂了他的脖子，湿漉漉的嘴唇凑到他的耳边，发出糖稀一样又甜又腻的笑语：“我要死了……”
张嘉田不动声色，花了一点时间思考，这才弄懂了她的意思。
“你装什么黄花大姑娘。”他对她冷言冷语，“又不是第一次。”
林燕侬从鼻子里哼出了话来：“雷一鸣不行嘛。”
张嘉田猛地扭头望向了她：“什么意思？他不行？”
林燕侬答道：“他好像是因为冬天掉进河里，把身体那些零件全冻坏了。”说到这里，她脸上露出了嫌恶的微笑，“倒也不能说他是真不行，反正不如你就是了。”
张嘉田收回目光，面无表情：“你就是为了这个，才逃出来的？”
“呸！我可不是离了这事儿就活不了的人。”
张嘉田斜了眼睛看她：“是吗？”
她笑了，把脸往他颈窝里埋：“讨厌！”
张嘉田对于林燕侬，谈不上爱或者不爱。
他根本就没把她往眼里放，但他也知道，林燕侬真是看上了自己。她爱看上，就让她看上去，他没兴趣管她。就着林燕侬的手，他吃完了一碗莲子羹。然后林燕侬端来白开水给他漱了口，又伺候他宽衣解带，抱过棉被给他盖了上。
他背对着林燕侬躺了，说道：“明天早点儿叫我起床，我还有事呢。”
林燕侬连声答应了。噗噗几声吹灭了烛台上的一排红蜡烛，她摸黑脱了衣服上了床，欢欢喜喜地从后方抱住了张嘉田。面孔贴上他那带着一点汗气的宽阔后背，她闭了眼睛，就觉着自己和他才是郎情妾意配成双。
她爱他热烘烘的身体，爱他汗津津的气味，这才是个男子汉，这才是个爷们儿。哪怕他是个狼心狗肺的坏情郎，她也认了。
<h2>（四）</h2>
张嘉田一早起来，就听见外间的堂屋里有哗啦啦的水声，又夹杂着林燕侬哼哼呀呀的歌声，歌声婉转，依稀是什么哥哥妹妹的词儿，唱得倒是很不赖。但他这边一清喉咙，那歌声立刻就停止了。门帘一动，她从外间探进一张描眉画眼的粉脸儿，笑眯眯地看他：“醒了？”
然后她走了进来，将个香喷喷的热手巾把儿递给了他：“先擦把脸，精神精神。”
张嘉田接过毛巾，满脸地擦了一把，然后把毛巾往她怀里一扔，光着膀子下了床。林燕侬见了，连忙拿来小褂给他穿上：“穿上这个再出去，仔细冻着！”
他不搭理她，穿了小褂往外走，外间的堂屋烧了炉子，暖融融的，绝不会冻着任何人。林燕侬紧跟着他，给他拿来一支新牙刷和牙粉，倒了一杯温水给他刷牙漱口，又将方才预备好的一盆热水端过来，让他痛痛快快地洗脸洗脖子洗耳朵。他的动作太不斯文了，洗一把脸也能溅出半盆的水来，洗完了梳梳头，他回卧室穿好军装，等他掀帘子再走出来时，外面的桌子上已经摆好了热粥小菜。林燕侬拉开一把椅子，对他笑道：“来呀！趁热吃一点，省得空着肚子走出去，要喝一肚子凉风。”
然后她用大碗盛了一碗热粥摆好，又拿软纸把自用的一双乌木包银筷子擦了擦，横架在了大碗上。抬眼望向张嘉田，她见张嘉田正站在桌旁揉眼睛，像没睡足似的，便含笑绕到他身后，推着他去坐下——推的时候，就觉着他是顶天立地的高，一堵墙似的，显得她胳膊细腿细，那点力气都不算了什么。
张嘉田坐下了，端起大碗埋下头，呼噜噜地喝热粥。林燕侬听着他这喝粥的声音，也觉得豪迈动人。在雷府，她难得能有和雷督理同桌吃饭的机会，纵是有了这样的机会，她其实也不稀罕——雷督理在不需要她的时候，竟会一点声音也不许她出，似乎是要让她变成一个死的物件。
而在大部分的时间里，雷督理都不需要她，她似乎只适于活在他的床上。
张嘉田闷头喝粥，林燕侬跑去厨房，又端回了一盘热气腾腾的肉包子。张嘉田一口气吃了大半盘子，吃饱了，起身就走。林燕侬送他到了院子里，拉着他的手笑道：“晚上再来吧！”
张嘉田甩开了她的手：“不一定。”
“来嘛！”她噘了嘴，用眼睛溜他，“不来不是人。”
张嘉田走了个头也不回：“我是你爹。”
林燕侬瞧着他的背影，又气又笑，做口型骂了他一句，骂他这个吃饱了就走的负心汉，然而心里其实是不恼的，是欢喜的。原本她只当他是个憨厚正派的小伙子，自己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或许可以在他这里求得一点庇护，哪知道真到他身边了，才发现这是个坏人——自己没有把他迷惑住，反倒被他将一颗心勾了去，你说他坏不坏？坏透了！
但她宁愿和这个坏人出生入死浪迹天涯，也不要回雷府去做什么狗屁三姨太太。她不要张嘉田为她做什么，她只求他能要她就好。
只有跟他在一起时，她才能觉出自己是个活生生的女人，才觉着自己不枉来这世间走一场。
张嘉田并不知道林燕侬这么爱自己。
知道了也无用，他的心根本不在她的身上。不在她身上，也不在叶春好的身上，他已经决定把叶春好彻底忘掉，她夫妻恩爱也罢，她守活寡打破头也罢，她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干他屁事！他怎么就那么闲，没事总惦记人家的老婆？
回到了师部，他坐在桌前，开始抄写马永坤拟好的回信。大手握着自来水笔，他在雪白的道林纸上写字——写得很认真，尽了全力要横平竖直，然而那字让他越写越大，落下最后一笔时，信上局面已经将要失控。
然后将这封信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他没挑出什么毛病来。信上都是软绵绵的好话，哄雷督理的。先哄着，哄不住了再想新办法，反正他不能老老实实地听话。好容易当上了名副其实的师长，他凭什么放权给那帮东洋二鬼子？那帮二鬼子无非就是跑去日本喝了几年墨水而已，有什么资格过来教导他？要是那帮二鬼子真有本事的话，雷督理当初怎么不派二鬼子们来文县？
他本来就是从北京含怨回来的，那怨气就够他消化个一年半载了，再让他来受二鬼子的气，那对不起，他受不了！
他所写的这一封信，不出一两日的工夫，便到达了雷督理的面前。
雷督理歪在沙发上，把这封信读了一遍，读过之后，便把信纸往茶几上一扔。林子枫站在沙发旁，知道那是文县过来的信件，无须特意窥视，单瞧雷督理的脸色，他就知道这信的内容不会喜人。偏巧此时，门口珠帘一动，叶春好的声音响了起来：“宇霆，是我。”
随着这句话，叶春好端着一杯咖啡进了小客厅。雷督理抬眼看着她，见她笑盈盈的，便知道她此刻的心情一定非常好。
叶春好此刻的心情是不错。
她上午出门见了天津大洋公司的总经理，那总经理也算是华北数一数二的大资本家了，然而见了她这样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女子，竟是十分地恭敬客气，完全是对待同辈的态度。叶春好虽然明知道人家尊重的不是叶家姑娘，尊重的是雷家太太。但不管是叶姑娘还是雷太太，反正她是挣足面子了，而且和这位大资本家坐在一起，她侃侃而谈，言之有物，也并没有给自己这督理夫人的身份抹黑。
她有爱情，有婚姻，有事业，有财富。人间一切最美好的东西，她都拥有了，所以心里美滋滋的，从外头回到家里了，还是忍不住要窃喜。听闻雷督理也在家中，她便亲自动手，煮了一壶好咖啡。她爱他，一想起他这个人来，就忍不住想要为他做点什么，若是实在无事可做，那么为他送去一杯热咖啡也是好的。
一壶咖啡煮好了，她细细地滤去了咖啡渣滓，自己倒一杯尝了尝味道，只觉着又香又苦的，很有一点醇味。但雷督理一定喝不惯这苦味，所以她依着他的口味，往里面多多地加了牛奶与糖。端着这一杯咖啡走去了楼下的小客厅里，她一进门，忽然瞧见了林子枫，便是一怔又一笑：“原来秘书长也在呀！”
她如今对待林子枫，抱了一个宽宏大量的态度。先前林子枫嫉恨她，无非是因为她抢了他的风头、夺了他的权力，是他仕途上的一个对头。可如今她已经变成了雷督理的妻子，她总不信他还会继续和上司的妻子争风吃醋——若是他不识时务，当真还要继续和她明争暗斗的话，那么也没关系，她随时可以奉陪。
林子枫转身面向了她，站得笔直的，但是语气很柔和，说不上是客气还是不客气：“太太来了。”
她走到了雷督理面前，弯腰把那杯咖啡轻轻地放下：“喏，给你的。”
雷督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叶春好含笑看着他：“你在谈正事，我不打扰你了。咖啡还有，想喝就叫我。”
雷督理答道：“也没谈什么正事。”
叶春好这时看到了茶几上的信纸——只扫了一眼，她便忍不住又笑了：“这是二哥写来的信吧？”
雷督理看了她一眼，觉得“二哥”二字很不入耳，但是也不便挑剔，便只“嗯”了一声。
叶春好一直觉得张嘉田那一笔字很奇异，要说丑，横平竖直的也并不丑，而且这信纸上都印了浅灰色的格子，按照格子来写，怎么写都不会太乱。可张嘉田依然有本事把字写得越来越大，大得还挺整齐，直到大得不可收拾。她没有偷窥私人信件的爱好，所以扫过一眼之后便不再看，只说：“二哥这一笔字，也算是一绝。偏偏他还挺爱写，可既然是爱写，为什么不用心练一练呢？”
雷督理慢慢喝着咖啡：“我看，他也是个糊涂人。”
叶春好本来说完那句话，就想要走，如今听雷督理话里有话，便停下来问道：“这话是怎么讲？是不是他在文县做事不力，或者是惹了什么祸了？”
雷督理喝下最后一口咖啡，且不回答。叶春好看他气色不善，便赔笑劝道：“他要是有什么事情做得不好，你骂他一顿就是了，犯不上和他一般见识。他年纪轻，所受的教育和熏陶也都很有限，能有如今的成绩，已经是很惊人。你总得让他慢慢地历练，若非逼他再进一步的话，恐怕也是强人所难了。”
说完这话，她只听“咚”的一声，正是雷督理把那咖啡杯子狠狠蹾在了茶几上。
“胡说八道！妇人之见！”雷督理瞪着眼睛骂她，“我是派他去文县镇守地方，不是让他关起门来当土皇帝！干得好就是好，干得不好就是不好，扯什么年轻年老的话？我把上万人的队伍交给他，是给他拿去历练着玩的？”说到这里，他一挺身站起来，“你也不要这样急着维护他，他要是真不学好，单凭一个你，也护他不住！”
叶春好怀着一片好意，想要拿话开解他，哪知会招来他这么一顿劈头盖脸的痛斥，登时就是又羞又恼，可当着林子枫的面，又不便和他对着吵闹。勉强对着他笑了笑，她弯腰端起空杯子，说道：“我又没说什么，也值得你这样发脾气？我走了，你也冷静冷静吧。”
说完这话，她转身就走，逃似的离了这间小客厅。而雷督理喘了片刻粗气之后，颓然坐了下去，把脸转向了林子枫：“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
林子枫答道：“大帅您忘了？热河的虞都统今天到京了，晚上您得和他见一面。我过来说的就是这件事。”
雷督理深深地一点头：“啊，是老虞来了……”他随即欠身向前，用手指一敲茶几上的信纸，“他这满纸的油腔滑调，真是把我气昏头了。”
林子枫不接这句话，只静静站着，又站了好一会儿了，才轻声提醒道：“大帅，您要是在家里待着气闷，不如现在就往俱乐部去，横竖虞都统晚上也是要过去的。”
雷督理手摁着膝盖，慢吞吞地站了起来：“嗯，走。”
门口的勤务兵闻声进了来，伺候他穿外面衣裳，待到穿戴整齐了，他迈步往外走，走出几步之后，忽然又停下来，吩咐勤务兵道：“你去告诉太太，就说我刚才心情不好，说话冲撞了她。你让太太别生气，等夜里回来了，我给她赔不是。”

第二章 大新闻
然后她将几份报纸全看了一遍，气得险些掉了眼泪，自觉着一世英名付诸流水，将来还怎么有面目面对社会？本来只是两口子闹家务而已，如今却被记者写得这样不堪，夫妻双方的面子全被污了，这要怪谁？
<h2>（一）</h2>
雷督理走出门去，才发现今天是个好天气。不但天空晴得一碧如洗，那些花木也都该冒绿芽的冒绿芽，该鼓红苞的鼓红苞。一对大喜鹊在柳枝间翻飞追逐，他看着喜鹊，心中忽然痛快起来，春好方才自然是受了委屈的，远在文县的张嘉田也变得不那么可恶了。
白雪峰料到了他今天下午会出门，早让汽车夫们把汽车开了出来预备着。林子枫紧跟着他出了大门，他上汽车，林子枫也随着上汽车。两人并肩在后排位子上坐下了，雷督理兴致不错，开始对着林子枫说闲话：“老虞不是肯轻易挪窝的人，他这一趟进京，我看啊，是必有所为。”
林子枫微微朝着他侧了身，对他带看不看的，然而态度很恭敬：“都说虞都统是为了做和事佬而来的，说是总统他——”
雷督理一摆手：“那话不要信，都是幌子。”
林子枫做了个虚心领教状：“哦，是这样。那么看来——”
他这句话又没说完，因为汽车夫猛然来了个急刹车，他随着惯性向前一冲，吓了一跳。副驾驶座上的白雪峰慌忙回头去看雷督理的安危：“大帅，没事，是一个孩子乱穿马路，咱们险些轧了她。”
这话说完，林子枫透过挡风玻璃望着前方，却是“哎呀”地惊呼了一声，随即转身推了车门就往外跳。外面车门踏板上的卫兵猝不及防，险些被他推了个跟头。他平时是最稳重的一个人，如今忽然乱了方寸，便引得雷督理也欠身向前望去：“子枫这是怎么了？”
这话说完，林子枫已经跑到汽车前头，从地上扶起了一个女孩子。女孩子梳着两条发辫，穿着蓝衫黑裙的学生装，斜挎着个土黄色的皮书包。雷督理就见林子枫一手扶着她的手臂，先是弯腰看了看她的膝盖，然后从裤兜里抽出手帕，掸了掸她裙子上的尘土，又直起身给她擦了擦手掌，而那女孩子惊魂未定地大睁着眼睛，乖乖地由他摆弄。他牵了她往汽车这边走，她也乖乖地跟着他走。
一手领着女孩子，一手扶着大开的车门，林子枫俯身对着车内的雷督理说道：“大帅，很对不起，舍妹年幼冒失，冲撞了大帅座驾。”
雷督理把双臂环抱在胸前，疑惑地看他：“你有妹妹？”
林子枫笑了一下：“大帅大概是忘了。我就这么一个妹妹，几个月前大帅举行婚礼时，她还跟着一群女眷去陪过新娘子呢。”说完这话，他抬手轻轻一拍女孩子的后背，“胜男，还不向大帅问好？”
林胜男深深地鞠了一躬，用细细的小嗓音嘤嘤道：“大帅好。”
雷督理知道林子枫是个孝子，家里有个老娘，倒不知道他家里还有个小妹子。小妹子向他问了好，他一点头，算是回应，然后问林子枫道：“这孩子没事吧？吓没吓着？”
“没事没事，她走路时，向来有这个顾前不顾后的毛病，今天也算让她得了一点教训。”
雷督理看林胜男委委屈屈地低着头，真是可怜见儿的，又因为她是林子枫的妹妹，所以对她格外地高看一点：“你妹子这是要往哪儿去？你带她上来，现成的汽车，送她一趟。”
林子枫扶着车门，明显是犹豫了一下。
犹豫过后，他对着雷督理一笑：“那多谢大帅，我就不客气了。您瞧她这个样子，我也真是不放心让她继续一个人走回家去。”
然后他弯腰先上了汽车，转身把林胜男拽了上来。林胜男一贯是全听哥哥的话，这时便依着林子枫的指挥，坐在了那后排的倒座上，正好面对了雷督理。把书包放在腿上用双手拢住了，她因为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和陌生男子相对而坐，所以无论如何不好意思抬头，两条腿也紧紧地并拢斜放着，极力不去触碰前方的雷督理。她有心横着挪一挪，挪到哥哥的对面去，可是汽车此时忽然发动，她身不由己地向前一晃，挪是没有挪成，两只膝盖也果然撞上了雷督理的小腿。
雷督理并没有在意这一撞，只是看这林家的小妹妹纤秀苍白，楚楚可怜的，又仿佛是万分的羞窘，便随口问道：“你多大了？”
林胜男没想到这话会是问向自己的，抱着书包不言不动，直到林子枫开了口：“十六了，但是平时不大出门，家母又一味地惯着她，所以她没什么长进，现在还是小孩子的性情。”
林胜男这才反应过来，不禁红了脸，又暗暗地有些怕——据她所知，哥哥的上司是个顶大的军阀大官，这样的一个大人物同自己讲话，自己却是不理不睬，若是他因此生了气，怪罪起哥哥，那自己岂不是闯了大祸？
于是，为了补救先前的沉默，她稍稍地抬了一点头，小声说道：“还没到十六呢，下个月过完了生日才到。”
雷督理笑了一下，因为心情好，所以看谁都可爱：“下个月几号的生日？”
林胜男不知道该不该回答，抬眼去看哥哥，然而林子枫正在低头系大衣纽扣，并没有留意到她的目光。
于是她就收回目光，老老实实地答道：“十二号。”
雷督理对着前方说道：“雪峰，记着日子，到时候给她预备一份礼。”
白雪峰立刻回头答应了，而林子枫这时系好了纽扣，连忙抬头推辞：“哟，这可不敢当，她一个小孩子，哪有资格接受大帅的礼？大帅这可真是折杀她了。”
雷督理微微一抬手，示意他“打住”，懒怠听他的客气话。而林胜男六神无主地看着哥哥——没看出什么要领来，只得转向雷督理，红着脸说道：“谢谢大帅。”
雷督理不置可否地一点头，然后开始同林子枫谈话：“你到我身边有多久了？”
林子枫想都不想，直接答道：“七年。”
紧接着，他又说道：“差一个月七年。”
雷督理看了他一眼，然后说道：“你那时候也真是辛苦了，家里的娘身体不好，还有这么小的一个妹妹要养活。”
林子枫也看了雷督理一眼，可是没说话——那时候确实是辛苦的，家里一贫如洗，娘生了重病，急等着花钱救命，妹妹也是个半死不活的小病秧子，而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他没法子一下子弄到一大笔钱救他的娘，也不能眼看着娘就这么熬死在家里，怎么想都是走投无路，直到他遇到了雷督理。
雷督理那时候还不是督理，但也已经拥有了足够的权势，可以拯救他于水火之中。他拖家带口地从那水火之中走了出来，一直走到了今天。所以对着雷督理，他自比忠臣，是问心无愧的。
他没有理由不忠。
说起过去的事情，那感情就汹涌了，以至于他一字都不能发出。汽车缓缓停到了林宅大门前，他如梦方醒地先下了汽车，然后把妹妹牵了下来。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将妹妹一把搡进院子里去，关闭大门再也不让她见外头的这些人，可是在一瞬间过后，他镇定下来，冷眼旁观着妹妹抱着书包，像个小学生似的站在汽车外，向车内的雷督理鞠躬、道谢、告别。
然后他回到汽车上，继续陪着雷督理去俱乐部。
天黑之后，林子枫回了家。
他在看过母亲之后，直奔了妹妹的房间。林胜男正在伏案画水彩画，笨手笨脚，画得不好，见林子枫进来了，就拿过一张宣纸覆在画上，有点不好意思：“没画完呢，不给你看。”
林子枫拉过一把椅子，在桌旁坐下了，顺手把那横七竖八的画笔整理了一下：“往后在街上走路，千万要长眼睛。今天多么危险，你差一点就送了小命。”
林胜男含羞带愧地笑：“那条街上一直在过汽车，我等了好久，等得不耐烦了，就想找个机会冲过去……”
“说你你就听着，犟什么嘴？”
林胜男讪讪地一笑，不解释了。
林子枫默然片刻，忽然笑了笑，变得和颜悦色起来：“不过今天也是巧，正好遇上了雷大帅的汽车。你看他怎么样？”
林胜男懵懂地看着他：“谁？雷大帅吗？”
“对，就是他。”
林胜男笑了：“不像。”
“什么不像？”
“不像个大帅。我还以为当了大帅的人，都是老头子呢。”
“你看他不老？”
林胜男摇了摇头：“不老，瞧着也就比你大一点。”
林子枫沉吟了一下，答道：“他的年纪是不大，确实是只比我大了一点……而已。”
林胜男这时的画兴淡了，谈兴浓了，兴致勃勃地问道：“哥，那雷大帅这么年轻，是怎么当上一省督理的呢？”
“这说来话长，说了你也听不懂。”
“他是不是很懂军事，很会带兵打仗，把敌人都打败了，就当上督理了？”
林子枫登时要笑：“他那个军事水平——”说到这里，他正了正脸色，把话锋硬转了回来，“自然是高明的。”
“那他这样的人，一定是杀人不眨眼，很凶的吧？”
“你看他凶吗？”
“不凶。”
“这不就结了。”
说完这话，他伸手掀开了画上覆着的那张大宣纸，就见妹妹的画技非但没有长进，甚至是一天不如一天，涂涂抹抹的也不知道画的是什么鬼，就不再赏鉴，只起身说道：“你早些休息，不许熬夜，把上回买的那补血剂按时喝了。另外，这么大的人了，也要学着知礼才好，下个月雷大帅若是真派人给你送了生日贺礼，你自己想着，要找个机会去谢谢人家，听见没有？”
林胜男笑眯眯地答应了，又连连地挥手撵他。等他走了，她才拿起画笔蘸了蘸颜料，继续在纸上涂抹起来。
<h2>（二）</h2>
叶春好在半梦半醒的时候，觉着身边的床褥一沉，正是一具冷飕飕的身体靠向了自己。蒙蒙眬眬地睁开了眼睛，她小声问道：“你回来了？”
雷督理已经洗漱过了，不但冷，而且面孔和手还有点湿，越发衬得叶春好这边温暖洁净有香气。叶春好想要醒，可是眼皮重得很，睁开了也还要闭回去。那冷飕飕的身体正在挨挨蹭蹭地挤着她，又有冰凉的鼻尖嘴唇凑到她脸上，贪婪地吸来嗅去。她又是痒，又有点烦，想要伸手推开他，可那只手随即被他牵去抚摸了他的身体。原来他早把自己扒光了。
“太太。”他热切地呼唤她，“春好。”
他去扯她睡袍的衣带：“我不是说我晚上回来要给你赔礼吗？你怎么不等我，自己先睡了？”
叶春好又气又笑，强睁了眼睛：“等你？你回来得这样晚，再等天就要亮了。再说，你白天对我发脾气，夜里还好意思要我等你？我才不等。”
“我知道错了，太太就原谅我一点吧！”
叶春好向床里退去，一边退一边忍笑说道：“别过来，别过来，人家睡得正香，哪个要你跑上来赔礼？”
这架大床的一侧是靠着墙壁的，所以她很快便是退无可退。退无可退就不退了，反正她本来也没打算抵抗到底。
第二天，雷督理夫妇都起得格外晚一些。
叶春好是九点多钟醒了的，见雷督理还在睡，便悄悄地绕过他下了床。雷督理昨夜的“赔礼”，确乎是发自至诚，很是费了一把好力气，然而，她其实却是宁愿他省些力气，两人亲亲热热地躺一会儿，或者说说话。床上那一桩夫妻的义务，对她来讲，也说不清是乐还是苦，没个准，乐是罕有的，通常是无滋味，偶尔也会有苦。无滋味倒没什么，她本来也不认为这种事情能有什么滋味，只不过是不能不做——不做的话，怎样制造小孩子呢？
她今年二十一岁，还没有到渴求儿女的年龄，不过她一贯理性，不问自己想不想，只管自己该不该，生平所做的最大一次冒险，便是同雷督理结婚，可看眼前的生活，她也是有惊无险，大获全胜。
梳洗打扮完毕了，她走回床前，弯了腰去看床上的雷督理。有滋有味地将他欣赏了一番后，她轻轻地推门出去，吩咐白雪峰道：“我要出门一趟，若是大帅醒了我还没回来，你就伺候他穿衣吃饭吧。”
白雪峰立刻答应了——自从雷督理娶了叶春好，他终于脱离了副官长兼姨太太的生活，轻松了许多。一方面，他很为这轻松窃喜，另一方面，他又怕自己在雷督理那里，渐渐成为可有可无的人物，所以偶尔跑去向雷督理献个殷勤，他倒是很乐意的。
叶春好坐汽车上了大街。
她心里装了许多的事情，并且依她看来，都是大事，大事把心挤满了，余下一点小小的角落，免费赠送给了张嘉田。雷督理最近看张嘉田如同眼中钉，她没弄清其中的缘由，但是隐隐地有些不安。她是特别地希望张嘉田飞黄腾达，他在顺风顺水的时候，她知道他得意，所以能够坦然地不管他，甚至根本想不起来他；可他一旦倒了霉，她就没法子不惦记他了。
毕竟，他曾有恩于她，而她，可没做过什么报答。
汽车开到了目的地，停了。目的地是一条破落大街的街边，大街久不修缮，早已坑坑洼洼不像条街，坑洼里还积着臭水，天气一暖、太阳一照，臭气越发逼人。她领教过这臭气的威力，所以此刻干脆不下汽车，只隔着车窗观察周边形势。
她打算在这个地方，建造一座游艺园。
建造游艺园，游艺园里要有戏场，要有舞厅，要有电影院，要有饭馆，还要有屋顶花园。建造这样一个摩登场所，也并不是为了革新社会风气——她没有那样大的志向，她只是想要赚钱。
她想把雷督理那走私烟土的作孽生意渐渐停掉，为了弥补这方面的经济损失，她就必须从其他方面赚钱回来。雷督理不会做一生一世的督理，趁着他现在有兵有权，她须得抓住东风，为雷家立下一爿福泽后世、荫及子孙的大基业。
这便是她的雄心了。
叶春好又接连考察了几处地方，下午时分，她打道回府，刚一进门，就有白雪峰迎了上来，压低声音告诉她道：“太太，大帅又闹脾气了。”
叶春好和雷督理也不过做了几个月夫妻，但是不知怎的，常有老夫老妻的感觉，比如此刻她听了白雪峰这话，一颗心立刻就是一缩，仿佛受了雷督理几十年压迫似的，吓出了心病。但在理智上，她又知道自己并不必怕他，他那狗脾气，闹过就算，是不和她记仇的。
“又怎么了？”她下意识地抬手摁了摁心口，就觉着自己浑身肉紧，并且前路漫漫，一步也不想再前进。
白雪峰颇严肃地答道：“大帅睡醒之后一翻身，从床上翻到了地上去，摔了一下，又见您不在，便生了气。”
叶春好咽了口唾沫，又做了个深呼吸。雷督理对待她，是特别地从严要求，仿佛他认定了她是个知己，她便必须炼就一双火眼金睛，随时洞察他的内心。不但要洞察，还得能预知，否则他便失望，便愤怒。
与和她初相识时的那个雷督理相比，如今这个做了她丈夫的雷督理，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了。今天依然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可她顶风冒雪一般，走得万分艰难，因为知道自家丈夫怀着雷霆万钧的怒火，正在道路尽头等着自己去应付。
万幸，她在道路尽头扑了个空，雷督理已经出门去了。
她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几乎是当场瘫坐在了沙发上，抓着小皮包的右手忘记松开，手心里湿漉漉的都是汗水。
在叶春好的眼中，雷督理这人变幻莫测，可谓喜怒无常到了极致，然而外人看他，却是另有一番不同的印象，比如来自热河的虞天佐都统，一见他便喜笑颜开，张开双臂便迎了上去：“雷老弟！你可来了！”
说完这话，他搂住了雷督理，在他脸上噼里啪啦地亲了几个大嘴。周围的一圈男女见状，都笑了。虞天佐一手揽着他的肩膀，一手一指他的脸，对着众人嚷道：“这家伙总这么喷儿香的，我不跟他亲热亲热，都对不起他洒的那些香水！”
雷督理一边挥手让他“滚蛋”，一边往屋子里头走。这屋子乃是北京虞宅的一座大客厅，虞天佐这人爱玩爱闹，偶尔进京一趟，在饭店房间里折腾不开，所以专门买了这一处宅子落脚。此刻客厅里已经热热闹闹地坐了不少人，其中的女子们都是花团锦簇的青春人物，正是虞天佐从胡同里叫来的条子。
虞天佐是一位都统，雷一鸣也是一位督理，所以二人是厅中地位最高的，当仁不让地坐在上首大沙发上。雷督理随着虞天佐刚一落座，立刻就有两个姑娘偎了上来，原来这位虞都统也不过是四十来岁的年纪，生得白面长身，单眼皮直鼻梁，说他如何英俊，那是有点亏心，但是马虎一点，倒也称得上是器宇轩昂。堂子里的姑娘既知道他有的是钱，又看他那样貌也过得去，自然愿意来敷衍他。虞天佐把个姑娘推向了雷督理：“伙计！你他妈的是见色忘友啊！昨晚让你今天早点儿过来，你可好，反比别人到得更晚！怎么着？光顾着搂新太太睡觉，没心思出门了？”
雷督理当即答复：“去你娘的！有话说话，扯我太太干什么？”然后他向后一靠，把两条腿架到了茶几上，又欠身换了个姿势——中午他翻床落地之时，屁股先着了地，险些将两瓣屁股摔成四瓣，直到现在还是余痛未消。虞天佐看他表情不对，当即问道：“你怎么了？哪儿挂彩了？”
雷督理答道：“我又没上战场，上哪儿挂彩去？我是——”他没好意思实话实说，故而避重就轻，“我是腿疼。”
此言一出，旁边的姑娘立刻捏了小拳头，在他腿上轻轻捶了起来。虞天佐看那姑娘像对雷督理很有意似的，当即连着开了一长串玩笑，惹得众人哄笑不止，连雷督理都忍不住乐了。
如此过了一个来时辰，天色暗了，虞天佐便命仆人开了晚饭。辉煌的大吊灯下，这些人口中吃着美酒佳肴，怀里搂着红粉佳人，越发闹得不堪，及至他们东倒西歪地醉成一摊稀泥了，雷虞二人却是不知何时溜下席去，躲进了一座清静小院里。
在院内厢房的暖炕上，虞天佐急着先烧几口鸦片烟过过瘾，可因为接下来他要和雷督理进行一番秘密的谈话，所以不便招仆人过来伺候，只得亲自出手，偏又手笨，将个烟泡烧得淋漓糊涂。雷督理本是靠在一旁的鸭绒枕头上抽烟卷，如今看不下去了，索性叼着香烟靠过来，从他手中接过了烟签子：“给我。”
虞天佐侧卧了下去，看雷督理咬着烟卷瞪着眼睛，全神贯注地烧烟：“你不来一口？正经的印度大土，新从香港弄过来的。”
雷督理把全副精神都放在了烟泡上：“戒了，不要。”随即他指挥虞天佐，“来吧，这个烟泡烧好了，你看看我这个手艺怎么样？”
虞天佐把嘴凑上烟枪，在吸烟之前抢着答道：“手艺不赖。你别当官了，跟我回承德去，我雇你给我烧烟，一天管你三顿饭，月末还给你二十块月钱，够意思吧？”
雷督理烧起了第二个烟泡，烧得头都不抬：“管饭就够意思了，还给钱？”
虞天佐吸上了，便非一口气吸完一个烟泡不可，无暇回答。等到吸完一个烟泡了，他忙里偷闲，又道：“人生在世，求的无非就是个享受。这玩意儿咱们又不是吸不起，你戒它干吗呢？”
雷督理没回答，只“唉”了一声。一“唉”之下，嘴里的烟卷还掉了，把他那衣袖烧了个小窟窿出来。
把烟卷扔到地上去，他一口气烧了十个烟泡，让虞天佐吸了个饱足。虞天佐坐起来喝了一壶浓茶，真是满意了，这才腾出嘴来，说正经话：“大总统那边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个直鲁豫巡阅使，他究竟是想选谁？”
他坐起来，雷督理倒是躺下了：“这个事情，是有能者居之，用不着管大总统怎么想。”
虞天佐笑问道：“你乐不乐意干？你乐意，我找几个人捧你。”
雷督理当即一摇头：“别，我有几斤几两，我自己知道，你真把我捧上去了，我到时候谁也管不动，反倒是丢人现眼。”说到这里，他扭过脸对着虞天佐一笑，“不过，你要是有这个野心，我倒是很愿意为你出一把力。”
“哈哈哈，我哪有这种资格——”
雷督理一皱眉毛：“老虞，咱们是多少年的老朋友了，互相之间都应该坦诚。你要是有这个想法，我就真刀真枪地支持你。你若是跟我讲虚话，那就别怪我老实不客气，鸣金收兵不管你了。”
虞天佐听了这话，不笑了。耷拉着眼皮寻思了片刻，他低声说道：“要说干，我当然是想干。只是我这力量，确实有限。再说这事归陆军部管，我在陆军部也没有人。”
“你有兵就得了，要人干什么？”
“你说你明明是个少爷出身，怎么脾气比我还冲？我单是有兵有什么用？难不成人家不封我当巡阅使，我就带兵杀到北京来？”
雷督理仰面朝天地躺了好一阵子，像是被虞天佐问住了。
<h2>（三）</h2>
虞天佐见雷督理长久地不说话，便叹了口气，又要开口。哪知道未等他发出声音，雷督理忽然一翻身坐了起来。对着虞天佐一勾手指，他把他勾到跟前，然后和他嘁嘁喳喳地耳语了一场。虞天佐凝神听着，先是皱了眉头要扭头看他，嘴也张开了要说话，然而雷督理抓篮球似的抓住了他的脑袋，不许他动，逼着他听。于是虞天佐耐着性子听下去，皱着的眉头却是渐渐地舒展了开。
等到雷督理说完了，他已经变成了个踌躇满志的模样，用拳头一砸大腿，他小声说道：“好，兄弟，咱们就这么干！”
然后他又笑道：“老弟，你说你虽然打仗的本事不怎么样，可是干起别的来，这脑袋瓜子是真够用。”
雷督理一听这话，当场把脸一沉。虞天佐见状，连忙将两只手乱摆一气：“逗你玩的，你怎么还当真了？能到咱们这个地位，哪个不是身经百战过来的？可能不会打仗吗？”
雷督理懒怠和他一般见识，故而伸腿下炕：“就先按照我这个计划进行，行不通了再说。”
“你上哪儿去？”
“我回家。”
雷督理回到家时，已经是夜里十二点钟。屁股的疼痛让他耿耿于怀，见叶春好睡眼惺忪地等自己，也不理她。
他不理她，她和他搭讪着说了几句话，不见回应，便也沉默了。雷督理走去浴室洗澡，脱下来的衣服扔了一地。她弯腰把它们一件一件地捡起来，就闻着衣物上烟味酒味鸦片味香水味混合在一起，简直呛人，可见他今晚一定是在花天酒地中度过的。把这熏人的衣裤放在椅子上，她一边检查衣裤口袋，一边摁了墙上电铃，要唤仆人过来，把这些臭东西拿去洗涤。
可就在这时，她从他的西装口袋里，摸出了一条手帕。
不是他平时使用的手帕，是一条粉红色的薄纱帕子，帕子一角绣着个小小的“莺”字。把手帕往桌上一放，她继续掏那口袋，结果这回又掏出了一张四寸的小相片，相片已经被折出了印子，但是上面清清楚楚的，赫然是个妙龄女郎的半身像。
叶春好现在也有一些见识了，看这女郎既不像学生，也不像平常人家里的小姐，偏又眉目含情浓妆艳抹的，不必侦查，猜也知道她要么是个八大胡同里的妓女，要么是个摩登交际花。总而言之，都不是正经女人。
她一直认为雷督理不是个俗人，脾气再坏，身心是洁净的，万没想到他居然也做这种嫖的事情，一时间一股热气涌上胸口，直堵得她僵在当地，半晌动弹不得。而那热气继续往上走，走得她双眼一热一花，泪水便在眼眶里打起转了。
这时，仆人来了。
她屏着呼吸忍着眼泪，先把那脏衣服交给了仆人。然后一关门一转身，她瞧见雷督理从浴室中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低头系那浴衣的带子。抬头看床边并没有预备出替换的睡衣，他当即拧起眉毛转向叶春好：“你——”
说完了一个“你”字之后，他愣了一下：“你怎么了？”
叶春好依旧屏着呼吸，怕这一股气息一乱，她会涕泪横流地失控。抬手一指那桌子，她从喉咙里挤出了哽咽的声音：“你的衣服，我让人拿去洗了，口袋里的东西，我取出来放在那里了。”
雷督理看桌上堆着一团粉纱，莫名其妙，走过去将它拿起来一瞧，又看了看它包裹着的那张小相片，也是一怔：“这是从哪里来的？”
叶春好靠着墙壁站住了：“这样的问题，只好问你自己了。”
雷督理抬头想了想，恍然大悟：“噢，肯定是那个姑娘偷着塞给我的！”
说到这里，他就把自己今日怎么去虞宅赴宴，虞天佐怎么推给自己一个姑娘，等等，讲述了一遍。讲到最后，他把这两样东西往桌下的一只字纸篓里一扔，说道：“堂子里的娘们儿，专爱玩这套把戏。我要是早察觉到了，当时就把它扔了。”
然后他抬头看叶春好：“就是这么一回事，放心了吧？”
他平时也不是多么善言辞的人，闹脾气的时候，尤其是爱前言不搭后语地乱讲一通，偏巧方才那一段话，说得滴水不漏。叶春好听在耳中，心中只觉五味杂陈——她这人瞧着一团和气，其实绝不是个能受气的小媳妇，如果她的丈夫不是雷督理，那她必定要先驳他个恼羞成怒，再斥他个哑口无言！
雷督理见叶春好把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两只眼睛炯炯地瞪着自己，也不言也不动，便又问道：“怎么？你不信我？”
叶春好从鼻孔中微微地呼出了两道凉气：“不敢！”
雷督理一巴掌拍到了桌子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告诉你，我雷某人还不至于在这上面向你撒谎！有怎么样？没有又怎么样？你还要管我不成？”
叶春好一摇头：“不敢。”
她越是这样轻描淡写地发狠，雷督理越是气得发疯，“咣”的一掌又是一拍桌子：“反了你了！你冤枉我！”
叶春好听了“你冤枉我”四个字，像受了什么大触动一样，眼泪忽然就流了出来：“你急什么？你怕什么？我不敢冤枉你，你爱到什么地方玩，就到什么地方玩，我也不敢管你。你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我连娘家都没有，你今天一枪毙了我，明天连个给我收尸的人都没有。我敢管你吗？”
雷督理听到这里，却是冷笑了一声：“怎么没有？你在文县不是还有一个张嘉田吗？”
叶春好一听这话，眼泪越发流得汹涌：“你说这话，自己不觉着屈心吗？我对你是怎样的心意，日月可昭！你何必老拿着张嘉田来攻击我？我对你是忠贞的，我与张嘉田也是清白的，你这样污蔑我，简直就是卑鄙，我看不起你！”
说完这话，她气得心胸闷痛，转身拉开房门向外就走。一只茶碗劈空而至砸到了她的后背上，热茶浇了她半身，她无知无觉的，依旧是疾走。一拐弯下了楼，她抹着眼泪走出楼去，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只觉得无论如何不能再和他共处一室。雷督理裹着浴袍追了出来，然而刚刚追出楼门，他扭头又跑了回去——外头太冷，他受不了。
回去了没有一分钟，他手里抓着那团手帕，身上披着一件呢子大衣，气喘吁吁地又冲了出来。在楼前的小路上追到了叶春好，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拖了她就往前走：“好，好，你不是不信我吗？我证明给你看！”
叶春好奋力地挣扎着，不和他一起走：“你放开我！”
雷督理不管她，使了蛮力拽着她走。雷府夜里都有巡逻队伍的，此时一支队伍见了督理两口子这样大闹，吓得退避三舍。而副官处的白雪峰闻讯赶来，在大门口堵住了他们。借着电灯光芒，他先见雷督理赤脚穿着拖鞋，拖鞋上头是睡裤，睡裤外面垂着一层浴袍以及一层大衣，满头乱发还是湿的；而叶春好哭了个满脸花，旗袍的袖子被雷督理扯得一个长一个短。
他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张开双臂，做了个阻拦的姿势。而雷督理见了他，喘着粗气说道：“好，来得正好！预备汽车！”
白雪峰六神无主地看着他们二人，不知如何是好。雷督理看他呆站着不动，当即怒吼一声：“去啊！”
白雪峰被他这一嗓子震得一哆嗦，转身就跑。
这一夜，八大胡同里的堂子全乱了套。
胡同内外全被士兵把守住了，姑娘客人都不许动，白雪峰拿着手帕和相片挨家搜查，不出片刻的工夫，便把个名叫黄莺儿的姑娘押了过来。
衣衫不整的雷督理和花脸猫似的叶春好坐在汽车里，车门大开着，雷督理一手攥着叶春好的胳膊，问汽车外的黄莺儿：“你认不认识我？”
黄莺儿吓得瑟瑟发抖：“认……认识。”
“怎么认识的？”
“下午在虞大人府里……认识的。”
“咱俩是什么关系？我碰过你没有？”
黄莺儿带了哭腔，两条腿软绵绵地要往下蹲：“没有，您没碰过我。”
“那你为什么偷着给我塞手帕、相片？”
这时候，整条胡同都安静了，黄莺儿的领家娘带着家里的姑娘和仆役们，黑压压地在旁边跪了一片，就只听黄莺儿哭道：“我就是想请……请大人来……来我这里坐坐，并不敢有坏心眼儿，大人饶我这一回吧……”说着，她也跪了下去。
雷督理在黄莺儿呜呜的哭声中，扭头问叶春好：“你听见了没有？”
叶春好呆坐在汽车里，并不同情黄莺儿，只在对雷督理抱愧之余，心中觉得不妙。
这一桩夫妻间的误会，被雷督理闹成大事件了！
而雷督理这时跳下汽车，自己走去坐上了另一辆汽车，也不管其余人等，自己回家去了。
<h2>（四）</h2>
北京的大新闻传到文县，至多也就迟到一两天，所以当这一段新闻内容传到张嘉田耳中时，还是名副其实的真“新”闻。而张嘉田听了之后，只是半信半疑，对着那好事者沉吟着说道：“不会吧？”
这段新闻任谁听了，第一感觉都是“不会吧”。
新闻讲的是雷督理的家事：雷督理新近娶了个犷悍无比的新夫人，新夫人这犷悍的程度，堪称是天下少有、华北一绝。雷督理偶然从妓女那里得了一点定情物，被夫人发现了，夫人发作，冲冠一怒，竟是连夜发兵前门，将八大胡同全部封锁起来，硬是掘地三尺，将那妓女搜了出来，让她当面和雷督理对质——雷督理也是被夫人从被窝里拎出来的，据说当时身上衣衫不整，就只穿了一套睡衣。夫人在胡同里当场升堂，审明了这一桩桃色案件，那妓女一家子跪倒在地瑟瑟发抖，姑且不提，只说雷督理本人，也被夫人撵下汽车去了。
八大胡同那种地方，真是天下第一的眼多嘴杂，这种大事件一发生，立刻就登上了翌日凌晨的大小报章，而在翌日上午——还没到吃午饭的时候——大队的军警出动，连着封了五家报馆，其中还有两家报馆的总编，直接下了大狱。余下三家的总编，托了吃喝玩乐的福，一位在上海，两位在天津，本来都在享受这摩登世界，如今听闻自己要上通缉令，立刻往租界里一钻，又闹着要开新闻发布会，抗议雷督理这扼杀新闻自由的暴行。
这三位匿于租界的总编，都有一代文豪的美誉，他们这样一吵闹，自然惊动了新闻与文化两界。这两界里很有一些不怕掉脑袋的英雄，奋笔疾书仗义执言，将雷督理骂了个狗血淋头。骂完了，也往租界里一钻，让那挨了臭骂的军阀只能干瞪眼。
事情发展到如今，也说不上来是完结了还是没完结，总之文豪未见得输，军阀未见得赢。军阀之妻倒是名满天下了，可惜传播的又是恶名。旁人听了这新闻，都只觉得好笑，唯有张嘉田听了，笑不出来——叶春好就是凶，就是妒，也不会这样公然地弄权耍横。
她不是这样的人，不是这样的性情。
于是他告诉面前的这帮好事者：“假的。”
好事者们兴致勃勃地反问：“假的？”
他的态度淡淡的，似乎是懒怠说话：“一听就是假的。这帮新闻记者唯恐天下不乱，就爱造些谣言，骗人买他的报纸。别的不说，只说咱们大帅，从来就不是怕老婆的人，咱们大帅的太太，年纪轻轻知书达理的，也干不出报纸上写的那些事。你们啊，什么都不懂，听风就是雨，活该受那帮嚼舌头的骗。”然后他向外挥挥手，“滚吧！老子没空听你们这些废话。”
好事者们乖乖地滚了，留下张嘉田独自坐在师部里。新闻不可信，可新闻中的那对夫妻若真是一直把日子过得风平浪静，那么无风不起浪，报馆也不会造出这样一段谣言来。于是张嘉田就微微地有一点惦记，怕叶春好受了雷督理的气——叶春好和自己不一样，自己脸皮厚，心胸广，不怕受气，哪怕被他打一顿，也可以满不在乎。叶春好行吗？
思及至此，张嘉田忽然很想回北京一趟。自从大年初六回了来，眼看着天气都要热起来了，他还一趟都没回去过呢！
回去一趟，看看她，也看看他，看看就成。他俩爱怎么过就怎么过，过得不好才好，有本事他就再离一次婚。他要是把叶春好给休了，自己正好抓机会捡个剩。
在张嘉田暗暗筹划之际，北京的雷府接连几天都有风雨欲来之势，那势头很有一种迫人的威力，莫说府里的活人，就连这府里的活狗都夹了尾巴，不敢乱吠了。
叶春好这回真是冤枉了雷督理——说是冤枉，可想一想，又不算是冤枉。她又没有火眼金睛，谁知道他是无意间把那些东西揣回家中的呢？
但无论怎么讲，雷督理是清白的，她不能不低了头，去向他赔礼道歉。但这一回雷督理真是气大发了，对待她的伏低做小，他一味的只是冷淡，颇有一点要和她打冷战的意思。而一夜过后，叶春好发现自己骤然变成了驰名天下的河东母狮，不由得一屁股坐在床上，半晌没缓过这口气来。
然后她将几份报纸全看了一遍，气得险些掉了眼泪，自觉着一世英名付诸流水，将来还怎么有面目面对社会？本来只是两口子闹家务而已，如今却被记者写得这样不堪，夫妻双方的面子全被污了，这要怪谁？
连着做了几个深呼吸，她把怒火和眼泪一起压了下去，然后去找雷督理，说道：“我看你对着别人，也是比较和蔼的，怎么唯独对着我，脾气就那样大？年轻的夫妻吵架，乃是常有的事情，你昨夜何必激动至此，非要闹出那样大的动静来？”
雷督理正躺在客厅里的长沙发上，听了这话，一动不动，也不看她，只说：“你是别人吗？”
叶春好垂着头，半晌没说出话来，后来才又说道：“正因为我不是别人，我们要共度一生，所以将来的磕碰误会还多着呢，你的反应如果总是这样激烈，那么我们不要做别的了，单是吵架就吵不完了。”
“笑话！我为什么要娶个专门和我磕碰误会的太太？我有闹家务的瘾吗？”
叶春好觉得自己和他真是讲不通道理，默然片刻之后，她说道：“那你也应该和我好好地说呀！你看今天的报纸，写得多么气人。你……你是要受人笑话了，我的名誉……也全毁了。”
“你自找的。”
叶春好叹了口气，雷督理既是这样的态度，那她也就不必厚着脸皮啰唆了。只是在临走之前，她低声说道：“宇霆，我知道你当我是你的知己。可终究人心相隔，你我是两个人，不是一个人。我再想成为你的知己，也不能洞察你所有的思想和秘密啊。”
雷督理终于看了她一眼：“夫妇一体，本来就该心意相通。你不知我信我，难道是我的错？”
叶春好紧闭了嘴，转身往楼上走。不能不紧闭着嘴，否则她立刻就要继续叹出气来了。
年纪轻轻的人，成天唉声叹气的，不是好日子的兆头。
叶春好在楼上独坐了片刻，心里一想到雷督理还在楼下赌气，就坐不住。如此熬了半天，最后她拼着再碰他一个钉子，下楼要去找他谈谈。
然而雷督理已经出门去了。
雷督理对她好的时候，真是好得带了痴气，好得让她心疼，如今翻了脸，又是这样的冷情冷心。有前头那些好日子对比着，她就觉着此时的每分每秒都难熬。无情无绪地也出了门，她在府内漫无目的地散步，忽然见白雪峰迎面走了过来，便停住了，问道：“你知道大帅去哪里了吗？”
白雪峰答道：“八成又是去虞宅了。”然后他笑了笑，“大帅是到虞都统那里谈公事。”
叶春好听了这话，感觉白雪峰像是话里有话——何必要专门告诉自己是“谈公事”？难不成他也当自己是个深藏不露的悍妇，会跑去虞宅闹事不成？
“哦。”她勉强一笑，“方才还在和他说话呢，转身上了一趟楼，再下来就发现这人不见了。”
白雪峰陪着她笑：“大帅大概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事情，所以急着走了。”
叶春好看了白雪峰这个毕恭毕敬的态度，反倒觉得讪讪的，很没意思，便支支吾吾地走回去了。
如此过了十多天，叶春好上了大火，嘴唇上鼓起了两只大火疱，红艳艳地疼痛着，让她简直不敢张口。除此之外，她食欲不振，还有一点低烧，头脑昏昏沉沉的，一站起来就是天旋地转。
她身体好，从来不生病，到了如今也不认为自己是病了，只以为是精神不振，有些犯懒。偏巧外面又传来了小道消息，说是那个黄莺儿上吊自尽了——原来这妓女的世界，如同一个江湖。那黄莺儿年方十七，模样又好，正是要红起来的时候，结果闹出这样一场丑闻，不但同辈的妓女们笑她是攀高枝摔断了腿，让她再没有脸面见人，她所在的那家堂子也受了连累。她的领家娘见自家姑娘得罪了那万分得罪不起的大人物，吓得想要逃回南方老家去，算起这一逃的账来，经济上又要受到莫大的损失。领家娘因此恨她入骨，将她狠狠地折磨了好些天，又把她贱卖去了那三等下处里去，不图挣钱，只图出气。
黄莺儿本是清吟小班里的头等妓女，本打算放出手段拉拢个贵客，将来求得一个好归宿，如今骤然落到了那下等的窑子里去，前途是绝没有了，唯一的下场便是染一身脏病、烂死在此处，所以不出几日的光阴，她便一根绳子吊死了自己。
叶春好本来是绝不同情妓女的，可这条消息也让她受了一点刺激。她说不清这刺激是什么，只是病在床上，越发地起不来了。而雷督理每天进房，见她只是背对自己躺着，也不理睬关怀自己，便干脆地一甩袖子扭头就走，跑去书房独住。

第三章 西山行
张嘉田握住了雷督理的手，想要把自己的热力传递给他一些：“大帅，您再忍一忍。我拿我的脑袋向您保证，您的胃绝对没穿孔，您也绝对死不了。”
这话刚说完，枪声就响了。
<h2>（一）</h2>
雷督理夫妇二人，好的时候是蜜里调油，一旦不好了，各干各的，也真是冷若冰霜。旁人看在眼里，只当是雷督理过了新鲜劲儿，懒怠再惯着新太太的小脾气。对于雷督理这样的人物来讲，这乃是最平常不过的事情，简直不值一提，所以除了白雪峰之外，也再没有一个伶俐人晓得过来安慰安慰雷督理。
雷督理总在书房里住着，而书房并不是个合适的起居之所，白雪峰就劝解他道：“大帅，您还是回去住吧。我看太太也盼着您回去呢。”
雷督理立刻问道：“这话是她让你跟我说的？”
白雪峰笑着摇了头：“那倒不是，只是我看出来了而已……”
“滚出去！”
白雪峰不敢再说，领命而滚。滚了没有三分钟，却又回了来：“大帅……”
雷督理一瞪眼睛：“谁让你回来的？”
白雪峰答道：“不是我违抗大帅的命令，是外面来了位客，专为拜访大帅而来，不知大帅见不见。”
“客？什么客？”
白雪峰笑了：“说起来也不是外人，是林子枫的妹妹。昨天她过生日，您不是吩咐我给她送份礼吗？我昨天把礼物送过去，结果人家今天道谢来了。”
雷督理本没有兴趣见任何人，但因为来者是林子枫的妹妹，看在林子枫的面子上，自己不好待他妹妹太冷淡。况且那个孩子细胳膊细腿有气无力的，从家里跑到这里，大概也费了不少力气。自己一面不露，也有些对不起她这份心意。
想到这里，他吩咐白雪峰道：“你把她领过来吧！”
林胜男抱着一只用包袱皮包裹了的大相框，战战兢兢地跟着白雪峰往书房楼里走。先前她只独自到同学家里做过客，若不是哥哥命令她来道谢，她是死也不敢往这督理府里进的。
她随着白雪峰进了楼内的小客厅里，怀里依然抱着那只大相框。白雪峰因她是林子枫的妹妹，所以对她很是亲切：“你带的这是什么？”
她垂头喃喃答道：“是……回礼……”
白雪峰哑然失笑，而客厅的珠帘一动，正是雷督理走了进来。林胜男看了他一眼，认出他来，连忙对着他深深地一鞠躬：“大帅好。”
然后她直起腰，还抱着那只大相框。
雷督理将她打量了一番，看她穿着一套墨绿洋装，配着墨绿平跟漆皮鞋，显得苗条白皙，有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洁净稚嫩。
“你好。”他难得招待这样的小客人，态度倒是称得上亲切，“雪峰说，你要来向我道谢？”
林胜男一点头：“是的，您昨天派人送了我许多好吃的好玩的，还有衣服料子……太多了，我很不敢当。所以，所以……”
她紧张得红了脸，说话也说不成句子。雷督理看出她是小女孩怕生，便问道：“是你哥哥逼你来的吧？”然后他对白雪峰说道，“子枫自视甚高，狂得把谁都不往眼里放，反倒逼着个小丫头讲起礼数了。”
林胜男听了这话，连忙摇头：“不是的不是的，哥哥没逼我，是我自己要来的。”然后她把怀里的大相框向前一送，“这是我绣的一点粗东西，送给大帅做回礼，还望大帅不要嫌弃。”
雷督理接过了那个大相框，除下了外面的包袱皮一看，发现这框子里面嵌的是一幅湘绣，绣的是小小一幅花鸟。东西不大，但很精致，干干净净的，瞧着也很悦目。雷督理将它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然后问道：“你自己绣的？”
林胜男看他像是很满意于自己这一幅作品，心情立时轻松了好些：“是的，绣得不好。”
雷督理坐了下来，把相框子递给了白雪峰：“找个地方把它挂上，这东西绣得不赖，可以见人。”他见林胜男还站在那里，便一指旁边的沙发，“请坐。你今天不上课？”
林胜男规规矩矩地坐下了，答道：“今天是礼拜天，没有课。”
雷督理对着个孩子，自然要谈些孩子话：“功课忙不忙？”
这话是林胜男答得上的，所以她抬了头，态度从容了许多：“不算忙，就是礼拜一到礼拜三的课多，有一点儿忙。”
“你哥哥念书不错，你的成绩也很好吧？”
林胜男微微笑了：“不好的，马马虎虎。”
“学校里期末大考，你能排多少名？”
林胜男低下头，小声答道：“上回排了第三名。”
“正数还是倒数？”
她立刻抬了头：“当然是正数呀！”
说完这句话，她自觉冒失，又红了脸，雷督理却是笑了起来：“我也在洋学堂里念过书，也考过第三名，可惜是倒数。”然后他向前欠了欠身，又道，“爱学习是好事，书念到肚子里，迟早都是有用的，只是要量力而为，不要太熬心血，若是为了念书累坏了身体，就得不偿失了。”
林胜男点了点头：“我哥哥也总这样说我。我在家里读书，他看见了，就要赶我出去做运动、晒太阳，可我真出去了，他又担心，怪我乱跑。”
雷督理说道：“我这里有个后花园，你没事可以到里面玩玩。那个地方虽然不大，但是足够你散步的。公园游艺场那种地方，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确实是不适宜女孩子去。”
林胜男低低地答应了一声。而白雪峰这时放好了那幅湘绣，送了咖啡糖果进来。她起初不好意思吃，后来见雷督理自己连吃带喝的，这才端起咖啡杯，小小地抿了一口。抿过这一口之后，她站了起来，说道：“多谢大帅的款待，时候不早了，我还要回家写作业，就不叨扰您了。”
雷督理听了这话，便让白雪峰去安排汽车送她回家。等她走了，他含着一块硬糖坐在沙发上，倒是觉得心情好转了许多——难得遇上这么一个天真无邪的小丫头，家里、外头的破事都让他烦透了，他宁愿听她扭扭捏捏地说些孩子话。那话新鲜、可爱，足够给他解闷的。
林子枫傍晚来了一趟，没什么要紧的事，纯粹为了来而来，仿佛是要对雷督理做出某种监督。雷督理不在，于是他站在楼梯拐角处，对着墙上那幅湘绣看了又看，看过之后，也回家了。
到家之后，他先去看过了母亲，然后进了妹妹的屋子。林胜男正在读书，见他进来了，开口便道：“哥，你给我买一种外国糖好不好？糖纸是黑色的，上面印着黄字。”
林子枫被她说得一愣：“嗯？怎么想起要糖吃了？”
“我今天到雷大帅家里去，他家里就有这种糖。这糖肯定好吃，雷大帅连着吃了好几块呢，我看着都馋了。”
林子枫忍不住笑了：“那你怎么不吃？”
“我不好意思嘛。”
林子枫在她跟前坐下了：“好好好，黑糖纸印黄字，我记住了。今天大帅对你怎么样？”
“很好。”
“你们聊了什么没有？”
“他问我学校里的事，夸我学习好来着。他还说他念书的时候，考了倒数第三名。”
“哦——”
长长地“哦”过一声之后，林子枫又问：“将来你再见了他，总不会再怕了吧？”
林胜男笑着摇了头：“不怕了。”紧接着，她又想起一句话来，“雷大帅还说，让我没事到他家的后花园里散步去。”
“那你就去。”
“不。我又不是他家的亲戚，哪能无缘无故地跑到人家里去散步呢？”
“你可以去。雷府人少，你去了，也碍不着谁的眼。”
林胜男把目光移到了书本上：“那我也不去。”
“真的可以去。”
“不，我怕人家笑我厚脸皮，一让就去。”
“我带你去呢？”
“那……”林胜男翻了一页书，“再说吧！”
林子枫把话谈到这里，便转身出门，坐了汽车上街去买糖。人是在汽车里稳稳当当地坐着，灵魂却是险伶伶地走在刀刃上，也不知道这一步应不应该走，走得值不值。
天黑之后，他空手回了来，没有找到那黑纸黄字的外国糖。
第二天，他上午在秘书处混了一个小时，下午又来了雷府。进入书房之后，他先找到了白雪峰，白雪峰告诉他：“昨夜还是没回去。”
林子枫笑了一声：“不会又要闹离婚了吧？”
白雪峰也是又惊又笑：“那可真成笑话了。”
林子枫离开白雪峰，到楼下的小客厅里去，一掀帘子就见雷督理躺在长沙发上，正在睡觉。蹑手蹑脚地走进去，他在沙发旁停下了，弯腰去看糖盘子里剩下的几枚糖果——果然都是黑纸黄字的包装。
他伸手拿了一枚——刚拿起来，雷督理就睁了眼睛：“干什么？”
他答道：“大帅醒了？我是来——来拿一块糖。”
“拿糖干什么？”
“舍妹昨天回家去，说是这里有一种糖很好吃，要我去买。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糖，所以过来看看。”
雷督理重新闭了眼睛：“要吃糖就去找雪峰要，何至于让你这么做贼似的吓唬我？”
林子枫没理会他的训斥，问道：“大帅还没有和太太和好吗？”
雷督理一翻身坐了起来：“混账！用你管我的家务事？”
他怒他的，林子枫不为所动，继续说道：“大帅误会了，我是想劝大帅想开一些。”
雷督理瞪着他，第一次发现他这么烦人——他烦人，白雪峰也烦人，虞天佐也烦人，他的政敌们更烦人。叶春好倒是不烦人了，她干脆地躲了起来不见他，居心更险恶！
于是他起身就走——他不能再和这些人在一个家里待着了。
雷督理走到了自家大门口，迎头撞上了张嘉田。
<h2>（二）</h2>
雷督理见了张嘉田，很有“耳目一新”之感。
张嘉田军装笔挺，马靴锃亮，头上没戴帽子，露出了新剪的乌黑短发，两鬓剃得发青。一小队卫兵跟着他，卫兵都是个头整齐的大小伙子，统一的也是服色鲜明。迎头见了雷督理，张嘉田一立正一敬礼，大声说道：“大帅好！”
雷督理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通，打量完毕了，才意识到问题所在：“你怎么又回来了？”
张嘉田放下手，干脆利落地一躬身，把自己的个头降低到了雷督理的容忍高度内：“卑职心中思念大帅，故而大了胆子，擅自回来了。”
雷督理背着手皱着眉，拿眼睛看他，看了片刻，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家里那帮老面孔，他真是腻歪透了，这个张嘉田从天而降，倒是让他眼前一亮，心中忽然就快乐了起来。至于先前对张嘉田的种种不满，也被他暂时放了下来——有账不怕算，以后再说。
“好。”他迈步向前走去，“回来得好，跟我走！”
张嘉田被他笑得莫名其妙，一转身跟上了他：“大帅不怪我偷着跑回来？”
雷督理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这次饶你，不许有下回。”
张嘉田追着去看他的脸：“大帅是不是今天特别高兴啊？”
“高兴？”雷督理扭头看了他一眼，“你看我是个高兴的样子吗？”
“是啊！”
雷督理转向前方：“那就算是我高兴吧！”
张嘉田提前预备了一肚子甜言蜜语，打算回来对付日益难缠的雷督理，没想到雷督理突然转了性，居然刚一见面就给了他一张笑脸。不过这笑脸来得古怪，让张嘉田不能不做联想。雷督理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汽车呢？”
张嘉田看他像是又要变脸，连忙抬手向他做了个安抚的手势：“稍等——别急，您稍等！”
然后他转身跑回大门内去，招呼汽车夫去开汽车过来。不出两三分钟的工夫，雷督理如愿登上了汽车，张嘉田也跟着坐到了他身旁：“大帅这是要往哪儿去？”
雷督理向后一靠，侧过脸往车窗外望：“玩儿去！”
“上哪儿玩？”
“哪儿都行，越远越好。”
“那您跟我去文县得了。”
雷督理枕着车座靠背扭过头来，垂着眼皮，眼珠在睫毛下向他一转，是个睥睨的姿态：“我跟你？”
张嘉田当即改口：“不不不，是我跟您，您带我去。”
雷督理这才把两只黑眼珠又转向了窗外去：“我想到了个远地方。”然后他对前方的汽车夫说道，“开西山！”
张嘉田当即一拍汽车夫的肩膀：“停！”
汽车夫吓了一跳，当即踩了刹车。而张嘉田一推车门探出身去，向后方跟随着的汽车喊道：“大帅要去西山！你们回去报个信儿！”
然后他“咣”的一声关严车门，号令汽车夫：“出发！”
雷督理旁观着他的一举一动，只觉得喜庆，只觉得痛快。
天墨黑的时候，雷督理到了西山。
这时白雪峰已经带着人马追了上来，西山雷家别墅中留守的仆人提前接到电话，这时也早已安排下轿子。雷督理下车上轿，在卫队的簇拥下，舒舒服服地上了山去。
西山别墅是一座带有宽敞庭院的三层洋楼，此刻还没到游山的季节，但天气一暖，便有专人负责洒扫，所以楼内处处洁净，完全没有冷清相。雷督理到了这里，就觉着自己和北京城拉开了相当的距离，自己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烦恼，随它留在北京城内滋生壮大，也都和自己再没关系了。带着张嘉田站在二楼露台上，他往远了指：“瞧见没有？那有一团红光笼罩着的地方，就是北京城。”
山上风凉，夜里尤其凉上加凉，张嘉田一边答应着，一边回头对着仆人一招手，让他送大衣过来。等仆人把大衣拿过来了，他又亲手将大衣给雷督理披了上，像孝子对待老爹那么周到恭敬：“大帅，外头冷，您进屋休息吧！”
雷督理一昂头：“休息？我是来玩的，我休息什么？”然后他披着大衣转身进了房内，环顾一周之后，又说，“玩什么呢？没意思。”
张嘉田笑道：“想玩那得回城，您到这山上来，能找到什么可玩的玩意儿呢？”
“去找！”雷督理下了命令，“你不是很会哄人吗？很好，今晚给你个机会，让你哄哄我。我开心了，你们都开心；我不开心，谁也别想落好！”
张嘉田哭笑不得地下楼找到了白雪峰，问他：“大帅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想找女人？”
白雪峰当即摇了头：“听着不像。”
“那怎么办？”
白雪峰思索了片刻，忽然一拍脑袋：“有了！你等等我，我下山一趟，兴许能抓几个唱曲儿的姑娘！”
白雪峰连夜下山，不虚此行，果然在山麓的西山饭店里找到了唱曲儿的人马。
这个季节，西山饭店里也有客人入住，既有了客人，就要有娱乐，便有几个唱大鼓书的姑娘带着琴师过了来找生意。这样的姑娘，白雪峰平时是正眼都不看的，如今却把她们当了宝贝，一股脑儿地全用轿子抬上了山去。别墅里灯火辉煌，这些大鼓娘轮番上阵唱将起来，唱得如何姑且不论，反正这别墅里的确是立刻热闹起来了。
雷督理坐在沙发上，一边喝酒，一边听曲儿，一边有一搭无一搭地和张嘉田闲谈。张嘉田觉着雷督理今天的精神似乎不大正常，所以处处加着小心，话里话外地顺着他、捧着他。如此小心伺候他到了凌晨时分，他终于耗尽精力，上床睡了。
张嘉田不困，跟着白雪峰走去餐厅，坐着喝粥。白雪峰熬得满面油光，本来是挺精神的一个人，现在也不精神了，一口赶不及一口似的用勺子往嘴里送米粥。张嘉田向他“哎”了一声：“老白，你慢点儿吃，我又不跟你抢。”
白雪峰稀里呼噜地把一碗粥尽数扒进嘴里，然后长嘘了一口气，像是镇定了些：“我的张师长啊，你想想，我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一粒米都没进过肚，山上山下还跑了好几趟，我能不饿吗？实不相瞒，大帅如果再不睡觉，我就要昏过去了。”
张嘉田恍然大悟——昨夜他有资格陪着雷督理吃喝玩乐，白雪峰等人却是一直在干卖力气。
“那你吃。”他把装着热粥的小锅子往白雪峰面前推，“多吃！”
白雪峰又喝了一大碗热粥。张嘉田看他脸上渐渐有了血色，这才凑上去低声耳语道：“大帅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白雪峰眨巴眨巴眼睛，像是被他问住了：“这……我不管军务，我说不好。”
“我听说，他和春——太太——吵了一架？”
“你也听说了？”
“那他们现在和好了吗？”
“没。大帅现在夜夜睡书房。”说到这里，白雪峰连忙又补了个笑容，“唉，其实也不是大事，无非就是夫妻赌气而已，过几天就好了。”
张嘉田看着他，笑了：“你这么懂，怎么自己连个老婆都没混到手呢？”
“我是高不成低不就，耽误了。你倒是好办了，凭你现在这个身份，娶个大户人家的小姐都够格了。”
张嘉田冷笑一声：“大户人家的小姐就把我打发了？”
“怎么着？人家还配不上你不成？”
“我是不娶则已，要娶就娶个一等一的。”
“老弟，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真要是一等一的，她未必愿意嫁给你我这种人。你再有权有势，她也只当你是个丘八，不把你往眼里放。所以啊，差不多就得了。”
“那不行。要劫劫皇纲，要嫖嫖娘娘，咱们这点志气总是要有的。”
他说完这话，却见白雪峰忽然一抹嘴站了起来，当即回头望过去，他见雷督理不知何时进了餐厅，目光正在他和白雪峰二人的脸上来回盘桓。
于是他也连忙站了起来：“大帅，您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雷督理答道：“胃疼，睡不着。”
白雪峰说道：“大帅可能是夜里喝多了冷酒，我让厨房给大帅做一碗热汤，暖暖肠胃吧！”
雷督理一点头。
白雪峰走出餐厅传话去了，留下雷督理看着张嘉田似笑非笑：“你志气不小啊！”
张嘉田显出了几分忸怩的样子：“我那就是打个比方……”
雷督理一眼不眨地盯着他，脸上依然是似笑非笑：“有了你这样的干将，我这辈子都不敢往皇帝上想啦。”
张嘉田走到了雷督理面前，苦着脸一弯腰：“唉，看在我熬了一夜哄您开心的份儿上，您就别挑我的字眼儿了。我统共也没念过几本书，能说出什么漂亮话来？我说得不好听，您就当我放屁得了。”
然后他抬眼看着雷督理：“您不会又要怀疑我吧？我向您发誓，我一没想跟您要官，二没想造您的反。您要是胃疼，就坐下等着喝碗热汤养养胃吧，别难为我了。您看我在您面前，头都不敢抬，多可怜啊。”
说完这话，他拉扯了雷督理的衣袖，把这人连推带请地送到了餐桌前坐下，又让仆人把桌上的碗筷残羹全部收走。雷督理稀里糊涂地受了他的摆布，又觉得他可恨，又觉得他可爱，一时间也就无话可说，只道：“又发誓？你那誓言也不值钱。”
张嘉田含笑站在他身后，含笑长出了一口气。挂招牌似的把笑容挂在脸上，他躲在笑容后面，冷眼去看雷督理的后脑勺。
<h2>（三）</h2>
张嘉田看着雷督理的后脑勺。
他是个能说话、也会说话的，尤其擅长扯淡。让他再对着雷督理说一车好话，他也不会为难。
他只是说够了，说腻了，懒得说了。在方才过去的一夜里，他一边陪着雷督理吃喝玩乐，一边不住地想起他是如何地和自己抢——抢女人，抢兵，抢权，抢一切真正确实的好东西！
可好东西到了他姓张的手里，就不能再流出去改姓雷了。
他原来一无所有的时候，真还不知道自己这么小气。他也说不清自己是越有越吝，抑或只是单纯地不喜欢被抢。雷督理对他有再造之恩，这恩情他没有忘，雷督理即便不向他要什么，他也会心甘情愿地主动给。
可雷督理偏不肯好好地要，偏要从他手中硬夺，夺出了他一肚子无可奈何的怨气。有时候，他甚至想雷督理要是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子就好了，他会把他当成老太爷一样供在家里，供佛爷供菩萨一样，一直供到他归西。他归了西，自己逢年过节，还会带着孙男娣女跪在他的牌位前，恭而敬之地磕几个头、上几炷香。
然而雷督理今年三十有五，春秋正盛，除非自己打断他的腿，否则他是不会甘心坐在家里当老太爷的。等他老到抢不动时，自己这一生的好时候也已经过去了。
热汤上了桌，雷督理慢慢地喝着，并不知道身后有人正预谋着打断自己的腿。
喝过了一小碗热汤之后，他的胃疼稍微缓解了些许，然而依旧是疼。张嘉田在他身旁深深地弯了腰，两只胳膊肘架在桌子上，扭过脸问雷督理：“大帅，要不然，您还是下山回城吧！这儿没医没药的，万一一会儿疼得狠了，那您不是受罪吗？”
雷督理答道：“下山回城？回了城，我的胃是不疼了，可我的头又要疼了。”
“您有什么头疼的事，交给我办。”
雷督理轻轻搅动了碗里的残汤，望着前方出了会儿神，然后说道：“我有些后悔，不该把你调去文县。你现在已经当了师长，再让你回来管我的卫队，就不合适了。”
张嘉田笑了笑：“您刚觉出我的好？”
雷督理没理他这话，又愣了一会儿，随即摇了摇头：“不，还是应该这么办。你这人有点儿邪才，让你总在我身边当跟班，就算是高级跟班，也还是有些埋没。”
张嘉田答道：“我在哪儿都是一样的，都是为大帅办事。”
“现在让你给我办事，你自然不敢不办。再过几年，可就不一定了。”
“您看，您又开始拿话试探上我了，我顶不爱听您说这些。”
“不爱听也得听！”
张嘉田笑嘻嘻的：“行，那我就听，我不怕您拿话敲打我，我就怕您拿手枪吓唬我。大帅，往后您可千万不能那么干了，亏得我心大胆壮，要不然，都能让您吓出毛病来。”
雷督理听了这话，倒是淡然：“吓出毛病来，也是你自找。你若是信我，当然知道我不能无缘无故地毙了你。”
张嘉田赔笑几声，心想这说的是人话吗？
这时，雷督理推开汤碗，把胳膊横撂在桌面上，俯身把脸埋进了臂弯里。张嘉田问道：“还是胃疼？”
雷督理“嗯”了一声。
张嘉田伸手搀他：“您听我的，咱们回城去。”
雷督理抬起头，脸上没有血色，眼圈泛着青，显得眼眶空落落地大。
“不。”他说，“我在山上心静，正好想想事情，想明白了再走。”
雷督理像只虾米一样，蜷缩在床上思考。
白雪峰知道自己这两天不入他的眼，所以很识相地退避三舍，只留张嘉田一个人在他跟前伺候。而在雷督理思考的时候，张嘉田四仰八叉地睡在床旁的一张藤椅里，歪着脑袋打起了呼噜。
呼噜断断续续地打了一个小时，最后他被雷督理扒拉醒了。抬袖子一擦嘴角口水，他一挺身坐正了，眼睛刚一睁开便有精光：“大帅，怎么了？”
雷督理一手摁着胃部，坐起来小声说道：“你准备两个团的兵力，不要新兵，要真能打的。这两个团，你用火车，把它运到通县去。”
张嘉田万没想到他会下达这么一道命令，心中登时一惊：“大帅，出什么事了？”
雷督理直视着他的眼睛：“我打算捧虞天佐做直鲁豫巡阅使。”
张嘉田倒是听过虞天佐的大名，这时便摸不清头脑：“直鲁豫巡阅使……要出也是从直鲁豫三省的督理里出，虞天佐不是热河都统吗？”
雷督理摇摇头：“那不要紧，横竖热河察哈尔也都是归直鲁豫巡阅使管。”
张嘉田想了想，还是不明白：“那您捧他干吗啊？您自己当不是更好吗？”
雷督理揉了揉肚子，声音更低了：“我若是有这个资格，我自然犯不上捧别人，也犯不上特意把你文县的兵往通县调。”
张嘉田这时渐渐回过味了：“大帅，是不是这事要是不成的话，您就要调兵进京，来个霸王硬上弓啊？”
雷督理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道：“先预备着，不怕一万，只怕万一。”然后他又瞪了张嘉田一眼，“要保密。别人问起来，你就说要把这两个团送通县接受训练，改编成警卫团。”
张嘉田连连点头：“是，我记住了。但是……两个团，够吗？”
雷督理伸腿下床，且下且答：“难道我手里就只有你这一个师长？”
张嘉田俯身把拖鞋送到了他的脚下，心想你手里确实是握着好些个师长，握着几十万兵，可是又有几个人是肯老老实实听你话的？你是督理不假，可你又真能指挥得动多少人马？你也知道你“没有资格”？
然后直起腰一抬头，他给了雷督理一张笑脸。
雷督理站起身来，也依旧是只能弓着腰，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可见这胃疼正在加剧。他不是那坚忍的人，疼到这种程度就受不了了，喘息着吩咐张嘉田：“去，预备轿子下山，再打电话让医生到家等着。”他俯身扶着床栏，连连向外挥手，“快，快去！”
张嘉田算是开了眼。
雷督理被轿夫火速抬下了西山，张嘉田随着他钻进汽车，这一路就见他像条虫子似的，在那座位上东扭西转，一会儿怀疑自己已经胃穿孔，一会儿又怀疑自己喝了毒酒，有气无力地大骂白雪峰。白雪峰坐在副驾驶座上，一声不敢言语，还是张嘉田仗义执言：“大帅，咱俩喝的是一瓶酒，您看我就一点儿事都没有，可见那酒没毛病。”
雷督理终于折腾累了，瘫在座位上哀鸣：“我要死了。”
张嘉田手足无措地坐在一旁，心里知道他肯定死不了，但也盼着汽车开得再快一点，毕竟西山和京城之间的距离摆在这里，雷督理清晨说胃疼，“思考”了几个小时之后已是中午，从他张罗着下山到此刻坐上汽车，其间又花费了不少时间。今日天气不好，从下午开始就阴了天，现在虽然从时间看，还没到傍晚，但是四处黑蒙蒙的，居然显出了几分夜色。路上空空荡荡的，莫说行人，连条野狗都没有。
张嘉田握住了雷督理的手，想要把自己的热力传递给他一些：“大帅，您再忍一忍。我拿我的脑袋向您保证，您的胃绝对没穿孔，您也绝对死不了。”
这话刚说完，枪声就响了。
第一声枪响传过来的时候，汽车里的人全都没反应过来，可汽车夫一打方向盘，在随即密集起来的枪声中，汽车摇摇摆摆地失了控。
汽车轮胎全被子弹打爆了！
自称要死的雷督理一弯腰趴在了张嘉田的腿上——汽车是防弹的，但究竟能防到什么程度，谁也不敢保证。车门踏板上站立着的卫兵中弹跌落下去，鲜血喷溅在了车窗玻璃上，防弹玻璃受了射击，迅速出现破裂之势。雷督理大声吼着“转弯”，然而转不转弯已经由不得汽车夫，眼看汽车直冲向了路旁大树，雷督理忽然一跃而起探身向前，抓住方向盘猛地一转！
汽车立刻变了方向，一头扎到路基下面去了。
道路两旁乃是坡地，长着深深的野草，汽车一头扎下，收势不住，又继续翻滚了几圈。车外枪声不绝，而雷督理昨天临时决定出城，沿途也并未做警卫工作，跟随着他的就只有半支卫队。张嘉田在短暂的眩晕过后恢复清醒，头下脚上地窝在汽车里，他艰难地东张西望，只见雷督理蜷缩成了一团，脖子耳朵血淋淋的，也不知道是死是活。开口唤了几声“老白”，白雪峰那边也是毫无回应。
于是他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他妈的”，奋力推开了身边车门，大蛇一样扭转身体爬了出去，爬到了一半，他忽觉脚踝一紧，回头望去，就见雷督理伸手抓住了自己：“嘉田……”
张嘉田压低声音，急急说道：“有流弹，你在车里待着别出来！我要是让人打死了，你就往那边野地里跑。”
雷督理松了手。
张嘉田顾不得旁人，猫着腰爬起来就往前跑。路上前后停了四五辆汽车，车门开着充当掩体，卫兵们正躲在车旁还击。刺客的方位，他们已经大概摸清楚了，这时便和对方遥遥对峙着开枪互射。
张嘉田自认为对军事兵法是一窍不通，可也瞧出他们这个打法不对，一旦弹药耗尽，那么他们连逃都没地方逃去。
可是不这么打，又怎么打？
张嘉田被子弹压得连头都抬不起来，所以他费了好些力气才除下了身上的武装带，又撕撕扯扯地脱了军装外衣。把贴身的白衬衫也脱下来，他拿着白衬衫爬上道路，捡起了一杆染着血的长步枪。
把白衬衫的两只袖子一上一下系到了枪管上，他制作了一杆白旗。让一名卫兵将这白旗举了起来，他又悄声告诉周围的几人：“你们快喊，就说大帅死了，你们要投降！”
卫兵们怔了怔：“大帅真死了吗？”
张嘉田不耐烦地皱了眉毛：“没死！活得好着呢！”
<h2>（四）</h2>
张嘉田其实一点主意都没有，完全是走一步看一步。敌方的子弹让他抬不起头来，他就要想个法子让对方暂时停火。
白旗迎风招展，配着参差不齐的呼声，果然让对方的火力弱了些许。接下来怎么办？张嘉田又没了主意。忽然间，他猛一回头。
他看到了雷督理。
雷督理半脸血，一身泥，一路匍匐而来，见了张嘉田，第一句话就是“你跟我走”。张嘉田问他“往哪儿走”，他喘息着答道：“先走再说，这里太危险！”
张嘉田忽然意识到，这位极度怕死怕疼的督理大人，是冒着生命危险爬过这一长段距离，专门来寻找自己的。
他没有因此感激涕零，单是有一股热血往脑子里一涌，让他一言不发地动了手——他把雷督理的军装上衣扒了下来，往自己身上一披。
“我就说我是你，我向他们投降！”他告诉雷督理，“先糊弄他们一阵子，你趁机会赶紧跑。”
说完这话，他见雷督理看着自己不动，便急得把他往路基下面一推，横竖路下是草，摔不死他。然后把步枪上的白衬衫解下来，他火速地穿好衬衫套好军装——雷督理比他矮了一点，但是军装不系扣子的话，乍一看也算合身。卫队受了他的指挥，统一地换了口号：“投降了！雷大帅投降了！”
一边叫嚷，他们一边点了一堆火。火光熊熊地照着他们，让远方暗处的敌人能看清他们举枪投降的姿势。这么一来，枪声果然快速停了，而张嘉田蹲在汽车后头，驴打滚似的在一具尸体上蹭，蹭了满脸满身的鲜血——他这年龄和雷督理相差太大，一瞧就还是个小伙子，所以必须将自己涂抹得面目模糊。
然后他一翻身瘫在地上，做半死不活状。
路边的草丛里，远远近近地站出了人影。
天色越发地黑了，路上的士兵高举双手，是诚心诚意要投降的姿态。一个老成些的卫兵，提前受了张嘉田的嘱咐，这时就蹲到了他的身边，撕心裂肺地喊：“大帅受了重伤！来人啊！救命啊！”
张嘉田听着敌人的步伐声音，一只手伸在车底阴影中，还攥着一把手枪。他不知道敌人究竟有着何等用意。如果只是要把雷督理绑票，那好办了，自己起码可以在眼下保全性命；可如果敌人纯粹只想要雷督理的命，那么自己在临死前，也要甩手一枪拉个垫背的。
“发誓发多了。”他很奇异地没有惊惧，反倒想起了那无关紧要的事情，“总说要把命给他，结果今天真给了。”
他像是得了一点人生的教训，当几支手枪将他围住之时，他强睁着被鲜血糊住了的眼睛，还在告诫自己：“往后可不能再乱发誓了。”
然后，好几双手从天而降，把他抓起来五花大绑，装进了麻袋里。
张嘉田等人落入了刺客手中，死生不明。而在这一天的下半夜，北京城内的雷府门前，跌跌撞撞地冲来了两个黑影子。
黑影子之一是雷督理，另外之一则是白雪峰。
雷督理是凭着两条腿，硬生生跑回来的。平时他连坐着都嫌累，恨不得随时随地地躺着，如今却是如有神助一般，以着仅次于马车的速度，一口气跑回了城内。东倒西歪地撞进门内，他双腿一软跪了下来。值夜的卫兵见状，吓得一哄而上，留守在家的卫队长尤宝明闻讯赶来，就见雷督理趴在地上，嘴唇动着，似乎是在喃喃地说话。
尤宝明当即也趴下去了，把耳朵送到雷督理嘴边，一边听着，一边充当通译，扯起大嗓门发号施令：“全府戒严！打电话叫秘书长、参谋长立刻过来！发电报给莫桂臣师长，让莫师长拦住所有出京的火车！给虞都统打电话，京中有变，让他别出门！”然后他伸手把雷督理拖起来扛上肩膀，一路小跑着把人扛回了屋子里。雷督理的两条胳膊垂下去，软绳子似的，随着他的步伐悠悠荡荡，偶尔甩着磕了门框，也没有知觉和反应。
房内电灯明亮，雷督理躺在一张软床上，头脑是清楚的，身体却像是完全瘫痪了，一颗心脏拧绞着剧痛，视野也是摇晃模糊。依稀看见一个熟悉身影冲了进来——那身影苗条单薄，是熟悉的，也是久违的。
胸中一股热气往上一冲，他身不由己地咳嗽了一声。他觉得这只是一声小咳嗽，然后喷出来的鲜血一直溅到了叶春好的身上去。
然后他眼前一黑，就觉得自己的身体往下沉，忽悠的一下子，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雷督理再睁开眼睛时，天已经亮了。
他像是被那阳光吓着了，一翻身就滚下了床去——林子枫手疾眼快，一把接住了他，把他又推回到了床上去。
雷督理并没有感觉到身体有什么痛苦，只是手脚都不大像是自己的东西了，连根手指头都抬不动，他对着林子枫说话，发出的声音也是虚弱沙哑：“我睡了多久？”
林子枫答道：“您昏迷了三个小时左右。”
雷督理又抬头看了看这屋子，看见了他的参谋长。魏成高参谋长和他目光相对，连忙走上来弯腰说道：“大帅不要怕，这里是我的家。帅府的目标太大，怕不安全，所以我就把您带到了我这里来。还有，虞都统已经知道了这边的事情，他说城内的局面，他目前还可以掌控。城外莫师长那边，因为拦截铁路的事情，和韩司令的人交了火。不过大帅可以先不必管外头的事情，要紧的还是城里的情况。因为大总统前天出京了，现在城内……”他压低声音，沉吟着措辞，“群龙无首，大有可为。”
雷督理沉默了片刻，说道：“我看，韩伯信的嫌疑最大。”
所谓韩伯信者，便是如今的京畿卫戍司令——幕后主使者非得有着韩司令那般的权势和力量，才敢，并且能在北京城外对着直隶督理动手。而且此人和虞天佐一贯不睦，和雷督理也总有“一山二虎”之势。
“去。”他发出了似有似无的气声，“传我的命令，关闭城门，扣住韩伯信的所有亲眷，不许韩伯信本人进城，并让他在今日午时之前，必须释放张嘉田。”
雷督理这句话火速传遍京城，几处城门立刻就开了火，守城的士兵是韩司令的人，不是雷督理的人，焉能按他的意思关闭城门？城门打得热闹，城内也同样热闹，韩宅内的卫兵正护送了韩家的男女老少往外走，被雷督理的兵迎头堵了住。双方一阵乱打，也打了个枪炮齐飞。虞天佐的队伍在承德登上了闷罐车，也往北京这边来了。
然而未等那长长一列闷罐车驶出热河地界，战争已经结束了。
韩伯信司令同意用张嘉田去换自己一家子人的性命，而大总统连夜赶回北京，专门为了做他们双方之间的调停人。雷督理穿戴整齐，被魏参谋长和林子枫左右搀扶出了魏宅大门，强撑着前去了总统府。看表面，他除了脖子那里被碎玻璃划伤了一道之外，并没有再受其他重伤，但周围的人都知道他这一回怕是要累“坏”了。
“坏”了的具体表现，就是他在躺了大半天之后，两条腿还是软的。魏成高与林子枫说是搀他，其实根本就是架着他往前走，走了半天，他的鞋底就没踏实地挨过地。
他冷着一张惨白的脸，走也走不得，话也说不动，坐在汽车里，也全靠着魏成高与林子枫左右夹着他，否则他随时都要一头栽倒。像一具成了精的傀儡一样，他指挥着魏林二人，将自己搬运进了总统府内。
他和大总统进行了长达一个小时的密谈。谈判结束之后，魏林二人把他架回了汽车里，林子枫咬着牙憋着话，不肯第一个开口，所以还是魏成高先问道：“大帅，怎么样？总统对此抱有怎样的意见？”
雷督理向后仰靠过去，一张脸依然是惨白的，然而惨白颜色的下面，隐隐透出了一层红晕。
“你应该……”他气若游丝地说话，“改称我为巡阅使了。”
旁边两人登时一愣，统一地直了眼睛看他，就见他闭着眼睛，一张脸轮廓分明地白着，像一尊无感情的雕像。
“是您？”林子枫终于忍不住了，“原来不都说是虞都统吗？”
雷督理的嘴角一翘，显出一点似有似无的笑意，声音则轻得像烟，在汽车内柔曼地弥散开来：“时势造英雄啊。”
的确是时势造就了他这个英雄。
直鲁豫巡阅使，本来确实没有他的份儿，可忽然间他遇了刺，忽然间他名正言顺地戒严了全北京城，忽然间他在城外和卫戍司令的部队开了火，忽然间他截断了北上南下的所有火车道，忽然间，北京成了他姓雷的。
一股狂风把他直卷上了九霄，他身不由己地就占了上风，所以心念一动，改变了先前的宗旨。为什么一定要捧虞天佐呢？其实他也并不比虞天佐差什么啊！
他的身体几乎是瘫痪的，但是他的头脑宛如机器，高速运转——他要做三省巡阅使，否则他就对韩伯信开战。他开战，虞天佐跑不了，一定也得跟着他参战，后果如何，不言自明。
大总统最怕大乱，这样的条件开给大总统，他简直可以确定对方的答案，所以不必非去等待那一纸委任状，他尽可以提前昭告天下，并庆祝。
“派人去接张嘉田。”他忽然又说，“接人的时候看准了……他要是丢了鼻子眼睛胳膊腿儿，就用韩家的人命赔他……”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低到近乎耳语，“韩伯信不是有五个儿子吗……”

