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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波
作者：捂脸大笑
内容简介
 一朝穿越，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群穷凶极恶的海盗，一船等待救援的俘虏，几个连税都交不起的小破渔村这是神马地狱难度的开局？！ 不过没关系，有困难就踏平，有敌人就干掉，万里海疆，还怕没处浪吗？ 杀伐果断大女主，基建流爽文，穿越后纵横四海成就霸业。 男性角色众多，个个言情男主标配，奈何女主一心搞事业=w=大家入股需谨慎，1v1 HE 穿越架空，背景参考明清，不考据。 PS：所有男性角色都是女主的手下、同伴、盟友、对手、仇敌，没有一个是她的靠山。她称霸靠的是自己，而非一个位高权重的存在。 贼人横行，一刀斩之； 世道离乱，挥师破之。 心有不平，利刃可断枷锁； 四海不宁，万舰可镇鲸波！ 一句话简介：海波不平我来平！ 立意：鼓励女性的选择和自我奋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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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恢复意识的瞬间，伏波就睁开了眼睛。眩晕尚未散去，头脑昏沉，呼吸困难，颈部有灼痛感，前胸和腹部似乎挨了几拳，肋间抽痛，心跳过速。
她遭受了攻击，有敌人！
余光中，一只手向她袭来，伏波立刻绷紧身体，想要侧身闪躲，然而身体却不听使唤。下一秒，那手抓住了她的头发，把她整个人拎了起来。
在头皮撕裂的炸痛中，伏波看到了个男人。丑陋黝黑，赤着上身，头上扎了个发髻，留着大把的胡子，脸上还有一道斜劈的刀疤，砍断了鼻梁。浓重的血腥味从他身上传来，还能瞧见未干的血迹。
伏波的瞳仁猛地收紧，这是个亡命徒，她身处险境。
心底警惕，伏波反倒控制住了身体，并未挣扎。见她木愣愣的，连衣襟都不拢了，那男人鼻翼上的伤疤抽了抽，裂开了嘴，露出一口黄牙：“小贱人，可知道爷爷的厉害了？！”
得意的笑声震耳，头皮一松，伏波重新跌倒在地。那男子则站了起来，扯开了裤带：“乖乖伺候着，老子兴许还能留你一命。”
趴在地上，伏波飞快扫过四周。这是间木屋，旁边有床，房间狭小，陈设简陋，没有其他人。她轻轻吸了口气，用力撑起身，坐了起来。
王疤儿看着那头发披散，侧身斜坐的女子，只觉胸中邪火更炽。今日真是好运道，截了艘满仓的船不说，竟然还有女人。亏得他眼尖，没让这假作男子的小贱人蒙蔽过去。再说了，就算真是男人，他也不介意拿来泻泻火嘛。
大步走上前，他再次扯住了那女子的长发，迫她抬起头，挺了挺腰：“给老子张嘴！”
再怎样刚烈的女子，打一顿也就老实了。反正还有时间，不如好好玩玩。
果不出他所料，对着戳在脸边的物事，那女子也不躲闪，颤巍巍的伸出了手。那小手还真白啊！王疤儿喉头滚动，喘出了一口粗气。下一刻，只听“咔嚓”一声，剧痛让他两腿一夹，浑身一颤，栽倒在地。
海绵体充血时，白膜极为脆弱，若是受力角度不当，很容易折断。要害被攻击，疼痛能让男人瞬间失去战斗力，昏迷乃至窒息都不奇怪。
伏波等的就是这一刻。在对方倒地不起的瞬间，她踏前一步，把握在掌中的破布塞进歹徒的嘴里，随后飞快捡起掉在地上的腰带，在那人手腕、脚踝上缠绕数圈，一踩背心，用力反折，捆在了一起。可惜绳子不够长，没法再勒脖，不过对于已经失去战斗力的敌人来说，这样也就够了。
确定绳结系紧，也不管还抖如筛糠的匪徒，伏波撑着膝盖站起身，环顾四周。这是哪里？不，应该说，她怎么了？
伸出双手，伏波轻轻一握。那是一双很白净的手，手指细长，手心无茧，指节也没有粗大变形，看起来就柔弱无力。这不是她的手，她的虎口有茧，手背有疤，不可能如此白皙娇弱。满头的长发和低了一节的视角，也让人觉得不适，她自十岁起就没留过长发了，更不可能凭空变矮。就算没有镜子，伏波也能轻易判断出，这不是她的身体。
要怎么做才能让人换一个躯壳？
心头升起不详的预感，伏波快步走到窗边，向外望去。外面黑灯瞎火，可视度极低，却能闻到熟悉的海腥味。伏波眉头一皱，踩了踩脚下的木地板，原来轻微的摇晃感并非脑震荡产生的眩晕，而是地板确实在动。这是一艘正在航行的海船？她没有听到发动机的声音，船身也是木质的，难道是一条风帆船？就算是沿海的渔民，也很少用这种船了吧？更别说，她昏迷前并不在海边。
身为海军特种突击队指挥，伏波奉命带队掩护人质救援行动队。位于侧翼，他们吸引了大多数火力，也完美的阻断了追击，谁料临撤退时被敌方无人机锁定，遭受了空中打击。她想尽了办法，也等来了己方的空中支援，可惜在功成身退的前一刻，一枚小型导弹落下，击中了阵地。
一切发生的太快，根本没时间思考。然而现在想想，就算不死，面对的也不该是这么轻微的伤，更别提还有能说中文的敌人和莫名其妙的大海了。她现在是谁？又是在哪里？
突然，远处传来了一阵怒骂和惨厉的哀嚎。伏波回过神，悄无声息的走到了门边，俯身望去。门外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拎着刀，正百无聊赖的靠在走道上。顺着他的身影向上，还有火光和人声，似乎是甲板方向。上面必然还有敌人，但是不清具体人数。
她尚未脱离险境。
伏波转过头，看向倒在地上的男人。

第二章
王疤儿痛的脑袋都是木的，还在不停的干呕，酸水涌出，浸透了塞进嘴里的破布，让他喘不上气来。手脚被捆在一起，没法弓身，那物事更痛了，王疤儿只觉两眼发黑，生出了股恐惧。他这是要死了吗？正浑身发抖，肩头忽然被什么踩住，被迫翻了半圈，王疤儿用力眨了眨眼，这才看清了面前之人。
是那贱人！是她折了他的命根子！
一瞬间，怒火甚至压过了疼痛，王疤儿呜呜叫了起来，想要挣脱束缚。然而那女子并没有理会他目中的怨毒，反而单膝跪下，手上明光一晃，短刃刺进了肩头。
那一下又快又狠，没有分毫迟疑，甚至刀尖刺入后，还转了半圈，痛的王疤儿浑身抽动，涕泪横流。然而恰恰也是这痛，彻底打消了他心底的怒火，生出了寒意。直到此时，王疤儿才发现那女子娇娇柔柔的面上没了表情，再也不见畏缩胆怯，只剩冷冰冰的一片杀机。
她想杀我，她能杀我！王疤儿抖得更厉害了，也不顾嘴里的布团，呜咽出声。
伏波没有理会这求饶般的挣扎，手上一提，抽出了刀。溅出的血喷在她手背上，她也不擦，只翻转刀刃，抵在了对方颈间。这刀是从地上捡的，应该是歹徒的随身武器，虽说品质不怎么样，还有些卷刃，杀人却是足够了。
她轻轻屈膝，俯身道：“敢叫就杀了你。”
那声音太过平静，毫无波澜，王疤儿却能听出其中的认真。他可不想死！王疤儿僵硬的点了点头，生怕动作太大，让刀锋割了喉咙。
见他服帖了，伏波把堵嘴的布团扯了出来，低声问道：“这是哪里？你们有多少人？”
“还，还在海，海上……船，船坏了……只留了五六个弟，弟兄……其他，先，先走了……”王疤儿也不敢大声说话，结结巴巴道。他只是留下来看押俘虏，顺便把这条破船开回去，哪想到会遇上这样的凶神？
伏波微一皱眉：“你们是海盗？”
刚刚他们不是才打上船，杀了船主，劫了货物吗，怎会问这样的问题？莫名其妙的，王疤儿更害怕了，颤抖着点了点头。
说中文，驾驶原始的木帆船，非洲沿岸还有这样的海盗吗？不对，既然他说一部分人先走了，留下的这艘说不定是被劫持的商船。那就更没道理了，虽然身处船舱，没法分辨船只的吨位，但是有下层货仓，还能出海，估计船也不会太小。这到底是什么船？
心中疑窦丛生，然而此刻这些并不重要，怎么脱险才是关键。
伏波立刻追问道：“门外有几人？”
“只，只有一个……”王疤儿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对了，门外还有他的心腹，那可是个凶人的，若能叫他进来，说不定能宰了这毒妇！
然而刚刚动念，那块泛着恶臭的破布就又塞了回来。也不管在地上蠕动的歹徒，伏波站起身。既然有人守着，长时间听不到屋里的动静，说不定会进来查看，得先解决掉。那人身高和体型都远胜自己，就凭她现在的身体状态，硬拼是不行的。
低头看了看被扯破的长袍，和那发育不算很好，但已能看出曲线的身体，伏波突然扯了扯嘴角。伸手拨乱长发，扯开衣襟，垂下宽大的袖口，把手中短刃遮了起来，吸了口气，她快步向大门冲去。
“哐当”一声，门板被撞开了，外面守着的汉子猛地转过身，就见一个披头散发，衣襟大开的女子冲了出来。一身白花花的皮肉让那汉子喉头一紧，旋即笑了出来。原来疤爷不愿在外面办事，非得拖进屋里，是怕看不住人？这不是便宜了他嘛！于是这人毫不犹豫伸长了胳膊，拦住了对方去路。这下挡的刚好，正正投怀送抱。
然而下一刻，他的笑凝在了唇上。撞进怀里的，并非是温温软软的身子，而是一把短刀。刀锋穿过肋骨，直直插在了心口。都不用第二下，那人身形一晃，就要向后倒去，然而一双手赶在了前面，自他腋下穿过，扣在了肩头，撑住了无力软倒的身体。
伏波只觉膝盖一沉，勉强撑住了双腿，拖着那人的尸体向屋内退去。
躺在地上，王疤儿根本看不到身后，只听到了开门和关门的动静。难道那女人出去了，为何没人阻拦？难不成还能偷偷溜走？他是被阴了，守在门外的小子可不会这么糊涂啊！
正想着，沉重的脚步声在耳边响起，就见那女子拖着个东西回来，摔在了他面前。王疤儿也顾不得痛了，两眼瞪得宛若铜铃，见鬼一样的看向眼前，那不是看门的铁柱又是谁？怎么毫无声息的就胸前染血，两眼反白，死了个干净？
别说是个女人，就算是他，也不可能这么快杀掉个壮汉。偏偏方才那女子还哭个不停，打骂都不敢还手，怎地突然就跟换了个人似得？
身上抖个不停，王疤儿偷眼望去。屋中油灯昏暗，那女子的身影似随着烛火摇曳，颈子上一圈青紫，唇色煞白，一双小手还往下淌着血。他突然生出个念头，这还是人吗？难不成他刚刚已经把人掐死了，冒出了个复仇的厉鬼？
这念头顿时让王疤儿打了个哆嗦，连裤裆都隐隐有了潮意。
伏波可不在乎歹徒的想法，刚刚偷袭那一下子虽然成功了，却也耗尽了她的体力。如今真是又累又渴，身上酸痛，连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了。
扔下尸体，她走到了桌边，拿起竹筒晃了晃，听到有水响，立刻拔了塞子喝了几口。水不是新鲜的，但是好歹能够解渴。喝完水，伏波坐在木凳上喘了口气，再次打量起四周。
这不太对，真的不对。之前只是觉得古怪，但是现在仔细想想，这间屋中的摆设未免也太缺乏现代气息了。别说手机、对讲机，连船员必备的书籍或是收音机都没有，这可是海上，有几个人能耐得住与世隔绝的寂寞？照明用的也不是电，而是烛光微弱的油灯，装水的是竹筒而不是保温水壶。还有这些人的着装，不论是之前抓到的，还是刚刚杀掉的，都留着发髻，穿着古早的褂子和草鞋，简直和她所知的世界格格不入。
伏波低下了头，再次打量起了身上残破的衣衫。她本以为这是条裙子，然而现在想想，倒更像古代男人们穿的长衫。连身体都换了，还有什么不能换？她现在到底身处何处？
伏波咬了咬牙，重新起身，走到了犯人面前。再次把塞嘴的布扯了出来，她直截了当问道：“现在是哪一年？”

第三章
只要跟外界有联系，大部分人都能第一时间答出所在的年份，更别说海盗们是要抢劫、销赃的，不可能太过封闭。得先确定年份，才能分辨自己的处境。
谁料听到她的话，那海盗唰的一下白了，哆嗦了半天才道：“是崇，崇喜二年。”
这听着可不像公历，反倒像是古代的年号。伏波心中咯噔一下，追问道：“难不成还有皇帝？国号是什么？”
王疤儿抖得连话都说不利落了。这真是恶鬼附身了啊！若非如此，怎会问有没有天子？然而越是害怕，他越是不敢不答，赶忙道：“有，有天子，国号大乾……”
没法分辨究竟是哪个“qian”字，但是伏波清楚知道，历史上没管自己叫“大前朝”的朝代。这不是她的世界，很有可能跟她所知的历史也有出入。孤身一人来个陌生的地方，连躯壳都换了，这不是电影、小说里才会出现的“穿越”吗？那她要怎么才能回去呢？
这念头一冒出，伏波的脸色就沉了下去。也许她已经回不去了，挨了一记导弹，还有多大几率能留个全尸？说白了，这已经是“死后”的世界了。
那女子的脸色愈发阴沉肃杀，王疤儿已经吓得连痛都觉不出了，吭都不敢吭一声。然而嘴能憋住，下面可不能，不大会儿，身下就稀稀拉拉淌了一片。
被臭气一熏，伏波回过神来，看向躺在黄汤里瑟瑟发抖的男人。将来怎么办先不说，现在她可仍旧身处险境。这是艘被海盗占据的商船，想要脱困，得先夺回控制权。理清思路，她重新开口：“船上还有其他人吗？”
“有！”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王疤儿什么都顾不上了，“我们只杀了几个，剩下的都捆在甲板上呢！大仙只管去寻，切莫杀我啊！”
“大仙”？伏波一怔，立刻反应了过来，敢情这海盗把她当成妖怪了。也是，任人欺辱的弱女子突然反杀，怎能不让人害怕，而她这情况，也算是借尸还魂了吧？
摸了摸颈上还有些刺痛的指痕，伏波冷冷道：“先说说甲板上的情形吧……”
不论是人是鬼，破局才是关键。
※
跪在甲板上，林猛双目圆睁，满眼血丝，牙关咬得都渗出了血迹。棍棒再次砸在他肩头，把他打的一个踉跄，险险栽倒在地。
“小子，看你还能撑到什么时候？等到了寨里，老子定要让人活剖了你，取心肝下酒！”挥棍的壮汉哈哈大笑，面容狰狞。
棍棒呼啸，狠狠打在头上，林猛再也撑不住，斜斜栽倒。脑中如乱蜂作响，胸中却有火在烧，他不甘心！这群贼子杀了他爹！等到了贼窝，连他都活不下去，要如何才能报这血海深仇？！
沉闷的踢打声又响了起来，身边有人惨叫出声。倒在地上，林猛直勾勾看着前方，手却在死命的抓那麻绳，只要他能挣脱……
“咦？那小娘怎地出来了？”一旁瞧热闹的红脸汉子突然叫道，几个海盗齐齐望去，只见方才被拖进屋里的女子正一瘸一拐向这边走来。
有人吹了个口哨：“不会是疤哥送来的吧？”
“疤哥怕是不成了，这么长时间，那小娘皮还能走路呢！”
众人哄笑，那红脸汉子按捺不住，走了上去：“还得多松松土啊！让老子先来！”。
躺在地上，林猛也瞧见了那女子。满头乱发，身上有血，一手紧紧抓着衣襟，另一手则按在侧腹，似乎已经迈不开步了。他认得她，一身男装，跟个老汉一起登的船，自称是叔侄。他其实瞧出了端倪，但人是他爹带上来的，也不便打听。后来贼人来袭，那老汉拼劲了气力连杀了数人，到头来还是没能保住这女子。
失了庇护，一个弱女子如何能活？
瞧着那狼狈不堪的身影，林猛只觉热血呼的一下就冲上头。他家中还有娘亲和小妹，父亲被杀，连他都没了，她们又要怎么活呢？
“贼子！有种放开老子啊！我跟你们拼命！”林猛吼了起来，拼命蹬动双腿，想从地上站起。
然而迎接他的，只是闷头一棍，持棍的汉子大笑：“这是你相好？等会可要瞧清楚了……”
劈头盖脸的毒打，让林猛起不得身，更说不得话。然而一声咒骂穿透了夜幕，也止住了海盗的动作。
“贱婢！”
脑中嗡嗡作响，眼前一片血幕，林猛仍挣扎着转过了头，看向声音来处。只见方才还在调笑的红脸汉子捂着脖颈缓缓倒在了地上，另一个贼人面色大变，向着那白衣染血，手持利刃的女子扑去！
她杀了他？她竟然能杀掉那贼子？
下一刻，林猛的心狠狠一缩。之前痛殴自己的贼人也持棍迎了上去，面对两个穷凶极恶的匪徒，弱女子怎能敌得过？况且还有两名贼人正在掌舵，听到声响，定然也要来帮手的！
林猛顾不得身上疼痛，再次挣扎起来，只恨不能砍断双手，脱出束缚。然而还未等他挣出个结果，那女子就被棍棒扫中，横飞起来，直直摔在他身后，混入了被俘的船员中。
“给爷爷闪开！”那持棍的海盗大吼，向这边冲来。
要糟！林猛心头大急，想要挺身去挡。谁料手腕上突然一凉，一个清冷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冲上去，死死抱住他们！”
捆在手上的绳索应声而断，一瞬间，林猛眼都红了，也不顾发麻的手脚，连滚带爬扑上，狠狠抱住了来人的大腿，张嘴咬了上去！
“啊！”那持棍的海盗哪能料到这个，被咬了正着，腿抽都抽不出。
跳起来的可不止是林猛一人，只是顷刻，不知多少人摆脱了束缚。生死攸关，但凡能动弹的都冲了出来。虽说受了伤，血流不止，但此刻不拼，还有活路吗？！
面对一群悍不畏死的敌人，仅剩的几个海盗也有些招架不住，就算敌人赤手空拳，被抱住也不是能轻易甩脱的。更要命的，还有个防不胜防的杀神！
刚踢开抱住自己的小子，持棒的海盗就觉背心一凉，手中的棍棒拿捏不住，滚落在地上。最为勇猛的尚且如此，其他人又能抵抗多久呢？
只是盏茶工夫，海盗们全被砍翻在地。满头满脸都是血，林猛捡起了掉落在地的木棒，大吼一声，着向船舱奔去。那杀了父亲的恶贼还在下面，他要杀了他！
一群船员或哭或叫，或拿着长刀劈砍那些已经倒下的海盗。面对这群状若疯癫的船员们，伏波并没有说话，撑着膝盖缓缓坐到了一旁的甲板上。
仰头看去，风帆在头顶摇晃。那可不是她熟悉的帆，而是复古的硬帆，一条条的竹竿穿过帆布，宛若张过于巨大的竹帘。如今帆骨折断，帆面也撕裂小半，看起来残破不堪。一切都这么古怪，原始，让人不适，却有着她熟悉无比味道。这是个战场，只可惜，与以往不同了……

第四章
“啊啊啊啊！！！”林猛疯狂的挥舞着手中木棍，一下又一下砸在贼人头上。带疤的面孔已经血肉模糊，红的白的溅了一地，可他心中的恨意仍无法消散。就是这贼人！就是他杀了他爹！他要把他千刀万剐！！
不知打了多久，林猛一个踉跄，用木棍撑着地，大口的喘了起来。满室都是血，他眼中的红却稍稍退了些。再看那一团烂肉似的尸首，林猛终于醒过神来，是了，多亏那女子制住了他的杀父仇人，他才能大仇得报。也是那女子以身为饵，杀了其他海盗，救了全船人的性命！她是他们林家村的恩人！
一念至此，林猛扔下木棍，跌跌撞撞向甲板跑去。上面仍就乱的厉害，哭喊声、叫骂声比之前还要大些，在癫狂的人群中，林猛一眼就看到了他要找的人。那女子此刻正坐在船桅边，一手握刀，一手扶膝，冷冷看着船上众人。也是此时，林猛才看清了那人的样貌。
跟寻常渔家女不同，她的肤色极白，容貌秀美，身量也不算高，像是个要人护着的娇娘。偏偏那双上挑的凤目中没有丝毫女儿家的神态，冰冷沉静，充满戒备，配上一身血衣，两手赤红，竟有种让人心悸的感觉。也是，若非如此，她怎能凭一己之力，杀了这么多贼子？
胸中忽地涌起了万千念头，林猛大步走到了那女子身前，双膝一曲，跪了下来：“大仇得报，小子多谢恩公！”
这一声大吼，也唤醒了船上其他人的神智，接二连三有人跪下，向那女子大拜叩首。
看着一群下跪的汉子，伏波松了口气。就算没了敌人，她仍旧是孤身一人，还身处海上，万一这些人起了坏心思，想脱都不容易。好在他们还算知恩图报，记得她的救命之恩。
转过视线，伏波看向第一个跪下的男子。这人不过二十出头，个子不高，皮肤黝黑，身上还有不少伤口，鲜血淋漓。如果没记错，刚才他还下了船舱，是去杀人了吗？那俘虏已经送命了？
思绪电转，伏波开口：“你是船上的主事人？”
“船长乃是我爹，方才被贼人所害。亏得恩公杀了贼人，救了我等。”林猛目中含泪，哽咽道，“船上都是乡里，恩公也是我林家村的救命恩人！”
死里逃生，谁能不感恩戴德？这句话引来了众人附和，伏波却听出了言外之意。她和他们不是一伙的。这可是古代，就算女扮男装了，一个弱女子也不太可能孤身跑来坐海船，她是不是还有同伴？
伏波试探道：“我那同伴呢？”
这话顿时让林猛面上显出郁愤：“方才海贼登船，你那叔叔拼死相搏，丢了性命，也被贼子扔下船了。”
海贼是不会把尸体和重伤者留在船上的，正因此，连他父亲的尸首也寻不回了。
线索断了，伏波心底一叹，这下她连“自己”的身份都不清楚了。不过好在知道她“借尸还魂”的匪徒已经死了，倒是不必担心暴露。
看了眼那破了个大洞的船帆，伏波又道：“这船还能走吗，海盗会不会追上来？”
听到这话，林猛一凛：“说不准，刚才遇袭时，船身被撞了个大洞，贼人们嫌弃我们的船慢，又怕沉船，才会搬了贵重货物先走。若不赶紧修好，怕是要出麻烦。”
“先修船，莫让贼人追上！”伏波立刻拍板。
林猛也明白这道理，不再犹豫，起身催促众人修补船身，调整航向。因为之前遭受袭击，船右前侧被撞了个豁口，亏的是下面有水密隔舱，一时半会还沉不了。不过就算如此，也得先减轻负重。
来到舱底，看了眼堆积的货物，伏波道：“船漏水了，得提高吃水，这些货必须处理掉。”
伤处草草包过，林猛神色萎靡，听到这话脸上更是难看。值钱的东西已经被海盗搬走了，只剩下些海货，这可是他们村子仅剩的积蓄，谁舍得扔进海里？可是现如今，林猛也知道保命要紧，咬了咬牙，他扛起个麻袋就朝甲板走去。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不再迟疑，纷纷搬着货物往海里丢。大海幽寂，重物落水也不过一声轻响，反倒是悲痛的抽噎声更大一些。其他人也不敢怠慢，忙着修补船舱上的破洞，操控船舵转向。如此拼命忙了大半夜，好不容易才让船重新动了起来，也不知是不是时来运转，待到船平稳启航，也没有贼人追上来。所有人都累瘫了，坐在甲板上只喘。
林猛一瘸一拐走到了伏波面前，低声道：“恩公，如今船遭了劫，只能先回村，不能送你去雷州了。”
这躯壳的主人原本打算去雷州？是雷州半岛那个雷州吗？伏波面不改色：“雷州先不去了，若不麻烦，我能先在林家村住几天吗？”
这一夜，伏波在抢修之余也没闲着，打探了不少事情。这其实不是艘正经的商船，而是因朝廷赋税太重，由一个村落耗尽人力物力置办的私船，专门用来偷运货物。前段时间官兵剿匪，他们也不敢冒头，好不容易能出海了，却迎面撞上了海盗。如今她对这世界一无所知，不如先躲起来修养一段时间，林家村看来就是个合适的地方。
林猛连忙道：“只要恩公不嫌弃，只管住下便好！”
见他答得干脆，伏波微微颔首，又道：“我姓伏名波，以后也不必叫我恩公了，直接叫名字就行。”
谁料林猛不听，连连摇头：“这怎么使得？救命恩人，哪能轻慢！”
见他执拗，伏波也没坚持。林猛看了看她脸色，不由劝道：“劳累一夜，恩公不如先去休息，等到了岸我再喊你。”
一宿没睡，身上又有伤，伏波也是精疲力竭了，便点头应下。两人下了船舱，寻了一间还算干净的仓房，林猛让人取了水和干粮，又道：“那群贼子只搬了贵重的货物，还没来得及搜船，我让人找了找，这应该是你的包裹。”
说着，他递过了一个小包袱。伏波可没料到这个，伸手接过。东西不重，也不知装了些什么，不太像是为出远门准备的。
道了声谢，她转身回屋，确定没人后，立刻打开检查。包里没什么东西，只有三套衣物、梳洗用具和几块散碎银子。这真不像为出海准备的东西，伏波又仔仔细细把衣角摸了一遍，最终才从一条腰带里摸出了个缝起来的油纸包。打开一看，只见里放了两张五十两的银票和一封书信。
也不管信上火漆，她直接拆开扫了一遍，心中不由一叹。这是一封“托孤信”，没有落款，写信人想把女儿“月华”托付给一个名为“子欣”的晚辈，希望对方能好生照料，让她此生无忧。可能是写信人手指发颤，纸上污了几处，还隐约留下两点泪痕，能看出作为一个父亲的急切和恳求。这样一封信会缝在腰带里，意义不言而明。虽说不清楚写信人的来历，但一片爱女之心，她还是能看懂的。
可惜，他的女儿已经死在了海盗手中，换上了另一条孤魂。
心中似乎有哪处痛了起来。她也死了，若无意外，应当还有个烈士头衔。那人会为她骄傲，为她悲痛吗？还是后悔让她也参了军，就如他的以前抱怨的，“只是个丫头片子，瞎逞什么强！”
手指收紧，在那薄薄的信纸压出了一道折痕，伏波猛地呼出了口气，把信重新叠了起来。如今她已经接收了这身体，于情于理都该帮她找到亲人才是。只是从信上看，这家怕是遇上了麻烦。家书要小心藏好，连名字都不敢留，心爱的女儿必须女扮男装，身边还带着保镖，这明显是逃命的举动，难说有什么隐情。至于他们原本想要找的人，更是已经断了线索，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把钱和信贴身收好，伏波连洗漱的力气都没了，歪倒在了床上。因为船上的货物空了大半，减重太多，船身摇晃感十分剧烈，似乎随时都能被波涛卷走。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伏波盯着紧闭的门扉许久，才把短匕塞进了枕头下面，闭上了双眼。
※
雷州乃是半岛，又毗邻合浦大港，胜产珠贝，原先是个舟船往来，热闹非凡的去处。然而本朝禁海后，县衙北移，百姓内迁，设在港口的县城就荒废了下来，成了海盗云集，海商密布的私港。因而港口附近也多的是好勇斗狠的亡命之徒，一言不合就要拔刀杀人，没些本事，是万万不敢在此逗留的。
此刻码头上，就站着个身量极高的男子，一身藏青衣袍，腰间还挂着长刀，长相虽说不赖，但是一副冷冰冰的军汉模样，让人不敢直视。
因他这几天常来，一站就是一天，旁边的挑夫都认得了，瞧见人又来，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
“这不会是官府派来的暗探吧？”
“镇海大将军都被砍了脑袋，哪个衙门没事会找咱们的麻烦？”
“说不定是来护送什么宝贝的！”
“嘿，你别说，这人瞧着就是个能杀能打的！”
“就一个人，能护送什么？怕不是在等人吧？”
“哈哈哈，罗陵岛都被占了，还能等到个什么……”
不知是不是闲聊的声音太大了，那男人突然扭头往这边看了一眼，旋即大步而来。
一群挑夫顿时个个缩头，不敢吭气，倒是那男人先开了口：“海上可是又出了巨寇？罗陵岛怎么了？”
能用“巨寇”这词的，还真不好说身份。一个挑夫壮着胆子道：“也不是什么大豪，就是有伙强人占了罗陵岛，从番禺来的私船就少了。”
罗陵岛是番禺附近的大岛，正巧在前往合浦的必经之路上。若是被贼人占了，封锁道路，劫掠船只，还真没什么私船能躲过。
闻言，那人眉峰一折，显出了杀机：“当真没有船能过来？”
这模样，真不亚于那些跑海的豪强。一群人都被镇住了，刚才答话那个壮着胆子道：“船队的话还能行，小点的私船怕真不成了。”
拦路抢劫，哪个不是捡软柿子捏？真是坐私船，怕是凶多吉少了。
听到这话，那汉子猛地握紧了刀柄，沉默了片刻后，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扔在了答话的挑夫手里。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没想到还能得赏钱，那挑夫也露出了些喜色，随后却是摇了摇头。若真是等人的，估计是难等到了。没人镇着，海上又要乱起来喽。

第五章
太阳徐徐自天际升起，海风湿潮，散入林中，一道纤细身影沿着崎岖山路缓缓跑来。从两步一呼两步一吸的标准呼吸法，到上气不接下气，浑身大汗淋淋，只花了短短五公里，还是毫无负重的慢跑。眼看离她借住的院落不远了，伏波这才停下脚步，撑住膝盖大口喘起了粗气。
她身上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自然要开始重新训练。可惜这身体太弱，单论体能，估计也就是她初中时的水准，连逃命都嫌不够，何况是在这个危机重重的世界保护自己。以后还要再调整训练方式，先把耐力和灵活性拉上来，再考虑力量和技巧。对了，冷兵器也得捡起重练，刺刀和匕首必须精通，弓箭也可以试试。只是不知道当年玩的复合弓跟这个时代的弓有多大差异。
直起腰，伏波擦了把汗，开始慢走调整呼吸。然而越是靠近那小院，她的情绪越是低落，倒不是人家照顾不周，而是这小小的渔村，比她预料的还要凄惨。
那天众人下船时，哭声响彻了村落。亲人枉死，财货丧尽，这场海难对林家村人造成的打击可不小。若非走投无路，谁会下海贩私货？可是这拼死一搏，真把他们带上了死路。几乎肉眼可见，整个村子都陷入了愁云，别说大人，尺高的孩童脸上也没了笑容，只闷头晾晒渔网，处理海货，一脸的麻木。
身处这样的环境，伏波哪能轻松的起来？轻轻呼了口气，她推开了院门，还未开口，一阵低声争执先传入耳中。
“你才多大？！”
“……妞妞还比我小两岁呢，五叔不也……”
“他家是他家，咱家还能养的起你……”
像是察觉到有人进门，争吵声戛然而止，一个小姑娘自灶房里跑了出来，匆匆问道：“恩公回来了？可要用饭？”
她不过十一二岁，身量还没长开，黑瘦黑瘦的，又常板着脸，并不算好看。然而此刻，那张木楞楞的脸上多了些东西，愤怒的，倔强的，悲伤的，连同那泛红的眼角，让她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
伏波顿住了脚步，迟疑了片刻才道：“家里可有难处？”
被问的一愣，那丫头赶忙摇了摇头：“家里还有余粮，恩公别担心。赶紧换了衣衫，莫着凉了。”
她口中的余粮，不过是些鱼干、芋头罢了，若不是有海鲜补充蛋白质，伏波都不敢放开锻炼了。沉默了片刻，伏波道：“我身上还有些钱，如果真遇上困难……”
林丫瞪大了双眼，一时连泪意都被压了回去，急道：“是恩公救了阿兄，救了那么多村人，我怎能拿恩公的钱？家里不缺钱的，回头还有彩礼……”
她的声音太大了，引得厨房传来一声心碎的抽噎。伏波皱起了眉头，这年龄的小姑娘，谈什么彩礼？而且从林母的反应，似乎并不想让女儿这么早出嫁。可是她偏偏还是说了，带着决绝的意味，是不是这家人也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
一时间，伏波的心绪都乱了。在非洲时，她也曾见过牵着几个孩子的女童，见过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赤贫人家。然而那时她身上还有任务，也不可能掺和别国内政。而现在，没有目标也没有责任，面对这些拼命挣扎的人，她又该做些什么呢？
似被那探寻的目光刺痛了，林丫低下了头：“饭好了，我去端来。”
说完，小姑娘就转身回了厨房。伏波站立良久，这才迈步进屋，换上一身干净衣衫，转头再看窗外，那丫头已经忙忙碌碌的在桌上摆饭。明明一日只吃两餐，却专门为她多准备一顿，汤里有野菜，桌上有鲜鱼，偶尔还会煮个鸡蛋，比林猛那个正经伤患吃得都好。他们是真心把她当恩人对待的，反倒让伏波生出不忍，想要做些什么。
只是孤身一人，她能做什么呢？
正想着，小丫头突然惊喜道：“阿兄你回来了？事情如何了？”
只见头上裹着白布，面色青黑一片的林猛大步进门，劈头就问：“恩公可在家？”
伏波挑帘出门：“出什么事了？”
这副表情，恐怕是遇上了糟糕事儿。果真，犹豫了一下，林猛道：“有些事想跟恩公谈谈。”
这是不想让人听到谈话内容啊。伏波了然，侧身让对方进了屋。
屋里没有椅子，林猛也没坐下的打算，犹豫片刻，开口道：“恩公，我家有门亲在王村，比林家村要富些，不知可否请你过去暂住？”
要赶她走？不对，只看那青年的神色，估计还有内情。皱了皱眉，伏波道：“可是遇上了麻烦？”
见她察觉，林猛挣扎了片刻，终是叹道：“不瞒恩公，县里传来消息，今年又要加税。村里没钱，可能会有些麻烦，怕扰了恩公休养……”
“加的是什么税，很高吗？”伏波打断了对方的话，直指关键。
“高。”林猛面色灰败，点了点头，“之前只收鱼税和人头税，偏这两年遭灾，官老爷就说我们这些人家吃盐都是海里来的，得再交一笔盐税。若是不交，就要按贩私盐处置了。”
古代贩私盐可是要杀头的，这不是把人往死里逼吗？吏治已经败坏至此了，她来到的究竟是怎样一个时代？沉默片刻，伏波问道：“距离征税还有多久，不能再出海吗？可是没钱置办货物了？”
若只是缺钱，她手头还有一百两，说不定能帮上点忙。走私的利润不小，只要能再走一趟，想来还是能撑过去的。但是抗税就未必了，一个不好就是杀官造反。参过军，上过战场，伏波比旁人更清楚国家机器的恐怖。
谁料听到这话，林猛死死咬紧了牙关：“海路走不通了，一伙贼人占了罗陵岛，扼住了自番禺到合浦的要道，遇上私船就杀人越货，抢走船只。若是惹怒了强人，说不定还要来攻打村子，烧杀抢掠！”
伏波心头一紧，这简直是没了生路啊。一边是吃人的官府，另一边是杀人的海盗，夹在中间，哪样不是个死？伏波简直觉得自己已经看到了这群人的未来，燃烧的村落，哭号的妇孺，至于举着刀的是官还是贼，有区别吗？不，也许还是区别的，面对海盗兴许还有一条生路，面对官府可未必了！
深深吸了口气，伏波突然道：“那帮海盗有多少人，多少条船？”
林猛没料到她会问这么一句，怔了怔才道：“怕是有十来艘船，上千号人吧？否则没法占住个大岛。”
海上贼人太多，这也是他听来的消息。十来艘船已经足以封锁航道了，不是大型船队，是万万过不去的。而他们这种小船，怕是交了份子钱也没有船队肯收留的。
“海盗的船上，可有抛射武器？”伏波又问道。
抛射？林猛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话里的意思：“唯有称霸一地的大豪手里才有炮，这波占了罗陵岛的贼子就算抢到了炮，也未必会用。”
看来这世界还是有热武器的，而有了火炮，海战的格局也要发生重大变化。好在他们现在面对的敌人并没有能力掌控火器，那事情就简单了。
这下伏波也不遮掩了，直接道：“附近还有多少掌握私船的村落或个人？林家村有没有可能跟他们联手？”
林猛眨了眨眼，摇起头来：“不可能的，各村子都只顾自家的船，哪那么容易拉拢？”
造一艘海船，可是要耗尽全村的人力财力，而这种私船贩卖的货物又大同小异，因而拥有私船的村子关系都不怎么样，不互相抢生意就算好了，哪有可能合作？
“你们都是贩私货的，离的又近，不论是面对海盗，还是面对官府，立场都是相同的，困境也一般无二。既然如此，通力合作才是最佳的选择。若是几条船组成了船队，抵抗海盗的能力也会强些。”伏波把话摊开了说，她一个人自然没法救下一个村子，但是通力合作未必不能。
这话说的通透，让林猛眼前一亮，然而很快，他的眸光又暗了下来：“村老们恐怕不会答应，这次出海死的人太多了，我爹没了，船也要修，若是跟别村联手，恐怕要被人欺负。”
这次出海损失太大了，货物被抢和船要修缮还是其次，那些老练的水手没了才是要命。就像他爹，原本也是四里八乡能说得上话的老船长，现在人都没了，还有谁能撑起林家村的脸面？
“若真出海，现在的船员肯定是不行的，得重新操练一番。我可以先带村里的青壮试试手，等有了成效，再拉出去跟其他村商量。海上不论是航船还是作战，靠的都不是单打独斗，有了章法，未必会败。”伏波等得就是这句。之前击溃海盗时，她就察觉了，双方的战斗都没什么技巧，更多还是靠着一腔血勇。海盗们敢拿刀，敢杀人，自然就能打得过村民。因此培养这些人的作战意识和船战经验，才是重中之重。
对于别的，伏波并没有把握，但是对于操练水手，尤其是风帆船的水手，她可一点也不虚。毕竟出身海军突击队，伏波十分熟悉海上作战，还专门参加过风帆船的特种训练。那学的可都是几百年来积累下来的战斗经验，还是靠得住的。只要没有火炮参与，海战最重要的就是撞击战和接舷战，这里面的学问和技巧极多，林家村里的青壮都是渔民，是天然的水手，只要好好练，出一批敢打敢拼的战士并不困难。
她说的轻松，林猛听的却睁大了双眼。这女子当真能操练船员？这可不是寻常女子该会的啊！如果只是武艺好，他还能理解，连海战也会，就有些惊世骇俗了。然而转念想想，孤身一人能冲出重围，杀了不知多少悍匪，之后还能好吃好睡，半点不放在心上，这本就不是个寻常女子该有的反应。兴许真能成呢？
林猛一拍大腿：“我这就去找村老！”
反正也没活路了，管不管用，总要试试才行！

第六章
“要跟其他村联手？”听到林猛这话，几位村老齐齐皱起了眉头，其中最年长的三叔祖更是眉头紧锁，连连摇头，“能不能成且不说，咱们刚失了一船货物，你爹又不在了，没个能撑起场面的人，怕是送上门让人欺辱啊。”
若是最先提议，却占不到优势，岂不是落得任人宰割？几位村老都是经验老道的跑海人，深知他们这些近邻们的脾性。都是欺软怕硬，无利不起早的主儿，若是让他们瞧出林家村的窘境，怕不是要拆骨扒皮，占尽便宜。已经这局面了，再被砍上一刀，以后连翻身都难。
林猛也猜到村老们不会轻易答应，赶忙道：“这事还是伏恩公提的，她还愿教吾等海战之法。若是能行，说不定也能震慑别村……”
“伏姑娘要教你们海战之法？这，她如此年幼，又是个女子，怎会有这等手段？”三叔祖闻言露出了讶色。虽说他们十分感念这位伏姑娘救了林家人，但是区区女子，又哪里懂什么海战？这可是关乎全村存亡的大事，可不敢轻信这样的大话。
林猛却道：“叔公有所不知，恩公她出身怕是不凡，跟在身边的叔叔也是个厉害人物，应该是有家传的。这样的人物，总比咱们村里的人强些吧？反正人家也说了，要先操练咱村的青壮，何不试试看呢？”
“若是试了还不行，岂不更麻烦？距离秋税不过两月时间，哪里还有耽搁的余地？我看还不如去赁点钱粮，熬过这一遭算了。”坐在下首的中年人抢先开口，他跟林猛的父亲是一辈的，算是晚辈，此刻开口，顿时引来怒瞪。
“光是借钱顶什么用？别忘了利息有多高！若是借了还不上，才是要命的祸事！”他七叔张口怒斥。
林家村当年也是听信了商贾之言，借了钱跑海，结果赔了老底，险些要卖身为奴。也亏得大郎掌舵，这才好了些。现在大郎刚死，当弟弟的就要犯浑，怎能不惹人生气！
林五却也不肯退让：“既然是借，自然要想法子还。反正活不下去了，还不如给人卖命，好歹也是条出路。”
“你想让儿孙们都当人奴仆？”林老七大怒。
“不然呢？七叔可是觉得镇海大将军不在了，能换条出路，做没有本钱的买卖？”林五冷笑着道。
这下可戳到人痛处了，七叔嘴张了张，刚想说什么，一旁的三叔祖却率先骂道：“没见罗陵岛还有一批贼人呢！那可是杀了你兄弟子侄的仇家，难不成还想投靠他们？”
见长辈开骂，林七叔忍不住反驳：“也不是投靠，兴许能劫几条散船呢……”
不怪他这么想，跑海的，手上大多称不上干净。而且打劫嘛，只要几条舢板就够了，都用不着船。
“混账！是嫌林家死人还不够吗？抢人家底，也不怕造业！”三叔祖气的脸都红了，咳个不停。他们林家虽然跑海，还真没干过杀人越货的勾当。现在这话都说出来了，眼瞅着是要害了一村人啊！
见长辈发作，林老七也不敢硬抗，只嘀咕了句：“这也不干，那也不干，难不成等死？”
见众人吵了起来，林猛赶忙道：“叔祖，如今局势就是这般。要不借钱，要不做贼，要不抗税，哪样都得拼死一搏。既然如此，何不先看看恩公是如何操练的？若真有用，就算不跟人联手，咱们也能多些战力啊！”
这可是大实话，不论走哪条道儿，都是要刀尖舔血的，多几个能打的也是好事。别的且不说，恩公那是真能打啊，面对如此多悍匪，还能只落下点轻伤，比他这个七尺男儿还厉害呢。
这话倒是让村老们交头接耳了一番。仔细想想，林猛所言也未尝不是一条出路。如今海上这么乱，当然要人多才好说话，组织船队才最稳妥。而且自家人知自家事，虽说都是跑私船的，也有不少血气方刚的汉子，但是他们终归是渔民，不懂怎么打仗。这样下去，还不是被杀被抢的命？
几人商量罢了，三叔祖缓缓点了点头：“你爹原本就是船长，这位置早晚也要你来接。既然你觉得能行，就先试试看吧。不过不能拖得太久，得尽快定下章程，是借钱还是联络别村，都要早早定下才行！”
如果真要组成船队，一起出海，下个月就必须启程了，得赶在官差上门收税前回来才行，否则都是白搭。可是这么短的筹备时间，又要操练，又要和其他村子商谈联手，真能成事吗？人人心中都是没底。
林猛也没把握，但是事到临头，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还犹豫个什么？拼了！
※
林家村建在海边，村外就是沙滩，每日都晾晒着不少渔网，还有虾干咸鱼之类的海货。这些可都是储备的粮食，还能卖了赚钱，自然多多益善。然而今日，沙滩上立着的可不是木架子了，而是村中大大小小的青壮。
“虎子，猛子哥说的是真的吗？真有人要教咱们武艺？”少年人抓着同伴的胳膊，急急问道。
这几日村中愁云惨淡，憋的他们这些年轻人都是一肚子的火，恨不能提刀去海上杀贼。因而听说有人要教他们武艺，一个个都攥着股劲儿。
那叫“虎子”的比身边人都长上几岁，胳膊上还缠着布带，是之前活下来的船员之一。第一次跑海就遭了劫，受了伤，也正因此，让他对于海贼恨之入骨，更对恩公视若神明。
被人问起，林虎不由挺了挺胸膛，大声道：“自然是真的！恩公她武艺高超，七八个贼子都近不得身！教教咱们又算得了什么？！”
这话听得众人一阵骚动，村里的船被劫，哪家没有死人，没有伤患？都是十五六岁的少年人，年轻气盛，一身血勇，满脑子都是报仇雪恨。
偏有个不懂好歹的叫道：“若真那么厉害，船为何还会被劫？”
“说什么昏话！”立刻有人给了他一个下，“没有恩公，船都回不来！”
“可我听说那是个女子……”他不服气的叫道。
“放屁！肯定是看差了！”不少人都怒了，怎能这么说他们的恩人？简直不知好歹！
林虎皱了皱眉，他可是亲眼见过恩公的，也知道那是个女子。虽说没看清楚长相，但脸上白生生总不会错，站在他们这群糙汉子堆里，就跟细盐一样闪闪发亮。之前还不觉得，现在想想，若真是个女子，真能教他们武艺，操练海战吗？
一时间，他也不知该说什么了。正在此刻，远处走来两人。前面那小子个头不高，瞧着有些面生，后面的则是上代船长的儿子林猛。
等两人到了近前，林猛率先开口：“从今日开始，恩公便要教导尔等海上搏杀的技艺。都好好学着，将来上了船可是能保命的！”
他的声音洪亮，信心满满，有人却高声叫道：“猛子哥，恩公在哪儿啊？她是不是个女子啊？”
林猛眉峰一挑，刚想开口，站在他身前的人就开口道：“我便是伏波，以后会教你们海战之法。”
听她开口，林虎简直傻在了原地。这，这便是伏恩公？他还以为是哪来的小子呢！只见那人腰背挺的笔直，头发高高束成发髻，穿着长袖长裤，却把袖口、裤腿扎了起来，利落的就像个练家子，哪有什么女态？这真是船上那个长发披散，手持短刀的女人吗？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骚动。等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他们的恩公本来就是个男儿，之前是林虎他们看错了？
林猛也没有让这群人继续聒噪，大声道：“以后都要叫伏恩公！若是敢在外人面前提她是个女子，老子就打断你们的腿！”
原本听伏波说自己要女扮男装的时候，林猛还有些吃不准。这么娇娇弱弱的模样，哪能装的像？然而等伏波换上了男装，束起了发，又压低了些说话的声音，竟然真像个少年郎。现在连亲眼见过的人都认不出了，还怕她被旁人识破？将来林家村可是要跟其他村子联手的，恩公这女子身份，还是藏一藏为好。
众人惊诧，伏波却不觉得假扮男人有什么难的。她打小混在男人堆里，长大后更是参了军，加入了特种部队。那种地方可不会在乎男女，上了战场全凭个人能力，早就让她养成了一身军人气质。因而就算这具身体长相过于清秀，身量也不足，只要改改眉型，垫垫肩，裹个胸，再压低声调，依旧能像个俊俏小子。至于肤色的问题，海边操练十天半个月，再白也能给晒黑了，到时就没有破绽了。
既然达到了想要的效果，伏波也不废话，带着一群人操练起来。

第七章
天已入秋，海边的日头依旧毒辣辣的，晒的人汗流浃背。跌跌撞撞在木板上跑着，林虎简直怀疑起自己来这儿的目的了。他不是来习武的吗，怎么光是在木板上跑来跑去了？
然而不远处的呼喝声愈发响亮了起来。
“跑起来！别停！再快些！快快快！跨过板子才能活命！”
那声音又急又快，让人心跳也随之快了起来。林虎咬紧了牙关，继续努力奔跑，他当然见过这个，那些海盗们就是把船靠在了他们的船边，搭上跳板杀将过来，也正如此，他们才会死的死伤的伤，还被人捉了。只是他从没想过，这条窄窄的木板会是如此难走！
正跑着，前面一人脚下打别，一跟头栽倒在沙滩上。林虎心头一颤，若真在船上，这人估计已经掉进海里了，打完一场都未必能爬上来。运气不好遇到鲨鱼，命都要交代了。一想到这个，有些发软的腿立刻又绷紧了起来，他飞快向前跑去。
然而操练可不仅仅是跑木板，还要学着如何从高处跳下，如何翻过屏障，跃上甲板。整整三天，都是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累的一身大汗，手脚酸软。就算是林虎这种极相信救命恩人的，都不免生出了疑虑。
直到第四天，有人忍不住了：“恩公，不是操练吗？为何不学刀法？”
这几乎是所有人的心声了。他们不是要学会武艺，击溃海盗吗？学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是做什么？
伏波抬眼看了对方一眼：“你身高几尺？”
那少年人愣了一下，猛地涨红了脸：“我还能长！”
这小子未满十六，个头还没她高呢，而且吃的可能不太好，干瘦干瘦的。伏波摇了摇头：“海盗比你身高，也比你力大，只凭刀如何取胜？”
这话顿时引来一阵哗然，林虎忍不住道：“那我们还操练个什么？若是碰上了，还不是个死吗？”
眼见众人吵成一片，伏波并没有立刻回答，双手背负站在原地，冷冷的看着众人。如此沉稳的神情，倒是让聒噪声渐渐小了，待到众人再次安静下来，她开口道：“海上相遇，贼人若是想抢你们的财货，劫你们的船只，就必须登上你们的甲板。接舷战，才是海战的根本。这两日我教你们的，全是接舷战的关键。如何通过跳板登上敌船，如何居高临下跃上敌船，如何翻越舷墙爬上敌船，唯有踩在甲板上，战斗才能开启。这些让你们叫苦连天的东西，海盗们可是熟练得很，还能借此取走你们的身家性命。”
这一番话，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他们整日抱怨的东西，竟然都是海盗们常用的手段？可是他们只是出海贩个私货，没打算劫持商船啊？
见他们面露困惑，伏波不再卖关子：“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也就是说你必须了解敌人，熟悉他们的手段，才能击败他们。如今你们已经知道了接舷战的关键，也清楚了从一条船跳到另一条船上需要多大的勇气，多强的身手，那么也该知道，在踏上甲板之前，敌人足下是狭窄的跳板，身前是高高的舷墙，那时才是他们最虚弱的时候。只要能在敌人登船之前把他们拦住，就有了胜算！”
这话讲的太清楚，太明白了，就连那些目不识丁，连个小渔村都没出过的少年们都能听懂。
有人忍不住叫道：“恩公，那吾等怎么才能拦住敌人呢？”
伏波微微一笑，从地上捡起了一根竹竿：“凭这个。”
“竹竿？要把他们捅下去么？”
“肯定是的，跳板那么窄，一下就能戳中！”
“这个我能行！”
所有人都激动了起来，这虽然不是他们想要的，但是若能让敌人连甲板都上不来，岂不就保住船了？
谁料这时，伏波摇了摇头：“若只是捅下船就行，为何还会有商船被劫？”
一群人都愣住了，是啊，如果真这么简单，旁人就想不到吗？
“只让敌人落水是不够的，还要尽可能的杀伤敌人，减少他们的人数。真正的接舷战，贼人的数量可能是你们的数倍，在同一时间会有好几个跳板同时搭起，甚至会先用船只撞击，趁你们站立不稳时两船相贴，直接跃上甲板。那时你们面对的就是一群拿着刀的悍匪，要如何才能取胜？”
这一番话音量不高，语气也十分平缓，却说的所有人都哑了嗓，刚刚冒出的信心又散了个一干二净。
见众人这副模样，伏波握紧青翠的竹竿，用力一抖，长竹荡出碧影：“因此，光是竹竿还不够。将来你们的武器上会装上钩镰，钩住敌人的脖颈，切开他们的手脚，让他们流血不止，落海就要丧命。还会装上枪尖，三五成群围在舷墙边，只要有人跳来，当头一戳，让他肠穿肚烂。除此之外，还要有棍，能围住登船的贼匪，还有短矛，能刺能掷，直攻敌船。而这些兵器，须得用的纯熟，配合得当才能发挥最大的功效。这需要吃苦，说不定还要留血，你们可肯学？”
“肯！”
这一声，震得海边鸥鸟都扑棱棱飞了起来。一群少年人个个双拳紧握，满眼泛光。这不像是刀法，没有那么威风凛凛，然而它听起来是可行的！甚至是连他们这些整日只会埋头撒网，摇橹的鱼家子也能学会的！既然如此，为何不肯？不过是吃些苦，留点血，能比海上漂泊难多少呢？
面对这焕然一新的士气，伏波微微颔首。只要能吃苦，肯吃苦，还有什么带不出的兵呢？
※
沙滩上的变化，自然也被林猛带到了村老面前，还有那些新兵器的草图。翻着一片片涂有墨迹的木板，看着画上兵刃样式，三叔祖沉吟良久，方才道：“这些东西不太费铁，可以先造起来，若是不够的就用削尖的毛竹替代。”
毕竟只是钩镰和枪头，比真正的刀要省料多了，而且杆子折断就能更换，很是方便。
林猛用力点头，又有些忐忑的问了句：“叔公，那要派人联络其他村子了吗？”
才过去了几天，还远远没到练成的时候，然而林猛觉得，这只是时间的问题了。只要有恩公在，这批人迟早都能成为敢打敢拼的汉子，莫说是对上贼寇了，就算是遇到官差，说不定都能抗一抗呢！既然如此，他们得赶紧联系别的村落了，要把人聚在一起，组成船队，还要花不少的时间呢。
三叔祖这次没有迟疑：“先修船，修好了就去找孙二郎和李牛，约了地方详谈。”
这可是附近最有名的两位船长了，林猛绷紧了肩背，高声道：“小子这就去办！”
※
东沟村如今愁云惨淡，身为船长的李牛这两天饭都吃不下，嘴上急出了一串燎泡。打探的人刚刚回来，听说今年又要加税了，税钱还很是不少，偏偏他们的船至今也无法出海，哪来的钱？
好不容易盼到官兵离开，竟然又冒出一波海贼占了罗陵岛，那可是南下合浦的海上要道，偏偏那群贼子贪得无厌，见船就劫。大船、商队可能还无妨，却苦了他们这些小船。光是他知道的，就有五艘船被劫，有两艘连船都给抢了，抓了人不说，还会登岸劫掠，强钱杀人，这种匪徒才是最难缠的。
李牛一度还庆幸自己机警，没有那么早开船，躲过了一劫。谁料碰上官府加税，这不是要人命吗？！如何应对，饶是他经验老道，也寻不出法子。
正愁着，突然有人来跑来，说族长找他，李牛不敢怠慢，立刻赶了过去。一进门，李牛急急问道：“叔，可是又出事了？”
也不怪他的着急，再出什么事儿，就算是他也担不起啊！
“不是坏事。”族长笑着摆摆手，“林家村那边来人了，说是想跟咱们谈谈。”
李牛一愣，突然面露喜色：“可是那个被劫的林家村？林大都死了，难不成他们想投靠咱们？”
都是开私船的，挨得又近，消息自然灵通。林家村上一辈因为借贷险些赔光了老本，这些全靠林大郎掌舵才缓了过来，没想到这次就遇上了盗匪。不但死了人，还损了一船货物，就算能狼狈逃回来，估计也要山穷水尽了。林家没了能撑场面的人，可不要找人投靠吗？
这能为他们带来一艘船，哪怕没多少熟练的船员，也是一艘完整的船！当然，想要吞下不大可能，但是在林家下一任合格的掌舵人出现前，这艘船就是他们的，只要能出海，就有更多的分润！然而想到这里，李牛又有些迟疑起来：“然而就算多了林家的船，也不能冒然出海啊。”
那帮海盗可是有十来条船的，区区两艘船，照样难以逃脱。
族长抚须道：“他们不止找了咱们一家，约的地方也不在林家村，而是在虾子窝那边。”
虾子窝就在海边一处悬崖边，海深浪小，很适合停船。不过因为地势险峻，附近没有村落，最近的就是孙氏所在的阳林村。
“他们也联络了孙氏？孙二可是个闷葫芦，别是想用姓孙的压咱们吧？”李牛不由皱起了眉头。
阳林村也是有船的，这代掌舵的孙二郎不大爱说话，但是肚里有主意。若真从林家那边拿到了好处，他们恐怕真会动心。不过有三条船的话，出海就未必不可了啊……
李牛心头纠结，族长却已开口：“正因孙二是个明白人，你才要尽快过去，多带些年轻力壮的，让他们瞧瞧咱们的本事！如今跑海不比以往，光是服软有什么用处？还不是看哪家能打，能撑住场面吗？”
这话可说到了李牛的心坎上，他大力拍了拍胸膛：“阿叔放心，小子旁的不成，打打杀杀还是成的。”
他身长七尺三，膀大腰圆，可是临近数村有名的勇武之人。既然要靠拳头说话，就看谁的拳头更大了！

第八章
让人回了信儿，约在了五日后见面，李牛狠狠把手下小子们操练了一番，挑了十个最壮硕的带去了虾子窝。
这里算是孙氏的地盘，出来迎接的正是孙家二郎。此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长相也平平无奇，撂在人堆里简直都找不到影儿，偏偏成了孙氏这一代的掌舵人，只比他们家稍逊。今次三家约见，李牛自然也把他当成了劲敌，一见面就笑道：“孙二，听闻你家也没发船？亏得咱们机警啊，要是早早发船，可不跟林家一般了？”
这话明显带着挑拨，孙二郎却只“嗯”了一声，并不答话。知道这人闷葫芦的脾气，李牛也不着恼，继续旁敲侧击：“林大郎是个好样的，可惜早亡。现在林家没人了，偏还约咱两家，怕有些不自量力。若真三家一同出海，肯定还是咱们说了算的。”
这是试探，也是建议，若是两家能提前谈妥，林家来了估计只有听命的份儿。
“人来了再说。”孙二郎只回一句，竟是不愿先谈。
瞧这模样，孙二难道事先没跟林家联络过？李牛摸了摸下巴，莫不是林家想要坐地起价，哪家开价高就投哪家？哼，他才不会让林家得逞呢。冒着风险出海，谁肯让出手中利益？既然林家势弱，就该乖乖听命才对！
各怀心思，两人回到了村里，又歇了半日，才等到了林家的人马。这次来的只有八人，都是毛都没长齐的小子，看到带队的是林猛，李牛就在肚里暗笑。这怕是真没人了，连个老手都没有，还拿什么跟他斗？
不过心中想法，面上肯定是不能露的，李牛整了整神色，肃容道：“阿猛，你父亲是条好汉，我向来钦佩。如今林家遭难，若需要吾等帮手，只管开口！”
这一番话说的诚挚又豪气，听来十分顺耳。林猛有些感激，却也牢牢记着自己的责任，躬身谢过后，对两人道：“不瞒两位叔伯，再不出海，村里人就活不下去了。可是海上有贼匪，单独出海仍是死路一条，故而小子才想要寻些伙伴。咱们三村皆有海船，若是三船同行，也能有个依仗……”
林猛的话还没说完，李牛就大皱眉头：“海贼那么多，有三艘船又怎样？贤侄也是遇上过海贼的，还不懂这道理吗？”
他身量本就长大，如今呵斥起来，更有一番威势。若是个寻常年轻人，说不定会被震慑，然而林猛并没有被吓道，反倒颔首：“李伯父说的不错，只是吾等自然不够稳妥，但林家如今有人指点，以不同往日！”
说着，他冲身边的少年拱了拱手，对孙、李二人道：“这位便是伏恩公，乃是林家村的救命恩人。之前遇袭，正是他连杀五人，救了吾等，否则船是万万回不来的，我怕也葬身海底了。这几日恩公正在指点吾等海战之法，有他坐镇，对付海贼肯定更有把握！”
李牛不由瞪圆了眼睛，其实他刚刚也在暗中打量这少年郎。倒不是为别的，实在是这人眉清目秀，肤色白皙，神态也跟普通渔民大有不同。他原以为这是个出钱的少爷，是林家此次谈条件的本钱，谁料这么文文弱弱的一个人，竟然是他家的恩人？就凭他，能杀五个海贼？
心中惊疑不定，李牛却不愿落了风头，粗声道：“小子怕是糊涂了，这么个毛孩子，也能杀人？就他那小身板，恐怕连我都打不过！”
这话说的挑衅，却也不能说错。一个是身长八尺的壮汉，另一个则是身量不足的少年人，打起来谁胜谁负还不是明摆着的吗？
林猛闻言有些恼怒，然而伏波抬了抬手，拦住了他。上下打量李牛一眼，她干脆道：“我打不过你，却可以杀了你。”
这话声音不大，声调也平平无波，然而随着话语，那双黑眸中竟然真的起了杀意，锋锐冷冽，让人脊背发凉。李牛心头咯噔一声，觉出不对，他怎么说也是见多识广的老海客，也不是没跟海盗打过交道，这样的杀机，他还是能分辨出的。更重要的是，明明刚跟贼人打过一场，林猛那样的汉子都还带着伤，这姓伏的小子却一身整整齐齐，只有面上有些淤青。能在乱战中全身而退，他到底有多厉害？
李牛只是看起来鲁莽，然而常年跑海的，哪有蠢人？明知被这话堵着了，有些失了颜面，他却不再开口，反倒扭头看向孙二郎。
孙二郎还是那张棺材脸，盯了伏波许久，才缓缓道：“还有两个多月就要收粮了，官府必会前来征税，就算操练也未必赶得及。伏小弟可有把握？”
这是个明白人，一下就问到了关键，伏波笑了笑：“半月前，我便开始操练林家儿郎。若是两位不信，何不拉人出来比比？”
除了林猛和伏波外，林家村还来了六个小子，目光在那六张稚嫩的脸上扫过，孙二郎点了点头：“行。”
这话说的不痛不痒，哪有气势可言？李牛立刻大手一挥：“来都来了，我家小子们也能上阵打上一打！”
若论战力，他们才是三村里最强的，哪能袖手旁观？只要挫败了这小白脸的锐气，林猛自然要服软，收拾起来就简单了。可若是对方胜了呢？心念一闪，李牛咬了咬牙，若这小子真有两手，倒也不是不能坐下来谈谈。
明明是来商谈的，一见面就要打起来，两家跟来的人都有些诧异，然而林家的年轻人可是摩拳擦掌，满心火热。虽说只跟着恩公学了十来天，但是他们自觉学到不少东西，还在船上操练过几回呢。现在终于到一显身手的时候，哪有不激动的？
面对这些兴奋过火的青少年，伏波沉声道：“尔等都没有真正上过船，还算不得水手。李家、孙家却是经年跑海的老手，是你们父兄一辈的人物。因而你们要想的不是如何打败他们，而是如何守住自己的船！”
众人都是一愣，林虎很快反应了过来，抢先道：“恩公说的是，吾等定然好好守住甲板！”
他这边表了忠心，其他人哪肯落后，也都叫了起来。这些天拼着命的操练，就算是最愚钝的，也隐隐觉出他们学的是能传家的东西。本就救了村人的性命，如今还能倾囊相授，哪个不感恩戴德？而且这恩公看起来有些体弱，但是从不偷懒，每每跟他们一同操练，手上也磨出了血泡，身上也摔出了淤青，竟是比他们还不怕苦。现在谁还记得这是女子？只把她当师父看待，言听计从。
见众人的心思稍定，伏波这才放下心，配合孙二郎布置起擂台。
确定要打，李牛就来了兴趣。他既不是地主，又不是发起之人，布置哪里用的着操心？然而还是溜溜达达跟了去，并认真打量起了这个“战场”。
说是战场，其实更像是两艘船，用废弃的木头垒起高高舷墙，中间只差三尺就能越过。这是要登舷厮杀？李牛是个老海客了，甚至早年镇海大将军没来之前，曾跟着父兄劫过几次商船，哪能不知道其中关窍。就凭这群毛头小子，还能打败他们？
二话不说，李牛抢先道：“小子，你口气如此大，不如先让我领教领教？”
之前两人对上过一次，没真打起来，但李牛可没忘了那股子憋闷。再说了，万一先让孙二胜了，难道不成他还要再跟孙家做过一场？
面对这汉子的挑衅，伏波只淡淡道：“我和林猛不会上场，六人对战，夺下对方甲板，亦或打倒所有敌人即可获胜。”
李牛立刻反应过来，这是想牵制他，让他也没有上场的借口。不过这点狡诈心思李牛还没放在心上，哼了一声道：“六人就六人，让你们这些小子涨涨见识！”
说罢，他转头就点了六个最能打的，还不忘低声吩咐一句：“等会开战，尔等要尽快登上敌船，不可拖延！”
既然“抢占甲板”也算作取胜，说明这群人是有安排的。他们可不能落在人后，要抢先占了先机才行！
吩咐过后，李牛就傲然的背起了手，瞧着双方人马在舷墙后站定。一声锣响，李家人率先取过跳板、木棍，叫唤着冲了上去。
两船才隔着多远？只要足够快，就能如猛虎下山一跃而至！李牛唇边刚露出得意笑容，数根长棍同时伸出木墙，把两个刚踩上跳板的人戳了下去。
李牛的脸顿时拉了下来，就算下面只是沙，这也算出局了。真到海战时，掉下跳板可就掉下海了，很难再爬上船，哪还有再战的余力？
李氏众人也发现跳板附近防守太严，纷纷变换策略，翻舷墙的，直接跳过来，就算人数不多，也让人防不胜防。顿时有两个突破了重围，冲上了对方甲板，然而一眨眼，四条木棍就砸了过来，那两个直接被按倒在地。
李牛的脸已经完全黑了，这才过去多久，就被人灭了个干净？他带来的可都是船上精锐，竟然连个反击的余地也没有，怎么可能？！
满心火气没处发，李牛没有吭声，一旁孙二郎却道：“能再比吗？”
伏波颔首：“可以。”
几个李家的小子被赶了出来，换上了孙家的人马。李牛也不看那群垂头丧气的手下，反倒狠狠盯着前方的舷墙，难不成孙二有破局的办法？
然而出乎意料，孙家人没有选择动手，更没有抢占甲板的意思。两边竟然都只伸木棍挥了起来，别说伤人，连跟毛都碰不到。眼瞅着两边乱舞了半盏茶功夫，李牛怒了：“这算什么？打一个时辰也分不出胜负！”
孙二没吭气，那姓伏的小子却微微颔首：“不错，没有远程武器的话，只能平局。”
“你莫不是戏耍老子？”李牛暴跳如雷，连袖子都挽了起来。什么杀不杀人，今天他一定要揍这小白脸一顿！
伏波却撇了他一眼，反问道：“你出海为的是什么？”
“当然是贩……”李牛的吼声戛然而止。是啊，他出海为的是什么，当然是贩私货了！既然如此，船上的货物才是最重要的。只要能守住甲板，让海贼无法登舷不就行了？那些贼人也是为了得利，久攻不下，说不定就走了，哪会硬拼？
见他哑然，伏波又道：“海上成群结队的贼船不多，只要三艘船组成船队，再经过操练，击退同等数量的敌船问题不大。”
海上不比陆地，疆域太广，也没有固定的航道。因而海盗们往往是分散出击，很少有大举围攻的。他们三艘船联合起来，确实有一定取胜的把握。但是击退同等数量的敌船？
李牛吞了口唾液：“只操练一番，就凭着木棍击退海盗？”
伏波解释道：“不只是木棍，钩镰、矛、标枪都要学起来，船上也要增加瞭望台，设置旗号，如此才能抵御强敌。”
她说的简单，但是话里的意思让李牛、孙二郎一阵默然，这听着都有点像官兵操练了，真能练出来？
还是孙二郎率先问道：“这些人，你当真只操练了半月？”
伏波颔首。
孙二郎又道：“如今只是陆上拼杀，到了海上，这法子当真有用？”
伏波坦然道：“会拨出时间海上操练，到时三艘船都要过来，配合演练。”
还真是海战啊，李牛心头觉得更古怪了，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历？
他没问出口，孙二郎却开了口：“你可跟邱大将军有什么牵连？”

第九章
这话一出，别说是李牛，就连林猛都睁大了眼睛，唯有伏波面色不变，坦然道：“自然没有牵连，我也不敢高攀。”
从孙二郎的语气和周遭人的反应来看，这位“邱大将军”应当是个非凡人物，而且身份相当敏感，就算不认识，她也不能表现出来。
见他神色平常，不存丝毫郁愤，孙二郎这才松了口气：“那便好。”
李牛也不自觉的呼出了口气，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惋惜。邱大将军可是沿海百姓闻之色变的人物，当年贼寇闹的厉害，朝廷派他前来，只三年功夫就把海贼们剿了个干净，还镇杀了不知多少豪强。那段时间，别说是他们这些跑海人，就连商帮都不敢轻易出海了。
谁料这么可怕的人物，竟因皇帝老儿一道命令被诛了全族。当时他还欣喜若狂，以为好日子又来了，谁料擎天巨木一倒，立刻贼匪丛生。他们这些私船主直到此刻，才知道了有人坐镇海疆的好处。
若这小子真是邱大将军的子侄，李牛都不知该如何应对了。有这等人物指点，当然是三生都求不来的好事，但是同样，带上这么个危险人物，说不定会引来官府围剿，那可比海盗要可怕多了。好在，他跟镇海大将军没有关系。
眼见三人都是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伏波就知道自己没有说错话，立刻问道：“时间不等人，两位可肯和林家村联手？”
孙、李二人对视了一眼，这次是李牛作答：“若是吾等联手，得利如何分？”
这才是关键问题。这姓伏不会想横插一道，来分他们的润吧？林家可是刚刚遭过劫，没人没钱，跟着出海还不是要依仗他们两家。若硬要分润，一趟下来还能赚多少？
“不必分润，各赚各的。”这也是伏波之前跟林家众人商量好的，现在想用林家来控制两家显然不现实，最关键的还是尽快出海，赚钱回来。
这可不错啊！李牛眼睛滴溜溜一转，刚在想些说什么，方才一直没开口的林猛却突然道：“我林家不图什么，但是两位叔伯既然要仰仗伏恩公，还当分她些钱财才好！”
“这……”李牛不由有些犹豫。他方才也见到林家那群小子的本事了，按道理，若真能学些海战之法，的确该分润给人家才是。但是话说回来，三家一起出海，可就未必会遭袭了，单枪匹马的海盗肯定不敢对船队动手，而遇上两三艘海盗船，能否打败敌人也未可知。这么算来，岂不有点亏？
他心里犯嘀咕，孙二郎可没犹豫：“若能安全返航，孙家愿分一成半作为酬劳。”
一成半看起来不多，但是三家合起来可就多了。怎么也是三条船的利润啊，哪有这么赚钱的！然而面对林猛直勾勾的眼神，李牛还真不好说什么，只要能平安回来，就是一条生路，买命的钱还能喊贵吗？尴尬的笑了笑，李牛道：“只要伏小弟尽心，我家也给一成半！”
哼，如果敢藏私，就别怪他克扣分润了！
这点小心思，伏波并不放在心上。点了点头，她道：“把人和船都带来，尽快开始操练。”
留给他们的时间可不多了，得抓紧才行。
※
虽说走私得利极高，但需要的人手也不少。一条能出海的单桅船，至少要十个水手才能运转，而想要阻止海盗登船，估计得二十人以上才有胜算。这样的人数规模，对于三个村子的压力可想而知。毕竟是以打鱼为生，如今正是海上鱼最肥的时节，抽调这么多青壮前来操练，打鱼就只能靠老弱妇孺了。这基本上等于赌上了全村的活路，如果不带着钱回来，估计村人连饭都吃不起了。
然而即便如此，三位船长也没有犹豫，立刻招呼人手，驾船前来。不但那些水手，就连李牛、孙二郎都憋足了劲儿，跟着伏波一起操练。真遇上海盗，他们才是一条船的主心骨，岂能临阵退缩？
林家村的情况则更复杂些，老船长故去，林猛接替了船长一职，得先学会如何操船，如何指挥船上水手。好在他也跟着父亲学了不少，又有村里几位经验丰富的老海客协助，虽说时间紧迫，却也不至于掉链子。
不过比起操练，伏波更在意的还是其他。寻来了林猛，伏波直接问道：“林家村的货已经被抢了，这次出海你们打算怎么办？”
这可戳到了痛处，林猛苦笑道：“村老说了，可以先向借些钱货，到时连本带利还上。”
这也是无奈之举，向人借贷，走上一趟到有大半是为别人花苦工。万一被劫，还要背上难以偿还的巨债。然而不这么做，他们也实在没法备齐货物了。
这并没有出乎伏波的预料，她又道：“备齐一船货物，需要多少银钱？”
“少说也要二百两。”林猛叹了口气。之前那船货物都将近四百两了，是全村上下的积蓄，也正因此，被海盗所劫才会伤筋动骨。
这话倒让伏波诧异的挑了挑眉，她也见过林家的船，虽然排水量不算太大，但是船舱不小，应该能装不少东西。这样的船，跑一趟才拉几百两的货？
“你们都贩些什么？”伏波忍不住问道。
“最多的就是棉布、烧炭、瓦坛还有几种土矿，还有虾干，螺贝，马鲛之类的海货。”林猛有一说一，答的认真。
伏波一阵哑然，在她概念里，古代海上最赚钱的该是丝绸、瓷器、茶叶等物，谁料这些人只是卖些杂货和海产品，跟一般的渔民差别也不算大啊。
不过既然如此，她倒可以稍作安排了。想了想，伏波道：“我身边有一百两的银票，不如投给你们当成本钱……”
她的话还没说完，林猛就连连摇头：“那怎么成！吾等已经劳烦恩公许多，再拿钱财，猪狗都不如了！”
“这不是给你们，是借给你们的。如今我也没有营生，总不能坐吃山空，还不如投钱分润。如此，不比借商人的钱划算？”伏波没有说假话，她现在可以说无依无靠，光是教导这些渔民，能得的钱财也十分有限，而且肯定不能长久。既然如此，何不作一些实打实的买卖？
林家村已经到了穷途末路，正是急需用钱的时候。把钱给别人可能还要提心吊胆，但是这次出海她是全程跟着的，不但能参与交易，还能观察一下市场，为将来打算。
这话入情入理，倒是让林猛犹豫了起来，沉默片刻，他还是叹了口气：“一百两有些少了，怕是不够一船的货物。而且现在时间紧迫，估计也没法去番禺进货了，就近卖的话，会贵上许多。”
番禺是大港，私船往来，货价便宜不少。但是过去采买至少要几天时间，太耽误事了。近处的商贾消息灵通，如果知道是林家村买的，说不定就要坐地起价，狠宰一刀了。
伏波想了想：“那你说的那些海货呢，附近村子里没有吗？”
这可是海边，虽说施行了海禁，但是肯定还有不少村落就如林家村一样没有内迁，这些人手里的海货理论上不会少的。
林猛却摇了摇头：“有是有，但是适合运去合浦的东西不多，况且还要卖给商铺，哪里够走一趟海的？”
“那是往年，今年出了海贼，有没有人收货都成问题了。不如你们派人联系一番，说不定收上来的货还便宜些。”伏波想的很明白，当出现盗匪时，受害的肯定不只是一两个商人，而是一整条商路。没了经营小本生意的私船，收货的人势必也会减少。现在官府加税的消息传出，怕有不少人都眼巴巴等着商家上门呢。这可是捡漏的最好时机，番禺的货物再怎么便宜，也不可能比原产地还便宜吧？
林猛呆住了，怔了足有十来秒，他“啪”的一下拍在了腿上：“恩公说的是啊！好多村子怕是都不敢开船了，屯货肯定不少！我这就去问问叔祖，看能不能办成此事！”
说着，他突然想起了关键，涨红着脸行了个大礼：“恩公果真是吾等救星！”
正因为面前这人，他们才能活着回来，才能这么快联系到孙、李两家，才能有买货的钱和去处。这一样样，皆是救他们的性命啊！如此大恩，做牛做马都还不起了！
伏波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微微一笑：“你我需并肩作战，同生共死，何必多礼？赶紧办正事要紧。”
这话听得林猛心头一热，愈发用力的点了点头，飞快跑了出去。
※
“孙二，不行就吭一声嘛，又没人笑话你。”喘着粗气，李牛咧嘴笑道。
这几天各家的船都到了，人也齐了，开始跟着那伏小郎操练。年幼力弱的，全被安排去挥杆，每日一半时间在船上，一半时间在船下，不但要戳刺草靶，还要学会怎么围成阵势。身高力大的，则要学抛矛，各家都有用鱼叉的好手，抛投短矛可比刺鱼简单多了，还能直接杀伤敌船上站着的人，让人豪气顿生。而那些胆大手稳的，则能学些刀法，虽说招式糙了点，不能算真正的武艺，但是配合持杆者，杀死登船的贼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至于李牛、孙二这些原本就有武艺，还掌舵操帆的，学的可就多了，样样都要知晓不说，还得学习新冒出来的“旗语”。这还不算晚，几人每天早上还要跑上几里路，简直累的舌头都要吐出来了。
李牛也是仗着自己的体魄更好，跑的满身大汗也要刺别人几句。孙二郎理都不理，只管闷头跑步。好不容易回到村里，李牛捂着胸口，只觉气都喘不上了，边咳边骂：“这小子不当人子啊！跑什么跑，老子肺都快炸了！”
正骂着，背后传来了个声音：“若是不愿，也可以不跑。”
李牛一个激灵，赶紧转头陪笑：“伏贤弟说笑了，咱们不是听你的话吗？只要能保住船，怎么练都行！”
他也不是傻的，跑了几天，已经感觉出气力增长。他可是一条船的船长，越是精力旺盛，体魄强健，越能震慑众人。他已经不年轻了，不趁此机会好好学学，说不定那天就要被换下来养老了。
几天相处下来，还能不知道这货嘴碎的毛病？也不理他，伏波道：“船身的改造已经完成，今天要上船实战，顺便训练旗语。”
李牛和孙二郎都是一凛，也顾不得身上的汗了，李牛催道：“快快！先去看看！”
这次为了出海，三艘船都做了一定的改装。其中孙家、李家的船加固了舷墙，而林家的则因为桅杆更高，在上面加了个瞭望台。这可是谁也没想到的事情，寻常海船探查航道、敌情都是站在高高的船首船尾瞭望，哪有在桅杆上建台子的？
也正因此，两人对于林家这艘船的改造就更为好奇了。此刻三艘船都停在岸边，几人上了船，立刻跑到了桅杆下，抬头张望。
“这么小一个台子啊？真顶用吗？”李牛瞧着桅杆顶上的小小木台，心底好奇的要命。那地方估计只够一人立足，除了瞧瞧远处也没多大用处了。而且桅杆可不低啊，到了海上更是摇摆不休，摔下来该怎么办？
“这次出海，防备的就是海盗，站在最高点眺望敌情十分重要。早一刻发现敌人，我们就能早一刻备战，取得先机。”伏波答得理所当然。其实在仔细观察过船只后，她就明白了中国古代的船舶，为什么没有设置瞭望台的习惯了。
和西方的软帆不同，中国的海船使用的都是硬帆，在帆面上横着固定一排排竹竿，使得整个帆面成为一体，可以用简单的绳索升降。如此一来，硬帆能够承受八面来风，避免了西式软帆必须随着风势调整，需要大量滑索装置和人力损耗的毛病。但是相对的，帆的重量会直线上升，桅杆高度就会受到限制，且只有一条直上直下的主桅杆，没有西式帆船那种阶梯式的横向桅杆，自然就不能在两根横桅之间建立瞭望台了。
这么一根杆子，还要挂一个能四面转圈的大硬帆，根本没有设瞭望台的空间。伏波也是研究了许久，最终才在桅杆顶部设了个小平台，人爬上去之后，可以坐在平台上，用绳索固定身形，大致能保证安全。
不过这时再怎么介绍，也没实际演示来的直观。没有废话，伏波搓了搓双手，猛地抓住了主桅，飞快向上爬去。这动作吓了大家一跳，李牛已经叫了出来：“哎！伏小弟不可，太险了！”
这算什么危险？伏波没有理会他的大呼小叫，轻而易举爬到了桅杆顶部，先把固定绳拴好，这才反身坐了下来。桅杆高度只有七米，还不够三层楼呢，伏波怎么说也是在西式风帆船上操练过的人，更高的船桅也爬过，更险的绳网也攀过，就算如今体力还没彻底恢复，也不会怕这点高度。
坐稳后，她望着甲板上的众人，大声道：“看我旗号！”
喊完，伏波从腰间取下了两面三角小旗，挥舞起来。想让这群渔民掌握复杂旗号是痴人说梦，但是简单的示警还是可以完成。
挥动红旗，就是前方有敌人。左右挥臂是距离较远，没有进攻举动，上下挥臂则是敌船飞速靠近，挥舞的次数则代表敌船的数量。除此之外还有黑旗和黄旗，分别代表官船和未知商船。这样的旗语无法传达复杂信细，但是示警还是够用的。而接到了传令，配合甲板上的进退指示旗号，三艘船就能做出快速反应。对于民间私船而言，这已经是极为先进的联络手段了。
“是敌船！三艘敌船靠近！”李牛眯着眼瞧了会儿，就兴冲冲大声叫道，“吾等瞧见了！可是三艘敌船？”
他的嗓门可是练出来的，简直声震四野。伏波坐在高高的船桅上，看着又蹦又跳，大声呼喊招手的众人，也不由露出了笑容。
时间不等人，又多操练了几天，等林家的船配齐了货物后，三艘船就齐齐扬帆，离开了海岸。

第十章
硬帆船只有一根直上直下的主桅杆，没有大量绳索和横桅作为支撑，因而在航行时杆头的摇晃尤为剧烈。小小一块板子只够单人坐着，前无依后无凭，脚下就是大海风帆，如同飘在云端。
这么个瞭望台，若是换个人说不定已经吓的面无人色，伏波却全不在乎，只盯着遥远的海岸线，怔怔出神。
这个高度是看不清海岸线全貌的，没有可靠的观星手段，更没法测量准确的经纬度。在出行前，伏波就仔细打听过航行的路线，也知道番禺和合浦对应的是现实中的哪里。然而知道归知道，她仍没法确定自己所在的是不是曾经那个世界，这条航道究竟能不能同记忆中那样，通往东南亚诸国，乃至穿越马六甲海峡抵达印度洋。
而现在，她乘上了一艘单桅的风帆船。只凭这个，能探索浩瀚的未知世界吗？
在桅杆顶端坐了整整四个小时，吹够了凉风，伏波才回到甲板，换人顶上。
刚刚担任船长的林猛显然有些焦虑，一见她下来就凑了过去：“咱们这次要绕远路，还会不会遇上贼人？”
上次林家的船遇袭，就是因为太靠近罗陵岛。因而这次他们的航线做出了改动，不再沿着海岸线前行，而是选择绕个大圈避开。如此一来风险肯定更高，但是相对的，被海盗发现的可能也会降低。可是即便如此，林猛仍旧放不下心。当日惨状在脑中萦绕不休，若是再遭遇一次海盗，林家村可就全完了！
“会不会遇上海盗是将来的事，现在你要做的是稳定军心，不能自己先乱了阵脚。”伏波微一皱眉，训斥了一句。
林猛怔了怔，倒是稍稍冷静了些：“恩公说的是，是我莽撞了。”
是啊，担心又有什么用呢？这次能做的准备都做了，而且他们可是有三艘船，虽说都不大，但也能称得上“船队”了。海盗是不会轻易袭击船队的，就算真要动手，也该攻打更大的商队，狠狠捞上一笔。他们这种小船队，没多少肉吃又咯牙，说不定就被放过了呢？
有了这念头，林猛心底也稍稍放松，不过对于瞭望台还是极为上心。几个村里选出的少年轮番上阵，一刻不停的查看敌情。到了第二日，也不过发现了几艘商船和一艘没有插旗的可疑船只，好在都没有靠近。如此又行了三天，在完全绕过罗陵岛后，船队才第一次遭遇贼船。
随着旗号打出，三艘船上的人都紧张了起来，个个拿起兵器，守在舷墙前。眼看那条海盗船凑近，却始终没有进入攻击范围，如此跟了半日，也不知是瞧出他们戒备森严，还是嫌三艘船不好打，那群海盗才终于掉头走了。这下，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下来有惊无险了，比正常航程多花了四天，他们才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三艘船顺利在码头落锚，这里并非合浦大港，而是个私港。可能是受到海贼影响，如今港口凋敝，都看不到几条船了。
瞧见这冷冷清清的码头，李牛立刻喜上眉梢：“船少了，咱们的货就好卖了！”
他船上的可都是番禺进来的俏货，不但有布匹还有生丝，可是村里攒出来的老本，现在没了对手，应当能卖上价了吧？
孙二郎没有吭气，面上也露出了些喜色，跑海向来是赚钱的买卖，越是路险，自然也就赚的越多。
三家都盼着出货，也没功夫闲聊，各自寻相熟的客商去了。林猛船上的货物倒是简单，随便找一家鱼档卖了就行。因为最近闹海盗，海货的价钱还略有小涨，加上都是从渔村里收来的，成本更低，算下来竟然赚了八成的利。
“恩公，这趟咱们没白跑啊！”轻轻松松卖完东西，林猛兴奋的满脸通红，满心欢喜。
就算最好的年景，他们也赚不到这么多的，这次遭难还能有个好收成，如何不让人激动？只可惜本钱还是少了些，加上商量好的伏波占六成，他们占四成的分润，留给村中的仍旧不多。
伏波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如果走私都赚不来百分百的利润，还冒个什么险啊？想了想，她道：“既然来了，就不能空船回去，想好回程稍些什么了吗？”
这话倒让林猛有些为难：“往年本钱多些，能买生漆或者干鲜果子，偶尔还能弄来香料。可是今年钱太少了，又没了人脉，真不知选什么好……”
货物的买卖都是由船长负责，然而前任船长死的突然，没能交接传承，林猛这个新船长难免无所适从。
“先去街上逛逛吧。”想了想，伏波拍板道。
既然是私港，自然少不了交易的店铺。不过这里的铺子不同于别处，大多是仓库改建的，店家也不叫卖揽客，有些货品干脆被一两家垄断，却没人在乎这种欺行霸市的举动。大店背后都有船队、豪商乃至海盗撑腰，小店则左右逢源，滑不溜手，能在私港存活的店铺，哪个没些本事？想要选出合适的货品，还真需要些眼力和经验。
因为本钱有限，经营香料、象牙、宝石的大店他们连门都没进，而檀木、鲜果则因没有销售的渠道，也不做考虑。剩下的都是些土产、生漆、矿物之类的小店，林猛就领着伏波一家一家的看了过去。
合浦毕竟是南北通衢的要道，就算是私港，货物也多的让人眼晕。常年跑海的林猛都瞧花了眼，不止一次觉得店里的东西不差，肯定能赚来钱，然而身边人却只看不说，一副没有瞧上的模样。就这样逛了半天，林猛都有些心虚了，劝道：“恩公，咱们过两天就要返程了，不如先选一样，能赚就行……”
他的话还没说完，伏波突然问道：“你们县里的粮价现在是多少？”
被问的一愣，林猛赶忙道：“今年遭了灾，县里米价一石就要九钱银，还未必能买到……啊，恩公莫非是想买粮？”
见他反应了过来，伏波微微颔首：“这边的米只要五钱三一石，不到二百两就能买到三百石粮了，价钱和利润都不差。”
听到这话，林猛大摇其头：“恩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边的米价虽然便宜，但是番禺的也不贵啊。粮运过去，顶天能卖到七钱左右。可是这玩意压舱，一船也带不了多少，加上损耗根本不赚的。”
同样是大港，番禺也有不少粮船，米价自然不可能高到哪里。千辛万苦运回去却卖不上价，岂不要亏？
“谁说要卖到番禺了？区区三百石，一个县还卖不掉吗？”伏波反问道。
林猛睁大了双眼：“难不成要自己卖？可是没人会做买卖啊……”
三百石当然不算多，但是自己卖却太难。林家村都是渔民，哪有人会这个？
“既然能收海货，自然也能卖粮，甚至可以用粮换别人手里的货。如此一来一往，利润就高了。”伏波解释道。
她虽然没学过经济，但是军事政治还是清楚的。在古代，粮食一直是硬通货，也是海贸的最大一宗，而合浦紧邻的交趾国，自古以来就是产粮地，粮价有很大概率会一直保持低位。如果长期经营，里面的赚头就大了。这可不只是钱的问题，更是影响力的问题，只要能掌握粮食的运输和贩售渠道，局面自然大大不同。
米粮不去番禺卖？林猛已经被伏波的主意惊呆了，然而仔细想象，未必不可啊！就算是渔村，也是要吃米的，用米换海货怕是比用银子买还简单些。海货若是收的多了，可以直接拉去番禺贩卖，再换成棉布、杂货运到合浦，这一来一回，赚的就更多了！
一时间，林猛脸都涨红了，激动道：“这法子好！咱们得找个大粮铺……”
伏波及时打断：“店大欺客，不如寻个风评好的小铺子。”
这种私港的大粮商，哪个不是几千几万石的运粮？说不定背后还有船队。他们这三百石的买卖不但不会被看重，说不定还会引来打压，当然还是中小型的铺子更好。
林猛连连点头，立刻派人打听。私港里的消息还是颇为灵通的，不多时就让他们打听来了一个。是前两年才在开店的，铺面不大，但是口碑不差，很多私船靠岸，都是在那边补充粮食。
有了目标，也还要面谈。一船粮也不是个小数目了，自然要林猛这个船长出面。交代了些细节问题，伏波就跟在林猛前往那家“陆氏粮铺”。一进大门，立刻有掌柜出来招呼。
听说他们想要三百石的稻米，那掌柜笑道：“客官可是来得巧了，小店刚到了一批交趾新稻，小老儿做主给抹个尾数，只卖五钱一石。三百石的话，一百五十两即可！”
林猛大喜，这可比预料的还便宜些呢！他忍不住看向伏波，见对方点了点头，才兴冲冲道：“那什么时候能交货？”
这是等着开船啊，掌柜猜到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自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客官随时可来店里拉货。”
林猛想了想又问道：“不能送到码头吗？”
一船粮食，让他们取货其实是有些困难的，店家却有人有车，若是肯送，自然更好。
那掌柜闻言打量了两人一眼：“那就要今日交钱了。”
这就是先交钱后提货了，毕竟是第一次来到这家店，就算对方口碑不错，林猛也有些迟疑，害怕一交钱就被人坑了。一百五十两，对他们而言可不是个小数目啊。
见他迟疑，伏波突然插嘴道：“交钱也不是不行，但要烦请掌柜立个契书。”
那掌柜不由多看了她一眼，才笑道：“小郎既然说了，鄙店自会立契。”
买卖立个契书是天经地义的，然而私港不比别处，没有官府保障，要契书何用？这里的买卖往往是钱货交易，只凭口头承诺。话虽如此，真要立契，商家也不会不给。能看懂契书的，都是会读会写的明白人，为了信誉，立个契又算得了什么。
既然确定了要交易，两人被请去喝茶，等掌柜在里间写契书。林猛可没受过这样的款待，颇有些不自在，伏波却打量起这间店铺。能立刻拿出三百石粮食，它应该没有看起来这么“小”，还专门点出了“交趾稻”，难道店主跟交趾国有些来往？只是家新店，有门路又有口碑，肯定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思绪稍稍有些发散，茶就喝的就更慢了，一杯还没喝完，掌柜突然挑帘走了出来，对二人笑道：“让贵客久等了。鄙店东家正巧过来，听闻有贵客登门，想见上一见，不知可否？”
怎么买个米还要见店主？林猛有些拿不定主意，转头看向伏波。心底虽有些惊讶，但是伏波并没有迟疑，干脆道：“烦劳掌柜引见。”

第十一章
这粮铺店面不大，只是两步就绕到了后堂。当门帘挑开，坐在主位的男子抬起头时，伏波脚下一顿，生出些恍惚。
不论身姿容貌，还是衣着气度，那人都跟这房间格格不入，清贵脱俗，不染铜臭，宛若一颗光华璀璨的明珠现于暗室，让人眼前骤亮，心生震撼。
伏波来到这个世界也有一个多月了，结识了不少人，也见过形形色色的古代风物，然而都没有这人的存在感如此之强，让她瞬间想起自己身处在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
好在只是一晃神，伏波就反应过来，迈步入屋。
那人见客人来了，也起身笑道：“鄙人姓陆名俭，乃是这家铺子的主人。听闻有贵客登门，前来一晤。”
他的语声和缓，目光清澈，对待明显渔家打扮的二人也无失礼之处。林猛何曾被人这么郑重其事的招呼，立刻慌了神，不知该说什么。伏波上前一步，替他作答：“小子伏波，这是我家船长林猛，见过陆公子。”
陆俭像是没察觉这位林船长的失态，自自然然邀请两人入座，等奉上茶汤后，他笑着开口：“两位瞧着面生，可是第一次前来海港？”
林猛是第一次当船长，神态是瞒不过的，伏波自己更是女扮男装，根本不像跑海人。被一语道破，伏波也不在意，干脆道：“确实是初次前来。”
陆俭微微颔首，又问道：“那敢问两人回程可会前往番禺？”
这问题就有些古怪了，伏波眉峰一挑：“公子有话不妨直说。”
虽然没有正面回答，但是这话里的意思已经清楚明白，陆俭不再拐弯抹角：“实不相瞒，鄙人有急事想通知友人，谁料贼匪横行，断了海路。若是两位能帮着带个口信过去，并捎来回信，在下愿免除这三百石的粮钱。”
那可是一百五十两银啊，捎个信就免了？林猛呼吸都急促了起来，只恨不能立刻答应。伏波却沉思片刻，问道：“这信可需要时限？”
“去程不能超过半月，回信最好在两月之内。”陆俭答道。
难怪他宁愿找陌生人带信，而非选择陆路，从合浦到番禺，两月时间可不够。一百五十两是贵的离谱，但是往返两地，需要经过海盗的聚居处，风险也不会小了。唯一的问题是，他为何会选他们？
伏波直接问了出来：“来往这条航道的船队不少，阁下为何要选我们？”
陆俭微微一笑：“此事关紧，我信不过那些熟面孔。两位恰好到来，还买了一船的米，我才冒然问上一问。”
这里面有什么利益纠葛吗？伏波反问：“你就不怕我们是骗子，拿了钱却不去送信？”
“若是想做米粮的买卖，合浦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划算处。两位若是不愿在这里做生意了，自然可以毁约。再者，这钱也不是一次付清的，须得先压一百两，等你们送信回来再交付。”陆俭答得干脆。
这番话一重是威胁，另一重则是利诱。可是偏偏，他话里不存锋芒，只是有一说一，并不惹人厌烦。
林猛已经彻底心动了，风季尚未过去，若是回程顺利，他们的确还有时间再跑一趟。而且这次获利颇丰，李牛和孙二郎估计也是愿意再走一遭。如此一来，他们岂不能白赚一百五十两？再加上利润的话……
想到这里，林猛忍不住给伏波使起了颜色，伏波却不理他，思索片刻才道：“米钱不必免除，只要贵店能在粮价上打些折扣，这信我就帮着送了。”
这话出乎了陆俭的意料，他那好看的长眉微微一扬：“就算给到六折，也要好几次方能赚回一百五十两吧？”
这是大实话，不论按照哪里的粮价，一船米都难以赚到这个数字。舍多取少，可不是聪明的办法。
伏波却坦然道：“下次就未必只买一船米了。”
这话里的含义可就耐人深思了。现在来私港的无不是船队，只买一船米，很有可能是几家联合，他只能动用的一条船。如此情况下，他却有自信下次不止买一船，那就是有把握说服同伴，以后专营米粮买卖了？
陆俭自己就是开了粮铺的，深知其中门道。没些实力，是做不动粮食贸易的，更别提如今海上还有贼寇，这种算不上“暴利”的生意，风险更是大得惊人。可是这少年人竟然不要明晃晃的银子，反而选了长久的生意？这胆量和见识，实在让人惊叹。
略一沉吟，陆俭就笑道：“那若是贤弟带了几艘船运米，鄙人岂不要折本？”
“若陆公子只送这一次信，自然不够划算。但若经常往来，多一个稳固的信使岂不更好？”伏波反问道。
这就是性价比的问题了。这次他能冒然选自己送信，那下次呢？米价打折虽说有些损失，但能培养一个商业伙伴，可就划算太多了。生意越大，两人之间的关系也就越牢靠，更别提这可是走私贸易啊，除了运粮，难道就不能运点别的吗？
深深瞧了眼那年轻的过分，也俊俏的过分的少年郎，陆俭笑道：“伏贤弟如此胆魄，陆某倒是愿交这个朋友。今后只要是你的船，鄙店的米粮都按七折卖你，这价钱可比安氏的发船价还便宜了。”
安氏是合浦最大的粮食商号，其船队的发船价也是市面上最低的。比安氏还低，其折扣可想而知。
伏波颔首：“烦劳陆公子立契。”
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合约了，只要陆俭署名，这契书拿到陆家的店铺都是管用的。先君子后小人，把契约放在信诺之上，这人倒是有些商人脾性。以陆俭的目光，又岂能看不出这两人中是姓伏的小子掌事，有这等头脑，掌控船队应该也只是时间问题。
微微一笑，陆俭并不废话，提笔写了起来。不多时，一式两份的契书写成，摆在了伏波面前。那笔字端方中透着潇洒，就如其人，内容也十分利落，没有任何模棱两可的陷阱。读完，伏波道：“我不会用软笔，可否取一跟鹅毛？”
他不会用毛笔，还是不想显露笔体？陆俭神色不变，只吩咐道：“把我的鹅羽笔取来。”
那掌柜立刻转身出屋，不多时取了个匣子回来，打开一看，竟然是一支造型优雅，笔尖镶金的鹅毛笔。恐怕是沿着海路，从西方哪国传来的吧？
伏波也不客气，提笔沾了沾墨，利落的在两份文书上写下了自己名字，把其中一份递还了回去。
那字居然不差，有章有法，锋芒毕露，就像专门练过的一样。陆俭顿时打消了对方是在掩饰笔迹的念头，有些好奇这少年的来历了。见他写完想要还笔，陆俭微微一笑：“这笔放在我身边不过是个把玩的物件，还不如送给贤弟，物尽其用。”
伏波不在乎用什么笔来写字，但是她在乎对方的结交之意，因而也未拒绝，道了谢便收下了。
笔不算什么稀奇东西，但是从西洋来的，比寻常湖笔还要贵不少，偏偏这少年收的坦荡，并非觉得此物廉价，而是明白其价值，更明白自己的心思。如此心性，可就让人赞叹了。
陆俭面上笑容更甚，又亲自立了卖粮的契书，与对方签过，约定明日由铺子送货到码头，书信和地址也会一并送去。
两边谈妥，钱货两清。伏波和林猛这才起身告辞。
等人走出了房门，身边管事忍不道：“主人，把信交给那两个，会不会出纰漏？”
毕竟是性命攸关的大事，这两个少年人明显是刚出海的，万一背信，可是要惹出大问题的。
“正因没有干系，才更稳妥。若他收了钱，我可能还要担心一二，如今却不必了。”陆俭淡淡道。这私港中眼线太多，然而再怎么怀疑，也不会疑到一个进店买粮的新面孔上。而一个在能提议立契书的人，必然也识字懂理，比渔夫、商贩要信守承诺。只是这人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聪明冷静，不会被外物所惑，倒是个可交之人。
“那若是他们的船被盯上了呢？”管事仍旧不放心，多问了一句。
“从合浦出发的船，有不被盯上的吗？”陆俭反问，“这时还敢冒险出海的，想来也有些依仗。若信真送不到，再作打算即可。”
他需要的只是尽快送出消息，连回持都不重要，之所以提出两月回信，也不过是加一道保障罢了。想起那少年锋锐的黑眸，陆俭隐隐觉得，他应该不像旁人想的那么弱，说不定两月之内就能再见。
如今他手上能用的筹码也不多了，若这少年真能冲破重围，安全回来，还能多带几条运粮的船，他就要多花点心思了。大海上，不缺心狠手辣，无所不用其极的“豪杰”，但是肯守诺的着实不多。若是可能，他倒是希望这小子能为他所用。

第十二章
走出粮铺老远，林猛还有些头晕：“就这么说定了？以后咱们都有七折的米了？”
伏波神色未改变：“要说动孙、李两家，此事才有利可图。”
粮食贸易讲究的是规模化，一艘船的运量远远不够。
“这还不好说！七折的米价啊，运到番禺都能赚一倍了，若是自己卖恐怕还能赚的更多！”林猛两眼放光，“等等，那好处岂不是让他们占了？”
“没有他们两家，咱们的船也过不来。”伏波并不在乎分润，事实上，她想的是比利润更重要的问题。思索片刻，伏波又叮嘱一句，“送信的事情暂时要保密，不能让外人知晓。”
林猛一怔：“孙叔他们也不能说吗？瞒着似乎太好吧。”
回程还要两家一起呢，一句不提，好像有点过意不去。
“陆家是地头蛇，哪会缺人送信？偏偏选了咱们这种初来乍到的，里面应该有隐情。知道此事的越少越好，至少要离开合浦再说。”伏波看得明白，这位陆公子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无害。因而在信送出前，还是低调为好。
林猛用力点头。恩公又聪明又厉害，还能写会算，只管听话就行！
※
“什么，你们买了一整船的米？！”听到这消息，李牛都惊了，“不知道番禺的米价吗？这千辛万苦从合浦运回去，才能赚几个钱？若是本钱不够，也可选生漆、干果之类，都是抢手货啊。”
林家村这几个小子也太不靠谱了吧？来时没钱，运了一船咸鱼也就算了，回去还运米，这是生怕自己亏的少啊！拼着命跑海，是为了那仨瓜俩枣吗？
这话林猛可不爱听，哼道：“谁说我们要去番禺卖米？这些都是准备拉回家卖的，现在青黄不接，正是能卖上价的时候！”
秋收还要一个多月，还真是米价正高的时节，也就交趾稻一年三熟，才能打个时间差。李牛也是个聪明的，立刻一撮牙花子：“若是能就近卖，似乎是个不错的买卖啊，就是太压仓了，一船所获有限。”
这也是运粮的最大问题，粮食太重，像他们这样的单桅小船真装不了多少。真正的海上运粮船可都是千料巨舰，不是他们能比的。
伏笔却开口道：“店家已经答应了，只要我们能赶在秋收前回程，粮食可以七折发卖。”
李牛吃了一惊：“当真？！”
七折啊！如果真能赶上，还真有利可图。而且就地发卖，价钱还能自己说了算，不必运到番禺任人宰割。
他还在琢磨，孙二郎已经开口：“若是顺风，来回用不了一月，此事可为。”
现在是风向最好的时间，多跑一个来回也不算什么。
见孙二郎应承的这么快，李牛反倒有些犯嘀咕了：“话是这么说，粮食谁知好不好卖啊？咱们又没做过这买卖，而且满仓的话船开不快的，万一遇上海贼就麻烦了。”
林猛赶紧道：“我们这不是运了一船回去吗？到时候也可以先瞧瞧啊！”
他们还要再争执，伏波抬手止住了话头：“不急于一时，先返程再说。”
这句话倒是让三位船长都冷静了下来，是啊，能不能再赚一笔，还得先过了这一关才行。
有了这思量，众人倒是更起劲了，飞快整理起了货物。不但李牛和孙二开始催促装货，伏波也让林猛用剩下的钱换了些胡椒。这可是南洋最热销的货物，一斤就要八两，等到了番禺，卖个十二三两不在话下。虽说赚不到翻倍，但性价比也相当可以了，而且分量极轻，不占地方。只是本钱太少，最终也不过买了五斤，小心翼翼的装了一箱，搁在了伏波房中。
第二日，陆氏按照约定把稻米运到了码头，还偷偷塞给伏波一个加了泥封火漆的小匣。这自然就是她要送的信件，对于匣里装的是什么，伏波并没有兴趣，只问清楚了送信的地点，就把匣子收了起来。
到了下午，三艘船准备妥当，也补足了净水和粮食，齐齐扬帆。
立在船头，林猛有些紧张：“回程真会遇上贼人？”
在开船前，伏波就已经跟众人说过了，回程风险比来时更大，要根据三艘船的载重和战力重新安排阵形。这话让三位船长都有些焦虑，要知道，现在他们船上带的可不只是来时的货物，还有用全部利润换来的新货。这要被劫，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呢。
“来时遇到过海盗，咱们的船怕也被人盯上了。况且如今合浦局势不稳，风险自然更大。”伏波也没有说死，但是瞧瞧那位陆公子的态度，就知道回程不会安稳。更要早做准备，不能因获利颇丰放松了警惕。
听到这话，林猛顿时更紧张了。好在有伏波压阵，孙二郎和李牛又都是经验老道的船长，三条船的才能保住阵型，稳步前进。就这么行了两天，还远没有到罗陵岛的势力范围，瞭望台上就传来了警报！
“红旗！是红旗！有两艘敌船！”林猛一眼就就看到了上面的旗语。这可不仅仅是有两艘船的问题，而是两艘海盗船正全速向他们袭来，很快就能进入交战距离！
“鸣锣吧。”看着波涛中不断靠近的两艘大船，伏波下令道。
随着这命令，刺耳的锣声先后在三艘船上响起。不论正在做什么，所有船员都奔出了船舱，拿起了自己的竹矛和钩镰，或是两腿发抖，或是咬紧牙关，紧盯着靠近的敌船。
有一艘双桅船！早早就看清楚了船型，李牛只觉掌心冒汗，胸口如压了重石。双桅船能载的船员本就更多，海盗船上又少有货物，很可能有三倍以上的兵力。按照那计策，当真能成吗？
然而心中忐忑，他嘴上仍旧高声叫着：“敌船只有两艘，咱们可有三艘！都给我打起精神，回去人人有赏！”
随着这振奋士气的呼号，敌船飞速接近，它的速度可比满仓的货船快多了，也没摆什么阵型，扯起风帆就撞了过来。
“避开撞角！”林猛高声大叫，舵手死命摇着尾舵，间不容发的躲开了对方的船头，两条船发出吱吱嘎嘎的刺耳声响，船舷擦过船舷，狠狠撞在了一处！
只听轰隆一声，船只倾斜震颤，一条条带着铁钩的跳板甩了过来。也是运气不好，他们对上的正是那艘双桅的大船，只见船舷处挤满了贼人，一个个挥舞刀棒，面目狰狞，尖锐的啸叫随着踩上跳板的踏踏声冲来，杀气铺面！
林猛浑身都在打颤，牙关咬的咯咯作响。这此的敌人比上次还多！父亲没能撑住，他能吗？然而有一道冰冷沉稳的声音，赶在了他前面。
“前排举镰！”
那声音压过了贼人的叫喊，压过了隆隆的心跳，也压过了胆怯和茫然。早就被训练出条件反射的前排船员立刻举起了手中的竹竿。跟训练时不同，所有杆头都带上了弯弯的钩镰，一半向上勾颈项，一半向下勾腿弯。血肉之躯，又岂能挡住白刃一勾？
“啊！！！”
刺耳的惨叫声响起，有贼人从跳板上跌落，没入波涛。若是没受伤，这些精通水性的海盗还有可能攀上绳索，继续抢攻，可是现在，他们只能捂住伤口，祈求血水流的慢些。还有些根本连声音都没发出，就断了喉管。
四条跳板，两人一组就能守住，明明只要三五步就能跨过的距离，此刻却成了黄泉绝路！
“别走跳板，直接翻过去！”海盗船上，贼人头目见势不对，高声叫道。他们的船比那商船要大，完全可以一跃而下，何必死守跳板？
都是亡命徒，一丈来高的距离又算什么？立刻有赤膊的汉子纵身一跃，跳到了船上。双脚刚刚沾地，还未站稳，一道绿影就挥了过来，碧绿的竹矛正正插进了他的胸膛。早已准备妥当的林家人已经扑了上来，给那些亡命徒亡命一击！
就凭十来个毛头小子，还想挡住他们？！明明是只肥羊，突然长出了尖牙，那贼头气得两眼赤红，长刀一挥：“跟老子冲上去！杀光船上的人，货都赏给你们！”
就算折了人手，就算一时拿不下甲板，他们的兵力也是占优的！小小商船，拖也能拖死了！本就杀出了血性，又有头目带领，海盗们的吼声更大了，拼了命的往上冲。一时间林家人节节败退，甲板竟然有被攻陷的迹象。
正在此事，一阵剧烈的撞击再次袭来，有船撞上了那巨大的海盗船！一心抢夺甲板，谁有防备？船身震动，海盗们滚了一地，还有些人直接从跳板或是船舷处跌下了海。
怎么回事？不是两条船被围，一条逃脱了吗，哪里又冒出的船？几个海盗茫然望去，震惊的发现刚刚掉头脱离战场的那艘船又拐了回来，难不成他们是来救助同伴的？
“持矛！抛！”李牛立在船头，大声吼道。
随着这一声吼，五条短矛抛了出去，都是叉鱼的好手，只一击就让数人当场毙命。趁对方呆愣的功夫，两条跳板扔了过去，搭在了海盗船上。
李牛当先跃上跳板，冲了过去：“杀光贼子，占了这船！”
这才是他的任务。若是敌船少，他们就要先避开战局，等敌人接舷后再前后夹击。现在贼人的头目都跳上了林家的船，不正是反客为主的好机会吗？他们得快点才行，若是慢了，说不定林家就扛不住了！
好不容易抢上敌人的甲板，还没占据优势，自家的甲板先被人拿下了。那群海盗一时都慌了神，有人尖声叫道：“先回去！别让人抢了船！”
听到这话，不少人都反身向回冲。这商船小，他们的船大啊！要是自家后路被断，哪还有活命的机会？
那头目倒是明白些，边挥刀砍杀边高声叫道：“别慌，先夺了这船再说！”
此刻他们人数还是占优的，若是转身回去，岂不两面受敌？还不如一鼓作气攻下这条船，再想怎么夺回自己的船。
然而他的吼声并没有传出去，甲板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都是海盗，平日指挥就颇为艰难了，何况这种危机关头？眼见这块骨头难啃，大家想的都是逃命，谁还肯留在船上厮杀？
然而不幸的是，李牛的手下已经一鼓作气杀了过来，横冲直撞来到了接舷的跳板前。这下可好，前后都是人，都用一样的钩镰长矛，转身想求一条生路的，反倒先送了性命。
“跑什么跑，都给老子杀啊！不想活了吗？”那头目急的浑身是汗，大吼叫骂。他是来劫财货的，还用了双桅大船，岂能就这么败了？！
这一通乱杀，让围着他的两三个持矛者连连后退，那头目正觉的自己能杀出一条血路，谁料一股阴风自身侧袭来。
有人！他想要近身！也是身经百战，那贼头大喝一声，转身横劈，谁料来人身子一缩，竟然间不容发的躲了过去。这么矮？是个少年人？那头目心电急转，想要挥臂格挡，谁料对方手臂一探，一根短矛斜斜刺入，穿透了肋下软肉。只听“噗”的一声，那贼头就像被穿在了矛上的鱼儿，浑身僵直，嘴巴张合。
伏波手上一拧，猛力把矛抽了出来，鲜血泼洒而出。避开了血水，她提高了音量：“杀光甲板上的敌人！”
命令一出，几个守在跳板前的，也纷纷转身围了上来。那些没能抢到回路的贼子顿时叫苦连天，原本就被长矛压的动弹不得，现在头目还死了，不逃等什么？一时间，竟然有不少贼人“扑嗵嗵”跳下了海，向着仅剩的那条海盗船游去。
甲板的压力顿时小了，伏波见状立刻挑了几个还能战的，转身为李牛助阵。此刻敌船上人也不少，一部分海盗冲了回来，协助留守的那批贼子拼死搏杀，战况略显焦灼。有了这支生力军，才算真正敲定了胜局。
这三条船打的出了真火，那边围攻孙二郎的贼船却生出了退意。被人严防死守，死活冲不上去，眼看大船都要被人占了，现在不逃还有活路？这船上的主事人也算干脆，竟然连同伴都没等，掉头就走。那些在波涛中挣扎的哭号，转瞬便被海浪声和欢呼声压了下去。

第十三章
双手是血，连矛都持不住了，林猛扶着膝盖大声喘气，耳中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然而这次不像上次，他们并没有败，他们活下来了！
“胜了！咱们胜了！”不知是谁先叫了出来，须臾，呼唤声就在三条船上响彻。两艘敌船，他们竟然能占领一艘，还是比自家商船都要大的双桅船，这不是大胜是什么？！
听到这震耳的欢呼声，林猛再也压抑不住，用手狠狠一抹脸，抹去了滚出的热泪。爹，你瞧见了吗？我们也能战胜海盗，保护林家的船了！
浑身都是汗，也不知沾了多少血水，李牛猛地扯开了褂子，哈哈狂笑：“竟然能赢！老子威风不减当年啊！”
他们到底杀了多少敌人？十个？二十个？这一船起码有五六十人啊，就算是年轻十岁，他也没打过这样的胜仗！这还是穷凶极恶的海盗，不是胆小如鼠的商人，竟然也能杀人夺船，不是大胜又是什么？！
目光一扫，他瞧见了站在船舵旁的身影，立刻大步冲了过去：“伏小哥，这次我是真服气了，你这法子也太管用了！”
没错，对敌的阵形是伏波一手拟定的。非但有遇到一大一小两艘船时的应对方法，还有面对一条敌船该如何处理，面对三条船时又该怎么做。至于三条以上，主要就是想法逃命了，硬拼是拼不过的。
当遇到贼人后，要先用锣声下达指令，其他两位船长用约定好的锣声回应，这才有林家和孙家的船留下应战，李家先逃的对战之法。这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决定了如何应战不说，伏波还带人硬扛下了三倍于己的兵力。李牛可不敢保证，换成是他的船还能做到如此，林家可都是些毛头小子，只比他们多练了半个月，就能这么厉害？
直到此刻，李牛才彻底服气了。若是没有林家这位恩公，他们就算出海，也未必能对付这样的强敌。现在不但没有损失，还夺了一条船，可不就皆大欢喜了？
面对激动无比的众人，伏波只肃然摇了摇头：“敌人逃了一艘船，说不定已经回去报信了。还没到家，万万不可松懈。派人搜查舱底，三人一组，不能漏掉一个贼人。”
这份冷静，倒是让李牛回过了神。是啊，他们虽说胜了一场，但是两艘船只拦下了一艘，另一艘可是毫发无损，说不定早就一路跑回去报信了。这时不赶紧收拾收拾起航，难不成还要留下来先庆个功吗？
不敢耽搁，李牛赶紧安排人手搜查船舱。伏波则回到了林家的船上，对林猛道：“伤了多少？可有人丧命？”
“倒是没有人死，但有四人起不来了。”林猛也早早察看过了，此时脸色稍稍有些难看。这四个是的的确确是重伤，方才敌人一拥而上时，起码冲过来了十来个，又要扼守跳板，又要围杀冲上甲板的敌人，着实让人焦头烂额。这还是伏波一直跟在后面，随时近身补刀，才能稳住局面，否则早就被人抢下船了。
“重伤的在哪儿？我去看看。轻伤的也安排一下，等会一起包扎。”伏波二话不说，开始救治伤员。她学过战场急救，最擅长的就是止血、正骨和包扎，对于冷兵器造成的创伤十分管用。
这次林家的损失不小，重伤四个，轻伤更是人人都有，好在没人丧命。一群新兵能在这种烈度的战斗里活下来，已经是大幸了。而这一战后，他们也不再是懵懂无知的渔家小子，而是能上战场的士兵了，对于林家也是好事。
处理完毕，孙家的船也靠过来了，伏波又通过跳板分别到了孙、李两家的船上，帮忙救治伤员。此刻俘获的船也清理干净了，又搜出了三个海盗，直接扔进了海里。船上没什么货物，但是食水都是充足的，可能因为刚刚出海，还有些新鲜的熟肉，支撑十几个人的口粮不成问题。
既然如此，伏波就跟三位船长沟通了一番，由她留在新船上，再从每船抽调几个水手，先把船开起来。有了这艘船，他们的船队就有四艘的数量了，还有一艘双桅大船，没个几倍的兵力，海盗是不敢轻易上前的。
经过了一场损伤极低，收获却极大的胜仗，现在众人对伏波也是言听计从。没花什么功夫，一切安排妥当，再次起航。
也不知是那艘逃掉的贼船走的太慢，没能传回消息，还是海盗们觉得这根骨头太硬，没必要花人命来填。之后的航程里，再也没遇上敌人，就算有海盗船远远瞧见了他们，也未曾上前。于是众人一路顺风顺水的绕过了最危险的罗陵岛，回到了虾子窝。
到这里就算到家了，但是航行还未结束。孙家和李家的两艘船还要继续东行前往番禺，把拉回来的货物全部卖掉，而林家则要尽快卸下一船米粮，就近发卖。当然，少不了还要安排些人，修复抢来的大船，把海盗们留下的印记全部抹掉才行。
于是伏波二话不说，带上一箱胡椒和两个林家青年上了孙家的船，跟随他们一同往番禺去。对于这决定，其他人也不觉得奇怪。胡椒当然要运去番禺贩卖，这么贵重的东西，也只有伏小哥亲自经手才行。更何况自番禺回来，他们还要再走一趟合浦，对于一手促成米价打折事的伏波，众人也是毕恭毕敬。
虾子窝距离番禺不过两日的航程，到的第三天清早，船就靠了岸。跟合浦不同，番禺周遭有更多的岛屿，船只密布，也有不少能停船的私港。他们抵达的就是其中之一，并非真正的番禺大港。
于是等船落了锚，伏波就道：“我想去番禺走一遭，看看行情。”
这提议并不出奇，私港里鱼龙混杂，会经常性的压低货物价格。胡椒这等俏货，显然还是在大城中发卖更合算。
孙二郎也不矫情：“吾等估计要三四天才能返航，伏小哥可以自便。若有所需，我再安排两个兄弟随行。”
那场海仗，孙家的船上也有不少伤患，全赖伏波及时救治，孙二郎自然要承了这份恩情。
伏波谢绝了对方好意，带上林家那俩小子就上了岸，租了辆驴车径自往番禺去了。
比起私港，真正的番禺城就是另一番样貌了。官道上来来往往都是车，大半都是运货的，也有赶路的马车。挑夫、苦力干瘦疲惫，面有菜色，商人们则各个身披绸缎，旁若无人的驾车而过。就算朝廷施行海禁，朝贡船也是要在番禺靠岸的，更别提大大小小的海商、私船汇聚，能养出这么个港口贸易城市，真不奇怪。
交了城门钱，还额外花了些贿赂，守门的卫兵根本没有查验，直接放他们进了城。陆俭给的地址并不算偏僻，只花了半个多小时就找到了地方，伏波让林家人守在外面，自己带着那封信径直走了进去。
这是一家杂货铺子，店面不大，买卖的种类却全。伏波也不深究，直接找了个伙计道：“敢问杨掌柜可在？我自合浦来，有事求见。”
听到“合浦”二字，那伙计立刻警醒的打量了伏波一眼，见是个清俊少年，这才道：“客官少待。”
瞧着那匆匆离去的身影，伏波就知道自己没找错地方。只过了片刻，门帘再次挑起，一个青年走了过来：“我便是此处掌柜，敢问阁下可是奉陆公子之命前来的？”
这掌柜可比她想的要年轻啊，更重要的是，他身上有股古怪的味道，不像是商人，反倒有些厮杀汉才有的锋芒。可问题是，他也不像是当兵的，那身份可就值得深究了。伏波不动神色的点了点头：“正是，陆公子托我转交一封书信。”
她把那木匣递了过去。青年接过，立刻检查了一番泥封，这才笑道：“烦劳尊驾跑这一趟，陆公子可还有别的吩咐？”
“他托我带个回信。”伏波干脆道。
这话倒让那姓杨的掌柜挑了挑眉，然而很快，他就微笑颔首：“那请少待。”
只这态度，就让伏波察觉“回信”其实并不重要。难怪那位陆公子要求必须半月以内把信送到，回信却可以拖两月之久。
不过这些跟她并无关系，那七折的米才是她的目标。也没人奉茶，伏波又在大堂里站了十来分钟，杨掌柜才施施然走了出来，递回了同样密封的木匣：“回信在此，有劳了。”
伏波面不改色的收了下来。
见她收好的木匣，杨掌柜又笑道：“远道而来也不容易，若是贵客瞧上什么东西，我能做主给些折扣。”
这听起来像是客套，实则有赶人的意思了。看来对于信使，这位掌柜并未放在心上。伏波打量了周遭一圈，突然道：“贵店收胡椒吗？”
送个信还要顺道销货，这是要把口头上的实惠吃进肚里？那杨掌柜讶然挑了挑眉，笑了出来：“小哥这性子，我东家定然喜欢。也罢，多少胡椒，拿来瞧瞧。”
这话像是亲近拉拢，却莫名有些轻佻。伏波并未理会，出门取了那箱胡椒，递在了杨掌柜面前。对方掀了盖子细细闻了闻，又尝了两颗，才道：“倒是不差，十五两一斤如何？”
这可比市价高出不少了，不过才五斤，让也让不出多少，只当卖个人情了。
伏波自然也明白对方的意思，然而能多赚两个，何乐不为呢？而一个杂货店，连胡椒这样的调料也收，经营的业务显然比自己想象的还广，也不知这店的东家究竟是什么来历。
没有废话，胡椒拿去称重，七十五两纹银到手。伏波也没有多停的意思，拱手告辞。
有了钱，她也没在城里多待。番禺城里的东西肯定要比私港的贵，犯不着在这里进货，一行人便直接出了城，打道回府。

第十四章
一个来回才花了半天功夫，等伏波回到船上时，李牛都露出了讶色：“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番禺可是好地方啊，花娘那么多，不留个一晚？”
没等伏波作答，孙二郎先呵呵一笑：“李兄怕是不知，长相俊俏的，并不稀罕花娘。”
李牛顿时吹胡子瞪眼：“孙二你什么意思？老子早年也俊俏得很，不知多少姑娘哭着闹着要跟老子睡呢！”
一群海上漂的大老爷们，开个黄腔还不是顺口的事儿？当然，这也是死里逃生，又赚了大钱，两人想要同他拉近关系。心里明白，伏波却没有顺着接话，而是道：“此次我来番禺，是替粮铺的老板送信，如今信已送到，还要送个回信。”
听到这话，两人都是一静。李牛先皱起了眉头：“你提议再走一趟，是为了送信回去？”
孙二郎则想了想才道：“那七折的米价，难不成是这么谈下来的？”
“正是。”伏波用两个字答了两人的问题。
这下李牛可惊了：“什么信，竟然给你七折的粮价做报酬？”
这铺子的老板莫不是疯了？还是里面藏了什么阴招，等他们上当？
伏波摇了摇头：“他原本是想免去一船的粮钱，我没答应，这才改成了折价。只要是我带去的船，都可以按这个价码买粮。”
李牛一下哑了嗓。这，这不是便宜了他们？如果直接拿钱，好处都落在了林家和这小子手里，管他是多是少，赚了再说。可是换成折价，来多少条船才能装多少的粮，他们出船出力，自然也是要分润的，这就是一家赚钱和三家赚钱的区别了。现在直言这些是送信得来的好处，简直让他不知说什么好。
孙二郎却突然道：“会花这么大价钱，怕是那粮铺的主人也不简单，会不会惹上什么祸事？”
这一问可真是老成持重，伏波微微一笑：“出海的风险还不够大吗？罗陵岛都敢过，冒点险还是值得的。”
这话有些狂妄，但却戳在了孙二郎和李牛心底。跑海哪有不冒险的？现在可没有镇海大将军守着了，将来还不知冒出多少贼匪，多少大豪。而想要撑起身家，钱总是少不了的，如果这条粮道能做起来，别的不说，至少他们不会被官府逼得冒死一搏了。
磨了两下牙，李牛突然道：“等回去瞧瞧猛子那边粮卖的如何了，如果真能销出去，倒也不是不能考虑。”
他原来才是嘴最硬的那个，现在也松口了，可不就是想明白了吗。单打独斗能撑多久，还是要靠着乡人朋友，才能做稳妥买卖。
孙二郎颔首，突然又道：“我家的货已经卖出去了，一个来回得利共三百八十两，之前承蒙伏小哥帮着兄弟们治伤，我愿添到两成，分你七十六两。”
“嘶！”听到这话，李牛就嘬起了牙花子，这可是多了半成呐！然而他们得了好处是不假，只那一仗，就让李牛彻底明白了操练的用处，若是没有这小子的指点，想出临阵的应对方法，他们说不定都已经葬身鱼腹了呢。那多加的半成，也不为过嘛。
想清楚了得失，李牛也一拍大腿：“我也不是忘恩负义之辈，这半成也添了。我那货还没销完，但利润起码也要四百两，这八十两伏贤弟可别推辞！”
这一下，就让她多出了一百五十多两的资产，再加上林家至少六成的分润，她的本钱可算是翻了几番了。然而伏波看重的却不是钱，想了想，她道：“现在还是出海最关键，既然多得了一艘大船，我可以出本钱备货，由你们三家填补船员。到时所获的利润，我占四成，其余你们三家均分。”
李牛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这事可行啊！那一仗三家都出了力，但是功劳最大的肯定还是林家和这姓伏的小子，因而船也就不太好分了，切成三份或是四份都有些不妥，布置起船员也不爽利。但是现在把船划到伏波名下，由他一人备货，三家共同出人，一起分润，谁也不会生出怨言。而出海嘛，自然是船越大越厉害，所有人里无疑是这小子最善指挥。让他掌管最大的船，显然比待在林家那艘小破船上要好。
只简简单单一句，就把所有事情划拉的明明白白，就算李牛这种眼高于顶的，也忍不住夸了句：“还是伏兄弟考虑周全！”
李牛点了头，林猛那小子又肯定是站在“恩公”这边的，孙二郎微微一笑：“以后吾等就全听伏公子调遣了。”
这态度又跟李牛隐隐生出了不同，有点听命与人的意思了。李牛也没想到孙二这小子会变得这么快，然而他怎么也是十来年的老船长，又岂会甘心对个毛头小子惟命是从？只哈哈一笑，当自己没听懂就是了。
这下大事也算商量妥当了，几人又分别清货进货，为下次出航打算。伏波在私港转了许久，最终跟一位不打算南下的客商谈妥，接了一船的棉花和棉布，对方还承诺送货上门，也算省却了麻烦。
这笔买卖价钱相当可观，光是预付的订金就掏空了伏波的口袋，其他还要等林家那边买了货，还她分润才能补齐。但是价钱再贵，这也是捡漏。那船棉原本可是打算运去合浦的，突然冒出占岛的海贼，才让船主心生退意，想赶紧出货走人。
这一船货要是运到合浦，可是翻倍都不止的，能分的利润更是惊人。这下李牛也服气了，刚赚到手的钱，都还没焐热就舍得全投下去，就算是他都不敢啊。果真是艺高人胆大，有本事的人，心气也跟旁人不一样！
这么一来，重新启航的准备就做的差不多了，几人也不耽搁，直接载着新补的货物回转。虽说大家动作都挺麻利的，但是一个往返也花了七天。等回到虾子窝，还没提大船的事情，就见林猛满面红光的扑了上来：“恩公，米都卖完了！最近县里米价又涨了些，咱们卖九钱一石，众人都是抢着买啊！还有些没钱的，直接用海货抵了，价钱比收来的还便宜！光这一船，就净赚一倍啊！”
扣除海上运输带来的损耗，还真是赚到了一倍。谁能想到，区区米粮也能赚这么多钱？
伏波微微一笑：“秋收还没到，赚得多也是应当的，等换了七折的米，利润还能再提上一提。”
李牛忍不住跟孙二郎对视了一眼，发现彼此眼中都有压不住喜意。跑海利润虽高，但是他们这些小本买卖，其实算不上暴利，能赚到七八成已经是天幸了，更多时候也就赚个五成左右。现在米都能卖出翻倍，可不是条金光大道吗？
跟着个脑子灵醒的，果真亏不了！
林猛本人更是激动的心都快跳出腔子了！这一来一回，次次都赚了翻倍，去时只有一百两的本钱，回来直接变成了四百两！要知道他们可是山穷水尽，就差落草了，没想到平白多出了个福星。这三百两的纯利，哪怕只分四成，也赶得上之前跑一次海的获利了，实打实的救了他们全村的性命！这还不算完呢，若是再走一趟，说不定还有更多的钱，他们也算彻底翻身了！
想到这里，林猛赶忙又道：“咱们的船货备的也差不多了，就是那条大船还没有备货，附近海货都被掏空了，怕是一时半儿筹不齐。”
“无妨，我已经寻了一船棉花，那船主也跟过来了，找人去搬货就行。我跟两位船长也商定了，大船由我出资备货，你们三家出人，利润我占四成，其他平分。只看林家的意思了。”伏波道。
然而听到这话，林猛赶忙摇头：“那怎么成？！人是恩公练出来的，船是按恩公的法子打下来的，现在货也是恩公备齐，怎好把便宜都给我们占了？这两成林家可不能要！”
李牛在一旁听着，简直嘴都要气歪了。你不要分润，我们还是要的啊！这么说话，让他们的脸往哪儿搁啊？而且打仗各家都是出了人的，也不能都说是一个人的功劳吧？
正琢磨着要如何反驳，伏波已经先开了口：“跑海可是要搏命的，哪有让人白出力的道理？这次大家都是单独备货，就不必多言了。如今局势，通力合作绝对要胜过单打独斗，咱们也算绑在一条绳上，越是心齐越能成事。”
这番话倒是把林猛劝住了，也让李牛松了口气，一旁的孙二郎却忍不住多看了伏波一眼。他听出了话里的深意，这次不必多言，那到了合浦，合力运粮后要又如何分润呢？而到了那个时候，又是谁说了算呢？也许这年轻人在谈妥七折的粮价时，就想到了这个，而等到一战退敌后，已无阻碍。
将来这三家，必然是一个人说了算的。面对这结果，孙二郎并不排斥。就如伏波所言，如今的局势，单打独斗是活不下来的，唯有并肩协力，才能不被大浪掀翻。而这时，就需要一个厉害的主事人。他执掌孙家的船也有数年了，从不敢肆意而为。这少年人只出海一次，就摸到了旁人没想过的路，有了旁人想不到的靠山。这样的人，是值得追随的，且越早越好！
目光从那人身上划过，孙二郎暗暗叹了口气。真可惜，最初遇到这少年的，怎么不是他们孙家呢？
※
既然都谈妥了，剩下的事情就好办了。卸货、装货，补充食水，安排老练的水手操持大船。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三家都派出了最能打的前往新船，加上伏波这个“总教官”，让这艘新船一跃成了船队中最强的战力。也正因此，伏波又专门设计了一套以这艘大船为核心的战术，进而使它成为了船队的主心骨，也就是真正的“旗舰”。
等一切安排好，众人不再耽搁，立刻扬帆启航。想要赶在秋收前运来稻米，可要抓紧时间了。
有了这艘双桅的大船，情况果真不同了，一路上竟然没遇到任何拦路的海盗。往往是瞭望台上刚刚示警，就又解除了警备，看来对于这群贼子而言，他们的威慑力又有了进一步的增强。也是，之前朝廷打击贼匪，烧了不知多少双桅大船，现在还有实力开出这样的船，基本都是有点背景的，谁敢轻易去找麻烦？
正值风季，又无阻拦，船队没什么波折就返回了合浦。抵达私港后，就要谈买卖了，李牛立刻表示想跟伏波一起去见那粮铺老板。
“都要一起运粮了，咱们是不是也一起去见见那位陆公子，也好给伏兄弟撑个场面。”李牛话是这么说，但是心里打什么算盘大家都明白。光让伏波带着林家人去，运粮的事情岂不全得听他们说了算了？怎么也出了一条船，李牛可不甘心就这么交权。
伏波还没开口，孙二郎先皱眉训斥道：“这事是付公子谈下来的，你插什么手？”
这话李牛不爱听，哼了一声：“若是没船，还运个什么粮？再说了，这不是碰巧遇上冤大头了吗，哪能是一个人的功劳？”
孙二郎冷冷道：“若是让你碰上，会选七折的粮价吗？更甚者，你会选择进粮铺买粮吗？”
这话让李牛一噎，有点被问住了。的确，若是让他来选，是万万不会舍弃那一百五十两银子，反倒花心思谈个七折，分润给旁人。同样，他也不会想到运粮回去，就地发卖，赚那个差价。若不是这姓伏的小子，确实碰不上这样的好事。
可是让他彻底放权，听任个少年郎差遣，李牛又不甘心。现在林家、孙家都对这小子唯命是从，他若不再强硬点，整个船队就要被人占了啊！
这幅不情不愿的模样落在伏波眼底，她思索了片刻，突然道：“两位跟去也无妨，运粮本就是三家联手，你们也该知道内情。然而谈买卖最忌内讧，一旦让人瞧出吾等心思不齐，说不定就要生变。因而你们不能擅自开口，更不能露出不满，有什么问题哪怕回来说，也万万不能在外人面前坏了船队的名头。”
这话让李牛眼前一亮：“看你说的，咱们也是做惯了生意，哪能不知轻重？只要能跟去，我定然闭紧了嘴，一个字都不乱说！”
孙二郎深知这李家掌舵人的脾性，还有些忧心，林猛却觉得问题不大：“反正到了也是恩公才能跟陆公子谈，咱们只要听着就好。”
见众人都答应了，孙二郎皱了皱眉，也不再废话。按理说大家该即刻动身，谁料伏波却先让人去了陆氏粮铺，问问他们的东家在不在铺子里。没过多久，陆氏的掌柜跟着一起回来了，见到伏波就笑道：“未承想伏小郎回来的如此快，我家主人如今不在码头，可否请您过府一叙？”
“烦劳掌柜了。”伏波答得利落。她就猜到那位陆公子不会守在间小铺子里，而对方掌柜亲自来请，也给足了脸面，哪有不去的道理。
伏波答得淡定，林猛也不觉得有多奇怪，剩下两位船长可就有些吃惊了。怎么还要登门拜访，这铺子的主人也太拿大了吧？这是做生意的样子吗？
只是人家来都来，还专门配了马车，不去也有些不妥的样子。李牛低声道：“那咱们要不要带些人过去？”
“咱们是谈生意的，又不是去打架，带那么多人做什么，只四人过去即可。”伏波微微一笑，浑不在意。
见他如此有把握的样子，李牛抓了抓脑袋，也不吭气了，四人直接了上马车。

第十五章
陆府的马车并不奢华，内里却是十分宽敞，还摆着食盒的小桌。不过此刻谁也没有吃东西的心情，李牛的眼睛飘来飘去，时不时看看外面再看看众人，孙二郎则半眯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伏波可不管这些人，只挑开车帘辨认道路，观察来往行人。
路上人并不多，大多都灰头土脸，衣不蔽体，也有些骡车或是牛车，但是马车极少，他们坐的已经相当不错了，见到的行人都纷纷闪避。
看来这地方不富裕啊，跟番禺城简直是天壤之别。合浦毕竟不是法定的通商口岸，没了朝廷支持，所谓的港口城市也不过是个大点的渔村罢了。而走私得来的利益，是永远没法在正经的渠道流通的，只会导致更严重的市场衰败和两极分化，富者越富，穷者越穷，就如她眼前所见。
伏波心头感叹，却也没有多言。就这么走了近一小时，马车才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当看到那粉墙黛瓦的大宅时，李牛眼都直了，吞了口唾液，小声道：“不是个粮铺主人吗，怎地宅子这么大？”
这横竖都瞧不到边的院墙，就算不是在城里，也是个豪宅了啊。这人真的是贩粮的，而不贩私盐的吗？
“陆公子怕是有些来历，你们别乱说话就行。”这宅子倒是没让伏波吃惊。实际上，她料到了会出现这样的场景。上次见面时，自己对陆俭而言只是个跑腿的信差，这次却要成为长期合作的伙伴了。能这么快在危机四伏的大海走一遭，于情于理都得重视，试探和威慑也是少不了的。而一个阶级社会，自然是摆出阶级最能唬人，这下马威用的一点也没出乎她的预料。
见这少年面不改色，一旁掌柜心中倒有些惊讶了，压下好奇，他客客气气带着几人进了大宅。既然是豪宅，就不会在装潢上省钱，偏偏这宅子修的素雅，没有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反而曲径通幽，移步换景，竟有些江南园林的味道。三位船长此刻已经不敢喘大气了，连走路都有些别扭。他们是品不出其中的风雅，然而再没有铜臭味的雅致，也是钱堆出来的。这种渗入骨髓的“贵气”，反而让他们心中打鼓，没了底气。这哪是富豪的宅子啊，不会是什么世家公子的府邸吧？
就这么一路战战兢兢的来到主院，当进了厅堂，见到那座上主人时。李牛简直都要后悔跟来了，这家主哪像个商人？分明是个贵人啊！
陆俭笑着请众人落座，让仆役奉上茶水，这才道：“贤弟回来的如此快，倒是让鄙人吃了一惊。”
不像其他三人畏畏缩缩的模样，伏波坦然取出了木匣：“信已送到，幸不辱命。这里是杨掌柜的回信，还请陆公子查验。”
仆从立刻接过匣子，递到了陆俭手边。他也不在乎有外人，拆了泥封扫了一眼，就笑着放下：“贤弟可帮了大忙，愚兄感激不尽。”
“陆公子客气了。我们本来就是顺路，不过举手之劳罢了。”伏波坦然道。
再怎么顺路，肯定也是有些波折的，有海盗横在中间，风险自不必言。偏偏那少年没有分毫居功神色，就像真的只是“举手之劳”一般。
陆俭笑了：“这份情，陆某还是要承的。这次贤弟来合浦，准备运多少米粮回去？”
“大约二千石，不知铺里可有现货？”伏波问道。
这么多粮，能装四五条船了，陆俭微微挑了挑眉：“贤弟是打算一次运回去吗？”
“不错，这次船队一共来了四条船，我那条还是双桅的，其他三位船长也随我一同来了。”这时，伏波才对陆俭介绍起众人。
互相引荐其实是见面时就该做的，然而两人都没有遵循礼仪，此刻再提，倒是有些像介绍手下了。偏偏伏波举止自然，似无所觉，不由让陆俭多看了那三人一眼。然而再怎么观瞧，陆俭也没在三人面上发现什么愠色，反而诚惶诚恐，忐忑不安。明明是一样的衣着打扮，最年轻的那个非但没有拘谨，还能让跑海的汉子们马首是瞻，其中的意味也值得人深思。
看着那比自己还俊俏许多，称得上“貌若好女”的少年，陆俭唇边的笑容更深了些：“既然贤弟想要，我这边自然能凑齐，价钱就按每石三钱五算好了。”
五钱的七折，可不就是三钱五吗？明明是说好的事情，然而听到这话，李牛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二千石啊，也肯给七折？这一口气就让了三百两，对方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还，还真是豪气冲天啊！
孙二郎和林猛也有些动容，伏波只微微颔首：“我们还要几天时间清仓，可以先签了契，等到准备好了再付款提货。”
这少年还是把契书放在前面，陆俭含笑颔首：“自无不可。”
有管事代劳，两份商契很快写好，陆俭提笔签押，伏波也取出了鹅毛笔签名。瞧见她手里的鹅毛笔，李牛都惊了，不断朝孙二郎使眼色，眼睛里明摆着一串问号。
伏小哥还识字？这笔瞧着挺贵啊，也不是毛笔，莫不是西洋来的宝贝？
当然，这番急切心思孙二郎全没看懂，只狠狠瞪了回去，让这家伙消停一点。
签了契书，事情也就商谈完了，陆俭又问道：“有了米粮压舱，伏贤弟还准备买些什么？说不定愚兄也能帮忙牵个线。”
这二千石米，不过七百两银，他们的船队可是有四条船，只要没有空仓，就绝不止这点本钱。
伏波道：“还没想好，我打算先看看胡椒行情。”
船都是有载重的，这两千石的粮食足够装满四条船了，剩下也只能买些轻便不占地方的东西。别的货物伏波不会分辨，胡椒却是经常吃，也能尝出好歹。就算没法卖出十五两的高价，总也是抢手的好货。再说了，买的多了，说不定还能便宜呢。
谁料听到这话，陆俭却讶然道：“贤弟居然打胡椒的主意，不怕惹上长鲸帮吗？”
听到“长鲸帮”三字，李牛、孙二郎和林猛三人齐齐变了面色，伏波却没露出任何困惑或是惊愕的表情，只正色问道：“小弟孤陋寡闻，还望陆兄赐教。”
见他神色，陆俭顿生好奇。似长鲸帮这样海上大豪，别说是跑海的船长了，就算海边小儿也该有所耳闻，听他提起，该表现的跟那三位船长一样又惊又惧才对。偏偏这少年毫无讶色，也不畏惧，反倒认真求教。难道他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号？那他究竟来自哪里，又是如何当上一支船队的主人呢？
思绪飞快在心底掠过，陆俭面上未变，笑着解释道：“长鲸帮在海上纵横十载，是一等一的大豪，凶残成性，杀人无算。也是邱大都督到来，才把他赶去了南洋。结果不知怎地，让他们抢下了胡椒的通路，如今合浦的大宗买卖都是其一手操控，若想染指，恐怕会被盯上。”
这就不只是海盗了，还兼任商帮，伏波微微皱眉：“胡椒可是大宗买卖，只一个匪帮就能垄断？”
这可是常用的调味料了，要多大规模的船队才能彻底把控来源？
“垄断自然谈不上，亦有商队会前往南洋运货，只是他们不会在合浦停留，一般都直接东行了。”陆俭解释道。
这下伏波彻底明白了，合浦算是长鲸帮的势力范围，在这边进行胡椒贸易，都要受他掌控。买个十斤二十斤可能没人过问，但是真要按“石”来进货，恐怕就要被盯上了。这样想来，当初自己在番禺卖胡椒时，那个杨掌柜的表情就有些古怪，怕也是知道其中缘由吧。只是林猛、李牛这等沿海小船长从未接触过香料生意，没人提点这些弯弯绕绕，她才会疏忽了。
心中明了，伏波道：“多谢陆兄提醒。那若是想买香料，选哪种更好呢？”
他竟然大大方方来问自己，陆俭唇边笑容更深：“丁香、肉豆蔻皆被番商控制，就算合浦价格也不低，安息香或是沉香倒是可以考虑。若不选香料，换成樟脑、虫胶也是不差的。”
番商？是西方商队吗？他们竟然已经控制了丁香和肉豆蔻的渠道，那么距离掌控海峡，乃至前往这边开展贸易还要多久呢？然而思绪刚刚升起，就被伏波压了下来。这世界毕竟不是她所知的，更不清楚历史发展和地理环境，眼前的生存和发展才是关键。
轻轻吐了口气，她颔首道：“小子受教了。若无陆兄指点，怕是要走些弯路。”
他这表情，不像是打算全听自己的。陆俭也不戳破，只道：“既然跑海，这些贤弟迟早也会知道，倒是我好为人师了。”
这一番客套，正事也算全部说完了，伏波起身拱手：“既然如此，吾等就不搅扰陆兄了。若是再有书信，送去码头即可。”
陆俭讶然：“怎地要走，不留下用个饭吗？”
“码头上还有一堆事情，不好耽搁，陆兄见谅。”对方设宴款待的话，伏波自己当然没问题，但是身边三位船长就难说了，还是尽快离开为好。
见他执意要走，陆俭也起身道：“下次稻熟就要等岁末了，贤弟再来，可务必要喝上一杯才是。”
这看似热情，却也是试探。交趾稻一年三熟，正好跟两熟稻的时间错开。这一次的新稻他们没有错过，那下一次的呢？
伏波也笑了起来：“一定一定。”
有这么一大笔稻米压着，近期他们应该是不会再出海了，而且回去以后，还要应付最好的捕鱼季节和前来征税的官差，也不能让青壮都飘在海上。下次恐怕还真要等年底了。
两句话敲定了下次交易，两人含笑道别，陆俭还亲自把人送到了院外。
等人转身告辞，陆俭并未立刻进屋，而是微眯双眼，看着那腰身挺直，步伐飒飒的背影。他请这小子前来，原本是想用称量称量对方斤两，顺便施一个下马威，未承想反被做了筏子。经此一役，跟在那小子身后的三位船长怕是唯命是从，不敢反抗了吧？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要何等出身才能如此沉稳老辣，神思敏捷？说他像个见多识广的世家子，可是偏偏其人的举止作态，身姿胆魄，皆有股兵家子的味道。可是哪个出身将门，才貌出众的少年，会沦落到跟一群走私的渔民混在一处呢？实在是让人费解。
不过如此一来，这人就更有笼络的价值了。陆俭微微一笑，运粮简单，卖起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尤其是想抛开大粮商自辟粮道。唯有撑过这一遭，那小子才算有了成为座上宾的资格，届时计划中也可以再加一枚棋子了。

第十六章
一行人出了陆家大宅，李牛这才喘了口粗气，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膛：“这陆家竟有这么大的排面，老子都快坐不住了！”
他一个跑海的渔民，顶多在番禺城里见到过几间豪宅，哪曾进去过？刚才坐的那椅子上都铺着绣了花的缎子，他屁股都不敢往上放，生怕污了人家的座椅。还吃饭呢，到桌上肯定筷子都不会使了！
“这陆氏恐怕不只是个粮商。”一旁孙二郎也忍不住道，“随手能拿出两千石的，岂会是简单人物？”
大粮商必然也是大地地主，放在乡里起码也是当地一霸。更别提那陆公子根本就不像是乡绅，一身贵气逼人，这等人物会只在私港开个小小粮铺吗？事出蹊跷，必然是有所图的，怎能不让人心惊？
“不论他身家如何，现在手头都没有船，更没有合用的人。只这一点，就对咱们有利。”伏波答得干脆。
这话让三人都愣住了，李牛有些不敢置信：“你是说，可以找他做咱们的东主？”
海上的大船队，往往都靠山。需要进货的渠道，需要销货的门路，甚至需要人提供兵器钱财，用来养船养人，也唯有如此，才抵御风浪和海贼的夹攻。他们现在不过是小打小闹，是挣一口活命钱，若真靠上了个家大业大的，岂不要改头换面？
谁料伏波却摇了摇头：“不是东家，是生意伙伴。”
这词有点拗口，但不难理解。这是不肯认主，要跟人家谈条件？那样的豪富啊，他们凭什么啊？
然而话到嘴边，就连李牛这样的性子，都忍不住吞了回去。如果是他们三个，自然没法跟人家平起平坐，但是伏波不同啊！第一次，李牛发现自己完全不了解这少年。那样的豪宅，那样的家主，他也能谈笑风生，半点不落人后。能打能杀不奇怪，还能读能写，能说会道，面对贵人也不露怯，这到底是个什么出身？林家捡来这恩人，怕也没他们想的那么简单吧？
而一想到此处，之前所有的不忿登时烟消云散。李牛深知自己的本事，也明白遇上大事，他也想不出什么应对之法。能顺利出海赚钱，已经是运道不差了，现在一个大机缘摆在那儿，难不成还要因点小心思错过吗？既然人家有能，老实听命就行了。
李牛脸上神色变化，伏波全都看在了眼里。今天是个下马威，但是吓到的不是她，而是跟来的三人。她太年轻，又孤身一人，就算有林家在背后支撑，也难服众。赚的钱越多，这个小团队中的矛盾就会越大，将来为了利益纷争散伙都有可能。她如今能够依靠的，唯有这船队了，哪能坐视不理？
而现在，这三条船，三家人，因运粮被牢牢捆在了一起，又因为陆俭这个出人意料的“贵人”产生了畏惧和期盼。那她这个能“撑得住”的，自然会成为主心骨，成为他们依靠的对象，也就有了归心的可能。
伏波不是经商出身的，也没太多的商业理念。然而身为突击队成员，又是队中少见的女人，除了救援任务，她的确参加过不少需要掩藏身份的行动，接触过各个阶层的人。从毒枭到权贵，从富豪到军阀，研究他们的心理和行事作风，以及那些异于常人的手段。只论处理事务，体察人心，她并不比旁人要差。
如今目的已经达到，伏波微微颔首：“先回去吧，尽快卖光货物，运粮上船。等到下次回来能深谈了。”
回到码头，三家开始着手清货。须知私港上向来是以物易物居多，想要把四条船的货全换成白银并不简单。还好运粮也不用那么多本钱，那么把一批货物换成更轻便保值的东西就成了最佳选择。东南亚的纺织原料十分匮乏，又盛产香料，除了粮食运输外，最热门的就是这两种大宗商品。而她有一整船的棉布，用来换香料可不就恰到好处了吗？
也正因此，伏波才会向陆俭询问香料行情，谁知会得到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合浦的胡椒生意被垄断了，甚至整条贸易通道都有被掌控的可能，这可完全打破了伏波的计划。她原本还准备把胡椒当成副业经营，毕竟这东西利润稳定，又不压舱，是粮食贸易的极好辅助，要是将来能从东南亚进货，收益肯定也不小。
一石米大致有六十公斤，才三五钱银子就能买到，一斤胡椒则卖到了八两银，其中兑换率可想有多惊人。而且胡椒这玩意价格恒定，运到番禺至少有六七成的涨幅，就算排除现代物流和种植面积增加带来的价格浮动，也贵的离谱，其中的利润必然是个天文数字。
这么好的生意，怎能不让人心动呢？思索良久，伏波还是决定亲自去探探情况。关乎未来发展，哪能只听别人三言两语就做决定？
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衣衫，伏波再次来到了上回买胡椒的店铺。这家店是私港最大的香料铺，也是唯一一家贩售胡椒的店铺。伏波原来以为这家店是靠价格打压才独占了市场，现在看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迈步进入大堂，跟上次一样，连个凑上来搭话的小二都没有，须发花白的掌柜更是端坐柜台后面，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愧是垄断行业的服务态度，伏波见怪不怪，走上前问道：“掌柜，店里可有胡椒？存货多吗？”
后半句口气太大，那老掌柜却不放在心上，只是慢悠悠道：“八两一斤，一船可买十斤。”
他用的计量可不是“人”，而是一条船。伏波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那若是船多呢？能多买些吗？”
“超过二十斤，每斤十二两。”老掌柜边翻账簿边答，有些漫不经心。
十二两，这放到番禺也赚不了多少啊。果真是为了避免有人大量运输，分薄自家的利润吧？
心中若有所思，伏波却皱眉道：“那若是按石卖呢？多钱一斤？”
一石可就不是个小数目了，这句话也终于让那老掌柜抬起了眼，精明锐利的目光在伏波面上一扫，他冷冷道：“若是按石，得你家主人来谈。”
“若我能做主呢？”伏波装出一副不耐的神情。
“航道和全船人的性命，你也能做主？”老掌柜呵呵一笑，目露讥讽。
这话里的意思可就深了，难不成想要深入胡椒买卖，就必须听从长鲸帮的调遣？得为他们运货，听他们指挥，乃至把全船人的性命都赌上，成为海盗的一个分支？
伏波抿了抿唇，一下放低了音量：“那我买十斤胡椒。”
老掌柜冷笑一声，对小二抬了抬下巴：“给客人称十斤胡椒。”
似被他震慑了，那少年郎也不再多话，挑选了十斤胡椒，扔下银子就匆匆离去。对于这落荒而逃的家伙，老掌柜也不在意。不打听打听就跑上门的愣头青，他一年不知能碰上多少，几千两银子又算得了什么，长鲸帮的势力是一个小小船队能应付的吗？不自量力的东西！掌柜哼了一声，舔了舔手指，继续翻看起账册。
出了门，伏波轻轻舒了口气，看来胡椒生意情况真的不容乐观。这基本上算是锁死了合浦的港口贸易，一旦有人生出大规模贩卖胡椒的念头，必然会被长鲸帮盯上。不是被强行拉入团伙，就是被定点打击，不给活路。面对这样强横的势力，唯有进行大宗贸易的船队，才有可能穿过封锁，从货源地低价购入商品，说不好还要跟长鲸帮达成协议，其中的水深可想而知。果真跨国贸易里，就没有简单的角色。
叹了口气，伏波把这长期目标从脑海中划去。贪心不足蛇吞象啊，眼前的问题就已经够多了，还是别想这么远的事好了。不过胡椒还是要买的，哪怕量少也要备一些。这东西好藏耐放，真遇到麻烦，保不住船舱里的货物，还能保不住一个小箱子？这就足够成为复起的本钱了。
至于其他香料，乃至象牙、珍珠等物，伏波是真没有经验，不好冒然涉入。探索了一番行情后，伏波还是遵循了陆俭的建议，用一船棉料分别换了樟脑和虫胶。其他三船则清空了货物，开始搬运粮食。
看着源源不断向着船上搬货的挑夫，李牛嘬了嘬牙花子：“这动静可不小啊，也不知会不会惹上麻烦。”
运粮船最大的问题就是载重大，船走的慢，遇上海盗极难逃脱。而两千石的运量，足以让整个码头上的人看的清清楚楚，难说里面有没有海盗的耳目。想起上次的遭遇战，李牛心里就有些发颤，若是再来几艘船，能不能打过还不好说呢。
“不论运什么，风险总是有的。咱们一路操练，当能比上次从容。”伏波答的干脆。
如果之前听到这话，李牛说不定还要嘀咕两句，然而这次，他闭上了嘴。既然伏公子都说了，听着就好，这可是生死攸关，哪能胡来？
这大老粗也许没察觉之前那场杀威棒对他的影响，伏波却把众人的反应看在了眼底。以前船队没这个条件，也没向心力，等到这次粮食销售完毕，情况应该就大大不同了。
没有更多的废话，等到两千石粮食全部装船完毕，船队再次扬帆启航。

第十七章
“头儿，海上船这么多，咱们为啥要守个运粮船？就不能换个别的船队吗？”飘在海上，百无聊赖，自然有人心思活泛。他们都是靠打劫商船为生，最肥的羊向来是运香料、象牙的，运粮的有什么赚头？
“大当家下令，你哪来那么多废话？”船上小头目冷哼了一声，训斥道，“再说了，船队是那么好劫的吗？之前田鼠儿不就碰上硬点子了，死了四五十个，连大船都丢了。现在还敢跑海的，哪个没点本事？”
之前田鼠儿带了两条船去打劫商队，结果人没回来，还丢了条船。那可是两桅的大船啊，大当家的气得都掀了桌，把逃回来的统统抽了一顿。后来他也偷偷去打听了，说是那小船队只有三艘船，还都是单桅的小船，但是船上弓弩齐备，围着田鼠儿的船一通打，就把大船给占下了。这听着简直让人毛骨悚然，好一阵子都没人敢碰三四条船的小船队了。
结果现在东边突然出了乱子，一直经营倭岛那边的青凤帮不知怎地抽了风，转过头来要来打他们，大当家恨得直咬牙，却也得调兵遣将去防着“沈三刀”的船队，守合浦方向的人就少了，大船也不舍得给，还不如上岸劫个村子来的痛快呢。
他原本也是打算得过且过，没料到两日前突然传令，让他来拦一支船队，都是运粮船的，一艘大船三艘小船。鬼知道头领发的什么疯，但是差事下来又不能躲，他只好带了人马过来巡海。海疆如此宽广，须得放出好几条小船搜寻，谁知道哪边能碰上呢？
“让我说，咱们就该分头行事，挑些大船队，咬一两条吃下不就得了？这么等下去，连汤都没得喝了，谁知道能不能碰上那运粮的船呢？”那人不肯罢休，巴巴劝道。
这也是大实话，唯有劫来财货才能填饱肚子，有金银花销。若是能连人带船拖回去，大当家的还有旁的赏赐。这可是除了登岸劫掠外最赚钱的买卖了，谁不想吃口肥的？
想到这里，那头儿咬了咬牙：“也罢，四五条船一队，散开了搜寻，碰上船队就围上去试试运气。”
那种几家联手，船只大小不一的船队，往往有断尾求存的习惯。一旦遇袭，很可能扔下一两条船就跑了，他们带上四五条船，还能吃不下了？
“好嘞！”“全听头儿的！”“有了钱就去睡小娘！”
一群海盗全都鼓噪了起来，不打劫他们还出什么海？当然要干一笔大的了！
原本十来条船的队伍，就地分成了三组，各自撒欢着跑去劫掠了。那小头目倒也记得差事，亲自领了五条船守着，只盼能等来那粮队。结果功夫不负有心人，又在海上漂了两日，有个眼尖的叫道：“头儿，那边有船队，是不是就是咱们等的！”
一群人呼啦啦围了上来，一看就高兴起来：“有四条船不错，一大三小，吃水不浅，肯定是运粮的！”
那头目更小心些，又眯眼看了半晌，才摸了摸下巴：“还真让咱们碰上了，这可是大当家盯上的，拦下肯定有赏啊！吹号，咱们围上去！”
等的就是这话，“呜呜”的号角声立刻响彻，船队调转了方向，朝着那小小船队扑去。他们可不讲究什么阵形，一拥而上就能冲的对方四分五裂。吃水这么深的运粮船，还能让它逃了？所有海盗就叫了起来，一声高过一声，比号角还要响亮，长刀乱舞，杀机四溢。
那头目也抓紧了刀，紧紧盯着商船。现在还不掉头，这让他们冲一下不就散了？呵呵，就这种小粮队，还值得大当家大张旗鼓？几条船就给他吃下了！
谁料正在此时，一阵鼓声传了过来。不知是多大的鼓，那“咚咚”声若夏日闷雷，一阵强过一阵，敲击的声音也有些古怪，时快时慢，似海上波涛，起起伏伏，连绵不绝。
随着鼓声，对面船队出现了变化，从大船领航变成了一个品字形，三条小船不远不近，围绕着那条大船展开了阵型。
那小头目心中一紧，糟了，这是有准备啊！之前阵形，还有船可能脱队，现在则成了小船做墙，大船压阵。这要是冲过去，不论打哪条船，中间的大船都能迅速还击，而若是一条条分开打，他们又没有双桅的大船，还不是要被人揍趴？
竟然能在海上击鼓变阵，这究竟是个什么船队？不会有官兵压阵吧？难不成大当家为的不是粮船，而是船上的人？一想到这儿，那小头目寒毛都立起来了，一阵懊悔涌上心头。他就不该分兵的，现在人都散出去抢食了，他这五条小船真能拦得住人家？两年前官军纵横海上的场景，他可还记着呢。大炮砸出一个个水柱，巨大的船帆烧成火树，喊杀和哭号震天，就连驰骋南洋的长鲸帮都要退避三舍。
他不会是遇到了这样的硬点子吧？
“停！停！别吹号了！”看着那丝毫没有退让，反而朝自己冲来的船队，那小头目赶忙拦住了吹号的，“这船队有古怪，咱们先绕开了！”
突然被叫停，号手不敢再吹，气势汹汹的冲锋顿时被撒了火儿。几条船上的掌舵人都叫了起来：“头儿，不打了吗？为啥停了？”
我停下看看不行吗？那小头目黑着脸，瞧向对方甲板。此刻两边人马距离已经不算远了，眼神好的都能看清甲板上站着的人。而那小头目眼中的，就是一排排紧握枪矛，立在船舷边的汉子。距离太远，看不清那些人的神情，然而那肃杀的沉默和反光的利刃，更加让人胆寒。甚至连那鼓声也变了，“咚”、“咚”、“咚”，一声一顿，就像大军前进时隆隆的脚步。
“见鬼，这群人怎么还不停，难不成真想打过来？”那头目被吓到了。这可不是大船队啊，区区四条船，还是运粮的，也敢穷追不舍？
然而想是这么想，他却没让船继续向前，而是高声叫了起来：“他们吃水深，跑不快的，咱们先撤，等聚起了人手再说！”
说着，他亲自掌舵，飞快打了个弯儿，那条贼船像是掠过海面的海鸟似的转了方向。
不是每个人都清楚头目的心思，然而对面的阵形和鼓声却给人不小的压力，现在号也不吹了，头目也逃了，他们还傻愣着干啥？赶紧跑啊！于是一伙贼人片刻不肯停，扬着帆一溜烟跑了个干净。
“可以停鼓了。”看着那些一去不回头的海盗船，伏波挥挥手，“让瞭望台更换旗语，恢复原来队形。”
她的声音平平，听不出情绪，然而一旁站着的几个人已经兴奋的说不出话了。
林虎忍不住道：“恩公，咱们这是把贼人吓退了？”
连接舷都没有啊，只是凭一阵鼓，就把人吓退了，这还是盘踞大岛的恶贼吗？
伏波却摇了摇头：“这些人为的只是钱财，发现没有把握，自然会退走。”
这些无组织无纪律的海盗，就没有打逆风仗的习惯，见事不妙逃之夭夭才是常态。吓退他们的也不是单纯的鼓声，而是能随鼓声变阵的船队。这已经是海军的战斗模式了，他们一路练习了不知多少次，才能做到有条不紊。这样的船队面对敌人，抵御攻击的能力自然更强，威慑力也会更大。
然而话虽如此，伏波并没有放松警惕：“这群人来势汹汹，说不定还有后手。咱们的船队得变变航向，绕过他们。”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运粮船是跑不快的，还是小心为上。
这吩咐，自然完美无缺的用旗语传达了下来，此刻哪还有不听令的？别说旗舰上那些船员了，就是三家小船上，也是飞快照办。
李牛兴奋的脸都红了：“老子还从没见过被吓退的贼船呢！那小子果真有两手！”
“船长，回去咱们再多找些人来操练吧！”立刻有人附和。
唯有跟着练过的，才知道操练有多管用。他们都是靠海吃饭的，当然是能打的人越多越好了。
“这是自然！”李牛哈哈笑道，“咱们可不能落于人后。将来大船上，也要多派几个得力的才好！”
有着想法的，又何止一人呢？三艘船，三位船长都不由自主把目光放在了前方的大船上，比他们高上一头的甲板上，那个身影巍然挺立，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立在了众人心间。
※
这边，海盗船跑了老远才停了下来，船上众人简直一头雾水。有人忍不住道：“头儿，就这么放过那船队了？反正他们也跑不快，要不再集结人马打上一波？”
反正粮船也走不快，先派人跟着，等十来艘船集合到一处，上前一围，还有什么打不下来的？
这话不假，然而那小头目却脸色阴沉，半晌也没答应。船多了就能打下吗？万一对方船上有火器呢？而且就算能打，要拼上多少人才能吃得下？到时候别辛辛苦苦打下来，折损太多，大当家又翻脸不认账了。
过了许久，他才咳了一声：“谁说那就是大当家要找的粮队，寻常运粮船有那般的气势吗？几艘船而已，不必再折腾了，咱们就行再找找，三四艘船的小船队，海上还不多的是吗？”
这话啥意思，他们刚才找错人了，所以才撤的？然而想想，那些手下又觉得有理啊。谁家运粮船还能这么训练有素，跟官兵似的？硬骨头谁也不想啃啊，就当没看见算了。
不过有个心腹想的深了点，低声问道：“头儿，万一那真是大当家要的船队，咱们却给放过了，岂不麻烦……”
那小头目哼了一声：“沈三刀还不够大当家头痛吗？这事就别管了，大不了咱们扯旗走了，上岸随便劫两把，照样不愁吃喝！”
青凤帮眼瞅着要发疯，说不定罗陵岛将来如何呢。与其一条路走到黑，还不如留点人手，到时候跑路也有底气啊！
听到这话，旁人也不再废话了。海盗船又一次扬起了帆，在大海上游荡起来。

第十八章
也许是换航道起了作用，也许是海盗们碰上了别的猎物，无暇他顾，船队一路畅通无阻，顺顺利利回到了位于虾子窝的港口。
下了船，就要处理这一堆堆的粮食了。两千石差不多有一百二十吨，就算是带壳的谷物，也不是个小数目。
“晚造也还没收，咱们得抓紧时间发卖才行！”林猛是操办上一批粮食的人，对于粮价自然一清二楚，立刻建议道。
“这么多粮，要卖到什么时候？万一拖到了稻米收割，可就要掉价了。或许可以寻个粮商，按收粮的价钱处理掉？”孙二郎迟疑道。
他的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毕竟一来一回花费了太多时间，现在距离晚造收割没剩几天了，光凭自己是很难把这么多粮卖出去，找个粮商收货，反而更为稳妥。价钱低点也无妨，反正他们的进价足够低，怎么也能赚回一倍的利润。
李牛一听就急了：“好不容易运回来，怎能折价卖了？再说了，商人奸猾，一来二去给你拖点时间，那才要折本呢！让我说就按林小弟的法子，咱们自己卖，就算新稻下来也不必慌张，米粮这东西耐存，今年又遭灾欠收，不怕没销路！”
两人意见不一，倒是让林猛有些拿不定主意，不由看向了一旁站着的伏波。
怎么处理这批粮食，伏波自然也是考虑过的，钱还是次要，关键还是利润分配和重组。扫视了三人一眼，她开口道：“既然粮是大家一起运回来的，不如先谈谈怎么分。这次本钱各家都有出一份，利润也当平分。那两成分润，我就不要了，以后卖粮得来的钱，均分为四份，你们三家一人一份，我占一份可好？”
原本每家要给伏波两成分润，现在四等分，就变成了二成半，看起来是高了半成，但这粮价也是她砍下来的，不但没占便宜，反而让了些利出来呢。
孙二郎和李牛对视了一眼，齐齐点头，林猛更是没有异议。
见众人同意，伏波才道：“如此一来，不论粮食如何卖，由谁卖，都是咱们共同获利。既然如此，不妨分工合作。阿猛和李兄分别带一批粮，在沿海各村贩售，价钱定在七钱上下，以物易物为主，尽量多换海货回来。记得，只能在沿海贩卖，不要深入内陆，更不要跟那些有乡绅富户的村落打交道。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是船队运粮，万万不能透漏你们村子的消息。”
这话听得大家纷纷点头，七钱虽说比现在的市价低，但是收粮在即，也得算上粮食本身的浮动。他们的进价低，不论是用小船海运还是用车陆运，都能留下足够的利润了。而今年遭灾欠收，粮价未必便宜，对于不种粮的渔民来说，已经是个极为划算的价格了。
至于后面的叮嘱，更是保命之法。沿海村子还无所谓，多多少少都跟海贸走私有些牵连，往县城方向走，可就未必了。若是让官府知道他们做这种买卖，说不好会引来麻烦。
只有李牛嘀咕了一句：“那船队主人呢，要说姓伏吗？”
这话多少含了些不忿，伏波平静望去：“李兄觉得不可吗？”
李牛瘪了瘪嘴，却未多言。前前后后跑了两趟，谈了大生意，又打了大仗，如今已经没人敢质疑这位伏公子。但是服归服，连船队名号都要挂在他名下，就让人心里有点别扭了。但是换他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还能怎样？
没理会李牛那别扭神情，伏波继续道：“海货最好选腌鱼、虾干这种易于储存的干货。若是碰上欠收没钱的，也可以考虑赊欠。”
这话登时让李牛睁大了眼睛：“赊账？这不妥吧！万一欠债不还呢？好不容易赚来的钱，可不能扔到海里！”
伏波挑了挑眉：“都是海边人家，闹起匪患日子如何，你们不知吗？而且赊账又不是赊给个人，而要按照村落来谈。直接找上村长、族老，有货的直接换米换粮，没有的就预定他们明年的海货。咱们需要收购，他们需要卖出，与其让商贾两头获利，何不咱们自己来呢？一旦赊了账，以后的收货渠道也就有保障了，说不定还能交些朋友。”
李牛“嘶”了一声，他可没料到还有这样的手段。不是卖粮赚钱嘛，怎么一晃神就变成了真正的商队了？可是偏偏他又找不到反驳的话。如果有人能送粮上门，还管收货，赊账也是预定海货，而非收取高额利息，对于那些揭不开锅的村子可是救命之恩了。这是明晃晃的收买人心，然而钱一厘也没少赚，实在是妙啊！
孙二郎却多想了会儿才道：“那些糟了劫掠，赊不起粮的村落呢？”
这话可就问到了点上，伏波看了他一眼，笑道：“有人也行啊。男人可以搬卸货物，女人可以洗衣做饭。将来摊子大了，需要人手的地方也多，用人力换粮也无不可。”
这是要收纳人口吗？李牛有些震惊的看向伏波：“养人也是要钱粮的，现在海盗猖獗，破家者不知多少，谁养的起……”
“我来养。”伏波打断了他的话，“我账上有钱，米粮也有我的份，养些人也不碍事。”
李牛只觉目瞪口呆。这小子有钱吗？当然，稻米他占四分之一，还有一船的樟脑、虫胶，卖出去也能分上四成，加加减减，恐怕得有近千两了，养几十口人又算得了什么？！可若是手下有了人，这小子就不是单打独斗了。虽说未必有同姓的乡人可靠，却也是一股势力啊！到那时，他们三家还不得俯首帖耳了？
可是让李牛反对，他又真说不出口。遭了难的村子，不是为奴就是为贼，跟着伏小哥还能有条出路呢。而且船队壮大，对他也是好事啊！
孙二郎则深深看了伏波一眼。这是要收买人心了？给快饿死的人一口饭吃，该是多大的恩情？说不好这些新人会比林家人更加忠诚，更肯买命。长此以往，聚在他身边的，说不好就是一个崭新的村落了，比他们三家还要大的村子。
这是他提议运粮时就想好的吗？
孙二郎没有反对，思索了片刻突然道：“此法可行，只是卖不了太多米粮。海边的村落人本来就少，也未必舍得买米吃。”
因为海禁，还能留在海边打鱼的村落已经不多了，人丁并不兴旺。而那些没船跑海的，估计也没钱买米，更多是用芋头、野菜充饥，大不了多吃点鱼呗。这样算下来，能卖出个七八百石已经不错了，想要全部售空，并不容易。
“其他的粮食最好进行加工，舂成糙米。糙米可以拿到县城贩售，米糠也能再卖一波。”伏波也是想好了对策，光是运粮、卖粮哪里够？既然打算建立粮道，深加工也是少不了的。
这年头，米糠不但能喂牲畜，还可以拿来吃，糙米的价格更是比带壳的稻谷高上不少。乡下地方可能还不讲究，城中住的却是要吃糙米乃至精米的。如果能把剩下的米加工后出售，不但销路能有保障，利润也能提升不少，可谓一举两得。
这话听得孙二郎直皱眉：“糙米价钱是高，但是咱们并没有人力啊。要练兵，要卖米，还要下海捕鱼，就算从外面换来奴仆，也是不够的。”
舂米是个体力活，一千石的粮食全都舂出来，怕是几十个人都不够。而现在他们三个村子别说是男人了，女人也都要下海捕鱼，处理海货，哪来的人手？哪怕算上伏波招来的人，也未必够用。
伏波却摇了摇头：“舂米何须人力？你们三个村子都有船，想来也有老练的木匠，何不请他们出马，做出一个大水轮，利用水利带动踏碓来舂米？”
水利舂米古来有之，伏波曾在纪录片里见过类似的东西，也能画出个大概。这几个村的木匠连船都能造出来，造个水车、连动杆，应该也是能行的。
“这是……水碓？”孙二郎怎么说也是常年跑海的，见识比一般的渔民要强多了，一听伏波的形容，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然而明白归明白，下决心却不容易，见他不吭声，李牛先嘟囔上了：“且不说这水碓做起来麻烦，咱们这儿容易遭风灾，万一给吹坏了怎么办？”
“三个村子，总能选出合适的地方。而且三家共同营建这个舂米坊，也比单打独斗要省力。咱们运粮不是一锤子买卖，所谓磨刀不费砍柴功，现在花些力气，将来的收益也更大。”伏波说的笃定。
这能成吗？别说是孙二郎和李牛了，连林猛都迟疑起来，小声道：“此事太大，我得问过村老才行。”
的确，若真要建舂米坊，还不知要多少动用多少人，怎么可能不经过村长、族老首肯？
李牛在村中的发言权大些，关注的也是更要紧的问题：“让木匠来造，兴许能行，只是作坊不比旁的，要多久才能修好啊？”
造船需要的技巧可是所有木工里数一数二，能造船，其它也能触类旁通。那水碓只是个大轮子，应当没有太大难度。难的是建造作坊，要盖屋，要选择水流充沛的河道修建沟渠，还要考虑到避风的问题。这可是舂几百上千石稻米的作坊，耗费的人力物力绝不会少。
“三家合力，至少也要一个月才能完工，秋收是肯定赶不上了。”孙二郎若有所思的顿了顿，“但是下次运粮回来，却是直接能用上。”
他们只运这一次粮吗？交趾稻可是三熟的，而且跟本地稻米收割时间正好错开，这可是成千上万石的买卖。只是把稻谷舂成糙米，价钱就能飙升，若再仔细碾磨，制成精米，还能提一提价。这可就是能传子孙的家业了，只凭粮食一样，就能让村人们富足起来。
唯一的问题是，这个舂米坊并不属于孙家，而是属于整个船队，他们三村人的。
孙二郎抬头，看向那身姿挺拔的少年人。只是运粮，他们三家就被绑在了一起；利润平分，更是要共同进退，不能只顾自家；而到了舂米坊建成时，这支船队就成了一体，再难分离。这便是他的打算吗？只用这么几招，就把三家捏在一处，掌控起来。这样的心思手段，简直让人心惊。
然而孙二郎并不讨厌这些谋划，自己只看到一步的时候，对方就已经看到了三步、五步之后的事情，有这样的人领头，对于他们其实是好事。如今的世道，想活下来都勉强，可这少年人接手后，只短短两月，三个村子就翻天覆地，还有了盼头和目标。既然如此，还犹豫什么！
“我愿担起此事，早日修成作坊。”孙二郎郑重开口。之前分配任务时，只提了林猛和李牛，其中用意不言自明。伏公子相信自己，那么他就要担起责任。
没料到孙二郎真的应下了，李牛有些吃惊，却也不觉得奇怪。要知道修建这个作坊，少不得三村交涉，更别提还有集结人力，盖房选址的问题，其中琐碎想想就让人头痛。孙二郎是他们三人中最沉稳干练的，正适合搞这些麻烦事儿。
见孙二郎应下了差事，伏波也舒了口气。搞定舂米坊，这个团队才算真正稳定下来，她也算有了立足之基。微微颔首，伏波又道：“我船上还有樟脑和胡椒，要不要先运去番禺发卖？”
这里面还有每村两成分润呢，也不是个小数目。
谁料李牛干脆摇头：“只这么点东西，不值得专门跑一趟。等到下次启程，大家一起去了番禺进货时再卖就行了。”
这话也得到了孙二郎和林猛的支持。货不怕压，专门跑一趟还要用到人手和船，有这功夫，还不如多操练几天呢。
“那你们的钱还够用吗？这批粮说不准要卖多久。”伏波还有些不放心，又追问了一句。他们出海，为的就是支应官府新增的税钱。眼看收税的时间就要到了，货却一时半会儿卖不完，万一钱不够可就麻烦了。
听到这话，孙二郎微微一笑：“伏公子可以放心，之前回来时，我们都留了压箱底的银子。”
这次除了卖粮，他们别的什么都没置办，为的就是攒下足够的银两。这一来一回，赚下的钱能顶以往两年的收入，还差那点税钱吗？
林猛也用力点头：“恩公放心，钱绝对是够的，还是正事要紧。”
连林家人都这么说了，伏波便不再废话：“那大家就各司其职，尽快把摊子支起来吧。”

第十九章
眼看临近立冬，就要到晚稻收割的时节了，但凡种庄稼的都紧张了起来，日日观瞧天象，恨不得直接冲进田里抢收。今夏经历了几场风灾，早稻毁了大半，补种也不及时，这一季的收成就是保命粮了，要靠它养活一家老小，缴纳高额赋税，挣出个活路。然而种田的尚有点盼头，海边的渔村早已叫苦连天，走投无路了。
销声匿迹两年多的海盗又冒了出来，聚岛而居，劫掠商船不说，还会打上岸来烧杀抢掠。这一下沿海人人自危，别说商人不敢来收货，一些地方的渔民都不敢深入海中捕鱼了。辛辛苦苦得了海货，还要自己运到城里，被那些鱼档死命压价，糊口都嫌不够。这还不算完，官府还要多收一重盐税，不是把人往死里逼吗？
若不是罗陵岛的那群贼子太过凶残，无恶不作，估计都有不少人都要生出弃村从贼的念头了。
就在这种焦头烂额的时刻，有一支商队沿着海岸悄无声息的摸了过来。
“可以用海货换粮？”听到这话，须发花白的老村长两眼瞪得跟铜铃一样，“怎么个换法？能换多少？”
“虾干、干贝都是三十斤换一石米，咸鱼五十斤换一石，不过都得是好货。若有晒干的海藻也能换粮，须得看成色。”那个同样是一身渔民打扮的汉子豪爽道。
这价格不算低啊！晚稻还没下来，粮价至少要一两银一石呢，他们的海货哪能卖出这样的好的好价？张老汉顿时心动了，赶忙道：“那诸位是怎么收货的，登门来收吗？”
那些鱼档出来的商贩最是奸猾，来收货都用自家的小斗，分量有差不说，还故意挑三拣四，拼命压价。若是这家也用大小斗，可就麻烦了。
“我们不跟一家一户做买卖，若是想换，村里集齐了东西，搬到海边就行。”那汉子干脆道。
“这就能换？”张老汉两眼发直，一时连话都说不出了。这莫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大善人？他们也能有这么好的运气，不会是上门行骗的吧？
“能换，不过只待今天一日。若是想换，尽快把货运来。”那汉子也不废话，转身想走。
张老汉赶忙一把拉住了人：“别！别！先别走，等半个时辰就好。吾等这就去准备！”
这可是救命稻草啊，他怎敢让人走了，赶紧请人安坐，自己跑去招呼村里的青壮收集海货。听到消息，满村的人都激动了起来，这种时候还有海商路过？还能直接拿货换米？
有个机警的赶忙问道：“村长，他们当真是换粮的，不会是想把咱们骗到海边，一锅端了吧？”
听到这话，张老汉一愣，脱下草鞋就抽了过去：“骗个屁！你当海贼都跟你一般蠢吗？人家有兵直接就冲上岸了，难不成你还能挡住？别废话，赶紧收拾东西去！”
一通忙碌吆喝，还真整出了不少海货。虽说他们鱼捕的少了，但是虾干和干贝并不少，晒干的海草也都带上了，万一人家看上了呢？
不过临行前，张老汉还是多了个心眼，把大担分成了小担，找了不少青壮扛着。人多势众，万一有什么不对，也好脱险。
如此浩浩荡荡一群人，跟着那汉子到了海边。当看清楚停泊的渔船时，村人皆是目瞪口呆。无他，船上人太多了！一艘单桅船，甲板上竟然站了十来个人，各个都拿着长枪大刀，威风凛凛，杀气腾腾。这真不是海盗？
见众人一副畏惧想逃的样子，那汉子笑道：“海上不平，出来运货也要有些准备。不妨事的，把货都放下吧。”
说着，他冲船上招了招手：“有人换粮，赶紧搬货下来！”
随着一声招呼，众人抬着一捆一捆的粮草，还有斗、秤等物下了船，堆在了岸边。随便往袋子上一戳，金灿灿的稻谷就流淌了下来。
那汉子抓了一把，递在了老村长面前：“老丈你看看这新稻，可是交趾来的。”
交趾米味道比两熟的稍差些，但是吃起来也顶饱啊！张老汉顿时笑逐颜开，连连道：“好，好！赶紧让商家称货！”
于是一边过秤，一边分稻，众人都忙碌了起来。也是渔家出身，这些船员分辨海货的眼力可是不差，好赖都能说得一清二楚，价钱也十分公道，让村民们心服口服。没花多长时间，大堆米粮就摆在了村人面前。
这可是新稻啊，晚稻都还没下来呢，换成钱也是老大一笔。只可惜他们的海货还是有点少，不知交了税还能剩下多少……
见他神色，那汉子忽然一笑：“贵村的货都不差，想来老丈也是个实诚人。这样吧，若是缺钱，可以再赊给你们一批粮，不超过今次的量。待到明年春种时，再用海货来换就行。”
竟然还能赊账！虽说不知明年海货和米粮的价格，但是明年的事情可以明年再琢磨啊，现在能多一笔粮，就能多一份活路。到时不论是卖还是缴，都能应付过年关了！
用力掐了掐自己的大腿，张老汉颤巍巍道：“这，贵商号竟然如此大方，莫不是在戏耍小老儿？”
那人呵呵一笑：“都是海上讨生活的，我们也知打鱼艰难。好不容易得了海货，岂能都让奸商捡了便宜？以后不妨把货都留给我们，既然是朋友，也不能看着人饿死啊，赊些米又算得了什么？”
这话说的入情入理，又分外体贴，听的老村长泪唰的就下来了，边擦边哽咽道：“未承想小老儿也能碰上仗义之人，不知贵商号是何来历？”
“都是跑海的，不值一提。不过我家船主姓伏，可是个厉害人物！”说到自家船长，那人眼都亮了，一副自豪模样。
“这名听着就是个有福气的，定能长命百岁！”张老汉立刻吹捧道，又犹犹豫豫问了句，“那如何赊粮呢？可要签契书……”
“我要继续南行，等五天后回程，捎上一人跟我回去立契便好。”那人爽朗笑道。
还要跟他们走？张老汉想了想，把牙一咬：“那兄弟快去快回，小老儿到时跟你们走一趟……”
“村长，不可啊！”有人叫道。这群人来历不明，万一一去不回可怎么办？
“有甚不可！难不成人家还能害我？”张老汉恨铁不成钢的骂了一句。真害人的，会费力运粮换海货吗？再说了，他都一把年纪了，就算出了事，儿孙也能照应村子，总比死个年轻人强吧？
对方笑着摇了摇头：“老丈不必担忧，回程说不定有好几个村子派人同行呢，到时一起走不就成了。”
听到这话，老村长眼前一亮。是啊，这一船米粮估计还要好几个村子才能卖完呢，想要赊粮的肯定不止他一个。到时一起走，可不就稳妥了。
想到这里，张老汉立刻笑了起来：“对对！老朽等你们回来，可别忘了啊！”
能碰上这样的好事，肯定是祖上积德了，绝不能错过！
※
“你才学过几年木工，也敢跟我顶嘴？孙家那船就不行，比起我们李家的差远了！”李家的木匠站在山坳坳里破口大骂，就算这边不是他们东沟村，也不耽误他理直气壮，声震四野。
“就你家那船，也好意思跟我面前吹！付公子给的草图都在这儿呢，你是不会看图啊？”孙家的木匠毫不示弱怼了回去。这处山地靠近阳林村，可是他们孙家的地盘，李家那糟老头也敢在他面前大小声？！
“嚯！这破玩意也敢叫图？画的乱七八糟，看不出个名堂！水碓终归是个大轮子，你不把轮子修好了，啥玩意能带的起踏碓？”李木匠更怒了，他都说了要先建轮子，先把轮子立在水渠里，能让它转起来才算是有了盼头。现在非要先搞什么连动杆，这不是闹吗？！
“光个轮子有啥好琢磨的，怎么带动踏碓才是关键，这就像造船，没龙骨光上甲板有用吗？急吼吼造轮子，将来捏不到一起怎么办？”孙木匠可不吃他着一套，这姓李的不就是仗着自己年纪大些吗？李家的船都传了三代了，你除了修修补补还会个啥！
两人吵作一团，屋里屋外的小辈都不敢拦。船可是村子的命脉，这些造船的木匠哪家不是捧着敬着，这脾气来了，是真能骂的人满头包，村老来劝都不好使啊。
林家的木匠却不参合，自顾自的打磨着一根木棍，待磨得圆了，拿在手里转了转，在中间凿了个孔，插了个短一些的棒子，轻轻一转，那突出的短棒也跟着转了起来。
林木匠满意的点了点头，突然高声道：“就是造一根这样的横杆吧？多插几个棒槌就行。”
这话引来了两人同时回头，看向那不断转动的短棒，顿时一起哑了。都是干木工活的，还能看不出这玩意是个什么？说到底，水碓跟踏碓没啥两样，都是靠力气踩在碓杆后方，让悬着重物的碓锤砸在稻谷上，使之脱壳。若是在一根长长的圆木上装几个短粗的棒槌，摆在踏碓后面，等水轮带动圆木旋转，上门的棒槌自然会压在碓杆底部，让碓锤抬起，等转过去了，碓锤下落，不就能舂米了？
“这，这跟伏公子的图似乎有些不同啊。”孙木匠又瞅了眼那图纸，上门画的虽然潦草，但是似乎有好几个轮子，还有带子牵扯。
李木匠这时来了精神，嗤笑一声：“人家是读书人，见过的肯定是新奇玩意，光看图你能看懂？我瞧林老弟这法子就不赖，可比造龙骨简单多了。”
这话呛得孙木匠差点没噎死，李木匠已经站起身来，冲自家人招了招手：“别愣着了，赶紧修水轮！”
他那几个徒弟赶忙动了起来，孙、林两位木匠也不耽搁，带上自家人也忙了起来。一家修水轮，一家修横杆，一家修踏碓，木屑乱飞，热火朝天。
远处，青壮们正在搭建棚子，整修水渠，眼瞅着一栋占地不小的屋棚平地而起。
※
“快快快！要被追上了！”
“你行不行啊？不行我来！”
“加把劲，就快到了！快快！”
“嗨呀，就差一点点！”
船上两拨人，一半大笑欢呼，另一半则唉声叹气。两个刚从水里钻出来的小子，顷刻被众人围住，游得慢的，则被架在了中间。
“快！快！赶紧吃，愿赌服输！”一人兴冲冲的把青果子塞在那青年掌中。
只看那果子，青年脸就皱成了一团，只觉嘴里都冒出了酸水儿。然而一堆人簇拥着，不吃也不行。他咬了咬牙，胡乱扒了皮往嘴里一丢，酸味直冲脑门，老大一个人站都站不住了，直接抱头蹲在了甲板上。
“哈哈哈哈！可不能吐，吐了要再吃两个！”
随着狂笑声，不知多少巴掌拍在了他肩上，刚才生气的也不气了，个个笑的没心没肺。
“知道这青橙子的厉害了吧？回头上了船，有你吃的时候！”
这话让几个新来的目瞪口呆，有人颤巍巍问道：“为啥上船要吃这个？”
“这不是伏公子说的吗，出海就要吃果子，不吃要生病的。咱们这儿最多的就是橙子了，青的黄的能拉一堆，吃的人牙倒！”有个大汉笑道。
“嘿，话可不能这么说，也有好吃的果子。等到了合浦，就有甜芒了，那滋味，扒了皮就是一手的蜜啊！”另一个显然喜甜，说的眉飞色舞，唾沫横飞。
“我觉得芭蕉更好吃……”有人不服。
“那是，你拉不出自然更爱吃蕉！”
这缺德话立刻惹得那人动怒，扑上去打成了一团。
然而再怎么闹腾，也能看出这是在玩闹。明明不是一个村的，却能如此亲密，着实让几个新人惊讶。
瞧他们一脸傻样，有个魁梧汉子呵呵一笑：“别怕，能上大船的，都是能打能拼的，将来有伏船长提点，也能成一条好汉。再说了，咱们船上吃住都是最好的，据说下次还要弄些鸡鸭吃蛋，带上母羊喝奶呢。你敢想这是出海？”
不敢！几人齐齐摇头，这还是海上的船员吗？又有果子又有蛋奶的，怕不是比财主家的都舒服了。原本以为如今都能吃上米饭，就上咸鱼，已经是难得的好日子，哪承想大船上会如此舒服！
“这吃的也太好了……”有人忍不住喃喃道。
“等操练起来，你就不会觉得好了。”另个身上有刀疤的汉子“嘿”了一声，“咱们这条船，可是练的最狠。下海游泳，上山跑步，举着竹竿挥一两个时辰，那滋味，啧啧！”
“跑之前可别多喝水，小心吐了。”还有人笑着叮嘱了一句。
这也太难了，怎么听着比海上打鱼还累？然而心中忐忑，瞧见那群晒得黢黑，精瘦干练的汉子，新人们又生出了些羡慕。这可是三个村子里最厉害的人，掌船的又是那个连船长、村老都佩服的伏公子，能在这么大的船上当差，不也是幸事吗？
“行了，玩够了赶紧操练起来吧，别让伏公子回来训人！”
随着船副一声吆喝，众人赶紧各就各位，拎起了枪矛，呼呼喝喝练了起来。
沙滩上，一排排帐篷已经搭建起来，搬货的搬货，做饭的做饭，一派忙碌景象。

第二十章
等了五天，果真等到了那条船回航，张老汉二话不说就上了船。果真如那汉子所言，搭船的并不止他一个，而是来自四五个村子的族老、村长。可能是害怕被人探知航路，所有人都被请进了船舱，不能上甲板观瞧。
憋着没事，只能坐在房中闲聊。也是这时，张老汉才知道这群人的来历。有些近邻就不说了，竟然还有两家之前被海盗劫过，村里的青壮死了大半，船也被毁了。
这样的人，商家也肯借他们粮食？张老汉有些不信。这样的村子，恐怕连打鱼也不成了，都是些老弱妇孺，能顶什么用？赊了账也还不上的，还不如卖身为奴呢。
不过别家的事情，他也管不到。在舱里闷了两天，船终于到岸。几人出得船舱，立刻被眼前景象惊到了，只见两条船正在海上打来打去，又是敲鼓又是鸣锣，看着就让人心惊胆颤。
有人哆哆嗦嗦问道：“这，这可是遇上了贼人？”
带队的汉子哈哈一笑：“寻常操练罢了，都是船主的手段。”
还能这般操练？那里面可有艘双桅的大船，而且这么多兵，如此厉害，真是寻常商队，而不是海盗吗？
被喊杀声弄的心神不宁，几人连走路都战战兢兢的，不敢随便乱看。等到了岸上，他们被安排在了一个大帐子前等候。没过多久，就有人过来招呼，让他们一个个挨着进帐。
张老汉被安排在了第一个，还没做好准备就被人带了进去。这是要见船主吗？如此大的船队，怕不是个凶人，他吓得连头都不敢抬，生怕惹怒了对方。谁料座上传来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年轻：“你就是沙口村的村长？”
张老汉愣了下，抬头偷眼观瞧，这才发现坐在桌前的是个年轻小子，怕只有十五六岁，模样俊俏，一双眼黑亮有神，瞧看就是个有主意的。莫非是船主的儿子？也不敢多想，他赶忙道：“小老儿正是沙口村的，听闻可以借粮，这才前来……”
“这是赊账，须得用你们来年的海货交换。往年冬日你们能收多少海货？”那年轻人直接问道。
“冬日鱼多，海鳗、马鲛都要这时候才能捕到，肯定比这会儿收成要好。只是盐不太好弄，腌鱼会少些，鱼干则会多些。不过海贼太多，能捕多少鱼，小老儿也不敢作保……”张老汉小心翼翼道。他当然知道，说这些可能会影响借粮，但是世道如此，不说明白了，将来打不到那么多鱼怎么办？岂不坏了村里的名声。
这老实巴交的回答，让伏波面上带出了点笑意：“既然如此，就比照这一季的渔获，赊给你们三十石粮。等到来年春种，吾等再去取货，若是货多，还能换成米粮或是银钱。”
那可是三十石粮啊！折钱也要二三十两了，而且开春同样是缺粮的时节，能在那时候收海货，对他们也是好事啊！老村长赶忙点头哈腰：“多谢少东！吾等到时一定备好海货！”
“少东”这词，让伏波挑了挑眉，却没有解释，直接提笔刷刷写了起来，写成后一吹墨迹，开口念道：“沙口村赊稻米三十石，来年开春以海货偿还，两者皆以春日价格为准。若有违约，船队可自行讨要。这样写可以吗？”
“可以可以！小老儿记着了！”老村长赶忙点头，这写的没那么文邹邹的，他也能听懂。而且竟然还是按照明年的价格来算，就不用担心明年涨跌亏本了。
“那来按个手印吧。”伏波把纸转了过来，点了点下面空白处。
纸上的字又细又尖，跟寻常墨书有点不同，更显气势，张老汉一个字也看不懂，却还是飞快的蘸了印泥，在纸上按下了几个红彤彤的指头印。几十石的稻米对旁人可能不算什么，对他们而言却是能救命的。这家船队肯收他们的海货，还肯借给他们粮食，就是他们的救命恩人。再说了，只看那少年郎的神态模样，就让人心中安定，这样的人肯定不会骗他们的！
有了签押，这张借条也就生效了。伏波收起了纸张，对身边人吩咐道：“带这位老丈取三十石稻米。”
那护卫似的汉子立刻点头，带着张老汉出了帐篷。外面天光正是最亮的时候，被刺的眯了眯眼，张老汉才看到了眼巴巴等着的几人，一想到村里又能多三十石米，张老汉的腰杆都挺了起来，别的村子能不能过活他不知道，他们沙口村肯定能熬过这个冬天了！心头一片欢喜，他一路小跑跟着人去领粮食了。
只看这小老儿的表情，就知道是赊来粮了！其他几个等在外面的，无不振奋起来，只盼着能早些进帐。唯有坐在最后的二王村族老转了转眼珠，打起了旁的主意。
之前他们村遭了贼，只趁乱逃出来三十来户，青壮死了大半，女子也被抢走了不少，打鱼肯定是不成了，也不能坐等饿死啊。身为族老，王老五原本打算先卖几个小丫头，换点钱应应急。谁料被那群娘们死活拦着，差点没闹出乱子。死里逃生，倒让她们涨了脾气，村里又没几个汉子，也管教不住，可愁白了他的头发。
若是请来人牙子，是能强把人拉走，但是给的钱必然也会少上一截。而且现在村里还要靠那几个婆娘打鱼糊口，也不好直接用强。正愁着要怎么办，商队就到了家门口。听说可以赊粮，他二话不说上了船。先赊点粮，回头若真还不上，拿那些女子抵账不就成了？这样一来，又有现成的粮食，又有劳力能再干一年，怎么都是赚的。等娃儿长大，村里的香火也就续上了。
当然，来之前他是这么想的。现在坐在帐外，看着一个个欢天喜地走出来的人，又让他心思活络了起来。这商队看起来挺好说话的啊？不如直接把几个丫头片子卖给他们。这么多凶神恶煞的汉子，那些倒霉婆娘肯定不敢拦了，如此一来，不但能得一笔钱，还省了口舌之争，岂不划算？
“王老五，到你了。”有个汉子走出了帐子，冲他叫道。
王老五一个激灵站了起来，快步向帐内走去。原本还有些忐忑的心，在瞧见屋中人时，立刻松了一半。竟然是这样眉清目秀的小郎，瞧着就是个和善的，难怪各家都能欢天喜地的出门。他若是哭上两声，是不是也能把那些赔钱货卖个高价？
一想到此处，王老五的脸就皱成了一团，连连作揖：“这位公子，二王村前些日遭了劫，村里都没几个人活口了，求求公子给吾等一条活路吧！”
他的声音悲戚，模样惶恐，到真让人有些同情，伏波却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赊账是需要还的，你们打算如何偿还？”
“还！吾等肯定能还上！若是还不上，公子大可拿人来抵！”王老五答得斩钉截铁，又小心瞅了眼座上人，“就是如今太穷，养不活那么多人了。村里有几个丫头，小的五六岁，大的都有八九岁了，全是勤快能伺候人的。若是公子能买来使唤，也算救她们一命了。”
这话说的低眉顺眼，小心翼翼，然而神态中的试探却是遮掩不住的。伏波的面色冷了下来，往椅背上一靠：“哦，多钱一个？”
听这公子哥的口风松动，王老五喜上眉梢：“小的三两银，大的只要八两就行。公子也别嫌贵，都是皮实的丫头，随便给口饭吃就能活，大的都能暖床了！”
八九岁的小姑娘，是能暖床的吗？伏波的手指压在了腰侧刀柄上，轻轻摩挲：“这些丫头都没娘了吗？”
这话让王老五暗道不妙，赶紧解释道：“不过是几个蠢婆娘，打两顿就好了，不妨事的。村里遭难，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都是为了挣条活路……”
说着，他竟又呜呜的嚎了两声，摆出一副不忍模样。
“既然你村里没人，这粮就不能赊了。”回答他的，是道冷冰冰的声音。
王老五震惊的抬起了头，怎么回事，连粮都不赊了？之前几个村子不都拿到了粮吗，那南头村的也糟了劫，船都被烧了呢，不也欢天喜地的出来了？凭什么他们赊不到粮！
然而他对上的，是一双泛着寒光的黑眸，居高临下，透着杀意。王老五只觉背上一凉，心头顿时慌了。难不成他方才看错了？这哪是个和善之辈，只这神色，就跟海上大豪相差无几啊！
见那老汉喃喃说不出话，伏波也不愿再听他废话了：“你村里的妇人，五石米一个，有多少要多少。若是带上孩童，每个再加一石。”
“这，这未免也太少了！”王老五叫了出来。就算一石米一两银，一个妇人才卖五两？人牙子都不会给这么少啊！
“哦？那你可要听听不花钱的法子？”伏波单手扶刀，缓缓站起身来。随着她的动作，两边侍立的汉子也怒目望了过来，一个个长刀出鞘，杀气腾腾。
王老五腿一软，直接跪了下来，豆大的汗珠哗哗滚落。他，他竟然忘了，这群人是海商，不是寻常的商人。能在这种时候出海的，会是什么样的角色？连罗陵岛的贼子都不惧，屠了他们的村子又算什么？有船又有人，还有他这个族老握在掌中，是杀是剐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小的糊涂！少爷仁善，给的粮足够了，小的没有怨言……不，小的感恩戴德！谢少爷恩赏！”王老五边磕头边哭，这次哭的可情真意切多了。
看着那匍匐在地，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老汉，伏波眉峰紧蹙，说不出的厌恶。这老货从头到尾都没提村中青壮，更没提如何打鱼，如何做工，只想着拿人抵债，卖女娃赚钱。若是让那些妇孺待在村里，还不知要遭多大的罪。既然不想要，就统统给她吧，至少让那些女人、孩子有一条活路。
“拖下去，报了人数就给他备粮。”伏波冷冷道。
帐中护卫立刻抓了人往外拖，这时王老五也不敢挣扎求饶了。五石就五石吧，大不了多卖几个，也是一大笔钱，熬过去不就好了？少几张吃饭的嘴，村里人才能活下去啊……
没再瞧那老货，伏波重新坐回位上，继续翻看起账本。林家人动作不慢，沿着海岸走了一趟，一船米都卖出去了，还带回了几家有条件赊粮的村子。其中用来年海货做抵押的占大多数，也有两家愿意提供劳力。一人两石米，来这边白干一年的杂活，包吃住，若是上船还有分红赏钱。似南口村那种原本有船的村子，能上船的青壮就有十来个，稍加训练，就是可用的船员了。
李家那边暂时还没消息，李牛这人有点好大喜功，不会是想多卖些粮再回来吧？得派人去看看，别闹出乱子。
正想着，外面帘子一掀，就见林猛急匆匆走了进来：“恩公，大事不好了！李家那边……”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见一人跌跌撞撞冲进了屋，哭着道：“伏公子，我家船长被抓了！”
这是李牛的人，伏波豁然起身：“被谁抓了？”
那人一头一脸的沙土，也不知是摔的还是被打的，此刻已忍不住哭了出来：“是，是官府的衙役！”
伏波心头咯噔一声：“为何要抓他？可是跟税官起了冲突？”
就算赚了钱，赋税也不是个小数目，李牛别是头脑发热带人抗税了吧？
那人哭着摇头：“原本族老也以为是来收税的，谁料进了村就一通打砸，说我们藏匿逃犯。祠堂被人毁了，族长都被打的吐血，船长也是受不住才带人还了手的，就被一群衙役按住，一口气拖走了六个！”
伏波和林猛齐齐脸上变色，如果是抗税，乃至走私都情有可原，藏匿逃犯可就是另一码事了，那可是要杀头的大罪！
林猛急急道：“恩公，此事招惹不得啊！那毕竟是官府……”
他话没说完，那传信的李家人“咕咚”一声就跪在了伏波面前：“吾等是被冤枉的啊！船长可是我东沟村的顶梁柱，族长说了，这边的村人都听伏公子差遣，只要能救出船长，多少钱吾等都能出！”
这世道，没了可靠的船长，对于一个靠跑海吃饭的村子可是灭顶之灾。林家村那是碰上了伏波这样的救命恩人，才有了转机，而现在，东沟村遇上的是比贼人更可怕的官府，这要是没人搭救，可就真枉死在牢里！也正因此，李氏族老才派人来求救，只盼能得援手。
伏波眉头紧皱，还未开口，门外哗啦啦又冲来了一群人，个个拳头紧攥，满脸青筋。其中领头的，正是李家船上的舵手李来，就见那汉子踏前一步，大声道：“伏公子，吾等得救救阿牛哥，若是没了他，李家就垮了！”
这话就像炸了药桶，七八个李氏族人齐齐喊了起来。
“伏公子，我这条命就放在这了，听你差遣！”
“吾等可以攻打县城！”
“对！杀了那狗官！救出牛叔！”
眼看众人的口号越来越激烈，伏波面色一沉，低声喝道：“都给我闭嘴！你们知道县城有多少官兵吗？情况不明就喊打喊杀，是想救人还是想害人！”
这番呵斥，终于压下了义愤，让那群李家人抿紧了双唇。然而一双双眼里，仍旧透着凶狠和不甘，还有浓烈无比的杀意。这些可都是见过血的海上男儿，连海盗都杀过，遇上不平岂肯善罢甘休？
瞧着眼前众人，林猛已经满头大汗，脊背发凉了。虽然为了贩粮，李牛带走了不少人，但是还有十来个青壮留在这边操练，连船都停在岸边呢。这要是闹起来，怕不是所有姓李的都要冲去跟县官拼命。这要是处理不好，可是会出大乱子的啊！
伏波却神色不变，扭头对林猛道：“去请你们村老过来，还有孙二郎和孙家主事人，我有事相商。”

第二十一章
林猛不敢耽搁，立刻出门找人。如今正是修建舂米坊的紧要关头，孙二郎和三村族老都守在那边，因而没花多长时间，几人就匆匆赶来。
林家来的是林猛的四叔，最是老成持重。孙家来的则是孙二郎的亲伯父，也是孙家族老之一。至于李家，来的直接就是李木匠。他辈分足够，又是李牛的叔爷，如今听到消息哪还能坐的住！
一进门，李木匠抢先道：“阿牛可是得罪谁了？怎么被套了个藏匿逃犯的罪名？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吗？！”
这是大实话，李牛一个私船船长，最大的罪名难道不该是出海走私，违反了禁海令吗？逮着这么大的漏洞不抓，反倒说他藏匿逃犯，听起来就觉得不对。
被族叔这么一骂，传信的李家人赶忙辩解道：“没有得罪谁啊？船长这两月都在海上漂呢，能惹到什么人？”
一旁林四叔皱眉道：“你们不是回乡贩粮了吗？可碰到过麻烦？”
“没有！”那人斩钉截铁道，“粮都卖出四百石了，还有几家想要赊账呢，怎会得罪人？”
林猛听到这话眉头大皱：“我这边才卖了二百多石，你们怎会卖的如此快？真没碰上什么事儿吗？”
两家一人分了五百石，至少要走两趟才能全都卖出去。林家这边是连赊账的都一起算上，才买到了二百多石，李家还没带回赊账的人，直接就卖出了四百石，这动作可够快了。
那李家人有些不忿：“卖得快自然是我家船长的本事！啊，前两日倒是有个粮商想要从我们这边卖粮，价钱压的太低，没卖给他……”
听到这话，李木匠睁大了眼睛：“粮商知道是咱们村卖粮了？不是说打伏恩公的旗号吗，他怎么找上你们的？”
那李家人一怔，面上露出了些尴尬：“我，我也不知……”
这下众人都明白过来，多半是李牛贪功，卖粮卖的有些大手大脚，下面人口风也不严，这才被人摸上了门。
李木匠恨铁不成钢的跺了跺脚：“你们怎么这么糊涂！粮商是好惹的吗？这么大的事儿也不来跟众人说说！”
孙二郎面色也不大好看：“若是如此，诬告之人多半跟那粮商有关。县城里的大粮商往往也是乡绅豪富，买通官吏并不算难。”
这就是最让人头痛的局面了，之所以选择沿海的村子卖粮，为的就是避开和粮商的正面冲突。只要不把稻谷卖进城，两者就能暂时相安无事。而等他们的糙米产出来，不论是找人代销还是自己贩售，都不会有太直接的利益冲突。毕竟糙米的市场和售价摆在那儿，哪怕运去番禺都是不亏的。
现在可好，第一步没迈出去就被人盯上了，如果不解决，才真是要命的麻烦。
孙家二伯长叹一声：“若真如此，恐怕就是求财了。没个几百两疏通，哪能从衙门里捞人？这是要伤筋动骨啊！”
林四叔则摇头道：“未必只是求财，从中作梗的粮商才是关键。他怕是想胁迫李家为自己运粮。”
如果只是求财，什么罪名不好，偏偏避开海禁，选一个藏匿逃犯的名头。恐怕也是那粮商眼馋低价的粮食，想打折了李家的腿，让他们为自己效力。然而问题是，面对这样的情形，要如何处理？
“此事不好办啊……”孙二伯叹道，“若是阿牛熬不过，说不定连咱们两家都要被牵连进去。我就说卖粮不靠谱，现在弄成这样，还不如随便拉点什么运到番禺卖呢。”
林四叔却摇了摇头：“说这些已经没用了，现在救不救李家才是关键。这要是不救，船队还能不能支应起来？”
“咱们不是还有艘大船嘛？”孙二伯这话的意思可是相当明显了，就算没了李家，他们如今也有三条船了，也能组成船队嘛。
听到这话，李木匠还没发火，孙二郎先皱眉道：“二伯，话不是如此说的。若是咱家遇上了事儿，难不成别家也可以弃之不顾？再说船队还有李家十来号人呢，若是不救阿牛，恐怕人心要散。”
李木匠眼眶都红了：“还是贤侄明白事理。若是个个都跟你们一样，还跑个屁的海！”
林猛也道：“孙二说的是，怎么说也是并肩在海上走过一遭的，这忙该帮啊！况且林家也买米了，难不成也等人打上门来吗？”
他们这些人，终归都是跑海的，若细究起来个个都能下狱。今天是李牛，明日就不会是他们吗？
既然都这么说，也不好再推脱。孙二伯发愁的敲了敲腿：“那要咋办呢？凑钱去赎人？跑去找那粮商，给他运粮？咱们这舂米坊都建起来了，岂不是白费了……”
没人能回答这问题，孙二郎和林猛同时转头，看向了那未发一言的身影。
面对着众人的目光，伏波沉思片刻才道：“一旦服软，就要被人任意拿捏，绝不能简简单单给钱了事。”
他们面对的是什么？是狠辣的豪绅，是钱权勾结的贪官污吏，这可比海盗可怕多了。至少海盗还有避开的几率，还有击败的可能，而只要三个村子都在岸上，那村里的老弱妇孺就逃不过这些人的魔爪。
之前决定卖粮，伏波就考虑过这方面的问题，也小心谨慎的想出了避开麻烦的办法。但是她心里也明白，再充足的准备都有失效的可能，毕竟这里是古代社会，还是不顾沿海人民死活，大肆搞海禁的朝代。想要壮大自身，免不了会遇到阻碍。
那要如何应对呢？
沉思片刻，伏波道：“先去查查那粮商的来历、背景，以及他在官府中的门路。县衙里有多少兵，县令姓甚名谁，资历如何，也要弄个清楚。”
前两句还好，最后一句让林猛一个激灵：“恩公，你真想攻打县城？”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他们还没打算杀官造反啊！
伏波摇了摇头：“咱们的人手太少，硬拼并不划算，得软硬兼施，以谈判为主。不过谈也要有技巧，要知道对方的弱点，自己的长处，也未必要靠嘴来谈。”
最后一句，隐隐有了杀气。三位长辈都是心头一凛，林猛却握紧了双拳，他就知道恩公会有法子的！
孙二郎已经站起身来：“我这就进城探查。”
如今这紧要关头，所有人都没个头绪，唯有这少年不急不乱，行事颇有章法。与其信别人，他还是更愿意信这少年！
伏波却抬手止住了他：“这个等会再说，我还有更重要的事得跟你们谈谈。”
什么？孙二郎一怔，立刻又坐了回来。
目光扫视一周，伏波平静开口：“原本我没打算这么早就谈此事，然而箭在弦上，也不能再拖了。如今这世道，只靠‘船队’是活不下来的，必须要有更严密的组织，更强大的力量，才能保住所有人。”
这是什么意思？年长的三位顿时慌了神，这说法怎么听着有些吓人？若是不做商队，还能做什么？
“伏公子可是说，船帮？”孙二郎也变了神色，小心问道。
“船帮”其实只是个别称，能够在海上拉帮结派的，无不是大豪巨寇，靠着强横的武力来支撑商队，再靠商队来眷养贼匪，就如盘踞南洋的“长鲸帮”，或是驰骋扶桑的“青凤帮”。这些可都是能止小儿夜啼的强人，他们不过是群渔夫，哪有这样的本事？
伏波却摇了摇头：“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吾等结帮只是为了保卫乡里，而非杀人越货。这世道，没个名号，人人都可欺上头来。等到咱们出海，谁来保护家中老弱？拼着命得来的钱财，难不成是为了喂饱那些贪官污吏的？”
一声声诘问，就像重锤敲在了心底。是啊，他们拼死赚钱，是为了让人欺凌，让人抢夺的吗？海贼尚且不能，贪官污吏们就能吗？！
随着那浮躁的心思，伏波的音量也提高了：“若只为利益联手，早晚有一日，吾等会因钱货反目成仇，分道扬镳。唯有齐心合力，如异姓兄弟般把彼此家小性命放在心上，联手拱卫乡里，方能同仇敌忾，坚不可摧！这样的船帮，你们可愿加入？”
运粮是能让船队团结，让三家共同进退，但还不够，在这个宗族、姓氏大于一切的时代，得有一股更强大的力量把众人拧在一起。而李牛被抓，官府介入，让她看清楚了问题所在。
虽说并不同村，亦不同姓，但是他们都是海边渔户，都是靠着大海吃饭的苦命人。他们的敌人是一致的，在乎的东西也一般无二。谁能保住他们的家人族人，谁就是他们的恩人！既然如此，何不试试另一条路呢？
帐中一片安静，似乎所有人都被这话镇住了。林四叔一脸惶恐，这样的事情，光凭个少年人能决定吗？不对，他似乎还不是个少年人，而是个女子啊！
然而下一刻，林猛“唰”的一下站了起来：“小子愿入！”
林四叔大惊，还未来得及阻拦，就见孙二郎也起身抱拳：“这船帮，当由伏公子主持。”
他比林猛还进了一步，不但要加入，还要推举伏波作为船帮之主。孙二伯也面色大变，虽说你小子掌管孙家的船，但是这等大事，也要告知族老、村长才行吧？
李木匠此刻已经目瞪口呆，然而一想到要救的是他们李家的人，顿时也不吭气了。
见此情形，伏波站起身来：“那就请几位聚齐人手，立个高台，我有话要对大家讲。”

第二十二章
李家遭难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原本刚有些凝聚的人心，顿时散做一地。李家所有人都恨不能直接冲回东沟村，林家、孙家的村民则心惊胆战，害怕自己也要被牵连。这可不像是面对海盗，海上飘着死也只死自己一个，若是让官府拿了，父母妻儿都要遭殃啊！
如此骚动下，别说是操练了，就连舂米坊的修建都停了下来，人人茫然失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正在人心惶惶的时候，林猛、孙二郎，还有李家的李木匠一同站了出来，把人聚在一起。如今三条船上的船员，加上修作坊的三村青壮，还有洗衣做饭的仆妇，二三百人黑压压站在一处，场面也不小了。几个李家人更是两眼血丝，满脸杀气，若不是被李木匠按住了，怕是早就要启航回家，大闹县府。
可是人能拦住，嘴却不能。谩骂、嘶吼、争吵一浪高过一浪，宛若拍打在山岩上的怒涛。然而最刺耳的还是那句。
“都是一同出海的，你们就不管李家死活了吗？！”
咄咄逼人，满含怨愤，甚至还隐含着苦痛和失望。听着那吼声，有人转过了脸，有人握紧了拳，还有人双眼圆睁，恨不得回骂句什么。
就在气氛绷紧，有若悬丝的一刻，鼓声响起了。那是迎战之鼓，一锤一音，声声不绝，步步紧逼。所有上过船的，全都不自主噤了声，腰背挺直，双拳紧握，下意识的寻找敌人。而那些没有操练过的，则被隆隆鼓声震慑，双唇紧闭，不敢再言。
被那雄浑的战鼓冲刷、涤荡，沙滩上彻底没了杂言。把鼓槌一扔，伏波迈步上台，环视一周：“尔等也听说了李家之事，李牛和其他几人，我会去救！”
一句话，如断金玉，掷地有声！
李家众人一瞬间就红了双眼，有人忍不住叫出声来：“多谢伏公子！”“吾等全听伏公子的！”
伏波抬手一压，压下了那些叫声：“非但是李家，林家、孙家若是有人被劫，有人被囚，只要能救，我也会拼尽全力。大家都是乡党，是并肩作战，一同杀贼的兄弟，若连这等过命的交情都不顶用，还有谁人可信？”
这话引得更多人叫了起来：“伏公子说的是！”“吾等也不怕死！为何不救？！”“今日我救人，他日亦有人救我！”
这一声声叫喊，足能令人动容。然而伏波仍是抬手，把声浪压了下来：“人要救，亦该救。然而在此之前，我还有一问。你们出海，为的什么？”
这一问，让不少人都怔住了。他们出海是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赚钱，为了缴纳那逼死人的赋税，为了父母妻儿吃饱穿暖，安稳活命。
似是听到了他们的心声，伏波颔首：“没错，你们拼死出海，是为了挣一条命。为了家人安稳，为了衣食钱粮，为了活的坦荡，面对谁都能挺直腰背，而不是给人当奴仆，被人呼来喝去，如同丧家野犬！”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整个沙滩上的呼吸都重了那么一瞬。他们想过吗？也许是想过的，却从未想的如此清楚！若是可以，谁想低三下四，谁想为奴为婢？有了钱，他们就能缴纳那高昂的赋税，不必举债度日。有了刀，他们就能挺起胸膛，连海上恶贼都不怕！
这才是他们出海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活着！
这一刻，没人说话，然而每个人眼中都有万语千言。被那一双双充斥着情绪的眼凝视着，伏波轻轻松了口气。她没有选错。这些人并非背朝黄土面朝天的农民，他们生于海上，在狂风中长大，在巨浪中求活。那宽广无垠的大海，教会了他们生而为人的道理，他们本就比其他人更懂得“自由”是什么。而当衣食无忧后，人是需要尊严的，不被欺辱，不被漠视，不被侵犯的尊严。
这些，她愿给他们！
“如果只是船队，只是三个小小村落，没人会在乎！会有恶人在你们登船离家时，欺辱你们的父母妻儿；也会有恶人在你们拿着钱财回家时，想尽法子强取豪夺。想要保住这些，保住你们的家园，需要更加响亮的名号，更有威慑的队伍。我们要组成一个帮派，一个如长鲸帮、青凤帮那般，让人不敢轻犯的船帮！”
这话让台下嗡的一声炸了，有人高声叫道：“我们要当海贼吗？”
伏波高声反问道：“若你持了刀，就要去抢别人的村落，去欺辱别人的妻儿，那跟你痛恨的恶贼有何区别？！”
那人顿时卡壳，满脸羞惭的低下了头。
扫视那些或明悟，或茫然的面孔，伏波笑了：“这是船帮，入帮者皆为手足兄弟。可以在你登船时，与你并肩作战，生死相依。也可以在你出海时，帮你照料家人，守护乡里。这样的船帮，你们可肯入？”
“肯！”这一刻，回答的声音整齐划一，压过了海上波涛。
有人反应的更快一些，紧接着大声问道：“伏公子，吾等的帮名是什么？”
是啊，他们可有名号？如那长鲸帮、青凤帮一般，有个叫着响亮，让人敬畏的称号？
伏波笑了，轻轻一扯，一角艳红扯出了衣袖，在猎猎海风中飘展开来：“帮名‘赤旗’！由颈上血，心头血，掌心血染就，不论是你们的，还是敌人的！赤旗不倒，吾众不灭！”
这是她曾经钟爱的旗帜的颜色，也会成为她将来执掌的旗帜的颜色。都是不愿为奴隶的人，用这面旗为号，岂不恰到好处？
那抹赤红飘在风中，也让所有人胸中的血都烧了起来，欢呼声、大笑声、狂叫声响彻四野，仿佛要撑破这小小港湾。
站在不远处，听着这震耳欲聋的啸叫，李木匠、林四叔和孙二伯齐齐变了脸色。这建帮的想法，并没有经过三村的村长、族老们首肯，可是它还需要首肯吗？三村的青壮尽数在此，而他们是认同这主意的。哪怕它太过张狂，肆意妄为。
而一旦船帮真正成立，三村族老、乃至三位船长都不再能掌控大局，所有人都会听命于台上那人，任他驱驰。这才多长时间？区区两月就能做到如此吗？可是哪怕心底翻腾，这三人也不得不承认，他们比不过那青年。身手胸怀、胆气魄力，样样皆不如。那把三村的命运托付于他，说不定是件好事？
然而此时此刻，没人在乎他们的想法。伏波待欢呼声稍微落下，再次发号施令：“现在，听从你们的船长、船副、族老的命令，该操练的操练，该卖粮的卖粮，该修水碓的去修水碓。我会安排人手，设法营救李牛，汝等不可擅自行事，坏了大局。再有动摇人心，坏了帮内情谊的家伙，我必严惩不赦！”
若是在这场发言前如此说，定然会引来反驳，会有人鼓噪不忿，不愿听命。而现在，他们是一个“船帮”了，而毫无疑问，发令者正是他们的首脑，是操练他们，号令他们的人。众人齐齐应诺，竟然无一怨言。
几位船副赶紧上前，领着手下继续忙碌，而林猛满面通红迎了上来：“恩公……不，头儿，有你在，我们赤旗帮以后必能扬名！”
林猛已匆忙换了称呼，孙二郎却能明白这一腔的压不住急切。就算早有准备，就算心有定念，他也仍被那番话激得热血沸腾，犹如十六七岁的少年。只要有这位帮主在，还有什么能难倒他们？！
然而伏波一摆手：“现在还不行。唯有救出李牛，赤旗帮才能真正成为一体。”
这个帮派是三个村子组成的，少任何一个都不行。如果无法救不出李家人，那些漂亮话都会成为空谈。
林猛、孙二郎心头齐齐一凛，这话没错。不救出李牛，李家人就要离心，这刚刚成立的船帮说不定也要散架。可如何去救呢？
孙二郎低声道：“难不成真要打上门去？”
这是海盗们最擅长的手段，也是沿海官吏惧怕匪帮的原因。可是凭他们的实力，能做到吗？
伏波摇头：“你们家都在这边，还是用些手腕为上。不过威也是要立的，先查清楚那粮商的来历，再做打算。”
孙二郎立刻点头：“我这就去办！”

第二十三章
孙二郎能力不差，又是地道的乡人，很快就查清了那粮商的来历。
此人姓万名铨，乃是东宁县有名的豪富，城中最大的万氏粮铺就是他的产业。家中田亩的数量就不提了，此人还喜欢侵人田产，欺压良善，连今年的粮价都是他一手炒起来的。据说其妻张氏还是张县丞的远房表妹，也正因此，他才能有人照拂，横行一地。
李牛也是不赶巧，卖粮时正撞上了万家的二管事回村祭祖。如今正是晚稻收割的季节，粮价是升是降，要浮动多少，都是万氏最关心的事情。面对这支突然冒出来的粮队，怎能不上心？
“也是李牛心急，没有仔细打探，才出了这种纰漏。”孙二郎叹道，“若只是卖粮也就罢了，赊账才触到了万家的痛处。今年有风灾又有匪患，沿海人家生活艰难，多半是要举债的。万家有两个钱行，利息收的极高，遇到这种时候，正是骗人田产，逼人为奴的好时机，岂能让别人坏了好事？”
听孙二郎这么说，伏波一时都有说不出话来。土豪劣绅在她脑海中只能算是个历史形象，真碰上了，才知道对付起来有多麻烦。
想了想，她问道：“这万铨是住在城里，还是住在乡下？家里可有护院家丁？”
“平日都住在城里，护院应该也是有的。前几年官兵还没扫海的时候，盗匪猖獗，他这样的大粮商哪敢独自出门？而且万氏也有专门护送粮队的人马，想要绑他恐怕有些棘手。”这才是孙二郎最头痛的，单比战力，三村联手兴许能胜，但是想抓万铨做人质，就有些难度了。那可是乡间豪强，毒辣不逊于贼寇。
伏波挑了挑眉：“谁说我要绑他了？”
孙二郎愣住了：“可是若不绑人，如何换阿牛脱身？如今李家人可都关在县衙里，难不成真要劫狱？”
伏波摇了摇头，又问道：“除了那张县丞，县令是何来历？脾性如何？任期还有几年？”
这问的可就细碎了，孙二郎却真能答出：“县令姓曹，有些贪财，据说这次加收盐税，就是他下的令。任期我是不大清楚，但是邱大将军来之前他就在任上了，估计也当了四五年的县令。”
这种穷乡僻壤，一蹲四五年，还能有什么背景？更重要的是他在匪患最厉害的时候上任，若不是能力出众，就是朝中没人。只看那收盐税的架势，八成应该是后者了。这样的官吏，在乎什么，又惧怕什么呢？
沉思片刻，伏波又问道：“万铨可有外宿的习惯？或者那个张县丞，有没有喝花酒，逛青楼的毛病？”
“只要是男子，必然会有啊。城里有座品芳阁，是数一数二的红馆，不少官吏富商都会光顾，饮酒作乐。”孙二郎道。
“那派人打听一下，这两人前往品芳阁可有规律，会不会过夜，还有楼里的布局如何。”伏波立刻道。
“难不成要在品芳阁设伏？”孙二郎眉头紧皱，“就算能捉了人，也不好往外带。这种青楼也有护院，迎来送往的人又多，恐怕……”
伏波抬手打断了他：“你想岔了。绑人并不能救出李牛，反而会让那些官吏、豪商们兴兵讨伐咱们。既然无力硬拼，就要又拉又打，分开应对。要给万铨、张县丞以威慑，也要拉拢其他官吏，乃至城中粮商。”
这可比孙二郎设想的要复杂多了。他犹豫了片刻，又小心道：“可若是让万、张两人受伤残疾，也会引来报复，要如何才能吓住他们？”
在他看来，伏波恐怕是想趁两人逛楼子时，偷偷胁持，加以恐吓。可是青楼人多眼杂，真是喊一嗓子都能叫来人，那就真的逃不脱了。毕竟是要亲自出马的大事，岂能马虎？
谁料伏波微微一笑：“想要吓人，何必当面？未知的恐惧，才最能震慑人心。你只管去查，查的越详细越好。”
看着那依旧自信满满的面庞，孙二郎突然松了口气，也是，海上的险关都能闯过来，这点事又怎能难住他们的当家人呢？
用力点了点头，孙二郎道：“再给我两日，定然查个清楚！”
※
“老爷，李家还没人来求饶，不会是不想管这几个了吧？”大管事堆着笑，小心翼翼问道。
不论是发现有人私卖粮食，还是安排官兵前去抓人，都是二管事一手操办的。对于这事儿，万家的大管事心底也是耿耿于怀，觉得自己被抢了风头。这要真是让二管事成了，他还能讨着好了？少不得也要私下上点眼药。
身材肥大，一脸横肉的万铨万老爷不紧不慢用杯盖撇了撇茶沫子，呷了一口，才开口：“那李牛可是李家的船长，连他都不管，船不想开了？等着吧，手头有多少钱粮，迟早会吐出来的。”
听到这话，大管事也不敢挑刺了，赶紧躬身道：“老爷说的是!臭鱼佬的也敢摸米粮，不是自找没趣吗？”
万铨呵呵一笑：“他能弄来粮，本事也不算差了。好好敲打敲打，说不定能有些用处。”
大管事在心底叹了声，这李家也是好命，还能有点用处，要不然早就被衙役扒掉一层皮了。只是三五天了也没见人来衙门疏通，会不会有人暗中作怪？
眼珠转了转，他又小心道：“不过李家这么硬气，说不准背后有人呢？老爷也当谨慎些才好，不能让臭虫咬了脚面……”
这话让万铨的肥脸沉了下来，想了想，他呵呵一笑：“也到月中了，派人去请舅兄，晚上到品芳阁喝上一杯。叫来虹儿姐，苏小莲陪席，让舅兄开心开心。”
这话的意思太明白了，就是找张县丞这个便宜大舅子敲一敲边鼓，不肯放过李家啊。大管事见状也不敢在说什么，连连成是，退了下去。
没人搅扰，万铨往椅背上一靠，立刻有丫鬟凑上来给他锤肩。享受着恰到好处的轻柔拿捏，万铨眯起了眼睛。如能县里能给他找不痛快的人可不多了，不管李家背后站着的是谁，他都要一口气给拔了。有张县丞给他撑腰，他还用怕谁？这条粮道，他是要定了！
※
有个穿着麻衣的小子闪进了客栈，跟坐在大堂里的孙二郎说了几句，又飞快退了出去。孙二郎喝干净了杯中的茶水，起身上楼。这客栈不大，也没什么上房，好在地方偏僻，客人稀少，就成了赤旗帮众人的落足地。
进了屋，一见孙二郎身影，林猛飞快站了起来：“二哥，可打探出来了？”
孙二郎点了点头，低声对伏波道：“东主，那姓万的每月都要请张县丞三四次，今日就派了人去县衙。”
“今晚他俩会到品芳阁？”伏波精神一振，他们已经进城两日了，为的就是这样的消息。
“应当不差，是从车夫那儿得来的消息。”孙二郎立刻道。
车夫看起来不打眼，但是对于家主的行程还是相当了解的。而且这几天她都没让李家动作，既未求情也没喊冤，姓万的肯定要坐不住了，拉拢一下张县丞让他逼迫李家，也是可以预见的。
她立刻拿出了一张纸，铺在了桌上，指了指右上角画出的小楼：“他们晚上会歇在梅香楼？”
“他们次次都订在这里，不会错的！”孙二郎看着那张称得上详尽的地图，心底忍不住赞叹。
他是派了人打听品芳阁里的布局，还有护院们巡查看守的路线，哪想伏公子竟然直接画出一副地图。地图样式虽说简单，标注却极为细致，每栋屋舍有几层几间，周遭有没有花树亭台，还有护院站岗的几处方位，一一都标在了图上。光这一副图，去品芳阁行窃都够了。
伏波点了点头：“等他们进了馆子，一个时辰后咱们也进去，订竹青楼的雅间，最好靠近中间的庭院。先占住地方，等到入夜，再让李来带人前往。”
这就是他们定的计划，两帮人约在品芳阁商谈，包一间安静些的雅间。先摆了酒席，叫个姑娘唱唱曲儿，等人来了就把闲杂人等赶出去，一直“谈”到凌晨，天不亮就走。而这基本上也是海上大豪们最喜欢的流程，若是有岸上才能谈的生意，十有八九会选择在青楼里私会，只吃饭不住店。就算老鸨、护院们见着了，也是不敢随意来打搅的。
计划当然没问题，然而孙二郎还是迟疑了一下：“自竹青楼潜入梅香楼是不难，带着东西爬楼也能办到，但是品芳阁内能随意走动的只有女子，男客都要有人陪着才行。就算天晚，这一路也可能会被人撞破，到时就麻烦了。”
“无妨，弄一身仆妇衣衫就行。”伏波道。
“这，东主要扮作女子吗？”孙二郎也不知想到什么，面上略有些尴尬。
伏波却摇了摇头：“不，我原本就是女子。”
什……什么？！孙二郎简直怀疑自己听岔了，两眼发直的望了过来，入目的，是一张淡定至极的俊俏面孔，那人神色不变，就像说了什么天经地义的话一般。孙二郎吞了口唾沫，又僵硬的扭过头，看向林猛，那小子也有些讶色，然而发现孙二郎探寻的目光后，还是认真点了点头。
这下孙二郎觉得天地都变了颜色，能杀人能打仗，能把买卖做得风生水起，还能一手拉起一个船帮，让所有人心服口服。这样的人，竟然不是个男儿？他们今日要策划的，可是比杀人还要凶狠，竟然是个女子想出来的！
饶是孙二郎平素心思缜密，行至有度，此刻也觉得快站不住了。
眼瞅着孙二郎一副三观崩裂的模样，伏波在心底叹了一声。现在成立了船帮，这三位船长就是正儿八经的心腹了。林猛，乃至林家族老们都知道她的性别，再瞒着其他两人就有些不妥了。正好趁此机会把事情摆明了，也方便他们动手。
不过该推的还是要推一把，伏波干脆问道：“孙二，我可信吗？”
他……她……可信吗？孙二郎只觉脑中翻腾的东西骤然降下了温度，用力捏了捏掌心，他低声道：“头领筹谋，自是可信。”
几人来到城里，就把“头领”换成了“东主”，以避人耳目。现在孙二郎又把称呼换回来了，其中意义不言自明。
见他镇定下来，伏波也露出了笑容：“那现在唯一的难题也解决了，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没有。哪怕是自问，孙二郎也找不出纰漏了。
见他不答，伏波长身而起：“既然如此，今夜就好好干上一场，让他们知道吾等的厉害！”

第二十四章
“你这小贱蹄子，以为自己是什么身份？腿儿一开的事情，偏要作怪！真是不打不老实！”正在穿衣的女子骂着骂着，突然抬腿一踹，“娘老子都不要的东西，还敢尥蹶子？你爹拿你换钱的时候，你怎么不倔啊？一头撞死得了！”
那一脚极重，跪在身前的小丫头直接扑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然而那女子嘴上仍旧不停：“老娘也是倒霉，养身子才俩月，就把我踢来竹楼，丫头也不给个机灵的！瞧你这丧气样儿，没得给我招来晦气！”
对镜扑粉，也挡不住那越骂越脏的嘴。小丫头挣扎着又爬了起来，一动不动跪在旁边，两只小手已经抓住了裙摆，攥的死紧。身上各处都在痛，她却一声都没叫出来。龟公的打骂，护院的欺辱，被关在柴房混身污秽，连一口水都没有的日子，终于让她学会了闭嘴。眼一闭，不都是一样过，至少当个丫头还能有顿冷饭吃。
木着一张脸，她垂头跟在那女人身后，一步一挪出了屋。
“啊呀，桃儿来了！快快！竹楼来了客，二楼西角那间，怕是大豪，你可小心伺候着。”说着，鸨母还扯了一下桃儿，让她皮紧着些。
桃儿的脸变了，楼里说“大豪”，可不是豪富的意思，而是海上来的强人。这可有两年未见过了，怎地又冒了出来？一想到姐妹们说的那些惨事，她脸色不由有些慌乱，强撑着道：“娘，我这身子还没养好……”
“屁话！人家要听曲儿，你哪么多事儿？是竹楼也不想呆了！”老鸨眼睛一瞪，顿时把桃儿一肚子话都给噎了回去。
强笑了笑，桃儿赶忙道：“娘，我这便去，这便去！”
说着，她转过身，狠狠瞪了一眼吃力捧着琵琶的小丫头。都是这丧门星带来的祸事，等会儿要是真闹起来，老娘就拿你顶缸！
心里慌乱，可是桃儿也不敢违命，匆匆带着丫头到了客人房前。进门时，她连娇笑都不敢摆，只小心翼翼道：“客官饮宴，妾前来助兴。”
说着，她偷眼一瞧，看清了屋里的情形。只见两个汉子坐在桌前，一身黑衣，腰间跨刀，面相不算太凶，但也有些不善。身后还站着个小厮，身量不高，脸上有个青色胎记。没敢细看，她就飞快低下了头。这瞧着还行啊，应该不会闹出乱子吧？
“随便唱些什么，喜气些就成。”
一角银子迎面砸了过来，桃儿面上一喜，赶忙捡了起来。捏了捏，不算多，然而不陪酒就有钱拿，还是让她心中欢喜。弹曲儿嘛，还不简单。
接过琵琶，桃儿挑了个欢快的调子弹了起来，也没敢上靡靡之音，就是讨个乐呵。果真，这曲子似乎如了那两人的意，也没多说什么，他们又举筷边吃边聊，倒是跟酒楼里吃喝一般。
没工夫搭理她正好！桃儿可算松了口气，老老实实唱了起来。谁料这一唱就是一个时辰，眼见都快二更天了，那两人也没让她停。嗓子直冒火，指甲都痛了起来，桃儿面上的笑都快撑不住了，正担心哪一句唱劈了，突然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赶紧按住了弦，桃儿撑着笑脸抬头，发现来人是个身穿麻衣的大汉，脸上有疤，一身匪气压都压不住，吓得她立刻又低了头，不敢再看。
“你先出去候着！”一个人对她喝到。
桃儿赶紧收了琵琶，带着丫头匆匆躲了出去。果真是要谈事的，这要是不小心听到了，说不好会平白送命！坐在门口，桃儿还觉得心口怦怦的，喉咙愈发干的厉害了。她咽了口唾沫，对身边丫头道：“我去喝口水歇歇，若是客人叫了，你给我支应着！”
她可不愿在这儿待了，等会这群人谈完了，又喝上了酒，还不知会干出些什么呢！她宁肯时候被鸨母骂，也不愿丢了半条命。这丫头不是犯贱吗？让她受着好了。
连琵琶都没带，桃儿一提裙摆，匆匆走下楼去。
那丫头拦都拦不住，只能看着人一溜烟跑了。听着屋里渐渐低下来的声响，她把身子缩了缩，藏在了阴影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屋里，却是另一番景象。三人围坐桌边，却滴酒未沾，原本侍立在侧的小厮则取了茶水，一把擦去了脸上胎记，随后转到了屏风后，换起了衣衫。
没花多长时间，当他再转出来时，已经换上了衣裙，样式跟刚才捧琵琶的小丫头差不了多少，因着有些黑，又眉粗牙龅，更显丑陋。
孙二郎哪见过伏波这样打扮，吓得说话声都停了一拍，好在有另外两人帮衬，倒是没让屋里安静下来。
伏波也没管这三人，取过造就备好的食盒，低声道：“若是一个时辰后我还没回来，你们就先撤。”
“头……”
林猛刚说出一个字，就被伏波按了回去：“放心，我一个人也能走脱。”
说完，也不等他们反应，伏波把那食盒往背上一捆，翻窗跃了出去。这里可是二楼，并不算低，然而那身影就似狸猫一般，悄无声息落了地，稍稍判断了一下方位，她就提着食盒低头走开了。
孙二郎这时才喘了口气，同林猛、李来交换了个眼色，又像模像样的演了起来。
此时已经是凌晨了，天早已黑透，楼里客人也大多歇下了，亮灯的窗户都没多少。伏波走的并不快，但是缩头缩肩，看起来不怎么起眼，又有一大半路是走在院子里的，连个正眼瞧她的人都没有。就这么一路到了梅香楼，她飞快打量了左右，身形一闪，躲在了楼后。
因是招待贵客的，梅香楼的房间比其他楼要大不少。不但有供主人玩乐的雅阁，还有护卫们待的耳室。稍稍分辨了一下方位，伏波把食盒系在了背上，用手扣住了木制的墙壁，悄然往上爬去。
经过数月锻炼，她的气力已经有了长足的进展，而这种古典的木制建筑物，有着数不清的雕花和装饰，非常便于攀爬。只花了几分钟，她就爬上了三楼。像万铨这种大主顾，在青楼是有包间的，只要来了就不会换地方，因而也十分好找。贴着窗户静静听了片刻，伏波挑开了窗子，一翻身钻进了屋中。
这卧房是个套间，两边屋子大小相似，中间只隔着个小小的回廊，有屏风遮挡，可供主人和客人比邻而居，很是方便“交流”。此刻两位贵客都已经睡熟了，屋里黑灯瞎火，只剩浓浓的酒臭和腥膻。
蹲在角落，仔细听了几分钟屋中动静。伏波这才取下了食盒，一掀裙摆，把一条长布系在身前，又取了提前准备的手套带上，随后轻轻打开了盒盖。那盒子里摆着一颗野狗的头颅，砍下的时间不长，断颈处还有些未干的血迹。再掀一层则是只公鸡，嘴牢牢缠着，翅膀和腿也绑结实了，就算搁在食盒里也发不出半点动静。
伏波一手领着狗头，一手提着公鸡，悄无声息走到了大床边。探头看去，床上那胖子正面朝里瘫睡着，怀里还有个女子，头发披散，也睡得昏沉。酒和色是最助眠的东西，此刻恐怕打雷也吵不醒二人。
伏波手一抬，把那狗头摆在了胖子的枕边，随后抽出腰刀，在公鸡颈子上一划，鸡血顿时溅在了那狗头上，稀里哗啦喷了一地。
血流了大半，伏波才取出了一条绳，捆在了鸡头上，走到了两屋交接的过道处，把那半死不活的鸡挂在了梁上。鸡颈半断，血流不止，顺着抽搐的翅尖滴落，积了一滩。伏波用戴着手套的手沾了些血，在房间的粉墙上写了起来，很快，一行血淋淋的字迹落在了墙面上。
“害我兄弟者，鸡犬不留！”
这是死亡威胁，配上死鸡死狗和满屋的鲜血，足够震慑人心。死其实并不可怕，能让你随时随地在睡梦中丧命，才最让人胆寒。因而黑帮最喜欢用这招，就如《教父》里血淋淋的马头，或是装在快递箱里的断手。威胁不是越残酷越有效，相反，平静中的疯狂，才最让人胆寒。
打量了一眼房中情形，伏波又悄然回到了窗边，摘下染血的手套和围裙，收进了食盒里。这番动作，她做的十分小心，连一个手印、脚印也没留下。退出房间时，还轻轻巧巧把窗户恢复原位。如此一来，没有认真负责，且具备刑侦经验的办案人员，这群人恐怕连她是怎么进来的都弄不清楚。
没有犹豫，伏波飞快爬下了楼，重新低头缩肩，不紧不慢沿着原路返回。
※
坐在阴影中，小丫头用力夹住了腿。那群“大豪”已经来了将近两个时辰，饱受惊吓，时间又久，就算滴水未沾，该来的还是挡不住。此刻她内急的厉害，憋都憋不住，几乎要尿在裙上了。
然而她不敢。这屋里的客人显然不简单，若是弄脏了地板，惹他们发怒，怕是要被活活打死。偏偏桃儿始终不曾归来，让她连个替换的人都找不到。似她这样的下等丫头，都是在楼下茅房解决的，然而楼上也不是没有方便的地方。
实在忍不住了，那小丫头不由自主看向了楼角，那里有间角房，专供娘子们方便。若是放在以往，她是万万没资格去的，但是现在夜深人静，也没人瞧着，若是动作快些，应该也不是不行。
一阵挣扎，最终还是尿意占了上风，她轻轻爬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角房。屋里没灯，她也不在乎，就着那点月光坐在了马桶上。一阵水流哗哗，她的神情终于松懈下来，不由自主向前望去。
这间角室有窗，能斜斜望见竹青楼西侧，能瞧见她守着的那间雅阁的背向。此刻夜深，应当什么也看不到，偏偏这一抬眼的功夫，她竟然瞧见一条人影飞快攀援而上，顺窗而入。
吓得捂住了嘴，小丫头差点没叫出声来！有人偷偷摸进了那间屋？这是要行刺，还是来了大盗？她又该怎么做呢？
正手足无措，那边屋中突然传来了杯盏摔碎的声音。小丫头一个激灵站起身来，还没等系上腰带跑开，就听有人高声道：“来人！”
里面在叫人，而门外只剩她一个。这角房距离楼梯并不近，就算此刻推门逃了，也逃不出这层。走投无路，她反而稳住了心神，飞快整理好衣衫，出了角房。没人知道她看见了什么，若是没出乱子，多半是叫人打扫的，她只要装作无事便好。
然而不管心里怎么想，推开房门那一刻，小丫头还是浑身冷汗，两腿发抖。好在，屋里一切如常，只有个酒坛摔在了地上，一屋子酒气弥漫。
屋中人并不在乎来的是谁，只吩咐道：“收拾一下。”
那小丫头赶忙蹲下清理，她手脚麻利，片刻就把碎瓷叠了起来，正要抱着起身，突然瞧见一道身影从屏风后绕了出来。是那个小厮，方才在屋里待了许久，不敢看客人，她的确多看了那小厮两眼，如今迎面一瞧，却让她心底咯噔一声。有哪里不对……啊，是那胎记！胎记的样子似乎有了些变化。人的胎记怎么会变？等等，那衣领上的红色斑点，难不成是血迹？
电光石火间，小丫头突然反应了过来。刚才翻窗进屋的，应该是面前这少年。他的胎记是假的，他们来品芳阁肯定有别的事情！
下一刻，一双黑眸望了过来，凝沉冰冷。小丫头立刻垂首，躲过了那视线。她被人发现了吗？手脚冰冷，身体都开始发颤，脑中乱哄哄响成一片。这群人是海上的大豪，是能在品芳阁里动手的狠辣角色，她该如何……
脚步猛地一顿，一道灵光突然冒出，他们不怕品芳阁里的人。小丫头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人都能杀，他们还会怕那些龟公、护院吗？
“怎么不走了？”
一个声音在耳边炸响，小丫头浑身一颤，突然“咕咚”一声跪了下来：“我，我瞧见了……求各位好汉开恩，带我一同离开！”

第二十五章
一句话惊得屋里三人齐齐起身，抓住了腰侧刀把。她瞧见了？瞧见什么了？好不容易完成了任务，怎能在最后关头出岔子？！这丫头当杀！
然而一人抬手，止住了他们。伏波缓缓低下了身，半蹲在那小丫头面前，问道：“你瞧见什么了？”
“你，你从外面翻了进来。我，我方才如厕，在角房里瞧见的……只我一个，没，没有别人！”那小丫头结结巴巴，却挣扎着把话说清楚了。
这层楼还有角房？估计是供楼中女子方便的暗室，连孙二郎都没查到。然而看到其实也就看到了，并无大碍。在计划中，就是要别人怀疑他们的身份，把事情联想到海盗身上。可是，这丫头为什么敢说出口呢？
伏波直勾勾盯着那小女孩的脸：“敢说这话，你就不怕我们杀了你吗？”
那小丫头猛地抬起了脸，下颌咬的死紧，面上肌肉都有些抽搐，她一字一顿道：“死也比呆在此处好！”
这声音其实并不大，细若蚊喃，然而其中蕴含的，却是非比一般的力量，就如她双眼中迸射出的东西。她其实是怕死的，然而这座华美的楼宇，比死更令她恐惧。
伏波心头一颤，站起身来：“刚才那个唱曲儿的呢？”
“她不肯留下，门外只有我一个，真的只有我瞧见了！”似乎察觉到了对方神态的变化，那丫头膝行两步，急急说到。
发现情况不妙，孙二郎赶忙道：“东家，不可节外生枝！”
都这种时候了，再弄个小丫头带上，不是自找麻烦吗？还不如杀了她，直接走人。
林猛和李来也是面色焦急，生怕出了乱子。唯有伏波沉思片刻，才开了口：“这种时候，失踪一个，比杀一个更好。”
若是直接把人杀了，说不定会让人觉得他们是色厉内荏，反而减弱了震慑效果。但若是失踪一个小丫头，估计费一番功夫也没人能查的清楚，甚至会对品芳阁生出猜忌，疑心他们是里应外合。
更重要的是，就算他们不杀，这小丫头能活过去吗？富商和县丞同时遭遇死亡威胁，整个品芳阁都要受到牵连，那么守在他们门外的人，必然没啥好果子吃。既然如此，还不如把人救走。
“让她换上我的衣裳，充作小厮离开。林猛，大口喝酒，身上也撒些！”吩咐来的极快，林猛并没有反应过来，却毫不犹豫抓起酒壶，咕咚咚灌下不少。
伏波又转头对李来道：“你先离开，走的时候安静些，半刻后孙二和猛子再走。”
他们本就不是一道来的，分开走也不奇怪，李来也点了点头，就想听命行事，却被孙二郎一把抓住，他转头焦急对伏波道：“那你怎么走？”
“按照计划里的来。等会你们出了门，把马车绕到后墙，停在距离假山最近的地方。”伏波的声音平静，答得毫无滞涩。
这也是原定计划之一。他们所在的竹青楼紧挨着池塘，而池塘一角立着座假山，紧挨着后院的风火墙。风火墙是为了防火而建，高出院墙一截不假，但若是能爬上假山，轻轻松松就能翻越风火墙。后面是一条僻静的巷子，有人接应，要逃出生天似乎不难。
可是为了一个小丫头行险，值得吗？
回答孙二郎的，是一双清澈明净的眼，她有自信，也觉得值得。没再说什么，孙二郎深深吸了口气，颔首应答。
伏波立刻拉着那小丫头走进了屏风，直接吩咐道：“把外衫脱了！”
事情发展已经超出了小丫头的预料，她呆了两秒，就去扒外衣，双指哆哆嗦嗦，险些腰带都解不开。好在她很快就镇静了下来，脱去了那件丫头穿的薄衫。
展露在伏波面前的，是一具遍布青紫的干瘦躯体，能看出明显的鞭痕和掐出来的淤青。伏波递衣服的手顿了顿，却没说什么。
等小丫头麻利的换了衣衫，还顺手改了小厮的发型后，一只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轻轻让她抬起了头。
“你叫什么？”
被那双黑而亮的眼睛注视着，小丫头就像被猛兽盯上的小鼠，僵了片刻才道：“我，我叫大丫……”
这不是个正式的名字，伏波点了点头，伸手把青色的药泥涂在了她脸上：“离开时，你就搀着那个喝了酒的。不要抬头，脚步不能乱，遇到什么都不可慌张，一句话也不能说。”
那人的声音异常严厉，手上的动作却十分轻柔，药膏并没有味道，只有一股隐隐的血腥萦绕不散，从那人身上传来。大丫不知道他刚才都干了什么，然而此刻，她不再怕他了。
很快，青斑就画好了，面对不再抖动的小丫头，伏波正色道：“这是你求来的，就要你来背负。一旦出了纰漏，不但是你，连我的同伴也会受累，因而死不能出错！”
这是第一次，有人说她还背负了别人的性命，然而大丫并不觉得畏惧，反而用力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有这句话就够了，伏波把人带了出去，对李来点了点头，对方立刻转身走出了房门。
等人下了楼，伏波又把大丫塞到了林猛怀里：“你就装作喝醉了，让她搀着你。不要演的太过，她比我矮，记得弯腰把人遮住了。”
林猛没在别人面前演过戏，但是他知道喝醉的人是什么模样，立刻长臂一伸，揽住了小丫头的肩头。没料到对方会这么重，大丫被压的双腿一弯，赶忙使出了浑身力气，把人撑住了。这一下，半边脸都遮住了，倒是让标志性的胎记更加明显了，不细看根本看不出破绽。
伏波点了点头，又对孙二郎道：“出门时闹出点动静，给钱大方些，上了车就转到后面接我。”
孙二郎看着伏波那一身夜行用的黑色劲装，喉头都绷紧了，半晌才道：“你小心些。”
“放心。”不再多说什么，伏波转身，再次顺着窗口翻了出去。
深深吸了两口气，孙二郎冲林猛扬了扬头：“走吧！”
※
这都二更天了，来讨乐子的哪个不是早就抱着女人睡下了，偏有人不消停，这个点儿了还急着出门，是不是赶着投胎啊？！然而就心里骂声连天，鸨母脸上却不敢挂半点愠色，陪着笑道：“大爷可玩好了？那些小娘皮伺候的如何啊？”
也不管她的热情招呼，打头那样貌平平的汉子随手甩了块碎银：“可够了？”
用手一掂，鸨母就知道是十两出头，赶忙陪笑：“够了够了，谢大爷的赏！”
十两在他们家睡女人肯定是不够的，但是吃一顿饭，再让人陪着弹弹曲儿却绰绰有余。而且这次来的人都没有闹出什么乱子，也没把姑娘折腾的不成人样，赶紧送走得了，哪还管钱多钱少啊！
外面马车已经停妥了，对方也不搭理他，带着那喝得醉醺醺的同伴，径自上了马车，一溜烟就没了影儿。
见人走了，鸨母才打了个长长的呵欠：“这倒霉催的，害的老娘还要半夜爬起来，以后可别来了！”
她可不耐烦伺候这些海上来的糙汉，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只盼能消停些时候，别又闹起匪患，她家的生意都要被牵连！
那边青楼重新关门闭户，这边马车上，却是一片肃杀。
大丫几乎是被推上车的，刚才还装作醉醺醺的汉子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臂，把她扯到了角落，明晃晃的刀在了她的颈子上。方才绷着心神，大丫一心只惦念着那人的嘱咐，连怕都不顾的了，现在被刀一架，顿时又冒出了冷汗。她信刚才那位郎君，但是其他人真的可信吗，会不会是比品芳阁还要凶残的恶贼？她以为自己已经死里逃生，其实并没有，能救她的，只有方才那位郎君！
孙二郎可不管那丫头在想什么，低声对前面驾车的道：“绕到楼后，在靠近假山的院墙下停一停。”
车夫点了点头，马车立刻转向，朝着背街驶去。
※
庭院里修建的池塘，水往往不会太深，但是也不会太浅，要防备的只是里面的水草和淤泥，万一被缠上了，可是难以脱身。至于岸上的巡哨，只要用一根芦苇杆就能解决。
潜在水下，伏波就像一条游动的大鱼，轻轻巧巧分开暗流，绕过阻碍，没花多大功夫就到了假山旁。
现在已经将近三更天了，也就是凌晨一点左右，对于习惯早起早睡的古代人，正是熟睡的时候。就算意志再怎么坚定的守夜人，此刻也要有些困倦了，更不会没事往池塘边上转。
浮出水面，伏波观察了一下四周，突然伸手抓住了嶙峋山石，直冲而上。这块假山足够的大，也足够的高，几个起落，伏波就攀到了顶点，然而此处离着风火墙还三米多的落差，单凭跳是跳不过去的。
伏波倒也不惧，飞快解开了腰间挂着的绳索。她提前准备了抓钩，这玩意可是特种部队里常用的攀爬利器。侧耳倾听，远处传来了一阵小小的喧哗，应该是林猛他们准备出门了。趁着这动静，伏波一甩抓钩，尖爪不偏不倚抓住了墙头。确定抓钩吃上力，她一蹬假山，飞了出去，抓着绳子双脚轻踏，转瞬就纵上了高墙。
在墙头转身，抓钩变向成了悬索，只一眨眼，双脚就悄无声息的落在了地上。伏波收好了工具，缩进了角落的阴影中。
马车拐过了弯，绕进了后方僻静的巷子，孙二郎死死盯着墙头，想要寻找那熟悉的身影。林猛也焦灼了起来，看那小丫头的神色愈发不善。若不是为了这丫头，恩公何必冒险？
被这气氛感染，大丫又抖了起来。是啊，那可是品芳阁，有那么多打手、护院，一个人真能逃出来吗？若因她害了那人，她真是连死都偿还不清！
月色清幽，车中静默的如同棺椁，唯有马蹄哒哒敲在空旷的路面。眼瞅着就要到假山附近了，墙上怎么还没有人？难不成是遇上了什么麻烦？
孙二郎握紧了腰侧长刀，两眼都快冒出了火。下一刻，一道身影突然从角落窜出，如一阵风似的飘上了他们的马车。
“走吧。”
听到那声音，三人同时松了口气，林猛更是连刀都放下了，兴奋的挥了挥拳。大丫愣了片刻，突然捂着嘴，淌下泪来。那郎君真的逃出来了，孤身一人就能逃出那可怖的院子！她没选错，也没有信错人！
孙二郎却被那伏波那湿衣贴身的模样惊到了，手忙脚乱翻出了条披风，塞了过去：“快披上，别着凉了！”
等对方接过，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不由尴尬的咳了一声，转开了话题：“咱们下来要怎么办？还按计划行事吗？”
擦着湿发的手顿了顿，伏波突然扭头看向了大丫，眼中露出了一抹兴味：“你会梳妆打扮吗？”
被问的一愣，大丫傻傻的点了点头：“伺候过娘子们……”
这是要做什么？难道要让她伺候这位恩公的姬妾？心里不知有那处突然生出了羞惭，大丫狼狈的垂下了头。这样一位俊俏勇武的郎君，当然该有人倾心，有人侍奉，她方才在想什么？
伏波却没察觉那小丫头百转千回的心思，转头对孙二郎道：“天亮后去买身衣裙，配些胭脂水粉，计划说不定可以改改了。”