第四章 和好如初
谁家的夫妻不吵架？年轻的小夫妻，吵便吵了，吵过就算，何至于要一甩袖子就走，从此只当家里没自己这个人？亏他不是个皇帝，他若是个皇帝，自己早已进了冷宫了。自己悲不悲，苦不苦，是醒了一夜还是哭了一夜，他全然地不管。自己连着病了好些天，一身的肉都熬干了，瘦成一把骨头，他依然不闻不问，宛如不知道。
当真是，好狠的心肠。
<h2>（一）</h2>
魏成高把雷督理又运回了自家。
有雷督理这尊大佛在，魏家的上下老小，能避的都避了出去，不便避的也是敛声屏气，生怕惊动了督理大人。雷督理嘴上不说，心里知道自己耽误人家过日子，所以等到一名副官向他报告，说是城外那场人质交换已经结束时，他便说道：“大局已定，我回家吧！”
魏成高答应一声，又道：“那我马上往府里打电话，让太太也放放心。”
雷督理听了这话，却是立刻问道：“太太……不就是在家里待着吗？她有什么不放心的？”
魏成高答道：“太太负责看家，大帅这边一日不回去，太太肩上的重担就一日不能放啊。”
雷督理听了，不置可否。等到魏成高打电话去了，他把个四处跑腿的小副官叫了过来，问道：“太太知道我受伤了吗？”
小副官垂手站在他面前，规规矩矩地答话：“回大帅，大帅那天夜里一到家，太太就听见消息迎出来了。当时大帅不是吐了一口血吗？太太吓得立时就哭了。”
雷督理看着他，目光有点怀疑，也有点热切：“然后呢？”
“然后……”小副官极力回忆着，“然后太太只哭了几声就不哭了，跑出去找大夫进来。大夫给您打了针，说是没大事，太太一听，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忽然又哭起来了。”
“再然后呢？”
“再然后，太太要把您往小楼里搬，秘书长不让，说是您在家里反倒危险，不如换个地方躲躲。为了这个，太太还和秘书长吵了几句。”
“再然后呢？”
“再然后，太太没吵过秘书长，就和参谋长说话去了。太太和参谋长谈得挺好，没吵架。最后参谋长这不就把您带走了吗？太太留下来看家了。”
“这些天，太太就一直在家里待着吗？”
“对，一直在家里。帅府那条胡同被卫队封锁了，汽车一天到晚都停在门口预备着，太太天天派人过来问消息。”
雷督理点了点头：“这是随时预备着要逃？”
小副官舔了舔嘴唇，看了他一眼，没敢出声。雷督理对着他一抬下巴——除了脖子脑袋之外，他也调动不起其余的肢体了：“有话就说。”
小副官这才低眉顺眼地出了声：“参谋长和太太是这么商量的，要是局势好呢，就什么都不说了。要是不好呢，参谋长负责管您，太太负责管家，双方行动一致，随时可以一起出京往天津去。”
雷督理嘀咕了一句：“何至于逃？也是多余。”
随即他甩出一个犀利眼神，把小副官甩了出去。小副官刚走，林子枫进了来，一进门就觉得雷督理仿佛有点变化，两只深而暗的大眼睛里，仿佛是有了一点光芒。
“你不得了啊。”林子枫未开口，他先说了话，声音依旧是有气无力的，但总算能够说出完整的句子来，“我的太太都敢惹。”
林子枫一愣。
雷督理随即一笑：“没事，她是好心，你也是好心。我看人只看心，心好，打我一顿我也不记仇。”
林子枫感觉这话简直没法往下接，既然如此，索性不接，他直接说道：“大帅，是有这么一件事——韩伯信是把张嘉田交出来了，张嘉田的眼睛鼻子胳膊腿儿也都在，但是他胳膊上中了一枪，这是个较重的伤害。”
雷督理一皱眉头：“怎么还中了一枪？”
“韩伯信派出来的刺客，本来以为是把您给活捉回去了，结果发现他不是您，那帮刺客一恼，就打算把他毙了出气。第一枪没打准，打胳膊上了，要打第二枪的时候，张嘉田说自己是个师长。他们认为师长算是大官，留着也许有用，所以就没有继续开枪。”
雷督理听到这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林子枫继续说道：“负责接人的莫师长，把韩伯信的二儿子三儿子扣下了没放，说是什么时候张嘉田把伤养好了，什么时候再放韩二韩三。大帅认为莫师长的做法如何？若是妥当的话，那就这么干了。”
雷督理听了这话，不假思索地答道：“妥当，就这么干。”
然后，他又说道：“我回家吧！”
林子枫转身出门，招呼副官预备汽车，又回了来，想要独自搀起雷督理。雷督理顺着他的力道往起站，站到一半就又瘫了下去：“疼疼疼疼疼……”
林子枫慌忙扶他坐回了椅子上：“大帅哪里疼？”
雷督理像要哭了似的，看着他喘粗气：“哪儿都疼，浑身疼。”
林子枫不敢碰他了，心里觉得雷督理像一具渐渐有了人气的傀儡，知觉和感情都在慢慢地恢复。照理来讲，依着那夜他的那个跑法，他那身体早就该酸痛得要死了。
雷督理躺在一把藤制的长躺椅上，被四名副官连人带椅子一起抬出了魏宅。
然后这四名副官，在林子枫的指挥下，费了天大的力气，挨了无数的骂，总算把椅子上的雷督理弄进了汽车里。汽车发动，不过片刻的工夫，便到达了他的大帅府。而就在他的汽车队伍络绎停下之时，另有一辆汽车迎面从反方向驶了过来。卫队长尤宝明见来者竟敢冲撞雷督理，当即气势汹汹地走了上去——他刚走了几步，那汽车自己停了，车门开处，先露出了莫桂臣师长的脑袋：“小尤，我把张师长带回来了！”
尤宝明登时停了脚步：“巧了，大帅也是刚到。”
莫桂臣师长一步跳下汽车，然后从里面又小心拽出了一个人。这人披着一件不知从何而来的黑呢子大衣，大衣没系纽扣，露出里面血迹斑斑的衬衫，衬衫的一条衣袖被剪去了，露出的手臂缠了层层绷带，正是大难不死的张嘉田。
张嘉田的胳膊险些报废，然而两条腿没毛病，还能支持着向前走。与此同时，雷督理也被副官们搀扶下了汽车，一抬头看见了张嘉田，他当即喊道：“嘉——”
“田”字未能出口，因为紧闭着的雷府大门，忽然开了。
府内驻扎了上百名士兵，这时就有一队人马兵分左右，缓缓推开了那两扇红漆大门。从那幽暗的门洞里，走出了一个灰扑扑的身影。
那影子纤细单薄极了，灰布旗袍挂在她的身上，像旗子一样随着风飘。在一队卫兵的簇拥下冉冉而行，她终于迈过高高的门槛，将自己暴露在了阳光之下。
雷督理看着她，愣了。
他知道自己这一回和叶春好打了场持久的冷战，可再持久又能久到哪里去？何至于让她衰弱瘦削得几乎变了一副模样？阳光之下，她沉静地站立着，乌黑短发像女学生一样掖到耳后，露出了苍白干燥的尖脸。脸尖了，眼睛黑沉沉地陷在眼窝里，也变得大极了。薄薄的嘴唇抿成一线，她的目光上下扫过雷督理，然后当着众人的面，她开了口，声音也是干燥的：“大帅回来了。”
随即，她发现了张嘉田的存在。
微微地一扭头，她看着他，用同样干燥的声音说话：“真好，二哥也平安回来了。”
张嘉田一直在盯着她看，不认识她似的，往死里盯她。终于她看向他了，他却像是不忍注目一般，把脸扭了开，只从鼻子里向外“嗯”了一声。
胳膊挨了一枪，子弹贴着骨头穿透皮肉，穿出一个血淋淋的透明窟窿，这样的剧痛，他都能忍，他都没有掉泪。叶春好如今的模样，却刺得他双目酸楚。门口那个可怜女人不是叶春好，一定不是，肯定不是。叶春好是什么模样，他还不清楚吗？他还能忘了吗？
叶春好是健康的，活泼的，苗条水灵的，未语先笑的。她有志气，有主意，她从来不可怜！
慢慢地深吸了一口气，他试探着把头扭回去，却见叶春好已经转身迈步走回了门内，只留下一串冷淡的语句：“去拿张行军床来，让他们抬着大帅走。请张师长、莫师长进来休息，再打电话给贝尔纳医生和郎大夫，让他们这几天就留在府里候着，等大帅安好了再走。”
应答声此起彼伏地响了，在这井井有条的空气中，张嘉田扭过头，又去看雷督理，偏巧雷督理也转过了脸。两人毫无预兆地对视了，张嘉田立刻低了头，因为雷督理是一个神经质的人，这样的人往往分外敏感，仿佛会读心术。
而他心里确实存着一些说不出口的话，比如：“她跟你结婚还不到半年啊！”
不到半年，一朵花含苞未放，便要凋零了。
<h2>（二）</h2>
张嘉田自从见了叶春好之后，就有点恍惚，看人家走，他也跟着走，人家进门，他也跟着进门。有人推了他一把，他莫名其妙地抬了头，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进了一间大客厅里，而前方的雷督理坐在沙发上，正在向自己招手。
他对雷督理的感情是复杂的，复杂到了此时此刻，越发地不知道是该爱还是该恨。挪动两条腿走上前去，他逼着自己回过神来，喃喃唤道：“大帅。”
雷督理向后仰靠在沙发里，肌肉的酸痛让他行动很不自如，但终究不是真瘫痪，实在想动了，也还是忍痛能动。抬眼先看了看张嘉田那缠着绷带的左胳膊，他挣扎着向前探身伸手。
张嘉田不明所以：“啊？大帅要什么？”
雷督理一使劲，抓住了张嘉田的右手：“来，到我这儿坐。”
张嘉田依言坐下了，结果发现雷督理依然握着自己的手。雷督理的手温凉洁净，没有汗，没有温度，没有人气，相形之下，越发显得他那手又大、又糙、又热、又脏。他被雷督理握得很不自在，受了伤的左臂没有剧痛，完好无损的右胳膊反倒是僵硬了。抬头望向雷督理，他见雷督理正在对着自己微笑。
那笑容应该是诚恳的，雷督理翘着嘴角露着牙齿，大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显出了眼角淡淡的纹路，几乎称得上是“粲然一笑”。
“嘉田。”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谢谢你呀。”
张嘉田大睁着眼睛看着他，有了几分傻相。
雷督理又道：“这一回，你救了我的命啊。”
张嘉田听到这里，本来也想笑一笑，可脸部肌肉不听使唤，一定要板着沉着，于是他就这么一脸傻相地开了口：“这不是……应该的吗？”
他这语气不好，像是质问，然而放在此时此刻，没有人觉得他是在质问，都只觉得他是憨厚忠义的傻小子。雷督理紧紧握着他的手，又问：“胳膊疼不疼？”
张嘉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胳膊：“在医院里扎了一针杜冷丁，现在不疼了。”
雷督理说道：“疼也忍着，忍一忍就过去了，别用那些镇痛剂，容易上瘾，记住了没有？”
张嘉田立刻点了头：“记住了！我没事，我不怎么怕疼，扛得住。”
莫桂臣师长这时插了一句嘴：“大帅，张师长确实是条好汉，一路上没叫过一声苦。”
雷督理含笑点头，又道：“好，你们也都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事情还不算完，你们不许松懈，听见了？”
在场众人立刻齐齐地答应了一声，然后络绎地退了出去。客厅里这回只剩了雷督理和张嘉田两个人，雷督理依然握着张嘉田的手，又问他道：“除了胳膊之外，别的地方受没受伤？你落到他们手里，他们打没打你？”
张嘉田这回终于笑了一下：“别的地方都没事。他们那时候根本没打算对我用刑，直接就想一枪毙了我。后来知道我是个官儿了，他们一合计，可能是觉得我还有用，就把我往空屋子里一关，再没管过我。”
雷督理点了点头，忽然问道：“你饿不饿？”
“不饿，在医院吃了饭了。”
雷督理这回不问了，单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那目光简直有了点含情脉脉的意思。张嘉田看了他一眼，见他正盯着自己，便低下了头——片刻之后抬起头再看他，发现他依然如此，只好招架不住似的，又低了头。
“大帅……”他不好意思了，“您老看着我干吗啊……”
此言一出，雷督理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举动不妥，不禁笑了：“嘉田，我是看你太年轻了一点，你要是多长几岁年纪，就好办了。”
张嘉田对着雷督理眨巴眼睛：“我年轻——年轻也算毛病？”
“年轻当然是好事，只不过太年轻了，我怕下面的人不服你啊。”
“服啊！”张嘉田理直气壮地回答，“我手下的人，没有不服我的！真的！”
“我不是说你手下的人，我是说魏成高、莫桂臣他们。”
“他们？”
张嘉田瞪大眼睛望着雷督理，胸中弥漫了满腔雾气，雾气之中隐露岛屿和山峰。某种预感呼之欲出，但他不敢深想，只能轻声地问：“大帅，您……要干什么啊？”
雷督理向后一靠，含笑将他审视了一番，末了说道：“我想，派你当个军务帮办。”
张嘉田一听这话，登时打了结巴：“帮……帮办？！”
一省之中，督理最大，帮办第二。雷督理下头的帮办原本是有人的，不过这人年事已高，闲事一概不管，叫名是直隶的军务帮办，其实主要任务是在家养老，既不帮也不办。雷督理不知出于何等考虑，对于这位老人家是不管不理，一切随他去。所以雷督理麾下这位帮办，虽有如无，旁人也早忘了帮办其人的存在。
帮办一职，给个八十来岁的老头子，不会有人抗议，可若是给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就一定要有人不服了。张嘉田听了雷督理的话，一颗心怦怦直跳，又喜又怕：“大帅，我行吗？”
雷督理笑道：“我看你不大行。不过你是个忠肝义胆的小子，我心里喜欢你，想提拔你。我看，你当了帮办之后，依旧兼着师长。人家拿你当帮办看待呢，你就当帮办；人家拿你当师长看待，你就当师长。横竖每个月多领一份俸禄，总是好的。你的意思呢？”
张嘉田猛地起立了，对着雷督理行了个军礼：“多谢大帅提拔！”
然后他一屁股又坐了回去，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自己笑着慨叹：“我不是在做梦吧！我这样的人，这辈子也能和帮办俩字扯上关系？”
雷督理看了他这方寸大乱的傻样，哈哈笑了起来，心里很舒服。小忠臣依旧是小忠臣，红颜知己依然是红颜知己，他没有看走了眼。
雷府最不缺少的就是房屋。雷督理让人收拾出了一座小院，让张嘉田住进去养伤，又派了医生过去，二十四小时专管他一个人。
张嘉田起身告辞，往小院里去了。雷督理独自坐在沙发上，看见白雪峰在门口探头缩脑地张望，便吩咐道：“去，拿条毛巾。”
白雪峰早已经恢复过来了，如今立刻拧了一条毛巾送过来。雷督理没接毛巾，只伸出了右手，同时微笑自语：“嘉田的爪子，也真是太脏了。”
白雪峰仔仔细细地用热毛巾给他擦净了手，雷督理收回手，一边审视着自己的手指、手心，一边问道：“太太呢？”
白雪峰答道：“太太刚往后花园去了，这不是天气热了吗？后花园的草木长得不好，太太要看着园丁修剪修剪。”
“这活儿让老李去干就是了，太太也真是管得太细。”
“是。”白雪峰赔笑道，“可太太说李管家岁数大了，让他满园子这么一走走半天，怕累坏了他，所以宁愿亲自过去监工。”
雷督理点了点头：“太太心眼儿好。”
白雪峰品着他这话锋，心如明镜：“是啊，府里上下都这么说，说太太虽然年轻，可是又和善又老成，真是难得。”
雷督理先前和叶春好打冷战时，想起她就恨，看她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的优点；如今回心转意了，想起她来，又都是好处。垂眼又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他无端地笑了：“你过去告诉太太，让太太吩咐厨房，下午早点开饭。魏家的厨子不行，我这些天就没吃饱过。”
白雪峰也笑了，忍着笑答应了要走，然而雷督理随即又叫住了他：“你再告诉太太，晚饭预备得清淡一点，我最近肠胃不大好。还有，让太太别总在那太阳地里站着，晒久了头疼。收拾花园也不急在这一天，累了就回来吧。”
白雪峰连连点头，然后笑着跑了。
叶春好撑着一把小阳伞，在花园子里看园丁修剪树木。其实她不看着，园丁也不敢偷懒，她纯粹是打着监工的大旗躲了过来。
白雪峰寻寻觅觅地找到了她，把雷督理的原话向她复述了一遍。她微笑听着，白雪峰留神观察着她的脸，心想这回大帅回心转意，她定然是要欢乐无限了，然而观察到了最后，她竟始终只是微笑而已。
于是白雪峰就想这女人倒还真是绷得住——当然，她要是没有这么一点城府和本领的话，当初也不会把大帅迷得神魂颠倒。
他不知道自己前脚一走，叶春好后脚连微笑都不笑了。
苍白着脸躲在伞荫下，她也不知道自己此刻应不应该高兴。回想这一段日子，她唯一的感触，便是雷督理“好狠的心肠”。
谁家的夫妻不吵架？年轻的小夫妻，吵便吵了，吵过就算，何至于要一甩袖子就走，从此只当家里没自己这个人？亏他不是个皇帝，他若是个皇帝，自己早已进了冷宫了。自己悲不悲，苦不苦，是醒了一夜还是哭了一夜，他全然地不管。自己连着病了好些天，一身的肉都熬干了，瘦成一把骨头，他依然不闻不问，宛如不知道。
当真是，好狠的心肠。
<h2>（三）</h2>
叶春好在花园里做了一个多小时的监工，眼看着园丁把活儿都干完了，天气又实在是热，便转身又去了厨房——在这府里，她是什么地方都肯深入的，厨房也一样肯进。厨房分为中、西两部，养了好几位大师傅，中餐、西餐都能做。她在厨房里踌躇了一会儿，然后下了命令，让负责中餐的大师傅预备几样清淡易消化的饮食，又因为她在来的路上，听闻张嘉田也住过来养伤了，便又让厨房另做些滋补的饭菜，专门给那养伤的人补充营养。
然后她离开厨房，慢慢地往外走，同时做了决定，决定待会儿见了雷督理，一定要放出好脸色来，就坡下驴，把这场纠纷含糊过去算了。要不然，自己还能跟他非争出个黑白对错不成？他那人根本就是不讲道理的呀！
从厨房走回平日起居所在的小洋楼里，路途不近，太阳又大，她又是大病初愈，所以走了一身的汗，进门之后直接上楼走向卧室，想换身衣服。哪知推门向屋子里一走，她迎面就见了大床上躺着的雷督理。
雷督理侧卧在床上，面孔正对着房门。见她回来了，他笑了：“这么热的天，你还往外跑。”
她怔了怔，看他像没事人似的，自己便也平静了神情，若无其事地回答：“我打了阳伞，并没有被太阳晒着。你身上好些了吗？”
雷督理咬着牙笑：“浑身疼，简直不敢动。”
“那是累狠了。平时不运动，忽然受了那么大的累，身体自然要不适应。你饿不饿？”
“有一点。”
“那我去让厨房早点开饭。”
说完这话，她转身要走，雷督理却是欠身唤道：“春好！”
她握着房门把手，回了头。
这一欠身让雷督理深感痛苦，以至于他随即就又倒了回去：“吃饭不用急，你过来，我们说说话。”
叶春好微笑了一下，转身走回到床边，坐了下去。雷督理蜷缩了身体，尽量往她身边凑，她见状，便向后挪了挪，贴了他的腹部。
“春好。”他拉了她的手，覆到自己的脸上去，“你怎么对我爱答不理的？是不是心里还生着我的气？”
叶春好的手温暖柔软，带着一点雪花膏的香气，只是瘦得厉害，指骨纤细，像是柔嫩的爪子。他握着这样一只手，像是握着她的心，也像是握着自己的心：“春好，我知道你没和我生分。那天夜里我跑回来的时候，你不是还为我哭了吗？我听人说了，我都知道了。”
叶春好本是微笑着的，这时那微笑就维持不住了，闪闪烁烁地要变成哭相。于是她把脸扭开，低声说道：“那时……我是吓了一跳。”
“以为我要死了？”
“那倒没有，就只是……吓了一跳。”
雷督理看着她，看她含着眼泪还要嘴硬。深深地弯了腰，他用身体半包裹了叶春好，护着她，缠着她：“这些天是我错了，我向你道歉。”
叶春好的手顺着他的面颊向下移，摸到了他耳根下面的几片血痂。那一夜，他带着半脸的血撞进门来，她见了，惊得肝胆俱裂，幸而后来洗净了伤口一看，只不过是浅浅的皮肉伤，不知道怎么会流了那么多的鲜血。如今血痂已经干硬了，过不了多久，就会彻底脱落了。
“其实，也没什么。”她垂下头，低声说道，“夫妻拌嘴，是免不了的事情。我们是夫妻，自然也一样。往后你我若是闹了意见，最好不要这样打冷战了，这么干，比什么都伤感情。”
雷督理答道：“是，我记住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况且已经是三十多岁的人了，早定了型。叶春好不信他会真的“记住”，将来哪天两人闹了矛盾，他肯定会又走个无影无踪。
这时，雷督理把她的手捉到唇边吻了吻，说道：“这都是误会。我搬进了书房之后，你总不来找我，我还以为你也恨了我了。”
叶春好扭过脸来，看着他的眼睛道：“你比我年长了十几岁，说起话来，却比我还孩子气。我对你说了几句硬话，你就以为我恨你了？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你，我就算是哪天气疯了，泼妇一样地骂你打你了，我对你的感情，也离那个‘恨’字还远着呢。你赌气搬去书房的那一天，不知道我已经病在床上起不来了吗？我病成那个样子，你不关心我，还给我脸子看，还要走，你想，我怎么去追你回来？我躺在床上，哭都哭死了。”
雷督理听了这话，慌忙用胳膊肘支起了身体：“春好，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病得这样严重，我对你是千千万万个对不起。”然后他抬手去摸叶春好的肩膀手臂，“你现在好些了吗？我回来时看你瘦成这个样子，就知道我做得不对了。”
力不能支地倒回床上，他抓了叶春好的手往自己脸上拍：“你打我，打我出出气。”
叶春好听到这里，眼泪当真滚了出来，一滚就是一串：“我是从来不生病的人，一病就病了个了不得，发了好几天的高烧，水都喝不下。新嫁过来还没有几个月，还是新娘子呢，就被你冷落成这个样儿，仆人、丫头看我都不是好眼神，我一点脸面都没有了。我出气？我不出气，我没气。我要但凡有点气性，早收拾行李走了。”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了，那眼泪滔滔地往外流，两只手交替着擦，也擦不过来。一条帕子很快湿透了，雷督理坐起来，抓了枕巾给她擦脸，又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她的肩膀、后背。叶春好哭了一会儿，用力推开了他，起身快步走去了浴室。
片刻之后再出来，她已经洗净了脸，眼泪也止了，眼睛红红的，眼皮肿了，眼白也蒙了一层血丝。
“不哭了。”她的鼻音很重，齉齉地说话，“一哭就头痛。”
雷督理躺了回去，一双眼睛盯着她，她走到哪里，他的目光追到哪里：“春好，你再哭，我也要哭了。”
这话一出，叶春好倒是忍不住笑了一下：“这话怎么带着几分贾宝玉的味儿？你这些天，是住进大观园里去了？”
雷督理没怎么读过《红楼梦》，但是也把这话听懂了。眼看着叶春好破涕为笑，他就像被阳光从里到外地照透彻了一样，身心一下子就温暖起来。一翻身在床上摊成了一个大字，很奇异地，他周身的疼痛忽然减轻了好些。
傍晚时分，叶春好和雷督理对坐着吃晚饭。
雷督理已经能够坐得住硬木椅子，两只手端碗拿筷子也不成问题。餐厅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叶春好不要仆人伺候，自己为他盛饭夹菜。
双方都有一种“守得云开见月明”之感，云开了，胃口也开了，两人各自吃了两碗饭。饭后，两人坐着喝茶，雷督理提起了那一夜张嘉田的所作所为，很是感慨，摇头晃脑地叹息：“这小子有一种赤子之心，前些日子，我看他越来越不服管，还有些恨他。现在一看，是我狭隘了。”
叶春好慢慢啜饮着大半杯热茶：“二哥没受过什么教育，身边也没有合适的人教导他，和旁人比，他显得没规矩，那也是自然的事情。可我想，只要他人好，脑子聪明，那将来就错不了。毕竟他年纪还轻呢，现在不懂，以后学着学着不就懂了？可一个人的心肠若是不好，那么本领越大，做起恶来越厉害，反而是没救的。”
说到这里，她抬头问雷督理：“你现在听我夸奖二哥，心里生不生气了？”
雷督理知道她是在讽刺自己，便摇头笑道：“不生气。”
叶春好又道：“我不但现在夸他，我待会儿还要过去瞧瞧他，你生不生气？”
雷督理笑道：“我这一会儿也没招惹你，你怎么了？”
叶春好也笑了：“你那时候和我吵架，专说那些歪话污蔑人，我现在想起来，还气得慌。”
雷督理伸出一条胳膊给她：“给你！我说让你打我几下出出气，你还不肯打。”
叶春好向旁一躲：“少来！我知道你胳膊酸痛，我越打你，你反倒是越舒服。我不中你这个计。”
两人说到这里，笑了一气。叶春好先止住了笑，接着方才的话题，继续说道：“你提拔二哥当帮办这件事，我想，其实对二哥来讲，是好又不好。当大官自然是好的，这不必说，可我又说它不好，是因为二哥实在是欠缺资历和本领，你忽然把他抬举得这样高，就算他自己不会得意忘形，也难保周围的人不看他眼红。枪打出头鸟，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所以，他现在尽可以傻乐，你却要心中有数。将来看他行为不当了，就要指教，听了有关他的流言蜚语了，也不要轻信，总得先调查调查才行。你说，我这话对不对？”
雷督理答道：“春好，你坐在家里当管家奶奶，真是有些屈才。我看凭你的口才和思想，你应该到学校里做先生去。”
“你看不起管家奶奶吗？我不只管着这个家，我还管着外面的事情，我还管着你的钱。可没有那个做先生的清闲命。”
雷督理抬手向她抱了抱拳：“太太，我说不过你。你放心，我一定听你的话，再不和你闹脾气了。我再闹脾气往外走，你直接打断我的腿好了。”
叶春好微笑着移开目光，不看他，嘴里嘀咕：“贫嘴。”
<h2>（四）</h2>
叶春好嘴上说了几句厉害话，一时占了上风，可真到出门去见张嘉田时，她还是带上了白雪峰——她让白雪峰抱了一床被褥跟着她走，被褥很轻，她自己抱得动，小丫头也抱得动，但她偏要等到白雪峰露面时，才“偶然”想起来要给张嘉田送一床干爽些的被褥，因为那所院子平时没人住，被褥一定潮湿；“偶然”想起来了，正好又“偶然”赶上了白雪峰此刻闲着，那么她便请白雪峰出一趟力，因为那被褥洁净得很，勤务兵们都是脏手脏脚的半大小子，她信不过他们。
白雪峰有点明白她的意思，便抱了被褥跟着她走去了张嘉田所住的院子里。那一院房屋已经收拾得窗明几净，此刻房内电灯通亮，张嘉田本是坐着的，忽见叶春好来了，他一个激灵就蹿了起来，大腿撞得旁边桌椅一片乱响。
“哟！”他明显是手足无措了，“你们——太太来了？”
他叫叶春好为“太太”，叶春好听着很不习惯，可按规矩来讲，他这样叫是没错的，所以她微笑点头，决定从此在他面前，真以太太自居。
“给二哥送一床新被褥过来。”她说，“这屋子什么都好，就是总没有人住，免不了要潮一点。其实开了门窗通通风，也就好了。”
张嘉田也想学她，做个落落大方的模样，然而一双眼睛像长了钩子似的，死死钩住了她瘦削的脸，手上也会拉开椅子请她坐，嘴上也会说成串的客气话，唯独两只眼睛不听使唤，偏要死死地盯着她。
他眼睛毒，她再怎么微笑，他也看出了她今日曾经哭过，前日曾经病过，再往前，还曾经伤心过。叶春好不老实，满地乱转，不肯让他静静地看透。一掀帘子进了里间卧室，她指挥白雪峰把被褥放下，又隔着帘子大声道：“二哥，等会儿让仆人给你把它铺好。”
那声音朗朗的，一点悲哀的情绪也不显。于是张嘉田也大声答道：“哎，知道了。其实现在这个天气，夜里随便盖点什么就成，反正冻不着。”
叶春好走了出来：“其实夜里还是冷。”然后她在他的斜前方坐了下来，距离他正是既不远、也不近，“二哥的胳膊，现在疼得厉害不厉害？”
张嘉田略一犹豫：“没事。我不怕疼。”
叶春好又问：“医生说没说，一天要换几次药？”
“一天一次，换药的时候也不疼。”说到这里，他笑了，“可能是我皮糙肉厚。我小时候满街乱跑，差不多天天受伤，早习惯了。”
随即，他反守为攻，问道：“你怎么瘦成这样了？冬天的时候，我看你可是挺胖的。”
叶春好垂下眼帘，用手掌抚了抚腿上旗袍的绣花：“我就是这样的瘦人，从小到大，哪时胖过。”说到这里，她抬头一笑，又道，“我可能是心事太重，累得瘦了。有几位资本家要在北京城里投资，买一块地盖游艺园呢，人家看着大帅的面子，愿意带我一个。可我想着，如果投资的话，便是大手笔，风险可不小。可若是因此就怕了不干的话，又不甘心。就为了这个，我左思右想的，熬得好几夜没睡着觉。”
说到这里，她笑道：“二哥别笑话我小心眼儿，我不是那种豪迈的性格，无论大事小事，行动之前总要算计了又算计，其实算得也不准，只是改不了这个习惯了。”
然后她站了起来：“今天来得晚了，我不久坐，这就走了，二哥早点休息，有什么需要的，就马上派人告诉我或者白副官长去，要是胳膊疼了，也立刻叫医生，千万别强忍着。大帅恨不得把一座医院给你搬到身边呢，你要是客气的话，反倒辜负大帅的心意了。”
当着白雪峰的面，张嘉田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她要走，他就起身送她，她回头让他留步，他便停下来，真留了步。
他瞧出来了，有白雪峰在，叶春好不敢多说话。
紧接着，他又想，要是自己提前知道叶春好瘦成了这个模样，还会不会拿自己的命去换雷督理的命？
不好说，真不好说。那一夜以命换命的时候，他其实心里没想那么多，凭的只是一股匹夫之勇。天亮之后，热血凉了，脑子也清醒了，他才开始后怕的。及至胳膊上挨了一枪，疼得他死去活来，他就更怕了，鬼哭狼嚎地大叫“我是师长”。现在想想，只觉往事不堪回首——活了二十多年，还没那么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过。
这是一场冒险，或者说，这是一场豪赌。万幸，他赢了。“帮办”二字镀了金放着光，在他的脑海中熠熠生辉，照得他眼珠子都放亮——像他这么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老子是个贩粮食的，家里也没个做皇后、贵妃的姐姐妹妹，怎么就能一步登天，成了个“帮办”呢？
他简直有点不知道怎么乐才合适，所以独自坐在椅子上，便没有乐，只是眼睛贼亮的，是个成了精的模样。
叶春好回到了雷督理面前，露了个面后又借故走开，给他时间盘问白雪峰。在外头没事找事地消磨了大半个小时，她见天黑透了，这才回了房里，一如往常地更衣洗漱。
雷督理早在床上等着她了，叶春好刚一钻进被窝里，他便一边哎哟哎哟地叫苦，一边翻身靠了过来。叶春好对他说道：“你呀，好好躺着不成吗？非要乱动。”
说完这话，她欠身伸手，关闭了床头的电灯，同时听到雷督理唤她：“春好。”
她躺了回去，就觉着脖子那里硌得慌，是他把一条胳膊伸了过来，要给她当枕头。她向下挪了挪，枕了他的胳膊，而他又用另一只手臂拥抱了她。
她像猫一样，贴入他的胸怀，他低下头，嗅她的头发，嗅过了，又在她的额头上吻了吻：“终于又和太太在一起睡了。”
叶春好闭了眼睛，并没有劫后重生的安然。谁知道雷督理忽然又会为了什么事情翻脸发脾气？说不准，没人知道。
她闹不过他，她认输了。就和他这么撕掳着过下去吧，世上哪有那么多神仙眷侣？反正他心眼儿不是坏的——起码对她，不是坏的。
这么一想，她的心反倒又清净了。
两人相拥着好睡了一夜，直到翌日上午，雷督理依然不肯醒，还是叶春好硬把他摇晃得睁了眼睛：“宇霆，魏参谋长找你有急事，在楼下等了好久了。”
雷督理呆呆地看着叶春好，分明是睡糊涂了，叶春好没法子，索性起身走去拧了一把湿毛巾，回来给他劈头盖脸地擦了一把：“魏参谋长，在楼下等着见你呢！”
雷督理这才清醒过来：“让他上来！”
魏成高匆匆上了楼来，向床上的雷督理做了一番汇报。雷督理听到一半就躺不住了，先是喊太太——忽然想起太太现在瘦得和芦柴棒似的，摆弄不动自己——便又改喊雪峰。于是魏成高站在地上说，白雪峰站在床边给雷督理脱睡衣、穿袜子、套衬衫。等到魏成高把话说完，叶春好那边也把牙刷、牙粉、洗脸水都预备好了。
雷督理胡乱洗漱一番，也顾不得休养身体了，扶着白雪峰，他东倒西歪地出了门——他那顶巡阅使的乌纱帽，原本是戴稳当了的，如今忽然听闻总理和总统起了冲突，因为总理背后站着韩伯信司令和山东的卢督理，而卢督理也很想做这个直鲁豫巡阅使。
总理有势力，敢和总统分庭抗礼。总统总不能为了雷督理去揍总理一顿，所以把责任一推六二五，决定缩回总统府，至于那个三省巡阅使，就让诸位英豪自己商量着办，“有能者居之”吧！
真打起来了，那就打好了。大不了，他不当这个总统了。
大总统无可奈何地一超然，雷督理直面劲敌，便慌了神。张嘉田听了消息，当即往文县发去电报，调兵过来。雷督理看他还伤着一条胳膊，便于心不忍，想要劝他回去休息。然而张嘉田不听他的话，只说：“我忙我的，又不碍这胳膊什么事，有什么关系？”
雷督理听了这话，不拦他了，随他调兵遣将去。而虞天佐这时候也跑了过来——在跑过来之前，他正在家里一边吸鸦片烟，一边痛骂雷督理。当初说好了的，是雷督理捧他做巡阅使，怎么没过几天的工夫，这巡阅使就被姓雷的自己抢去了呢？他和自己商量了吗？没有这么干的！这人太不是东西了！
骂归骂，虞天佐并没有被愤怒冲昏了头脑。雷一鸣再不是东西，也比别人当巡阅使强。事已至此，眼看自己确实是没份儿了，那索性做个顺水人情，换自己来捧雷一鸣。
雷督理见了虞天佐，因为心里慌得厉害，所以忘记了自己那出尔反尔的行为，毫无羞愧的表现。虞天佐看他这么理直气壮地不要脸，心里越发恨得慌，咬牙切齿地谈笑风生：“那没什么的！现在这一片地方，已经可以算是咱们兄弟的地盘了，谁来也翻不起大浪！我这就调兵进京，谁不服，就揍他个狗娘养的王八蛋！”
雷督理一听这话，忽然起了警惕的心：“倒不必急着调兵，我看，这仗打不起来。”
然后他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把虞天佐恭送了走，然而立刻把张嘉田叫了过来：“你的队伍什么时候到？到了之后赶紧把城外地方给我占住，不许虞军靠近北京城！”
张嘉田一听这话，立刻转身张罗着出城接兵。张罗的时候，他一言不发、热血沸腾——他的队伍，既然来了，就不走了。
他张某人，堂堂的一省帮办，怎么可以总在文县窝着？
他都是帮办了，应该可以留在北京城了吧？他不敢和雷督理比肩，他只想过个比雷督理次一等的小日子，这总不为过吧？
过去，是没有雷督理，就没他张师长。可如今这话应该反过来说了：没有那一夜舍生忘死的张师长，就没有今天这位雷巡阅使。
雷督理提拔了他，他救了雷督理的性命。他们之间讲的是感情，谈不上什么谢不谢，只要互相心里都有数，都别忘恩负义就是了。

第五章 梦也，命也
雷督理偶尔会爱上个什么人，爱之深恨之切，越爱越恨，所以那感情总是不得善终。他隐约也知道自己有这个毛病，可是改不了。对着真正亲近的人，他一身的邪火，说恼就恼，说疯就疯，仿佛凡是他所爱的人，都对不起他。
<h2>（一）</h2>
北京城内的局势，一天紧似一天了。
街头巷尾纷纷地议论，都说这回怕是真的要开战，火车站一带从早到晚总是乱哄哄的，因为已有那胆子小的阔人预备要逃。叶春好先前住在那小门小户里，总觉得天下太平，战争都是外省才有的事情；如今身在这深宅大院里了，反倒惶惶然地坐不住，也许是因为那战争的发动者之一，便是她的丈夫。
张嘉田说是要住在大帅府养伤，其实只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就跑出去了。叶春好看了他那生龙活虎的劲头，知道他定然是无碍，所以心里也不牵挂他——他日子过得越好，她心里越没有他。她如今心里所装的人，只有一个雷督理。
雷督理如今已经行动自如，从早到晚地不着家。叶春好知道他是在外头做大事，不便干涉，但是一颗心总是为他悬着，怕他一个不小心，又会被敌人行刺或者绑架。
直到这一天，她听到消息，说是山东的卢督理今日登车离京，回济南去了。
卢督理一走，雷督理也回家了。
陪着雷督理一起回来的，是张嘉田。
张嘉田的左胳膊直直地垂着，不敢乱动。当初众人都说他那胳膊被手枪打了个透明窟窿，其实那手枪是一把小小的左轮手枪，威力不大，子弹钻进了肉里去，也并没有真打出个“透明窟窿”来。但张嘉田并没有做解释的打算——透明窟窿就透明窟窿，牺牲越重大，越显出他的忠诚勇毅。否则就凭雷督理那个糨糊脑袋，他若是不给他一个深刻的印象，雷督理很可能过不了几天，就把他这份忠勇给淡忘了。
张嘉田确实是感觉雷督理这人有点糊涂，当然不是老糊涂，而是那种天生的糊涂种子，也不是傻，更像是个天资有限的昏君，让人对他好也不是，坏也不是。他刚到雷督理身边一年多，他就看出对方这点本质了，其余人等陪了他十来年，自然应该更了解他。于是张嘉田一边跟着雷督理往书房楼里走，一边心里犯了嘀咕，不知道那些人成天对着雷督理，心里都在琢磨些什么。
然后，他跟着雷督理拐进书房楼下的小客厅里。小客厅垂着水晶帘子，雷督理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来，把两条腿架到了前方的小茶几上：“唉，累啊！”
张嘉田的左胳膊裹着绷带，依然怕碰，所以军装上衣是松松披着的。这时把上衣脱下来往旁边的椅子背上一搭，他满不在乎地，在沙发另一端也坐了下来：“姓卢的动作是快，说跑就跑。”
雷督理向后一靠，嘴上喊累，脸上却是微微笑着的：“城内城外都是我的兵，他敢不跑？”说完这话，他向前欠身，对着茶几上的香烟筒子伸了手。张嘉田会意，起身走去从筒子里抽出一支香烟递给了他，又从裤兜里掏出打火机，摁出火苗给他点燃了香烟。
然后自己也拿了一根香烟，他坐回原位，把烟卷送进了嘴里：“他一跑，总理也哑巴了。”
说完这话，他给自己也点了火儿。深吸了一口喷出烟来，他抬手扇了扇面前的烟雾，然后叼着烟卷扭头去看雷督理，却发现雷督理侧过了脸，也在审视自己。
和雷督理对视了几秒钟，他笑了，取下香烟问道：“干吗？您又瞧我不是好人了？”然后他指了指雷督理那摊在沙发上的右胳膊，“您小心点儿，别烫着。”
雷督理抬起右手，看了看指间夹着的大半截香烟，脸上依然存着笑意：“我什么时候瞧你不是好人了？”
张嘉田笑道：“次数太多了。我看您对别人也不这样，就爱对我来劲，防我像防贼似的。”
雷督理收回目光转向前方，不说话，只是一笑。笑过之后，他正了正脸色，这才又道：“我本以为你最多也就调个两三千人过来，给我撑撑门面也就是了。没想到你一调调来了一万多人，这可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张嘉田把手中的小半截香烟摁熄在了大烟灰缸里：“大帅，那一万多人，就是我的老本儿了。我怕这边会真开战，就把他们全弄了过来。我知道我那一万多人里头有不少是老弱病残拿不出手的，但看着毕竟也是个人类，即便不能打仗，放那儿充个数，壮壮声势也是好的。”
雷督理不知道他从哪里学来了“人类”这个新词儿，倒是被他逗乐了。而张嘉田这时又问：“大帅，韩伯信下台了，姓卢的跑了，总理也哑巴了。您这回是大获全胜，那个巡阅使，您打算什么时候就职？”
雷督理垂下眼帘，盯着手中香烟的火头：“就是这几天的事儿，不急。”
随即他一转眼珠，望向了张嘉田：“在我就职之前，先把你的军务帮办发表了。”
张嘉田听了这句话，含羞带愧地笑了，像是有些腼腆，其实心中既不羞愧，也不腼腆。他先是救了雷督理的性命，又调来了一万多人的队伍驻扎在城外，为城内的雷督理摇旗呐喊。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功劳。军务帮办，舍他其谁？
两条长腿紧挨着小茶几，拘束着不自在，他也想把两条腿抬起来架上去，也伸展舒服一下。但是他管住了自己的双腿，只给自己换了个坐姿。
“军务帮办……”他沉吟了一下，忽然抬眼对着雷督理笑道，“大帅，这可不是我向您要官，是您自愿给我的。等会儿您回过味儿了，可别又拿脚踹我。”
雷督理一怔：“我什么时候踹你了？”
“去年我刚到您身边的时候，有一次，您硬说我是想跟您要官儿当，一脚把我踹了个大跟头。”
雷督理愣了愣，然后笑了：“他妈的，你还记我的仇？”然后他抬起一条腿作势要踹他，“你要是怀念的话，我再给你一脚尝尝？”
张嘉田立刻向后一挪，脸上笑嘻嘻的。于是雷督理放下腿，把手里那半截香烟向他一掷：“你往哪儿躲？”
半截香烟落在了张嘉田的腿上，张嘉田手疾眼快地把它捡了起来，总算没有被它烫着——雷督理就是这点讨厌，没轻没重的，和这种人相处，一定要和他平起平坐才行，否则就是“伴君如伴虎”。张嘉田捏着那半截烟卷，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去年那个被雷督理一枪打爆了脑袋的严清章——如果他和严清章一样，从小也是跟着雷督理一起长大的，那么到了如今，怕是也要被压迫成雷督理的仇敌了。
可是……
“可是”后头的下文，他不愿去想，眼看雷督理窝在沙发上，两条腿越伸越长，他便站了起来：“大帅，您歇着吧，我回家去了。”
雷督理抬头看他：“回家？”然后他反应过来，“我总记着你是我家的人，忘了你自己也还有个家。”他向外挥了挥手，“去吧。”
张嘉田转身拿起椅背上的军装，抡起来往肩膀上一搭，然后对着雷督理一立正一敬礼，又一笑：“走了。”
礼行得不正经，话说得也没规矩，他故意的，故意地也想试探试探雷督理。雷督理没有恼，只向外又一挥手，懒洋洋地撵他。
这人对他好起来，也是真的好，所以他对他再恼再怨再有意见，后头也总要跟着个余音袅袅的“可是”。
张嘉田回了自己的家。
到家之后他饿了，让勤务兵从胡同口的面馆里端了一碗热汤面回来吃，一碗面吃完了，他刚想端起大碗再喝两口汤，白雪峰忽然到来。
白雪峰见了他，笑得像要开花似的，并且拱手抱拳，开口第一句话便是：“帮办大人，恭喜恭喜！”
张嘉田放下大碗，没起来，只说：“老白，你跟着凑什么热闹啊？咱们都是兄弟，哪儿又来了个大人？你不把我当兄弟看啦？”
白雪峰立刻放下了手：“我的帮办大人，不是我凑热闹，我这道喜，是有缘故的。”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又笑了，“大帅说了，这房子实在不配您现在的身份。他另在什锦胡同那边儿拨了一处好宅子给您，请您即刻迁过去。所以啊，我这一趟来，向您道的是乔迁之喜。”
张嘉田听了这话，却是做了个虚怀若谷的样子：“唉，我就是光棍一个人，在哪儿住不是住？大帅也真是太费心了。”
白雪峰笑道：“大帅是把帮办当成家里人看待的，自然处处都想着您。”
张嘉田瞪着眼睛一指白雪峰：“你再一口一个帮办的，我起来揍你！”
白雪峰笑着摆手：“好好好，我不说了，我还叫你张师长，成不成？我的张师长，你只要把你手里的金银细软收拾出来就好，那边宅子已经有人布置去了，一切都是现成的，您今晚搬过去也行，明天也行。”
张嘉田嗍了嗍筷子头：“搬家不能悄悄地搬，得热闹热闹。明天吧！明天我回府里一趟，一是谢谢大帅，二是请大帅到我那新家里坐一坐，我再请个戏班子，敲锣打鼓地唱一夜。”
白雪峰说道：“戏、酒的事情，你都不用管，这个我最会操办。我派几个人过你那里去，一天之内，酒席和戏班子都能给你张罗齐了。”
说完这话，他匆匆走了，张嘉田没多挽留。对于白雪峰其人，他向来是挺友好，也向来是看不起。白雪峰这人没出息，在雷督理身边干了这么多年，还依然只是个副官长，并且不是什么有实权的副官长。张嘉田暗地里把这人当成了风向标来看——雷督理看他顺眼的时候，白雪峰见了他，必定也是满面春风。
“搬家搬家。”他把大碗一推，自言自语，“你当督理太太，我当帮办大人。多好，多好！”
然后他站起身来，魔怔了似的，又自己嘀咕：“帮办大人，搬家搬家。”
<h2>（二）</h2>
翌日上午，张嘉田进了这雷督理赠送的宅院，背着手内外溜达了一圈，耗费了大半个时辰。
这宅子本是前朝一位遗老的私宅，雷督理在前些年，有一阵子很好赌，并且赌运很不错，在牌桌上把这处宅子赢了过来，赢过来了，却又没什么用处，便放在那里空置着。还是叶春好到了他身边之后，励精图治，把这大宅院又一点一点地收拾了出来。
这宅子的房屋堪称精致，后头花红柳绿的，也有一个花园子。当初张嘉田做了卫队长，从雷府的仆人房迁去了一处四合院里，都激动得感慨了半天，如今从个四合院搬进了这华丽的府邸里，反倒淡然了。仿佛是拿了一年当十年活，眼界说开阔就开阔了，心气说高就高不可攀了。
有的时候，他也觉得自己活得不真实，像是在做梦。但是凭着他的出身和底子，他做梦都梦不到这样高贵的阶级上来，所以这不是梦，这是他的命。背着双手走在一道深深的长廊里，走着走着，他停了下来，背靠着那顶天立地的红漆廊柱，他闭了眼睛，觉着有些眩晕。
梦也罢，命也罢，富贵与权势都来得太突然了，太猛烈了，让他竟然有些消化不了，招架不住。他让随从搬来了一把椅子，然后原地坐下了，挥了挥手，让他们都退到远处去。
四周安静了，只有微弱的凉风吹过。他瘫软在椅子上，细细地听那风声，心里想自己原本只是个赤条条的人，这个人起初是个街头上游手好闲的小混混，后来进入大帅府，成了个小听差，小听差聪明伶俐会巴结，摇身一变成了卫队长，卫队长稀里糊涂地跑去文县，又成了个师长。师长是不好干的，但也干下去了，东拉西扯地弄了些钱，弄了些枪，招了些兵，乱糟糟地凑了上万人马。这上万人马放在文县，单是吃饭，就是个不好解决的大问题，然而偏巧北京城里出了事，这支乱糟糟的队伍就爬上闷罐车，从文县城内转移到了北京城外。
与此同时，师长也立了功，于是又升官，成了帮办，成了现在的他。
一切都是合理的，都是有迹可循的。他当帮办，理所当然。
他是英雄出少年！
双手一拍扶手，他从椅子里弹了起来。昂首挺胸地站直了身体，他背着手，晃着大个子继续往前走。
他是帮办，他手下有一万人，整整一个师的兵力，就驻扎在北京城外。
除了这一万人，他另有余部留在文县，文县也是好地方，四通八达，繁华热闹，兵家必争之地。目前，也归他管。
迎着那么一股似有似无的小凉风，他向前走，越走越快，脸上带着一点微笑，微笑如风，也是似有似无。身后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音，是随行的副官和勤务兵跟了上来，一个个的，大气都不敢出，仿佛帮办大人是雪做的，气儿出重了，便要将大人吹化。
张嘉田在宅子里巡视完毕，十分满意。回头便来了雷府，要向雷督理致谢。然而雷督理无影无踪，他一路找来了书房，上楼一瞧，依然是没瞧见雷督理，反而是看到了叶春好。
叶春好正在用小钥匙去锁墙角的铁皮文件柜，见他推门进来了，显然也是一惊：“哟，二哥？”
张嘉田一手握着房门把手，停在门口，进退不得：“春好。”
说完这话，他补了个笑容：“我以为大帅在这儿呢。”
叶春好笑道：“他今天早早地就出门去了，热河的虞都统回承德，他去送送。你要是有要紧的事情找他，就坐下来等等，我猜他一会儿就能回来。”
张嘉田还站在原地，不动：“我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情，就是想来谢谢大帅。那个——你知道吧，大帅送了我一所宅子。”
叶春好一边把小钥匙收进皮包里，一边答道：“我知道的。二哥，你做了帮办，我还没有向你道喜呢！”
张嘉田听了这话，却是含笑默然了——帮办自然是个大官，可再大也大不过督理去。如果一切可以重来，叶春好也还是要选择雷督理做丈夫的，这样一想，这喜事就又显得还不够喜。
于是抬眼注视了叶春好，他自作主张地换了话题：“你……好像胖回来了一点儿。”
叶春好一直在观察着他——从他离开北京去了文县开始，她每次见他，都觉得他像是长大了一点，又像是苍老了一点，那苍老是印在眼睛里的，是看过了很多很多的人、想过了很多很多的心事才能熬出来的眼神。她一直活在这风平浪静的北京城里，头上一直有着雷督理的庇护，可单只是因为管着大大小小的许多事务，便常有心力交瘁之感。张嘉田那样一个无忧无虑、无知无识的小伙子，忽然跑去了人生地不熟的外县，面对着一帮老奸巨猾的豺狼虎豹，他要耗去多少心血方有今天的成绩，可想而知。
“我就是这样。”她眼睛看着他，心里有叹息，语气却是若无其事，并且还带着一点客气的笑意，“少吃几口就瘦了，多吃几口又胖回来。倒是二哥，这些天真是辛苦了。”
张嘉田也笑了一下：“我不白辛苦。”然后他又说道，“晚上我请客，搬家嘛，总得热闹一场。我想请大帅到我那里坐坐，你也去吧，好不好？”
“好不好”三个字让他说得很轻柔，是试试探探地要和她打个商量，有一点恳求的意思。
叶春好听出来了，但是装听不出，只笑着点头：“好，你这回搬家，不同于往日的搬家，应该大大地庆祝一次。只是你有没有找人帮忙？请客这种事情，说着简单，办起来就烦琐了，照理来讲，就应该挪到明晚去请，这样时间上也从容些——”话说到这里，她猛地停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心想自己真是嘴碎，人家搬家请个客，哪里就轮到自己唠唠叨叨了呢？
张嘉田看她笑，也跟着笑了笑，像是瞧出了她的那点儿尴尬：“老白替我办，昨天就说好了，酒席和戏班子都归他管。”
叶春好点头笑道：“那就妥了。”
话到这里，两人似是谈到了山穷水尽。叶春好搭讪着把那写字台上的笔筒挪了挪，然后抬头说道：“我得走了，我……”
张嘉田听了前四个字，便下意识地一侧身，要给她让路。叶春好见了，便迈步走了出去——走了几步之后，她回头看张嘉田亦步亦趋地跟着自己，便带着微笑说道：“二哥不是要等大帅吗？”
张嘉田恍然大悟：“啊——对，我得等大帅。”
这时他们已经走到了楼梯口，叶春好抬手扶着楼梯扶手，回头含笑说道：“你到楼下小客厅里等着也成，留在楼上屋子里等着也成。你不是外人，就自己随便吧，我得出一趟门去，就不招待你了。”
张嘉田认为叶春好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很有理，所以连连点头：“好好好，行行行，你忙你的，我——”
这句话又没说完，因为他目光一转，忽然发现楼梯下方站着雷督理。叶春好这时把脸转向前方，也愣了一下。
雷督理没穿外衣，是衬衫军裤的打扮，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孤零零、冷飕飕地站在楼梯前，他像不认识了他俩似的，睁着大眼睛直勾勾地向上看着他们。还是叶春好先唤了他一声“宇霆”，他才眨了一下眼睛。
在这位丈夫面前，叶春好不知为何，永远有种做贼心虚的恐惧。当即把张嘉田抛到脑后，她笑微微地走下楼去，说道：“你回来得正好，二哥等着你呢。”
这话说完，楼外气喘吁吁地又走进来一个人，却是林子枫。林子枫一手提着一只公文包，另一条胳膊上搭着雷督理的军装上衣，外头说是春天，其实已经有了夏天的阳光和温度，林子枫热汗涔涔地追了进来，偏又是个高个子，就像一盏路灯似的，只是不放光明，放的是热力与汗气。有他比着，越发显得雷督理“清凉无汗”，似是个无可救药的病人，也似是个得了什么道的小仙。
进入楼内之后，他抬头看见叶春好和张嘉田，没说什么，只一点头。雷督理抽了抽鼻子，不知道是被什么气味刺激得清醒了过来，开口向上问道：“等我有事？”
张嘉田这才迈步下了楼，脸上换了喜气洋洋的笑容：“大帅，我这么早跑过来找您，有两件事。一是来谢谢您，您赏我的那大宅子，真是气派极了。我进去一瞧，简直吓了一跳！第二件事呢，就是我等不得了，今晚就搬家。搬家得请客，您是我心里天字第一号的贵客，我来请您晚上到我那新家里坐坐，您赏不赏我这个脸？”
话说完了，他人也走到了雷督理面前，可雷督理背着手，似笑非笑地仰脸看着他，却是不说话。
张嘉田和他对视了片刻，忽然明白过来，连忙一弯腰，小声笑问道：“大帅，好啦，您给我句话，赏不赏脸啊？”
他这一弯腰，便把自己的高度降低了，雷督理垂了眼帘看他，这才答了一个字：“赏。”
张嘉田笑着抬了头：“好，谢谢大帅。您去，太太也去。”然后他抬头去看林子枫，“老林，我不给你下帖子了，不是我怠慢你，一来咱们是好朋友，可以不讲那个虚礼，二来是我根本没帖子，我看完房子就跑过来了。”
林子枫听他叫自己“老林”，感觉十分刺耳，但是没法挑理，只能点头答应着。张嘉田这时又道：“老林，你家里要是有女眷，也一并带来吧！我那儿没别的可玩，但是老白派人帮我请戏班子去了，说是能有小兰芳，这可值得一看。”
林子枫想了一想，然后答道：“那我带舍妹过去。”
张嘉田笑呵呵地答道：“好极了。”然后他转向雷督理，“大帅，那我告辞了。趁着天早，我回家再张罗张罗去。”
雷督理点点头：“去吧。”
张嘉田再没看叶春好，自己颠颠地跑出去了。叶春好不便紧随着他往外走，只得停下来，因见雷督理不住地打量着自己，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怎么了，要你这样一个劲儿地瞧？”
雷督理答道：“你和他站在楼梯上，看着倒是很好看。”
叶春好听了这话，不明所以：“好看？什么好看？”
随即，她品出了这话里的酸味，当着林子枫的面，她脸色不变，只抬手轻轻一打雷督理的肩膀，做了个打情骂俏的活泼样子：“我不好看，还是你好看！”
不等雷督理回答，她拔腿就走，且走且笑道：“我要出门去，可不和你胡闹了。”
<h2>（三）</h2>
叶春好出门上了汽车，一只手狠狠摁着心口那里，就觉着自己的心脏紧缩成了一只坚硬的小拳头，不是伤心，也不是得了什么心脏病，完全只是心理受了刺激，反应到了肉体上。
这毛病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她说不清楚，或许就是由她和雷督理的那一场冷战而起。她没亲人，丈夫就是她唯一的亲人，偏她和这丈夫还是自由恋爱结婚，她是真心实意地爱着他。越爱他，越关怀他，越把一颗真心给他，越受了他的制。他说翻脸就翻脸，说走就走，她原本以为自己是了解他的，事到如今，她才发现自己其实连他的脾气都没摸清。
没摸清，也摸不清。表面上，她是不怕他的，可私底下，她已经养成了对他察言观色的习惯——她那个娘家虽然是“大难临头各自飞”，可在太平时候，还是一团和气的。她没有家庭斗争的经验，纵是有了那个经验，也没有那个习惯和精力。所以她只盼着雷督理不要闹，如果一定要闹，也不要大闹。
她也真是怕了他了。
汽车开到了俱乐部后边，她下车进了账房。先前她做叶秘书的时候，这账房里的先生们就已经对她很是恭敬，如今她从叶秘书进化成了雷太太，先生们越发把她当成皇后那样来对待。她犯不上对这些老狐狸耍威风，先前是怎样的做派，如今还是怎样。把这一个月的账本子翻看了一遍，她看出了一点小小的纰漏，但是只做不知。做事不能太绝、太清楚，这是她渐渐悟出的道理，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然后离了账房，她又去见了天津大洋公司驻京办事处的经理，闲谈了几句。一边谈着，她一边忽然生出一个感想：雷督理并不禁止她与男子接触，也允许她在社会上活动奔走，自己若是当众谴责雷督理封建的话，那是绝对不会有人同情的。
过了中午，她回了家。回家之后，也没敢张罗着往张家去——爱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吧，她全听雷督理的。
她犯不上为了个张嘉田，去往丈夫的枪口上撞。
凉凉快快地往一张躺椅上一躺，她喝茶望天，自觉着是偷得浮生半日闲，硬拳头似的心脏慢慢松弛柔软了，她心里还存着许多件要紧的心事，愉快是不能够了，但身体终究是舒服了些许。
舒服了没有几分钟，她忽然一挺身坐起来，使唤小丫头道：“把我的皮包拿过来。”
小丫头立刻跑去取来了她的小皮包。她打开皮包向内摸了摸，摸到一把小钥匙，又摸到了一只小药瓶。把药瓶拿出来瞧了又瞧，她看上面贴着标签，标签上印着英文，每个单词都是长长的，让她完全认不出。于是她攥着药瓶跑上楼去，开始去查英文词典。
她不是博学之士，查词典查出了一头的热汗，正在数着页码翻来翻去之时，房门一开，却是雷督理进来了。
雷督理是悄悄地走进来的，等她察觉到时，他已经紧挨着她站住了。目光从那个小药瓶转移到了她的脸上，他不说话，对她单只是看。而她仓皇地回了头，先前松弛的心脏猛然又揪紧了，紧得让她几乎感到了疼痛。
“吓我一跳！”她的语气并不很惊，但脸上也没来得及放出微笑。
雷督理伸手拿起那只小药瓶，掂了掂，药瓶是空的，没什么分量：“怎么还学会搜查我的柜子了？”
叶春好方才忘记了坐下，一直是在弯着腰翻书，这时便直起身来答道：“我不是搜查你的柜子，我是去找你的印章来用，结果看到你那柜子里锁着这么一大盒药瓶。”
雷督理笑了一下：“然后呢？”
叶春好对他是问心无愧的，所以不管他怎样阴阳怪气，她只是以着一贯的态度说话：“我平时也没听说你有什么需要长期服药的病，就拿了个空瓶子出来，想要查个究竟。”
“查明白了吗？”
叶春好停顿了一下，脸上隐隐地泛出了一点红色：“我没觉得你有这方面的毛病，我一直觉得你很健康。”
雷督理将两只手插进裤兜里，微微俯身偏着脸，去看她的眼睛：“你真这么觉得？”
叶春好迎着他的目光说道：“你好端端的，却要吃这种药，我觉得你这行为，真是近乎于无知兼无聊了。”
雷督理直起了身，对着她摇了摇头：“我不是没事找事，吃了药来玩儿。我是真的感觉自己——”
说到这里，他皱了眉毛：“玛丽是不肯给我生，那就不用提了，可那个林燕侬为什么也——”
这两句话，都让他说得有头没尾，但叶春好听明白了。
“兴许就是因为你乱吃药，耽误了呢！”她抓住雷督理的一只手，正色说道，“若是我们命中有儿女的，那怎么样都会有，若是没有，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不许你再乱吃药了。除去生儿育女的事情不谈，其余的……”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脸更红了，“其余的……对我来讲……”
斟酌来斟酌去，她还是觉得下文那话无法出口，索性一转身背对了他：“不说了，反正夫妻感情好不好，在乎于心，和那事没有关系，你就好好地听我这一句话吧！”
话音落下，她等了片刻，却是没有等到雷督理的回答。忍不住转过身来，她走到他面前，拉着他的手摇了摇：“宇霆？”
雷督理向她一笑，笑过之后，从她手中把手抽了出来：“你少管我的事。”
说完这话，他转身向外走去。
叶春好看着他的背影，眼睁睁地看，知道自己今天又把他得罪了——自己一点坏心都没有，完全是要为了他好，然而还是把他得罪了。
雷督理下午冷冷淡淡地走了，可是到了晚上，他携着叶春好往张宅去时，不知是谁把他哄高兴了，他瞧着叶春好，脸上又有了那真心实意的笑容——是不是真的笑，叶春好一眼就能瞧出来。
叶春好也不奢望着他能“听话”了，只要瞧见他这样兴致勃勃的，她就也跟着轻松欢喜了起来。及至进了张宅的门，雷督理立刻就被一盆火似的张嘉田笼络了过去，她看在眼里，也觉得非常好，甚至有了闲心问道：“二哥，小兰芳真来了吗？”
张嘉田连连点头，然后对着她和雷督理笑道：“不只是小兰芳，还有好几个名角儿。正好，这花园子里有现成的戏台，上下把电灯一装，亮堂堂的，比正经戏园子还好。”
叶春好听到这里，只是微笑。而雷督理对于名伶的兴趣并不大，单是一边往宅子里走，一边留意观察着这宅子里的人。
宅子里的人，都是张嘉田的人——张嘉田从文县调过来的人。
这时候，魏成高参谋长带着一群有头有脸的军官闻讯赶了出来，瞬间就把雷督理团团围了住。除此之外，政界的名流们落后一步，这时也迎上来了，此起彼伏地向雷大帅问候。雷督理对着四面八方含笑颔首。而叶春好虽然并不怕男人，这时却也不动声色地悄悄退出了人群——政界名流之内，不知是哪一位吃了蒜，气味实在是熏人得很。
这些人寒暄笑语，是乱哄哄的，及至到了晚宴时节，依然是乱纷纷，幸而是乱中有序，并非一乱到底。及至众人吃饱喝足了，便走去花园子里看戏。戏台前方摆了几副特别精致些的桌椅，尤其是正中央的桌子后放了一架长沙发，分外地柔软舒适，显然是雷督理夫妇的座位。
张嘉田引着雷督理走过来坐下了，一手扶着沙发靠背，他俯下身正要说话，眼角余光忽然瞄到身旁走来个人，便抬头问道：“什么事？”
那人是个五大三粗的小伙子，一脸红疙瘩，倒是军装笔挺，垂手站着，瞧着也挺有规矩。上前一步凑到张嘉田身边，他开口先唤了一声“干爹”，然后才嘁嘁喳喳地说起话来，倒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张嘉田听完了，随口发话打发了他走，然后俯身要继续对雷督理说话，雷督理却是抬头向他笑问：“你才多大，给人家做干爹？”
张嘉田也笑了：“我年纪是不大，可架不住我官大啊！您忘啦？那时候我还想给您当个干儿子呢！”
雷督理饶有兴致地看他：“记得，我驳回了。怎么，现在还想再试试？”
张嘉田摇了头：“不了，您这岁数摆在这儿呢，我就是认了您做爹，外人瞧着也不像，还兴许被人传成笑话。”
雷督理和颜悦色地反问：“笑话？谁敢笑话帮办大人？”
张嘉田乐不可支地抬手一指雷督理：“甭说别人，现在您自己就已经笑了。”
从来没人敢这么用手直指着雷督理的脸，叶春好在一旁看着，身不由己地就向上一起——起到一半，她顺手理了理裙子下摆，又坐了回去，伸手去摸茶壶：“二哥，这茶怎么是凉的？”
张嘉田走去端起茶壶，手指关节碰触到了壶身，烫得他手一抖。但他没言语，甚至也没看叶春好，只笑呵呵地答道：“我让人换一壶去！”
他走了，留下雷督理扭头望向叶春好，低声说道：“你倒是很会替他遮掩。”
叶春好来时饿了，方才在席上没少吃喝，胃里沉甸甸的都是饮食。此刻听了雷督理这句话，她只觉着心中一翻腾，但是脸上依然淡淡的没脾气：“怎么又怪起我了？我遮掩什么了？”
这话说完，她像忍无可忍了似的，把脸转向了那金碧辉煌的戏台，就觉着腹中混乱，胃部也开始隐隐作痛了。
<h2>（四）</h2>
叶春好本来并不懂戏，兴冲冲地来看，也主要是存了一份看热闹的心思。热闹这种东西，有闲情逸致时自然是爱看的，可她现在暗暗用手捂了胃部，也说不清自己是个什么情绪，总之像被自家丈夫吓出了心病似的，他不阴不阳地甩给了她一句话，她的身心便都承受不住了。
台上锣鼓喧天地热闹着，花蝴蝶子似的名伶穿着戏装满台飞，越发看得她头晕目眩。忽然抬手捂了嘴，她紧闭了眼睛定了定神，然后勉强对雷督理笑道：“我要离开一下，好像是方才吃得不对劲了。”
雷督理盯着戏台，微微一点头。
她见了他这个态度，也来不及计较，转身便走。雷督理眼睛看着名伶，耳朵听着她的脚步声音，心想她终究还是关心张嘉田。张嘉田没规矩，用手指了自己的脸，自己还没怎样，她先紧张了——为什么紧张？是不是怕自己怪罪张嘉田？
她在心里，护着他呢！
雷督理偶尔会爱上个什么人，爱之深恨之切，越爱越恨，所以那感情总是不得善终。他隐约也知道自己有这个毛病，可是改不了。对着真正亲近的人，他一身的邪火，说恼就恼，说疯就疯，仿佛凡是他所爱的人，都对不起他。
怎么着都是对不起他，所以他委屈透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他没尝出滋味来，也不知道是什么茶。
身边有个人，来回地活动，一时来了，一时走了，一时像个游魂似的，无声无息地又来了。他终于忍不住扭过头去，瞧见了个洋装打扮的小姑娘。小姑娘正在戏台正前方这几处座位间来回地寻觅着什么，冷不丁地被雷督理盯住了，她也是一怔，紧接着向他一鞠躬：“大帅好。”
雷督理认出了她：“在找人？”
“嗯。”她直起腰，点点头，小脸苍白的，“我找我哥哥呢。他让我到这儿来找他，可我找了半天，也没看见他。”
雷督理转身去问不远处的白雪峰：“子枫呢？怎么把他妹妹扔这儿不管了？”
白雪峰靠边坐着，听了这话，立刻站起来答道：“回大帅的话，我刚瞧见他被魏参谋长拽走了。”
雷督理答应了一声，转向前方继续看戏——看了几秒钟，忽然反应过来，回头又去看林胜男，就见林胜男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显然是没主意了。察觉到了雷督理的目光，她看了他一眼，然后立刻垂下头去，转身要往一旁的人丛里钻。
雷督理忽然觉得这女孩子是个小可怜儿，便对着她一招手：“胜男。”
他叫林子枫为子枫，对待林子枫的妹妹林胜男，他自然也就不假思索地喊了一声“胜男”。可林胜男听在耳中，却是有一点惊，没想到雷督理会这样亲近地呼唤自己。回头望着雷督理，她看见他向自己又一招手，分明是在示意自己过去。
她环顾四周，还是没有看到哥哥的影子，自觉着无处可去，只好垂头走到了雷督理身前：“大帅。”
雷督理一指身边的空位：“坐这儿等着吧。你哥哥迟早得过来。”
然而林胜男迟疑着摇了摇头，并不肯动。于是雷督理莫名其妙：“怎么？还有别的事？”
林胜男小声答道：“这是大帅太太的位子，我坐了，太太回来可坐哪儿呢？”
她心里有什么，嘴里就如实地说了出来，却没想到大帅此刻正对太太含恨，听了她这番话，雷督理越发来劲了，索性抓着她的手往身旁一摁：“不管她，你坐你的。”
林胜男吓了一跳，坐下之后立刻缩回了手。可坐着的确是比站着舒服多了，沙发也的确是比那硬木椅子舒服多了，坐在这里，一抬头就无遮无拦地看着戏台，看得清楚，听得真切，也真是一种享受。
看着看着，台上“咚”的一声，她也跟着“哟”了一声。“哟”过之后，她见雷督理闻声望向了自己，就小声解释道：“我看台上那人忽然跳到了桌子上，吃了一惊。”
雷督理答道：“那桌子代表的是山，你看着他是上了桌子，其实这在戏里，演的是他上了山。”
林胜男点了点头，因为心里原本就知道他这人是很和蔼的，如今共坐了片刻，那种紧张劲儿也退了，便有了勇气同他讲话：“那这人打着旗子从台上跑过去，又是什么意思呢？”
雷督理答道：“那旗子代表的是风，他这么扛旗走一圈，意思就是刮了一阵风。”
林胜男很认真地“哦”了一声，点了点头。雷督理看她是一副很受教的样子，心里倒有些愉快，便问：“你哥哥很少带你去看戏？”
林胜男有点害羞地笑了：“是的，他说戏园子太乱，空气也不好，不许我去。”
雷督理听到这里，忽然想起了一件小小的旧事：“我让你没事时到我家里玩玩，怎么不见你来？”
林胜男支吾了几声，声音细细的，像是雏鸟，弱得连句整话都答不出，幸而旁边有人替她做了回答：“大帅，舍妹有点小孩子脾气，您虽然是这么说了，可她还是胆子小，不好意思去。”
雷督理一回头，看见了林子枫：“你跑哪儿去了？”
林子枫答道：“刚和参谋长在一起。”
“妹妹都不要了？”
林子枫笑了笑，伸手一拍林胜男的肩膀：“起来吧，别再打扰大帅看戏了。”
林胜男刚要起身，雷督理发了话：“坐着吧！要不然我也是一个人——全他妈的躲着我！嘉田呢？”
林子枫的手方才拍了妹妹的肩膀，这时也没有收回，而是顺势把妹妹又摁住了：“不知道帮办在哪里，我方才也没有看见他。”
他既是一问三不知，雷督理便不耐烦地向后摆摆手。林子枫见势，也不言语，直接退到了白雪峰那一桌，坐了下来。白雪峰给他抓了一把瓜子，但他不爱吃这些零七八碎的东西，只守着一杯清茶慢慢喝，偶尔向妹妹的方向扫一眼——妹妹和雷督理已经谈起来了，当然，妹妹还带着一身孩子气，一定说不出什么漂亮的话来，不过女子只要是有着青春与美貌，那么稍微蠢笨一点，也是没有关系的。
他希望雷督理火速移情别恋，叶春好那副西太后式的专横样子，他实在是一眼也看不下去了。
紧接着，他又想：“她不是也来了吗？现在跑到哪里去了？”
想到这里，他就去问了白雪峰：“怎么不见太太？”
白雪峰坐在这个好位置上，也不知道是为了看戏还是为了吃，嘴一直不闲着，听了林子枫的问话，他还得先喝一口热茶把口腔冲刷一下，然后才能腾出唇舌回答：“大概是去了化妆室、卫生间一类的地方，不清楚。”
林子枫点了点头，又想了想，然后也不说话，直接起身又走了。
叶春好并没有往远了走，还在这花园子里，只不过是迷了路。
她胸中烦恶，本意确实是想找到卫生间，进去洗一把脸，振奋一下。然而她对这宅子的格局完全陌生，眼前又没个仆役听差，想问路都不能够。偏在这时，迎面有几个人走了过来，为首一人步履匆匆，却是张嘉田。
张嘉田抬头见了她，明显就是一愣，“太太”也不叫了，开口就问：“你怎么一个人走到这里来了？”
叶春好勉强笑了一下，心想自己可不能和二哥多说话，万一让哪个长舌头的看见了告诉宇霆，回家又是一场闹。
她心里想得清楚，行动上更是贯彻得彻底，一言不发，捂着嘴就跑到了路旁草地上——不跑不行了，单手扶着一株细瘦小树，她一低头，便是呕吐出了一口。
张嘉田看了，一大步也迈了过来，叶春好接二连三地大吐起来，怕弄脏了他的裤子、皮鞋，伸了一只手想要推他远离，然而他全然不在乎，只急急地回头吩咐：“去，拿热毛巾过来，快点！”
叶春好自恃身体好，肠胃也是铁打的一般，万没想到今天会如此脆弱失态。上气不接下气地将晚餐饮食尽数吐了个干净，她累得面红耳赤，依稀觉得有热毛巾递过来了，她接过毛巾擦了擦脸，非常地不好意思：“我这两天肠胃不舒服，方才大概是……”她不好说自己是吃多了，所以慢慢地直起腰来，她终究也没说出个缘由来。
她不说，张嘉田也没追问，只道：“夜里风凉，那戏你就别看了，进屋子里歇歇吧！”
叶春好刚想推辞，可是眼冒金星地晃了几晃，她很识相地把那客气话收了回去。
张嘉田把叶春好领进了一间小客厅里。
叶春好重新洗了脸，漱了口，恢复了从容的仪态，只是眼圈有点红，是方才面红耳赤的残影。在那明亮灯光下，她抬眼看着张嘉田，看他放着好好的沙发不坐，非要骑在沙发扶手上，坐没坐相，是个野小子。
野小子和她保持着相当的距离，问她：“你是不是病了？”
她摇摇头：“我没事。”
野小子默然了，双手扳着沙发扶手的一端，越发显得胳膊很长，腿也很长，站起来不知道会有多高。低头看着地毯出了会儿神，他忽然望着叶春好，又道：“府里不是有现成的大夫吗？你哪儿不舒服了，就叫他们给你瞧瞧。你自己的身体，就得你自己当心。别人……也没法儿管你。”
叶春好点了点头：“是，我知道。”
张嘉田又道：“你要是喜欢看戏，我过两天把那帮唱戏的再叫过来，给你们重唱一遍。”
“我其实也不懂戏。”叶春好低声说，“只不过是凑热闹而已。人家说谁是名伶，我就好奇起来，其实看不看都成的，我并没有那种戏瘾。”
张嘉田又沉默了一会儿，起身挪到沙发上坐下了，把两只手端端正正地放到了大腿上：“多谢你今天提醒我，我这人不懂规矩，总是……没礼貌。”
叶春好想要扼杀掉他对自己的所有情意，所以微微笑着，不肯承认自己的目的是要“提醒他”。
“我是怕二哥一时疏忽，惹得大帅不痛快。”她说道，“大帅现在为了国家大事，已经是殚精竭虑了，今晚既是来玩的，那就让他称心如意地乐一晚上吧。”
张嘉田点了点头：“是，你说得对。”
然后他状似无意地抬了头：“大帅今晚上大概是乐的了，你呢？”
叶春好站了起来，脸上依然是微笑着的：“我也很好。”
张嘉田看着她那张苍白的面孔，又问了一次：“真好？”
叶春好移开目光，轻声答道：“好。”
张嘉田也站了起来：“好，你好就好。”
叶春好下意识地迈步要往外走，走了几步，却又不想再走——若是这样一路地走下去，就要走回到雷督理身边了。
她不知道丈夫正以怎样的面目和心情等待着自己，她不是怕，她只是有点不想见他。

第六章 新事业
一提起“新事业”三个字，叶春好的身体忽然充满了力量——她喜欢财富，喜欢权力，喜欢同这社会上的大资本家们交往周旋，喜欢做出一番成绩。
<h2>（一）</h2>
雷督理自认不是个知识丰富的人，做学生时也不是好学生，所以如今来了个小姑娘来认他做老师，他便感到了一点陌生的兴味。
林胜男并非作伪，她是真不懂戏，若非认定了雷督理是个和蔼可亲的人，她也不敢这样冒昧地问东问西。可雷督理既然是问一答十，她也就大了胆子，一出戏一出戏地评论起来。
两人窃窃私语了好一阵子，渐渐沉默下来。片刻过后，雷督理扭头问她：“怎么不说话了？听出好儿来了？”
林胜男摇摇头：“不是的，我看台上那个老旦唱个不停，好像很有味儿似的，大概是很值得一听，就没有敢说话，怕扰了您。”
雷督理哈哈笑了起来：“他唱个没完没了，我也不爱听，但是又不能为了这个，不让他唱。”
这时白雪峰悄悄走了上来，给雷督理加了一件披风，雷督理又问林胜男：“你冷不冷？”
林胜男摇了摇头：“不冷。我知道今夜要在外面看戏，特地穿了厚的。”
雷督理摸了摸她的手，手一直攥着拳头缩在洋装袖子里，确实是暖和的，不但暖和，甚至还有点汗津津。摸过了手，他又摸了摸她的脸蛋和耳朵，脸蛋和耳朵可就冰凉了，于是他拿起自己先前扔在沙发一角的灰呢子军帽，扣到了她的头上：“给你挡挡风吧！”
林胜男被他摸愣了，愣过之后，见他若无其事地又望向了戏台，这才又想他大概是拿自己当小孩看待，并没有那种不好的意思，这才红着脸也转向了前方。军帽沉甸甸地向前压，挡了她的视线，于是她把军帽摘下来，用双手捧着低低地抛起来，再接住。抛了几个来回之后，她垂下头，仔细去看那军帽上的五色帽章。
就在这时，雷督理一拍她的膝盖：“好，这家伙可算唱完了。”
林胜男举目向戏台上望，看那老旦终于下了台，也觉得欢喜：“大帅，小兰芳什么时候上场呀？”
雷督理转向她笑问：“你也知道小兰芳？”
“我有同学看过他的戏，说他在戏台上很漂亮呢！”
雷督理抬起一只手，没出声，但白雪峰像个鬼魅一样，忽然就又出现在了他身后：“大帅有什么吩咐？”
雷督理答道：“让小兰芳赶紧上台，我等腻烦了。”
白雪峰答应一声，转身小跑离去。结果不出片刻的工夫，台上这一出戏草草结束，那名伶小兰芳粉墨登场，果然是明艳照人，唱念做打也都超凡。林胜男先是盯着台上那金缠翠绕的美人瞧，瞧着瞧着，她小声对雷督理说道：“还是他唱得最好听，您看，台下的人都安静了。”
雷督理听了这话，却是忽然拍手喊了声好。他一喊好，旁人早就嗓子痒痒了，此刻像是得了允许一般，当即也此起彼伏地喊起好来，林胜男吓了一跳，心想这个大帅怎么这样淘气呀！
小兰芳唱过了这一出《贵妃醉酒》，又带着戏妆下了台来，专门地向雷督理行礼致意。林胜男看那小兰芳虽然是个男子，却对着雷督理一蹲身，请了个女子式的安，说起话来也是莺声呖呖，有种羞羞怯怯的女儿态，就觉得有趣，笑眯眯地只是盯着他看——看了片刻，她偶尔地一扭头，依稀看见周围站着的人中，闪过了个女子的身影，仿佛是大帅的太太——不过也不确定。
于是她便把脸扭回去，继续看雷督理逗小兰芳去了。
林胜男所看到的人影，确实是叶春好。
叶春好是慢慢地走回来的，错过了台上的好戏，却正赶上了台下的好戏。台下那专属于督理夫妇的座位上，有人取代了她。
她离开了这么久，雷督理对她毫无一点惦念的意思，身边坐着个花团锦簇的小姑娘，身前站着个浓妆艳抹的戏子，他兴致勃勃地谈笑风生，差一点儿就是左拥右抱。她的身心还虚弱着，实在禁不住动气了，所以下意识地转身想要逃避，可是刚迈出一步去，那股子怒气往上一顶，却又顶得她原地做了个向后转。牙齿狠狠一咬下嘴唇，她将自己的苍白嘴唇咬出了血色。
然后款款地走到了那沙发旁，她含笑去看林胜男：“这不是林秘书长的小妹妹吗？”
林胜男正抱着军帽听雷督理和小兰芳说话，叶春好忽然出现，倒是让她一惊，以至于下意识地站起来，像个小学生似的向她一鞠躬：“太太您好。”
雷督理这时也回了头来，叶春好微笑着向他一点头：“今晚真是不凑巧，平时身体都好好的，偏偏刚才就闹了胃疼。”
说完这话，她也不等雷督理回答，自行挨着林胜男坐下了：“小妹妹，你叫我一声姐姐就好了。你忘啦，我结婚的时候，你还过来帮过我的忙呢！”
林胜男懵懵懂懂地喊了一声“姐姐”，随即又道：“我记得的。”
叶春好瞧出来了，这小女孩真是个“小”女孩，自己把她当成情敌看待，那真是无聊至极。
雷督理这时把小兰芳打发走了，对着叶春好也没个称呼，直接就问：“嘉田呢？”
叶春好答道：“不知道。”然后她向后看了看，又笑道，“也不是人人都爱看戏，他是不是陪着那些人在哪里消遣呢？”
说完这句话，她见雷督理方才本是喜笑颜开的，这时那脸上的喜色迅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隐隐的怒色。若是不见叶春好，他也想不起张嘉田来，如今一想起张嘉田，他忽然发现这小子连着许久没有露面——自己屈尊纡贵地到他家里做客来了，他这主人竟敢把自己晾在了这里，真是岂有此理！
于是他站了起来：“既然你身体不舒服，那就早点回家吧！”
说完这话，他不管叶春好的反应，也没再看林胜男一眼，转身就自己先走了。
雷督理走到一半，张嘉田从天而降，把他堵了住。
雷督理脚步不停，沉着脸说话：“我以为你把我忘了，原来你还知道你家里有我这么一位客人。”
张嘉田不辩解，只对着他傻笑：“我没请过这么大的客，忙昏头了。大帅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好不好？”
雷督理承认他这句话是实情——他是一步登天，也相当于是穷人乍富，当然富也富得没体统、不体面。他抬头看了张嘉田一眼，而张嘉田抓住了这一眼，笑眯眯地又向他说了一车的好话。
他不便当众训斥帮办，尤其今天还是帮办的乔迁之喜，所以勉强放出一点好脸色，他决定今天不和张嘉田一般计较。
雷督理走后，张宅又热闹了一阵子，直到午夜时分，宾客才络绎地散了。
林子枫带着妹妹上了汽车，林胜男很为难——雷督理说走就走，可是他的军帽还在她手里呢。怀里抱着那顶帽子，她坐在汽车上，问林子枫：“哥，怎么办呢？你明天把这帽子带去给雷大帅吧？”
林子枫不屑一顾：“他又不是没有帽子戴。”
“那也不能拿着人家的帽子不给呀！”
林子枫打了个哈欠，也觉得有些累：“今晚的戏怎么样？”
“挺好看的，就是中间有一段，那个老旦总是唱，唱个没完。”
“雷大帅都对你说什么了？”
“说戏来着。”
林子枫接二连三地打哈欠，对于今晚的一切都比较满意：“好，你们谈得来就好。”
林胜男听了，感觉这话有点古怪，然而心里也有一点窃喜。林子枫平素是不许她和男学生交往的，今晚她和雷大帅谈了许久，其实也有一点负罪感，因为雷大帅终究也是个异性。现在看哥哥的意思，自己和雷大帅谈一谈是没有关系的，那么先前的负罪感，也可以消除掉了。
汽车停到了林宅门口，林胜男依然抱着那顶军帽，垂头溜回了自己的房间。把军帽放在床上，她先按照平日的习惯洗漱更衣，然后只留了床头一盏小壁灯照明，自己靠着床头半躺半坐了，将那军帽高高地抛着玩。忽然一下子没接住，那军帽直接扣到了她的脸上，她嗅到了一点淡淡的香气。
拿下军帽仔细看了看帽子里头，她看到了一圈隐约的发油痕迹，可见这顶军帽，他也戴了一阵子了。低头凑过去又嗅了嗅，她把军帽重新扣到了自己的头上，心里很快乐。
世上有林胜男这样正快乐着的，也就有叶春好那样不快乐的——雷督理这一路上对她都是不冷不热，临到家时，他像是忍不住了，忽然问了她一句：“你现在觉得怎么样了？”
他问的是她的身体，她便答道：“我吐了一次，现在舒服多了，没什么事情。”
雷督理知道她的健康无大碍，就又不理她了。及至到了家，叶春好在卧室里忙忙碌碌地铺床展被，又主动地为雷督理放好了洗澡水，然而雷督理始终是不肯上楼。于是她胸中像噎了块石头一样，胃部又难受起来了。寻觅着下了楼，她在走廊尽头的一间屋子里，找到了他。
他身边没别人，独坐在房内的一架钢琴前。手指拂过那黑黑白白的琴键，他也不是要弹，只像是在摆弄着玩。
叶春好早就感觉这架钢琴来得突兀，这时就忍不住问了：“我很好奇这架钢琴的来历。你也并不会弹这个呀！”
雷督理头也不回，慢慢地答道：“这是玛丽的东西。”
叶春好听了这话，心里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倒是没什么醋意，因为知道他和玛丽冯是绝无可能再续前缘的。
“那……”她犹豫着又问，“你在想她吗？”
雷督理摇了摇头：“我不是在想她，我是在反思。”
叶春好感到了不安，走过去把手搭上他的肩膀：“反思什么？”
雷督理回过了头，抬眼看她：“你连我的思想，都要管吗？”
叶春好一怔：“不，我只是——”
雷督理转向前方：“你身体不舒服，早些休息去吧。”
叶春好收回手，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扇了嘴巴子。垂手抓紧了睡袍下摆，她低声说道：“你心里若是有什么不痛快，或者是对我有什么意见或者猜疑，你就明白地来问我。我们是夫妻，吵一场、打一架都没什么，吵过了、打过了，照样是夫妻。若是没有这样坚固的感情，那也算不得是真夫妻。”
说完这话，她转身走了出去，并把房门带了上，他爱阴阳怪气地反思，就让他反思去！
<h2>（二）</h2>
叶春好自己回房去睡，可她那肠胃是空虚的，难受劲儿一过，就觉出了饥饿。她懒怠起床再吃什么，宁愿忍着饿去睡觉。可饿意像是个长了牙齿的什么活物，就那么一直轻轻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让她懒怠起又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一开，雷督理走了进来。
他没开灯，摸索着脱了衣服上了床。叶春好不知道如何哄他高兴，加之精神不济，就想背对着他装睡。然而雷督理那凉飕飕的胸膛忽然贴上了她的热脊梁，同样凉而柔软的嘴唇也贴上了她的耳朵。
“我知道你今夜去见了张嘉田。”他轻声说。
叶春好睁开了眼睛：“你的眼线只看到我见了张嘉田吗？有没有向你报告我和张嘉田说了什么话？”
雷督理几乎是趴在了她身上，一条手臂伸过来环抱了她，他和她贴了贴脸，她越是温暖，他越觉出自己的冷。
“你和他站在一起，看着很像天生一对。”他喃喃地又说。
这话是他的真心话。叶春好和张嘉田年龄相仿，张嘉田是个大个子，叶春好也是苗苗条条的高挑，两个人站在一起，怎么看都是一对青春年少的富贵夫妻。张嘉田在叶春好面前，言谈之中也总带着一股子甩不脱的殷勤和情深，可能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察觉到了也改不了。
叶春好认为雷督理这又是在无理取闹了。她早就知道他是这样的性情，可是当初只以为他是孩子气，甚至还觉得这孩子气挺可爱，挺可贵。结果到了现在，她吃尽了那所谓“孩子气”的苦头——其实那哪里是什么孩子气呢？分明就是神经质！她若是个心理脆弱的人，现在恐怕也要像玛丽冯一样疯上一疯了！
“就只是张嘉田吗？”她在黑暗中反唇相讥，“我是个年轻的女子，你随便找来一个摩登些的年轻男子，和我站在一起，看起来都会像天生一对。”
她停了停，接着又道：“你这人也真是古怪！若说你封建，不许家里太太出去见人，那是冤枉了你。可若说你开明，怎么又专爱在这种没有影子的事情上乱吃醋？”
雷督理依旧是沉默。叶春好没有等到他的下文，以为他是无言以对了，正要翻身推他躺好睡觉，没想到他忽然轻声开了口：“当年一飞和我抢玛丽，现在又有个嘉田看上了你。我的东西、我的人，总要专属我一个，我才高兴。别人看一眼，我都生气。”
然后他在叶春好的面颊上用力拱了一嘴：“杀了他们都不解恨。”
叶春好一翻身坐起来，拍枕头拽棉被：“你少胡说八道！好好地给我睡觉！”
叶春好像个小母亲一样，把雷督理摁进了被窝里，把棉被角给他掖好了，她面对着他躺下来，又伸手搂住了他。她看出来了，这人是只可远观的，远观时是一朵莲花，看来看去都只有好，非得凑近“亵玩焉”了，才看出他在黑沉沉的寒冷水面下，藏了那许多弯弯绕绕纠缠不清的心思与过往，一须一茎都带着不见天日的淤泥。
她没有把他涤荡洁净的自信，可是在这又黑又静的夜里，他乖乖地任她摆布了，她便又怜爱他起来。
“睡吧。”她轻轻地拍着他，柔声地告诉他，“你放心，我爱你。”
叶春好忘了饥饿，一直拍着雷督理，哄奶娃娃似的哄他。
窗帘外渐渐有了一点稀薄的晨光，她力不能支，终于也躺了下去。雷督理已经睡着了，她听着他的呼吸声，心里倒是没什么可怨的。
她其实知道自己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嫁给雷督理，就是这样的。
知道还嫁，是因为她爱他。
一夜过后，叶春好对雷督理察言观色，觉着他和自己，像是又和好了。
和好就好，其他的一切她都可以不计较。天气热了，她换上了一件浅红纱的连衣裙，颜色明艳，越发衬得她肌肤胜雪。雷督理面对着这样大美人似的太太，不由得也笑微微的，不住地看她。叶春好同他共进早餐，亲自为他在面包片上涂黄油：“看什么看？刚认识我呀？”
雷督理答道：“你对我这样好，我觉得，我的福气不小。”
叶春好看了他一眼：“我不好。我是天下对你最不好的女人。”
雷督理笑了笑，接过面包咬了一口。
叶春好这时又道：“吃饱了也不许走，我要向你报一报账，还有一件大事要和你商量。”
雷督理问道：“什么事？”
“就是投资游艺场的事情——”
雷督理一摆手：“你自己决定，别赔大发了就行。只是有一点，就是那账房的事务，还是交给林子枫吧。我知道你不喜欢那个买卖，不喜欢就不要管，横竖你手头的生意也够你忙的了。”
叶春好的脑筋一转，脸上可是不动声色：“好。不过我最后还得从账房支走一笔款子，作为投资之用。”
雷督理点了头：“那随便你。”
叶春好表面平静，心里可是有点惊讶，没想到林子枫那边是藏着暗劲，自己都是雷太太了，他居然还在同自己竞争。
所谓账房，纯粹就是为了烟土生意服务的。她厌恶这种祸国殃民的生意，可也得承认这桩生意真是暴利，是雷督理的主要财源。她不知道林子枫暗地里究竟做了什么手脚，能把他丢掉的账房又重新争取回去。不过没关系，她本来也打算去开辟一番新事业了。
一提起“新事业”三个字，叶春好的身体忽然充满了力量——她喜欢财富，喜欢权力，喜欢同这社会上的大资本家们交往周旋，喜欢做出一番成绩。
呼风唤雨、纵横捭阖时的得意威风，可以暂时抵消雷督理给她带来的所有恐惧与压迫。所以吃过早饭之后，她用内线电话通知前头门房里的小韩，让他马上把汽车开出来，自己要出门去俱乐部。
放下电话拿起皮包，她走到了大门口，正好赶上小韩开着汽车过了来——所谓“小韩”者，大名叫作韩小石，是白雪峰一个拐了十八道弯的远房亲戚，原本是想投奔白雪峰来当个副官，然而雷督理的副官处已经满了员，他实在是没挤进去，只好临时改行，给雷太太做了汽车夫。结果他发现做汽车夫也挺不赖，虽然不是官儿，但是按月拿钱，钱还不少，活儿也不累，也就算得上是好日子了。
小韩今年是二十岁，若是找个词来形容他，那么“小白脸子”四个字是最合适了。叶春好这样一个青春少妇，带着个小白脸子四处奔走，雷督理却又满不在乎，完全不吃醋。所以叶春好越是和他相处得久，越是摸不清他的路数。
此刻她坐着汽车，在卫兵的保护下直奔了账房——雷督理今天能把这话明白地说出来，必是林子枫已经在他耳边吹了许久的风。林子枫既然敢吹风，自然是蓄谋已久，一旦从雷督理那里得了许可，必定立刻就要有动作。所以她得赶在他的前头，趁着她现在说话还算数，将这账房收割一番。
下车进入了账房，她让卫兵看住了房内的众先生，不许他们出门，也不许他们打电话。自己把账目重新浏览了一遍，她心里有了数，从皮包里取出各家银行的支票本子和雷督理的印章，开始开支票。
然后把四家银行的支票交给了小韩，她不走，静等着小韩取款回来。小韩也不是独自行动——四家银行的支票总额，加起来超过了二百二十万，所以须有卫兵跟随着，不是怕小韩携款潜逃，是怕小韩单枪匹马无依无靠，一旦出了差池，可是了不得。
小韩走了两三个小时，才回了来，因为一路都很紧张，所以面红耳赤，顺着鬓角流汗。进门之后，他只看了叶春好一眼，还没说话，叶春好便已经站了起来：“办妥了？”
小韩连忙点头：“妥了妥了，按照您的意思，全换了英镑。”
叶春好这才转向房内那些长袍马褂的老先生，含着笑容说道：“限制了诸位这么久的自由，我实在是抱歉得很。现在事情办完了，我这便告辞，诸位也请自便吧。”
说完这话，她不管老先生们如何喃喃地支吾，自顾自地迈步走了出去。坐上汽车抬起腕子，她看了看手表，然后向后一靠，对着前方的小韩吩咐道：“东交民巷，汇丰银行。”
汽车发动，驶出胡同。随行的卫兵们则是自行回去，因为东交民巷乃是使馆区，不许中国武装人员随意出入。账房先生们站在窗前，眼睁睁地看着叶春好那汽车开走，还是一个老头子最先反应过来，扑向了电话机：“快打电话通知秘书长！太太把钱全拿走了！”
<h2>（三）</h2>
叶春好管理账房，花费心血不少，至少是没有管出半笔糊涂账来。可古话说得好，水至清则无鱼，正是因为她眼中不容糊涂账，才让诸位先生一条鱼也摸不到手，不能尝到荤腥滋味。尤其她是认真惯了的人，有时候也含糊着想让这帮人揩些油水去，却没想到这些人先前常年吃的都是大鱼大肉，如今区区一点油水，又怎能将他们打发了去。
叶春好既是有着这样那样的招人恨处，又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女子，老先生们受着她的管，心里也很不服气，所以盼星星盼月亮的，只盼着秘书长能够回来。如今可算秘书长真要回来了，这女人却忽然杀到，将账面上的流动资金搜刮了大半去，这还了得？手快的人慌忙叫通了秘书处的电话，把这事情告诉了林子枫。可放下电话再向外一望，就见天上不知何时卷来了浓浓的乌云，完全隔离了阳光，世界暗沉沉地竟然有了暮色，风也起了，分明是要变天。
这时已经入了夏，雨一下起来，便容易是雷雨。于是先生们瞠目结舌地站在房内，心想外头真要是电闪雷鸣地下起大暴雨来，秘书长可怎么出来行动呢？
与此同时，叶春好的汽车已经驶入了东交民巷。
东交民巷乃是使馆区，如今又是大白天，治安是好的。叶春好放心大胆地下了汽车进入汇丰银行，小韩在后头，提着沉甸甸的一皮箱英镑钞票。因为天气陡变，银行内已经亮了电灯，叶春好那英文本来只是中学的水平，如今常和西洋人打交道，说得也流利多了。在那隆隆的雷鸣骤雨声中，她用自己的名字开了账户，将几十万英镑存了进去。
这件事情做完了，她收起了印章、存折等物，同银行经理闲谈了几句，然后走到窗前向外望了望，看那雨势明显是缓了些许，便对小韩说道：“再等一会儿，只怕街上积了雨水，更不好走，还是现在回家去吧！”
小韩答应一声，撑着雨伞护送她上了汽车。汽车门一关，车内正是个安全洁净的小世界，她掏出小粉镜照了照，镜中的自己头发不乱，神情不乱，瞧着也是同样的安全和洁净。
汽车慢慢地开动起来，街上水深如河，汽车简直是在破浪前行。好容易驶过了一条坑坑洼洼的小胡同，叶春好见汽车拐上了平坦大街，正要松一口气，小韩一踩刹车，却是前方迎面驶来两辆汽车，并排把道路堵住了。
她皱起眉头——做惯了督理太太了，她到了哪里都是畅通无阻，已经不能习惯这半路的阻碍。小韩有点狗仗人势的劲头，见状先猛摁了几下汽车喇叭，然后“哗啦”一声打开车窗，伸了脑袋就要出去骂人。
然而未等他开口，前方的一辆汽车也开了车门，一名西装男子跳下来，竟然是林子枫。
小韩那汽车喇叭的余音还未绝，林子枫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一巴掌拍到了汽车机盖上，拍出了“哐”的一声大响。
小韩吓了一跳，而林子枫脚步不停，伸手就拽开了后排的车门，弯腰对着叶春好开了口：“太太，请问是谁许你把账房的资金全部拿走的？”
叶春好稳稳当当地坐在汽车里，转过脸对着林子枫答道：“雷家的财务由我管理，账房的钱怎么拿、拿去做什么，也是我雷家的事，不劳秘书长费心。”
林子枫板着脸：“太太别客气，大帅让我管事，我不敢不费心。账房内资金不足，是要发生问题的，请太太顾全大局，把那笔款子放回去吧！”
叶春好微微一笑：“看来，我眼中的大局，和秘书长眼中的大局，有些不同，所以秘书长会误以为我是要将这笔款子克扣下来，中饱私囊。不过也没关系，秘书长终究是一片赤心为了大帅，同我的心是一样的。既然我们都是为了大帅好，那么究竟应该如何处理这个问题，就请大帅定夺吧！毕竟这笔款子的数目不小，我也不便轻率地处置了它。”
说完这话，她向前吩咐道：“小韩，拿伞送秘书长回去上汽车，外头的雨可还没停呢。”
小韩答应一声，拿起雨伞下了汽车，撑开为林子枫挡雨，但林子枫单手扶着车门，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太太，你不必拿大帅压我，若是没得着大帅的同意，我也不敢干涉你的行动。”
叶春好收敛了笑容：“既然大帅是同意秘书长的，那自然会为秘书长发话出头，秘书长就更不必这样半路拦着我的汽车了。”
然后她故意提高了声音：“劳驾秘书长为我关上车门，别让旁人看了笑话，还以为秘书长这办了多少年公务的，还不如个下人懂规矩，连大帅府的汽车都敢冲撞！”
林子枫听到这里，冷笑了一声：“太太，我是公署的秘书长，不是府上的家奴，奴才的规矩，我需要懂吗？”
叶春好点了点头：“好，那么请问秘书长光天化日拦我的汽车，为的是公务还是私事呢？”
“当然是公务。”
“秘书长向来是在大街上办公的吗？”叶春好沉了脸，“林子枫，你太放肆了！你——”
她这话没说完，因为前方又出了新状况。三辆漆黑锃亮的大汽车排成队伍，缓缓驶来，然而道路都被林子枫的汽车挡严实了，那大汽车无路可走，打头汽车的汽车夫便像小韩一般，也伸出脑袋叫喊起来。然而那叫喊声音并不持久，因为大汽车的后排车门一开，跳下来了个张嘉田。
张嘉田穿着军裤、马靴，上身没穿军装上衣，只在衬衫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青缎子马甲，可见他是很觉得热。大步流星地穿过那两辆拦路的汽车，他高声大气地嚷道：“老林！我一瞧就是你的汽车！你是怎么回事儿？这街不让别人走了？”
说完这话，他一眼又瞧见了汽车里的叶春好，当即露出惊讶表情：“哟，这不是太太吗？”不等叶春好回答，他转过脸又去问林子枫，“太太的汽车坏啦？”
林子枫刚要说话，他一阵风似的又刮到了汽车门口，弯着腰继续问叶春好：“你是不是回家去？回家的话就跟我走，我送你一程。”然后他向外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来来来，我的汽车就在前头。”
叶春好本是万分不敢和张嘉田再有牵连的，可林子枫今天同她撕破脸皮，硬是拦住了她不许她走，她身边又没有带卫兵，简直是僵在了街上没办法。心中略一思索，她随即弯腰钻出汽车，说道：“那就有劳二哥了。”
说完这话，她抓着小皮包，迈步就往前走。林子枫在后方追了她一步，似乎是撂了一句狠话，她落荒而逃，也没听清楚。及至上了张嘉田的汽车，她又怒又窘，脸上红白不定的，忽然意识到张嘉田在对着自己说话，她这才回过神来：“二哥？你说什么？我方才……没有听清楚。”
张嘉田一眼不眨地盯着她：“你怎么了？其实你那汽车没坏吧？”
叶春好做了个深呼吸，又做了个深呼吸，垂眼看着手中的小皮包，她极力地平定了心思：“没事的，二哥。无非是宇霆把一些事务交给我来管，林子枫认为是我夺了他的权力，所以要同我过不去。”
张嘉田不假思索地反问：“宇霆是谁啊？”
他这句话问得虎头虎脑的，倒是让叶春好笑了一下：“宇霆，就是大帅的表字啊！”
答完这句话，她扭头向外望了望，见汽车已经驶过了两条大街，一颗心忽然又向上一提：“不行，我不能坐你的汽车！”
张嘉田一愣：“我这汽车怎么了？”
“宇霆他——”
后头的话她没法说，她要面子，不肯承认自家丈夫专吃邪醋。话说不出来，人又坐不住，她便仓皇地望着张嘉田，大难临头似的，红白不定的面孔彻底白了。
她手边没有镜子，看不见自己的模样，还是张嘉田轻声问道：“你到底怎么了？你怎么吓成了这样子？”
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她低下头：“不是的，我没有怕，我不是怕，我是……”
她不承认自己怕——她不承认的事情，太多了。
但她有大难临头的预感。雷督理一定会知道今天的事情，林子枫冒犯太太，那是小罪；她独自坐上了张嘉田的汽车，则是大罪。这回雷督理又会和她怎样闹？是不是又要大发雷霆？是不是又要打一场漫长的冷战？
现在她跳下汽车走回家去，能不能挽回？算不算晚？
纷乱的思绪在她脑海中缠作一团，她苍白着脸，一言不发。而张嘉田旁观着她，怎么看，怎么感觉她是真吓坏了——无缘无故的，忽然就吓坏了。
这时，汽车缓缓地在雷府大门外停了下来，张嘉田看了叶春好这古怪样子，摸不清头脑，也不敢多问，只轻声说道：“那个——到家了。”
叶春好勉强向他一笑：“多谢你，要不要进来坐坐？”
张嘉田听了这话，也笑了一下：“你就算嫁了人了，也不用和我这么生分啊。送你这么一点路，你还多谢。我不坐了，下午去天津，后天回来。林子枫欺负你，你就跟大帅说，要是大帅不帮着你，你告诉我，我收拾他。”
叶春好六神无主的，依旧只是微笑。
叶春好下了汽车，目送张嘉田的汽车在胡同里掉头离去，同时把他那番话又细细地品了一遍，心中只觉五味杂陈。忽然地，她转身快步走了进去，要赶在林子枫前头，先去见雷督理。
然而，雷督理此刻并不在家。
<h2>（四）</h2>
雷督理坐在俱乐部内的“公事房”中，正在听魏成高参谋长汇报。魏成高这几天都在为雷督理预备就职典礼——直鲁豫三省巡阅使的委任状已经发表了，雷督理自觉着面上有光，很是得意，所以绝不肯悄悄地就职，定要大操大办地热闹一场才行。
然而魏成高刚汇报到了一半，房门一开，闯进来了个湿漉漉的人，正是林子枫。林子枫冲到了雷督理面前，开口便道：“大帅，这个差事我没法干了！”
雷督理本是瘫坐在沙发上的，这时便莫名其妙地抬了头：“谁又怎么你了？”
林子枫气喘吁吁的，咬牙切齿地说话：“太太把账房内的资金全部提走了。”
雷督理听了这话，微微一皱眉头：“她最近说是要和人合作什么大生意，拿钱大概就是干这个去了。不过这也没什么，她又不是拿了钱去胡花。”
林子枫像是气蒙了，根本不理雷督理这句话，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听了这个消息，连忙追上去拦她，结果她反倒将我比作奴才，把我讽刺谩骂了一顿。”
雷督理苦笑了：“你也是的，男子汉大丈夫，总和我的太太斗气。算了算了，我另找点钱，替她赔给你，好了吧？”
林子枫依然是不接雷督理的话：“若不是张嘉田把她带走，她还不肯罢休。可账房里一点流动的资金都没有，接下来的贸易如何继续？况且我是大帅的部下，不是太太的听差。她这样侮辱我的人格，我是不能忍受的！”
雷督理张着嘴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问道：“这里头怎么还有嘉田？”
林子枫喘了口气，声音低了些许：“张嘉田是路过，见了太太，就让太太上他的汽车，走了。”
“走哪儿去了？”
“不知道。”
雷督理坐正了身体，沉默了半晌，然后转向魏成高说道：“我累了，你的话，改天再说吧！”
魏成高看看雷督理，又瞄了林子枫一眼，口中答应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屋子里一时又静下来，林子枫看雷督理呆呆地坐着，便不打扰他，让他自己琢磨去。
雷督理呆坐了一会儿，终于又抬头望向了他：“你还在这儿站着干什么？”
林子枫一怔：“我……我等您的话呢。”
雷督理一瞪眼睛：“我有什么话？太太是我家的人，她用我家的钱，天经地义，轮得到你跑过来挑拨离间？是不是看我过了几天好日子，你眼红了？眼红你也讨个老婆去，少他妈的天天跑到我跟前来嚼舌头！三十多岁的人，自己不结婚，还看不得别人夫妻恩爱，你是不是有点精神变态？”
林子枫一口气噎在胸口，憋红了脸：“我这都是为了您谋利益，怎么能叫变态？我——”
雷督理恶狠狠地一挥手：“我不要听你说话！你给我滚！”
林子枫把噎在胸口的那一团气呼出来，扭头就滚。
雷督理在房内一坐便是一个多小时。
然后他抬腿躺了下去，仰面朝天枕着双手，心里回忆着他和叶春好的恋爱时节——叶春好显然是懂他的，可既然是懂，为什么还要几次三番地触他逆鳞？
他想不通，很不通。这些年来，他心心念念想要找个红颜知己，这回真找到了，真是知己，一刀一刀专往他的软肋上扎，仿佛是专门地来恶心他、折磨他的。
一个多小时后，他没法再躺，因为叶春好来了。
叶春好匆匆地走进门，高跟皮鞋和裙子下摆都带着泥水痕迹。进门见了雷督理，她没告林子枫的状，开口第一句话是：“宇霆，我要向你坦白，我今天坐了二哥的汽车。”
雷督理坐了起来，看着她，一点头：“嗯。”
叶春好又道：“我知道，你很不喜欢我和二哥见面。我这一回是情非得已，所以希望你能谅解。”
雷督理依然看着她，脸上不喜不怒，只有倦色。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鬓发，他有气无力地说道：“我这几根白头发，是前几年被玛丽逼出来的。我想你无论如何，总该比玛丽强一点。你行行好，不要再逼我了，行不行？”
叶春好一听这话，就知道自己可以不必再解释下去了——不是他谅解了自己，而是自己的解释将等同于对牛弹琴，说也是白说。
于是，她临时改变了对策，只答：“好，我知道了。”
雷督理向她抱拳拱手拜了拜：“谢谢你。”
叶春好后退了一步，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他很脆弱、很疯狂——自己是保护不了他的，更是改造不了他的。他是随时会破碎的水晶玻璃人，他一旦碎了，必定也要扎出她的血来。
叶春好决定离开这里，先回家去。此刻的雷督理瞧着要疯，显然是不适合听她掏心窝子讲道理，所以她决定避其锋芒，等过了这个时候，比如说，到了晚上，两口子清清静静地躺下了，她再慢慢地哄他。
想到那个“哄”字，她猛地一阵心悸头痛，像是不学无术的学生面对着期末大考，又是深壑又是高山，简直不知如何度过。自从结了婚后，她常有走投无路之感，可雷督理又确实是不曾如何地欺负虐待她过，她成天只是自己惶惶然，对外则是无苦可诉。
搭讪着往外走，从她的方面讲，她是采取了新的策略来应对雷督理的脾气；可从雷督理的方面看，就只看见她走了。
他这边心里还难受着呢，她就自顾自地走了。这算什么红颜知己？这算什么有爱情？他就是随便花钱买个姑娘回来，那姑娘也不会这样冷心薄情地对待他。
越是他看得重的人，越是把他看得轻，他并不知道叶春好已经快被他吓出心病，只是觉得寒心。一个一个的，都是这样地辜负他。
门口有人探头探脑，从门帘缝里向内张望——张望了几眼之后，帘子一开，白雪峰沉静地、严肃地走了进来，以着给神佛上香的态度，弯腰摸了摸茶壶的温度，然后给他倒了一杯茶。
雷督理没看他，只问：“张嘉田呢？”
“大帅要见他？”
“对。”
白雪峰轻声答道：“那我这就往他家里打电话，让他过来。”
雷督理没言语。
白雪峰悄悄地走出去了，片刻之后回来了，依然是肃穆的，压着声音说话：“大帅，张嘉田不在京，刚上火车往天津去了。”
雷督理这回扭头望向了白雪峰：“谁让他去天津的？”
白雪峰被他问住了：“这个……应该是他自己的主张吧！”
雷督理又问：“他去天津干什么？”
“大概……是玩去了？”
雷督理点了点头：“好，我这边要就职，他那边玩去了。”
白雪峰瞄着雷督理的脸色：“那我发电报去天津，让他马上回来？”
雷督理摇了头——这头摇得幅度很大，猫头鹰似的，足以表明他那否定的力度。白雪峰一看便知，当即换了话题：“大帅这么干坐着，也怪没意思的。天眼看着也快黑了，您是回府里去呢，还是留在这儿消遣消遣？”
雷督理忽然问道：“子枫呢？”
白雪峰颇有分寸地浅笑了一下：“您不是骂了他几句吗？他……他一生气，就回家了。当然，要不然他也得回家，他让雨浇了个精湿。”
雷督理叹了口气：“子枫有子枫的毛病，但是对我没坏心，我知道。你打电话，让他过来，就说是我让他来的，我不骂他了。”
白雪峰领命而走，又跑去了厢房打电话，不出三分钟他回了来，显然是憋不住笑：“大帅，林子枫不肯来，说是答应了要带妹妹出去下馆子，不便食言。”
雷督理想了想，然后说道：“让他把他妹妹也带过来吧！”

第七章 愿赌不服输
阳伞在颤，伞下的人也在颤。方才云淡风轻的、愿赌服输的叶春好，此刻在这阳伞的掩护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撕心裂肺。
<h2>（一）</h2>
天色擦黑的时候，林子枫带着林胜男来了。
林子枫在家里沐浴更衣，此刻面目一新。他这人本有一副高大的身架子，然而没肉，单单薄薄的高，脸也是白脸，眉目清冷，有刻薄相，虽然私生活素来规矩，可是瞧着却像是负心薄幸过多少次的样子，很有一点斯文败类的意思。
雷督理在公事房里摆了晚餐，自己在首席正襟危坐，专候着他们兄妹二人。林子枫自诩是雷督理身边第一忠臣，然而下午却无缘无故落了个“精神变态”的评语，此刻见了雷督理，便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虽然不敢把那怒意明摆在脸上，但神情也是相当地不好看。
雷督理不能公开地向他道歉，于是转而去招呼林胜男：“来，坐。我听说，你哥哥今晚本来要请你的客？”
林子枫那个面貌不好看，林胜男却是欣欣然的，对着雷督理鞠躬行礼之后，她按照雷督理的指示，不假思索地坐了下来：“是的。”
坐下之后，她一抬头，发现哥哥坐到了自己的对面，并不是挨着自己的，就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她一起立，林子枫立刻抬头向她发了话：“听大帅的话，坐吧。”
这回得了哥哥的许可，她才安安心心地又坐了回去。雷督理这时又问：“为什么请客？你有什么好事情了？”
林胜男看了林子枫一眼，当着哥哥的面，她反倒是不敢由着性子谈笑：“其实也没什么，我们学校办了一个艺术比赛，我绣了一方手帕交了上去，没想到，还被评了个二等奖。”
雷督理“哦”了一声：“我也记得你很会绣，你不是还送过我一幅绣画吗？”
林胜男笑了，喃喃地小声说道：“那个……太小了。”
她是洋装打扮，可是没有烫发，梳的还是东方式的发辫，面庞苍白洁净，有细细的眉毛和明净的眼睛，鼻翼窄窄的，樱桃小口涂着一点人工的红色，偶尔一笑，会显出清秀的尖下颌。雷督理看看她，然后转向林子枫，说道：“你这个小妹妹，倒是才貌双全。”
林子枫扫了妹妹一眼，然后对着雷督理微微一弯腰：“大帅谬赞了。”
这句话说完，便没了下文。雷督理看了他一眼，心里觉得有点腻歪，于是又转向了林胜男——林胜男几乎是林子枫一手抚养成人的，他善待林胜男，也就等于善待了林子枫。
“我们吃饭吧！”他问林胜男，“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告诉我，这里的厨房什么都能做。”
说完这话，他先抄起了筷子。白雪峰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轻手利脚地为他和林子枫各倒了一杯白兰地。林胜男看他已经夹了一筷子菜吃起来了，便也拿起了筷子：“我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桌子上的这些就足够了。”
雷督理不理会，回头吩咐白雪峰道：“你去厨房，让他们给林小姐准备几样甜品。”然后他问林胜男，“我这个安排，没有错吧？”
林胜男笑了笑，抬眼去看林子枫。雷督理见状，便又说道：“你总看你哥哥干什么？在我这里，你哥哥也得听我的。”
说完这话，他带着一点笑意，转向了旁边的林子枫，却见林子枫端坐在椅子上，面前的餐具是一样都没动。
于是他彻底地不耐烦了，歪着脑袋质问：“你是不是在等我喂你？”
林子枫拿起筷子：“不敢。”然后夹了一筷子鱼片送进嘴里囫囵咽下，又端起酒杯说道，“我敬大帅一杯。”
雷督理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一边看，一边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林子枫仰头灌了半杯白兰地，一张白脸瞬间涨得通红。
雷督理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白天说了你几句，你还记我的仇不成？”
林子枫答道：“不敢。横竖是日久见人心，孰是孰非，将来大帅自然有定论。”
说完这话，他一仰头，把余下半杯白兰地也干了杯。雷督理瞪了他一眼，决定还是去和林胜男聊聊闲天。可是转过身这么一瞧，他只见林胜男惶惶然地看着林子枫，像是被他那豪饮的姿态吓着了。
她年纪虽小，但并不是完全的不懂事，怯生生地看了雷督理一眼，她的嘴唇动了动，又望向了林子枫，小声说道：“哥，你别喝了，会喝醉的。”
林子枫端然地坐着，神情平静：“好，我不喝了。”
然后他缓缓地溜了下去，雷督理拽住了他一条胳膊，同时想起林子枫素来没有酒量，方才空着肚子喝了一大杯白兰地，自然是要禁不住。眼看他已经溜到了桌子底下，雷督理刚要叫人，白雪峰从外面走了进来。见了这番情景，白雪峰忍着笑，把林子枫从桌下拖了出来——林子枫喷着酒气，依然是平静的，只是双目紧闭，像是昏过去了。
白雪峰奉了雷督理的命令，把林子枫搬运出去，另找了间屋子让他睡觉。
这回房内只剩了林胜男与雷督理，林胜男窘迫得满脸通红，捏着筷子抬不起头。雷督理倒是感觉轻松了些许：“你哥哥在和我赌气，因为他办事没办好，我下午说了他几句。”
林胜男立刻抬了头：“大帅，我替我哥哥向你道歉，你别生他的气好不好？”
“我要是生他的气，今晚就不叫他过来了。”他对着林胜男笑了笑，“你别管他，我也不管他，让他睡去吧。”
林胜男点了点头，因见雷督理是很自在地连吃带喝，她便也放松了身心，拣那爱吃的菜肴，各样吃了几筷子。这时厨房的听差送了点心甜品过来，林胜男挑了一份水果布丁放到面前，用小勺子舀着吃了一口，随即笑道：“这个好甜。”
雷督理也喝光了一杯白兰地，屋子里没人伺候着，他也不叫人，自己拿了酒瓶倒酒。听了这话，他向着林胜男的方向一歪身子：“我尝尝，有多甜。”
林胜男愣了愣，因看他分明是在等着，便意意思思地挖了一小勺子布丁，送到了他面前。他一低头，就着她的手吃了那勺子布丁，然后一皱眉头：“齁死我了。”
林胜男收回勺子，偷眼看他——没有男子和她这样亲密过，包括她的哥哥，所以她的一颗心脏大跳起来，跳得她上气不接下气，捏着勺子的右手甚至也要哆嗦，让勺子把布丁捣了个乱七八糟。
“大帅。”她小声提醒，“您也别喝了，喝完这些，您都喝了三杯了。”
雷督理摇摇头：“我的酒量，比你哥哥大得多。别说三杯，喝一瓶都没关系。”
林胜男不敢深劝他，哥哥不知道睡到哪里去了，她独自守着个醉醺醺的大帅，怎么想都是不妥当。把破碎的布丁一点一点吃了一半，她往窗外望，就见窗外黑沉沉的，全然不见哥哥回来。
身旁的雷督理忽然站了起来，她回过头去，就见他摇晃着直立了，沉重的睫毛压下来，他像不认识她了似的，好奇而又疑惑地盯着她看。
她感到了危险，扶着桌沿也站了起来：“大帅……我该回家了……”
雷督理闭了闭眼睛——他心里不痛快，虽然并不打算借酒消愁，可不知不觉地，还是喝多了。这个时候，叶春好是应该在他身边的，他需要她，需要她的身，更需要她的心。她怎么还不出现在自己面前？她怎么可以冷酷到这种地步？她难道不知道他是无亲无靠的一个人吗？他爱她，所以她应该也爱他，这么简单的道理，她怎么就不懂？
这时，一双手搀住了他，有细细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大帅，您都站不住了……要不要我叫人进来呢？”
他摇了摇头，迈步向隔壁的里屋走去：“不用……我不想见人……”
那双手小小的、颤颤的，费尽力气才把他搀扶到了里屋的床前。他扭过头，垂眼去看身边的林胜男。林胜男也在仰着脸看他——她是中等的个子，可是因为苗条荏弱，显得格外娇小玲珑。两只薄薄的小手紧紧抓着他的一条胳膊，抓出了他满心的火气与力气。
酒醉之后，他往往是分外地有兴致。风尘女子，不干不净，他至多只肯和她们动手动脚地胡闹一番；然而此刻眼前这个小姑娘一定是清洁健康的。
于是他忽然出手，把林胜男拦腰抱了起来。拦腰抱起来也没有多少分量，他轻轻松松地一转身，然后在一种奇异的兴奋中踉跄向前，连怀中的人，带他自己，一起扑在了大床上。顺势抬腿爬了上去，他镇压住了身下那连踢带打的反抗，耳边响起了尖锐的哭喊声音，让他心神不宁，于是他寻觅到了她的嘴唇，拼命地去吻去吮，把她的声音全部吞吃了下去。
从声音开始，他一口一口，把她咀嚼碾压成了一团有血有泪的花泥，又一口一口，把她咽得骨头渣子都不剩，直到他心满意足地坍塌下去，把她掩埋在了身下。
<h2>（二）</h2>
凌晨时分，雷督理被一双手摇醒了。
他睡得正酣，睁开眼睛向上看了看，房内还亮着电灯，他看清了林子枫的脸，但是林子枫那张脸也没什么好看的，于是他闭了眼睛，要继续睡。然而那双手颇粗鲁地把他硬扶了起来，他没睡够，并且觉着身上凉飕飕的，便不得已地又睁了眼睛：“你干什么——”
话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了。
他发现自己是赤条条的，而大床一角有人披头散发地围着棉被，哭得只剩了一口一口干抽气的力量，正是林胜男。目光从林胜男的面孔扫过整张大床，他看到了真丝床单上一块一块的干涸血迹，还看到了满地凌乱的衣裳、裙子，裙子破破烂烂的，也带着干血。
抬起头再去看林子枫，他这才发现林子枫红着两只眼睛，正死死地瞪着自己。
于是抬手一指自己的胸膛，他轻声问道：“是我？”
林子枫一手狠抓着他的一侧肩头，像是怕他跑了：“不是你还能是谁？”他红着眼咬着牙，一字一句都是从齿间逼出来的，仿佛也要哭了，“我就这么一个妹妹，她还这么小，你怎么——你怎么能——”
雷督理一晃肩膀甩开了他的手，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的衣服呢？有话也等我穿上再说！”
林子枫瞪着他，不言不动，当然也不给他找衣服。雷督理被他看得有点窘，然而这一回又是真的理亏，不便骂人，只好自己从床尾翻出了衣裤，潦草地套上了。下地走到桌子前，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喝了下去，然后回头对着林子枫说道：“我也是喝醉了，才闹出了这么一场来。事情既然出了，那我当然是要负责到底。”
林子枫转身面对了他，依然是咬牙切齿的：“大帅打算怎样负责？”
雷督理看了林胜男一眼，然后答道：“往后她就算是我家的人，今天就跟我回去吧。”
林子枫冷笑一声，斩钉截铁地说了话：“大帅，恕我直言，我不能让她和叶春好同居在一个家里！叶春好可不是一个平凡的女人，大帅您尚且不是她的对手，我妹妹这样一个小孩子到了她跟前，还不是羊入了虎口？今天她有命进府，不知过几天就有没有命回娘家了！”
雷督理听了这话，反问道：“那依你的意思呢？”
林子枫受了这一问，却像是被问愣了似的，半晌没说话。最后回头又看了妹妹一眼，他这才开了口，有气无力的，声音比先前低了许多：“大帅，胜男才十六，我家里没别人，我天天在外头奔波，就是家母带着她过活，她娇生惯养的，完全还是个小孩子脾气，也不懂什么规矩，也不会看人的眼色，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她既然已经成了大帅的人，就请大帅处处多担待些，她有什么不好的、不对的，大帅也别往心里去，别和她计较。她胆子小，大人说她几句，她就要吓得哭，所以……所以……”
说到这里，他扭开脸，颤巍巍地深吸了一口气。雷督理看出来，他这是要掉眼泪了。那林胜男说是他的妹妹，可他这边长兄如父，并不单纯的只是个哥哥。
“我明白。”他用力拍了拍林子枫的肩膀，“你的意思，我都明白。你放心，我不会亏待胜男。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们是有感情的，你的妹妹在我这里，自然也和别的人不一样。我这就让人另安排房子给胜男，北京不喜欢的话，到天津住也可以。如何？”
林子枫点了点头：“我听大帅的安排。”
然后他转身走回床边，看妹妹是赤条条蜷缩在那棉被里的，自己想抱抱她都没法出手，所以就只能干站在原地，忍着眼泪说道：“胜男，别哭了。哭多了要犯头疼病，又得养好几天。没事的，这不怪你，怪哥哥。”
林胜男闭着眼睛低着头，大半张脸都埋在棉被里，涕泪干涸在脸上，她哭不动了，甚至也听不见看不见了，只偶尔哽咽着抽搐一下。
这一天，林胜男没回家。
她觉得自己是犯了天大的罪，不敢回家见老母亲。糊里糊涂地被雷大帅和哥哥用汽车送进了一处陌生宅子里，她进了一间卧室，雷大帅让她“休息休息”，她便躺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忽然发现雷大帅不见了，哥哥也不见了，就扁了扁嘴，又掉了眼泪，心里乱纷纷地想起了很多的事情，包括今天自己没上学，也没请假。
与此同时，林子枫在饭店里开了一间客房，躲进去，锁了门。
力不能支地倒在床上，他大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没想到事情会发生得这么快。
他是想把妹妹介绍给雷督理，一边想着，一边行动着，一边犹豫着，始终是没有下最后的决心。毕竟妹妹只有十六岁，而雷一鸣已经三十有五。他林家并不是穷门小户，堂堂省公署秘书长的妹子，为什么要嫁一个大她将近二十岁的夫君呢？
他林家是可以不必攀这个高枝儿的，他是可以等妹妹长到十九二十岁，再给妹妹选一个门当户对的留学生做丈夫的。一夫一妻的小两口过日子，那多好？
现在可好，妹妹糊里糊涂地就成了雷一鸣的二房——正经娶个二房姨太太，还要有一点手续的，可妹妹连这点手续都没有，直接就成了雷一鸣的外宅。
那雷一鸣……
林子枫不愿意细想雷督理其人，他知道自己是在忠于一个自己根本看不上眼的庸才。
忽然地，他又想，也许自己昨夜是故意地要喝醉，要为雷一鸣制造那样一个机会——自己其实已经受够了叶春好，自己其实已经是等不及了！
只是自己还不知道，知道了，也不能承认。一旦承认，他就没脸再给妹妹当哥哥了，一旦承认，他就是个禽兽不如的东西了。
天黑之前，林子枫回了家。
林老太太是完全信赖这儿子的，儿子把女儿带出去，连着一夜一天没回来，她心里虽然惦念得很，但是并不怕什么，因为儿子是个挺大的官儿，一定护得住小丫头。
然而这人高马大的儿子进了门，一见她的面，便“咕咚”一声，跪在了地上。
“妈。”儿子垂着头说，“我对不起您。我把妹妹给……给……”
林老太太瞪着儿子，不逼问他，单只是瞪。儿子断断续续地把话说了下去，她听到最后，忽然向旁一栽，晕了过去。
林子枫彻夜未眠。
他夜里送了老母亲去医院，在医院挨了母亲两个嘴巴子，然后在凌晨又将母亲接回家来。林老太太死活要去瞧女儿去，被他好说歹说地拦住了。而在天亮之后，他匆匆跑去见妹妹，却在妹妹那里遇到了白雪峰。
白雪峰似乎也是睡眠不足，坐在宅子前头的门房里喝浓茶。林子枫见了他，开口便问：“大帅呢？”
白雪峰答道：“大帅在家呢，派我过来管家看门。”
林子枫像是要对白雪峰发脾气似的，劈头又问：“他自己怎么不来？”
白雪峰“唉”了一声：“大帅和令妹的事情，让太太知道了。太太连哭带闹的，府里都吵翻了天了。”
“那我妹妹就没人管了？”
白雪峰一摊手：“我不是来了吗？”然后他见神见鬼地压低了声音，“都动手了。”
林子枫看着白雪峰，声音也低了些许：“谁动手了？”
“大帅动手了。”
林子枫依然看着白雪峰，忽然笑了一下：“打成什么样儿了？”
“不知道。我后半夜就过来了。”
“不会又要离婚了吧？”
白雪峰也笑了：“那不能，哪有总离婚的？”
林子枫说道：“再离一次倒也未尝不可，横竖这个肯定用不了一百万。”
白雪峰觉得林子枫这话说得太刻薄了一点，所以便只是笑，不附和。林子枫又道：“老白，你好好地把这大门看紧了，别让姓叶的找过来，把我妹子吓着。”
白雪峰向他一抱拳：“是，舅老爷。”
林子枫转身要走，且走且道：“别跟我贫！”
林子枫去见了妹妹。
他进门时，林胜男正坐在桌前，用一截铅笔头在纸上乱画。见他来了，她怯怯地说道：“哥，你是来接我回家的吗？”
林子枫拉过一把椅子，在她跟前坐下了：“傻话，这里就是你的家。”
林胜男垂下了头，捏着那截铅笔头，继续慢慢地画：“哥，我是不是……是不是就算结婚了？”
林子枫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嫁给雷大帅，不好吗？”
林胜男任他摸着，继续问道：“可是雷大帅有太太的。哥，我是不是……是不是变成人家的——”她脸上闪过了一个哭相，“变成人家的小……小老婆了？”
然后她抬头望向了林子枫，哭唧唧地又道：“哥，我想回家，我不想结婚，不想给雷大帅当小老婆。我今天也没向学校请假，无缘无故地总不上学，会被开除的。”
林子枫听到这里，心如刀割，脸上却是微笑了一下：“胜男，你听我说，是这么一回事——雷大帅那个太太，也算不得如何明媒正娶，无非就是用花轿从外面抬回来罢了，他们举办婚礼那一天，你不是也跟我去看了热闹吗？你记不记得，他们都没拜天地，没拜天地，算什么正经夫妻。”
说到这里，他伸手夺下了林胜男手中的铅笔头，扳着她的肩膀，让她转身面对了自己：“胜男，我刚得了消息，雷大帅为了讨你，在家和他那个太太大吵了一架，甚至动了手，这就足以证明你在雷大帅眼中，是很有分量的。你如今既到了这里，就是一家的主妇，不比那个姓叶的女人差什么，大帅现在又正偏爱着你，你更要打起精神来，把这一边的日子过好。那姓叶的为人不大规矩，和外头的男人纠缠不清，大帅因此对她是日益反感。她越是不好，你越要好好地做人，让大帅知道你的可贵。记住了吗？”
林胜男茫茫然地点了头：“我记住了。”
林子枫直看进了她的眼睛里：“你在这里，若是缺了什么少了什么，就大着胆子去要。这所宅子，包括宅子里的人和物，都是你的，你说了算。若是有了什么烦恼和心事，就立刻给我打电话，不许憋在心里。哥哥在雷大帅那里是说得上话的，能够帮你，明白了吗？”
林胜男也直视着哥哥的眼睛，继续点头：“我明白了。”
林子枫定定地凝视了她片刻，末了，他小声说道：“你外头有我这个哥哥，自己再加把劲儿，将来总能让大帅把你扶正。到时候整个雷家都是你的。雷大帅今年也才三十多岁，将来前途不可限量，你听哥哥的话，将来会有好日子的。”
林胜男依然是点头，他说什么，她就听什么、信什么。只是有一个问题，她还糊涂着，不能不问：“哥，那我还上学吗？”
林子枫向她一笑：“不上了。念书本来就是件耗心血的事情，你又要强，总爱争个第一第二。原来你在家没事做，到学校消磨消磨时间、长点学问自然是好，如今你自己也有了家庭，何必还把精力花在那上头？现在你的身份变了，哥哥不再管束你了，你白天想出去玩，想看电影、看戏，都可以去。”
林胜男眨巴着眼睛，像后知后觉似的，刚意识到自己“身份变了”。
“妈生我的气没有？”她小声问林子枫，有点脸红。
林子枫微微地笑道：“妈不生气，一来这事不怪你，二来我们家能和雷家攀上亲戚，也是一件好事。况且雷大帅那人……他至少是……他总算是……仪表堂堂。”
林胜男听了哥哥这一番话，认为颇有道理，便又问道：“那我什么时候回家看妈呢？”
“过两天吧！”林子枫拍拍她的肩膀，“妈说了，你既是做了人家的媳妇，就要有个大人样子，不要总惦记着回娘家，要先把自己的小家庭建设好。”
林胜男的脸上有了点笑模样：“这话一听就不是妈说的。妈哪会说‘建设家庭’这种新词儿啊？”
林子枫心神不定地微笑着：“反正意思是这个意思。”
然后他站了起来：“我回家一趟，把你的药送过来。”
林胜男立刻提醒他道：“还有衣服呢！我的连衣裙和凉皮鞋。”
林子枫叹了口气：“傻瓜，你到了这里，还怕没有好衣服穿吗？”
<h2>（三）</h2>
张嘉田也知道雷督理即将就职，所以在天津只逗留了两天，便匆匆地又回了北京。若不是为了去见那位白俄将军兼军火贩子谢尔盖，他根本也犯不上往天津跑——早就约定要和对方见面了，可是北京这边陡生了变化，城内、城外险些开战，所以双方这相约的日期一推再推，推到如今，张嘉田总算得了一点空闲，所以赶忙前往天津赴约去了。
花了半天的时间，他和谢尔盖将军见了面，谈成了一笔小买卖，然后又顺路去瞧了殷凤鸣。殷凤鸣原本就感激他的救命之恩，如今见了他，越发地热情，将“帮办”二字叫得山响。张嘉田倒是泰然——他本来就是帮办，殷凤鸣恭敬他，也是理所当然。
他想回北京，可殷凤鸣死活不放他走，他没了法子，只得在天津又耽搁了一天。这回在天津算是吃喝玩乐得够劲了，他心旷神怡地回了北京。
到京之后，他直奔了雷府，可是并没有见到雷督理，白雪峰也没了影子。雷督理的卫队长尤宝明倒是在家，于是张嘉田就问他道：“大帅是到俱乐部去了吗？”
尤宝明很认真地想了想，末了答道：“不一定。”
“不一定？”
尤宝明生性认真，对待张嘉田的问题，他采取了谨慎的态度，思索着回答：“我觉得不一定，因为现在正是大中午的，大帅到俱乐部去干什么呢？”
张嘉田被他这个认真劲儿逗笑了：“好，那你再给我说说，大帅不在俱乐部的话，还能在哪里？”
尤宝明这回没再寻思，直接答道：“应该是在帽儿胡同。”
张嘉田没听明白：“帽儿胡同？他去帽儿胡同干什么？”
尤宝明一拍脑袋，做了个恍然大悟的姿态：“哦，帮办，您不知道，大帅又娶了个小太太。小太太住在帽儿胡同。”
张嘉田看着尤宝明，脸上没有表情。看了半天之后，他才又问道：“大帅讨姨太太了？”
尤宝明当即摆了手：“不是不是，不算是姨太太，是林秘书长的妹妹，不知道是怎么算的，不让叫姨太太。可能算是两头一边大？不知道。”
“什么时候娶的？”
“也没正经娶啊，就把帽儿胡同的一处房子收拾了一下，让小太太搬了进去，就算完事儿了。”
张嘉田听到这里，因为过于惊讶，所以反倒是一言不能发了。瞪着尤宝明看了足有半分来钟，最后他笼统地向宅子深处一指，压低声音问道：“那……这边的太太呢？”
尤宝明微微地皱了眉毛，笑了一下：“我……我不知道。我……我昨天告了一天假，今早上刚过来。”
张嘉田竖起一根手指，虚虚一点他的鼻尖：“小子，不跟我说实话是不是？”
尤宝明其实比他还大两岁，可他是岁数不够，官职来凑，完全有资格对着尤宝明喊“小子”。尤宝明不爱听这两个字，也只能忍着，并且忍得很为难，因为确实是不想再对着张嘉田多说一个字——说什么呢？大帅为什么总和太太闹家务，你是真不知道还是怎么的？是，谁也没抓着太太和帮办有什么纠缠勾连，可若你俩真是干干净净的，那大帅在家里奔突咆哮，闹的又是什么？
尤宝明在心里质问张嘉田，嘴上不敢无礼，又不想昧着良心胡说八道，所以最后就只能是看着张嘉田苦笑。而张嘉田一双慧眼，瞧出了他这忍而不发的意思，当即决定换个战场：“那我再问你，太太现在在家吗？”
尤宝明这回痛快地点了头：“在！刚回来。”
“刚回来？两口子都闹成这样了，她还有闲心出去跑？”
尤宝明略一犹豫：“太太……是刚从医院回来。”
张嘉田一听这话，转身就往内宅跑去了。
张嘉田知道雷督理闹起脾气来，和发疯也差不许多，所以以为是雷督理把叶春好给“打坏了”。
然而等他气喘吁吁地看到叶春好时，他的心情平定了些许，因为叶春好头脸整洁，亭亭地站在那里，瞧着并没有“坏”。他冲进楼内来时，叶春好正在从楼梯上往下走，冷不丁地见他闯进来了，她显然是一怔，不上不下地停在了楼梯中间。
然后，她拼了命地一翘嘴角，生拉硬拽地扯出了一点微笑：“二哥回来了？”
张嘉田跑到楼梯前，向上一招手：“你下来！”
叶春好走了下来——这一动，张嘉田发现了问题：叶春好用手捂着一侧胯骨，下起楼来慢慢地迈小步，像怕踩死蚂蚁似的，一寸一寸地挪着走。张嘉田且不问她，等她走完了最后一级楼梯，才开了口：“你那儿怎么了？”
他不便公然地触碰叶春好，只能这么没头没脑地硬问。叶春好单手扶着一侧楼梯扶手，慢慢垂下眼皮去看地面，目光转得很迟钝：“没事，只不过是……碰了一下。”
然后她又问道：“二哥这么快就从天津回来了？倒是回来得正好。大帅正在准备就职典礼，二哥回来得太晚，也不合适。”
张嘉田放轻了声音：“你还有闲心管那些事情？我听说他在外头又弄了个人。”
叶春好一听这话，反倒是微微地笑了，一边笑，一张面孔一边涨红起来，脸红了，眼睛也红了，然而依然是微笑，死要面子活受罪地强笑，也不知道笑的是什么。张嘉田看不下去了，当头就是一句：“你别装了，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你跟我装没意思。”
叶春好低声答道：“我知道，你不能笑话我。”
然后她就带着这么一脸古怪笑容抬起了头，眼睛亮晶晶的，是含了眼泪：“我刚从医院回来，觉着那地方大概是有细菌，所以上楼去换了一身衣裳。家里现在没别的事，我想出去走走，二哥和不和我去？”
张嘉田刚要答应，可是随即反应过来：“咱们两个出门，行吗？”
他自己光棍一条，是无所谓，可是怕连累了叶春好。叶春好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终于慢慢地退了，没了。
“怎样都是不行的啊。”她淡淡地说，不带情绪，“单是我们站在这里说几句话，就已经不行了。”说完这话，她挪着小步，稳稳地、慢慢地向前走，一边走，她一边又嘀咕道，“怎样都是不行的啊！”
她素来都是镇定理智的，虽然是个年轻的女子，但是天然地带着一点大将之风，当初家破人散的时候，她吓得直哭，可也没哭得走了样，所以张嘉田看了她这个嘀嘀咕咕自说自话的样子，心中忽然有点发慌，怀疑她是让雷督理刺激出了精神病。转身快走几步追上了她，他不再逼问，只说：“我陪你，咱们出去散散心，玩一天！”
张嘉田不带随从，只让一名汽车夫开汽车载了自己和叶春好，直奔了北海公园去。
这时候天还大亮着，他赁了一只小船，带着叶春好坐了上去。叶春好撑着一把小阳伞，先是静静地坐着，及至张嘉田把小船划到一片柳荫底下了，她才如梦初醒似的回过神来，对着张嘉田说道：“原来上学的时候，一个月能和同学到这儿坐一次小船、喝一瓶汽水，就是最快乐的事情了。”
张嘉田没正经上过学，体会不到她所说的这种快乐，也没有闲情逸致陪她抚今思昔，直接便问：“雷一鸣是怎么回事？你们结婚才半年，他就喜新厌旧了？”
叶春好叹了一口气。
“二哥。”她说，“其实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我是想赌一次，我以为我和别人不一样，我能赢。”
说到这里，她自嘲一笑：“他的年纪是比我大，可相貌是好的，我看他是个美男子，对我又痴情，还是有权有势的督理大人，怎么想都是做丈夫的不二人选，就嫁了他。”
将小阳伞收拢起来，她伸出伞尖轻轻去打船旁的荷叶，不看人，对着那半开的荷花说话，“我对他又有真心，又有贪心。”
然后她转过脸，望向了张嘉田：“我虽然是个女人，但是有点官迷。成了他的太太之后，我沾了他的光，虽然不是真正的官，但也有了金钱和权力，能够随着自己的心意，做一些事。”
张嘉田点了点头：“我知道，你这人闲不住。原来你给他当秘书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我当时心里还奇怪，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姑娘，不爱花儿粉儿的，也不爱玩，专门和那帮老爷们儿抢差事干。但这也不算毛病，一个人勤快要强，哪能算是坏事？况且，你再官迷也迷不过我，那天晚上我知道我要当帮办了，差点儿乐昏过去。”
“所以……”叶春好收回了小阳伞，重新撑了开，“是我自己要赌一把，愿赌服输，也没什么可怨的。二哥，你放心，我想得开。”
这话让她说得心平气和，张嘉田听在耳中，几乎要信以为真，直到他看见她那两只手是如何紧张地握着伞柄——握得关节泛白，握得手臂哆嗦，是把毕生力气都运到了周身，拼了命地控制着表情与声音，拼了命地要做出那云淡风轻的假象。
于是他猛地怒了，又怒又恨又悲的，简直想指着她的鼻子骂人。手指蜷起来，他握着拳头，咬牙切齿地质问她：“你还对我装相？我对你一点虚情假意都没有，也不图你什么，你干什么和我这样生分？我不是雷一鸣，我不看你这张假脸子！你要是不想和我说心里话，你就别说，我这就划船靠岸，你回家去！”
此言一出，叶春好俯下身去，整个地躲进了那阳伞下。张嘉田怒视了她片刻，怀疑她还当自己是个小混混，还以为自己是要乘虚而入占她的便宜——她要真是这么想，那可真是狗眼看人低了！他堂堂的一省帮办，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他怎么就那么下三烂，非得盯着人家的老婆不放？难道她就不知道他是多么地有出息吗？他是多么地“英雄出少年”吗？
骄阳照射着他，他岿然不动，忘记了划动小船追寻阴凉。不知这样注视了那把阳伞多久，他忽然也弯下了腰：“春好？”他急了，用手去掀那深深扣下的阳伞，“春好？”
阳伞在颤，伞下的人也在颤。方才云淡风轻的、愿赌服输的叶春好，此刻在这阳伞的掩护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撕心裂肺。
她即便在撕心裂肺的时候，也能把哭声压抑到最低。一只大手从伞下伸了进来，摸索着握住了她的小手。她咬着牙，屏着息，泪水滔滔地流，苦和痛都融进了血液里，轰轰地往头脑里冲。
她愿赌，可她不服这个输。
她爱雷一鸣啊！还没爱够啊！
<h2>（四）</h2>
在一把小小的阳伞下，叶春好偷偷地大哭了一场。
阳伞上头就是烈日高天，光天化日的，没遮没挡的，她深深地埋了头，下巴抵着膝盖，哭得人也抖，伞也抖，小船也抖，世界也抖。怎么不悲？怎么不愤？怎么可能云淡风轻？怎么可能愿赌服输？
当初他是怎么追她的？是怎么爱她的？是怎么对她承诺的？事到如今，不到半年，她便从新妇沦为了敝屣——可她当初也不是非嫁他不可的！是他招惹她，不是她先动情。
天下怎么会有这样坏的人？这不是“负心薄幸”四个字可以形容的了，他简直就像是没有人心、不通人情。明知道林子枫视她如仇，他却还偏要娶他的妹妹。她还没来得及恼，他先恼了——他认定了她心里还放着个张嘉田，许她和张嘉田藕断丝连，就许他纳林二小姐为妾。
她这一生一世都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既然如此，索性不洗了，她从来不是疯狂的人，做不出以死明志的举动来。先前她见了张嘉田，恨不得绕道走，拼了命地想要自表清白，现在也不躲他了。躲什么呢？躲有用吗？
将伞下那只碍事的大手推了出去，她摸索着从肋下纽扣上解了手帕，哽咽着擦眼泪。狠狠地哭了一场之后，她心里像是透进了一点光明——从午夜到白昼，她心中一直热热地憋闷着，喉咙中有血腥味。她以为自己是急怒攻心，是要吐血，便越加努力地压制着情绪，要把那股子热血压下去。
现在好了，热血变成热泪流了出去，她擦湿了一条帕子，然后收起阳伞，面对了张嘉田。张嘉田正拧着眉毛注视着她，神情严肃，像是见了什么惨不忍睹的情景，不能不看，又不忍看。
“我好了。”她告诉他，“我哭出来，就好了。”
她不知道张嘉田是看她变了模样——自从她结婚之后，张嘉田每一次看她，都觉得她是变了一点模样。她就是在结婚前的那个新年里最美，那时候她胖了，擦脂抹粉地打扮着，是个粉面桃腮的大美人。他那时候还以为她这一生一世都有了依靠，往后就要无忧无虑地荣华富贵到底，就要永远这么漂亮下去了呢。
用手指又拭了拭眼角，叶春好知道自己此刻不好看：“我现在也……”她吸了吸鼻子，“没个人样子了。”
手指关节撩动头发，张嘉田忽然看见她那太阳穴上印着一片青黑。连忙伸手把那几绺头发彻底掀起来，他凑过去细看，发现那竟是一块瘀伤。
“这是怎么弄的？”他问。
叶春好往后一躲：“没事。”
张嘉田忽然反应过来：“雷一鸣打你了？他……他妈的往你脑袋上打？”
叶春好叹了口气：“因为那件事情……我在书房里和他吵起来，他发起脾气，乱抓了东西往我身上扔，我躲不及，被镇纸打了一下。”
“那你怎么走路也不利索了？胯骨也让镇纸砸了？”
叶春好垂下头，抬手把头发理了理：“他闹完了，就要走。我堵着门不放他，他就踹了我一脚。我本以为没事，可是过了一天一夜，还是疼得走不成路，今天才去了医院。医生给我拍了X光片，说是骨头没事，休养几天就会好了。”
张嘉田看着她，忽然问道：“春好，你说他到底是个什么人？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叶春好听了这话，却是正了正脸色。
绝望悲哀的情绪伴着热泪，被她哭了出去，理智重新占据了上风——理智很久很久没有占据上风了，自从她爱上了雷督理之后，理智便被她从脑海中驱逐出境。可她对此毫无察觉，或许是只缘身在此山中，让她不但不识了雷督理的真面目，甚至也不识了自己的真面目。
“他？”她的鼻音很重，一字一句却是咬得清晰，“他是个疯子。”
把合拢了的小阳伞横撂在膝盖上，她在不知不觉间挺直了腰板，眼角是粉红的，嘴唇是鲜红的，痛哭过后，她给自己哭出了一脸古怪的妆容，像是扫了胭脂，改头换面地重新登了场：“二哥，事到如今，我念着夫妻情分，依然不愿对他多做褒贬。只是你如今作为他手下正当红的人，记得千万不要以常理去揣度他的心思，他不是讲道理的人。你也不要想着我在他那里受了委屈，便气不过，要替我向他讨个公道来。你既是当了帮办，就把这个帮办做好，你手下既是有了队伍，就把那队伍壮大起来。自己有了力量和底气，才能活得体面，活得自在。这个道理，我原本是懂的，后来自己昏了头，把它丢在了一旁，如今吃了亏，才重新把这话又想了起来。”
张嘉田连连地点头：“我知道，我记住了。我……我听你的话。”
叶春好扭头环顾了四周，又道：“不该让你陪我出来的，我今天一时冲动，有点冒失了。”说到这里，她把阳伞重新撑了开，遮挡了自己，“二哥，我还有一句话要嘱咐你，在宇霆面前，你一定不要提我。他若是说起了我的什么事情，你不要听，也不要关心。他的眼睛很毒，无中还要生出有来，何况——”
说到这里，她停了停，言语是犹豫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张嘉田，却是锐利坚定：“你的前程要紧，比什么都要紧。你若是为了儿女之情冲撞了他，毁了前程，那你就不算是个好男子汉，我也还是看不起你。”
张嘉田这回没让叶春好多费口舌。叶春好哭过一场便能还阳，他这“英雄出少年”的人物，当然也要明白事理。
不但明白，还得斩钉截铁地明白，她有的心胸气概，他也一定要有。
“你放心。”他告诉叶春好，“你也记住，你能跟他过，你就过，我不管，我也不拦着；可你哪天要是跟他过不下去了，你就来找二哥。你是没娘家，可你还有我。”
叶春好眼中的泪彻底干了。对着张嘉田点了点头，但她其实并没有找他的打算。
她谁也不找。年纪轻轻的一个人，干吗总想着找靠山？不必，不用。
雷一鸣不爱她了，她也能照样地活。她原本就曾想过终身独身，原本就曾准备过做一辈子老姑娘。如今纵是被雷一鸣抛弃了，也无非是兜了个圈子，回到了原点。
那也没什么可怕。
叶春好弃船、上岸、回家去。并不是要回了家继续哭，是要回家继续过日子去——或者说，是回家继续活着去。
张嘉田不是很了解女性，他看叶春好似乎是憋了一股子心劲儿，便怀疑她也许会离家出走，也学那个玛丽冯，和雷督理闹一次离婚。然而两人在临分手前又交谈了三言两语，他发现叶春好完全没那个意思。
叶春好比不得玛丽冯，没有外交世家的娘家，没有英国、美国的朋友，她若是跑去向雷督理提出离婚，以雷督理现在对她的态度，所得的回答很有可能是一顿拳脚。与其如此，她索性不走玛丽冯的那条路线。雷督理许她继续做督理太太，那么她就把这个太太当下去，将来前景如何，她见机行事便是了。
况且，让她乖乖地拱手让贤，把“督理太太”的位置让给林子枫的妹妹，她也不甘心。如果雷督理看上的女人是白雪峰他二姐，她兴许还不会这么恨。
她又有心劲儿，又知道爱恨，腰背也挺直了，眼睛里也有光了，张嘉田看在眼中，一颗心便落回了原位。他知道叶春好是个很“稳”的性子，这样性情的女人，信得过，靠得住，得妻如此，乃是那丈夫的福气。
目送着叶春好在公园门口坐上洋车远去了，他还在掂量着这件事，心思分了阴阳两面，阳的一面，是盼着雷督理回心转意，让叶春好得几天好日子过；阴的一面，是希望雷督理和她彻底闹掰，把她休了。
把她休了，他兴许还有机会捡个剩。督理不要的女人，帮办捡着娶了，不算丢人。谁要是想嘲笑，谁就笑去吧！