第二十六章
“啊！！快！快让人取下来！”
一声惨烈的叫声，直接把万铨吓醒了。这是嚎哪门子丧啊？品芳阁里连点规矩都不懂了？忍着头痛，他翻了个身，不耐的睁开了眼睛。
一颗血淋淋的物事，迎面撞入了眼帘。那是颗狗头，双目圆睁，獠牙外翻，被人齐脖砍了下来，大片大片的血迹自那狰狞的狗脸上淌落，沾湿了床铺。离得太近，万铨甚至都能闻到那狗头上传来的血腥和腐臭。
“啊！！！！”万铨惨叫起来，手脚乱舞，直接滚下了床。哪料床下依旧是大片赤红，血流遍地，似乎有人在他房中宰了那只野狗。
喉头一滚，他吐了出来，浑身发抖，两股战战。能在他枕边屠一条狗，杀他不也轻而易举？
对了，刚刚叫唤的是他那便宜舅兄！万铨这时才想起了张县丞是跟他同来的，就睡在对面屋中，顿时也不管身上污物，连滚带爬就想去求援。然而刚一抬头，他就看到了悬在廊道上的那只死鸡，脑袋半垂，脖子老长，像个被挂在空中的邪物。大片大片的血铺了一地，亦如他床边的景象。
万铨喉头发出咯咯两声，双目一翻，晕了过去。
这边，张县丞也是浑身直抖。原本他是来吃吃喝喝，睡睡小娘的，谁料一觉醒来，屋里就变了模样，一地污血不说，梁上还吊了死鸡！这是睡干的？！张县丞又惊又怒，想要让人取下那恶心物事，谁料隔壁又传来了万铨的惨叫。
他心头一紧，也不顾得穿衣了，赶忙绕过屏风，顿时被眼前景象惊得魂飞魄散！只见一颗狗头正正摆在枕边，污血撒了一地，他那便宜妹夫已经横躺在血泊中，生死不知。吓得两腿都软了，张县丞扶住了门框踉跄站定，只觉头晕胸闷，喘不上气来。
偏偏这时，余光一扫，让他瞧见了一行字迹。那是写在墙上的，银钩铁画，力破粉墙，却是以血书就。
“害我兄弟者，鸡犬不留！”
再也撑不住，张县丞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这，这到底是惹了哪路神仙啊！
※
“你要梳妆打扮？”大丫简直怀疑自己耳朵坏了。那个带自己逃出魔窟的俊美郎君，竟然要换上钗裙，做女子打扮？
“怎么？你不是会化妆吗？”伏波有些惊讶反问。
“不是，你，你并非女子啊！”大丫都有些急了，憋得满脸通红。倒不是说他不好看，只是，只是为何要装作女子……
“谁说我不是的？”伏波笑了，也不在乎面前的小丫头，直接起身更衣。
当那人褪去外衫，开始解胸前布带时，大丫下巴都快掉了。这，这肯定不会是男人能长的东西啊！可是女子怎能趁夜杀人？怎能凭一己之力脱逃？怎能让那几个看起来就凶悍无比的大男人听令？！
大丫只觉自己的脑瓜子都裂了，眼前金星乱冒，这，这不是在做梦吧？
“快醒醒，来帮我穿衣服。”伏波可没有时间让这小丫头调整三观，这身繁琐的女装她连怎么系带子都摸不着头脑，当然要有人帮着打理才行。
被点到了名，大丫这才回过神，慌里慌张凑过去帮她整理衣裙。这条裙子是成衣铺里买的，料子不算多好，胜在颜色艳丽，穿在身上更显身形窈窕。一直到抚平衣带上的褶皱，大丫才回过了神：“你，你怎么会装作男子？”
这时再想不清楚就是傻了，她并非是今日换做女装，而是往日都做男装打扮才是。
“平常要练兵出海，换男装更方便些。”从没让人帮着穿衣服，伏波也觉得有些新奇，笑着答道。
“你们当真，当真是海上的……”大丫不知该怎么说“海盗”，磕绊的都快结巴了。
伏波接过了话茬：“算是海商吧，名唤赤旗帮。这次来城里，是因为有人被陷害入狱，前来搭救。”
大丫惊得再次抬头，入狱？他们是来劫狱的？！
虽然没说出口，但是小丫头眼里的意思可明白的很，伏波摇了摇头：“不会杀人劫狱，只是找人谈谈罢了。正是因此，才要换个行头。”
他们确实是要找人谈谈，只不过是要找的人并不简单。原本伏波就想过要不要换成女装，但是她并不会化这个世界的妆容，强行装扮反倒达不成想要的效果。没料到竟然能捡一个会打扮的小丫头，既然如此，自然还是换上女装更好。女人的身份本就能让人放松警惕，运用得当的话，也能让人心存忌惮。面对危局，只要能加码，她不在乎临时做些更改。
她的神情亦如昨夜那般，看似平静，却蕴藏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让人不由自主想要相信。大丫用力点了点头，只觉胸中那股别别扭扭的劲儿突然就散了。这样的人，是女子又如何？反倒更让人艳羡。
看着那小丫头两眼放光的表情，伏波笑着叮嘱了句：“不过平日里我还是男装打扮，可不能在外人面前叫我姐姐。对了，我姓伏名波，你姓什么？可还有家人？”
大丫神色一黯：“我姓何，前些日娘生了小弟，我爹就把我卖了。”
她说的平淡，但是话里的分量一点也不轻。就算养不活要卖女儿，也少有直接卖进窑子里的，那当爹的是何其狠心。十一二岁的小丫头，就要被人毒打，被人欺凌，又有几个能撑的过来？她却还能拼上性命，只为一条活路。
伏波轻叹一声，摸了摸她的发顶：“以后就跟着我吧。大丫也不是个正经名字，不如换个……”想了想，她问道，“叫何灵怎么样？灵就是灵巧的意思，你是个聪明胆大的女孩儿，衬这个名字。”
大丫怔在了当场，泪“唰”的一下就出来了。名字这种东西，也是她们配叫的吗？就算是品芳阁，也只有花魁头牌有名有姓，其他都不过是个卖笑的花名罢了。而且她还说了，那个“灵”是“灵巧”的意思，她还夸她聪明胆大。从没人夸过她，爹娘骂她是赔钱货，老鸨骂她是不知好歹的小贱人，就连桃儿都要骂一句丧门星。可是偏偏，这个只认识她一天的人，会夸她，还给她起了个意头极好的名字！
泪流的停都停不下来，大丫——不，该叫她何灵了，捂着脸往后闪躲，她哭的太丑了，而且还流了鼻涕，不能污了那件新衣……
一方手帕递了过来，伏波蹲下身，对那哭的泣不成声的小丫头道：“乖，别哭了，我还指着你给我梳妆呢。”
话虽有些调侃，但那双眼中的满是让人安心的笑意。何灵哽咽了一下，泪流地更凶了，却也抓住了手帕，用力擦起了脸：“要，要怎样的妆容？”
伏波偏头想了想：“化个妖艳些的如何？”
何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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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了些时间，张县丞才反应过来，万铨只是昏了过去，而非丧命。又费了不少力气，他才让人把这家伙弄醒。
换了房间，换了衣裳，再也见不到满屋的血和让那人胆寒的威胁，张县丞才缓过了口气，开始怒斥这便宜妹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好的吃酒，怎么还有人摸上门来行刺！那狗头都摆在你枕边了，你还不知吗？就不怕人家取了你的狗头！”
万铨此刻面色蜡黄，还有些打摆子，颤巍巍道：“我，我也不知啊。这不好好的嘛，连隔壁护卫都没听到动静，谁知道是什么人干的！舅兄，舅兄啊，这明摆着是冲咱们来的，你可要好好派人查查啊！”
张县丞简直想啐他一脸。什么叫冲咱们来的？明明是冲你来的！然而“鸡犬不留”和那满地的鲜血实在让人胆寒，张县丞还是把品芳阁的老鸨给叫了过来。
已经知道了雅间里的惨状，老鸨也吓得魂不守舍，赶忙道：“大人明鉴啊！咱们这小楼都是靠姑娘吃饭的，哪会弄这些东西！昨儿也有护院看着，也没听见动静啊！大人，大人，这真不是楼里闹出来的，说不定是什么江洋大盗……啊……”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面色骤变。
瞧着这贼婆娘的模样，张县丞一拍桌案：“你可是想起什么了？快快招来！”
那老鸨哆嗦了一下，才抖着道：“昨儿，昨儿是来了一伙大豪，奴瞅着像是海上来的……”
张县丞和万铨面上齐齐变色，大豪？难不成是海盗？！县里又见到海盗了？这，这些人怎会找上他们？
“啊！那李家，李家不就是跑船的……”还是张县丞反应更快，拍案而起，指着万铨骂道，“是不是你小子惹的祸？怪不得啊，怪不得人家说什么‘兄弟’，可不就是你搞的鬼！你都不先查查吗，就敢胡来！”
万铨也慌了神：“舅兄，我是真没听说啊！那就是一伙渔民，哪是什么海贼？再说了，若真是贼人，县，县里也该派人去剿啊！总不能任他们嚣张跋扈，连县官也敢威胁吧？”
“你懂个屁！”张县丞只恨不能一巴掌抽上那肥脸，现在镇海大将军都被杀了，谁还敢提剿匪？没看海边又哗哗的闹匪患，被攻打的村子都有好几个了。县令如今都只想着怎么捞钱离任，谁还管这些啊！
见张县丞一副滑不溜手，想要置身事外的模样，万铨急了：“舅兄！李家那事也少不了你关照啊，若是咱们怕了，还不知有多少后患呢。这是不瞧见了他们的人吗？赶紧问个清楚，使人锁拿啊！这才一晚上，说不定能抓到呢！”
“能抓一个，能抓一窝吗？”张县丞一屁股坐在了凳上，直喘粗气，“人家都说了，‘害我兄弟者’，那是只说李家吗？你有几条命够人家夜半上门的？”
万铨只觉浑身冰冷，像是又瞧见了那断颈的狗头。可是不拼一拼，难道等死吗？眼中泛起了血丝，万铨提高了音量：“不管怎么说，总得查一查啊！还有那李家，不是还没死人吗？说不定还有转圜的机会……”
这话倒是让张县丞精神一振，是啊，这还没死人呢！要不人家怎么只杀鸡杀狗，没有伤人？留这一线，恐怕也是能谈一谈的。
想到这里，张县丞立刻厉声道：“昨日那伙人形貌如何？是谁伺候的？什么时候走的？都给我一一说来！”
老鸨听到这话，只觉肝儿都颤了。这是不打算报官吗？强人可都摸上门了，官府不管，谁来护着他们？然而县丞都发话了，老鸨也不敢得罪，又慌忙叫人，结果昨晚伺候的桃儿就被拖了上来。
被抽了两巴掌，头发都散了，桃儿哭着喊道：“大老爷，我真的不知他们是歹人啊！而且弹了会曲儿，他们就让我下去了！”
“那伙人来了几个，都说了些什么？可有人出入房间，什么时候走的？”张县丞连声问道。
桃儿脸色顿时大变，支支吾吾道：“开始只来了三个人，后来又加了一个。奴，奴没听到他们谈话，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走的……”
一听这话，老鸨就怒了，冲上去给了她一个耳光：“你不知他们什么时候走的？难不成是逃了差事？”
来了客人都要从头伺候到尾，哪有不知人是什么时候走的？也是昨夜熬的太晚，她送客后直接就睡下了，也没问这小蹄子。
被抽的一个趔趄，桃儿捂住脸嚎道：“娘，女儿昨晚闹了肚子，也是没法子才让身边的丫头伺候着，说不定那丫头知道……”
老鸨只想把这贱人毒打一顿，然而此刻张县丞盯着，她又不好发作，只得又让人去找那小丫头。这下可好，传回的消息居然是找不到人了。
张县丞脸一下就黑了：“怎么会找不到人？！那丫头是什么来历？”
老鸨此刻腿也软了，哆嗦着道：“就是个卖来的小丫头，刚调教好了，还没见过客。不会，不会是被人杀了吧……”
一夜过去，竟然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简直比就地杀了还让人胆寒。昨儿可是她亲自送人出门的啊，若是一个不好，说不定连她的命都不在了。
卖来的？还是个新人？这到底是窑子里出了内鬼，还是那小丫头撞破了什么，被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处理掉了？
“让护院好好搜搜，看看能不能寻到尸首。还有那雅阁也仔细查查，看人是怎么进来的。”张县丞皱着眉头吩咐道。
万铨赶忙道：“这些护院又能看出什么，要不从衙门里调个老捕快来瞧瞧？”
牵扯到命案，还是捕快更有经验嘛，说不定能瞧出什么呢！
张县丞却恨得牙都痒了，用力一拍桌案：“叫个屁！还不嫌乱吗？再闹出大动静，看你怎么收场！”
万铨一缩脖子，也不敢多话了。张县丞定了定神：“赶紧查清楚了，我再回县衙盘问下李家人，说不定也能套出些话来。”
人肯定是不能再得罪了，但是就这么被吓住了，也有些不妥。他还得再好好筹谋一番，把这烂摊子解决了才行。

第二十七章
羊师爷起了个大早，吃罢早饭，晃晃悠悠去了书房。今日老爷并不升堂，他却不能得闲，要操心的事情着实不少。
今夏县里遭了风灾，各地收成都不好，加之朝中出了变故，官兵都被调了回去，许久没出现的海贼又冒了出来。这下他那东翁就坐不住了，火急火燎想要疏通关节，离开这穷山恶水的鬼地方。偏偏此县地贫，又打了好几年仗，底子都被掏空了，连摊派下来的赋税都收不齐，哪来的油水可捞？
也是他聪明，想出了个缴盐税的法子。东宁县紧挨着盐场，私盐简直满地都是，这得少卖多少官盐，少收多少赋税？现在让那些打鱼的交些盐税，也不为过嘛。反正他们是靠海吃饭的，风灾也影响不了，肯定还是能榨出些油水。
不过设想是好，操持起来却让人头痛。他这个做师爷的也少不得要劳神案牍，还得盯着那些小吏，别让他们太贪，短了东翁的进项。
坐在书房里，刚刚沏上浓茶，就有小厮进来通禀，说有人想要求见大令。
羊师爷一下就皱起眉：“哪来得不开眼的东西，不晓得大人今日闭衙吗？”
这混账东西别是收了人家的门子钱，来给他找麻烦的吧？
那小厮陪笑道：“若是寻常人，自不敢打搅师爷。但是今日来的是个女子，总要来通禀一声。”
“嗯？”羊师爷诧异的挑了挑眉，“那女子是何来历？”
“说是不便让旁人知晓，没告知小人，但是长相、身段着实不差。”小厮赶紧又补了句。
能让这滑头说出“不差”，恐怕是真的有些本钱，这就让人好奇了。羊师爷捋了捋山羊胡，呵呵一笑：“先带进来瞧瞧吧。”
这么多烦心事，也得找些乐子散散心嘛。
不多时，小厮就领着人走进了后堂。那果真是个身材窈窕，头戴帷帽的女子，哪怕薄纱遮面，也能瞧出样貌不差。她身后还跟着个男子，一身奴仆打扮，手上捧着个木箱，估计是装着礼物。
见此情状，羊师爷笑着道：“竟派个女子前来，你家主人也是好心思啊。不知娘子是何来历？”
这话颇有些失礼，也不乏探究之意。就见那女子随手摘去帷帽，唇角一挑：“赤旗帮主人命妾前来拜见府尊，还望先生引见。”
那轻纱一撤，露出的是比预想中还要艳丽的面孔，柳眉纤长，凤目轻挑，一张菱唇点绛，似笑非笑，饶是羊师爷这种去惯了青楼的，都难免有一瞬失神。然而下一刻，他猛地反应了过来，从座上弹起：“赤，赤旗帮？你家主人莫不是，莫不是海上来的？！”
就见那女子螓首微点：“是有些买卖，不足挂齿。”
羊师爷只觉腿肚子都转筋了，现在能在海上做买卖的，还能是什么人？九成九是海盗啊！而且他们还敢称“赤旗帮”，估计势力也是不小，难不成是新冒出的匪帮？可为何会派人，还是派个女子前来拜见县令？
然而不论心中如何想，此刻那张娇艳面容已经成了催命的符咒，羊师爷低头缩肩，不敢再看，结结巴巴道：“还，还请娘子稍待，我这就去请县尊！”
说罢，他一溜烟跑走了，只留下两人待在堂中。那女子也不介怀，自顾自作坐了下来，倒是身后男子绷紧了肩背，略略有些紧张。
孙二郎没法不紧张，这里可是县衙，只要县官一声令下，能轻而易举调来十数个衙役，把他们团团围住。然而坐在前面的伏波却浑不在意，似乎她真是个不通世事，连一县之主也不放在心上的小妇人一般。可她不是个后宅妇，而是个能提刀杀人，掌控船帮的豪杰，又怎会不知来此间的险处？
偏偏，她不在乎。不是盲目自大，也不是一腔血勇，而是能够重改谋划，以女子之身赴险的胆气和从容。就如她现在的神情一般，气定神闲，不慌不乱。
孙二郎不知他们的计策能不能成功，可是此时此刻，他强令自己镇静下来。这种时候可不容出错，得听令行事。
此刻，曹县令才刚刚从床上爬起来。小妾的肚皮美则美矣，却也有些伤身，让他大早上就喝起了滋补的汤水。这还没喝完呢，就见羊师爷一溜烟的跑了进来。
“东翁，不好了啊！有人找上门了！”
听到那语无伦次的话，曹县令皱了皱眉：“师爷慢些说，什么不好了？又是谁找上门了？”
“是个女子！据说是赤旗帮主人派来的，说要见东翁你啊！”羊师爷额上汗都下来了，才终于把舌头捋顺了。
“噗！”曹县令嘴里的汤水都喷了出来，边咳边道：“谁？赤旗帮又是什么东西？！”
“是海上来的！”羊师爷答得言简意赅。
曹县令脸都白了：“那你来找我干什么？赶紧去找县尉啊！让他带人来抓……”
羊师爷一把抓住了恩主的手臂：“大人不可啊，人家登门拜访，你却把人家的爱妾给抓了，还不惹出大乱？再说了，抓一个女子有什么用处！”
被人抓住这么一晃，才把魂儿晃回了躯壳，曹县令哆嗦着道：“那，那怎么办？”
“当然要东翁你亲自去见见来客，听她想要做些什么！”羊师爷此刻也缓过劲了，赶紧支招。
曹县令大摇其头：“不行，不行，这太行险了！我也是一县之尊，岂能立于危墙？”
羊师爷赶紧道：“他们就来了两个人，一个女子一个奴仆，又能翻出什么浪来？东翁要是不放心，自然也可以带些心腹过去嘛！”
听到这话，曹县令才定了定神：“真的只有两个？”
“真的只有两个！”羊师爷说完，还怕他临阵退缩，赶紧又补了句，“我瞧着他们还带了礼，应当是有事相求啊！”
海上大豪跟他这个七品小官有什么好求的？然而念头一转，曹县令又觉不对，跟海盗勾结的官吏还少吗？别说是县官，就是那些领兵都尉、千总，跟贼人们暗通款曲的也不少啊！他就是倒霉碰上了邱晟带兵剿匪，这才没占到一点便宜，净被折腾了。说不定这位新出现的大豪，有跟他攀交情的打算呢？
心头顿时又生出了火热，曹县令咳了一声：“那，那就过去瞧瞧？对了，不能带衙役，要带家丁才行！”
羊师爷这才大喘了一口粗气，他这东翁也没蠢到家，知道事情得遮掩着来。不过在他看来，会派女子前来，多半也还是有意结好的，见见也没毛病。
下定决心，曹县令赶紧梳洗更衣，又寻了四个膀大腰圆的亲信家丁，这才赶往客厅。然而一进屋，曹县令就呆立当场。这海盗派来的女子，竟有如此容貌？一个“到枕松”的风流髻，哪怕连簪钗皆无，亦有股天然媚态，配上那眉眼身段，简直让人骨酥。这么要紧的事情，羊师爷竟然都没跟他提上一句！
瞧见一大群人进门，女子施施然起身，行了个礼：“妾见过府尊。”
那不是女子的万福，而是男子的拱手礼。偏偏她妆容娇艳，这么坦坦荡荡一礼，竟生些飒爽不羁的味道。曹县令都呆住了，还是羊师爷见事不秒，赶紧抢着道：“此乃本县县尊曹大人，尔等免礼吧。”
曹县令这才反应过来，急忙道：“夫人快快请坐。不知夫人如何称呼？”
伏波微微一笑：“贱妾之名不足挂齿，吾家主人姓伏，降龙伏虎的伏。”
曹县令“咕咚”咽了口唾沫，顿时把旖旎心思抛在了脑后。这可是匪帮头领的女人，哪是好沾的？
好歹回过了神，曹县令干咳了一声道：“不知夫人登门，有何贵干？”
他也瞧见那个捧着木箱的仆从了，看来还真有可能是有事相求啊。甭管这“赤旗帮”是何来历，只要不是找他的麻烦就行。
谁料正想着，对面女子突然变了脸色：“吾家主人想来问问县尊，为何要锁拿我赤旗帮帮众？”
“嘎！”曹县令喉中发出一声怪音，慌乱的看向羊师爷。这是怎么回事？他什么时候捉拿过赤旗帮的人了？
羊师爷也慌了，眼睛一通乱眨，陪着小心道：“这，这是不是有些误会？东宁不过小县，又岂敢胡乱行事？”
伏波冷冷一笑：“那李家六人是因何入狱的？不知县尊要捉的又是哪家逃犯啊？”
曹县令还是一脸茫然，羊师爷却已经反应了过来。李家？难不成是张县丞通过气，刚抓进来的东沟村那伙人？要命了，这群人还真是匪帮出来的啊！
额上汗都下来了，羊师爷赶忙附耳道：“东翁，此事乃是张县丞操办的……”
这话不用说全，曹县令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肯定是张县丞又吃了哪家的好处，帮忙办的烂事。可是他胆子怎么就这么大，连匪帮的人也敢抓？！
也不管颜面了，曹县令赶忙道：“恐怕有那里误会了，不如唤张县丞回来问问……”
伏波唇角一挑：“这倒不必了，已经有人去问候过张县丞，想来他也知道轻重了。”
“问问”和“问候”可是截然不同的意思。曹县令只觉背上寒毛都立了起来，那娇艳红唇也显不出美了，反倒像是嘶嘶作响的蛇芯，从里到外都沾着剧毒。
两人不答，伏波先开了口：“既然是误会，还请府尊放了李家兄弟，以免生出什么龃龉。”
“这……”曹县令又纠结了，他心里肯定是怕的，但是派个女人过来，就把人放了，岂不是失了他的颜面？
伏波见状轻轻一摆手，孙二郎立刻上前一步，把手中木箱放在了桌上。
伏波打开了箱盖，把箱子转向上首：“听闻府尊即将离任，这是吾家主人备的程仪，都是些土产，还请府尊笑纳。当然，若是府尊一意邀功，吾家主人也不介意进城一晤。只是到时，就要苦了城中百姓了。”
看向那箱子，曹县令腿又有些抖了。那哪里是土产，明明是满满一箱子的胡椒啊！瞧着恐怕有十斤，这要是运到京城，起码也值二百两！而若是不答应，“进城一晤”什么的，他可吃不消啊！
见自家东翁不好正面回答，羊师爷赶忙解围：“夫人这就见外了，若真是会误了，自然要还夫人一个公道。大人也是爱民如子，哪会冤枉良善？”
这随意加税的狗官是不是爱民如子先不讨论，那明摆着走私还牵扯匪帮的李家人是不是良善也暂且不提，这话倒是说的四平八稳，里里外外都保住了面子。
伏波这才笑道：“那便多谢大人了。”
这时候曹县令也反应了过来，赶忙笑道：“都是小事，都是小事。羊师爷啊，你就陪夫人去牢房走一遭，瞧瞧案子审得如何了。没事就赶紧放人，别让夫人久等！”
羊师爷连忙躬身：“有劳夫人移步。”
伏波从容起身，含笑还礼：“府尊深明大义，我家主人定然记得这份情谊。”
她连“恩情”都没用，可是曹县令又哪里在乎呢？这种瘟神，赶紧送走才好啊！
不过临到头上，他又想起一事，小心翼翼问道：“还要烦劳夫人带一句话，我这东宁县地贫人穷，能不能请贵主人稍稍抬抬手，换个地方就食？”
他正想转任呢，突然冒出海盗，还攻打了村落，这事也不好跟上面交代啊。若是能跟赤旗帮达成协议，让这群海盗转而袭击别县，他不也能落点政绩？
伏波闻言挑了挑眉：“府尊哪里的话？动手的可不是赤旗帮，我们都是本分生意人。不过最近贼子阻了商道，还频频上岸袭扰，吾等也不会坐视不理。”
这不是一帮人？听口气，还要火并？曹县令立刻打住了话头，堆笑道：“贵帮果真仁义，本官钦佩啊！”
该说的都说了，该收的也都收了，客客气气把两人送出门，曹县令这才用袍袖擦了擦额上汗水。亏得他果断，直接送走了这俩灾星，在东宁任职四五载，他可比旁人更清楚这些海盗的狠辣。那真是破家灭户，杀官夺城，就没有不敢做的。当年有邱晟在这里镇着，他还勉强能过几天安稳日子。现在邱晟都死了，他又逞什么强呢？早早走人才是啊！
只是那该死的张县丞，竟然给他惹出如此大的祸事！他倒要看看这厮捞了多少好处，才有这样的熊心豹子胆！

第二十八章
阴暗的牢房里，李牛趴在草垫上，双目紧闭，头脑发昏，虚汗一阵一阵，混着鲜血打湿了稻草。每天一次笞挞，就算再强健的汉子都熬不过，可李牛不肯张口，甚至连个“冤”字都不曾喊过。
他没有私藏逃犯，但是私贩了不少货物，一样犯了朝廷禁令。是他莽撞大意，害了村人，就绝不能再从他嘴里透露出船队的消息，不能再害了其他两村！
在那浑浑噩噩中，李牛都说不清楚，自己胸中究竟是愤怒多些，还是懊悔多些。他们明明已经脱离了困境，甚至有了粮道和即将建成的作坊，谁料踏错一步就万劫不复。他对不起村人，对不起一起被抓的兄弟，对不起船上的同伴，也对不起那个把他们拉出泥潭的少年。
若是可以，李牛恨不能找出陷害他的贼子，与他同归于尽！可惜，如今他只能趴在草垫上，紧闭双目，紧咬牙关。村里绝不能乱，绝不能因他浪费钱财。他这样的人死便死了，只要那少年还在，李家就不至于陷入绝境。
伏波绝不会坐视不管的，他应能像撑起林家一般，也撑起整个李家，自己却连声谢都来不及说了。
喉头滚动，如吞下了苦酒。李牛没再强撑，指望着能再次陷入黑蒙，人事不知。偏偏这时，牢门外传来了声响。
“对对，李家人就在这里！”
那是牢头的声音，李牛浑身都绷紧了，绷得背上伤口渗出血来。是害他的人来了吗？若是能离得近些，他定能一口咬死那人！
也不知是不是神佛听到了他的心声，锁链一阵“哗啦”作响，牢门当真被人打开了。李牛拼命睁开了眼，想趁着昏暗的天光瞧准方位，来个出其不意，却不料先听到了一个声音。
“阿牛，别乱动，这就带你出去。”
李牛一下就僵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竟是孙二！他怎么来了？难不成要救他们出去？就算有了死志，绝处逢生，谁能克制的住？李牛强撑着身子想要爬起来，却被孙二郎一把按住了，附耳道：“是公子安排的，你老实趴着。”
孙二郎嘴里的“公子”还会是谁？这下，心头最后一点担忧也散了个干净，李牛跌回了草垫上，双目赤红，忍不住淌下泪来。他闯了这么大的祸，伏公子也未放弃他们，这等大恩若是不报，他还算是个人吗？
见李牛肩头抖动，孙二郎也是一长叹，没再多话，让牢头帮着往外搬人。明明是张县丞送进来的，现在却要府尊身边的羊师爷亲自来捞人，这里面的水可就太深了，几个牢头连个屁也不敢放，小心翼翼把那几人搬上了大车。
孙二郎上车前，还扔给了羊师爷一块碎银，换来了点头哈腰，热情恭送。他也没搭理，直接上车走人。
此刻伏波也在车中，不过已经带上了帷帽，瞧不清楚脸色了。孙二郎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李牛他们没事，不过真要直接出城？万一有人跟着呢？”
也不怪他多心，这次实在是太顺了，他哪能想到县太爷这样的大人物也会被话唬住。这要是派一队人马跟上，他们岂不是麻烦了？
“直接回东沟村，先去李家那边。”伏波随意道。
孙二郎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反正李家已经暴露了，回东沟村自然是最稳妥的，之后随便上个船，还能知道他们去哪儿了？不过其实这些也不重要了，他们赤旗帮的名号已经打了出来，被官府察觉是迟早得事情，唯一值得庆幸的可能就是镇海大将军刚死，朝廷没功夫剿匪吧。
想到这里，孙二郎点了点头，坐在了一边。马车飞驰，又行进了一段路，他终于还是憋不住问道：“东家，你就不怕那县令翻脸吗？”
前来县城这两天，可以说每一步都险之又险。夜探品芳阁也就罢了，直入县衙，跟县令要人，可就是另一码事了。“破家知府，灭门县令”，一县之主是能随意摆弄的吗？而伏波之前对东宁县毫无了解，也没见过县令，怎能猜出他的反应，且全身而退？
“曹县令已经在东宁待了五载，这么个老油子，哪会不知海盗的厉害？若是男装，可能还有一两分危险，毕竟抓了帮主的子侄、副手，多少也能购成点威胁。但是一个海盗的姬妾……”伏波冷冷一笑，“只要不傻，都不会轻易动手。那还有什么可怕的？”
当年东宁县是实实在在闹过匪患的，在船上时，她也没少听那些船员唠嗑。杀官造反，攻打州郡，闹得百姓内迁，朝廷还派来了大军。这样的恶贼谁能不怕？更重要的是，现在是海防的真空期，镇守海疆的大将军都被天子卸磨杀驴了，谁还敢管海上的事情？非但不敢管，说不定还要欺上瞒下，掩盖贼人出没的迹象。要不然功臣一死，海上就乱，这不是打天子的脸吗？
种种相加，对付一个贪财惜命的昏官足够了，加上一个女儿身的掩护，更能把安全系数提到最高点。说到底，县令也不过是个基层官僚，且县衙只有二十来个衙役，这就相当于一个只能调用二三十人警力的小县长，还不是本县出身，没有宗族背景。平时鱼肉乡里，欺压良善也就罢了，真遇上兵匪，那肯定是避之不及的。
孙二郎可没想到，一个女子的身份，竟然还能起到这样的作用。然而仔细想想，一般人还真会被唬住，那可是见到县官也不胆怯的女人啊，背后站着的人，又该是何等人物？
他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你说的攻打贼子，也是吓唬他们的？”
如今的赤旗帮，根本无力讨伐罗陵岛那群海盗。这么说是不是虚张声势，用来震慑县官的？
谁料伏波却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不过迟早要有一战。”
孙二郎闻言一怔，刚刚放下的心顿时又悬了起来。他们真要跟那群贼匪交战了？能赢吗？
然而看到薄纱下平静的面容，他又嘘了口气。这种事情还轮不到他操心，关注眼前就好。
※
在品芳阁折腾了一个多时辰，张县丞也没问出个所以然。不敢在青楼多待，他洗漱一番就去了衙门，李家人还关在牢里呢，怎么也要再问个清楚才行。
结果到了衙门，还没坐定，一脸山羊胡的羊师爷就摸上门来，冷笑道：“张县丞，大人有请。”
张县丞心里“咯噔”一声，今天不是上衙的日子啊，曹县令怎会起的如此早，还要羊师爷来堵门？觉着有些不妙，他陪笑道：“师爷可知道是什么事情？可否通融一声，我心里也好有个底儿。”
说着，他从袖中摸出了一块碎银，讨好的塞了过去。
有钱拿，勉强让羊师爷的脸色好看了些，掂了掂银子，他冷哼一声：“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也敢乱往牢里塞人？行了，赶紧走吧。”
难道真是李家的事儿？张县丞暗道不妙，赶紧跟着往书房去了。等到了书房，见到一脸阴沉的县尊大人，张县丞心头怦怦，强撑着堆笑：“大人找下官来，可是有事吩咐？”
曹县令冷哼一声：“看你做的好事！现在海边是何情形你不知道吗？还敢乱抓人，什么罪名都往上套。藏匿逃犯？难不成藏的是邱大将军的亲眷？”
听到“邱大将军”几字，张县丞差点没吓跪，赶忙辩解：“是下官糊涂，听信了旁人谗言。等会下官就去查实，若真没犯案，这就放人……”
“人本官已经放了。”曹县令冷冷打断了他的话。
张县丞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已经放了？这是不但找了县令，还使了通神手段啊！那他们昨晚为何还要杀鸡杀狗放话威胁？等等，不会是真动了杀机吧？张县丞额上的汗都出来了，也不敢擦，颤巍巍道：“大人英明，下官自愧不如。”
这屁话是曹县令要听的吗？他板起了脸：“本官可指着明年迁升呢，结果可好，下面人正事儿不干，添乱倒是起劲儿。张廉啊，你说说，本官待你如何？”
张县丞低头哈腰：“大人对下官多有照拂，恩重如山！”
曹县令呵呵一笑：“既然你也知道，本官就不多言了。今年县里亏空的厉害，还请县丞多多操心，把账给平了。”
这当然不是让张县丞做账的意思，而是让他想办法，让人把吃进去的给吐出来。衙门里上上下下多少张嘴啊，这窟窿哪是好补的？然而把柄被人捏住了，他也不敢推脱，只苦哈哈道：“下官遵命……”
又好好敲打了一番这不省心的家伙，曹县令才把人放走了。其实他也没多大损失不是？还白收了一箱胡椒，承了人情，倒也因祸得福了嘛。
曹县令心情大好，张县丞却面如锅底。这简直是无妄之灾啊，就那点好处，不但让贼人惦记，还被县令训斥。而且连县令都能买通，他得罪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这通邪火，自然要找人发作才行，于是中午前来打探消息的万铨，就被喷了个狗血淋头。
“光想着抢人家的生意，不想想海上闹得厉害，人家是怎么运粮过来的？”张县丞边骂边拍桌，恨不能直接抽这便宜妹婿两个大耳刮子。
万铨都被骂懵了。早上被吓得昏了过去，他一上午都心悸的厉害，也是坐不住才来探探口风，谁料之前还颇显城府的便宜舅兄这就翻了脸。
“这，这李家不过有几百石的粮食，还只卖给海边的穷户，我以为……”
万铨忍不住解释，然而话还没说完，就被张县丞骂了回去：“你见过有这样做买卖的吗？说不好人家就是为了拉拢那些愚民呢？这是一般人能做出来的？！”
若是说别的，万铨可能还不放在心上，这话却让他心头一突。是啊，这真不像是做买卖的样子，有钱不赚不是傻吗？难不成人家真的大有来头？
心里顿时又慌了起来，万铨赶紧道：“那，那咱们把人放了？”
“还用的着我？县尊就直接把人给放了！”张县丞啐了他一脸唾沫。
万铨这下肝儿都颤了，这是跟县太爷都有交情？李家这跑海的渔户啥时候也有这通天的本事了？急得声音都发颤了，万铨哆哆嗦嗦问道：“那，那现在该如何是好？”
“得让县尊息怒才行，你先准备些钱粮，到时候我帮着说些好话，把人哄住了。”张县丞这才图穷匕见。让他来填账是不可能的，总得罪魁祸首掏钱才是。
一听这话，万铨两眼都要发黑了。连个实数都没说，要准备多少才能让县尊老爷息怒？而且光是县太爷息怒也不够啊，他还被人威胁，要鸡犬不留呢！
“那李家……真不派点兵过去？这等贼匪，万一生出歹心，岂不要害人性命？”万铨还不死心，巴巴说道。
张县丞这次是真跳起来了，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你以为县里有多少兵？县尊如今都不敢跟上面报匪患，难不成还要请卫所的人马过来？你是成心想跟我过不去是吧？！”
万铨眼前一黑，直接扑倒在了张县丞脚下：“舅兄啊，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不是人家都要我一家老小的性命了，总得求个活路吧？”
“你这是求活路？你这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啊！想求饶还不简单？送钱道歉，跪下来跟人磕头，装孙子不会吗？”张县丞骂道。
“这，这要是求饶，不漏了身份吗……”万铨喃喃道。他害李家可是背后使坏的，哪能冲在前面？
“人家狗头都放在你枕边了，还猜不出是谁使得坏吗？是不是想等县尊动怒，判你个私通贼寇，抄没家产！”张县丞简直恨铁不成钢，这时候还瞻前顾后，你夺人田产时的魄力呢？
私通贼寇可是死全家的重罪，万铨吓得泪都飙出来了：“舅兄，舅兄你可不能不管小弟啊！”
“滚滚滚！再嚎我就让衙役把你叉出去了！”
骂骂咧咧和哭声纠缠在一起，闹个不休。

第二十九章
从牢里出来，李牛就昏了过去，等他再次醒来，已经回到了家中。明明还是那熟悉的房子，却让人生出了隔世之感。在一阵恍惚后，李牛抓住了枕边人，急急问道：“伏公子在哪里？我要当面拜谢！”
见李牛终于醒来，他那婆娘险些没哭了出来，哽咽道：“伏公子就在前院，你莫慌，好好趴着，我去请人……”
李牛却强撑着下了地：“不，带我去见他！”
如今伏公子是他的救命恩人，也是他们东沟村的救命恩人，该是他请罪谢恩才是！
于是正在前院跟孙二郎商议的伏波，就瞧见了一瘸一拐从屋里走出来的李牛。还没等人开口，李牛“咕咚”一声跪在了地上。
“都是小的鲁莽，险些坏了大事，亏得伏公子搭救，小的，小的愿做牛做马，报答伏公子的救命大恩！”七尺多的汉子，此刻声音都哽咽了，包着白布的肩背抖个不停，亦如他此刻的心绪。
伏波叹了口气，过去把人扶了起来：“当初也是我想的简单了，没能提前防备。你受伤不轻，不要想那么多，先卧床静养吧。”
这个时代的皮肉伤可是能要人性命的，更别提还被关在大牢里折磨了几天，磨去半条命都是轻的。
李牛却不愿起来，红着眼睛连连摇头：“这次为我不知折了多少钱财，我哪还敢有脸留在村中？若伏公子不弃，小的愿为公子奴仆、死士……”
他的话还没说完，伏波就笑着摇了摇头：“你想多了，这次没花多少钱，说不定还能再赚一笔。”
一箱胡椒不过八十两，加上品芳阁的酒席，买衣裙脂粉，甚至连行贿的钱都算上，恐怕也不到一百二十两。换回来六条人命，加上县官的“情谊”，算得上贵吗？而且这还不算完，被连番惊吓的万铨万员外，恐怕还要倒贴钱来消灾。到时候人脉打通，隐患消除，甚至连粮道都能推进，称得上收获不菲了。
这话是啥意思？李牛一愣，满头的雾水。好在一旁有孙二郎，简单给他讲了讲这次进城的经历。什么夜半摸上青楼，给万铨来了个“鸡犬不留”；什么独闯县衙，威胁县官，用一箱胡椒换了众人性命；什么打个时间差，让张县丞和万铨心存忌惮，不敢追究。
饶是孙二郎说的简单，也听得李牛目瞪口呆。这是三五天就能干出来的？这是三五人就能办成的？使出这些的伏公子，又得有什么样的心思手段？！
像是惊吓还不够似的，伏波又笑着补了句：“如今吾等也成立了船帮，名曰‘赤旗帮’。你可得尽快养好身子，帮着操持才行。”
船队竟然成了船帮？李牛张了张嘴，一时都说不出话来。只是被关了几天，外面怎么像是过了几年呢？然而他很快又回过神，赶忙道：“这帮主之位，非伏公子莫属！”
这是表忠心呢，一直没吭气的林猛不由翻了个白眼：“废话，除了恩公，还有谁能担起个这名头？”
被人呛声，李牛却也不恼。他这次是真的险些丧命，还害了村人，谁料这必死一局，竟然被人轻轻巧巧就给化解了。李牛从没服过谁，但伏公子不同旁人，若真要认个老大，肯定非他莫属！
不过再怎么认定了，此刻他也没有起身的力气。这一趟，李牛是晕乎乎的来，晕乎乎的走，连众人讨论的帮中事宜都没搭上话。
然而还不等他静下心来养伤，又有访客到来，是万铨派来的，还带了个被打的半死的管事。说是此子为人歹毒，蒙蔽了家主，这才让万老爷行差踏错，误会了李家的朋友。为了致歉，万铨还送来了三百两银子和不少金疮药、补药，只盼李家兄弟大人大量，别跟他这种土财主计较。
李牛简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的确想过报复，然而万家又岂是好对付的？若是派兵去打，说不定还要连累村人，连累伏帮主。现在可好了，对方竟然赔了钱，又递了梯子过来。这一口气，也算出了大半。
不过即便如此，李牛也没有擅作主张，亲自问了伏波的意见，这才收下了礼物，把那信使和管家一起赶了出去。银子和伤药，都分给了这次入狱受伤的兄弟，只这一点，就让众人感激涕零。自此李牛越发下定了决心，他这百来斤的身板就卖给伏帮主了，让他往东绝不往西，不再肆意妄为，给人添乱了。
李牛是彻底服帖了，三个村子里的族老、村老们也真真切切感受到了那位“伏帮主”的厉害。只是去县城走了一遭，就把李牛从牢里捞了出来，还能让害人的乡绅反吐出钱，道歉赔礼。这是什么样的手腕？
任是再怎么倚老卖老的，也不可能有这样的能耐啊！既然人家有本事，还能言出必行，三位船长也是唯命是从，那就别挡着道碍眼了，这村子，还是要交到年轻一辈人的手里啊。
有了默契和默许，三村彻底放下了隔阂，伏波也凭借着声望和三位船长的认同，成为了实至名归的船帮主人。只不过想要让这些来自不同地方，不同宗族的人生出归属感，不但需要长时间的操练，并肩作战，还要让他们有统一的思想，统一的理念。好在这些，对于伏波这个上过军校，又确实参过军，上过战场的人而言，并不算太难。
“要在帮中立下规矩？”林猛听到这话有些吃惊，他们不是个船帮吗？怎么还要规矩？
“咱们赤旗帮，以后恐怕不止三村之人。而人越多，就越会鱼龙混杂，会有野心勃勃，心存恶念的害群之马。若想在海上扎根，想把咱们的粮道铺下去，就必须先给帮众立下规矩，让他知道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伏波答道。
孙二郎听懂了：“这就像是族规，若是违背，可以打杀，可以驱逐，人人都得听族老的话。”
伏波赞许的点了点头：“差不多就是这个道理。而且规矩不止要有罚，还要有赏，分配利润，奖励战功，使得人人争先，英勇奋战。”
“就像帮主你那般，拿出些钱财赏赐船员？”孙二郎试探着问道。之前伏波给大船上的船员赏赐，让他们吃得更好，拿的更多，三位船长还有些担忧这是不是拉拢的手段呢。结果现在不止要在大船上用了，听她的意思还要用在别的船上？
伏波却摇了摇头：“今非昔比，自然也不能随心所欲了。最好是建立一个公库，把船队的一部分收入充公，用于奖赏，乃至抚恤伤亡。”
林猛听得似懂非懂：“是不是跟族田差不多？”
大些的宗族是有族田和族学的，就要全村人来供养，办一些独门独户没法办的事情。
孙二郎却想的深些：“这是不是为将来作战打算的？”
赤旗帮是以跑海为生，难免更像商队，若是遇上海盗，说不定会有人胆怯。但是有了公库和奖赏制度，恐怕就大不一样了，到时海盗们的船也可以成为他们的猎物。
伏波微微一笑：“可以这么理解，而且将来船上的人手也可能变得复杂，不能只按村子行事，必须建立另一套规则才行。”
这一下，众人都明白了伏波话里的意思。他们已经是一个船帮了，若是人人都还想着自己的村子，迟早要乱了人心。因而他们需要一个更明确的规矩，告诉所有人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什么会被奖赏，什么会被惩罚。也只有这样，人心才能齐整。
“那如何赏赐呢？”孙二郎忍不住问道。
“这个要慢慢商量，如今最重要的，还是先立规矩。”伏波道。
“不作奸犯科，忤逆首领？”林猛回忆了一下族规，试探问道。
伏波摇了摇头：“服从命令当然是必须的，更重要的却是禁令。若无帮主命令，不可攻打岸上村落；不可淫人妻女，强抢施暴；也不可私动公库，窃取帮中财物。只要犯此三令，杀无赦！还有阵前不听号令，私藏战获，出卖同伴的，也要严厉惩处。”
三条死刑，一条比一条震撼人心，林猛吞了口唾沫：“这可够严的……”
“既然吾等要在沿海驻扎，就必须同那些村落、渔民打好关系，不可让他们心生胆怯，断了自家后路。而唯有财货归公，才能公平的照顾所有人。这公库除了赏罚，也得担负起帮中兄弟的身后时，别说其他人了，就连我也不能染指。”伏波肃然道。
她当然不能把“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拿出来直接用，但是该有的禁令还是要有，而其中关键就是要把沿海百姓变成朋友，而非敌人。如今他们可是不折不扣的逆贼，这些看似严苛的规矩，可是能救命的。
这话让林猛和孙二郎对视了一眼，最终双双点头。
“要即刻宣扬出去吗？李牛怕还起不得身。”孙二郎又问道。既然是这样得大事，自然少不了李牛这个船长，光凭李来那小子，威信可是不够。
伏波却摇了摇头：“还不是时候，得先做一件事才行。”
※
“公子要我去做事？可是我伺候不周？”何灵瞪大了双眼，很是有些不可置信，还带了些委屈。
自那天出了县城，何灵就一直跟在伏波身边。旁人叫“帮主”、“头领”，她这个贴身婢子，可不要唤一句“公子”？虽说知道伏波是个女子，但这不是要掩饰身份嘛，她才不承认这声“公子”有私心呢。
只是没料到，婢子才做了这么几天，就要被人赶出去了。何灵简直委屈极了，她难道犯了什么错吗？
伏波挑眉：“我有手有脚，哪里需要人伺候。倒是你，只甘心做一个婢子，侍奉别人吗？”
“侍奉公子，我自然甘心！”何灵叫道。
“若是我需要帮手，而非婢女呢？” 伏波反问。
这话顿时让何灵愣住了，思索片刻，她用力咬了咬牙：“我两个都能做！”
这倔强的回答让伏波失笑，她摇了摇头：“如今林静已经去了妇人营，你也该去那边历练一番。正好我要制备一批成衣，需要大量人手，也得有人盯着。”
海边聚集了太多人，需要的后勤也会不少，因而早早就从三村抽调了妇人，在临近扎营，负责洗衣做饭，种菜养鸡，将来那些“卖来”的女子也要安置在此。这么多人，自然需要管理和调度。那林静就是林猛的妹妹林丫，之前被她改了名字，放在营中历练。
而现在整合赤旗帮，最先要做的，就是统一着装。任何时候，制式的服装都能给团队带来凝聚力。当所有人同吃同住，同衣同船后，彼此的感情自然会发生变化，这便是标准“与子同袍”的战友情谊。
现在四条船上就有将近百船员，得尽快做出两百套衣裳才行。这么大的动作，自然得有人盯着。何灵这丫头聪明心细，倒是个管事的好人选，伏波就把主意打到了她身上。
听伏波这么说，何灵仔细想了想：“要裁多少衣裳？用多少人？”
这可问到了点子上，伏波笑道：“所有赤旗帮的男子都要统一着装，至少要先做两百套长袖的冬衣，还要两百套短袖的夏装，以备明年之需。”
这边冬天倒不算冷，只要麻布厚实些就行，连棉花都不用内衬，做起来应该会简单一些。
何灵倒抽了口气：“那得不少人啊！”
裁衣可是很费时间的，就算只先做冬衣，也得不少人一起忙活。她能管得过来吗？
伏波安慰道：“会从三个村子选出善裁衣的，过两日也会有别村的妇人到来，也可以从中挑选。你的工作就是让她们能够安心干活，保证进度和质量。”
“这，这我不会啊。而且我年纪太小，会不会压不住人？”何灵有些忧心的问道。
“你是我的亲信，说话会有人听的。而且干活也不是非要用鞭子抽，如何提高效率，让人心甘情愿的劳作，更是考验管理者的手段。这些你不想学学吗？”伏波扔出了饵料。
“我想学！”何灵一下提高了音量。她又何尝不知伏波每日的操劳，若是可以，她愿意分担对方肩上的重担！而且这可是管人的学问啊，放在品花阁里也只有老鸨才会，这样的本事，她当然要学！
瞧着那小丫头再次燃起斗志的模样，伏波笑了起来。

第三十章
“娘，娘，我们可是回不去家了？”一个尺高的小丫头瑟缩在母亲怀中，语带哭腔。
那做娘的双眼赤红，却还是摸了摸女儿的发顶：“不怕，下了船咱们就有热饭吃了。”
当初贼人进村时，是她男人拼了性命，才换了她们母女二人逃过一劫。谁料贼人走了，族老竟然说要卖掉女娃，换钱养活村里老幼。没了丈夫，若再没了女儿，她还怎么活？披头散发的撒泼大闹，她抢回了女儿，同其他几个有闺女的妇人住在了一起。她可以拼命捕鱼，可以起早贪黑的赶海，只要能给她家囡囡留一条活路，累死也心甘情愿！
谁料那千刀杀的王五还是把她们卖了，不止是她闺女，还有她自己。瞧着那群面色阴冷，人高马大的汉子，王氏简直都绝望了。这伙人是船上下来的，难不成是要拿她做船妓？她家小囡怎么办，是不是也要被糟蹋了？
上船前，她不知多少次起了死念，可惜被人看着，也舍不下女儿。谁料等上了船，那些汉子却没动她，而是把她和其他几个妇人一起关在船舱中，还给了食水充饥，粪桶解手。
几口冷饭，就让王氏硬撑了下来。也许跟那王五说的一般，这群人真是海客，是买她们当婢子用的，只要乖顺些，还能有口饭吃。
凭着这一点盼头，她们熬过了没有天光，不知晨昏的漫长时间。好不容易靠了岸，在船员的呼喝下，王氏紧紧抱着女儿走下了船。预想中的管事并没出现，来接她们的，是个黑黑瘦瘦的小丫头。
“我叫林静，你们跟我来。”那丫头年纪不大，话也不多，撂下这话转身就走。
一群妇人都惊住了，赶紧跟上。一直走了老远，才来到一处像是营地的地方。虽然都是草棚子，没几间像样的屋舍，可的的确确住着不少妇人，都在忙自己手上的活儿，也没瞧见男人的影子。
看到这群人，正在门口择菜的婆子站起身，快步走了过来：“这是伏公子新买的人？喔呦，娃娃不少啊！”
听到这话，不止是王氏，其他妇人也都赶紧揽住了自家闺女。那婆子见状哈哈笑道：“别怕别怕，咱们赤旗帮可不是坏人，来这儿都是干活的。丫头也能搭把手，太小的还有人帮着照料，不怕耽搁事儿。”
娃儿还有人照料？几个妇人脸上露出了不敢置信的喜色，她们的闺女才两三岁大，能干什么？之前被卖的时候，几人都哭得不行，觉得孩子是养不活了，这峰回路转的，谁能不开心？
王氏却有些紧张，她家小囡只有五岁，不上不下的，让干活也干不了什么，人家怕也不会帮着带，这可如何是好？
正愁着，那婆子已经开了口：“你们谁会裁衣？手要巧些的。”
这是要分工了？王氏一惊，赶忙举起了手：“我会！囡囡身上的袄就是我做的！”
那婆子有些惊讶，低头瞅了瞅小丫头身上的衣衫，笑着点了点头：“手艺不差，算你一个。还有吗？”
剩下那群人里，又有两个犹犹豫豫举起了手。实在是裁衣这事儿，没两把刷子也不敢接，万一给裁坏了，废了东家的布料，岂不要挨打？
那婆子也不觉得奇怪，颔首道：“行吧，就你们三个了，去后院找何丫头，她会给你们分派活计。”
王氏心头一紧，小声问道：“我能带囡囡过去吗？”
她之所以举手，一是确实会裁衣，她可是村里有名的巧手媳妇，并不发怵。另一则也是觉得这活儿轻省，都是坐在屋里，能照看女儿。
那婆子瞅了眼抓着娘亲衣裳的小丫头，笑了笑：“没事，带上吧。”
那眼神，就跟看自家孙女儿一样，让王氏的眼一下就热了，赶忙低头道谢，朝着后院走去。
到了院里，就见不少女子忙忙碌碌的翻检布匹，晾晒衣物。杆上挂着的全是灰黑的麻料，看起来就十分结实耐脏。
几人也不知找谁，还是王氏胆子大些，问了一句：“敢问何姑娘在吗？”
“在在在！”随着应声，就见个小丫头快步走了出来，瞧见几人便道，“可是新来的？手上功夫如何？”
没料到还真是个十一二岁的“丫头”，王氏愣了一下才道：“寻常的衣裳都会做，有布样子也能照着缝。”
“行嘞，赶紧进屋，活儿不少呢。”瞧她说的自信，何灵干脆道。她来就是为了盯这批衣裳，自然是干活的人越多越好。
几人不敢怠慢，急急跟进了屋，里面果真有不少女子在埋头干活。用的料子就是那种灰黑的麻布，款式瞧着都是一个样式，长袖长裤的，一看就是男子穿的。
“就干这个？”王氏有些忍不住，脱口而出。这活儿瞧着也不麻烦啊！
“嗯，就这个。倒不麻烦，就是量多，得赶着点来。每日天明就得上工，天黑才能歇息。早晚各一顿干饭，有菜有鱼，中间还能喝一回粥。”何灵嘴皮子很快，劈里啪啦一口气就说完了。
王氏听得嘴巴都张开了，半晌后两眼一酸，突然就蹲下身，抱着闺女哭了起来。这一声嚎，惹得不少人都看了过来，目光中不乏好奇和探究。
何灵却像是猜到了什么，眉眼一下就放柔了，轻声道：“有伏公子在，你们都有饭吃，有衣穿，不会被人欺凌。若是将来瞧中了船上的汉子，再找一个也不难。”
女人家在世，求得不就是吃饭穿衣，嫁个能够依靠的汉子吗？王氏的泪淌地更凶了，止都止不住。她本以为自己这一辈子就算完了，说不定还会连累女儿，哪里能想到竟然被卖到了这么好的主家手里。一日三餐啊！还有两顿是干饭，就算在家她也没尝过啊！
被突然大哭起来的娘亲吓到了，小丫头紧紧抓住了王氏的手臂，急急问道：“娘！娘！可是有人欺负你？咱们能走吗？”
王氏喉中发出了“咯”的一声，像是哭到打嗝，也像是没能成型的笑声，她死死抱住了怀里的女儿，摇头道：“不走了，咱们就在这儿好好干活，咱们都不用走了！”
那又哭又笑的声音，搅得人心都痛了起来，何灵深深吸了口，用力拍了怕手：“成了，都赶紧干活，别耽搁了！”
一群女子又都低下了头，裁布的裁布，缝衣的缝衣，可是有不少人唇边绽出了微小的笑容。
※
“这么快就做完了？”伏波拿起桌上那身衣物，诧异问道。
何灵用力点了点头：“两百套都做成了，夏天的短褂能还要再等几天。”
这也太快了，伏波挑了挑眉：“这么赶，没把人累坏了？”
这任务布置下去还没几天呢，而且会裁衣的才有多少人，人力怎么可能足够？不会是这丫头贪功冒进了吧？
何灵立刻道：“哪会！我都按是公子吩咐的，每天给她们吃好睡好，让人帮着照料孩子，这些仆妇们感恩，自然肯卖力干活。还要那‘分工’，我把分布料、裁样子的活派给了那些粗笨的婆子，手巧的则负责缝纫，速度自然就快了！”
何灵可没有忘记伏波的教导，到了营里便琢磨要让人好好干活。不能打骂，一天两顿干饭，中间还能加餐，这简直比品芳阁里的大丫头还舒坦。原本何灵心底还直犯嘀咕，公子对这些仆妇未免也太宽宏了，但真施行起来，她才发现这样做的好处。
现在船队别的没有，就是粮食多，鱼多，女子又能吃掉多少？每日吃饱了，身上有力气，又不用操心照顾孩子，精神更足，而且生怕自己做的不好被赶出去，结果人人都拼了命。一群女子聚在一起，没有偷奸耍滑，也不闲扯家常，真是闷头从早干到晚，偏偏没一个抱怨的。
非但如此，那些买来的妇人还都感恩戴德，直说每日吃的饱饱，晚上再接回孩儿，什么苦都能忘得一干二净，这世间不会再有人如此待她们了。
也是直到此时，何灵才明白了伏波那句话的意思。“要把人当成是人，他们才可能为你卖命。”把人当作畜生的，何灵见过不知多少，那些达官贵人，老鸨龟奴，哪个不是吃人肉喝人血的东西。就算是至亲骨肉，同命夫妻，也可能翻脸不认人，把你卖了换钱。这世道，就不曾把她们当成人看。
唯有她家公子，不同于其他人。
也正因此，何灵在妇人营里一遍又一遍的提起她家公子，提起这位赤旗帮真正的主人。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让她们活得像个人的是谁。要让她们一同感恩，念着伏公子的好。要让她们的儿女，让她们的子孙都记住这份恩情！
那两百套快得出奇的成衣，足能看出众人为之付出的汗水，看着何灵那双亮晶晶的眼，伏波笑道：“好姑娘，我果真没选错人。”
一个毫无管理经验的小丫头，能管住十几个比自己年长的人，还保质保量的让她们超前完成任务。这样的丫头，如果懂得更多，会读会写呢？而这个小小的船帮，又有多少人像这小丫头一般，是被耽搁的可塑之才呢？
是该为他们找个更合适的老师了。而招募知识分子，也就是这个时代的读书人，需要更大的势力，更多的人马。
伏波站起身来，脱去了身上的外衫。长长的布带仍旧裹在胸前，只露出一截韧而细的腰肢，肤色已经晒成了麦色，似泛着蜜一般的光泽。没料到她会脱衣，何灵第一反应竟然是涨红了脸，错开眼睛偷偷观瞧。下一刻，她才反应过来，这是她家“公子”啊，她这个伺候在犯什么傻？！然而此刻再想服侍，却已经来不及了。
伏波把那件粗麻衣套在了身上，料子黑中泛灰，最是耐脏，血溅上去也不会太过显眼，然而低调的外衫配的是一条色泽艳丽的红色腰带，对比极其鲜明，就像把一道火焰扎在了腰间。
边整理袖口，伏波边转头问道：“这么穿精神吗？”
那其实就是平头百姓穿的短褂，可是穿在伏波身上，却不知怎地带出了让人侧目的干练和飒爽。何灵用力点着小脑袋，恨不得把头都点掉了。
见她那小模样，伏波失笑：“行了，去叫三位船长过来吧，我有事吩咐。”
也是时候，让赤旗帮凝聚力量，成为一个真正的团体了。

第三十一章
当日，二百套衣裳就发了下去，船员和前来操练的青壮人人都有，每人两套，可以换着穿。
都是渔民出身，这些汉子何曾正儿八经做过衣裳？拿到新衣，个个都喜笑颜开，兴奋不已，连最老成持重的，也忍不住直接穿在了身上。
这身衣服是伏波改良过的，有点类似作战服，袖口和裤腿都有收束，但是上衣和裤腰颇为宽大，什么身材的都能套进去，只要扎上腰带，系上绑腿护腕，就是劲装一套。
在送来前，所有衣裳都经过妇人们的浆洗捣衣，服帖挺括，穿在身上极为舒适。灰黑的面料，红色的腰带，沉稳又不乏鲜亮，再把袖口裤腿一绑，精气神简直扑面而来。一群被太阳晒得黢黑的大老粗，竟然也能显出几分英武了！
因而当船长们吩咐他们换了新衣，在沙滩上集合时，没有一个耽误事的。百来号人，个个挺胸收腹，目光炯炯，只恨不能让自己更显眼些。
站在台上，伏波也是一身同样的新衣，目光在每个人面上扫过，她缓缓开口：“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既然入了赤旗帮，就得立下些规矩，让你们知道何事当做，何事决不可为。”
这话让众人一阵骚动，都是村里出来的，哪个族里没点规矩？现在族老、船长都要听帮主的，那帮主订些规矩，也是理所应当嘛！
见众人如此表现，伏波高高抬起了右手，竖起了第一根手指：“第一，吾等并非打家劫舍的海贼，自岸上来，也要回岸上去，岂能肆意作恶？未经帮主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攻打岸上村落，违者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四字，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摒住了呼吸，然而没人反对的。他们的确不是海贼，只是想挣一条活路的渔民罢了。大多数人也没有杀官造反的打算，若是能不劫掠，自然还是不劫为好。
若说三个村子来的还只是心底认同，那些外村来的苦力已是双目赤红，流下泪来。他们的家园因贼寇而毁，他们的亲人因贼寇而亡，谁能不恨？而赤旗帮，跟那些恶贼绝不相同！他们不会作恶，反而会收留如自己一般流离失所，食不果腹的人，重新给他们立足之地。只凭这一道禁令，就足以让他们投效卖命，死心塌地了！
伏波没有等众人反应，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第二，不可淫人妻女，不可强占妇人，违者杀无赦！人生在世，谁没有姊妹妻女，没有娘亲生养？丧尽天良者，必遭被鬼神共罚，我赤旗帮绝不能容！”
这条可就有些出人预料了，然而人群中却爆出了一声吼：“欺负弱女子的，也敢说自己是个爷们儿？！”
人群顿时哄笑，甚至有人吹起了口哨。伏波也笑了，高声叫道：“大丈夫何患无妻？只要顶天立地，是个汉子，自有女子倾心！”
她身量其实并不高，瞧着也不健硕，反而长着一张让人侧目的俊俏脸蛋。然而此刻听到那句“大丈夫何患无妻？”不少人心中都一片火热。是啊，帮主这般年轻，就能杀人，能练兵，能开粮道，能建船帮，还能救出深陷牢狱的李家船长。有志不在年高，他们又岂能被人看低？女人嘛，只要有了钱，窑子里要多少有多少，何必欺负良家呢？
当然，也有一些人暗自咋舌，心底隐隐生出遗憾。赤旗帮如此厉害，他们也偷偷升起过念头，想着早晚有一日能攻打县府，分富人的钱粮，或是劫掠村庄，肆意享用女子。恶念一起，真是心痒难耐，然而还没等他们真去尝试，禁令就摆在了面前。
那是“格杀勿论”，是“杀无赦”。而说出这两条的，是能连杀数人，能让县令退避，能一手救下两个村子的强人。若违背了他立下的禁令，还有活路吗？一下子，所有念头都被压住，再也不敢翻起。
待那笑叫声稍稍低了些，伏波才竖起了第三根手指：“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今后帮中会建立公库，每条船都分出一到两成归于库中。若是击溃海盗，夺了船只，所获也要全部上缴，八分入库，二分平分，任何人不得私藏战获。而这公库，就是用来赏人的，英勇杀敌者赏！悍不畏死者赏！立下大功者赏！若有因战重伤身亡的，也会从公库中取来钱粮，让伤残者衣食无忧，让战死者家小无患。为船帮效死者，汝父母妻儿自有人养！任何擅动公库者，皆当杀！”
这话让所有人都静了，谁能料到，帮主还能分出钱财，给他们这些普普通通的帮众？就算在村子里，也多的是身死之后被侵占家产，逼死妻儿的，可是帮主告诉他们，他会让伤者衣食无忧，也会养活死者的家小，让他们死而无憾……
下一瞬，整个沙滩都沸腾了，不知多少人欢呼起来。这船帮来的突然，主事的又是个少年郎，就算被一时鼓动，热血上涌，也总有暗自懊悔的。被官府盯上，会不会闹出麻烦？若真成了贼子，会不会连累家人？正因为并非一无所有，才容易让人心生动摇，后悔踏上了这条道路。
然而没有什么路，能比伏帮主指出的更好了。他们不会为贼，不会丧尽天良，也不会被人用过就弃之不顾。伏帮主自大牢里救出了李家那几人，轻而易举，甚至能让使坏的员外老爷登门致歉。那他当然就能救其他人，能够让加入这个帮派的人无忧无虑，不用惧怕官府，不用惧怕贼寇，甚至连死都不用怕！
这三个杀无赦，又何尝不是保他们，保沿海所有村落、妇孺的性命？！
在那漫天的欢呼声中，酒坛摆在了伏波面前，她手持短刃，在掌心一划，淅沥血水滴落坛中。不止是她，身边的孙二郎、林猛、李牛三人也伸手割血，混入酒中。
“今日我伏波在此立誓，不弃兄弟，不伤无辜，不违禁令。若有背誓，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说完，伏波倒酒入碗，一饮而尽。“啪”的一声，瓷碗摔在地上，砸了个粉碎。
这一声，也似砸在了众人心间。三位船长也是同样发誓，同样饮酒，同样抛碗，不过誓言的第一句换作了“愿听帮主号令”！
那一句极为坚定，极为响亮，也喊出了所有人的心声。当最后一只酒碗摔碎时，沙滩上众人也喊了起来。
“愿听帮主号令，不弃兄弟，不伤无辜，不违禁令。若有背誓，死无葬身之地！”
那声音浩浩荡荡，带着威严肃穆，也含着坚定果决。原本还轻飘飘的“赤旗帮”，在这一刻凝成了一体。他们都是歃血为盟的兄弟，都对着天地神佛许下誓言，还有什么可犹豫，可退缩的？
只要他们的帮主在前，他们就绝不后退！
李牛只觉得浑身都在发颤，他的伤还没好，才勉强能够下地，此刻却觉得马上就能提刀上阵！
待到盟誓完毕，众人带着喧闹和欢喜散去，他第一个凑到了伏波身边，急急道：“头领，我等是否要发兵攻打罗陵岛了？”
这是他从孙二郎那边听来的，但是跟孙二不同，他不觉得打海盗有什么难的，只要有伏帮主带着，那群贼人吓也给吓跑了！
伏波瞧了他一眼：“怎么，伤刚好就忘了痛了？”
李牛一怔，立刻站直了身体：“我只听头领命令，头领说打就打！”
这姿态，倒是让伏波笑了：“打是要打，但不是现在，如今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你们要从队里挑选一批脑子活泛的人，我来教他们陆上的攻防战法。学成后放他们回村，训练村人，让三个村子都有自保之力。”
孙二郎一惊：“难不成是防备官府？”
他们也算被官府知晓了，若是船队出海，村子还真不一定能挡住官兵。
“不止是官府，还有海盗。赤旗帮成立的消息，不久后就会传遍海疆，到时还不知会引来什么人。”伏波肃然道。
三位船长神色齐齐一变，林猛忍不住道：“难怪要打罗陵岛，那群贼人肯定不会放过吾等！”
他原本不觉得能打败那群恶贼，但是现在想想，哪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这是能不能安稳活命的问题啊！罗陵岛距离他们太近了，一个经商的船帮还不知能引来多少人垂涎。一旦消息传出，贼寇来袭，可比官兵打来还要糟糕！
孙二郎也是色变：“难不成要用村子诱敌？”
海贼人多，他们人少，这可能是唯一能击败对方的法子了。但真用村子诱敌，他们的家人妻小可就危险了。刚刚发过誓，岂能如此施为？
伏波摇了摇头：“在自家地盘打仗是最不智的事情，而且想要击溃海盗，还需要钱财和人手。”
罗陵岛可是有十几条船上千号人，他们才四条船百来号人，拿什么拼？可是话虽如此，钱和人是那么好弄的吗？
李牛问出了大家的心声：“头儿，咱们从哪里弄人弄钱？”
伏波把底牌扔了出来：“若是有更多人手，更多船只，说不定能跟陆公子谈谈条件。”
众人一凛，那个卖给他们粮食的陆公子？
“他手上没船，却有海贸的心思，只要咱们够强，不难引他上钩。”伏波解释道。
“那人和船从哪儿来？”林猛忍不住追问。就算他们能用粮食换来一些劳力，船也不是好搞的。更别说现在还成立了船帮，恐怕更会让一些心生畏惧，避之不及。
伏波微微一笑：“想要招人，就要立威立德。如今在沿海赊账、收货，其实已经为咱们立了德，剩下的不过是捏一捏软柿子，让人瞧瞧咱们的威风罢了。”
赊账也能立德？这是他早就想好的吗？可是软柿子又是谁呢？
面对众人困惑又渴盼的眼神，伏波不再卖关子了：“晚稻已经收割，也到了官府收税的时候。今年加收的盐税，想来也让不少村子苦不堪言。若能带他们抗税，这些人会不会站在咱们这边呢？”
三位船长齐齐失色，李牛惊叫道：“头儿你要抗税？”
“为何不抗？今年税官可去了你们东沟村？”伏波反问。
李牛顿时哑然，还真没去！可能是怕他们跟海盗有勾结，这次竟然连个税官也没上门。可是一个村不交也就算了，岂能村村都不交？
“若都抗税，岂不是也让官府盯上了？”孙二郎忍不住道。
“鱼税是朝廷收的赋税，可以缴纳。盐税却是曹县令私自摊派的，只因他补不齐朝廷赋税，才擅自加征。吾等不交，他又能如何，带兵来收缴吗？”伏波冷冷一笑。原本她也没这想法，但是见过县令之后，这念头自然而然就生了出来。面对贪生怕死的昏官，当然可以捏上一捏。
见众人尤有疑虑，伏波又道：“这只是其一，不交盐税的村子越多，县官就越摸不清咱们赤旗帮的底细，越对海边局势心惊。水浑起来，咱们自然就安全了。如此不但震慑了官府，也能使别附近村落知晓赤旗帮的名头，明白咱们并非歹徒，而是可以替他们做主的强人。如此一来，还怕没人投靠？”
这可行吗？孙二郎也是亲眼见过那狗官的，此刻竟然找不到反驳的话。
倒是林猛有些犹豫：“可若是收不齐赋税，县官要拿人开刀呢？”
这可不是一村两村的事情了，联合数村抗税，那税收缺口可不是一星半点啊！县官万一被逼急了怎么办？
“让咱们多交，那肯定就是有人少交了。一县之主，没能治理之能，还不知道怎么欺软怕硬，横征暴敛吗？”伏波唇角一挑，“只是以前他肆意鱼肉的百姓从了贼，不好对付了，那转过头来对付不是贼的乡绅、富商不就行了？”
这也行？！李牛简直目瞪口呆，然而万员外送来的三百两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只要关乎性命，这群人当真是能屈能伸。
孙二郎则深深吸了口气，拱手道：“头领吩咐，吾等自当从命！”
他们喝过血酒，也把自己的命，以及全村人的命压在这位帮主身上，自然要唯命是从，办好对方交代的差事。而这份信心，有何止是他有。
果不其然，李牛和林猛也齐齐拱手：“但凭头领吩咐！”
这不只是他们三人的回答，也是三村人的答案。背负这些，就等于背负了成百上千条性命。伏波能保证她的决策万无一失吗？其实是不能的。然而此时此刻，这却是最好的，甚至是唯一的出路。
这片海岸太狭窄了，背后是腐败的朝廷，面前是凶恶的贼人，而且村子还在盐场旁边，一不小心是真能引来官兵的。这种四战之地怎能立足？还是要尽快铺开局面，让那赤色的旗帜在一方海域扬起。
而这，是需要用命来拼的。歃血时留下的浅浅刀口已经结痂，伏波轻轻一揉，抬头道：“去选人手吧，越快越好。”

第三十二章
每到收税的时节，都是“总催”们最忙碌的时候。所谓“总催”，就是给县太爷跑腿的催税官，一人掌管十来个村子，专门负责挨家挨户征税。这可是个吃香的活儿，富户想要逃税，少不得给他们一些打赏，穷户想要逃过牢狱之灾，也要看他们的脸色。当然难处肯定也是有的，万一收不齐税，他们也要挨些鞭子，不过比起所获利润，还是让人趋之若鹜。
身为一个“总催”，张有德的运道可不怎么好。他是张县丞的族侄，原本负责催收县西南十二村的赋税，这边靠着盐场更近，多多少少都有些余财，收税颇为轻松。谁料今年县太爷突然发了疯，要向渔民加一重盐税，还要的相当不少。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县尊老爷怕完不成上面摊派的税额，临时想法子凑钱。可是这么高的税，人家能不能掏出来真不好说啊。偏偏今年又冒出了海盗，上岸袭扰不说，听说还杀了不少人，万一引起民愤，他这个“总催”岂不坐蜡了？
张有德也是个谨慎的，前思后想，专门去请了两个衙役跟着，加上数名仆从，几位帮闲，一行十来人浩浩荡荡奔赴乡下。这么多人，还有官差，一般的村子瞧见都是不敢惹的，他再威逼利诱几句，还能敲不出税款？
心头大定，张有德也就按照以往的习惯，先去了小王村。这边距离盐场最近，家家户户都有腌鱼，收他们点盐税，又算得了什么？
“今年的税，想来村长也知晓了吧？每户除了鱼税外，还要再缴一两的盐税。”瞥了眼村长的脸色，张有德赶忙又道，“这数就是听起来多，现在城里的粮价一石还要七钱五呢，你们这税钱加起来才值多少米？况且今年还不用交兵饷，已经是朝廷开恩，县尊大人体恤了。”
说着张有德还似模似样的冲天拱了拱手，以示恩德。
小王村的村长此时已经是面色铁青，海边人家，拼死拼活干一年，也未必能赚到十两银，这一口气就在原本的税钱上加一两，还谈什么恩德？！
然而看看张有德背后站着的衙役，他勉强压住了怒火：“张总催，若只收鱼税，我等绝不推脱。但是这盐税，实在没个道理。我们海边人家，哪还用买盐？海里捞上来的鱼晒一晒，都能晒出盐花。若是朝廷派兵剿匪，交些兵饷也就认了，现在海贼频出，还平白交盐税，这不是要逼死人吗？”
嚯！这还挺硬气啊，张有德面色一变：“你难不成想要抗税？不知这次上官有令，拖欠盐税的，皆做贩私盐的处置吗？”
他一板脸，后面两个衙役也横眉立目，握住了腰刀。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官差，是能拿人下狱的，更别提还有外面的奴仆和打手呢，若是这小小村长敢说个“不”字，他当场就能把人按住了！
然而设想中的服软求饶并没有出现，那村长竟然拍桌站了起来：“若真逼得吾等走投无路，贩私盐又如何？说不定还能跟着强人吃香喝辣，混个肚圆呢！”
这话顿时把张有德吓出了一声白毛汗，他不由坐正了身子：“老哥，老哥莫置气，咱们不过是交个税嘛，万事好商量的。”
这要是当场把人逼反了，他可逃不出村子，人家连衙役都不怕了，还能怕自己？
谁料他服软，那村长却依旧横眉以对：“话就搁在这儿了，鱼税，村里不会拖欠。但是盐税这等荒唐事，老夫万万不能答应！谁知这税是从何而来，要是奸人私设，吾等闹到省城也要讨个明白！”
这税是从何而来，张有德还能不清楚吗？看这架势，不止要鱼死网破，这群人还想上省城告状呢。真惹出越级喊冤的事情，他有一万张嘴也解释不清啊。
摆出干笑，张有德连连道：“不至于，不至于。既然让我做这个总催，也不好让乡里为难。要不就先把鱼税交了，这盐税我再去衙门问问，看看县尊老爷的意思？”
这是彻底服了软，村长闻言才缓缓落座：“既然总催也说了，如今粮价都要七钱五，我这边正好弄了些稻谷，不如就充作鱼税交上去吧。村里八十二户，一斗也不会短你的。”
“啊？这不大妥当吧！”张有德懵了，你们这些臭打鱼的哪来的粮食？而且市价是七钱五，收粮可不是这价啊，真这么用粮换钱，他要如何跟上官交代？
见他不答应，那村长又沉下了脸：“怎么，总催不乐意吗？”
张有德咽了咽唾沫：“不是，咱村里也没地，向来都是收银子的，哪有改成粮食的道理？”
“这粮也是我们用银子换来的！”村长哼了一声，“若是总催不答应，运到城里卖了不也一样。”
这谁来运啊？怎么卖啊？张有德简直苦不堪言，只朝身后的衙役使眼色，谁料那两人就跟瞎了一样，双目望天，就不看他。这下可把张有德委屈坏了，我花钱是请这种门神的吗？偏偏祠堂内外还站了不少青壮，个个神色不善，真闹起来，他恐怕都走不出院门！
纠结了半天，张有德终是认了怂：“此事从未操办过，价钱还要再议。先劳烦你们把粮运到县衙吧，这么多粮食，我也搬不动啊。”
在这里，他是斗不过一村之长的，但是到了城里，谁“占理”就是另一说了，大不了到城里再算帐呗！
那村长竟然也没反对，只是仔仔细细跟他对了一下账目，说好了运多少粮过去。这才客客气气把人送出了村。
一顿饭都没捞上，还闹了一肚子气，张有德忍不住冲那俩衙役发起火来：“我请二位来，可不是当摆设的！这些刁民如此嚣张，你们也不管管？”
两个衙役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小声道：“张总催还不知道吗？最近海边可不太平，据说新出了个匪帮，杀人放火无恶不作。这村长都说要跟着强人了，谁知道有啥背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还是保命要紧。”
张有德听得目瞪口呆，浑身一紧。竟然还有这事？他怎么不知道！这不是见鬼了吗，他的税区可有大半在沿海，一不小心惹到了强人怎么办？然而现在想退已经来不及了，要不还是找他那族叔问问，总好过闷头乱撞啊！
小王村的祠堂中，有人忧心忡忡：“村长，咱们运粮过去，会不会被官府扣押啊？都逃了盐税，鱼税也少交了这么多，县太爷岂能放过咱们？”
那村长却哼了一声：“人家赤旗帮都来打了招呼，说是盐税都不交的，这可不是咱们一村的事情，人多还怕官老爷翻脸吗？现在贼寇这么多，这盐税若是交了，老本都要折光，还不如跟着赤旗帮混口饭吃呢。”
之前赤旗帮派人来的时候，他还有些担忧，生怕对方只是空口白牙骗他们的。但后来派人去其他村子问了问，还真有不少村子跟赤旗帮有来往，用海货换了稻米。这下村长可坐不住了，赶紧也跟着些稻米，算是跟赤旗帮搭上了线。能弄来这么多粮，还能串联各村抗税，这本事能小了？跟着走总没错的！
况且他也听人说了，盐税只本县独有，旁的地方都没有收，怕是县衙里有人使坏。既然如此，谁还肯干亏本买卖？真惹急了，他们就真投赤旗帮去，那群狗官还能怎么着他们吗？
有如此想法的，何止是小王村一个村落。随着赤旗帮往来各村，这消息也渐渐传了开去。鱼税是朝廷收的，交就交了，这盐税却是谁也不肯被拿。若真被冤枉成贩私盐的，他们就铤而走险贩上一把，海边可是有强人的！
而这风波，也以极快的速度传到了县府。
原本美滋滋喝着茶的曹县令听到张县丞的汇报，两眼一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这怎么可能？一群刁民，连本官的话都不听了？！”
张县丞此刻脸色也是黑中泛绿，干巴巴道：“羊师爷这加税的主意，怕不是有些疏漏。如今海边本就不太平，这盐税一加，那些渔民岂不要造反了？那些打鱼的可跟泥腿子们不同，压的太过，就要生乱啊。”
张县丞也知道这主意是羊师爷出的，既然有人可以担责任，还怕什么，直接说就是了。
曹县令把茶盏往桌上一摔：“岂有此理！若是他们都抗税，本官这税额要如何完成？县衙里的差役都是摆设吗？”
张县丞见状，叹了口气：“大人可是忘了，还有个匪帮盘踞在侧呢。”
张县丞可是打听过了，那害的自己挨骂又吓掉半条命的贼人，来自一个名为“赤旗帮”的匪帮，李家所在的东沟村就是一个据点。有了东沟村，其他村子不会投诚吗？说不定沿海十几个村落，都被人家收买了呢！毕竟李牛被抓就是因为贩粮，而那些抗税的村落，几乎一半都用粮食来代替鱼税，这里面没点猫腻，谁信啊？
一想到那只吊在梁上的死鸡，张县丞就啥想法都没了。打不过还不能躲吗？人家还能给你交个鱼税，就已经是留了情面，不愿撕破脸了。给你脸还不要吗？
曹县令是真没想到这个，一下被问的愣住了，半晌才道：“这，这真有……呃，有人撑腰？”
张县丞重重点头：“不会错的！”
曹县令顿时陷入了苦恼：“若真如此，赋税要怎么办？我也不求多，只要能凑个七成就行啊！”
收齐全部税款是不用想的，但是七成总该有的，要不他的升迁美梦就泡汤了！这盐税的法子破灭了，他要怎么填这么大的窟窿？
张县丞咳了一声：“县里不是还有富户嘛。如今海贼猖獗，说不定要为害乡里，总要各家出点钱财，买个平安不是？大人你想啊，那些穷汉身上才能榨出多少油水，富户只要指头缝里漏些，应当就能填上亏空。反正都是分派，何不省点心呢？”
向富户要钱省心吗？若是放在往常，那肯定是做梦。但是现在这局面，宰几个富户说不定还真是省心的法子。毕竟那些乡绅、富商，也并非谁都有朝中有人，或是养着上百家丁，总有些可以拿捏的嘛。
曹县令顿时捻须点头：“县丞此言有理啊，这就操办起来吧，可不能短了赋税。”
只要不是他自个倒霉就行。反正这破地方他也不想待了，得罪人的事情干干也无妨嘛。

第三十三章
最近的风向，总觉得有些不对啊。看着面前账本，王财很是头痛，他也是开粮铺的，虽说比不上万家粮铺，却也是传了两代的家业了，而且收粮、卖粮用秤公道，在县里口碑很是不错。只是万家势大，他们这种小粮商经常会遭到打压，必须跟着对方一起涨跌。为了求存，少些利也就少些吧，王财也都咬牙忍了，偏偏今年闹出了幺蛾子。
万家似乎惹上了不该惹的人，之前还亲戚相称的张县丞，最近都开始闭门谢客。明明倒了霉，万家却又肯不声张，连强买强卖的事情都少了。万铨那狗东西能变了性子？反正王财是不信的，肯定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缘由。
然而万铨不闹腾了，他这边也不好受。今年县里收成本就不好，大粮商还死命压低收粮价格，那些签了高利贷的农户没有余粮发卖，其他有粮的也不打算卖了，准备留着自己吃用。现今市面上要五、六钱银子才能收到一石稻谷，这要是放在店里卖，还能有多少利润？
如今除了万铨这等拥有田亩的大粮商，其他的中小粮商日子都不好过了。要是从外县进货，光是路费就是一大笔，万一再遇上个山匪海贼的，更是要折了老本。回头再被大粮商挤兑一下，恐怕要直接关门大吉了。
头发都快愁白了，王财也没想出什么好法子。谁料这日突然有人登门，说是来谈生意的。
王财诧异的看着面前那五大三粗，一点也不像是商人，反倒像个海上男儿的汉子，小心翼翼道：“李兄能弄来粮食？不知有多少石，作价几何？”
李牛开门见山道：“我手上的都是糙米，一石九钱银，也得有个千石吧。”
王财瞪大了双眼：“九钱银！这，这是不是太贵了？”
现在可是刚刚收镰，粮价最低的时候，就算糙米的价格高些，也不至于卖这么贵吧？这人怎么收粮？
李牛呵呵一笑：“现在糙米每石都卖到一两二了，九钱又算得了什么？若是你肯接，吾等可以直接送货过来，不用你费神押运，而且不用结现，一月一结即可。”
听到这话，王财的眼睛都亮了。若是收粮，他要耗费工夫舂米，压上不少成本，而到外地卖粮，则需人押运，风险和花销也不小。现在对方说不用立刻结款，这不等于送钱上门吗？米粮倒一下手，就能净赚三分利，哪来这么好的事情！
然而就算心动，王财还是追问了一句：“这价格也不是不能接受，但是县里终归是万家的地盘，若我大量进货，说不定会被打压，那时小店可扛不住啊。”
这是推心置腹的话了，然而对面那莽汉子挑了挑眉：“若是别人，可能还要怕那万家，我却是不怕的。若有人寻来，你便说是跟李家联手，看他敢放一个屁！”
这大剌剌的模样，让王财心底一惊，思量片刻后小心道：“想来李兄也是个有背景的人物，又为何会找上鄙店？”
他的话有些含混，意思倒是十分明白。他是怕了，不太敢接这单买卖了。就算不知道内情，王财也隐约知道万家出事，是因为碰了铁板。现在再看这人的模样，这块铁板会不会是海上来的大豪呢？除了这些海客，又有谁能一出手就是上千石的糙米。他这样的小店，何德何能跟人家谈买卖啊！
这番小心谨慎，却让李牛笑了出来，把手往桌上一拍，他道：“我家东主想在此地铺开粮道，要寻个老实可靠的掌柜。那些乡绅，豪商只会欺行霸市，盘剥良善，自然还是要选王掌柜这等买卖公道的生意人才好。”
这豪迈放言，让王财大惊：“我这小铺怕是担不起……”
“王掌柜就不想掌控此地粮价，让百姓皆能受益吗？”李牛反问。
他当然是愿的！若不是心存那么一份善念，他又何必只做买卖，不去放贷？王家从未用过大小斗，也没在青黄不接时把粮食卖到天价。然而他祖辈传下的规矩，如今却已经不合时宜，几乎要让铺子倒闭。现在突然冒出一人，问他愿不愿让掌控粮价，使人受益，王财怎会一点也不心动？
可是心动又能值几个铜板，他要面对可不止是万家这一个对手，跟大豪做买卖，万一官府来查呢？他会不会因此受累，害了家人？又会不会卷入争斗，平白没了性命？
见他迟疑，李牛呵呵一笑：“只要曹县令还在，吾等就能保你平安。”
王财猛然抬头，睁大了双眼。这，这是连县尊都买通了？
“王掌柜不必担心，吾等也不会立刻下手，搅动一方安宁。至少在明年夏收前，都还有反悔的机会，只要你心存疑虑，吾等就会立刻走人，绝不叨扰。但若是王掌柜能接下这生意，今后就未必只守着东宁一地了。”李牛收起了那副混不吝的凶相，肃然开口，竟然还真显出了几分赤诚。
看着面前这人，王财心底摇摆的厉害。这番话，他辨不出真假，然而机会却实打实摆在面前。如果真成了海上大豪的生意伙伴，那得到的可不止是些许银钱。现在朝廷也没有扫海的意思了，说不定以后东宁会成什么样子，有这么一个能通官府的靠山，兴许也有好处呢？
思来想去，王财最终还是一咬牙：“既然李兄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勉力试上一试。不过小店仓库不大，怕是一下装不了那么多粮食……”
李牛大手一挥：“无妨，我先拉几百石过来。等到下月结款，再运其他便好。”
舂米坊刚刚建好，那一千石稻谷还没全部舂完呢，让他全拉过来也不可能啊。
粮食可是长久的买卖，而且生意越大，影响越大。如果真能铺成一条粮道，又岂止是个小粮商的格局？心潮起伏，王财站起身来，长长一揖：“那小店以后就要仰仗李兄了。”
李牛摆了摆手：“我也是听东主吩咐，等买卖做起来，王掌柜也就是自己人了。”
王财又是一阵激动，连番称谢，还要摆宴请客。李牛却没有留下用饭，只交代了收货时间，就出了店门。
站在街上，被刺目的阳光一照，李牛微微眯了眯眼，然而胸中畅快，却是挡也挡不住。当初他躺在大牢里，不止一次想要生吃了害他的贼子。后来出了狱，知道背后使坏的是谁，却也只能收下赔礼，轻巧把人放过。李牛原以为这仇只能忍了，谁料却峰回路转，突然凭借粮食砍下一刀。
只要他们能占住粮道，控制粮价涨跌，那么万家必然会受到影响。赤旗帮的米可是交趾来的，东宁本地又哪有那么便宜的米粮，姓万的又要拿什么跟他们争？这可是实打实的夺人钱财，跟断人生路。可是万铨敢跳出来叫唤吗？若真敢，可就由不得他了。
这些怕也是帮主提前想好的，他们的大业，又何惧一个小小粮商？李牛胸中又燃起一股冲天的豪情，回身上车，往村中赶去。
※
万铨如今可是焦头烂额，满腹心事。这天杀的赤旗帮，竟然已经势大到能公然抗税了，不说县官，就是他那便宜舅兄也开始跟他撇清关系，还想要让他多掏钱财，补赋税的窟窿。他不过就是折腾了几个渔民，怎么就折腾出这么多事呢？！
眼瞅着是躲不过一刀了，万铨不免开始惦记粮价的问题。今年粮食欠收，那些泥腿子还要还债交税，流通在市面上的新米其实不多，他一人就掌控了东宁县大半的存粮，定什么价钱，还不是他说了算嘛。而且只要他改了价，城中大小粮商都要照着改，到时抬上来米价，也好稍稍弥补一下亏损。
谁料他这边刚挂出新价，就有别的粮铺改做了低价，一石米才作价一两二钱银，这不是拆他的台吗？
万铨顿时大怒，派人去查，谁料没过多久，就见大管事一脸虚汗的跑了回来：“老爷，大事不好了！那王家铺子新进的米，听说是从李家来的！”
万铨一惊：“李家，哪个李家？东沟村哪个吗？”
大管事连连点头：“正是那家啊！这，这里面怕是水深啊！”
万铨胖脸煞白，一下握紧了拳头：“他们这是要逼死我吗？钱都赔了，还不肯放过，真当我万某人好欺负吗？！”
这怒骂吓得大管事双膝一软，直接抓住万铨的手臂跪了下来：“老爷，老爷不可莽撞啊！咱们只是本分人家，哪能斗得过这群恶贼？舅爷如今都不管那群贼子了，咱们还是当避一避啊！”
这声泪俱下的劝阻，顿时把万铨心头的那点勇气给扑灭了。他能在东宁作威作福凭的是什么？还不是张县丞这个靠山！现在从县尊到他那便宜舅兄都装作眼瞎了，连那群贼子抗税都不敢管，他一个小小粮商又能怎么办呢？
要知道，万家别的不多，就是田多。这玩意带都带不走，一旦被人打上门，那真是赤地一片，哭都来不及。而且他的家丁护院才有多少，其中又有几个敢拼死护主的？一想到自己才八岁的宝贝儿子，万铨就忍不住淌下两行热泪：“我怎么这么傻呢？当初竟然信了那混账，去招惹李家。现在可如何是好……”
见东家哭的伤心，那大管事赶忙劝道：“老爷也别忧心，我瞧着那王家的定价也不是太低，一两二就一两二吧，也能赚些银子不是？大不了咱们就跟着王家定价，也不挤兑人家，不就能躲过去了？”
那他还怎么掌控行市？然而事到如今，万铨也是真没法子了，只能哭哭啼啼含泪忍下。也不知李家究竟运来了多少粮食，等他买完，总能熬过去吧？

第三十四章
一艘单桅船沿着海岸缓缓前行，这段航路礁石嶙峋，暗潮汹涌，前方更是崖壁高耸，看着就不像是个港口。
站在船首，青年皱起了眉头：“爹，咱们真要去投那赤旗帮？突然冒出的船帮，谁知打的什么主意？若是势大欺人，咱们怕是要吃亏啊！”
那年长者摇了摇头：“东宁的事，你也听说了。这赤旗帮让十数村免了盐税，又贩粮收海货，名声颇为不差。如今海贼作乱，咱们有船也没法出行，还是得投靠一支船队才行。”
“可赤旗帮不是船队，是个匪帮啊！”那青年急了，“若是裹挟了咱们的船，说不定会干出些什么！”
“夺了船只，洗劫村子？”那年长者摇了摇头，“若是这样的匪帮，岂会有人帮它说话。”
那青年顿时哑然，是啊，这赤旗帮风头正劲，连他们这种不在东宁的人，都听说了不少故事。其中抗税之举更是让人心弛神往，连官府摊派下来的苛捐杂税也能一力顶回去，说不定有多大势力呢。
一想到这里，青年急躁的心就稍稍平复了些，想了想，他又道：“不过咱们此去还是要小心些，跟着他们走一次合浦无妨，却不能轻易入帮。若是受了牵连，被官府缉拿可就糟了。”
这话听着有理，实则上不了台面。现在海边是什么局势？镇海大将军都被杀了满门，还有几个敢带兵剿的？这赤旗帮正是瞅准了机会，才敢威胁县府，光这份心思，就不是简单人物。反正这年头单独出海是越来越靠不住了，总不能只跑番禺卖海鲜吧？想要靠海吃饭，就必须找人投靠，除了这赤旗帮，一时还真找不到更好的人选了。
父子两人各怀心思，倒是都安静了下来，正巧船也顺风，不多时就绕过了险滩，瞧见了山崖后的景象。
看到前面景象，那青年猛地睁大了双眼，这里还真有个港口！不是那种大港，而是只有一条木码头的私港，六条海船泊在前方，还有无数小船在码头来回忙碌，似乎在装卸货物。
“竟有这么多船……”那青年喃喃出声。光是单桅船也不算什么，竟然还有一艘鹤立鸡群的双桅大船，而且每艘船上都插着红旗，看起来气势非凡。
那老者舒了口气，低声道：“等会儿你别乱说话，一切都有我来。”
亲爹的话怎能不听？也是被这场面镇住了，那青年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船还没到码头，就被几艘小船拦住。问过了话，父子俩被请下了船。那青年还有点不甘愿，想要多带几人，他爹却挥手拦住了：“你就一条船，能打得过人家吗？跑都不跑不了，何不做的大方些。”
于是他们父子俩一个随从也没带，就这么上了岸。当看清楚岸上情形时，两人心底更是一惊。虽说目所能及只有帐篷，草屋，显然是个刚刚建起的临时营寨，但是营地里的人精气神瞧着就不俗。所有人都穿着一样的灰黑衣裳，腰缠红布，举止干练，远处还有不少挥刀舞矛的，正练的热火朝天，瞧着都觉得杀气凛然。
这些人还练武啊？那青年看的眼热，却也不敢耽误正事，只撇了两眼，就跟着父亲进了大帐。然而人进来了，脑子却还没转过来，还想着能统帅这么群汉子的该是何等人物，那引路人就对二人说，坐在主位的少年郎就是赤旗帮帮主。
青年整个人都懵了，张口就想说什么，他爹眼疾手快拉住了人，赶忙向上座行礼：“我乃阳下县二钟村人，名叫钟平，这是犬子钟大亮，参见帮主。”
那俊俏的少年郎微微颔首：“钟船长带船前来，可是想随吾等一起出航？”
钟平赶紧道：“正是，吾等早早就备了货物，想去合浦，却苦于海上贼人太多，不知帮主能否开恩，容吾等随行，份子钱好商量的。”
“自备货物的话，需支付货款的两成，且海上须得听从指挥，不可脱队，亦不能乱了阵型。若是回程愿替吾等运货，还能再给你们六十两作为报酬。”伏波干脆道。
钟平还没答话，钟大亮先吸了一口凉气，还能倒找他们钱？他们一船货物也不过值三百来两，两成差不多是六十两，回程帮他们运货，也能得六十两？！就算对方货多，他们也可以进些金贵轻便的随船带回啊，这样不就能把花出去的钱全都补上了？
钟大亮想的是能赚多少，钟平却沉吟片刻，突然问道：“那若是来回都由贵帮备货呢？”
这就是出船出人，帮着跑腿了。一般来说风险更小，赚的也会少些。
谁料对面那少年郎摇了摇头：“不入帮者，不能如此。”
钟平一下住了嘴，连入帮是什么待遇都没追问，钟大亮却紧张起来，忙叫道：“爹，不可啊……”
这群人说着好听，还不知要做什么买卖呢。若是因为点钱财就上钩，岂不要遭？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站在那少年帮主身后的男人扶住上前一步，厉声道：“赤旗帮也是谁想进就能进的？”
那人身量不高，却极是精干，瞧着就像个护卫一般。如今猛然变脸，更是杀气四溢，尤为凶狠。钟大亮被吓住了，后半截话直接吞回了肚里，钟平则连忙躬身致歉：“小儿无知，并非想冒犯贵帮。帮主仁义，我等愿意随行，敢问何日动身？”
“我会命人陪你回去拉货，备齐食水后直接来此处，之后还要操练几日，以免海上生乱。”伏波淡淡道。
有人监视看管，也不告知他出航的时间，这些钟平都不觉得奇怪，毕竟是跑海的大事，哪能让他们轻易知晓出航的时间，走漏风声？真正让他吃惊的，是那句“操练”，难不成赤旗帮还真有海上行船的操练法？勉强控制住了神色，钟平拜谢道：“那就有劳帮主了。”
这就算谈完了，钟平扯着儿子行了礼，匆匆离开了大帐。出了门，钟大亮才低声道：“爹，他们这样安排，就是想逼人入帮啊，咱们可不能上当！”
“荒唐，这是逼迫吗？”钟平斥了一句，“你不想想，咱们只是随行，都要专门来操练几日，若是正儿八经的帮众，又要学些什么？那些穿着黑衫的汉子，都是谁教导的武艺？”
钟大亮愣了愣：“等等，这些人都是赤旗帮操练的？这，这不是匪帮吗？”
寻常帮派，哪有这般练兵的？不都是力大的带着力小的，一拥而上拼个你死我活吗？他还真没见过这等古怪的匪帮。
“若非有些能耐，哪能搅动一县之地？”钟平叹了口气，“阿亮，你年纪也不小了，再这么下去，为父怎么敢把船交到你手中？海上行船，是要避开风浪暗礁，然则跑海最忌讳的却是胆小怕事，遇事就躲又能有什么出息？还不如回家打鱼算了。”
这话不可谓不重，也臊得钟大亮面红耳赤，他强撑着道：“也是那帮主太过年轻……”
“他瞧着还没你大，却能统领这么些人，拉起一个大帮，你就不想想是为什么吗？不说他自身的能耐，就是他背后之人，就不容小觑啊！”钟平可从不觉得少年郎就可欺，相反，年龄越小就越不能小看。说不定是哪家少爷，有何等势力呢？
钟大亮这次是彻底哑嗓了，许久才喃喃道：“那爹你是打算……”
钟平摆了摆手：“等走完这遭再说。”
他们连对方的底细都没探明，岂能轻而易举的投献身家性命？还是要走完这一趟，才好决断。
※
钟氏父子带着满腹心事走了，帐内，林猛也老大不高兴的抱怨道：“头儿，这些开私船的未免也太拿大了。咱们都让了这么多利，还敢挑三拣四，若是遇到贼人，怕也是一团散沙。”
伏波挑了挑眉：“这次去合浦，说不定遇不上敌人了。”
林猛一怔：“那罗陵岛……”
“孙二那边传来了消息，罗陵岛和青凤帮开战了，遇上大船队，多半是没空搭理的。”伏波直接扔出了自己刚听到的消息。
“青凤帮？”林猛一惊，“沈三刀那厮不是专跑倭国吗？怎么又来打罗陵了？难不成他们想占南洋的航线？若是遇上他们，咱们可更头痛啊！”
怎么说也是跑海的，林猛也听说过青凤帮的名号。沈三刀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海上大豪，绝非罗陵岛那群软脚虾能比的。现在他们也来搅局，难不成赤旗帮还要跟他们对上？
伏波微微一笑：“既然罗陵岛能撑这么久，多半对方也没用全力。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不是咱们该关心的，还是该想想怎么借力打力。只有跟陆家搭上线，击溃罗陵岛才有希望。”
他们的船队如今最缺的是什么？是人，还是船？其实都不是，他们最缺的是养兵的钱。没有钱，就没有兵器盔甲，没有粮草医药，更别提火器了。而有了钱，这些都能想法子弄到。因此展现实力，说动那位陆公子才是当务之急。
这些随队的小船，也就成了必要的一环。给对方六十两，基本能冲掉对方需要缴纳的“保护费”，很少有人能拒绝这份诱惑。运一船粮食，保守估计能赚一百两，就算给出六十两，也还有四十两入账，等于不用出人出船就平白得利，并不存在亏损。而这些帮着运粮的小船，放在外人眼里，就成了船队扩大的明证。
第一次是一船粮，第二次是四船，第三次若是变成了七八条船，陆俭还会对这急速膨胀的船队视若无睹吗？
这才是真正的“空手套白狼”。当所有人都在兴致勃勃的抗税卖粮，招募新船时，只有伏波清楚赤旗帮如今的空虚。所有的动作都是威慑和恐吓，并非他们自身的实力。而想补足这块短板，与陆家结盟势在必行。
如今在东宁县的造势已经到位，也到了新一季交趾稻收割的季节。是时候重新启航，会一会那位“老朋友”了。

第三十五章
虽说有两千斤的稻米，然而一半换了海货，一半还未结款，船队正经能动用的钱仍旧不多，需要处理掉之前那批樟脑和虫胶才有钱置办货物。伏波走不开身，就让孙二郎押船去了番禺，全权负责交易事宜。选定运往合浦的新货，则定了生丝和棉料。
这也是伏波和孙二郎、李牛这两位经验老道的船长商量得出的结果。东南沿海奇缺纺织原料，不论是丝还是棉，只要运到合浦，立刻就会被人抢购一空，销往交趾、勃固、暹罗等国。而且这两样商品在番禺都能找到大商号合作，只要不遇上灾年，都能保证进货渠道。
而利润更高的绸缎、瓷器、茶叶，往往会直接运往南洋，甚至穿过海峡运往西方，在合浦的销路未必能有保证，且这些东西太贵，还不是他们能涉足的。不过若是将来船队做大，倒也可以考虑铁器、盐等大宗商品，暂时保住纺织品原料这条线，也够他们吃了。
孙二郎是个贩私货的老手了，又有充足的人脉，没花多长时间，就把事情处理的妥妥当当。当大船载着丝、棉回到港口时，就到了启航的时间。
此刻虾子窝已经聚集了八艘船，四艘属于赤旗帮，四艘来自远近村落。这是伏波目前能压制住的随行船数，一旦搭伙的商船超过了赤旗帮本身的船只数量，就很难保证安全了。毕竟是在海上，谁知道这些人会不会在遇敌时胆怯脱队，或是心生歹念，反客为主害了船队。
也正因此，这次行船使用了跟之前不同的阵列，孙二郎和林猛驾船在前开路，中间是旗舰压阵，李牛驾船护卫，那四艘小船则跟在最后。万一遇敌，也不至于被这群生手搅乱阵型。
然而说起来是为了安全，却也不仅仅只考虑到安全。这次航行依旧是一次“武装游行”，且震慑的并不只有海盗。
“爹，你都看了大半天了，也没啥事，不如去船里歇歇？”钟大亮有些担心的劝道。他爹如今也不年轻了，腰又不好，在冬日的海风里站这么久，可是会伤身的。
钟平却摇了摇头：“我再看会儿。你也别傻站着，瞧瞧人家是怎么行船的。”
钟大亮十分纳闷的抬头往去，只见前面四艘船两前两后，走的平稳，跟一个时辰前基本没有变化。这有啥好看的？
看出儿子一头雾水，钟平叹了口气：“你再看看咱们这四艘船。”
钟大亮扭头左右一看，顿时发现了差别。行了半日，原本还并肩而行的四条船，如今已经有前有后，拉开了老大的距离。别说队形了，能保持不掉队就已经不错了。跟前面始终不变的船队，简直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们是故意走成这样的？没敌人啊！”钟大亮惊讶坏了。
海上这么大，何必非得走成这样呢？再说了，水流、风速都难以掌控，想要航行的这么整齐，还不知要花费多大的气力，他们的船员就不休息了吗？
钟平骂了一句：“那是你没见识！朝廷的官船出行时，也是要列阵的。船少还瞧不出，等到船多了，那真是遮天蔽日，看着就令人生畏。若是平日不练，怎能摆出这样的阵型？咱们练了好几天，也不过学会了听鼓声聚拢，听锣声散开，这赤旗帮的船，怕是还有不少压箱底的本事。”
钟平是见过官兵出海的，当年镇海大将军最善海战，那船阵可是让沿海贼寇都闻风丧胆。如今再看这样的船阵，怎能不让他心惊。
钟大亮关注的却是别的：“等等，爹你说这是朝廷的练兵法？”
他爹立刻一眼瞪过去：“这也是能乱说的？！”
钟大亮一个激灵，赶紧闭上了嘴。是啊，这是他能乱说的？赤旗帮是个船帮，跟官兵又能扯上什么关系？然而一想到岸上那些操练的汉子，钟大亮心头就犯了嘀咕。如果赤旗帮里真有能人呢？毕竟镇海大将军刚死，说不定有多少手下出逃。若有这一层根底，他还真有些动心呢，毕竟官府里出来的，肯定跟寻常海贼不一样吧？
钟平却不管儿子怎么想，吩咐道：“你也留下好好看看，学点本事。唉，平日行船都能这样，难怪才四条船就敢出海。真不知遇到海贼，他们会如何应对啊……”
这老汉不过是随口一说，谁料船队还真就遇上了贼人，还不止一波。刚开始是三两成群的小船，探头探头瞧上几眼，就飞快溜走。之后则是大批的船队，多的时候都有十来艘了。眼瞅着旗舰上的瞭望旗上下翻飞，还有阵阵鼓声传来，所有人都吓的魂不附体。
旗舰上也显得颇为紧张，面对对峙的船队，林虎只觉喉咙发紧：“头领，瞧着那旗，可能是青凤帮的人马啊！”
怎么罗陵岛的没碰上，反倒碰上了青凤帮的！他们这边瞧着船多，实际能战的只有四艘，要真跟青凤帮对上了，恐怕都不够人家啃的。
伏波盯着对面船阵，许久后才摇了摇头：“他不是冲咱们来的，很可能只是偶遇。”
林虎急道：“偶遇也未必不会开战啊，咱们才几艘船？！”
青凤帮那是跟倭国做买卖的，最是彪悍，两浙海上那些“倭寇”，倒有一半是青凤帮的人马。也是当年镇海大将军在，他们才退居琉球，现在怎么又往南海来了？
伏波的目光扫了过来：“若是你有任务在身，会轻易跟人开战吗？”
林虎被问的一愣，伏波没等他反应，就下令道：“船队摆燕剪阵，直接绕过他们。”
所谓“燕剪阵”，是伏波以古代阵法命名的一种阵型，全队呈斜列前进，三艘护卫舰在外，旗舰在内，四艘商船再后尾随。并非进攻阵型，而是一个防御性的撤退阵型。
“这不把露出软肋了，对面可有十二艘船……”林虎心都绷紧了，只怕命令一下，反倒引来猛攻。
伏波却摇了摇头：“若是青凤帮真有传说中那么强，就不会攻击。”
怎么强了反而不会进攻？林虎简直摸不透头领的心思，然而命令下达，谁也不敢违抗。旗舰上立刻改了旗号，鼓声也重新响起，整支船队就当着对方的面重新布阵，缓缓绕路而行。
这一幕，也落在了对面人眼中。其中最大的双桅舰上，一个胡子拉碴的汉子挑了挑眉：“这船队胆子不小啊，斜列退走，难不成还有火炮？”
两边距离有些远了，不太能看清楚船上的配置，但是敢把腹背露出来，没点底气怎么能行？
他身边有人问道：“头目，要不要追上去试试？”
“试个屁！咱们来是干什么的？” 那大汉哼了一声，“都先停船，让对方先走。这些人训练有素，身份怕是不简单，咱们是去打罗陵岛的，别没事找事！”
话虽这么说，但真碰上小船对，吃一口肥的也没啥关系。然而偷嘴的，谁会去啃硬骨头啊？真要是惹出乱子，还不被东家生吞活剥了！
于是一群海盗动都没动，就这么看着那船队跑远了。
“真，真没追上来？”钟大亮亲自操舵，这时已经汗出湿衣。不住回头张望，发现那群海盗真没有追来的意思。这，这就逃过一劫了？
钟平此刻也是额上见汗，深深看了那旗舰一眼。那年轻俊俏的帮主，究竟长了个什么样的胆子，面对那么多海盗，也敢大摇大摆退走？只是因为船队有阵法吗，还是有什么别的依仗？
这一刻，就算是这位沉稳干练的老船长，也不免动摇了心神。若赤旗帮真这么厉害，他就得认真考虑投效的问题。只有趁着对方势力不显，赶紧投身，才能获得巨利。将来若是赤旗帮能变成青凤帮，乃至长鲸帮的那样的大帮，他们这些小船主可就要鸡犬升天了！
而有这念头的，又何止是钟平一人！
不过这些小船长再怎么激动，也没有影响旗舰的运作。伏波已经命令船队恢复之前的阵型，继续前进。那个燕剪阵对于别的海盗可能没有用处，但是对于大概率掌握了火器的匪帮而言，就是故布迷阵了。要真不管不顾打过来，她都要怀疑这青凤帮名不副实了。好在，她并没有选错。
兴许是罗陵岛的贼人被青凤帮牵制了，之后的航程中，再没遇上过大型船队，一行人顺顺当当来到了合浦私港。
能够安平下船，四位船长都喜形于色，赶紧下船卖自家货物去了。伏波则把三位属下招来，分配了任务：“二郎和阿牛留着港口卖货，顺便盯着点那几个船长，猛子随我去寻陆公子。”
李牛赶紧道：“头儿，我们不用一起去吗？也好给你撑个场子！”
伏波看他一眼：“你敢跟陆公子坐在一起用饭吗？”
李牛愣了愣，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是真不敢啊！那样的贵公子，别说吃饭了，他连屁也不敢放一个，生怕遭人耻笑。
见他不吭气了，伏波笑道：“我身后站一个人还算撑场子，站三个人就是拆台了。况且这么多船，也要有人看着点，不能光让二郎一个忙活 。”
听到这话，李牛总算老实了。有孙二郎坐镇，也不怕闹出什么乱子。伏波不再多话，直接命人送上拜帖，带着林猛前往陆府。
还是那栋豪宅，也还是那位翩翩佳公子，只是再次相见，两人的态度皆有了不同。
“新稻刚下，就有贵客登门，贤弟当真是位信人。”陆俭亲自迎出了门，笑得一派真诚，就像是见到了远道而来的好友。
伏波也笑道：“承蒙陆兄抬爱，小弟才能把摊子铺开。这新一季的稻米，岂能错过？”
这随意姿态，让陆俭唇边笑容更甚：“今日愚兄可是备了宴，不知贤弟可否赏脸小酌几杯？”
后面站着的林猛听得心惊，头领果真没猜错，这陆公子还真是见面就要请人吃饭！
伏波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陆兄盛情，岂敢推却？”
这一问一答恰到好处，称得上宾主相得，陆俭看都没看背后站着的林猛，带着唯一的贵客，迈入院中。

第三十六章
宴席摆在了花厅中，和之前的客厅不同，这里的房屋结构更加雅致，三面都是镶了明瓦的大窗，正面无门无墙，只挂纱帐，能瞧见不远处婀娜绽放的玉兰花树。馥郁的花香代替了熏香，甜而不腻，让人心醉。
更加醉人的，还有醇酒美人。并没有用常见的大圆桌，陆俭居然用了分餐式的食案，有美婢侍候，歌舞佐餐，只是进到屋中，便觉春意盎然，寒气尽消。
林猛只觉腿都不会迈了，头也不敢抬，直愣愣杵在一旁。伏波却不怎么在意，直接脱了鞋，盘腿坐在了案前的锦榻上。
这坐姿，当然不合礼仪，偏偏她做起干脆利落，反倒让人觉得潇洒。陆俭也不见怪，同样侧坐在了位上，往凭几上一靠，别有一番闲逸风流。
“合浦地偏，实在没什么好酒。这瑞露绵软，不知贤弟可还喜欢？”一上来，陆俭就举杯敬酒。
伏波并不知道这具身体的酒量，但是闻一闻，就知道杯中的是米酒，因而也不在乎，直接一口喝尽。温过的米酒，果真入口绵软，蜜香四溢，让人神清。
她坦言道：“小弟并不善饮，这酒倒是对胃口。”
一个跑海的，还是少年人，能大大方方说出自己“不善饮”，可是难得的旷达。陆俭笑道：“世人皆爱香雪露、蓬莱春，喜黄酒浓香，白酒甘冽，我却独爱甜酒，不想遇到了知音。今日天暖，正合饮酒赏花，贤弟切莫拘谨。”
主人如此体贴，客人怎能扫兴？两人都没提交易的事情，就这么喝酒吃饭，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起来。宴是好宴，端上桌的都是佳肴，遇到难得的食材，陆俭还会聊上几句，问问客人喜好。
除了这些，也不免谈起些趣闻。似陆俭这般的人物，自然不会讲那些低俗无趣的笑话，而是自闲聊引出轶事奇闻。什么南海巨蚌里开出的杯口大小的珍珠，几丈高别无杂色的珊瑚树，南洋来的莹白牙雕……身处海港，可不就这种故事最为吸引人？偶尔还会夹杂两句江东风物，亦有一番雅趣。
陆俭的口才实在太好，什么故事到他嘴里都能有滋有味，引人入胜，连林猛这个打酱油的都听的入了神。当然，他也不是时时都在说话，待到乐起时，两人也会停下来交谈，看那美姬折腰挥袖，舞姿翩跹。
一曲作罢，陆俭笑道：“我还是更爱清曲，杂剧虽说精妙，却耽于情爱了。贤弟可有爱看的曲目？若有想看的，亦可招人来演。”
他说的自自然然，伏波也答的干干脆脆：“粗鄙之人，就爱舞刀弄槍，哪里懂这些？我瞧着这舞就挺好。”
陆俭失笑，点了点那舞姬：“娇娘，还不谢过公子。”
那女子果真娇娇怯怯行礼，一双妙目似含秋水，看的林猛眼睛都直了，伏波只是笑笑，让她免礼。她并不在乎酒桌上谈些什么，看些什么，却在乎话里的深意。这些漫无边际的闲谈，看似只是在助兴，实则却是在套话摸底。
一个人的偏好和习惯，是能看出人生经历的，特别是在古代这种地域性更为鲜明的时代。极端点说，爱吃哪种菜，爱喝什么酒，都能瞧出一个人出生的地域，而见闻和品味，甚至能展现一个人的出身地位。那些关于海货的奇闻，真只是助兴吗？恐怕更多是在试探她对于海贸的了解，以及观察她是否会为财货所动吧。
当然，陆俭在套话的同时，也显露了些属于自己的东西。只可惜伏波并不是正经的本土人士，也没有足够分辨的阅历，因而不曾接话，也从未深究。毕竟他们要谈的东西，不是简单两句套话就能搞定的，迟早要深入下去，展现彼此底牌。
看着那始终神色淡然，找不出任何破绽的少年，陆俭也在心底暗叹。一个人想要隐藏出身，其实并不容易。言行举止，见识喜好都能露出马脚。可是面前这人，是他从未见过的类型。他能轻易感觉到对方出身不凡，却始终无法判断他来自何方，身家如何。一个吃穿上没有偏好，对享乐不感兴趣，财富无法动摇心智，甚至连女色都能视若无睹的人，要怎么找出破绽，寻到根底？
陆俭让舞姬们退下，这才举杯轻笑：“酒这东西，果真还是要跟知交共饮。陆某不才，也算有些阅历，却不曾见过贤弟这样的人物。”
当日那个被他称作“船长”的人，如今已经心甘情愿站在了他身后。原本只能掌控一条小船，如今的却有个中型船队。有如此能力手腕，还用在乎他的出身吗？
这是要进入正题了？也是，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也摸过了一遍底了，当然要谈谈正经事。伏波微微一笑：“也是运气使然，若没有陆公子低价卖粮给我，何来小弟今日？”
这听起来像是吹捧，却也未尝没有深意。陆俭同样笑着问道：“那贤弟这次准备运多少粮回去？”
身为地头蛇，他会不知道自己船队扩张的事情？然而伏波还是诚恳道：“至少要三千石才够。”
一口气比之前多要了一千石，还是“才够”，这就证明他已经有了销售的渠道。才两个月，粮道就已经铺好了吗？换句话说，他已经搞定了当地豪强，甚至利用这些发展出了自己的势力。
饶是陆俭，也不由情真意切的叹了一声：“这点小打小闹，倒是让贤弟屈才了。”
伏波举杯轻啜：“我这样的年纪，又能有多大作为？是陆兄抬举了。”
陆俭却笑道：“贤弟胆气手段，治军都足够了。既是龙蛇，何必屈居鱼塘？”
见对方扔出了鱼饵，伏波这才放下酒杯，似笑非笑：“想要做龙做蛇，也得能翻出风浪。可惜如今海上浪大，冒然出头，怕不是要翻了船。”
这是以退为进，还是待价而沽？陆俭并不在乎，他随意挥了挥手，屋中伺候的婢子、小厮全都退了下去，等到四下无人，他才开口：“时无英雄，方使竖子成名。陆某既然交了贤弟这样的朋友，又岂能让明珠蒙尘？实不相瞒，愚兄正巧也有些难事，若能得你相助，何愁事情不成？”
遣退下人，要谈得肯定是大事，伏波却未曾让林猛退下，而是直接道：“陆兄的事，若是小弟能帮，自然不会推脱。敢问是何事？”
“是罗陵岛。”
这句话简直是石破惊天，别说林猛倒抽了一口凉气，就连伏波神色都微微一滞。他们本就是为罗陵岛而来，谁承想竟然会是陆俭先提出来。
见两人面露讶色，陆俭微微一笑：“愚兄知道，贤弟的船队并不怕那群海贼，但是有个岛屿横亘海上，总有些麻烦。正巧此岛对我有碍，若能与贤弟联手，定能将此祸患拔除。”
听到这话，林猛眼睛就是一亮，他们来找陆俭，为的正是消灭那群贼子。现在还没出口，对方就找上门了，这不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吗？
然而伏波却沉思片刻，突然问道：“敢问陆兄跟罗陵岛究竟有何仇怨？”
她不能不多问一句，如果没猜错，陆俭手头并没有海上力量，就算有也应该不强，否则最初也不会托她送信。如果没有海运业务，为何要跟一群海盗过不去呢？还要将之视作“难处”，这未免有些不合理了。
这话问的直白，陆俭却并不在意：“这群罗陵岛的贼人，乃是由陆氏本家资助，专为阻我去路的。”
这答案可出乎了伏波的预料，想了想，她突然问道：“之前那封信，是送给青凤帮的？”
陆俭也曾想过对方会问什么，这么大的事儿，总要打听虚实，搞清楚内情。然而他并没有问，反而直切要害。这一刻，陆俭心中都生出了些钦佩，坦然道：“不错，那封信正是给青凤帮帮主沈凤的，求他相助，铲除罗陵岛的祸害。”
果真！伏波之前就觉得奇怪，她送信的那家杂货店不像正经做生意的，那杨掌柜更是气质古怪。若它是青凤帮在番禺的据点，事情就能解释了。也是那次送信之后，罗陵岛附近海域的海盗开始减少，多半是那时青凤帮就已经开始动作，牵制了对方的注意力吧？也正因此，他们才能顺顺利利走这几遭，连一仗也没打过。
伏波并非不在意陆家内斗的原因，毕竟涉及长久合作，必须搞清楚其中内情，才能评估风险。但是目前有一点更为重要，她皱眉道：“来时我曾偶遇青凤帮的船队，一口气出动十几艘船，怕是能围杀罗陵岛的贼寇。既然大局已定，陆兄又何必寻我呢？”
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不论青凤帮拖延了这么久为的是什么，此刻他们都做好了剿灭罗陵岛的准备，而且不出意料的话，应该很快就能动手。那陆俭为何还要邀她联手？只是想培养她这支力量的话，完全可以抛开罗陵岛，给钱给资源，何必多此一举？
陆俭微微一笑：“既然贤弟已经猜到，愚兄也不隐瞒了。青凤帮势大，亦有凌人之态，若无依仗，怕是会被其窥得软肋，咬上一口。陆某只是想脱开困境，并没有海上争雄之心，自然要找个帮手。”
他的话极为得体，也带着极强的煽动力。有豪富支持，能称霸一方，哪个野心家能不心动？
伏波却挑了挑眉：“好一招驱狼吞虎。”
话说的再好听，也无法掩盖其中的风险。不但要涉入陆家内斗，还要跟青凤帮产生利益纠葛，而越是深陷泥潭，就越无法离开陆俭的资助，还有比这更可靠的“帮手”吗？
陆俭笑了，真心实意的：“若能为虎狼，谁愿作羔羊？”
他为什么会提出邀请？正因这少年的船队扩张的太快了！都是一群渔民，还想靠卖粮为生，这里面该有多少风险，又有多少隐患？然而就算如此，这少年还是干脆利落的做了，说他没有野心，有人会信吗？
只要有野心，事情就好办了。
果然，对面那人也笑了，黑亮的眸中多了些兴味：“那还请陆兄讲一讲事情原委，好叫小弟知晓，这块肉能不能下嘴。”

第三十七章
一个人要如何在心思缜密，行事老辣的同时，做到坦荡豪迈呢？无怪乎只短短三四个月，就能让少年打出一片天地。这样的人，合该在海上打拼，陆上的陈腐污糟，恐会扼制了他的手脚。
心中叹服，陆俭开口道：“我父乃是江东陆氏大宗之后，当年出任州郡，来到岭南。此地荒僻，又多有匪患，为了平定地方，父亲便娶了本地最大的豪强之女，也就是我母亲。有此助力，父亲很快得以晋升，母亲随其上任，而我则被留在了江东老宅。”
陆俭的话语顿了顿，唇边露出了讥讽：“那时我上面只有一个庶出的兄长，父亲又屡屡迁升，在族内站稳了脚步。若是不出意外，他将成为下任族长，而我便是继嗣之人。可惜在我五岁那年，父亲以‘不贤’之名休了母亲，续娶了南阳陈氏之女。这位继母没过多久就生出了儿子，便是我那三弟。”
话说到这里，已经不用继续了，连伏波都能猜出后面的狗血故事。一个是前妻留下的累赘，一个是继任生下的心肝，不闹出兄弟阋墙才怪呢。而且这还涉及到一个大宗族的族长之位，没出人命都算是轻的了。
对面少年目露了然，却没有任何同情或是探究，饶是陆俭早就不在乎这些，心中也不免微微起伏。定了定神，他接着道：“我十五岁离家，回到了母亲身边，用了五年时间打通了交趾的粮道。陆氏耕读起家，乃是江东最大的地主，本也有经营粮食买卖，大宅中的那些人，怎能不想法防备？也是这几年邱大将军坐镇南疆，两边才没甚瓜葛。待邱大将军身故，还没等我安排停当，罗陵岛就被人占了，三番四次杀人夺船，封了我北上的去路。”
“所以你才想要联络青凤帮？”伏波回想当时情形，这人恐怕是偷偷前往码头的，也是想尽快找到一个能传递消息的人，才被误入粮铺的她捡了便宜。然而只这些线索还不够，伏波又问道，“青凤帮因何相助？陆兄又想做些什么？”
依旧是问在了最关键的地方，陆俭笑了：“青凤帮想要的是糖，糖乃倭国的大宗买卖，不巧青凤帮进货的路子断了，自然要找个替代。我手里恰巧有蔗园，也能从交趾弄来红糖，他们自然心动。至于我想做什么……”他的脸色微微沉了些，“陆氏本就长于商贸，我那继母如今想掌控陆氏商行，我岂能置之不理。争家主之位，也是需要钱财助力的，若是我反过来夺了罗陵岛，不知那些人还能不能得偿所愿？”
这才是真正的掀桌子啊。断了亲爹的银根，让他无法成为下一任家主，那他的继母再怎么心思百出，也没法为自己的儿子谋个家主的位置了。成不了家主，这些年来的辛苦经营，岂不是白费？
直到这一刻，伏波才算真正看清了陆俭。以他的聪明才智，留在陆家会没有出头之日吗？偏偏他选择了离开。隐忍数年，只为让对方万劫不复。这其中的狠辣和决断，着实让人侧目。
难怪这位佳公子，会选择开辟海路。
见伏波神色凝重，陆俭忽地一笑：“若贤弟肯助我一臂之力，等夺下罗陵岛，此处便交由贤弟管辖，钱财武器都好说，只要能护住我北上的去路即可。 ”
这可是极重的诱惑了，占据一处海上要道，背后还有一个财力雄厚，能力出众的大商人支持，对于任何有野心的船队主人都是难以抗拒的。
伏波却不为所动：“陆兄家事，小弟不便过问。只是如今罗陵岛大势已定，我这几条船，恐怕难以占下此岛吧？若是陆兄还有安排，何不先告知小弟？”
陆俭想要助力，并不奇怪，但是找上她就有些奇怪了。青凤帮都派了十几艘船，难不成还能让功劳给她吗？若是没法攻坚，等青凤帮占了罗陵岛，难道还能再吐出来？那么奖赏的罗陵岛，就是个空头支票了。如果陆俭真想拉拢她，扶持她，不会做出这样的蠢事。
陆俭闻言，抚掌大笑：“还是贤弟知我！其实这次能邀来青凤帮大军，愚兄也是做了安排的。过几日，趁两方对峙，我要亲自去一趟罗陵岛，与那匪首交涉，名为招抚，实为里应外合。若是能一举拿下贼酋，何愁此岛不下？”
伏波凤目猛地一缩，这人可比她想的还要疯啊！恐怕是青凤帮一直拖延，他才使出了这样的招数，既能让青凤帮下定决心发兵，又能在决战时刻保住点优势，不至于让青凤帮吃干抹净。陆俭手中肯定也是有人马的，但若是有了自己这支生力军，夺岛时岂不更有把握了？
而这些，是他提前就算计好了的！
自己在算计陆俭，陆俭又何尝不是在算计自己？算她会在新稻收获时，再次来到合浦；算她能保有船队，能铺设粮道；也算她野心勃勃，想要一举铲除罗陵岛的贼寇，为自己扫清航路。这一环环，若是算错了一处，他就要孤身登岛，赌上性命。
而他并未算错。
伏波也笑了起来，抚膝而笑：“陆兄有此胆量，小弟岂能不奉陪？”
那可是亲入险地，同他一起搏条生路。偏偏那少年笑得畅快，毫无畏惧神色。就算没有这番博弈，这些算计，他依旧是个可交之人。
然而说定了，陆俭却还要多问一句：“既然贤弟应下，这次运粮怕是要迟了，不知你手下人可有怨言？”
既然要登岛，势必要征用他们的船只，而且伏波这个领头的多半也要跟去。万一他的船队只是临时组建，可是会出大问题的。陆俭这一问既是提醒，也是试探。
伏波却笑道：“这个陆兄不必担心，我近日建了个船帮，名曰‘赤旗帮’。手下那几条船都是可用之人，不会误事。”
这可比陆俭想的还要惊人，他原本以为这些船大多是临时拼凑的，只为从他这里捞些好处。谁料对方连船帮都建起来了，难怪这次只带了一个船长来，还能乖乖侍立在侧，充作护卫。
陆俭忍不住叹道：“贤弟心思手段，当真让愚兄钦佩。若是如此，留下两条船送我登岛即可。”
伏波略一思索便道：“既然如此，最好还是让船队一同启航，等到了罗陵岛附近，再分出两艘登陆。其他船要尽快回航，以免溃兵在岸上生乱。”
这不但考虑到了航行安全，还把溃兵也算在其中。罗陵岛若真是陷落了，恐怕要逃出不少贼人，沿海都要受到影响。他既然成立了船帮，开辟了粮道，必然也有岸上基业，担心也是理所当然。
陆俭答得干脆：“自无不可，贤弟可需要备些什么？”
“我船上多用槍矛，还需五十副藤甲，五十把刀，若是有引火用的火油，也许备上些。”伏波答的干脆，这可是登陆作战，有甲胄和没甲胄的区别太大了。至于五十之数，其实也没多要，两艘船怎么也要安排四十人，想来这位金主也不会有意见。
果真，陆俭颔首：“这些东西，还有行船用的食水，三日内我会准备齐全，等青凤帮传来消息，吾等立时就要起航。对了，这次可还要带稻谷？”
“先买一千五百石吧，待收拾了罗陵岛再说其他。”伏波可是清楚的很，武器可以让对方提供，但是粮食最好还是算作买卖。若连这点便宜也要占，说不好将来粮道归谁了。
他的言下之意，陆俭自然也能听明白，笑道：“这个不难，也会尽快运上船的。”
至此，两人就算商谈妥当，伏波站起身：“事情紧迫，小弟要先回去安排一番，待后日再来寻陆兄。”
陆俭也站起了身，笑道：“有了贤弟相助，愚兄心中大定。只盼此次能一展手脚，冲破壁障。”
这是在说他自己，也是在说伏波，两人面对的局面如出一辙，做出的选择又是何其相似。陆俭原本以为，这世间只有自己一个异类，却没料到，今日又见到了一位。
伏波也笑了：“承陆兄吉言。”
她是带着预谋而来，得到的却是比料想中更好的结果。这位陆公子也展露出了真容，那是一张跟谦谦君子截然相反的面孔，充满了野心和狠戾，但是伏波并不讨厌这张脸。在这世界，阴谋诡计当然有用，但是最终依靠的仍旧是心智和勇气，而这两点，面前之人一样也不缺。
这相视一笑，却也有了几分默契。陆俭亲自送贵客出门，两人并肩而行，他是宽袍大袖，对方却是窄袖束腰，明明风格迥异，却让他觉出一股久违的快意。
待走到门口，陆俭忍不住道：“愚兄表字明德，贤弟以后可直呼我表字。”
伏波挑了挑眉，古代似乎只有关系到了，才会互称表字，这位陆公子是在示好啊。她便从善如流道：“我尚无表字，不过家中行一。”
按排行叫也是标准的古代叫法，就是她有点说不出口“大郎”这个词，总觉得怪怪的。至于表字，还是别折腾了，她可想不出什么表字。
只有读书人和官宦人家才会起表字，他说的“尚无表字”，那就是将来会取，只是年纪尚幼？看着那比自己矮上一头，连手脚都细细长长，尚未长开的少年，陆俭笑着拱手道：“那我就静候贤弟佳音了。”
伏波同样拱手做别，转身而去。

第三十八章
等上了车，林猛才从恍惚中回过神，压低声音问道：“头领，咱们真要去打罗陵岛吗？”
那场对谈他从头听到了尾，依旧没搞清楚怎么从谈天说地蹦到攻打罗陵岛上了，而且听着还要跟陆公子一起登岛，这可跟原计划不一样啊！
伏波扬了扬眉：“打啊，为何不打？”
“那可是罗陵岛啊！”林猛有些急了，“就算青凤帮调走了人马，岛上肯定也有几百号人呢，咱们怎么打的过？”
他们看着是有八条船，其实真正操练过的人手，只有四条船上的八十来人，剩下那四条船都是摆设啊。
伏波笑了：“打仗靠的从不是人多人少，而是射马擒王。罗陵岛这样的匪帮，头目又能有多少？况且陆公子也不傻，既然敢亲自上阵，肯定跟青凤帮有了协议。咱们不过是跟着打个顺风仗罢了，这可比原计划简单多了。”
林猛听得眼睛越睁越大，他哪能想到还有这样的手段？伏波说的如此，还说的如此轻松，肯定是有把握的。连对上海盗船都不怕，还能怕这个？林猛赶忙道：“不是说带两艘船吗？头领，带我去吧！”
“先回去再说。”伏波干脆道，要处理的事情还不少呢，得见到人再说。
等回到码头，招来两位船长，把今日谈的事情说了个清楚，李牛立刻来了精神：“头领觉得能行，咱们就上！不过是群海贼，怕个什么！”
这虽然跟之前说的不一样，但是听头领的准没错。可那是算无遗策，连县衙都敢闯的狠人，还怕区区海盗？
孙二郎则沉思片刻，开口道：“若真按头领所言，那四艘船恐怕有些麻烦，得先让他们听令才行。”
怎么登岛，怎么打仗先不说，他们船队里还有四艘并非赤旗帮的船呢，要是行动起来出了乱子，可会坏大事的。
伏波颔首：“我会找他们谈谈。至于你们，猛子和阿牛随我登岛，二郎带剩下的船只回航，记得回去之后立刻组织人手，协防乡里。不但是三村，其他村子最好也通知一声。真打起来，会有大批海贼溃散，说不定流窜到哪里。”
战场上，溃兵向来是最让人头痛的问题，何况是溃败的贼寇。她已经在东宁县安置了粮道，建立了基地，哪能随便任人毁了。
孙二郎立刻道：“属下明白！”
当初留在村中的那些人，如今可要派上用场了，况且还有两艘船跟着回去，人手应当是够用的。只是如此一来，那四艘船的问题就更愁人了，孙二郎是真想不出法子，要怎么让那四艘船听令了。回航毕竟经过战区，若是这群人心思不定，万一遇上海盗，甚至只是溃逃的贼兵，都容易惹出麻烦。
不过这些，并不是他需要考虑的。吩咐过后，伏波便让孙二郎叫来了那四位船长。没有任何遮挡，她开门见山道：“赤旗帮要同青凤帮一起攻打罗陵岛，这次回航可能有些风险。”
孙二郎都差点露出讶色了，这么正大光明的说出来，不怕把人吓跑吗？
果真，那四位船长里立刻有人叫道：“那我的船能不能晚些再走？”
伏波坦率道：“当然可以，缴纳的钱还能退你一半。不过吾等不会回程接人了，打下罗陵岛，会有流寇侵扰岸上村落，须得派人回防。”
这句话顿时让那位船长脸色难看起来，这是钱的问题吗？他就是不敢自己来，才交了钱跟船队走的。现在脱队的话，难不成要自己开回去？那还能回得去吗？
有人更能抓住重点：“等等，会有流寇袭扰村落？伏帮主，你能确定此事吗？”
“能。罗陵岛必然会被吾等占下，但是海疆太大，无法拦下所有船只，肯定会有流寇，而且人数估计不少。”伏波断然道。
“那必须回去啊！得让村里人有所防备才行！”对方立刻急了。一个村子才能养起一条船，船上皆是乡里，谁能光顾着躲险就抛弃家中老小？
“那回去的风险大吗？”又有人问道。
“风险肯定是有的，但是两边交战，未必会有多少人把主意打在商船上。只要紧紧跟着赤旗帮的船，听人号令，还是有保障的。”伏波答的干脆。
“哪还等什么啊？吾等要跟帮主返航！”几人都叫了起来。
一直站在一边，若有所思的钟平此刻却开了口：“敢问伏帮主，吾等可否加入赤旗帮？”
这话一出，身边几位船长都是一怔，怎么突然就提这个？伏波却露出了笑容：“加入赤旗帮，须得歃血为盟，不可反出，不可违背帮规，不可忤逆帮主。”
这要求不可不谓不严，而且只提条件，没有承诺。谁料钟平还是点了点头：“我这一船人，都愿入帮！”
果真还是有聪明人的啊。伏波在心底暗赞，方才那番话，最重要的是风险吗？是流寇吗？其实都不是，最重要的是他们要跟青凤帮联手攻打罗陵岛了，而是势必会打下。那么不论谁占上风，罗陵岛是必然会易手的，以后前往合浦的航路，肯定也是他们说了算。青凤帮经营的是倭国路线，多从两浙、闽州前往倭岛，那罗陵岛最后的主人会是谁呢？
这是明摆着的“赢家”，而且有很可能会越做越大，现在投诚岂不是最好的机会？伏波原以为自己还要提点两句，这群人才会反应过来，没料到有人直接就开了口。
这一问一答，顿时让其他三位船长紧张了起来，而略一思索，也有人明白了这事的关键所在，立刻也跟着道：“吾等随船一路走来，深知帮主仁义，也愿投效！”
虽说之前跟青凤帮相遇时，那有条不紊的退走，可能只是盟友之间的默契，但是船队的格局摆在那里，的确值得信赖。再说，都到了合浦才跟他们说可能会打仗，谁知道这赤旗帮打得什么主意呢？当然还是顺着来更好！
有一有二，还怕没人跟上吗？四位船长竟然一致要求入帮，伏波略一沉吟：“既然如此，等回去了，派几个人前往你们的村子，先把防御练起来吧，以免海贼侵扰。等占了罗陵岛，再商量分配问题，还有以后的航道安排。”
这是战利品也有他们的一份了？几位船长哪想到还有如此好处，顿时把担忧抛在脑后，个个喜出望外。
伏波又转头对孙二郎道：“二郎你随他们去各自船上，说说入帮的禁令。若船员皆无异议，便与几位船长歃血盟誓，一路返程，他们皆听你节制。”
这是放权，也是部署，孙二郎胸中一热，抱拳道：“头领放心，交给属下即可！”
他心底的难题，到了帮主手里，却是三两句话的事情。又拉又打，恩威并施，转眼就让这群人心甘情愿投了赤旗帮。当初他曾在三村盟誓的大会上见过此等壮举，放在这几位船长身上，竟也如此简单。有人天生就是做头领的，哪怕只是个女子！
安排好了四艘船上的事务，伏波又找来了林猛和李牛，吩咐其他事宜。这次要运回去一千五百石的粮草，可以装在那回航的六艘船上，每艘船都要控制负重，不能满载，以免航速太慢。林猛和李牛的两艘船，则不装货物，每船增员至二十人，配备相应的兵器和食水。剩下十套兵刃铠甲则让孙二郎拉回去，在防守战中也是能起大用处的。
还有火油的抛掷也需要人手，这个倒是不算麻烦，由短矛手兼任即可。等将来有了火药和火器，还要在船员里增加训练项目。不过这些都是以后的事情，眼下还是攻占罗陵岛更为重要。
陆家的货物很快也送来了，不知是不是害怕码头有敌人眼线，所有的装备都是跟粮食一起送上船的。配的刀暂且不提，送来的甲胄却非藤甲，而是皮甲。
那送货的陆家人解释道：“家主说了，藤甲虽然不怕水，但是易燃，恐怕不利于船战。这皮甲都是犀皮的，水火不侵，分量也不重，想来比藤甲更为合宜。”
伏波挑了挑眉，合宜不合宜不重要，她好像听说过，犀牛皮做出来的皮甲比铁甲都贵，陆俭果真肯下本啊，而且背后的势力应当不小，连这种管制物品都能轻松到手。
既然人家送了，伏波也就大方收了，让船上人都披了甲。当然，这些皮甲其实并没有配头盔，只有胸背两块，可以像褂子一样穿在身上，前面再多出一截护裆的裙甲，实打实的简易版配置。但是有甲和没甲，在战场上就是生或死的区别了，这情仍是要领的。
花费了两天功夫，把船队上下打点完毕，伏波这才带着林猛和李牛回到了陆府。
重新见到伏波，陆俭讶然挑眉：“贤弟怎么没穿甲？可是皮甲不太合身？”
跟着伏波的两个汉子都批了甲，同样的灰黑衣衫，加上黝黑皮甲，更显英武。偏偏伏波不着甲胄，还是那副寻常打扮。
伏波笑道：“既然明德兄要深入险境，身边自然要有人护着。你看我可能胜任？”
陆俭还未回答，他身后站着的汉子却眉头大皱，上前一步：“家主，护卫还是交给吾等更好，这小子年幼体弱，怎能但此大任？”
这话听得林、李二人都是大怒，陆俭也斥道：“此乃赤旗帮帮主，与我兄弟相称，不可无礼！”
那人显然是陆俭亲信，犹自不甘：“事关重大，身份又抵什么用？家主，不可莽撞啊！”
“既然兄台觉得不妥，可要与我比上一比？”
一个清朗声音，从身边传来。那人转头看向说话者，面上不由露出嘲讽：“小子，你真想跟我较量？”

第三十九章
也不怪他会这么说，在场几人中，就这少年身量最矮，身形最瘦。就算要比，也该是后面那虬须壮汉上阵才对吧？
谁料那少年竟然点了点头：“当真。”
陆三丁心头的火一下就窜了上来，把拳头握得噶嘣嘣响，怒道：“那我倒要讨教几招！”
执掌着陆府的家兵，陆三丁是真上过阵，杀过敌的。若不是敢打敢杀，怎能护住交趾那边的粮道？这次前往罗陵岛，他也做了万全的准备，谁料突然冒出了个船帮。一群打鱼贩私货的，就算有船，也不过是当当船夫，做个瞭阵罢了。哪知家主竟然一口气赠了五十副皮甲！那可是犀牛皮的啊，一件起码要二十两，全是自交趾运来的，连府里都没多少人能穿，就这么送了人。加上腰刀、火油等物，花销之大，再养个百人小队都够了！就算是为了跟青凤帮争锋，也不必如此吧？
心中本来就憋着火，但是家主都吩咐了，陆三丁也就听了。谁料这群开船居然还得寸进尺，想要贴身保护家主，饶是陆三丁也忍不住要站出来劝上一句。怎么说也是深入虎穴，哪能自以为是？关乎家主性命，他岂能看这群人胡来！
现在这领头的小子出来挑衅，到让他找着了机会。若是能把他揍翻了，应该能把这伙人的气焰打压下去！
瞧着情况不对，李牛有些急了，不由出声道：“帮主，换让我来吧！”
这陆府的人显然是个练家子，哪能让帮主亲自上？
伏波却冲他一摆手：“没事，就是较量两招。”
这种事情她见得多了。两队人马临时捏在一起，总会发生这种谁也不服谁的情况，特别是遇上她这种女性领队，别说当兵的，就连武警也敢上来挑刺。解决起来也简单，不服打一顿就好。
若是刚来时，她可能还没有留手的余暇。现在都来了四个月，力量依旧不足，但是速度总归是有了，倒也可以下场练练手了。
这姿态，顿时让李牛想起自己当初挑衅时的情景，不由背心一凉，有些同情的看向那陆家的护院。帮主不会是想杀鸡儆猴吧？这要真杀了，会不会闹崩了？
见那小子如此漫不经心，陆三丁更气，板着张脸道：“你善使什么兵器，只管说！”
伏波却摇了摇头：“我手重，用兵刃不好收手，都用短棍就行。”
这口气，简直让人憋不住火！陆三丁把牙咬的咯吱吱响，恨声道：“那就领教了！”
一旁站着的陆俭挑了挑眉，神色之中也多了几分好奇。会送那么贵重的甲胄，本就是为了拉拢人，而不安抚手下，何尝没有称量赤旗帮的意思？毕竟是临时组建的帮派，他是信任伏波的能力，但是其手下人马的实力究竟如何，却不好说。就算没这一出，他也会想办法让两边人接触一下，只是连陆俭都没想到，伏波竟然会亲自出手，那两个手下也不阻拦。这是本事过硬，还是御下太严？
不过事已至此，瞧一瞧伏波的本事也不错，陆俭笑道：“既然贤弟有雅兴，切磋一下也无妨，点到为止便好。”
这话看似是对伏波说的，实际却是在叮嘱陆三丁。听到这话，陆三丁心里更憋闷了，那小子可是家主的贵客，肯定不能照着要害打，但是切磋嘛，擦着碰着还不是正常？要是他技艺不精，伤了胳膊腿的，也不能怪自己不是？
想到这里，陆三丁便来了斗志，待空出了场子，接过短棒后，他也不嫌冷，把外衫一扯，只着短褂，手中棒子舞的虎虎生风，更衬得一身腱子肉威猛虬结，凶气毕露！
然而对面那少年压根没把他的做派放在眼里，只是接了棍子，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模样瞧着不像要比武，倒像是文人取乐，准备蹴鞠投壶。
小贼好胆！陆三丁在心中怒骂一声，也不顾家主的吩咐了，直接持棍冲了上去！
短棍横扫，带起一阵劲风，直冲对方肩头砸去！这一下要是砸实了，说不定要筋断骨折，然而陆三丁哪还管那么多？可惜棍头落下，砸了个空，被那小子轻轻躲过。陆三丁那肯罢休，反手一撩，再打胸口……又被躲过了。棍势不停，猛然直刺……还是不中！
陆三丁只觉眼都红了，这小子是泥鳅变的吗？滑不溜手，只会闪躲，这还比个什么？也是这短棒太短，若是兵器能长一分或是短一寸，哪容他如此逃脱？
然而话都撂下了，可不能失了脸面。陆三丁也是有家传本事的，兼有一身血勇，根本不带退的，反而步步紧逼，只盼能拉近距离，狠狠来上一下。抱着此等心思，只花了七八招，两人便隔着不到一臂，只消挥棍，就能把人击倒！
短棍高高举起，重重挥下，风驰电掣的一击，仍旧落在了空处。但见眼前人影一晃，一股剧痛骤然升起，直钻肋下。陆三丁暗叫不好，他架势拉的太开，被人偷袭了！
然而念头只是一起，他就觉腿下一绊，颈间一紧，轰隆一声砸倒在地。脑中嗡嗡，眼前发黑，脖颈更是被扼的无法呼吸，这时陆三丁才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地上，那根短棍正压在咽喉处。如果那不是棍，而是一把短刀，他现在还有命在吗？
冷汗“唰”的一声就下来了，陆三丁嘴巴大张，一时竟然说不出话。那扼着他脖颈的短棍却撤了回来，就见那少年利落起身，微微一笑：“承让了。”
这是“承让”吗？陆三丁张开的嘴巴没能合上，更无法理解刚才都发生了什么。然而腹侧的剧痛，脑后的闷痛，颈间的勒痛，却明摆着提醒着他，他已经败了，一败涂地。这到底是什么身法？又是用在哪里的？饶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八尺汉子，此刻也生出了惶恐。
伏波却不觉有什么了不起的。现代搏击术，特别是突击队里用的搏击术，都是糅杂各家之长，千锤百炼得出的杀人术。身为一名女性，伏波仰仗的从来就不是体能，而是技术，如何更有效，更精准发挥的实战技术。除了技术，当然还要用些心力战术，故意激怒对手，让其丧失冷静，轻视自己，顺手拿下还不是理所应当的？
这一下当真是兔起鹘落，几个围观的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那大汉已经被掀翻在地，爬都爬不起来了。
陆俭也是难得的怔了怔，才叹了一声：“贤弟真是好本事！”
陆三丁可是他的家兵统领，战力自然不俗，谁料还不敌对方一合之力。也难怪他那几个手下拦都不拦啊。
伏波笑着放下了短棒：“都是些家传的本事，让明德兄见笑了。”说完，她还扭头对陆三丁问了句，“这位朋友，我这身手可够当个贴身护卫？”
陆三丁此刻正呲牙咧嘴，撑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刚才戳的那一下，简直跟戳坏了哪处脏器似的，痛的他浑身冷汗，连气都喘不匀了。听到对方发问，他简直无地自容，吭哧了半天才道：“是小的莽撞了，帮主勿怪。”
是啊，人家再怎么瞧着年轻，也是一个匪帮的帮主，会是寻常人物吗？若真有这样身手，护在家主身边他们也更放心啊。怎么也是陆府的家兵，此刻陆三丁也不敢置气了，技不如人，听话便好。
只要低头服软，其他就好说了，伏波微微颔首：“既然如此，我就扮作小厮跟在明德兄身边，等到了岛上也好近身护卫。”
陆俭笑道：“那便麻烦大郎了。”
这称呼叫一个小厮倒是正好，让伏波也忍不住失笑。
下马威和引荐都有了，之后就该是正儿八经的战术讨论了。待进屋坐定后，陆俭先道：“我跟罗陵岛的匪首已经约好了时间，这月十五登岛。如今青凤帮那边也来了消息，这几天先拖住敌船，待到满月，沈凤会亲率人马攻打罗陵岛。”
看来青凤帮也分兵了，难怪陆俭敢只身犯险。伏波想了想问道：“既然贼人约在了十五相见，想必是觉得月明时更安全些。明德兄可是想先由咱们动手，方便青凤帮的人马登岸？”
陆俭道：“正有此意。月光太亮，海上行船不易遮蔽，需要咱们先引开贼人视线。我原打算多带些酒肉，款待码头上的贼众，趁深夜酒酣时生乱。不知贤弟有何计划？”
“设宴的法子不错，但还不够，或许可以命几人潜入岛上，伺机放火。那时咱们距离匪首应该不远，以火起为号，从中突围，搅乱战局。一旦没人指挥，这群海盗就会方寸大乱，到时候说不定不用青凤帮，就能控制岛上局面。”伏波把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
这话口气也太大了，陆三丁忍不住道：“听说岛上有五百多人呢，咱们才有几个，如此会不会太险？可不是人人都以一当十的！”
他是相信这小子能打十个，但是其他人能吗？这不是拿家主的性命冒险吗？
伏波挑眉：“你听说过‘营啸’吗？既然能登岛商谈，罗陵岛上的贼子多半已经无力支撑了。都是海贼，本就没什么规矩，夜里有听到杀喊声，吓都能吓跑一半。一旦乱起，神仙都管不住的，这种时候杀人就如同杀鸡，根本不是人数多寡的问题。”
这话听得陆三丁背后一阵发凉，还能这样打仗？他原以为设伏就已经是相当厉害的战术了，夜战这种事儿真是想都没想过。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这群贼子究竟是约你商谈，还是想把你骗上岛，用你项上人头来换个富贵。”伏波换了个话题，正色对陆俭道。
陆俭一哂：“他们只为求财，就有商谈的余地。鄙人旁的不行，口舌之利还是有的。”
这就跟古代说客一样，敢仗着一条舌头出入敌营，面见国君。若论胆色，他可真是一点也不逊于人。
伏波笑了：“那吾等小命，就看明德兄的了。”
这话说的陆俭也笑了起来：“哪里哪里，我这条小命，还须得大郎护着才是。”
谈笑间，事情就大致说定。第二日一早，陆俭带着十五个陆家私兵上了船，八条船浩浩荡荡驶出了海港。

第四十章
“这几天明德兄就住此间吧，地方狭小，也不知你能不能住得惯。”伏波带着陆俭下了船舱，指明了住处。
因为他们乘坐的是林家的船，船舱里只有四间能住人的仓房，各个都狭小的可以，像陆俭那样的身高，连腰都直不起来。
陆俭笑道：“贤弟这是小瞧我了，之前在交趾时，蚱蜢船我都睡过，跟着商队摸爬滚打十几天也是常事。有间屋住，还有什么嫌弃的？”
伏波挑了挑眉，还真是被他那锦衣玉食的模样迷惑了。也是，一个十五岁就离家打拼的人，又有什么苦不能吃？
既然不挑住处，伏波就换了话题：“我就住在隔壁，有什么事喊我就行。航程上不用担心，七日左右就能到罗陵岛附近，不会延误登岛时间。想吃什么可以提前说，我让人准备。”
这可真是宾至如归啊，陆俭叹笑：“这些都是小事，贤弟自去忙，不必管我。”
毕竟是出海，身为赤旗帮的首领，伏波又岂能得闲？他怎么说也是坐过船的，这些琐事就不必麻烦人家了。
伏波也不跟他客气：“那行，我先去安排操练。要是舱里待的闷，就上甲板逛逛。”
虽说战术有了大体安排，但是袭扰战和攻坚战都还要细细谋划，想出面临不同情况的应对方法。这些事都要她亲历亲为，还要盯着船队，看孙二郎是否能指挥好旗舰，一堆事儿等着呢，哪有闲工夫陪客。
又交代两句，伏波就出了船舱。陆俭则命人稍稍打理了房间，就叫来了陆三丁问话。
“这船队，你瞧着如何？”虽说有意开辟海路，但是陆俭对于船队并不是很了解，也没坐过几次海船，自然要听听手下的意见。
“家主，这船队真是刚建起来的？看着不像啊！”陆三丁早就憋了一肚子话，赶紧答道，“我瞧着船上诸人全都训练有素，分工井然，根本没有寻常渔船的杂乱。船尾还有一处放着竹矛、刀盾等物，显然是用惯了的，恐怕这些船员也都能上阵厮杀。这还不算完，每艘船上还都有旗手，有鼓号手，时不时就能瞧见大船上有人摇旗传讯。那大船的桅杆上，还有一处类似望塔的小台，应当是预警用的。这手段可不是一般人会的啊！”
陆三丁不过是个家兵头领，并没有率领大军的经验，但是他也知道迎战时传讯的重要性。能想出操练的办法，而且让几艘船都学会，这又是怎样的能耐？若说是一个积年的船帮能如此，他还能信。但是一个新成立的船队就能如此，可就让人惊诧莫名了。
听陆三丁仔仔细细说完，陆俭缓缓颔首：“能出强兵，必有名将。伏帮主怕是比你我想象的还要厉害。这段时间你就听他调令，切不可莽撞妄为。还有……”他顿了顿才继续道，“等回去后，查一查邱大将军可有出逃的子侄？”
之前那场较量，让陆俭确定了一件事：伏波乃是将门出身。
风度、气质兴许能迷惑旁人，但是手上的功夫是不能作假的。那种一击杀敌的身法，放在任何一家都该是不传之秘，是能在战场上杀敌立功的本事。而陆三丁提起的旗语、鼓号，更是军阵中常用的手法。只有世代领军的将门，才能教出这么一个如此精才绝艳的少年人。
出身将门，会水战，善用兵，才思敏捷，有勇有谋，这样一个人，为何会沦落海上，成为一个船帮的主人呢？
陆三丁眼睛一下瞪得老大：“家主，你是说……”
陆俭面色平静：“也许是我猜错了。”
邱大将军可是被灭了满门，如果真有出色子侄，岂能容他逃脱？而且那人的性情也有些对不上，哪个有血海深仇的少年，会如此洒脱？
陆三丁迟疑了一下，还是低声道：“可若是猜对了，那不就是朝廷钦犯……”
陆俭呵的一声笑了出来：“你以为吾等又是在做什么？”
陆三丁愣了下，突然羞惭的低下了头。他们可是跨国建立了粮道，如今还跟两个匪帮勾结，想要称霸一方，经营海路。这放在皇帝老儿面前，又跟钦犯有什么区别？人家邱大将军好歹还是冤死的，他们可真是被吊死都不怨啊！
陆俭挥了挥手：“就是查查，不要声张。不论是还是不是，伏帮主都是吾等盟友，是须得拉拢之人，不可轻慢。”
当然，如果伏波真跟邱大将军有什么牵扯，对他而言也不是坏事。镇海大将军的身份太特殊了，即被朝廷忌惮，也被海盗痛恨。如果传出风声，说不定连赤旗帮都要面临存亡危机。这是一条软肋，也是一道绳索，可以缚住那神骏的龙马，任他驱驰。
毕竟飘零海上，也需要一个靠山不是？陆俭唇角微勾，露出笑意。
※
船舱里没放货物，就算站了十来个人，摆上了大桌，也不觉得拥挤。不过那张大桌上摆的并非酒肉吃食，而是一个沙堆起来的岛屿，上面还插了几支小小的旗帜。
“这是战前最后一次复盘，任何人有异议，都要立刻提出来。若是没有问题，就照计划行事。”站在沙盘前，伏波肃然说到。
经过六天航行，船队已经来到了预定海域，孙二郎刚刚受命，带着旗舰和剩下的船返航。而他们则要准备转向，不出意外的话，明早就能抵达罗陵岛。时间不早不晚，正好是十五月圆，也就是预定的时间。因而这次的战前会议，就相当重要了。
再怎么新奇的沙盘，看上几天也就没了新鲜感。众人齐齐应诺，只等帮主发号施令。
伏波扫视众人一圈，把目光重新放回沙盘：“罗陵岛主要的工事都建在港口，咱们这种外人入内，多半也会到港停靠。陆公子会以运酒为由，让船只尽量停在靠前的位置，但是敌人很有可能会严密防备。岛上的布防，岗哨都不明，敌人数目也只能大体推断，因而不能以攻坚为主，要以扰敌为重。”
这也是这场大战的战术核心。他们之中没人去过罗陵岛，如今沙盘上的一切情况，都是从陆家人口中得到。然而口口相传，准确率有多少真不好说，再考虑到海盗营地的复杂性，攻坚战基本不做考虑，战术需要更加灵活性，并且以扰敌为主。
“阿牛，你带队留在码头。如果我们的船被隔离，就用酒水买通看守，趁其疏于防备，带人自水下靠近贼船聚集处，用火油引燃船只，在码头引起骚动。如果我们的船未被隔离，直接设宴款待贼人，待酒酣时结阵突围。所有矛手都要携火油罐，尽量扩大火势，让码头陷入混乱。”伏波吩咐道。
这些安排都听过无数遍了，李牛用力点头：“帮主放心，阵法吾等都练得熟了，不会出错。”
今次他们用的是一种新阵势，虽说是陆上战法，但跟船上的战法区别也不算很大。因而只花了几天功夫，众人就已经练的熟了，不会犯怵。
伏波又叮嘱了一句：“记住了，你们的目标并非攻坚，而是引发混乱。所有人都要高喊‘青凤帮打来了’‘大当家上船逃了’之类的言语，务必要搅乱军心，如果能让贼人抢着登船逃离就更好了。”
这也是在码头动手的最大优势，海盗们很少有拼死的决心，见风使舵才是他们保命的老本行。如果码头乱了起来，趁乱开船逃走的贼人，不会是个小数目。
说完，伏波又转头对林猛道：“猛子，你带十人跟我们一起上岸，装作是陆府家兵。等码头闹起来，听我指令行事。”
林猛立刻应道：“全听头领吩咐！”
交代完自家手下，伏波这才转头对陆俭道：“明德兄，你确定上岸时，贼寇不会拦下卫队？”
陆俭沉声道：“他们不敢拦的，我都深入险地了，若是还不让带护卫，说不好直接就要谈崩。哪怕是诱敌，也会让我先带兵上岸。毕竟敌众我寡，只二十人不足为虑。”
这也是他们商量好的，带十个陆府家兵，再带十个赤旗帮的船员，一共二十人组成卫队。这个数量不多不少，既不会对海盗们产生威胁，也能稳住陆俭这个来客，有很大概率能够通行。
伏波追问：“那进帐时呢，可会有人搜身？”
这次陆俭沉吟了片刻，还是摇头：“又不是中军大帐，多半没这讲究。只是估计没法带太多人入内。”
“如此便好。”伏波颔首，“还请明德兄佩剑，为我遮掩。如果帐内遇险，也有应对手段。”
主人都佩剑了，谁还会管一个小厮带没带兵器？到时注意力都会被陆俭吸引，她也就好行动了。
陆三丁闻言立刻提起了心神：“不是说等到夜半睡下后再动手吗，怎么大帐里还会出问题？”
“谁也没法确定到时会发生什么，自然要多做几重防备。”伏波坦然道。
这话噎的陆三丁哑然，陆俭却笑了笑：“我虽没什么武艺，挥两下剑还是可以的，就按贤弟说得来。”
这才是伏波需要的态度，她继续道：“虽说跟青凤帮约好了进攻时间，但是对方何时会到，会从什么方向攻来都不清楚。咱们要做的就是引起骚动，搅浑了水。如果能趁势引起营啸，就想法杀掉贼酋，直接夺下罗陵岛。如果不能，就护住陆公子，保证全身而退。因而登岛众人，都要听我指挥，不可莽撞行事。”
这样的战术策划，其实也跟没有差不多。若是放在当年，伏波这个领队指挥可是要挨处分的。但是现在这种冷兵器时代，通讯、敌情勘察、火力支援都没得指望，临阵发挥就是唯一的选择了。伏波依仗的，正是船上这四十个经过她一手调教，已经会使简单阵法的船员。若是只有陆家人，她反而要头痛一番。
而这些简单至极的战术，放在众人眼中却跟传说中的“兵法”没甚两样了，哪怕是陆俭本人，也要赞一句伏波的“庙算”之能。
所有人都清楚了自己的职责，纷纷开始行动。船员们大半都脱下了皮甲，换上破旧衣衫，林猛那些手下则改了陆府家兵的装束，大坛的酒被搬到了甲板上，准备到岸时运下船。就连陆俭本人，也换了衣衫，佩了宝剑。
本就是贵公子模样，如今佩剑，未见锐气，倒是更显洒脱，颇有些名士风范。站在这个花架子身边，改作青衣小厮模样的伏波，就愈发不起眼了。
陆俭有些讶然的打量了伏波几眼：“大郎怎么换一件衣衫，连样貌都改了？”
就见那凤目剑眉变成了吊梢眼八字眉，原本的姿容顿时丢了八分，再加上微躬的腰背，略黑的肤色，活脱脱一个低眉顺眼的小厮模样，简直跟换了个人似的！
伏波微微一笑：“家主说笑了，小的可不就是这副长相吗？”
这么快就入戏了？那狡黠的笑容，让陆俭也笑了起来：“那就不好叫大郎了，改称阿伏如何？”
“可是福气的福？小的多谢家主。”伏波弯了弯腰，原本就被宽大衣衫衬得瘦小的身形，顿时又矮了几分。
陆俭闻言哈哈大笑。在笑声中，两艘船再次扬帆，向着那海盗盘踞的小岛驶去。

第四十一章
这日子没法过了！枯坐屋中，王驴儿只觉心头烦躁，脑子眼都一跳一跳的发痛。现在岛上情形实在让人愁闷，大当家畏首畏尾，二当家喊打喊杀，他这个三当家真是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然而青凤帮的威逼就在眼前，光是干坐着也不是个事儿，只盼这次的密谈能有点用处吧。
正发着愁，突然有人进来禀告：“王头领，陆家的船到了！”
王驴儿“嗖”的一下就站了起来，定了定神才沉声道：“我去看看！”
身为头领之一，他当然知道给船给钱，让他们在罗陵岛立足的是江东陆家，也知道那位三少爷想干的是什么。但是耐不住对头厉害，能找来青凤帮啊！现在人到了，肯定还是要先见见再说。反正二哥已经派出去了，现在岛上就他和大哥，有啥事情也好私下处理。
带着人急匆匆到了港口，就见两艘船缓缓驶了过来。毕竟陆家来岛上的事情知道的人不多，王驴儿也不敢让船停在显眼的地方，专门找了个偏僻的地段，不过因为所选的位置太偏，连码头都没有，离得老远就要停船，得靠岸上派小船去接。
当然，这样麻烦归麻烦，还是挺稳妥的，万一姓陆的有什么后手，估计也使不出来。
王驴儿自觉做的妥当，就背着手等小船回来。谁料船到了，从上面跳下来的是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领头那个见面就道：“我家家主说要运东西下来，还请多派几条船。”
王驴儿的眉头立刻就皱起来了：“岛上东西齐全，陆二公子何必这么麻烦？”
那汉子冷哼一声：“好酒你们可有？那可是家主为了议和专门带来的。”
听到这话，王驴儿咕咚一声咽下了口水。好酒确实难得，陆家能给钱给粮给兵器，却不怎么给酒，他们最近又跟青凤帮干上了，来钱都少了，酒更是稀罕。海上男儿，有几个不爱酒的？人家大老远带来了，哪还有不接的道理？
“再派几条船，跟着一起去接人！”王驴儿立刻吩咐道。
于是一条小船变了四条，来来回回运起了。因酒坛不小，船又飘在海上，上下都要使力才能接住，因而一船也只能载四个人两坛酒，运了好几趟，才在岸边堆起了一排酒坛，也多出了十来个陆府的家丁。
眼瞅着那些佩刀的家丁变多，王驴儿这才反应过来，高声道：“人可不能再添了！快让陆公子下来！”
最初下来的那管事的瞥了他一眼：“怎地，难道要让我家公子孤身赴会？”
这话王驴儿肯定不能说啊，哼了一声，他道：“就算你们全船人都下来，在岛上又能顶什么用？这不是怕人多嘴杂，坏了正事！”
陆三丁也没有反驳，人下来的也差不多了，见好就收吧。见他没再废话，王驴儿也松了口气，又看向海上，只见最后一条小船也晃晃悠悠靠了岸。当看清船上那人模样时，王驴儿不由在心底倒抽了口凉气，这就是传说中的陆二公子？模样当真不俗啊！
就算不知道“自惭形秽”的意思，他也能感觉到面对“贵人”时的慌张和拘谨，因而当陆俭真正迈步下船，来到他面前时，王驴儿腰都不自觉地弯了几分：“可是陆二公子？我是岛上的三当家王快刀，大当家在营中恭候。”
他当然不会说自己的大名，而是用了匪号。那位公子哥微笑颔首：“烦请王头领引路。”
那态度和笑容都让王驴儿放松了些，赶紧做了个请的姿势。那些陆家奴仆闻言也抬起了酒坛，准备跟上。谁料不知是路面不平，还是手上不稳，后面竟然传来“哐当”一声，一个酒坛应声而碎，酒液洒了一地。
那公子哥微微顿足，有些不满的回头，见主人不悦，管事赶忙呵斥道：“都抬稳些！走路看着点！”
一群家丁慌忙应是，岸边的海盗却被那肆意的酒香勾的喉头翻滚，一肚子馋虫都冒了出来。王驴儿也连咽了几口唾沫，这才道：“陆二公子这边请……”
要赶紧回去才行！这么好的酒，今晚设宴时应当也能尝尝滋味吧？
有了三当家的急切，这队人走的极快，不多时便拐进了头领们居住的寨子。也不知这寨子是何时修好的，居然有模有样，不但有木质的围栏，还盖了两栋望楼，可以居高临下拱卫寨门。
陆公子走在前面，跟那王头领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他身后跟着的小厮则悄然抬起了头，细细打量寨中情形。这种营寨，应该是把住所、仓库，乃至武器库都放在了一起，是海岛的核心所在。比起人心惶惶、防备粗疏的港口，这地方的防备就强多了，甚至可以说，只要防守者有足够的士气和毅力，坚守个十天半个月都不成问题。
好在，他们要做的并非是攻城略地，而是从内突破。
伏波不动声色的观察着，从码头到寨门的距离，到寨前站岗的人数，再到寨内设置的一个个岗哨、游哨，还有基础的建筑布局，把所有内容都记在了心底。前方身影突然一停，伏波立刻垂下了头，又变成了沉默寡言甚至有点胆怯的小厮。
“这便是议事堂了，闲杂人等不可入内，下人们恐怕要在外面等等了。”站在了一个大木屋前，王驴儿开口道。
借着抬酒坛子多带几个人也不是不行，但是密议就不能这么干了。万一出了岔子，他也没法跟大哥交代啊。
原本他还以为那位陆公子会说些什么，谁料对方只是微微一笑：“三丁、阿猛，你二人随我入内，其他人等在外面就好。”
只带两个应该还好，王驴儿顿时松了口气，带着人走进了屋中。见到陆俭等人进门，上首坐着的大汉起身拱手：“二公子果真胆色过人，姜某佩服。”
这就是罗陵岛的大当家，陆氏招来的贼首了。陆俭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微微一笑：“大当家能得三弟重用，想来也是个人物。今日得见，幸甚幸甚。”
说着“幸甚”，他却没有拱手作揖。不过这姿态姜大当家也不觉得奇怪，毕竟自己劫了这位二公子的船队，把他新建的航道一手毁了个干净，对方有好脸色才怪呢。
哈哈一笑，姜大当家道：“既然来了就是客，二公子请上座。”
陆俭也不客气，摘掉了腰间佩剑，递给小厮，直接落座。跟着的两个护卫亦步亦趋，立在身后，瞧着也有几分气势。
到了别人家还敢摆谱，不愧是江东陆氏嫡出的少爷。姜大当家只当没看到，也坐回了位上，开口便道：“如今海上局势也不必我多说，还请二公子高抬贵手，让青凤帮收敛一二。”
陆俭挑了挑眉：“陆某千里迢迢来到贵地，想听的可不是这个。大当家何不拿出点诚意？”
姜大当家哼了一声：“二公子说笑了，咱们明人也不说暗话，这阖岛上下，都是三公子出的钱，给的船，还派了人来监看。咱们也是收钱办事的，哪能轻轻松松就不干了？说到底，这事在你们兄弟内斗，不在吾等啊。”
陆俭笑了：“罗陵岛这等的风水宝地，只要占了就能吃喝不尽。三弟给的那点钱，又怎比得上劫掠船只来的划算？大当家还是要想清楚，是拿陆氏的钱划算，还是占岛为王来的痛快。”
“占岛为王”几个字，可是搔中了姜大当家的痒处，他故作沉吟道：“姜某在此经营半载，又岂会没点牵挂？只是陆家势大，哪是吾等能对付的。而且海上的买卖，二公子也是知道的，饥一顿饱一顿不说，还要担心官兵扫海。若断了陆家的钱粮，又有谁能保住吾等？”
这是不愿放弃陆家那边的资助了？陆俭也沉下了脸：“那大当家意欲何为？”
姜大当家呵呵一笑：“南洋广大，哪里不能打出一片天地，二公子又何必北上呢？若是不经过我这小岛，又哪里会生出事端？”
陆俭握住了椅子扶手：“大当家难不成忘了，我才是陆氏嫡长！”
这话的意思可就深了，姜大当家咳了一声：“二公子勿怪，我绝无掺和陆家家事的打算。只是二公子一意孤行，我也难办啊！陆家毕竟势大，我还有妻子儿女在人手中，总不能不管不顾吧？”
如果他真的在乎，就不会请自己登岛了。陆俭冷冷一笑：“家眷的命和自己的命哪个重要，想来大当家还是能分清的。这岛让给青凤帮，对我而言也不是不行。”
姜大当家脸色都变了：“二公子可是想威胁我？！”
“谈不上威胁，青凤帮的船队近在咫尺，不过是一念之差罢了。”陆俭的神色又放缓了下来，“当然，若是能跟大当家谈妥，我也不愿让青凤帮占了便宜。你能为三弟效命，自然也能转投在我名下。”
听到这话，姜大当家心中暗叹，这位二公子果真还是展露出了真实目的。若不是想要收服他，又何必冒这么大的风险，亲自登岛呢？
手指在桌上敲了一敲，姜大当家缓缓道：“二公子这番好意，姜某心领了。可是二公子也知陆家的势力如何，光是船队就不是吾等能招架的。就算没了姜某，将来也未必不会没有其他人前来生乱，到时还不是麻烦？”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岂会毫无准备？若大当家执意拦在我和三弟之间，恐怕要受到牵累。”陆俭收敛了面上表情，淡淡道。
这事儿姜大当家已经察觉了，也正因此才愁的茶饭不思。谁能想到这个被赶出府的家伙，还能有这样的手段，连青凤帮都能寻来。
迟疑许久，姜大当家还是叹了口气：“事关重大，也不是姜某一人就能决断的。恐怕要请二公子多留两日，容我仔细思量。”
听到这话，陆俭倒也不恼，微微颔首：“大当家尽可自便，鄙人不急。”
他说话如此有底气，反倒让人感觉心惊。毕竟是孤身入龙潭啊，得有多大的胆量，多大的成算，才有如此气定神闲？不愿被对方压制，姜大当家呵呵笑了起来：“既然是贵客，自当好酒好肉的招待，来人，备酒宴！”
说罢，他还故意转头对陆俭道：“听闻二公子还带了酒来，姜某先替岛上兄弟谢过了！”
他也没想到陆俭会带酒来，但是这些酒，他才不会用在酒宴上呢。万一这位陆二公子是想用酒收买人心呢？亦或者酒中下了什么药，想坏他们的大事呢？这些酒还是先存起来，等到人走了再做处置为好。
这人的心思果真比那个三当家细致多了，陆俭颔首：“那鄙人就叨扰了。”
说着，他的视线悄然望向身侧，就见那抱剑的小厮依旧垂头肃立，就像个木头桩子一样毫不起眼。陆俭唇边浮起了一抹轻笑，宴无好宴，只是不知最后吃亏的会是谁了。

第四十二章
一群海盗设宴，还能是什么样？不外乎大口吃肉，大碗喝酒，鱼虾管够。
姜大当家也是个敞亮的，不但给陆二公子带来的两名心腹安排了座位，还给外面的护卫们也摆了席面。放开吃喝，绝不含糊！
当然，岛上可没那么多酒，多半是掺了水的，喝起来有点寡淡。只是可惜送来的好酒没法立刻就尝，馋的王驴儿都抱怨了几声，姜大当家仍旧不为所动。酒私下喝可以，拿着客人的酒来待客，瞧着像是矮了一头，他才拉不下脸呢。
然而这贴心安排却没讨来好，护卫们并不喝酒，屋内那位陆公子更是摆出一副让人牙痛的派头，拿个木筷子都跟使象牙箸似的，菜几乎没动，还得小厮伺候着倒酒，不知道还以为他是主人呢。
实在是瞧着不顺眼，待到酒过三巡，姜大当家装出醉酒模样，笑着问道：“二公子真不怕来了岛上遇险吗？这要是碰上我那二弟，说不定直接就取了你的项上人头呢。”
陆俭微微一笑：“我这脑袋留在颈上，指不定还能当个摇钱树，摇来些钱财。若是丢了，谁还会给花费心思，让你们占据这样的要道？姜大当家又不是蠢人，我何必忧心？”
这话风轻云淡，却也直白无比。姜大当家脸都黑了，呵呵干笑两声：“还是二公子通透，来来来，喝酒！”
陆俭举杯饮尽，再放下酒盏时，身侧小厮上前一步，替他斟酒。目光低垂，陆俭看向那人，对方趁这机会微微点了点头，再次退了下去。陆俭收回目光，继续不紧不慢的喝起酒来。
说是开怀畅饮，却有不知多少双眼睛盯在陆俭等人身上，偏偏有一个人，像是隐身了一般没人注意。伏波端着酒壶，打量着屋内那些频频举杯的海盗，观察他们的表情和肢体语言。有人防备，有人期盼，有人厌恶，有人根本就不关心。那姓姜的匪首眼神闪烁，还在犹豫，但是并无鱼死网破的打算。这样一群人，心会齐吗？
这个海岛，恐怕不像大当家表现出的那么安稳。强敌在侧，暗流压都压不住，就像一个火药桶，只等着一根火柴罢了。
既然如此，他们自然可以选一个更稳妥的方案。
虽说没有女子助兴，也没有太好的酒水，宴会还是从中午开到了傍晚，直到陆俭这个主宾退场才算勉强结束。一行人被安排在了个小院中，四下没啥屋舍，门口还有守卫，显然是防备他们惹出乱子的。不过这地界偏僻，对于伏波等人而言再好不过。
进了院子，伏波就对林虎道：“家主吩咐，去船上取些铺盖被褥来。”
她的音量不低，外面看守也能听的一清二楚，林虎会意，带人匆匆而去。
这是照原计划行动的暗号，以免出现突发情况，两方无法配合。不过现在并没有这顾虑，陆俭果真如他所言，能掌控住谈话节奏，让贼首心有忌惮。这样配合她的观察和布局，应该不会出现问题。
又低声吩咐了院中护卫几句，她才进了屋。陆俭此刻已经斜倚在床头，正用巾帕擦脸。再怎么寡淡的酒，喝一下午也不轻松，更何况深入险地，提心吊胆，有疲惫感并不奇怪。
然而当他放下巾子时，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依旧有神。见伏波进屋，陆家立刻低声道：“已经派人取被褥了？”
伏波颔首：“不会耽搁的。劳累一天，可让护卫轮番休息一个时辰。”
行动安排在半夜，没有准确的计时器，也没法预知码头的情况，因此只能大约订在月上枝头时。队员必须保持充足的体力，轮番休息两个小时，比一直绷着要好。
陆俭闻言立刻道：“三丁，传话下去，轮替值夜。”
陆三丁听命离去，陆俭又道：“你可要歇一歇？”
伏波摇头：“我还要等人回来。无妨，你先睡会儿，等安排妥当我再喊你。”
这时候谁有心睡觉？然而陆俭还是点了点头。现在不是添乱的时候，哪怕闭目养神，也比瞎操心要强。
伏波不再多言，走到一边桌旁，取了纸写写画画起来。陆俭看着那略显瘦削的背影，长长舒了口气，闭目躺在了床上。
※
虽说酒寡淡的要命，多喝些还是会有醉意，身为三当家的心腹，张小五摇摇晃晃走到了偏院，冲坐在火堆前的汉子叫道：“严兄弟，当家的说了，今日有贵客前来，晚上得留意些。”
那汉子拿着根羊腿，正用腰刀剔肉。听到这话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
这回答颇让人不爽，然而张小五也不敢废话，气哼哼骂了一句，转头就走。这姓严的脾气就是古怪，明明一身本事，却不上船，也不上岸，整天就呆在寨子里，给当家的看门护院。平日没事就爱往女营跑，光看不睡，简直病的不轻。张小五也曾听人提起过，这家伙的婆娘糟了难，他来岛上就是为了找婆娘的。但是这话张小五是不信的，那么条汉子，婆娘没了再找一个不就完了？这年月，女子跑丢了，就算还活着，也不知道被糟蹋成啥样了，还惦记啥啊！
不过再怎么腹诽，他也不敢当面跟姓严的说这些。那人本事是真的厉害，连大当家都高看他一眼，很是敬重。好酒好肉养着不说，还打了包票，说他不论在女营看上了什么人，都能带走。这样的人物，张小五哪能惹得起啊！话带到算完，他可是要去睡了。
片刻人就走没了影儿，院中又剩下了那汉子一人。慢条斯理吃干净了羊腿上的肉，他把腿骨往火堆里一扔，砸出的一片火星。把腰刀一收，严远站起身来，漆黑的瞳仁看向远处还在喧闹的大院。
这罗陵岛已经待得够久了，如果还找不到人，他就要想想别的法子了。只盼他要找的人，并非遇上了海盗，而是流落到哪个村子了。这几个月，他在海盗营中见的已经够多了，绝不想他要找的人也经历那些。
深深吐了口气，严远迈步出了院门，踏着夜色巡视起来。
※
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守在偏僻的港口处，两个海盗骂骂咧咧，浑身都不舒坦。被派来海边吹风也就算了，偏偏还有一股勾人的酒香萦绕不散。之前有人毛手毛脚砸了一坛酒，还是天杀的好酒！那味儿全都浸在了沙里，香的让人恨不得趴下来舔舔。这些日子青凤帮来袭，他们已经许久没开荤了，哪受得了这个！
远处小船晃晃悠悠飘了回来，两个汉子背着包裹走了下来。其中一个笑道：“烦劳几位老哥了，这儿有些酒肉，大冷的天，各位也暖暖身。”
说着，他递上了一大坛的酒，还有只荷叶包着的烧鸡，浓郁的酒香肉香扑鼻而来，几个海盗顿时淌下了口水。
“唉哟！这怎么使得？两位有心了！”说着使不得，上手的速度却一点不慢。一个海盗迫不及待接过酒坛，拍开泥封，深深闻了一口。
“对对！就是这个味儿！”那海盗大喜，这味道跟他们闻了老半天的酒味一模一样啊！多亏这群人毛病多，非要回船上取铺盖，要不他们怎么能捞到这样的好处？！
那汉子哈哈一笑：“老哥喜欢便好，你们只管吃，小弟先回去复命了。”
按照道理，他们该检查一下从船上取来的东西，然而好酒好肉摆在面前，谁还能记得起来啊？有人已经抱着酒坛咕咚咚喝了起来，就连带他们来的贼人也不耐烦的挥了挥手：“行行，赶紧回吧。知道路吗？我就不送了。”
那俩汉子对视一眼，背着包裹快步往回走去。等到了寨门前，其中一个手腕一翻，摸出了几个竹筒子，随手扔在了暗处。
看门的几人正聊得欢呢，自然也没瞧见。等人来叫门，才懒洋洋开了，打量了一下两人，就挥手放行。其中一个还小声嘀咕道：“老子就没见过睡觉还要用自家被褥的，毛病……”
另一个哈哈大笑：“公子哥儿嘛，不都细皮嫩肉，说不定挨不得粗布呢？”
“那是，说不定还要抱个细皮嫩肉的小娘才能睡得着。”又有人挤眉弄眼道。
一群人都笑了起来，两个陆府家丁就跟没听到一样，被人引着乖乖回到了那偏僻小院。
等到闭了院门，林虎才长长舒了口气，快步走进了屋中。
“头儿，东西取来了！”他低声道。
“打开吧。”伏波把桌上东西一扫，腾出了地方。
林虎不敢怠慢，立刻把两个大包放在桌上，解开绳索。里面的确是被褥，绸缎做面，丝绵做里，拿着就轻飘飘的，然而展开后，一股奇怪的味道就传了出来，有些刺鼻。若是让制烟花的老匠人来闻，一下就能辨别出硝石的味道。不过此刻这些焰硝已经全被丝绵吸了进去。
伏波满意的点点头：“把被褥分了，一会儿用它来引火。”
以现在的条件，肯定造不出硝化棉之类的爆炸物，但是硝石易燃，是良好的引火材料。想要在寨中制造混乱，少不了它可不行。当然，还有其他的准备。
林虎又打开了另一个包裹：“头儿，你的甲也带来了！”
护卫们都在衣服下面披了甲，唯独伏波和陆俭只穿了常服。伏波转头向床上看去，只见陆俭已经翻身坐起，用手搓了搓脸：“准备好了？”
“该穿甲了。”伏波说着，取了一副甲披在身上。
林猛赶紧上前一步，帮他系绳。陆三丁则拿着另一幅甲，递给了陆俭。
不多时，两人都披挂完毕。明明是一样的甲，穿在伏波身上却像是穿了条长褂。看着那犀皮制成的甲胄，陆俭笑了起来：“我这样打扮，也不过是个花架子，全靠贤弟了。”
紧了紧皮质的护腕，伏波也笑了：“明德兄放心，还轮不到你出手呢。”
从怀中取出新画的地形图，她跟林猛、陆三丁几人交代了起来。
天渐渐黑了下来，满月慢悠悠浮出海面，朝着天顶爬去。岸上，几个得了酒肉的海盗已经唱起了渔歌，大呼小叫，显然是喝高了，哪还有心思关注其他？
远处的单桅船上，几道身影悄无声息的跳入海中，向着另一边船舶林立的码头游去。本就熟悉水性，身上还挂着鼓鼓的皮橐子，一旦气息不续，就凑上去深吸一口，立刻又能游出老远。几人连头都没露，就这么潜行了几里，抵达了目的地。众人分散开来，各自寻找没人的小船。
大晚上，空船还不多得是？轻轻悄悄攀上船，从防水的牛皮袋子里取出陶罐，倒出火油。火石轻轻一擦，“轰”的一声，熊熊烈火燃了起来。不只是一条船，而是接连好几条，引得码头上一片惊呼！
远远听到了声音，几个喝到半醉的贼人茫然站起了身。有人问道：“那边怎地了？可是失火了？”
“嗝！说不定是有人喝醉了……”另一人傻乎乎答道。
“胡说什么呢，这酒可就咱们能喝着！”抱着酒坛的汉子用力举起坛子，凑在嘴边一阵乱摇，“等等，怎地没了？刚刚不还有一口呢？”
“嗨！就这点儿，一口就没了。”偷喝的先叫起屈。
“要是能再来点儿就好了……”一个海盗醉眼朦胧望向陆家那两条船。这姓陆的少爷就是大方，若能再给点……
思绪突然一顿，他眨了眨眼，海里飘的是什么？
几条舢板尤若离弦之箭，飞快朝着岸边驶来。还没等这醉鬼反应过来，小船就靠了岸，披着皮甲的汉子们一跃而下，挥舞着长刀，竹矛，向他们扑来。
只花了几息，守在岸边的海盗们就成了饱死鬼、醉死鬼，躺在了血泊之中。李牛一甩长刀，高声道：“走吧，让他们尝尝咱们的厉害！”

第四十三章
满月已经爬上树梢，就算是喧闹的海盗营寨，也渐渐安静了下来。大半人都陷入了沉眠，在路上晃荡的巡哨也哈欠连天，个别看门的干脆睡过去了，哪有半点戒备的意思？
偏僻的客居小院内也是悄无声息，然而月光下，却有一群人披甲持矛，手按腰刀。吃饱了饭，也早早睡过一轮，此刻所有人都神采奕奕，信心满满。他们清楚了自己的任务，也不惧数倍于己的敌人，只紧紧盯着前方那道身影，等待着命令。
伏波也站在原地，闭目倾听。没有计时器的情况下，如何配合友军协同攻击，才是真正的难题。好在，她早就安排了后手。
只是几个呼吸，远处突然传来了一声鞭炮的爆鸣声，响而脆，划破夜空。
在竹子里装满硝石，能发出响亮的声音，这也是“爆竹”的由来。虽说没什么杀伤力，作为传讯工具还是绰绰有余的。
伏波骤然抬头，手中长刀一挥：“动手！”
随着干脆利落的两字，所有人都动了起来。院门被猛地拉开，正在打哈欠的看守双眼圆睁被一刀撂倒，别说示警了，连惊呼声都没能发出。几人快步迈过了尸体，向着不远处的房屋奔去。
火石一擦，裹着火棉的木棍就烧了起来，往房顶一掷，只眨眼功夫就浓烟滚滚，火光遍地。装满硝石的竹筒再次炸开，声震四野，听得人心惶惶。
随后跟着一声惨嚎：“青凤帮打来了！”
这一嗓子简直石破天惊，让本就发现起火，生出混乱的寨子炸了锅。有些人衣裳都不穿就冲出了屋子，还有拿着刀，提着剑的，生怕敌人已经到了自家门口。
“寨子被攻破了吗？”不少人叫出了声，那些没喊出来的也在心中大吼。
回答他们的，是从寨门口狼狈奔回的守卫。
“不好了！码头起火了！青凤帮已经打来了！”
又一声巨响遥遥传来。等等，这不会是炮吧？难不成青凤帮真的开始攻岛了？现在逃还来得及吗？都是大半夜从床上爬起来的，还有不少人喝了一下午的酒，此刻正晕头胀脑呢。突然遇到敌人来袭，能反应过来的真没几个。有人掉头就跑，也有人原地踯躅，不知该进还是该退。直到有个声音越来越大，越喊越急。
“大当家的跑了！大当家坐船跑了！”
大乱之时，谁还能分辨消息真假？彻底被击溃了心理防线，越来越多人四散而逃，只盼能快些逃离寨子，抢一条船，挣条生路！
此刻，主院里也聚起了不少人。刚刚乱起的时候，姜大当家就被惊醒了，赶忙召集手下，先护住了院子，再派人出去打探。不一会儿，就有人灰头土脸的跑了进来：“头儿，不好了！码头烧起来了，听说是青凤帮的人马！要不要先撤？”
姜大当家闻言大惊：“青凤帮不是被拦在海上吗，怎么突然夜半来袭？等等，不会是那陆二公子搞的鬼吧？他是个内应？！”
一下想到了不妙处，姜大当家脸都白了，急匆匆道：“快派人去别院拿人！严远在哪里？让他带队去抓！”
下面立刻有人道：“头领之前不是吩咐了，严兄弟去巡夜了……”
姜大当家骂出了声，然而也没别的法子，只能换了个人过去。现在寨子里这么乱，还不知来了多少敌人，又有多少内应想要对他不利，须得探明了情况再做打算。
心中正慌乱不堪，突然听到了外面一声又一声的喊叫，说什么“大当家已经逃了”。平白被扣上了临阵脱逃的罪名，气的姜大当家直拍桌案：“这是谁在搅乱人心？王三弟，你带些人出去，见到乱喊的就给我砍了！再命人去找各位头目，让他们来主院见我！”
小头目们也能管四五条船呢，若是这时候逃了，才是真正伤筋动骨，还要先把人聚拢了再说。而且人多了，也好想法子突围啊。现在他身边就二十来号人，哪敢随便乱闯？
王驴儿此刻也不顾上偷喝酒的头痛了，慌忙带人冲了出去。
※
情况有些不对。严远眉头紧皱，打量着寨中的乱象。几处起火点其实隔得不远，且都是普通住宅，并没有涉及仓库。那震天的炸响也不是真正的炮声，反倒有些像是爆竹。更别说那乱七八糟，意有所指的叫喊。不管青凤帮是不是真打来了，码头是不是真沦陷了，寨子里其实还是安全的，只是有小股贼人袭扰罢了。
不过放在毫无训练的海盗营中，夜袭的恐慌顿时被放大了数倍，已经有了炸营的先兆。若是那姓姜的有胆色，带队出来聚拢兵马，清理乱象，多半还是能守住营寨的。不过，那贼首有这胆量吗？
严远的眉头渐渐舒展，是时候离开了。两帮贼匪乱战，与他何干？既然在岛上找不到人，就该沿着海岸再找一找。平日寻不到机会，现在趁乱走了岂不干净？就是得找个靠得住的船长才行，别躲开了乱局，反倒在海上遭了难。
略一思索几个小头目的脾性，他调转了方向，朝着另一侧快步走去。
此刻寨里乱的厉害，街上净是闷头乱跑的，有些连兵器都没带，也不知跑出来是想干吗。严远并未选择逆流而上，而是顺着大队走了一段，立刻避到小道，继续前行。
谁料才拐过两个院落，一幕突然撞进眼帘。就见两人正把燃起的火把掷入院中，一旁还有四处张望的瞭哨。这是撞上了敌人了！
严远猛地握紧了刀柄，下一刻，那三人已经发现了他，齐齐冲了上来！
※
伏波此刻正带着小队快速驱赶乱兵。遇到持刀的，就摆阵围杀，对那些自顾不暇，只想逃命的，则稍稍逼迫他们转向，朝着寨门狂奔。只要人还留在寨中，就有被收拢的可能。但是一旦冲破寨门，逃向码头，就成了彻底溃败，再也没有还击的余力。
好在那贼首跟自己想的一样，并没有出来主持大局的气魄，对付这些散兵游勇，她带着的小队就足够了。
正杀的兴起，一声尖锐的竹笛声突然传入耳中。伏波立刻止住了脚步，叫道：“这边来！”
他们的队伍分成了三波，其中陆家私兵有六人跑去放火，四人留下保护陆俭这个家主，伏波则带领林家人则居中策应。三者始终保持距离，一旦有人遇到强敌就会吹起竹哨，由伏波赶去救援。
现在有人吹了哨，伏波自然不会怠慢，立刻朝声音传来的巷子奔去。她事先已经提醒过，放火要找偏僻些的院落，遇到数量众多的敌人就装作流寇大喊大叫，这边地方偏僻，多半没有大队人马，是遇上了小队的精锐？陆家这些私兵可都是上过战场的，能让他们求救的精锐，想来也不能小觑。
思绪电转，伏波已经一马当先，率先跨过了院墙。就见暗巷中，两人倒伏于地，生死不知，还有一个正在刀锋下苦苦挣扎。而他们的敌人，只有一个！
是个强手！
伏波刀刃一扬，冲了上去！
不妙啊！当那伙人吹起竹哨时，严远就觉坏事。这是在招呼同伴，虽说潜入寨子的人应该不多，但是一拥而上的话，他也招架不来。得尽快脱身了！
利用对于地形的熟悉，严远边走边退，把人诱到了窄巷，三下五除二拆破了他们的阵型，一击得手就要退走，谁料只这么点儿功夫，就有人赶了过来，挥刀而上。
好胆量！黑灯瞎火的，严远看不清楚来人样貌，但是他的身量却比自己矮上一截。只孤身一人，看到三名同伴倒地还敢冲上来，可不就是胆量惊人？
不过严远手上并未留力，一刀横劈砍向来人。这一刀的力道足以让人虎口崩裂，乃至斩断敌人手中的兵刃，让他招架不住。谁料对方并未招架，闪身躲过，游鱼也似反刺一刀！
好身法！严远一下就提起了心神，刀刃调转挡住了对方攻势。看来这人不是莽撞而为，还是有些依仗的。若是让他拖住了自己，岂不要陷入险境？严远一下就认真了起来，刀风如飞，直逼要害。若比快，他也不输旁人！
天色太暗，两人其实都看不太清对方的动作，只靠战场本能。窄巷之中，刀影翻飞，寒光凛凛，一时竟然打了个不相上下。这是伏波到这个世界后，遇上的第一个厉害人物，真正的战场宿将。招式没有花哨，不留破绽，而且力大手狠，让她连取巧的机会都没有。若是一对一，再打上几分钟，她恐怕就要落败了，好在，她不是一个人。
打着打着，就见那人脚步一顿，骤然后退，这是不敌要逃？打出了真火，严远哪容对方脱战，立刻一个箭步冲来，挥刀横扫！那人躲避不及，险之又险猛一低头，束发的布巾被刀风扫中。没了包裹，一头乌发顿时披散，遮住了半边脸庞。
视线被挡，不正是动手的时机？严远举刀便要再砍，谁料这时，点燃的屋舍突然腾起了一片火光，照亮了四周。那一瞬，严远看清了对方的面孔。眼仁骤然一缩，一道银光已经冲自己刺来。
长刀挡住了刀刃，然而下一刻，严远浑身一抖，突然撤步后退，双膝一弯跪在了地上。
“小姐恕罪，是属下来迟了……”

第四十四章
变故来得太突然，伏波险些没能收住手，刀锋间不容发贴上了对方脖颈。然而那男子动也没动，腰背挺得笔直，一双拳头却攥得死紧，还有些微微发颤。此刻就算持刀，也未必能拿得稳了。
他不是装的。
行动前，伏波已经卸去那副小厮装扮，恢复了原本面容。就算修饰了眉形，眼睛和面部轮廓也不会变的。也就是说，如果当初见过这具身体的原主，认出来并不奇怪。
然而她跟原主的身手截然不同，气质也是迥异，对方却还能认定她是自家小姐。难道原主出生在一个女子学武也不出奇的家庭，而这人只认得原主，并无深层的接触？他是什么身份，跟原主又有什么关系？
并未撤刀，伏波低声喝问：“你是谁？在哪里见过我？”
那人答的飞快：“属下名叫严远，原在军门帐下效力，曾在府上见过小……公子。”
似是察觉了伏波的装扮，这次他没叫出“小姐”，而是改称了“公子”，光论反应就不慢。还有“军门”一词，她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武官的尊称，而且官职很是不低，起码也得是个将军，难道是原主的亲生父亲？
见她不答，严远赶忙补了句：“忠伯护公子出逃时，曾去信寻我，让我在雷州接应。哪料突然冒出海贼，我等了数日没等到人，这才来到岛上……”
正说话间，后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严远立刻闭嘴，垂头不语。
这警惕性不低啊，而且他说了“忠伯”和“雷州”，正好能对上她知道的信息。原来那位军门之前还做了别的安排……瞬间想起了那封沾着泪痕的信，伏波握刀的手都微微一紧。
“头领！”
林猛和其他林家人终于赶了过来，见到这一站一跪，还有三人负伤躺倒的情形，林猛毫不迟疑拔刀想砍。
伏波伸手给拦住了：“别动手，可能是误会。”
误会，什么误会？这不都伤了三个吗？林猛愣住了，伏波却吩咐道：“先看看伤者情况。”
林猛这才反应过来，赶忙往后跑去。严远此时才从那个“头领”的称呼中回过神，不由低声道：“我没下死手……”
林猛也叫了起来：“没死，两个昏了，一个重伤。”
这确实是没下死手，伏波看了严远一眼，开口道：“你先起来。”
严远也知道这时候没法交谈，弃刀起身，林猛警惕的看了过来：“头领，要不要先绑了？”
严远闻言直接伸出两手，准备束手就擒。实在是不凑巧，他怎能想到前来攻打罗陵岛的，会是他要找的人。现在伤了对方手下，也是难辞其咎。
伏波却摇了摇头：“把刀给他，现在需要战力。”
如果严远有异心，刚才那一跪就能让他丧命。而且这人眼中的惊喜和愧疚藏都藏不住，显然是真心庆幸能遇见她。已经折了三个人，哪能再放弃如此强大的战力。
严远可没料到这个，不但不绑，还给他武器，这是信了他的身份？然而没等他反应过来，伏波就道：“你来岛上多长时间了？可熟悉地形？”
严远这才回神，立刻道：“已经三个多月了，平日在寨中巡逻，内外地形都很熟悉。”
看来是一走散后就想法子到了罗陵岛，这人为了找原主还真花了不少心思。伏波想了想，又问道：“姜大当家可还在主院？他会率众突围吗？”
这次严远犹豫了一下：“敢问公子带了多少人？”
他连“属下”这个自称都省了，伏波挑眉：“外面二十人，里面也是二十。”
严远一惊，原来里外都是佯攻，这胆子也太大了！严远赶忙道：“若是如此，还是让贼首突围更好。他现在身边可用的人不多，只要乱象不停，就会遁走。现在寨里大半战力都在海上对峙，得先收拢人马才敢回来。”
“他收不了的，青凤帮的确要攻岛，只是会晚些。吾等要先扰乱局势，夺些战功。”伏波几句话就把战略目标说清楚了。
这其中蕴含的东西，更是让严远惊奇。这可是标标准准的突袭了，而且用兵之大胆，行事之果断，连他这个久经沙场之人都自愧不如。然而这些放在她身上，却意外的合衬，那毕竟是军门的独女啊，用兵诡奇不正是军门的招牌吗？只要学成三分，打这么一个海盗营寨又算得了什么？
一股混合着激昂和悲愤的情绪冲上心头，严远毫不迟疑道：“若是公子想杀姓姜的，只需除了他手下那几个小头目，没人策应，姜大恐怕立刻会从密道出逃。到时候只要稍加拦截，定能留下此人！”
“你能找到那几个头目吗？”伏波追问。她已经猜到了严远的打算，这人反水的事情还没人知道，用他来刺杀简直再轻松不过。
“公子放心，交给我几个人，定能把他们杀个干净！”严远爽快应答。
“带路吧，一起过去。”伏波飞快做出决断，转头对林猛道，“把伤员送到后方，交给陆公子照看。”
林猛哪能想到情况会如此发展，刚刚不还是敌人吗，怎么转眼就成了同伴？等等，难道头领跟着汉子相识？看看地上倒伏的三个陆家人，又看看那昂然而立，看起来就不好对付的男子，林猛顿时想到了之前拼死保护头领的那个老汉。像是明白了什么，他不再多问，匆忙叫来两人，吩咐了下去。
林家人听令，严远却不行，迟疑了一下道，他忍不住道：“公子，此去乃是行险，你还是留在这里……”
伏波眉峰一蹙，三两下把散开的头发扎了起来，反问道：“刚刚打的还不够？”
够，太够了！三人围攻也不能怎么样他，这十来岁的女孩儿却能跟他打得有来有往，不相上下。只是连严远也没想到，军门居然会教小姐武艺，还能练的如此好！是因为只有独女，不愿让家学失传吗？
不过现在也没时间想这个了，严远深深吸了口气：“那还请公子听我指挥……”
伏波却道：“这些人都学了阵法，不用你操心，你只管指路和袭杀即可。”
就算在军中，也没人把他当个陷阵的猛将用啊。然而严远无奈的发现，自己还真派不上用场。不论是制定的计划，还是实施突袭，都是人家一手安排的，而且做的极是精彩。自己一上来就要指挥权，不是临阵夺权吗？放到战场上，都够一个不敬上官的大罪了。
这可是军门的女儿，不可不敬！犹豫片刻，严远终是点头：“全听公子安排。”
可算服帖了！伏波也悄然松了口气。严远是她来古代后见到的最有战斗天赋的人，而且曾经当过兵，思维敏捷，能跟上她的战术思路。这样的人，在战场上是很容易越权的，尤其他还知道自己是个女子，更容易产生轻视，进而想要掌控局面。也亏得他对原主的父亲忠心耿耿，有一重身份上的压制。否则她都要把人重新绑起来，放弃战功，选择内部的稳定了。
瞬间扫平障碍，把阻力变成了助力，伏波不再迟疑，让严远在前带路，她则带着八个林家人，结成两个小阵，朝着人多的主道冲去。
※
王驴儿觉得自己霉运当头，是逢了煞星。好不容易把人接来，结果是青凤帮的内应；辛辛苦苦骗到酒喝，谁料半夜就闹起了大乱；想要往大哥身边凑一凑，没想到被派出来搜寻敌人。现在他头是痛的，腰是酸的，腿是软的，还要在街上找出乱喊的家伙，简直是苦不堪言。
心气儿不顺，砍人自然就砍的利落。别说是那些喊“大当家逃了”的，就是叫唤“青凤帮来袭”的混账，他都砍了几个。不过好处就是，这条街上的人明显少了，那群没胆的鼠辈见事不妙都绕了道，让他省了些力气。
也不知去喊人的什么时候才会回来，赶紧聚齐了好撤啊！
正发着愁，就见街对面出现了一张熟面孔，他大喜叫道：“严兄弟，你回来了！外面情况如何？”
严远显然也看到了他，立刻带着小队向这边跑来，到了近前，他开口便问：“大当家何在？可招唤头目们了？”
这人倒是聪明，王驴儿笑道：“大当家还在主院呢，已经派人去喊各位头目了，估计等会陆续回到。对了，你这是……”
他的话并没有问完，颈间只觉一凉，偌大头颅便飞上了天，圆睁的眼中尤有不可置信。这一下来的太快太突然，谁也没反应过来，严远就已经挥刀砍杀起来，边砍边叫：“杀了当家的，能用人头换功劳！”
他冲的太近，挥刀就是横扫一片，三当家的心腹、亲信都惨遭牵连，剩下的则被严远带来的小兵们围住一通乱打。那些人有使矛的，有使刀的，进退有度，杀人就跟切菜砍瓜一样，谁能顶得住啊！
不少人见事不秒，立刻做鸟兽散，还有几个有心的，居然琢磨起了严远话里的意思。是啊，青凤帮都打来了，这群当家的还乱杀一气，根本不顾兄弟们的死活。要是能像严兄弟这般临阵反水，是不是也能赚几颗脑袋，拿到青凤帮那边邀功？
当然，大当家他们肯定是杀不了的，但是小头目未必不行啊？几人竟然鬼鬼祟祟凑到了一起，向着另一边摸去。
站在阵列中，伏波看着那大杀四方的身影，心底也是暗叹。这人反应真是太快了，而且能直指重点。“用人头换功劳”这说法，简直是在火上浇油，在骆驼背上压上最后一根稻草。本就乱的不行，再被贪欲一煽动，立刻能成为自相残杀，人尽敌国的可怕局面。到时候大当家还有可信之人吗？一招破敌也不过如此了。
严远在砍翻几个人后，也不自觉向后望去，入眼的却是一副配合默契的步卒战法。刀盾手在前，槍手在侧，后方还有抛掷短矛的射手。敌人若是离得近了，攻击盾牌时，会被侧翼的方长槍直刺；若躲避刺杀，刀手又会撤盾劈砍；即便离得远了，还有抛矛的紧随其后。这套阵法，放在海盗窝里简直是大材小用，若是多添几个人，就算战场也能去得啊！
想当年，军门也曾研究过阵势，但是后来改作大船海战，倒是没这样精细的小阵了。如今瞧见这番变化，怎能不让他又惊又喜。
眼见敌人杀的差不多了，严远快步走了过去，低声道：“公子，下来可要直接去主院？”
伏波摇头：“不是说还有头目要过来吗？故技重施即可。主院不必打，等他们出逃。”
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再对主力进行伏击才是最好的选择。
听到这跟自己想法一般无二的命令，严远笑了出来，拱手道：“谨尊命！”
※
一刻钟够干什么的？姜大当家心急火燎命人收拾细软，娇妻美妾是带不成了，兵器盔甲倒是可以多带些。等会儿那些手下们来了，发些金银甲胄，先把人心拢住，到时出海也更有把握。
外面乱叫的声音都离得远了，姜大当家还以为王驴儿带去的兵起了作用。谁料没过多大会儿，竟然有人跑了进来，叫道：“大当家不好了！三当家被严远杀了，说是要拿人头换功劳……”
“什么？！”姜大当家拍案而起，只觉天旋地转。严远竟然也反了？！这人平日一点野心也没有啊，只在岛上混日子，竟然也能杀了王驴儿！那其他人会不会想杀他呢？这些堆在院中的财宝还用分吗？砍了他的脑袋不都全到手了！
“去找陆公子的人呢？”姜大当家急急问道。
“没回来……”
“去寻头目的人呢？”姜大当家又问。
“也没消息……”
“走！赶紧从小道撤了！”姜大当家二话不说，拍案做了决断。这简直是没活路了，人越多越危险，还不如干脆带着心腹走了算了。二十来人虽然不多，但是驾一条船也够用了。等到寻到了海上飘着的船队，再跟陆家那位三公子哭诉一番，总能翻身重来。现在还是保命要紧啊！
有了大当家一句话，一群人立刻行动了起来，背着大包小包，匆匆朝着密道赶去。这边并非通向码头，而是连通岛另一侧的私港，只要到了港口，就能登上准备好食水的船，逃离海岛。
这也算是大当家的保命要道了，除了心腹无人知晓。
一群人走的飞快，不多时就把寨子抛在了身后。没了那些喊啥声，爆鸣声，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只消再走上片刻，就能登船了！
谁料这时，一支长矛凭空而来，直插入了前方的沙土中，矛尖入土，矛杆震颤，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姜大当家脸色煞白，看着走前方走出的男子，怒喝道：“严远，老子待你不薄，为何要在此拦我？！”
“对不住，严某只是混口饭吃，现在大当家靠不住了，自然要另寻良木。”严远笑了起来，一双眼却凶光凛凛，杀机毕现。
“给我杀了他们！冲上船去！”姜大当家怒吼道。
严远却挑了挑眉：“诸位兄弟若是想逃，只管向前，严某绝不阻拦，但是大当家必须留下。”
这话说的再明白不过了，他要得只是功劳，而非钱财。听到这话，不少人眼睛都亮了，他们谁身上不是背着大包小包的，里面有多少细软啊！这要是走脱了，不全归自己了？
姜大当家则脸色铁青，怒斥道：“别听他胡说！他们人少，咱们一口气就能冲过去！”
一边是声嘶力竭，一边是气定神闲，是效死还是发财活命，其实不难选择。
第一人挪动了脚步，姜大当家哪能让他脱队，立刻抽刀砍了过去，传来了一声惨叫。然而叫声还没停歇，几个人同时死死抱住了怀里的包裹，发足狂奔！
姜大当家脸一下就绿了，然而事到如今，哪还有补救的余地？眼看着海盗阵中大乱，严远活动了一下手腕，提着刀冲了上来。而他身后，一排刀槍闪着迫人寒光。
※
岛上乱的翻了天，火光，爆鸣，嘶喊遥遥传出了老远，连那些隐在海波中的小船都能听到。
“这动静可不小啊。”一人抬腿踩在了船头，饶有兴趣的打量着远处海岛。
身边人低声问道：“东家，可要提前动手？”
看了眼码头四散而逃的大小船只，那人叹了口气：“还愣着干什么？再不动手，汤都没了。”
随着这句不怎么正经的命令，数十艘小船破开风浪，朝着罗陵岛扑去！

第四十五章
杵着长刀，李牛气喘吁吁，伸手抹了把额头，结果抹下了血比汗还多。这可不是他流的，而是刚才拼杀时溅在脸上的。他们从码头杀到寨门口，又一路杀了回来，不知抛了多少油罐，点了多少爆竹筒子。有拦路的，有识破他们谋划的，也遇上发了疯夺路而逃的，都被他率领的小队杀了个干净。
这么惨烈的一场大仗，他手下才伤了四个，还都是轻伤，身上这皮甲还真是管用啊！
现在，看着四处火起的棚屋，大门敞开的营寨，还有海面上那下馄饨一样数不清楚的大小船只，李牛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头领交代的，这就算完了吧？带着二十人冲来杀去，搅得数百人狼狈而逃，这他娘的也太爽了！
正盯着海面瞎乐，李牛突然抬头挺身：“等等，海上那是什么？”
身边几人闻言也都望了过去，一个个露出讶色。有人答道：“应该小船？怎地这么多？”
就见密密麻麻的舢板从海上飘了过来，那可是只能乘四五人的小船，平素都是在海边打鱼，或是在码头搬运货物，怎么可能出现在靠近海岛的海面上？
愣了一下，李牛眼神一变：“是青凤帮的人马！快去通知头领！”
这些船肯定不是单独出海的，而是由大船载着，来到附近才下海集结。除了青凤帮，没人能做到了。只是他也没想到，青凤帮会来的这么快！若是之前，还能成为助力，现在不就是捡果子吃了吗？得尽快让头领知晓才好！
毫不迟疑，李牛带队转了向，朝着寨中奔去。
※
严远弯腰抓起那凌乱发顶，把砍下的人头提了起来。没花多大功夫，姜大当家就已枭首，这颗脑袋可是还有用处的。
“公子，贼酋授首，寨里只剩下一群没头苍蝇，咱们要杀回去吗？”这一战打的酣畅，也让严远对指挥他的人生出了信赖，故而没有自作主张，反倒选择了开口询问。
伏波摇了摇头：“青凤帮迟早会打来，现在重要的是岛上的物资，咱们都要先占下来。”
严远闻言就知道了她的打算，此战的首功他们已经拿下，下来就是分战果了。青凤帮可是大帮，想从虎口夺食，就要提前准备才好。
“我知道岛上库房所在，时间仓促，姓姜的恐怕只能收拢些金银珠宝，大件的箱笼、布匹、钱货肯定还在库中，可以带兵先守着。”迟疑了一下，严远又低声补了句，“寨中还有女营，里面都是贼人掳掠来的女子，是不是也派些人过去？”
若是换了别人，严远肯定不会多提这一句。他们人手本就少，哪还有兵力去管那些女子？但是眼前的就是个女子，说不定会救一救呢？这三个月他都呆在岛上，也见过女营的惨状。一想到他家小姐可能会沦入此等境地，就让严远寝食难安，难免多出了恻隐之心。
伏波看了他一眼，目露赞许：“可以，还有武器库，也要想法子护住。”
见她这么干脆的应下，严远心中竟然也生出了些欢喜。他家小姐不止有霹雳手段，也有菩萨心肠，真的肖似其父啊！
几人不再耽搁，飞快赶回了营寨。现在他们人手严重不足，得跟码头上的人马汇合，才能分出兵力保护几处要害。谁知还没等伏波派人去找李牛，就见一大群人匆匆寻了过来。
见到头领，李牛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似的，赶忙道：“头儿，青凤帮打来了！坐小船来的，瞧着也有几十条，得有上百人啊！”
竟然会选了小船？这是为登陆战准备啊！此刻岛上大局已定，两者也要从盟友变成抢战果的对手了，他们岂能把吃进嘴里的肉再吐出来？
伏波立刻道：“你们三人各领一支八人小队，阿牛守仓库，猛子守兵器库，严远守女营。若是遇到青凤帮的人，就说自己是赤旗帮的，乃是陆公子请来的援手，让他们找陆公子和帮主去。若是不听，可以交手，别闹出人命就好。”
李牛和林猛立刻点头，严远却十分诧异。她不是陆公子的人吗？赤旗帮又是什么？难道那“头领”是称呼帮主，而非护卫首领的？
见严远目露讶色，伏波也不解释：“其他等回来再说，把人头给我。”
严远立刻交上了贼酋的头颅，伏波也不嫌弃，直接挂在了腰间。这时，李牛才发现队里多出了个陌生面孔，这人是谁？怎么跟帮主很熟的样子？
然而没人替他解惑，伏波挥了挥手，几人不敢耽搁，飞快听命行事。伏波则带上剩下的六人，回头去找陆俭。分账的时候到了，自然要寻这个“金主”才行。
※
看着寨中那仍在熊熊燃烧的屋舍，听着或远或近的惨呼，陆俭觉得自己像是做了场梦。伏波领去的不是只有十人吗，怎么闹出这么大的阵仗？就算他提前知道谋划，也有心想要大闹一场，依旧没料到会有如此战果！
这手腕心思，若是给她几百上千号人，又会折腾出什么局面？
正感慨着，就见远处一行人匆匆而来，为首的正是他所想之人。不过跟平日不同，那少年身上溅了血水，腰间挂着人头，连手握的长刀都污渍斑斑，让那张过分俊美的脸上沾染上了煞气，如同一尊玉面修罗。
这一刻，就连陆俭都被他的气魄所夺，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对面那人却未停步，快步走了上来：“明德兄，幸不辱命，吾等取了姜大的人头，三当家和几个小头目也都授首。”
说着，他解下腰间头颅递了上来，陆三丁哪敢让家主去接，赶忙双手捧过，仔细一瞧，目中也有了震撼之色，还真是那姓姜的脑袋，这人是怎么办到的啊？！
陆俭却已笑了出来：“我自诩本事过人，临阵也能劝降敌人，未承想还是输给了贤弟。这一仗，当真痛快！”
这坦荡的笑容，倒是让他显出了几分洒脱。伏波把目光挪到了陆俭身后，果真见到几个缩头缩脑的海盗，难不成是姜大当家派来抓他的人吗？她可只给陆俭留了六个护卫，这群都是十来个了，他竟然也没吹哨，直接说降了敌人。
伏波也笑了出来：“明德兄这张嘴，便胜千军万马。下来怕是得依仗这本事了，青凤帮已然攻岛，估计有百来人，还望明德兄替吾等多保下些战果。”
陆俭神色一肃：“这么快就来了？恐怕他们也是早就埋伏在侧，见事不秒才提前出手。贤弟只管放心，这岛是咱们打下来的，自然也要咱们占住！”
伏波满意颔首：“明德兄说的是，我已经派人去守仓库和女营了。为杀姜大，不知跑了多少人，带走了多少财宝，若是连这些都舍了，小弟真是无言面对那些搏命的兄弟。”
他动作真够快的，这可不止是告知自己，更是划定了战利品的归属。打生打死，为的可不就是钱财吗？陆俭哈哈一笑：“贤弟放心，这岛上财物不但要保住，还得弄几条船才是。要不岂不白来一趟？”
如今展现了实力，赤旗帮和这位少年帮主对他的意义可就大了！为了这个必然会强大起来的盟友，跟青凤帮掰一掰腕子也是值得的。
几句话就把调子定下了，两人立刻转道主院。因为伏波和严远一通操作，主院附近可以说尸骸遍地，但是院里还算干净，周围也没着火，用来待客最好不过。
进了院子，陆俭便吩咐道：“去请青凤帮的头目，就说我在这边恭候大驾。”
他并不清楚青凤帮这次突袭是哪个头目带队，但是不论是谁，都有谈一谈的可能。若是能拖上两日，等待伏波他们吞下了此岛更好。到时候就算是沈凤来了，恐怕也不好抢肉吃了。
那家丁很快就出了门，陆俭又命人清理箱笼，取来清水。见客自然不好太过狼狈，他至少要打理一下门面。更衣之前，陆俭还不忘多问一句：“贤弟可要换身衣裳？”
伏波摇头：“洗把脸就成，有点血气反而更好。”
也是，他可是赤旗帮帮主，此刻是得沾些煞气。陆俭也不多劝，自顾更衣，伏波则视而不见的洗了把脸，只把血渍给弄干净了。
两人刚刚收拾停当，院外就传来了一声爽朗笑声：“陆兄可真是好手段，差点就没我青凤帮的事儿了！”
随着笑声，一个身材高大，着青色锦衣的男子迈步而入。
陆俭心头一惊，立刻拱手笑道：“原来是沈帮主亲至，陆某失礼了。”
听到这话，伏波面上都不由露出了些讶色。这就是人称“沈三刀”的青凤帮帮主？跟她想的可大不一样啊！
也不怪伏波惊讶，实在是面前这人长相太过出挑，剑眉星目，腰细腿长，一身锦衣比陆俭刚换的还要花哨，简直像是把“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八个字写在了脸上。然而这身看着就很贵的行头，也没让他多出几分贵气，反而有了种莫名的江湖气，就算身后跟了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也不觉得违和。
这样一个人，跟陆俭这个十足的世家子站在一起，当真是文雅的愈显文雅，放浪的越发放浪。
那被称作“沈帮主”的男子哈哈一笑：“别来这些虚词，你我兄弟还用客套吗？对了，那传闻中的赤旗帮主人何在？”
看来他已经打听过岛上情形了，陆俭微微一笑，替他介绍道：“这位便是赤旗帮帮主伏波，伏贤弟，此乃青凤帮帮主沈凤。”
沈凤闻言也露出讶色，上下打量伏波一眼，抚掌笑道：“未承想这位朋友如此年轻，倒叫我心生倾慕了。”

第四十六章
倾慕？这词用的太过轻佻，让伏波的眉梢忍不住一挑，拱手道：“在下也久闻沈帮主大名，果真见面胜似闻名。”
这话说的四平八稳，还隐隐有点挑衅的味道，惹得沈凤又笑了起来：“想我好不容易弄了个船阵奇袭，如今却嫌船小，都拦不住那些逃走的肥羊。伏兄弟这以一敌十的胆气，我可大不如啊。”
这人瞧着轻佻，但夸起人来很是真心诚意，倒是显出了几分坦荡。不过话里的意思也明白，他很可能已经搞清楚了赤旗帮带来的兵力，才会把重音放在“胆气”一词上。
伏波笑了笑：“也是陆兄相邀，前来助拳，当不得沈兄如此夸赞。”
话题顿时又拉回了陆俭身上，沈凤偏头，看了眼桌上摆着的人头，啧啧两声：“这姜大也算个人物，谁料死的如此窝囊。陆兄，这次你忧心尽去，可以安睡了。”
罗陵岛的海贼究竟因何而来，三人心里都清楚，陆俭笑了笑：“只要我那三弟不死心，总还是惹出麻烦。不过能占住罗陵岛也是好事，将来沈兄的船队经过，也能有个补给的地方。”
这就是要占岛了，沈凤似笑非笑道：“陆兄这便有些偏心了，我们青凤帮大老远跑来，难不成是给人做嫁的？”
明明是句玩笑话，然而一个海上大豪如此放言，还是气氛紧张了起来。更别提他身后还站着十来个横眉立目，手按腰刀的大汉，似乎一个谈不拢就要发作。陆三丁心中都打起了鼓，他们人数是真不够啊，这要是翻脸可怎么办？
陆俭闻言却只是笑了笑：“沈兄有了新糖，又能吃下残兵，怎能说是白跑呢？”
这话说的轻飘飘，但是有一点没说错，他们约定的本来就是糖，只要陆俭肯履行承诺，青凤帮就挑不出毛病。而且因为不想折损人手，沈凤硬生生拖了数个月时间，要不是陆俭以身犯险，哪来的罗陵岛大捷？说白了就是吃了碗里还想看锅里，贪心罢了。
沈凤眨了眨眼，突然嘿嘿一笑：“陆二你果真是好心思啊，小恩小惠就让人给你拼命。伏小弟你可别上当，这岛又岂是好守的？说不定改日就有人打了回来，还有陆家那个三公子，也是不省心呢。”
这是又改挑拨了？伏波看了沈凤一眼，突然反问：“沈兄可是遇上了什么麻烦？若有小弟能帮的，只管开口。”
这天外飞仙的一句，却让沈凤面上一滞。他有麻烦吗？确实是有的。若不是出了麻烦，怎么会连糖都断了，要大老远跑来跟陆俭结盟？又怎么会推三阻四，不愿在攻打罗陵岛这事上消耗太大？说到底，青凤帮肯定也是遇上了麻烦，只是没有表露在外罢了。
没料到着小子竟然如此精明，沈凤不由深看了他一眼，叹道：“陆二你这识人的眼光倒是不差啊。”
陆俭哪会不知他们已经过了一招，笑道：“若非如此，又岂能结交沈兄？”
好听的话谁不爱听，沈凤再次大笑：“我可说不过你俩！咱们也别绕弯子了，我这一趟出力不少，总得拿些东西犒劳兄弟们吧？”
威逼利诱不成，这人就换了一副面孔，干脆爽利，颇显豪迈。而且变脸的功夫还是其次，不论露出那副面孔，这人身上都有一种浑然天成的魅力，绝不让人生厌。
陆俭笑了笑：“我这次运来了十来坛好酒，不如请弟兄们一醉方休？”
这还真是“犒劳”，沈凤笑骂：“你这奸商贼不厚道！”
陆俭摊手：“这岛上还能剩下什么？能卷的都被卷走了，还不如追着那些逃兵吃个饱呢。码头上的船，想拉也拉走几条吧，不过大头还是在船队那边，这点芝麻又算得了什么？”
这话说的入情入理，只是一场袭扰，又能拦下多少人？都是炸营跑掉的，细软能卷的肯定都卷走了啊。而且罗陵岛的船队还在海上飘着呢，不杀个回马枪还等什么？
然而沈凤岂能甘心，又转头看向伏波：“伏小弟，我瞧着库房前都有人站岗，想来里面好东西也不少。我也不多要，四六分成可好？”
他都没说谁四谁六，但是在场任何人都不会误会。伏波却轻轻摇了摇头：“这点东西对沈兄而言不过是顿美餐，对我而言却是救命的粮草。若想要俘虏船只，自可去取，这些是没法相让的。”
救命的东西，谁肯轻易让出？若是强要，恐怕会撕破脸。岛上这点东西虽然诱人，却也比不过贩卖蔗糖的利润。对方已经划出道道，认或不认，也就是一句话了。
沈凤却未动怒，反倒笑道：“贤弟此时就开始哭穷，将来我的船队到了，岂不是连顿饭都不混来？”
“沈兄玩笑了，将来船队到来，小弟定然好款待，尽地主之谊。”伏波也没想到，对方会退的如此干脆。这就是海上大豪的本色吗？拿得起放得下，当取则取，当抛则抛，根本不带犹豫的。
这便是谈妥了，陆俭微微一笑：“我那酒可是现在就能喝，这次大胜，可得好好摆场庆功宴。”
沈凤咂了咂嘴：“陆兄心意我领了，酒直接带走便好。海上还飘着肥羊呢，哪有心情吃酒啊。”
这是要撤了？陆俭有些惊讶：“兄弟们辛苦一晚，何不休息两日再走？”
沈凤呵呵一笑：“还说收拾残兵呢，我不在，如何收拾？自然要早早归去。”
陆俭心中“咯噔”一声，他留沈凤真是为了设宴犒劳吗？当然不是！罗陵岛虽然打下来了，但是他们只有四五十人，如何能掌控岛屿。而且流窜出去的海盗太多了，指不定会有多少掉头打回来。留青凤帮，就是为了让他们帮着坐镇，等平定了岛上局势再走。
而沈凤的打算就更简单了，想要多吃多占，也得有那本事！没有青凤帮剔骨挑刺，就看看这顿大鱼大肉会不会噎死你吧。吃不下就来求饶，哪有光占便宜的道理？
心思用在了一处，两人的目光自然也都落在了伏波身上，就见那少年平静颔首：“改日有机会，定要与沈兄喝上一杯。”
他并不在乎青凤帮的以退为进，而是选择生吞下这块硬骨头。
沈凤这次是真露出讶色了，再次仔细打量起这位赤旗帮帮主。明明是少年身量，瞧着不过十五六岁模样，却没有分毫少年人的莽撞。相反，他气度沉稳，心思敏捷，就算一身血衣，也不会被血蒙了双眼。而且，胆子大的要命！也是，若不大胆，又岂能做出四十人破一岛，手刃敌酋的壮举？
这般出彩的少年郎，怎能不让人喜欢？
心中有所想，眼中就带出了笑，沈凤笑的一双柳叶眼都弯了起来，上前一步，揽住了伏波的手臂：“一杯岂够？当与贤弟一醉方休，抵足而眠才是！”
都是练家子出身，哪能轻易让别人近身？然而沈凤这动作自然而然，丝毫没有滞涩，那双笑眼更是光华绽放，魅力四射，简直如同放电。
伏波都愣了一下，突然生出警觉，这人不会是看穿她的伪装了吧？身后陆俭却咳了一声：“沈兄莫不是忘了陆某？若是饮酒，也得算我一个。”
沈凤大笑，放开了伏波，又去拍陆俭：“陆兄可要多备些好酒，到时候咱们兄弟一起喝个痛快！”
不论之前气氛如何，如何明枪暗箭，都被这番笑谈盖了过去。沈凤行事的确干脆，大剌剌让人搬了酒坛子，就挥手道别，简直来去如风。
等人走了，陆俭才咳了一声：“沈凤乃是闽人，有些爱俏的脾性，若是不喜，贤弟躲着些就好。”
伏波难得的呆了呆，这才反应过来。看来这位沈帮主并未瞧出端倪，只是食谱广泛罢了。出身海军，伏波对这些事情还真不陌生，毕竟在海上飘荡几个月，身边真是什么事儿都有，古道热肠又算得了什么，英国佬还喜欢在船上养羊呢。
把脑中这些乱七八糟的挥散，伏波咳了一声：“多谢明德兄提点。”
这档子事提一句也就罢了，陆俭又把话题转到了正事上：“贤弟真能收拾岛上局面？如今咱们人数太少，并不安全啊。”
“我自有法子收拢人心，明德兄不必担心。劳累一日，你先歇息吧，我还要看看岛上情形。”伏波那会不知陆俭的顾虑，然而请神容易送神难，她是绝不会让青凤帮留下来帮忙的。
见他如此笃定，陆俭也不再多言，亲自把人送出了门。看着那一如往日般笔挺的背影，陆俭松了口气，回到屋中，坐下歇了一会儿，他对陆三丁道：“之前负伤的那三人呢？”
陆三丁赶忙道：“都在后院修养，两个昏过去的如今还好，就是那重伤的有些危险，不知能不能熬过来。”
陆俭沉吟了片刻，开口道：“去船上取些药，先好生照料着。若是能恢复神智，我有话要问他。”
陆三丁立刻应是，心里却泛起了嘀咕。看来家主对于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刀客还是很在意的啊，也是，那样厉害的人物，怎么突然就投到了伏帮主名下呢？
※
大乱刚过，岛上没逃出去的人还有不少，青凤帮的人果然没有客气，裹挟了一大堆挤在码头，跪地求饶的人上船。当然，沈凤既然让步，也不会把事情做的太绝，还是留下了几艘大船，权当交个朋友了。
不过就算他们动作再快，码头上还是要乱上一段时间。伏波只去看了两眼就转身离开，现在寨子里的事情一大堆，得先解决了再说。
没有去库房或是武器库，伏波先到了女营，见到严远便问道：“情况如何？”
严远正色道：“方才乱了会儿，不过此刻有人守着，倒是安静了下来。”
伏波轻呼了口气，又问道：“除了女营，寨子里可有关押奴仆的地方？这群贼寇应该劫了不少船和人吧？”
“有是有，人数也不少，不过这些人比寻常海贼更难收拢，估计派不上什么用场。”严远实话实说。若是有胆气的，直接就加入贼寇，一起烧杀抢掠了。还在做奴仆的，不是体弱胆小，就是脾气倔强，又能顶什么用处？
“先去看看再说。”伏波让严远带路，只他们两个走在前面，命几个护卫远远跟着。
见此形状，严远便知道对方想跟他谈谈，犹豫了一下问道：“青凤帮那边如何了？”
“没抢到东西，直接撤了。”伏波答的干脆。
严远的眉头一下就皱了起来，这岛上乱象可不是能轻易收拾的，难不成是因为这个，小姐才把主意打到了奴仆身上？
他忍不住又问：“那赤旗帮究竟是……”
“我建的船帮，如今已经有了八条船，开辟了粮道，下一步就是经营罗陵岛了。”伏波的语气依旧平淡。
这答案简直让严远怀疑自己听错了！小姐出逃不是才几个月吗，怎么就拉起了这般的势力？而且还成立了船帮，难不成是要做海盗吗？若真如此，她怎么对得起军门的在天之灵……
正满腹纠结，前面的身影突然一顿，转过头来：“你说识得我，可知道我的名姓？”
严远怔住了，他没想到对方会突然问这个，然而仔细想想却也不觉得奇怪。既然是受她父亲所托，又岂能不知根底？以她的身份，再怎么谨慎都不为怪，何况是面对根本不认识的陌生人。只是并肩作战，并不能让他洗脱嫌疑。
“恕属下无礼，小姐闺名乃是月华……”顿了顿，严远把声音压的更低了些，说出了那个姓氏，“邱月华。”

第四十七章
她要的就是这个！那封托孤信中，只有原主的名字，却隐去了姓氏，写信人也未曾署名，她根本没法判断这位月华小姐是何来历。而严远的到来，让这个问题变得尖锐了起来，必须尽快搞清楚原主的出身才行。
现在，答案出来了，那位月华小姐姓“邱”。饶是伏波，在听到这个字时，也不免轻轻吸了口气。她不知道这个大乾朝到底有多少姓邱的将军，但是在海边，只有一个。都督四省，只花三年时间就荡平贼寇，逼得几大匪帮退避出逃，名满天下，最终却被天子灭了满门的镇海大将军！
这一刻，所有线索都汇聚在了一起。原主为何要女扮男装逃走？因为邱家要被灭门了，邱大将军想要救出自己唯一的爱女。严远为何会舍弃一切，只为寻一个弱女子？因为他曾在邱大将军麾下效命，是个能见到其家眷的亲信。他为什么不会怀疑自己的身手能力？邱大将军的爱女，会些武艺兵法又算得了什么？
当初孙二郎就曾问过她，跟邱大将军有何牵连。那时她一口否认，谁料阴差阳错，这具身体竟然是邱大将军的爱女！
那么问题来了，她能告诉严远实情吗？能阐明自己并非是月华小姐，而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孤魂吗？
当然不行。
就算是伏波，也没法把话说出口。不知花了多大代价，牺牲了多少条人命才得以出逃的邱小姐，早就死在了贼人手中；威名赫赫的邱大将军蒙冤族灭，却连最后的骨血也没保住。
更要紧的是，如果知道了这个消息，严远会不会反目？好不容易打下的罗陵岛还能守住吗？加入赤旗帮的数个村子，又要如何求存？
既然不能实话实说，那继承了这具身体，她又该做些什么呢？
沉默了良久，伏波缓缓开口：“父亲曾给了我一封信，让我去寻子欣，隐姓埋名，求个一生无忧。”
严远的眼睛猛地亮了：“徐将军如今正在滇省，属下可送小姐前往！”
那个“子欣”，应该就是军门曾经提拔过的小将徐显荣。此人虽说仕途不显，却是个守诺的正人君子，把小姐交托给他，也未尝不是个好归处。严远真是巴不得立刻听从军门的遗志，把小姐送出贼窝，换一个能够安身的环境。
谁料面前的女子摇了摇头：“那我父亲的冤屈又要谁来洗刷，遗志又要谁来完成？”
严远猛地闭上了嘴，双拳紧攥。邱大将军是冤死的，世人皆知，满朝文武却无一人相救，更无人敢说上一句。权臣当道，世族祸国，那御座上的昏君只是听信了几句谗言，就狠心残杀忠良，何人能为军门伸冤？！
他当然是恨的，恨的直接弃官出奔，想要跑去救人。然而身单力孤，如何能救？最后还是忠伯给他去信，想请他一起护送小姐出逃，严远才到了雷州。又辗转数百里，奔赴罗陵岛，只为那一丝渺茫希望。
他做不了更多了，只能拼死护住军门最后的骨血。然而现在小姐告诉他，她还想做的更多。
那一刻，严远说不出是羞惭还是怨愤，是忧心还是愧疚。许久后，他咬紧了牙关，低声道：“小姐只是女子，不该背负这些。”
“若我能，就该背负。”伏波的眉眼舒展开来，也吐出了心底郁结。
她来到这个世界，一直在被世事推动，不停歇的奔波操劳，为了身边人挣一条出路。然而她心中并没有一个完整的，可以作为目标的推动力。这里没有她要守卫的祖国，没有她要保卫的人民。但是这里确实有需要保护的人，有需要洗刷的冤屈，有需要继承的宏远。既然接收了这具身体，又何妨背负些责任呢？
严远呼吸都粗重了几分，仍旧固执的摇了摇头：“那也不该为贼，军门一生清誉……”
“一生清誉，也换不回一家老小的性命。”伏波打断了他，“而且我不是贼，赤旗帮也不会成为匪帮。父亲想要守护海疆，想要让海边的百姓安居，这世道，这朝廷却不允许。既然如此，我就重新找出一条出路！”
这番话简直太干脆，太果决，也太让人无法辩驳了。天子如此昏聩，朝廷如此败坏，如何完成军门的遗志，为他昭雪平反？可是聚众纵啸，搅乱海疆，又跟反贼有何区别？
严远只觉脑中乱的厉害，连话语都结巴起来：“邱氏满门忠烈……”
伏波笑了，笑得讥讽：“我不是忠臣良将，我是个女子。”
千万种劝诫都被堵在了喉间，噎的严远吐不出话来。若她是个男儿，自己也许二话不说就听令行事，只盼能为军门报仇雪恨。可是她偏偏是女子，严远怎能不纠结，不犹豫，不想劝上一劝？然而现在，这理由又被摔回在了脸上。一个女子，跟她讲道理有用吗？可是不讲，难不成还能违命？再怎么说，她也是军门的遗孤啊……
眼看严远一脸错乱，伏波也不管他，直接道：“以后别再叫那个名字了，我现在名叫伏波，降伏的伏，海波的波。赤旗帮中只有几人知道我是女子，也别露了口风。”
严远听到这个新名字，突然就僵住了，过了许久，他缓缓道：“军门曾说过，惟愿海晏河清，天下安宁。”
“伏波”二字，又何尝不是军门的夙愿，是他未尽的遗志呢？
这话说的轻而缓，却让伏波心头狠狠一颤，想起来那个给她起名的人。他曾炫耀过，这名字取得太好，即是“伏波惟愿裹尸还”，又是“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是他能想出的最好的名字，盼着她也能为国效力。他也曾怒骂过，不该取这么个名字，让她不像个女儿家，太争强好胜，太自不量力。
然而现在，一句“海晏河清”，将两道截然不同的身影合在了一起。也跨越了时间和空间，让这个属于她的名字，有了全新的意义。
她已经“惟愿裹尸还”了，是不是也能来一次“但愿海波平”？
一抹笑浮上了唇角，伏波迈开了脚步：“走吧。”
而这一次，严远没有开口，就这么紧紧跟在了她身后。
※
奴仆住的院子在寨子最西角，并未被火势波及。而且因为乱起是在夜间，奴仆们缺衣少食，多有雀盲症，哪敢趁夜出逃？再说了，这是海上岛屿，逃又能逃到哪里？大多数人都蜷在草棚里瑟瑟发抖，胆大的也不过出来看看，只盼别闹到这边，给他们留条活路。
谁料只闹腾了半宿，外面就渐渐安静了下来，这是打完了？青凤帮的人胜了吗？会有人来处置他们吗？正惊疑不定，院门突然被人打开了，众人被赶出棚屋，聚在了院中。
此刻天刚蒙蒙亮，一宿没睡着，又担惊受怕，所有人都畏畏缩缩，低头弯腰，生怕触怒了新主人。
目光在这群骨瘦如柴，被困贼窝的可怜人面上扫过，伏波高声道：“如今罗陵岛经易主，归我赤旗帮所有。尔等估计都是被劫来的，若是想走，过几日我可派船送你们上岸。”
这话一出，别说下面的奴仆们大哗，就是严远都变了面色。不是来劝降的吗，怎么一上来就要放人？
有个双手被捆在背后，一脸鞭痕的汉子急切地问出了口：“这位头目，你说的可当真？真能放我等归家？”
“赤旗帮并不是匪帮，亦有帮规约束，不得攻打岸上村落，不得劫掠妇人，自然也不会逼迫良人为奴。”伏波平静答道，“不过岛上还得几天才能安顿好，你们得再等等。离岛之前若肯参与灭火，清理街道，多做些杂务，还能有一日两顿的干饭。”
这下所有人都沸腾了，这小哥看起来年少，但是气度摆在那儿，身后还跟着能几个持刀的大汉，显然也是有身份的。若真能如此，干些活算什么？之前被那些贼人抓来，不也要被打骂使唤，连饭都吃不饱吗？
见众人欢呼，伏波又把脸一板：“但是丑化说在前面，若是敢趁乱闹事，有一个杀一个！别的我不会，杀人却是顺手，若敢添乱，别怪我刀快！”
这几句话说的杀气腾腾，顿时让场面又安静了下来。这下众人才想起来，这位俊俏的小郎是那个“赤旗帮”的人，就算没出院子，他们也听了一夜的杀喊声，现在面熟的当家的、头目一个都没出现，不会是被杀光了吧？这赤旗帮到底来了多少人，又有多厉害？
见众人噤若寒蝉，伏波才缓缓颔首：“等会儿五人一组，听严头目分派任务。”
说完，她作势就要走，突然又有人叫道：“这位头目，若是不想归家呢？可否留在岛上。”
说话的是个面容悲苦的男子，瞧着弯腰驼背，满脸皱纹，不好分辨年龄，但他说出这话也没什么出奇。这些年民不聊生，就算回去乡里也未必能有口饭吃。年纪大些的，村子被攻破的，早就没了家人的，只要能活下去，谁在乎身在何方呢？
伏波看了他一眼，语气淡然：“只要勤恳干活，留下也无妨。若是干的好了，还能盟誓入帮，上船帮工。”
那问话的没吭气，刚刚被绑着手的汉子又叫了起来：“你不是说赤旗帮不是匪帮吗？怎么还要上船！”
伏波挑眉：“若是海上经商不赚钱，贼寇为何要劫商船？若是能护住自家船队，又何必浪费时间去抢别人？”
两句反问，让院中都静了下来。那汉子也闭上了嘴，不再吭气。他其实是个苦力，在船上混口饭吃，也是运气不好，碰上了贼兵不说，还让人抓了回来。亏得这些日贼人需要人手，没直接杀了他，想要打骂服帖了再用。结果他还没服软，那些贼人们倒是死了个干净。如果真如这少年所言，赤旗帮只是海上商队，他是不是也能重新登船，做个不杀人的力工呢？
伏波却没工夫管他们如何想，转身对严远道：“这些人就交给你了，先灭火，遇到没法扑灭的就拆屋隔离，控制火势。清理街道时，记得把尸首都叠到一起，运到码头，我还有用。”
严远此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们来的目的就是用这些奴仆，自己想的是如何威逼利诱，小姐却用轻轻巧巧一句话，让他们全都俯首听命。她给了他们自由。一句送回岸上，说的轻巧，却让多少人心中生出了盼头。有了盼头，自然就会信给他们盼头的人。
这决定，也许会平白损失一批人力，却能在极短时间内收拢人心，控制岛上局面。而当火灭了，寨里寨外清扫干净，秩序也会随之恢复。甚至可能会留下一批人，成为赤旗帮忠心耿耿的帮众。
有这等手段，难怪短短时间就能拉起帮派，她若是个男子……然而这次，这念头一闪而逝。是男是女已不重要，只要能洗刷军门的冤屈，他就愿肝脑涂地，为之效死！而严远相信小姐——不，是伏波帮主，有这个决心和能力。
心念一定，他便垂下了头：“属下遵命。”

第四十八章
整整一日精神紧绷，又熬了大半宿，陆俭也是撑不住先去睡了，等醒来时早已日上三竿。
暗道不好，陆俭翻身坐起，叫道：“三丁，外面情形如何了！”
陆三丁赶忙进了屋：“家主放心，火已经灭了，街上也清理干净了，还备了饭菜。”
陆俭一怔：“都是赤旗帮的人做的？”
不应该啊，伏波会能不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吗？岛上说不定还有多少躲起来的贼寇，码头肯定也需要打理，还有那几个库房得好好守着。灭火也就罢了，哪有清扫街道的时间？
“不是，脏活都是岛上奴仆做的，饭菜是女营那边备的，连码头都有人打理。赤旗帮的人只管搜寻逃匿的贼人，半天功夫就找出了百来个……”陆三丁说话得声音越来越低，实在是他也想不到，那位伏帮主竟然如此能干！
收服了岛上奴工仆妇也就罢了，怎么连贼人们都不闹腾？三十几个人绕了两圈，就把躲藏的人都揪了出来，这省了多大麻烦啊！他难不成会术法，谁见了都要俯首帖耳，听命行事？
陆俭立刻道：“带我去看看。”
他之前是和衣而睡的，外衫难免有些发皱，也不顾换件体面些的衣裳，陆俭快步走到了院外。果真，目所能及处，火都熄了，连一点黑烟都不剩，街上横七竖八的尸体也被搬了个干净，地上甚至还撒了点水，连血迹都洗去大半。远处烧毁的院落里，还能隐隐看到有人在搬东西，一派井然有序的模样。
那小子不让青凤帮留下，果真是心有成算啊。明明睡下前，岛上还是狼烟四起，乱成一团，醒来竟然就成了模样，瞧着比当初海盗在时还整齐些呢。
好不容易回过了神，陆俭问道：“伏帮主呢？”
“在码头，家主可要去瞧瞧？”陆三丁赶紧问道。
陆俭连回答都省了，大步朝码头走去。
这一路上，看到的东西就更多了。修好了的寨门，圈起来的牛羊家畜，带着一串俘虏前行的赤旗帮精锐，还有那些搬运东西的奴仆。果真收拾的又快又好，简直不像是刚刚占下的地盘。
然而等到了码头，陆俭脚下一顿，突然举手掩住了口鼻。不是他喜洁，而是面前的景色实在让人心惊。
一艘烧焦了大半的船上，叠起了一座尸山，瞧着都有两三人高，怕不是有百来具。哪怕隔着几百米，都能闻到血腥和恶臭。饶是见过死人，也亲自在修罗场里走了一遭，陆俭也没见到过此等景象，只觉得空荡荡的胃里一阵翻腾，险些没吐了出来。
“咦？明德兄你醒了，可吃饭了吗？”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
陆俭转过头，两眼中都是控诉，这是提“吃饭”的时候吗？
似乎读出了他眼里的含义，伏波笑了：“其实只是看着吓人，底下垫了不少柴火，没那么多尸首的，让你受惊了。”
被小自己好几岁的少年调侃，陆俭再怎么难受也要把场子撑起来。缓缓放下了手，他换了个话题：“听说你把贼寇余党都找出来了，怎么这么快？”
“让人提着大小头目、两个当家的脑袋吆喝一圈，投降不杀，顽抗必死，这群人自然就出来了。罗陵岛毕竟是个海岛，想要独自一人活下来才是痴心妄想。”伏波答的轻松。
这也是跟陆地上剿匪最大的不同，那些流寇往山窝窝里一躲，不把山翻遍了肯定是找不着的。但是岛上地方才多大，谁也不敢轻易往未开发的林子里跑，没了淡水、粮食照样是个死。就算夺了小船，造出木筏，也未必能安然穿过大海，回到岸上。
而且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只要是上过船，出过海的，其实都相当习惯于服从命令。毕竟风浪无情，若是不听船长的话，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还要连累旁人。能在昨晚逃出去，或是被青凤帮抓走的，多半有些能耐，身边肯定也有帮手。而第一时间没跟上大队伍，缩头缩脑藏起来的，九成九都是杂鱼。听到头领都死光了，哪还有不投降的道理？
没想到答案这么简单，陆俭愣了愣，突然道：“那摆出这样的阵仗，是想杀鸡儆猴吗？”
这是想树立威信，降伏人心？那群乖乖忙碌的仆从们也是这么来的？
“算是劝降吧。他们人是降了，心思却还不定。想要让人归心，就要使些手段。”伏波似乎不愿详谈，只随意答道。
听他这么说，有些话倒是不好问了，陆俭笑了笑：“原本还以为贤弟只是想赶走青凤帮，没想到真有成算，倒是我杞人忧天了。”
伏波微微一笑：“想掌控此岛，还得费一番功夫，急不得。倒是有些东西得提前准备了，还要明德兄想想法子。”
“什么东西？”陆俭问道。
“发弹用的炮药。”伏波给出了答案。
之前伏波检查了一遍岛上的库房，居然找到了几门炮。口径不大，都是前膛炮，瞧着也有些年头了，不知还能不能用，偏偏库里一点弹药都没有。关于这个，严远也跟她解释过了，岛上没人会用炮，配套的药料早早就制成抛投弹了，想要弄来新的估计得走些门路。不过之前陆氏能弄来，想来陆俭应当也能。
陆俭面上显出讶色：“怎么，你还会用炮？”
这东西可是实实在在的杀器，就算是青凤帮也只有几条大船上配了，难不成他学过怎么用火炮？
伏波坦然道：“不会，但是可以学。有炮放着不用才是可惜，这玩意迟早能派上大用场。”
所说不清楚这个时代火炮的发展程度，但是有了热兵器，战争模式就必然会发生变化。伏波不是炮兵出身，更没有摸过这种老掉牙的前膛炮，不会并不可怕，束之高阁，不闻不问才是自断生路。
闻言，陆俭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合浦也有卫所，我看能不能给你寻个制炮药的老药料。”
既然对方有这心思，何不卖个人情呢？反正卫所早就败坏，弄出来个人，恐怕比弄出些东西出来还简单。
伏波大喜：“有人自然更好！若是有会制弓弩的，也弄来两个！”
如果只是送火药过来，数量和质量就都掌握在陆俭手里。但送匠人过来，事情就不一样了，不但能自己掌控军需资源，还能进一步推进武器改良。伏波可是比别人更清楚，改良需要的永远都是技术型人才，而古代从来不缺人才，缺的只是创新的动力罢了。
陆俭失笑：“贤弟倒是不客气。也罢，等我回返合浦，就着手操办。”
“那明德兄什么时候启程？”伏波立刻追问。
陆俭一怔：“我倒是想走，但现在岛上缺人，走不开吧？”
陆俭当然希望尽快返回合浦主持大局，但是他们现在一共才两艘船，哪怕只带走一艘，也要少一半的人手啊，不怕出事吗？
伏波笑道：“我正要派人回去换防，明德兄可随船先走，不耽误事的。”
怎么可能不耽误事，他就这么有把握控制岛上局面吗？还是说……转头看了眼那艘堆满尸体的船，陆俭缓缓道：“看来贤弟是想用降兵了，我可得瞧瞧贤弟的手段。”
岛上局势危如累卵，以陆俭的性格能放心才有鬼了，伏波倒也不怕他看：“今天下午就能准备妥当，明德兄何不先用个饭，再来观瞧？”
看着对方那清亮的眼眸，陆俭笑着拱了拱手：“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
一晚上担惊受怕，拼了命的又躲又藏，好不容逃过了青凤帮的魔爪，没想到又来了个赤旗帮，把他们全给抓了出来。
饿了两顿，一宿没睡，那群降兵全都面有土色，东倒西歪。若不是有绳子捆着，有人牵着，恐怕现在站都站不住了。
然而这还不算什么，更让人两腿发颤的，是面前那条大船。那是条单桅船，被火烧的半毁，本就瞧着瘆人，如今甲板上更是叠满了尸体，垒出丈高，惨白的四肢密密匝匝挤成一团，血腥味隔着老远都闻见，简直让人魂飞魄散！有些人吓得尿了裤子，也有人吐的脸色发青，他们哪能想到，只一晚上就死了这么多人！
然而谁也不敢喧哗，更不敢瞧那些披着甲，持着矛的黑衣汉子。他们腰间扎的红带，不会是用人血染的吧？
在这片沉闷又惊恐的寂静中，有人登上了高台。那是个极俊俏的少年，身量不高，看着也不怎么凶悍，偏偏他面前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搁了一排的首级。
“都给我抬起头，仔细看着！”伏波冷冷看着台下人，高声道。
随着呵斥，那些俘虏或快或慢的抬起来头，看清了那人，还有他身前的首级，身后的尸船。
“这些人，都是我们的昨夜里杀的。不论是大小头目，还是敢还手的贼子，全都杀了个干净。”伏波冰冷的目光在他们面上扫过，“你们倒是聪明，没出头送死，也没负隅顽抗，如今才能好好站着。若是不想死，就听清楚我下来要说的话。”
有了尸首堆出来的威赫，谁还敢小瞧这少年？别说是那些降兵，就连跟来的奴仆们也都战战兢兢，不敢大声喘气。
“这岛，被我们赤旗帮夺下了，将来也会作为一处据点。若有在岛上生事的，杀无赦！有不听号令的，杀无赦！有勾结外人的，杀无赦！”伏波微微一挑唇角，“而且你们的脑袋可没资格摆在桌上，我会把它们悬在寨门上，挂在船头前，让所有人都看个清楚！”
三个杀无赦，还有一句杀气四溢的话，让那群降兵更是两股战战。
谁料说完这些，台上少年突然话锋一转：“当然，若是有吃苦耐劳，听话守规矩的，未尝不能加入我赤旗帮。只要入帮，就是生死兄弟，登船有分润，杀贼有赏钱。若是能夺了贼船，船上财货还有三成能分到船员手中。只要能遵守帮规，哪怕身死都人帮你料理后事，照顾家小。”
这话一出，被吓得肝颤的降兵们都是一怔，反应过来话里的意思后，有人眼中泛出了火花。这，这听起来似乎比原来那群头目们说的还好啊！打下了船，一人才能分多少钱？三成财货又该是多少？照顾家小之类的话，更是听都没听过！
这已经不是打一棒给一个枣儿的事了，而是死里逃生，又突然有了盼头。别说那些降兵，就连之前打算走人的奴仆们都目瞪口呆，心动了起来。这年月，谁不巴望着能安稳度日，飘在海上的，又有哪个不是苦出身？若是有人保他们衣食保暖，身后妻儿，别说苦了，连死他们都不怕！
见到那些人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伏波再次开口：“原本让你们上船，逼你们作恶的人都已经死了。你们曾做过什么，心思如何，我也一概不问。只盼尔等今后能守规矩，做个堂堂正正、顶天立地的汉子！”
说罢，她挥了挥手，一旁站着的护卫立刻举起了号角，呜呜吹了起来。随着号声，两艘船扬起了帆，扯着那条破船缓缓向海中航去。待到了无遮无拦的水深处，船突然停了下来，牵引的绳索断开，大火腾起。那火焰是如此的猛烈，顷刻就吞没了船上的尸堆，在滚滚浓烟中，载着死人的船发出了吱吱呀呀的声响，倾覆垮塌，转瞬就被大海吞吃入腹中。
那一刻，天地浩大，碧海无垠，就像擦去了所有污垢，淹没了所有怨恨。不知怎地，码头上竟然有人哭了出来，渐渐地，又有人叫喊出声。满是恐惧的死寂被彻底打破，带着嘶吼和泪声，一点点焕发出了生机。

第四十九章
僵立在原地，陆俭的双眼许久都没法从那片海面上挪开。他曾试想过对方会选什么样的说辞，会如何恐吓威逼，让人屈服。然而他没料到这个，没料到这么一把烧在人心头的火。
若是连他都震撼无言，那些降兵们呢？
缓缓扭过头，陆俭发现不知何时，降兵和奴仆都跪倒在地，黑压压一片。他们或是茫然失措，或是激愤莫名，或是双目含泪，感激涕零。所有人都跪在了那少年面前，因为他们相信，他能给他们的，他愿给他们的，和那些贼寇绝不一样。一言赐人生，一言判人死，若连生死都能掌握，还有什么是控制不了的呢？
这一刻，陆俭前所未有的觉出，自己没法降伏这少年了。他的能力太出众，心思太机敏，更可怕的是那掌控人心的本事，只是一番话，就让这百来个降兵死心塌地，甘愿效命。要知道从一穷二白到建立船帮，那小子只花了四个月时间。如今手上多了个海岛，称霸一方又需要多久呢？
而等赤旗帮的势力扩张，再也不受制于人的时候，他还能用其击溃自己的敌人吗？一个跟青凤帮一样强大的，不受制于人的帮派，可不是陆俭想要的。
得尽快想出个办法了。
陆俭心中思绪万千，伏波却不觉得这些有什么出奇的。劝降说白了就是击溃人的心理防线，海盗大部分都愚昧迷信、相信威权、崇尚力量，因而只要对这群疲劳过度，饥寒交迫，还饱受惊吓的降兵施加死亡威慑，很轻易就能击垮他们。当人垮掉，陷入了绝望后，一旦有什么能抓住，就绝不会放手。那条熊熊燃烧的尸船，会印在他们脑海里，亦如对自己的敬畏。
而他们身边的仆从却正好相反，那群人都是真正的受害者，不知多少人因海盗们家破人亡。当看到那艘尸船烧起时，他们不会感到恐惧，相反会升起大仇得报的快意。而当这情绪爆发时，产生的感染力自然能影响身边的降兵，让他们生出同样的感激乃至愧疚。
人是需要同理心的，有了同理心，才能感同身受，才能明白自己是一个人，而非禽兽。当麻木褪去，尊严和荣誉感升起时，人才有了“弃恶向善”的可能。烧掉的船，何止是烧掉了尸体，也斩断了过往的罪孽和仇怨，让这群人有了期待和追求。
当然，这还不算完，还需要进行操练，培养他们的服从性和纪律性。降兵毕竟都是上过贼船，烧杀抢掠过的贼寇，一旦从恐惧和仪式感中脱离出来，劣根性估计就要冒头，到时候还是要杀几个以儆效尤，才能彻底收服人心。
不过这些都交给严远就好，他带过兵，练兵的训练模式自古都大同小异，稍微提点两句就能行。
给严远使了个眼色，让他带人下去，伏波转身来到了陆俭面前：“明德兄，这下可放心了？”
陆俭压下心头烦乱，叹笑道：“果真是我杞人忧天啊，有这样的手腕，何愁降兵不服？”
伏波笑笑：“那明日就能开船了，你们恐怕得先绕一圈，回岸上换了船再南下。不过也不用太担心，海上估计要太平一段时间，只一艘船应当也能顺利返航。”
十五个家兵，再有十五个水手，这么一船人放在海上，就算遇到海盗船，轻易也是不会输的。何况罗陵岛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逃兵们十有八九会选择往岸上跑，谁敢在这时候乱碰商船啊？
陆俭既然敢来罗陵岛，就不会怕单独回程。然而略略想了想，他开口道：“等回了合浦，可以让船留两日，到时候我把匠人找来，再带些粮草禽畜，也可以补一补岛上空虚。”
这就算是报酬了，也不让伏波的船空跑一趟。
伏波干脆应下：“那就先谢谢明德兄了。”
伏波也发现了，陆俭的态度正在逐渐转变，倒不是说明面上的，而是一些细节的改变。比如说思虑越来越周全，有些需求不用提，他就能想在前面。这就跟“有求必应”又有区别，加强了情感投资，还都是不动声色，潜移默化的，就像他们的关系在一步步加深，才有了更多的体贴和默契。
不过对于这些，伏波并不在意。陆俭这人表现在再怎么温文，其思维都是极其功利化的，而且擅长隐忍，一般人根本不清楚他心底在想什么。与其结盟不会吃亏，交心却很难，保持个君子之交，互惠互利就好。毕竟她的粮道还要靠陆俭，而对方的海路也需要她来扶持，两人没有切实的利益冲突，能保持关系稳定就好。
说着，她又叫来了李牛吩咐了两句。李牛早就知道自己的任务了，麻溜点头，又赶忙道：“头儿，我带兵也不差呢，到时别忘了给我留些人啊！”
如今李牛已经算是帮派元老了，自然要升为头目，掌管更多的船。明明是收服降兵的关键时候，偏要他带船回去换防，严远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子反倒成了教头。就跟吃了一筐酸橙一样，差点没把李牛的牙给酸倒了，真是羡慕嫉妒，不一而足。
伏波笑骂一句：“不派你派谁？赶紧滚回去，好好守着村子，换二郎过来打理。”
孙二郎是个进攻不足守成有余的，一时防备海贼侵袭还行，但是不如李牛那样能打能杀，震慑敌人。而岛上进入了发展期，更需要孙二郎这个心细的前来主持事务。
李牛也就是抱怨一句，并没有抗命的意思，听到帮主这么重视自己，又乐呵了起来。
陆俭却看出了这个“老人”对“新人”的嫉妒，那个新收的刀客究竟是什么来路，怎么如此得伏波得重视？马上就要离开了，这事还是提前弄清楚更好。
既然观礼已经结束，陆俭不再逗留，告辞返回了寨里。进了小院，他就问道：“那重伤的情况如何了？”
陆三丁叹了口气：“还是不太好，刚醒过来，人还是浑浑噩噩的，有些气弱。”
陆俭想了想，还是道：“带我去看看。”
伤者安排在了小院的后宅，之前昏迷的两人已经能下地了，这个重伤的依旧躺在床上动弹不得。陆俭让陆三丁守在门外，独自一人走到了床边，温声道：“可好些了？明日就能离岛了，上岸后我定延请名医给你治病。”
没想到家主会亲自来，还说要请名医给他看病，那家兵感动的呜咽出声，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
陆俭一把按住了：“你现在伤重，切莫乱动。对了，你还记得之前遇袭时的情形吗？”
那人是真伤得不轻，躺在床上喘了半天，才挤出声音：“是个……厉害……刀客……吾等挡，挡不住……吹了哨，伏，伏帮主赶来……”
一句话磕磕绊绊说了半晌，却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有。陆俭皱了皱眉，三人如何被袭，又如何被救，他早就从赤旗帮和自己人嘴里听过几遍了。唯一缺失的，只有伏波收服严远的过程。若他没有看错，严远绝非普通刀客，战力不弱，能力更是出众，一来就被伏波引为左膀右臂。可是这样的人，怎么轻轻松松就投了赤旗帮呢？伏波这样谨慎的性子，又怎么可能随便让个外人担任要职？
一切都太古怪了，唯一可能知道其中秘辛的，只有眼前这人。
想了想，陆俭再次开口：“伏帮主是如何击败那人的，你可有瞧见？”
那人艰难的摇了摇头：“小的……躺，躺在地上……没，没能……”
“那声音呢？你可听到他们说了些什么？”陆俭追问。
“小的，痛，痛的很……没，没听清……”几句话已经让那伤者精疲力竭，嘴张合了半天，却没说出话，显然难以为继。
陆俭心头大感失望，看来这人当时就已经重伤，躺倒在地目不能视，耳不能听，难怪伏波那么干脆就把人给他送回来了，而非杀了灭口。
叹了口气，陆俭起身道：“也罢，你好好养病，若是想起什么，可以让人找我。”
说完他就想走，谁料身体还没转过来，就听床上又传来一阵迷茫而微弱的呢喃：“有，有谁，说了，说了……小姐？”
陆俭骤然止住了脚步，转身追问：“是谁说的？可还说了什么？”
然而这次，得到的只有思若游丝的喘息。立在床边，陆俭皱眉沉思。本该是生死仇敌，见面却提及了“小姐”，不论说的是谁，应该都是两人的旧相识。这么说来，严远是不是也认识伏波，甚至跟他有从属关系？如此有本事的刀客，为何会流落在贼窝，难不成是为了保护什么人？他们口中的“小姐”，会不会就是伏波沦落在外的亲眷姊妹？
难怪会派严远看守女营，难怪伏波会说是个“误会”。
一时间，陆俭只觉豁然开朗，然而心头的好奇却也更甚。伏波究竟是何出身？连一个“小姐”身边都有这么厉害的刀客守着，他的来历会简单吗？可是这般的来历，又怎会孤身一人在海上打拼呢？陆俭可以确信，伏波一直带在身边的几人都是不折不扣的渔民，他身边不应该也有几个似严远一般的厉害人物才对吗？
真是知道的越多，越是摸不清底细。回去之后，须得仔细查一查了！