第八章 燕语呢喃
张嘉田太年轻了，升腾得又太快了，这样的人最容易张狂，把什么好东西好人都不往眼里放。她自认不是个坏女人，自认也可以贤良淑德起来，可这年轻气盛的张嘉田，能看出她的好处来吗？纵算是看出来了，又能把她这点好处往心里放吗？
<h2>（一）</h2>
张嘉田去了帽儿胡同。
其实也不是非得今天去见雷督理，明天见也是一样的。但他心中存了几分好奇，想要看看这得了新欢的雷督理，此时到底是如何的欢喜。在动身之前，他特地花了一点时间镇定情绪，连自己一会儿做什么表情、说什么话都筹划了一番。他知道自己现在有多么地想痛揍雷督理，所以要格外地谨慎自制，一点破绽都不能露。叶春好不是嘱咐过他了吗？前程要紧，比什么都要紧。
结果他寻寻觅觅地找到了帽儿胡同，进门后发现这雷督理是真欢喜，喜大发了，喜了个无影无踪。
他进门时，迎接他的人是白雪峰。白雪峰似是无所事事，而这大门内的照壁前正好有一片阴凉，他便抱着胳膊，在这阴影里干站着。忽见一辆汽车开了过来，而这汽车里跳下来的人又是张嘉田，他便立刻微笑起来，两条抱着的胳膊也垂了下去，显出了一点恭敬的军姿：“帮办从天津回来了？”
张嘉田曾经义正词严地禁止他称呼自己为“帮办”，他当时也满口答应着，然而到了如今，他照样是把“帮办”二字叫得山响，以示他很懂上下尊卑之分，是个心里有数的人。而张嘉田到了如今，也对“帮办”二字坦然受之，勉强把脸色正了正，他也露出一点笑容：“刚回来，一下火车去到府里见大帅去了，结果扑了个空，问了一圈的人，才问出这个地方。”
说完这话，他迈步就往里进。他一度是把雷府当家的——他一个，林子枫一个，时常是随着心意往雷督理的屋子里闯，相当地自由。此刻他也并没想到要让白雪峰提前进去，为自己通报一声。倒是白雪峰立刻转身追上了他，小声笑道：“帮办是要见大帅？那可以先到前头的小客厅里等一等，大帅他和小太太正在后头院子里，那个——”
张嘉田此刻的心情不好，白雪峰既然是这院子里第一个面对了他的人，他便首先要和这个白雪峰对着干一下子，白雪峰越是要拦他，他越故意走得快：“没事没事，我自己过去瞧瞧，要是大帅现在不便见我，那我就明天再来。”
嘴上说着话，他已经穿过这第一进院子，进了那第二进的内宅。后头这进院子方方正正的，檐下围着一圈抄手游廊，院子正中摆了许多盆奇花异草，花草一旁又是一对大水缸，缸里养着荷花和红鲤鱼。而廊下站着个洋装小姑娘，正红着脸东张西望。忽见白雪峰来了，她登时迈了一步，口中唤出一个“白”字，然而随即看到白雪峰身边还多了一个高个子青年，她便向后又退了一步，嗫嚅着不作声了。
白雪峰劝不住张嘉田，这时只得向小姑娘开了口：“太太，大帅呢？帮办从天津回来了，来见大帅。”
张嘉田这才正眼看了这位“太太”——看过之后，只觉莫名其妙。
依着他的思想，他觉得一个男子，无论是娶妻还是纳妾，那自然为的是要找一个女人，换言之，其他的条件都可以不论，首先那位对象，须得是个女人。而林胜男——他左看右看，只觉得她是个小孩儿，尤其是她穿着灯笼袖子的西洋式连衣裙，披着一头漆黑微卷的长发，头上还系着一个大蝴蝶结，越发像是个画报上印着的外国小孩儿。
林胜男被他这么看着，怪不得劲儿的，就往廊柱一旁躲了躲，只对着白雪峰说话：“我俩捉迷藏，他躲起来了，我找了半天，就是找不着。我都找不动了，到处喊他，向他认输，他也还是不出来。”
此言一出，又是一篇小孩的话语。白雪峰转向张嘉田，无奈一笑：“您看，大帅顶爱和太太闹着玩，一玩起来，简直让人没办法。”
林胜男不在的时候，白雪峰称她是“小太太”，如今当着林胜男的面，他自自然然地就把那个“小”字剔除了去。张嘉田听在耳中，心中立刻又有了气，但是又气得没立场、没道理。白雪峰凭什么不巴结这个小崽子呢？谁知道这个小崽子会不会哪天走了大运，摇身一变就成了正房大太太了呢？叶春好和这个小崽子的命运，不都是被雷一鸣攥在手里的吗？
张嘉田谁的刺儿也挑不出来，挑得出来也不便挑、不敢挑。于是把两只袖子往上一挽，他像要和谁打一架似的，兴致勃勃地接了话：“没事！你们找不着，换我来！”
话音落下，他大步流星地就往正房里走去了。
白雪峰不知道他那百转千回的思想，只知道这位帮办在不久之前，确实还是个淘气的野小子，这个时候他来精神，也是正常的事情。赔着笑向前追了两步，他又分心对着林胜男一点头，格外和蔼地说道：“太太也别总在外头站着了，外头有暑气，还是屋子里凉快。”
林胜男点了点头，可是见张嘉田那样虎生生地往屋子里冲，又不大愿意，便也沿着游廊一路走了过来。等她走进门时，张嘉田已经把卧室里头最大的立柜打了开。
平常能藏人的地方，比如床底、桌底，他想林胜男肯定已经找了千遍，自己不必再费那个力气，这个柜子大得出奇，倒是个有嫌疑的所在，不过柜子里一层层摞着五颜六色的被褥，一直摞了半人多高，也是明明白白的。林胜男走了进来，因为不喜欢张嘉田往自己的卧室里闯，所以微微地噘了嘴：“没有的，我都看过了。”
张嘉田这时却是“扑哧”一笑，弯腰将一只手伸进了那被褥缝隙里。这只手被他越伸越长，最后他又是一笑，大声问道：“是我把您拽出来，还是您自己出来？”
然后不等那被褥里头传出回答，他咬着牙铆足了劲儿，向外就是一扯。被褥组成的堡垒瞬间坍塌，他从那被褥之中扯出了个汗津津的雷督理。
绫罗绸缎汇成了彩浪，浪中的雷督理被他攥住了一只手，东倒西歪地趴在了地上。白雪峰“哎哟”一声，连忙上前扶起了他，而雷督理热气腾腾地站起身来，先是拖泥带水地走出了那一堆被褥，然后一边扯着领口抖了抖，一边对张嘉田说道：“多事！”
张嘉田转向他，笑了：“大帅，要是没我多事，您打算在那里头躲到什么时候？这个天气，还不热坏了您？”
说完这话，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条白手帕，走上前去给雷督理擦汗，依然是不惜力气，把雷督理那个脑袋擦得乱晃。雷督理一皱眉毛：“你这是和我有仇？”
张嘉田这才收了手：“您看，给您擦汗还擦出毛病来了。”
雷督理穿着一身丝绸裤褂，这时热得狠了，就把外头的小褂脱下来扔给了白雪峰，上身只剩了一件短袖汗衫。他先不理张嘉田，一边往外走，一边对林胜男笑了笑：“我这个藏法，如何？”
林胜男抿着嘴笑，小声说道：“我找了好半天。”
雷督理又道：“你出去玩玩，我要休息一会儿。”
林胜男答应一声，转身走了出去。而雷督理走到外间的客厅里，不坐沙发，而是在一张躺椅上躺了下去，又轻轻地喟叹了一声。
白雪峰走去打开了电风扇，倒了两杯茶放在躺椅旁的茶几上，然后自己也退了出去。张嘉田见雷督理一言不发，只是长长地躺在那里吹风晾汗，正好隔着茶几，还有一张躺椅，便走过去也躺了下去，低声问道：“大帅，您这动作可是够快的，我一眼没瞧见，您就又娶了个小太太。”
雷督理半闭着眼睛：“我讨个女人，还要先向你报备一声不成？”
张嘉田侧过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又怎么招您了，您这一开口就带着气？”
雷督理纹丝儿不动，也不言语。
张嘉田咂摸咂摸了那茶水的香气，感觉挺好：“知道您这几天张罗着就职，我一下火车就赶过来了，家都没回。”
“知道我这几天张罗着就职，你还往天津跑？”雷督理睁开了眼睛，人依旧是没动，但是两只黑眼珠转向了他，“谁许你无故离开北京的？”
张嘉田冲着他一乐：“谁也没不许我无故离开北京啊！”然后不等雷督理变脸，他双手抱拳，向他拱了拱手，“得，算我错了，往后我不走就是了。您在哪儿我在哪儿，行了吧？”
说完这话，他伸手一拍雷督理的胳膊，嘿嘿笑了两声，自知这一套行为和语言都不大招人爱，不过现在他也有一点失控，没法子让自己再像平时那样，心平气和地去“哄”雷督理。雷督理的胳膊出了薄薄一层汗，巴掌拍上去，微微地有点黏，这也让他生出了一点异样的感觉，这感觉说不清道不明，但总而言之，是不舒服的。
雷督理收回了目光，语气冷淡：“你也不必跑过来对我装模作样。我知道，你是有点胆量的。”
张嘉田笑道：“您管我胆子的大小干吗？横竖只要我怕您就够了。”
“怕我吗？”
“怕。”
雷督理摇了摇头：“我不信。”
张嘉田向前一挺身，挣扎着从那躺椅上坐了起来。起身走去屋角的衣帽架前，他摘下一件上衣走到雷督理跟前，蹲下来提着衣领向他一抖：“您还是穿上一层吧，刚出了汗的人，不能那么对着风吹。”
雷督理看了他一眼，把一条胳膊伸进了衣袖里。
张嘉田像疼爱奶娃娃似的，一边伺候着他穿上衣，一边又道：“我知道您不信。您向来是——抬头——谁都不信——伸手。”
为雷督理把上衣穿好了，张嘉田又给他系上了几枚纽扣，然后走回到了自己那副躺椅前，躺了下去。这时房门前掠过了一个身影，是林胜男追逐着什么，一闪身跑了过去。张嘉田看在眼中，便低声又道：“大帅，您这简直就是娶了个小孩儿嘛！”
雷督理抬手扯了扯袖口：“在我眼中，你也是个小孩儿。”
张嘉田侧过身，又喝了一口茶：“您这话说的，让我都没法接了。”然后他舔了舔嘴唇，换了话题，“您打算哪天就职？”
雷督理答道：“后天。”
“那快了。”
雷督理又道：“其实也没什么意思。”
“三省巡阅使，还没意思？”
“无非是个名字好听，其实三省里头，除了我自己这一省，另外那两省的督理，哪个是能听我指挥的？为了个虚名，还得罪了虞天佐，想一想，其实有点不值。”
张嘉田眨巴着眼睛想了想，然后笑了一笑：“名字好听就够了。那两省现在不听您的，可等将来您势力大了，总有他们听话的那一天。”
雷督理看了他一眼：“会有那么一天吗？”
张嘉田一拍胸膛：“有我在，就肯定有那么一天。”
雷督理无声地一笑：“你？”
张嘉田问道：“又不信啦？”然后他一挺身从躺椅上翻了下来，走去蹲到了雷督理身边，“要不，我再给您发个誓？”
雷督理原本对他一直是个不阴不阳的态度，赌气似的，如今转过脸来注视了他，见他双目炯炯地看着自己，一只手欲抬未抬地准备着，真是个要发誓的样子，转念一想，又觉得这小子其实待自己一片赤诚，也并没有什么坏心眼，便把他那只预备着举起来发誓的手往下一摁：“都是当帮办的人了，还跟我来这一套，丢不丢人？”
<h2>（二）</h2>
张嘉田不是能张罗会操办的人，没法子为雷督理的就职典礼奉献力量。他能做的事情，据他自己来看，只有两样：一是对付文县那帮痞子军头；二是对付北京城里的雷督理。对待痞子军头们，他是能拉拢的就拉拢，拉拢不来的就翻脸，就明的暗的一起来，把他剪除掉。对待雷督理，他的战术则是无比的简单，只有一个字：哄。
在某些方面，雷督理似乎比叶春好更女性化。叶春好向来讲理，黑白爱憎都分明，该怎样便怎样，不用任何人哄；而雷督理则时常是即兴发挥，旁人越是真心诚意地待他好，他越要恃宠而骄，兴风作浪。所以张嘉田就觉得他还不能算是真坏，他是纯粹地喜欢折磨人。
捏着鼻子、硬着头皮，他把雷督理哄欢喜了，这就算他今天是大功告成。既是大功告成，他便犹犹豫豫地想要走，可是未等他说出这个意思来，雷督理忽然含笑问他：“我要了子枫的妹妹在这里，你是不是要为那边府里的太太抱不平了？”
他这话说得有点绕，所以张嘉田先是怔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一颗心也瞬时提到了喉咙口，但是脸上很平静，单只是微笑：“大帅，您这是拿话刺我了。”
雷督理饶有兴味地注视着他：“我只问你是不是。”
张嘉田沉默了片刻，然后抬手一拍大腿：“大帅，我跟您说实话吧，您要是就只爱她这么几个月的话，当初真不如就别娶她。这么着……有点儿可惜了。”
雷督理听到这里，脸上并没有怒意：“怎么个可惜？”
“她年纪小，刚二十出头，您要是真对她腻歪了，老也不搭理她，那她不就——她这辈子不就——”他也扭头对着雷督理一笑，“我读书少，肚子里没词，您知道我的意思就成。”
“那你觉着，怎么着她才不可惜呢？”
张嘉田摇了头：“我不敢说。”
“恕你无罪，说吧。”
“那我可说了。我是想，您当初不如就和她谈谈恋爱得了，谈了半年，没意思了，俩人各干各的去，您可以娶老林他妹子当正房，那一位呢，也还算是个姑娘，也可以再找个男人。”
雷督理笑了一下：“找谁？你？”
张嘉田连连地摆手：“大帅，您别设陷阱勾着我跳了，我不中您的计。而且她也不会找我，我知道，她从来就没看上过我。我说那话只是打个比方，和我本人是一点关系都没有。”
然后他看着雷督理，向后侧了侧身子：“您总这么盯着我干什么啊？我又说错话了？”
这句话让他说得带了几分滑稽相，雷督理被他逗笑了，把他方才这几句话放在脑子里过滤了几遍，也确实是没找到什么纰漏来，于是半信半疑地坐起身，雷督理费了一点力气，挣脱了躺椅的引力，站起身来，同时决定今天饶了张嘉田。
“去吧。”他背着手，来回踱了几圈，“以后没我的命令，不许你乱跑。”
张嘉田也一挺身起了立：“是！”
雷督理不再多说，只向外挥挥手。张嘉田弯腰从茶几上端起茶杯，把自己杯中剩下的那点茶水一饮而尽，然后抹抹嘴，向雷督理告了别。雷督理见了，却是对外喊了一声“雪峰”，然后对闻声而入的白雪峰说道：“给嘉田拿一罐茶叶，我常喝的那种。”
张嘉田从白雪峰那里得了一罐好茶叶，嬉皮笑脸地告辞走了。雷督理独自站在屋子里，想想张嘉田，又想想叶春好，心里终究还是有些不痛快，然而捉奸要双，他也知道自己不能这么想当然地给叶春好定罪。但是话说回来，他既然定了叶春好是自己的知己，那么叶春好无须真去犯罪，单凭她让自己“不痛快”这一条，就足以证明她这个知己还不够合格。自己负气而走，她还没事人似的坐在家里，一个电话都不肯打过来，这也足以证明她是个冷血无情的——她本来就是冷血无情，若非如此，怎能无论张嘉田怎样追求她，她都心如铁石一般，丝毫不为所动？
雷督理的思想是片面的，他只想着叶春好摆出这种一言不发的架势，分明是又要和自己打冷战，实在可恨，并没有想过自己那一夜险些活活砸死了她。她上头上脸地想要整治他，他索性留在这里和小太太混着，不给她施展手段的机会，冷着她，憋着她。
横竖小太太是个天真烂漫的小美人，足以慰藉他那颗含恨的心灵。
雷督理在帽儿胡同，一混就是一个礼拜。
这个礼拜里，他风风光光地就了职，从一省的督理摇身一变，成为了三省的巡阅使。虽然只是名义上的升迁，但他自己品味着“巡阅使”三字代表的无上荣光，还是不由得要窃喜。
他窃喜，林胜男则是明喜。林子枫几乎是每天都要抽时间过来一趟，不为别的，就为了瞧她一眼，怕她有了心事或是受了欺负——妹妹这么小就嫁了人，并且是给年长她近二十岁的雷督理做小，他心中有愧，不能不在其他方面对妹妹做一点弥补。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林胜男每次见了他，脸上总是带着一点喜色，原本苍白瘦削的小脸，如今偶尔也增添了几抹绯红。他起初以为是妹妹的化妆技术有所长进，还特意用手指搓了搓她的脸蛋，然而搓过之后看看手指肚，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搓下红胭脂来。
“这家里的人，都待你好吗？”他问林胜男。
林胜男听了这话，有点不好意思，抿着嘴儿笑道：“他们对我都挺好的，原来你总说让我管着那些仆人、老妈子，可是人家该干的活儿都干得很好，也用不着我管呀！那个白大哥也是个好人，总是那么笑呵呵的，对我特别和气。”
林子枫听了这话，心里稍微安定了点，又问：“大帅呢？他对你怎么样？”
林胜男对着自家哥哥，那羞涩不能持久，羞着羞着就忘了，又恢复了先前在家时的小女孩本色，连说带笑起来：“他也好。原来我以为我们的年龄相差这么大，性格脾气一定不合，没想到根本不是这样，他很活泼的，也很爱玩，有时候简直像个小孩子一样。哥，你都没这么陪我玩过。”
林子枫听到这里，忍不住也笑了：“是，他那个人爱玩。既然家里一切都好，那你就不要管别的事情，只要和他一起玩、玩得高兴就是了。”
林胜男点了点头，自己垂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道：“哥，结了婚其实也挺好的。如今家里的情况已经是很好了，你也做了很大的官，我觉得，你也应该给我娶个嫂子啦！”
林子枫万没想到她会忽然说出这么一句来，倒是笑了：“你不要沾染那种无聊的妇人习气，学着给人保媒拉纤。”
林胜男受了批评，有点脸红：“咱家人少嘛，有了嫂子，家里也能热闹一点。再说……也没听你说过你是不婚主义者……”
“越说你越来劲了，还不婚主义者，这都是哪里来的新词？你管好你自己的事情就是了，怎么还对哥哥指手画脚起来了？”
林胜男无端地被他说了一顿，自己想想，也觉得哥哥说得有理，自己这行为确实是有庸俗之嫌，便面红耳赤地闭了嘴，不敢再多说了。
她是没有话说，林子枫看着她，则是有话不好说——妹妹再亲，终究是个异性，所以他把这话姑且咽进肚子里。到了有闲的时候，他把白雪峰叫到自己家中，关上房门，他对着白雪峰的耳朵问话：“大帅的身体，现在如何？”
白雪峰听了这话，有点不明白：“大帅的身体？挺好哇！”
“不是那个。”林子枫用力地看了他一眼，要让白雪峰福至心灵，领会自己的言外之意，“大帅，现在还吃那个药吗？”
白雪峰恍然大悟，倒是很能理解林子枫这一问的用意，林子枫算是他的老朋友了，而且又新近成了雷督理的大舅子，是个一路往上走的人物，所以他决定以诚恳的态度，实话实说：“据我看着，现在是不吃了。”
“不吃了？”
白雪峰把声音压到了极低：“那边的太太不让他吃，他就不吃了。其实我看那药也未必有什么用处，八成是洋医生拿出来骗钱糊弄人的。你想它若是有用的话，怎么前头那个三姨太太，连个蛋都没下出来呢？”
林子枫还想不到下蛋那样长远的事情上去，只问：“那药，是管生孩子的？”
白雪峰沉吟了一下：“大概是吧，我说不准，反正超不出那个范围去。”
“那大帅不吃药了，现在……除了生孩子之外……其他的方面，有什么问题吗？”
白雪峰似笑非笑地看他：“老林，你是话里有话啊？有话你就明白地问，你这么含含糊糊的，是怕我听懂了还是怎么着？”
林子枫不耐烦了：“他行不行？”
白雪峰听了这话，啼笑皆非，心想他若是不行，那一夜你妹妹又是让谁睡的？不过他心想归心想，脸上就只是微笑：“行不行的，我也不知道，我又不跟他睡觉。不过啊，据我观察，他没什么毛病。他要是真有毛病，那边的太太新结婚的时候，也不能天天那么红光满面的，是吧？”说到这里，他抬手拍了拍林子枫的肩膀，“知道你是个好哥哥，你放心，令妹这日子过得确实不赖，我也替你关照着她呢！”
林子枫“唉”了一声，嘴里嘀咕道：“他不是掉进河里，死过一次嘛！”
白雪峰没见过这样细心周到的哥哥，一时间也说不清这林子枫作为一名兄长，究竟是好是坏，但又不能不承认对方担心得有理：万一雷督理“不行”，那弱柳扶风、娇滴滴的林二小姐，这辈子不就守了活寡了吗？
<h2>（三）</h2>
林子枫见妹妹这日子过得很是不错，回家也有面目去向寡母汇报，林老太太到了如今，心中虽有万般的不忍与不肯，可哪里又能做得了主？既是儿子满口都夸赞这一桩婚姻，她也只能是吞咽了眼泪，也随着儿子点头称是了。因见儿子那样笑眯眯的，她便抓住了这个机会，问道：“那什么时候能让胜男回来一趟呢？我想瞧瞧她，瞧她现在是胖了还是瘦了。一到这天热的时候，她就不好好吃东西，我心里很惦记着。”
林老太太发了话，又是这样合理的要求，林子枫当即赔笑答应了。到了第二日下午，他忙完了手头的公务，便一路又溜达到了帽儿胡同，想要寻找机会，接妹妹回娘家一趟。
然而，他扑了个空。
家里仆人告诉他，说是太太和督理一同出门去，许是要到晚上才能回来。林子枫没奈何，只得在前头的会客厅里看书喝茶，消磨时光。如此到了傍晚时分，他还不见妹妹回来，便走去向雷府打了电话，问道：“大帅在家里吗？”
那接电话的人告诉他，说雷督理应该是去了俱乐部。而林子枫挂断电话想了想，随即出门上了汽车，也直奔了俱乐部去。
这一回，林子枫是找对了地方。
这个时刻，暮色苍茫，俱乐部里已经亮了电灯，跳舞厅里的白俄乐队也已经奏起了活泼的舞曲。林子枫打算先到跳舞厅里转一圈，然后直接再上一层楼，到球房里去碰碰运气。哪知刚一进这大厅里，他就在舞池之中看到了雷督理和自己的妹妹。妹妹穿着一身银色连衣裙，短短的泡泡袖子里露出两条雪白的胳膊，一头长发高高地盘在了头顶，越发显得面孔脖子都是精致单薄。雷督理穿着衬衫、长裤，衬衫的领扣也解开了，两人热汗涔涔地混在几对男女之中，正在随着那乐曲大跳快步舞。
林子枫愣了愣，万没想到自家妹妹还有这个本事。
很快地，他就看出妹妹跳得不好，而且汗水把两鬓卷曲的发丝都打湿了，是个十分吃力的模样。一只手抬到一半，他下意识地想让妹妹停下来，别为了贪玩再累坏了身体，然而随即看到那正和妹妹周旋着的雷督理，他立刻又把手收了回去。
幸好，这时那乐曲猛地收尾停了，雷督理拉着林胜男的手，两人朝着舞池外走去。林子枫略一犹豫，随即转身离了此地。
今晚不是接妹妹回娘家的时机，明天再说吧！
第二天下午，林子枫又来见妹妹，结果进门一瞧，发现雷督理也在。
雷督理躺在那副躺椅上，白雪峰蹲在他身边，对着他的耳朵嘀嘀咕咕说话。他进来了，对着雷督理浅浅一躬身。雷督理抬眼看着他——单只是看着他而已，因为全副精力都放在了白雪峰的话语上。
等到白雪峰的汇报告一段落，雷督理收回目光转过脸，问道：“就这些？”
白雪峰答道：“回大帅的话，确实就是这些。哦，对了，明天有个什么妇女留养院，要办一个规模很大的绘画展览，太太也会出席。”
雷督理看着白雪峰，仿佛是不信他的话：“她成天就忙着这些破事？她——她就没哭没病？”
白雪峰摇了头：“除了那回太太去了一趟医院之后，再没见太太闹过毛病。太太这些天，天天出门，瞧着也没什么异常。”
雷督理点了点头，思索了片刻。而白雪峰趁机看了林子枫一眼，林子枫明白了，雷督理这是在侦查叶春好这些时日的行为。而雷督理思索过后，没再说什么，只缓缓地抬手向后挥了挥。
白雪峰见了，站起身向外退了出去。这回雷督理才又望向了林子枫：“有事？”
林子枫答道：“大帅，家母很思念胜男，所以我今天忙完了事情，想来接胜男回家去坐坐，晚上再送她回来。”
雷督理“嗯”了一声，表示出了允许的意思。林子枫便又微微地一弯腰：“多谢大帅。”
雷督理仰起头，盯着半空中的某一点发呆，呆了良久之后，他一转眼珠，发现林子枫依然站在自己跟前，便是有些惊讶：“还有事？”
他不问则已，一问之下，林子枫如梦初醒地看了他一眼，随即一晃肩膀，像是转身要走，可随即又站住了，没有真的走。
“大帅。”
他说完这两个字后，满屋里环顾了一圈，末了转身出门，从外面院子里搬了个镂空雕花的黑漆小凳子，放到雷督理面前坐了下来——他知道雷督理不高兴看到太高大的人物，不过让他像张嘉田白雪峰似的随地乱蹲一气，他也觉得不像话。在这个矮矮的小板凳上正襟危坐了，他抬头面对了这位大帅妹夫，发言之前，先叹了一口气。
这口气叹出来，雷督理还没怎样，他自己先吓了一跳。因为他从来不是长吁短叹的人，偶尔叹一口气，简直好像真情流露，而雷督理若是知道了他那一番真情的详细内容，很有可能跟他没完。
所以他不能再拖延了，在雷督理对那一声叹息起疑之前，他开了口：“大帅，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雷督理打量着他：“那你回去想想，想明白了再说。”
林子枫一皱眉头：“大帅，我的意思，是我接下来的这一番话，您大概会不爱听。不过忠言逆耳，我这也都是为了大帅好，所以还请大帅谅解我的苦心。”
雷督理翻了个白眼，也叹了口气，心里有不好的预感，觉着林子枫像是要作妖。
这时，林子枫正色说道：“大帅，我觉得，凭着您现在和府里太太的关系，您真是不应该再把大笔的资金交由府里太太管理了。”
雷督理在躺椅上扭了三扭，调整出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那我应该交给谁管理呢？”
“大帅不要误会，我并不是让您交给我。”
雷督理舔了舔嘴唇，忽然说道：“去，给我拿支烟来。”
林子枫起身找来了香烟火柴，雷督理没动手，直接张嘴叼住了香烟，就着林子枫手里的火柴吸燃了。身体在躺椅里又换了个姿势，他用手指夹了香烟下去，然后扭头对着林子枫的脸，箭似的嘘出了一道烟。
“你啊……”喷了林子枫一脸烟之后，他继续喷云吐雾，“子枫，我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子枫看他这个态度不对劲儿，但是骑虎难下，只得硬起头皮：“大帅请讲。”
雷督理说道：“我是想劝你一句，你要是没什么暗疾的话，也找个合适的姑娘，结婚去吧！要不然你总对着我使劲，我把钱给了太太，你也看不惯，你也要管。你管得着吗？你结了婚，自己有了太太，你把这个劲儿往你太太身上使去，好不好？”
说完这话，他似笑非笑地去看林子枫，就见林子枫笔直地坐在小板凳上，正咬牙切齿地瞪着自己，仿佛胸中正憋着一万句苦口婆心的良言，不得发泄。雷督理知道他对自己没坏心眼，但有时候确实也有点烦他，所以此刻他憋得满脸通红，雷督理看在眼中，倒是觉着心旷神怡。
足足过了两三分钟，林子枫才又说出话来：“大帅这个比喻，未免不伦不类。”
雷督理笑了一笑：“怎么着？我把我自己和你未来的太太打比，要吃亏也是我吃亏，还委屈了你不成？”然后他把手中的烟蒂一丢，顺便向旁拍了拍林子枫的膝盖，“你总是想要让我听你的话，按照你的意思行事，这可让我不大痛快。另外，我虽然是和叶春好闹翻了，但我并不因此就认为她会起了外心，卷了我的钱逃走。她再怎么不好，头脑是清楚的，良心是有的，不是那种糊涂女人。你对她有意见，我没办法，但你不该质疑我看人的眼光。”
林子枫本以为雷督理现在是全心全意爱着自家妹妹了，万没想到他还会维护叶春好，胸中登时涌出一股恶气：“大帅的眼光，我自然不敢质疑。不过也请大帅想一想，当年我在玛丽冯面前，是替谁挨了两记耳光！”
这话说起来就长远了，但并非虚话，是确有其事——那时节，雷冯二人的战争，正进行得如火如荼，当时玛丽冯从楼梯上扑下来要打雷督理，还是他手疾眼快，一个箭步蹿上去挡在了雷督理身前，以己之白脸，迎彼之巴掌。
他这个人平时又冷又傲的，哪是平白无故挨耳光的人？所以虽然玛丽冯的攻击目标根本不是他，旁人也都知道他是受了误伤，并不嘲笑他，可他在精神上还是深受刺激，直过了好几天才缓过来。如今他气急了，忍不住把这桩旧事拎了出来，做一个佐证。可雷督理听了这话，竟是满不在乎，只说：“春好和玛丽不一样。”
林子枫一听这话，感觉自己没有再谈下去的必要了。手摁着膝盖站起来，他对着雷督理一点头：“那大帅歇着吧，我没话讲了。”
然后他弯腰拎起小板凳，憋气窝火地走了出去。将小板凳放回原位，他从前头院子里找来了妹妹，带着她出门坐上汽车回家去。林胜男先还对他连说带笑，说着说着发现他气色不对，便加了小心，察言观色地问道：“哥，你怎么了？”
林子枫不言语。
林胜男又问：“是不是你办差没办好，大帅批评你了？”
林子枫这回把脸转向了她：“我好得很，倒是你，不要从此就认为自己可以高枕无忧了。他耳朵根子软得很，那边的叶春好只要稍微活动活动，就能把他哄回去。到了那个时候，我看你怎么办！”
这种话，是他第一次对林胜男说，林胜男猛地听了，便是愣愣地看着他。而林子枫把话说完了，才自悔失言。他正想把这话解释解释，免得吓着了妹妹，然而汽车夫忽然放缓了行驶速度，并且把汽车向路边靠去。
林子枫心烦意乱地抬起头，问道：“怎么回事？不是让你快点开吗？”
汽车夫赔笑道：“秘书长，后头来了一队快车，一瞧就都是冒失货，咱们犯不上和他们抢路，让他们先过去吧。”
这话说完，果然一溜儿四辆汽车呼啸而过。林子枫一眼看清了殿后汽车的车牌号码，便疑惑道：“这是不是张帮办的汽车？”
汽车夫重新加速：“好像是的，我没看准。”
林子枫暂时忘了妹妹，只在心里想：“那小子这是在干什么？北京城里是他横冲直撞的地方吗？”
与此同时，汽车内的张嘉田正急得跺脚，一边跺脚，一边对着马永坤大发牢骚：“他妈的，她怎么找过来了？她不是不敢回北京吗？这是要赖上我了？”
副驾驶座上的马永坤回了头，表情严肃：“帮办，能够被燕侬小姐赖上，这也不失为一种荣幸。”
“我去你妈的荣幸！我这就回去把那个娘们儿撵走！”
<h2>（四）</h2>
张嘉田像个火车头似的，一路轰隆隆地冲回了家。进门之后他直奔了会客厅，和林燕侬打了个照面。
林燕侬是今日凌晨到的北京，下火车之后她谁也没惊动，先到那清静些的饭店里开了房间，睡足了觉，又细嚼慢咽地饱餐了一顿。到了下午，她开始沐浴更衣，梳妆打扮，所以此刻出现在张嘉田面前时，她毫无倦色，瞧着正是亭亭玉立、人比花娇。
眼看张嘉田竖着两道浓眉闯了进来，她站起身，嫣然一笑，红嘴唇中露出齐齐的白牙齿，一张面庞越发显得娇艳欲滴。扭着只有一把细的小腰，她袅袅地走过来，不等张嘉田开口，她先含着笑容，双手互搭在左胸前，侧了身子微微一屈膝，向他请了个旧式的安，同时用那清脆细嫩的声音说道：“帮办万福。”
张嘉田平时也不大和女人打交道，脑海里印象最深的异性就是叶春好，可叶春好是个受了现代文明熏陶的女子，也从来不曾对人行过这样的旧礼，所以张嘉田看着林燕侬，倒是愣了愣。
竖着的浓眉稍微往下落了点，他依然是没好气，问道：“谁让你跑过来的？”
林燕侬笑道：“咱们能不能不在这儿说话呢？你看外头人来人往的，多不方便。你带我到内宅去，我慢慢地讲给你听，好不好呢？”
说这话时，她笑眯眯地看着他，眼尾眯得细细的，嘴唇抿得薄薄的，妩媚极了。张嘉田对于审美一学，虽然没有特别的研究，但也看出她——起码在此刻——真是挺美的。他心一软，含在口中的一顿骂，便被他又憋了回去。
林燕侬在雷府里过了几年的好日子，是经过、见过的主儿，如今到了张嘉田这里，也并没有怯相。虽然她是远道而来的客人，但是她绝不以客人自居，随着张嘉田进了内宅房屋，她从短袖子里露出雪白的玉腕，亲自拧了热毛巾送给张嘉田，让他擦头擦脸，又提起茶壶倒了一杯热茶，端起来轻轻吹着热气，预备着吹凉了给他喝。
张嘉田受了她的伺候，并且确实是被她伺候得很舒服，两道眉毛便在不知不觉间，彻底落回了平常的位置上去。他自然是不缺使唤的人，只是那些人再怎么伶俐，和林燕侬相比，也总像是差着点劲儿。
擦了脸，喝了茶，他坐在长沙发上，对于林燕侬这人倒是没什么意见，只是微微地有点发烦：“你不是不敢来吗？什么时候长了胆子了？”
林燕侬在他身边坐下了，却是并没有缠缠绵绵地往他身上靠，身体里很有几根硬骨头：“原本是不敢来的，可我听说你当了帮办，文县那大队的兵也都开到北京来了，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回去，等到如今，实在是等得心焦，这才一狠心，自己来了。”
“你等我干什么？”
林燕侬垂下眼帘，显出了密密的长睫毛，抿嘴一笑，她笑出了脸蛋上一个隐隐的小酒窝：“等你干什么？也不干什么。就是想你了。”说到这里，她把脸转向前方，从肋下解下一条手帕，放在手中绞了几绞，又低声说道，“我知道你不想我。我若不是想你想得要生病，也不会那么没眼色，硬要跑过来惹你的讨厌。”
张嘉田听了这话，没受感动，反倒是莫名其妙：“我有什么可想的？”
他活到了二十多岁，从来没被人狠狠地爱过，也从来没被人狠狠地想过，所以此刻看着林燕侬，他确实是闹不清她这话的意思。而林燕侬闻言，也扭头看了他——一看就是半分多钟，她把他足足地看透了，发现他不是装，他是真糊涂。
一转脸低下头，她用手帕轻轻一抽他的脸，同时低声笑道：“傻子，什么都不懂。”
然后她眼光流转，向他一瞟：“那我问你，你这宅子里，有没有女人？”
张嘉田一皱眉头：“我发现你这娘们儿有点蹬鼻子上脸——我家里有没有女人，用得着你管吗？”
林燕侬听了他这粗鲁的语言，一点也不恼，只向着他一偏脸儿，将长睫毛一忽闪：“没有呀？”
张嘉田越看她越觉得她今天挺好看，所以故意移开了目光，不去看她：“屁话！我来北京是做大事的，不是来玩女人的！”
林燕侬听到这里，心花怒放，也说不清胸中有着怎样的一种喜悦。一双眼睛对着张嘉田瞄来瞄去，她看他那样年轻英俊，纵是东倒西歪坐没坐相，身架子也有威武的男子汉样。天气热，他身上有隐约的汗味，这汗味她也爱，她闭了眼睛，嗅也嗅得出他！
于是一点一点地挪到了张嘉田身边，她伸双手握住了他的手臂，又斜了眼睛，向他甜甜地一笑。
林燕侬如愿以偿，留了下来。
当然，目前还是暂时地留，张嘉田并没有让她长住的意思。但她相信自己的本领，并不很担忧自己的前途。张嘉田让马永坤给她安排了一处小跨院居住，她乖乖地跟着马永坤去了，去了没有一个小时，她寻寻觅觅地，笑眯眯地，又回了来。
这一回来，她就不走了。
张嘉田正处在一个血气方刚的年龄，是最禁不住异性撩拨的，而这林燕侬虽然不是他理想的爱人，然而她真真切切地就站在他面前，又有热度又有芬芳，又许他看，又许他摸。
于是他把她看了，也把她摸了，摸得她惊喘瘫软，热气腾腾地融化在了他手里。忽然短促地叫了一声，她被张嘉田拦腰抱起，扔到了大床上。
人在那软床上弹了三弹，她一边抬手去解衣服上那别别扭扭的小纽扣，一边轻声嬉笑着向里一滚，给张嘉田让出了地方来。
然后，她度过了天翻地覆、死去活来的一夜。
这个坏小子真狠哪，她想，合着这几个月攒的力量和心火，专等着这一夜对自己发泄干净呢！这怎么行？她这么细骨头嫩肉的，怎么扛得住他这样揉搓蹂躏？哭上一阵又笑上一阵，她攥了拳头捶他，张了五指挠他，管他叫哥哥叫爹，求他饶了自己，哭哭啼啼地说自己“要死了”。然而他不管，他气喘吁吁地压迫着她，反复地进行炮轰与冲锋。
到了后来，她连着昏了几次，最后一次昏得长久，睁开眼睛时，窗外已经天色大亮。慢慢地扭过头，她没在枕边看到张嘉田的面孔。
张嘉田已经起床走了。
她也想起床，然而周身的关节像被拆过了一遍似的，不但酸痛，而且有点不听她的使唤，腰上、腿上尤其是一点力气都没有，小肚子深处则是抽抽着作痛。挣扎着依靠床头坐住了，她出了会儿神，心里似是有很多事情要盘算，然而事实上又是什么头绪都没有想出来。
眼皮胀胀的，一定是睡眠不足，肿了眼睛。她抬手把面前的乱发向一旁拨了拨，举目打量这房内的陈设——她睡在这里，仆人不便进来打扫，所以这屋子是华丽而又凌乱。平心而论，这屋子的豪华程度，完全比得过她在雷府的居所，她要是能在这里长住下去，那就等于是重新又回到了那天上神仙一般的生活了。
只是，恐怕要难。
张嘉田太年轻了，升腾得又太快了，这样的人最容易张狂，把什么好东西好人都不往眼里放。她自认不是个坏女人，自认也可以贤良淑德起来，可这年轻气盛的张嘉田，能看出她的好处来吗？纵算是看出来了，又能把她这点好处往心里放吗？
这么一想，她坐不住了。她不能总这么蓬头垢面地赖在被窝里发傻，万一张嘉田什么时候回来了呢？到时候他见了自己这个德行，还不得直接派人把自己扛回文县去？
林燕侬伸腿下床，忍着周身的不适，先把衣服穿了上。
她没在这屋子里找到洗漱的地方，只好推门向外望，结果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的马永坤。马永坤戎装笔挺，什么都没干，单是在院子里来回走。忽见她伸出了个乱蓬蓬的脑袋，他便停下来，对着她打了个立正：“您醒了？”
他对林燕侬素来是很客气，林燕侬也当他是个可信赖的人。对外，他是林燕侬的表哥，那么林燕侬也就把他这表哥认了下来。这时见院子里再没别人，她便唤道：“表哥，帮办出门去了？”
马永坤向她迈进了一步，再次立正：“是的，出门去了。”
“什么时候回来？”
“那不好说。帮办临走的时候，留我在这里，专门照顾您。”
林燕侬立刻把马永坤当了救星：“那太好了。你带我回我住的那个院子里去吧！”
马永坤答了一声“是”，然后后退一步，侧身向着院门方向一伸手：“请。”
林燕侬做贼似的，跟着马永坤回了小跨院。
进了屋子，她只觉眼前一暗，并不是屋子真阴暗，而是房内的家具都偏于朴素，少了那缤纷的颜色与光彩。转身对着马永坤一笑，她说道：“劳驾表哥给我找些水来吧，我早上起来，脸还没有洗一把呢。”说完这话，她又补了一句，“要凉水，你看我这眼睛，肿成桃儿了，我用冷毛巾敷一敷，消消肿。”
马永坤抬手向着墙上一扇房门一指：“那是浴室，有冷热水龙头和浴缸。”
林燕侬立刻笑了：“那太好了。”
马永坤转身要走：“我让厨房送早餐过来。”
林燕侬有心说两句好话拉拢拉拢他，可是精力实在不济，又知道马永坤对自己暗暗地爱慕，大概自己这好话不说也没关系，便笑了笑，放他走了。

第九章 红粉多情
她这么恨他，也还不肯把他真正地往外推，因为方才跟在他身后往回走时，她几次抬头去看他的背影，每看一次都是一阵心痛。她先前是多么地喜爱这个背影啊！她现在依然是喜爱着这个背影的啊！
<h2>（一）</h2>
林燕侬调脂弄粉，将自己修饰得花朵一般，等着张嘉田回来欣赏。然而她从上午等到了天黑，却是始终不见张嘉田的影子，陪伴她的人，只有一位马永坤。
她不知道，张嘉田早把她忘到脑后去了。
张嘉田这一整天，一直是和雷督理厮混在一起。虽然是厮混，但他并不是一毫正事都没干。他对着雷督理大大地拍了一场马屁，硬是从雷督理手中拍出了三十万元的军饷。
这三十万军饷对他来讲，乃是一笔极其要紧的资金。他同那个白俄将军兼军火贩子谢尔盖谈妥了一笔军火生意，如今谢尔盖的货物已经从大连装船出了海，即将到达天津码头，只要他把谈好的款子如数交出去，那一万支步枪和十万发子弹，便可归他所有了。
三十万既是到了手，他放松下来，开始有闲心去看雷督理。此时他们所在的这个地方，乃是俱乐部后头的公事房，屋子里摆上了一桌麻将，原本是他、魏成高、林子枫三个人陪着雷督理打牌。然而若是让他到那乌烟瘴气的宝局里推牌九押大小，他愿意，觉着热热闹闹的有点意思，可让他这么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打麻将牌，他真是没品出多大的趣味来，所以玩了片刻之后，他就起身让了贤，把自己这个座位让给了后来的莫桂臣师长。如此过了一会儿，陈运基师长和警察厅的苏厅长走了来，林子枫便也趁机脱了身——他和张嘉田还不一样，张嘉田是因为“不好玩”而不玩，他则是根本就不赞成打牌这种无聊的娱乐。
林子枫脱身之后，溜了个无影无踪。张嘉田也想溜，因为他的干儿子今天中午到了北京。此儿子姓张名宝玉，既是他的干儿子，又是他心腹部下张文馨团长的亲儿子，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而身兼二职，穿梭似的在北京和文县之间来回跑，被这一干一亲两个爹当通信兵使唤，不可谓不辛苦。可怜张宝玉处在一个青春的时期，本来就起了满脸红疙瘩，如今受了这样的操劳，内火旺盛，面上越发地争奇斗艳，简直没法看。
张嘉田并不以貌取人，张宝玉那张脸长得再热闹，他也不嫌弃，并且因为张宝玉做事勤谨，他还格外看重他。张宝玉既然已经来了，他就急着回去见这小子一面，问问文县情况，可雷督理在椅子上坐得如同铁打的一般，这牌局完全没有要散场的意思，他要是就这么提前走了，会不会不大好？
站在门外犹豫了片刻，张嘉田决定还是耐下性子，再等一等。转身掀门帘子回了屋子，他拖过一只凳子，坐到了雷督理身后看牌。这牌看得也没意思，因为雷督理是必然地不会输——在场这些人恭维他还恭维不过来，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去赢他的钱？
雷督理知道他坐过来了，但是一双眼睛只是看牌，并不理他。一鼓作气又打了两圈，雷督理终于站了起来，侧身一拍他的肩膀：“来，你替我两圈。”
张嘉田约莫着他也该累了，可万没想到自己会被他抓了壮丁，又不便拒绝，只得答应着站起身，取代着雷督理坐到了牌桌前。
雷督理离开这间屋子，先是去那卫生间里方便了一番，然后走出门去，见了太阳。方才玩得入了迷，他忘了累这回事，如今站在这花红柳绿的世界里了，他呼吸了几口清新的空气，这才感到了周身的疲倦。白雪峰轻轻地从房中赶了出来，出来之后不说话，先抬头看看太阳，然后从胸前的衣袋里取出一副墨晶眼镜，双手送到了雷督理面前。
雷督理接过墨晶眼镜戴上，免去了阳光刺目之苦。信步向前走去，他打算顺便溜达溜达。白雪峰跟了上去，柔声说道：“大帅略走走就得了，当心晒久了太阳，要闹头痛。”
雷督理头也不回地一摆手：“听你的话，我成纸糊的了，风吹不得，太阳也晒不得。”
白雪峰笑了一声，不再多说。雷督理继续向前走，因为在这公事房和前头那些娱乐场所之间，有一片郁郁葱葱的花木，到了这夏日时节，该开的花都怒放了，正是一幅花团锦簇的美景，很招人过来看一看，走一走。
雷督理走出老远，脊梁上微微地出了一层薄汗，正打算掉头返回，却又突然站了住。白雪峰收脚不及，险些撞上了他，抬头向前一看，他明白了雷督理这暂停的原因——隔着一架子密密层层的紫藤花，叶春好正在一道长廊下和人谈话。
雷督理连着好些天没见到叶春好了，先前听闻叶春好这一回居然不同于上次，没有死去活来的憔悴，他便已经是疑惑得了不得，如今定睛望过去，他见叶春好穿着一身杏色的长旗袍，头发剪了、烫了，微微地蓬着，又黑又亮，越发衬得皮肤洁白。那杏色本就是温暖的颜色，和她这种白皮肤配着，令人一见便觉温柔可亲，而她对着一名少奶奶模样的女子笑吟吟地说着什么，笑得双眉弯弯，一双眼睛黑白分明，也很有一种聪慧的灵气在脸上。
雷督理大气不出，静听着叶春好的声音，听出她们二人似是商量着要去出席什么妇女会议，叶春好说道：“致辞的事情，就是这样办。我回去让人拟一份稿子给你，明天我们再来商量细节。只是你一定要在家里等着我，可别让我再跑来这里找你了。”
那少奶奶凑到她耳边，眉飞色舞地耳语了一通。叶春好听到最后，抬头笑了：“那也不差这一天两天的工夫，我不管，你答应了就得办到。”
少奶奶也像是个顽皮的，向前一跳挎了她的胳膊：“好好好，这几天我保证不出门玩了，专在家里候你的大驾。”
这二人说到这里，又低声笑语了几句，叶春好便和那少奶奶告了别，独自转身离开了。她走了，那少奶奶也走了，谁也没有留意到紫藤花架后头的雷督理和白雪峰。
人家都走了，雷督理也不便继续逗留。转身踏上了归途，他走了几步之后，忽然侧过脸问道：“她参加的那些个妇女活动，成天都在活动些什么？”
白雪峰答道：“回大帅的话，这个妇女活动，就是一群有钱、有闲的太太、小姐凑在一起，今天给女子留养院募捐点钱，明天给贫儿小学送点书本笔墨，反正不是忙女人的事，就是忙小孩的事。哦，对了，好像还和什么女子大学有联系，办过几次展览会。”
“干这些事情，有什么用？”
白雪峰略一思索，随即答道：“也没什么用，算是行善积德吧，而且总能上报纸，可以出出风头。”
雷督理嘀咕出了两个字：“无聊。”
这时，有人从后方快步走了过来。雷督理回了头，发现来者乃是林子枫，便问道：“你跑到哪里去了？”
林子枫手里攥着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白手帕，一边擦汗一边说道：“大帅，虞都统来了。”
雷督理一怔：“老虞来了？他怎么来了？”
林子枫答道：“我方才一直在前头散步，正好赶上了他到。他是来找您的，我已经派人引着他往这边来了，我自己提前走小路过来，向您通传一声。”
雷督理皱起了眉毛：“你也是自作主张。说我不在就得了，你把他领过来干什么？我现在懒怠见他。”
林子枫看着雷督理，慢慢放下了擦汗的右手，可因为他在雷督理这里，是隔三岔五就要自作主张一回的，雷督理早习惯了，所以此刻无心、也无暇责备他，转了身就要往前头走，想要去迎一迎那虞天佐——感情上，他不想见这位老兄，但在理智上，他也知道，这个人自己不见不行，今天纵是不见，明天也是一定要见的。
这俱乐部太大了，雷督理向前一路疾行，走了半天，没有迎到虞天佐，反倒是先追上了叶春好。
叶春好正在那里慢慢地走，忽听身后一阵脚步乱响，不由得一回头，却是正和雷督理打了个不远不近的照面。她没想到雷督理会在这里，眼神是惊讶的，而雷督理这回看清楚了她，就见自己连着好些天没回去，她反倒活美了，一张脸“粉面桃腮”，不知道是化妆品的作用，还是她气色真好。
不由自主地，他停了脚步，想要和她来场决斗，不为别的，就为了她没心没肺，竟然不为了自己寻死觅活、死去活来。世上没有比这更重的罪了，她简直就是心如蛇蝎，他饶不了她！
然而就在此时，前方有人炸雷似的大笑了一声：“嘿！我的老弟！”
雷督理正竖着眉毛、瞪着眼睛，对着叶春好使暗劲，冷不防地听了这一嗓子，竟是吓得一哆嗦。等他反应过来时，虞天佐已经跑到他跟前，弯腰张开双臂把他抱了起来：“我的巡阅使，让哥哥抱抱！”
白雪峰和林子枫站在一旁看着，都知道虞天佐这人是和雷督理闹惯了的，并没有冒犯的意思。而虞天佐手里抱着雷督理，一抬头看见了叶春好，却是当场一愣：“哟，这儿还有个美人呢。”
这一句就说得不像话了，雷督理挣扎着落了地，勉强向着叶春好的方向一点头：“老虞，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内子。”
虞天佐看着叶春好，没说出话来，只将两只大巴掌在军裤上来回地蹭——一边看，一边蹭。叶春好当着这些人的面，倒是丝毫不慌，对着虞天佐浅浅一笑，又微微一鞠躬，和声细语地说道：“虞将军，您好。”
虞天佐终于把那两只手蹭够了。向着叶春好伸出右手，他也笑了：“弟妹，你好。早就听说雷老弟娶了个仙女似的太太，今天一看，果然是名不虚传。”
当着丈夫的面夸奖太太美貌，这以东方的眼光来看，自然是十分地不妥，但以西洋的眼光来看，又是正常的举动。叶春好并不介意，看他把一只手伸过来了，就也伸出手去，同他握了握，又微笑着答道：“这是外界说笑的话，我是万万地不敢当。”
一握之下，她明白了虞天佐方才那大蹭特蹭的用意——虞天佐的手掌是干燥的，手汗都被他蹭干净了。
不等虞天佐再说话，她轻轻巧巧地抽回了手，转身又对着雷督理一点头，依然是笑盈盈的一团和气：“宇霆，我还有别的事情，不打扰你和虞将军的军务了。”然后她又转向虞天佐，笑道，“虞将军，恕我今日不能奉陪招待您。”
虞天佐当即一抬双臂，拦住了整条去路：“别，我今天晚上请你两口子的客，你的事情再大，也请挪到明天去办，今天赏我一个面子，好不好？”
叶春好回头去看雷督理：“这……”
雷督理也是笑微微的：“既然老虞有这一番盛情，你就跟我扰他一顿吧！”
<h2>（二）</h2>
雷督理对着叶春好说话，一边说，一边紧盯着她的脸看。而叶春好浑不在意，只对着虞天佐点头笑道：“那好，宇霆和虞将军是好朋友，我也就不客气了。既是晚上请客，那我晚上一定到。”
然后她转向雷督理的方向，又道：“我还有一点事情要去办，晚上也不必特地地来接我，定了时间和地点，让人打电话告诉我就成，我自己坐汽车过去，也是很方便的。”
这话说完，她一团和气地又向虞天佐一点头，然后继续向前走了。虞天佐回头目送了她片刻，随即转向前方，却见雷督理直勾勾地也望着前头，便是笑问：“嘿！你也不是新结的婚，怎么还是看个没够？”
雷督理如梦方醒地一抬头：“老虞，不要开我的玩笑了。”
虞天佐笑嘻嘻地向他一跷大拇指：“伙计，别说，你这回娶的这个太太，真像样儿。怪不得你前几个月不大露面呢，我要是有这么个太太在家里，我也不出门。”
这话说得很不上台面，但人人都知道虞天佐是个粗鲁的武夫，高兴起来胡说八道一场，也是正常。雷督理背着手，听了这话，就一皱眉头：“你他妈的——”
虞天佐拿他开玩笑，是没关系的，他骂虞天佐一句半句，也没关系。两人亲亲热热地并肩往回走，乍一看上去，宛如一对亲兄弟，然而到底是不是真亲，两人不傻，心里全都另有一本账。两人原本说定了的，是雷老弟捧虞大哥做巡阅使，结果捧来捧去，虞大哥那边都把力气使足了，忽然间天翻地覆，雷老弟一脚踹开了他，自己上了台。
虞天佐因为这个，几乎气得要发疯。人在承德家里，他恨得指天骂地，不但雷家的所有女性被他用污言秽语反复蹂躏了百八十次，就连雷督理本人，亦是难逃一劫。但是恨归恨，虞天佐并没有被仇恨冲昏了头脑，这回他那家住北京的二姨死了，他赶来奔丧，也还是顺路来见了雷督理，并且见得热情洋溢，仿佛是比先前更爱他了。而在另一方面，雷督理知道虞天佐不是那吃暗亏的人，所以也是加着小心，很想把这局面挽回一些。
两人这么亲亲热热地走回到了公事房，雷督理打算把屋子里的牌局解散，好腾出地方来，让自己专心致志地敷衍虞天佐。哪知还未等他走到公事房门口，他就发现自己的部下们实在是体贴人心，不等他发话，已然将牌局自行解散，并且还在公事房门口上演了一场全武行——陈运基师长掐着张嘉田的脖子，正在把他往那水泥地上摁，而张嘉田一手揪着他的衣领，一手攥了拳头直击他的脑袋，打出了“咚”的一声闷响。而其余劝架的三人——莫桂臣、魏成高和警察厅的苏厅长——虽然都是受过武术训练的好汉，然而此刻连撕扯带哄劝地一起上阵，竟是完全没有成绩。
雷督理见了这幅情景，立刻大喝一声：“干什么？疯了？”
抬手摘下墨晶眼镜往白雪峰怀里一扔，他大踏步地走上去，亲自去抓陈运基的后衣领：“松手，起来！”
陈运基一手掐着张嘉田的脖子，一手抓了张嘉田的短发，听了雷督理的话，他揪起张嘉田的脑袋狠狠往那水泥地上一撞，然后才松手站了起来。张嘉田一翻身也爬起来了——爬起来之后原地晃了晃，他一屁股又跌坐了下去。魏成高赶紧上前搀扶起了他，然而他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一甩胳膊把魏成高甩了开，他也不高声叫骂，只在嘴里咕哝了一句“×你妈的”，随即猛然又扑向了陈运基。
他二十多岁，是个人高马大的青年，那陈运基三十出头，也是条虎背熊腰的好汉。这两人若是重新打作一团，后果可是不堪设想。雷督理站到两人中间，眼见不好，对着张嘉田就是一脚：“混账！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这一脚踹到了张嘉田的大腿上，张嘉田被他踹得向后一晃，随即站稳了。瞪着眼睛转向雷督理，他梗着脖子，从牙关中挤出了字来：“你别管！”
说完这话，他伸手把雷督理向旁一扒拉，一把就抓住了陈运基的衣领。雷督理踉跄了一步，眼看这二位又搏斗起来，便是气得吼道：“陈运基！他混账，你也混账？”
陈运基一言不发，一拳把张嘉田打得撞上了砖墙。魏成高知道这位陈师长身手不凡，所以站在一米开外，苦口婆心地劝道：“陈师长，好啦，好啦……”
他也知道这一仗是劝不开的，但是不说点什么又不像话，只能干巴巴地“好啦”不止。眼角余光瞟到雷督理一头冲进了房内，他以为大帅这是气得不管了，正想不着痕迹地也进行撤退，哪知就在这时，雷督理拎着手枪和马鞭子又冲了出来。
举枪向天连开了三枪，雷督理用枪声震慑住了那正厮打不休的两个人。然后把手枪往白雪峰怀里一扔，他冲向那两个人，抡起马鞭子开抽！
他不分敌我，一视同仁，劈头盖脸往死里抽，热汗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虞天佐看了一分多钟，这才走上去，连劝带哄地夺了马鞭，又回头对着魏成高等人连连地使眼色。魏成高一直也在等这个机会，眼看张、陈二位大将已经被雷督理那一顿鞭子抽成花瓜了，他们连忙一拥而上，趁着二位花瓜没有继续开战，众人分工协作，硬把花瓜们兵分两路地朝着相反方向架走了。而雷督理气喘吁吁地站在原地，忽然又道：“魏成高你留下！”
魏成高把手里的张嘉田交给了莫桂臣，转身跑了回来：“大帅。”
雷督理先是对着虞天佐一点头：“见笑了。”然后对魏成高说道，“你给我讲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雷督理把虞天佐安排进了公事房里间的卧室里，让他自己烧几口鸦片烟玩玩，自己则是走去厢房，把魏成高盘问了一番，想要知道这平时都不大说话的张、陈二人，是为了什么打作一团的。
魏成高有一说一，如实地汇报了一番。雷督理听了，不禁大皱眉头——原来要说这原因，实在是小得不值一提，无非是张、陈二人在牌桌上发生了一点小小的口角，这本是常有的事情，双方各退一步，少说一句，也就过去了。然而张嘉田本不爱打这个麻将牌，他被迫坐在牌桌前，并且一坐就是老半天，心里已经是很不耐烦，便不肯退这一步。而那陈运基师长是个有名的厉害人物，从来只有他说人、没有人说他的，张嘉田跟他拧着来，他自然也就要一句顶一句地回敬过去。两人如此交锋几次，便都冒出几分真火气了。
在这牌桌上，顶数张嘉田的官最大，他也已经习惯了自己的帮办身份，脾气与派头也都已经是帮办式的了，万万不能允许一个师长对自己“犯上”。而从另一方面看，这牌桌上也顶数张嘉田的年纪最小，最小的张嘉田——爹又不是督理总统——而能做最大的官，这事本身就够活活气死人。
陈运基早就看张嘉田刺眼，如今得了机会，索性翻脸，指着张嘉田的鼻子开骂。他的话粗，张嘉田的嘴更野，两人越骂越不成话，旁人想劝都插不进嘴去。如此对吵了几回合之后，张嘉田忽然急了，抡起椅子就砸向了陈运基，于是二人动手，开始武斗。
雷督理听完了这前因后果，问魏成高道：“是嘉田先动的手？”
魏成高苦笑着点头：“是，因为那时候陈师长说了几句特别难听的话。”
“说什么了？”
“原话我学不上来，反正大意就是……就是骂帮办是兔崽子。唉，帮办不是年轻小伙子嘛。”
“兔崽子？这么说，陈运基连带着把我也骂了？”
“没有没有，他没提您。”
“嘉田要是个兔子，那老斗不就是我了？”
“唉，陈师长那人您也知道，是霹雳火暴的脾气，一急了眼，就逮着什么说什么，嘴上没个把门的。但是我想，他应该没有冒犯您的意思。”
雷督理点了点头：“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看嘉田当了帮办，眼红了。”
魏成高也觉得是这么回事，但是不便太积极地附和，便只是赔着笑了笑。
雷督理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丢人现眼！传我的命令，把他们两个全给我关禁闭！我今晚有事，明天再发落他们！”
<h2>（三）</h2>
雷督理打发走了魏成高，独自坐在屋子里，慢慢地吸完了一支香烟。
张嘉田这回真是动了气了，竟然敢对着他瞪眼睛，还敢伸手把他扒拉了个踉跄。雷督理总觉得无论到了什么时候，自己都是制得住这小子的，然而在方才那一瞪、一扒拉之中，他窥到了这小子六亲不认的一面。
这一面让他觉得很不舒服，仿佛是印象中的张嘉田变了样子。但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气昏了头，疯狗似的逮谁咬谁，也是有的，尤其他还是“英雄出少年”，拥有着一省帮办的地位与权力。想到这里，雷督理忽然有些后悔，后悔自己对张嘉田提拔得太快，少年得志，未必就是好事。
不过不这么着也不行，张嘉田那一夜不只是他的救命恩人，张嘉田对他根本就是以命换命。这样的大恩，不回报也不对。
这一回，让他批评张嘉田，他心里过不去，让他批评陈运基，他又是除了心里之外，哪里都过不去。陈运基连帮办都敢往死里揍，足以看出他的不好惹，况且他对雷督理一直是忠诚的，雷督理对于这样剽悍的干将，拉拢还拉拢不够，怎敢还往外推？
雷督理想到最后，心中多少有了一点主意，于是起身出门，去见虞天佐。
虞天佐守着一套烟具，但是并没有摆开架势烧鸦片烟。懒洋洋地歪在床上，他见雷督理进了来，便笑着问道：“办完了？”
雷督理摇摇头：“这有什么完不完的，先把他俩各找地方关起来，明天再说。”
虞天佐哧哧地又笑：“你这位帮办，确实是太年轻了点儿。年轻的人，血气方刚，就容易冲动。”
雷督理摆摆手：“罢了，别提这事了。有什么官司都留到明天再打，咱们有日子没见了，我今天什么都不干，专门招待你。”
虞天佐把烟盘子向床边一推：“那你给我烧几口烟吧！”
雷督理在床边坐下了：“谁不能烧？怎么还盯上我了？”
“怎么着？你升官当了巡阅使，我这做老哥哥的，没资格劳动你了？”
雷督理向床里挪了挪，一侧身也歪了下去：“你要是说这话，我算是没了法子，只能再伺候你一场了。”
说完这话，他伸手把烟盘子拖到了自己眼前，开始摆弄那一套烟家伙。虞天佐当即笑呵呵地连着道了好几声谢——脸上笑着，口中谢着，心里恨着，各自为政，互不耽误。
雷督理连着烧了几个烟泡，然后凑到烟灯上吸燃了一根烟卷，歪在床上，和虞天佐有一搭没一搭地谈论京中新闻，声音不高，漫不经心里透着一股子亲近。谈着谈着，他说到了自己就任巡阅使这件事情上去。当初两人说好了，是他来捧虞天佐上台，结果捧着捧着，虞天佐还在原地踏步，他一声不吭地自己先升了一级，怎么讲都是不对劲儿。他早就预备着要向虞天佐做一番解释，虞天佐今天忽然来了，那么来得正好，正好做他的听众。
虞天佐守着一杆烟枪，先是静静地听着，等到雷督理把这一席话说完了，他才推开烟枪，爬起来喝了两口浓茶，然后一抹嘴唇答道：“唉，老弟，你这话其实都多余说。咱们兄弟还用得着分得这么清吗？谁上不是一样？你要是出力把我捧上去了，我就职之后，自然是要出力拽你一把。现在你上去了，对我不也是一样？所以这都没关系，你要是因为这个，怕我心里记恨了你，那你真是小看了我。”
雷督理含着一点笑容，连连点头：“你的为人，我当然是知道。只不过我当你是我亲大哥一样，对着你，我是心里有什么，嘴里就说什么。”
“是。”虞天佐伸了个懒腰，从身边烟盒里也抽出一根香烟点了火，“咱们这是多少年的交情了，当初咱俩认识的时候，我还是小伙子呢，你还是小孩呢。”
话说到这里，这屋子里的空气就变得亲厚融洽起来了。两人窝在这一团沉沉的烟雾之中，又嘁嘁喳喳地谈起了闲话。末了还是虞天佐先反应过来：“几点了？”
雷督理摸出怀表看了看时间：“五点多了。”
虞天佐把半截香烟往地上一扔，坐了起来：“我说我怎么觉出饿了呢，中午没正经吃，专等着晚上这一顿呢！走，上我家去。”
雷督理欠身下床，张罗着要走。然而虞天佐忽然又向他一招手，“且慢！你太太知道我家在哪儿吗？”
雷督理愣了愣，这才想起来：虞天佐晚上请客，还带着叶春好一份。
“带女人干吗？”他随口答道，“不够碍事的。”
“你那太太要是还碍事，我家那个婆子就该杀了。你别反悔，赶紧给你太太打电话。放心，我今晚不胡闹，消消停停地请你们两口子吃一顿。”
雷督理转身往外走，口中喊着白雪峰，让他往府里打电话，让太太往虞宅里去。说起来是给虞天佐面子，其实他自己也有点想再见叶春好一面。叶春好这一回的反应，让他无论如何没看明白——她方才见了他时，若是或冷笑或垂泪，或者哭天抢地地冲上来给他一个嘴巴子，他倒是更能理解。
雷督理让白雪峰去给太太打电话，自己随着虞天佐坐上汽车，一路前往了虞宅。又过了半个多小时，这边的宴席已经预备得差不多了，叶春好也到了。
她这到达的时间，真是合适极了。虞天佐本就觉得这个女人温柔可亲，是个好的，如今越发感觉她一举一动都是恰到好处，不是个傻娘们儿。三个人围着一张圆桌，不分宾主地坐了下来，虞天佐抄起一甁白兰地，直接问叶春好道：“弟妹，这个你行不行？”
叶春好笑着摇了摇头：“我是没有酒量的人，喝这个实在是不成。”
“少喝点儿嘛！”说完他扭头去看雷督理，“你发句话，少喝一点行不行？”
雷督理刚要开口，然而一句话没说出来，叶春好那边已经做了回答：“那我喝一点葡萄酒吧。”说完这话，她对着虞天佐又是一笑，“虞将军以热情之心来待客，我这个客人自然也不装假。能喝的酒，我就喝一点。”
虞天佐听了这话，倒是觉得很对心思，连连地点头：“这话对了。你是我的弟妹，我肯定不能拿酒灌你；可你要是一点都不喝呢，这酒席又显着有点没意思。”
叶春好不再说话了，只是微笑着一点头，然后扭了头去看这房内的陈设。虞天佐这人虽然言谈偏于粗鲁，但是对于西方文明也挺热爱，今日所请的饭菜，也都是西餐。虞宅的听差络绎地上菜、上酒，屋子里一乱，他二人这一段谈话也就被打断了。雷督理连连地瞄她，见她神态自若地吃喝，嘴唇被那紫红的葡萄酒染了一点颜色，面颊也微微地有点绯红，像是热了，也像是化了一层淡妆。偶尔虞天佐拿她和自己开句玩笑，她也肯向自己这一边笑笑——不是冲着自己这个人笑，是笼统地冲着自己这个方向笑。
外人瞧不出异样来，只有雷督理自己察觉到了：从开始到现在，她就没有正眼看过自己！
睫毛慢慢地垂下去，他盯着杯中的酒，这回可真是气大发了——亏他今天还觉得她挺美，还觉得她瞧着像个好人，原来这些天自己不在家，这个无情的毒妇，已经修炼成精了！
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雷督理又向前扫了她一眼，她正垂了头，用小叉子叉了一只虾仁往嘴里送。忽然放下叉子抬了头，雷督理以为她终于是忍耐不住要看过来了，却没想到她只是端起汽水杯子喝了一口，喝过之后又侧过脸去，换了一把餐叉使用。
雷督理收回了目光，有那么一瞬间，他气得昏了头，险些返老还童，倒到地上打几个滚——在他当年真是个“童”时，他生性擅闹，确实是经常要在地上滚一滚的。至于他闹得有没有理，这滚应不应该打，那他倒是从来不考虑。
憋气窝火地，雷督理吃完了这一顿晚饭。而和童年时代的他相比，如今的他终究还是有了天大的进步——他不但没有当众打滚，甚至脸上都没有露出分毫怒色来，对着虞天佐是该说就说、该笑就笑。
当着虞天佐的面，他和叶春好告了辞，也和一般年轻的小夫妻一样，出门同上了一辆汽车。这时天已经是黑透了，汽车发动起来，他默然地坐了片刻，冷不防地听见叶春好说了话——叶春好对着前头的汽车夫说道：“你在前头的路口停车吧，我坐后头的汽车回府去，你不必送我了。”
这汽车夫是专门跟着雷督理的，雷督理近来住到了帽儿胡同，帽儿胡同也就成了这汽车夫每日的起点与终点。听了叶春好的话，汽车夫刚要回答，然而雷督理却是发了话：“不必，我也回家拿几件衣服。”
汽车夫“是”了一声。而叶春好侧过脸望着车窗外的风景，对于雷督理的话，是充耳不闻。
<h2>（四）</h2>
雷督理十分愤怒、六分好奇、三分留恋地跟着叶春好回了家。
他坐在汽车里时，就一直在等待着叶春好开口，她随便说点什么都行，哪怕是在汽车里和他撕破脸皮吵起来了，他也乐意奉陪。如果实在不肯说话，那么瞪他一眼，也算她是个长了人心的。然而这个毒妇真是绝，一路上竟然就真的对他一眼不看、一句不理。
她不理他，他不便给她脸，于是也保持了沉默。及至汽车开到了家门口，他二人分别从左右下了汽车，叶春好在府门前先停了停，见那白雪峰也从副驾驶座上跳下来了，这才低头打开自己手中的小皮包，从中取出了一串钥匙。钥匙全用一枚银闪闪的环子穿起来了，是沉甸甸的一小团。她从中卸下一枚顶小的钥匙，转身递向了白雪峰，一团和气地微笑道：“白副官长，这是楼里那座大柜子的钥匙，大帅平时常穿的衣服，都在楼上那几个立柜里挂着，你要是觉得那里头的衣服还不够齐全，就把那大柜子打开，那里头总是应有尽有的了。”
叶春好对待白雪峰，向来是客气的，白雪峰先前也常同她合作，管理雷督理的生活琐事。如今她这么温温柔柔地把钥匙递了过来，他想都没想，下意识地就伸手接了钥匙——接过之后，他的手僵在了半路，这才意识到自己这行为很不合适：雷督理回来是干什么的？自己这最会“揣摩圣意”的人，怎么此时就糊涂起来，还当真预备给他找起衣服来了？
他傻了眼，迟迟疑疑地回头去看雷督理，然而雷督理背着手，已经昂然地走向了大门，在经过叶春好身边时，他低声说道：“你也不必和我撇得那么干净。”
说完这话，他跨过门槛，头也不回地往里去了。白雪峰抓住这个机会，连忙逮住叶春好的目光，可怜巴巴地向她拱手求了求，又用极轻的声音说道：“太太，大帅是为了您回来的，您就跟着过去看看他吧。”
说完这话，他见叶春好手中的小皮包还敞开着，便轻轻巧巧地将那小钥匙向内一投。叶春好见了他的举动，脸上没有笑意，也没有怒意，只平静地一点头，说道：“好，那我就去瞧瞧。”
白雪峰赔着笑后退一步，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大帅爱闹家务，就让他两口子闹去好了，闹破天了都没关系，只要别祸及自己就好。
雷督理在前头走，叶春好在后头跟着。他能够听见她那高跟鞋踏在水泥路面上发出的笃笃声，然而把持住了心神，坚决地不肯回头。他不能对着这么个毒妇妥协——当初若不是她行为不检，故意地气他，他何至于要把林子枫兄妹叫过来喝酒？他若不是因为喝酒醉了，又何至于睡了林胜男？这要是旁人的妹妹，睡就睡了，花几个钱打发掉也就是了，可那是林子枫的妹妹。林子枫的妹妹，能是他可以随便打发的吗？
这事说来说去，他虽有错，但错并不全在他一人身上。本来他那天回来对叶春好坦白此事的时候，就已经是心虚得很了，她却全然不能谅解他，他这边的话还没说完，她那边就疯子似的闹起来了。
兴许天下的女人，闹起来的样子都有相似之处。雷督理和冯氏前妻斗争了许多年，当时猛地见了叶春好这横眉竖目的怒相，先是吓得向后一退，以为她要扑上来打人，退过之后，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身为丈夫，完全不必害怕这位年轻娇嫩的新太太，故而振作夫纲，开始拍桌踢凳，发作雷霆之怒。
叶春好闹得凶，他比叶春好更凶。横竖论起“闹”这件事情来，他乃是个行家。他从小就是个能闹的，闹得他亲娘对他百依百顺，闹得他那弟弟在他面前如同避猫鼠一般——他那弟弟是在爱上了玛丽冯之后，出于一种同性竞争的心理，才开始对他不恭的。
总而言之，他从小到大，在家庭内是战功赫赫，万没想到自己这一次会闹得有头无尾。他不知道叶春好这是什么意思，是接受了这个现实，还是依旧在同自己赌气。一鼓作气走进了楼里，他在客厅内的沙发上坐下了，不提拿衣服的话，也不看人，单是自己拉开那茶几下的小抽屉，翻翻拣拣地找出了一盒香烟。眼角余光瞥着一道珠帘外的叶春好，他看那叶春好目不斜视，居然就这么一路往楼上走去了。
他找到火柴，给自己点了一根香烟，决定坐下来再等等。
叶春好走到了楼上卧室里，进门之后先关了门。后背靠在门板上，她闭上眼睛，半晌不动。
平时日夜不见这个人，倒也罢了，反正她忙忙碌碌地有事做，总能设法把身心都占住。不见他，也不去想他——想了就是伤心、就是生气，想他做什么？
可是没想到，她不想他，他反倒又回来招惹她了。这算是什么意思？他不是已经另有一处新公馆了吗？难不成和那边也闹翻了，所以转过头来，又想同自己重做恩爱夫妻？
紧接着，她又推翻了自己的这一番分析——为什么一定是闹翻了呢？林子枫可能让自家妹妹和他“闹翻”吗？他这一趟回来，也许只是想回这个家了。这个家舒服，是他住惯了的好地方。他那时候为了追求自己，曾经为自己住了几个月小四合院，不是后来把他住了个忍无可忍吗？
想到这里，叶春好走到床边坐下来，用拳头捶了捶自己的心口，好像那里头堵了什么东西，她要用蛮力把它震落一样。然后又站起来走到桌边，桌子上摆着一壶微烫的新茶，是女仆提前预备好了的，她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地喝了，心里想象着自己若是个女将军或者女皇帝，一定就要发下命令，把楼下那人关押起来，若不悔改，便不赦免。
她这么恨他，也还不肯把他真正地往外推，因为方才跟在他身后往回走时，她几次抬头去看他的背影，每看一次都是一阵心痛。她先前是多么地喜爱这个背影啊！她现在依然是喜爱着这个背影的啊！
把茶杯放下来，她想自己不能总躲在这卧室里。匆匆跑进浴室里，她对着镜子，用小块绵纸轻轻擦了擦眼角鼻洼等处的油光粉渍，又把头发重新梳了梳。晚餐她喝了些葡萄酒，脸上唇上现在还有酒色，倒是省了胭脂口红。
转身出门走下了楼，隔着那道珠帘，她看见雷督理躺在长沙发上，正伸了手往茶几上的烟灰缸里磕烟灰，没事儿人似的。今晚微微地有点凉，他还在肚子上搭了一件上衣，倒是很知道保重身体。掀开帘子走了进去，她没深入，只站在门口，不冷不热地说道：“你要拿什么衣服，就请拿吧。”
雷督理坐了起来，把肚子上的上衣往旁边一撂：“你急什么？我不能在我自己的家里待着了？”
叶春好一听这话，还是不讲理要找碴儿的意思，便答道：“我只不过是白问一句，你也不必着急。你请自便，我不扰你了。”
说完这话，她转身要走。雷督理最恨她这冷淡的样子，当即对着她的背影说道：“站住！我难得回来一趟，你就这么给我脸色看？”
叶春好一听这话，当即停了脚步——好，只要你有话问，那我就有话答！
重新转过来面对了雷督理，她极力地平静了情绪，像是专为了要活活气死谁似的，气定神闲地反问：“你也知道你难得回来一趟？”
雷督理把手里的半截香烟往烟灰缸里一掼：“怎么？你还要干涉我的行动不成？我愿意去哪里就去哪里，愿意回哪里就回哪里！”
叶春好点了点头：“是呀，你回到这个家里，也只是你自己愿意而已，并不是为了我而回，我为什么要强颜欢笑地欢迎你呢？”
雷督理站了起来：“你这叫什么话？难道我是你的仇人，你见了我要强颜欢笑？”
叶春好听到这里，昂首挺胸地向前迈了一步：“你若说到这里，我就不得不和你争辩一番了！你身为我的丈夫，用甜言蜜语追求我和你结婚，结果我们新婚了不过半年，你就在外私自纳妾。我知道了这件事情后，不过是质问了你几句，也并没有在行动上对你和你那位新妾有什么冒犯之处，你便恼羞成怒，打得我连路都走不得！我怎样忍痛、怎样去医院、怎样养伤，你关心过一分一毫吗？你打完了我，便跑去了小公馆里，连着这么多天不回来！像你这样的丈夫，也有资格要求妻子对你笑脸相迎？真是令人齿冷！”
说到这里，她瞪了雷督理一眼：“你总疑心我和张嘉田有私情，以此为题目，对我百般地无理取闹，可你闹到了如今，我也未见你拿出一样和那私情有关的证据！倒是你自己，装了个痴情的假象，结果新婚期还没有过，你就在外面讨了十六岁的小女孩做妾！我很不理解你是如何能够这样公然地说一套做一套而还理直气壮、毫无惭色的！”
叶春好天然是个可亲的相貌，平时见人又爱笑，总给人一个和蔼的印象，今日她忽然发功，开炮似的对着雷督理连轰出了一大串话，而且这一串话让她说得斩钉截铁，嘎嘣溜脆，一点停顿迟疑都没有。不但客厅里的雷督理被她说了个哑口无言，在楼门口溜达着的白雪峰窃听到了此时，也很想对叶春好一挑大拇指。
叶春好说完这一番话，转身走到茶几旁，在一把沙发椅上坐下了。扭头盯着地毯上的花纹图案，她沉默下来，不再说话。而雷督理垂头站在原地，因为这屋里再没有人理他，所以他站了片刻，回头又看了叶春好一眼，然后走到那距离她较近的沙发一端，也坐了下来。
“我打伤你了？”他低声地问，“伤着哪儿了？重不重？”
叶春好依然盯着地毯上的那片图案：“不劳关心，死不了。”
雷督理又向她那个方向挪了挪：“是腿上吧？”他边说边站起来，走到叶春好身边去摸她的胯骨和大腿，“是不是这儿？我看看。”
叶春好一推他的手：“更不必了。这么多天过去了，那伤还养不好吗？”
雷督理弯着腰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在她腿边蹲了下去。单手扶着她的大腿，他说道：“我那天确实是喝醉了，要不然，我再饥不择食，也不会去要林子枫的妹妹。”
叶春好微微地一冷笑：“可是张嘉田乔迁请客那一天，我看你和她坐在一起，倒也是言谈甚欢呢。”
“我当时不过是和她聊天，也算不得什么甚欢。”
叶春好终于把目光转向了他：“你现在和我说这些话，又有什么用？”
随即她把目光移了开——此刻她怕见雷督理的脸，怕看他的眉目。她爱他，有一部分原因也是他长得好，是美男子。而她现在是不能受蛊惑的，她须得坚定地向前走，带着他一起走，走过现在这一团乱麻的生活，把那个十六岁的小妾远远抛到身后去！
雷督理抬眼看着她，看她蹙着一段眉尖，神情仿佛是平静的，然而那样扭开脸的僵持姿态，竟然有几分凄艳。那不很遥远的前尘旧事忽然涌上心头，他轻轻摇了摇她的腿：“我知道我这事做得不对，只是现在没了办法。她是林子枫的妹妹，我能不负这个责任吗？”
叶春好吸了吸鼻子，声音中忽然带了哭腔：“那你对我的责任呢？”
雷督理仰头看着她，看她眼眶与鼻尖都泛了红，眼睛一眨，睫毛上就挑起了一颗泪珠。她是个永远不走样的人，哭的时候都端庄，两人再吵再闹，她也总给他一个诉说的机会。
雷督理想，她终究是比玛丽强。
想起了她一样的好处，她其余的好处也跟着全想起来了，雷督理忽然很想抱着她或者被她抱着，吸取或者承受一点她的温柔。
“春好。”他说道，“我们是结发夫妻，将来还有一辈子要过呢，我慢慢地补偿给你就是了。你放心，”他轻轻抚摸着她的腿，“我知道你好。”
叶春好抬手用小臂挡了一双泪眼，哽咽着摇头：“我不好，我要是好，你怎么会这样对待我？”说完这话，她起身要走，“我给你拿衣服去。你快走吧，别来招我的眼泪了。”
雷督理站起来追上她，从后方一把搂住了她：“不拿不拿，这才是我的家，我的衣服不放家里放哪里？”
叶春好拼命地摇头，一边摇头一边挣扎：“你别纠缠我了……”她像个小女孩似的，边哭边说，“你还有一个家，你回那个家去吧。求你别来招我了，我心里刚刚好过了一点，受不了你再来这样折磨我。”
雷督理转到她面前，紧紧地抱住了她：“春好，我错了，我是浑蛋。”他放松了她一点，歪着脑袋去看她的脸，用手去擦她的眼泪，可那眼泪滔滔地流，他擦也擦不尽，索性俯身凑上去吻她的眼睛。她捶了他的肩膀一拳，还是要挣扎，还是要逃：“不要你来假惺惺，我知道你不爱我了……”她把脸埋进雷督理的怀中，呜呜地哭，“是我自己傻，我若早知道你对我的爱情这样短暂，我就不会嫁给你，我也不必受你的嫌弃打骂，我也不用这样伤心……”
雷督理听了她的哭诉，也觉得自己是欺负了她，辜负了她，又想起她比自己小了十几岁——不论别的，单论双方年龄上的差距，他也不该对她动手啊！
于是他便死死地拥住了她，不许她逃。等她这哭声渐渐降了一个调门之后，他才松了一只手，揽着她、扶着她，哄着她往外走：“我们上楼洗把脸去，瞧你，哭成小丫头了。”
叶春好确实是哭得发昏，须得靠着他才能迈步走路。头发昏，心里却是清楚的，随着他上楼进了卧室，她在床边坐下了，雷督理亲自去拧了一把热手巾送到她面前，在她托着手巾擦脸的时候，他又蹲下来，给她脱了脚上的高跟鞋。她把双脚向后一收，低头说道：“你不要这样。你现在对我这样好，明天、后天万一又不好了，我心里反倒更难受。”
雷督理起身接过了她的手巾，微笑着答道：“那你就监督着我好了，看我明天、后天的表现如何，会不会又坏起来？”
叶春好偏着脸去看那床栏杆上的光影，显出了长长的睫毛和溜直的鼻梁，面颊和鼻尖还微微地有点粉红，皮肤经了那热毛巾的擦拭，洁净白皙得像是细瓷。
“你坏起来，我也没有办法。”她说。
雷督理一直认为她是个美人，此刻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发现几天不见，她竟比自己印象中的模样更美，就伸手轻轻一捏她的脸蛋：“那你就多担待些，原谅了我吧！反正我的心总是在你这里的，你不相信我吗？”
叶春好抬头望向了他：“我问你，我要是和张嘉田在一起玩，你看见了，心里恼不恼？恨不恨？”
“那还用说。”
“那你说你纳了林子枫的妹妹做妾，我恼不恼？我恨不恨？”
雷督理攥着手巾，在她身边坐下了：“唉，我是个男人嘛……”
“你不要说了。男人也分无数种，你若真是那种庸俗好色的男人，我当初也不会爱你，更不会嫁你。”
雷督理笑着，不知道叶春好说这句话，是在夸自己还是在损自己。
“那你想让我怎么样？”他问叶春好，“那边我总不能一点不管，我若是管了，你又要生气，你说我是不是也很两难？”
叶春好沉默了一会儿，却是答道：“那你干脆送她出洋留学去好了，反正她本来也正处在一个求学的年龄。”
她这话并非无缘无故而来，雷督理也知道这是当下一个比较流行的法子，专门用来处理那些出身比较体面的姨太太——花一笔钱，把她送到外国去住几年，读不读书倒是无所谓。几年之后，她爱回不回，回来了也是完全自由，和夫家没了关系。
“这……”雷督理沉吟着，脑子里想的人不是林胜男，而是林子枫。他心里向来不大有林胜男，但是对她也绝无恶感。没事的时候和她说说笑笑，挺快乐，但要是从此再不见她，也未必会感觉痛苦。
林胜男几乎还是个小孩子，不值一提，难办的是林子枫——林子枫不嫖不赌不结婚，一身的精力无处发泄，全聚在脑子里了，实在不是个好糊弄的。
“你让我想想……”他对叶春好说道，“这事不是不能办，但是总要办得漂亮一点，要不然她哥哥——”
话说到这里，房门忽然被人敲响了，白雪峰的声音传了进来：“报告。”
雷督理正想和叶春好说点私房话，冷不丁地受了打扰，就很不耐烦：“我要睡了！有话明天再说！”
白雪峰停顿了一下，然后犹犹豫豫地，居然又说了一声：“报告。”