第五十章
“头领，那些降兵已经带去休息了，今晚只给粥水，明日一早就拉出去站队。”安排好降兵，严远就回来禀报。
这也是他跟伏波商量好的，先把人饿几顿，再死命操练一番，就能挑出刺头和心思不定的。能管教的就再熬一熬，不能的直接杀鸡儆猴，那些太弱的也换下来干杂役，剩下就是可用之才了。之后该操练操练，该提拔提拔，很快就能充实战力，等到孙二郎带着人回来，营地大体也能正常运行了。
伏波颔首：“最开始不用太复杂，就照我说的练站队，等筛选完了再正式操练。”
严远立刻点头。练水兵和练步兵的操练是截然不同的，但是站队却是基础中的基础，尤其是伏波说的挺直腰板干站着的法子，真是又苦又累又没意思。但凡能撑住的，都是合格的兵种，对于刚刚被震慑的降兵而言，可不是最好的法子吗？
然而这因势利导的手段还不算什么，真正让严远震撼的，还是那场“劝降”本身。杀几个人容易，叠出一座尸山来，还能让人顶礼膜拜，是一般人能想到的吗？就算是严远带兵多年，经历过无数战事，自问也没有这等手段。
而小姐没带过兵，哪怕军门私下里教导再多，她也不过是个闺阁女子，几个月前根本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得是怎样的天赋，才能有这等老辣的手段？又该是如何的过往，才能磨练出如此刚强的心性？有时候，严远都不敢细想这几个月里发生了什么，在钦佩之余，也难免生出了些懊恼和悔恨。若是他能早点接到人，事情会不会变得不同？
不过之前没做到的，现在必须想在前面了。飞快看了眼周围，严远突然压低了声音：“头领，当日属下不慎说错了话，那三个陆家私兵终归是隐患，要不要提前除去？”
骤然相见，他一时心神失守，在外人面前叫出了“小姐”。万一被在场三人听到，绝对会生出祸患！那些人可是陆家的私兵，而那个陆俭，他总觉得瞧不顺眼，太过虚伪，就算结盟也不能尽信。这样的秘密，岂能被人探知？
谁料伏波却摇了摇头：“不必多事。”
严远顿时急了：“就算那姓陆的猜不出头领的身份，也不能让他知道你是个女子啊！”
女子的身份，始终是个软肋。当初小姐说赤旗帮里有人知道，他就觉得不妙了，这种能动摇军心的大事，就该死死守着，怎能随随便便告诉别人？
“可我本就是个女子，就算能让旁人误以为是少年，又能瞒多久呢？”伏波反问。
刚见面也就罢了，三五年后还是这副少年人模样，没有喉结，长不出胡须，迟早会让人生疑的。这可不是木兰从军的中原腹地，而是天气炎热的南海，有些事情藏都不好藏。何况她刚来到这个世界就碰上了极端局面，必须利用女子的身份才能脱险，林家村有不少人都知道内情，可以说本来就是个难以守住的秘密。把所有希望压在这上面，才是不智。
严远哪想到她会如此回答，忍不住道：“若是小姐的身份被人知晓，说不定有多少人会心生歹念，别说是陆俭了，恐怕连手下都要夺权！这可是关乎性命……”
伏波抬手止住了他：“这些我都知道，然而就算我是个男人，别人就不会生出贪欲和野心了吗？御人之道在手腕和方法，也如何笼络人心。况且我要为父亲洗去冤屈，终有一日要把身世昭告天下。”
她竟然有这样的打算！严远胸中突然生出了一股酸楚。这是为父报仇，岂能不表明身份？世人皆知邱大将军唯有独女，并没有儿子啊。
然而沉默良久，他还是缓缓道：“能瞒，还是要瞒得久些。小姐兴许不知，世人是如何看女子的……”
刚见面时，他何尝没有生出过轻视，没有产生过疑虑。自己尚且如此，其他人呢？恐怕会更加恶毒，更加凶残。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又岂是谁都能承受的？
伏波却笑了，笑容平静：“我知道，我也不曾怕过。”
她又怎么会不知道呢？军队本就是男人的天下，特种兵更是禁地中的禁地，以一个女性的身份踏足，面对的恶意是旁人无法想象的。哪怕是以她“像个男孩”而自豪的父亲，在得知她入选海军陆战队后也态度大变，再也没有一句支持，一句认可。
他们都觉得她不配，不该，不能，是痴心妄想，争抢好胜，不自量力。就连她自己，也生过为什么不是男人的念头。可是后来，她想明白了，她不是男人，天生就不是。然而有些东西，并非是用性别决定的。若连自己没法接受自己，又要靠什么来击败那些成见和阻碍呢？
她是个女人，前世是，今生也是。只要是她选的，是她想要的，遍地荆棘又如何？
见严远神色，伏波难得放缓了神色，又补了句：“再说了，那三人也未必听到了你的话。以陆俭的脾性，跑去斩草除根反倒会让他生疑，还不如放着不管更好。”
本就是两可的事情，一动手岂不是坐实了？其实伏波也不觉得能瞒多久，连孙二郎都曾怀疑她跟邱大将军有关系，陆俭会不起疑吗？再加上突然冒出来的严远，猜到真相不过是时间问题。与其操心这些，还不如闷头发展，完善制度建设，培养出一批彻底忠于自己的手下。大海本就是个秩序崩坏，道德失序的世界，在这里唯一管用的就是实力。有了实力，就有说话的资本。脱离于体制外的女山匪、女海盗，远比挣扎在体制内的女官、女将军要多，正是这道理。
这份坦荡，以及其后的缜密，让严远久久说不出话来。这一刻，他深知自己输给了这个小姑娘，不论是心念还是意志。许久后，他缓缓颔首：“都听头领安排。”
他能做的，也只有拼尽全力护上一把。就算满世皆敌，他也会站在小姐身后，绝不退开半步！
※
第二天一早，陆俭就站在了码头，与伏波拱手做别：“下此再来，贤弟这岛气象恐怕要大有不同了。”
他这番话说的发自肺腑，颇有些感慨之意，伏波也笑道：“下此相见，明德兄的船队应当也成气候了，我可要好生招待一番。对了，这岛上还不知能种些什么，要是明德兄发现了什么西洋来的种子，可别忘了派人送些来。”
居然还讨要种子，陆俭失笑：“贤弟可真是什么都不漏下。”
“养这么一大家子人，当然要多想想法子嘛。”伏波笑道。
这话听起来像是拉拢，其实却并非玩笑。土豆、番薯、玉米、辣椒、西红柿这些作物，可都是因大航海时代才得以引进的。虽说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航海水平发展到了什么地步，但是找找看总没有错。如果提前引进种植，可是金山一座。
陆俭自然也没把这话放在心上，随意道：“我会留心的，若是有什么难处，只管派人来寻我即可。如果陆家使什么手段，也还望贤弟告知一声。”
伏波正色道：“明德兄放心，只要罗陵岛还在我手中，就不会让他们妄为。”
这才是两人盟约的关键，如今自然也要重申。陆俭对于伏波的信誉还是相当放心的，又说了几句客套话，才登船启程。
站在船头，看着那渐渐远去的身影，陆俭心中轻轻一叹。这人比他想的还要能沉得住气啊，竟然提都没提那三个伤者。仅凭听来的只言片语，陆俭就知道那晚伏波和严远谈了些私密，若是谨慎些的，当场就该把人杀了，就算不好动手，事后也该故作歉意的问上一声，引得自己提高警惕，甚至亲手把人除掉，好让他安心。
可是伏波并没有如此，把人送了回来，一句也不过问，似乎真只是个误会罢了。这是坦荡过人，还是信任自己，不怕机密被他探知呢？然而不论是哪种情况，都衬得自己像是个卑劣小人了。
陆俭自嘲的笑了笑，若是比气魄肚量，他还真是自愧不如。就算拼了命离开陆家，他还是个陆家子，骨子里就带了虚伪卑劣，又哪里比得上那坦荡荡的将门虎子？不过该抓在手里的，他依旧不会放开，若无那些手段伎俩，又如何能有今日的他呢？
转身回了船舱，陆俭招来了陆三丁，低声吩咐道：“派人去打探打探李家人的口风，看能问出些什么。”
来时他是跟伏波同船的，自然不好乱打听。但是这次回程，坐的可就是李家的船了，李牛瞧着就是个藏不住话的，岂能不趁机探探虚实？
陆三丁会意，立刻带着几个心腹上了甲板。都是并肩杀过敌的，又是大胜归来，攀个交情，闲扯几句还不是理所应当吗？
然而费尽心思的套了两天的话，最后也没套出什么。陆三丁颇为无奈的回禀：“家主，李家人很是狡狯，从不说他们是如何认识伏帮主的，也不说帮中规矩，只是吹嘘帮主大方，给赏给的痛快，还是他们的救命恩人，连怎么救的都不肯多谈。”
那李牛瞧着是个粗率的，口风却意外的紧，连带下面管的严严实实，哪怕他们是盟友，也没表现的太过亲近，这可是大大出乎了陆三丁的预料。
倒是他想的简单了，陆俭沉吟道：“那就先不别打听了。李牛这等心腹，怕是早就受了嘱托，伏帮主还是有些御人术的。等回程换船时，再作计较吧。”
试探两句也就罢了，继续纠缠恐怕会惹得李牛生疑，到时候告到伏波那边就得不偿失了。不过打探来的消息还是有些惊人，船上的李家人几乎人人拿到了赏赐，虽说只是几匹布，但其中意义非凡啊。看来伏波当初说的人人有赏并非虚言，只要能做到赏罚分明，何愁手下不拼死效命？
心中思绪万千，船却不会停下，转天就到了岸边。还没等靠岸，远远瞧见了黑烟，李牛两眼圆睁，怒吼道：“是贼子上岸了，快些，咱们冲过！”
看着眼前忙成一片的甲板，陆俭微微皱起了眉头。没有那少年压阵，这群人真能挡住海贼的袭扰吗？赤旗帮的大营如今又是何情形呢？

第五十一章
那日在罗陵岛附近分道后，只花了两天工夫，船队就回到了虾子窝大营。孙二郎吩咐所有船只卸货，开始安排布防。
这次要防御的，可不只有大营一处，而是整个东宁县海岸。孙二郎先派人逐村通知了那些赊贷米粮的村落，就说罗陵岛生乱，可能会有贼寇袭扰沿海。
这倒不是他故意要制造恐慌，而是伏波定下的策略。一旦罗陵岛事毕，肯定会有大批海盗出逃，他们没钱没粮，必须尽快上岸掠取一定数量的钱财，再想法子安顿。东宁县距离罗陵岛实在太近了，很容易成为他们的攻击目标。这些赊贷米粮，抗拒盐税的村子，实质上已经算是赤旗帮在东宁的基本盘，岂能让别人祸祸了？
在通知各村的同时，还有大量渔船来到近海，监视敌情。他们一方面是瞭哨，另一方面也能诱敌。一旦发现小规模的海盗，就想法把他们引到虾子窝附近。要知道虾子窝可是有私港的，营帐众多，营盘看起来并不坚固，还囤积了大量的物资，不正是最好的肥羊吗？
本就是求财的，面对这样的诱饵，海盗们哪能忍得住？他们猜不到的是，这看起来“虚弱”的大营其实长着獠牙，只要来犯的人不多，很轻松就能被扑灭。如此一来，不但能减少流寇对于沿岸的袭扰，同时也能尽可能的歼灭敌人有生力量，打出赤旗帮的威风。
这是在官府都是摆设，自己实力又不够充足的情况下，能想出的最好法子了。
孙二郎别的可能不行，但是办起事来绝对一丝不苟。到第三天，大营已做完了所有准备，当晚就有贼人逼近了海岸，只有一艘单桅船和两艘小渔船。巡哨的小船没有犹豫，立刻把这股贼寇引到了虾子窝的大营前。
响亮的锣声在营中回荡，孙二郎扶着刀对兵士们道：“帮主让吾等守卫大营，就是把赤旗帮的根基交予吾等。若是不想被贼人夺了粮草财货，甚至家中女眷，就必须拼死一搏，杀光敌人！只要杀敌，全队皆能记功，别把他们看成人，只当赏钱即可！”
这话激得下面帮众齐声高呼，在刺耳的示警声中，营门大开，三十人鱼贯而出，列阵在前。
此刻那群贼子已经停在了码头，一群持刀的海盗或是跳上码头，或是涉水登岸，贪婪的瞧着面前营寨。那小头目高高举起了手上大刀：“兄弟们，这可是头肥羊！冲进去抢了金银女子，咱们再回海上逍遥！”
都是趁乱逃出来的，在海上飘了两天，胸中的畏惧早已化为怒火，谁不想出口恶气？听到头目这话，贼人们个个都像是发了疯一样冲了起来。那寨子外只扎了条篱笆，瞧着就是守不住的，难怪里面的人都要出来防御。瞧瞧他们拿的都是什么，连枝杈都没砍干净的长长树枝，打鱼用的鱼叉，前面还有举着门板的，这有什么可怕的？胸中恶念疯涨，他们啸叫着扑了上去。
下一刻，这群人就像是撞在了巨岩上的小小浪花，被结结实实挡了下来。带叶子的长枝一旦挥舞，就是绿影一片，砍又砍不完，挨又挨不得，还没等人招架住，跟着的长槍就是当胸一下！好不容易躲开了树枝，想从侧面围住，三叉的鱼叉就架住了兵刃，没别的了，还是当胸一槍。这还不算完，后面居然还有投短矛的，又狠又准，一下就能扎得人透心凉。
那小头目都被打懵了，这他娘的不是个私港吗，怎么如此厉害？别是官兵假扮的吧？不对，官兵都不可能有着本事啊，他难不成遇到邱大将军还魂了？
眼瞅着手下一个照面就倒了一半，那人扛不住了，仓皇叫道：“先撤！咱们先回船上去！”
然而此刻，哪还有船可回？在双方激战时，埋伏在附近的水手已经潜到了贼船边上，悄无声息的攀了上去。这伙海盗拼了命攻打营寨，船上还能留几个？三下五除二就给搞定了，几人也不停留，直接扬帆就开出了港。
等到那头目带着人掉头逃窜时，才发现码头空荡荡的，别说单桅船了，连小渔船都没了！而他们背后，已经响起了鼓声，随着战鼓隆隆，三个毫发无伤的小队，举着手里的兵器围了上来……
站在望楼上，孙二郎呼出了口气。这阵法用起来简直比船上还要厉害啊，阵型可收可放，攻击有近有远，若是再来两个持弓弩的，还不知能打出怎样的场面呢。难怪帮主让他们勤练不休，一刻也不能懈怠。有了这样的强兵守着，莫说是三四十个贼人了，就是来上百个，也是能守住的啊！
孙二郎还在盘算，下面兵士已经欢呼了起来。都是海边渔民，谁不恨这些烧杀抢掠的贼子？更别说曾遭过难的帮众，就差给这群贼子戳成马蜂窝了。
这次真的一个活口都没留，哪怕投降也没用。等到外面再也没有能喘气的敌人后，营门大开，杂役们跑了出来，搬尸体的搬尸体，捡兵器的捡兵器。孙二郎也下了望塔，来到这群得胜而归的兵士面前。
“孙头儿，我刚刚可是杀了三个！”
“李六你别瞎叫唤，要是没我在前面挡着，哪有你的功劳？”
“哈哈哈老哥莫急啊，咱们这不是一队的嘛，功劳肯定也有你的……”
有人邀功，有人炫耀，还有人大笑不止。三十对四十五，一人未伤，敌人全灭，谁又能按捺的住呢？
孙二郎也笑了，提高了声音道：“尔等都是好样的，没有辜负帮主的期盼，皆有赏！”
众人立刻欢呼起来。
孙二郎却压了压手：“不过别高兴的太早，还不知有多少贼人在海上飘着呢，只胜一场又算得了什么？不可懈怠，不可马虎，等帮主得胜而归，才是咱们赤旗帮扬眉吐气的时候。”
这话顿时让那群兵士安静了下来，突然有人举起了手中长矛：“赤旗帮万胜！”
这一声，像是勾动了心底压抑了许久的东西，所有人都举起兵刃大吼起来：“赤旗帮万胜！赤旗帮万胜！”
听着这一声声嘹亮的叫声，瞧着这一张张坚定的面孔，孙二郎高高也举起了长刀：“赤旗帮万胜！”
一场大胜，一日欢腾，然而到了第二天，运气就没那么好了。这次来的竟然是三艘船，也不是瞭哨大意，实在是对方不知从哪儿听到了消息，引都引不开，直奔虾子窝而来。
“这便是传闻中的赤旗帮？”船头上，一个黑脸壮汉问道。
身边那弓着腰的老者赶忙道：“正是！老儿之前来过，他们可有钱了，有不少村子都拿了他们的米粮呢！若是头领能占下来，肯定也能称霸一方。”
这马屁拍的不怎么样，却让那大汉呵呵笑了起来。他是前天才从罗陵岛逃出来的，没被青凤帮拦住，还带了三条船，怎么说都是一支不差的队伍了。就是走的匆忙，急需补充物资，这才选了处村落来打。谁料对方竟然直接就降了，还说知道一个运粮的船帮，就在沿岸。他们曾经卖过女子，知道那地方。
这岂不是又有女人，又有钱粮？对于稳定人心可是太管用了，那匪首二话不说，把那唯唯诺诺的老头抓上了船，沿着海岸摸了过来，结果只花了一天半，就找到了地方。
两眼放光瞧着远处的大营，那头领舔了舔唇：“若是能打下来，少不得你的好处。”
王老五赶忙躬身，其实他也没指望多要，只要能保住村子，再捞点钱，把卖出去的女人拿回来就行。赤旗帮欺人太甚啊，现在碰上更强的，还不是要倒霉。啧啧，这世道就是如此，也别怪旁人了。
三艘船，还是逃难挤上了不少人的三艘海盗船，自然给孙二郎等人带来了压力。原本安排的小队全部压上不说，还添了一支预备队，在寨内死守。毕竟敌人太多的话，有可能会避开正面队伍，直接攻打寨子，倒时没人防守，可就糟糕了。
“坚持住！只要敌人损兵太多，就会逃窜，不可能恋战的！咱们只要守住，就能等帮主得胜归来！都给我顶住了！”
鼓气的口号一遍遍喊着，恶战却依旧是恶战，看着下面四面开花的战场，饶是孙二郎也背心发凉，一手是汗。到底要不要派人偷袭贼船？要是船被抢了，这群海盗会不会自觉没了退路，杀的更凶？可是若不抢船，敌人的攻势又实在太猛，他也不确定能不能坚持下来。
该怎么选？若是帮主在就好了！
“船长！远处又来了一条船！”身边有人叫出了声。
孙二郎一惊，连忙抬头看去，真有一艘船张了满帆，风驰电掣向岸上冲来。不好！要是再添一波敌兵，他们可就危险了！
然而下一刻，孙二郎一怔，突然攥住栏杆，差点把身体探出了台子外面。
“不对，不是敌人！”孙二郎两眼赤红，叫了出来，“是咱们的船！帮主夺下罗陵岛了！！”
若是败了，一定是两艘船一起回来，或者一艘都不见。现在只回来一艘，不正说明帮主已经拿下了罗陵岛，甚至都有余暇分兵了！
孙二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放声叫道：“兄弟们，咱们的船回来了，罗陵岛已经夺下，赤旗帮胜了！”
放声大叫的，从一人变成了两人，再变成三人，四人，无数人……他们齐声高呼，声震于野。
“罗陵岛惨败，赤旗帮万胜！”
远处督战的海盗头子被惊住了，这群人怎么知道罗陵岛惨败的事情？难不成赤旗帮也有掺和那晚的大战？
然而由不得他多想了，前方的营寨，身后的战船，同时响起了鼓声，两边声响一般无二，让人胆寒。一瞬间就记起了那晚岛上的惨剧，别说是头领了，下面海盗们都慌了神，难不成背后也有敌人，是要断他们的后路？船若真被抢了，他们可怎么活？
这下可炸了锅，原本来杀的兴起的贼寇个个转身，没了命的往码头跑去，攻势顿时不复存在。而所有经受过训练的赤旗帮人都知道，这叫“溃败”，此刻不用严守阵势，杀上去就行！
另一阵更猛烈，更兴奋的杀喊声响了起来！

第五十二章
站在船头，陆俭失态的抓住了舷板，只觉一阵心悸。之前李牛说要冲杀的时候，他还以为是要抢滩登岸，谁料那莽汉竟然直接驾船撞向了贼船。下来就是战鼓雷动，接舷夺船，不只是李牛带人杀了上去，连海里也冒出人来，争抢着攻打另外两艘船。
这一举动，顿时引发了岸上的溃败，让人捏一把冷汗的攻防战转眼变做一边倒的屠杀。那群贼子拼了命的往回赶，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船缓缓掉头，竟有不少人直接跳了海，想要游上船。可是本来就受了伤，又是鏖战狂奔，早已力尽，哪怕是善水的海盗，也有不少游着游着就没了影子。高声呼救的，凄惨悲鸣的，还有那些拼死顽抗的，短短滩涂，成了个血海修罗场。
陆俭是见过打仗的，那天趁夜突袭，更是曾面对过十倍于己的敌人。然而真要说惨烈，却远远比不上今日的场面。这可不是趁乱突袭，炸营扰敌，而是面对面的殊死搏杀。以少胜多听起来简单，看着却让人心头巨震，难以自持。
赤旗帮竟然有此战力？这真是个由渔民组成，只建立了数月的船帮吗？
眼看大局已定，孙二郎这次倒是没下死手，在几个贼人头目相继阵亡，海盗们被杀破了胆后，就开始收拢降兵，让人大喊缴械不杀。实在是敌人太多，万一逼得他们狗急跳墙，说不定反倒要折损人手。而一旦跪地求饶，事情就简单了，一根麻绳就能扯起一串，是杀是饶都能从容处置。
等他搞定了降兵，之前离岸的船也开了回来。李牛第一个跳下船，直接就找到了孙二郎，劈头就骂：“二郎你犹豫个什么？人都埋伏好了，还不赶紧夺船，扰乱敌人士气！等着人家消耗你的兵力吗？！”
孙二郎面上有些愧疚：“是我想岔了，害怕夺了船，逼得他们拼命。”
“那就放走一艘啊，有了活路，贼人岂不是更乱？”李牛相当不屑的教训道。
孙二郎此刻也是想明白了，是他束手束脚延误了战局，险些惹出祸事。若是李牛不来，虽说也能守住营寨，但是伤亡总是免不了的。叹了口气，他问道：“是帮主派你回来的？”
“嘿嘿，还是头儿精明，让我来换防。以后说不定还有多少贼匪呢，还是留我更靠得住些！”李牛得意洋洋道。
这话孙二郎是真没法反驳，李牛本就比他敢打敢拼，且跟帮主配合最多，很是学到了些本事。缓缓颔首，孙二郎道：“那大营就拜托你了，还有这次敌人来的蹊跷，并非是瞭哨引来的，也得搞清楚了才好。”
李牛闻言一凛：“是得打听清楚了！”
都是刚从罗陵岛溃败的贼人，如何能知道他们的大营所在？肯定是有人透漏了风声啊，不找出来除掉，才是大麻烦呢。
正说着，陆俭带着家兵走了过来，李牛立刻打住了话头，对孙二郎介绍道：“二郎，这位陆公子你也认识，帮主说要送他回合浦。”
孙二郎点头：“这个好说，还请陆公子在营中休养一日，明天就能启程。”
只是两天，他们就缴获了四艘单桅船，抽一艘送人是绰绰有余的。
陆俭笑道：“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两位头目不必心急，等处理完手头事务，再送我归家就行。”
这话说的客客气气，八面玲珑。孙二郎却深深看了陆俭一眼，果断摇头：“既然是帮主吩咐，岂能怠慢？陆公子不必担心，既然阿牛回来了，自然就有了人手。”
陆俭不动声色的笑了笑：“那就拜托孙头目了。”
来了贵客，也就不方便在外面逗留了，孙、李二人陪着陆俭进了营寨，好生把客人和跟着的家兵都安排在了一处大帐中。别的不说，位置是足够的偏，相当的僻静，好吃好喝安排上不说，还命人送了浴桶，可以让贵客解乏歇息。
面对着宾至如归的款待，陆俭还能说什么？微笑谢过便是。
等人都走了，陆三丁有些发愁：“家主，这些人是对咱们有戒心啊。如此严密看守，如何打探消息？”
陆俭神色却十分平静：“不急于一时。赤旗帮的根基在东宁县，只要派人详查，总会查出些端倪。咱们跟伏帮主是友非敌，还是不要伤了和气。”
听到这话，陆三丁微微松了口气，又问道：“那死在船上的伤患呢？还要送下来安葬吗？”
之前重伤的那个，终究还是没有挨过海上跋涉，直接殒命了。原本他们是打算借着安葬此人的名头来打探消息的，现在倒是不好开口了。
陆俭思索了片刻，摇头道：“不必了，等再次开船，直接海葬即可。”
既然伏波都不问这三人的死活，他专门把重伤者已死的消息放出来，岂不是有了试探的嫌疑？事已至此，还不如大大方方只当无事发生，免得惹人耻笑。
既然有了定夺，陆俭也不折腾了，自去洗漱用饭，就像个寻常客人一般住了下来。
另一边大帐中，李牛哼了一声：“我瞧着那姓陆的也没安好心！在船上时，就有陆家人想要打探帮主的事情，都让我给糊弄过去了。二郎就不该让他进大营，直接睡船上得了！”
孙二郎挑眉道：“既然是帮主安排，自然是有深意的，否则干吗还让你把人捎回来，直接等我们回到罗陵岛，再让人送他不就得了？”
李牛怔了怔：“也是啊，这是要显露咱们的实力？哎呀，那这一仗打的巧了，我看那群陆家人都老实了呢。”
这次可是实打实的以少胜多，光是人都杀了一半，还俘获了三条船，可不是打出了威风吗？
“知道就好，人我会看住的，不会惹出麻烦。”孙二郎道。
说起来也是那陆公子大意了，李牛看着莽撞，其实很是奸猾，加之曾因嘴巴不牢吃过大亏，如今可是御下最严的一位船长，想从他嘴里套话才是痴心妄想。帮主让李牛送人，也未尝没有反向试探的意思吧？不过现在这群人已不足为虑，好好派人看着就行，还是搞清楚敌人因何而来更重要。
孙二郎对下面兵士道：“派人去审讯俘虏，看他们是如何得知大营所在的？”
※
之前那群凶神恶煞的海盗们大举进攻时，王老五还庆幸自己选对了人，应该能捞到好处。谁料打着打着，突然又从后面冒出了一条船，直接杀将过来。王老五当时就觉得不妙，也不敢在甲板上瞎看了，赶紧藏回了舱里。结果战战兢兢躲了半日，还没等他想好是趁乱逃了好，还是再等等看谁赢谁输好，就被人拽了出来。
瞧见那人一身的黑衣还系着红腰带，王老五的腰都软了，哭着道：“各位好汉，我也是被贼人掳来的，亏得你们杀了贼人，救了小老儿一命……”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有一人劈头问道：“你可是王老五？”
嗯，他在找自己？难不成赤旗帮的人已经知道了贼人是他引来的？王老五浑身都哆嗦了起来，刚想说不是。谁料对方已经冷笑道：“若不是，杀了就行！”
王老五一下就跪了：“好汉！好汉！小老儿正是王老五，是二王村的族老，也曾跟咱们赤旗帮有过交情，有话好说啊！”
见拿对了人，那人二话不说，把人捆了就走。这次可没那么轻松了，王老五头上挂绳，两手捆得死紧，就跟条狗似的跌跌撞撞被牵进了大帐，一头惯在了两位船长面前。
李牛早就黑了脸，腾的一下站了起来：“你就是王老五？贼子好胆，竟然敢引海盗前来！”
王老五痛哭流涕：“头领冤枉啊，小老儿也是被人强拉来的，若是不从，一村老幼都要被屠，小老儿也没法子啊！”
李牛刀都出了鞘：“那群人能灭你村落，我赤旗帮就不能吗？！”
王老五吓得两腿一软，直接就尿了黄汤。孙二郎皱了皱眉：“先拖出砍了。”
这样的人，当然是不能留的，然而怎么处理后事，却让人发愁。
见那惨叫连连的老东西被拖了出去，李牛仍旧恨意难平：“一个族老都出来卖人的村子，能是什么好地方？给老子三十人，踏平了二王村！”
这年头，活不下去要买儿卖女的人不少，但是村中族老亲自主持，还一口气卖许多的，却着实罕见。身为村中长者，不想着怎么让村人活下去，反倒把主意打到那些孤儿寡母身上，简直让人不齿！
然而这话却没引来复合，相反孙二郎眉头一皱，怒喝道：“李牛，你忘了帮规吗？！”
李牛一怔，汗突然就下来了。他当然记得帮规，第一条就是未经帮主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攻打岸上村落，违者格杀勿论！那句“格杀勿论”中隐藏的杀机，他还牢牢记在心底呢。
赶忙退后一步，李牛躬身道：“老弟说的是，是兄弟我犯了糊涂，多谢提点。”
见他回了神，孙二郎这才道：“那罪魁杀就杀了，二王村要如何处置，还要看帮主的意思。还有这些俘虏，放在大营也不是个事儿，恐怕也要帮主处置。”
李牛缓过了劲，赶忙道：“降兵就带回岛上吧，你都不知道，之前帮主收服降兵时有多厉害！尸体都摞在船上，一把火烧个干净，那场面……啧啧，连我都觉得心惊啊！”
这吹捧没头没尾的，实在听不出啥名堂，孙二郎皱了皱眉：“帮主真的说不用带兵过去？”
“不用，就是要人。修船的，盖房的，打鱼的，种地的，还有治病的大夫。对了，女营里的也要带去些，不过帮主说了，全凭自愿，不可用强。”李牛赶忙道。
这是要整治罗陵岛了吗？孙二郎也品出了些味道，点了点头：“其他我会想法子从三村抽调，就是女营有些麻烦，不知有多少女子肯去岛上？”
“怕什么，有帮主在呢！”李牛倒是相当自信，“去问问不就好了！”
※
“什么？公子打下了罗陵岛，还让吾等过去？”何灵听到传话一下就蹦了起来，“赶紧走啊！还愣着干什么？！”
一旁的婆子赶紧抓住了人：“傻丫头，那可是岛上！谁知道让咱们过去是干什么呢？到了岛上，逃都没处逃的！”
何灵哼了一声：“逃什么？真到了要逃的时候，逃出去又能如何？遇上恶人，逃到天边都没用！这天底下，只有公子能对吾等好，看看那帮规，看看你们怀里的娃娃，还想不明白吗？！”
这话让不少人都怔住了，是啊，天底下还能有比帮主更好的人吗？只让她们做活，不必给人暖床，孩子还能相互照看。每天都吃得饱饱的，没人打骂羞辱，就算在娘家、婆家也未必能有这样的好日子啊。
而且真要大乱，在岸上就能逃吗？逃到别处就能活吗？说不定还是要被卖了，要被欺辱，要被当作牲口一般使唤。
一个二王村来的女子沉默了片刻，突然道：“我也跟去好了。”
她可还带着闺女呢！这话就像滴入了池中的水，让人心中也掀起了涟漪。
“去就去吧，能吃饱饭就行。”
“我家那死鬼也在岛上呢，得跟去瞧瞧！”
“就是，反正有帮主在呢，总比落在别人手里好！”
瞧着越来越多的女子开口，何灵脸上的笑容也大了起来。可不是这道理吗？只要对人好，就有人知道你的好！公子真是没说错呢！
待到第二日，陆俭等人上船时，码头已经备好了两条准备启航的船。
陆俭看了眼另一条船，问道：“这是去罗陵岛的，已经准备好了？”
“正是，咱们还能同行一段路呢。帮主召唤，当然要早早去了！”那船长开开心心道。他原本是孙家船上的船副，如今能升任船长，正是高兴的时候呢。
这可真是人心所向，众望所归啊。自己当年回乡经商，是花了多长时间，多少心思，才能做到如此呢？陆俭看了看那船，又看了看还在有条不紊运转着的大营，笑了起来：“如此更好。”
伏波想让他看到的，他已经看到了。有这么一位盟友，还用担心什么呢？

第五十三章
“这岛可真够大的。”站在山顶，看着下面被浓绿覆盖的地表，伏波轻轻呼出了口气。
这几天，她一直在勘察岛上环境。罗陵岛面积相当不小，海盗们那可以容纳一两千人的寨子，其实也只占了小小一角，还有大片未曾开发的密林和山地。
这座岛地形并不平坦，东高西低，有山有河，面积恐怕都有三线城市一个区那么大了。不过地形相当适合防御，唯有一个深水港和一个长滩可以登陆，其他都是陡峭的悬崖，船舶根本没法停靠，可谓易守难攻。如果在山区再开辟出一个避难所，就算真遇上了大军压境，也能内撤避险。不过这样的工事修筑起来就麻烦了，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搞定的。
想了想，伏波问道：“你看这岛能住多少人？”
严远想了想道：“五六千人应当还是可以自给自足的，不过头领真要在此大兴土木？”
“为什么不呢？这可是个绝佳的藏身处。”伏波笑了。
有港口，距海岸线较远，不会轻易遇上官兵。岛上植被茂盛，意味着淡水十分资源丰富，还有地势差，可以在山上设置岗哨，监控附近海域。更重要的是这个岛位置实在是太好了，想要从番禺、泉州这样的大港前往南洋诸国，很有可能途径此岛。而想从安南、合浦前往番禺，这里也是必经之地。难怪陆家会资助海盗占据此岛，论战略眼光当真是没话说。
严远却皱了皱眉：“此岛易受难攻不假，但是朝廷若真发兵，也难逃脱啊。毕竟只是个海岛，不是长远之地。”
这话也没错，当初邱大将军可是把沿海的岛屿给筛了一遍，不知杀了多少贼寇。如果再遇上一个这样的名将，还真不好走脱。可是，还会有这样的将领吗？
伏波嘲讽一笑：“朝中又有谁在乎海疆归属？再说了，狡兔尚且有三窟呢，若不在海外设岛，东宁的大营便会不稳。”
严远闻言默然，是啊，如果朝廷真有人在乎海边的情形，又怎会轻易害了大将军，使得海上再生贼寇？而在岛上盘踞，的确能跟岸上的大营呼应，让官兵不敢轻易动手，达到相互拱卫的效果。
然而想了想，严远还是开口：“想要在岛上经营，也是需要钱财的。只靠经商，岂不被那陆公子所制？可若是不经商，难不成还要劫掠商船？”
建立一个能容纳四五千人的大城，需要的可不是一点点人力物力了。如今岛上的库房还能有支撑些时日，终归不是长远之计。可是现在赤旗帮仅有的产业就是粮道，极其依赖陆俭这个大粮商。将来对方也会开辟海上运粮的商队，那时候他们就被动了。而除了经商外，海上最来钱的还是劫掠。
伏波却摇了摇头：“谁说只能劫掠商船？”
严远一愣：“不劫商船，难道还要劫掠岸上？”
这可是犯大忌了啊，不是说赤旗帮不攻打岸上村落的吗？
“当然是劫掠海盗啊。”伏波没让他再猜，直接给出了答案。世上还有比黑吃黑更赚的吗？况且她想的是整治海疆，就必须打击其他海盗。等到自己的势力足够大了，就是代替官府收税，守护一方了。历史上的大海盗，除了兼任海商之外，还具备维持秩序的职能。虽说路有点偏，但是这种秩序和安宁，应当也是邱大将军的心愿吧？
严远都呆住了，他哪能想到伏波竟然有这样的野心！可是打击海盗这个答案，对他而言却难以抗拒的。当年军门做的不就是如此吗？如今朝廷没法治理海疆，还不如交给小姐更好！
只呆了一瞬，他就用力颔首：“若头领有此心思，属下必竭力相助！”
伏波笑了笑，随口问道：“你知道那些船帮内部的职司称呼吗？如今赤旗帮也要扩建，还是要先定下来才行。”
她是习惯了大副二副，舰队长之类的叫法，但是海盗们肯定不是这么叫的啊。严远是邱大将军手下的兵，应该也知道些这方面的事情吧？
果不其然，严远立刻道：“船帮的大盗首……咳，大头领，一般被称作当家人、大老板或是大东家。下面分大股小股，掌十数艘船不等，也称旗主，然后才是领三四条船的大小头目。船上有掌舵的舵工，掌甲板的火长，掌财货的账房，剩下就是负责升降帆、划桨、抛锚的船工了。 ”
听到“大老板”这叫法，伏波险些失笑，想了想，她还是道：“那就叫东家好了，将来上岸了也不会叫错。下面设置几个旗主，每人负责一旗，旗帜就用鸟兽区别。同时在每条船上设置副职，协助船长处理各项事宜，一旦船长负伤身亡，大副可以顶替其位，主持船只。将来如果扩充新船，这些大副也可以晋升为新船长。”
这就有点像官兵中的副将了啊，严远暗自感叹，点头称是。
又看了眼远处银白的长滩，伏波吩咐一句：“之前密道直通的那片海滩，以后也要建屋设防，不能只做备用码头了。”
严远怔了怔：“那地方滩涂极长，礁石又多，船只未必能攻上岸。”
伏波挑了挑眉：“大船不行，小船难道还不行吗？若是再遇上青凤帮那样的打法，估计撑不了半个时辰就要沦陷了。”
这话说的倒是不假，然而海上又有几个能跟青凤帮一样疯，几十条小船就敢渡海攻岛？应下之后，严远忍不住道：“那青凤帮，东家还当远着点才好，尤其是帮主沈凤！”
伏波挑眉：“沈凤我也见过，有什么需要防备的地方？”
严远可没想到那晚沈凤也到了，还跟伏波见了面，顿时紧张了起来：“沈凤其人鄙下无耻，举止更是不堪，绝不能被其所骗……”
伏波伸手打住：“等等，这人在你嘴里怎地变了个样？我听说沈凤有‘沈三刀’之称，是个杀人无算的恶徒啊。”
他这说法简直跟对方是个登徒子，会拐走自家小姐一样。好歹人家也是个海上大豪啊，这防备的方向是不是有点偏？
严远没料到伏波连那人的匪号都听说了，憋了半天才低声道：“杀人无算倒是谈不上，青凤帮其实有急公好义的名头，很是得百姓称颂，因此军门当年才没追的太狠。但是沈凤这人是靠容色上位，委身成了前任船主的义子，还曾勾搭过倭国的公主，方才建立船帮。这些年青凤帮壮大，也少不了他在其中斡旋。那‘三刀’并非说的刀法，而是眼刀、嘴刀和……呃……”
最后是什么刀，严远没有直言，但是意思伏波听懂了，不由失笑：“倒是个有趣的人物。”
利用身体上位不是什么新鲜事，然而如此坦荡的着实不多。当日那场暗地里的较量，已经让她见识了眼刀和嘴刀的厉害，其魅力果真非凡，是个能轻松就让人生出好感的人物。对于自制力低下的人而言，恐怕确实难以招架吧？
不过越是这样的人，情商越是高明，算是个标准的机会主义者。也就是说，不论自己是男是女，在他眼里应该都差不多，反倒比一些大男子主义爆棚的人好交流了。
没想到自己话都说的这么明白了，伏波反倒一副兴趣盎然地模样，严远都急了：“小姐，不可被这贼子蒙蔽啊！”
伏波挑了挑眉：“怎么，怕我被勾搭走了？”
他当然是怕的，但是这么明明白白说出来，反倒让人没法接口，严远一时张口结舌。
伏波却沉下了脸：“大仇未报，岂能惦念儿女私情？是敌是友须看能否为我所用，不必理会其他。”
她现在局面何其凶险，走错一步就要赔上不知多少人的性命。哪有心思考虑这些风花雪月？因为观感生出厌恶或者偏好，才是最不智的选择。
这话说的平淡，却让严远心头一紧。若是他没记错，小姐今年已有十七了，放在别家说不定已经嫁做人妇，现在却一身男装，在海上拼杀。军门爱小姐有若掌珠，若是见到今日情形，又该如何做想呢？
心中五味杂陈，严远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伏波却咦了声：“有船回来了。”
严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发现确实有一艘船徐徐驶来，船上悬着的红旗依稀可见。是赤旗帮的船回来了！
几人立刻下山，朝着码头赶去。当来到码头时，船已经靠岸，一个小小身影当先跳了下来，一溜小跑冲上前来。
“公子！”要不是还记得自己的身份，何灵说不定都扑到人怀里了。好险才在伏波面前站住了脚，却怎么也控制不住脸上的傻笑。
瞧着那张红扑扑满是兴奋的小脸，伏波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怎么来得这么快？”
“公子说要女子，肯定是有要紧事的！吾等当然要快些来了！”何灵斩钉截铁道。
这话其实没有错，会让她们前来，就是为了安抚岛上的女子。攻占罗陵岛已有数日了，她始终未曾开女营的门，也不曾放任何一个男子入内，只是让那些女子帮着做饭。但这不是长远之计，还是得找些人，告知她们情况已经发生了变化，不必再担惊受怕。可受过严重暴力伤害的女人，对于男性会怀有恐惧，这个任务还是交给何灵这些女子更好。
“嗯，是有要事，回头我再跟你交代。”伏波吩咐一句，就转过头，看向走上前来行礼的新任船长，笑道，“李来，这次换你驾船了？”
李来立刻低头：“这段时间有两拨贼人攻打大营，缴获了四艘新船。小子得帮主提点，船长信赖，掌了一艘。”
李来原本就是李牛的心腹，当初进城救人时，他也是一个主力，能力相当出众。对于这决定，伏波没什么异议，只道：“大营情况如何，可有伤亡？”
“帮主教的阵势太厉害了，贼人皆不能敌，只有几个轻伤，没人战死！”李来立刻兴奋起来，“两次共杀敌八十二人，还抓了六十多个降兵，船长都命我带来了！”
伏波对于这战果并不吃惊，她教给这些人的可是大名鼎鼎的“鸳鸯阵”，这种战损比1：100的冷兵器世代最强阵法，别说是面对海贼了，就是装备更强的倭寇也只有被按在地上摩擦的份儿。只要指挥得当，大营的安全性还是很高的。
然而胜负不奇怪，降兵的数量就有些奇怪了。伏波皱起了眉头：“怎么这么多敌人，不是要你们控制诱敌数量了吗？”
李来知道帮主误会了，赶忙道：“并非是四船齐来的，之前一批是瞭哨引来的，但是后面三艘船百来人却是有人指路。两位头目已经抓出了元凶，正是之前卖过女子的二王村族老！那群海盗摸上了二王村，他们竟然卖了大营，想要陷吾等于死地！还请帮主指点，要如何对付这群恩将仇报的东西？！”

第五十四章
伏波尚未回答，跟在后面的严远心中就是“咯噔”一声，糟了！
位于东宁县的赤旗帮大营，他也曾听伏波说起过，更知道他们在东宁赊米收货的举动。这当然是邀买人心，但是也会让一些村子不知敬畏，生出歹念。
就如这反叛的二王村，都已经威胁到大营存亡了，不杀的人头滚滚，如何能解帮众的心头之恨？可若真动手，之前的施恩就成了笑话，沿海诸村不会感念恩情，只会又惊又惧，生怕自己成为另一个二王村。这种畏惧暂时可能会对赤旗帮有用，但是长久下去，以沿海为基业的谋划肯定会落空，说不定什么时候还会遭到反噬。
小姐果真还是想的太简单了，也许该早日放弃岸上大营，把几个村落搬到岛上。只是作为核心的三村未必人人都肯入帮，到时进一步分裂，也是麻烦。
念头电转，严远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解决方法，不由更急。伏波却沉思片刻，突然道：“那带路的族老呢？”
李来一愣，赶忙道：“孙头目已经杀了此獠，把人头悬在了营中。”
难道那人不该杀？可是不杀如何能服众？李来有些惶恐，不知帮主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伏波却已经扭头对何灵道：“阿灵，女营里也有来自二王村的，你可听过村中情形？”
没料到自己会被点到，何灵怔了怔，立刻答道：“听说过！这村子有几户势大，把持着村长之位。一旦村里有事，就用宗祠欺压别家，买儿卖女还是轻的，改嫁寡妇，盘剥渔获都是常有的事儿。如今遭了难，愈发不是个东西，据说卖人得来的钱都吞了大半呢！”
何灵的嘴皮子利索，飞快就讲明白的二王村的局势。严远心头一动，这似乎可以做些文章啊！没等他想清楚，伏波已经开口：“这次可有二王村的女子前来？”
何灵用力点头：“有！公子，可要我找人来详细问问？”
“不急，这事等会儿再办。”伏波拦住了跃跃欲试的小丫头，转头看向李来，“那些降兵可还在舱里？”
“在，路上没死几个！”李来虽然不知道帮主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但是见他神色，就觉得这事不算什么，立刻放下了忐忑，说起了正事。
两天航程就能死上几个，看来这群俘虏的状态堪忧啊。也是，小小船舱里塞了不少女子、船员，再放六十几号降兵，跟运奴船也没啥区别了，倒是个立威的好时候。
伏波转过头来：“阿远，把之前那群降兵带来，依计行事。”
怎么整治降兵，是早就商量好的，只是“阿远”这称呼让严远怔了怔。当年军门不正是这么叫他吗？然而下一刻他就反应过来，没有表字，旁人想表示亲近，也只能这么叫了。收敛住心思，严远拱手应命。
※
“这日子没法过了！”狭窄的棚屋中，有个人轻声骂道，“我瞧着赤旗帮的人也没把咱们当人看。什么操练站队，就是折磨人的！还是怕给咱们造反。”
这些天他们过得可是苦不堪言，每天就是往太阳下一站，不让乱动，还得挺胸收腹，站直了才行。往往一站就是大半天，稍微动弹一下，就有人抽打喝骂。这不是把人往死里逼吗？
“就是！那姓严的也不是个东西，我瞧着他才是内应，要不头领们怎么会稀里糊涂死了个干净？娘的，当初看他装模做样，就知道不是个好东西！”立刻有人附和，一同骂了起来。
有人却变了口风：“让我说，先装个样。等到拿到了兵刃，咱们再寻个时间夺船跑了，这么多人，能个个都心甘？到时候拉点人，上岸转一圈，再劫两条商船，不又是痛痛快快的逍遥日子？”
“哥哥说的在理啊，就是咱们得小心点，别让他们瞧出了破绽……”
几个人嘀嘀咕咕说了半天，外面突然有人叫道：“都给我出来，东家要看你们操练！”
在这种贼窝说“东家”，指的是谁还用问吗？不管心里怎么想，这群人都瞬间记起了那燃烧的尸船，没有片刻迟疑，所有人都连滚带爬跑了出来，立在了院中。
严远双手背负，冷冷看着这群汉子：“操练了这么久，你们也该知道规矩了。今日东家校阅，是要点兵的，何人能登船，何人只能当杂役，就看尔等表现了。”
居然这么快就练完了？几个人立刻露出了喜意，偷偷用眼神交流起来。只要好好表现，能登船了，还找不到逃跑的机会？等离了岛，可不就天高任鸟飞，谁能奈何他们！
各有各的心思，一群人挺胸叠肚，气势昂扬，跟着严远来到了码头。然而当看清楚了码头景象时，所有人都是心头一凉。怎么回事？怎么跪着这么多人？等等，那几个不是前些日趁乱逃出去的吗，竟然被抓回来了？这赤旗帮难不成手眼通了天吗？
所有的心气儿，这一刻都被杀了个干净，那高台上的身影，再次落在了眼中。仍旧是如此俊美，仍旧是如此冰冷，只是瞧着，就让人双腿打颤，连大气也不敢喘。似乎那双眼能看透他们心中所想，一旦发现有人不敬，就能让他们人头落地，尸骨无存。
之前密谋的几人已经怕到了极点，连头都不敢抬，只盼着能熬过这一遭。然而求遍了满天神佛也没有用，那姓严的已经望了过来，冷冰冰叫道：“张狗儿，柳蛋儿，王小，三柱……”
他的点名还没结束，其中一个就双腿一软，跪了下来，嚎道：“头领！头领我就是跟他们吹几句牛啊，没有作乱的意思，都是张狗儿这贼子心存不轨……”
张狗儿见事不秒，则大叫起来：“他们根本就没留咱们的打算，跑啊！赶紧夺船跑了！”
说着，他作势就要逃，哪料一把刀来的更快，当头劈下，血水哗的淌了一地。严远连刀都没收，朝众人一指：“没掺和此事的，站着别动！”
若是几天前，张狗儿那一声可能真就引得降兵大乱，一哄而散了。然而今天，除了极少数吓得坐倒在地，或是跪下求饶的，其他人都直挺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操练时抽在身上的荆条，让他们知道了听从命令的必要，而那群跪在高台边的海盗，则让他们知道逃跑没用处。
这些天虽说整日操练，但是他们吃的还算饱，也没人随意打骂，偶尔的抽打也是让他们站的直点，别偷懒耍滑。因此就算有怨言，也不是每一个人都跟张狗儿一样心存怨愤，密谋不轨。大太阳下站个把时辰又算得了什么？能苦的过海上打鱼的日子吗？那些赤旗帮的人虽说严厉，却不像原来的头目一样随便打骂，更不会跟官老爷似的抢他们的血汗钱。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熬不过去的？
因此看着十几个人被那群如虎似狼的赤旗帮人拖出去，看着一个个求饶嚎哭的家伙被砍掉了脑袋，那些人也都没有动弹。
就在血流了满地，所有人都瑟瑟发抖时，站在高台上的人开了口：“这几日操练中，亦有几人能吃苦，能听令，全都升为队长，每人领十人小队。”
说着，他开始一一点名，那些被叫到名字的，都差异的抬起了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然而当严远一个个把人叫出来，让他们站在自己身后时，一股欣喜直冲头顶。帮主果真没骗他们！赤旗帮也不是要杀他们，真是在练兵，想要提拔可靠之人！
若是领了小队，是不是有朝一日也能登船，也能入帮，也能像那些汉子一般腰扎红带，从里到外透着股神气？
而台上之人，替他们解开了心底疑问。伏波提高了音量，大声道：“这七位队长和七十降兵，自今日起转为预备队，只要勤练不懈，就可入我赤旗帮，在船上听用。剩下诸人转为杂役，若是勤恳做事，亦有入帮机会。我赤旗帮只要勇武之人，可信之人，不要奸猾鼠辈，尔等当牢记于心！”
这话若是方才说的，可能还有人阳奉阴违，但是现在十几个脑袋还滚在地上，谁不知他话里的分量？更重要的是，只要能吃得苦，好好听令，是真能被重用的啊！不必阿谀奉承，投人所好，只凭汗水就能换来的重用，能出人头地，谁还怕吃苦啊？
一直沉默畏惧，甚至还有些动摇的降兵队伍再次缓缓挺直了腰板。没人知道该怎么欢呼，也没人敢于随便开口，但是他们的眼中，的的确确燃起了希望。
而这一场实打实的“下马威”，也落在了那群刚刚被俘的海盗眼里。之前被俘，被抓上船，被送回了罗陵岛，他们还以为要没了活路，谁料看到的却是这么个场面。若是不起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他们是不是也能活命？
又是逃难，又是乱战，又是被抓，连番几次的死里逃生又陷入死地，现在重新看到了希望，谁能不心生狂喜？都是听命行事，都是被人驱驰，他们其实也不在乎指挥的是谁，用的是什么法子。只要能有条生路，能活命就行！
看着两边同时变了心气的降兵队伍，李来暗自感叹，船长果真说的不错啊，只有帮主才能这般轻松的收服人心。连降兵都能制服，二王村那点儿小事，又算得了什么呢？
而严远则看的更多，一旦经过这一遭磨练，出来的可都是能上阵的士兵，而非只能靠钱，靠女人才能笼络的贼寇了。有了这样一支打磨出来的强军，平常的海盗又算得了什么呢？
小姐之前说的，果真不是空想，而是实打实的谋划。若是再能平定沿海，扫除外患，还有何处去不得呢？也许有朝一日，赤旗帮壮大到无人能轻视，朝廷也会派人招抚吧？到时是不是就能为军门正名，为他雪恨了？

第五十五章
在船上窝了两天，就算好几个相熟的女子一起挤在屋里，王氏也觉得提心吊胆，生怕遇上贼人或是海难，更别说外面货舱里还关了那么多降兵，简直睡都睡不安稳。好不容易靠了岸，她刚松了口气，就被何灵找了上来。
“帮主要寻我问话？”听到这话，王氏是真吓了一跳，脸色都有些发白了，“我一个妇道人家，能知道什么？何姑娘别是找错人了吧？”
何灵赶忙道：“帮主就是想问问二王村的事情，阿姐是二王村人，心思又清明，才来找你问话。”
“可是……可是……”王氏结结巴巴半天，也没把这句话说完。她不过是个被卖的妇人，又知道些什么呢？
何灵见状笑道：“阿姐可是忘了，帮规里不让欺辱女子那条，都是帮主定的呢！咱们能有今日，也全是帮主的恩德，这样的人怎会可怕？再说帮主可俊了，不像那些大老粗，让人生厌！”
王氏听前两句还想点头，听到最后一句简直哭笑不得，这时候还谈什么俊不俊啊？这小丫头瞧着精明，也有犯傻的时候。然而不得不承认，这番话让她心底的畏惧少了些，想了想，王氏还是小心问道：“那敢问何姑娘，帮主是想问些什么呢？”
“唉，阿姐不知啊，二王村竟然有人想引贼寇攻打大营，说是要把你们抢回去呢。这才惹得帮主震怒，想要打听清楚，好好处置一番！”何灵面露怒色，恨恨说道。
王氏一怔，脸“唰”的一下就白了：“可是王老五那狗东西？！他卖了吾等还不甘心，还想再祸害旁人！妹妹，快带我去见帮主，我定把村中那些污糟说个明白！”
何灵要的就是这句，立刻带了王氏前往议事厅。然而等到了地方，瞧见那群杀气腾腾的护卫，王氏不免又生出了畏惧，头也不敢抬，颤巍巍走进了屋中。能掌几百人的大船帮帮主，该是何等可怕的人物。她话的对方真能听吗，会不会嫌她蠢笨，反倒挨了责骂？王氏实在见过太多这样的男人，心中越是忐忑起来。
正在此时，一个极为清朗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你就是二王村来的？能仔细说说村中情形吗？”
说话人语声温和，不带半点威逼意味，王氏不自觉抬头瞧了过去，就见一个年轻男子坐在主位，平静中带着点询问的目光，正正落在她身上。王氏的脸一下就红透了，她何曾见过如此俊俏的少年郎！这真是赤旗帮的帮主？对了，女营里也有人说帮主长得好来着，可是那群碎嘴的婆子又怎能说得出这人的气度？
方才的恐惧不知飞到了哪处，王氏心中满是慌乱，急忙道：“二王村原就有人种地，有人捕鱼，后来不知怎地，有一房势大，占了村长之位，还夺了村中田地。但凡有人敢出声，就拉到宗祠里打骂，说不好就要除籍。都是好好的人家，谁能遭得住这个？还不是任他们欺凌。这群混账东西分明不打鱼，却占着渔获，跟鱼档勾结，不知得了多少钱财。遇到贼寇，他们跑的到快，不知多少村人为了守村丢了性命，那群狗贼却盯上了我等孤儿寡母，想要卖掉所有女娃儿……”
说着说着，一股难掩的委屈袭上心头，她忍不住哭了起来：“王老五那狗东西，当真不得好死！”
这一串絮絮叨叨的诉苦，已经能勾画出二王村的现状。哪怕是这样穷苦的渔村，也能生出剥削他人的大户。伏波暗叹一声，出言安慰：“王老五已经伏诛，你们的冤屈，我也会找人讨回来。”
这一句说的平平淡淡，但是其中包含的意味，让王氏哭得更厉害了些。还是一旁何灵机敏，赶紧上前相劝。
李来也被这妇人的哭诉惹出了真火，骂道：“没想到这贼子如此狠毒，当初就该把他活剐了！”
伏波摇了摇头：“不论是杀是剐，都是一条烂命，不值一提。如果整治二王村，还众人一个公道，才是关键。”
“还请帮主明示！”李来立刻打起了精神，这可是船长和孙头目都拿不定主意的大事，自然要听帮主安排！
“提上王老五的脑袋，带人到二王村，把村中所有管事的都抓起来。我赤旗帮施恩，却被反咬一口，如何能轻易罢休？然而冤有头债有主，既然这群人平素无恶不作，不妨让村人都聚起来，说一说他们的恶行。挑出几个恶贯满盈，根基深厚的杀了，抄没家产分给村人，随后选出一人代行村长之职。若是有不愿留在二王村的，可全都带到大营，另做安排。”伏波有条不紊，说出了处理的手段。
“这，这不跟青天大老爷一般了？”李来听得目瞪口呆。这种为民除害的事情，不是话本里的官老爷才会干的吗，帮主怎么就轻轻松松说了出来？可若是因几个害群之马屠村，其他被欺压的村人岂不是被冤枉了？还是这法子更妥当些，不亏是帮主啊，就是跟旁人想的不一样！
那哭哭啼啼的王氏也止住了声，目中露出茫然。这是要替她们伸冤，还能分那些恶贼的私产？哪有船帮会如此行事的？就算告上衙门，也要被官老爷们盘剥一层啊，谁会费尽气力为他们讨个公道？
眼眶一红，王氏再次落下泪来，然而这次她没有哭出声，而是跪在地上行了大礼：“多谢帮主作主！”
这一拜，五体投地，毕恭毕敬，就像是膜拜庙里的神佛一般。
看着那跪地谢恩的妇人，严远只觉心底乱做一团。他是听说过这个的，就如那些清正的县官、尽职的御史，会铲除乡间豪强，为百姓讨个公道。但是他没听说过，这样的手腕会是个船帮主人使出的。就算最聪明的山贼海盗，也不过是打出“劫富济贫”的口号，开仓放粮，收买人心。若是连“公道”都能一手主持，那些受过恩惠的村子还敢不服吗？怕不是村中族老都要约束村人，别给赤旗帮借口，惹来抄家灭门的祸事。
可是如此作为，还要县官何用？赤旗帮难不成还能代替朝廷抚民？
正纠结着，那双黑眸突然望了过来。伏波开口道：“阿远，这次二王村就由你带兵前往吧。”
严远一怔，慌忙道：“我……属下只是个军汉，岂敢……”
伏波却止住了他的话，定定问道：“我只问你，愿不愿，能不能？”
被那人盯着，严远额上冒出了汗水，许久之后，方才重重点头：“属下愿往，定不负帮主重托。”
他已经无数次见过小姐的御下手段了，这道命令，何尝不是对他的考验？身为军门手下，他一生从未擅闯村庄，杀良冒功。可是现在，他是个船帮的头目了，就该像其他人一样，听命于帮主，以赤旗帮的利益为先。这当然跟他所坚守的道义有所不同，甚至冒犯了朝廷权威。可是就连严远，也不能说这是错的，因为他也知道，这是如今能选的最好办法了，身为手下，如何能不听命？
伏波这才颔首：“以你心性，当能公平行事。记得把这次所见所闻牢牢记在心底，莫要心慈手软，也别杀戮过甚。”
其实解决二王村的问题，对于伏波而言并不算太难。军史里记载了太多类似的事情，想要收拢民心，杀土豪，均贫富是最简单的。但是在封建王朝里，土改向来是大忌中的大忌，她也只能在个得罪了自己的小村子里，稍稍用上一把。
而严远，是这个计划最好的执行人。因为他是个标标准准的军人，讲究的就是赏罚分明，保境安民。更难得的是他还具备同情心，并不因沦落贼窝就丧失底线。这样的人用起来当然好，但是跟李牛、孙二郎等人难免格格不入，如今不妨用二王村的事情作为突破口，让他真正融入赤旗帮，成为船帮中的一份子。
更重要的是，严远不论表现的多么忠心，也终究是个三纲五常俱全的古代将领，能够杀海盗，却未必能有反抗官府的决心。既然如此，何不让他尝尝“为民做主”的滋味？虽说剂量有些轻微，却也未尝不能带来些体悟。
一旁站着的李来并未查觉这短暂的交锋，反倒有些好奇的打量起了“严头目”。这就是船长说的“新人”吧，瞧着也不像个阿谀奉承的小人啊？而且这人身量极高，长得也周正，很是有股威武神气。对了，他说自己是“军汉”，说不定还当过兵？应当也是个能打能拼的，要不怎能得帮主重用。
不过把二王村的差事分给他也好，等人走了，操练降兵的活儿不就能落在自己身上些呢？船长可是交代过了，这次练出的兵，他们也要抢些的。将来扩充战力，增加船只，可就靠这个了！
李来还在暗搓搓的思量，伏波已经命人把王氏送了回去，吩咐严远去挑几个合用的手下，准备启程。船上的水手可以用赤旗帮的人，但是杀人分田，最好还是用降兵。杀气够，匪气也足，更能震慑那些村人。只要严远的眼光和统兵手段合格，这事就能漂漂亮亮做好。
严远又何尝不知道伏波的心思，也没废话，领命而去。
二王村的事情到这里就算解决了，打发了李来，伏波的注意力就转到了另一件棘手的事情上：女营。
再次把何灵叫了过来，伏波道：“阿灵，船上那些女子已经住进了女营，你瞧着营中是何反应？”
虽说何灵之前都把心思放在王氏身上，但是对于岛上的环境还是有所观察的。想了想，她道：“这里的女子跟咱们营中的不同，瞧着死气沉沉的，还有些带着防备，不好亲近。”
“因为她们都是被劫来的，曾惨遭欺凌。”伏波低声道。
她没有把话说的太明白，然而品芳阁出身的何灵，一听就明白了过来，两眼骤然就红了。她只见过赤旗帮的女营，知道里面的女子都是帮众的家眷，还有些卖来的仆妇，却未曾想到，还有这种可怖的地方！全都是劫来的，岂不是全都是良家子？被关在岛上，身边都是海盗，还不知受了多少欺辱，难怪会有那般瘆人的神情！
“公子，得救救她们！”何灵双拳紧攥，咬牙叫道。
“叫你们来，正是为了此事。你回去好好问问，若是这些女子里有想回家的，可以安排她们跟那些奴仆一同离去。若是不肯走，就要她们知晓赤旗帮的帮规，明白以后再也没人会强迫她们。想嫁人的，可以挑人嫁了，不想嫁人的，也能留在营中干活，煮饭洗衣，操持女红。将来岛上也会给妇人安排伙计，不论是纺织种地，还是养鸡打鱼，总是有口饭吃的。”伏波有条不紊的把安排都说了出来。
这些话，光是嘴上说说是远远不够的，唯有另一群女子陪在身边，以自身做表率，才能渐渐让她们明白赤旗帮不同于寻常海盗，进而安心在岛上修养，直到有朝一日走出阴影，恢复正常的人生。而有这群适婚女子在岛上，也是有好处的，将来赤旗帮的人面临的厮杀必然越来越多，让这群男人提前懂得女人也是人，需要平等相待，可以结成伴侣，远比让他们觉得女人都是泄欲的工具要好。等成亲的人多了，寨子自然能变作城镇，变作需要守护的家园，这个岛也就有了长远发展的可能。
何灵并不会想的那么深，但是她知道，公子的安排永远都是最好的，也只有她家公子能够明白世间女子的艰辛。用力点了点头，何灵低低道：“公子放心，我会让她们知晓的。”
让她们明白，身为女子也可以活的像个人，干活就有饭吃，不必挨打，不必受人折辱，不必当个货物似的被人送来卖去。这是公子才能给她们的，她当然要让更多的女子知道公子的好，知道赤旗帮的好！
看着那神情坚定的小丫头，伏波轻轻松了口气。只盼能如她所愿，妥善安置岛上最为无辜，也最该好生对待的这群人吧。

第五十六章
关闭已久的女营吱吱呀呀推开了营门，然而走进来的却不是搬运食材的杂役，而是十来个有老有少，甚至还带着娃娃的女子。
突然多了这么些人，还手脚麻利的开始收拾屋舍，一副要搬进来长住的模样。饶是早就被折磨的沉默寡言，两眼麻木，也不免有人抬起头，偷偷观瞧。
这群人，似乎不是捉来的。只是片刻工夫，那些偷看的心中就有了计较。哪怕穿的朴素，她们的衣裙也是干干净净的，甚至还有人戴着耳坠，插着铜簪。她们面上也没恐惧，虽说有些忐忑，但是行事都大大方方的，偶尔还会说笑两声。
这样一群女子，为何会住进女营？
沉默的，变得越发沉默。一双双眼带着探究，甚至还有藏不住的嫉恨，直盯得人背后发麻，生出不适。好在很快，主事的就赶了回来了。
“何姑娘，这营里的女子似乎不待见咱们啊，不会生出什么乱子吧？”一个婆子见她归来，赶紧凑上前问道。
“不会！”何灵斩钉截铁道，“你去把人都叫到院里来，我有话对大家说。”
何灵在回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安抚这群可怜人了。大家都在，正是把话说开的好机会，得快点才行！
那婆子也知道何姑娘的爽利性子，不敢耽搁，立刻去喊人。不但岛上那些女子，就连大营来的也都出了屋，在院中站定。
何灵已经寻了个箱子，踩了上去，见人都来了，就高声道：“我名叫何灵，是帮主的贴身丫鬟，也管着女营。大家应该都知晓了，咱们赤旗帮打败了贼人，占下了这个岛。以后咱们都要在岛上过活，得同心协力才行。”
目光在那群仍旧面色木然的女子脸上扫过，她提高了音量：“帮主说了，你们都是被贼人掳来的，若是有想回家的，赤旗帮可以把你们送回岸上！”
这话引得大营来的女子们一阵骚动，都为这群可怜人庆幸，然而岛上那些女子却动也不动，连个吭气的都没有，就像没听到这番话似的。
何灵一时都怔住了，她原以为说到归家，这群女子会欣喜若狂，感恩戴德呢，为何是这副模样？然而下一刻，她就明白了过来。也是，都被劫走了几个月，回到家又如何呢？被人嫌弃还是轻的，说不定早就家破人亡了呢。
心底一沉，何灵却未气馁，继续道：“若是不想走，也可以在这里安居。咱们赤旗帮是有帮规的，不可淫人妻女，不可强占妇人，违者杀无赦！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辱你们，想嫁人的可以找人嫁了，不想嫁的只管安心劳作……”
她的话还没说完，台下就传来“咯”的一声笑，就见个女子面露嘲讽：“丫头，那些人说什么你都信啊？你们别是被骗来的吧？”
何灵早就瞧见了那女子，跟旁人的木讷不同，那是个会打扮的，身上穿的虽说旧了些，却花哨的厉害。一张脸也有些姿色，只是看不出年龄，懒懒散散满是风尘味儿，跟品花阁里的女人有些相类。
她可知道这种人的难缠，立刻板起了脸：“吾等都是自愿来的，帮主也不会骗人！”
对方闻言又“咯咯”笑了两声：“一群杀人放火的，哪能挨得住没有女人？这女营早晚还是要开门做买卖的，什么帮规不帮规的，都是骗你们这种憨货。现在来了这么多人，倒是为咱们分忧了。”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带着怨毒。话一出口，岛上那些女子眼中的光立刻又灭了，就连大营来的女人们，都有几个慌乱起来。
这可不行！何灵刚想让大家别慌，一旁就有个婆子就大骂起来：“放你的屁！老娘的男人就是赤旗帮的，林头领的亲妹妹也跟来了！咱们帮主顶天立地，说一是一，他说不让人欺凌女子，就没人敢乱来！”
几个村里来的婆子都叫了起来，就连林默这个平日里不吭声的，也踏前了一步，定定站在了何灵身边。
没想到来的还有家眷，那风尘女也有些慌乱，然而下一刻，她又冷笑道：“你们有靠山，当然不必怕，最后遭罪的还不是我们？”
她还想说什么，一个抱着娃娃，哭得两眼通红的女子却站了出来。
“我也是被人卖到赤旗帮的，还带了个孩子。这两个月也没人欺辱，只要勤恳干活，就有饭吃。赤旗帮真的不是歹人，帮主能为咱们作主……”王氏一想到方才那场谈话，双眼就忍不住又落下泪来。帮主何止是救了她们，他还肯为她们伸冤，杀了王老五那等狼心狗肺的恶人！就算抱着娃娃，身处孤岛，如今她也不怕了，只要有帮主在，还怕什么？
见娘亲哭了，那小女娃也急了起来，赶忙为母亲擦泪。一声声脆脆的“娘”，喊得所有人心头都是一软。那风尘女都有一瞬的愣神，似乎忘了自己想说什么。
何灵见状，赶忙抬了抬手：“大家先别吵了。我也知道这话听来并不可信，但是赤旗帮就是如此，我们这些人也都是帮主救回来了。以后帮主会为咱们安排活儿，不论是缝衣煮饭，还是种地打鱼，只要勤恳，总能有一口饱饭。若是想嫁人了，婶子们也会帮忙牵线，说不定能找个踏实肯干的……”
“若我不愿呢？”那道尖利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这次何灵都忍不住了，恼怒的抬头：“你不愿什么？”
“不愿干活。我就想做皮肉买卖，张开腿就能得钱，何必累死累活？”那风尘女抚了抚发鬓，露出个假笑，“你那帮主可允吗？”
何灵只觉脑中嗡地一声，连拳头都攥了起来：“若是想做这个，何不上岸？”
“到了岸上，说不定要被人卖了，被人抢了，哪有岛上来的好？用自个的身子赚钱，不还是你情我愿？有人护着才好呢！”那女子又“咯咯”的笑了起来，像是挑衅，也像是真心实意，打算占那个“帮主”的便宜。
何灵觉得自己的声音都拔了尖：“那等上了年纪要怎么办？不小心怀了孩儿要怎么办？你就没想过将来吗？”
“将来？”像是听到了一个新鲜词，那女子长眉一挑，“费尽心思嫁做商人妇，遇上贼人，还不是第一个被推出来？还不如趁着年轻，快快活活多赚些。”
她的神情太自如了，似乎在说什么天经地义的事情。大营里来的哪见过这样的，一个个气的火冒三丈，大骂起来。然而这么多的怒骂，这么多的呵斥，也没让那女子动容半分，只是噙着笑，冷冷的听着，似乎从这些骂声中听到了她想要的。
看着那巍然不动的身影，何灵只觉心底哪处揪了起来，生出了痛。
“这样的贱人，就该千人骑，万人压！该卖到窑子里……”
“婶子，她是被贼人劫来的。”
一只手按在了那破口大骂的婆子身上，让她的话声一滞。
“可，可她心思不正……”那婆子不甘心的嘟囔了两声，音量却不由自主低了下来。是啊，不论那小贱人如何可恨，她都不是自己上岛的，而是被强人掳来的。
重新扭头，对上那趾高气扬的女子，何灵沉默了半晌，突然道：“我不知你如何做想，但是我知道，被人按在地上打骂，挣脱不得，是何等的绝望。我也知道被人用强，是怎样的痛，痛的让人发狂……”
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突然说出这些，让院中不由一静。那些大营来的全都闭了嘴，而岛上的女人们木楞楞的眼中，却多出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而那一直惹人厌烦，不住挑衅的女子也是一愣，忽地抿紧了双唇。
“也许你有法子忘了这些，可是我都记得，一辈子也没法忘。靠皮肉换来的金银再多，也不能让我心中安宁。因为我知道，也许下一个人，还会让我尝到那痛，想起那怕，让我在无人时抱头痛哭，恨不能直接死了干净。”何灵闭上了眼，只觉那个‘死’字萦绕舌尖，让她心尖发痛。
她在品芳阁，见过这样的女人。拼了命的卖笑，拼了命的花钱，把怒气都撒在丫头们身上，又在喝醉后哭断了肠子。她曾恨死了这些人，恨得想要剥了她们的皮，挖出她们的心肝瞧上一瞧，是不是全都黑漆漆一片，丧尽了天良。
可是现在，她却古怪的恨不起来了。就算再气，再怒，也生不出恨意。因为她知道了，这群女子不是“人”。她们没被当作过人，自然不知如何活出个人样，只知道挣扎着，抓住一切能抓的东西。她为什么要恨她们？该恨的，不是这世道吗？不是那些逼她们不得不如此的人吗？
也许公子来了，能想出更好的说法，能让她们都幡然醒悟。可是公子太忙了，还有那么多事要操心，这点小事儿，就该她来想法子来一一开解。
深深吸了口气，何灵再次睁开了双眼：“那些皮肉买卖，不能再做了。你可以帮着煮饭，可以裁衣浆洗，将来岛上也会开辟田地，养些家畜。这些都是卖力气的活儿，也许累了点，却能让你晚上睡的安稳，能让你每一口饭都吃得心安理得。帮主还说了，以后还有些别的活儿，能给你们发钱，让你们也有些积蓄。若是不想做，可以离开，但是想留在岛上，就必须自食其力！”
看着那刁钻恶毒的女子，也看着那些眼中灰暗，神情麻木的女人们，何灵提高了声音：“我也不知将来会如何，但是我知道，只要有帮主在，吾等就不会被人欺凌，不必委曲求全，能跟那些男人一样，凭双手填饱肚子。你们都是被贼人劫来的，都吃过苦，受过难。是帮主体贴，才闭营这么多天，把我们叫了过来。帮主也说了，想走的都能走，想留下的都有饭吃。我的话就撂在这儿了，若是你们信，就留下，若是不信，大可离开！”
回答她的，是一片寂静。何灵笑了起来，用力拍了怕手：“行了，活儿还多着呢，我就不废话了。一会儿分成几组，各干各的，有什么事儿再来找我就好。”
说着，她跳下了木箱，跟身边几人说了几句，大家就分头忙了起来。而这次，那些岛上的女人们没有躲开，反倒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瞧着越来越多人放下了警惕，跟在那丫头身后，方才还尖酸刻薄，出言不逊的风尘女怔了半晌，也偷偷跟了上去。

第五十七章
既然要安家，先得打扫屋子，该扫的扫，该洗的洗，杂物也要都腾出来。从大营来了十五人，岛上还有三十多个女子，将来就算家眷们可以搬出去，女营里人仍旧不会少，自然得有地方住，还要加盖几间作坊，供大家裁衣。煮饭的大灶，搁米面菜蔬的库房，也得提前备好了，不能一直这么乱糟糟的。
何灵简直忙成了一团，不住有人来找，问什么的都有，她得一一安排，还得牢记公子的吩咐，要考虑“长远”。实在拿不定主意就都记在心里，准备过会儿禀告的时候问问公子。这还不算完，她手上也没闲着，跟着众人一起收拾屋子。
瞧见帮主的亲信人都能如此麻利，旁人又岂敢怠慢？这么一通忙乎，倒是很快就让女营里有模有样，能安顿下人了。
擦了把汗，何灵寻思着差不多该回去找公子了，正盘算都要说些什么，突然有个妇人急匆匆跑了过来：“何姑娘，不好了！那边破屋里竟然还有个女子，瞧着呆呆傻傻的，像是疯了！”
女营最里面确实有一间屋，破破烂烂的，营中女子还都绕着走，明显眼含惧意，何灵也就先放着没管。现在骤然听到里面还有个疯女人的消息，也是一惊，匆匆往那边赶去。
那破屋的门已经被打开了，屋里没窗，但是屋顶破了半边，也能隐隐看清楚里面的情形。就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窝在墙角，一动也不动，跟个死人似的。
“她可是受了伤？”何灵急了，迈步就想往里走，却被身边的婆子一把拽住了。
“何姑娘，可不能离得太近！这种发疯的最容易伤人，没得染了晦气！”那婆子一开口，周遭围着的都齐齐点头，这种疯子哪是能随便碰的！
谁料话音刚落，后面就传来了个凉飕飕的声音：“她刚来时可没疯，听说是哪家的小姐，要换赎金呢。可惜没能熬住。”
何灵猛然回头，看向说话之人：“阿红，你说的可是真的？”
“骗你作甚？”那个名叫阿红的风尘女又“咯咯”笑了两声，“就算疯了，也知道吃喝拉撒，就是不会说话。也是模样生的太好，才给人圈在了这里，睡起来总也是热乎的呢……”
她是笑着开口的，可是声音极为古怪，带着股让人发寒的凉意。在这破屋前，竟然生出了几分鬼魅之感。
其他人都吓得缩起了脖子，唯有何灵恨恨的一跺脚，冲了进去。那破屋里的味道并不好闻，像是有什么东西腐烂了，散发着臭气。然而当靠近那女子后，何灵才发现她身上的味道其实并不太重，似乎有人帮打理过，只是衣衫太少，没法遮体，显得凄惨狼狈。
在那女子身边蹲下，她小声道：“姑娘，别怕。这岛已经归赤旗帮了，若是你还记得家在何处，吾等可以送你回家。”
那女子并未回答，两眼直勾勾看着前方，却又像是什么都瞧不见。
一个婆子也跟了进来，小声道：“何姑娘，这里不是住人的地方，不如先把她请出去？”
她不自觉用了“请”，像是对待一个妖物似的。何灵咬了咬牙，身手去搀那女子，原本还以为要费些力气，谁料一抬手，对方就乖乖跟着动了，倒不像是疯了，而像是丢了魂儿一般。
待到出了门，有了光，何灵才看清楚那女子的面容。还真是个美人胚子，眉眼都细细的，皮肤极白，瞧着刚及笄，是那种唯有生在富贵人家，才能被娇养出的小姐。这样的人，居然被折磨的疯了，难免让人心生不忍。
这长相，顿时让一圈妇人都发出了惋惜，有个低声道：“不知还能生不能？若能生养，说不定能找个人家……”
这话不知有哪处戳到了何灵，她立刻叫道：“这就是被吓的，找个大夫说不定能治好呢！”
然而这话却让不少人摇起了头，还有人冷哼一声：“真为她好，还不如死了干净呢。”
那群人嘀嘀咕咕，唯有阿红像是没听到，只冷冷笑着，盯着何灵问道：“她可还能干活？还能用手养活自个儿？”
何灵瞪了过去：“我会跟公子说的，让公子安排！”
“安排什么，一个靠得住的夫婿？”阿红唇边显出了一丝极浅的笑，像是嘲讽，却又微微发抖，“也是，给人暖床，顺便下个崽儿，也不算白费。”
何灵也抖了起来，只想扑过去撕了那张惹人生厌的嘴。然而她忍住了，咬了咬牙道：“既然她还活着，还会吃喝拉撒，就不能搁着不管！先跟我住一个屋，等问过了公子再做处置！”
她这样做对吗，是不是又犯了傻？然而何灵却咬紧了牙关，不管旁人怎么想，公子肯定也不会放弃这女子的。这是个苦命人，既然活了下来，熬到了赤旗帮到来，就不能平白让她死了！
闹出这么一场，众人都有些低落，何灵也不催着干活了，让人收拾收拾先歇下来，她自己则带着那疯女人回到了屋中。这屋子原本是她和林默一起住，现在没打招呼就塞了个人，还是个疯的，她也十分愧疚，低声道：“阿默，要不今晚你先回公子那边住？明天我就能收拾出屋子，带人搬过去。”
林默却摇了摇头：“我帮你看着。”
这样的疯子，身边是离不开人的，哪能独居？林默是不太会说话，但是何灵今日的举动，她都看在眼里，并不觉得哪里有错。她跟何灵一样，深信公子能救回这可怜人，不能把人放着不管。
见林默如此，何灵心底不由一轻。引着那疯女人进了屋里，她跟林默一起帮她洗了脸，擦了身，还换了件干净衣裳。当把那乱糟糟的长发梳顺挽起，露出一张小而白的脸时，连林默都忍不住叹了口气。这姑娘长得真好，收拾利落了越发显得清秀，若不是那双仍旧直勾勾，让人发怵的眼，就跟个大家闺秀一样。
何灵低声道：“人你先看着，我得去找公子回禀了。”
林默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何灵走出两步，忍不住又道：“要是应付不来，记得赶紧喊人……”
林默这次开了口：“你放心。”
她答得简单，语气却很沉稳，何灵这才放下心，匆匆往主院赶去。
※
见到了伏波，何灵先仔仔细细汇报了女营的状况。包括修建屋舍，扩建灶房，以及将来裁衣、浆洗需要场地的事情。
伏波听完之后点了点头：“过两天二郎会带木匠回来，到时候岛上统一规划，女营的地盘也会扩充。现在营中女子情况如何？”
听到她这么问，何灵立刻道：“旁人也就算了，虽说有些死气沉沉的，但是干活还算麻利。就是有个叫阿红的，像是个卖笑出身的，不肯好好干活，还说要继续做皮肉买卖……公子，这样的人会不会坏了女营的规矩？我，我也不知该不该送她走。”
伏波沉默片刻，突然问道：“她是一上来就这么说的吗？”
何灵用力点头：“我说什么，她都要唱反调，人阴阳怪气的，嘴又毒，根本不信咱们能守规矩。”
“若是如此，应该没藏什么坏心。心怀不轨的，绝不会明摆着跟你对着干。”伏波道。
何灵怔了怔，突然也觉出了不对。她怎么说也是帮主派来的，算是说话极管用的，若是聪明些，不该上赶着巴结吗？那女人却处处跟她作对，就不怕惹恼了她，挨了收拾吗？
然而下一刻，何灵又困惑了：“可她真是在捣乱啊，瞧谁都不顺眼，那神气绝不是装出来的！怎么会有人连好歹都不识呢？”
“若是人一出生就浸在冰水里，自然会觉得冰水更好。碰到了有点温度的水，反而会觉得有人想害她。”伏波叹了口气，“这样的人，想要让她恢复常态，是需要时间的，也需要旁人的感化。”
说着，她顿了顿，看向何灵：“你觉得是该让她离开，还是该让她留下？”
没想到选择权落在了自己手里，何灵沉默了半晌才道：“若是送她上岸，就是把她推回了那世道中。她虽然讨厌，却也是个人……”
看着面前纠结的小丫头，伏波微微一笑：“那就留下她，让她用劳作赚来衣食。岛上不会允许皮肉买卖，若有违规是要处罚的。把这话告诉她，她应该就会安分点了。”
建国初期，曾经有过改造风尘女的行动。给她们送医送药，帮她们纠正观念，让她们摆脱旧时代的牢笼，成为新时代的一份子。这里面需要的心力何其艰巨，打破的观念束缚更是让人难以想象。而一切的起始，不过是把人当成人罢了。
何灵是青楼里出来的，她受过苦，也比旁人更痛恨这样自甘堕落的人。如今能说出这样的话，就是思想发生了转变。伏波不觉得只凭自己就能改变世界，因而每多一个同行者，就是多出了一份力量。这力量本身，就是弥足珍贵的。
被那笑容鼓舞了，何灵用力点了点头，随后又低声道：“还有一个女子，被人祸害疯了。我，我也想救她……”
伏波的脸一下就严肃起来：“那人可受了伤，有没有打人伤人的举动？”
何灵赶紧道：“没有，是就自个儿发呆，也不会说话，但是让干什么都听，身上也没外伤。据说还是个富家小姐，若是能醒过来，说不定能把她送回家……”
伏波却没何灵这么乐观，一个富家女被贼人劫走，恐怕家里人更恨不得她死了。而受到严重的精神创伤，能否恢复真的是凭运气。想了想，她道：“先把人送出来吧，住在主院更安稳些。等大夫来了，再看看能不能治。”
何灵却赶忙摇头：“那怎么行！公子这么忙，哪能为这点小事操心？有阿默帮我呢，能照顾过来。再说了，主院里男子太多，还是先住在女营稳妥点，可以等大夫来了再搬。”
这话也未尝没有道理，失心疯是不能受刺激的，让病人少接触男人，对病情可能也有好处。皱眉想了半天，伏波才缓缓点头：“那你和阿默都小心点，万一遇到无法处理的情况，立刻来找我。还有，你要记得有些困难是无法用一己之力解决的，甚至连我也不能。”
何灵怔住了，这话，她从未听公子说过。在她眼里，公子是无所不能的，天大的苦难在她面前似乎都是轻而易举的小事。现在，她却说自己也不是万能的？
见何灵这副震惊的模样，伏波叹了口气：“这世间没人是万能的，也不是每一个善念，都能收获善果。你要有心理准备，也要足够的坚强，否则怜悯之心只会让你痛苦。”
这些，何灵以前可以不懂。但当今后，她要慢慢学起来了。没人是万能的，如果抱着这样的心态面对世界，是会被摧垮的。而没有一颗足够强大，能担负苦难的心，如何能够慈悲？
看着那双认真至极的眼，何灵缓缓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公子说出的每一句话，她都会牢牢记在心底。也许她根本救不回那可怜的女子，但是只要力所能及，她便会去救！亦如当日在品芳阁里那一跪时，冲她伸出的那只手。
见何灵如此，伏波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不再多言。
从主院回来时，天色已经晚了。进了女营，回到自己的房间，何灵发现林默正端着碗，一点点喂那呆呆傻傻的姑娘吃饭。
见何灵回来了，林默低声道：“粥在那边，你也喝点。”
一天又忙又累，何灵都快说不出话了，走到桌边端起了碗，安静的喝了起来。今天熬的是菜粥，虽说凉了点，但是有盐有油星子，味道不差。她边喝边看着林默的动作，那也是个心细的，每一勺喂的都不多，一滴也没洒出来。只是这样一来就更慢了，桌上还有一碗粥，显然她还没来得及吃饭。
何灵立刻加快了速度，三两口就把粥喝完了，一擦嘴走了过去：“换我喂吧。”
林默倒也没有拒绝，把碗和勺递给了她，自己去桌边吃饭了。拿着小勺，何灵也只舀了一点点，递在那姑娘嘴边，那张小小的，红红的嘴就张开了，把粥吃进了嘴里。她吃的很慢，也很文雅，乖的就像一只小兔子。何灵的心中像是塌了一块，眼里都涌出了泪来。她吸了吸鼻子，轻声道：“慢些吃，还有不少呢，以后咱们能吃饱的。”
就算治不好，她也可以一直这么养着她。她不怕麻烦，也不嫌累，若是公子可以担起更多人，她多担一个又算什么？
等喂完了饭，两人又打来了水，帮着那傻姑娘洗漱，带她去解手，还换了宽松的里衣。等天彻底黑了下来，到了睡觉的时间，两人就一左一右睡在了那小姑娘身边，像是把她护在了中间。
轻轻摸了摸那乌黑的长发，何灵低声道：“不急，咱们慢慢来。等你好了，若是不想回家，就留在这里吧，今后谁也不能再欺负你了。”
那姑娘没有回答，依旧直勾勾地看着前方，像是在看什么遥远的地方。何灵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月亮缓缓升了起来，虽说不怎么圆了，但是光依旧很亮，洁白的如同银色的绸缎。那光透过了小小的窗户，照进屋子，照在了如同月光一般洁白的小脸上。
长长的睫毛突然颤了颤，有水淌了出来，如同木偶般睁着眼的女子突然闭上了双目，无声的哭了起来。两边的呼吸都那么轻，那么柔，让人安心，不知过了多久，那疯女人缓缓坐起了身，抬起了头，看向了那不怎么高的屋顶。
她笑了起来。

第五十八章
这一晚，何灵睡得并不安稳。她梦到了许久不曾梦到的地方，那个小小的柴屋。又黑又冷，只有一点点光从屋顶漏下，有肉烂掉的腐臭，还有老鼠吱吱的叫声。外面总是传来大笑，有男人的，也有女人的，木板每一次吱呀响动，都让她浑身抖个不停。她以为自己都忘了，至少不该记得那么清楚。可是那气味，那声响，那一点点透进来的月光，全都如此清晰，如同她身上的痛一样。
她孤身一人躺在那里，费力的喘着气，爬不起来，连翻身都做不到。她觉得冷，也觉得热，然而最折磨人的还是恐惧，她不想死，她想活着……
有那么一刻，何灵发现身边多了个人。小小的，白白的，比她高了那么一点，头发又长又黑，一双眼很大，在月光下尤其的亮。可是那眸子跟她记忆中的不同，不再呆滞浑浊，反而有些灵动，带着怯生生的羞赧，还含着笑。
她在冲她笑。
那笑是如此的好看，可是不知怎地，何灵的心却抽紧了，生出痛来。她想伸手去抓那女孩，谁料手上一紧，被捆着的绳索绊了一下。就这么一晃神，面前的人就不见了踪影，何灵猛地睁开了眼，从梦中惊醒。眼前黑漆漆的，心跳的厉害，背上还冒出了冷汗，她的手无意识的往前一摸，却没摸到任何东西。
腾的一下，何灵弹坐起来，那张铺了稻草的床上，只剩下了她和林默两人，睡在中间的那个呢？
人呢？去解手了？出门了？何灵慌乱的下了床，天还很黑，月亮也隐没不见，一时间竟然看不清屋中的景象。然而下一刻，她的视线凝固了，在房间的角落，木凳翻到，一双白生生的小脚悬在半空，一晃一晃……
何灵只觉心都停了，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死死抱住了那冷冰冰的身子，用力向上举起，尖叫道：“阿默！阿默快醒醒！”
林默也被惊醒了，一转身就瞧见了这副景象，她连滚带爬的冲下床，直接蹦到了桌上，一把抱住了那歪斜的身子，把她从梁上的绳扣里扯了下来。
没了绳索支撑，怀里的重量骤然变沉，何灵支撑不住，狠狠摔在了地上。顾不得痛，她抓住了怀中人的肩：“醒醒！快醒醒啊！”
那拼了命的摇晃，并没有让女孩醒来，那张小脸斜斜的垂着，浑身冰凉，一动不动。林默颤巍巍的伸出手，在她的鼻前一探，下一刻，她跳了起来，拉开门，发足跑了出去。
何灵不知她是去干什么的，她也没工夫管这些。睡之前明明还好好的啊！为什么一觉醒来人就挂在了梁上？她是不是错了？是不是该早早把人送去公子那边？是不是她害了她？
这动静，把周遭几间屋的人都惊醒了，陆陆续续有人走出房门，围在了何灵门前。
“这是怎地了？”
“瞧着像是上吊了？哎呀，白天不还好好的……”
“兴许是突然回魂了？别看了，死了也是清净。”
“她怎么了？！”尖利的叫声响起，压住了所有窃窃私语，就见个披着发的女子冲了过来，扒开人群，挤进了跟前。
何灵茫然的抬起头，看到了一双含着泪，带着恨的眼，那双眼就像是刀，一下戳在了她心头。
“你把她怎么了？！”阿红见何灵不答，猛地扑了上去，扯住了她的头发，“她昨儿还好好的！你把她怎么了？！”
“住手！”“贱人！”“快起开！”
这下所有人都反应了过来，大营来的妇人们冲了上来，连拉带扯把阿红拽开，有人忍不住一巴掌抽了过去：“发什么疯？你瞧不见吗？那丫头是自尽的！”
“她活下来了！那么多天都活下来了！是你们害了她！”阿红双眼赤红，一口咬住了身边人，换来了一声惨叫。下一刻，动手的人更多了，厮打成一团。远远的，更多神色木讷的人冷冷地看着，看着那些打骂的身影，看着那躺在地上的女孩。
眼看就要乱起来了，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都给我住手！”
随着一声暴喝，火把轰地一下亮了起来，照亮了来人的身影。那是个男子，极为俊美的少年郎，长眉紧锁，脚步飞快，就如一阵风一样跑了过来。
他是带着刀的，他身后还跟着好几个身材高大，杀气外露的男子。有不少女子颤巍巍退了一步，生怕他们冲上来就是一顿好打，怪她们惹事。然而下一刻，那少年就冲进了屋里，跪在了地上，跪在了那双目紧闭的身影旁。
“公子！”见到来人，何灵一下涌出泪来，“公子，快救救她！我醒来就瞧见她，她……你得救救她！”
身后，林默也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两腿一软跪在了两人身边，眼中却闪着不甘和期盼。
伏波没有答话，已经飞快地做起了检查。然而没花多长时间，她就停下手，对两人摇了摇头。没有心跳，没有呼吸，身体已经僵了，连颈间都浮起了尸斑。这个姑娘死了，没人能救回来。
看到了伏波面上的神情，何灵崩溃了，扯住了她的衣袖：“可她昨晚还好好的啊！她还吃了饭，还擦了身，她那么乖，那么傻，为什么会死呢？”
为什么呢？伏波也不知道。她没见过这个女孩，不知道她原来是什么样子。也许她根本就没有疯，只是被刺激的关闭了五感，茫然的活着。直到一个小姑娘给她擦身，给她喂饭，把她从深渊中唤了出来。然后，她就活不下去了。
亦或者是哪一刻，她的神智突然清醒，想起了曾经的所有，被痛苦逼上了绝路。
沉默良久，伏波低声道：“这不是你的错。也许她只是想干干净净的离开。”
这当然不是何灵的错，是她的。遭受几个月的折磨，疯得失去了理智，这样的情况本来就是极端危险，需要心理疏导的。她却没能见见这女孩，轻率的把人留在了何灵身边。其实不只是这个“疯子”，女营中的所有人都需要疏解，需要引导，然而她没学过这些，她知道的所有心理学知识，都是用在战场上的，是用来操控和抵御，用来击溃对手心防的。她只能选了个笨办法，想潜移默化，想润物无声，想用陪伴让这些受害人走出心理的壁障。
这管用吗？是不是反倒让何灵她们陷了进来？也许她该早些来的，该腾出更多时间来看看这些女人，哪怕她们怕她，也该早点来的。
那“干干净净”四字，就像一道光，照亮了何灵的记忆。她梦到的那个笑，是不是也是“干干净净”的呢？
何灵捂住了脸，哭了起来，身边一个相熟的妇人忍不住劝道：“何姑娘，这丫头只是求个解脱，死了更好……”
“她不该死的！她活下来了！那群人在的时候，她也活得好好的！”叫喊声又响了起来，披散着头发，被人压在地上，也没能让阿红住口。她面上的散漫和轻佻已消失不见了，就像一头母狼般嘶吼道，“你！你们！是不是都觉得她死了更好？！”
那尖叫刺的人两耳生痛，也让人牙根发紧。为什么不好？谁都跟你一样不知廉耻吗？被人糟踏成那样，自然还是死了更好！
然而没等有人把心底的话说出来，那个单膝跪地的少年郎就站了起来，沉声道：“活着更好！你们每一个都是拼了命熬过来的，就更该活着！”
这一声，让所有人都惊住了。那些岸上来的直愣愣望向自家帮主，而那些岛上的，则茫然的抬起了头，望向了说话之人。
伏波一步步走到了阿红面前，挥开了那些压着她的人，肃然对她道：“有人伤了你，折磨你，让你心生恐惧，那不是你的错，是他们的！那些锁在你心头的……”她转过头，看向更远处那群女子，“……锁在你们心头的，都是错的！没人能夺去你们的‘清白’，他们能夺去的只有你们的勇气。”
看着那些发怔的，发傻的，发怒的面孔，她深深吸了口气，提高了音量：“那是一场恶仗，是凶狠的虐待，你们挣扎着活了下来，就该继续活下去。不要理会那些闲言碎语，不要在乎什么贞洁廉耻，要为自己活下去！伤总有一天会好，勇气总有一天会回来，但是命只有一条。活着有什么丢人的？没什么比命更可贵！”
她的声音很高，高到尖锐，似一道雷音划破了天空。那浓稠的，让人喘不过气的黑夜不知何时淡去了，一道微弱的光出现在天边，映出了一抹血色。
阿红怔怔地看着面前那人，看着他目中那不容辩驳的笃定。没人这么告诉过她，她们都说她贱，说她不知廉耻，说她不要脸。她们觉得她该死，她们觉得她们都该死个干净。可那不是她选的啊！那不是啊！她只是想活下来，拼了命也想活下来！
喉中咯咯的响了起来，有什么堵在胸腔，混着鲜血，想要喷薄而出。下一刻，一声凄厉的哭声响了起来，一个女人缓缓弯下了腰，双膝砸在了地上，嚎哭了起来。那声音如此的尖利，如此的刺耳，带着怨恨和发泄，就像用一根尖尖的针扎在了鼓囊囊的水球上，“砰”的一下炸了开来。
哭声响了起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没有遮掩，不存压抑，震得人两耳生痛，头皮发麻，就如成千上万的女鬼在惨叫着，在控诉着。跟着伏波前来的几个汉子，个个面色发白，忍不住后退。伏波却定定立在原地，看着那些发疯似的女人。
一滴泪垂下，坠入了泥土之中。
她们该哭的，为什么不呢？若只有麻木才能掩盖痛苦，那么叫醒她们时，就该是这么痛的。她并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然而她希望有更多人睁开眼睛，哪怕只看上那么一眼，清醒那么一瞬。
※
远方的寨子里，严远从梦中惊醒，猛然翻身下床，侧耳倾听。那不是在做梦，的的确确有人在哭，是从女营传来的哭声！发生了什么？小姐难道没有预防吗？这可是兵法大忌，一个不慎是会炸营的啊！
匆忙出了帐篷，他想去找伏波，然而整个大营都已经醒了过来。不断有人探出了头，走出了营帐，傻愣愣站着，听着那哭声。
“那群娘们发什么疯……”一个汉子搓揉着手臂，忍不住低声嘟囔。
“闭嘴！”不知从哪处传来了怒骂，几声同时响起，又同时收声。
这本该引来争执，可是那汉子真的就闭上了嘴，甚至抬手捂住了耳朵。还有人焦躁不安地来回走着，有人不住搓揉着脸，摇着头，甚至有人蹲了下来，哽咽的哭了起来。
这不像是要炸营啊？严远茫然的停下了脚步，有些犯起了糊涂。然而下一刻，他抬头看向女营。是了，是那哭声不对。
寻常女子的哭声，都是隐忍不发的，又低又沉，让心里发闷。哪怕扯起嗓子撒泼，顶天了也只觉得有些委屈。可那声音不像是他听过的哭声，那是真正的撕心裂肺，比战场上那些断了手脚的伤号们哭的还要惨，让人难以忍受，坐立不安。让人忍不住去想，那些女子经受了什么，才会发出如此的哭声？
她们经受了什么？严远缓缓握紧了双拳，只觉胸腔一起一伏，似乎要憋得炸了。小姐真的没料到这个吗？还是她知道，这哭声并没法引发什么，除了那让人难以压抑的愧疚……
一群大老爷们就这么站着，一言不发，远远瞧着那被晨曦笼罩的营地。
※
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留下猛烈爆发后，压抑不住的伤痛。伏波转过身，走回了屋中，弯腰抱起了那个女孩的尸体。她那么轻，那么小，就算是伏波，也能轻轻松松揽在怀里。
“走吧，让我们葬了她。”
她是对何灵和林默说的，也是对所有女营中的人说的。阿红像是刚刚从梦中醒来，手脚并用爬了过去，哭求道：“别把她扔进海里！”
太多的女人被扔进了海里，死掉的，发疯的，落胎后血流不止的，还有拼命反抗的……她们都沉在了海底，又冷又黑，还会被鱼儿啃咬。她不能让这丫头也如此！
伏波点了点头：“我知道一处地方，很安静，可以把她葬在那里。”
说着，她对那几个护卫道：“摘个门板，还有一床白布。”
一个面带泪痕的小子连脸都不顾得擦，冲到了一旁，嘎嘣一下扯掉了门板，林默则起身冲进了屋，过不多时，抱着一张床单，还有一件新衣服跑了出来。
点了点头，伏波没有说话，就这么抱着人向外走去。阿红挣扎着爬了起来，紧紧跟了上去，而那些女子也擦干了眼泪，缓缓跟在了后面。一大群人，就这么出了营寨，沉默的向着远处的山峰走去。
天越来越亮了，那赤红的日头像是流尽了血，一点点显出原本的色泽。金黄的，明亮的光缓缓铺开，亦如岛上那常年不衰的浓绿，带着灿灿生机。
她们走出了很远，远到看不清营寨，一直到了那座高耸的山峰下，伏波才停下了脚步。
“这里怎么样？”
那是一块平坦的草地，上面开着不知名的小花，背后就是山，面朝的却是海，一望无垠的碧蓝。
何灵哽咽了一声，用力点了点头。伏波轻轻把那女孩放在了门板上，抽出了佩刀，转身挖掘起泥土。这动作让几个护卫都反应了过来，纷纷加入了其中。
若是往日，看到男人抽出刀，不知多少女人会瑟瑟发抖，然而今天，只看了片刻，阿红就捡起了一块石头，也跪地挖了起来。更多的手伸了过来，有人拿着树枝，有人握着石片，还有空着手，用指甲抠挖着泥土。
林默则轻轻推了推何灵，把一件衣裳递给了她。那是她们为这姑娘准备的新衣，她只穿过一次。何灵又垂下了泪来，蹲下身，两人一起帮那小姑娘打理起遗容。穿上了新衣，拭去了灰尘，挽起了长发，把那双小小的，白白的手，摆正在了身前。
躺在门板上，那小姑娘抿着唇，闭着眼，干干净净的，就像睡着了一样。何灵忍不住捂住了嘴，低低的哭了起来。
一只沾着泥土的手，在她发顶揉了揉，伏波弯腰抬起了门板，几个人配合着，轻手轻脚把它放进了墓穴中。一张白布扯开，盖在了上面。
亲手把白布的四角压在了门板下，抚平了上面的褶皱。伏波这才起身，爬出了墓穴。那坑挖很深，也很宽敞，一张门板摆在上面，显得有些空荡荡的。她犹豫了片刻，走到一边采了几朵小花，洒在了那白色的布单上。
有黄的，有粉的，有蓝的，花儿娇艳，亦如梦中那个羞赧的笑容。
何灵怔怔地望着，身边传来了那人的声音，平静，清朗，也带着无尽的温柔：“所葬之人一生清白，芳魂归处，必享安宁。苦痛不浸，伤病不染，尘归尘，土归土。”
泥土纷纷洒落，盖住了花朵，也盖住了白布。天光大亮。

第五十九章
回来的路上，众人都没有说话，然而气氛却缓和了许多，再也没有那种死寂的的压抑，就连阿红这样的，也只是垂头默默走着，一声不吭。等到了女营，伏波叫住了何灵和林默：“你们先跟我回主院去。”
就算埋葬了那姑娘，遭受的心理创伤也不会这么轻易化解。这两个小丫头是受影响最深的，如果不及时干预，很可能会留下后患，伏波哪能放着不管。
两人自然不会违背伏波的命令，跟着回了主院。一到家，伏波立刻叫人烧了热水，让两个小丫头去沐浴洗漱。热水有抚慰人心的效果，也能缓解疲惫，正是她们现在急需的。
刚刚安排好两人，严远就赶了过来。见到伏波，他赶忙道：“东家，女营那边可是事先安排的？”
“不是，事出突然，我也没料到。”伏波道。
听到这话，严远非但没有松一口气，反而更紧张了：“怎能不在营中立规矩？夜半嚎哭，是能动军心的！今日亏得没出乱子，一个不好弄得营啸，可就没发收拾了！”
伏波却摇了摇头：“女营的事情我会重新安排，但是它并非军营，不能用统兵的法子，还是当以抚民为先。”
严远都愣住了，身为女子，小姐肯定不愿让女子受苦，可是在兵法里，这是大忌啊！迟疑良久，严远才艰难开口：“若真有这念头，不如取消女营，家眷随丈夫同住，营中女子先送回岸上大营。罗陵岛毕竟是海上孤岛，放着一群女子在侧，军心哪能安定？”
自古以来，军中唯一能带的女子，就是营妓，可以提振士气，安定人心。可若是只给看不给吃，麻烦就大了，说不好会让兵士生出怨恨的啊！
伏波瞥了他一眼：“之前几个月，你可动过营里的女人？”
严远哪会料到对方问的如此直接，尴尬片刻，还是摇了摇头。他心里挂念着小姐，又怎会对那些可怜人下手？
“那岛上的杂役、船上的水手，可曾享用过那些女子？”伏波又问。
严远还是摇头，营中只有劫来的女子，哪里够分的？也是姜大发话，才专门建营，让头领和亲信入营消遣，并把这当做了奖励的手段。就算当年在军中，也不是每一个人都能碰着营妓的，还是要看职位，甚至花些钱财。
伏波冷冷一笑：“你们不是男人吗？不需要疏解吗？世上有多少娶不起老婆的穷汉，若是没有女子就造反，怕是天下早就乱了！设女营，说白了还是在放纵兵士的兽欲，想靠这个让他们听话卖命。”
这话可太直白了，严远一时也张口结舌，半天才道：“话是如此，可是军心士气……”
“兵法里强调军心士气，是因为军中大部分兵士都是征来的。他们不知自己因何而战，却被置于兵峰之下，时时要面对死亡，长久自然会生出心障，难以掌控。”伏波话锋一转，“可若是他们知道呢？若是他们明白自己作战的理由，心甘情愿拼死搏杀，这些所谓的规矩还重要吗？”
’
若真能如此，何愁军心士气？可是如何能弄来这样的兵？严远简直头大如斗：“这都是些背井离乡的海贼，连兵都不是啊，如何教他们大义？”
“无需大义，守户之犬才是最凶恶的，只要让他们知道这里是他们的家，而女营中的女子，可能会成为他们的亲眷，恶念自然就会受到控制。如果控制不住，我不介意用鞭子，用刀，用绳索让他们明白这些道理。阿远，你要记住，我要的并非是狼，更不愿他们以别人的血肉为食，这才有了帮规，有了那些杀无赦的铁律！”伏波答的一字一句，不留情面。
历史上，曾有两支具有信仰的部队，可以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甚至吃草根树皮，也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他们为的都是家国大义，然而若无家，何来国？这群海盗也许一时间没法具备更高尚的思想，但是他们可以先有家，以岛为家，以帮为家。若是有了家，有了尊严，有了值得守护的东西，这群人能爆发出来的力量，才是不容小觑的。
如此一来，也能斩断那条“互害”的锁链。被官府、豪富欺辱，逃到海上，再去迫害、残杀那些比自己更弱小的人，如此一来，永无宁日。女营在她手里，可以是后勤，可以是织女村妇，却绝不能是赏赐，绝不能变作喂饱恶狼的血肉！
“东家难道是要置府兵？”严远终于明白了过来，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前之人。这不是平日为农，战时为兵的府兵制吗？可这玩意早就绝了啊，怎么反倒能在海岛上“屯兵”呢？
伏波也是知道府兵制的，仔细想想，还真有点相似。她解释道：“还是要有常备军的，然则忙时打鱼，闲时劫掠本就是海边的习惯，稍作变通即可。”
这还真让严远无话可言，沉吟良久，他终于点了点头：“这法子也未尝不可，但是女营不能再乱了，降兵本就不稳，若是被那群女子影响，我真怕收拢不住。”
“这个可以放心，不会再乱了。”伏波叹了口气，今早埋葬的，又何止是一人？如同那沉船埋葬了降兵的过往，那座坟茔同样也埋葬了那些女子的过往。只要有了活下去的意志，有了更为宽容的环境，终归会变好的。
那她这幅模样，严远也不再多言了，改口道：“人已经挑好了，今天就能起航前往二王村。”
伏波点了点头：“处理完后，改道大营，跟李牛说说此事，让他在东宁县传出风声。”
杀鸡儆猴，怎能不让猴子们知道？严远了然颔首。
看了眼对方，伏波突然又问道：“你可听到了今早的哭声？”
严远心中一凛：“自然是听到了，东家放心，我下手会有分寸的。”
这是怕他在二王村杀戮过甚，才特地点醒吗？严远心中腹诽，他怎么也是军门手下的干将，哪会不知道分寸？
谁料伏波却摇了摇头：“不，我是告诉你，恶人也是会哭的，还能哭得情真意切。你代表的是赤旗帮，要想清楚怎样才能让赤旗帮得到最大的利益。可以利用民愤，却不能感情用事。”
这冷冰冰的一句话，让严远脊背都发起寒来。他发现自己真的看不懂这女子，明明很多时候，她心思仁善，甚至有些悲叹悯人的菩萨心肠，可偏偏拿起刀时，狠辣果决，如同一个久经战场的老将。这只是恩威并用吗？还是那有什么在作怪，让一个心善之人变得如此坚毅冷酷？
没再说什么，严远拱了拱手，领命而去。
解决完严远这边，伏波还要去营地转转，那一场嚎哭带来的影响，必须密切观察，尽快排除隐患。然而办正事之前，她还得去看看那两个小丫头。
到了后院，伏波发现两人已经洗完了澡，换了新衣，不过并没有去睡，而是呆呆的坐在一起。
伏波来到两人身边，温声道：“你们昨夜都没睡好，先吃些东西，去睡一觉。”
何灵却像是没听到这话，一把抓住了伏波的袖子：“公子，若是昨天我把她送来，她会不会就能活下来了？”
这是她最放不下的心障，有公子在一旁劝慰，那女孩醒来后是不是就不会死，而是如同其他人一般，放声大哭，重获新生？
伏波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恐怕不会。没人能料到，也没人能拦住一个有求死之心的人。”
何灵呆住了，傻傻问道：“那么难的日子，她不也活过来了吗？求生之人，又怎会求死？”
她听到了阿红的话，也记在了心底。若是没有求生之心，如何能活到现在？可若是有，又为何又选择去死？
“求生是人的本能，毫无理智，不讲道理。可若是心丢了，并不能算是真正的‘活着’……”伏波蹲下了身，握住了何灵的小手，“阿灵，那姑娘并非因你而死，她早就被折磨的失去了心，却因你找了回来。”
何灵的泪一下又涌了出来：“可她还是死了，你不是说过，生命才最可贵……”
伏波轻轻叹了口气：“人跟人是不同的，战场上，同样是断了手脚，有人能活下来，有人却会生生痛死，不是因为死的那个软弱，而是他天生就受不了这种痛楚。那些女子也一样，经过那么多折磨，人的心也是会受伤的，有些人能撑得住，有些人则不能。也正因此，我们要看的不是死者，而是生者。若她们想活下去，就该对她们伸出援手，为她们扫清障碍，让她们找到继续活下去的理由和意义。”
伏波比一般人更清楚，有些心理创伤是会影响大脑的，当病程达到一定程度，只有药物才能治疗，才能缓解。而女营里的那些女人经历的，是非人的遭遇，她只能干涉，却未必能够治愈。这个时代，能逼死人的东西太多了，但若有人想活下来，至少她能伸出一只手，拉住那些人，就如同拉住了何灵一般。
何灵的牙齿一下就咬紧了，心头恨意翻涌：“告诉她们，错的不是她们，而是害了她们的恶贼！”
“不错，还有那些贞操、清白的浑话。没有伤人害人，没有为非作歹，那她就该是清白的，没人能够指责。”伏波定定道。
这话，她曾听公子说过，不止一次，然而今时今日听在耳中，却跟以往每一次不同。何灵狠狠抹了把脸：“我要回去，回营地去！”
伏波眉头微皱：“还是再等两日……”
何灵却用力摇了摇头：“我静不下来，我想现在就回去，回去做些什么！”
看到伏波面上的忧色，何灵握紧了对方的手：“公子，不必担心我，死人我见得多了。被龟公打死的，跳楼自缢的，病重不治的，品芳阁里死过许多人，那时我只觉的怕。而现在，我不怕了，我只想做些什么，能让她们好好活着！”
她的声音里，有股豁出一切的坚定。这是找到了目标，确定了理想的人才会有的声音。伏波闭上了嘴，这种事情，是旁人劝不住的。杀人时，战友被杀时，还有那些事败的任务，眼睁睁看着她拼命保护的人死于非命，她就不会受到伤害，留下阴影吗？她当然受过伤，也曾见识过地狱的模样，可是这些都没让她却步，因为她知道肩上的重量，也不曾畏惧。
没有再劝何灵，伏波转过头，看向了一声不吭的林默。这丫头是林猛的妹子，也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最初认识的几人之一。然而她从来都是不声不响的，没有存在感，似乎也没什么分量。可是伏波知道她的倔强，她会在家中遭难时，想着早早嫁人，减轻家中负担。也会默默的待在大营，做她能做的一切。也是她，在发现情况不对后，跌跌撞撞跑来找自己，避免了女营出现更大的动荡。
这样一个人，在遭受了这么大的冲击后，会一点也没有受伤吗？也许她只是照常藏起了情绪，就像听到父亲的死讯时一样。
所以，该问的话，必须要问清楚。伏波低声道：“阿默你呢？留下来住上两天，陪陪我如何？”
谁料那小姑娘突然问道：“恩公，你不曾怕过吗？为何你会跟阿兄他们一起出海，会打打杀杀，冲在阵前呢？”
没人比她更懂世间的女子，没人比她更慈悲仁善。这样一个人，为何会提起刀，冲杀在前呢？她就不怕死吗？她就不怕夺人性命吗？
伏波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但还是郑重作答：“因为在我心中，有比生死更重要的东西。”
“是什么呢？”那小丫头不肯罢休，追问道。
“尽我所能，让身边人都好好活着，活得安宁。”伏波笑了，轻吟出了那句诗，“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林默没读过书，也不没听过诗句，然而这句话，却不知怎地让她的眼眶微微的湿了，双手按在地上，她跪了下来，行了个大礼：“我想跟恩公学武，求恩公教我武艺！”
伏波的神色也凝重了起来，沉吟许久才道：“这条路很苦，也很危险，若是事败，你遭受的可能是难以想象的折磨。而就算胜了，那些伤痛也不会离开，甚至会让你无法生育，再难有子嗣。你可想清楚了？”
林默抬起了头，那双眸子里没有半点退缩：“既然恩公能，我便也能！我想学武，我想强到能杀贼人，也能护着想护之人！”
这是这丫头第一次说出自己的理想，也是第一次如此执着的跪在她面前。伏波伸手，把她也从地上拉起：“好，以后我会慢慢教你，还有些小巧的防身手段。将来若是你学了，也可以教教其他人。”
林默的眼睛一下就亮了，一旁何灵急道：“我呢？我能学吗？”
“你要学的不是这个，是读书识字，是管理协调。甚至还能学学怎么包扎伤口，将来女营也要有人学医，懂得怎么处理那些战场上留下的伤口。”
这才是何灵想要的，她又怎会拒绝呢？
看着两个兴奋的小家伙，伏波在心底叹了一声。那些冲击，那些创伤，真的能简简单单治愈吗？也许她们两个心中依旧藏伤痛，只是收拾起来，不愿再展露出来，也不想再让她担心。
不过现在，她也确实找不到更好的法子了。这小岛仍旧危机重重，踏错一步可能就万劫不复了。那些困难，总要一个个解决，只盼孙二郎他们能早点到来了。

第六十章
站在船头，严远看着那渐渐远去的岛屿，只觉心中翻涌，很难说清是个什么滋味。明明来岛上已经三个多月，却不及这七八天来的震撼。夜袭破营，收复降兵，整饬操练，这些原本做惯了的事情，放在另一个人手下，却彻底变了模样，迫的他都要加快步伐，以免被人甩下。如今他也说不清楚，自己所作所为是为了对军门尽忠，还是已经被那人折服，想要帮她实现心中的愿景。
不过有一点，严远没法否认。他想要尽快赶回来，岛上还有他练出来的兵，还有百废待兴的大营，更重要的是，还有人等他带回得胜的好消息。
呼出一口气，严远都身边人道：“动作麻利些，争取明晚之前抵达二王村。”
这可是他得到的第一个差事，也是他真正融入赤旗帮的契机，无论如何也不能出纰漏。
※
“爹，叔爷已经去了好几天了，到底啥时候才能回来啊？不会出岔子了吧？”王大根的儿子嘟嘟囔囔道。
王大根用力拍了一下桌：“放你的屁！你叔爷可是跟着三条船走的，能出啥事？估摸着也快回来了，到时候有了钱，也能贴补家里。”
那小子一怔：“不是说要把人抢回来吗？”
王大根呵呵一笑：“婆娘们未必能抢回，娃娃可能还能领回来几个，到时候还是要拿去卖了，也是一笔收成呢。不过这都是小钱，还得看营里的财货，若是多了，肯定有重赏呢。”
那群女子是卖到船帮的，现在又带着海贼去劫营，指不定给糟蹋成啥样，就算带回来也没用了。五叔就是咽不下那口气，他劝都不听。不过这样说也有好处，省的那些村人抱怨。之前赤旗帮带人走的时候，不知多少人私下里暗骂，现在领回几个，看他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被亲爹骂的直缩脖子，那小子却是个嘴贱的，过了会儿忍不住又嘟囔道：“可这也好多天了，万一叔爷记错了地方，没找着呢？或是那些赤旗帮的势大，海贼们反倒被吓跑了呢？”
王大根简直恨铁不成钢：“你这猪脑袋！要是出了乱子，贼人们不早就回来找咱们算账了！这不是没人回来吗？”
“兴许只是逃了……”那小子还是不肯停嘴。
王大根实在听不下去了：“逃就逃呗，咱们又没折损什么！村里不遭难就行。”
他那儿子这才恍然大悟，松了口气：“爹说的是，是我想多了。”
现在贼人没找上门，赤旗帮的人也没找来，那至多也就是他那叔爷老命不保。谁死不是死呢，只要他们能安安稳稳活下去，这一遭难关就算过了。
王大根见他才反应过来，不由骂道：“你这夯货，这点计较都没，以后家业传到你手里可怎么办？唉，过两日跟我去城里一遭吧，这次赤旗帮要是垮了，咱们卖鱼也就有赚头了。”
那赤旗帮除了强买人口外，最让他们痛恨的就是收海货这档子事。这以前可是他们管着的，说是能卖高价，其实是跟鱼档谈好了，每次都能从中捞些钱财。还能帮着村人借钱，也有一笔分润。正是经营有道，这才占住了村中田地，代代出任村长，把持住了大权。现在遭过一次难，他们家也折损了好几口，若是不精明点，指不定村长之位都不保了呢。
教训完儿子，王大根也忍不住摇头叹息，当年他爹天天愁眉苦脸的，他觉得奇怪呢，当村长还有啥好愁的？现在当了村长，才发现烦心事是真他娘的多，只这蠢儿子就不省心啊！
骂归骂，教还是要教，又是好一顿提点，父子俩这才在草草吃了饭，各自回屋。天还没彻底黑下来，王大根摸出了账本，盯着上面那些跟画鬼符一样的勾勾圈圈思量了起来。他们村是跟着那几个村子一起抗了盐税，但是徭役还是个麻烦事儿。如今村里青壮死了大半，这事儿越发不好安排了，还有几家要笼络住才行，该怎么办呢？
正发着愁，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声，他刚愣愣的站起身，就见院门被人踹开了，七八个握着刀的汉子闯了进来。
王大根双腿一软，差点没跪下，然而已经由不得他了，他那傻儿子已经叫唤了起来：“爹！爹！头领们回来了啊……”
瞧见那群如虎似狼的匪盗捏鸡崽子一样捏住了儿子的脖颈，王大根再也坐不住了，颤巍巍走出了屋：“各位好汉，有话好商量，咱们二王村之前还相助过几位头领，应当是有什么误会……”
为首那个面容冷肃，身形高大的汉子闻言，抛来了一物：“带路的可是此人？我们赤旗帮倒想问个明白呢。”
那颗用盐腌过的脑袋滴溜溜落在了脚边，不是王老五又是何人？王大根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再也站立不住，瘫倒在地。
围困一个渔村，对于严远而言根本没有难度。三十人一拥而上，先冲进去拿了村长和几个大户，再堵住村口，敲了锣召集村民。三管齐下，又没了主事人，村人哪还有逃的心思，只能心惊胆战的祠堂前站定。
严远立在堂前，点起了火把，对众人道：“赤旗帮待尔等不薄，没来到竟然有无耻之徒恩将仇报，如今那三船海盗尽数杀光，带路之人也留下了脑袋，我倒要问问，这村里还有谁是同谋。”
王老五那颗脑袋放在案上，在火把的映照下愈发狰狞。
然而“同谋”二字，却让一些人燃起了希望。这群贼子没有直接杀人，反倒招来村人，肯定还有说头吧？那是不是只要推掉责任就行了？有个汉子哆哆嗦嗦道：“头，头目，这王老五乃是村长的亲叔，想来此事也是他们安排的。王大根一家向来把持村子，大事小事都没有旁人插手的余地，我等真的是冤枉啊！”
他一出声，瘫在地上爬不起来的王大根就挣扎了起来：“老六，平日我待你不薄啊，怎能血口喷人。好汉，这都是五叔那个老不死的想出的法子，他是村老，我这个村长也要听啊！”
“都是一家人，谁听谁的还不知道呢！”
“之前赤旗帮买人，钱不是还分了你家……”
“没有的事！住口！快住口！”
眼瞅着几家闹了起来，还有妇人嚎啕大哭，祠堂前简直乱作一团。严远的目光却没停在那群人身上，而是转向了另一侧。几十个男女老幼畏畏缩缩立在角落，一动不动。
严远开口问道：“这次我来到二王村，就是为了诛首恶的。尔等若是有冤情，也可以说出来，我看看能否为尔等做主。”
他的话依旧没有得到答复，倒是几个刚才还在争执的村人都停了下来，有些惊恐的望来过来。不是说带路的事吗，怎么又要申冤了？都是些贼人，也敢替人做主？
他的话仍旧没有没人回答。
这次严远却不再问了，而是走到了一个大箱子前，一脚踢开了木箱。里面有些散碎银子，几匹好布，但是最重要的，还是各式各样的契书。
严远捡起几张抖了抖：“这么多田契，村中田地可是都归一家了？”
又换了一张，他眉头微挑：“这不是借钱的契书吗？王小是谁？”
此话让角落里的一个村人浑身一颤，低声道：“是我爹。当年阿爷重病，村长作保，抵押了家中田地，没能还上……”
“一村之长，还要夺人田产？”严远冷笑一声，“是不是还有犯了族规，被拷打致死，或是浸了猪笼的？”
这话一问出口，就有几人哭了起来。
对于这些，严远并不觉得稀奇，乡间村里，实在太寻常了。
把那几页纸扔进了箱中，严远道：“有什么冤屈，尽管说来，说不定还能把被夺去的抢回来。今日吾等来此，并非是要屠村，而是杀当杀之人。”
谁是当杀之人？这句话简直就像一瓢油浇在了火上。一个妇人突然哭着跪了下来：“大房的不是东西，把我闺女给卖了，还把钱给贪了！”
那一声，倒是让人难以分辨到底是心疼闺女，还是心疼钱了。
有这一嗓子开头，喊的人就多了起来，指名道姓的，破口大骂的。从贪墨鱼钱，到跟奸商勾结，从侵占田产，到占了别家祖屋。还有什么打伤亲人，买卖儿女，甚至连扒灰，私通这样的丑事都被翻了出来。
那一声声怒骂，有真心实意，满腹怨恨的，也有牵强附会，带着恶意的，然而巨大的声浪混在一起，仍旧掀起了一股让人难以忍受的恶意。别说严远，就连他带来的那些降兵，有些都变了面色。他们不曾受过这样苦吗？不曾受过这样的委屈吗？何不杀个痛快！
一声刺耳的嚎哭传来，并不真切，不痛不苦，只是刺耳，让人心烦意乱。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若是换成一个县官，要如何来判？换成是他家小姐呢？
这一瞬，之前小姐说过的话，突然就浮上了心头，严远冷静了下来，看着争吵的众人，以及手持钢刀，青筋暴露的兵士。他们想要的是什么？赤旗帮想要的是什么？
严远大步走到了那瘫软在地，已经被骂声吓破了胆子的王大根身前，手起刀落，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滚落在地。
这一下，场中骤然安静。那几十张嘴，一下都没了声音。
血从刀刃上滑落，严远却没有感觉到“杀良”的内疚。相反，他已经知道了，自己杀的是一个鱼肉乡里的恶人。
目光在所有人面上扫过，他冷冷笑了：“王老五是村中族老，若想给贼人引路，村中各位主事之人会不知吗？王大根罪大恶极，他的所作所为，若是没人帮衬，能干得出吗？如今罪状都摆在面前，你们可冤枉？”
说着，那把染血的刀指向了那群惊骇莫名，抖如筛糠的家伙。
“入祠堂主事者，杀！随村长作恶者，杀！对赤旗帮不敬者，杀！”
说着，他点出了几个名字，立刻有兵士把人拖了出来，一片刀光，一地污血。
站在一地尸首中，严远开口道：“这些人，都是欺压尔等的恶徒，如今已尽数伏诛。他们的家财，尔等可以分而取之。不过要选出一个全村都认可的暂代村长之职，处理这些财货。”
那死寂中，响起了骚动，有人的眼睛亮了，也有人捂着嘴哭出了声。然而那股弥散的怒火，那股惊人的烦躁，却在一瞬间消失无踪。
看着渐渐露出喜色的村人，和那些平静下来的兵士，严远就知道自己选对了。其实他要杀的，只是掌权之人，是那群骑在村人头上作威作福者，而抄没家产，分给村人，就是最后一颗棺材钉。
从此以后，二王村再也不敢有人违抗赤旗帮，从此以后，东宁县再也不会有村子敢冒犯帮主的虎威。他现在不是官，也不是兵，只是为赤旗帮而来，就该做出正确的选择。
在那血泊中，二王村剩下的村人推举出了一位向来公允的老者，又由他打开了几家富户的库房，开始分起了家财。那传的老远的兴奋叫声，跟开仓放粮时的声音一模一样。严远却未曾久留，则干脆利落的带人起航，回到了大营。
见到是严远带人前来，李牛还有些吃味，但是听说是他去了二王村讨还公道，还为村人除了害，又不免高兴了起来：“如此正好！以后看还有哪家忘恩负义的，敢得罪咱们赤旗帮！”
严远叮嘱道：“此事帮主吩咐过了，要在东宁县传开，不能再有同样的事情发生。”
李牛哈哈大笑：“严老弟你这就想多了，现在人头都堆起来了，还有谁敢添乱？”
营寨外，的确垒起了京观，而且人头不少。
严远有些好奇：“你们竟然杀了这么多贼人？”
“可不是嘛！可惜严老弟没法立功了，咱这也是打出了威名，无人敢惹啊！”李牛十分的得意。
严远当然没有跟他争功的意思，只是叮嘱道：“就算如此，也得听帮主命令。”
李牛不耐烦的挥了挥手：“这还用你说？二郎已经带了船返回罗陵岛了，这次可是足足有十艘呢！”
十艘！严远心头一凛，这可比他想象的还要多啊！看来所有条件都具备了，要正式开始剿匪了！
※
浩浩荡荡的船队，停在了深水港中，看着那个从船上下来的身影，伏波露出了笑容：“二郎，终于等到你了。”
孙二郎躬身行礼：“帮主，能带的我全都带来了，还有那四家新人。”
面前的是一双桅大船，以及九艘单桅船，可是远远超出了赤旗帮原有的战力。看来大营真的打的不差，后方应该也算安宁了。伏波满意点头：“让大家都动起来吧，尽快收拾好，咱们就能发兵了！”

第六十一章
“这可是三桅船啊！竟然也有机会摸到，嘿嘿嘿，可真不赖啊！”李木匠围着一艘破船转来转去，嘿嘿傻笑，两眼放光。
一旁孙木匠哼道：“老李，你这手艺行不行啊？不行干脆去盖房算了，也不是非要你帮忙的。”
李木匠闻言差点没蹦起来：“老子当年修船时，你还穿着开裆裤呢！这船可是我先占的，别来跟老子抢！”
孙木匠嗤笑一声：“别做梦了，这些船可都是帮里的，还能谁占住就分给谁？老实点乖乖修船，说不定帮主还能赏你点好处。”
“你懂个屁！”李木匠呵呵一笑，却不肯再说了。这是修船的事吗？这是学艺啊！他只会造单桅船不假，但要真能彻彻底底摸一遍三桅船，心里有了底，还愁造不出吗？不过这点心思，他可没打算跟旁人分享，干错利落带着人上了船。
见没人可吵了，孙木匠也不啰嗦，同样领人干起活来。
罗陵岛上的船，大多都被海盗们开走了，沈凤又打着押解降兵的理由顺走了一部分，只剩下四五艘船，还有一部分在夜袭时被火烧过，被船撞过，必须修整。不过其中价值最大的，还是这艘三桅船。这船本来就是坏的，估计姜大当家也是舍不得扔，藏在了背面的私港，这才逃过了青凤帮的搜刮。现在落到了他们手里，当然要优先抢修，这可是能做新旗舰的大船，比原本的双桅船还要威风许多，哪能不让这群造船的木匠们见猎心喜？
这还不算完，帮主还说了，要在岛上修建一个船坞。将来船坏了都可以拉去修，甚至还能自己造船。虽说他们现在也没有造大船的手艺，但是单桅船还是没问题的，岛上又有人手，可不让两人跃跃欲试？
不过他们干的热火朝天，林家的木匠却跟在伏波身边，察看寨里情形。
“要修的房屋不少，寨里要重新规划，以后作为兵营。寨门前移，外面的棚屋都要拆除，设营帐巡哨，一旦有敌人来袭，就退入营中坚守，避免兵士溃逃。”伏波对身边几人说道。
设计城寨她没有概念，但是设计个军营，哪怕是古代版的，也是绰绰有余的。图纸都画出几版了，就等着跟工匠们讨论，看如何调整。
林木匠没有吭声，只认真听着，倒是一旁孙二郎问了句：“若是寨子变成兵营，是不是还要在岛上修建村落？”
伏波点头：“不错，岛上还有不少空地，可以搬迁过来一批人。你们三个村子虽然留了人驻守，但是相隔较远，没法互相拱卫，将来赤旗帮坐大，很有可能成为官府或者贼匪的目标。因而得考虑集结人手，把大营和私港打造成一个城镇，以收购海货，贩卖粮食为主，成为东宁一地的豪强。至于老弱妇孺，可以搬到岛上，打鱼种田，也能自给自足。不过这事不急于一时，还要先清扫贼寇，你们可以慢慢商议。”
随着赤旗帮兴起，三个村子也确实有些人心惶惶，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一路走到黑的勇气。但是这提议就不一样了，若是处理妥当，甚至能洗白岸上的生意，成为一方豪强似乎还真有可能。到时候就算是官府，也未必能找他们麻烦了。
孙二郎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此事我会派人去询问村老。”
对这回答，伏波并不觉得奇怪，三个村子条件各异，想要磨合还需要很长时间，不是随便两句话就能捏到一起的。她转头又对林木匠道：“林叔，盖房都需要什么工料，可以列出来。岛上有的就地取材，没有的可是到岸上采买。”
林木匠赶忙道：“盖房都是小事，就是人不凑手。村里来的那几个，怕是不够用。”
伏波笑道：“这个不用担心，还有三十多个杂役可供差遣，如是伐木之类的粗笨活儿，降兵也是可以用的。”
之前她答应了让那些奴仆回家，然而最终走的没几个，大部分人都留下了，还有人想要联系家中，把妻儿也接过来。这也让伏波安心了不少，看来这段时间使出的手段都还是有用处的，人心称得上安定。而操练本来就包括体力训练，搬个木头，来个障碍拉练不是顺手的事吗？
林木匠闻言松了口气，又跟着帮主继续实地勘察，听取对方的要求。伏波的设计构向其实很简单，营房都是标准制式的，大通铺就行，正好烧毁的院子不少，再拆一部分，就能建成方方正正的营盘。几个头领可住在主院附近，还要修建厕所，加强寨门的防御。当然，女营也要扩充一下，现在是女子居住，等到将来村落起来了，还能改作医院和俘虏营，不会浪费的。
仔仔细细听明白了要求，林木匠松了口气，立刻带人去岛上挑木材去了。伏波则领着孙二郎继续向前，沿着密道一直走到了背后的私港，对他道：“你看这里适合建渔村吗？”
那是一片漫长的银色沙滩，海湾呈月牙形，沙子细腻，海水湛蓝，还能看到不少珊瑚石露出水面。放在后世，就是妥妥的旅游景点了，再修些酒店别墅，保准年年客流量爆满。
不过这些景致，放在海边人家眼里就什么都不算了，孙二郎看了片刻，点头道：“是个不错的地方，周遭鱼群应该不少，还能养些番鸭。”
这就是海岛的好处了，本就靠近外海，鱼类资源丰富，有海滩的话，放养禽畜也方便些，可不就是建渔村的好地方。
“林家村都是打鱼为生，我跟林猛说过了，他们应该会选择迁徙。到时候有渔船在附近飘荡，也能作为巡哨监视附近海域。至于开发耕地，还需要时间。”伏波道。
林家村是个彻底的渔村，并不太在乎岸上那些家业，现在青壮大量外流，村中防备堪忧。若是能来岛上居住，想来他们不会有异议。
这些孙二郎也心知肚明，想了想，他道：“帮主可是想要再要些种地的？”
“嗯，这岛上不知道能不能种水稻，但是豆类应该没有问题。我也拜托陆公子了，看能不能找到适合岛上种植的作物。不过还是要有人，先在东宁县看看吧，若是有愿意来岛上开荒的，可以减免赋税，趁着伐木的功夫，把田地也平整出来。牛羊该买也买些，还要找人在岛上好好勘察一遍，看有什么值钱的草药、果树之类的。”伏波早就惦记岛上的林子了，这种热带岛屿应该能种不少经济作物，若是条件合适，也是样来钱的营生。
孙二郎皱眉道：“若是如此，人就太多了，咱们恐怕养不起啊。”
就算有船队，也养不起几百张嘴。况且还有不少整日操练，不事生产的青壮，万一再出现死伤，负担之重更是不堪设想。
伏波笑了：“所以才要剿匪啊。”
孙二郎的眉头仍旧紧锁：“可是贼人也未必有钱，驾着舢板劫掠的也不少，朝廷都没法清剿干净，咱们又何必在这上面费工夫？”
伏波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清剿海盗是为了巩固势力，扩充人手，等到足够强大，没有任何贼人敢在赤旗帮面前出现，就能建立新的秩序。到时候就不是剿匪了，而是每一艘路过的商船，都需要给咱们交钱，受咱们保护。”
孙二郎的两眼都睁大了：“可这……”
“不合情理？”伏波挑起了唇角，“说是过路费，其实也可以看成是商税。既然朝廷不肯要这笔钱，咱们就要拿在手里。至少从番禺到合浦的海疆，我是不能放手的，任谁来抢也不行。”
这片海域是真正的南大门，将来混战的恐怕不只是海盗，还有外来的强敌。这该死的王朝可以禁海，她却不能眼睁睁看着海权被别人抢走。当然，这些宏大目标都要一点点来完成，现在只是第一步，先扫清罗陵岛的余孽，理顺陆家那档子麻烦事。
孙二郎还是第一次听伏波说出自己的目标，一个庞大到他压根就不敢去想的目标。可是面前之人语气平静，似乎这些都已在脑中铺展，只要一一落实即可。
她变了，自从踏上了罗陵岛之后，就变得不同，似乎拂去了尘埃，露出本貌。是因为地盘变大，可以实现心中所想，还是遇到了其他的事情，让她有所变化？
沉默许久，孙二郎道：“属下可能问问，那位严头目是何来历？”
他还没见过那个名叫“严远”的新人，然而李牛回营后曾抱怨过许多次，说帮主太信任他了。来到岛上，正巧那人外出，又没碰到，可不论是李来还是林猛，都说那人不同寻常。他是真想问问那人的来历，以及跟帮主是何关系。
“他是我的旧识，跟家中有些牵连。不过事关重大，现在还没法跟你们讲明白。”伏波并不奇怪对方会这么问，然而她的身世暂时不能透露，哪怕是孙二郎这个心腹也不行。
孙二郎心头一惊，他们又何尝没有好奇过帮主的身世，尤其他还知道伏波女子的身份。可是既然对方都如此说了，肯定不是他们能过问的。看着那张晒成麦色，不再白皙的面孔，孙二郎把一肚子话都咽了回去。他只是个渔民出身的船长，本就没什么才干能力，如今能做的，也只有跟在帮主身后，为她鞍前马后处理琐事。等到她觉得能说时，自然会告诉他们。
点了点头，孙二郎道：“这次新入帮的四家也来了，可要跟着一起操练？”
“要，现在人手还不够，所有船员都要有作战能力，船队的阵势和旗语鼓号也都要学起来。而且运输船之外，还要有战船，这些才是以后赤旗帮立足的根本。以后帮内各级首领也要变换称呼，叫我东家，你们这些领三四条船的称为头目，等到船多了，再分旗主。这些我都会写出来的，连同帮规一起找人宣讲即可。”伏波道。
既然知道了她的打算，这些安排也就不奇怪了，孙二郎点头应是。不过现在还没有划分降兵的归属，以及各自执掌的船只，应该是等那位严头目回来吧？他还真想看看那姓严的究竟是怎样的人物。

第六十二章
“爹，他们竟然真的打下了罗陵岛……”瞧着那些正在操练的降兵，钟大亮只觉两腿都是软的。这才过去了几天，怎么就打下来了？而且瞧着都开始练兵，修船，重建营寨了，难不成赤旗帮偷偷藏了几百号人，或是遇上神仙了？
“应当是跟青凤帮联手，不过帮主的手段也不容小觑，是件好事。”钟平倒是颇为沉稳，没有露出多少讶色。究竟是怎么打下这个大岛，又怎么俘虏了那么多降兵，他是猜不出，但是能从青凤帮手里抢下此岛，就要靠帮主的能耐了。赤旗帮这么强，对他们而言当然是好事啊
钟大亮立刻反应了过里：“对啊，咱们也是赤旗帮的人了！我瞅着多了七八条船呢，是不是咱们也能分一条？”
上次前往合浦时，明明才八条船，还有四条是临时凑数的。结果一场大战下来，立马就翻了倍，连带那几条正在修的，怕是能有八条新船！这么多船，又有现成的水手，是不是也能分给他们一条了？
钟平立刻变了脸色：“别胡说！这都是帮主带人打下来的，咱们又没出力，反倒受了人家恩惠，哪有贪心的道理？不论是运粮还是操练，都听帮主的就好。”
若是以前，钟大亮可能还会嘟囔两句，现在却赶紧闭上了嘴。不论这些船要怎么分，都是帮主说了算的，这么厉害的人物，连青凤帮都得让着，他凭什么指手画脚啊？可惜他们还是入帮太晚，若是早些，会不会跟李牛、孙二郎一样成为帮主的左膀右臂呢？
正想着，就见林猛想他们走来。知道这是帮主的心腹，钟平立刻躬身道：“见过林头目。”
林猛也是刚刚习惯“头目”这个称呼，客客气气对钟家父子道：“东家下了令，所有人都要知晓船战之法，还请钟船长集合船上兄弟，一同操练。”
虽说钟平早就盼着操练了，但是该问的话还是要问清楚了，他小心道：“帮主顾念，老儿感激不尽。只是敢问林头目，这么多船都要操练起来，可是还有强敌？难不成之前岛上的贼寇要打回来？”
林猛闻言却摇头道：“强敌肯定是有的，却不是他们打过来。帮主准备安排人手，清剿溃逃的贼匪，以保海路通畅，沿岸安宁。”
钟家父子听了都是一惊，居然不是防备贼匪，而是追袭逃兵？这得是多大的胆气，多强的实力！然而看看岛上情形，他们又完全说不出话来，人家有十天平一个大岛的本事，想做什么是他们能反对的吗？
见两人神色，林猛赶忙安慰道：“也不是每条船都会跟着出海的，钟兄也不必担忧……”
谁料他的话还没说完，钟平赶忙道：“林头目这就见外了，我钟家也是歃过血，入了帮的，一切都听帮主安排，绝不推辞！”
见他这模样，林猛哈哈一笑：“钟兄果真是个明白人，不枉东家看重。放心，咱们都是一家人，也会紧着自家人安排。过几日发下新衣，大伙儿都穿上了，可不就不分彼此了？”
知道赤旗帮都是有统一衣衫的，钟平闻言大喜：“那就烦劳林头目了！”
“都是兄弟，不必客气！”
两人谈的起兴，钟大亮这才回过神来。刚刚听说要打仗，他心头还有些忐忑，没想到老爹直接就冲了上去。也是啊，赤旗帮这么厉害，不紧紧跟上，他们用什么来换功劳？一想到自家也能拥有两条甚至更多的船，钟大亮就兴奋了起来，他们钟家可没有孬种，好好操练一番，肯定也能大显威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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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船队运来的，有人手也有物资，寨子里开始大兴土木，女营也开始忙碌。赤旗帮多了那么多的人，缝制新衣是少不了的，何灵第一时间叫来了众人，询问有多少会裁衣的。出乎意料，这次不但大营里来的应了声，岛上的女子也有默默举起手的。
这显而易见的变化，让何灵振奋了起来。就跟公子说的一样，只要肯迈出脚步，肯定会有改变。不过她也不能放松警惕，得时常告诫大家，被打骂、被折辱，并非是因为她们错了，而是那些孬种、混账只能欺负比自己更弱小的人。若是跟他们站在了一边，羞辱那些受了伤，遭了罪的女子，只会让恶人志得意满，让更多无辜者蒙冤受难。不能作恶，也不该成为“帮凶”！
当然，这些话不能说的太严苛，也不能让两边生出隔阂。一同做工就成了个好法子，整日待在一起，迟早会熟悉起来。公子说了，等她识得字多了，会写会算了，也可以教教女营里的人，读书是能让人明白事理的，哪怕有些东西开始不明白，将来也会懂。
把众人分了组，在空地里摆上桌案，支起晾衣杆，一群人又如以往那般忙碌了起来。何灵也四处指点新人，教她们怎么按纸样子裁剪，缝衣时需要注意哪些细节。
“何姑娘，这边针线不够了，得再取些！”
听到叫喊，何灵干脆应了一声，转身去取东西。女营里的小仓库设在她原来住的地方，这是公子要求的，她和林默必须搬出来，房屋改作他用。何灵开始还犯倔不想搬，后来才发现，公子是真心为她俩着想，这才听了命令。不过小库房里搁的都是金贵的东西，钥匙在她手里，自然也要她去取。
快步走了回去，还没到门前，何灵突然顿住了脚步，就见有一个人静静站在前面，不是阿红又是谁？
正出神的看着那间屋，听到了脚步声，阿红身形一颤，匆匆转了过来。看清楚来人，她这才如往常一样凉凉的笑了笑：“是何姑娘啊，怎么，又来取东西？啧啧，这样好的房子也做库房，还不如给别人住呢。”
何灵皱了皱眉：“你想住？”
阿红呵呵一笑：“只要何姑娘肯，我就敢住！”
这屋里死过人，是没人愿意住的，就连原先那个破屋也早早的拆了，准备改建其他屋舍。这是挑衅吗？还是一如既往想让她生气？然而何灵却迟疑片刻，突然问道：“你……你是不是曾帮过她？”
她没说出那人是谁，阿红的脸色却突然变了，掉头就走。何灵怔了怔，赶上前了一步。她没想到自己居然猜对了，更没想到，阿红真对那女孩伸出过援手。其实她早该想到的，在她们来岛上前，女营封闭了好几日，如果没人照料，那个痴痴傻傻的姑娘是如何活下来的？就连她所在的破屋也有些奇怪，她那样的容貌，怎么会关在个发了臭的破屋里呢？若是有人故意把她藏在那边，不论是谁打胜了，恐怕一时半会也找不到人吧？
所有人里，只有阿红知道那姑娘的来历，也只有她会因她的死勃然大怒。可是这么个尖酸刻薄的人，为何会救个疯子？只是因为那小姑娘瞧着可怜吗？
然而这一刻，何灵并没有猜测理由，她只是叫道：“别再说卖身的事了！公子说过，人想变坏是很容易的，别给她们理由！”
阿红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只低低哼了声，也不知是答应了，还是惯例的嘲讽。看着那快步离去的身影，何灵只觉心头一松，似乎有一块大石被挪开了。在原地站了半晌，她才拿出钥匙打开了房门，屋里还是那么昏暗，何灵不由自主扭过头，望向那个角落。可是今天，那里空荡荡的，再也看不到悬在半空的身影了。
她眨了眨眼，露出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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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远并没有在大营多留，跟李牛交代完，就直接返航。等回到岛上，立刻去见了伏波。
“东家，二王村的事情已经处理妥当了。”严远把处置那群人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出来，包括杀了几人，平分了多少钱财，没有半点隐瞒。
听他说完，伏波微微颔首：“办的不错，此行可有什么所得？”
讲道理可比杀人难多了，严远犹豫道：“申冤其实是激起民愤，只要杀了那些作威作福的家伙，民愤就会平息，会使得民心所向。不过二王村只个小小渔村，杀几个村老就能解决，若是换到更大的地方，恐怕没这么简单。”
“那你呢，觉得那些作威作福的该杀吗？”伏波反问。
严远犹豫的时间更长了，许久才道：“杀不尽的。”
能说出这样的话，就证明他是真的想过了，所谓“作威作福”，其实就是“阶级”的表征，是权力的副产物。一个渔村都能出现不同的阶级，放在整个国朝，又该有多少？而阶级是没法轻易消除的，甚至光是触碰，都会引来翻天覆地的大乱。没有生产力的支持，单纯去搅乱生产关系，那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伏波不是搞政治出身的，在这上面没什么值得称道的经验，有些历史也不是简单复制就行的。好在她现在的目标并非是搞革命，有了先后缓急，就有了施展的余地。而能看出阶级矛盾，还能够想明白自己站的是哪一边，严远算是通过了考验。她并不害怕军人有思想，想要用一把刀，还要让他不反噬，最好的办法就是确定目标一致。基于这种认知产生的服从，才是最稳固的。
这些林猛他们都做不到，严远却可以。
笑了笑，伏波道：“我也没想杀尽他们，只是你要明白，咱们依靠的并非是朝廷，而是那些哭喊着的人。若是朝廷不管，就需要别人管管了。”
这话说的有些嚣张，严远却着实松了口气。他也怕小姐太过怨恨，生出了什么不该有的想法。这个船帮现在还太弱小了，只需调来一支水军就能彻底扫平。若是冒进，恐怕骨头都没法留下。
伏波见他神情，笑道：“不必担心，大营那边如何了？”
“叠起了京观，似乎已经震慑了宵小，不过……”严远迟疑了一下，还是道，“不过李头目似乎不怎么看重二王村的事情，我怕他怠慢了，白白浪费了良机。”
听到这话，伏波笑了出来：“放心，李牛没有看起来那么莽撞，这点小心思，还是会耍的。”

第六十三章
因着下辖冒出了个赤旗帮，竟然领着沿海诸村违抗官府，拒缴盐税，曹县令这几个月简直焦头烂额，寝食难安。原本想宰些大户冲抵赋税，谁料又没弄好，闹得下面沸沸扬扬，托找关系的，想法施压的，阳奉阴违的，当年那些在邱大将军面前乖的跟条狗似的大户们又开始闹腾起来，都快把他的头发给愁白了。
可是事到如今，她也没法停手了，升迁的门路眼瞅着就要打通，难不成要舍弃这好不容易谋来的机会吗？
谁料过正发愁局面没法收拾，情况就突然有了转机。不知怎地，竟然有几家大户求上门来，说话也好听了，脸色也好看了，就连之前百般推诿的钱也愿意出了。这可让曹县令大吃一惊，赶忙找来羊师爷，让他去打探打探，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没有辜负曹县令的重托，羊师爷很快就带着消息回来了：“东翁，罗陵岛的贼寇和赤旗帮打起来了！”
曹县令闻言大吃：“那女子说的竟是真的！你可知谁胜谁负？”
当初赤旗帮帮主的爱妾前来县衙时，就曾提过一句，说是赤旗帮嫌那群贼寇碍事，想要攻打罗陵岛。他还以为这是吓唬人的大话，谁料这才多长时间，竟然真打起来了！
“听闻是赤旗帮胜了！还处置了一个跟贼寇有牵连的渔村，一口气把村长、族老都杀了个干净呢！”羊师爷赶忙答道。
这话听得曹县令遍体生寒：“难怪那些大户会突然登门，这是想靠本官撑腰啊！他们也不想想，本官哪有办法节制那群贼匪，就靠县里这几个衙役吗？这都开始屠村杀人了，将来要如何是好啊！”
发现自家老爷想岔了，羊师爷赶忙打断：“东翁，没有屠村啊。”
“啊？”曹县令一呆，“不是说杀了村长和族老吗？”
“是杀了人，但是没屠村，听说连东西都没抢，直接分给了村人，还选了个新村长呢。也是因此，才没人来府衙告状。”羊师爷耐心解释道。
“这，这难道是杀富济贫？”曹县令懵了，杀人他不觉得奇怪，劫掠也实属正常，但是只杀几个，还不抢东西就有点奇怪了，想想就觉得所图甚大啊。若是打出“替天行道”，“除暴安良”之类的口号，第一个倒霉的就是县里的大户，难怪那群人吓得够呛，会连夜跑来跟他做小服低。可是这样一来，县城也不安全了啊，他到底要不要上报此事呢？
也是熟悉曹县令的性子，羊师爷耐心劝道：“东翁莫慌，虽说杀了些人，但明显是私怨，赤旗帮也没动别的村子嘛，应该还是有分寸的。当初那位夫人也说了，想跟东翁交个朋友，说不定有赤旗帮在，咱们的事情还好办些呢。”
曹县令听到师爷这么说，呆了一呆，才反应了过来：“你是说，他们不会攻打府城？”
“若是打，去年就该动手了，哪会客客气气的送礼交涉？我瞧着赤旗帮是跟寻常贼匪大有不同，但是咱们知道，那群乡绅却不晓得。若是他们怕了，对东翁言听计从，反倒是好管了。外有赤旗帮平乱，内有士绅输钱，这岂不是大大的政绩？”羊师爷说的自己都兴奋了起来，不住的搓手。
还能这样搞啊？！曹县令都有些震惊了，然而转念想想，可不是这回事嘛！这几个月，县里都没有报贼寇来袭，说不准也是被赤旗帮打灭了。只要不跟自己作对，有这么个船帮在侧，似乎也不是不行啊……
沉吟良久，曹县令才咳了一声：“若是如此，本官就安心了。如今三省大乱，朝廷正发兵平乱，哪有功夫操心咱们。能保一方安宁，也算是为朝廷分忧了。”
这话说的太冠冕堂皇，羊师爷牙都要被酸到了，赶忙咳了一声：“这事东翁自家知道就好，那些士绅还是要让他们紧张些为好，要不怎能显出东翁的威仪？”
曹县令一听就高兴起来，连连抚须：“这个本官自然晓得，若是没有本官居中调停，哪有他们的好日子？就是以后得小心瞧着李家那边的动静，别再把人得罪了，当好好安抚才是。”
这谁还不知道啊，羊师爷暗自腹诽，别说是那李家了，就是现在的王记粮铺，都能在县里横着走了。不过别人死活他不关心，怎么让东主安稳度过难关才是关键，之前那个收盐税的法子没成，他可是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好不容有了转机，怎么能放过。就是这赤旗帮未免也太托大了，要是能再来疏通疏通，跟县令老大人有点来往才好啊。
羊师爷暗自埋怨，王记粮铺的掌柜王财却并不知晓此事，他此刻也不在县城，而是到了赤旗帮的大营，成了李牛的座上宾。
“这次多亏王掌柜，消息才能传的这么快，帮主若是知道了，肯定高兴。”李牛笑呵呵对王财道。
帮主吩咐要把消息传递出去，李牛就干脆利落的选择了粮铺这位王掌柜。这人也是经常跑去收粮的，又有临街的铺面，传些风言风语还不简单？果真不出所料，轻轻松松就完成了任务。
椅子只挨了个边，听到这话，王财赶忙欠身：“既然是帮里的事情，小的自然要尽心啊，头目何必客气！”
他还是第一次到赤旗帮的大营呢，还没进门就看到了一堆人头，可把他吓坏了。对于之前散播的消息，才真正深信不疑。这怕不就是贼寇的脑袋吧？看来赤旗帮是真占住了罗陵岛啊！若是如此，以后运粮可就没人敢抢了，他那铺子肯定也更安稳了。
李牛呵呵一笑：“这些都是小事，找王掌柜来，是有些要紧事想要商量。帮主说了，以后铺子里也要担起收粮的买卖，不能只让那些大户欺压良善，也要尽些心力，帮县里的百姓一把。”
这话让王财心中一凛，只卖粮还不够，还要收粮了？心中急转，王财缓缓道：“不知头目的意思是……”
“哪是我的意思，全是帮主交代。咱们光卖粮是不行的，还得多收粮，利薄一点没关系，但是不能让百姓被大户欺压。东宁毕竟是大营所在，也要让百姓得利才行嘛。”李牛说的义正辞严，心里却美滋滋的。这可是他从帮主哪儿讨来的法子，想要对付万铨那狗东西，就要让他在生意上一直吃亏才行。若是能挤兑的他没法收粮，也没法卖出高价，不也能出一口恶气？况且帮主是真说了，恩威要并用才行，不听话的要严惩，听话的也要好好安抚，将来他们才能安稳立足。
王财心中却已经是惊涛骇浪了。这是要跟大户争粮啊！那些大粮商靠的就是低价买入，高价卖出。如今他们提高收粮的价格，对方想要收粮就也要提价，可是赤旗帮的粮食是海运来的啊，成本肯定要比本地的粮食低廉许多，这样价格岂不是立在了不败之地？既能控制收粮价，也能控制卖粮价，这才是真正的掌控了粮道，赤旗帮这位主人还真是好心思，好计量！
然而这一手带来的好处，却是王财没法抗拒的。定了定神，他正色道：“小的就是个做掌柜的，帮主怎么吩咐，小的就怎么做。头目大可放心交给我就行！”
李牛要的就是这话，笑道：“王掌柜有这份心就好，帮主可是极看重这条粮道的，不能办砸了。”
王财连连点头，也陪着笑了起来。
※
“阿远，这是孙二郎，之前一直守在大营，如今调来岛上听用，一应营造事宜都归他管。二郎，这就是严远，以前带过兵，也知道我的身份，是个可信之人。”既然严远回来了，伏波自然要替他和孙二郎引荐，这两人以后基本就要分管内外了，肯定会频繁接触，不能太过生疏。
“知道身份”这句，让严远一下就警觉了起来，小姐肯定不会对旁人提起自己的身世，那现在说的是，孙二郎知道她是女子？这人瞧着模样普通，竟然是这样的心腹吗？
严远心里嘀咕，孙二郎也在仔细打量面前这人。他应当不是海边出生的，个头太高，身材也健硕，模样极是英武，而且没有寻常刀客的痞气，反倒有一丝隐藏的凌厉。如今听帮主说起，孙二郎才恍然明白，对方那古怪的气质是因何而来。这样的旧识，是家将亲信，还是……幼时玩伴？孙二郎抿了抿唇，颔首道：“严头目，久仰了。”
严远也收回了探寻的目光，笑道：“小子初来乍到，还请孙兄多多关照。”
严远的表现没啥问题，孙二郎可就有点疏离了，不过伏波也不怎么在意，新人想融入团队，总是要花时间的。若是她强插一手，反而会让矛盾激化，还是要严远自己想法摆平。不过部队出身，拉关系套近乎的手段肯定还是有的，这都搞不定，还怎么带兵？
没有让他们现在就闲扯的打算，伏波直接开口：“既然阿远回来了，就要开始清剿贼寇。二郎，你可知道附近有什么能藏人的岛屿？”
孙二郎想了想：“最近的就是乌猿岛，岛不大，往前行一段就到了，距离海岸也更近。当年也是有贼人的，但是官兵扫海，被清剿一空。”
伏波闻言点头：“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不知道罗陵岛的兵力还剩多少。青凤帮虽说围住了对方主力，但是全歼的可能不大。若是逃了一部分，就要找地方歇脚，附近的海岛是最好的藏身处。因此咱们发兵，也该从附近的岛屿开始清扫。”
严远皱眉道：“不过如此一来，岛上的安危就难说了。若是敌人发觉咱们大举出兵，说不定会趁势偷袭。”
伏波微微一笑：“那不更好吗？”
孙二郎还没反应过来，严远就讶然道：“东家想引蛇出洞？”
“兵力未必占优，行踪又难以捕捉，自然要给出个鱼饵，让对方上钩。这么多天过去了，如果还有人指挥那支残兵的话，应该也反应过来了。”伏波淡淡道。
这法子有些行险，然而严远沉思片刻，却点了点头：“也是个办法，那带队诱敌的，得找个机灵些的。”
伏波却摇了摇头：“这次诱敌的也是一支主力，要能把握战机，随时从佯攻转为主攻，除了你，我不放心别人。”
严远一怔：“可是岛上……”
“岛上有我。”伏波干脆答道。
这回答太果断，也太自信了，严远沉吟片刻，最终并未反驳：“都听东家安排。”
伏波这才望向孙二郎：“二郎你留下主持内务，一旦开战，要稳定人心，不能内乱。”
能紧紧跟上帮主步伐的，这还是第一个，孙二郎心中稍稍有些不是滋味，然而当那双平静又满含信任的眼望来时，他立刻把这些抛到了脑后，拱手道：“东家放心。”
见两人都没有异议，伏波颔首：“既然如此，先招来众人商讨战术，扫掉这个隐患吧。”

第六十四章
这次带来罗陵岛的船里，有六艘是属于赤旗帮的，还有四艘是从贼寇手里抢来的，因为都是偷袭得手，船只基本没有损坏，可以直接使用，再加上岛上的两艘船，就是整整十二艘。这个数字可不算少了，但是人手却远远不够。
因为大营还要留人守护，这次孙二郎只带来了八十战兵，加上岛上驻守的四十人，共计一百二十人。钟家那四艘船，每船都是二十五人的满员，但是这一百人没有经过操练，只能算是船员，距离上阵还远。而降兵们经过一轮轮的拣选，实际留用的只有一百三十人左右。
也就是说，不算岛上修船修房子的劳力，真正能用于作战的只有区区三百五十人，这些人要分配在十二条船上，还要留下兵力驻守罗陵岛，简直捉襟见肘了。因此根据兵力调整战术，也就成了关键。
“乌猿岛的情况不明，此次出兵人手不能太少，十条船都带出去，严远代领旗舰，为船队指挥，那四家新人作为后备兵力，也跟着船队走，但是尽量不要让他们参与作战。人手方面，降兵分出八十人上船听用，帮众留下四十人，由林猛带队，跟剩下的降兵一起驻留岛上。”伏波坐在上首，对众人道。
李来立刻道：“东家，不是说诱敌吗？岛上只留下这么点人够什么啊，降兵都没操练几天，上船还能搭把手，岸上是真不顶用啊。”
伏波摇了摇头：“与其说是诱敌，不如说是分兵。阿远，你跟大伙说说此战关键。”
这话让几位头目、船长都不由看向了严远，目光中有探究，有不信，也有困惑。面对这些审视，严远坦然道：“这次为了抵御青凤帮，罗陵岛二当家陆安带了十数条船迎战。他是陆家出身的船长，经验老道，未必能被留下。乌猿岛虽说可以屯住些人马，却无营寨粮草，若是陆安没法收拢军心，说不定残兵自己就要四散了，因而他们图谋反攻罗陵岛的可能性不小。十来天时间，足够探明情况了。”
“那岛上岂不是更危险？”林虎有些茫然。
“咱们想引蛇出洞，他们想的又何尝不是引蛇出洞？一旦发现占据此岛的不是青凤帮，而是新冒出来的赤旗帮，肯定要有些想法。如果他们的船比咱们的船多，直接就打上门来了，现在没来，就是船少。但是他手上的人却未必会少，若是能牵制咱们的船队，不就能腾出人手来夺岛了？”严远解释道。
这话说得直白，立刻让众人恍然大悟，李来道：“那就是说，咱们面对的船上很可能人手不够，就是个摆设，兵力会安排偷袭罗陵岛？”
“不错，若是能拦住，很可能轻松拿下。”严远道。
“可是这样一来，岛上留这么点儿人，不是更危险了？”李来的眉头皱了起来，既然都料到了，不该提前防备吗？
严远却摇了摇头：“降兵太多了，平日还无所谓，打起仗来就难说了，因不论是船上还是岛上，帮众和降兵的人数都要相近，以免生出祸患。”
这就是现在最大的麻烦，赤旗帮操练过的老兵有一百二十人，降兵则有一百三十人，不论怎么分配都可能会出现问题。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六条船上安插大部分，剩下留在岛上辅助。这样一来，每条船上的降兵都不会太多，岛上留下的兵力也大致能持平。
这下众人才恍然大悟，的确，降兵虽说听话，但是毕竟收服的时间太短，谁也不敢保证他们会不会闹出乱子，如此分兵才更稳妥。
这番推断是说给众人的，未尝也不是说给伏波的，她颔首道：“阿远说的不差，既然都分兵了，两边就都是主战场。只有你们的人手足够，才能顺势打下敌人的船队乃至营寨。而我这边防守，主要靠的是工事，差不多一百人的队伍就够用了。也正因此，船队对于战机的掌握才更关键，是打还是回援，需要当机立断。”
孙二郎这时却开了口：“若是如此，东家亲自领船队岂不更好？”
伏波挑了挑眉：“既然是诱饵，就要够强才不会被吞下。况且面对劣势时，你们谁有把握掌控岛上人心？”
这下所有人都闭上了嘴，严远在心底暗叹，这也是他认同这个险着的唯一理由。所有降兵惧怕的，其实只有伏波一人。也唯有她有能力坚守营盘，甚至反客为主，吞掉来袭的敌人。
见众人没有异议，伏波道：“既然如此，就召集人手吧，不能再叫降兵了，先转做辅兵，稳定军心。”
众人齐声应喏。看着众人神情，严远在心底暗叹，看来这些人对于帮主掌控人心的手段都深信不疑，将来那群降兵会不会也是这等忠心不二的模样呢？
※
“这是要发兵了！”听到召集的号令，钟大亮心头一喜。虽说只操练了几天，还没尝出味道，但是能打仗就好啊，他可惦记着新船呢！
他爹钟平却沉声道：“这次咱们未必会是主力，只要跟着大队就好。”
钟大亮一怔，立刻颔首：“爹说的是。”
他可不能像以前那么莽撞了，入了帮，就要听从帮主和头目们的命令。这可不只是自己一个人的事儿，而是关乎整个村子。赤旗帮眼看就要壮大，哪能在这时惹出麻烦。
心里打定了主意，然而到了校场，仍旧让他吃了一惊。他们这些赤旗帮人，不论穿没穿那身黑衣，都站在了一边，正中的却是那群降兵。难不成这次出兵还要带上他们？都是刚刚投靠过来的，靠得住吗？
有这念头的，显然不止一个，然而当伏波踏上高台，几位头目站在身边时，所有声音都被压了下来。看着那群人神色忐忑的降兵，伏波开口道：“当日逃走的那群贼人还不死心，想打我赤旗帮的主意，不但攻打岸上大营，还欲夺回此岛。若是他们得逞，不知你们会是何下场？”
这话一出，所有降兵心头都是一颤。海上贼匪对付投敌之人会用什么手段？光是想想就让人胆寒。反正肯定不会像赤旗帮这样，能让他们吃饱，带他们操练。可若是敌人势大呢？毕竟之前二当家带走了那么多船，那么多人，万一能保存实力……
没等他们深想，伏波已经继续道：“不过打大营的，已经垒起了人头，想来你们之中有些人也见过当日场面。而我能夜袭占了此岛，杀光所有头目，自然也能再次打败那群跳梁小丑。”
前一句，立刻让之前攻打大营的瑟瑟发抖，他们可没忘了当日那血肉横飞，怎么也冲不过去的修罗场。而后语句，则让岛上的降兵额上冒汗，想起了当夜的惨状，以及那些悬在寨门上的人头。
“如今我欲出兵清剿贼寇余党，要从你们中选一批人担任辅兵。只要阵前敢于拼杀，就有机会转为正兵，与帮众一同待遇。严头目、林头目，李船长，还请你们各自挑选人手。”
这命令一下，降兵们都骚动了起来，就见三人上前点名。严远和林猛是一直跟着练兵的，李来也盯着这群降兵好几天了，早就心中有数，不多时就挑出了自己看重的人。
这下可把剩下的人眼馋坏了，他们也想入赤旗帮啊，这么好的机会竟然没法抓住，一个个心底暗恨，明明他们操练也极为认真，怎么就不选他们呢？
谁料这时伏波又开了口：“剩下的留在岛上，听我号令。”
所有骚动顿时烟消云散，不管有没有辅兵的名号，谁也不敢违抗这位年少却狠辣的帮主。再说了，听帮主号令似乎也不差啊？万一被看中了，岂不是比那些上船的还好吗？
一百多号人，转瞬就乖乖加入了队伍，看的钟家父子和其他几位船长都目瞪口呆。钟大亮低声道：“怎么这么快就服帖了？打下罗陵岛还不到半个月吧？”
钟平吁了口气：“咱们又是多久被收服的？”
钟大亮立刻闭上了嘴，他们不也是跟着跑了一趟船，就跟着魔了一样纷纷入了帮？说起来他们还算占了便宜呢，至少已经是正式的帮众，不是什么辅兵，够好了。
这下最后的隐患也消除殆尽，各船很快备齐了食水、武器，在严远的带领下，浩浩荡荡的船队驶出了海港。
※
“再不打就要乱了……”乌猿岛上，刚刚立稳脚步的二当家陆安面露焦色，心神不宁。
他可是陆氏的家生子，是真正领了夫人和三公子的命令，前来占岛的陆家人。那姜大和王驴儿不过是他找来的亡命徒，管一管贼匪，算是个靠得住的打手，却不是什么有野心胆量的。因此青凤帮前来袭扰，想大举攻岛时，也是他力排众议，亲自领兵相迎。
结果可好，自己刚刚出门，后路就被人端了。姜大那家伙竟然上了当，被人偷袭破了营寨，连命都丢了。之后青凤帮兵分两路，对他们的船队进行包抄，他的船都被撞毁了，换了另一条船，千辛万苦逃出了重围。之后一点人手，就剩下了六条船，连带之后收拢的残兵，也才勉强凑够了八条船，大概四百多号人。
这点人，够干什么的？
他也没法子，只能派人去陆家报信。去岁陆家刚刚派出了一支前往南洋的船队，船上载的都是名贵的丝绸、瓷器、茶叶，不知能换回来多少香料、象牙等珍宝。船队春天时就会从南洋回返，到时可是要在罗陵岛歇脚的，这要是不提前通知一声，出了乱子谁能付得起责任？
然而慌乱了几天后，他突然听闻了一个消息，现在占据罗陵岛的并非是青凤帮，而是一个名叫“赤旗帮”的船帮，也不知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这下陆安就像找到了救命稻草一样，立刻派人仔细打听。这赤旗帮果真是个新匪帮，但是兵力不弱，之前岛上溃兵有却偷袭他们的大营，结果全都被杀了个干净。岸上的大营都如此厉害，岛上又有多少人马呢？
那天逃出来的人也讲不清楚，只说夜袭是青凤帮主导的，陆安就上了心，派了人手盯着两处，看什么时候有动静。熬了好些天，终于传回了消息，说是十条船开出了大营，前往罗陵岛。
这下陆安就心底有数了，恐怕是两帮交接，赤旗帮需要把大营的人手往岛上转移。十艘船啊，估计兵力也不少呢。要怎样才能引开这群人，重新夺回罗陵岛呢？
陆安还没想出法子，手下人心却快散了，逃的太匆忙，落脚的乌猿岛根本就没有支持这么多人马的粮食，大败还要安抚人心，他又哪来的钱财？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得先想个法子！陆安下定了决心，准备骗一骗手下人，就说罗陵岛空虚，只要派人袭扰，就能夺回此岛。到时候岛上财货他丁点不留，全都分发给大家，将来陆家也会再给钱粮，提拔头目。这样又给许诺，又给甜头，应当能聚拢一波士气。
谁料还没等他把这话说出来，就接到了信报，罗陵岛竟然十艘船尽出，向着乌猿岛而来！

第六十五章
“赤旗帮居然杀过来了？”陆安一听这话就兴奋了起来。他正愁着要怎么钓出对方的船队呢，没想到他们竟然舍了罗陵岛来打他们，这不是天赐良机吗？
身边心腹忐忑道：“这次可是来了十条船，怕是不好对付啊。要不要提前离岛，先到岸上躲躲？”
陆安却道：“我要的就是他们离岛！死几个人，丢几条船都无所谓，罗陵岛是万万不能丢的！那群人恐怕不知此岛的利害，才会如此莽撞，这机会必须抓住了才行！”
其实占据罗陵岛，不只是为了阻那位二公子北上，更重要的还是为陆家船队提供歇脚处。远洋船一旦启航就再难联络，原本安排的补给地变成了敌人的营寨，这不是把肉往狼嘴里送吗？而只要能夺回此岛，上面就不会怪罪，守上些时日肯定能等来援兵，那时候重建匪帮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听他这么说，那心腹就明白了过来：“帮主可是想牵制敌船？”
“不错，抽六条船前去迎敌，船上少带点人，让他们远远钓着对方，拖上两三天就好。咱们则带大半兵力，直扑罗陵岛！”
两条船硬塞一塞的话，塞进三百多人问题不大，反正距离也不远，忍上一天也就到了。而这些人到了岛上，就是正儿八经的战兵，想要夺回一个空虚的营寨，还不是举手之劳？
那心腹却有些担忧：“可是夺了营寨，赤旗帮的船队又回来了该怎么办？咱们也未必能守住啊！”
陆安呵呵一笑：“那赤旗帮的大营不是在岸上的吗，能舍得为一个海岛浪费多少兵力？再说了，二公子能给的，主母就不能给吗？许下重利，说不定他们就直接倒戈了。反正青凤帮那群恶贼已经走了，总有商量的余地。”
这话顿时让心腹们都松了口气，连连点头。众人也不怠慢，立刻布置了起来。
※
“严头目，前面就是乌猿岛了。”双桅的旗舰上，大副对严远道。
两岛距离不过一日航程，没费什么功夫就到了跟前。乌猿岛可比罗陵岛小多了，也没有太好的海港，因而远远就能瞧见停在海上的贼船。这样的局面，称得上狭路相逢，不论是战是逃都应该赶紧行动才是，偏偏那几艘船像是没看到他们一样，就傻愣愣的停着不动。
“怎么没有动静，难不成有诈？”大副心头一紧。
严远却道：“诱敌的怎么能跑太远？上去看看。”
在旗舰的引领下，十条船直直冲了上去，贼船见他们离的近了，果真纷纷调转船头，飞速逃窜。
严远见状就知道自己没有猜错，下令道：“让林虎离队，按计划行事。”
随着旗号，林虎执掌的两艘船脱离了船队，做出了登岸的姿态，其他船只则紧紧追上了那六条敌船。
看到赤旗帮的船分了兵，有两条船跑去岛上了，带队的小头目顿时松了口气，大声道：“敌人已经上钩了！咱们要死死吊住他们，两天之后就朝盐场方向逃，到时候就能脱身了！”
这也是二当家的安排，岛上其实根本就没留守卫，更没什么财货，敌人却派了两条船过去，显然是以为他们毫无防备，想要扫荡岛上营地。等发现情况不对，恐怕就追的更紧了，只要能牢牢拖住他们两三天，就算完成了任务。到时候转道盐场，分头四散，那边可是有官船的，想来赤旗帮的船队也不敢追的太紧。等避过了风头，再去罗陵岛汇合，到时候占了岛还有八条船，就有一战之力了。
有了信心，那六条船跑的更起劲了，他们船上人少，也没有什么压舱的货物，要不是害怕跑太快敌人追不上，早就扯了满帆了。现在这么不紧不慢的吊着，还能让敌人紧追不舍，哪还有半点紧张？就这么你追我赶跑了足足一个时辰，后面的船队突然停了下来，就见那最大的双桅船调转了方向，竟然想要回航了。
糟了，莫非被他们识破了？这要是赶回去，岂不是把二当家他们堵个正着？那小头目一下就急了，赶紧叫道：“停船！先停船看看！”
几条贼船都停了下来，远远瞧着船队变了阵型，只留下了四条船遥遥对峙，剩下包括旗舰在内的四条船则缓缓偏转了航向，是真的要返航了。
刚才登岛那两条船也没回来，现在又走四条，这要是回去堵截，二当家他们哪还有命在？几条贼船都慌了，还是那小头目定了定神，高声道：“不能让他们跑了！先缠住那四艘船，能吃下就吃了，吃不下也要让他们回头来救！”
反正敌人也不知道他们船上有多少人，六艘对四艘，他就不信这群人能放着小半兵力不管。一旦交战，肯定还是要回援的！
于是局面立刻调转了过来，成了几条贼船向着断后的四条船扑去。
站在船头，钟大亮额上的汗都下来了：“爹，他们真打来了！咱们能撑得住吗？”
被留下了的四条船正是新入帮的那四条，虽说每条船上人不算少，但是操练都没完成，就算加在一起，也挡不住敌船啊！
钟平神色紧张，却不怎么慌乱：“撑肯定是撑不住的，严头目不是让咱们往西面逃吗？都说了贼人不会真打，只是做戏。”
话虽如此，看到几条贼船围上来，仍旧让人心惊胆颤。没了居中指挥的旗舰，四条船立刻出现乱象，争先恐后往后逃去，别说阵型了，可能是怕被围住，连逃跑的方向都有些偏，距离自家的旗舰反而更远了。
这下贼船上的小头目兴奋了起来：“赤旗帮这群人也不怎么样嘛！赶紧追，等那大船回头来救！”
他们仗着速度快，根本不怕人追上，只要能打乱赤旗帮的谋划，拖住他们的脚步就够了！眼瞅着面前四条船都要溃败了，不追还等什么？
于是追的变成了逃的，逃的则反过来穷追，赤旗帮准备撤退的旗舰像是发现了不对，也慌忙调转船头，想要来救。可是海上转向哪是那么容易的？等他们辛辛苦苦调转船头，那边已经跑出去老远了。
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四条船，小头目脸上露出了贪婪神色，这几条船是真不成啊，若是他们敢稍稍停下抵抗一番，指不定援军就来了，偏偏慌不择路，连阵型都跑散了。要不要追上一条跑得慢的，先吃进肚里呢？然而心头贪念翻涌，他还是记住了二当家的吩咐，不可轻易交战，拖住对方才是关键。
不过如今身份调转，看着对方狼狈而逃的滋味还是相当不错的，小头目也不拦着手下，让他们尽情的纵啸呼喝，把号角吹的呜呜作响。越是如此，那四条船就越是慌乱，简直像是被吓破了胆子。船上海盗们更是兴奋，若不是几位船长拦着，恐怕都要直接赶上去开打了。
如此你追我赶又是半个多时辰，眼看着绕了一圈又回到眼前的乌猿岛，严远终于松了口气，高声道：“变阵，雁行展开，挂满帆！”
旗号顿时一变，跟在身边的三条船立刻扬帆，从宝塔型的鱼贯阵变成了扇形的雁行阵，像个口袋一样铺展开来。在乌猿岛的另一面，桅杆也慢慢从遮蔽的巨石后转了出来，正是之前装作登岸的那两条船。谁能料到他们竟然已经绕岛一周，藏在了西面的岛礁之后。
眼看伏兵已经到位，严远冷冷一笑：“擂鼓吧。”
鼓声响起，浩浩荡荡，似海中波涛。方才还狼狈逃窜的四艘船都停了下来，虽说有些歪歪扭扭，不成阵型，但是毫无疑问挡住了前路。而背后，东西两面足足六条船已经擂起战鼓，朝着这边冲来。
“糟了！”脸色巨变，那小头目再也顾不上兴奋了，惊惧万分的看着包抄而来的船只。这是什么时候埋伏好的？那几艘船竟然还能加速，能驶的如此快！他是不是上当了？
“快，快吹号散开，咱们冲出去！捡船少的地方走！”那小头目高声叫道。
前后都是四艘船，唯有西面是两艘，要从哪个方向突围还用问吗？他们船上人本就不多，要是在被围住，那就彻底玩完了，不逃还等什么！
瞧见贼船转向，准备朝自己这边来，林虎高声对早早就立在船头的辅兵们道：“若想转为正兵，就给老子好好打，别落了赤旗帮的威风！”
那几个刚刚才有资格上船的辅兵全都握紧了长刀，像饿了许久的狼一样盯住了面前的贼船。不过是接舷抢甲板，他们以前也是干过的，更别说还操练了十来日，看那群只会乱叫的家伙，还不跟盘里的肉一样？只要能夺了船，能打赢这一场，就能成为正兵，能跟其他人一样歃血为盟，加入赤旗帮了。这样厉害的大帮，这样厉害的头领，可不就是他们想要的吗？
两条船亦如身后的大船，扯起了满帆，朝着那几条贼船冲了过去。
※
绕了一大圈，陆安带着仅剩的两条船，趁着夜色逼近了罗陵岛。今晚天上连月亮也没，若不是熟悉地形，哪敢半夜上岸？然而陆安在罗陵岛驻扎了半年之久，舵手又是用老了的心腹，根本不惧暗礁，就这么趁着天黑摸到了岸边。
他可是听说了，当初青凤帮攻打罗陵岛时就是半夜偷袭，这才闹得寨中大乱，失了分寸。现在他手头有三百多人，何不比葫芦画瓢，学上一学呢？
跟他想的一样，码头上只有几条烧了大半，有些焦黑的破船停在岸边，可能是因为跟着船队走的人太多，竟然连一个放哨的都没有。然而陆安并未放松警惕，专门挑选了个偏离的海岸停了船，让人涉水前行，悄无声息登上了岸。
并未立刻发兵，陆安先挑出了三十个亲信，对他们道：“你们乘小船绕到后面沙滩，沿着私港的密道偷偷潜入寨中，一旦前面打起来了，就趁乱放火，一定要让寨子里乱起来！”
这也是他听来的，当日寨中就是莫名其妙乱了起来，恐怕也是进了细作。虽说不知岛上人发没发现这个密道，但是该用还是要用起来，说不定也能少折损些人手。
那群人领命，立刻驾着小船向岛的另一面划去。这可需要不少的时间，正好众人都在船舱里挤了一天，胳膊腿都僵了，也得稍事休息。又等了半个多时辰，见人都缓过来了，陆安这才命令所有人起身，低声道：“敌人的船队刚走，现在兵力空虚，正是夺回此岛的大好时机！只要打赢了这一场，寨子里的财货全数当做赏钱，那些小娘也任你们享用，将来若有了新船，还要选出船长、头目，就看你们今日的表现了！”
这番话引得众人呼吸粗重，两眼放光，陆安不再迟疑，下令道：“都别出声响，咱们上！”
一群贼寇立刻叼住了木枝，闭紧了牙关，连火把都没燃起，一脚深一脚浅向着寨门方向摸去。

第六十六章
都是曾经住过的地方，闭着眼也不会迷路，然而陆安再次走来，却暗暗觉得心惊。实在是寨门外太过荒凉，原本的棚屋烧了大半，还拆了不少，四下一片狼藉，也静的瘆人，简直就跟穿过了鬼村一般。只从这棚屋的情形，就不难想象当初夜袭时的惨象，就算没有亲历，如今也感同身受了。
他尚且如此，那些个真从岛上逃出来的，已经汗出如浆了，步履艰难了，险些连队伍的行进速度都被拖累了。陆安暗道不好，立刻加快了脚步，不多时寨门就出现在眼前。寨子外面还是一片漆黑，并未安排岗哨，寨里则亮着几个火把，没有说话的声音，冷清至极。
陆安顿时大喜，寨中留守的果然不多，外墙也没修整，还是那道一人多高的木栅栏，想翻过去不就是踮踮脚的事儿？再不迟疑，他高声道：“贼子就在眼前，给我冲！”
这声大吼划破了夜色，也让憋了老半天的贼人们兴奋起来，他们个个吐出了嘴中塞着的枝条，嗷嗷叫着挥刀向前冲去。只要攻破了寨门，夺回了寨子，赏钱和女人还不应有尽有？
前面灯火影影绰绰，诱得人无暇他顾，几个脚程快的须臾就冲出了百来步，眼看着再有五六十步就要摸到寨门了，谁料下一刻却齐齐踩空。只听“嘎巴”几声脆响，有人痛的叫了起来，更有的连都吭都没吭，直接栽倒在了前面竖起的尖刺上，一命呜呼。
一时间，惨叫声响成了一片，偏偏天太黑，都看不清发生了什么。
陆安一个激灵，大叫道：“前面怎么回事？”
那群冲锋的贼人已经陆陆续续停了下来，老半天后才有人喊道：“当家的，前面有条老长的沟，陷进去了十来个兄弟，我等还在探路……”
陆安大怒：“愣着干吗，快举火啊！”
他们的火把还没点燃，寨子突然火光大放，彻底照亮这段路面。就见原本平坦的寨门前挖出了七八条坑道，每条只有小腿深浅，却足足有三尺来宽，跨都跨不过去，坑后还插了尖尖的木钉，要是不小心被绊倒了，身子前倾，直接就能给戳掉半条命。偏偏这几条坑道位置还错落交叠，就算迈过了一个，后面还能紧跟着另一个，唯有中间留了个能容纳三四人通过的狭窄道路，得小心翼翼的绕着走，才有可能避过所有陷坑。
这玩意大晚上碰到，可不是要人命吗？冲在最前的十来个人全都中了招，有些惨嚎震天，有些干脆就死在了坑里。
陆安见此情形，只觉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赶紧冲过去，别傻站着！”
他是更擅长海战不错，但是这么明显的陷阱也是能认出来的，这要是在坑道边上停的太久，岂不被敌人盯上了？
然而他的话说的还是晚了点，就见四五根短矛“嗖嗖”飞来，落入了扎堆的人群中，又有几声惨呼传来。陆安头上冒汗，尖叫道：“冲过去！他们没几个人的，冲过去就好！”
短矛是从那两座望楼上抛下来的，上面才能站几个人？而且掷矛是那么轻松的事情吗？怕不是抛个四五次就要脱力，只要冲过了这段乱七八糟的坑道，就能翻墙而入了！
随着他的呼喝，堵在坑道前的贼人们终于又动弹了起来，向着寨门挪动。不过现在就没法放开步子了，那窄道弯弯绕绕，两边都是木刺，谁能跑的起来？可是脚步一停，又有被抛矛手盯上的可能，所有人都提心吊胆，缩头弓腰，恨不能满天神佛庇佑，让自己能逃过一劫。
可惜跟他们料想的不同，望楼上的短矛就没有停歇的时候，每次都是四五根，又狠又准，顷刻又带走了十来条性命。也亏得这群海盗都是亡命之徒，才敢顶着脑袋上飞来飞去的短矛，拼了命向前冲。
再怎么艰难的道路，也有熬出头的时候，终于冲过了这段要命的短道，几人立刻疯了似的攀住了木栅栏，想要往里面翻。二当家可是说了，谁第一个打开寨门，就能升任船长，赏银百两！这么重的赏，拼死也得搏一搏啊！
那木栅栏是真的不高，三两下就能爬上去，然而当他们露头的那一刻，一个短促的命令响起。
“杀！”
随着呼喝，闪亮的槍尖刺到了眼前。有人防备不及，直接被戳破了咽喉，戳瞎了眼睛，摔下了墙头，却也有人奋力一跃，挣扎着翻进了寨中。只要双脚能落在地上，就能挥刀厮杀，冲破槍阵，然而预想中的坚实地面并未出现，那人足下一空，直接跌入了坑底。原来在栅栏后面，又挖了一条深沟，毫无防备下，跳进来的都摔了个七荤八素，还没等这些贼人反应过来，几个持着刀盾的汉子冲了过来，刀锋闪过，鲜血四溅。
伏波此刻并未站在望台上，而是手按刀柄，立于那群辅兵身后，不断地出声提点：“不要慌，手稳些，盯住墙头。那些跳进来的不用管，自有人补刀。记住，你们每杀一个都有战功，别浪费了良机。”
就算经历过海上搏杀，辅兵们也没见过这样的情形啊。然而十来天的操练，已经让他们把“规矩”刻在了骨子里，那些从墙头冒出来的脑袋又确实好对付，连拼杀都不用，戳就行了，哪用多想？开始还有些人担心跃进来的贼人，但是过了会儿，他们就发现那个深坑太管用了，刀盾手随随便便就能把人料理了，还担心个什么？
于是众人越打越顺手，越打越放的开，渐渐都学会配合了。有人戳脑袋，有人戳脖子，有人戳胸膛，一冒头就是三四根长槍怼过来，哪有闪躲的机会。这么轻轻松松的对战，还真是从来没有过啊，帮主的手段果真厉害！
他们杀的顺手，寨子外的贼人已经乱了套了。拼死闯过了陷坑，想要冲进营寨，却发现那一截低矮的木栅栏成了怎么都翻不过的死地。不知多少人惨叫着被戳下了墙头，那些艺高人胆大，能躲过槍林纵身一跃的，也都跟跳进了鬼蜮一样，没了声息。望楼上的短矛也没有停歇的意思，在坑道处稍稍停的久些，照样也是死路一条。
这还是个原来的营寨吗？说好的寨里人少呢？
再怎么悍勇的，也扛不住这样的场面啊！没到一刻钟，贼人们就崩溃了，哭着喊着逃了回来。还有些运气不好，半路上被短矛扎死，或是跌进了坑里。
“当家的，攻不进去啊！”领队的小头目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就差被吓破胆了。也不怪他会如此，这才多长时间，就折了七八十人，还有不少没死透的人在那儿嚎呢，哭声震天，惨叫连连，偏偏寨中还是安安静静的，让人瞧着就心里发怵。
陆安此刻也是两股战战，强撑着道：“贼子早有预谋，看来硬攻是不行了。咱们先歇一歇，等小二他们夺了密道，在寨中放火，再一鼓作气冲上去！”
见众人面上不信，他又赶忙补了句：“寨里人肯定不多，要不早就冲出来了，哪会做这么多布置？只要再等等，总还是有机会的！”
头领都发话了，众人也不再多言，只眼巴巴望着，盼着火能早点烧起来。
※
夜间乘着小船绕岛一周，可不是简单的事情，饶是三条小船上全是精锐，也划了许久才转到了后面的浅滩。这边礁石林立，沙滩又长，根本不适合停船，也唯有这些小船才能登岸。
把船停在了岸边，带队的小头目跳将下来，用手抹了把汗：“头领估计已经开始攻打营寨了，正是咱们偷溜进去的好机会。若是能在寨里点起火，咱们可就是此战最大的功臣了，都给我打起精神！”
随着这番鼓励，所有人都拿起了兵器，点起了火把，也鼓足了士气，踩着软腾腾的沙地向前奔去。密道就在沙滩尽头的树从里，此刻也黑灯瞎火的，肯定没人看守。只要冲进去，钱和女人不就手到擒来了吗？
沙滩再怎么长，也有走完的时候。当脚下终于踩到了坚实的土地，这群人的速度立刻加快，一头扑进了树林。
听着那急促的脚步声，林猛晃了晃脖颈，握紧了长刀。等了大半夜，终于等来了敌人，也不枉他带人守在此处。正面的功劳捞不到，送到嘴边的肉可不能放过了！
那些明亮的火把来的飞快，当敌人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面前。林猛气沉丹田，暴喝出声。
“杀！”
※
从夜半等到了天色微明，陆安也没等到寨中火起。倒是那些哭喊的伤患们没了声响，也不知是死了，还是怕叫的太响再挨上一矛。
看着那仍旧静悄悄的营寨，陆安的脸色铁青，就跟个泥胎木塑一样立在原处，六神无主，满脑子混沌。身边人实在是受不住了，低声道：“头儿，咱们先撤吧，这营寨太古怪了，恐怕一时半会儿打不下来。”
道理他都懂，可是莫名其妙折了一半的人手，以后要怎么才能打下营寨？又能拿什么跟赤旗帮谈判，换回罗陵岛的归属？
不知傻站了多久，陆安终于还是收回了目光：“撤吧。”
他是为陆氏卖命不错，可也不能真的糊里糊涂送了性命。这事恐怕还是要告知主母和三公子，究竟如何安排，还得看上面的意思。
可惜白忙活了一夜，也不知那些诱敌的船只回头要怎么收拢……
当家都一脸苦大仇深了，其他人还能有什么士气？一群人拖拖拉拉走向码头，然而还没等走到地方，就有人惊叫出声：“头儿，你看码头，情况不对啊！”
陆安连忙抬头，就见停在岸边的两条船没了踪影，换成了十来条挂着红旗的船，不正是被他们“诱走”的赤旗帮船队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多出的船又是哪儿来的？
然而已经没有时间让他细想了，正当他惊疑不定，不知该往何处逃时，身边残破不堪的棚屋里突然就钻出了一群人，个个手握长刀，眼冒精光，如同扑食的饿狼一般扑了上来。
陆安脸色惨白，高声叫道：“等等，我们愿降！我是陆氏来的，愿跟贵帮帮主好好谈谈……”
然而没人听他叫唤什么，杀声四起，压住了那略显凄厉的惨叫。

第六十七章
待到天光大亮，战斗才彻底结束。都打成埋伏战了，自然是奔着人头的奖赏去的，任由那群贼人讨饶也没有用处，直接被杀的七零八落。最后一点算，活下来的只有三十来个，这还是算上被困在寨门前侥幸没死的，当真是十不存一。
见到率队回返的严远，伏波赞道：“阿远这次可是首功，若是没有你及时赶回，哪能打的如此漂亮。”
这可是大实话，两线作战最大的问题就在于没法即时通信，因此原本就没安排协同作战。派给严远的任务只是牵制敌船，结束战斗后立刻返航，把敌人堵在岛上。而岛上则是布置工事，并且在密道和那几艘破船上埋伏了人手，防备偷袭，顺道抢下贼船。
如此一来，贼人在寨门前大败，又偷袭不成，回到码头发现自己的船不见了，崩溃之下不是抱头逃窜，就是举手投降。等到船队回来，聚集兵力围剿、纳降就行。谁料严远那边战斗结束的太快，回程的时间选的也巧妙。知道自己堵住了人，也没有正面发兵，而是在废弃的棚屋里埋伏了一队人，打了个干脆利落的歼灭战。这战术素养称得上出类拔萃了，也让伏波叹为观止。
面对夸奖，严远却有些惭愧：“也是东家运筹帷幄，才有此等战绩。这寨门内外的布置当真精彩，直接打掉了敌人的士气，若非如此，我哪能轻松取胜。”
这是严远的肺腑之言，挖陷坑人人都会，但是挖成这样可就不是谁都能做到的了。这陷坑的排布是暗合兵法的，别说来了几百个贼匪，就是有人纵马都未必能闯的过去，也是岛上只有些掷矛手，未能尽显威力，若是配合弓弩手从四面攒射，直接就能把这支贼兵杀灭在寨前。而木栅栏后面挖的大坑更是毒辣，简直把最后一线生机都给断了，真是神来一笔！
如果不是在寨前吃了大亏，被打的心神不属，他哪里有机会安排伏兵，一举歼敌。
伏波笑道：“咱们也别互相吹捧了，你抢了几条船？”
对于阵地防御，尤其是这种营寨的攻防战，伏波可是太熟悉了。不说冷兵器时代留下的兵法战术，她学过的那些任务范例才是五花八门，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都有。恰好这群蠢货还心大的选了晚上进攻，可不是送上门来人头吗？比起岛上的战斗，她还是更在乎船队的收获。
见伏波这么淡然，严远赶忙收敛了情绪，禀报道：“贼人留了六艘船，我用了点手段，拿下了五艘，撞沉了一艘。不过船上人不多，估计都被带到了这边。”
竟然把全部兵力压在了攻岛上，这未免也太破釜沉舟了吧？伏波皱了皱眉：“贼酋可还活着？”
“被砍了脑袋。”严远反应很快，“东家莫不是担心有蹊跷？”
伏波道：“船才是海盗的根本，这兵力配置未免也太孤注一掷了。那个二当家出身陆氏？”
“的确是陆氏派来的，因此姜大才会把他支出去抵挡青凤帮的船队。”严远答道
伏波沉吟片刻：“那这个岛可能不只是陆俭说的那么简单了。”
严远心头一紧：“若是此岛当真如此重要，咱们面对的可就是江东陆氏的穷追猛打了，会不会太过危险？”
这也是个关键问题，本来局面就够险恶了，再来个世家大族不死不休，那谁扛得住啊？之前所有安排恐怕都要调整了。
“找找看有没有活着的小头目，仔细拷问内情，其余还是按原计划行事，就算陆氏来人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到。”伏波顿了顿，唇边露出了些笑容，“再说了，如果真有内情，陆俭肯定也会有所准备的。”
心思如此缜密的家伙，会不安排后手吗？以后陆家的争斗会陷入白热化，越是危险，捞到的好处就越多。赤旗帮如今只是初创，实力还太过薄弱，自然也要捞些偏门才能尽快壮大。
何况，她还等着那艘去合浦的船返程呢，也不知能带些什么回来？
※
“家主，邱大将军的家事已经仔细查过了。他丧妻甚早，未曾续弦，膝下只有个独女，没听说有什么亲近子侄养在身边。”
听着打探来的消息，陆俭微微皱起了眉头：“那关系稍微远些的呢，譬如门生、亲信之类的年轻后辈？”
“这个就打听不到了，不过前两年天子就对邱大将军有了防备，提拔过的下属都被分派到了偏远州郡。案发时更是牵连了一批，还有不少关在牢里呢。”那探子赶忙道。
这就不好查了啊……陆俭思索片刻，突然道：“那邱晟的女儿呢，可有许配人家？”
那探子摇了摇头：“听说邱大将军视这女儿如掌上明珠，十七岁也未曾许人，后来邱家蒙难，她不愿充入教坊司，就投井自尽了。”
名将蒙冤，连唯一的血骨都护不住，这样的惨事听起来就让人不忍，陆俭的神色却未有丝毫改变。邱晟会死，还是因为招惹了世家大族。人人都知道禁海得利的是谁，他偏要清扫海疆，烧毁大船，还想谏言让天子重开海禁。这样断人财路，怎能不让人记恨？会有如此下场，也不算出奇。
只是他想找的线索再一次断掉了，那少年的身世也再一次落了空，无根无由，就像是凭空变出来的一样。这世上可能会有让人惊艳的天纵奇才，却不可能有人能脱离身世的影响，遑论年纪轻轻就处变不惊，见识过人。
沉吟良久，陆俭又问道：“东宁的消息传回来了吗？”
之前他们身处赤旗帮大营，的确没有机会仔细探查，但是留下两人传递消息却不算难。东宁县可是赤旗帮的根基所在，他怎么可能视而不见？
陆三丁立刻道：“已经打探清楚了，伏帮主有三位得力手下，分别来自林家村林氏，下沟村李氏和阳林村孙氏，其他两家没有什么值得说的，但是李家那位船长几个月前曾经遭难，被官府抓了去。”
陆俭一下就提起了精神：“他是怎么出来的？”
李牛他可是见过的，好胜莽撞，像是个会惹事的，得罪官府恐怕不能轻易脱身。而且从时间上来看，那时正是伏波第二次前来合浦返程的时候。他可清清楚楚的记得，那时并没有什么“赤旗帮”，跟来的三位船长也貌合神离，似乎未曾被彻底收服。
那么赤旗帮的建立，乃至三人俯首听命，肯定是有原因的，会不会就是因此而来呢？
果不其然，就听陆三丁道：“详情打听不出来，但是陷害李家的，应当是东宁的县丞和一家姓万的粮商。两人似乎受了什么恐吓，不但没有继续追究，还曾到下沟村赔钱致歉。还有县衙的门房说了，曾有一男一女前来拜访县令，之后就把李牛等人接了出去。”
“一男一女？”陆俭立刻追问，“可有看清楚长相？”
“男的听说相貌平平，个子不高不矮，没什么特点。女子带着帷帽，看不清长相。”陆三丁不敢怠慢，仔细答道。
那男子的形容，倒让陆俭想起了孙家那个船长，应当是叫孙二郎吧？也是伏波的左膀右臂。那带帷帽的女子，倒是让人有些好奇了，去衙门捞人是多大的事情，怎么会派个女人前去？那女子又是什么来历？
然而思量片刻，陆俭的面色突然古怪了起来：“去县衙的，当真只有这两个？”
“去探查的详细问过了，的确只有这两个！”陆三丁连忙道。
“……那带帷帽的，就未必是女子。”陆俭轻笑了起来。
被家主这话弄得有些莫名其妙，陆三丁小心道：“就算带着帷帽，是男是女总还是能认出来吧？也许是谁的妻妾……”
陆俭抬手止住，反问道：“有哪个女子敢大大方方去见县官，去救一个身陷牢狱的人犯？不论李牛是因何入狱，他走私跑海总是错不了的。”
这下陆三丁也哑然了，是啊，这么大的事情，谁敢交给个女子呢？可若不是女子，去的又是谁？灵光突然一现，陆三丁张口结舌：“难不成……难不成是……”
“若是他假扮成女子，模样肯定也不差。”陆俭笑着摇了摇头，“倒是个妙招，难怪那县令会被吓到。”
一个少年人，还是一帮的帮主前去县衙，该冒多大风险？可一个帮主的爱妾前去呢，又有谁敢轻犯？只是乔装打扮一番，就能换来更大的利益，想来那位伏贤弟也不会在乎吧？
可是话是这么说，仔细想想其中关键，还是让人忍俊不禁，又深感钦佩。这手段，这心性，实在是万里挑一啊。
陆三丁只觉脑袋都一片混乱，傻了老半天才道：“他怎么说也是一帮之主……”
“沈凤还曾屈居人下呢，这点小事，对他们而言恐怕不止一哂。”陆俭叹了口气，“不过由此也可推算出他是怎么拉起一个船帮，又怎么打通岸上粮道了。”
这可是能断生死的大事，竟然被他顺手推舟，收拢人心，成就基业。其中果决，陆俭自问自己十五六岁时难以做到，若非亲眼得见，也不觉得旁人能行。偏偏那人就做到了，还越做越大，让人啧啧称奇。
不过既然已经结盟，就不做他想了。虽说这次没有查出伏波的来历，却也弄清楚了他过往的手段，也让陆俭确信了一件事，那少年身后并无家族助益。一切都是他实打实拼出来的，若是如此，那个叫严远的究竟是助力，还是会成为争夺权势的威胁呢？也许要等下次相见，才能分辨了。
“既然查不出，就先放放吧。时间不等人，还是要以大局为重。”陆俭做了决断，“要尽快安排好交趾那边的事情，我得在三月之前抵达番禺，打开局面。”
陆三丁也知此事要紧，连忙点头。又迟疑了下，他问道：“那罗陵岛方面呢？”
陆俭微微一笑：“礼物已经送过去了，些许麻烦应该难不住伏帮主。回头还要请他们助咱们在番禺立足，到时再跟他详谈即可。”

第六十八章
“爹！这就是咱们的船了？！”看着那艘完好无缺的单桅船，钟大亮别提有多激动了！
这可是他们拼了命换来的！
当日围剿贼船时，钟家是诱饵之一，战战兢兢被追了半个多时辰，等到敌人发现不对，掉头要跑的时候，也是他们率先反应过来，迎头追上。结果敌船躲避不及，有一艘被撞了个正着，当场打横，这才耽搁了其他几艘船逃跑的速度，顺顺当当把六艘船全都拦了下来。
虽说钟家的船被撞的不轻，挨撞那艘也直接沉了海，但是功劳就是功劳，严头目据实禀报，帮主就把缴获来的船赏给了他们一艘。这可是艘单桅船啊！他们村子多少年也没置办出一条新船，就这么轻轻松松到手，可不是让人欢喜吗？
一旁钟平含笑道：“正是，帮主专门挑了条状况不错的，也不用修整，直接就能用。”
“太好了！唉，可惜这次没几个降兵啊，也不知咱们能不能分到。”一想起之前登船时杀人杀的痛快，钟大亮就悔恨的直拍大腿。这要是刀下留几个，岂不是也能跟其他头目一样，找些降兵补充人手？
谁料这话一出口，他爹就瞪了他一眼：“你想什么呢！不知道帮主给咱们船的意思吗？！”
钟大亮一愣：“什么意思？”
当时受赏时，他也是见过帮主的，但是这次见面，他是头都没敢抬。之前只听过帮主的威名，知道赤旗帮的厉害，谁知今日才见识了尸山血海的场面。就寨门前的几条坑道，就死了七八十人呐！瞧着泥地都被染红了，还有些侥幸活下来的，连叫唤都不敢，跟狗儿一样乖顺。据说这次来袭的贼人一共死了三百多个，都跟屠个村子也相差仿佛了。
面对这样的凶人，钟大亮又敢多想什么？只恨不能也长出条尾巴摇上一摇了。
钟平叹了口气：“你也上点心，别整天想那些有的没有的。这次缴获了七条船，给咱们了一条，剩下六条全都分给了各位头目，这是让头目们壮大势力，就算有降兵，肯定也是要分给他们的，绝不会给咱们这些新人。”
钟大亮一呆：“那这船怎么办……”
“怎么办？当然是从村里寻青壮啊！咱们难不成还有练兵的本事，给降兵也压不住啊！”钟平只差骂出声了，这小子榆木脑袋一个，该上心的时候不上心，不该想的又乱想，真得好好收拾一番！
钟大亮这才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又犯起了嘀咕：“可是两条船就要五十人了，村里未必有这么多壮劳力肯入帮啊……”
“村里不行，就从相熟的村子找啊。这两条船想要真正握在手里，没点亲近人怎么能行？别说咱们了，就是几位头目也不能都指着降兵，肯定还要是要另想法子招募水手的。就是不知道哪家的手段更高了。”钟平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把眼一瞪，“小子，将来几家头目坐大，兴许会闹出矛盾，若是让你选一个攀附，你选哪个？”
被父亲问懵了，钟大亮愣了半晌才小声道：“为啥要选头目？肯定是跟着帮主走啊……”
听到这话，钟平的面色才缓和了下来，点了点头：“这就对了，咱们赤旗帮是帮主建起来的，自然要跟着帮主走。可以见机行事，但是该听谁的心里要有数，别忘了本。”
钟大亮如今对这话可是没有半点异议了，立刻点头称是。
杀敌夺船的一场大胜，人人头上都有不少功劳，领了赏，正了名，可谓皆大欢喜，然而议事的众人却没那么轻松。
“东家，既然拷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咱们就要尽快增加人手了，壮大船队了。现在操船的水手都不够，如何御敌？”严远这两天也没闲着，拷问了不少俘虏，想尽了办法打听陆安为何这么看重罗陵岛，结果一无所获。既然没法获得敌人的消息，就只能加强自身了，人手始终是个要命的问题。
如今赤旗帮的船队已经扩张到了十八艘，还有五艘有待修缮的大小船只，这些船想要出海，起码也要四百多人操持，若是按照战船安排，人手翻上一倍也不奇怪。像那艘准备作为旗舰的三桅船，最少就要一百人才能在海战里发挥作用，可是现在赤旗帮才有多少人？还有两个营地等着扩建，兵力实在是捉襟见肘了。
“马上就要到收账的时候了，李来你带船回去，帮着阿牛一起收卖粮海货，顺便招兵。”伏波对于这事早有计较，直接吩咐道，“如今赤旗帮的名头也打出来了，那些受了恩惠的不可能不意动。东宁是咱们的根本，收拢乡人才最可靠。”
这话听得李来连连点头：“东家说的是，咱们给他们赊粮，帮他们抗税，连鱼都要帮着卖，为的是什么？但凡有心，都该知恩图报才是。”
这话说的糙，但是道理是对的。渔家出身的，向来不被人看在眼里的，禁海禁的当真是谁都能欺负。现在赤旗帮着他们脱困，给了他们生计，哪个能不感恩戴德？就算没有那份心，也该知道投靠个势大的船帮会有多少好处吧？这些渔民可是天生的船夫，又敢打敢拼，操练起来就简单多了。
严远闻言也是一怔，随即在心底苦笑，他还真是转不过弯，没把身份摆正。当年剿匪时，可不就是一窝一窝的出贼匪吗？只要一地冒出个大海盗，不知多少乡人会竞相投奔，更别说他们还拿二王村杀鸡儆猴了一番，恐怕会有村子刻意派人加入赤旗帮，以示恭顺。一县的人口就算再少，三五百人还是能征到的。
想清楚了，严远就道：“若是如此，最好再招四百人。船上安置一部分，岛上也要多些守兵。”
他的话音刚落，一旁孙二郎就皱起了眉头：“再多四百人，咱们就养不起了。如今库中的钱粮已经不多了，还要安置人在岛上定居垦荒，一两年内恐怕都难有产出。找来了人还要练兵，负担实在太重。还是先减少战船的数量，以运货为主吧。”
赤旗帮终归是个船帮，而非匪帮，养那么多兵有什么用？再说了，他们又不劫掠商船，来钱的途径就更少了，哪能如此大手大脚？
这种话可太熟悉了，掌兵的和管粮的经常闹出这种矛盾，每到出兵前势必要扯皮一番才行的，严远耐着性子道：“咱们占的可是个陆家都看重的岛，方位又这么好，谁不垂涎？若是不扩军，不多弄些战船，根本就守不住。而且岛上将来会按府兵设置，会有大批青壮闲时耕地捕鱼，忙时跟着一起出海，操练是必须的，钱也不能吝啬，将来肯定是有好处的。”
养兵哪有不花钱的，再说了，帮主想要的可不仅仅是个船帮，还想扫荡沿海的贼寇呢，没有强大的兵力，如何能做到？
“那钱从哪里来？”孙二郎也不反驳，直接问道，“等库里的粮食吃完了，难不成要去抢吗？一人每天少说要吃一斤粮，养一百人，一个月就要吃掉三十多石。你张口就说添四百人，吃饭的嘴就直接破七百了，一个月就是二百多石。还要配备兵器、衣裳，要建屋舍，还要有人做饭，妇人杂役不能少，工匠也不能缺吧？这又是多大一笔钱？新一季交趾稻还没下来，大营也供不上啊。”
这次攻打罗陵岛，是占了不少便宜，但是坐吃山空又能撑多久？而且之前去合浦的时候，只拉回来了一千五百石的粮食，这些可是要发卖换钱，要给各村赊账的，就算他们三家暂时不要分润，又能剩下多少粮食？
严远顿时哑然，他是带过兵不错，但是不管钱粮啊。可是账再怎么算，兵力不够也是个大大的隐患，这事是不能迁就的，稍一让步就是生死之别了。
无奈，严远转头看向伏波：“东家，要不再跟陆公子讨些好处？”
占下这岛，可是陆俭的提议，既然有这么个大金主在，就得好好压榨一番。
伏波却摇了摇头：“太依赖别人，总不是好事，现在人家估计就等咱们去告饶呢。不单是岛上，就连大营也要有所准备，以后陆俭会把粮道开到番禺，甚至更远的地方，咱们能弄来的粮食也未必有保障了。”
孙二郎心头一惊：“东家是因此才在东宁收粮的？”
若是陆家那边的粮食没法保证，东宁本地的出产会渐渐重要起来，只有买入足够的粮食，才有可能调动一地的粮价。他原本以为这只是收买人心，挤兑其他本地粮商，没想到还隐藏了如此玄机。
“没错，这也是一方面的顾虑，如今赤旗帮壮大，也不能光依靠粮道了。”伏波想了想，吩咐道，“钱粮既然暂时能支持，兵力还是要放在首位，但是操练的方子得改一改。如今这条航道已经没人能比得过咱们的船队，可以分出几条船往来运些货物，船队里老兵新兵掺杂，多跑上几趟，熟悉掌船和列阵。如是遇到了贼匪，还能上阵试试手。等跑了几次之后，就进行轮换，开始陆上和接舷战的操练，如此一来两边都不会耽搁。”
这话让孙二郎等人心头都是一松，他们当初也是这么练出来的，知道这法子管用。而且还能继续运货，至少入账的钱有所保证。
严远却还有些担心：“那剿匪呢？兵力不够，战力不强，可是会出大问题的。”
“遇到小股的贼寇，要尽量吸纳，让其成为赤旗帮的一员或者是外部助力。遇到大股的，则要探明白了敌情再决定怎么打。从罗陵岛到番禺，大小岛屿不知多少，更别提岸上村落，处处都能隐藏贼寇，不摸清楚情况，如何应对？咱们以后也要派出些船，沿岸卖粮收鱼，乃至卖一些渔村里必备的货物，借此打探敌情。”伏波看向严远，加强了语气，“阿远，我等是船帮，不是官兵，你要牢牢记住。”
严远沉默片刻，方才点头：“东家放心，我记住了。”
这跟他所知所学可大大不同。官兵剿匪，肯定是抓小放大，小股贼寇都要剿灭干净，大股则考虑招安，用他们来整顿海疆。但是换成了船帮，事情就变了模样。小股的贼寇只要吸纳了就是助力，大股的则是死敌，是要争夺地盘，不死不休的。若还按照当年的法子来办，兵力自然不够，但换个思路，就是另一片天地了。
见众人都没了异议，伏波就让他们下去安排，只留下了严远一个。等闲杂人等都退出去了，她才问道：“阿远，我父亲当年的下属，可还能再找来几个？岛上事情太多太杂，需要帮手。”
严远心头不由一痛，低声道：“我当初是走的早才没被牵连，其他亲信多已蒙难，不是被害就是被抓，恐怕很难找到得用之人。”
伏波闻言不由在心中一叹，这也是可以预见的，要不是没人可用，原主身边怎会只跟着一个老仆，遇害身故，换上她这个幽魂？
沉吟良久，伏波才道：“这次你跟着船队到番禺转一圈，查探贼寇之余，也打听一下那些被抓的如今关在哪里，能不能营救？”
听到这话，严远的眼睛一下就红了，重重点头：“小姐放心，我定会好生打探。”

第六十九章
安排完毕，属下们就要分头行事了，最先离岛的就是李家那三艘船，准备回大营协助李牛，处理沿岸的收货和征兵事宜。商船则选了林猛带队，共六艘船，如今还不到新一季交趾稻收割的季节，派去合浦的船也不必太多，还是以练兵为主。严远则会带着旗舰随商船一起前往番禺，探查敌情，打探消息，顺便也采买一些岛上急需的货品。
这么算来就要派出十艘船，人也要带走大半，剩下的将由伏波亲自领着操练，顺便帮孙二郎修建营寨。
然而还没等运货的船队启程，岛上就迎来了客人，还是个认识的家伙。
“这不是杨掌柜吗？可是许久未见啊，这是要带船去合浦？”伏波亲自迎到了码头，笑着招呼道。
来人正是番禺城那个杂货铺的年轻掌柜，应当也是青凤帮的头目之一，此次带了六艘船前来。如今两帮明面上可是盟友，对方要登岛，伏波怎会拒绝？
见了伏波，杨掌柜也是满面笑容：“正是去合浦拉货，东家吩咐了，让我来岛上看看，若是有什么为难处，也可帮上一把。”
“沈帮主有心了，我这边还能应付过来，就不耽误贵帮的大事了。”伏波笑得坦然，心中却已经有了计较，看来放走二当家是沈凤故意而为。
赤旗帮人手不足，他可是心知肚明，却故意在正面战场放了水，放跑了七八条船。若不是伏波尽快收束兵力，召来船队，区区两条船四十来人，哪能挡住敌袭？更别说岛上还有一堆降兵，也是个要命的隐患。这一招颇为阴毒，还专门派了她认识的人前来，不就是想施恩一番，顺道占点便宜吗？可惜沈凤也没料到，她能这么干脆利落的解决敌人吧。
那杨掌柜半真半假的哈哈一笑：“瞧着码头上停的那些船，就知道伏帮主能耐过人，兵强将勇，哪还有小子出头的份儿？故而就厚着脸皮来蹭顿饭了。”
“哈哈，这个好说。我也是答应过沈兄的，若是青凤帮路过鄙岛，肯定要好生招待。杨掌柜里面请！”伏波立刻摆出了邀请的姿态，请对方入寨。
杨青是真想打探罗陵岛的虚实，哪会放过机会，大大方方跟着走了进去。
此刻寨门前的坑道已经做了填埋，早已看不出那副修罗场的模样，倒是挂在杆子上的脑袋又多了好几颗。
杨青一眼看去，便啧啧赞道：“这是把那群贼头一网打尽了啊？”
伏波道：“三个当家，十二个头目，算是除了后患。”
杨青脚步一顿：“那二当家果真被帮主杀了？这可是好事啊！此人狡猾，当时我们费劲心思都没拦住。”
“也亏得没拦住，这才让我多赚了几条船。”伏波呵呵一笑。
杨青也凑趣的笑了起来，心底已是惊讶万分。他是去合浦运糖的不错，但是帮主是真给了命令，让他伺机行事。谁料跑来一看，哪有什么“机”啊？人家都把罗陵岛扒皮拆骨，吃干净了。十来条船，如此干干净净的营寨，还有一群群身着同样衣衫的帮众，他都分不清这是赤旗帮原本的实力，还是吞下罗陵岛的所得了。更要命的是，他也没法分辨，这两个答案哪个更让人惊惧。
不过这番敲打倒是让杨青安分了不少，入席后也是客客气气，连身上痞气都收了不少。伏波反倒笑着道：“之前你家帮主把岛上的酒水都给顺走了，只能委屈杨掌柜喝些热汤润润喉了。这边鱼虾不少，煮的汤当真鲜美。”
杨青赶忙道：“伏帮主何必客气，小子名叫杨青，只是东家手下打杂的，可当不得掌柜。”
都来半天了，你才想起来自己当不得掌柜？伏波不动声色道：“阿青不嫌弃我这里饭菜粗鄙就好。等到下次来，定然准备些更好的。”
杨青笑道：“都是海上飘得，能吃口热饭就知足了，遑论帮主还弄了这么多菜，小子倒是沾光了。”
“哈哈，喜欢就多吃点，下次再尝尝别的。”伏波也不客气，举筷就吃了起来。
又没酒，又没女人，众人也不是什么食不言的君子，自然要闲扯些东西。吃了几口，伏波就随意道：“你这次来也没带多少船啊，要不要我派几艘跟去，帮你们运货？”
杨青差点没被嘴里的鸡块噎死，赶紧道：“伏帮主太客气了，我这趟就是运点糖，也用不到那么多船。”
青凤帮和陆俭的交易，伏波自然知道，但是她想问的可不是这个。故作诧异的挑了挑眉，伏波道：“那这一趟可不怎么划算啊，多走几百里海路，只为了点糖？我怎么听说闽地和大小琉球都是产糖的地方，何必舍近求远呢？”
这是青凤帮的内务，杨青自然不好跟外人说，只打了个哈哈：“货源自然是越多越好，也是交趾糖贱，这才跟陆公子谈了买卖。而且也不是一直要跑合浦，等到陆公子搬到番禺了，运货也就近了。”
陆俭要搬去番禺？伏波倒是没听说过这消息，却也未曾表露，只颔首道：“那是方便不少。不过市面上如今时兴白糖，交趾来的都是粗糖吧？这岂不是跌了价？”
杨青含蓄的笑了笑：“粗糖也有粗糖的卖法，不妨事的。”
这是有把握加工来料了？伏波也知道白糖是红糖脱色得来的，现在青凤帮敢进原料，是不是有了加工的渠道？若是连这个都掌握了，自己建蔗园岂不是更好？要知道闽地和琉球附近的岛屿可是最适合种甘蔗的地方，沈凤占着那片海域，做的还是糖的大宗买卖，会不为后路打算吗？
被逼到多跑几百海里，整整沿着南海岸绕了一圈，肯定还是有原因的，而且是能威胁到存亡的原因。
伏波慢条斯理嚼了两口菜，这才道：“说来倭人生性贪婪，又欺软怕硬，跟他们打交道得谨慎些，万一哪天被反咬一口，也是麻烦。”
这话说的风轻云淡，杨青却差点没把舌头咬掉了，怕露出破绽，他赶忙道：“这话东家也常说，伏帮主倒是跟东家心意相通啊。”
一直默默旁听的严远忍不住抬头，怒瞪那青凤帮来的小子。这是什么混账话？他家帮主怎么可能跟个贼头子心意相通？！杨青这等警醒的人物，立刻就发现了不对，有些莫名其妙的回望过来。他说错什么了？
伏波见两人神色，倒是猜到了八分，咳了一声：“沈帮主心里有数就好，倒是我多话了。”
她关心的才不是什么倭人本性，而是杨青态度中流露出的东西。要知道倭国和琉球在历史上可有过一笔烂账，虽然不知道在这个时空会变成什么模样，但是万一开打了，肯定会影响临近的海盗们。青凤帮是不是就是被牵累了，还是有其他帮派或者势力进行夹攻，让沈凤那精明人也不得不跑到合浦运糖了？
不过这事不方便深问，她又自自然然转了话题：“其实糖也不算什么，南洋最贵重的还当是香料，可惜我这小门小户的，本钱还是不够啊。”
杨青心里咯噔一声，立刻想起了当初见面时，从这小子手里买来的胡椒。难道他已经打算做胡椒的买卖，还想拉青凤帮下水了？开什么玩笑，他们的势力又不在南边，更别提还要直面长鲸帮那群凶人，就算是帮主也不会这么疯啊！
不敢接话，杨青干笑：“帮主大才，短短时间就有如此基业，想做南洋的买卖，还不是迟早的事情？”
这马屁拍的不尴不尬，显然是不想多谈。伏波哪会轻易放过，只谦逊了两声，又围绕着胡椒生意打起了转。这下杨青真是坐都坐不住了，生怕一个不好露了怯，或是真被这小疯子惦记上，想借他的手跟长鲸帮干起来。要知道合浦附近可是长鲸帮的地盘，就算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那边惹事啊！
于是好好一顿饭吃的快出了三倍，草草用罢饭，杨青根本不敢多呆，直接就起身告辞。伏波自然盛情挽留，对方却把脸都笑僵了，直说肩负重任不敢耽搁，飞一样的上了船，连点淡水都没补给，就带着人溜了。
直到那挂着青旗的船队走的远了，伏波才呼了口气：“这下青凤帮应该不会打咱们的主意了，你们尽快收拾收拾上路吧。在番禺多呆几天，别跟他们撞上了。”
严远也是半途察觉了伏波的意思，他们现在根本就没有功夫花在胡椒上，只是想尽快扫平海域，控制附近航道，说这番话应当只是让青凤帮那个头目心生误会，以免碍事。然而话虽如此，见到小姐跟青凤帮的人谈笑风生，还是让他心底不太舒服。
明明别的时候，他都对小姐佩服之至，也明白她是个杀伐果断，才干过人的奇女子。偏到了这种时候，就会记起这是未出阁的小姑娘，生怕一个不小心被野男人拐了去。
难怪当年军门会把小姐看的跟眼珠子似的，大门都不让出。唉，明明还没娶妻生子，自己怎么也有这种老妈子似地臭毛病了。
把心里那些烦躁压了又压，再把一肚子劝说的话统统咽回肚里，严远这才摆正了姿态，恭谨应是。
隔日，没再耽搁，船队也离开了海岛，向着番禺而去。

第七十章
一直守在大营，在县里搅风搅雨的李牛终于等到了岛上传回的消息，当得知又获得了一场大胜，三四百人都攻不下寨子时，他兴奋的直拍大腿：“还是帮主厉害！这群蠢货还想夜袭，也不看看对付的是谁！唉，要是我也在就好了……”
李来赶紧凑趣道：“可不是嘛。要是阿叔也在，哪还有那姓严的出头的机会……”
他的话还没说完，李牛就把脸板起来了：“混账东西，这话也是能乱讲的？你们都把嘴管好了，别给我胡扯！”
李来都被骂懵了，呆呆道：“阿叔，不是你说……”
“我说什么了？换我可没法把那几条船都拿下！让严远领旗舰的可是帮主，也是你能嚼舌头的？这样的话以后一个字也别往外冒！”李牛斥道。
李来这才反应过来，背上汗顿时就下来了。他都没注意到，自家这表叔虽然整日叽叽咕咕不待见严远，但是从来没有质疑过帮主的安排。不论是之前让严远打二王村，还是听到他领船队剿匪的消息，都是毫无怨言。反倒是自己一时大意，说错话了。
嘴张了又合，李来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是小子糊涂，以后一定对严头目恭敬些。”
李牛嗤笑一声，摆了摆手：“这倒不必，该怎样还怎样就行。他一个新来的，手段又如此厉害，若是咱们凑上去亲近，帮主该怎么想，下面兄弟又该怎么想？不过这事儿面上摆个姿态就行，绝不能对帮主的安排指手画脚。你要牢牢记住，对咱们有救命之恩的是帮主，别在这上面犯糊涂就行。”
听到这话，李来才算恍然大悟，心中也升起了钦佩：“还是老叔想的明白！”
李牛哼哼了两声：“咱们现在都有三条船了，以后肯定也能成个‘旗主’，大好前程，不小心点怎么行？以后说话做事多过过脑子，别跟我一样真掉坑里了才后悔莫及。”
李来这次是心服口服，他总觉得表叔有些骄横，做事瞧着不怎么靠谱，却没想到人家心底跟明镜似的。比起这位老船长，自己果真还是太嫩了。
定了定神，李来试探着道：“那这次招兵的事情要怎么办？”
李牛反问：“帮主有什么交代吗？”
“帮主只说了不能强人所难，还有招来的要能经得起操练才行。”李来想了想又低声道，“这事是严头领提起的，孙头领则说钱粮不够，最后是帮主拍板让招兵的。”
这就是各自立场了，李牛摸着下巴想了半天，才嘿嘿一笑：“去把催账卖粮的都叫来，我有事吩咐。”
※
眼瞅着就要春耕了，也到了归还之前赊欠的时候，东宁县沿海的几个村子都忙碌了起来，收拾海货，盘点库房，琢磨着够不够还账，又能换来多少钱粮。
沙口村，村长张老汉坐在家中，不住地搓着膝盖，眼巴巴朝外面张望。他这是在等人，等的望眼欲穿了。
去年海边突然冒出了个叫“赤旗帮”的大船帮，不但上门收海货，还赊给了他们三十石的米粮。这还不算完，这帮人竟然还带动了不少村子一起抗税，让官老爷都让了步，撤了那坑人的盐税。这是多大的恩德啊！张老汉早早就把还账的海货备好了，就等人家上门。
然而好好的事情，最近又生出了变化。先是传来消息，有个村子吃里爬外，想要陷害赤旗帮，结果被人家打了门来，把村长族老都给杀光了，还把他们的家财分给了村人。这消息可让不少村子都提心吊胆了一阵，张老汉却觉得都是报应。人家好心救你，你倒是反咬一口，这样狼心狗肺的东西，不打杀了还等什么？人家只杀了几个村老，已经是开恩了。
可是没过几天，再次传来的消息就让张老汉坐不住了。赤旗帮竟然打败了罗陵岛的贼匪，占下了那个岛！这，这不会是吹出来的吧？
出身渔村，张老汉平生最怕的就是海盗。这群狗娘养的不是上岸作乱，就是四处作恶，闹得人都不敢下海捕鱼了。现在被人剿了，可不是大快人心！
然而高兴归高兴，张老汉心底又泛起了嘀咕。这赤旗帮占了罗陵岛，势力肯定变得更大了，又能对付官府，又能对付贼匪，这样厉害的船帮上哪儿找啊？光是赊粮就能让人家出头，若是村里有几个人入了帮，他们不也算有了依仗？
这念头是越琢磨越让人心动，张老汉还记得上次跟他一起去大营的时候，那个南头村来的就是没钱还账，派了些人给赤旗帮打杂，听说也有人上了船，入了帮呢。这样的好事，怎能只让一家独占？他村里青壮可也不少，挑上十几个过去投靠，不比什么都强！
这心思一起来，张老汉就坐不住了，早早跟几个家说了此事，也寻了一群肯出去打拼的儿郎，一切都谈妥了，就等船队上门了！
可是这一等就是好几天，真是讨账的不急，欠债的都快急死了。难不成有什么事给耽搁了？
正枯坐发愁，就见个小子跌跌撞撞跑了过来：“叔爷，船来了！赤旗帮的船来了！”
张老汉噌的一下就蹦了起来：“快快快！咱们迎过去！”
结果赤旗帮的船刚刚在岸边停稳，就见一堆村人已经等在了那里，就差没敲锣打鼓，夹道相迎了。
来的管事还是上次那个，下了船，见到张老汉就笑道：“怎么都守在这儿了？可是没钱了，盼着我们来收鱼啊？”
张老汉赶紧陪笑：“哪里的话，我等是盼着赶紧还上去年的赊欠啊。赤旗帮可是救了全村老小，不赶紧还钱，老汉我心头不安啊。”
这么急着还账的，还真是少见，那管事哈哈一笑：“那就不废话了，三十五斤虾干、干贝顶一石米，咸鱼是五十五斤换一石，马鲛要贱一些，六十斤换一石。这可不是我们压价，开春都是这个价的。你们之前借了三十石，还要多加三石作为息钱。”
张老汉连连点头：“不贵不贵，价钱合适，还是我等沾了光呢！”
这价钱可比卖去鱼档强多了，他怎会不明白？更别说人家还能提前赊粮，让村人免去了借那些断头息的后患。只添一成的息钱，可是求都求不来的。
那管事满意颔首，又宽慰了句：“以后附近就没有贼寇了，你们也可以放心下海，鱼恐怕得多捕点，回头鱼价估计还会降。”
没了贼寇，渔民们又能下海了，鱼价肯定是要跌的。然而张老汉在乎的可不是这个，而是“没有贼寇”这句，他两眼放光，赶忙问道：“老儿听说是贵帮剿了那群贼寇，也不知传言是不是真的。莫不是以后这片都归你们管了？”
对方立刻扬起了下巴：“这还有假？赤旗帮所在，哪容得贼子们嚣张？”
看着那些身穿灰黑的衣衫，腰系红色布带的船员，张老汉只觉心都痒了起来，赶忙凑前两步：“管事，我村里也有些壮实的孩子，能不能也入帮啊？倒不是为别的，这不是得知恩图报嘛……”
谁料对方上下打量他一眼，摇头笑道：“赤旗帮可不是人人都能进的，老丈不必如此。”
张老汉心中咯噔一声，赶忙打了下嘴：“是老儿糊涂，说错了话。就是村里养不活这么多人，想跟着出去见见世面，混口饭吃。”
“海上行船，可是要拼命的，力气不够、身量不足，要来也没用。”那管事伸腿踢了踢面前的粮袋子，“瞧见没，这样一石米的袋子，抱着走上百步，才有资格上船。”
张老汉两眼瞪得溜圆，那可是一石米啊，能是轻轻松松搬得动的？然而他带来的村人里，已经有个小子叫了出来：“大哥，能让我试试吗？”
那管事打量了他一眼，让开了一步，还不忘叮嘱：“得抱着走啊，背着、扛着都不算数的。”
那小子却不惧，立刻冲了上来，吭哧一下就把袋子抱在了怀中，大步向前走去。他也是过下海，挑过鱼的，很是有一膀子气力，也是最先答应村长，想入赤旗帮的。这样的机会放在面前，哪能错过？
谁料信心满满，一鼓作气走出了五十多步，怀里的粮袋子就开始往下出溜，手臂又酸又涨，抖得厉害。又走了十来步，连带腰腹和腿都抖了起来，简直跟抱了块火炭一样，沉得烫手。气喘如牛的又坚持了几步，他再也支撑不住，一个踉跄扑到在地。
这一下，船上的汉子都哄笑了起来，那管事也摇了摇头：“老丈，这可不是不给他机会啊。”
张老汉哪能料到会是这样，只觉得肝儿都颤了起来，恨不能脱下鞋子抽那小子一顿。这是逞强的时候吗？你一个人搬不动，把其他人的门路都给堵了！
可是话虽如此，他心中却愈发坚定起来。这样挑剔的规矩，能上船的得是多厉害的人物啊，难怪能把那群贼寇杀的大败。若是能混进去，岂不更稳妥了？一咬牙，张老汉道：“那能不能再赊一笔米粮，我用这些小子的劳力来抵！”
这是去年南头村赊账的办法，他们照着学就行了！
谁料那管事还是摇头：“贵村又没遭难，这样可是不行的。”
张老汉急了：“村里真是养不起了，贵帮就带走几个吧，哪怕当个苦力也行，给口饭就成！”
只要混进赤旗帮，哪怕不上船，那也是有靠山的人啊！换粮食他是不指望了，能进去就行！
这话倒是让对方沉吟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我赤旗帮也是想在县里做长久买卖的，既然老丈说都到这儿了，再推辞也不好。这样吧，人可以带去，到了营中帮着做些杂活，练练身板。就只管饭，不给钱，三个月后若是能练出来，或是人聪明听话，就留下了。不行的还给你们送回来。”
张老汉大喜，连连点头：“多谢管事！快快，都来跟管事行礼！”
那管事赶忙摆手：“这也是看在乡人的面子上，不必如此。只是到了地方记得安分守己，别坏了帮中的规矩，若是犯事，那可真是会掉脑袋的。”
张老汉哪有不答应的，立刻道：“老儿晓得！这些娃娃都是听话的，只管往死里操练，不必客气！”
“若真是上了船，打打杀杀，有要出海运货，还是有丧命的可能呐。”那管事又补了句。
张老汉一拍大腿：“打鱼还会淹死呢，这些老汉都懂，小子们心里也有数，管事放心，贵帮的恩情我等绝不敢忘！”
见话都说清楚了，那管事也不再阻拦，让张老汉去取海货来，赶紧换了米粮，好带人离开。一颗定心丸总算吃了下去，张老汉笑的跟朵菊花一样，喜滋滋催人搬货，又小心翼翼地叮嘱了半天，让那群小子乖乖听话。这可是他们好不容易求来的机缘，到了营地，可不敢有分毫怠慢啊！
随着赤旗帮一村村挨着收账，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也渐渐收拢了一批不必花钱还死心塌地投奔的青壮，岸上的大营再次充实了起来。

第七十一章
“一、二、三、起！”
两个黢黑干瘦的青年人同时绷紧了腰背，把沉甸甸的担子扛了起来，快步向着码头走去。从大营到码头的地面早就平整过了，夯实的土路走起来不会硌脚，也不像沙地那样使不上力，只是搬些货物，对于这些干惯了重活的渔家子弟又算得了什么？
“接住！扶稳了！好……”
把担子挑到码头，自有人接过了往舱里送，他们则要折返回去继续搬货。仓库如今都安置在营中，进门时总是能看到营门前那座高高的土丘。听人说这玩意叫“京观”，里面都是敌人的尸首，外面就覆了一层土，挨得近了还能闻到血腥气呢！当然，也没人敢上去闻就是了。
刚来那几天，埋尸首的京观和营门上吊着的脑袋可吓坏了不少人，但是呆的久了，惧意就消散了，反倒越来越觉得这大营厉害。百来个贼寇都够踏平几个村子，顺便攻打县城了，放在赤旗帮面前却不过是土丘一座，那他们呆在营里还有什么可怕的？
又搬了四五趟，上午的活儿就算干完了。所有装卸货物的杂役都匆匆往回赶，营里规定中午还有一顿饭呢，虽然只是稀粥，也比一直饿着肚子挨到晚上要强啊。
隔着老远，一股饭香就飘了过来。有人忍不住叫道：“这煮的是啥？这么香！”
“怕不是肉粥！营里给肉了！”旁边那个已经拔腿跑了起来。
一群人乱哄哄冲去了餐房，果不其然，已经有不少人抱着碗狼吞虎咽，吃得开心。打饭的见到又有人来，吆喝道：“都排好队，一个个来！”
这话可比圣旨都管用，众人赶忙取了木碗，排成了一列，乖乖等着盛饭。挨到跟前了，把碗一递，就见那大木勺在锅里一转，满满一大勺粥就磕进了碗中。说是“稀粥”，其实也不算稀了，稠乎乎的米汤里搁了不少野菜，飘着一层油花，运气好说不定还能见到肉末，这肯定是猪骨才能熬出来的啊！连勺都不用，众人抱着碗边吹气边唏哩呼噜喝了起来。
等一碗热腾腾的菜粥下肚，才有人腾出了嘴，感叹道：“帮里的伙食也太好了吧？十天就能吃一次肉啊！”
旁边坐着的“噗”的笑出了声：“肉是船上人吃的，你就是喝了点汤。”
这话顿时引来了一阵哄笑，那汉子却哼了声：“有粥也行啊，平日我连米都吃不上呢。”
靠芋头、海鱼充饥的人家可太多了，别说是肉，真是米都不常吃。谁料来到大营后，却发现给的饭是真不赖，一天两干一稀，有鱼有咸菜，隔几天还能尝到油花。就算不给工钱，也值了啊！
一个小子突然插嘴：“我听营里的人说了，不能光吃鱼，还是得吃点米和菜，要不老了会得痛风。”
众人皆是一惊，七嘴八舌问道：“当真？”“痛风不是海风吹出来的吗？”“这要是能治痛风，家中就不省米了！”
痛风可是他们这些海边人家最怕的事情，那真是骨头都变形了，浑身跟刀子割一样，不知多少出海的晚年都被这病折磨的死去活来，若是能避免这惨状，花些钱又算什么！
没想到一句话引来这么大动静，那小子赶忙道：“我也是听来的！那些船上的还说出海要吃酸橙呢，也是能治病。”
“酸橙也能治病？”“别是哪个嘴馋的胡说吧？”“看你说的，人家有菜有肉，吃点橙子又算什么？”
一群人又七嘴八舌议论了起来，然而话语中的羡慕却是藏都藏不住。这年头有几个能过得如此舒坦？每日吃得饱饱的，衣裳都是新崭崭的，不怕官也不怕贼，出海就有分润，听说立了功还能拿到赏钱。唉，这样的好事，他们怎么就没早点碰上呢？
“我听说有五十来人已经跟船往罗陵岛去了，到时候怕是能留在赤旗帮了吧？”一个汉子忍不住嘟囔道，“我就是没走够一百步，要不也跟着上船了……”
“唉，谁不想上船呢……”
这一声可是所有人的心声了，他们能来赤旗帮的大营，都是村长、族老们舍下面子求来的。原本还有几个不太甘心来这边打杂，但是到了营地，见到这船帮的气象，顿时就生出了念想。那些能上船的汉子们可太厉害了，几丈高的杆子蹭蹭两下就能爬上去，老沉的石墩子舞得虎虎生风，还扛着槍天天往草人上戳的。只旁观了几次，就让人拔不开眼，只恨不能跟他们一样能打能拼，能操船出海。也不求多厉害，能赚点银子就行啊！
心里跟吃了酸橙似的不是个滋味，众人连吃饭的劲头都没了，草草吃完收拾了一番，就准备歇会儿，等到下午派活了再埋头苦干。若是勤恳些，是不是也能被人家挑上了？
谁料没过多大会儿，安排活的管事突然过来，高声道：“今天下午没什么事，李头目说让你们练练站队。今后几天，每天都要站上两个时辰，能撑得住，站得好的，就能送去岛上。”
“什么！”一群人都炸了，不少人直接蹦了起来，“李哥，这话是当真？能不能留在营里，不去岛上？”
眼看着众人吵吵成一片，那管事怒斥道：“吵什么吵！也是你们运道好，能去岛上，若是被帮主看上了，说不好能调去旗舰呢。都老老实实练起来，别丢了我的脸面！”
被“帮主”二字震到了，众人还真乖乖闭上了嘴，不敢多言。那可是赤旗帮帮主啊！听说是个八尺壮汉，持两把环首大刀，杀人跟切菜砍瓜似的，凶名赫赫呢。然而当日听着胆寒，今日却让人心痒难耐。若真被帮主看上了，能在他老人家身边效命，是不是也能出人头地呢？
不管那“站队”是个什么样的操练法，都不能输给别人！
※
“树要倒了，都闪开，别傻站着！”
随着林木匠徒弟的高喊，一颗大树“轰隆”一声倒在了地上，枝杈乱飞，砸的地面都晃了两晃。见大功告成，一群人冲了上去，劈砍树枝，捆绑绳索，没花多大功夫就拉着圆木往寨里走去。
现在岛上没有牛马，搬木材都得靠人力，可真不是什么轻松活儿，然而这群人个个都兴高采烈，没有半分抗拒的意思。他们可都听说了，这是要盖营房用的，等到营房建好了，就不用跟人挤帐篷了，人人都能睡床呢。
看着那群人，孙二郎叹道：“阿牛这次送来的都是好苗子啊，真是让人想不到。”
之前派回大营的船又回来了一艘，还带回来了五十个青壮。听说都是各村强塞来的，不要钱粮，只要管饭就行，用三个月还能给退回去。这简直比招苦力还黑啊，然而那些人真就听话，恨不能拼上浑身力气，就怕赤旗帮不要自己。这下就算是孙二郎也无话可说了，他们现在的确是缺人，不花钱的劳力自然是多多益善了。
伏波笑道：“阿牛心思活泛，这事交给他果真没错。送来的人干活之余也要操练起来，不能耽误了。”
要是换了她或者严远，是绝不可能这么征兵的，偏偏李牛能想出取巧的法子。明明是苦差事，还能让人争着抢着来干，这就是手腕了。而且这样招来的人，认同感和服从性天生就要高出一截，是上佳的兵源。李牛还专门在大营里挑捡了一次，拿过来就能用，当真是方便极了。
孙二郎不由点头，又看向那些砍树搬木材的汉子：“人多了，寨子修起来也快了。村子是准备建在这边吗？”
“规划是在这附近，有河有平地，还有山势遮挡，万一闹起风灾也能扛得住。”伏波又看了看四周，“不过树也不能都砍了，得留下些，岛上想存住淡水，还得靠这些树了。”
这可是孙二郎从未听过的，不由警醒起来：“那之前准备的船坞还修吗？若是在岛上造船，恐怕得需要不少树。”
“大船肯定是没法在岛上造的，但是修补和造小船却不是不行。你也别太担心，岛上丛林密布，想要断水可不容易。就是附近的树都没了，可能会影响河道，打井还是太麻烦了。”伏波解释道。
听到这话，孙二郎才放下心，又看了眼远处的山林：“以后还是得弄些大车、牲畜，光是人来搬实在太费劲了。”
这是正理，伏波道：“等新的木匠过来吧，现在三位都太忙，估计还要等等。不过垦荒要先着手做起来，还有厕所都要赶紧修好，将来还能堆肥。”
孙二郎干咳了一声，应了下来。他可没想到，伏波竟然把修茅房看的这么重，要专门在寨子里建好几座，到时候兵士们就不能随地拉撒了，必须在茅房解决。孙二郎当时还以为是帮主嫌脏，想劝一劝，别在这事儿上费工夫。谁知对方却说这岛太小，不讲究些可能会发生疫情，而且这些都是肥料，将来种地也能用上。这下孙二郎也没话可说了，只能听命。
不过又看了眼面前的空地，孙二郎道：“岛上能不能种水稻还是两说，先试试种豆吧，就是这东西只能垫肚子，没法当饭吃。”
伏波却微微一笑：“我盼的可不是种稻，还得等船从合浦回来。”
孙二郎皱眉：“东家可能没种过地，海外来的粮食又能有多大区别，还是不能太过指望。”
这话是老成之言，但是伏波哪能轻易放弃。不说这些粮食作物对于屯兵的重要性，光是从这些非本土作物，就能判断出她所在的大概年代，甚至航海世代开启到了什么程度。这可就不是小事了，得重视起来才行。
好在，没让她等太久，那艘送陆俭回家的船，终于开了回来。

第七十二章
随船回来的，还有“谢礼”。米百石，牛三头，羊二十只，还有不少伐木、耕地用的农具，正是岛上急需的。只这些就足见心意了，何况带回来的还有人。
“伏帮主，这是我家公子从卫所里找来的军户，一共两家人。一个是南海卫的老药料，另一个则是军械司里管制弓，手艺也是一绝。身份不必担心，卫所里都报了急病，已经销籍了，家人也一并给您送来了。马老二、丁久，还不来见过帮主！”那陆氏来的管家转身对两个老汉道。
两人赶忙跪下行礼，看起来诚惶诚恐，也有些背井离乡的愁苦，但是神色中并无抗拒，显然对于离开卫所，投靠海盗没什么心结。这是陆俭把钱给到位了，还是卫所里日子实在难挨，这才要出逃？
不过现在不是问话的时候，伏波温言道：“二位请起，不必如此。岛上正缺人才，你们只管安心住下，到时会安排活儿。若是做的好，亦有嘉奖。”
原本还有些担心匪帮的人蛮横无礼，哪想到帮主竟然是这样一个守礼的少年郎，两个老匠人都松了口气，赶紧起身退到了一边。
见伏波满意，那陆家管事又笑道：“除了这些，家主还寻了些西洋来的稀奇果儿，也不知合不合帮主的心意。”
说着，他让家丁抬来了两个筐子，指着第一筐介绍道：“这个跟木薯似的名叫番薯，叶子可食，长成了就吃土下埋着的根茎，有些甜味，就是吃多了胀气。南洋诸岛都有栽种，似乎挺好养活的。”
说着，他又介绍起另一个：“这是番豆，富贵人家多用来赏花，土里结出的豆果也能吃，煮熟了跟大豆的滋味仿佛……”
他的话还没说完，伏波就忍不住起身走到跟前，抓了一把。这不是花生吗？她光惦记着土豆玉米，都把这玩意给忘了。花生好吃还是其次，这可是能榨油的，绝对是好东西啊！
至于另一筐，不用说就是红薯了。伏波虽然没种过地，但也知道福建的红蜜薯极为有名，既然福建能种，海岛上自然也能试试。比起明显是北方作物的玉米或是土豆，这两样作物的出现可是太及时了！然而下一刻，伏波的神色又微微沉下了点，既然红薯、花生都有了，想来新大陆已经被发现，再结合陆俭说过的南洋局势，这个世界的历史走向很可能跟自己所知的出现重合。若是想要遏制那些必然会到来的敌人，她的动作就要更快些了。
见伏帮主面露喜色，陆管事就知道这东西挑对了，然而下一刻看她又沉下了脸，心头不由一惊，赶忙道：“这两样帮主觉得如何？”
伏波回过神，叹道：“看着都不差，只是不知要怎么种。”
陆管事立刻哈哈一笑：“这就不必担心，家主还挑了几个会种这些番果的奴仆，只管让他们打理即可。”
这真是无微不至了，伏波也露出了笑容：“陆公子真是有心了，鄙人感激不尽。听说他过些时日要搬去番禺，我这边正好想派船队去合浦，若是能帮上忙，千万别客气！”
这一句太出人意料了，以至于陆管事都没反应过来，直接愣在当场。下一刻，他背上的汗都冒出来了，这消息是怎么传出来的？！好在他反应极快，赶忙躬身道：“那小的也能跟船回去了，多谢伏帮主关照。”
这是避开了搬去番禺的说法啊，看来里面还有些内情。伏波没再追问，只道：“那管事先下去好好休息，等过几天船就回来了，到时带上你们一同回返。”
陆管事这次是真服帖了，再也没有来送礼的气派，乖乖退了下去。
伏波想了想，对孙二郎道：“来者是客，这两天带他们在岛上转转，只要别透露营寨具体布局即可。”
孙二郎却忍不住皱眉道：“这陆家不愿连搬去番禺的事儿都不跟咱们说，现在又派了奴仆来，恐怕没按好心吧？”
伏波却不在意：“陆公子是个生意人，讲究的是利益交换。他能把这事告知青凤帮，却不告知咱们，还是觉得咱们没法子短时间内站稳脚跟。既然如此，跟要展现实力了。况且施恩图报，咱们派人过去帮忙，这恩情自然就能抹去了。”
孙二郎恍然，立刻应是：“东家放心，这两天定要让他们看看咱们的厉害。”
另一边，回到屋里，陆管家很是焦灼了的转了好几圈，才勉强坐了下来。他过来送礼，当然是要替家主打探岛上如今的情形。添了那么多降兵，可是不少张嘴，这一百石足够吃两三个月了，伏帮主急着寻种子，想来也是打算在岛上开荒的，花费更是不会少了。因而投其所好，慷慨解囊，多半能换来感恩，甚至可能勾的对方索求更多。如此一来，赤旗帮和他们的关系自然会越来越紧密，再难摆脱陆家的控制。
谁料这么一份大礼，换来的却是人家的“帮忙”，还点出了陆家想要搬去番禺的打算。这可就不是感恩戴德了，而是大大方方收下礼物，顺便给予回报。如此一来，还哪有上下主次之分，明明是把自家摆在了同等地位，是“交友”而非“认主”。
这么大一笔钱，简直就跟白花了一样，难怪家主让他谨慎些，别小瞧了这位帮主。
不过现在怎么解释估计都没用了，赤旗帮已经知道了家主搬迁的打算，他们如今又是这条航道上最厉害的角色，总不能贸贸然撕破脸吧？这事还是得回去禀报家主，让家主定夺。好在那几个奴仆都收下了，也能留个打探的眼线，他这一趟算是没白跑。
好不容易放松了心态，陆管家打算老老实实在屋里呆两天，等过几日船回来了再说。谁料第二天，那姓孙的头目就过来了，非说来者是客，要带他出门赏景，好好看看岛上风光。陆管事不敢推脱，只得跟了出去。
这一去可真是把他吓得不轻。原来岛上的船队已经增加到了二十多条，现在停在码头的只是一部分，至少开出去了十条船！有船还不算完，人也不少，隔一段时间就会从岸上运人过来，现在岛上已经有二百来人了，大多是青壮劳力，整天伐木盖屋，翻修营寨，还有些日日操练，瞧着身上就带着煞气。
这真是刚刚打下来一个月的岛吗？他们就不怕缺粮，还敢这么敞开了招人？
明明只是简简单单在岛上转了几日，陆管家觉得心态都变了，再也不敢小瞧赤旗帮的众人。这是有能人在啊，不是头目就是那个年纪轻轻的帮主，有这样的船帮扶持，恐怕比依靠青凤帮还强呢。虽说他也清楚赤旗帮还远远比不过青凤帮，但是给它一两年的时间呢？话还真不好说。
有了此番计较，再次见到伏波时，陆管家的姿态已经恭顺无比了。
伏波像是没有察觉他的变化，笑道：“船已经回来了，管家也可以上路了。记得要把话带到，陆兄有什么事别客气，尽管说来就是。”
听到这话，陆管家唯唯称是：“多谢帮主，小的定会如实转达。”
这“如实转达”的，恐怕就不只有口信了，还会有岛上如今的情形，以及她对于陆家的态度。伏波满意点头：“那就祝各位一帆风顺了。”
有了这次的“复查”，陆俭也该放下心来，跟她交代些详情了吧？这种心思复杂的家伙，别说交心了，交底都困难，那就得让他继续投入成本，当个合格的盟友。再怎么说，她也比沈凤那家伙可靠吧？
看着一众陆家人上了船，伏波才问道：“旗舰还没回来吗？”
一旁立刻有人道：“严头目说要在番禺再留几日，先让我等回来了。”
伏波颔首，看来她让严远打听的事情，应该是有眉目了。
※
跟着船队到了番禺附近的私港，严远就吩咐了手下去采买东西，自己则带着几人赶往了番禺城。
进城之前，严远专门派人出去打探，看墙上有没有贴他的通缉令。虽说如今军中糜烂，朝廷也难以管束逃兵，但是身为军官挂印而走，还是会惹出麻烦，更别提他还是邱军门一手提拔上来的，说不好就要被定个谋逆的大罪。也正因此，他才一直在私港、海岛上转悠，避免进城。
谁料等人打听回来，他才发现通缉令上根本就没他的名字。番禺曾经也是大军屯驻的地方之一啊，也有卫所看守，怎会如此轻慢？
思量了良久，他还是换了衣衫，装作一个采买货品的客商，亲自进了城。买东西当然是假的，打探消息才是正经。没花多大功夫，严远就买通了一个衙门口里的小吏，装作是个“海商”，想要打听之前被抓的同伴关在哪里，情况如何。
这样的事儿，在番禺可太多了，有之前邱大将军在时被抓的，有因为“私怨”互相陷害的，还有些是得罪了贵人，直接被投入大牢。衙门里靠卖消息吃饭的不知有多少，那小吏显然也是做的惯了，只要有银子，这点小事都好说的。
“你说的人不在番禺，估计是在别处失风了，得再打听打听。”那小吏神情猥琐的搓了搓手指，意思相当明白。
严远立刻又递去一小块银子，低声道：“那就烦劳差爷了，我这兄弟家中还有老母妻小，都盼人早归呢。”
掂了掂那碎银，小吏呵呵一笑：“都不容易，我再帮你问问吧。”
严远立刻称谢，亲自给斟了酒，两人又喝了几杯，他才问道：“说起来，如今没了驻军，这门子里还好往外捞人吗？”
当初邱大将军在的时候，番禺城里不知关了多少大盗，也不知砍了多少脑袋，那真是谁也不敢以身犯险。现在邱大将军都死了，这铁板一块的地方，肯定也该松动了吧？
问话的道理一点不错，谁料那小吏呵了一声：“人没在这儿，你就偷着乐吧。现在牢里看的严着呢，哪是那么容易能捞人出来的？”
严远目光一凝，立刻追问：“怎么，又关了厉害人物？”
那小吏啧啧两声：“老兄你是有些时候没上岸了吧？那可不是一般人呐……”

第七十三章
严远只觉心中“咯噔”一声，几个名字就冒了出来，强压住焦急，他又给那小吏斟了杯酒，陪笑道：“我这也是消息闭塞，还真不知这些事情，差爷给讲讲呗。”
有人小心奉承着，那小吏美滋滋的吸了口酒，这才开了口：“蓑衣贼你知道吗？就是那个搅动荆湖一路，连破三十县的大盗。前些日子朝廷发兵，打了场大胜仗，一口气抓了三个大头目，其中有两个就锁在咱们这边。听说过些日子要解送京城，就别提有多少看守了！呵，我倒是觉得小题大做，难不成他们还敢劫狱吗？”
那小吏呵呵冷笑，严远却觉得一脚踩空，有些茫然。蓑衣贼？这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匪帮，他怎么从没听说过？
定了定神，严远故作好奇道：“还真没听说过这匪帮，荆湖那边去岁不还安安稳稳的吗？”
“原本邱大将军不还在嘛，都督四省，还能压不住几个毛贼？”那小吏叹了口气，“现在可好，山贼比海贼还多！不过能像蓑衣贼那般势大的，真没有几家……”
严远的心一下就沉了下来，原来是贼寇四起，朝廷才没功夫管他这个挂印之人。可若是真如此，番禺的大牢里还会有军门的旧部吗？
沉吟片刻，他顺着对方的话道：“这伙蓑衣贼如此厉害，莫不是有邱大将军的残部混在其中？我记朝廷当初也是抓过人的，总不会还有漏网之鱼吧？”
那小吏撇了他一眼：“你这消息也太不灵通了，邱大将军那些僚属，没死的都给发配到边郡了，早就没人管了。还什么残部不残部的，侥幸活下来的都赶着立功赎罪呢，哪会加入什么匪帮？”
严远的呼吸都停了一瞬，有些不可置信道：“邱大将军犯得不是谋逆大罪吗？朝廷就不怕那些人反了？”
小吏闻言哈哈大笑，伸手点了点：“也就你们这些海客会信这鬼话，邱大将军怎么可能谋逆？他到死都没反，下面那群人又怎么可能反了？”
放在桌下的手，死死的捏住了膝头，捏的骨头都“咯咯”作响。原来朝廷也知这是冤杀，原来军门用死换来了对他们的从轻处置，原来那些同僚都在“戴罪立功”……可笑的是，这世间皆知的冤屈，竟然没人能洗！
发觉严远神情不对，那小吏才想起对方的身份，琢磨着他是不是有亲近人死在邱大将军手里，不爱听这话？思量片刻，赶忙补了句：“对了，我记得牢里还关着个人，据说是大将军麾下的钱粮官，挨不住拷打有些疯疯癫癫的……”
严远头猛地一抬：“当真？！”
那小吏吓了一跳：“你想干啥？这人秋后就要问斩了，别是想找他的麻烦吧？唉，老哥，我可得劝你一句，人死不能复生，过去就过去了。牢里如今是真管的严，掏钱都不好使的。”
这“规劝”好歹让严远恢复了些理智，他挤出了个笑：“差爷说的是，我就是担心兄弟，旁的哪有心思管？来，喝酒喝酒……”
端起了酒壶，他把一切情绪都压了回去，这事得打听清楚了才行，切不能乱了方寸。
※
天刚蒙蒙亮，外面就传来了叮叮当当的响声。马老二翻身而起，走到院里，果真见不远处又开始了忙碌。这些都是盖房子的，还有些在平整道路，整个寨子都像是个大工地，忙得不亦乐乎。这可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看了老半天，身后有人叫道：“爹，早饭成了，赶紧来吃吧。”
马老二转过头，就见他那独子低着头，揣着手，跟往常一样站在廊下的阴影里。他叹了口气，也没说什么，跟着回到了屋里。饭已经摆在了桌上，只有他们父子两人，自然不必拘束，那青年这才把手从袖中伸了出来，端住了饭碗。
他左手只剩下三根手指，右手和脸上则有大片烧出来的疤痕，坑坑洼洼，让人不敢细看。这么副吓人模样，真是走在街上都惹人厌，别说是闭塞的军屯里了。也正因此，才让他养成了低头缩手，大门不出的习惯。
吃了两口饭，马老二忍不住叹了口气：“平儿啊，咱们都搬到岛上了，以后也别拘着了，该走动就出门走走，别憋坏了身子。”
马平沉默的点了点头，并未答话。
见儿子这样，马老二也不好再说什么，默不吭气的扒完了饭，把碗往桌上一放，马平立刻起身收拾碗筷。
看着那忙碌的身影，马老二只觉气都有些喘不匀。这都是他的过错，把制药的本事交给了儿子，却没教他规矩，让他知道轻重。结果一场事故，人就这么毁了，连军饷都吃不成，只能在家让他养着。好好一个娃儿，打小就聪明伶俐，心思活泛，哪想会变成今日的模样。
也正是担心儿子今后的生计，马老二才咬了咬牙，听从了陆家的嘱咐诈死销户，这才脱了军籍，跟着出了海。那一百两安家的银子，就差不多够给儿子讨个媳妇了，自己再勤恳些，给小两口攒点积蓄，将来也不至于无依无靠。
而且陆管事还说了，这岛上能种田打鱼，他得想法子弄几亩地，也不知岛上收的税会不会太高。
正坐在屋中苦思，外面突然有人敲门，马老二抬头一看，赶忙起身：“老哥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丁老汉闻言也不客气，径直走进屋，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叹道：“马老弟，咱们来岛上已经五天了，怎么还不见安排活儿呢？”
丁久年岁可比马老二大多了，今年已经五十六了，家里有儿有女，孙女都十四了。按理说，他这样有本事的制弓师傅，就算干到六十五也没人会嫌弃，两个儿子还都学了手艺，本事不差，在卫所也能安生度日。也就是时运不济，碰上了要命的祸事，他那孙女竟然被一个千总家的混账行子看中了，大闹了一场。儿子们都挨了板子，女婿被发配去当差，他在军械司的位置也丢了，眼瞅着要成为那些上官们捞偏门的苦力。
这是要逼他们低头啊！可是丁久哪里肯？那千总家的公子已经闹出三四条人命了，最喜欢凌虐妻妾，要是孙女去当了他的妾，哪还有命在？他也是硬撑着口气，想把事儿熬过去，谁料却听闻陆家想请制弓的师傅。丁久左思右想，咬了咬牙，亲自去拜访了陆管事，才把自己这一大家子都捞了出来。如今脱了军籍，也算是退离苦海了。只是初来乍到，又是个匪帮的大营，难免还是会有些忐忑。
如今陆管事都走了，怎么还没人来找他们呢？
马老二也叹了声：“兴许是太忙吧。咱们干的都不是轻松的活儿，有没有工料还是一说呢。”
这话让丁久心头一沉，是啊，制弓需要的东西可太多了。一个匪帮，去买点弓弩不就成了，干吗还要找制弓的匠人？这要是材料不够，人手不够，做不出人家想要的强弓可怎么办？
又看了眼窝在墙角的青年，丁久劝道：“老弟，现在来到岛上了，也让小马出门走走。这边尖酸的人肯定少些，别憋在屋里闷坏了。”
马老二苦笑着摆了摆手：“这不刚来，再等等吧。”
他都不知该跟儿子说些什么，只能慢慢熬着了。
正聊着，突然有人在外面叫道：“两位老师傅可在？”
马老二和丁久同时站了起来，愣了下，还是马老二先反应了过来，赶忙出屋：“在的在的，啊……这，这不是帮主吗？”
就见外面站着三四个人，都簇拥在一个俊朗少年身边。一眼就认出了来人，马老二都有些慌了，赶忙行礼：“小的拜见帮主……”
这次，他没能跪下去。伏波扶住了他的手臂，笑道：“都说了，在岛上不必多礼。这几日家中可都安顿下了？若是缺了什么，只管开口就好。”
马老二简直都被惊到了，怔怔道：“不，不缺什么。都，都挺好的……”
一旁丁久倒是反应了过来，赶忙上前道：“吾等只要有个能住的地方就好，帮主不必挂心。就是不知啥时候才能开工？我那两个儿子也都会制弓，但是得确保岛上工料齐全，要不根本没法动手……”
他劈里啪啦一口气把话说了，这才后知后觉有点恼悔。再怎么年轻，这也是个匪帮的帮主啊，要是嫌弃他不知尊卑，说不定真会砍了他的脑袋呢。
还没等他想出补救的法子，对面的少年郎已经开了口：“倒不是有意晾着二位，实在是准备工作需要花点时间，就像制药料的，作坊就须得放在寨外，不可轻慢。”
这话让两人齐齐一怔，马老二心中暗道，这小子倒是知道些门道啊。制药料向来是最危险的，再怎么稳妥也有可能不小心炸了，就不能把作坊建在人多的地方。能想到建在寨外，算是细心到了极处。
丁久却忍不住道：“制弓在屋里就行，但是工料的先备上啊。牛角，竹木胎，牛筋，胶，这些都得花时间筹备的，若是料不够好，弓就射不远，也存不住，可不能马虎！”
这一副急吼吼的样子，让伏波哑然失笑，她摇了摇头，从背后摸出了一样东西：“听闻丁老是制弓的能手，还要劳烦你看看，制这样的家伙需要多长时间，几道工序呢？”

第七十四章
伏帮主拿出的东西让丁久的眉头都皱了起来，伸手接过：“手弩？怎地如此简陋？”
那的确是个手弩，但和寻常的弩大不一样，前面的弩弓并非是牛角弓样式，而是直接用竹子弯了个弧，跟小儿玩的竹弓一样。
伸手拉了拉弦，丁久的脸都黑了：“帮主莫不是在戏耍老儿，这样的弩能顶什么用？怕是连三十步都射不出，更没法破甲！”
这东西简直跟个玩具一样，根本就不是战场上用的。拿这样的东西来问他，不是耍人是什么？
伏波却反问道：“若是敌人没穿甲呢？”
丁久怔住了，又看了看那弩，最终还是摇头：“就算换上好的木料，这种弩也不过能射二十步，而且弩箭必然极短，别说是铁甲了，连皮甲也没法射穿。”
“海上厮杀，有几个能穿甲的？本来就是接舷战时用的，只要能在二三十步内伤人即可。”伏波答得极为干脆。这弩造型是仿照西方十字弩而来，只是把前面的钢制弩弓换成了竹制的，威力必然大大降低，但是制造的时间和成本直线下降，正适合她这一穷二白的舰队。
见对方如此光棍，丁久也不好说什么了，嫌弃的掂了掂那弩：“若是这样的玩意，三天一把都没问题。只是弩弓要换材料，得稍稍耐用些才行。”
伏波要的就是这答案，这种手弩能用到的场合也就是在跳板上或者敌人的甲板上了，近身战时抬手就是一发，专门打眼球、咽喉、胸口这样的要害，配合长刀威力应该不弱。但是解决了近战武器，还得要远程的。
她又道：“除了这手弩，我还需要一批长弓。”
丁老头顿时来了精神：“那可得准备牛筋和牛角了，鱼胶海边应该不少，生丝也简单，就是制胎需要花费时间。若是帮主不需要太精良的弓，明年就能制出一批了。”
“冬伐木，春取角，夏制筋，秋合之”，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制一张弓至少也得一年时间，按道理还要再藏置一年，上阵方能堪用。但这伏帮主一看就不是什么讲究人，估计能用就行了。
谁料那少年还是摇头：“不是这种弓，是真正的长弓，弓长八尺五以上，硬木单弧，跟这手弩的弩弓相仿。”
丁老头嘴巴大张，半晌后，气的手都抖了起来：“你是消遣我吗？那玩意也能叫弓？！”
“怎么不能叫？”伏波叹道，“一般的弓，能射五六十步就不错了，但是海上不比陆地，只这点距离怎能伤敌？因而就必须提高弓的射程，让它能在百步外依旧能杀伤敌人。这样的强弓，若是按照寻常制法要多长时间？我也等不起啊。”
她要的弓，其实并非是寻常的复合弓，而是一种单体弓，名叫“苏格兰长弓”。不需要使用压力让弓身成反弓状，只要有弹性足够的木材，以及更长的弓体即可。一般的苏格兰长弓射程在二百米左右，而且射速极高，放到船上足够两船相接时爆射好几轮了。更重要的是制作极其简单，熟手一天就做出两三把，可以完美的解决远程兵器匮乏的问题。只是这样的弓拉起来更费力气，对弓手的要求会更高一些。
丁老头气的咻咻直喘：“既然不是制角弓，何必寻我？这劳什子玩意我可不会做！”
“因为丁师傅乃是制弓的好手，一法通万法通，想要尽快把我说的东西研制出来，只能是好手才能做到。”伏波坦然道。
这姿态让丁久都愣了一瞬。他其实见过不少愚蠢蛮横的上官，只想着自己的功业，根本不管匠人的死活。他也见过一些操心实务的良吏，然而再怎么关心兵械的品质，也从未把匠人放在眼里。可是面前这少年不同，他的眼神清澈，神情诚恳，是真相信自己能够做出他想要的东西，毫无轻慢之意。
身后，他那长子紧张的叫了声“爹”，丁久这才回过神，有些复杂的对伏波道：“你要的东西，我从没作过，也不知能不能做得出。”
“丁师傅只管去试，有什么需求尽可以提。”顿了顿，伏波又道，“不知丁师傅原本薪俸几何？”
“二十四两！”丁久挺直了腰板，这身价在军械司可是不低了，几乎能赶上一般的小吏。
谁料对面那少年点了点头：“若是这十字弩和长弓都顺利研制出来，我赏你五十两，月俸也再提三两。”
这一口气就是百来两了啊！丁老汉是真被这豪爽震住了，张了张嘴，艰难的挤出一句：“这样的弓、弩做起来，其实没那么麻烦……”
“但是想要将其调整到最适合的状态，摸索出一套制作流程，却不是那么简单的。”伏波已经明白了对方话里的意思，笑道，“丁师傅也该知道改良一件兵器要花费多少时间，然而再怎么优秀的兵器，也会随着战斗模式的变化而变化，出现革新，甚至颠覆。这十字弩和长弓只是开始，以后还不知有多少新鲜玩意，丁师傅敢不敢担起这样的重担？”
这话让丁久极为纠结，他也深知更改成法的艰难，就像他家传的制弓手段其实不怎么样，是他足足花了二十年时间精心钻研，才摸透了手法，得了个“匠师”的美称。可是现在这少年帮主让他做的，却是抛弃辛苦得来的经验，重头开始。这又要花多少时间，多少精力？
然而看着那双坦荡荡的眼，丁久终于还是长长叹了口气：“都到这岛上了，一切都听帮主安排吧。”
人越老越是顽固，何况这种在一样技艺上浸淫一生的专家，伏波当然知道她的要求有点强人所难，因而当丁久让步时，心中也不免欢喜。其实不论是十字弩还是长弓，都是过渡性的临时武器，将来她需要的是火铳和舰载炮，是标准的热武器。只是“大炮一响，黄金万两”，想要实现这些目标，恐怕还要等上一段不短的时间。
搞定了制弓师，伏波转过头，又看向那位药料师傅。马老二已经站在那儿听了老半天了，称得上提心吊胆，惶恐不安，等到伏帮主望向自己的时候，他忍不住道：“老儿有些话要说在前面。弓的样式改改无妨，炮药是万万不能改的！方子一变，轻者伤人，重者炸膛，可不是开玩笑的！”
丁久听了这话，忍不住怒目瞪他，什么叫“弓改改无妨”？要不是拿人手软，他才不会改呢！马老二却顾不得这么多了，若是这少年异想天开，又要改炮药，他还不如直接走了算了。再多钱，也没有保命重要啊！
伏波闻言不由微微皱眉，她可没料到这位马师傅如此干脆。然而有些话，却不能不说，想了想，伏波道：“如今帮里只有三门小炮，这炮药自然还是按原来的制作即可。但是除了炮药，我还需要一些可以抛投的罐子，里面的药料是不是能改良一番呢？”
马老二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帮主想要抛投的飞弹，我也能配药料，但是改方子是万万不能的！”
看着对方如此强硬的态度，伏波简直都有些发愁了。别的不说，只看那小口径的前膛炮，她就大略能猜出如今火药的当量，以及大致的攻击范围。若是不出意外，可是大大落后于时代的。现在他们的敌人都是海盗，勉强还能应付，将来遇上了官兵，甚至别国来的大海商呢？小口径遇上大口径，前膛炮遇上后膛炮，简直就是漂在海上的靶子啊。不想办法研制更先进的武器，难不成还想等着别人卖给你吗？武器只有自己有能力研发，才是真正的退路啊。
可是人家都严词拒绝了，她又实在没什么劝解的法子，因为没人比伏波更清楚，研究火药需要付出的代价。那是真有可能送命的，现在她手头只有这么一位制药的师傅，总不能要搭进去。
其实不论是黄色炸药，还是更厉害的爆炸物，她都能说出大致的配方。但是知道归知道，怎么精炼硝石，乃至提炼硫酸、硝酸、甘油，却不是她能涉及的范畴。难不成为了改良药料，她还得去找个炼丹的道士？
然而正想着要如何作答，马老二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若帮主想要改良炮药，小子兴许能试一试。”
马老二听到这声音不由大惊，叫出了声：“阿平，你胡说些什么！”
他身后站着的，正是马平，此刻那青年已经走出了阴影，来到了众人面前。伏波一眼就看到了他脸上的疤痕，手上的残疾，犹豫道：“你也学过制炮药？”
“学的不精，才落得如此下场。”马平微微缩了缩手，习惯性的想把伤处藏起来，然而下一刻，他顿住了动作，低声道，“不过我想弄明白，当初那炮药为何会炸，又为何会如此厉害……”
他的话还没说完，马老二已经急赤白脸的锤了他一拳：“你胡说什么，不要命了吗？”
这一记老拳可不轻，马平被打了个踉跄，站定了脚步后，他却缓缓抬起了头：“爹，我不想做个废人啊，若是今生不再碰炮药，这手岂不是白残了？”
那双手伸了出来，展露在天光之下，缺了两指，满是疤痕，让人不能直视。马老二的咽喉一下就哽住了，淌下泪来：“你这孽子，莫不想让我绝后吗？干什么不好，老子给你置办田亩，给你娶个婆娘……”
马平没有听父亲说完，就双膝跪地，重重把头叩在了地上。那双残了的手抠进了泥地里，指节发白，似乎要用尽浑身力气。
马老二闭上了嘴，掩面哭了起来。
这下众人都僵住了，不知该如何是好。毕竟这是家事，也不是谁都能劝的。伏波沉默良久，开口道：“人生在世几十载，若是不能一偿所愿，岂不是虚度？我的确需要更好的炮药，更厉害的火器，若是马兄弟有意此道，我愿竭力相助。”
马平听到这话，不由抬起了头，与那双笃定的黑眸相望。片刻后，他挪了挪方向，再次重重叩首。
伏波叹了口气，又转头对马老二道：“马师傅，不论药料如何改，你们的安全还是第一位的。将来作坊也会配备各种护具，防火防爆，尽量保证不出祸患。”
任何时候想要造热武器，都要承担相应的风险。更别说这种连安全标准都没有，放几炮可能就要炸膛的时代。但是这些风险却不能不冒，时间不等人啊。
马老二并未作答，哭声却渐渐小了。伏波也不再耽搁，吩咐人选址，为将来的两个作坊做准备。
如此一来，兵器的更新换代算是开启了序幕。又过了几天，旗舰终于迟迟而归，严远也带来了新的消息。

第七十五章
在番禺城徘徊了十来日，打听了不知多少消息，然而真到了要禀报的时候，严远却觉得喉咙干涩，难以成言。定了定神，他才道：“小姐，我打探过了，如今番禺大牢里只关着个钱粮官，若是没猜错，应当是田昱田丹辉。他是嘉乐四年的进士，在军门南征时负责后路钱粮，乃朝廷任命，并非军门的心腹。”
伏波皱起了眉头，严远如今私下里也很少叫她“小姐”了，一旦出口，必然是有情绪难以自控。只这么个“并非心腹”的钱粮官，值得他在番禺城耽搁那么长时间，甚至神思不属吗？
想到此处，伏波缓缓开口：“牢里只有这么一个人？其他人呢？”
严远抿了抿唇：“自去岁起，七省民变，流寇横行。有些人被从轻发落，贬去边郡了。”
这答案太出乎意料了，伏波沉吟片刻，突然道：“我父亲的罪名究竟定的是什么？”
严远的拳头一下就攥紧了，低声道：“勾结贼寇，意图谋逆。”
“这样的大罪，亲信心腹能逃过吗？”伏波点出了关键。谋逆在任何朝代都是诛九族的大罪，不知要牵连多少无辜，为什么还有人能从轻发落？下一刻，没等严远回答，她自己就有了答案，“他们也知道这是‘莫须有’，才放过了那些人？”
“莫须有”三字，就像鞭子一样抽在了严远身上，他喉结翻滚了几次，才咬牙道：“军门至死也未举兵，正是为了保全吾等！想来也是有些人想要为军门讨个公道，才会……”
伏波打断了他，定定问道：“能讨来吗？”
“今上年迈，意欲传位，等换了新帝……”严远说不下去了，心中堵着一团火，怎么压也压不下去。他并不怪那些同僚，若是军门还在世，应当也不愿牵连他们。他也不怪那些继续为朝廷效力，奋勇杀贼的兄弟，军门日日教导，让他们知晓这才是当兵的本分。可是他不甘心啊！为那昏君，为那些奸佞卖命，真的值得吗？！
看着严远那张因愤怒微微扭曲的脸，伏波在心底叹了声：“也就是说，我们没有希望招纳人手，将来势大时，反倒可能遇上故人？”
“他们定不会难为小姐！”严远一下就抬起来头，目中简直能迸出怒火。
这回答，却没让伏波放松下来。在封建社会，有什么比忠君更重要吗？像严远这样的，恐怕才是异数。没再纠结这些，伏波问出了另一个关键问题：“那田昱，为何不能救？”
他所告知自己的，只有一条，关在番禺大牢里的人最好别救。什么朝廷任命，什么不是心腹，都是托词罢了。
严远知道瞒不过了，只能实话实说：“湖广有匪帮作乱，朝廷设伏，抓到了三个大头目，其中两个就关在番禺，防守极为严密。而且……”他顿了顿，“听闻田昱受刑不过，已经神智错乱，就算救出来，恐怕也无用了。”
这简直是个死局啊，为了一个疯子，值不值得去冒险？手指在膝上敲了两下，伏波问道：“田昱是因何被抓的？”
“有人想污蔑军门贪墨，故而抓了他。”严远的声音一下就低了。
“哪怕受刑到发了疯，他也未作伪证。”伏波轻叹一声，问道，“可有判决？”
“秋后问斩。”严远脑中嗡嗡作响，他跟田昱其实并不对付，觉得那人悭吝，整天咬死了钱粮不肯松口。然而他也不得不承认，那是个难得的好官，肯为节省民力绞尽脑汁，也敢跟地方来的粮官锱铢必争，极得军门赏识。这样一个人，在天下无人肯为军门伸冤的时候，咬紧了牙关，不肯认下那“莫须有”的污蔑，被折磨的发了疯。如果他只孤身一人，哪怕死也要闯一闯大牢，救人出来。可是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他不能为了救田昱放下小姐，更不能让小姐身陷险境！
深深看了严远一眼，伏波道：“陆公子打算把生意搬到番禺，如果我没猜错，等交趾的早稻成熟，他就该启程了。到时我会跟他一起前往番禺，探查情况。”
严远一下就紧张了起来：“太冒险了！那两个贼酋应该是饵，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闹出大乱……”
“乱起来才好浑水摸鱼。”伏波止住了他想说的话，继续道，“别慌，我知道轻重。如今的番禺守军看重的是那两个贼寇，而不是已经没用了的疯子。如果没法救出人，就等他们闹完了再做打算，反正秋收还早，总不能平白看着人丧命。”
邱大将军已经冤死，这样坚贞不屈，能恪守信念的人，能救还是要想法救一救的。哪怕他真的疯了，也好过冤死狱中吧？
严远的嘴张了张，却没说出话来。事到如今，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等进了番禺城，若是见机不妙，他定要立刻护送小姐出逃。
见他没有反对，伏波起身道：“前两天送陆公子的船回来了，除了粮食牲畜外，还带回了几位匠人。我让他们试制了新式的弓弩，一起去看看吧。”
这么快就造出了弓弩？严远吃了一惊，立刻跟了上去。
制造弓弩的作坊就在寨子中，是原先的库房改出来的，将来还要把铁匠铺放在一旁，打造一个能协同作业的流水线。此刻丁家父子三人都在作坊里忙碌，看到帮主前来赶忙迎了出来。
伏波对三人道：“这位是严头目，乃是我的副手，以后兵械会由他管理。把造好的弓弩都拿来让他看看。”
丁久闻言立刻让儿子去取，还忍不住抱怨道：“帮主，虽说那长弓已经造出了样式，但是用料还得再挑拣一番，否则不能保证射程啊。”
伏波微微一笑：“榆木和白蜡木应该能行，我已经派人采买了，过不多时就会运来。”
其实制苏格兰长弓最好的还是紫杉木，但是这玩意鬼知道哪里有，所以伏波还是退居其次，选了榆木和白蜡木。榆木是常见木材，随处可见，白蜡木则是古代制长槍槍杆的最佳原料，产量应该也是靠得住的。反正她追求的又不是高品质，只要能速度和数量能保证就行。
丁久却嘟囔道：“你又不制弓，哪里懂这些？还是得多试几种才行！”
正说着，丁大郎打断了亲爹的口无遮拦，小心翼翼把取来的长弓递了过来。
“这就是你说的弓？”严远吃惊的拿起来那长弓，掂了掂，“有点像是倭弓啊，不过比倭弓还要简单，能用吗？”
倭弓也是极长，一般是用竹子制成的，但是上下皆有反曲，像是加长了牛角弓，哪像这弓一样只有个圆弧。将信将疑的扯了扯弓弦，严远的脸色就变了：“有箭吗？取几支来。”
丁大郎赶忙递来羽箭，作坊外面就有箭靶，严远想了想，退到了百步之外，这才一扯弓弦，拉到了满月。众人都不由屏气凝神，谁料这么帅气的姿势，第一箭却脱了靶，箭羽眨眼就飞没了影。
丁老汉干咳了一声，憋住了笑。让你逞强，这玩意可跟寻常的弓不一样啊。正想要提点两句，严远却默不吭声再退了三十步，这次拉弦用上了三指下钩，箭端微微上抬，弓弦一弹，箭羽就似流星一样飞了出去，“哚”的一声钉在靶上。
丁老汉睁大了眼，这小子两箭就能中靶？这可是新式的弓啊！
严远却不管旁人，径自来到了靶前，他射的还是有些偏，然而力道却半分不少，箭杆直接穿透了木靶，显然还有余力。
这弓也太强了！
伏波也走了过去：“怎么样？”
“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弓，若是弦上紧了，怕是一百五十步内都能伤敌。可惜弓太沉了，须得身高体健，膂力强劲者才能用。”严远可是一等一的战将，弓马娴熟，然而饶是他，使这齐眉的长弓也有些吃力，想要训练弓手怕是没那么简单。
伏波颔首：“的确有些难用，但是船上力大者不少，应该还是能挑出些苗子的。”
她也试过了，就算弓弦调的松些，也有四十公斤的拉力，上到最紧，怕是有七十公斤走上。这还不是最理想的木料，换了弓身，说不定磅数还能更大。难怪西方的弓手都习惯三指用力的地中海式指法，而非带扳指的蒙古式指法。不过这样的强弓，她是拉不动了，只能让严远训练一批新手，看到对方这么快就摸到了窍门，伏波就松了口气，严远的意识和天赋是真没的说。
严远立刻点头：“不错，这弓适合抛射，若是能每船安排一队弓手，还没等搭上跳板就能射上一波。等敌人闪躲时再扔跳板，绝对能事半功倍！”
他的话声刚落，伏波就向后退了两步，手一抬，一支短箭钉在了长箭旁边，虽然离靶子不远，箭头依旧只能钉入一半，穿不透木板。
严远看着伏波拿的东西，眼都亮了：“这是手弩？形制也有些古怪啊，力道不足，但是接舷时够用了！”
若是接舷搭跳板，派出一堆陷阵的兵士，一手持弩，一手持盾挡在前面，不论是攻击力还是防御力都足够了，可是争夺甲板的利器。有这一弓一弩在手，区区贼寇，还真不放在眼里。
然而下一刻，他又道：“这两样新式弓弩虽好，关键还在火器上，现在咱们弄不来更好的炮，至少抛投用油罐、雷罐都要备好，这才是海上用的最多的东西。”
这还真是英雄所见略同，伏波笑道：“制炮药的师傅也请回来了，还会改良药料，争取更大的杀伤。现在还是缺乏射手，阿牛这些日一直在送人上岛，已经攒了二百多人了，你先挑些练起来吧。”
有趁手的兵器，有足够的兵源，之前在番禺城中积攒下来的压抑一扫而空，严远用力点了点头：“东主放心，交给我吧！”
既然没办法找到更多可用之人，就让他亲手练出一批，为小姐分忧好了。

第七十六章
李福乃是下沟村李氏族人，生来就是叉鱼的好手，后来入了赤旗帮，顺顺当当就成了掷矛队的队长。原本他还觉得当个掷矛手有点憋屈，毕竟船战时能用到的地方不多，没有那些冲杀在前的看着威武。然而强敌夜袭寨门那一场恶战，彻底让他改变了想法。只在两座望楼安排了十二人，分组进行抛射，就直接打崩了一支三百人的队伍，还留下了四五条人命，这得是多大的功劳啊！
又有功劳，又有赏钱，又有排面，还直接归在了帮主手下，李福简直高兴坏了，只想立刻扩充掷矛队，为了挑些好苗子，他招新人时连臂力都算在了其中。
然而计划的虽好，却没料到岛上居然请来了制弓的师傅，转眼间，一张张长弓出炉，顶替了掷矛队的位置。在听说弓弩队一口气招了五十人，全都由严头目操练，饶是牛叔告诫过他得收敛着点，不能跟人起了冲突，李福还是按捺不住，跑去找帮主诉苦。
“帮主，吾等掷矛已经练的有模有样，人人都能十投七中了，而且原来船上都是掷矛手为主，怎能突然换成弓手呢？再说了，就算想要弓手，也可以让我们这些学过掷矛的改练嘛，何必另立什么弓弩队呢？”李福眼巴巴看着面前的少年帮主，委屈的就只差在地上打滚了。这不是小瞧他们的本事吗？凭什么姓严的就能另立山头，他们整日苦练难道还不够尽心吗？
看着巴巴跑来的青年，伏波道：“人家还没开始操练呢，你消息倒是灵通。怎么，觉得长弓比不上短矛？”
“肯定比不上！”李福斩钉截铁道，“村里也有人使弓，射个三五十步都悬！海上风浪又大，肯定还是短矛靠得住啊！”
他又不是没瞧过那些使弓的猎户，个个都是软脚虾！大海之上，靠的就是铁叉、竹矛，没这点本事，如何能在船上立足？
见他这么自信满满，伏波倒像是来了兴趣：“那你敢跟严头目比比吗？看是掷矛厉害，还是长弓厉害。”
一听这话，李福倒有些心头打鼓。他可是听说严远是跟帮主过过招的，打的不相上下，这才被收入麾下。他们这三个村子的元老，哪个不是帮主一手教出来，可比旁人更清楚他的厉害。若严远真的这么强，他能取胜吗？
然而下一刻，心头一股火起，李福咬牙道：“比就比！短矛肯定还是比长弓厉害的，若是我胜了，帮主可不能忘了我们啊！”
再怎么说，短矛肯定比羽箭要粗要长，投的远，伤人也重，他都坚信掷矛手要远胜弓手，岂能在此刻怯场。
伏波笑道：“那行，择日不如撞日，这就跟我去找阿远吧。”
李福哪想到会这么快，赶忙道：“能不能叫上我手下的人？”
他是真怕自己一个人对付不了严远，多叫几个也能壮壮胆。再说了，掷矛也是一群人更加厉害，短矛齐射，那是能呼啦啦带走一大片敌人的，不比细细软软的羽箭厉害多了？
既然李福都这么说，伏波也无不可，让他去叫人，在靶场汇合。
李福二话不说，赶紧找来了队副，交代道：“快去找些准头好的队员过来，咱们要跟姓严的较量了！”
队副一听就兴奋地挽起了袖子：“可是要打群架？咱们多叫几个人，姓严的再厉害也能给打趴了！”
“打个屁！”李福恨铁不成钢道，“是在帮主面前较量掷矛和射箭，看哪个更厉害！严头目都打算建弓弩队了，若是给他得逞了，咱们怎么办？！”
队副一听，也紧张了起来：“李队放心，我这就去叫人，保准让那小子见识见识咱们的厉害！”
他们之前可是立了大功的，虽说率队围堵敌船的严远也立了大功，但是杀的人肯定没有他们多啊！这掷矛队好不容易才组建起来，可不能半途而废。
没花多大功夫，李福就叫来了十几个人，雄赳赳气昂昂的一起赶赴靶场。这些可都是他的得力干将，自从船帮成立之后，就一直在船上负责掷矛，更在抵御强敌时立下了不小的功劳，严远的弓弩队才刚刚成立，恐怕就只有严远会拉弓，他们的胜面应该还是挺大的！
到了靶场，众人见到的就是伏帮主和严远两人，并没有其他人在，这让李福暗暗松了口气，自觉帮主是想给严头目留些面子，这才没把那群弓弩队的新兵拉来。有了自信，李福昂首挺胸来到两人面前，对伏波拱手道：“帮主，我带人来了，要怎么比试？”
“用草靶好了，你投十矛，他射十箭如何？”伏波询问道。
李福顿时来了精神：“若是一个草靶，十矛下去都要散架了，哪能看出效果？不如一边立三个草靶，共九投，这样也好计数。还有我武艺肯定比不上严头目，若是气力不续，能换人补上吗？”
伏波看向严远，对方立刻道：“掷矛是比射箭费力，这个好说，李兄弟只管换人。”
李福心头一喜，他们这些人可是经历过战阵的，早就习惯了轮番上阵的抛投法。如此一来，每人投三次，换三人上阵，就不用担心力竭影响准头了。至于三个草靶，自然是为了彼此不影响，而严远一人射三个靶，怎么也要换换方向吧，肯定也会影响准头的。
不过这还不算完，李福又道：“听闻严头目这长弓能射一百步，咱们不如就把距离定在百步开外。须知海上风大，恐怕会影响箭羽的方向力道，所以射中的必须透靶才作数。”
他也是探听过的，这一人高的长弓是真有些门道的，能射百步之外，只是准头不怎么行。也是，那么细的箭头，哪有矛尖的攻击范围大？而且一百步距离，掷矛是次次都能透靶的，射箭却未必，这也是留下一条后路。
严远面上的笑更深了些：“李兄弟说的有理，就按这样来吧。”
成了！姓严的果真是个要面子的，在帮主跟前肯定不会拒绝他的要求，这下就稳妥了！
李福立刻甩开了膀子：“那就开始吧，还请严头目赐教了！”
比赛规则都商量好了，草靶也放在了百步之外。李福是第一个上阵的，短矛在手，只觉浑身精神一振，百步的靶子，他至少能十投九中呢！瞥了眼一旁持着弓，捏着箭的严远，李福在心中嘿嘿一笑，这次可就要让你瞧个好了！
就听伏帮主一声令下：“开始！”
浑身的力道都聚在一处，李福踏前一步，气沉丹田，“嘿”的一声抛出了短矛。经过千锤百炼的技术，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一矛正中草靶的头顶，直接扎了个对穿。李福在心中暗叫一声好，毫不迟疑趁势发力，又掷出第二矛，第三矛。三发三中，还分别穿透了草靶的上中下，可以说把他一身本领发挥到了极处！
还没等他喘过一口气，身边接替的已经迫不及待开始掷矛，李福大喜，他这心腹果真是个机灵的。
这时，李福才有了余暇来看对手的成绩。结果不看还好，这一扭头，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只见严远面前的草靶已经满了两个，第一个三箭皆中头，第二个三箭皆中胸，而第三个草靶上，已经插了两箭了。
这，这怎么可能！李福大惊失色，赶忙看自己这边。这下他才知道为啥那心腹动作会这么快，不快不行啊，人家都快射完一轮了！奈何心太急，那心腹三矛只中了两次，而等他投完时，严远早就收手，站在一边了，九只箭整整齐齐落在靶上，而且都是末羽，可见力道之大。
而此刻才上场的第三人就倒霉了，顶着压力奋力抛投，三矛竟然只中了一次，等全部抛完，看看两边成绩，李福只觉脸都黑了，傻站在那儿不知该说什么。
严远见状笑道：“我八岁开始习武，十六岁从军，可以说一生浸淫弓马，自然是占了便宜的。李兄弟只练了一载掷矛，能有如此准头力道，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这个梯子来的太及时，李福勉强挤出一句：“严头目过谦了，我等技不如人，自是比不过你，但短矛却未必输给长弓……”
谁料这次严远摇了摇头：“两军接战，比拼的就是速度。掷矛虽然能在距离上取胜，速度却远远不如射箭。一条船十个弓手，只要在接舷前齐刷刷射个五轮，就至少能打掉一半敌人，效果可是极为惊人的。”
这下李福又没话说了，射箭肯定比掷矛要省力，想要快起来还不简单？射的多了，瞎猫也能撞上死耗子啊。可是掷矛就没有这样的好事了，同样是十人小队，必须轮替上阵才能保持矛不中断，这怎么跟人家比？
而要死不死，他把队中所有亲信都带了过来，还用了三人轮番上阵的标准打法，这么不要脸还没能胜，让人把面子往哪儿搁？
李福只觉胸中闷都快憋炸了，严远却劝道：“李兄弟不必担心，你们以后换了抛雷，也是有大用的……”
啥？李福茫然的看向严远：“抛什么雷？”
严远愕然道：“东家还没跟你们说吗？”
说着，他转头望向伏波，惊诧溢于言表。
伏波不由好笑，这演技可是浮夸了啊。李福却像抓到了救命稻草，急急问道：“帮主，难不成你还有安排？怎么不跟我们说啊！”
伏波挑眉：“是谁急吼吼来告状，还非说长弓不如短矛的？”
李福差点没被噎死，伏波倒也不难为他：“跟我来吧。”
众人一同出了营寨，又走了半晌，这才来到了一处棚户。这个像是作坊的建筑显然是刚刚搭起的，还十分简陋，然而隔着老远就能闻到硝石和硫磺的味道。
“这便是火器作坊了，以后药料、抛投的雷罐都会在这里调配。”伏波对众人介绍道。
听到脚步声，马老二已经迎了出来：“帮主来了？我方才瞧过那小炮了，应当还能用。”
三门小炮如今已经擦拭一新，摆在了外面，看着是能试射了，伏波走过去摸了摸炮身，问道：“这玩意是装在船头的？”
“不错，平日就是装些散弹，等到敌船靠近时再挨个放几炮。只是炮身制的不好，不能连续发弹，一轮最多三发就要停下降温了。”马老二赶忙道。
三发就得歇菜，还是散弹的，这玩意也只比装饰品强一点了，不过火炮并非不是今天的主题，伏波转过了话头：“那些雷罐、毒火罐可制好了？”
马老二赶紧道：“每样都先制了三罐，不过引线总觉得太短啊，要是不能及时扔出去，可就麻烦大了。”
“先拿来试试吧。”伏波干脆道。
马老二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多话，还是叹了口气，拎了几个罐子回来。
伏波取过一个木制的：“这是毒火的，抛投的法子跟抛油罐也没啥区别。”
说着，她点燃了竹罐，趁着引线嘶嘶作响时，用力一挥手臂，就见那竹罐落到了一百五十步开外，下一刻噗噗喷出了浓烟，隔得老远都呛的人直咳嗽。
“雷罐里面装的是火药，可以引燃敌船，炸伤敌人。”伏波又取过一个陶罐。
还没来得及点燃，严远就接了过去：“东家，让我来吧。”
知道他是害怕自己失手，伏波挑眉：“这个得扔远点，瞧见那边的稻草了吗？”
那足有二百步了，严远也不客气，点燃了引线，立刻把罐子抛出。许是落点巧妙，陶罐摔在了草垫上，并未碎开，下一刻却轰然炸响，腾出怒焰。
李福这时已经反应了过来：“这跟油罐也差不多啊！以后我们要扔这个了？”
这不是海盗们常用的手段吗？抛投易燃物搅乱人心，然后再接舷夺甲板。当初他们也是抛过油罐的，现在换一种还不简单？
“不只是抛弹，以后还要操纵火器，乃至火炮才行。”伏波道，“虽说长弓要代替短矛，但是你们以后肩头的任务反倒更重了，得好好操练，不可懈怠。”
这才是船队以后发展的方向，而一个船队的炮手，肯定的是心腹中的心腹。李福激动的脸都涨红了：“只要帮主觉得我们还有用就行！不管是抛什么，我等绝不怠慢！”
见他这副模样，伏波也含笑点头：“有这份心气就好。之前对战，几乎没有碰上用火攻的敌人，以后可就未必了。而且咱们的攻击会渐渐多于防守，你们这两支队伍可是接舷战的前哨，是攻陷甲板的关键，还要通力合作，不可生出龃龉。”
若是之前这么跟他讲，李福心中肯定是不服气的。但是见识过了严远那惊人的箭术，还有帮主这番悉心安排，他还有什么好抱怨的？李福也是个干脆人，直接对严远行礼道：“是我等冒昧，得罪了严头目，小弟改日定然设宴赔罪，还望严头目大人不记小人过……”
严远却洒脱的一摆手：“自家兄弟，哪用客套！”
这番从容姿态，别说是李福了，他手下那些人也是心底舒坦。看来这位严头目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应付嘛，都是自己人，是得好好打交道才行。
严远倒是又看了眼那还熊熊燃烧的草垫，心中难免生出些纠结，小姐真要亲领火器队吗，会不会太危险呢？不过现在他也学乖了，并没有立刻反对，还是先在旁边好生看着吧，若是有什么问题，查漏补缺就行。副将就要有副将的样子，绝不能夺了主官的风头，这个赤旗帮只能有一个主导者，其他谁来都不行！

第七十七章
“番豆埋进地里就成了？这块地不是沙土居多吗，也能种豆？”孙二郎看着面前一亩多的新田，不免生出疑虑。
那仆役赶忙道：“番豆、番瓜全都是这么种的，因是长在地里，沙土地松软，反倒能多结些果子。”
这样一听倒是有些道理，孙二郎又问道：“那番瓜什么时候种下？”
“估计还要等一个月，种太早不好出苗。小的种这些也有几年了，不会耽搁事的。”对方答得颇有些小心，就跟面对主家的佃户一般。
看着面前几个有些黎人血统的仆役，孙二郎道：“你们既然来到了罗陵岛，就是此间农户。若是庄稼照料的好，也能分地分房，跟寻常人家一样。”
这可跟在陆家时不太一样，那人唯唯称是，却不敢信。孙二郎见状也不多言，现在岛上农户还是太少，有疑虑也不奇怪。而且他们都是陆家派来的，说不好里面还有探子，圈在这边种地也更稳妥些。
不再纠结这些番豆，孙二郎继续往前视察。附近几里都是划定的田地，有些已经开垦，开始补种粟、豆，还有则正在拓荒，陆公子送来的牛和犁都派上了用场，倒是省了不少事。只是今年的早稻来不及种了，若是夏天风灾不太严重，倒是可以考虑种些晚稻。
等到所有田地都开出来，就能围绕这片地盖房建村了，按照帮主的规划，这个村子大概要住一百户人家，边住人边开荒，形成一个大村落后，再往岛屿深处发展。头两年来岛上的人，都不会收田税，房子也是自己盖自己住，只要在规划的范围内建房即可。这么好的条件，应当还是能招些人的，等到兵招的差不多，就该考虑农户了，还得看李牛的手段……
边想边走，没花多大功夫，孙二郎就到了河边。见到他带人过来，正在河边忙碌的老汉高声道：“二郎来了！翻车建的差不多了，你们那边什么时候能盖好房子？赶紧派人来挖沟渠啊，这渠不整好了，将来怎么种地！”
孙二郎笑道：“老叔别慌，反正今春是种不成水稻了，沟渠可以再等几日。下月营寨应该就能建成，会派人帮你们挖渠的。”
孙老汉听得直磨牙，凑过去低声道：“你这小子简直糊涂啊！咱们将来可是要迁人来种地的，没有水怎么成？你看林家都搬来三十户了，这得是占了多大先机啊！”
孙二郎闻言摇头：“事有轻重缓急，现在还是建营寨为主，没有个坚固的营寨，你们搬来也不安稳。再说林家那些都是渔民，跟这边不相干的。”
林家村是个标准的渔村，又跟帮主关系紧密，因而是第一批迁徙的。来人已经在长滩落户，建了些草屋就住下了，这几日还发现了一个大鱼窝，正兴高采烈的打鱼呢。他们村里则准备迁些人过来种地，垦荒、修渠肯定更花时间，不是轻易就能搞定的。既然帮主把建设营寨的活交给他，他就不能因私废公，耽搁了大事。
见这小子油盐不进，孙老汉跺了跺脚，却也不敢在说什么。如今孙二郎可是赤旗帮数一数二的人物，全村都指着他呢，就算是村里的长辈，也没几个敢在他面前指手画脚了。
见孙老汉这副模样，孙二郎也不再劝，只道：“沟渠要怎么修，你们测好了吗？以后田地都靠这条河了，得规划妥当才行。”
孙老汉气的一吹胡子：“我都种了十年地了，这点事儿还不清楚？你小子连锄头都没摸过，还在这儿叽歪，赶紧滚远点！”
孙二郎却把脸一板：“我是没种过地，但是这一摊子都归我管。将来帮主是要过问的，我自然样样都得摸清楚了。”
听到“帮主”二字，孙老汉立马闭了嘴，哼唧了一声：“那啥，将来河道两岸都会挖渠，翻车准备修四个，就沿着这河道往前……”
孙二郎也不嫌累，认认真真跟着老汉走了一路，也听了一路，彻底摸清了沟渠的规模和走向。办完正事，见孙老头还有点气恼，他想了想道：“老叔要是有心，可以去看看那几个黎人是怎么种番豆、番瓜的，帮主对这些十分在意，若是你们也能学会种法，肯定也是有好处的。”
这番话终于让孙老汉面上缓和了些，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行，我回头去瞅瞅。若是岛上还能种别的，也会想法子试试的。”
他又不是个蠢的，就岛上这地，稻米的收成肯定不好。现在帮主连番地来的瓜果都上了心，肯定还是希望岛上能多产点粮。这地以后也是自家的，他也得想些旁的法子才行。
见孙老头心里有数，孙二郎这才放下心，告辞离开。关于水渠的修建可是大事，他得尽快禀报帮主才行。
看了看天色，孙二郎也没去校场，而是直接转了个向，朝新修的火器作坊走去。这几天帮主基本都在那边呆着，说是要调配新炮药，顺便训练那些掷矛队的小子。对此孙二郎还是相当期待的，毕竟对于船帮而言，有炮和没炮截然不同。既然帮主能弄来制炮药的师傅，人就得好好操练起来。唯一的问题就是硝石和硫磺都不算便宜，也许将来建了茅厕，可以考虑刮点硝盐，能省点是点啊……
快步走到了工坊门口，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轰轰”两声，随后传来一阵惊叫。
孙二郎脸都变了色，拔腿就往里面冲，大叫道：“帮主！没事吧……”
一句话噎在了喉咙里，他呆呆看着院里，就见一群人扎堆围成一圈，有些捂着耳朵，有些蹲在地上，还有几个傻愣愣的看了过来。远处小炮还冒着烟，旁边倒是没站几个人。
这是怎么回事？
伏波听到了喊声，看是孙二郎来了，就解释道：“没事，刚换了炮药，大家还不太习惯。”
孙二郎这才把心放回肚里，小心翼翼走上前：“这么快就换药，不会出问题吧？”
这话立刻引来了马老二的共鸣，冲出来道：“我就说不妥嘛！这药也是敢乱换的？要是炮管炸了，你们不死也得残啊！”
孙二郎一听就瞪大了眼：“东家，要不让下面人来试，你就别管这么多了。”
他可见过马老头那儿子，万一炸伤了，可是要命的。帮中谁都能犯险，唯独帮主不行！
伏波摇了摇头：“我好歹懂些，盯着点也稳妥些。”
孙二郎明显还想说什么，李福却已兴高采烈的举着个靶子跑了回来：“头儿，这一炮真是厉害啊！瞧瞧，木板子都裂了，要是炮再大点，说不定能在船上轰个洞！”
能直接炸沉敌船的，才是真正的舰炮。不过现在就别想了，造不起不说，就算有也没地方搁。以现在的船型而言，大口径的炮只能放在船头船尾，其他任何地方都有可能因为后座力问题，引起船身不稳乃至翻船。唯有改良船型，把重炮安置在船内，通过舷窗发射，才算真正意义上的风帆战列舰。
当然，现在她是绝对玩不起的。
这时马平涨红着脸也凑了上来：“帮主，这配料比原先的强啊！不用放那么多料，射的反而更远，更猛了！”
“炮药才是火炮的精髓，现在的配方还不够好，你得继续摸索才行。记得每次试药都要留下数据，要有配比，有填充的药量，有准确的射程，一样都不能疏忽。”伏波对于马平是真的满意，这小子是个聪明的，敢想敢干，也不会被“成法”束缚。这样的探索精神，再搭配她所知的东西，改良起炮药自然事半功倍。
再怎么不懂配药，她也知道《地雷战》里那句“一硝二磺三木炭”的老话，这可不只是化学式的简称，更包含了药量的配比，虽说是用斤两作为单位，但是距离标准的黑火药配方已经很接近了。而槍用药和炮用药成分还要有点区别，加上提纯效果尚且不完善，还需要进行更多的实验。不过现有成果已经算不错了，要知道卫所如今配炮药还是按照“五行”来的，弄出的是个2：1：1的奇葩方子，也就比烟花强一点了，哪有实战的用途？
一旁马老二脸拉的老长，却也有些说不出话来。他也是老药料了，哪能不知一炮下去的威力？这么大刀阔斧的改方子，还能提高火力，真是他想都想不出的。更重要的是，这位伏帮主并不是个草率的莽夫，试药会分七八个步骤，一点点加分量，真正上膛也不是用铁钎子烧红了直接往炮眼里戳，而是每次都拉出引线，让试炮者离得远远的，还要穿上装了沙的厚重护甲，以免出现问题。
这可比那些不管匠人死活的官爷们强多了，让他有怨言也不好开口。毕竟儿子刚刚振奋起来了，也没有之前半死不活的模样了。话虽如此，心里的坎儿也不是那么好过的，只盼能赶紧定下方子，别再让他提心吊胆了。
不过亲爹的想法，马平才不在乎呢。兴奋的点了点头，他道：“帮主放心，我会再试试其他配比，不过想来应当只是微调，不会有太大改动了。还有那制颗粒的法子我也有想法了，过两天就试试看！”
火药颗粒化，降低燃烧速度也是必须的，可以避免膛压过高出现意外。当然还有打蜡、滚石墨之类防水防静电的法子，也要逐步测试。
伏波笑道：“慢慢来，不着急。以后炮药都要定量分装，绝不能因为操作问题导致炸膛。还有炮弹和散弹的不同也要考虑在内，越精细越好。”
在平日的训练中，最好把士兵都当成傻子，所有的武器都做到制式化，标准卡死，动作规范，这样形成条件反射，才不会在战场上因为各种问题出现纰漏。放炮如此，投弹也是如此。
说着，她又转头看向李福：“你们操练时，也得给我警醒点，就算用的不是实弹也不能掉以轻心。雷罐我会再让马师傅进行改良，但再怎么改也是雷罐，扔不出去受伤的就是自己人了。”
别说这时代，到现代还有新兵不走心，造成投弹失误的。如果练不出来，她真要考虑用燃烧弹取代手雷了。
李福立刻道：“谁敢不走心，老子拿鞭子抽他们！这雷罐可是好东西，一定得练出来！”
经过几天的操练，李福也渐渐明白了火器的威力。炮肯定是最强的，下来就是雷罐了，这玩意扔过去是会炸的，再装些铁砂，那真是一炸就炸趴下一圈人，动静还能震慑敌人，可比毒火罐、油罐厉害多了！当然，他如今也知道了火药的厉害，制药的小马师傅可是天天在跟前杵着，那一身的疤，断掉的手指比什么警告都管用。为了这事，队里有几个小子都吓破了胆，申请调去弓弩队了。李福也不在乎，他队里可不收孬种，都得是胆大心细的好汉子才行，那些怂包就让姓严的收着吧！
又仔细叮嘱了两句，伏波这才跟孙二郎走到一旁，听他汇报情况。知道花生已经种下，红薯过些日子也能种了，她就松了口气：“这两样都要上心，说不定以后岛上就靠它们了。至于其他田地，将来还是轮作为主吧，地力太薄，收成未必理想。不过菜蔬要多种，羊和鸭子可以养点，岛上放养应该不用太操心，也能增加点肉食。”
孙二郎立刻记了下来，又道：“营地下月大体就能完工，之后要调配一部分人过去开渠。渠道差不多已经规划好了，还要再架些翻车……”
他细细把听来的都说了一遍，伏波颔首：“回头我画个图纸，再找些人参详一下。灌溉是大事，也要考虑岛上的水源问题。对了，我要的大夫请来了吗？”
“听说下一批就会送来。”孙二郎立刻道。
“那就好。”伏波也松了口气，“医药都是保命的，不能轻忽。将来岛上也可以开个药园，种些药材。”
当然，这些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打掩护，重要的是她为女营准备的另一条出路，只看能不能达成所愿了。

第七十八章
一艘海船慢悠悠的在码头靠岸，刚刚搭好舷梯，就有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跌跌撞撞跑了下来，趴在地上大吐特吐。见此情形，船长都下来了，帮着拍背递水，好不容易等他缓下来，这才问道：“张大夫，没事了吧？赶紧去歇歇，吃个酸橙，睡上一觉就好了。”
听到“酸”字，张济民就觉得胃里又是一阵翻涌，赶紧摇头摆手。他还真没想到，海船会是这么颠簸，早知道鬼才会来这破岛啊！
不过来都来了，再想这些也没用了。被人搀着，张济民踉踉跄跄进了寨子，也没仔细打量，就钻进屋里一头栽倒在床上。等他睡醒，都到第二天清晨了，早饭已经备好，一碟咸菜，一碗白粥，还有杯薄荷泡的茶水。
吐了两天，本来就饿的心慌，突然看见这么爽口的饭食，张济民也觉得胃口大开，一口气全都给吃进了肚里。等把那凉飕飕又提神的薄荷茶喝光，他才长长舒了口气，觉得自己终于活了过来。
“张大夫，帮主请你过去。”一旁伺候的小子见他恢复了精神，赶忙道。
张济民这才想起自己是来干什么的，赶紧去洗漱一番，又换了件新衣裳，这才跟着领路的到了大堂。
一进门，就见个俊秀的年轻人笑着道：“张大夫昨晚睡的可好？”
张济民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男娃还是女娃？怎么坐在主位上？
见他发怔，伏波自我介绍道：“我就是赤旗帮的帮主，姓伏名波。”
张济民这才一个激灵反应过来，连忙行礼：“老夫张济民，见过伏帮主。”
“张大夫别见外，先坐下喝口茶。”请人落座，伏波打量起这位老者。
她已经听人禀报过了这位张大夫的来历。他在东宁县还算有名，最擅长汤剂，针灸手法也不错，还曾给妇人催产接生。这样的医者只要不出事，十有八九是能安享晚年的，奈何他膝下无子，一手拉扯大的徒弟又是个爱惹事的，得罪了个乡绅，差点没被打死。李牛打听到了消息，就派人去他们村子招人，那小子听闻了赤旗帮的厉害，死乞白赖的想要入帮，练好了武艺找那乡绅报仇，张济民真是拦都拦不住。
也是爱徒心切，最后张济民咬了咬牙，暗地里跟李牛商量了个法子。只要别让那小子上船学武，他可以来岛上给人治病，三年为期，薪俸一年三十两。等时间到了，他就带着那不肖徒远走高飞。如此一来，既能躲过乡绅继续寻仇，也能让那小子知道匪帮都不是善茬，收收心继续跟自己行医。
这一片苦心，还真是让人感慨，不过伏波对李牛的手段极为满意，想请一位全科大夫到海岛上坐诊，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再给他点时间，估计教书的先生都给拐来了。
张济民坐下后，发懵的脑袋才算清醒过来。既然是一帮帮主，还是男装打扮，那多半是个少年了。十四五岁尚未变声时，也是喉咙平坦，声音略细的，再长得好点，的确是雌雄难辨，倒也不算什么稀奇事。回过神后，他立刻摆正了姿态，别看年纪小，又是一副笑脸迎人的模样，私底下不知有多狠辣呢，连盘踞罗陵岛的贼寇都能杀干净，是能小觑的人物吗？虽说是医者，但是四里八乡跑惯了，他还是相当能伸能缩的。
见这老头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乖巧模样，伏波微微一笑：“赤旗帮乃是船帮，少不得打打杀杀。请张大夫前来，就是为了救治帮众，有什么需要的药物，尽管开口就好。”
一听这话，张济民立刻咳了一声：“既然来了，老夫必然尽心竭力。只是医术微末，一些伤病未必会治，还请帮主见谅。”
虽说心里有点怕，但是话得说到前面啊，要是治不好人，被人怪罪，他可吃不消啊。
伏波道：“张大夫不必担忧，我家传了一些战场的救治手段，可尽数传授给你，将来真有重伤难治的，也不会怪罪到你身上。”
张济民被这话吓了一跳，怎么回事，还要教自己医术？还是家传的救治手段？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给钱帮忙还传授秘法，莫不是有什么诡计？
一下就紧张了起来，张济民扭了扭身子，小心道：“这恐怕不妥吧……”
像是猜到了他心中所想，那少年笑道：“当然，这也不是白送的，还得张大夫答应小子一件事才行。”
听到这话，张济民赶忙问道：“敢问是何事？”
“营中有些女子想要学习医术，若是张大夫肯教导她们，小子定然倾囊相授。”伏波正色道。
这话再次让张济民目瞪口呆，这是什么鬼要求？他的医术何时传过女子？那些农妇渔妇又怎么可能学得会？
呆了半晌，张济民才勉强道：“帮主怎会生出如此念头？这，这也太不合情理了……”
“道理都是人订的，现在岛上人手奇缺，若是遇上大仗，不知要有多少伤者，我也是想了许久，才想出这么个法子。那些女子战时照护伤患，平日则看顾妇孺，也不用学的太深，只要知道些成方，学些粗浅本事就好。”伏波解释道。
这样听起来就正常多了，换做富贵人家，照料伤者的多半也是仆妇，懂点医理肯定更好。再说了，教女子可以马马虎虎，真让他教徒弟他还不敢呢，自己三年后就要离开，要是把一身本事都传授给别人，岂不是连饭碗都丢了？
然而想是这么想，他还是有些不甘心：“倒不是老朽悭吝，实在是有些家学，不便示人。”
听他这么说，伏波就知道他已经心动了，笑道：“我家一种药酒，能够治疗外伤，消肿去脓，很是灵验，将来也就会制出一批。若是张大夫能够答应，我愿以此方相赠。”
这下张济民是真的心动了，听这少年的口气，他家中应该有人从军，家传的方子肯定是极为灵验的。救治伤患的手段，他离开后就没处施展了，但是药酒却能常备着。外伤化脓可是最让人头痛的问题，要是得个良方，可是能安家立命的。
想到此处，张济民也不推脱了，叹了一声：“既然帮主有此仁心，老朽自当尽力。”
伏波立刻笑道：“那就拜托张大夫了。”
※
“你怎么又摔出伤了？瞧瞧这青的……”扯着林默的手臂，何灵又是心痛又是无奈，自从她开始跟着公子练武，身上就没有利索过，不是磨破手脚就是摔伤撞伤，看着就让人难受。
林默往回缩了缩手，却没收回来，只得道：“练武都是这样的，我哥当初也是。”
“那是你哥……”
何灵还想说什么，林默却补了句：“公子也是这样。”
何灵顿时没话说了，看了那伤许久，才放开了她的手臂：“公子也该歇歇才是。”
最近这段时间，公子真是太忙了，每天睁眼就是一堆事，还会挤出时间教她们识字算数，练武强身。这还不算完，操练也没拉下，经常一大早上就出门跑个几里路，她都快担心死了。
林默却摇了摇头：“公子心里有数，咱们还是操心自己手头的事情就好。”
听到这话，何灵不由叹道：“女营现在也有些人心浮动了，听说外面开始盖房垦荒，那些有家有口的都等着搬出去种田呢。也就上工的时候能安稳点，也不知公子说的‘医院’什么时候能好……”
“马上就能好了。”一个声音打断了两人的交谈，伏波大步走了进来。
何灵立刻站起身，喜道：“公子回来了！那医院真要建起来吗？”
“不错，你去问问看有多少人想学医，我会传授你们照顾伤患的办法。当然，明面上还是会由张大夫教授你们医理。记住了，所有选中的人都有钱拿，但是得胆大心细，能见血，有些力气。”伏波道。
这番话倒是让何灵有些发怔：“若是公子传授，何必还打着大夫的名头呢？”
伏波失笑：“你说那些受了伤的，是希望我给他治病，还是大夫给他治病呢？”
何灵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就算她再崇拜伏波，也知道看病肯定要选大夫啊。
伏波直接道：“由正经医生教出来的，跟半路出家的肯定不一样，更让伤者安心。不过也别把张大夫当摆设，多听多看多求教，他可是答应过我要教你们的。”
她知道的急救法都是标准的西医流程，跟现在不少人的思维可能会有差异。正好趁着教张济民的机会，把这些东西跟中医融会贯通一下，这个幌子还是不能少的。而在金疮、接骨、拔毒方面，中医也是有传承有经验的，能派上用场。不过一个张济民肯定不够，还得有更多的医生加入研究才行。反正她是准备时机成熟了就开始试制究竟，如果能找到白药、金鸡纳树之类的宝贝就更好了。
当然，这些都要长远打算，如今最关键的还是培养出一批“白衣天使”。从古至今，女性在战场上都是“消耗品”，直到南丁格尔的出现，才彻底改变了世人的认知。对于伤患而言，及时的治疗，清洁的环境当然重要，但是心理的抚慰也必不可少。不说有护士和没护士对于伤患生存率会产生多大的影响，等到这些兵士真正明白女人也能救死扶伤，那么女性在他们心中就不再是“物品”，而是活生生的，值得保护的人了。
这对于岛上观念的改变可是极重要的。
何灵用力点了点头：“如今已经十二个跟我学算数的了，还有三个跟着阿默学武。若是能有钱拿，肯定会有不少人愿意的！”
伏波笑了，摸了摸她的脑袋。
何灵眼都快眯起来了，转瞬又回过神，赶忙道：“对了，营中有些女子想要嫁人啊。还有些人听说外面开荒了，心思都乱了。这要怎么办啊？”
伏波却不担心：“我都说过，将来女营会改成医院的，只会有少量女子常驻。其他嫁人也好，种田也好，都可随意。以后人多了，还会在村子里开设工坊，让女子们织布裁衣，乃至做些绣活，都会另有报酬。你得告诉营中的女子，不论是识字还是纺织，能学就要尽量学，唯有能赚钱的人，腰杆才会硬起来。”
就算在古代，江南女子的地位也比其他地方要高，正是因为纺织业发达，女人们也能赚钱，乃至成为家中的经济支柱。在家庭劳动不被承认的时候，一技之长和走出家门的勇气就极为重要了，她可不希望岛上的女人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而想达成这一目标，增加工作岗位，提高经济地位，健全幼托制度才是关键。
何灵不是很明白其中的道理，但是她知道，若是女子厉害起来，也能跟公子一样让男人都俯首帖耳！因此不论公子说什么，她都会认真完成，尽自己所能为公子分忧！

第七十九章
“为何要学医啊？哪有女子学医的？”
如今女营已经有六七十人了，何灵一开口，下面就是一阵嗡嗡声。实在是这事也太匪夷所思了，治病救人也是她们能学的？
何灵解释道：“也不必想的那么麻烦，主要还是学着照顾伤患，跟寻常仆妇也差不多。就是得胆子大些，力气大些，敢见血。当然，帮主也请了大夫，还是会教医理的，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啊！”
听她这么说，心中生疑的反倒更多了，有个婆子好奇道：“若是有了伤患，不该是家人照料吗，怎么还要专门派人照料？”
“咱们赤旗帮可是船帮，将来少不得有打仗的时候，一次下来不知要伤多少，也不是人人都有家眷啊。再说了，就算有妻儿父母，照顾伤患又累又苦，也未必能照顾的好，何不找专人代劳呢？”何灵早就把这些事情想透彻了，说起来也是一套一套的。
这话顿时让不少人连连点头。可不是嘛，家里若出了一个伤患，简直能拖垮一家老小，花费钱财且不说，还得搭上人照顾。如果那“医院”真能派人照料伤患，似乎也不错啊。
立刻有人问道：“难不成以后伤患都是帮里养着了？”
“咱们住的女营以后要改成医院，但凡是战场上受伤的，都直接送来救治。如果平日有个伤病，也可以来医院看病，付个汤药钱即可。”何灵的音量一下就提高了，别说船帮了，寻常村子也没这么好的事情啊。将来要是学医的多了，就算岛上人多也不怕了！
下面女子一阵骚动，都兴奋了起来。人人都知道赤旗帮是个大帮，却没想到连治病都管了，这可不是大好事吗！
有人倒是被其他事转移了注意力，叫道：“何姑娘，女营当真要挪作他用了？以后咱们都要搬出去吗？”
其他人也反应了过来，纷纷开口询问。有问没嫁人的怎么办，有问以后还要不要做工，还有些担心没人帮着带孩子，叽叽喳喳吵成一团。
何灵赶忙抬手压了压：“都别吵！我问过帮主了，以后咱们都会搬去村里，嫁了的跟夫婿住，没嫁的也能独居，只要开荒就能分到田，还会建工坊让咱们纺纱织布，也给工钱的。现在是说学医的事情，别又扯远了！对了，若是肯留在医院的，也有工钱可拿，还能学本事！”
听到这话，众人都放下心来。现在寨子是越来越像兵营了，她们住的女营虽说有围墙，但是还是心中打鼓，若是能搬出去住肯定更安稳啊。至于那些无依无靠或是有儿女的，听到建工坊也都松了口气。现在的工坊其实就不错了，每天都能吃饱饭，还有人帮着带孩子，若是再给点钱，就算一时嫁不出去也不至于饿死了。
心思定了，再回到学医这事上，难免有人嘟囔道：“若是照顾受了伤的，岂不是吃喝拉撒都要操心，还得擦身，又不是自家男人，不大妥当吧？”
“就是就是，大老爷们还要咱们伺候，这要是传出闲言碎语可怎么办？”
“兴许有人不在乎呢，毕竟给钱呢……”
这些话听的何灵脸都黑了，正在这时，一旁传来了个冷飕飕的声音：“可不是吗，缺胳膊断腿血淋淋的，也有人想着往上坐呢。”
这腔调实在太刺耳，刚才阴阳怪气的女人们顿时怒了，有人叫道：“阿红，你是不是皮子又痒了？”
阿红呵呵一笑：“是啊，我是皮子痒，你是哪儿痒呢？”
那女人气的差点起身撕她的嘴，何灵这时已经反应过来了，高声道：“照顾病患有什么不妥的，你病的快死了还要嫌弃大夫是男的吗？要不是那些人拼死征战，哪来你们在岛上的安稳日子？再说了，你们的男人、儿子就不会上船，不会受伤吗？多些懂医理，心思细致的女子照顾还不好吗？”
这一连串的反问，把所有怪话都压了下去。人群里有个妇人低声道：“我男人说过，真打起来，重伤的都得扔海里，有些伤了手脚的，原本瞧着能活，后来也生生拖死了。若是能治，他上船我也能安心些。”
谁能不盼着自家人安安稳稳的呢？将心比心听起来俗套，落在自家身上才知道痛。
见众人神色都有些改变，何灵松了口气：“学成了都是能安家立命的本事，虽说是照料伤患，但是将来也未尝不能照料些久病卧床的。若是跟着学学，也能照应家中老人。再说了，这可是给工钱的，治病救人，还能赚钱顾家，走到哪里都是正正经经的营生！”
在众人面上看了一圈，何灵随意点道：“阿红，你要不要学学呢？”
刚才阿红那句是帮她解围，何灵如何不懂？若是这个刺头也能转过劲儿，招人应该就轻松了。
谁料阿红怔了怔，突然哼了一声：“不学！我可见不得血。”
被怼了个正着，何灵气的牙根痒痒，还没等她缓过来，就听阿红又道：“嫁不出去倒是可以试试，反正我是不去。”
“你这人……”何灵差点都要骂人了。
正在这时，下面有人低声道：“何姑娘，我能试试吗？”
那是个岛上女营出来的，别人都叫她三娘子，连姓什么都不知道。平日里也不吭气，沉沉闷闷的，很不合群，哪想到此刻竟然是第一个站出来的。
何灵喜道：“可以！当然可以！”
有了第一个，之后就简单了，又陆陆续续站出来了五六个，仔细看看，竟然都是女营出来的。何灵心中升起一阵明悟，又转头去看阿红，刚才她想说的恐怕不是“嫁不出去”的，而是“不想再嫁”的吧？
在女营呆了这么久，何灵也渐渐明白了，有些人瞧着是没事了，身上的伤也好利索了，但是心中的伤却难以治愈，偏偏会有些人来劝她们早早嫁人，生个孩子就安生了。生孩子是闯鬼门关，又不是治病的药引！然而心里知道，何灵也没法强行阻止，毕竟这也是“好心”。现在却不一样了，若是让她们学医，找点更有意义的事做，是不是也是种解脱呢？
这些公子想到了吗？何灵只觉心底有一块软了下来，这样的好事，她也要好好办成才行！
※
既然答应了张大夫，伏波也没耽搁，隔天就开始教学。既然是传授“医术”，自然要从最基础的开始。
“人身上有两种血管，一者血流色红，称动脉，一者血流色暗，称静脉。动脉与心肺相连，一旦主脉破口容易失血不止，不多时就能让人送命。而静脉就算破了，血流也不会太快，只要包扎得当就能止血……”
这些话说的极为浅显，也颇有些古怪，然而张济民听得聚精会神，连连点头。他是擅长汤剂不错，但是针灸术也不差，对于血色还是有认知的。如今听到这番话，跟自己所知一一验证，可不就拨云见日了嘛。
“战场上受伤，最主要的就是锐器伤。明明只是大腿中箭却血流不止的，很有可能就是伤到了股动脉，这时唯一的法子只有缝合血管，方才能止血……”
伏波刚说到一半，张济民就急急问道：“你说的血管应当是极小极微的，如何能缝？”
“这个就要靠手术了，其实大多数战场上的伤想要恢复，靠的都是缝缝补补，跟个缝衣匠也差不多。但是就算缝好，也未必能救下人，因为外界会有各种微小的害虫钻入身体，引起发脓、肿胀，甚至害人性命。”伏波也不知该怎么用古代的法子解释这些，但是战场还真就是外科手术最吃香，就是杀菌是个要命的问题。
“细小的害虫……”张济民沉吟片刻，才问道，“难不成是‘蛊虫’吧？还有外伤化脓是因为外邪入体吧？”
“叫细菌或是病毒更贴切些，它们都十分细小，甚至能随风而入，所以才像是感染了风邪。”伏波给出了正确的答案，虽然在没有显微镜的情况下，她真不确定这位张大夫会不会信。
好在她讲的东西新奇，有些张济民虽说不认，却还听得如痴如醉。再配合伏波描述的一些战场急救的手段，以及做这些的用处，更是让张济民有种耳目一新的感觉。这跟他所知截然不同，但是内里却井然有序，似乎也有些道理。
当听到伏波说起蒸煮器具，用药酒杀毒时，张济民忍不住道：“这些真能防止外邪入侵？”
“肯定能，就像常人如果能勤手，得病的几率就会降低一样。”顿了顿，伏波又补了句，“当然，还有些疫病是通过饮用的水，唾液飞沫乃至血液接触传播的，因而一旦爆发才防不胜防。”
还有这样的说法？不过大疫发生，的确会隔离病患。张济民听得似懂非懂，试探道：“那帮主可有防范之法？”
伏波微微一笑：“张大夫，今日已经不早了，是不是去医院瞧瞧？”
张济民老脸一红，暗道羞愧。他可是跟伏帮主约好了的，哪有光听人家传授家学，自己一点也不干事的？于是干咳一声：“帮主说的是，该去看看了。”
虽说女营是要改成医院，但是现在村子还没建成，也不到搬迁的时候，所以两人到了，也就是进去草草的看了一圈。
伏波对张济民解释道：“以后这些大屋会摆上床榻，供伤者修养。作坊可以制药，灶上可以做饭，还有浆洗衣服的地方。如果张大夫还有什么需要的，只管提就好。”
张济民都被惊呆了：“这么大的院子，我还以为……”
他还以为就是个坐诊的院子呢，这“医院”未免也太大了吧？
伏波正色道：“以后打起仗来，死伤几十上百人都有可能，让兵士们养伤的地方怎么能小了？而且这医院还要收治岛上居民，看病开药也在此处，还是宽敞点更好。”
张济民都不知说什么好了，半晌才道：“这……帮主会不会太仁善了？而且只我一个，也治不过来啊。”
“以后还会寻新大夫，张大夫不用慌张。至于治病，兵士打仗，村人劳作，这些人勤勤恳恳交的钱税，自然要用在他们身上。况且一般人还是要收药费的，只是免去了诊金。”伏波说的十分坦荡，以后赤旗帮是要长期经营海贸的，还打算控制近海的商税，这么多钱除了拿来扩充船队，最重要的就是稳定地方，而罗陵岛是她的立足之基，给些福利又算什么？至于战地医院，那是军心士气的根本，更不能马虎。
她说的太自然而然了，倒叫张济民心中生出了些钦佩，若是能长久如此，似乎跟朝廷的“义诊”也无二致了，身为大夫，他当然乐见此事。只要以后还有同僚，能帮着一起干活就行了。
参观完毕，那几个愿意学医的女子就被带到了面前。
伏波吩咐道：“以后你们就跟着张大夫学习医术，要恭谨听话，不可轻慢。治病救人是积功德的好事，真见到伤患也不用怕，自会有人教导你们该怎么办的。既然是救护伤病的，以后就叫你们‘护士’吧，虽是女子，也要有‘士’之风骨，不可自轻自贱。”
她原本想要亲自教导这些护士，但是想了想，还是不要搞的太特殊为好。教张大夫一部分，再教阿灵一部分，战地护士能学的也就差不多。不外乎注意卫生，换药包扎，消毒清洁，至于更多医学上的事情，还是跟着大夫学更好，她这个半吊子，没有药物支持还真是白搭。
张济民看了那群村妇一眼，轻轻哼了一声，算是打过了招呼。这些女子一看就是连数都不识的，教起来不知有多麻烦，先当学徒用着吧。伏帮主倒是不嫌弃，“护士”这称号未免也太抬举她们了。
虽然那大夫的神情有些冷淡，但是所有前来的女子，心中都激动难言。别说是被贼人抢来之后，就是呆在家中时，也没人觉得她们有什么“风骨”，更别提专门给个美称了。当日帮主说她们都不该死，说她们总会找回勇气，有一条出路。现在，他就给她们了一条新的路，只为这个，还有什么好退缩的呢？
给张大夫安排好了临时的诊所，让人先去学习，医院的事情就算搞定了。不过就医疗系统而言，还有些不够，必须得增加战场上的卫生员才行。伏波又找来了严远，把这一档子事大体说了说。
听到伏波安排了一些女子学医，严远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如此也好。让帮中人适应一二，将来东家身份若是暴露，也有个转圜。”
伏波一怔，她还以为严远会唠叨些什么，没想到他竟然接受良好，理由还这么简单。有些哭笑不得，伏波道：“这些女子会慢慢学习，但是船上也得安排些救急人员。真遇到伤患，及时处理能保住性命，让他们有机会熬到就医。我也会一些战场上急救的手法，你找些人来，我调教一下。”
这下严远是真惊了：“东家还有这能耐？”
她以前都没上过战场，哪里学的急救手法？
这事就不太好解释了，伏波便道：“我也是在船上琢磨出来的，就像止血，怎么扎绷带能让血流变慢，哪里是必死的软肋等等。杀人和施救是一体两面，懂得多了，对兵士们也有好处。”说着，她伸手在大腿内侧比了比，“就像这里有一根大脉，只要戳中就会血流不止。如何避开这样的伤处，或是当血止不住的时候，要按压哪里才会有效，这才是急救该学的……”
话没说完，伏波就顿住了，只见对面的严远面红耳赤，不断摇头。
“不行！绝对不行！”严远低声道，“教导医术太过私密，哪是小姐该教的？”
伏波：“……”
又开始叫小姐了。
叹了口气，伏波道：“不管是教给谁，终归是要教的。再说了，那群小子的武艺都是我教的，没少见他们光膀子，光屁股的模样。”
严远简直都要蹦起来了：“这怎么能行？！”
伏波面无表情：“你不行就换二郎来，反正教谁都一样。”
严远差点没被噎死，孙二郎那小子也知道小姐是个女子啊，怎能让他趁虚而入！然而这事又没理由拒绝，毕竟是战场上救命的，他也不能因私废公啊！
快把肠子愁断了，严远最终咬了咬牙：“那小姐教我就好，我去教其他人！”
伏波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也行啊，回头多叫些人，你躺地上当伤患，我直接讲解要点。”
严远：“……”
他是不是说错话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第八十章
听说帮主要传授急救之法，还要挑些机灵的小子充当什么“卫生员”，各船各队都沸腾了，一口气来了二十多号人。于是演练的地方就变成了操场，密密麻麻围了一圈。
站在人群正中，伏波对众人道：“战阵之上，最可怕的并非负伤，而是受伤后不知道怎么自救。今日我要教给你们就是救命的法子，将来每一船都要配备一个会急救的‘卫生员’，让更多伤者能撑到回岛，等到大夫处理伤势。”
人群中顿时一阵骚动，真有这样好的法子，那上船岂不是安全多了？“卫生员”，这名字听着古怪，但是气派的很啊！不过到底是不是大夫啊？不是又怎么救命呢？
然而再怎么骚动，帮主讲话的时候也没人敢打岔。伏波环视了一周，继续道：“战场上最容易出现的伤势莫过于失血、骨折和窒息，我们一个个说。”
说罢，她转头对严远道：“躺地上去。”
严远：“……”
已经知道大事不妙，然而此刻这么多人看着，真是连反悔的机会都没了。别别扭扭的躺了下去，严远只想眼一闭，心一横撑过去完事，然而话虽如此，这急救的法子他也想学啊，不管小姐是怎么琢磨出来的，总该有些道理。于是严远只能躺着地上，眼巴巴看着那小女子的背影。
伏波可不管严远怎么想，直接说重点：“受伤时，有时血水喷溅，有时血流潺潺，这些你们可曾见过？”
立刻有人高声道：“见过，砍了头就喷血！”
四周顿时传来一阵哄笑。
伏波却没笑：“但凡是喷血的，就是伤到了人身上的大动脉，这些经脉连通五脏，是活命的关键。一旦大动脉损伤，顷刻血就能流尽，神仙也救不回。”
笑声一下就止住了，没人再敢嘻嘻哈哈，不当回事。他们都上过战场，真见过血流不止，一命呜呼，谁人不怕？
“因而急救最重要的就是止血，小伤口只需要用干净的布带在伤处缠绕，但是四肢的大动脉受伤，或是断腕、断足流血不止时，就要用上些手段了。”伏波在严远身边蹲下，用手在他上臂处比划了一下，“看到了没，若是手臂流血不止，需要在此处勒紧，用三角巾包裹，系活扣，随后用木棍绞紧后，插入扣中。”
说着，她抽出了一条准备好的三角巾，按照标准的绞紧止血法操作起来。
一群人一个个睁大了眼睛，伸长了脖子，只怕看漏了什么。就连严远也忘了尴尬，看的十分入神。
动作不算复杂，很快就包完了，伏波不忘说一句：“记得松紧适宜，不出血就行。每半个时辰就要松一松，扎的太紧，时间太长会让肌肤受伤，甚至肢体坏死。”
胳膊绑完了，就该腿了，严远还真提心吊胆了一下，谁知腿上扎的并不是腿根，同样也扎在了大腿中段。左右两边都演示过了，伏波还从围观的人里选了几个，拿他练手。于是就成了旁人兴高采烈的学本事，只严远一个人躺在地上抬手抬腿，跟个死狗似的。
等大家都学的差不多了，伏波才道：“以后你们最好都随身戴着三角巾，木棍用箭杆就行。如果中刀或是中箭，千万不要自己拔出来，中箭就折断箭杆，中刀就躺着别动，等到医生到了再处理。还有肚子上得缠一圈绷带，这样能护住肠子，就算中刀也不至于让脏器破腹而出，到了战场上是能救命的。”
这些听得严远又来了精神，连连点头。之前说动脉、止血之类的，他是闻所未闻，受益匪浅。然而换到这些事上，身为一个军将，严远比谁都清楚这些可是金玉良言。
伏波看了躺在地上还一脸心有戚戚的严远，踢了他一脚：“坐起来。”
严远还以为能解脱了，赶紧翻身坐起，刚想说些什么，谁料伏波又掏出了一卷白布带子：“下来讲讲如何包扎头上的伤口。”
一只手压在了严远的额头上，他有一瞬都没反应过来。因为那触感并非所谓的“柔荑”，不滑、不嫩，反倒干燥粗糙，跟他的手一样掌心满是厚茧，甚至连肤色都些黑，就像寻常的渔家子一样。
下一刻，思绪就被打断了。实在是头上缠布的动作又快又稳，不算粗鲁，但也觉不出温柔，就是公事公办。这是在治伤，还能有什么旖旎？因此就算那只手扶住了脸颊，绕过了脖颈，也没法让他生出什么别样的想法。
很快，伏波就停了手：“这就是三角巾十字包扎，若是头顶破了，就用寻常包巾子的方法即可。”
古人都习惯包发巾，还真跟帽式包扎法十分相近，倒是不用刻意的教了。
于是严远又经历了一波脑袋被包来缠去的苦恼，只后改成了骨折的包扎练习，这可不仅仅是绑绷带了，还要上夹棍，差点把他绑成了僵尸。
好不容易折腾完毕，就轮到了最后一样。当听帮主说，是要教怎么救治溺水者时，一群人都聒噪了起来。
“帮主，这个我们会啊！”
“对对对，就是拎着脚挂在背上，来回跑几圈把肚里的水吐出来就行！”
“来，咱们给帮主练一个……”
见那群人都开始准备倒背着人跑了，伏波赶紧叫停：“那法子不行，都给我安静看着！”
说完，她转头看向严远，微微一笑。严远只觉身上一哆嗦，怎么觉得小姐笑得有点不对劲呢？
“李福，这次你来演示！”伏波高声叫道。
李福应声出列，袖子一挽：“帮主，你说要怎么搞吧！”
今天虽说是正事，但是能折腾姓严的这么长时间，他可开心坏了。现在要玩新花样了，怎么能放过！
“溺水最重要的是先排出呛咳的水，可以单腿跪地，把溺水者抬起来放在腿上，用膝盖顶住腹部，让他脸朝下，用手平压背部即可。”伏波仔细指点道。
李福不怀好意的嘿嘿一笑，摆出了跪姿，拍拍膝盖对严远道：“快来趴着！”
严远：“……帮主，我身量比他高啊，还有没有别的法子了？”
他终于知道为啥要找李福了，这完全就是把孩子放在膝盖上打的姿势啊！他可不觉得李福会乖乖只拍他的背！
伏波也笑了出来：“也可以把人扛在肩头，用肩膀顶住腹部，快步奔跑。”
这次李福不干了：“我觉得还是刚才那姿势好。”
严远这么大的个儿，他未必能扛得动，就算能扛起也跑不成啊！
伏波继续道：“或者拉起溺水者的腰腹，让他头朝下，背朝上，这样也能控水。”
这个好！两人不再犹豫，立刻配合着摆了起来，不过等摆好了，严远又隐隐觉得有些不太对。就是一个男人站在身后，提着自己的腰胯，让他往下趴……
一旁围观的家伙已经有人猥琐的笑了出来，连吹口哨的都有。
严远脸都黑了，飞快挣脱了出来，李福早就笑疯了：“哎呀，小严别躲嘛，咱们这不是练急救嘛哈哈哈……”
“东家……”严远简直无奈透了。
伏波挑了挑眉，提高音量对众人道：“这可是正劲的急救法，你们别不当回事，以后都是能救命的！”
说着，她又对严远使了个眼色：“躺下。”
被她这么一训斥，闹腾的总算安静了下来，伏波继续道：“只是控水还不够，还要为人输气，唯有气息畅通，才算真正救了回来。这个也简单，只要口对口吹气就好……”
听到这儿李福差点没跳起来：“帮主，这就不必了吧？”
“你还学不学了？”伏波瞪了他一眼。
李福简直张口结舌，低头就看到同样目瞪口呆的难兄难弟。
“抬起下颚，捏住鼻子，深吸一口气，对嘴缓缓吹进去，等到胸腔鼓起时，再松开鼻子，按压胸膛助他呼吸。如此往复，直到呼吸正常为止！”伏波把技术要点仔细说清楚了，却没人动弹，她皱眉道：“行不行？不行我来。”
严远一个激灵，抬腿踹了李福一脚：“这是教你救人呢，扭捏个屁啊！”
被人一激，李福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真跪在地上，鼓着腮帮子就想啃上去。
伏波厉声道：“李福，我刚才说的是什么？！”
这一声倒是把李福吓醒了，赶紧回忆了一下帮主刚才说的，别别扭扭学了起来。
伏波当然没放过他，不断在旁指点：“快些，这可是溺水的，都没气了！节奏别乱，吸气大口，呼气均匀！手上，手上别停！”
刚开始，旁边的确还有些窃笑，但是等李福越来越熟练后，笑声反倒消散了，人人都能看出这是在救命，又有什么好笑的？将来若真溺水了，他们还希望有个人能如此施救呢！
一口气演练了三四分钟，伏波才叫停。李福喘了口气，回过神就蹦了起来，不停的擦嘴，还呸呸了几声。这下围观群众直接就笑疯了，不知有多少人吹起了狼哨。
严远也一言难尽的坐了起来，然而看向伏波时，对方面上却没有笑，反倒目带审视，神色微微有点冷意。严远怔了怔，心中突然生出了些波澜，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等众人都闹够了，伏波就板起了脸：“学急救都能闹成这样，将来你们能救谁？刚才笑的，全都给我跑二十圈！”
这一句顿时引来哀鸿遍野，操场是真的大啊，这二十圈可是能要人命的。
伏波没有废话，直接瞪向几个船长和队长，一群人背上一寒，立刻赶鸭子一样把人赶到了操场边上，任劳任怨的跑了起来。
身边都没了人，严远才缓缓站了起来，走到了伏波身边。
“输气的滋味怎么样？”伏波也没转头，直接问道。
严远呆了呆，低声道：“没怎么样，就是救人的法子……”
“死到临头了，谁还会想是男是女？若是我在乎这些，早就死在贼人手里了。”
那声音里，有种异样的冰冷，似在陈述，也似在倾吐。
严远的心一下就收紧了，半晌才道：“小姐不是寻常女子……”
“若你始终把我当成个需要呵护的弱女子，真到阵前，我要如何信你？”伏波转过了头，神色冰寒，“严远，我到底是赤旗帮的帮主，还是你家小姐？”
严远嘴唇颤动了一下，然而最终还是低下了头：“是帮主。”
严远终于明白自己搞错了什么。哪怕之前隐瞒了番禺的信息，伏波也不曾责怪过他，可是这次不同，她是真动怒了。小姐和帮主这两个身份似乎是可以并存的，然而放在战场上，却并非如此。“小姐”是军门的掌上明珠，是他豁出命也要守护的遗孤，是个十七岁的闺秀；“帮主”则是继承了军门遗志，一手拉起船帮，杀人无算，可以让他俯首听命的天生将种。这是完全不相干的两个身份，若他分不清，只会害人害己。试想哪个统军之人，会把亲兵当成副将来用？
看着严远那低垂的头颅，伏波心中也生出了感概。这的确是个忠心耿耿，甚至有些冥顽不灵的家伙，他对于邱大将军，对于邱小姐的赤诚是不容质疑的，也是她能用他的根本。但是一直放任这样的心绪，甚至到干涉她的言行，在意她的“清誉”，那助力就要变成阻力了，她可不愿带兵带出个“爹”来。好在，这人足够的聪明，也有大多数男人都不具备的开通，只要戳破了这个心结，就能解除隐患。
点了点头，伏波道：“你也去跑跑吧，好好想想，再回去带兵。”
严远默不吭声行了个礼，也加入了豕突狼奔的大队里，认认真真跑了起来。
之后的日子，就是按部就班了。练习射箭的，练习投弹的，练习急救的，还有许许多多整日操练、劳作，建设营寨的。
打探消息的人也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临近的海盗们的情况渐渐摸透，只等新兵全数到位，就能正式开战。然而兵还未发，上个月前往合浦的船队就再次回返，也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贵客，陆俭陆公子。

第八十一章
立在船头，陆俭负手遥望海港。他走时，港口还是一片残垣，处处焦烟，只有几条破船搁浅在岸边。而现在，哪怕隔得老远，也能看到修整一新的码头，旌旗招展的海船，比管事形容的还要兴旺繁盛。
区区两个月啊。
也正因此，他才选择提前启程，随着赤旗帮的船队前往罗陵岛，也为进一步踏足番禺做些准备。
船稳稳当当在码头停靠，陆俭下了船，却没看到迎接的人。这是消息还没传到，亦或者自觉有了拿架子的资本，不必迎出码头了？
不过以陆俭的修养，是万万不会把猜度摆在明面的，只笑道：“岛上变化之大，我都快认不得了。”
一直陪在身边的林猛道：“岛上一日一新，出去个把月，连我都要认不出了，何况陆公子？方才已经有人通报，陆公子还请这边走。”
早就摸清楚了林猛的脾气，这就是个只会听命行事的死脑筋，陆俭也不废话，跟着对方朝着营寨走去。
一路上，凌乱的棚屋早就消失不见，只剩下几个帐篷和一些防护用的路障，倒像是放弃了从码头到寨门前这么一片广阔土地。然而很快，陆俭就发现自己想错了，因为没走出多远，他就看到了一座新立的寨门，围墙不算很高，木头都是新砍的，但是把整个营寨扩大了一圈，形成了新的外墙。
陆俭目光微凝，随意问道：“人都搬进营寨，能住得下吗？”
“自然是能的。”林猛答的干脆，却又不多做解释。
陆俭还想再说些什么，那高大的寨门突然开启，一队人马出现在门前。
“明德兄怎地来了？倒叫小弟应接不暇，有失远迎啊。”伏波大步上前，笑着行礼。
陆俭面上也浮出了笑容：“贤弟都派船队来了，我手头正巧有些存粮想运去番禺，就占了你的便宜。”
伏波做讶然状：“明德兄这就有点不够意思了吧？有存粮还不如直接卖给我呢。”
“想来比起粮食，贤弟更缺药材，我这次带了不少硫磺、硝石，还有治伤用的草药，权作谢礼，不知合不合贤弟心意？”陆俭依旧笑得温文尔雅，像是真有些歉意似的。
“明德兄这么慷慨，倒叫我受之有愧了，来来来，里面请。”伏波立刻收起了那点装出来的不满，笑着请陆俭入营。
这一番交谈可谓随意至极，颇有些亲近和默契，顷刻便把两月不见的生疏给抹平了。若是不看两人身后跟着的护卫亲信，也忽略掉寨门内外那些持槍肃立的兵士，真就像寻常不过的好友重逢。
许是为了表示郑重，营寨的里外两道门都彻底敞开，光是站岗的兵士就有几十人，绝对比阀阅之家中门大开要气派。这算是下马威吗？陆俭面上笑容不变，随意的打量起了寨内的景象。里面同样是焕然一新，海盗们修建的杂七杂八的房屋已经拆了大半，改成了一排排一列列的整齐屋舍，就跟军营里的营房仿佛。还有修整过的校场，此刻也挤满了人，都在勤练武艺，隔着老远都能看出声势。更远的地方，还隐约有些人搬着木料，似在修建更多的屋舍。
见此情景，陆俭不由轻叹一声：“贤弟的本事让人叹服，短短两月就能有此坚实营寨，瞧着比卫所还要强了。”
“还得多谢陆兄赠粮，否则也养不起这多人啊。”花花轿子人人抬，伏波自然也要恭维回去。
陆俭微微一笑：“若那点钱粮就能拉起这般的队伍，我那三弟也不会一败涂地了。”
一来就提起陆家的事情，代表的会是什么呢？伏波并没有接话，把人让进了屋中。
分主宾坐定，伏波这才向陆俭介绍几位头目，林猛、孙二郎这些就不必说了，倒是严远让陆俭多看了几眼。当初收服的刀客，如今已经看起来已经俯首帖耳，跟个寻常将领似的，不见桀骜，也不知那个“小姐”如今是怎么安排的。
不过这些可以晚些再去探查，最先要解决的，还是正事。
伏波问道：“明德兄此去番禺，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这话问的漫不经心，像是随口客套，陆俭却正色道：“这次我要去番禺，为的不只是开辟粮道，更是打算遏制陆氏在番禺的发展。我那三弟打算绕过泉州，在番禺另辟地盘，经营南洋海贸，这罗陵岛就是他选的中转地。”
这可跟他原来说的大有不同，然而却瞬间解释清楚了所有的问题。为什么陆氏地处江东，陆俭却要在番禺落足；为什么一支卖粮的队伍，就能让陆三公子花费那么大的力气，频频狙击；为什么二当家明知不敌，还要拼死回来夺岛。这简简单单一句话，算是拨开了所有的迷雾。
伏波微微皱眉：“陆氏有船队要在罗陵岛停靠？”
陆俭道：“不错，一艘千料大船，五艘双桅福船，还有不知多少小船。去岁就已启航，最晚今年四月就会返回罗陵岛。”
这话让一圈旁听的心头都是一震，就连严远都眼仁微缩。这规模也算一流的大型远洋船队了，若是没有在海上折损，运回的财货可是个惊人的数字，也足够一个世家在海港立足了。难怪陆公子会把主意打到这岛上，也难怪那二当家会发了疯的想要夺回此岛。
“若是如此，恐怕陆三公子不会轻易放手吧？”伏波却不为所动，直指关键。
陆俭坦然道：“所以我才要早些前往番禺，瞧瞧我那三弟打算做些什么。若是贤弟能助我一臂之力，夺下的财货，我分文不取。”
这下，众人的呼吸都粗重了起来。光是一艘千料大船，所载的货物就不下万金了，别说还是一支船队。若是能一口吃下，绝对是能让人撑死的横财！就算吃不下，能够阻截一艘两艘，也够赤旗帮吃上几年了！
伏波思索片刻，却道：“这事沈凤不知道？”
“他可能猜到了些，但是无暇他顾。”陆俭微微一笑，“如今倭国有位国主发兵攻打琉球，惹得倭国内乱，连带搅动了数个东海匪帮。糖可是沈凤的立身根基，也让其深陷其中，险些被闽州叶氏断了后路。若非如此，他又怎会千里迢迢前往合浦运糖？”
这还真是符合沈凤的行事作风，伏波又问道：“那明德兄不准备拉他分一勺羹吗？”
“若是两月之前，我可能会选青凤帮，但是现在，唯有贤弟可选。毕竟是蛇吞象，恐怕只有贤弟敢于一试了。”陆俭笑了，笑得风光霁月，没有丝毫烟火气。然而话里的意思却疯的厉害，一如往昔。
于是伏波也笑了：“这还真是一份大礼，却之不恭啊。”
“贤弟这是应下了？”陆俭反问。
“自然，不过趁着船队还没回来，我也想跟明德兄去番禺看看。”伏波笑道。
这是什么意思？听说陆氏大船队即将抵达，不该在岛上练兵，扩充船队吗？跟他去番禺，是想要探听虚实，还是想助他一臂之力，提前消灭敌人？
然而不论怎么想，陆俭只是欣然颔首：“有贤弟相陪，可是幸事。”
“难得陆兄坦诚以对，当浮一大白啊。可惜岛上没酒，就该向陆兄讨几个酿酒的师傅。”伏波笑着打趣道。
之前陆俭可没说实话，还把赤旗帮引到了极为危险的境地，一个不小心就要成为陆氏两位公子相争的炮灰。可是伏波并没怪罪的意思，反倒是调笑了一句。因为她清楚，跟陆俭这样的人打交道，“有用”比“诚信”重要多了。上不了台面的人，自然会被他踩在脚下，而现在上了桌，还摊了牌，就证明他开始真正的正视自己，正视赤旗帮，再纠结以往，也换不来任何好处，不如让他自己摆平。
果真，陆俭笑着摇了摇头：“难怪以前贤弟不肯跟我共饮，都是愚兄的错。酿酒师傅暂且欠下，我还带了不少好酒，不如共饮？”
“再好不过。来人，摆宴！”伏波大笑，对身边人吩咐道。
眼看又是宾主尽欢，坐在一旁的严远却皱起了眉。这可跟他想的不太一样，江东陆氏啊，那可是延续了两朝的大族，拥有的船队恐怕也不止一支，陷入这等纷争，对于赤旗帮真的有好处吗？别反而成了陆俭的踏脚石。
然而这番思虑，此刻却不是出口的时机。严远也就没多话，跟着一同入席。
陆俭带来的果真是好酒，而且算得上烈，一群帮众都喝的兴高采烈，连伏波和陆俭都频频举杯，唯有严远略显克制。
等酒席散了，他立刻找到了伏波，然而第一句话却忍不住道：“东家可是喝多了？要不要先醒醒酒？”
不是他多事，实在是伏波面色殷弘，眼含水波，显然是有些醉了。他从没看过伏波喝酒，猛的一下这么喝，可是会出问题的。
伏波却随意接过了何灵递来的巾子，擦了擦脸，呼了口气：“别担心，我心里有数。”
她可是正儿八经的军人出身，军队里就没有不会喝的。今天的酒也就是二十来度，跟后世的“烈酒’可是差着老远呢。她虽然没用这身体喝过几次酒，但是对于酒精的反应心里还是有数的，哪会轻易喝多。
这话严远不怎么信，毕竟喝多的人都会这么说，可是对方的眼神的确是清明的，犹豫了片刻，严远还是说起了正事：“陆俭此人并不可信，且不说千料大船带领的船队有多强，就是江东陆氏也不会轻易罢手。咱们赤旗帮初成，若是搅进这事里，恐怕会有麻烦……”
“我们已经搅进来了。”伏波打断了他的话，“还是你想放弃罗陵岛，把好不容易建成的基业拱手让人？”
严远一下就卡了壳，他怎会不清楚伏波在罗陵岛上下了多少工夫？而只要他们呆在岛上，就势必会引来陆氏的报复。
“放心，陆俭这人疯归疯，心思还是十分缜密的，既然他敢去番禺，就证明有些胜算。而且咱们跟过去，为的可不是陆氏，而是浑水摸鱼，从牢里捞人。”伏波揭开了谜底。
严远一下就明白了过来，如果陆三公子真有心在番禺布置，而陆俭又心怀不轨闯了进去，番禺城里难道会一点动静都没有？偏偏此刻城中还关着两个巨寇，打算引匪帮上门呢，这要是闹起来，该是多大的乱子？这可是捞出田昱最好的机会了！
心头狂跳，严远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点头：“还是东家想得周到。”
伏波突然问道：“你手下那些人练的如何了？”
“可堪一战！”严远立刻答道。
“那就拉出来溜溜吧。”伏波又笑了起来，“武装游行，自然要热闹点才好啊。”

第八十二章
虽然更喜欢喝甜酒，但陆俭的酒量并不小，哪怕几位船长频频敬酒，又跟伏波对饮了不少，也远远不到醉酒的程度。
回到屋中，他就叫来了陆三丁：“可打听出了什么？”
陆三丁低声道：“伏帮主身边只有两个丫鬟，一个是林头目的妹子，另一个好像是青楼出身，都是岸上跟过来的。除此以外再没别人了，也没听说女营里有什么他看重的人。”
青楼出身，恐怕跟品芳阁那档子事有点牵连……陆俭点头，又问：“那个严头目呢，身边有没有年轻女子？”
“既没有亲眷也没有相好，听说不近女色。”陆三丁立刻答道。
如此看来，他们之前说的“小姐”早就离开岛上了，是安置在了某处，亦或者被藏起来了？不过现在看来，那姓严的已经完全被收服，而且很的重用，两人之间的关系恐怕也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
见陆俭陷入沉思，陆三丁小心问道：“还要继续打探吗？”
“事涉秘辛，暂且放一放吧。还是正事要紧。”陆俭摇头。
陆三丁不由松了口气，如今赤旗帮他是真看不透，冒然探查私密，有激怒对方的可能。现在可是跟三公子对决的关键时刻，万事还是小心为上。想了想，他又问道：“那伏帮主跟去番禺，会不会有隐患呢？”
陆俭笑了：“正因为三弟不会善罢甘休，他跟去才更好。”
只所以提前启程，还专门转到罗陵岛，为的不正是拉拢这个盟友吗？只要对方肯入局，就是好事，其余的陆俭可不会放在心上。
听到这话，陆三丁就知道家主心思已定，立刻闭上了嘴。
陆俭道：“伏帮主行事干脆，应当很快就会启程，让大家都早些休息，养精蓄锐。”
陆三丁闻言立刻告退，陆俭也洗漱一番，早早睡下。
然而陆俭也没料到，第二天醒来时，营寨一片吵杂，众人忙忙碌碌不知在准备些什么。正惊疑不定时，伏波找上门来，笑着问道：“明德兄赶时间吗？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一下，不知会不会耽误你的行程。”
陆俭立刻道：“客随主便，我晚去几天也无妨的，只要能跟粮船走就好。”
伏波击掌：“那就一同上路吧，也好有个照应。”
他到底想干什么？陆俭心头疑惑，却也未曾拒绝。结果只花了一天时间，停在岸边的大大小小十来艘船尽数配齐了人手，一同扬帆启航。
看着这浩浩荡荡的船队，陆家人都变了脸色。这是怎么回事？就算前往番禺，也不用摆出这么大的排场吧？再说了，明知道下个月会有南洋来的船停靠罗陵岛，不赶紧加强警戒，反倒把所有兵力都拉了出来，有点不像话吧？
站在双桅旗舰上，陆俭若有所思道：“贤弟莫不是遇上了强敌，要打上一场？”
这事透着点古怪啊，如果真要与人交战，何必拉上他呢？就算是立威，也未免太过行险。可若不是交战，何必兵马齐出？
“强敌谈不上，就是拉儿郎们出来练练手。花不了几天的。”伏波笑道。
看着这坦荡荡的笑容，陆俭心头咯噔一声，难不成赤旗帮打算劫掠沿途的商船？这是匪帮的老本行不错，但是他去番禺是准备做长久营生的，若是坏了名声，甚至被人记恨在心，可是要惹出麻烦的。
然而心里这么想，话却不好问出口。毕竟是他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借用了对方的船队运粮，更别提罗陵岛那档子麻烦事。若说伏波心底没有一点芥蒂，也是不可能的，只是如果对方真如此行事，他可能就要提前下船了。
然而跟陆俭想的不太一样，行出不久，他们就遇上了一队商船，足有四艘。见到如此规模的船队出行，对方吓得远远躲在一旁，既不敢退也不敢进，就跟道别野狗一般瑟瑟发抖，谁料伏波根本看都不看，直接扬帆驶过。
这是嫌弃鱼儿太小，不值得吃，还是真打算跟人开战的？陆俭心中疑惑更甚，好在，这次没让他等上太久。
“东家，前面两艘应当是贼船。”瞭望台上传来消息，严远立刻前来禀报。
海上的商船和贼船很好区分，吃水不同，旗帜也大相径庭。这两艘船想来是出来捕猎的，遇上船队可能只是袭扰，遇上单独的商船就未必会放过了。只是让陆俭没有料到的是，听到“贼船”二字，伏波便是一挥手：“拿下。”
严远领命而去，随着一阵旗号变幻，四艘船出列，朝着贼船扑去。这下可让那群海盗们大吃了一惊，要知道船队势大的时候，很少会搭理身边的贼船，毕竟商船吃水更深，很难追上贼船。谁料现在这么大的船队，居然带了四艘同样没有负累的战船，两者又挨得这么近，真是跑都来不及了。
于是陆俭就眼睁睁看着那四艘船花了两刻钟时间追上了贼船，又花了一刻钟打了上去，等彻底打完，传回旗语，也不过是短短半个时辰。
“杀敌三十四人，俘虏二十二人，船上并无财货。”严远前来回禀。
“带着俘虏归队。”伏波平静颔首。
陆俭简直目瞪口呆，为何放着好好的商队不抢，反倒去打贼船？这一战下来，除了两条船之外还能得到些什么？万一帮众受伤，船只损毁，岂非得不偿失？
像是看出了陆俭的惊诧，伏波笑道：“怎么，明德兄觉得奇怪？”
陆俭干咳一声：“愚兄是有些好奇，那贼船显然尚未开张，为何要打？”
“自然是为了练兵。”伏波笑笑，“再说了，这片海域以后有了赤旗帮，别家也该收敛一二。”
陆俭险些没能控制住神情，他可没料到伏波打的是这主意！想要扩大势力，占据一地，势必要让其他人退避三舍才行。就如长鲸帮，船只上千，帮众上万，能纵横南洋，甚至垄断胡椒贸易。在合浦附近，没有任何人敢冒头，正是因为长鲸帮威压太重，鲸吞了大小匪帮。
然而积年的匪帮如此行事并不奇怪，这少年拿住罗陵岛才区区两月啊，竟然就敢肃清海域了。该说他是胆大妄为，还是心思深沉呢？
陆俭此刻都找不出评价之语，更没法判断赤旗帮是否真的有这样的实力。两艘贼船而已，在大海上又算得了什么？
可是这样的想法，随着船队的前进动摇了起来。
※
“东家，前面就是小金岛，有船五艘，贼人三百余。”
“传令林猛绞杀敌船，你带人攻上去。”
随着命令，船队傍晚靠岸，一夜雷声隆隆，杀声震天，到得清晨收队。
“东家，五艘船击沉一艘，杀敌一百七十人，俘虏六十一人，岛上还有库房两座，女子十余人。”
“分出两艘船搬运财货，押送俘虏，船队继续前进。”
※
“东家，长鹿岛到了，有贼船盘踞，数量不少。”
“围剿大船，防备小船。”
十几艘船全数上阵，长弓齐发，箭矢如雨。接舷时，持着藤盾的汉子把弩箭架在盾上，噔噔几步就冲过了跳板，如虎入羊群，撕出了口子。
“东家，虏获大小贼船七艘，财货无算。”
“修整一日，船队列编。”
※
“东家，那就是黑龙岛，有一支贼人盘踞。人数不详，船至少有十艘。”
“先围上去。”
见有敌来攻，贼人派船来挡，结果一触即溃。少顷，岛上头目出面受降，献金银绢帛，愿意归附。
……
连续七日，船队纵横，攻打一个个小岛，拿下一艘艘敌船，简直势如破竹。陆俭从开始的震惊都变得麻木了。是敌人太过软弱，不够凶悍吗？当然不是，他可是身处旗舰啊，有几次连旗舰都蓄势待发，准备应战了。那么是赤旗帮太过强大，无往不利吗？其实也不是，至少每次攻打岛屿时，严远都能说出岛上大致情况，偶尔有没法探明的，也会以势压人，而非全都硬拼。更别说这些岛都不算太大，也没有靠近番禺的入海口，并未踏足大船帮的势力范围。
这应该是事先圈定的目标，然而即便如此，战绩也未免太惊人了。更要命的是赤旗帮的兵士，数日连战也能保持战力，更别说打法和手段了，简直不像是匪帮火并，而像是官兵剿匪。短短两个月，究竟要怎样才能带出这么恐怖的强军？
还有，陆俭发现自己猜错了一件事。那严远绝不是寻常刀客，他肯定是带过兵的，且能力相当不错。这样的人如今却是伏波的佐贰官，对他言听计从。
若是这样扩张下去，一个月后，他们还会怕陆氏的船队吗？在他面前做这一场，无非是彰显实力，而他的的确确被震慑到了。原本的筹码恐怕不够了，得再次加码才行。
等到第八日，伏波才找来了陆俭，笑道：“事情至此就差不多了，耽误了明德兄的时间，咱们明日就乘粮船前往番禺。”
番禺不比海上，可是有驻军的，就算想要搞事，也不可能带着大批战船前往。而且这一场打下来，新兵需要修养，战俘需要消化，占下的地盘也要继续敲敲打打才能稳固，大军自然不能跟在身边。再说了，营救行动本来就不需要太多人，只要一支精英小队即可。
然而这话再次出乎了陆俭的意料，看来前往番禺，伏波是不准备出力了，若他真需要帮手，就得拿出切实的好处。不过对于这点，陆俭并不觉得奇怪，展现实力就是为了让人开价的，哪有白送的道理？
“这几日当真让我开了眼界，谈何耽搁？”陆俭笑道，“海上漂泊这么些日，是该早些入城，好生歇息一番。”
“那可要叨扰明德兄了。”伏波哈哈一笑，命林猛带着大队返航，严远则跟着她前往番禺。
没了武装游行的需要，五艘粮船全都下了旗帜，船员也换了寻常衣衫，就这么慢悠悠的驶入了番禺港。

第八十三章
上次伏波乘坐的是私船，自然在私港靠岸。然而这次同样是私船，却大大方方停在了番禺城外的港口，一应手续早就办妥，也算是陆俭送来的一份大礼。以后这几条船就算洗白了身份，想要停靠在任何朝廷设立的港口都不成问题，只要交税就行。朝廷虽说禁海，但是粮食的海贸从未中断，收的税也极低，大海商都爱以此掩饰身份。当然，真正运进来什么，又是卖给了谁，没人能说得清楚。
不过有了这重身份，进出就简单多了。这次是替陆氏运粮，众人也不用管船上的货物，直接上了车，跟陆俭回府。可能是早就做好了准备，陆俭在番禺城里也置办了宅邸，虽说没有合浦的那座宽敞，也是实打实的豪宅。
伏波和她带来的亲信都被安置在了一个景色雅致的偏院，陆俭还贴心的派来了几个年轻貌美的小丫鬟。在海上飘了将近十天，现在到了家，第一件事自然是沐浴更衣，可不就需要人来服侍吗？
“把桶放下即可，这边不用伺候了。”严远冷着一张脸，站在门前道。
虽说他长的不差，但是好几天没刮胡子，又摆出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可不就是个标标准准的“恶汉”吗？小丫鬟吓得连话都不敢说，放下桶就闪到了一边。
严远自己拎着桶进了屋，却不往里走，隔着老远就把桶放在了门边，干咳一声：“东家，又有热水送来了，我放在外面……”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见伏波头上顶着一个大大的巾子，边擦边走了出来：“不是说过水够用了吗？等等，你把人赶走了？”
严远吓的差点没闭过气去，赶紧转身，差点没一头撞在门板上：“东，东家，怎地这么快……”
快就对了，洗澡又能花多长时间？伏波没好气的哼了一声：“我穿着衣裳呢。”
是穿着，可不怎么整齐啊！当然，他自己刚洗完时，能套条底裤就不错了，但是东家跟他能一样吗？！
心头咆哮，严远却不敢还嘴，低声嘟囔道：“东家下次出门，还是带上那俩小丫头更好。”
她这次出门，本来就是为了练兵，前来番禺更是要实施救援，当然不好带何灵她们。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时候，伏波把布巾往肩头一搭，冷冷道：“严远，你是怕别人看不出端倪吗？”
严远一个激灵，赶紧又转过了身，还是没敢抬头：“属下错了。”
“门打开，让人进来收拾。”伏波瞪了他一眼，“你也赶紧洗干净了，别耽搁事。”
这年代屋里的杂事让丫鬟去做才是正常，哪有不让人家动手，反而让亲信代劳的？至于洗澡更衣之类的私密事，不习惯生人近身，自己打理也没什么出奇的。富贵人家到处都是屏风，为的不就是遮挡嘛，放着不用反倒把人拒之门外，就有点此地无银了。
严远此刻也想明白了伏波话里的意思，连连点头。等到对方转身进了卧房，才赶紧开门放人进来打扫。不过这次他可不敢在外面盯着了，吩咐人在自己屋里备了水，也跑去洗洗涮涮，清理干净，换了身新衣，这才跑回去找人。
伏波此时已经穿戴一新，就是头发还没束，披散在身后。实在是这头秀发又长又密，一时半会儿根本干不了，偏偏她还不能跟那些船员们一样剪短了在脑后扎个揪揪，只能花点时间打理。
不过这披头散发的慵懒模样，让严远很是别扭，实在是小女儿态毕露，让他有种误入闺房的诡异错觉。更诡异的是，这根本就是事实，不是错觉啊！
“陆俭这么早就到番禺，恐怕有些盘算。得抽时间去青凤帮的杂货铺看看，问问那边的情况。”
一句话就打断了严远的胡思乱想，他立刻收敛心神：“东家怀疑这次还有青凤帮参与？”
“难说，如果真联络了青凤帮，他应该晚些再来。”伏波若有所思道，“不过有了这一路的见闻，如果真有什么打算，陆俭应当也不会瞒着咱们了。”
这才是武装游行，展现实力的最大好处。放着这么个新兴势力不用，就不是陆俭了。
严远了然点头。
伏波又吩咐道：“派些人去打听打听，现在番禺城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咱们的事情也得仔细安排才行。”
※
“二公子竟然这么早就到番禺了！”
城东一家珠宝铺中，几位陆家心腹面色紧张，说不出的焦虑。
罗陵岛失手的消息早就传了回来，他们也是心急火燎，然而想要夺回此岛，又岂是那么容易的。连陆安都折了，一时半会根本组织不起来船队，若是要借用匪帮力量，就必须请示主母和三公子，去信江东这一来一回又花费了不少时间。
结果主母震怒，直言要杀了那贱人生出的孽子。还不知从哪里打探到了消息，说陆俭在四月会抵达番禺，图谋南洋回来的船队，让他们尽早下手。
这命令实在太棘手了，就算母亲被休，早早离家，陆俭也是家主的亲生儿子啊。杀了他，将来家主问责，他们谁能担得起？可真放着不管，人家又摆明了想要闹事，真折了南洋回来的船，也没人能担待的起啊！
可是事到临头，推是推不过了。几人是真咬紧了牙关，打算干一票大的，最好趁着陆俭乘船东来时动手。毕竟青凤帮如今是脱不开身了，陆俭就算培养势力，又能有多厉害呢？到时候重赏之下，应当能神不知鬼不觉解决这个麻烦。
可是谁承想，他竟然提前了整整一个月来到番禺，还带来了数艘粮船，准备开店经营。这下想要暗杀，可就难多了。毕竟陆氏在番禺城里根本就没多少势力，而且海上雇凶容易，得手后随处一躲就行。而城中行凶，万一被抓住了，可是连自己都要被陷进去啊。
“不能派咱们的人过去。”有个掌柜低声道。
一旁立刻有人附和：“也不知他带来多少护卫，咱们的人冒然出手，的确不妥。”
“那派谁出马呢？如今城中戒严，可不好找人啊。”大管事叹道。
半个月后，那两个贼酋就要押解上京，现在城中不知有多少官兵，就算手段再怎么高强，此刻也未必肯出手了。
“要不再等等？”
“他提前来番禺，说不定有什么安排呢。若是未能及时下手，主母怪罪下来可怎么办？”
这话顿时引来一片默然。
“我应当能寻几个人来。”突然，一个老掌柜出声道。
“能靠得住吗？手段如何？”立刻有人问道。
“口风极严，就算不能得手，也不会牵累咱们。”那老掌柜答得斩钉截铁。
这话顿时引来一阵交头接耳，最终还是大管事拍了板：“那就先试试，如若不成，再派咱们的人出手！”
※
伏波原本打算找机会去青凤帮的杂货铺看看，哪料还没动身，杨掌柜就找上了门来。
“哈哈，陆公子怎地来得如此早啊？倒叫小子吃了一……伏，伏帮主怎么也在？”一脸笑容的杨青，在看清楚了坐在陆俭身边的是谁后，吓得声音都走了调。
伏波见他这样，微微一笑：“怎么，杨头目不愿见我？”
杨青脸都绿了，赶忙低头：“小子岂敢！只是刚刚听到海上传来的消息，着实意外。”
他怎么能料到，刚刚在海上耀武扬威，打出了大大名堂的赤旗帮帮主，会突然出现在番禺。见鬼了，掳走了那么多船，那么多人，这家伙不该窝在罗陵岛消化战绩吗？怎么反倒跑陆公子这里了？
陆俭笑道：“我这次是跟伏贤弟一起到的番禺，一路上的确见识不少啊。”
看来这两家的关系是越发密切了，杨青暗自叫苦，却只能陪笑道：“伏帮主英明，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能威震一方了，小子实在钦佩。”
伏波却笑了笑：“虚名罢了，杨头目前来，可是沈帮主那边有事？”
这一问有些越俎代庖了，毕竟她是赤旗帮的人，而青凤帮想找的肯定是陆俭。可明知道这话有示威的意思，杨青也不敢反唇相讥，只能干巴巴道：“是有些事。”
说罢，他正了正神色，对陆俭道：“陆公子，最近帮主被些杂事绊住了脚，之前答应您的，恐怕没法应诺了。”
陆俭似乎不觉得奇怪，只微微颔首：“我知道了，这事也不怪沈兄。”
转过头，陆俭还不忘专门对伏波解释了一句：“原本我约了沈兄一起对付陆家，现在恐怕不成了。”
那你还如此淡定，是已经想好备选方案了吗？伏波微微一笑：“赤旗帮虽说比不上青凤帮，却也可堪一用。陆兄有什么事，也可跟小弟说说。”
杨青差点都要叹气了，伏帮主前来，果真是别有心思。也不知这两人是在自己面前做戏，还是真勾搭成奸了，反正青凤帮的好处是看不住了，唉，这要怎么跟东家交代啊？
谁料陆俭微微一笑：“之前请沈帮主，是想骚扰江东那边的海上粮道。不过这事不急，将来总有机会。”
杨青的眼睛一下又亮了，这是可以延期的意思？也是，赤旗帮就算崛起迅猛，此刻也没出南海呢，怎能可能一下插手东南事务？
杨青当机立断道：“我家帮主最是守诺，若是陆公子不嫌弃，晚些再谈也是可以的。”
前脚刚赖账，后脚又说自家守诺，这话谁听了也不信啊。可陆俭还是笑着颔首：“这个自然，沈兄只管先忙，忙完了再跟我联系即可。”
这下杨青算是放下了心，也不敢多留，立刻拱手告退。
没了这个打酱油的，伏波笑吟吟看向陆俭：“陆兄怕是另有打算吧？怎么，不便告知小弟吗？”
陆俭摇头笑道：“既然杨掌柜前来我都不避讳，又那会瞒着贤弟？只是现在事情还没个音信，得等两日再看看情况。”
这是真有谋划？伏波眉峰一挑：“那这几日无事，我能出去逛逛吗？”
陆俭却笑道：“怎么说我也算半个地主，理当奉陪啊。”
看来他的谋划还是跟自己有点关系了，伏波并未拒绝，笑道：“那就有劳明德兄了。”

第八十四章
这年头，招待客人也是有讲究的。文人雅士就办个诗会，请些名流作陪，游游园赏赏景；巨贾大豪就摆开宴席，美酒佐餐佳人伴舞，觥筹交错不亦乐乎；招待军汉就更简单了，好酒好肉，再弄几个花魁，寻些新奇的玩意，还怕对方不尽兴吗？
然而对于伏波这样的客人，陆俭却没有选择以上任意一种，而是带着人逛起了街。从城东大名鼎鼎的番货街开始，一路走走停停，时不时进店看看。南洋来的香料、象牙、珍珠，西洋来的宝石、琉璃、精巧玩物，以及一些明显是做外销的绸缎、瓷器铺子。
陆俭的容貌气度，瞧着就是有钱人家的公子，还带着伏波这个模样俊俏，身着锦衣的同伴，以及相当不少的护卫，自然也引起了各家重视，无不把人请到雅座，奉茶招待，由掌柜亲自介绍店中珍品。
这要是个爱面子的，少不得一掷千金，然而这俩人进店就不是买东西的。伏波是真好奇，陆俭也是真识货，于是一个问得仔细，一个答得认真，倒叫诸位掌柜额头冒汗，搞不清这两人的来意。
如此一家一家的看过去，最终伏波也只看中了个西洋来的玳瑁镜，买了下来。
走出店门，伏波转了转手里的放大镜：“这样的镜子，只有西洋能产吗？”
“本地也有烧制琉璃的，但西洋来的总是通透些，贤弟对这东西有兴趣？”陆俭也有些好奇，这玩意都是视力不好的读书人才会买，伏波这个海上大豪怎么就看重了此物？
“是有一些，若是成本再低点就好了。”伏波这次出门也是带了钱的，但是一副放大镜就要二十两，实在是贵的离谱。将来配备望远镜都要靠玻璃，偏偏工艺方面她是一窍不通，想来也不是胡乱烧烧沙子就能烧出来的。
还有造炮需要的冶金技术，提炼炮药需要的化学技术，也都毫无头绪。当海盗抢钱容易，想要自己玩实业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把放大镜收好，伏波道：“今日真开了眼界，下来还要去哪儿呢？”
陆俭道：“前面不远有个百年老店，味道不差。吃完饭，若是想看铺子，咱们再去城南转转，那边都是运往南洋的杂货。若是逛腻了，也可看看城中景致。”
这还真是陪吃陪玩陪逛街的标准“地主之谊”，伏波笑着摇头：“明德兄如此厚待，倒叫小弟受宠若惊了。”
陆俭哈哈一笑：“怎么说我也是个行商的，四处逛逛，看看行市也是应有之意。反倒是有了贤弟作陪，让我能好好打探一番。”
这就是会办事的人啊，伏波在心底感叹。有船队的是她，打算经营海贸的是她，跑到贸易港溜达的还是她，那出门还能逛个什么，难不成真是来赏景的？专门抽时间陪她探查市场不说，还能做的润物无声，一点也不突兀，这就是为人处世的手腕了。而且会让人有明确的认知，这是把自己当成座上宾，而非随手可抛的棋子了。
要态度有态度，要情谊有情谊，“战略合作伙伴”的待遇真是不一样啊。不过这番作陪有没有其他心思，就连伏波也不太能猜透。不过陆俭这样的人，一举数得想来也是习惯性操作，现在倒不必纠结。
于是伏波就大大方方跟着人去吃了饭，又继续逛起街来。
等晚上回家，严远才终于找到了禀报的机会：“东家，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说是半月后两个贼酋就要押解上京。”
伏波微微挑眉：“那咱们来的还真是时候。城中守备严吗？”
“官兵来了不少，卫所也派了人，不过明显外松内紧，恐怕有设伏诱敌的意思。”严远直接点出了关键。
这两个贼头子绝对是官府放出来的诱饵，为的就是抓住更多反贼。既然城内戒备森严，就只能等出城再动手了，可以说整个“押送上京”的计划，就是逼那些蓑衣贼半路抢人，到时候还不知安排了多少后手，等着人往里跳呢。
伏波用手指点了点桌面，摇了摇头：“这些咱们能想到，别人就未必想不到。这半个月恐怕还要生出事端。”
“那咱们怎么办？”严远立刻问道。
“自然是趁火打劫，浑水摸鱼。若真有人劫狱，不论成功与否，都是咱们救人的机会。能趁势就趁势，不能就打个时间差，灯下黑本就是最好的掩护。”伏波答的干脆。
这就有些行险了，但是未尝不是个法子。严远颔首，突然又道：“那明日还要随陆俭出去逛街吗？”
“自然要去，咱们可是为了陆家的事情来的，别忘了。”伏波笑道。
她不清楚陆俭拉她逛街有什么深意，但是反过来，陆俭恐怕也不会知道她心底的打算。如此一来就是最好的障眼法了，将来不论事情发展到什么地步，都有一条退路。
严远了然颔首，虽说觉得这样做有些浪费时间，但是仔细想想，离押解还有十来天呢，也不急于一时，趁机打探一下番禺的行情似乎也不错。就是陆俭那小子心思太多，真不知他打的是什么主意，那传说中的陆家三公子又会做出怎样的举动？只能见机行事了。
打定了心思，伏波就耐下心闲逛起来，陆俭这个地主是当真称职，不但把城中的主要商业街道都摸了一遍，还专门带她去了海港，了解这种官办码头的运作方式。
坐在茶楼上，看着外面的略显空荡的码头，伏波轻叹一声：“偌大官港，还没有私港人气兴隆。”
“有朝廷禁令在，也是难免。再说了，这年头连朝贡船都停了，番禺港还能有什么起色？”陆俭呷了口茶，神色如常。
这里面水太深了，不是轻轻松松就能解决的。现在说了，若非朝廷昏庸，海商如何能有此巨利？伏波也不免失笑，她也算既得利益者了，说这些的确矫情了点。
陆俭笑着转了话题：“听闻最近人多船少，有些小船主都开始租赁船舱了。”
伏波好奇道：“怎么个租法，跟客船一样吗？”
“上船要交一笔钱，一路上吃喝都由船家提供，到了南洋买卖了货物，再按货值抽个两三成。”陆俭一笑，“当然，能不能平安回来，还要看运气。”
运气是什么？万里漂泊，会不会突然生病，会不会遇到风暴，会不会惨遭劫掠，甚至会不会被眼热的船主随便找个由头，谋财害命，扔进海里了事。这种情况下出海，不靠运气靠什么？
伏波突然问道：“去的人多吗？”
“数不胜数。”陆俭只给出四个字。
明知道海上如此凶险，为何还要去？是拼着一夜暴富，还是没有别的法子了，拿一条贱命试试运气？下南洋的高峰期，向来都是国内大乱的时候，这样的变化，是不是从侧面证明了这个朝代有走向灭亡的征兆？
伏波沉默了下来，只一口口品着杯中的茶，不再多言。
喝完了茶，两人下楼，朝着马车停靠的地方走去。这茶楼地方有些偏，四下都没有停车的地方，因而得走上几步。好在陆家的仆从机灵，早早就备好了车，等在路边。
陆俭笑着道：“茶再好，也不顶饿，咱们先去找个地方……”
他的话还没说完，伏波突然转头，看向十来步外缓缓走着的一队力工。那几个精赤上身的汉子正垂着头，费力的推着一辆大车，这情形放在码头再正常不过，然而伏波却觉得情景怪异，十分违和，一辆车而已，用的着如此多人吗？
正巧有个力工抬起了头，只是一错眼，伏波就低声吼道：“有埋伏！”
这一声简直有若惊雷，撕裂了伪装的平静。只听“呛啷啷”一阵乱响，陆家的护卫全都抽出了刀，严远则一个箭步，率先冲了上去！
推车的刺客哪能料到会暴露的这么快，慌忙抽出麻袋下藏着的钢刀，想要反身厮杀，却被个高大的汉子横刀一劈，直接挡下了三个。身后，赤旗帮来的亲卫也行动起来，一半人抽刀相助，另一半则聚在了帮主身边。
顷刻间，前方就打成了一团。陆俭呆立原地，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手腕一紧，被人拉着塞进了车厢里。
“趴下，别露头。”伏波反手抽出了腰间短刀，对身边人道，“不只一波，小心后路！”
话音刚落，又有人从后方冲了过来，估计是埋伏在巷口的，听到动静了立刻驰援。陆家的护卫也不是摆设，赶忙上去迎敌。这么一打，就让人瞧出了不对，来人的身手实在稀松平常，别说是赤旗帮的兵士了，就算陆府的护卫也能对付。
伏波皱了皱眉，立在车前，没有动手的意思。陆俭倒像是回过神，抓住车窗大叫一声：“留些活口！”
伏波立刻提高了音量：“阿远！”
严远冲在最前，却没忘了关注身后，听到这一声，原本砍实的刀锋一错，直直拍在敌人面门上，打的那人惨叫一声，向后跌去。其他几个亲卫也有默契，或多或少收敛了杀招，没花多长时间就把所有人撂倒在地，绑人的绑人，堵嘴的堵嘴。
这边，陆府护卫也制住了后来的刺客，来的还真不少，足有十二个，重伤两人，其他全都捆了个结实。
“东家，这些刺客似乎只是寻常泼皮，有些古怪。”严远已经收刀，低声对伏波道。
若是陆三公子派来的，可真对不起江东陆氏的名头啊。伏波转头看向马车，就见陆俭已经下了车，面色稍稍有些苍白，神情却冷冽异常。
对伏波拱了拱手吗，他道：“多谢贤弟拔刀相助。”
“小事一桩。”伏波顿了顿，“这些人要怎么处置？”
此刻道边已经围了不少人，远处茶楼也有人探身张望，就算身处码头，也是官家的地盘，怎么收尾也是个问题。
谁料陆俭四下看了一圈，唇角一挑：“有人要杀我，自然要报官啊。”
严远可没想到他会这么答，不由一愣，看向身边，却见伏波也收起了短刀，微笑颔首：“我随陆兄同去。”

第八十五章
报官可是要前往官衙，见面知府的，寻常人听到都要发怵了，更别提伏波还是个货真价实的海上大豪，手上不知有多少条人命，也敢说这样的话？
连陆俭都怔了怔，摇头道：“贤弟的心意愚兄领了，但是此事是冲我来的，怎好牵累旁人？”
这是不愿外人涉入了？伏波想了想，改口道：“谁知还会不会有刺客，我送明德兄过去吧，好歹路上也有个照应。”
陆俭叹了一声：“能得贤弟相助，实乃陆某之幸啊。”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让就矫情了，陆俭让护卫们寻了辆板车，把捆好的刺客往上一扔，他和伏波两人坐上马车，大张旗鼓向府衙赶去。
现在番禺城中是个情形？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都不夸张。这古怪的车队立刻就引来了衙役，消息也飞速递到了知府面前。
“码头有人火并，还要来报官？”听到这消息，林知府只觉都头皮都要炸了。码头那边都是海商，打打杀杀再正常不过，以往不都是私下解决的，怎么突然就要报官了？这都啥时候了，不知多少人盯着城里呢，哪好再闹出乱子？
不过好歹坐到了从四品的位置，林知府也不是不通世事之人，赶忙追问道：“报官的是何来历，可打听清楚了？”
“听说是个姓陆的商贾，刚刚搬来，开一家米粮铺子。”小吏赶忙答道。
“姓陆……”林知府皱眉想了想，神色突然一变，“难不成那人名叫陆俭？！”
“这，小人也不清楚……”那小吏吓了一跳，吭哧答道。毕竟那报官之人初来乍到，还没到衙门口拜会过，他怎么能搞得清楚？
“糟了！”林知府一下站了起来，在厅中踱起步来。
之前他曾听布政使刘大人提过，江东陆氏有个子弟会来番禺经商，让他留意一二，倒不是想要让他照拂，而是这人来历很不简单，乃是吏部左侍郎陆大人的嫡长子。这身份就微妙了，世人皆知陆大人曾经休妻再娶，如今的夫人出身南阳陈氏，还生了一位公子，正是陆家三郎。而陆俭，就是那个被休了的前妻所生的二公子，也是正儿八经的嫡长子，被继母排挤，早早就离家出走，让那陈夫人很是难堪。这位陆二公子的母族虽说比不上南阳陈氏，却也是岭南豪强出身，如今前来番禺，肯定还是想有作为的。可要命的是，那位陆氏主母也在番禺开了铺子，大管事还曾拜访过他，送过礼呢。
这不就是明摆着的兄弟阋墙了，还闹到了当街打打杀杀，要报官的地步。按理说，他该站在陈夫人这边，然而陆二公子也是陆大人的亲儿子啊，难不成他还能眼睁睁看着陆大人的嫡长子在自己下辖一命呜呼？
更要命的是，传闻陆大人要迁转礼部尚书了，这是奔着入阁去的啊！万一因为这档子事被政敌抓住了把柄，怕是升迁都要被搅了，到时候黑锅还不是他来背。被台阁大员忌恨，真是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越想林知府就越是害怕，心慌的要命，思量许久，他对身边人道：“若是陆公子到了，派人给拦住了，先请去二堂。”
击鼓鸣冤是肯定不行的，诉状也不是轻易能收的，这事必须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啊！
听府尊大人都用“请”字了，下面人还不知道这事有多麻烦？一个个夹紧了尾巴，只恨不能缩进地缝里。
因此当陆俭一行人抵达府衙时，面对的就是一群毕恭毕敬，像是恭迎上官的衙役，让人啧啧称奇。
陆俭并未表现出惊讶，反倒气定神闲的对伏波叮嘱道：“贤弟在外面稍待，我去去就回。”
这要是不知道，还以为你是酒席喝到一半去打发讨债的亲戚呢。伏波微微一笑：“陆兄小心。”
点了点头，陆俭带着几个护卫和那一群刺客，大大方方进了府衙。严远这会儿也看出了名堂，摸着下巴道：“陆公子还真是从容啊。”
可不是嘛，除了刺客刚出现时有些惊吓外，陆俭这番表现称得上镇定了，究竟是处变不惊，还是有别的猫腻呢？
伏波此刻关心的却不是这个，而是望着眼前的府衙。番禺乃是一州治所，又是通商的海港，府衙修的很是排场，光是个大门就让高的让人望而生畏，占地也是极广，瞧着怕是有百亩地大小。这么大的地方，又有官兵驻守，跟龙潭虎穴也差不多了。
眯着眼看了半天，伏波低声道：“里面布局，能探清楚吗？”
严远同样低声答道：“州府皆是六径五堂规制，布局好说，大牢却难攻入。”
这样的州府，大牢都是独设一院，往往是在府衙最深处，出入道路都极窄，易守难攻。更别提如今看管要犯，不知派了多少守兵，哪是那么好进去的？
伏波沉吟片刻，还是道：“先探查清楚吧。”
人要怎么救，救出来又要怎么护送出城，都需要花费极大的心力。这次没法进府衙看看，只能另想法子了。
陆俭此时已经被引到了二堂，见到知府立刻躬身行礼：“学生陆俭，见过府尊。”
见官不拜，肯定是有功名在身的，林知府抚须笑道：“不必多礼，你是何年考取的功名？”
“十五岁为廪生，之后离家游历，倒是耽搁了学业。”陆俭恭敬作答。
林知府是当真吃了一惊，又上下打量了陆俭一番，叹道：“可惜了。”
十五岁就能中秀才，实乃天赋过人，难得又是这么一副温文尔雅的好相貌，真是想不开了才会去经商。不过想想也是，家里有那么个继母，若真是继续考举，怕不是还没当上官先被害死了，这样的出身，是真不容易啊。
陆俭却道：“是小子惫懒，仗着家父在朝为官，只想混个荫补。”
林知府听得差点没呛到了，当朝大员是有资格荫补儿孙的，然而最低起步也的是五品官，十五岁就想着混荫补，不是说他爹几年前就是五品以上的官员了吗？
嘴唇抽了抽，林知府装模做样道：“不知令尊是……”
“家父今任吏部左侍郎。”陆俭微微一笑。
林知府赶忙道：“原来是陆大人的公子，难怪如此风神俊朗，贤侄快快坐下说话。”
“贤侄”都叫上了，陆俭还跟他客气什么？落座之后，他正了正神色，拱手道：“府尊，今日小子登门是为报官。之前在码头有人行刺，若非带着家丁，此刻恐怕性命不保。还请府尊为小子作主。”
一听这话，林知府真是牙也痛，头也痛，原来不是火并，是暗杀啊！然而心里翻腾，他却不得不装出惊讶状：“光天化日之下，竟然也有人敢行此不轨之事？！刺客可曾抓到了？”
“一共十二人，全都带来了。”陆俭立刻道。
这算哪门子刺客，一抓就能抓到十二个？！林知府嘴唇又抖了抖，强撑着道：“既然抓到了人，本官必严加审问，还贤侄一个公道。”
谁料陆俭却摇了摇头，肃然道：“刺客与我并不相识，显然是受人指使，小子只想抓出幕后元凶！”
林知府一时都说不出话了，他会不知道刺客是被人指使的吗？然而再借他一个胆子，也不敢真审案啊，这要是查出指使者是陆家三公子，甚至是陆氏那位主母，他一个小小的知府，难不成还敢把事情公之于众？他是嫌自己命长吗？
运了运气，林知府小心道：“这个自然要查，然则从这些亡命之徒嘴里，未必能问出什么。贤侄不妨先想想，可曾与人交恶？”
“小子乃是个商人，向来和气生财，就算有些口角，也不至于不死不休。”陆俭叹了口气，“也正因此，小子分外想知道下手的是谁，哪怕只是挖出爪牙，也好过整日担惊受怕。”
这要求再合理不过了，林知府干巴巴道：“贤侄放心，本官自会尽力。”
陆俭却望向他的双眼，定定道：“那就烦劳府尊了，若是真审不出，小子必上京伸冤，求个公道。”
林知府肚里跟烧开了一样，只想喷吐怒焰，“上京伸冤”是个什么意思？是想找你老子，还是想找人搞我？可他娘的不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吗！你们兄弟阋墙打打杀杀还不算完，还要来祸害别人？！
然而这些话，他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啊。毕竟现在坐在面前的是部堂大人的亲儿子，就算离了家，这身份也不会变啊。
憋了又憋，林知府终于还是道：“贤侄可能有所不知，最近府城羁押要犯，本官也是应接不暇。这等大案，审起来可能要花些时间，不能急于一时啊。”
陆俭抿了抿唇，有些倔强的拱手道：“小子能等。”
林知府这才大大松了口气，能等就行啊，等审上个把月的，能拖则拖，说不定拖着拖着陆家人自己就把事情摆平了呢。不论是谈妥了还是掀桌了，都跟他没关系不是？
想到这里，林知府面上又堆起了笑：“贤侄今日也是受惊了，赶紧回家歇歇，诉状以后再补就行了。等过些日审出结果了，再寻你过来。”
这就是要赶人了，陆俭也是个知情识趣的，立刻起身告辞。见对方还算知趣，林知府也松了口气，审不审的先不说，往牢里一关，有事没事打一顿，要是受刑不过才是万事大吉呢。
走出门时，刺客们早就没了踪影，应当是被带下去审问了，陆俭顿了顿足，一抹浅笑浮上唇角。

第八十六章
说是去去就回，还真是只花了盏茶功夫。见陆俭这么快就搞定了，伏波也有些惊讶：“都处理完了？”
陆俭叹道：“此事麻烦，估计还要纠缠些时日，咱们先回去吧。”
任谁刚刚遭遇过暗杀，此刻没心思在外面闲逛了，伏波从善如流，跟着回了陆府。这事摆明了就是陆家内斗，然而两边使出的招数都有些古古怪怪的，让人摸不清头脑。伏波也没打算掺和，真有需要她的地方，陆俭肯定会开口，到时候酌情拿些好处就是了。
陆俭这边轻松搞定，另一边可就炸了锅。珠宝铺里，大管事气的直拍桌子：“这就是你找来的好手？！半点用处都没，还被人拿住了把柄，这让老夫怎么跟主母交代？！”
那老掌柜被骂的灰头土脸，吭吭哧哧道：“谁，谁承想……不是，我找的都是口风严的，也没露咱们的身份，查不到的……”
“查个屁！”大管事吼道，“姓林的可是拿过礼的，三公子的信也收过，他敢查什么？！”
话虽如此，下面的人却一个都不敢吭气。这根本就不是官府敢不敢查的问题，而是二公子把事情捅进了衙门里，一个不好，就是要闹出“家丑”的。老爷这都要入主礼部了，是添乱的时候吗？真要闹起来，主母未必会受牵连，他们可都是要遭殃的。早知如此，还不如派家丁去了，至少刺杀不成还能死个干净，不会被人抓到大牢里啊！
发了一通火，大管事狠狠喘了两口气，再次盯住了老掌柜：“真查不到咱们？”
“查不到！”那老掌柜赶紧擦了把汗，“给钱的，接头的都不是咱们的人，绝查不到咱们头上！”
大管事闻言脸色才好看了点，见状，有人低声道：“要不要找找人，在牢里灭口……”
“查不到还上赶着去灭口，怎么不把把柄递人家手里呢？”大管事立刻喷了他一脸吐沫星子。
那人一缩头，也不敢吭气了。
大管事顺了顺气，才开口道：“牢里那些人就不必管了，想来有人会想法子一一除去。还是要对付二公子更关紧些，不尽快解决，定会惹出无穷后患。”
这下众人面面相觑，憋了半天，有人小声道：“经此一事，二公子防备必然更严，如何下手？”
之前陆俭在街上瞎逛，下手的机会自然就多。现在都被人刺杀了，肯定要小心防备，尽量不去人少的地方啊。这怎么动手？
“他在番禺有铺有宅，还怕没法动手？”大管事冷冷一笑。
“这动静会不会太大了？如今城中戒严，恐怕不好办啊。”有人低声道。
“对对，要不要等等再说？”立刻有人附和。
现在城里的守军极多，不论是放火还是攻打宅邸，都会惹出不小的麻烦，到时候恐怕不好解释。
大管事却道：“他被刺之事，半月就能传到京城，再有一月，南洋的船就要回来了，拖下去谁能担起责任？咱们拼上一把，能不能成且不说，牢里那些人肯定是会死的，到时候二公子没了把柄，这事就好说了。”
这下众人又都闭了嘴，若是没有之前的行刺，拖些时日也不是不行。现在搞砸了，就要想法子补救。而这时候动手，不只是对二公子施压，更是逼迫知府林大人今快帮他们除掉罪证。到时候连番遇刺，家宅被毁，连送进衙门的人证都死了个干净，二公子也该知道轻重，退避三舍了吧？
当然，若真能杀了他，哪是再好不过。死无对证啊，还有人敢赖到主母身上不成？如此一来，他们也就安全了。
这法子不算太好，但是再坏也不过如此了。已经陷入麻烦，总得拼上一把才行！
※
只在家歇了一天，还没等严远出门探查地形，陆俭就找上了门来，对众人笑道：“昨日多亏贤弟和严兄弟相助，才能轻轻松松解决刺客。今日愚兄做东，摆宴锦绣阁，聊表心意。”
别人怎么想的严远不知道，他脸是差点就黑了，直接道：“陆公子，那些人行刺不成必然会有后手。锦绣阁那样的地方，还是少去为妙。”
锦绣阁是什么地方？番禺城第一大青楼啊！你在家里设宴不行吗，非要去那种烟花地？
陆俭笑道：“正是因为人多，才更安稳。昨日一场死斗，也该松快些许才是。锦绣阁酒菜皆是一绝，亦有清倌人作陪，若是严兄弟不喜，咱们只饮酒赏乐即可。”
严远还想说什么，却被伏波一眼给瞪回来了。
“既得明德兄盛赞，吾等自然要去见识一番。”伏波没有二话，干脆应了下来。
得了准话，陆俭立刻命人安排。严远憋了半天，才小声道：“东家，烟花女子的眼睛都毒辣的很，说不定看出了破绽呢……”
男女在骨相上大有不同，寻常男子可能瞧不出，那些卖笑的女子却未必看不出，要是被人拆穿了身份可怎么办？
伏波却反问道：“陆俭是嗜好女色的人吗？”
严远摇头。至少在明面上看，那真是个翩翩佳公子，风度气度都有，绝无登徒子的浮浪。
“那咱们这些人里，有女色就能拉拢的人吗？”伏波又问。
严远再次摇头。住在陆府，他整日提心吊胆，生怕东家一不小心露馅。而且他们来番禺又不是为了享乐，而是救人来的，哪有心思惦记女人？
伏波笑了：“既然如此，他为何偏要在锦绣阁摆宴呢？”
严远一怔，突然反应了过来：“必是另有所图！”
是啊，陆俭这人精明透顶，揣摩人心更是个中好手，怎么莫名其妙做出这样的决定？想明白后，严远立刻道：“那咱们可要做些准备？”
“不必，就算有安排，也是他有求于咱们。”伏波干脆道。
陆俭表现的再怎么温文，对上陆家时，也是手段狠辣，无所不用其极，哪会不安排后手？静观其变即可。
陆俭的动作并不算慢，很快就备好了车，载上两位“恩人”前往锦绣阁。身为番禺城最大的青楼，锦绣阁最标志性的就是临街的欢门，上百女子红袖招招，彩帕飞舞，还未入夜就欢声连天，恨不能勾人魂魄。这等做派，寻常地方可是看不见的，也就海港边上最吃这套，大海上飘个把月，母猪都能赛貂蝉了，何况这样的胭脂窟粉红阵，真是分分钟榨干钱财。
陆俭选的雅阁并非独栋的小楼，而是在欢门不远处的三层高楼里，只要开窗就能瞧见外面欢闹场面，关了窗又是清净雅致，无人能窥伺，可谓颇有情趣。
进了屋，分宾主落座，流水般的菜肴就摆上桌来。这次选的可不是大圆桌，而是分席独坐，每人身边都安排了娇娘伺候，端茶倒酒好不殷勤，还有清倌人在一旁吹弹奏乐，为贵客助兴。
酒过三巡，陆俭问道：“这些菜肴可合贤弟心意？”
“酒是好酒，菜是好菜，就是等的有些乏味。”伏波微微一笑。
陆俭挑了挑眉，也笑了起来：“倒是让贤弟看穿了。”
抬手轻轻拍了两下，众多女子纷纷起身，关上了窗户，退出了房间。诺大厅堂，顿时安静下来，陆俭这才道：“孙兄，此间没外人了，还请一晤。”
严远悚然一惊，他没发现屋里有什么值得在意的人啊？
这时，从外面屏风处走来了一人，在次席坐了下来，对众人拱手道：“在下孙元让，见过诸位。”
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严远眸子一缩，浑身都戒备了起来，这人的本事不小啊，神不知鬼不觉就能来到近前，当真让人防不胜防！
伏波则饶有兴趣地打量了对方一眼：“方才你端菜进来过？”
孙元让面上露出讶色：“伏帮主察觉了？”
“当时没有。”伏波笑着摇了摇头。
这种雅间上菜时，都是由小厮端到门外，再由婢女送到桌前。她坐的位置正好能看到屏风附近，见过他的身影。不过那时他低头哈腰，肩膀也缩的厉害，哪有半点气势可言？而现在，这人肩背平直，目光明锐，全无方才的谨小慎微。说实在的，他长相不差，高鼻阔口，目有神光，也难为他藏在人群中不漏声色了。
孙元让闻言一笑：“雕虫小技，倒让伏帮主见笑了。”
严远已经反应过来，这人恐怕是用了什么江湖手段，来锦绣阁就是见他吗？这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好在，陆俭并未让他久等，笑着介绍道：“伏贤弟，孙兄乃是蓑衣帮大当家孙明理的侄儿。今日前来，却是有事相商。”
严远一下握紧了膝头，蓑衣帮！这姓孙的好大的胆子啊！如今满城的官兵，为的不正是这群蓑衣贼吗？两个贼酋还关在府衙的大牢里呢，这人就敢大摇大摆伪作小厮，跑来锦绣阁与人相见。他是真不怕死吗？
伏波再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突然道：“昨日行刺陆兄的，可是孙兄手下的人马？”

第八十七章
孙元让是真被这一问惊到了，他装作小厮，不只是为了掩饰身份，更是为了看看陆公子口中的能人。赤旗帮声名不显，帮主又是这么个青嫩的少年人，之前他还略有疑虑，哪料一上来就被人叫破行迹，现在连他们的安排也能猜出来，是陆俭透露了风声，还是猜出了端倪？
不自觉看了陆俭一眼，孙元让才道：“不全是。”
那一眼，伏波可瞧见了。略一思索，她也看向了陆俭：“对面有你的人？这群泼皮是提前就找好的，只为夹带人混进大牢？”
陆俭笑了：“还是瞒不过贤弟啊。不错，孙兄曾在城中数个帮派安插人手，我正好能让人联络一支，前来行刺。”
孙元让也反应了过来，两人并未交底，实在是这位伏帮主心思敏锐，道破了他们的谋算。他也叹了声：“实在是大牢森严，寻常人根本无法进入，这才让陆兄冒险一试。”
这短短几句话，足以让人看清其中弯弯绕绕了。严远忍不住在心底“啧”了一声，看来胆子大的，还真不止一个。为了送人进大牢做内应，蓑衣帮应该是做了不少安排，谁料牢房太严，始终没法成功，这才联系上了陆俭。那场刺杀其实并非作假，前来的刺客也明显带着杀意，但是人却是提前就选好的，本事还是其次，重要的是里面掺了沙子。难怪陆俭会让他们手下留人，又出人意料的选择了报官。
这就是实打实的以身为饵了，如果不是他们守在身边，陆府家丁就算能解决，估计也得有所损伤，陆俭会紧张再正常不过。可是话说回来，去哪儿都要带着他们，没事在大街上闲逛，为的又是什么？不正是为了引蛇出洞，并且以他们为屏障，多一重防护嘛。
都算计到这份上，还不肯提前知会，是该说这人心思深沉呢，还是该说他自信过人，胆大妄为呢？
然而这番安排，对于他们来说却未必不是件好事，严远一下扭头看向伏波，就见对方靠在了椅背上，笑着摇了摇头：“陆兄还真是大胆，也不知会一声，人要是被我杀了怎么办？”
陆俭无奈一笑：“谁是细作，就连我也分不清楚，杀就杀了呗，左右不过是运气。再说了，就算送进牢里，能不能活下来也要靠运气呢。”
这才是伏波想问的：“要是活不下来，岂非白费工夫？我记得进大牢都要受刑，还是你家这样的麻烦事，估计不少人想让他们死吧。”
这次回答的，却是孙元让：“进去的其实都是送信的，只要露面就行。况且陆兄也说了，陆家后续还会有所动作，很快就会动手。”
伏波眉峰一挑：“放火？夜袭？”
这话显然是问陆俭的，他勾了勾唇，显出一抹嘲讽：“估计会先放火吧。等库房烧起来，会引发大火，到时就是劫狱的时候了。”
这可太毒了！完全是趁着陆家发难，搞一波大的。到时候真要是劫狱成功，肯定要把事情推到陆家那边，这样的大案少不得折腾……严远简直都要同情陆家了，何苦招惹这么个睚眦必报的主儿呢？
不过越是乱，对他们越有好处啊。严远顿时想起了之前伏波的吩咐，他们不就打算浑水摸鱼吗？现在有人搞事，还跑过来会面，可是涉入的最好机会了！
伏波神色却无变化，只道：“既然你们都安排好了，为何还要寻我？”
孙元让此时也收敛起了猜忌，拱手道：“在下也听陆兄提起过，伏帮主胆色过人，嫉恶如仇，这才请他引见。吾等虽说有把握救人出来，也筹备好了脱逃的路线，但是陆上总不如海上稳妥，想请伏帮主送吾等前往潮州府，将来必有重谢！”
“既然是去潮州府，何不选青凤帮，他们应当更有把握。”伏波反问。
这真是连“重谢”都不放在眼里，然而此刻孙元让已经明白了陆俭为何会让他见这位赤旗帮帮主，而非其他海上大豪。一个有分寸有顾虑的人，往往要比大包大揽的更加可靠。他正色道：“一事不烦二主，况且比起沈三刀，在下还是更信伏帮主。”
因为陆俭，她的确算是涉入此事了，而真乱起来，她也的确会尽早离开番禺。然而面对这郑重请托，伏波突然一笑：“你既然知道我嫉恶如仇，不怕我看不惯蓑衣贼吗？”
若是寻常大盗，这一句就足以撕破脸了，孙元让却洒然道：“我蓑衣帮从未欺压良善，逼迫百姓，只杀官开仓，救了不止多少苦命人。别人视我为贼，我却觉得天底下最大的贼，乃是朝廷诸公，是世家巨宦，是那些吃了民脂民膏，还要吃人的家伙！赤旗帮帮规，我亦有耳闻，正是因为仰慕伏帮主为人，才求上门来。哪怕此事不成，也愿交个朋友，结份善缘。”
他的目光炯炯，神色坦荡，出口更是振聋发聩，让人不由自主生出钦佩。看了那人良久，伏波才缓缓点头：“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只是有些事情，得提前问清楚才行。”
孙元让闻言精神一振：“伏帮主请讲！”
“劫狱大概在什么时候？”伏波问道。
孙元让立刻道：“这个要看陆家什么动手。”
陆俭微微一笑：“不会超过五日，我有内应会提前报信。”
伏波颔首，又问道：“若是如此，停在番禺港的船队就要提前动身了。到时闹腾起来，明德兄不会受到牵连吗？”
这也是最关键的问题，劫狱时陆家人闹的最欢，那么被人怀疑的，除了江东陆氏，自然也要包括陆俭。船队离开，会不会让他的嫌疑更大？
陆俭面上的笑容更盛：“别人都要杀我了，提前支走几艘船又有什么奇怪的？而且劫狱时，那群刺客也会出逃，将来必然会留下线索，为什么不能是别人陷害我呢？”
“再说了……”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了快意，“我也是不折不扣的陆氏子弟，勾结贼匪的不论是我还是我那三弟，终归有人面上不会好看的。”
那笑没有丝毫温度，相反透着股让人发寒的冷意。严远都忍不住摒住了呼吸，这构陷真是毫无破绽，不论最后罪责落在谁身上，对于朝中的陆大人都是糟糕透顶的把柄。不救这两个儿子，他自身都难保，可是救了人，仕途便能保住吗？之后几个月，恐怕两边都要被严加看管，那时候陆家的船自南洋回返，陆家还能找来人保驾护航吗？而若是损失了那么大一笔钱财，他那继母三弟的日子还能好过吗？
这简直是个环环相扣的死结，除了杀掉陆俭本人意外，没有任何破解的办法。甚至闹过这一场后，哪怕陆俭丧命，都能把自己的死当成是最后的杀招，让陆家深陷泥潭，难以脱身。这样的心思手段，足能让人胆寒了。
然而问话的人，却没分毫惧意，伏波只点头道：“那还请陆公子早做准备，明日船队就要离港。”
说罢，她又转向对孙元让道：“孙兄可否告知你们救人的计划？”
孙元让迟疑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事关重大，恕我不能直言。”
这并不奇怪，伏波又问：“此事乃是孙兄一手谋划吗？”
孙元让还是摇头：“并非，孙某只是依计行事。”
看来后面还有个谋士啊，而且本领相当不差。伏波再问：“届时府衙会陷入大乱，大牢被人攻破，囚徒四散？”
“应是如此。”孙元让立刻道。
“那你们何时出城？”伏波立刻追问。
不论是放火还是劫狱，肯定都是夜间动手，到时番禺城门紧闭，守军又数不胜数，肯定是出不去的。而天亮后，必然全城警戒，缉拿要犯，多留一天就多一份风险，这事当然要问清楚才行。
“若是一切顺利，天亮后就能出城！”孙元让斩钉截铁道。
“若是救人不成呢？”伏波反问。
孙元让的神色微微一暗：“那吾等也会尽快撤出番禺。”
这答案就让人玩味了，究竟是撤走后再做打算，还是救人不成就不用再救了？这到底是拯救人质，还是解决累赘，再次转移仇恨？
看着那张毫无破绽的脸，伏波笑了出来：“那我也等天亮后再离城吧。”
孙元让吃了一惊：“帮主不怕走不掉吗？”
“灯下黑，才最安全。”伏波淡淡道。
这人胆子也不小啊！孙元让心头暗暗一惊，也有些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自己连计划也不愿说出口，对方自然不能轻易相信，必须等闹起来了，搞明白城中局势，才肯放心带他们离开。这肯定是有些凶险的，但是比早早离去，等他们登船要可靠的多。眼前一抹黑还敢胡乱应承的，怕是怎么死都不知道。
心头又安定一分，孙元让颔首：“那便按伏帮主所言。将来伏帮主若有什么转运所需，只管寻蓑衣帮即可。”
世道大乱，山贼和海贼联手本来就是常有的事情。赤旗帮眼看就要坐大，蓑衣帮则已经拥兵数万，纵横几省了，又这样一个朋友，当然是件好事。
伏波转头看向陆俭：“明德兄以为呢？”
这是三方联手，自然也要第三方的答案。
陆俭笑着对孙元让道：“若是事成，江东就拜托孙兄了。”
孙元让心头一凛，干脆应是。他们和陆俭的协议其实很简单，却也十分古怪。对方愿意提供情报，助他们攻打江东。而那地方，最大的地主之一就是陆氏了，倒霉的会是谁还用想吗？养子养成这样，也不知说那位陆大人什么好了。
转过头，陆俭又对伏波道：“将来贤弟在岸上的铺子，我可帮忙牵线。”
伏波含笑回礼：“那就先谢过陆兄了。”
伏波是打算劫陆家船队的，到时候如果得手，大批的物资需要转卖，除了陆俭恐怕还真没人敢接陆家的货物。而且赤旗帮在番禺开店也是早晚的事情，有一个心思通透的领路人，的确好过单打独斗。
“能于两位相交，实乃陆某之幸，当浮一大白。”陆俭举起了手中酒杯，笑着对两人示意。
伏波、孙元让也同时举起了杯子，三人一饮而尽。

第八十八章
既然谈妥了，孙元让也不多留，跟伏波约定了接人的地点后就闪身而去。又待了半个时辰，陆俭也散了宴席，带人回府。
当然，做这种大事，需要的准备工作可不会少。到家后陆俭便道：“船上货物都卸干净了，贤弟要备些什么？”
“猪牛羊、日用杂货、棉花、织机，还有治病用的草药，够压舱即可，明德兄看着办吧。”送人出逃，最看重的就是航速，不能带太多货物。五条船空着绕上一遭损失可不小，陆俭会开口询问也是想要补偿，伏波自然不会跟他客气。
陆俭颔首：“东西明日就能送上船。”
“既然船只出航，我们也不好继续留在你这边了，可能会提前搬出去。”伏波又道。
这也是应有之意，否则城中大乱，就有人匆匆离开陆府想要出城，这不是上赶着让人怀疑吗？因而陆俭只是问了句：“可需要我安排一个僻静的院落？”
“我先去杨掌柜那边问问，若是不成再来寻你。”伏波答得干脆。
这答案有些出乎陆俭的预料，然而仔细想想，却不得不承认如此更为稳妥。毕竟术业有专攻，青凤帮本就是匪帮，又早早在番禺经营，肯定会准备数个藏身之处，称得上地头蛇了。而他刚到番禺，立足不稳，安排的地方万一被人查出来，难免惹祸上身。
沉吟片刻，陆俭道：“此次是我擅自把贤弟拖入事端，也是事出突然，还望贤弟见谅。”
这话是一点不假，如果伏波不来，事情也能进行下去，不过是换人出海罢了。而伏波亲自送他到番禺，又从刺客手中救了他一命，甭管是不是安排好的，总也算对他有恩，陆俭却弄了这么一出，惹得人心生怨恨都不奇怪啊。
伏波却笑了笑：“明德兄这就见外了，我跟来不就是为了帮忙的吗？你肯信我，又能结识新朋友，也是幸事啊。”
这回答太坦荡了，听得陆俭都舒展开了眉眼：“贤弟不怪便好，若有什么所需，尽可直言。”
伏波哈哈一笑：“事关重大，我可不会客气，明德兄只管放心好了。”
既然商量妥当，陆俭也就不打搅了。等人走后，关起门来，严远就低声道：“东家，咱们是要趁他们劫狱时动手吗？会不会太冒险了？”
这一路，严远可都紧紧跟着呢，也把几人的谈话听了个清楚明白。伏波答应了送人不错，但是丝毫没提田昱的事情，而是选择了在他们动手后才离开番禺城。这为的是什么？不正是趁机劫狱救人嘛！可是如此一来，风险就大了，人家蓑衣帮不知带了多少人，准备了多长时间，他们才来了几天？可用的人手更是屈指可数，能不能救出人，以及如何离开都成了问题。
“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他们在前开路，吸引官兵目光，咱们浑水摸鱼，趁机救人。更难得的是送人出海的也是咱们，岂不是最好的掩护？”伏波冷冷一笑，“陆俭此举未必没有试探的意思，但是咱们行动时不在他眼皮子底下，就算生疑也没法确认了。”
严远闻言悚然一惊，他是真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是啊，陆俭都谋划的这么仔细了，会不知道番禺大牢还关着邱大将军的部下吗？如果换一个时间，换一种方式，都可能引起他的注意，猜到他们的出身，唯独这时不会。因为大乱之下，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偏偏他们来到番禺不过几天，知道此事更是意外，也就成了嫌疑最小的人。
唯一的问题就是，他们能做到吗？
严远有些焦虑起来：“船队一旦离开，陆家那边必然会生出警醒，难说什么时候就会动手。咱们恐怕只有两三天时间，真能救出人吗？还有蓑衣帮，他们要怎么救人也没说，万一跟他们冲突了也是麻烦。”
如果是打仗，严远绝不会发怵，他在军营里混了半辈子，什么样的事情没遇到过，总能想出应对之法。但是从大牢里救人，就不是他的所长了，甚至连陆俭和蓑衣帮的谋划都没看透。就算有人在前开路，怎么救人，又怎么把人送出城，他可是毫无头绪啊！
伏波却微微一笑：“既然说了送人进去是传信的，蓑衣帮就势必有内应，只要搞到详细地形图，不难推断出他们劫狱的手段。咱们要做的不过是趁机发难，成功的机率还是很大的。你要尽快探清府内地形，以及城中的兵力布置，巡哨规律，到时候一切有我安排。”
这是突发情况不错，营救条件也相当的苛刻，对于普通军人肯定过于棘手，然而伏波是特战队出身的，最擅长的就是破袭和渗透，在极端条件下营救人质、实施斩首才是她的专长。换成冷兵器时代，不过就是换个思路，本质是不会变的。
见她如此自信，严远轻轻舒了口气：“我会尽快查清楚的！”
这两个月可不是白费，他也在番禺安插了眼线，做了不少准备。现在终于到了用人的时候，只盼能顺利完成任务吧。
※
一大早起来，杨青就觉得眼皮子直跳，也不知是跳财还是跳灾。东家那边一屁股麻烦，短时间根本无暇他顾，赤旗帮又生龙活虎，眼瞅着就要占住南海了，以后他守在番禺可难办了。唉，这都是什么事儿，早知道他就不接这活了，还不如在海上飘着痛快呢。
正暗自哀怨，突然有人进来禀报：“掌柜，外面有人找，说是姓伏……”
杨青噌的一下跳了起来，姓伏？难不成是伏波过来了？他来干什么？！
不敢怠慢，杨青立刻迎了出去，就见一个身着锦衣的俊美少年负手而立，正在打量着架上货物。吞了口唾沫，他摆出笑脸道：“真是贵客盈门啊，伏公子可是要买什么？咱们家杂货最多，想要什么都有的。”
伏波转身，对杨青笑道：“杨掌柜，这次我来有事相求，你这里可有方便谈话的地方？”
杨青一怔，连忙笑道：“当然有！伏公子里面请。”
这杂货铺本来就是供青凤帮传信和销赃的，还能没个密谈的地方？把伏波和严远迎了进去，到内室坐定，杨青才陪笑道：“这里没人打搅，伏帮主有话只管讲，小子必尽力而为。”
伏波也不遮掩，开门见山道：“不知贵帮在城中可有落脚的地方？我想借用一处暂住几天，价钱好商量的。”
杨青一呆：“这……伏帮主不是住在陆公子那边吗，怎地突然要搬？”
“有些事情不方便搅扰陆兄，只得求上门来了。”顿了顿，伏波正色道，“实不相瞒，吾等要做的事情有些凶险，这住所也得可靠才行，以免连累了你们。”
这是要做什么啊！杨青背后寒毛都立了起来，然而此时此刻，他却找不到半分拒绝的理由。赤旗帮跟陆俭的关系已经够紧密了，突然有事瞒着对方，这不是递把柄给他们吗？再说了，眼瞅着一个即将崛起的船帮有求于他们，这时候拒绝不是傻吗？只是借个落脚处，又不是向他们借人卖命，白给的人情为什么不拿啊？至于危险，他们连官船都敢打，怕个球啊。
然而话是如此，杨青还是故意摆出一副为难模样：“伏帮主，小的在番禺势单力薄，经营这点产业也不容易，万一惹上麻烦……”
伏波立刻道：“只要一个住处，可以把你们的人全都撤出来，我花钱买下。”
这怎么行！杨青赶紧道：“这话就见外了，既然是伏帮主急需，再怎么为难也得帮一把啊，要不将来东家也会怪我。对了，住处有没有什么讲究的？我好参详一二。”
这意思就是他们在城里不止有一个藏身处？伏波想了想，开口道：“不知兴隆街那边有没有合适的地方？远些也无妨。”
兴隆街？杨青脑袋急转，思索那片地方都有什么人家。似乎有两个豪商宅邸，还有几个丝绸商的家宅，官宦人家也有几户，为什么要选那边呢？没想出个所以然，不过杨青已经有了决断：“我们有一处宅子，就在兴隆街南口后巷，是个一进小院，住家已经落户三载了。若是不嫌弃，此处可好？”
这还真是个老据点啊，伏波笑道：“如此甚好！能否再借一辆骡车？形制简朴些，没有明显标识的最好。”
这准备还真是齐全啊，杨青笑道：“这个好说。”
伏波舒了口气：“杨掌柜真是帮了吾等大忙，事后我必有重谢……”
杨青赶忙摆手：“伏帮主太见外了，不过是借宿几日，又算得了什么？安心住下，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伏波迟疑片刻，摇头笑道：“那伏某就承了这份情了。”
杨青顿时大喜，他冒这险为的是什么，不就是让人承情嘛！大帮帮主的人情，可是不好卖的。再说了，搬到自己的地方，还不是在他眼皮子底下行事，到时候赤旗帮想干什么，他也能探知一二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没有啰嗦，杨青三下五除二安排好了入住的事宜，大致就是骡车先过去，装作有亲友访客。随后伏波带人入住，换他们的人出来，如此一来附近住户也不会生疑。等到想走的时候，直接乘骡车离开便好。
这番安排着实细心，伏波再次谢过，这才带人离开了杂货铺。堆着笑等人走远，杨青立刻招来了心腹，吩咐道：“让兴隆街那边的人盯着点，看看赤旗帮这些家伙都做了什么，事无巨细皆要禀报，还有小心点，万万不可让他们发现。”
方便是要行的，盯也得好好盯着，能让那位少年帮主出口相求的，又岂会是小事？有把柄落在手上，到时东家必然也会嘉奖啊！当然，也得防着点，别让他们使坏才好。
思量了老半天，杨青终于安下心，抬手摸了摸眼皮。嗯，今天跳的是左眼，恐怕是财运到了，还好他机敏，没有放过。心中喜滋滋的，杨青又回屋忙碌了起来。

第八十九章
只花了一天时间，赤旗帮的船队就扬帆离开了港口，伏波等人也干脆利落的搬出了陆府，住进了青凤帮找来的院子，只留下一人随时通传消息。
“他们搬去了兴隆街外？”陆俭听到这消息，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兴隆街不算太偏，附近也有些豪商宅邸，更重要的还是距离府衙极近，穿过几个巷口就能抵达。这是想就近观察，还是另有打算呢？
其实陆俭邀伏波参与此事，也未尝没有试探的意思。毕竟牢里还关着个要秋后问斩的逆贼党羽呢，如果伏波真跟邱大将军有关系，应该会对那名囚犯感兴趣。可惜跟孙元让见面时，伏波提都没提此事，也不知是消息闭塞，还是根本不在乎这个传闻中已经疯了的钱粮官。
现在人住在了府衙边上，陆俭怎么可能不关注一二。不过转念想想，他又觉得自己是不是疑心太重了。蓑衣帮大闹府衙，发兵劫狱是多大的事情，这时候冒头不是找死吗？再说了，一个秋后问斩之人，也不必太过紧张，完全可以等蓑衣帮做完这一票，回头再找机会救人。现在邱大将军的案子已经没多少人提了，用个金蝉脱壳的替死法应该不难。
“家主，要不要派人盯着那边？”陆三丁小心请示道。
“不必。”陆俭回过神来，“既然是避嫌，就不要留把柄，这几日小心防范即可。”
虽说他猜测陆家那帮蠢材会先烧铺子，但是同时发兵夜袭也不是不可能。现在赤旗帮的人都走了，陆府的兵力也有些捉襟见肘，可不能事到临头被人杀上门来，闹出了笑话。
陆三丁会意，既然是诱敌，两边就都要加强防备才像话。而分兵守粮铺，宅院的人手就势必吃紧，这种关键时刻，可大意不得。
※
一张纸铺在了桌面上，不是别的，正是番禺府衙的平面图。当然，图纸画的简陋，只有方框线条和简要标识，但确认地形还是能做到的。
严远介绍道：“府衙有五堂，前三堂是公署，后两堂是内宅。大堂最是宽敞，两边都是科考的号房，二堂是审案办公所在，六房环绕，刑房位于西侧上首，往里走就能抵达大牢。”
顺着他的指点，很快就能分辨出府衙的构造。这衙门并非四四方方，而是个中轴笔直，左右却不太均衡的长方形。因地势的缘故，二堂的侧后方突出了一块，盖成了牢房，也就是州府监狱了。
严远在那处点了点：“大牢四周都有高墙，出口设有铁门，在狱神庙的影壁后。东边为女牢和死牢，西边是狱卒房和刑房，南边则关着重刑犯。”
伏波问道：“出口只有一个？出了大牢要怎么走？”
“最近的路有两条，一条是穿过二堂，自东侧的小门冲出去，另一条则是绕道校场，自马门出逃。”严远也有些迟疑，“不过这两条路都不怎么稳妥，校场后就是兵房，至少有个二十人的小队驻扎。而东侧的小门更远不说，夜间也是上锁的，门外还有兵士把守，很难突围。”
其实让严远看，这大牢的位置实在是太刁钻了，想要劫狱没个百来人都是痴心妄想。可是蓑衣帮再怎么嚣张，也没法安排这么多人吧？那他们到底打算怎么劫狱？
伏波看了图纸半晌，突然问道：“如果让你在府衙放火，会选在哪里？”
严远怔了怔，思索片刻才道：“可能是三堂吧，距离内宅最近，必然能让知府紧张，紧急调派人手。而且三堂还挨着库房，也是必救之处。”
伏波笑了：“若是我，会选在二堂东侧放火，到时小门自然会开，更容易脱逃。”
“东门路远，火势也不是人为能控制的，要是出了意外，逃不出去该怎么办？”严远皱眉道。
“所以要有人当饵。大牢里关押的都是重犯、要犯，还有不少死囚，若是给他们一个出逃的机会，这群人会放过吗？”伏波反问。
严远一凛：“若是有人带他们冲击校场马门，府衙就要大乱啊。”
那边是真有官兵的，为了抢出一条生路，必然是一场死战啊。又是劫狱，又是放火，还有余暇关注一个小小侧门的人可能真不多。难不成蓑衣帮用的就是这样的法子？
然而想了又想，严远还是道：“东家，这只是猜测，未必能当真。”
“嗯，我大概能想到五个出逃方案，他们未必会选这个。”伏波认同的点了点头，“所以最重要的还是咱们怎么进入大牢，救出田昱。”
严远一下打起了精神，望向伏波，就见她的目光在地图上逡巡了一圈，突然指在一处：“这边是条窄巷？”
她指的是大牢院墙外的道路，严远立刻摇头：“那是更道，只能容一人通行，前后又都是大街，被堵在里面可就出不来了。而且万一遇上更夫，对方鸣锣示警更是麻烦。”
更道是更夫们走的路，往往极窄，仅能容一人通行，两人基本上就要错身才能挤过去。而且更夫本就带着锣呢，这要是敲起来，阎王都能给叫醒了！
“若我是谋划之人，动手时必先解决更夫，让府衙里的人无法分辨时间。”伏波却微微一笑，“没了更夫，这条路才是通往大牢最近的道路。”
“那也不成啊，府衙的外墙太高，起码有一丈五，临街一侧又多是屋檐，连抛抓钩的地方都没有……”严远有些急了，若是前面的说法还些道理，现在简直都是异想天开了。
伏波打断了他的话：“若我有办法上去呢？”
严远咬了咬牙：“那的确是条近道，但是未必能带人出去。”
这样的地方想自己爬上去都难，更别提带一个受过重刑的人出来了。
“离开自然要换个法子，你能弄来兵卒或是衙役的衣裳吗？”伏波反问。
严远迟疑半晌才道：“兵卒的衣服我熟，能弄来几件。”
他是当兵的出身，自然熟悉那一身打扮。别说是兵卒的衣衫了，只要时间够，将官的都能仿个七八分像。
“那先把东西准备好吧。还有更道的出入口，围墙和屋檐的具体高度，死牢的方位和田昱的牢房所在，以及几个出口附近的兵力安排和巡哨规律，都要打听清楚，我好具体谋划。”伏波下令道。
这跟严远以前的经历大不相同，但是仔细想想，未尝不是一种“庙算”之法。反正动身之前，伏波肯定得把计划说清楚，如果不成或是风险太大，他再劝阻就好。
有了这念头，严远也不再迟疑，继续探查起来。

第九十章
“二公子当真没走？”就算心腹言之凿凿，大管事仍不放心，又问了一遍。
“当真没走！今日还在梁家铺子露面了，是本人没错，别人装不来的。”那亲信赶忙道。
陆俭的身姿气度，别人还真装不来。大管事闻言总算松了口气，前天听说陆俭的船队离港时，真把他吓了一跳，还以为二公子要逃了呢。这要是平白让人逃了，自己是真没法跟主母交代，至少要处理掉牢里那些活口，再给那小子一个教训才行。
不过话虽如此，他心底也不安稳，在房中踱了几步，又问道：“他那船队还停在私港？”
“正是！”亲信赶忙道。
这看起来是采买货物，然而实际的用意不太好猜。也许陆俭真有离开的打算，只是在等林知府的消息，又或者他已经有了提防，怕他们对船队下手……止住了脚步，大管事冷声道：“不能再等了，迟则生变。”
二公子为人是真的诡诈，常常不知不觉就设了套，让人防不胜防。就像那青凤帮，他们都不知道陆俭是何时跟人联系上的，还能让沈凤在四面受敌的情况下亲自出马，助他夺了罗陵岛。现在人到了番禺，就更让人头疼了，譬如今日见的梁老爷，那可是番禺首屈一指的大粮商，在江东也有产业，跟陆家颇不对付。这要是让他们谈成了什么，岂不要遭？
如今之计不是杀人灭口，就是让他在番禺无立足之地，得尽快下手才行！
那亲信心头一凛，赶忙问：“这几日二公子的粮铺多了不少护卫，原先安排的人手恐怕不够……”
“那就都派出去！”大管事厉声道，“今夜势必要让那铺子烧起来，还要埋伏人守在宅邸外，只要二公子派人救火，就让死士杀进去！”
他们在番禺经营的是珠宝铺子，将来还要操持南洋的买卖，很是带了些敢拼敢杀的，饶是如此，死士的数量仍旧不多，如今一把全都压上去了，怎能不让人心惊。然则亲信也知道现在情况危机，不拼不行了，他也咬了咬牙，低声道：“管事放心，小的们必然尽力！”
大管事冷哼一声：“若是不成，你们也不用回来了！”
这话寒意森森，让人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然而箭在弦上，也不是能掉头的时候了！
如此大事，自然要小心筹谋，连一丝风声都不能外泄。然而就在大管事敲定动手时间后，一封密信就悄然传到了陆俭手中。
飞快扫过信上内容，陆俭冷冷一笑：“终于肯动手了。把消息递出去，你们也早做准备。”
今日这一场，他埋伏在陆家的暗线肯定要折了。既然没法再用，就要想法子收回些本钱。只是不知蓑衣帮安排的如何了，还有伏波，收到消息又会如何处置呢？
唇角微微一挑，他把信纸凑到了烛火上，顷刻烧了个干净。
※
“今夜子时就要动手了？这未免也太快了！”听到消息，严远着实吃了一惊，前后不过四天时间啊，陆家就已经下定决心了吗？
“蓑衣帮不知埋伏了多少人在城中，自然是越早动手越好，以免夜长梦多。”伏波不觉得这事奇怪，只是确认了时间：“时间能吃得准吗？”
传信的赶忙道：“说是子时前后，未必很准。”
伏波了然：“行了，那咱们也要提前准备了。”
子时就是半夜23点到凌晨1点之间，也就是“三更半夜”的“三更”时分。虽然不是睡得最熟的时候，但是按古人的生活习惯，绝对是夜深人静，杀人放火的时候。不过以古代的计时手段，也只能选个大致时间了，哪有准点的说法？他们也得提前到位才行。
严远顿时紧张了起来，然而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能说出。短短四天，他们可没闲着，几乎把府衙周遭给摸透了，救人的计划也安排妥当。若说严远最开始还有些疑虑，等亲自尝试过，再把计划掰开了揉碎了一点点确认，那点怀疑也就消失不见。不过信心归信心，心头的紧张依旧无法消散。这可不是冲阵杀敌，而是深陷敌营，悍然行险，跟走在悬崖上别无二致。他们真能完成这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吗？
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伏波开口道：“今夜是救人的唯一机会，若是不成，明日也要撤离。任务安排已经确认过了，谁还有问题？”
“若是事情有变呢？”严远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
“那就实施备用计划。”伏波干脆道。
“若是田昱已经被人救出来，或者裹挟着去送死了呢？”严远又问。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如果真救不出，按计划撤退，先保住自己。”伏波的声音依旧平稳，解救任务就是这样的，也许花费了不知多少心力，到头来依旧状况频出，永远也想不到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所以未谋胜就要先谋败，安全的退路同样重要。
严远再次沉默，许久后，他突然道：“东家，你就不怕吗？”
未知永远是最可怖的，更何况他们的方案从始至终都要置身险境，谁能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这一问，不止是他自己想要答案，同样也是替所有参与者问的。难道帮主就不怕吗？
“若我怕了，还有赤旗帮吗？”伏波反问。
严远沉默了，是啊，她可是孤身一人拉起了整个船帮，还有比这更惊险的事情吗？比起在海上漂着挣扎求活，他们如今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有数个针对不同情况设定的方案，还有几种撤退计划。正儿八经的作战，也不会谋划的如此细致了。
既然如此，还怕什么？
不再犹豫，众人齐齐应是，做起了最后的准备。
※
夜幕降临，天色逐渐转暗，新月升起，又被云彩遮住，昏沉沉透不出光来。
“咚，咚！咚，咚！”街上传来连续的更鼓声，几声过后是更夫拖长了声音的叫喊：“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这是二更到了，夜色已深，大街上除了提着灯笼的更夫，就只有巡城的兵卒了。不过大半夜的，谁还有精力折腾？就连更夫的叫喊都无精打采的，听得人直犯困。
又过了一会儿，更夫走得远了，连更鼓的声音都隐隐绰绰，听不清楚。街巷深处，几个人影从墙角转了出来，飞速向前。明明穿着兵卒的衣衫，这几人的行迹却有些可疑，不是贴着墙，就是走在檐下，没人出声，脚步也又轻又碎，跟做贼似的。正走着，前方那个突然一停，举起了拳头。几人立刻齐齐停下脚步，贴在墙上，摒住了呼吸。
远处，一队巡逻的官兵缓缓走了过来，大约有五六个人，虽然没人交谈，脚步也显得沉重了些，但是为首的显然是个尽心的，不断晃动灯笼，四下查看街道。那灯笼的光影忽闪，照亮了一大片街道，甚至有一点点光线挨近了几人躲藏的墙角。
好在，对方并没有发现异状，随意扫了一眼就继续向前了，不多时，灯光也隐没在了夜色中。
严远在心底舒了口气，刚才他的心跳都快爆开了。巡哨的频率，人数，方位他们都仔细勘察过，但是备不住出现意外，好在这次也平安的躲了过去。
额上渗出了些汗水，前面那人却不动声色，再次迈开了脚步。严远不敢迟疑，追了上去，身后两个帮众也没发出声音，跟的很紧。他们这次一共来了四个人，另外两个是林家的精锐，也是伏波一手调教出来的，关键时刻倒是没有拖后腿。
盯着前面的人，也留意着后面的，严远可谓是耳听六路眼观八方了，好在这条道是他们踩过无数遍的，怎么躲，什么时候停，还有需要注意的地方全都熟记于胸。走走停停，花了足足小半个时辰，他们才来到了预定的街口。顺着这里直行，穿过大街，就能绕到衙门后的更道，只要进入更道就安全了。
这可是大半夜，伪装成兵卒穿过大街，远处的衙门口还有人守着，不知何时就会瞟来一眼。到底能顺顺当当过去吗？然而只是吸口气的时间，前面那人已经迈步走了出去，她的步伐其实不快，但很轻，宛如一只轻轻巧巧的狸猫。严远的瞳仁都放大了一瞬，却克制住了自己，紧紧跟上，没破坏对方选择的时机。
一行四人就这么无声无息的穿过了大街，转入了更道之中。
更道又黑又窄，没有点灯，天上的月亮又被遮住了，根本看不清脚下的道路。然而严远却能看清楚前方那窄窄的肩背。几人一声不吭往前走了三四十步，前面那人一下停住了脚步，再次抬手捏紧了拳头。严远立刻转身贴在了墙上，直到这时，他才隐隐看清了旁边的景象。砖墙耸立，一排长长的屋檐斜搭下来，前面还有个高出一截的人字山墙。这应该就是大牢的外墙了，这排屋檐下就是狱卒房和刑房，前面的山墙则是狱神庙，他们到地方了！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黑暗中，前面那人递来了一叠东西。严远立刻接过，那是三件长袍，青灰色的布料，跟墙面和屋顶的颜色十分接近，还带着兜帽，只要披在身上就能遮住手脸，远远看着跟墙面一般无二。
他毫不迟疑取了一件，把剩下两件递出去，三人顷刻就穿戴好了，如泥胎木塑一样重新靠回了墙上。现在，只要没人进入更道，就算站在大街上，提着灯笼往里看也未必能发现他们。夜色，狭窄的更道，以及这一身长袍就是最好的遮蔽。
唯一要担心的就是更夫了。只要更夫不来，就万事大吉。
严远紧紧贴在墙上，轻轻的吸气、呼气，想要压下那怦怦心跳的。更夫千万别来，千万别出纰漏……
跟他们一墙之隔，府衙大牢中，守夜的狱卒打了个哈欠。
“今儿过的可真慢啊，还没到三更吗？”他揉了揉眼，站起身来，冲身边人道，“张老三，还有吃的吗？我肚里都咕咕叫了！”
似乎被他的话惊醒了，张老三赶忙道：“我记得还有，中午剩下的芋头，就在那边桌上……”
那狱卒闻言过去翻找，还真找出了几个冷芋头。大半夜吃这玩意可是噎的厉害，然而不吃也没法子，还没到换岗的时间呢。
剥了芋头往嘴里塞，他边嚼边道：“要不要给你留两个？这没多少了啊。”
“不必。”张老三答得心不在焉，两手紧紧攥在一起，克制着不要发抖。
对方也不客气，三两下把芋头吃完，这才打了个嗝走了过来，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张老三强笑道：“就是想家里的婆娘了。”
“唉，你也不容易啊，娃娃才多大……”对方了然的叹了一声，“再守个几天就能撤了，到时候回家好好陪陪老婆孩子。”
因为牢中关着要紧犯人，他们这些狱卒都是分班值守的，一组守半个月，门都不让出，以免内外勾结惹出祸事。这法子简直让人怨声载道，但是不干不行啊。他们这队眼瞅着就要值完了，就等着换班呢。
有一搭没一搭的又聊了会儿，吃进肚里的东西开始发挥作用，那狱卒的眼皮子又开始耷拉了，搓着脸站起来，他用力跺了跺脚，抱怨道：“今儿真是难熬啊，啥时候才到换班的时候……”
正说着，外面突然想起了一阵刺耳的锣声，有些远，但是夜深人静，依稀还能听到。那狱卒一下就来了精神，好奇的走到门边张望：“这是怎地了？哎呀，莫不是哪里着火了？”
扶着门，踮着脚，拼命向远处张望，他并没有发现搭档也站起了身，悄悄来到了他身后。
“肯定是着火了！”那狱卒兴奋了起来，刚想转身，谁料一柄短刀赶在了前面，直直戳进了他的背心，他喉中就跟漏气了一样嘎嘎了两声，轰隆一下摔在了地上。
背后，张老三双手握着刀，浑身都在发抖，泪忍不住淌了下来。他语无伦次的低声道：“对不住，对不住，我婆娘在他们手里……”
牙关咯咯作响，然而张老三想到了那放在盒里，血肉模糊的耳垂，上面的丁香坠是他成亲的时候买的，他那婆娘从没摘下过……
用力吸了几口气，他弯腰摘下了死人腰上的钥匙串，跌跌撞撞向着狱神庙后的大铁门跑去。

第九十一章
入夜后大牢的铁门都会上锁，唯有从里面才能打开。一口气跑到了门边，张老三开了锁头，拔了门栓，在让人牙酸的吱呀声中推开了大门。
外面一片寂静，黑灯瞎火，更没有“接头”的人。张老三的脸一下就白了，他记得那些人说过，等送信的过来后，几天内就会在城中放火，届时让他动手。现在他动了手，劫狱的贼人呢？
一阵难掩的恐慌袭上心头，他下意识地抓住了铁门，想要重新合拢。也许是他搞错了时间，得赶紧把尸首藏起来，不对，也许他该跟府尊坦白……然而下一刻，一只大手骤然伸出，死死拽住了大门。吓得浑身一抖，张老三哆嗦着想要后退，那立在阴影中的人却上前一步，露出了笑容：“张兄弟，以后就是自己人了。”
夜色幽暗，看不真面容，让那笑也模糊不清，有种令人脊背发寒的森冷。张老三动都不敢动，就见七八个身着黑衣的汉子快步而入，直奔一旁的狱卒房。晚上大牢里有四名狱卒轮班，此刻还有两个正在屋里睡着。只听门板被人踢开，短促的惨呼传来，张老三浑身僵直，被那汉子按着肩头推了进来。
院中火把亮着，张老三这才看清了身边人的模样。跟他接头的，竟然是个笔直口阔，长相端正的男子，难得没有贼人的凶相，反倒瞧着正气凛然，换身衣裳就跟个小将军似的。这也是蓑衣帮的？
孙元让却没理会张老三，轻轻一抬下巴，几个手下立刻取了钥匙，朝着关押犯人的监牢冲去。很快，牢里传来了惊呼声，咒骂声，还有凌乱的脚步声，几个披头散发，面有凶相的男子跑了出来，一看院中还有个狱卒，各个怒目圆睁，像是被惊到的野兽。张老三浑身都硬了，这几个人是之前从县里押解来的重犯，都是杀过人的亡命徒，被关了这么久，又动过刑，会不会拿他出气？
谁料这时，站在他身边的男子却上前一步，朗声道：“我等皆是蓑衣帮的，今日前来劫狱，已经安排好了退路，众位想要活命，何不一起冲出去！”
蓑衣帮的大名人人都听过，然而此时不少人都心存犹疑。这可是州府的大牢啊，就算能解开枷锁，开了牢门，外面还有不知多少官兵，更别提守备森严的城门了，哪是那么容易能脱身的？
见那几个凶徒面露迟疑，孙元让立刻道：“外面还有我们的人马，等会府衙火起，城中必然大乱。兵器人人都有，舍得一条命才有活路！”
话音刚落，外面就冲起了火光，有人抢出几步，冲到门外，就见远处的屋舍已经烧了起来。衙门里也乱了起来，人声响起，似乎等会儿就会有人冲进来。
那几个蓑衣帮的已经拿了兵器开始分发，手里有了刀，自然就壮起了恶人胆，那些凶徒目光都狠戾了起来，院中的人也愈发多了，牢里能动的全都逃出来了，哪怕刚刚挨过打的也一瘸一拐紧紧跟上。
“小帅，阎将军救出来了！”有个帮众欢喜叫道。
就见几个人搀着个脚步虚浮的汉子走了出来，那人一看就是死囚，有些囚徒还见过他被拷打时的模样，不正是蓑衣帮的贼酋之一吗？
孙元让目露喜色，立刻道：“你们先走，我来断后！”
也不再劝说，几人搀着人就往外冲，眼瞅着蓑衣帮的人就要离去了，有个前不久才被关进来的汉子大声叫道：“娘的，烂命一条，咱们杀出去！”
随着这声呼和，所有人都动了起来，挥舞着长刀、长锁、水火棍，簇拥在蓑衣帮的贼匪身边，呼啸着向外冲去。
这声势吓得张老三连退几步，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孙元让立刻拉住了他，恳切道：“张兄弟，你也跟着他们冲出去吧，别靠的太近，能逃出去的。”
张老三怔了怔：“我那婆娘……”
“嫂子安然无恙，也是事急从权，将来必给你磕头赔罪。”孙元让答的诚恳，又从怀里摸出了一锭银子，塞在张老三手里：“拿着，等出去了任个小校，好日子还在后头！”
那银子沉甸甸的，拿在手里让人心都安了，张老三只觉喉中哽咽，说不出话来，只得拱了拱手，迈步追了出去。
不多时，外面就传来了杀喊声，这群人是要从马门走的，自然要死命拼杀一场才行。
听着外面声响，孙元让脸上表情一收，飞快走进死牢。牢里还有三人，正帮一个形容枯槁，受尽折磨的中年人解开枷锁。
孙元让低声道：“常叔，已经安排妥当，咱们快走吧。”
那“安排妥当”四字，让姓常的脸色都白了几分，然而他并未拒绝。孙元让亲自上前背起了人，带着几个手下飞快出了大牢，去往的却不是校场后的马门，而是朝着对面那座正在燃烧的官署狂奔而去。
屋顶上，灰黑色的兜帽下，一双眼睛再也压不住惊诧，严远吞了口唾沫，心头骇然。这分明是只想救出一人，用另一个贼酋和所有囚徒作饵，引开官兵的注意啊！手段且不说，蓑衣帮选择的出逃路径竟然跟伏波猜测的一模一样……
半刻钟前。
当锣声响起时，严远一下绷紧了心神，火起了！不知道等了多久，当这一刻终于来临时，简直让人浑身寒毛都立了起来。
一只手搭在了他的手臂上了，轻轻拍了两拍，严远立刻回过神来，转身向前走了两步，双腿半蹲，手叠在一起放在了膝前。这是他们演练过无数次的动作，也是爬上这丈许高墙的唯一办法。
就见那身影退开几步，猛然向前一冲，严远就觉手上一沉，用力抬臂向上送去。天太黑了，只能靠感觉行事，入手的触感比任何时候都要轻，简直不像是一个人踩实在上面。到底成了吗？心头一紧，下一刻，严远听到了“咔哒”一声响，抬头时，就见那道身影已经伏在了屋檐上。
想要进去，最难的莫过于翻越这道高墙了。一排都是屋檐，连个挂钩爪的地方都没有，墙却足有一丈五六，旁边的更道又窄的要命，连个助力的地方都没有，就算两三人叠在一起，也未必能爬上去。更要命的是屋檐上的瓦，若是使力不当，碰到了瓦当堵头，说不定就会掉下几块，夜深人静的，闹出这样动静就是自寻死路了。
然而如此死局，却被个小女子破了。看着那在屋檐上轻轻挪动的身影，严远长长呼了口气，这就成了大半！
很快，一条绳索扔了下来。严远立刻上前，用力拽了拽，确定能承受力道，他让两个林家子上前攀爬。现在火已经烧起来了，蓑衣帮马上就要动手，等闹起来，留在更道里就不安全了，自然要先爬上屋檐再说。
好在上面的屋檐甚长，有好几件屋舍，能排的开。等三人都上了房，严远这才抓住绳索，飞快爬了上去。跟别人不同，他的身形更大，分量更沉，只能选择更稳固的边角位置。这地方视角甚好，最是能看清院中情形。
于是，被一同操作惊得瞠目结舌，严远不由扭头，看向身边之人。
伏波也静静看着下面的景象，因为角度问题，有些地方看不清楚，有些话也听不真切，但是大体发生的事情跟她想象的差别不大。二堂的火已经烧了起来，两个贼酋也被带着分道扬镳，距离衙役过来查看也没多长时间了。
伏波不再犹豫，低声道：“下去！”
严远立刻扯住绳索，攀援而下，一落地就抽出腰刀警戒，两个林家的小子也飞快下来，最后则是伏波。落地时，她轻轻一抖绳索，抓钩就从房顶脱开，轻易被收了回来。如此一来，除非上房查看，不会留下任何踪迹。当然，就算有人发现了，多半也会以为是蓑衣帮所为。
几人不再迟疑，快步走进了死牢，此刻大半牢笼都被打开，但是还有些爬不起来的呜呜哭着，尖叫求饶。伏波看都没有看这些人，径自来到了死牢最深处，两边的牢门都已经打开，枷锁扔了一地，偏偏有一间还紧紧闭着，灯火太暗，只能隐约看到一团蜷在墙角的黑影。
“就是这里了！”严远压不住兴奋，叫了出来。蓑衣帮果真没带田昱走，他们来对了！
“把门打开。”伏波低声吩咐道，神色依旧肃然。蓑衣帮用诱饵吸引火力，人数自然是越多越好，没有开门的，或者没有去枷的，都是行动不便，难以逃脱之人。这边连牢门都没开，想来还是有原因的。
两个林家小子立刻寻了钥匙串，试了好几次才开了锁，牢门“吱呀呀”敞开，严远一个箭步冲了上去：“田丹辉，吾等来救你了……”
火把照亮了屋内，那缩成一团的人抬手挡了一下，下一刻，他发了疯似的挣扎起来，喉中“啊啊”乱叫，双手更是像爪子一般在半空抓着，似乎要扑上来择人而噬。严远脑中嗡地一声，他真疯了？他们冒着这么大危险来救的人，竟然真疯了？
伏波却干脆利落踏前一步，躲过那两只手，在对方颈后一击。像是被击中了什么要害，那人应声倒在了地上。
“别耽搁。”伏波脱下了身上的外袍，开始翻找东西。
严远也醒过神来，立刻上前一步，抓起田昱的乱发梳理两下，扎成发髻。一条湿巾递上，他飞快擦了擦田昱脸上、手上的污痕，弄得稍微像点人样，随后接过一套兵卒的衣衫，套在了他身上。
这样还不够，伏波取下腰侧挂着的水袋，开了盖子往他身上倾倒，浓稠的血液顿时染红了腰间一片，顺手戳个洞出来，就跟腰腹受了重伤一样。当然，伏波不忘在他嘴里塞了个麻核，以免等会醒了惹出麻烦。
处理完毕，伏波又反手在自己脸上涂了血，肩头更是用刀锋划开，弄成受了重伤的模样。眼看打扮的差不多了，她道：“行了，往东门去！”
不再迟疑，严远抬起田昱，和两个林家的小子一同后撤，朝着熊熊燃烧的二堂跑去。
此刻二堂的主簿房已经浓烟滚滚，火光冲天了，烧的太旺，差点就堵了出路。几人都脱了外袍，掩住口鼻，顶着烈焰朝前冲去，那群蓑衣帮的早就不见了踪影，而跟预想的一样，东面的侧门大开，血流满地，显然有人在此处交战，干脆利落的打开了通道。
随手把外袍扔进火里，伏波立在门口瞅了眼，发现只有几具衙役的尸体，附近并没有官兵赶到。看来蓑衣帮的手段也不差啊，她对严远做了个手势。
严远把田昱交给了那两个林家的小子，由他们一人一边搀好了，自己则弯下腰，让伏波趴在了他背上。
一手按住刀柄，一手耷拉在严远颈边，伏波趴在了他肩上，低声耳语道：“走吧。”
背后的人比想象中还要轻，血腥味却重的要命，心头跳的厉害，深深吸了口气，严远大步向前，冲了出去。

第九十二章
侧门外的确没人，毕竟是蓑衣帮刚刚走过的路，有什么敌人也会提前清理，然而这还远远不够，因为他们要走的不是小巷暗道，而横贯府城东西，可以直通兴隆街的大道！
只是十来步，严远就奔出了巷子，转入大道。此刻校场的杀喊声早已响了起来，衙门里也传来了急促锣响，显然是发现了火情。被这动静惊动，临近的几户人家都亮起了灯，犬吠声更是不绝于耳。更远处，还有纷乱的叫喊声，显然有援兵正朝这边赶来。
刚刚劫狱，还带着个死囚，疯了才会选这样的退路。然而严远没有分毫犹豫，定定朝着前方奔去。
只有一里路，穿过着一里的大道，就能换小路了……
“前面是什么人？”“来人止步！”
几声暴喝迎面而来，前方是一支五十人左右的官兵，严远的呼吸都变了一瞬，却没停下脚步，而是边跑边高声叫道：“把总，有人劫狱！”
那一嗓子急促却响亮，让领军的将官都止住了动作，就见几人一路小跑到了跟前。
“人太多了，兄弟们顶不住了，衙门也着火了……”跑在最前面那大汉神色惶惶，语无伦次，连带背上的伤患都颠得歪了歪，却仍旧没有醒来。
那把总心头一紧：“来了多少人？”
“不知道！从校场杀出去不少，还有几个沿着东门跑了，怕不是有三四十人！”那大汉吞了口唾液，“我们这队被冲散了，还有两个兄弟受了重伤……”
他背上背得那个不知伤的如何，但是另外两人搀着的绝对是重伤，头都耷拉着，也不知能不能救回来。瞧着这一脸黑灰，身上带血的样子，怕不是也鏖战了一场。当然，也可能心生畏惧，借着送人治伤的由头避战，枉费了这么一副身板！
然而心里是这么想，话却不能这么说，这几个小兵瞧着就是卫所出来的，若是能靠得住才有鬼了，还不如让他们去传讯，多叫些人来。能赶在这时候劫狱的，肯定是蓑衣帮的人马啊！若是走脱了朝廷要犯，他可是要背责的，哪还有功夫耽搁！
二话不说，那把总斥道：“尔等速去叫人，各处城门也要增兵。儿郎们，随我去抓贼人！”
说着，他带人快步朝着衙门冲去。
他们并没拦人！严远的心猛地一松，下一刻，搭在肩上的手轻轻一拍，他才回过神，对身后跟着的两人低声道：“快走！”
几人不再停留，继续向着街口狂奔。
趴在严远肩上，伏波双眼微眯，握着刀的手并没有放松。选择这种出逃放式是利用了思维盲区，但是风险依旧不小。好在严远演技不行，扮个军人却是本色出演，两个林家的小子也是她一手教出来的，行为举止都像是官兵，大乱之下谁能分辨清楚？
而夜间行动最关键的就是反应速度，陆家内斗先吸引了目光，必然会引得大批人马往那边移动，等到府衙乱起来，能赶到的只会是就近的巡哨。这是蓑衣帮事先设计好的，不用岂不是可惜了？
没有出乎伏波的预料，后面一段路并未碰上其他人，在一个街角处转向，几人沿小道飞速抵达了兴隆街。虽说有几家大户查觉了外面的喧闹，但是附近住的多是富商，半夜闹起来个个都要紧闭门户，根本不敢出来查看。没了被发现的顾虑，几人悄无声息的回到了住处。
一进门，伏波就从严远的背上跳了下来，低声下令道：“衣服都换掉，扔进灶膛里。”
肩上骤然一轻，严远都生出了不适，下一刻，他才猛然醒过神。人救回来了！他们真的做到了！
伏波却没有停下：“去看看门外有没有留下脚印，所有人身上的血迹都要洗干净了，骡车要准备好，天一亮就动身……”
一连串的吩咐又轻又快，却不慌乱，任务是早就安排好了的，此刻不过是依照计划行事。严远这时已经彻底冷静了下来，立刻上前扶起田昱，低声道：“我带他去梳洗。”
“记得堵上嘴。”伏波同样低声叮嘱了一句。
严远了然，扛起人就退了下去，伏波则回到屋内，扒下了染血的外衫，换了一条干净的衣裳。出门把血衣递给护卫，一旁等了片刻的屋主赶紧凑了上来，低声道：“伏公子，外面是何情形？”
这屋主可是青凤帮的人，这几天没少打探消息。伏波微微一笑：“不是什么大事，蓑衣帮劫狱，我们这边伤了个兄弟。”
那人悚然一惊，差点没咬到舌头。原来这几天赤旗帮是在谋划劫狱啊，而且还是跟蓑衣帮联手的，他们什么时候跟蓑衣帮勾搭上了？等等，真劫了狱，官兵们怕不是要满城大索，掘地三尺啊！那窝藏要犯的他们岂不是遭了殃？
脸一下就白了，那人结结巴巴道：“这……这要不要通知掌柜一声……”
不是说暂居几日吗，怎么一声不吭就惹出这么大的麻烦！杨掌柜知道这事吗？！
伏波微微一笑：“不必慌张，天亮我就带着伤患出城。不过人太多恐怕会惹出麻烦，其他几人就有劳杨掌柜帮忙看顾了。”
那人闻言两腿一软，差点没跪下。要走还不全走，留在这儿不是惹祸吗？哎呀，杨掌柜真是糊涂，也不打听清楚就借院子给这群亡命之徒……心里骂的起劲，他倒是忘了自己也是青凤帮的亡命之徒了。
伏波没跟这家伙啰嗦，见出门探查的提着灯笼回来，立刻问了一句：“有痕迹吗？”
伪装她是亲自动的手，自然会注意涂抹的血量和分布的位置，基本上不会打湿鞋底，或是淅淅沥沥洒一地。但是保险起见，还是提着灯笼看看最好。
“没有，小的都走到街边了，也没瞧见痕迹。”那帮众赶忙答道。
眼看都乱起来了，派下人去探听一下情况也不奇怪。当然人不能走远，更不能往前凑，确保没有留下痕迹就行。
“院里要清扫干净，衣裳都烧了，再取一盆水送来……”伏波吩咐完毕，才转头对青凤帮的人笑了笑，“对不住，我先去梳洗了，等会就直接离城，不必相送了。”
人家都这么说了，他们还能说什么？至少筹谋还是挺仔细的，没有故意把人往沟里带，只盼这些丧门星能赶紧走了才好！
与此同时，陆府内外正打的热闹。火起之后，立刻有人前来报讯，陆府门户大开，派了不少人前去救灾。见此情形，埋伏着的死士们就冲了进去，谁料刚一进门，就有锣声大作，示警连连。
那声响显然是有所预谋，见事不秒，来袭者就想后撤，哪料那群救火的去而复返，把人堵在了院内。结果一通拼杀，惹来了官兵，百来人团团围住了陆府。这时想要刺杀已经不可能了，死士们倒也干脆，立刻选择自绝。可惜对手实在太多，又有准备，竟然有好几个没能死成。
当带队的千总黑着脸进门时，对上就是一张森然面孔。陆俭开门见山道：“正好千总前来，可否随我一同面见知府大人？”
被这话弄得一怔，那千总反问：“你可知现在是何情形？夜半作乱，还敢见知府！”
“贼子烧我粮铺，入宅行刺，不找知府还能找谁？”陆俭怒道，“我倒想问问，究竟是何等人物才能闹出这样大的动静，这天底下就没人能管吗？”
这说话的口气，倒是让千总有些拿捏不住，这人究竟是什么身份，难不成来头不小？而且他过来平乱时，就听闻府衙乱起，这人难道一点也不知情吗？放缓了语气，那千总道：“此事不急，今夜城中大乱，还请贵府人马卸了兵刃。”
“放下刀槍等人来杀吗？鄙人惜命，恕不能从命。”陆俭毫不留情拒绝了。
“你……”那千总就要动怒。
陆俭却冷笑一声：“大门开着，尊驾只管搜检，等到什么时候能见知府了，我再带着刺客去寻他！”
说罢，他头也不回甩袖就走。面对陆俭如此态度，那千总是真没法子，毕竟这户人家明摆着是受害的，总不能毫无理由就绑走吧？再说家大业大，手握私兵，还有通天的门路，鬼知道这人是什么身份来历？反正只要先稳住局势，等天亮了再寻上官即可。
他打定了主意推脱，那个上官此刻却焦头烂额，六神无主。
“怎么就被劫了？人是如何进来的？本府养着你们是吃白食的吗？！”林知府暴跳如雷，不住口的狂骂，“火兵呢？快来人救火啊！这都要烧到库房了！人都死哪儿去了！”
然而再怎么发怒，火兵依旧不多，只因城中另一处也起了火，还是商贾聚居开店的街道。不知多少富商都心急火燎的找人灭火，就府衙这点小火，谁还放在心上啊？
结果一通折腾，到天明才彻底扑灭了府衙的大火。听到下面衙役禀报，林知府两眼一黑，差点没昏倒在地。蓑衣帮的两个贼酋都逃了？邱逆党羽也逃了？关押的十几个死囚也逃了？
“还愣着干什么，给我去抓人啊！”林知府胡子发抖，大声喝道。

第九十三章
天刚蒙蒙亮，一辆骡车就离开了小院，“得得得”向着城门而去。赶车的是个高大汉子，背有些驼，脸色黑黄，眉毛下垂，牙还有些突，一身的土气。后面篷车里坐着的小妇人同样也是黑黢黢一张脸，头发包的严严实实，腰间系了半幅围裙，打扮倒还算干净整齐。在她身边放着几个箩筐，一些零碎的杂货，瞧着像是好不容易进城一趟的人家。
两人都没有吭气，驾车沿着大道缓缓向前。天色虽早，路上却有不少的行人、车辆，海港就是这样，多得是贩货的在城镇之间奔波，起早贪黑都是寻常。
然而今日有些不同以往，巡街的多了好几倍，时不时就能瞧见一队持刀拿槍的兵士路过。昨晚闹得那么厉害，有些人是听到了动静，有些人却一无所知，渐渐就有人交头接耳打探起来。
那驾着骡车的汉子倒也老实，并不问东问西，只闷头赶路，好不容易到了城门口，却被一条长龙堵住了去路。原来是城门戒严，正在盘查出城的百姓，使得道路不畅，堵了老远。
这景象谁见过啊！城里到底出了什么事，派这多兵来查？然而走到这里，基本就没法后退了，到处都是兵卒，真要是走了说不定就被人抓去审了。有人忐忑，有人好奇，更别提那些贩私货的，个个都提心吊胆。坐在骡车上的女子也探身扯住了前面汉子的衣袖，附耳低声说了些什么。
那汉子听罢，按了按额角，面上多了几分焦色，倒是跟旁人的神情差不多了。
如此熬了许久，骡车终于挨到了大门前。看见是辆车，立刻有兵卒喝道：“都下车！你们是哪里来的？要往哪儿去？”
那小妇人赶紧下了车，垂着头站在一边，那黑脸汉子则低头哈腰，小心道：“军爷，我俩是进城采买杂货的，家在六姚村，赶早回去……”
那军士冷哼一声，在两人面上扫了几圈，没发现异样，这才弯腰在车里翻动，箩筐里的东西都被翻得乱七八糟，布匹也扯散了，还有人蹲下来查看车底。
突然，那军士大声叫道：“这布上怎么有血迹！”
这一嗓子，引得所有人都举起了刀槍，站在一旁的村妇却“啊”了一声，伸手去摸自己的身后衣裙，头顿时垂的更低了，喃喃道：“是，是来月事了……”
这时才有人发现她裙后湿了一坨，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刚才那叫喊的军士猛地缩回手，狠狠甩了甩，啐了两声：“他娘的，真是晦气！”
这一下倒是让不少人都笑了起来，他脸上挂不住，不耐烦的挥了挥手：“赶紧走赶紧走！”
那村妇赶紧又上了车，黑脸汉子此刻也涨红了面庞，瞪了那妇人一眼，才拽着骡子出了城。
等出了城，离人群远了，那小妇人才低声道：“快走吧。”
她的声音里早就没有羞恼，平淡亦如往常。
坐在车辕上，严远也舒了口气，的确得快些了，田昱还塞在车厢的夹层中呢。这个夹层是提前就设计好的，能放下一个成年男子，构造却十分简单，只要把垫在车厢里的布彻底掀起来，就能发现木板的衔接不对。如此粗糙的手段，却被一小块血痕挡住了，大庭广众之下，谁也不会碰这种污秽啊！
这都不是胆大不胆大的问题了，换任何男子都没可能想出这样的法子，偏偏她就大大方方做了，这决断和心思，让人不得不服。
现在城也出了，人也救了，只要抵达私港就一切好说。也不知车上那人何时会醒，严远不再耽搁，立刻挥鞭，让那健骡快步小跑了起来。
等骡车走得没影了，另一个城门处，又有一辆大车被人拦下。
一个将官掩着鼻叫道：“都好好查！粪车也不能放过！”
就见一人跳上了车子，掀开一个个粪桶查看。那颜色，那气味，看的人几欲作呕，飞快查过六个大桶，没有一个是空的。那倒霉的兵士这才跳了下来，掩鼻摆手。
“走走走！”见车子没事，立刻有人赶着推粪车的两个汉子，让他们早点滚蛋。
那两人赶忙弓背哈腰，这才赶着驴子，扶着大桶，艰难的往前开去，惹得一路人人掩鼻闪躲。这飘散着异味的大车，渐渐也离开了众人的视线。
※
等陆俭终于见到林知府时，已经是辰时三刻了。一晚上没睡，林知府脸色发白，眼底发青，看着陆俭的眼神都有些不对了。
“陆公子，昨夜是你的粮铺着了火吧？还有人行刺？”林知府简直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话。
“正是，刺客也抓了几个，还请府尊处置。”陆俭神色不变，冷声答道。
林知府再也压不住火起，拍案道：“你可知昨夜发生了什么？！”
这时候来到府衙，再迟钝的人也能看见烧焦的屋舍啊。府衙都失火了，还能是小事？
然而陆俭却淡淡道：“小子惜命，还是自己的命更重要。”
这副模样让林知府心头火起，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别以为轻轻巧巧就能揭过！昨夜有贼人夜袭府衙，出手的时间恰恰是城东你那铺子着火时！这么巧，总不会是偶然吧？难不成你跟那劫狱的贼匪有所勾结？！”
所谓“破家的县令，灭门的知府”，执掌一地，林知府真要发起狠来，那是真能拿人下狱的。面对这样严厉的指控，陆俭目中也腾起了火气：“勾结贼匪，让他们来烧我铺子，夺我性命？林知府，我已经是第二次把刺客带来了，你何不问问那些人，看看究竟是谁动的手！”
他去哪里问人？之前关起来的全都跑了！然而心头猛然一凛，林知府想到了一个可能，是啊，那群人跑了，若是能再抓回来，不是能问出真凶了吗？贼人究竟是怎么闯进大牢的，谁也说不清楚，可若是有人里应外合呢？陆俭一来，陆家就接连行刺总不会错，而江东陆氏何等的能耐，勾结蓑衣帮也不是不可能啊！
当然这姓陆的小子也不能跑了！这么大的事情闹出来，终归跟陆氏兄弟阋墙脱不了干系，他可不想平白丢了乌纱帽，甚至枉送性命，总得有人跟着倒霉才行！
※
“你说什么？昨夜放火时，有人劫了大牢？”听到这消息，大管事脸都绿了。昨晚他也一宿没睡，先是火势太大，差点没把一条街都给烧了，随后又传来死士失手，被官兵围住的噩耗。大管事简直都要急疯了，谁承想还有更糟的消息等着！
那心腹的也是面色煞白，哆嗦着道：“的确是劫狱，听说蓑衣贼的两个匪首都逃了，闹了一晚上也只杀了一个，另一个如今还没找到呢。大牢里不知跑了多少人，连府衙都被烧了。”
大管事一屁股跌坐在了椅子上，怎么会这样？他不过是奉命去杀个人，怎么蓑衣贼也恰好选在此时动手呢？
“不对，这定是那贱种暗中使坏！”一个激灵，大管事反应了过来，尖声叫道，“刘掌柜何在？快去把他找来！”
上次派出的刺客，就是姓刘的老掌柜经手的，那群人刚进大牢就出问题，说不定就是个圈套啊！
然而派去找人的，却带来了更糟的噩耗，刘老掌柜跑了！据说是昨夜出的城，如今已经没有踪影了。
大掌柜只觉气都喘不上来了，这手段也太毒了，难不成姓刘的早就被陆俭买通，就等着阴他这一下？然而就算此刻知道了，他也百口莫辩啊！刘掌柜在陆氏干了足足三十年了，谁能相信他是陆俭安排的眼线？现在人也没了，又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陆氏要如何撇清干系？
大掌柜只觉两眼发黑，抓着扶手喘了良久，才挣扎着道：“快，快去京城，将此事告知老爷……”
现在主母那边已经顾不上了，这事多半是要捅破天的，得赶紧让老爷知道，做出提防才好。那二公子是真疯了，闹得这么大，就不怕整个江东陆氏受牵连吗？这要是坏了老爷的升迁……大管事浑身一个哆嗦，颤巍巍站了起来：“去，去查查那些刺客可逃出来了？若是见着了，先杀干净再说！”
他不能留下更多把柄了，必须清理干净才行……
※
听到下属禀报，杨青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赤旗帮跟蓑衣帮联手劫狱？陆公子进了府衙？这他娘的都是什么玩意？！”
这就是赤旗帮瞒着陆公子干的事情？有必要这么绝吗？等等，陆公子真不知道此事？还是他们统统联手，就把自己蒙在鼓里？
好吧，至少伏帮主没骗他，这事是真凶险啊！他娘的为啥还给他留了几个人，这不是害他吗？
一文钱没收，就摊上了这么大的事情，杨青真是老泪都快淌出来了。什么跳财！这妥妥是跳灾啊！
左右转了两圈，杨青才挤出一句话：“人都好好藏着，最近咱们也别冒头，先忍过去再说。等回头……”他差点都哽咽了，“……回头我再跟帮主禀报吧。”
呜呜，以后他都绕着那煞星走还不成吗？这都是啥事啊！
※
一驾骡车靠在了岸边，一男一女下了车，扛着个大草席子上了小船。
又过了半个时辰，一辆牛车来到了私港边，两个青年抬着个大酒桶，摇摇晃晃登上了另一条小船。
等到“货物”都到齐了，五条船扬起风帆，驶离私港，沿着海岸线向北行去。

第九十四章
把人平放在木床上，解开手脚上绑着的绳索，嘴里塞着的麻核也取了出来，然而这一番动作，仍旧没能惊醒田昱。
在出逃时，不吵不闹是件好事，现在就让人担心了，严远不由道：“怎么还不醒？这都四个多时辰了，会不会出了问题？”
伏波上前探了探对方的颈动脉，脉搏还算平稳，呼吸正常，体温也没有骤然降低，便摇了摇头：“目前看来还算正常，估计是长时间睡不安稳，陷入了沉眠。若真只是睡着了，反倒是件好事，说明他对环境还是有所认知的，不是彻底疯了。”
长期处于危险境地，频频遭受折磨，很容易出现严重的睡眠障碍。而当脱离险境，意识放松，身体会不自觉地进行修补，陷入长时间深层睡眠。这不是坏事，反倒是好事，说明人对于环境的认知还没有彻底丧失，排除了精神彻底混乱的隐忧。
听到这解释，严远松了口气，旋即又轻叹一声：“可惜他脚筋被挑断了，以后怕是难以行走了。”
之前帮着田昱清洗擦身时，严远就发现了他遭受的折磨比想象的还要严重，骨瘦嶙峋不说，还带着一身的伤疤，估计牢里能用的刑具都给用了一遍，不过最严重的还是被挑断的脚筋。别的伤都还能治，脚筋断了就是真废了，以田丹辉那执拗倔强的性子，也不知以后要怎么自处。
伏波也沉默了下来，伤残是当兵的避不开的话题，就算现代有各种专业的义肢和配合的心理康复，仍旧会出现各种问题。更别提这还是个正儿八经的读书人，平白蒙冤，一招功名丧尽，遭受了非人的折磨，还要面对肢体的伤残，再加上必然会出现的创伤综合征，就算没疯也差不多了。
轻叹一声，伏波道：“终归是救出来了，总好过冤死狱中。”
这话听在严远耳中，只觉喉咙都是哽的。是啊，当年军门不也是冤死的？能救回来，总好过死的不明不白。
人还没醒，船上也没大夫，就只能安排一个学过急救的船员先照看着。这条船上还有群陌生人，需要好好应付一番。
蓑衣帮这次闹的极大，简直把番禺城都掀了过来，然而真正上船的只有几个。除了孙元让和一干手下，就是那救出来的匪首了。此人姓常，是蓑衣帮数一数二的人物，也挂了个将军衔，听说跟蓑衣帮的大头目是莫逆之交。
不过亲自拜访后，伏波却觉得几人之间的气氛有些不对，那常将军称得上沉默寡言，毫无逃出生天的兴奋，面对孙元让时倒是隐隐有些别扭。联想昨夜施救的场面，估计是牵扯到了蓑衣帮内部的派系争斗，这就不是她能探究的了。
好在蓑衣帮众人都知道身处别人的地方，老老实实待在船舱里，并不惹事，只除了一人例外。
“伏帮主，此次多亏贵帮援手，吾等才能摆脱岸上追兵。”面对恩人，孙元让是一派的赤诚，面带感激道，“以后蓑衣帮打下的州郡，赤旗帮的船只皆能通行无阻，若是贵帮有意与吾等做生意，一切也好商量。”
这些山匪可都是攻城略地，打家劫舍的，手里掌握的金银财宝是真不少，也的确有换取粮食、物资的需要。想来当初陆俭涉入此事，就有这方面的考虑，战争财永远都是最好赚的。
伏波笑笑：“孙兄言重了。只是这次才救出一人，不知你回去后好不好交代？”
都到船上了还没点试探，那就不正常了，孙元让叹道：“也是官兵势大，能救出一人也是好的。”
伏波从善如流的点了点头：“听说昨晚大牢里的犯人全都逃了，还在府衙校场厮杀一通，死了不少人呢。你们是怎么躲过搜查的？”
孙元让看了伏波一眼，这才道：“也不怕伏帮主见笑，是把人藏在粪车的夹层里，这才逃出了城。”
问的是怎么逃出府衙，答的却是怎么出的城门，这妥妥的是答非所问了，然而伏波似乎浑然未觉，只感慨道：“能谋划出这样一场大事，当真是个人物啊，若是能同他结识一番就好了。”
孙元让微微一笑：“筹谋之人的确本事非凡，不过城中盘查太严，他并未出城，恐怕要让伏帮主失望了。”
若是让个不知情的人听了，恐怕会以为他是在吹嘘。然而伏波是看了全场的，别的不说，怎么把人安排在府衙，怎么打通侧门的关卡，怎么带人逃过官兵的追捕，出城反倒成了最次要的。这一通操作下来，伏波是真有些佩服这次的幕后策划者，且不论蓑衣帮内部的冲突，这次营救的手段称得上冷酷高效，没有半分迟疑。有这样的“谋士”在后面支招，蓑衣帮实在不容小觑。
伏波心中感慨，孙元让也不免有些惊醒，不知这位伏帮主到底探听到了多少消息。只是晚走了一天，竟然也能查觉到这么多事情，这心思也太缜密了吧？
然而作为敌人，这样的人足够可怕，作为盟友却是要着力结交的。想了想，他突然道：“不知伏帮主对如今的朝廷有何看法？”
这聊的可就有点大了，伏波扬眉：“怎么，孙兄觉得杀官造反还不够吗？”
孙元让摇了摇头：“只要皇帝老儿还坐在位上，贪官就是杀不尽的。我自幼失了父母，流离失所，若非叔父相助，恐怕早就饿死道边了。似我这样的，天下还不知有多少，杀富济贫，开仓放粮，不过是解一时之苦……”
这话说的可就大了，伏波并未接话，孙元让也不退缩，反倒郑重道：“天下终有一日要大变，我却不甘心只做一个‘贼寇’。大丈夫行于天地之间，总要有些作为，若能寻一二志同道合的盟友，才是最好不过。”
这是想跟她结盟了？是看重了赤旗帮，还是看中了她这个“年少英雄”？此次“救人”归去，他在蓑衣帮内的地位必然会大大稳固，成为真正的心腹。如此野心，如此手段，还怕没有出头之日吗？
换个人可能就要心动，蓑衣帮怎么说也是一顶一的势力，值得深交，伏波却笑了：“若非我这船帮初立，根基不稳，还真想随孙兄一同纵横天下。”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孙元让并未气恼，反倒洒然一笑：“我如今不也是个小帅？假以时日，自有乘势而起的机会。”
只这气度和心胸，就足能让大多数草莽英雄心折了，而且不得不说，这能屈能伸的姿态，以及见缝插针的手段，不管放在哪里都能成个人物。若是天下当真大变，这就是妥妥的“枭雄之姿”了，不得不说陆俭看人的眼光也极为毒辣，这一笔“投资”做的可当真高明。
不过这样的人物，此刻却不是结交的时机。她目前要经营的还在海上，哪有功夫跟山匪勾勾搭搭？而且这样的人，窥到软肋多半是要咬上一口的，她现在的实力还不够，没必要这么早就搅合进去。
虽然没能直接来个歃血为盟，桃园结义，但是孙元让还是保持了足够的尊重和感激，又聊了许久，这才转身回房。
这一路还要走上好几天，怕是少不了拉关系的时候了。伏波暗自笑了笑，又转头看向番禺城的方向，也不知如今城中是何情形了。还有那个幕后操控之人，她是真有些好奇，不知道是个怎样的人物……
※
番禺城中，一间偏僻的院落内，有个穿着皱巴巴儒生袍的老头坐在小桌前，慢条斯理吃着一碟盐水煮出来的黄豆。他也不拿筷子，就是用手捻着往嘴里塞，吃上两颗就喝一口小酒，虽说姿态闲逸，但是长相实在有点寒碜，左看右看都像个屡试不第的穷酸老秀才。
等喝完一杯酒，他才咂了咂嘴，转头对等在一旁的人道：“你家主人可上船了？”
那人立刻低声道：“刚刚上船，他让小的来知会先生，等安顿好了，立刻就派人来接先生。”
那老头哼了一声：“老夫还欠他这点好处？消息打听到了吗？”
那人也不敢还嘴，小心道：“那人没能逃出来，听说已经悬首示众了，还有好些出逃的被了拦下来。啊，对了，听闻那个邱逆党羽也被烧死了，估计这次是……”
他话没说完，那老头已经转过了脸，皱眉道：“田昱也烧死了？哪来的消息？”
“府里传出来的。”那人赶紧道。
“烧死了……”那老头也不管碟子里的黄豆了，手指一下一下点在桌上，良久后才道，“昨夜行事当真没有外泄？”
“当真！”那人赶忙道。
对方又想了想，突然哼了一声：“去查查那个赤旗帮是怎么回事。”
“啊？”那人一头雾水，这是要干什么？
老头瞪了他一眼：“听不懂人话吗？”
“啊……小的这就去查！”虽说搞不清对方的心思，但是主人说了，先生的吩咐都要照办，他怎敢怠慢？
等人走了，那老头又在桌边坐了半晌，这才没事人似的一颗颗吃起了豆子。

第九十五章
守在床边，林阳打了个哈欠，再怎么精神，待在屋里大半天也是要犯困的。然而职责所在，他还真没法走开。
床上躺着的，正是帮主刚刚救回来的人，上了船就一直昏迷不醒，身为“卫生员”，他自然要好生照料，时不时拿湿布润润唇，留意有没有发热或是喘不上气的情况。
这样的“病患”，他还是第一次碰到，跟之前受伤的家伙们大有不同。包个伤口，救个落水，他好歹也跟帮主学过，但是睡不醒的就愁人了。这家伙瘦的都脱形了，浑身上下遍布伤疤，眼瞅着是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万一一睡不醒可怎么办？因而再困也只能守着，片刻都不敢离开。
又搓了把脸，林阳拿起水壶到了点温水，又取了干净的布沾了沾，凑上去给他润唇。这水可是加了糖和盐的，听帮主说最能补充体力，兴许多喝点人就醒了。
谁料刚把布凑到跟前，那双紧闭着的眼突然就睁开了。林阳吓了一跳，旋即喜上眉梢：“你醒了？觉得身上怎样，可想……”
他话没说完，那双泛着血丝的眼睛突然就瞪大了，干瘦犹如鸡爪的手猛地挥起。
“当啷”一声，木碗掉在了地上，林阳惨叫一声：“哎！别挠……等等，松口！快松开……”
田昱醒来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伏波耳中，然而当她带着严远赶到时，看到的却是一副意料外的景象。
“怎么又把人绑起来了？”伏波皱眉问道。
林阳捂着被咬的手，苦着脸道：“帮主，这人怕不是疯了，一醒来就乱抓乱挠，也不说话，就是‘呜呜’的乱叫……”
听到这话，严远的脸色就变了，疾步上前：“田昱！田丹辉！我是严远啊，你还记得我吗？”
床上的人就跟没听到这话似得，哪怕双手双腿绑在一起，也挣的厉害，哪像是刚刚从昏睡中惊醒的样子？
这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神志尚存啊！严远的心一下就沉了，之前的猜测难不成错了？
伏波却道：“把绳索都去了，打开窗户！”
林阳吓了一跳：“帮主，他在发癔症啊……”
“快点！”伏波冲到了窗边，一抬手就把木窗推开了，一阵海风迎面吹来。
严远二话不说，上前扯开了绑在田昱手上脚上的绳子。没了束缚，那人立刻又要攻击严远，伏波大声道：“退后！”
严远不明所以，还是退后了几步，避开了对方的攻击。身边没了人，田昱伏在床上，胸腔起伏，目光凶狠的瞪着面前几人，就像一只受伤的孤狼。
伏波放缓了声音：“田昱，你已经从牢里出来了，现在是在船上，外面就是大海。”
说着，她伸手一指窗外，也不知听懂了没有，田昱顺着她的手指看向窗外，下一瞬，他的瞳仁骤缩，身形猛然向那边扑去。一声巨响，他摔下了床，这一下摔的应该不轻，听的人牙根都是一紧，然而田昱却仿佛没觉到痛一样，撑着身子往前爬去。脚完全用不上力气，只能用胳膊拖着身躯，然而他爬的并不慢，很快就到了窗下。但想要支起身子时，他才发现两只脚没法撑起来，软塌塌搭在那儿，全然不听使唤。
指甲扣进了墙里，田昱急得抓挠了起来，下一刻，他身子一轻，被人搀扶而起。严远两眼赤红，双唇紧抿，把田昱整个人拎了起来，让他能够站直。然而田昱似乎没有察觉身边的人，只用那干瘦的手死死抓住了窗框，急切的向外看去。
那是一片蓝，摇晃起伏，无边无垠。
目中一下就淌出了泪，田昱口中嗬嗬作响，浑身都抖动了起来。
伏波也走了过来，轻声道：“你逃出来了。”
创伤综合症是一种很容易被“情景”唤醒的病症，放在田昱身上，就是那段牢狱生涯。密闭的空间，手脚被捆｜缚失去行动力，乃至陌生人的靠近都可能引发应激障碍。及时脱离刺激源，也许能让他恢复理智。
“娘……”田昱口中终于吐出了个含混的字眼，就像从胸中挤出的悲鸣。
严远深深吸了口气，把叹息咽了回去。他们是打探过消息的，田昱被抓后，他母亲心急如焚，四处求告，哪料他那早早就议好了亲，很有些权势的丈人怕惹祸上身，直接退了婚书。忧愤交加，让那位寡母病倒床榻，待定罪的消息传来，她再也支撑不住，自缢身亡。之前为了逼迫田昱招供，审讯者不止一次提到他的母亲，田昱却咬牙没有开口，因而当听到这消息后，他就“疯了”。
如今逃出了囹圄，逝者却也回不来了，如果自己碰上如此情形，能不疯吗？
哽咽悲鸣持续了许久，直到田昱浑身虚脱，连手都抓不稳东西，方才被严远扶了回去。温热的糖盐水凑到嘴边，连灌了几口，他喘过气瘫在床上，用手捂住了双眼。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你是谁，为何要救我？”
田昱看都没看严远，反倒死死盯住了伏波。
哪怕神志不清，也能分的出谁才是主导者吗？伏波挥了挥手，让闲杂人等都退了出去，这才开口道：“我名叫伏波，乃是赤旗帮帮主。你因先父的冤案受累，我自然要救你出来。”
田昱猛地睁大了双眼：“荒唐！邱大将军并无子嗣……”
伏波扯开了发髻，一头乌发披在了肩上：“我是个女子。”
田昱喉中发出了一声轻响，转头看向严远。严远立刻道：“我奉命守护小姐，不会错的。”
那略显呆滞的目光又转了回来，看了许久，田昱突然开口：“你们从贼了？邱大将军的独女从贼了？”
他是朝廷钦定的死囚，是要秋后问斩的，能把他从大牢里劫出来，不是贼寇是什么？更何况这位“邱小姐”之前还说过什么“赤旗帮”，听起来就像是个匪帮。邱大将军的罪名就是谋逆，他拼死扛了许久，不肯作伪，不肯累了邱大将军的清名，结果他的独女和亲信就这样从贼了？
那目中又显出了癫狂，严远的心神一下紧绷了起来，只觉浑身都火辣辣的发痛。他们如今还不是贼，但是船帮以后定然是会谋反的，会威逼朝廷，为邱大将军讨个公道。然而当着田昱的面，他实在难说出口。田丹辉为了公义家破人亡，前途尽毁，转头来却发现邱大将军的女儿成了海上巨寇，该如何自处？
然而严远张口结舌，伏波却不会犹豫：“先父舍生忘死，为了保境安民戎马一生，最后却落得满门抄斩。从贼？敢问贼在何处？”
田昱怔住了，许久之后，他咯咯笑了起来：“贼在何处？公卿如猪狗，王侯尽禽兽！问得好啊，贼在何处？咳咳咳……”
那连笑带咳的话语，简直犹如狂人呓语，带着森森鬼气。仇恨犹若赤焰，翻滚不休，烧灼人心肺。
他当然是该恨的，恨天子昏庸，恨权臣当道，恨众叛亲离，也恨他自己！若他早早就能醒悟，不去考举，不讨这狗屁的官身，母亲怎会被他连累，在悲苦中自缢？连尽孝都不能，他还为谁“尽忠”？！
盯着那重新陷入癫狂的男子，许久后，伏波开口：“我建立了船帮，想要掌一方海域。田兄可肯助我一臂之力？”
那笑声戛然而止，田昱转过头了，赤红的双眼中闪着寒光：“谁能谋反，我就助谁！”
看着那双眼，严远说不出话来了。他印象中的田钱粮是个刚正不阿，一板一眼的好官，会为了百姓禅思竭虑，会为了朝廷尽忠职守。然而现在，那张瘦的颧骨凸起的脸上，只有刻骨的仇恨，哪还有曾经的模样。
他也许真疯了，早就被仇恨折磨了没了神志。
看着那张满是恨意的面孔，伏波却摇了摇头：“我的目的不是谋反，而是让百姓过的安稳，让天下海晏河清。”
这答案让田昱愣了一瞬，下一刻，他却笑了：“你父可是邱大将军。”
母亲枉死，他恨不能下一刻就冲进京城，宰掉昏君，杀净权臣。而这位邱小姐可是死了满门的，父亲的冤屈就这么被她轻轻放过了吗？
伏波却道：“若是他还活着，应当也不愿看到我拿良善的命来填这沟壑的。谋逆从不是目的，只是手段。”
这话听起来有些矫情，田昱却闭上了嘴，只用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盯着面前的小姑娘。许久后，他合上了眼睛。
他并未应允，也未拒绝。伏波也不追问，只叮嘱道：“你先好好休养，再过几日就能回我占下的岛屿了，届时是去是留再做打算吧。”
干净利落的束好了头发，她转身离开，严远顿了顿足，低声道：“小姐心性、本事亦类大将军。丹辉，这是个能舍命追随的人，哪怕不为报仇，也别辜负了她的一片心意……”
田昱动也不动。严远叹了口气，快步跟了出去。
等屋里没了人，田昱再次低低的咳了起来，苍白的手指抓住了床单，扯出了一道道褶皱。

第九十六章
虽说是花费了不少力气才救出的人，但是田昱原本就是因邱大将军才蒙冤入狱，如今家破人亡，有什么样的反应都不奇怪。
因而伏波并不打算立刻去示好或是拉拢，如今最重要的还是给出足够的时间和空间，让他调养身心，再做打算也不迟。当然，那双废掉的腿也是问题，现在的医学手段怕是没法接上韧带，得让木匠们先做个轮椅出来。不良于行对于心理的影响可是极大的，绝不能放任不管。
伏波想的很明白，因而之后没再去探望田昱，只是让卫生员好生照料。她则陆陆续续跟孙元让又聊了几次。
都在同一条船上，哪怕一个船头一个船尾，田昱那天的嘶吼也瞒不了人的。然而孙元让一句也没问，就像是没听到一样，闲谈的话题反而越来越广，无所不包。这当然是一种试探，但是跟个心中有城府的人闲聊，还是很有益处的，伏波顺道打听起了岸上的局势。
消息闭塞算是她的软肋，毕竟身边的人不是严远这种早早就飘在海上的，就是李牛、孙二郎这种只看眼前一亩三分地的。书籍还能买，消息却必须有渠道才行，而孙元让恰好就是个梳洗信息的好手。
也是经他之口，伏波才明白了“天下大乱”已成定局。光是荆湖一带，造反就有七八家人马，四处劫掠，几乎让南方糜烂。像蓑衣帮这样的大帮，轻轻松松都能裹挟十数万百姓，哪怕之前被官兵杀的大败，也能剩下两万多残兵，难怪孙元让这么个小帅，也敢起逐鹿的心思。
时局如此，自当有枭雄无数。
想了想，伏波问道：“朝廷如今带兵平乱的，可有厉害人物？”
孙元让肃容道：“自然是有的，今次让蓑衣帮吃了大亏的就是西军宿将马聘，若非他不通水战，我等怕连出逃的机会都没。唉，也亏得朝廷自断臂膀，杀了邱大将军，否则荆湖哪能掀起风浪？”
“邱大将军”并未让伏波生出什么感慨，反倒是“西军”让她心中一凛：“朝廷用边军了？不怕外敌入侵吗？”
若真面临朝代更替，最危险的未必是农民起义军啊！
孙元让闻言却怔了怔：“哪有什么外敌，皇帝老儿禁海，不就是为了戎边吗？四境安稳几十载了，反倒是陕边闹了几场兵祸，边军说不定都要裁撤内调呢。”
伏波眉峰一蹙，这跟她想的可完全不一样。虽说早已知道这里不是她熟知的世界，但是地理大致相似，又同样出现了大航海时代和全球贸易，还是让她下意识的把这个时代类比成明清。然而现在看来，时局恐怕大相径庭。如此一来，她所知的一切都毫无用处，哪还能预判未来的发展？
见这少年陷入沉默，孙元让还以为他被边军内调的消息吓到了，劝道：“其实也不用太担心，听说北地去岁大旱，已经开始闹流民了。这要是乱起来，朝廷肯定会派边军去讨，咱们反倒会轻松些。”
伏波笑笑，并不作答。单纯的营救任务，小规模战斗她都游刃有余，大军作战也能依据经验作出判断，加之对于热兵器和近代战法的熟悉，只要舰船能够顺利升级，优势必然会在她手中。然而这些都是战术层面上的，战略，尤其是涉及天下大势的战略，她就差得远了，恐怕还得有可靠的谋士才行。
只是这样的人哪是好找的？就算田昱加入，也是负责后勤的。赤旗帮想要继续壮大，安稳发展，需要的人才缺口依旧巨大啊。
不过这些就不是能跟孙元让聊的了，好在他们也不用继续相处下去。一路上顺风顺水，船队只花了几天就到了潮州府沿岸，停在了蓑衣帮指定的地点。经过这几日的调养，那姓常的头目已经恢复了些精神，下船时对伏波道：“多谢伏帮主仗义相送，以后赤旗帮行走荆湖，寻常某便可。”
能让蓑衣帮费力保住的人，不是才干出众，就是关系过硬，这样的人一句承诺，多少也有些用处，然而伏波只是笑道：“受人所托，终人之事，能安稳到岸，小子就放心了，常将军不必客气。”
这话听起来像是自谦，实则暗指此番营救全赖孙元让之功。常头目微微一怔，心底忽的生出些愧疚。他是看不惯孙元让为了救自己，用一帮兄弟和阎大的命做饵，然而对方悉心安排，甘冒奇险也不是假的，还安排了船只相送，不必东躲西闪逃避追兵。若是没有这番安排，不是他死无葬身之地，就是帮中兄弟折损无数，自己侥幸的活，总不能因一时纠结，冷了人心。
想到此处，常头目缓缓点头，神情也舒缓了不少。一旁的孙元让则有些惊讶的看向伏波，这一路他没少花心思，这小子却油盐不进，极难拉拢。他还以为对方不愿跟他深交，也没有涉足内陆的打算，谁料临到走了，却意料之外的帮了他一把。要知道这几天常先对他不冷不热，显然还有心结，他也不好凑到跟前自讨没趣，原本想等回到大营再化解此事，结果外人的一句话，竟比他说一百句还管用。这可又承了对方的情了。
不过当着外人的面，也不好说什么，孙元让笑着拱了拱手：“他日若有机会，定要请伏帮主喝上一杯。”
伏波同样拱手笑道：“这酒我可记下了，孙兄别忘了才好。”
几日不尴不尬的交情，到了临别反而亲近了些许，也不管到底有没有用，终归是个善始善终。
送走了蓑衣帮一众人，伏波不再逗留，直接扬帆返航。
回程的路上出了点岔子，竟然有官船游弋，估计是察觉了陆上的都是诱饵，想要派船在海上拦截逃跑的贼寇。当然，要拦也是拦刚刚离开番禺的船，像他们这种往南行的小船队轻轻松松就放了过去。
等到了赤旗帮犁过一遍的海域，事情就简单了，挂上赤旗，谁还敢拦？几艘船顺顺当当回到罗陵岛，在码头靠岸。
田昱是躺在担架上下的船，刺目的天光直直照下来时，他不由抬手遮了遮眼。在船上，他一直没出门，哪怕知道那群蓑衣贼走了，也不肯离开狭小的舱室。连如厕都要人伺候，跟个废人有何两样？比起明亮的甲板，他更愿意待在昏暗密闭的船舱里，守着那扇小窗。
日日失眠，夜不能寐，一闭上眼就是噩梦连连，有几次他都失去了控制，好在这群人终究没有再把他捆起来。就连下船也不是被人背下来的，而是用了这种双人抬的担架，像是对待一个重病的伤患一般。田昱有些说不清楚自己的感受，但他再次直面太阳时，只是觉得有些刺目，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糟糕。
原本田昱以为他会重新回到逼仄昏暗的小屋中，谁料这群人先把他送去了“医院”……
眯着眼睛诊了好久的脉，张济民叹了口气：“你身子骨太虚，好些暗伤都没及时救治，还受了寒邪，得调理几个月才能好转。夜里是不是睡不安稳？先开些安神的药看看吧……”
说着，那老头自顾自开起了药，刷刷几笔写完后，交给了身后的女子，吩咐道：“每天两副，早晚饭后服用。”
那女子立刻取了药方出去抓药了。
张济民这才转头问道：“还有哪里不适吗？”
这是田昱出来后遇到的第一个大夫，然而他动了动嘴，却没说出话来。就算是神医，也救不回他的腿了，再说又有什么用处？
见他神情郁郁，张济民不由又劝了句：“你伤了神，不好思虑过甚。先安心养病，医院里都有护士，有什么需要，找她们便好。”
田昱依旧闭口不答。
张济民无奈，又叮嘱了两句就离开了。坐在床上，田昱扭头看向窗外。不知何时，他养成了靠窗坐的习惯，能看见外面的景色，才不会让他失了心智。而眼前的，是个古怪的大院落，屋舍不少，却十分空旷，只能看见几个包着白布的伤患。这所谓的“医院”，其实是个“伤兵营”？
田昱曾当过钱粮官，自然熟悉伤兵营。惨呼连连，臭气熏天才是伤病营的常态，哪像眼前井然有序，干净整洁的模样。更别说这里还有女子，洗衣送药，照料病患，跟富贵人家的仆妇一般。这也是那位邱小姐的安排吗？
在船上时，可能是顾及男女有别，也可能是给他留了分体面，自从那日醒来后，邱小姐就没出现在他面前。倒是严远来了几次，说了不少事情。有赤旗帮的大体情况，也有罗陵岛的布置，还有那位小姐的行事手段。可能是怕他不愿投效，严远可是费尽了口舌，在不涉及帮内详情的情况下，把人夸上了天。
田昱是不信这些的，甚至都怀疑起了严远。这人当初可是邱大将军的爱将，面容冷峻，战力极强，若是不认识的，可能会误以为是个没脑子的军汉。实则他手腕不差，用兵也极为活泛，甚至连讨军资都能气势逼人，寸步不让。如今却变成这么一副絮絮叨叨的模样，像是换了个人一样。
也许真是换了个人，他所见的一切都是骗局……
身上一抖，田昱抬手按住了额角，控制着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他逃出来了，是赤旗帮拼死相救，还给他治伤，派人照料，这当然不是假的，只是跟他想的不同。又看了眼那干干净净的院子，田昱默默闭上了双眼。
一个女子，真能替他报仇雪恨吗？

第九十七章
这几日田昱在医院住了下来，严远去看他的时间反倒少了。不为别的，只因他在田昱眼中看到了猜忌。老实说，严远颇有些错愕，好歹他们也是冒着天大的风险劫狱，这才把他救出来的啊，哪有猜忌救命恩人的道理？然而伏波的话却让他熄了辩解的心思，田昱是真病了，还是伤了神志的病，这时候接触太多可能会适得其反，还是要先治病才行。
不过这样一来，严远也生出了些不确定，田昱这个样子还能做事吗？别钻了什么牛角尖，反倒坏了大事。哎，也是他之前太操切了，刚从大牢里出来的人，可不是要好生调养一番嘛。
他是暂且歇了心思，谁料没过两天，林阳苦哈哈找上门来，开口便道：“严头目，那位田先生这几天是越来越不好了，是不是得再请个大夫？”
严远吃了一惊：“他又怎么了？”
“这几天田先生不知发了什么疯，药也不吃了，也不让护士近身，动不动就骂人，还疑心别人想害他。我就是个卫生员啊，这样的是真伺候不了啊。”林阳都快哭了，他学的明明是急救，照顾伤患还行，照顾这样难缠得是真叫苦不迭，能换个人吗？
严远也头痛了起来：“还是先问问帮主吧……”
于是两人就到了伏波面前，听说了田昱的现状，伏波微微蹙眉：“他的疑心病是到了医院后才严重起来的吗？”
林阳赶忙道：“没错，这两天我都不好近身了。”
伏波又问道：“那他晚上能睡着吗？对医院的环境如何看？”
“还是睡不安稳，喝安神汤用处也不大。”林阳想了想，继续道，“他似乎挺喜欢大屋子的，也常坐在窗边眺望，但是人到跟前就不行了，特别是那些护士，真是屋子都不让进。”
看来有一定环境因素了，伏波颔首：“那就搬出来吧，给他安排的院子已经打理好了，先换个地方再说。”
把田昱安排在医院，是想让他接触人群，特别是同样受伤致残的人，让他不至于自我否认，消沉抑郁，现在看来倒有些反效果了。创后应激综合症向来情况复杂，想要治愈也需要耐心，急不得。
严远迟疑了一下，还是道：“丹辉如今变成这幅模样，不知还能不能出来任事……”
伏波伸手打断：“我对他还是有信心的，况且真不愿为我效力，也得养好了身体，有自理能力才行。”
她虽然只见过田昱一面，但是印象颇为深刻，这人思维敏捷，想法也称得上独到，只是被病症拖累，又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她没法化解那些恨意，但是伤是可以治的，花些时间、精力又算得了什么？
听到这话，严远也轻叹一声，这也是他最佩服伏波的地方。战场上受伤的小兵，她还能专门建个“医院”救治，何况田昱这样的人，只盼这位昔年同僚能尽快康复吧。
※
“要搬家？搬去何处？”死死盯着林阳，田昱冷声问道。
这副模样，简直跟他是个歹人一样，好在林阳也习惯了这位田先生的阴晴不定，好生劝道：“是帮主为田先生安排的院子，比这边安静宽敞，起卧也方便些……”
听到这话，田昱面色又沉了几分，像是不信，却并未开口。
林阳顿时松了口气，赶忙道：“屋子都收拾好了，搬去就能住。帮主还转为田先生打了张椅子，你看了一定喜欢。”
田昱哪里会信，这几日连严远都不来了，邱小姐还能记得他？多半是嫌他碍事，又碍于名声不能一杀了之，随便找个地方把他关起来。他们都觉得他是个废人，是不是后悔救他出来了？
满腹的毒液翻腾，然而等林阳推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进来，田昱脑子都空了一瞬，这是个椅子？
林阳乐呵呵道：“这玩意叫‘轮椅’，就是在椅子上装了个轮子，只要道路平坦，坐在上面还是很稳的。帮主说了，田先生出行不便，有了这个就能出门散心了。”
田昱嘴唇抖了抖，他的确没想到邱小姐会为他准备这样的器具。他不是个废人吗？
林阳却没察觉对方的失态，直接把人抱起来，安放在了轮椅上。椅子扶手很高，可以把手搭在上面，椅背和坐垫还有棉垫，软硬适中，坐久了也不会疲惫，还有张薄毯能搭在腿上，遮住那双干瘦丑陋的腿。一切细节展现出的心意，都让田昱无所适从，他就这样浑身僵硬的坐在轮椅上，被林阳推出了病房。
外面的路是新修的，刚夯实过，如今还很平整，坐在轮椅上自然不觉的颠簸。当然，也可能是裹在轮子上的草席起了作用。
林阳却道：“田先生，这椅子不颠吧？帮主说了，先用草席减震，等到寻到了橡胶，裹上一层就更安稳了。”
橡胶是什么？田昱茫然的想着。
正在这时，几个兵士迎面走了过来，田昱心头一紧，坐在这么个玩意上，别人肯定一眼就知道他是个瘸子，会不会出言嘲笑？
谁料那几人看到了他，连忙避让开来，纷纷行礼：“田先生好。”
田昱板着一张脸，也吭气也没回礼，就这么目不斜视的被推了过去。林阳在后面解释道：“帮主说了，坐轮椅的就是田先生，都要尊敬些。以后先生你出门有什么事儿，可以随便使唤他们。”
田昱依旧不答，林阳也不在乎，继续絮叨：“那院子离医院不算远，田先生要是身子不舒服，可以找张大夫来看看。还有个做杂活的婆子，做饭、洗衣、打扫都由她一手操办。对了，还有个洗澡的浴房，可方便呢……”
边走边说，两人不多时就到了给田昱准备的院落。这院子距离医院的确不算，是个独门独户的一进院，还算幽静。一进院门，田昱就敏锐的察觉到不对，这院子里所有房间都没有门槛，就连院子中间的石桌旁都没有凳子，这是为了方便轮椅出入吗？
这点林阳没提，田昱也就没开口，只跟着逛起了这个“新家”。
“床在这边，跟轮椅差不多一般高，若是想睡了，可以自己挪到床上去。这儿还挂着夜壶，每日都有人清洗。衣柜就在床边，衣裳都搭在架子上，伸手取来就行。脏衣服可以扔在篓子里，也有人收拾。还有这个……”林阳兴冲冲把人推到了隔间里，“瞧见了吗？这是净桶，可以坐着方便。草纸都放在边上，左右还有扶手。对了，门口还有一双拐杖，若是先生不愿别人伺候，拄着拐进来也行。”
看着那跟木凳子一样的净桶，还有两边铜质的扶手，田昱双唇紧抿，一句话也说不出。
林阳却没有停下：“不过我觉得最厉害的还是浴房……”
说着，他把轮椅推出了卧房，转到右厢，打开了一扇房门，一个铺着地砖的屋子出现在田昱面前。那屋子空荡荡的，只有个简陋的木屏风，墙上还按着个像是莲蓬的古怪玩意。林阳放开了轮椅，走到了那边，轻轻转了转墙上的铜把手，就有水从那莲蓬里洒了下来。
林阳笑道：“田先生，瞧见了吗？这玩意能喷水的！外面有个铁皮制成的桶子，晒一天就有热水了，若是嫌烫还能往这边扭点，也有凉水的，可以坐在藤椅上沐浴。若是惯用浴桶，也有带椅子的桶……”
他的话说到一半，却见田昱伸手捂住了脸，浑身都抖了起来。吓了一跳，林阳赶忙关了水，飞快跑过来：“田先生，你怎么了？”
田昱只死死用袖掩着脸，半晌都没吭气。许久后，他才深深吸了口气，放下了衣袖：“你家帮主可还说了什么？”
林阳小心道：“没说什么，就是让田先生好生修养，也可以四处逛逛。”
田昱一怔，旋即释然。也是，若是他安排了这样的屋舍，肯定不会立刻来笼络，多半还是要通过别人旁敲侧击。既然对方不来，那就再等等吧。
平复了心绪，田昱大大方方住了下来。虽说手上还没力气，如厕、洗浴之类的事情还要人帮一把，但是不得不承认，有了轮椅，有了这一套专为他准备的家具陈设，他能自己做的事情渐渐变多了。为了能早日用上拐杖，田昱连每日送来的汤药都喝的一干二净，也不知是不是安神汤起了作用，晚上睡着的时间也多了起来。
除此之外，田昱还真出门了，让林阳推着他去四处转转。这岛上似乎对他并不设防，无论想去哪里都是一句话的事情。于是田昱去了营房，去了校场，去了码头，还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去看了尚在建设的村落。
因为轮椅走不了沙地，他停在了林道边，看着远处沙滩上一排排的架子，和上面晾晒的海货。许是收成不差，那些妇人边劳作边谈笑，偶尔还会传来一阵欢快的渔歌。
田昱看了许久，才让林阳推他回去。
然而如此逛了几日，田昱再次坐不住了。严远仍旧没来看他，更别提那位“帮主”了。一阵惶恐袭上心头，田昱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对林阳道：“你家帮主可有时间？我想见她一面。”

第九十八章
虽说艰难无比的开了口，田昱却并没有指望能立刻见到人，毕竟这些“用心良苦”背后还不知藏了多少心思手段，哪会轻而易举让他如愿。然而出乎意料，当天下午，伏波就亲自登门。
见到人，田昱松了口气，话一出口却变了味道：“邱小姐避而不见，可是觉得在下废了，不必搭理？”
这话让旁人听了多半会目瞪口呆，哪有这样不知好歹的？伏波却道：“有伤可以治，有病可以医，哪怕天生就有缺憾，也能做个有用之人。我从不觉得人会因伤而废，只是希望田兄能安心静养，早日康复。”
自尊太强的人，在伤残之后多多少少都会变的尖刻孤僻，更别提田昱还有创伤应激这种难缠的毛病，伏波又怎么会在乎他说话的语气？再说了，这些布置对于她而言确实是举手之劳，无障碍设计说起来复杂，其实不过是设身处地的细节处理，她所在部队的医院就做的不错，对于这些并不陌生。当然，有些东西在古代实现起来有点困难，需要多花些心思，但是做成以后也能用到别处，不算浪费。
这直白中带着点安抚的话语，让田昱有些无所适从。他设想了不只一种答案，然而此刻却全都落在了空处，因为这不是装腔作势的虚言。一个肯为伤兵建医院的人，又岂会歧视伤残？这就像浑身都立起了尖刺，面对的却是纯粹的善意，难免有一脚踏空的感觉。
然而下一刻，他嘴唇又神经质的抽了抽：“那你不闻不问，是想欲擒故纵？”
伏波道：“我早说过，是去是留皆由田兄决断。不过想来这样的大事，光凭耳闻是靠不住的，还是眼见为实。田兄这几日在岛上所见如何？”
田昱抿了抿唇：“还算安稳。”
这话有些违心，田昱毕竟是做过官的，还曾随军负责钱粮，自然知道寻常的兵士是什么样，寻常的农家又是什么样。这岛上虽然百废待兴，但是军士用命，百姓安居，已经殊为难得了。
伏波却道：“三个月前，这里还被贼人所占，整日劫掠商船，上岸袭扰。”
田昱听严远说起过这事，当初是一句不信，如今却是信了八成，毕竟岛上几百号人，想瞒也瞒不住的。只三月时间能把一个小岛经营至此，不论这位邱小姐品性如何，本事都算不得差了。
见他不答，伏波继续道：“赤旗帮在岸上还有一个大营，如今正在掌控粮道，平抑粮价，还利用赊贷控制了临近两县的海货，运去番禺贩售。”
这些严远可没提过，田昱不由愈发沉默，这些经商的手段是不差，但跟他希望的不同，更像是大海商的路数。
伏波又道：“半年多前我逃到海上，遇到贼寇，当时只救下了一船人的性命。如今手下有大小船只三十余条，将兵六百多，还能影响十来个村落。之前也率队清扫了几个海岛的贼寇，将来势必会继续扩大地盘，占住一方海域。”
田昱终于忍不住了：“你这可不是谋反！”
伏波眉峰一挑：“田兄想要的是什么？领兵打到京城，杀了文武百官，要了皇帝老儿的性命？之后呢？依旧是世家林立，官宦横行，若是皇位交替，少不得也要杀几个功臣，为儿孙腾路。你想报仇，仇人究竟是谁呢？”
田昱只觉脑中嗡嗡作响，连眼底都开始泛红。之前她问贼是谁，自己回答得干脆利落，可是逼死他娘亲的仇人，究竟是谁呢？是他那身居高位的前丈人？是阴害邱大将军的权臣？是老迈昏聩，只想把皇位传给爱子的皇帝？亦或者是为了守住海禁，不惜下狠手的世家豪富？若这些皆是仇敌，他想复仇，就须得砸烂这天下！可是天翻地覆之后呢？
耳边传来了一声轻叹，就见伏波轻轻摇了摇头：“赤旗帮是我一手创下的，我本就是邱大将军之女，以后更会屡屡犯禁，兴兵作乱，是个不折不扣的反贼。可我也能扫平贼寇，让海路畅通，百姓安居。将来的事情我没法作保，但若只想着造反，不顾旁人性命，这样的人我不能用。”
田昱攥紧了双拳，压住了脑中异响，直勾勾得瞪着伏波：“那你父亲的声名呢？若不杀了昏君，他如何洗脱冤屈？”
世间不过“成王败寇”，只做一个大海商，大海贼，如何能洗脱邱大将军身上的冤屈，为他昭雪，为他复仇？
回视那状若癫狂的双眼，伏波平静道：“先父忠勇，青史可鉴。我想改的是这吃人的世道，只要百姓能得益，能安居，自然会有人记住他的名字，千百年不忘。”
这不像是个“孝子”的答案，更不像背负了血仇的人会说出来的。然而那眼神如此的坚定，声音如此的坦荡，并无矫饰，也无畏惧，反倒让人生出恍惚。她不是在骗自己，也没有隐瞒的意思，她就是……跟他不同。
满腔的仇恨，愤怒掷在了空处，像是心底也空了一块，田昱浑身颤抖，然而嘴唇却像是黏在了一起，挤不出半个字。他并不认同这位邱小姐的所作所为，但是他也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就是对的。若真为了报仇，做出些丧尽天良的事情，就算杀了昏君，让新君为母亲追封，她的在天之灵就能安息吗？
许久后，田昱低声道：“你心中所想太过荒唐，未必能成，我也有母仇未报，说不定将来能找到更合适的人投靠……”
伏波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那现在呢？赤旗帮骤然膨胀，我手下人才奇缺，正需人打点钱粮后路，不知田兄可肯屈居？”
田昱动了动嘴唇，突然道：“若我有朝一日想要离去呢？”
掌管钱粮可以说是拿住了军队的命脉，哪有人会用一个心思不定，脑后生了反骨的家伙？现在说的好听，将来未必不会要了他的性命。
伏波却轻叹一声：“那么多酷刑折磨也未能夺走田兄的气节，我还有什么好担忧的呢？”
田昱的眼骤然一热，险险落下泪来。他经历了多少拷打，生不如死，甚至落下了残疾，害得母亲丧命，然而饶是如此，他也没违背良心，在那诬告的状纸上落下半个字。当年他能如此对邱大将军，日后他自然也能如此对邱小姐，就算有朝一日离去，也没人能从他嘴里得到只言片语。
深深吸了口气，田昱低头拱手：“若是邱小姐……”
他的话被伏波打断：“我如今姓伏名波，你可以唤我帮主或是东家。”
田昱愣了愣，看着那几乎找不出破绽的男装少女，最终还是改了口：“若是伏帮主不弃，田某愿在此处尽一份心力。”
他的话依旧有所保留，但是确确实实做下了承诺，伏波面上绽出了笑容：“明日我会招人前来，让丹辉了解帮中详情。”
这一声表字，才算真正拉近了两人关系，田昱心头微颤，拱手应是。
然而还没到天黑，严远就急冲冲跑了过来：“丹辉真愿留在赤旗帮了？”
他是一点也不敢相信，这个执拗顽固还有点疯的家伙轻轻松松就能被收复。帮主不会受他蒙蔽，被导入歧途吧？
田昱冷着一张脸道：“我还有母仇在身，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走了。”
严远简直目瞪口呆：“帮主答应了？”
这不是开玩笑吗，管钱粮是谁都能干的？这样心思不定，惦记着要走的家伙怎么能行？
田昱抬了抬下巴：“自然是答应了。田某别的不行，总还有点信誉。”
严远这才反应过来，别的不说，田丹辉这小子骨头够硬，又讲道义，绝不会干出卖主求荣的事情，以后就算真的走了，肯定也不会给他们添乱。而且反过来想想，这也未尝不是个办法，他们现在是真缺人，有个帮手高兴还来不及呢，潜移默化一段时间，说不定真把人收服了？至少他对帮主的驭人之道可是信心十足。
一想到这里，严远立刻兴奋起来，赶忙道：“既然丹辉要留下了，我先给你说说帮中几位头目……”
再怎么小的衙门口，内里的人事也复杂纷乱，多得是远近亲疏。身为原先的同僚，严远自然要帮老朋友一把。
谁料他还没开口，田昱就伸手止住：“我是钱粮官，管的就是钱粮，别人与我何干？”
严远怔了怔：“可是……”
田昱再次打断了他的话：“况且你我并无私交，严头目身为领兵之人，还是莫同我攀关系了。”
严远：“……”
这还真是原来那个味了。严远只觉一阵凌乱，哭笑不得。就这狗脾气，当初不知得罪了多少人，现在再尝试一下，熟悉感可不就来了？
然而见他如此，严远反倒放下心来，想了想也肃容道：“如今不比当年，既然严某受了军门之托，就必然会护着帮主。还请田兄好自为之，别辜负了这份信任。”
那张冷峻的面孔，也让田昱生出了些恍惚，随即，他点了点头：“自当如此。”

第九十九章
岛上来了个瘸了腿的先生，帮主请大夫给他治病，安排屋舍，还专门打造了带轮子的古怪椅子，命所有人见了坐轮椅的就要行礼。如此一来，谁不清楚帮主看中此人？可是话虽如此，在议事厅看到那坐着轮椅得身影时，还是引来了不少惊诧的目光。
不是说这人病的不轻吗？怎么才几天功夫，就被帮主请到了堂上，还坐在了跟大头目齐平的高位？
孙二郎看到这多出来的人，却面不改色。身为最早投靠帮主，执掌着罗陵岛事务的“大管家”，他知道的自然比旁人多些。这位田昱田先生是帮主从番禺救回来的，为了救他还牵扯进了蓑衣帮的劫狱大案，可谓甘冒奇险。严头目跟他也似曾相识，怕不是跟帮主的家事有关。
也正因此，他一早就明白这是要大用的人，加之帮主也提前跟他通了气，知晓了这位田先生的能耐后，孙二郎着实松了口气。如今赤旗帮的摊子越铺越大，要管的人和事也越来越多，他也有些力不从心。有多个帮主信得过的人帮衬，对他而言可是好事。
对着屋中众人，伏波道：“这位就是田昱田丹辉，为我幕僚，专司钱粮，以后赤旗帮的库房开支由他负责。”
此言一出，有些人看向了田昱，有些人却看向了孙二郎。公库乃是帮中根本，由帮主亲自掌控，孙二郎从旁协助。如今来了个新人，一下就夺走了差使，孙头目岂会甘心？谁料看过去，却发现孙二郎一副淡然自若的模样，倒让不少人心中有了计较。
伏波则继续给田昱介绍帮中大小头目和船长，还说明了众人的职司。如今战船和商船已经分家，几位大头目兼任了岛上和大营的差使，说起来还真有些繁杂。
被一群人直勾勾盯着，田昱全然不惧，冷着脸听完后，开口便道：“你这船帮可够乱的。”
下面众人哗然，这人不是师爷吗，哪有上来就这么不客气的？
伏波却不恼：“刚打下罗陵岛，人员扩张太快，难免有些失措。我只善军事，民事还请丹辉多多费心。”
她如今施行的还是军事化管控，至于大营和岛上的村寨的建设，只能依赖有限的经验，组织构架更是毛病多多。船帮和一般的部队毕竟不同的，她之前又是孤身一人，只能依仗三个村子的人手，不论是分润的方法还是人士安排都有缺漏，像田昱这种正经当过官的，自然一眼就能看出来。
没想到她承认的这么干脆，田昱倒是一怔，旋即不客气的问道：“如今岛上有多少兵，多少民？”
伏波道：“正兵六百二十四，辅兵三百七十七，还有降兵一百余。岛上迁来的应当也有一百多户了吧？”
孙二郎立刻道：“如今迁来了一百三十五户，其中渔户六十五，农户五十，还有二十女户。”
听到这话，田昱立刻冷笑一声：“这么多人，靠什么养活？如今收成也没，光捕鱼就够吗？”
虽说知道这人是个进士，还曾当过官，但是听他这么冷嘲热讽，还是让孙二郎有些不适，忍不住道：“之前岛上有不少财物，帮主也让船队继续运粮运货，岸上大营还在买卖粮米和海货，加上清缴海贼所得，如今帮中并不缺粮。”
没想到伏波未答，这个管民事的先开了口，田昱面上嘲讽更甚：“几百人不事生产，光这些就够用了？就算以战养战，迟早也有遇上强敌的时候，到时候生死关头，难不成还让人饿着肚子打仗？没有土地，粮道还掌握在别人手里，就算垦荒也未必都能收成，你哪来的底气？”
这话堵的孙二郎都是一噎，帮主是曾提过要改粮道，要掌握些赚钱的外销货物，要垦荒捕鱼以作支撑，甚至还要操控海路。但是这些无一例外，都是长远的打算，如今还是入不敷出，更别提修建岛上和岸上两座村子要花的钱了。
严远见田昱紧追不放，赶忙帮衬了句：“帮主跟陆公子有约，打算拦截陆氏自南洋回来的海船，可能下月船就回来了……”
他之前提过陆俭的事情，估计田昱只惦记着粮道掌握在对方手里，还不知道有个远航的肥羊等着他们去宰呢。
田昱冷笑道：“一个海上飘着的玩意，也敢当成预备军资？要是那船队遭了风浪，或是改道跑到琉球了呢？就算能停在罗陵岛，拦不住也有跑了的可能，严头目可是忘了‘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
严远也被他怼的哑口无言，这些他还真没法保证，而失去这么大一笔财富，对于赤旗帮的影响可不会小。
正在田昱连胜两场，马上就要惹来众怒时，伏波开口了：“丹辉心中可是有了打算？”
再不信任别人，也没有一来就把人得罪个遍的道理，恐怕还是田昱性格太别扭了，有什么话不愿直说。
果真，田昱闻言这才哼了一声：“帮主可是忘了，东宁就在盐场旁边，赤旗帮有这么多船，何不想法贩盐？”
听到这话，严远双眼一亮。是啊，盐的确是军资之一，军中常备盐引，为的就是从商人手里换取军粮。打盐场的主意可不是稳赚不赔吗？
李来却面色大变，赶忙道：“田先生恐怕有所不知，盐场都有卫所屯驻，若是抢占了盐场，说不好就要引来官兵了……”
田昱斜睨了他一眼：“谁说要打盐场，如今盐法大坏，只粤地就不知有多少私开的盐田，抢一处不就行了。”
这说法似乎真有些道理？李来自己都心动了，只要不跟朝廷正面对上，打杀两个盐贩子又算得了什么？就算贩盐的皆是悍匪，也未必能胜过他们啊！
伏波心中却有些诧异，盐商富有她是知道的，但是官家的盐场居然都漏成了筛子，却有些出乎意料。她也不是没想过贩盐，只是忌惮卫所的官船，不愿太早引起朝廷注意，现在连这顾虑都没了，操作起来就简单了。
想了想，伏波道：“先查查附近有没有私开的盐场，又有几家盐商要途径罗陵岛。”
当年在海边，她也见过连绵不绝的晒盐场，就算广州雨水较多，建一个小型的应该也不算太难，不过要找些熟练的盐工才行。
谁料话音刚落，孙二郎就皱眉道：“能私设盐田的，多半也跟朝廷有所牵连，冒然动手怕是不妥。再说了，就算抢来了盐场，也未必能留住盐工，到时要怎么煮盐？”
他的话音刚落，伏波就奇道：“煮盐？不是晒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了过来，严远讶然之余也觉有些好笑，帮主平日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到让人忘了她只有十七岁，是个曾经养在闺中的女子了。咳了一声，他解释道：“盐场自然是要煮盐的，没有锅灶和柴火可不行，需要不少人手，盐场败坏也有一部分是因为对待盐工太苛，才让私贩占了便宜。”
“现在还没有晒盐的法子吗？”伏波更好奇了，她当然听说过煮盐，但是都大航海时代了，怎么还是煮盐为主呢？不改换晒盐法吗？
田昱倒是比旁人都懂些，想了想道：“你说的恐怕是北边的木板晒盐法，那边雨水少，是有人先晒再煮，能省些事情。”
“就不能在滩涂上开辟盐田，引海水灌入田垄，用太阳直接晒盐吗？”伏波算是明白了，这年代还真没有晒盐法，那弄出个盐田岂不就赚了？
孙二郎如今也明白了帮主不熟盐务，有些异想天开了，赶忙道：“天时不定，还频频有雨，怎么可能放在滩涂上晒盐。再说了，海水要如何才能蓄起？须臾就渗入沙中了。”
这倒是个她没想到的事情，现代盐场用的似乎是防水防腐蚀的土工膜，在古代就没有这么便利的东西，多半还是要砌池子的，光是前期的准备就要花大工夫了。如果能弄出些水泥，会不会简单点呢？
不过这些她也没经验，还是要一步步慢慢来。想清楚后，伏波微微颔首：“贩盐的确是个法子，不过事关重大，还是要谨慎些，先查查东宁附近的情形和沿路的盐商吧，实在不行可以先征些过路费，那些盐商油水最足，应当肯花钱消灾，如此也能渐渐扩大咱们的势力了。”
这就是“收税”的前兆了，距离统治这片海域还早，但是罗陵岛如今是占住了，附近一二百海里也能算是赤旗帮的势力范围，不劫掠，只收钱，肯花钱消灾的何止盐商，还是可行的。
能这么快做出决断，还能举一反三，倒是真有些像邱大将军了。田昱瞥了伏波一眼，也不再做声。他岂会不知道盐商跟朝廷官吏牵扯不清，不过赤旗帮想要壮大，总是要震慑四方的，买卖些海货又算得了什么，还是直接涉足私盐更容易出头。等到赤旗帮强大起来，是否能跟朝廷对上呢？
心头那一点恶念又浮动起来，田昱微微垂下眼帘，他并没有错，这的确是最好得法子了，何不试试看呢？