第十章 三个男女
叶春好眼睛看着这只手，双手夹着这只手，她心中却在飞速思考着另外的大事。及至她貌似是将这只手看够了，才低声开了口：“事已至此，那就没有办法了。”
雷督理立刻望向了她：“什么意思？”
叶春好推开他的手，站了起来：“还能有什么意思？你赢了，我输了。”
<h2>（一）</h2>
雷督理和叶春好都知道，这白雪峰是个最有眼色的人，从来是不肯说半句错话、行半分错路的。他能在这个时候连着两次“报告”，那必定是外头出了非报告不可的事情。雷督理正在一个要对叶春好伏低做小的时候，所以在回答之前，先去看叶春好的脸色。叶春好也觉得白雪峰这举动异乎寻常，怕真耽误了雷督理的大事，便回头对着房门答道：“进来吧。”
房门轻轻开了一半，白雪峰站在门口，对着雷督理微微一躬身：“大帅，楼下有电话找您。”
雷督理瞟了叶春好一眼，见叶春好默默地望着前方，并没有什么反应，便瞪了白雪峰一眼：“我要休息了，无论有什么事情，都等明天再说！”
然后，他见白雪峰抬了头，深深地看了自己一眼。
看过之后，白雪峰依旧用那不紧不慢的调子说道：“大帅，是天津公署那边打来的长途电话，似乎有要紧的事情，让我务必通知大帅。”
雷督理站了起来，低头问叶春好：“我去接个电话，马上回来，好不好？”
叶春好没说话，只点了点头。雷督理看她脸上并没有不满的颜色，这才迈步跟着白雪峰走了出去。两人一路走下了楼梯，雷督理正要直奔向那客厅里的电话机，不料身后的白雪峰忽然一拽他的衣袖，轻声唤道：“大帅请留步。”
雷督理一回头：“嗯？”
白雪峰回头看了看左右，见周围无人，这才上前一步，凑到了雷督理耳边：“大帅，那电话不是从公署来的，是林子枫从医院里打来的。那边的太太晚上闹了急病，进医院了。”
雷督理听了这话，眼睛看着白雪峰，倒是迟疑着停住了：“既是已经进了医院，有医生管她，那也就不会有大事，现在给我打电话又有什么用？”
白雪峰松了手，低头也做了个思索的姿态：“可能是那边太太身体弱，一生病就是不得了？”
雷督理皱了眉头：“糊涂东西！横竖出不了人命，况且还有子枫跟着她，能有什么不得了的？你就不该叫我来接这个电话！”
白雪峰苦笑着躬身垂头，瞧着真是为难透了。而雷督理也知道他和林子枫关系好，他说他找不到自己，林子枫定然也不能信。对着他又“唉”了一声，雷督理大步流星地走到电话机旁，抓起话筒“喂”了一声：“子枫吗？”
听筒里果然响起了林子枫的声音，颤巍巍的，然而很高亢：“大帅！”
雷督理被他这一嗓子震得向旁一躲，同时有些心惊，因为林子枫向来不发这种怪声。重新把听筒贴上耳朵，他定了定心神，压低声音问道：“子枫，胜男现在怎么样了？”
听筒里又是那么高亢的一嗓子：“大帅，您快过来吧！”
雷督理的心往下一沉：“难道……是不好？”
林子枫一口气说了五个“不”：“不不不不不！不是不好，是好！非常好！恭喜大帅！胜男有了！”
雷督理握着话筒，无意识地转了个身，抬眼望向了跟前的白雪峰：“你好好说话，有什么了——”
话说到这里，他忽然后知后觉地一怔，而耳中已经响起了林子枫狂喜的声音：“有身孕了！胜男有身孕了！请大帅快来吧，她现在很不舒服，正吵着要找您呢！”
雷督理“噢”了一声，“噢”过之后，才终于回过了神：“我马上到！”
说完这话，他扭头就要走，手里还攥着话筒，倒是话筒上的电话线牵扯住了他，他才发现自己还没有挂断电话。而白雪峰见他急成了这样，连忙问道：“您上哪儿去？我这就去叫他们开汽车出来！”
雷督理被他问得一愣，随即慌忙举起话筒：“你在哪家医院？”
得到答案之后，他把话筒往电话机上胡乱一扣，这回真是等不得了，撒腿就要往外跑。白雪峰倒是还想着往楼上瞧了一眼，然后一路追了出去，在雷督理身后问道：“您要出门，不告诉楼上太太一声了？”
雷督理正在疾行，听了这话，他又“噢”了一声，当即收住脚步做了个向后转，可在略一犹豫之后，他又转了回来：“你让人告诉太太，就说我有急事，非走不可，忙完了就回来！”
不出片刻的工夫，雷督理已经出现在了协和医院的妇科单间病房里。
林胜男依然穿着平常的洋装连衣裙，并没有换病人服，长长的头发左右分开编成了两条松松的大辫子，她因为这两天一直是在呕吐，一点营养也没有摄入，所以连嘴唇都是苍白的。
原本这夏天的天气，人们常吃瓜果冷饮，是爱闹肠胃病的，林胜男呕吐了两天，又觉得头晕目眩的，只是难受，便以为自己是害了热伤风之类的疾病，也没太当回事。但是常人呕吐两天，或许还能支撑，她却是天生荏弱，到了今晚，她先是把晚饭所喝的几口稀粥尽数吐了出来，随即又呕出了一点鲜血。林子枫正好来了，一看妹妹吐了血，真是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扛着她就跳上汽车赶来了医院。结果经过了那洋医生的一番检查过后，结果却是大出了他的意料——林胜男这两天的病态，原来都是妊娠反应。而她因为这反应太过剧烈，终日呕吐不止，导致了轻微的胃出血，才有了方才的一场虚惊。
林胜男虽然已经结了婚，然而依旧还保存着小女孩的心性，听闻自己怀了孕，她没高兴，反倒又怕又羞。用双手捂着脸，她起初窘得差一点要哭。林子枫顾不得她哭不哭，先去给雷督理打了电话——妹妹确实是争气的，雷一鸣今天刚回了那边的家，她这边便有了喜讯，能把雷一鸣生生地再拽回来。而从另一个角度来看，雷一鸣今年已经三十有五，虽然说起来是正当壮年，可林子枫不信他不想子嗣。
他记得雷一鸣当年和玛丽冯“决一死战”的原因之一，就是玛丽冯不肯给他生孩子。
颠三倒四地打完了电话，他跑回病房劝解林胜男，然而他这样一个做长兄的人，并不适合对小妹妹讲述生儿育女的问题，几句话说出去，林胜男更羞了，他自己也觉得这话不好讲。幸而，正在这尴尬的时刻，雷督理来了。
林胜男一瞧见雷督理，不知怎的，那羞意忽然退散了许多，但还是不肯说话，只低着头微笑。雷督理也没来得及理睬林子枫，直接走到床边问林胜男：“你现在觉着怎么样？”
林胜男摇了摇头，小声答道：“也没觉着怎么样，就是总恶心，想吐。”
雷督理这才直起了腰，问林子枫道：“医生说没说这怎么办？”
林子枫方才在电话中，因为过于得意，所以一时失态，到了此时，他已经恢复神志，能够正常地回答：“这是正常的身体反应，医生也没有办法。说是过了这一段时间，就会好转的。”
雷督理又深深地弯了腰，去看林胜男的脸：“那你饿不饿？现在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
林胜男依然是摇头：“我不饿，我有点渴，可是现在喝了水也要吐，难受极了，我不敢喝了。”
雷督理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她厚厚的长发和薄薄的肩膀：“这怎么办？”
林胜男抬头告诉他：“没事的，过几天就好了。”
她的肤色本是苍白到了半透明的程度了，可在说这句话时，她嘴角含着一点笑意，那两只眼睛直直地凝视着雷督理，瞳孔中亮晶晶的，有光闪烁。林子枫站在一旁，竟是看得呆了。
他把这小妹妹一手抚养长大，和她朝夕相处，可是直到今天，他才知道妹妹还有这样一种模样。
她满脸满眼，都是欢喜和光辉啊！
雷督理对她笑了笑，然后直起身环顾四周，柔声问林子枫：“她需要住院吗？”
林子枫正盯着林胜男，忽然听了这话，立刻抬头答道：“住也可，不住也可。家里要是有医生的话，那自然是不必在这里住着，这间病房已经算是最高级的了，但终究还是有些逼仄，不如家里宽敞舒服。”
雷督理深以为然：“是的，那还是回家去。”随即他对着一旁的白雪峰做了个手势，“去找那个……那个什么纳的德国人。”
白雪峰一直也是笑眯眯的，此时当即问道：“您是说贝尔纳医生？”
“对，就是他！再搭配个中医，快去！”
白雪峰答应一声，笑着走了出去。这种事情当然不用他亲自出马，把这差事分配给了属下一名伶俐副官，他转身回了病房，因为不便直接对着小太太本人卖力气，林子枫又已经履行完了付费的手续，所以他只好负责了开门、关门的工作。
雷督理亲自搀着林胜男上了汽车，一路回了帽儿胡同。等到他二人进房去了，白雪峰一手摘了头上军帽，一手擦着头上的汗，总算是稍微得了一点空闲。随着林子枫向外走过去，他对着林子枫一拱手：“舅老爷，我还没给你道喜呢。”
林子枫脚步不停，只瞟了他一眼：“道喜也是给他道喜，你给我道什么喜？”
白雪峰笑道：“他的儿子，难道不得管你叫舅舅吗？”
林子枫又瞟了他一眼，然后似笑非笑地一翘嘴角——也可能是真笑了，但是因为一侧面孔还是有些失控，所以他那笑容总像是半成品，让人看在眼里，拿捏不准。
“今天怎么回那边了？”他问白雪峰。
白雪峰把军帽重新戴了上，决定向林子枫放出一些信息：“唉，不是虞都统请大帅夫妇吃饭嘛，回来俩人坐一辆汽车，也不知怎么的，就一起回去了。”
“叶大概趁机也对他使了一些手段吧？”
白雪峰笑了笑，算是默认。
林子枫又问：“效果如何？”
“要不是您打了那个电话，大帅今晚就留那儿了。”
林子枫点了点头：“那她今夜一定是很遗憾了。”然后他笑了一声，“屏风有意障明月，灯火无情照独眠，有点诗意。”
白雪峰只是笑，不言语。林子枫这人说话有点拐弯，用不着拐弯的地方也拐弯，白雪峰忙了一天了，这时候身心俱疲，听他说话就很累得慌。幸而接下来林子枫的话很是简明易懂：“坐我的汽车回家？”
白雪峰笑道：“不必，你走你的。”
林子枫扭过脸对着他一摆头：“走吧！”
白雪峰见了他这个催促的姿态，也就不再客气。随着他出门钻进了汽车里，白雪峰舒舒服服地伸展了身体，说道：“你用什么都仔细，这汽车开了一年多，里外还都像新的似的。什么时候你换汽车了，把这汽车卖给我吧！”
“笑话，你能坐别人的旧汽车？”
“一般人的旧汽车，我当然是不坐，但你的是例外，我坐你的旧汽车，也好沾沾你的贵气。”
林子枫扭头看他：“又跟我贫？”
白雪峰笑着不言语了，心想人家这妹妹是争气，老林这回当稳了舅老爷，将来还不得捞个省长干干？但是那边的叶氏太太也不能得罪——叶春好今晚能凭着一顿痛斥降服雷督理，便足可见她手里还有招数没使完，况且雷督理也始终没把财政大权从她手中收回。
白雪峰自认不是什么文武双全的人物，再具体一点地讲，他文能读懂白话信，武能给雷督理搓澡、穿衣服，除此之外，干什么都不成，什么都不爱干。因此他并不嫉妒林子枫和张嘉田，在大部分时间里都是心满意足。而为了维持住这个心满意足的地位和生活，他四处赠送他那无尽的笑容和亲切，眼力很准，不该得罪的人，他是绝对不得罪。
<h2>（二）</h2>
雷督理万没想到，林胜男这样小女孩似的身体，竟已开始为自己孕育着一个孩子了。
他平时从来不提这一类的话，仿佛对子嗣并不是很关心。嘴上不提，是因为这不是一件自己关心了便能成功的事情，而且涉及个人的生理隐私，说得多了，于事无补，反而要惹出外人的闲话与嘲笑来。这些年来，他身边并不缺少女人，而且全是洁净健康的年轻女人，然而无论他如何耕耘，都是毫无收获，以至于他对于这事几乎有些绝望。
结果这喜讯忽然从天而降，砸得他几乎有些恍惚。家里的叶春好，他实在是顾不上了，躺在林胜男身边，他望着她只是笑。林胜男从来没见他露出过这样一副傻相，好笑之余，也隐隐觉出了自己这身份的变化：因为腹中那个小生命的存在，自己变得尊贵起来了！
“你笑什么？”她小声问他。
他伸了手，轻轻去摸她的肚子。她被他摸得有点痒，于是笑道：“刚一个多月，摸不到的。”
雷督理探头一吻她的额头：“你好好地把这个孩子生下来，我一辈子都感激你。”
林胜男把脸埋进了被窝里，心脏怦怦地乱跳，仿佛承受不住这样重大又甜蜜的承诺。躲藏了片刻之后，她抬起头来，又对雷督理喃喃道：“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
“自己的孩子，男女都好。”
林胜男眨巴着眼睛看他：“女孩也可以吗？”
雷督理笑了：“那有什么不可以的？”
林胜男抬手一拍心口：“那我就放心了，我还怕你只喜欢儿子，不喜欢女儿呢。”
“这话你是从哪儿听来的？是不是你哥哥告诉你的？”
林胜男把脸又埋进了被窝里，于是雷督理把她搂进了怀中：“别听你哥哥胡说八道，好容易盼来了这个孩子，无论是男是女，我都喜欢，都高兴。”然后他又把她从被窝里往上抱了抱，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明天医生就来了，你要听医生的话，好好保养身体。读书写字这种耗精神的事情，就不要再做了，也不许你再蹦蹦跳跳，记住没有？”
林胜男用脸蛋在他胸膛上蹭了蹭：“这么严重啊？你说得我都紧张起来了。”
雷督理正色答道：“你肚子里装着我雷家唯一的血脉呢，你说严重不严重？”
林胜男在被窝里连连蹬腿：“别说了，我真的紧张了。”
雷督理连忙哄小孩似的拍了拍她的后背：“乖，别乱动。本来这几天就没正经吃东西，哪儿还有力气让你这么浪费？你好好地睡觉，也许到了明天，就吃得下了。”
林胜男一点头，姿态很认真，还是个小女孩：“那我睡了，你也睡吧！”
雷督理答应了，又欠身一扭床头墙上的电机开关，关了房内的一盏小壁灯。在黑暗中重新躺了下来，他双目炯炯，并无困意。把这一天的事件重新回忆了一番，他觉着烦恼纷乱，于是专去寻思林胜男腹中的胎儿——林胜男不比别的女子，他可以确定，她腹中的孩子，只能是源于自己。
“我这不是还行吗？”他如是想。
想过之后，他也困惑，不知道自己怎么忽然就“行”了。
雷督理这一夜，几乎没有合眼。
蒙蒙眬眬地熬到了清晨，他见林胜男睡得正熟，便做贼似的放轻了动作，一点一点地起身下床。他这人享受惯了，平日早上睁开眼睛，洗漱、穿衣都不能没人伺候，可今天因为怕惊醒了林胜男，所以自立自强，一声没吭地就把自己收拾利落了。
推开门走了出去，他心里想着今天应该再回家一趟，昨天和叶春好谈话只谈到了一半，如今情况有变，他应该回去告诉她一声。可是转念一想，他又记起了昨日白天那两个打作一团的孽畜——两头孽畜已经被分别关押进公署办事处的空屋子里去了，孽畜们手握重兵，其中那头陈畜性情暴烈，怒起来天王老子都敢咬，张畜则是如同神佛护体一般，很有一股子邪运气。雷督理不便、也有点不敢将这样两头孽畜长久地关押，故而忖度一番之后，他决定暂时把那边家里的太太放下，先去对付二畜。
走到前院见了白雪峰，他让白雪峰留在这里看家，自己匆匆喝了一杯牛奶，吃了一片面包，然后就上了汽车，直接往办事处去了。
办事处是一处挺大的院落，里面房屋错落有致。雷督理先走到了角落里的一间厢房门前，让门旁卫兵打开了门上的锁头。
房内有桌有椅有床，陈运基靠着两个枕头，在床上半躺半坐。忽见雷督理进来了，他连忙跳了下来，对着雷督理行了个军礼：“大帅好。”
雷督理没理他，扭头去看桌面——桌上摆着三只大海碗，其中两碗各剩着一碗底汤汁油水，另一只碗里粘着许多大米饭粒，可见陈运基这早饭真是没少吃。
“饭量不错啊。”雷督理收回目光，转向了他，“我被你们气得一夜没睡，你倒还有胃口在这里胡吃海塞。”
陈运基歪着脑袋，看着地面，不说话。
雷督理知道他心里不服气，若他面前站的人不是自己，若自己不是他的顶头上司，凭着他的脾气，他早瞪着眼睛叫骂起来了。围着陈运基转了一圈，末了雷督理停在了他面前，说道：“你的心思，我都明白。你不服张嘉田，我也理解。可你也要想一想，我为什么要提拔他做帮办？他年轻是不假，可他立的功劳，比谁少了？他办事，一桩桩、一件件，都能给我办在节骨眼上，你们谁行？”
陈运基把脑袋换了个方向歪，脸上也没有表情，只答：“大帅教训得是。”
“你站直了！”
陈运基依旧耷拉着眼皮，但确实是把脖子直了起来。
雷督理继续说道：“你眼红，你也好好干！你要是比他强，我自然一样地也抬举你。他又不是我小舅子，我犯不着偏心他。”
“是。”
雷督理看了他一眼——真不乐意看他。
“你回去吧！”他决定在陈运基这里速战速决，“回去等我的话。”
陈运基又行了个军礼：“是，大帅。”
雷督理向外一摆头，陈运基低头走出去了。雷督理停留在原地定了定神，一想到陈运基在坐禁闭期间，还能连饭带菜吃三大海碗，心里就有气。
把这股子怒气消化了片刻，他转身出门，走过一座院子，又去见张嘉田。
关押张嘉田的屋子，也是一间僻静的厢房。雷督理进门之时，张嘉田正叼着烟卷窝在一把大圈椅里，两只脚高高地架在了前方桌子上。忽见雷督理来了，张嘉田仿佛颇感惊讶，先是扭头看了他几秒钟，然后才放下双脚站了起来——站立到了一半，却又坐了回去。
雷督理看了他这举止，几乎也要惊讶了：“怎么？见我来了，站都不站？这是你面对上峰应有的态度吗？”
张嘉田取下口中的烟卷，仰脸看着他答道：“不是我不懂规矩，是陈运基那个狗娘养的下手太狠。昨天差点儿撞碎了我的脑袋。现在一往起站，就犯迷糊。”然后他对着雷督理一扭头，“您瞧瞧我这后脑勺，都肿成什么样了？我要是因为这个落下了毛病，就他妈是陈运基害的，你看我宰不宰了他全家？”
雷督理一瞪眼睛：“你还来劲儿了？”
“我没错我怎么不来劲儿？他……他妈的无缘无故骂我，还不许我回嘴了？他……他妈的把我揍成这样，还不许我还手了？我跟你说，这事没完。我是你的人，我这个帮办，也是你封的。现在我让人欺负了，你看着办吧！你要是怕得罪人，不给我出这口气，那我就自己处理！”
说完这话，他狠狠地又吸了一口烟卷，喷云吐雾地说道：“反正我不能白让人揍一顿！我原来狗屁都不是的时候，也没受过这种气！”
雷督理以为陈运基已经是个野蛮不驯的了，万没想到真正的刺儿头原来躲在这里。近十年来，除了玛丽冯和叶春好这两位女子之外，向来无人敢这么开炮似的对着他说话，以至于他怔怔地看着张嘉田，足足愣了半分多钟。
他看着张嘉田，张嘉田也看他，他回过神来，正要开口，张嘉田却抢在他头里又说了话：“看着陈运基是骂我，其实骂的是你！用不用我把他那些话再给你学一遍？我揍他也不是为了我自己一个人揍的，你明不明白？”
雷督理听到这里，气得简直也想和他打一架，可天下从来没有督理打帮办的先例，尤其这帮办还是他的救命恩人，无论如何揍不得。双手叉腰瞪着张嘉田，他说话的声音都颤了：“这样说来，我还得谢谢你了？”
说完这话，他转身背对张嘉田，仰头闭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原地转了个圈又面对了张嘉田，他伸手指着他的脸：“你……你……你……”
他气得打了结巴，然而张嘉田就这么看着他，一边看，一边有滋有味地又深吸了一口烟卷，一口气把小半截烟卷吸到了头。
把烟蒂往地上一扔，他伸脚过去碾了碾，然后一手撑着桌面，慢慢地站了起来：“得，大帅，你也不用动这么大的气。我知道你是怕惹事，不用怕，你让事情都冲我来就是了。我光棍一条，我什么都不在乎。”
说完这话，他双手插兜，迈步就要往外走。雷督理这时终于理顺了舌头，怒道：“反了你了！你以为我不敢撤你的职？”
张嘉田靠着门框站住了，回头看他：“我无缘无故地挨了顿暴打，你不帮我出头，反倒要撤我的职。行，你撤吧，你看谁比我可靠，你提拔谁去。”
话音落下，他又要走，雷督理当即上前一步：“你给我回来！”
张嘉田在门口转了身：“你还有什么话要教训我？有你就说，没有我可走了，我上医院瞧脑袋去。”
雷督理看了他这副浑不吝的惫懒模样，气得发昏，和他对吵又不成体统，一时间忽然不知所措，只能一甩袖子，吼道：“你给我滚！”
张嘉田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了。
<h2>（三）</h2>
张嘉田出了办事处的大门，这办事处里也是备有汽车的，他直接叫人开来一辆，送自己去了医院。
医生检查了他后脑勺上的两处青包，认为他并没有脑震荡之类的症状，只给他开了一瓶药水，用来治疗身上的几处擦伤。他揣着药水出了医院，一边走一边仰头望天，就见那太阳明晃晃地悬在正当空，天蓝得刺眼睛，一丝白云彩都没有，好天气。
医院门口停了两辆汽车，为首一辆的汽车旁站着个笔直的人，正是马永坤——他那边刚一离开办事处大门，马永坤就马上得着消息了。他走过去，潦草地对着马永坤一点头，然后低头钻进了汽车里，马永坤也上了汽车，仿佛是对他说了句什么话，他随便“嗯”了一声，没往心里去，因为心里的情绪已经满了，连外来的一个字都容不下了。
他知道，自己今天算是大大地得罪了雷督理。
平时，虽然他对着雷督理有着这样那样的种种意见，但是意见装在心里，表面上他不露。雷督理若是对着他无理取闹了，他也以哄为主，能忍就忍。
能忍就忍，但若是实在忍不住了，那也不必强忍。身为雷督理的救命恩人，他想自己这点特权总应该有。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呢，何况他是个有血有肉的活人。昨天平白无故地和陈运基打了一架，他还没占上风，心里已经是憋气窝火极了，结果今早雷督理又摆着那一副和稀泥的嘴脸进了来，分明是想两边各打五十大板、糊里糊涂地把这事情敷衍过去，这他哪能干？
于是他忍无可忍，三言两语就把雷督理气哑巴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对雷督理其人，究竟是有多大的意见，反正想起雷督理那个目瞪口呆的模样，他心中便是一阵痛快。接下来，他打算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早上气得一口饭都没吃，所以回家还得把这一顿饭好好地补上。等吃饱喝足了，他再去找雷督理，把那不要钱的好话说上几句，对付着把他哄得气平了，也就得了。
至于那个陈运基……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张嘉田瞧出陈运基是个真不好惹的，于是决定先这么含糊着，敌不动我不动。
张嘉田把方方面面都盘算到了，却没有想到在此时此刻，雷督理也在同样盘算着他。
雷督理没有离开办事处，就坐在张嘉田坐过的那把圈椅上。
他一坐就是二十多分钟，一颗心依然气得怦怦乱跳。他想张嘉田这小子变了，自从那夜救了自己一命之后，这小子就渐渐嚣张起来了。或许这全怪自己感情用事，为了感激他那一救，便不分青红皂白地硬把他捧了起来，捧得他得意忘形，不知道了天高地厚。
这样不知好歹的小子，他不能用。忽然一挺身站了起来，他真想这就发下军令，撤了张嘉田的军务帮办。可他若是当真这么干了，结果有两个，一是张嘉田因此吓破了胆子，从此收起锋芒、老实做人；二是张嘉田因此记恨了他，从他的忠臣，变成他的敌人。
思至此，雷督理又坐了下来。
张嘉田这小子不学无术，然而有点邪才，定时炸弹似的，带有某种危险性。他不能轻易地把这个小子往外推，一旦推出去了，这小子说不定会变成第二个洪霄九。洪霄九那种有了年纪的老油条，说话做事还有个套路可循，张嘉田这样二十出头的小子，却是神鬼莫测、没个准的。
那一夜张嘉田为了救他，不是连命都可以不要吗？这就说明这小子是个亡命徒。他和自己好的时候，命都可以给自己，有朝一日若是不好了，保不齐也敢拉着自己同归于尽。
死都不怕，他还能怕什么？
雷督理想到这里，就沉沉地叹了口气。重新站了起来，他拖着两条腿向外走，走出几步之后，他头也不回地唤了一声“雪峰”，结果身后的副官告诉他道：“大帅，副官长没跟着来。”
雷督理这才反应过来，侧过脸吩咐道：“传我的话给陈运基，让他今天就回驻地去吧。”
一名副官答应了，转身小跑离去。雷督理继续向前走，决定回家去见叶春好，去完成昨晚那未尽的谈话。
将近中午的时候，雷督理回了府，和叶春好见了面。
叶春好这边一点消息都不知道，见了雷督理，她虽然没有笑容，但只一开腔，雷督理就听出她这回真是心平气和了——或者说，是比较的心平气和了。
“什么公务，急成那样？”她问他，“现在忙完了？”
雷督理奔波了这大半个上午，体力没有多大的消耗，然而心力交瘁。在长沙发上坐下了，他向后一靠，轻声说道：“春好，打电话的人扯了个谎，其实不是公务。”
叶春好已经过了那个悲愤欲绝的阶段，这时雷督理无论是好是坏，她都能够以一个镇定的态度来应对了：“哦？那我知道了，是那边的姨太太找你吧？”
提起林胜男，她从来的称呼只有两个，一是妾，二是姨太太，绝没有更好听的叫法。
雷督理答道：“也不完全是。”然后他拍了拍身边位置，“你过来坐，我没那个力气大声说话了。”
叶春好走过去坐下了：“你请说吧，我愿闻其详。”
雷督理扭头面对了她：“春好，胜男有身孕了。昨晚她那边急着叫我过去，就是为了这件事。”
叶春好一听这话，真如五雷轰顶一般，登时便愣住了。直勾勾地看着雷督理，她足看了他好一阵子，然后才又开了口：“那我照理来讲，是应该恭喜你的。”
雷督理盯着她的脸，察言观色地回答：“春好，你不必强说这话。你的心情，我是懂的。”
叶春好审视着他，微微一笑：“难道你不高兴吗？”
雷督理垂下眼帘，慢吞吞地答道：“高兴是高兴的，胜男能给我养下一儿半女，我也算是完成了一件人生大事。毕竟，我也不是年轻小伙子了，挣下来的这一片家业，也总得有个继承人才行。”
“那怎么不见你脸上有笑模样？”
雷督理不想说自己上午几乎就是被张嘉田夹枪带棒地骂了一顿，所以依然慢吞吞地答道：“我想，你未必像我一样高兴。”
他说话既是这样坦诚，并且话里话外都带着一股很讲理的劲儿，所以叶春好起初虽然是又震惊又绝望，但此刻渐渐清醒过来，便决定以诚相待，也说说自己心里的话。
“我当然是不高兴。”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轻声说道，“爱情是自私的，林胜男与你有了结晶，我只有难过的份儿，怎么可能会高兴？”
雷督理伸手握住了她的手：“那孩子生出来了，也要叫你一声妈。看在我的面子上，你就……”
叶春好不等他说完，便将另一只手也覆在了他的手上：“你不要讲了。你不讲，我也一样明白的。”
然后她垂头望着自己手中夹着的那只手——那只手依然是只好看的男人手，白皙洁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没有汗意，也没有温度。许久没有握过这只手了，她此刻几乎感到它有些陌生。
眼睛看着这只手，双手夹着这只手，她心中却在飞速思考着另外的大事。及至她貌似是将这只手看够了，才低声开了口：“事已至此，那就没有办法了。”
雷督理立刻望向了她：“什么意思？”
叶春好推开他的手，站了起来：“还能有什么意思？你赢了，我输了。”
雷督理盯着她的背影：“你是……接受她了？”
叶春好作势要走，可在迈步之前，她侧过脸，对雷督理带看不看地说道：“你把她接过来吧，除了这座楼，她爱住哪里就住哪里，我不管。年初因为你莽撞，我已经担上了一个悍妇的恶名，如今姨太太有了身孕还不得进门，外人听说了，指不定又要怎么骂我了。我怎么那么傻，为了你们挨骂？”
雷督理万没想到这个僵局居然就此打破，登时也跟着起了身。把叶春好拽到自己面前，他低头去看她的眼睛：“春好，谢谢你。这次是我让你受了委屈，将来我一定好好地补偿你。”
叶春好不看他，只一甩手走了开：“我不信你这鬼话！”
雷督理到了此时此刻，很有一点苦尽甘来之感，以至于他要瘫坐回沙发上，彻底放松地休息一下。与此同时，叶春好一路疾行，已经走去了后花园内的凉亭里。
她匆匆赶到这里，为的也是休息一下——方才脑子里太乱了，她须得找个安静地方，把自己这满脑子的思绪整理整理。
她万没想到林胜男会怀上雷督理的孩子。
林胜男她是见过几次的，那是多么苍白荏弱一个小姑娘啊，虽然个子不矮，可身体简直单薄得如同孩子一般，哪里是能够孕育小生命的样子？雷督理身边的任何女人，包括自己，都比她更有资格做一名母亲啊！
叶春好忽然想起了自己从丈夫柜子里搜出来的那些西洋药片。
雷督理先前一直在断断续续地服药，据叶春好调查，那些药物虽然有着西药的外表，但究其本质和春药也差不了太多。她连着劝了雷督理若干次，总算劝得他听了话，把那些药品尽数地丢掉了。
服药的时候，他一直是求子嗣而不得，停药之后，他倒是让那小孩子似的林胜男怀了身孕。叶春好不知道这是不是巧合，而无论是不是，她都无话可说，都只能认命。
认了命，然而不认输。林胜男内有雷家儿女，外有做秘书长的哥哥，钳制雷督理像玩儿似的，将来自立起了门户，迟早要把大帅府的头衔抢过去。到时候自己莫说保留正房太太的地位，怕是连“两头大”的局面都不能维持。与其如此，索性早做打算，先把那林胜男弄回家里，放在眼前。雷府里头，她叶春好还是说了算的，林氏兄妹想要兴风作浪，也得先过了她这一关才行！
叶春好素来是务实的行动派，长远的问题解决不了，那就先来解决眼前的问题。猛地又想起了自家那位丈夫，她的斗志忽然一落千丈。
丈夫是个阴晴不定的糊涂种子，她拿他没办法。
她要是不爱他就好了。她要是不爱他的话，那么了无牵挂，真能把日子过得相当潇洒自在。她见识了多少年轻貌美的少奶奶、小太太，纯粹就是为了金钱、地位而结婚的。她若是也像她们一样，那么现在简直可以是幸福的了。
叶春好在那凉亭里坐了许久，末了觉得这脑子里的大事小情全都清楚了，这才又回了楼内。
如她所料，雷督理依然乖乖地留在这个家里，并且还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湿漉漉的短发向后拢过去，他站在客厅窗前向外望，显出了一个偏于苍白的侧影，从额头到鼻梁，从嘴唇到下巴，线条流畅，起伏得有致，是个美男子的像，适宜拍成明信片，画成油画也不错。
叶春好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眼见他闻声回头望向了自己，她把目光移开，不看了。
“三姨太太的屋子收拾一下，给她住吧。”她没头没脑地开了口，“那屋子是好屋子，冬暖夏凉的，家具也现成，又带着冷热水管子和浴室。”
雷督理的反应慢了一步，但是很快也明白过来了——林燕侬那屋子是不错，独占一座大院落，因为刚把她讨进来时，玛丽冯还没有出走，他故意地对林燕侬特别优待，目的是气玛丽冯。
那地方要是没住过林燕侬这个吃里爬外的贱人，就更好了，因为林燕侬是偷着逃了的，所以雷督理总觉得那屋子像是死过人的凶宅。不过，他也知道，自己这想法纯粹是出于个人的好恶，其实并没有道理。
“也行。”他飞快地权衡了一下，对着叶春好点了头，“那我这两天就带着她回来，如何？”
叶春好答道：“别急，等我派人把屋子收拾好了，你再接她吧！”
“那……得多久能收拾好？”
叶春好见他这样执着地发问，听出他心里纵是没装着林胜男本人，至少也是装着林胜男腹中的那个孩子。心中浓浓地酸了一下，她对着雷督理勉强一笑：“你先不要声张，我知道那屋子里究竟缺了多少东西，等我布置好了，我告诉你，你再对外说那接她回家的话。要不然说接不接，讲起来又是我在从中捣鬼，黑锅还是要由我来背，我也背得够了。”
她既服了软，而且软得这样通情达理，雷督理便走过去抱了她的腰，低头笑道：“谁敢说那话，我打折谁的腿。”
叶春好不理他这句话，只抬眼看他：“记得保密，可别再惹我生气了。”
雷督理低下头，和她前额相抵——这个时候，他又爱起她了。
<h2>（四）</h2>
张嘉田是在中午时分回的家，一进家门就被林燕侬吓了一跳。
林燕侬描眉画眼地打扮着，一身花红柳绿的时髦装扮，然而两只眼睛通红的，一脑袋长发虽然也在脑后绾成了紧紧的发髻，然而不知是哪里出了毛病，让人总感觉她要奓毛。双手紧紧地绞着一条手帕，她不敢公然地抛头露面，就只在张嘉田的卧室里藏着。张嘉田在外头熬了一夜，自觉着身上、脸上都是不干不净的，回家就急着放水洗个澡，结果推门往卧室里一走，他迎头瞧见这个红眼睛妖精，登时就“哎哟”了一声：“你这娘们儿是怎么回事？没事在我屋里藏着干什么？”
下一秒，他被林燕侬死死地搂了住。
那张浓妆艳抹的粉脸埋进了他的怀里，一边撒欢一边撒娇地使劲蹭，声音带着哭腔，被她从鼻子里婉转地哼出来：“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我连累了你，他为了这个要害你呢！”
张嘉田张开双臂，低头看着这个在自己胸前乱拱的小脑袋，全然不感动，只是觉着莫名其妙：“什么乱七八糟的，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林燕侬抬起了脸，脸上的脂粉都蹭到张嘉田的衣襟上去了，但是唇上的口红还保留着，一噘噘出了个樱桃小口：“我不是和他还没有正式脱离关系嘛！谁知道他会不会为了这个整治你？”
“那你还来北京？”
林燕侬用水葱似的手指头一点他的额头：“想你了，不来不行！”
张嘉田懒怠欣赏她那副打情骂俏的姿态，随手把她往旁边一推，他开始脱衣服，林燕侬见了，便是问道：“要洗澡呀？”
张嘉田觉得她这是明知故问，故而只不耐烦地“嗯”了一声。
林燕侬得了回答，却是全不在意，欢天喜地地就扭向浴室，给他放热水去了。
张嘉田洗澡的时候，林燕侬依旧围着他忙前忙后，他光着屁股坐在一浴缸热水里，心里非常地坦然，仿佛林燕侬是他的老妻，也仿佛林燕侬不是异性，不足以刺激出他的羞耻心。林燕侬放下香皂拿毛巾，放了毛巾又撩热水，手上一刻不停，嘴上也一刻不停，在把张嘉田昨夜那一去不复返的原因问清楚了之后，她当即将陈运基狠狠咒骂了一顿——没敢骂雷督理，因为知道对于张嘉田来讲，雷督理这人有点特殊的意义。
把张嘉田洗涮干净了之后，她又张张罗罗地伺候他换了衣服鞋袜。他这回可算是舒服了，清清爽爽地坐下来喝茶，然而头上又总有两只手在活动，是林燕侬蹙着眉头张着嘴，一边检查着他后脑勺上的青包，一边紧咬银牙地替他害疼——那个姓陈的竟然对她的小爷们儿下这么狠的毒手，真是天打雷劈碎了他都不解恨哪！
她疼小爷们儿疼到骨头里了，好像小爷们儿是她的亲儿子。然而小爷们儿一点也不领她的情，不但不领她的情，还嫌她那两只爪子抓抓挠挠的烦人，以至于要猛地一晃脑袋，粗着喉咙呵斥一声：“别弄我！”
她对张嘉田没脾气，不弄就不弄。两只手搭上张嘉田的肩膀，她从后方俯下身去，凑到他耳边吹气如兰：“你说你早上什么都没吃，那中午就早一点开饭吧！你想吃什么？你报出菜名来，我替你传话去。”
张嘉田忍无可忍，回头瞪了她一眼：“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馋？我早上少吃一顿饭又饿不死，中午有什么吃什么就得了，没事我报什么菜名？我这脑子是用来报菜名的吗？”
他年轻，又是白白净净的一张英俊面孔，此刻这么把浓眉一竖眼睛一瞪，恶狠狠的，反倒更有股子漂亮的邪劲。林燕侬看在眼里，只觉得自己对他又怕又爱，实在是万分地惹不起，就只得自居为受气的小媳妇，一声不敢多言语，只用那软软的小手轻轻一打他的后背，直起腰来嘀咕道：“你个坏蛋，不识人家的好人心。”
说完这话，她转身袅袅娜娜地走了，张嘉田不看她，也不知道她一路扭去了何方，心里只想这个娘们儿是不行——也不必去细想她究竟是哪方面有缺点，反正笼统地就只感觉她“不行”。
她就只在床上和他势均力敌，是位干将。
张嘉田坐在窗前喝了一壶茶，喝得头上冒了汗。这时门帘一动，那林燕侬又进了来，笑嘻嘻地拉他出去：“饭都摆好了，出去吃一口吧！”
张嘉田虽然有点烦她，但又犯不上和自己的肚子过不去，便随着她走去餐厅坐下来，一言不发地吃了将近一锅大米饭，汤水小菜不计。
吃饱喝足之后，便是午后时分，正是一个让人犯困的时候。张嘉田打着哈欠上了床，身心都很舒适，务必要睡一觉。本打算下午去找雷督理赔礼道歉的，可他软绵绵地瘫在床上，临时改了主意——明天再去找他吧！明天露面，也不算晚。
张嘉田昨夜几乎没合眼，所以此刻到了家，一睡睡了个昏天黑地，连晚饭都不吃了，要一睡睡进夜里去。而在他长睡不醒之时，雷督理也早早地上了床——叶春好的床。
叶春好的这张大床温暖芬芳，床单是细密柔软的棉布，白地印着粉梅花，不知道是那粉色天然的就浅，还是这床单洗的次数多了，让梅花褪了颜色。雷督理赤条条地裹了一条毛巾被，趴在床上看那梅花，看出了神，因为想起自己幼时盖过一条被子，被面就是这样细碎的梅花图案。忽然感觉到叶春好似乎是同自己说了一句什么话，他抬了头，没听清楚：“什么？”
叶春好坐在床旁的梳妆台前，裹着一袭白色睡袍，半长的头发掖在耳后，她显出了一张很端正清秀的面孔，皮肤光洁，眉眼温柔，像是这世上所有人的姐姐。转身对着雷督理，她道：“我是说，你这样留下，不必往那边打个电话，通知一声吗？”
雷督理方才正在追忆童年旧事，还没回过神来，所以此刻面对着小姐姐似的叶春好，他不由自主地自居了弟弟，乖乖地有一说一：“我让人往那边打过电话了。”
叶春好看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起身坐到床边，伸手在他的光胳膊上摸了一把：“怎么瘦了？”
雷督理伸长了左臂，自己去看那胳膊的粗细：“瘦了吗？”
然后他去拉扯叶春好的睡袍：“你呢？让我看看你。”
叶春好一把摁住了他的手：“你别闹，我们斯斯文文地躺一会儿。”
然而雷督理向她一扑，已经把她扑到了身下：“我就闹！”
雷府这边是你追我逃地“闹”上了，而在帽儿胡同的小公馆里，却是偏于寂静。林子枫在门口一下汽车，就觉出了那份冷清。
这处房子，在名义上是雷督理的小公馆，其实林子枫一天至少来一遍，也约等于是他第二个家了。轻车熟路地进了门，他见前院的厢房里亮着电灯，便推门走了进去：“老白？”
白雪峰坐在桌边，军装上衣脱了，衬衫领扣也解了，他光脚趿拉着拖鞋，正大马金刀地骑着一把椅子，一边吃花生米一边听无线电。忽见林子枫进了门，他连忙攥着一把花生米站了起来：“哟，来了？”
说完这话，他抬手朝着嘴上一揪，相当精准地在嘴角揪下了一片花生衣。
林子枫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脸上照例是没笑容：“你怎么搞成了这副模样？”
白雪峰笑了：“我这不是预备着要睡觉了嘛，今晚我不走，我留这儿。”
“大帅呢？”
“大帅今晚不回来了——就是因为大帅今晚不回来，又怕这家里没有管事的人，才让我留下来的。”
林子枫那脸上本来就没有笑模样，一听这话，板得更紧了：“他不回来？他干吗去了不回来？”
白雪峰虽然敢以林子枫的老友自居，但是看到他那副又冷又硬的白脸，也颇有见了鬼之感，很是心虚气短：“他留那边府里了。”
“什么？！”
白雪峰冲着他又笑了笑：“我今天一天都是在这儿看家，具体是怎么回事，我真不知道。不过大帅今夜应该确实是留在那边府里了，因为刚才大帅派人给我打电话，电话就是从那边府里打过来的。”
“那个叶春好又把他笼络过去了？”
白雪峰笑出一口白牙，有点傻气，并且不发半句评论。而林子枫一转身走了出去，直奔了后头林胜男的屋子。林胜男还没有睡，正坐在桌前摆扑克牌，见哥哥来了，她依然捏着那几张扑克牌，也没起身，单是扭了头看他。
林子枫进了来，先在电灯光下看她的面色，然后问道：“今天吐没吐？”
林胜男垂下头，继续去看手里的扑克牌：“上午又吐了一次，下午喝了一点粥，倒是还成。”
“胃疼不疼？”
“没感到胃疼，也不觉着饿。”
“有没有特别想吃的东西？栗子蛋糕？糖果？”
“想吃点儿冰激凌。”
“那个不行。别的呢？”
林胜男摇了摇头：“别的就没有了。”
林子枫在她的斜前方坐下了——她既是能吃一点东西下去，面色瞧着也比昨日健康了些许，他便可以放下心来，直奔正题了。
“大帅今天怎么没回来？”他问林胜男，不是好问，像是质问。
林胜男把扑克牌放下了，一双眼睛盯着桌面，嘴里咕哝道：“不知道。”
林子枫又道：“你现在有了身孕，正到了最娇贵的时候，他怎么还跑了？”
林胜男慢慢地整理扑克牌，她听到“身孕”二字，感觉有些难为情，尤其这二字还是发自哥哥的口。至于雷督理为什么“跑了”，那她怎么知道？
林子枫继续说道：“别玩了，你看你这个温吞样子，丈夫走到别的女人那里去了，你还有心情玩牌？”
林胜男收回手，垂下了头：“那我怎么办呀？我也没有惹他不高兴。”
林子枫压低声音，说道：“胜男，你如今差一点就是真正的督理太太了，自己要知道自己的情况和身份，别总像个小孩子似的糊里糊涂。论出身，论相貌，论年纪，你都比那个叶春好强得多，尤其是你还有了雷大帅的孩子，无论怎样比，你都是稳胜。明明你是占尽了上风的，那个女人却还不死心，还要和你争抢雷大帅，你平时瞧着也是个有志气的，怎么到了这真正要紧的关头，反倒软弱了？”
林胜男先前听闻雷督理留宿在了叶春好那边，心里乱哄哄的，不是滋味，可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情绪，她自己懵懵懂懂的，只是茫然。如今听了哥哥这一番话，她豁然开朗，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与情绪，此刻也清楚分明了。
用力一咬牙齿，她生气了：“哥，那你把他找回来，我往后都不许他再去见叶春好了。”
林子枫没接她这句孩子话，因为又想起了更重要的问题：“还有一点，现在能给雷大帅生儿养女的人，只有你一个，就凭这一点，谁都越不到你头上去。可万一那叶春好也怀了孩子，也生下个一男半女的，那……”
林子枫用手指叩了叩桌子，眼睛紧瞪着妹妹，“那”字之后，没有下文，然而余音袅袅，一切尽在不言中。妹妹的问题是年纪太小，太幼稚，但脑子是不笨的，是可教的孺子，他不信妹妹不懂自己的弦外之音。

第十一章 左右为难
这样算起账来，是“救命恩人”四个字误了事。救命之恩是没法子报答得尽的，他除非也为了张嘉田死上一次，否则张嘉田就永远都是他的恩人。他要如何才能给恩人一记当头棒喝，还不至于显得自己忘恩负义？难，不好办。
<h2>（一）</h2>
凌晨时分，雷督理被帽儿胡同的一个电话叫醒了。
电话是白雪峰打过来的，说是那边的太太忽然又大吐特吐起来，瞧着像是发了什么急病，所以要请大帅马上过去。雷督理睡得迷迷糊糊，先是下意识地想要把白雪峰痛骂一顿——林胜男病了就病了，病了要么叫医生，要么去医院，找自己有什么用？
可他随即又想起来：林胜男怀孕了！
他三十五岁了，好容易才在她腹中种下了那么一点骨血，那点骨血可遇不可求，是老天爷的恩赐。单凭这一点，林胜男母凭子贵，如今就也是一个比金珠玉翠更珍贵的宝贝人儿。
于是慌里慌张地放下电话，他脸也不洗一把，穿了衣服就要走。叶春好裹着睡袍，站在楼梯口上看着他，他觉着双方既是已然和好，就不必再讲什么客套，所以看都没有再看她一眼，一头就冲到外面去了。
盛夏的时节早已过了，早上很有几分秋凉。雷督理穿得少了，进入小公馆时，已经冻得哆哆嗦嗦。他直奔了林胜男的卧室，进房后就见床帐挂起一半，垂着一半，林胜男背对着他躺着，枕上拖着乌云似的黑发，棉被搭到胸口，瘦削的肩膀手臂都露在外面，只穿了一层薄薄的丝绸睡衣。
察觉到他走到床边弯下腰了，林胜男慢慢地睁开眼睛扭过头来，哭唧唧地小声说道：“我难受……”
雷督理见她面白如纸，小脸本来就生得单薄，如今没了血色，更显得可怜见的，就在床边坐了下来，又提起棉被，一直盖上了她的下巴：“我接到电话就赶过来了，你现在觉得怎么样？好点了没有？”
林胜男摇了摇头：“反正就是难受，没有一刻是好过的……”说到这里，她委委屈屈地一噘嘴，“你不要走啊，你走了，这屋子里就只睡我一个人，夜里黑洞洞的，我心里害怕。身体难受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想叫人，又没有力气出声。”
雷督理听了这话，想都没想，直接就点了头：“好好好，我不走。”然后他俯身低头，凑到了她眼前去，“还能不能再睡一会儿了？能睡就睡，养养精神。”
林胜男眨巴着眼睛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脸：“是不是我总闹病，你嫌我，就回那边去了？”
雷督理哑然失笑：“你这不是孩子话吗？”
林胜男抓住了他一只耳朵：“你如果不嫌我，那就多陪陪我吧。我原来虽然也弱，但总没生过什么大病，也没遭过什么罪。这几天是我最难熬的时候，你不陪着我，我心里害怕。”
雷督理总觉得林胜男是个小女孩，从未以“红颜知己”的标准来要求过她。不抱希望，也便无所谓失望，所以反倒和她相处得挺和睦，此刻听了这一番话，他觉得这要求很是合理，便隔着棉被，哄孩子似的轻轻拍了拍她：“好，我陪着你。”
雷督理哄着林胜男重新闭眼睡了，自己走出来做了几个深呼吸，因见白雪峰走了过来，便问道：“我不是让你找几个大夫常驻在这里吗？大夫呢？”
白雪峰答道：“回大帅的话，这里不比家里，地方还是小了点儿，大夫来了，没地方安置。”说到这里，他对着雷督理笑了笑，“不过好在王大夫的家离这儿挺近，他家里还有汽车，一个电话打过去，要不了十分钟，他也就到了。今早太太不舒服，我请的就是王大夫。”
雷督理听到这里，不由得想起了叶春好的话——原本他认为叶春好只是个年轻的小姑娘，可是和林胜男生活了一段时间之后，他回去再见叶春好，就觉得她实在是成熟稳重，既是个可以独当一面的管家奶奶，也足有资格做自己的人生伴侣。叶春好让林胜男搬回府里去住，现在看来，也实在是太有必要。毕竟林胜男正处在非常时期，身边哪能没有医生昼夜待命？
思索至此，雷督理抬眼去看白雪峰，想让白雪峰开始派人收拾行李，随时预备着将这边的人马什物搬运回那边的府里去。可是未等他开口，白雪峰先发了言：“大帅还没吃早饭吧？”
雷督理一听这话，立刻感到了饥饿，到了嘴边的话被他忘去了脑后，他打了个冷战，答道：“先不忙着吃饭，我还没洗脸呢！”
雷督理洗漱一番，喝了一杯牛奶，用三片面包夹了两片火腿和一只煎蛋，慢慢地吃了，没觉出饱来，于是又加了一杯牛奶咖啡，一盘火腿煎蛋，一块黄油面包。白雪峰侍立在一旁，见他今天的胃口是特别好，便赔笑问道：“大帅今天瞧着心情不错。”
雷督理不置可否地咀嚼着黄油面包，如果不提张嘉田的话，那他此刻的心情是不坏。拿起餐巾擦了擦嘴，他说道：“我回去一趟。”
白雪峰答应了一声，出门去叫汽车夫预备汽车，然而雷督理刚走到前院，卧室里面的林胜男就醒了。醒了的她听说雷督理又要走，登时发起了脾气——也没大闹，只是坐在床上，抽抽搭搭地哭。
这哭可不是假哭，她是真生气。而雷督理本是打算回家催促叶春好快些收拾房屋的，如今一听小太太气得哭了，当即做了个向后转，返回了卧室里去。林胜男见他回了来，哭得更凶了：“你说话不算数，说了不走还要走。”她气得在被子里蹬腿，“我不许你走，就不许你走！”
她先前在家里，因为林老太太就只有这么一个病病歪歪的小女儿，所以处处都依着她、惯着她，她虽然并未因此养成骄纵恶劣的性子，但从小都是受着这样的娇生惯养，自然也很有一点小女孩式的脾气。在雷督理面前，她原本是有些胆怯的，然而自从昨夜受了哥哥的教导之后，她醍醐灌顶，忽然意识到了自己此刻的尊贵。连抹眼泪带蹬腿地闹了一小会儿，她泪眼蒙眬地去看雷督理，就见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床前，分明是被自己制服了，便越发哭得有滋有味，一边哭，一边心中也惊讶，没想到自己居然有着如此强大的威力。
就在这时，林子枫来到。
林子枫一声断喝，止住了林胜男的哭声。
雷督理怕林胜男哭坏了身体，然而又百劝不住，正是急得冒汗，幸而林子枫从天而降，控制了局面。林子枫喝令妹妹不许再哭，要么躺下睡觉，要么起来喝一点粥，然后陪着雷督理出了卧室，进了厢房。
厢房摆着桌椅沙发，算是个小型的会客厅。雷督理在桌边的硬木椅子上坐下了，长叹了一声。
隔着桌子，林子枫也落了座，转身拎起桌上的茶壶，他摸那壶身是滚热的，便倒了一杯热茶推到雷督理手边：“大帅别往心里去，胜男年纪小，不懂事。由我说她几句，她也就不闹了。”
雷督理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热茶，没说什么，只又“唉”了一声。
林子枫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但是并不真喝，只端起茶杯来，嗅了嗅那蒸腾的香气：“不过我听胜男的意思，是说大帅要回那边府里去？”
雷督理一听“不过”二字，就知道林子枫以退为进，要替林胜男向自己出击了。
“那也是我的家，我不能回去了？”他反问林子枫。
林子枫正襟危坐，向着雷督理的方向一点头：“回自然是可以回的，不过也请大帅体谅一下胜男此刻的心情。她毕竟是个女子，处在这样一个痛苦的时候，自然是希望大帅可以陪伴左右，而不是回到其他太太的身边。”
“那她一痛苦就要痛苦十个月，这十个月我哪里也去不得了？”
林子枫把茶杯放了下来：“大帅若是为了公务出门，那自然是没有办法的，胜男并不是不识大体的人，总能谅解大帅的辛苦。可是，恕我直言，您若是一定要在这个时候回那边去，留下胜男孤孤单单一个人在这里，那么莫说她不能谅解，就连我这娘家哥哥看在眼里，也觉得——”说到这里，他摇摇头，也“唉”了一声。
雷督理听了他这一番话，真是感觉莫名其妙：“你和胜男站在同一阵线，我是理解的。可胜男终究是我家的人，我家里这两个太太，即便不论大小，也总有个先来后到。春好现在都已经妥协了，你怎么反倒变本加厉，还不许我回家了呢？”
林子枫听雷督理的语气还算柔和，便继续说道：“大帅误会了，我并不是禁止您回家。只不过您这一段时间若是时常回家，必定会对胜男的身心造成刺激，不利于她保养身体。您和那边的太太若真的是感情好，我想，暂时分开十个月，也算不得什么大的考验吧！”
雷督理听到这里，感觉林子枫这人实在是得寸进尺，便要起身：“罢了，我还是奉劝你尽早结婚，免得你总要干涉我的家事。”
然而他的屁股刚离椅子，林子枫忽然出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大帅，且慢！”
林子枫个子大，相应的手也大，把他那胳膊攥了个紧。雷督理见他像是着了急，便又坐了回去：“还有事？”
林子枫收回了手，转身面对了雷督理，正色问道：“大帅，请您恕我言语无礼。我很想知道，您这样执着地要回去见那边的太太，是为了什么？”
雷督理一听他又问回了老路上去，心里真是腻歪透了。端起茶杯吹了吹，他喝了一口，懒怠回答，并且十分地想走。
林子枫这时继续说了话：“我跟随大帅将近八年，深知大帅乃是洁身自好之人。如果大帅回家是为了……为了……”
说到这里，他停顿下来，扭头向窗外看了看。
院子里空落落的无人，房内房外都是彻底的安静。于是重新面对了雷督理，他清了清喉咙，正了正脸色，垂眼说道：“恕我冒昧，如果大帅回家，是为了解决性欲的问题，那么——”
他抬头直视了雷督理：“那么，这个问题，我愿帮助大帅解决。”
雷督理刚听到“性欲”二字之时，便已经是愣住了，如今听完了下文，他下意识地向后一躲：“你想干什么？”
林子枫抬手扶了扶金丝眼镜：“大帅别急，我也完全是出于一片好意，为的是让大帅家庭和睦。”
雷督理站了起来：“我不好这个，你别胡闹！”
林子枫见雷督理站了起来，想必又是要跑，便也起了立，并且迈步拦在了雷督理的面前：“我自认并没有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大帅躲什么？”
雷督理向后又是一退，也有点急了，拧起眉毛低声说道：“子枫啊子枫，你也是老大不小的人了，让我说你什么好？我都说我不好这个了，你还对我纠缠不休。这事还有强买强卖的？”
林子枫不明白他怎么忽然正经起来，也皱了眉头：“男女居室，人之大伦，大帅何必回避否认？”
“男女居室，人之大伦。可你是女的吗？”
“我自然不是。”
“那不就得了？我这些年，你都是看在眼里的，我再爱玩，什么时候玩过兔子？”
林子枫微微俯了身，颇困惑地注视着雷督理，片刻过后，他轻声开了口：“您是不是误会了？”
下一秒，他忽然变了脸色：“不是我！”
他急得一跺脚，红晕从脖子开始往上走，眼看着就红了满头满脸。气急败坏地又一跺脚，他对着雷督理语无伦次：“怎么可能是我？我说的怎么会是我？”他抬手向着墙壁指，“我说的是胜男身边的一个大丫头，那个丫头是女的！”说到这里他放下手，仿佛窘得要发疯，“这真是天大的误会！不是我不是我，怎么可能是我？！”
雷督理终于听明白了他的话，明白之后，他把两人这一串对话回忆了一通，登时笑了出来。林子枫越是面红耳赤窘得发疯，他越是感觉此事滑稽至极，以至于笑得站不住，一屁股坐回到了椅子上。抬头见林子枫赤红着面孔，还在疯疯癫癫地解释，他越发笑得坐都坐不住，转身趴到桌子上，他低头把脸埋进臂弯里，哈哈哈地笑了个死去活来。
而就在这极热闹的时刻里，白雪峰轻轻一敲房门，然后开门进来，在此起彼伏的“不是我”与“哈哈哈”之中说道：“大帅，帮办来了，您见不见？”
<h2>（二）</h2>
雷督理听了白雪峰这话，并不急着回复，依旧是由着性子在那里嘻嘻嘻哈哈哈。他笑得死去活来，林子枫看在眼里，又兼之门口还站着个白雪峰，便干脆闭了嘴，单是面红耳赤地站着。
雷督理笑得肚子疼，摇摇晃晃地坐直了身体，他抬头看了林子枫一眼，像是被对方那张红脸刺激到了一样，捂着肚子弯下腰，又哈哈了足有半分多钟。白雪峰也跟着他看了看林子枫，没看出这人周身上下有什么纰漏，便在莫名其妙之余，耐心地等待着。幸而雷督理体力有限，不能哈哈不止，所以过了这半分多钟之后，他笑声渐收，抬头对着林子枫软绵绵地一挥手：“你出去吧。”
林子枫依旧是面如重枣，在转身离去之前，他先迈步走到了雷督理身边，俯身凑到他耳旁低语道：“今日谈话，还请大帅保密。”
然后不等雷督理回答，他直起腰，风一般地转身便走。白雪峰堵着房门，躲闪不及，还被他撞了个踉跄。
对于前途无量的人物，白雪峰向来是没脾气，撞一下就撞一下，他不在乎。向着门内走了两步，他看着雷督理，迟迟疑疑地问道：“大帅这是听了什么笑话了？”
雷督理用手帕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没事，子枫和我说话，说岔了，我越想越觉着滑稽。你说张嘉田来了？”
“是，正在外头等着呢。”
雷督理一手攥着手帕，脸上还残留着方才那场大笑的余意，然而眼睛已经冷了。似笑非笑地思索了片刻，末了，他脸上的笑容终于完全退尽，恢复成了一贯的模样。
“让他进来吧。”他发了话。
白雪峰领命而走，不出片刻的工夫，他眼前便多了个高个子，正是张嘉田。
张嘉田穿着一身墨蓝色的西装，西装合身得过了分，肩膀袖子全随着他的身材，让他像是个还在长个子的大男孩，衣服永远嫌小，一伸手就露了腕子。恭而敬之地行了个军礼，他随后又低下头，郑重地开了口：“嘉田给大帅请安。”
雷督理看了他一眼，心里知道只要自己这边发起火，那边立刻就会嬉皮笑脸地凑上来，哄得自己没了脾气。哄过之后，皆大欢喜，一拍两散，然后他继续狂妄，继续嚣张，继续对着自己阳奉阴违。
这小子摸清了他的脾气路数，知道他最吃哪一套，非常善于对症下药。从某种方面来讲，也算是他的一位知己。
所以雷督理便不动声色，只说：“有事？”
张嘉田抬起头，冲着他笑了：“昨天，我说话冲撞了您，今天是过来给您赔礼道歉的。”
雷督理听到这里，却是忽然问道：“你头上的伤，要不要紧？”
张嘉田被他问得一怔，随即答道：“让医生瞧过了，没大事，全是皮肉伤，养几天就能好了。”
说完这话，他对着雷督理又是一笑：“我昨天那么气您，您还惦记着我的伤，真显着我是个浑蛋了。”
雷督理垂眼，盯着手中的手帕：“气归气，惦记归惦记，毕竟你的年纪还小，在我眼中，既像是我的小兄弟，也像是我的晚辈，我总不会因为你惹了我生气，就记起你的仇来。”
说完这话，他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张嘉田的回答，于是抬起了头，却见张嘉田睁大眼睛探着脑袋，正仔细地观察着自己。两人目光一对，张嘉田不退反进，走到了他的跟前来，俯身问他道：“大帅，您怎么了？”
雷督理被他这么近距离地炯炯注视着，忽然感觉有些无法忍受，不由自主地向后躲了躲：“我很好。”
他越这么说，张嘉田越要逼近：“您……是不是真生我的气了？”
雷督理听了这话，忍不住苦笑了一下——他哪回生气不是真生气？哪回生气是气着玩的？忽然间的，他想也许在张嘉田的眼中，自己其实并非一个有血有肉的活人，只不过是个亟待解决的问题。自己的脾气、命令、猜忌、责难，也都只是总题下面的无数分题。张嘉田把这些问题一个个地解决了，最后便有了成绩了。
卫队长是他的成绩，师长是他的成绩，帮办也是他的成绩。这么一想，他还真是个天赋异禀的好学生。
想到这里，雷督理抬眼又去看他，觉着自己像是被他欺骗了。
可在张嘉田成为他的救命恩人之前，两人之间好像还是有真感情的。雷督理自认为还没有那么愚蠢，连小忠臣的真假都分不清。
这样算起账来，是“救命恩人”四个字误了事。救命之恩是没法子报答得尽的，他除非也为了张嘉田死上一次，否则张嘉田就永远都是他的恩人。他要如何才能给恩人一记当头棒喝，还不至于显得自己忘恩负义？难，不好办。
眼睛看着张嘉田，他终于开了口：“生气这种事情，有什么真假。难道我原来都是假生气，故意装样来拿捏你不成？”
张嘉田“扑哧”一声笑了，那笑容看上去是真心实意的，一点虚伪的成分都没有。直起身搬了一把椅子到雷督理跟前，他坐了下来，大剌剌地侧过脸让雷督理看：“您瞧我这个脑袋的形状。”
雷督理伸手去摸他的后脑勺——后脑勺的地势很不平滑，是因为还鼓着此起彼伏的青包。张嘉田受了他这一摸，当即“咝”地吸了一口冷气：“疼。”
雷督理收回了手：“陈运基这人手狠。”
张嘉田转向了他：“我听说，他昨夜出京回驻地去了？”
“是，我让他走的。”
“怕我找他报仇？”
“他不找你报仇，已经是看我的面子了。你知道他是什么出身？”
“什么出身？”
“他家里祖辈练武，前朝是开镖局的，后来穷了，还上山当了一阵子土匪。”
张嘉田从鼻子里呼出两道凉气，冷笑似的“哼”了一声：“那也没什么了不起。再说现在这个年头，凭的是枪炮，不是拳脚，他拳脚再厉害，也架不住我给他一枪！”
雷督理看了他一眼：“照你这么说，我让他走，还让错了？”
张嘉田立刻收起了脸上那点寒意：“没有没有，我知道您是好意，希望我和他都好好的，别打架，别内讧。这个道理我要是都不懂，我成傻瓜了。”
雷督理点了点头，神情很平静：“我知道你精明得很，不是傻瓜。”
然后他站了起来：“我还有事，要出去一趟。这件事就算是过去了，将来见了陈运基，他不提你不提，也就完了。”
张嘉田迫不得已，也跟着起了立，同时憋了满腔甜言蜜语不得放送。今天的雷督理实在是太好说话了，简直通情达理到了冷淡的地步，竟然不需要他哄，自动地就把这一页掀了过去。这实在是太异常，以至于张嘉田心中惴惴的，不住地偷眼去看雷督理。
雷督理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但是只做不知，一言不发地往外走——还是得回那边府里一趟，看看叶春好有没有真的出力收拾房屋。至于这边小太太对他发放的禁足令，他在嘴上是完全地领受，在腿上则是根本不打算遵守。
然而没等他走到门口，白雪峰像个鬼似的，忽然又转到了他眼前。“大帅。”他压低声音说道，“那边府里的太太派了个丫头过来，给大帅传句话。”
雷督理把张嘉田彻底地忽略不计，听到这话，他跟着白雪峰就走了。张嘉田看着他的背影，自己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就僵在了当地。
在前头的会客室里，雷督理见到了叶春好派来的信使。
这位信使约有个十七八岁，穿着一身浅灰布衣，外头套着一件小坎肩，倒是有一头好头发，齐眉剪着厚厚的刘海，越发衬得脸白。她这个模样，让白雪峰看，就挺不赖，让雷督理看，则是不值一瞧。见雷督理来了，这信使先是鞠躬问好，然后说道：“太太让我给大帅带个信儿，说家里的屋子已经收拾好了，新被、新褥子也都铺上了。大帅随时都可以带这边的姨太太回家去了。”
雷督理倒是有些吃惊：“这么快？”
“昨晚在大帅和太太休息前，太太就命令我们开始拾掇那院屋子了。那屋子里面原本就干净，收拾起来也容易，新被褥又都是现成的，所以收拾得特别快。太太还说秋天的天气寒暖不定，怕那屋子里冷，所以提前让锅炉房把暖气也烧上了，现在那屋子里暖烘烘的，一切都齐全。”
雷督理点了点头，心想春好就是春好，她再怎么厉害再怎么可恨，也终究还是比一般的女人强。
“我原来怎么没见过你？”他又问信使，“你是新来的？”
“回大帅的话，我是前两个月太太从女子留养院中领出来的。”
雷督理点了点头，让她走了，然后回头问白雪峰：“女子留养院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卖丫头的？”
白雪峰笑道：“大帅误会了，那地方专门收留一些无家可归的女子，养到大了，就让外面的男人进去相看，男女双方都乐意的话，男的就可以领一位回家去。至于方才那个，我也稍微知道一点，好像是当时差一点就要让个老头子强行带走了，结果太太看着于心不忍，就把她救出来放到了身边。”
雷督理恍然大悟地一点头：“我说呢，她瞧着和家里那帮丫头不大一样。”白雪峰赔笑道：“太太这么干，真是积德行善了。”
雷督理长出了一口气，心想那边的那位又和自己同心同德了，这边的这位也乖乖地躺下睡了。内无内忧，外无外患，自己总算也可以歇上半天了。窗外有人在来回地晃，站没站相，他扭头望出去，认出那是张嘉田。而张嘉田仿佛心有灵犀似的，他这边刚一扭头，他那边就走过来弯下腰，把脸贴到窗玻璃上了。
雷督理收回目光，告诉白雪峰道：“你让他回去吧，我这儿没他的事了。”
<h2>（三）</h2>
打发走了张嘉田后，雷督理在前院的一间厢房里，好睡了大半天。
他在傍晚醒了过来，睡醒之后，他还有点恍惚，坐在床上不言不动。白雪峰悄悄地走了进来，见他醒了，便又轻轻地退了出去，拧了一把热手巾送了进来：“大帅擦把脸？”
雷督理接过毛巾蒙在了脸上，自上向下擦了一把，等他把这一下子擦完了，白雪峰那边也为他端过一杯茶了。
这回他没动手，只伸头就着白雪峰的手喝了两口，然后终于开了口：“太太醒了吗？”
“早醒了，坐在屋里看书呢。”
“没闹吧？”
“没闹，她知道您一直在这儿。”
雷督理想了想，又道：“别让她看书，当心累着。”
白雪峰答应了一声“是”，随即问道：“大帅要出门去？”
雷督理抬了头看他：“我出门干什么？我说我要出门了？”
白雪峰笑了：“您既是不出门，那现在正好到太太那里坐坐，有话您直接对太太说，不是更好吗？”
雷督理这才明白过来，也笑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单手扶着白雪峰，先在原地停了一会儿，然后才慢慢地直起了腰——在秋冬时节，他的身体是柔弱的，除非有手枪逼着他，否则他简直不能多出半分的力气。昨夜他对着叶春好撒了欢，腰腿略微多活动了几下子，现在就觉出酸痛来了。
由着白雪峰为自己穿上了薄呢子上衣，他向外走了几步，把身体活动了开。一鼓作气进了后头的内宅，他在卧室里瞧见了林胜男。林胜男坐在桌旁，穿着一身描金绣凤的红绸子衣裤，雷督理怕冷，她也怕冷，衣裤都不薄，领口还镶了一圈短短的雪白风毛，越发衬得她那张小脸粉妆玉砌。一抬眼瞧见雷督理进来了，她没说话，先抿着嘴笑了。
雷督理走到她身边，把她手边的书本合了起来：“别看了，费心血。”
林胜男笑道：“这是一本小说，读小说是读着玩的，又不用思考学习，费什么心血呀。”
雷督理走去打开了衣柜，向内看了看：“我的衣服呢？”
林胜男起身走了过来：“你要哪件衣服？我给你找。”
雷督理是觉得冷，想在衬衫外头加一件毛线背心，然而两人找了一气，莫说背心，根本连根毛线都没有找到。雷督理退而求其次，给自己加了一件青缎子马甲，林胜男要给他系纽扣，但他连系纽扣这种动作都怕累着她，扶着她往床上坐。林胜男被他疼爱得简直不好意思了，望着他问道：“要不然，我们让人送个小炉子进来吧？”
雷督理一听这话，险些当场摇掉了脑袋：“不行不行不行，万一炭气把你熏着了怎么办？”
林胜男笑眯眯地不以为然，因为从小到大都是靠着小洋炉子取暖的，周围的同学、朋友家里也一样，并没有听说谁被炭气熏死了。而雷督理穿好了马甲，忽然想起了两件正事，第一件是：“你吃晚饭了没有？”
林胜男向他竖起了一根食指：“喝了一碗小米粥，没吐。”
雷督理听了这话，放下了心，这才提起了第二件事：“胜男，你现在住的这所房子，一是没有安装暖气，二是地方太小，住不下医生。所以，我看你还是跟我回那边的家里去吧！”
说到这里，他见林胜男呆呆地看着自己，脸色像是要变，便连忙补了一句：“我和春好说过了，她对此是很愿意的，还亲自给你收拾出了一院屋子，你到了那里，也不必有什么惧怕和拘束。”
林胜男听闻叶春好“很愿意”，倒是并不感激，她想叶春好当然是“很愿意”，自己若是不回去，宇霆也就不回去，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守着那么一座大宅子，有什么滋味？她表面上是对自己殷勤，其实根本不是，她是在拍宇霆的马屁呢！
因为宇霆现在最喜欢我——她如是想。
留在这座小公馆里生活，自然是自由自在的，可是没有在这里住上一生一世的道理，况且要论环境条件，那当然是大帅府要好得多。那么豪华阔气的府邸，凭什么要留给叶春好一个人住呢？她又不守妇道规矩，又对宇霆不好，也没给宇霆生小孩子，她娘家还是破落商户。她有哪一样能和自己比？一样都没有，比什么都比不过——她如是又想。
想了又想之后，林胜男问雷督理：“那我搬过去了，还是咱们两个住在一起吗？”
雷督理倚着大床的床头站着，不假思索地回答：“听你的，你要不要我呢？”
林胜男挪到了他身边，伸手握着他的手：“那她要是欺负我怎么办？”
雷督理低头对着她微笑：“我的小姑奶奶，现在谁还敢欺负你？谁欺负你，就是欺负我的儿子。我能让吗？”
林胜男垂下了头，心里有一句话，憋了很久的，但是始终是没机会、也没必要说。攥住了雷督理的一根手指，她低头思索了半天，末了忽然仰起脸，望着雷督理开了口：“我不是小老婆。”
雷督理愣了一下，随即在她身边也挤着坐了下来：“谁对你说什么了？”
林胜男紧紧地靠着他，摇了摇头：“没有谁对我说什么，这个家里，你对我这么好，我哥也是一天一趟地来瞧我，你们都护着我，谁敢说坏话给我听呀？这是我自己心里的话。”
雷督理又问：“那你觉得，我是拿你当个小老婆来看待的吗？”
林胜男扭过脸望向了他：“我不知道。”
雷督理抬手揽住了她的小肩膀：“日久见人心，往后你就知道了。只要你对得起我，我就一定对得起你。”
说到这里，他忽然又是一笑：“你让人收拾几件衣服，咱们现在就走，先过去住一夜。满意呢，明天再让人过来拿行李，要是不满意，我立刻让人按照你的意思整改，怎么舒服怎么来，如何？”
林胜男听到这里，倒是有些惊讶：“哟，说走就走啊？”
雷督理站了起来，转身伸手一捧她的脸蛋：“大晚上的，闲着也是闲着，就当是出去散心了。横竖到了那里之后，我也是全听你的，哪怕你临时改了主意，又想回来了，我也立刻听令。”
林胜男在家里枯坐了一天，早就腻歪了，如今一听这话，简直有一点兴奋：“那……”她忍着笑，故意做了个沉吟的姿态，“咱们就溜达一趟去？”
两人既是商量妥了，林胜男便让丫头过来预备衣服——她现在身娇肉贵，箍胳膊露腿的洋装，丈夫与哥哥都禁止她穿，而柔软厚实的新装还没有制好，所以她须得花点时间斟酌服饰。与此同时，外间屋子里的白雪峰估量着他们一时半会儿还不能出发，便轻轻地推门走了出去。
他一直走到前院那空无一人的会客室里，摘下电话机的话筒，他要通了林宅的号码。当林子枫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时，他无暇多谈，只低声道：“老林，大帅要带太太搬回那边府里去，这就要出发了。”
林子枫当即发问：“什么？要搬回去？”
白雪峰没工夫和他啰唆，只说：“你有工夫，过来帮帮忙也好。”
说完这话，他挂断了电话，走回内宅继续待命——方才那个电话若是不打，事后林子枫很可能会对他怀恨在心，而他向来是谁也不想得罪，尤其是不想得罪这位新晋舅老爷。舅老爷那张白脸往下一沉，两只眼睛在金丝眼镜后头一瞪，那副薄情寡义的尊容，谁受得了？反正他是受不了。
从糖盘子里拣了块好糖扔进嘴里，他在椅子上一坐，暂时没有心事，也没有表情，单只是等待，腮帮子上偶尔鼓起一个小包，是他的舌头在和那块硬糖纠缠推搡。
在他那块硬糖融化殆尽之时，雷督理带着林胜男亮了相。
林胜男依然穿着那套大红的衣裤，外头又系着大红的斗篷，头上戴了一顶黑呢子钟形帽，帽子一侧别着一朵钻石镶嵌成的帽花。雷督理一手虚虚地搂着她、护着她，一手给她拿着羊皮手套。两人身后又跟了个平头正脸的大丫头，大丫头拎着一只皮箱，亦步亦趋地紧随着他们。
白雪峰见状，不等吩咐，立刻就跑出去张罗汽车。雷督理扶着林胜男迈过几道门槛，正要带着她往汽车里钻时，忽有一辆汽车迎面疾驰而来，硬生生地刹在了雷督理面前。
车门一开，林子枫气喘吁吁地跳了下来：“大帅！”
雷督理以为他上午含羞带愧地逃了走，这两天都未必有脸再来见自己了，哪知道未过一天，他便再次到来。当着林胜男的面，他没敢对着林子枫太皱眉头，只问：“有事？”
在暗淡暮色中，林子枫先瞪了妹妹一眼，然后才对雷督理说道：“倒是没什么事情，就是过来瞧瞧，结果赶得不巧，正赶上了您和胜男要出门去。”
雷督理说道：“不是出门，是回家。我要带胜男回那边府里去住，你要是没事的话，也可以跟着我们过去看看。”
林子枫等的就是他这句话，此刻他既是把这话说出来了，林子枫便做了个大惊失色的表情：“大帅，不可！”
雷督理听了这话，不知为何，忽然很想亲手把这位大舅子揍一顿。强压脾气笑了笑，他和颜悦色地反问：“有何不可呢？”
林子枫答道：“外头太冷，大帅先带胜男回房吧。真要回去，也不急在这一时。”
林胜男受了哥哥的一瞪，虽然糊里糊涂地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但她相信哥哥一定是对的，这时就抱住雷督理的胳膊摇了摇：“那我们就先回去吧，本来今天都这么晚了，我也不是很想过去。”
雷督理深深地一点头：“好，听你们的，都听你们的，行了吧？”
然后他把胳膊往回一抽，也不再管林胜男，自己转身就走回了院子里去。
<h2>（四）</h2>
雷督理脱了外面的大衣，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又把两只脚抬起来架到了茶几上。把双臂环抱到胸前，他歪着脑袋去看林子枫。
林子枫让林胜男回去休息，然后自己走到了雷督理面前，拽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现在他面对着雷督理，还是感觉有些窘，雷督理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他瞧，越发让他招架不住，只能垂了眼帘对着地面说话：“让胜男搬家这个主意，不是大帅出的吧？”
雷督理点点头：“对，不是我的主意。”
“那么大帅若是为了胜男好的话，就万万不该照着这个主意来办。大帅请想，那边的太太，对胜男怎么可能会有善意？她让胜男搬过去住，无非是要以此为机会，把大帅重新笼络到她身边去。否则胜男在外一天，大帅便也跟着在外一天，她自然是不愿意的。”
雷督理笑了一声：“我自己都不知道，原来我这么招人爱。”
林子枫看了他一眼：“大帅，我这并不是玩笑话。若是放在平常，我绝不会干涉大帅的家务事，横竖胜男有手有脚，若是受了委屈，大不了跑回娘家哭一场，也不算什么。可胜男现在正怀着大帅的骨肉，偏她还是天生的体弱，这要是在叶春好那里受了欺负——别说是受欺负了，胜男从小在家母身边长大，家母一指头都没有弹过她，外人给她一点脸色看，她都受不了，她又懦弱，不爱说话，年纪还小，哪里会是叶春好的对手？她真要是气出了个三长两短，伤了腹中的孩子，到时候大帅后悔也来不及了。”
雷督理淡淡答道：“春好简直被你说成妖魔鬼怪了。”
林子枫反问道：“她有着怎样的野心和手段，难道大帅还不知道吗？”
雷督理叹了口气：“我知道，她是你的眼中钉。”
“我不也是她的眼中钉吗？”
雷督理听到这里，忽然又是一笑：“真是邪了门了。你们两个，照理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竟然会结了仇。”
林子枫不接这个话，只抓着主题不放：“大帅，天下没有任何一个女人，会对情敌有好感的。对于叶春好来讲，胜男就正是她的情敌。大帅每天日理万机，大事都忙不过来，自然也不会时刻盯着家里，到时府里都是叶春好的人，胜男落进了她的手里，还能够有好下场？您是把胜男腹中的孩子当成宝贝来看的，可叶春好会吗？叶春好的年纪又不大，她会容许胜男生出雷家的长子吗？胜男若是顺顺利利地把孩子养出来了，那么万一将来她也有了身孕，她生下的孩子又要往哪里放？嫡庶长幼怎么论？大帅，这些问题您现在是没有考虑过，可叶春好一定是不但考虑过，而且已经考虑出了对策。否则，她怎么会忽然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雷督理先是带听不听，听到一半抬了头，开始饶有兴味地注视林子枫。等林子枫把话说完了，他微微一笑，低声说道：“坏女人。”
林子枫当即摇头：“大帅，我并没有这样批评叶春好。我是说——”
没等他把话说完，雷督理笑模笑样地又开了口：“我是说你。你要是个女人的话，一定是个坏女人。”
林子枫先前是个正襟危坐的姿态，此刻把双手按在大腿上，他依旧是“坐如钟”。若有所思地看着雷督理，他沉默了几秒之后，问道：“我是哪里得罪了大帅？还是大帅认为我的话不对？”
雷督理摇摇头：“我只是有感而发。”
“您应该相信，我对您是只有忠诚、绝无恶意的。”
“我相信。”
林子枫收回了目光：“那就好。”
雷督理把腿放了下来，忽然又问：“吃晚饭了吗？”
“吃过了。”
雷督理站了起来：“你坐你的，我吃饭去。”
不等林子枫回答，他已经迈步走了出去。而林子枫独坐在这屋子里，回想起方才两人那一番对话，他没找出自己的纰漏来，然而想起雷督理对自己做出的三字评语，他又有些沮丧——还不是感觉自己受了辱，纯粹就只是沮丧。
沮丧了约有三五分钟，他打起精神去见了妹妹。对着林胜男，他又低声做了一番秘密的教导。林胜男听得连连点头，颇有茅塞顿开之感，同时越发地痛恨叶春好——真没想到啊，她想，自己差一点就中了那老女人的毒计！
叶春好仿佛是已经过了二十二岁的生日，在林胜男的眼中，真是老得可以了。
雷督理结结实实地吃了一大碗饭，仿佛是要用大米饭来充实内心，否则的话，他总觉得心里空落落地虚得慌。他知道——从某种意义上讲——林子枫就是林胜男的灵魂，而在自己这连吃带喝之际，那灵魂定然已经溜到林胜男面前，嘁嘁喳喳地低语起来了。
两家合成一家的团圆美梦就此破灭，他还是得想方设法地两头跑。这倒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失败，但也足以让他无精打采。
他也承认林子枫那一番话，并非完全地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叶春好当然是个厉害的，他当初看上她，也是因为她不单健康貌美，还有志气和心机，是个能够当家立计的贤内助。当然，林子枫还是言过其实了一点，叶春好再厉害，也不至于要置林胜男于死地，但林子枫作为哥哥，护妹心切，说些神经过敏的鬼话，也算正常。
都正常，都情有可原，谁的错也挑不出。林胜男有孕在身，他不敢招惹她，叶春好刚刚跟他和了好，他不舍得招惹她。他活了三十几年，一贯蛮不讲理，现在却被这两个小女人钳制了住，制得他哑口无言，一句牢骚都发不出。
默默吃完了这一顿饭，夜里十点多钟，他回了卧室，和林胜男一起上床休息。林胜男把脸拱到他的颈窝里，叽叽咕咕地向他说孩子话，他有口无心地答应着，同时感觉这生活无聊透顶。夫妻之间的“床上运动”，本来是可以让他在精疲力竭之后安眠一夜的，但现在他连林胜男的一根毫毛都不敢碰，生怕自己哪一下子没碰好，再动了她的胎气。
再说他本来也不是很有兴趣去“碰”她，起初那几天，还觉得她细骨头软肉轻飘飘，很有一种赵飞燕式的美，至少是真嫩。嫩肉吃了几天，他开始感觉自己这是在带孩子玩儿呢，夜里关灯上了床，他也觉着自己这是在带孩子睡觉呢。
他对林胜男这位孩子，一点意见也没有，如果可以连着三天不见她，让他另找个异性快活快活，他就更爱她了。
糊里糊涂地混过了这一夜，翌日清晨，雷督理很严肃地起了个早。林胜男受了惊动，睡眼蒙眬地问他：“你干吗去呀？”
雷督理俯身摸了摸她的脸：“有事，出去一趟。你多睡一会儿，不必管我。”
林胜男看他板着脸，便不再问，缩回了热被窝里。而雷督理叫上白雪峰，一路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坐上汽车就跑了。
雷督理一路跑去了俱乐部后头的公事房，进门之后钻进里屋，皮鞋也不脱，直接在床上躺成了一个“大”字。
白雪峰有点明白他的心思，这时就含笑为他更衣脱鞋。把大衣挂到了屋角的衣帽架上，他转身问道：“大帅的早饭，就在这儿吃吗？”
雷督理呼吸着自由的空气，虽然窗外秋风萧瑟、寒意透骨，但他心花怒放，简直想要吟一首诗。嘴唇抿了抿，他发现自己腹中没有诗的存货，只得作罢：“我不在这儿吃，我上哪儿吃去？”
白雪峰笑道：“我还以为您是要回府里吃呢。”
雷督理也笑了，又说道：“你把这个地方给我把守好了，不许子枫，以及子枫的人靠近，更不能告诉他们我在这里。自打我娶了他妹子之后，子枫就像是要疯魔了，天天替他妹子看着我，真够我受的！”
白雪峰听到这里，就只是笑，同时暗暗决定听雷督理的话——他不能无限度地帮助林子枫，毕竟给他荣华富贵的人不姓林，姓雷。
白雪峰跑去厨房，让大师傅火速烹饪出了一桌早餐，然后逐样运送到雷督理面前，让雷督理舒舒服服地饱啖了一顿。饭后喝过一杯热茶，雷督理枕着双手躺回床上，闭着眼睛说道：“给太太打电话，让她过来。”
白雪峰猜他会有这么一句话，便答应一声，跑去打了电话。而如此又过了一个多小时，有人一掀帘子进了来，雷督理睁眼一瞧，随即就伸手招了招：“怎么才过来？”
叶春好且不理他，把手里的小皮包和身上的长大衣都挂上了衣帽架，露出了里面一身玫瑰紫的金丝绒长旗袍。转身搓了搓白里透红的两只手，她对着雷督理说道：“忘记戴手套了，好冻手。”
屋子里弥漫开了一股淡淡的玫瑰花香，雷督理做了个深呼吸，两只眼睛随着叶春好的步伐转。叶春好走到床边，低头看他：“为什么这样盯着我？”
雷督理笑了笑，侧身给她让了地方：“有件事情，要对你讲。”
叶春好在床边坐下了：“你讲吧。”
雷督理把昨夜那搬家未遂一事讲述了一遍，一边说，一边握住了叶春好的手，想要给她暖一暖。然而叶春好的手真是太凉了，他握了一会儿，未见得给了她多少热量，自己倒是先跟着她冷了。
于是在他把话说完之时，他把手也收了回去。
叶春好听了这一番言语，先是默然思索了片刻，末了却是一笑：“不来正好，难道我瞧着她不碍眼吗？我无非为了我们这个家庭着想，不得已而忍耐罢了。横竖这好话我是说过了，这好人我也打算做了，人家不领情，可不关我的事。你将来若是为了这个说我是悍妇，我可是绝对地不依。”
说完这话，她转身面对了雷督理，伸手捻了捻他的衣角：“这不冷吗？”
雷督理听了她这一问，不由得苦笑了一声：“唉，你说呢？”
叶春好横了他一眼：“你现在又不归我照顾，我管你冷不冷。”
然而她随即又转向了另一侧，欠身掀起他的裤脚看了看。然后起身走去门口衣帽架前，她草草地将皮包大衣披挂了上，说道：“你等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雷督理莫名其妙地目送她出了门，不知道她这是要干什么。幸而不过半个小时的工夫，她便真的回了来——还带了一大包衣服。
衣服里头有卫生衣卫生裤，毛线衫厚袜子。单腿跪在床边，她帮着雷督理脱脱穿穿，又道：“你不是最怕冷吗？怎么今年秋天转了性，变得寒暑不侵了？”
雷督理随着她的命令伸胳膊伸腿，非常地乖：“我这些天心里很乱，顾不上这些琐事了。”
叶春好看了他一眼：“心乱活该。”
雷督理穿戴整齐，自己也觉出了温暖舒适来，抬头再看叶春好，他见叶春好侧身坐着，正低了头叠他换下来的衣裤，手上动作干脆利落，三下五除二便把一堆衣服整理成了一摞。
看到最后，他心有所感，忽然说道：“哎，你这样子，好像是我的姐姐。”
叶春好把那一摞衣服往床头一放，扭头望向了他：“那你从此就认我做姐姐吧！”
说完这话，她见雷督理只是微笑，便加紧了一句，“叫啊！”
雷督理眨了眨眼睛，偏过脸移开了目光。夫妻玩笑起来，互相之间是什么话都可以说的，他虽然比叶春好年长，但是闹着玩时叫她一声姐姐，似乎也无妨。只是……
叶春好本是半恼半喜地和他闹，结果见他忽然露出了忸怩模样，不禁觉出了一点异样的趣味。伸手一敲他的膝盖，她笑着催促道：“叫啊！再不叫，打你屁股了！”
雷督理慢慢地抬眼看了她，然后眼珠一转，又望向了别处，同时低声嘀咕出了两个字：“姐姐。”
这两个字一出口，他竟然有些脸红。
“没听清。”她意犹未尽，要继续逗他，“你再说一遍。”
雷督理要往下躺：“别闹，我累了。”
叶春好一揪他的耳朵：“不叫就不让你躺！”
雷督理没法躺了，顺势用胳膊肘支撑了身体，他侧身歪在了叶春好旁边。垂眼盯着叶春好那藏在旗袍下的大腿，他喃喃地唤道：“姐姐。”
然后他仰面朝天地躺了下去。抬手一扯叶春好的袖口，他小声说道：“你欺负我。”
叶春好看着他，就见他含着一点似有似无的笑意，脸上隐隐地有些红，身体仿佛也升了温度。光天化日大上午的，绝不是两口子关门胡闹的时候，她一甩他的手，起身想要躲。然而他出手极快，猛地一把又攥住了她的腕子。
“别走。”他笑微微的，竟像是在对着她撒娇，“姐姐，你再欺负欺负我吧！”
叶春好身不由己地被他拽上了床，又拼了命地挣扎下床：“松手，你让我去拉上窗帘……要是被人瞧见了……你我还见人不见了……”