第一百章
出了这么个主意，田昱原本以为赤旗帮会迅速动作，至少派十几条船去海上围堵运盐的私船。谁料伏波只让两条船前往岸上大营，之后就不闻不问，反倒给他安排了清点造册的杂事。
这还真是把他当成师爷？田昱心头猜疑，然而堆在案头的事情却不能不管，所有兵士的籍贯、姓名都要登记一遍，岛上的丁口，分派的田亩，开垦的荒地也要厘清，简单来说就是建立军籍，分出田册、户册这黄白二册。
当然，这些东西原本也是有统计的，但是缺少条理分明的账册，显然是没人懂这方面的事情。田昱原本就干过一任县令，又打点过数万大军的后勤，这么个千把人的小帮派，对他而言不算什么。唯一让他不太高兴的，就是顶替林阳的那个军汉。
“田先生，茶来了！要吃点心吗？”
看着那大喇喇把托盘放在桌上的家伙，田昱不动声色的转开了目光。那人只有一只手，另一边是空荡荡的袖子，自肘部齐根断了。据说是上次剿匪时受的伤，如今刚能下地，就被分配来了。
为什么要给他配个身上有残疾的？是想羞辱他，还是想表明帮主大人有大量，对伤残者也一视同仁？
田昱没有碰那杯茶水，更不可能答话，只自顾自的继续书写。这几天他见了不少人，也问不少事，借着整理卷宗差不多把岛上的情况搞清楚了。不得不说这事虽然麻烦，但的确是了解帮内详情的绝佳手段。
又忙了大概半个时辰，一旁站着的汉子又开口了：“田先生，水都凉了，要不我给你换一杯热的？”
田昱头也不抬：“出去！”
对方却有些倔强的立在原地：“帮主说了，让我照顾田先生的起居。你这两天都没怎么喝水了，天都开始热了，这怎么行……”
若不是面前那茶杯是木头做的，摔也摔不坏，田昱说不好就要抄起来砸人了。吸了口气，田昱道：“我不渴，你先出去。”
那人动了动嘴皮子，还想再劝，谁料这时又有人来请示，他才退了出去。等到一个时辰后，那黑铁柱一样的汉子又跑了回来：“田先生，饭做好了，是在书房吃还是摆在院里？”
田昱瞪他，对方却跟没看见似得，直愣愣站在门口。若是林阳那样的人，田昱哪会客气？可是对方也是个伤残的，满腹毒液真是喷都没处喷。瞪了那小子许久，田昱才道：“端进来。”
听到这话，那汉子才高兴起来，不多时就端了一盘东西进来。一碗米两碗菜，还有个汤，都是些寻常的菜式，瞧着倒是不差。
田昱也不跟他废话，让人把托盘放下，就皱着眉开始用饭。不过跟之前一样，他只草草动了几筷子，就放下不再吃了。
那汉子可还没走呢，看到这情形不由叫道：“田先生，这还没吃完呢，剩了多可惜！”
“剩下的晚上吃。”田昱一点也迁就他的意思。
对方挠了挠头，突然道：“田先生可是怕上茅房？”
田昱脸色唰的一下就变了，然而还没等他说什么，那汉子已经开了口：“医院里有个兄弟伤了腿，也是不愿意吃喝，就怕憋不住露丑。不过后来帮主建了新茅房，他就敢吃了啊，这不是托田先生的福吗？怎么你倒是不吃呢……”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田昱却反应了过来，反问：“托我的福？”
“嗯！寨里新修了专供腿脚不便的人用的茅厕，可以坐在上面拉撒。还有那个新浴房，我之前都没法好好洗澡呢，现在水从头顶上落下来就方便多了！”那汉子一脸诚挚，用力点头。
田昱立刻问道：“是你们帮主说的？”
对方露出傻笑：“田先生来了才有这些，肯定是田先生的主意啊！帮主让我等敬重田先生，必然也是因为这个！”
这话的意思田昱一听就懂，估计伏波并没有直说，却潜移默化把功劳推到了他身上，难怪这群军汉对他如此恭敬。只是这样的“好意”，他根本不愿意接！
田昱的脸都冷了下来：“这些是你们帮主想出来的，田某受之有愧。若想报恩，找你们帮主去！”
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那汉子明显愣了下，随后又搔了搔头：“我肯定要谢帮主啊，若不是他，我这断了条胳膊的废人哪还能找到活儿？再说了，这跟报恩有啥关系？我还拿着饷呢，总不能光领钱不做事吧？”
他答得太坦然了，倒让田昱无言以对。见田先生不开口了，那汉子犹豫了一下才道：“饭还是要吃的，不吃饱了哪有力气，看你都饿成啥样了？上个茅房又值啥，医院里都是小丫头，我们这些受了伤的该喊还是会喊，还有不少哭了呢。大夫都说了，伤了病了做啥都不奇怪，养好了就行了。”
他一个断了胳膊的，还能如此坦荡得说出这番话，倒比旁人的劝说管用多了。田昱看了他半晌，才又举起了筷子，慢吞吞的吃了起来。见到这情形，王根儿立刻开心起来，赶紧道：“田先生想吃啥，回头我让厨娘去准备……”
田昱一声不吭，吃饭的速度却略略快了些，似乎想要早点吃完，早点把人赶出去。
当天下午，伏波正在地头监工，就被田昱找上了门。
“帮主想让我感怀，怕是用错了办法。”田昱一上来就冷冰冰道。
伏波一听就知道他再说什么，干脆道：“能让那些物件推而广之就行，有个坐轮椅的聪明人，凭什么放着不用？”
这话可一点也不谦逊，田昱差点没被噎死，可是这事也不是能争辩的，说的越多越显得他心虚。运了运气，田昱直接改了话题：“帮主交给我这么多杂务，却不再过问盐务，可是嫌弃我出的主意？”
伏波摇头：“当然不是，那边还要花时间探查，我正巧也想试试晒盐的法子。”
她居然还没死心？田昱皱起了眉头：“我不是说过吗，只有北地能用木板晒盐……”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见伏波对一个老汉道：“孙师傅，那边的三合土怎么样了？”
那老汉听到帮主问话，赶紧道：“这烧过的石灰兴许有点用处，还在搅合呢，估计要等明日才能见分晓。”
看着那一群在地头忙活的泥瓦匠人，田昱突然就反应了过来：“你这是想让他们做什么？”
“修池子啊，晒盐怎么能不要坚固些的池子。”伏波笑着答道。
这两天她的确没闲着，找来了所有在岛上建房的泥瓦匠，打听如今的有没有能代替水泥的东西。这么一问，还真有些偏方，牡蛎之类的贝壳称之为“蜃灰”，沿海的大户人家都用它来砌墙，比夯土可要结实多了。还有些墓会用“三合土”修葺，大致就是把红泥、粗砂、石灰块按一定比例搅在一起，若是有钱，还能加入糯米熬成的浆水，如此砌出的墓墙雨水不侵，又能防虫防盗，最受豪富青睐。
这跟正儿半经的水泥还有些差别，伏波只知道水泥是用石灰石、粘土、铁矿粉、石膏混合制成的，不过还需要高温煅烧和球磨粉碎，现在想也做不到，那么能不能做出类似的替代品就成了关键。主要还是提高防水和耐腐蚀的性能，她就吩咐众人把几种配方都搞出来，一个个砌池子实验。改良配方是需要不断尝试和实践的，再多的花费也值得。
听到这话，田昱都不知该说什么了：“你这念头也太异想天开，如此靡费，若还不成该怎么办？”
现在赤旗帮的家底他都摸透了，真不是乱花钱的时候，就算能弄出晒盐的池子，也要考虑天时啊。这样搞来搞去，一年半载的时间都要荒废了！
伏波却摇了摇头：“只要做出来就有用处，比如拿这样的灰泥盖房，遇到风灾，肯定也比木屋、草屋结实。码头上铺些，运货也会简单许多。”说着，她看了田昱一眼，“新事物只要诞生，就不该只为个别人服务，如何推广，如何致用，才是上位者该想的。”
这是在回答灰泥的问题，同样也在说马桶和花洒。这些东西真的很难造出来吗？恐怕不尽其然。只是有人用来消遣或是笼络心腹，有人却把它们拿给了泥腿子们，似她这般心胸的上位者，可不多见。
就连田昱，此刻也生出了恍惚，如果真让她制成了实用的灰泥，那么晒盐能成吗？田昱不得不说，这其实是个好办法。不用伐木，不用铁锅，只要有日头和风，就能大量产盐。一旦她说的“盐田”建成，光是成本就不知比煮盐便宜多少，到时候一个盐田的利润又该有多少？
她想的从不是眼前的利益，而是长远安排。只是想要守住基业，就必须扩张人马，有足够的战力才行。
一想到此处，田昱就板起脸：“那帮主不打算劫盐船了吗？”
伏波扭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我还在等消息。”
什么消息？东宁大营那边的吗？田昱有些困惑，好在这次没让他等太久，几天后，番禺就传来了消息。

第一百零一章
面对陆家来客，伏波一点也不惊讶。早在五天前，青凤帮就把当初留在番禺的几人送了回来，以杨青的谨慎，若是城里不安定，他哪敢冒险？而他都心急火燎把包袱给扔回来了，陆俭派人前来只是时间的问题。
不过该问的话还是要问的，伏波见面便道：“番禺如今是何情形？陆兄可还平安？”
那管事笑道：“帮主不必担忧，如今大势已定，只剩朝堂之争，正和我家主人心意……”
听他缓缓述说，伏波才明白了如今番禺城里的情形。那日大牢被劫，走脱了一票朝廷要犯，虽说林知府亡羊补牢，立刻宣称斩杀了一个蓑衣贼首，邱党逆贼也死在了火中，但是另一个贼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也是明摆着的，擒获的蓑衣贼也寥寥无几。这可是天大得事情，牵连的也不只是林知府一人，总要给朝廷一个说法。
恰在此时，一个越狱的逃犯落网了，正是之前行刺陆俭不成，反被送入牢中的泼皮。这样的家伙又有什么骨气可言？死命审了几天，官府顺着这条线摸到了元凶。这群刺杀陆俭的泼皮，是陆氏一个掌柜请来的，而那老掌柜恰巧在劫狱前消失不见。这下府衙算是炸了锅，劫狱当夜正是陆氏两位公子相争，又是放火又是刺杀，才让城中守军分了心神，若这原本就是安排好的，岂不是天大的罪过？
这下由头可算有了，林知府也不顾谁的面子了，立刻上报，拘押了陆府数位掌柜，还派人看住了陆俭。也正因此，他派来报信的才迟了几天。
伏波听得忍不住挑眉：“都闹成这样了，陆兄也不担心吗？”
那些刺客可是陆俭送进大牢的，就算是被害者也洗不掉身上的嫌疑吧？他就不怕玩脱了把自己也搞进去？
那管事嘿嘿一笑：“家主怎么说也是陆氏嫡长，哪怕有人想要针对老爷，也不敢轻易下死手，多半还是弄个治家不严的罪名，跟逆贼撇清关系。”
这就是政治斗争的精髓了，儿子犯了罪老子必然也是要受牵连的，罢官免职都是寻常，真按这种路数来，就是不死不休了。但是亲眷纵容家奴就是另一码事了，陆大人入阁多半会受到阻挠，甚至会挪一挪吏部的位置，却不会真正伤筋动骨。只是如此一来，陆氏在番禺的基业怕是要全毁了，那位继母说不好也要受牵连。
伏波笑道：“陆兄可算达成所愿，那之后要如何安排呢？”
那管事抚须道：“还请伏帮主调派一批船，从合浦运两千石稻米到番禺，家主愿再送帮主两千石，作为此行报酬。”
这数字可不小啊，两千石稻米需五六条单桅船满载才能运送，再加上送的那两千石，和护卫商船的战船，就是个十来条船的大船队了，妥妥要抽空赤旗帮一半的船只。如此一去一回就是大半个月，不会耽误伏击远洋船队的计划吗？
严远、林猛、孙二郎等人都微微皱眉，伏波却笑道：“这是打算浑水摸鱼，还是示敌以弱？”
那管事微微讶然，旋即叹道：“家主果真没说错，帮主竟然一眼就识破了。此次闹出这样大的祸事，夫人岂肯善罢甘休？然而番禺基业尽毁，想要培养一支新人也不可得，故而家主猜测，他们会勾连相熟的贼寇来攻罗陵岛，同时派陆氏商船南下，准备接应远洋船归来。可是赤旗帮势大，谁敢轻易来犯？唯有帮主派船运粮，他们才会上钩。”
“陆兄倒是信任我的手段。”伏波含笑摇头，话锋突然一转，“让我猜猜，陆氏勾连的贼寇莫不是私盐贩子？”
那管事大笑：“又有船又有人，可不就是那些盐贩了？陆氏跟凌、钱两家大盐商都有来往，倒是不好判断来的是谁。”
“那两家的底细，你们可摸清楚了？”伏波追问道。
那管事从袖中抽出了一封信：“还请伏帮主过目。”
看到这情形，坐在旁边跟个摆设似的田昱终于变了脸色，他可没料到话题竟然会跑到私盐贩子身上，这是她早就料到的，还是那天听了自己的话才想到这种可能。然而不论是什么因，都会导致一种果。赤旗帮要和一家或是几家盐商火并了。只要能赢，以后还愁找不到借口对付那些私盐贩子吗？到时候不论是收税还是占地，都是理所当然了。
而诡异的，明明是给赤旗帮拉了个强敌过来，那位陆公子居然也没提报酬的事，他也料到了赤旗帮会借此染指私盐买卖，伏波必然不会拒绝吗？
那自己的提议岂不就成了个笑话？
田昱的脸色愈发难看，连旁听的兴致都没了。不过他也不愿在外人面前推着轮椅走人，硬是看着伏波跟对方商谈妥了，请人下去休息。
送走了客人，伏波对身边众人道：“看来这次又要两线甚至三线作战了。猛子，此次出海颇为凶险，还得你带队。一艘双桅船领航，再选十二艘单桅船，应当就能运完四千石粮食。不要怕船舶满载，你们的任务就是诱敌，慢慢返航即可。阿远，等船队出航，肯定有人觊觎此岛，你留守看家，若有来敌不必客气。”
得了命令，两人立刻起身应是。
下来应该是安排孙二郎了，谁料伏波转过了头，对田昱笑道：“丹辉，这次我要二郎一起返回岸上大营，你可要同往？”
田昱顿时露出鄙夷神色：“莫不是还要我处置大营的账册？你看我像是个刀笔吏吗？”
这口气，听起来就让人想揍他一顿，伏波却微笑摇头：“那倒不是，我要去见见东宁县的县令，不知你有没有兴趣凑个热闹？”
田昱怔住了，一个海上大豪也敢随意往县衙里跑？他似乎，仿佛，还真有兴趣跟着瞧瞧啊……

第一百零二章
既然要吊住田昱的胃口，伏波就不会把话说的太细，并没有直言去东宁县是想做什么，只按部就班的安排好了岛上事宜，就带着孙二郎和田昱上了船。
这次动用的是旗舰，双桅船的甲板上也有房屋，直接让给了田昱。没有了船舱里的压抑憋闷，倒是让田昱的心情略略好转，然而心底的猜疑依旧没有停歇。事情真有些古怪，那些渔村出身的头目不知伏波的身份，对她言听计从也就罢了，严远可是知道详情的。邱家的遗孤跑去见官，岂不是鼠儿见猫？他这个邱军门的心腹死忠居然不拦，是胆子太大还是被蒙蔽的失了警惕？
而且就算这群人没个分寸，伏波又为什么专门带他过去？他可是刚从番禺逃出来的要犯，就算被扣了个“葬身火场”的死讯，也未必稳妥啊。要知道邱大将军也曾在东宁附近驻军，身为钱粮官，他可是见过不少地方官吏的，这要是被认出来了，可就惹祸上身了。
根本猜不到伏波的心思，田昱的脸色哪会好看？而且住惯了那座特别的小院，一到外面就觉得不适，好不容易熬了两天，这才到了东宁海边。
看着船只驶入那个只修了一条码头，周遭分外险峻的私港，田昱微微皱起了眉头，这岸上的大营瞧着也不小啊，看来赤旗帮的家底还得多算一份。
李牛早早就等在了岸上，一见到伏波就快步迎了上去：“帮主你可算回来了！我守在大营这么长时间，骨头都快酥了！”
看着满面红光，还胖了不少的李头目，伏波反问：“那你是想待在大营，还是转去岛上？”
李牛立马把胸膛拍的嘭嘭作响：“这还用问吗？帮主让我去哪儿我就哪儿！”
这转折简直让人哭笑不得，连田昱都不由多看了他一眼。这汉子瞧着鲁莽，心眼还挺多，如今这大营正在改建，准备把林、孙、李三村合在一处。这样的关键位置，只要占住了就有莫大的好处，他却一上来就表了态，全凭帮主安排，也难怪伏波会放心让他留在这么个远离辖制的地方。
伏波哪会听不懂他的言下之意，微微一笑：“如今岸上正要用人，你先好好守着。等回头陆氏的远洋船回来了，再去岛上也不迟。”
李牛两眼放光，搓着手呵呵直乐：“有帮主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千料的大船我还没见过呢，可不要开开眼界！”
在东宁执掌大权虽好，但是不参加大战如何扩充船队？李牛心底可是有数的，能得到这句承诺也就放心了。
安抚过了人心，回到大营，伏波就问起东宁的现状。
李牛也不啰嗦，直接道：“如今最缺的还是粮食，东宁的夏粮至少还要两三个月才能收上来，之前的粮食要预备青黄不接的时候贩卖，还有些早就赊贷出去了。好在这段时日杂货卖的不差，也能换来不少海货。如无意外，三县之地的海货都能握在咱们手中……”
虽说一直号称不愿再做文书，但是田昱对这些听的十分认真，也厘清了这里面的手段。赤旗帮以贩粮起家，先粮食控制住了数村的渔获，随后深入东宁，挤压大户，开始抢占东宁一县的粮道。之后又趁着罗陵岛易主，大肆勾连其他村子，继续用粮换鱼的手段。如今算起来，番禺以东的数县差不多都落在了他们手中。
这事的利润其实并不高，又十分繁琐，但是赤旗帮硬生生靠着换粮卖货，收拢了沿海人心。等到摸清楚了各县的势力，以及其他贼寇的底细，就是粮道从东宁扩张出去的时候了。到时就算断了陆俭那边的粮道，赤旗帮也能依靠岸上的粮食过活，更别提沿岸诸村送来的青壮了，人人通匪，不知要多出多少耳目沿线，到时候探察敌情，通风报信都是少不了的。更难得的是这一切都是在潜移默化中完成的，到时候官府都未必能查探清楚，可不就安稳了？
不过如此一来，这东宁的大营是不是要洗白了？
听李牛抱怨，伏波笑道：“粮食不愁，陆公子拜托咱们运粮，答应送上两千石的稻米。今年东宁的粮道务必要稳妥，能争地也可以争些。”
李牛一听就来了精神，这是要放手大干的意思？他忍不住道：“那能要万家的地吗？他家可是连片的好地，一年光在县里发卖的就不下三千石呢。”
伏波哪能不知他的心结，扬了扬眉：“这事你要跟王掌柜说清楚了，粮道是你二人负责，不可肆意妄为。”
这话听起来严厉，但是李牛多精啊，立刻领会了帮主的意思。搞万家不是不行，但是得有章法，要确保粮道的稳定。得了准信，李牛简直神采飞扬：“帮主放心，我岂是妄为之人？定然会跟王掌柜谈妥的！”
伏波微微颔首，话锋一转：“附近的私盐田和盐贩摸清楚了吗？”
李牛一搓牙花子：“帮主，这事有些不好办啊。光是隔壁盐场就分出了十来个私人的盐田，听说都跟卫所打了招呼，其中还有两家朝中有人。这要是抢占，怕不是捅了马蜂窝……”
伏波笑道：“硬的不行，也能来软得嘛。咱们也疏通一番，找个关系，还怕不能成事吗？”
李牛一怔：“咱们又有什么背景？难不成是陆公子那边……”
伏波道：“陆俭自顾尚且不暇，哪有这闲工夫？倒是东宁县的县令曹大人，和咱们有些交情。”
李牛都听傻了，曹大人跟他们有个什么交情？上次不是威逼利诱，让那位糊涂县令吃了个暗亏吗？
他结结巴巴道：“这，这未必妥当啊。姓曹的怎么说也是一县之长，又胆小怕事，哪有胆子跟别人较劲？”
“钱壮怂人胆，再说了，不是还有丹辉再吗？有他从旁相助，怕不是能事半功倍。”伏波不再遮遮掩掩，直接把话撂在田昱面前。
田昱脸都黑了，他哪能想到伏波打的竟然是这样的主意。他提出贩盐，为的是让赤旗帮干犯奇险，有朝一日能和官府作对，谁料对方却打算勾结官府，和卫所相安无事。他就是被朝廷所害，哪能从命？
“帮主怕是强人所难了。”田昱根本没给伏波好脸色。
这回答让李牛目瞪口呆，怎么回事，传来的消息不是说这位田先生乃是帮主看中的大才吗？连帮主的命令都不听，他是想做什么？
伏波却见怪不怪：“丹辉若是怕了，我独自去也行。就是粮道之事还要人帮忙理顺，你得随我一同前往东宁县城。”
谁怕了？田昱怒目而视，却没有说出口。如此明晃晃的激将法他怎会上当？但是都拒绝一次了，粮道之事就不好推脱了，这可是他的本行，帮个小忙也无妨。难道这才是邱小姐的打算？虽说摸不清她的真意，此刻田昱也只是冷哼一声，权作应答。
这一问一答看的李牛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等到谈完了正事，他立刻跑去找孙二郎打听。
“二郎，这田先生是怎么回事啊？帮主待他都那么好了，这人怎么还不识好歹？”李牛是真好奇啊，这人不是帮主亲自从番禺救回来的吗？还好吃好喝伺候着，给足了体面，哪有这样嘴贱的？
孙二郎却道：“帮主说了，他原本就有病在身，双腿又瘸了，能忍让就让着些。才能肯定是有的，这几天就理清了岛上黄白二册，当兵的也都开始制军牌了，还有公库的奖赏也重新定立，这些我可想不到。”
孙二郎是真正处理岛上事务的人，因而对田昱的能力尤其敏感。也是经此一遭，他才明白自己这个渔民跟二甲进士的差别，哪还有不服气的心思？
李牛哼了一声：“二郎你就是太大度了，姓严的也就罢了，现在来个新人又要忍让，那咱们要如何自处？”
孙二郎不动声色的瞥了他一眼：“多学多看，忠心任事。”
李牛差点没被憋死，他是有点挑拨的心思，但是这么答让他怎么接口啊！
孙二郎却不管他，又叮嘱了一句：“帮主带他前来，必然是有打算的，你别坏了帮主的大事。”
李牛心头一凛，也反应了过来。是啊，帮主可是走一步看三步的人，哪会莽撞行事。带田昱前来，恐怕也不只是为了粮道，还有什么别的打算吧。唉，甭管这孙木头怎么想，刚才那句是这没错，不学不行啊。赤旗帮壮大的如此之快，他手握大营，要处理的事情多入牛毛，还真当自己是原先那个贩私货的船长啊？打铁还需自身硬，没点本事，恐怕真要被后来者挤下去了。
还有拦截陆家船队这样的大事，他是万万不能错过了。军功才是头目们的立身之基，总是游离在外哪行？他又不是林猛，有个妹子在帮主身边伺候……等等，他是不是也该送几个丫头过去服侍帮主？
李牛的念头转眼就不知飘到哪里呢，孙二郎却在心底轻叹一声。帮主估计还是想让田先生归心啊，只是未免太用心了些，让他都生出了些微的妒意。这个念头一升起，就被他飞快甩在脑后，如今还是正事要紧。

第一百零三章
摇摇晃晃的马车终于停了下来，车门打开，露出田昱那张黑如锅底的脸，然而孙二郎根本就不在乎他的脸色，直接把人从车中抱了下来。
这也是无奈之举，伺候田昱的伤兵王根儿只有一条胳膊，平日搀扶一下还行，抱上抱下就有些难了。而临时的车又没法子载轮椅，田昱的身体又虚，撑不动拐杖，只能烦劳孙二郎搭一把手。
“来来，田先生快坐，麻烦孙头目了！”王根儿已经眼疾手快的把轮椅推了过去，好好的接住了人。
田昱被放进了轮椅里，板着脸挪了挪身子，这才像是找回了些底气，转头看向伏波。好在她瞧着神色平平，并没有笑话自己的模样，田昱的心气这才算顺了，暗自下定决心回去后就好好锻炼，将来一定要能自己拄拐才行。
见田昱坐稳当了，伏波带着几人进了面前的小院，这是跟赤旗帮合作的粮铺掌柜王财准备的地方，听说大当家亲临，他早早就候在了院中，一见来人赶紧凑了上去。
“东，东家！小的王财，有失远迎……”王财连连行礼，头都不太敢抬。李牛只是个大头目，就已经有偌大势力，能把海贼的脑袋成山，现在赤旗帮真正的主人来了，他岂能不畏惧？
伏波摆了摆手：“王掌柜不必客气，先进去说话吧。”
听到那温文有礼的声音，王财心底莫名就是一松。虽说早就知道帮主是个俊秀的年轻人，但是真见了面，还是让人吃惊。实在是他的年纪太轻，瞧着就像个少年，这样的人物居然也能拉起一个帮派……一想到这里，王财悚然一惊，立刻摆正了姿态，乖乖跟在后面进了屋。
几人进屋落座，伏波对王财道：“此次来城里是有些事，还有粮道事宜要再梳理梳理。这位是田昱田先生，为我幕僚，主管赤旗帮钱粮，有什么事尽可向他请教。”
王财赶紧行礼：“见过田先生。”
这人虽然坐着个古怪的椅子，似乎不良于行，但是王财可不敢怠慢。幕僚啊，还是掌钱粮的，必然是心腹中的心腹，得好生结交才行。
王财这么客气，田昱却只哼了一声，权作应答。原本就是商人，又给个大帮派办事，王财也算得上人情练达，哪还不知道这是个难伺候的？不由头皮发麻，这要是弄不好，说不定要在帮主面前出丑啊，可得小心着点。
伏波也没有给两人缓颊的意思，只说了下月会有新粮运到，让王财注意掌控行市，进一步压低米价。这是李牛早就提过的，王财也做了准备，听闻有两千石运来，也是心头大定。不过除了粮道外，伏波还提到了一事。
“要青黄不接时低息赊贷……”王财一听就紧张了起来，“东家，不是我推三阻四，只是借贷向来是大户的看家本事，这利息收的太低，就要跟东宁所有富户撕破脸了。”
士绅占田凭的是什么？还不是利滚利的赊贷来抢夺百姓的田产。若说粮价只是赚多赚少的问题，在息钱上动手就是捅马蜂窝了。这跟海边的渔户可不一样，海上有船的说了算，到了岸上就是靠田地吃饭，横插一杠跟杀人父母有何区别？
“赤旗帮想在东宁立足，靠的可不是那些富户，若有人跳出来，自有法子收拾他们。正巧阿牛也提到争田之事，可以把两件并做一件。”伏波淡淡道。
王财差点没倒吸一口凉气，这话里的意思可就重了，赤旗帮想要的居然不只是粮道，还要杀鸡儆猴了。现在帮中虽说人数不少，也曾干过杀人村老，分产分田的事情，但是终归没有做到这步啊……
伏波却不等他回答，扭头对田昱道：“丹辉，你可知道夺人田产都有什么手段？”
田昱沉默片刻，才缓缓点头。他当过钱粮官，知道的法子怎会少了？可是连他也没想到，伏波居然会在粮道稳妥的情况下，对富户动刀。这手段有些像那些杀官开仓的贼寇，也有点像抢占地盘的大豪，偏偏做的不温不火，从容有度，让人觉得分外古怪……
啊！田昱突然反应了过来，这该是官府的手段啊！不少胸有抱负的县令上任，就会拿豪强开刀，只是有人能成，有人却身败涂地，一命呼呜。现在换个海上大豪来做，会不会别有不同呢？
这可是当年连他都没做到的事情，哪怕心中有些疑虑，田昱也难免上了心。王财小心翼翼的提了几个问题，他竟然都一一答了，还教了对方几种诱敌上钩的手法。虽说他们不是官，没法用那些官老爷才能用的办法，但是田昱的眼界见识摆在那儿，也让王财惊为天人，越发谨小慎微起来。
见田昱来了兴趣，伏波就放手让两人筹谋，而她则躲进了屋中，不知忙些什么去了。
等到第三日，田昱刚刚吃完早饭，准备去书房办公，伏波就找上了门来：“丹辉，我近日就要去府衙，你留在这边，若有什么不妥，会有人送你离开。”
这话田昱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双眼圆睁，有些失态的看着面前的人。那的确是伏波，可是跟之前的打扮全然不同，没了长袖长裤，也不再是束发扎巾，而是一身女子装扮。看着面前衣裙艳丽，涂脂抹粉的女子，他张了张嘴，竟然没说出话来。
就算知道这是邱大将军的女儿，也见过她长发披散的模样，可是他从未真正把这个赤旗帮的帮主当成女人。无他，饶是田昱见识再广，也没有见过如此行事果决，处变不惊的女子。然而此刻卸去了伪装，他才发现自己错了，这的确是个十来岁的女儿家，样貌还相当的不差。
见田昱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伏波笑了笑：“怎么，丹辉想开了，要跟我同去？”
田昱这才发现自己失态了，咬牙道：“帮主连府城的大牢都敢闯，这点小事就无需在下添乱了吧？”
伏波闻言失笑：“有人相帮自然更好，也罢，你忙你的，我去去便回。”
说完，她也不等田昱反应，就戴上了帏帽，转身出了门。看着那飘然而去的身影，田昱张了张嘴，却始终没有说出话来。
等伏波上了车，站在车外的孙二郎忍不住道：“东家，真不用带礼吗？”
他已经知道了伏波去县衙是准备干什么的，但是那县令贪财昏聩，不送礼会不会无功而返？
伏波轻笑一声：“正因为他贪财怕事，才不能带礼物，这事是他求咱们，可不是咱们求他。”
孙二郎心中顿时明悟，不再多言，驱车向县衙而去。

第一百零四章
又是一天不必开堂的好日子，然而曹县令心情却不怎么舒畅。之前跑官花了那么大力气，结果上面还是没个准话。这要是再不迁走，难不成他要在这鬼地方多待一任？要知道今时不比往日啊，那赤旗帮吞了罗陵岛，势力一下子暴涨，别说是本县沿海的渔村，就连临近两县都被纳入麾下，这下起码就是几千个泥腿子啊，要是发兵攻打县城，还不是一鼓而下？
曹县令是真怕惹怒那群凶人，连税都不敢乱摊了，可是要升迁也少不了钱财疏通，于是只能从大户身上征敛，结果这群人也不是善茬，各个都托找关系，阴奉阳违，为了收齐秋税，他差点把人都得罪光了，这要是走不掉，之后要如何处理？别说今夏的税负了，就怕那些大户恶向胆边生，直接买凶伤人。唉，他一个穷县令，连自保都难，偏偏待在这种前有狼后有虎，真是苦不堪言啊！
心里不痛快，连上好的春茶喝着都不香了，曹县令正琢磨着等会是去听曲儿散心，还是出门走走，就见羊师爷急匆匆的跑了进来。
“东翁，赤旗帮派人来了……”
羊师爷的话还没说完，曹县令一口水就喷出来了，边咳边挣扎着问道：“可是打到县城了？来了多少人？”
羊师爷面上一窘，立刻更正：“不是派兵前来，是上次那位夫人送了拜帖。”
他赶紧把袖里塞着的拜帖递了上来，见到上面“赤旗帮”三字，曹县令眼皮直跳，也不敢接，只嘟囔道：“她来做什么？我都约束手下，让人离海边远点了，县衙里也没关人啊……”
羊师爷赶忙劝道：“东翁在这里猜来猜去也不是个事儿，还是先见见人再说吧。这次来的还是上次那两个，礼数也足，兴许是不什么坏事。”
曹县令定了定神，心说也是，能专门递上拜帖，还是守规矩的。而且来的还是那位夫人，估计也没撕破脸的意思，得先见见才行。
拿定了主意，他赶忙道：“快把人请进二堂，备些好茶。对了，多叫几个人过去……”
虽说对方未必有恶意，可是身边没人他心也不安啊，再怎么说那也是海上大豪的妾室，说不定带来的护卫就是个高手呢？
羊师爷立刻奉命前去，曹县令也不敢托大让人等了，早早就到了二堂候驾。于是伏波再次走进着县衙，就被领到了一间更为宽敞的厅堂，县令还堆着笑起身相迎，姿态可是大大不同。
伏波笑着拱手行礼：“妾冒昧前来，还望县尊见谅。”
还是一身艳丽衣裙，精致妆容，配上异于寻常女子的飒爽姿态，让人一瞬就想起了当日的事情。就像见到了花俏的毒蛇，曹县令哪还有敢有半点绮思，赔笑道：“夫人客气了，请坐请坐，来人，上茶！”
伏波也不跟他客气，大大方方坐在了客座，孙二郎还是一声不吭的立在她身后，虽说没什么存在感，还是让曹县令心头发紧，好在只有两人，他才能勉强维持镇定。
待上好了茶，曹县令干咳一声，先试探着开口：“不知夫人前来，是有什么要事？”
就见对面女子微微一笑：“我赤旗帮既然在东宁落足，哪能忘了县尊？最近恐怕要与私盐贩子做上一场，特来知会一声。”
做上一场？怕不是火并吧！曹县令脸都绿了，这种事情跟他有什么关系？盐场不是临县的吗，你去找临县的县令或是卫所的麻烦啊，来找我是做什么？
然而心头翻涌，却不好直言，曹县令僵硬的笑了笑：“这个，贩私盐乃是朝廷重罪，贵帮愿意肃清贼匪，也是好事……”
谁料那女子柳眉一挑，含笑反问：“如此说来，县尊是对贩盐无意了？”
曹县令差点被噎死，这是什么鬼问题？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求助似的看向羊师爷。
羊师爷也是一脸茫然，然而好歹是个精通俗物的，他很快反应过来，小心道：“夫人可是怕那些盐田有我家大人的私产？”
经这么一提点，曹县令立刻反应了过来。是啊，朝廷的盐场早就朽败不堪，大大小小不知建了多少私盐田，其中一多半估计都有背景。现在赤旗帮要打盐贩子，怕误伤了他的人马，来问一声也不奇怪。
可是他哪有这样的运气啊！一上任就碰上邱大将军扫海，真是连根指头都不敢乱伸。当时别说是他了，那些原本在盐场有家底的，也纷纷缩头缩尾，不敢拖欠大军用度，连私盐船都来的少了。等到那尊大神终于倒了台，盐场也就没他什么事情了，他一个县官，没权没兵没钱，拿什么占盐田？要不是穷到家了，他会加收盐税吗？
憋了老半天才没让面上神情扭曲，曹县令干笑道：“本官为人清廉，从不插足盐田，贵帮大可自便。”
见他这副模样，伏波轻笑一声：“县尊误会了，我家帮主想问的是，您对盐田有兴趣吗？”
啊？曹县令傻了，这是啥意思？
好在这次对方没有卖关子，开门见山道：“将来我赤旗帮必会占住盐田，到时恐怕会跟卫所有些牵扯。我等也是愿意和气生财的，若是能有人从中斡旋，也不必撕破了脸。不知能否劳烦县尊走动走动？”
曹县令听到这话，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等等，她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想要借他的名义去搞盐田？这怎么行！
“夫人玩笑了，我就是个县官，哪有那么大的面子？”曹县令快把头摇成了拨浪鼓，羊师爷真是拉都拉不住。
见他这副模样，伏波突然道：“不知县尊最近可看过邸报？”
曹县令都被问傻了，邸报他当然看过啊，可是刚才不是在说私盐吗？
伏波也没等他答话，微微一笑：“听闻蓑衣帮有一位大头目越狱出逃，至今还未找到。若是不出意料，蓑衣帮必然要为祸南地。北方又逢大旱，流民无数，怕是一年半载都无法收拾。这样的局面，也不知天下哪里还有安生的地方。”
曹县令张了张嘴，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他又何尝不知这些，但是东宁也不安全啊！海贼就在面前坐着呢，让他怎么作答？
“县尊可是觉得东宁也不安定？”伏波直接说出了对方心中所想，“然则我赤旗帮坐镇东宁，不论是贼寇还是海盗，都莫敢袭扰，长此以往，必可保一地安宁。有我等支持，县尊岂不坐享其成？”
曹县令这下才反应了过来，直觉的想要反驳，可是话到嘴边却打了转：“夫人有所不知啊，鄙县穷困，却有不少豪强，占地抗税，连本官都收势不住。本官这也是有难处啊……”
这都打开官腔了，意思还不是明摆着，伏波立刻道：“只是些富户，不过跟猪羊一般。只要县尊想处置，我赤旗帮愿助一臂之力。”
曹县令眼睛都亮了起来，如果真这样，他说不定还真能在东宁立足。反正调任看起来是不太容易了，万一再分到一个闹兵祸的地方，那才是哭都哭不出来。偏偏他没什么靠得住的后台，上司巴结不来，同僚也瞧不起他这个同进士出身的“如夫人”，还真不如投靠一位大豪，捡些便宜。
不过这话不能他来说，曹县令故作沉思的捋着长须，飞快给羊师爷使了个眼色。怎么说也是当老了师爷的，对方反应极快，陪着笑道：“若贵帮真能助东宁安定，我家大人必然欢喜。只是盐田这事，还是有些风险啊……”
“贩私盐的，哪有那么多门道？不过是看谁刀快罢了。卫所要的只是钱财，难不成还真上报朝廷，发兵来剿吗？”伏波笑的有些漫不经心，“我家帮主说了，盐田既然在东宁左近，那就是自家的地盘，只是我等毕竟不是官府众人，消息不畅，渠道不通，万一跟人起了冲突就不美了。但有县尊出面就不同了，您毕竟也是朝廷官员，卫所怎么也要卖个面子吧？那些猫猫鼠鼠也敢占下盐田，何况县尊这等父母官呢？”
若是换个人来说这番话，曹县令恐怕还要纠结一下，不敢全信。但是面前这位美貌女子随口说出，却意外的有说服力。人家连爱妾都派来了，还能作假吗？而且说实在的，现在这世道还真是谁拳头大谁说话算数。连罗陵岛的海贼都能杀个干净，几个盐贩子又算得了什么？这盐田，赤旗帮怕是占定了，如今只是不愿撕破脸罢了。若是他不识好歹一口回绝，对方就不能找别人吗？
一想到这里，曹县令呼吸都急促了起来，赶忙道：“夫人谬赞了，私盐贩子横行才是大患，若是能为朝廷谋福，本官哪有推脱的道理？只是此事还要从长计议……”
伏波笑笑：“盐田这等买卖，晚上一日就要损失不少银子。只要县尊肯费心，这盐场可以挂在县尊名下，到时岂能少了孝敬？”
这，这是说并非一锤子买卖？曹县令差点失态的叫出声来，飞快瞥向羊师爷，就见对方连连点头，也是一脸兴奋。此事可为啊！
曹县令连吞了好几口唾液，稳了稳心神，才挤出声音：“夫人这就见外了，本官也是一心为民，为朝廷着想啊。啊，对了，也是我待客不周。来人，快备些酒菜，这次定然要请夫人喝上两杯……”
站在一旁，看着已经完全没有“大老爷”模样的曹县令，孙二郎轻轻吁了口气，松开了握紧的双拳。这事能成了。

第一百零五章
“滴答”，墨点落在了纸上，晕出一片黑污。田昱这才回过神，把那张废纸团作一团，扔进了纸篓。
他方才走神了。
搁下笔，田昱掐了掐鼻梁，深深吸了口气，再次看向一旁的漏刻。距离伏波出门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时辰，他知道这里距离县衙不算近，也知道谈这样的大事需要时间，这还不到一个时辰，并不算久。可是难以自控的，他还是心神不宁，频频走神。
这样可不行。
若是别人也就罢了，那可是邱大将军的女儿，是个一手就能建起偌大船帮的奇女子。能夜闯府衙，救出他这个朝廷钦犯，去个县衙又算得了什么？更别说她还特地做了女子装扮，想来也是为了蒙蔽外人，谁会对那么个美貌女子生出戒心呢？
然而道理都知道，田昱还是心慌的厉害。强自取过另一张纸，他再次低头写了起来。
又是小半个时辰，田昱“啪”的一下把笔扣在了桌上，自己转着轮椅绕过了书桌。听到动静，王根儿赶忙走了进来，问道：“田先生，可是要去茅房？”
田先生连手套都没带，就自己动手推轮椅，这可不常见啊，别是内急了吧？
田昱黑着一张脸，也不做声，飞快出了屋，停在了院中。在他面前是一扇紧闭的大门，并没有敞开的迹象。门外没人，一个时辰了，她，他们还没回来。
双手紧紧攥住了木轮，田昱咬牙道：“帮主说什么时候回来了吗？”
王根儿简直莫名其妙，用完好的那只手搔了搔头：“帮主不是有事吗？这也没出去多长时间啊，田先生可是有什么急事？”
这叫“不长时间”？县衙哪种地方，要聊什么才能花去一个时辰？若是县令突然抓人呢，她只带了孙二郎一个，能顶什么事？堂堂帮主，就不知轻重吗？！
对了，她还说过，若是出了事，会有人护送自己离开。当初他还以为这是劝他安心，现在想想，是不是因为此行危险呢？为什么他不跟着一起去，哪怕只是有个照应，也好过眼睁睁看着人失陷啊！
一瞬间，田昱耳边响起了女子的惨叫声。当时身处死牢，他并不清楚女牢内的情形，但是进刑房时，田昱曾见过不少针对女子的恶毒刑具，若是被人拷问折磨，她能熬下来吗？不，那样的女子，就不该受这等折磨！
耳边的惨叫更响了，田昱只觉呼吸急促，浑身上下都开始剧烈疼痛，喉中发出嗬嗬声响。
“田先生，你这是怎么了？”看到田昱突然开始发抖，大汗淋漓，王根儿一下就急了，赶紧上前去扶。
谁料田昱被吓得浑身一颤，抬手就挡，动作太过剧烈，使得轮椅偏斜，险些倾倒。
糟了！王根儿这下才反应过来，田先生这是发病了。自从换他伺候，田先生犯癔症的毛病就越来越轻，最近基本都看不见了，怎么突然就发作了？
“田先生！田先生别急，这儿没别人，我是王根儿啊！”王根儿赶紧大声叫道，并且稍稍离开几步，挥了挥自己的断臂，“瞧见这胳膊了吗？我是王根儿啊！别怕，这儿是咱的地盘！”
那挥动的断臂，还真让田昱有些涣散的瞳仁动了动，自混乱的思绪中挣脱出来。颤抖着抓住了轮椅的扶手，他喘着粗气，这是怎么了？
王根儿见有效果，赶忙继续道：“田先生可是担心什么事？别急，等会帮主就回来了，到时候肯定能给你解决了……”
田昱猛地抬起头：“她会回来？”
“啊？”王根儿眨巴了一下眼睛，“不然呢？”
“她去的可是县衙……”话一脱口，田昱就死死咬住了牙，不让自己说出什么晦气话。
王根儿简直摸不着头脑：“县衙又怎么了？帮主当初不是还从县衙的大牢里救出过李头目吗？”
什么？田昱是真惊了，他怎么不知道这事？当初伏波连东宁县的大牢都闯过？不对，她不是硬闯的，难不成之前也是以女子的身份前往？难怪她说跟县令有交情，也许那不是句玩笑话？
可是都一个多时辰了，她为何还不回来？田昱张了张嘴，却没把话说出口。
倒是王根儿劝道：“田先生，你这衣裳都湿了，要不先换一身干净的？”
田昱这事才发现自己背上已经湿透了，举袖在额上一抹，也是一片水痕。这样的丑态，岂能让人看到？他微微颔首，任由王根儿把轮椅推进了屋。
擦干了身上汗水，又换了一件新衣，等田昱收拾停当，王根儿已经端来了热茶：“田先生，快来喝点安神茶！”
这茶是张大夫专门配的，加了几样可以安神的草药，喝起来味道并不怎么样。田昱只犹豫了一下，就缓缓喝了起来。他刚才又犯病了，有那么短暂的一瞬失去了意识。他以为自己的病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谁料竟会因为这点小事闹得犯病。
不，也许不是小事……
田昱轻轻吁了口气，如果下一次伏波再问他要不要跟去，他可能不会拒绝。
正喝着茶，门外突然传来了响动，田昱手一抖，差点把杯子打翻了。王根儿则转头看了一眼，喜道：“是帮主回来了！”
他正要出去迎，田昱赶紧把人叫住：“方才的事情，不要跟帮主提起！”
“啊？”王根儿简直觉得莫名其妙，发病这么大的事，咋能不告诉帮主呢？
田昱把脸一板：“我没事了，别让帮主操心！”
这下王根儿恍然，田先生也有这么体贴的时候啊，不提就不提吧。
见他应下，田昱这才松了口气，还没打点好心情，就见伏波带着孙二郎进了门。见到那身红裙，田昱一下板起了脸，开口便道：“怎么耽搁这么长时间，可是没有谈成？”
伏波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眼，这才道：“县令非要设宴款待，我就留下吃了几杯酒。”
田昱被她的目光牵着，落到了自己身上，突然就绷紧了身体。他换了一套新衣，这么明显的迹象，竟然被他忘了个干净！伏波会不会怀疑，不对，就算猜到了，她也不说出口的……猛地把这些乱七八糟扫出脑海，田昱把唇抿成了一条线，冷声道：“帮主倒是好大的胆子，看来已经跟那昏官沆瀣一气，不愁门路了。”
伏波却看了他片刻，问道：“你这些日都在打点粮道事务，觉得如何？”
这牛马风不相及的问题，让田昱迟疑了一下，还是勉强给了个好评：“于民有些用处。”
平抑粮价向来是朝廷之责，只有百姓吃得起饭，才不会造反流亡。现在由赤旗帮这个近似匪帮的船帮来做抚民之事，虽说古怪了些，但是本意还是好的。
伏波又问：“若是东宁县突然闹气兵祸，你说这粮道还能稳吗？”
田昱皱起了眉头，他已经知道伏波要说什么了。
见他不答，伏波又道：“你也整理了岛上黄白二册，亲手誊抄过军牌，那一家一户，几百军士，你可记在心中？”
他当然记得，能入二甲的，就没有记性不好之人，哪怕还会犯病，哪怕只有短短几日时间，他也对罗陵岛的丁口了如指掌。
“这些人的性命，岛上的，岸上的，都担在你我身上。若是能领他们活下去，跟个贪官勾结又算得了什么？”伏波不再绕弯，坦坦荡荡说道。
赤旗帮如今并不具备跟朝廷硬拼的实力，那就先想办法保存力量，生存下去。若是一味蛮干，能不能成事先不说，这些跟随她的人必然会被挥霍，成为“一将成名”背后的尸山残骸。她不是个万能的人，也没法立刻改天换地拯救苍生，只能稳扎稳打，顾住眼前。
田昱一时竟有些恍惚，他原本以为伏波让他经手这些，是为了尽快适应幕僚之职，能更好的为其效命，谁想对方却打得是这样的主意。他在乎吗？
“若我不在乎呢？”一句话从牙缝里挤了出来，田昱只觉那从业火又烧了起来。
看着那面上稍稍有些扭曲的青年，伏波叹了口气：“你是我父亲选中的，他从不用卑怯无德之人。”
伏波其实不知道那位邱大将军的用人标准，但是从他的功绩和结局看，恐怕还真不是一个懂得圆融的人。这样的人身边，又怎么可能有自私自利的恶人呢？哪怕被复仇的想法冲昏了头脑，只要回过神，看看身边，就能清醒过来吧。
田昱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嘴唇都有些微颤，然而下一刻，他讥讽的笑了出来：“刚正不阿又如何？最后还不是破家灭门，尸骨无存！”
他是在说邱大将军，也是在说自己。曾经坚持的一切都成了蒙难破家的根源，坚守信条还有什么意义？他凭什么不能变成另一副模样？
“我说服了曹县令，要跟他一起处置县中大户。”伏波并没有回答，而是说出了结果，“既然权柄已经交给了不当的人，就要想办法化为己用。我变不出可用的吏员，变不出足够的兵将，一上来就掀桌子又有什么益处？把朋友变多，敌人变少，才是弱小时的生存之道。田昱，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这是她第一次叫自己的全名，也是他第一次听说跟县官勾结还能处置大户。她的确是个反贼，是个可以偷窃权柄，把控官吏的大豪，只是跟普通的贼寇太不相同，有了更加温和的手段。因为她是个女子，才能忍住贪念，以及那心中的仇恨吗？
然而那股重新燃起的业火，却不知不觉弱了下来。田昱没见过这样的人，可以大胆包天，也能谨小慎微，可以嫉恶如仇，也能审时度势。而最重要的，她真的跟她父亲一样，是个能把百姓放在心中的人。
看着那张因妆容显得娇艳的脸，田昱的嘴唇动了动，终于道：“你跟那狗官到底谈了什么？”
伏波笑了：“不过是借张皮罢了……”
随意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伏波认认真真讲了起来。

第一百零六章
且不说私设盐田能不能跟卫所谈拢，只是处置大户一事，有没有官府插手就是截然不同的。赤旗帮对大户动手，多半要杀人夺田，说不定还会引起朝廷恐慌，派兵来讨。而一县之尊对大户动手，只要没被反扑，就是刚正不阿，为国为民。
因而在得知伏波和曹县令商谈的内情后，田昱立刻明白过来，这是要先稳固赤旗帮在东宁的地盘了。有了地方主官的支持，什么卷宗、阴私挖不出来？只要人手足够，有些魄力，对付几个豪强还不是手到擒来。
只用了一天时间，田昱就整理出了一堆东西，毕竟以官府的立场行事，他比旁人更清楚，需要什么资料，使用什么手段都心中有数，倒是比给王掌柜支招还要简单些。
“这么快就出了方案？”伏波也有些惊讶田昱的速度，接过他递来的东西看了起来。
田昱皱着眉头看了伏波一眼，干咳一声：“这些都是官吏们用老的手段，咱们只要注意些，别让那狗官把功劳都占去便好。”
伏波看的倒是不慢，很快就理清了对方的思路。基本上就是先从积年的旧案着手，挑几个软柿子来一波狠的，并且透露赤旗帮站在县令背后的事实，如此一来，那些真有背景的也不会轻易挑刺，毕竟朝中再有人，也未必能千里驰援救人性命啊。而这消息稍稍传扬一番，百姓还能不知道是谁的功劳？毕竟曹县令可是个连盐税都敢乱加的昏官，哪有平易粮价，低息借款的赤旗帮可信可靠。
缓缓点头，伏波道：“这想法不差，丹辉有心了。不过还是要整理些文书，送到县令手中。安排人手的事已经让孙头目操办了，回来你也要好生叮嘱注意事项，让他们别被县太爷吓住了。”
“这些好说。”田昱说着又看了伏波一眼，忍不住道，“你为何还穿着裙子，不怕被人知道身份吗？”
坐在书桌后的人还是一身衣裙，只是发型和妆容没有昨日的浓艳。然而去掉了粉饰，略带麦色的肌肤更显自然，周身都干净利落，倒有几分活泼俏丽。
他并不适应她如此打扮。
伏波解释道：“只要那曹县令没有傻到家，肯定会派人跟来看看，这几日我还是做女子打扮更稳妥些，反正也没外人在。”
因为要跟县官交涉，连王掌柜都远远躲出去了，她身边只剩下心腹，换回女装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田昱僵硬的点了点头：“是我想岔了，还以为你喜欢这样的装扮。”
这话让伏波放下了手中的文书，柳眉微挑：“你觉得我不喜欢女子装扮？”
难道不是吗？田昱被问得一怔，他在岛上那么长时间，从没见过她穿过裙子，一言一行也毫无女态。若不是知道她是邱大将军的女儿，田昱都要把她当作男子了，因而现在才觉得分外别扭。
伏波却摇了摇头：“我喜欢漂亮的衣裙，喜欢精巧的首饰，若是有机会也愿意尝试不同的妆容和发型。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只是在女子这个身份之前，我还是个将帅。责任在身，这些喜好都可以往后放放。”
当年从军后，她就没留过长发，然而在不出任务时，她也会打扮的漂漂亮亮去泡个吧，逛个街，跟人谈个或长或短的恋爱。长时间面对生死，更需要偶尔抽离出来，维持身心健康，只是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宣泄渠道罢了。而来到这个异世界后，她一直在被危机追赶，在弹思竭虑为了一大帮子人拼命。她从不排斥梳妆打扮，只是战场无性别，此刻的局面也需要这层防护罢了。
但是身为心腹幕僚，却不能把这个当成常态。明知道她是女子，却见不得女子的装扮，那有朝一日她必须公开身份呢？面对一个真实的“女子”，还能保持平常心和以往的尊重吗？田昱不是林猛、孙二郎那样的渔民，只要够强就能折服，也不是严远那种忠心不二的家将，虽说啰嗦了点，但是本意是好的。田昱是个真正的“士大夫”，他自幼学的就是三纲五常，对于女性肯定是存在偏见的，就这样视而不见让雷深埋下去，还不如现在就引爆，把话说明白了。
田昱茫然的眨了眨眼，他原以为伏波会说这些都是无奈之举，会一如往日那般的刚强坚毅，无懈可击。然而她没有，反倒说她跟寻常女子一般，喜欢华服美饰，只是事有轻重。
这感觉简直像是一脚踩空了，比昨日第一次看到她梳妆打扮还要让人震惊。田昱突然想了起来，当年邱大将军是把这位小姐藏在闺中的，是真正的掌上明珠，她也是被娇养大的闺秀，喜欢这些又有什么奇怪？可是为何她还能建起这么大的帮派，做出连他都要瞠目的壮举。
愣了不知多久，田昱才低声道：“也对，毕竟是个女子……”
这话里的意思可就太复杂了，也不知是自我安慰还是自我欺骗。
伏波收起了脸上笑容，一字一顿道：“生产是鬼门关，却有无数女子敢承受比上战场还高的死亡率，拼了命生产。养育孩子不知要耗费多少心力，却还有无数女子一边育儿一边养家，疲惫不堪却从不退却。这是天生的勇气，也是她们愿意担起的责任，在人人都习以为常的事情上还能做到如此，勿论其他。唯一的区别，不过是她们没我这般的运道，可以进学，可以习武，可以一展天赋。若你觉得我天生不如男儿，何必留下？”
这是她说过的最重的话了，田昱的嘴唇颤了颤，缓缓摇头：“这话不对，你胜我良多。”
这是他第一次在自己面前服软，伏波轻叹一声：“丹辉，你的才干见识皆为上上，无需自贬。只是我是个女子，天生如此，若是把我当成一个异类，将来反倒尴尬。穿什么衣裳，做什么装扮，我都是我，只要记住这点即可。”
田昱这次没有答话，只点了点头。他说不清自己的感受，也从未听说过这样的“谬论”，可是让他反驳，却又找不出话来。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母亲也是个刚强的女子，这才能在丧夫后一手把他拉扯大，供他考取功名。若母亲不是因他才刚强，而本就是个刚强之人呢？一个不通文墨的妇人尚且如此，何况面前之人。
他的确不习惯这身装扮，然而面对那双清澈锐利的眼，他却说不出什么“授受不亲”、“无才就是德”的鬼话。当一个人足够强大，强到能撑起连他都撑不起的东西时，还有必要在乎对方是男是女吗？
伏波没在给他纠结的时间：“去准备文书吧，大营还要备战，咱们不能留太长时间。”
田昱这次没有反驳，拱了拱手，就自己转着轮椅退了出来。
看这那人的背影，伏波舒了口气，如此一来，才算妥当了。
田昱的速度果真飞快，文书转眼成型，伏波立刻命人送去县衙。
拿到那文书，曹县令简直看的目瞪口呆：“这，这也太狠辣了吧？”
为草民翻案，以拘拿要犯为由锁拿大户，若是抗命直接派兵攻打，还要重新丈量田产，以黄白二册上的漏洞为罪证……这一套下来简直可以抄家灭门了！这到底是是谁想出的？
羊师爷则比他家老爷更仔细些，看着这一手风骨外露的字，他突然打了个哆嗦：“东翁啊，这必然是个积年老吏才能写出的，那位夫人身边恐怕还有谋士，而且来历不简单啊……”
曹县令一下就听出了不对：“哪里不对？你看出什么了？”
羊师爷犹豫了片刻，还是咬了咬牙：“这字瞧着有点眼熟，总觉得以前见过，而且是在公文中。虽说改了改字形，但是神韵未变。”
曹县令是个附庸风雅的，选的师爷也精通文墨，眼力极佳。他说像，那多半是有些相似的。可是公文里见过，这得是什么样的来头？
“你到底在哪里见过？”曹县令也不敢大意，立刻追根问底。
羊师爷小声道：“像，像是邱大将军的催粮文书……”
“嘶！”曹县令就跟牙痛似的猛地抽了口气，催粮文书是谁写的他还能不知吗？可是番禺不是刚刚传来消息，说那邱党逆贼被烧死了吗？难不成是瞒报？赤旗帮和蓑衣贼难不成有些瓜葛？
啊呀，对了，那位夫人都说“蓑衣帮”呢，这里面肯定有文章啊！
羊师爷腿有点软，小心请示：“那还要不要派人盯着了……”
盯个屁！曹县令差点没口吐芬芳，赶紧摇头：“我可什么都不知道！这不也是为了铲除乡间恶霸嘛，我瞧这法子就很好，只要赤旗帮派人来，照做就行！啊，对了，还要赶紧看看能不能跟卫所那边搭上关系，咱们得先做好准备。”
甭管赤旗帮是什么来头，总之这就是一条粗到不行的大腿，抱住就完事了。他反正也没什么机会升迁了，世道这么乱，还有什么比银子和靠山更重要的？不过就是些猪羊一般的大户，人家让怎么杀就怎么杀好了。
一想到这里，曹县令一下就振作了起来。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可不能错过了，再怎么说，他当年也是入过两榜的人，就算是三甲同进士，那也是万里挑一的啊！得拿出当年考举的劲头，好好办了这差使才行！

第一百零七章
一应布置没花几天，县衙那边又出乎意料的配合，伏波见状就留下孙二郎居中协调，自己则带着田昱先回了大营。
李牛也等了好几天了，见人终于回来了，立刻凑上前问道：“帮主，此行可顺利？”
伏波颔首：“曹县令已经答应下来，可以帮咱们跟卫所交涉。最近还要清理大户，丈量田亩，到时先收点地，把粮道彻底稳下来。”
李牛听得嘴巴都合不拢了，这也行？！不是去说盐田的事情吗，怎么一上来先把县令搞定了？那样的狗官也肯帮着做事，这是给他下蛊了吗？！
然而下一瞬，李牛心中泛起了喜意，若真如帮主所言，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啊！他们要跟大户争夺田亩，其中还是有点风险的，但若是县令都站在他们这边，削大户还不容易？娘的，当年姓万的狗才跟个县丞勾结，就差点要了他的命，现在赤旗帮跟县令勾结，处置他们还不是轻轻松松？
一想到这个，李牛简直笑开了花：“帮主太厉害了！这下我可放心了，可选定先对付谁家了吗？”
伏波看了他一眼：“怎么，你想先对付万家？”
若是之前，李牛恐怕已经连连点头，可是这次他涨了心眼，赶忙道：“姓万的虽说跟我有仇，但这等大事，还得听帮主安排！”
这话说的太正义凛然，让田昱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如今田昱也知道了李牛和万家的仇怨，任谁被害的莫名入狱，险些丧命，都是要报复回来的。然而明明是这样的死仇，他还能说出这番话，倒是让人有些诧异。想想自己的经历，田昱不由面色微沉，然而抿了抿唇，并未开口。
谁料伏波却道：“万铨平日残民害民之事不少，又跟县丞有些牵连，的确可以用他来祭旗。不过此事要交给二郎和王掌柜，你目前的要务还是盐田。”
听到这话，李牛心中又是欢喜又是遗憾，不过还是干脆的拍了拍胸脯：“帮主放心，这些日兄弟们一直在查盐场附近的私盐田，用不了几日就能搞明白。”
这也是岸上大营最关键的用处了，赊贷米粮，收购海产，平价卖货，这一套搞下来，让不知多少村落对赤旗帮感恩戴德，打听些消息可以说易如反掌。现在用在私盐田上也不会错了。
伏波道：“县里过些时候也会传来消息，我这段日子都会留在大营，若是那些盐贩子有了动作，可以先攻下他们的盐田。”
对方的主要目标还是罗陵岛，但是他们有基地，盐贩子也有啊。陆俭提供的信息，加上大营收集和县衙的补充，应当能厘清私盐田的现状，应对起来就简单了。
李牛连连点头，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帮主留在大营，说明这边也是主战场啊！他在大营窝了这么久，终于能跟着帮主大干一场了，哪能不兴奋？啊，对了，之前决定的事情，也得尽快安排才行！
结果伏波回到了帐中，正准备休息，就被找人上了门。
李牛腆着脸道：“帮主，这次你来大营，也没带个伺候的人。我那边有几个机灵丫头，要不挑一两个送来？”
伏波可没想到李牛单独找她是为了这个，盯着这家伙片刻，笑道：“想送来也行，不过要嘴严的。”
啊？李牛有些茫然，就算不挑貌美的，也要选聪明伶俐的吧？怎么反倒要嘴严的，难不成帮主身边私密太多，不愿用嘴碎的？
伏波却没让他乱猜，直接道：“我是个女子，若是嘴不严，把消息泄露了，会出大乱。”
李牛的嘴巴一下张的老大，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了：“女，女，女……怎么可能！”
“为何不可能？李来没跟你说我在品芳阁扮作丫鬟吗？”伏波反问。
李来是说过，但他以为这是为了稳妥起见，男扮女装呢！当时可把他感动坏了，也严令李来不要乱讲。帮主为了救自己不惜名誉，他怎么能让人胡说八道？结果到头来，不是男扮女装，而是女扮男装？不是啊，帮主是真能打啊，他亲眼见过的！啥样的女子能如此厉害……
啊，等等！李牛突然反应了过来：“孙二、林猛他们都知道？！”
当初跟着帮主去县里救人的不正是孙二郎？帮主身边的亲兵一大半都是林家村出来的，林猛的亲妹子还当上了贴身丫鬟，他们肯定也知道啊！还有新来的严头目和田先生，一个是莫名其妙投效的，一个是亲手救回来的，怕不是跟帮主之前就认识。难不成他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伏波挑了挑眉：“若是你之前就知道了，能守住不外泄吗？”
李牛张了张嘴，还真没法作答。若是他当初就知道了此事，多半会觉得一个娘们能顶什么事儿，别说听不听令了，说不定都要起贰心，反正是没法像林猛、孙二郎那般淡定的。
伏波也没等他回答，又问道：“你会说出去吗？”
看着那双锋芒毕露的眼，李牛一个激灵，立刻道：“绝对不会！”
主持了这么长时间的大营，他也算脱胎换骨了。光是接过来一个建好的大营都这么难打理，别说从一穷二白建起个大船帮了。这一桩桩一件件经历下来，不服也得服啊！帮主还是他的救命恩人，他疯了才会乱说话。
再说了，一个女子都能厉害成这样，到底是什么出身？严远、田昱这样的人都能服服帖帖，那来历能简单了？甭管她为什么要来海边，又为什么要建船帮，现在自己是赶上了，就不能再犯错！
看着李牛那副差点要发誓的样子，伏波笑了：“那还要给我送丫鬟吗？”
李牛干笑了两声：“都是些粗笨丫头，怕耽搁了事，回头我再寻摸寻摸……”
开玩笑，林猛送的可是亲妹子，又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闷葫芦。他可没有适龄的闺女，拿什么保证送来的人口风紧？能得到帮主的信任可不容易，还是别瞎掺和了。
伏波也没跟他啰嗦，挥了挥手让人走了。至此为止，几个大头目都知道了她是个女子，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情况，都不会到最糟的境地了。如今还是盐田最为关紧。
※
东门盐场乃是南海三大盐场之一，毗邻东宁县，早年曾有万户盐民在此煮海，滩涂延绵不绝，皆是炉灶，还有围堤、驻军。然而现在，驻军还在，围堤却已经名存实亡，除了最大的一片平坦滩涂外，剩下零零散散十余个小盐田都有了主儿。不过有些是大盐商置办的产业，有些则为达官贵人效力。
而所有私盐田中，就数凌家的盐田占地最广，光是盐民就有一千余人，七八条大船于海、河之间穿梭，可谓财大气粗。这么个大盐商，突然召集众多盐田的主事，谁敢不去？
“今日请诸位前来，却有要事。”凌家的主人人凌悦也不客气，开门见山道，“诸位可知道最近在东宁落足的赤旗匪？”
一听这话，下面就是嗡嗡一片，有人开口道：“凌掌柜，这事大家谁不知道？连罗陵岛都占了，可是个大豪啊。”
“可不是嘛，我听说人家光是船就有二三十条呢！最近还扫荡了周边，啧啧，厉害啊！”
“人家卫所的人都没管，你惦记个什么？”
“这么大的船帮，当初邱大将军在的时候，哪敢冒头啊！”
“呵，说的跟你敢在邱大将军面前冒头似的……”
眼前一句话就引来的骚动，凌悦赶忙咳了一声：“大家先静静，听我把话说完！”
怎么也是地头蛇，众人果真给面子的安静了下来，就见凌悦呵呵一笑：“这样的匪帮，又有船有兵，万一要是起了歹念，来打咱们，岂不是坏事？”
啊？这怎么扯到这上面了？
有人嘀咕：“凌掌柜，你是不是想多了？咱们背后都有人，还有卫所镇着，是想打就能打的吗？”
没等别人再插嘴，凌悦立刻道：“有卫所又如何，哪个匪帮不眼馋私盐？卧榻之侧岂容人酣睡！”
这话到让一群人连连点头，一地要是冒出大匪帮，那可是鲸吞蚕食，不吃干净附近能吃的绝不会罢休。他们这些小盐田才有几条船，碰上不是个死吗？
更有要途径罗陵岛海域的，慌忙附和：“凌掌柜此话在理啊！只是我等又有多少船，哪能干的过那群恶贼？”
凌悦呵呵一笑：“光是一家肯定不行，但是联手就不一样了。这次我还请了钱氏助拳，若是咱们同心齐力，一个刚刚立足的匪帮又算得了什么？”
下面立刻又是一阵嗡嗡声，那钱氏来头也不小，虽说没开盐田，但跟卫所关系密切，都是从盐场直接拉货，也是有船有人的厉害角色。这不就是两位大豪共同发难了？他们跟着占些便宜也不是不行啊……
一想明白，立刻有人叫唤起来，看着那群情激奋的大小盐商，凌悦满意颔首。这事是陆家促成的不假，但是身处东门，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海路被群陌生人扼住啊。这么久都没来跟他们打个招呼，谁知道那赤旗帮藏着什么心思，正巧有人出钱，那就勉为其难做上一场吧。

第一百零八章
“东门最大的两家盐商是凌氏和钱氏。凌氏乃是本地豪强，手头有千余盐民，七八百盐灶，是最大的私盐田主。船有六条左右，估计有三百多战兵。钱氏乃是洪州盐商，跟卫所的指挥使是姻亲，并无盐田，但是家中船多，至少有十几条，养兵千人。这两家都跟陆氏有些交情，也是最可能被派来之人。”
大帐中，伏波招来众人推演局势，首先给出的就是最大的隐患。
李牛思索道：“那看起来，更有可能出手的是钱氏啊。跟卫所有牵连，船又多，这要是趁咱们的船队出航时来犯，还真有些难对付！”
伏波却摇了摇头：“正因为他们跟卫所有牵连，才不会尽心。明眼人都能看出，赤旗帮暂时还没有跟官府作对的意思，何必大费周章惹个强敌？”
“可若是凌氏，根本没法跟咱们硬抗吧？”李牛有些困惑的挠了挠头，“既然是夺回罗陵岛这样的大事，怎么也得十几条船才能跟咱们拼一拼吧？就那几条船，来了还不是送到嘴边的肉？”
“没法抗也要想想办法，凌氏对咱们这样的‘猛虎’不可能视而不见，怕是要鼓动些人一起出手。”伏波干脆。
李牛一撮牙花子：“帮主是说其他盐商？可是我看那十来家关系错综复杂，还有不少交过手，这能联手吗？”
这时一直默不吭声的田昱突然哼了一声：“蝇营狗苟之辈，就算联手也是一盘散沙，当分而破之。”
李牛：“？？？”
这话是啥意思？你说话就不能说明白点吗？
伏波看了田昱一眼，微笑颔首：“凌氏必然会跟其他盐商联手，但是未必每一家都能齐心协力。最值得警惕的还是那些途径罗陵岛的大小盐商，可以先从他们下手，看看能不能分化拉拢。”
这下李牛听懂了！东门这样的大盐场，供应的可是四面八方的盐，会经过罗陵岛的私盐船只是一部分，还有一批会走其他路线，这些人对于赤旗帮必然不会上心。而那些经过罗陵岛的盐船，估计也不是个个都愿意跟他们硬拼，观望的恐怕也不在少数。如此一来，还是有机可乘的。
李牛兴奋的点了点头：“那我找些人，看能不能跟这些盐商接触一二。”
谁料伏波却摇了摇头：“现在还早，没有动兵就劝降，多半要无功而返。先看看东宁县这些大户跟他们有无牵连，来个敲山震虎。还有钱氏，也不能放松警惕，若是他们也被陆家请动了，就算不肯拿出全部实力，也是一支强敌。”
这就是要两面受敌了？李牛可是一点也不怕：“帮主放心，大营的兵也都是操练过的，正该拉出来见见血了。”
他手下的兵怎么可能输给别人，哼，这次在帮主面前可要好好露个脸了！
※
“听说了吗？邻村的万老爷被抓了啊！”
“怎么回事？万老爷不是有个妹子嫁给了张县丞吗，这也能犯事？”
“那婆娘估计早就被张县丞给休了……”
“你懂什么，是前几日有人去县衙告了状，说姓万的夺人田产，逼死良家，县太爷大怒才命人去抓。听说在万家门前都打起来了，还死了好几个呢。”
“嘶，这姓万的胆子也太大了，县衙来的人也敢违抗？”
“我看这是好事！那恶贼横行乡里多少年了，都是青天大老爷开恩啊！”
“我看不见得。听闻那姓万的得罪了赤旗帮的大豪，怕不是人家使了手段，想要他的狗命。”
“啊？这，这不能吧……”
“为何不能，你不知赤旗帮的厉害吗？”
“可之前不是还听说赤旗帮带人抗税吗？”
“那是乱收的盐税，能让县太爷收回乱命，肯定也能让他惩治恶人！”
“嘘！这也是能乱说的？！噤声，噤声……”
别管下面的百姓怎么猜测，有什么流言，东宁县的富户的圈子里，消息已经传开了，这是赤旗帮动了手脚。也是，万铨把人得罪的不轻，之前人家还专门开了米铺挤兑万家的铺子，现在占了罗陵岛，势力更大，哪还能容这么个仇人留在东宁。也是姓万的不死心，以为仗着张县丞就能苟活，哪想人家手段更高，走通了县令的门路。说是衙役办案，东宁的衙役要是能有那么凶狠才怪呢，恐怕是赤旗帮直接派人堵了门，逃都逃不掉。
不知多少人庆幸自己没跟赤旗帮交恶，其他几个大粮商也坐立不安，生怕自己的生意被人盯上了，谁料县令再次骤然发难，派人清理府衙的田册。这下不知多少人坐不住了，谁家没点来历不正的田地？莫名其妙查田册，难不成是想选其他大户开刀了，曹县令哪来的胆子！再说了，就算他们占田抗税，也是有头有脸的士绅，你一个外来的县官，就不怕惹出众怒吗？
有人暴跳如雷，有人焦虑难安，也有人直接去寻姻亲、靠山。谁料县衙里大小官吏态度大改，连礼都不收了，还劝说那些找上门的人，别把事情做绝，现在情势不同啊。
为啥不同？县衙里莫名多了百来个新衙役，个个敢拼敢杀，谁也不想拿脖子去试人家的刀快不快啊！
还真有人不死心，想要另辟蹊径，往上捅一捅，结果当晚宅子就失了火。虽说没死人，但是吓也吓掉了半条命，根本查不出火是哪儿来的。
去岁万铨不也差点丢了性命吗？这是警告还是威胁？天底下还有王法吗？！
只是再大的怨声也不敢道了，恰在此时，王家粮铺放出话来，说想收些田地。这下众多大户才明白过来赤旗帮意欲何为，那群恶贼是图谋他们的田产啊！
不过摸清了对方的打算，反倒让一些人送了口气，要知道一个匪帮没有杀上门来，反倒勾结县官清扫异己，也算得上讲规矩。而且发达了，不置地还能干什么？朝廷大员个个都良田千顷，难不成还是靠俸禄买的？现在只是花钱消灾，已经不错了。
可是另一些人就不甘心了，你能勾结贼人，我就找不来帮手吗？东宁和盐场挨得那么近，还能一点关系都没有？就算卫所不愿出头，总也能找私盐贩子出面吧？
这下，不知多少人跑去了东门，让本就已经有心对付私盐贩子大为欢喜。这人都求上门了，还不是要钱给钱，要人给人，对付赤旗帮的胜算肯定也更大啊！这些贼子也太大胆了，刚在东宁立足就搅风搅雨，惹怒了一群大户，这不是自取死路吗？
然而有人欢欣鼓舞，有人却起了别样的心思。
“大哥你疯了？这种时候，怎么能投赤旗帮呢？”被堂兄吓了一跳，赵良差点没蹦起来。凌掌柜不都说了，要联手对付赤旗帮。现在东宁县的大户都跑来帮忙了，听说钱氏也会派船前来，这得是多大的势力啊！哪有不跟着混口饭吃，反倒跑去投敌的？
赵普搓了搓下巴上的络腮胡，哼道：“你懂个屁。这赤旗帮手段不一般啊，寻常匪帮，哪个不是烧杀抢掠，上道些的也不过打个‘劫富济贫’的招子。而这赤旗帮发迹以来都干了些什么？给渔民赊贷米粮，收购海货，清缴贼匪，现在都开始勾结官府对付大户了。这是一般人能干得出来的？”
赵良愣了愣：“就算他们手段高超，人手也不够啊。听说钱氏就要派八条船，凌掌柜又鼓动了那么多人，估摸也能有个二三十条船，这都多少兵力了？那赤旗帮还派了一大半船去运货了，要怎么打？这要是站错了队，咱家可是要遭灭顶之灾的。”
“你以为那些出船出人的都是死心塌地跟着凌悦干的吗？”赵普不屑的撇了撇嘴，“我看最急的只有凌家，本就没什么背景，只是仗着人多船多罢了。这要是碰上个狠人，骨头油都能给他嘬出来。其他人不过是跟着占便宜，要真打了逆风仗，指不定跑的有多快呢。这时候跟着凌悦，就算能赢也分不到多少好处，万一输了铁定血本无归。投赤旗帮却是雪中送炭，只要能赢，咱们肯定大赚啊。占了盐田不还要人管呢，不找咱们找谁？”
“那钱氏呢？人家可是跟卫所有关系的，这要是朝廷派兵，不还是个死……”赵良依旧犹犹豫豫。
赵普呵呵一笑：“你真当卫所能战啊？现在可没镇海大将军给他们撑腰了，连罗陵岛都能占下的悍匪，他们凭什么出人出力来剿？钱氏恐怕也没那么大的面子，就是说出来好听，能稳住那群蠢货罢了。”
这话听着似乎有道理啊，可是想了半晌，赵良还是弱弱道：“就是风险太大……”
“贩私盐还是砍头的买卖呢！怕个球！”赵普一拍大腿站了起来，“凌家这么多年都没能一统这片私盐田，人家赤旗帮才几个月就开始清扫附近海贼了。娘的，富贵险中求，与其跟那蠢货瞎折腾，还不如投个硬扎的靠山！”
兄长才是家里说话算数的人，既然都做决定了，还说的头头是道，那就豁出去干上一票吧！赵良也下定了决心：“要做什么，大哥只管吩咐！”
赵普想了想：“别人去我也不放心，你就好好在家守着，我亲自去东宁瞧瞧……”

第一百零九章
盐商想要隐藏行迹，起码有百来种手段。赵普动作称得上麻利，只花了两天时间就摸到了赤旗帮位于东宁的大营。
看着眼前偌大营盘，饶是做足了心理准备，赵普也是目瞪口呆。他平日运盐时常经过罗陵岛附近，却从没发现岸上冒出了这么大一个城寨。这才多长时间，就把营盘扎得如此结实，这赤旗帮的势力果真不容小觑啊。而且这地方明显把防御放在首位，只有个不算大的私港，眼瞅着就易守难攻，来多少条船都施展不开。
一看这营盘，赵普的信心就更足了，然而还没等他靠岸，就被条渔船拦了下来。原来这是赤旗帮放出的巡哨，听说他是来拜见头目的，还有重事禀报，那几人仔仔细细搜过身，才领着他进了大营。
进了营寨，所见又有不同。到处都是穿着黑衣，系着红带的汉子，光看精气神就不似寻常渔夫。一路上岗哨森严，连个打探的机会都没有，赵普倒也不急，眼观鼻鼻观心，半句废话也不多问。他是来投效的，万一被当成细作砍了，那才是亏大了。
等到了帐外，护卫进去通传时，赵普才又在心中过了一遍。这赤旗帮崛起太快，寻常人根本摸不清大小头目的底细，但是大营如今掌事的应该是李家人，也只有他们跟万家有仇，会那姓万的杀鸡儆猴。这位李头目听闻是个贩私货出身的，脾气豪爽，恩怨分明，这样的人定然不会喜欢背信小人，他得敞亮些，不能让对方看低了。
只是定了定神的功夫，里面就传他入帐。赵普连忙大步而入，一眼就看到了主座之人。那竟然是个颇为俊秀的小子，跟传说中的李头目大不相同啊！
不过此时也不容多想了，赵普躬身行礼：“小子东门赵普，参见头目！”
话音刚落，左侧那个黢黑大汉便哈哈一笑：“这可不是什么头目，乃是我赤旗帮伏帮主。”
赵普心头一凛，比方才还要惊讶。赤旗帮的帮主竟然这么年轻？等等，他们的帮主不是该在罗陵岛坐镇吗，怎么突然到了大营，难不成听说了什么消息？
好在他那把络腮胡遮住了大半张脸，也盖住了面上讶色，赵普赶忙补救：“不知是伏帮主当面，小子失礼了。”
伏波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淡淡道：“听闻赵家盐田的当家人不同寻常，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赵普心中简直翻起了惊涛骇浪，这帮主竟然知道他的来历！虽说这两年由他掌家后，家中盐田扩大了近百亩，但是赵家在东门名声不显，只是个寻常盐贩。这都能一口道破，他还会不知凌家的动向吗？
不再迟疑，赵普立刻道：“伏帮主过誉了，这次我前来也是事出有因，东门势力最大的凌家欲对贵帮不利，已经联合大小盐商和东宁几家大户，伺机来犯。还有钱氏也会出船，他们可跟卫所有些牵连，亦不得不防！”
这么惊人的消息，却没能让那少年面上变色，伏波只微微颔首：“若只是这些，我已经知晓了。”
赵普心中啧了一声，这赤旗帮消息果真灵通啊，恐怕早就有了防备。明白了对方势力超乎想象，他更不肯放过机会了，直言道：“实不相瞒，凌家的主事人凌悦也曾拉拢过我，但是此人卑怯阴险，并不可信。若是伏帮主不弃，小子愿领赵家上下投效，为赤旗帮效力。”
他的话音刚落，一旁坐在张古怪椅子上，极为瘦削的年轻文士突然开口：“都是东门盐商，你的话如何能信？若是凌悦派来的死间，岂不坏了大事？”
他的声音冰冷，眸子也像是带着刺，满是猜忌。
赵普立刻摆正了神色：“我家好歹也有百亩盐田，儿女双全，自谓也是个惜命的。若真诈降，派个手下不就好了，何必亲自前来？”
田昱冷哼一声：“既然惜命，为何还来投我们？你不知道如今凌家、钱家势大吗？”
赵普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帮主既然知晓东门现状，就该知道他们不过是一团散沙，就算能凑出二三十条船，也没人愿意为了凌家冲在前面。这样的船再多，又有什么用处？再说了，似我这般想的，怕不只一个，若是帮主信我，小子愿为帮主劝说几家信得过的，一同来投……”
他的话还没说完，伏波已经摆了摆手：“这倒不必了。”
赵普那昂然姿态都是一滞，什么意思，难不成前来投效的不止他一家？
伏波也没绕弯子：“我信你不是细作，将来也的确需要人手打理盐田，但是对付那两家，还用不到你们。你只管留在东门，若是有什么消息，派人通报一声即可。”
赵普可没想到他会如此托大，犹豫了片刻才道：“我家也有百来子弟，都是能拼能杀的，若是帮主不弃，也能偷偷调来……”
他的话音刚落，那尖刻文士已经凉飕飕道：“你觉得吾等会在此时用新投之人吗？”
那你们就不怕我传来的消息是假的？赵普都有些怒了，然而怒气一冲，他突然反应过来，不用人反倒用消息，不正是因为能辨别消息真假吗！看来还真有别人投靠啊，这种时候，当然不能犯错。把怒火吞了下去，赵普拱手道：“小子一心投靠，只要帮主吩咐，我等必然照办。”
伏波这才满意颔首：“你们只管随大队行事，别冲锋在前即可。切记不能打草惊蛇。”
这下赵普是彻底服帖了，拱手领命。既然有心投靠，这时候也就不讲究什么，赵普没在赤旗帮多留，转头就回了东门。
等人走了，李牛才搓了搓下巴：“咱们还没发力，就有人投靠了，看来这群盐贩子是真不行啊！”
这姓赵的前来，可是大大出乎了李牛的预料，也有点不敢信，哪有自己势大的时候反倒投敌的？偏偏帮主就信了，还跟田瘸子三言两语就定了计策，看来是真把人唬住了。这样一来，他们的消息岂不是更灵通了？
伏波笑道：“所以也别小看旁人，聪明人什么时候都不缺，这赵普倒是个可用之才。”
若说见到人之前，伏波还有些防备，甚至有用反间计的准备。等见到人后，她就明白这真是个脑子清楚的，把利弊都分析的明明白白。只看他送来的消息，跟他们打听来的有多少出入了，如果能比他们打听的还要细致准确，等打下盐田，这人是真能重用的。
当然，就算消息不准，他们也不怕，只不过如此一来就是另一种打法了。
※
赵普马不停蹄赶回了家，一见到兄长回来了，赵良赶忙道：“大哥，事情如何了？”
赵普叹了口气：“怕是去晚了！”
“啊？”赵良都惊了，“已经有人投了赤旗帮，是哪家？”
赵普摇头：“人家没说，但是十有八九有人先去了，现在赤旗帮对东门情形了如指掌，凌家是更没胜算了。”
赵良吞了口唾沫，突然道：“那就不算晚，好歹能保住家业啊！人家要咱们做什么？先派人过去吗？”
见兄弟已经反应过来，比自己还要着急，赵普道：“你也稍安勿躁，伏帮主说了，让咱们传递消息即可，估计是想跟其他内应的消息对照，以求稳妥。”
没想到不用派人，只是搜罗消息，赵良一下就失望了起来：“这要是打赢了，咱们也没啥功劳啊……”
赵普一瞪眼：“内应是做什么的？等真开打了，才是咱们立功的机会！这些天姓凌的不是天天都要开会吗？咱们就凑过去听听，多打探打探，等安排人的时候再找借口推脱，总之出工不出力，别往前冲就行。”
这似乎也不难，赵良赶紧点头：“都听大哥的！”
“你也小心点，别露了马脚。这可是咱家翻身的唯一机会，千万不能出错。”赵普叮嘱道。
他已经想明白了，既然有人暗中竞争，他就不能落于人后。一定要把消息审了再审，务必准确才行。就算不是第一个，也要当最有用的一个，得让那少年帮主刮目相看才行。到时候作为内应反戈一击，还怕讨不着奖赏吗？
如果赤旗帮真统一了这片盐田，他定要分个大功才行！
相邻的两县各种暗潮汹涌，凌悦的信心却一日强过一日。就不说陆家给的好处了，只是东宁那些心急如焚的大户，就给了不少钱粮，一个个盼着他们能拿下赤旗帮的大营。而那群散沙一样的蠢货，也被钱迷了眼，肯卖力出兵了。当然，不是每一家都能听话，但是大大小小三十多条船，壮胆还是够的吧？
而赤旗帮的船队果真如消息所言，是准备前往合浦运粮的。前几天有八条船先去了番禺备货，之后返回罗陵岛，又带了四条船起航离开。这就是十二条船了，四条还是战船，战力估计走了一半，岛上守备必然空虚。
得到消息，钱氏立刻发来指示，让他率兵攻打东宁大营，引出赤旗帮剩下的船只，到时两边一同围堵援兵，干掉那十来条船还不是轻而易举？
既然是诱敌，他们也不必硬攻对方大营，还能拖上一两日。等钱氏埋伏的船到了，再发起猛攻，大获全胜时，能分到的功劳还会少了？那罗陵岛且不说，赤旗帮在东宁盖的营寨是真不小啊，也不知里面装着多少好东西。
自觉安排妥当，凌悦不再迟疑，把所有人聚在了一起，大大吹嘘了一通，说赤旗帮如今兵力不足，正是发兵的大好时机！众人甭管是不是真心，一听要开打了，个个嚎的义薄云天，恨不能肝脑涂地。见人心可用，凌悦还担心什么，立刻命众人准备兵马，翌日出击！
而当所有人都兴高采烈开始备战时，一个带着口信的小子偷偷溜出了这片盐碱滩涂，往临县而去。

第一百一十章
虽说兵贵神速，但是一群盐贩子想要把手头的兵力集结起来，还真要花些功夫。大小二十六条船，光是配备食水就花了整整一天。最后凌悦都忍不住了，放话说东宁的大户可以就近供粮，船上不用准备太多，这才让船队吭吭哧哧的离了岸。
站在凌家的双桅大船上，看着后面密密麻麻的船帆，凌悦也松了口气。他们早就探明了赤旗帮的大营所在，扯了满帆半天就能打过去！虽说浪费了些时间，但是毕竟人多，只要能把敌营团团围住就行！
当然，也有些不尽人意之处，像那赵家，只来了一艘小船，十来个人，明摆着不想出力。然而赵普这小子会来事，凌悦也不想在战前坏了士气，这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当着外人说什么。不过就冲这一点，吃肉喝汤就别想了，跟在后面吃灰吧！
还有那几家航道不经过罗陵岛的，连派人凑数的意思都没，等他收拾完了赤旗帮，一定要寻个由头拿他们开刀！东门这些私盐田还是太散了，凌家之前是没有实力一口吞下，这次大获全胜后，必然大大不同。
眼见浩浩荡荡的船队驶过，卫所的官船也视若无睹，凌悦心中愈发自得。赤旗帮只能买通个县令，他们背后可是有官军撑腰的。这一仗，可谓万无一失了！
有了必胜的信心，凌悦反倒不急了，特地压了压航速，以免船队乱糟糟的失了气势。再说了，去的太快，对方要是来不及调兵，他们辛辛苦苦想出的计策岂不是要白费了？
因此当船队真正抵达东宁时，已经是当日傍晚。紧挨着悬崖的狭窄码头边空空如也，连条小渔船都看不见，凌悦喜上眉梢，大笑道：“瞧见没有，贼人已经被咱们吓退了！就这小小营寨，怎能抵挡大军！”
赤旗帮的营寨其实不小，靠海的一侧墙更是修的颇高，但是放在凌悦眼中，依旧不值一提。这营寨还不如豪强们建的坞堡呢，只要人多必然能攻克。他们可来了近两千人，连船都不用，堆人就能把他们堆死了！
若是如此，要不要试着直接打打呢？凌悦稍一思索，下令道：“先派人上岸，占住了码头。明天各家都派一半的兵力，咱们先打上一场！”
身边子侄讶道：“阿叔，不是说要跟钱氏一起伏击赤旗帮的船队吗？怎么突然要攻打营寨了？”
凌悦哼了一声：“若是咱们抢先打下了营寨，里面的东西还不是想怎么分就怎么分？反正敌人的援兵也没到，就这么干等着士气都要散了，还是要先活动一下筋骨。”
这话也有些道理，再说了，凌悦是联军的主事人，众人也要听他的号令。下面人不敢怠慢，立刻派出小船，通知各家，还不忘许下了重赏。
能跟着凌悦出兵的，哪个不是奔着钱来的？这可是赤旗帮在岸上的大营，听说从海上运来的货物都囤积在此处，别的不说，就是破营之后抢一波都不亏啊！因此听到号令，各家二话不说开始选派人手。都是把脑袋挂在裤腰上的盐贩子，谁不是养了一群不要命的凶徒，只要许下好处，肯拼命的大有人在。
整整折腾了一个时辰，船队才在天彻底黑透前把人送到了岸上，不过忙了一整天，谁还有精力安营扎寨？一群人乱七八糟挤作一团，点起了篝火，凑合着吃了顿饭，就纷纷躺下歇息了。
赵家的船上，赵良眉头紧皱，心中有些忧虑。他也没想到，赤旗帮竟然毫无防备，之前他们不是送过几次信吗？不但说了这次派出的船只兵力，就连凌悦的筹划也套出了七七八八。按道理说赤旗帮怎么也要派些船打上一场啊，就这么被人围了大营，要如何破局？
一旁的族叔眉头紧皱，低声道：“阿良，姓凌的攻打营寨都不叫上咱们，怕是想排挤咱们啊。这下要怎么办？”
赵良一下回过神，咳了声：“无妨，只要不折损人手就行。”
他就是个跟来凑数的，能保住这条船和他们赵家的人就行了，其他还要看兄长的安排。只盼那送信的早已安全抵达了吧。
※
站在高高的寨墙上，伏波看着下面乱糟糟的敌兵，挑眉道：“这样的乌合之众，现在出兵，估计能一鼓而下。”
坐在双人抬的藤椅上，田昱的脸色不太好看，哼道：“你也别太轻敌了，这些可都是悍不畏死的盐枭，不是毛贼可比的。”
看了田昱一眼，伏波笑而不语。他心情差是可以理解的，这营寨的外墙虽说修了马道，可以供兵士快速移动，但是道比较窄不说，还很陡，轮椅能上来却下不去，这才换了人抬的藤椅。田昱这样的君子，肯定是不爱“以人为畜”的，但是为了更好的勘察敌情，又没法拒绝，心中别扭总是难免。而且他话说得难听，道理却是不差，比起寻常海贼，这些盐贩子在陆地上的战斗力肯定更强，刚刚抵达又是战意最浓的时候，哪怕夜袭也比现在出击要强。
当然，伏波也没打算夜袭。如今大营最重要的还是诱敌，远远不到开打的时候。
她笑了笑：“今夜估计也就这样了，先回去休息吧，明日还有好看的。”
田昱看了她一眼，见对方不急不躁，面上也毫无惧色，不由暗自叹了口气。虽说是个女子，但是她临阵时跟邱大将军真是太像了，一看就是得了真传。如此年纪就有如此天赋，难怪邱大将军会倾囊相授。
这时候纠结她是男是女已经没意义了，还是要看谋划能不能成。又看了眼远处乱糟糟的营盘，田昱黑着脸让人抬着他，跟着伏波一起下去休息了。
如此一夜相安无事，等到天明，凌悦站在临时搭起的大帐前，哈哈一笑：“看来敌人怯战，不足为惧啊！”
他虽说没学过多少兵法，却经历过不止一次的恶战。趁他们没能占住码头时半渡而击，或者趁他们远道而来疲惫不堪时夜间偷袭，才最难防备的。针对这两种可能，凌悦也做了不少准备，还让海船靠近码头，随时可以增兵支援。当然，这也不是他故意要露出破绽，只是手下这群人来路太杂，没法令行禁止，只能冒点风险多加防备。结果赤旗帮连寨门都没开，不是畏战又是什么？如此一来，他的信心就更足了！
又打量了那大营片刻，凌悦提高了音量：“这赤旗帮的兵力都在海上，大营必然空虚，如今咱们抢在了前面，也该试探一番了。还请各位抽出精锐，一同攻城！”
都是盐商，哪个没经过战阵？下面众人轰然叫好，各自派人列队。凌悦也是准备齐全，连攻寨门的撞木都带了，还有不少蒙着牛皮的大盾，只要能让兵士靠近寨门，撞也给它撞开了！
随着号响，一群持着长兵短刃的盐枭撒丫子向着营寨大门方向冲去。
田昱站在墙头，眉峰紧蹙：“不设陷坑，是不是有些托大了？”
攻防战最重要的还是层层防御，不能让敌军一口气冲到城下。之前因为地势没法建护城河也就罢了，连个陷坑都不挖，实在是太过轻敌。这群贼人要是有几架云梯，攻上城头可就麻烦了。
伏波却道：“布置的太严密，不就让对方看破了？当个诱饵，就得让人觉得可欺才行。”
田昱横了她一眼：“就你那弓手，哪有可欺的样子！”
伏波笑了，眼见敌人冲入了射击范围，轻轻抬手一挥，立刻有人高声叫道：“射！”
百来个弓手从女墙后闪了出来，一张张长弓拉到满弦，一通箭雨挥洒而下。
这距离，至少比猎户用的小弓远上三倍，就算是军中的牛角弓也没法有如此射程。加之长弓的穿透力更强，连木盾都难以招架，只是一次齐射，就让下面传来了连声惨呼。
“敌人有弓！别停，赶紧冲过去！”
有个小头目叫的欢，谁料下一刻，一支重箭就像长了眼睛似得，直接刺穿了他未着护甲的脖颈。看着那栽倒在地的小头目，伏波微微一笑，提高了音量：“别停，再连放三轮。”
这次她可是从严远手下挑了几个准头极佳的弓手，就是要做狙击点名用的。其他人则不追求杀伤力，只要臂力够，射速够就行了。
这命令一下，长弓的射速彻底爆发出来，那真是箭如雨下，让人胆寒。一上来就遭到迎头痛击，真是吹号都不顶用了，加之那些上蹿下跳的小头目都莫名其妙中了箭，失了指挥，一群盐枭哪还敢冲，稀里哗啦又退了回来。
“凌掌柜，这寨子里弓手太多，冲不上去啊！”有个盐商哭诉道。
一口气压上了精锐，却连伤了数人，连指挥的子侄都搭进去了，这还怎么打？
凌悦的面色也不好看，然而看了眼营前空了的地面，还是硬撑着道：“他们的准头也不行，这不是没死多少人吗？”
的确，虽然败的狼狈，但是真没死多少人，就算被射中了也不致命，就是大呼小叫让人烦心。
深深吸了口气，凌悦高声道：“既然他们有弓，咱们就多准备些木盾，各家船上备用的木板都用上。就城头这百来人，射箭能射几轮？只要冲到城下，撞开了门，事情就好办了。”
这话道理是不错，但是死的不是你凌家的人啊！有人嘟囔道：“咱们不是说好了，要跟钱氏一起伏击赤旗帮的船队吗？要不还是先别打了，平白损兵也不是个事啊。”
凌悦哪肯承认自己失策，立刻把脸一板：“这大营迟早也是要打的，先准备起来，试探一番也不差什么。放心，这次我家会冲在前面！”
这就关乎士气了，听他这么说，其他人才算放下了心，开始搬运物资，重新备战。看着远处那墙头，凌悦磨了磨牙，亏得他试了这一遭，否则还不知道赤旗帮竟然有这样厉害的弓手，若是准头再强点，还真难应对。盾牌是该多备些，仓促应战的寨子里就有这么多弓手，前来救援的船上会少吗？先准备好了，总是没错的。
果真还是轻敌了，不过就算是硬骨头，他也要给啃碎了才行！

第一百一十一章
都已经第四天了，送信的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远在东门，赵普难得的坐立不安。他之前曾数次派信使前往赤旗帮的大营，每次都是两三天就能回来，这次他还仔细叮嘱过了，偏偏信使迟迟不归，难不成伏帮主信不过他？不对啊，这么大的事，其他内应肯定也是要报信的，他送去的消息不敢说万无一失，却也细致周到，不输旁人，以那群人的聪明才智，不可能看不出吧。可是得知了这么大的消息，不说让他配合，总该尽快回信，让他有所准备吧？扣着信使不归，岂不动摇人心，惹人猜忌？
然而心中有无数疑虑，赵普却不敢轻举妄动。凌家可还留下了百来人镇守东门，一旦哪家有异动，说不定就要借机铲除。他本就是个内应，这时候更要夹紧尾巴，别栽了跟头才是。
如此心急火燎的又等了一日，待到天色彻底黑透了，送信的小子才匆匆归来。
赵普还没睡下，立刻把人叫了过来：“怎么回事，这次竟然回来如此晚？帮主可有什么交代？”
那小子兴奋道：“大伯，我是跟着赤旗帮的人一起回来，这才晚了。他们如今正在村外的林子里歇脚，让我请你过去！”
赵普蹭的一下就站了起来，压低了音量道：“来了多少人？”
“二百多人呢，听说都是精锐。”信使立刻答道。
赵普倒抽了一口凉气，凌家带了二十多条船，一千来号人前去攻打，这可是一个不好就要被端了老巢的。谁料伏帮主竟然还敢抽调二百精锐，跑到东门闹事，这得是多大的胆子啊！
“走！赶紧带我过去！”不敢迟疑，赵普立刻领了几个亲信，趁夜出村。
因为都是煮盐的村落，东门的树林并不少，赵家村的林子更是相当茂密，还没到林子边上，就有人从树后闪出了出来，低声喝道：“什么人？！”
那送信的小子赶紧道：“来的是我家大伯。”
上下打量了赵普等人一眼，那哨探才侧过身子，放几人入内。
天色已晚，林中却没有点燃篝火，只有几点火把影影绰绰，不走近了根本看不清楚。然而这临时的营盘却绝非草率设置的，光是岗哨就安排了里外三层。可能是刚刚扎营，兵士们还在席地休息，也有人啃着干粮，却连个窃窃私语的都没有。
被这军纪震慑，赵普心中更是警醒，快步来到了营地正中，就见个汉子转过头，对他道：“赵兄弟来了？”
“李头目！”赵普是真惊了，险些没压住声音，这不是赤旗帮的大营头领吗？怎么是他亲自来的东门。
“怎么，没想到我会来？”见吓到了人，李牛很是自得，嘿嘿一笑，“都怪那姓凌的走得太慢，才让我迟来了两日，赵兄弟可等得急了？”
赵普此刻也反应了过来，赶忙道：“既然是帮主安排，我多等两日又算得了什么？此次李头目带兵前来，可是想搅乱局面，逼迫凌家撤兵回援？”
这小子倒也机灵，李牛却摇了摇头：“帮主命我拿下凌家。”
赵普被惊住了，就这二百来人也想攻打凌家？他急到：“凌家光是战兵就留了一百，还有数百盐农，也是防备森严，李头目万万不可轻敌啊！”
李牛哼了一声：“没经过操练的都是乌合之众，就算敢拼敢杀，也远远比不上令行禁止的兵士。这二百人都是我一手练出来的，对付几个毛贼不成问题。”
听他说的这么笃定，赵普倒是不好直接反驳了，思索片刻才道：“就算能胜，咱们也占不住啊。凌家的船还在外面的，真掉头回援，怕是难以收拾。”
李牛看了他一眼：“你可是怕出兵反被连累？放心，此次无需你动手，只要稳住相熟的盐商即可。”
赵普没料到这么个长相粗豪的家伙，也能一口道破他的心思，但是此刻却不能辩解，赵普立刻道：“小子既然投靠赤旗帮，自然是一心为帮派着想。就是此刻咱们人少，不能妄为……”
李牛挥手打断：“姓凌的回不来了，就算回来也不可能剩下太多兵。帮主还在大营坐镇呢，岂能让他逃了？不过这次战阵上确实用不到你，未曾参战的那几家，你得想办法一一劝降，随后以势压迫其他盐商。等我打败了凌家，可就到用他们的时候了。”
这，这也太莽撞了吧？赵普只觉面皮都僵了，不知该信还是不信。沉默许久，他低声道：“那卫所呢……”
“卫所也不必担心，帮主早有安排。”李牛斩钉截铁道，随后他眯了眯眼：“怎么，赵老弟是不信我们？”
他该信吗？看着那已经微微显出杀气的海上大豪，赵普狠狠一咬牙：“李头目说笑了，小子既然来投，就是拼上了全部身家，哪还有退却的道理？”
李牛这才舒缓了表情，笑着拍了拍赵普的肩膀：“你小子是个机灵的，以后掌了盐田，咱们也就是一个槽里吃饭的弟兄了，可得好好亲近亲近才是。”
这话听起来像是玩笑，却也点明了一件事，只要做得好，赵家就能拿到这片盐田，他也会成为赤旗帮真正的头目之一。一股热血冲上头来，赵普哈哈一笑：“那小弟就要靠兄长提携了！”
废了那么大功夫，不就是为了这一哆嗦吗？人都来了，只能豁出去干上一场了！
※
天刚蒙蒙亮，凌家的监工就起了床，把手下盐农往滩涂上赶，边赶边骂：“你们当老爷们不在家，就能偷懒耍滑吗？这几天盐若是产的不够，老子扒了你们的皮！嘿，等带回了新奴仆，你们可仔细着点，不好好干的，都扔进海里喂鱼！”
他骂的难听，那些盐农却跟没听到一样，一个个木着张脸，搬柴担水，忙碌不休。顶着烈日暴晒，整日被盐卤浸泡，时不时就要挨打饿肚子，他们也不求更多了，有口饭吃就行。再说了，虽然凌家刻薄，但比卫所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贪官还是强上不少的，只要肯干，能保住一条小命就行。
见众人又开始跟蚂蚁一样勤勤恳恳干起来，那监工打了个哈欠，持着鞭子琢磨起来。也不知道赤旗帮里有没有女人，这要是抢个百来人，他们这些监工能不能也沾点光？嘿，光是想想就让人心痒痒啊……
脑中正胡思乱想着，远处的村子里突然响起了一阵刺耳钟鸣。吓了一跳，那监工茫然抬头，这玩意不是示警用的吗，怎么突然就响了？
正猜疑不定，就见两个小子拼命跑了过来，边跑边喊：“快！让那些盐农拿上铁钳、铁耙，有人打过来了！”
什么人打过来了？那监工都傻了，他们凌家刚刚弄了支千多人的大军，谁这么大胆子来摸虎须啊？再说了，这边距离卫所也不远啊，都不怕官兵派人过来吗？
然而跑来的那俩小子可不会给他思考的时间，怒骂道：“狗才，还等着干什么？快去叫人啊！”
那监工一个激灵，赶忙转身大吼大叫，让那群盐农抄起家伙，着往村子方向赶去。
结果一群人乱哄哄到了地方时，村子的围墙竟然已经被攻破了，一群如虎似狼的黑衣汉子正围成一团杀的起兴。
那监工两腿都哆嗦起来了，这是怎么回事儿？不是刚刚才示警吗，怎么都打进来了？
瞧见了这群赶来的盐农，凌家的家主凌烟尖声叫道：“给我杀！杀光敌人，老夫重重有赏！”
他都快疯了，这群人到底是哪儿来的？之前村子被围时，凌烟还以为这只是群过路的贼匪，家里人少，他也不愿惹事，都准备讨钱送客了。谁料这群悍匪竟然二话不说，直接就冲了上来。一丈多高的围墙，三两人弯腰一垫竟然直接就翻了进来，村门瞬间失守，他派去的兵马连一个照面都没挡住，一排排被人砍翻在地。若不是仗着村子里还有些易守难攻的街巷，瞬间就要被人家扫平了。
饶是如此，家兵也折损过半了，他急得喉咙都冒起了烟，眼看着盐农来了，如何还能忍不住？怎么说也有四百多盐农呢，真打起来，还能拦不住这群贼人？
那监工也反应过来了，转头骂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杀上去啊！家主都说了，有赏的！”
那群盐农可没见过这副场景，一个个举着手里的家伙，犹犹豫豫的向前冲去。
“头儿，盐农到了！”李牛身边，一个亲兵大声叫到。
李牛抻着脖子看了一眼，兴奋笑道：“还真让帮主猜中了，给我大声喊起来吧！”
亲兵得令，第一个开了口：“赤旗帮中无奴仆，人人有饭吃，有衣穿！投降不杀！”
“赤旗帮中无奴仆，人人有饭吃，有衣穿！”
“投降不杀！投降不杀！”
二百多人结成小阵，一边厮杀一边高声齐呼，越喊手上的刀槍越是有力。因为他们说的不是谎话。他们也曾被人欺辱，被人奴役，过着有一顿没一顿的穷苦日子，然而赤旗帮收留了他们，教他们武艺，给他们饭吃，让他们能挺起胸膛养家中父母妻儿。这样的话，光是喊出来就让人胸中热血沸腾，他们都是顶天立地的好汉子，任何贼人都变作尸体，躺在他们脚下！
如雷的呼喝伴着如火的攻势，朝着敌人席卷而来。看着这群肤色一样漆黑，却身体康健，气势逼人的敌军，盐农们停下了脚步，不少人犹犹豫豫的放下了手中的铁钎、铁耙。
那监工大怒，举起鞭子骂道：“他们都是胡说的！给我上啊！家主说了，有重赏的！金银、女人，你们就不想要吗？”
被鞭梢指着的几个人，木然的转过了眼，那黑漆漆的眸中并没有期待和渴望。他们可不是那些能跟着去讨伐的“家犬”，而是底层烧火、搅锅、担盐的奴仆，他们没见过金银，更没资格碰女人，但是他们吃过鞭子，挨过饿，整日被人辱骂，被人欺凌。他们也想有饭吃，有衣穿……
看着那瘆人的目光，监工晃了，手也抖了起来：“反了啊你们！这可是凌家的地盘，大公子还带着上千兵马呢，若是不从，回来就要了你们的狗命！”
那如同凶神一般的监工，正在瑟瑟发抖。有个盐农突然吼了一声，调转了铁钎，狠狠刺了过去。鞭子怎能挡住削尖了头的铁棍，那监工惨叫一声，捂着肚腹跌到在地。鲜红的血映入了许多人的眼睛，有人扔下手里的东西，转头就跑，有人跪在地上，发着抖求饶，还有些人，举着他们日日要用的铁器，向着那些日日欺凌他们的人冲去。
看着眨眼间就乱成一团的敌人，李牛哈哈大笑：“儿郎们，给我杀！”
※
等赵普赶到凌家村时，一切都尘埃落定了。目瞪口呆看着满地的鲜血和那群被绳索捆住，串成了一串的凌家人，赵普简直都说不出话来了。
“这，这怎么可能？”他莫不是一觉睡傻了？才半天功夫，凌家这个地头蛇就被砍掉脑袋，灭了满门？
李牛得意洋洋的嘿嘿一笑：“我都说了，对付这种玩意，根本不值一提。”
当年见过孙二那小子使鸳鸯阵后，他可是下了苦功练兵的，而且什么样的兵不都是他挑过了才送去岛上的，扣下几个好苗子还不是轻而易举？现在带出来干上一票，果真让人神清气爽啊！
当然，这也是帮主料敌在先，不过这个就不必跟赵普说了。
不知道还有盐农反戈的事情，赵普是真被惊呆了，都是东门煮盐的，他还能不知道凌家的实力？只二百人就能扫平这么大的村子，其他大大小小的盐商又算得了什么？
李牛可没有让他发呆的时间，咳了一声：“赵老弟，我这边是搞定了，剩下就要看你的了。只要说动了其他几家，按照帮主的计划行事，到时功劳最大的可就是你小子了！”
赵普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若是之前，他去劝降还要靠嘴皮子，现在只要亮出拳头就行了。盐商嘛，哪个不是欺软怕硬的货色，地头蛇都被一口吞了，那些小鱼小虾还能不跪地求饶，力求自保吗？
用力一抱拳，赵普道：“哥哥放心，全包在小弟身上了！”
李牛满意颔首，又意犹未尽的咂了咂嘴：“下来就看凌家那几个动作有多快了。”
他可是故意留了一手，让凌家人跑了不少，在战事上节省时间还是其次，更重要的是攻心的最后一环。哎呀，不知道大营现在如何了，帮主带兵，怕也能杀个痛快吧？

第一百一十二章
凌烟是拼了老命才逃出来的，只带出了几个子侄和些许女眷，由二十多个家丁护着，一口气奔出了好几里。拖车的骡马都累的呼哧哧只喘，凌烟却觉得心底恐惧仍旧未散，焦急的看了眼身后，见没有追兵，他这才命人停了车。
“叔祖，咱们要怎么办？”一个黄毛小子语带哭腔问道。
家都没了，谁不慌乱？众人都是手足无措，惊惧万分。凌家在东门也算得上称王称霸了，哪承想会遇上这样的惨事？
凌烟怒斥道：“慌什么！老大还带兵在外呢，快去找他回来，夺回村子！”
如今凌烟也想明白了，那群人是赤旗帮派来的，估计早就打听出了他们的计划，说不好还有内应，这才趁着东门空虚前来偷袭。为今之计，只能尽快把凌悦叫回来，不说别的，他手里还有好几百家兵呢，再联合其他几家，应当能赶走那群恶贼！
不过此事也不能声张，现在凌家内忧外患，要是被人知道村子都被人端了，说不定整个联军立刻都要垮台。盐商们各个皆是欺软怕硬，万一再被人窥得软肋，落井下石，岂不麻烦？
想了想，他把幺子叫了过来：“去找你大哥，说清楚此间情形，千万别声张，乱了军心士气。”
那小子迟疑片刻，问道：“爹，何不先去卫所求援？咱们跟刘大人关系也不差……”
凌烟把眼一瞪：“糊涂！咱家这些年占了那么多盐田，指挥使早就不喜了，如今蒙难，他怎么可能派兵来救？唯有自己夺回村子，才能在东门立足啊！”
这里面牵扯的事情太多了，也是赤旗帮手段狠辣，竟然抽调了这么多精兵，趁他们不备来了一下狠得。这才是“攻其必救”啊，针对赤旗帮的谋划算是完蛋了，这要是一个不好，就是群狼吞虎，尸骨无存。现在绝不是求救的时候，还要防着联军中有人起坏心思，得谨慎小心才行。
又仔仔细细叮嘱了几句，凌烟这才让儿子赶紧上路。又分走了几个护卫，他更不敢久留了，准备先去姻亲家避一避，只盼凌悦赶紧带兵回援了……
※
站在码头前，凌悦脸色青黑，看起来就跟几天没睡好一样。这几天他也的确是没睡好，想尽了办法，拼尽了力气，这该死的大营仍旧跟个乌龟壳子一样，根本无处下口！
之前抽了木板做成盾牌，凌悦还以为能有点用处，结果防住了箭雨，对方又开始抛投引火的油罐。木头做成的盾牌怎能挡住火攻？亏得油罐不多，才让凌家精锐冲到了城下，还没站定，滚木就来了……
凌悦是真想不到一个小小营寨还能使出如此手段，这简直比攻打县城还要难啊！都是盐贩子出身，谁也没有攻城的法子，最后还是有人提议可以用疲兵之策，晚上偷袭敌营。
结果到了夜袭时，赤旗帮的大营简直跟个刺猬一样，比白天防守更严，又因为黑灯瞎火看不清楚，自家的损失反而大了。凌悦无奈只得叫停，再不停手，联军的士气都要掉光了！
如此一来，三天的时间算是白费了，也不知是不是对自家大营信心十足，罗陵岛竟然也没派出船队驰援的迹象，现在倒有些骑虎难下了。唉，早知道如此就不该多事，按照原计划围而不攻不就行了？
如今凌家已经折损了三十多人，饶是凌悦这次带来的人多，也有些肉痛。还要安抚那些损兵折将的小盐商，真是得不偿失啊。
然而此刻发愁已经来不及了，下一步要如何应对才是关键。东宁的大户虽说要供应粮草，但是迟迟没有运到，也不知是害怕卷入战局，还是出了什么麻烦。若是赤旗帮的船队再拖延几天，他们手头没粮了可怎么办？要不抽调些人马，先去催催粮？
还没等凌悦下定决心，一个意料之外的信使打乱了全盘计划。
“你说什么？赤旗帮攻破了咱家的村子！”凌悦差点没蹦起来，盯着幼弟厉声道，“不是给你们留了人吗？家中还有那么多盐农，哪有一天就被人攻破的道理？”
凌家小弟哭丧着脸道：“兄长，这次敌人来的突然，真是防不胜防。那二百多人肯定都是精锐，须臾就攻破了外墙，盐农还受人荧惑临阵造了反，亏得父亲拼死带我等逃出来的……”
凌悦的脸一下就白了，低声叫到：“咱们中计了！”
难怪赤旗帮一直窝在营中，肯定是早早就派出了精兵，等着趁虚而入。营中根本就没多少人，又能摆出什么像样的攻势？也是他们不敢硬拼，三番两次草草退却，才没有识破这奸计。现在家都被人占了，再打这大营还有什么用处？！
凌家小弟赶忙道：“父亲交代了，让你别声张，赶紧先撤兵。若是晚了，那些留守的盐商动了念头，就难以收拾了。”
这一点凌悦又岂会不知？然而此刻想退，该找什么借口好呢？别家出人出力还有死伤，如今一无所获就要撤兵，总得有个原因吧？可真让那些人知道凌家的惨状，说不得人心立刻就散了！
在原地转了十来圈，凌悦终于咬了咬牙：“凌家遇袭的事情，怕是瞒不住的。既然他们迟早都会知道，还不如告诉他们赤旗帮分兵攻打东门，让人人自危。”
这也是最好的法子了，虽说有些折损凌家的声望，但是自保之心人皆有之。有些小户这次可是阖家出动，都没留几个人看守。听闻赤旗帮突袭东门，还不心急如焚，赶紧回返？
他立刻追问道：“你来时，别家可曾派人前来？”
“家中刚一遇袭，我就跑来了，别人应当还来不及动身！”凌小弟赶忙道。
凌悦立刻拍板：“现在就召集大小头目，把事情说清楚了！”
不能再拖了，晚上一天半日的，说不定就有别家的信使到了。到时候知道凌家已经被人占了，心气就要被打掉一截，再有些居心叵测的趁他病要他命，那才是万劫不复！
下定决心，凌悦立刻叫来了众人，开门见山道：“诸位，如今事情有变，东门怕是出了叛徒，勾结赤旗帮，趁咱们出兵时引外敌入侵！”
他话音刚落，下面已经一片哗然。
“怎会如此？谁这么吃里扒外？！”
“赤旗帮真派兵打东门了？啊呀，我说他们怎么不出营对战呢！”
“得赶紧回去才行！我家可没留几个人啊……”
见众人慌乱起来，凌悦稍稍放下了心，赶忙道：“也是我家见势不妙，立刻派小弟前来通传。大家也不必惊慌，听说他们才派了二百来人，咱们只要快些赶回去就行。”
二百人不少，但是也不算太多，这下有些人放下心来，有些则更焦急了：“凌掌柜，你这消息准不准？到底是谁勾结的贼匪？”
凌悦把脸一板：“现在不能自乱阵角，咱们家家都出了兵，就要同仇敌忾。那些没有出兵的，才是祸根所在，等打退了贼人，定要好好查个清楚，为大家讨回公道！”
这话的意思太明白了，就是要鼓动众人对付那些没出兵的盐商。听到这话，倒是让不少人两眼放光，跑这么一趟，好处没捞到，反而折损不少，当然要从别的地方找补啊！也甭管那些没出兵的是不是真通匪了，只要有个由头，他们这么多人，啃不动赤旗帮，还啃不动几个近邻吗？
有了共识，事情就好办了。各家都开始收拢人马，准备登船返航。
站在营寨墙头，伏波看着骚动的敌营，微微一笑：“看来阿牛已经得手，到咱们出击的时候了。”
田昱动了动嘴唇，最后只是道：“困兽犹斗，得小心点才行。”
他是担心自己亲自领兵，会遇上危险？伏波笑着摇了摇头：“比这更险的局面我也经历过，丹辉放心，只管在城头督战即可。”
田昱立刻闭上了嘴，不再多言，伏波也没等他回答，转身下了墙头。来到点将的高台上，伏波看着一排排手持戈矛，满脸期盼的兵士，提高了音量：“李头目已经带兵端了贼人的老巢，如今他们斗志已失，只想尽快逃走，咱们要出去拦一拦，留下更多贼子的性命！这几日没让你们登城作战，就是为了今日！尔等可敢一战！”
“敢！”
三百人的呼喝整齐划一，算不得惊天动地，却也别有一番气势。伏波看着这些人，满意的点了点头。这几天在城头应战的，其实都是预备役的辅兵，真正的精锐还是她带来的百多人，和李牛留下的二百多兵。
这三百人面对敌袭压抑了数天的战意，正是渴战的时候，而且他们也知道具体的谋划，了解要面对的敌人。这样的兵，正是最能战，也最敢战的！
不再迟疑，伏波拔出了腰间长刀，高声下令：“敌人在前，有进无退，格杀勿论！”
随着吱呀呀一声，营门缓缓洞开，一排排举着长槍的兵士鱼贯而出，在大营前方列阵。
动静如此大，盐商们立刻被惊动了，看着突然出营列阵的敌人，个个目瞪口呆。有人赶紧问道：“凌掌柜，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敌人精锐都去攻打东门了吗？”
凌悦也被吓了一跳，然而下一刻，他就反应了过来，把牙齿咬的咯咯作响。这是想拖住他们啊！只要其他人知晓了东门的现状，知晓了他凌家已经被人攻破，这好不容易凑起来的联军就要土崩瓦解。可是现在不打，他们的人一时半会也没法上船，这码头如此窄小，被人衔尾追上，也是必败无疑的！
要怎么办？
“敌军精锐尽在东门，此刻不过是看咱们想撤，故作姿态罢了。若是被吓到了，只会引发溃逃，让敌人捡了便宜，还不如拼上一把，试试看能不能夺了这大营！”凌悦也是拼了，事到如今，已经退无可退，还不如硬碰硬做上一场。胜了能夺个大营不说，联军的士气必然大涨，也会对他唯命是从。到时就算知道了凌家遭难，多半也不敢跳反了。
若是不战而逃，凌家的名声必然扫地，还拿什么统帅这支联军？
他说的如此坚定，还真让一些人有了拼上一拼的勇气。吃了这么多天的灰了，谁不是憋了一肚子气，比起现在就走，还是打上一场更解恨啊！
于是撤兵的脚步还真停下了，岸上五六百联军重新整队，也提起了手中兵刃。这可是野战，不用攻城，没了那该死的长弓，他们还能怕个匪帮吗？
看到敌人的反应，伏波立刻下令：“擂鼓，出击。”
隆隆鼓声响起，那三百人分作三个方阵，齐齐向前逼近。而发现这群敌人离开了长弓防御的范围，盐枭们也按耐不住，吹起号角，狂叫着扑了上来！
城头，田昱死死抓住了城砖，指节都泛起了青白。在他视线正下方，一黑一白两支队伍撞在了一处。敌军的确更多，比他们多出一倍有余，前赴后继状若疯癫，然而那群身着黑衣的赤旗兵士没有被这阵势吓到。他们只是按部就班的高高举起长槍，戳刺，收回，踏步，继续戳刺，如同不停翻涌的海浪，一层层冲刷泥沙，留下遍地尸骸。
那并不太像邱大将军的用兵之法，却更为犀利，更为高效，冷酷的不似常人。鼓声不停在变，那是给兵士们的讯号，让他们知道何处才是前进的方向，何处还是槍尖所指之处。为他们压阵的人，从不会指错。
任何大战，折损三成兵力就足以造成溃败，那群盐商的确敢战，然而当死人越来越多，难免会心声怯意。阵线渐渐被撕扯开来，鼓声一变，刀盾手代替了长槍手，把那裂隙撕扯的更大，直至洞穿。敌人再也支撑不住，开始了溃败。身后就是自家的船，只要转身逃走，就能求得一线生机，还有什么能拦住那些一心求活之人呢？
看着如同下饺子般“扑咚咚”往海里跳的贼人，田昱松开了五指，再也抑制不住面上笑容。
他们胜了，大获全胜！

第一百一十三章
凌悦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咳了几口水后，他死死抓住了船舷，探头看去，入目的是让人肝胆俱裂的修罗场。不知多少人沉沉浮浮，拼命嘶喊，挣扎向前，然而怕敌人追上来，码头边停靠的船只都匆匆起锚，只有几家肯派小船去救落水之人。这些人要是没能登船，该怎么办？被海水淹死，或者返回岸上，死于刀下？
他们怎么会败？六百人啊！怎么就大败了呢？
双眼赤红，凌悦浑身都抖了起来。他可是倾尽了凌家最后的本钱，这一战，兵卒死伤大半，还有不少跳了海，他能被捞起来，其他人可未必有那么好的运气。如此回去，就算有船又如何？他要怎么面对父亲，又怎么向族人交代？
“兄长！兄长！咱们不能再停了！别人已经撤了！”
身后，什么人在大声吼叫，凌悦张了张嘴，一口血喷了出来。
“兄长！来人啊……”
海面上，二十几条船搅在了一处，哀嚎声，呼救声，还有一条条高举的手臂，乱的简直像是一锅烂粥。
赵良目瞪口呆看着眼前的景象，背后都冒出了层冷汗。怎么会变成这样？
之前听说赤旗帮攻打东门，有人做内应时，他还有些胆战心惊，生怕赵家偷偷做的事被人发现了。结果一转眼，人还没离港，就闹得天翻地覆。三百打六百，还能跟杀鸡宰羊一样，可想而知东门的现状。
亏得大哥机警，早早投了赤旗帮啊！
“阿良，这局面不妙啊，咱们要不要先走？”一旁族叔低声问道。
他们赵家只来了一条船，十来人，根本就没资格上岸，一直被安排在外围，现在倒是分毫未损，可以一走了之。而且凌家看样子是不成了，刚才就数他家冲的凶猛，也不知折了多少人。他们就算现在走了，也不会受责难吧？
赵良却迟疑了片刻，低声道：“三叔，咱家就是赤旗帮的内应啊。之前大哥就去见了赤旗帮的帮主，留在东门也是为了助其一臂之力……”
那族叔吓了一跳，旋即面露喜色：“当真？！”
原本只是无功无过，白来一趟罢了，哪料自家早早就有了退路，还抱上了一条大腿，谁能不是惊喜交加？
他赶紧又问道：“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赵良发愁的也是这个，迟疑片刻，他道：“我觉得现在还不能走。赤旗帮都做了这么多安排，恐怕还有后手。留下来远远跟着，总能支应一二。再说了，等大哥腾出了手，肯定也会给咱们传信，提前走了，恐怕会坏了大事。”
这听起来也有几分道理，族叔立刻道：“既然这事是你们兄弟做成的，我等都听你们的！”
会跟他一起来东宁的，都是关系亲近之人，如今眼见大局已定，更不会添乱，赵良放下心来，非但没走，还往前凑了凑，救了几个人，等到大部分船都扬帆起航，这才跟着一起退走。
乍逢大败，谁也不敢在赤旗帮的家门口多留，毕竟人家也是有船队的，万一埋伏一支偏师，拿什么来扛？然而除了几家赶着回去救急的盐商外，其他人在一阵狂奔后，还是颇有默契的慢了下来，一方面是要清点伤亡，另一方面也是发愁回去后要怎么办，还有敌人等在东门呢!之前三百人就把他们杀的大败，那二百精锐肯定也不好对付啊……
不过此时，凌家是彻底靠不住了。叫这么多人出来，一事无成还损兵过半，再听他的才是犯傻。可是要找个新人主持大局，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谁也没有那个声望、能力，可以在众人之间脱颖而出。所有人都举棋不定，虽说放慢了航速，船队却越发散乱，哪还有来时所向披靡的气概。
正僵持在不知该怎么办，几条小船飘然而至，使得情势大变。
“你怎么来了？大哥可有什么吩咐？”看到乘小船而来的信使，赵良兴奋的差点没蹦起来，他正愁着下来要怎么办呢，大哥就派人找来的，肯定是有安排啊！
那信使也满脸兴奋：“凌家的村子已被攻破，其他几家也都投了赤旗帮。家主说了，若是船队在东宁吃了败仗，就要想法在海上解决凌家！”
听他仔细道来，赵良才得知了这些日家中的情形。原来他们刚到赤旗帮大营时，对方已经派出了人马偷袭东门，一口气攻破了凌家的大宅，随后由赵普牵头，说动了未曾参战的两家盐商，三家合力又攻破了两家没人留守，一心跟着凌家混的小盐商，这下把东门所有盐商都给镇住了。当即有人前来投诚，想要跟赵家一样，跟着赤旗帮打混。
然而现在为时已晚啊，都派兵去攻打赤旗帮了，光是磕头认错又顶什么事儿？给钱也是不好使的，抄家灭门不比索取供奉都来得痛快？
好在李头目也没有做绝，说此次都是凌家鼓动各家，只要能铲除这个罪魁祸首，其他人也不是不能从轻发落。于是在赵普的斡旋下，几家都派来了信使，打算找到船队，跟当家人说个清楚明白。
当然，肯定也有人心存侥幸，想着用个缓兵之计，能撑到船队回来就行。结果刚出海就碰到了一盘散沙的船队返航，这还能猜不到发生了什么？
赵良听得眉飞色舞，一拍大腿：“这次凌家在东宁折了大半人手，若是能勾连各家，还真有可能打他个措手不及啊！这次说要合作的都有哪几家？我派人过去，一同商定应对之法！”
这才是扳倒凌家的最好时机，赤旗帮果真用兵如神，样样都算在了前面。如今偌大功劳摆在眼前，伸伸手就能够到，还犹豫什么啊！
于是，几条小船开始在船队中来回穿梭。如今群龙无首，大家起什么心思都不奇怪，因而也不觉得显眼。可是收到消息的几家就不一样了，听说东门的现状，人人都明白大势已去，现在赵家这个隐藏的内应终于发作，送来的消息也跟信使说的一模一样，谁还敢犹豫？也是那姓凌的不厚道，明明是你家遭难，偏还要遮遮掩掩，让他们错失了回转的良机，现在生死存亡就在一线，难不成还要讲仁义道德吗？
※
“兄长，你终于醒了！”
刚刚睁开眼，耳边就响起一声呼唤，凌悦眨了眨眼，想起来之前所见，强撑着问道：“现在如何了？”
“咱们已经离开东宁了，后面没有追兵，兄长放心……”
没等弟弟说完话，凌悦就追问道：“人救回来了多少？船队可散了？”
凌家小弟赶忙道：“已经点算过了，还剩一百多人。船队也还没散，就是不敢快行，大家都拿不定主意，不知要怎么对付岸上的贼人。”
凌悦虽然周身不适，还是一下就反应了过来：“他们不听咱们的了？”
凌家小弟叹了一声，并未作答。
凌悦怔了怔，突然挣扎着从床上爬了起来。这都是他处置不当才惹出的祸事，若是只围城，不贪功出兵，哪会有之后的事情？若是听到消息立刻就撤，也不至于精锐折损大半，信誉扫地，连船队都指挥不动了。
现在已经不是顾及个人颜面的时候了，他得尽快跟几家船主重新商定，不论是让出盐田，还是许以重利，都要把这个船队重新拧成一条绳。也唯有如此，他们才能跟赤旗帮一较长短。对了，还有钱氏，如果能请动他们，说服指挥使调动官兵，说不定还有救……
然而正想着，外面突然响起了杀声，一个船员跌跌撞撞跑了进来：“掌柜，不好了！有几家造反，掉头攻打咱们……”
凌悦的脸色一下变得煞白，推开那人就冲了出去。发了疯似的奔上甲板，映入眼帘的，是三艘朝着自己撞来的海船。双桅船的体量比寻常海船大上不少，却也扛不住这样密集的冲撞，一阵剧烈摇晃，让凌悦跌倒在地，耳朵尖锐的嗡鸣了起来，他晃着头，看着一条条跳板挂在了船舷上，看到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汉子挥舞着刀槍，向着自己冲来。远处，一艘凌家的船被点燃了，巨大的船帆如同怒放的火树，绽出耀眼的光芒。
“冲出去……要冲出去……”凌悦吼了起来，可惜，他的声音并没有传出太远。
两天之后，一排首级摆在了李牛面前。
“这就是凌家的主事人？”李牛大马金刀坐在上首，对下面几人问道。
“是凌家的逆贼！凌家那六条船一条也没跑掉，大小贼子的脑袋都在这里了……”回答的人颤巍巍的，连声音都不敢太大。
“也算没白费功夫。”李牛满意的点了点头，对身边人道，“赵老弟，你看这人数对吗？”
“错不了的，三位家主都尽力了。”赵普话锋一转，“就是凌家那老狗躲起来了，想抓回来可不太容易。”
李牛哈哈大笑：“能逃才好啊，若是不逃，哪来的借口继续折腾？你们这些盐商啊，个个都富得流油，让人垂涎啊。”
这笑声吓得所有人都勾肩缩背，不敢抬头，赵普却明白李牛的意思，凑趣道：“李头目这就见外了，如今哪还有‘你们’‘我们’，吾等都是赤旗帮的人，当为帮主效力才是。”
这话好似救命的稻草，被一群人死死抓住，点头如啄米。
李牛却啧了一声：“听说这次有不少东宁大户从中挑事，等处理完这边的事情，也得让他们知道好歹才行。”
一句话就让众人背上冷汗涔涔，连附和的勇气都没了。虽说现在还有钱氏和卫所的人，但是谁都不报希望了，这赤旗帮太过阴狠，哪里是他们能对付的？反正就是换个人交租子，能活命就行。
赵普心底也是感叹，这一遭实在太顺，就连凌家那些残部都轻轻松松被解决了个干净，这一战，东门的盐商起码少了六家，一半死于赤旗帮手中，另一半则亡于内斗，剩下的还不都是任人揉搓。这分裂了几十年的盐田，倒是被个外来者捏合在了一处。
不过现在还不是掉以轻心的时候，盐田涉及的可不只是表面上的利益，还有私底下层层的官宦大户。赤旗帮真的能如李牛所言，搞定这些吗？
然而念头只是一闪，赵普就摆正了心态。威也立了，人也杀了，这一仗他可是占尽了好处，只要乖乖吃掉自己嘴边的东西就行，其他事情，还是交给那让人猜不透的少年帮主好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什么，东门的盐田已经占下来了？不是刚开打吗？”听到孙二郎报上来的消息，曹县令都被吓住了。
这次赤旗帮和盐贩子的恶斗，他是从一开始就知道的，也知道其中有不少东门的大户从中作梗，开战后孙二郎还拦住了两队往海边输粮的家伙。不过饶是如此，曹县令也觉得此事得耗费一番功夫。这可是十来家盐商共同筹谋的大事，光船就有二三十条，听说还有卫所的背景，这要是一个不好可要惹出大乱的。
再怎么说，卫所的指挥使也比他大上两级，就算有赤旗帮当作靠山，也让曹县令坐立难安。亏得羊师爷三番五次相劝，说他们已经得罪了满县豪富，要是再得罪赤旗帮就没路可走了，曹县令才勉强稳住心神，全力配合。
结果提心吊胆还没几天，竟然传来赤旗帮大胜的消息，怎么不让人目瞪口呆？别是赤旗帮专门传错消息，想要骗他吧？
谁料孙二郎正色道：“此事绝不会错，凌家村已被攻下，麾下海船无一逃脱，主谋凌悦伏诛，还逃了几个，只要稍稍用些手段，应当也能斩草除根。如今除却朝廷盐场，东门的私盐田皆得听命于赤旗帮。”
曹县令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这也太快了吧？赤旗帮真有这么强吗？那可是上千盐枭啊，说扫平就扫平了？
孙二郎却不等他作答，继续道：“不过此次钱氏并未参战，帮主也不愿同卫所撕破脸，还请大人从中转圜。”
曹县令一下就清醒了过来，对啊，之前赤旗帮找上他，为的不就是这事吗？当初他一口应下，为的不过是私利，之后也曾因盐商势大，忧心忡忡，寝食难安。如今赤旗帮胜了，一切就大大不同！前后不过几天工夫，就打垮了东门最大的盐贩子，还把那么多私盐田收拢在了一处。如此一来，还担心什么？
曹县令的腰杆都挺直了，不自觉的手抚长须，微微笑道：“二郎不必担心，贱内早就去过卫所，跟刘指挥使的夫人相交甚密。等我去信一封，寻他详谈。”
一人镇守卫所，一人镇守县府，都不能轻易出辖区。但是他们不能，夫人们能啊！有什么事不好明说，先让夫人们见上一见，打点一番，这才是大乾官场最常见的手段。似赤旗帮那种让夫人来谈正事的，反倒不多。
孙二郎怔了怔，旋即拱手道：“有劳大人了。”
不管用什么手段，只要管用就行。等到卫所疏通完毕，才是他们大张旗鼓重整东宁的时候。
东门盐场发生的事，转瞬就传遍了附近几县。之前那些起过心思，想要坐收渔翁之利的，全都傻了眼。凌家就算再怎么无能，那也是称霸一方的豪强，竟然短短几天就被打的灰飞烟灭。这得是怎样的手段，怎样的实力？
其他县的人怎么想先不提，东宁的大户立马就怂了。那些曾经勾结盐商的，当场就有两个举家而走，剩下的无不腆着脸去寻王财王大掌柜。大掌柜不是说要买田吗？他们家里别的不多，就是田多啊！或是半买半送，或是直接奉上田契，还有些连佃农都备好了，只怕人家不收。
饶是王财见过些市面，也被震得不轻，看来对待这些大户，还是要用鞭子抽才行！不过怎么收地，要不要收并非他说了能算的，只能摆起架子，说一些云里雾里的废话。这姿态一摆出来，害怕的人就更多了，难不成赤旗帮准备斩尽杀绝了？他们虽然有点小心思，这不也没成事吗！怎么连个退路都不留，非要把人逼的背井离乡？
朝廷不管，东门不是还有个卫所吗？指挥使大人就不管吗？！
东门卫所的指挥使刘逾是真没心思管别人了，眼皮子底下闹出这么大一场事，简直让他头痛欲裂。他可比旁人更清楚这件事的起因，不论是凌家还是钱家，都是受陆氏之托，这才要找赤旗帮的麻烦。陆氏如今可是有人在朝的啊，这要是弄不好，把人得罪了可怎么办？
可是不愿得罪陆氏，他也得罪不起赤旗帮啊！之前还以为是个小小匪帮，再怎么厉害，凌家和钱家联手，也能把人处理了。结果一转眼，凌家就倒了，那堆四分五裂了好几十年的盐田都被人收拢了起来，只用了区区二百人啊！
一想到这里，刘逾就浑身发寒，当年邱大将军在时，他也没见过这样的强人。卫所虽说有船，但是对付盐商都够呛，更别说对付那群恶贼了。心里犯难，他只得找来了钱家人商量一二。
“舅父，此次之事怕是不成了。陆家想要的可是罗陵岛，这哪是轻轻松松就能夺下来的？”钱迁是刚赶回东门的，他们的船队守了好几日，罗陵岛也没派船驰援，结果正等的心焦，就传来了凌家失陷的消息，把他这个主事人都吓了一跳，匆匆跑了回来。
这外甥一回来就如此直言，倒让刘逾吃了一惊：“真不打了？你们就不怕得罪了陆氏？”
钱迁苦笑道：“陆夫人虽说许下了不少好处，但都是些浮财，主要还是卖陆大人一个面子。可是现今情势不同了啊，这要是惹怒了赤旗帮，人家发兵攻打盐场，咱们的根基命脉可就断了。”
刘逾迟疑道：“可是贼人势大，未必只得了盐田就甘心啊。这要是觊觎盐场，咱们不还是没法招架？若是能借陆大人之手……”
钱迁轻叹一声：“陆大人开口，来的可就不是我们这些盐商，而是官兵了。”
刘逾一下就闭上了嘴，他可是靠盐场过活的，这要是别人带兵来剿匪，他还怎么坐得稳这个位子？万一兵部问责，天子动怒，谁又能承受的起呢？
见舅父神色，钱迁压低了声音道：“陆夫人肯花大价钱请人，必然事关重大，说不好跟陆大人入阁都有关系。若是咱们有求于陆氏，自然要把事情办妥当了。但若是不求这尊大佛，还是看他自己塌掉更好。”
刘逾一下就听明白对方话里的意思。罗陵岛对陆氏，或者说对陆夫人重要吗？那是肯定的，否则何必求到钱家、凌家头上。但是陆氏对他和钱家重要吗？那可未必。陆大人出身吏部，只要没法入阁，就管不到他这个千里之外的小小指挥使。而现在，陆氏兄弟阋墙的丑闻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这么大的事情，肯定有人在背后推手啊。既然如此，他们何不跟陆氏撇清关系，坐看他们倒霉呢？
一想明白，刘逾不由抚须颔首：“既然如此，我就得见见曹大人了。”
钱迁一愣：“哪位曹大人？”
刘逾笑道：“自然是临县县令曹鉴，前几日他家夫人曾过来吃酒，跟你舅母相谈甚欢。如今曹大人又来信，说是四海不宁，东宁、东门比邻，更要相互关照。”
钱迁有些不可置信的眨了眨眼：“曹大人这是跟赤旗帮勾搭上了？”
曹鉴这家伙是什么德行，真是人尽皆知。如此庸碌之辈也敢跑来跟卫所攀关系，肯定是仗着背后有人啊！不过这样似乎也不错，他们总要跟赤旗帮谈上一谈的，比起由钱氏牵头，肯定还是两位朝廷官员对谈更为稳妥。而且私盐田背后不知牵扯了多少势力，这些人总不能全得罪了，还得敲打一番，稍加安抚，披一层官府的皮，终归还是方便一些。
一想明白，钱迁立刻道：“事不宜迟，还请舅父早日办妥这事，我好回去交差。”
两边都心急火燎，情真意切，谈谈又能费多大功夫？没过几日，钱家的船队就载着货物、海盐，轻轻松松离开了东门。
赤旗帮的胃口确实不大，除了凌家的盐田外，并没有打别人的主意，其他几家盐商可以保有盐田，只要交一笔“过路钱”即可。有了赤旗帮给的牌子，这些运盐船可以随意在赤旗帮的领地行走，遇上贼船了，知会一声，自有赤旗帮前来剿匪，护他们在海上的安全。如此周道，给点小钱又算得了什么？
加之先前他们瓜分掉的几家盐田，总体来说还是赚了的，也让背后扶持的几家松了口气。卫所和钱家也没什么动静，显然是暗自同赤旗帮做了交易，眼见大势已定，盐田背后的士绅立刻联手，把吃了大亏的那几家势力按了下去。
也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没过多久，凌家家主和其他几个落网之鱼的脑袋也被送了回来。都这种时候了，还什么姻亲不姻亲，该和离的和离，该休妻的休妻，不去巴结赤旗帮那样的大豪，难不成还跟这种丧门星绑在一起吗？
一桩桩一件件，都摆明了赤旗帮入主盐田已成定局，之前巴望着卫所出头的那些大户陷入了绝望，愈发想通过王大掌柜讨好赤旗帮，看看能不能逃过一劫。
如此一来，王财的压力可就大了，端了几日的架子，他再也难奈不住，偷偷跑到了大营。见到伏波就哭诉道：“帮主，那些人的田地到底收不收啊？小的我都快扛不住了。这要是拖下去，说不好又要生变……”
这滋味就跟坐在火山上一样，只觉心惊肉跳，说不好就有炸开的一天。毕竟那些士绅家中也不是毫无门道，这要是逼急了，把事情捅出去，谁也没好果子吃啊！
伏波微微一笑：“田就不必收了，先把钱铺开起来，那些人手里的钱，得换一种法子来取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王财一怔，结结巴巴道：“如今大户已是惶恐难安，这要是再开钱铺，会不会惹出大乱？”
夺人田产还只是割肉，低息放贷就是断人财路了，这要是逼的狗急跳墙可怎么办？那些之前没得罪赤旗帮的，恐怕也要与他们割席了。
伏波却摇头道：“这钱铺不只要低息借款给百姓，还能让大户存钱，给他们钱息。放贷为的还不是生财？有些人贪得无厌，但也有些人只是为了保住家财，给他们个稳定的生财渠道，两派必然分化，事情就好办了。”
王财听得张口结舌，半晌才道：“咱们帮他存银子，哪还有给钱息的道理？这不是费时费事，要怎么才能赚回来？”
伏波笑道：“你忘了赤旗帮原本是做什么的了？”
赤旗帮是做什么的？当然是大海商了！王财这才恍然：“帮主这是想做行钱？可是这不是根据赚多赚少来分钱吗，哪有直接约定钱息的？”
行钱也是个老行当了，从大户那边拿了钱财，或是放贷，或是经商，等赚了钱后交换主顾，他们则从中分润。不过这事也得看行钱人的品行和能力，若是遇上经商不善，或是品行不端的，那投的钱铁定是有去无回。赤旗帮身为大帮，又做海贸，赚钱的手段自然不缺，可是如何分润却是个问题。这要是船在海上遇难沉船了，别说利润，怕是本金都要折个干净。
“唯有固定钱息，甚至根据存款金额来制定钱息，才能让人安心投钱。他们要的是安稳，咱们要的是钱和人心，开这么个钱铺不正是一举两得？有了别的赚钱渠道，才能把他们的眼从别人的田产上拔出来。”伏波直接给出了答案。
说白了，这就是个银行的雏形，在低息借款之余，针对大户开启了理财服务。在之前提到低息借款的时候，伏波就已经开始考虑这事，但是她不是搞金融出身的，对于银行业只有点浅显的了解，没法立刻作出决断。等大战结束，开始厘清盐田时，她才渐渐有了思路。
处置盐田是田昱的手腕，轻轻松松就分化了敌人，抹平了各家背后的纷争。这也给伏波提了个醒，当利益出现冲突时，只要拉拢大多数，那些人就会把唱反调的少数派给掐灭了。而赤旗帮想要壮大，就需要钱，非常多的钱，以及各式各样的配套工厂。怎么建起这些工厂，怎么把基本盘稳定下来，才是当务之急。
如此一来，银行就成了最佳的选择，它天然就是吸纳资金的场所，也能极快的构建起利益链条，稳住人心。赤旗帮的本业又是经营海贸，必然会涉及大宗物品的期货交易，到时候开办的银行壮大起来，割个韭菜还不是轻而易举？
同时，银行又是最需要信誉的生意，只要能做到钱息定时给付，就能让各家对于赤旗帮无条件的支持。而当银行成为很多人的生财之路后，再从中作梗，挡人财路，会是个什么结果还用说吗？
现在是赤旗帮在东宁威赫最盛的时间，也是所有大户最愿意花钱消灾的当口。这时候建一个银行，不管愿不愿意，都会有不少人咬牙上船，权当交一个保护费。等赤旗帮兑现了承诺，给了他们钱息，这种畏惧就能转化为信赖。赤旗帮的银行在东宁，甚至附近几个州县站住脚，可以开展跨行提款，甚至发行货币时，才是经济命脉一样的存在，谁也不会自断银根啊。
伏波比别人都更清楚打土豪分田地的好处，但是也比别人都更明白，这样做带来的反弹和危险。既然没法立刻就打破这一套规则，那就在合理的范围改造它。至少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是不会错的，而强大的武力无论何时都是用钱堆出来的。
她没法和不会成立“东印度公司”那样的殖民集团，换一种思路却未必不行。
王财只觉头晕目眩，一个钱铺怎么反倒能成为稳定东宁的法宝？然而这番话听起来还真有点道理，只要能给出利息，怕不是好多大户想跟赤旗帮攀上关系。这可不是夺田，而是给他们分钱啊，傻子才不乐意呢！
愣了半晌，王财嘟囔道：“那之前跟凌家勾结的人呢……”
“曹大人又不是摆设。”伏波微微一笑，“该处置的处置，该清剿的清剿，不过这次清出的田地就不必吃下了，要分给百姓。让那些大户都知道，跟咱们作对必然死无葬身之地，残民害民会惹祸上身，而听话的都有肉吃有汤喝，人心才会真正安稳。”
可这还算个船帮吗？王财都有些傻了。若真能像帮主所言，这可是比官府还要厉害啊！
一旁田昱神色也有些复杂，他比别人都更清楚，这套放贷给息的手段有多厉害。若是用得好，能撬动的可不是区区几县的财力。而有了几家、几十家这样的钱铺后，赤旗帮的影响力也绝非寻常匪帮可比。这将是个独立于朝廷之外的大势力，以武力为本，用钱财为根，枝繁叶茂难以撼动。
只是造反，可造不出这样的动静啊。
而这些，都是几天内想出来的。田昱很清楚，伏波长于军事，对于经商只能说是一知半解，既不清楚借贷的关键，也不明白行钱如何运作。然而仔细从他这里问清楚后，就能想出这样的妙法，这可不是“天纵奇才”能形容的了，连他这个正经的进士都要自愧不如。
难道真是“乱世出妖孽”？可是天底下又怎么会有这样的“妖孽”呢？
正巧这时，伏波看了过来：“筹备钱铺之事，就要丹辉你坐镇了。王掌柜从旁协助，务必要在夏收前把铺子开起来。至于名字，‘赤旗’的名号就不好用了，这钱铺既能低息惠民，也能行钱给息，不如就叫‘民生银行’好了。”
说着，她唇边不由浮起了微笑，让田昱心头都是一突。世间百业，只有做到“一行之首”，才能冠以“行会”之名，号令一地商贾。现在以“银”为“行”，还能是什么意思？这真是寻常船帮该有的野心吗？
王财此时却反应了过来，脸一下涨的通红。他也听出来了，这“银行”将来必会大兴，就算不能主事，能辅佐一二也是了不得的机遇啊！哪怕这位田先生是个难伺候的，他也不能轻慢半分！
既然有了决断，照着施行就完事了。当然，这种大事也不可能秘而不宣的，很快就通过种种渠道传到了大户耳中，最先知道的，还是曹县令本人。
之前跟指挥使刘大人谈成了那么大一桩买卖，可让他得意了许久。为了这档子事，曹县令也是费劲了不少心思，才把方方面面都安排妥当。而赤旗帮也是说话算数的，只要盐田安稳，以后每年都能给他一千两的分润。那可是一千两啊！自己做县令，一年俸禄也不过百来两，这么多一大笔钱，只是跟人喝个茶吃个饭的工夫，轻轻松松就到手了？
也正因此，他看孙二郎的眼神都和善了许多，听闻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还特地关切的提醒了句：“这低息可是会得罪不少人啊，贵帮真要如此而为？”
孙二郎解释道：“低息只是能让小民谋生，钱铺本业还是储蓄钱财。只要把钱存在钱铺里，一年后就能给利息。二百两起存，一千两以内都是五厘的钱息，超过一千两钱息也会增加，最高能有一分五呢。”
曹县令倒吸了口凉气，帮人存钱还能有这般高的息钱？这不是要倒贴吗？不对，赤旗帮是个船帮，钱到手了肯定是能赚的，就算给个五厘一分的，还是有不少赚头啊！想明白后，他干咳了一声：“那若是存一千两，息钱能给到多少呢？”
孙二郎立刻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笑道：“大人跟旁人不同，息钱肯定会订的高些。主要是这钱旱涝保收，只要赤旗帮还在，就不会亏了。”
“还有这样的手段……”曹县令简直感慨极了，“这消息传出去，那些大户应当也不会再闹了，不过你们真不再要地了吗？”
“我们都是跑海的，没几个会种地，要那么多也没有用处。”孙二郎话锋一转，“再说了，东宁失地者太多，要是没有个依仗，借了钱也不好还啊。”
他故意把这话题引到银行上，惹得曹县令哈哈大笑：“倒也有理，贵帮当真想的周道。”
若说占住盐田还不算什么，弄出个“银行”让县里诸人闭嘴，可真是奇招了。别人也许还会怕赤旗帮吞了这笔“存款”，曹县令可半点也不怕，他都跟赤旗帮绑在了一条船上，只要船不沉，就必然有自己一口吃喝。也不知道他们肯给自己几分的息钱，要是能到一年二分息，存个一万两每年就能赚二千两了。他再忙活个几年，把钱往银行里一放，只靠钱息就够他养活一大家子了！
一想到今后的“钱途”，曹县令就觉得浑身都有使不完的气力，不是还有几家要好好“操办”吗？他这次也要尽心尽力，办得妥当才行！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东宁县的大户们原本提心吊胆，生怕赤旗帮使出绝户的阴招，谁料一转头，县官老爷又发威了。之前闹事的那几家又被查了，案底这种东西想找还不多得是，哪家身上还没几件命案了？这是真要撕破脸了！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想法子还能坐着等死吗？谁料大户们刚准备行动，就有一家新店挂上了招牌，大大方方开门迎客。
“民生银行？这名字实在是古怪啊……”大宅里，几人相对而坐，桌前都有香茗，却没人有心情品。
“心思倒是不小，‘银行’，这是想做东宁钱庄银号之首啊！”
“甭管他打的是什么心思，这青苗贷着实让人头痛，一旦在东宁铺开，咱们的钱还能借给谁？”
这话一出，引来一片骂声，实在是“青苗贷”这说法就招人恨。青黄不接时，向来是贫户们最难熬的日子，谁家不是趁此机会大捞特捞。结果赤旗帮倒好，直接给小农放贷，三月的息钱只要五厘！
这不是开玩笑吗？！如今市面上通行的可是“九出十三归”，也就是借十两银，只给人家九两，三个月后得还十三两，这一来一去就能得将近五分息。当然，也有些狠辣的，爱用“驴打滚”，一个月收个三分、五分的息钱，到了日子不还就把息钱算入本金，来个利滚利，那才是逼良为娼，破家灭门的手段。
现在赤旗帮可好，直接来个五厘息，哪有这样做买卖的？！
“听说那青苗贷只能借十两，说不定是打这主意？”
“别提了，就算不是青苗贷，借的时间长了，利息也不高啊！半年一分，一年以上一分五，这上哪儿讲道理！都是些不当人子的东西，就算要收买人心，只管开粥铺，收佃户，哪有这么作乱的？！”
“只是如此，怕是撑不久啊。放贷还不是为了钱？这么折腾，怕是连账房都聘不起，何苦来哉？”
“唉，苦的还是咱们啊，这泥腿子出身的，就是想不明白！”
然而骂了一阵后，声音又渐渐低了下去，倒不是心中不恨，实在是有些怕了。从县官老爷频频发难，到凌家灭门，再到卫所指挥使视若无睹。这赤旗帮已经拿住了东宁、东门两地，再敢冒头，怕不是死无葬身之地，谁也不肯因为几句怨言惹祸上身啊！
一个年轻人突然开口：“先不说那青苗贷，诸位怎么看存钱给息之事？”
有人哼了声：“存钱还给息？怕不是赤旗帮本钱不够，想拿别人的钱卖个人情吧？”
也不怪有人这么想，银钱保管运输都要花费大力气，哪有存到钱庄里，不给钱反而能拿利息的？而且这钱息设的也古怪，要二百两以上才能存，一年后方才能取，息钱五厘。青苗贷不也设了五厘息吗？说白了就是让富户掏钱，赤旗帮拿去放贷邀买人心，顺道还能打压大户，手段可谓狠辣至极。
那青年却道：“可是存上三千两，就有一分五的利息啊。”
这话引得不少人看了过来，有人嘲讽道：“若是有三千两，做什么赚不到钱，还要交给个匪帮保管，岂不是笑话？”
三千两弄出个一分五的利息，不过就是四百五十两罢了。若真有这么多钱，上好的水田都能买个三四百亩了，只要不遇上风灾，一年少说也能赚五六百两，还能传家留给子孙，岂不比拿钱给旁人生息要划算？
这人说完，立刻引来一片附和，那青年倒是闭上了嘴，不再多言。最后商量来商量去，还是决定一家拿出二百两，先把那杀星打发了再说。如今赤旗帮势大，不听话的都是一个死字，何必跟他们硬拼？给了钱，就算了账，能不能要回来都不重要，那十两的利息也没人在乎，只要赤旗帮不再找他们的麻烦就行了。
至于他们自个儿的钱庄银号，只能先晾个一年半载了。等到那群贼人吃到了放贷的甜头，开始涨钱息，再跟着吃肉喝汤就行。
然而话是这么说，家家都要亏钱，大家也没心思再摆宴吃酒了，一群人相继告辞，上了自家马车。坐在车上，唐延生轻轻摇了摇头，真如他们想得那么简单，赤旗帮就不是那个能在一年内崛起，脚踏两县的大船帮了。这个“银行”，必然有其深意！
那些人只惦记着放贷，其实东宁这样的小地方，放贷又能贷出多少？寻常人家早就被盘剥的家无余财，至多不过就是抢来几亩薄田，添几个长相清秀的小丫鬟。真有个几千两的闲钱，肯定还是行商更为稳妥。别的不说，就算买地，也没有几百亩上好的水田可以买啊。
而若是行商的话，三千两能稳赚不赔的获利一分五，可不是个小数目了。走海自然能有巨利，但是天灾人祸一样都不会少，万一遇上海盗或是飓风，连船带人都要折进去。而陆上行商，要打点官府，要防备同行背后使坏，还可能遇上掌柜不济，经营不善，有赚有赔才是常理。如今有人当这个“行钱”，还承诺一年后有稳定的一分五利息可拿，只要能兑现，就是个不错的买卖了。
唯一的问题是，赤旗帮给出这么高的钱息，是真能赚到钱，还是想要骗些钱财呢？他们可不是什么大商号，而是有兵有船的悍匪，还能勾结官府，能跟卫所平起平坐，万一想要赖账，谁能讨回公道？就算他们的确拿钱去经营了，若是遇上火并呢？若是官府发兵剿匪呢？若是运货的船在海上沉了呢？承诺的本息还能兑现吗？
三千两可不是个小数目，就算是他也要迟疑。可是跟旁人一样交个二百两，人家怕也不会把你放在眼里。要不要给，给多少，实在是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虽说聚在一起时都说的好好的，但是真到了上门存钱时，却各有各的计较。
因而当见到账簿时，王财都忍不住啧啧称奇：“这些人还真是心思不少，存个钱都能存出这么多花样。”
基本上东宁县能叫得上号的大户人家，都在“民生银行”里存了钱，不过存款数额真是千奇百怪，有刚好二百两的，有二百二十两，二百五十两这种偷摸增加点添头的，还有大大方方存个四百两的，别的不说，心意是真的足够了，也是个能舍得本的。
王财又岂会不知道，这群人是把这笔钱款当成了供奉，只要赤旗帮不找他们的事儿，给个二三百两就当是破财消灾了，谁也不会当回事。
然而翻到下一页，王财一怔：“唐家存了一千二百两？”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了，而且上了一千两，利息也有变化，能有一分息，过了三千两则是一分五的息钱。这一千二百两，就是在二百两的基础上加了一千两，这态度就值得玩味了。
王财赶紧道：“田先生，这唐家乃是东宁县最大的茶商，听说在闽地有些门路，这是不是想要巴结咱们，走一走海贸？”
茶盐都是最来钱的营生，哪怕是东宁这样的小地方，能执掌一行，利润也不会少了。难不成他们是想搭上赤旗帮，做一做茶叶买卖？
田昱冷哼一声：“不过是个投机的，有些胆量，眼界却不够。真想跟着赤旗帮打混，就该存上三千两。”
王财满头黑线，三千两是想存就能存的？别说是其他人了，就算他这个操持赤旗帮粮道的大掌柜，也不敢直接扔出三千两放在银行啊！
不过田先生说话向来难听，能让他多看一眼，肯定也是有些门道的，而且茶叶嘛，若是能运往合浦，利润也是不少的，可不能轻易错过。想明白后，王财便道：“此事还是该禀明帮主，让他决断。”
田昱瞥了王财一眼：“先忙你的，帮主去东门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回来。”
啊？这么快就去东门了？看来是打算重整盐田，开始贩盐了啊！一想到私盐的暴利，王财不自觉的咧嘴笑了起来，这赤旗帮可是越来越红火了啊！
※
“这就是煮盐的地方？”看着那一望无际的滩涂，还有数不清的铁锅炉灶，伏波也觉得十分新奇。
李牛挺起了胸膛，大声道：“可不是嘛！咱们的盐田就有百来亩呢，锅都支起来一日都能烧掉几百斤柴！”
伏波对这些数字却不感兴趣，问道：“如今盐农一共有多少人？”
李牛立刻道：“俘获的总计五百二十七人，里面还有九十三人临阵倒戈，帮咱们杀了不少敌人呢。”
“杀敌的全都转为辅兵，有功劳就当赏，这些有血勇的也会是好苗子。”伏波道。
李牛闻言却迟疑了一下，小声道：“这样一来，盐田剩下的人就不多了啊。之前就有百来个盐农跟着凌悦上了船，囫囵回来都没几个，现在再少百来个，煮盐的人手都不够了。”
煮盐可是个苦差事，他们都已经答应那些盐农，要给他们吃穿，这又是一笔不小的花销。若是再减少盐农，要如何弥补其间的亏空？
伏波却道：“以后这煮盐的法子会改，可能用不到这么多人了。”
“啊？”李牛一头雾水，根本搞不清其中的道理，千百年来不都是这么煮的，要怎么改？
一旁站着的赵普心头却是一凛，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想借机收权？可是盐田的产量才是关键啊，这要是弄不好，盐少了可怎么办？
正想着，就见那少年转过头，突然问道：“赵家的盐田，你打算怎么办？”

第一百一十七章
赵普浑身一个激灵，立刻道：“小子已是赤旗帮的人，都听帮主吩咐。”
之前拉人投靠赤旗帮的时候，他虽然大喇喇说过都是“一家人”，然则真正入帮的，只有他们赵家。那可是歃过血，立过誓的，算是彻底跟赤旗帮绑在了一起。因而他们瓜分的盐田虽然最多，却不敢跟其他盐商一样立刻吞进肚里，还要看帮中怎么安排。
当然，赵普也不是没担心过，要是赤旗帮把他们的盐田都夺了去，那可是有苦也说不出了。不过李牛之前三番五次承诺过，说是只要事成，赵家就能帮着打理盐田，他也能成为帮中头目，这总不会赖账吧？
伏波闻言颔首：“帮中的盐田以后要改建，如果你们的田也并进来，只要悉心打理盐田，可以分给你们赵家两成的利润。”
赵普吞了口唾沫，他们家盐田的锅灶数量是万万比不上凌家的，这要是并在一起，分润两成也不是不行，可是改造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迟疑片刻，赵普小心问道：“敢问帮主，这盐田要怎么改呢？”
“修成田垄样式，引水入渠，用太阳晒盐。”伏波说的干脆。
赵普简直都要目瞪口呆了：“这，这会否异想天开了些……”
晒盐他自然也知道，北方有些雨少的地方就有用木板晒盐的，但是东门不行啊！入夏之后可是大雨连小雨，煮盐都要搬进屋里，怎么晒盐？
“此事不会一蹴而就，等到岛上修的盐池出了结果，先选出块地试行。如果真能成，盐田就不用这么多人手了，将以晒盐为主，煮盐为辅，产量也会激增。”伏波见他不信，便详细解释了几句。如今岛上试验用的几个盐池不知成效如何了，不过再怎么艰难，也要推进下去，毕竟技术革新才是解放生产力的最佳手段，她可不想把那么多人力物力浪费在煮盐上。
难不成真有这样的手段？方才赵普还觉得这位少年帮主疯了，现在已是将信将疑。毕竟这番话条理分明，说不定也真开始研究了，这要是能成，还真是个传家的买卖啊！
咬了咬牙，赵普道：“既然帮主认为此事可行，小子愿意一试！”
伏波要的就是这句话，真要改建盐田，还是得专业人士来，有赵普这样的老手配合，肯定比她自己瞎摸索要强，不过有些话还是要说在前面，伏波又道：“这事务必保密，若是真建成了，可以跟其他盐商谈一谈条件，让他们以盐田入股，回头分销即可。”
赵普的眼睛一下就亮了，只要产量能占住大头，挤垮别家只是时间问题，等吞下那些零散的盐田，东门还不是他们说了算吗？
用力点了点头，赵普道：“帮主放心，小子知道轻重。”
伏波微微一笑：“不过最近煮盐也不能停，等产出了新盐，我会找蓑衣帮牵线，把盐销往荆湖。”
蓑衣帮？赤旗帮跟荆湖最大的匪帮也有联系？赵普只觉的呼吸都有些困难了，他之前不过是个小盐商，只能在本省打晃，根本没有实力拓展其他渠道。现在有这么个大帮派撑腰，格局果真是不同了！
赵普激动的一时说不出话来，伏波却突然道：“不过你要记住，对盐农不可过苛，至少要让他们吃饱了饭，有衣衫蔽体。若是因为管理不当，惹出事端，我定然拿你是问！”
赵普吓了一跳，赶忙道：“我赵家并非凌家，从不苛待盐农，今后也要会多向李头目请教帮中规矩……”
他的话还没说完，李牛突然把眼一瞪：“赵老弟你这话就不对了，我就是个粗汉，可不懂什么煮盐晒盐的。帮中大小事务，还是要听帮主的吩咐。”
赵普差点没被呛死，这人之前不还一副罩着他的架势吗，怎么这么快就变了脸？
伏波淡淡看了赵普一眼：“这次李头目会跟我一同回岛，盐田的事情由田先生主管，若有什么问题，跟他请教便好。”
赵普背上的冷汗都快下来了，之前可都是李牛负责大营的啊，怎么这次一来就要换将，难不成是为了防备他们拉帮结派？那他刚才可是说错话了，要是让帮主猜忌可怎么好？等等，李头目真不知道此事吗？还是说他这一拉一打是故意而为，是拿他做筏子？
心中一团纷乱，赵普哪还敢自作聪明，只能唯唯称诺。
伏波也不多言，又在自家的地盘上转了转，选定了试点改造的盐田，这才离开了东门，转回大营。
※
“这是银行的账簿，共有九家存钱，合计三千一百六十两现银。”
刚回到大营，一本账簿就扔到了面前，就见田昱微微扬起了下巴，脸上略带嘲讽：“只有一家姓唐的存了一千二百两，其他不过是些蠢材，你的筹谋怕是要落空了。”
伏波诧异的挑了挑眉：“竟然有一家肯多投钱的？是做什么的，跟咱们联系过了吗？”
田昱哼了一声：“不过是个卖茶的，如今还端着架子呢。不是想静观其变，就是等咱们找上门，还是晾一晾为好。”
对于田昱这“建议”，伏波倒是没有反对，她原本就不打算立刻跟这些大户合作。一穷二白的时候跟人“联手”，都是送上去让人剥削的，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把自己的盘子立起来。
毫不犹豫，伏波道：“原本的计划不变，水泥作坊要先建起来，一旦盐田开始建设，这都是少不了的。玻璃麻烦些，附近要是没有合适的作坊，就到番禺找找。造船造炮也是少不了的，看看卫所有没有门路，若是能自己建自然最好，不能的话也要提起联系好了。”
设立银行募资，想要赚钱，最简单的法子就是进行大宗海贸。赤旗帮如今就是南海最大的船帮，基本掌握了从番禺到合浦的航线，只要没遇上台风，铁定是稳赚不赔的。可是伏波却不打算把钱全都投在这上面。她掌握的渠道还是少了点，而且冒然进行其他商品的大宗买卖，很可能牵扯进商行之间的利益纠纷，因此“建厂”反倒成了最佳选择。
晒盐一旦成功，绝对会是暴利，但是前期的投入一点也不少，开挖盐田就不说了，修建盐池用的水泥和红砖也必不可少，而“从无到有”就是个烧钱的无底洞，这种时候开办工厂，当然还是烧别人的钱更稳妥些。因而在伏波的计划里，那些大户的存款就是用在这里的。
一旦厂子建成，开始运转，能够供应的就不只是盐田了。水泥和红砖可是良好的建筑材料，东宁又是个多雨多台风的地界，这材料要是出现了，还愁买吗？
这时候在银行里投钱多的，就不止是薅羊毛的工具了，而是潜在的合作伙伴。到时候来个债转股，说不定连钱都不用还了，又多一个销售渠道，何乐而不为呢？
田昱知道伏波的谋划，李牛可不知道，如今突然听到这么一串作坊，差点没控制住面上的表情。这手笔可不小啊，难怪帮主花了这么大力气平定东宁，原来是想大兴土木。只是他们要人没人，要钱没钱，这事儿能成吗？
田昱则冷笑一声：“你说的这些，三千两可不够。”
弄个水泥作坊也就罢了，想要染指琉璃烧制都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更别提什么造船造炮了。就银行弄来这点钱，听个响都不够的。
伏波也笑了：“所以也该回去了，还有条大鱼等在哪儿呢。”
李牛一下就来了精神，这是要劫陆氏的远洋船啊！要真给拿下了，怕是有上万两入账，到时还不是想建什么就建什么？
田昱也明白过来伏波想干什么了，抿了抿唇，他开口道：“千料宝船可不是轻易能对付的，别偷鸡不成蚀把米。”
李牛差点没喷了，哪有一上来就这么咒人的？
伏波却笑着点了点头：“丹辉说的是，大营这边就要劳你看顾了，将来这里可是咱们的经济命脉，不容有失。”
这也是伏波的目标之一，以后岸上的大营要逐步洗白，成为工业基地和金融中心，而罗陵岛则是军事重镇和海贸市场，如此陆地和海岛才能相互支援，避免一损皆损的局面。
“经济”这词用的有些古怪，但是田昱听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也知道伏波心中的谋划有多惊世骇俗。因而这次他没有作怪，只拱了拱手，以作回答。
两人说的简单，李牛心中却已经有了明悟，这大营恐怕难再回到自己手中了。就跟孙二郎一样，一旦罗陵岛走上正轨，就顺势调回了东宁。适合看着县令处置大户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恐怕也是帮主有意调动，避免他们长久驻留一地，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他和孙二郎毕竟是元老，又有船有人，一旦起了贰心，立刻就要让赤旗帮四分五裂。李牛当然不会有贰心，在这方面也相当精明。就像对赵普，私下里勾肩搭背，做些承诺都无所谓，但是明面上一定要划清界限。攻克盐田毕竟有他一分大功，此刻避嫌也是理所应当。
然而现在想想，自己离帮主还是太远了，总窝在大营哪能让人放心？他既不像林猛那般忠心耿耿，可以举族投献，又不像严远、田昱这两人有一层“故旧”的身份，甚至连帮主是个女子这样的大事，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以后可不能再这般草率了，看来这次回岛，他得多跟帮主亲近，在海战上下下功夫才行了。
伏波到底猜没猜到李牛这些小心思，谁也不清楚。但是第二天登船前，她笑着对田昱说道：“丹辉可别操劳过度，累坏了身子，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只管派人去找我就行。还有你住的院子，应当也改建完毕了，跟岛上相差无几……”
田昱脸上有些挂不住，斥道：“我又不是三岁孩童，这还用你说？”
伏波却浑不在意，笑道：“有事别一个人扛着，你可是我的智囊，得多多保重。”
说罢，她也不等田昱作答，潇洒的挥手道别。田昱张了张嘴，最后一个字也没挤出，只坐在轮椅上，怔怔的看着那艘大船离港，消失在了视线尽头。

第一百一十八章
这一次可算得上凯旋而归，兼之又有硬仗要打，李牛把自家的船都带上了，跟着旗舰浩浩荡荡返回了罗陵岛。这次他可是功劳最大的，严远那小子却连动手的机会都没捞着，可不得好好炫耀一番？
结果真见到了人，他却笑不出来了，就见严远早早就等在码头，一见到人就恭恭敬敬行礼道：“东家回来了，这次岸上可还顺利？”
“银行已经开了，盐田也安排妥当，由田丹辉看着，应当没有大碍。”伏波三两句说罢，就问道，“岛上情况如何？”
严远道：“之前出兵诱敌，钱家并不上当，我便让兵士固守，未损一兵一卒。”
李牛的脸都黑了，他上阵杀敌，当然是有死伤的，结果人家倒好，没打仗都能用“未损一兵一卒”来邀功。可是话说回来，这似乎也没啥能指责的，毕竟钱家后来可是跟他们议和了，这要是提前跟人家动了手，弄成你死我活的局面，说不定连卫所都要跟着卷进去，那事情就麻烦了。严远如此谨慎，还能压住手下争功的心思，水平还是不差的。当然，李牛是万万不会服输就是了。
伏波对这答案却不觉得意外，若是连这点形势都判断不出，就不配作她的副手，担任守家的重任了。微微颔首，伏波道：“盐田的事情暂且可以放一放，如今的要务还是拦住陆氏的远洋船队，先去议事厅吧。”
见伏波没有回去休息的意思，严远也不多劝，领着众人往寨中而去。有帮主在身边，别人都规规矩矩，不敢造次，李牛却睁大了双眼，颇为好奇的左顾右盼，等真正进了寨中，动作越发的大，称得上啧啧有声了。
如此做作的表现，让伏波瞥了他一眼，问道：“怎么，觉得新鲜了？”
李牛大声感叹：“这才离开多久，怎么岛上就变了模样？瞧瞧这营寨修的，可比岸上的大营强多了，手笔果真是厉害！”
他这话有三分吹捧，也有七分是货真价实的震惊。若说岸上的大营是朝着城镇方向发展，那么岛上就是彻底的军事壁垒了，光是寨门前的壕沟就让人惊艳，进了营寨，那一排排整齐划一的房舍更是前所未见，甚至连街道都做了调整，一看就是为巷战准备的，真是细节里见真章啊！
虽说这些早就有人跟他提起过，但是亲眼所见毕竟不同，也让李牛这个有些营造经验的受益匪浅。夸了一句还不过瘾，李牛忍不住又道：“听闻那新建的医院也厉害的很，伤亡人数都大大减少，回头我也得好好瞧瞧才行！”
伏波微微一笑：“这些还不算什么，等村落建起来了，岛上布局才算完善。回头你好好逛逛，有什么意见只管提。”
李牛心头一凛，立刻清醒过来。这哪是让他提意见，分明是暗示他以后要在岛上常驻一段时间啊！也是，之前孙家在岛上开荒，林家则把渔村都搬过来了，唯有他们李家窝在大营，倒也不是他故意揽权，想让自家人独揽大营，实在是李家擅经商的人更多，初创时能帮上不少忙。可是今后就难说了，孙二郎都已经回东宁了，还有田昱这死瘸子坐镇，李家势必会被压制。而调他来岛上，孙家和林家也就没法独大了，将来铁定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局面，唯有共进退才有壮大的可能。
好在这次他机警，把船都带来了，这可是卖力的关键时候，不能懈怠啊。对了，回头他也得想想怎么在岛上开荒分地了，李家也有不少儿郎在船上，迁来些家眷还不是理所应当的吗？有家有田有战兵，才算真正在岛上立足啊。
心思一多，李牛反倒不敢多话了，乖乖称是。敲打这么一下，伏波也不再多言，众人很快就到了议事厅，各自落座。
“陆氏为了罗陵岛，已经下了几次狠手，如今凌家除名，钱家退让，消息传递的再怎么神速，他们一时半会儿也是鞭长莫及了。现在唯一要提防的，就是陆氏派船接应自家船队，不过海上宽广，他们也未必能接的到。”伏波目光环视一周，开口道，“然而即便如此，咱们对上那支远洋船队，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这仗如何打才是关键。”
严远立刻道：“按照陆公子所言，陆氏的远洋船队有一艘千料大船，起码五艘双桅大船，随行小船不知有多少，只这些纸面上的数字，就是个难啃的骨头。”
这是一句大实话，就算赤旗帮大了那么多次仗，经过数轮扩充，如今的双桅船也不过只有四艘，还有一艘跟着林猛去合浦拉货，做诱敌之用了。若是能赶在远洋船队抵达前顺利返航自然最好，可若是遇上最坏的情况，这十来艘的战力也没法算在内了。
然而光是双桅船的数量差还不算什么，真正难对付的，还是那艘千料大船。
李牛摸了摸下巴：“千料船虽大，但是咱们小船多啊，实在不行放火烧它一把！只要能在沉船前搬走尽量多的货物，这一场就值了。”
谁料严远摇了摇头：“千料船往往会在船头包铁，船身蒙皮涂胶，还有防火攻的拒木，就算有十几条火船，也未必能近身。”
这都是常规的操作了，海上不比内河，这种大船包些铜铁，装些防撞击的巨木又算得了什么？火攻这么低级的战术，都是早有防备。
李牛轻嘶一声：“那攀上去抢甲板能行吗？”
船的高度有差距，真是跳板都没法搭，只有攀船着一个法子了。
谁料严远叹了一声：“凡是出海的大船，都要在船身上挂网，上面装满了尖刺，难以攀爬。再说了，那么大的船，弓弩是不会少的，说不定还有巨炮，想要攀爬，跟攻城也相差无几了。”
他是经过大型海战的，更知道这些海上巨船是何等难缠。只要钱花到位了，轻轻松松就能把一艘千料船打造成一座能动的堡垒，哪是能轻易对付的？
这下李牛也没话说了，他虽然跑海的时间很长，但是真没见过这么大的远洋船啊，哪能想到防备会如此厉害。
一旁李来突然道：“那抓小放大呢？宝船咱们对付不了，双桅福船还是能打一打的啊！”
李牛哼了一声：“货肯定都在大船上啊，说不定那些双桅船都是装水装粮食的补给船呢？”
这话有些过了，但是道理没错，真正的宝贝肯定都在最大的船上，不留下这条船，一切都是白费工夫。
李来咂了咂嘴：“那就只能尾随跟上，借机发难了。咱们人多，拖也拖死他了！”
严远却不认同：“有千料船压阵，几条双桅船联手，咱们想要破他的阵型都要花一番功夫，谈何尾随？再说了，过了罗陵岛就是番禺，这几天的时间，也未必能拦下他们。”
李牛立刻道：“打也打不过，跟也跟不上，这不成了狗咬刺猬，无处下口了？总不能把他们都骗上岛吧？”
罗陵岛如今在他们手里，伪装成尚未失陷也不是不行，但是没有陆安这个二当家出面，远洋船上的人傻了才会直接靠岸。就算派人过来交涉，也不会是最大的宝船，多半随便派两条小船先来确认情况，还要亲自看到几位当家，确保万无一失才能安排登岛。
眼见没什么好办法了，众人的目光又落回到了帮主身上，伏波也不啰嗦，直接道：“强攻不行，还是得智取。”
在海上，船舶的吨位就是一切。大船能载的兵力、火力都是小船难以企及的，因而海军向来有“船大炮多才是正义”的毛病，也极少会越级挑战远超自己吨位的船只。真硬拼，不说能不能拦下这支船队，好不容易练出的兵恐怕都要打没了，这样的损失，目前赤旗帮还没法承受。
这话说出口，众人都有些好奇，打肯定是真没法打的，可是要如何“智取”呢？
伏波转头对严远道：“那支船队有多大可能得知罗陵岛易主的消息？”
严远想了想道：“基本没可能。就算陆氏派人去接应，海上这么大，哪是轻易就能碰到的？而且航线是固定的，他们想要碰上自家的船，只能走罗陵岛附近海域，咱们只要多派些巡哨，想要阻拦也不是太难。”
这也牵扯到风向的问题，如今基本都是从南洋返回的船，要去南洋，起码也要等风季过去再说，要不走到一半遇上台风，真是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他们在乎不在乎罗陵岛的归属？”伏波又问。
“既然陆氏花了这么大力气，想要把罗陵岛打造成一个补给港，船队多半还是在乎的。”严远似有所悟，“东家你可是想利用这个？”
“不错。”伏波干脆道，“如今咱们唯一的胜算，就是掌握的消息比他们多，不妨从这方面设计陷阱，利用对方的心理优势和消息盲区进行狙击。”
这话有些拗口，但是众人一听就懂了，纷纷来了精神，目光炯炯的望了过来。
“之前清扫过的乌猿岛要重新利用起来了，还要多派些船，盯住往来船队，咱们这次要打的，其实是个时间差……”
海图摊开，沙盘在侧，伏波仔仔细细讲了起来。她是有初步的设想，但是想要实现，还要群策群力，查漏补缺才行。这一战的目标，就是用最小的损失换取最大的胜利果实，如果不成，也得把陆氏打痛了才行。

第一百一十九章
自从派了信使，通知了赤旗帮可能要面对的危难后，陆俭就安安稳稳待在了番禺。劫狱的事情虽说已经跟他没关系了，但是想找他麻烦的人还有不少，继母估计恨他恨到发疯了，还有陆大人的政敌们虎视眈眈，要是被人抓到了纰漏，总归麻烦。
不过话虽如此，陆俭的心情却不错，还有余暇关注钱家的动向。毕竟看着陆氏倒霉，看着陆大人自顾不暇，可是颇让人开心的消遣。等到蓑衣帮缓过来，开始发兵江东，才是他期盼已久的时候呢。
然而没有料到的是，陆俭的探子还没传来消息，罗陵岛先派了人来。
“贵帮已经灭了凌家，占下了东门盐田？”饶是陆俭养气功夫过人，也不由讶然挑眉。这才半个多月，竟然已经搞定了？是凌家太弱，还是赤旗帮太强呢？
心中一转，陆俭便问道：“钱家可是跟你们谈拢了？”
信使道：“刘指挥使不愿与我等交恶，钱家早就退走了。”
难怪他的探子打听不出消息，看来是钱家有意隐瞒，这多半是要投敌了，陆大人的政敌可要多一个强援了。而消息多瞒一天，陆氏的反应就要迟上一日，想要救远洋船队自然更难。
那赤旗帮想做的就不难猜了，陆俭问道：“伏帮主可是打算对陆氏的船队动手了？”
信使道：“帮主说了，那支船队不好对付，须得打探些内情。唯有知道船队中大小船长、主事的身份履历才好动手，还请陆公子多多指教。”
这是要用智取了？陆俭又岂会不知道远洋船队的厉害，之前也是拿“蛇吞象”来鼓动赤旗帮众人。谁能想到这条蛇转瞬就变成蟒，还真有一口吞下一头巨象的可能。若是连这耗费陆氏大半财力的远洋船队都被夺了去，陆大人还能保住自己的位置吗？
陆俭洒然一笑：“这有何难？我这便修书一封，只盼能帮些小忙。”
若是能击溃船队，夺了财宝，才是最好不过。
※
从陆俭手里拿到了想要的消息，伏波又耐心等了几日，终于等到了自家船队返航。
见到林猛归来，伏波笑道：“看来咱们的运气还是不错的，猛子你回来的正是时候，船队在路上可有损伤？”
一听说自己没有回来晚了，林猛也松了口气，连忙答道：“这一路还算稳当，也没碰到埋伏，就是在合浦时听到了些消息，说是长鲸帮有在琼州扩张的打算。”
伏波眉头一皱，这可不是个好消息啊。长鲸帮原本的势力范围就在南海，哪怕被邱大将军赶走过，也一直把持着合浦的私港。这要是占住了琼州，赤旗帮通往合浦的道路就有可能被截断。一个能垄断香料生意的大匪帮，又岂是容易对付的？
沉吟片刻，伏波道：“不论这消息是真是假，咱们都要加快速度了，拦截陆氏船队的计划不容有失。从运粮的船队里挑出两艘，都要满载，先送去乌猿岛，其他船立刻卸货，准备应战。”
“乌猿岛？不是先给陆公子送去吗？”林猛讶然问道。
“若是运粮船出现在番禺，陆家人可就要急了。先让陆俭等等吧，还是诱敌要紧。”伏波也不啰嗦，直接讲起了这次的计划……
※
站在船头，陆楠双手背负，极目远眺。目力所及之处，皆是澄澈蔚蓝，天海一色，没有乌云，没有巨浪，没有让人紧张的礁石险滩，只是看着就让人心旷神怡。然而再怎么喜欢大海，在海上漂个一年半载，心中也是憋不住的郁气。陆楠如今最想干的，还是回到家中，躺在床上踏踏实实睡上一晚。
不过这一趟，已经算是走运了。没有遇上太大的风浪，也没有哪个小国突然政变，劫持来往商船，就连害病的船员都不多，亏得他早早把那几个扔进海里的，才没让疫病蔓延。
如今距离罗陵岛只有大半日的路程，等到了地方，补给了淡水粮食，再招几个小娘消遣一番，就能回到番禺港了。
一想到这里，陆楠身心都是一松，不得不说，这罗陵岛私港的设置，可让他轻松了不少。以往行走南洋，都是沿着大小琉球、吕宋，一路抵达三佛齐，再原路返回，一来一去时间更久，一不小心就会遇上台风。而现在，抵达三佛齐后只要沿着海路回航即可，还不必进入琼州海域，避免了跟长鲸帮撞上的可能。
一想到长鲸帮，陆楠的面色就有点不好看，那群恶贼如今盘踞马六甲，扼住了东西要道，敢去海峡边的船队都不多了，想要进西洋的玩意价钱自然高了不少。可是只凭陆氏一家，想要冲破防线几无可能，兴许可以联络几只西洋的海盗船，另辟一条通道。
不过这些也不是他能决定的，这次回去禀明叔母，看看她的意思。
又看了眼无边无垠的大海，陆楠对身边人吩咐道：“马上就要到近海了，留意来往船只，等到了罗陵岛再叫我。”
说罢，他转身上了楼。宝船这样的千料船，在甲板上是有阁楼的，陆氏这艘也不例外，船尾处有个二层的小楼，陆楠平日都在此处吃住、办公，遇到险情也能即时指挥。命令厨子宰了一头小羊，用仅剩的几根萝卜细细炖了，置办了几个好菜，美食一顿，又寻了伎子玩耍。海上漂着，左右不过是这点消遣了，越是快到地方，就越需要些外物排解焦躁，陆楠如往常一样，直到夜深才沉沉睡下。
第二天一早，就有心腹来禀：“头儿，前方应当就是罗陵岛了！”
陆楠翻身而起，一把推开了侧面的舷窗，眯眼细看。果真，前方有一个岛屿孤悬在海上，按照海图指引，应当不会有错。
“把风帆扯满，告诉船上众人，到了就有酒喝了！”陆楠兴奋了起来，抵达罗陵岛，距离番禺也就是几天的航程了，只要能到地方，这一遭就算善始善终了。不说自己能得的财货，叔母还答应给他谋个官身呢，他这些年在海上风里来雨里去的，赚钱不少，却始终没人正眼相看，今次终于也能扬眉吐气了。
海上看着近，然而真正走起来花费的时间却不少，又行了小半日，船队才真正抵达了罗陵岛附近，结果还没绕行到海港，就听到前方有厮杀的声响。
陆楠快步来到船头，皱眉问道：“前面怎么回事？”
“像是有人在攻岛！”一个心腹答道。他们可是刚刚自南洋回来的，船上拉着不知多少金银珠宝，最怕的就是遇上海盗，怎么都到了自家的地盘，还能碰上这样的事呢？
陆楠也是海上的老手了，仔细端详了片刻，就冷哼了一声：“罗陵岛再怎么也是陆氏的地盘，哪容得旁人撒野？把旗子升起来，让炮手准备，咱们开过去！”
海上行船，是怕遇上海贼，但是陆楠已经看清楚了前方战况，敌人只有六七条船，攻势虽猛，但是对上他的船队，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
再怎么说也是大风大浪闯过来的，还会怕这点小事？宝船上的所有人都忙碌了起来，升旗的升旗，装药的装药。“陆”字大旗不多时就升到了杆头，碗口粗细的将军炮也吱吱呀呀调转了方向，船队如同巡航的鲨鱼，冲进了战场。
这突如其来的大船，打乱了面前战局，就见那几条敌船都警惕的转过了船头，再也没有之前的勇猛，似乎在犹豫是打还是逃。
陆楠可不会给他们犹豫的时间，厉声道：“开炮！”
随着一声令下，装在船头的三门炮齐齐开火，随着轰隆巨响，在敌船周遭砸出了巨大的水柱。第一炮当然不可能打得准，不过也不需要第二炮了。这三炮一落，敌船再不迟疑，飞一样的掉头就跑。
剩下的几条船上，传来了高声欢呼，一扫之前的艰难颓势。
陆楠却哼了一声：“陆安这小子是干什么吃的？靠近那几艘船，让船头上来说话。”
有了命令，船上众人有条不紊的动作起来，不多时，就带了一人回来。
“小的严远，参见陆大老板。”那人一见到陆楠，立刻俯身下拜。
陆楠上下打量了一番，有些讶异的挑了挑眉：“你是姜达的人？”
也不怪他惊诧，来人身量极高，容貌英朗，卖相着实不差。姜达虽说是海上大寇，但是能有这样的属下，也让人惊诧了。
严远却道：“小的是二当家的人，曾在军中混饭。”
陆楠一听就明白了，这是个逃兵啊。他走的时候，邱大将军刚刚事发，陆安趁机收留几个逃兵，倒也不算奇怪。
微微颔首，他问道：“刚才是怎么回事？”
严远赶忙答道：“那是一伙强人，前不久占了乌猿岛，屡屡来犯。二当家领兵去讨，留我看家。谁料敌人突然来袭，险些闹出祸事。”
这可有些出乎意料了，敌人竟然不是路过的，而是盘踞在了乌猿岛，那里距离罗陵岛也只有半日路程，岂不是威胁到了陆氏这个新设的据点？
陆楠皱眉：“他多久能回来？”
“不太好说……”严远像是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还请大老板速速离岛，尽快返回番禺。”

第一百二十章
这话可太出乎意料了，陆楠一下坐直了身体，厉声道：“莫非岛上有变？”
身为船队主事人，他可是担着莫大责任的，这要是落脚的地方出了变故，可是会死人的！而且岛上有变的话，这小子是不是可靠也难讲了。
面对陆楠猜忌的目光，严远赶忙道：“如今岛上还算安稳，只是局势复杂，船又都被二当家带走了，万一有人起了心思，恐怕不妙。”
“姓姜也敢起心思？没了陆氏，他算个什么东西！”陆楠冷笑出声。
严远却压低了声音：“小的也不清楚内情，只是一个月前，番禺出了大事，好几位掌柜都被抓了，似是有人在针对陆氏。之后乌猿岛就冒出了贼匪，频频袭扰罗陵岛，二当家生怕耽搁了船队返航，这才带兵去剿。谁料刚走没多久，他们就打上门了，说不定岛上也有内应啊！”
“什么？”陆楠脸色都变了，“番禺到底出了什么事？谁敢动江东陆氏的铺子？！”
然而话一出口，他也觉出不对，敢动陆氏的当然还是有的，而且来头必然极大，毕竟争夺入阁席位的可不止一个，他那叔父如今还是侍郎，被人暗算也不算出奇。只是这样的大事，一个小头目未必会知晓。
对面青年果真摇头：“这个小的不知，恐怕得问二当家。”
陆楠沉吟片刻，又问道：“乌猿岛的贼人有多少船？”
严远立刻道：“起码有十来艘，还有双桅的大船，之前连我等的粮船都被劫了，很是厉害！”
陆楠却冷哼一声：“只有十来条船，就敢派出小半人手趁乱偷袭，他们的胆子倒是不小！下面那几艘船可靠吗？”
“都是二当家留下的，靠的住！”严远答的笃定。
“把船都带上，咱们一起去乌猿岛。”陆楠也不废话了，直接下令道。
严远一怔，随即露出了遮掩不住的喜色：“大老板可是要助二当家的剿匪？”
“罗陵岛毕竟是陆氏的地盘，不是谁都能觊觎的。”陆楠神色中带上了几分傲然，“你去跟船上的兄弟们说明白了，只要卖力杀敌，人人都有赏赐！”
“是！”严远兴奋应诺，也不多留，立刻下去召集人手。
这时陆楠身边心腹才低声道：“头儿，咱们船上可有重宝，真要动手吗？”
陆楠斥道：“你懂什么！如今番禺情况不明，真要是急急赶回去，还不知会遇到什么。反倒是罗陵岛，虽说有贼子作乱，但仍在陆氏手中。只要能剿灭贼匪，带兵归来，立刻能镇压那些心思不定的家伙，到时候派些人去番禺打听一番，再做筹谋。”
正因为这支船队太重要，才不能冒然行事。而且就算去到乌猿岛，也不一定非要参战，只要能把船都带回来，震慑住岛上几位当家就行。有了这群海贼从旁策应，真要出什么事情，总比单打独斗要强些。
当然，最坏的打算是避开番禺，直接返航回到江东，如此一来，船上的人还是先休整一番再动身更好，这罗陵岛肯定也是要拿下的。还有陆安他也要亲自见一见，问清楚了番禺的情形，与其在这边干等，自然还是找过去更稳妥些。
身为船队主事，陆楠既然发话了，旁人也不敢违抗，船队随着那几艘小船转了方向，飞速向乌猿岛驶去。
乌猿岛距离罗陵岛并不远，只花了两个时辰，船队就抵达了目的地。此刻海面上已经有些杂乱，号角声声，还有金鼓齐鸣，两边船队开始交战，但是明显都没尽全力，敌人且战且退，似在控制战局。
“陆安这蠢材！”陆楠一看就心头火起，这么明显的诱敌居然也看不出来。对方就没认真打，而是派了人去罗陵岛偷袭，要不是他来得巧，指不定老巢都要被端了！
“咱们冲上去，让小船从旁掠阵，把他们分开！”陆楠高声下令道。
他说的小船可不止是罗陵岛留守的那些，更有自家船队在海上探路、传讯用的小船，也有七八条之多，跟严远他们的船混在一起，立刻显出汹汹气势。而一艘千料宝船，五艘双桅褔船，连同十来艘小船同时出现在战场，结果根本不必多说。
敌人就如惊弓之鸟，见势不妙，立刻鸣金后撤，而且看着不像是要撤回到岛上，倒像是弃岛想逃。陆楠见状也不去追，下令船队收缩，围拢在宝船四周。不过他能号令自己的船队，罗陵岛那群贼匪却有些贪功，朝着乌猿岛去了，估计是想先劫掠一番。
陆楠冷哼一声，对下面人道：“让陆安来见我！”
亲随领命而去，可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才把人带了回来。见来人还是严远，陆楠皱起了眉头：“陆安何在？”
严远赶忙行礼：“启禀大老板，二当家要在前面压阵，跟着去乌猿岛了，只派了亲随前来。阿福，还不拜见陆大老板。”
闻言，他身后一个少年上前规规矩矩行礼：“小的阿福，拜见大老板。”
会叫他“大老板”的，都是陆家知根知底的人物，陆楠瞥了他一眼：“你是陆安的亲随？”
那少年抬头道：“小的伺候二当家有些时日了，二当家一时走不脱，命小的前来给大老板赔罪。”
这一抬头，陆楠才真正看清楚了来人的面孔。那小子竟然长了一双凤眼，柳眉弯弯，唇红齿白，若不是黑了点，简直俊俏如同女子。这怕不是亲随，而是暖床的小厮吧？
陆楠不由哼了声，送这小子过来，难不成是为了让自己消气？他虽然在海上漂了大半年，但是身边也有伎子伺候，还不至于馋成这样。
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他冷冷开口：“陆安是怎么说的？”
那少年倒也是个胆大的，立刻道：“二当家说了，过去压阵也是无奈之举，现在情势不妙，他得看着这些手下。”
见他口齿伶俐，陆楠便追问道：“番禺到底是何情形，他跟你说过吗？”
看了周遭一眼，那少年抿了抿唇：“大老板，这事有些犯忌讳……”
陆楠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挥了挥手：“船上都是自己人，但说无妨。”
那少年见状也不遮掩了，直言道：“小的听二当家说了，番禺是两位公子闹了一场。主母要杀二公子，谁料被反将一军，弄了个勾结蓑衣贼的罪名，害得老爷差点没法做官了。现在又找了人，怕是要对船队动手。”
陆楠的眼睛一下就瞪大了，他可没料到会听到这么劲爆的消息。这可是陆氏人尽皆知的秘密，叔父的继室的确是个出身高贵，手段强硬的，最是痛恨那个下堂妇生下的嫡子。陆俭此人也是个硬气的，早早就离家出走，谁料竟然在这时候到了番禺，还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这要是坐实了通匪的罪名，可不好应对啊！
他急急道：“老爷那边可有消息？”
那少年摇头：“这个小的就不知了，不过最近岛上有点缺粮，听说也是有人使坏。二当家也是憋不住了，这才来带兵前来。”
陆楠一下就把事情串联到了一起，难怪陆安见到自己的船也不上前拜见，原来是罗陵岛缺粮了啊。这可是动摇军心的大事，自家粮草都不济了，如何跟人缠斗？等等，乌猿岛这群贼人怎么没烧了粮船，还能让他们去抢……
“不好！”陆楠拍案而起，“陆安这蠢材，怕是中了人家的奸计！”
“啊？”对面少年一双凤目睁得老大，怔怔反问，“什么计？”
陆楠也不理他，快步走出了阁楼，大声叫到：“让船都撤回来！乌猿岛上恐怕有诈！”
敌军根本就没有下死手的意思，一边分兵偷袭罗陵岛，一边在乌猿岛跟人缠斗，哪怕自己不来，恐怕也是撤走的。人数不够，不撤还等什么？而放在乌猿岛上的粮秣就是最好的诱饵了，不但能拖住陆安的脚步，还是个致命的埋伏。罗陵岛缺粮已经有些时日了，抢夺粮船，陆安能不在场吗？若是他也在场，领着一群刚刚得胜的骄兵，会遇上什么还用说吗？
这蠢材，别把罗陵岛的家底都给败光了！亏得他回来的及时啊！
三艘小船领命而去，陆楠站在船头急的来回踱步，然而还没等小船抵达港口，突然听到岛上传来一阵轰鸣，那是火药爆炸的声响！
糟了！陆楠在心中暗骂，还是迟了一步，也不知能囫囵撤回多少人。不再犹豫，他高声道：“让小船列阵，拱卫大船，缓缓后撤！”
随着号令，小船纷纷挪动，连同罗陵岛来的几条船一同拱卫在了宝船四周。刚刚摆出防御阵型，就见远处有船绕过了小岛，朝着这边冲来。不是刚刚逃走的敌人又能是谁？
果真那炮声是用来传讯的，陆楠松了口气，这阴谋是一环扣着一环，亏得他反应及时，没有陷入被动。
“褔船上前迎敌，宝船原地待命。”陆楠高声叫到。
对面是有十来艘船，但是小船居多，由五艘双桅褔船在前阻挡，对方根本讨不到便宜。
“让罗陵岛的船过去接应，围住敌船，这次不能让他们逃了！”陆楠此刻也顾不上岛上的情形了，先把敌人的船队打掉，回头再找陆安那蠢材的麻烦！
原本有些茫然失措的几条船，也听令动了起来，跟在了褔船后面。陆楠磨了磨牙，看来这群废物只能打打顺风仗，不过也没关系，他们的优势还是更大。这支远洋船队选的全都是陆氏的好手，在船更大更多的时候，哪可能落败？
死死盯着前方，眼看两帮人马就要接战了，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啊！二当家回来了！”
陆楠猛然转头，就见一条船帆有些焦黑的双桅船匆匆朝这边赶来，周遭还跟着几条小船，显然也是护卫。
陆楠心头不由一松，看来陆安的损失没有他想得那么大，不可此刻也不能让他们再参战了，他立刻道：“让他们靠过来，命陆安赶紧滚来见我！”
这一声令下，那艘双桅船跑的更快了，前方小船更是张了满帆，飞一般的朝宝船奔来。此刻船上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是受了惊吓，想要快点归队，谁料那小船竟然没有停下，直直朝着宝船撞来。
“不对！”陆楠瞳仁猛地一缩，“把拒木撑起来！”
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然而那艘小船更快，没等船上人照做，就一头扎进了拱卫宝船的圈子里。好在还有两艘小船反应够快，上前拦截，可还没等他们拦住，就见那条船上“扑咚咚”跳下了几个人，下一刻，小船轰然炸开！

第一百二十一章
也不知那条船上放了多少火药，只见红云腾起，火光冲天，在震耳的雷鸣声中，两条拦截的小船顷刻就被掀翻，连众人脚下的宝船都剧烈摇晃起来，让人站立不定。
陆楠也没站稳，一把抓住了护栏，耳中嗡嗡作响，脑中金星乱冒，他的双眼却死死盯着那漫天的火光，目眦欲裂。为什么那船会有炸？来的是什么人？他们怎么敢对宝船动手！
陆楠张开了嘴，想要高声呵斥，让众人冷静，命其他船只赶紧回援，谁料一只大手斜刺里伸出，锁住了他的脖颈，踉踉跄跄被拖行了几步，冰冷的刀刃吻上喉间，这时陆楠耳边的嗡鸣声才算褪去，听到了一个冷冰冰的威胁。
“别动！”
是严远！抓他的竟然是严远！
陆楠想要挣扎，然而扼住他的手臂犹若铁铸，刀刃轻轻一送，颈间微痛，渗出湿冷。陆楠背上的寒毛都立起来，立刻停住了动作。
他身边的护卫呢？为什么没人阻拦？！
“头儿！”
“大老板！”
“贼子好胆！”
这时，叫骂声才传入耳中，就见那个刚刚上船的少年站起身来，挥了挥手中短刀，洒下一串血珠。陆楠这才发现，贴身不离的三个亲兵都倒在了地上，鲜血污了一大片甲板。这是什么时候杀的人？只有两个人，也敢在宝船上作乱，他们就不怕死吗？
那少年还真不怕死，把短刀一收，无视四周叫骂的船员，轻轻松松走到了陆楠身边，笑道：“陆大老板，情势危急，小的冒犯了。还请您大人有大量，别放在心上。”
那张俊俏的小脸，此刻看来跟毒蛇一样，陆楠又惊又气，挣扎着道：“你们是什么人，也敢劫我陆氏的宝船……”
那少年连连摇头：“大老板误会了，吾等也是陆氏的人啊，只是投靠了陆二公子。二当家说了，世道变了，还是投一个聪明的更保险。”
陆楠都蒙了，他们的确是罗陵岛的人？陆安那小子投靠了陆俭？
那少年却没继续说话，而是一偏头，朗声对着周遭道：“各位还是小心些吧，我等贱命，死便死了，万一伤了大老板就不妥了。”
压在陆楠颈间的刀刃立刻微微用力，陆楠吓得连吞咽都不敢了，急急叫道：“都放下兵刃！弓弩快收起来！”
这两个敢孤身上船，身手又这么厉害，明显是死士啊，何苦跟这群疯子拼命。
大老板都被人制住了，还不是人家说了算？众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谁也不敢拿头儿的性命来拼，纷纷放下了手中兵刃。
那少年这才转身，再次笑道：“大老板瞧着也是个聪明的，做事却实在糊涂。陆三公子文不成武不就，只是靠着陈夫人才占住了位置。可陈夫人是何等身份？能瞧得上咱们这些行商的？将来掌了大权，说不好就把位置给心腹亲信了，哪还有大老板立足之地？二公子就不同了，单枪匹马也能打出片天地，更是知人善任，大老板若是投过去，肯定能得重用。”
陆楠都气笑了：“你这无知小儿，不知我叔父是何人吗？”
他那叔母的确是陈氏高门出身，眼高于顶，手段狠辣，但是有叔父照拂，谁又敢说什么？
那少年闻言长叹一声：“大老板，你难道不知如今朝廷局面吗？且不说陆老爷能不能升上去，真上去了，若是反贼遍地，天下板荡，要先拿谁来开刀呢？陈夫人应当也许了你差使吧，这要是带兵剿匪，真能落到好吗？邱大将军尚且落不到好，何况旁人。”
陆楠心头咯噔一声，若说之前的话，他只当是放屁，可是现在谈到天下大势，却不能装作听不到了。
见他神色不对，那少年立刻继续道：“也不说别人，只说二当家的，明明拿住了这么关键的大岛，也没见陈夫人高看一眼。如今这天下，靠的还不是兵强马壮？别人不把二当家放在眼里，陆二公子却不然，这才有了几十条船，上千的人马。大老板亦是才干卓绝，何必屈居人下，只当个跑海的管事？”
陆楠突然道：“任你牙尖嘴利，陆俭那小子也敌不过陆氏一脉！”
这才是最关键的，陆俭再怎么厉害，孤身一人对于屹立江东数百载的陆氏又算得了什么？他是疯了才会转投一个没了根基，被逐出门墙的弃子！
谁料那少年挑了挑眉：“大老板，这宝船上怕不有三五百人，动动手就能把小的剁成肉泥。可是您在我手里，两条贱命换您一个也不亏啊。光脚的怎么会怕穿鞋的？再说了，咱们二公子还是嫡长呢，将来也未必不能入主陆氏啊。”
陆楠的脸一下就白了，他的命的确攥在两人手里，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可不就是这个道理？至于陆俭能不能入主陆氏，反倒不是那么重要了，他得先活着才行啊！
然而此刻却不能露出怯意，陆楠强撑着道：“你也知道船上还有五百精兵？就算你们使计掳了我，也没法逃出此地！还不速速投降，看在陆俭的面上，我可饶你一命……”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少年就嗤笑一声：“大老板怕是吓糊涂了，喂，你们让开些，让大老板瞧瞧外面的情形。”
陆楠还没动作，身后扼住他的人先动了，拖着他往船边走了两步，其他人不敢阻拦，纷纷让开，这一转身，才让陆楠看清了远处的景象。
之前懒洋洋跟在福船后面的几艘小船，不知何时亮出了獠牙，直接堵住了退路，而那支埋伏的海贼也杀到了近前，几条福船立刻陷入了前有狼后有虎的境地。十几条大小船只围在一处，此刻已经是喊杀震天，箭矢如雨了。
陆楠一看就知道不好，原本以为的助力突然翻脸，足以让人陷入险境，更别提少了宝船上的弓弩和火炮，那几艘福船又能坚持多长时间？敌人的攻势太猛，手段又狠辣，要是护卫的福船和小船丧尽，他只一条船，要如何冲出重围？
谁料这时，耳边又传来了一个声音。
“大老板，别看岔了。”那少年笑着指了指宝船四周，“瞧见了吗？那四条船都载满了火药，只要一声令下，就会齐齐攻来。这船是算能防火，但能防住火药吗？”
陆楠的脸色都变了，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船已经被人团团围住。之前拱卫在侧小船，不是沉了就是去支援福船了，其他则都是严远带来的，现在早就让开了道路，容那几艘船大摇大摆的停在了宝船边上。如果能用火炮的话，兴许能击沉其中两三艘，然而只要有一艘能近身，在船上炸开个大洞绝对不成问题！
这是要炸沉宝船啊！陆楠的嘴唇都抖了起来：“船上有自南洋带回的宝贝……”
那少年冷冷一笑：“不能为二公子所用，还不如炸沉了事。”
说着，他提高了音量，大声道：“载满炸｜药的船已经围住了尔等，如若不降，就与这船一同沉了吧！”
他的话一出口，甲板上立刻响起了嗡嗡声。刚才的爆炸实在太惊人了，船上都是航海的老手，哪能不知真撞上来是个什么情形？这里可是大海深处啊，更别说千料大船倾覆会带来海漩和海啸，到那时才是死路一条啊！
虽说都是敢在海上闯荡的亡命之徒，但是临到家门口却要葬身鱼腹，谁又能甘心？再说了，他们也不是聋子，好多人已经听明白了，这事归根结底还是陆家兄弟阋墙闹出的乱子。那位陆二公子再怎么说也是老爷的嫡子，投降又不是投敌，挣条活路应该也不难啊。唯有那些家中有妻儿的，心中难免担忧。这要是投靠了二公子，主母问罪，也是个麻烦事。
陆楠的眼中已经显出了挣扎神色，刚才他只是担心自己的性命，而现在，估计他一死手下就要投敌。那他岂不是白死了？
可是自己要是投了敌，叔母岂能饶了他的家小？
严远只觉挂在身上的人突然一软，没了那股挣扎的力道，他飞快抬头，给伏波使了个眼色。
一直盯着陆楠，伏波自然不会错过这细微的变法，立刻压低了音量：“不知大老板可认识刘元刘老掌柜？”
陆楠茫然的看过去，刘元他当然知道，是个为陆氏干了一辈子的老掌柜，深得叔父信重。没记错的话，这次他也到了番禺，执掌的应该是茶叶铺子？
伏波脸上挂笑，声音却更低了两分：“刘老掌柜才是这次陆氏遭难的元凶，他在二十年前曾受过先夫人的恩惠，这次事成，举家出逃，膝下一子一女都被妥善安置。似刘老掌柜这样的，陆氏里还不知有多少，敢问大掌柜，当年可跟先夫人相识？陈夫人又信你几分呢？”
陆楠只觉天旋地转，差点没软倒在地。他认识那位先夫人吗？当然是认识的，怎么说也是叔父的正妻，曾经主持中馈，哪个陆氏子弟不要小意结好？而现在，他带回来的船队被陆俭的人劫了！几艘福船不保，宝船多半也要被抢了去，就算他死里逃生回到江东，叔母会放过他吗？多半还是给他扣一个通敌的罪名，累及家小。若是如此，还不如降了，让陆俭救他一家的性命。
一想到此处，陆楠的嘴唇颤抖了起来，半晌才道：“都是陆家人，有话好商量……”
事到如今，还用商量什么吗？
半个时辰后，宝船在乌猿岛靠岸，陆氏的船员、兵卒全都被赶了下来，被人收押看管。福船那边的战斗也宣告结束，几艘船在海上往返，清扫战场，抢救受损的船只。
陆楠本人则被带上了另一条船，朝着罗陵岛驶去。

第一百二十二章
被带下船时，陆楠并未被缚住手脚，然而孤身入敌营，又能逃到哪儿呢？这伙人实在太过狠辣，把他的部下全都扔在了乌猿岛，此刻才是叫天天不要叫地地不灵。
事已至此，陆楠也不做他想了，乖乖跟着在严远和那少年身后入了大寨。这寨子跟他离开时变化颇大，屋舍似乎都重新修过，寨门的防守也森严了许多，这些都是陆俭的手段吗？
再想想此次中的奸计，陆楠也算是心服口服了，别的不说，脱离陆氏还能有如此手腕，倒真比那个尚在吃荫补的三公子要强些。他好歹也是陆家人，论起来还是陆俭的族兄呢，真要投过去，应当也能得到重用吧？
可想是这么想，真到了议事的大厅，陆楠却是一怔，大厅的主座上竟然没人，这是陆安掌权，姜达退居其次了吗？可是陆安在哪里，怎么到现在还不露面呢？
还没来得及问出心中疑惑，就见那少年径直向前走去，大大方方坐在了上首。
陆楠都傻了，这是怎么回事？
伏波的神态却依旧自如，笑道：“方才有所欺瞒，还请陆大老板见谅。鄙人伏波，乃是赤旗帮帮主，也是此间主人。”
陆楠一时没反应过来，怔怔道：“那陆安呢？他不是投靠二公子了吗？”
伏波轻叹一声：“陆安倒也算是个忠勇之辈，先前为了夺岛身先士卒，早已丧命。罗陵岛上大小当家都被我一手诛灭，改旗易帜。”
陆楠只觉脑中嗡的一声，差点没昏过去。原来罗陵岛早就被夺了啊！他怎么这么糊涂，若是当初不去救人，不信严远的鬼话，哪怕只是派个小船到岛上查看一番，也不会轻易落入贼手啊！
嘴唇颤了又颤，陆楠勉强挤出了一句话：“那陆俭之事，难不成也是骗我的？”
“哦，这事倒有一半是真的。”伏波笑道，“陆二公子联合蓑衣帮劫了番禺城的大狱，转头栽赃给陆氏。那位刘元刘老掌柜就是他在陆氏安插的内线，因涉事太深，又离奇失踪，让陆氏诸人百口莫辩。百来个死囚脱困，一位蓑衣帮大头目出逃，事情太大，闹得陆大人也不得安生，还不知能不能撑过这一遭。”
陆楠的脸色一下就灰败了，倒不是因为陆俭做下了“劫狱”这等掉脑袋的大事，而是因为面前少年说的太直白，没有丝毫遮掩。这样的秘辛也是能随随便便说给人听的？难不成他已经没用了，对方准备卸磨杀驴了？
见他面色，伏波的笑容倒是更深了些：“你也不必害怕，既然都说好了，我还是会送你去见陆俭的，不过如何处置，就是他说了算了。这两日在岛上好生歇一歇，如果有闲，不妨列个清单，点算一下船上都有什么货物。”
陆楠这才缓过劲儿来，勉强支撑着双腿没有摔倒。不论他上了多少当，至少对方有一点没说错，陆俭是个经商的，而他熟悉远洋航道，若是投过去，说不定还有一线生计，总比等死要好。至于清单，恐怕是忌惮上船清点的手下藏私，才让他来写，这事也不能马虎。
没再说话，陆楠踉踉跄跄的被带了下去。
等人走了，严远才长舒了一口气，把那张冷峻肃然的脸放松了下来。这次担了最大风险的，莫过于他和伏波二人，严远并不怕做个死士，但是伏波也要跟着上船，可让他捏了一把冷汗。谁料被几百个敌人围着，她也能挥洒自如，全无破绽，倒是比苦练了好久的自己要强上太多了。如今三套预备方案都没用上，就直接拿下了这支远洋船队，如此攻心的手段，称得上世间罕有了。
想了想，他问道：“东家真要带他去见陆俭？”
伏波颔首：“不只是他，还有那些陆氏心腹。只凭咱们怕是难以收服，还不如交给陆俭卖个人情。”
这话倒也不无道理，陆楠之所以投降，还是看在陆俭的份上，说白了也不算投敌，只是换个边站。而抱着如此心态的陆家子弟肯定不少，这群人本就极难归心，又受了骗，心底定然不甘。可是全都杀了未免有些可惜，毕竟都是能跑远洋船的老手，还不如交给陆俭摆平了，再商量远洋合作的事宜。
严远当然也听出了对方的言下之意：“还要留下一批人吗？”
多了一艘千料大船，可不光是需要补充兵力，更要配备不少有经验的船员，而且几条福船也要有人操持，这些俘虏当然不能轻易放过。
伏波笑道：“先关在乌猿岛上吧，熬上几日，应当就能去挑人了。”
这也是攻心的法子啊，乌猿岛可是孤岛，距离海岸也不近，被困在上面，真是造反都未必能逃得出来。一批批挑人，恐怕会让那些俘虏挤破头吧？
严远这才彻底放下心来，还不忘补充一句：“虽说有些俘虏，但是咱们杀掉也不少，还是得再找个可靠的兵源地才行。”
伏波微微一笑：“何止是人，等到这次的战获都处理完毕，咱们也该再添些船了……”
※
站在宝船偌大的船舱中，李牛满面红光，就差叉腰大笑了。
一船的宝贝啊！宝石、珠贝、金银、象牙，还有堆积如山的香料，虫胶，各色药材……这一船财货，其中两成可是要分派给参战之人的！哈哈哈哈哈哈，他岂不是要发了！
之前安排任务时，李牛还有些不情不愿，毕竟在乌猿岛假扮海盗，也不知能不能让人上当，而严远那小子居然捞到了上敌船诈降的好差使，这要是活捉敌酋，妥妥就是首功！不过好在，拦截福船的重任最后落在了他身上，十几艘船前后夹击，他是真杀了个痛快！五艘福船一艘都没沉，自家折损也不算太多，彻彻底底展现了他李牛李头目的带兵功力！哈哈哈哈哈哈，说到底还是打劫远洋船来得痛快啊！
李牛的嘴都快合不拢了，然而看到身边那些亲信，却把脸一板：“你们查货时，手脚给我放干净点！别忘了这里的东西都是要上缴公库的，若是谁敢偷拿，老子把他吊船头去！”
这里可不只有他李家的人，还有别家盯着呢。再说了，宝船上的人基本都没杀，管账的还能记不清楚船上都有什么货？这时候伸手，就是平白给人送把柄，他才不干呢。
虽说带了不少人上船，但是盘货还是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李牛和林猛这才从海上归来，也交出了此次战获的明细。
南珠十箱，象牙百根，宝石三斗，胡椒五十石，金沙二千两，现银一万五千两，还有苏木、虫胶、樟脑、香木等等……目光顺着清单看过一遍，伏波叹道：“这才是没本的买卖啊。”
当然，陆楠之前已经交过一份明细了，两相对照基本没有出入，这才是最让伏波满意的地方。看来面对金山银山，这几个部下也能经受得起考验了。
李牛双眼放光，低声道：“帮主，那些珠宝没法估价，货物起码就值八万多两，这次咱们可是发了啊！”
一个船队载个几万两的货并不出奇，跑一趟远洋价钱翻个几倍更是稀松平常，难得的还是陆楠手腕高超，在途中争取到了最大利益，且没有因为海难折损漂没。结果辛辛苦苦得来的财货，全都落到了他们手里。
伏波略略算了算便道：“这次所有参战之人，全都赏二十两，你们三位头目各分五十两金，五百两银。其他多出来的分成，会采买火炮，以后几位头目都可以配备双桅船了，船上都配备火炮。”
李牛“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乖乖，这还真是大手笔啊！他只报货款，就是觉得珠宝价值太高，分两成不太可能。然而帮主实在大方，光是赏钱就每人给二十两，参战的怕不有五六百人，这一下就去了一万多两。至于他们的赏钱，嘿嘿嘿，那是不嫌多的，火炮才值钱啊！
如今李牛也见识到了火炮的威力，那千料宝船的大炮足能震慑不少人了。能给他双桅船，配舰载的火炮，这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伏波可不在乎下面人的神情，接着道：“还有因战死伤的，都按原来的标准抚恤，钱照例从公库里出。”
这下李牛的神情稍稍肃穆了些，公库一直是做这用处的，也是因此，才能让兵士们用命。如今库房充足，自然少不了抚恤嘉奖。
“等到明日人都回来了，在岛上举行庆功宴，牛羊酒水都要备好，这次要搞得大些。”伏波又道。
有功不赏，可是会遭人恨的，何况这种人人都知道撞上了大肥羊的时候，正该犒赏三军，收拢人心。当然，伏波心里也明白，最能安抚人心的，还是那高额的奖赏和抚恤，“纪律”是要跟“公平”相辅相成的，无后顾之忧，才能让人效死。
不过这么一来，现银就花的差不多了，必须找陆俭销赃了。还有几个工厂，也得尽快开起来才行。
还没等伏波继续安排，一旁林猛突然开口：“帮主不是要建工坊吗？我那些赏钱可否拿来入股？”
这年头自然有“入股”的说法，也可以分红，然而伏波没料到林猛竟然会如此选。要知道这些钱名义上是给各位头目的，但是他们也要层层奖赏，这要是都拿出来入股了，可是少了个笼络人心的机会。
挑了挑眉，伏波问道：“怎么突然想入股了？”
林猛的语气十分认真：“我不善经商，手下也都是厮杀汉，钱放在手里，还不如放在银行或是投入工坊，跟着帮主不会错的。”
他之前去合浦运粮，错过了盐场归顺，银行初建这样的大事。然而回来之后，林猛还是仔细想过的，盐场必然是归帮中所有，那些工坊却未必。建银行借贷，不就是为了筹钱建工坊吗？若是如此，他跟着投钱才是最好的，将来占了股，甚至自己开个作坊，才是能传家的买卖，惠及的肯定也不止他自己。
李牛一双眼瞪得老大，突然叫到：“帮主，我也有钱！让我也投些进去！”
娘的，这小子竟然变聪明了，他怎么能落于人后！且不说讨好帮主，这眼瞅着就是能赚钱的大买卖。如今自己不在东宁大营，也不能拱手把好事让给别人！
看着跃跃欲试的两人，伏波笑着摇了摇头：“既然如此，我就不拦你们了。等回头开始筹备，再商量股份事宜吧……”

第一百二十三章
一通厮杀，当时不觉得什么，过后才是腰酸腿痛动弹不得，这要是受了伤，说不定还要到医院躺一躺。倒不是说去医院不好，就是干躺着让护士伺候，有点不得劲儿就是了。不过如今赤旗帮上下，是没一个敢在护士面前口上花花的，小命都在人家手里，嘴贱不是等着被收拾吗？这要是惹恼了护士，不说大小头目们了，进过医院的兄弟们可能会先跑来教训教训人，没事谁敢找不痛快？
不过现如今，也不顾的这些鸡零狗碎的事情，所有兵士惦记的只有一件事，明日岛上要大摆庆功宴了。
“听说了吗？这次劫下的大船上，可是载满了金银啊！”
“当真？有多少？有没有一万两？！”
“蠢货，那么大一条船，就运一万两的货？我看起码得有三万两！”
这一嗓子，顿时引来了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三万两啊！这堆起来怕都能砸死人了吧？不敢想啊！
“那咱们分二成，岂不是，岂不是……多少来着？”
“想什么呢，这次功劳最大的可是帮主，能分给你多少？我觉得一人能分个十两就不错了。”
“小子，你知道这次有多少人参战吗？三十条船啊，五百人都不止！一人分个三五两就差不多了，估摸着头目们能多分点。”
这老成之言让不少人有点丧气，然而很快，大家又都兴奋起来。
“三五两也不差啊，之前也就是分些绢布，拿钱的时候都不多呢。”
“嘿，帮里供你吃供你喝，上船还有分润，你抱怨个屁啊？”
“谁抱怨了？谁抱怨了？我就是这么一说……”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吵吵。”立刻有人劝架，“有肉有酒，还有赏钱，大好的事情还吵什么？”
“就是，能安稳活下来就不容易了。”
这句附和，倒是让场面冷了几分，有人突然哼了一声：“只要是赤旗帮的男儿，就算死在战场上，那也是值得的！”
这话顿时引来一片叫好，还有哈哈大笑。
“帮主待咱们不薄，能痛痛快快活着才最好！”
有这份心气儿，兼之携大胜之威，待到第二天开庆功宴时，虽说碍于规矩，在帮主说话时不能交头接耳，但是众人眼中的精气神是掩不住的，满满都是喜悦和期盼。
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人群，伏波高声道：“陆氏三番四次袭扰我等，为的就是这一船的宝贝。现在咱们把它拿下了，也给了江东名门一个巴掌，敢打我赤旗帮的主意，必让他有去无回！”
这开门见山的一句，让兵士忍不住叫了起来。有欢呼的，有纵啸的，然而最后全都汇成了一句。
“赤旗帮万胜！”
雷鸣也似的呼喝，惊起了群群海鸟，伏波伸手一压，把声浪压在了掌下：“此战，所有参战者皆有功，每人赏银二十两！”
“哗”的一下，下面炸了锅。
“二十两？！竟然有二十两！”
“每人都有二十两？当真的？！”
“啊啊啊！帮主仗义啊！”
谁都知道，这次他们抓住的是条大鱼，然而同样，所有人心中也清楚明白，若不是帮主跟严头目混上了敌船，说降了敌人，那条千料大宝船无论如何都是拿不下的。明明占了首功，还肯分他们如此重的赏，哪个能不开心呢？
伏波任这群人叫唤够了，才再次开口：“严头目、李头目、林头目各赏金沙五十两，白银五百两，严头目此次可称首功，麾下可再添福船两艘，其余三位头目，每人领福船一艘！”
这下倒是没人吭声了，都被这数字震的不轻，而且钱还是其次，能增添新船，岂不是手下的兵力又要增长了，这将来还不知能领多少兵呢，他们赤旗帮竟然也这等厉害了？
虽然没有说话，但是下面的气氛简直鼓胀到了极处，伏波目光环视一遭：“此战虽说大胜，却也有人伤残，有人阵亡。伤残者，赏银增加一倍，阵亡者，将来开办学堂，不论儿子女儿，皆可进学！”
场中静了一瞬，下一刻，不知多少人叫了出来。
“帮主仁义！”
“多谢帮主！”
“愿为帮主效死！”
那一声声杂乱的呼喊，正是他们的心声。哪怕是大海上漂着，哪怕把头别在裤腰带上，这些“亡命之徒”就真的不怕死吗？他们当然是怕的，然而帮中规定，只要是战死的都有抚恤可拿。哪怕只是个小兵，只要有儿有女，遗孤年年都能领到米粮，直至成年，若是没有子女，也能过继一个，抚恤一般无二，将来还能优先入伍。现在不只是入伍了，还能进学！那可是学堂啊，就算是泥腿子，这些人也知道进学的好处，更希望自家儿女能读书识字，会写会算，做个真正的体面人。这可比钱财，比米粮，比所有恩赏都更让人感激涕零，帮主是真心为他们好的，不卖命还能算个人吗？！
面对那潮涌般的欢呼，伏波脸上却依旧沉静，并没有被这股热浪冲昏了头脑，她当然知道得人心的好处，却也清楚明白这些人没有经过正统的教育，没有明确的理念和信仰，他们的盲从是她壮大的根本，他们的敬畏是她立足的根基，然而只是这些，远远不够。
待那欢呼声再一次落下，伏波重新开口：“经此一役，赤旗帮所获财宝无算，可能有人会想，为何不继续劫掠，海上漂着那么多船，随随便便抢上两艘，不就有大笔的钱财，可以吃香的喝辣的，威震一方了？”
台下立刻安静了下来，因为这是不少人的心声，之前每一战虽然都有奖赏，却从未有这么丰厚。既然能轻轻松松拿钱，为何不继续做下去呢？
伏波冷笑一声：“做个海贼还想长久，怕不是痴心妄想！将来官府征讨，商帮绞杀，祸害一方的还能逃了？我要做的，从不是贼，我的刀也不会对着弱小，对着良善挥舞。你们投我，我就要带你们吃饱穿暖，直起腰杆走路；岸上百姓投我，我就保他们性命，不被人欺凌；这方海域的人投我，我就要给他们秩序，给他们安稳，让他们能顺顺当当在海上经商。将来下了阴曹地府，站在阎王爷面前，我也能堂堂正正说一句，我刀下没有无辜亡魂！”
这一句太过刚强，震得台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们是贼吗？当然不是！在入帮的那一刻，他们就发过誓的，要守帮规，不上岸劫掠，不欺辱妇人。他们之前的每一战，不是自保就是杀贼，从未有过这样的劫掠。然而帮主在开头就说了，那陆氏大族屡屡与他们为难，正是因为这个船队。对于敌人，还有什么好说的，打就完事了！
生在海边，谁没被海贼欺凌过？他们学这身本事，可不是为了死后下地狱，被阎王老子油煎火烹的。
见那股骄横到盲目的气焰低了下去，伏波放缓了声调：“今后还会有大战，会为了争夺地盘，击溃强敌去劫掠厮杀。但是你们别忘了，赤旗帮不是匪帮，我要你们都能堂堂正正站在世人面前，说自己是个顶天立地的好汉子！”
赤旗帮成立的时间太短了，短到根本没有机会进行思想建设。而这群人又大多是渔民出身，与大海，与狂风，与要人命的天地搏斗，生来就比内陆的农民多了份桀骜。这当然是最好的水手，却也可能陷入无政｜府的癫狂之中，无法管束，无法驾驭。因而她必须扯住了这跟缰绳，用自尊，用自豪为他们指引方向。将来，她也会教他们什么是阶级，什么是平等，什么是自由，不过在这之前，先学会什么是“人”才是当务之急。
台上那人身量其实不是很高，他的声音也不算雄浑，有一种少年人独有的明锐，然而他却可以孤身入敌阵，可以冲在最前，想在最先，给他们指出一条从未走过的道路。这样的人，又何尝不是顶天立地的好汉子！
不知多少人，鼻息粗重，胸膛起伏，似有一股热流在心中翻腾，几欲喷涌。
台上那少年突然笑了：“尔等可是好汉子？”
这一笑，让那股精气神爆了出来，人们再也压抑不住，纷纷叫了起来。
“是！”
“那是自然！”
伏波朗声大笑：“既然如此，我愿与诸君同醉！来人，上酒！上菜！”
大坛的酒水，一盘盘鱼肉端了上来。有赏钱，有嘉奖，有训斥，有夸赞，面对这样的庆功宴，谁不是喜笑颜开？众人纷纷落座，第一件事却是端了酒碗敬向着台上人。
“敬帮主！”
“祝帮主长命百岁！”
“早生贵子！”
对着那乱七八糟的敬酒词，伏波也不客气，端起酒碗咕咚咚喝了个干净，空碗朝下一翻，引得众人轰然喝彩。
一旁坐着李牛不由的眨了眨眼，控制不住的看向林猛、严远二人。这真是个女人？没开玩笑？什么女子能如此豪迈洒脱？别是他们都骗我的吧？
往自己腿上狠狠抽了一巴掌，李牛干脆利落的端起了碗：“帮主，我也敬您一杯……”

第一百二十四章
“包扎伤口的时候要注意松紧，别勒得太狠，现在只是换药，无需止血了……”
站在一名护士身边，何灵耐心讲解着包扎的要点。身边围着两个女子，哪怕被当成了练手的摆设，受伤的小子也不着恼，还强忍着呲牙咧嘴的冲动，把一张脸板成了铁血硬汉的模样。
进到病房，看到的就是这种似曾相识的场景，伏波唇边不由带出了笑。
“帮主！”那伤员倒是先看到了人，想要起身行礼。
“好好坐着！”何灵呵斥一声，那小子立刻坐端正了，动也不敢动。
这丫头的气场倒是更强了，伏波笑着上前，对那伤员道：“腿怎么样了？”
那伤员立刻挺起了胸膛：“帮主放心，只是小伤，过两日就能下地了！”
那副样子，真恨不得立刻起来走两步给她看看，伏波却把脸一板：“给我好好养着，腿脚利索了再上船。”
这可比寻常的安慰要舒服多了，再说了，医院待着也确实舒服，那伤员立刻挠着脑袋嘿嘿笑了起来。何灵在旁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在病房里，前一刻哭爹喊娘，后一刻就豪气万丈的家伙可太多了，都让人懒得开口。
伏波并未停步，在病房走了一圈，慰问了所有伤员。伤病在身，是最需要关怀的，古代名将含血吮疮也是这个道理，不过她要的可不是惺惺作态，而是整个医疗系统的完善。如今看来，不论是轻伤的还是重伤的，只要神志清醒，精神面貌还都不错，可见这简陋的战地医院已经有了效用。
等巡视完一圈，伏波并没去找张大夫，而是转头对何灵道：“如今护士们可都习惯了？”
之前医院只有五六护士，后来经过两次扩招，已经变成了十二人，其中还不乏年长的妇人。对于她们而言，护理可是一件新鲜事，接受程度还真不好说。
何灵立刻道：“公子放心，新来的人都是勤快肯干的，学的也快，再有个把月就能独当一面了。”
这可比预料的还快，伏波道：“轻伤也就罢了，面对重伤员，护士们也能适应？”
何灵肯定的点了点头，随即低声道：“就是些血肉罢了，谁在家不杀鸡宰鱼的，生孩子时叫唤的可比这惨多了，见过两次就好。”
这还真是大实话，本来女性对于血的适应度就高，再加上这时代本身的特质，山野村妇的胆量比不少书生都要强。
“那就好，医院里有什么需要的只管说，千万别勉强。”伏波叮嘱道。
何灵的眼睛亮亮的：“公子都想在前面了，我等什么都不缺！”
这可是她的真心话，这医院是公子一人建起来的，所有的细节也是她一手安排。别的不说，就是洗衣的那个大转桶，寻常人就万万想不到。把弄脏的床单、衣衫扔进桶里，加些草木灰，随便转一转就能洗干净，可比捣衣要轻松多了。
连浆洗衣服这样的粗活都能顾及到，还能缺什么呢？
伏波对这回答倒不意外，战地医院的制度对于这个时代已经足够先进了，没法照搬的部分也要花时间磨合，才能想出更好的替代方案，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
不过这不是重点，伏波话锋一转，突然道：“如今跟你学术算的，有多少人了？”
何灵怔了怔：“有二十多个了，怎么了？”
“没成婚，也不在医院的有多少？”伏波又问。
何灵略一思索，笃定道：“八个，加减乘除都学会了，也略略识几个字。”
当护士的本来胆子就大，跟着她学数算的不少，成婚的则多是帮中大小头目的家眷，剩下那些无一例外都是自己想学，而且学的极勤极快，她自然记得清楚。
伏波颔首：“那你去问问她们，愿不愿到银行做个账房。”
何灵惊讶的长大了嘴巴：“做，做账房……这，这未免也……”
女子怎么能做账房？她们才识得几个字，怕是没法胜任吧？
伏波却道：“如今银行的业务不多，可以边干边学，主要还是账目的核算和统计。不会写字没关系，那边也有书办，只要数算准确就行。”
她教给何灵的本来就是阿拉伯数字和竖式计算法，而现下流行的珠算也极容易上手，适合女子学习。银行现在是没什么业务，但是将来做大可就不一样了，必须培养出一批心腹才行。岛上这些女子，可以说是最好的人选，忠诚度没话说，能主动学习的更是脑子清醒，行动力卓绝，稍加培训就能练出来。唯一的问题，可能就是有些惊世骇俗，不过这事对伏波而言可不算什么。
这番话让何灵闭上了嘴，她能看出伏波的认真，也能隐隐猜到用女子的缘由。毕竟那个“民生银行”她也是听说过的，花费了不知多少心思才建起来，将来肯定也有大用。这样的地方，没有心腹怎么行？可是帮中能打能杀的要多少有多少，能写能算的却基本没有，若是能用女子，人手岂不就多了？
至于这事女子能不能做……何灵不由看向了伏波，虽然她一口一个“公子”叫着，但是没人比她更清楚，伏波是个女子。连这么大一个帮派的帮主都能做，女子怎么就不能算账，做个账房了？
一咬牙，何灵道：“我去问问她们，可能不会全都答应，但是绝对有人肯去！”
这股心气，让伏波笑了出来，她反问道：“那你呢，肯去吗？”
何灵眼中突然显出了慌乱：“我走了，谁来伺候你？还有岛上，事情不少呢……”
她一点也不想立刻罗陵岛，不想离开伏波身边，谁也不能赶她走！
伏波却摇了摇头：“我身边还有阿默呢，再说了，伺候的人找谁不行，像你这样的亲信却没几个。阿灵，这事对你极为重要，没有历练，你将来如何能担起更重的职责，成为我真正的助力？”
这番话，是有些话术存在的，然而伏波却清楚的知道，何灵的才智和能力应该有更大的舞台来展现。银行是个全新的系统，也是最适合女子踏上这个舞台的阶梯，而一点点在她掌控的系统里增加女性，不仅充分利用劳动力，更是提高女性整体地位的手段。她是一个异类不错，可是这个世界不能靠着异类维系，帮助这些女子，正是帮助她自己。
何灵眼中都泛起了泪花，小嘴抿成了紧紧的一条线，她当然知道自己现在有些闲散了。女营已经撤掉，裁衣的作坊也有了定例，完全可以自行运转，因而她才长时间待在医院，学些医术，教教护士，帮着公子处理些杂事。
可是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何灵深知，自己已经没有初来岛上时那么重要了。赤旗帮壮大的太快，要处理的事情太多，看着公子整日忙碌，她却无所事事，心底何尝没有焦虑。医院是公子看重的，她就要好好学医，学护理的手段。读书识字也是公子看重的，她就努力多学，多教几个。可是现在公子说了，这些不够，要她担起更多，要把她推开，到外面的世界闯荡。
她不想走，可是这是她能跟上她脚步的唯一办法。
泪花在眼底滚了许久，始终没有滴落下来，何灵轻声道：“我去。”
伏波那眼含泪水的少女，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当初捡她回来的时候，这丫头的身量不高，也格外的瘦小。而现在，她长高了，脸颊红润，目有光彩，就像一株开始抽条的小树苗。这样的小姑娘，不该关在房中，该让她见识风雨，历练成长，有朝一日，她也能成为挺拔的白杨，而非袅娜细柳。
“田先生也在大营，银行由他总管，我会让他关照你们的。别怕，我也会经常过去的……”
听着那轻柔和缓的声音，何灵捏紧了拳头。她不会给公子添乱的，她也要成为公子的臂膀，能为她分忧。那些男人能，她一定也能！
※
在房中枯坐了几日，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绞尽脑汁写出来的清单也如石沉大海，陆楠差点都要绝望了，那个少年才再次出现在面前。这是开完了庆功宴，要拿他祭旗了吗？还是要信守承诺放过自己了？陆楠连一点期盼也不敢露出，颤巍巍的站在那儿，等着对方宣判。
“帮中有些杂事，耽搁了几日，让陆大老板久等了。”伏波笑着开口，“这次我要给陆二公子送粮，正好带你过去。不知陆大老板可有什么亲近人，途径乌猿岛的时候，也能一起带上。”
陆楠一下激动起来，这是真要放他走啊！还能带亲信？等等，这不会是想把陆家的心腹都挑出来，一个个杀干净吧？
然而此刻，陆楠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赶紧道：“船上有二十多人都是陆氏子弟，还有十来个亲兵，我这就写出来。”
看来一旦击垮心理防线，他的底线降的还挺快啊，不过这样的状态，才是最好的。伏波笑道：“那就麻烦陆大老板了。”
有了陆楠的指认，事情就简单多了。两日后，几条船离开罗陵岛，在途径乌猿岛时，从那些关到崩溃的俘虏里挑了三十几人，全都绑上了船，这才慢慢悠悠的驶向了番禺港。

第一百二十五章
对于能不能拿下远洋船队，陆俭其实并不在乎，只要那支船队能被削弱一二，对他而言就是好事。当然，彻底沉了更好，不说那些千里迢迢得来的财货，光是船只损失，就能让他那位好继母暴跳如雷吧？
然而话是这么说，当看到伏波大摇大摆带着俘虏前来拜访，还是让陆俭忍不住露出了讶色：“贤弟这是把宝船拿下了？”
难得一见陆俭这家伙动容，伏波唇角微勾：“多亏明德兄指点，这才能安安稳稳拿下宝船。只是船上有不少陆氏子弟，我留着也没用，都给你带来了。”
他并没有说是怎么拿下宝船的，但是从这番话来看，那艘千料大船应当没有什么损失，否则怎么可能俘获这么多陆氏子弟？而把这些人带到自己面前，其中心思倒也不难猜，不外乎就是难以收服，送给他卖个人情。
目光微微一转，陆俭看向低头哈腰站在伏波身后的男子，轻笑一声：“贤弟说笑了，这些人都是陈夫人的手下，我要来做什么用？把脑袋送回去，说不定还能解解闷。”
陆楠腿都软了，差点没跪倒在地，这陆俭怎么比姓伏的还狠毒？他好歹也算是陆家人吧！
伏波笑道：“话也不是这么说嘛，终归是能跑海的人，明德兄就不打算组建自己的船队吗？”
这话里试探的意思可有点浓了，陆俭挑了挑眉：“我在交趾的确有些船，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用的……”
这句话，让陆楠真的跪了下去，急急道：“小子常年在南洋奔走，多少也有些人脉，还知道陆氏不少隐私。二郎才是陆氏嫡长，合该继承家业，为二郎效命小子心甘情愿，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他头都磕到地上了，哪还有“陆大老板”的威风？伏波双手环抱，饶有兴趣的看向陆俭，对方则冷了脸，反问道：“谁说我想继承家业的？”
陆楠傻傻的抬起脸，看到对方眼中的森冷寒意，浑身都抖了起来。他不愿继承家业？那为何还要跟陈夫人作对，甚至险些断送了陆大人的前程？这是发疯了吗？
陆俭瞥了眼那抖如筛糠之人，突然转过脸，对伏波道：“既然是贤弟送来的礼物，我就先收下了。贤弟之前说过想在番禺经商，可想好开什么铺子了吗？”
伏波随意道：“这个倒是早就想好了，先开一家鱼档吧。”
堂堂大帮，还刚刚劫掠了远洋船队，手上不知多少财宝，不开珠宝铺子，反而要开鱼档，听到的多半要失笑，陆俭却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倒是个好买卖。”
他要开的，真的只是鱼档吗？恐怕不尽然。赤旗帮已经拿住了东宁附近几县的海货，若是再延伸一二，南海大半海产都要落在手中了，这可是整整一个行市，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小了。还有东门的盐田，利用腌鱼贩盐，可是走私海盐最常用的手段之一，这鱼档真要开起来，一进一出可是能横扫番禺的，到时候赤旗帮的威名也该传到大小商贾耳中，使其真正站稳脚跟了。
这样的手段和魄力，可比青凤帮那小小的杂货铺要厉害多了。看来伏波是铁了心打算经营番禺了，陆俭心里有数，却不排斥。他如今可是赤旗帮最大的盟友，赤旗帮越强，对他也就越有好处。
自己的布局会不会暴露，伏波并不关心，反正陆俭这人心思多，偶尔亮亮肌肉反倒能让事情变的简单。混不在意，她继续道：“除了鱼档，我还想盘下一个琉璃作坊，手艺无所谓，有熟练的匠人就行。还有铜炮也得买些，不知明德兄有没有门路？哦，对了，之前你还答应过过要送酿酒师傅过来的，可不能赖账啊。”
这三样简直风马牛不相及，酿酒还不算出奇，毕竟赤旗帮有粮道在手，酒水又是海上最好卖的货品之一，想要涉足并不奇怪。可是琉璃作坊就有些古怪了，之前逛街时，他是对西洋来的琉璃镜十分好奇，莫不是打算尝试仿造？这心就有些大了。
不过最让人惊讶的，还是买炮之事。若是没记错，陆氏那艘千料宝船上应当是有炮的，而且数量不少。身为匪帮，大体都是有几门炮就行，多了照应不过来，又有炸膛的可能，除非是跟朝廷交战，何必费钱费力搞这玩意？可是伏波还是问了，还颇为急切，着实让人在意。
不过这些陆俭是不会放在明面的，只道：“炮这玩意须得官办的冶铁作坊才能产，需要疏通些关节。若是不求质量，说不定能从蓑衣帮那边弄来些。”
“蓑衣帮还能弄来炮？”伏波闻言不免惊讶，想了想便笑道，“也是，放在他们手里还不是融了铸钱，回头得找人问问。”
蓑衣帮这种纵啸数省的乱军，劫军械库还不是常规操作。炮着玩意难用难运，对他们还真可能是累赘，想买应该不难。
两人说的随意，一旁跪着的陆楠却开始瑟瑟发抖了。怎么又开始说这种私密事了？莫非真要杀他灭口了？他为何会如此糊涂……
陆楠在那儿抖个不停，两人却看都没看他一眼。伏波哪会不知道陆俭的心思，真要杀，直接拖出去就行了，撂在这儿还不是为了威慑降伏。陆家的事情她没兴趣过问，简单谈了谈作坊的事情，就直接道：“赤旗帮如今账上也没什么钱，只有些香木、药材，还得托明德兄帮忙卖掉，其中三分权作谢礼，你可千万别客气。”
之前陆俭说过，劫下这支船队，财货他分文不取，现在伏波提出代买，还给了三分的抽成，实际也是变相的分润了。不过船上的东西肯定不止这些，是另外走渠道，还是准备存在库房里？
陆俭笑道：“贤弟放心，东西拿来，定不会让你亏了。”
如此爽利，倒真有些莫逆之交的味道了。
估计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陆俭心情极好，谈完了正事，还请伏波在家中住上几天。伏波却笑着婉拒了，她还有别的地方要跑呢。
青凤帮的杂货铺里，得知煞星前来，杨青真的半点也不想出门相见，可是如今他又怎么敢把人晾在门外。苦哈哈迎了出来，杨青挤出笑脸：“许久没见伏帮主了，这是又有什么事儿？咳，先说好了，小的身单力薄，未必能帮上忙啊……”
看把这小子吓的，伏波笑吟吟道：“杨掌柜何必如此客套，我就是得了些胡椒，想找你帮忙卖掉。”
一听是这事，杨青稍稍放松了些，跑海嘛，买货卖货都是正常。如今赤旗帮规模这么大，找他们卖点胡椒又算得了什么？左右不过几十斤，价钱稍微给高一点，也算结个善缘了。
心底略略放松，杨青赔笑道：“若是胡椒，小的还能帮上些忙，不知伏帮主要卖多少？”
“也就二三十石吧。”伏波随意道。
杨青差点没被口水呛死，二三十石？这难不成是打劫了长鲸帮的商船？从合浦哪里能搞来这么些胡椒啊！
猛吞了几口唾液，杨青小心道：“伏帮主，咱们这胡椒是从哪儿来的？”
“放心，不是从长鲸帮手里抢的，只是发了一笔小财。”伏波解释完，话锋突然一转，“倒是长鲸帮，听说最近要夺琼州了，将来未必不会东进。”
杨青的脸色是真变了，犹豫着道：“长鲸帮绝非善类，伏帮主还是小心为妙。”
这话里的意思也不难猜，青凤帮不是很想搅进这档子事里。伏波微笑颔首：“这我自然晓得。不过得来的胡椒该买还是要买的，杨掌柜肯接吗？”
杨青再次迟疑了，半晌才道：“不知作价几何？”
伏波倒也干脆：“一斤八两，先货后款如何？”
杨青一下就心动了，从合浦运来的胡椒，可从来没有这个价码的，而且肯定也进不到这么多货。咬了咬牙，他道：“只要不是长鲸帮的货，小的就接了。”
看来只要利润足够，青凤帮也不介意往别人的地盘伸一伸脚嘛。伏波笑道：“那我回头让人运来，对了，过些日赤旗帮要在番禺开个鱼档，到时候就是邻居了，还请杨掌柜多多关照啊。”
杨青刚刚放下的心顿时又悬起来了，别人开鱼档只是为了赚钱，赤旗帮这样的大帮开鱼档，会是简简单单的卖鱼吗？他可是知道赤旗帮赊欠海货的手段，这下怕不是连番禺附近都要被他们收入囊中了。
占住了海货，笼络了渔民，跟称霸一地又有什么区别？他原本就觉得赤旗帮发展太快，现在看来，还是低估了对方。此事得尽快禀报东家了，以后想在番禺发展，说不定都要看赤旗帮的脸色了。唉，他怎么就如此倒霉，摊上了这么个主儿呢？
伏波可不管这小子怎么想，该交易的交易，该通知的通知，一笔大单算是分两次谈成了。伏波也不多留，再次坐船返航，之后就是运货，开店，办厂了。这些东西千头万绪，她一个人可解决不来，好在，东宁不是还有个可靠的幕僚吗，也该给他加些担子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一大早，田昱就坐在了书桌前。署理大营诸般事宜，对他而言其实不算什么，营地的扩建是之前就安排好的，水泥作坊已办妥了契书，如今正在整修场地，银行虽然开了，但是借钱的没有几个，百姓们都在观望，想要打出名头还需要很长的时间。至于和卫所协商买炮，这事让曹县令私下交易就行。
于是落在他身上的，不过是处理各式各样的账目，还有伏波所说的“预算”统计，对于精善数算又有实务经验的田昱而言，只是举手之劳，哪用一大早就开始办公。
当然，若是放在以往，田昱也不会这么早就到书房，可是这些日他总是心绪不宁，难以静下心来。自从伏波回岛后，传来的消息一直断断续续的，人倒是派来了两批，全是研制水泥的泥瓦工。许是怕人泄密，围剿远洋船队的方案他都只知道些皮毛，更不知敌人何时出现。
之前田昱还能强压下焦虑，但是前几天突然传来消息，那支远洋船队被拿下了，光是俘虏就有五六百人，船上的货物也尽数保住了，可谓大获全胜。这对所有人都是个好消息，连孙二郎都专门回大营了一趟，可是得胜之人却没先回大营，反倒去了番禺。
那么多财货啊，如何处理不该跟他这个幕僚商量一下吗？她竟然直接就去了番禺！
田昱知道自己是个逃犯，虽说已经死遁除名，但是前往番禺城依旧有风险。他也清楚，这次大胜跟那位陆公子关系密切，前去知会一声也不奇怪。甚至他都心知肚明，劫掠来的货物多半是要找地方销赃的，东宁可没什么门路。但是身为幕僚，被排除在外，仍是让田昱有些别扭。
若是不信他，是万万不会把根基命脉交给他掌管，可若是信他，为什么不先回大营？
难不成她受了什么伤，暂时不想见人？孤身一人登上敌舰，一举降服了千料大船，这是可以放进传奇话本里，让万人传唱的壮举。然而如此冒险，真不怕死吗？严远那小子都不知道劝上一劝，赤旗帮就没别人能做这事了吗？
想得越多，田昱就越是心慌。好在他也清楚，伏波若真受了重伤，就算没人给他送信，孙二郎也必然会知道，这才压下了那一抹焦虑。不过饶是如此，好不容易调整回来的作息又乱成一团，起的太早，田昱又不愿被别人看出来，只能躲在书房里打发时间。
不过这点活儿，对于他而言花不了太长时间，处理完公务，又不想离开书房，田昱就找了本地方志看了起来。这也是曹县令命人送来的，打理地方，多读读地方志总没有错，可惜亦如昨日，他看的心不在焉，反倒把一本书揉的卷了边。
正发呆，门外王根儿大声道：“田先生，帮主回来了！船马上就靠岸了！”
田昱一惊，扔下书就想推着轮椅出门，然而下一刻，他停下动作，轻咳一声：“我在书房等她。”
这几日他未曾修面，今天起来太早，衣衫都没有换，如此狼狈怎能见人？反正他一个瘸子，去码头也是给人找麻烦，等在营中即可。
王根儿都被弄懵了，那可是帮主前来啊，身为亲信不该去码头迎接吗？不过想想自家先生的脾气，他也就释然了，大才子嘛，端着点似乎也没啥问题，帮主不怪罪就行了。
于是等伏波见到田昱，已经是半个时辰后的事情了。
“丹辉近来气色好多了啊。”一看到田昱，伏波就笑着道。
比起之前形销骨立的模样，好吃好住调养了这么长时间，田昱总算长了点肉，虽然仍板着张臭脸，好歹气色强了不少，该夸还是要夸的。
田昱则深深看了伏波一眼，这才道：“帮主此次大胜，不知有多少财货需要入库？”
这话听得跟在后面的何灵一怔，哪有如此语气跟帮主说话的？
伏波却浑不在意，笑道：“赏的钱你都知道了，香木、药材要托陆公子专卖，抽成三分，胡椒则给了青凤帮，八两一斤，卖二十五石，咱们留五石零卖就行。等到货都销出了，钱才能入库，至于那些金银珠宝，我打算请几个能工巧匠，到时候伪作西洋物件来卖。”
田昱听的眉头紧皱，这还真是大手笔啊。胡椒在番禺的市价为十二两上下，八两卖出，让利可是个极大一笔。而船上货物，按照清单来算也值几万两，给陆俭三成，同样不是个小数目了。然而这样处理，他又说不出错来，毕竟两边都是他们的盟友，发了一笔横财，不巩固一下交情怎么行？
因而田昱的重点落在了最后：“伪作西洋物件虽说可行，但是东宁并无能工巧匠，恐怕力有不逮。”
“若是单纯的珠宝，肯定没法卖出去，但是做成玳瑁镜，手镜之类的呢？”伏波反问。
其实不止是各种镜子，她还想尝试弄些钟表出来。座钟的构造比怀表要简单，可以装饰的珠宝也更多，而且在番禺逛了这么久，她还没瞧见座钟呢，连怀表的极为罕有，真搞出来利润就不用说了。身为大海商，再来个“出口转内销”，简直是坐着数钱的买卖。
“你想盘琉璃作坊就是为这个？”田昱不由问道，他也是早就好奇了，建个水泥作坊还能理解，对琉璃这么上心就有点莫名其妙了，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伏波却摇了摇头：“我想做的是能望远的镜子，单片的玳瑁镜能放大文字，若是双片叠加，肯定也能看的更远。有了这种望远镜，海上侦查就方便多了。”
这还真出乎了田昱的意料，然而仔细想想，似乎也不是异想天开，他立刻道：“东宁附近没有适合的琉璃作坊，要做此物，绝不能假手于人。”
真如伏波所言，作出的东西就是标准的军械了，哪能把方子落在别人手里？
伏波道：“放心，咱们自己建一家作坊。人已经让陆俭去找了，他门路广，应当不成问题。还有酿酒的师傅，最近也会送过来，咱们的酒坊要建起来了，尽快弄出蒸馏的酒精，有人受伤也好救治。”
对于伏波说的酒精一事，田昱也是放在心上的，烈酒能去脓肿他也知道，但是蒸馏却是闻所未闻。不过就算制不出酒精，酒坊也是能来钱的，特别是赤旗帮还经营粮道，更是方便至极。
微微颔首，田昱道：“地方好说，修在大营旁就好。”
如此一来，就有三个作坊要动工了，钱当然还是不够的，得等货款回来才能开工。
伏波笑道：“如此一来，丹辉你手头的事情就多了。正巧我给你找了几个帮手，这次一并带了过来。何灵，来，见过田先生。”
何灵立刻上前一步，刚要行礼，田昱就黑着脸道：“我不要丫鬟伺候！”
听这人大放厥词了许久，突然被怼了一脸，何灵再也按捺不住，反唇相讥：“我可是公子的贴身婢女，谁要伺候你！”
田昱被她弄的一愣，等等，这是伏波的婢女？那送来是要做什么？
看着刚见面就跟斗鸡似的两人，伏波忍不住笑出声来：“丹辉误会了，这次阿灵带了几个女子过来，是要入银行的。她们都学了数算，再派人教一教，记个账应当不成问题。现在银行人少还不显什么，等到人多起来，咱们的账房可不够用了。”
田昱听得脸色越来越难看，忍不住道：“帮主可是在消遣我？女子怎能……”
他的话说道一半，突然卡在了嗓子眼，险些没发出怪音。
伏波故意反问：“女子怎么了？”
若是面对别人，田昱自然能说出一大串女子不能如何如何的论调，但是他如今面对的就是个奇女子，这样的话说出来不过是自取其辱。憋了良久，田昱才道：“商行从未有如此规矩，账房干系太大，岂能胡乱用人！”
这次，伏波收起了脸上的调笑，正色道：“正是因为干系太大，才要用这些女子。她们都是我一手救出，一手教导的，能依附的也只有我。兼之阿灵是我心腹，旁人更是要小心对待，不敢欺辱。如此聪明谨慎，忠心不二的，不正是最好的人选吗？”
“寻常女子不善数算……”田昱犹自道。
伏波瞥了他一眼：“敢问丹辉，你家中主持中馈的是谁？你所有亲朋故交家中呢？”
田昱一下就闭上了嘴，他当然知道，真正主持中馈的都是家中的主母。哪怕是他那不识字的娘亲，也能把家里打理的井井有条，不论俸禄有多繁杂，需要的用度都能安排的一清二楚。
而寻常大族，主持中馈不比管理大商铺要简单，既然那些女子能做的，这些女子应当也可以。
沉默良久，田昱还是摇头：“账房不行。”
这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了，银行乃是伏波一手创建的，之前根本没有成例，她想随意改动，别人也说不出话来。但是做账房实在是不成体统，也容易生出事端。伏波不放心，要派心腹前来监管，最好还是另外安排一个差使。
面对这最后的倔强，伏波突然一笑：“那就新设一个‘会计’的职司吧，以后皆有赤旗帮出来的女子担任。先把识字、珠算的课业安排上，若是半年内依旧没法胜任，再裁掉就好。”
半年又能学多少东西？田昱这才略略放下了心，冷冷哼了一声。
何灵见他这模样，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跳，随后就听伏波道：“阿灵，这段时间你就好好跟着田先生，有什么事只管请教便好。”
何灵还没开口，田昱先不干了：“我事务繁忙，哪有时间管这小丫头！”
何灵立刻变了脸色：“田先生不必担忧，我平日也帮着帮主处理杂务，不会搅扰你办事。”
田昱瞪她，何灵也瞪了回去，看到这两人又杠上了，伏波失笑摇头。田昱性情乖僻，嘴巴又毒，换个寻常女子来了，说不定要被整到崩溃，偏偏何灵这小丫头生性好强，又是自己一手教出来的，根本不吃这一套。恐怕也唯有她在，才能让其他女子在银行这个系统里立足了。
没有劝架的意思，伏波继续道：“既然女子都要学识字，算数了，也该请些先生开设学堂，教教帮中那些头目，让孩童进学。将来赤旗帮扩张，才有可用之人。”
田昱立刻收回了瞪人的视线，点头应道：“你能如此想是最好不过，我之前也派人找寻，应当能弄来几个落地的秀才。”
“还有说书的，唱曲儿的也找些来，编些通俗易懂的故事，让帮中兄弟们知道什么是礼义廉耻。”伏波又道。
说是“礼义廉耻”，实际却是灌输自己想法的手段。思想建设是什么时候都少不了的，文工团能搞起来，作用也是惊人的。
田昱立刻猜到了对方的意思，甭管要不要造反，这些人必须懂得忠义，听从号令。古往今来也有不少这样的段子，倒是可以安排起来。
一想到这儿，被硬塞了一群累赘的心思也就淡了，田昱微微扬起了下巴，颔首应答。瞧见他这副模样，何灵在心底哼了一声，难怪医院里的护士都不喜欢这家伙，果真是人憎狗厌。不过公子交代下来的事情，她一定要办好了才行，任谁来也拦不住她！

第一百二十七章
“帮主你来得正好，盐田改建已经有些眉目了！”见到伏波前来，赵普喜出望外，开口便道。
伏波这次前来东门，也是为了视察盐田，听到这话不由道：“烧制的水泥可以用了？”
她还以为水泥要再磨合些时间，才能用在盐池上呢，而且说实话，她也不清楚这些水泥的耐腐性如何，盐卤连铁器都能腐蚀，若是水泥不耐用可就有些糟糕了。
谁料赵普连连摇头：“那水泥瞧着稀奇，但是砌池花费的人力物力皆是惊人，一时半会儿怕是没法弄起来。不过我想了想，这晒盐的法子最重要的还是制卤，不论是用板晒还是用砌池，终归都要用制好的卤水来晒，那关键不还是怎么制卤？”
这话在逻辑上并没有错，伏波颔首：“那你打算如何制卤呢？没有防渗水的材料，引来的海水不都渗进地里了？”
赵普一拍大腿：“我就知帮主你是想岔了。制卤哪有直接用海水的，当然是弄出盐泥，从泥中取卤啊！咱们煮海的时候，有时也会直接挖海边泥沙取卤，就是泥沙多了些，会影响出盐。按照这道理，平日只要弄出足够浓的盐泥，再想个法子把泥沙过滤掉，不就是浓卤了？而且帮主你也说了，要把盐田修成田垄，到时候挖沙制卤，岂不跟种田一样？”
这还是真是一个别出心裁的思路，然而伏波不得不承认，此法可行。毕竟水泥是现代才有的，在古代想要晒盐，肯定要有别的法子，这就不只是替代材料的问题，更可能是工艺上有所差别。若是暂时没法修现代化的盐田，用古法过渡一下也不是不行。
想了想，伏波道：“若是改用这法子，只需要最后修个水泥晒盐池就行了？”
赵普赶忙道：“也未必需要要水泥那么金贵的东西，既然是防水的，碎瓦片，碎缸片应该都行。”
这还真是省钱了，伏波笑了起来：“你这法子不错，可以先试起来，还要注意如何防雨水风灾，晒盐是看天吃饭的，可不能马虎。”
听到这话，赵普松了口气，他最怕的还是这位少年帮主心高气傲，不听人劝，没想到这么干脆就采纳了他的意见，如此一来，也就不用等水泥烧制了，现在就能干起来。都是海盐，不论是煮是晒，来来回回都是卤水这档子事儿，多试几次，肯定能成的！
一想到盐田改制后增加的产量，赵普就兴奋的满脸放光，这赚钱的事儿，谁又会嫌麻烦呢？
※
“盐池不用水泥了？”乍然听到这消息，林瓦匠的下巴差点掉了，“不是，帮主，咱们都忙了这么长时间，怎么说不用就不用了？”
他之前可是绞尽脑汁思索“水泥”的做法，这才从众人里脱颖而出，成为水泥作坊的大匠。正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番，突然说不用他的东西，这不是开玩笑吗？！
伏波却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如今水泥初见成效，但是能不能耐住海水浸泡还未可知，冒然上马容易造成损失。换做用瓦片，陶缸之类的材料铺底，价格便宜效果也不错，倒是不用硬上水泥了。”
林瓦匠张了张嘴，憋出一句：“那这作坊呢？”
刚刚平整了地面，建起了窑炉，连磨粉的水碓都准备修建了，如此大的动静，难不成就白费了？
明白他担心的是什么，伏波失笑：“水泥当然还是要用的，但是不必急于修盐池了，等砖窑也修起来，才是这个作坊发挥作用的时候。”
一听这个，林瓦匠就来了精神：“帮主，不是我说啊，你让烧的那个红砖盖房可不稳妥，太脆了，真不如青砖体面。”
伏波如今也知道了，古代不是不会烧红砖，而是红砖的密度和耐久性远远不如青砖，而且颜色也难以烧均匀了，没有青砖盖房好看，这才被人淘汰。但是别人用不上，她却可以啊。
“青砖和红砖相比，价格贵了何止一倍。单独用红砖盖房，看起来是不太美观，但若是用水泥来勾缝，最后涂抹墙面呢？”伏波反问。
林瓦匠是真正的手艺人，一听就怔住了，半晌才道：“似乎，似乎不差……”
“何止是不差，用水泥涂抹墙面后，不但能防水，也比一般的砖房更为牢固。在墙上打一层腻子，还能刷成粉白，而它的造价，必然比一般的青砖房便宜许多。”伏波直接道。
还能刷成白墙？这何止是不差，比寻常大户人家的房子都要强了啊！林瓦匠已经听得两眼圆瞪，瞠目结舌。他原以为弄这水泥是为了盐池，谁料还有一招藏在这儿！这要是真建出了红砖房，不知有多少人家求上门来。东宁夏日这么多雨，又有风灾，砖头造的房子肯定比土坯房要靠得住啊，这得是多大一笔买卖！
一想到这里，林瓦匠激动的脸都红了：“帮主放心，这水泥的方子我一定死死看住了，绝不外传！”
伏波笑了：“光是现在这点产量可是不够的，你还要继续改进工艺，得烧出更多的水泥。还有燃料，木材要尽快替换成煤，略略贵些也无妨，炉渣和水泥混在一起，似乎也能制砖。”
貌似水泥空心砖就是加了炉渣的，她的印象未必牢靠，但是燃料替换总是免不了的，还不如先拍出个思路，让这群专业的来研究。
这话又让林瓦匠吃了一惊，然而仔细想想，水泥制砖也不是不行啊，若煤渣真有用，可省了不少的料。至于怎么运煤过来，赤旗帮是开船帮的，还怕这个吗？
之前被盐池打击的心，顿时重新振作了起来，林瓦匠拍了拍胸膛：“帮主放心，这水泥砖房，小的一定尽快给盖出来，以后东宁一地，盖房的活儿估计都能落到咱们手里了！”
伏波笑而不语，她想当的可不只是个包工头，这建筑材料的厂子开起来，再来个技术垄断和加盟经营，那才是源源不断的财源。等到新式红砖房建起来，她之前套来的存款恐怕就不用换了。
※
自伏波回来以后，田昱手头的工作肉眼可见的多了起来，几个作坊的筹办还是其次，最重要的还是即将开张的鱼档。这可是踏足番禺的关键，又涉及了下一步的很多筹谋，饶是他来处理，也要花费不少心力。不过对于这些，田昱并不在乎，让他头痛的，反倒是那个整日杵在面前的小丫头。
“你这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看着桌上的账册，田昱眉头紧皱，好好的字不写，非要来个鬼画符，也不知是从哪儿学来的！
何灵呵呵一笑：“田先生可是不识这西洋的数字？此乃帮主教给我们的，算起来更为简便。”
田昱怔了怔，又看向那串符号，其实以他的眼力，如何能看不出这是计数用的，可是偏偏跟商行里用的码子大相径庭，也没什么规律可言。他本以为是这小丫头自作聪明，想出来的法子，谁料竟然是伏波教的，还有出处。
沉吟片刻，田昱才道：“这样的字符太容易篡改了，不可用于记账，还得规规矩矩写字。一到十要怎么写，你没学过吗？”
这话像是把她的嘲讽还了回来，何灵立刻道：“自然是学过，不但学过，正式入帐时都会加上大写的数字，这些小写字符就是平时计数用的。”
田昱顿时了然，把数字分成大小写，记账时交叉使用，对于不懂这些西洋字符的人而言，就如同天书一般，想要作伪也有些难度。连暗码都用上了，看来伏波对于银行相当在意。
既然弄明白了这里面的弯弯绕绕，田昱也不再多言：“把这大小写对照着写一遍，还有以后账册都要用大写，不可马虎。下去吧，给我端杯茶来。”
看他头也不抬，指使丫鬟的模样，何灵在心底磨了磨牙，转头就出了门。
“王叔，田先生要喝茶。”
“好嘞好嘞，这就送去！”
听到外面的声响，田昱不由抬起了头，揉了揉眉心。这是故意说给他听的吗？他当然知道这丫头不是婢子，而是银行新任的“会计”，但是如此行事，未免也太出挑了些，哪有女子的模样！回头考校还是要严一些，要让她知难而退才行。
何灵快步走回了耳房，在自己的小桌前坐下。相处几日，她也算知道姓田的是什么脾性，难怪在医院时，护士们都躲着他走，当真是个不讨喜的性子！平日嘴上冷嘲热讽也就罢了，那股子说不出的傲气更是让人气结，若不是个瘸子，又是公子的座上宾，多半要被人套上麻袋打的。
不过话是这么说，跟在田昱身边这几日，何灵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个有能耐的。每天她送过去的文书就有十数份，更别说直接递到案头，或是帮主私下吩咐的，这人竟然都能处理的干净利落，一份文书打眼一看就能批复，那种要翻翻卷宗才能确认数字，张口就能说出来，简直让人惊奇。
也正因此，何灵才忍住这人的狗脾气。她可是公子派来的，还有重任在身，哪怕那人再怎么刁钻，也得抗下来才行。不就是办公嘛，什么样的苦她都吃过，这点小事儿又算得了什么？一想到此处，何灵也不再耽搁，又埋头忙了起来。
没了那丫头在身边晃悠，田昱也静下心来处理文书，没过多久，王根儿突然进来禀报：“田先生，营外有人求见，说是蓑衣帮来的。”
蓑衣帮来的？田昱立刻道：“先把人请去前厅。”
这可是赤旗帮的盟友，如今帮主不在，自然要他来接待。不过话说回来，来人知不知道他这个死囚的存在？没有记错的话，帮主当初救他，可是趁着蓑衣帮劫狱时偷偷下的手，若是让对方知晓此事，会不会生出什么龃龉？
然而思来想去，田昱还是决定先去看看，反正对方也未必见过他，见机行事即可。
想明白了，田昱就让王根儿推着他往前厅去了。谁料刚一进门，就听到一声大笑：“田丹辉，你小子果真在这儿！”
田昱也看清了说话之人，脸上不由色变：“你怎么去了蓑衣帮？！”
那个身穿皱巴巴儒士衫，须发花白的老头嘿嘿一笑：“连你都从了贼，还来管老夫？说吧，这赤旗帮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第一百二十八章
面对这一问，田昱的唇抿成了一线，并不作答。
那老者倒也不怪，自顾自道：“肯从死牢里救你出来，多半是邱大将军身边故人。你是打算让我猜呢，还是干脆点把话说明白了？”
田昱冷声道：“这话不该先生来问吧？”
那老者呵呵一笑：“怎么，见到我就不痛快？不就是不告而别嘛，难不成要跟你一样被关进牢里，家破人亡才好？当然，老夫也没家人就是了。”
田昱的脸一下沉了：“方天喜，邱大将军待你不薄！”
那老者微笑颔首：“不错，所以我才给他出谋划策，让他直接领兵反了。结果邱晟不愿，非要守那些忠孝节义，瞧瞧，这不是害人害己，拖累旁人吗。若是他有这赤旗帮主人一半的魄力，何至于此？”
这话简直像一把刀，刺进了田昱的心口，他当年亦如邱大将军一样，想要做个忠孝节义俱全的好官，然而天子杀了邱大将军满门，赐给他一道秋后问斩的敕令。他活了下来，投了邱大将军的女儿，把过往的一切都踩在脚下。这又何尝不是一个笑话？
见他不答，方天喜哼了一声：“田昱，你当年就不是个有决断的，今日恐怕也做不了这个主。这赤旗帮的主人，我是要见的，都是大将军府出身，总不能坐视你们倒霉吧？”
田昱眉头一皱：“此话何意？”
方天喜捋了捋他那把不太顺溜的杂须：“老夫就直说了，赤旗帮要遭逢大难，你信是不信？”
田昱再次闭上了嘴，这话若是别人说出来，他绝不会信。可是方天喜不同于常人，这老匹夫精善谋略，洞察时事，眼力极为刁钻。他说的话，当年邱大将军都言听计从，只是来南海平乱时，邱大将军不愿用那些绝户的计策，这才疏远这位心腹谋士。就在朝廷发难之前，方天喜突然不告而辞，想来也是猜到了邱家大难临头，脱身自保。
只是现在他投了蓑衣帮，又来他面前危言耸听，到底能不能信？
“行了，你小子想破脑袋也没个所以然，赶紧把消息报上去，让此间主人来做决断吧。”方天喜说罢，慢条斯理的端起茶杯，滋溜溜喝了起来。
看着他那副模样，田昱深深吸了口气，推着轮椅就走。这事，的确要尽快禀报上去。
※
收到大营的传讯时，伏波刚跟曹县令谈完买炮的事宜。卫所的确能开方便之门，但是新炮的采买是需要时间的，而且价格不便宜，野战用的小口径虎尊炮就要二百两，还不包括疏通关节的费用。而真正能装在船上的大炮，起价要六百两走上，还是先款后货，概不赊欠。至于后膛装弹的子母铳，基本是有价无市，光凭一个卫所指挥使是不可能买来的。
这就是明白的宰人了，可是炮这玩意，就如今的冶金技术而言，还真是越旧越有炸膛的可能，金属的疲劳性摆在那儿呢。新炮肯定还是最优选，但是全靠买的，花销就是无敌洞啊。这一问价，倒让伏波燃起了自己建兵工厂的冲动。不过这种事儿得慢慢来，还得先找别的路数购买火炮。
因而这个“蓑衣帮来使”立刻让伏波来了兴趣，更重要的是来人的身份，田昱捎来的话十分简单，说此人是方天喜方师爷，如今投靠了蓑衣帮，廖廖几句，都是讲这位方师爷危言耸听，意图不明，根本没有介绍身份的意思。这么说来，这位方师爷也是邱大将军的旧部，而且邱小姐知道此人？
这就有些麻烦了，能被称为“师爷”的，必然是心腹中的心腹，恐怕不止见过邱小姐，还对她极为熟悉。而田昱如此重视，多半是因为这位师爷本事不差，那他会不会识破自己这条孤魂？
然而不见的话也有些麻烦，想了想，伏波也不耽搁，立刻打道回府。
进了大营，她没直接去见那位方师爷，而是找到了田昱，开口便问：“他怎么去了蓑衣帮？”
没有称呼，直接一个“他”字，听起来可是有些不客气。田昱倒是能理解伏波的心思，解释道：“似乎方天喜当初劝过邱大将军举兵谋反，事有不成才不告而别。想来是看上蓑衣帮的势力，这才投了贼吧？”
那姓方的早就看出了邱大将军身处险境，谏言不成直接逃了？看来这人的性情古怪，不会是那种传说中的“谋士”吧？在古代里，谋士这玩意可是频频被神话的，田昱会如此重视，对方的能力应当也相当出众。
想了想，伏波又道：“那他为什么找上咱们？可是哪里漏了风声？”
田昱一怔，突然道：“等等，他好像知道我在赤旗帮，难不成当初主使劫狱的就是他？！”
也不怪田昱这时才反应过来，实在是方天喜出现的太过突然，又频频放话，这才让他转移了注意力。现在想来，见面时那几句就露出端倪了。
伏波讶然：“劫狱真的是他的手笔？”
当初蓑衣帮那票劫狱干的太干净利落了，也让伏波对幕后之人十分好奇，没想到兜兜转转居然绕了回来，也是邱大将军的旧部。而管中窥豹，不难想象这位方师爷的能耐。
田昱也知道劫狱的细节，笃定颔首：“必然是他，姓方品性不论，手段很是了得，番禺那一场，对他只是小试牛刀。”
伏波沉吟片刻，又问道：“他没有说明来意，只是告诉你赤旗帮身处险境？”
“多半是危言耸听！”田昱说完之后，才补了句，“他已经是蓑衣帮的人了，谁知打的什么主意？你要是不愿见，派人赶走就是。”
如果是之前，伏波还真可能避而不见，现如今却起了些别样的心思。这人是什么时候投靠的蓑衣帮？如果是邱大将军被害之后投的，以他的才智，怎么可能让蓑衣帮大败一场，三名大头目被捕？如果是最近才加入的，那他又为何亲自跑来东宁一趟？这是不是说明，对于那位方师爷而言，这个突然冒出赤旗帮对他的吸引力也不小，那能把人拉到自己这边吗？
伏波猜不出对方投靠的究竟是谁，但是不论对上谁，她都应该是有些竞争力的，这样的人才可不能放过了。
至于对方会不会认出她是“假”的，伏波也想明白了，真要是个聪明人，他就绝不会冒然在人前说出这话，见招拆招就行。
拿定了主意，伏波道：“既然是故人，那便见上一见吧。”
田昱眉头紧皱：“方天喜为人狡诈，大难临头连邱大将军都能抛下，若是让他知道了赤旗帮为你所建，恐怕会生出事端！”
伏波微微一笑：“我的形容样貌可有不少人知道，对于方天喜这样的人，猜出来很难吗？”
田昱一时哑然。
伏波又道：“咱们今后还要跟蓑衣帮往来，卖盐买炮都要走那边的路子，他既然号称是蓑衣帮来使，于情于理都该见一见才是。”
这话也有些道理，田昱迟疑片刻才道：“既然如此，还是放在明日吧。”
这是想晾一晾对方？伏波不觉得这法子对一个谋士有用，但用此法让他放松警惕，倒也不是不行。也不知对方见到自己，会是何反应了。
※
被关在屋中，门都没法出，方天喜却一点也不拘束，该吃吃，该喝喝，没事就哼几句小曲儿，睡的也踏实香甜，就跟出门游玩一般。
倒不是他心大，而是清楚这种小伎俩，多半是田昱那木头脑袋想出来的。田丹辉是个能做事的，但是谋略心性都平平无奇，又骤逢大难心神不守，还能用出什么手段？他来赤旗帮，可不是寻亲访友的，而是对建帮之人太过好奇。
那人必然跟邱大将军关系密切，否则田昱不会留下卖命。同时他的能力手腕又十分卓绝，不说短短一载建立起来一个千人大帮，只看番禺城里救人的手段，就让人啧啧称奇。他可不记得邱晟身边有这样的人才。
也正因此，方天喜硬生生在番禺多待了一个多月，又特地跑来了东宁。现在看到这座大营，心中的好奇简直达到了顶峰。而且他也确信，能建起这样的大帮，那位帮主必然会见他一面，他打得可是蓑衣帮的名头，哪怕心有怨恨，也不能因私非公吧？
果真不出所料，在两日后，终于有人前来通报，说帮主想要见他。
方天喜拍了拍自己皱巴巴的袍子，大摇大摆再次来到了会客的大厅。然而当他看清主座上坐着的年轻人时，一贯淡定的神色骤然大变，脱口而出：“邱小姐，怎么会是你？”
他早就派人打听过了，赤旗帮的帮主是个年轻人，身量不高，年岁不大，但是足智多谋，又有勇力。方天喜把能想到的人都捋了一遍，然而万万没有想到，这么个惊才绝艳的人物，竟然会是个女子，还是邱大将军的独女！开什么玩笑？！
伏波今天穿的可是男装，对方仍旧一眼就认出了她的身份，看来他的确认识秋月华，而且颇为熟悉。神色不变，伏波对那老者道：“方老先生请坐。”
如此平淡无波的语调让方天喜面皮僵硬，缓缓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刚刚坐定，他突然开口：“邱小姐当真是赤旗帮帮主？”
伏波颔首：“不错，因缘际会，我才建了此帮。”
方天喜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这才道：“那邱小姐为的是什么呢？莫非是想替大将军沉冤昭雪？”

第一百二十九章
“沉冤昭雪”这四字，也是有些说道的，唯有天子为邱大将军平反，才谈的上“昭雪”。这可涉及了立场问题，旁人兴许只是随口一说，身为谋士会没有深意吗？
因而伏波没有接话，而是道：“邱家的血海深仇，自有我来报。不过建立赤旗帮，也是因我胸中抱负。”
一个女子谈“抱负”，本就让人啧啧称奇，何况她还真建起了功业，方天喜双眼微眯：“那敢问邱小姐，胸中有何抱负？”
伏波道：“自然是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她的声音很平静，说出的话却让方天喜心底一震，忍不住再次看向面前之人。那的确是邱月华，身为邱晟的心腹幕僚，方天喜是认识邱小姐的，也清楚邱大将军如何宠溺这位掌上明珠。在他的印象里，邱小姐是个温柔婉约的淑女，从不直视外人，说话也是轻声细语，哪有这等侃侃而谈的胸襟气魄？
可若说她不是邱月华，方天喜又有些不信。他离开邱府还不到一年，哪会忘了邱小姐的长相？更别说邱小姐有一点不同于寻常女子，生怕爱女受苦，别说裹脚了，邱晟连耳洞都没让女儿打。他可看的清清楚楚，对面女子耳坠圆润无损，就算有心作伪，也不可能做到如此地步。
那她这一身气度的变化，究竟是因何而来？心中猜疑不定，方天喜却秒不改色的“唔”了一声：“邱小姐倒是好大的心气儿，如此乱世，你这抱负怕是不易实现。”
伏波看着那老者，突然反问：“那你先投我父，后投反贼，到底是何意？”
连敬称都不用了吗？方天喜呵呵一笑：“权臣当道，贼匪横行，若是有个善战之人登高一呼，谁说不能倾覆天下？只可惜，老夫料错了邱晟，他竟然宁死都不肯造反。既然忠臣不行，自然要找一个反贼了。”
果真是个“谋天下”的纵横士，伏波冷冷道：“说是以天下为棋，不过是拾人牙慧，重蹈覆辙。屠龙之术只能屠龙，救不了这天下苍生。”
方天喜一怔，他原以为自己的一番话会激怒这小姑娘，让她大骂卑鄙无耻。到时再施展话术，讲明白“海晏河清”可不是个小女子能做到的，也能杀杀对方锐气。谁料她根本不按常理出牌，难不成是不愿争权夺势？
方天喜放下了捋须的手：“这话怕是不妥，若不颠倒乾坤，一整山河，如何安民抚民？”
伏波反问：“那二三百年后，世道跟如今又有什么不同？”
方天喜悚然一惊：“你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还有别的路可走？”
伏波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你们的路我没法走，也不愿走。这世间的纲常伦德可以让邱家覆灭，让我父冤死，也能让我举步维艰，被世人当作妖孽。那些经世之学，韬略计谋视百姓为蝼蚁草芥，是可以踩在脚下的枯骨，我却不喜欢，也有心想改。”
她是不是疯了？若是之前，方天喜还觉得这丫头不过是个胆大，而现在，就连他这个彻彻底底的“反贼”都被惊到了。这才是真正的“无君无父”啊，连世间的道理都不愿遵从，那她想要的是什么，又能走到哪一步呢？
然而心神动荡只是一瞬，方天喜立刻回过了神，哼了一声：“你这妮子当真狂妄，可知道赤旗帮如今面对的什么？”
“赤旗帮刚刚劫了陆家的财货，对方多半要倾力报复。若想在海上划定规矩，必被大商贾视为仇寇。还有长鲸帮染指琼州，说不定要重返南海，将来或有一战。而官府若是知道我的身份，恐怕也会发兵来讨。”伏波一口气把话说完，微微一笑，“危如累卵，不过如此。”
方天喜再次哑然，他想说的还真被对方说的一干二净。下一刻，他眉头一皱：“既然知道，你就不怕吗？”
“我曾孤身一人面对群盗，也曾深入府衙劫持死囚。既然那时不怕，之后也不会怕，不过就是见招拆招。”伏波神色淡然，不骄不躁。
方天喜面露讥讽：“有些事，只靠胆量可不够。根基不稳，还敢四处树敌，真不怕吃得太多被撑破肚子！”
伏波没有作答，反而道：“那敢问先生前来，是为何事？”
这话题转变，让方天喜嘴角抽了抽，还是顺着之前的话说了下去：“既然为蓑衣帮谋，自当寻些助力。况且赤旗帮危殆，我总不能视而不见。”
这话头伏波依旧不接：“哦？先生这次看上了哪位英杰，不会是孙元让孙兄吧？”
她猜的还真够准的，方天喜呵呵一笑：“这就不劳邱小姐费心了。”
伏波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道：“那方老先生觉得我和孙兄相比，孰优孰劣？”
方天喜看着面前之人，干脆利落的扔出一句：“你是个女子。”
伏波却作出侧耳倾听状，见对方半晌不继续，才讶然追问：“还有呢？”
方天喜都被这作态气笑了，然而胸中哪处，也升起了一丝失落，若这是个男儿，他还真未必看得上孙元让。不过这些情绪依旧没有外露，方天喜只道：“与你而言，就算家业再大，也不过是替人作嫁。”
伏波却摇了摇头：“若是拿捏不住，掌控不了，是男是女都守不住家业。这赤旗帮是我一手所建，谁也没法自我手中抢走！”
这话太过笃定，使得方天喜都想说一句，若是你嫁人了，这家业自然要被别人占去。可是看着那双跟记忆中截然不同的明锐黑眸，他却发现，除非这小女子身死，否则别人还真没法坐享其成，想守住这些，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等等，他来可不是为了投效的！
方天喜把脸一板：“邱小姐说这些又有何用？老夫如今可是蓑衣帮的人。”
伏波微微一笑：“这个自然。”
自然个屁！方天喜哪会不知道，这小丫头是动了挖自己的心思，这一来一回的对谈，根本就是劝他相投！可是对方没有明说，他连明着拒绝都不行，实在是憋闷的厉害。
可是这样一个人，他又怎能向投？将来还不知赤旗帮会成什么模样，他都这么大年岁了，也不愿再冒风险？还是蓑衣帮更为稳妥……
然而想是这么想，方天喜却不由看向了面前女子。
伏波哪会察觉不到对方探究的目光，然而面上不变，只若无其事道：“若是先生想劝我跟蓑衣帮联手，倒是不必花费工夫了，我手上的海盐准备销往荆湖，还打算从他们手里买几尊炮，想来也是能谈成的。”
这次终于到了方天喜掌控话题，他立刻道：“若只是财货，不知多少商家跟蓑衣帮来往过密，小小赤旗帮又算的了什么？世道将乱，押注的人也会越来越多，若是想在南海立足，邱小姐还当另辟蹊径才好。”
蓑衣帮有这么大能耐吗？那陆俭和孙元让合作，到底是为了折腾陆氏，还是已经在他身上押注了？伏波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却不问那个“蹊径”到底是什么，而是道：“跟蓑衣帮联手不是不行，不过如今帮中事情繁杂，我一时脱不开身。若是方老先生愿等，不妨在大营住上些时日。”
这是还不死心，想让他看看赤旗帮的厉害？方天喜不由嗤笑一声：“邱小姐就不怕老夫看的太多，对尔等不利吗？”
这可是一句切切实实的威胁，惹得一直旁听的田昱都皱起了眉头。
伏波却笑着摇了摇头：“之前方老先生在番禺设计，可是想顺手救出田丹辉？如今丹辉乃我僚属，这份情还是当领的。”
话一出口，田昱都露出了讶色，不由自主看向方天喜。那老头也不反驳，只道：“还不是让邱小姐抢了先。”
难道这话是真的？再看方天喜，田昱目中都显出了矛盾神色。
看来她猜对了？伏波之所以会这么想，还是因为那场劫狱有些古怪。身为邱大将军的师爷，方天喜怎么会不知道田昱身在牢中？而那么大一场大案，真把人带走也不算什么，偏偏蓑衣帮的人根本就没动田昱。可若是不在乎，方天喜怎么会第一时间就知道田昱被救走了，甚至猜到了赤旗帮头上？
恐怕在方天喜原本的计划中，是打算趁乱把田昱捞出来的，而且不想让蓑衣帮知晓此事。偏偏被她抢了先，这才满心好奇的过来一探。孙元让都走了，这老头还不赶紧跟过去，难说他的忠心有多少，这么好的墙角，放过岂不是可惜了？
而且经过这番交谈，伏波对于当初方天喜不告而别的事情，多少也有了些猜测。这摆明了就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毒士，为何会投靠邱大将军，还帮他出谋划策？以他的眼力，难道会看不出邱大将军的本性吗？若说两人完全没有情谊，伏波也是不信的。那留这人几日，也就不是不行了，至少如自己所料，他并没有表现出心中的猜疑，应当也不会对旁人说起她的可疑之处。
话到此处，也无需多言了，方天喜被客客气气的请了下去，田昱等人出了门，才低声道：“你真想用他？”
哪怕方天喜曾经打算救自己，田昱也不信任此人。真要是遇险，他恐怕会像抛弃邱大将军一样，对赤旗帮弃之不顾。这样的人，则能作为僚佐？
伏波轻叹一声：“还是缺人啊，不过我也不会勉强，至少放在孙元让身边，也是个助力。”
她今天对方天喜说的话，不论能不能起到作用，终归是一种表态。更重要的是，孙元让如今的地位，让他迫切需要盟友，而自己也确实需要外部的助力，这是一种合则两利的事情，以方天喜的精明，怎么会从中作梗？而两人的地盘一个在海上，一个在陆上，暂时也没有倾扎的可能，反倒更为安全。
田昱很快也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窍，想了想问道：“那咱们的计划呢？”
“当然是照常施行了。”伏波笑道。
在她看来，古代的谋士和主公确立关系的过程，基本跟相亲差不多，都要先展现实力，尽量表现自己的优势，还要暗搓搓观察两人三观是否相合，志趣是否相投。那么现在，可不又是一个展露实力的好机会了？

第一百三十章
海岸边上，一条条长长的木码头延伸而出，周遭密密匝匝都是渔船。大清早的，船上住着的人家全都起来了，有烧火做饭的，有清理渔网的，有争执叫骂的，混在一处，简直宛然闹市。不过这里并非集市，而是典型的“疍民”村落。
疍民世世代代都是渔夫，生在船上，长在船上，一条小船就是一户人家，每天起早贪黑在海上捕鱼，也会随着鱼潮走几十上百里的海路，遇到风浪大的夏日，则聚集在岸边的码头旁，避一避风雨，修船补网。
每到这种时候，就会有一条条载着杂货的船只在渔村里穿梭，叫卖各式各样的东西，那些赶上了好时候，捕到了足够海货的疍民，则会船舱里探出头来，买些必要或是不必要的物件。
不过今日，来的船似乎有些不同。
正拎着衣衫在海里洗涮，一个妇人突然抬头，就见一条双桅大船从远方驶了过来。这在疍村可也不常见，她赶紧踢了踢乌棚，叫道：“当家的，快看看那是不是鱼档的船！”
一个睡眼惺忪的汉子探出了头，瞥了一眼就道：“瞧着不像啊。”
是有点不像，比鱼档的船要大不说，上面还插着好几面红旗，迎着海风猎猎飘扬，看着颇有些威武。这条突如其来的船，当真吸引了不少目光，一条条渔船上都传来了议论，那船却未停下，一直开到了岸边才落锚。船上下来几人，直接往造船场去了。
疍民四海为家，既没祖坟也没祖产，隔了一代怕是亲戚都认不全，根本就没有寻常的族老、村长，但是所有疍民驻扎的村落附近都一定有庙，有造船场。庙可以烧香敬神，祈祷一路顺风顺水，船场则是打造新船，修补旧船的必备之处。只要是疍民人家，就都对这两处十分恭敬，庙里的庙祝，造船的匠师，往往也是能号令一方的。
听闻有客来访，造船场的老师傅颇为惊讶：“当真是赤旗帮来的？”
如今海边人家，哪个不知赤旗帮的名头，他们虽说是疍民，但是打交道的鱼贩子不少，消息还算灵通，自然也听闻了最近在海上大名鼎鼎的新船帮。
“不会错的，那船上还插了红旗，肯定是赤旗帮的人啊。”一旁的徒弟赶忙答道。
赤旗帮为何会来这里？那老师傅想了想，起身道：“我去瞧瞧。”
虽说不知对方的来意，但是毕竟是海上大豪，他们这些靠海吃饭的疍民，哪有托大的资格？不过就老师傅所想，对方多半是来收鱼的。他早就听闻赤旗帮在不少渔村赊账，肯定是想做海货买卖的，只是寻常渔村才能有多少鱼？一个疍村少说也有几百条渔船，只要不碰上灾祸，每年捕的鱼可不是个小数目，不知多少鱼贩子，鱼档在村中安排了人手，赤旗帮想一口吞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况且他只是个开船场的，平日能指使那些疍民，却管不到他们把鱼卖给谁啊。
想明白了，老师傅倒是从容了不少，到了堂屋后，对来客拱了拱手：“黄三见过贵客，敢问贵客前来是有何事？”
来人也是个上了年纪的，见到老师傅立刻笑道：“见过黄师傅。鄙人姓钟名平，乃是赤旗帮头目，此次前来是想订些新船。”
黄师傅一怔：“钟头目，不是老汉我推脱，只是小小船场，怕是造不了大船啊。”
他是有祖传的手艺不差，但是最擅长的还是造乌篷和舢板，也就是能住一户人家，最常用的小渔船。双桅的快船倒是也造过，但是像这伙人乘坐的开波船，那是碰都没碰过的。
钟平笑道：“黄师傅莫担心，我等想订的不过是几条快船，价钱都好商量。若是黄师傅肯接，将来赤旗帮造福船、宝船时，你们也能派人去瞧瞧。”
黄师傅的双眼顿时瞪的溜圆，订快船他还能理解，毕竟他们的造船场也是能造的，但是让他们去学造大船，这怎么可能？那可是福船和宝船啊！连军中都能当成主力的大船，只有朝廷的船场才能督造，他们这些下贱的疍民真是碰都没碰过，就算真有民间能造，怕不是要把图纸藏得死死的，怎么会找上他们？
见他这副模样目瞪口呆的模样，钟平赶忙解释道：“黄师傅千万别误会，赤旗帮虽说有些造船师傅，但是如今也只是琢磨透了开波船、乌艚船这样的船型，不论是福船还是宝船，都是要边琢磨别造的，多些人手也能快些。”
原来他们也不会啊！黄师傅这才缓过神来，然而咂摸一下，又觉得古怪。再怎么缺人，也不该找别家船场的人吧？多招些学徒还不够吗？
心里纳闷，他也就直接问了出来：“既然贵帮都能造开波船、乌艚船了，何必还来寻我们这小船场？我虽说一把年纪了，却也就会造个快船，旁的还真不成呢。”
钟平哈哈一笑：“既然都找上门了，我也不说见外的话。赤旗帮如今初建，正是缺船的时候，把造船的师傅都聚在一起，就是为了想出更多点子。至于旁人学去了造船的手段，我等也不在乎，只要把造出的船卖给赤旗帮就行。别说是宝船、福船，想学别的船如何造，也不是不行啊。”
这还真是个异想天开的法子，然而仔细想想，黄师傅却不得不承认，这么干说不定还真能行。都是造船，各家的技艺却未必相同，身怀不传之秘的也不在少数，把人都聚起来，可不就能一起琢磨了？
这要是真学会了，别说福船、宝船，只是多学个开波船，也是赚大发了。这种能惠及子孙的好机会，怎能错过？
然而想明白这些，黄师傅面上又有了难色，犹豫半晌才道：“钟头目，既然你人都来了，咱们明人也别说暗话。你们赤旗帮到底想要的是什么？若是为了收鱼，我就是个修船的，说了还真不算的。”
钟平立刻摇头：“黄师傅说笑了，咱们也是正经做生意的，哪能走这种歪门邪道？不过还真有一事相求，如今赤旗帮在海上也有不少船，还照拂了些大小海商。若是遇到了打赤旗帮旗号，或是持赤旗帮令牌的船只，能不能让贵村的兄弟们高抬一手，别伤了彼此情分。”
这要求让黄师傅愣了愣，旋即笑了起来：“若是这事，还真不算难。”
疍民们生在海上，个个都是操船的行家里手，胆子又大，因而趁着休渔期跑去打劫的也不在少数。这些人根本就不算海盗，哪怕是邱大将军这样的名将，对这些随时都能开船跑了的疍民也毫无办法。但是身为一个造船场的主事人，想要让村人不去劫某家的船却不难。毕竟再怎么不要命的人，也是要坐着船才能出海啊，他若是说不给劫掠赤旗帮的人修船，保准这些人都要乖乖听话。
再说了，人家赤旗帮那么大的名气，麾下还不知有多少人马，是好得罪的话？只要把话说清楚了，敢犯险的肯定就少了。
钟平抚掌道：“还是黄师傅痛快！当然，我赤旗帮也不是不讲道理的，若是贵地有人找不到活儿，也能到赤旗帮做些短工，工钱虽然不多，饭总是能吃饱的，男女不拘，都可以到东宁的大营碰碰运气。”
这下黄师傅是真刮目相看了，疍民们不打劫赤旗帮的船，也还能劫别人的船，但是穷凶极恶的早就从贼了，休渔期跑去铤而走险的，多半还是过不下去的人家。要知道疍民低贱，除了打渔也没别的本事，还有不少人欠着商贩们的钱，经常辛苦一年也存不下几个子儿。为了活命，什么事儿干不出来？若赤旗帮真能雇人，可就帮了大忙了，短工也无妨啊，不饿肚子就行了。
再想想之前听说的消息，若是赤旗帮在这儿也搞起赊贷，恐怕还真能抢走不少生意呢。这样的气度，何愁不能做大？
一念及此，黄师傅立刻正了正神色：“钟头目想要几条船，什么时间来取？这些可得说清楚了，我也好早做安排……”
一个时辰后，当钟平酒足饭饱，离岸登船时，心中已是大定。帮主说了，只要能搞定附近这些疍村，就任命他为鱼档的管事。这鱼档可是设在番禺的，意义自不必言，他之前勤勤恳恳为帮中做事，总算没有白费。将来自己执掌鱼档，儿子在船帮领兵，钟家何愁不兴？到时怕是仅次于几位大头目了！一想到此处，钟平更是兴致高扬，催促舵手往下一个疍村开去。
仅是番禺附近海域，就有大大小小十数个疍民的村落，这近万人的渔民，在短短几日内都听说了一件事。赤旗帮的船是不能抢的，抢了也没好处。这些天不怕地不怕，连皇帝老儿都不在乎的贱民，这次竟然意外的听话。毕竟告诫他们的，可是船场的师傅，是庙里的庙祝，不论是为了船，还是为了平安，躲着点赤旗帮总是没错的。更别提赤旗帮还是个讲道义的，肯给他们活儿干！
随着消息逐渐传开，一艘艘小船起航，向着赤旗帮所在的东宁县而来。

第一百三十一章
方天喜原本以为自己会被软禁，接触不到赤旗帮的种种，谁料邱小姐根本没有关他的意思，只要不离开大营，看什么问什么都无所谓。这可是让方天喜啧啧称奇，别的不说，这位的气度比田昱那小子要强太多了。
并没有浪费机会，方天喜默不作声的打探起来。之前他也曾派人前来查探，得知了不少赤旗帮的事情，然而亲眼所见，还是让他屡屡惊奇。
赤旗帮能战，方天喜早就知道。论起带兵，当世没有一人能胜过邱大将军，而邱小姐的练兵手段颇有其父之风，光看每日操练，就知道这是一支强军。
然而出奇的是，帮中的伙食并非是按照军衔分配的，只要“食堂”开饭，大小头目和兵士都是吃一锅的饭菜，哪怕是邱小姐这位帮主亲去，也不会另开小灶。
同衣同食是拉拢人心的好办法，然而就算是战事吃紧的时候，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何况吃穿都一模一样，如何树立威信？真的不会让兵士忘了尊卑吗？
结果当他问起这些兵士时，得到的答案出奇的一致：“都是帮中兄弟，自该同吃同住！”
而那些小头目则会嘿嘿一笑：“白给的为啥不吃？这饭菜也不赖嘛。再说了，都有薪俸，想打牙祭还不简单？”
食堂的饭菜确实不差，每天两顿干饭一顿稀饭，咸菜管够，吃干饭时还能打一勺炖菜，鸡鸭鱼肉蛋换着来，可比寻常的渔家要好太多了。
能吃上这样的东西，何愁人心不齐？可是这里面的花销也极为惊人，只是算算就让人咋舌。于是方天喜有发现了另一样，赤旗帮有专人蓄养禽畜，而且数量不少。猪羊就不说了，海边也养不了多少，番鸭可是多如牛毛，整日赶去沙滩上刨食，下的蛋真是又大又圆，滋味绝佳。多出来的甚至都开始腌制了，怕不是要卖去县里。
除此之外，还有专门种芋头、菜蔬的田地，也有仆妇照料，不说全都能自给自足，好歹也是个添补。专设的茅厕还能收集粪肥，沤出的粪肥也相当可观，不论是种地还是卖去别处，也算物尽其用。而便溺向来是军营里最麻烦的问题，一不小心就有发生瘟疫的可能，连这都能想到，可谓是心细如发了。
如此种种，颇能以小见大，经年老将来了，恐怕也不能做到如此周全。这真是一个小姑娘琢磨出来的？是天性周密，还是早有远见，知晓这么做的好处？然而心底疑惑，方天喜也不得不承认，这些是旁人学不来的。似蓑衣帮这样的匪帮，不说别的，只是吃饭一样就不可能做到将兵同食。所有反贼用的都是饥民，驱赶百姓劫掠豪富才是他们的起家之道，不饿死人就不错了，哪还能讲这些花俏？那些匪首更不可能自降身份吃糠皮豆面。
当然，赤旗帮这样练兵也有短处。从大营里出来的都是精兵，可是要如何扩充兵力？这样养兵，跟往海里扔钱也没两样了，五百人能养得起，五千人呢，五万人呢？赤旗帮平日连劫掠都不肯干，要如何壮大，在乱世间立足？
然而这念头刚刚升起，方天喜就发现大营外的小渔船多了起来。还有不少渔民样子的人入了大营，干起了杂活。大营如今正在扩建，是最需要劳力的时候，这些人也不知是什么来头，每天只要吃些粗粮、芋粉就能卖死力气，倒是让营里的屋舍起的更快了。
赤旗帮已经在东宁一载，现在又是春种时节，最是忙碌，哪里能找来这么多劳力？心中疑惑，方天喜立刻去找了田昱：“丹辉，新来的劳力都是从哪儿找来的。”
田昱瞥了这不知收敛的老头一眼，哼道：“都是疍民。”
方天喜眉头一皱：“你们开始用疍民了？等等，难不成赤旗帮打算收疍民为己用？你们能养的起吗？”
身为邱大将军的幕僚，方天喜可比一般人更了解这些疍户的顽劣。因为居无定所，又爱在海上漂泊，沿海的海盗有一半都是疍民出身。这种杀都杀不绝的匪患，当年也让邱晟头痛不已，甚至动了心思想让他们在岸上安居。结果风声刚一传出，整个疍村都一哄而散，追都追不上，更别提别的了，于是只能作罢。
这样一群人，也是赤旗帮能用的？那可是一万多张嘴啊，如何能养得起？
田昱却冷笑一声：“谁说赤旗帮要养他们了？不过是雇来做短工的，盖房搬货，垦荒翻地，有把子力气就行。”
方天喜顿时摇头：“一年可以，哪能年年如此？”
这大营总有建成的一天吧？到时候这些疍民不还是来去如风，整日祸祸附近海域。而且把人领进来干活，也有可能让他们见识到营中机密，到时候发兵偷袭怎么办？
“今年可以干这个，明年自然也可以干别的，只要东宁时时都有活儿，何愁他们不安心劳作？”田昱可是最清楚伏波心中计划的人，她要建的工坊可不止一个两个，别说短工了，估计将来有些渔民都要改行，专在工坊做活了。
方天喜顿时哑然，这未免也太异想天开了吧？等等，他们只是来做活的吗？骤然反应过来，方天喜追问：“你们可是给了疍民什么好处？”
是低息的借贷，还是高价收鱼？无利不起早，哪有平白无故的信任？
田昱呵呵一笑：“此事不足为外人道，不过有一事倒是可以说，南海疍民皆不会对赤旗帮的船下手了。”
田昱这样的人是不会说谎的，可是笼络一万多疍民，让他们唯命是从，这要如何才能做到？此事若能成真，这赤旗帮的格局可就不一样了。只要在打出赤旗帮的旗号，就能让那些疍民出身的贼匪退避三舍，会有多少商船肯交一笔钱买个平安？而当所有人都知道疍民和赤旗帮有联系，这些疍民也就真成了赤旗帮的附庸。到时候不论是雇工还是收货，还用花多大的气力？
实在忍不住，方天喜问道：“这法子是你想出来的？”
“当然是帮主想出来的。”田昱下巴微抬，反问道，“怎么，你不信吗？”
谁想出来的都不奇怪，为何偏偏是那位邱小姐，这真是他认识的邱月华吗？方天喜一时都生出了恍惚，别是他和田昱都认错人了吧？世间哪有如此厉害的女子？哪怕经历的再多，也不可能让一个柔柔懦懦的女子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吧？
不过这些疑虑，是没法跟田昱这小子说的。继续观察了几天，方天喜还是按耐不住，找到了邱月华。
“邱小姐，你这一手，老夫实在是佩服啊。”面对正主，方天喜才不会露出惊讶神色，犹自抚须赞道。
伏波看了他一眼：“我的身份如今大营里还没多少人知道，方先生叫我伏波就好。”
这话让方天喜卖弄的动作都僵了一僵，现在是改称呼的时候吗？你就不问问我知晓了什么吗？
干咳两声，方天喜顺势道：“是老夫失礼了，只是借疍民压制商贾这招虽妙，可若是海上净是赤旗帮的船，那些疍民就不会生出怨言吗？”
这一招借力打力的法子是不错，但是长此以往，海上必然有越来越多船只，如同那些盐船一样给赤旗帮交钱，挂上他们的旗子。如此一来，疍民还能从哪儿抢钱？做短工也不是长久之计，人还是要吃饭的啊。
伏波看了方天喜一眼，反问道：“能吃饱的人，还会随意造反吗？只要收购海货的价钱提高两分，就能让他们吃饱喝足，只要借出的息钱能降低两分，就能让他们安稳渡过灾劫，只要在走投无路时雇几个短工，就能让他们不必铤而走险。先生难道不知，如何才能安民吗？”
方天喜被问道一噎，这的确不是商帮的做法，而像是官府所为了。可是如此一来，赤旗帮又能得利多少呢？
想是看出了他心中的疑惑，伏波淡淡道：“先生可是觉得我太过靡费，不该花这么大工夫，养一群贱民？”
方天喜迟疑片刻，才道：“你养不起的。”
伏波却笑了：“我的确养不起，可他们能自己养活自己。只要少赚些钱，这些人就能吃饱穿暖，就能为我所用。有了疍民在后支撑，海上商船皆要向赤旗帮俯首，我得了钱，又能养兵，养更多雇工，来掌控鱼市，收取关税，长此以往，何愁南海不宁？”
这的确不是船帮该做的！方天喜此刻已经确信，这小丫头想做的是什么。用赋税来养官养兵，用官员牧民，用兵将平乱，再让更多的百姓心甘情愿的交出赋税。这是朝廷该干的事情啊！可是本朝有海禁，也就是说，只要伏波真能把这一套运转起来，就像在南海建了一个小朝廷。它可能不太安稳，但是只要运行一日，就会有无数人明里暗里的支持。如此一来，那些被损害了利益的大商贾，恐怕也无力反对了。
当初她数出的几个威胁，已经不知不觉被扫平了一个，只要没有官府介入，就不会被轻易打破。
方天喜不由道：“若是朝廷知晓，怕要举兵平乱。你这手段，跟谋反何异？”
“若是朝廷不愿派兵呢？东宁，乃至粤省将来会有不少作坊，会有不知多少商家与我联手。银行里存了大笔金银，我甚至能为海船作保，赔付沉船的损失。一旦赤旗帮发生动荡，得有多少商贾捶胸顿足，悔之不及？只要没法一口气灭了赤旗帮，这些人就会选择替我打通关节，保住这得来不宜的巨利。”伏波轻叹一声，“这里可是南疆边陲，先生以为，他们在乎的是自家还是朝廷呢？”
她竟然还做了如此安排！那块缺失的拼图终于显露，可是方天喜心中却愈发的震惊，简直有些失语。这真不是争天下的路数，他原以为是这丫头太过妇人之仁，没有争天下该有的气魄，可是真按这样发展，这南疆算是谁的呢？朝廷真有法子平乱吗？说不定在他们眼里，这等既不扰民，也不劫掠的船帮，根本算不得乱兵吧？
这样的蚕食之法，他的确没见过，甚至生出了好奇，想要在这空白的画卷上添个几笔。然而很快，方天喜就回过了神，皱了皱眉：“你做不到，只要有长鲸帮在，赤旗帮就不可能拿住南海。”
这才是最关键的地方，也是这奇女子唯一的软肋。赤旗帮成立不过一载，尚没有与其他大帮一战的实力。若是给她三年五载，这幅图卷必然能顺顺当当成型，可是她有这么长的时间吗？
伏波看着老者，突然认真问道：“那先生觉得，我该如何呢？”

第一百三十二章
方天喜怔了怔，神色古怪的道：“你是在向我问策？”
伏波道：“正是。”
方天喜指了指自己：“你可还记得我是蓑衣帮的人？”
“先生如今不在蓑衣帮。”伏波一派坦然，根本没有向别家谋士问策的窘迫。
方天喜一时哑然，别的不说，这脸皮还是真够厚的，当个“主公”也算绰绰有余。不过她敢问，他却不想这么轻松的就给出答案。
哼了一声，方天喜把手一袖：“老夫可不是赤旗帮的人，怕是爱莫能助。”
伏波点点头：“此事确实难办，先生无法也不奇怪。”
方天喜顿时瞪了过去：“丫头，你觉得激将法对我有用？”
“若不是激将法呢？”伏波轻叹一声，“对于这事，我也想了许久，始终找不到破解的方法。长鲸帮能在南海立足，能垄断胡椒贸易，其势力必然不小。赤旗帮如今兵不过一千有余，大小船只还不到五十条，就算加上疍民也没法抗衡。而一旦长鲸帮占住了琼州，就扼住了出南洋的道路，偏偏陆俭的根基在合浦和交趾，为了他的粮道，其人说不定会跟长鲸帮谈和，到时候赤旗帮的粮道可就断绝了。哪怕我清理了东宁的大户，还田于民，东宁一县的粮食也供应不起大军。那时才是内外交困，难以收拾。”
这一番话真是有理有据，清晰明了，方天喜忍不住道：“你就没想过找外援吗？”
“蓑衣帮的势力不在海上，青凤帮自顾不暇，根本不愿介入此事，那些想要涉及胡椒的商贾，又难以信任，见势不妙兴许就投敌了。”伏波的语调沉了下来，“最迟今冬，怕是就要对上这个恶敌了。”
夏天海上有风浪，而且风向也不对，很难从琼州发兵攻打罗陵岛。但是等风季过去，季风转向，长鲸帮恐怕就不会按兵不动了，届时双方必有一战。
这可是迫在眉睫的问题，甚至能决定赤旗帮的生死。而面前之人，怕是不止一次推衍这些，绞尽脑汁想要保住这千余人的性命。担在她肩上的，又是何等的重担，一个十七……不，刚满十八岁的女娃，是如何应对心中焦虑的？
方天喜欲言又止，伏波却转过头，望了过来：“我只看过几本兵书，懂些经济之法，并不擅长这些纵横捭阖的手段。帮中的头目不是渔民出身，就是田昱、严远这等不善阴谋之人，实在难以请到一个知晓大局，明辨情势的谋主。生死攸关，若是先生有良策，还请教我。”
那双眼中满是恳切，也有些忧虑和期盼。她明明是在自曝其短，是在袒露软肋，对于一个掌了大权的女子而言，这是何其危险！然而她却丝毫不觉得说出这些有什么不对，这是信赖他作为谋士的品格，还是因为她本性如此，知人善任？
然而就算是方天喜，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想错了。对于谋士而言，最让人难以抗拒的并非是身居高位者的不耻下问，也不是言听计从，不加思索的盲信，而是明明已经聪慧过人，也有大智大勇，却在举步维艰时，坦诚一问。
她信他有解决的法子，也信自己能把他的策谋发挥到极致，身为一个谋士，夫复何求？
然而面对那双极为清朗的眸子，方天喜还是艰难的摇了摇头：“帮主一日不公开身份，不让世间知晓你是个女子，老夫就不能为你出谋划策。”
这样的拒绝，让伏波眉头微微一皱，旋即，她轻叹一声：“那先生前来，是为了什么？”
没想到对方并未追问，也没有再继续之前的话题，方天喜心中竟然有些微的失落。然而很快回过神，他干咳一声：“帮主之前说过，陆氏对赤旗帮恨之入骨，老夫前来，正跟此事有关。之前劫狱时，为了让陆俭帮忙，小孙曾答应过他在江东作乱，摧垮陆氏基业。而仅仅救出阎头目，功劳还远远不够。唯有袭扰江东，打下几个郡县，他的根基才算稳固。”
原来陆俭在那次会面是提到的“江东”，是拜托孙元让做这事，这人对于陆氏恨的也真够执着了。想了想，伏波道：“攻打江东对我是有益处，然而赤旗帮想要绕道江东却不那么容易。中间隔得老远，赤旗帮擅长的又是海战，在内河都不好发挥，如何帮得上忙？再者说，陆俭都没跟我提起此事，恐怕也有算计。”
陆俭的精明是明摆着的，如果自己能起到作用，他巴不得要找赤旗帮，可是如今提都不提，肯定还是有原因的。至于距离，虽然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江东”在哪里，但是按照常理推断，应该是在江浙附近吧？这岂不是还要穿过青凤帮的驻地，对方还在打仗，感觉也不太稳妥。
方天喜笑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陆氏虽说是江东望族，但是田产有大半在汀州，自潮州府沿鄞江直上，一路畅通无阻。正巧你们也有盐船，可伪作松门的盐贩，自河道直抵汀州。”
这距离是不算远，伏波又道：“可是吾等过去又有什么用处？沿途经过的哨卡可不少，带的人多了恐怕没法全须全尾的回来，带的人少了，对大局也没甚用处。如此一来，岂不鸡肋？”
“若只是救人脱困呢？”方天喜反问，“派一两艘船，在汀州大乱时把人接出府城，这对你而言不算难吧？”
伏波挑眉：“你们打算声东击西？”
方天喜呵呵一笑：“倒也算不上，只是打算在稻田抽穗之前，派人打上一打，若是城外吃紧，城里多半会聚些豪富，弄出些乱子，肯定有利军情。”
抽穗期可是水稻种植的关键期，就算不损毁田地，只要耽搁了追肥，都能让稻田大面积减产。若是再劫掠或者烧毁几个粮仓，陆氏怕不是要出大麻烦。如此以来，陆俭在番禺设的新粮道可就派上用场了。
不过这些不是关键，伏波问道：“为什么会选赤旗帮？”
“之前在番禺时，你们都能在我眼皮子底下劫走人，本事自然不容小觑。这次孙元让也要入城，为了他的安危，须得选个靠得住的人了。”方天喜也不隐瞒，干脆道。
之前赤旗帮在番禺劫狱时的动作可谓恰到好处，不但瞒过了孙元让等人，连他这个幕后主使都猜不出他们是怎么做到的，这本领可称得上惊人了。
对于方天喜的夸赞，伏波受之坦然，若是论营救和突袭，这个世界恐怕没人能跟她相比。只是冒着巨大风险去实施这样的营救计划，对她又有什么好处呢？
因而，伏波也直接问了出来：“孙兄只是蓑衣帮中小校，就算得你看重，想要掌权也需要时间。况且就算他得势了，一时半会应当也帮不上赤旗帮的忙，我等花费那么大精力，为的又是什么？”
方天喜似乎在等她这一问，闻言立刻道：“自然是有大用的，陆氏算是汀州数一数二的大户，然而当地最大的豪强，却是叶氏。”
“正跟青凤帮缠斗的那个叶氏？”伏波反应了过来，这要是汀州失陷，青凤帮岂不占了便宜？如此一来，他们也算帮了沈凤不大不小一个忙，将来与之交流时，也算有了点依仗。
更重要的是，一旦青凤帮能抽出手了，他们联手对付长鲸帮的可能就要大大增长，对于赤旗帮绝对是利好的消息。
而方天喜这一策，虽说为的还是孙元让，却不动声色也帮了她一把。这是他之前就想好的，还是针对她的问策，临时更改的计划？然而不论是哪一种，对于赤旗帮破局，都是至关重要的。甚至可以说，陆俭知晓了此事，也要再承她一份人情，倒是他们的合作关系因为长鲸帮撕破脸的可能性也会降低了。
这真是个可用之才啊。然而看着面前这有些邋遢的老头，伏波在心底一叹，她如今确实没法收服对方。方天喜说了，她的身份不暴露，他就不可能相投，这一点伏波其实可以理解。毕竟自己的身份是个定时炸弹，一旦暴露，赤旗帮还能不能撑下来是个问题。而这件事，哪怕她说破了嘴，只要没有发生，就没人能确定结果。身为一个谋士，方天喜怎么可能冒这样的险？
但是反过来说，对方也不是没有意动。至少女子身份，对于方天喜而言已经不算什么了，也就是说对方认同了她的能力，也有心想要看看赤旗帮会如何发展，唯一的阻碍，就是这个“女扮男装”的骗局。虽说这事暂时不好拆穿，但是伏波早就有了安排，也一步步为身份暴露时的安定做了准备。等她的身份彻底暴露，也稳住了赤旗帮后，这位邱大将军的前幕僚改换门庭相投，也就不存在阻碍了。
这么看来，至少她的努力并没有白费。
心底有了计较，伏波道：“这活我就接了，你们大概什么时候动手？”
“大概一个月内。”方天喜答道。他猜到了邱小姐会应下这请求，却没料到对方会如此的干脆。不过想来，没有这点决断，她也没法建起这么大的船帮。
伏波微微颔首：“既然如此，我要先处理一下手头的杂事，先生是立即启程，还是到时跟我一起去？”
方天喜哪肯错过观察的机会，赶忙道：“该交代的我早就交代过了，只要提前几日过去就行。你只管忙，走的时候捎上老夫即可。”
知道方天喜的打算，伏波却也不在乎，如今鱼已经上钩了，自然还是让他把饵吞得深一点更好。笑了笑，伏波道：“那就有劳先生多等几日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自那场人人皆知的大乱后，番禺城很是闹腾了些时日，官府挨家严查，还锁拿了不少没什么背景的江湖人，弄得大小商户人人自危。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在番禺城做买卖，哪有不牵扯海商的？朝廷的禁海令可不是摆设，真要查起来，怕是有不少人都要惹上麻烦。
如此憋闷了两三个月，府衙才算消停下来，之后的纷争都要转到幕后，明面上倒是太平了。商户们这才舒了口气，开始照常做起了买卖。然而一家鱼档，却悄无声息的在码头附近开了张。
番禺城这样的地方，海货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宗买卖，鱼市也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然而这家名为“广发”的鱼档却大喇喇的闯了进来，只看规模，就不是个小铺面。
谁这么大胆子，竟然敢在老虎脑袋上拔毛！
各家各户都使了手段，想要查一查是谁这么不讲规矩，结果查来查去，人人都闭了嘴。无他，这鱼档竟然是赤旗帮搞出来的！做海货买卖的哪个不是消息灵通，再怎么闭塞的也知道之前赤旗帮扫平十余家海盗的事情，这样的凶人，谁能惹得起啊！
惹不起，就要花心思力气排挤了。毕竟海货是讲时节的，干货先不说，鲜鱼能不能收到，什么价格收的，要如何卖出去都有讲究，这要是没点门路，怕是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打不过，还能坑不死吗？
一群人摩拳擦掌想要让“新人”见识一下好歹，谁料没过几日，就有噩耗传来。那群疍民居然开始卖鱼给赤旗帮了。一个匪帮能有多大的能耐，连疍民也能裹挟？难不成为了抢鱼，他们都开始提价收货了？也不怕鱼都砸在手里！
结果人家还真不怕，除了干货以外，广发鱼档里最多的就是腌鱼，这玩意可是紧俏货，只要上了内河，就跟私盐是一个价的。而不巧的是，赤旗帮也是有盐的，听闻还在东门盐场占了老大一片地盘。这没点门路，没点手腕，能做的起来吗？
这一下鱼市里的大小商铺就坐了蜡，若是个财力不够的，只要断了进货的渠道，自然要关门大吉；若是个背景不够的，左右不过是被衙门生吞活剥的下场；再不济还能使些手段，吃海货这口饭的，总得有船吧？这要是遇上海贼，也是没奈何嘛。
然而面对赤旗帮，以上种种全都是白给！手握数县渔获，还是赊欠下的单子，抢都没法抢，现在连疍民都被收服了，可以说哪怕番禺城所有鱼档都缺货，人家也不会缺货。想要从官府下手，结果稍稍一打听，才知道赤旗帮连知府的门路都走通了，至少在番禺地头，是没人敢轻易给他不痛快。至于海上的势力就别提了，这要是暗中使点坏，说不定第二天自家的船都要沉了，谁敢随便动手啊！
唯一值得庆幸的，可能就是这鱼档还算守规矩，货品没有压价，斤两给的也足，并没有欺行霸市的打算。可是越是如此，越让人心惊，这明摆着是要做长远生意的，将来疍民的鱼都叫他们收了，那才是在番禺称王称霸的时候啊。
谁能想到，这么个匪帮居然干起鱼档这样的买卖，动也动不得，赶也赶不走，真是让人难受！
身为新店的大掌柜，钟平此刻却不骄不躁，按部就班的落实帮主的安排。
“卖货的钱款，以后都要从鱼档走了？”上下打量着这位钟大掌柜，陆俭饶有兴趣的问道。
“正是。”钟平含笑解释道，“鄙帮如今在番禺只有这一个铺面，帮主交代了，让我先负责钱款，将来恐怕还要交给别人。”
“哦？将来可是要交给民生银行？”陆俭立刻追问。
钟平不慌不忙的摇了摇头：“我就是个鱼档掌柜，哪里知晓这些事情。”
你这鱼档的可不算小了，陆俭唇边露出了笑容：“钟掌柜过谦了，只收服疍民一样，足见本事。”
钟平笑了笑：“多亏帮主指点，我们这些做下属，只需听命行事即可。这鱼档也是初建，今后还要陆公子多多关照才是。”
他的话倒是跟他的人一样，四平八稳找不出什么错处，只论出身，一个小渔村的船老大能如此已经相当出挑了，伏波识人的本事倒是跟之前一样，让人赞叹。不过对于陆俭而言，最让他刮目相看的，还是伏波对大局的掌控，只是收服疍民一样，就能让赤旗帮在南海立足了，偏偏谁也弄不清楚他到底给疍民了许下了什么好处。只是些钱财，恐怕没法让这么多居无定所的贱民听话，再者说，没人比他更清楚赤旗帮现在的财力，对方应该也没那么多钱收买人心。
难不成还是落在了那个民生银行上？如今赤旗帮的所有手段，就数这个“银行”让他看不透，放贷的利息太低，存钱的利息又太高，根本就是入不敷出。为了赤旗帮的声誉，伏波也不至于临时反悔，自砸招牌吧？那他到底是想做什么？
不过这些事情，在钟掌柜这里是问不出了，说得多了恐怕还会引起对方的警惕，陆俭也就没多说什么，只是随便聊了几句，就端茶送客了。
等人走后，他就命人把陆楠招了过来，问道：“之前的清单，你可曾漏了什么？”
陆楠头皮一紧，赶忙答道：“小的哪敢漏了东西，船上大大小小货品全都写了，连那些人私带的货物也没漏过。啊，对了，万一有人还藏了钱，这个小的就不清楚了。”
那他计算的数字应该是没错的，寻常的货物都交到了他手中，得钱多寡更是清楚明白。就是胡椒一样，恐怕是给了青凤帮，这样买好青凤帮倒也不奇怪。
微微颔首，陆俭又道：“那你觉得伏帮主其人如何呢？”
陆楠眼中闪过畏惧，迟疑着道：“伏帮主是个奇人，若是事先不知，怕不是没人能猜出他的身份……”
陆俭看着对方，冷冷道：“说真话。”
陆楠哽了一下，偷眼看了看陆俭的表情，小心道：“心思诡谲，手段毒辣，假以时日，必能成为一方雄主。”
陆俭笑了：“你眼光倒是不差，可惜明白的迟了些。”
见陆俭没有斥责，陆楠大着胆子补了句：“家主，这样的人物可不好驾驭，说不得将来会成阻碍……”
陆俭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你是让我防着他？”
陆楠脊背一凉，险些没跪下来，赶紧低头道：“家主自有安排，小的不敢多言。”
要是让他选，那陆俭肯定比姓伏的也可怕多了！再怎么厉害，姓伏的也不过是个海上贼寇，陆俭可是正经的世家出身，还疯的这么厉害，是能招惹的吗？他这些时日可尝尽了苦头，见了不知多少人的脑袋，为了自己的小命，还是少说话为好。
看着当初意气风发的陆大老板如此模样，陆俭轻笑出声：“我与赤旗帮如今可是盟友，伯乔还当谨言慎行。”
陆楠汗都快下来了，不住唯唯称是。陆俭却没再多看他一眼，当初他也曾三番四次想要查清楚伏波的出身来历，想要把他收归麾下，为自己所用。然而接触的越多，陆俭就越是发现此事不可为。那就不是个肯屈居人下的，不论是什么“把柄”，对方恐怕都不会放在心上，而且多半还要因此撕破了脸。到时候面对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可不是开玩笑的，说不定哪天派个刺客，自己就莫名其妙死在床上了。
既然无法掌控，那不妨换一个思路，做个下注之人。天下将乱，不知有多少枭雄将起，他可以结交蓑衣帮，自然也可以对赤旗帮投下些注码。而且比起远在千里外的蓑衣帮，这南海将来恐怕就是长鲸帮和赤旗帮相争的地盘了，虽说现在胜负分明，不必多言，但是陆俭还是希望赤旗帮能胜的，毕竟长鲸帮是不折不扣的悍匪，只是信誉就不知差了赤旗帮多少。
不过世事难料，他总要多做些筹备才行。
被敲打了一番，陆楠临走时还心有余悸。陆俭是饶了他一命，但是想要重新执掌船队，还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不过如此艰辛，他心底也不免有些庆幸，若是还被赤旗帮抓着，他可就未必能活了。
唉，也不晓得之前那些船员，如今都是何下场，赤旗帮总不能把那数百人都杀干净了事吧？
一想到这种可能，陆楠不由打了个哆嗦，赶忙低头退了下去。
※
“林头目，小的在西南那片林子里瞧见了油椰子，这树小的曾在南洋见过，六月开花，九月结果，果子虽硬，但是里面油水不少，听说还有人用树皮编绳，小的绝无虚言……”一个衣衫褴褛，胡子拉碴的汉子可怜巴巴道。
林虎耐心听他说完，便吩咐道：“派几个人跟他同去，看看那油椰子是什么玩意。”
那汉子赶紧道：“现在还没结果，但是肯定是油椰子，头目放心，小的一定……”
林虎挥了挥手：“去吧，真是能用的果树，你就能去罗陵岛。”
那汉子泪差点没下来，哽咽着叩首：“多谢林头目！”
看把人折腾的，林虎都有些不忍了，这乌猿岛还真是个关人的好地方啊。自从打败了陆氏的远洋船队，那些投降的兵士，船员就全都被关在了岛上。不过跟以往不同，帮主并没有立刻降伏收编这些人的打算，而是就地让他们做起了苦力。
这乌猿岛虽说没有罗陵岛大，但是地方也不算小了，岛上还有不少林子，长着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树木。而这些俘虏们，就成了伐木的最佳劳力，每日起早贪黑，不是砍木头就是搜林子，若是见到什么稀奇的玩意，只要禀报上来，就能换一个逃离此岛的可能。
有吃有喝，有地方睡，听起来似乎还行，然而身处海上孤岛，滋味就不一样了，简直能把人逼疯。更可怕的是，这囚禁的时间还没个头，让人如何忍受？因而乌猿岛上很是闹过两场，林虎放手杀了一批以儆效尤，又带走一批老实听话的作为奖赏，剩下的也就老实了。
干活又算得了什么？只要能活命，多重的活儿都能干啊！而且这年头敢出海的，都是把脑袋挂在裤腰上的，家里的妻儿就先别惦记了，顾着自己要紧啊！
等人心安定后，林虎就放手让一部分人进山搜索，勘察地形。帮主说过了，这个岛以后也是要收归赤旗帮的，可以和罗陵岛互成犄角，增强守备，就不能两眼一抹黑的呆在岛上了。该修的房子要修，该查的地形要查，该用起来的树也要用起来才行。
这些老练的水手，也不会都浪费在砍木头上，等到人老实了，一说能上船，他们怕是争着抢着投效。帮主这手段，嘿，还真是没话说！
看着初具规模的营寨，林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也不知新船何时才能造好了，赤旗帮的船还是太少，要多弄几条才行啊！

第一百三十四章
罗陵岛在番禺附近的海域可算大名鼎鼎，历来就是个贼窝，之前被邱大将军剿灭过一次，没过多久又冒出了贼匪，直到被赤旗帮占下。这样一个地方，寻常人是不会想去的，哪怕途径都要提心吊胆，生怕一不小心冒犯了海上大豪。
因而当坐着船抵达罗陵岛时，黄毛紧张的两手冒汗，浑身僵硬，真是动都不敢动一下。他竟然真来罗陵岛了！大伯这主意靠谱吗？
虽然身为疍民，但是黄毛的出身很不一般，乃是造船场黄师傅的亲侄子，因为出生时毛发略黄，被黄师傅亲自取了这名字。虽说不是黄师傅亲生的，但是黄毛自小也长在造船场，更是熟知造船的技艺，将来肯定是要给他那堂兄做副手的。谁料在接了赤旗帮的单子后，大伯竟然让他来罗陵岛上看看，说是可以跟着人家的造船师傅学学手艺。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黄毛都怀疑大伯是不是被人骗了，如何造快船，在他们的船场可是不传之秘，不是亲儿子或是过继的子嗣，想都不要想。连打渔用的快船尚且如此，开波船、乌艚船这种适合海战，运粮的船，岂是想学就能学的？
然而赤旗帮给的定金就摆在眼前，还听说有不少人去了东宁，在人家的大营里找到了活儿。这还不算完，怕他不答应，大伯还放了话，只要他肯来，将来就教他造快船的手艺。只凭这一点，黄毛就肯定不能错过啊！
不过话虽这么说，真到了地方，还是让人有些后怕，这要是……
啊！黄毛的思绪突然中断了，绕过了海湾，就见一条十分庞大的船出现在面前，上面帆就有四五面，怕不是传说中的千料宝船！大伯也说了，将来他们还能观摩怎么造千料船呢！
黄毛的口水都快下来了，盯着那大船死死不放，直到有人在后面骂道：“傻愣着干什么，赶紧下船！”
一声呵斥让黄毛回过了神，这才发现船已经靠岸，他慌慌张张赶紧往舷梯那边走，还不小心被绳子绊了个跟头，差点没栽进海里。
“这是哪儿来的蠢货？”一旁带路的翻了个白眼，冲黄毛喝到，“赶紧跟上，咱们去船坞！”
黄毛此刻哪还敢走神，立刻夹着尾巴跟了上去，走了大概两刻钟，才到了一处避风的平坦海湾，就见一个颇为巨大的船坞屹立在那边。
寻常的小船，是不需要修船坞的，垫几根圆木就能推下水。唯有制造大船，才用的着船坞，而这个小小的罗陵岛，居然拥有两道船坞，一道正在铺龙骨，另一道则泊了一艘完整的三桅大船，似乎是刚刚修缮完毕，正在涂漆。
这可是横跨南洋都不成问题的大开波船啊！黄毛口水都要下来了，赶紧咽了咽，难不成他可以学造这船？不过这话他也不敢多问，只恋恋不舍的看了两眼，就跟着去了另一边。
见来了新人，有个管事的走了上来，劈头就问：“你可学过造船？会造什么？”
黄毛赶紧道：“我会造舢板，乌篷也能上手……”
还没说完，对方就点了点头：“行吧，你去刨板子，勤快些！”
黄毛不敢耽搁，立刻跑了过去，有人给了他工具，让他照着木样来做。这些都是造船的基本功，黄毛上手也算快，而且周围都是热火朝天的气氛，让他更是不敢放松。就这么干了大半天，才有人来喊他休息。
黄毛原以为今天就到这里了，下来不过是吃饭休息，谁料却没人放饭，反倒来个老头，背着手道：“今儿是我带队，上了船都看仔细了，多想想，别给老子偷懒！”
有几个立刻高声道：“多谢李师傅！”
黄毛都懵了，赶紧问身边人：“兄弟，这是咋回事？”
那人兴冲冲道：“这可是船厂的李大师傅，很有一手呢，今天能碰上他带着看大船，可是难得的运气！”
“看大船是啥意思？”黄毛更懵了，他来了才半天啊，又一直闷头干活，知道个啥？
“新来的吧？”对方嘿了一声，扬了扬下巴，“瞧见对面那条船了吧？跟咱们正在建的大开波船是一样的船型，咱们这些干活的每日都能去转上一圈，看看里面的构造，有些师傅还能讲上两句，可是学手艺的好时候啊！”
黄毛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他才来第一天啊，怎么就捞到偷师的机会了？这赤旗帮也太不讲规矩了吧，这可是大开波船啊，要是学会了怎么造，那不是，不是……
还没想清楚，人群就动了起来，黄毛赶忙拔腿跟上，半步也不肯拉下。一群人鱼贯上了新船，从底层舱室看起。这种修好的船，干看着可能还搞不清楚构造，但是对面就有一条新船正在铺龙骨啊，那李师傅便走还边讲上两句，让有点底子的黄毛看得如痴如醉。
等走完了一层，李师傅突然停住了脚步，问道：“船底为啥要修隔舱？”
这话立刻引来了七嘴八舌的回答。
“是为了存货！”
“不是祖宗留下的规矩吗？”
“瞎说什么呢，这是能让船身更牢固……”
听着这些话，黄毛都呆住了，他学艺的时候都是大伯教什么他跟着做什么，哪有想过这些道理。然而很快，他就张嘴……
“是防沉的！”
“触礁进水了，有隔舱更好修！”
几个响亮的声音赶在了黄毛之前，让他心头一热，他也是这么想的，这隔舱还是为了海上行船更加安稳，其他都是附带。
那李老头哼了一声：“记住了，祖宗们造船时，每一根木头都知道是干啥的。你们学艺的时候也给老子记清楚，你们学的不是祖宗的规矩，是造船的手艺！搞清楚为啥这么造，船才不会出岔子！”
底下齐刷刷高声应“是”，有些漫不经心，有些却兴奋莫名，黄毛心底也一是一阵翻腾，那声“是”答的尤为响亮。这可跟大伯的教法不太一样，不过他喜欢这样！这才是造船啊，他可要多待些时候，好好学些本事才行！
※
“乌猿岛发现了油椰子？长的什么样？”面对林虎派来的人，伏波好奇问道。
来人赶紧递上了几片长长的树叶：“油椰子还没长成，只是听那俘虏说果子不大，会长成一簇，不过瞧着不太像是椰树，更像是棕榈，十分高大。小的带了几片叶子，还请帮主过目。”
接过那典型的棕榈叶，伏波捏了捏，像是想起了什么：“莫非是油棕？乌猿岛上有多少？”
油棕可是东南亚重要的经济作物，听说产油量极高，不过这东西原产地似乎不是东南亚，这时候就能在海岛上碰到，是船只路过是留下的，还是海鸟带来的产物呢？不过怎么来的不重要，这树本身才是关键。若是真能榨出油，那可比花生的含油量还高，到时候能做的东西就多了。
“就是一片林子，约莫百来棵吧。”那人立刻答道。
“派人看守起来，千万别砍树，等到结果了立刻摘些送来。”伏波吩咐道。
她派人查探岛上物种，其实也是抱着侥幸心理。毕竟大航海世代已经来了，谁知道哪个岛上什么时候就冒出了外来的经济作物。结果胡椒树、烟草、橡胶都没发现，倒是先找到了油棕，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想了想，她又道：“乌猿岛上发现蕉麻了吗？”
那人摇了摇头：“现在还没找到。”
可惜了，之前在罗陵岛上发现蕉麻时，她可是相当的兴奋，这玩意没记错的话是上佳的缆绳材料，只要栽培的够多，就能大量用在船上。现在乌猿岛上没发现，估计还是特例，只能在罗陵岛上多种些了。
又叮嘱了那人几句，让林虎注意垦荒的尺度和别乱砍滥伐，破坏岛上的植被，伏波就让人退了下去。
这还不算完，之后还要安排新厂房的建设。除了原定的水泥厂，玻璃厂外，伏波还打算建一个帆布厂，一个麻绳厂。现在船厂已经走上了正轨，也开始试制三桅船了，将来对于船帆和缆绳的需求也不会低。更重要的是，伏波想要的可不只是大型的硬帆船，比起这种适合在近海转悠的中式船，西方的软帆船在远洋的机动性上更为突出，能够承载的舰炮数量也更多。将来热武器战争普及了，就是舰炮对轰的时代了，没两排炮的巨舰还怎么打仗？
不过想要制造这样的船，技术是一方面，大量材质过硬的绳索和帆布也必不可少。而想要技术革新，研发和新材料一样的重要，简单来说，就是烧钱。好在有疍民这个群体作为支撑，密集劳动力型的工厂还是能先开起来的。这些人的纪律性上比不上老实巴交的农民，但是吃苦耐劳是没话说的，将来说不定还能出一批转业的工人。
不过自己这三板斧，还真有点资｜本主义血汗工厂的味道了。
摇了摇头，伏波提笔写起信来，这些在她走之前可都要安排妥当才行。

第一百三十五章
“村长，用水泥造房子真是又快又好，估摸着再有半月就能盖成了！就是价钱有些贵了，咱们开的只是个布坊，真要用这么好的房舍吗？”负责布坊的孙家管事又是开心又是担忧，在孙二郎面前絮叨道。
孙二郎有些出神的看着面前平地而起的屋舍，并未答话。跟寻常的土坯房不同，这种红砖房都不用立柱，只用红砖抹上水泥，一层层垒砌起来就好，等四面墙都建成了，再搭个横梁，置屋架覆瓦就行，当然修的飞快。偏偏这样的砖瓦房，比真正的青砖房便宜一大截，若是遇上暴雨、洪涝，估计也能像青砖房一样稳固……
“村长！”
孙二郎回过神，对那管事道：“修这红砖房不是钱的事儿，帮主自有用意。告诉林掌柜，让他上点儿心，不图快，修结实了才好。”
都是赤旗帮的产业，两边也就是打个招呼的事情，那管事又笑道：“这个就不必操心了，我瞧着老林正在兴头上呢，哪肯跌了自家颜面？”
看来林掌柜也知道这房子的轻重，孙二郎不由微微颔首：“等过去这个雨季，水泥坊肯定是要扩建的。”
海边的房子最怕风雨，木头修的屋子向来比土坯的要多，但是保暖可是大大不如，还容易被风灾吹坏。有了这种红砖房，肯花钱建一间的绝不在少数，难怪林掌柜一直在疍民里招人，这是想修房子更多一些啊。
那管事不由小声道：“可惜那边没法入股……”
之前三位大头目都拿出了赏钱，想在帮里的作坊入股，可惜这次不是人人都能入的，譬如水泥作坊，就只有林猛投了一千两，占了一成股，可想而知水泥坊将来的规模。孙，李两家都没能入股，可是让不少人扼腕呢。
孙二郎却道：“如今已经不是建米坊的时候了，咱们能拿到布坊的股，已经不错了。”
当初建米坊的时候，可是三家都有二成的股，现在却没人敢这么想了。这些作坊肯定都是帮主的产业，也是帮主一手建起来的，他们每人能管一家，已经是天大的好处了。就像这布坊，同样是一千两，孙二郎就拿到了两成股，可是布坊当真不赚钱吗？归根结底还是要看如何经营。
而李牛就干脆多了，竟然自己贴钱弄了个杂货铺，和帮中四六分成，他占四分。这玩意要是弄得好，恐怕不亚于大商行，真是除了盐场外最赚钱的买卖了。
不过比起赚钱，孙二郎还是更看重产业。没人造，谁有货卖？况且帮主要建的布坊明显是有用意的，听说还要找人改良织机。这要是制出了新布，恐怕也是不亚于水泥房的产业。
想了想，孙二郎又叮嘱道：“织机可以先用起来，也要留意那些疍民里的女子，只要手巧的都要留下。将来咱们的布坊，可不能少了织女。”
那些男子可能过了风季就要重新回海上打渔，女子却未必。只要钱给的足够，又能学些手艺，应该还是肯留下的。而数个疍村里的女子，可不是个小数目了，想来他们的布坊也能尽快发展起来。
只是如今局势不太安定，还是要看帮主这一趟是否顺利。
※
“东家，既然是要拼命的大事，为何不带我去？”严远眉头紧皱，半步也不肯退。
当初前往番禺的时候明明就带了他，怎么现在要出远门了，反倒把他撇下？
“长鲸帮不知何时会动手，岛上自然要有人守着，连你都走了，我可不放心。”伏波上下打量了严远一眼，笑道，“再者说了，你太惹眼了，容易引人猜疑。”
这神情真让人哭笑不得，严远无奈道：“现在可不是玩笑的时候。”
“谁说我是开玩笑？要不是二郎在东宁走不开，我就应该带上他，不过现在换成林猛也不差。他怎么看都像是个船夫，而你怎么看都像个当兵的，气质上的事情，不是想改就能改的。”伏波一点也避讳，直言道。
最好的特工往往都是体态容貌皆不出众，像邦德那种英俊潇洒万人迷型的纯属艺术创作，危险系数反而更高。她自己怎么说也是受过专业训练，又有女性这个身份作为掩护，严远就不行了，真行动起来很难遮掩自己的军旅出身，就算化了妆，身高也没法改变，根本就不像个海上漂的船员，待在身边反而容易添乱。
这次严远说不出话了，他半辈子都在军营，有些事真不是想改就能改的。这次前往汀州事关重大，可是一点都不能出纰漏，他虽然相信伏波，但是自己不跟在身边，总是放心不下。最要命的，还是方天喜那老匹夫。之前听说他找上门时，差点没把严远气炸了，军门身边那么多人，就数他心思诡谲，经常出些让人听着就想皱眉的计策。结果军门出事，他倒是一走了之，这种不忠不义之人，哪能信任？
想到这儿，严远不由道：“东家，方老儿未必存了好心，还是当防着些。”
“他是蓑衣帮的谋士，不是赤旗帮的，这点我可不会忘。”伏波信任方天喜吗？其实谈不上。挖墙脚的时候诚恳一些是肯定的，但是该有的防备是一点也不会少。至于为什么让他了解赤旗帮的治军、经商手段，引他好奇只是其中一方面，伏波也想借这个古代的谋士，把自己的部分理念传达出去，不论能实施多少，对于标准的古代义军都会有好处的，而受惠的肯定还是普通百姓。不过这种事情，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见她如此坚决，严远也知道自己劝不动了，叹了口气：“既然如此，就多带些精锐吧，林家那些能打的都带上，好歹有个照应。”
伏波微微一笑：“何止是精锐，也要带个丫鬟才是。”
※
把脚踩在木凳上，林默用手擦了些药油，用力揉搓起发青的小腿。自从开始习武后，她身上的伤就没断过，开始还是热敷冷敷，后来张大夫来了，她也开始用起了药油，虽说疼了点，但是好的比之前要利落多了。
搞定了伤处，她放下了裤腿，在桌边坐了下来，满腹心事的叹了口气。今天她又跟兄长吵架了，也不是第一次如此，只是这次两人都吵出了真火，有点难以收场。
其实大哥并不希望她习武，曾不止一次说过，让她多学学何灵，认认字，管管事，将来也好寻个好人家嫁了。可那不是她想要的，既然帮主能上阵拼杀，能执掌大军，为什么她就不能学些武艺呢？
她不但想要有自保之力，更想像帮主一样保护别人。若是有朝一日遇上贼人，她宁愿力战而亡，也不愿落得任人欺凌的下场。
然而她一说这话，大哥就怒气冲冲，说她一个姑娘家的，自有他这个当兄长的照料。还说帮主那样的奇女子不是谁都能学的，异想天开只会害了自己。
而今天的争吵，其实有一半的责任在她，是她没能管住嘴。大哥兴冲冲的告诉她，将来要把水泥坊的股份给她做嫁妆，可她却说，自己就是最好的嫁妆。
这太过大逆不道，也不太过惊世骇俗，不怪大哥会翻脸。可是私底下，林默觉得自己没说错，她又不是待价而沽的货物，不需要用钱财来衡量。一穷二白的书生可以凭学问娶到妻子，她为什么就不能凭武艺寻到丈夫呢？
只是自己学的本事，真如大哥说的，只是花拳绣腿的样子货吗？
林默伸手摸了摸掌心，她的手上已经长出了厚厚的茧子，不过跟寻常渔家女不同，她的茧子不是捏针补网，处理海货生出的，而是持着手｜弩，握着短棍，跟所有操练本事的男子一样磨出来的，如今已经不怎么留血了，只是厚厚木木的一层。
她努力的还不够吗？为何帮主还不愿让她上阵……
“阿默，你又受伤了？”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林默猛的站了起来：“没，就是青了一块，帮主……”
伏波笑着对小丫头挥了挥手：“坐下，让我看看。”
不敢违抗，林默赶紧坐了下来，扯起了裤腿。伏波只是扫了一眼就道：“今天练踢靶了？”
林默立刻点头：“你说过，腿上力气更大。”
这可不是假话，腿上的力道绝对大于手上的，因而不论是防身术还是搏斗术，女子都要更注意锻炼下肢的力量和灵活性，遇到危险时是能救命的。而面前这小姑娘显然是听进去了，只看这条伤痕累累的腿，就不难想象她练的有多勤。
伏波笑了：“多问张大夫讨些药油，要把淤血都推开了。”
她没有让她别练，林默的眼睛都亮了起来，用力点了点头。然而下一刻，她的神色又黯淡了下来，轻声道：“帮主，我练的这些，真有用处吗？为什么那些新兵几个月就能上战场，我却只能一直练下去……”
看着面前有些沮丧的少女，伏波并未出言安慰，而是坦然道：“因为你是个小姑娘，不算高，也不算壮，天生就不如那些比你年长的男子。”
林默怔住了，随即低声道：“可是你也是女子……”
“不错，所以我用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来磨练自己，让自己的力气更大，动作更快，射术更准。别人需要两击，我必须一击就解决对手，否则在体力的差距下，死得可能就是我。这需要时间，也需要耐心，更需要拼了命的吃苦。”看着面前的女孩，伏波突然道，“当然，如果只是防身，你现在学的就已经够了……”
林默立刻摇头：“不够！我不止要防身，我还要上战场！”
那小姑娘眼底有火，安静却也执着，不停歇的燃烧着，就像当年的自己。伏波开口道：“那作为士兵，你练的还不够，自然不能上阵。”
“那我就练下去！”林默的声音都大了些，一点也不肯退后。
伏波轻声笑了：“那就继续练下去，不知是你，还有你那些姊妹，好好的练，将来也可以执掌船队，在海上拼杀，就如我一般。”
对于小姑娘，偶像的力量是无穷的，她不介意成为一个偶像，一个让人看到就充满力量，充满向往的榜样。
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第一百个，千千万万个……大海是个奇妙的地方，它持强凌弱，同样也尊重力量，海船上的女子也是要捕鱼的，也要跟风浪搏杀，比起养在闺中的女子，她们当然更渴求能掌控自己，以及身边的一切。而这些，不需要肚皮，不需要忍辱负重，只需要知识和力量。
林默只觉得浑身的血都热了，阿灵已经去了岸上，接过了帮主交给她的重任。可她自己却还在练，无休无止，却也一无是处。她还以为自己被帮主放弃了，谁料能听到这个，她当然相同帮主一样……
然而还没等她激动完，伏波话锋一转：“不过现在，还有别的任务，你愿意扮作丫鬟，陪在我身边出个任务吗？”
林默怔了怔，立刻叫道：“愿意！”
伏波正色道：“这次极其危险，有不少关卡要闯，还会办出些惊心动魄的大事，绝不是闹着玩的，说不定会搭上性命。”
林默却连一丝犹豫都没有：“我不怕！大哥能做到，我也能做到！”
她的兄长林猛何尝不是出生入死，拼在前线，都是为了帮主，她又怎么会怕？
虽说没有何灵脑子活泛，但是林默这丫头反应极快，胆子也大，还学了这么长一段时间的武艺，确实是最适合的人选了。
伏波道：“那就收拾一下，准备动身吧。”
林默用力点了点头，旋即又道：“我大哥那边……”
“放心，这次他也去的。”伏波答道。
若是之前还有些疑虑，听到这话林默就彻底放心了。都是冒险，兄长也要去，还有什么资格说她？

第一百三十六章
这次前往汀州，林猛早早就开始准备，毕竟要去的是陆氏的地盘，刚刚洗劫了陆氏的远洋船队，这要是被人发现了，恐怕就走不脱了。
不过饶是如此危险，林猛也未曾怕过，反而有些隐隐的期待。毕竟之前几次跟着帮主的都是严远，身为最早的心腹，林猛心中多少也有些焦虑。押运船队，训练新兵当然重要，但是归根结底还是要跟在帮主身边才行。
这次帮主不但选了他，带的人也大多都是林家子，当然让林猛极为振奋。谁料还没起航，就遇到了个让他瞠目的消息。
“阿默也要跟去？”林猛险些没从座位上弹起来，“帮主，这丫头愚笨不堪，怎么能跟去？”
林默的嘴唇一下就抿紧了，伏波却反问道：“你怀疑我的眼光？”
林猛一噎，赶紧道：“不是，只是她那点粗浅本事，怕是派不上用场。再说了，此行凶险，万一因她坏了大计，那可是会让人送命的啊！”
“我不会！”林默再也忍不住，低声反驳道，“帮主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绝不会坏事！”
“荒唐……”林猛不由动怒，想要开骂。
伏波打断了他：“我这次也要扮成女子，若是有身份的女子，身边没有丫鬟是不成的。岛上可还有谁能胜任？”
“何姑娘聪明伶俐，应该比她强。”林猛立刻道。
林默眼圈都红了：“阿灵会的我都会，她不会的我也会，为什么我不如她？”
“你会个屁，连话都不会说，也没办过差，哪有何姑娘机灵！”林猛毫不迟疑道。
林默还想说什么，却被伏波伸手拦住，认真看向林猛：“阿猛，你是一直跟在我身边的人，可曾见我用错过人？”
林猛动了动嘴，没能说出一个字。
“你是我一手教出来的，阿默也是，只是你学的时间长点，她学的时间短点，若你能学会，她为何学不会？”伏波又问。
“她就是个丫头片子……”林猛的话说到一半，突然住了嘴。跟着帮主太久，又常见她穿男装，他险些都忘了面前之人也是个女子，这话岂是能乱说的？
果不其然，伏波冷笑一声：“我能当赤旗帮的帮主，可不是凭着那二两肉。林默是你的亲妹子，若你都不认可她，她在帮中要如何自处？你会如此说何灵吗？会如此对医院里的护士吗？为什么偏偏对她不同？”
林猛脑子乱成一片，结结巴巴道：“她，我是她兄长……”
“长兄如父，你不愿她遇上危险，这我能懂。但死于生产的女子，可比死于战场的男子要多多了，你是想她一生不嫁吗？”伏波追问。
“那怎么行！”话脱口而出，林猛才发现自己犯了傻，若是生产比上战场还凶险，他说这话的确有些不妥。
纠结半晌，林猛终于道：“我家就只有我和阿默两人了，若是同去，母亲要谁来照顾？”
林默一下闭上了嘴，目中隐隐有了愧色。
伏波却叹了口气：“若是为此，我该带上阿默，让你留下。毕竟你才是家中唯一的男丁，该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生儿育女，为林家留下香火。”
“这……这……”林猛的脑袋都要炸了，生儿女育的不该是女子吗，怎么反倒这么说他？可是这话又要如何反驳，毕竟他才是独子，能继承香火的可只有他，而他现在确实没娶老婆，更无子嗣。
突然，林默开口了：“大哥，我知道此次很险，不论船上哪一个都有可能丧命。然而帮主不能有事，有她才有赤旗帮在。既然帮主要我去，我就该去，她是咱家的恩人，为她拼命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那双眼睛里透着倔强，也颇有几分锋锐，林猛突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太了解这个妹子了。她长大了，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只会埋头干活的渔家女了。她也知道“天经地义”这样文雅的词，也能说出这么一长串话，更是把“忠义”摆在前面。那自己千方百计的阻止，到底是对是错？
沉默良久，林猛艰难开口：“一切都要听帮主的，绝不能擅自行事。”
这是对林默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至少林默有一点没有说错，只要帮主觉得对，他们就该听命才是，否则耽搁了大事，谁能负得起责？
看着林默一下绽开了脸庞，伏波面上的神情也微微松了些。每一个女孩想要证明自己的时候，最先面对的就是旁人的质疑，可能来自父母长辈，可能来自兄弟姐妹，也可能来自师长朋友，所有的关爱在那一刻都会变成阻力，变成了无数句“是为了你好”。她见识过这些，不止一次，也拼劲力气冲破了樊笼。而现在，轮到其他人面对这些了。在这个时代，她当然没法为她们解开身上全部的枷锁，但是至少，她能让阻力小一些，让她们有那么一个喘口气，歇歇脚的空间。
不再多言，伏波道：“下去准备吧，我们该动身了。”
※
再次登上了海船，方天喜瞥了一眼船上的旗帜：“这是借了别家的名号？”
“没错，通过卫所联络上了钱家，借他们的名头走一遭雩州，说是要开辟一条新粮道。”伏波道。
“钱家不是跟你们联手了吗，万一陆氏知道了怎么办？”方天喜皱眉道。
他可是听说了，之前钱家和凌家一起图谋攻打赤旗帮，只是凌家被灭了，钱家则转头跟他们谈合。虽说距离陆家的船队覆灭也没多久，消息未必传了过去，但是借钱家的名号，还是有些风险吧？
“正因为是钱家的船，路过汀州时怎么小心都不为过。套这么一层皮，万一被识破了，别人也要掂量掂量能不能下手。”伏波哪会不知道这里面的风险，但是灯下黑是不变的道理，而且钱氏背靠卫所，也是有背景的，只要没彻底撕破脸，对方轻易不会下死手。在如今这种传个消息都要个把月，搞个政斗可能要持续好几年的时代，冒充钱家才是最稳妥的方案。
方天喜这样的谋士，自然是一听这话就明白了过来，不由瞥了伏波一眼：“你胆子倒是大。”
这样搞行不行？当然行，就是太险。没有足够的胆量，哪敢自找麻烦？
“先生早就知道我大胆，何必多言？”伏波坦然道。
面对这回答，方天喜还真没话反驳，毕竟这可是个能在蓑衣帮劫狱时顺手捞人的家伙，还有什么做不出的？
哼了一声，他转过话题：“既然这次是老夫请你前来，就必会保尔等性命，只要依计行事，定能安全脱身。还请伏帮主约束手下，莫要生乱。”
伏波却笑了笑：“别的不敢说，但是谋划这种事我还是挺擅长的，既然事关生死，还请先生告知详情，商量之后再做定夺。”
这是一上来就要夺权？方天喜眉头一皱：“怎地，你是不信老夫？”
伏波摇了摇头，突然道：“之前孙兄救人，可是扮作火龙队离开的？”
方天喜被问的一怔，脱口而出：“你怎么猜到的？”
孙元让那么机警的人，竟然都没发现赤旗帮的动作，这群人肯定没有紧跟着孙元让行动。说实在的，方天喜至今都没猜到他们是怎么在那晚大乱中脱身的。然而他没猜到对方的手段，对方却能猜到他的，这就让人有些挂不住脸面了。
伏波微微一笑：“城中起火，各处的火龙队肯定是第一个被惊动的，万一有一支途径府衙时，发现二堂也起了火，前来救火岂不是理所应当？骤然发难自然防不胜防。而且那晚大乱，推着水桶赶去救火的人，也最不容易被人怀疑，孙兄就能从容带人撤离了。”
这推衍跟他的计划严丝合缝，甚至比他讲给孙元让的还要明白。有如此心思手段，难怪会想夺权……不对，也不能说是夺权，毕竟他是蓑衣帮的，对方则是赤旗帮的，两边合作，这可不就是名正言顺的商讨吗？
方天喜沉吟片刻：“也罢，既然伏帮主如此说，老夫也不会私藏。”
这是让步，也是认可了她的能力，伏波却没有自得，反而补了一句：“还有一事，请先生记牢了，我是个女子，是可以穿裙戴钗的。”
方天喜差点没喷出来，这算什么话？他难道不知道……等等，这的确有便利之处啊。怀疑什么人，都不会怀疑一个弱女子，特别是这女子年纪不大，长相俊秀的时候。放在此次计划中，必然会有大用。
不由自主，方天喜看向那个站在伏波身后的小丫鬟：“你早就有这打算了？”
他原本还以为喜欢用这种小姑娘，是这位邱小姐的私心，就像大营里那个牙尖嘴利，把田昱都折腾得头痛不堪的丫头。现在办这种大事也要带上一个，不说别的，起码能贴身伺候，他也不便多言。然而现在听她这么说，方天喜才反应过来，这肯定是早有预谋啊。除了平头百姓，但凡有点身份的女子，出门都是要带婢女的，有个丫鬟跟在身边自然也更稳妥。
只是，这胆子也太大……方天喜想到一半就哼了一声，把这念头给掐断了。他早该知道，这就是个无法无天的！
“既然如此，老夫就不客气了。”不说二话，方天喜应了下来。人家都敢冒险，他一个外人还要拦着吗？人尽其用才是谋士的本分。
“那就有劳先生了。”不再多言，伏波客客气气着带人向船舱里走去。
很快，两条运盐船就驶出了罗陵岛，沿着海岸向东行去。

第一百三十七章
当夏季风吹起时，无数远洋船会乘着季风自南洋回返，向着番禺、泉州乃至更远的江南一路前行。因而这时的海上，也是海盗最多的时节，他们成群结队纵横海上，只盼能劫下一只肥羊。这种时候，就算是强横的私盐贩子也不免提心吊胆，生怕自己的运盐船被人抢了，然则伏波乘坐的这一艘船不太一样，只是一个赤旗帮的令牌，就让不少贼人退避三舍，连那些肆意妄为的疍民也都网开了一面。
面对如此情形，方天喜都忍不住啧啧称奇：“谁能想到只是造个船，就能让疍民听话。只是用这法子，你就不怕他们学了造船的手段，反手卖给旁人吗？”
方天喜可是花了不少心思手段，才打探出赤旗帮笼络人心的法子，如此剑走偏锋，着实让人赞叹，可是其中的隐患也不算小。毕竟手艺只要学到了，那就是自己的，赤旗帮如今虽有些的势力，却也不能让所有疍民的船场为自己所用。这要是别人雇了疍民造船，岂不是平白给自己增加对手？
伏波却道：“若是不多找些人来群策群力，赤旗帮恐怕永远都没法自建船厂，一个船帮修船造船都要靠别人，恐怕也不妥吧？比起这个，让旁人学去点本事反倒是微末了，会找疍民造船的又能是什么大势力，我养的兵可不是摆设。”
一个船帮需要造船吗？方天喜可不觉得。据他所知，别说是船帮了，就是大海商都不会琢磨造船的事情，跟船场订不就行了？自己试着造，不但费时费力，还可能血本无归，毕竟让一艘船安安稳稳在海上漂，可不是十天半个月就能学来的本事。
那为什么还要建自己的船场？有时方天喜都怀疑这位邱小姐是不是看过什么杂书，对建工坊有种古怪的执着，这要是成了还好，要是没成，她真能承担这里面的损失吗？
见他面上神情，伏波突然笑道：“说起来，先生游历四方，可认识些精通奇技淫巧之人？譬如数算，绘画，堪舆，工造……我这边可是急缺人才，愿重金相聘。”
方天喜面色更古怪了，瞥了伏波一眼：“我可是蓑衣帮的……”
“是是。”伏波不等他说完便道，“先生自然是蓑衣帮的人，但是这些人蓑衣帮就未必会要了吧？与其荒废一生，科举不第，何不来南海试试运气？”
你挖人墙角的心思倒是一刻也不歇，然而想了想，方天喜还是道：“等走完这一遭，我可帮你问问。”
他是个谋士，认识的人里自然五花八门干什么的都有，否则也没法撑起自身的杂学。这些人里虽说有些凭着本事过的不差，但是也有屡试不第，连谋生都难的。虽说赤旗帮现在还不算安全，但是这位邱小姐显然不是池中之物，来这边混口饭吃倒也不是不行。
当然，如今的最重要的，还是眼前的谋算。
因是顺风，只花了几天，运盐船就到了潮州，自海门入了鄞江。
从大海进入内河，船就多了起来，毕竟此处紧邻番禺和泉州，向来是一条交通要道，又有两座大盐场比邻，更是挤满了运盐的船只。因而赤旗帮这两条船藏在其中，不显山不露水，倒是颇为安稳。
不过内河毕竟跟海上不同，不止是行船的方式，更要打点一道道关卡，应对那些贪婪无度的官吏。好在这伏波带了几个赵家的老手，都是运惯了私盐的，这点小事自然难不倒他们。顺着鄞江慢悠悠行了几天，两艘船穿过了松门盐场，向目的地汀州行去。
不过此刻，船上的旗帜早就变了，收起了钱家的旗号，挂上了一面江字旗。这就是方天喜准备的第二套皮了，乃是棉城一家小盐商的旗号，等到了汀州，就能借此名义进入城中，伺机跟蓑衣帮的人接头。
而行船如此慢，也是为了能探听消息。虽说早就约定好了时间，但是大军出动，变数向来不少，蓑衣帮又是乱军匪帮，就算是孙元让这样的人来统领，也做不到万无一失。
果不其然，一路是听到了些蓑衣帮的消息，但是乱兵尚未进入江东，因而河道上极为安稳，根本瞧不见乱象。
“蓑衣帮不会爽约吧？”面对这样的情形，伏波不免多问一句。
方天喜呵呵一笑：“老夫的安排，怕是没几个人能猜到。既然已经快到江东了，那打过来不过是时间问题。”
其实攻打江东，对于蓑衣帮而言有点不划算。这地方富庶是不假，但也豪强林立，遍地世家，不说那些私人聚居，兵强马壮的庄园坞堡，就连府县的城墙都比别处高上三分。这可就不是肥羊了，而是会咬人的狼，没点胆量，没点手段，哪家反贼敢往这边流窜？
而方天喜利用的就是这种心态，毕竟这次作战的重点并非前线，而是后方的种种安排，因而能不能打赢根本不重要，只要能使孙元让再立新功，成为蓑衣帮里真正能带兵，能领军的头目就行。
然而话虽如此，有些却也得说到前面，顿了顿，方天喜道：“不过他们若是来的晚了，可能就要麻烦帮主在汀州多呆几天了。”
对赤旗帮而言，汀州也是不折不扣的龙潭虎穴，待得越久就越危险，不过在方天喜看来，这疯丫头恐怕不会在乎。
伏波笑笑：“那我正好在城中多待几日，若是能寻来一条新粮道，才是最好。”
这是为了应付长鲸帮做准备吗？毕竟长鲸帮占了琼州后，赤旗帮再想依靠陆俭的粮道就没那么容易了，而汀州又是不折不扣的鱼米之乡，除了陆氏、叶氏这样的世家豪强，还有不少次一等的望族，若真能勾搭上，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看来这丫头暗中联系钱家，不是只借个名号这么简单。
不过她有自己的安排反倒更好一些，只要不打乱自己的计划，办事越是正大光明，就越不容易引起旁人的猜疑。
只是……看了伏波一眼，方天喜还是道：“你真要以女子的身份谈生意吗？”
“怎么，觉得不妥？”伏波反问。
“有些扎眼了。”既然说过要利用女子的身份，方天喜就不会客气，只是用女子的身份掩护，和用女子的身份经商完全是两码事啊。这要是被人瞧出破绽，岂不麻烦？
“女子有点出人之能，就足以让人惊诧，谁还会想到她有第二重身份？”伏波笑着反问，“既然要在汀州多停几天，还不如直接把这身份弄牢靠些。”
这话让方天喜无言以对，毕竟失约的是蓑衣帮，让赤旗帮这群人担上更大风险的也是他们，既然如此，还有什么资格拦着对方呢？算了，反正有他在，真遇上什么麻烦，顺手解决了便是。
想到此处，方天喜道：“那还请帮主告知行踪，别处乱子才好。”
伏波颔首：“这个自然。”
又过了三天，运盐船在汀州外的码头靠了岸，一个年轻妇人被婢子小心搀着，登上了马车，带着管家和跟着一众仆从，浩浩荡荡往城中而去。

第一百三十八章
一行人选择的落脚处，并非方天喜早就安排好的偏僻院落，而是临时租下了一间有独院的客舍。这也是伏波提出的，他们如今可是套着“行商”的马甲，而且是真要去谈生意的，哪能在住处上露出破绽？选择一间有名气的客舍，才是彰显自身实力，并且麻痹敌人的最好办法。
不过一进大门，那群跟着的“家丁”就四散开来，四处搜索起来。
方天喜看着这群人训练有素的动作，不由道：“夫人可真是心细，连这都教过。”
到一个陌生地方，先翻箱倒柜仔仔细细查上一遍，生怕隔墙有耳，这简直就是做惯了贼啊。她到底是哪儿学来的本事，总不能也是邱晟教的吧？
伏波微微一笑：“小心无大错。”
连这点警惕性都没有，也不用执行任务了。临时驻地，尤其要重视安全。
等全部查完了，众人才进屋落座，这个小院显然也是考虑到了客人对于私密性的需求，会客用的厅堂在院子正中，距离四下的墙壁都很远，只要没有外人，就没人能听到屋中人说了什么。
坐下后，伏波先道：“最近两日，我会命人勘察附近地形，重新确定撤退路线。先生则要牢牢保密，绝不能暴露此地。”
这也是他们商量好的，若是原本的住处，蓑衣帮的暗探轻易就能找上门，一旦发生异变，很可能要受到牵连。而他们还不知要在汀州城待上多久，自身的安全必然要放在首位。
方天喜哼了一声：“这个老夫自然晓得，你跑去抛头露面时，也得小心点。”
伏波笑道：“先生不必为我担忧，这点小事还难不倒我。”
谁担心你了！看着那露出温婉笑容的女子，方天喜只觉的牙都痛了起来。他见过这丫头一派天真，羞怯稚嫩的模样，也见过她英气满满，毫无破绽的伪装。谁料如今只是换了个妆容发型，竟然就成了个明丽妇人，瞧着约莫二十三四岁，哪有待字闺中的模样？这等易容术，怕是江湖客都没法做到吧？
不过这些，方天喜可不会表现在面上，转过话题，他道：“不论能否谈成，都要记得咱们是来干什么的，切不能因小失大。”
他们是来干什么的？当然是来捣乱了。其实这场计划的最终目的，就是在即将到来的大乱里，让陆氏和叶氏撕破脸打起来。叶氏是汀州首屈一指的豪强，乃是标准的坐地虎，陆氏则是江东名门，财大气粗，属于过江龙。这样的两家共处一地，平日怎会和睦？只是陆氏有人在朝中身居高位，叶氏不好发作罢了。
如今陆大人骤逢弹劾，根基不稳，又有陆俭这个不孝子在背后捣乱，最怕的就是叶氏趁机使坏。而相反，叶氏正跟青凤帮打的你死我活，不知投了多少人力物力进去，又怎么可能不防备陆氏这个恶邻？
两家本有旧怨，又是一点就炸的时节，蓑衣帮的目的，就是来点火的。城外一把，城里一把，只要能在火彻底烧起来前撤走就行。而赤旗帮的责任，就是趁着火起时顺顺当当把人接出城。
方天喜自觉他的才智能应对所有变数，但是眼前这女子，他是真摸不透啊。也正因此，才不得不千叮咛万嘱咐，只盼能让她安分一点，别惹出乱子。
伏波当然知道方天喜怕的是什么，然而把自身安危交在别人手里，可不是她的风格。何况这次要谈的，还真事关重大，能让赤旗帮走出南海的大好机会，怎能轻言放弃？
“如何跟人商谈，我自不会隐瞒，还请先生也如此，若是蓑衣帮那边发生异动，也早些告知才好。”伏波笑道。
这话说来简单，实际要靠相互间的信任和坦诚，而方天喜发觉，在这方面，自己恐怕还不如面前这女子。想明白此事，方天喜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只有这么点人，唯有通力合作，才能全身而退啊。
※
不论是哪州哪县，只要有世家高门，就必然能排出个强弱。位列一等的，人尽皆知，往往只有那么一两家，谁也不会记错。但是第二等的就多了，七八家都不止，还难分高下。这里面当然有往自己脸上贴金，但也有家底雄厚却闷不吭声的，汀州萧氏就属于这样的门第。
早年萧氏也曾出过几任高官，算是一方显贵，但是不幸卷入党争，站错了边，导致根基尽废。为了避祸，萧氏子弟数年不曾参加科举，反而转道经商，不过耕读传家的底子放在那儿，还是以经营粮贸为主。
然而汀州世家林立，有陆氏这样占田无数的高门，也有叶氏佣兵巨万的豪强，萧氏当家人颇为谨慎，从不强出头，也不涉足海贸，故而在汀州本地虽有名望，却不出挑，一副不温不火的模样。可是即便如此，饶是陆氏这等江东数一数二的大粮商，也没法挤掉萧氏在汀州的份额，足见其能耐手段。
稳扎稳打的作风，也让萧氏商号的行事略显保守，外人想要同其合作，少不得要层层引荐。也正因此，身为萧氏商行的主事人，萧霖平日也收不到几张拜帖，更没有见外客的习惯，谁料今日却有一张拜帖递到了面前。
“棉城江氏？”听到管家禀报，萧霖皱了皱眉，“这等人打发了就是，何必来禀？”
也不怪他会如此说，棉城距离汀州可不近，那所谓的江家他更是听都没听过。如此人家不托关系，直接找上门来，他又怎么可能会见？
那管事干咳一声，露出了些为难神色：“东家，实在是来人有些古怪，乃是个年轻妇人，模样还不差……”
说着，他的眼神不由自主瞟了过来，萧霖气笑了：“怎么，你觉得那女子跟老夫有瓜葛？”
他今年四十有五，的确到了可以称“老夫”的年纪，家中更是妻妾俱全，怎么可能千里迢迢跑去棉城招惹女子？
管事赶忙道：“东家误会了，只是那妇人说久仰东家大名，想同咱们做些买卖……”
这话倒是让萧霖来了点兴趣，天底下生意人数不胜数，却没哪家会让个女子抛头露面。棉城距离汀州如此远，他萧氏又不是本地最大的商号，一个妇道人家跑上门来，到底想谈些什么？
思忖片刻，萧霖终是道：“那便见见吧，带她到偏厅。”
反正今日也没什么事，不妨见上一见，也算消遣了。
话虽如此，萧霖却不是那种趾高气扬，毫无分寸之人，况且见的还是个女子，更要注意风度和礼数，因此也早早去了偏厅。之所以会选在这里，是因为偏厅窗户极多，十分通透。孤男寡女岂能相处暗室？还是光明正大一点为好。
不多时，管事就领着人进了大门。萧霖定睛看去，心头不由一跳，这女子还真是年轻啊！
只见来人约莫二十出头的模样，梳着规规矩矩的妇人髻，头上只戴一根金簪，脂粉并不浓重，容貌也称得上明丽，可惜衣裙颜色式样颇显老气，恐怕是为了让自己看上去更稳重些。然而这些都不是重点，那女子一双明眸望来，不避不闪，沉静安宁，犹若一汪清泉。
这绝不是个寻常妇人。
只是一晃神的工夫，那女子就敛衽行礼：“棉城江氏，见过萧公。”
萧霖赶忙道：“江夫人不必多理，快快请坐。”
这话说完，他才自觉有些轻佻，尴尬的抬手捋须，等人坐定了方才道：“老夫萧霖，乃是商号主事，不知夫人此来是为何事？”
就见那女子端坐椅上，淡淡笑道：“妾知这一遭来得冒昧，然则家中无人，总不能看着祖业败落，只能勉为其难学着旁人做些买卖。今次前来汀州，正想寻一家粮商，贩些米粮。”
萧霖抬了抬眉：“若是地处棉城，去番禺运粮岂不更快？”
棉城正在海边，顺着海路北上番禺，其实比来汀州还近一些，米粮这种大宗生意，怎能舍近求远？何况内河过关是要抽税的，海上可不必花这冤枉钱。
那女子却叹了口气：“如今贼匪太多，江家船少，哪敢在海上运粮？而且江家原本是贩盐起家，在番禺可卖不上价。”
原来这江氏是盐贩子出身啊，也是，棉城附近也有盐场，私盐贩子数不胜数，倒也不算奇怪。但是跑来汀州贩粮，还寻到自家门上，就有些古怪了。
萧霖不由道：“既然是如此，汀州地界，大小粮商无数，夫人为何会选我家？”
那女子立刻道：“妾之前也曾在仔细打听过一番，似贵号这般买卖公道，信誉绝佳的，满汀州也没几家。妾乃是闺中女子，不善分辨米粮好坏，自然得寻一家靠得住的大商号才行。”
胆敢出门做粮食买卖，还能直接寻到萧氏的，她当真分辨不出米粮的好坏吗？这话萧霖是半句也不信，只是片刻工夫，他已经瞧出了这女子机灵干练，是有些内秀的，绝非简单人物。然而欣赏归欣赏，生意却不能这么谈。
萧霖摇了摇头：“夫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萧氏虽大，但是米粮每年都有定数，往往一早就分派下去，不会卖给别家。”
这话有一半是真的，萧氏经营日久，除了汀州外，附近几县也有粮道，不论是收粮还是卖粮都有规矩，轻易不会接纳新主顾。当然，如果真是大宗买卖，也不是不能谈，但是江家这种落魄到女子当家的小门小户，他还不放在眼里。
这话说的干脆，若是个寻常女子，怕已经面露沮丧了。谁料对面人只是淡淡一笑：“萧氏家大业大，妾自然知晓，然则妾手头也有些东西，不知能不能入萧公之眼？”
说着，她对身后的丫鬟招了招手，那小姑娘立刻上前两步，把一方木匣放在了萧霖面前。

第一百三十九章
这举动有些出乎了萧霖的预料，犹豫一下，他伸手掀开了盒盖，只见里面放着一枚亮晶晶的玩意。
“西洋镜？”萧霖讶然出声，把那枚镜子取了出来。那镜子其实不大，只有碗口大小，手柄以金银为饰，装饰着藤蔓、花朵样式的纹路，极有异域风情。更难得是镜面光洁透亮，比上好的铜镜还要清晰几分。
这东西可不便宜啊，难不成是送给自己的？然而下一刻，萧霖就抬起头，直勾勾看向那端坐的女子：“江家能弄来西洋的货物？”
如今朝廷禁海，朝贡的船只日益稀少，能往西洋的船队更是屈指可数。而这种西洋镜，正是珍品中的珍品，比胡椒还要难得几分。若是这样的货都能弄到，说不准她手头还有其他什么东西。
就见那妇人微微一笑：“都是早年留下的门路，妾也愁了许久，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运来汀州。”
这话有些古怪，然而仔细想想，却又在理。不论是去番禺还是去泉州，都逃不开大商号的探查，这要是被探知了路数，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被人吞了。而通过内河运到汀州，不仅能避开海上大豪，还能让货物的价格涨上不少。这样的物件放在船上也好藏，不必担心被衙门扣下。
那么找上他们，也是可以理解的了。萧氏乃是汀州本地名门，根深叶茂，何愁找不来销路？偏偏他们手上没有船队，对江家也构不成威胁，加之有粮，可不就是上佳的合作伙伴嘛。
这买卖能做吗？沉吟片刻，萧霖道：“不知夫人手里有多少货？”
那女子笑道：“这个妾也说不好。”
萧霖脸一黑：“夫人莫不是在开玩笑？”
谁料对方无辜的眨了眨眼：“萧公误会了，海上的买卖，的确不是妾说了算的。但是有粮这事就好说，能有多少，妾绝不私藏。”
这话让萧霖一阵无言，先给粮再谈货，难不成她想空手套白狼？等等，萧霖心头突然一惊，想到了另一个可能。这江家莫不是掮客，来汀州就是为大海商牵线搭桥的？那她背后的，究竟是哪家？
心中猜疑不定，萧霖沉吟许久，方才道：“那夫人想要多少米粮？”
那女子立刻来了精神：“最好夏秋各运一次，每次至少千石。不过吾等也没运过粮，还得想法子疏通关卡。”
也就是说，运粮的人脉也要靠他们了？还真是无本的买卖！然而对面女子神色坦然，一点都没有羞愧的意思，这脸皮倒是个经商的好料子。
萧霖也笑了起来：“夫人的提议，老夫会仔细思量。”
他岂能被人牵着鼻子走？再说了，这江家到底是什么来路，有什么背景，总得好好查清楚了再说。
这敷衍的调调并没让那女子沮丧，只见她欣然颔首：“无妨，妾还会留在城中几日，若是有事，萧公只管派人去井口巷的天福客舍传讯即可。”
见她如此干脆，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萧霖不由面露讶色。这底气可真够足的，也不知是装出来的，还是真有把握。不过事已至此，他也不可能多留人，把那手镜装回盒中，推了回来：“这镜子，还请夫人收好。”
谁料对方摇了摇头：“冒然来访，是妾莽撞，此物权作赔礼，还望萧公笑纳。”
转了一圈，还是成了礼物，可是比起最初，萧霖显然没了推拒的理由。想了想，他便道：“既然夫人慷慨，老夫就笑纳了。过两日在城东芙蓉园有个赏花宴，若是夫人不嫌弃，可随同老夫的家眷一同去赏花品茗。”
这是一个台阶，更是拓展人脉，探听消息的绝佳场所，只要她足够聪明，就不会拒绝。
果真，那女子面露喜色：“妾孤身一人前来汀州，正愁无处打发时间，多谢萧公好意。”
这一笑，倒让她更显出几分符合年龄的明媚，让萧霖脸上都不由挂上了笑：“夫人喜欢便好。”
之前还略显生疏的关系，此刻已经有了缓和，两人规规矩矩的道了别，也算宾主尽欢。等送走了人，萧霖坐回桌边，重新打开了那个木盒，里面银灿灿的镜面，照出了他那张略显苍老的脸，也让面上的笑消失不见。
这女子，当真是让人捉摸不透啊。说她莽撞，偏偏行事沉稳，一点多余的口风也没漏。说她面皮太厚，却也心思细腻，让人生不出恶感。至于那让人咋舌的胆大，放在男子身上可能会生出唐突之感，放在一个美妇人身上，却意外的令人好奇。
这到底是嫁进江家的女子，还是招了婿的小姐呢？然而不论是哪种，江家这一手的确走的不差。
又看了那手镜一眼，萧霖暗自下定了决心。赏花宴时，得让人探探她的口风，也看看她有没有其他心思。唉，若是个男子，只要听个曲儿，喝杯酒，就能把人摸得八九不离十，这女子经商，还真难对付啊……
※
一直等上了车，林默才大口喘了一声，只觉背上都被汗湿了一片。
身边传来个含笑的声音：“还怕吗？”
林默闻言赶紧摇了摇头：“之前有点，现在不怕了。”
在走进萧府那高大的门墙时，她的确怕的厉害，双腿都有些打颤。这可比她想象中的大宅还要大上几倍，就连会客的厅堂都不似凡俗人家。更要紧的是，她怀里还抱着那木匣，里面的镜子据说就值一百两呢，怎能不让人心生畏惧？
然而等帮主开口后，她突然就不怕了。明明是面对比自己年长好多，瞧着就让人生畏的大老爷，也能侃侃而谈，让对方露出讶色。她家帮主如此厉害，她还怕什么？
瞧着那小姑娘闪亮亮的眼睛，伏波笑道：“不怕就对了，你做的很好。”
这夸奖让林默略略有了些羞赧，低声道：“我什么都没做，还是帮……夫人厉害！”
怎么会没做呢？身为一个丫鬟，她那略显紧张的神情，可算是相当不错的掩护了。伏波斜靠在了车厢上，笑道：“今日不过是投石问路，过两天才能见真章呢。”
她说的轻松，林默听得似懂非懂，想了想，突然道：“那镜子真送他了？要是谈不成岂不亏了？”
见小丫头一副肉痛模样，伏波不由笑出了声：“反正是抢来的，有用咱们就不亏。”
没错，那手镜是从陆氏的船上搜出来的，一共十来面，都是巴掌大小的化妆镜。之前伏波还没当回事，谁料等田昱盘库时，才跟她说明了这些镜子的价值。也是到此时，伏波才反应过来，其实她以为的“玻璃窗”都是羊角熬出的明瓦，而市面上虽然能买到眼镜，但能照人的镜子还是稀罕物。以陆氏船队这样的规模，也不过带回十来面手镜，足见这玩意的稀缺。
然而玻璃镜这东西，对别人是宝贝，对伏波而言还真算不上什么。只要能烧出通透点的玻璃，往后面涂点水银和锡箔不就行了吗？真正的银镜反应她搞不出来，还能搞不出替代品？
因而伏波立刻拿定了注意，在其他玻璃用品研制出来前，用镜子作为过渡产品。值不值钱，纯粹是看供需比的，只要他们保密配方，控制出货量，这就是价值连城的“舶来品”，要价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不过问题也来了，若是在东宁销售这样的“宝贝”，卖不上价不说，还有可能引来别人的觊觎，未免得不偿失。卖给陆俭那小子也有些靠不住，还是得另寻卖主。而这次前来汀州，就是最好的时机，这里远离海岸线，又有内河运输，只要找对了人，可比别处稳妥太多了。
选择萧氏，正是因为看重了他们的实力。萧氏除了粮铺外，最大的生意其实是当铺。开当铺，需要的不只是朝奉的眼力，更要有通畅的销货渠道和强大的背景关系。而这，才是她们最需要的。如果那位萧老板不理不睬，也不收镜子，事情可能会难办。现在收下了礼物，还顺势邀请自己赴宴，就意味着对方也动了心思，剩下不过是来回试探，砍价协商的问题了，可比预料的要顺利太多了。
见帮主如此开心，林默也开心了起来，用力点了点头：“夫人说的是！”
见她如此激动，伏波笑道：“之后的赏花宴才是关键，到时你可别再怕了啊……”
在笑声中，马车慢悠悠向前，和另一辆车擦肩而过。就见那辆双马拖曳的大车转过了一个弯，沿着大道笔直向前，过了许久，才停在了一座大宅前。这里是汀州城里最大的宅邸，比县衙都要宽敞几分，其主人自然也是汀州数一数二的人物。
然而此刻，已经有个年轻人候在门外，见到车架，赶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可是宁先生到了？”
马车的帘子一挑，一个白衣书生走了出来，看了那青年一眼，露出了笑来：“叶公子何必客气？”
那明明是笑，却无端让人脊背发凉，叶怀言身上一寒，赶忙把头垂得更低了些：“宁先生客气了，快快里面请，家父恭候多时……”
能让叶家的公子如此恭敬，怎会是简单人物？一众仆从各个屏息凝神，大气也不敢喘，那白衣书生随意点了点头，跟在叶怀言身后迈步走近了叶府。

第一百四十章
身为叶氏家主，叶澹这段时间可谓寝食难安。当初跟青凤帮开战时，他还信心满满，叶家在闽地势力不必多说，加之倭国将军相助，剿灭一个匪帮还不易如反掌？
谁料一年过去，这一仗非但没有打完的迹象，反倒越陷越深，让人焦头烂额。他们的兵力当然更强，可是沈凤心思歹毒，竟然煽动贱民，占了小琉球岛。如此一来，叶氏出行的航道就被堵了个正着，如鲠在喉，一旦出海，对方就会发兵阻扰。偏偏海盗是杀不尽的，只要没有捉住沈凤这个贼首，青凤帮就能轻轻松松招揽人手，真是不胜其扰。
之前叶家只是一眼没看住，青凤帮就不知从哪儿弄了好几条船，险些把他们打的措手不及。叶澹也曾花心思掐断对方的糖道，想要让他们失了倭国的依仗，谁料这群千刀杀的竟然又从别处搞来了新糖。
这就跟陷入泥潭一般，若是无法尽早脱身，恐怕要被溺死其中。到时别说是他，大宗这一脉都要深受其害。为这事，族里已经有了乱象，毕竟叶氏的根基在汀州而非泉州，有不少人靠的并非海路。若是今年还无法解决青凤帮这个恶敌，他的家主之位恐怕都坐不稳了。
神经质的搓了搓手，叶澹深深呼出口气，都到这种局面了，又有意外访客，怎能不让人焦虑？
门外突然传来了声响，就见他那长子疾步入内，高声道：“父亲大人，宁先生到了。”
叶澹一下站起身，冲着来人行礼道：“老夫叶澹，忽闻宁先生到来，有失远迎，还请宁先生勿怪。”
那白衣书生微微一笑，拱手回礼：“叶老板客气了。”
“老板”是称呼船帮大头目的惯用语，放在叶澹身上却有些失礼，他可不只是叶家船队的主人，更是整个叶家的家主，势力之大，别说是汀州，整个闽地都能横着走。可是面对这一声“老板”，他脸上没有丝毫愠色，反倒哈哈一笑：“宁先生初来汀州，怕是旅途劳顿，快快请坐。”
那书生也不谦让，大大方方在客席落座。也是直到此刻，叶澹才仔细打量起面前之人。那青年容貌端正，身姿挺拔，瞧着不过二十几许。身穿一件素白长衫，纤尘不染，无花无绣，却不显寡淡，反而有一种出尘的书卷气，和悠闲洒脱的坐姿相映成彰，瞧着颇为悦目。
然而叶澹却知道，这人绝不像面上这般无害。人人都知长鲸帮大头目“黑须鲸”许黑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然而真正让长鲸帮从一个匪帮发展到纵横南洋的大船帮，却是其身后的军师，“鬼书生”宁负。
此人向来阴毒狠辣，无所不用其极，偏偏眼光独到，算无遗策。这样的人，哪怕孤身前来，叶澹也不敢轻慢。
飞快收回打量的视线，叶澹笑道：“汀州地偏，竟然能劳动宁先生亲至，不知是为何事？”
宁负轻轻用扇柄敲了敲掌心：“自然是为了叶家的心腹大患。”
叶澹脸上的笑一下就敛住了：“宁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凤都快骑到你们头上了，等他在小琉球开辟蔗园，叶家还有什么法子抵挡？”宁负轻笑一声，“这样缠斗下去，怕是叶老板地位先要不保。”
叶家的内情不算秘密，被这位“鬼书生”探知也不出奇。可是叶澹却不能直接认下，冷笑道：“沈凤想要拿住小琉球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岛上净是野人，哪能轻轻松松让他垦荒开园？”
宁负并未反驳，一双狭长的眼微微眯起，犹如蛇目，声音倒是越发舒缓：“不管沈凤能不能开蔗园，只要守住此岛，就有了立足之地。我劝叶老板还是不要逞强，尽快找些帮手才是。”
闻言叶澹精神一振：“莫非贵帮有意？”
如果长鲸帮真肯援手，他们可就占了大便宜了！怎么说也是纵横南海的大船帮，就算被挤去南洋，势力恐怕也不会弱了。没见南洋的胡椒贸易都被他们占了八成，这要是能跟叶氏联手，何愁青凤帮不灭？
宁负却呵呵一笑：“我们的船暂时过不来。”
叶澹被噎得差点没喘上气，暗自攥紧了双拳，那你来是做什么的？
宁负像是没看出他的不满，话锋一转：“估计叶老板也听说了吧，陆氏家宅不宁，出了个逆子，差点让陆大人在朝中翻了船。最近更是闹出传闻，说是陆氏的远洋船都让人劫了，这样的大仇，岂能不报？”
这消息叶澹真是第一次听说，他眉头一皱：“难不成是青凤帮干的？”
不可能啊，这些时日他们正跟沈凤在海上撕扯，想要劫下一个远洋船队，哪是能神不知鬼不觉就能干成的？
“不是。”宁负答的自自然然，“是赤旗帮的手笔。”
叶澹眉头皱的更紧了：“我也听说过赤旗帮的名号，可是陆氏跟他们有仇，于我叶氏又有什么关系？”
赤旗帮的崛起，身在闽地的叶澹自然知晓，可是这帮派并没有跑到闽地搅风搅雨的意思，跟青凤帮更是无甚瓜葛，突然提到他们和陆氏，到底是什么意思？
宁负笑了：“若是叶氏和陆氏联手，先下青凤帮，再讨赤旗帮，两家的死敌不都能除了？”
这未免也有些太异想天开了，叶澹摇头：“叶氏和陆氏形同水火，两家如今各有难处，防备还来不及呢，哪会联手？”
说罢，叶澹话音一顿，突然反问：“宁先生可是想借吾等之手，收拾自家强敌？”
长鲸帮如今是在南洋不错，但是邱大将军都没了，他们回返也不过是时间问题。可是现在南海最大船帮是赤旗帮，说他们没点心思，谁会信？
现在长鲸帮不动，反倒想要借他们铲除异己，这如意算盘打的也太好了。
这种诛心之言，却让宁负颔首：“说的不错，我们暂时没法东进，但若是赤旗帮联手青凤帮，先扫闽地，再转过头清剿南海，等到我们腾出手，着实有些麻烦。既然如此，就要分而破之。我长鲸帮别的不多，自南洋运回的货物可不少。”
长鲸帮手里可是有胡椒的！叶澹呼吸都是一滞，难不成他们打算松松口，容别人分一勺羹了？这可是笔大买卖啊！叶氏的船队如今面向倭国，陆氏虽然有远洋船，但是据宁负所言，应该也毁的差不多了。对于西洋货物，两家可都垂涎欲滴，这要是搭上了长鲸帮的线，岂不是占了大便宜？
而且他们有通往江南的海路，陆氏有通往江南的人脉，长鲸帮再怎么厉害，也不过是独占南海，真往东海，还是得寻合作伙伴的。这要是真能谈成，他们不但能除掉心腹大患，还能一跃成为海上另一大船帮，这里面得有多大的油水？
心思浮动，然而看着眼前那斯斯文文的书生，叶澹又退了三分，不论是跟长鲸帮还是跟陆氏合作，都与虎谋皮，算不得安稳啊。
见他神情，宁负再次慢悠悠用扇子敲起了掌心：“这次我来汀州，就是为了这点事儿。若是叶老板信我，不妨寻到陆氏，一同坐下来谈谈。若是不信，说不定别人就要背后使坏，乱你的根基了。”
叶澹眉头紧皱：“宁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君不见蓑衣帮都打到哪儿了？若是跑来汀州祸乱一番，叶氏前有狼后有虎，还能招架吗？”
叶澹一下坐直了身体：“宁先生莫要危言耸听！”
宁负却冷笑一声：“若是我，可不会放过这好机会。此刻赤旗帮能联合青凤帮打你们，将来就能跟他们联手抵抗我等。到时候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那一声声扇子敲打的声响，扰得叶澹心神大乱，这“鬼书生”说的有理吗？其实是在理的，如果赤旗帮真和青凤帮联手，说不好真有可能击溃他们。可是跟陆氏联手又岂是那么容易的？现在家中有不少人都跃跃欲试，想找陆氏的麻烦了，两家宿怨已深，恐怕谁也不肯让步……等等，叶澹突然看向宁负：“宁先生有把握撮合两家？”
宁负手中纸扇一停，露出笑容：“自然。”
那笑一点也不温文而言，反而像是透着血腥，让人心底发寒。他当然是个狂徒，但是辩才无碍，足智多谋也不是假的，若真能说动陆氏，也非不可为啊……
沉吟许久，叶澹终于道：“过两日，芙蓉园会大摆宴席，届时陆家也会来人。先生若是有意，可随老夫一同前往。”
宁负欣然颔首：“那就烦劳叶老板了。”
看着他那自得的模样，叶澹轻轻舒了口气，与虎谋皮，也好过陷入死地。反正他也找不来更好的帮手了，何不试上一试？

第一百四十一章
芙蓉园在汀州城可是人尽皆知，乃是前朝孙阁老为了颐养天年所建的别院，原名“洗心苑”，后来因为遍栽芙蓉，才有这个别号。到了今朝，孙家败落，这园子也三易其手，最后被一位名宿收入手中。因其喜芍药，费尽千辛万苦在园中养了数亩名品，每到夏初花开时，就遍邀亲朋前来赏花。久而久之，芙蓉园里的赏花宴，就成了汀州高门攀谈结交，互通有无的场所。
身为汀州数得着的名门，萧氏自然也不能免俗。到了赏花那日，萧霖带着家眷前来赴宴，只不过这次，女眷之中多了个外人。
“江夫人，那边估计还要闹上些时候，倒要委屈你跟着我这老婆子一起消磨时间了。”湖畔台榭内，一个中年妇人含笑道。
伏波笑着应道：“若非有您，我也瞧不见这样的美景，哪会委屈？”
这里是芙蓉园的内院，也是景色最佳之处，池中荷叶青青，岸上芍药娇艳，不远处的绣楼上还有阵阵欢声传来。一众待字闺中的女孩儿正在楼上吟诗作对，舞文弄墨，这也是赏花宴最重要的一环，让各家小姐展露才情，比拼姿容，犹若鲜花一般争奇斗艳。只要表现出挑，定然能换来一段好因缘。
这种场合，伏波是不能跟去的，就只能落在“已婚”的妇人们中，跟在萧霖的正头夫人颜氏身边作伴了。
颜氏笑着摇了摇头：“景色再好，也不如韶华，瞧着那些丫头，就觉得自己老了。对了，江夫人膝下可有儿女？”
伏波笑着摇了摇头：“我成婚不久，尚未生养。”
颜氏露出了些讶色：“这事可拖不得！”
虽说换了一身稍稍鲜亮的衣裙，伏波今天的妆容还是走得成熟风，瞧着也有二十出头，古代这年纪还没孩子，的确罕见。
伏波轻叹一声：“家里就我一人，招婿也是麻烦，成婚就晚了些。这两年又要东奔西走，哪有工夫要孩子。”
颜氏这次是真露出同情神色了，忍不住牵住了伏波的手拍了一拍：“你也不容易啊。不过家业重要，子嗣也不能疏忽，不行就让你那夫婿先顶着……”
招赘的独女，还要抛头露面在外面打拼，想想就让人怜惜。像她的小女儿，跟这位江夫人也是一般的年纪，儿子都六岁了，这哪是能等的事啊。
谁料那女子却咬牙道：“家业终归是姓江的，不能让外人夺了去。”
连枕边人都不能信，还有谁能信呢？难怪这丫头一身的干练，想来也是生活所迫。颜氏心中不由更软，也暗暗放下了心。丈夫之前曾叮嘱过，让她仔细打探打探这位江夫人的底细，结果人家根本就没有私藏的意思，看来也是真心跟萧氏结交的。
想到此处，颜氏笑道：“不说这些丧气话了，今日就好好听听曲儿，喝喝茶，若是想耍什么，我让人取来。”
这种游园赏花的地方，什么玩乐的物件没有？虽比不上那些丫头欢腾，弹弹琴，打打叶子牌也是可以的嘛。
伏波笑道：“夫人不必管我，赏花品茶，也算偷得浮生半日闲了。”
她说的轻巧，颜氏心底却有了猜测，恐怕这位江夫人是不善闺中游戏吧？一个要继承家业的女子，学的肯定也不会是闺中那些物事。也罢，反正闲来无事，聊聊天也好。
于是两人就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起来，话不得特别投机，但是越聊颜氏就越舒心。人呐，果真还是经不住比较，看着这年纪轻轻就要东奔西走的小妇人，她那点事又算得了什么？左右不过是几个贱婢，几个庶子，还能折腾出什么风浪？
不知不觉，颜氏的口吻都变了，不再像对个外人，反而像是对待晚辈，多了几分亲昵。伏波立刻趁热打铁，打探起汀州城里的几大望族。别家的闲话说起来多痛快啊，有这么一个凑趣的听众，颜氏顿时有些收不住，多说了几句。隐晦归隐晦，内幕还是不少的，高门大户也没有真正的秘密，越是耸人听闻，反而传的越广。
当听到一个消息时，伏波适时露出了讶色：“陆氏当真闹出了这么大乱子？”
颜氏掩嘴轻笑：“都是听来的，不必当真。不过这些日陆氏那几个出门都少了，听闻江东大宅里还乱了几日，好些管事被牵连了进来，也不知那位是何收拾的。”
伏波好奇道：“那今日赏花宴呢，他家来人了吗？”
“这种时候，怎么可能不来？”颜氏呵呵一笑，“只是没人会去找不痛快。”
伏波叹道：“倒是我见识浅薄了。”
“这种事，谁能想到呢？”颜氏像是想起了什么，捏住了巾子，“也是有人失德才遭了报应。”
伏波微微颔首，又道：“那跟陆氏联姻的，恐怕也要遭了。”
“倒也未必，这年头世道大乱，陆氏还是有些根底的。”颜氏像是想到了什么，话锋一转，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两人又闲聊几句，绣楼上的比斗也结束了，不论诗画，都要交给外院的才子们品评，才能分出胜负。
这种时候，自然要有人传递消息，那些小姐们没法窥探，贵妇人们可是巴不得多打听一下才俊们的相貌品性，好女婿可是要选的，哪能真个盲婚哑嫁？
又是一通闹腾，两边的才子佳人都被品头论足了一番，这场赏花会才算结束。之后就要摆宴了，众人换了个院子，重新入座。这种时候，颜氏就没法随意闲聊了，倒也大大方方的给伏波介绍了几家相熟的亲朋，算是给了引荐。
不过跟颜氏预想的不同，到了这种场合，江夫人的话倒是少了，一副乖顺寡言的模样，不知是为了避嫌，还是对这些人家没有兴趣。想到她是来求萧家的，颜氏心底又开怀几分，这一顿饭吃的就更舒坦了。
吃罢了饭，还要听曲儿，颜氏兴致高涨，伏波却只道累了，想要歇歇。这也不算什么过分的请求，整日劳心劳力，又身处这种人生地不熟地的场合，会疲倦也不奇怪，颜氏便贴心的让丫鬟带着江夫人下去歇息。
到了屋中，关上房门，见没了外人，林默立刻上前：“夫人可是有什么安排？”
在来之前有两天的时间呢，芙蓉园里的地形早就被她们摸清楚了，这时候出去转转，也不是难事。
伏波却摇了摇头：“今日打听的差不多了，不要多生事端。”
她可是能看出来，颜夫人也是存了打探她的心思，这才“自曝其短”，让她失了警惕。作为内宅妇，颜氏的确是合格的，但是作为探子，她的水平就太不够看了。也正因此，让伏波套出了一些萧氏的人际网和汀州高门的矛盾，譬如萧氏和陆氏的不合。
这可是外面打探不到的，但是仔细想想也不奇怪，两边毕竟都是官宦出身，萧氏早年被坑，说不准也有陆氏的手笔。可是古怪的是，这位颜夫人冷眼旁观看陆氏好戏时，并没有提叶氏一句。
要知道，这次蓑衣帮是来搅局的，方天喜那个老狐狸肯定早早就安排上了，提前激化矛盾也是理所应当。可是在颜夫人嘴里，却没有丝毫口风，这是萧氏跟叶氏交好，还是她知道了什么内情？
不过想从她嘴里问出什么，恐怕不可能了。这也是“夫人交际”的弊端，有时候能猜出情绪，却不能探究内情，终归隔着一层纱。不过也算有了收获，只要继续保持人设，让颜夫人乃至萧霖本人放松警惕就行。
听帮主这么说，林默也松了口气，她都准备好了出去打探呢，安稳点也好。
见小丫头一副严肃的模样，伏波笑道：“你也赶紧找些东西垫垫肚子，还得折腾一两个时辰呢。”
林默一怔，难不成帮主说要歇息，是为了她？一个丫鬟在这种场合，自然是不能离身的，也可不能吃饭喝水。不过林默可没想到，帮主竟然能想出这种办法让她缓一口气。
抿了抿唇，她低声道：“多谢帮，夫人……”
笑着挥了挥手，伏波让小丫头去吃点心，自己则斜倚在了榻上。今天打探到的消息，回去后要跟方老头好好探讨一番，希望是她想多了。
等林默吃完点心，两人又歇息片刻，这才招来了丫鬟，离开了厢房。
可能是为了安静，歇息的院落距离正堂不近，需要穿过一条蜿蜒小道才能抵达。还没走出几步，远处另一条小路突然转出了几个人，边走边聊，向着庭院深处的院落而去。
两边走的不是一条路，理论上也不会相遇，自然算不得失礼，领路的丫鬟都没停步避道，只是脚步稍稍慢了点。伏波也是随意瞥了眼，却突然皱起眉头。那群人里，总觉得有什么相当的违和。趁着旁人没有留意，伏波凝神细看，只是几眼，就瞧出了到底是哪里不对。
那个穿白衣，持纸扇的书生有些古怪。距离太远，其实看不清那人长相，但是他的举止和气质，却跟衣着完全不搭。这年头穿的这么素可太罕见了，何况是在这种高门云集的地方，自矜、冷傲、清高总得占一样吧？可是那人身上并没有所谓的“书生气”，反倒像是穿错了衣衫，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偏偏他身边的几个人神态都有些别扭，肢体语言颇显矛盾，隐隐还透着些畏惧，愈发衬得那白衣人显眼。
那人是谁？
心念刚一闪，那白衣书生居然转过了头，伏波可没等视线相对，立刻垂头缓步向前，就像个路过的寻常女子一般。一道视线落在了身上，随后漫不经心的转开了，伏波心头更是凛然，对方是发现了有人偷窥，还是单纯警惕心太强，连她们这种过路人都要探查一番？不论是哪种，未免都太敏锐了些。
一直等对方绕过假山，没了踪影，伏波才状似自然的问道：“刚刚过去的是哪家的？”
带路的丫鬟一怔，低声道：“像是叶氏的大公子。”
伏波装作讶异：“叶氏偌大家业，没想到还喜穿白……”
那丫鬟笑了：“叶大公子怎会穿白，那个穿白衣的恐怕是叶家的客人吧。”
这丫鬟可是颜夫人身边的体己人，对于汀州高门应当也是了如指掌，她也不认识，那多半是外来的了。可是怎样的客人，能让叶氏的大公子都心生畏惧呢？而且这时候不在院里饮酒，反倒要走小道，莫不是想要密谈？他们要见的是谁呢？
这人，得好好查查才行。

第一百四十二章
心念一闪，伏波悄无声息摘下了腰间荷包，往旁边的草丛里一扔。她动作太快，又足够的轻巧，前面领路的丫鬟根本没有察觉。倒是跟在后面的林默足下一顿，又飞快跟了上去。突然有这样的举动，肯定是有原因的，她最该做的就记下附近的方位，等待帮主的吩咐。
伏波却连头都没回，若无其事的回到了正堂，跟颜夫人告罪，坐下听戏，吃茶，一直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借口如厕，带着林默到了偏房。
这种地方，肯定不会跟着外人，伏波一进门就低声道：“等会儿我会说荷包丢了，你沿原路返回去找，多耽搁些时间。如果能碰上叶大公子和那个穿白衣的，要想法子引起他们的注意，若是能让对方问上两句更好。不过切记不要答话，也别直视那群人，小心为要。”
这是个碰运气的法子，对方会不会原路返回，会不会开口问话，会不会透露消息都未可知。然而这种豪门盛宴，伏波自己是没法亲自探查的，更不可能主动问起这事，且不说身份不对，万一引起旁人警觉，反倒不好。
而林默去做就不同了，她就是个小丫鬟，放在这群贵人眼里，跟个摆设也差不多，就算行差踏错，做事莽撞，也不会有人放在心上。只要有了由头，她再打探就容易多了。
林默一下就绷紧了身板，低声道：“我晓得了，一定不会露出破绽。”
“紧张些也无妨，你一个小丫头，有些慌乱也不为过。但是真遇上那穿白衣的书生，要提高警惕，不可莽撞行事。”伏波叮嘱道。
林默用力点了点头，之前帮主教了她不少应对突发情况的手段，这么点小事，应该不难办到。见她听明白了，伏波也不再多言，洗了洗手就带着人出了门，回到了席间。
重新坐定，伏波笑着跟颜夫人打了招呼，伸手随意摸了下腰间，似要拿出帕子，然而下一刻，她手一顿，低头在向下看去。颜夫人被她的动作吸引，问道：“怎么了？”
伏波赶忙道：“没事，荷包可能是落在偏房了，默儿，你去找找。”
贵妇人腰间的荷包里，总要塞些打赏用的散碎银子，或是脂粉梳篦之类女儿家的物事，颜夫人笑道：“莫慌，若是落在屋里，定会有人帮着收起来的。”
伏波僵硬的笑了笑，附和称是。过不多久，就见她那贴身丫鬟又跑了回来，急急道：“夫人，那边也没有。”
伏波脸色都有些变了，颜夫人瞧出了不对，轻声道：“怎么，里面有贵重物事？”
伏波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强撑着道：“无妨……”
看来是真有贵重物品，还不便明说，颜夫人也不由上了心：“是不是落到厢房里了？派人回去瞧瞧，反正时辰还早。”
这种场合，丢东西了让人发觉，的确让人有些难堪。然而可能是荷包里真有什么贵重物事，那小妇人犹豫片刻，还是对丫鬟道：“你回厢房瞧瞧，看是不是落在那边了。”
颜夫人赶紧又补了句：“让巧儿也跟着去吧，若是屋里找不到，路上也好好找找，说不定落在路边了。”
这话立刻引来了感激的神色，伏波低声道：“也是我莽撞，多谢夫人照拂。”
颜夫人笑了：“看你说的，这点小事，何足挂齿。”
丫鬟们很快就被打发了出去，两人又心不在焉的看起了戏。如此过了两刻钟，林默和巧儿才姗姗而归。
“夫人，寻到了！”林默的声音有点高亢，透着股兴奋。
伏波立刻接过了荷包，打开瞧了一眼，这才放下心，对颜夫人谢道：“多亏夫人了，这才让我失而复得。”
颜夫人满意的笑道：“找到就好，我就说了，保准是掉在了路上。”
伏波面露愧色：“都是我马虎了。”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就把这事揭过了。伏波也没追问路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安安静静的等到了散场。
撤了席，跟颜夫人道过别，伏波在林默的搀扶下上了马车。等车开出去，她才问道：“碰上人了？”
林默兴奋的点了点头：“我原以为错过了，谁料临到路口，就碰上那队人回返，我就叫了一声，装作发现了荷包，飞快去捡。叶大公子被惊动了，招我俩过去问了两句，都是巧儿作答，我一声未吭。”
这运气还真是不差，伏波笑了：“对方没有看出破绽？”
“没有，那个穿白衣的根本就没开腔，叶公子也只是随口一问。不过我听到他叫那个白衣人‘宁先生’！”林默立刻答道。
难怪她回来时会如此激动，伏波也是察觉了她的情绪，才没有继续追问，如此一来，就彻底斩断了关系链条，不会让任何人生疑。至于其他，只能等回头再做工作了，不是赏花宴上能打听出来的。
“做得好！”伏波伸手摸了摸林默的脑袋，夸了一句。
林默也是第一回 干成这样的大事，兴奋的脸都红了，想了想，她又道：“光是名字就够了吗？我那时没敢抬头，没瞧见他的长相，身量似乎比我哥要高些……”
其实当时林默是真的紧张，帮主强调让她别开口，肯定是有用意的，她连头都没抬，能看到的自然有限。
“有名字就好，之后都是水磨工夫，不能着急。”伏波笑了笑，“再说了，这事还得靠方先生出力才行。”
现在有内线的可是方天喜，当然要把这事交给他才行，只盼那老家伙能相信她的直觉吧。
※
在家足足等了一天，见到伏波回来，方天喜立刻抓住人问道：“今日怎么样？没惹祸吧？”
实在不能怪他提心吊胆，一个赏花宴，居然把芙蓉园的地形图都找来了，两个女娃整整钻研了两天，简直跟要发兵攻打一样。这要是惹出祸事，他们怕是逃都逃不掉。
“没事，今日我跟萧霖的夫人相谈甚欢，也打听到了不少秘闻。”伏波仔细把自己听来的东西说了一遍，有些是高门阴私，有些却是她根据颜夫人的话作出的推断。
方天喜可是个谋士，最擅长的就是收集情报，打探消息，可是没想到跟个贵妇人聊个天，还能套出这么多东西，不由啧啧道：“让你当帮主可真是浪费了，还不如当个细作。”
伏波却没跟他开玩笑，反而肃容道：“这还不算什么，萧氏对叶氏的态度有些古怪，还是要仔细查查，看看叶氏最近有没有什么新动向。对了，今日在园中，叶大公子身边跟了个书生，我觉得他有些问题。”
一趟赏花宴，就能看出叶氏情况有变？会不会是她小题大做了？方天喜皱眉问道：“你瞧出什么了？”
“那人一副书生打扮，却没有半点书卷气，气质有些难以形容，颇为狂傲。明明是客人，叶大公子和身边人对他却十分敬畏，甚至有点惧怕。”伏波仔细解释道，“那人应当姓宁，穿一身白衣……”
她的话还没说完，方天喜猛地站了起来：“穿白衣？他当真姓宁，你怎么打听到的？”
“是阿默听来的。”发现方天喜神色不对，伏波立刻把打探的过程仔仔细细说了一遍，随后问道，“你听说过这位宁先生？”
方天喜看伏波的眼神十分复杂，实在是这番探查太过敏锐，也太巧妙。她可是对那人一无所知啊，竟然也能给抓个正着，绝不是运气能形容的。
良久后，方天喜才道：“若是我没料错，那人应该就是鼎鼎大名的长鲸帮军师，‘鬼书生’宁负。这贼子最爱书生打扮，还嗜好白衣，偏偏心黑手辣，才有这诨号。”
伏波心头一凛，她可没料到这个，长鲸帮怎么会选在此时前来汀州，还特地找上叶氏……等等，伏波脱口而出：“他莫不是想对付青凤帮？！”
叶氏如今最大的敌人是谁，自然不言而喻。那宁负跑到汀州，还跟叶氏搭上线，心思也就不难猜了。如果两者当真联合，对付青凤帮还不是易如反掌？
方天喜的脸色也很难看：“若真是鬼书生，那他多半是为青凤帮来的。这人心思狡诈，极难对付。当初大军扫海，我曾设计诱杀长鲸帮的匪首，哪料被他看破，带着大队人马突出重围，直接逃去了南洋。这才两年时间，就闯出了一片天地，如今恐怕更难对付。”
长鲸帮可是邱大将军剿匪时唯一的漏网之鱼，没料到还跟方天喜有过交手，伏波思索片刻，突然道：“他孤身前来，还出现在芙蓉园，多半是来做说客的，长鲸帮恐怕还腾不出手发兵。”
这也是稍加思索就能想明白的，毕竟长鲸帮最先要面对的敌人可不是青凤帮，而是刚刚崛起，声势甚大的赤旗帮。再怎么计算，也不可能舍近求远。帮助叶氏，最根本的目的还是铲除赤旗帮的盟友，顺便让她背后多出一个甚至几个强敌。
方天喜冷笑一声：“这倒是不难猜，若是老夫兵力捉肩见肘，肯定也会先用三寸不烂之舌弄几个盟友。想打青凤帮，只靠一个叶氏还不够。”
哪会选谁呢？两人视线相对，方天喜直接问道：“今天陆氏的人也去了？”
伏波颔首：“去了，而且应该是汀州主事之人。”
“那咱们的麻烦可就大了。”方天喜叹了一声，这种情况下，敌人的敌人自然就是盟友，陆氏恐怕是现今最恨赤旗帮的人了，身家势力也足够，宁负会怎么做还用说吗？若是那家伙真能让叶氏和陆氏联手，首当其冲的就是身陷敌营的他们了。一个不好，可就尸骨无存了。
“如今他们在明，咱们在暗，也不是没有机会。”伏波突然道，“更何况敌酋孤身在外，可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方天喜浑身一抖，睁大了双眼：“你……你……”
“方先生，咱们还有时间，不如放手一搏！”伏波的声音里多出了些决断。
方天喜沉默片刻，也咬了咬牙：“上次让他逃了，这次老夫可得使些手段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赏花宴才过去两天，叶澹就已经坐不住了，今日传来的消息，更是让他脸色铁青，也不顾不得颜面，厉声追问：“族里当真有人想对付陆氏？”
叶怀言小心道：“二房和五房都有意动，恐怕此事不假。也是之前跟陆氏争地，结下了仇怨，如今他们见着陆氏不稳，这才动了心思……”
叶澹只觉心火上涌，然而看了眼闲坐一旁的白衣书生，只能强压怒气，低头请教：“果真被宁先生料中了，这下可如何是好？”
当日在芙蓉园，他们专程约了陆氏，密谈了一番，然而得到的回答并不尽如人意。陆氏虽然对长鲸帮的邀约颇感兴趣，但是对叶氏敌意不小，态度事儿十分暧昧。原本叶澹也不以为意，毕竟青凤帮是他们叶氏的敌人，这等邀人助拳的事情可不是轻轻松松就能谈妥的，何况陆氏刚刚损了大批船队，对于叶氏这种海贸起家的肯定更为忌惮，总得软磨硬泡花些时间。
谁料一出门，宁负就直言陆氏的反应不对，恐怕是两家私下已经有了争斗，让他好好查一查。叶澹哪里肯信，哪怕是汀州分支，那也是江东陆氏啊，谁会轻易招惹？结果不查还好，一查真是吓了一跳，其他几房竟然已经蠢蠢欲动了，这是针对陆氏吗？明摆着是针对他这个家主啊！要是真闹起来，别说能不能打败青凤帮了，他的位子都要不保。也正因此，哪怕知道宁负没按什么好心，他也要低声下气过来请教，至少人家只见了一面瞧出了不对，肯定早就想好了应对的法子。
宁负轻笑一声：“叶老板别慌，既然宁某前来，肯定是想促成此事的。如今最关紧还是要分辨清楚，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挑拨离间，使了手段。”
叶澹心头一凛：“这要如何分辨？又是谁使的手段？”
叶氏和陆氏可是汀州数一数二的名门，谁有胆子在他们之间搅风搅雨？哪怕是强如长鲸帮，不也是派了心腹军师前来好生商谈。这会不会是鬼书生危言耸听，想要迫他服软？
“这个倒是不难探察，只要蓑衣帮前来攻打汀州，兵临城下，就必然是有人从中作梗。”宁负把纸扇一合，断然道。
叶澹眉头紧皱：“宁先生怕是多虑了吧？汀州怎么说也是重镇，还有数不清的世家高门，哪是匪兵能攻下的？况且吾等跟蓑衣帮无仇无怨，怎会被他们算计？”
宁负唇角一勾：“叶老板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你不想想，番禺城大乱，蓑衣贼酋自大牢出逃时，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当然是陆氏兄弟阋墙，喊打喊杀，闹的人尽皆知，也险些让陆大人背上了“通匪”的罪名。等等，叶澹脸色一变：“难道陆氏真跟蓑衣帮勾结了？”
“不是陆氏，若我没料错，应该是那个早早被逐出家门的陆二公子使的计策，他也必然跟蓑衣帮有所勾连。还有赤旗帮攻打罗陵岛，伏击陆氏的远洋船队，若说没人指使，你信吗？”宁负笑着反问。
叶澹当然也听说过赤旗帮的大名，更从宁负口中得知了陆氏船队被劫的消息。这些竟然也跟那位陆二公子有关？
“先引发劫狱，让陆大人自顾不暇，再铲除陆氏最赚钱的船队，让他们元气大伤，下来就该对付陆氏的粮道了。若是粮道一失，陆大人家主的位子恐怕都要不保，偏偏此刻蓑衣帮还打到了汀州附近，这中间岂能没有关联。”宁负笑了，“若我是陆俭，下来就该挑动叶氏攻打陆氏，让陆家人自顾不暇，届时乱军一搅，可就万事皆休了。”
叶澹张了张嘴，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陆大人到底是怎么养儿子的？这都快赶上抄家灭门，不死不休了。然而很快，他一个激灵反应了过来：“等等，那我们卷进去不也要遭？”
蓑衣帮可不是好惹的，席卷数州，为祸千里，这要是真盯上了陆氏，叶氏再跟陆氏结盟，岂不是得受牵连？
宁负身子微微一倾，纸扇敲在了掌心：“怎么，叶老板还想独善其身？当初攻打罗陵岛时，沈凤可也派过兵，就算你跟陆氏划清了关系，等到赤旗帮寻到机会，跑去找青凤帮联手，叶氏还有活路吗？”
叶澹的脸色一下就变白了，也彻底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跟陆氏联手，虽说有可能卷入让人头痛的漩涡，被蓑衣帮盯上，但他终归是有了一个相当强大的盟友。可若不跟陆氏联手，他就要冒着被挑拨离间，跟陆氏开战，同时被两个海上大豪盯上的风险，真落到此种境地，可就万事皆休了。
沉默了许久，叶澹才道：“可是陆氏如今不愿与我联手，难不成要低三下气求他们吗？”
宁负再次悠闲的靠在了椅背上：“那倒也不必，只消把我今日的推论说给他们听即可。汀州陆氏毕竟不是大宗，未必肯替人背锅。”
叶澹愣了下：“你是说，如果蓑衣帮攻打汀州，他们就会信？”
“自然。”宁负说的坦然。
“那要是乱兵不来呢？”叶澹忍不住追问。
“若是不来，宁某不还留在这儿，是杀是剐悉听尊便。”宁负呵呵一笑，答的干脆。
他来汀州，可没带什么人手啊。叶澹几乎瞬间就信了，毕竟对方可是江湖上鼎鼎有名，一手托起了长鲸帮的“鬼书生”。这样的大豪，会拿自己的命来赌吗？
一想清楚，叶澹便深深吸了口气：“既然如此，还要劳烦宁先生从中斡旋。还有那两房，要如何处置为好？”
宁负再次笑了起来，这次，他的笑容里多出了些让人胆寒的东西：“自然是放长线，钓大鱼了。若是能一网打尽幕后之人，岂不快哉？”
叶澹浑身一抖，不由自主摒住了呼吸。好在这次长鲸帮为的也是青凤帮，他们还算站在一条船上。既然如此，就姑且一信吧。
※
“宁负这贼子，当真狡诈。”这几天，方天喜也没闲着。既然要对鬼书生下手了，自然要探明他的动向，想法子进行伏击，还得保证全身而退才行。
然而赏花宴之后，姓宁的居然就闭门不出了。相反，陆氏和叶氏倒是开始频频接触，一副想要结盟的模样。种种迹象，瞧着可不太吉利。
叹了口气，方天喜道：“咱们的布置怕是被识破了，亏得小孙还没入城，这要是提前入城，说不定现在已经被人挖出来了。”
对于方天喜的推断，伏波并无异议。之前宁负连赏花宴都敢大大方方露面，现在反倒开始隐藏行迹，那多半是察觉两家出了问题。对于这种等级的谋士，顺藤摸瓜推断出事情的原委，简直易如反掌，加之又有叶氏家主在旁相助，找到暗子也是手到擒来的事情。之所以没有动作，多半是另有所图。
“他既然猜到了，还不动叶家的人，那多半是想算计咱们，钓个大鱼了。”伏波道，“既然如此，还是顺水推舟更稳妥些。”
“将计就计，引他上钩？”方天喜摸了摸胡须，“倒也不是不行，只是汀州是人家的地界，咱们终归不好动作。”
对付聪明人，将计就计向来是个好法子，何况他们阴差阳错知道了幕后持棋的是谁，宁负却不知道对手的身份来历。这个信息差，就很值得利用了，但是弊端也不是没有，对方可是拉上了地头蛇，他们行动起来肯定要束手束脚。身处敌营，不得不防啊。
伏波微微一笑：“看来咱们也得找个帮手了。”
方天喜一怔：“怎么，你真要跟萧氏摊牌了？”
萧氏显然跟陆氏不对付，跟叶氏的关系有些微妙，却也未必不能挖一挖墙角。毕竟叶氏有船，他们也有，优势还是不小的。唯一要担心的就是“度”了，万一被人卖了，那才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我套了两层的皮，可不是白费的，只看萧霖能不能识破了。若他真查出来了，就可以试着拉拢一下了。”钱家的旗子可不是白准备的，也只有对方亲自“看破”，才有利用的价值。
方天喜哼了一声：“那就再等等吧，姓宁想坐收渔翁之利，也得给他添点乱子才行。”
※
萧霖这几天可没闲着，之前让妻子招待了那位江夫人，他可是存着一探究竟的心思，谁料得到的消息却有些不尽人意。颜氏只打听到了对方的一些家事，譬如是招婿的独女，如今还没子嗣等等，其他的口风半点没探出来，反倒直夸那位江夫人为人亲善，和人心意。要不是知道颜氏是个精明女子，萧霖都要怀疑她被那小妇人灌了什么迷魂汤了。
不过出现这样的情况，也不算太让人吃惊。毕竟是敢孤身经商的女子，若是没些斤两，哪能办的成事？倒是丢失荷包那一节，让萧霖有些上心。到底是什么东西，让她如此紧张？难不成还有什么蹊跷？
对于棉城江氏，萧霖能打探到的也不多，是有跟江氏打过交道的人，也听说过江家女儿招婿的传闻，但是毕竟离的太远，又是个小盐商，还真没有太多有用的讯息。反倒是之前派去港口打听的人，传回来些有趣的消息。
萧霖毫不犹豫，立刻又派人去请江夫人，这消息要是用得好，可是能有大用的。
第二次见到人，江夫人还是一派清爽干练的模样，萧霖堆起了笑容：“这两日老夫手头也有些事儿，倒是慢待了夫人，还请见谅。”
伏波回以同样的商业假笑：“萧公说笑了，汀州城这么大，妾也是第一次来，随处逛逛也能长长见识。”
这一点，早有亲随报上来了，江夫人最近几天是有在城中闲逛，而且走得地方相当不少，并非只逛店铺。但是有一点，却让萧霖极为在意，这小妇人并没有寻找其他买家的意思，似乎只相中了萧氏，准备咬定不放口了。
这岂能不让人生疑？
萧霖笑笑，突然问道：“有一点，老夫始终想不明白，为何夫人会找上萧氏呢？”
这问题之前明明问过了，怎么会再问一次？就见那小女子微皱起了眉头，显然是有些惊疑不定。
萧霖也没等她编造借口，直接道：“敢问夫人，跟文城钱氏可有交情？”

第一百四十四章
“文城钱氏”这四字一出，对面女子脸色就是一变，眼神游移，颇显慌乱。然而饶是如此，她也故作镇定，强撑着开了口：“钱氏可是大盐商，吾等自然也要结交……”
萧霖打断了她的辩解，直言道：“那江家的船上挂钱氏的旗子，就是交情不差了？夫人既然来了，还是说实话为好。”
那小妇人彻底沉默了下来，许久后才道：“萧公既然已经知晓，何必多问？”
萧霖见她服了软，心头更是笃定：“还是之前那一问，为何夫人要来找我？若是老夫没记错，钱氏跟陆氏的关系可不差啊。”
这才是萧霖最关心的事情，既然知道她背后站的是陆氏的盟友，送上门来的买卖就值得警惕了。萧氏可跟陆氏早有宿怨，只是明面上不显罢了，万一稀里糊涂被牵扯进来，那才麻烦。
然而话问出口，那小妇人却紧抿双唇，并不作答。这是背后还有什么隐情？萧霖立刻冷声道：“若是夫人不肯直言，那还是请回吧。”
像是被抽了一鞭子，那女子咬了咬牙，终于开了口：“妾并非有意隐瞒，实在是事关重大，不便言说。”
说着，她抬头看了眼屋内仆妇，这是还怕机密别人听去？萧霖立刻挥了挥手，让伺候的下人都退了出去，这才道：“夫人自可据实相告。”
眼见躲不过了，那小妇人才下定了决心，轻声道：“钱二公子之前吩咐过，让妾提防陆氏。这汀州城里不怕陆氏的也没几家，故而妾才来拜见萧公。”
提防陆氏？萧霖眼仁一缩，追问道：“为何钱二会如此说？”
钱迁那小子应该管着钱氏的船队，难不成是海上出了什么变故？
这一问让那小妇人更显犹豫，过了半晌才道：“妾也不清楚内情，怕是跟番禺城闹出的事情有关……”
番禺城闹出了什么事？自然是陆氏兄弟阋墙，蓑衣帮匪首趁乱出逃，这事情可是大到震动朝野，萧霖怎么可能不知道。可是这跟钱氏又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他们还会去支持一个离家出走的小子，反过来跟江东陆氏作对？
不对，肯定没这么简单！
看着那强自镇定的女子，萧霖心头突然一动。对啊，这时节，不该是陆氏的船队自南洋回返吗？到现在都没传出消息，难不成是他们的船队出了问题？
陆大人刚刚在朝堂吃了个败仗，这要是船队再出问题，陆氏的根基立刻就要不稳，那钱氏突然反跳，改换门庭，也不是不可能啊。这可是大消息，他得好好打探一番才行！
一想到此处，萧霖便露出了笑容：“夫人肯敞开了说，这生意才有得谈，只是不知能运来多少货呢？”
这明显的松口，让那小妇人精神一振，也不隐瞒了，直接道：“今年有一批，数量不算太多，却也不少，明年后年还未可知。”
能从南洋运货的有几家？钱氏肯定没有门路，这就是跟旁人搭上了关系啊，也不知是哪家大豪……等等，那通匪的到底是陆氏还是那个陆二公子？蓑衣贼可是又闹起来了，会不会打到汀州？要是陆氏乱起来，他们岂不是更该跟钱氏，还是钱氏背后的势力搭上关系？
一想到此处，萧霖捻须笑道：“老夫对那些货自然是感兴趣的，匀出些粮食也不是不行，只是现如今还没法应下。”
对面人一下就急了：“萧公莫不是在戏耍小女子？”
萧霖呵呵一笑：“夫人难不成以为，只听你空口白话，老夫就能信吗？须知陆氏可也是汀州大族呢！”
这当然是以退为进，让对方拿出更多的承诺，乃至引出背后的钱氏。可是萧霖没料到的是，那女子犹豫半晌，突然道：“那若是我说，叶氏欲跟陆氏结盟，萧公肯信吗？”
萧霖脸色猛地沉了下来：“夫人莫要危言所听！”
像是豁出去了，那小妇人道：“这也是我前几日才收到的消息，若非如此，怎会只来寻萧公？”
萧霖面上阴晴不定，是真有些举棋不定了。这消息如果是真的，对萧氏可是极为不利。陆氏有官面门路，叶氏有海上势力，这两者要是结盟，汀州地界绝对无一合之敌。偏偏萧氏跟陆氏有仇，最近又跟叶氏有些生意上的纠纷，届时还有他们的立足之地吗？必须尽快打听清楚，上报给族长才行！
看着那面露倔强的小女子许久，萧霖轻叹一声：“夫人倒是好计较，既然你说了这么多，就烦劳再在客栈等上几日吧。只是汀州城太大，还请夫人小心行事，莫惹祸上身。”
话里隐含的威胁，也让那小妇人脸色难看了起来。她一个妇道人家，孤身在外，就算带了些家丁，又怎么能对付的了本地的豪强？怕是应该的。
看着对方花容失色，萧霖心头忍不住升起了些得意，再怎么精于算计，不还是个弱女子。该说不该说的一股脑倒出来，哪还有底牌可依仗？
就见江夫人深深吸了口气，强撑着道：“既然来见萧公，妾就别无贰心，只盼萧公能速下决断。如若不然，妾可不敢在汀州久留。”
这还真是被吓坏了，也是，他能查出江家的底细，旁人恐怕也能查出，若真没法谈成买卖，还是早些离开为妙。不过萧霖哪肯放过这个惊弓之鸟，微微一笑：“夫人莫怕，老夫也不是不讲道理之人，若真皆如你所言，这生意还是有的谈的。”
听到这话，那小妇人才轻轻舒了口气，正色道：“那妾就等萧公的好消息了。”
萧霖含笑颔首，生意自然有得谈，却也不是没有代价的。若陆氏和叶氏真有联手的可能，他可就不能坐视不理了，到时萧氏不便出手，还要借旁人之手。这江家听闻也来了两条船，又都是运盐的狠角色，不正是个上佳的棋子吗？
一通又拉又打，萧霖大发慈悲亲自送客，等那小女子坐上了马车，他才招来了心腹，吩咐道：“去查查陆氏，看他们最近可跟叶氏私下有来往？还有陆氏的船队到底回没回来，也得仔细探查一番……”
※
“你可回来了！”见到伏波归来，方天喜急急道，“姓萧的上当了吗？”
伏波笑道：“萧老板果真精明，料敌在先，哪有不咬饵的道理？”
这话可太损了，不过方天喜一点也不嫌弃：“那咱们就又多了一颗棋子！啧啧，这汀州的高门真够可以的，一个个都满腹毒汁，只恨不能互咬几口啊。”
“天下高门不都如此吗？”伏波淡淡反问。
方天喜一怔，哈哈大笑：“也是，利益当前，哪有什么恭谦良善？不过够毒才好啊，才能养的起蛊。”
对于他们而言，几家越是心机深沉，就要好掌握。利益本就不同，却被强扭在一起，只消施加一点点推力，立刻就要分崩离析，这可比单纯挑拨更有效果呢。
笑完后，方天喜正了正神色：“提前跟你说一声，蓑衣帮就要动手了，左右不过这两三日，咱们的安排也要走在前面了。”
伏波微微颔首：“先生只管放手去做，不论发生什么，都有我在。”
这气魄，是真像当年的邱大将军啊。方天喜在心底一叹，也不多言，继续忙碌起来。
三天后，消息如风一般传到了城里。蓑衣贼挥兵数万，攻入汀州！

第一百四十五章
身为大族家主，叶澹自然也是第一时间得知了乱兵入寇的消息，然而他却不知自己是该庆幸还是该忧愁。
早早就放出了话，陆氏如今肯定是要信了，两家结盟也是顺理成章，可是贼人如此凶猛，这要是一个不好，就是惹祸上身啊。
事到临头，能请教的也只有鬼书生了，叶澹再次放低了身段相询：“宁先生，蓑衣贼拥兵数万，这次结盟是否会有变数？”
宁负瞥了他一眼，笑道：“叶老板身家都在海上，陆上的贼子又有什么可怕的？”
叶澹眼角一跳，差点没骂出声，还不是你把叶氏和陆氏绑在了一起，这要是结了盟，人家来求援怎么办，叶氏是帮还是不帮？再说了，叶氏可是汀州人士，也有庄园良田啊！
压住怒火，他赶忙道：“如今正值青黄不接，贼人势众，万一官兵无力抵挡，陆氏又来求援，吾等要如何是好？”
“正是因为青黄不接，他们才没法在汀州这等要冲久待，百姓手里可没余粮，攻打庄园坞堡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背后还有追兵，僵持几日，不撤兵队伍也要散了，想来蓑衣帮的人也没那么蠢。至于陆氏，恐怕真要有些麻烦，乱兵往田里一扔，青苗踩也给踩死了，再打上两场，那才是自顾不暇。到时他真求上门来，你只管开价便好。”宁负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说了个明白。
叶澹只觉心头一松，他最担心的就是被迫卷入乱战，现在听起来，根本没有打硬仗的机会。陆氏死活他其实并不关心，只要没人在背后捅刀子就行。一想到此处，叶澹变笑道：“趁此机会，恐怕真能让陆氏出点血啊，先生果真大才……”
他话还没说完，宁负已经冷哼一声：“你可别忘了跟陆氏结盟是为的什么，这时候当然要好好逼迫一番，让他们动用关系招来水师。”
这可出乎了叶澹的意料，他赶忙道：“如今邱大将军都死了，水师哪还有能战的？用朝廷兵马，万一再被拖累可怎么办？”
之前他和沈凤厮杀时，是请了卫所的水师，结果这群人简直是拖后腿的，根本敌不过青凤帮那群海贼。就算陆大人手眼通天，能再调一批水师前来，也未必管用啊。而且人还不是自家请来的，到时候官兵反过来再讹叶氏一笔，那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邱晟死了，他麾下旧部都死光了吗？除去被发配的，肯定还有善战之辈，让他们来剿匪岂不是天经地义？”宁负笑了，眼底却像蕴着毒，森冷透骨，“想来邱晟的下场也该让那些领兵的知道分寸，没人敢对海商下手，叶氏不就能跟着占便宜了？”
邱晟是因何而死，叶澹可是太清楚了，这位大将军就是管得太宽，不仅想要反对禁海令，还胆敢烧了世家豪族的大船，这断人财路的仇怨，灭他满门还不是理所应当。而天子连邱晟都敢杀，其他领兵之人还能不知道其中利害吗？
若真鼓动陆氏搬来援兵，一旦他们的良田被毁，粮道受阻，势必会更恨陆俭，恨赤旗帮那群贼人。为了拉拢叶氏，先助拳攻打青凤帮的几率也就更大了。如此一步步算来，还真是天衣无缝！
这一下，叶澹可算是心服口服：“宁先生果真大才，那吾等就等陆氏上门了！”
之前是他们求陆氏，之后就该陆氏求他们了，这一来一回，还真让人心旷神怡。
宁负却用纸扇敲了敲掌心：“鱼还没上钩呢，若是蓑衣帮幕后之人有些头脑，势必会在城中作乱，叶老板就不担心吗？”
这话又让叶澹把心提了起来：“这几日我一直派人跟着那两个吃里扒外的小子，如此还防不住吗？”
之前说了放长线钓大鱼，他可是一刻都没放松，紧紧盯着鱼饵，只盼能抓住幕后指使之人呢，怎么这鬼书生的说法又变了？
“都盯得这么紧了，竟然还没找出破绽，那多半是对方还没入城。现在蓑衣帮都打来了，正是趁乱入城的大好时机。这种时候，可要小心盯紧了，不能大意。”宁负虽说最近没有出门，却也没闲着，一直盯着叶氏的动作呢，他都看不出破绽，那肯定是捣乱的人还没到。若是如此，恐怕对方就不仅仅是为了搅扰陆氏和叶氏了，说不定汀州城都在他们的计划之中，他怎能让贼人得逞？
叶澹一下就听明白了宁负话里的意思，也不由上了心：“先生说的是，这几日我会前去拜见知府，汀州怎么也是大城，岂能被贼人趁虚而入！”
宁负却挑了挑眉：“他们能不能入我不在乎，不能出就行。”
叶澹一怔，这是何意？
宁负笑了：“防患于未然又有什么意思，还是把敌人玩弄在股掌之间更有趣。再说了，来得指不定是蓑衣帮里的什么人物呢，这要是抓住了，肯定也有用处。”
看着那笑得比蛇还毒的男人，叶澹再次哑口无言，这人聪明是真聪明，疯也是真疯。真不知道长鲸帮的帮主，是如何压服这人的。唉，也罢，他就是个盟友，还是别操这份闲心了。
※
当听到蓑衣贼攻打汀州的消息时，萧霖就知道自己猜对了，这次陆氏恐怕真的要遭。然而更让人担心的，还是叶氏的动向，他们似乎真有跟陆氏结盟的意思。这一点外人看不出，萧霖怎么会看不出？那些秘而不宣的会面，相互让步的店铺，还有被压制的声音，都是不详的征兆。
原本萧氏还打算跟叶氏谈一谈海贸，现在看来，不但没戏，还有被反噬的可能。要命的是，萧氏也要靠田吃饭，这时节遇上乱兵，岂不要绝收？内外交困，萧氏还能不能守住如今的地盘都难说了。
也正因此，族里几番商议，还是决定从中作梗，破坏叶氏和陆氏的结盟。当然，这不能由萧氏亲自动手，于是，那位江夫人再次被请进了大宅中。
“这里是老夫草拟的文书，稻米每石四钱五，萧氏可供江家一年两季，最低两千石，最高四千石的份额，夫人觉得如何？”把一份文书推到了那女子面前，萧霖含笑问道。
怕也是等急了，就见那小妇人匆匆拿过那页纸，读了起来，片刻后脸上便露出了笑容：“萧公为人果真诚信，妾并无异议。那些西洋货品，都可转交萧氏贩卖，价钱也好商量。”
萧霖却轻笑一声：“这契书，老夫可以给你，只是如今贼匪入寇，萧氏今年的粮道能不能稳住还是两说，哪能轻易许下这么大一笔交易？夫人若是能帮萧氏一些小忙，老夫自然愿交这个朋友。”
江夫人的脸色一下就变了，警惕道：“小女子势单力薄，哪能帮上萧公的忙？”
萧霖叹道：“连陆氏和叶氏结盟这等隐秘都能打听出来，夫人想来也是有手腕，有根底的。只要夫人肯派些人马，听萧氏安排，老夫不但会签契书，还愿给夫人一些报酬，想来不会比钱氏给的低。”
“这不是钱的事儿！”那小妇人连连摇头，“如今蓑衣贼兵临城下，吾等也要赶紧走了，万一被留在这里，多少钱都没命花……”
“看夫人说的。”萧霖立刻道，“萧氏又不是哪种会害盟友的恶人，肯定不会让夫人身处险境。只是抽调十几个人手，让陆氏和叶氏吃点苦头罢了。”
江夫人还是不肯松口：“妾这次只带了两条船，十几个人万一折了，船都开不走了。而且真乱起来，我出城都难……”
萧霖呵呵一笑：“如今贼兵已经打来了，夫人还以为轻轻松松就能走脱吗？”
那小妇人顿时一滞，有些不敢置信的看了过来。
萧霖却面色不改：“这可不是说笑，若是没有靠山，城内外戒严，别说上船，城门你都出不去！况且江上那么多关卡，再被拦住，那才是万事皆休。老夫没别的，关系人脉总还是有些，只要夫人肯帮个小忙，哪怕官府封城，老夫也能送夫人安安稳稳逃出去。”
这话说的斩钉截铁，也让那小妇人稍稍动容。沉默片刻，她道：“萧公说的可是当真？”
“绝无虚言！”萧霖干脆道，随后又补了句，“老夫对付的也是陆氏，此事让钱二公子听闻，想来也不会反对。”
钱氏这个大山压下来，那小妇人终于松了口：“若是如此，妾愿意一试。”
这才对嘛。萧霖满意抚须：“有夫人相助，老夫可就安心了。”
看着那自得意满的老者，伏波心底也轻笑了一声。这一层掩护算是安排到位了，还饶了一条应急通道，称得上功德圆满。剩下的，就是设置陷阱，等人自投罗网了。
与此同时，一队人马趁着局势尚未恶化，悄然潜入了汀州城。
然而等他们赶往预订的驻扎点时，却被一个暗探拦了个正着。
“方先生改变计划了？”一副行商打扮，看起来并不起眼的男子皱眉问道。
“情况有变，据说是陆氏请来了个厉害人物。”那暗探低声道。
这可不太妙，孙元让皱起了眉头。为了这次汀州之行，他可搭上了所有的人力物力，要是白走一趟，根基都要动摇了。
然而他面上并未显露，只是沉稳的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先就带路吧，我信方先生的本事。”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事到如今，与其藏头缩尾，将信将疑，还不如豁出性命大干一场。反正就算事败，他也有把握逃出去。
暗探也松了口气：“还请孙爷这边走……”
一行人悄无声息，再次融入了人流之中。

第一百四十六章
蓑衣贼来袭，对于汀州城可是大事，知府早早就调兵严防死守，城门口的盘查更是加了一重又一重。这也是早有成例，乱兵来袭时，逃难的人往往会蜂拥而至，得小心提防贼人们趁乱而入，里应外合攻破城池。那时候可就不只是失土了，连命都要不保，哪个官员敢掉以轻心？
也正因此，城中顷刻紧张起来，有些高门派出家丁巡视宅院，有些则飞快收拾了行装，趁着乱军尚未围城，乘船朝安全的地界逃去。
按道理说，叶氏对于这等局面早有防备，又有高人坐镇，只需静待跟陆氏结盟，一解后顾之忧。然而谁也没料到，最先后院起火的却是他家。
“宁先生！”叶澹脸色铁青，大步而入，“那几个吃里扒外的孽畜反了，全都被我拿下了！”
宁负讶然的挑了挑眉：“他们动手了？可有联系什么人？”
“没有！”叶澹只觉心底怒气翻涌，压都压不住，“一直有人盯梢，根本没瞧见什么幕后指使。我也派人审了，一个个都说是不服我这个家主，不愿跟陆氏结盟，说是有人从中作梗，想要害叶氏万年劫不复。要不是我见势不妙，直接动手，说不好这些人就要跑出城了！”
叶澹真是越想越后怕，这时候要是让人跑了，一旦回到田庄，指不定闹出什么祸事。若不是宁负说要放长线钓大鱼，想把敌人玩弄在股掌之中，哪会出这样的纰漏？
宁负淡淡瞥了他一眼：“若不是我，叶老板能抓住他们吗？”
叶澹被噎了个正着，这话倒也没错，若不是鬼书生提前告知，他也不可能揪出那几个心怀不轨之人。
见他无话可说，宁负才慢悠悠问道：“我来汀州的消息，叶老板可透漏给了别人？”
叶澹立刻道：“绝对没有，连那些被抓的都不知此事。”
“他们不知，别人未必不知。”宁负轻笑一声，“好端端的暗子，突然就扔了，总得有点原因吧？”
叶澹略一沉吟，就明白宁负为何这么说了。那群混账都能说出“有人从中作梗”，必然还是探听到了些消息，他并未透露的，那些人是从哪儿打听来的？
忍不住，叶澹道：“若真如此，暗中下手的可不是个简单人物啊。现在敌暗我明，要如何应对？”
宁负不慌不忙道：“若是他们知道我在，倒是好办了。想阻止叶氏和陆氏结盟，杀掉我这个手无寸铁的说客，才是最简单的。”
叶澹眨了眨眼：“宁先生是说……”
宁负微微一笑：“之前的饵不上钩，换一个饵不就成了？叶老板不妨约陆氏的人出来见个面，我亲自奉陪。”
叶澹一下明白了对方的打算，这是要用自己当饵啊，该说他信心十足，还是胆大包天？然而思量片刻，叶澹还是点头：“既然宁先生愿意冒险，老夫这便去准备。”
时局越是紧张，他们也就越危险，宁负甘愿以身作饵，反倒是件好事。唯有找到藏在暗处的敌人，才能一劳永逸！
※
乱兵来犯的消息只传出了几日，汀州城就肉眼可见的乱了起来，不知有多少人家拖儿带女，背着行囊逃难而来。城门口的盘查越是森严，进城的速度也就越慢，若是没钱疏通，指不定还要被堵在城外。沿着城墙，一排排简陋的帐篷建了起来，不少灰头土脸的百姓窝在城外，靠着仅剩的干粮度日，哭号声日渐响亮，听得人心绪不宁。
与此同时，牛车马车载着数不清的行李，浩浩荡荡出了城，在婢子的搀扶下，贵人们登上了岸边停靠的船舶，扬帆远航。出城的豪富和入城的百姓如同两条浊流，混在一处，却又泾渭分明。
林默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象，看的越多，她心底就越发忐忑，坐卧不宁。那数不清的逃难者真真切切刺伤了她的心，这么多百姓为了躲避兵祸逃入城中，若是城里乱起来，他们该怎么办呢？
忍耐了几日，她终于还是把这话问出了口：“帮主，若是城破，会不会死很多人？”
“就算城不破，也要死很多人。”伏波并不避讳，说出了事实。
林默心头咯噔一声，是啊，乱兵来袭，怎么可能不死人？当年她最怕的就是贼寇来犯，祸害村子，现如今却成了那个会带来祸患的人。要保住赤旗帮，她们必须要冒险行事，可是收到牵累的绝不只是陆氏、叶氏这样的豪富，说不定还有无辜百姓……
一想到这里，林默只觉心乱如麻，不知该说什么。看着陷入沉默的小丫头，伏波叹了口气：“人快要饿死时，就会揭竿而起，会烧杀抢掠，横行四野。那些蓑衣贼多半也是遭了难，被裹胁的百姓。”
林默猛地抬起了头：“那他们可以杀贪官污吏，杀那些趴在他们身上吃肉喝血的贵人啊，又何必为难同样的穷苦百姓！”
“达官贵人哪个不是躲在高墙之后，深宅之中？想要杀他们，就要先踏过无数的百姓。况且乱兵一旦发动，就是数万张等着吃喝的嘴，若不带这些杀红了眼的人攻打城池，谁能管的住他们。”伏波说出了农民起义背后的事实，在“造反”和“清剿”之间的，是无数条血淋淋的性命，除了极少数的上位者，谁不是无辜之人？
林默一时语塞，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伏波叹了口气：“就算是朝廷官兵，将士、兵卒们也都有家有口，他们拱卫城池，剿灭匪军，多半也是为了保护平头百姓，是恪尽守土之能。若是遇上，难不成咱们就要束手就擒吗？”
怎么可能不战？林默握紧了双拳，她当然要护着赤旗帮，护着帮中的兄弟姐妹，哪怕官兵来了，也要奋力相抗。可若知道“敌人”并非“恶人”，与之拼杀还有道义可言吗？
看出了她心中所想，伏波正色道：“只要是战争，就没什么‘道义’可言，更多只是立场的分歧，是政治的延续。身在其中，思虑太多会反受其害，还不如专心完成自己的使命，尽己所能保存实力，杀伤敌人。所以军人要像刀，没有良知，没有思想才好掌控。”
林默一下就觉出了不对：“可帮主你总是教我们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啊。”
“因为你们不仅仅是兵，还是个人。”伏波轻叹一声，“是人就要知善恶，有时这会成为累赘，然而更多的时候，它会救更多的人。现如今，你只需牢牢记得，咱们来汀州城是为的什么？”
是来帮助盟友，解决后患，让赤旗帮更加安稳的。林默整日跟在帮主身边，自然听到了无数她和方老先生的探讨，哪会不知此行的目的？
她们要做的，自然是对付豪强，是让那些达官贵人的计谋落空，而非攻陷城池，让满城的百姓蒙难。那些，是蓑衣帮的图谋。
她们跟蓑衣帮不同。
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林默低声道：“我记住了。”
看着那神色再次坚定起来的小丫头，伏波在心底叹了口气。今日说的，其实只是浅显的皮毛，真正的战争可没有她说的那么简单，“慈不掌兵”也不是一句玩笑话。在现代的战场上，她还见过无数惨无人道的场面，何况千百年前，连“人道主义”都未萌芽的古代。
而身处这个时代，有朝一日，她也会用方天喜的毒计，会用那些和蓑衣帮相差无几的手段，为了求活，为了发展，为了更多人的性命。这些是避不开的，她只希望到那时，自己还能留住本心，记得曾经的信仰和理念。
这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也是她保持自我的锚点，而这些，她绝不会抛弃。
※
看着案上密报，萧霖冷笑一声。陆氏和叶氏似乎已经谈妥了，这几日都开始明目张胆设宴摆酒，营造声势了。汀州数一数二的高门，竟然在这种关键时刻结盟，可也是能安定人心的。就算心有不甘，也没人敢在这种时候添乱，两家倒是好心思，好手腕。
不过别人不敢，萧氏却不会怕这个，如今得了密报，萧霖心中更是大定，叶氏族中果真有人不愿跟陆氏结盟。这也是萧霖早早就猜到的，之前两家争地，很是闹出了些人命，只是外人不知罢了。叶氏家主一心跟青凤帮争斗，也引得几房心有不甘，这要是能轻轻揭过才是稀奇。
结果不出他所料，前两日叶府竟然闹了一场，很是抓了不少人，想来也是叶澹辣手镇压，闹出的动静。那落网之鱼心生怨愤，前去攻打陆氏，想来也不出奇了？等到遭了难，还隐约能找查出“真凶”的痕迹，到那时，两家的盟约恐怕也要不攻自破了。
萧霖微微一笑，对心腹道：“把东西给江夫人送去，记得好生叮嘱一番，让他们小心行事。”
他自然不愿脏了手，好在还有旁人可用。如今贼寇来袭，得尽快办妥此事，若是再迟几天，惹得城中大乱，反而不美了。
轻飘飘拿起那页密报，凑到了烛火之上，火苗唰的一下就腾了起来，照亮了老者面上的轻笑。
※
这准备还真够周全的，看着暗探送来的衣物、服饰，孙元让在心底暗赞了一声。明明暗子已经被兑出去了，谁料方天喜还是弄来这么些隐藏着叶氏痕迹的物事，这要是穿上了，闹一场，谁能辨出真伪？
微微颔首，孙元让对那暗探道：“还请告知方先生，我这边并无问题，请他安排好人手前来接应。”
那暗探立刻道：“头领放心，伏帮主会亲自接应，绝不会出纰漏。”
一听这话，孙元让是彻底按下心来，那可是个能让陆俭都折节相交，方天喜都亲自去请的人物，想来本事不差。而他要做的，可比原本的计划要轻松多了。
说实话，这也是孙元让没能料到的。毕竟一进城就听说了鬼书生前来的消息，转眼间埋下的暗子又被挖了大半，再想从中作梗，闹得两家火并已无可能。孙元让原本还以为方天喜会另想别的招数，谁料竟然另辟蹊径，要演这么一出。
区区五十人，攻打陆府，烧毁商铺自然不够，但是临街行刺却是绰绰有余，只要退路稳妥，这就是有赚无赔的买卖。只是不知赤旗帮那边会如何安排了……
心念一闪，孙元让就抛开了杂念，对手下们道：“今晚大家都好生歇息，明日动手！”
大军在外，他也不能在城中耽搁了，只盼此次真能让汀州城乱起来，到时捞足了好处，让他立下功勋即可。
※
“也该收尾了。”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地图，方天喜轻哼了一声，“好不容易把人钓出来了，怎么也要闹个天翻地覆才行。”
这次谋算，可是耗去了他不少心神。要提防鬼书生的奸计，要顾虑孙元让的安危，还有个不省心，一力搅混水的丫头，可真是让人身心俱疲。谁料盘算到最后，却是这么个简单粗暴的法子。唉，还是让人给带偏了啊……
一想到此处，方天喜不由瞥了身侧人一眼：“可先说好了，此次最重要的是毁了两家的盟约，让他们再无联手的可能。你可别杀红了眼，耽误大事！”
他可太清楚这丫头的胆量了，可是对手并非简单人物，要是真被人将计就计拖住了，那才是满盘皆输呢。
伏波微微一笑：“先生放心，我自分寸。”
只看你这些安排，就不像是个有分寸的！然而心里这么嘀咕，方天喜却不得不承认，如今也没有更妥当的安排了。长长舒了口气，他歪倒在一旁的座椅上：“那老夫可就不管了，等到事成，带我上船即可。”
并未搭理这惫懒的老头，伏波转身道：“诸般布置，你们可要记牢了。是成是败，只看这一遭了。”
自林猛而下，众人轰然称是。这可是帮主的悉心安排，有她带着，还有什么好怕的？在城里待了这么久，也是时候干上一票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既然贼寇尚未兵临城下，青楼酒肆等消闲的去处自然就不会关门，只不过夜间宵禁，让留宿的客人急剧减少，大半都选择入夜前离开。
不过对叶氏的大少爷而言，这种时候可不怎么让人放心。
出了汀州城最大的酒楼，刚乘上马车，叶怀言就低声对身边人道：“宁先生，咱们都出来转了好几天了，眼瞅着事情都谈成了，贼人怎么还不现身？”
也不怪他沉不住气，这几天跟陆氏的交涉都是他亲自负责，少不得频频赴宴，若只是自己，叶怀言也不会担心，偏偏还有宁负这个“诱饵”跟在身边。之前这鬼书生就说了，暗中隐藏的敌人会对他下手，故而才出入宴席，想要调人上钩。那陪在他身边，岂不是也要被殃及？就算知道身边有护卫，暗处还有人跟着，叶怀言也没法放松分毫，结果提心吊胆了好几天，连个鬼影子都没瞧见！
难不成又是这姓宁的虚张声势，想要骗他和父亲尽快跟陆氏结盟？
面对叶怀言猜忌的目光，宁负混不在意，只靠在窗边闲闲打了个哈欠：“都这时候了，早些谈成不也省心？”
“宁先生！”叶怀言的音量都高了几分。
宁负的声音却依旧不紧不慢：“叶公子大可安心，正是因为两家谈成了，才到了不得不发的时候。这要是错过了，岂不白来一趟？”
叶怀言心头一凛：“先生是说，今日敌人就会动手？”
“若他们的消息够灵通，今日就是最后期限了。”宁负的目光在街上扫过，露出了笑容。
叶怀言顿时有些慌了：“我去吩咐下人！”
谁料没等他动身，一把折扇就挡在了前面，宁负似笑非笑道：“谁说敌人一定会针对咱们呢？”
叶怀言一怔：“不是宁先生你说的……”
宁负收回了纸扇，在掌心敲了敲：“既然谈成了，杀我就不如杀你，或是杀陆氏那位公子。若是两家的公子丧命，那才热闹呢。”
叶怀言脸都绿了，这鬼书生不是说用自己做饵吗？怎么临到头了，他却成了案上鱼肉？！
然而此刻翻脸却又没法翻脸，憋了半天，叶怀言才道：“那宁先生该告知陆公子一声才是。”
这次代替陆氏谈判的，可是陆大人的亲侄子，也是汀州陆氏的关紧人物。这要是真被暗杀了，别管是谁下的手，保准都要惹出大祸，万一人家知道叶氏早有防备却不吭一声，说不定直接就要翻脸了啊。
宁负却轻笑一声：“这要是让他知道，两家还能谈拢吗？大公子放心，在下自有安排。”
那双狭长的眼中，透出了些兴味，也让叶怀言反应了过来。是啊，这人可是长鲸帮的二当家，是能止小儿夜啼的鬼书生，他来汀州会不带人手吗？之前摆出的姿态，恐怕都是蒙蔽他和父亲的，真正的后手还不知安排了多少……
一想到这里，叶怀言背后也渗出了冷汗，父亲是不是早就想到了此节，才对这人毕恭毕敬？亏得他行事小心，未曾失礼。
有些虚脱的靠在了椅背上，叶怀言吞了口唾沫：“宁先生倒是好算计……”
他的话音未落，耳畔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音。前方驾车的马惊了，引得车厢翻腾颠簸，一阵摇摆，轰然翻到在地！
“公子！”“宁先生！”“敌袭！快来人！”
被摔的头晕目眩，耳中嗡嗡，叶怀言狼狈不堪的抓住了座椅，挣扎着想要起身。
怎么回事？他们遇袭了？这才离开酒楼多远？为什么会有炮声……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臂，把他从车厢里拖了出来，在护卫的搀扶下踉踉跄跄站直身体，叶怀言才看清楚了外面的景象。是有敌袭……不，那是刺客！
一队穿着各色服饰，脸蒙布巾的人冲了过来，一个个手持刀刃，目露凶光。他们是冲他来的额！叶怀言的牙齿抖了起来，尖声叫道：“快！快拦住他们！”
“咳咳咳……”宁负颇有些艰难的从车厢里爬了出来，边咳嗽边拍打衣服上的灰尘。虽说一样样都料到了，但是扔个雷火惊马，还真出乎了他的意料。
不亏是他等了这么久的敌人。
抬手在额角轻轻一抹，看着指尖上的嫣红，宁负露出了笑容。即不惊慌，也无失措，他轻巧的挪动了脚步，跟闹成一团，尖叫不止的叶大公子拉开了些距离。
之前他跟叶怀言说的可不是假话，两边谈妥后，他这个说客就没了用处，就算要刺杀，也是杀叶氏的公子更为划算。而叶氏的护卫只要能拖延点时间，埋伏在附近的长鲸帮人马就能赶来，顺顺当当把人堵住。
只是这群人选的地方太出人意料了，这还没出巷口呢，前后都是大道，通畅是足够通畅，但也没合适的地方躲藏。他们之前藏在哪里？难道就假作行人，守在道边？这都没被发现，可见他们的本事。不过选这里，逃是不好逃的，难不成都抱了死志，想跟他们同归于尽吗？可惜，本事不差，人却太少，还撕不破叶家人的防御……
身上突然一寒，宁负猛然抬头，只见乱战之处，三道人影调转了方向，朝他扑来！
不对！
宁负大声叫道：“来人啊！”
边喊，他边快速朝人多的地方退去。情况不对，那群人要杀的不是叶怀言，是冲他来的！
虽说大队人马被拖住了，但宁负也算是叶氏的贵客，更是筹谋了整场计划的主事人，身边还是有些人看顾的，听到叫喊，立刻有四五个人围了上来，想要拦住那三个刺客。谁料只是一个照面，就有两个被砍翻在地，好在宁负退的够快，有这一瞬的拖延，又有援兵赶来。
挡住了吗？看着面前堆起的人墙，宁负心头一松，然而下一瞬，一道身影宛若游鱼，飞窜而出。
糟了！宁负毫不犹豫再次后撤，想要拉开距离，可惜这边已经靠近车厢，满地碎木，他踉跄跑了几步，脚下一绊，竟然直直栽倒在地。也顾不得仪态了，宁负就地一滚，只听“笃”的一声，刚刚躺着的地方已经插了支弩箭，他们还带了手弩！
不容他多想，那瘦削低矮的身影就冲到了近前，雪亮亮的刀光一闪。宁负怎么也是经历过战阵的，在刀刃落下那一刻，堪堪抬起了手臂。只听“咔”的一声脆响，拦在刀锋前的折扇被劈飞了扇面，刀刃偏斜，沿着下颔拉出长长一道，鲜血四溅！
连哼都没哼一声，宁负的左手一扬，一把灰土洒了出去。这种下三滥招数当然挡不住这凶人，宁负要的也就是这片刻的工夫。
那人往后一闪，躲开了尘土，身后护卫们高声叫喊的，再次围了上来。宁负趁机翻身而起，也不顾满脸的血污，狼狈的闪到了人群之后。
他会追上来吗？鼻中喷出热气，犹自渗着血腥，宁负的眼却睁得极大，着了魔一般看着那陷入重围的身影。那人还有一战之力，他定然能杀出重围，再次袭杀。不过这正是他要的，只要再拖上片刻，他就能留住这帮人！
谁料那人并未缠斗，一个闪身就冲出了重围，吹了个尖锐的呼哨。像是被惊动的雀鸟，所有刺客都开始后撤，一个圆滚滚的竹筒破空而来，摔在了护卫当中，滚滚浓烟冒了出来。
宁负抬起了手，用长袖掩住了口鼻，他的目光仍旧落在那道身影上。布巾遮住了面容，他只能看见那人的双眼，那双黑眸中并无疯狂，也没沾染嗜杀的血腥，如同一汪寒泉，深不见底，冰澈冷凝。
透过层层人群，隔着白烟浓雾，两人的目光有那么一瞬的交汇。下一刻，带着所有手下，那矮个刺客转身而去，如来时一般消失不见。
“咚咚”“咚咚”，宁负耳边传来了恼人的杂音，不对，这是他的心跳声！直到此刻，宁负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快的惊人，连手臂都在微微发颤，紧紧捏着的半截折扇硌的掌心生痛。低下头，宁负发现自己的白衫也被血色污了，还沾染了不少灰土，他的脸不由沉了下来。再怎么凶险的战场，再怎么可怖的敌人，也从未让他的白衣失了颜色，这可是平生第一遭。
若是那刺客再冲一次，说不定就会要了他的性命……不对！宁负浑身一震，那群人撤的太快了！
“二当家！”“军师！”“您怎么受伤了？”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宁负转过头，看着一堆手下赤急白脸的跑了过来。这当然是近处的伏兵，但是闹这么大的动静，守着陆氏的人马应该也会回转了吧？那要是有人行刺陆公子呢？
宁负立刻冲叶怀言叫道：“叶公子，刺客不是冲咱们来的！”
叶怀言此刻紧紧握着长剑，浑身颤抖不休，怒道：“怎么不是？！他们都杀到跟前了！”
“这群人未尽全力，他们的目标是陆公子！”宁负斩钉截铁道，“还请叶公子派些人手，去支援陆氏！”
然而看着宁负那张了染血，变得有些狰狞的面孔，叶怀言发了疯似的摇起了头：“万一是调虎离山之计呢？不行！把车厢扶起来，结阵防守！”
一圈都是叶氏家兵，哪里会听宁负的话？有人搬运车辆，有人去寻援兵，更多人则围在了叶怀言身周，护住了这个小主人。
这个蠢货！宁负冷笑一声，转头对身边人道：“去追那群刺客，务必留下几个！”
“二当家，这边不安全……”有人劝道。
“快去！”宁负怒斥一声。
自家军师的怒火，可没几个人能消受的了，立刻有十来个长鲸帮的好手持着兵刃追了出去。
此刻去救陆氏，恐怕已经来不及了，还不如跟着刺客，看能不能抓住几个。若是那个小子被他逮住……腮边传来阵阵抽痛，宁负抬手捂住了伤口，目露凶光，绝不能让他们逃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当听到那声巨响时，林默猛然抓住了自己的裙摆。这是约定的信号，帮主动手了！
毫不迟疑，她跳下了马车，对守在车边的人道：“快些准备！”
听到号令，所有人都动了起来。有两人快步走到路边，掀开了盖在水渠上的石板，另外一个则走到了路口，摇摇张望，充当哨探。林默掌心都是汗水，手上动作却不慢，直接抽掉了马车后的隔板，取出了一叠衣物。
都是演练过无数遍的事情，须臾就做完了，林默不由抬起头，看向巷口。这里是一条背巷，勉强能容纳一辆马车通行，左右都是院墙，再走几步还有个岔路口，算是闹市中罕见的隐蔽处。这是帮主选定的接头地点，也是掩护众人脱身的去处。
现在唯一要担心的，就是他们能不能顺利脱身了。林默只觉心跳的越来越快，额头都渗出了汗水。帮主英明神武，自然不会有事，可若是敌人太多，或是追的太紧呢？他们怎么还不回来！
身体都微微颤了起来，林默忍不住跺了跺脚，想要压住恐惧。之前说的时限是一刻钟，要是超过了，他们就要先行撤离，可千万别出问题啊！
时间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极其漫长，让人心神不宁，林默忍不住再次低头看向漏刻，突然，守在巷口的哨探轻轻吹了个哨音，林默一下就抬起了头，人回来了！
下一刻，密集的脚步声响起，就见十来个衣着各异的人冲进了小巷。
“帮主！”林默忍不住低低叫出了声，就见伏波冲了她微一点头，闪身进了车厢。
林默立刻拉上了竹帘，替她遮掩住身形。其他人则飞快脱掉身上衣物，露出下面统一的灰褐色衣衫，一看就是家丁奴仆的打扮。那些沾染了血污，蹭上了泥土的衣裳被守在一旁的人团成一团，扔进了沟渠里，再把石板挪回原位。
只是几个呼吸间，所有人都面貌一新，林默赶忙递上沾湿的帕子，让他们挨个擦手擦脸。湿巾一抹，遮盖肤色的颜料就被擦去，露出原本有些发黑的面庞。这在汀州城里可不少见，毕竟是临河的大城，哪家商贾不养几个敢拼敢杀的船工？
几个受了伤的，则被塞进了马车的隔层里，里面地方不大，但是垫着的棉花可不少，还放了香料，足够遮掩血迹。
车帘挑起，已经换上衣裙的伏波对众人道：“清扫痕迹，立刻离开。”
众人应诺，相互检查一番，又用灰土遮了遮血痕，这才驱动马车转上大道。虽说现在时辰有些晚了，但还不到闭城门的时候，大户人家出行带几个护卫，旁人真是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林默也上了车，麻利的取出妆盒，撑起铜镜。马车有些摇晃，伏波的手却十分稳，干脆利落的扑粉描眉，不多时，镜中人就从个面容微黑的小子，变成了肤白唇红的少妇。
见她恢复了女子装扮，林默才松了口气，这下应该没事了……
谁料还没等她放松下来，前面车夫就低声示警：“夫人，有一队人马追上来了！”
林默就像炸了毛的猫一样，又绷紧了身体，伏波却二话不说，靠在窗边挑起了车帘，同时低声道：“向马车靠拢，作出防备姿态，别太过了！”
有她的指点，一队人立刻聚的紧了些，摆出了警惕神色。其实何止是他们，街上走动的车辆、行人全都被长鲸帮的人马惊动了，一个个大惊失色，惶恐莫名，不知这群持着刀剑的凶人想做什么。
长鲸帮带队的头目却不在乎这些人的目光，沿着依稀能见的痕迹飞速向前，他们可是遵从军师的命令出来拿人的，怎能无功而返？
当然，在经过那辆护卫森严的马车时，那小头目还是习惯性的扫了一眼的，就见车帘掀开，一个用团扇遮住了半边脸的妇人畏惧的朝这边望来。这怕是哪家的女眷，关紧时刻他们当然不会徒生事端，于是停也不停，与那辆马车擦肩而过。
见人走了，伏波才放下车帘，对前面车夫道：“加快速度。”
一声令下，像是受了惊一般，马车匆匆离开了这个是非地。
只是前后脚的工夫，长鲸帮的人就到了那处小巷。
“头儿，血迹不见了！”有人高声叫道。
那小头目喝到：“去那边的岔路口看看，还有附近这两家，查查门牌！”
人总不会突然消失，不是翻墙进了院子，就是沿着另一条道退走了。可惜这边不是长鲸帮的地头，没法破门搜查，只能把门牌看清楚了，回头禀告给军师。
大队立刻一分为二，继续搜寻，结果片刻后，两边同样无功而返。那小头目眉头都挤成了“川”字，难不成那群刺客还真插翅飞了不成？
正迟疑是要继续找下去，还是回去复命领罚，就见远处一股浓烟窜了起来。他心头一紧，不好，这是哪里起火了！
不再犹豫，他高声道：“先回去保护军师！”
要是军师有个好歹，他怕不是要被大当家扒了皮挂在船头，这种时候，肯定还是保人要紧啊！
※
另一边，孙元让也正沿着预订的路线撤退。之前雷声炸响时，陆氏的人马有那么一丝慌乱，露出了破绽，他趁机带人围了上去，几轮手弩齐射，再加一通乱刀，直接取了陆公子的小命。为了撤退，也为了陷害叶氏，他留了一部分死士断后，自己则先走了一步。
隐藏行迹可是孙元让的拿手本事，不大会儿工夫就甩掉了所有尾巴，不过这还是次要，做下这么场大案，如何出城才是关键。好在有方天喜和赤旗帮的人在，应该不会出太大问题。
只花了一刻多钟，孙元让就来到了约好的地方，那是一间客栈的别院，位置可不算偏僻。走到门前三长两短敲了两遍，院门“吱呀”一声就开了，一群人快步而入。
“方先生！”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凉凳上的老者，孙元让顿时放下了心，然而下一刻，他也看到了院中准备好的车辆，这是准备转移落脚点？
见到了自己名义上的“主公”，方天喜神色也放缓了些，开口便问：“陆氏那位已经除了吗？”
“死的不能再死。”孙元让答的干脆。
“队里可还有伤重的？”方天喜又问道。
“都留下断后了。”孙元让可没把抛弃同伴当回事，心腹不就是这种时候用的吗？
方天喜舒了口气：“那快些换衣服吧，咱们要撤了。”
孙元让不由一惊：“这么急？会不会无法出城？”
这都要关城门了，万一走不掉可怎么办？
方天喜却呵呵一笑：“放心，退路早就安排好了。”
正此时，一股黑烟冲天而起，方天喜立刻抬头望去，喜道：“成了！”
这是在城中放火了？孙元让还没想明白，就听外面有人叫道：“蓑衣贼打进来啊！快逃啊！”
这一嗓子可谓石破惊天，把院子里一群蓑衣贼都吓住了，有人连刀都抽了出来，方天喜却摆了摆手：“是咱们的人，快去换衣裳！”
这下孙元让彻底明白了过来，不论烧的是什么地方，有人搅水，必然引起大乱。而若是陆氏的店铺都被烧了，死一个公子恐怕还真没法立刻抽掉人手查找，趁着这档口，可不就是出城的最佳时机？
不再迟疑，孙元让飞快脱下衣衫，换上了灰褐色的麻衣，转眼就成了家丁打扮。
随着那一嗓子，陆陆续续又有人撤回，正是方才去放火的。孙元让这才知晓，烧的不只是陆氏的店铺，而是一条街都被引燃了，不知多少高门的铺面火起，难怪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也正因此，孙元让又放心了几分，汀州城必然要乱了，他们算是没有白来。
眼瞅着临近的客舍都乱了起来，院门再次被推了开来，一辆马车停在了门前。
方天喜长长舒了口气，也站了起来：“人回来了，该走了。”
这是伏帮主回来了？来这边却没见到正主，孙元让心底就有猜测，现在看到方天喜的表现，更是心如明镜。不论是袭杀叶氏，还是纵火造谣，赤旗帮可算尽了全力，一个大帮帮主能亲自援手，这份情他是要领的。
毫不迟疑，孙元让走上前来，拱手道：“多亏伏帮主出手相助，若有我能做的，帮主只管开口。”
车帘挑起，里面人笑着应道：“孙兄何必客气，若无你策应，吾等也不能顺当得手……”
然而这番客套话，孙元让却是一个字都没听清，他双目圆睁，几乎失态的看向车中人。本身就极善伪装，孙元让也能轻轻松松分辨出不同人的声音。然而音色不变，说话的却不是他熟悉的俊美少年，而是一个颇为明艳的美妇人。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下一刻，孙元让突然反应了过来，面露愧色：“此番委屈贤弟了！”
还能是什么？肯定是为了出逃，假作女子啊！人家都这么尽心尽力了，不知恩哪能行？在感动之余，孙元让还有些隐隐的佩服，不亏是少年人，假作女子都能如此逼真！
伏波微一挑眉，看向一旁捋着胡须看戏的老头，这家伙没透露自己的真身？她原本以为方天喜会直接对孙元让说明，因而也没避讳，谁料他还藏了这么一招。不过如此也好，省得废话。
伏波一笑：“还请孙兄跟着后车，咱们该走了。”
这可不是闲谈的时候，孙元让毫不迟疑，低头含胸，跟着货车向外走去。这么一支五六十人的队伍，轻轻松松混在了争相逃难的人群中，朝着城门而去。

第一百四十九章
起火了。看着远处冒出的烟柱，宁负冷笑了一声。他竟然猜错了，谋划这一切的人，要的可不止是陆氏和叶氏的反目。两家高门相继遭遇暗杀，城中又起了大火，再来点人四处造谣，说蓑衣贼已经入城烧杀抢掠，恐怕立时会引来人心动荡。无数豪富争相出逃，城门无险可守，等到蓑衣贼真领兵来犯，谁还能守住这汀州治所？
而他的百般算计，也都落到了空处，再无翻盘可能。这地方不能再待了！转瞬，宁负心底就有了计较，转头看向刚刚回过神来的叶大公子，厉声道：“叶公子，这怕是贼匪作乱，要在城中掀起波澜，还请你尽快回府，让你父亲多多防备！”
叶怀言自然也看到了远处的浓烟，此刻听到宁负如此说，脸色顿时变得煞白，急道：“那陆氏那边……”
宁负道：“既然两家都遭袭，想来陆氏才能猜到真凶是谁。”
这话自然是敷衍，若是他来谋算，必然要弄些痕迹，让叶氏无法脱身。毕竟叶怀言连根头发丝都没伤着，陆氏可是真死了个关键人物。况且之前叶澹也处置过族中反叛，叶氏有人反对结盟的消息恐怕是藏不住的。真要闹腾起来，绝对没法收场。
有了宁负的承诺，叶怀言立刻安下心来，赶忙道：“多谢宁先生指点！啊，先生受了伤，何不跟我一起回去？”
宁负想要微笑，可是颊边的猛地一抽，让那笑变的有些扭曲：“我的人去追查刺客，还要在这边稍待片刻。”
看着那张略显狰狞的脸，叶怀言闭上了嘴。似宁负这样的狠角色，吃了亏哪会善罢甘休？不过这里面有一半是因为他护卫不周，叶怀言只得陪笑道：“那小子便先走一步，这几个人身手不差，先生可以随意差遣。”
说着，叶怀言从护卫里挑出了几个，留了下来。说是保护，也有些防备宁负暗中使花招的意思，毕竟是大名鼎鼎的鬼书生，不防不行啊。
自觉安排稳妥，叶怀言不再多留，在一众人的拱卫下匆匆而去。
这点小心思，宁负全然没放在心上，再次扭头看向远方。对他而言，汀州城已经不再重要，陆叶两家结盟与否也无足重轻，那群刺客的来历身份，才值得他挂怀。
那不是蓑衣帮的人马，蓑衣帮来此是为了搞乱汀州城，就算不杀叶怀言，也该以他为目标才是。可是方才那群人，要杀的却是自己，宁负自问跟蓑衣帮没有瓜葛，那知道他身份，还要除之而后快的会是谁呢？
宁负唇边勾起冷笑，这世上恨他欲死的，除了朝廷，恐怕就只有占据南海之人，赤旗帮应当早就派人来了汀州。难怪刺客的行事会如此大胆，赤旗帮自崛起以来，每一战他都仔细分析过，那位少年帮主的确是个干脆果决的人物。等等，之前行刺的那个刺客，也是个身量矮小的，难不成是帮主亲至？
这念头一起，宁负就摇了摇头。那个刺客的眼神，可不像是少年人的，反倒透着一股让他都捉摸不通的东西。还是得抓到了人，好好审一审才行。
正想着，那群捉拿刺客的手下匆匆返回，看到众人模样，宁负眉头一皱：“追丢了？”
那带队的小头目见自家军师动怒，赶忙道：“追到一个背巷就失了刺客的踪迹，怕是翻墙入院，不好查了。”
宁负冷冷道：“在哪里？带我去看看。”
那小头目忍不住劝了句：“军师，城里起火了，是不是先找个地方……”
话没说完，就被那染血的蛇目瞪回了肚里，小头目屁也不敢放一个，乖乖带着人原路返回。
如今城中已经开始乱了，这么一群持刀的汉子走在大街上，还真没人敢凑上前。顺顺当当到了地方，宁负盯着那条巷子看了许久，突然道：“把水渠的盖子掀开！”
小头目一怔，赶忙照办，等掀开了石板，他不由大惊失色：“刺客们换了衣衫逃了！”
只见水渠内团着一堆衣物，还能是什么？肯定是刺客换装跑了呗。只是这群人的动作未免也太快了，难不成还有接应？
宁负轻哼一声：“你们来时，可曾见到车辆？不拘牛马，有十来人围着的。”
那小头目苦思良久，才尴尬道：“真没有类似的车啊，倒是有一户女眷经过，马车旁跟着几个家丁。”
宁负一扬眉：“你怎么知道车里是女眷？”
“我看见了啊，车中妇人挑起了车帘，模样还不差……”小头目说着说着突然停住了嘴，等等，这不就是军师说的情形吗？
宁负却没有搭理他，反倒低下了头，手里没了折扇，他的指尖轻轻抽动了一下，突然笑了起来：“竟然是女子。”
只消略略翻找记忆，他便想起了一件事，当初在芙蓉园密谈时，出门的路上他瞧见有个丫鬟在找东西，因为惊扰了他们，叶怀言还问了几句话，答话的是萧氏的婢女，那跟在她身边，垂头不语的小丫头又是哪家的呢？为何早不找，晚不找，偏偏堵在他们的去路上呢？
一瞬间，那双冰冷眼眸又浮上心头，那的确不是少年人的眼，可若是女子，会有这样的眼眸吗？胸中渗着毒的恨意，在这一刻突然变成了好奇，让宁负忍不住想放声大笑。
“有趣，有趣。”他连道两声，突然抬起了头，“杀了那几个累赘。”
这命令来的太突然，也太含糊，叶氏的护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长鲸帮的人干脆利落斩于刀下。
杀干净了叶家人，那小头目低声道：“军师，咱们要甩开叶氏了吗？”
“弃子一枚，毫无用处。”宁负冷哼一声，“先寻个地方，我得打听些事儿。”
反正他的真正目的已经达到，吃了这么大的亏，不论有没有叶氏的请求，陆氏都得动用手腕，借来水军了。跟叶氏闹翻倒也不错，可以绕过青凤帮，直接攻打赤旗帮了。
只是动手之前，他得查清楚了，那个刺杀他的女子究竟是何身份。这一刀之“恩”，他还得想法子还回来才行……
唇边的笑意更大了些，牵扯着那道血淋淋的伤疤，显出了几分狰狞。
※
此刻城门前已经挤成了一团，最先得知消息的都是商贾，大车小车简直把路都堵住了。守城的千总火冒三丈，冲着人群怒骂：“城门要闭了，都给我等着！别挤！再挤把你们都抓进牢里！”
然而这一声声的呵斥，并没有什么用处，就见一队健仆排开人群，来到了门前，递了样东西过去。
“萧氏的贵客？”那千总接过印信就是一惊，抬头看向后面的几辆马车，只是一晃神的工夫，又一片金叶子塞进了掌心。
这还犹豫什么？命令手下推开人群，为那几辆车腾路，那千总干脆利落的开门放行。搜查自然是没有的，连装样子都不必，这可是萧氏的客人，何必给自己找麻烦？看着车帘挑起，里面的美妇人冲自己微微颔首，那千总忍不住也陪了个笑，旋即想了起来，自己好像忘了通报名姓啊。唉，真是可惜！
随着车队大摇大摆出了城门，孙元让这才送了口气，一群人如同千百个逃出城的商贾一般，搬运行李，登船扬帆。两条运盐船顺顺当当开出了港口，逃离了这火光冲天的大城。
※
站在院中的台阁上，看着漫天火光，萧霖面色也不是太好看。过了许久，他才开口问道：“江夫人已经出城了？”
这话明明已经禀报一遍，然而管事不敢耽搁，立刻道：“刚走的，听闻船都离港了。”
“倒是好手段啊……”萧霖长长叹了口气，心中滋味真是难以言说。
事到如今，他哪还能不知江夫人跟蓑衣帮有些首尾？若只是听他安排，刺杀陆氏公子也就成了，结果人家倒好，两边都来了一通行刺，还放火烧了整整一条街，虽说萧氏受灾不重，但是城中大乱已成定局。
汀州最强的两家名门同时遇刺，还真死了一个，谁能不心惊胆战，人人自危？出城的人潮怕是止都止不住了。
“老爷，如今要怎么办？”那管事小心问道。
“命人收拾行囊，明日也跟着出城。”闹得这么大，蓑衣贼攻城估计只是时间问题了，他们萧氏也是有庄园的，何必窝在城中死守？反正这么一闹，陆氏和叶氏肯定是没法结盟了，他已经达成所愿，也不顾得别的了。
只是这棉城江氏的背景，恐怕比他想得还要深厚一些，等到江夫人再派人来，他可得小心应对了。要是能攀上一个海上大豪，倒也是件好事。一想到这里，萧霖的心情才勉强好转，也不再看那大火，转身安排府中事宜。
与萧氏一样，不知多少汀州豪门都在收拾行囊，打算趁夜出逃。却有一人，不紧不慢的调配人手，收集消息。
“棉城江氏？”已经换了身雪白长衫，拿了把崭新的折扇，宁负恢复了往日做派，可惜脸上裹了一块巾子，瞧着颇有些可笑。不过这种时候，也没人敢笑就是了。
下面小头目赶紧道：“是打着江氏的旗号，听说是叫江月娘，跟萧氏签了运粮的契约。”
“运粮？”宁负摇了摇头，“还真是未雨绸缪啊，这样看来，身份也未必是真的了。”
赤旗帮的粮道是依靠陆俭的，而陆俭的根基在合浦，这是防备长鲸帮掐断粮道，断了他们的补给啊。宁负这次算是彻底肯定了，对方必是赤旗帮派来的，只是没想到领头的竟然是个女子，也不知是那位少年帮主的姐妹还是姬妾了。
不过身份并不重要，宁负笑了起来：“来而不往非礼也，得找机会再会会这位江夫人了。”
那笑倒是毫无阴毒，反而自得其乐，颇有几分发自内心的期待。那小头目立刻低下了头，再也不敢吭声。

第一百五十章
河道行船可比海上安全不少，趁着夜色，运盐船飞快前行，方向却跟大部分逃逸的商船不同。汀州城已经乱起来了，正是发兵的最好时机，而蓑衣帮的领军人物还在船上，自然要先把他送到目的地才行。
看着已经换回男装的少年人，孙元让也松了口气，倒不是说伏波不适合扮成女子，正是因为太像太合适，才让人觉得别扭，远不如现今的爽利模样。当然，以他的为人，这些话是肯定不会说出口的，只感叹道：“这次邀贤弟前来，可算做的对了，可惜吾等出力甚少，问心有愧啊。”
若无赤旗帮动手，他这点人可起不了这么大的作用，虽说背后还是依靠方天喜的筹谋，但是感激的话得说在前面。
伏波笑道：“若非前来汀州，我还不知长鲸帮已经蠢蠢欲动，这次倒是挫败了他们的诡计。”
这话像是客套，却也含着深意，孙元让立刻道：“长鲸帮凶名远扬，鬼书生又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奸贼，只是挫败可远远不够。若是有甚需要我帮忙的，贤弟只管明言。”
没能杀掉鬼书生，的确是件憾事。老实说，伏波都没想到姓宁的如此能躲，要知道她可并未轻敌，招招都是冲着要害去的，只能说对方运气不差。不过清楚这次的行动目标，伏波也未挂怀，笑道：“还真有一事要求孙兄，海上对战总少不了炮，如今吾等急需大小火炮，若是孙兄能搞来几尊可就帮了大忙了。”
这个孙元让也方天喜提起过，只是没想到对方不提联手之事，只谈买卖。不过这要求，可比求援要实在多了，毕竟蓑衣帮是陆上帮派，不善海战，根本无力对抗长鲸帮这样的海上巨擘，而火炮就简单了，反正帮里也没什么人会用，拿去熔成铜钱又太费时间，哪有直接卖来的痛快。
因而孙元让干脆道：“贤弟只管放心，只要蓑衣帮有的，我都给你留着。”
伏波微微一笑：“如此甚好，那能否用盐来换这些火炮呢？”
孙元让一惊，赤旗帮吃下盐田还没多久吧，就能余出份额来换炮了？不过看了方天喜一眼，他颔首道：“帮中用盐也是不少，若是贤弟能弄来盐自然更好。”
伏波立刻道：“我回去便人准备海盐，只看孙兄这边何事方便交货了。”
这种大宗买卖，要计较的东西可不少，更要各个山头一一打点了才行。不过孙元让全无异议，爽快道：“贤弟只管派人运到潮州，我自会命人来取货。”
若是之前，他恐怕还没法做这样的主，但是这次攻打汀州，功劳已经是板上钉钉，而伏波这人的能力，也让孙元让彻底下了决心好好结交。既然如此，何不大方一些，给点便利呢？反正是用无用的炮换有用的盐，怎么说都是划算的。
有了共识，价钱问题反倒是次要了，两人击掌盟誓，算是定下来这单生意。
都是奔波一日，孙元让明天还要下船回营，就先休息去了。伏波也是劳心劳力了一整天，此刻却没有一点睡意，反而拎了壶酒，前去寻方天喜。
没料到大半夜的，这丫头还提着酒前来，方天喜哼了：“怎么，要半夜劝降吗？”
这老头嘴还是一样的毒辣，伏波笑着给他斟了杯酒：“此次汀州事成，也少不得先生悉心筹谋，这一杯是敬你的。”
现在看来，想要留住他不太可能了，毕竟孙元让之后是要攻打汀州的，这样的谋士自然要带在身边。人家的“主公”还在跟前呢，她的锄头也不好挥的太用力。
方天喜看了她半晌，突然道：“若论计谋心机，你可比小孙强了不少，可惜……”
正因为身在局中，方天喜的感触才更深，眼前这人真是百年难见的良才美玉，行事老辣也远超年纪。若是换了孙元让在此，恐怕都没法这么简简单单的完成任务，偏偏这丫头就能从容不迫全身而退。连杀人的冲动都能忍住，还有什么不能的？
可惜，她怎么会是个女子呢？
话没有说尽，方天喜伸手取了酒杯，一饮而尽。
清楚对方的言下之意是什么，伏波却面不改色道：“可惜先生欲以天下为棋，而我只偏安一隅，终究是差些缘分啊。”
方天喜差点没让嘴里的酒呛到，咳了两声，瞪了回去：“你这丫头！”
伏波一笑：“先生自有奇志，不过世道艰难，也未必能一展宏愿。若是有朝一日遇上难处，自可回来寻我，赤旗帮必虚席以待。”
这胸襟，当真是让人心折，方天喜却不愿表露出来，只呵呵一笑：“其实想得老夫相助，也不是不行，伏帮主觉得小孙那人如何？”
伏波可真没想到这老头脸皮如此厚，竟然直接干起了拉皮条的勾当，摇头轻笑一声：“先生怕是想多了。”
谁料方天喜脸色一正，肃容道：“老夫可不是说笑的，天下大势难料，想要争雄逐鹿，哪是那么容易的？小孙如今虽说只是个偏将，但是根基牢固，又有识人之能，如今携汀州大胜之威，必能一日千里。而你有海上船队，亦有雄心壮志，两人若是联手，何人能敌？有朝一日若能定鼎，你也能稳坐中宫，母仪天下，不比当个海盗来的痛快？”
拿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宝位相诱，不论怎么看，煽动力都足强了，然而对面女子却挑了挑眉：“先生着实想多了。”
这是不信他这番话，还是不信孙元让能夺了天下？方天喜不由急道：“你年纪如今也不小了，就没想过今后要如何自处吗？这一身男装，终归是扮不了太久的，若不能急流勇退，将来恐怕会殃及自身啊。”
看着越来越认真的老者，伏波轻叹一声：“先生可是忘了？我原先就说过，赤旗帮是我一手打拼来的，从未想过为人作嫁。”
方天喜一噎，她以前还真说过这样的话，然而这点话术，又岂能难住他？方天喜立刻道：“你应当也想为邱大将军报仇雪恨，可只要大乾还在，又有谁能违抗天子？唯有加入天下之争，你一门的血仇才能得报！”
伏波这次倒是没有反驳，微微颔首：“先生说的是，等到我手中实力足够，自然会想法子改天换地，还父亲一个公道。”
看着对方同样认真的神情，方天喜都说不出话来了，这丫头是真得了失心疯吧？这样的事情，凭一个女子也能完成？
眼见劝不动，方天喜话锋一转：“那你总要留下骨血，为邱家传承血脉吧？小孙容貌端正，聪慧过人，怎么也算个良配。”
这还真是物尽其用，伏波笑了：“若是在乎这个，我就该遵从父亲的遗命，去找徐子欣才是。”
这话是拿来反将一军的，毕竟“先父遗命”在名头上就比旁的要来的重，也能让方天喜死了这条心。谁料对面老者的神情却突然变了，豁然起身，厉声道：“你到底是谁？！”
这一问，让伏波都是一惊，她答错话了吗？难不成这许婚上还有什么蹊跷？然而此时此刻，面对方天喜迫人的目光，伏波神色不动，只淡淡道：“自然是伏波。”
她说自己是“伏波”，而非“邱月华”，方天喜只觉脑中天翻地覆，一时都不知该如何应对。她的样貌年纪都跟那位邱小姐一般无二，身边还有严远、田昱这样的旧部跟随，怎么可能是假的？然而身为邱晟的心腹幕僚，方天喜却也知道一件旁人都不知道的事情。
邱小姐自幼心慕徐显荣徐小将军，而邱大将军不太乐意女儿嫁给那执拗小子，怕她被牵连受苦，一直咬牙不肯不松口。父女两人曾经闹过数次别扭，连他这个军师都听过不少抱怨，若真到了生死攸关之时，邱晟也许会把女儿托付给徐小将军，保她心愿达成，一生安乐，但是邱小姐却永远不会如此轻佻的道出此事！
那么多年的痴恋，难不成是假的？恐怕也只有对这些一无所知，才能轻易出口。
而她现在自称“伏波”，是不是也佐证了什么呢？在她身上的一切表象，都是水月镜花，是十足的假货！
心中翻腾不休，然而对面人的神色却始终镇定。良久，方天喜重重落回座上，拿起酒壶咕咚咚灌了一通，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老夫不管你是谁，只盼伏帮主能谨言慎行，别坏了邱大将军的名头。”
这是默认了她的身份？伏波也松了口气，这事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方天喜能认，就为她省去了不少麻烦。珍重点头，伏波道：“我自会遵从邱大将军的遗志，还沿海百姓一个安宁。”
这的确是邱晟念念不忘的东西，看着那眼神坚定的女子，方天喜都生出了几分恍惚。她的确比邱月华更像邱晟的女儿，也不知是上天安排，还是阴差阳错。不过这些，就不是他该管的，挥了挥手，老头略显疲惫的道：“老夫累了，伏帮主请回吧。”
此刻当然不是谈事的时机，伏波也没多留，干脆道别。等人走了，方天喜呆呆坐了半晌，才拿起酒壶又灌了起来。
站在甲板上，被夜晚的河风一吹，伏波突然觉得心头轻了少许。“扮演”邱月华，其实也是无奈之举，也让“自己”始终笼罩在阴影之下，如今却有人看透了这层伪装，认出了真正的“伏波”。这当然是麻烦，却也未尝不是一道能透气的窗口，不过有了这猜忌横在中间，方天喜恐怕更不会投奔自己了。
唉，也罢，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摇了摇头，伏波也不再想了，回到舱中休息。
急行了一晚，到得第二日，运盐船就在岸边停靠，把蓑衣帮一行人放了下来。事情都已谈妥，两边也该打道回府了，目送那两条船离去，孙元让才轻轻嘘了口气，对方天喜道：“先生，咱们也该动身了。”
方天喜怔了一下，从远传的河面收回了目光，突然问道：“你觉得伏帮主如何？”
孙元让正色道：“伏帮主虽然年幼，但是胆色过人，又能屈能伸，假以时日必能称霸一方！这样的英雄豪杰，自然要倾力结交，不可慢待！”
方天喜一言难尽的看了他一眼，骂道：“蠢材！”
孙元让：“？？？”
见自家军师挥袖而去，孙元让赶紧也追了上去。

第一百五十一章
有了萧霖给的通关文书，返航就成了一件相当容易的事情，只花了几天工夫，运盐船就穿越鄞江，重新回到海上。
站在甲板边，林默用力的抓住了船舷，深深吸了口气，熟悉的海腥味冲入鼻端，让她的心也飞扬了起来。这才是她的家，只看着起伏的海浪就让她心情舒畅。
看着难得露出兴奋神情的妹妹，林猛迟疑了片刻，突然道：“这一趟下来，你可知道难处了？”
林默看了兄长一眼，轻轻摇头：“帮主做的都是大事，我只能帮些小忙，有什么难的？若是能更强些，能跟大哥你一样担负重任就好了。”
林猛这次负责烧毁店铺，制造混乱，也是最晚撤退的一个，自然称得上担负重任。然而这话可不是他想听的，眉头紧皱，林猛道：“你就是心太野，乖乖做个享福的小姐不好吗？”
这话却让林默的神情一黯，半晌才道：“把命交在旁人手里，哪能有好下场？万一出了事，想死都难。”
她想起了那娇娇嫩嫩的小姑娘，想起了挂在房梁上，微微摇晃的身影，也是自那日开始，她就下定了决心，要跟帮主一样手刃贼寇，而非被他们折磨致死。这一趟汀州之行，有出乎她意料的地方，也有让她心惊胆颤的时候，然而真正走过一遭，最让她介怀的却是自己能做的事情太少。
林猛忽地闭上了嘴，他也听过女营传来的哭号，更清楚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落入贼手会是什么下场。但是保护这个亲妹子，是他身为兄长的职责，怎能忍心看她身陷险境？
原本林猛还以为，这一趟危机四伏的任务，能让林默收收心，不再异想天开，谁料她丝毫不怕，心智反倒更坚定了几分。这肯定是想学帮主啊，只是帮主那样的天才，是人人都能学的吗？
知道劝不住人了，林猛也不再多言。等回到岛上，见到娘亲，是该跟她说说阿默的婚事了，等成了婚，总能改改性子吧？
林默可不知兄长再想什么，如今回家才是第一要务。到了海上，就能挂起赤旗帮的旗子了，番禺附近就没有不怕这面旗的，不过出乎林默预料，运盐船最先回的不是罗陵岛，而是位于东宁的大营。
许久没有回大营了，当船在码头停稳时，林默都忍不住露出了讶然神色。虽说岛上变化也不小，但是这边怎么就凭空变出了一座城呢？
如今的东宁大营，的确有了点城池的感觉，原本窄小的码头已经拓宽了几倍，上岸的道路都重修翻修过，十分平整，远处的城墙更是高大坚实，哪还有当年满地帐篷的简陋模样。
看着她一脸震惊的模样，伏波微微一笑：“怎么，认不出来吗？”
林默不由点头如捣蒜，然而还没等她绞尽脑汁夸上两句，就见一道身影噔噔噔跑了过来。
“公子你回来了！”看到伏波的身影，何灵差点没扑上去，小脸涨的通红，一副激动模样，叠声发问，“此行可顺利？有没有伤到？”
看着化身鸡妈妈的小丫头，伏波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自然是马到功成了。”
这话有点打趣的意思，可是何灵却当真了，眼里险些都冒出了星星。伏波笑着把林默推了过去：“这次阿默也立了不少功呢，让她讲给你听吧。”
何灵跟林默的关系可非比寻常，严格来说能算得上师出同门了，现在重新见到好友，心中自是欢喜。林默也好久没见到何灵了，若是之前见到，说不定还会羡慕对方气度的变化，现在却也能含笑站在原地，不卑不亢的接受对方的改变了。
看着两个都抽了条，拔了身段的小姑娘，伏波笑了笑，也不打搅这对闺蜜叙旧，径直朝前走去。
前方，码头上停着一架木质的轮椅，一个身着青衫的男子坐在轮椅上，面容冷肃，双手却死死抓着扶手。看到那人，伏波就笑道：“也让丹辉你挂心了，此行并无大碍。”
田昱此刻才喘过了那口气，所有的紧张，焦急都被一瞬间的喜意压过。方才何灵那死丫头跑的太快，他根本就没来得及开口阻拦。好在那一声声欢喜的叫声，也让他紧绷的心绪放松了下来，才能飞快摆正了脸色，微微扬起了下巴：“帮主何等本事，我哪会担忧？姓方那老东西呢，没有一同回来？”
后半句称得上怨气满满了，伏波失笑：“方老先生要随蓑衣帮攻打汀州，哪能跟我一起回来？”
田昱的脸立刻就垮了：“我就说不该让他探知那么多内情，这要是偏帮那群蓑衣贼，岂不给咱们惹来麻烦？”
那老头可不只是想帮人家，还想让我带着赤旗帮嫁过去呢。不过这口老槽不适合随便吐，伏波转而道：“方老先生虽然不来，但是答应帮我找些能人异士，说不定也有用处呢。”
田昱可不相信方天喜那老东西能找到什么可用的人，说是纳贤与野，但那些科举都考不过的，又能贤到哪里呢？
见他还想抱怨，伏波突然轻咳一声：“这次到汀州，也遇上了些意外，我们碰上了长鲸帮的鬼书生。”
田昱一下就紧张了起来：“怎么会碰到他？难不成长鲸帮要在汀州布局了？”
虽说是钱粮官，但是田昱对那些海上巨寇还是有所了解的，更是深知鬼书生这等朝廷通缉的要犯有多可怕。当年邱大将军设计，都没能留住这伙贼人，听说就是鬼书生在背后出谋划策，这哪是能轻轻松松应付的敌人！
“他去汀州，是为了助叶氏铲除青凤帮，估计是怕咱们跟他们结盟吧。不过好在吾等破除了他的奸计……”伏波简简单单把事情说了一遍，又叹道，“可惜没能手刃此獠。”
伏波描述的非常简单，田昱却听的手心都冒出了汗。这人也太胆大了，竟然亲身上阵，要是一个不好，可是会全折在汀州啊，方天喜那老东西就不顾帮主的性命吗？然而话虽如此，听到鬼书生逃过一劫时，田昱还是忍不住附和了一句：“当真是可惜了！”
这要是杀了宁负，真能解决一个心头大患，现在倒是有可能被对方盯上，着实是个麻烦。一想到这里，田昱立刻道：“既然他们不想咱们跟青凤帮结盟，就要立刻动手才是！如今正值夏季，长鲸帮的船还过不来，等到秋天就难说了！”
这也是伏波所想，不过她笑着摇了摇头：“结盟是肯定要结盟的，但是主动的不能是咱们。没了陆氏扶持，叶氏恐怕要跟青凤帮拼命，这种时候，沈凤可就不会再端着了。”
她已经派人去通知青凤帮，名义上是提醒长鲸帮打算对他们下手，实则点明了汀州发生的事情。估计汀州的消息一传出来，沈凤就反应过来了。他这样的机会主义者，肯定是要过来登门道谢，顺便谈谈怎么联手御敌。也唯有如此，才能让他收起占便宜的心，好好跟她合作。
虽说不太熟悉青凤帮的作风，但是伏波如此有把握，田昱也稍稍了放下了心，旋即问道：“那生意谈成了吗？”
“自然成了。”伏波唇角一勾，“萧氏答应每年给咱们提供最少两千石，最多四千石的粮食，以后咱们造的“西洋物件”都可以运往汀州发卖。还有海盐换火炮也谈成了，将来会在潮州交易，虽说不敢保证火炮的质量，但是终归比别处讨换来的便宜。”
这番话不免让田昱吃了一惊，跟蓑衣帮换火炮倒不是什么难事，但是萧氏真肯买这么多粮，可就难得了，如此一来，就算合浦的粮道彻底断绝，他们也不至于会遇上粮荒了，这可帮上大忙啊。
也有些高兴了起来，田昱道：“只要能保证粮道，一切就好说。”
还真是钱粮官的性子，伏波问道：“那几个作坊如今修的如何了？”
一听伏波提起这个，田昱又微微扬起了下巴：“作坊已经修的七七八八，近日就能开始运行。不过这些并不重要，之前存了千两银子的唐家已经派了几次请帖，想请我和孙二郎赴宴，恐怕是盯上了水泥作坊。”
伏波眉峰一挑：“这么快就有人动心了？”
这还真是出乎她的意料，看来聪明人哪里都不少啊。
田昱冷哼一声：“商人逐利如苍蝇逐臭，水泥作坊这般的生意，他们自然动心。”
能动心就好，伏波轻笑道：“既然人家巴巴要见，那就见上一见吧。”
尔虞我诈，你死我活了这么长时间，是该换换脑子，放松一下了。这种供需比不平衡的市场，可是宰人的大好时机呢。

第一百五十二章
到底要怎么才能见到银行的主事呢？坐在书案前，唐延生眉头紧皱，略有些焦躁。近半个月来，他已经发了几次请柬了，然而别说民生银行真正的主事人，连王财这个话事人都约不到了。按道理说，在民生银行存了一千两的他，怎么说也该在对方心里留点印象才是，难不成真把他当冤大头了？
不对，赤旗帮这些时日的举动，可不像是群靠劫掠为生的匪寇。
一想到那几座拔地而起的作坊，唐延生就冷静了下来。虽说家中经营的是茶叶买卖，但是这几年时局动荡，这生意还能不能长久都成了问题。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在赤旗帮开银行时，为了息钱大着胆子投上一笔。
原本他还想借此跟赤旗帮攀上关系，进而为自家茶品打开个销路，毕竟海贸中茶叶怎么也算得上大宗生意，可是看到那布坊新盖的作坊后，他的想法就变了。
人人都知这布坊的作坊是红砖砌成的，却没人能想到房子盖的如此之快，如此顺当。只是半个月时间，敞亮的屋舍就盖了起来，外面还涂了白灰，竟然不比寻常青砖房要差。
不知人多少觉得赤旗帮是在炫耀财力，可是唐延生看了出来，他们炫耀的并非是财力，而是红砖房和盖房用的“水泥”。
唐延生也是费了不少工夫，才打听到那个水泥作坊。这才是赤旗帮在东宁开的第一个作坊，生产的“水泥”是一种十分类似蜃灰的东西，不过它的造价显然要低于蜃灰，恐怕比三合土都要便宜点，否则怎么可能用来盖作坊？
因为盖房的动静不小，速度又太快，房子建成后，县里就有不少人去旁敲侧击，打听造价，问出的价格十分惊人，比青砖房要便宜至少三成！而且盖成之后，还能刷上白灰，简直跟世家大族的粉墙一般了。这样的造价，怎能不令人心动，立刻就有人请了赤旗帮的人修补院墙，改建屋舍。
结果这些新盖的屋舍各个都结实坚固，还能防雨，对于东宁这样临海的小县，可是难得的物美价廉了。单纯的红砖，岂能有这般的效果？想来那红砖缝里涂抹的“水泥”，才是让红砖强过青砖的根本原因。
这样的买卖可太值得掺一脚了，而且赤旗帮开设银行，存钱给息，估计就是为了修建这几个作坊。如此想来，赤旗帮的银根怕是有些紧张，会不会允许旁人投钱，从中分一瓢羹呢？
也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唐延生三番两次想要请民生银行的大管事出来谈谈，谁想到对方如此傲慢，根本不把他存在银行的一千两放在眼里。难不成就坐等那一分的息钱？
不行！他得再想想法子……
唐延生也算是有手腕的，最后还真走通了门路，靠着县令的师爷联系到了赤旗帮的孙头目，又奉上了不少礼物，这才得了准信，宴请就不必了，可以去拜见田先生。也是直到此时，唐延生才知道民生银行的主事人，正是东宁大营如今的当家人，赤旗帮帮主的心腹幕僚。看来这民生银行的确有大用啊！
心中有了定念，唐延生专门备了些明前的新茶作为礼物，来到了民生银行的驻地。这是一座前堂后院的两进院落，地方十分宽敞，比起寻常豪宅当然是差了些，但也颇有大店的气派了。
进门时，唐延生还看到了几个灰头土脸，穿着粗布衣衫的农户，想来也是来借“青苗贷”的。如今早稻还未收，正是百姓最为困苦的时候。不过敢跳过以前那些放贷的钱庄，直接来民生银行借钱，看来这店也打出了名头。
不过他来这边，可不是为了借钱存钱，只扫了一眼就被请进了后院。这院子的布置就比前面店铺要简单多了，颇有几分素净，估计那位田先生并非喜爱享乐之人。当然特别的地方也是有的，譬如所有房间都没有门槛，唐延生心中更是大定，看来他打听来的消息并没有错。
一进大厅，就见到上首位坐着一个面容冷傲，略显瘦削的青年，别的还不算什么，他坐着的那张椅子真是惹人瞩目。不过唐延生看都没看一眼，立刻拱手行礼：“在下唐延生，见过田先生。”
这可是赤旗帮的大人物，就算是双腿有疾，也不能表现出诧异，得做足了礼数。
田昱冷冷道：“唐掌柜请坐。”
这态度，果真是个难缠的。只是一瞬，唐延生就知道这位田先生定然不好说话，于是更肃然了几分，规规矩矩在客席坐下。
寻常谈生意，少不得要有些客套话，要先拉拉关系，再谈那些铜臭。谁料那位田先生却开门见山道：“不知唐掌柜此来是为何事？”
如此直接，都跟赶人差不多了，唐延生可不会在赤旗帮的大人物面前摆谱，笑道：“其实也是为了我家那点生意。田先生应该也知道，唐家以贩茶为生，在闽地有些门路。不过如今陆上连年战乱，一路运货颇为艰难。唐某就想，能不能托贵帮自海上船运呢？”
这说是让赤旗帮运货，实际就是给出了一条茶路，唐家怎么说也算是东宁大户了，虽然比不上那些大茶商，但是门路和人脉都是不缺的，这要是有赤旗帮从旁相助，也算是如虎添翼了。当然，他敢如此，应当也有依仗，自家的茶路不会被赤旗帮直接一口吞下。
这可是送上门的买卖，晾了他两个多月，还算有点用处。田昱随意道：“这等小事，自无不可。”
他的口气太平淡了，一点也没了捡了便宜的欣喜，唐延生立刻知道这点小利无法打动对方，赶忙道：“能得贵帮相助，我这心也就放下了大半。不过除了此事，还有一样想请教田先生。”
对方只挑了挑眉，连客气话都没说，唐延生也不尴尬，径自说道：“贵帮开创‘银行’，着实让人惊叹，这放贷就不说了，邀吾等存钱，恐怕不只是为了立威，也是贵帮想要做周转之用……”
说到这里，他特地顿了顿，观察对方神情。然而那张冰冷的棺材脸，实在看不出太多东西，唐延生也不耽搁，立刻接着道：“就像那几个新作坊，虽说世人不怎么在乎，在下却觉得件件都是能大赚钱的生意。唐某也算有几分身家，不知能不能同贵帮连财合本，分些红利呢？”
田昱冷哼一声：“唐掌柜想要入股？”
唐延生陪笑道：“是有此意。”
田昱直接拒绝：“鄙帮的产业，概不容外人插手。”
唐延生可没想到他会如此干脆，赶忙道：“我怎敢插手贵帮产业？只是有些东西不扩大经营，实在难赚大钱，就像那水泥，若是产量太低，又能建几座屋舍，赚几许钱财？唐某别的不多，银子还是有些的，若能入个干股，就心满意足了。”
他的姿态放得已经够低了，对面青年却依旧不为所动：“嫌钱多，何必如此麻烦？把钱存在银行，等着放息不就行了。”
这话可太刺耳了，况且息钱才一分，能值几个钱？唐延生叹了口气：“先生何必拒人千里之外？都是投钱，与其放在银行的账上，我倒是更愿意放在别的账上。”
“赤旗帮又不缺钱。”田昱冷笑一声，“唐掌柜倒是好算计，也不想想吾等会不会答应。”
这也太油盐不进了，唐延生也不免有些坐蜡，不知该如何劝说对方。他低头沉思时，田昱身后站着的婢女轻手轻脚给田昱续上了茶水，当然，倒茶的时候不忘眨了眨眼。
田昱脸都黑了，瞪了那不老实的“丫鬟”一眼，等人笑着退了回去，他才正了正面色，把那点外露的神情又收了回去。
这时，唐延生才像是下定了决心，开口问道：“那田先生觉得，唐某该做些什么，才能有机会谈上一谈呢？”
这可是十足的让步了，也让唐延生有些忐忑。对方毕竟是船帮出身，吃人都未必吐骨头，这要是得寸进尺，反倒不好收拾了。
田昱盯了他半晌，才徐徐道：“唐掌柜倒是不死心，不过既然来了，我也不说虚的，不拘煤、铁，只要唐掌柜能寻来一样，价钱合适，此事就能谈。”
唐延生悚然一惊，这要求可有些出乎了他的意料。煤也就罢了，多半是拿来烧窑的，铁恐怕就要打造兵刃，壮大己身了，这可是图谋不小啊！然而对他来说，却不算很难，怎么说也是交游广泛的大茶商，还能没几个手上有货的朋友？不过他还得想法子替赤旗帮砍价，稳定货源，多少也要费些心力，用些人脉。当然，这些比起这些，还是干股更让人垂涎。
思索半晌，唐延生道：“那敢问水泥作坊的干股作价几何呢？”
等的就是这一问，田昱道：“你存在银行的一千两，可以转作水泥作坊的干股。作坊共分成十股，你可占半股，年关时分润。”
唐延生差点没倒吸一口凉气，这水泥作坊未免作价也太高了吧？一千两只占半股，那不是说这作坊就值二万两了？这才开了几个月，就能如此狮子大张口……等等，唐延生突然反应了过来，这么说水泥作坊的规模，和赤旗帮的野心其实出乎了他的想象？一千两放在银行，每年只能取一百两的息钱，将来恐怕还有降的可能。但是入股作坊，只要作坊的规模一直扩大，一直盈利，将来分到的利润可就十分可观了。若是赤旗帮进一步壮大，这干股可就是能传世的家业了！
如今世道大乱，能抱上如此一条粗腿，可是求都求不来啊。转瞬就想了个清楚明白，唐延生赶紧道：“那我能再入半股，凑成一整股吗？”
田昱呵呵一笑：“怪就怪唐掌柜不早存钱了，如今自然是不能。”
唐延生这一刻是真生出了悔意，当初他也是太谨慎，要是直接存个三千两，现在都能得一成五的股份了。不过好不容易说动了对方，他也不敢多说什么，直接应了下来。
这事就算谈成了，却没法立刻签订文书，毕竟他还没拉来煤、铁的货源呢。面对这种油盐不进的主儿，显然也没套近乎的可能，唐延生不再多留，起身告辞。
等人走了，田昱才没好气的哼了一声：“你可看够了？”
身后那丫鬟打扮的女子笑道：“丹辉你这脾气，真做生意可是要赔的。”
田昱简直牙都痒了：“那帮主你怎么不亲自上？怕压不住场，还可以穿女装啊。”
那“帮主夫人”的打扮，连县令都能唬住，还怕个小小商人？
伏波已经坐了下来，给自己斟了杯茶：“刚刚去过一趟汀州，我可不能再用女子的身份出现在商场了。”
而且去吓唬吓唬县令，女子的身份是足够，但是谈生意就未必了。这种以势压人的时候，用田昱这张黑脸，明显比自己亲自上阵要好。
田昱显然是不服气，还想说些什么，伏波话锋突然一转：“再者说，你都露面了，我还以女子身份出现，恐怕会让有心人猜到身份。”
田昱一下就闭上了嘴，猜到什么身份？自然是邱大将军独女的身份。他一个大将军旧部，居然肯留在赤旗帮，又冒出个能代替他谈生意的女子，真说不好真会露馅。如今邱大将军的冤屈尚未洗清，他可不想看到伏波因他受累。而且有一点田昱其实也不太想承认，与其看伏波打扮的妖里妖气，去跟陌生男子谈生意，还不如他亲自上阵呢。
冷哼一声，田昱道：“罢了，能让姓唐的上钩就行，这下银行也不用还钱了。”
伏波呵呵一笑：“何止是不用还钱，等到年终分红的时候，再来个利润用于增产扩大经营规模，暂不分红，那才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呢。”
这种套路，她还真听说过不少，如今亲自用一用，还真有点爽啊。如此一来，股东就全绑在自己的船上了，光是性价比就破表了。
“你这奸商！”田昱不由瞪了她一眼，推着轮椅就走。然而转过身时，唇角却忍不住勾起了丝弧度。

第一百五十三章
“你当真叫出声了？”听到关键处，连何灵都忍不住惊叫了一声。
林默点了点头：“声音应该挺大的，我身边站着的人都吓了一跳，这才让那行人停住了脚步，鬼书生果然混在其中。”
虽说不在现场，何灵还是有些紧张的追问道：“那他发现你了吗？”
“没有！我听帮主的，根本没抬头，都是萧府的婢子应答。好在走时叶公子说出了鬼书生的名姓，这才让帮主他们知晓还有这么一个恶贼……”林默难得说的这么仔细，脸上也显出了几分骄傲。这可是她第一次接受任务，能顺利完成，一半是运气，却有一半是靠她自己。这么长时间跟在帮主身边，她可学了不少东西。
何灵此刻却不在乎她的感触，一个劲儿的催着让她继续讲。其实这两天，林默已经讲了不少了，只是何灵总是听不够，想要她说的更仔细些。面对何灵的请求，林默也没法拒绝，等讲出来，才发现这事儿真跟说书先生讲的话本一般。
不过在这场大事中，林默经历的实在有限，就算讲得再细不大会工夫也就讲完了。何灵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有些羡慕的道：“你这一次真是立了大功！怎么样，跟着帮主出去，感觉如何？”
林默想了想才道：“帮主其实没让我做太难的事情，主要还是得胆大。而且那些人也没有那么可怕，他们根本看不到我，因而不论是战还是逃，其实都有胜算。”
也是这一趟下来，才让林默彻底感受到了“丫鬟”这个身份的好用之处，只要不开口，几乎没人会把目光放在她身上。这也是帮主教给她的，身为一个女子，势必会被旁人看轻，然而这种轻视，也能转变成为一种优势，能让她隐藏自身，积聚力量。就像进入萧府时，她一直跟在帮主身后，眼睁睁看着帮主把那老头耍的团团转，让他一点点掉进坑里。若是换个男子的身份，恐怕就没这么轻松了。
何灵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怔了怔，才低声道：“银行里的人，可不会‘看不见’我们。”
事实上，在她们进入银行，开始盘账后，所有人的目光就牢牢盯在她们身上，像要扒了她们的皮一样。也正因此，所有人都谨小慎微，不敢犯一点错，也不愿丢了帮主的脸面。平日除了管理账目，她们还要学很多东西，那些教人的从来没有好脸色，学得慢了还要遭到冷嘲热讽，若不是顾忌“帮主心腹”的身份，恐怕都有人要口出恶言了。这样的境遇，逼得不少人都偷偷藏在屋里抽泣，何灵当然不会哭，但是心中郁郁，总是难免。
林默听出了不对，紧张道：“怎么，有人难为你们吗？为什么不告诉帮主？！”
何灵摇了摇头：“倒也称不上难为，就是看不惯我们这些女子进账房。”
林默一下就听懂了，她哥对她不也是如此吗？哼了一声，她道：“看不看得惯是他们的事情，咱们可是奉帮主之命做事，得好好干才行！”
这斩钉截铁的话，也让何灵用力点头：“就是！咱们得好好学本事，学的越多越能站稳，也不至于被人小瞧了去！”
见她恢复如初，林默也略略松了口气，随即道：“对了，这些日你跟着田先生，可学了新本事？”
何灵的脸立刻垮了下来：“我没被他气死就不错了！”
这话听得林默一愕，赶忙推了何灵一把：“对田先生得尊敬些，别乱说话。”
何灵撇了撇嘴：“你是不知那人的脾性，真是狗都不爱搭理，有事没事就阴阳怪气，嘴里就没一句好话。要不是还得学本事，我早就住银行了……”
简直收都收不住，何灵嘀嘀咕咕念叨了好一阵，把田昱从头到脚贬了个干净，也听得林默瞠目结舌。田先生真这么难伺候？不是针对阿灵，是对谁都这样？帮主也不生他的气？
纠结了半晌，林默才道：“反正能学到东西就行，不像我哥，整日就会骂我，让我别抛头露面。”
何灵也是知道林猛的态度的，不由也叹了口气：“世上怎么就没一个男人靠得住呢？还是公子最好！”
林默却抿了抿嘴，低声道：“帮主是女子。”
何灵莫名其妙的看了她一眼：“我知道啊。”
“在私底下也叫公子，总是不太妥当。”林默忍不住又劝了一句。
何灵却难得的倔强了起来：“我是公子的贴身丫鬟，肯定要这么叫啊。而且人人都叫帮主，听都听腻了！”
这话可就有点奇怪了，然而林默却不知该如何反驳，迟疑了片刻，她才低声道：“就怕别人会想多……”
这一下，何灵彻底听明白了，她冷哼了一声：“反正我们几个进了银行的，都没有外嫁的心思。这可是机要的职司，绝不能泄露机密，嫁了人心就外向了，还是留在帮中最好。”
这是她的真心话，毕竟学了数算，还跑到东宁当会计的，都不是简单的女子，比起嫁人，她们还是更愿意在帐房里打打算盘，记记帐目。这可是有钱拿的，又体面又稳妥，就算吃些苦，能苦的过操持家务，生儿育女吗？等到真能独掌一面，那可是能比拟账房先生的，到时身份地位自由不同。
也正因此，何灵才不在乎旁人怎么想呢，嫁不出才最好！只要能长长久久待在公子身边，她就心满意足了。
这可是林默从未想过的，也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太对。不过看着好友那副豁出去的模样，她一时也找不到反驳的话语，最终只能轻叹一声，不再多言。
※
既然到了东宁，伏波免不了视察各个作坊，其他的也就罢了，都是早有安排，而且推进十分顺利，唯有新建的琉璃坊不同别处。
“陈师傅，还是没法烧出通透些的琉璃吗？”看着老琉璃匠递来的那片琉璃，伏波眉头微皱。
这一户陈姓琉璃匠人，是陆俭帮她找来的，因为惹上了仇家，被迫变卖家产，就被赤旗帮捡了个漏。一家三个男丁，都会制琉璃的手艺，虽说称不上精妙，烧个碗碟还是没问题的。
帮主这么一问，陈老头不由摆出了一张苦瓜脸：“帮主你想要的西洋玻璃，恐怕一时半会儿还烧不出来。”
如今市面上越来越盛行通透的琉璃制品，尤以玻璃镜为最。只是这般透亮，没有气泡的镜片，寻常琉璃匠人根本摸不到头绪，哪有烧制的可能？现在来到赤旗帮，签下了契书，他就是这位帮主的人了，东家的要求，自然得想尽法子去办，可把他的头发都愁白了。
翻着看了看那有点泛绿的玻璃片，伏波突然问道：“你觉得造不出，是工艺的问题，还是材料的问题？”
“这……”陈老头纠结片刻，小心道，“恐怕都有。若是人家祖传的方子，就是见着实物，多半也仿不出来。”
这话就让人有点失望了，伏波想了想：“你们试过用沙子吗？”
陈老头都被问懵了：“沙子还能烧琉璃？”
“应当是能的。”伏波印象里，西方就是有石英砂，这才烧出了更为通透的玻璃，而这玩意其实就是“银沙”，旅游风景区的银色沙滩，多半都是石英砂构成的。而罗陵岛的长沙滩，恰巧就是白色的。
一想到这里，伏波立刻拍板道：“我回头让人运来点沙子，你们试着看能不能烧融了。”
陈老头更心慌了：“帮主，沙子想要烧融，炉温就不知是多少，寻常琉璃炉哪能做到？”
“瓷器想要烧成，炉温同样也不低，应当只是造炉技术的问题。你们先试试，不行我再找个烧瓷器的炉头。”伏波干脆道。
这，这未免也太夸张了吧，得费多少钱财啊？然而陈老头也不敢说个“不”字，这少年人看着脸嫩，却是不折不扣的海上大豪，哪是能得罪的？况且琉璃坊也有他们父子的股份，若是能做出来，想来也能发一笔横财。
心底虽说有些忐忑，陈老头还是咬牙应了下来。
伏波随手又拿起另一片玻璃，赞了一声：“看来镀水银还是能行的。”
就见那片微绿的玻璃后，已经镀上了银灿灿一片，虽说镜面还是有些模糊，但是已经能照出人影了。
陈老头立刻道：“多亏帮主指点，老朽试了试，果真用锡箔和水银，就能显出人影了。想不到，那些西洋手镜竟然是这么造出来的！”
这可是了不得的手艺啊，须知能照见人的西洋镜，如今市面上也不多见呢。现在被他们学来了，那真是够吃几辈子的。当然，陈老头也没胆量摆脱赤旗帮单干，自然要把这秘密守得死死的。
伏波微微一笑：“那就先烧点这种玻璃吧，各种颜色都行，要薄一些，统一给镀上镜面。”
陈老头一怔：“可是这玻璃不够通透啊。”
这才是硬伤，虽说这琉璃能照出人影了，但是十分模糊，比花了的铜镜还不如。这样的手镜要是流到市面上，恐怕也卖不出价格吧？
“不通透也有不通透的用法，你只管烧，我让人处理。”伏波可是早就想好了，既然要“山寨”，品种自然不能单一。这样的玻璃镜没法照人，但是当成首饰盒上的装饰还是够的，之前请来的金银匠人手艺不俗，若是能把这些玻璃镜镶在首饰盒上，在弄一些巴洛克、洛可可之类的华丽风格，肯定还是招人喜欢的。
当然，她也不是学艺术的，估计没法指导的那么专业，但是“山寨”嘛，混搭就完事了。将来要是做得好，说不定还能转外销呢。
见伏帮主如此镇定自若，陈老头也松了口气：“这个好说，老朽会多做些出来的。”
这些小玩意，对他来说还真不费什么事，还是研究通透的玻璃更要紧。

第一百五十四章
“三娘子，新布是放库房里，还是拿过来？”
王三娘赶忙道：“拿来吧，这边的布快不够了！”
对方应了一声，又搬了数匹布过来，堆在了屋里。这间房是专门制成衣的，有不少裁缝低头忙碌，身为主管的王三娘可就忙碌多了，不但要教手下如何裁剪制衣，还要跟其他人交接布料，登记数目，如此一心二用，经常忙的连饭都顾不上吃。
不过王三娘并不觉得辛苦，能从一个寻常的裁衣妇人，爬到裁衣房管事的位置，要花的心力就不说了，运道也是常人难求的。如今一年的薪俸就有十两，包吃包住，女儿还有育儿房照料，这钱可都能存下来了，做个几年，也能置办宅邸呢。
一想到今后的好日子，王三娘就挽起了袖子，继续忙碌起来。如今的布坊，可不仅仅只是纺纱织布，还有印染、刺绣、裁剪等等活计，样样都有分工。当然，印染、刺绣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操持起来的，连裁剪用的布料，都有不少是海船运回来的，但是看看这窗明几净的工坊，王三娘就觉得浑身都是干劲，寻常的织女裁缝，哪能在这么好的房子里做活啊？
跟放织机的大屋一样，这间裁衣房也是红砖盖成的，屋里的墙面都抹了腻子，看着粉白粉白，十分清爽。十来张桌整齐排列在屋中，每一张桌旁还放着一个筐，布头杂物都能扔进筐里，打扫起来也更方便。两侧的墙上，开了好几扇窗，如今都敞开着，哪怕是傍晚都不用点灯，一点也不费眼睛。若是下雨了，把窗关上些，雨就扫不进来了，可是方便极了。
这样敞亮的屋子，可是大户人家才能住的，她们这些下人真是想都不用想，现在能搬进来，做活都轻快了几分。更别说能进布坊的，哪怕是最低等的纺纱女，也都能包一日两餐，一月还有一钱银子拿，谁不是抢破头了往里钻？也正因此，但凡进了布坊的，就没一个懒人，只盼着能长长久久留在这里才好。
当然，布坊提供的还不止这些好处。掌柜说了，还会从江南请来绣娘，教她们刺绣的本事，染色的蜡印想学也是可以学的，就连她们这些裁衣的，也能见到时兴的衣裙。只要肯动脑子，学会了本事，作出了新款花样子，衣样子，还有额外的奖赏。
不过这些美事，只有签长约的才能享受，这五年的身契可不是谁都能签的，得比旁人更聪明，更勤恳才行。不过王三娘知道，这样的人肯定也不会少，毕竟都是真本事，学了就是自己的，这可是能安家立命，比嫁个男人都靠得住。
一想到这儿，身为寡妇的王三娘都笑了出来，又埋头干起了活儿。
辛辛苦苦大半天，好不容易到了饭点，王三娘没去食堂，反倒先去了隔壁的育儿房。
“囡囡！”一把抱住了扑上了的闺女，王三娘在她脸上狠狠亲了一口，“今儿可乖吗？有没有给姨姨添麻烦？”
那小丫头立刻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没有，囡囡可乖了！今日还学了好几个字呢！”
说着，她蹲下来，用手指头画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七”，叫道：“这是七！娘你看！”
看着那字，王三娘眼睛都笑眯了：“囡囡真聪明！”
育儿房里，最大的孩子不过六岁，似囡囡这样的还算小的呢，能跟着那些大孩子学数数写字，可是不容易。不过这也是王三娘最希望见到的，她可是知道，在赤旗帮里识字识数有多重要，之前何姑娘讲课时，她就去学了数算，这才能混上个管事的职司，等到女儿再长大些，她得想法子把人送到学堂才行。若是能识字，就不只是当个织女、裁缝了，说不定能去银行当个会计呢，那才是不输账房先生的好差使啊。
不过这话，她可不会跟别人讲。带着女儿谢过了育儿房里的阿姨，她抱着孩子向食堂走去。这月的薪水就快发了，吃饭的时候也能去小灶卖个蛋羹，让闺女吃些好的了。
远处的木屋里，一个中年妇人嘟囔道：“小丫，这都到饭点了，你到底去不去啊！”
虽说她们的饭比不上那些织女，但是终归能填饱肚子，一上午都在搓麻绳，这要不吃饱了，下午怎么有力气干活？
那被称作小丫的姑娘摇了摇头：“婶子你先去吧，我想去大屋瞧瞧。”
布坊那一排大屋里，不但放了织机，还在墙角挂着一块板子，上面贴了好几张白纸，有字有数，也有一个叫“乘法口诀表”的东西。这是教织女们识数用的，只要能背下乘法表，就算是识数了。
若是学会了识数，会用那些字符演算，说不定有机会被招进去干活，不论是当织女还是当裁缝，哪怕是当个做饭的厨娘，拿到的钱也比搓麻绳要多啊。
那妇人听了不由嗤笑一声：“你可别瞎想了，咱们都是疍民，能在这儿混口饭吃就不错了。”
疍民身份低贱，有些地方连做苦力都不收的，顶多能做些零工。赤旗帮肯用疍民，还让她们吃饱肚子，绕几个铜板，已经是开了恩了。这要是不识好歹，可是要惹人笑的。
那姑娘却不为所动，吃饭才能花多长时间？上工的时候，她可进不去大屋，也只有趁着吃饭的机会能隔着窗看一看那张板子。其实她都没给别人说，从一到十的十个字符，还有相应的文字，她已经学会了，也能通读下来那张表了，剩下不过是牢牢记住，再好好练练那个“竖式”，加减已经学会，再把乘除也背会了，她就能去大屋里应聘了，若是能换个活儿，不比搓麻绳要强？
见劝不动这倔丫头，妇人哼了一声，嘟嘟囔囔走了门。黄小丫则小心翼翼跑到了大屋的窗外，探头往里看去。
“三三得九，三四十二……”
扒着窗沿，她嘴唇微动，默念了起来。
※
端起茶碗，用杯盖轻轻撇开浮叶，唐延生品了一口，微微眯起了眼睛。唐家茶叶的根基虽然在闽地，他却偏爱江南的清茶，香气雅淡，回甘绵长，最是能让人心清气平。
不过唐延生能耐住性子，旁人就未必了，一旁有个男子急道：“唐兄，咱们这群人里，就你能在赤旗帮跟前说上话了，这次的事情，你可不能不管啊！”
唐延生稳稳当当把茶碗放在了桌上，这才道：“唐某就是个卖茶的，又能跟赤旗帮攀上什么交情？梁兄这是高看了我啊。”
这敷衍的话，对方却是不信的：“唐兄可别装了，老弟我也听说了，当初你在民生银行都存了一千两呢，这样的大主顾，人家会不在意？”
唐延生呵呵一笑：“赤旗帮这样的大船帮，千把两哪会看到眼里？我三番五次请孙头目来吃酒，都请不动人呢。”
这话倒也不假，那人稍稍犹豫了下，旋即一拍大腿：“反正老弟我也没别的门路了，那修红砖房的都排到三个月后了，要是错过这一季，可是麻烦大了。”
对于这事，唐延生是丝毫不意外，实际上，红砖房在东宁突然吃香，也有他在背后推波助澜。毕竟他这些天可是花了不少心思，终于联系上了一家卖煤的商人，也把那干股的契书签好了。如今水泥作坊可是有他的股子呢，哪能不上点心？
不过再怎么暗地里费心思，明面也不能表现出来，唐延生叹了口气：“梁兄何必光盯着红砖呢？县里的青砖窑可是不缺货，盖房也更稳妥，不如去买些青砖……”
对方脸一垮：“看唐兄说的，谁家来钱容易啊？盖个粮仓，红砖只要十五两，青砖三十两都未必能打住，哪能把钱往水里扔？还请唐兄帮帮忙，替我说两句好话。”
唐延生作出为难模样，半晌才道：“梁兄也是唐某的老朋友了，能帮自然是要帮的，只是赶的这么紧，说不定价钱会涨啊……”
“只要工期赶得紧，稍微涨点也无妨！”姓梁的赶忙道。
“那我就豁出脸，去帮梁兄问问看。”唐延生终于应了下来。
对方大喜过望，连连道谢。唐延生含笑作答，心底却想着另一件事，这水泥兴许能供得上，盖房的人就未必了，他要不要也招些泥瓦匠，弄一个“包工队”呢？反正就是找几个泥腿子，也花不了几个钱，县里又都知道他有赤旗帮的背景，肯定没人敢坑他，说不定也能捞上一笔呢。
一想到这里，唐延生脸上的笑更浓了些，愈发显出了亲切。
东宁县大小几个作坊，都开始有条不紊的运作了起来，处理完了紧要事务，也交代了换炮的事宜，伏波不再逗留，带着林默等人重新回到了罗陵岛。