第十二章 棋逢对手
他活到如今，也还没有品尝过恋爱的滋味，倒是也有个女人能气得他浑身乱颤，就是叶春好。
棋逢对手，有点意思——他又想。
<h2>（一）</h2>
叶春好站在地上，头发蓬乱，脸红红的，低了头去扣旗袍肋下的纽扣。一边系，她一边低声埋怨：“你看你，弄得脏兮兮的，这地方又是处处不方便，也没法子洗。”
雷督理躺在床上，喘息着笑道：“我叫人送水进来。”
叶春好立刻扑到床边捂了他的嘴：“真是好意思，生怕人家不知道吗？”
雷督理在她手中小声笑答：“怕什么，我们是夫妻。”
叶春好松了手：“夫妻也没有大白天这么干的……”她的脸越发红了，转身背对了雷督理，继续去扣纽扣。腰间忽然一紧，是雷督理起身挪过来，从后方搂住了她的腰：“春好，我们再躺一会儿。”
叶春好自顾自地扣纽扣，不回头。于是雷督理就把脸贴上了她的后背，后背暖融融的，金丝绒旗袍上附着她的香气，有脂粉香，也有肉体香，两种香气混合了，让雷督理恨不得闭了眼睛，一头扎进她的怀抱里去。
“还没闹够？”他听见叶春好半笑半恨地质问自己，“再敢胡闹的话，我这个姐姐可真不客气了。”
雷督理嘿嘿嘿地笑了起来，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旧事——那时候他有多大？十二岁还是十三岁？记不得了。那时候雷家的人丁还算兴旺，亲戚往来也多，有个已经订了婚的五表姐，常爱和他闹着玩。那年夏天，他光溜溜地躺在床上睡午觉，身上只盖了一丝半缕，五表姐悄悄地溜进房来，也没和他真怎么样，单是把他从头到脚地摸了一通。他醒了，也想去摸她，然而被她狠狠地打开了手。
家里从来没人敢打他，他算是受了她的欺负，并且未做反抗，由她将自己欺负到底。
后来，五表姐嫁了人，再不露面，而他越长越大，越长大越招女人的爱，也早把五表姐忘却了九霄云外。若不是叶春好方才忽然显出了一副姐姐的模样，让他心中一动，否则他大概永生永世都想不起这桩旧事了。
五表姐其人是不值一提的，令他心动的是其他的一些什么东西——究竟是什么东西，他也说不清楚，总而言之，叶春好方才那种姐姐式的姿态神情，忽然给了他一种刺激性，让他对她重新一见钟情。
“我想找个清静的地方。”他依然搂着她不放手，口中喃喃说道，“只有我们两个，一起睡个三天三夜。”
叶春好终于扣好了那些啰里啰唆的小纽扣。低头抹了抹前襟的皱褶，她拍了拍雷督理的手：“清静的地方倒是有，我也愿意奉陪，可是你能真这么办吗？”说到这里她转过了身，低头对着他说道，“你口口声声说我们是夫妻，可谁家的夫妻是这样偷着见面的？你敢说，你能堂堂正正地回家？”
雷督理仰脸看着她，低声唤道：“春好……”
叶春好叹了一口气，摸了摸他的面颊：“好啦，别做这个可怜样子了，一切都是你自找的，现在知道不是人人都像我这样好欺负了？你好好地躺下来，既然没有公务，你就多歇歇。我不陪着你了，我要走了。”
“你走什么？”
叶春好没有镜子，自己摸索着理了理头发，然后走去衣帽架前，穿大衣，拿皮包：“我走什么？你还好意思问！我若是在这里真待上一天，晚上你回了那边去，小姨太太能饶得了你？”
不等雷督理回答，她已经推门走了出去。门外有卫兵站岗，也有副官来回地活动，她脸上发烧，低了头不看人，一口气走去了侧门。侧门外停着她的汽车，她这一趟来，实在像是大户人家的少奶奶私自出门会情郎，不成体统，不像话，然而又没办法。坐上汽车向后一靠，她一边望着窗外的风景，一边想着心事——林胜男一定要在小公馆里做外宅，那也没关系，将来等她生下了一儿半女，她是继续做她的外宅，还是自立山头成为另一位雷太太，那也都随她。她现在简直不能听到和想到“林”这个字，只要一听一想，就必定要厌恶到反胃作呕。
她只要对着雷督理这一个人用心就好了，雷督理是所有问题的关键。最要紧的是：她还爱着他，还没有爱够他。
雷督理在公事房里混了一天，晚上又被虞天佐找了去。虞天佐的二姨已经入土，他近日就要启程回热河，所以在启程之前，要尽情地狂欢几日。
雷督理在虞宅又闹到了夜里十一二点，这才回了帽儿胡同。进门之后听闻林胜男还没有睡，他便带着满身的烟气、酒气走去了卧室，意思是要给小太太请个安。哪知他刚一进门，林胜男便抬手在鼻端猛扇起来：“臭死了，你身上这是什么味儿？”
随即她捂了嘴，弯了腰就要呕吐。雷督理慌忙退了出去，一边招呼丫头、老妈子进去服侍太太，一边在烟酒臭的掩护下一退到底，直接退到了前院。白雪峰一直跟着他，这时就问道：“大帅，您这是要往哪儿去？”
雷督理答道：“你进去告诉太太，就说我今夜喝了酒，到前院屋子里睡，让太太别担心，早点上床休息。”
白雪峰领命而去，而雷督理在一间厢房里独睡了一夜，睡得伸胳膊踢腿，还挺舒服。到了第二天，他又早早出门，跑去俱乐部打了半天的台球，傍晚俱乐部里有舞会，他同着虞天佐等人玩乐一场，夜里又去虞宅，推了半宿的牌九。这回凌晨时分回了家，他根本没往卧室里走，直接就进了那厢房里。
第三天中午，他睡醒了，走去和林胜男说了几句闲话，见林胜男似是已经度过了那最难熬的几日，现在已经可以吃点清粥小菜，便放了心。林胜男一不留神，发现他又走了。
“空着肚子就出去了？”她诧异地问白雪峰，“他这几天怎么这么忙？”
白雪峰笑道：“大帅是这样的，一忙起来就忙得不得了。”
“那也不能不吃饭呀。”
白雪峰依然是微笑——他有话也不对着林胜男说，因为林胜男实在只是个小女孩，未必听得懂他的弦外之音，听懂了也未必会领他的情，所以只答道：“太太放心，大帅又不是小孩子，总不至于挨饿的。”
白雪峰此言不虚，雷督理确实没有挨饿。不但没有挨饿，他坐在番菜馆子的雅间里，还正预备着大嚼一场。今天他有点微服私访的意思，只带了两名便装的卫士，卫士还都留在馆子外头的汽车里。独自一人坐在雅间，他静等了片刻，直到门帘一动，叶春好闪身走了进来。
进门之后，叶春好先问他道：“等了多久了？”
他上下打量着她：“没多久。”
叶春好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厚呢子大衣，围着一圈银狐领子，头发新修剪了，仿佛是烫过，因为黑亮蓬松，一侧鬓发掖到耳后，显出了面颊清秀流畅的线条。抬手把另一侧鬓发也向后一掠，她自己用双手捧了红通通的脸蛋，对着雷督理一笑：“今天好冷。”
这时茶房进了来，送上菜牌子请二人点菜。叶春好知道雷督理大概也有若干年没有下凡到这种小菜馆子里吃东西了，大概不懂这个行情，便也不让他为难，自己接了菜牌子看了看，直接点了两人份的饭菜。雷督理含笑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等那茶房带着菜牌子退出去了，叶春好问他道：“你总这么瞧着我干什么？”
雷督理答道：“前几天叫了你几声姐姐，你现在就真像个姐姐一样了。”说到这里，他又对着她一摆手，“你别误会，我是说你事事都能为我做到，在你跟前，我可以省下许多心力。”
叶春好听了这话，不置可否——她既然像个姐姐，那么自然也另有一位是像妹妹的了。她胸中藏着一万句话，可以刺得雷督理和那位“妹妹”体无完肤，然而此刻，她忍了住，一个字也不肯往外吐。
她不提雷督理那座小公馆，也不提那小公馆里的林胜男。雷督理今天给她打了电话，她便约了他到这里来吃午饭。既是奔着午饭来的，那么若是能够一团和气地好好吃一顿，那就算是她不虚此行。
伙计将饭菜络绎地送了上来，雷督理喝了几口汤，忽然说道：“我们这样子，倒是有点像当初恋爱的时候。”
他不说，叶春好也感觉到了，只是觉得这话不便出口，说出来像是讽刺他。可他自己既然已经先说了，她便点了点头：“现在想想，还是恋爱的时候好。”
雷督理看着她：“比结婚好？”
叶春好笑着摇了摇头：“我要是有未卜先知的本领，那么或许当初就只和你恋爱，不和你结婚。你若只爱我几个月几年呢，我就快乐几个月几年，你若爱我一生一世呢，我就快乐一生一世。你若不爱我了，也很好办，我们分开就是了。”
雷督理听了这话，低下了头，拿起刀叉去切盘子里的火腿：“若是我们没有结婚的话，你现在大概已经离开我了吧？”
说完这话，他等待片刻，没有等到回答。将一叉子火腿送入口中，他一边咀嚼一边抬了头，却见叶春好慢慢地喝了一小口汤，低声说道：“是你先离开我的呀。”
这时伙计进了来，将一盘通心粉送到了叶春好面前。叶春好一边伸手去拿胡椒粉，一边去看雷督理，却见他像呆住了似的，拿着刀叉，盯着桌面只是不动。
自顾自地往通心粉里加了几样佐料，叶春好吃了几口，见雷督理依旧是发呆，便将那通心粉盛了一小碟子送到他面前：“想吃就说，干吗这么直勾勾地盯着看？”
雷督理这才回过神来，用叉子扎起一点通心粉，他在吃之前，低声说道：“春好，我觉得，我很对不起你。”
叶春好听了这话，只说：“收起你的甜言蜜语吧，要吃你就好好地吃。反正我是饿着肚子来的，不能和你客气了。吃完了饭，下午我还要去办几样沽名钓誉的事情，忙得很呢。”
雷督理被她说得笑了：“你要办什么沽名钓誉的事情？”
叶春好抬眼望向他，压低声音笑道：“妇女联合会下午开大会，我们这班太太、小姐，作为会中的骨干，总要在一下午吃完上百块钱的汽水点心，才能散会。”
雷督理听了这话，越发地想笑：“那你们这班妇女联合起来，就是为了吃吗？”
叶春好抬手捂了嘴，笑得肩膀直抖，笑过之后，她小声说道：“其实我也不知道这联合会究竟是要做什么，不过每次开大会，我都可以顺便联络几位朋友，我们这些骨干的照片，还可以上一次报纸，所以我说这是沽名钓誉的事情，参加它，所为的不过是交际和出风头罢了。”
“还有吃。”
叶春好刚拿起了叉子，一听这话，把叉子又放下了，捂着嘴扭过脸，无声地笑个不停。雷督理也跟着她笑了：“一说到吃，乐成这样？”
叶春好欠身伸手打了他一下：“不许你再说话……”然后她坐下来，忍着笑又问，“你身上有钱没有？”
雷督理不假思索，直接摇头：“没有。”
“没钱还敢贫嘴。”叶春好说道，“再逗我笑，我吃完就走，不付你的账，看你怎么办。”
雷督理不说话了，默默把那一小碟通心粉吃了个干净，然后才抬了头，又对叶春好窃窃私语起来。
两人这样有说有笑地吃完了一顿饭，叶春好毫不留恋，说走就走。雷督理落后她几步，眼看着她上了汽车，还看见了汽车内那位二十多岁的小白脸汽车夫。他记得这小白脸好像是姓韩，也为叶春好开了好一阵子汽车了，但是他对此毫无意见，一点也不猜忌，或许是因为这个细皮嫩肉的小韩太“小白脸”了，瞧着实在不大像个男人。
他只对张嘉田那一款的野小子心生嫉妒。
小白脸拉着太太往妇女联合会去了，雷督理一时空闲下来，又想干点这个，又想玩点那个，反正是无论如何不肯回帽儿胡同陪小太太。
<h2>（二）</h2>
连着好些天，雷督理都是早出晚归。
他并非纯粹地玩，可是在处理军务之余，他的确是把时间都耗费在了俱乐部里。林子枫没有抓到他与叶春好私会的证据，没有理由不许他玩，只好忍气吞声。而林胜男眼巴巴地坐在家里，却是真心实意地思念着他，晚上一见了他，就欢喜地迎上来问他：“怎么才回来呀？明天不出去了好不好？”
雷督理每次都是不假思索地答“好”，然后翌日该走还走。林胜男被他连着骗了五六次，终于发了脾气——她一发脾气，雷督理立刻举起白旗投降，老老实实地在家里躺了一天。
一天过后，他又溜了。
时光易逝，天气一天一天地这样冷下去，林胜男天天坐在这暖屋子里，也没觉得怎么样，便稀里糊涂地穿上了棉衣、皮衣，又稀里糊涂地等到了春节。她还是孩子的心性，一想到要过年了，心里就兴奋，又因为她现在想要什么东西，也无须拿钱，只要告诉白雪峰，白雪峰便会自动地把那东西送到她面前来，所以这一天她严严实实地穿戴整齐了，坐着汽车带着礼物，自作主张地回了娘家。
林老太太虽然吃过若干年的苦，但如今儿子是秘书长，女儿又过着荣华富贵的生活，她便不敢再有半分怨言，生怕自己乱发牢骚，惹了老天爷，再折了福气。如今见女儿这样珠光宝气地回了来，身边又有汽车夫，又有老妈子，带回来的礼物要值上千块钱，便满脸堆笑，尽管心里依旧是犯着嘀咕——女儿一天不得个正经名分，她这嘀咕就一天不能断。
她并不是要指着女儿发财，就只是对这个丫头放心不下。儿子，说起来真是个孝子，然而永远是自作主张地孝顺着她，实际上并不很听她的话，说不结婚就不结婚。她拿儿子没奈何，况且儿子这些年当官发财的，显然是比她这个老太太要高明一万倍，也轮不到她对他发号施令，所以她满心里就只装着这个小女儿。拉着女儿上了热炕，她看她的脸色，摸她周身衣服的薄厚，问那雷家的人待她好不好，最后又问：“今年过年，那个雷大帅说没说是在哪家过？”
这个问题，林胜男先前是从来没有想到的，这时听了这句问话，她愣了愣，然后答道：“应该是在我这里过吧！”
林老太太一想到自家女儿是个“小”，就难过得想要叹气，勉强将一声叹息憋回去了，她给女儿出谋划策：“今年得让他在你那儿过，等明年就好了，明年你有了小孩子，让他走他都舍不得走。在哪儿过年，哪儿才是家。”
林胜男点了头：“我知道。现在是我说了算，他还挺怕我呢。”
林老太太一听女儿这话，还带着孩子气，就忍无可忍地在心中叹了一声——她给女儿筹划的人生道路，乃是让女儿念到高中毕业，然后嫁个年龄人品都相当的好女婿，也用不着对方是大富大贵的人家，小伙子大学毕业，能在衙门里当个科员，按月拿个一两百块钱就成。这样的话，女儿若是受了气，娘家也有本事给她撑腰。到了逢年过节的时候，郎才女貌的小两口回来瞧瞧自己，多好啊！
可惜，事到如今，她算是白想了。
林胜男在娘家坐了小半天，然后回了帽儿胡同。进门之后见雷督理居然在家，她便直奔主题：“宇霆，今年过年，你是在这儿过吧？”
雷督理被她问得一愣：“怎么了？”
林胜男抓住了他的手：“我们两个一起过年，好不好？”
雷督理略一犹豫，目光扫过了林胜男微微显了形的肚皮：“好。”
林胜男立刻乐得蹦了起来：“我就知道你会同意的！”
雷督理连忙摁住了她：“别蹦别蹦，当心动了胎气。”
林胜男不蹦了，可是满心的欢喜发散不出来，简直憋得难受，于是抬手搂住了雷督理的脖子，她歪着脑袋笑着看他，雷督理低头和她对视了片刻，也笑了：“怎么一直看着我？”
林胜男不看了，把脸贴上了他的胸膛，去听他的心跳：“我喜欢你。”
雷督理听了这话，哑然失笑，而林胜男抬起头，踮脚在他嘴上飞快地一吻，然后扭头跑出了屋子。雷督理回头喊了一声“别乱跑”，然后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林胜男在回家路上吃了一颗水果糖，所以那吻在他的嘴唇上留下了些许甜味。咂摸着那点甜味，雷督理忽然“兴致勃勃”起来，很想和谁缠绵长久地亲上一场。
一边咬着舔着嘴唇，他一边叫白雪峰给自己拿大衣帽子，想要出门去找叶春好。然而白雪峰刚把大衣抱到他面前，林子枫来了。
林子枫是来向他汇报公务的，他不能不听。憋着一个蓄势待发的热吻，他耐下性子听林子枫啰唆了二十分钟。好容易等到林子枫汇报完毕，他急不可待地起身要走，然而门外又传来一声晴天霹雳——帮办来了！
张嘉田这一阵子表现良好，再没和任何人打过架，也没和叶春好见过面。雷督理没有理由把他拒之门外，只好坐回原位，让他进来。
张嘉田也是带着正事来的，而且见了雷督理之后，他未语先笑，态度是非常之好：“大帅，我都连着三天没见您了。”
雷督理疑惑地看着他——现在他对这小子，是很有一点戒备心了。
“找我有事？”他问张嘉田。
张嘉田又笑了：“大帅，您和我生分了。”
雷督理抬头看着他：“怎么生分了？”
“原来我拿大帅府当家，从早到晚总跟着您，后来去了文县，回京的第一站也是您那儿。现在可好，我非得是在有事的时候才能到您这儿来了。”
雷督理也一笑：“那你到底是有事还是没事？”
张嘉田环顾房内，就近拽了一把椅子坐到了雷督理跟前：“大帅，我这一趟来，主要是为了过来瞧瞧您，另外也确实是有一点小事。”
雷督理嗤笑了一声：“嘉田，你怎么还学会和我兜圈子了？兜的还是这样不高明的圈子。”
张嘉田连忙答道：“您要这么讲，那我就不说事了，横竖是小事，我也不急。我今天这一趟来什么都不干，就专门看您一个人。”
雷督理一掸前襟：“好，看吧！”
他这个态度，处于冷淡与戏谑之间，正好用来对付张嘉田那一套哄术。哪知张嘉田正襟危坐清了清喉咙，竟然当真睁大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他。
雷督理眼望着玻璃窗，随着他看，如此直过了五六分钟，雷督理才一转眼珠，直视了他：“好看吗？”
张嘉田抿着嘴唇，像是在忍笑：“好看。”
雷督理感觉他这模样有点没脸没皮，便也把这玩笑开了下去：“那你不能再看了，再看我要收钱了。”
张嘉田一拍大腿：“好哇！我的钱也都是从您那儿得来的，您要收就收，收完了回头一想我这人挺好，一高兴，不但会把钱全数返给我，兴许还得给我再添点儿。”
“你倒是想得美。”
然后雷督理又道：“你还是说你的事吧。我知道你胆大包天，真要是小事，你自己就办了，也不会来找我。”
张嘉田一点头：“那，大帅，我就真说了。好端端的，您为什么要把我那一个师往廊坊那边调动呢？就让他们在通县驻扎着，不是挺好的吗？他们一不滋事，二不扰民，您要是想用兵了，还能随叫随到，多方便啊！”
雷督理听了这话，显出了一脸厌倦：“你那些兵，你自己也说过，不过是看起来是个人类而已，军事方面的训练，几乎是完全没有受过，简直没有战斗力可言。这样的一万来人，就算是全部驻扎到我家后花园子里去，也无非是浪费军饷罢了，能有什么真正的用处？与其如此，不如送去廊坊那边的军营里，也让他们分批受一受训练，于我们的大局，是正确的，于你个人，更是很有好处。怎么，你以为我这么干，是要害你不成？”
张嘉田满面微笑着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要真是以为您在害我，我就不这么傻乎乎地直接跑来见您了。我知道，您对我那叫‘打是亲、骂是爱’，您哪天要是对我客气起来，我心里反倒要发毛了。”
雷督理听到这里，却是叹息了一声，重新把目光移向了窗户：“你要是真能这么想，也算我这一回没有看错了人。”
张嘉田不再回答，只是对着雷督理笑眯眯。而雷督理这样对着窗外望了片刻，忽然又道：“我们也很久没有这样一起谈话了。”
张嘉田抬手摸摸脑袋，依旧是笑。雷督理看了他一眼，看他像是有点讪讪的，仿佛将要承受不住自己的感慨，便不再多说，只道：“你回去吧！你还年轻，现在好好听我的话，将来有你说了算的时候，你不要急。”
张嘉田慢慢地站了起来，同时喃喃地说话：“我明白。大帅放心吧，我不是那糊涂蛋，我知道好歹。”
雷督理点了点头，脸很平静，心里暗答：“你明白个屁！”
张嘉田一出帽儿胡同，就把牙咬上了，不咬不行，不咬的话，他当场就能骂起街来。他那支队伍，不招灾、不惹祸地驻扎在通县，关起门来吃军饷，也并没有多吃了谁半口，然而就是成了雷督理的眼中钉。他听出雷督理的言外之意了：这支队伍拉去廊坊军营里，先是享受新兵的待遇，分成小队接受军事训练，等到练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说不定是怎么回事了。
队伍一散，他便成了光杆师长，只剩了文县那点余部。手里没有兵，当着帮办又能威风到哪里去？还别说当帮办，就算有朝一日雷督理封他当大总统了，他手里没人、没枪，不照样只是个傀儡吗？哪天又遇上了陈运基，他不是照样还敢胖揍自己一顿吗？
在胡同口上了汽车，他等汽车快要开到自家门口了，才放心大胆地出了声：“真他妈阴损！”
紧接着他又纳闷：就这么个货，叶春好还拿他当个宝贝，为了他又哭又号，这是怎么回事？就只凭着他是个督理？好像不是，叶春好若是纯为了他的身份地位而嫁，那就不该为了他移情别恋而死去活来，毕竟督理即便纳了一百个姨太太，也依旧是督理。
想到这里，张嘉田不肯再往下想了。他总不肯承认叶春好是真爱上了雷督理这个人，尽管当初有那么一阵子，他也曾巴心巴肝地爱过他——爱戴的爱。
雷督理这人倒也有点奇妙之处，有的时候，他确实是招人爱——他能有多招人恨，就能有多招人爱。
<h2>（三）</h2>
张嘉田在路上便是暗骂不止，及至回了家，越发拍桌踢凳，骂得热闹。林燕侬在一旁静听了片刻，先不言语，等到他那怒气消散些许了，才凑过去给他摩挲摩挲胸口，又递了一杯热茶到他手中。他这边刚喝了几口茶，她那边又把一支吸燃了的香烟送到了他嘴边。
张嘉田被她这么伺候了一场，伺候得一时没了话。坐下来悄无声息地把那支烟吸了大半截，他忽然抬头问她道：“你还不走啊？”
林燕侬笑微微地瞟了他一眼：“我走哪儿去？”
“你总在我这儿待着，消息万一传出去了，不好。”
“怎么个不好？怕我连累了你？”
她这算是将了他一军，看他接下来怎么答，哪知道这个东西不要脸，公然地告诉她：“没错！就是怕你连累了我！”
林燕侬知道他对自己爱得有限，所以不敢对着他耍性子，只要他不亲自把她扛出门去，她就厚着脸皮不走——丢人就丢人，倒贴就倒贴，她注重的是一些更实际的收获，为了那些收获，她就不能太要脸。
“那我也不走。”她自己嘀嘀咕咕，一边嘀咕一边调动眉眼嘴角，拼了命地“巧笑倩兮”，“我把身子都给了你了，你也要了，现在反悔可不成。”
张嘉田看着她的粉脸——他其实也承认她是美的，但是不知为何，此刻他看着她，心中竟能一点感情都不动，纯粹地就只是看：“你这话可有点欺软怕硬啊！你给也没单给我一个人，你怎么不找雷一鸣去啊？”
林燕侬抿嘴一笑，眼风流转：“你甭跟我东拉西扯的，姑奶奶这辈子就看上你了。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做不成大太太，就做你小老婆。你要是敢不让我进你张家门呀，我就堵了你的家门上吊去。”
张嘉田一抬眉毛：“嚯！这么厉害？”
林燕侬用手背挡了嘴，咯咯地笑出了声音：“对，就这么厉害，你怕不怕？”
张嘉田站了起来：“我怕个屁！”
林燕侬看他像是要走，连忙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大冷天的，刚回来没有半个时辰，你又要往哪儿去？”
张嘉田一甩袖子：“烦你，出去刨个坑，把你埋了。”
林燕侬当即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然后一阵香风似的把他席卷了回去——这几天张嘉田东奔西走，甚是忙碌，她一直没摸着他的边儿，这回他可又落进她的手里了，她正有熬了几天的一锅迷魂汤，要尽数灌给他呢！
张嘉田喝了林燕侬的迷魂汤，然而并没有真被她迷了魂去。和林燕侬相比，当然是他的军队更重要——有军队，他敢理直气壮地当他的帮办，若是没了军队，那他赤手空拳，能办谁去？又敢办谁去？
后一种生活，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他现在本事大了，脾气也大了，再让他回头去当个平头百姓，哪怕是个富贵的平头百姓，那他也当不得、受不了了。好在春节将至，天寒地冻，他很可以一边接着雷督理的军令，一边先这么含含糊糊地拖着，等到了年后再说——兴许在这几天里，他就能想出新主意了呢！
这么一琢磨，张嘉田便又恐慌又乐观地在家里坐住了，心里除了他的事业前途之外，还微微地有点惦记叶春好。现在每天早上，马永坤都会站到他的床前，给他念一段报纸上的新闻。报纸上常会登出叶春好的相片来，那相片印得模糊，可也足以让读者瞧出这位督理太太是个怪好看的人儿。张嘉田从马永坤那里要来报纸，盯着照片看，心里就犯嘀咕：“你要为他守到什么时候呢？”
现在叶春好若是和雷督理一拍两散了，那他还能颠颠地凑到她跟前去。他总觉得叶春好除了一副女性的身体之外，还有点其他的什么东西，那点东西让她老保持着一股子劲儿，让他在看到她时，并不会直接想到亲嘴和睡觉上去。
张嘉田不敢去见叶春好，怕抓不着狐狸再惹一身臊，还兴许害了叶春好。如此又过了半个多月，到了除夕这天，他跟自己打了个赌，没往雷府走，直接去了帽儿胡同。
果然，如他所料，他见到了雷督理。嘴上热热闹闹地对着雷督理说着吉祥话，他心里想：“难不成，他把春好一个人扔家里了？”
这个念头一出，他就有点稳不住神了。回家之后叫来马永坤，他让马永坤做代表，替自己去给叶春好那边送一份礼。马永坤听了这话，莫名其妙：“要拜年也得等到明天吧？哪有大年三十去送礼的？而且这都下午了。”
“让你去你就去，哪来那么些废话？见了人家太太，把你那驴脸往上扯扯，别像要去哭丧似的。”
马永坤向来不觉着自己脸长，张嘉田损了他一句，他也不大在乎。扛着一张万念俱灰的面孔，他前往雷府，吃了一记闭门羹，回家告诉张嘉田道：“帮办，不好了。”
他表情既悲痛，说话的声音又低沉，张嘉田看着他，一颗心就是一哆嗦：“怎么了？”
“那位太太，她不在了。”
张嘉田听了这话，满头的短发登时挣脱发蜡的禁锢，一齐竖了起来：“你说什么？怎么没的？什么时候没的？因为什么没的？”
“应该是坐火车吧！”
“火车？没听说这两天有火车出事啊！”
马永坤看着张嘉田那张走形失色的面孔，愣了愣，随即居然罕见地笑了：“帮办，您没听懂我的话，那位太太还在，就是不在北京。大帅府里看门的听差告诉我，说是太太昨天上天津去了。我想从这儿上天津去，那就是坐火车最方便了。”
张嘉田——尽管是诚心诚意地想要过个好年——然而听到这里，还是忍无可忍，抬手抽了马永坤一个嘴巴：“人话都不会讲，我×你娘！”
张嘉田关起家门过年，很执着地守岁到底，而小公馆里的雷督理，则是早早地上了床——林胜男现在是不能熬夜的，她想熬，这家里所有的人也不能让。她既是早早上床了，雷督理和白雪峰坐在外间屋子里，相对无言。雷督理想了想，给白雪峰放了假，让他也回家和亲人们过年去，明天上午再过来。
白雪峰笑呵呵地走了，雷督理继续独自坐着，也不想吃什么，也不想喝什么，心里倒是有点想念叶春好，或者说，是非常地想念叶春好。他知道她上天津去了，对外自然有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其实只不过是不好意思这样孤零零地在家里过除夕。她那个人很要脸，家里上下对她再恭顺，怕是她也会从那些人的眼中找出一丝半点的嘲笑来。
这边小房小院，住着满满登登的人，院子里堆着满满登登的花炮，老妈子、大丫头进进出出都加着小心，生怕惊扰了身怀六甲的小太太，仿佛小太太怀的是个龙种，她们连小心都是喜气洋洋、大惊小怪地小心。
相形之下，那边的宅子就太大了，人也太少了。别说那是刚进门一年的新媳妇，就算是结婚几十年的“老”太太，这样孤孤单单地一个人过年，也是没脸面的事情。所以她不上天津怎么办？留在那空落落的大宅子里硬熬到大年初一？
雷督理这两天，比较地明白事理，这时候就越想越觉得自己不对。垂头丧气地起身进了卧室，他坐到床边宽衣解带。林胜男还没有睡，静静地躺着养神，见他来了，便欢喜起来：“我们一起躺着吧，今晚我真是不想早睡呢！”
雷督理一掀棉被上了床：“别任性，你肚子里还有个孩子呢。你不睡，孩子也不能睡。”
林胜男笑道：“那也不用这么谨慎，现在都四个多月了，孩子已经在肚子里长结实啦！”
雷督理听了这话，只感觉莫名其妙：“这和月份有什么关系？”
林胜男答道：“我听医生说，胎儿就是在前三个月最脆弱，这三个月里，是一定要好好保养身体的，等过了这三个月，胎儿就长得大些了，在肚子里也住得安稳牢固了。”
雷督理眨巴着大眼睛，看着林胜男：“还有这么一说？”
林胜男笑着向他点头，有些得意：“有些个迷信的妇女，说在怀孕头三个月，是不能对外发布消息的，否则会惊了什么胎神，小孩子就留不住。其实这迷信里头，也藏着一点科学的道理，就是我方才说的那个缘故了。”
雷督理“噢——”了一声，若有所思。而林胜男往他怀里一钻，闷声笑道：“所以你不要总是担心我了，我们的小孩子已经乖乖留下来了！”
雷督理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脑子里瞬时转过了好几个念头。但他想而不说，单是低头吻了吻林胜男的额头：“那你也不要大意。”
林胜男答应了，又问：“一会儿院子里要放花炮吧？我想看看烟花呢。你不让我出去看，我隔着窗子看看好吗？”
雷督理向上扯了扯棉被，因为自己懒怠动弹，所以答道：“那有什么好看的？万一被它吓着了怎么办？真想看，等把孩子生下来了，我专门给你放一夜烟花，让你看个够。”
林胜男听了，信以为真，虽然也有点遗憾，可总相信未来会有更好的盛况等着自己，所以便不在乎，不看就不看。把面颊贴上雷督理的胸膛，她高兴地蹭了又蹭。雷督理身上总有一股子好闻的香气，有古龙水的成分，但又并不完全源于古龙水。有的时候雷督理不在家，而她又想他了，就随便找件他穿过的旧衣或者枕过的枕巾，捂到脸上嗅一嗅。
心满意足地拥着他闭了眼睛，她一夜好睡。睡到了翌日上午，她睁了眼睛，却发现自己身边已经没了人。
她懒洋洋地坐起身，由大丫头伺候着穿衣洗漱，而在大丫头给她梳头发时，她得了消息：大帅走了，去天津了。
林胜男不知道雷督理为什么会走得这样匆忙，便想天津那边一定是有重要的事务等着他去办，直到中午林子枫赶了过来，她才得知了真相。
林子枫对着她唉声叹气：“傻东西，是那个姓叶的把他勾了走，姓叶的此刻正在天津呢！”
她一听这话，本来就苍白的脸蛋，如今越发地没了血色。紧紧咬着薄嘴唇，她气得半晌不说话。林子枫一看她竟然有这样大的反应，又自悔失言，正想补救，哪知未等他说话，她先开了口：“就说我肚子疼，让他马上回来！”
<h2>（四）</h2>
叶春好坐在沙发上，低了头织毛衣。她是今天早上才起的针，断断续续地织到了晚上，因为手法生疏了，又不肯马虎敷衍，所以速度很慢，一个领子都还没织出来。房内暖气烧得很热，她只穿了一身单薄的睡袍，从睡袍下面露出了半截雪白笔直的小腿。赤脚穿着一双珊瑚色的天鹅绒拖鞋，她脚踝瘦削，脚踵粉红。左脚平踏在厚地毯上，右脚向后收了一点，在拖鞋中微微踮起，便给了雷督理一个偷袭的机会。
雷督理守着她的小腿席地而坐，伸手轻轻一挠她那右脚的脚心。叶春好痒得惊笑了一声，一边抬脚躲闪，一边从身边拿起一根闲着的毛衣针，对着他的后背轻轻一戳：“讨厌，又给我捣乱。”
雷督理惬意地伸长了双腿——他最恨高于自己的同性，但是对于所爱的异性，他可以安然地居于对方之下。一只手钻进睡袍里，他一边抚摸着叶春好的小腿，一边伸手从旁边茶几上拿起了半杯威士忌。
房内很安静，叶春好的嘴唇微动，一五一十地数着毛衣针数，他搂着她的腿，那腿白皙修长，皮肤温暖光滑，有淡淡的香气。他喝了一小口酒，又扭过头，隔着睡袍亲了亲她的大腿。
这是天津，也像是一个新的世界，他在这个新世界里度过余下的新年时光，过得颠倒迷乱，仿佛这才是他与叶春好恋爱结婚后应有的生活，而在此之前的种种猜忌怨恨，都是恋爱与婚姻之间穿插的一场噩梦。举杯又喝了一口酒，他回过头，笑眯眯地向上看叶春好。叶春好停了动作，转过脸来也去看他——酒精给他的面孔染了一层绯红，他的大眼睛里闪烁了湿漉漉的光。眼睛是湿的，两道长而黑的眉毛像是浸了水，也是湿的。忽然微微张开了嘴，他像是有话要说，然而最终还是一言未发，只彻底地转过身来，把下巴抵上了她的大腿，又抿着嘴唇，望着她微微一笑。
叶春好凝视着他，其实比他更觉得此刻是梦。她在得知雷督理要留在林胜男那里过年之后，确实是怀着羞愤心情离开北京的。然而她没想到大年初一的中午，她一开门，便看见了一身寒气的雷督理。
她没感动，只是惊讶。惊讶过后，她也不问多余的话，他来便来，横竖这也是他的家。
但她没想到，他这一趟来了，就不走了。
今日已经是大年初六，雷督理依然没有回京的意思，叶春好便忽然有了个想法。此刻望着脚旁的雷督理，她开了口：“我们干脆不要回去了。”
雷督理一歪脑袋：“嗯？回哪里去？”
“不回北京了。”
说完这句话，叶春好突然觉得自己这是痴心妄想，是乐昏了头。于是抢在雷督理前头，她又补了一句——笑着补的：“逗你玩呢。”
然而雷督理答道：“回去又没别的事，暂时不回去也可以。”
“不必，你该回就回。”
雷督理回身放下酒杯，然后搂着叶春好的小腿，继续说话：“我舍不得你，你舍得我吗？”
叶春好不理他了，低了头继续织毛衣，心想先前没结婚的时候，彼此都可以堂堂正正地朝夕相处，如今结婚一年了，反倒成了个偷情的样子，偶然相会几天，还要说什么舍得舍不得的话，何其荒唐，何其可笑。
但她想归想，嘴上不说。对着这位丈夫，她也只能是得乐且乐，他今天不走，她便比量着尺寸，给他织出了个毛衣领子，明天他走了，她便也丢开这团乱线，自己过自己的日子去。
隔着厚厚的门帘子，外头响起了白雪峰的声音：“报告。”
雷督理一动没动，只答：“说。”
白雪峰素来是最识时务，该坦白的时候，他有一说一，绝不吞吞吐吐：“大帅，北京那边又来电报了。”
雷督理微微地皱了眉毛：“又有什么事？”
“那边太太下午身体不舒服，住进医院里去了。”
“那你明天往那边打个长途电话，让她在医院好好养着吧！”
白雪峰答应一声，捏着一纸没送出去的电文，悄悄地走开了。他一边走，一边又有点想笑，心想老林这回接下来怎么办？大帅这边忽然吃起了回头草，老林非气炸了肺不可。
出乎白雪峰的意料，林子枫并没有气炸了肺，不过那肺在一股暗火的烧烤下，状况也不甚安全。在叶春好终于织完了毛衣领子之时，他坐在医院病房里，也刚结束了和妹妹的谈话。
林胜男瞧着荏弱，其实心中也有一股子少年人的冲劲。依着她的意思，雷督理一天不回来，她就要绝食一天，看他急不急，看他怕不怕。可林子枫认为她若是个腰粗十围的壮妇，饿上一日半日倒也无妨，可她统共加起来也没有多少分量，他一只手就能把她拎起来，而且还有贫血症，这样的身体，又处在怀孕时期，莫说绝食，就是少吃一口饭，都有危险性。
所以在林胜男绝食了两顿之后，他厉声喝止了她这种行为——她禁不住饿，而且万一她饿出了三长两短，伤了腹中的孩子，那更是断送了她今后一生的前途。况且她以为她少吃两顿就能把雷督理吓回来了？简直是天真幼稚！
林子枫不愿对着妹妹说雷督理的坏话，因为妹妹实在是太相信自己了，他怕妹妹因此对这位丈夫失了爱情，将来这一生一世的日子，都不能幸福。既是不能批评雷督理，那么他就只好对着叶春好开了火。林胜男听了哥哥的一席话，气得把牙齿咬得咯咯直响。嫉妒心是可以让一个小女子去杀人的，林胜男倒是还没有想到去杀了叶春好，可是如果杀人可以像杀臭虫一样容易的话，她不介意伸出脚去，把叶春好踩成个扁儿。
“不要脸！”她肚子里还没有太多泼妇式的污言秽语，只能翻来覆去地调动所知道的那几个词，“狐狸精！宇霆都不要她了，她还勾引宇霆！狐狸精！老狐狸精！”
“行了行了。”林子枫摆了摆手，“不要说这种粗俗的话。”
林胜男如今嫁了人，做了二号的督理太太，胆量有所增长，哥哥尽管这么说了，但她低下头，还是恨恨地又嘀咕了一句：“不要脸的死狐狸精！”
然后她抬头对着哥哥说道：“宇霆知道我进医院了吗？”
林子枫想了想：“电报是发到他天津公馆里的，他看没看到电文，那谁也不知道。”
林胜男一掀棉被向下伸腿：“我上天津找他去！”
林子枫一弯腰，把那条腿捞起来重新塞回被窝里：“你现在这个状况，保养都保养不过来，你不老实地待着，还想往哪里跑？”
林胜男噘了嘴：“那你上天津去，把他给我找回来，我不能让他和那个老女人在一起待着。他傻，被那个狐狸精骗了！”
林子枫拍了拍妹妹的脑袋，顺手理了理她那满头的乱发：“你别动气，你现在最要紧的事情，就是保重身体，顺顺利利地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只要孩子生下来了，你看着吧，什么都是你的。那个姓叶的再怎么抢，也是白忙。”
“那就让宇霆跟她在天津住着呀？”
“他不能总在天津，迟早是得回来，最晚也就是这几天了。你急什么？这点心胸和城府都没有，你将来怎么主持雷家的家计？”
林胜男被哥哥训得没了话，嘴虽然依旧是噘着的，但乖乖坐在病床上，她确实是老实了。
林子枫站起来又道：“这病房里挺安静，暖气也够热，你在这里好好地住上几天，早晚让大夫过来看看身体状况，其实也挺好。我走了，你早早地睡觉，别胡思乱想。有哥哥在这里，你怕什么？”
无论他说什么话，林胜男都觉得有理，都心悦诚服。而林子枫看她确实是镇定下来了，便出门离开了医院。坐上了冰箱一样寒冷的汽车，他一边看着车窗外的风景，一边暗暗地有些感慨——自己小看叶春好了，他想，叶春好这女人一定是有些什么不为人知的魔力，否则就不能解释当下这所有的情况。雷一鸣是被女人宠着长大的，身边素来也不缺异性，绝不是个会受女人摆布的男子，除非……
除非，他是真的爱上了叶春好。
这样说起来，这个雷一鸣就也算得上是奇怪，以着那般的权势和地位，居然喜欢和女人谈恋爱。林子枫由此又想起了玛丽冯——他八年前刚到雷督理身边时，雷督理二十大几，还不是督理，但也有了些权与钱，已经成了个人物。这么一位年少有为的人物，竟然因为和太太吵架，气得浑身乱颤、泪流满面，可真让当时的他大开了眼界。他活到如今，也还没有品尝过恋爱的滋味，倒是也有个女人能气得他浑身乱颤，就是叶春好。
棋逢对手，有点意思——他又想。
但有意思归有意思，他还是得尽快地设法，把雷督理弄回来。毕竟自己这边还有一位妹妹战友，是不能不维护的。

第十三章 郎心似铁
她抱定宗旨，是爱一天算一天，横竖此刻他是陪在她身边的，她看着他，眼睛欢喜，心也欢喜，欢喜一天是一天，欢喜一刻是一刻。
<h2>（一）</h2>
林胜男接到了天津那边打过来的慰问电话，更生气了——那电话甚至根本不是雷督理本人打过来的，是白雪峰“奉旨传话”，可是谁要听白雪峰的声音？反正她是不要听！
连着在医院里住了三四天，她实在是住得腻烦了，自己灰头土脸地出院回了家。终究还是家里好，又宽敞又温暖，上上下下的仆人们专伺候她一个人。花团锦簇地把好衣服穿戴起来了，她揽镜自照，就见自己那张脸原本是苍白的，如今不知怎的，改了颜色，有转为黄黑的趋势，而且面颊鼻梁上隐隐出现了一层斑点，鼻子眼睛明明还是先前的鼻子眼睛，可瞧着就是不对劲儿，就是添了几分丑相。
“怎么就丑了呢？”她放下镜子，无论如何想不通，“难道我也要老了吗？”
她仿佛明白了一点丈夫冷落自己的原因，这时老妈子轻轻地推门进来了，送来了一碗阿胶鸡汤：“太太，您午饭就没好生吃，现在喝点热汤吧。”
林胜男摇摇头：“你先给我预备一盆热水，我要洗把脸。”
老妈子愣了：“哟，您好好的怎么想起洗脸来了？”
林胜男答道：“我的脸好像没洗干净，我再洗洗。”
老妈子放下鸡汤，走到她近前，弯腰仔细端详了片刻，末了，一张脸上堆起了笑容：“太太啊，您这模样，瞧着像是要生小子呀！”
林胜男莫名其妙地看着她：“这是从哪里说起的话？难道你那眼睛会射X光，能看进我肚子里去不成？”
“我这眼睛倒是射不出那什么光，不过太太，我说句老实话，您这几天可是不如之前那么白净。肚里怀了男孩儿的，就是您这个样儿。”
林胜男看着她：“真的假的？你别骗人。”
“我敢拿这话骗您吗？不信您多找几个养过孩子的问问，是不是有这个话？”
老妈子说完，喜滋滋地出门离开了。林胜男喝了几口鸡汤，虽然不是很信那老妈子的话，可心里还是有些欢喜，不知不觉地增长了食欲，竟然连汤带肉吃了个精光，这回再看镜中自己那满脸蓄势待发的斑点，心中也不那么惆怅了，又想：“等宇霆回来了，我得把这话告诉他，要不然，他还以为我是无缘无故就变丑了呢。”
这话要告诉宇霆，也要告诉哥哥。她从小就知道哥哥一个人养家糊口，很不容易，所以她自己处处也都力争上游，想给哥哥脸上添点光彩，让哥哥知道他不是白忙。先前上学读书时，考试考个前三名，那是力争上游；如今嫁了人，那么她努力地争宠生儿子，也算是另一种的力争上游。
争宠，她没争好，让老女人把丈夫勾搭去了天津，她自己又在日益变丑，怎么想都是对不起哥哥，所以在得知自己可能要生儿子之前，她是又惭愧又心虚的。
这天下午，林子枫果然来了，来了也没什么事，纯粹就是为了看妹妹一眼，看过就走。但是林胜男这回叫住了他，让他看自己的脸：“哥，你瞧我。”
哥站住了，开始瞧她，并且等着她的下文。
她得意扬扬地说道：“我这几天是不是变丑了？”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在桌子上拿镜子，没拿到，便拉开抽屉，从抽屉里找出了一面圆镜照了照自己，“人家说，这就表示我怀的是儿子。”
林子枫果然来了精神：“还有这种说法？”
她在桌旁坐下了，把圆镜往抽屉一塞：“我也是刚听说的，据说很准呢！”
林子枫笑了：“好，很好。”
她放了镜子，顺手在抽屉里一摸，摸出了个巴掌大的玻璃相框来，框子里嵌的是雷督理的一张戎装照片。她拿起照片看了看，扭过脸望向哥哥，快乐地一笑：“其实宇霆长得比我好看，如果真生了个小男孩，千万要长得像他才好。”
林子枫看着她的笑容，听着她的言语，心中只觉五味杂陈：“他怎么会比你好看？”
林胜男认认真真地反驳他：“宇霆比我眼睛大，比我眉毛重。小男孩当然是浓眉大眼比较好，要是小女孩就没关系了，眉毛淡了可以拿笔画一画。”
她对哥哥的话，从来都是无条件赞同，今天却是难得地提出了异议。林子枫见她一提“宇霆”二字，两只眼睛就要放光，一颗心便是一软，决定顺着她说话：“是的，没错。”
然后他没了别的事，推门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雷一鸣，你他妈的是死在天津了吗？”
雷督理人在天津，并没有感受到林氏兄妹的怨气。其实那怨气附着在电报上，已经是接二连三地发向他了，但他一直没有正眼看过电报正文——只要林胜男与林胜男腹中的孩子还都活着，他便敢放心大胆地把这位小太太彻底地忽略不计。
白雪峰瞧出雷督理的意思了，所以今晚在接了电报之后，他自己先翻译好了读上一遍，然后才上楼走到了卧室门前。门内有着隐约的笑声，笑得直喘，他当即停了脚步，以为自己来得不是时候，可是凝神静听了片刻，他又发现那笑声和喘声都渐渐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低语。
他心里有了数，这才打了个立正，喊了一声：“报告。”
门内传来了雷督理的声音：“进来。”
白雪峰轻轻地推开房门，向内迈了一步——就只一步，因为人家夫妻二人正亲热着呢，他这个副官长一路直走到人家床前去，那不是专等着讨人厌吗？抬头望向房内的大床，他见雷督理穿着衬衫长裤，两条腿伸在地上，还不能算是衣衫不整，然而向后倚靠在叶春好怀里，他的脸上印着数处红迹，看那痕迹的形状，正是一枚枚的口红唇印。而床帐低垂了一半，叶春好正好陷进了一片阴影里，而且垂着头，瞧着便是面目不清。
“什么事？”雷督理问他，态度是平静的，可是微微地有点上气不接下气。
白雪峰答道：“大帅，北京那边又来电报了。”
然后不等雷督理发问，他自动汇报了电报内容：“问大帅什么时候回去，那边要等着大帅过十五。”
雷督理甩掉了脚上的拖鞋，然后一抬腿滚上了大床：“不一定，就说我有事！”
白雪峰看了他这个灵活的身手，没敢笑，答应一声便退了出去。而他刚一走，叶春好便发了话：“你可真是的，见人的时候，也不提前照照镜子。”
雷督理四脚着地地爬到了她面前：“我怎么了？”
叶春好忍着笑扭开脸：“我不告诉你，你自己照镜子去！”
雷督理当真下床去照了镜子，结果望着镜中人，他先是哑然失笑，然后跳回大床上抱住叶春好，把脸蹭向了她的脸：“这都是你给我的，我现在还给你。”
叶春好连忙躲闪：“谁要给你了，是你求去的！还闹？还闹？”她笑着乱踢乱打，“再往我脸上乱蹭，我可恼了！”
这话一出，雷督理却当真停了动作。叶春好一边喘粗气一边坐起来，抬手把头发往耳朵后面撩：“算你识相，要不然啊——”
她这话没说完，因为雷督理忽然笑道：“刚想起来，有件东西是要给你的。你等着我！”
话音落下，雷督理下床出门，不出片刻的工夫，他夹着个扁扁的大锦盒进了来。叶春好看那盒子的形状，猜他今天出了一趟门，大概是给自己买回了一条项链，可那锦盒虽然瞧着是十分华丽的，可颜色略微地有些黯淡，瞧着又不像是崭新的首饰盒子，便笑问道：“你给我拿来了什么宝贝？”
雷督理把锦盒打开，送到了她面前：“小皇帝给的。”
叶春好知道他今天出门去了日租界的张园，以拜年的名义，去见了宣统皇帝。他去拜访宣统皇帝，并不是对于前朝有什么眷恋，完全只是一种交际，而且并不白去，多少总能得些赏赐回来。伸手接过锦盒，她见盒子里摆着一只累丝嵌玉的金项圈，就放下盒子拿起项圈，反复地看了又看：“这倒是件稀罕东西，不知道是哪个娘娘戴过的呢！”
然后她抬头说道：“既然你把它给了我，我可要把它收起来了。”
雷督理答道：“你的东西，自然是你收。”然后他走到床边坐下来，开始解自己的衬衫纽扣。叶春好倒是不急着去收这件宝贝，把项圈重新放回锦盒里，她暂且把盒子放到了床旁的小梳妆台上，又无意似的感慨道：“说来简直有些荒谬，我们一夫一妻的时候，动不动就是吵吵打打；如今你在外面纳了个妾，我们反倒和睦起来了。”
雷督理听了这话，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态度自然，并不是绵里藏针的样子，便继续宽衣解带：“我纳妾和别人纳妾不一样，我不是有苦衷嘛。”然后他起身脱了裤子，爬上床去，“那孩子本来还不错，现在快要被她哥哥挑唆成泼妇了，我一想起她来，就要头疼。等过些天回去了，还不知道她要和我怎么闹呢！”说到这里，他拽过了棉被，“别提她了，咱们睡觉吧。”
雷督理和叶春好如此过了十几日，然而天津终究不是他的大本营，他再乐不思蜀，也终究还是要回北京去。
叶春好是孤单狼狈着来的，走时却是随着雷督理上了专列，摆足了督理太太的谱，偏还故意珠光宝气地装扮了，把那只金项圈也戴上了。而她在这边摆谱，也不知道怎么搞的，消息立刻就传到了林胜男耳中。林胜男现在书也不读了，先前的女伴们也断了来往，成天不是在家里闷坐养胎，就是聆听她哥哥的教诲，本来她就是个单纯的人，如今又生活在这样封闭的环境里，脑子里越发没了其他的事情，心心念念的就只有两件：一件是怨恨诅咒老女人叶春好，另一件是盼望丈夫快些回家。
雷督理既然回了北京，那自然是不能不来看望她的，然而一进门，迎面就看到了一个圆滚滚的黄脸女子，定睛一瞧，才认出她是林胜男。林胜男处在这个时期，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婀娜的，这一点雷督理倒是很体谅，可不看她的体态，只看她的面孔，雷督理也还是要皱眉——他自己从小到大，一直是个标准的美男子，相应地对待女子，要求便也很高。林胜男现在的模样，美丑姑且不论，首先就有点不干不净。这不干不净的罪魁祸首，乃是鼻梁面颊上的片片斑点，于是雷督理就问她道：“你这脸是怎么了？”
林胜男见他回了来，若不是怀着身孕，一定就要乐得跳起来了。笑眯眯地看着他，她答道：“我变成丑八怪了，是不是？”
“那倒没有。”
林胜男得意地抿嘴笑：“谁让我怀的是个小男孩呢？人家都说怀了小男孩的女子，就会像我这样变丑，我也没有办法啦！”
雷督理听了这话，很高兴：“你若真是给我生出个儿子来，那我一定重重地感谢你。”
林胜男摇了摇头，只是笑，不说话——她才不要什么重谢呢，她要的是他离开叶春好，安安心心地和自己在一起。
然而雷督理见她活着，并且活得挺好，并且还有可能给自己生一个儿子，便轻松愉快地放了心。留下来吃了一顿午饭，他又弯腰把耳朵贴上林胜男的肚皮听了听。据说那胎儿现在已然会动，有时甚至还会踢动她的肚皮，但雷督理实在是没听到任何动静，便直起腰笑道：“大概他现在正睡觉呢。”
然后他又道：“我还有事，你好好休息。”
林胜男一听这话，登时急了：“你又要走吗？”她连连地跺脚，“不行不行不行，我不让你走！我不许你再去找叶春好！”
“我是去忙公务。”
“你骗人！”林胜男将满腔怨恨忍到此刻，终于是忍无可忍，简直气得要哭出来，“我知道你又要去找那个老女人！你看我变丑了，你就不喜欢我了！”
雷督理猛地听到了“老女人”三个字，先愣了愣，随即才反应过来，没生气，反而是想笑：“她要是老女人的话，那我岂不是成老太爷了？”他伸手拂乱了林胜男的头发，“乖，我哪有那么多时间总去陪她？我是真的有事，不信等你哥哥来了，你问他去。”
“我不信我不信。”林胜男真气哭了，用手满脸地擦眼泪，“你要是敢走，我就——我就——我就一直哭下去，哭死给你看。”
雷督理一皱眉头：“胡说八道！大过年的，你死给谁看？谁许你说这个字的？你也上了这么多年的学，书念到狗肚子里去了？说话连个忌讳都没有？”
他从来没这么严厉地对她说过话，所以林胜男在泪光蒙眬中看见他沉了脸，吓得立时闭了嘴。
雷督理又道：“最讨厌女人拿这些把戏来要挟我！你小小年纪，学点好吧！”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林胜男怔怔地站在房内，透过窗子见他走得头也不回，便一吸气，又流出了两滴极大的眼泪。
<h2>（二）</h2>
林胜男抽抽搭搭地哭了一会儿，不哭了。
并不是她已经散尽了那股子悲伤情绪，是她忽然想起了腹中的孩子。若论年纪，其实她自己也还是个孩子，并且是个不很大的孩子，可人类自有一种天性存在，她虽然自己还活得懵里懵懂，可是已经懂得疼爱肚子里这条小生命。这些天，她从四面八方听来了许多养胎的知识，其中有科学的，也有迷信的，她为了保险起见，索性照单全收。“知识”告诉她怀孕的时候不许哭泣，哭泣对胎儿有害，她此刻便不住地吸着鼻子，当真不敢哭了。
让老妈子端进一盆热水，她洗脸梳头，又把化妆品找出来，往脸上涂涂抹抹。经了雪花膏和胭脂粉的武装，她那脸色确实是白了许多，然而不是正经的白，白下面透出了皮肤本质的黄色来，而且那一堆一片的斑点也盖不住，好像棒子面饽饽滚了一层白糖霜似的，瞧着反倒不伦不类。
于是她默默地又拧了一把毛巾，把脸上的脂粉擦净了，悄悄走到床边坐下来，心里又是痛，又是怕。从来没人这样严厉地呵斥过她，她怕自己是把他得罪了，也怕自己得罪了他，他会迁怒哥哥，更怕哥哥受了他的迁怒，要怪罪自己。
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只觉得走投无路，想要逃回到母亲怀里去，可外头的天气还寒冷着，自己又挺着个半大不小的肚皮，怎么出门？纵是真出门了，回娘家了，见了妈又说什么？实话实说了，妈不担心吗？
妈的身体也不好。
她抬腿上了床，侧身躺了下去。眼睛望着窗外的一小片天空，她在心中默默地祷告，祷告的神灵，是雷督理。
她的祷告词是：你回来吧，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对你发脾气了。我们还是像从前一样好好地在一起，好吗？求你了。
林胜男的祷告并不灵验，因为雷督理一去不复返，晚上也没回来。
林子枫出了面，想要和这位妹夫谈一谈，然而雷督理这些天神龙见首不见尾，凭着他秘书长的力量和手段，竟然捉他不到。倒是这一天他乘着汽车穿过街道，看到了路边的叶春好。
叶春好同着三四名西装革履的男子站在一起，一群人正对着路旁一片无边无际的大空地说笑。另有几辆锃亮的汽车停在一旁，其中一辆红汽车开着车门，门旁站着个同样西装革履的青年，正是叶春好的汽车夫。叶春好本人并没有大说大笑，单是抱着胳膊站在那里，含着笑容偶尔点头附和一句，但是她尽管沉默，却自有一种意气风发的神采。林子枫在这经过的几秒钟里看清了她，便是暗暗地一咬牙。
这女人不如玛丽冯高贵，但是比玛丽冯高明，他还真是小觑了她。
林子枫不便无缘无故地去招惹叶春好，于是继续去找雷督理。然而找了一天多之后，他忽然听说雷督理带着张嘉田到保定去了。
他想雷督理迟早是要从保定回来的，便静下心来继续等，结果没有等到督理，只等回了帮办——据说帮办不知道怎么碍了督理的眼，跟着督理待了三天，臭骂挨了九顿，简直可以拿骂当饭吃。最后督理一声令下，把帮办撵了回来。
白雪峰跟着雷督理也去了保定，林子枫没了内应，只好退而求其次，前去拜访了张嘉田，问他：“大帅在保定，是被军务缠住了？”
一边问话，他一边打量着张嘉田。张嘉田新剃了头发，穿着长裤马靴，上面的西装外套敞了怀，露出里面黄白条纹的衬衫。左脚架在右腿上，他坐没坐相，侧了身体倚着椅子靠背，嘴角叼着一根香烟，边说边吸，两不耽误。
“嗯，算是吧！”他以着非常冷静客观的态度，喷云吐雾的同时一点头。
林子枫想了想，又问：“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张嘉田不以为然似的一撇嘴，烟卷依然不掉：“那谁知道，爱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呗！”
然后他扭脸望向了林子枫：“你找他有事啊？真着急的话，你就干脆往保定去一趟吧！要是这么傻等着，那得等到哪一天去？”
林子枫看着张嘉田这个野蛮的做派，也觉着挺碍眼，不过秘书长是不便也没有资格挑剔帮办的，所以他垂下眼帘，不冷不热地答道：“那倒不必，也没有什么急事。”
张嘉田从鼻孔里往外喷出了两道烟：“你是他的大舅子，和外人不一样，想去就去嘛，怕什么。”
林子枫一听这话，忽然觉得十分窘迫，勉强答道：“大帅始终是我的上峰，我并不敢高攀。”
张嘉田嘿嘿嘿地笑了一气，烟卷只剩了小半截，然而还是没有掉。林子枫感觉他这笑不是好笑，但具体是怎么个不好，又说不出来。于是站起身来，他告辞走了。
张嘉田没留他，事实是如果方才这位客人不是林子枫，如果他不是对林子枫还稍微地高看一眼，那么方才他根本就不会见客。
三天挨九顿骂，这气真他妈不是人受的，若说他真犯了什么错误，那他认罚，要打要骂他都可以挨，可问题是他这三天没有说错一句话、没有走错一步路，他是像恭敬祖宗那样恭敬着雷督理，然而还是三天挨了九顿骂。
其中有四顿还是当众骂的。那么多人，都是有头有脸的，围观着他这个帮办挨骂，他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留。及至没了人，那骂得更凶了，一边骂，一边手边有什么就抓起什么，劈头盖脸地往他头上身上扔，他气得攥着拳头屏着呼吸，用尽全身力气来控制着自己，让自己不要反抗，也不要怒吼。
他这回可明白叶春好在他手里受的是什么罪了！
到了最后，他索性实话实说：“你要是后悔让我当帮办了，那你发一句话，我立刻主动辞职，我还回文县当我的师长去。你别有话不说，总这么跟我硬闹。这么着我受不了，时间长了，你也受不了。”
他把话都说到这般地步了，可雷督理就是不发那句话。
渐渐地，他在雷督理那里看出了一点意思——雷督理现在成天对着他发邪火，似乎并不是因为后悔让他当了帮办，雷督理所要的，也并不是他这个帮办的官职。
这家伙看上的，是他手里的兵。
那他哪能干？
随便找了个机会，他话赶话地引着雷督理把自己撵回了北京。接下来怎么办，他还没有想好，不过让他放弃兵权，那是门儿都没有。
从今往后，雷督理的话，他得小心着听了，该不听的话，他也是坚决不听了。至于驻扎在通县的那一个师，也绝无前往廊坊分散受训的可能，那一个师，尽管是马马虎虎的一个师，但生是他张嘉田的人，死是他张嘉田的鬼，谁也别想把那万八千人夺去！
他就这么死活不听话，不信雷督理能把他的耳朵割去——他是雷督理的救命恩人，而且是以命换命的大恩。
张嘉田打定了主意，在家住了一夜，第二天就去了通县。驻扎在通县的这个师，从上到下都是他自己的人，且有一位满脸青春疙瘩的干儿子留守此地，充当他的眼线。他召集了众位军官，秘密地开了两场会议，然后不声不响地又溜回了北京城。结果他刚进家门，就得到消息，说是雷督理也在昨夜回来了。
他不想去见雷督理——至少在半年之内不见的话，他是不会思念此人的。但他们就是个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关系，硬是单方面地躲着，也非长久之计。所以在这天晚上，他打听到雷督理去了俱乐部，便动身前来。进门之后问准了地方，他直奔了跳舞厅。
这时已经到了半夜时分，跳舞厅内的乐队刚刚奏完了最后一支舞曲。摩登男女们络绎地散了，他走过足迹凌乱的弹簧地板，看到前方低垂着的紫红色帷幔之后，有隐约的灯光。
帷幔前方站着戎装笔挺的白雪峰，见他来了，白雪峰立刻露了微笑，挺身作势要敬礼，他连忙一摆手，又遥遥地往那帷幔里一指，同时对着白雪峰做了个无声的口形：“在？”
白雪峰不动了，只笑着一点头。
他加快了脚步，走到那曳地的金丝绒帷幔前，他停下来，轻轻地向内探头一瞧，却是看见了叶春好。
帷幔内藏着一个幽暗的小小空间，摆着茶几和三面沙发，叶春好手里攥着一条热毛巾，正站在首席的沙发旁，弯了腰给雷督理擦拭额头。忽然间一抬头，她见了张嘉田，便像吓了一跳似的，将两道弯弯的眉毛向上一扬，然后才直起腰笑道：“二哥来了。”
雷督理窝在沙发里，两只脚架在了前方的茶几上，两只手也搭在了沙发的扶手上。脑袋向后枕着靠背，虽然这里灯光幽暗，可张嘉田也看得出他带着面红耳赤的醉相。
一闪身进了来，他对着叶春好说道：“听说大帅回来了，我过来瞧瞧。”然后他迈开大步，稳重地、谨慎地走到了雷督理身边，俯身低头去看他的眼睛，“大帅，我来了。”
雷督理漠然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把黑眼珠转了开。
叶春好这时说道：“今晚他是喝多了一点，现在酒劲还没过呢。”
张嘉田笑嘻嘻地向后退了退，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大帅倒是难得喝醉。”
叶春好，因为先前无论如何洁身自好都是无用，所以现在索性满不在乎，当着雷督理的面，也肯和张嘉田说几句闲话：“他在保定终究不如在北京舒服，如今可算回了来，就要好好地玩一玩乐一乐，酒也要放量地喝上几场。”
张嘉田瞄了雷督理一眼，看他还在淡然地望天，便故意说道：“那不应该啊，我都早早地滚蛋了，大帅还有什么不舒服的？”
叶春好知道他是话里有话，可是因为有点摸不清这里头的门道，所以不敢贸然回答。正好雷督理这时猛地一皱眉头，紧闭眼睛呻吟了一声，她便连忙起身走向外面，问白雪峰道：“大帅醉得头痛，醒酒汤还没做好吗？”
白雪峰当即答道：“我这就催催去！”
说完这话，他一路小跑地离了开。叶春好转身回来，就见张嘉田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雷督理的身后，用手指正摸索了穴位，要给他按摩脑袋。然而雷督理睁开眼睛看清了他，当即抬手一打他的手臂，嘴里咕哝道：“不要碰我！”
张嘉田收回了手，苦笑着坐了回去：“大帅，我有那么招人烦吗？”
叶春好坐回了原位，又向对面的张嘉田使了个眼色，不让他再对着雷督理贫嘴。可张嘉田乖乖地沉默了，雷督理却又开了口——摇摇晃晃地抬起头，他向左看看叶春好，又向右看看张嘉田，末了，他手指着叶春好，眼望着张嘉田，含糊着说了话：“她对我是真心的。你，没有。”
这话说完，他的手沉沉地落了下去。
张嘉田抬手抓了抓后脑勺的短头发，牙疼似的深吸了一口凉气：“大帅，我对您也有真心，真的。”
雷督理摇了摇头，然后向后仰靠过去，闭了眼睛喃喃道：“原来有，现在没了，变心了。”
叶春好只管雷督理的财务，不管他的事业，所以此刻听了这话，依然是摸不清头脑，只知道雷督理先前是只对着自己开火的，如今不知为何掉转枪口，改向张嘉田射击。甚至，两人的罪名听起来都很相似。
这也真是蹊跷，自己和张嘉田，一个也逃不过，仿佛上辈子和他积攒了无数的恩怨情仇，全等着要在这辈子消解完毕。
抬眼再看张嘉田，她又使了个眼色，不让张嘉田说话。雷督理清醒的时候，都不讲理，如今满口醉话，更是不值得一回答。忽见白雪峰端着一碗醒酒汤进了来，她立刻起身伸了手：“给我吧，我喂他喝。”
这醒酒汤又酸又甜，叶春好喂着雷督理喝了大半碗。张嘉田在旁边看着，帮忙不是，不帮忙也不是。叶春好看他像是有点坐不住，便小声说道：“二哥，你回去吧。有事明天再来找他。”
张嘉田站了起来：“那……我走了。”
叶春好向他道了一声再会，然后便叫白雪峰进来帮忙，要给雷督理穿外衣。张嘉田趁着忙乱，溜了出去，一边往外走，一边心里乱糟糟得不舒服。
去年叶春好被雷督理欺负得呜呜哭，他看在眼里，气得要死，心里不舒服。现在叶春好不知什么时候和雷督理又和好了，他看在眼里，很奇异的，依旧是不舒服。
他知道自己是嫉妒，嫉妒得眼都红了，心都黑了。雷一鸣这么个横不讲理的家伙，成天又磨人又吓人的，偏有叶春好真心实意地爱他；自己未见得哪里不如他，还比他年轻了十多岁，偏偏就没入叶春好的眼，反倒是被林燕侬那个臭娘们儿给赖上了。
这他妈的！
<h2>（三）</h2>
林子枫终于把雷督理堵在了府里。
雷督理竟敢公然地回家来住，这便足以证明自家妹妹的失败。妹妹战友既然是这样的无用，林子枫也就只得退让一步，不便、也不敢太咄咄逼人。面对着雷督理，他挺和气地说道：“胜男说她很想念您，想请您回去住几天呢。”
他和气，雷督理也和气，听了这话就站起身：“好，我现在就过去瞧瞧她。”
林子枫万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心中不由得一喜。然而等雷督理当真到了帽儿胡同、见了林胜男了，却是只吃了一顿午饭，然后就又要走。林胜男极力地梳洗打扮了，臃肿的棉袍也换成了轻巧些的夹袍，虽然腰身粗壮了，但手脚还是纤细的，无论如何不能算是丑陋，所以惶惶然地望着雷督理，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还是不喜欢自己。
她望着雷督理，林子枫望着她，心里一阵一阵地难受——从来没见过小妹妹这样可怜巴巴的卑微模样，她简直就是在绝望地察言观色着，走投无路地想要挽留那个狼心狗肺的雷一鸣。
对待林胜男，林子枫经常会有些恍惚，说不清她究竟是自己的妹妹，还是自己的女儿。他也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心情，究竟是兄长式的，还是父亲式的。有时，他甚至会感觉她是自己游离在外的一部分——他一手把她抚养成人，她是他血脉相通的手足。
林胜男抓住了雷督理的一只手，默默地送他往外走，雷督理对她是非常地和蔼可亲，走了几步便停下来，微笑着对她说道：“回去吧，我又不是外人，出来进去的还用你迎送吗？你有这个力量，攒下来给儿子吧！”
林胜男看了他的笑脸，忽然生出了一点希冀，鼓足勇气说道：“你……你不走了好不好？”
雷督理答道：“我有事情，不走不行。”
“那……那你晚上回家来，好不好？”
“我要是半夜才回来，那不是要打扰你吗？”雷督理抽出手来，轻轻一扯她的辫梢，“小东西，别多心，不是说夏天就能生了？等你生完了儿子，我专门带你出去玩一阵子。”然后他向着房门偏偏头，“回去吧，外头风凉。”
三言两语的，他脱了身。林子枫在一旁站着，就看妹妹呆站在院子里，脸上隐隐有了一点安然的神色，显然是信了那厮许的大愿。无声无形地暗暗喟叹了，林子枫知道单凭妹妹一个人，是拿不住雷一鸣的，现在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那个未出世的孩子身上了——也有那种人，半辈子都是混账糊涂蛋，直到有了儿女，才洗心革面正经做人的。
雷督理在小太太这里点了个卯儿，转身就又回了雷府。叶春好也是刚回来，身上穿着一件嫩柳色的长旗袍，还没有换。见他进了门，她也不多说，直接就招手道：“早上就抓不到你的人影了，回来得正好，你跟我来。”
她这话是站在楼梯上说的，雷督理仰头望过去，就见她那细条条的高挑身材，穿着这样一件旗袍，面貌又美丽，真有点像是春柳成精的样子，便忍不住一笑：“有什么好事找我？”
叶春好转身往上走：“来就是了，横竖不能把你吃了。”
雷督理跟着她上楼进了卧室，叶春好走到床边，弯了腰去翻枕头：“你把上衣脱了。”
雷督理坐到床边，伸头去看她的脸：“难得啊，也有你求我的时候。”
叶春好扭过脸，大睁着眼睛看他：“我求你什么啦？”
雷督理笑了，笑得不怀好意：“大概是我有你没有的东西吧。”
叶春好怔了怔，随即红了脸，用食指在他额头上用力一戳：“谁要你那个坏东西！”然后她从枕头下面翻出了一件叠好的毛线背心，“我是让你脱了外衣，试试这个。本来想给你织一件毛线衫的，可是速度实在是太慢，等到织好了，天气也热了，所以就改成了背心。”
说完这话，她为雷督理脱了外衣露出衬衫，又把毛线背心给他套了上。雷督理站起来，自己低头扯了扯下摆，然后抬头笑问叶春好：“怎么样？”
叶春好也笑吟吟地打量着他：“我看尺寸正合适。你觉得呢？”
“我也觉得很好。”说到这里，他抬手行了个姿势很花哨的军礼，“多谢太太。”
叶春好被他逗笑了，笑过之后，又问：“你吃了午饭没有？”
雷督理犹豫了一下：“在外面吃过了。”
叶春好并没有追问，只道：“那好，我让厨房开一个人的饭。我下午要去演讲，中午吃得饱一点，才有力气。”
“演讲？”
“到女子中学去演讲，讲的都是女学生的事情，你不懂的。”
“那我过去旁听一次，不就懂了？”
叶春好又戳了他一指头：“好意思说！女学生的事情，你要懂来做什么？我要去吃午饭了，别挡我的路。”
雷督理笑眯眯地跟着她出了卧室往楼下走——太太不但年轻貌美，而且会当家，会管账，会演讲，还会织毛衣，隔三岔五地还要上报纸。被这样才貌双全的太太戳一指头骂一句，也是一件美事。
不知不觉地，他又拿她当个宝贝了。
雷督理自认是个专情的人，心中一时只能装一个宝贝。他既对叶春好爱火复燃，就没有心思再去温暖小公馆里的林胜男了。
他不知道，林胜男很想他。
天气越来越暖了，她的肚子也越来越大了，坠得她腰肢沉痛，行走坐卧，没有一刻是舒服的，想要勉强自己多吃一点，可是腹中胎儿挤压了她的五脏六腑，肠胃的消化全出了问题，她吃都吃得痛苦。
她终日地头晕头痛，身体的养分与血液像是全被那胎儿吸收走了，可要说具体的病症，她又没有。因为这个，她不敢再总给雷督理打电话，怕雷督理以为她是在撒谎装病，可她不打电话，雷督理便真的不来。
她实在是太想他了。
林子枫依然是天天过来瞧她一次。这一天，他进门时，她刚要从梦中惊醒，满脸都是眼泪。林子枫一见她哭成了这个样子，以为她是做了噩梦，连忙要来安慰她，然而她哽咽着摇头：“我没做噩梦，我是梦见宇霆了。”
“梦见他了？”林子枫俯身问道，“梦里，他欺负你了？”
“不是的。”她没有力气伸手去拿手帕，索性扭头在枕巾上蹭了蹭眼泪，“我梦见他回来了，不走了，又对我像原来那样好了，陪我捉迷藏，给我梳头发，带我去跳舞……”
“男子多有这个喜新厌旧的劣性。”他拿过手帕给妹妹擦了眼泪，“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你不要伤心，好好地保养身体，等到小孩子生下来了，他自然还会回到你身边。他纵是不想你，难道还能不爱他的亲儿子吗？”
林胜男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泪眼婆娑地去看林子枫：“哥，我这一阵子没不听话，我也没惹他生气，是他自己不肯来。”
林子枫伸手轻轻拍她的后背：“是，哥哥知道，不怪你。”
“哥，你再去找他一次吧，我给他打电话，都没用。”
林子枫忽然站了起来：“好，我去找他。”
说完这话，他扭头就走——只不过是半年多的工夫，妹妹竟从个天真烂漫的女学生变成了个孤独可怜的小妇人，再不走的话，他也要哭了。
林子枫在俱乐部的公事房里找到了雷督理，用婉转恳切的言辞，转达了妹妹的意思。他想雷督理听了这一番话，即便是不动心，至少也会过去露上一面。哪知雷督理听到最后，却是不以为然：“她身子弱，养着就是了，我一不是医生，二不能替她怀孩子，去了又有什么用？”
林子枫答道：“您过去看看她，对她来讲，便是一种莫大的安慰，这比吃什么补药都强啊。”
雷督理听了这话，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们兄妹的心思，你可以放心，我对你妹妹，当然是会负责到底。不过你若是因为得了我这句话，就要对我管东管西，那可是妄想。”说到这里，他起身把白雪峰叫了进来，一边让白雪峰伺候自己穿外衣，一边又道，“我看胜男没什么病，要说现在身体不舒服，那也是正常的情况，怀孩子嘛，哪有舒服的？你让她好好养着，不要胡思乱想。我有时间了，就去看她。”
林子枫急了：“大帅，您今天过去，哪怕坐半个小时也行。胜男她——”
他这话没能说完，因为雷督理忽然对他一瞪眼睛：“子枫！”
林子枫被他这一声不耐烦的呵斥吓了一跳，而雷督理随即一甩袖子，一边向外走，一边牢牢骚骚地嘀咕出两个字：“啰唆！”
林子枫听了这两个字，没再追他，只呆呆地站在原地——站了片刻之后，他向后退了一步，背靠墙壁，仰头向天，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时光易逝，天气渐暖。林胜男脱了夹袍，换了单衣。
在她穿夹袍的这段时间里，雷督理拢共只来看过她一次。如今她换了单衣，身体依然是细瘦的，中间赫然隆起一只圆滚滚的大肚皮，瞧着简直有些骇人。
林老太太体衰多病，所以被一双儿女蒙在了鼓里，还以为女儿依然在小公馆里做那荣华富贵的小太太。林胜男有了心事，没法子对妈讲，也没有姐姐妹妹可以商量，只能憋在心里，一个人硬扛。
她日夜思念着丈夫，可是没有力气去恨叶春好了，唯一的一点精气神，都被她存在体内，留给了孩子。有好些个事情道理、好些个前因后果，她都还不很明白，不过她知道只要自己把孩子生下来，人生就又有希望了，就能成功胜利了。
她爱雷督理——没爱过别人，刚稍微懂得“爱”是怎么一回事了，她就懵懵懂懂地到了雷督理身边，被哥哥指挥着去爱了他。坐在窗前的椅子上，她呆呆地往窗外望，心想等到了自己生小孩子的时候，他总不能不来吧？他不来看自己，也要来看小孩子呀！
她又想：我变得这么丑，脸上长了这么多斑，一定会生个儿子出来。等我生了儿子，他就会对我好起来了。
这样一想，她忽然又微微地有一点高兴，觉得自己这是在卧薪尝胆，将来终会过上好日子的。
<h2>（四）</h2>
天气越来越暖和了，雷督理从外面回了来，还没进门就脱了外头的军装上衣。叶春好见了，便问道：“你是从哪里回来的？怎么热成了这样？”
雷督理掏出手帕擦汗：“刚送了老卢上火车，今天这个温度，算是夏天了吧？”
所谓“老卢”者，便是和他竞争过三省巡阅使的山东卢督理。卢督理竞争失败之后，跑回山东蛰伏了一阵子，然后接受了现实，同雷督理讲了和。而张嘉田早在年前，就把韩伯信司令的二儿子和三儿子释放了回去——韩二韩三这两位少爷平日吃喝嫖赌，熬得身体瘦弱，宛如两条营养不良的带鱼。而他们的父亲绑架雷督理不成，连累得他们成了人质囚徒，被张嘉田的部下关押进了一所小院子里，成天大门不许出二门不许迈，终日只能坐在房内吃干饭读闲书，结果竟是养得元气饱满，由刀鱼变成了胖头鱼，甚至还多认识了不少字，谈吐都斯文了许多。
韩伯信见了这两条胖头鱼儿子，惊讶至极，恨不得把余下三个儿子也送去张嘉田那里住上半年。而他既有着这样的心思，对外自然也就不再攻击雷一鸣和雷一鸣的走狗张嘉田。于是去年的一场大战，至此才算是正式结束了。
此刻，雷督理一边说热，一边又打量着叶春好：“你不怕热？”
叶春好一扯自己那薄薄的喇叭袖子：“你看看我穿的是什么，再看看你穿的是什么？”说着她走上前去，为他解那青缎子马甲的纽扣，“你这种里三层外三层的穿法，不热才怪。”
雷督理由着她摆布自己，忽然又道：“天气这么热，我们出城玩玩，如何？”
“又去西山？”叶春好问他，“春天去过两次了，还去？”
“那就走得再远一点。”
“再远一点，又能远到哪里去？去北戴河的话，有点太早，还不够热。去天津？好像也没什么意思。”她抬眼冲着他一笑，眉目弯弯，睫毛忽闪忽闪的，“你说，我们能到哪里去？”
雷督理看了她这个喜眉笑眼的模样，便也跟着她笑了：“我还真有个主意，你要不要听？”
雷督理和叶春好进行了一番谈话，而这谈话的结果，便是翌日中午，两人在副官卫兵的簇拥下登上了专列。而在两人离家不久，一辆汽车缓缓停到了雷府大门口，车门开处，先跳下来了一名大脚老妈子，老妈子落地之后转了身，又从汽车内搀出了林胜男。
林胜男穿着一身水绿衫子，头脸收拾得干干净净，嘴唇上还涂了一点口红。一手扶着老妈子的胳膊，她抬头看了看那高大的门楼，然后试探着向前走了几步。守门的卫兵立刻吆喝了一声：“站住！什么人？”
林胜男吓得一哆嗦，还是老妈子替她发了话：“吵吵什么？吓着了太太你们负责得起吗？”
大门两侧的卫兵面面相觑，因为知道大帅在外头确实还有一位太太，便不敢贸然行事。而林胜男定了定神，用她的小细嗓子尽量地大声说道：“我来找大帅，大帅在吗？”
卫兵们继续面面相觑，还是不知道这话应该如何回答。于是林胜男进退不得地站在门口，一时间就不知如何是好了。
林胜男若不是真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是不会这样找上门来的。
雷督理又已经连着一个月没有来看望她，她的肚皮大极了，皮肤都绷出了花纹，自己瞧着都害怕。这些天她又添了新的痛苦，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猛地犯起心慌，慌得一颗心怦怦乱跳，满头满脸地出冷汗，气都喘不过来。医生过来给她瞧过了，认为这是她天生体质虚弱所致，给她开了许多补药。她乖乖地把药吃了，然而毫无效果，心里便不信任了那医生，只想去向亲人求援，偏偏林子枫前天因公去了天津，一去不复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今天她清早起床，又狠狠地犯了一阵心慌病，那种痛苦的程度，简直无法言喻。等那股子难受劲儿过去了之后，她想起自己如今的境况，还不如原来在家读书上学时快乐自由——起码，那时候还有妈妈和哥哥两个人疼爱着自己，自己出门有同学朋友，回家有亲人骨肉，哪里知道什么叫作忧伤呢？
这么一想，她忍不住痛哭了一场，哭过之后擦擦眼泪，她把心一横，决定不靠哥哥，亲自去把丈夫找回来。丈夫终究是个和蔼可亲的人，她想自己这样挺着大肚皮去找他，他不会不理睬自己的。
正好也让叶春好瞧瞧自己的肚子，让她别太得意！
把接下来的行动计划清楚了，她梳头洗脸，带着个老妈子乘坐汽车来了这里，却没想到看门的大兵们竟然如此凶恶。幸而，这时门内走出了一个熟人，她一见了他，立刻唤了一声：“白大哥。”
白雪峰见了林胜男，先是一怔，听了她这一声呼唤之后，连忙笑着迎了上来：“太太，您别这么叫我，这我可实在是不敢当。”然后他抬头看看汽车与老妈子，又问林胜男道，“您怎么来这儿了？找大帅有事？有事的话，您派个人过来传话不就成了，这大热天的，出门多受罪啊！”
他这人长得就和善，又总是笑呵呵的，语气也亲切，林胜男见了他，真和见了半个亲大哥是一样的：“我……”她一转念，随口扯了个谎，“我在家里待得太憋闷了，坐汽车出来兜兜风也好，顺便来找大帅。我这些天总犯心慌病，家里的医生，我觉得看得不大准，所以想让大帅再给我换个医生瞧瞧。”
白雪峰当即点了头：“好，这事包在我身上了。”
这可不是林胜男想要的回答，于是她执着地又问：“大帅呢？我想见见大帅。”
白雪峰这回像是为难了：“大帅啊……”
他拖着长音，沉吟了一下，末了决定还是实话实说：“太太，实不相瞒，您来晚了一步。大帅刚上火车，去青岛了。”
“去青岛？他去青岛干什么？”
白雪峰又是一阵犹豫，从人情的角度出发，他想自己应该扯个谎，免得这位小太太伤心，可自己这一片好意，小太太能领情吗？万一这个谎言露了馅，她会不会还以为自己是站在叶春好那一边的，和叶春好合起伙来骗她呢？
要是那样的话，自己可太冤了，一腔好心办坏事，得罪了小太太倒也罢了，万一再把老林也得罪了，那可是犯不上。
想到这里，白雪峰决定抛弃人情，只讲道理：“太太，大帅是到青岛玩去了。但是不会玩得太久，毕竟这边军务繁重，也离不开他。”
林胜男听了这话，一张脸刷白的，就只剩了嘴唇上那一点口红的颜色：“那……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那个叶春好，也跟着他去了？”
白雪峰这回只一点头。
林胜男再没多问，转身就往汽车里走。白雪峰对老妈子使了个眼色，又低声道：“我白天得留这儿看家，晚上，最迟明天，就带医生过去。”
老妈子答应一声，双手扶着林胜男上了汽车。白雪峰站在门口，神情诚恳地目送那汽车驶出了胡同。等汽车一拐弯，他的诚恳神情消失无踪，一边面无表情地打了个哈欠，一边转身回去了。
林胜男早上已经哭了一场，此刻回了家里，她关门上床，捂着脸又哭了起来。而在她痛哭之时，雷督理正坐在列车的车窗旁，凝神看着那急速倒退的风景。叶春好坐在他的对面，端了一杯冰镇果子露慢慢地喝。
雷督理完全没有想起林胜男来——她有吃有喝地在家里养胎，他没事想她干什么？有什么可想的？
倒是叶春好先开了口：“发什么呆呢？”
他如梦初醒，转向叶春好，微微一笑：“多少年没去过青岛了，这回我好好地玩几天。”
“瞧你高兴的。”叶春好把喝剩下的半杯果子露推到他面前，“真是为了玩而高兴吗？还是想着自己要当父亲了，才高兴的？”
雷督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小心眼儿，不会是要在这火车上和我算旧账吧？”
叶春好抿嘴笑着往车窗外望：“怕了？不说了不说了，喝你的吧！”
雷督理一口一口地喝光了果子露，然后继续看风景。“父亲”一词，对他来讲，和督理或者巡阅使的意义差不多，不当是不行的，不当的话，他就觉着人生不圆满，他就要隔三岔五地闹脾气；但是当上了，也照样还是那么活着，并没有因此上天入地成了神仙，或者披毛戴角变了妖怪。
为了传宗接代，为了自己的家业有人继承，为了许多许多原因，他必须要有一个孩子，对于孩子本人，他倒是没什么兴趣——有就行了，男孩最好，女孩也无妨，大不了将来招个上门女婿。
对于孩子没兴趣，对于孩子的妈，他也是同样地没兴趣。林胜男刚来的时候，轻手利脚的，夜里陪着他睡，白天跟着他玩，两人总还算是有点共同的爱好；现在她大着肚子，碰也碰不得、玩也玩不得，两人差着将近二十岁，也不可能坐在一起谈心，就这，林子枫还不识相地总让他过去——他过去干什么？看着她的大肚皮发呆吗？
想到林家兄妹，他皱了皱眉头，又去看叶春好。叶春好手里拿着个小粉镜，正在左照右照，他觉得她这个搔首弄姿的样子也挺美，便看个不休，叶春好察觉到了，但是只做不知，单是对着镜子一笑。
她暗暗算过月份，知道林胜男腹中的孩子快要出世，但是她对此不置一词，一句不问。对待雷督理，她抱定宗旨，是爱一天算一天，横竖此刻他是陪在她身边的，她看着他，眼睛欢喜，心也欢喜，欢喜一天是一天，欢喜一刻是一刻。
没办法，对着这位阴晴不定的丈夫，她没有办法去做天长地久的计划。至于那位几个月以来一直孤独度日的林二小姐，她毫无同情之意，单是冷眼旁观，倒要看看这位母以子贵的姨太太，将来能够贵到哪里去。

第十四章 负心薄情
她对他是末世狂欢式的爱，爱一天算一天，不敢做天长地久的打算。
<h2>（一）</h2>
林胜男回到家之后，两只眼睛就没干过。
在林子枫这几个月的教诲影响之下，她哭都不敢公开地哭，因为觉得丈夫这样冷落自己，正说明了自己没本事、没出息。惭愧都要惭愧死了，还有脸号啕？
搀着她出门去雷府的老妈子——因为自家女儿也就是她这么大——所以对她分外地心疼一点，看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便搭讪着端了汤汤水水进来，劝着她多少吃喝一点。她依言吃了喝了，也不说什么，等夜里人散尽了，她才蒙着棉被，窸窸窣窣地吸鼻子流眼泪。
第二天下午，白雪峰带着一名德国医生过来了，德国医生给林胜男检查了一番，也没发现什么问题来，至于林胜男所感觉到的种种痛苦，也都是妊娠期常见的反应。白雪峰一听这话，放了心，脸上就带了一点笑意出来。可林胜男见了他的笑容，就像被人抽了个嘴巴子似的，兜头彻脸地红了起来。
她以为白雪峰是在笑话自己装病。
丈夫带着老狐狸精去青岛玩去了，她这没人爱的还不老实，不是出门去吃闭门羹，就是回家装病又被戳穿，自己怎么这么不识相？怎么这么不要脸？强撑着熬到白雪峰带着医生离去了，她终于是再也支持不住，一扭头跑回屋，关起门就大哭了起来。
几个老妈子合力，硬把房门撞了开，七手八脚地给她擦眼泪，哄孩子似的哄她。她颤抖着坐在地上，拼命地只是摇头，含含糊糊地哭喊：“我要回家，送我回家，妈啊，妈啊……”
她哭喊了几声“妈”之后，忽然一低头，上气不接下气地呕吐起来。老妈子们扶着她的手臂，就觉着她那胳膊瘦得皮包骨头，柴火棒似的一点肉都没有，心里不禁也替她难受。有人说了话：“这么着可不成，要不然，咱们还是把副官长找回来吧！”
此言一出，外头站着的大丫头立刻转身跑去打电话，而不出片刻的工夫，白雪峰过了来，见林胜男半昏迷似的躺在床上，话都说不出来，便也没了主意：“你们好好守着太太，我这就去给秘书长和大帅发电报。太太的情形忽然变得这样糟，这个责任，我也承担不起。”
众丫头老妈子纷纷答应了，白雪峰又把那家在附近的王大夫叫了来，让他留在这里待命。自己匆匆地跑了出去，他是一刻没耽误，立刻就往青岛和天津两地发去了电报。
电报发出去了，但不一定会及时地被人收到，纵是及时地收到了，那人也不能长了翅膀即刻飞回来。林胜男下午昏睡了片刻，晚上醒过来，就觉着头晕目眩，一阵阵心慌得喘不过气，周身的汗水又冷又黏，难受得简直躺不住，便挣扎着坐起身，气喘吁吁地说道：“我想洗个澡。”
老妈子惊道：“这时候洗什么澡？”
她垂了头，喃喃地答道：“我身上全是汗，头发也好几天没洗了，难受。洗洗还能清爽些。”
老妈子摸了摸她的脑袋，也觉着热烘烘的有些油，再顺着她的后衣领伸进去摸后背，也确实是摸了满手汗，便答道：“那好，就洗一洗。您等着，我让厨房预备热水去。”
厨房的炉子是昼夜不熄火的，上头永远坐着大水壶。虽说现在已经进了初夏，但老妈子是谨慎的，还是嘱咐厨房里的杂役多烧了一大壶水，把那洗澡水兑得热气腾腾。
然后她扶着林胜男进了浴室，林胜男脱了衣服，坐进那满满一缸的热水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老妈子弯腰捡起那些潮漉漉的衣物，又道：“太太啊，你痛痛快快洗个澡，然后出来乘乘凉，我再让厨房给你预备几个清淡的小菜，喝上一碗粥。人活一辈子，那沟沟坎坎多着呢，您肚里揣着大帅的胖儿子，一生一世都有依靠，怕什么？要哭也是那边那个太太哭，别看大帅今天带着她出去玩，兴许明天就不搭理她了呢！”
林胜男点点头：“嗯，我知道。”
然后她对老妈子道：“你出去吧，我自己慢慢洗。”
老妈子答应一声，把干净衣服给她放到了旁边的浴巾架子上，随即退了出去。林胜男独自坐在水中，无情无绪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大肚皮——肚皮呈了淡淡的青色，隐约透出紫色的血管筋脉，像看不懂了似的，她忽然诧异起来，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怎么变成了这个模样。
肚子坠痛了一下，这痛是近些天来常有的，也是一种正常的生理现象，所以她不怕，俯身往头上撩了热水，她很细致地洗起了自己的长发，洗了一遍，又洗一遍。
慢吞吞地洗了个澡，她叫了老妈子进来，帮着自己擦了身体穿了衣服。清粥小菜她吃不下去，只喝了一杯热可可，然后便上了床。老妈子倒是愿意让她多睡觉，便给她悄悄地关了门窗，让她静静地休息。
林胜男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睡到午夜，自动地又醒了。
她似乎是疼醒的，然而又不很确定，因为清醒之后她自己摸着肚子，并不认为此刻的腹痛算是严重，而且疼得断断续续，疼的时候她能忍受，不疼的时候则是完全不疼。
在时有时无的隐痛中，她不睡了，睁了眼睛想心事，直到疼痛渐渐变得清晰，让她有点忍无可忍。提起一口气，她对外喊道：“张妈！”
这么一喊，她才发现自己底气不足，声音细得像猫叫，绝对喊不醒隔壁的张妈，于是转而又喊：“春兰啊！”
春兰是个大丫头，睡觉比张妈轻一点，而且夜里就在外间搭了一张铺，和她只有一门之隔。然而她连着喊了几声，春兰也没动静。
她不是急性子的人，可疼痛却是自顾自地紧急起来了，东抓西拽地扯着床帐坐起来，她一手捧着大肚皮，一手扶着床头下了地，连拖鞋都顾不得穿，踉踉跄跄地弯着腰向外走：“春兰！”
外间的春兰猛地醒了，直接从铺上跳了下来：“太太？”
黑暗中，她听太太带着哭腔答道：“我肚子疼。”
春兰连忙跑去打开了电灯，然后伸手要来搀扶林胜男，可是未等走到林胜男跟前去，她忽然瞪圆了眼睛：“哎呀！”
她指着林胜男那鲜血淋漓的睡裤裤裆，又叫了一声：“哎呀！”
然后她一边搀扶了林胜男，一边扯了嗓子对外喊：“张妈！张妈！别睡了，快来呀！”
林胜男莫名其妙地一低头，在看到了那已经蔓延到裤管的血迹之后，登时两腿一软，坐了下去。
小公馆里彻底乱了套。
白雪峰是在一个小时之后赶过来的，赶来的时候，林胜男已经疼得开始呻吟出声。他一个未婚的年轻男人，这时也没了主意，王大夫倒是还在，然而王大夫又并不擅长接生。
“这不对吧？”白雪峰随手抓了个老妈子问，“不说是夏天生吗？”
老妈子一拍巴掌：“是啊！怎么着也得过了六月啊！”
“那这是……”白雪峰花了一点时间，从脑子里搜罗出了个适当的词，“早产？”
老妈子又一拍大腿：“可不就是早产？早了将近两个月，这就危险了呀！”
白雪峰一听这话，终于彻底慌神——雷督理是留他在北京看家的，家有两处，哪一处出了乱子，他都难逃其咎。六神无主地原地兜了几个圈子，他忽然一拍脑袋：“你们等着，我找产婆去！”
凌晨时分，白雪峰用汽车拉回了一位日本产婆，以及两名看护妇。
仅从诊金的价格而论，这位产婆可以算作是绝顶的昂贵，她若不是足够贵，白雪峰也不找她。产婆和看护妇全都穿着雪白的衣服，下了汽车之后便急急地往院子里走。这时林胜男已经由呻吟转为呼号——说是呼号，其实没有声音，就只看见她紧闭双眼直了脖子，张大嘴巴做呼号的姿态，偶尔能从喉咙里挤出几缕嘶哑的细声。春兰把她那满头长发胡乱绾到了头顶，披散下来的碎头发全被汗水打湿了，丝丝缕缕地沾在额上脸上。眼看产婆进了卧室，白雪峰稍稍地松了一口气——忽然又打了一个激灵，他吩咐手下的跟班道：“去，再去给秘书长和大帅打电报，就说太太早产了！”
他这道命令发下去之后，又过了四个小时，林子枫回来了。
林子枫昨天下午接了电报，便立刻乘坐夜车回了北京，然而半路那火车出了故障，且走且停，直到今日上午，才总算磨蹭进了东车站。林子枫跳下火车便赶了过来，进门之后见了白雪峰，劈头便问：“我妹妹怎么样了？”
白雪峰彻夜奔波，熬得眼眶发黑，也有点发昏：“早产，还没生出来，你快去瞧瞧吧。”
林子枫一听这话，拔腿就冲进了房内——片刻之后，他又冲了出来，揪着白雪峰问道：“大帅呢？”
“他去青岛了。”
“去青岛？”林子枫瞪了眼睛，“他没事去青岛干什么？”
白雪峰有点怕他这模样，不由得要打结巴：“我……我昨晚给他发电报了。”这话刚说完，院门外头跑进来一名副官，捏着一只信封直奔了白雪峰而来：“副官长，青岛那边回电报了！”
白雪峰接过信封取出了译好的电文，只一眼便扫清了内容，扭头对林子枫说道：“回电是尤宝明发过来的，他说大帅上崂山去了，他会即刻出发，把消息传递给大帅。”
林子枫回归旧题，继续质问白雪峰：“崂山？他没事上青岛干什么？”
白雪峰这一夜着急上火，此刻又被他这样审贼似的审问，心里一不耐烦，便老实不客气地告诉他：“大帅带着那边太太，上青岛玩儿去了！”
林子枫听了这话，直着眼睛看白雪峰——看了足有半分多钟，他点点头，说了一声：“好。”
他额头迸出了青筋，从牙关中往外挤字：“好。”
说完了这两声“好”之后，他又冲回了屋子里。
<h2>（二）</h2>
林胜男的肚子从半夜开始疼，疼到第二天下午，依旧没有要生的迹象。她被那阵痛折磨得只剩了一丝两气，裤子早脱了，下身盖了一条床单，床单上也是血迹斑斑。又因为她并没有大出血，羊水也还没有破，所以日本产婆一时也没有办法，只得带着看护妇守在一旁，时时观察着她的情况。
林子枫顾不得避嫌了，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他端着一小碗参汤，用小勺子一点一点地喂给妹妹。五勺参汤喂进去，顺着嘴角能流出三勺。屋子的门窗都关着，潮热得如同蒸笼，还混杂着血腥与尿骚。
林胜男已经在剧痛之中失禁了。
恍恍惚惚地喝了一点汤水，她微微地睁了眼睛，看见哥哥还在身旁，便重又闭了眼睛，喃喃地低语：“哥，我疼死了。”
林子枫把小碗交给了老妈子，攥着她的手答道：“再忍一忍，都是这样的，忍一忍就熬过去了。”
林胜男“嗯”了一声，睁开眼睛望向了他，又道：“我这回是真的要生了，宇霆还不来瞧我吗？”
林子枫听到这里，心如刀割，然而脸上还要保持着平静——不但平静，甚至还得微笑：“他在回来的路上呢，等他到北京时，你应该已经让他当上父亲了。”
林胜男听了这话，糊着涕泪的苍白小脸，居然笑了一下。
“那我再喝两口。”她的声音轻得只剩了一丝儿气息，“我有了力气，好使劲儿生。生完就好了……妈也放心了……”
林子枫没回答，只转身从老妈子手中要回了那半碗参汤——他不能说话，他只要一开口，就也要哭出来了。
就在这时，那抚摸着林胜男肚皮的产婆忽然“咦”了一声，林子枫立刻望向了她。产婆转过身，用不甚标准的中国话对他讲了几句，他大概听明白了意思，当即有点慌神：“胎位变了？那怎么办？”
其实在今天之前，他甚至不知胎位是什么，所有关于女子生产的知识，都是在方才的几个小时内学习的。林胜男的胎位，先前一直是很正的，如今折腾了几个小时，胎儿竟在腹中换了姿势，有了横生逆产的危险。
产婆吩咐看护妇将林胜男翻了身，自己挽起袖子出了手，在她腰间脊背用力地按摩。林胜男下身赤裸，林子枫实在是不能不回避了，只得退到了门外等待，同时就听房内的妹妹猛地惨叫出了声。
有人给他递了一根香烟，他接过来吸了几口，回头一瞧，瞧见了白雪峰的脸。
“你二姐是不是生孩子了？”他没头没脑地问道。
白雪峰知道他现在正在受煎熬，所以不再计较他的无礼：“年前生了个丫头。”
“女人生孩子，都是这样吗？”
“我听我妈说，我二姐生得挺顺当，说生就生了。”
“那我妹妹怎么遭了这么大的罪？”
白雪峰一脸同情地看着他，心想我又不是接生婆子，我哪儿知道。
林子枫抽完了一根烟，整个人像踩在了钉板上，不停地只是动。忽然间地，他又冲回了产房。
在产房里，他守着林胜男，一直守到了天黑，又守到了天明。
林胜男在长久地咬牙切齿之后，五官已经走了形状，阖目昏睡的时候，也有了一种狰狞相。天亮之后，她醒了过来，转动眼珠看见了哥哥，她将苍白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林子枫先是望着她发愣，然后才读懂了她的唇语——她发不出声音了。
她说的是两个字：“宇霆。”
“在路上呢。”他柔声答道，“从青岛到北京，也是很远的路，火车也得走一阵子啊！”
林胜男听到这里，似乎也深以为然，重新闭了眼睛。
一个小时之后，她再次发出了断断续续的惨叫，因为阵痛卷土重来，这一回的疼法和昨天又不一样了，她死死抓住了哥哥的手，口中发出“嗬嗬”怪声，身下则是漫开了温暖的鲜血与羊水。产婆和看护妇一拥而上，开始动手接生，林子枫则是再次退出了产房——站了没有一分钟，他忍无可忍了似的，一推门又进了去。
进去之后不过一分钟，他慌里慌张地冲了出来。一眼瞧见院子里的白雪峰，他走腔变调地叫道：“老白，情况不大好，你快预备汽车，我送胜男去医院！”
白雪峰听了这话，当即转身往院门口跑，一边跑一边喊：“来人！太太要上医院，快把汽车开出来！”
林胜男年纪尚小，发育未全，骨盆狭窄，兼之胎位不正，又忽然地大出血，让日本产婆也束手无策。及至汽车把她送进外国医院里时，她腹中的羊水也将要流干了。
若是放在过去，她这便是一尸两命的结局，但林子枫听了那产婆的建议，让洋医生立刻对林胜男实施了剖腹术。白雪峰跟着来了，听闻那洋医生要把小太太的肚皮豁开，吓得毛骨悚然——他活了将近三十年，没听说谁家媳妇生孩子，是要开膛破肚的。
难得有产妇家属这样痛快地同意手术，那洋医生也不耽搁，立刻就让看护妇把林胜男推进了手术室。林子枫惶惶然地站在走廊里，也不知道妹妹活着进了去，还有没有命出来再见自己一面。心中回想起前尘旧事，他再看看自己身边——自己身边，就只站着一个白雪峰。
忽然间地，他明白了什么叫作“欲哭无泪”。
手术室门外的小灯亮了许久，终于灭了。
林子枫知道那灯灭的含义，立刻向前迈了两步。果然，手术室的大门开了，看护妇推出了病床上的林胜男。林胜男还活着，然而整个人像是枯萎在了被褥之中，一层薄薄的黄白皮肤紧绷在颧骨上，她微微张着嘴，隐隐露出了雪白的牙。
她活着，可是从她腹中取出来的婴儿，却是已经死了。
林子枫怔在了原地，两只眼睛盯着妹妹，心里也想跟随上她，然而双脚像是长在了地上，死活迈不动步子。走廊远处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音，白雪峰闻声望去，忽然兴奋起来：“大帅来了！”
林子枫慢慢地扭过头去，在一队便衣卫士之中，看见了雷督理的影子。
雷督理一路走得大步流星，几乎是连走带跑地冲到了手术室门口。见了林子枫，他第一句话便是：“胜男生了？”
林子枫看着他，脚抬不起，话也说不出。而雷督理睁大了两只眼睛，显然是很亢奋：“是男孩还是女孩？”
林子枫依旧是一言不能发，于是白雪峰替他做了回答，回答的声音很低，是个报告噩耗的语气：“回大帅的话，孩子……没活。”
雷督理扭头望向了白雪峰：“没活？死了？”
白雪峰抬手向前一指：“您看，那是不是……”
雷督理转身望去，看见一名看护妇用白瓷盆端出了个血淋淋的小东西，小东西有头有四肢，正是个首尾俱全的小人儿。白雪峰低了头不敢看，雷督理却是走上前去，俯身很仔细地瞧了半天。
瞧过之后，他直起身，长叹了一口气：“是个儿子。”
话音落下，他又叹了一口气，叹得很沉很痛：“瞧着也不缺少什么，怎么会没活呢？”
白雪峰不知道他这话是在问谁，也不敢接。这时，林子枫忽然开了口：“大帅瞧瞧胜男吧！胜男难产了一天两夜，差一点就死了。医生剖开了她的肚子，才取出了孩子。”
雷督理似乎是根本没留意林子枫的话，单是唉声叹气——他真的是难过，比当不上巡阅使还难过。没有孩子，他怎么当父亲呢？
可惜了，那孩子已经长得要什么有什么，如果能活的话，一定会是个挺好的小孩。可惜了，太可惜了！这是一件让他越想越惋惜、越想越难过的事情，难过到了这般地步，他哪里还有心思去看林胜男呢？
雷督理终究还是进了病房，看了林胜男一眼。
在麻醉药的作用下，林胜男依然昏睡着，他看过之后，又“唉”了一声，回头问林子枫：“如果早一点送进医院进行手术，孩子也许就能活下来了吧？”
林子枫摇了头：“不知道。”
雷督理见林子枫面如死灰，不比他妹妹好看多少，便转身又去质问白雪峰：“你们怎么不早点送她进医院？”
白雪峰张口结舌——谁家的女人不是老老实实地在家生孩子？无缘无故地，谁能想到要送她上医院呢？况且他已经给她找来了北京城里最贵的东洋产婆——总理家的三个小少爷，可都是那婆子给接生的。
雷督理没有得到回答，倒也没再迁怒于旁人，单是向后退了几步，背靠着墙壁，又连着叹了几口气。他此时真是沮丧透了——还是那句老话，没有孩子，他怎么当父亲呢？当不上父亲，怎么传宗接代呢？传宗接代不成，那不就断子绝孙了吗？他搜刮积攒下来的这一大片家业，不就没人继承了吗？
这么一想，做父亲真是比做巡阅使还更重要、更紧迫。脑海中又闪过了那个用白瓷盆装着的小身体——一具要什么有什么的小身体，除了生命。
单手扶着墙壁，他低头走出了病房，白雪峰犹豫了一下，跟着他也出了去。林子枫随着他们走，不愤怒也不挽留，只轻轻地坐在床前，低头看着妹妹。
妹妹是他一手养大的，除了上头的老母亲，他就只有这么一个亲人了。
白雪峰站在雷督理身后，心里有点害怕。
依着雷督理的要求，医生让看护妇用一只搪瓷大托盘，把那具小尸体又送了回来。托盘放在一张冰冷的白桌子上，雷督理俯身站在桌前，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拿着一把细长银亮的剪刀，翻来覆去地拨动着那小尸体的头颅四肢。
“这孩子长得像我。”他忽然说道。
白雪峰低着头，极力地要回避那具小尸体：“是。”
“挺好的一个小男孩。”他又说。
“是。”
雷督理直起身来，仰天长叹：“买口小棺材，把他埋了吧。”
他把剪刀往桌子上“当啷”一扔，又看了那小尸体一眼，然后一边摇头叹息，一边往外走了。
雷督理没有再去看望林胜男。
他刚到了青岛，刚上了崂山，就被两封电报催了回来。他自己是没玩成，他的孩子也没活成，出了医院钻进汽车，他几乎是瘫在了座位上，而从医院到家的这一段路，白雪峰暗暗数着，感觉他叹了能有一百多声。
<h2>（三）</h2>
雷督理坐在沙发里，长久地抽烟喝茶，头始终是垂着的，并且一直一言不发。白雪峰熬了这几天，此刻实在是累得挺不住了，便悄悄地溜去了副官处睡觉。叶春好从楼上卧室下了来，走到客厅门口向内望了望，问他：“你还没有吃午饭吧？”
雷督理慢慢地抬了头，看她穿着白底红点子花纱长衫，手里挽着个亮晶晶的小漆皮包，宛如一朵花，或者一只花蝴蝶，脸上也是白里透红，显出了气血充足的精神模样。
看过之后，他重新垂下头去，嘴里咕哝了一句。叶春好没听清楚，便走了进来问道：“你说什么？”
他盯着手指间的半截香烟，把那话重新说了一遍：“孩子生下来就死了，你知道吧？”
叶春好点点头：“我知道，白雪峰告诉我了。”
雷督理不说话了，心想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来安慰安慰我？我是死了个儿子，不是死了条狗。你就算恨林胜男，可也不该对我的儿子幸灾乐祸啊！
他认定了叶春好此刻是幸灾乐祸的，因为她装扮得很美，精气神也充足。
叶春好低头看着他，心里也怀疑他憋了一肚子邪火，正在寻找开火的对象，而自己正是一个好靶子。理了理漆皮包的细带子，她正色说道：“你和你那姨太太的孩子夭折了，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可是请原谅，我无法对你们表示同情。你若是没有食欲，那坐在这里休息休息也好，这几天你日夜奔波，想必也该疲惫了。”
雷督理张了张嘴，像是要回击，但抬头看了她一眼之后，他又把头垂了回去：“我真是鬼迷心窍了，没事去什么青岛。我若是在家，早早就把她送进医院里去，直接开刀把孩子取出来。要是按我这么办，那孩子未必就活不成。”说完这话，他把那半截香烟摁熄在了烟灰缸里，“已经长齐全了，头发指甲都有，差一点就能活了。可惜，太可惜。”
叶春好听着他这一番话，就觉着他不像是在痛惜一条小生命，更像是不甘心。而且无论是痛惜还是不甘心，这里头都完全没有林胜男的事。可她想自己憎恶林胜男是理所当然，雷督理却不该对林胜男如此无情啊！
转身慢慢走了出去，叶春好并没有大获全胜的喜悦，只是警告自己千万别昏了头——这半年来，她和雷督理过的简直是蜜月一样的生活，然而她始终是留着一个心眼，始终是防备着雷督理再次翻脸无情。
她对他是末世狂欢式的爱，爱一天算一天，不敢做天长地久的打算。
雷督理也说不上自己究竟是怎么了，总之就是累，累得站不起躺不下，就只剩了呼吸的力气。白雪峰睡醒了一觉，又回到了他面前，弯腰说道：“大帅没歇一会儿？”
雷督理摇了摇头，轻声说道：“给我拿瓶酒。”
白雪峰答应一声，让厨房预备了酒菜，又把雷督理请去了餐厅。雷督理依然是没食欲，空着肚子只喝酒，白雪峰站在一旁搜索枯肠，想要找两句动听的话来劝劝他，可这方面的话语素来没有储备，所以他想了半天，觉得说什么都不大合适，只好作罢。
餐厅外的电话忽然响了，他快步走出去接电话，电话是林子枫从医院打过来的：“大帅能不能立刻过来一趟？胜男……胜男很想见他。”
白雪峰连忙答道：“你等着，我这就叫大帅过来听电话。”
然后他放下话筒，转身快步走回餐厅，却见雷督理趴在桌子上，已经醉得不省人事。
这他就没办法了，他只能通过电话告诉林子枫：“大帅刚喝了酒，现在醉得睡了。”
林子枫没说什么，挂断了电话。
林子枫回到了病房。
林胜男睁着眼睛，眼珠枯涩，眼眶的皮肤松弛泛青，满头长发凝结成了凌乱的一团。林子枫走到床边俯下身去，对着她的眼睛微笑：“大帅说了，晚上就过来。”
然后他又说道：“你不能让他总在这儿陪着你，上午你昏迷的时候，他守着你坐了好几个小时。”
林胜男面无表情地看着哥哥，看了良久，才发出了极轻极轻的声音：“儿子……”
林子枫拼了命地微笑：“小少爷早回家了，奶妈子喂着他呢。你好好地养身体，养好了才能出院回家看儿子。”
林胜男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又说：“妈……”
“妈也高兴，还想过来瞧你，我没让。你现在需要静养，妈过来了，问东问西的，对你反而不好。”
林胜男闭了眼睛，微微笑了一下。
小半天之后，她又睁了眼睛，眼前只有哥哥一个人。
她只剩了幽幽的一口气，声音轻弱得如烟：“哥，他呢？”
林子枫握住了她的手：“他马上就到。你再睡一会儿，你睡醒了，他就来了。”
她对哥哥是完全信赖的，听了这话，便又闭了眼睛。
这是她此生与哥哥的最后一段对话。一小时后，她死于突发的产后大出血。
妹妹死了。
林子枫这回谁也没叫，谁也不找，自己设法把妹妹的遗体运回了帽儿胡同。小公馆里有几个年纪大些的老妈子，帮忙给林胜男擦了身体。新衣服倒是有的，大丫头春兰做主，挑了一套最时兴的，让老妈妈给她穿了上。
林子枫再次往雷府打去了电话，接电话的人依旧是白雪峰。白雪峰听了他的声音，当即答道：“大帅还没醒——”
他打断了对方的话，只说：“胜男死了。”
他听见白雪峰倒抽了一口冷气，但是不为所动，继续平静地说：“我负责她的后事，不必他管。但他和胜男毕竟夫妻一场，胜男死了，我不能不告诉他一声。”
然后他挂断电话，摇摇晃晃地走去了上房。几把椅子上面搭了门板，林胜男就躺在那门板上，周身穿得很整齐，脸面头发也都梳洗得利落。她在死时，并不知道自己将死，所以神情竟然很安详，春兰给她扑了点粉，所以她瞧着还比平时好看了一点。
林子枫这些天一直是在妹妹的床旁坐着，此时也依然是这样坐了。眼睛看着妹妹枯瘦的小脸，他在心里说：“胜男，你安心地走吧。哥哥知道你想他，你别急，哥哥一定想办法，让他早早地去见你。”
然后，他又无声地问她：“胜男，你瞧见你儿子了没有？黄泉路上，你俩做个伴儿吧。”
眼泪忽然涌了出来，他摘了眼镜抬手去擦，然而越擦越流，越擦越多。最后用双手捂了脸，他俯下身去，呜呜地哭出了声。
“我把你害了。”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终于转成了号啕，“我把你嫁给那个畜生，我害死你了……”
天亮的时候，白雪峰估摸着雷督理睡得差不多了，便大着胆子把他摇了醒，告诉他道：“大帅，小太太……没了。”
雷督理看着白雪峰，并没有大惊失色，只像是还没睡醒：“胜男没了？死了？”
“太太不是生孩子生了一天两夜吗，这就已经耗去她大半条命了，进了医院接受手术，这又是一件大伤元气的事情。两下一相加，她昨晚在医院里，忽然大出血，就……就没抢救过来。”
雷督理拧起眉毛，仿佛是万分不能理解：“怎么——”
“怎么”之后，他没说出下文来，只道：“那我得赶紧去一趟。这他妈的，儿子没到手，还搭上了个姨太太，子枫这回还不得疯了？”
白雪峰连忙服侍他洗漱穿衣，一阵风似的把他卷进了帽儿胡同的小公馆里。进门之后，雷督理满以为会遇见林子枫，然而这公馆里的仆人却告诉他道：“秘书长回家去了。他家老太太听说姑娘没了，登时就不行了。”
雷督理听了这话，不再多问，继续向内走去，想要先看看林胜男。白雪峰紧跟着他，倒是想起了一些更具体的问题：“大帅，小太太是放在家里停几天呢？照理说，怎么也得停上三天，可现在天气这么热，您看……”
雷督理这时已经走进了上房。低头看着门板上的林胜男，他嘴里答道：“那就尽快，只要别太错了礼数，怎么快怎么办，也别吝惜钱，这孩子毕竟跟了我小一年，现在死得又怪可怜的，我让她走得风光一点，也算对得起她。”
白雪峰一听他这话的意思，分明是要把这件差事交给自己，并且话里还有“别吝惜钱”四个字，心中就是暗暗地一喜：“是，大帅。”
雷督理又看了看林胜男，心里也有点难过，可因为还有个早产夭折的儿子死在了前头，已经消耗了他大部分的伤情愁绪，所以他此刻难过得有限，只叹道：“唉，可怜的小东西。”
发完这一句感慨，他转身往外走，正在这时，前院忽然起了乱哄哄的声音。白雪峰闻声跑了过去，不出片刻的工夫，他气喘吁吁地又跑了回来：“大帅，林子枫一时半会儿地过不来了。林家刚派了人过来报信，说他家老太太得了急性的脑出血，也……也没了。”
雷督理怔了怔，只说出一个字来：“惨。”
<h2>（四）</h2>
林子枫在这世上的亲人，于一天之内，死绝了。
他这还不能算是家破人亡，可离这四个字也差不太远。林家一直人丁稀少，可家里放着个咳嗽气喘的老太太镇宅，早晚还有娇滴滴的妹妹上学下学，大节小假的，别人家热闹，他家也一样热闹，林子枫就觉着自己是拖家带口的人，日子和生命都很充实，不冷清。
可是现在，老的、小的，全没了。
林老太太和林胜男的后事，雷督理一手包揽了过去，不劳他费心。他确实也挣扎不动了，等妈和妹子都入了土，他把家里多余的仆人辞退了几个，然后将院门一关，自己坐在廊下望天。天是一碧如洗的大晴天，一丝云彩都没有，廊檐下的鸟笼子里，一只小黄鸟在单调地鸣叫。一只大花猫飞檐走壁地跳进院子里，东张西望地喵喵叫了几声，没有叫出那个平时总给它喂食的老太太，便飞檐走壁地又离去了。
妈是因为妹妹才死的，妹妹是因为雷一鸣才死的。
他把妹妹去世前几天的一举一动都打听清楚了，妹妹在雷府怎么扑了空、回家之后怎么哭，他也全问明白了。
他又想如果妹妹没有嫁给雷一鸣的话，现在大概正在准备高中的入学考试，妈也还在那上房屋里，慢悠悠地做着针线活。妹妹前途正好，将来一定会得个斯文书生做丈夫，妈的年纪也不很老，总能够再活好些年。
想到这里，有那么一瞬间，他也想死，找她们去。
可他不能死。
他就是死，也得拽上雷一鸣！
想到雷一鸣，他胸中的一团火猛地流向四肢百骸，让他瞬间力大无穷。他攥起拳头，手臂几乎痉挛。
在家里坐了几天之后，林子枫重新出现在了雷督理面前。
除了臂上多了一圈黑纱，他的服饰和面貌，乃至神情，都和先前无异，只是又瘦了一圈，模样瞧着不仅薄情寡义，并且还像是有着十几年的大烟瘾。雷督理坐在写字台后头，抬头审视着他，他也观察了雷督理——雷督理也瘦了，瘦得下巴有了尖，并且怏怏的，瞧着也不像是悲痛，似乎纯粹只是受了一场打击。
“你再休息几天，也没关系。”雷督理低声说道，“你这一回也真是……”
说到这里，他摇摇头，“唉”了一声。
林子枫答道：“多谢大帅体恤，但我感觉自己已经恢复过来了，总闷在家里，反倒更烦恼，不如出门做做事情。”
雷督理呆呆地望着写字台，隔了片刻，才又说道：“我现在想起胜男来，真是后悔。早知如此，我无论如何也不会离开北京。胜男这个孩子，走得也真是可怜。”
林子枫低了头：“是她自己没福，大帅也节哀吧。”
雷督理不再多说，只苦笑了一声。
林子枫告辞退出，自去办事。雷督理起身走到窗前向外看，就见窗外骄阳似火，令人一望便要焦躁，实在不是什么好风景。
自从见了那具头发、指甲俱全的小尸体之后，他就一直打不起精神来。若是打个比方来形容他的心情的话，那么大概像是煮熟的鸭子飞走了，留下他拿着筷子张着嘴，连根鸭毛都没尝到。他失落，他空虚，他觉着自己是受了老天的骗，吃了天大的亏。
他憋气窝火，但又找不到可迁怒的对象，有心对着叶春好开火，然而叶春好这些天表现得无懈可击，不给他开火的机会。房门开了，白雪峰像个鬼似的飘进来，无声无息地给他换了一壶新茶，他回过头，看着白雪峰的脸，心中忽然一阵腻烦，然而未等他将一个“滚”字说出口，白雪峰已经训练有素地又飘出去了。
在他的心腹部下之中，白雪峰已经算是最合他心意的人，如果白雪峰都碍了他的眼，那么其余人等便足以让他持枪扫射一番了。此地的天气讨厌，此地的人也讨厌，他忽然想远远地逃一逃——逃的时候，可以带上叶春好，连白雪峰都不要。
至于目的地，西山太近，而且此时山上避暑的人太多，不是首选，太远的地方也不敢去，他是一省的军政首脑，只要离开了势力范围，就有危险。
“唉……”这些天他叹出了成千上万声的“唉”，“唉”过之后，他走到电话机前，把电话一直打到了叶春好跟前：“太太。”
叶春好的声音响了起来，温暖亲切：“在一个家里待着，怎么有事还要打电话？说吧，你有什么消息急着告诉我？”
雷督理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我想带你出门玩玩。”
“去哪里玩？”
她对林家惨剧始终是不闻不问，仿佛与林家人生活在两个世界里。雷督理早就看她有大将之风，现在越发认定她是个人才，真有理性，真绷得住。他这回没敢太任性地对她开火，也是因为看她冷静得骇人。她越是一字不多说，他越是有了一点顾虑。
况且，他也日益地离不得她了。他爱她，他可以确定这一点。
所以在逃离北京城的时候，他也一定要带上她：“去北戴河住几天吧！别墅都是现成的，我们去晒晒太阳，洗海水浴。”
听筒里传来了叶春好的笑声：“晒太阳我是不敢领教，我躲太阳还躲不过来呢！不过洗海水浴我很同意，我还没有到海滩上玩过。”
雷督理听着她的声音，心里稍稍地舒服了一点——只是“稍稍”而已。
“那好，你准备一下，我们明天就出发。”他告诉她。
放下电话，他站在原地，无缘无故地又出了神，直到房门开了，白雪峰轻轻地走进来，说道：“大帅，帮办来了。”
张嘉田现在对待雷督理，是很小心了。
他先前对雷督理也一直是加着小心的，不过小心和小心还不一样，先前张嘉田对他是真不敢惹，也真惹不起。他翻了脸，真能把张嘉田一撸到底，打回原形。
现在张嘉田也还是怕他翻脸，因为雷督理终究是他名义上的上峰。双方若是闹掰了，那么如何收场？反正是不好真刀真枪地打一仗，那不成内讧了吗？
既是如此，那张嘉田审时度势，就压下情绪，只讲实际。此刻进了门，他抬头对着雷督理一笑：“大帅。”说完这话，他向前又走了几步，“您总这么着可不成，我瞧您好像比前几天又瘦了。”
雷督理侧身站在他的前方，面对着桌上那台乌黑的电话机，听了这话，他自己抬手摸了摸脸，说道：“我这是苦夏。”
张嘉田，以及其他的许多人，都是近来才得知督理的姨太太怀了身孕，好像刚知道还没几天，便又得到了小公馆里母子双双殒命的消息。雷督理所受的打击之大，是显而易见的，旁人想劝，可又不知从何处下嘴。张嘉田看着他，也觉得这安慰的话不好说。
“大帅怎么不出京玩玩？”他忽然提议道，“这几天又没什么要紧的公务，您哪怕去西山住两天呢，也比在家里憋着强啊！”
雷督理抬起右手，轻轻抚摸了那电话机的话筒。电话机是最新款的德国造，机身漆黑的，话筒也漆黑，有着修长流畅的线条。手指肚蹭去了话筒上的一处指纹，他收回手，扭头望向了张嘉田：“你前几个月一直在躲着我，怕我质问你为何违抗军令，是不是？”
房外是骄阳似火的天地，房内却是阴凉幽暗。张嘉田抬眼望向雷督理，发现他睁大了清炯炯的眼睛，正凝神注视着自己，便招架不住了似的，垂下眼去，微笑了一下。
雷督理又道：“你很久没有关心过我了，今天怎么长了胆子，主动上了我的门？”
张嘉田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就只是垂了头微笑。
雷督理又问：“是为了我来的吗？还是另有别的事情？要钱？要枪？还是给你哪个部下要官？”
张嘉田的右腿一晃一晃，磕着旁边的桌子腿，桌子腿长，他的腿更长，人高马大地杵在那里，他站没站相。听了雷督理的问话，他终于抬了头，直视了对方的眼睛：“没别的事，也不要什么，就是过来瞧瞧您。”
雷督理一直看进了他的瞳孔里去：“真的？”
张嘉田没再回答，只哧哧地笑出了声音，又向上一举右手，做了个发誓的手势。雷督理也笑了，一边笑一边转过了身，背对着他走向了写字台：“明天我和春好去北戴河，你若想去，就带你一个。”
张嘉田立刻答道：“我想去，把我带上吧！”
雷督理在写字台后坐了下去，忽然有些后悔，心想有春好陪着我，我带他干什么？
但话已出口，无法收回。于是他一转念，心想横竖已经带上一个无关人士了，索性再加一个子枫，子枫现在怪可怜的，自己应该给他一点特别优待。子枫和春好有不共戴天之仇，那倒也没关系，等到了北戴河，让嘉田和子枫单住一间别墅，别和春好见面，也就是了。