第一百五十五章
“你可算回来了！”见到伏波，严远是真松了一大口气。之前虽然已经有人回来传讯，他也知道了汀州发生的事情，但是没见到人，心中总是不安。毕竟伏波对付的可是鬼书生宁负，这种毒蛇一样的人物，哪是好招惹的。
伏波挑了挑眉：“怎么，岛上出了什么事？”
严远叹道：“别的事可没你的安危重要。东家，以后这等危险的任务，还是交给吾等更好。所谓将军不上阵，身为一帮之主，哪能事事都冲在前面？”
这话其实是对的，身为统帅，哪能随意置身险境？不过手下的特种兵还没练出来，她不免要多操些心。微微一笑，伏波道：“若是怕我出事，你们就得练的更勤了。不过这次事出有因，也算大有收获。”
收获肯定是有的，严远立刻道：“我已经派人去番禺了，想来沈凤很快就能得到消息。若是要打，恐怕就在这个夏天了，如果没法尽快结束战斗，等长鲸帮过来，咱们两家都要吃紧了。”
海上最怕的就是腹背受敌，一旦听说长鲸帮的动向，沈凤这家伙恐怕就坐不住了。夏日海战虽说有些风险，但也好过长鲸帮大举进攻，搅乱南海局势。那时候青凤帮非但要孤立无援，还要防备长鲸帮吞掉赤旗帮，东进围剿他们。要真闹到这种地步，青凤帮就只能放弃大乾的基业，到倭国避难了。
这一点自然不必多说，伏波却沉吟片刻，突然道：“也许咱们还能多饶点时间，长鲸帮要是有余力，宁负就不会亲自去汀州了。”
严远一怔：“长鲸帮腾不出手？那可是好事啊，那咱们的时间就更充裕了。”
如今赤旗帮的发展称得上一日千里，如果能多出半年时间，对上长鲸帮也更有把握。
谁料伏波却摇了摇头：“越是如此，越是不能放松。一计不成，宁负肯定要另想别的法子，那才是防不胜防的。”
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严远闻言也是无奈。对上别的海盗，他有十足的把握，但是宁负这种满肚子坏水的家伙，恐怕只有方天喜才能应对。可惜那老东西又跟着别人跑了，如今真还有些坐蜡。
想了想，严远正色道：“这次前往青凤帮，还是我带队为好，你留在罗陵岛主持大局。”
这一次，伏波倒是没有争抢的意思的，点头应下。帮沈凤是可以，但是亲自去就跌份了，只论海战，严远的指挥水平可是不逊于她，自己还是留在罗陵岛更好。
想了想，伏波又道：“最近得让钟平多多留意番禺的情况，特别是陆俭那边，有什么不对，得尽快回禀才行。”
严远眉头一皱：“莫不是姓陆的会跟长鲸帮联手？”
毕竟陆俭的根基在合浦，一旦长鲸帮占住了琼州，就切断了沿线的海路，对于陆俭的影响也不小。身为一个商人，陆俭可不怎么值得信任，会不会反水也很难讲。
伏波却摇了摇头：“陆俭心思深沉，未必肯跟长鲸帮联手，但是也要防着鬼书生从中作梗。这段时间，番禺得格外重视才行。”
这次前去汀州，她可没有通知陆俭，想来方天喜也不会多嘴。但是办成了这样的大事儿，孙元让必然要知会陆俭。说白了，这一趟的目的就是为了摧垮陆氏根基，现在事成了，人情也就欠下了。这还是次要，最重要的还是赤旗帮不但搭上了蓑衣帮，更要跟青凤帮联手，这两者可都是陆俭的盟友，利益相关，他是不会这么轻易抛却的。
严远听明白了伏波话里的意思，陆俭这种连亲爹都敢往死里坑的，多半不会屈居人下，但是鬼书生会不会使阴招就难讲了。不过就算陆俭那边出了变故，应当也不会产生太大问题，伏波已经跟汀州萧氏谈成了生意，备用的粮道也准备妥当，再加上东宁一地的产出，赤旗帮的根基还是越来越稳的。
稍稍放下了心，严远道：“趁着青凤帮还没来人，先去周遭练练兵吧。如今正是海盗最猖獗的时候，这南海还得咱们说了算。”
夏日海上风浪太多，不是打渔的季节，闲下来的渔民可就要换个营生了。距离上次扫海也有段时间了，的确该把兵马拉出去练练，重新树立赤旗帮在这片海域的统治权。
这也关系到以后收取保护费的事情，算是伏波颇为看重的一环，她微微颔首：“先操练起来，等到新炮到了，就开始操练炮战。以后火器在船上用的会越来越多，得让大家先适应才行。”
这还真是不死心啊，严远在心底暗叹一声。其实现如今，就连朝廷的官兵都不怎么用火器，伏波怎么就一门心思往这边跑呢？这要是往里投钱，真是多少都不够烧的，亏得岸上还有几个作坊能赚钱。不过真要是练出来了，哪怕他们的船少一点，对上敌人也有一战之力了。
想到这里，严远也就没有多说什么，点头应是。
伏波又道：“最近岛上还有什么事吗？”
严远想了想，突然道：“对了，之前种下番薯熟了，收成瞧着还不错。”
伏波一下来了兴趣：“走，先去看看。”
就知道她在意这个，严远笑笑，直接带人去了村里。
那几亩地早就收完了，伏波见到的就是一堆去了缨子，还沾着泥巴的红薯疙瘩，模样有点像南方的六鳌蜜薯，都细细长长的，个头倒是不怎么大。
伏波饶有兴趣的蹲下来翻检了一遍，这才抬头道：“番薯的味道如何？”
严远咳了一声：“口感跟大魁芋差不多，稍甜一些，就是吃多了不太好。”
伏波笑道：“吃多了排气？”
严远无奈的看了她一眼，这话一个姑娘家怎么好随便讲？
伏波却浑不在意，站起身拍了拍手，对身边几个黎人道：“这番薯可是一年能种两季？”
“是能种两季，不过夏种没有春种的收成好。”黎人也知伏波的身份，赶忙答道。
“连着种会不会生虫害？”伏波又问。
“会有些，我们那儿都是跟水稻轮种。”那黎人也是老于农事了，答得十分干脆。
果真还是要套种轮种，伏波又问道：“那番豆什么时候能熟？”
“还得一月时间。”那黎人还不忘补了一句，“瞧着收成应当也不差。”
这还真是靠谱的农把式，伏波看向几人，突然道：“你们愿去岸上吗？一人给十亩地，每年至少种一季番薯，一季番豆。”
几人都是大惊，原本孙头目说他们能跟普通农户一样，谁都不肯信，之后待的久了，这才略略放松了些，以为只要专心种地就能脱了奴籍。谁料帮主却告诉他们，不但能脱籍，还有田分，还是岸上的好田！
有人不敢置信，有人却直接叫了出来：“小的愿去！”
“啊！我也去！”“多谢帮主……”
感恩戴德的声音响成了一片，伏波笑着对他们道：“这些东西是有大用的，你们只要好生种地，我自不会吝啬。番豆先不说，这些番薯要挑出最甜的做种，何时播种，何时施肥，何时翻收都要记下来，不拘是产量增多，还是甜度增高，都能拿到赏钱。”
这番话更是一群人兴奋无比，放在别处，他们恐怕还不如地里的耕牛金贵，整日辛苦劳作，连肚子都未必能填饱，谁还顾得着旁的。但是现在，有田种，有饭吃，只要精细一点，伺候好了庄稼就行，若是有点心，还能有赏钱拿，这样好的事情，谁不欣喜？
严远却皱了皱眉，低声对伏波道：“番豆能榨油也就罢了，真要拿这么多地来种番薯？这产量也没多少啊，大动干戈怕是不妥。”
虽说收成不差，但是番薯比起芋头真没有太多优势，而且芋头吃了不会涨肚，也不会胃酸，这番薯可就差远了。
“总是一种粮食，能做个添头。而且这玩意听说挺耐旱，在沙地也能种，在南方可能还不显，到了北方就未必了。”伏波想的当然不只是当个添头，红薯这玩意可是灾年能救命的东西，而且窖藏得当的话，还非常耐存。当然，这些优势在南方还没法充分发挥，到了北方就截然不同了。
严远却没被说服：“可这玩意是海外来的，寻常百姓也未必能吃得惯啊。”
一地有一地的习惯，就像南人吃不惯麦，北人吃不惯稻，费这么大力气，就算真捣鼓出一堆番薯，也未必能卖的上价啊。
伏波微微一笑：“番薯要是当粮食拿去卖，肯定卖不上价，但是自家吃就不一样了。咱们可是要养兵的，是粮食就要好好利用。至于口味，我倒是听说过不错的法子。”
挑了几个红薯，伏波走到田边，随意捡了几块石头，搭起了一个土灶，添了几根柴把灶烧热了，再把红薯塞进去，往上盖点炭灰压住了明火。
严远都有些傻了，这番薯不是蒸着吃的吗，或者放在米粥里煮煮也行啊，怎么就开始烤了？然而片刻之后，当那股浓香从土灶里飘出了，这念头立刻被抛在了九霄云外。别说是严远了，就连一旁跟着的兵士都口水泛滥，就差肚里咕咕叫了。
不大会儿，红薯就煨好了，伏波扒开灰土，从里面刨出了黑乎乎，热气腾腾的一团，吹了吹就捡起一个，直接扔给了严远。
严远接倒是接住了，然而这玩意跟个碳球似得，烧手的厉害，真是捧也不是，扔也不是。他只能边吹边翻个，半天都没吃进嘴里，倒是让香气散的更远了。
伏波差点没笑出声，稍微晾了晾才掰开了一个小的，一口咬了上去。热气腾腾，香气扑鼻，虽说不是特别的甜，但是那种记忆中的味道还是直接涌了上来。
带着弯弯笑眼，她问道：“怎么样，吃起来还不错吧？”
红薯这玩意，窖藏的越久，甜度就越高，而它最特别的也是这股子甜味。在古代，甜味就是一种奢侈品，寻常人家吃不到糖，吃一块甜丝丝的红薯不也挺好？也许培育出真正的上好品种还需要时间，但只要有了，她就有信心卖出去，推广开来。
看着那鼻尖上沾着灰土，笑得一派开怀的人，严远愣住了。这一刻，哪怕是穿着男装，他也能清晰的认知到，这是个年轻女子。再怎么心思缜密，胆魄过人，她依旧有着女性化的那一面，会如花朵一样绽放。
心头一突，严远有些狼狈的低下了头，掰开一块红薯，直接塞进了嘴里。是香是甜他没尝出，只觉那一口跟火一样，直接烧到了肚腹之中。

第一百五十六章
大太阳高高悬在天顶，待在外面上，就算有海风也能热的人满身大汗，饶是如此，还有一群人拼了命在沙滩上奔来跑去。
“快快快！别停下！都跑起来！输了的都给老子去扫茅坑去！”
教头这么一吆喝，那群兵崽子跑的更快了。若只是单纯的跑步，兴许还没这么费尽，可是一连串的布置真是让人牙根痒痒。跑上三五百步，就要连续翻过好几个丈余高的舷墙，再踩着半尺宽的木板急冲向前，随后顺着渔网子爬上两丈高的台子，拽着跟绳索一口气滑下来。
这一套下来，真是险之又险，一个不好就要栽进沙堆里。好在附近的沙滩都是松过的，摔下来也死不了，否则都不知要伤多少人了。
如此折腾人的练法，却没一个抱怨的，因为这些人才是真正的“选锋”，是千里挑一，能攻城陷阵的好男儿。帮主之前在林家训练出了这么一支队伍，那可是走到哪儿都能当心腹的亲兵，可让人羡慕了。如今要操练新人，谁肯错过这样的良机？就是严头目最近发了疯，原本就够要命的操练，竟然还能更狠几分，真是让人叫苦不迭。
然而当这群小子敢怒不敢言，跟被狗逐一样遍地跑时，罪魁祸首却一脸肃然的站在边上，皱眉想着心事。
那可是他拼了命也要守护的军门遗孤，也是能让他心愉诚服，可以效死的首领。不论是哪一重身份，都不该让他生出遐思才对，怎么就脑子一抽，想起了这些有的没的？没错，她是个大姑娘了，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但是要嫁也该遵从军门的遗命嫁给徐小将军，哪有监守自盗的道理？！
满心懊恼，一肚子自责，弄得严远浑身都难受。然而想得越多，那弯弯的笑眼就越挥之不去。原本习惯的相处，此刻都别扭了起来，让他有种挥之不去的尴尬。当然，说起正事倒没问题，可是平日里总不能避而不见吧？
天上轰隆一阵雷响，大片雨云飘了过来，过云雨也是海上常见的天象，教头赶紧跑了过来，请示道：“头儿，要不要先避个雨？”
军中是有令行禁止的，他不说停，没人敢解散了躲雨。被打断了思路，严远的脸色更难看了些，冷冷道：“又不是下雹子，继续练。”
教头都是一怔，也不敢反驳，赶紧又跑了回去，对面立刻传来一声整整齐齐的哀嚎，随即被骂声挤兑了回去，又成了苦哈哈的号子声。
大雨倾盆，哗啦啦连绵不绝，跟海浪搅在了一起。严远也没躲雨，就这么直挺挺站在原地，双手背负，一脸严肃的又纠结了起来。
坐在屋中，伏波抬头看向窗外，又下雨了。夏季的海岛就是雨水多，好在还没到雨季，不至于阴雨连绵。这种天气她倒是不讨厌，撑个阳伞，端杯饮料，她能在海边坐上半天，只可惜这里已经看不到一群群穿着艳丽泳衣，嬉笑打闹的游客了。
放下手里的笔，伏波伸了个懒腰，也没叫人，自己倒了杯凉茶，坐在窗边看起来雨景。最近事情都安排了下去，能偷得浮生半日闲也是件好事，只可惜这个时代没法逛街，泡吧，看电影，原本习惯的消遣方式丢了大半，倒叫人有些可惜。
对了，岛上也开始安排说书先生了，要不回头让他们找点传奇话本讲一讲，兴许也能打发时间……
正漫无目的的发散着思绪，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也没敲门，就见一个人影闯了进来。
“帮主！”叫出两字，林默就住了嘴，像是话都憋在了嗓子眼，只余下满脸委屈。
伏波一下站起身：“怎么回事？先坐下，慢些说。”
林默却没坐下，深深吸了口气才道：“我娘要我嫁人，听说大哥连人都选好了，就差找媒人了……帮主，我，我还不想嫁人！”
她之前听何灵说不想嫁人，还觉得有些别扭，然而轮到自己头上，才知道这事真不好受。她才学了多长时间的武艺？连阵都没上过，也没完成自己的心愿，怎么就要嫁人了呢？若是结了婚，生了子，她还能像现在一样舞刀弄枪，跟在帮主身边吗？
可是让她嫁人的是娘亲啊，父母之命怎能违背？
看着又委屈又纠结的小姑娘，伏波皱了皱：“这事恐怕还是你哥的主意，等我叫他来问问。”
林猛这人不坏，但是对于妹妹实在是看的太严，又是标准的大男子主义，这样的人，她可见的多了。然而要命的是古代并非现代，逼婚根本不用嘴，直接找个媒人就能指婚，这样的情况要是处理不好，真是会惹出麻烦的。
可是还没等她去找人，外面就传来了通禀声，说是林猛和林母一同求见。
这小子倒是准备充分，伏波冷笑一声：“请他们进来。”
很快，就见林猛扶着母亲走进了门，林母眼眶通红，看到林默就哽咽道：“你这个不孝的丫头，还敢乱跑！这点事儿，怎么好来搅扰帮主……”
她应该是真的动怒，也是真的伤心，可是这种先声夺人的架势，当真让人头痛，伏波赶忙请她坐下，问道：“婶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母抽噎一声：“我也一把年纪了，挂心的只有这双儿女。前几日猛子说想成亲了，也让我给大丫说门亲事，我想也是这个道理，大丫都快及笄了，这要还没有人家，岂不是惹人笑话？谁料今日跟她说起，她竟然不答应，还跑了出来……”
说着说着，林母忍不住举起了袖子抹泪：“大丫跟着帮主，我自是放心的，可是嫁人的事儿也不能耽搁啊，她怎么这么不懂事！”
林默见母亲哭了起来，不由捏紧了拳头，双唇紧抿，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是实打实的家务事，也事关最难处理的伦常风俗问题，伏波沉默片刻，突然道：“婶子为何非要她现在就嫁呢？如今林家也不愁吃喝，阿默更是难得能跟在我身边，学些本事，这都是好事，婶子怎么突然就着急了？”
林母一怔，低声道：“我跟她这么大的时候，都生下猛子了，如何不急？再说了，要是拖成了老姑娘，旁人可是会说三道四的……”
伏波听到这话就是一笑：“那我比阿默还大几岁呢，婶子莫不是也要说三道四？”
林母可是知道伏波是女子的，一听赶忙站起身，连连道：“这话说的，我哪里敢……”
伏波重新扶她坐下，轻叹了一声：“正因为是女子，我才知晓女子的难处。其实身量没长成的时候就嫁人，多半会有碍生产。就像婶子你，是觉得头胎难生，而是二胎难生？”
林母一怔，她还真是生林猛的时候更费力，原本还以为是小子难生，莫不是真因为年龄？更何况她见识也多啊，那些童养媳要是生的太早，少见能顺产的，这话恐怕还真有些道理……
见她迟疑，伏波立刻道：“生子可是鬼门关，既然现在家里不缺什么，就不该这么早让阿默嫁出去。再说了，女子嫁人得看好了人家才行，如今猛子可是帮中大头目，多少人要小心巴结。现在瞧着好的人，未必就会对阿默好，好不如给她找一个可心的。”
这话更是让林母动摇了起来，若只说生子，她还将信将疑，但是谈到嫁个好人家的事情上，作为母亲就不能不上心了。也是，儿子如今可比丈夫能耐多了，也有条件给大丫选个更好的，儿子就算再能干，年纪也太轻了，万一看错人了呢？
林猛可没料到伏波只是两句话，就能让母亲动摇，赶忙道：“帮主，这事也是我的主意。人也是咱们帮中的，老实勤恳，是个能顾家的，绝对没有害阿默的意思。”
伏波却定定看向他：“那你觉得，我该嫁个什么样的人？”
林猛一噎，低声道：“帮主，阿默她跟你不同。”
他哪里敢对帮主的婚事指手画脚，但是同样，他也真心害怕林默心思太野，想处处学帮主。这哪是寻常人能学得来的？还不如早早清醒过来，寻一个可靠的夫婿，也能让他安心把妹妹嫁出去。
伏波却摇了摇头：“女子都一样，谁的终身大事能轻率马虎？阿猛，你想对她好，可是你又有几分才学，几分本事，就能笃定自己比我知道的更多，判断的更准，就一定是对阿默好呢？”
林猛再次张口结舌，他当然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也正因此才对帮主言听计从。可是阿默如今变成了这个样子，他心里是真觉得不对啊。
看着同样茫然的母子俩，伏波叹了口气：“既然猛子想要成亲，不如先安排他的婚事。阿默如今还在长个儿，最好还是等两年再说亲。婶子，你看如何？”
林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她是个没见识的妇人，但是也明白这么个大帮都能建起来，帮主绝非寻常人物。既然她都觉得等两年更好，似乎也不是不行？
林猛是真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但是没想到伏波三言两语就把母亲说动了，此刻再想反驳，就不止是违背帮主的命令，还有不孝之嫌了。他也不由抿紧了嘴唇，最后还是跟着母亲一起行礼，退了出去。
林默也是直到此刻，才大大送了口气。她可没想到，自己说什么都不听的母亲，会这么干脆被帮主劝住，多亏了帮主……
抬起头，林默目中露出了感激的神色，伏波却突然开口：“阿默，你想嫁人吗？”

第一百五十七章
这话来的太突然了，让林默都是一怔，然而很快，她的表情又纠结了起来，许久后才嗫嚅道：“想。只是，只是……不是这样……”
一时间，林默都不知该如何开口。因为不想嫁人，她才跑来求帮主的，现在却又说要嫁，这不是让人耻笑吗？
谁料伏波并没有笑，而是帮她补完了没法说出口的东西：“只是不想盲婚哑嫁？”
林默眼睛一亮，用力点了点头。盲婚哑嫁，这句话简直说到了她心底，被娘亲，兄长随意指一个人嫁过去，连反驳都不成，那不是跟瞎了、哑了一样吗？
伏波微微颔首：“那你想过，要嫁什么样的人吗？”
林默这次又迟疑了，半晌才道：“我不知道，兴许是像爹那样的吧。”
她爹是个能撑起家的汉子，是林家的船长，也是娘的主心骨。爹在的时候，她娘从来都不会哭，哪怕不是特别富足，也能安安心心过日子。
这还真是个标准答案，伏波却没有露出鼓励的神色，而是继续问道：“那等你嫁了人，还要舞刀弄枪，要上战场吗？”
这问题简直让林默都糊涂了起来，她犹豫道：“嫁了人，怎么还能如此？”
“为何不能？”伏波反问。
“这……这……”林默灵光一闪，把何灵拖了出来，“阿灵之前都说了，她们这些做会计的，就不能嫁人。”
“谁说她们不能嫁人了？”伏波挑了挑眉，“我可从未这样说过。”
林默都傻了：“可阿灵说管账的都不能嫁的，嫁了人就外向了，会泄露帮中机密……”
“泄露机密，那是操守和德行的问题，跟是男是女，已婚未婚毫无干系。再说了，不论是岛上的医院，还是岸上的布坊，都有不少已婚的妇人劳作，她们能行，你们为什么不行？”
一连串的问题，让林默应接不暇，她哪想过这些？半晌后，她才结结巴巴道：“可是那些织女和我们不同，我们做得不是女子该做的事情……”
看着慌乱起来的小姑娘，伏波叹了一声：“的确，管账不是女子该做的，上战场也不是，主持大帮派更不是，女子就该老老实实待在家中，相夫教子，若是能做活贴补家用就更好了。”
这番话太寻常，也太耳熟，让林默呼吸都是一滞。她曾听多少人说过这些，可是从没有一次，让她的心口如此憋闷，恨不得喊出声来。
她学武不是为了这个，她就想跟帮主一样，能站在那些男子面前，也高高的抬起头，不用落后一步，低人一等。
眼眶都憋得发红了，林默不知花了多大力气，才说出话来：“那我嫁人了，还能学武吗？”
“学武自然可以，甚至继续当我的丫鬟也没问题，但是想要上阵，现在的你不行。”伏波答道。
林默咬紧了牙关：“为什么？因为我嫁了人，要生儿女育？”
伏波摇了摇头：“因为你没有明确的目标，没有奋斗的方向。如果把相夫教子当成己任，又怎能迈出家门？”
这话说的林默呆住了，急道：“可我想要上阵啊！想要如帮主一般厮杀！”
“只上阵就够了吗？为什么不能跟你哥一样，当个船长，甚至统领一个船队？不想做将军的士兵，又怎么会是好士兵？”平静的看着那小姑娘，伏波说出了自己心底的话，“别的女子没得选，而你选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那路的尽头就不该是‘相夫教子’。”
林默脑中嗡的一声，她想过这些吗？想过当一个船长，当一个将军吗？其实没有的，她能想到的，不过就是变得强一些，无需嫁妆也能让人对她倾心。那人可能是如父亲一般沉稳干练的好汉子，也可能是个武艺高超，性格爽利的青年俊才，婚后两人举案齐眉，一同生儿女育。
然后呢？然后是什么？
直到此刻，林默才发现她从未设想过后面的事情，因为那些太熟悉了，如同她见过的每一个已婚妇人。成了婚，自然要以夫婿为先，孝敬父母，照顾孩儿，操持家务，还能是什么呢？
可现在，帮主告诉她，她还有另一条路可以走，一条不同于旁人的路。不知怎地，她的眼猛地就热了，强忍着泪意道：“可孩儿怎么办？我总得带孩子……”
“帮中有育儿院，只要满岁，都可以托人照看。”伏波淡淡道，女子想要从家庭中解脱，社会辅助是必不可少的，其中托儿所和学校就是关键。可惜现在她没财力办很多学校，托儿所勉强还能做到的，而且这种地方可以招收一些小姑娘，让她们吃饱，给她们工资，不至于全都做了白工。而等这些人长大些，能进入工厂了，再利用职业教育和优选深造普及知识，如此一来，就能以相对廉价的解决教育成本的问题了。
林默是知道育儿院的，也知道那些厨娘、织女、裁缝们有多喜欢这地方。可是她没想到，连自己的问题都能靠育儿院解决。迟疑片刻，她又道：“那若是夫婿不答应呢？”
“那就找到一个会答应的嫁了。”伏波干脆道，“若是你也能带兵，能打仗，能在军阵中出人头地，未必不会有欣赏你的男人。”
“可是没人走过这样的路，当真能行吗？”林默忍了又忍，还是问出了心底的话。帮主说的这些，都太匪夷所思了，自己这样的渔村丫头，也能做到吗？
“想走这样的路，必然会有人非议，有人羞辱，就如阿灵她们一般，每一步都艰难无比，满是荆棘。但总有人要走下去，才能为后人开出一条大道。”伏波的眼中带出了些笑，“做某人的贤妻，某人的良母，哪有做自己来的痛快？”
这样的话，林默从没听过，她抬手捂住了嘴，忍不住落下了泪来。原来学武不止能强身，不止能上阵，还能更进一步，去走如父兄一般的道路。她能做到吗？
那泪只滴了两滴，林默就猛地抬手，狠狠的擦了个干净。她低声道：“我想试试看！”
看着扫去阴霾，重燃信心的小姑娘，伏波叹道：“那你要学的可就多了，不止是学武，还要学怎么带兵，怎么应战，还有你那些小姐妹，也得招来几个，归入你麾下。若是有朝一日我公布了自己的身份，你们可就是我的亲兵。”
林默的脸都涨红了，用力点了点头。
看着她这副模样，伏波心中也是一叹，果真不论在什么时候，只要能在石头里凿一条缝，这些幼苗都会争先恐后扎入根须，迎风而长。若是她多用些力气，能不能解放更多人呢？
然而刚刚说完，林默又想起了什么，赶忙道：“帮主，那我要不要也劝劝阿灵？她似乎是真不想嫁人啊！”
伏波眉峰一挑：“嫁人也好，不嫁人也罢，只要是自己选的，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她老了可怎么办？”林默急道，“没人照料，孤身一人，岂不是要糟？”
“阿灵也是赤旗帮人，自然会有人为她养老。”伏波顿了顿，“阿默，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的道路，不存在谁的更对，谁的更错，只要能想清楚得失，不荒废自我就足够了。”
林默张了张嘴，像是想到什么，顿时又闭上了。因为她突然发觉，自己没法想象帮主会嫁给什么样的人，能有男子能比帮主更强吗？能有人配得上她吗？若是嫁了人，赤旗帮会不会跟着改姓呢？会不会因为是这样，帮主才不在乎阿灵嫁不嫁人呢？
摇了摇头，林默低声道：“我知道了。”
这小丫头瞧着可不像是“知道了”的样子，不过也不难猜她为什么会住口，因为嫁人这事对于别的女子可能还不算什么，对她这个赤旗帮帮主意义就不同了。
带着一丝狡黠，伏波道：“你可是觉得我也不想嫁人？”
林默一怔，难道不是吗？
她没问出口，可是表情却骗不了人，伏波笑着摇了摇头：“你哥至少有一点没说错，那就是我跟你们不同。只要人在高位，面对的风言风语自然也就少了，就像那几个大头目，人人都知道我是女子，谁又敢催婚呢？是挑人入赘还是抱养孩子，是找几个面首，还是跟个情投意合的人共度一生，选择权都在我手中。这是身份带来的，也是地位使然。所以你要明白一点，光跟我学是没有意义的，如何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让自己多些选择，才是关键。”
其实结婚嫁人，生儿育女从来都不是错的，错的是有人把这当成了结果。因为“相夫教子”从不是一个选择，而是一种世俗强加的默认属性。在无视了“自我”的伪命题前，任何付出和投入都伴随着风险，很容易就导致心态失衡乃至人生颠覆。
没有自我，没有实力，没有目标，谈何选择？这里不是现代社会，不是女子也能上学读书的时代，但她愿意为这些懵懵懂懂的小姑娘们开出几条新路，让她们也多点选择。
林默这次是真的听懂了，良久后，她低声道：“阿灵已经有了选择。”
伏波微笑：“不错，有奋斗的目标，有赚钱的能力，有我这个大靠山，她的确可以自己作出选择。”
“我如今还没得选，所以要听母亲的，要听兄长的。”林默又低低说了一句，哪怕是帮主，也只能为她拖延两年时间。
伏波继续点头：“只做一个丫鬟，可说服不了任何人。”
“那我就做一个船长，做一个将军。”林默提高了音量，眼睛中也渐渐有了神采。她不想盲婚哑嫁，不想放弃好不容易习得的武艺，她想要的更多！
那双眼中，有了一种可以称作“野心”的东西，熊熊燃烧，却也生机勃勃。伏波笑了，抬手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这会受苦，也有危险，但只要是你想要的，就是值得的。”
破除世俗的壁障，从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然而披荆斩棘，浑身沥血又怎样？人生苦短，何不活个痛快。

第一百五十八章
一个小姑娘立下的志向，在一个大船帮中算不了什么。一个大头目的家事，也只能让人私底下议论两句。真正值得人在意的，还是匆匆赶来的客人。
“小的杨青，参见伏帮主。”把混身匪气都收拾了起来，杨青一见伏波就乖乖行礼，简直比见到自家帮主还要恭敬。
伏波笑道：“杨掌柜来的倒是快，沈帮主可得知消息了？”
你专门派人传话，帮主他能不知道吗？肚里腹诽，杨青面上可不敢露出分毫，陪笑道：“多亏伏帮主提醒，东家才知道了汀州之事。可惜帮中事情繁杂，走不脱身，否则他都要亲自登门道谢了。”
这话说的客气，伏波却是一个字也不信。毕竟派一个头目前来，和沈凤亲自来的意义大有不同，估计这家伙还是不想落人下风。
不过这点小心思伏波倒也不在乎，人来了就行，她也没顺着对方的话里的意思，只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杨青本来还等着伏波过问青凤帮的现状呢，谁料对方根本就不提这茬儿，他干咳一声，赶紧进了正题：“叶氏图谋不轨，竟然想跟长鲸帮联手，好在没能得逞。东家听闻也是大怒，更觉得这叶氏不得不除。恰逢汀州大乱，不如趁他病要他命，在海上也来一场围杀……”
说着杨青小心的朝伏波看去，就见对方微微颔首，笑道：“沈帮主果真高明。”
他想要的可不是这么轻飘飘的赞赏，见躲不过了，杨青只得把话囫囵说了出来：“因而东家想邀赤旗帮助拳，到时有了斩获，自然少不了贵帮一份。”
伏波挑了挑眉：“叶氏实力可不差，我这边才有几条船？怕是力有不逮啊。再说了，这背后还牵扯到倭国内斗，赤旗帮初创，也不想搅入其中。”
你要真不想搅进来，就不该在汀州闹出那么大的事情，更不该派人来送信，这分明是想提价啊。杨青也是得了沈凤叮嘱的，知道躲不过这一遭了，赶忙道：“倭国是倭国，吾等跟叶氏相争，可没他们什么事。再说了，这消息还没传出来，那些倭人就算想伸手也来不及啊。如今汀州正闹匪患，沿海的卫所都要派兵支援，没了卫所扶持，才是剿灭叶氏的大好时机。东家也说了，只要伏帮主肯相助，将来对上长鲸帮时，青凤帮也愿助帮主一臂之力。”
伏波闻言呵呵一笑：“叶氏都请鬼书生坐镇了，难不成沈帮主还以为长鲸帮会饶过你们？只谈这个，未免有些敷衍了吧？如今可是夏季，这要是去闽地，说不定还会遇上台风，出兵可不划算。”
这话一出，杨青就知道光是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是没法请动这尊大神了，咬了咬牙，他把最后的注也压了上来：“伏帮主这话就见外了，既然咱们两帮都要与长鲸帮为敌，就更得齐心协力，共度难关。东家说了，只要赤旗帮肯与青凤帮结盟，以后打着贵帮旗号的船只到了东海，吾等也会给个便利，不让贼寇侵扰。”
杨青之前说的那些，都是空手套白狼，最后这一条却是实打实的好处。这意味着由赤旗帮建立起来的势力，可以稍稍向着东海扩张，不必再担心青凤帮这个坐地虎。而一旦这一条线也被打通，那么自番禺出港，往泉州，甚至江南去的海船，只要有赤旗帮给的凭证，就能在大乾半壁海疆自由行走，免受海盗的威胁。如此以来，这过路费还怕收不起来吗？
伏波脸上终于有了些真正的笑意，不过出口的话还是带了些钩子：“沈帮主有心结交，鄙人自然也不会拒人于千里之外，只是闽地并非吾等地盘，打起仗来也不知根底，恐怕还需要青凤帮给些海图，帮着吾等熟悉地形。”
海图可是海上行船的关键，放在谁手里都不会轻易外传，但是有求于人，又是面对这种有实力探明海域的大船帮，真要计较这个，反倒不美。
杨青也是豁出去了：“只要伏帮主肯相助，这些小事都好说的。”
伏波哈哈一笑：“杨掌柜果真痛快！那要是打了胜仗，财货要如何分割呢？倒不是我不信沈帮主，实在是之前打罗陵岛的时候，事先没能说清楚，闹得有些不痛快。”
杨青牙都痛起来了，当初东家来罗陵岛时，也没占到多少便宜啊，这点事儿还要翻旧账，伏帮主的肚量未免也太小了。然而话虽如此，却也不能不答，杨青干笑道：“这个自然好说，只要是贵帮打下的船只，都归贵帮所有。若是打下了叶氏的大营，不论得了多少财货，都可分贵帮三成。”
这也是东家给的底线了，他竟然一个都没守住，回去恐怕要挨打的。
见杨青这副模样，伏波就知道沈凤的底线也就这样了，能豁出去这么多，沈三刀也挺下本的啊，看来这次是势在必得了。
既然都讲到这份上了，伏波也就不矫情了：“沈兄一片赤诚，我若是再推三阻四，难免坏了两边的情谊。也罢，这忙我就帮了，不过安排船只可能还要一两日时间，杨掌柜不妨先在岛上住下，明日我定然给你一个答复。”
杨青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不免道：“伏帮主，叶氏可不是寻常豪强，既然要斩草除根，船就不能少啊。”
他是真怕这位少年帮主答应的干脆，最后只派几条船过去，那他们才是亏大了呢。
伏波微微一笑：“杨掌柜说笑了，既然咱们回头要联手对付长鲸帮，这叶氏肯定也要提前除去为好，我哪会不知轻重？”
杨青：“……”
原来你也知道对付长鲸帮就要先除掉叶氏啊，那还装腔作势，要了这么多好处！不过把话挑明了，他心底也是松了口气，只要对方没有敷衍的心思，这趟也算是没白来。毕竟东家给他的任务就是尽快搬来救兵，以赤旗帮的实力，只要肯出力，就是强援一支。
事都说清楚了，杨青也就不再停留，跟着亲兵去了客房。
等人走了，伏波才对旁听的几人道：“看来这仗比预想的还要早些啊。”
严远立刻道：“早些也好，万一拖的久了，可能遇上风暴海潮。就是这次出兵，可不能全军尽出，得防备长鲸帮在背后使坏。”
一旁李牛哼了一声：“长鲸帮现在还在琼州呢，哪可能这么轻松就打过来？严头目怕是多虑了吧？”
严远却神情肃然：“多些防备总是好的，再说了，咱们是去助拳的，又不是耀武扬威，兵力太多太强，恐怕会惹沈凤忌惮。”
这也是老成之言，伏波微微颔首，直接道：“那就派十五条双桅船，三十条小船，由阿远代领旗舰。”
这几乎就是帮主直属的船队了，战力绝对称得上出众，如今伏波的旗舰已经换成了那条刚刚修复的三桅战船，更是能先声夺人。
众头目闻言纷纷点头，伏波接着道：“最近清扫海域的动作也不能停，要把船都撒出去，扩大警戒范围，这事由阿牛带队。猛子，你带人回去协防大营，一切听田先生指挥。”
三言两语，几位大头目就安排妥当了，李牛不由道：“帮主，这样罗陵岛不就空虚了？会不会有人趁机偷袭？”
伏波微微一笑：“你不也说了，长鲸帮的大军短时间还过不来。但是鬼书生下落不明，说不定憋着什么坏招，必须先肃清附近的隐患才行。而且让你扫海，又不是让你出去瞎逛，一旦附近有异动，立刻回岛上集结。”
带去闽地的，足有赤旗帮一半的战力，这样庞大的船队出动，附近大小势力应该都有察觉。这种时候就更要主动出击，以免那些小股匪寇起了什么心思。同样，放出警戒的兵力越多，就越能提前发觉异动，罗陵岛可是海上的岛屿，附近几个小岛又被赤旗帮控制，想悄无声息的潜行过来，基本没有可能。这才是化被动未主动，形成积极防御。
帮主都这么吩咐了，李牛立刻把胸脯拍的震天响，干脆利落的领了命，其他几位头目更是心头大定。看着一群心悦诚服的汉子，严远也在心底吁了口气，只觉心头那点旖旎都彻底散了个干净。之前果真是他想多了，这样的女子，长相如何又有什么关系呢？她的心胸气度，腹中韬略，可比那一瞬的意动来得真切。
作为一个受人重视，能代领旗舰的副将，他只要好好完成自己的使命，替帮主开疆拓土就行，至于其他，都是昙花浮云，不足挂齿。
之前纷乱的思绪，倒是在这一刻收束了起来，严远也不多言，拱手领命。
等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伏波才派人通知了杨青。得知这次赤旗帮能派出十五条双桅船，还有三十多条小船，杨青也是喜出望外。这可比当初青凤帮派来罗陵岛的船要多得多，还有三桅大船作为旗舰，还真是下了血本啊！
当然，伏帮主不亲自领兵，还是让人杨青有些意外。东家之前说了，若是能请动伏帮主更好，现在换了严头目，估计东家会有些失望。但是仔细想想，杨青又觉得这样也不错，东家提起伏帮主时，话风总有些不对，似乎颇有些玩味。这要是轻佻的毛病又犯了，把人给得罪了，那才是得不偿失。
既有些忐忑，又有些庆幸，杨青飞快收拾好了心思，先走一步报信去了。船队则又修整了两日，备齐了军资，这才扬帆起航。
随着一支支船队离开罗陵岛，伏波也长长舒了口气。如今赤旗帮已经准备妥当，就看鬼书生有没有后手，又要如何施展了……
番禺城中，陆俭信步下了马车，登上了锦绣阁的台阶。今日有合作的商家邀他在这儿吃酒，陆俭并未推脱。如今可是陆氏跟脚大乱，展开攻势的最好时机，他也需要更多的助力。
谁料刚一进雅阁，还未见礼，陆俭的视线就落在了那商人身边的男子身上。他的涵养自然没话可说，定力更是过人，本不该如此注视一个陌生的客人，然而此刻却有些控制不住，就见那人一身白衣，手持折扇，明明是一副文雅打扮，偏偏下巴上有一道狰狞疤痕，皮开肉绽，还翻着肉红，明显是新伤，看起来又是古怪又是骇人。
这人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样的宴席上？
对面的客商已经笑了起来：“今日多蒙陆兄赏脸，又恰逢贵客来访，就让在下做引荐的中人吧。这位正是长鲸帮的二当家，大名鼎鼎的宁先生，陆兄，这可是难得一见的人物啊。”
陆俭的目光一下就锐利了起来，钉在了那白衣书生身上，对方却浑不在意，洒脱的拱了拱手：“在下宁负，久仰陆二公子大名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
鬼书生宁负！
饶是陆俭，此刻也是眼仁一缩，勉强才控制住了神情。这可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毕竟汀州刚刚事发，不但搅扰了长鲸帮的谋算，伏波还对宁负动了手。只看对方脸上的伤痕，就不难想象当时的场面。怎么伤还没好利落，这家伙就跑到了番禺，来见他这个幕后主使？
这鬼书生会不知道这事跟他有关吗？只那句“久仰”，就让陆俭明白这事是瞒不过的。可是说他是来寻仇，看着也不像，否则该安排的就是刺客了，杀蓑衣帮的人难，杀他这个普通商贾还不简单？怎么可能大大方方找人介绍，出现在他面前？
心电急转，陆俭面上却带出了儒雅笑容，拱手还礼：“没想到宁先生亲自前来，倒是有失远迎了。”
宁负也笑了，只是面上有疤，笑起来反倒平添几分可怖：“就我这样的身份，还是低调些更好，就别谈什么迎不迎了。”
这话让那客商哈哈大笑，以为他是在玩笑，毕竟鬼书生可是朝廷明令通缉的要犯，跑来番禺肯定是要低调行事啊，哪有让人恭迎的？
陆俭唇边的笑容也更深了几分，心底却愈发忌惮。长鲸帮绝非善类，鬼书生想来也不是宽宏之人，难不成挖了什么陷阱，等他上钩？
不过这些心底的计较，谁也不会摆在明面上，众人还是一团和气的入了座。可能是因为有事要谈，亦或是宁负那副尊容不便让人瞧见，好酒好菜不缺，助兴的女子却一个也没有。
东道主自然不会让场面冷下来，连连劝酒，一副想要让两位贵客结识的样子。宁负却不是来吃饭的，刚刚入座，他就饶有兴趣的端起了酒杯，冲陆俭举了举：“陆二公子当真是好算计，让在下叹为观止啊。汀洲一行可算涨了见识，当敬你一杯。”
这样的酒，陆俭怎么会接？他笑着摇了摇头：“宁先生怕不是误会了什么，最近陆某一直待在家中，未曾出门。”
宁负呵呵一笑，直接把酒喝进了肚里。两人一上来就如此剑拔弩张，倒是让陪坐的客商有些惊疑不定了，好在宁负喝下酒后，并未继续咄咄逼人，叹道：“既然来了番禺，之前的事儿我就没放在心上，陆二公子大可不必担忧。这事说来也跟你无甚关系，我还是能分得清的。”
他知道刺杀他是赤旗帮的临时起意了？陆俭一瞬就想明白了这话里的意思。说实在的，也是孙元让传回了消息，他才知晓了赤旗帮也参与了汀州之事，而且起了大用。事先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跑去干了这么大一票，除了让他承情之外，恐怕更多是为了卖好给孙元让，顺便跟青凤帮搭上关系。如此一箭三雕的事情，伏波自然是干出来的，对宁负下手恐怕也是顺手而为，说白了是真跟自己没有关系。
然而如此弯弯绕绕的事情，却被宁负一句道破，这洞察力就非同小可了，无怪乎会被人称作“鬼书生”。陆俭笑了笑：“我跟长鲸帮素无仇怨，都说了恐怕是误会。”
宁负却饶有兴趣的瞥了他一眼：“只是陆公子胆子也太大了些，什么人都敢结交，也不怕养虎为患？”
这是想要挑拨他和赤旗帮的关系？陆俭了举起了酒杯，冲宁负举了举：“若非有些胆量，怎敢跟宁先生对坐共饮？”
说着，他也不等宁负举杯，自顾喝了个干净。
这态度，可就颇有些挑衅了。宁负也不着恼，反而笑的更浓了些：“正因为知道陆公子非庸碌之辈，我才敢来番禺。也不瞒你，如今长鲸帮有重回南海之意，正想找几个可以联手的盟友。陆公子的心思，在下也略知一二，只是陆氏根深蒂固，哪是那么好对付的？比起那些不肯自认匪帮的家伙，想来长鲸帮更能祝你早日事成。”
虽说陆俭一心想要扳倒陆氏，但是真正知道此事的，却没有几个。旁人最多也就猜他想要夺回家主的位置，哪能想到他那些有悖人伦，大逆不道的心思？
而宁负也确实戳中了要害，伏波是个正人君子，赤旗帮也并非匪帮，就算他智计百出，也没办法逼迫对方做那些不符合道义的事情。而长鲸帮就不同了，他们可是一群悍匪，只要条件谈的拢，又有什么不敢做的呢？况且长鲸帮的势力本就远远超过赤旗帮，若是结盟，倒是极强的助力。
只可惜，他宁肯结交君子，也不想与虎谋皮，陆俭轻叹一声：“都是些家事，不登大雅之堂，也不便假人之手。”
这是婉拒，也摆明了他没有立刻掀翻陆氏的想法。宁负挑了挑眉：“陆公子还真是好肚量，难怪赤旗帮的人去汀州运粮，你也不放在心上。”
这消息，陆俭可没听说，持杯的手都是一顿。伏波去汀州，还有另开一条粮道的心思？这才去了几天，就能办成这样的大事？不过想想之前的经历，说实在的也不算奇怪，毕竟长鲸帮守在琼州呢，他们也要防备着被人断了粮道，况且长途跋涉前往合浦运粮，也未必会有内河运粮来的方便。
看来那小子是有了防备啊，怕他转投长鲸帮？陆俭轻笑一声：“宁先生说笑了，买卖之事，岂能强求？”
他不知道此事，却也不怎么担心，是真不怕赤旗帮反水，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宁负也笑了：“那也不能耽搁了赚钱啊，长鲸帮也可帮陆公子维护粮道，搬运货物的。”
这明面上是寻求合作，实际却隐含威胁，陆俭怎么可能听不出来？不管将来如何发展，他想把粮食运出合浦，都要先经过长鲸帮占据的地盘，能不能干掉赤旗帮事不好说，但是干掉他的运粮船还是轻而易举的。
陆俭看着那微微有些扭曲的笑容，半晌才道：“我这点生意，其实大多在陆上，哪用的着海运？”
这话也算不得错，毕竟陆俭来到番禺，为的可不是简单的做生意，而是为了坑他那好继母一把。而他的母家乃是当地豪强，这些年来经营的产业也确实都在岸上，对于海运的需求并没有别人猜测的那么大。真要是断掉海运，产生的影响也极为有限，哪是别人能随意威胁的？
这可是明摆着的拒绝了，按道理说，足以激怒宁负，谁料那位鬼书生却颇为认同的点了点头：“好像也有些道理啊，不过我也不急，陆公子不妨再考虑几日，不必急着答复。”
这心平气和的态度，倒是更让人警惕。难不成鬼书生前来，真的只是想要结盟？这话陆俭可是分毫不信，对方多半还有别的盘算。
见两人没有闹翻，一直不敢吭气的客商才陪着笑道：“就是就是，生意场上的事情，哪有那么急的？来来，咱们先喝酒吃菜，也是鄙人照顾不周啊哈哈哈……”
那颇有些狼狈的干笑，实在没法缓和气氛，不过陆俭也不在乎就是了，话谈到这份上，不欢而散都是正常，倒是不必故作姿态了。
然而宁负却毫不在乎的举筷吃了起来，每次咀嚼，那长长的伤口都会被牵动，就像是一张择人而噬的血口。
这就是打蛇不死反成祸啊。陆俭心底都不免暗自揣测，也不知当时是个什么情形，若是伏波再补上一刀，说不定就不会有这麻烦了。
正想着，对方突然停了筷子，问道：“对了，陆公子可知道赤旗帮里有什么出名的女子？”
这话简直没头没脑，弄得陆俭都是一怔，然而抬头望去，对方却面色坦然，甚至还带了丝跃跃欲试。
他到底问的是谁？心中疑窦顿生，陆俭摇了摇头：“这我还真不知，宁先生因何有此一问？”
宁负却看了他良久，最后才叹息着摸了摸下巴上的伤口：“没什么，就是有些好奇罢了。”
这还是进门后第一次，对方伸手触摸那道伤口。难不成跟这有关？可是去的不是伏波吗，跟女子又有什么关系？
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陆俭笑了笑，也不作答，同样提起了筷子，有条不紊的吃了起来。
宴无好宴，这一顿自然没人能吃的痛快，等出了门，在登上了马车，陆俭立刻对身边亲随道：“汀州城里发生的事情，再派人去探一探。特别是伏帮主用了什么身份，又跟哪家谈成了买卖，都要查个清楚！”
鬼书生都到家门口了，还故意给了他那么多线索，扔出了好些问题，岂会是无的放矢？怕是这里面还有故事，得打探清楚，才能决断。

第一百六十章
想要打探汀州之事，其实没那么容易，毕竟来送信的只是代为传话，未必知道多少内情。而派人过去探查，花费时间不说，赤旗帮干了那样的大事，那背地里不论是跟谁合作都不会大张旗鼓，这查起来还真是毫无头绪。
不过这些难不倒陆俭，之前信使曾说过，在放火的当夜，孙元让等人就离开了汀州城。能在城中大乱时快速离开，没有通关的凭证是不行的，这东西可不是一般人家能给的。也就是说，在蓑衣帮和赤旗帮背后，还有一家高门不愿陆氏跟叶氏结盟，暗中作梗。为了对付陆氏，陆俭早早就探明了汀州的内情，有嫌疑的左右不过那几家罢了。
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没过两日，就传回了消息。
“竟然是萧氏。”得到信报，陆俭眉头微皱，这答案有些出乎意料，却也在情理之中。旁人不知也就罢了，萧氏跟陆氏的靠山有些仇怨，他还是知道的，就算这些年萧氏装出一副耕读人家，不涉官场的模样，心底的忌惮和怨恨也不会少。
只是闹得这么大，未必就是萧氏的本意了，毕竟家在汀州，谁也不想引火烧身。若是如此，想要从他们那边找寻线索就难了。
萧氏那边断了线索，能查的也就宁负过问的“女子”了。其实连夜脱逃，就算持了凭证，还是扮作女眷更容易脱身，伏波又曾经扮过女子，这次故技重施也不怎么出奇。而这样的事情，孙元让岂会随处乱说？可问题是，难不成他之前去刺杀也穿的是女装，这才让鬼书生起了误会？
陆俭几乎可以断定，行刺宁负是伏波带的队，甚至能猜到他是如何一击不中，在对方眼皮子底下逃脱的。他可是见过伏波的身手，还被对方“救”过一次，若改成刺杀，多半也能让人记忆深刻。
那问题就来了，宁负可不是蠢人，只论智计，寻常人绝对难以匹敌，而且他可是直接查到萧氏头上了，知道的东西恐怕也比别人要多些。
这样的人，怎会把伏波认做女子？亦或者说，当时真有一名女子？
一想到这儿，陆俭猛地想起了另一件事，那就是赤旗帮严头目口中的“小姐”。严远这人恐怕跟邱大将军关系匪浅，偏偏那“小姐”的身份，他查了几次都无疾而终，实在摸不到头绪。难不成跟此事有关？
思索半晌，陆俭对身边人道：“再请蓑衣帮的人来一趟。”
既然想不出答案，就要好好问问知情人了。
人很快就赶了过来，见到陆俭赶忙拱手：“陆公子，叫小的来可是还有吩咐？”
他是蓑衣帮和番禺之间传递消息的人，陆公子亲自唤他，怎么可能不重视？
陆俭笑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当初在汀州碰上鬼书生时，贵帮跟他可有交集？”
这话问的对方一怔，迟疑道：“这个小的当真不知，传回的消息也未曾提及此事。”
这回答并不出奇，陆俭换了个问题：“那发现鬼书生也在汀州，你们可曾改变计划，重新谋算？”
这次信使点头应道：“似乎是闹出了些麻烦，好在有军师筹谋，这才全身而退。”
陆俭立刻抓住了话头：“军师？可是之前谋划番禺劫狱的那位？”
他也听孙元让提过，劫狱一事背后有人谋划。遇上鬼书生还能全身而退，兴许也有这人的手笔。
那信使面上露出了些得色：“正是，此次也亏得军师亲自前往赤旗帮，这才请出了伏帮主相助。”
陆俭只觉心头一震，面上却露出了笑容：“那还真是大才，敢问贵帮的军师高姓大名？”
对方却犹豫了一下才道：“我们都称他为‘方老先生’，其他就不知了。”
这似乎涉及了一些秘辛，见对方不愿继续，陆俭立刻转开了话题，然而这名字听在耳中，总觉得有些熟悉。
等送走了信使，陆俭招来陆三丁，开口便问：“当初查邱大将军时，他的亲信幕僚里可有一个姓方的？”
陆三丁一怔，赶紧道：“是有一个，名叫方天喜。原本是将军府的幕僚，谁料邱大将军落难，他先逃了一步。”
“方天喜……”陆俭的眉头皱了起来，突然又道，“最近赤旗帮是不是又出了个新头目？”
“不错。”陆三丁立刻道：“听说是伏帮主的心腹幕僚，姓田，双腿似乎有疾。”
姓田……陆俭脸色一变，当初番禺大牢里不就关着一个邱大将军的钱粮官吗，那人也姓田，据说死在了府衙的大火中。他真的死了吗？
“立刻去查查，之前府衙大牢里关押的死囚田昱，腿上可有残疾。”陆俭厉声道。
陆三丁悚然一惊，像是想到了什么，立刻转身而去。这事倒是不难查，只过了小半个时辰，他就回来禀报：“那死囚听说曾被挑断脚筋，有些疯癫……”
陆三丁的话没说完，陆俭已经站起了身，在屋中踱起步来。难怪上次伏波突然会跟来番禺，难怪明明知道凶险，他还要等到蓑衣帮劫狱之后才退走，恐怕明面上是为了帮他和蓑衣帮，实则是为了救人，神不知鬼不觉，就从大牢里捞出了一个死囚。
而那个死囚，那个曾经的钱粮官，如今已经是伏波的心腹幕僚。他凭什么能让一个朝廷都撬不开嘴巴的死硬文官为己所用？那位方军师方老先生，若真是邱大将军曾经的幕僚，又为什么专门找上赤旗帮，请伏波亲自前往汀州？
还有严远，明摆着是军伍出身，还跟邱大将军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怎么会一个照面就投奔了赤旗帮，成为伏波身边的亲信。
一个不过弱冠的少年人，如何能降伏这些能人异士？除了胆魄，除了能力，还有什么共通之处？
邱大将军膝下无子，也没有亲近的子侄，但是他有个女儿，爱若掌珠。
一瞬间，脑中就像有什么被照亮了，陆俭止住了脚步：“是了，他叫他‘小姐’。”
那濒死的家兵根本不是无力开口，而是只听到了一句“小姐”。在严远见到伏波，甚至跟她动手之后，失声叫出了这两字。
陆俭扶住了额头，难以自制的笑出了声来。若是如此，一切就能说得通了，那位赤旗帮的帮主，并非行事肆意，这才随心所欲假扮女子，而是她本身就是个女子！也只有女子，才会假作十四五岁的少年人，而非一个成年男子。
可笑这么简单的事情，他竟然一直没能看穿。
“家主！”陆三丁哪见过家主如此失态大笑的模样，诚惶诚恐的唤了一声。
陆俭猛地止住了笑，等等，宁负知道这事吗？沉吟片刻，陆俭摇了摇头，那家伙恐怕还真猜不到。若伏波真是个女子，她前往汀州，跟萧氏谈生意多半也会用女子的身份，如此一来，就算鬼书生把汀州翻个底朝天，也只能知道伤他的是个女子，而猜不到此人正是赤旗帮的帮主。难怪在酒宴上，会有如此一问。
那若是宁负将来知道了此事呢？
陆俭的神情一下就严肃了起来，开口问道：“这几天，查到鬼书生的行踪了吗？”
陆三丁赶忙道：“未曾，这人狡诈，早就藏起来了。”
宁负为什么会来番禺，总不能只是打着结盟的心思，来跟他攀交情的吧？那鬼书生就算不知此地是赤旗帮的地盘，有人家的耳目，也该防着他给赤旗帮通风报信吧？难不成还有什么诡计？
沉吟片刻，陆俭道：“之前青凤帮的杨掌柜，是去了罗陵岛吗？”
“没错，走的十分匆忙。”陆三丁赶忙道。
“沈凤怕是要搬救兵了。”陆俭沉吟道，“宁负前来，说不定就是为了此事。”
宁负也是知道汀州之事内情的，一旦赤旗帮出兵驰援，助青凤帮攻打叶氏，岛上必然空虚，那鬼书生会不会想要趁乱偷袭？赤旗帮可是有两处营寨，兵力未必能守得住啊。
陆三丁也听出了些门道，小心问道：“那是否要给伏帮主传个消息呢？”
“伏帮主”三字，让陆俭一怔，旋即露出了笑容：“我亲自去一趟吧。”
邱大将军的女儿叫什么来着？似乎是叫……“邱月华”。
那三字在舌尖一绕，并未出口，陆俭面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下去准备，明日就走。”
不论这猜测是对是错，他都要亲自看上一眼，才能安心。若那真是个女子，事情可就大有不同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也是陆俭选择的时间恰到好处，等他乘船出番禺时，恰逢赤旗帮大军过境。几十条船黑压压连成一片，旌旗遮天，气势逼人，当真是神鬼睥睨。沿途大小势力都要缩起身形，生怕一个不留神惹怒了这新任的南海之主，因而挂着赤旗帮令旗的陆氏船只，一路上也没人敢拦，顺顺当当来到了目的地。
陆俭可是赤旗帮实打实的盟友，根本等着通传，直接就被领进了大营。这营寨跟上次来时又有了不同，肉眼可见地扎实了起来，愈发有大帮派的模样。不过陆俭今次过来，要看的可不是这个。
“明德兄怎么不打招呼就过来了，可真是稀客。”
那熟悉的嗓音响起时，陆俭面上露出了笑容：“怎么，已经不欢迎愚兄了吗？”
看着立在堂前的赤旗帮帮主，陆俭目光不由深了些。比起一年前，那人的身量又略略拔高，身材却依旧纤细修长，完全想不到其中还蕴含着能夺人性命的气力。那一口清朗的声线也未曾变过，全无沙哑粗粝，犹如长不大的少年。
可是少年总会长成男人，哪有一成不变的道理？
对上陆俭的视线，伏波也笑了出来：“可不得问清楚了，若是来讨债的，小弟也好早做准备。”
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让两人的关系拉近了几分，当真称得上八面玲珑，陆俭笑着摇了摇头：“汀州之事亏的你出手，倒是让我欠下了人情债，这次愚兄可不是来讨债的，而是来还债的。”
这话让伏波微微挑眉，陆俭来得实在太突然，一见面又眸光深沉，她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情，谁料对方竟扔出这么一番话。看来还真有事情，她立刻道：“那倒要好好招待贵客了，明德兄里面请。”
说着，伏波带人往大堂走去，跟在对方身后，陆俭的目光悄无声息却落在了对方身上。耳垂光洁圆润，没有耳洞，步伐也稳健轻盈，想当然也不曾裹脚，这是邱大将军家中的规矩，还是他猜错了？
也不无怪陆俭生出一瞬的动摇，毕竟之前他可是请对方喝过花酒，赏过歌舞的，距离那么近也从未发现过不对。真有女子能扮得如此像，让人分辨不出吗？
然而等伏波转身在主位落座时，那纤细的脖颈落入了陆俭眼中。十四五岁的少年，兴许还未长出喉结，但是一年过去了，嗓音未变，颌下也依旧光洁，天底下可没有这般的“少年”。
收回目光，陆俭也在客席落座，心中已然有了定念。
今天的陆俭看起来有些古怪啊，伏波哪会察觉不到背后的目光，这样的审视，对于陆俭这个标准的贵公子可是极为罕见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心中疑惑，伏波的笑容却未改变，让人上了茶后才开口道：“现在没了外人，明德兄也可以直说了吧？”
那双明眸望来，还真是直率锋锐，仿佛能洞察人心，陆俭心神一敛，正色道：“我来罗陵岛时，正遇上大军开拔，可是要去助青凤帮一臂之力？”
这根本算不上秘密，何况陆俭也是知道汀州内情的，伏波坦然道：“正是，沈帮主想要对付叶氏，求上门来。我手头恰巧有兵，自然要帮上一帮。”
这局面分明是她一手促成的，倒成了沈凤上门求助，还真是好手段。陆俭也不戳破，笑道：“这样的大事，你也不跟去看看？”
伏波挑了挑眉：“看陆兄说的，你要是猜我会去，何必亲自前来？”
这是指他明知故问了，陆俭失笑，干脆道：“看来你也有了防备，那我就不绕弯子了，前两日鬼书生找上门来，想要跟我谈合。”
这可当真出乎了伏波的意料，宁负这家伙伤还没好吧，竟然都跑去番禺了，胆子倒是够大。那陆俭亲自前来，可就包含深意了。
面对这样心思深沉之人，绕弯子也没什么意思，伏波直接道：“可是鬼书生跟陆兄说了什么？”
陆俭微微颔首：“是说了些事儿，譬如赤旗帮在汀州新开了粮道……”
没等他说完，伏波就道：“是有此事，我跟萧氏谈了桩买卖，可从汀州运粮回来。”
如此坦率，还真是常人难及，陆俭笑道：“看来你也早有防备，知晓长鲸帮会掐断合浦的粮道，如今倒是显得我有些多余了。”
话说的无奈，那笑容中却有丝玩味，伏波已经隐隐猜到了对方心中所想，面上也显出了笑容：“那陆兄是想继续同我合作，还是从了长鲸帮呢？”
这一问看似反问，实则隐含着笃定，如此自信，当真很难让人想象这个是女子。陆俭也笑了起来：“既然你已经猜到，何必多问？”
这人今天出乎意料的干脆啊，伏波不由看了陆俭一眼：“明德兄就不怕长鲸帮报复吗？”
“合浦港那个小铺子又算得了什么？我怎么也算岭南豪强出身，家业皆在岸上，倒不怕他们暗中使坏。”说到一半，陆俭突然话锋一转，“不过番禺并非我的地盘，如今宁负去了，还不知打得什么主意，愚兄也只能跑来贵宝地，躲一躲灾了。”
这可不仅仅是要结盟，更是性命托付，要跟赤旗帮共进退了。要知道宁负既然来了，肯定是要找赤旗帮麻烦的，番禺不保险，罗陵岛也未必安全。而陆俭这做法，可当真是豁出去了，不管有多少算计，又有多少心思，至少他的胆气从未变过，到叫人有些佩服。
而对于一个真正的盟友，伏波自然不会推拒：“只要明德兄信任小弟，只管在这儿住下便好。”
如此爽利的回答，其实并没有出乎陆俭的预料，然而听到这话，还是让人不由心折。陆俭长叹一声，拱手还礼：“那就烦劳贤弟了。”
这也是他到岛上，第一次叫出“贤弟”，也是直到此刻，陆俭才发现自己难以克制的生出了欣喜。留在岛上，自然可以避开那鬼书生，但是并非他的真意，他只是想留在岛上罢了。
之前的谋算，在此刻全无了意义，这样的女子哪是能轻易掌握的？不过他如今想的也不是什么把柄软肋了，比起这偌大帮派，还是她本人更让他在意。
那笑容风轻云淡，掩去了一切心机，看着面前这温文尔雅的贵公子，伏波心底突然生出了一丝警觉。他来罗陵岛真只是为了通报消息，顺便卖个好吗？恐怕还有别的盘算吧，她可得留意了……
※
“陆俭那小子跑去罗陵岛了？”听到手下禀报，宁负讶然的挑了挑眉，他倒是没料到姓陆的会如此干脆，按道理说，他总要迂回一番，来来去去谈些条件才是，甚至两头通吃，占尽好处也不是什么稀奇事。谁料长鲸帮的名头也压不住他，竟然直接就跑了，这是要跟赤旗帮一路走到黑了？
“军师，那现在要怎么办？”身边头目小心问道。
宁负摸了摸下巴上的伤口，阴森森的笑了出来：“既然一计不成，就使别的计策吧，反正青凤帮那边一时半会也打不完。”
这样好的机会，不利用起来怎么行？说不定闹大了，也能钓出大鱼呢。再说了，陆俭跑去罗陵岛，赤旗帮的人也该知道他在番禺了，那身手了得的小女子会不会再次现身呢？
一想到这儿，宁负不由轻笑出声。那小头目吓得一抖，赶紧又缩了缩脖子，只盼军师看不到自己。

第一百六十二章
清晨的罗陵岛其实颇为喧闹，天刚蒙蒙亮，就有操练的号子从校场传来，整齐划一，气势逼人，寻常的官军恐怕都没有这样的威赫。对于这动静，陆俭倒是不以为意，毕竟邱大将军治军森严，只要能学到几分手段，带出一支强军还不简单。
真正让陆俭在意的，却是另一件事，并未用早饭，他先立在了庭院正中。估计是新建的屋舍，这些待客的院落都没有真正的围墙，多是用篱笆扎上一圈，能看清楚街上景象。陆俭的目光正对街口，似乎在等着什么，没过多久，就见一个人小跑着往这边来了。
身着一件类似短褂的半袖上衣，两节略麦色手臂裸露在外，因为出汗，衣衫半湿贴在身上，好在前胸平坦，倒不至于露出什么不雅之处。下面一条简单长裤，红色的腰带系得颇紧，倒是显出纤腰长腿，兼之跑动轻快，犹若一只灵巧的鹿儿。
之前亲随提起时，陆俭还有些不敢置信。毕竟是个女子，怎会一大早就起来乱跑，更别说在男人堆里穿得如此清凉了。然而当真见到了，他却发现这身装扮意外并不违和，反倒有种雌雄莫辨的飒爽英气。
这一晃神的工夫，对方已经瞧见了他，径自跑了过来，打了个招呼：“明德兄起的倒早，可是被吵醒了？”
离得近了，当真连面上滴落的汗珠都能瞧个清楚，好在陆俭养气功夫着实不差，定了定心神，笑道：“我也早起惯了，只是没料到贤弟比我起的更早。一大早就跑动，可是为了练功？”
伏波道：“就是活动活动筋骨，可谈不上练功。明德兄要是想看耍枪弄棒，可以去校场瞧个新鲜。”
按道理说，操练也算是练兵的根本了，哪容闲杂人等观瞧，这是把他当成知交，不再设防了吗？陆俭却不是轻率之人，笑着婉拒：“我对这些无甚了解，还是算了。能在岛上转转，看看风景便好。”
“这个好说，等用完饭，我带你去逛逛。”闲聊两句，伏波就不再废话，打着招呼就慢跑回了主院。
虽说陆俭表现的一派坦然，也看不出有什么企图，但是人的行为和举止最能暴露内心，只要对方肯走动，肯交流，总会发现端倪。
没把今早的偶遇放在心上，伏波又做了几组力量训练，才去冲澡吃饭。等用完了早饭，她才发现陆俭已经等在了外面，而且还换了一身打扮。不再是宽袍大袖，反而穿了件窄袖的猎装，连靴子都换了皮的，神清气爽不说，还别有一分风流潇洒的意味，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公子哥儿要去骑马游玩呢。
不过这些可不方便打趣，伏波笑道：“让明德兄久等了，岛上都是些粗茶淡饭，吃得可还习惯？”
陆俭微微一笑：“贤弟这是小瞧我了，为兄可也曾钻过交趾的密林，吃过糙米肉干，如今好吃好喝，我岂会挑剔？”
伏波挑了挑眉：“那等会儿没马，陆兄也不会嫌弃了？”
这倒有些出乎陆俭的意料：“怎么，贤弟不会骑马？”
岛上的地方可不小，赤旗帮也不穷，养几匹马代步才是正理。而伏波会这样说，多半是她自己不会骑，这就让陆俭有些吃惊了。哪有学了拳脚，却不学弓马的道理？
伏波干脆点了点头：“小弟会船不会马，倒叫明德兄见笑了。”
上手弓箭还行，但是骑马伏波是真不会，她一个海军出身的，哪碰过活生生的马匹啊。而南方养马也是真的困难，估计将来有时间了，倒是可以学学怎么骑驴。当然，这话就不好跟陆俭说了，人家一个贵公子，想来也不会骑着驴子到处闲逛。
看她一副淡然自若的模样，陆俭笑着摇了摇头：“客随主便，贤弟只管安排便好。”
话说到这份上，就不必矫情了，伏波干脆利落的带上人，往寨外而去。
像陆俭这种级别的盟友，让他去看兵营的布置，或是仓库医院肯定不妥，但是看看岛上风景，村落倒是无妨。伏波也没费事，先把人带去了长滩。
如今这条银光闪闪的沙滩上已经建了不少屋舍，外面的架子上挂着渔网，晒着海货，还有小船游曳，瞧着一派生机勃勃。
陆俭也显出了几分讶色：“这么快就建好渔村了？”
“都是帮中亲眷，以打鱼为生的基本都搬过来了，那边还有种地的村落。对了，明德兄之前给的番薯、番豆都结了果子，收成还不赖呢。”伏波可是相当喜欢这个小小渔村，在可以入画的风景上加些烟火气，真是百看不厌。
那一丝发自内心的欢喜，陆俭自然也能察觉。对他而言，这就是一个平平常常的渔村，但是对伏波，却是可以称之为“家园”的地方，心境肯定会有不同。然而这心境，陆俭其实也是懂的。
“那些番果又算什么？短短时间，就能改变一岛的面貌，这才是贤弟的本事。”陆俭笑叹道，“当年我重整家产，就花了整整三年时间，所费心思不知凡几，自然知道其中艰辛。”
这已经是陆俭第二次谈到当年了，伏波轻笑一声：“平地起高楼，难是难了些，却也痛快。”
这一句也算叩在了陆俭心头，他轻笑一声：“自然是痛快的，若是能大仇得报，想来会更酣畅淋漓。”
他说的只是陆氏那档子事吗？伏波一下就警醒了起来，并未接话。这是陆俭的家事，本就不容旁人多言。
谁料陆俭却没有停口，而是转头问道：“贤弟就不好奇，我为何非要把陆氏折腾的天翻地覆吗？”
若只是为了夺回继承人的身份，其实不必如此麻烦，还有不少更取巧，也更简单的法子。可是陆俭偏偏就选了最难，也最激烈的一种，不死不休。这可是有悖人伦的，也让此人显得疯狂偏执，难以捉摸。
伏波并没有去猜，只是道：“个人有个人的选择，若非身在其中，谁能置喙？”
简简单单的一句，却让陆俭敛起了唇边笑意，许久后，他才道：“我之前就觉得贤弟懂我，如今看来倒是没错。若非身在其中，谁能知晓我心中恨意。”
他娘被休弃后，就患了失心症，不是疯癫哭骂，就是以泪洗面，短短数年就撒手人寰。而他那父亲却娇妻美妾，麟儿绕膝，多看一眼就让他心中多一分恨意。这仇怨，自然是要用血来洗的，然而陆俭也曾想过，若是他娘能再坚强一点，不把那老贼当回事该多好……
那哭声，那骂声，就像诅咒一般萦绕不去，也让陆俭没法定下心性，真正娶一个妻子。他不知自己会不会像父亲一般无情无义，会不会再养出一个自己，直到他看见了面前之人。
话声一顿，陆俭转过头，淡淡笑了出来：“个人都有个人的缘法，想来贤弟也是懂的。”
她肯定也是懂的，她的父亲死于非命，一家都被天子灭门，可怜邱大将军满门忠良，却死无葬身之地。是不是也因为如此，她才会选择建成这么一个大船帮，想要闹个天翻地覆？
那目光中，带着一丝期盼，也有一丝了然，就像真想与她交心。陆俭这样的人，会仅仅为结盟，为了抵御共同的敌人，就推心置腹吗？
不对！伏波心头突然一突，这话问的就有问题，话里话外都暗指她也有满腹恨意，可是一个蒸蒸日上的大帮帮主，哪会有滔天的仇怨？
除非他知道了她的身份！
是猜的，还有哪里走漏了风声？若是他真知道了，又为什么出言暗示？陆俭这样的人，是恨不能抓人把柄，掌控全局的，怎么会冒然扔出底牌？
心念急转，伏波却笑着摇了摇头：“小弟可不敢妄言。”
这话像是拒绝，也像是反驳，就像是他伸出了手，对方却后退了一步。陆俭目中露出了些失望，旋即又笑了出来：“倒是愚兄冒昧了。贤弟之前说番薯、番豆都种下了，能否带我去看看？”
这样的女子，合该费些心思，悉心对待，又何必急于一时？
看着那笑得温雅的男人，伏波也笑了起来：“这有何难？”

第一百六十三章
一同参观村落，视察耕田，甚至在午饭时弄个烤红薯尝鲜，称得上标标准准的农家乐行程，然而饶是如此，陆俭也没有露出丝毫不快，一直彬彬有礼，温柔妥帖。
两人的对话也不再充满试探，连之前的交浅言深都不见了，可是聊的东西并没有减少，陆俭的确是个掌控气氛的高手，只要他想，总能找出恰当的话题，不知不觉拉近彼此的关系，因而这一天倒也能称得上宾主尽欢。
不过一套流程走下来，伏波算是确定了一件事，陆俭恐怕是真发现她的身份了。兴许宁负猜出了刺杀他的是个女子，而陆俭根据两边的情报，挖掘出了真相。
跟一群人精打交道，伏波从没想过她能一直瞒住这个身份，且不说身姿体态的问题，只是能力就足以让人怀疑她的出身，加之田昱、严远这样的心腹，被人抓到把柄也是迟早的事儿。正因如此，她一直在潜移默化的为暴露做准备，帮中核心早就知晓了内情，万一被人拆破，也不至于闹得分崩离析。
然而这些准备，却没能第一时间起到作用，只因陆俭的态度发生了转变。发现她是女子后，这位陆公子竟然没有选择“掌控”，而是变成了“追求”。没错，哪怕陆俭一个字也没说，伏波也能察觉，毕竟再怎么掩饰，“孔雀开屏”都是瞒不住人的。当一个男人释放求偶信号的时候，就势必想让人接收，再怎么轻描淡写也瞒不住人。看来跑到她这边避难是假，增加相处机会才是真的。
不过对于这离奇的变化，伏波反而放下了心，只要能猜透对方的想法就好应对了。况且这也不是坏事，只要对她有意思，陆俭就不会再把她的性别当作把柄，毕竟接触久了，那家伙应该也知道自己吃软不吃硬，而且手段相当了得，不会自讨没趣。而她一直装作不知道，陆俭估计也很难挑明此事，没有十足的把握，他是不会更进一步的。
这就形成了一种僵持，只要陆俭足够有耐心，对自己就只有好处，没有害处。而陆俭的耐心够吗？伏波还真是一点也不怀疑。
厘清了思路，伏波就大大方方的忙自己的去了，毕竟身为“客人”，陆俭也不好一直拉着她闲扯。至于他怎么想，就跟自己没啥关系了。
伏波如此行事，倒叫陆俭生出了些犹豫。几天下来，他可是想尽了法子跟伏波相处，但是对方待他一如既往，还真没有半点变化。若不是陆俭一而再再而三的确定过，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猜错了呢。
“家主，那位林姑娘的确是林头目的妹子，除了她以外，就只有一个何姑娘曾在伏帮主身边伺候过。”
听着手下的汇报，陆俭缓缓点了点头，看来他所料不差。伏波曾救过林家一船的人，林猛估计一直都知道她是个女子，那个孙头目也曾跟伏波一起去过县衙，恐怕也知道内情，严远、田昱等人就更不必说了。然而其他头目却未必知晓此事，当初陆俭也是见过李牛李头目的，还乘过李家的船，那可不是个能藏得住心思的，如果知道伏波是女子，怎么可能一点也不露端倪？
三个大头目，就有一个不知她是女子，另外两个也未必知道她乃邱大将军之后，这就是隐患了，万一真被人揭破，恐怕赤旗帮都要起乱子。
是不是因为这个，她面对外人时才谨小慎微，一点也不露女态？陆俭轻轻叹了口气，这两日他可费了不少心思，但是那位邱小姐像是根本未曾察觉。陆俭这才发现，自己的处境有些尴尬，若是言明自己知道了她的身份，说不定会惹人翻脸，可若是不说，她还真把自己当成是好兄弟来对待了。
陆俭一度也曾猜测，邱小姐是不是有了别的意中人，可是左看右看，她跟别的男子接触也是如此坦荡，一个能赤着胳膊操练男人的女子，要如何才能让她倾心呢？
手指在桌上轻敲，陆俭发现自己真是没什么法子。以他的身份地位，可从未追求过女子，而寻常女子喜欢的那些东西，邱小姐恐怕也不会喜欢。
说到底，还是只能靠利益了。有长鲸帮这样的恶邻在侧，赤旗帮的处境就危险了，万一宁负知道了她的身份，恐怕立时会引来大乱。想要渡过难关，岂能没有助力？而他陆俭，就是个相当不错的人选了。
只要嫁给他，别的不说，粮道是肯定有保证的，他的人脉也非同小可，手下还有私兵，也可借她一用。更重要的是，世间恐怕没几个男子能真的懂她，想要为父报仇，想要造反谋逆，他陆某人都不会说一个“不”字。而有了这助力，等到有朝一日他取回了陆氏祖业，岂不能跟赤旗帮互惠互利，相辅相成？
他可以放手让妻子抛头露面，仅此一点，就足以成为良配了，想来邱小姐也能明白。
然而这些合则两利的话，陆俭却迟迟不愿说出口。只因两人之间，似乎还缺了些什么。父亲虽说背信负义，让人不齿，然而当年也是年纪轻轻就做到了一方大员，还相貌俊逸，出身高贵，引得母亲一见钟情。可怜这爱意没能善终，甚至连陆俭都暗恨母亲晕了头脑，一心抛在父亲身上。可是临到自己，他才原来这份情是如此的不可或缺。
他想要邱小姐倾心与他，也想那在人前精明强干，无所不能的赤旗帮帮主，在他面前露出小女儿的姿态。
若非如此，两人怎能结成夫妻？甚至往深里说，一个执掌大军，手段狠辣的女子，若是不爱自己的丈夫，会发生什么就不好说了。
而以这为前提，现在就不是直言的时机。恐怕只有等到赤旗帮危殆，邱小姐举步维艰时，才是他伸出援手之时。当然，陆俭不会傻到害赤旗帮落到如此境地，这要是被人察觉了，他怕是死都不知是怎么死的。
如此一来，恐怕就只能慢慢等了。宁负那家伙既然出现在番禺，肯定还有什么谋算。而且那鬼书生打定主意想寻刺杀他的女子，若是仔细打探一番，说不定会查出端倪。
等到那时，就是自己出手的时刻了。陆俭的眉头再次舒展了开来，也罢，他的时间还多得很，再等上一等也是无妨的。
至于鬼书生问他的那番话，还是别跟伏波提起了。
※
“赤旗帮大军尽出的消息，诸位也都听到了吧？”面对一众大小船帮的当家人，宁负轻摇纸扇，不紧不慢说道。
下面有人抱怨：“可不是嘛，一大堆人马招摇过市，也不知是吓唬谁呢。”
“别提了，那群贼人连疍民都买通了，这南海上还怕谁啊？”立刻有人接腔。
“听说他们还要再次出兵，攻打沿海岛屿呢，这要是打到了海口可怎么办？”这忧心忡忡的一句，顿时引来不少附和。
其实番禺一地，就数入海口的岛屿最多，零零散散怕不有百十个，也是山头林立，藏着不止多少私港，多少贼匪。就连邱大将军，当年也没能扫净这一片地盘，更别说旁人了。
如今赤旗帮也只是攻打近海的大岛，还没有往海口方向去，但是如此强的兵力，如此惊人的胃口，派兵还不是时间问题？在座这些人，又有哪个不担心呢？
看着那些忧心忡忡的家伙，宁负轻笑一声：“既然诸位都觉得赤旗帮心怀不轨，就该趁着他们大举出兵的时候，好好打上一场。”
这话顿时让场中一静，谁不想赤旗帮倒霉？可是谁又敢冒然站出来，做这个出头鸟呢？那可是一年之间就霸占了南海的大船帮，万一被人盯上了，恐怕会被人剥皮拆骨啊。
见他们没人敢答，宁负唰的一下收起了折扇，目光扫过众人：“实不相瞒，我长鲸帮也是打算对付赤旗帮的，只是如今正直风季，不好出兵。偏偏此刻赤旗帮老巢空虚，这样的好机会怎能不抓住？”
那双细长蛇目本就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狠毒，加之下颌的伤疤，更是瞧着让人心惊。旁人不敢开口，之前就跟长鲸帮有生意往来的一家，小心翼翼捧场道：“宁先生说的在理，不过咱们这些人都是一盘散沙，还要有人带头才行啊。”
宁负闻言哈哈一笑：“那我这个长鲸帮的二当家，可能带头做主？”
此话一出，下来立刻就是嗡嗡一片，长鲸帮若是肯出头，那说不定还真能试上一试。毕竟赤旗帮对他们而言是家门口堵路的，而且所图甚大，连沿岸的渔户都被收买了干净。现在还不算什么，将来若是海货都落到了人家手里，出航的船只都要挂赤旗帮的令旗，那他们这些小船帮，小商帮哪还有出头之日？
但是心动归心动，长鲸帮这次可只来了这个军师，又不是大举发兵。这要是替人出头，真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有人小声道：“有宁先生做盟主，自然是好。可是咱们人单力薄，未必能胜啊。”
若是论船只数量或是人手，他们这群人结盟还真不算少，但是一盘散沙，如何能战？
宁负扫视众人一周，突然道：“有个消息，大家怕是都不知晓。前些日子，赤旗帮截下了江东陆氏的远洋船队，手头怕是有不少财货金银。”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呼吸都重了几分。陆氏的远洋船队？那得有多少财宝，竟然能被赤旗帮独吞了！
见众人目露贪婪，宁负笑着用扇子敲了敲掌心：“既然是你们出人出力，这些财货我都可以不要，若是能打下罗陵岛，长鲸帮还愿出一千斤胡椒作为嘉奖，在座各位也都能成鄙帮的座上宾。”
这可真是下血本了！原本还有些犹豫的，全都双眼放光，跃跃欲试。若是平时，他们肯定得再想想，可是现在赤旗帮大军在外啊！这种时候，不正是偷袭的良机吗？
下面立刻有人开口，说要跟着长鲸帮走，也有人开始溜须拍马，说跟着宁先生绝不会错，当然还有些稳重的，在那儿低头沉思，想着自己要派多少兵，是不是得保存实力……
看着下面这群乌合之众，宁负在心底冷笑出声，这群家伙想要攻克赤旗帮，恐怕没那么容易。不过他的目标并不在此，只当借机会一会那赤旗帮的少年帮主罢了。
到那时，那小女子会否展露身形？捏着扇骨的手微微一紧，宁负又笑了起来。

第一百六十四章
十几家船帮、商帮动作起来，不知能牵扯到多少势力，兼之大量的船只汇聚，闹出的动静更是惊人。早就在番禺一线层层布防，耳目众多的鱼铺大掌柜钟平，也在第一时间搜集了信报，派人带回岛上。
“鬼书生要做盟主，召人围攻罗陵岛？”目光扫过书信，伏波略显讶异的挑了挑眉，这可不太像宁负的手笔啊。
这番动静虽说看起来声势逼人，实则犯了兵法大忌。再怎么厉害的统帅，也没法指挥一群心思各异的游兵散勇，况且长鲸帮还没派兵，宁负身边恐怕只有一两条船，就算再怎么有声望，也未必能压服众人。到时候上了战场，能不能发挥战力且不说，遇上强敌真是一个照面就要溃败了。
李牛在一旁道：“绝不会错，杂货铺那边也传来了消息，说是不少帮派都有异动，恐怕是盯上咱们了。”
这就是广撒网的好处了，真是有点风吹草动就能探听到消息，也正因此，李牛也率队匆匆赶了回来。
冷笑一声，伏波道：“传信去大营，让田昱他们早做准备。宁负在番禺还有不少势力可用，说不定要来个声东击西。”
这段时间跟陆俭闲谈，她也探听了不少长鲸帮的虚实。因为涉及了日进斗金的胡椒贸易，番禺很是有几家跟长鲸帮来往甚密的大商号。这些人常年经营海贸，手中兵力也不会少。说不准这次就是宁负在前统军诱敌，让这些人在背后捅刀子，目标究竟是不是罗陵岛还未可知。
李牛心头一凛：“那要不派人把严头目他们追回来？”
虽说留了一半人马，但是严远带去支援青凤帮的，的的确确是一支精锐。现在敌人大军尽出，还是人多一点保险啊。
伏波摇了摇头：“这倒不必，若是调兵回返，人就要被吓跑了，现在一哄而上，倒是一网打尽的大好机会。”
李牛都听愣了，明明是大军围攻，怎么到帮主这儿就成喂到嘴里的肉了？铲除南海大小势力是他们的目标，但是这么多敌人，固守罗陵岛都来不及，哪还有余力打反击战？
伏波见他茫然，轻笑一声：“他们有援兵，咱们就没有吗？别忘了咱们手里还有疍民啊。”
李牛“啊”了一声，一下就反应了过来：“帮主想借疍民之力？可是他们船小人少，未必顶用啊。”
“大象也怕蚁群，况且这所谓的联盟心思不齐，只要威胁大够，自己就散了，哪会死战到底？”伏波心里可是清楚明白，这个破联盟根本就是宁负放出来的诱饵，全是炮灰，真正的主战场恐怕还是要放在东宁那边，毕竟岸上的基业是没法长腿跑了的，一旦东宁受到波及，赤旗帮也要大受影响。
然而问题是，宁负恐怕没想到东宁大营的城寨化已经完成，还有东门的盐商可以驰援，就算真来十几条船，也是能守住的。而等她解决了面前的敌人，事情就简单了。
听帮主仔仔细细一通说明，李牛也明白了如今的局势，他不由松了口气：“若是能歼灭这群狗贼，倒是省事多了，将来发兵海口诸岛也有了借口。”
之所以不动入海口那些岛屿，还是怕捅了马蜂窝，现在人家都找上门了，报复回去还不是天经地义？等到严远带兵回返，还真能在番禺附近的海面犁上一遍了。
伏波微微颔首，旋即道：“不过此事还得另外安排一番，来人，去请陆公子过来。”
李牛眨巴了一下眼睛，请陆公子干啥？这种大战，他一个商人难不成还能帮上忙吗？
不多时，就见陆俭翩然而至，还是一身锦衣，一张俊脸，那气度就别说了，饶是李牛现在当上了大头目，看着也有点发怵。不过这样的贵公子，到了帮主面前也得乖乖盘着，说到底还是帮主更厉害啊！
陆俭可不管着莽汉在想什么，直接开口问道：“贤弟找我来，可是番禺出了变故？”
陆俭这几天一直都待在屋中，借笔墨书画打发时间，偶尔也会找伏波聊天，但是已经不像之前那样费尽心机与人亲近了。就算是盟友，表现的太积极也会让人生疑，他可不想弄巧成拙。
不过就算如此，他的耳目依旧灵敏，罗陵岛上的布置都尽收眼底，伏波骤然来请，他也能猜到事情有变。
伏波也不隐瞒，直接道：“宁负说动了十七个船帮、商帮，结成联盟，想要发兵攻打罗陵岛。”
听到这消息，陆俭眉头一皱：“鬼书生心思诡谲，怕是有诈！”
他可不信宁负会把注压在这一盘散沙身上，赤旗帮虽然派出了大军，但是留存的兵力依旧不少，姓宁的怎么可能想不到？这股兵力，多半是用来诱敌，转移众人视线的。
伏波微微一笑：“我也是这么想的，之前明德兄也说过番禺多有跟长鲸帮勾结的大商户，估计攻罗陵岛是假，打东宁才是真。”
这话让陆俭松了口气，原来她已经想到了这种可能，不过旋即，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贤弟莫不是打算派兵前往东宁，自己率兵固守罗陵岛？”
这是通知他罗陵岛可能会有危险，想让他赶紧离开吗？
谁料伏波却道：“恰恰相反，我打算出兵迎击那群贼寇，让东宁固守城池。”
陆俭是真被这话惊到了，明知道是诱饵为何还要出兵？然而下一瞬，他突然明白了过来，这人是打算直接吞掉诱饵，然而再支援东宁的主战场？她有把握打赢两场战争？
陆俭其实并不擅长兵法，更没亲自经历过战阵，然而对方自信满满的神态却不是骗人的，她恐怕是真有把握。若是之前不知道她的身份，陆俭估计只会感叹对方艺高人胆大，而现在，这都不能说是胆大了，一个女子，怎能做到如此地步？
心头有哪里跳了一下，陆俭的神情也放松了下来，笑着开口：“那贤弟找我，恐怕不只是为了通知此事了吧？”
伏波也笑了：“我还真有些事情要求明德兄，这是番禺收集来的信报，你看看有没有相熟的人。宁负能把人骗来，咱们也得在他背后挖点坑，劝降几个才是。”
反间计在什么时候都是好使的，更重要的是，跑海的哪个不奸猾？能脚踏两条船，多半还是要冒险试试的，万一见势不妙，立刻麻溜反水就是。
接过名单，打眼一看，陆俭就笑了出来：“贤弟所料不差，还真有个能说动的。”
对于他而言，威逼利诱当真是轻松的很，而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他，不也是信赖有加吗？
见番禺地头蛇都这么说了，伏波毫不犹豫道：“那这边就麻烦明德兄了。”
那双眼很是明亮，眸中满满都是期待，让人不由生出自得，陆俭笑叹一声：“贤弟何必客气，这些小事，就交给愚兄了。”
于情于理，他都是该帮的，既然要帮，就要做到最好才是。然而下一刻，陆俭又收了笑容，沉吟片刻，突然道：“不过贤弟还是要小心，宁负此人狠毒，谋划的未必只有这些。”
他们能料到的，宁负当真料不到吗？更何况还有“寻人”之事，哪怕明知伏波处于困境时对他有利，此时此刻，陆俭还是忍不住要叮嘱一声。
看着对方分外认真的神情，伏波也正色道：“明德兄放心，我怎么也算跟鬼书生交过手，不会掉以轻心。”
其实对于宁负的来意，她多少有些疑虑，只凭这些杂鱼，想要干掉赤旗帮几无可能，那么宁负的作战目的就颇为可疑了。不过遇上这样的对手，了敌在先也不太可能，唯有见招拆招，以力破巧才行。
两人都说的郑重，一旁的李牛却抓了抓下巴，别说，这姓陆的手段还真是不差，帮主说什么他都能跟得上，也算是个难得的人物。亏得他识大体，跑来跟着赤旗帮混，这要是投了长鲸帮才是麻烦呢。现在有这么个帮手，对付鬼书生应当也更有把握了吧？

第一百六十五章
想要聚齐那么多家人马，闹出的动静定然不小，花费的时间更不会少，不过都上了长鲸帮的贼船，谁也不会抱怨，毕竟风险是有，好处却也不少。再说了，这么多人一哄而上，赤旗帮也未必能分辨出来都有谁掺合，万一出了事，偷偷溜走也就是了。
然而出乎意料，没过两天就有人摸上了门来。
得知对方来意，梁老板立刻警惕了起来：“王兄是从哪儿听来的消息？”
这姓王的跟梁家虽说有些生意往来，但是并不紧密，怎么连他都听到了消息？还专程找上门来，是个什么意思？
对方哈哈一笑：“梁老板还以为这事有人保密呢，番禺早就传开了，连各家的名录都列了出来。喏，我这儿就有一份，你看可少了哪家？”
接过对方递来的纸条，扫上一眼，梁老板脸色就有些变了，厉声道：“王兄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想威胁鄙人？”
“梁老板这是哪里的话，我一个做的小本买卖，哪有资格威胁旁人？就是受人之托，前来规劝几句。”对方陪着笑，说出的话却让人胆寒。
受人之托，还能是什么人！梁老板心中一阵翻腾，只觉背上汗都下来了，却咬着牙硬撑：“那王兄怕是来错地方了，长鲸帮是何等家业，难不成谁还能翻了天去？”
那姓王轻叹一声：“长鲸帮的确势大，但是来的人有些不对啊。鬼书生是什么样的人，老兄你不知道吗？空口白牙让你们冲锋陷阵，死了难不成他还管埋？再说了，人家赤旗帮又不是真倒了，几十条船横过海面的场面，难道老兄没瞧见吗？这要是等人回来，按照单子一家一家扫过去，难不成还有人能抵挡？”
这一串问题简直个个诛心，的确，赤旗帮是发了兵，但是外出的人马又不是都死绝了，这要是回来了，还能饶过他们？长鲸帮再怎么厉害，那也是远在合浦，难不成等人家来给自己收尸吗？
可是这话却不能直接说出口，他定了定神，强道：“赤旗帮兴起不过一两年时间，又能有什么根基？这要是把老巢给端了，说不定直接就成一滩散沙了，怕个什么！”
对方眼中露出同情神色，低声道：“难不成老兄你不知赤旗帮曾做过什么？之前那个东门大盐商凌家，就是想找赤旗帮的麻烦，直接被人灭门了。据说文城钱氏也去了，还不是俯首帖耳，不敢造次。我听那鬼书生也说过，赤旗帮连陆氏的船队都吞了，你们光想着吃肉喝汤，不想想人家杀鸡宰牛是个什么动静？”
这次梁老板是真面色发白了，他是听说赤旗帮干了不少大事，也知道对方发家极快，想来身上也有不少肉可吃，只是有肉不假，也有尖牙利爪啊。这要是一个不好，岂不是连身家性命都搭上了？而鬼书生做盟主，往深里想想，还真有点靠不住……
见他面上动摇，那说客立刻道：“梁兄莫不是怕鬼书生？”
梁老板面上一僵，他当然是怕的，就算长鲸帮没有大举兴兵，势力也非同小可。这都应下了要发兵赤旗帮，哪还有反悔的余地？
对方见他面色，立刻笑道：“这个梁兄自然不必多虑，只管跟着大军去罗陵岛便好。只是瞧见风向不对，早早溃败即可。”
一听这话，梁老板眼中一亮，故作犹豫道：“看王兄说的，联军出征哪是轻易能退的？”
这话的意思哪还有听不出的，姓王的立刻笑道：“老兄这是糊涂了，人家怎么可能只找你一个？到时候跟着大队一起退走，岂不正好？”
果真如此啊！梁老板心中立刻有了底，看来赤旗帮手段了得，已经说动不少人了。想想也是，还真当所有人都跟长鲸帮穿一条裤子呢，有几个墙头草不也正常？如果到时候真发生了溃败，那他跟着撤也不奇怪啊。
反正也不用签契书，立字据，还不是空口白牙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如此一来，既不得罪长鲸帮，也不得罪赤旗帮，还能保存自身，这才是长久之计啊。
一想明白，梁老板面上立刻堆起了笑容：“多亏王兄前来相告，这份情我定然放在心上……”
短短几日，不知有不多少人见到了劝降的说客，也不管是真信还是敷衍，这仓促建立起来的联盟，还是掀起了一阵波澜。哪怕动静再怎么细微，也逃不过有心人的眼。
“军师，这两天似乎有人在背地里挑事啊，要不要抓几个杀鸡儆猴？”小头目低声对宁负道。
吹了吹杯中浮叶，宁负轻呷了一口茶，才漫不经心道：“哪里有猴？一群鸡崽子，只要能拉到海上就行。”
这话让那小头目一怔：“不是说用这群人做饵，威逼罗陵岛吗？这群人要是不起作用，还怎么打东宁？”
之前安排的可是两处战场，以这个“联军”为诱饵，大造声势，逼的赤旗帮集结兵力，在罗陵岛附近应战。他们再让派一支奇兵突袭东宁县，击破赤旗帮岸上的大营，打掉他们的基业。既然是做饵的，就得像回事才行，这要是被人搅动了士气，甚至闹出了叛徒，那还打什么打，怕是要一触即溃了。
“人家都开始反间了，还会料不到东宁那点埋伏？”宁负轻哼一声，“再者说，就算是咱们的盟友，也未必会拼尽全力，赤旗帮只要敢迎战，就有取胜的把握，不过是大胜小胜罢了。”
小头目可没料到宁负会这么说，既然没法取胜，他们费这么大力气是做什么的？难不成就是试探一番赤旗帮的实力？
忍耐不住，他小心问道：“那咱们岂不是白来番禺一趟，再说了，把这些杂鱼聚到一起，若是被人家一口吞了，岂不平白壮大了赤旗帮的势力……”
这也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哪有打仗还给对手帮忙的道理？不该好生利用优势，削弱敌人吗？
然而宁负淡淡瞥了他一眼：“让你做什么，乖乖去做就行了，哪这么多话？”
那小头目吓得一哆嗦，赶忙低头道：“小的失言了，军师莫怪。”
他真是出来的时间长了，忘了这位主儿的脾性。别说是一般的手下，就是大当家的过问，军师也未必会把自己的安排合盘道出。也正因此，他的计谋向来诡谲，让人心惊，那“鬼书生”的称号也是由此而来。他一个小小头目，也敢质疑军师，怕不是活腻歪了。
宁负也不管那小头目的畏惧，又闲闲喝起了茶，既然对方敢应战，这一场才勉强有了点意思。就是不知那位少年帮主能撑多长时间了，唉，听说那小女子是他的爱妾，也不知能不能逃出来……
心中似带着一丝惋惜，宁负面上的笑却更深，也更狰狞了些。
就算有各方掺合，数天光景也足够安排妥当了，这次联军还真是倾尽全力，集结了大大小小百来艘船，浩浩荡荡向着罗陵岛开去。这么大的阵仗可真是前所未见，惊动了沿岸不知多少势力，也让无数双眼看向了罗陵岛那一片小小海域。
如此大战，自然也要伏波亲自出马，赤旗帮手下舰船也准备停当，整军待发。
这段时间，陆俭可没闲着，利用自己在番禺布置的关系网，不知策反了多少船帮。但是这些人依旧只是墙头草，看不到风向是不会倒下来的，也正因此，临到伏波领军开拔，他的心不免又提了起来。
“贤弟，陆楠尚在番禺，他怎么说也是掌过船队的，如今也被我驯服了，要不要让他领些兵马？”倒不是陆俭不信伏波的势力，而是她身边可用之人太少，严头目如今也不在身边，万一出问题了怎么办？
伏波笑着摇了摇头：“明德兄放心，我既然选择出战，必然是有把握的。陆楠不知赤旗帮的船阵旗号，就算来了也没有用处，就不必麻烦了。”
赤旗帮用的是军中的操练法子，这陆俭早就知道，此刻却还提了这么个建议，实在是有些冒失了。陆俭也察觉到了自己失言，顿了顿还是道：“听闻宁负也上了船，看来是真打算指挥联军的，贤弟万万不能小觑此人。”
“打仗的时候，我从不会小看任何敌人。”伏波答的轻松，话语中却有一分让人难以察觉的坚定。
陆俭一怔，心中突然就觉出了一股酸涩来。当年他才弱冠的年纪，就跟着家兵越过边境，跑去交趾经商运货，那时的他，也不会小看任何敌人。甚至更早的时候，在那位笑吟吟的继母面前，他也从未有一日放松过警惕，只因他知道，脚下如履薄冰，一不小心便会万劫不复。
她必然也跟他一样，没了父亲的庇护，孤身一人在外，日日殚思竭虑，不仅为了求活，更为了心中所愿。哪怕表现的再怎么风轻云淡，那火也从未熄灭，灼烤着心肝肺腑，让人痛不欲生。他能忍受这份来自恨意的痛楚，自然也就无所畏惧，她是不是也跟他一样呢？
轻轻吸了口气，陆俭道：“保重。”
这两字简简单单，却意外的真诚，伏波看了他一眼，也不多言，微微颔首后就转身上了舷梯。
看着那越行越高，似乎要被巨舰吞没的倩影，陆俭忍不住轻轻踏前了一步，然而下一刻，他收住了脚，重新稳住了身形。
登上船头，无数红旗猎猎招展，亦如披在肩头的红色披风，伏波站在舰长该站的位置上，高声道：“开船，咱们去会一会那群贼人！”
低沉的号角声，随着她的号令响了起来，铁锚收起，风帆扯满，大小船只离开了这小小岛屿，向着预定的战场而去。

第一百六十六章
南海这地界，也只有入海口这一片还算安稳，一旦出了海口，到处就都成了赤旗帮的地盘，尤其是罗陵岛附近，大大小小七八个的岛屿全被打了下来，还派了兵把守。正因如此，刚一出海，联军里的大小头目就紧张起来了，万一从哪儿冒出来一支伏兵，岂不是要遭？
“不用管那些岛屿，赤旗帮才有多少兵力？肯定还是要集结大军，与吾等一战的。他们选定的地点，恐怕会在乌猿岛附近。”面对一众船主，宁负手中折扇一转，点在了海图上，“瞧见了吗，乌猿岛和罗陵岛互成犄角，远处岸上还有大营，这岂不是埋伏的大好去处？”
下面顿时起了一片嗡嗡声，有人小心道：“宁先生，既然这里如此危险，咱们为什么还要闯进去啊？”
宁负挑了挑眉：“不闯要怎么打上岛去？你们也不必担心东宁，我以派了兵前去袭扰。”
这消息众人可是第一次听到，不由一片哗然，有人叫道：“不是说打罗陵岛吗，怎么还能分兵？”
宁负看着那人，唇角一勾：“要是说早了，岂不早早就被传出去了？”
那双蛇目扫过，不知有多少人背上冒汗，心底发凉，难不成自己私底下被赤旗帮说动的事情，已经被鬼书生发觉了？
纸扇再次敲在了掌心，发出了“啪啪”声响，宁负不紧不慢道：“我知道你们打得什么如意算盘，只是别忘了，打蛇不死反被咬。赤旗帮要是缓过劲儿来，能放过你们哪一个？临阵脱逃，也不怕掉进了别人的陷阱。”
这话冰冷冷的，那他的眼神一模一样，似乎能洞穿人心。这下有人额头都见了汗，就差浑身打摆子了。得罪了赤旗帮不会好受，得罪了长鲸帮难不成还有好果子吃吗？至少人家赤旗帮没有滥杀的恶名，而长鲸帮可是真杀人不眨眼啊。这次大战，恐怕也要再上点心才行，不能光想着怎么脱身了。
见这群人噤若寒蝉，宁负才又笑了起来：“我猜他们迎战该在这里，只要听我号令，一切就都好说……”
有这一番敲打，原本散了心的船主们这才又打起精神，乖乖听着鬼书生的指挥，往乌猿岛附近开去。只是人马都是凑起来的，难免各自为政，哪怕有高人指挥，阵型也显得散乱，好在船是真的多，勉强分出了前、中、后三军，看起来倒是颇有气势。
等驶进了乌猿岛附近海域，放出的哨探传回了消息，还真有不少敌军等在那儿。
“二十艘大船，小船无算？”听到信报，宁负笑了起来，对身边人道，“瞧见了吗？这才是大军尽出，要豁出命来跟咱们对着干了。”
底下立刻有人吹捧道：“还是宁先生料敌如神啊，这赤旗帮果真还是空虚，比不上咱们的人马！”
只论船只数量，两边是没法比的，而海战靠的就是船，越多胜算越大。赤旗帮虽厉害，却也是刚刚冒出头的船帮，又能有多少可战之兵？
宁负呵呵一笑：“也别高兴的太早了，狗急了尚且还会跳墙呢，别说是这么个大帮。都给我打点精神，好好打上一仗。若是能胜了，你们就能登岛抢财宝抢女人了！”
这才是众人最感兴趣的，立刻轰然称是，随着号令，联军也摆开了阵势，浩浩荡荡朝着敌人扑去。
“还真准备打围剿战啊。”站在船头，伏波轻笑一声，这阵仗倒是没有出乎她的预料。
毕竟一个攻一个守，只要按住了她手头的主力，对方就能肆无忌惮去攻打罗陵岛了。不过伏波可没有退缩的意思，钓鱼不放饵怎么行？哪怕是鬼书生，不也把这鱼饵弄得活蹦乱跳吗？
“擂鼓，变阵防守！”毫不犹豫，伏波下令道。
对方分了三军，就是打着围杀的主意，毕竟是在海上，这要是围不住，敌人岂不就跑了。而想要防守倒也简单，大船铺成半圆，以乌猿岛为屏障，护住背心即可，如此就能保证只有一面迎敌，不会受到腹背夹击。当然，危险也是有的，毕竟对方船多，自己船少，万一被近了身，进入接舷战就麻烦了。
好在，练了这么长时间，他们还是有点过人手段。
隆隆鼓声响起，就见挂着赤旗的大船开始转变阵型，摆出了一个半圆的弧形阵势。这可是联军未曾料到的，他们本想大军压上，冲乱敌人阵型，然后变成追逐战，以船多的优势拖垮敌人。这也是海盗们最常用的手法，说是船帮、商帮，这群人有几个没兼任过海盗，用起来还不驾轻就熟？
但是敌人这一变阵，就把人镇住了，毕竟是二十艘双桅大船啊，排成一列也是极为惊人的，而且变阵如此快，倒显得那气势汹汹的攻势也如同一盘散沙了。有了惧意，打起来也就没那么勇猛了，以至于真正接战时，成了假模假式的试探，两边互相抛射起了弓矛，当然也少不了燃烧着的火弹。
这也是常规的海战模式，可如此一来，立刻就显出赤旗帮的不同。那弓箭就跟不要钱的一样，一堆堆攒射，如雨倾盆，还有不少亡命之徒顺着桅杆爬到了高处，摇摇抛出火弹，飞的又高又远，直落在甲板正中，比最凶狠的悍匪还厉害几分。这样的架势，还真是难以招架，也打得联军措手不及。
站在船头，宁负双手背在身后，饶有兴趣的看着面前战场：“这阵势，还真像是官兵的手段。”
宁负身后的小头目眉头紧皱，也低声道：“看来军师说得不差，赤旗帮里多半是有邱晟的旧部。”
“若是没有，岂能把我认出了？”宁负可是一点也不意外，在汀州的时候，他可没在外人面前表露过身份，就这样还能被盯上，不是蓑衣帮有人认识他，就是赤旗帮有人见过他。而赤旗帮这种凭空冒出来的船帮，还能屡战屡胜，以少胜多，说没厉害人物操练兵马，恐怕没人会信。现在看来，倒是印证了他的猜测。
那小头目迟疑了片刻，又道：“那要不要加紧攻势？”
现在联军分了三部，只有一部开打，剩下两部人马还没动呢。
宁负冷笑一声：“试探哪有尽全力的？再说了，诱饵就该有诱饵的样子。”
再怎么威逼利诱，安排战术，这联军在他眼里依旧是诱饵，就是拖延时间，消耗敌军的弃子，怎么可能一口气压上去？肯定还是要有来有往，多费些时间才好。更别提这群船主心思不齐，哪怕被他吓到了，也不可能真为他拼命，要是逼得太狠，说不定人心直接就散了，还是车轮战更稳妥一些。
而这安排，还真就让联军军心大定，实在是敌人太强，要是硬冲还不知要损兵多少，反倒是慢吞吞的试探围攻更合他们的心意。这就跟打架一样，三打一，还能轮番上阵，耗也把人耗死了。
如此有来有往，声势浩大的打了大半天，眼瞅着日落，双方才偃旗息鼓。宁负可是把漂亮话说在了前面，这边可是赤旗帮的地盘，得小心对方夜袭，保存实力。
见“盟主”如此稳妥，众人也安下心来。这一天折损其实还是不少的，实在是赤旗帮反击的太过凶狠，根本就不像防守的样子。而且弓箭射得远，投弹扔得准，当真是刺猬一样棘手。不过饶是如此，大家也没泄气，毕竟就跟宁先生说的一样，他们人多，对方人少，只要攻势不断，累也把人累死了。而他们拖的时间越长，另一队人马攻打东宁也就越顺利，到头来能打胜仗，除掉这眼中钉肉中刺，其他又算得了什么呢？
因而，除却那些早早就被“买通”，如今正举棋不定，焦灼难眠的船主外，其他人倒是都睡得安稳，直到第二日天明……
“糟，糟了！咱们背后来了大船！”不知多少条船上，都传来了同样的惊呼声。
只见一艘身量惊人的千料宝船，自后方疾驰而来。这明摆着是趁夜航行，而且航线设置巧妙，竟然一夜都被人发现。赤旗帮竟然还有这样的船，莫不是来自陆氏的远洋船队？可这样的船，到底要怎样才能完完整整的拿下呢？！
在海上，船多自然是优势，可是船大到一定程度，优势也不见得会小。就见那艘庞然大物风帆怒张，气势逼人的冲了过来。
“快躲！让开航道，别让它撞上来！”
联军阵中不知传多少声嘶力竭的怒吼，所有人都发了疯似的操起船来。
眼瞅着敌军大乱，伏波笑了起来：“攻守换边了，让儿郎们都动起来吧。”
有人冲锋，自然也要有人掠阵，这一仗，她可不想花费太长的时间，得尽快结束战斗才行。

第一百六十七章
宝船虽然巨大，然而此刻并未满载，又是顺风，航速还是相当惊人的。而那群贼人的船阵密集，就算察觉了危险，想要四散逃离也不没那么容易。
就像猛虎冲进了羊群，巨舰一头扎进了敌阵之中。
只听“轰”的一声，两艘挡在路上的船被齐齐撞开，裹着闪亮铜板的船头撞角，在此刻起到了恐怖的效用，敌船应声而碎，龙骨折断，桅帆倾覆，被掀起的浪涛吞没，侥幸没死的船员纷纷跌落海中，拼了命的划着水，想要逃离沉船，以免被卷入暗流的漩涡。
而那艘千料宝船只是轻微的颤了颤，就继续横冲直撞起来，如此巨大的船，真是擦着碰着都能让人万劫不复，更要命的是，它还有配有数尊火炮。
震耳的炮声次第响起，每一发都带出飞溅的木屑或翻腾的水柱，高耸的甲板和舷墙的射孔里，还不断飞出箭雨，密密麻麻，轻而易举的收割人命。
如此猛烈的攻击，真是连围堵都成了奢望，联军的贼船还真入羔羊一般，只能惊恐的四散逃开，生怕走得慢些就被人家一口吞了。
只是须臾，整个联军的阵型都乱成一团，而一旁掠阵的赤旗帮船队也开始展露獠牙，小船三五成群围堵落单的船只，而大船则雁型展开，挡住了去路。前有狼，后有虎，联军更是惊慌失措，哪还有余力展开还击，只恨不能给船插上翅膀，让自己逃的更快一些。
“军师，这可怎么办？！”长鲸帮的船只也被搅入了乱局，小头目忍不住高声叫道。
宁负却不搭理他，只眯着眼看着那大船，笑叹一句：“还真是囫囵吞下了，好手段啊。”
若不是囫囵吞下了陆氏的船队，这艘千料宝船怎么可能保持战力？而任何船帮想要打下这么一艘船，不围堵，不放火，就只能用诈降了，难不成也是那小女子出的手？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逃脱，诈来这么一条船又算得了什么，她究竟是什么身份来历？
“军师！”
耳边的惨叫声愈发大了，宁负有些不耐的皱了皱眉：“这还用问？打不过就撤啊。让他们整理队形，缓缓后撤，别走散了。”
这就撤了？不想法子抵挡一番，他们虽然处于劣势，但是船只还是多过敌军的，要是三军齐上，说不定还能应付。
可是胆子再大，他也不敢再问了，只能慌忙跑去传令。这命令倒是成了乱局中的救命稻草，不少船主都紧紧跟在了长鲸帮的船后，仓皇退走。
而这一退还真起到了用处，毕竟是大海上，海面广阔，赤旗帮的船只数量又不够多，只要想退，还是能退走的。而那千料宝船再怎么厉害，航速放在那儿，根本不可能追上。
于是除了那些被紧紧咬死的可怜虫，这群贼船竟然真狼狈不堪的退出了战场，逃离乌猿岛附近海域。
伏波讶异的挑了挑眉，就这么走了？她安排了那么多后手，还真没想过宁负连个反抗的意思都没有，直接就撤了。难不成这饵也不要了？
一旁传令官飞快道：“帮主，李头目问要不要追上去？”
“不忙，先吃掉眼前的敌人。”反正优势在她，何必冒进？
有了帮主的命令，大小船只开始收拢阵型，把那些负隅顽抗的敌船分割开来，逐一吞下。当然，也有船主见势不妙，直接缴械投降，让扫尾工作更顺利了些。
这边联军退的很急，然而驶出没多远，又都纷纷停了下来。出师不利，总要找带头的问个清楚，到底是继续打，还是直接撤了？
面对又是惊恐，又是激愤的诸位船主，宁负却显得十分淡然：“怎么，这才打了一场，你们就怕了？要是现在撤了，该损的船还是损了，该记的仇不也照样被记下，岂非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话听着可太不顺耳了，有人忍不住叫道：“宁先生可是忘了，你们长鲸帮只来了两条船！”
这话可有点不善了，长鲸帮是只有两条船，别家的船可就不止这个数了，要是他们直接拿下这鬼书生，交给赤旗帮，说不定也能换一条生路。
面对这威胁，宁负呵呵一笑：“然后呢？看着赤旗帮一统南海，所有船上都挂人家的令旗，买卖海货都要看人眼色，以后再也不劫掠商船，只跟在人家屁股后面吃点残羹剩饭？”
这话让不少人都闭了嘴，若是赤旗帮只是一个纯粹的匪帮，兴许还没这么让人头痛，偏偏他们是做生意的，还要拦别人的财路。都是开船帮的，谁受得了这个？以后行走南海，说不定还要给他们上供纳粮，跟多了个朝廷也没两样了。
见众人安静下来，宁负又道：“这一场你们只当是败了，我却探明了对方的底细。再打起来，不就有了把握？”
有人不禁恼了：“宁先生是用咱们的命来试探吗？折损了那么多船，难不成是拿来耍的？！”
宁负脸上的笑意一下就敛住了，冷冷看了过去：“你以为我把船队分成三军，又把后军放在下风口是为了什么？首鼠两端，想要临阵脱逃的，自该当成饵料扔出去。”
那人一怔，顿时想起了之前宁负说过的话，难不成被击溃的后军，都是被赤旗帮策反的人？难怪他们会败的如此干脆，可是这样一来，赤旗帮的计策不也被鬼书生料中了？这是拿叛徒祭旗啊！
舱中立刻安静下来，落针可闻，不少人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谁能想到这鬼书生会如此狠辣？
把人都镇住了，宁负才继续开口：“赤旗帮既然吃了陆氏的船队，就该有千料的大船，没出现在队中，必然是存心埋伏。这样的战力，第二日就拿了出来，是打算速战速决啊，咱们怎么能如了他的意？唯有这边拖住了敌人，才能让东宁告急，使得它顾头不顾尾，露出败象。”
如此侃侃而谈，还真把人给唬住了，有人小心道：“那宁先生以为，之后要怎么打？”
“那宝船上全是弓箭火炮，宛若一座移动的城池，必然会被放在阵前，那只要绕道敌人身后，来个包抄不就得了。若我所料不错，等到赤旗帮吞下了那批人马，立刻会派兵追来，咱们只要且战且退，把他们的战线拉开，也就有机会攻其软肋了。”这次宁负难得没有遮掩，仔仔细细把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
虽说刚刚大败一场，但是真正折损的不过是几家的船只，并没有伤到联军的根本，如今宁负这么一说，不少人又动了心思。毕竟他有一句话说的不错，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啊，这要是直接退败了，以后可就没办法对付赤旗帮这个庞然大物了。
见这些人的神色再次动摇，宁负轻轻勾起了唇角。他怎么能让上钩的鱼就这么跑了，作为饵食，还是更活泼一些，让人吞的越深越好。
※
一口气虏获了十几条船，伏波也没有临阵劝降，直接把俘虏往乌猿岛上一塞，就重新整队，摆开了阵势。
从哨探那边传来的消息，敌军竟然没有走远，还遥遥停在附近，似乎有重新攻来的打算，方都要溃败了，还能被重新掌控，鬼书生看来也是有两把刷子的。
当然，对方没走，对于伏波而言也是个好消息。她的计划可没彻底铺开，也未曾歼灭敌人的有生力量，这一场仗怎么能算完？
唯一的问题，就是宁负到底在想什么？
他已经把兵力分散成了两股，还强行把一支心思不齐的队伍拧在了一起，来硬抗自己的主力。这可不是顶级谋士该做的，既然能跟方天喜打成平手，宁负就必然不会犯太过离谱的错误。
那他的依仗是什么呢？总不能是让自己跟整个番禺的船帮都结仇，让赤旗帮永无宁日吧？如今番禺恨她的人不知有多少，真让她把这支联军彻底打服了，南海反倒要安稳下来了。
宁负不会犯这样的错误，从她的信息网得来的消息，也没有任何称得上漏洞的东西。除非，他还藏着一股自己不知道的助力。
心中隐隐有了猜测，伏波却没有止步不前，而是命令船队开拔，继续向着贼人逼近。至少宁负有一点没有料错，她的确是打算速战速决，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一个有心，一个有意，两边还真是不谋而合。一看到对方出兵，联军也赶紧动作了起来。他们可没有赤旗帮这样的操船水平，然而被宁负分成五支船队，又有简单的金鼓号令，还真似模似样的摆开了阵仗，就像一个撑开的口袋，等着人往里面钻。
这样的阵型，伏波一眼就看出了关键，是想利用阵型的长度，拖长战线，把她的船队打散。毕竟她的船少，而敌人的船多，一旦分兵就危险了。
然而有一点，却是这群贼人防也防不住的。伏波轻笑一声，下令道：“保持阵型，把敌人往预定的方位驱赶。”
既然是诱敌，就要跟着她的动作而动，你有埋伏，我就没有吗？
于是两边人马开始极为默契的一进一退，看着是冲破封锁和竭力包抄，实则是想要把对方逼入自己预设的战场。
站在船头，宁负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这赤旗帮的帮主，实在是个妙人啊，难怪会让那小女子倾心。”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着人家的妻妾，一旁的小头目满头黑线，陪着小心道：“军师，赤旗帮瞧着还有伏兵啊，这样被牵着走是不是不大妥当？”
“钓鱼嘛，就要顺着鱼儿的力道溜上一溜，硬拽可是会脱钩的。”宁负笑眯了眼，下颌上的疤痕都连带着微微抽动起来。
钓鱼？这是被鲨鱼咬住了尾巴啊，谁吃谁还说不定呢！然而再怎么心焦，好歹也是长鲸帮里出来的，那小头目倒也乖觉，没再多问，乖乖按照命令继续前行。
如此且战且退，一直行了大半日，赤旗帮突然转变了攻势，朝着一侧的敌军扑去！
这举动可不算稳妥，毕竟敌人摆出的是个口袋阵，一旦攻打某个侧翼，立刻会引来回卷包抄。而在海上，只要被人围住了，前后左右都是敌船，打起接舷战就要面对三到四倍的敌人，哪怕有宝船这样的庞然大物，也未必能撕破阵型，逃脱重围。
苦苦等了半天，等的可不就是这机会吗？联军上下都兴奋起来，随着旗舰的指点开始回转，想要裹住那支敌军。
然而站在船头，宁负却没有看向沸腾起来的战场，而是把目光放在了另一边。那边也是赤旗帮占下的岛屿，不过听说岛上没人，也没人在乎。若是在这里放一支奇兵呢？
杀喊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宁负突然露出了笑容：“他还真使唤的动疍民啊……”
随着这一声慨叹，就见密密麻麻的小船自那岛屿上蜂拥而出，向着战场扑去。

第一百六十八章
在疍民涌出的那一刻，战局就发生了改变。哪怕都是些又小又破的渔船，只要数量够多，就能造成威胁，何况如今联军正专心致志应对面前的强敌，背后骤然冒出敌人，三魂七魄都差点惊飞了，不免慌乱起来。
而这些，正是伏波需要的：“命宝船冲锋，不用吝啬火力。”
宝船可是标准的移动要塞，也是搅乱阵型，驱逐敌兵的最佳手段，疍民的船基本都是小船，还是要拆分敌人的阵型，他们才方便下口。
当然，真正引来这群助力的，还是她的承诺。只要能打下敌船，船上的一切都可以归疍民所有，不论绑了人当肉票，还是抢了船只当私产，她都毫无意见。
这可是让疍民极为心动，再者说，此战也是决定南海归属的大战，早就跟赤旗帮捆在了一起，也享受了好几个月低息贷款，平价买卖，乃至技术深造的疍民们，自然也清楚帮谁得利更多。
这种从上自下，深度融合的利益同盟，是不会被一点蝇头小利打破的，而一同御敌，基本上就是投名状了，以后也会有越来越多的疍民成为赤旗帮的一份子，那时候可就真没人能撼动赤旗帮的地位了。
而这一点，联军里可能有人能想到，但是早早就想到的那个，显然没兴趣跟众人知会一声。于是这猝不及防的伏兵，就成了溃散的导火索。
千料宝船再次横冲直撞，犹如扑食的猛虎，几艘福船也从旁掠阵，一点点分割本就单薄的阵型，还有一窝蜂冲上来的疍民，几乎毫无悬念，联军失去了掌控，开始各自为战甚至四散而逃。
“啧啧，手段倒是不差。”身为联军统帅，宁负并没有担负起指挥之责，而像是看热闹一般，看着眼前的乱局。
若说之前那一战，靠的只是大船突袭带来的混乱，这一战就不只是伏兵的效用了。偌大战场，如何调配兵力，如何拆分敌阵，如何指挥围剿都是有门道的，越乱越能看出指挥者的本事。而指挥赤旗帮的，是个真正的行家，不仅仅是熟知战法，在操控船队上也很有一手，换成官兵都未必能做的如此利落。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支不折不扣的强军，赤旗帮可是派走了一半的兵力，那可是援助青凤帮去的，总不能故布疑阵吧？若是现在留下的都这么强，那派出去的，又该是怎样的强军呢？
这次倒是没有白来。
宁负在这儿感叹，一旁小头目急的都快疯了：“军师，咱们快要顶不住了，要如何御敌？！”
“可以撤了。”宁负微微一笑，平淡答道。
那小头目一呆，赶忙追问：“那要如何撤退？该摆什么阵型？”
宁负连头都没回：“叫上两家跟咱们相熟的，直接撤走即可。”
那小头目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是联军……”
“联军？”宁负笑了出来，“哪有什么联军，不过是鱼饵罢了。咱们现在撤，还能让饵再起点用处。”
这，这未免也太离谱了吧？这次他们可是一网打尽了不服赤旗帮的船帮、商帮，要是把人都抛下了，这群人怕要跟长鲸帮结怨，哪有结盟不成反结仇的道理？
然而再怎么腹诽，他也不敢把话说出口，只能唯唯听令，也是到这时，他才发现军师布下的船阵有些蹊跷。他们所在的方位正好能避开疍民，那两家跟长鲸帮关系密切的商帮，更是护在他们的船左右。
难不成军师早就预料到了会有埋伏？那为什么不早做防范，反倒要看着联军被吞掉呢？
这些百思不得其解的念头，也只能回头再想了，压根没跟旁人打招呼，这十来艘大小船只就脱离的船阵，向着远处逃去。
此刻正是打的最热闹的时候，又有几家能注意到长鲸帮的临阵脱逃了呢？然而偏偏，一双眼能够俯视全局。
“帮主，宝船发来消息，有一支船队列阵往东逃了，大小十六艘船，看不清楚旗号。”
在战场上，那艘千料宝船就是最大的船只，又冲在厮杀的第一线，在它的主桅杆上设立的瞭望塔，自然也能看轻敌人的一举一动。因而当那一支船队脱离战场，宝船上立刻就传回了消息。
伏波微微一条眉：“没有旗帜还能保持阵型，恐怕是中军所在吧？宁负带人逃了？”
打着打着仗，把帅旗一卷，带着亲兵跑了，这是什么等级的操作？虽说知道宁负没把这群“盟友”放在眼里，但是这么光明正大的扔到一边，瞧着也不太对啊。
而且她之前猜的伏兵，竟然也没有出现，难不成是料错了？
沉吟片刻，伏波道：“让各船高呼鬼书生逃了，驱赶溃兵冲散他们的船队！”
她不清楚宁负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但是绝不能就这么让对方跑了。往东去，可真说不准他想去的是番禺，还是东宁的大营。
如今两边都布下了战场，一旦宁负放弃船队，改去东宁，对于大营的压力可就太大了，而她没法离开罗陵岛海域，利用溃军冲散那支船队，再想法拦截就成了最佳的选择。风险肯定还是有的，但总好过放走这么一条毒蛇，再次陷入被动。
一声令下，船上所有兵士都呼喊了起来：“鬼书生逃了！鬼书生弃尔等不顾！鬼书生不战而走！”
这呼喊从一条船飘到了另一条船，须臾就响彻战场，直到此事，那群贼人才发觉大势不妙，掌管旗舰的宁负还真没了影踪！
这下谁还有心御敌？不少船只拼命调转船头，想要跟上，也有些船主暴跳如雷，只骂鬼书生背信弃义，是千刀杀的恶贼。
然而不论这些人怎么反应，局势立刻有了不同，茫茫多的船只跟炸了马蜂窝一样，变成是七八股散兵，只有少部分被赤旗帮和疍民缠住，大半真是一哄而散。
这可是宁负第二次临阵脱逃了，再怎么蠢的人，也该知道这人是骗他们来送死的。只是有些人还巴望着跟着大队，求一条生路，而有些人已经出离愤怒，开始自行逃命了。
“这反应还真是迅捷。”宁负瞧着后面闹哄哄跟上的船只，笑着摇了摇头。换任何一个不够机敏的，都要过小半个时辰才能发现他临阵脱逃的事情。现在被人衔尾追上，倒是有些麻烦。
身边小头目可没时间感慨，连忙道：“军师，下面要去哪儿，可是去东门跟偏师汇合？”
东门那边估计刚刚开始打起来，这要是去了，两边汇成一股，还有一战之力。
宁负却道：“回番禺，沿着诸岛穿行，走最近的路。”
那小头目赶忙道：“那边有不少岛屿都是赤旗帮的地盘啊，这要是再碰上伏兵……”
“让你走就走，费什么话！”宁负冷声道。
这要不是知道他是自己的顶头上司，还确实诡计多端，那小头目都恨不得把人扔海里了！自己怎么就这么命苦，碰上如此的差使。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几条船只能沿着宁负所说，抄近路回返。
都是走熟的道儿，还有追兵跟着，所有人都顾不得歇息了，只恨不能逃的更快些。可惜船越多，走这样的海路就越麻烦，那些贼人又只顾逃亡，没有阵型可言，连宁负那支船队，也被冲的七零八落。这就成了真正的溃逃了，是可以紧紧跟在后面，尽情打个痛快的。然而伏波的眉头却越皱越高，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这条路并不是最佳的逃亡路线，有太多岛屿，既不靠岸，也不靠海，还是赤旗帮的势力范围。虽然她确实没有再安排伏兵，但是冒险走这条路，实在称不上理智。宁负真是这么不讲究的人吗？还是背后有什么算计，那人正等自己上钩？
现在已经离罗陵岛有些距离了，是继续追击，还是掉头回返？难不成他们的目的就是把自己引开，想要对罗陵岛下手？可是罗陵岛不比别处，四下有没有伏兵，能不能及时赶回去，她还能不清楚吗？
双手扶住了船舷，伏波在脑中回忆海图，难不成她漏掉了什么？
“帮主，侧后方来了一队官船！”
一声示警，拉回了伏波的主意，她立刻抬头，位于侧后方的岛屿后，一队战船转了出来，船头旌旗飘荡，气势汹汹。
怎么会藏在这里！饶是伏波，心头也是咯噔一声，她是猜测过，长鲸帮会不会寻找其他的帮手，而排除商船，贼船之外，最有可能的就是卫所的官兵了。只是这队人马来的时间和埋伏的地点，都出乎了她的预料，这边可是她的地盘啊，怎么一点消息都没传回？
“军师！官船！那边来了官船！”长鲸帮的船上，那小头目已经惊叫出声，“这难不成才是咱们的后手？”
看着那骤然出现的船队，宁负笑道：“我可没料到他们会藏在这里？”
小头目一怔：“这不是您安排的？”
宁负淡淡道：“一般的卫所兵马，我没兴趣去请，而不一般的，又岂会听我安排？”
不一般？什么不一般？那小头目简直被说糊涂了，宁负却没再解释什么，只下令道：“告诉众人，赤旗帮中了咱们的埋伏，停船包抄上去，咱们来个瓮中捉鳖。”
原本是争相逃命，谁料逃到一半却发现还有援兵，而且还是官军，这支已经被打散的联军可算缓过了一口气，也兴奋了起来，陆陆续续调转了船头，准备一雪前耻。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可若是蝉和黄雀都在眼前呢？看着重新摆开阵势的船队，宁负用扇子轻轻敲打掌心，笑了出来。

第一百六十九章
番禺港是国朝最大的港口，也是禁海后接纳朝贡船的地方，因而除了那些盐场附属的卫所外，也设立了水师炮台，有一处专门拱卫海疆的大营。只是这些年军纪松散，兵不能战，加之海盗太多太强，早就成了摆设，也就是当年邱大将军扫海时稍稍有了些起色，随着大将军满门抄斩，立刻又打回了原型，许久没在海上瞧见这支人马了。
可是即便如此，真见到了官兵，还是在船上引起了一阵慌乱，尤其是转眼就从猎人变成猎物，中了埋伏，更是让人心中畏惧。
身边人急道：“帮主，要怎么办？”
前方的贼船已经掉头，后方的官船则步步逼近，成了两面包抄的局面。这要是真被围住了，可就难以脱身了。然而突围也是需要方向、技巧的，哪能莽撞行事？这种时刻，能依靠的也只有帮主了。
伏波眯起双眼，看向身后的官船。海战的船阵都相当考究，尤其是在拥有火炮的时候，攻击的阵型都会不同，而身后那队船恰恰摆出了斜向雁行阵，让每一艘船都处于最佳的攻击姿态，这就值得警惕了。
毫不犹豫，伏波下令道：“全速前进，跟贼人接战，冲破他们的包围网！”
现在必须要跟官船拉开距离，逃出对方的攻击范围，而且跟贼人的船搅在一起，也能起到规避炮火的作用，毕竟现在的火炮准头不佳，这群官兵总不能连盟友都不顾，直接开炮吧？
有了她的命令，赤旗帮的船只立刻变了阵型，犹如一支尖锥朝着前方冲去。
这反应，可比联军要快多了，而且锐不可当，锋芒尽显。之前被追了老半天，几近溃散，现在敌人这么一冲，这群船主还真生出了几分怯意。
一改之前的散漫，宁负的目光在赤旗帮的几条大船上来回穿梭，突然一抬手，指向了其中一福艘：“那是旗舰，拦下它！”
赤旗帮的旗舰并非最大的宝船，而是一艘福船，还没有挂帅旗，看起来并不分明。然而想要指挥船队，发送旗号，就不可能藏住身形，而这种危急时刻，还有什么比拦下敌酋更有用呢？
长鲸帮这次来的可都是操船的好手，一听到宁负的命令，立刻转舵，向着敌人扑去。而有了宁负的命令，整个中军都动了起来，赤旗帮正对着的敌阵肉眼可见的增厚，从一张网变成了一堵墙。
“帮主，敌阵太厚，怕是没法冲过去啊！”副手叫了起来。
“派两条船从侧翼走，通知李牛集结余部，前来汇合。”伏波立刻道。
因为是追击战，千料宝船并没有跟上，破阵缺乏依仗。现在她手头有两条大福船，按道理说，最好的法子是各另一批人马，两路突破，分散敌人的注意力。可是伏波不觉得宁负会上当，就跟她一眼就能看出长鲸帮的旗舰所在一般，对方恐怕也是锁定了她的方位，才会突然集结兵力，挡在面前。这时候分兵，就是削弱自身，后果不堪设想。
但是在正面战场锁定了她，敌军对于侧翼突围的船只就不会那么看重了，这时候让人跑出去传令，集结后军才是关键。既然没法善了，就只能狭路相逢勇者胜了！
伏波抽出了腰间长刀，喝到：“鬼书生就在前方，杀穿敌阵，枭其首级！”
随着号令，战鼓响了起来，赤旗帮的主力不躲不闪，气势汹汹的冲了上来。
果真中计了！看到敌军动向，宁负唇边勾起了森森笑意，这是想一鼓作气，重开包围吗？联军是败军之师，就算想拦，也未必能拦住如此锋芒。而只要两边搅在一起，官军也未必敢开炮，岂不就能逃之夭夭了？
道理是不错，看得也极准，然而那位少年帮主猜错了一点，背后追着的官军，可不是他安排的，更非联军盟友。
这一场大仗，本就是个鱼饵，然而要钓的并非只有赤旗帮，更有朝廷官兵。只因宁负知晓，在他抵达番禺后不就，斗门大营就调来一位新任参将，而那人，走的可是陆氏的门路。
跟叶氏撕破了脸，陆氏自然没有理由再去打青凤帮，那调人前来番禺，为的还能是什么？而自己一番动作，纠集了如此多的船只，闹出了那么大的声势，只要那新任的参将有心，势必要抓住这两虎相争的机会。
他不知对方会在哪里设伏，也不知对方会带来多少兵马，然而战船在恰到好处的时间和地点出现时，宁负就知道，这参将带兵的水准不差。这样的人，会放过一网打尽的时机吗？
而这，才是让赤旗帮真正陷入困局。可惜顾及来人很可能是邱晟的部下，否则他都要把赤旗帮乃邱晟残部所建的消息传扬出去了。不过无妨，等到两边真正打起来，再放出消息，到时候两边都是邱晟的部下，会闹出怎样的场面呢？
胸中快意到了极处，宁负对手下道：“咱们的船不要冲的太前，避开对方锋芒，别被炮火卷进去了。”
“炮火？”那小头目一怔，“这福船上似乎没有炮啊？”
打了老半天了，他也知道赤旗帮只有一艘宝船载了炮，几艘福船还真没看见火炮。
“赤旗帮没有，官军可是有的。”别人看不出官军的船阵，他还能看不出吗？他谋划的已经实现，现在要做的就是保存自身，安稳撤离了。这一战可不会轻易了结，势必要越演越烈，等到赤旗帮被朝廷拖垮，他们再次出兵时，那座小岛还不是如罗裙尽褪的女子一般，任人施为。
下颌的伤口又抽痛了起来，可是宁负面上的笑却分毫没有减少，似乎那痛也变作了快意，让人欲罢不能。
波涛翻滚，鼓声隆隆，悬挂着血色赤旗的船队刺入了由船舶构成的大网，船身擦碰，发出“吱吱嘎嘎”的闷响，飞弹呼啸，时不时炸出一片怒焰。然而如此攻势，也没法彻底撕开前方的包围，只因这船阵太厚，太密，前后左右皆是敌人。同样有弓弩和燃烧着的掷弹，还有些敌军顶着箭雨，搭上了跳板，拼了命似的想要冲上甲板。
一旦陷入接舷战，那才是真正逃不脱了，伏波立在船头，高声叫道：“保护舵手，用火船开道，杀出一条路！”
他们必须要再快些，彻底穿透着敌阵，和后军汇合。在这里耽搁上一小会儿，那些官船就要贴在身后了，包围网若是合拢，饶是她也找不到另一条出路。
赤旗帮的攻势不可谓不凶猛，激得一部分联军都杀出了血性，两边船队渐渐犬齿交错，融在了一处，也到了最凶险的关口。
纸扇“啪”一声敲在了船舷上，宁负低声喝道：“是时候了！”
这一声，倒像是号令，轰隆雷鸣应声而起。就见官船上，一阵阵浓烟冒出，带着火焰和硝烟，黢黑的炮弹飞出膛口，向着那一团乱麻似的战场砸去！
惨叫声响了起来。
两边本就在交战，船只密密匝匝，墙桅毗连，一炮打来，根本就没有落空的余地。不论是赤旗帮，还是番禺的联军，齐齐发出了惨呼，木屑四溅，桅杆倾覆。
那群官军不是他们的盟友吗，为什么会开炮？不知有多少船主惊慌失色，拼了命的向着长鲸帮的船只呼喊。
“宁先生，快让官爷们停手啊！”
“宁先生，伤到自己人了！”
那一声声尖叫，一个个旗语，宁负并未放在眼中，他轻笑一声，对身边人道：“可以撤了。”
这一次，他没说带上任何人。
小头目脸色苍白，低低的应了一声，两艘长鲸帮的船只就这么在所有盟友的注视下，脱离了战场，向着远处驶去。
那不是番禺方向，而是背道而行，渐渐远去。
事情已经安排妥当，他就没有留下的必要了。可惜这一次没有见到那小女子，只盼下次再来时，她还能安安稳稳的活着吧。
不再看那纷乱战场，宁负含笑迈步，进了船舱。

第一百七十章
在海上突围，可比岸上艰难百倍，不但要提防四面八方涌来的敌人，还要拼死护住船只，一旦船身有损，船帆起火，甚至只是操船的舵手受伤，都会产生致命的后果。而想要撕开一层层的船阵，需要的可不仅仅是胆量，更要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敏锐洞察。
伏波有胆量，同样也有料敌于先的本事，领命一个接一个，只要配合得当，突破重围只是时间问题。然而她却没料到，官军会突然开炮。这轮齐射来得又快又准，目标正是赤旗帮那两艘最大的福船，也是战局最激烈的所在，简直打懵了双方人马，在听到炮鸣的一瞬间，伏波也只来得及大喊“卧倒”！
硝烟滚滚，血肉飞溅，在一阵让人牙酸的吱嘎声中，旁边紧紧挨着，就差接舷的贼船出现了歪斜，显然是被击中了。他们的运气不差，逃过了一劫，而这样的好运，谁也不知还有没有第二次。
“让船都散开，自行朝西北方撤走。那两艘火船殿后，阻隔敌军。”撑着船舷站了起来，伏波高声下令道。
她的额头抽痛，似乎被飞溅的木屑划伤了，鲜血径直滴落。伏波也不包扎，冲到船尾观察战局，这个时代的火炮齐射是需要时间的，而越是往后准头就越高，留给他们的时间可不多了。
贼人的联军已经乱成了一团，不知多少人在声嘶力竭的喊叫，听起来像是长鲸帮的船又跑了。宁负早就知道这群官军跟他们不是一伙的？
只是瞬间，伏波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说不定整个联军都被那鬼书生骗了，而这些贼人的反应，又让她产生了误判，才陷入了如此境地。
如今宁负消失不见，联军算是彻底的群龙无首，还有大队官军跟在后面，包围网恐怕要散架了。想要全身而退几无可能，然而他们还是有撤退的机会！
擦去脸上血迹，伏波厉声道：“查看有多少船受损，立刻让船员转移，船只打横，和火船一同点燃！”
每一艘赤旗帮的船，都有足够的战备物资，而其中最重要的是一样，就是火药。虽说都是用来抛掷伤敌的，也做了足够的防护，然而当船真正烧起来时，爆炸的几率可不算小。分散撤退只是治标，阻拦对方的脚步才是根本。他们需要时间重整船队，也需要时间跟后军汇合，而那群官兵，想对付的目标显然不是联军。
随着一条条命令下达，原本慌乱的船队开始有了条理，挣扎着重新动了起来。赤旗帮最大的依仗，就是所有船员都见过燃烧弹，熟悉火药爆炸的动静，这炮声虽然惊人，也足够凶险，但并未震慑住他们。
而那群由贼人组成的联军就没这本事了，寻常卫所的官船哪会载这么多炮，猛然遭受炮击，简直能吓破人的胆子。这群官军是想把他们一网打尽啊！都是跑海的，又有几个身上干净？再说了，鬼书生又不见了踪影，这不是要把他们坑到死嘛！谁还有心恋战，一个个转舵的转舵，扬帆的扬帆，恨不能立刻逃离这片修罗场。
而没了领头的，所谓“联军”就是一盘散沙，往哪儿逃的都有，不免让局面变得更乱。正当此时，一声更为惊人的轰鸣响了起来，就见两艘双桅船一前一后炸开了花，火焰腾空而起，滚滚浓烟，几乎遮蔽了海面，几条小船也烧成了火球，不要命的向着官船扑去。
赤旗帮这是要跟官军拼命啊！联军的船队散的越发快了起来，贼人们真是头也不敢回了。
没了敌军阻碍，又有火船掩护，赤旗帮的大小船只就像是穿过沙漏的细沙，悄无声息的溜了出来，彻底穿过了包围网。
然而逃是逃出来了，重新列阵却要花费不少时间。伏波面色肃然，看着那队官船拦住了扰敌的火船，绕开了挡路的障碍，再次追了上来。船只有些散乱，但是阵型尚在，显然领军的是个海战的好手。
想来也是，能瞒过她的探查，趁着两军交战的时候，来上一场要命的突袭，这领兵之人的水平岂能差了？朝廷腐败是不假，但是人才储备还是有的，自然也有能战之人。
如此一来，赤旗帮的麻烦就大了。
鬼书生已经没了踪影，算是彻底把联军当猴耍了。但是围在东宁外的，可是长鲸帮的嫡系人马，说不准他还会跑去东宁兴风作浪。
而这队官军能瞒过她的消息网，甚至连陆俭也未曾提及，他们的威胁性就再升高一个等级了。之前官军埋伏的地方，可是赤旗帮原先打下的地盘，还派了一支投效的小船帮把守，难不成对方也不声不响的投降
若是官军大举攻打罗陵岛，还有多少人动摇，多少人投敌？
一声长长的号角声响了起来，远方，巨大的宝船显出了身形，伏波心头微微一松，这是李牛率兵来援了。
“命船队侧行，收拢船只，和后军汇合。”伏波下令道。
这支官军船不算太多，若是能把他们引入包围圈，说不好就能一口气解决了……
然而念头刚起，那队官船竟然缓缓停下了追击，转而收拢阵型，似乎是想控制一旁溃逃的贼船。伏波心里咯噔一声，对手还真是用兵老辣，这一仗恐怕没法简简单单摆平了。
在心底叹了一口气，伏波下令道：“全军汇合，先回乌猿岛整兵。”
※
“头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突然就冒出了官兵……”李牛早早就得知了消息，待人马汇合后，他立刻登上了旗舰，急急问道。
“番禺没传来消息，而且看起来这伙人也不是宁负寻来的，事有蹊跷。先派人把伤员送回去，顺便问问陆公子，看他知道不知道此事。”这种官面上的消息，还是让陆俭来打探为好，不过现在最要紧的，还是如何应对眼前的危机。
伏波道：“对方正在收拢贼人的残兵，看起来是不打算走了，恐怕还有一战。”
李牛立刻道：“番禺附近的盐场可不少啊，要是从各个卫所调兵，咱们可就麻烦了。”
番禺附近光是盐场就有三四个，除了水师大营外，守护盐场的卫所也有不少船只和兵士，这要是集结起来，可不是他们能对付的。
伏波摇了摇头：“对方来的突然，可用之兵也未必有多少，还是要想法子先拖住他们。只有等青凤帮那边打完了，咱们对上官军才有一战之力。”
现在的局面太危险了，若真让这支官军走脱，下次面对的不知是多少兵马了。可是想拖住对方，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毕竟派出去了一半的主力，还有东宁大营要守，此刻就是他们最薄弱的时候了。好在对方也未必清楚他们的底细……
心念一转，伏波道：“之前那股败军，可全部收拢了？”
“已经拿下了，准备先把人关在乌猿岛上。”李牛立刻道。方才追击溃兵时，他被留下来扫尾的，时间虽说有点短，但是也足够收拢船只和俘虏了。当然，疍民那边还需要听帮主的安排。
“把俘虏的船主都带来，我要见见他们。”
既然人手不够，就要再增添一些可用之人了。

第一百七十一章
颤巍巍立在小船上，梁老板只觉满心懊悔。他可是见过说客的，还打定了心思临阵脱逃，谁料还没等真正上阵，就被赤旗帮的一波偷袭给打懵了。似宝船这样的巨船，有火炮也不出奇，出奇的是竟然射的如此准，他一共才带了六艘船，竟然都被击沉了一艘，真是举白旗都来不及！
好在赤旗帮还算厚道，把落水的船员都给捞上来了，可饶是如此，他家的损失也不轻啊。被俘之后，所有人就被拘在了乌猿岛上，压根没有船能脱身。而且听说联军跟赤旗帮又斗了一场，这次又是全军大溃，俘获了不少人。这眼瞅着是要翻盘了，之前的约定还算数吗？
一想到这儿，他就心乱如麻，忍不住看向身边人。小船上有几个熟面孔，全都这次参与联盟的船主，而且是遭遇突袭后，见势不妙举了白旗的。可惜身边有兵卒看着，梁老板也不敢开口搭话，也不知道他们作何打算。
心里乱糟糟一片，小船却到了地方，那几个兵士像是赶羊一般，把他们赶上了另一艘大船。这船是福船样式，在船尾处有高高的阁楼，乃是船长居住的地方。可是只看那些甲板上这些甲胄俱全的护卫，梁老板就知道自己怕是到了赤旗帮的旗舰。
这是要见到那位伏帮主了吗？可是船上怎么没有大胜的气象，反而一派寒气逼人的肃杀景象。难不成是想要他们的性命？
被吓两股战战，等到得赤旗帮帮主面前时，梁老板也顾不得多看了，张嘴就想求饶。谁知有人比他还快了一步，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伏帮主，小的乃是钱三啊！之前说过要投赤旗帮的……”
这一嗓子，吼的梁老板都愣了，然而他发现，愣住的还不止他一个。一屋子七八个船主，倒有一多半都呆立在了当场。等等，难不成大家都跟赤旗帮勾勾搭搭，早有贰心了？
这群人呆若木鸡，坐在主位的少年人却并不意外，开口道：“诸位跟敝帮有约，我自然是知晓的，只是了鬼书生怕也知道了，这才被他推出来祭旗。”
这下一群人都幡然醒悟，难怪他们这群守着后路，都没怎么上战场的反而最先倒了霉。这姓宁的也太不厚道了，哪有这么对付盟友的？他们虽说跟赤旗帮有些首尾，这不是还带着兵出来了吗？竟然这么简简单单就被抛下了！
那最先开口的钱老板倒是反应的最快，立刻哭丧着脸道：“都是吾等误信歹人，其实是真没队贵帮不利的意思，还请伏帮主大人大量，绕过吾等吧。”
这下，其他人也反应了过来，一头哭求起来。
看着一群卑躬屈膝的汉子，伏波面上却没有露出笑容，再次冷冰冰的开了口：“被宁负坑的，可不只是你们。方才贼船溃败，我率兵追击，结果碰上了官军埋伏，宁负谎称这群官军是你们的盟友，让剩下的船挡住了我的去路，结果被官军的炮火一网打尽，他自己却先逃了。”
这话听的一群人目瞪口呆，他们之中有跟梁老板一样，昨天就中计被俘的，也有今天一场大战时，被疍民冲杀溃败的。只是谁也没想到，竟然还冒出了官兵！而且这些官兵不是宁负找来的，他还把所有联军都给坑了！这，这可如何是好？
目光扫过众人，伏波道：“你们之中有人是内应，也有人是临阵归附的，我不管你们心中如何做想，现在赤旗帮要用你们手头的人马，留下那群官军的性命。”
轰的一声，人群炸了锅，这怎么好好的，要跟官军打起仗来？梁老板再也忍不住了，哀声道：“伏帮主，小的也是一时晕了头，被姓宁的蒙蔽，并无针对贵帮的意思。可是这官军，也不是谁能对付的啊，小的还有家业在番禺城中呢！”
这话立刻引来一片共鸣，帮着长鲸帮打赤旗帮，说白了就是两伙海盗火并，危险是危险，但是收益也不算小。而帮着赤旗帮打官军，就是另一码事了，这要被朝廷知道了，岂不是要连累一家老小？
会做墙头草的，又有几个硬骨头？况且这群人虽然兼职海上劫掠，但是本职还是商人，哪敢跟朝廷作对？
“你还以为能回头吗？”伏波笑了，笑容冰冷，“朝廷有禁海令，你们又跟长鲸帮的通缉要犯勾结，只要一查，就是抄家灭门的下场。官府什么时候怕过海商？都是养肥的猪羊，还能反了不成？”
梁老板的脸色一下就白了，他们的确是海商不假，但是朝廷对付海商，可像来是心狠手辣。若是没有关系，没有背景，那就是个剥皮拆骨的下场。他家的确也有官府的门路，也跟府衙的书办有些交情，但是碰上官兵，那就是白搭啊！人家要粮要饷，还能从哪儿扣？不就是吃他们这些肥羊吗。这是真真正正撞到人家枪口上了，恐怕还真难善了。
可是话虽如此，他们也没打算杀官造反啊！又不是长鲸帮、赤旗帮这样大船帮，谁有这胆量啊？！一群人这才发觉大事不妙。
伏波要的就是这“觉悟”，立刻道：“赤旗帮是有称霸南海的打算，将来也必然会跟朝廷打上几仗。若是胜了，番禺再没人敢对赤旗帮的人马下手，这一片海域就是我说了算。若是败了，也不过是弃了老营出逃，总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可诸位若是选错了，怕只有死路一条。”
梁老板的脸一下就绿了，这可就是赤裸裸的要挟了，这时候不跟着赤旗帮走，人家要是胜了，他们肯定没有好果子吃。人家要是败了，依旧也能让他们生不如死，打不过朝廷的官军，还收拾不了他们这几个小小的船主吗？
之前跪下的钱三突然脖子一梗，高声叫道：“小的当初就说过，要投伏帮主的，现在自然要跟着伏帮主走，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他还真应了！梁老板浑身一个激灵，这么快就能下定决心吗？
谁料那少年帮主闻言，却微微一笑：“钱老板有心了，赤旗帮可不是长鲸帮，伏某更不是鬼书生那等狡诈小人。只要有一口吃喝，必不会亏待盟友。”
这话说的敞亮，然而梁老板却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小的也愿跟随帮主！”
这说的是赤旗帮吗？压根就不是啊，而是点出了长鲸帮是何等的睚眦必报，他不过是当了个墙头草，就被宁负那狗东西卖了，这要是赤旗帮真倒了，等长鲸帮占据了南海，他还有命在吗？
都是海上枭雄，可是他宁愿跟着这位少年帮主，也不愿落在鬼书生手里啊！
这一跪，倒是惊醒了不少人。既然不论是落在朝廷手里，还是落在长鲸帮手里，都是死路一条，那还不如跟着赤旗帮拼上一拼呢，至少他们打赢了，是真能制霸一方的。到时候跟着混，不也能有口饭吃吗？
是死是活，这还用选吗？谁也不傻啊！
于是一圈人全都跪了下来，一个个把胸脯拍的山响，只恨不能为赤旗帮肝脑涂地。这话自然不能全信，打三折都有些多，但是临到战场上，就是一重保险，只看如何用了。如今这种时候，能赌的也只有那领兵之人的谋算了。
收拾了降兵，伏波立刻又去见了疍民的首领。跟那群兼职海盗的海商不一样，疍民可是正儿八经的渔民，跟着打打海盗，吃点顺风仗的甜头也就罢了，让他们去跟官兵硬碰硬的，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果不其然，一共三家疍村，真正肯留下来的只有一家，另外两家都没有跟官府对着干的意思。伏波也不强留，而是仔仔细细告知了官军所在的方位，让他们最好绕过那片岛屿。
如此光明磊落，自然又赢得了不少疍民的好感，也没多停，一群群的小船趁夜跑了个干净。这片海域对他们而言就跟家一样，哪怕不回疍村，也有躲藏的地方。
而这些，势必会被敌军探知。对她而言，不过是走了一批不愿帮忙的疍民，对敌人而言，却是一支兵力趁夜离开，躲藏在了海上某处。任何一个合格的将领，都该分散出来点注意力，防备这支“奇兵”。敌人牵制越多，对她自然就越发有利。
剩下就是厉兵秣马，只待下一场大战了。伏波轻轻呼了口气，不了解敌军的详情，这次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且看陆俭那边能有什么新消息吧。

第一百七十二章
“快快快！别挡道！”
码头上嘈杂一片，又一个血肉模糊，昏迷不醒的伤员被放上担架，两个汉子抬起人就朝寨中奔去。
这伤员是刚从海上送回来的，虽说经过了简易包扎，但是没有大夫看着，还是命在旦夕。都是同帮的兄弟，抬担架的两人只恨不能跑的更快些，赶紧把人送去救治。
心急火燎赶到了医院，刚一进门，就有一个小姑娘叫道：“放下时轻着点，别把人磕着了！酒精在哪儿，再取些来！”
她身边还站着两个护士，都一手血污，急急忙忙跑来接人。火油烧伤，刀枪砍伤，炮药炸伤，每一种都要送去不同的病房，还要根据轻重缓急来叫大夫，这些分拣工作可都是护士们处理的，因为干的多了，一个个倒是极为熟练。
然而这番景象，还是能让初见的人惊到，有个汉子嘴巴长得老大，险些把自己呛到了。虽说早就知道这群女子在医院就是看护伤患的，肯定是见过血的，但是这跟自己想的不太一样啊。都伤成这样，血呼啦不成人形了，她们怎么也敢冲上来？护士不都是端汤送药伺候人的吗，怎么会这般胆大？
何灵见他们发呆，立刻道：“别傻愣着，还有多少伤患？”
那人醒过神，赶忙道：“约莫还有十来个伤重的。”
伤不重也不会送回大营啊，何灵没理会对方废话，只是道：“动作快些，别耽搁了！”
听到这话，那两人赶紧又一溜烟的跑了出去，何灵则匆匆赶去一旁的病房，对正在埋头干活的张济民道：“大夫，船上还有十来个人。”
张济民满头都是汗，正小心翼翼的为一个病人处理断腿，一听到这话，嘴里就不由嘟囔道：“怎么这么多，没完没了啊……二子，快拿酒精来！”
这话是对他徒弟说的，站在一旁充当助手的张二赶忙拿了一块沾了酒精的纱布，塞进了断肢刚刚缝好的伤处里。估计是太疼了，那咬着木棍的病号都是一阵挣扎，发出瘆人的惨叫，险些没把捆在身上的皮带给挣脱了。
见留下了引脓的棉纱，张济民才送了口气，赶紧抬起胳膊擦了擦汗，对身边护士道：“下一个在哪儿，快带我过去！”
那个小护士脸色煞白，也被这血淋林的场面吓到了。然而饶是如此，她的动作却依旧灵敏，立刻扯开布帘，带人走了出去。张济民也是直到此刻，才有功夫看一眼病房，还真是里里外外都是人啊，这么多伤患，亏得有帮手，否则他可干不过来。
没错，前段时间伏帮主又寻了两个善金疮的大夫，一起送来岛上，医院里的大夫就不止张济民一个了。而且这两人还是专治金疮伤的，学起伏帮主传授的“外科”可是快多了，张济民也是还怕被人抢了位置，这才把徒弟也叫来了。然而平日防来防去，到了此刻都成了笑话。治病救人的时候，还谈什么旁的，大夫肯定是越多越好啊！
然而话虽如此，张济民心底也不免有些紧张，这次战况为何会如此惨烈？前线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这问题，也在陆俭的心中盘旋，以至于见到传信的，不等对方开口，他便急急问道：“伏帮主怎么没回来？可是遇到麻烦了？”
就算鬼书生难对付，也不至于一口气伤了这么多人吧？听说医院都快塞满了，而且船队也没有回航的意思，反倒要增兵了，情况可不太对！
那人赶忙道：“现在还打着仗呢，突然又冒出了一队官军。帮主让我来问问，陆公子可知道斗门水师的情形？”
“水师派兵了？不可能！”陆俭脱口而出，旋即，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来了多少人？”
“光战船就是十多条，还配了火炮。”对方立刻道。
陆俭的心一下就揪了起来：“是宁负找来的？难不成合围了咱们的人马？”
那人却摇了摇头：“帮主说了，不是宁负找来的人。”
陆俭微微一怔，就冷笑了出来：“若是如此，斗门大营多半是来了新人，而且跟陆氏脱不开关系。”
悄无声息出兵，还选在长鲸帮和赤旗帮相争的时候冒出头，针对的是谁就不难猜了。没想到陆大人如此舍得下本儿，这么快就调人来了。
一想到这儿，陆俭就道：“我这就派人回番禺探查情况，水师的几个主官我也熟悉，等会儿写下来，你立刻给伏帮主送过去。”
伏波兴许能打听到番禺附近有多少官军，多少船只，但是定然不会熟悉几位主官的脾性。而打仗打的就是情报和消息，知道的越多，庙算就越精准。他现在不能上前线给人添乱，但是身在后方，还是能帮上点忙的。
只是陆大人究竟派了谁来，陆俭一时是真猜不出来。不过能让伏波如此紧张，恐怕也是个人物。默默捋了一遍脑海中的几个名字，他快步走会桌边，埋头写了起来。
整个罗陵岛都像是被惊动的巨兽，开始疯狂运作起来，不但有船只奔赴前线支援主力，岛上的守备也森严了起来。营寨前陷坑的数量多了一倍有余，渔民和农人也开始疏散撤离，进入营寨避险。
然而不论是男女老幼，在惊惶之余，心中也腾都起了不甘和愤怒。伤了这么多兄弟，敌人竟然还想毁了他们家园的！这好日子可是他们豁出命挣来的，哪怕是朝廷派兵，他们也不会退缩半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有帮主在，总能拼出条路来！
赤旗帮进入了警戒状态，另一边的官军才刚刚结束清扫战场，收拢俘虏的工作。
“将军，一共只拦下了三家贼人，可战之船不过二十艘。”前来禀报的千总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要不咱们先撤回去吧。”
倒不是他胆量小，实在是这位新来的参将胆子太大，做事太绝。这次出战，可称得上冒险了，只带了一支船队，十来条大船。亏得他们运气不错，碰上两个匪帮火并的关键时刻，但是冲出去也太过冒险了，这要是一个不好，说不定都要被人家联手吞了。
被他称作“将军”的男人正负手立在船头，一身厚重皮甲穿在身上，却不显累赘，反而衬得他体态匀称，身姿矫健。那张脸也称得上英武，只是出乎意料的年轻，约莫只有二十出头。这样的人在军中，原本是难以服众的，偏偏此刻船上诸人没一个敢小瞧此人。实在是这初来乍到的一场大战，打的太过漂亮。
目视着远方渐渐西斜的日轮，许久之后，那将军才道：“机会难得，要是错过了，恐怕得花更多气力。让那些降兵归队，充作偏师。”
“将军！”那千总忍不住道，“下面哨探来报，已经有疍民的小船往附近的岛屿去了，这肯定是埋伏啊！要是出了差池，可如何担待？”
“他们走的太散了，未必是埋伏。”那青年不动声色，冷冷瞧了他一眼，“至于这一战，自有人担着。”
这话实在狂妄，但是一想到派他来的人，那千总立刻收了声。他可是清楚这位上官的来历，更知道把他从边疆调回来，需要怎样的势力。这可是跟过邱大将军的人啊，如今还能跑来南海，没点人脉，没点手段能行吗？
况且这位小将军是真有些本事的，那千总不敢多说什么，立刻躬身称是。
徐显荣并未在意部下的小心思，他的目光还停留在浩瀚无垠的大海上。曾经邱军门也曾在这片海上征战过，谁料只是数载，就成了天人两隔。
他也曾恨过那些奸佞，更不愿给谁当狗，可是海上不宁，又出了匪患，而且是威胁到了朝廷的悍匪。若是不除，将来必然后患无穷。而他若是立了功，平定了匪患，是否也能让天子想起邱军门的功绩，为他洗去冤屈呢？
一想到惨遭灭门的邱氏一族，青年的双拳就微微攥紧，长长呼出了一口气。再次睁眼时，他的目中已经显出了决然。统领匪军的，并不是个简单人物，只用了一年时间就在南海崛起，更不可能是什么臭鱼烂虾。既然如此，就要多做些打算了。
※
“官军没有撤兵？”听到哨探禀报，伏波也是轻轻吁了口气，看来领军之人是想真刀真枪的打上一场了。
如此也好，她也想把人拖在海上一段时间，若是能击溃对方就更好了。
“他们现在有多少船？”伏波又问道。
大海广阔，想要打探敌情并不算难，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摆在明面上的兵力是不是实际兵力。
那哨探立刻道：“官军有五艘海沧船，七艘苍山船，还有四艘草撇船，旗舰是一艘三桅的大福船。对了，他们还俘虏了贼人十多艘船，似乎是想大用的。”
这些都是战舰的型号，其中海沧船固定的火炮应该有四门，苍山船则有两门，至于大福船上的舰炮就不好说了，多则七八门，少则五六门，值得注意的是炮的射程，恐怕比别的船上的炮口径都要大些。
当然，一般的官军也不怎么用炮，这玩意养护困难，又极为危险，开炮前都是要拜神的，准头更是难讲。不过从今天的交手的情况来看，这支敌军起码有半数船是满载火器的，而且炮手实力不差，估计都是老手。
海战时，敌人有炮，他们没有，这就是要命的事情了。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伏波道：“派人去查查附近的岛屿，看看有没有援军。”
对手已经相当难应付了，要是再添些援军，罗陵岛恐怕当真要遭。她也派人去东宁报信了，吩咐田昱留意鬼书生的动向，别被他使伎偷了老巢。不过被动防御总是不够稳妥，而且她抽掉的兵力太多，罗陵岛如今已经陷入了危险状态，这一战可以打，但是不能打成消耗战。
正思索着，门外有亲兵禀报道：“帮主，传信的人回来了，还捎来了陆公子的书信！”
“把信拿来！”伏波立刻道。
一封厚厚的书信递了上来，伏波埋头翻看起来，半天后才道：“敌军未必会增兵，咱们可以多拖几日了。”
陆俭这封信写的极长，也极细致，一一描述了番禺附近几处卫所、军营中官员将领的脾性，还有朝中几个能数上号，可以领兵打仗的将军。而从信上看，镇守番禺的都是些“老成持重”的家伙，守成有余，主动出兵可就未必了。从这一点来看，陆俭所料不差，斗门水师是来了新人，而且急于立功。毕竟是陆氏派来的，唯有卖力攻打赤旗帮，才能在军中站稳脚步。
而一个新人，一来就发兵，原本的老人会怎么想？军中可不像外人想得那么简单，也有不少派系，更是会拼死相争的。如此一来，这次出兵也就有了孤注一掷的意思，只拿下些俘虏还不够，领军之人必然不会轻易撤兵，他还需要另一场大胜，乃至威胁罗陵岛的胜利。
抱着这样的心思，他是别想从同僚那边求到援兵了，也难怪会留下俘虏，当成偏师来用。
当然，这选择并没有错，不论是船只数量还是兵力强弱，官军都是战优的，还有火炮依仗。想要获胜，其实并不容易，当然，也不是毫无希望。
伏波站起了身，下令道：“让兵士们休整两日，后天发兵。”
如今他们的时间倒是更宽裕了些，可是稍事整顿，只看对方的耐性如何了。一个急于建功立业，还没有后援的人，能沉得住气吗？至于那些火炮，得想法子铲除一些才好……

第一百七十三章
两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放在对峙的战场上，更是足以拖垮敌人的耐心。然而那伙官军却相当沉得住气，自顾自梳理降兵，打探敌情，还派人赶往番禺大营，一副按兵不动，等待援军的模样。
若不是伏波提前得知了水军大营的情况，还真有可能被唬到。毕竟官军势大，而赤旗帮内外交困，压力也相当不小，若是焦躁冒进，到对阵的时候可就要吃亏了。单轮攻心的手段，对方可是相当了得。
既然这轮试探没有效用，不妨将计就计，打上门去。如今伤兵已经都送回了岛上，新一轮增兵也搞定了，正是出击的时候。
不再犹豫，伏波召集了帮中众人，直接了当道：“大军在外，又有强敌在侧，若不击溃这股官军，岛上基业恐会毁于一旦。这一仗关乎生死存亡，尔等可敢一战？”
明明身处险境，还敢在大战之前明明白白直言相告，换做稍微弱一点的队伍，说不定直接就哗变了，然而赤旗帮的将士们听到这话，齐齐怒吼了起来：“敢！”
他们自然是敢的，身后就是家园，哪有后退的余地？辛辛苦苦建起来的房舍，存下的资财，还有家中的父母妻儿，都是得豁出命来守护的。任谁来了，也不能逼他们放弃。
这一股气势，竟然比面对联军时还强上数倍，引得那群投靠的海商和疍民都是心惊，然而也正是这样的胆气，让他们心中稍安，跟在这样的队伍后面，起码不会落得惨败。更有人暗自琢磨要不要更进一步，成为赤旗帮中的一员。
见军心可用，伏波微微颔首：“敌军兵力胜过我军，又有火炮，此次进攻，须得听我号令，若有不从者，军法处置！”
这话是对她手下兵士说的，同样也是对海商和疍民的告诫，明白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两边也齐齐应是。有了战前准备，伏波也不耽搁，再次点起人马，朝着官军扑去。
※
“将军，咱们的计策果真起效了！”看到赤旗帮那群匪兵再次卷土重来，几位千总都很是兴奋。
这两天当真是度日如年，得收拢无心恋战的降兵，得提防藏身各处的疍民，还要眼睁睁看着罗陵岛不断增兵，也不知这匪帮到底藏了多少人马？这还不算完，竟然还分兵回了番禺，摆出一副静待援兵的姿态。他们哪有援兵啊，回去不被上官责罚就是万幸了。
不过诱敌之计，竟然真引得敌人出兵了，只要能开战就好啊，他们船多炮多，又有徐小将军带兵，还怕打不赢吗？
然而徐显荣面上去没有喜色，反而沉声道：“他们出兵太快，怕是打算拼个鱼死网破。这伙贼匪战力不弱，能打败两倍于己的敌人，尔等绝不能掉以轻心！”
很多匪帮瞧着势大，但是山头林立，军心涣散，往往只能打顺风仗，一旦面对危机，就会显出原形，轻则行动迟缓，重则四散奔逃。然而现如今，赤旗帮只花了两天就能整合人马，大举进兵，可见是有打硬仗的心理准备的，而敢拼命的敌人，才是最危险的。
听徐显荣这么一说，众将领才警醒了起来。是啊，之前那群海商联军可是有不少人呢，就这样还被赤旗帮击垮了两次，直接溃败。虽说有一部分原因出在鬼书生身上，但是赤旗帮同样不容小觑，现在可是正面交战，他们又只能胜不能败，岂能粗心大意？
有了上官的提点，众人皆是收敛心思，认真的列阵出迎。虽说朝廷水师疲敝已久，不少卫所早已不堪战，但是南海这片地界不同，邱大将军驻守期间把各个大营都整治了一番，很是操练了不少人马，自然有可战之兵。如今换了个跟邱大将军相似的将领，用起来更是得心应手。
本就有兵力优势，如今又打点精神，真正迎战时，那叫一个气势汹汹。而面对这样的强敌，赤旗帮也飞快做出了反应。
果真是火攻。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小船，徐显荣冷哼一声：“命降兵上前，驱散小船。”
想要对付炮阵，最简单的法子自然是火攻，而且越密集越好。毕竟海上行船，最怕的也是起火，而赤旗帮是渔村起家的，还真有不少可以用作火攻的小船。
如今放眼望去，不知多少小船挤在一起，乘着海风向他们扑来。这要是到得近前，全部烧起来，那才让人头痛。而把降兵放在阵前，为的也正是防备火攻。
一声号令，那群降兵立刻动作了起来。遇上赤旗帮的主力，他们肯定是不敢硬拼的，但是面对这些小渔船就没什么好怕的了，就算起火，只要手上准备了拒木，把烧起来小船推到一边就行了。
然而主意是不差，那些船真到了跟前，腾起的却不是火球，而是雷鸣！
一声又一声的炸响接续传来，一旦船上的人跳入海里，他操纵的小船就势必会引爆，那动静就别提了，饶是降兵做足了准备，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毕竟火好防，雷却是防不住的。
而在降兵一片混乱时，赤旗帮的主力也动了起来，横冲直撞朝着敌人前线扑去。
被炸雷一吓，又被敌军一冲，那些出自联军的降兵立刻就想起了当初对阵时的惨剧，谁还肯留在阵前帮人挡雷？而这群降兵开始撤退，倒卷的溃兵必然会对官军的阵型产生冲击，这可就是进攻的大好的机会了。
然而随着赤旗帮的前锋突进，那群散乱的降兵突然就变成了三股涓流，汇聚成了略显松散的船阵，遮蔽的视野被打开，前锋这才发现官军已经变了阵，从最开始的“人”字形燕剪阵，变成了三个略小些的犄角阵，而三个小阵中间的空隙，就成了溃军撤退的通路。如此迅速的变阵，立刻把不利因素降到了最低。
“让小船跟进，分散敌阵！”伏波这次把宝船当成了旗舰，居高临下，所有敌情都逃不出她的眼睛。官军的阵法的确娴熟，但是分散兵力，就有被各个击破的可能。
“不要急着开火，继续变阵，诱敌深入。”另一条船上，徐显荣也下达了命令。敌军领兵之人本事确实不差，但是赤旗帮的船队建成时间毕竟太短，又都是渔民出身，对于船阵的操练略显生疏。这就给诱敌深入提供了可能，只要他的阵型不乱，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敌军在变阵，命令前锋放缓速度。”
“敌人想撤，开炮拦上一拦。”
……
海面如棋盘，船只如棋子，两位持旗的好手展开了对弈。炮声隆隆，惊雷不断，两边的船队也渐渐犬齿交错，缠斗在了一起。赤旗帮攻势凶猛，官兵则占据了射程的优势，而当火炮过热，难以为继时，又成了你追我赶的局面。
战事称得上坚决，却不够激烈，只因两边都清楚，还不到决战的时候。
白天交战，晚上夜袭，还有各自的奇兵和埋伏。整整一片海域都成了滚沸的汤锅，只恨不能榨干对方的最后一丝精气。番禺会来援兵吗？罗陵岛还有战力吗？赤旗帮会不会安排疍民埋伏？官军会不会抽调人马奇袭大营？
这一战，有真刀真枪的对决，也有暗自较量的心计，就连夜晚也不得安宁。鏖战两日，双方都有了疲态，也在一种诡异的默契中缓缓停下了战斗。
这是要撤了，还是在筹划另一波攻势？看着远处隐隐约约，像是被大海吞没的船队，伏波面色凝沉。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面对的最难缠的敌人，也让她见识到了一个真正的古代将领会如何进行海战。这是伏波不熟悉的东西，毕竟隔着几百年的时间，让她来操练一支海军，也需要时间来磨合和学习。
而显然，没人会给她时间。
这样的敌人，若是带来更多的官军，更强的战船，她是真没有取胜的把握。可是如何留下对方，又是个困难无比的问题。看来这大乾朝就算腐败透顶，也是有“栋梁”存在的。
一阵微弱的亮光，突然出现在了视野侧方，伏波不由自主的转过头，定睛看去。那是一片发着光的海潮，数不清的浮游生物浮在海面上，随着波涛起起伏伏，犹如在黑沉的夜色中点亮起了一片彩灯，梦幻之余，又隐隐透着点瘆人的阴森。
站在伏波身边的李福也转头看了过去，下一刻，他脸色大变，急急道：“帮主，这是海火啊，飓风快要来了！”

第一百七十四章
“当真会有飓风？”伏波的脸色也变了，她虽然不知道什么是“海火”，但是通过天相预测台风，一直是沿海渔民必备的生存手段。而李福打小就长在渔村里，更跟着李牛跑了多年的海船，对于台风必然有所了解。
李福立刻道：“不会错的，这绝对是海火，也叫浮海灯，只要见着了，过出几日就会有飓风！”
“派人去疍民那边问问，看他们是怎么说的。”伏波立刻道。并非是她不信李福，只是术业有专攻，疍民才是真正以海为家的人，对于台风判断肯定也能更准些。
结果还没等她派人询问，就有疍民匆匆赶来：“伏帮主，海面上现了海火，怕是两三日就要闹风灾了！唉，也是这两天打仗，没想那么多，这几日全是大晴天，连一场雨都没有，风也似有似无，正是飓风来前的天相啊……”
怎么说也是海军出身，伏波也是见识过台风的，更知道在海上遇到风暴的可怖，现代化的轮船尚且没有能力抵挡，更别说古代的风帆船了。想要自保，唯有立刻靠岸，让船只进入避风的港口。
然而他们现在正在打仗，敌军会不会发现天相的变化，又会不会退兵呢？
略一沉吟，伏波就下令道：“你们和海商一起后撤，前往乌猿岛躲避飓风。”
疍民会这么急着来通风报信，其实心思并不难猜，小船是最扛不住风浪的，别说台风了，就是风暴来袭前的天气骤变都难以抵挡，尽快逃往避难所才是唯一的选择。然而近处的两座避风岛都归赤旗帮所有，他们自然要来求个通融。
听到这话，那报信的疍民大喜，立刻下去通知众人。李福则焦急问道：“帮主，那咱们呢？”
“先整军，看看敌人的动向。”伏波眉头紧皱，沉声答道。就现有情报来看，这次恐怕难以善了啊。
此刻官军的旗舰上，也是灯火通明，所有将领都被招了过来，一个个面色凝沉。
“探子来报，海面上出现了海浮灯，还有鱼群上涌，恐怕要来飓风了。”徐显荣开门见山，直接说出了他们面对的危局。
这可真是个糟透了的消息，有千总急道：“将军，咱们得尽快撤回去啊！鱼群都上浮了，说不准什么时候飓风就来了！”
“这鬼天气，根本就没一丝风，想走也走不快啊。这要是路上遇上飓风，岂不是更危险？”立刻有人驳斥。
这也是如今最要命的一点，飓风来临之前，海上往往会有一段时间风平浪静，这种时候想要提高船速几无可能，而真正等到大风来临，更是不知会朝哪儿吹，闷头往回赶，说不定迎头就撞上风灾了。
“兴许可以靠岸？这附近就是东门卫所……”有人提议道。现在回番禺肯定是来不及了，沿途有些岛屿不假，但是都太小，很难停驻他们这种规模的船队。往岸上去倒是个不错的主意，至少可以前往卫所躲躲风浪。
“可是我听说东门也是赤旗帮的地盘，这要是糟了风浪，恐怕整个船队都要折进去啊。”立刻有人反对。一旦遇上飓风，船队也就没战力可言了，这要是被敌人逮到，那还不是任人宰割？还有东门的卫所，万一被赤旗帮买通了来个里应外合，说他们是遇了海难全军尽没，那才是死都白死呢。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总不能坐以待毙吧？让我看还是赶紧撤军……”
“不能撤军。”一个声音打断了所有争论，就见徐显荣抬起了头，定定道，“唯有击溃敌人，才有一线生机。”
舱内轰的一声炸了，不知多少人叫了起来。
“将军，不可莽撞啊！”“此刻哪能有意气之争？”“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眼瞅着飓风就要来了，这时候还不撤退，不是找死吗？哪怕是为了军功，也不能把命搭进去吧？
然而徐显荣却没有退缩半分：“海浮灯都出现了，两三日内必有飓风。咱们如今距离陆地太远，不论朝哪个方向撤退，都有可能被卷入其中。而距离此处最近的避风港就是乌猿岛和罗陵岛，若是击败赤旗帮的船队，就能长驱直入攻占罗陵岛，若是不能，也可以逼得他们步步后退，抢占乌猿岛的港口，左右不过半日的行程，不比别处稳妥？”
这话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这话其实不假，毕竟与人斗还有胜的可能，与天斗就是必死无疑了。乌猿岛虽然不够大，但是也有避风港，勉强能让船队容身。再者说，他们出海也是为了剿匪的，不论是占了乌猿岛还是当真打下了罗陵岛都是立了大功了，到时候回了大营也好交代啊。
一群人你看看我，看看你，却没人敢第一个接话，正在此时，窗外响起了噼里啪啦的声响，徐显荣站起身，一把推开窗户，浠沥沥的雨点立刻随着风飘了进来，下雨了。
扭过头，徐显荣目视众人：“可没时间犹豫了。”
几天晴朗后骤然落雨，而且雨势不小，这可不是个好兆头，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也不再犹豫。他们的确没什么后路可走了，还不如搏上一把！
在遮天蔽日的大雨中，两边的船队都动了起来。看着同样列好了阵的官军，伏波在心底轻叹一声，果真还是要拼个你死我活了。
一个船队面对即将到来的风暴，最佳的选择自然是驶向最近的避风港，而不幸的是，这附近最近的海港就是乌猿岛和罗陵岛这两处了。为了活命，别说是官军了，怕是那群降兵都要拼命，而偏偏，这是她不能让出的地盘。
一旦船队撤回罗陵岛，官军必然会占据乌猿岛，这可就是夺了他们的桥头堡，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而且乌猿岛要是被敌人占了，疍民和那些投靠的海商也都要被对方吞掉，这就相当于自断臂膀了，然而这种时候，也不可能这些外人进入罗陵岛避险，都是些墙头草，谁知道会不会突然生出歹意？
而若是撤向乌猿岛，官军完全有可能绕过他们，直扑罗陵岛。岛上可是没有炮台，船只也被抽调一空，只凭营寨如何能防住官兵？
既然两种做法都没法选，就到了拼命的时候了，这一战显然无可避免。
伏波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只余锋芒毕露：“变阵，斜向鱼贯阵，准备接战！”
狭路相逢勇者胜，况且这漫天的大雨是有利于他们的，炮药一旦发潮就没了用处，而官军没了火炮，只轮长弓和接舷战，她可半点不惧！
随着号令，赤旗帮的船队再次摆开了阵势，而这次，官军并没有退缩，连带那些降兵都发了疯的冲了上来。
“那些贱民、叛徒都逃了，敌弱我强，正是击溃赤贼，拿下罗陵岛的时候！”
不知多少条船上，都传来了相同的嘶吼。雨这么大，飓风不知还有多久就要来临，哪有后退的余地？不就是一条血路吗，杀出来就完事了！
不再讲究阵型，不也再保存实力，汹涌的船队就像是一轮重锤，狠狠砸了过来。
“杀啊！”
海上作战不似陆地，然而有一点颇为相同，接舷战就是面对面的攻坚，是不死不休的阵地战。跳板勾连，白刃相接，雨势并没有减小，握在手中的槍矛会打滑，离弦的箭羽会偏斜，血腥味和海腥味交融在了一起，然而谁也不敢退让一步。
风雨越是猛烈，所有人的求生欲也就越强，必须击败敌人，才有一条活路！
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动，船队在厮杀之中，也在不断的发生偏移，不知不觉就越过了乌猿岛一线，横亘在了两座岛屿之间。
“将军，敌人强硬，怕是一时吃不下，咱们要不要掉头回乌猿岛！”一个千总狼狈的抹去脸上雨水，大声喊道。
“往前冲，突破敌人防线！”徐显荣的声音凌冽，神情更是纹丝不动。在这里掉头，他们是有机会前往乌猿岛，但是敌人一旦追上来，跟岛上藏着的伏兵联手，那才是没有回旋的余地。这战线拉的太长了，也太薄了，只要能冲过去，就占据了绝对的优势。如今他已经能断定，罗陵岛上没了守军，一旦他们抢先抵达罗陵岛，就必胜无疑！
而这些引诱，这些布置，都不可能让他动摇，两边比拼的就是这一口气的韧性罢了。而他的船多，这就是最大的优势！
“帮主，咱们快顶不住了！”赤旗帮的旗舰上，也传来了声嘶力竭的喊叫。没了疍民和海商，他们的船只骤减，还是处于被动防守，哪怕敌人没了火炮，只要船够多就能占据优势！
“降兵要退了，坚持住！”伏波厉声喝道。
这是个局不错，但是旨在攻心，她赌的就是敌人的韧性。不论是联军的降兵，还是官军的士卒，他们真有拼死的决心吗？当然不是！他们这么拼命，是为了一条活路，而现在，活路就在身后。
就算敌军的将领能管的住手下，他也不可能节制那群降兵。一旦绷断了那根弦儿，就是敌人阵型被破的时刻！
果真，不到两息的时间，官军的船阵里出现了变故，侧翼十几艘船竟然越行越慢，渐渐脱离了阵列。他们掉头逃了！
“成了！敌军退了！”旗舰上，有人高声叫道。
伏波却怒吼一声：“小心右翼！”
“前军突进。”另一条旗舰上，徐显荣下令道。降兵不稳，他怎么可能不知道？然而降兵退走的时候，必然也是敌人最松懈的关口，他们就要撕破这船阵了……
“轰隆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在天空炸响，下一瞬，整个天地都像是被惊雷搅动了，海浪倒卷，大雨倾盆，原本还明亮的天光，骤然暗了下来。
船身在风浪中颠簸起来，险些没被掀翻在地，徐显荣一把抓住了船舷，抬头看向天边望去。
他的面色变了：“飓风来了……”

第一百七十五章
飓风不该现在来的，海火昨夜才出现，他们原本应该还有时间的，哪怕只多上半日，就能安稳脱离险境。可是远处翻滚的乌云，把这念头击了个粉碎。那是没人能够忽视的景象，狂风呼啸，天河倒挂，大海撕下了温顺的面纱，露出了狂暴凶残的真容。
这一刻，所有交战的人都停了下来，惊慌失措的抓住了身边一切能抓的东西，想要控制身形，不被巨浪吞没。他们的敌人已经变了，变成了无人能挡的天灾。
糟了，台风竟然提前到了！伏波也没料到事情会如此发展，然而大海的可怕之处就在于此，哪怕再怎么先进的仪器，也没法准确的预测天相，可况在只靠经验的古代。然而站在船头，感受到风速的却没有预料的那么夸张，是热带气旋临时发生了变化，亦或者他们只是擦到了外风圈的边？
伏波飞快转头，看向四周的船只，每艘船的船帆都在剧烈摇晃，波涛紊乱，但是依稀还能分辨风向。
她高声叫道：“所有船只掉头，自西南方返回罗陵岛！下主帆，让瞭望员尽快返回甲板！”
和大多数人知道的不同，台风也是分为“危险半圆”和“可航半圆”的。因为气旋的成因，往往右半圈会有较强的海浪和风力，很容易把船只扯入破坏力极强的高压涡旋区。而左半边则临近低压区，风势稍缓，海浪较低，相对的安全。在海上遇到台风，最关键的就是确定它的路径，并且尽量沿着可航的半圆驶离危险区域。
而现在，往罗陵岛方向才是远离“危险象限”的唯一办法，趁着风浪还不够大，必须尽快返航！
在她的命令下，号角“呜呜”的吹了起来，代替了旗语和鼓声，也在一瞬间压住了狂风的呼啸。
那穿透力极强的声响，也让徐显荣回过了神，他只看了一眼开始敌船，就高声道：“掉头去乌猿岛！”
他们如今的所在可是两座岛屿之间，无遮无拦，说不定还要形成风道，肯定是不能停留的。既然赤旗帮要撤回大本营，他自然就能毫无阻碍的选择乌猿岛了，况且这里距离乌猿岛还更近些，更有保住性命的可能。
至于在乌猿岛躲藏的疍民和海商，此刻应当也都上岸了，他们只要能飓风真正到来前驶入避风港即可。
只是这次恐怕难以交代了，万一被别人拿住了错处……
脑中闪过这个念头，徐显荣就咬了咬牙，更用力的抓住了船帆。他们会有折损，赤旗帮自然也会，现在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还是保住性命要紧！
狂风骤雨就像一把利刃，从中分开了两支船队，使其背道而驰。这样的天气，行船可不容易，哪怕下了帆，主桅杆还是发出了“吱呀呀”的瘆人声响。古代的硬帆自重本来就惊人，再被风一吹，带来的重压简直惊人，随时都有倾覆的可能。然而如此危险，还是要有人守在甲板上，控制船舵和辅助的侧帆，确保航行的方向。
“闲杂人等都躲进舱内，把箱子都捆好了，人也捆上，别到处乱跑！”
风声越来越大，让嘶吼都变得断断续续，伏波双手死死拽着缆绳，浑身湿透，一边拼了命的跟风帆搏斗，一边高声叫道。
之前知道台风会来，她其实是做了些准备的，船舱里除了对战用的武器，基本都捆扎结实，还有大量的绳索，浮板等救生设备也分发到位。如今真碰上了风浪，只要让船员都躲进舱中，保住自己的小命就是。
然而别人能退，她却是不能的。一军统帅若不能在关键时刻鼓舞士气，要来何用？而且这个世界，恐怕也只有她知道“可航半圆”的事情了，随时观测风向，确定要怎么躲避风浪也是她的职责所在。
而现在，风越发的大了。
尖锐的风啸响起，有根绷得死紧的缆绳再也支撑不住，从中折断，绳索就像鞭子一样抽飞出去，把一个拉拽的船员带入了海中。
“快快快，固定绳索！”
“扔浮板下去！”
“来不及了！”
“帮主！这边好了！”
大雨劈头盖脸，砸得人睁不开眼睛，在朦胧的视野间，伏波见到他们终于搞定了主帆的缆绳，这才改抓为抱。不抱住桅杆不行啊，她体重不够，说不定就要被吹飞了。
风又大了，看来他们不是蹭到了风尾，而是擦过了风头。好在她选择的方向不错，勉强还能保持航线。远处罗陵岛若隐若现，遥遥在望，不管能不能冲进海港，只要能躲进罗陵岛附近的海域，就能依靠岛屿的遮蔽抵消一部分风浪。
还来得及！只略一评估，伏波就喊了起来：“身边有绳索的捆上些，稳住身形，别被风吹走了！咱们就快到家了……”
一声雷鸣轰隆隆炸开，翻滚不休，也掩住了她的嘶吼。
另一边的官船上，已成了修罗鬼域。在风浪到达一定程度后，那些让官军无往不利的火炮，反而成了杀人的利器。绳索绷断，巨大的铜炮在甲板上横冲直撞，不知多少人闪避不及，留下一地血污。
有人在惨叫，有人在哭号，有人发了疯的去砍最后那节绳索，想要让炮失去束缚，坠入大海。
“将军，停船吧，不能再走了！”
那叫声沙哑，满含恐惧，又像是利爪抓挠着肌理，露出下面血淋淋的肉和白森森的骨。
徐显荣看着近在咫尺的乌猿岛，面上也露出了惨色：“落锚！把所有铜炮拴上缆绳，推入海中，稳定船身！”
如今的情形，他们已经没法安稳的驶入海港了，这里风浪如此大，连靠近岛屿都有危险，一不留神就要撞在岛礁和崖壁上，落得尸骨无存。既然如此，就唯有停船了，而那些炮放在甲板上也未必能留得住，还不如拴了绳子推入海中，锚定船身。
这么一来，所有的炮都未必能用了，但是至少能保住船和人……
得了号令，所有人都拼了命的干了起来，一尊尊铜炮被缆绳捆紧，顺着船身退入海中，然而风浪是不会停的，也没有方向可言。这炮究竟是像锚一样稳住船体，还是随着风浪倒卷，直接砸沉战船，谁也猜不到。
一阵滚雷划过天际，闪电瞬间撕裂乌云，映出暗蓝和浓黑。只听“咔嚓”一声，一条船的主帆折断了，在怒卷的风中跌入大海，瞬间沉没。
攥着围栏的手指捏的发白，徐显荣双目望天，吼出声来。为什么？为什么这天地如此不公，为什么问心无愧者反而要遭受责罚？为什么不再晚上半日！！
那吼声并没有传出多远，就被巨浪，被惊雷，被狂风搅碎，吞没殆尽。
※
这风为什么会这么大？他们怎么还没回来？
陆俭焦灼不安的在屋中走着，双眼直勾勾盯着窗外，心中犹如腾起了炽火。船队还好吗？他们是不是赶去乌猿岛了？如果没能敢过去，能扛过这风浪吗？
一阵急促的“哗啦”声响起，陆俭猛地抬头，就见透顶的屋舍空了一片，瓦被吹走了，甚至连下面的隔层都被带走了一片，显出黑沉沉的天。暴雨扫了进来，打湿了地板，弄得满室狼藉。
这可是水泥盖的房屋，竟然也如此不堪一击……
陆俭的脑子空白了一瞬，一股恶寒顺着脊椎爬上，让他的双手都颤抖了起来。这不是他熟悉的“风灾”！
就算在合浦开店，就算去交趾运粮，他也没见过这样的风。不，准确的说，过了粤州，临海就少见真正的飓风。那不过是一阵暴雨，一阵吹得树枝弯折的狂风，而不像现在这样，似乎要摧垮天地，撕裂万物。
“家主！这边不稳妥，快去浴房躲躲！”
身边亲卫急得直打转，比起这没了瓦的书房，肯定还是新修的浴房更安全。那边只有一扇小窗，屋顶都是用水泥砖叠起来的，肯定不会出纰漏。
陆俭衣摆都湿了半边，死死盯着窗外看了许久，他才转身往浴房走去。
※
被风带偏了航向，船队最终也没回到罗陵岛，而是在距离海岛十几里外落了锚。一旦到了目的地，所有人就都转入了船舱，躲避可能会增大的风浪。船身不断起伏，时而冲上浪尖，时而跌落海面，就如同骑在疯狂的马背之上。
不知有多少人暗自祈求着各路神佛，又有多少人抱着膝盖，缩在角落哭泣。再怎么英勇，再怎么强悍，在天地异变面前都微不足道。连求生欲都被湮灭的时刻，还有什么能拯救他们？
然而伏波没有放弃，她始终站在窗边，看着远处漆黑朦胧的大海。他们已经躲过了最艰难的时候，之后能依靠的只有运气，风力究竟有几级，又有多大范围才是关键。而这一切，在她的认知和比对中也渐渐成了型，他们面对的并非那种需要“除名”的可怕风暴。
一个时辰后，像是突然有一瞬，风变小了，伏波二话不说出了船舱。
“帮主！外面危险！”
亲卫叫声极高，却没有拦住伏波的脚步，踉踉跄跄登上了甲板，她抬头看向天空，那阴沉到铅黑色泽已经淡去，虽然还有雨，也有不算小的风，但是大海肉眼可见的温顺了起来。
“台风过去了……”伏波喃喃道。这绝不是台风眼会出现的景象，既然如此，就证明这股风已经穿越了这片海域。他们运气不错，只是擦了个边，并没有真正被卷入中心。
他们活下来了。
像是也察觉到了天气的变化，越来越多的船员登上了甲板，四下一片狼藉，不知有多少船只折断了桅杆，撞烂的船头，然而他们挺过去了，竟然在如此可怖的飓风中活了下来！
哭声响了起来，然而称不上悲伤，那更像是一种发泄，一种庆幸，随后就被欢呼声压了下去。
伏波的肩头一松，掌心的痛楚立刻传了上来。她低头看去，手上已经血淋淋一片，可能是刚才抓缆绳时受了伤。
轻轻握了握拳，让刺痛冲走了麻木，她深深呼出了口气：“派人回岛，通报消息。”
他们是死里逃生，但是没有逃脱的，也不在少数。如今最重要的就是尽快回航，修补船只，找寻敌人。
抬起头，伏波看向远方。他们走的是左半的可航区，那群官军却走的是相反的方向，还有多少人能活下来呢？
若是能靠天灾消灭一个劲敌，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第一百七十六章
虽说大风大浪已经过去，但是回岛还是花了不短的时间，等一堆破破烂烂的船驶进港口时，天都黑了下来。
和预料中的一样，码头上灯火通明，乌压压站的都是人，更有不少扶老携幼。台风刚刚过境，岛上应当也受了灾，然而这些人更关心的还是身在船上的亲人，都是渔民出身，自然更懂得大海的可怕和无情。
这种时候，是不是打胜了仗，有没有取得胜利品反而不重要了，因而伏波下船时也没有声张，后续的处理还是等大家发泄过情绪后更好。
然而再怎么低调，还是有人看到了她，就见一身影急急向这边赶来，开口便道：“你回来了！可受了伤？”
伏波有些惊讶的看向面前之人，以往一丝不苟的衣袍如今却有些发皱，像是沾了雨水，兴许是在海边站的太久，颇有品味的熏衣香气都被海风吹散了，只剩下一股子海腥味，连带发丝都不再服帖，哪里还有处变不惊的世家子味道？
然而如此的仓惶失措，却也显得意外的真诚，伏波自然也不会用那些套话，坦然道：“略略受了点伤，并不妨事，让明德兄挂心了。”
她看起来不像只是“略略受伤”，额头包着，衣衫上有不少的血渍和污痕，两手也都缠了布带，显然也受了伤。她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又从凶猛的风暴中死里逃生，怎会无碍？
有些话在喉头滚了滚，陆俭硬生生又吞了下去，低声道：“可是那伙官军不好对付？这次是我连累了你……”
陆大人千挑万选的人，岂是能小觑的？他该早些打探清楚才是，可惜过早离开番禺，使得局面一发不可收拾。而这里面，包含了不少私心，若说没有愧疚，那才是假的。
这话就更不像是陆俭会说的了，伏波叹了口气：“赤旗帮想要壮大，自然会得罪不少人，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明德兄不必挂怀。”
她如此坦荡，更让陆俭心中发堵，沉吟片刻后才道：“我已派人去番禺打探了，也会想法子找人制衡那领兵之人。”
伏波并没说谁胜谁负，但是能把她拖到连台风都躲避不及，匆匆赶回罗陵岛的，又岂是简单人物？这样的敌人，还是务必除根才好。
伏波却道：“现在不急，等风浪彻底停了，我会派人去乌猿岛看看，这次官军肯定也损失惨重，他能不能活下来也说不定。”
这话颇为在理，然而陆俭闻言，不由自主的看向了身旁，已经有不少人下了船，更有哭声响了起来。带出去的船队起码少了三分之一，小船更是一条不剩，也不知到底折损了多少人马。
沉默片刻，陆俭道：“若是有什么为难处，只管来找我。”
赤旗帮是个新兴的帮派，一口气损失这么大，恐怕对帮主的威信大有影响，他别的不多，钱还是有的，也不介意花一些来买人心
伏波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却摇了摇头：“如今还不必，他们能撑得下来。”
这不是客套话，那些痛失亲人的哭号，那些劫后余生的恐惧，都会被抹平，消失殆尽。因为这才是他们的人生，被官府逼迫，被海浪卷走，被一切高高在上的存在生吞活剥。而赤旗帮给了他们不一样的东西。因此死亡虽然可怕，却无法击垮他们的勇气和信念，只要大营在，只要她这个帮主在，赤旗帮就不会散。
这根本不是一个刚刚经历过飓风，损失惨重的人能说出的话，太自信，也太强硬，似乎任何艰难险阻都无法压垮。那一身的狼狈，此刻也像是褪去了，展露出让人无法直视的锋锐。
在这一刻，陆俭突然发现，自己是不是想错了。支撑她的只有恨意吗？燃烧在她胸中的那股火焰，溢出的只是怨毒吗？一个满腹血海深仇的人，又怎能如此的镇定自若，无懈可击？
那一点“共鸣”的基石，仿佛摇晃了起来，然而出乎意料的，陆俭并不排斥。在困惑和茫然之外，更多的是好奇，是不由自主的关注，这可不太妙啊……
轻轻舒了口气，陆俭面上重新挂上了温文尔雅的笑容：“那我就不打搅贤弟了。”
如今他心中太乱，是得稍稍退后一步了。
※
一直到飓风彻底消失，海面上再也没有惊涛骇浪，躲在乌猿岛的疍民和海商们才犹犹豫豫的冒出了头。
这场飓风来得太快，去得却也干脆无比，比他们预料的可轻松多了，然而并没有多少人生出庆幸。这场风灾实在是出人意料，只花了半天工夫就席卷了天地，而赤旗帮的船队始终没有退到乌猿岛，难不成是往罗陵岛去了？还有官军到底退了没有，为何也不曾出现在乌猿岛呢？
这可就有些出奇了，难不成两边正在打仗，飓风就到了？一想到这种可能，真是令人毛骨悚然。在一番商谈后，两边各出了几条船，往四周探查，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结果这一查，还真发现了数条沉船，有些撞在了乌猿岛附近的岩礁上，有些则船身倾覆，距离沉入海底也不远了。
“不少是官军的船啊，难不成真没躲过风灾？”看着那些残破不堪的沉船，有人小声嘀咕。
“那赤旗帮的船呢？这边怎么没看见？”海商里已经有人打起了退堂鼓，这要是赤旗帮的主力折了，整个帮派也就玩完了，他们留下还有意思吗？
“说不定是返回罗陵岛了呢？”立刻有疍民叫道。
来得及吗？不少人心头都犯嘀咕，这明摆着是打仗时遇到了风灾啊，否则官军的战船怎么会吹到这边？那领军的将官可是相当厉害的，赤旗帮真能安稳脱身吗？
然而还没等这群人下定决心，是直接溜走，还是去罗陵岛上看看，就有报信的船开了过来。
“伏帮主带人撤回了罗陵岛？”
听到这消息，所有人都惊呆了，真撤回去了？不是还跟官军打着仗吗？
梁老板第一个忍不住了，干咳一声：“伏帮主真是英明神武，竟然赶在飓风来前就撤了……”
谁料那信使轻哼一声：“官军百般阻挠，哪是那么容易撤的？帮主他老人家是在飓风来后，才领着大伙儿撤走的。”
“什么？！”不少人都惊叫出声，这也太离谱了吧，飓风来了也能撤走？
梁老板一脸的不可置信：“这，这也太……咳，不知贵帮可需要人手，要不我等过去帮上一把……”
他可当真不信有船队能在飓风下安然无恙，别是对方为了蒙蔽他们，这才说的谎话吧？
那信使瞥了他一眼，冷冷一笑：“帮主派我等过来，是为了探查官军的情形，只要清点了沉船，打捞完了船上的东西，尔等自然可以前往罗陵岛拜见帮主。”
梁老板立刻一缩脖子，陪笑道：“既然伏帮主有令，吾等自然也愿听差遣。”
既然敢让他们上岛，多半是船队没事了。这未免也太命大了，让人都生出了惧意。能打过联军，干掉官兵还不算出奇，竟然连飓风都不怕，这得是怎样的天命所归？其他心思赶紧都省省吧，还是抱紧了大腿再说。
有了这一番敲打，众人果真老实了起来，乖乖沿着乌猿岛附近搜索沉船的踪迹。
然而谁也没想到的是，就算沉了不少船，还真有几艘官船扛过了风浪，跌跌撞撞的番禺赶去。
船身破损，风帆撕裂，又因救助的人太多，回到水师大营的时候，那几艘残存的船都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因而在下船时，徐显荣脸上并无半点喜色，干裂的嘴唇也抿的死紧，已经做好了被军法处置的打算。
他败得太惨了，不是败给了敌人，而是败给了这贼老天。如今船队十不存一，折了那么多人，那么多船，也的的确确没法交代。谁承想一番筹谋，竟然落得如此下场？这一刻，徐显荣是真的有些心灰意冷。
果不其然，一登上码头，就有一队兵卒冲了上来，把所有幸存者五花大绑。徐显荣根本没有辩解的意思，束手就擒，被带到了中军帐前。
一道道视线冰冷刺骨，徐显荣双目低垂，肩背却挺的笔直，他是败了，但是愧对的只有那些死难的兄弟，其他还真是问心无愧。
然而上首却传来一声冷哼：“徐显荣，你擅自出兵，还胆敢勾结邱逆余党，致使朝廷兵马尽丧，你可知罪？！”

第一百七十七章
徐显荣猛地抬起了头，目中闪出了怒火：“大人何出此言？！”
“邱逆”一词，可是徐显荣最听不得的，如今却被面前之人堂而皇之说了出来，怎能不让他怒火中烧？
王指挥使却呵呵一笑：“徐参将莫不是以为，旁人都不知你的跟脚吗？本官可是听说了，那赤旗帮跟邱逆关系匪浅，你一来就大败而归，还能是因为什么？”
徐显荣脑袋嗡的一声，脱口而出：“这是血口喷人！邱大将军怎会跟海贼勾结？！”
邱大将军当年在南海剿灭了多少贼寇，却被扣上了一个勾结奸人的污名。徐显荣不是没有上奏，请求为大将军平反，然而他人微言轻，所有的奏章都石沉大海。也是因此，当陆侍郎调他来南海剿匪平乱时，他才会一口答应。
这不但是继承了邱军门的遗志，更是为他昭雪的唯一机会。正因如此，徐显荣才更听不得这样的污蔑，这狗官怎么敢！
没想到这小子尽然敢骂他，王指挥使重重一派桌案：“放肆！这谋逆的大案可是天子亲自下的诏，你是要反吗？！”
徐显荣一下就咬住了牙关，脸上青筋都爆了出来，忍了又忍才道：“此事必有蹊跷，邱大将军一生清白，就算被人诬陷，也未曾领兵造反，又怎会跟匪帮勾结？还请大人明察！”
王指挥使冷笑一声：“这还用查吗？你这次带出门的可都是水师精锐，竟然一战就折了个干净，还敢说没有干系？”
徐显荣立刻道：“下官数次击溃贼人，一度逼近敌营，只可惜突遭飓风，这才折损了人马。如此风灾，番禺应当也有波击，若是大人不信，尽可去问旁人！”
这场暴风的中心并不在罗陵岛附近，因而很可能是走了番禺方向，这种事情一查就明白。况且活下来的又不只他一个，叫来盘问一番不就能证明他的清白了？
王指挥使却不买账：“我怎么听说，你跟他们打的难解难分呢？一群贼匪，也能跟官军拼个你死我说，若不是你放水纵容，那必然就是赤旗帮中有能人在了？”
徐显荣闻言忽地一怔，之前又是打仗，又是逃命，他还真没仔细琢磨过。是啊，那伙贼匪确实太强了，而且不论是用兵的手段还是船队的阵势，都隐隐暗合兵法，士卒在接舷战里的表现更是惊人，显然训练有素。区区一年时间，要如何打造出这么一支强军？
正因为亲自交过手，所以他的感触就越发明显，到是一时忘了反驳。
见他面色有异，王指挥使立刻抓住了话柄：“怎么，没话说了吧？为了私利，罔顾将士性命，该当何罪？！”
他才不管此事究竟是真是假，只要能抓住机会，铲除这个外人安插过来的棋子才行。毕竟邱晟那样的良将，一个就够了，再来一个，岂非又要让众人失了颜面？再者说，海上剿匪本就是个出力不讨好的差事，如今又没人攻城，没人上岸袭扰，跟着贩贩私货，贪些油水，岂不比拼死拼活要划算？
这根刺，得尽快拔掉才行！
私利二字，宛若尖刀，刺得徐显荣双目赤红，他突然冷笑一声：“那王大人的意思，是说陆部堂明知作乱的乃是邱大将军同党，还要调我前来吗？”
这种话，他以前是绝不会说的，然而兵法讲究的就是攻其必守，现如今，他的跟脚可不止是一个了。
王指挥使的脸色立刻就变了，身在番禺，他可也听说过两位陆公子阋墙闹出的笑话，更清楚陆大人是何等震怒，想要把某些人除之而后快。就算再怎么看不惯徐显荣这小子，他也不敢明目张胆的针对六部的高官啊。
干咳一声，王指挥使斥道：“你这次擅自出征，还落了个大败，总是要交代一番的，先押下去，听候发落！”
徐显荣深深吸了口气，却不再多言。如今的事情，已经不光是打仗的问题了，更是官场倾扎，是权力斗争，而他所站的一边，还真未必会败。若是可能，他定要找出那个心怀叵测，污蔑邱大将军之人！
徐显荣被压了下去，王指挥使却没那么平静，坐在案边思索了半晌，他才长叹一声：“去把赤旗帮是邱党余孽的事情传扬出去，咱们也要好好查清楚了才行。”
如今这匪帮势大，还跟陆大人有了私仇，要是他从中作梗，拒不出兵，说不定反要受累。既然如此，就要把事情闹大，顺便揽个权才行，想来这“邱逆”的名头，也会让朝廷重视，多派些兵马吧？
现在有了姓徐的一通闹腾，想来那群贼匪也要战力大损，岂不是他卖好上官，顺便摘桃子的最佳时机吗？
一想到这里，王指挥使捻须轻笑了起来。他可不是邱晟那样的糊涂蛋，方方面面都得考虑周道才行啊。
※
“怎么毁的如此厉害！”看到眼前那几条船，黄毛都快痛心疾首了。都是大好的双桅船啊，出去一趟就变成了这样，这修起来也不会像以前那般好用了。
“啰嗦什么！这可是抗过了飓风的船，肯定也是有神灵庇佑的，可不能马虎！”前面领队的师傅骂道。
一听这话，黄毛的眼神顿时就变了，这是飓风吹垮的？这样的船也能扛过飓风？又是惊奇，又是感慨，他嘟囔道：“咱们赤旗帮的船就是不一样……”
“你这蠢材，是人不一样！咱们帮主可是有大气运的，海龙王来了恐怕都要退避三舍……”
他的话还没说完，黄毛赶紧咳嗽了一声：“别别别，咱们可还是在岛上，话不能乱说啊！”
那师傅一噎，哼了一声：“反正能躲过飓风的，老子是没见过，帮主就是不同常人！”
这话倒是让黄毛用力点了点头：“咱们帮主肯定不是寻常人啊，得好好修船，可不能耽搁了事儿。”
甭管是凭什么躲过飓风的，只要能躲过，那就是天大的幸事。修船又怎么了？养他们不就是为了造船修船的？现在只是折了几根桅杆，破了几块船板，修就是了，可不能耽搁了帮主的大事！
一群修船的工匠不再啰嗦，一个个精神抖擞的忙碌起来。
这一场大战，再加一场大难，的确让罗陵岛遭受了巨大的损失。岛上的屋舍不知垮了多少，作物更是毁的七七八八，战死的，失踪的也得有百来个，就别提负伤的了，医院都被塞的满满当当。
然而饶是如此，赤旗帮也未露出颓态。因为他们确实凭着较少的兵马击退了联军，击退了官兵，连胜几场后还能从飓风里逃了出来。那样可怕的天相都没法打垮他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死了人，有人给他们抚恤，毁了屋，有人给他们重建，没了船，也有人大手一挥，修补打造。虽然心痛，但是没人会委屈，因为带领他们的人，是真心实意为他们着想的，那还有什么可怕的？擦干眼泪，所有人又重新投入了建设之中。
因而在那群海商抵达罗陵岛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这哪像是遭了灾啊，士气怎么看着不降反升，更是骇人了？
这一下，之前还心存疑虑的，如今也不敢炸刺了，一个个乖顺的跟狗儿一样。
伏波却没理会他们，先听手下回禀。这次清查乌猿岛附近海域，发现了十二艘战船，还有不少商船、小船，甚至还找到了几尊被海水泡过的火炮。看来那群官军的确没躲过飓风，连同降兵一起遭了大难，如此也算是不战而胜了。
只是击败这一支官军还不算什么，转过头，伏波看向一众海商、疍民：“此次大战，尔等也出了不少力，如今仗也打完了，不知你们有何打算？”
她甚至都没说奖赏的事情，几个海商互相看了一眼，不知该如何作答，一旁的疍民首领却叫道：“帮主有海中龙王庇佑，我等自然甘愿听命！”
他们才是最知晓飓风威力的人，现在连飓风都能避过，还有什么打不过的？跟着这样的人，才是长久之道。
几个海商听的一哆嗦，立刻堆笑称是。也不管这话是真是假，人家的本事可实实在在，奉承几句也没什么错。
伏波看了几人一眼，淡淡道：“此次官军落败，还不知会如何反应，但是我赤旗帮在南海应该是立住了脚，如今附近几个岛屿，也该好好梳理一下，再做安排了。”
梁老板一个激灵，这是要大动啊！也是，这次鬼书生几乎把番禺所有不服赤旗帮的人都找来了，结果死的死伤的伤，还有一多半被飓风给挂没了，赤旗帮可不就成了南海的霸主？至于那捣鬼的长鲸帮，他们是肯定不能再信了，还是抱住眼前的大腿更稳妥啊！
而这次官军能悄无声息的摸到近前，恐怕也是驻扎附近岛屿的人投了敌，现在说要重新梳理，不就是想要在附近安插自己人吗？
一瞬间想了个清楚明白，梁老板立刻就要应声，谁料又有人抢在了前面：“我钱三愿投效帮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又是你小子！梁老板恨的牙都痒痒了，可是一点也不敢怠慢，立刻有样学样表起了忠心。
伏波听他们说完，才缓缓道：“你们投我，就要有跟官军做对的打算。如今只是一支船队，将来要是换了大军围剿呢？”
不少人背上都冒出了冷汗，然而钱三一咬牙：“小的也没什么本事，这次还跟错了人，险些酿成大祸。如今南海纷乱，正需要有德有能之人来打理一番，小的不怕官军，愿听伏帮主差遣。”
这可是押上了重注啊！然而几位海商你看我，我看看你，却都吞了口唾沫。所谓富贵险中求，如今局面如此糟糕，他们的选择也没多少了，与其被朝廷盘剥，被长鲸帮诱骗，还真不如跟着赤旗帮一路走到黑，至少人家是个说话算数，不会坑害盟友的，这就比别家要强多了啊！
一想到这里，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几个小海商也赶忙表了态，一个个俯首帖耳，不愿落于人后。
见他们如此模样，伏波才松了口气。现在赤旗帮的确是最虚弱的时候，她也不知道官军会不会再次发兵，前来攻打。因而寻找新的盟友，增强实力就成了唯一的选择。至于其他，还得再等等各处传来的消息……

第一百七十八章
“田先生，可是要派兵回罗陵岛了吗？”
听说田昱叫他，林猛立刻赶来，一进门便急急发问。也不怪他心急，实在是如今的局面让人担忧。
身为赤旗帮的大头目，他是最清楚战局的人之一。其实前些日，传回消息还不算糟，哪怕鬼书生临阵脱逃，不知所踪，亦或者又冒出了一支实力强横的官军，都只是让人稍稍有些紧张，不至于惊慌失措。
局势尚未超出帮主的预料，围困东宁大营的敌军虽然势大，但是坚守营寨，拒敌于外并不算难。一直被视为心腹大患的鬼书生，似乎也没有加入战局，只要能稳住东宁，这一场仗就胜了大半。
谁料计划好的一切，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风灾给摧垮了。这场大风来得太急太快，就连围在大营外的敌人都没反应过来，遭受了不小的损失，风停之后，他们就匆匆撤离。
按道理说，大营应该派出船只，乘胜追击，可是谁都没心思去打落水狗。只因岛上传来了消息，帮主率领的主力并没能避开飓风。
虽说来报信的说船队逃了出来，损失并不算大，几位头领也拍着胸脯对底下兄弟们说，帮主吉人自有天相，连飓风都奈何不得。然而稳定人心的话，放在自己心里就不是那回事了。岛上船只折损大半，就算收拢了一些残兵，也称不上稳妥啊！
偏偏这种时候，帮主还让他们驻守东宁，几个大头目都是心急如焚，只恨不能插翅飞回罗陵岛。
然而话一出口，林猛就是一怔，因为书房里不只有田昱一个，还有孙二郎和赵普。孙二也就罢了，原本就在县里主持大局，回来也不过是片刻的功夫，赵普可就不一样了，他不是该在东门坐镇吗？那边可是有不少私盐商呢，万一趁乱生事可就麻烦了。
田昱没有给林猛发呆的时间，开门见山道：“赵头目从东门带回了消息，有传言说咱们赤旗帮跟邱大将军有瓜葛。”
林猛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他可是伏帮主身边老人，哪能不知道帮中内情。田先生不就是从番禺的大牢里救出来的，明摆着就是邱大将军的旧部，怎么现在突然说起这个了？
下一刻，他脸色一变，急急问道：“这消息是从哪儿传来的？！”
他们知道田先生的来历，甚至能从严远和田昱两人的态度上，猜出帮主的出身可能不凡。然而猜测是猜测，却没有人开口提及此事。那消息是从哪儿来的？
赵普沉声道：“是东门卫所传出的消息，我也派人打听过了，确有其事。”
怎么可能是卫所传出来的？刘指挥使不是他们的人吗，这要是闹大了，赤旗帮岂不是也要遭殃？
林猛简直不敢置信，田昱却开了口：“此事恐怕有蹊跷，林头目，你带些亲信尽快返回罗陵岛，向帮主禀报此事。”
林猛心头一凛，立刻道：“我这就回去准备！田先生，孙二，这边就交给你们了。”
这样的大事，肯定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现在不比往日，算是赤旗帮最难熬的时候，若真闹得沸沸扬扬，恐怕会引来朝廷的征讨啊！
田昱转过头，又对孙二郎道：“孙头目，县里还要你坐镇，留意县令和那些商户，绝不能让他们生乱！”
这也是最要命的一点，如果官府要对付他们，谁也保不准县里那些豪富会如何反应。他们可是刚在东宁县投了作坊的，这要是一乱，肯定会血本无归。
谁料孙二郎沉吟片刻，却道：“说不准曹县令已经猜到了。”
赵普一惊，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这话不是谣言，赤旗帮真跟邱大将军有牵连？
田昱则面色一沉：“那就更要看住！如有必要，可以让出些利，让他们也站在咱们这边。”
他可不清楚那群士绅豪强是怎么想的，但是财帛动人心啊，万一被瞧出不妥，这群豺狼可不会嘴下留情。
叮嘱完毕，田昱又对赵普道：“赵头目，你也要盯住刘指挥使，不论有什么动静，都尽快派人来报。还有再查查消息来源，我总觉得这里面有些不对。”
其实对于自己的跟脚，伏波并没着力隐藏，但是能探明这一点，还能把消息扩散开来，就不一样了，需要的可不仅仅是情报，更要有手段和渠道。先从卫所里传出来，意图就十分歹毒，也让田昱想到了一种可能。
宁负可是把一群同盟都坑了，以后长鲸帮来番禺，谁还会站在他这边？可若是长鲸帮长驱直入时，已经没有了敌人呢？番禺的海商被赤旗帮打服了，赤旗帮又惹上了朝廷，弄个两败俱伤，到时候得利的又会是谁？
而这条诡计最阴险的，就在于它并不是假的。伏波是邱大将军的女儿，是邱家仅剩的骨血，若是这一点也被拆破，赤旗帮要面对的会是什么？
此事必须得尽快告知她才行！
※
随着飓风过去，之前赶往番禺打探消息的船终于也回来了，然而听到下属禀报，陆俭都不由沉默了许久，这还真是出乎意料。陆大人真不愧是朝廷重臣，端是好手段，只是赤旗帮的内幕，他恐怕也没想到吧？
心中冷笑，陆俭却没耽搁，直接找上了伏波：“番禺那边的事情已经查清楚了，这次领兵之人乃是邱大将军的旧部，名叫徐显荣，听说早年因为一些事，被贬官调往边陲，这才没有被冤案牵连……”
他还想继续介绍，突然发觉伏波面上神色不对，话声一顿，他皱眉道：“……你可是认识此人？”
伏波的确没有控制住面上的神情，她还真听说过这名字，更知道这位徐小将军的表字，徐子欣。邱大将军那封托孤信上就有这名字，还郑重其事的把女儿许给了对方，而在方天喜眼里，两人的关系更是不一般。若是没有意外，邱小姐此刻应当已经到了那人身边，说不定两人还成了婚，谁料到阴差阳错，竟然落得个战场相对，拼死相搏的局面……
然而此刻陆俭问起，伏波却未正面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认识这人？”

第一百七十九章
这还真是个好问题。只是一瞬，陆俭就明白了她问的到底是什么，也明白了她看破了自己的伪装。
如今正是赤旗帮内外交困，最为艰难的时刻，身为一帮帮主，她当然容不下一个居心叵测的人留在身边，而若想继续合作，乃至加深两人之间的“友谊”，就必须开诚布公。
略一沉吟，陆俭道：“若是我猜错了，贤弟莫怪，那位坐镇东宁的田先生，是不是之前关在番禺大牢的镇南军钱粮官田昱？”
伏波直视对方，没有回答也没有反驳，陆俭自顾自说了下去：“之前见过的严头目，似乎也出身军旅，能把这两人收于麾下，想来贤弟跟邱大将军有些关系，故而有此一问。”
他叫的还是“贤弟”，毕竟猜测她是邱大将军的子侄是一回事，叫破她的身份就是另一回事了，很难说会不会引起对方的警惕和排斥。
谁料伏波只是微微颔首：“你猜的不错，邱大将军正是先父，我女扮男装建立赤旗帮，也是为了替父报仇，完成他的遗志。”
陆俭呼吸都是一顿，他可没想到伏波会承认的如此干脆，这可是关乎她的根基命脉，竟然也能直言相告。然而下一刻，他心中难以自制的升起了一股喜意，这是不是意味着，伏波也是信任他的，甚至把他当成能性命相托之人？
“贤……”话到嘴边，陆俭就发现不对，现在叫“贤弟”肯定是不行了，但是改别的称呼似乎也有些不妥，况且两人男女有别，故意亲近就显得轻佻了。好在他反应极快，临时改了口，“想不到邱大将军竟然是先尊，这一番作为，倒是让人钦佩。”
他没有在“女子”的身份上多纠缠，只夸她的行事手段，还真是滴水不漏。伏波倒也没在意，接上了之前的话题：“因此我的确认识徐子欣，只是没想到之前交手的竟然是他。”
陆俭好不容易压下的心绪，立刻又波动了起来，这口吻是怎么回事，还有方才的态度，难道这姓徐的跟邱小姐还有什么交情吗？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开口道：“那徐小将军若是侥幸脱险，恐怕会遇上麻烦。”
“因为他打了败仗？”伏波反问。
陆俭淡淡道：“因为他是我父亲找来的，走了吏部的关系，兵部那些掌权的，眼里岂能揉进下沙子？”
陆大人如今可还是吏部侍郎，只要一日没有转任礼部尚书，对于其他几部就是大大的威胁。他派去的人，可是明摆着的靶子，打胜了也就罢了，一战损兵折将，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一听这话，伏波就明白了过来，多半是涉及了官场倾扎，军队可是最容易立山头的地方，这种外来户被打压也是正常，然而下一刻，她神情一肃：“若是用这重关系，倒是打击陆大人的好办法，明德兄可是准备动手了？”
若是传出了消息，赤旗帮跟邱大将军有瓜葛，那徐显荣这个邱大将军旧部可就要摊上通敌的罪名了，而从他攀附到陆大人身上，还真是举手之劳。陆俭这个恨不能掀翻陆氏的家伙，会放着大好的机会不用吗？
陆俭眉头不由一皱，若是之前，他肯定不会放过这样的良机，然而现如今伏波已经自陈身份，再用邱大将军这重关系来构陷，就是推她入险境。毕竟赤旗帮里恐怕还没几个人知道此事，这要是突然爆出来，说不定会让整个帮派四分五裂。他是有“救人于危难”的心思，但是万万不能成为那个害她落难之人。
心念一闪，陆俭就摇了摇头：“事关重大，我自然不会莽撞行事。”顿了顿，他突然道，“难不成你想劝降徐显荣？”
沉吟片刻，伏波道：“时局未定，还要再看看。”
倒不是她害怕这位“未婚夫”识破自己的真身，而是怀疑徐小将军会不会“投敌”。毕竟他可是邱大将军托孤之人，而邱晟这人爱女心切，是绝不可能把她交给一个莽夫的。甚至可以说，他就不想让女儿为自己报仇，那徐显荣多半也不会是高举反旗的类型。现在招降，恐怕会适得其反。
听她这么说，陆俭不由自主就松了口气，看来她对那姓徐的也没多在乎。不过这些小心思可不会显在面上，他正色道：“你也不必忧心，过几日番禺那边还会传来消息，到时候谋定而后动即可……”
陆俭是把自己摆在了消息灵通，可以依靠的一方，谁料根本不用“几日”，当天下午，林猛就从东宁大营赶了回来，还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当真是卫所里传出的风声？”听到林猛的汇报，伏波眉头紧皱，既然陆俭能通过蛛丝马迹猜出她的身份，其他人就未必不能。然而消息从哪儿来都不奇怪，最不该出现的地方就是东门卫所。
东门可是赤旗帮的领地，盐场的卫所更是跟他们关系密切，一起走私发财。这可是真正的唇齿相依，刘指挥使就算是贪功，恐怕也不敢冒然行事。功劳再大，能有命重要吗？
林猛立刻道：“千真万确，还是赵头目带来的消息，而且此事恐怕已经传去番禺了！”
这也太快了，伏波冷笑一声：“那多半是宁负搞的鬼了。”
有能力，有动机，符合一切先决条件，又恨不得让赤旗帮死的，只有鬼书生一人。她原以为宁负只是逃之夭夭，谁料临走时还扔了这么一颗雷。那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吗？只是略一思量，伏波就摇了摇头，多半是没猜到，要不怎么会只说“残部”？她这个邱大将军遗孤，才是朝廷真正不得不除的余孽。
见帮主这副神情，林猛迟疑道：“要不要找人散布些风声？”
谁也不知朝廷会如何反应，然而此时一旦闹起来，人心都要散了。毕竟他们可是刚刚折损了船队，还有大军远征未归。也不知道严头目那边有没有受到飓风影响，要是出个岔子，那才是万劫不复。
“不必。”伏波答的极为干脆，“既然是宁负搞得鬼，背后说不定还有什么暗手。如今刚刚扛过飓风，倒是个收拢人心，鉴别敌友的好机会。”
跟联军开战之前，才是赤旗帮最为虚弱的时候。而现在，附近大小势力可以说一扫而空，赤旗帮的威名算是彻彻底底打出来了，恐怕没多人敢来撩虎须，就算想要动作，也要等到官兵出手才行。
而官兵会不会出手，又能召集多少兵力，此时还是个未知数。真到了跟朝廷干仗的时候，只靠赤旗帮可不够，还得拉上更多的盟友才行。
略一思索，伏波就道：“派人去番禺传信，让钟平盯着点官军的动向。还有闽州那边，也派人去探探消息，若是打完了，务必要请沈帮主来罗陵岛做客。”
林猛一听就懂了，也稍稍放下了心。既然帮主都这么说了，肯定还是有些把握的，只盼那几方势力能安安稳稳，挨到严远带兵归来吧。

第一百八十章
“东翁！东翁！卫所那边传来消息了……”
大清早的，师爷就急急跑了过来，倒是把曹县令吓了一跳：“怎么着？可是番禺那边要发兵了？”
最近东宁海边可是打的热闹，听说还有联军跑去围攻罗陵岛，曹县令当真是寝食难安，要不是那姓孙的头目还在县里待着，几家作坊也安安稳稳开着工，说不定他都要弃官而逃了呢。
结果一阵飓风过后，情势倒是有了变化，不说围攻赤旗帮大营的人走了，听闻罗陵岛那边也来了个大胜。也直到此时，曹县令才知道水师也派了船前来，还闹了个全军覆没。这下曹县令心里头简直五味杂陈，一边觉得赤旗帮实在是厉害，他没跟错人，一边又怕番禺那边大发雷霆，若是朝廷真来剿匪，他该如何是好？
因而羊师爷这么火急火燎的跑来报信，他这心倒是先虚了。
羊师爷赶紧道：“不是发兵，是一则传闻，有人说那赤旗帮乃是邱大将军余孽……”
曹县令脸色都变了：“刘大人知道此事了？”
赤旗帮有没有邱大将军余孽，当然有啊！曹县令可是清楚，如今在东宁坐镇的那位田先生，正是原先关在番禺大牢里的死囚田昱。可自己知道也就算了，现在盐场的刘指挥使都知道了，岂不万事皆休？
见自家东主受惊，羊师爷哪能不明白他心里想的是什么：“东翁莫慌，刘大人肯给咱们递消息，可不是坏事啊！”
“啊？”曹县令一脸茫然，没听明白，临近卫所的人都知道了，还能不是坏事？
若不是气氛不对，羊师爷都恨不得羽扇轻挥，摆个指点江山的模样了：“东翁你想啊，若是刘大人真对咱们有意见，哪还会私下知会？而且只说传闻，却不来追根问底，这不就是想借咱们的嘴跟赤旗帮通风报信嘛！”
还能这么讲？曹县令张了张嘴，哆嗦着道：“可是卫所的人都知道了，上面哪有不知的道理，万一朝廷派大军前来呢？”
这可是性命攸关的问题啊，不说邱大将军是以谋逆论处的，那田昱也是朝廷钦定的死囚，跟着一群反贼混，还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羊师爷却连连摇头：“邱大将军那事儿，还不知藏着多少猫腻呢，哪有人真信他通匪？再说了，现在贼寇横行，到处都是乱兵，剿匪都来不及呢，又能抽调多少兵马来打赤旗帮？都胜了一场了，这要是再来一场大胜，赤旗帮可就要称霸南海了，到时候跟着不也能喝口汤？东翁，你可别忘了熙庆年的旧事啊……”
曹县令一个激灵，熙庆年有什么旧事？不就是一个海上大豪竟然和一地知府里外勾结，手下一州之地，三五个大县，连卫所都乖乖听命。后来事发，朝廷派兵去打，竟然还能全身而退，一走了之。这是多大的排场，多大的动静，难不成羊师爷认为赤旗帮也能如此行事？
一想到对方真有可能称霸一方，连朝廷都退避三分，曹县令的骨头立刻就轻了。东宁可是赤旗帮的后院，他曹某人又尽心尽力，怎么着也算是个元谋功臣吧？
不过想是这么想，曹县令可不敢把话说满了，沉吟良久，他才小声道：“那万一打输了呢？”
羊师爷：“……”
你怕就直说啊，还装个什么。轻咳一声，羊师爷道：“东翁掌管东宁一地，不曾苛待百姓，不曾鱼肉乡民，反倒遏制豪强，扫平贼寇，哪里有对不起朝廷的事情？至于那些作坊，谁知道他们的来历呢……”
这话曹县令一听就懂了，这就是跟通匪撇清关系啊！反正赤旗帮也没有攻打郡县，也没有劫掠乡里，就是来开办了几个作坊，办了个低息借款的银行。这不都是好事吗？他还是为国为民的好官，连赋税都没少交，抄家的几个富户也都是有真凭实据的，放到哪儿都要称一句“青天大老爷”，还怕个什么！
一想到这儿，曹县令不由捻须微笑：“师爷说的是，身正不怕影斜，本官怕个什么！”
见他又得意起来，羊师爷赶忙道：“东翁别忘了跟孙头目知会一声，还有县里那些大户，咱们也得盯着点，不能让他们添乱。”
曹县令捻须的手顿时一滞，又赶紧摆出了一副肃然神情：“不错，咱们还是得盯紧些才是。”
这种时候，就能显出他的重要了，得让赤旗帮更为看重他才行。
连曹县令这样的人都知道了消息，就别提下面疯传成什么样了。这几日，唐家的大门也险些被人踏破了。
“唐老弟，你听说了吗？那赤旗帮里竟然有邱……邱大将军残部！”估计是心里有鬼，来人连“邱逆”二字都不敢说出口。
唐延生轻笑一声：“有又如何？”
“咱们可都在银行里存了钱，要不要先取出来……”那人声音顿时小了下来，摆出一副商量的模样。
“你们想取就取，我可是不会动的。”唐延生答的干脆。
“你，你就不怕赤旗帮垮了吗？”那人再也按捺不住，低声叫道，“这消息都传开了，万一朝廷大举发兵呢？”
唐延生不答反问：“我虽不是走海的，不清楚里面的道道，但是敢问一句，本朝最会打海战的是哪位？”
这还用问？那人自然而然接道：“自然是邱大将军……”
话一出口，他自个儿都楞了。是啊，镇海大将军的威名谁人不知？也难怪赤旗帮能在短短时间打下如此基业，都是邱晟的残部，能不厉害吗？
脑子这么一琢磨，心里就有了别的念想，他小心道：“你是说，朝廷未必能拿下赤旗帮？”
“我可没这么说。”唐延生呵呵一笑，“咱们不过是商贾，何必凑这个热闹？”
何必凑热闹，还不是你说水泥行当是个好买卖吗？现在都准备投钱进去了，哪有不怕打仗的？
忍了又忍，他终究还是开了口：“唐老弟，那水泥作坊的事情……”
“这飓风都过去了，水泥盖成的院落到底如何，你还看不出吗？”提起正事，唐延生也严肃了起来，“反正东宁开设的那些工坊，银行又没打赤旗帮的旗号，咱们规规矩矩，安分守法，还怕个什么？”
那人听得只眨眼，突然反应了过来，是啊，人家赤旗帮都着力洗白了，只要没有闹出大乱，总有处置的办法。再说了，真要是大败，这水泥方子说不定还会流出来呢。商场也如战场，可不能错失良机！
一想明白，他面上立刻露出愧色：“要不怎么说唐老弟为人敞亮呢，都是我想岔了……”
见他服了软，唐延生也暗自松了口气。赤旗帮到底能不能打赢，他是不清楚，但是唐家已经跟对方绑在了一起，哪还有退却的余地？这些朝三暮四的墙头草，当然得按下去才行，不过话说回来，也得看番禺那边的水师大营会如何动作……
※
“大人，如今消息传开，军中似有些不稳啊。”
人人都在看水师的反应，水师内部却多少有些焦头烂额。这“邱党余孽”的消息传出去，朝廷自然会震怒，可是下面的兵将都难讲了。邱晟可是实打实的常胜将军，又爱兵如子，在军中极有威望。当初被冤杀时，人人自危，不敢多言也就罢了，现如今突然冒出个“通匪”的实证，谁能不又惊又怒？加之刚刚上任的徐参将又被下了狱，更是闹得群情激愤，连带当日不敢言的东西，都忍不住要骂出口了。
这样的事情，身为都指挥使怎会料不到，王翎冷笑一声：“正因为他们不信，才更会拼了命的打。邱晟的名头也是好借的？若是能把怨恨都散在那群赤贼身上，才是最好不过。”
底下人哪想到还有这说法，怔了怔才道：“大人明鉴，只是万一那伙贼人里真有叛逃之人呢？”
当初邱大将军麾下，还真有些挂印而走或是带兵反出的，这赤旗帮能在一年多的时间骤然崛起，还能在海战中跟徐显荣这样的好手打的难解难分，说不准还真有“邱逆残部”在呢？那到时候，岂不又要乱了军心？
王翎却瞥了这心腹一眼：“你可知道，海上那些匪帮各个骁勇善战，靠的是什么？”
“这……多半是贼人悍不畏死吧？”那千户一头雾水，还是赶紧答道。
“他们靠的是亡命之徒，是烧杀抢掠的贼匪！”王翎话锋一转，“你觉得有多少海盗不恨邱晟？”
那千户浑身一颤，叫出了声：“是了！若是赤旗帮真有邱，邱逆残部，必然无法跟其他贼人结盟了！还是大人高瞻远瞩，庙算如神啊！”
这一声马屁还真是情真意切，连王大人都不由挑起了嘴角：“经过一场恶战，那伙赤贼还能有多少人，多少船？能打的主意，不过就是青凤帮了。当年沈三刀可是在邱晟手底下吃过苦头的，这要是还能结盟，才是见了鬼。敌弱我强，又有大势所在，还怕个什么。”
这一番话，真是有理有据，让人佩服之至。难怪王大人能稳居高位，万事不沾身啊。
有了这定心丸，再稍加引导，还怕军心不稳吗？只可惜赤旗帮生不逢时，若是再晚点冒出来，朝廷恐怕还真没功夫搭理它了。不过如此也好，正是抢功的大好时机！

第一百八十一章
既然准备打硬仗了，各项部署也要走在前面，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后勤的调配和统筹也是必要的一环，得让专业人士主持，在赤旗帮里，这人是谁就不言而明了。
再次踏上罗陵岛，饶是田昱早有准备，也不由被眼前的景象震慑。整个码头都成了修船场，成堆的木料堆积一处，不知多少匠人围着那些残破的船只忙碌。这是一场惨胜留下的印记，而他们还将面对另一场大战。
若是船队都受了如此严重的损失，领军之人真能毫发无损吗？之前压在心底的担忧几乎是瞬间涌了上来，他催促道：“快些进营！”
也顾不得颜面了，田昱让亲随把他背下船，直接塞进了车里，一路畅通无阻的进了大营，到了议事堂前才下车换了轮椅。
然而还没等他稍稍整理仪容，就见一人快步走了出来。
“丹辉你来了。”看到田昱，伏波面上不由露出喜色，“这一路可还顺利？”
田昱没来得及作答，目光不由自主的上移，看向了对方的额头。那里有一道伤疤，虽说已经结了痂，但依旧深且长，十分的醒目。他喉头不由一哽：“你受伤了？之前怎么不提！”
这关注点可有点偏啊，伏波挑了挑眉：“小伤罢了，不碍事。”
女子伤了脸，哪会是小伤？！然而下一刻，田昱自己都发现这念头的荒谬，对于个闺阁女子来说，伤了脸的确是天大的事，但是对一军统帅，别说是额头擦伤，就算是中了一箭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而在三场激战过后，仍旧率军躲过了飓风，这点伤简直微乎其微，称得上天幸了。
也正因此，田昱闭上了嘴，也不再看那双还包着白布的手。伏波可不管这别扭的家伙在想什么，直接把人带进了屋中。
依旧是没有门槛的大堂，依旧是可以直接放轮椅的空位，当在自己该在的位置坐定后，田昱的心绪也渐渐安定了下来。
伏波也没跟他客套，开门见山道：“现在东宁情况如何？”
“曹县令亲自派人传讯，还监察县内诸豪强，颇为尽心。那几家商贾也算安分，并没有到银行挤兑，反倒是唐家送了些粮食酒肉，说是劳军。如今东宁上下一心，就算有心存不轨的，也不敢做出头鸟。”田昱三言两语就说清楚了东宁的现状。
伏波略略松了口气，这跟她想的倒是差不多：“那就尽快安排人员转移吧，老弱妇孺和伤员都挪到东宁大营去。”
这是要把罗陵岛当成前线了，田昱了然颔首，随即又道：“如今库中钱粮不缺，要不要提前犒赏兵士？”
就算是惨胜，也是胜了，理应按功行赏。可惜这一战没什么胜利品，只能从库房中取些钱粮，鼓舞士气了。
伏波却摇了摇头：“先安排抚恤，此战死难者皆称‘烈士’，要厚葬厚抚，赏功可以延后，大战未歇，不是领钱的时候。”
下来可是要跟人拼命的，若是刀尖舔血的海盗，自然更在乎黄白二物，然而赤旗帮的练兵模式不同别处，这些渔民出身，以帮为家的汉子们，恐怕更在乎赏钱能不能落在亲人手里，身后是要如何打点。
田昱立刻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说起来，这也跟邱大将军带兵的手段有些相类，不滥赏滥罚，更看重兵士，只不过邱大将军不可能施恩太过，以免招来朝廷忌惮，而伏波就是这支军队的主人，自然能用更好的法子收买人心。
只不过想要彻底稳定军心，还有一点需要顾虑，田昱道：“那帮主打算如何处置‘谣传’呢？邱大将军残部这消息，也是有利有弊的，绝不能放任不管。”
他们是能通过这传言来分辨敌我，找出心怀不轨之人或是犹豫不决的墙头草，但是这消息一日不定下来，人心也就一日不定。
“自然是要认下来。”伏波冷冷一笑，“咱们终归是要与朝廷为敌的，提前让大家放弃侥幸也是件好事。”
“与朝廷为敌”这句，让田昱的心头猛然一跳，忍不住握紧了双拳。这才是他想要的！若不是朝廷中那些猪狗辈，他和娘亲又怎会落到如此地步？然而下一刻，那炽烈的恨意硬生生被他压了下去，田昱深深吸了口气：“若是如此，咱们说不定还能策反一些官军，哪怕被朝廷犁了一遍，水师里也有敬重大将军之人。”
都是当兵吃皇粮的，那些将士才最知道邱大将军的厉害，钦佩他的为人。也正因此，朝廷阴害这样一位忠义无双的名将，势必会让底下士卒悲愤莫名，感同身受。若是利用大将军的声望，说不定真能让一部分将士投诚，甚至乱了敌人的军心。
伏波沉吟片刻，突然道：“你可知道徐显荣？”
田昱记性可不差，略一思索便道：“可是那位徐小将军？听闻他曾在大将军帐下任事，深得器重，不过数年前就调往边关了。”
看来田昱也没见过徐显荣，伏波轻叹一声：“此次领兵埋伏我们的，正是这人。”
田昱不由一惊：“当真是他？他竟然调来了番禺？这……”
这未免也太巧了！若是如传闻所言，这人应当是邱大将军的爱将啊，竟然跟大将军的女儿打的你死我活，险些双双殒命，也太阴差阳错了。
“他是陆氏托关系调来的，此刻已经被扣上了通匪的罪名，下了大狱。”这些日子，她一直在关注番禺那边的情报，自然也听闻了这个消息。
田昱神色大变：“水师营地不比别处，绝不能冒险救人！”
几乎是瞬间，他就想到了自己是怎么脱困的，然而此时不比当初，水师的营寨也不同于番禺大牢，伏波能冒险救他出来，却未必救得了徐显荣。
田昱担心的是什么，伏波心知肚明，并未直接回答，她转头对身边人：“去请陆公子。”
这话顿时让田昱竖起了耳朵，陆俭陆公子的大名他也曾听说过，更知道在这人之前专门跑来报了信，留在了岛上。只是没想到一场大战后，他竟然还没有走，难不成存了什么算计？
一个恨不能阴害继母，祸乱宗族，只差弑父的家伙，还有什么做不出的？田昱可不觉得这是个能放心留在身边的人物。
心中思绪纷呈，好在没等太久，陆俭就匆匆赶来。一见到其人，田昱只觉心底警钟大作，一下就坐直了身形。不为别的，这姓陆的还真长了一副好相貌，更难得的是那一身气度，温文尔雅，十足的世家风范，根本瞧不出阴险毒辣，这样的人才更值得警惕。
而在走进大堂后，陆俭的目光也落在了那个坐在古怪椅子上的身影，心中立刻浮起了一个念头，这人恐怕就是传闻中的“田先生”了。邱大将军的钱粮官，能让邱小姐拼死相救之人，没想到他竟如此的年轻。
没错，那人约莫只有二十六七，未曾蓄须，脸庞有些瘦削，却更显的双目锋锐，棱角分明，若是换一身官服，几乎可以立在朝堂之上，做一个敢谏天子的铮臣了。可现如今，他身处匪帮，双腿有疾，差不多成了个废人。在他眼中，有陆俭熟悉的炽火，那是仇恨的味道，偏偏他压住了这份恨意，是因为邱小姐吗？
两人在相视的一瞬，心中都有了警觉，却不约而同的藏了起来。伏波则尽地主之谊，开口介绍道：“陆兄，这位是我的心腹幕僚田昱田先生。丹辉，这便是陆公子了。”
她也叫他的表字，陆俭微微一笑：“久闻田先生大名，果真闻名不如见面。”
田昱的脸色一下就黑了，闻名不如见，这是嘲笑他腿上有疾吗？好在知道伏波叫这家伙来肯定有事要谈，田昱强忍着没有发作，只拱了拱手，算了见了礼。
当着邱小姐的面也能如此无礼，不是城府有限，就是敏感过甚，应当不难对付，陆俭面上的笑容不由更深了几分。
伏波却没给他继续作妖的机会，直接道：“陆兄，你觉得陆侍郎还会不会保徐显荣？”
陆俭的神情一下就严肃了起来，思索片刻才缓缓道：“应当是会的，若是不保，他在朝中可就威信扫地，说不定还要被人拿捏把柄，不得翻身。”
同样关注水师的情形，陆俭自然也清楚徐显荣的近况，还跟伏波提其过此事。赤旗帮里有邱大将军的残部，恐怕已经世人皆知，连番禺的都司都开始集结兵力，显然是打算征讨了。这种时候，要是被牵扯进去，陆大人可就要失了圣眷了，这可比杀了他更要命。因而他不但要保徐显荣，还得想法子替他洗脱罪名，让他继续征讨赤旗帮才行。
这话没有直接说出口，但是面前两人显然都听懂了，田昱皱眉道：“若是如此可就麻烦了，难不成咱们要在战场上说降？”
伏波轻轻摇了摇头：“未必能行。”
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没人了解徐显荣的为人，田昱也只是听过其名，若是换成严远可能还熟悉一些，偏偏人又不在。这种情况下，就很难推断一个人的心思想法，更难找出应对的策略。
陆俭也听明白了他们两人在说什么，突然插了一句：“若是你们能劝降朝廷兵卒，姓徐的怕是没人能救了。”
田昱一下转过头，直勾勾看向陆俭：“陆公子想要用徐小将军对付令尊？”
若是陆侍郎着力要保徐显荣，军中却突然出现了反贼，那才是神仙也救不回了。而一旦徐小将军被扣上通匪的罪名，对于陆侍郎也不是什么好事，恐怕正中陆俭下怀。
这话直白的近乎冒犯，陆俭却淡淡一笑：“陆某虽然不才，说过话的却也不会反悔。徐小将军与我无干，但是对伏帮主的意义却不同，我自然不会动手。”
田昱怔了怔，突然就反应过来，陆俭知道了伏波的身世，他知道她是个女子！不知怎地，田昱心底突然有点不舒服起来，看陆俭的眼神愈发的不善。
陆俭这话，伏波自然是信的，然而局势也确实如他所言，如果水师里真有人叛逃，徐显荣恐怕会第一个被拿出来祭旗，可若是不救，说不定到时候又是兵戎相见。沉吟片刻，伏波道：“这事等严远回来再说，大战在前，陆兄要不要先去东宁大营避避呢？”
这也是她找陆俭的用意之一，如今敌众我寡，罗陵岛成为前线几乎是避无可避的，自然要减少非战斗人员。
陆俭却没答应：“我跟沈凤多少也有些交情，留下来可能会有点用处，大不了真开战了再走就是。”顿了顿，他又叮嘱了一句，“邱大将军跟青凤帮有些旧怨，你也得提防着些才是。”
如此小心叮咛，还把身家性命和赤旗帮捆在了一处，理应让人感怀才是，谁料伏波只是干脆利落的点了点头：“也行，那就烦劳陆兄了。”
一拳打到了空处，饶是陆俭这般的城府，也不由生出了些失落。哪怕存了稍退一步的心，他也不想两人的关系如此一成不变。她如今也十七八岁了，难道还不知什么是男女有别，什么是倾慕呵护吗？
只是一晃神，陆俭就笑道：“你我之间何须多言，愚兄自当尽力。”
这话说的坦荡，田昱听的却眉头直皱。不对，这小子肯定是居心不良！不过此刻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也就强压了下去，一直等送走了人，才忍不住道：“帮主，那姓陆的恐怕是别有用心，得防着点才行。”
伏波笑笑：“放心，我心里有数。”
陆俭心里想什么其实并不难猜，如今可是大敌当前，一切能用的自然都要好好用上才行。至于青凤帮和邱大将军的旧怨，倒是有些麻烦，还得看沈三刀是如何打算的了……
当然，如今之计，还是要尽快稳定军心。

第一百八十二章
“听说了吗？咱们赤旗帮跟邱大将军有些干系呢！”
“那个镇海大将军？”
“还能是谁！”
“真的假的？镇海大将军不是被皇帝老儿杀了吗？”
“那是冤案！再说了，邱大将军也有子侄、部下，逃出来几个也不奇怪吧？”
“嘿，别说，咱们的操练真跟旁人不同啊，连卫所都比不上呢！”
“听闻邱大将军爱兵如子，寻常当兵的肯定也不如咱们吃得好吧。”
“可这邱大将军都被杀了，皇帝老儿会不会来找咱们的麻烦？”
“之前一战死的人可不少啊……”
议论纷纷的众人顿时一静，面露哀色。是啊，赤旗帮建立以来，还是第一次死伤如此惨重，不说那场飓风了，跟官兵交战时都沉了好几条船呢。这还是只来了一支船队，若大军讨伐，他们能扛得住吗？
船破了可以修缮，人伤了可以救治，可是军心动摇就不好应对了。再怎么经过操练，这些人也寻常渔民出身，哪个不怕朝廷的官兵？镇海大将军的声名，沿海可是人尽皆知，这么厉害的人物，还不是随随便便就被天子杀了满门。若是邱大将军都无法应对，他们能打败官军，打败朝廷吗？
就在人心浮动之际，大小头目把人都聚了起来，说是帮主有令。这是打算摆庆功宴吗？虽说折了不少船，死了不少人，但是他们还是胜了，来一顿丰盛的宴席庆祝也不奇怪，然而不少人却觉得心底空落落的，哪怕是酒肉都填不满。
谁料真正等众人聚在了一起，面对的却不是热气腾腾的佳肴，而是一排又一排的棺椁。一瞬间，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来，有人握紧了双拳，有人红了眼眶，还有人额头冒出了冷汗，想起了生死搏杀，天地异变的惨状。
就在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那一刻，低沉压抑的号角声响了起来，无数人抬起了头，看着那个身着黑衣，披着赤红斗篷的身影踏上了高台。
立在台上，伏波的目光在黑压压的人群里扫过，看到了愤怒，悲伤，以及深深的迷茫。她猛地吸了口气，高声道：“外敌入侵，想要夺我大营，欺我妇孺，是你们拼死搏杀，才击退敌寇，守住了这份基业。战死疆场之人，都是我赤旗帮的英雄，是为守土而死的烈士！”
“守土”这词太文雅，有些人甚至没能听懂，但是他们听懂了“英雄”二字，这是说书先生话本里才会出现的，也让无数男儿心生仰慕。谁不想做个英雄？而现在，那些战死的袍泽就是英雄，是让人敬重的“烈士”！
伏波却没给他们思索的时间，继续道：“烈士不可辱，我要为所有战死者立下牌位，建起祠堂，只要赤旗帮不灭，就香火供奉，永不断绝。英雄也不可欺，哪怕没有战获，所有抚恤都会一文不少发给家属，有子女的尽可入学，有老人的我也悉心供养，为了赤旗帮而死的，我这个帮主都会永记于心！”
那声音高亢，清亮，犹如一阵风，吹散了笼罩在众人心头的阴霾。是了，这一战他们所获甚少，付出的却太多，然而这些付出有意义吗？自然是有的，他们护住了这偌大船帮，护住了自己的家园，护住了家中妻小。而不论有没有抢到财货，帮主都会遵照承诺给他们抚恤，照料他们的儿女，甚至给他们建祠供香，让他们死后也能安宁。人生在世，活得不就是这一口气吗？
那股颓唐，肉眼可见的散去了，然而对于伏波而言，这还不够：“然而这一战，还未结束！”
略略放松的心情，登时绷紧，许多人不由自主摒住了呼吸。
“有人说咱们赤旗帮跟镇海大将军有牵连，所以朝廷想要派兵来剿。”伏波的目光环视众人，突然一笑，“他们没说错，赤旗帮里的确有邱大将军留下的血骨，也不会被朝廷放过。”
哪怕再怎么军纪严明，此刻人群里也不由响起了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帮主竟然认下了！赤旗帮真跟邱大将军有关，朝廷即将挥师杀来？这可怎么办！
然而伏波抬起了手，轻轻一压，那阵声浪顿时被压了下去，看着满眼都是困惑和紧张的兵士，伏波的声调沉了几分：“邱大将军是怎样的人，想来你们也有耳闻。一心为国，忠心耿耿，可以镇守海疆，还天下一个太平。然而这样的人，也被昏君屠了满门！”
那声音里都似乎都渗入了血气，伏波深深呼出了胸中的郁气：“这世间，已经容不下一个清白之人，只因他太强，只因他心系百姓，并不愿向那些贪官污吏，士绅豪强们屈膝。而现在，赤旗帮也变强了，也在维护百姓，想要让这海疆更为太平，朝中那些豺狼虎豹，自然也容不下咱们。”
这一刻，台下静的惊人。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伏波骤然提高了音量：“你们身为百姓时，官府恨不得吃了你们的血肉，让你们活不下去。你们入了赤旗帮，哪怕从未烧杀劫掠，从未欺辱妇人，仍会被朝廷忌惮，想方设法围剿残杀！既然如此，何不一战！若胜了，这片海疆就是咱们说了算，可以让千千万如你们一样的百姓过上更像人的日子！”
若是几个月前，这话可能没人会信。可是现在，他们信了，每一个站在这里的人都信！因为赤旗帮，他们才能吃饱穿暖，因为赤旗帮，他们才能有余财傍身，因为赤旗帮，他们才能操练武艺，不被别人欺辱，因为赤旗帮，他们才能识字学数，给孩儿们一条不一样的出路。
同样，不止是他们，还有那些可以买到廉价货品的渔民，那些可以借到低息青苗钱的农夫，那些能够正当光明做一份工的疍村贱民。
帮主从没骗过他们，而现在，他说要更进一步，让更多人过上跟他们一样的日子，只要能击溃朝廷的大军！
这是什么？是造反吗？不，它更像是一种熟悉无比的东西，是……
“替天行道！”
不只是谁，一嗓子吼了出来，而这一声惊醒了所有人，他们眼中冒出了火，跟着怒吼起来。
“替天行道！”“替天行道！”
是啊，天地不公，朝廷不仁，他们就要替天行这道义！
谁料台上人用力一挥手，也吼了起来：“谁能替天而行？要为自己行这道义，为了如你我一般的苍生万民！”
那声音不如台下的万一，却压倒了那些嘶吼，让人心头猛颤，骤然住口。他们也配成为“道义”所在，也配解救万民？
然而说话那人面色不改，补上了下半句：“让百姓不为猪狗牛马，做一个堂堂正正之人。”
这话太直白了，直白到所有人都能听懂，而在听懂的那一刻，似乎连充斥周身的恨意都褪去了几分。他们听过这个的，在话本里，在故事中，顶天立地解救苍生，那才是“英雄”！
没人再开口，也没人知道该说什么。在静默中，伏波上前一步，举起了案上的酒碗，沉声道：“今日并非庆功宴，而是祭奠，是哀悼，为所有枉死之人，为所有不屈之人。”
说完，她手上一翻，把一整碗酒倾泻于地，告慰所有逝去的英魂。
下一刻，那只瓷碗砸在了地上，碎成了千万片，她笑了出来，朗声大笑：“等到得胜归来，按功行赏时，我定于诸君同醉！”
哪怕是面对朝廷，他们的帮主也不畏惧，也有取胜的信心。是啊，他们必须要胜，为了自己，为了家人，为了遥不可及，却又近在眼前的“苍生”。
“万胜！”
一声怒吼撕破了寂静，也把所有人的心声喊了出来。
“赤旗帮万胜！”
那怒吼一浪高过一浪，也越发的整齐划一，他们知道了敌人的强大，也知道身处险境，然而他们不愿认输，不愿后退哪怕一步！
千万条心，千万股力，也在此刻拧在了一处。
站在远处，陆俭轻轻呼出了口气。他见过类似的场面，见过那人是如何杀伐立威，邀卖人心。可是那些，都不如今日这般震撼。
她要的不是“替天行道”，她甚至连天子这个“天”都不放在眼中，她想要取朝廷而代之，至少在南海这一片疆域，这是一个女子该想的吗？是一个女子能做到的吗？
陆俭想过无数的可能，亦想过不少安定人心的办法，可是没一种能像这样气吞山河，有摧枯拉朽之势。让天下百姓都活得像个人？这岂不是没了尊卑，没有贵贱，没了千百年来定下的纲常？哪怕是他这般癫狂顽劣之人，都要心生惧意。
然而下一刻，陆俭摇了摇头，有些话说来简单，真要践行却不那么容易。而她也许能让这群泥腿子心悦诚服，却未必能说服那些刀尖舔血的海盗们，在承认赤旗帮跟邱大将军有牵扯时，就势必把那些潜在的盟友推到了一边。
而这，不是几句轻飘飘的口号就能解决的。
看着那群情激愤的兵卒，陆俭轻轻呼出了一口气，无妨，越是艰难，越能显出他的重要来。比起豪情壮志，利益才是万事万物的根本，她不够圆滑，他自然可以从旁扶一把，成为她的依靠，也为这份狂傲勒上缰绳。如同水与火，刚柔相济，相辅相成……
不再看那陷入狂热的校场，陆俭笑了笑，转身而去。

第一百八十三章
这场追悼会，或者说战前动员会起到了应有的作用，整个赤旗帮的军心都稳定了下来，不再慌乱，不再茫然，全神贯注投入了备战。甚至在转移岛上居民时，都有不少人想留下，为帮中尽一份力。
如此心齐，对于伏波当然是好事，然而好处也就到此为止了。传言被彻底证实，也把赤旗帮和邱大将军结结实实的捆在了一起，之前那些摇摆不定的人开始站队了。
“帮主，靠近番禺的那几个岛情况有些不妙啊，且不说船帮，那些曾经当过海盗的，怕是不会再跟着咱们了。”李牛神色难得的严肃，实在是局面太坏。
在大战之后，他就带着那几家投靠的海商巡视领地去了。之前官军悄无声息就摸到了附近，可是大大的隐患，赤旗帮下属的岛屿，都必须清扫一遍，甚至重新分配，确保消息畅通无阻。
结果这一趟跑下来，李牛就觉出了不对。近处的岛屿也就罢了，越是靠近番禺，那些驻守之人的态度就越古怪，一些之前依附的小船帮干脆就跑没影了，还有两个大道，也隐隐有了反叛的意思。人手不够，李牛干脆就没上岛，转了一圈就回来了。
而这些，究其原因还是在“邱大将军”身上。李牛叹道：“若是寻常经商也就罢了，但凡劫过商船，或是到岸上烧杀抢掠的，都被邱大将军整治过，当初那真是杀的人头滚滚，不知死了多少人。这可是血仇，加之咱们之前也剿过匪，拿海贼练兵，这些人听闻赤旗帮和邱大将军有瓜葛，哪还肯信咱们？如今帮主你又昭告天下，这……唉……”
之前没认也就罢了，还能推说是官军打出的旗号，放出的谣言，结果现在自家都认了，那就别怪旁人趋利避害了。
这并没有出乎伏波的预料，她道：“既然是大战，墙头草就靠不住，提前暴露出来倒也干脆，反正他们也不会为官军所用。”
这一点，李牛倒是认同的，可是话说回来，那青凤帮不也是海盗出身，还差点被大将军赶去了倭国吗？
不过这话也不好问出口，李牛挠了挠头：“那现在要怎么办？”
伏波道：“疍民那边情况如何了？”
李牛立刻道：“疍民倒是不太在乎咱们的身份，然而他们同样也不想跟官军为敌，肯助咱们的就少了一大截。”
“船呢？能搞来些吗？”伏波倒是不奇怪疍民的态度，这群人太过松散，当年邱大将军扫海时都没动过他们，自然也没什么仇怨。然而再怎么看不惯朝廷，疍民的渔村还是在海边，现在又是休渔季，他们肯定也不愿惹事。可是人不来，弄点船也是好的，之前一战赤旗帮的船只损耗太严重了，想要海战可少不了船。
李牛想了想才道：“借船可能有些难度，但是疍村的船场大多跟咱们有关系，还有不少来学艺的，说不定真能淘换些旧船。”
“那先想法子弄些船，官军们有火炮，小船可不能少了。”伏波干脆道。
李牛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二话没说就去筹办了，他可是一直在沿海贩卖杂货，人脉通达，最适合干这事了。
又过了几日，鱼铺的大掌柜钟平也带着人回来了。如今的番禺对赤旗帮而言，已经算是敌营了，哪怕鱼铺没有打赤旗帮的名号，也有被人盯上的可能。正因此，伏波命钟平和手下提前撤离，只在番禺留些眼线即可。然而即便危险，钟掌柜也留到了不能再留的时候，才匆匆赶了回来，也带回了噩耗。
“帮主，如今番禺局势紧张，都司已经开始调军，不只是斗门水师，虎山、官奚、飞鹏乃至海捷卫都会派兵前来，光是几个卫所，兵就超过五六千人了，战船至少也有二百余，这是要对咱们下死手啊！”这么大规模的调度，想瞒也是瞒不住的，可现如今的赤旗帮才有多少人，多少船？一想到将来对战的局面，就让钟平不寒而栗。
“还真是猛虎搏兔，不遗余力。”对于伏波而言，官军能来多少，从哪儿调派，也能看出领兵者的脾性。如此大规模调兵遣将，不是威望过人，就是权力欲过剩，想要赤旗帮这个已经被“打残”的敌人来树立威望，争夺功劳。
既然如此，就必须有些针对性的策略了。
毫不犹豫，伏波下令道：“派人在番禺散布些消息，就说有人已经用通匪的罪名冤杀了邱大将军，这次又想坑害徐小将军，意欲独揽兵权，图谋不轨。”
越是内乱的时候，朝廷对于领兵的就越不放心，还有人敢拿她来杀鸡儆猴，就别怪她用一用非常规的手段了。况且都是当过兵的，伏波还能不清楚军中那些套路，捞过界就要防着被人反咬一口，这样大规模调别人的兵马，能心齐才有鬼了。又有前车之鉴，怕是底下的将领都要人人自危了。
而只要谣言流传出去，那带兵之人必然不能对徐显荣下死手了，再加上陆大人设法回护，应当能保住一命吧……
※
如今的番禺，可是战船遍布，旌旗飘飘。朝廷是没功夫管海上的贼寇，但是跟邱晟有关，却不能不防。毕竟那样的精兵强将，一旦造反，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哪怕没多少证据，也需得小心防范。
而都指挥使王翎，就是利用了上官这样的心思，谋了个领兵的差事，成了剿匪的总兵官。这多少有些不合常理，毕竟练兵之人和带兵之人应当分开，以免军中有人坐大。不过事由从权嘛，现在海上又有几个能领兵的？但凡能领水师的，都在荆湖那边平乱呢，也就给了王翎可趁之机。
可是如今官职到手了，也开始调兵遣将了，却不知从哪儿冒出了风言风语，说他阴害同僚，想要独揽兵权。后半句当然是真的，前半句可就冤枉了，邱晟之死，跟他有什么关系？而那姓徐的小子，不过是块垫脚石罢了，谁能想到竟然还硌脚呢？
“镇台，这怕是陆侍郎从中作梗吧？”下面心腹见王翎脸色不对，陪着小心道。
王翎冷哼一声：“一个吏部侍郎，手伸的未免太长了些。怎么，本官就不能剿灭赤旗帮了吗？”
那心腹赶忙陪笑：“镇台在番禺多年，声名远扬，威望日隆，有些人眼热也是正常。如今陆侍郎腹背受敌，怕是急了眼啊。”
这话连吹带捧，还有些委婉的劝慰，倒是让王翎的面色好了点：“我处置姓徐的，又不是想跟陆氏翻脸，不过是他吃了败仗，理当受罚罢了。”
理不理当的，没人能说得明白，但是借着这由头占尽了便宜却是不假。然而如意算盘打得好，现在却有些超出掌控了，毕竟王翎也只不过是个都指挥使出身，没有邱晟那样的声望和战功傍身。既要强压下各个卫所的山头，又要跟吏部的高官掰腕子，的确让人心焦，这要是一个不好，说不定就要动摇军心了。
思量许久，王翎摆了摆手：“也罢，让那姓徐的不是邱晟的旧部吗？让他好生想想，赤旗帮里领兵的究竟是谁，若是提供的情报对此战有所助益，或许还能将功赎罪。”
这些都是场面话，说白了，有陆氏保着，还有阴害大将的谣传，王翎如今也不敢擅动徐显荣了。不过再让他领兵，也是不可能的，还不如给个将功赎罪的甜头，坐实他跟邱晟的关系，如此一来，陆氏也难回护了。
下面人心领神会，立刻派人去大牢传话。
军中的牢房，可比府城的简陋多了，加之有人阵对，还真能在短短时间内磨掉人的锐气。然而哪怕衣衫褴褛，须发凌乱，徐显荣也没有露出半分憔悴，一双眼更是亮的惊人，满含怒气时，当真有杀意迸出：“贼子不过是假借邱大将军名号，王大人怕是问错人了！”
被那双眼一刺，来人都不由一个哆嗦：“这话说的，那群赤贼自己都认下了，哪能是假的？王大人说了，只要徐参将肯招供，自然能将功赎罪……”
徐显荣直接啐了一口：“徐某乃是败军之将，甘愿受罚！”
这还真是油盐不进啊！那人也不由大为头痛，这还真是邱晟教出来的，脾气就跟驴差不多，牵都牵不走。
然而事关重大，他也不敢怠慢，有反复劝了好几遍，甚至把陆侍郎都给拉了出来，然而牢笼里盘膝而坐的人，双目紧闭，再也未曾开口。
无奈，来人只得又退了回去，找上官报信去了。等人走了，徐显荣才缓缓睁开了眼，那双眼中，却显出了深浓的恨意。
赤旗帮里，恐怕真有军门的旧部，然而哪又如何？都当贼了，还要打着军门的旗号，污了军门的清誉，这样的狗东西，是谁又有何关系？若是之前能击溃那支船队，让贼酋枭首就好了！
不过此刻也不算晚，王翎会派人来，多半还是陆大人在背后使了力。只要他咬紧了跟贼人无关，对方就拿他没有办法。这次若是能剿灭赤旗帮也就罢了，若是剿不净，有朝一日出了牢笼，他也要杀光那群反贼！
深深吸了两口气，徐显荣再次闭上了双眼。
番禺这边开始闹腾起来，各种各样的消息乱窜，与此同时，一艘快船自闽地归来，如插上了翅膀，朝着罗陵岛驶去。