第十五章 北戴河之行
她对着他拼命地流泪摇头：“不行，不行，宇霆，你听我一句劝，明天你怎么罚他都成，今天你可不能开枪杀人。”她不敢再提那“救命恩人”之类的话，只哭着说道，“我和你做这么久的夫妻，没正经地求过你什么，今天我求你一次，求你饶他一命。毕竟当初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他帮过我的大忙。你看在我的面子上，饶他不死好不好？”
<h2>（一）</h2>
叶春好知道丈夫带上了张嘉田和林子枫，但是不闻不问，单是自顾自地收拾出了两只大皮箱的行李，一边收拾一边和雷督理絮絮叨叨地说平常话：“要住一个礼拜呀？那我多给你装几件衬衫。”然后她又抬头指挥蹲在地上整理箱子的丫头，“记得把蚊香也带上。”
丫头是她从女子留养院里解救出来的姑娘，姓李，名叫小枝，不但识文断字，而且颇有一点才干，在女子留养院里，还是个班长。若不是因为她出类拔萃，叶春好也不救她——从留养院里强行领一个姑娘出来，也不是容易的，若那姑娘是个平庸的糊涂蛋，叶春好也就不为她费那个事了。
小枝耳朵听着，双手忙着，把两只皮箱理得条理分明、密不透风。白雪峰走了进来，向雷督理报告明日专列启程的时间，一边说话一边瞟着小枝，还是觉得这丫头长得不赖。
雷督理坐在沙发椅里，懒洋洋的，谁说什么，他都只是点头，偶尔向叶春好的方向扫上一眼——他想这女人有时候也真是一绝，自己这边出了这么大的事，受了这么大的打击，她就真能装成一无所知的模样，装得自自然然、无懈可击。
她也算是一种人才，怪不得从早到晚不闲着，到社会上四面八方地活动。真让她坐在家里只当太太，确实是屈了她的才。
想到这里，雷督理收回目光，有心冷笑一声，但又及时管住了自己——春好现在对自己不坏，自己犯不上无缘无故地再招惹她。
一夜过后，雷督理一家人出了发。
他和春好登上列车，直接进了长官车厢，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位护法，正是白雪峰和小枝。叶春好笑微微的，小枝穿着一身新衣，也含着笑容，白雪峰戎装笔挺，非常地热，也非常地愉快。雷督理见这三张面孔都是喜气洋洋的，自己也不便继续唉声叹气，只好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让白雪峰给自己拿威士忌和冰块。叶春好听了，问他道：“大上午的，就开始喝起酒来了？”
他扯开了衬衫领口，勉强笑道：“旅途长着呢，我就是喝醉了，也没关系。正好睡一觉醒了，火车也到站了。”
他对叶春好有顾忌，叶春好也不敢深劝他。就在这时，有人连跑带跳地也进了车厢，叶春好回头一看，发现来人正是张嘉田。张嘉田穿着一身单单薄薄的亚麻西装，头上歪戴着一顶巴拿马草帽，气喘吁吁地站在车厢门口，他摘下草帽，对着雷督理和叶春好微微一躬身，笑出了满口白牙：“大帅，太太。”
雷督理看着他，没说话，叶春好站在沙发旁，一手搭着雷督理的肩膀，一手抬起来一指张嘉田的脑袋：“二哥，你这头发——”
张嘉田那满头短发翘成一团野草，没有一绺是平伏柔顺的。把草帽重新扣回脑袋上，他笑道：“早上起晚了，我怕赶不上火车，头没梳脸没洗，直接就跑过来了。”
然后他又对雷督理说道：“大帅，秘书长也到了，我跟他上后头车厢坐着去！”
雷督理见他兴高采烈的，几乎有了一点天真相，便决定给他一点笑容：“好，去吧。”
张嘉田转身跑了，跑出了一串咚咚咚的脚步声。雷督理的脸上还残留着一点笑意——纯粹只是笑出了惯性，并不是受了他那天真假象的蒙蔽。
白雪峰把洋酒和冰块送了过来，叶春好则是带着小枝去了餐车喝汽水。火车开动了，车厢顶上开着天窗，清凉的风吹拂着白雪峰那汗津津的头顶，他笔直地站在车厢门口，等候督理大人的差遣，同时心里惦记着餐车里的小枝，很想也过去凑个热闹，弄瓶冰镇汽水喝喝。
如此想了半个多小时后，在雷督理自斟自饮、自得其乐的空当里，他终于找到机会，悄悄地溜了。
下午，专列抵达了北戴河火车站。
尤宝明先带着卫队下了火车，随即副官和勤务兵们也各司其职，车上车下地奔忙起来。张嘉田和林子枫站在月台上，经了半天的光阴，他那一头乱发已经被他用梳子和凉水制服，巴拿马草帽则是跑到了林子枫的头上去——林子枫一晒太阳就头疼，很需要一顶草帽的保护，而他不怕晒。
把西装袖子挽到了肘际，他汗津津的，还想将衣袖继续往上卷，然而衣服的尺寸太合身了，袖子经了他这么一挽，已经紧绷绷地箍出了他那上臂肌肉的线条。倒是林子枫潇洒自如得多，整个人已经瘦成了一副衣架子，白色西装空落落地挂在他身上，有了中国长衫的效果。张嘉田打量着他，问道：“你不热啊？”
林子枫单手握着一支黑漆手杖，在草帽的阴影中一扶金丝眼镜：“不热。”
张嘉田随即扭了头往旁边望：“这周围也没海啊！”
林子枫答道：“这是火车站，我们还要从这里转乘一次火车，才能到达海滨。不过，不知道大帅今天是想直接去海滨玩一玩，还是先上联峰山别墅里住一夜。”
张嘉田拔腿便走：“大帅怎么还不下火车？我问问他去！”
然而他刚走了没两步，雷督理已经从车门中伸出了一条腿。张嘉田以为他这是要下火车了，便站住了等待，然而等了片刻，他前方依然只有那一条腿。
该腿穿着浅灰长裤和黑色皮鞋，乃是如假包换的督理之腿，然而督理大人再怎么伟大，也不至于四肢成精，可以分头行动。张嘉田没看明白这条腿是何用意，又料定腿的上头定然还连着督理大人的身与头，便快走几步上了前，堵着车门往内看。
这回他看见了雷督理的全貌——雷督理红着脸，一脚留在车厢里，一脚向下踩了钢梯，要下火车，然而不知怎的僵在了原地，两只手抓着车门门框，他慢慢地往下蹲，同时一言不发。
他不发话，车下的副官们摸不清头脑，也不敢贸然上前搀扶。张嘉田莫名其妙地看着雷督理，试探着问了一句：“大帅，您怎么了？”
雷督理不回答，并且终于蹲到尽头，一屁股坐下了。
这时，叶春好一边低头擦拭着小皮包上的口红渍，一边匆匆走到了车厢门口，见了雷督理的模样，她不由得惊呼一声，弯了腰伸手要拽他：“宇霆？”
张嘉田见状，连忙上前帮忙搀扶，同时嗅到了一股子酒气。白雪峰一手提着一只小皮箱，一手拎着雷督理的上衣，这时也赶了过来。叶春好回头埋怨道：“不让他喝，他还不听，结果现在醉成了这个样子。”
白雪峰赔笑叹息，不敢跟着太太批评大帅。而雷督理落地之后，倒是摇晃着站直了：“我没醉，我刚才是……迷糊了一下。”
然后他抬手往专列上指：“车……摩托车……我骑两圈玩玩……”
专列后头的车厢里还装了汽车和摩托车，专供雷督理一行人在北戴河使用。但此刻听了雷督理的话，张嘉田和白雪峰一拥而上，也不和他废话，直接把他架走。叶春好站在后方，眼望着丈夫的背影，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随即一扭头，看见了林子枫。
林子枫和她隔着一段距离，但足够他们互相清楚地对视。她心平气和地看着他，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短暂的对视之后，她似笑非笑地向他一颔首，他也摘下草帽合在胸前，微微地一躬身。
然后二人各走各的路，一起往前方追雷督理去了。
雷督理住进了海滨别墅。
好睡了一夜过后，他正式开始了他的度假生活。在一片清静些的沙滩上，他在大遮阳伞下的躺椅上躺了，身上裹着一袭丝绸浴袍，浴袍是深蓝色的，上面绣着金龙。便装打扮的卫士在四周或站或走，一双手从天而降，将一副墨晶眼镜架上了他的鼻梁。
他没动，只说：“我这儿用不着你，你也玩去吧！”
身旁响起了白雪峰的声音：“是。大帅不下海游泳吗？”
“我再等等，现在太热。”
白雪峰又答了一声“是”，然后很轻快地往远处跑去了。雷督理想他平时对自己再怎么细致小心，终究还是个青年人，到了这时就露了真面目，还是喜欢热闹，喜欢玩。
其实他也喜欢热闹，也喜欢玩，眯着眼睛望向远方，他看见张嘉田正在海边晒那一身腱子肉，晒得黑里透红。晒够了，这小子爬起来往水里跑，一个猛子扎进海中，再被一个大浪卷上岸来——上岸之后猛地又退回了水里，同时高声大笑地吵闹叫骂，因为那浪不正经，把他的泳裤卷到了脚踝。几名同来的军官光着膀子，勾肩搭背地站着，随着张嘉田大笑，忽有一人穿着游泳短裤飞奔过去加入了他们，正是白雪峰。
雷督理越是看久了张嘉田，越是不好意思加入他们。他比张嘉田年长了十几岁，比他老，比他矮，比他瘦，没他那一身黑里透红的腱子肉，也禁不住大太阳的晒。
他曾经险些活活淹死，所以他还怕水，顶多是在浅海里随便游游，绝受不了大浪的席卷。
把浴袍的前襟拢了拢，他闭了眼睛。然而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脸：“睡啦？”
他睁开眼睛，看见了叶春好。
叶春好穿着一身浅黄色的连衣裙，雪白的肩膀，手臂全露着，前胸也露了一大片，裙摆还没到膝盖，下头裸着两条腿，赤脚趿拉着高底拖鞋。眼看雷督理并没有睡，她直起腰，手搭凉棚转身往远眺望，雷督理向上一瞧——好家伙，后背也露了一半。
雷督理和玛丽冯夫妻一场，受了前妻的影响与改造，思想里很有一点儿西化的成分。他知道在海滨，西洋的女子们都是这么个打扮，所以尽管心里不大愿意，但在理智上，还是承认太太有权利这样大规模地露肉。而叶春好生平第一次穿这样露胳膊露腿的西洋式游泳衣，一方面觉着自己青春正盛，确实挺富有肉体美，另一方面也有点羞涩胆怯，所以在更衣完毕之后，先走到了丈夫身边。
“我们也去海边玩吧！”她远眺完毕之后，蹲下来对着雷督理笑道，“你看二哥他们，玩得多高兴啊！还有那边的一家子外国人，那家的小孩子挖了沙子堆城墙呢！”
雷督理听到了“二哥”两个字，忽然怀疑叶春好暗地里也许会拿自己和张嘉田做比较。在黑色镜片之后斜眼瞥向了她，他发现她在东张西望了一圈之后，又面向了前方——前方的张嘉田双手抓着泳裤裤腰，又被大浪打上了岸，皮肤湿淋淋地反射了阳光，是个强健野蛮的黑小子。
“我不大舒服。”他用虚弱的声音说道，“玩不动了。”
叶春好扭过脸看他：“是不是因为昨天醉得太厉害？”
雷督理摇摇头：“不是，和那没关系。”
叶春好向前一指：“二哥来了。”
雷督理也看见张嘉田向自己这边走了过来。周身的汗毛忽然一齐直竖，张嘉田越是逼近，他越感觉自己是受了威胁。及至张嘉田走到了遮阳伞下，他不由自主地，也挺身坐了起来。
叶春好站起身，笑道：“二哥，你瞧你晒得，像是有七八成熟了。”
张嘉田龇牙咧嘴地做了个鬼脸：“我这是晒伤了，等晚上回去，我得疼死。”
“那你还不躲躲太阳？”
“我这不是难得来玩一趟嘛！疼也认了。”然后他蹲到了雷督理面前，“大帅，您总在这儿躺着有什么意思？您要是不乐意跟我们胡闹，那干脆找条小船，咱们出海去，怎么样？”
雷督理戴着墨镜，张嘉田看不见他的眼睛，就只见他的两边嘴角往上一翘：“想坐船出海？那我带你到秦皇岛去，那边港口里有军舰。”
张嘉田立刻笑着摆了手：“那倒不用，就是玩玩而已，哪用特意地上军舰？”
雷督理依然微笑着：“爱玩就去好好地玩，不必管我。等在海滨玩够了，我们再上山住几天，山里凉快。”
张嘉田觉得雷督理这个笑容有些阴，不过他态度堪称和蔼，所说的话也句句温柔，自己这要是还挑理，就太不对了。
张嘉田没能请动雷督理，便又跑回海边玩去了。叶春好陪着雷督理坐了一会儿，因为雷督理也一直催着她去找点乐子，她便也走向了海边——她的本意是蹚蹚海水，然而不知怎么搞的，几个西洋小孩和她搭上了话。三言两语之后，她和小孩子们一起砌起了沙子城墙——城墙砌到一半，穿着短衫和阔腿裤子的小枝踩着木屐走过去，也加入了他们的队伍。
沙滩上，人人都很快乐，除了雷督理。雷督理躺了回去，心想我跟你坐船出海？万一到了水深的地方你把我掀下去，我死了都没尸首！
然后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也知道自己这个念头过于夸张。张嘉田对自己意见再大，也不至于要下杀手。自己没有那么对不起他，他应该还不至于“恨”了自己。
<h2>（二）</h2>
雷督理在海滨别墅里住了三天，第四天上午，他离开海滨，上了联峰山。
和海滨相比，山中自然是更为清静凉快，而山中别墅也很宽敞，是三座小楼围成了个“品”字形。雷督理夫妇住在中间的楼里，张嘉田和林子枫合住侧面的一座小楼，余下的一座小楼，则供警卫人员和副官们居住。
雷督理白天在山中走了走，没觉出大的意趣来，走累了回到别墅里去，别墅里也没有他的知音。张嘉田还在兴致勃勃地玩，东奔西跑的也不知道累。叶春好倒是安稳得多，可也不肯说几句体贴人心的话，只同雷督理谈些闲事。雷督理觉得她像是在和自己暗斗——自己越是想要什么，她越是不给什么。
可他疲惫得很，并没有和她斗争的力气，所以热汗涔涔地从外面走回来，他只对她说：“我睡一觉，晚饭叫我。”
叶春好的大腿被蚊子咬了个绝大的红包，痒痛不堪，这时因为忙着对付这包，便无暇抬头理他，只答：“好。”
雷督理看了她一眼，上楼睡觉去了。
他一觉睡到了入夜时分。睁开眼睛坐起身，他往窗外望，就见外头暮色沉沉，太阳已经落了山，连晚霞都要消失殆尽了。
无情无绪地下楼走去了餐厅，他见饭菜已经摆了半桌，便在桌旁坐了下来。叶春好这时走了进来，见了他便笑道：“我正打算上楼去叫醒你呢！真是够能睡的，一觉睡到了这个时候。现在把觉睡足了，看你晚上怎么办。”
雷督理笑了笑，问道：“雪峰呢？”
叶春好向着窗外一抬下巴：“他在那边楼里呢，这边有我管你，我就放他去和那两位吃晚饭去了。”说到这里，她转身从仆人手里接过碗筷，亲手摆到了雷督理面前，“还有一道汤，正煮着呢，我们不等了，现在就吃吧。”
雷督理点了点头，又说：“给我拿瓶酒吧。”
“还喝？”
雷督理有点不耐烦，向外挥了挥手，轻声催道：“去拿去拿。”
叶春好没了法子，只得回头对门口的仆人使了个眼色。仆人领命而去，果然马上送来了一瓶洋酒。叶春好接过来一瞧，“哟”了一声：“怎么是伏特加？这酒很烈的。”
雷督理心里烦躁，又懒怠说话，所以这回就只瞪了她一眼——这一眼瞪得力道十足，让她立刻就把酒瓶放到了他面前：“喝吧，醉了再睡。”
雷督理没吃什么，单是喝酒，一口气喝了小半瓶伏特加。
酒精开始在他体内缓缓地燃烧，热量顺着他的血管流向四肢百骸，让他渐渐地有了精神。此时四周无人，白雪峰也不在，就只有他和叶春好两个，他转过脸望向了她，忽然很想说几句话。
“你要不要也喝一点？”他问她。
叶春好用筷子尖挑了米饭往嘴里送，咀嚼咽下后摇了摇头：“我不要。酒这东西既不好喝，我也没什么心事要借它消愁，喝它干吗？”
雷督理沉默了片刻，然后垂头说道：“你也知道我有心事？”
叶春好放下了碗筷，转向他说道：“你真把我当傻子了？”
“那你怎么一句都不问我？”
叶春好听了这话，忽然有点生气：“我问什么？你想听我说什么话？恕我直言，你死了小老婆，我不幸灾乐祸就已经是厚道的了！”
“我不是说胜男，我是说那个孩子！”
“孩子也是小老婆养的孩子，与我何干？”
“难道我不是那孩子的父亲吗？还是你愿意看我断子绝孙？”
“你是他的父亲，我可不是他的母亲！我还没有那样博爱！”
说到这里，叶春好彻底饱了，嘴唇也有点颤抖——她还憋着好几句更狠的话呢，只不过是不说罢了！哪知道雷督理忽然又来了一句：“你自己不能生，还嫉妒别的女人给我生？”
叶春好一听这话，登时扭头瞪了他：“未见得我就不能生！况且这大半年来，我有没有做出过任何嫉妒的言行，你也是看在眼里的，怎么能够这样枉顾事实、血口喷人？”
说完这话，她向一旁躲了躲，让仆人把一大碗茯苓老鸭汤送上了桌。等仆人走了，她正想盛一碗汤喝，哪知道雷督理又开了口：“你是没有嫉妒的言行，你干脆把我勾回了你身边！谁不知道你是个厉害的女人，凭你的手段，你会落人口实？”
叶春好听完了这一番话，就觉着胸中一股怒气猛地向上一顶，让她一挺身站了起来：“我当你现在有了长进，多少通了一点人情道理，没想到你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还是老样子！你在外头死了个私生子，自己心里不痛快，就想迁怒于旁人，回家对着我撒气？我告诉你，你若是有了别的苦恼，对着我发发脾气，我还可以同情忍耐，唯独这件事情，我是万万不能包容！你为了一个小老婆，打得我路都走不得，这件事情我也是永远都忘不了！”
雷督理被她说了个哑口无言，抬着头瞪了她半分多钟之后，他依旧是无话可说，气得也起了身，抬手一掀桌子：“你混账！”
桌子不大，桌面一掀，旁的餐具倒也罢了，唯有刚上桌的一盆沸腾热汤，顺着倾斜桌面直滑向了叶春好。叶春好万没想到雷督理会忽然动手，身后还有椅子挡着，退无可退，情急之下便伸手要去端那汤碗，然而为时已晚，雷督理就听她惨叫了一声，热汤已经淋了她满手满腿。而她一边惨叫一边往后躲避，硬木椅子轰隆一声倒了，她被椅子一绊，登时向后跌坐在了地上，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撞了墙壁，撞出了“咚”的一声闷响。
雷督理怔了怔，下意识地对她伸了手，想要拉她，可是猛地一抬头，他看见了张嘉田。
张嘉田酒气熏天地站在餐厅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了。
张嘉田今天玩得很高兴，晚上就撒欢似的痛饮了一番。喝足了酒，他更高兴了，无论如何坐不住，又不肯早早地睡，就想过来瞧瞧雷督理夫妇。
他进门之后，得知了雷督理夫妇正在吃晚饭，便直奔了餐厅，可刚一走到门口，他就听见了里面的说话声音。人家两口子正在拌嘴，他自然是不好硬闯，然而就在他犹犹豫豫地要走未走之时，他听见了叶春好的惨叫。
一掀门帘冲了进去，他一眼看清了跌坐在地的叶春好，慌忙上前把她搀了起来，又低头去看她的手——两只手，从手指到小臂，全都通红的了，眼看着就要起水泡，旗袍的下摆也湿透了，腿怎么样，他没法看，但是想也想得出——一层旗袍能挡得住什么？
一边吸着凉气一边站稳了，叶春好忍着疼痛，睁了一双泪眼去看雷督理。而雷督理原本也自悔冒失，可一见张嘉田这样理直气壮地扶着叶春好不放，登时来了脾气。一脚踢开挡路的椅子餐具，他大踏步走到二人面前，正要发话，哪知张嘉田直了眼睛瞪着他，竟是先开了口：“你总打她干什么？”
雷督理怒道：“这轮不到你管！”
可张嘉田像没听懂似的，低头逼近了他的眼睛，又问了一遍：“你总打她干什么？”
这句话，是他一直想问雷督理，而一直又不能问、不敢问，也没有立场和资格问的。今天他醉了，一时间忘了所有的不能、不敢和立场资格，低头凝视了雷督理的眼睛，他真是想不通，真是不明白，所以又问了第三遍：“你总打她干什么？”
雷督理抬手抽了他一记耳光：“反了你了！”
张嘉田被他打得脑袋一晃，然而满不在乎。不知不觉地放开了叶春好，他抬手对着雷督理的肩膀搡了一把，同时提高了声音：“我就问你，你总打她干什么！”
雷督理被他搡得向后踉跄了一步，因为万没想到他竟敢对着自己动武，所以惊得怔了一怔，随即才吼了起来：“张嘉田！她是我家的人，你是个什么东西，敢来管我的家事？别说我打了她，我就是杀了她，也轮不到你说话！滚！”
骂完一场，他还不解恨，抄起椅子就砸向了张嘉田的脑袋。张嘉田抬手抓住椅子腿，硬生生地夺了椅子向旁一扔。而叶春好虽然双手、双腿都疼得宛如针扎一般，但见势不妙，还是慌忙上前要把张嘉田往外推：“二哥，你快走吧，我没事，你喝多了，有话明天再说。”
她这么心急火燎地要哄张嘉田走，雷督理看在眼里，越发认定了她是在公然地维护张嘉田，气得简直不知如何是好。环顾房内，他没找到合适的武器，索性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叶春好忍痛追出餐厅，见他杀气腾腾地往楼上跑去了，心中便有了不好的预感，慌忙又去撵张嘉田：“二哥，我真的没事，我求你了，你快走吧！你别惹他，你还要不要前程了？你……”
她这话没说完，因为张嘉田红着脸直着眼，大踏步地也上了楼。
雷督理冲进了书房，接二连三地打开抽屉找枪——他想好了，这回就算不毙了张嘉田，他也要给他留个透明窟窿！然而未等他找到手枪，房门一开，张嘉田面红耳赤地撞了进来。
他回头一见张嘉田，登时手枪也不找了，顺手从衣帽架上摘下一条牛皮腰带，他一皮带抽上了张嘉田的脑袋：“狼心狗肺的小子，我看你他妈的是要找死！”
皮带铜扣砸中了张嘉田的天灵盖，但他像不知道疼似的，不躲不闪，瞪着眼睛问雷督理：“打完她打我，打上瘾了是吧？”
从雷督理手中将那皮带一把扯了出来，他步步紧逼，低声又问：“早知道有今天，我那夜救你干吗啊？春好守寡也比跟着你强。当寡妇至少不受气不挨打，是不是？”
雷督理一步不退，抬头反问：“怎么？后悔了？”
张嘉田闭了闭眼睛，一线细细的鲜血从他的发际中流了下来——皮带的铜扣，方才刮破了他的头皮。他有一点头晕，但是晕得不厉害，还能睁了眼睛，继续说话。
他说：“对，后悔了。”
说完这话，他脸上挨了一拳——很重的一拳，雷督理打的。
这一拳打出了他的反应——他忽然出手反剪了雷督理的双臂，一手攥着他的腕子，一手掐着他的后脖颈，张嘉田把他死死摁在了墙上：“姓雷的，你以为老子还能总惯着你？老子动了手，十个你也不够我打的！”说完他手上加了劲，恨不得把雷督理摁进墙壁里去，“你不是会打人吗？来啊，打啊！咱们一对一地打，我看你有多大的本事！”
雷督理侧脸紧贴了墙壁，无论如何挣扎不动，情急之下，用力向后踹了一脚，正好踹中了张嘉田的膝盖。张嘉田是醉了的人，原本就下盘不稳，如今受了他这一踹，便是合身向旁一歪。雷督理趁机猛一转身，对着他又挥一拳，又准又狠地击中了他的鼻梁。
张嘉田顺着拳头的力道向后一仰头，随即重新直视了雷督理。鼻血缓缓地流了出来，他抬手一抹，抹花了他的下半张脸。
雷督理和他对视了，看出了他眼中的凶光！
那是亡命徒式的凶光，热血一上了脑，敢和敌人同归于尽。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雷督理忽然对着门外喊道：“来——”
“人”字没能出口，因为张嘉田纵身一跃，扑倒了他。
张嘉田早就想揍他了！
他仰面朝天地摔倒在地，随即翻身爬起来又要往外逃。张嘉田跌跌撞撞地追了上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他回身要打，结果被张嘉田将另一只腕子也攥了住。把他的双手往旁边墙上一按，他让雷督理背靠墙壁逃脱不得。察觉到雷督理想要用腿了，他先发制人，一膝盖顶中了他的肚子：“跑啊！”他喷着冲天的酒气，红着眼睛对雷督理说话，“你倒是跑啊！”
雷督理喘得厉害，方才的斗殴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若不是两只手腕被张嘉田摁在了墙上，他简直会直接跌坐下去。抬眼瞪着张嘉田，他气喘吁吁地反问：“你怎么对得起我？”他喘得咳嗽了几声，又道，“我看你是疯了！”
挣扎着扭过头去，他忽然对着楼梯口的方向大吼了一声：“来人！都他妈的死绝了吗？”
吼完之后，他又咳嗽起来，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咳嗽，一边激烈地喘。张嘉田看了他这样子，倒像是吃了一惊似的，紧攥着他双腕的两只手也松了松。
他并不是被雷督理的模样吓了住，他是醉意有所消退。醉意一消退，热血便也要随之降温，理智也会重新压到感情的头上去。然而就在他要松手的一瞬间，雷督理忽然抽出手来狠狠推了他一把，然后继续冲向了楼梯口：“来人！把他给我——”
张嘉田下意识地要去追他，可是楼梯口已经近在眼前，他只是一迈步一伸手，便又抓住了雷督理的肩膀。雷督理猛地向前一挣，却没想到他那只手没太用力，自己一挣之下，反而是扑向前方，一头栽了下去。
他是顺着楼梯滚下去了，楼下同时传来了惊呼声音。张嘉田快步跑下了几级台阶，只见楼下站着林子枫和白雪峰，旁边还有叶春好。
而在三人之后，楼门大开，外面乱哄哄地站着副官和卫兵。
<h2>（三）</h2>
白雪峰是叶春好找过来的。
叶春好原本就没有力气去分开那两个打作一团的男人，这别墅里的仆人又都吓得木木呆呆，不听指挥，她索性一转身跑了出去，直接找白雪峰回来。白雪峰刚和张嘉田对着喝了一顿好酒，此刻和林子枫坐在一起，也是醉得晕头转向，冷不丁见叶春好疯了似的跑过来了，他吓了一跳，手脚虽然不听使唤，但是心里清楚。待叶春好向他讲过三言两语之后，他一挺身站起来，东倒西歪地就随着她跑了出去。
林子枫今晚滴酒未沾，是最清醒的人。眼看叶春好和白雪峰跑了，他略一转念，也追了过来。
白雪峰是打算回来劝架的，然而甫一进门，便见楼梯上滚下了个督理，而楼梯中间站着个人，正是半脸鲜血的帮办。酒精瞬间化作冷汗渗出皮肤，他不假思索地冲上前去，先是弯腰把雷督理扶了起来：“大帅，您怎么样？您没事吧？”
雷督理没理他，也没理这楼内的任何人，摇晃着看清了楼外的副官卫士们，他忽然一把推开白雪峰，大踏步地走了出去。从门口卫兵手中抢过一支步枪，他一边转身往楼里走，一边“哗啦”一声打开了保险。在旁人的惊呼声中，他已经举枪瞄准了楼梯上的张嘉田。
白雪峰见势不妙，伸手试探着去夺枪：“大帅，您别冲动，帮办有错，您狠狠地罚他就是了，您别动这个……”
他这话没说完，因为雷督理直接对他吼了一声：“滚！”
白雪峰吓得一哆嗦，不敢再多言，林子枫站在一旁，更是一言不发。叶春好眼看这真是要闹出人命了，情急之下，索性走到了雷督理面前：“宇霆，二哥有罪，你狠狠地发落他就是了，但是千万不要动刀动枪啊！况且他今天是喝了酒，喝醉了的人，懂得什么是非？你要杀他，也等他酒醒了再说，今晚先饶他一命，好不好？”
雷督理一眼不眨地瞪着她，持枪的双手颤抖着，胸膛明显地一起一伏，喘得厉害。忽然把枪口向旁一晃，他哑着喉咙开了口：“让开！”
叶春好急得回了头：“二哥，你快下来对大帅认个错啊！”
张嘉田原本已经恢复了一点点理智，然而此刻看着下方那黑洞洞的枪口，他那一腔热血又涌进了头里——他当初救过他的命，他此刻却要杀他！
单手搭上楼梯扶手，他慢慢地向下走了几步，然后对着雷督理一抬眉毛：“来啊！开枪啊！”
叶春好万没想到他会找死似的说出这么句话，扭头对着白雪峰使了个眼色，她急得将要哭了出来：“白副官长，你快把帮办架出去，别让他再这么胡说八道了！”
白雪峰如梦初醒，当即跑向了张嘉田。连拉带扯地把张嘉田从楼梯上拽了下来，他正要把这人往外推，然而忽听一声枪响，一粒子弹已经贴着他的头发，射进了木质楼梯里。
是雷督理忽然扣动了扳机。
白雪峰的酒劲彻底退了，慌忙松手向旁退了几大步。雷督理重新瞄准了张嘉田，手指再次扣上了扳机。
这回，叶春好又挡在了他的面前。
用红肿的双手握住了枪管，她对着他拼命地流泪摇头：“不行，不行，宇霆，你听我一句劝，明天你怎么罚他都成，今天你可不能开枪杀人。”她不敢再提那“救命恩人”之类的话，只哭着说道，“我和你做这么久的夫妻，没正经地求过你什么，今天我求你一次，求你饶他一命。毕竟当初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他帮过我的大忙。你看在我的面子上，饶他不死好不好？”
这时，林子枫走到雷督理身旁，也说了话：“大帅，您方才从楼梯上滚了下来，应当立刻检查一下，看看是否受了伤。至于帮办，您先找间屋子把他关起来，明日发落他也不迟。”
雷督理仿佛是对林子枫的话充耳不闻，然而扣着扳机的手指，确实是一点一点地松了开。叶春好看见了，立刻放开枪管，转身又去看白雪峰：“快啊，快让人把帮办带走，别让他留这儿惹大帅生气了！”
白雪峰当即答应一声，对着门外一招手，招进来了五六个大小伙子，一拥而上架起张嘉田，连推带搡地要把他往外送。而雷督理的目光从张嘉田脸上收回来，转移向了叶春好。
忽然间地，他抡起步枪，一枪管抽上了她的头脸：“贱货！”
叶春好痛叫一声，登时捂着半边脸跪了下去。雷督理把步枪随手一扔，低头对着她说道：“我已经给了你面子了，你还哭什么？”
然后他又昂起头，对着这屋子里的所有人发了话：“把张嘉田给我关起来！没我的允许，谁也不许见他！”
张嘉田见叶春好挨了打，气得立刻就要扑向雷督理。然而这回那五六个大小伙子制住了他。他大声地叫骂了几句，随即也被人堵住了嘴巴。
一番混乱过后，这座楼里空了下来。
张嘉田是被卫兵关押到侧楼的地下室里去了，小枝也搀扶着叶春好离了开，仆人们像避猫鼠似的躲了个无影无踪，雷督理身边就只剩下了白雪峰和林子枫。
白雪峰扶着雷督理，进了一间小客厅。雷督理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脸上没有表情，然而喘得很厉害，像是缺氧。这一次并没有医生随行，所以白雪峰也是手足无措，只得站在一旁俯下身，一边一下一下为他摩挲着心口，一边悄声问道：“大帅，您还觉得身上哪里疼痛？”
雷督理垂下眼帘，半睁着眼睛不回答，依旧只是喘。白雪峰分身乏术，只得抬头说道：“老林，你帮个忙，看看大帅身上受没受伤。”
林子枫伸出了手，顺着雷督理的肩膀向下摸，一边摸，他一边想：“这都是胜男所喜欢过的。”
雷督理的胳膊没问题，手却是冰凉的，手腕子上印着深深的指印。隔着一层衬衫，林子枫又摸索着检查了他的身和腰，肋骨也都是完好无损。
“这也是胜男所喜欢过的。”他继续想。
他一路向下检查，双腿检查完毕了，他又去看他的头和脸。雷督理的额角隐隐有点红，红里又透了一点青，大概是撞得不轻，但究竟重到了何种地步，现在也还无法判断。
这时，雷督理的喘息渐渐平复了些许。白雪峰轻轻给他拍着后背，又端了一杯温热的茶水给他喝。林子枫在一旁坐了，看他端着茶杯的手——短暂的休息过后，他的手指关节显出了青紫颜色，是出过狠拳的痕迹，而他腕子上的指印红而深地凹陷着，看着也是更清晰了。
暗暗地一动手指，林子枫忽然生出了一种欲望：他想伸出手去，按照着张嘉田留下的指印，也狠狠地攥他一次。
与此同时，白雪峰从雷督理手中接过了空茶杯，然后发出了这世上最温柔的声音：“大帅，恕我多句嘴，您和帮办，是因为什么打起来的？”
白雪峰问归问，并没奢望着会有回答，没想到雷督理竟然真开了口——他的声音依然是嘶哑的，并且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因为什么？”
随即垂了眼，他冷笑了一下：“大概，就是因为他酒后吐真言吧。”
白雪峰和林子枫对视了一眼，然后试着又问：“他说话得罪大帅了？”
雷督理摇了摇头：“你也把我看得太矜贵了。得罪我的人多了，我还没有那么大的本事，不许人得罪。”
白雪峰听到这里，犹犹豫豫地不知应该如何接话。林子枫依然冷眼旁观着，就感觉雷督理和他那天字第一号的心腹宠臣打了一架之后，反倒变得平静了，并且是异常平静，是个心如死灰，或者心如铁石的模样。
雷督理这时又道：“子枫出去一趟，传我的话，把张嘉田的人全部关押起来，一个也不能放走。”然后他又转向了白雪峰，“你去找些药过来，给我涂一涂。”
林子枫站了起来，略微一迟疑：“大帅，若是有人顽抗，怎么办？”
雷督理仰靠向了后方，轻声答道：“就地格杀。”
林子枫领命而去，白雪峰也去那放行李的屋子里找药油，结果一进门，正遇上了小枝。小枝已经把药箱子打开了，见他进了来，连忙问道：“副官长，劳您帮帮忙，我怎么也找不到那治烫伤的药膏了。”
白雪峰走到药箱子前，一边翻找一边小声问道：“太太怎么样了？”
小枝也压低了声音：“手、胳膊，还有腿上，都烫了，好在就是起了水泡，疼归疼，不至于留疤。要紧的是眼眉上头，被枪管划出了一道挺深的伤口，流了好多血。”
白雪峰怔了怔：“哟，那不会破相吧？”
小枝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白雪峰终于找到了烫伤药膏，小枝接了药膏，又问：“大帅现在怎么样了？还在生气吗？”
“好多了，应该也是过了气头了。”他一边说，一边也翻出了一瓶药油，又嘱咐小枝道，“太太那边，你好好照应着，有什么事，就跟我说。”
小枝点头答应了，两人随即离开房间，各走各路。白雪峰到了这个时候，真是屏声敛气，每迈一步都极其慎重，生怕皮鞋底子在地板上踩出不得人心的声响。及至走到了雷督理面前，他依旧是加着万分的小心，手指蘸了药油，他像大姑娘绣花似的，很细致地为雷督理按摩着额角痛处。
雷督理随他摆布着自己，一言不发，一动不动，非常地冷静，非常地镇定。
早就怀疑会有这么一天，所以这小子成了他的一块心病，让他日夜地想着他、防着他。现在好了，现在对待这个人，他总算是想到头，也防到头了。
万幸，这头狼崽子还没长成气候。
<h2>（四）</h2>
雷督理渐渐觉出了疼痛来。
哪里都疼，周身上下一起疼，他已经连着好几年没上过战场了，在家里养得身娇肉贵，对人挥出几拳，事后手指竟会疼得伸不开、攥不起。除此之外，他的肋骨也疼，后腰也疼，在从楼梯上滚下来时，他几乎所有的骨头都受了撞击，膝盖和小腿已是紫里透青。微微皱着眉头，他并没有叫苦连天——在无暇自怜的非常时期，他也可以很能忍耐。
林子枫从外面回了来，已经按照他的命令调兵遣将，把张嘉田带来的几名随从尽数关进了空屋，并且没有遭到任何抵抗——大半夜的，随从们是被士兵从被窝里揪起来的，莫说抵抗，他们根本连眼睛都没睁开，就被士兵们五花大绑着押走了。
林子枫一边汇报，一边留神观察着雷督理的反应，结果发现雷督理并没有什么反应，心里就很纳闷，因为张嘉田不同于别人，就算他恃宠而骄让雷督理对他由爱转恨了，那雷督理此刻至少也该流露出几分恨意才对。
他不知道雷督理是蓄谋已久，一直在等着这一天到来。如今终于等到了头，尘埃落定，雷督理此刻的情绪不是恨，而是轻松。
腰背挺直正襟危坐了，雷督理把自己的左手交给了白雪峰治疗，右手端端正正地放在了大腿上。垂眼思索了片刻，他忽然闭了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睛，不带感情地发了话：“让尤宝明带几个人，把张嘉田押出去，找个僻静地方，埋了。”
此言一出，白雪峰的动作一顿，林子枫也愣了一下，然后才犹豫着答道：“大帅，这不大合适吧。”
雷督理抬眼望向了他。
他微微俯了身，因为雷督理的目光冷静到了恐怖的程度，所以他难得地生出了几分惧意：“这是度假的地方，而且并不是只有大帅一家，向北走出三里地就是法国大使的别墅，南边是英国人的房子……虽然是在山里，可是……您要是把他埋在这附近，日后再来居住，心里岂不是……况且万一被旁人知道了，这些邻居抗议起来，也是个大麻烦……您看……还请您三思啊！”
因为怕，也因为这番话不好明说，所以他讲了个断断续续、颠三倒四，但雷督理全听明白了。冷不丁地笑了一下，他点点头：“你说得对，我糊涂了，还以为是在家里。”
林子枫又道：“现在张嘉田的人已经都被我们关押起来了，这边的任何消息，都不至于泄露到京城里去。大帅可以等到回京之后，再……再处理此事。”
他自诩为文人，不肯公开地说打说杀，至多只能把话讲到这种程度。白雪峰这时也轻声说道：“大帅，秘书长说得有理，您不如先好好地休息一下，也让我给您把药上完。等睡一觉起来，您过了气头了，再发落他也不迟啊。”
雷督理转过脸来，望向了他：“你怕我气昏了头，将来会后悔？”
白雪峰只是想附和着林子枫劝劝他，没想到他竟会向自己问起了话。忽然落进了他的目光中，白雪峰吓得又停了动作，嘴唇也有些颤，只能勉强挤出字来：“不是……大帅办事……自然都是想好了的……”
林子枫很了解白雪峰那点胆量和能耐，此刻就想要替他解围，不料雷督理眼望着白雪峰，忽然笑了。
这笑容并不是微笑，他笑得咧开了嘴，露出了整齐的白牙齿。抬起青紫斑斓的右手，他拍了拍白雪峰的脸：“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也算是个惯着你的了，怎么从没见你得意忘形过？”
白雪峰看了他这个龇牙咧嘴的笑容，心中更怕了——雷督理眼中含着一点光，那光无可描述、似曾相识，白雪峰记得当年他被困战场，弹尽粮绝，饿了三天，眼中就曾出现过这样的光。
“我这人没什么本事……”他勉强理顺了呼吸，要把话说下去，“就只对大帅有这么一颗忠心。大帅这样抬举、提拔我，我要是再不知道小心惜福，即便大帅不怪我，老天爷也饶不了我。”
雷督理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从白雪峰的脸上收回了手，他向外轻轻一挥：“子枫也去休息吧，有话，等天亮了再说。”
林子枫并没有再多说，只对着雷督理浅浅一鞠躬，然后转身走出了客厅。卫兵都守在了楼门外，客厅外亮着几盏电灯，不见仆人的影子，只在暗处站着两名木雕泥塑似的勤务兵。一点花影子往旁边的走廊里一闪，花影子有着齐刘海和小白脸，他认得她，甚至知道她名叫小枝，因为白雪峰不止一次地对他说过，“太太身边那个小姑娘，倒是不赖”。
这么大半夜的，小枝不去伺候叶春好，反倒游魂似的在客厅外头转悠，林子枫简直可以肯定她是在窃听——至少，也是企图窃听。
但他权当不知，一边向外走，一边掸去了袖口上的一点灰尘。灰尘是他在为那个人检查身体时蹭上的，那人被张嘉田狠狠教训了一顿，搞得浑身脏兮兮。想一想，倒也是一桩令人痛快的事情。
白雪峰为雷督理涂毕了药油，然后便想搀他起身，上楼休息。然而雷督理摇了摇头，说道：“不费那个事了，我身上疼得厉害。”
白雪峰扶他在沙发上躺了下来，说道：“那我上楼给您拿一床毯子下来，山中夜里凉，您要是睡觉的话，总得盖上点儿才行。”
雷督理短暂地沉默了一瞬，随即答道：“顺便去看看她在干什么。”
白雪峰立刻就领会了“她”是谁，连忙点头答应下来。快步走出客厅跑上楼去，他直奔了卧室。卧室房门紧闭着，他轻轻敲了两下，里头立刻有人开了房门，正是小枝。到了这个时候，他也没有心思赏鉴这位“倒是不赖”的小枝姑娘了，一侧身就挤了进去。抬头看见了房内床上坐着的叶春好，他当场“哎哟”了一声：“太太！”
床头桌上放着一盆温水，水是血水，而叶春好的面孔刚被小枝擦出来了——脸还是白白净净的脸，然而右眉上方鲜红地豁开了一道伤口，足有半根手指那么长！
白雪峰对这位太太是抱着好感的，这时一见她的伤势，便不由自主地紧皱了眉头：“太太，这可不行，要不您赶紧回北京去吧，让医生瞧瞧您这伤用不用缝针。”
说完这话，他看见了叶春好手中攥着的一只长柄小圆镜——她的伤势如何，她自己知道。
要不然，她的手怎么一直在抖？
但是手虽抖着，人却镇定：“我没事，真有事的话，再回北京也不迟。大帅现在怎么样了？”
白雪峰压低了声音，悄悄地告诉她：“大帅没事，要在客厅里休息一会儿，我上来给他拿床毯子。您就别管这档子事了，还是回北京治伤要紧。”
后头的话，他没往外说——你这二十多岁青春正好的女人，若真是破了相，将来的日子可怎么过？
他不说，叶春好也明白了，也感激了。扭头让小枝从床上取下一床毛毯送到了白雪峰手中，她也低声说道：“大帅那里，就劳你多照顾了。”
白雪峰接了毯子，因为不敢让雷督理久等，所以只又说道：“老林脸上那伤当时也挺重，可是因为治得及时，现在已经看不大出来了。所以您也——”他对着叶春好苦笑了一下，“该回去就回去吧。”
苦笑完毕，他匆匆地走了。小枝上前重新紧闭了房门，然后走回到叶春好面前，把声音放到了极轻：“太太，怎么办？”
叶春好也用耳语的音量说话：“你听准了，他真是那么说的？”
小枝俯身凑到了叶春好耳边：“大帅就只说出‘埋了’两个字，别的没有提。”
叶春好直视着地面，脸上没有表情：“然后秘书长说——”
小枝继续嘁嘁喳喳：“说周围住的都是洋人，事情一旦闹出来了，会有麻烦。”
叶春好忽然抬头直视了她的眼睛：“最后，他是要把这件事留到明天处理，还是等回了北京再说？”
小枝摇了摇头：“大帅好像没说，我没听见。”
然后她直起了身，望向了叶春好右眉上的伤口——叶春好的胳膊腿上烫出了几个大水泡，痛苦虽痛苦，但她是不担心的，横竖那疼痛忍得过去，水泡也总有干瘪了的时候。可伤口和水泡不一样，伤口开在了额头上，说留疤可就真留疤！
一个女人，脸上若是落了这么道疤痕，那么再漂亮也不算真美人了。而她还记得当初叶春好来到留养院里演讲的时候，她们这班穷女孩子是如何像看仙女一样去看她的。
“真的。”她终于忍无可忍地开了口，“太太明天回北京吧，让医生看看，这伤口到底用不用缝针。这里就只有一点刀伤药，我还不敢给您乱用。不提别的，首先这伤口若是发了炎，那就了不得……”
她低而急促地喋喋不休，因为叶春好是她的恩人，也依然还是她眼中的仙女。叶春好坐在床边静听着，眉骨上方火辣辣地疼，但她并不叫苦，甚至无暇去牵挂自己的伤势。
“埋了”两个字在她的脑子里回响不止，她知道，雷督理这回对张嘉田，是动了杀心了！
至于“埋了”二字的含义，她也同样清楚得很。那时候洪霄九死了，雷督理大开杀戒，铲除异己，她亲眼见着秘书处里凭空失踪了好几个人。那些人都是洪霄九的余孽，影影绰绰地，她听人说他们是被“埋了”。
有的是毙了再埋，有的则干脆就是活埋。
“小枝……”她终于悄声开了口，“我不能走。我要是走了，帮办就得死。当年我走投无路的时候，帮办救过我。我一直没有报答过他，现在，到我报恩的时候了。”
<h2>（五）</h2>
雷督理躺在沙发上，白雪峰轻轻给他盖上了毯子，他有知觉，但是没反应。
幸而白雪峰此刻像是有读心术一样的，雷督理不问，他也能主动地回答：“大帅睡一会儿吧，我在这儿守着。刚上楼也瞧见太太了，太太的手和胳膊倒是没大事，但是眉毛上头让枪管划了一下，伤得挺狠。”
雷督理想知道的，他全报告出来了，但雷督理依旧是闭着眼睛，一言不发。白雪峰给他掖了掖毯子角，然后悄悄地退出了客厅。
雷督理猜出叶春好会“伤得挺狠”了，因为自己给她那一下子，真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不把力气用尽了，他就不解恨。
张嘉田对他下了死手，未见她如何恐慌，自己转败为胜要杀张嘉田了，她倒涕泪横流地又哭又求、挡起了枪——他的太太，当着所有人的面，为她丈夫部下的逆贼挡枪！
而且那逆贼刚把她丈夫从楼梯上推了下来，让她丈夫摔了个半死，她也是知道的，她也是看见了的！
所以他此刻恨了她，恨得快要呕出一口黑血。他没有看错，不是他多疑，他想，叶春好和张嘉田终究还是有情的，表面上没接触，牵连藏在了心里。
他不忠于他，她也不忠于他！
所以她受了伤便受了伤，伤得狠便伤得狠，他不想见她，也不想管她。她和张嘉田的区别，无非是一个罪大恶极，另一个罪该万死。
雷督理短暂地睡了一会儿，梦见了张嘉田。
梦里，他走在一片荒原上，身边没有副官，没有卫士，什么都没有，就只跟着一个张嘉田。他们两个都是赤手空拳，默然地一路只是前行。他走得心惊胆战，因为知道自己不是张嘉田的对手，还知道张嘉田随时都可以杀了自己。
在荒原上，他们不是督理和帮办了，他们就只是两个人，两个男人。张嘉田比他年轻，比他高大，比他强壮，张嘉田可以陪着他一直这么走下去，也可以忽然翻脸，只用一只手便拧断他的脖子。
所以他一边走，一边怕，他的命不在自己手里攥着了，他身后跟着一条甩不脱的白眼狼。
这梦里没有血雨腥风，但他在凌晨时分猛然睁开了眼睛时，竟已经是冷汗涔涔。掀开毯子坐起来，他见周遭一片黑暗，心中又是一惊：“雪峰！”
客厅外立刻传来了回答：“大帅，我在这里。”
白雪峰走了进来，顺手开了电灯。雷督理慢慢地回过了神，抬头再往窗外看，发现天已经微微地亮了，还能依稀听见啾啾的鸟鸣。
单手扶着白雪峰，他咬牙切齿地站了起来——不动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周身的关节都像是被拆了一遍，略微换了个姿势，也会从头到脚地一起暴发出疼痛。
但他忍住了这疼痛，只问：“几点了？”
白雪峰一手扶着他，一手摸出怀表看了看：“四点半了。”
“张嘉田呢？”
白雪峰对着他察言观色：“他在侧楼的地下室里，大帅要去见见他吗？”
雷督理望着窗外，沉默了片刻，末了摇了摇头：“不见了。”
白雪峰陪着他站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小声又道：“他也可能就是撒酒疯……我爹就是这种酒后无德的人，一喝了酒，什么都说什么都干，醒了又后悔。”
雷督理回头看他：“他给了你什么好处？”
白雪峰对于雷督理，有种特殊的敏感。此刻的雷督理这样直白地质问了他，可他因为没有从雷督理身上感受到杀气，所以敢于大了胆子回答：“大帅，我跟您这么多年了，外头的人都知道我还算是能入您的眼，所以看着您的面子，一般的人对我都挺好。别说帮办没给我什么好处，他就是真给了，我说句大话，他的好处，我还未必往眼里放。我只是觉着，对您来讲，帮办是个不同的人，况且人命关天……”
他的水平有限，时常是说着说着就没了词，但是他的意思，雷督理都明白了。重新转向前方，雷督理答道：“他不是酒后无德，他是酒后吐真言。”然后，他也笑了一下，“我了解他。”
说完这话，他慢慢地转身走向了沙发，一边走，一边说道：“去给这里的机场打电话，让他们给我调一架飞机，我要立刻回北京。”
白雪峰自认为把该说的话也都说尽了，这时把雷督理搀回沙发上坐下，他不再多讲，只低低地答了一声：“是。”
雷督理急着回北京，然而白雪峰这边刚把电话打出去，外头就眼看着变了天。原来今天是个大雨的天气，天还没有大亮，窗外已经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样的时候，飞机是绝对无法起飞了。白雪峰回来向雷督理做了一番汇报。雷督理静静地听着白雪峰说话，耳中除了这位副官长的声音之外，还有隐隐的风声和雷声。
白雪峰把飞机场那边的答复转述了一遍，然后说道：“大帅，走不走的，暂且放到一旁，您先吃点什么吧。您昨晚……就没正经吃东西。”
雷督理摇摇头：“我不饿。”
白雪峰没说什么，转身走了。不出片刻的工夫，他搬了一张小矮桌回了来，又让仆人端上了热粥、热菜。雷督理依然是没觉出饿，但白雪峰既然已经把筷子直送到了他的手里，他便也没滋没味地喝了一碗粥。而他这边刚放下筷子，白雪峰像个千手观音似的，无声无息地又把这一套家什饮食搬运了走。
白雪峰没大本事，但是天生地有直觉，这点直觉让他此刻变得耳聪目明，能把雷督理伺候得滴水不漏——他是紧挨着雷督理的人，值此非常时期，一个不留神，他就可能成为雷督理的靶子。
他知道自己加上副官长，等于副官长；自己减去这个副官长，就等于零。
雷督理起初是急切地想走，可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他周身的痛楚也越来越清晰，整个人便陷在柔软的沙发里，忽然对窗外那个风雨交加的世界有了惧意。雨是冷的，风也是冷的，风卷着雨扑上来，会是什么光景？他单是想一想，都要瑟缩。
白雪峰扶着他去沐浴更衣，他脱了衣服，发现自己的身体遍布青紫瘀伤，已经变成了五彩斑斓的模样。他是这般光景了，叶春好又是如何？他想起了她——想起了，但是不问，也不管。草草地洗了澡，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周身刚感觉好过了一点，门外却是忽然响起了声音：“报告！”
他对着一面大穿衣镜，没回头：“进来。”
房门开了，他看见尤宝明走进了自己的镜中：“大帅，帮办方才忽然吐了血，不知道是不是受了什么内伤。他不许旁人救治，只是闹着要见大帅。”
雷督理听了这话，忽然感觉更冷了：“见我？”
尤宝明垂了头，笔直地站立，对着地面回答：“是的，我们问他有什么话，他也不说，单是嚷着要见您，而且……确实是吐了好几口血。”
雷督理打了个冷战。
“你们打他了？”他一边问，一边对着白雪峰做了个手势，让他去为自己拿来外衣。
尤宝明这回抬了头，脸上也有一点恐慌神色：“没打……没怎么打。也就是把他往地下室里送的时候，他实在是闹得厉害，可能我们有人下手重了一点，但……”
他期期艾艾地，有话难说，然而雷督理对他的下文毫无兴趣，又问：“他说，他要见我？”
“是的。”
雷督理冷冰冰地叹息了一声：“好，横竖我现在走不了，那就再见一见吧！”雷督理穿好外衣，通过了连接侧楼的长走廊，一路走向了关押着张嘉田的地下室。
与此同时，张嘉田坐在一间空屋子里，正在用袖子抹那嘴上的鲜血——他真吐了血，但那血并非来自他的五脏六腑，而是他故意咬破了口中的皮肉，硬吮出了几口血来。
他吐了一点血，又涂了自己半脸血，终于惊动了尤宝明。连恳求带逼迫，他设法支使着尤宝明去见了雷督理，而在雷督理到来之前，他则是尽量地把脸收拾干净了些。
他知道自己昨晚那一顿酒喝出了大祸。
扪心自问，他不后悔。他早就想救叶春好了，他早就想揍雷一鸣了。他是闯了泼天大祸，可他没干违心的事，他这叫如愿以偿！
要是时光能够倒流，他也还是不能坐视叶春好受苦受罪的。活了二十多年，从来也没喜欢过谁，就只爱她一个。爱她怎么爱？单是拿嘴爱吗？单是用心爱吗？甜言蜜语单相思都是那帮小白脸骗姑娘的把戏，他最看不起！
他的爱情，便是谁欺负她，他就揍谁！
揍雷一鸣是没错的，但他不打算为了这事送命。而自从进了这间屋子，他就隐约地感觉出了不对劲儿——他不是没受过处罚，上回蹲禁闭的时候，也住过一夜空屋子。可那时候是怎么住的？他这边刚一进门，那边的消息就已经送到家里去了，他在那空屋子里一点罪都没受，守门的卫兵见了他，都是点头哈腰地赔着笑。
但是这回可不一样了，处处都不一样了。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音，步伐整齐，是有大队人马走了过来。他站了起来，虽然昨夜挨了些许拳脚，但行动依然是自如的，只是腹中空虚，饿得有点冒虚汗。
这时，房门开了。
房门一开，先进来的人不是雷督理，而是一小队荷枪实弹的士兵。这群士兵进门之后便背靠墙壁站住了，随即统一举枪，从四面八方瞄准了张嘉田。张嘉田愣了愣，这一回，才看到了房门口的雷督理。
地下室里只疏疏地亮了几盏电灯，雷督理正好站在了门前灯下。摇曳的灯光让他那张面孔明暗不定，而张嘉田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现在很瘦，瘦得脖子细了，下巴也尖了，整个人像是小了一圈，然而并不憔悴，两只大眼睛陷在阴影之中，瞳孔深处藏着一点坚硬的光。
“大帅……”他嗫嚅着开了口，决定还是采取老战术，先设法离了这牢笼再说。
可是未等他说出下面的话，雷督理忽然也出了声：“张嘉田。”
不等张嘉田回答，他继续说道：“我本打算不再与你会面，可宝明说你很想见我。”
说到这里，他抿嘴一笑，眼睛微微眯起来，是个慈眉善目的冷笑：“我转念一想，又觉得我们倒也应该再见一面。见这一面，一是让你得偿所愿，二是让我也能放心。毕竟我一天不走，你就要在这里多坐一天牢。让你这样英雄出少年的人物在我这里坐牢，风险之大，不堪想象啊！”
话音落下，他向内迈了两步：“你要见我，我来了，让你见了。这件事情，可以算是完结了吧？”
张嘉田后退了两步，并且忽然间说不出话来——他知道自己是怕了，人一怕，就笨了，口才没了，心计也没了，甚至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因为他发现雷督理眼中的那两点光，是凶光！
这时，雷督理对着他又是一笑，一边笑，一边点了点头：“你的事情是完了，接下来，就是我的事情了。”
说完，他扬起一只手，对着后方黑黢黢的士兵们一致意。士兵们兵分两路地从左右涌进来，他则是逆流退了出去。
雷督理靠墙站着，站了一会儿，让人搬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空气中弥漫开了血腥气，他不喜欢，于是给自己点燃了一支香烟。气味是可以掩盖的，然而呼号、呐喊声却是盖不住的，透过大开的房门，他看见五六名手持短棒的士兵正在围攻张嘉田。张嘉田逃不出枪管的包围圈，又不肯坐以待毙，只能东一头西一头地乱打乱撞。他没什么功夫，然而有一把子好力气，竟能赤手空拳地以一敌六。然而短棒接二连三地击中他的身体，他也渐渐地踉跄起来。忽有一人瞅准了时机，一棒子砸上了他的后脑勺，他一声没吭，当场就向前扑了下去。
他倒在地上不动了，他的敌人们面面相觑，也停了手，因为雷督理发过话，要“留他一口气”。他们怀疑自己方才下手太狠，已经一棒子打断了他的气，但张嘉田在地上趴了半分来钟之后，缓缓地抬手捂了头，又活了。
他活了，摇晃着想要站起来，然而未等他直起腰，又一短棒拦腰抽向了他，他这回惨叫一声翻倒在地，头脸都被鲜血糊住了。挣扎着向前抬起头，目光射出房门，他看见了雷督理的皮鞋。拼了命地昂起头再往上看，他没有讨饶，不是他有骨气，是在这一瞬间，他和他心灵相通。
他知道雷一鸣对自己起杀心了。其实他们彼此彼此，雷一鸣和他抢女人，他早就想着要造反了；他不肯受雷一鸣的摆布，雷一鸣也早就想着要除了他了！
他们早就在等着这一天了！
求饶是没有用的，他知道。他只能在乱棒加身的毒打之中，勉强说出一句话来：“我救过你的命啊……我为你……死过啊……”
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多血，从他的嘴里往外流，从他的鼻子里往外流，甚至也从他的耳朵里往外流。视野摇晃模糊了一下，再恢复清楚时，他发现雷督理已经起身走到了自己面前。
单膝跪在了张嘉田身边，雷督理的神情依然是平静的：“我说过，你变了。你不是那个舍命救我的嘉田了，你自己也说过，你现在后悔了。”
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你若是不变，我自然报答你一生一世，我雷某人一天在这个位子上，你就一天跟着我升官发财。可惜，你英雄出少年，人大心大，不把我往眼里放了。”
他俯下身去，对着张嘉田低声耳语：“你是不是经常盼着我死？我死了，就没有人辖制你了，叶春好也自由了。你攥着我给你的权力，她攥着我给她的钱，你们——”
话到这里就止住了，一切尽在不言中。他抬起头看了张嘉田的眼睛，问道：“是不是？”
张嘉田不说话，单是气息一乱，从鼻孔中又涌出了一股子鲜血。雷督理讨厌他这样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因为自己句句有理，他有什么理由不服气？
于是雷督理就这么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把指间夹着的半截香烟，狠狠杵向了张嘉田的右眼！
在火头即将触碰睫毛之际，张嘉田猛地一挺身一扭头，只让火头在自己的脸上蹭了过去。香烟熄了，雷督理见状，很惋惜似的一撇嘴，随后站了起来：“身体真不错，这么打，都没打服了你。”
然后他对着周围几人发了话：“再来！”
手持短棒的士兵得了令，当即一拥而上。这回张嘉田蜷起身体抱了脑袋，开始发出断断续续的惨叫。而雷督理退到门外，情绪却是越来越平静了。
他自己没有力量，可他的部下有力量。
他曾经那么喜欢过张嘉田，可现在回想起来，却仿佛只是一场梦。他的感情是可以在爱恨之间自由转换的，可以有多爱，就可以有多恨，恨到了极致，无可解脱，只能是杀！
然而他不能真的开枪，他不想、也不便在自己的别墅里杀人，尤其是这别墅里还住着叶春好。
所以他这一趟来，一是为了再见张嘉田最后一面，二是为了把张嘉田打成一摊烂泥，免得他在出发之前的这段时间里兴风作浪。等到离了此地，随便他什么时候死，都没关系。
死了，埋了就是了。
没死，如果必要的话，埋了也没关系。
半个小时之后，雷督理离开地下室，重返地面。
他的身上带了一点淡淡的血腥味，夹杂着地下室特有的潮气，不大好闻。独自坐在沙发上，他没看见叶春好，没看见就没看见，他也不问。
他只是微微地有一点喘，他的肺不大好，多走几步路，要喘；多吸了几口冷空气，也要喘；甚至偶尔受了外界一点小小的刺激，他也会窒息似的透不过气来。这个时候，他要调动全身的力量去呼去吸，身体瘫下去，手脚都是软的。
此刻他就是这样瘫在了沙发上，但他依然一言不发——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思考。
他在考虑如何把张嘉田留下的人马处理掉。
<h2>（六）</h2>
张嘉田还留着一口气。
他知道那帮人是想把自己打成一摊烂泥，便如了他们的愿，提前先做出了个烂泥的姿态。抱着脑袋蜷着腿，他不反抗了，甚至都不动了，只极力地绷紧了肌肉，想要用自己这身皮囊，保护自己这身骨头。
于是那帮人见他一动不动地昏迷在了血泊之中，便满意地收了手。雷大帅不高兴在度假的别墅里闹出人命来，所以张嘉田死到这种程度，正是刚刚好。
这些人停手的时候，张嘉田其实是还有意识的。
他听得见这些人纷纷地退了出去，还听得见外头有凌乱杂沓的脚步声音。背对着房门口，他一动都不敢动，只静静地等，等周围的所有人离去，包括雷督理。
等到所有的人都走了，四面八方对着他的枪口也都撤了，房门紧闭着落了锁，他这才放心地睁开了眼睛，看见了一个血红的世界。
他的眼睛也被鲜血糊住了。
他不急着爬起来，先动了动手指头——双手的拇指和食指都是能动的，双脚的脚指头也还能听从他的指挥，他想这就说明自己的胳膊腿儿没有断。试探着又把两条腿向下伸展了，刚伸到一半，一阵剧痛便让他瞬时停了动作。半伸着的右腿僵在半路，他疼得张大嘴巴，呼吸和声音全断了。左手颤抖着抬了起来，像是要向下去救那条右腿，可是刚刚抬到一半，张嘉田心中又是一惊。
他看见自己左手的无名指和小拇指，都正以奇怪的角度弯曲着。
这只手让他呆看了片刻，然后他用尚且完好的右手去摸自己的头脸。摸一把，是淋漓的血，再摸一把，还是血。
“不能死啊！”他依然不知道自己究竟被那些人打成了什么样子，只是茫茫然地在心中哀求自己，求自己破烂了的皮肉，求自己变了形状的关节：“你挺住了，不能死啊！”
他怕死，真要是不得不死了，也要死得轰轰烈烈，对得起“英雄出少年”那五个字。他不能像条死狗一样，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无声无息流尽体内的鲜血。这么着死了，他不甘心，他死不瞑目！
慢慢地把力气收回来，他放松了身体。眼前黑了一瞬间，再见了光明时，他不知道自己只是一时眩晕还是昏睡了一觉。忽然间地，耳朵一动，他又听到了隐约的脚步声音。
那脚步是走向自己这边的，他恐慌起来，心想难道雷一鸣等不及了吗？如果他过来看到自己还没有死，会不会失去耐性，要给自己补上一枪？
可他随即又感觉不对劲，因为那脚步声音越近越清脆，像是女人所穿的高跟皮鞋。紧接着，门外也当真响起了女人的声音：“大帅许我再来瞧他一眼，你们开门吧！”
这是叶春好的声音，一句话被她说得有气无力，非常地悲哀，也非常地平和，没有声势，但是话里藏着权威，仿佛她作为督理太太，理所当然地可以像督理大人一样，过来处置房内的逆贼。只不过他们夫妇二人，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罢了。
卫兵没有接到督理的通知，也没有看到督理的手谕，但是想都没想，乖乖地就真把房门打开了。张嘉田正对着房门，这时半睁着眼睛向前望出去，就见叶春好裹着一件长长的哔叽大衣，双手插在大衣兜里，头脸都很洁净，只是右眉上方蒙了一块白纱布。
叶春好看了他一眼，顿了顿，随即长叹了一声。卫兵守在门口，并没有要关房门的意思，而当着卫兵的面，叶春好走到张嘉田面前，蹲了下来：“二哥，你醒着吗？”
张嘉田极力地睁大了眼睛去看她——说起来，他是为了她才进督理府，才有了后头这两年飞黄腾达的人生；他也是为了她，才又把这大好人生断送了个干净。这样的一个人，他得好好看看，他今天看完了这一眼，也许和她有缘再相见时，便是下辈子了。
叶春好也看着他的眼睛，看得一眼不眨，脸上冷冷的，几乎是在咬牙切齿地说话，像是恨了他，也像是别有用意，要把这话一字字一句句说到最清楚，直送到他的心里去。
“二哥，大帅那个脾气，我也没法劝了，事已至此，你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只是你万万要吸取教训，再不可酒后胡闹、意气用事。大帅今晚，或者明日，就要带着我们回北京去了，路上你没事做，正好把头脑放清醒一点，好好地反省反省。”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扫过了张嘉田的头脸身体，两只眼睛里隐隐地闪了泪光，然而声音依然是冰冷的，语气也依然是冠冕堂皇的：“我早就劝过你，男子汉大丈夫，前程要紧，凭着感情冲动逞一时之勇，那是莽夫的行为，我最不赞同！”
然后她抬起戴着手套的右手，在眼角飞快地一掠，用指尖蹭去了一滴很大的眼泪。站起身转向了门口的卫兵，她缩了缩肩膀：“这里怎么这么冷？有没有厚衣裳，给他一件。他犯了罪，要杀要剐也该是用枪用刀，把人打个半死扔这儿冻着，算是怎么回事呢？”
卫兵们面面相觑——大夏天的，谁会专门预备厚衣服呢？
叶春好见状，便又叹了一声：“算了。”
然后她转向张嘉田，脱了身上的哔叽大衣，弯腰给他盖了上：“你暂且拿这个当毯子用吧。这个地方我也不好久留，我方才对你所说的话，你等到一个人的时候，也好好地想一想吧，看我说得对不对。”
说完这话，她昂起头，转身走了。
张嘉田没来得及回答，因为叶春好句句都像是话里有话，让他一时间有些发蒙。眼看着叶春好真走了，房门也重新关严上锁了，他抽抽鼻子，嗅到了一股子香气。
香气来自于叶春好留下的长大衣，一只手在大衣下面动了动，他的手背忽然蹭过了鼓鼓囊囊的一包。
那是大衣里面的暗袋。
慢慢地抬眼向前望去，他在动作之前，再一次看清楚了房门。
房门的确是关严了。
他一点一点地往角落里蹭，凡是挨着地面的部位，能使上劲的都使了劲，他如同一条被拔了脚足的虫子，也如一条被抽了脊梁骨的蛇，毫无章法地蠕动到了房间角落里，即便房门忽然开了，门口的人也不会即刻看清他的模样。
然后，他伸出周身上下最为完好的右手，摸索着解开了暗袋上的纽扣。
暗袋里装着个小小的手帕包，他侧身躺在地上，把那小手帕包放在地上打开来，看见了一小堆宝光璀璨的首饰，有黄金有钻石，还有一对配成套的翡翠耳环和项链，就在两天前，他还见叶春好佩戴过它。首饰下面，垫着一张小纸条，他把它抽出来打了开，借着黯淡灯光，他认清了上面细密的小字。
上面起首写了“赵老三”三个字，三字之后是天津城内的一个陌生地址。地址下面，又有一行小字，乃是“回京途中或有逃生之机会，妹定设法相助，请二哥务必振作精神。若二哥避难天津，可到赵老三处取现金三万元暂渡难关”。
张嘉田不知道“赵老三”是何等人物，不过把这几行字反复看了几遍之后，他确定自己是把那地址牢牢记在心里了，便把纸条塞进了嘴里，硬咽了下去。
叶春好不希望他为了自己打抱不平，怕他因此受了连累，却不知道他也存着同样的心思。他也不敢让叶春好为了自己冒险，也怕自己会连累了她。她再有本事、再有心计，也只是个年轻的小女子，雷一鸣打不过自己，还打不过她吗？
可他现在有话也传不出去了，着急也只能是白着急。把这一小堆首饰重新包好揣进怀里，他又去摸那大衣的暗袋，结果从袋底，他掏出了一把小刀。
这是一把挺精致的折叠刀，用来削水果皮是正合适。他把这柄小刀折好了，塞进了腰带里。盖着大衣重新躺下去，他闭上眼睛，眼前出现的人，却是雷督理。
他救过他的命，他却要杀他。
并且不是干脆利落地杀，是虐杀。他想雷督理之所以留了自己一口气，也许只是怕自己死在这里，会脏了这一块地。
因为叶春好不是轻易冒险的人。她能敢偷着给自己送钱、送刀，便足以证明在雷督理那里，自己确实是没有活路了。
然后，他的思路又转回到了叶春好身上：“看不上我归看不上我，她这人真是有情义的，这个时候了，还敢来救我，我没看走眼，她是好女人。”
这天傍晚，张嘉田被士兵用绳索胡乱捆了手脚，抬出去塞进了汽车里。
外头的雨势小了一点，然而依旧是阴云密布，让人瞧不出时候的早晚来。他闭着眼垂着头，随着旁人摆布。他们把他塞进汽车里，他就在汽车里窝着，他们把他架出来送进了黑洞洞的火车车厢里了，他蜷缩在角落里，照旧是不言不动。
他在心里计算着时间——现在大概是下午时分，也可能是傍晚，这个时候从北戴河火车站出发，到达北京的时间，正好会是午夜或者凌晨。那个时候，没几个人会知道雷督理突然返回北京，而雷督理趁夜派人把他拉到城外“处理掉”，也同样不会有几个人知道。
等人们知道了，他也许已经开始在泥土中腐烂了。
“真狠。”他在心里想，“雷一鸣，你真狠。”
车厢的铁门关上了，里面只留了两名士兵看守他。车厢里还停了两辆摩托车和一辆小汽车，乃是个铁皮盒子式的货车厢。张嘉田倒在车厢一角，两名士兵则是并肩站在汽车旁，仰起头一起向上望——这铁皮盒子没有车窗，只在上头开了个天窗，人在这里头，憋闷得很，非得仰头向上看看天空，才能觉着痛快一点。
外头响起了火车汽笛的长鸣声，雷督理的专列缓缓开动，驶往北京去了。

第十六章 荆棘之路
雷督理笑了一声，有点神经质，然而心中确实是涌起了狂喜——他不是热爱杀戮的人，难得会有一个敌人，能让他在开枪之时感到狂喜。
所以这个敌人真是该杀的，真是不杀不行的！
<h2>（一）</h2>
督理专列一路轰隆隆地行进，声势颇雄，然而车厢之内，却是安静至极。
雷督理枕着双手仰卧在长沙发上，眼睛闭着，然而人人都知道他没有睡。没有睡，而又摆出了个睡的姿态，便足以证明他现在没有欢声笑语的好兴致。
但他倒也未见得有横眉怒目的表情，单是淡漠地躺着，对于叶春好，也是客客气气地视而不见。叶春好白天未经他允许，私自去见了张嘉田，回来之后就一直等着他发难——她已经准备了一肚子有理有据的好话，自信即便不能说得他回心转意，至少也能让他暂缓动作，让张嘉田多活几天。
然而雷督理始终就没给她这个说话的机会，她冷眼旁观，也感觉他变得陌生起来，不再像那个和自己好一阵歹一阵的浑蛋丈夫了。仿佛是受了什么惊吓或者暗示似的，他忽然和所有人都拉开了距离。
雷督理躺着，她在一旁坐着，两人一言不发，然而这僵持比什么斗争都激烈。小枝半路进来，给叶春好的双手换了一次药。药是药膏，薄薄地涂在手背上面，能给她带来一点凉意。而她低头端详着手背上的几处水泡，忽然问道：“小枝，几点了？”
小枝的腕子上也戴了一块手表，这时就低头看了时间：“太太，已经八点钟了。”
叶春好对着手背吹了几口凉气，然后站了起来，赌气似的，提高了声音说道：“那你跟我去餐车，帮我弄几样饭菜给张帮办送去。这人这回撞到了枪口上，先前的功劳是一笔勾销了，一条性命也未必能保住。趁着他还有命吃喝，我没别的可报答，只能是让他做个饱死鬼吧！”
话音落下，她瞪了雷督理一眼，心里也不知道自己这一眼能不能被雷督理所察觉，但既是要做这个发脾气的样子，就得把脾气发足了才行，要不然，便不能算是一场好戏。
而雷督理躺在长沙发上，依然是没反应。
叶春好带着小枝去了餐车，要了两大杯热可可，又往里面多多地加了糖，糖果和甜腻的小饼干也一样要了一包，然后大模大样地穿过专列，走进了最后一节货车厢。
两名士兵在这阴暗憋闷的铁皮盒子里站得百无聊赖，所看守的犯人只剩了一丝两气，又绝不用他们多费一分心思。无可奈何，两人抱着步枪，只好席地而坐打起了瞌睡，忽然听见有人来了，他们连忙睁了眼睛站起身：“太太！”
叶春好见了他们，叹了口气：“你们就这么坐在地上睡觉？有水喝吗？”
士兵知道督理太太是个和蔼的人，不会对着自己耍官太太的威风，便老实地摇了头：“回太太的话，一直也没人来替我俩，我俩都渴着、饿着呢。”
叶春好答道：“你们快去喝口水吧，再拿点东西回来吃。我是来给帮办送晚饭的，这地方黑黢黢的，怪吓人，我也不敢久留，你们快去快回，听见没有？”
两名士兵听了这话，想都没想，立刻便排着队走了出去——太太是可以信任的，即便太太不可信任，那么凭着她和一个小丫头，也绝无放走帮办的本事。
因为帮办如今已经不成人形、动弹不得了。
叶春好从小枝手中接过托盘，借着一只小电灯泡的光芒，她找到了角落里的张嘉田。
张嘉田那头脸上的鲜血都干涸了，受过重击的皮肉则是肿胀变形，让他看起来如同鬼怪。叶春好不敢问他能不能走——她怕他其实已经断了腿，其实已经不能走。
若是真不能走，那不就只能留在这火车里等死了吗？
把托盘往地上一放，她端起一杯热可可，送到了他的嘴边，低声催促道：“二哥，快喝，喝了有力气。”
张嘉田张开嘴凑上去，咕咚咕咚地喝光了一杯。叶春好这手放下空杯子，那手把另一杯可可也送了上去，依然是低声地催促：“快喝！”
然后她向前凑了凑，低声说道：“火车这一路都不会停，你只能想法子跳车逃走。我给你的小刀子还在吗？你用它把绳子割断，然后不要动。现在铁轨外都是石头地，跳出去会摔死人，等到外面地势好些了，我再来一趟，设法支开卫兵，你再想法子开火车门逃命。”说到这里，她回头看了一圈——货车厢和客车厢构造不同，而且光线不足，她这么扫了一眼，竟是没有找到车门位置。倒是张嘉田忽然开了口，声音又哑又轻：“我有办法。”
听了这话，她没追问，单是说了一声“好”，然后把糖果、饼干往他怀里一塞，起身便走。张嘉田也没有做出留恋姿态，她刚走，他便摸索着取出了自己腰间的小折叠刀。
刀子小小的，杀人是绝不够，可刀刃挺锋利，他慢慢地切割，很快便把手脚上的麻绳都割断了。
右手攥了攥，两只脚也动了动，他想自己真到了那死到临头的时刻，应该也能拼了性命逃出几步去。
那时他去刺杀洪霄九，跳墙出来时，两只脚踝全扭伤了，可因为怕得要死，不也还是一口气跑回家去了吗？
那时候能，这时候自然也能。
与此同时，几节车厢之外的长官车厢里，沙发上的雷督理忽然睁开了眼睛。
雷督理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忽然就躺不住了。
他望着上方车顶，眼睛睁开了，但是没有起身。叶春好回了来，他不理她，她也不理他，他斜了眼睛去看她的手与脸，心里知道她的手一定很疼，额头上也可能会落下伤疤。
疼是她活该，真要落下伤疤了，那也没什么。他对这个女人感情复杂，他看她看的是心。他对她爱恨交织，为的也是她那颗心。
他光顾着去看她的心了，哪还有精神去留意她脸上是否多了道疤？
叶春好在车窗前坐了，因为怕雷督理从自己脸上看出破绽来，所以扭头只往窗外望，偶尔沉沉地叹息一声。
事到如今，她也不得不铤而走险一次了。她的双手、双腿依然很疼，也知道自己很可能会破了相，但是和雷督理一样，她现在也顾不得自己这副皮囊了。
她这一趟本是出来玩的，身上并没有带什么值钱东西，支票本子倒是有，但她不敢开了支票给张嘉田，因为这支票的来去都是要有记录和交代的，她怕他将来拿着她叶记的支票一进银行，就会被雷督理的人抓起来。
支票不能开，手头的钞票也没有几张，幸而她这爱美的年轻太太出来度假，随身总还携带着几样珠宝，纵是拿去贱卖了，也能换得一阵子的饭钱。军政两界的事情，她所知甚少，不知道张嘉田一旦逃了，会逃到什么样的天地里去，不过她又想，只要这人是活着的，那就得吃饭，既是要吃饭，那自己给他把盘缠预备足了，就绝不会错。天津那位赵老三，一直替她管理房产出租的事务，这人对外自吹是为雷大帅做事，其实从来没见过雷督理，一心一意地只为太太服务。她若是想秘密地再接济张嘉田一笔款子，那么赵老三家，便是最安全的中转站。
事情发展到如今，一切都还是顺利的，她只盼望着张嘉田能够脱逃成功。他若是逃生不成，万一有人从他身上搜出了自己的首饰，那么后果——无论是他，还是自己——都不堪设想。
车厢里亮着电灯，她从漆黑的车窗玻璃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那影子面容愁苦，瞧着是十分地悲哀，除了悲哀，再没别的情绪。
火车一刻不停地飞驰，叶春好对着自己的影子发呆。不知过了多久，小枝轻轻地走进来，给她和雷督理各送了一杯热茶。叶春好见她来了，不动声色，自顾自地端起茶杯喝茶，而小枝小声问道：“太太，夜深了，您和大帅要不要吃点夜宵？”
叶春好做了个惊讶的表情：“这就夜深了？”
小枝答道：“快到十二点了，您不是晚上也没正经吃晚饭嘛。”
叶春好瞥了雷督理一眼，说道：“我吃不下。”然后她站了起来，又道，“我再瞧瞧二哥去！谁知道等到了北京，他要受什么发落呢！”
她管着自己，尽量不说那个“死”字，因为雷督理并没有流露出要枪毙张嘉田的意思，“埋了”二字，是她派小枝偷听回来的。
说完这话，她款款地走出了车厢，小枝并没有跟上去，只把叶春好的茶杯端起来送去了餐车——叶春好平时不是那种离不得丫头伺候的少奶奶，如今主仆二人动辄一起行动，瞧着有点不大自然，所以叶春好提前嘱咐了她，让她这回不必跟随自己。
穿过了几节长车厢，叶春好又走到了那货车厢的门前。这回她叫开了车厢门，都没往里进，只对着那里头的两名士兵一招手。两名士兵立刻颠颠地跑了出来：“太太。”
叶春好向后退了几步，示意他们把车厢门关好。仿佛是怕张嘉田会听到声音似的，她带着两名士兵，向后又退了几步，尽量站得足够远了，这才小声开口道：“这一阵子，帮办的情况怎么样？”
士兵之一答道：“回太太，帮办一直没出过声，可能是睡着了吧。”
“他没叫疼叫苦吗？”
“没有，帮办自从上了火车，就没说过一个字。”
“也没骂大帅？”
“没有。”
叶春好絮絮叨叨地盘问两名士兵，盘问了足有五六分钟，末了才满面忧虑地点了点头，说道：“算了，横竖也快到北京了，我也不见他了，有话，让他等着对大帅说吧。”
然后她转身离去，两名士兵倒是不急着返回，而是站在这车厢连接处抽起了烟卷。
与此同时，张嘉田已经转移了位置。
三分钟前，他费了天大的力气，忍着周身的疼痛，爬上了车厢正中央的小汽车。他的两条腿依然是伸不直，人就矮了一大截。佝偻着身体爬上车顶之后，他凭着这样两条腿，颤巍巍地半蹲起来。天窗就在他的前上方，他极力伸长了唯一完好的右手，向上扒住了天窗的窗沿。
右手抓紧窗沿撼了撼，随即，他把变了形的左手也伸了上去。
他把所有的力气都运到了这两条手臂上。手指硬成了钢钩，肌肉硬成了石头，他的手臂渐渐蜷曲，身体渐渐升高，两只脚也先后离了车顶。温暖的夜风拂动了他染血的短发，他抬起右手，把胳膊肘架到了天窗窗框上，然后用力向上一撑！
连脑袋带肩膀，这回全见了天了。
呼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他开始用胳膊肘支着身体向前爬。火车行驶得飞快，大风在他头上呼呼地刮。他扭过头左右地看——火车刚驶过了一小片平原，此刻两侧又出现了石头山。这样的地势是没法往下跳的，跳下去就能摔个脑浆迸裂，但他也不敢在这货车厢的车顶上久留，因为这车厢就是一层厚铁皮，他在上面略微一动，下面的人就能听见动静。
于是，他咬紧牙关，决定继续前行。
<h2>（二）</h2>
张嘉田一点一点地向前爬，同时忍着剧痛，把两条腿一点一点地往直了伸。
风太急了，又因为这火车是从大雨中开出来的，如今虽然雨早停了，可车顶积着一点雨水，滑溜溜得让人抓挠不住。张嘉田一边爬，一边左右地看。耳边一直在轰轰地响，他起初以为那是风声，后来才发现，原来是自己在喘粗气。
这么大呼大吸着，他还感觉气不够用，夜风穿过他的短发，短发直竖，他看着没了人样，成了一只穷途末路的野兽。
终于爬离货车厢的车顶了。
前方这节车厢也开着天窗，客车厢通风良好，所以这天窗只是半开，从窗内向上透出了明黄色的灯光来。天窗开在正中央，张嘉田没法子从侧面绕过它去。依稀觉得这节车厢内似乎是较为安静，不是装载卫队士兵的所在，他便大着胆子探了头，想要向内张望一眼。
结果就在他张望的一瞬间，车里的人也正好抬起了头。
这人是林子枫！
林子枫端着一只白瓷茶杯，几乎就是抬头和张嘉田打了个照面。张嘉田心中一惊，然而未等他做出反应，林子枫面无表情地低下头，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茶杯，转身在那卧铺上躺了下去。将一条薄毯子往身上一搭，他显然是要睡上一阵子。
张嘉田定了定神，然后轻轻地伸手进去拨动机关，把那天窗盖子扣了下去。而在他这么干的时候，林子枫躺得安稳，依旧是一动不动。
张嘉田在心里向他道了谢，然后爬过天窗，继续向前。在寻找到合适的跳车地点之前，他须得尽量远离货车厢。
与此同时，叶春好已经回到了长官车厢里。
她的心怦怦乱跳，但是一点慌张的神色都不敢露。她不知道张嘉田是否已经逃了。他若是没有受伤，她自然不必有这种顾虑，可自己只给了他五六分钟的时间，而他——她到现在为止，依然是不知道他究竟伤重到了何种程度。
她坐了下来，暗暗估计着火车到达北京的时间，然而就在这时，雷督理忽然坐了起来。
她吓了一跳，扭头去看他，因为自从上了火车，他就躺在沙发上没有动过。而雷督理起身之后，像愣了似的，又在沙发上呆坐了片刻。
她不知道，他方才一直在犯心慌，已经慌了好一阵子了。
这心慌来得古怪，没有来由，更像是一种直觉，可要问他究竟觉出什么了，他也说不清。下意识地站了起来，他躺得太久了，甫一起身，有点眩晕，而在天旋地转的那一瞬间，他伸手向旁边抓了一把，同时险些叫出声来。
他什么都没抓到，无依无靠地，却也重新站稳了。而那无可名状的直觉渐渐清晰起来，他发现自己其实是在害怕——无缘无故地，他怕了！
这里有什么是值得他怕的？此地是他的地盘，他的身边也有荷枪实弹的卫队，即便再来一次偷袭，他也有把握全身而退。那他怕什么？怕忽然间山崩地裂、世界末日？笑话！
他忽然明白过来：他怕的是张嘉田！
张嘉田还活着，活在这列火车里，可他不能让这人继续活下去，这小子太危险了，比洪霄九还要危险一万倍。
洪霄九二十多岁的时候，还没立过什么军功，还没有帮办的权势，而他也并没有抢了洪霄九所爱的姑娘，也并没有被洪霄九救过性命，也并没有把洪霄九打成半死。
也并没有让洪霄九知道他动了杀心，即将杀人！
这样的张嘉田，若是该死而没死的话，他下半世都不必想好日子过了！所以自己何必非要等到火车到站再处置他？此时车外两旁都是荒山野岭，他为什么不走过去一枪毙了这小子，再把这小子的尸首扔出去喂狼？
想到这里，他打了个冷战，随即走向了衣帽架。衣帽架上挂着叶春好的小皮包，挂着他的军装上衣，也挂着武装带和手枪皮套。他从皮套里拔出了手枪，二话不说就要往外走。叶春好见状，感觉不对劲，慌忙起身唤道：“宇霆，你干什么去？”
雷督理脚步不停，继续向外走，于是她冲上去拦在了他面前：“火车快要到站了，你又要做什么？”她急得变脸失色，“你不能这样——你把枪放下。他和你动手打架，当然是他不对，是他以下犯上，可你对他打也打了，罚也罚了，回京之后再怎么惩治他，也都由着你。你何必要这样动刀动枪？他当初终究是帮助过我的人，没有他，我那时简直不知要落到何种田地，更没有可能去做家庭教师认识你。你就看在这件事上，饶他一命，不成吗？”
雷督理冷着脸看她：“太太，他不死，我就得死，你不明白吗？”
叶春好的嘴唇哆嗦着，拼命地摇头：“不能，他不能。他要是真敢造反，我也不能让。”
雷督理一把推开了叶春好，一边走一边喊道：“雪峰，别让太太跟着我捣乱！”
白雪峰正在紧邻着的餐车里，依稀听见雷督理喊出了“雪峰”二字，他连忙就起身跑了过来。而雷督理趁机继续前行，一路穿过节节车厢，走到了最后头。
守卫货车厢的卫兵们开了车厢门，一个内一个外地站着闲聊，忽见督理大人气势汹汹地走过来了，吓得连忙一起打了立正。而雷督理径直走了进去，在汽车与摩托车之间，他转圈环顾了四周，脸上现出了疑惑神情：“张嘉田不是在这里吗？”
卫兵们连忙跟着进了来，进来之后，他们先是看遍了角落暗处，随即又一起弯腰检查了汽车底下，最后，他们直起身，一起傻了眼。
雷督理并没有大惊或者暴怒，只问这两名卫兵：“张嘉田呢？”
卫兵之一战战兢兢地抬手一指角落：“他……他原本就在这儿躺着……他……他……他可能是……逃了……”
雷督理对着他，抬手便是一枪！
这名卫兵的脑袋登时开了花，红的白的溅了同伴一脸。同伴双腿一软跪了下来，一个头就磕在了地上：“大帅饶命，大帅饶命啊……”
雷督理没理他，提着手枪原地又转了一个圈，他把这边边角角都看清楚了，最后抬起头，望向了天窗。
有人走了进来，一言不发地向内看，正是睡眼惺忪的林子枫。看清了地上那具尸首之后，林子枫开了口：“大帅，怎么了？”
雷督理抬腿踩上了汽车的机盖，弯着腰走向车顶：“告诉宝明，张嘉田跑了！”
林子枫看着雷督理，怔了怔，然后如梦初醒一般，转身跑了出去。
雷督理等不及尤宝明和他的卫队了。
他从天窗探出了头去，可是月黑风高，他看哪里都是影影绰绰得不清楚，只知道两边都是石头山，张嘉田除非是豁出去不要命了，否则就不会往下跳。腿上忽然传来异样的触感，他低下头去看，结果看见了叶春好的衣袖。她不知何时追了过来，抓着雷督理的裤管求他下来：“宇霆，他是逃了吗？你快下来，像他那样走投无路的人，最是穷凶极恶，你这样露出头去不危险吗？”
雷督理当然知道危险，可长痛不如短痛，此刻的情形越是危险，他越要冒险把那个穷凶极恶之徒处理掉。一脚蹬开了叶春好的手臂，他纵身一跃爬出了天窗——一跃之下，他周身的关节一起暴发出了一阵酸痛，但这酸痛是可以忍耐的，倒是车顶的大风扑面而来，逼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一路匍匐着向前爬去，早年所受过的军事训练没白受，他埋头顶风，爬得竟也不慢。
爬出了十几米之后，他停了下来，隔着两节车厢，他感觉自己似乎是瞧见了个人。也许是人，也许是个别的什么东西，黑黢黢的，是趴伏着的一片影子。但他无须确认，举枪瞄准了那个黑影，他扣动了扳机。
子弹破空而飞，在车顶突出的通风口上打出了一团火星。这一枪失了准头，可那一团黑影子随着枪声忽然向前蠕动起来，显然是仓皇地要逃。
雷督理笑了一声，有点神经质，然而心中确实是涌起了狂喜——他不是热爱杀戮的人，难得会有一个敌人，能让他在开枪之时感到狂喜。
所以这个敌人真是该杀的，真是不杀不行的！
他对着那团黑影子又开了一枪，黑影子蠕动的势头似乎有所减慢，于是他激动起来，一边继续匍匐前进，一边第三次举起了手枪。可就在他瞄准的时候，有人从天而降，不但压住了他的身体，也死死攥住了他的腕子。
随即，叶春好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带着哭腔：“宇霆，放了他吧！他要走就让他走吧！我们回去好好过我们的日子，谅他也不敢再来向你寻仇。他若真敢回来找你，我跟他拼命。”
雷督理用力扯开了她的手，对着前方又开了一枪，同时回头大声喊道：“来人！把这个女人给我弄回去！”
后方已经上来了人，这人胆子大，敢在车顶上逆着风走路，正是尤宝明。尤宝明三步两步地跑过来硬拽起了叶春好，而雷督理随即也起了身，攥着手枪直接走向了前方那团黑影。哪知他刚走了几步，叶春好挣脱了尤宝明的束缚，起身追上去从后方抱住了他，同时撕心裂肺地对着前方喊：“跳！快跳啊！”
张嘉田——一直像一团黑影子一样蛰伏着等待机会的张嘉田——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向旁一滚，坠入了火车道下的黑暗之中。
雷督理对着下方一口气打光了枪中子弹，随即猛地转身面对了叶春好，抬手就是一记耳光。
叶春好猝不及防地挨了一巴掌，顺着力道向旁踉跄了一步，穿着高跟鞋的脚一扭，登时就往车下栽去。雷督理手疾眼快一把抓住了她，抓住之后，把她往尤宝明怀里一搡，同时大声吼出了命令：“停车！搜查铁路沿线！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十七章 一无所有
况且他心里还有壮志呢，他还想奔前程呢，他还要报仇雪恨呢！
<h2>（一）</h2>
专列喘着粗气喷着白烟，缓缓停在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野中。
卫队士兵纷纷跳下火车，沿着那铁道两侧向外寻找。尤宝明拿女人是最没辙的，这时就趁机把叶春好送回车内交给了白雪峰，自己带了半支卫队往远处走。雷督理手里换了一把步枪，则是率领了余下半支队伍搜查近处。
他这人怕冷、怕累、怕疼、怕苦，已经连着几年没有上过战场，如今他竟亲自提枪出马，足见事态严重到了何等地步。林子枫也下了火车，就见火车已经驶出了方才那一片石头山，铁道两旁已是坡度和缓的小山坡。山坡生长着深深的野草，盛夏时节，野草葱茏，能有半人多深。
他虽是跟着雷督理这个武人发家的，但向来以书生自诩，没穿过军装，也没摸过枪。这时他孤零零地走在草里，见一名勤务兵握着手电筒在为自己照路，便对他说道：“不必管我，你快跟着大帅他们找人去吧！”
勤务兵答应一声，扭头跑了。而林子枫面向火车停了脚步，也不再走，也不再动。远方有人晃动手电筒，遥遥地对着他喊：“秘书长，您那边没事吧？”
林子枫迎着灯光摇了摇手，表示自己这边天下太平。
至于身后不远处那窸窸窣窣的动静与喘息，他只当是风声。这样闷热的夏夜，应当有一点风。
风声越来越远了，他又想这人真能活，打成了那个样子，摔成了这个样子，还不死，还能动，还知道继续逃。
真是不得了。
远方，尤宝明带着士兵往回走。他们把火车前后都搜查到了，却没想到正对着长官座车车门的草丛里会有玄机。又因为一身白衣的秘书长一直醒目地站在那里，秘书长不出声，便可见那个地方绝无问题。
尤宝明往回走，雷督理也往回走。他们越走越近，风声越吹越远。逆着灯光，林子枫去看雷督理的身影。雷督理单手拎着步枪，一路走得气急败坏、大步流星。林子枫忽然觉得他这个样子看起来很年轻——记得在他当年身体还健康时，他就经常这样行走如风，有时带着一点喜气，有时带着一点杀气。
雷督理和尤宝明碰了头，两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开始了第二轮的搜查。林子枫在草丛里又站了能有十多分钟，末了感觉那蚊子的长吻已经刺穿裤管来吸自己的血了，这才迈步走上了火车，心想张嘉田若是在这一段时间里还不能逃生的话，就足以证明他是个无用的庸才。无用的庸才，死就死了吧！
林子枫登上了长官车厢，迎面就见叶春好坐在沙发上，单手捂着一侧面颊。白雪峰和个大丫头站在一旁，瞧那意思，大概在他登车之前，白雪峰和大丫头正低头安慰着她。忽见他来了，白雪峰朝着他苦笑了一下：“外头……怎么样？”
他看了叶春好一眼，然后对着白雪峰摇了摇头，随即转身走回了自己的车厢。在窗前的座位上坐了下来，他低头卷起裤管，开始去挠小腿上的蚊子包。
天要亮未亮的时候，他走去水龙头前，洗净了指甲缝里的皮屑血渍。隔着两道门，他听见了乱哄哄的人声，同时脚下一震，是火车继续开动了。
雷督理没有找到张嘉田。
这是一件无法解释的事情——活应该能见人，死应该能见尸，那么半死不活的一个大个子，怎么可能平白地就消失无踪？
这个问题既然无解，那他无可奈何，只好暂时作罢。气喘吁吁地走到了叶春好面前，他将白雪峰和小枝都推了开，然后开口问道：“这一路上，你看了张嘉田两次，对不对？”
这是事实，无可抵赖，于是叶春好点了点头。
“第一次你去见他时，把卫兵支出去了，和张嘉田进行了秘密谈话，是不是？”
叶春好听到这里，心里“咯噔”一下子，登时提起了精神：“我没有。我第一次到那里时，见那两名卫兵没吃没喝怪可怜的，所以才让他们去找点饮食，还特地嘱咐他们快些回来。你若不信，可以把他们叫过来对质。”
雷督理做了个恍然大悟的姿态，深深地一点头，然后问道：“第二次呢？”
“第二次我根本就没见他。我当时想着，他再不对，说起来也是为了我打抱不平，可我既然救不了他，这样一趟一趟地过去瞧他也没意义，所以就只站在门外，问了那卫兵几句话，问完我就走了，这你也是可以去调查的。”
雷督理又点了点头：“他应该就是在你把卫兵叫出去问话的时候，从天窗逃了的。”
叶春好涨红了脸：“那是他自己狡猾，与我无关！”
雷督理听到这里，却是笑了一下：“与你无关？”
他伸手抓住了叶春好的旗袍领子，硬生生地把她拎了起来：“与你无关？”
他的声音变了腔调，又像要哭，又像要吼：“不是你碍事，我他妈的已经毙了他了！你说与你无关？你个吃里爬外的贱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
随即他把叶春好往地上一推，抬脚便踹向了她的头脸。叶春好不是没见识过他动武，可如今这种程度的暴怒，她还是第一次见。她怕了，抬起一条手臂勉强护了头脸，她一边呜呜地哭，一边往后退。白雪峰也吓傻了，直到叶春好惨叫出了声，他才反应过来，慌忙上前去劝雷督理：“大帅，您息怒……气大伤身……快要到家了，有话到家再说……您的身体要紧……”
他一边拦着雷督理，一边给小枝使眼色。小枝一声不敢吭，几乎是生拉硬拽地搀起了叶春好，也不管她站稳站不稳，护着她就往餐车里逃。
尤宝明远远地听见这边声音不对，但他向来不爱掺和旁人的家务事，于是转身去找了林子枫：“大帅那头是不是打起来了？咱们要不要过去劝劝？”
林子枫正坐在车窗边，等着看日出。听了这话，他站起身，扯了扯西装下摆，抹了抹衣袖的皱褶，然后答道：“我过去瞧瞧吧。”
然后他穿过几节车厢，走进了长官车厢——在进门的一瞬间，他就听雷督理怒吼道：“把她关起来！”
白雪峰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大帅，太太她——”
话没说完，因为雷督理随即又吼道：“我没这个太太！”
林子枫听到这里，一言不发，悄悄地又退了出去。回头找到尤宝明，他摇头说道：“大帅两口子闹家务，不能管。”
尤宝明本来也不想管，如今听了秘书长的话，正合心意，当即开始装聋作哑。
天光大亮的时候，专列进站，雷督理一行人终于回了北京。
在卫队的簇拥下，他火速回府，进门之后先下令撤了张嘉田的军务帮办，并且派人去抄了张嘉田的家，同时让林子枫速拟一份通电，要将张嘉田的滔天罪恶昭告天下。而就在林子枫咬文嚼字之时，警察厅对张嘉田的通缉令也发出去了。
雷督理接二连三地发号施令，直忙到了下午时分，才告一段落。白雪峰彻夜未眠，可是雷督理不睡，他也不敢犯困。此刻见雷督理终于闭了嘴，他大着胆子，试着步儿，赔笑问道：“大帅吃点什么吧，从昨晚到现在，您是一口东西都没进啊。”
雷督理回头看着他，忽然问道：“她呢？”
白雪峰一愣：“谁啊？”
雷督理皱了眉头：“她！”
白雪峰福至心灵，猛地明白了：“您说太太啊，太太中午看过了医生之后，哪儿都没去，就在那楼里待着呢！”
雷督理闭了嘴，闭得紧紧的，白雪峰看出来了，他是在暗暗地咬牙切齿。如此沉默了片刻之后，他开了口：“把她关进东边那个空院子里，不准她再和外界联系！”
白雪峰看着雷督理，特地想了一想，然后才反应过来：东边那个空院子，就是林燕侬住过的屋子。
“那……”他迟疑着问道，“就让太太一个人进去住吗？还是派个丫头跟着她？”
雷督理从鼻子里哼出了凉气：“我是让她进去享福的？”
白雪峰立刻低了头：“是，我明白了。”
雷督理扭头瞪了他：“明白了还不快去？”
白雪峰吓得一抖，当即快步走出门去。而雷督理紧闭了嘴，长长地吸进了一口气，又把这口气长长地呼了出来。
叶春好这个女人，这回真是误了他的大事！
白雪峰依着雷督理的命令，来见了叶春好。
叶春好听了他的话，没说什么。小枝察言观色地瞄着她，一边瞄着，一边快手快脚地收拾衣服。白雪峰见了，心里越发觉得不大好受，硬着头皮说道：“那个……你别忙了，大帅说，不让太太带你。”
小枝愣了，看看白雪峰，又看看叶春好。叶春好这时才开口问道：“那她不跟着我了，你另给她找点活干，别把她随便打发出去，好不好？她没亲人，离了这里，就无处投奔。”
白雪峰立刻答道：“那没问题，这一点我可以向您保证。”
叶春好点了点头，慢慢地往起站，白雪峰看她一举一动都艰难，就垂下头，低声说道：“您大概也就是进去住几天，几天之后，大帅消了气，就没事了。”
叶春好向他笑了笑，也垂了头。小枝上前搀扶了她，说道：“副官长，那我把太太送过去行不行？太太现在站着都费劲儿，哪有力气走过去呢？”
白雪峰连连点头，又道：“医生今天给太太开的药在哪儿？我拿药和衣服，你搀着太太，咱们这就走吧。”
叶春好到了如今，心知张嘉田要么死了，要么逃了，无论是死还是逃，自己总算是为他出了一份力量，心中对于这个人，也总算是可以坦然了。
至于当下，她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但料想雷督理再怎么愤怒，也不至于要了自己的性命。既是如此，那她索性随遇而安，随他惩罚，先熬过眼下这一段时日再说。
叶春好扶着小枝，慢慢地迈着小步，下楼出门，走到了那座空院子里。
这座院子前一阵子被她派人收拾过一次，所以如今看着也还整齐，只是少了一点儿人气。白雪峰送着她们进了上房堂屋，心想在这地方关禁闭，倒是不算受罪。把一盒子西药放到了桌子上，把一包袱衣服放到了椅子上，他想回去复命，可未等他叫小枝和自己一起走，院子里忽然进来了一群人，他走出去一瞧，随即笑了：“尤队长，你怎么来了？”
尤宝明带着几名卫兵，抬头也笑了，不过笑得不甚自然，像是苦笑：“大帅派我办差来了。”
说完这话，他抬手做了个手势，几名士兵立刻合作着行动起来，先是把院内的两路电话线全部截断，然后又用木板将各处房屋的门窗钉死，只留了三间上房供人居住。然后他对着白雪峰说道：“副官长，咱们走吧！我得亲眼看着他们上了锁，这件差事才算是彻底办完。”
白雪峰不敢拖延，转身把小枝硬叫了出来。他随着尤宝明等人往外走，小枝边走边回头看，于是他忍不住也回了一次头——堂屋的房门开着，他瞧见叶春好端端正正地坐在桌旁，人像木雕泥塑一样，就那么呆呆地望着自己和小枝。
他一直觉得叶春好这位太太挺不错，所以此刻慌忙转向了前方，因为自己无能为力，对不起她那绝望的眼神。
尤宝明带着人关门上锁，姑且不提。白雪峰带着小枝向前走了一段路，然后停下来说道：“我现在得去见大帅，顾不得安顿你，你就还回你自己的屋子里休息吧。明天我腾出手了，再和你商量接下来的事。”
小枝低下头，却是说道：“那……我明天出去再买点药，你想法子给太太送去，行不行？”
白雪峰答道：“那当然是没问题。”
小枝点点头，咕哝了一声“谢谢”，随即转身跑了。白雪峰抬头看着她的背影，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一边微笑，一边又皱起眉毛，摇了摇头。这丫头不赖，各方面都不赖——为什么只说她“不赖”，而不给她一个“好”字呢？是因为她出身太低，是个无父无母的穷丫头，而他白某人虽然成天也干着端茶递水的丫头差事，可毕竟还挂着个副官长的名，而且这些年很是挣了一笔家业，论财产，他不比哪个少爷差。
白雪峰知道自己挺招人爱，所以野心勃勃，总想娶一位豪门小姐做太太，倒插门也可以。想了这么多年，一直没能成功，他也觉得自己应该打消妄想，着眼实际，可实际的小枝又太实际了，真要是娶了小枝为妻，他会有豪门梦碎的感觉。
白雪峰一边琢磨着小枝，一边溜达着去见雷督理，然而扑了个空。
雷督理刚刚出门去了，去铲除张嘉田的余孽去了。白雪峰也不知道他是去了哪里铲除，总之他是一夜未回。到了第二天，白雪峰不等他了，转而去找小枝，可小枝竟然也不在，他这才想起来：小枝肯定是上街买药去了。
小枝确实是上街去了。
她先到药房买了几样解暑去火的药，又买了几盒蚊香和一些女人用的小零碎，最后顺路一拐，她拐进邮政局里，往天津发去了一封电报。
电报是发给赵老三的，让赵老三预备三万元款子——万一张嘉田还活着呢？人活着，没钱哪行？
这都是叶春好提前吩咐她办的，早在北戴河时就吩咐过了。现在太太被关起来了，她却不能乱了方寸。她知道太太是拿自己当个臂膀来看待的，她得对得起太太的这一番高看。
况且她本来就不至于慌、也不至于乱。她是苦出身，是从那猪狗不如的畜生手里逃去女子留养院的，从某种角度来讲，她也是个见过大世面的人。
发完了电报，她怀揣着几本存折和叶春好的印章，又进了银行——这也是叶春好提前吩咐她办的，在刚到家时吩咐的。
如此一直奔波到了下午，她才又回了雷府。进房之后，她先把要紧的物件都藏好，然后写了一张小纸条，塞进了药盒里。
傍晚，她托白雪峰把那几盒药送给叶春好，她想到时太太看了纸条，就知道该办的事情自己都已办妥了，就不会太着急上火了。
然而片刻之后，白雪峰拿着那几盒药又回了来。见小枝疑惑地望着自己，他无可奈何地摇头说道：“事情不好办了，大帅这回真动气了。”
小枝伸手接过了药：“连这个都不能送吗？”
白雪峰叹了一声：“那院子的大门由卫兵把守着，除非你有大帅的条子，否则谁也甭想进去。”
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太太这回怕是要糟糕。不过你也别担心，这儿用不着你了，你可以到我家里去，我家里正缺人手使唤呢，工钱也少不了你的。”
小枝低下头，喃喃地说道：“多谢副官长，可我……我还是再等等吧，兴许太太过一阵子就出来了，我是太太救出来的，太太真不要我了，我才能走……”
白雪峰听了这话，倒是觉得这丫头有情有义，越发地“不赖”。含着一点笑意，他在小枝面前又站了一会儿，没话讲，但也不想走，直到一名勤务兵跑过来，告诉他道：“副官长，大帅回来了。”
白雪峰一听“大帅”二字，立刻放下了自己那朦胧的情愫，拍拍翅膀便向雷督理飞去了。等他飞到雷督理身边时，他看见莫桂臣师长正站在雷督理面前做汇报：“确实是都找遍了，二十里之内的村庄市镇，全搜查过了。”
雷督理反问：“那他是立地成仙，飞升去了？”
莫桂臣很为难地挠了挠头：“会不会是被狼吃了？那地方是荒山野岭，保不齐夜里会有野兽出没。张嘉田那时已经半死，被狼吃了，也是有可能的。”
雷督理哼了一声：“别拿狼来糊弄我，继续找！”
然后他转向了白雪峰：“准备一下，我今晚去文县。”
<h2>（二）</h2>
张嘉田躺在一爿土炕上，没有彻底昏迷，恍恍惚惚地还能听见一点声音，那声音很苍老，所说的话似乎和骨头相关。
“骨头……”他迷迷糊糊地想，“骨头……”
想着想着，他的左手忽然暴发出一阵剧痛，让他坠入了彻底的黑暗中。
张嘉田再次睁开眼睛时，屋子里已经是大亮了。
他缓缓地转动眼珠，认清了这个地方。这个地方与其说是屋子，不如说是棚子，墙壁是篱笆墙抹了一层泥，房顶也是层层的稻草。这个地方，他上次清醒时见过，而房门口蹲着个人，那人的面貌，他也记得。
他那一夜跳下火车滚进草丛里，摔得晕头转向，只剩了一个逃的本能。他背对着火车向前爬，专往那深深的野草里钻，钻着钻着，他一头扎进了陷阱里。
陷阱能有一人多高，他在陷阱里昏迷到了第二天中午，陷阱的主人走来查看收获，结果没有看到那长毛的猎物，只拽上了一个血葫芦似的活人。张嘉田睁着眼睛看着他，一边看，一边张了嘴说话，可是发不出声音来。那人盯着他的嘴瞧了半天，末了终于从口形中明白了他的意思，明白了之后，便把他扛了起来，且走且道：“噢，我知道了，我救你，你放心吧！”
就这样，他遇到了好人，得救了。
好人姓什么，他不知道，不过名字是叫小全。小全和他年龄相仿，瞧着无甚特色，张嘉田说不清他是哪里有问题，但总觉得这个人即便不是全傻，那么脑子里也至少是缺了一根筋。小全夏天就住在这个窝棚里——他家里有哥嫂，没父母。现在住窝棚也不冷，所以哥嫂把他打发到这里山里来打猎，不到天冷了，就不让他回去。
张嘉田的头脑颠倒混乱，不知道自己在这窝棚里是躺了几个小时，还是躺了几天，直到了此时此刻，他才觉得自己是真正清醒了过来。小全正蹲在房门口的土灶前烧水，听见炕上有了动静，他便回头去瞧，又道：“大夫来看了你了，说你骨头没断。”
张嘉田听了这话，登时松了一口气：“我就知道我的骨头断不了。我还有大事要办呢，哪有时间躺这儿养骨头？老天爷也不许我犯这个懒。”
他的嗓子哑了，一句话让他说得断断续续，口形多声音少，自以为说得挺顺溜，其实旁人听着，根本不知所云。小全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也没兴趣问，转过头继续盯着灶上那壶热水。
张嘉田喘了几口气，又道：“小全，你给我口水喝。”
小全回了头：“啊？”
随即他站了起来，歪着脑袋掏了掏耳朵，还不耐烦了：“你这人咋总不好好说话呢？”
张嘉田抬手指了指嘴：“水，我要渴死了。”
小全这才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给他送去了水，让他喝了个痛快，并且问道：“还有窝头呢，你吃不吃？”
张嘉田一点食欲也没有，但是用力清了清喉咙，他答道：“吃！”
张嘉田总觉得，吃棒子面窝头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但只喝水是喝不出力气来的，从小全手里接过一个石头似的大窝头，他躺在床上啃着吃，吃不下也要硬吃。吃到一半，他忽然又问：“小全，你请来的那个大夫，可靠吗？”
小全又被他问住了，愣怔怔地看着他：“啊？”
张嘉田摇摇头，不问了。他看出来了，这小子听不懂太复杂的人话。咽石头似的把那个大窝头硬咽进了肚子里，他慢慢地坐了起来，就见自己那两条腿已经伸直了。
这一回，他没敢再麻烦小全，自己试探着下了那土台子似的破炕。东倒西歪地走出房去，他在大太阳下脱了自己那一身脏衣。房外的破桶里装着河水，他看了看那水，然后问小全：“你有多余的衣服没有？”
小全点了头：“有啊，还有一套。”
他对着小全微笑：“那你把那一套衣服给我吧！”
“凭啥啊？”
“就凭你挖了个大坑把我陷进去了，害得我差点儿摔死！照理说，我都该找到你家里去，让你哥揍你！”说到这里，他又是一笑，“你要是把衣服给我，这事儿就算完了，我还送你个又漂亮又值钱的小玩意儿，包你喜欢！”
小全听了这话，不言语，抬了手挠脑袋。张嘉田见状，当即又道：“得，我把我穿的那双大皮鞋也给你，这行了吧？”
小全听到这里，嘿嘿地傻笑起来：“那行。”
张嘉田撕下一片衬衫，当成毛巾浸了水，将自己周身擦拭了一遍，然后换上了小全的粗布衣裤。
他俩身材也相仿，所以衣裤的尺寸是没问题的，问题出在张嘉田的脑袋上——他那个脑袋，是东交民巷的白俄理发匠一剪子一剪子修出来的，发型相当摩登，绝对不是个乡下小子的脑袋。但这个问题也不难解决，低头对着桶中水面，他一手拿着小全新磨好的短刀，一手揪着自己的头发，三下两下就把头发割了个乱糟糟。小全站在一旁看着他，又是一阵傻笑，因为张嘉田的左手手指关节错了位，村里的大夫好容易才把它们掰回了原形。现在张嘉田的左手不敢乱动，揪头发时都是跷着兰花指。张嘉田不理他，处理好了自己的脑袋之后，他又找来几条小木片，把自己的左手手指固定住了。
叶春好所给他的那一小包首饰还在，他背对着小全把那小手帕包打开，拣出了一枚小戒指。转身把这戒指给了小全，他说道：“这玩意儿贵得很，你将来把它给你媳妇，你媳妇一定高兴。”
小全接了戒指，因这戒指嵌着一小块翡翠，瞧着又有金色又有绿色，确实是挺漂亮，便高了兴，同时又有一点忸怩：“我还没媳妇呢。”
张嘉田抬头看着天，随口答道：“有了再给。”
同时，他心里想起了叶春好。不知道叶春好现在怎么样了，他想雷一鸣一定饶不了她，可他现在顾不上她了，有心无力，真的顾不上了。
这个地方也不能久留，即便小全可信，先前来瞧过他的那个大夫也不可信。他得走，即刻走！直隶都是雷一鸣的地盘，他目前要么是往远了跑，要么是去天津——天津有租界。
张嘉田决定去天津，不只是因为天津有个赵老三，会奉叶春好的命令给他三万块钱，更重要的是他在天津有朋友，想要对外联络个什么人，也更方便。
于是从傻小子小全那里又要了八个大窝头，他带着干粮，准备出发。
张嘉田这些天已经晒成了黑炭，如今的发型也仅比乞丐漂亮一点，穿着小全那身洗白了的旧衣裤，趿拉着一双破布鞋，他上了路。小全一手捏着戒指，一手拎着一双大皮鞋，站在窝棚门口大声问他：“你坐火车吗？坐火车得往镇里去，往东走！”
张嘉田转身向他摆摆手，没回答。右手拄着一根顶端分叉的木棍，他一瘸一拐地偏往南走，木棍杈子上挂着个小包袱，里面是那八个大窝头。向前走出了没多远，他便觉出了痛苦。他的脚疼、膝盖疼，胯骨也疼，腰和肩膀倒是没事，但周身皮肉青紫，全是大片的瘀伤。他的视野也不甚辽阔，因为眼眶还肿得厉害，鼻梁骨折没折，他不知道，横竖是满脸疼，嘴唇都被木棒打裂了，幸好牙齿还齐全。
穿山过林地走出了三里地，他拄着木棍，慢慢地跪了下去。紧闭双眼喘了一阵粗气，他颤巍巍地又站了起来——他得走，不走就得死在这儿。死在这里等着喂狼？那不行，那他不甘心！他不能让叶春好担惊受怕地为自己白忙活一场！
况且他心里还有壮志呢，他还想奔前程呢，他还要报仇雪恨呢！
想到了“报仇雪恨”四个字，他东倒西歪地又站了起来。他自小就是个好勇斗狠的性子，向来不肯吃亏。活到如今，他这当惯了帮办、耍惯了威风的人，越发地受不得委屈，越发地能记仇。
他不能让雷一鸣白杀自己一回！
张嘉田在这荒无人烟的山野中慢慢地走，走了四天，走到了邻近的县城里。
他把叶春好送他的首饰当了几样，当铺里的伙计看他形容落魄，绝不像是能拥有这等珠宝的阔人，便怀疑他是个贼。伙计没报官，但统共就只肯给他几十块钱，他爱当不当。
几十块钱，就够张嘉田买张前往天津的火车票了，他当然干。揣着那几十块钱走到了火车站，他在火车站外的红砖墙上，瞧见了自己的通缉令。
通缉令上印着他的照片，他不记得那照片是自己什么时候拍的了，总之上面的他还英姿飒爽着，还是一省的军务帮办。从军务帮办到通缉犯，之间只隔了一场醉。雷一鸣没说错，自己是变了，心变了。自己和他之间，迟早要有一战。迟早的事，迟一点、早一点又能怎么样？
转身从通缉令前走开，他很坦然地去买了一张三等票。现在的他和通缉令上的他，瞧着根本就不是一个人。通缉令上的他戎装笔挺，是个英雄出少年的人物；而此刻的他破衣烂衫，一身汗酸臭，只是个人见人躲的黑小子。一时买了票、检了票，他混在大批的旅客之中，尖着脑袋硬挤进了三等车厢。
天津的朋友还靠不靠得住，他不知道；留在通县的队伍怎么样了，他也不知道。火车拉响汽笛，冲出如云般的雪白蒸汽，一路轰轰烈烈地开动起来。张嘉田站在人群之中，四面八方都是行李，压迫得他直不起腰、抬不起头。火车外头是什么风景，他也看不见。
他就这么一无所有地，往天津去了。
——第二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