第一百八十四章
如今番禺一线犹如鼎沸，战船纵横，大军过境，唬得来往客商都夹紧了尾巴，生怕被这飓风一般的局面裹挟其中。
在如此情况下，还有快船独行，胆量是当真不小，然而船上之人却恨天时不对，处处逆风，走的还不够快。谁能想到，只是离开短短时日，就发生了如此多的大事？
严远带兵出行前就担心宁负暗中作梗，惹出些乱子，因而早早就打了速战速决的心思。好在青凤帮也有同样的念头，沈凤这人虽然油滑，但是领兵打仗是半点也不虚的，两方配合，加之林氏自顾不暇，还真进展顺利。
然而林家怎么也是割据一方的大豪，几场突袭，夺些据点，其实难伤根本，多亏了一场过境的飓风，才算让他们抓到了机会来了一场干脆利落的围剿。
这可是大胜，按照约定，他们能得到不少船只，还有大笔分润，怎么看都是件喜事，谁料众人还没来得及庆功，罗陵岛就传回了消息，赤旗帮有难。
宁负率军征讨，又有官兵从旁设伏，这还不算完，竟然在战时迎面撞上了飓风，好不容易脱离险境，又有邱大将军残部的消息传出，引来了朝廷兵马。一连串的噩耗，饶是严远这等宿将都心惊肉跳，恨不能立刻插翅飞回去。
可是身在异地，还有青凤帮这个标准的匪帮作为盟友，他岂能在大胜之际乱了分寸？苦苦又忍了几天，等彻底收拾好了残局，严远才向沈凤发出了邀请。这也是伏波命令中最微妙的一点，她没有直言赤旗帮将要面对朝廷大军，急需人前来助拳，只是请沈凤到罗陵岛做客。这可有些古怪，然而再三思量后，严远还是原原本本的按照她的指令行事，出乎意料，沈三刀竟然干脆利落的应了下来，还大大方方点了兵马，要跟严远同行。
严远自然不会拒绝，不过此时，有些事情已经瞒不住了，朝廷调兵遣将的动静实在太大，沿海早已沸腾。好在沈凤明知如此也没改注意，还选了一条较远的航路，建议避开官军。这是老成之言，严远自然欣然允诺，可真等船队开出了海，他立刻把大军交给副手，自己乘快船抄近路赶了回来。
这可不是玩忽职守，更没有小看青凤帮的意思，而是恰恰相反，沈凤选的航道是安全不错，但是耗时未免太久，而时间已经不等人了，大战在即，他必须尽快赶回来才行。
如此不眠不休的赶路，只用了几日，严远就回到了罗陵岛上，在见到伏波的第一眼，他不由自主就松了口气。
太好了，她没受伤！
虽然额头有一处疤痕，手上也绑着绷带，但是历经几场大仗，又逃过了飓风，这点小伤根本不算什么。这几日一直吊在嗓子眼的心，这才安安稳稳吞回了肚里。
见到严远，伏波也有些吃惊：“你怎么独自回来了？闽地那边情况如何？”
严远立刻道：“东家放心，青凤帮那边已经事了，沈三刀也带了人马，跟着大军一同前来。不过我瞧那人怕是知道了咱们的处境，心思有些难说。”
能让严远擅离职守，肯定不会是小事，伏波立刻追问：“怎么讲？”
这一路上，严远已经思考了多时，此刻连个磕绊都不打，直接说道：“咱们这次遭难，倒有一半是因为大军尽出，相助青凤帮。沈凤是承了这个人情的，现在调兵前来，似乎也有助拳的意思，然而他却什么条件都没提。沈三刀可不是急公好义之辈，人是来了，但是出不出兵，怎么来打，都是个问题。”
一听这话，伏波就明白了，沈凤这样的机会主义者，怎么可能平白帮人？不闻不问就过来，估计是有坐地起价的意思，毕竟现在赤旗帮危殆，而青凤帮虽然打了一场硬仗，但是未必没有余力，可不就是抬价的好时候？
然而严远话还没说：“还有一事也不得不防，青凤帮曾跟军门交过手，就连沈凤自己也吃过些苦头，而青凤帮这样的匪帮，大小头目虽然听帮主节制，但是山头林立，有些恐怕还跟军门有仇。帮主你只说请沈凤前来做客，是不是也有同样的顾虑？”
这还真说中了，伏波微微颔首：“若是直接言明此事，青凤帮内部吵了起来，沈凤说不定就找借口推掉此事了。现在既然来了，说明还有得谈。”
严远却神色肃然道：“这也是第二重古怪的地方，他挑的人，有些可算不上心腹。”
跑去助拳，最先要了解的不只是敌人，还有盟友，常年的军伍生涯，自然也教会了严远这些。在和林家交战之余，他是真好好梳理了一边青凤帮的人事关系，也大致摸清楚了帮派的构架。
这就是一个典型的匪帮，除了吸纳流亡的罪民，彪悍的渔夫之外，还曾大鱼吃小鱼，吞过不少匪帮。这些可都是亡命之徒，虽说有人乖乖听命，却也有桀骜不驯，甚至蓄意想要坐大的。在之前攻打林氏的过程中，沈凤真把不少人当成填膛的炮灰，而现在打完了仗，肯定还要整治一番才行，谁料他竟然把大大方方把人带来了罗陵岛，这就有些古怪了。
详详细细的，严远把他所听到看到的都讲了出来，也让伏波皱起了眉头：“会不会是刚打完仗，青凤帮内部不稳，他必须把人带出来？”
“不太像。”严远摇了摇头，“如今沈凤早已大权在握，没人能动摇青凤帮的根基。他挑这些人，恐怕有针对邱大将军的意思，要是来到岛上再吵起来，那就难办了。咱们要不要把消息再压一压，说一切都是传言？”
这也是严远最担心的事情，如果青凤帮来了，不帮忙反倒添乱，那才是神仙也救不回了。因而他必须让伏波提前有所准备，甚至可以考虑先跟邱大将军撇清关系。
然而出乎严远意料，伏波摇了摇头：“迟了，我已经承认了赤旗帮内有大将军骨血，如今帮中上下皆知。”
“骨血”二字让严远喉中一哽，眼眶都微微泛起了红。这代表的可不是简简单单的“余部”，更是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她真的没有隐瞒此事的打算，或者说，大大方方承认了，才是破除众人心中疑虑，凝聚军心的法子。
可是一旦承认了此事，青凤帮那边就更难办了。
见严远神色，伏波也知道他在想什么，宽慰道：“既然沈凤能来，肯定还是有结盟可能的，而且有长鲸帮这个手段狠辣的敌人，他也不会做得太久。”顿了顿，伏波笑道，“再说了，我也未必没有反制的办法。”
什么办法？严远神情一振，想要仔细听听，谁料伏波话锋一转，突然道：“还有一件事，我有些拿捏不定，想问问你的看法。”
严远立刻道：“东家请说。”
“你觉得徐子欣会投我们吗？”伏波问道。
怎么会突然提到他？严远一怔，下一刻就摇了摇头：“不会，徐小将军脾性像极了军门，绝不可能从贼。”
果真如此，伏波在心中一叹。邱大将军可是宁愿被冤杀，也不愿举兵造反，看来他选的人，也是一模一样的脾性。
严远却突然警觉了起来：“东家，难不成你想请徐小将军出山？”
别人不知道也就罢了，他可是知道邱大将军的遗言啊。难不成面对危局，伏波想打徐显荣的主意了？这未免也，未免也……脑中转了好几个“未免也”，严远也没理出所以然，因为这其实是情理之中的，徐显荣怎么说也是军门指定的托孤之人，说不好还能再加上个婚约？如今赤旗帮危在旦夕，她会生出些念想也不奇怪。可是话虽这么说，这念头一升起来，就让他浑身别扭，就不说徐显荣那执拗脾性了，远水也解不了近渴啊……
谁料诸般想法，再下一刻尽数被敲了个粉碎，伏波道：“之前带兵埋伏我的，就是徐子欣。”
严远睁大了眼睛：“那支难缠的官军是他领的兵？你们打到了飓风来袭？”
伏波颔首：“也亏得飓风来得早，否则能不能打赢真有点难讲。不过他也侥幸逃了出来，回到番禺之后就被治罪，关了起来。”
严远只觉得脑中嗡嗡，这未免也太巧了些，两个本该互许终身的人，竟然阴差阳错打了起来，还险些要了对方的性命。那这么问……
严远一下捏紧了拳头：“你想救他出来？”
是了，否则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可是方才他没有说谎啊，徐显荣真不是能投贼的人，恐怕也不会相信邱小姐竟然成了这么个大船帮的帮主。若是想救他出来，要冒的可就不是劫狱的风险了，说不定反而会被他恩将仇报，一举拿下。可那是伏波的未婚夫婿，是军门的托孤之人……
伏波沉默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为将者，不可感情用事。”
徐显荣跟邱大将军，乃至邱小姐的关系是足够密切，但是大敌当前，哪有为了私情动摇的道理？她之前没有选择陆俭给的法子，更多是因为条件不足，而非徐显荣这人，想来今后也会如此。只是哪怕找严远这个真正的知情人确认过了，还是让人有些惋惜。
严远浑身都是一松，下一刻，心中又生出了浓浓的懊悔。他不该问的，那毕竟是徐小将军……
伏波却不再纠缠这个，吩咐道：“现如今还是沈凤那边更要紧，得好好准备一番了……”
虽说绕了点路，但是海上航行，花费的时间终归差不了多少。两日后，浩浩荡荡的船队在罗陵岛靠了岸，也迎来了新的客人。

第一百八十五章
有待修缮的船只都拉去了船坞，守在东宁大营的船队也调回了大半，还有想方设法搞来的小船，如今的罗陵岛打眼一看，仍旧是兵强马壮，帆桅如云，哪有半点损失惨重的模样？再加上满载而归的舰队，单论气势，足以压过远道而来的援兵。
当然，这里少不了刻意安排，面子上的妆点就是要给人看的，尤其是青凤帮这种不算牢靠的盟友。
可惜，就算能瞒过旁人，有人也是不吃这一套的。
“许久未见，贤弟还真是风姿不减当年啊。”依旧是一身华服，也还是那张招人喜欢的俊脸，沈凤大步而来，笑的颇有深意。
才一年不少见，谈什么“风姿不减当年”，这明摆着是说赤旗帮之前的大仗，看来他已经打听清楚了。伏波也笑了起来：“这话说的，沈兄此刻才是春风得意，让人艳羡啊。”
一边是话里有话，另一边接的却也巧妙，轻飘飘就把话头扔了回去，沈凤不由大笑，伸手去揽伏波的臂膀：“贤弟这话说的不错，来来来，咱们先把欠着的酒喝了再说。”
人长得帅，做什么瞧着都潇洒自如，这一揽，却让不少人眉毛都抽了抽。青凤帮的人是知道自家帮主是什么德行，而赤旗帮的人则知道自家帮主是什么身份，严远都忍不住上前一步，想要解围了。
然而有人赶在了他前面，陆俭笑着伸手一挡：“沈帮主这是有了新人忘了旧人啊，连我都视而不见了？”
沈凤这才摆出讶色：“还真是陆兄啊，我都以为看走眼了呢，怎么这时候跑来罗陵岛，莫不是番禺待不住了？”
依旧是话里有话，陆俭呵呵一笑：“是啊，待不住了，换个地方散散心，说不定以后也要往沈兄那边跑呢。”
伏波则趁此机会，轻轻巧巧退了一步，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叙旧也得换个地方，今日我做东，可要好好招待贵客。”
勾肩搭背她不在乎，但是沈凤的心思实在难讲，这种乱七八糟的小动作还是免了吧。
沈凤嘴角一挑，反手抓住了陆俭的手臂：“正是这道理，今日我可得跟陆兄把臂言欢，不醉不归。”
只听说“把盏言欢”的，“把臂”可就有点古怪了，简直能称得上调戏，陆俭微微一笑：“自当奉陪。”
只要没人当真，调戏就成了好友间的玩闹，沈凤不由大笑，还真就拉着人往营寨里走，伏波也含笑带路，只当自己是个合格的地主，一行人利利索索进了寨门。
这次沈凤带来的人的确不少，恰逢赤旗帮清空了非战斗人员，整个大营立刻成了标准的军事基地，森严肃杀，很是能震慑人心。因而青凤帮不少头目都露出惊诧神情，还有些警惕心大起，唯独沈凤颇为好奇的东瞧瞧西看看，还问了不少问题，直到进了大堂，分主宾落座后，他才感慨道：“去岁来岛上，这地方还跟个猪圈似的，今年就面貌大变，比军营也不差什么了。”
他这话落在哪里，伏波当然清楚，没接话茬，她轻叹道：“可惜前些日子糟了风灾，损毁了不少屋舍，如今还没功夫修呢。”
沈凤哈哈一笑：“风灾闽地年年都有，到不稀奇，反倒是贤弟你遇上飓风还能脱逃，那才是一顶一的本事。”
看来他连细节都打听出了，伏波笑道：“运气罢了，要是再来一次，还真不知能不能躲得过。沈兄倒是好手段，反让飓风为己所用。”
沈凤大大方方认了：“要是没这场风，还不知要折腾多久呢，也亏得贤弟能把严兄弟借给我，别的不说，严兄打仗真是一把好手。”
“能大获全胜，自然是皆大欢喜，也不枉走这一遭了。”伏波笑道。
沈凤顿时抚掌：“为兄正是承了你的情，这不刚打完就巴巴的赶来了？酒在哪儿，可得敬老弟一杯！”
青凤帮因援军得利，赤旗帮却因为精锐尽出险些吃了大亏，这里面还真有些说道。而沈凤一上来就承认了自己赴约的原因，倒是让人有些惊讶了，他要是这么爽快的人，还能有个“沈三刀”的诨号？
不过人刚到，如果急着谈正事，反倒会被人拿捏，伏波也笑了：“酒自是要喝的，可惜小弟酒量平平，沈兄可得手下留情啊。”
说着这样的话，真到了宴席上，伏波却也没有退让的意思，连着跟沈凤、陆俭等人碰了好几杯，毕竟不是蒸馏酒，度数能高到哪儿去？
反倒是沈凤并没有敞开喝的意思，他带来的人不少，又有百来亲随跟着上了岸，因而酒席摆在了院中，和赤旗帮一众大小头目分坐两边，有酒有肉，又是刚刚下了战场，热闹的厉害。轮番敬了两圈酒，互相通了名姓，倒也弄清楚了各自的身份，这次老熟人杨青杨掌柜并没有过来，来得都是青凤帮领兵的大小头目，其中最值得注意的有两个，一个名叫邹五，瞧着精瘦阴狠，十足的海盗风范，另一个名叫胡敢当，腰圆体胖，一脸横肉。倒不是这两人的实力如何强横，或是沈凤如何看重，而是他俩的神情始终有些不对，似乎憋着怨气。
这就是严远提到的“古怪”吗？
“啪”的一声，沈凤再次满饮，把酒杯拍在了桌上：“贤弟还真是痛快，这酒也喝了，咱们不如说说正事？”
对方饮了几杯，伏波就陪了几杯，也没找旁人代替，如今还真有些酒意上脸，她笑着摇了摇头：“还想私下跟沈兄说呢，既然你都开口了，我也就不藏了。如今赤旗帮要对付朝廷大军，想请沈兄帮衬一把。”
沈凤轻轻一笑，斜靠在了椅背上：“若是长鲸帮也就罢了，跟官军开战，总觉得有些得不偿失啊，溜走不就行了？”
这还真是海盗们对付朝廷大军的常用手法，伏波轻叹一声：“辛辛苦苦建的大营，总不能平白扔了吧？我这也是地盘不好，若是跟沈兄一般狡兔三窟，倒也不必纠结了。”
这可是大实话，也是当初沈凤能逃过大将军扫海的根本原因，然而没有利益如何能说动说服对方？伏波话锋一转：“再说了，番禺和泉州可是南洋船队归来的必经之处，若真能打灭官军的气焰，来往船只岂不尽落入咱们手中？”
这诱惑力可就惊人了，南洋回来的船是要途径他们两人的地盘，别说独吞了，就是一人分一半，也是一笔惊人的财富啊。
沈凤搓了搓下巴：“你这心气儿倒是不小，按理说，贤弟刚帮了我大忙，我自然也要讲义气才行，可是有件事实在是难办……”
话声一顿，那双长长的柳叶眼就望了过来：“听闻赤旗帮跟邱大将军有关联，不知是真是假？”

第一百八十六章
这话一出，不知多少人停了杯，向着主位望去。那些目光里有好奇也有惊讶，还有显露在外的怨愤。不说赤旗帮众人，就连陆俭都是心头一紧，实在是问题刁钻，不好作答。
面对这些目光，伏波平静颔首：“自然不假。”
“轰”一下，喧闹顿起，青凤帮那边立刻有人就站了起来，严远却没等他们开口，也长身而起，朗声道：“严某就是出身军旅，曾在邱大将军麾下任事，这次倒也结识了不少青凤帮的好汉。”
这是先声夺人，不愿跟邱大将军的残部联手？可惜，已经晚了，他都亲自领兵过去助阵了。求援的时候一声不吭，现在到了报偿的时候，你们倒是拿起了架子，还要不要脸了？
严远的回答太快太干脆，当真让一些人哑口无言，沈凤却抚掌大笑：“我说严兄弟怎地如此厉害，原来是出身不凡呐。鄙人不才，也是相当钦佩邱大将军的，能跟严兄弟并肩上阵，也是幸事。”
这话是真的圆滑，也给足了严远脸面，然而没人放松精神，要真怎么容易解决，就不是大名鼎鼎的沈凤沈三刀了。
果不其然，赞过之后，沈凤就轻叹一声：“话说回来，我青凤帮怎么也是海上赫赫有名的大帮，平日劫富济贫，杀官开仓才是正经，哪有为个封疆大吏报仇的道理？”
他的话音刚落，胡敢当“唰”的一下就站了起来，怒道：“老子的亲兄弟就死在邱老狗手中，想让我为他报仇，别他娘的做梦了！”
他是青凤帮领冲锋船队的大头目，脾气火爆自不用提。而这脏话一出口，严远就按住了腰间长刀，怒目而视，他身后更是哗啦啦站起来一堆人。这下可好，热热闹闹的气氛烟消云散，不知多少人拍案而起，两边立时剑拔弩张。
眼见不妙，陆俭突然开口：“这次可是官军威逼，而非赤旗帮蓄谋动手。沈兄，你这话可有些偏颇了。”
面对这个打圆场的，沈凤浑不在意的笑了笑：“这个我自然知晓，可是不为报仇，伏贤弟为的又是什么呢？赤旗帮既不上岸劫掠，也不抢沿途的商船，莫不是还把邱大将军放在心上，盼着朝廷招抚？”
这一问，比之前的还要锋锐两分，直指赤旗帮的根基。他们所作所为可太不像海盗了，甚至也不太像寻常的海商，倒是有点像跑去做生意的官兵。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是放诸四海的道理，会引得其他海盗心存忌惮也不奇怪。
而这，还真不太好解释。
严远一时间都紧张起来，他只想到了第一重，却没想到沈凤会抓住赤旗帮的帮规说事，这要如何作答，又如何说服对方？
陆俭则眉头微皱，沈凤这人果真狡猾，这是想直接压伏波一头，甚至想趁这机会动一动赤旗帮的根基，难怪会挑这样的手下前来。他是能以利诱之，却要先跟伏波谈妥才行，如今只盼她能沉得住气，用些敷衍的话术了。
伏波却没看场中所有人，而是直勾勾看向沈凤，突然道：“你觉得我必然会为邱大将军报仇？”
沈凤一愣，笑了出来：“不然呢？”
他有一双极为出彩的柳叶眼，放在女子身上，自然是媚眼如丝，处处风情。而放在这样一个海上大豪身上，却成了神光外放，气势逼人的同时又似笑非笑，带着股难以揣摩的潇洒味道。难怪这“眼刀”，会成为沈凤的招牌之一。
而伏波看的却不是他的眼，而是他眼中的东西，他的确是有把握的，而且兴味满满。赤旗帮成立已有一载，从未袭扰过百姓，攻打过郡县，更没有大张旗鼓，打出替邱大将军伸冤的旗号。这可以说成是积蓄实力，静待举兵之日，却也能看成是一群逃兵残部往自己脸上贴金，用来邀卖人心。
那沈凤是怎么确定，她有必须报仇的理由呢？除非他知道了她的身份，知道她和邱大将军息息的关系。他看出她是个女子了。
只是一瞬，伏波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这也解释了沈凤为什么会三番五次故作亲密，要与她勾肩搭背。两人关系不到，冒然亲近可不会让人心生好感，面对可能的盟友，沈凤这样的聪明人怎会如此不讲分寸？也许他要的根本就不是勾搭调戏，而是碰触本身，再怎么像女子，男人的骨头摸起来也和女人不同，而这一点，沈凤怕是最清楚不过。
难怪这次见面时，他会说“风采不减当年”，一个十五六的少年人，一年的变化可不会小，而当陆俭替她解围时，之前的猜测恐怕就成了定数。
他看出了自己最大的“软肋”，也打定了主意，想要轻轻巧巧一把拿住。还真是个心黑手狠，不折不扣的机会主义者啊。
可惜，她却不愿被人掌控。伏波笑了起来：“不错，我的确会为邱大将军报仇雪恨。”
这话让沈凤都是一怔，胡敢当却一把掀翻了桌案，大骂出声，就连一旁坐着的邹五都站起身来，冷冷道：“我家侄儿也死在邱晟手中，当年青凤帮里不知多少人因官军扫海丧命，东家，你难道就不顾自家弟兄了？”
陆俭心里咯噔一声，糟了，伏波承认的未免太干脆了，这下可没有回旋的余地了，要怎么才能平息众怒？
在一片喧闹声中，伏波也站了起来，冰冷的目光扫视一周：“满门尽丧，如此血海深仇怎能不报？邱大将军乃是我父，大乾的朝廷便是我邱氏一门之敌。”
一瞬间，整个院落都是一静，下一刻，邹五冷笑出声：“伏帮主怕是失心疯了，邱晟哪来的儿子？”
伏波并未作答，而是一抬手，扯掉了头上的发簪，乌黑长发轻轻一拨，披在了肩头：“先父的确无子，然而膝下还有一女。”
她的声线也变了，不再故意压低，变得更清更脆，亦如寻常女子。
哗啦一阵响动，不知是谁撞翻了桌椅，有人惊叫出声，有人茫然失措，更多人则双眼圆睁，看向那昂然立在主位上的女子。
赤旗帮的帮主，竟然是个女子？

第一百八十七章
变故来的太突然，就连陆俭都不由扶住了桌案，险些站起身来。这跟他想的可不一样，如此大事，不是该被当成软肋，死死瞒着吗？哪有面对危局，反而先认了的道理，就算不被青凤帮拿捏，自家也要大乱啊！
似乎应了他的猜测，在片刻的喧闹后，胡敢当哈的一声笑了起来：“原来是个娘们！赤旗帮就是群被娘们领着的孬种吗？”
李牛一脚踢开面前的桌子，骂道：“这他娘的是赤旗帮的地盘，帮主于我等有再造之恩，也是你能嚼舌的？”
他这一开口，倒是让不少茫然失措的赤旗帮人醒了过来，甭管帮主是男是女，这恩德可是实打实的，现在外人都要骑在头上了，哪有听之任之的道理？
严远也从震惊中回过了神，立刻扭头对沈凤道：“沈帮主可是要恩将仇报？”
林猛更是二话不说，直接拔出了刀来，这下哗啦啦一堆人全都刀刃出鞘，拱卫在了伏波身侧，真有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架势。
青凤帮的人也坐不住了，他们虽然也带了人马，但是都留在海上了，船只太多，都没能进港。这要是被人堵在岛上，还不是轻轻松松杀个干净？不少人都转过头看向沈凤，毕竟他才是青凤帮的大当家，这种时候还要他来化解。
沈凤眼中似乎也有些惊讶，更多的却是赞叹。按理说，女子披发应当显出柔美娇弱，然而面前之人依旧腰背挺直，眉眼锋锐，反倒因为没了那股子少年气，更显英气逼人。也难怪连他都要上手摸摸，才能凭着骨架确认不同，还真是个非比寻常的奇女子。
可惜，原先的计划倒是废了一半。
沈凤也站起身来：“沈某纵横海上多少年，从未失信于人，近日前来罗陵岛，自然也不是来找麻烦的。”
这就是最基本的立场问题了，加之沈凤的姿态坦荡，也并未露出惧意，倒是让局面为之一缓。
可惜，伏波没有放过他：“那沈兄可信赤旗帮一心与朝廷为敌？”
沈凤微微颔首：“为父报仇天经地义，帮主着实让人钦佩。”
这时候，帮规就成了次要，都能女扮男装在海上兴风作浪了，还能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举兵造反，为父报仇吗。这种话本里才有的故事，可是正正戳到了“大义”的名头上，任谁都挑不出错来，也不可能再怀疑他们的目的。邱氏被屠了满门，邱家的遗孤若还能被招抚，那才是奇了怪了。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邹五就冷笑出声：“为父报仇是天经地义，那我等为兄弟子侄报仇，是不是也是天经地义？！”
胡敢当也反应过来了，立刻叫道：“父债子偿，你既然是邱老贼的女儿，也当血债血偿！”
他身后的手下顿时聒噪起来，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伏波看着那群叫嚣者，分毫不为所动：“先父杀贼无数，却从未杀过无辜百姓。不知你们的兄弟子侄，身上又背着几条无辜者的性命？”
杀人者，人恒杀之，哪有什么道理可言？可况是面对一群无恶不作的悍匪。
胡敢当却不吃这一套，恶狠狠道：“只要你是邱晟的女儿就不行！”
邹五则看向了沈凤，高声道：“帮主，你当真要让兄弟们为仇人卖命？”
这是逼宫，邹五乃是青凤帮右军的大头目，手下的船可不少，如今还有胡敢当助阵，自然更加理直气壮。沈凤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似乎有些拿不定主意。
人都是他带来的，堂堂青凤帮的帮主要是摆不平手下，早就被扔进海里了。如今这般作态，不过是抬价的筹码罢了，海盗整日杀来杀去，哪有什么不死不休的仇敌，说白了就是钱够不够，利足不足。
可是排除这一点，偏偏他却又是占着理的，为父报仇是天经地义，为其他亲人报仇就不是了吗？
可惜，伏波并不打算让步，她上前一步：“既然要报仇，那就亲自上阵，我接着就是。”
胡敢当都是一怔，下一刻，他脸上露出了狞笑：“胆子倒是不小，行啊，爷爷奉陪！若是输了，也让老子爽爽！”
“你说什么？”“老子取你狗命！”李牛那一众大小头目立刻骂了起来。
伏波却看向沈凤，一字一顿道：“这是寻仇，不是教技，自当生死勿论。”
“不可！”“帮主！”不知多少人叫了出来，连陆俭都出言拦阻。
沈凤并未立刻回答，然而眼中的惊诧掩都掩不住，须臾，他唇角一勾：“这个自然。”
站在一旁，严远只觉心头一紧，姓沈的果真不在乎这些人的死活，若是如此，只要能除去异见者，就能破局。
而这，是要搏命的。
不由自主看向了身边人，就见伏波干脆利落的挽起了长发，在脑后盘了个髻，那不是男子的发式，她当真展露了身份，也轻而易举控制住了局面。这是他们最后的底牌了，只要能胜即可。
手中握着长刀，严远后退了一步，也挡住了所有想要上前的人。这当然是涉险，然而在场的诸人中，恐怕只有他自己清楚伏波的战力，现在换了“女子”的身份，胜算只可能更大。而他们，需要这样的冒险。
看了严远一眼，伏波微微一笑，提刀走入了场中。
散落一地的碗碟桌椅已经被人捡了起来，偌大院落空出了一片，周遭那乱七八糟的喊声也渐渐低了下来，毕竟是生死相搏，谁也不敢聒噪喧哗，打搅两人。
胡敢当手持一把青黑色的巨大砍刀，腕子轻旋，把刀舞的呼呼作响，他脸上的横肉也颤动，扭出了一个带着浓浓恶意的笑：“小娘皮想得倒是美，老子可不会放过你！”
伏波则一言不发站在那大汉对面，比他矮了一头，瘦了两圈，哪怕拿着兵刃，瞧着也孱弱无力，何况她还是个女子。
这不是找死吗？不知多少人在心里嘀咕，也不知有多少双眼带着近乎怨毒的兴奋，想要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娘们惨死当场，或是被人欺辱。若是赤旗帮的帮主都死了，这岛是不是也能换个主人？
陆俭此刻也站起了身，两手紧紧握在一处，掌心全是汗水。他知道伏波会武艺，也知道她领兵上过战场，然而战阵上的本事和单打独斗可不一样，这会不会太险，万一受伤怎么办？那邹五可还在呢，解决了一个就能脱身吗？
还没等他做好心里准备，就见那大汉怒喝一声，纵身扑上。
刀刃划出一道青芒，迅如奔雷，气势绝伦。这可是开了刃的利器，别说是砍在身上，就算擦着碰着也能伤人，何况胡敢当是真有武艺在身的，若非从死人堆里杀出来，如何能坐到冲锋官的位置？而现在，那仇敌就跟个羊羔一般杵在面前，简直诱得人杀心四起！
一刀呼啸而来，却未砍中，对面那人飞快撤步，拉开了距离。胡敢当立刻追了上去，一寸长一寸强，他的砍刀可比那娘们的刀长多了，再说了，这力道她怕是挡都挡不住，只需要分离一击即可！偏偏这次又砍了个空，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力道不足，那娘们竟然跟他绕起了圈，不愿近身。别说，只论身法，她是当真迅捷，哪怕被逼到了桌案旁，也能就地打滚一个转向，再次绕开。
不能让她再逃了！只是三两下，胡敢当眼中就冒出了火，要是被这样一个小贱人遛着玩，他的颜面何存？挥刀，上挑，劈砍，在两人错身的一瞬，他突然腰身一转，伸手朝对方的领口抓去。
这可是个女子，哪怕胸前再怎么平坦，也不敢被男人碰吧？只要趁她闪躲的时候一刀挥下，定然能要了她半条命！胡敢当面上都露出了狞笑，然而那女子没躲，只是微微一侧身，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踏前一步，用肘狠狠击在了左臂的关节处。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胡敢当惨叫出声。
他的胳膊被折了！剧痛袭来，胡敢当只觉眼前都闪出了血雾，然而这点伤就像让他认输？做梦！
“贱……”
一字吐出，戛然而止。锐利的刀风如影而至，抹过了他的咽喉。
鲜血喷溅，那胖大的身形摇了摇，轰然栽倒在地。
“好！”李牛兴奋的大叫了起来，这场面他看过的！当初教训陆家的家丁时就用过，他就说嘛，帮主才不怕这蠢货呢！
谁料还没等赤旗帮众人齐齐叫好，又有一个人影窜了出来：“老子要替胡头儿报仇！贱人受死！”
那是胡敢当的副手，也是个身强力壮，手段狠辣的人物。如今顶头上司没了，若不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还怎么在兄弟面前站稳脚步？
“肏你娘，还有完没完！”李牛破口大骂，就要上去助阵，却被严远轻轻一拦。
李牛心头一动，立刻明白了严远的意思，这是帮主尚有余力。果不其然，这次的敌人身手是好了些，然而三下五除二，还是被一刀捅在肋下，直接开肠破肚，翻倒在地。
几乎是下一瞬，邹五使了个眼色，他身边的亲信也叫着冲上了场。
这可是车轮战了，陆俭咬紧了牙关，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沈兄倒是好本事啊，怎么不多派几个并肩子上呢？”
沈凤却没有理他，面上玩味已经消失不见，两眼一眨不眨，死死盯着场中。这一场，可能是棋逢对手，也可能是打到脱力，胜负分出的晚了些，然而最终从地上站起来的，还是那貌似纤弱的身影。
“邹头目不是也要报仇吗？怎么不亲自上呢。”伏波盯着邹五，手上轻轻一甩，一串血珠子从刃上滑落在地。
她身上有血，手上有血，连脸颊都被刀锋擦破了一道，渗出血来。然而那双眼中，并没有嗜血的杀意，只是森冷如冰。
而这句，没能激得人出阵，只因她脚下已经躺了三具尸首。都是一个帮派的，邹五还能不知他们的厉害？可是什么法子都用上了，哪怕抓胸、划脸，也没法为他们挣得一丝优势。相反，那女人下手也是真狠，分筋错骨，割喉踹裆，手法鬼魅的简直不像个活人，这要怎么打？
此刻，所有的辱骂，轻视都被吞进了肚里，甚至有人偷偷退后了几步，只为躲过那女子的目光，就如当年他们躲避官军的战船一般。这才是邱大将军之女啊……
就算再怎么装模做样，海盗们都是弱肉强食，只会对胜者折腰的。见那姓邹的不敢再开口，伏波转过身，对沈凤道：“如此一来，可算恩怨尽消？”
沈凤也在盯着她，目不转睛，此刻视线相交，才微微扯开了嘴角：“你我有兄弟之盟，谈何恩怨？”
这是一笔勾销了？伏波继续追问：“那沈兄可肯派兵相助？”
“那青凤帮能得什么好处？”不再绕弯子，沈凤干脆道。
“岸上不论劫了什么，都归贵帮所有，所获海船也能分你们一半。”伏波答的同样干脆，随后又补了句，“况且此次官军倾巢出动，若是能将其击垮，海上也能安稳数载。”
都是走私起家，哪能一点不顾及官军？而现在岸上已经乱成了锅粥，朝廷未必有多少兵力放在沿海，只要胜了这一场，还真能后顾无忧。
然而这一切对沈凤而言重要吗？也许还没眼前这人重要，他哈哈一笑，朗声道：“既然是伏帮主开口，小子哪敢不从？”
那人笑起来是真豪放爽朗，让人心折。伏波也笑了，把长刀一扔，随手拎起了一坛酒水，掌心结痂的伤口又被扯烂了，只轻轻一捏，就有一串血珠落入坛中。
“若有背信者，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伏波递出了那坛酒。若无歃血，如何为盟？
沈凤长眉一挑，抽出了腰间匕首，在掌心一划，同样的鲜血滴落，和酒水混在了一处：“愿与伏帮主为盟，背信者死，鬼神共诛。”
并没有取碗，伏波仰头咕咚咚就是一口，喝的太猛，溢出的酒水顺着颈间滑落，和她身前的血迹混在了一处。下一刻，那坛酒落在了沈凤手中，他深深看了眼前的女子一眼，同样举起了酒坛，混着血水的烈酒顺喉滚落，让人心头也烧了起来。
看着这极其相似，又截然不同的两人，陆俭默默松开了手。他还真没有料到，伏波竟然能如此干脆利落的破开死局，让沈凤这无利不起早的家伙也低头应诺。所有的预想，所有的筹谋，所有的心计，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心头有哪处憋得难受，然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院中重新热闹起来，欢呼大笑，举杯痛饮，再也无人敢搅扰两帮结盟。轻轻退了一步，陆俭一撩衣摆，重新坐回了位上。
这一局，已经没他插手的余地了。

第一百八十八章
都闹得一地血了，宴席自然也不会持续太久，两位首领正式盟誓后就散了场。沈凤走的相当干脆，毕竟死了大小三个头目，他也得处理一下首尾，伏波则领着几名心腹回了议事堂。
“你怎么受伤了？！”看到伏波浑身是血的模样，田昱惊的出声问道。他之前一直等在屋中，腿有残疾，负责的又是内政，并不愿在那群海盗面前露脸。然而话虽如此，好端端的宴席，怎么就变成了需要帮主上阵的厮杀，难不成谈崩了？
“沈凤查觉了我是女子，还带了几个跟先父有仇的头目，我就袒露了身份，亲自上场平了仇怨。”伏波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讲清楚了，实在是事情发生的太快，来不及派人通报。
田昱听的瞠目结舌，他们之前想了不知多少应对的法子，谁料最后竟是这般收场。然而反过来想想，如此也不失为一个绝佳的应对之法。有了‘替父报仇’这杆大旗，赤旗帮对上朝廷官军就占据了大义，而手刃了前来报仇的海盗，青凤帮里敢于当面挑刺的人也就不多了，一下解决了两个心病，可谓干净利落。
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忍不住骂了句：“沈凤果真狡诈，借你的刀来杀人，倒是捡了便宜。”
“若是没便宜可占，他哪会答应和咱们联手？官军势大，总有人会趋利避害……”
伏波话还没说完，林默那小丫头就抱着急救箱跑了回来：“帮主，先包伤口！”
看着对方快急出眼泪的模样，伏波笑了笑，乖乖伸手让她帮着清洗包扎。青凤帮那三个头目的确都是好手，就算她尽可能的缩短了战斗的时长，最后也不免有几分脱力，因而还是受了点伤的，好在都是轻伤。
看着伏波脸上那一道仍在渗血的刀痕，严远呼出了口气：“公开了身份也好，咱们自己打出旗号，总好过旁人阴谋算计。”
就不说那姓沈的了，这两天严远瞧着陆俭都觉得不太对。这人可是野心勃勃，知道了秘而不宣的东西，还不是当成把柄，今日能干脆利落的解决掉，才是排除了隐患。
田昱则想得更多：“这事会不会影响军心？”
李牛立刻道：“影响个屁，帮主之前都说了，赤旗帮里有邱大将军的骨血，如今这身份不就对上了？狗皇帝害了邱大将军不说，还派兵来杀人家的遗孤，这谁能忍啊！”
匪帮里最讲究义气，这话是一点不假，林猛也点了点头：“帮主手刃三人，足以立威了，只会军心大振。”
这也是最巧妙的一点，杀人是为了解决跟青凤帮的冲突，却也是为了震慑所有人。表露了女子身份又如何？这可是海上，只要够强就行。沈凤不也是个“义子”出身，还不如“邱大将军独女”来的敞亮呢。
“内忧已解，就该对付外患了。”任由林默为自己处理伤口，伏波抬头对众人道，“把这消息传出去，让所有朝廷官兵都知晓赤旗帮的来由。该造谣的造谣，该煽动的煽动，至少要在公议层面占据上风。我倒要看看，领兵的还要如何稳定军心？”
众人尽皆一凛，这可是诛心的法子了，邱家都快死绝了，朝廷还要发兵征讨孤女，这道义上就站不住脚啊。不义之战，能有多少人真心出力呢？若是之前散布的消息，还只是针对各个卫所和都司大营之间的矛盾，那这一次动摇的就是普通兵卒的士气了，别说军心，偷跑归降都有可能。
严远却露出了迟疑之色，最后还是问道：“那徐小将军怎么办？”
李牛和林猛都不明所以，田昱却皱了皱眉，如果真把消息传过去，徐显荣的处境估计会变得十分不妙，这是要把他当弃子了吗？
“大战当前，总有顾不到的地方。”伏波话声一顿，“再说了，这也称得上转机，若是对方的统帅聪明些，说不定我们又要在战场上重逢了……”
※
军中的牢房虽说防备森严，屋舍却十分的简陋，墙壁太薄，都能听到兵营里的动静。这几天大营乱的厉害，也不知调来了多少人马，看来是真准备大军尽出了。徐显荣并不怎么看好这样的打法，各个卫所是什么情形，他还能不知吗？于其相互争功，反倒不如选几支精锐全力出击。况且赤旗帮领军的是个好手，可不是简简单单堆人堆船就能搞定的。
然而就算心中有不少想法，如今他也出不得大牢。不知是陆大人的面子不好使，还是王翎真准备拿他杀鸡儆猴，这两天连探监的人都不见了，实在是有些难熬。过些时日，说不定就该把他调去番禺的大牢，判个罪名了。
正想着，牢房门突然被人打开，有人叫道：“王大人提你问话，赶紧的！”
王翎要审他？徐显荣眉头一皱，起身整了整衣袍，才迈步跨出了牢门。
面对突入而来的召见，徐显荣是做了心理准备的，不论王翎说什么，都不能随意应答。若是被抓住把柄，真认了那些诬陷，怕是陆大人都救不了他了。
谁料见到王翎，对方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突然道：“你可知道邱晟的女儿？”
徐显荣的眉头一下就皱了起来，连拳头都捏的死紧，他当然知道，而且还知道为了避免被充作官妓，她投井而亡，早就香消玉殒。怎么，连这个都要攀扯吗？
王翎见他神情，冷笑一声：“现在番禺有传闻，说赤旗帮的帮主就是邱氏孤女，想要举兵替父报仇。”
眼看就要发兵了，突然冒出这样的消息，怎能不让王翎又惊又怒。邱晟的女儿不是早死了吗，怎么突然又冒出个孤女？然而耐不住有人传的有声有色，又是女扮男装，又是严明军纪，还说赤旗帮频频出兵剿匪。一个连岸上的村落都不劫掠的船帮，会是寻常的帮派吗？肯定是邱小姐听从父亲的遗命啊！
而这些话说的越有鼻子有眼，他手下的兵士就越发躁动不安。邱晟是被冤死的，世人皆知，之前王翎还能用邱逆余孽肆虐海上，邱晟肯定早有不臣之心来反驳，现在一转眼，就成了含辛茹苦，为父报仇的传奇话本，这还让他怎么应对？
也正因此，王翎思来想去，还是把这个真正的邱晟旧部提到了跟前。
果不其然，一听这话，原本来跪着的徐显荣猛地站起身来：“休要胡言！邱小姐怎会跟贼寇搅在一起？！”
他是见过邱月华的，那还是在四五年前，他尚在军门身边效命的时候，自然也知道军门有多疼爱着个独女。在他印象中，那就是个小丫头，纤瘦乖巧，还有点害羞，只会怯生生的跟在父亲身后。这样的大家闺秀，怎么可能跟着一群海盗作乱！
见他这样失态，王翎冷哼一声：“说不定是邱晟的部下救了人出去，用她的名头招兵买马呢？”
徐显荣的脸一下就白了，掌心几乎拧出血来：“邱小姐是将门之后，无论如何也不能沦落到贼人手中。事关重大，还望大人上报朝廷，救她脱离苦海！”
月华当真死了吗？到得此事，徐显荣也有些不确定了。军门如此爱女，说不定真会金蝉脱壳，把她偷偷送出来，岂料所托非人，竟让她沦落到了被人挟持的惨境。徐显荣是剿过匪的，更知道山匪海盗都是个什么脾性，若真让月华落入贼手，他如何对得起军门？
听他这么说，王翎终于抚须颔首：“既然你也这般说了，本官就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吧。此次你也领上一军，带兵解救邱小姐，就算是犯官之女，也不能坐视不管啊。”
这也是王翎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了，徐显荣怎么说都是邱晟的旧部，也见过真正的邱小姐。只要他一口咬定邱小姐是被人胁迫的，就能多多少少稳住人心。也是便宜了这小子了，若非陆侍郎在背地里使力，他手下又实在没几个能压住场面的将领，怎会出此下策？
种种念头在徐显荣心中翻腾不休，然而此时此刻，都变成了同一个执念。他必须把月华救出来！抬起手，徐显荣重重一抱拳：“末将听令！”

第一百八十九章
帮主是邱大将军之女的消息，顷刻就在岛上传了个遍，不知有多少人瞠目结舌。
“啥？帮主是女的？之前我还见她下过水呢，游得可快了，怎么会是女的？”
“女的怎么了？女的就不能会水了？人家可是邱大将军的女儿，家传的武艺！咱们学的练的，指不定都是邱大将军传下来的呢！”
“就是，青凤帮的人找她寻仇，一口气被干掉了三个，那才叫厉害！”
“还有人敢报仇？被邱大将军枭首的，哪个不是海上大盗，杀的好！”
“唉，等等，咱们不是要跟青凤帮结盟吗，怎么开打了？”
“你懂什么，这叫下马威！咱们帮主大显威风，姓沈的可不就纳头便拜了？”
下面纷纷扰扰，说什么的都有，偏偏士气不衰反涨。都是海边出来的，谁不知道匪患的厉害？当年就是邱大将军平定了匪寇，让他们过了两年安稳日子，现在帮主又救他们脱离了苦海，说是两代恩惠都不为过。
受人大恩，哪有不报的道理？帮主那可是替父报仇，天经地义的事情，皇帝老儿还想派兵赶尽杀绝，他们可第一个不答应！这就把自身和赤旗帮的大义联系在了一起，别说军心士气了，连人心都更齐了几分。帮主可是一手建立大帮，连飓风都能扛得住的奇女子，对付朝廷大军又算得了什么？
而这种种反应，也被人看在了眼里。
“如今是该叫你伏帮主呢，还是当该称呼邱小姐？”看着一身红裙，更显飒爽的女子，沈凤笑着问道。
如今公开了身份，伏波也顺势换了身打扮，制式的黑衣变成了红裙，说是裙装，其实跟男子的装束也差不多，就是衣摆长了些，加了个腰封，袖口裤腿都扎紧收束。如此改动，跟寻常女子的穿着自然大不相同，然而穿在她身上丝毫不觉得违和，反倒英气逼人，很是惹眼。
“既然都开了船帮，自当用诨名，叫我伏波即可。”伏波干脆道。
倒不是她不愿继承邱月华的名号，实在是“邱小姐”这称号太容易引得人同情惋惜，进而真把她当成个“小姐”对待了。放在欺骗敌人上可能有奇效，放在平时可就大大不妥了。
沈凤倒不怎么意外，毕竟当个大帮帮主，叫“小姐”未免太弱气了点，而且邱晟的女儿，也不可能把闺名告诉不相干的外人。
不过这些都是次要，难得没有绕弯子，沈凤开门见山道：“这次就算咱们两家联手，兵力也还是少了些，怕是没法跟朝廷官兵来硬的，伏帮主可有什么打算？”
看来他是把手下人马整顿好了，倒是比自己预料的还要快些，伏波也不隐瞒：“吾等在番禺安插了不少眼线，已经放过几轮消息。这次的总兵官王翎是个志大才疏之辈，几乎搬空了沿海卫所的兵力，惹来不少怨怼，大军的运转可能受阻。还有我的身世，传到官兵耳中也能带来些骚乱。”
沈凤略显惊讶了挑了挑眉：“这还真是准备周密，难不成陆二也帮了不少忙？”
突然提及陆俭，让伏波不由看了沈凤一眼，对方的神情却十分无辜，一副就事论事的模样。
“陆兄是帮了些忙，赤旗帮根基太浅，消息传递终归不够灵通。沈帮主在番禺也有眼线，若是能帮把手，定然事半功倍。”伏波可不管沈凤打的什么心思，青凤帮消息那么灵通，也得用上才是。造谣传谣向来是信息战的绝佳手段，三分真七分假才是最能动摇人心的。
沈凤笑道：“这个自然，如今有了替邱大将军报仇的旗号，咱们的胜算可就更高了。”
说罢，他话锋一转：“如今这罗陵岛是打算当成前线了，东宁那边要如何防守？咱们的兵力可不够吧？”
“若是对付海盗，东宁是得严防死守，若是对付官军，反倒没那么危险了。我在那边开了不少作坊，里面盘根错节，参杂了不少关系。”伏波倒是不担心东宁，这也是她布局时着意让岸上大营朝城镇化发展的目的之一。包括东门的盐场在内，如今在她的产业里参股的大户可是不少了，甚至还有官吏卫所的势力。这些人相互制衡，没法一口气吞掉赤旗帮的产业，却也不能轻轻松松让旁人占了去便宜，哪能让大军随随便便就打过来？等到熬过这次难关，整个东宁自成一体，军事和经济两条腿走路，才能走的更稳当些。
这就有些超乎沈凤的想象了，在他看来，赤旗帮的地理位置可远远不如青凤帮，还冒然在岸上设营，实在有点贪心了。谁料人家早早就安排妥当，这手段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莫不是陆俭在其中起了大用？这两人到底是个什么关系？
不过心中好奇，沈凤也不会再这时候追问，只笑道：“那看来只要商定如何御敌即可。”
伏波干脆颔首：“还请沈帮主叫上手下，咱们对着海图一同定策。”
军事会议也是需要集思广益的，不过对伏波而言，摸清楚盟友的实力才是重点，而一切口述，都没有眼见为实来的直观。
沈凤笑了：“自然是客随主便。”
如此聪慧强悍的女子，真得好好接触一番才行啊。
※
虽然打定了主意在开战前撤走，然而临到要上船了，陆俭心中却有些空落落的。实在是这一场关乎赤旗帮生死存亡的大仗，他半点忙都没帮上，就跟个旁观者似的。
“陆兄，这一仗怕是得花些功夫。你上了岸，若是不想在大营待着，也可以先去府城暂避。”送陆俭，伏波还是要亲自到场的，虽然明知他如今心中可能有些别扭，但是人还是要拉拢的。
看着面前女子，陆俭一时都说不出话来。换了衣裳，盘了发髻，甚至连眉型都有些微的改动，如今已经没人会把她当成少年看待了。然而预想之中的混乱竟然未曾出现，他看错了一点，伏波并没有瞒着身边几个大头目，也是他们轻而易举控制住了局面。她从来都没怕过自己女子的身份，甚至能把这身份用到极处，成了一件利器。如此胆魄，如此手腕，真是让人不得不叹服。
可她越是厉害，自己岂不越是无用？沉默片刻，陆俭突然道：“听闻你在东宁置办了不少作坊？”
伏波颔首：“是有几座，都刚开张，算不得什么。”
“我经商也有数载了，自问还有些见识，可能去瞧瞧？”陆俭的声音平平淡淡，像是自谦，却又带着点自负。
伏波笑了：“陆兄慧眼如炬，如是能指点一二，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想看什么，寻孙二郎便是。”
她的笑还一如既往，真诚坦荡，衬得脸上那道血痕也不像是伤疤了，更像是早已失传的“斜红妆”。被那笑刺痛了眼，陆俭微微垂下了眼帘：“若是此战能胜，赤旗帮在南海可要所向睥睨，我怎能不先人一步？”
伏波闻言正色道：“若是没有陆兄屡次援手，赤旗帮也不可能有今日，你我之间，何必如此客套？”
陆俭的目光一下又落回对方身上，还是那坦荡无比的神情，也还是那清澈见底的双眸，她并没有说任何出格的话，却让他心底一松。
是啊，他们还是朋友，未曾改变。
唇边又浮起了笑，陆俭没再多少什么，拱手道别。再次转身时，他的步伐又恢复如常，不紧不慢，端方稳健。

第一百九十章
有徐显荣这个邱大将军旧部出面，王翎又信誓旦旦说向朝廷请命，可赦了邱小姐的罪过，这才稳定了军心，把“邱氏遗孤造反”的传言压了下去。随后就听说青凤帮跟赤旗帮闹翻了，船队离开了罗陵岛。
这可让王翎喜不自胜，他就说嘛，青凤帮当年被邱晟打的那么惨，怎么可能跟邱氏遗孤联手？听闻青凤帮还折了三个大头目，估计是火并了一场，这下赤旗帮更是疲敝不堪，只能任人宰割了。
不再犹豫，王翎誓师祭旗，一时间，旌旗招展，号角连连，整个番禺都沸腾了起来。三百多艘战船，几乎挖空了一省的海防，也只有邱晟在时能有如此大的动静了。
端坐帅舰，王翎招来了所有水师将领，布置进攻的方略。
“贼人只有一岛，如今也未曾四散逃窜，必然是要固守老巢，负隅顽抗的。因而大军要求个‘稳’字，排开船阵，对罗陵岛展开包抄，不可让贼寇脱逃。沿途数个小岛，也都要抽调兵力清扫，以免有伏兵乱我后军……”
对着海图，王翎侃侃而谈，这都是他召集幕僚早早议定的，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对付一个小小的匪帮，若还不能尽全功，他的颜面何存？
当然，王大人想的是好，底下却有人不消停。话音刚落，一个大鹏卫来的千总就道：“末将听说赤贼在东宁也有营寨啊，难道不讨吗？”
王翎冷冰冰看了他一眼：“东宁乃是罗庆府辖地，知府尚且不知有匪，你就知晓了？这次吾等旨在剿灭海上贼寇，切不能做杀良冒功，攻打渔村之事！”
他会不知道东宁有古怪吗？然而紧挨着的东门卫所都不置一言，他要是贸贸然跑过去，还不知坏了谁家的好事呢。海上的贼寇，杀就杀了，岸上有主的狗可不能乱打。这群人，明摆着是想给自己添乱，等回头都给派出去，让他们到沿途小岛上扫荡，免得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站在一旁的角落里，徐显荣面色阴沉，几次想要开口，最后统统都憋了回去。王翎把他提出监牢，是要他做个安抚人心的摆设，而不是真正想用他的才能。若是这时候提出异议，说不定手下那点兵也要被夺了。如今这一仗究竟如何对他已经不再重要，救出邱小姐才是关键！
也是不知邱小姐是被关在岛上，还是跟着海盗们一起上了船，只能等开战之后在做打算了。
不管徐显荣怎么想，王翎还是意气风发的率军启航。因为船队太过庞大，又要追求“稳妥”，故而走的极慢，沿途每靠近一处岛屿，就要留下十来条船，美其名曰是清扫协防，实则很是派出了些其他卫所借调来的将官，让他们少在跟前碍眼。
当然，这些许的分兵对于大军而言也不算什么，如此多的官船，岂是区区海贼能敌的？
也不知是被官军的规模吓到了，还是赤旗帮有意避其锋芒，这一路都没遇上阻挡，一直到乌猿岛附近，才碰上了一直船队。
“大小船只五十余条，这怕不是下了血本了，看来贼人是想逃啊。”王翎听到信报，只哈哈一笑，“既然如此，就派偏师拦上一拦，咱们直扑罗陵岛，打他个措手不及！”
乌猿岛也算是罗陵岛的门户了，在这里布下一支兵马，多半是为了吸引大军的注意，给其他贼匪撤退的时间。攻占罗陵岛可是这次大战的目标之一，绝不能被这小小的诱饵阻扰，只要派偏师拦一拦即可。
徐显荣忍不住上前一步：“镇台，大战之前岂能分兵？敌人既然在乌猿岛安排了人马，不如先吃下这一支，再攻罗陵岛不迟！”
他可是亲自和赤旗帮交过手的，也清楚敌人的实力。能数次以少胜多，把那伙海商打的狼狈逃窜，又能跟占据火力优势的自己打个难解难分，这是多强的战力？说是邱大将军的旧部，徐显荣都不觉得奇怪。更可怕的是强将手下无弱兵，接舷战时那群贼兵堪称悍勇，连官军都不能敌。
面对这样的强敌，攻不攻岛都是次要了，必须绞杀对方所有的船队才行。大战之前，派这么一支人马守在乌猿岛，想也是有预谋的，哪能随了他们的意思就此分兵？
王翎面色一沉：“我军兵力胜它数倍，徐参将还如此畏首畏尾，可是怯战？”
怯战的大帽子扣下来，是能临阵扒了他的官衣，徐显荣忍住怒意，低头道：“末将不敢，只是兵临敌境，又是海上，不得不防敌人使计。”
见他犹自嘴硬，王翎心底也泛起了嘀咕，徐显荣为人如何先不说，带兵的本事还是可以的，他都如此坚持，万一真被料中了呢？
然而沉吟片刻后，王翎还是冷笑一声：“既然如此，你就留下来拦截这股贼兵吧，大军随我前往罗陵岛。”
不管这群海盗打的是什么主意，他们如今兵少却是实实在在的。同样是分兵，只要他能保持兵力上的优势，就不惧敌人的阴谋。再说了，大海广阔，若是遇上不妥，撤兵就是了，敌人还能拦住他们吗？
徐显荣听他这么说，就知道劝不动了，不过能独领一支人马也不错，这可是五六十条敌船，按照王翎的脾性，肯定是要留下更多兵力的，到时候不论是遇上什么情形，都有转圜的余地。
没怎么迟疑，官军干脆利落的分出了偏师，前去对付拦截的人马，大队则浩浩荡荡，继续朝罗陵岛而去。
“头儿，官军果真分兵了！”一群人看着远处的船队，人人都捏了一把汗，生怕他们不中计，现在终于分出了兵马，还真让人松了口气。
严远却没有掉以轻心：“偏师领军的兴许是个厉害人物，咱们得小心些。”
他可是知道，徐小将军也跟着官军出战了。这样的代罪之身，恐怕捞不到什么领兵的机会，现在突然分兵，倒是有可能充作偏师主帅。当然，就算不是徐显荣，他也不会掉以轻心，想要以少胜多，每一环都得小心谨慎才行。
“全都扬帆，先跟他们拉开距离！”不再迟疑，严远高声下领道，船上人立刻忙碌了起来，旗语连闪，传递起了消息。
扔下小半人马，王翎可就没什么顾虑了，立刻让船队加速，朝着罗陵岛而去。两岛之间毕竟还半日距离，等到抵达罗陵岛附近，天都已经黑了。
这可是敌营所在，就算有海图，也不能冒冒失失闯进去，王翎命令各船下锚，就地休整。为了防备敌人趁夜偷袭，他还安排了一圈巡哨，防备有敌船前来。
然而一夜过去，附近根本连一条船的影子都没瞧见。待到天光大亮，哨探匆匆传来了讯息。
“罗陵岛附近没有敌船？”听到这消息，王翎的眉头都皱起了来。难不成贼人早就逃了，面前的只不过是个空岛？可若是空岛，何必还在乌猿岛留下伏兵？若只是为了分兵，似乎也有些不对，况且之前不是还有消息，说是在岛上隐隐看到了大船的影子？
想了许久，王翎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先派前锋去岛上看看，若是没人，再做安排。”
这可是敌人老巢，若真成了空岛，也得留下些兵马，把功劳占住了才是。唉，海上剿匪就是这般麻烦，功劳都是长着腿的，一个不小心就溜走了。如果真被贼酋逃了，那兴师动众，搞出这么大阵仗的他可就麻烦了，还是得想法子找到敌军主力才是……
带着几分无可奈何，还有几分瞎猫也要碰到死耗子的侥幸，两支船队被派了出去。罗陵岛是有海港的，入港的航道并不算宽敞，还有些曲折，正是海上躲避风暴时最好的避风港。然而放在打探敌情的时候，就有些麻烦了，这么窄的航道，有不清楚水文，可不得提心吊胆，防备敌袭吗？
然而出乎预料，等船队真正驶入海港时，遥遥望去，码头是真没有一艘船。难不成贼人早久跑光了？不再犹豫，两支船队加快了速度，向着港口冲去。
“是时候了。”山岗上，林猛站起身来，“吹号，发兵！”
随着简简单单的两句话，悠长的号声响了起来。这一下，可把进来打探的官兵吓了一跳，这是有敌袭！然而码头上空无一物啊，他们可还在船上，难不成这破岛上还有炮台？
下一刻，船上官军就知道敌从何来了，就见十来艘小船掀开了遮蔽的麻布，从航道两侧冲了过来，而那些船上，装的全是木桶。
“小心敌人火攻！”船上千总高声示警。航道如此狭窄，真是掉头都不容易，要是被火船夹击，真是回会问题的。
回应他们的，并不是燃烧的船只，就见那些贼寇拼了命的抛起了木桶，须臾就在海上浮了一片。
这是要干什么？没等他们发出疑问，火箭就如飞蝗，齐刷刷射了过来。有些飞到了船上，有些落入了海中，还有一些则轻轻巧巧戳到木桶之上。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传来。

第一百九十一章
浮在海面上的木桶炸开了，若只是单纯的火油也就罢了，偏偏桶里的东西千奇百怪，有些爆出火柱，有些喷撒铁屑，还有些溅出了滚烫的沥青。这可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一大片桶子，真的躲都没地方躲。官船上立刻传来了一阵鬼哭狼嚎，别说船了，就连甲板上的兵士都遭了殃。
“快！快撤出去！”领军的千总大声呼喝，可惜，他的动作还是慢了一拍。
都扔过木桶了，那些小船却没有离开，而是以更快的速度贴了上来，尖锐的船首狠狠撞在了官船上，铁质撞角钉入了船身，然后再来一把火，就成了标准的火攻。
前来探查的官船，倒有一大半烧了起来，官兵们哪还有心思救火，倒有一大半人跟下饺子一样跳入了海中。等待他们的，是海湾两岸张开的渔网，好不容易逃出险境，还能怎么办？唯有束手就擒了。
这边闹哄哄乱成一片，那边则已经有哨探把情报传回了旗舰。王翎哪料到岛上有这么多贼兵，立刻下令道：“快派人接应……等等，切记不可深入海湾，以免陷入敌营！”
他的反应已经够快了，立刻想到这会不会是敌人设下的陷阱，就是为了诱他添兵，逐一击破。毕竟海湾就那么大，想要全军压上也不可能。况且敌人的船队也不见踪影，要是他派军深入，攻打岛上营寨，敌人突然冒出来给他背后一击，岂不糟糕？
心中念头烦躁，王翎都有些坐不住了，起身来到舱外，看向远处的小岛。明明只是个贼窝，还能是龙潭虎穴不成？也许该换个方向攻打……
正思索着，眼角突然有一抹异色闪过，王翎不由扭头看去，就见罗陵岛上最高的那处山峰，竟然冒出了屡屡黑烟。着火了？不对，那是狼烟！他们点燃烽火传讯了！
王翎一把抓住了面前的栏杆，心头大觉不妙，敌人不见踪影，岛上又埋伏重重，还有之前乌猿岛那支伏兵，这群贼寇到底是想干什么？
这时又有哨探急报：“大帅，接应的船只都回来了，并无追兵！据船上人讲，罗陵岛的码头压根没有舰船停靠，之前瞧见的是停在船坞里，正待修葺的破船。”
竟然是破船！他原因为海港里藏着的三桅大船，竟然只是一堆废物！王翎心头愈发不安，这岛上怎么看都透着诡异，而他现在已经分了兵，万一敌人针对的并非他这边的主力，而是那支偏师呢？
再也坐不住了，王翎高声道：“此处有诈！速速返回乌猿岛，接应偏师！”
他就不该听徐显荣的，原以为两边都占优势的兵力，此刻却成了最大的破绽。这要是偏师被吃掉了，敌人又逃之夭夭，那就不只是无功而返了，百来艘船的折损，他可担不起！
有了主帅的命令，刚刚抵达罗陵岛的大军又飞速起锚，匆匆朝着来路返回。
另一边，遥远的海面上，一支船队正在待命。
“帮主，烟柱起来了！是一条黑烟！”
巨大宝船的主帆瞭望台，可是侦察用的利器，若说为了保持安全距离，可能还看不到敌舰，但是固定方向飘起来的狼烟，可就一目了然了。
而自古以来，放狼烟都是一种标准的传讯语言，一股黑烟就代表大军逼近罗陵岛。官军的确分兵了，也中了他们的埋伏。唯一的问题就是，对方会不会折返乌猿岛了。
李牛忍不住道：“帮主，官军主力真会返回乌猿岛？要是停在咱们家门口怎么办？”
距离太远，传讯实在不便，这要是敌人没回去，他们就只能跑去接应严远了。到时候能不能打垮偏师且不论，万一官军又掉头回来，那才是被堵个正着。
伏波轻笑一声：“若是他不曾分兵，一路飞驰直奔罗陵岛，我可能还会顾忌一二，现在这般走到一处就扔下些人马，实在不像是个有胆量的。现在骤然落入陷阱，估计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集结兵力，确保万无一失。”
这次官军的领军之人，还真是符合她打听到的消息，好大喜功，还刚愎自用。这样的大军，挟裹而来，就算沿途安置多少伏兵也没有用处，他还要一点点分兵，不是为了排除异己，就是一心想求个稳妥。
现在被迫分了兵，还被一场伏击打晕了头，心生惶恐也是自然。这种时候，不正是拦路偷袭的最佳时机吗？
“命令全军满帆，尽快赶往乌猿岛。一定要在半途截到人，且不能让他们合兵一处！”不再啰嗦，伏波干脆下令。
在她的命令下，早已摩拳擦掌的兵将立刻行动起来，几十艘船齐齐转向，斜切两岛之间的航道，如今比拼的就只有船速了，而风向上，他们是占优的！
各厢人马都按照自己的计划飞快行动，位于乌猿岛边上对峙的两军则陷入了僵持。倒不是徐显荣不愿打，实在是对面的敌人油盐不进，难缠的厉害，而他这边又有王翎派来压阵的副手，就算想用计策，也难以施展。
“徐将军，右军那边传来讯息，说要分兵包抄敌人。”
站在船头，徐显荣就跟没听到信报一般，只一言不发遥望敌船。那支船队的打法，跟之前领兵之人的略有不同，之前他埋伏的那支船队，为将者机敏灵动，颇有惊人之举，连他都数次没能反应过来。而现在这支船队，用兵称得上稳健，哪怕接战也能很快脱身，却又从未真正远离，作为诱饵可称得上绝佳了。至少在他看来，领右军的那个千总已经上钩了，这不都想分兵包抄，一举歼灭敌人了。
然而也正因此，让徐显荣确定了一件事，敌人的目标并不是他们，而应该放在了王翎统帅的中军之上。若是真打算吞掉他们这支偏师，昨夜就该有动作，结果到了今天还是这样若即若离的模样，而且露出了疲态破绽，这是铁了心想要吊住他们了。
官船上有炮，以少胜多根本就没可能，剩下的还能是什么？
不再犹豫，徐显荣道：“通知右军，敌人有诈，尽快收兵支援中军。”
这命令一下，他身边的众人都是一怔，然而主官下了命令，谁又敢不从呢？只能匆匆传递旗语去了。
只是徐显荣想的明白，率领右军的千总却不答应，都快把敌人赶进包围圈了，突然撤退算怎么回事？姓徐的不想戴罪立功，他可不愿放弃功劳。一时间，两翼的官军竟然起了龃龉，配合都不顺畅了。
而这，也被远处的敌人看在了眼里。
“严大哥，那边瞧着像是出了乱子啊！”有人低声嘀咕道。
连手下人都看出来了，严远怎么可能看不出来？眉头紧皱，他道：“说不定有人看出了端倪。”
打了差不多一天，严远也瞧出官军的水准了。右军是真的不行，轻轻松松就能被他牵着走，左军的领兵者却是个好手，用兵大开大合，锋芒毕露，若不是自己谨慎，有一次都险些被围住了。这种水准的将领，番禺又能有几个？然而对手越是厉害，他就越要拖得久些。只有吊住敌人偏师，打伏击战才有可能。
听他这么说，手下有些急了：“那他们岂不是要逃？咱们再凑过去打一打？我瞧着右军空虚，可以一试……”
严远干脆的摇了摇头：“若是此刻进攻，官兵必然会死死咬住咱们，那时就危险了。”
他可不认为徐显荣会怎么轻易放过这破绽，到时候打蛇不成反被咬就糟了。
略一思量，严远道：“挂上之前准备好的帅旗，绕行返回乌猿岛。”
他的使命只是钩住敌人，而让人上钩的，可不仅仅只有这支船队。
官军那边，已经弄得有些僵了。严格来说，左右两军官职不分上下，王翎给了徐显荣统兵之权，又给了自己亲信监督之责，结果一同御敌还好，碰上两边主将意见不一，就有些控制不住局面了。
然而谁也不服谁，有些僵住的时候，突然有人报信：“徐将军，对面敌船挂起来帅旗！”
“谁的旗？”徐显荣心头咯噔一下，突然有不祥预感。
“是，是邱大将军的旗……”那人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番禺的水军，哪个不认识那面旗啊！
徐显荣一怔，噔噔两步就冲上了船尾的望楼，举目远眺。果真，在敌船上，升起了一面大旗，上书正是“镇海大将军”几字。虽然隔得远，样式有些瞧不清楚，然而其上内容真是刺目无比。
贼子好胆！徐显荣的双手死死攥在了船舷之上，差点把木头掰折一块。这面旗子，也是谁都能打的？对面的到底是谁？身为大将军旧部，也敢拿这旗来招摇撞骗！
“将军，敌人似乎要撤了，咱们怎么办？”手下低声道。
深深吸了两口气，徐显荣道：“追！他们要往乌猿岛回撤，堵住这伙贼人的去路！”
这并非意气用事，当邱大将军的旗帜打出时，就是对官军的震慑和挑衅。如果这时候放着不管，士气必然大大折损，唯有抓住敌人，剿灭那群冒用大将军名号的贼匪，才能重新凝聚军心。正巧右军也不愿撤，那他也就不用保留了，狠狠打上一场，尽快结束战斗即可。
只盼王翎那边能撑住，别上了敌人的恶当就好。占据绝对的兵力优势，王翎只要稳扎稳打，就算奇袭也没法动摇中军主力，等他收拾完了这伙恶贼，再去驰援即可。
不再僵持，两边船队都动了起来，你追我赶，紧咬不放。

第一百九十二章
王翎的反应不可谓不快，然而毕竟是大军，又在海上，总要讲究个阵型吧？严格按照船阵分了左中右三军，又放出哨探勘察敌情，一来二去，速度也就慢下来了。不过敌军既然一直没有露面，附近岛屿又都安排了人防守，想来乌猿岛那边也是有惊无险。况且他还派了亲信，就算占不到便宜，也不会让猎物逃了，只要徐显荣那小子不添乱就好。
心中如此想，王翎也渐渐放松了下来，反倒有些期盼乌猿岛那边撞上敌人的主力了。他可是一眼就识破了诡计，只要能及时赶回去，必然能跟偏师一起绞杀赤贼，到时候功劳还不是随手俯拾吗？
可惜这好心情，在归程过半时突然就被打破了。
“大帅！西南方出现了一支船队，像是敌军！”
什么？！王翎大步出了船楼，站在望台上向右侧看去，果不其然，真有一支规模不小的船队，正气势汹汹向他们袭来，领头的竟然还是条宝船。这难不成就是陆氏被劫的船只？连宝船都能弄丢了，当真是废物！
然而现在骂什么都不顶用了，他只能高声叫道：“速速变阵迎敌！”
此刻官军的船队是侧背朝向敌人的，若是不赶紧变阵，被人家一刀子捅在腹心，那才是万事皆休。就算占不到上风口，也得赶紧掉头，改为正面迎敌。
这的确是堂堂正正的对战手段，虽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官兵们还是尽职尽责的行动起来，然而来敌更快！本就是顺风，又是满帆，几乎是须臾之间，那艘硕大无朋的宝船就到了近前。
这等大船，都是朝廷遣使出海是才会用到的，比寻常官船还高出一截，哪怕只有一艘，瞧着也让人心惊胆颤。
王翎也不管那么多，喝道：“让右翼开炮！给我击沉了那艘船！”
这群贼兵用的是鱼贯阵，也就是一个标准的纵列，用宝船这样的大船来打头，为的就是庇护后面的船只，他们的阵势还没彻底变过来，右翼突出在前，一旦让贼船冲进阵中可就麻烦了。
随着一声令下，已经调转了船头的几艘战船点燃了火炮，一发发炮弹向着那艘巨大的宝船倾泻而出。如此大的目标，又有如此多数量的火炮，一时间海面上水柱飞腾，硝烟弥漫。
“中了！打中了！”
有人欢呼出声，然而下一刻，却发现大船上也发出了炮弹，轰然向着自己砸来！
那宝船上有炮，而且不止一门，同样是战船用的巨炮，居高临下自然能打的更远，而且要命的是他们射的奇准，一阵对轰下来，官军因为阵型更密集，竟然连续被击中好几条船，引来了不小的骚动。
瞧见这副景象，王翎不由大发雷霆：“怕什么！他们就这么一艘炮舰，多发几炮不就击沉了？！”
话是这么说，底下的炮击也确实没断，然而那艘大船还是无所畏惧的冲了过来，就像要跟官军同归于尽一般。
只听轰隆一声，大船彻底扎进了船阵，一口气撞歪了两艘战船，而掩在宝船之后的舰船也探出了头来，那是三艘福船。
同样是三桅船，这些船跟寻常的福船却不大一样，一张大网挂在了主帆上，跟巨大的硬帆几乎等高，而那上面攀着不知多少人，高声啸叫着抛矛，投弹。如此疯癫的打法，还真让官军们吃了一惊，然而有宝船吸引火力，又有福船在后随行，还真像是一个持刀的拳头，硬生生在官军的右翼撕出了一道裂口。
本就没有完全转过阵型，此刻又被人突入了右翼，区区四艘船就闹得大乱，这简直称得上奇耻大辱了，然而还不算完。
“敌阵撕开了，响鼓，挂旗！”目视前方敌阵，伏波沉声道。
随着一声令下，旗舰上的鼓响了，鼓声隆隆，那节奏正是所有官军听惯了的进攻之声，而在船头猎猎飘扬的赤色旗帜旁，又升起了新旗。
“镇海大将军”，“邱”两面旗帜皆是红底黑字，就像镶在了血迹中的伤痕。不止是旗舰，所有赤旗帮的船只都响起了同样的鼓，挂起了同样的旗帜。随着旌旗鼓声，船队开始徐徐展开，从窄小的纵列鱼贯阵变成了横向的雁行阵，气势汹汹向着官军扑来。
这变化实在是太惊人了，听到熟悉的鼓响时，官船上不少士卒都反射性的拿起来剑弩，准备迎战，然而下一刻，他们在敌人的船上看到了熟悉的大旗，其中的震撼和茫然简直无以言喻。他们究竟在和谁作战？面对这样的敌人，还能胜吗？
而趁着这一瞬的失措，赤旗帮的船队发起了总攻。雁行的两翼飞速展开，一边切割敌军阵线，另一边则紧随宝船，扩大战果。
这一下称得上又快又准，几乎瞬间就进入了短兵相接的恶战。而要命的是，为了攻击宝船，几乎每条官船上的炮都射了数轮，此刻铜炮全都过热，须得等待降温，能依靠的就只有强弓劲弩了。可是敌人船上的弓更多，射速更快，一时间箭如雨下，还有悍不畏死的悍匪爬上桅杆，朝着战船扔油罐，炸弹，如此攻势，又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起当年邱大将军统帅的那支无敌舰队，本就有些惊慌失措的官军顿时阵脚大乱。
如同切开了黄油的热刀，赤旗帮的船队割开了官军右翼，也撕裂了全军的阵型。
死死抓着围栏，王翎浑身都在颤抖，两眼都冒出了血丝：“别傻愣着，给我转回去，包围敌人！”
这一仗简直是瞬息万变，局面转眼就已经不可收拾，怎能不让他又惊又怒？然而这些还不算什么，那阵突如其来的战鼓，差点让中军的阵型都发生混乱，更别说一条条船上挂起的“邱”字大旗。
这简直是攻心的毒计啊！一群贼子也敢如此嚣张，就不怕朝廷动怒，降罪来讨吗？然而此刻，这些已经不是王翎关注的重点，重点是他的大军快被敌人撕碎了！右翼简直一触而溃，根本没有起到阻拦的效果，如今之计，唯有调动左翼进行围堵了！
明明船只的数量是对方的两倍，还能让人撕下右翼，打个稀里哗啦，他的脸面何存？朝廷的威严何在？
王翎此刻只恨自己的竟然分兵，让敌人窥见了软肋，若是偏师也在，两翼兵力更多，阵线更厚，哪能容得一群贼寇如此嚣张？！
然而任凭王大帅声嘶力竭，船队的变阵也不是那么容易的，等到左翼好不容易完成回旋，准备以犄角阵包裹敌军时，右翼已经被彻底洞穿。再一次的，出乎王翎的预料，敌军竟然没有趁着官军右翼糜烂，阵型松散的时候掉头再冲一波，而是顺着风向直接往远处逃去。
“大帅，敌人撤军了！咱们要不要追上去？”身边有心腹赶忙问道。
敌人头也不回的撤了，眼前只剩自家惨不忍睹的残兵，这一瞬，王翎背上突然升起了一股寒意。如此果决的用兵，如何狠辣的手段，还真让他想起了故人。如果邱晟在世，会如何打这一仗呢？为何不恋战，为何放下大好的局势不顾，直接甩手走人？是了，其中必定有诈！
“不！”这一声大的惊人，几乎劈了嗓，王翎吼道：“停船整顿，严加防备！派人传令偏师，让他们尽快赶来汇合！”
再过些时辰，天都要黑了，谁能保证那伙贼人不会去而复返呢？如今之计，唯有原地顿兵，等待偏师与自己汇合。比谋略，他不如邱老贼，那就稳扎稳打，保住现在的局面吧。
另一边，势如破竹的洞穿了敌阵，赤旗帮的每一条船上，都传来了欢呼和大笑。这一仗并未出现接舷战，虽然也挨了些炮弹弩矢，但是折损不算太重，面对两倍于己的敌兵，可以称得上大胜了。
“宝船如何了？”伏波可没有庆祝的意思，转头问道。
下面人立刻答道：“宝船冲锋在前，受伤最重，恐怕已经不能战了。”
伏波轻轻舒了口气，这其实也是仗着如今的舰船火力不足，才冒然使出的法子。一条船只有几门炮，炮药威力不足，射速不够，准头还十分堪忧，种种因素叠加，她才敢行险。要是换成未来那种战列舰的两三层甲板排炮，这样硬冲早就被击沉了。
“派几艘船，护送宝船前往岸上大营，船上的小炮记得拆卸下来，装到福船上。”伏波立刻吩咐道。
这种重伤的船只，还真只能尽快靠岸修补，再漂些时候恐怕都要沉了。然而下面人关注的却不是这个，他问道：“帮主，那咱们要怎么办，等晚上再杀回去吗？”
这也是原本的预案之一，伏波摇了摇头：“不必了，直接转向，前往乌猿岛。”
那人一愣：“可是要跟严头目汇合？”
“这么久都没传来消息，那边可能有点危险了，过去打个包抄战吧。”同样是依靠岛屿，严远那边也是有狼烟讯号的，谁料一直到现在都没动静，局势就有点不妙了。能让严远都脱不了身，敌人可不容小觑，如今官军的主力被她吓住了，估计一时半会没胆子追过来了，正是吞掉偏师的大好机会。
刚刚大胜一场，众人哪有不应的道理？整个船队开始转向，重新扬帆，朝着乌猿岛而去。

第一百九十三章
终于逮到他们了！看着背靠乌猿岛，结成防御阵势的贼船，徐显荣轻轻舒了口气。海上打仗，最难的其实就是围困敌人，况且左右两军心思不齐，缺乏统一调度，真是一不小心就会让敌军溜之大吉。偏偏对面领兵之人手段十分老辣，很多计策都瞒不住他的眼睛，也是打了将近一天，徐显荣才借右军那蠢货贪功的心思，设了个圈套，彻彻底底把人堵在了死角。
如今官军船多，弹药也充裕，而贼人兵少，又缺乏攻坚的火力，想要突破重围几无可能。就算拼死逃生，也要折损大半兵力。当然，他们也能选择弃船上岸，如此一来，损失了几十条船，也算剪灭了贼兵的战力。
此战大局已定，唯一让徐显荣有些在意的，可能就是领兵之人的身份。因为赤旗帮蹿的太快，之前又未曾袭扰岸上，朝廷不甚在意，打探到的消息也不多。除了贼酋姓伏外，只知道有林、李、孙、钟、严几个大头目。徐显荣并不记得军门手下有姓伏的干将，不过他离开军门身边也有四五年了，突然冒出个新人，甚至是脱逃的将兵里有人脱颖而出也不奇怪。
至于其他几个大头目，他唯一有点印象的名字可能就是“严远”了。当年军门手下确实有个姓严的小将，武艺不差，用兵却只是寻常。区区几载，就能到如此地步吗？若是再给他一倍的兵力，自己还真未必能拦住这支贼兵。
只是一想到此人也会背叛军门，甚至劫持军门的女儿，就让徐显荣分外恼怒。这次一定要活捉此人，问个清楚！
正想着要如何布阵，又要如何生擒敌手，突然有传信官匆匆跑来：“徐参将，右军收到了大帅传讯，说是中军被敌人偷袭，让咱们尽快赶回去！”
徐显荣猛然站起身：“有多少敌军，中军损兵几何？”
他是料到了敌人可能会袭扰中军主力，然而能让王翎心生畏惧，召回偏师，可就不是小事了。难不成之前的情报有误，青凤帮根本就没有折返？还是赤旗帮兵力超乎预计，让大军陷入了险境？
那人赶忙道：“听闻有一百多艘船呢，还有宝船在侧，大军折损了三四十条船，如今正在原地顿兵……”
徐显荣的脸一下就黑了：“只百来条船？敌军如今何在？”
那人见他动怒，也不由放低了音量：“偷袭得手，那伙贼兵就撤了，大帅也是怕他们另有算计，这才下令……”
“糊涂！”徐显荣忍不住骂出声来。
就算分出了偏师，王翎统帅的大军也有二百艘战船啊，比敌人多出一倍兵力，被打个措手不及也就罢了，一口气折损几十条船，难不成侧翼都被击溃了？更要命的是召回偏师这个狗屁命令，敌人船少，中军就算折损了些人手，想要防御也不算难，真想跟偏师汇合，就该自己来乌猿岛，而非让他们过去。敌人已经没了踪影，万一埋伏在路上打算围点打援呢？他知道王翎是个志大才疏的蠢货，然而没想到这人竟然胆小至此，为了保命连兵法都不讲了！
深深吸了两口气，他对那传令官道：“告知张千总，请他一同发兵击溃对面的敌人，之后再回援中军。”
军令如山，不回去肯定是不行的，然而就这么莽莽撞撞撤退也不是办法，对面领兵的可不是简单人物，瞧见他们无故退兵还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到如今，必须先解决面前的敌人，至少将其击溃，再后撤会师。如此一来，就算他们半道遇上伏兵，也不必担心背后还有人夹击，才有一线生机。
害怕对方不答应，徐显荣还写了一封书信，让传令官带了过去，可惜半点用处也没有。方才对战时，他用右军设伏，姓张的看出没有且不论，右军被敌人打穿，折了人手却是一定的。估计张千总是有些畏战，不愿硬拼，想趁着命令赶紧撤离，顺便抱一抱王翎的大腿，哪怕他陈明利害，对方也不愿搭理。
徐显荣简直头痛欲裂，当年在军门帐下，哪碰到过这样的混蛋事？调去边郡，他也能独领一军，更不会受人钳制，结果来到海上倒好，非但有人处处使绊子，还有这样的蠢货拖后腿，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然而已经由不得他继续劝说，或是另想别的法子了，一支敌军突然出现在了视野之中，飞快朝他们袭来。
※
这次恐怕没法善了了，看着面前的敌军，严远难得也有些焦虑。之前他是想吊住敌人，这才用出了“激将法”，谁料对方真被激起了杀心，跟疯狗一样紧咬不放。
严远比旁人更清楚徐显荣的厉害，当年所有属下里，军门最是偏爱此人，几乎把一身本事倾囊相授。可是他毕竟走了数年，也没打过海战，还刚刚下过狱，想来也不会受人重视，就算有本事，发挥定然也有限。谁承想真遇上了，才发觉其人的可怖之处，别的不说，为了布设陷阱连自己的右军都敢拿来做饵，这份狠辣果决就常人难及。
现在被逼到了死角，除了弃船登岛，就只有冒险突围了，两种办法的损失都不会小，说不定还会对战局产生影响。如今能盼的，也只有帮主派兵来援了。可是另一边的战场也不轻松，帮主未必能赶过来……
正想着，身边人突然高声叫道：“头儿！瞭望台来了消息，说是瞧见了咱们的船队！”
严远闻言一喜，立刻登上船尾望台，举目往去，远处果真是自家的船，而且是大军齐至！等等，这么快就转道乌猿岛，那边的大战是成功还是失败了？
严远“唰”的一下扭过头，看向面前的敌人，只见方才还跃跃欲试的战船，竟然有了撤退的意思。瞧见他们来了援军，就着急撤走，还是说对方早就得知了自家中军遇袭，想要避其锋芒？
“让人去喊口号，就说官军已败，王翎身死。”严远立刻下令道。
如今局势逆转，自然要攻心为上，若是能留下这支偏师，也算没白费这两天的苦战。
※
糟了！一看到飞驰而来的贼兵，徐显荣就知道大事不妙，原来对方根本就没有设伏的意思，而是打算在乌猿岛拦下他们。如果真是之前那位对手，只要被拦住就难以脱身了，何况背后还有这么一支强敌！
“让张千总先行撤退，我来拦住对面的敌……”
他的话音还没落，就见右军已经转向，显然是打算逃窜。这是连队友都不打算管了吗？怒火还未喷发，面前敌阵中突然传来一阵喧哗，竟然齐齐高喊“官军已败，王翎身死”，这一下，让本就茫然失措的官军更是慌乱了起来。
徐显荣闭了闭眼，再次睁眼时，已经高声喝道：“全军转向，随右军一同撤退！传令官何在？带三艘船突围，请大帅前来接应！”
如今之计，唯有尽快脱离乌猿岛这个漩涡，并且向王翎求援了。若能脱出重围，引中军驰援，兴许还有机会获胜，只不过此战必然艰难……
眼见官军两翼皆争先恐后调头逃窜，严远也不再迟疑，率军追了上去。可惜他们手头没有炮，只能紧紧尾随者对方，想要迫使他们改变航向。
一追一逃，前面还有个围堵的，三支船队就像划出了三道弧线，遥遥相望，却又近在咫尺。
站在船头，徐显荣总揽全局，眉头越皱越紧。右军一心只顾着逃跑，他却已经看到了必然的结果。若是不想被海贼赶去危险的海外，彻底失去跟中军汇合的机会，他们就必须撕开包围网，硬冲过去。这当然有莫大风险，可他们还有炮，若是连这机会都错过了，那才是万劫不复。
已经没时间犹豫了，徐显荣高声下令道：“所有火炮都上膛，舰船向西南转舵，擦着对方的前锋冲过去！”
这命令不只是为自家人马下的，更是给右军的指示，如今之计，唯有通力合作才有逃生的可能，只盼张千总能想明白吧。
好在危机关头，右军显然也是惜命的，还真按照他的命令开始变阵。只见官军的船队从紧凑的鹰扬阵变成了略显狭长的鱼贯阵，所有炮口都调转方向，朝向了北方的敌人，蓄势待发。
而这一变化，自然也逃不过伏波的眼睛。
“看来对面是真有能人啊。”明明身处劣势还能如此迅捷的做出反应，可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了，看来她猜得不错，徐显荣并不在那一塌糊涂的中军里，而是被放在了偏师。不过现如今，她也没想太多，毕竟要对付并非什么故旧，而是实打实的敌军。
“让船队展开，摆麋角阵！”伏波干脆下令道。
所谓麋角阵，基本就是个“V”字阵型，乃是包围常用的阵势，只要敌人入套，轻而易举就能让两翼倒卷，把敌人包了饺子。唯一的问题就是官军的兵力太强，有可能被他们穿透阵型，扬长而去。但是同样，这么一个好机会，急于脱身之人能放过吗？
如同张开了口的麻袋，挂着赤色旗帜的舰船横向伸展，而那支官军有若尖锥，狠狠向他们刺来。
炮声响起。

第一百九十四章
众炮齐发，威力极为惊人，若是船阵稍密，说不定已经有不少船只被炮弹击中，可惜赤旗帮的阵列颇为稀疏，又都是船头朝前，目标较小，真正中弹的还真没多少。
不过炮阵为的也不全是杀伤，更多是为了吓退敌人，让对方行驶的速度慢些，甚至绕道避让。只从这一点上，还真起了点效果，那凶猛扑来的船队稍显滞涩，就像伸出的触须被火烫到，开始收缩。
而包围网一旦迟缓，冲过去可就简单了，右军甚至都发出了欢呼声，只觉胜利在望。
徐显荣的眉头却皱紧了，高声喝道：“敌人打算切断我们，阵列收缩，炮火别停！”
他们的前锋确实能冲出包围，然而也就只有那二三十条船能冲出去，敌人想要根本不是一网打尽，而是打算把他们拦腰截断。须知船队的旗舰往往在阵列正中，万一被人突入腹心，阻隔通讯，那才是群龙无首，任人宰割。现在唯有增加阵列厚度，别让敌军冲的那么容易。
然而他可以及时发号施令，让手下人马最好准备，右军却不行。眼看逃脱在望，这伙人简直称得上狼奔豕突了，别说自己的船队，连队友的阵型都要被他们冲乱了。
看着越来越近的敌船，徐显荣深深吸了口气：“准备炸药，以炮火开道，尽量避免接舷近战。”
他救不了所有人，至少要把自家的人马带出去。只看张千户那蠢货，他就知道等待王翎来援可能性极低，只能靠自己了。
一方做好了防守的准备，另一方也彻底亮出了獠牙。
“擂鼓，斜切敌阵！”敌军的乱象，怎能逃过伏波的双眼，甚至可以说，只看这左右两军的应对，她就能猜出哪边才是徐显荣所部。然而现在是打仗，作为主帅，她当然要选敌军最薄弱的一环咬下去！
炮声隆隆，鼓声轰轰，除此以外，再也没有其他声响，这支近乎沉默的大军，一头插进了官军的腹心。
若从高空看来，两支大军就像海面上划出的短粗圆弧，在某一点发生了交汇，轻巧圆润，带着些势在必得的笃定。然而拉到近处，船只碰撞，箭弩对射，抛投的弹矢有若雷鸣，血腥和硝烟交织，时时刻刻都有人葬送性命。
长刀在手，徐显荣死死望着面前的敌人。这些船上也挂着“镇海大将军”的旗帜，然而不同于方才见到的，这些旗并未仿造邱大将军的帅旗，而是统一的红底黑字，如同高高悬起的冥幡，只为那位冤死之人讨一个公道，亦如那支沉默却悍勇的敌军。
这一瞬，就连徐显荣心中都升起了难以遏制的冲动，他想冲到敌人的旗舰前，看看引领这支大军的究竟是谁？想向他喝问，为何要兴兵南海，意图谋反？他知道赤旗帮并非寻常海贼，甚至从未袭扰乡里，欺凌百姓，可越是如此，图谋不就越大吗？当他们在南海立足后，朝廷要如何自处？若是他们想更进一步，又有多少百姓会卷入这争权夺势的恶战之中？
还有月华，那娇弱无依的小丫头，不该被旁人当作棋子，她该安安稳稳度过此生……
深深吸了口气，徐显荣转过头：“避开敌船，咱们冲出去！”
敌众我寡，右军又有溃败之势，如今最要紧的还是保存兵力，尽快脱离战场，和王翎的大军汇合。
战场瞬息万变，然而万变不离其宗，狭路相逢勇者胜。一面是拼命想逃，一面是奋力阻挠，又因为领军之人的水平参差不齐，渐渐出现了断层。
伏波把一切看在眼里，也飞快做出了决断：“主攻敌人右军，放松对左军的攻势，拦不住就放他们逃吧。”
她当然能花费力气把徐显荣率领的左军一并吞下，但是对方不是能坐以待毙之人，一旦两边陷入了你死我活的胶着战，损失肯定不会小了。而官军还有一支主力部队虎视眈眈呢，万一跑来接应，那才要陷入被动。吞下能吞掉的所有东西，给对方足够的打击即可。
有了这吩咐，战火一时又激烈了三分，然而很快，就有一小支船队杀出了重围。
“将军，张千户似乎没有冲出来啊，要不要召集前锋再杀回去？”身边有人小声道，他当然不是真心为了张千户好，只是折损了右军，回去恐怕难以交代。
徐显荣转头看了眼战场，敌军摆出的麋角阵此刻已经开始翻卷收拢，而后方严远率领的偏师也赶了上来，打算前后夹击。这样的局面，只凭他手上四五十条船是没法破解的，毕竟是海战，船只数量是难以逾越的障碍。
深深呼了口气，徐显荣道：“不必了，当务之急是返回中军，向大帅禀明此事。”
他现在的目标，已经不是击溃敌人了，而是保存这支残部，与大军主力汇合。只有占据绝对的兵力优势，面对眼前的敌人才有一战的可能。唯一的问题是，他还有没有上阵的机会了？
不再看向战场，徐显荣转过头来，带着残存的战船向着远方逃去。
没了那块硬骨头，战场上的局势就明朗了起来，伏波不再犹豫，下令道：“让将士们高呼‘王翎以死，投降不杀’。”
唯一脑子清楚的已经逃了，剩下的不过是一盘散沙，抵抗意志又能顽强到哪儿去？随着呼声渐起，那些官军也开始茫然失措，陷入犹豫。之前的敌人也说过王大帅以死，难不成是真的？这要是再杀下去，怕是连个全尸都保不住啊。
仍旧深陷敌阵的张千户自然是暴跳如雷，左军临阵脱逃就已经够要命了，还有蠢货相信这谣言？他可是刚接到大帅的命令，让他们撤军回返，哪有主帅阵亡的道理？
然而他的喝骂和命令都没有得到答复，等来的却是十几条敌船的围攻，最终座舰起火，成了这一战里最先殉职的将领之一。
两个领兵的都不在了，也就没有继续打下去的必要。剩下的兵士放弃了抵抗，向那群凶神恶煞的赤旗帮贼人投了降。这里距离乌猿岛不算远，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不过是把俘虏全都塞到岛上，清点此战所得。
不说降兵，光是完好无缺的战船就缴获了二十六条，大小火炮四十三门，可以说收获颇丰。唯一遗憾的就是严远的偏师毁了十来条船，算得上此战最大的损失了。
“属下羞愧，中了敌人奸计，损兵折将还险险被人围歼……”严远见到伏波后，第一件事就是认错。
伏波却道：“亏得你拖住了这支偏师，我们偷袭大军才能得手，这点损失不算什么。如今两场下来，也算大获全胜了。”
他们折了十几条船，官军却折了近百，这兑换率可太值了。
听到这话，严远松了口气，又道：“徐显荣这次应当也在，没能留住他，恐怕还会生出祸患……”
这也是严远颇为遗憾的地方，不说能不能劝降，只要抓住徐显荣，官军可就少了一员大将。现在让人走脱了，万一再领兵来攻，还是麻烦。
伏波却微微一笑：“他这次逃回去，也未必是件好事。”
严远一怔，突然反应过来：“你是说王翎会降罪于他。”
“大败一场，总得有人背黑锅，之后未必能在战场上碰到了。”伏波答的坦然。
她可不觉得王翎是个心胸宽广之人，现在亲信被杀，大军受损，总不能自己担责。那损兵严重的偏师将领，不就是最好的泄愤对象吗？消灭敌人未必只能在战场上，战场之外效果也是一样的。
看着面色神色平静的女子，严远有一瞬不知该怎么作答。他的确没想到伏波会算到这一步，然而如此冷酷的手段，却让他心中莫名有些翻腾。这才是为将者的风范，她的确没有因为旧情乱了分寸，更没把徐显荣放在一个高过旁人的位置上。如此一来，他就放心多了。
并没有深思自己因何放心，严远飞快抛开了这点心思，又开始忙碌起来。大战尚未结束，还有的打呢。
※
“你这废物！”
一只茶盏摔了过来，砸在徐显荣脚边，溅起了不少碎屑，其中有一片擦过了他的手背，划出一道浅浅血痕。
徐显荣垂着头，连指尖都未曾抬，更没有心思搭理王翎的无能狂怒，他早就料到了如此的结果。
“右军在侧，竟然不去救援，只会狼狈逃窜。我要你何用？”王翎可不管徐显荣的反应，自顾自骂个不停。
他哪能想到，那支逃走的海贼竟然掉头去打偏师，这下可是实打实的损兵过半，连他派去的亲信都没能逃出来！
姓徐的不是邱晟的爱将吗？就这点儿本事？！
出兵到现在才几天工夫，就折损了将近三分之一的人马，回去后他要如何交代？必须有人担起这责任才是！
不再犹豫，他高声叫道：“把这人给我压下去，严加看管！”
身边立刻有人亲兵冲了上来，抓住了徐显荣的手臂，他却没有继续保持安静，而是挣扎着叫道：“大人可是想再攻罗陵岛？”
这正是王翎所想，如今之计，唯有攻下这个贼窝才能对朝廷交代了，然而此时此刻，一个代罪之人还管这么多作甚？
他脸色一黑，正要发作，徐显荣却抢在了前面：“敌人正是想让咱们耗在罗陵岛，不得脱身。还请大人速速派兵探查，末将以为贼人志不在大军，而在岸上诸营寨……”
回到中军后，徐显荣首先做得就是探听此战的详情，也正因此，让他瞧出了不对。赤旗帮的种种举动，不像是要跟他们决战，没不太像单纯的分兵袭扰，而更像是一种拖延和消耗战术，如真如此，他们的所图就不仅仅是几场局部胜利了，而是更要命的东西。而这些，哪怕王翎蠢笨如猪，他也得提前说明白了，以免番禺失守，当真酿出大祸。
“妖言惑众！”王翎顿时拍案而起，“一群海贼又能有多少兵？”
徐显荣却高声道：“赤旗帮曾跟青凤帮结盟，如今青凤帮人马何在？”
“他们已经闹翻了！邱晟可是青凤帮之敌……”王翎是半点也不信，正想破口大骂，谁料徐显荣已经挣脱了束缚，跨前一步。
“都是些海贼匪寇，只要利益到了，哪有隔夜之仇？大人，番禺事关重大，不可一错再错啊……”
这话气得王翎手都发起抖，然而看着那张让人憎恨的脸，他心底又隐隐生出了惧意，难不成这群贼子真想围魏救赵？岸上大营才是他的根基啊，要是被人偷袭，那……那……
“把他的嘴给我堵上，还不拖下去！”王翎暴喝一声，下面亲信不敢迟疑，立刻塞住了徐显荣的嘴，拖着人往外走去。
等那“呜呜”的叫声消失不见，王翎在屋中踱步了几个来回，才偷偷唤来手下，低声吩咐道：“派几艘船回去探探消息，记得快去快回……”
正在王大人心有疑虑，坐立不安时，一支船队已经靠近了斗门岛。
“东家，斗门大营到了……”
手下的话还没说完，沈凤就已经站起身来，笑着道：“水师的大营我还没进去过呢，还愣着做什么？”
在那略显轻佻的笑容里，青凤帮的船只动了起来，有若一群饥饿的飞蝗，向着岸上大营扑去。

第一百九十五章
斗门大营乃是番禺入海口旁的重要关卡，自然也设了炮台，就是为了防备海贼侵扰。这种岸上的大炮，可比船上百来斤的小炮厉害多了，远远就能击中来犯船只，兼之易守难攻，又有数千守军，根本不惧敌人。
然而今日，形势突然大变。炮还是那些炮，要塞也依旧坚实，大营里的兵将却少了许多，王翎把亲信抽调一空，只剩下极少量的守军，哪怕躲在炮台之后也难免乱了阵脚。原本威慑十足的大炮，对付那些蚱蜢小船反倒鸡肋的厉害，而悍不畏死，一心冲锋的海贼，更是让人心惊胆颤。
番禺上次遭到海贼袭扰都是三四年前的事情了，将士本就懈怠，如今主将不在，大军远征，纵然有心死守，也是力不从心。更要命的，还是青凤帮的做派。
“我青凤帮最是仁义，尔等不过是混口饭吃，只要放下刀枪便不追不杀，何不为自家留条性命？”
不知多少人高声喊着类似的劝降言语，若是换一个匪帮，恐怕真没多少人会信。然而青凤帮是有先例在的，当年遇上官兵，也是只拿兵械粮秣，官军逃也就逃了，并不会刻意伤人，故而连邱大将军都未曾着力讨伐。现在人家都把台阶递到跟前了，哪还有硬撑的道理？
只强攻了半个时辰，斗门的炮台就扛不住，而炮台一旦失守，大营就如待宰的羔羊一般。蜂拥而上的青凤帮众开始欢天喜地的搬起了战利品，甚至有人把主意打到了那些沉重的铜炮身上。
至于那些逃兵，还真没人搭理，钱粮都放在面前了，谁还肯费时费力的砍人？
“东家，这次咱们收获颇丰啊！”虽然死了些人，沉了些船，但是比起战获，都不算什么了。
面对手下兴高采烈的叫唤，沈凤笑了：“这还是第一家，赶紧搬了货物，咱们再去别处碰碰运气。”
这次为了讨伐赤旗帮，官军可是抽空了沿海不少卫所的兵力，现在要船没船，要人没人，可不就是他们打劫的大好机会吗？有伏帮主坐镇诱敌，他们得赶紧再跑几家才行。
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是当真让不少人乱了方寸，番禺都有多少年没遭过匪患了，现在一堆海贼连斗门的炮台都攻了下来，长驱直入攻陷府城还不是举手之劳？
性命攸关，由不得人不急。一封封急报，一艘艘快船飞驰而出，想要招大军回援。然而此刻的王翎，却还滞留在两岛之间，拿不定主意。
“敌军狡诈，若是不围困乃至攻下罗陵岛，他们是不会冒头的，如此行迹诡秘，对于大军实在是隐患。”王翎顿了顿，看向面前诸人，“你们有何见解？”
一群参将、千户面面相觑，他们可都是听话的，这才被留在了大帅身边，现在若是唱反调，岂不是要被人记恨？
见众人不肯答话，王翎的面色也不太好看。为了排除异己，他的确踢走了不少人，却也让自己身边连个谏言者都不剩了。
沉默半晌，王翎呼了口气：“敌人兵少，我军兵多，唯有正面交战，才能一决胜负。”
这话听得众人更是沉默，都折了三分之一的兵力了，若是在陆地上，怕是全军都已经哗变溃逃，哪还有交战的机会。现如今也不过是仗着身处海上，又深陷敌境，这才勉强能稳住军心。再说了，正面交战他们是占优势，可敌人会给他们这个便宜吗？
有人憋不住了，低声道：“大帅言之有理，只是敌人狡狯，还不知在罗陵岛布下了什么圈套，若想攻岛，还要精心打算……”
这说了跟没说一样的废话，让王翎眉头都皱了起来，想要斥责，又把话憋了回去。此刻士气不振，他也不能再莽撞行事，惹出麻烦了。
然而打还是得打，要是寸功未立，还折损了这么多兵将，他回去实在没法交代。可话是这么说，一想起徐显荣之前的疯言疯语，又让王翎坐立不安。难不成青凤帮真会配合赤旗帮？不应该啊！当年沈凤都被邱晟当狗一样逐出去了，还能乖乖听命于邱晟之女？而且他的线报也不会错，青凤帮是真损了三个头目，险些跟赤旗帮火并，这样的深仇大恨也是能轻易化解的？
除非有什么东西，能让沈凤放下芥蒂，冒险帮这个忙……啊！王翎突然想到一事，沈凤可是花名在外，是个男女不拘的浪荡子，万一赤旗帮的首领用邱小姐做饵呢？
一想到此处，王翎背上的汗都下来了，只觉得心中焦虑丛生。然而刚才说过的话，此刻又不能马上吞回肚里，干咽了口唾沫，王翎才道：“偏师新败，今夜不宜劳师动众，先整兵休憩，等到明日再开拔不迟。”
最迟后日，他派出的信使应该也能带回消息了，还是拖上一拖，不急着动手为好。
王翎想的是美，也算是中规中矩的办法，然而入夜之后，事情就出了变化。明明是空寂海上，竟然四面都冒出了歌声。
黑着脸从屋中走了出来，王翎盯着黑黢黢的海面，冷声问道：“这吹的是什么？”
下属声音有些发颤：“似乎是海边的渔歌……”
只这一句，王翎就知道了敌人使得是什么毒计。就算是他的船队，也有不少渔民出身的将兵，大半夜吹奏渔歌，不就是为了搅乱人心，让他们丧失士气吗？
“派人去四面驱赶敌船，不可走的太远，也不可轻易炮击。”王翎立刻下令道。
这大半夜黑漆漆的，无星无月，万一走得远了，被敌人设伏吞下可就糟了。放炮驱赶更是想都不用想，夜间有炮声，说不好兵士直接就受惊哗变了。这等恶毒的伎俩，还真是如附骨之疽，让人不得安宁。
又是驱赶敌人，又是防备偷袭，折腾了整整一夜，到的天明，海上又下起雨，而且阴云密布，估计要下连雨。王翎心情更是大坏，要不是之前刚刚过了一场飓风，他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要碰上风灾了。
然而霉运不止于此，很快就有传讯的快船匆匆而至，来的并非他派出去的信使，而是之前留在沿途岛屿剿匪的人马，带来的消息也十分糟糕，据说是在番禺附近发现了贼船出没的迹象。
难不成青凤帮真的要偷袭岸上军营了吗？
王翎只觉心情糟糕至极，跟眼前的天气也相差无几了。最终，他还是下令道：“既然敌军在乌猿岛出没，不如先返回乌猿岛，诱出他们的主力。”
这话说的好听，但是下面人人都知道不过是个托词罢了。这就等于是回航了，一旦大营传来消息，也能尽快赶回去支应。当然有一定几率真碰上敌军阻挠，那时候免不了还是一场恶战，也不知胜负几何……
经过一夜箫声的折磨，谁都没了必胜的把握，但是主帅能下定决心，终归是一件好事。没有异议，众人飞快打点妥当，开始返航。
暗无天日的船舱里，徐显荣双手背负，蜷缩在角落里。昨夜那渔歌，他也隐隐约约听到了些，更听到了舱中兵士压抑的哭声。明明占尽优势，明明大军在握，却变成这等模样，简直能让人万念俱灰。
然而徐显荣心中更多的却是懊悔，如果他能早些查觉敌人的诡计，如果他能更早的撤兵与大军汇合，如何他的劝谏能更聪明些，会不会避免今日的惨剧？然而再怎么懊恼，再怎么郁愤，徐显荣也没有放过屋外任何响动。
这一战还远没有结束，一旦大营真传来噩耗，亦或者王翎再次受挫，无力对敌，他就有继续领兵的机会，这已经不是洗脱身上罪名的问题了，而是成千上万将士的性命，得把他们带回去才行！
这阴暗角落里的决心，并没有人放在心上。雨停之后，海上飘起了薄雾，大军行驶的愈发小心，防止触礁还是其次，这种天气，可是偷袭、埋伏的绝佳时机。
如此提心吊胆又走了半个多时辰，眼看乌猿岛近在咫尺，前方雾中突然传来了隆隆炮声。
“戒备！前方有人交战，防备敌袭！”不知多少大小将领高声呼和，连王翎都站在了船头，紧张的看向前方。
那的确是交战的声响，然而是谁在交战？难不成有援兵到了？
正想着，一队船只冲破了薄雾，朝着大军而来。那是官船！十来条浑身硝烟，残破不堪的官船！
“别让他们靠近！开炮拦阻，派人打旗语问问！”王翎大喝道。
这种时候，就算是自己人，也不能让他直冲本阵，坏了大军的阵型。谁料还没等他们动作，发现自家人马的残兵先激动了起来，为首的船上旗语翻飞，立刻表明了身份。
是之前派出去剿匪的队伍，骤然遇袭了，背后还有追兵！
原来贼人消失不见，是去清理那些散兵了，也是机缘巧合才一头撞到了跟前。很快，又有大股的贼船冲出了迷雾，一看对方的规模，王翎立刻下令：“让残部绕行右翼，远远呆着，咱们要吃下这股贼兵！”
面前的敌船当真不多，恐怕真是偶遇，这送到嘴边的肥肉可不能放过了，必须吞下才行！
如此明显的优势，让所有将兵都兴奋了起来，大功捞不到，小功岂能放过？对面敌军也发现了他们，明显犹豫起来，眼见着想跑，官军们更是鼓足了劲儿，冲锋的鼓声再次隆隆响起。

第一百九十六章
本就有雾，又迎头撞上强敌，恐怕是最糟的情况了，可惜海上的遭遇战，想要调头逃跑可没那么容易，况且官军还有火炮。
那支贼兵再怎么拼命，也只来得及半转过船头，就被官军圈进了炮击范围。几十门炮轰轰作响，炸的水花四溅，硝烟都压过了雾气，眼看没法彻底掉头，他们只得斜斜的往前冲去。
“别让贼人逃了！”王翎站在围栏前，高声喝道。
敌军只有三四十条船，是无论如何也敌不过官军的。这可是他出征以来遇上的最好的猎物，若是连这都抓不住，那才是颜面扫地。
跟王翎同样想法的将官应当不少，都不用大帅催促，已经有船冲了上去。左右不过是几个船身的距离，只要能稍加拦阻，拖上一刻，敌人自然无处可逃。
这一动，整个船队也动了起来，被那活蹦乱跳的猎物带偏了方向，船阵随势而动也是应有之义，然而王翎还是心下警觉，这可是快到乌猿岛了，谁知敌人的主力在哪儿？哪怕是围剿，也不能追的太过，以免跳进了别人的陷阱。
“派些小船四处查看，若是有敌军设伏，尽快示警。”王翎是加了小心的，就算占尽优势也不愿松懈半分。好在，想要拦住这队敌军，真不用费多大功夫。
只是转眼之间，前锋就追上了敌军。这种追逐战里，火炮的用处可太大了，竟然有两三艘船冒出了黑烟，停了下来，眼看就是被击中了要害无法动弹。
“先追前面的船！”这种失去了航行能力的船只，根本构不成威胁，只消派两艘船围上去，慢慢接舷，打下甲板即可，关键还是前面的敌船，包围网尚未合拢，不抓紧追上去可是会让猎物跑掉的。
这样的安排当然没错，然而下一刻，突然有人惊呼：“将军，那两艘贼船上似乎没人！”
没人？是躲到船舱里了吗？领兵的参将心中念头刚一升起，就见其中一艘桅杆折断的船只轰然炸了开来。
这可不是简简单单起火燃烧，而是整个船身被炸药撕了粉碎，漫天都是飞溅的火苗和碎木，因为靠的太近，不少冲在最前的战船都被这异变波及。下一刻，另一艘船也炸开了，海水就如沸腾了一般，把所有前锋都卷了进来。
“快闪开！是陷阱！”不知有多少人大喊出声，别说是船帆了，就连数艘船甲板上的炮药都被火星引燃，这下乱子更大了，自顾尚且不暇，还有谁会去追击敌人？
船上怎么会有如此多的火药？难不成他们早就做好断尾求生的打算了？还是说，这一切都是个阴谋……
这么多将官，的确有人查觉到了不妥，可惜，为时已晚。大军的侧后方突然响起了炮声，那队乖乖缩在一旁，似乎还没缓过劲的残兵对着面前的官军开火了，因为方才的变阵，他们不知不觉已经进入了最佳射程，而倾泻的炮火，就成了此刻唯一的回答。
“保护帅舰！”船上有人大喊了起来，也不怪他紧张，那伙残兵的位置卡的太刁钻了，正好在右翼和中军的衔接处，只要顺势切入，就能威胁到王翎所在的旗舰。
而被这迎头痛击打懵了，右翼几乎是反射性的进行了闪躲，进一步破坏了大军的阵型。
“躲什么躲？给我围住敌人！”王翎的手都颤抖了起来，他是真没想到，这支残兵竟然会临阵反水。明明熟知大军的旗号，明明连旗帜都准确无误，怎么就突然叛变了呢？
他满腹的疑问，并没人回答，那支残兵只是打了几轮的炮，见到官军反应了过来，立刻掉头撤退。而这次，官军没能追上。
似乎只是眨眼的功夫，前后的敌人都重新隐没在了薄雾之中。虽然受了一番惊吓，但是敌人毕竟没有真刀真枪的进攻，官军的损伤也不算大，然而方才燃起的斗志，却一丝都没能剩下。
王翎双眼圆睁，看着乱成一团，正在努力恢复秩序的船队，许久之后才转过身，一步一挪的走回了屋内。
颓然坐在椅子上，他扶住了头，只觉脑袋里嗡嗡作响。连求救的残兵都是假的，那些传递消息的信使是真的吗？青凤帮当真去攻打大营了，还是一切都是敌人的阴谋诡计？他是该打，还是该撤？打要怎么打，撤又要如何才能平安撤走？
窗外的迷雾像是飘进了屋中，灌进了他的脑海里，让人头脑昏沉，呼吸困难，王翎第一次后悔自己的决定，若是不抢这功劳，不淌这浑水，会不会更好一些？
没人能替他作答。
于此同时，赤旗帮的确在清扫在附近岛屿游走的官兵。且不说这些岛上大多都有臣服于赤旗帮的海商驻扎，只是在背后放这么多散兵，就不是个事儿。
而一旦清扫干净了后方，整个通讯信道也就能掌握在赤旗帮手里，何时传递消息，以及传递什么消息都可以被他们一手掌握，而这一点，也能成为挫伤敌军的手段之一。
至于官军主力，就变成了袭扰和攻心战交织的打法，一支军队的人心士气，可是需要很大精力来呵护维持的，而一旦从畏战变成厌战，那才是神仙都救不回了。
“帮主，咱们的法子成了！嘿，这次怕是搞掉了七八条船，怎么看都不亏。”没过晌午，李福就兴冲冲的率兵回返。这次是他带队，装作残兵的十来条船，都是上次缴获的，还配了官兵的衣裳、旗帜，再让严头目带着操练一番，那真是瞒天过海，谁都瞧不出破绽。
伏波微微一笑：“有用就好。”
他们的船为了承载炸药，也毁了两三艘，而除了交换比外，更重要的是能让敌人愈发坐立难安，加上之前的“四面楚歌”，恐怕敌人距离崩溃也不远了。
“下来怎么办，再设点陷阱吗？”轻轻松松完成了任务，李福还有些意犹未尽，毕竟他往日掌管的都是放炮、抛弹之类的活计，比较少接触这样的奇袭陷阱。
“法子用过一次，之后就不灵了。”伏波可是相当清楚心理战的打法，下一步也早就想好了，“等到雾散了，咱们远远跟着敌军就行。”
因此等到第二天雾彻底消失不见，原地滞留了一日的官军，才发现目所能及的远方，停着敌军的主力，百十条船列阵排开，威风自不用多言。
这是真要大军对决了吗？若是两天前，王翎说不定喜不自胜，然而现在看到虎视眈眈的敌军，却只觉得心底冰冷，如芒在背。
若是敌军一拥而上，他们当真能打赢吗？若是这伙贼子还有诡计，他能防的住吗？越是害怕，王翎就越不敢轻举妄动，而这份谨慎，敌军竟然一模一样的学了过去。
于是就成了两军对峙，谁也不先起战端的尴尬局面，就这么耗了许久，在王翎心神憔悴，打算硬拼一把时，新的传讯船穿过重重阻隔，来到了王翎面前。
“大帅，斗门炮台被破，番禺告急啊！”
看到那几乎声泪俱下的信使，王翎一阵头晕目眩，扶住了桌案。这跟他想的可不一样，哪怕是最糟糕的推断中，也没有炮台被人攻下这个选项，他可是留了守军的，这群蠢货难道是吃白饭的？！
半晌，他才干巴巴开口：“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来犯的是哪路贼兵？”
“已经是三天前的事了，是青凤帮的人马，他们带兵不少，还打算继续攻打其他卫所。大帅，还请速速带兵回返！”信使也是千辛万苦才冲破了包围网，现在急得两眼都泛红了。
王翎只觉胸口愈发的憋闷，三天了，怎么消息现在才传到他耳中？这里面要是没有赤旗帮捣鬼，他的名字都能倒着写！可是就算知道了，他又能怎么办？那队敌军还近在咫尺，等着他们的动作呢。这要是慌慌张张撤军，还不知能不能顺利返航，要是被那恶狼衔尾追上，不说咬下来多少肉，直接闹个大军溃散也不是不可能啊！
拳头紧紧攥住，扣得掌心都发起痛来，也不知是痛楚让他的神智清醒了些，还是突如其来的灵光一闪，王翎猛地抬起头来：“赤旗帮可是说过，要为邱大将军报仇雪恨？”
下面那些参将、千户一个个都是面面相觑，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情吗？要不人家怎么会打出镇海大将军的旗号，甚至把邱大将军的女儿供在帮中？
“既然如此，何不派人劝降招安？就说可以上禀朝廷，为邱晟……邱大将军洗脱罪名，赦免邱氏孤女？”王翎的眼睛都亮了起来，他怎么就糊涂了，这群贼匪可不是真正的海盗，而是由邱晟残部组建的船帮，他们这么长时间都没有袭扰岸上，没有兴兵造反，未尝不是抱着些难于外人道的心思。
现在都做出这样的大事了，也亮出了拳头，让朝廷大军吃尽了苦头，既然如此，顺水推舟来个招安不就行了？
此话一出，屋中一片哗然，谁都没想到一军统帅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然而这事可行吗？别说，还真有那么点意思。毕竟邱晟是冤死的，此事世人皆知，天子只要找个由头，降罪几人，给他平反不就行了？而赤旗帮造成了如此大的祸患，沿海皆受其害，连朝廷大军都拿他无可奈何，这时候给个招安了，不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如果真能成事，此次出兵也不算白费力气，说不定还能捞些功劳。一想到此处，王翎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一拍桌案：“快去把徐显荣带来！”

第一百九十七章
徐显荣没想到王翎这么快就把他放了出来，毕竟这两天只有一场小战，又匆匆结束，损失应当也没多少。难不成番禺那边传来了坏消息，还是军中出了什么变故？
结果他得到的，是一个让人瞠目结舌的答案。
“招安？大帅怎能替朝廷招安？”徐显荣在这一刻都怀疑起了自己的耳朵，这得是多疯才能想出来的办法？区区一个总兵官，也能替朝廷决断？就算有招安的打算，也得回到番禺，上禀巡抚吧？
王翎哼了一声：“如今南北皆有贼兵作乱，朝廷大军尽出，哪还有兵力对付南海的匪患。既然如此，本官不如先跟赤旗帮谈妥了，再禀报朝廷，也能省些气力。”
一听这话，徐显荣就捏紧了拳头，朝廷的确再难调配兵力，可是你手头不还有二百多艘船吗？若不是你贪功揽权，无能怯战，哪会无力应付一群贼匪？
见他不答，王翎的面色就沉了下来：“如今青凤帮已经上岸肆虐数日，连斗门的炮台都打下来，若是再被赤旗帮拖延，大军不得回返，出了事谁来担待？！”
徐显荣立刻明白了王翎为何会出这样的昏招，原来是青凤帮战力超乎寻常，沿岸卫所的兵力又被王翎抽调一空，真要是闹出大乱，他怕是连命都保不住的。
然而徐显荣还是摇了摇头：“赤贼中有朝廷叛将，未必肯信大帅之言。”
这才是最关键的一点，赤旗帮里是有邱将军旧部的，他们会不知道招安的流程？对峙的战场上，空口白牙扔出这么一句，哪能作数？
王翎立刻道：“既然他们打着邱大将军的旗号，又约束手下不袭扰地方，多半还是心存念想的，只要天子为邱晟平反，还怕他们不欣然归降？”
徐显荣脑中嗡的一声，差点没压住心头怒火，深吸了两口气，他道：“天子当真会为一支叛军，就大将军昭雪平反？”
多少奏本，多少直谏都没能让天子回心转意，区区一支匪兵就能了吗？若真如此，当年军门所为，岂不是笑话？
王翎呵呵一笑，眼见左右无人，才低声道：“若是平日，恐怕极难，然则今上年岁已高，来年待到新君继位，自然能施恩大赦。只是此事旁人说了怕他们不信，唯有徐参将你这样的人去，才能取信于人啊。”
朝中立太子之事，的确折腾了许久，也是最近才安稳下来，其中内情徐显荣并不愿猜，可是话到对方嘴里实在是让人如鲠在喉。今上诛族，新君赦免，这是下面人的猜度，还是原本就如此，是军门重兵在手，又得人爱戴，才引来这杀身之祸？
这一瞬，连徐显荣都有些恍惚了，只觉心头剧痛。见他神色，王翎赶紧补充了一句：“此次我也没料到青凤帮能跟赤旗帮勾结，但是想想沈三刀的为人，其中怕是有些蹊跷。要是邱小姐因此失身贼人，岂不委屈？还不如早早招抚，接回邱小姐，也好全了邱大将军在天之灵……”
他的话没说完，徐显荣已经猛然抬头，怒目而视，那双虎目中几乎闪出火来，让人心底发寒。王翎吓的一缩脖子，又觉得不对，抬手猛地拍向桌案：“徐显荣，你屡次大败而归，损兵无数，如今有将功赎罪的机会，却推三阻四，难不成真与贼人有什么瓜葛吗？！”
这污蔑实在太过恶毒，然而徐显荣已经不在乎了，看了王翎良久，他缓缓道：“既然是大帅吩咐，末将愿往。”
见他服了软，王翎也松了口气，抚掌道：“好！事不宜迟，你这就带人前往敌营，务必要劝降对方，接回邱小姐。”
这也是关键所在，说实话，王翎并不信任那群贼人，但若是能用邱小姐作人质，事情就不一样了。赤旗帮终归还是打的邱晟的旗号，邱小姐在或不在，意义截然不同。只要拿住了邱小姐，对方多半就不敢违约了，他回了岸上也好交代。
当然，王翎也不怎么相信徐显荣，可惜与一群海盗交涉，根本没有“不斩来使”的说法，他也是想尽了办法，才让一个亲信跟在徐显荣身边，名为正使，实为监视。
没耽搁工夫，一艘小船挂上了免战的白旗，谨慎无比的向着敌营驶去。
两军遥遥对峙，这么一条船自然逃不过哨探的眼睛，很快就有消息传到了旗舰。
“打着白旗的船，莫不是阵前来使？”伏波是真的颇为惊讶，这种情况还能派人过来交涉，还真是难以想象。
严远却皱眉道：“兴许是劝降的，青凤帮动静太大，他们急着要撤。若真有此意，来的可能会是熟人……”
这话里的意思可就深了，伏波不由看了严远一眼，两人心中出现了同一个名字。还真是无心栽柳柳成荫，伏波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来：“那就见见吧。”
孤身闯入敌阵，需要的并不仅仅只有胆量，眼看小船驶向敌阵，陪同前来的王千户腿肚子都打起颤，后悔自己怎么应的如此之快。这一船船的可都是悍匪，血红旗帜四面飘荡，有若一片赤海，让人喘不过气来，万一说错了话，他的脑袋恐怕都要被悬在船头了。
徐显荣也在观察这些敌船，虽说交过两次手，但是距离这么近可是第一回 。而越是看的清楚，就越能发现船上人的神态迥异贼寇，那种精气甚至都不是寻常官兵该有的，军纪严明，却又不木讷呆滞，许多人眼里甚至都能瞧出好奇。能练出这样的兵，为将者还真不容小觑，这次他肯前来，除了为了邱小姐外，也是想看看赤旗帮首领究竟是谁。
只是不知那幕后之人肯不肯露脸了。
不多时，小船就被哨探拦了下来，询问他们的来历身份。徐显荣也没掩饰，直接报上名讳，说出来历，此刻那位王千总好歹也算冷静了下来，至少不哆嗦了，勉强算是保住了朝廷颜面。
然而哨探前去通报后，事情就发生了变化。
“只许我一人登船？”徐显荣皱起了眉，“王千户才是此行正使，贵帮是不是弄错了？”
王千户是王翎派来的亲信，自然不该被拒之门外，况且他跟邱大将军本就有旧，没个外人在场见证，到时候还真难说清楚。
那兵士只冷冷道：“帮主吩咐，尊驾若是不愿，就请回吧。”
王千户一把就扯住了徐显荣的衣袖：“徐老弟，既然人家都说了，你就上去看看，总好过无功而返。”
不能上船，他心底其实有些窃喜，那毕竟是敌人的船，还是呆在自家船上更安全些。当然，这也是为了公事嘛，大帅的吩咐，总要给办妥了才是。
徐显荣抿了抿唇，最后还是冷着脸应了下来。立刻有人让他等上小船，弯弯绕绕走了许久，才送上了一艘三桅大船。这应该就是旗舰了，登上甲板，徐显荣立刻就查觉眼前的兵士又变了模样，各个气势逼人，杀机外露，显然都是精兵悍将，一两个亲兵如此并不奇怪，一船都是这样的，可就难得了。莫不是这些都是邱大将军的残部，他们到底招揽了多少人？
心中暗自计较，徐显荣面上却不露声色，大步走到了船尾的阁楼处，这是仿官船样使，船尾有个两层的小楼，往往也是将官帅帐所在。
登上二层，领路的进门通禀，随后一扇小门在眼前敞开。轻轻吸了口气，徐显荣迈步而入。这次，他应该就能见到那位“伏帮主”了吧？
然而下一刻，徐显荣的脚步猛然一顿，惊诧的瞪向前方，只见一位窄袖红裙的年轻女子端坐主位，那双黑而亮，让人见之难忘的凤目直勾勾望了过来。
“月，月华？！”

第一百九十八章
徐显荣失声叫了出来，他本不该在外人面前叫邱小姐的闺名，然而此刻的惊骇压过了心中所有。女大十八变，按理说，四五年时间未见，他应该认不出邱月华才对，那红衣女子也的确跟他记忆中的小丫头截然不同，然而越是如此，就越能查觉她与邱大将军的相似，不只是容貌长相，更是神情气度。
邱大将军的女儿，可不就该如此吗？然而一位娇娇弱弱的大家闺秀，怎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这一瞬，徐显荣甚至都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下一刻，他瞧见了站在邱小姐身侧的男子，这人他认识！脑中似有一根弦绷断了，徐显荣怒喝道：“严远，是你拐骗了邱小姐吗？！”
严远眉头一皱，正想答话，一只手打断了他，伏波站起身来，平静开口：“之前我出逃时跟阿远走散了，直到建立了赤旗帮，才把他收入帐下。若说拐带，也该是我拐带了他才对。”
徐显荣可没想到邱小姐会这么说，更没料到她会一口承认赤旗帮是她建的，不由摇了摇头：“荒唐！赤旗帮这样的匪帮，怎会是你建的？你一个……”
“我一个弱女子？”伏波没给他说完的机会，直接道，“似我这样的女子，若不反抗，早就死在了海贼手里，就算打败了海贼，没有安身立命之所，迟早也会被官府逼杀。为了活命，为了报仇，我为何不能建一个属于自己的船帮？难不成跟父亲一样，听之任之，落得满门抄斩，死无葬身之地吗？”
那句死无葬身之地，听得徐显荣心都是一缩，然而下一刻，他心中的怒火也烧了起来：“正因为邱大将军，你才不该从贼，不该打着他的名头为祸四方！如此一来，朝廷的罪名岂不是坐实了？军门的冤屈又要如何洗刷？”
这一番话就如刀剑，锋锐狠辣，却撞在了坚壁之上，伏波只是淡淡问了一句：“那你来，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什么？为的是招安，是给邱大将军给洗去冤屈，因为有人被打怕了，害怕赤旗帮尾大不掉。徐显荣骤然闭上了嘴，因为王翎那蠢货，他的一切叱责，一切忧虑都成了笑话，愚不堪言。
伏波笑了，笑容中并无多少温度：“看来我没料错，你来是想劝降，还是想招安？”
徐显荣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开口道：“大帅想要尽快返回番禺，他愿向朝廷请命，招安汝等，还大将军一个清白。”
听到“招安”二字，严远还有些不屑，然而后半句却让他的神情略略变了，忍不住看向伏波。
可惜，伏波的神情未变：“难道天子还能认错？”
严远的心不由一沉，想要天子认下杀害忠良的大错，可有些异想天开了，以这条件来招安，未免假的厉害。
徐显荣犹豫了片刻，还是道：“大帅说了，天子年迈，太子已定，等新君登位就能拨乱反正……”
严远闻言大怒，若不是帮主站在身前，都想痛骂一番了。这话大逆不道且不说，压根就是空口白牙的扯谎，他王翎区区一个总兵官，还能左右太子继位不成？这样的胡话，也敢拿来骗他们！
徐显荣也不怎么好受，心中愤恨自不必言，可是此时此刻，他更想用这说法劝邱小姐回心转意，再怎么想要为父昭雪，也不该如此啊。
两人都心绪难平，唯独伏波并不在意。历史上杀功臣良将的事情太多了，白起、韩信、周亚夫、檀道济……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这才是封建王权的运作方式，“此怏怏者非少主臣也”，只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了。而由新君施恩邀卖人心也是常规操作，就像宋孝宗，不也为岳飞平反了吗？说白了，忠臣良将不过都是工具，是用是藏，是杀是赦，只在君主一念之间。
轻轻摇了摇头，伏波道：“我想要的是报仇雪恨，而非为父平反。”
这一句，让徐显荣猛地抬起头来：“你要造反？”
是复仇而非昭雪，这话里的意思太过分明，也透出了杀气。她并没有接受招安的打算，为什么？是不忿军门死的冤枉，不愿在为朝廷卖命吗？然而对方的回答，再次出乎了徐显荣的意料。
“朝廷有安民之责，如今不能安民反倒残民，自然有人揭竿而起。”伏波直视着对方的双眼，缓缓道，“不论他们给出什么条件，我都不会答应的。朝廷不能让南海安定，那就由我来。”
她的话语平稳，坚定，没有太多的情绪，却也认真严肃，不容轻慢，徐显荣的嘴唇颤了颤：“再怎么说，这还是造反，朝廷会发兵来剿，那些官兵，你手下的将士，会因你一念之差枉死，何来安定？”
“天下没有白来的海晏河清。”像是想到了什么趣事，她的嘴角竟然微微翘了起来，“退让不能换来的，就用斗争来换。”
“那邱大将军的清誉呢，你也不顾了吗？”徐显荣忍不住踏前了一步，大声叫道。
“我父的清誉，是他一生为国为民挣来的。”伏波的神情再次肃穆了起来，“这份清誉，天子给不得，旁人也夺不走，青史自有分说。”
站在伏波身后，严远闭上了双眼，一切挣扎，愧疚，还有隐隐的期盼，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他当初何尝不是跟徐小将军一样，然而跟在帮主身边越久，那些念想也就越弱。因为他看到了那些人的笑脸，看到了那些渔民、农夫、工匠、行商、妇人乃至疍民们脸上的欢喜和期盼。他们其实要的很少，不过活命而已，可是帮主给了他们很多，可以度日的钱财，可以存身的本事，乃至催他们向善的教化。她能看到这些人，她愿帮这些人，亦如军门当年。两人的手段虽说不同，本心却从未改变。
比起朝廷，他更信面前这女子。
徐显荣却不肯服输：“那你不顾大将军的遗命了吗？邱氏致死未反，你对得起自己的姓氏吗？”
“如今我改名伏波，不再叫邱月华了。”伏波说完这句，突然伸手在怀中一摸，取出了一封信，“我父倒是有一封遗书，如今也该物归原主了。”
这封遗书，她一直好好收着，然而当知道徐显荣在敌阵后，就带在了身上，为的正是此刻。
什么？别说徐显荣吃了一惊，就连严远也睁大了双眼，大将军的遗命不是让她投奔姓徐的吗？怎么能给他！
徐显荣却不管那么多，一把抢过书信，看了起来。下一刻，他的手抖了起来，泪流不止，哽咽难言。
那的确是一封让人动容的信，也是邱大将军真正的遗言。然而伏波想说的却不是这个，见徐显荣看完了信，她开口道：“先父托你照料我，你可愿听他吩咐，留在赤旗帮中？”
这一句简直天外飞仙，出乎了屋中两个大男人的预料，严远喉中一哽，死死攥住了拳头，而徐显荣则抬起了头，茫然的望了过来。
那目光中，有困惑也有惊愕，有挣扎也有苦痛，然而许久许久过去了，徐显荣摇了摇头：“我不能从贼。”
严远心头一松，旋即怒火上涌，喝道：“赤旗帮不是贼！”
“你们不愿听命于朝廷，你们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夺权。月华，以后你真的不会被大势裹挟，起兵谋逆吗？”徐显荣改了称呼，不是叫那个匪号，而是唤出了她的闺名。
对于这一点，伏波没什么可隐瞒的：“朝廷想要禁海，我却不愿见海疆落入旁人之手，没错，若是必要，我会兴兵，用槍和炮来捍卫属于我的东西。”
这话太强硬了，让徐显荣瞳仁一缩，下一刻，他摇了摇头：“我是朝廷大将，岂会谋逆？”
“哪怕朝有昏君，哪怕奸佞当道？”伏波反问。
“就算有昏君佞臣，大乾也不该就此亡了。天下板荡，群雄逐鹿，说起来好听，苦的却只有万千百姓。于其任由贼匪作乱，还不如涤荡朝野，扫平离乱，还百姓一个安泰。”他的声音有些发抖，面上的泪痕也未擦干，然而话却字字音重，有一种披肝沥胆的执拗。
看着这小将，伏波想起了军武论坛上那句听腻了的老梗，“国家养士百五十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文臣能为心中节义赴死，武将何尝不能？为了家国战死沙场，才是他们自幼学到的东西，是支撑起一国一朝的不灭英魂。他们选择尽的“忠”，也未必只是对着天子，而是他们自小生长的国家，和这个国家中所有无辜的黎民百姓。
正因为他是这样的人，才会被邱大将军看中吧？也因为同样的执着，邱晟才会坦然赴死，唯一的私心也不过是爱若掌珠的独女。
这样的人，理所当然不会为她所用，哪怕用尽一切花言巧语。
然而下一刻，徐显荣突然踏前一步，对伏波伸出了手：“月华，何不跟我一起离开？我会挂印弃官，带你到一个安全的地方隐居，让你一生平安喜乐，再也不用被琐事烦扰。”
那张年轻英俊的面庞上，满是孤注一掷，却也真诚的动人肺腑。他是认真的，若忠义不能两全，他可以为了恩义放弃一切，只为了一个承诺。
突然，伏波明白邱大将军为何会把女儿托福给这位远在边陲的小将了。他是如此的英俊，如此的像自己，爱女怎么可能不喜欢他？同时，这人就连“昭雪”都是如此一板一眼，不肯行差踏错，怎么可能兴兵造反，搅得天下大乱？得到这封托孤信，他只会收起心中伤痛，好好得照顾邱月华，让她无忧无虑的安度此生。哪怕他根本不爱她。
一个完美无缺的托孤者，唯一的变故是，她并非邱月华。
轻轻摇了摇头，伏波道：“我心中还有抱负，不可能归隐田园。”
一个女子，坦然的说出了“抱负”二字，一个当年只会羞答答藏在父亲身后的女子……这一刻，徐显荣都有些恍惚了。她真的不像自己记忆中的邱月华，可是她却如此像她的父亲，像一手培养他的恩师。为何会出现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下一刻，徐显荣伸出的手缓缓垂了下来，握成了拳。她当年离开邱府，漏夜出逃时，经历了什么？她本该按照父亲的遗命来投靠自己，却未能成行，又是因为什么？
会让一个女子性情大变的东西，其实不用猜的。
他为何没能早点找到她？
这一刻，徐显荣心中的悔恨简直不能言语，他对不起邱大将军，对不起月华，更对不起死在海战中的将士。
伏波并未给他懊悔的时间：“既然如此，徐参将还是请回吧。”
徐显荣浑身一颤：“你当真不愿招安？”
这是一句废话，伏波微微一笑，说出的话却跟之前不同了：“区区总兵的承诺，还算不得数。”
这是什么意思？徐显荣脑中乱如麻，一时竟然没想明白。可是毫无疑问，这次出使彻底失败了。月华如今已经成了赤旗帮的帮主，只要她不点头，身在敌营，他根本不可能带她走。而这番交谈也让他明白了，他没法说服对方，她有心思抱负，连意志都远超常人的坚韧，岂是随随便便就能劝服的？
面对逐客令，徐显荣迟疑良久才道：“那你呢？真要继续与朝廷为敌？”
“你我今后怕是要兵戎相见了。”伏波答的坦荡。
这话让徐显荣心中一痛，旋即惨笑出声：“也未必。”
没能完成王翎的嘱咐，他未必还有带兵的机会了，只是这次对他而言，却是好事。不再言语，徐显荣转过身，就要离开，然而临出门，他还是忍不住顿了顿足，低声道：“你要保重……”
对一个敌人说这话，肯定是不妥的，然而一想到将来，徐显荣就忍不住想要说些什么。他不认同她的决定，但是月华终究还是军门的女儿。
伏波没有答话，徐显荣也没再等，缓缓走出门去。
一直等那道身影彻底消失，严远才低声道：“帮主，不杀他吗？”
虽说他能理解徐显荣想法，甚至有几分同情，然而战阵上，不能降伏的皆是敌人，放走这么个强将，说不定将来会成为心腹大患。
伏波轻叹一声：“不必咱们动手了。”
如此忠臣良将，的确让人钦佩，然而他料错了一点，这不是天下板荡的时节，而是矛盾彻底激化，不得不洗牌重来的循环节点。在国朝将倾时做一个死节之臣，要对付的就不仅仅是敌人了，那巨浪是不分敌我的，站得越直，越不容变通，只是死的越快越惨，亦如邱大将军。
不过这些，已经不是她该操心的了。
“召集众位船长，咱们要开打了。”

第一百九十九章
面前就是敌营，自己能依靠的却只有一叶孤舟，真是让人两股颤颤，坐立难安。王千户都开始后悔了，徐显荣那小子要是不知好歹，冒犯了人家，他岂不是也要死的不明不白？唉，要是刚才直接撤走就好了，现在闹得，连他都不得安生。
正心慌呢，身边突然有人叫道：“千户，那是不是徐参将？”
王千户赶忙定睛看去，果真见到一艘小船晃晃悠悠飘了过来，上面站着那人不是徐显荣又是谁？
“这么快？！”王千户心中大喜，人能安安稳稳回来，说明并未闹翻，然而等船靠近了，看清徐显荣的神色后，王千户又慌乱了起来。姓徐的不是胆子奇大，油盐不进吗？怎么去了一趟，回来就成了这副面色惨白，失魂落魄的模样，难不成还受了什么折辱？
也不知是不是真受伤了，徐显荣在登上官船时，脚步竟然有些踉跄。王千户可不敢耽搁，赶紧上前问道：“徐老弟，这是怎么了？那群贼人可是说了什么狠话？”
“贼人”二字，如今在徐显荣听来，当真有些刺耳。定了定神，他摇头道：“无事，他们不愿归降。”
听到这话，王千户倒不怎么意外，只是赶紧对身边人吩咐道：“快快，先掉头回去，得向大帅禀明此事。”
都谈崩了，还留在敌人的地盘，说不定会碰上什么呢。再说了，这次他又没上船，谈成什么样还不都是徐显荣一人的罪责，只是要想好怎么跟大帅禀报就是了。
徐显荣可不管对方的心思，摇摇晃晃走到了桅杆边，坐了下来。这一场会面，真的犹如身在梦中，让他心神动摇，举止失措。可惜这不是个梦……看着那插遍赤旗的船阵，徐显荣缓缓闭上了眼。
因为王千户的催促，回程可比来时快多了，等回到帅舰，见到王翎后，王千户就先火急火燎撇干净了罪责，贼人根本就不愿见他，只让姓徐的上船，他不也是为了大帅的吩咐，这才没能跟上吗？
然而话是这么说，王翎看向徐显荣的目光就有些不对了，冷声问道：“徐参将，他们为何只让你上船？你可见到赤旗帮的大头目了，究竟说了些什么？”
看着对方满是猜忌的神情，徐显荣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为什么邱小姐只让他独自一人上船。这也是攻心计的一环啊，他真见到了赤旗帮的首领，可是那人是邱月华，是货真价实的邱氏遗孤，身为邱大将军旧部，他是怎么都撇不清了。
沉默良久，徐显荣才道：“赤旗帮的首领正是邱小姐，她不愿归顺朝廷。”
“什么？！”王翎都被惊到了，赤旗帮的首领是个女子，还是传说中的邱小姐？这，这未免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下一刻，王翎的脸色突然一变：“于是你只见到了邱小姐，什么也没谈就回来了？”
他们当然谈了，谈了许多，可惜话不投机。徐显荣没兴趣把这些告知旁人，只冷冷道：“她说了，区区总兵的承诺，还算不得数。”
这不是指着他的鼻子骂吗？王翎顿时大怒，狠狠一拍桌案：“不亏是逆臣之后！”
这就骂到了邱大将军身上，然而此刻，徐显荣却觉得无所谓了。不论他有多不喜欢邱月华那番偏激的言语，有一点却是对的，邱大将军的身后名，青史自有评断。
见他一副眼观鼻鼻观心，一个字也不想再说的模样，王翎心中真是恼怒异常。可是事到如今，发火也不顶用了，怎么应对这群凶残狡诈的贼匪才是关键。
若是能让人独领一军，挡住赤旗帮的人马，容他们徐徐撤退就好了。王翎不由自主看向徐显荣，然而下一刻，他在心底冷哼一声。这家伙独自前往敌舰，还不知道究竟谈了些什么，要是把殿后的兵马给他，说不定就领人降贼了呢？
不对！王翎悚然一惊，高声道：“本官派你前往敌营，是为了说降招安，你却连正使都不顾，私下跟贼匪勾连。来人，先把他压下去，好生看管！”
徐显荣这样的人，别的不说，带兵的本事还是有的，若是不把他关起来，谁知道等会大战时会闹出什么乱子。万一来个里应外合，那才是防不胜防，让人性命不保呢。
立刻有人冲了上了，而这次，徐显荣根本没有闪躲，被人死死按着，押回了原本的牢笼。在想明白邱小姐让他独自登船的目的后，他就猜到会有此结果。若不能为己所用，自然就是敌人了，还有什么交情可言？他曾想过与那些从贼的人割袍断义，对方又何尝不是这么想他呢？
好在，王翎未曾搜他的身，徐显荣缩在角落里，轻轻按了按胸口。方才离开时，他昏昏沉沉，忘了把那封遗书还给月华，对方也没有开口索要。此刻，那沾泪的纸页正贴肉放在他怀中。这是邱小姐留下的后手，还是如她所言，单纯的“物归原主”？徐显荣猜不透，也不想再猜了。
王翎蠢归蠢，但是有一点并未说错，如果赤旗帮太过厉害，朝廷恐怕真会再次招安。而那句“区区总兵的承诺，还算不得数”，究竟只是冷嘲热讽，还是对那些昏庸怯懦的朝廷大员们扔出的诱饵？
只要有一分招安的可能，朝廷对于邱大将军的旧部就不会赶尽杀绝。若他能安安稳稳回到番禺，多半也是降罪责罚，一路贬到边陲吧？若是运气差些，直接被冤杀也不无可能。
这片海，他怕是再也瞧不见了。
疲惫的靠在了墙上，徐显荣闭上了嘴，也不再管外面的动静。
处置了一个隐患，王翎面对的局面却未曾改变，而且要命的是，敌军竟然开始了动作，似乎要打过来了。到底要怎么解决这个拦路虎，冲出重围呢？
王翎绞尽脑汁想了半晌，这才招来了属下们：“如今贼人不肯归顺，又挡住了咱们的归途。想要硬冲过去，实在千难万难。番禺告急，咱们又耽搁不起，既然如此，不如兵分两路，绕道而行。”
这，这也行？下面将领又是一阵目瞪口呆，明明大军在握，直接全军突进不就行了？折损肯定会有，但是未必冲不过去啊。
察觉了众人心思，王翎冷哼一声：“你们可是想正面迎战？糊涂！如今各卫所，乃至番禺城才是吾等该惦念的，一旦被敌军缠住，拖个三五日，说不定岸上就是一片焦土了，到时候谁能付得起责任？还不如兵分两路，咱们的船毕竟多些，敌人一旦也跟着分了兵，想要拦住就没那么容易了。”
这话有些道理，可是有人颤巍巍道：“若是敌军不分兵呢？他们的人马，可就跟咱们相差无几了啊。”
王翎深深叹了口气：“如若不分兵，他们不就只能拦住一边的人马，另一支大可先回去救援啊。”
那被拦住的人还能不能活命了？有些人脸都绿了，王翎却豪迈的一挥手：“本官愿与诸君共进退，两边船队都挂帅旗，让敌军难以分辨。若是贼兵追上了我这边的人马，本官便同他们殊死一搏，为尔等挣出些时间。”
这话当真说的漂亮，也难得让底下的将士有了些士气。毕竟番禺的的确确危如累卵，若是担上了失土的罪名，谁都落不到好。现在分兵，起码也有一半人能逃出去，都挂帅旗，那群海贼会追谁也说不准，亦或者跟着他们分兵，如此一来，官军船多，占的优势自然也就更大了。
有了这股同仇敌忾的心气儿，下面人马立刻动了起来，王翎特别把自己的僚舰放到了分出的左军中，这船跟旗舰相差无几，都挂上帅旗，就更难分辨了。
这一番安排做下来，看似公允无比，还说什么要跟兵士们同进退，可是王翎哪会真不给自己加些筹码？他领的右军中，大船还是更多一些，炮也不少，万一真倒了血霉被贼兵咬住，还能有些自保之力。当然，真正关紧的还是两支人马撤退的航路，他打算冒点险，绕道返回。在那群贼人看来，他这个大军统帅肯定想要抄近道，说不定就误会了呢？
唉，如今也没更好的法子了，只能搏一搏了。
一切准备妥当，两队人马不再停留，自中军一分为二，朝着不同的方向航去。这出奇的举动，也被伏波等人看在眼中。
“官军还真是无胆啊……”连李牛都感慨起来，那么多船，直接冲阵不就完事了，还要来个分兵，这不是自找麻烦么？不过敌人犯傻，他可不会。
“帮主，不如咱们也分兵，直接追上去！”李牛立刻请战。一旦分兵，就要有人主持一军，不是他就是严远，肯定还是要争个功的。
伏波却摇了摇头：“不必那么麻烦，咱们只追一边就好，贪多嚼不烂。”
如果分兵，他们这边一队就只有五十条船左右了，想要困住敌人大军几无可能。而不分，就能轻轻松松吞下一半敌人了。哪边更划算，自是不言而喻。
李牛闻言稍稍有些惋惜，严远则皱起了眉头：“那咱们要追哪边呢？左右两军都挂了帅旗，也不知王翎藏在何处。”
伏波微微一笑：“何必管那么多，绕近路那支，可是会靠近海岸线的，于情于理都该追他们，只管穷追猛打即可。”
这是明白的障眼法，然而上当了又如何？王翎那样的蠢材，逃回去也不是坏事嘛，削弱敌人的办法，可不是只能用在战场上的。
听到这命令，众人不再犹豫，大军齐动，追着左军而去。
“大帅，敌人果真上当了！”
身处右军，不少人都高兴了起来，虽说友军遭了难，却是他们逃命的好机会啊！站在船头，王翎也长长舒了口气，抚须笑了起来，如此一来，他的命可算保住了。

第二百章
王翎还在那儿沾沾自喜，另一半官军可就如丧考妣了。赤旗帮没有分兵，两边的兵力似乎不分轩辕，然而士气那叫一个天差地别。出征这么多天，只打了两场败仗，损兵折将不知凡几，还整日被敌军袭扰，谁不是胆颤心惊，吃尽了苦头？现在敌人增兵了，他们反倒只剩下一半的战力，这还让人怎么打！
也是逼到了绝路上，领兵的咬牙喝道：“贼人杀人无算，又恨极了朝廷，若是落在他们手里，多半会死无葬身之地。咱们与敌军旗鼓相当，只要边走边撤，拖上些时日，大帅自然要挥师来援！”
他说的慷慨激昂，下面兵士却依旧难掩惊惶。真会有援兵吗？好端端的大军非要分兵，不会是大帅想逃吧？再说了，他们也听说过赤旗帮的名号啊，不是说他们都是邱大将军的旧部吗？害了邱大将军的又不是他们，而是王翎那狗东西和朝中的奸佞，为什么他们要拼上性命跟赤旗帮打生打死？
心中存了疑虑，行动起来就更为迟缓，敌人却不会在一边干等着，就见那支大军从容的展开阵势，也分出了左右两翼，似乎是想包抄夹击。
“冲过去！只要冲过去就能逃脱追击了！”每一艘战船上，将官都声嘶力竭，恨不能插翅飞出去。
身前是凶残可怖的敌军，身后却也有虎视眈眈的督战官，那些将士还能怎么办，只得咬牙切齿，拼死一冲了。
一时间，炮火纷飞，箭矢乱窜，杀的好不热闹。虽说官军的船队中被两翼敌军鲸吞，至少不少战船退队，但是面前的避障也越来越薄，还真被他们杀出了一条血路。
这还等什么，玩命的逃啊！反正贼人们又没火炮，难不成还能在背后偷袭？
心中有了希望，还真有不少人重新燃起了斗志，可是没过多久，官兵们就发现了问题。这边拼了命的逃，后边却也紧追不舍，根本没有放手的意思。
因为冲阵，兵力大损，突围成功的兴奋劲又消散一空，只剩下疲惫和绝望。掉头还击是不可能了，如果被追上了，多半也是死路一条。这边还是赤旗帮的地盘，敌人肯定更熟悉地形，晚上会不会再来场夜袭？
而那群贼人，既没有催动战鼓，也没有威逼恐吓，就如同一群沉默的恶狼跟在羊群之后，等着他们筋疲力尽，好一哄而上。
可惜，士气尽丧的军队，还不如羊群有韧性。只追了半日，前面官军就顶不住了，竟然再次分成了几队人马，四散而逃。
这就是标准的溃逃了，李牛兴奋的高声大叫：“都给我打起精神！这可是到嘴的肥肉，别让他们逃了！”
如此一哄而散，瞧着像是更容易逃脱，但赤旗帮是干什么起家的？三五条船在海上围追堵截，才是他们的拿手本事。占着天时，占着地利，人心就更不用说了，这功劳还不是随手捡的？
寻常大军溃败，那真是漫山遍野人头攒动，抓都抓不完，然而海战不像陆战，再怎么逃也是几条、几十条船结伴而行，真落单了，别说赤旗帮的强敌了，来几条寻常贼船都扛不住啊。
更要命的是，他们选择的逃亡路线上，还有赤旗帮已经收复的岛屿。面对浩浩荡荡的大军，那些海商、疍民不敢上前，面对一群溃逃的败兵，还有错过的道理吗？
这一仗，还真是乏善可陈，除了时间用的多了些，收拢俘虏费了点工夫外，就是一马平川，无惊无险了。不过一个大胜仗，还是损失最少的追击战，劝降战，带给兵士们的刺激是难以言说的，这次的对手可是朝廷的大军啊，还能被打得狼狈而逃，慌不择路，赤旗帮果真才是最强的！
而他们，也再次保住了自己的家园！
这边的战斗顺风顺水，那边王翎一路走的也算安稳，害怕附近岛屿被赤旗帮掌控，他可是特地绕了远路，目标也不是斗门的炮台和大营，而是准备直奔番禺城，先护住府城，再一一收复卫所。
这中间当然有他自己的盘算，毕竟现在军心士气都低到了极点，跑去抢夺卫所也未必能尽全功。而跑去府城，至少能让一帮官宦士绅安下心来，然后再找人疏通关系，将功赎罪，指不定还能让他身上的罪责轻一点。当然，推卸责任，找人替罪也是少不了的，这一战的罪魁祸首是谁？当然是被他拿下的徐显荣了，若不是他先出兵攻打赤旗帮，还大败而归，哪会落得如此局面？
让王翎带兵，他可能还有些露怯，官场上这些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可就是他的看家本事了。现在没了外敌，自然也要好生思量一番。
他想的是周全，然而当大队官军出现在近海时，就有人急匆匆跑去报信了。
“东家！有官军过来了，瞧着有百十条船的样子！”
这一嗓子，打断了甲板上正玩的起劲的角抵游戏，沈凤转过身，有些诧异的挑了挑眉：“只有百多条船？”
“可不是嘛！估计是吃了败仗，船阵型都有些乱了。”那报信的赶紧道。
沈凤又问：“赤旗帮的人马有跟来吗？”
那人摇头：“没有瞧见。”
“看来赤旗帮收获不小啊，当真是不虚其名。”沈凤大笑抚掌，也不放下挽起的袖子，就这么走到了船头，吹了个响亮的口哨，“都给我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好好打上一场，别被人当成吃软饭的了。”
这话引得一群海盗哄堂大笑，然而笑过之后，斗志也燃了起来。他们这些人守在斗门，为的不正是暴打落水狗，顺便在赤旗帮面前出个风头吗？
现在盟友不在，没法打前后夹击的阵势了，但哪又如何？赤旗帮能硬抗大军，对付一支残部，他们青凤帮还能搞不定？来者是客啊，得好生招待才行。
于是就在王翎终于想好对策，船队也绕回了番禺，准备大张旗鼓朝入海口行去时，一支奇兵骤然出现在大军侧腹，如虎似狼的冲了上来。
这一瞬，王翎是真被打懵了，心中惊骇莫名。赤旗帮难不成还有余力，能安排伏兵在入海口堵他们？然而下一刻，他发现了面前的敌人是谁，竟然是青凤帮的人马！
不是说他们跑去攻打别的卫所了吗，怎么突然出现在他们的必经之道上？等等，难道这也是赤旗帮安排好的，就等他们掉入陷阱，就来前后夹攻？
越是胡思乱想，心中就越是惶恐，王翎也顾不得那么多了，高声道：“大营失守，想要将功赎罪，唯有击败敌人，夺回炮台！”
往番禺去已经不可能了，还是要先回斗门大营，至少保住小命再说。王翎的想法不差，偏偏漏算了一点，连番大败，好不容易逃出生天，松懈下来的将士想要重振士气可没那么容易。而青凤帮不是赤旗帮，他们的军容不整，阵列松散，只会横冲直撞，让习惯了跟赤旗帮交战的官兵放松了警惕。
等真上交手，这群海盗的凶狠疯狂，算是彻底打碎了这支疲兵仅存的幻想。于是，就在家门口，就在距离大营一箭之地外的海面上，官军直接被打崩了，没人肯听主帅的号令，各个争抢着逃往岸上，想要为自己争一条活路。
这其实算不上一场恶战，青凤帮也没玩命的意思，甚至连死缠烂打的兴趣也没。可是等王翎踉踉跄跄从旗舰上下来，再次踏上斗门的营盘时，克制不住老泪纵横。他败了，彻彻底底的大败。在这副模样，还怎么将功补过，怎么重振旗鼓？
他不就是想争个功，怎么就变成这副模样了呢？

第二百零一章
大战结束，整个罗陵岛都热闹非凡，虽说还有不少伤患躺在医院里，但是胜了就是胜了，欢天喜地筹备庆功宴才是正经。不过旁人可以放松心情嬉笑怒骂，田昱却不能，身为赤旗帮的大总管，战前和战后才是他最忙碌的时候。
统计伤亡，清点战船，检视收缴的兵刃、火炮，还要操心之后的奖赏和抚恤。事情多而繁杂，不过这些对老于事务的田昱都不算什么，唯一让人头痛的，是那群关在乌猿岛上的俘虏。
“帮主，如今咱们抓到的俘虏已经有三四千了，这么多张嘴，就算一天只给一餐，也要消耗不少粮食啊。如何处置他们，还得早做决断。”田昱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原先他在邱大将军帐下时，抓到了贼寇，不过就是押送官府，按照罪责轻重砍头，下狱，流放，鞭笞。换成其他将领，说不定还会多砍些脑袋拿来邀功。
可赤旗帮不是朝廷，之前处置的俘虏不过是些海贼、私盐贩子，杀一批降一批就行了，现在手头突然多了这么一大群官军，真是无从下手。全杀了有伤天和，让他们投降又几无可能，好多官兵都是卫所出来的，在岸上有家有口，那肯投贼？而充作苦力、奴役，也没什么简单，万一闹起来，那才是无法收拾。
现在也就勉强能把人圈在乌猿岛上，可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啊。一场大战下来，花销不少，进账甚微，那些抢来的战船还要维修，哪怕是火炮都要花大价钱配制了炮药才能使用，处处都是花钱的地方，哪有闲钱养这么多吃白饭的，饶是田昱精于算计，也觉得头大无比。
这就涉及到战争赔偿的问题了，伏波略一思索便道：“先把将官清点出来，列个名单，到时候让朝廷拿银子来赎人。至于普通兵士，得派些人去教化一番，能为己用的留下，不能就放回去好了。”
田昱吃了一惊：“这么放回去，岂不让朝廷占了便宜？”
赎金他能理解，毕竟海盗们最常干的活儿之一就是绑票勒索钱财。可是辛辛苦苦打完仗，又把俘虏给放了是图什么？将来再打起来，不还是朝廷的兵，要与赤旗帮作对吗？
伏波却道：“那就要看教化什么了，人放回去，可能比留在手里的用处还大。”
田昱眉头不由一皱：“莫不是想叫他们造反？”
她想的东西，可比造反厉害多了，到时候不论能不能成，只要官府听闻此事，恐怕就不敢用这些兵来打仗了。不过这些不急，伏波转而问道：“现在库房里还能凑出抚恤和赏金吗？”
“有些捉襟见肘。”田昱叹了口气，“好多船要修理，将来招兵又是一笔花销，倒是可以省些买火炮的钱了。”
那些作坊虽说运转良好，想来也能赚钱，但毕竟根基尚浅，如今回本都还需时日，别说是盈余了。也亏得他们之前抢了陆氏的远洋船队，否则就算有盐田的进项也是不够花的。
“都打了胜仗，哪能不捞点红利？”伏波笑了，“之前攻打咱们的商行，船帮，都要掏卖命钱了。通行证也要开始准备，以后番禺发出的船，都得挂上凭证才能在咱们的地盘出入。趁着官军大败，再敲他们一笔，亏空应当就能补上了。”
田昱简直目瞪口呆，这哪儿是补亏空啊，明明就是赚了一大笔！赎金、卖命钱什么的，放在通行证面前根本就不值一提。以前他们也只是让私盐贩子们挂挂，现在是摆明了要替代官府收关税了。可是肯交关税的商船又有多少，走私贩私的根本不会搭理官府，若真能把所有海船一举拿下，恐怕比朝廷的税收还要高呢。
而这一场大战，以少胜多，打的朝廷人马溃不成军，算是彻底为赤旗帮扬名了，海上凭的还是实力，事到如今，不过是水到渠成罢了。
一想明白，连田昱唇边有了笑意：“那赎金可得好好算算了……”
然而不管谋划的有多周详，又有多少后续需要安排，此刻也不是动手的时候，毕竟还有一队盟友尚未归来。
好在没过几天，他们等的人就大摇大摆回到了罗陵岛。
“耽搁了几日，倒叫伏帮主久等了。”一下船，沈凤就笑着打起了招呼。
青凤帮这次带来的船比之前少了大半，估计是抢够了东西，先派人送回老巢了。当然，也可能是对方在故意示好，不想人多嘴杂，徒惹事端。
不过这些小心思并不重要，伏波笑道：“沈兄客气了，这次亏得你们扫平了那支残兵，倒是为吾等省了大麻烦，还得谢你仗义才是。”
沈凤面上笑容顿时多了些玩味，嘴上却道：“伏帮主不怪就好。”
他这番动作，可以看成是赤旗帮的忙，也可以说是带着自家人马耀武扬威，想给找回些场子。然而伏波并没被唬住，道谢时更是只谈恩情，不谈他们占到的便宜。如此磊落，倒是比寻常男子还强了几分。
伏波微微一笑，顺势道：“此次大胜，得好好摆一场庆功宴才行，沈兄这次可不能推脱了。”
上次两帮一同攻打罗陵岛的时，沈凤可没有留下来参加庆功宴，所有借口都是托词，说白了还是有些心思算计。而这次，他抚掌大笑：“如此大胜，自当一醉方休！”
面对与自己同等实力的盟友，摆姿态就多余了，沈凤可是个明白人，自然答应的爽快。
两人都没提及自己的战果，也没有继续谈判乃至分赃的意思，这些勾心斗角，利益纠葛大可放一放，一场欢宴才是现在最需要的。
定下了章程，伏波不再迟疑，立刻命人在校场中摆开宴席。
足够一两千人吃喝的大宴，准备起来可不容易，更何况这种刚刚结束大战，尚且兵荒马乱的时候。只从赤旗帮有条不紊的安排，就能看出些东西。
不过沈凤在意的可不是这个，上次宴席，参加的全都是大小头目，伏波自陈身份也没惹出乱子，倒不怎么出奇。现在换成了这种千人的大宴，他倒想看看这位奇女子在帮中的分量了。
因是临时布置的，也就在校场搭了个台子，供两边的头目们摆桌，下面全都是密密麻麻的长桌长椅，还专门为青凤帮的人马安排了位子。
饭菜都摆在了桌上，一入席，青凤帮的人就忍不住上了手，有说有笑，吃吃喝喝。赤旗帮这边的兵士，则都把双手放在膝上，哪怕热气腾腾的酒肉，都没让他们先动筷子。这泾渭分明的模样，实在是太引人注目了，就连沈凤挑了挑眉。
伏波却没管客人怎么看，径自举着个瓷碗走到了高台边上，对着众人道：“开战之前，我曾悼念烈士，与诸君定下了誓约，如若大胜，按功行赏时，当与诸君同醉！”
她的声音很高，清朗，明锐，和那身红裙一样醒目。不知多少人都听说了帮主是个女子，然而很多人还是第一次亲眼见着。可那又如何？帮主是亲口跟他们定了誓约，也带他们击溃了官军，这可是邱大将军的女儿，自当不凡！
“如今咱们以少胜多，击溃了来犯之敌，这一杯，我敬诸君！”说罢，伏波仰首把一碗酒喝了个干净，酒碗一翻，一滴不剩。
下面兵士轰然叫好，有些甚至端起了酒碗，高声叫道：“也敬帮主！”
有这些聪明人带头，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一只只酒碗举过了头顶，吼声如雷：“敬帮主！”
看着那群咕咚咚喝酒的兵士，伏波大笑道：“来人，把赏钱都搬上来！”
一只只沉重的大箱子被搬了上来，箱盖一掀，有黄有白，还有锦绣彩缎，照得人眼中都生出光来。
伏波没有看那些财宝，而是正正对下面诸人道：“此战尔等悍不畏死，英勇作战，共歼敌数千，俘获大小船只七十二条，炮一百三十门，这些金银就是奖赏。此外你们之中会出许许多多船长，会出许许多多炮手，与我赤旗帮共荣辱，同富贵！”
这话简直像是海啸，饶是赤旗帮军纪严明，也不由掀起了巨浪。冒险参军为的是什么？还不是有钱拿，有官做？每个人都兴奋的满脸通红，所有的伤痛，恐惧，似乎也在这欢声中消散一空。别说是赤旗帮的人了，就连青凤帮此刻也被这番豪言镇住，生出羡慕。
不管下面一阵阵的声浪，拎起酒坛，伏波再给自己满上一杯，举起了酒碗。呼声顿时一缓，，等她开口，伏波却笑了：“今日，不醉不归！”
没有更多的废话，也没有更多的邀卖人心，只因人心齐聚，何须多言？
这豪情，这笑语，让所有人也大笑起来，有人举杯，有人拍桌，有人起身大喊：“不醉不顾！”
坐在伏波身侧，沈凤的眼微微眯了起来。那穿着红裙的身影，就像一团燃烧着的火焰，明艳刺目，却又让人挪不开视线。对她而言，是男是女的确不再重要了，人心所向，自然所向睥睨。
开场白，祝酒词都一口气说完，伏波也回到了座位上，对着沈凤笑道：“沈兄尝了这酒吗？”
“倒是还没尝，怎么，这酒有所不同？”沈凤笑着反问。
“此乃赤旗帮的新酒，虽不是什么佳酿，倒也别具风味。”伏波亲自给沈凤斟了一杯。
沈凤自然不会矫情，仰头喝进了肚里，随后微一挑眉：“是蔗糖酒？”
他是东海最大的糖商之一，怎会不知道甘蔗能酿酒？只是这玩意口味古里古怪，并没多少人喜欢，更没有这样的烈。
“沈兄果然知道。”伏波也举起了杯子，“这酒可适合海上？”
她在岸上已经建了酒厂，开始生产酒精，自然也要做一做酿酒的生意。不过最先酿出的却不是粮食酒，而是甘蔗酒，也就是标准的“海盗特饮”，朗姆酒。这玩意是真没什么技术含量，但是通过蒸馏法，很容易提高酒精度数，最适合亡命之徒买醉狂欢，也是一项能跟沈凤一起做的买卖。
口中的酒有些甜，却又火烧火燎的辣，是沈凤从没有尝过的风味，亦如面前女子。他也笑了，笑着举起了手中酒杯：“如此痛快，自是合适的。来来来，咱们一醉方休……”

第二百零二章
说是一醉方休，但是到最后伏波也没有喝醉。倒不是说她这副身体的酒精耐受有多高，或是手下挡酒挡的有多好，而是身份使然。在酒场上，但凡给女子灌酒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抱着“亵玩”心思的下流货色，就没安过好心。而她现在是赤旗帮的帮主，是能跟沈凤平起平坐的海上大豪，自然没人敢借酒装疯，在这种事情上犯浑。至于正常的“拼酒”，更没人会找她，跟个女子拼酒量，胜之不武，败了那真是脸都能丢干净，何必自找不痛快？
于是就连沈凤都被人灌到走路打晃了，她却没什么大碍，回去睡上一觉，又是清清爽爽的一天。
旁人可就没这种好运道了，除了没参加宴席的田昱，她手下大小头目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喝扑了，第二天来见她时，严远的脸都是绿的。
也是当兵出身，伏波对这还真是见怪不怪，笑着打趣道：“阿远你酒量可不行啊，以后还是得讲究技巧，别被人一忽悠就喝大了。”
严远的脸更黑了，要不是防着沈三刀使坏，他至于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吗？不过也知道自己理亏，他干咳一声：“昨夜有些失态，以后不会了。”
伏波叫他来，可不是为了喝酒这点小事，直接转过了话题：“我跟丹辉商量过了，打算拿俘虏换些赎金，只要是百户以上，全都按军阶明码标价，算下来大概是十万两白银。还有之前那伙勾结长鲸帮的海商，每家都要掏个二三万两的补偿款，如此一来，就能抵消咱们这次大战的损耗了。”
这岂止是抵消损耗，简直是发了一笔横财啊。然而严远也不得不承认，拿俘虏换赎金的法子颇为可行。十万两瞧着不少，但是打一场仗得花多少钱？这次损兵折将，光是船和炮的损失就要几百万两，再从其他卫所搬救兵，能不能打赢且不说，又要烧个几十万两的军饷，还不如直接给钱赎人来的划算。不说朝廷答不答应，那些人的家眷恐怕都愿意把钱掏了，若是运作得当，说不定还能抹平一些罪责，指不定有多少人心动呢。
至于那些海商，能花几万两银子就把事情给平了，他们估计也要松一口大气，痛痛快快掏钱吧？
不过只说这两者，可还漏了一样，严远不由问道：“那乌猿岛上的俘虏呢？”
三四千的俘虏里，百户以上的将官才能有多少，大部分还是普通兵士。这些人官府就未必舍得花钱赎买了，兵没了再征就是，说不定还能瞒报些人头，吃点空饷呢。
伏波道：“我叫你来就是为了此事。那群降兵是咱们重点的收编对象，要从中筛选出一批留下，剩下的随将官一起放回去。”
“要如何筛选呢，看他们有没有家小？”严远皱起眉来，这不失为一个收编的手段，可是也未必所有人都愿意投靠他们啊？若是为了活命也就罢了，现在都要放人走了，谁还肯留下来。
“当然不是，要选有怨气的才行。”伏波也没卖关子，直接道，“最好是敬重我父亲，对朝廷多有怨言，或是曾受过欺凌折辱的，这些人才最容易投靠咱们。”
严远一听就懂了，“邱大将军旧部”和“邱氏孤女”这两块牌子，对于有些兵士还是极有吸引力的，若是战前还不信，现在打了大败仗，总该信了吧？这些人原本就是水师出身，只要稍加操练就能在船上任事，是个填补兵源的好法子。
然而伏波还没说完：“不过筛选的手段得花点心思，你带些口齿伶俐的小子前往乌猿岛，每日放饭的时候，就宣讲一番我父当年的功绩。不要讲那些朝廷看重的，而是要讲为民除害，保境安民的故事，可以提前找说书先生润色一番，要简短有力，让人听着就心生敬畏。除此之外，可以安排一些小会，把俘虏们编成二三百人的小队，要跟自己原本的队伍拆散才行。让这些小组轮番讲自己在军中，在家中的遭遇，不论是被上官欺辱，还是被恶霸压迫，只要是诉苦就行，要让人感同身受，咬牙切齿才好。只要肯讲的，就能多领一碗粥。”
讲述邱大将军当年的故事，对严远而言并不难，他最是憧憬军门，又早已习惯了赤旗帮里那些说书匠们的风格，只要稍作整理即可。可是后面的安排就不一样了，如今俘虏们可是每天只有一顿饭，只要开口就能多一碗粥，还不知多少人要趋之若鹜，只是为了诉苦吗？
思索片刻，严远突然道：“莫非跟二王村那次一样？”
他刚刚入赤旗帮时，曾经手过二王村的处置，那是一个对赤旗帮心存不轨，给贼人带路的渔村，他杀了他们的村长、族老，分了他们的祖产，替村中被欺压的百姓主持了公道。那次他就按照帮主的吩咐，让所有村人陈述冤屈，如今让俘虏们“诉苦”，是不是动摇人心？
伏波眼中带出了笑意：“不错，是有些大同小异，只是少了替他们伸冤的步骤。”
严远立刻道：“那多给粥恐怕会让他们所言不实啊！人饿的前胸贴后背时，什么话都是能说出口的。”
他小时候也是挨过饿的，自然知道人饿极了会干出什么。况且还故意把他们跟原队友打散，没人认识自己，说谎的只会更多。
“是谎话又有什么关系，反正大多数人都会被送回去的。而他们个个都听过同伴那些满腹怨恨，大逆不道的话，你猜若是有人告密，会发生什么？”伏波反问道。
这一番话轻描淡写，却让严远背上都冒出了凉意。会发什么什么？一群心存不轨，怨恨上官，仇视豪富的家伙，就这么大大方方被海贼送了回去。这样的兵士，到底还能不能信，能不能用？别说用他们来攻打赤旗帮了，如何安置都成了问题。一想到这里，就连严远都同情起了那些掌兵的将校，真是屋漏偏逢雨，太难办了。
一想到这里，严远也笑了：“东家放心，这些就交给我好了，定然让那群降兵好生表现。”
伏波又叮嘱了一句：“记得筛选其中真正可用之人，尽量多留下些，咱们这次缴获的船太多了，得赶紧让它们动起来才行。”
兵什么时候都是不嫌少的，虽然打败了官军，伏波可没忘记藏在暗处，虎视眈眈的长鲸帮，留给他们的时间并不怎么充裕。
严远立刻应诺，然而在告退之前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东家，那姓沈的为人奸猾，还是得防着点才行。”
两场肩并肩的大战，足以让人成为生死之交，然而两个海上大帮的关系绝非这么简单，何况沈三刀出了名的心眼多，昨晚喝酒的时候，看帮主的眼神都有些不对了。这样的危险人物，怎么能放任他待在帮主身边？
这是老妈子脾性又犯了？伏波心中失笑，脸却板了起来：“怎么，你觉得我会被人骗了？”
严远赶紧道：“这个自然不会，就是沈凤他……他……”
没让严远把这个“他”说完，伏波便道：“放心吧，我吃不了亏的。”
见她说的干脆，严远才松了口气，也不敢多说什么，立刻退了下去。伏波则轻笑着摇了摇头，又处理起了桌上的文件。
一上午倒是没什么事，等到吃过午饭，沈凤就晃悠悠的过来串门。
“咦？你今日怎地没穿红裙？”一进门，沈凤做出讶异神情。
今天伏波确实没穿红裙，而是换了一条深蓝色的薄纱裙。天气越来越热了，今天她又没打算外出办公，不必那么讲究。
不过这一问可就有些轻佻了，姑娘家穿什么你管得着吗？偏偏沈凤的神态极为自然，有些漫不经心，又有些不招人厌的好奇，如果不是他身上那套衣裳，伏波都能当成是无心之语了。
沈凤今日也没穿平时常穿的花哨锦衣，而是换了一件暗红色的衣袍。没那么张扬，然而那张俊脸却多了凭空多了点勾人的侵略性，很是扎眼。
伏波挑了挑眉：“怎么？我就不能穿别的衣裙了？”
这话也颇为随性，没有半点被冒犯的意思，反倒像是兄弟之间寻常的闲聊打屁。沈凤一下就笑了：“我还以为你喜欢红衣呢，啧啧，白换衣裳了。”
这还真不害臊啊，伏波笑容不变，轻轻松松换了话题：“我还以为你要睡到下午呢，那糖酒喝着是不是挺上头啊？”
沈凤也没等人请，自己大大方方往椅子里一摊，叹道：“还不是你家能灌酒的小子太多了，心黑手狠啊，我这都多少年没喝吐了。不过糖酒确实不赖，怎么，想跟我谈谈买卖？”
这还真是她的目的，也没跟他客套，伏波直接道：“搞定了叶氏，如今闽地就是你说了算，将来估计也会在小琉球种甘蔗，我这边准备扩展酒坊，开始大量酿酒，若是能卖给我甘蔗，这糖酒在东南一地的专卖权，我可以让给你们。”
沈凤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糖酒也不是多难酿，我自己开酒坊不比什么专卖权划算？反倒是你们，现在想搞甘蔗可不容易了吧？”
她想要收甘蔗，最简单的法子还是找陆俭，可是现在通往合浦的航道被长鲸帮堵住了，若想往东边找，就只能是通过沈凤了。显然他对这交换条件不太满意，想抬一抬价。
伏波却无所谓：“我手头也有不少岛了，大不了自己开点甘蔗田。先买粮食酒，也不用费劲打开销路。”
这还真是寸步不让啊，沈凤一下就笑了：“原来那酒精是粮食酿的？”
他消息还真够灵通的，看来是把主意打到了酒精上面。这玩意如今只有赤旗帮能产，难怪他想探探口风。
伏波笑而不语，并未作答。
沈凤又叹了口气，随意挥了挥手：“也罢，谁叫咱们关系好呢，区区甘蔗，我怎会吝啬？就是酒精，若是能匀出点给我们，价钱好商量的。”
这还真是大方，伏波也笑了：“酒精酿造不易，我们也产不了多少，不过沈兄既然开了口，我岂会不答应？”
这笑容还真是标标准准，假模假式，偏偏她今日穿了条轻柔的纱裙，看起来竟然有几分娇弱。沈凤心头像是被小爪子挠了一下，面色却未变，干脆利落的转过话题：“对了，宁负那疯子到底是怎么盯上你的？”
话题转的太快，而且方向有点偏，不过之前的大战处处都少不了宁负从中作梗，随便一打听就知道了，生出好奇也是寻常。
“之前在汀州，我跟宁负有些过节，而且赤旗帮占着这个地方，就少不了跟他对一对。”伏波并不隐瞒，却也没吐露更多细节。
“宁负这家伙跟毒蛇一样，招惹起来实在麻烦。说起来，就算陆二没跟着长鲸帮跑了，你们的粮道恐怕也保不住了吧？唉，这年头真是人越多越不好养活啊。”沈凤说的漫不经心，然而句句都有深意，刺探的东西可不算少。
“这个倒是不劳沈兄担心，粮道我已重新安排好了。”伏波一笑，“倒是沈兄，不觉得长鲸帮该杀吗？”

第二百零三章
打听这么多，又来问粮道，按沈凤的脾性来说，多半是想再谈谈条件。谁料他却干脆利落道：“自然该杀啊，我当年就瞧他们不顺眼了，更别说还答应过你，咱们两家可是要一同御敌的。”
一起对付长鲸帮，正是当初伏波派兵支援青凤帮的条件之一，可现在他这么义正辞严，豪气干云的来上一句，还真让人不知该怎么应对。
伏波都笑了：“沈兄能这么想自然最好不过，我还担心你不认帐呢。”
沈凤故意叹了口气：“瞧你说的，我是那种不守信的人吗？只是宁负这狗东西太阴毒，这才劝你多多提防，安排些退路。要是陆二靠不住了，你找我买粮也行啊，我这边门路也是不缺的。”
青凤帮虽说自闽地发家，经营的还是糖业，但是势力范围早已扩展到了东海，想搞来粮食并不算难。可是伏波连陆俭都不会全信，又哪会把命脉交到沈凤手中？心里吐槽，伏波却笑道：“这话我可当真了，若是缺了粮，定然上门叨扰。”
沈凤大大方方的摆了摆手：“何必跟我客气，还有那些船，你留着就好，我之前也劫了些官船，足够用了。”
之前伏波为了请青凤帮助拳，可是让出了不少利益，不但岸上的劫掠全归他们所有，还承诺分出一半的海船，因此在之前的庆功宴上，她才会少说了些数目。现在沈凤竟然不要这些船了，还真有些让人惊讶。
伏波挑了挑眉：“怎么，沈兄觉得我会赖账？”
沈凤却哈哈一笑：“你啊，就是太实诚了。我这次根本没担风险，都白饶了那么多军资，怎么好意思再占你便宜？旁人都当咱们这些做帮主的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哪知经营这么个大帮，私底下有多少难处。”
他的语气依旧不算太正经，也未居高临下，施舍“同情”，反倒有那么点推心置腹的意思，显出了真诚。毕竟也是从最底层混出来的，还给人当过“义子”，他吃得苦未必比旁人少。
伏波微微一笑：“既然沈兄都这么说了，那我也不矫情了，如今赤旗帮百废待兴，的确缺船。”
连打了两场大仗，赤旗帮不知折损了多少船，沈凤这一手还真有点雪中送碳的意思，她怎么可能推拒。
“那是，将来长鲸帮打过来，我还指望你先顶着呢。”沈凤见她如此干脆，反倒开起了玩笑。
伏波叹了一声：“也不知宁负打的什么主意，不过连胡椒的买卖都能垄断，长鲸帮恐怕比原先还要强上几分。一旦动起手，就是生死之争了。”
海上大豪之间的较量，其烈度可是远超过朝廷剿匪的。毕竟朝廷派兵，也就是想赶走那些袭扰岸上的贼寇，压根没有斩尽杀绝的意思。而海盗们的火并，抢的就是领海权了，那才叫一个不死不休。宁负孤身一人都能惹出这么大麻烦，长鲸帮的威胁就不言而喻了。
这一叹有几分真心，却也有几分作态，因为沈凤那句话说的没错，第一个跟长鲸帮打交道的只会是赤旗帮。如果沈凤选择坐山观虎斗，乃至跟长鲸帮联手，那才是万事皆休。
沈凤显然听明白了她说的是什么，笑道：“唇亡齿寒的道理，我自然是懂的，也不会出尔反尔。再说了，与其对上宁负那条毒蛇，还不如跟你做邻居呢。”
也不等伏波作答，他施施然站起身：“早就听说赤旗帮的医馆不一般，伏帮主可能带我去看看？”
这还是今天见面后，他第一次叫“伏帮主”呢。伏波也站了起来：“沈兄想看，我怎会不答应？”
参观军营可能还犯些忌讳，参观医院就无伤大雅了，人家那么大方，这点地主之谊还是该尽的。
沈凤却对她挤了挤眼：“那伏帮主不换身衣裳吗？”
看着沈凤身上那件红衣，伏波皮笑肉不笑的呵呵了一声：“不必麻烦了。”
沈凤大笑，率先走出了门去。伏波摇了摇头，也跟了上去。
医院距离他们住的地方其实不算远，两人都没带护卫，直接走了过去。大战刚刚结束，医院里挤满了伤员，虽说没有急救时那么兵荒马乱了，却也颇为繁忙。
而两人的到来，可引来了不少目光，甭管是伤员还是护士，瞧见他们时都看呆了，羞红脸的也不在少数，实在是伏波很少在外人面前穿成这样，而沈凤又太过惹眼。
“帮主，你怎么来了？”林默听到了消息，赶忙迎了出来，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伏波身边的男子，这不是青凤帮的大当家吗？她一下就警醒了起来，赶紧护在伏波身边，别人忘了，她可没忘，这人害得帮主受过伤！
那小丫头紧张的样子，沈凤根本就没放在眼里，而是饶有兴致的四处张望着：“这医院花销不小吧？全都是女子照顾伤患吗？”
这个院落瞧着可不小，屋舍多不说，还都干净敞亮，只是浆洗那些搭在竹竿上的白布，就不知要花多少工夫，更别说满园飘散的药味了，可见操持这么个地方要费多少人力物力。
伏波颔首：“花费是不小，这边照顾的护士多是女子，不过大战刚刚结束，也有不少兵士前来帮忙。”
她说的兵士，其实就是船上配置的卫生员，战时负责船上的急救，战后就要帮着护士们一起照顾伤患，如今也算是常例了。
沈凤啧啧称奇：“这还真是大手笔，那些女子就不怕吗？”
伏波没回答，林默先不答应了：“怕什么？女子杀鸡宰鱼，谁还见不得血了？”
沈凤可没料到一个小丫头敢跟他这么说话，却也不恼，笑眯眯道：“也是，有你们帮主在，赤旗帮的女子干什么都不稀奇。”
这是明摆着的称赞，可是林默不吃这套，反而更警惕了些。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看来严头目说的不错，姓沈的不怀好意啊！
“怎么，沈兄也对这医院感兴趣了？”伏波见小丫头想炸毛，直接岔开了话题。
沈凤又看了看这院子，还是摇头道：“置办起来太不容易，再说了，青凤帮和你们规矩不同，可没法这么用女子。”
青凤帮是标准的海盗起家，绝不会弄一堆女人当护士，也只有赤旗帮这种女子当家，严禁奸淫掳掠的正经船帮能这么搞。话虽这么说，瞧着那些忙忙碌碌，还时不时偷瞧这边一眼的女子，他心中还是颇为诧异的。
救治伤员说起来简单，实则惨烈无比，那些伤重的当真是皮开肉绽，惨叫不休，恨不得让人直接给他一个了断。当然，放在青凤帮里多半也是直接了断的，算是送兄弟一程，可是赤旗帮却不同，他们不但会救伤员，还敢让女子照料这些人。试想从战场上捡回一条命，哪怕没有成亲，也有女子尽心尽力照顾自己，对于受伤之人是多大的安慰？
而那些女子，眼中并无怯懦，也不见委屈，哪怕再怎么苦再怎么累，手上的活计也有条不紊，还有工夫偷瞧他这个访客，这精气神，委实让人惊叹了。
所谓窥一斑而知全豹，这医院虽说花钱不少，但是对于收买人心，用处可太大了。也难怪赤旗帮上下会对一个女子言听计从，百依百顺。既能当严父，又能做慈母，还是个出手大方的好主顾，这些人如何能不尽心效死呢？
然而这些感慨，沈凤可不会说出口，只是轻叹一声：“若是闽地多几个你这样的人，也不会溺女成风了。”
这一句是真出乎了伏波的预料，她皱了皱眉：“闽地风气当真这么不堪？”
沈凤冷笑一声：“丁口税那般高，男娃还能早早出海讨生活，女娃养着能干什么？将来嫁妆还要贴一笔，还不如溺杀了省事。”
若是旁人说这话，可能会显得太过无情，然而放在沈凤嘴里，却极是嘲讽，恐怕也有几分感同身受。毕竟闽地结契成风，也是溺女的恶果之一。
面对沈凤这难得一见的严肃，伏波沉默片刻，突然道：“那若是我想去那边买些女娃，沈兄能否帮着牵线搭桥？”
沈凤是真没想到伏波会这么说，有些诧异的转过头，认认真真的看了她片刻，这才笑了起来：“如此善事，我怎会不帮？虽说干的是刀口舔血的买卖，‘侠义’二字我还是懂的。”
那笑容极为灿烂，没了轻浮，反倒多了几分豪气，就连一直不怎么待见他的林默，神色都稍稍和缓了些，露出了点钦佩神色。
突然之间，伏波就明白了，为何沈凤此人心眼奇多，风评又坏，还颇有几分机会主义者的冷酷，却还能让一票手下忠心耿耿，来个朋友遍天下。
沈凤和陆俭不一样，他与人结交靠的不是“如沐春风”的圆滑，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只要有心相交，就能查觉你的喜好，并且不经意的露出些让你欣赏的东西，拉近两人之间的关系。而且他是真的没有阶级、性别之类的偏见，一旦想要跟人套近乎，那真是脸皮奇厚，无孔不入，却又分寸绝佳，让人生不出厌恶。
能从一穷二白，成为东海最大的船帮主人，又岂会是简单人物？
而她，并不讨厌这样的“朋友”。
伏波也笑了：“那就先谢过沈兄了。”

第二百零四章
下午带着人逛了医院，还跟张济民等大夫聊了聊，晚上则叫来两边的手下，又是一顿吃喝。到了第二天，伏波刚到书房，田昱就怒气冲冲摇着轮椅闯了进来。
“帮主，青凤帮那边开始造谣生事了！话说的极为不堪！”田昱额头上的青筋都冒了出来，之前他就觉得沈三刀不是个好东西，如今果真开始搞这些下作东西了！
伏波不以为意，随口问道：“都传了些什么？”
这话倒是把田昱噎着了，实在是有些话太难听，不知该怎么讲。迟疑片刻，他才恨恨道：“反正不是什么好话，还有人谣传你姓沈的一见钟情，想要以身相许。”
伏波挑了挑眉：“他们会编，你们就不会吗？譬如说沈凤对我倾心不已，约定好的船都不要了，就想讨我欢心。”
田昱整个人都不好了：“这不跟他们说的一个样吗？！”
伏波却正色道：“自然是不同的，赤旗帮是我手建起来的，青凤帮是沈凤自个的吗？”
田昱一怔，突然反应了过来，这还真有些不同。赤旗帮最初的三家渔村里，其中两家都受过伏波的救命之恩，发展壮大全是她一手操控，连兵士的武艺阵法都是她亲自传授的，再加上严远和他这种曾经的邱大将军僚属，不论是威信还是人望，都是没人能及的，自然能一言而决。
而青凤帮不同，沈凤原本是个“义子”出身，靠的就是拉拢人心，谋权上位，其中必然山头林立，牵扯了不少利益纠葛。这种情况下，他还拿约定好的战获对人献殷勤，风评可想而知了，一个不好就要惹来帮中人的非议，的确不好处置。
话虽如此，田昱还是有些不甘：“沈三刀风评极差，就算受了点污蔑也无伤大雅，帮主若是被他拖累，岂不是清誉尽毁？”
这次伏波认真了起来：“你不会以为只有青凤帮的人会嚼舌根吧？一个沈凤算什么，将来估计还有不少人说你们这些头领、幕僚都是我的裙下之臣，赤旗帮主是一个人尽可夫，放荡不堪的淫妇，而且这些谣言会越传越广，绘声绘色，谁也没法禁绝。”
田昱的脸一下就涨红了，牙关咯咯作响，就如自己被扇了一巴掌。这些谣言会出现吗？当然会的，哪怕邱大将军的威名也压不下去。只因她是个女子，还表露身份站在了人前，就必然会被一些人闲言碎语，污蔑诋毁。
然而下一刻，那平静一如往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懊恨。伏波平静道：“外人怎么想，与我何干？若他们诋毁我，轻视我，把我当成一个只会卖弄色相的贱人，自然没法正确的评估我的实力，不论是到了商场还是战场，都会被我撕个粉碎，生吞活剥。示敌以弱，攻其不备，出其不意，这才是兵法要义。”
何止是古代，就算到了现代，一个女性身处职场，面对的闲言碎语，甚至污言秽语也不会少了，要是都放在心上，日子都没法过了。而放到战场上，敌人的轻视和刻板印象往往会成为致命的软肋，能迷惑敌人，她何乐而不为？
田昱一怔，随后紧紧皱起了眉头：“可是众口铄金，若是谣言传的太广，对于帮主的名望同样有碍。”
赤旗帮在南海立足，靠的就是战无不胜的威名，是一仗仗打出来的名气。若是帮主的名誉受损，不说赤旗帮，就是邱大将军的声名都要受损，这可是会大大影响军心士气的。
伏波颔首：“此事我也考虑过，打算先修两座邱大将军庙。我父生前就有‘镇海’之号，一生惩恶锄奸，保境安民，想来死后也能护住这一方水土。”
田昱一下就反应了过来：“是要立神位？此法大妙啊，当能为帮主收拢人心！”
这事其实也不罕见，赫赫有名的文臣武将，多半会引得百姓立生祠、庙宇来祭拜，有些甚至能被后世的朝廷封为正神。而邱大将军的封号正是“镇海大将军”，若是立庙，主祭的肯定也是保佑海上行船平安，恰巧帮主又有带领船队逃脱飓风的壮举，不正应了邱大将军庇佑吗？而有了这神位，赤旗帮里也不会再有人胡言乱语，对帮主不敬，反倒只会打破那些好事之徒的脑袋。
等等，下一刻，田昱又想到了什么：“难不成你拒绝王翎时，也是早有打算？”
田昱本人恨不能杀尽朝中猪狗，伏波不愿招安，他自然是举手称赞。可是那番回绝的话，却让田昱有些耿耿于怀，只因说的太含糊了，似乎在暗示什么，总叫人心里不踏实。
而如今，田昱明白过来了，这恐怕就是后手啊。只要朝廷觉得还能招安赤旗帮，就对邱大将军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等有朝一日换了新君，还会给邱大将军平反，加封爵美谥，只为安抚邱小姐，让她率军投靠朝廷。这就挣来了不少时间，也能让赤旗帮安安稳稳发展壮大，短时间不用顾及朝廷动手。只是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实在是太划算了。
见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伏波笑道：“现在你知道了吧，做什么都不能意气用事。若是两句似是而非的话就能换来绝大的利益，就该快些用起来。只要能稳住帮中人心，能在海边扎下根基，一些流言蜚语又算得了什么。”
一个高举义旗，和当世统治阶级本质对立的群体，被污蔑排斥还是不是司空见惯的事情，若是怕了，恼了，甚至破罐子破摔，那还搞什么斗争？舆论战该打也是要打的，越是艰难，就越要保持冷静，寻找一切能利用手段。要宣传，要教化，要有更多的朋友，要不断拓展生存空间，这些她在史书里看过，也在书本里学过，不过是活学活用罢了。
可惜田昱是个标准的端方君子，遇到这种情况难免会束手无策，若是换成方天喜那老东西来，花活现在都不知耍了多少了。
不过宣传战线的人才本就难得，何况是在这种乱世，只能慢慢来了。
解决掉了这个难题，伏波又道：“我打算从闽地买些女童回来，三岁到十岁为主，其他年岁的也可以收些。这事也跟沈凤说过了，他答应帮咱们牵线。”
田昱眉头微皱：“帮主怎么突然想到这个了？”
这样年纪的孩童，若是男的，将来还能培养成为死士，女童就有些得不偿失了，能干的活不多，花费却不会少，不是特别合算。
伏波十分坦然：“听说闽地溺女成风，我有心帮上一帮，只是现在咱们的势力没法拓展到那边，唯有另辟蹊径了。”
田昱也是当过地方官的，知道溺女的恶习，也能明白伏波的心情，轻轻叹了口气，他道：“帮主有这善心也是好的，只是此事杯水车薪，未必能刹住民间风气。”
伏波道：“这我自然知晓，权且试上一试吧。”
民间风俗的形成，大半都是为了逐利，性别选择也不例外。想要斩断这里面锁链，相当的困难，最根本的就是要把妇女从繁重的家庭劳动中解脱出来，唯有大量稳定的，有薪酬的外部工作，才能让女性摆脱家庭的桎梏，经济独立，进而提高社会地位。最典型的莫过于古代的江浙织女和建国后那些重工业城市里的劳动妇女了。
而她买这些女童，不只是为了行善，更是想用以此为契机，建立更多棉麻纺织、丝绸织造，乃至其他可供女性容身的工厂。当这些厂子开始创造极大利润时，自然会引动资本，进而扩大生产规模，带动女工需求量的暴增。她们势必会遭受资本家的剥削，却能渐渐拥有自己的社会地位，从困境中稍稍挣脱。
番禺是个世界性的贸易大港，只要工业发展起来，规模势必惊人。闽地穷山恶水，不利于耕种，却同样拥有良港，可以进行对标的模仿。而女子也能外出务工，能赚钱养家，哪怕处于利益考量，溺杀的概率也会逐渐减少。移风易俗，转变观念是需要时间，但是总要有人迈出第一步才行。
身为女性，又握有权力，她自然可以放手做些什么。
有了帮主的耳提面命，新的流言很快传播起来。结果没过两日，沈凤就来辞行了。
还是那身华美锦衣，沈凤神情却有些委屈：“赠船乃是两帮大事，谁料却落了小人口实，唉，伏帮主可得帮我说句公道话。”
也还是那身红衣，伏波笑得风轻云淡：“瞧沈兄说的，你我兄弟之盟，哪会有人闲话？将来赤旗帮还得依仗贵帮才是。”
那你还让人乱传？
又不是我先开的头。
两人眉来眼去一通，还真堪堪打了个平手。沈凤失笑：“跟伏帮主相交，真是光阴似箭，只恨日短。将来若是得了空，可得去我那边坐坐。”
“我还好奇闽地风貌呢，等帮中收拾停当，自要登门拜访。”伏波也答得爽快，不过这种“改日一定约饭”的话，多半也是不能信的。
若是可能，沈凤还真想在这边多待些时日，可惜青凤帮也打了两场大仗，还有一堆战利品等着分配，他是确实没时间在这边耽搁了。
虽说直到最后也没弄明白伏波和陆俭的关系，但是墙角嘛，该撬就撬，他可不会手软。一想到这儿，沈凤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只要伏帮主肯来，我定然扫榻相迎。”
“扫榻相迎”这四字，引得几位赤旗帮众人怒目而视，伏波却没显出羞恼，只笑道：“那沈兄得少喝点，再送些什么，我可说不清了。”
沈凤一怔，旋即哈哈大笑，也不再多说什么，潇洒的冲她拱了拱手，带着一票人转身而去。

第二百零五章
在赤旗帮占领乌猿岛后，很长一段时间，这里都是关押战俘的地方，也是靠那些俘虏肩挑背扛，一点点建起了营房，修缮了码头，甚至在开辟出田亩。假以时日，应当也能建成不逊于罗陵岛的村寨。不过人少时可以死命当成苦力用，人多了反倒没法这么干了，必须严加看管，防备有人作乱。
三四千的俘虏，只有百来人看守，这得是多大的压力？哪怕每日只给一餐饭，饿的他们有气无力，也不是长久之计。狗逼急了还能跳墙呢，何况是人。原本岛上的看守都心惊胆颤，觉得快弹压不住了，谁料严头目一来，情势立刻变了模样。
“动作麻利些，端到一边吃，别他娘的挡道！”
拿着大勺的厨子边骂骂咧咧，边给那群蓬头垢面的俘虏们打饭。每人都是一大勺的粥，糙米煮的，里面还掺了糠皮，吃起来让人噎得慌。好在粥里还放了点咸鱼，有点腥，但是不缺盐味，能让人多抗些时候。
打到粥的家伙，都蹲在一旁稀里呼噜喝的起劲，饿的两眼发绿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赶紧吃完了腾出地方，他们才能听人说讲。
只片刻工夫，数百人都喝完了粥，也不用别人拿棍子赶，自己就乖乖排成了几列，往地上一坐，抬头看向前方。
没人敢闲聊，吃下肚的东西让他们昏沉沉的脑袋终于清醒了些，心中也是升起了期待。岛上的日子太苦了，也让人害怕，四面都是茫茫大海，码头连一艘船都没有，一群人跟圈在笼里的猪狗一样，窝在巴掌大的地方不得动弹，还填不饱肚子。没人知道自己会落得什么下场，真要是被拖去做苦力也行啊，现在不杀也不让好好活着，谁能受得了？
前两天都有人发起了疯，然而所有敢闹腾的，全被拖出去砍了脑袋，越发让人心惊胆战，噤若寒蝉，直到最近两日才多少有了些盼头。
很快，就见个年轻人走上了台，往那一站，把拎着的铁皮圆筒子凑到了嘴边，大声道：“今日讲的，是邱大将军带兵拱卫三县，杀退贼寇的旧事！话说那还是元平年间，彼时邱大将军任指挥佥事，手下只有一营兵马……”
那人嗓门本就大，铁皮筒子又能扩音，数百人都能听的清清楚楚。若是他讲别的，这些俘虏恐怕还不没心思听，偏偏他讲的是邱大将军，在场所有俘虏都是水师营里出来的，谁没听说过邱大将军的威名？然而知道邱晟其人，却未必知道他过往的经历，如今被人绘声绘色的讲出来，效用可就不一样了。
原来邱大将军也是从卫所里出来的，原来他早年在渤海边杀过贼寇，还曾带领大军，征讨过北疆的戎狄，解救过数州百姓。这何止是“镇海”，分明是纵横天下，四处征战，换来了大乾多了不知多少年的安稳。
他也曾受过伤，也曾带着几百人趁夜奇袭，也曾因上官争攻，险些陷于死地，更别说来到南海的经历了。每一个故事都不算长，也比不得说书先生的话本，可是仔细听来，仍旧让人心惊肉跳，热血激荡。
可是如此一个百战不殆，为国为民的大将，最后的结果呢？
“……此战杀敌四百七十余，三县百姓为大将军立生祠，日夜祭拜。”那年轻人的话声一顿，突然变了腔调，“现如今，邱大将军尸骨未寒，朝廷就带兵征讨赤旗帮，想要杀邱氏最后的骨血，实在是无耻之尤！尔等想要效忠的，就是这等人吗？”
说完，他冷着一张脸扭头就走，徒留下一群神色各异的汉子。都已经成了俘虏，身边连个相熟的人都难碰到，那些高高在上的百户、千户全都不知所踪。本就担惊受怕，惶恐无力，如今听了这样的故事，再想想朝廷出兵的理由，不知有多少人心中煎熬。
只要是当兵的，谁不敬重邱大将军的为人本事？可戎马一生，换来的是什么？不过是满门抄斩的诏令。人家赤旗帮也没上岸袭扰过村镇，更没杀害百姓，朝廷出兵到底是为了什么？
现在赤旗帮抓了他们，还能忍住恨意，没用他们的人头告慰邱大将军。这理亏的，还能是谁？
懊恼，愧疚，愤恨，后悔……种种情绪不一而足，可是那些看守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又把人赶回了营房，收拾营寨，洗刷碗碟，打扫茅厕，甚至搓些麻绳，活儿不重，却也足够把那一碗粥消耗一空。直到日头西斜，肚子再次咕咕叫起来时，俘虏们又被聚了起来，不过这次分成了数个百来人的小队，一个个隔得老远，席地坐成一圈。
已经不是第一天如此了，刚一坐定，就有人急忙举起了右手，随即“呼啦啦”又举起了一片。那看守随意点了个人，让他站在了人群正中。
被点中的这个，身材略矮，年龄也不小了，脸上还有刀疤，看起来颇有些丑陋。看到下面一双双瞪大的眼，他紧张的搓了搓手，嘟囔道：“我，我……我当年做工的时候，被个富商打过……”
这么平铺直叙的开头，根本引不起旁人的兴趣，还有人露出了不耐的神色。那汉子的声音顿时更低了些：“……我，我就是讨要工钱，他说给我五文钱的，可，可非说我撞坏了，就没给……”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也愈发慌乱茫然，最后差点都成了喃喃自语。然而一番话讲完，那看守也没说什么，只冲他摆了摆手：“去领饭吧。”
那汉子赶忙退了下来，绕到另一边，从厨子手里接过了一碗粥，蹲在那儿喝了起来。那粥比早上的还要稠一些，仍是热乎的，里面还煮了些菜，没有了咸鱼的腥味，更好喝了些。两口粥下了肚，那汉子突然就想起了当年的事情。
那时他才十来岁，给个富商搬运货物，整整一日操劳，腰都快折了，可是临到晚上付钱的时候，对方非说他撞坏了东西，一文也不肯给。那时他也是年轻气盛，不忿想要辩解两句，结果被家丁狠狠揍了一顿，腿伤了半月有余，也饿了半个月的肚子。后来过不下去了，才去当的兵。
那一顿打真是痛啊，比他后来挨得任何一顿打都要痛，他甚至都记起了地上的臭泥味儿，记起了那富商绣着竹叶的袍角。若是那五文钱到手了，娘会不会留下妹妹？若是不被打，他会不会再寻一份工，而非豁出命来当兵？
眼中的泪，不知怎地突然就滚落了下来，滴在了碗里。他也不擦，就这么一口一口的喝着粥，越喝越慢。人群里突然传来了哭号声，估计是有人说到了当年的惨事。能在众人面前哭出声，肯定比一顿打要狠吧？总有人活得比他还惨，可是他心中，为何也有如此多的委屈呢？
抱着那碗粥，这面对敌人的刀枪都不曾落泪的汉子，突然就泪流满面，哭得就像个孩子。
一个又一个小队，一场又一场宣讲，有哭声，有骂声，有发泄的嘶吼，还有抱着碗，默默喝粥的吸溜声。直到太阳落尽，所有人各自回到屋中，也有隐隐的哽咽盘旋不去。
站在屋门口，看着那彻底黑下来的营寨，严远也是感慨良多。这可是降兵啊，人数众多，又都是正经的朝廷水师，竟然也敢用这样的法子来整治。
讲军门过往时，他们各个神情激动，兴奋难耐，而到了“诉苦”时，又往往会哭声一片，骂声震天。这样激烈的情绪，别说是俘虏了，就是寻常军营，都可能闹出哗变的大乱。可是放在这里，每多讲一日，那些人眼中的恨意就会减少一分。不是麻木的吃吃睡睡，也不是闷头做活，累到人事不知。他们开始想了，想这一战的理由，想他们被俘的原因，想他们为何会当兵，又为何对上官、对朝廷言听计从。
然而这一切，都跟赤旗帮没有关系。虽然被人俘虏，虽然整日吃不饱，睡不安稳，可让他们受委屈的，不是赤旗帮，不是邱氏那位仅存的小姐。相反，赤旗帮的人给他们讲邱大将军，让他们抱怨诉苦，还能给他们热腾腾的饭吃。这样的人，又有什么好恨的？一旦你的俘虏不恨你了，威胁自然而然也就降到了最低。
只凭几场宣讲，一碗热粥，就做到了旁人做不到的事情。饶是严远早有心里准备，也是惊诧莫名。更出乎意料的是，一群降兵哭来闹去，反倒让那些看守的兵士们越发敬重帮主，打心里热爱赤旗帮了。人都是有对比，只有比了惨，比了苦，才能发现自己身在福中。
如今别说招降了，就是不开口，都有降兵跪在他们脚下，想要投奔赤旗帮了。而不论有多少人留下，那些回去的肯定也忘不了这段往事，朝廷又要如何收拢军心呢？
大局已定，只看去番禺索要赎金的，什么时候能回来了。

第二百零六章
此刻的番禺，已经乱得不成样子了。两支贼军都未杀到岸上，可是入海口附近七八个卫所全都遭了殃，出征大军只零零散散逃回来不到三成，船只损失更是惨不忍睹。这样大的败仗，几乎把番禺一地的兵力都给打没了，若是贼人再来，哪还能守得住？
这就不只粤州一地的事了，就连前军都督府都大为震动。身为此战的总兵官，王翎哪还能逃得过，立刻被羁押起来，等待问罪。然而此战要如何向朝廷上报，就成了一众大员们最为头痛的事情。
若是如实禀报，这样的大败仗，足够都司甚至都督府上下清洗一遍，不知多少人要丢官去职。可若是瞒报，折损些船只、兵卒还能瞒得住，将官都没了要如何隐瞒？别说百户、千户，就是游击、参将、卫指挥使这样的高官都折了好几个，真是连遮掩的法子都没有。
而且拼死遮住了漏洞，番禺一地也是门户大开。要不要请求朝廷调兵？如果贼人真打来了，攻破了番禺城该怎么办？邱大将军之女的事情又要如何处置？
这一堆问题，简直让军中上下伤透了脑筋，恨不能把王翎生吞活剥了。你想争功没毛病，可也得先捞到功劳不是？现在闹得鸡飞蛋打，无法收拾，还不是给别人添乱！
正在所有人都焦头烂额的时候，一封书信送到了斗门大营。
“赤贼想用将官为质，索要赎金？”虽说信是送去斗门的，可还是有不少人听第一时间得知了消息。这贼子好大的胆子，竟然张口向朝廷索要赎金！十万两白银啊，也开的出口！
然而一阵狂怒之后，有个人低声道：“此事也并非不能为，只要能换回那些将官，咱们就能把战况遮掩一二了。再者说，十万两虽巨，却比发兵攻打赤旗帮要便宜不知多少，他们要钱而不是发兵，是不是也有退让之意呢？”
这话有给自己脸上贴金之嫌，却还是让不少人陷入了沉思。打过一仗，才知道敌人深浅，现在朝廷处处用兵，他们能“稳住”一个大匪帮，使其不擅动兵戈，攻打州县，没有功劳也该有些苦劳吧？只是赎金这事，也不太好处理，总不能让朝廷批拨……
最后还是主事的道：“拿这信去给王翎瞧瞧，看他是什么说法。”
这话听起来古怪，可是旁人一下就明白过来了。王翎这次是真闯了大祸，再怎么疏通关系，恐怕也没人会为他求情担责。如此一来，就只有自救了，掏个十万两买命也是划算的，若真能把那批将官赎回来，再找人运作一二，保住职位是不容易，但告老还乡还是可能的。
而王翎出面把这事给解决了，其他人面子上不也好看多了吗？
他们算计的还真是一点不差，王翎王总兵听到这消息后，连个屁都没放，立刻着人筹钱去了。当了这么多年的都司指挥使，这点银子还是拿得出的。
不过就算王翎顶了这黑锅，此事也不能一口答应。最后还是一个与王翎亲善的指挥佥事出面，把那个赤旗帮的信使叫道了跟前。
“尔等攻打朝廷大军，掳掠船只，杀人无算，如今还想让朝廷出钱，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那指挥佥事摆出官威，上来就是这么一通，赤旗帮的信使倒也不辩解，只道：“官爷不愿付钱？那行，我回去禀报……”
等等，这来的不是使臣，就是个送信的？那指挥佥事赶紧补救：“话虽如此，赤旗帮乃是邱晟之女所建，吾等怜其悲苦，也愿给她一个安稳。这钱，只能算是朝廷赏赐，而且不只是将官，那些兵卒也得尽数放归才是。”
那信使立刻道：“此事小人不能作主，还得回去禀报帮主。”
果真就是个传话的，指挥佥事心中更是打鼓，生怕他领会错了自己的意思，闹出事端，又缓了缓脸色，温声道：“邱小姐当初也说了，王总兵不能代朝廷招安，可见她还是心慕朝廷，不愿毁了邱氏的名声。既然如此，吾等也当向朝廷谏言，为邱大将军昭雪追封，还邱小姐一个清白。你且照实了传讯回去，只要能放归那些兵卒，一切都好商量。啊，对了，这里还有一封书信，务必交在邱小姐手中。”
这信可是他辛辛苦苦写出来的，既不能落了朝廷威望，又不能写的艰涩难懂，让那些不通文墨的女流和军汉生出误会，实在是费了老大的心力。
而等这信到伏波手里时，她都看笑了：“看来这些朝廷大员是真心想跟咱们议和啊。”
信里不但重申了赤旗帮和邱大将军的关系，还言辞恳切的强调这是一场令人遗憾的，原本可以避免的冲突，希望双方都能冷静克制，只要不再启战端，共建和谐美好的新环境。当然，刨除那些外交辞令，这封信说白了就是抱头蹲地，大叫“好汉别打了，有话好商量！”
接过信一看，田昱的嘴角也抽了抽：“看来只要朝廷不再下令出兵，咱们去番禺开店都没人会管了。”
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伏波微微一笑：“反正咱们就没打算留那么多兵士，既然肯让步，那就大大方方送他们一程吧。”
※
一大早，乌猿岛上的俘虏们照常起床，聚拢在了校场。然而今天却没有人安排打饭，反倒是常有人讲故事的高台上旌旗遍布，旁边还放了鼓。
都是当兵的，对这场面可是太熟悉了，不正是军中校阅时的布置吗？然而还没等他们问个清楚，一阵鼓声突然隆隆响起，众俘虏几乎时条件反射的站直了身体，一双双眼睛直勾勾看向高台，就见一道身影迈步而上，站在了众人面前。
那是个穿着红裙的女子，裙子样式有些怪，模样也太年轻，然而此刻，所有人的嘴巴都闭了起来，十来日的宣讲，让他们都猜出了此人的身份。这定然是邱大将军的女儿，赤旗帮的帮主！
鼓声戛然而止，在一片寂静中，台上女子开了口：“我乃赤旗帮帮主，先父战功赫赫，却冤死在昏君之手，如今朝廷又兴兵来讨，杀我帮众，毁我船只，此仇不共戴天。”
她的声音高亢明锐，有一种不似寻常女子的肃杀之气，当“不共戴天”四字出口时，不少俘虏心中都慌乱起来。因为他们正是与赤旗帮厮杀的人，还被对方抓了个正着，现在是要摊牌，拿他们问罪吗？
然而出乎意料，那女子继续道：“不过这仇，这怨，该算到那些昏君和佞臣身上，该算到想用赤旗帮立威贪功的人身上，尔等不过是混一口饭吃，与我本就无仇无怨。”
下面的人群情不自禁起了些骚动，尤其是这些天听惯了邱大将军事迹之人，更是不由自主生出了愧疚。是啊，他们又能跟这位邱小姐有什么仇怨呢？赤旗帮从未抢过百姓，她也不过是想为父亲伸冤罢了，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呢？
这念头刚起，那女子又开口了：“因而这次我可以放你们走。”
轰的一下，场中炸开了，有不少人都叫出了声，台上那女子的话音提高了音量，喝道：“不过再敢犯我赤旗帮，定然杀无赦！”
这一句是真的杀机毕露，也把那些叫唤的声音都压了下去。不少人开始偷偷吞唾沫，赤旗帮的厉害，他们可是领教过的，要是朝廷再兴兵攻打，他们是听令还是不听呢？
下一刻，那女子语声一缓：“当然，你们也能选择留下，入我赤旗帮，不必再受欺压折辱。”
没人开口，所有人都被这截然相反的两个选择镇住了，心中也生出了矛盾和惶恐。当兵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地方吗？其实没有，都是拼死拼活，还要被那些庸碌不堪的将校所累。可是加入赤旗帮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这群人毕竟是贼寇啊，朝廷万一不肯绕过他们，岂不是更加凶险？
台上女子却不在乎他们的选择，只挥了挥手：“用过饭后，是走是留自己选吧。”
没有废话，她转身下了高台，须臾就不见了身影。
熟悉的厨子们又拎着大桶站在了台边，边叫骂着边分发粥水。还是搁了咸鱼的热粥，也还是那一碗的分量，然而再饿的人，此刻也觉得没了胃口。他们真能离开吗？就这么不痛不痒的被放回去？还是说这本就是个陷阱，想要他们全都留下……
突然，有个汉子猛地站了起来：“老子要留下！老子要跟着邱大将军干！”
邱大将军早就身故，然而这话谁都能听明白，他想要留下，因为这支船队是邱小姐所建，也是邱大将军仅存的遗泽了，为什么不能留下？！
这一声吼，还真让不少人一起站了起来，向着旁边的看守走去。然而更多人只是默默的喝着粥，在沉思，在犹豫，前瞻后顾。不到半刻钟的工夫，一顿饭就吃了个干净，而远处的码头上，也隐隐瞧见了一艘艘大船。
这真是来接他们的！有人欣喜若狂，有人却更加迟疑，等到那些看守开始把他们往船上赶时，这群人才发现，没人再捆他们了。虽说还是两手空空，可是这么多人上了船，真闹起来还能夺不下大船？邱小姐没有骗人，是真想放他们离开啊！
然而越是如此，犹豫的反倒越多了。战败之军，回去又能落得什么？他们都上过台，哭着喊着自己的委屈，难道还要重新回到那该死的地方，继续受人欺凌吗？
越来越多的人登上了船，也有越来越多的人停下了脚步，就像被一把利刃分开，所有俘虏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拨，留下的虽然少，却也足有千人之众了。
只花了小半个时辰，所有船上都装满了俘虏，带着他们向番禺驶去。而剩下那些，则再次被带到了台前。
还是那道火红的身影，也还是那道清亮的嗓音：“你们既然选择留下，就是我赤旗帮的人了。不过之前一战，你们也杀了不少帮中兄弟，毁了不少船只，哪怕是无心，也得在乌猿岛上将功赎罪，做一段时间的苦力。等补偿过后，你们还要干许多活儿，要重新学习武艺，操练阵法，想上船的可以当兵卒，若是不愿打仗，也能在帮中谋一个差事，甚至上岸做活。有家眷的尽管说出来，我会想法子为你们接来亲人。帮中有帮规，人人都要听我号令，不过留下来，就是共进退的兄弟。你们可愿听令？”
若是没有任何责罚，没有任何条件，说不定他们心中还有些不信，可现在，所有人都信了，心中的疑虑也尽数散去。那些罪责，他们可以认，那些活儿，他们也可以做，只要这位邱小姐如她说的一样公平，就没什么不可为的事情。更别说她还答应接回他们的亲人，连最后的顾虑都没了，还有什么值得发愁的？
有人跪下了，一个两个，一排两排，所有人都向着台上那人匍匐屈膝，那火红的衣裙就像一把火，深深的刻在了他们眼中。
※
虽说也曾在人前说过自己的委屈，虽说也曾泪流满面，哭的不能自己，然而当选择摆在面前时，张狗儿还是毫不犹豫的上了船。不是因为他喜欢当兵，而是因为他只会当兵，比起赤旗帮，他还是更愿意回到岸上，回到自己熟悉的卫所中。
接人的船虽说不小，但是几百号人挤在甲板和船舱里，还是憋闷的难受，更别提那顿热粥之后，就再也没有给过饭，只是给了几瓢清水。因而，经过了一日夜的航行，当众人抵达岸上时，各个都饿的眼冒金星，前胸贴后背了。
不过看到斗门的大营时，还是有不少人哭了出来，连张狗儿心中都生出了些许欢喜。可惜，这喜悦只维持到下船上岸那一刻。瞧见他们这些人，如虎似狼的兵士冲了出来，把人全都捆上，推搡着带到了营中。
没有热水热饭，没有安抚劝慰，只有冷冰冰的，带着防备的目光。好像他们不是从大营出来的，而是一群流寇贼匪。
谁能受得了这个？可是回都回来了，还能怎样呢？
又饿了大半日，才有将官陆陆续续前来，点选出认识的兵士，确定众人身份。之后才是各自归队，分发粮食。都是硬邦邦的干饭，有些熟悉的霉味，也不知是哪一年剩的陈粮了，只要能填饱肚子，谁也不会抱怨。
可是张狗儿把糙米塞进嘴里的时候，忍不住就会想起那一碗碗的热粥，有些吃不饱，但是会让人肚里舒坦，心中安稳。他明明回到了军中，怎么连个俘虏都不如呢？
之后又是一连串的盘问，还有将官前来告诉他们，被俘的事情不能乱说，之前的战事也不可再提。不说就不说吧，没有那档子事，不还能少些罪责吗？张狗儿开始还有些高兴，可是几天后，他就笑不出来了。
“听说了吗？隔壁又有一个被拖出去打了！”
“怎么回事儿？又是诽谤上官的？”
“可不是嘛！听说之前在赤旗帮那边，当着一群人的面骂自家百户呢，唉，哪有这么蠢的？”
“嘘，别说了，那边好像也有个被抓过啊……”
明明都是些窃窃私语，却让张狗儿脊背发冷，浑身颤抖。他没说过上官的坏话，他只说一个富商打了他。这点小事，说不定旁人都不记得，又有谁会放在心上呢？
可是这一刻，一个念头反反复复在心中回荡。
为什么不留下呢？为什么我不留在乌猿岛，不留在赤旗帮呢……
而生出这样念头，远远不止张狗儿一人。

第二百零七章
“听说了吗？右五营昨儿又跑了几个，游千户气得都要连坐了。”
“啧啧，你说这是何苦呢？巴巴送回来又要跑，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就是，听说人家赤旗帮吃得好穿得好，跟邱大将军的带兵法子一样呢。唉，我要是被抓，肯定直接就降了，留在那边吃香喝辣的。”
“哈哈哈就你那怂样，人家会要？”
“滚滚滚，我这是没遇上识货的，要是邱小姐瞧上我了呢……”
“嘘！这话也是能乱说的？你不知道咱们营里安插了多少细作？”
“哎哟我这臭嘴！来来来，喝酒喝酒。”
外面两个狱卒聊的起劲，牢房中，徐显荣一言不发，靠墙坐着，面色和这囚笼一般的阴沉冷硬。
他没料到会成这副样子。
原本徐显荣都做好了准备，自己很有可能被王翎当成替罪羊，背上要命的罪责。谁料船队回程时竟然又遇上了青凤帮的贼人，打了个大败仗。等船好不容易靠了岸，他就被扔进了牢里，再无人问津。
随后的事情，都是听来的。王翎被下了狱，直接押到了番禺，两千多俘虏被放了回来，没多久又怀疑里面有细作，折腾了个天翻地覆。到得今天，已经开始有逃兵了，不管花费了多少代价换回了这些人，此刻都成了负累。
徐显荣想不出赤旗帮是怎么鼓动那些降兵的，但是他知道，数千心思不定的兵卒，能带来多大的祸患。以后番禺附近的大营、卫所，恐怕再也找不到可战之兵了。没了船，没了军心士气，甚至没了立功的念想，还有仗可打吗？
原先他还懊悔让月华深陷险地，没能护住她的周全。可现在，他还呆在牢狱里，赤旗帮却已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从根子上整垮了番禺的守军，让他们再也无力出兵。
比起来，自己的那点忧虑，简直可笑的厉害，他连自己都救不了，又谈何救别人？
又过了两日，徐显荣终于被人提了出来，带到了后堂。
“徐参将，这次你的运道可不坏啊。”来人并非他的上官，而是巡抚手下的亲信参事，也是陆氏在番禺的话事人之一。当初就是他耳提面命说要好好惩治赤旗帮的，现在反倒改了嘴脸。
也不等徐显荣答话，那参事就抚须道：“如今大战的罪名已经落在了王翎身上，是他轻信了传言，想要争功夺权才冒然出兵，惹出了大祸。你呢，当初也就是查觉海贼火并，害怕其袭扰岸上，这才出兵拦截，虽说遇上了飓风折损些船，但是非战之罪，可以轻饶。”
这就是把他身上的罪名全都摘去了，看来王翎那一支人马已经人人自危，没功夫再跟陆氏撕咬了。
然而徐显荣心中并没什么快意，沉默片刻，突然问道：“那赤旗帮呢？”
参事的脸立刻沉了下来：“这就不是你该管的了！虽说没有大罪，但你吃了败仗也是要受罚的，只能降阶调往北疆，将功赎罪了。这已是万幸，该谢谁，你心里可要记清楚了。”
其实这里面还有不少弯弯绕绕，就连陆侍郎也没想到，赤旗帮里竟然还能冒出个邱家孤女，又把朝廷大军打的大败而逃。如今再想针对他们已无可能，没法报仇，就只能止损了。好在有王翎在前面顶着，军部各派生出了罅隙，趁此机会倒是可以洗清自家身上的牵连。
而且徐显荣还占了点便宜，他可是邱晟的旧部，只要朝廷想劝降赤旗帮，就不好把这些人屠戮殆尽。不过留在海边是不可能了，只能跟以前那些旧部一样，调往边陲，好好为国效力了。
当然，这些话不必说的那么明白，反正这姓徐的已经没啥用了，随手找个地方一扔就好。
这一声声叱责，没让徐显荣生出什么恭顺之心，反倒让他隐隐觉得荒唐的厉害，自己是奉命而来，如今又要奉命而去，一事无成，还葬送了不少兵士的性命，这就是他来番禺的目的吗？
他究竟是在为谁效力？是为朝廷，还是为那些执掌权柄的佞臣？然而沉默许久，徐显荣还是低下了头，领了这命令。
北疆如今战乱不止，还有外敌威胁，只能还能带兵，他总能护住些什么。就像当年的军门一般，以三五百人，救了数万百姓的性命。
这才是他习武当兵的目的。
也没在堂中多停，很快，徐显荣就给赶了出来。南海耀眼的日头正挂在天顶，让人连眼睛都睁不开。徐显荣也没有睁眼，就那么仰着头，任天光洒在身上。
他的胸口，空了一块，军门留下的遗书已不在了。害怕被人搜到，他把那封沾着血泪的信吞进了肚里，也把军门的遗命毁了个干净。没人知道，军门曾把女儿托福给他，也没人在乎了。
在那带着亮斑的浓黑中，有一幕快要忘却的记忆，突然浮上了心头。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邱小姐，没怎么看清容颜，只见她如小鹿一般抬起头，飞快的撇来了一眼，就垂头躲在了父亲身后。
“子欣，你也算是我的入室弟子了，也该见见月华。我就这一个宝贝女儿，将来你可要护着她些……”
那笑容如此的和煦，又稍显无奈，满满都是爱女的心切。
一滴泪划过眼角，没入了发鬓。徐显荣睁开了眼，不再看向天际，就那么么直勾勾看着前方，迈出了脚步。
※
一场大败，足以掀起一阵又一阵海啸，让官场动荡，让不知多少人奔走，只为保住自己，或是阴害旁人。
然而番禺的风浪再怎么大，也刮不到东宁。唯一让东宁县太爷伤脑筋的，可能就只有面前之人了。
额头上密密麻麻都是汗珠，曹县令虽然坐在主位，屁股却只挨了个椅子边，腰部微拱，摆出了一副比参拜上官还要阿谀的姿态。
“这次东宁无恙，也多亏大人费心，这恩情我记在心上了。”
听到这话，曹县令脊背一僵，赶忙道：“帮主不必客气，下官也没做什么，还是贵帮出力，才能护住一县啊……”
说着，他偷眼瞧了瞧，发现对面女子唇边带笑，赶紧又垂下来头，心中暗道万幸。真不怪他失态，谁能想到那位频频前来府衙的“帮主爱妾”，竟然就是赤旗帮的帮主本人呢？！
当得知赤旗帮是邱大将军女儿所建，他就觉得不妙了，后来大军压境，更是把曹县令吓了个半死，以为自己的老命就要交待到这倒霉地方了。还是羊师爷死命拦住了他，让他没有弃官挂印出逃。当然，也是赤旗帮那些眼线跟在身边，吓得人不敢妄动。现在好了，一仗打下来，官军竟然大败，船都被不知被劫了多少，后来听说还交了赎金，换回了被俘的将校……
这还怕个啥啊！曹县令彻底松了口气，也确信自己是傍上大粗腿了，好好抱住就完事了。
然而想是这么想，人家再次“登门拜访”时，还是把曹县令吓的够呛。这次可不是风韵绝佳，让人心痒的妆容了，邱小姐一身红裙劲装，简直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也是这一次，让曹县令深切感受到了对方的可怕。去岁赤旗帮才有几个人，她就敢乔装打扮跑来见他这个县令，还从县衙里捞了人出来，这得是多大的胆子？！真不愧是邱大将军之女啊，也难怪朝廷大军也被打的稀里哗啦落荒而逃……
心里想的越多，曹县令也就越怕……咳，不对，是越敬畏，如今真是连正眼也不敢随便瞧了。
看着唯唯诺诺，满头汗水的县太爷，伏波笑的反而更温和了些，她来又不是为了吓唬人的，是真有事要办。
“东宁乃是我的根基之一，自然也是需要有人守着的，大人通情达理，又有才干，正是赤旗帮的助力。”伏波话声一顿，“只是如今我表露身份，愈发思念先父，眼见朝廷拿不出准话，就想先在东宁为先父盖一座庙，好生祭拜。”
朝廷拿不出准话？这是什么意思？曹县令消息再怎么灵通，也不可能知道番禺那些大员的心思，只是邱小姐这么说，是不是还存了招安的意思呢？原本为邱大将军立庙，可是会惹上大祸的，但是现在嘛……
曹县令眼珠子一转，立刻挺直了些腰板：“邱大将军功勋卓著，下官也是钦佩无比。如今只是建个家庙，受些香火又怎么了？帮主孝心感天动地，下官也当尽绵薄之力，召集县里士绅，酬些善款，只求这庙能快些建好，不叫邱大将军在地下受了委屈。”
这话可太敞亮了，都不用她循序渐进，直接就交出了满分答卷。伏波唇角一勾：“大人有这心意，我也感激不尽。之后筹备，还望多费几分心思。”
“一定一定！”曹县令心中顿时乐开了花，知道自己拍马屁拍到了位。现在朝廷能不能管到他还是另说，这位才是能拿捏他性命的人啊！
又仔仔细细交代了一番建庙的设想，伏波这才告辞离开。如今已经拿到了赎金和各家的卖命钱，岛上不过是处理一些收尾工作，她的关注点自然又要换上一换了。
谁料刚一出门，就见一辆马车停在了面前。车帘一挑，露出了一张熟悉的俊脸：“听闻你回东宁了，陆某不请自来，可别见怪。”
看着那如沐春风的笑脸，伏波也笑了：“巧了，我还想派人去请陆兄呢。前面就是寒舍，不如过去坐坐？”
陆俭含笑点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伏波却没跟以往一样直接上他的车，而是回到了自家的马车上。看着在前方带路的车架，陆俭微微一笑，放下了车帘，让车夫跟了上去。

第二百零八章
那小院就在城西，不多时就到了地方。下了车，陆俭首先主意到不是院落的布局，而是一些细微的古怪之处，院里所有房间都没有门槛，阶梯也很少，显然是专门修缮过的，莫不是为那位田先生准备的？不过陆俭并未开口询问，神色如常的跟着伏波进了房间。
两人分主宾落座，伏波先笑着道：“这段时间委屈陆兄了，怎么样，东宁这小地方待的可习惯？”
陆俭叹道：“安安稳稳待在岸上，谈何委屈？倒是你们，不但击溃了官军，还能有此大胜，没能亲眼所见那盛况，着实可惜啊。”
陆俭这么个风度摆在首位的人，突然露出神往之色，还是颇让人愉悦的，伏波轻笑一声：“也亏得沈兄帮衬，才能有如此战果。可惜他急着赶回去，否则大家还能坐下来喝一杯。”
陆俭微微一笑：“他就是这种脾性，无利不起早嘛。听闻你们还要了赎金，难不成之后还有打算？”
这一问还是有讲究的，赎金的事情他能打听到，肯定也听说了番禺那边的态度，如今大军讨伐已经力有不逮，剩下的不过是招安一途。那赤旗帮放人回去，只拿赎金的态度就值得玩味了，旁人可能不怎么在意，像陆俭这种合作伙伴肯定是要打听清楚的。
伏波也没隐瞒：“不过是些敷衍的手段，所谓围三阙一，总得给他们些后路。”
给朝廷的封疆大吏后路，这话听起来张狂，却意外的精准。赤旗帮虽说打下了不小的地盘，但是彻底吞下还需要时间，如此以退为进，当真是最好的法子了。
陆俭笑叹：“有你这样的对手，怕是有些人都睡不着觉了，说来我倒该谢谢你。今后行走番禺，恐怕也不会有人窜出来添乱了。”
这次官军突然出兵，原因他们两个都十分清楚，不外乎陆大人的一番操作。现在一脚踢在铁板上，还惹出这么大的祸事，陆氏哪还顾得上赤旗帮，陆俭的人身安全的确是更有保障了。
“那陆兄可得好好谢谢我。”伏波笑着打趣道。
陆俭却十分认真的点了点头：“这个自然。既然来了，我也就不客套了，你那民生银行可是打算在番禺开个分店？”
之前所有话都是过场，这才是真正的戏肉。陆俭来到东宁可不只是为了避难，更是想要观察赤旗帮的作坊，存了合作的念头。不过他最后选的竟然是银行，还是有些让人惊讶。伏波状似随意道：“怎么，陆兄对银行有些兴趣？”
陆俭看了伏波片刻，摇头叹道：“以往我只知你心有大志，没想到竟然还是看走了眼，这银行若是办的好了，恐怕才是赤旗帮立足的根基。”
听他这么说，伏波倒是真来了些兴趣：“既然陆兄如此觉得，为何还想过问银行之事呢？”
她没有说明创办银行的真实目的，可如果陆俭觉得银行对赤旗帮这么重要，堪称“根基”了，再来打主意岂非冒失？毕竟她的所有作坊都有旁人参股，唯有银行是独资的，于情于理都该更加慎重才是。
陆俭笑了：“因为你的手段，放在其他作坊上可行，放在这银行上却失之保守，未能尽全功。”
这口气可太大了，伏波做出讶然状：“陆兄以为，我开这银行是为了什么？”
面对这考较，陆俭正色道：“钱庄、银柜，最先考虑的自然是兑币，只是兑换金银铜子，就能获利匪浅。之后有了钱，不外乎拿来借贷生财。不过你这银行低息借钱，高息存款，想要赚的肯定不是那点息钱，而是想用钱来生钱，不拘是开设作坊，还是在海上行商，利润都远高于那一分的息钱。如此一来，既能卖好那些缺钱的贫苦百姓，又能让各家豪富听命行事，不敢造次，称得上一举两得。”
这些东西都是最表面的，伏波没有接话，只等陆俭继续。
果不其然，陆俭话声只是一顿，就继续道：“当初开这银行，可能只是权宜之计，但开去番禺就大大不同了。如今赤旗帮大获全胜，南海再无人能相争，有了名望，就要有信誉，掌管财货的银行可谓恰如其分，只要银行能站住脚，掌控一地财路也就有了可能。然而若有这心思，仅凭赤旗帮一家打开局面，未免太慢了些。”
这么清晰的逻辑，已经是常人难及了，伏波饶有兴趣的问道：“你是说，唯有让银行多些股东，才能尽快打开局面？”
“番禺不比东宁，身家巨万的商贾不计其数。赤旗帮如今已经想要堵塞海路，让人人缴纳过路钱，不知多少人恨得牙痒。这些人平日还不算什么，一旦赤旗帮遇险，必然要暗中使坏，再起祸端。既然没法铲除，何不把他们拉到自己这边？”陆俭答的极为干脆，“况且这银行，也不只能收纳钱款。海上货物何其多，若是给商贾们一个议价，交易的担保之处，那才是彻底捏住了海贸的根本。”
之前他说的还只是些博弈层面上的东西，而最后一句，是真让伏波有些刮目相看了。交易的议价担保，这不就是期货吗？这里面的利润可是常人难以想象的，而一个正儿八经的交易所，收益恐怕比关税也不遑多让了。
她并不是学金融出身的，对于这些本就一知半解，开银行不过就是吸纳社会闲散资金，顺便把更多人绑上赤旗帮的战船。至于期货，保险之类的事情，暂时还没法想的，实在是力有不逮，手头也没有堪用的人才。谁料陆俭能提前想出来，还把它和银行联系到了一起，甭管能不能实现，光是思路就高瞻远瞩，值得人钦佩了。
唯一的问题，就是陆俭想要多少了，伏波也不绕弯子，直接道：“那敢问陆兄，想要投多少股呢？”
陆俭伸出了一根手指：“我只要一成。不但是我，所有入股之人合计股份不得超过四成，如此这银行才能牢牢掌控在你手中。”
这答案可跟伏波想的不一样，陆俭从来就不是个温良之辈，再怎么装模做样，他根子里还是有些凶残狠戾，而且掌控欲极强。如今却这么干脆的退了一步，委实让人难以想象。
沉默片刻，伏波道：“看来陆兄是真的中意这银行了。”
陆俭微微一笑：“我看中的不是区区银行，而是你的本事，唯有赤旗帮坐镇，这银行才能引来巨贾参股，群商云集。除了这一成股外，我只求一件事，若你信得过我，这番禺的银行还望交给我打理。”
若说有什么图谋，可能就是这一句了。陆俭可不仅仅是让步，而是想彻底把自己绑在赤旗帮这条大船上。换做以往，他可是想尽办法掌握主动，妄图拿捏住赤旗帮，甚至开始打自己这个帮主的主意了，谁料几日不见，竟然来了这么个天翻地覆的改变。
这是回心转意，还是彻底被自己压服了？有那张温润平和的面具，伏波其实不太能分辨陆俭真实的心思，不过送上门来的，为何不要？
轻笑出声，伏波道：“有明德兄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说着，她抬起了手，这动作陆俭可是分外熟悉，只是犹豫片刻，他也举手相迎。击掌盟誓属于标准的商业契约，然而陆俭从未跟女子如此盟誓。
“啪、啪、啪”，两只手轻击三次，清爽干脆，毫无拖沓，伏波笑着站起了身：“以后番禺的银行，就要陆兄费心了。”
陆俭也站了起来，右手轻轻拢在了袖中，面上笑容不改：“伏帮主肯信我，陆某自是欢喜，不过这银行还是你一手建起的，以后还当多多指点。”
伏波笑道：“陆兄客气了，有什么想法，只管跟我说就是。”
那笑容就同方才的击掌一样，干脆爽利，毫不拖泥带水。陆俭心中不由微微松了口气，当知道自己恐怕再也没法影响赤旗帮后，他确实生出过不甘和焦虑，然而回到岸上，看到东宁这些布置后，陆俭才发现自己想差了一点。
所有这一切，并非是大胜后才仓促安排的，而是当赤旗帮一占据东宁就开始潜心布置，早早打下了根基。而不论是那场大仗，还是战后的种种安排，都显出了伏波决胜常人的决断。她也许不想自己想的那样，心中只有仇恨，但是她绝对比自己想的还要野心勃勃，志向远大。
而他现在，已经没有跟赤旗帮争锋的资本了。若是抱持高人一等的姿态，恐怕只会被抛在脑后，客客气气的疏远。
也是这一刻，陆俭突然发现，不该用“女子”这个身份来判断局势了。若她是个男子，自己会怎么做呢？大争之世，扶持过的一支力量突然异军突起，他会自持身份，挟恩图报吗？当然不会，他只会让自己跟那支力量的关系更加密切，图谋更大的利益。那换成是女子，事情就会改变吗？
当然不会。他只会让自己变得更为醒目，更为不可或缺，而非相反。至少在经商一道上，他还是有些自负的，而伏波最缺的，可能也就是帮她执掌商事之人了。只要自己不从她面前消失，只要他的重要性与日俱增，总有一天，有些事情也就自然而然会发生改变。
既然跟寻常女子不同，就不该用那些蠢笨的法子。他还有的是时间，何不一试呢？

第二百零九章
虽说跟陆俭定下了口头约定，但是新银行的筹备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需要搭建框架，确定资产规模，计算股本，挑选合适的股东，一大串筹备事宜，可就不是伏波一个人能决定的，还要等田昱回来参谋参谋。
不过有一件事，可以提前定下。
“二郎，如今赤旗帮大胜，在番禺已经没了阻碍。我想派人过去打开局面，并且负责征收船只的通行费用，你可愿去？”没说什么客套话，伏波看门见山问道。
被从大营招来，孙二郎也没想到面对的竟是这样的大事，犹豫了一下，他道：“属下愚笨，恐怕难当此重任……”
伏波笑着摆了摆手：“东宁这么个一穷二白的地方，你都能打理的井井有条，放在哪儿都称得上干才了。如今正是用人之际，番禺不比东宁，情况更复杂，也需要个稳妥人坐镇，所有大头目中，我还是最信任你。”
她说的极为诚恳，让孙二郎的呼吸都是一滞。跟林、李两家不同，身为最初跟随三家里，孙家其实并没受过什么救命之恩，之所以选择加入赤旗帮，全是他一人决定的。而这决定，也让他成为了帮主真正的心腹，就连当初表露身份，他都是最先知道的人之一。
然而赤旗帮越是壮大，他心底就越不安稳，身为一个渔村出来的船长，真的能掌控如此大的船帮事务吗？可现在，帮主说他能，还说她最信任自己，这对孙二郎而言，意义自是不同。
她如今已经换了裙装，行事却未曾改变，反而更显出了几分锋芒毕露。能得她的青睐，又何尝不是一件幸事呢？压下那点悸动，孙二郎深深吸了口气：“既然帮主都这么说，属下自当听令。”
“也别太有压力，这次你去番禺，有钟掌柜从旁辅佐，将来陆公子前去主持银行事宜，也可以让他相助一二。真遇上没法解决的事情，大可派人送信回来。”伏波微微一笑，“你是赤旗帮的大头目，也是代我行事的人，可不能落了咱们的威名。”
若是面对李牛，她肯定不会这么说的，孙二郎稳妥是足够的，却少了几分冲劲儿。不过守户犬看起来不叫，实则也是最凶狠的，对于他，伏波还是相当放心的。
这调侃让孙二郎也笑了出来：“帮主放心，狐假虎威我还是会的。”
“哈哈，就是要有这种气概，咱们赤旗帮是打出来的威名，旁人想找事，也得掂量掂量才是。”伏波抚掌笑道。
她的动作还是那么洒脱，丝毫没有女子的矜持，然而换了一身红裙后，在英气之余还多出了几分明丽，让人过目不忘。像是被烫到了，孙二郎一下就收回了视线，前往番禺，其实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安排好了孙二郎，又等了两天，田昱也从岛上赶了回来。一见到伏波，他就道：“番禺那边传来了消息，说是徐小将军被发配边关了，要不要半道把人劫回来？”
伏波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却还是摇了摇头：“我亲自见过徐子欣，他不肯入赤旗帮。”
田昱一听就急了：“此一时彼一时，那时他还在军中，现在都已经是带罪之身了，为何不……”
伏波打断了他：“不为何，只是忠义不能两全，他选择了其一。”
田昱没当过兵，又深受奸佞所害，自然不会懂徐显荣的选择。然而伏波是懂的，甚至不怎么为他可惜。王朝将倾，亦有志士，这本身也不是简简单单能用“愚忠”来概括的。徐显荣想捍卫的，是他毕生坚信的东西，而这种可以豁出命的信念，哪会简简单单就被人说动。
他们，从不是一路人。
田昱的神色不由一黯，他是受过冤狱之苦的，也算是出身邱大将军一脉，对徐显荣的遭遇难免有些感同身受。长久后，他叹道：“为了朝中那些人，不值得。”
“是啊，不值得。”伏波也轻叹一声。
这声附和，倒是让田昱振作了起来，只因他现在所作的一切，都是值得的。不再管徐小将军，他问道：“东宁这边可安排好了？该去番禺收关税了。”
他已经把通行证说成了关税，还真是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了，伏波笑道：“我已经安排了孙二郎前往，此事不必担心，反倒是在番禺开设银行的事情，出了些变故。”
这话让田昱一怔：“不是早就安排好了吗，出了什么变故？”
“陆公子想要入股，主持番禺的银行事务。”伏波道。
什么？！田昱的脸色都变了：“陆俭心思诡谲，岂能让他染指银行！”
这可事关赤旗帮的根基，陆俭这么个唯利是图的家伙，有什么资格主持银行的大局？
“术业有专攻，他是经商的奇才，自然还是有用处的。”伏波也不在意田昱的反应，仔仔细细把陆俭所说的那些话讲了一遍。
田昱虽然性情有点别扭，但是脑子还是相当聪明的，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深意，更清楚伏波为什么会答应此事。只是越是如此，他也越不放心，陆俭并非简单人物，心思深沉不说，手段也颇为了的，这要是图谋不轨可怎么好？
脸一下就冷了下来，田昱道：“既然如此，得好好同他探讨一番了……”
转天，陆俭就接到了通传，伏帮主邀他前去探讨银行之事。这是田昱回来了？他如今也算知晓了赤旗帮的构架，更是清楚田昱乃是主持银行事务之人。唯一的问题，就是这人不怎么好相处，恐怕今天还有的掰扯。
不过他倒也不怕，对于银行的事务他早已成竹在胸，又岂会被别人问住？只是换了一件衣衫，陆俭就大大方方前往议事厅。
于是正襟危坐的田昱，就看到了一身华服，笑容和煦的陆二公子踱步而入，那风姿，那气度，竟然比初见时还要强上几分。他的脸一下就黑了，这人跟沈凤不是一个风格，却都让人心底不踏实，得防着点才行！
田昱是没打算给对方好脸色，伏波却浑不在意，笑道：“陆兄来了？快快请坐。”
陆俭笑着对两人行礼，在客席落座，目光状似随意的扫过伏波身后站着的小丫头。伏波倒也干脆，直接介绍道：“这是我的心腹何灵，也是民生银行的主管会计，既然事关银行，她自然也要列席旁听。”
陆俭早就打听过民生银行的内部情况，自然也知道里面有些女账房。这种安插心腹的手段并不出奇，只是连他也没料到，伏波会叫她来旁听，这是打算在番禺也安插眼线吗？
面对陆俭审视的目光，何灵可没有闪避的意思，相反跟田昱差不多，也是一脸警惕。原本银行可是不容外人插足的，突然冒出来这样一个人模狗样的家伙，她怎能不暗暗防备？
这还真是如出一辙，把他当贼防啊。陆俭也不在意，先笑道：“这两日我也整理了一下思路，对银行构架也有了草拟，还请伏帮主过目。”
说着，他递出了文书，还是一式两份。
他知道自己也会列席，早就准备好了？田昱心中嘀咕，看得愈发快了，称得上一目十行，不一会儿就皱起了眉头：“银行作价十万两，会不会太高了？”
最先涉及的自然是股本，陆俭设想的是分作一百股，共计十万两。最低的入股限额是每人五股，也就是五千两，这可是常人难以想象的数字。这么大一笔钱，投了就是要见到息钱，可是哪儿去找价值十万两还暴利的买卖？而且不说旁人，他们为了占住大头，也要堆进去六万两，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啊。
面对田昱质疑，陆俭笑道：“十万两看起来极多，实则只是为了抬高门槛罢了。想要加入，也可以用实业入股，譬如赤旗帮出个船队，作价六万两也不值什么。番禺城里，也有不少想要借势之人，轻轻松松就能拉来一票。”
这话倒是很好理解，有些人空有家业，却没有靠山，放在平日肯定是要被人盘剥的，但是靠上了赤旗帮，就不用担心那些达官贵人了，只要些许分润即可，也算是划算买卖。
然而田昱还是不怎么赞同：“这银行不是用来给人做保的，主业还是投钱生息。若是这些合股的赚不到钱，银行的声誉可就要大坏了。如今南海虽然尽归赤旗帮所有，想要远洋却不容易，陆公子所想是不是太草率了？”
都说以船队入股了，肯定还是准备走远洋路线的，现在陆俭手种有主持远洋船队的人才，赤旗帮则有船，看起来是能成事，可是飘扬出海哪有说得准的，加之长鲸帮这个恶敌虎视眈眈，万一被劫，这银行岂非开张就要倒闭了？
陆俭却微微一笑：“若是船队不保险，也可以投些大宗的买卖，就像铜山银矿之类，走些门路也是能做起来的。”
田昱的眼神一下就锐利了起来：“当真能盘下铜山？”
他们可是非常需要兵器和火炮的，如果真能涉足冶炼锻造这一行，利润可不会小。但是粤州本就没多少矿山，这事是不是有些异想天开了？
伏波却突然开口：“不必舍近求远，可以先建织造的场子，不拘丝织棉纺，先把规模做起来。我们也可以用现银，几万两还是能拿得出的。”
这可出乎了陆俭的预料，不由道：“织造虽说赚钱，但是原本就有不少商家了，恐怕难以盈利。”
伏波笑了笑：“如今各地都有兵祸，运往番禺的生丝、棉花越来越多，布匹和丝绸却在减少，可见还是有利可图的，只是海路艰险，前景不好预期罢了。赤旗帮占了这么多船，但凡外销品，都可以尝试。”
这话是一点不错，对一个海上大帮的帮主说来，这些纺织品和瓷器永远是最赚钱的。而赤旗帮独霸南海，哪怕横冲直撞闯入一个已经成型的行业，也没多少人敢多话，说不定还能引来一些大商贾投钱呢。
须臾就想了个明白，陆俭颔首：“这个好办。”
这就是敲定了基本构架了，伏波也不废话，继续道：“只是你对于货物交易的安排有些欠缺，最好改上一改。”
交易的设置可是陆俭最自信的一环，听她这么说，不由生出好奇：“你想怎么改？”

第二百一十章
别说陆俭好奇，就是田昱也不由困惑，毕竟在他看来，这份草拟就算有不妥之处，也不该在交易一项上，陆俭在这件事上的考虑还是相当周全的。
简而言之，他打算依托银行开办一个大宗货物的交易场所，由赤旗帮作为中人，为买卖双方做个见证。这原本也该是官府管辖的，然而番禺这等大型海港，不知多少海商偷漏税款，哪会报给官府？可是没人作保，难免又冒出许多心怀不轨，坑蒙拐骗之徒，每年因为交易发生的火并都不在少数。如今赤旗帮独霸南海，愿意出这个头，只要收取的钱财不过分，不知有多少人要拍手称快。
这还不算什么，难得的是陆俭还想到了挂水牌的法子，也就是买卖双方可以根据所需，挂出自己急需购入或者出售的货物，按照需求交易。如此一来，赚抽头还是其次，他们轻而易举就能知道市面上都有什么货品流通，价值几何了。这不就等于掌控了番禺一地的行市，只要运作妥当，其利润简直是无穷的。
都这么面面俱到了，还有什么能改的？
面对两人的疑问，伏波也不私藏，把自己所知的东西都扔了出来：“你这法子虽好，但是跟寻常行市无甚区别，更跟银行的借贷毫无关系。咱们的银行最重要的还是吸纳民间的浮财为己用，比如船队要出航，缺钱置办货物，就来咱们的银行开个户，从百姓手中借来钱款，等到回航时再贴息还给人家。或者粮食、生丝、茶叶这样的大宗货物，提前几月就让买卖双方达成协议，在银行下了定钱，等到交割时以契书做凭证……”
伏波的话语平实，说得也不算太详尽，可却像推开了一扇门，陆俭只听了片刻，就突然道：“若是如此，存进户中的钱岂不是能涨能跌？”
行市是会变的，提前几个月约定的合同，临到头却未必还是那个价了。若是有聪明人，自可以拿着那张凭证来交易，岂不是一茬货物，变成了两场买卖？
见他反应的如此快，伏波也笑了：“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用钱来生钱。”
她是真没玩过投资，上辈子赚了钱顶多也就是存个银行，对于股票和期货都没什么了解。然而出身海军，伏波可是知道，不论是股票、期货还是保险，都跟大航海有莫大的关系。既然当年东印度公司能玩起来，凭什么他们就不能搞一个相似的场子？
“钱来生钱”这四字可是太精确了，没有实物，只拿一堆契书、借据来买卖，可不就是凭空的钱生钱吗？这跟自己想的完全不同，但是蕴含的意义却更为惊人，若真办得好，岂止是海商的货物，怕是整个番禺的银钱都要流入这座银行了。
田昱却皱起了眉：“几月后的财货也能提前买卖，岂不是空买空卖，跟赌博无异？若是掌控不好，恐怕反受其害。”
他是当过官的，自然也见识过那些愚民是何其的容易受鼓动，而那些奸商又是何等的嘴脸。这法子如此新奇，一个不好就要让人钻了空子，到时候闹出的动静，可比开一家银行或是主持行市要可怕多了。
伏波却微微一笑：“既然是新生的事物，肯定会有不少漏洞，不少隐患，然而却不能因噎废食。只要仔细斟酌，周密安排，出现漏洞及时补救，这法子就值得一试。不过要确保赤旗帮的基业不受损失，也不能被金钱冲昏了头脑。”
作为一个现代人，伏波当然知道金融业的可怕之处，然而她同样也知道，让这么庞大的财富在市场上流动，会带来何其惊人的影响力。
当一个封建社会的钱不再被埋在地里，不再只拘泥农贸产品那一点点盈余，它就势必要转向，要产生数之不尽的工坊，让不知凡几的农民脱离土地，成为新兴资本的奴隶，同时也会促使千帆下海，在怒涛和遥远的国度寻求更大的利润。
这就是资本的力量，金钱永不眠，贪婪而疯狂，它能撬动的，可就不只是单纯的生产力，更是与之相符的生产关系。面对这改天换日的威力，想要掌控其实并不容易。好在她手上有兵，可以试着拉一拉那条缰绳。
田昱一下就沉默了，哪怕知道伏波志向远大，也没想到她能玩出这样的花样，若是此事能成，说不定真能抵得上一支大军。
看着对方脸上坚定的神情，陆俭心中却突然生出了懊恼，他也发现了这件事能带来的可怕利润，若是能长久经营，未尝不能打造出一个远胜陆氏的基业，可他竟然只要了一成的股份！
像是察觉到了陆俭的心思，伏波漫不经心道：“若是按我的想法来，必然更耗时耗力，我愿再让出五股，作为陆兄主持银行的报酬。只是此事干系重大，还望你能尽心。”
她明明知道股份的重要，却还愿意分出一些，足以见其心胸。只是如此一来，自己的身家就要和她绑在一处了，而且银行的产业越是壮大，就越难分离。陆俭重重呼了口气，把那些顾虑抛诸脑后，干脆道：“既然你信我，陆某自然义不容辞。只是如此一来，银行就绝不能再设低息借款了，否则要影响其他布置。”
田昱立刻反对：“青苗贷也是银行的根基，若是只顾豪富，不顾百姓，赤旗帮又成了什么？”
陆俭却没有让步：“这青苗贷放在乡下也就罢了，放在番禺必然会惹来麻烦，若是成了众矢之的，拿什么打开局面？况且有了低息的借款，也不会让不少人生出歹念，万一欠债不还，成了坏账要如何是好？”
他原本就看不惯那个青苗贷，现在到了番禺，自然不能再顺着来了。
田昱还想反驳什么，伏波轻轻一摆手：“无妨，既然没法共存，就改个名字好了。东宁的银行叫‘民生’，番禺的就改叫‘招商’吧。”
“招商银行？”陆俭不由蹙眉，“这名字是不是太直白了？”
虽然通俗易懂，但是不登大雅之堂啊。
伏波笑了：“有什么不好，招来商户，财源方能广进嘛。”
虽然比不上四大行，但也很有排面，又恰如其分，何不用上一用。
这点小事，倒是不值得强辩，陆俭顺势点了点头：“如此也好，不过改了交易法子，需要在意的地方就更多了，恐怕得再好好筹划一番。”
伏波浑不在意：“无妨，慢些也不打紧，只是有一点必须说在前面，这新建的银行也需要有赤旗帮派出的会计核查账目，用的记账方法也要重新换过，采取复式记账法。”
“复式记账法？”这玩意陆俭还真没听过，不由一头雾水。
一旁听了许久，一直插不上话的何灵却精神一振，代为答道：“这记账法是帮主想出来的，比寻常的记账法更精细一些，借贷都极为明细，也不容易造假。”
其实这玩意还真不是她想出来的，伏波对于自己的金融知识可是相当有自知之明的，只是知道些“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之类的概念，胡乱指点一番，让下面人照猫画虎折腾出来的。其中即有那些老练的账房提出的意见，也有田昱和诸位会计的悉心改良。
不过甭管是怎么来的，能用就行，伏波干脆道：“这些记账法也会让下面的账房先学起来，还要选更多女子教授数算，好增加会计的数量。”
这可是难得的以公谋私了，然而陆俭却无法指摘什么。身为女子，她必然也要为自己培养一批心腹，而安插这些深入银行体系，掌管账目的女会计，放在朝廷也相当于内监甚至巡查的御史了，的确是一招妙棋。
陆俭微微一笑：“如此也好。”
伏波满意的点了点头，站起身来：“银行的筹备可是大事，你们就好好探讨一番，等有了结果再告诉我就行了。”
陆俭一怔，不由看向田昱。田昱的脸色也不太好，这姓陆的本事不差，但是心眼太多，是他最不喜欢的一种人，可是这样的大事，不接也不行啊。
瞧着对方再次黑下来的脸，陆俭突然笑了起来，温文尔雅，风度翩翩：“既然是伏帮主的安排，在下自当听命，还请田先生多多指教。”
他绝对是故意的！田昱头皮一麻，险些骂出声来。
伏波也不管两人之间的暗潮涌动，笑着摆了摆手：“那就有劳二位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的就出了大堂。何灵眼睛一转，也跟了上去，反正也没点到她，何必凑这热闹。
不过等走了老远，她还是忍不住低声道：“小姐，田先生和陆公子瞧着可合不来，会不会耽误事情？”
之前伏波表露身份，换上女装时，何灵还颓丧了些时候，自觉不能再叫“公子”了。但是想了想，叫“小姐”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她才是贴身丫鬟，谁也顶不了她的位子。
听何灵这么说，伏波笑了：“不合才好啊，一个管财政，一个管商贸，若是相亲相爱我还能坐的住吗？”
“相亲相爱”这词可太古怪了，何灵撇了撇嘴，很快反应了过来：“那我们这些会计呢，是不是只用听小姐的？”
伏波笑得更深了一些：“你们就是我的眼线，不用站队，办好差事就行。”
何灵听懂了，兴奋的点了点头：“都听小姐的！”
这事到此也算是交代下去了，不过其他事情还是有一大堆，让人忙得抽不出身来，只恨人才太少。好在只发了几天愁，拿着方天喜介绍信的“贤才”，就找上了门来。

第二百一十一章
方天喜这家伙可是蓑衣帮的军师，有什么好人才肯定也是紧着自己用，伏波原本就没指望他能给自己推荐什么贤才，不过是想捞点偏门，搜罗一些传说中的“奇人异士”。在科举时代，除了正儿八经的四书五经外，其他所有学科都会被视为打发时间的消遣，或者下九流们谋生的“技、术”，压根不可能被重视。而推动科技发展，改良生产工具，偏偏又是靠这些“奇技淫巧”才能实现。因而伏波忍不住也想碰一碰运气，不说抓个牛顿、瓦特之类的大牛，起码也要推进下辖的科技教育才行。
然而做足了准备，伏波也没料到方天喜推荐的“贤才”会是这副模样。站在她面前的并非一人，而是两个，一个是身材高大，面色红润，须髯花白，颇有些鹤发童颜意思的老道，另一个则脸色蜡黄，身形瘦削，却是个年轻和尚。
这老东西未免也太会挑人了吧？真不是故意的？
当然，作为招贤纳士的明主，这些肯定是不会露在脸上的，伏波只是笑道：“二位可是方老先生的故交？竟然一同来访，实在是失敬。”
那干瘦的和尚没有作答，倒是一旁的老道哈哈一笑：“方老儿竟然没告诉吾等，赤旗帮的大当家是个女子。也罢，这儿是他给你的锦囊妙计，说是你表露身份，走投无路时可以打开一瞧。”
听到“锦囊妙计”四个字，就连伏波都忍俊不禁。也不知道方天喜是什么时候给出这计策的，然而此时此刻送她手里，绝对最能触动人心。看来就算远在千里之外，方天喜也没忘记放长线钓大鱼啊。
并不避讳，伏波当着两人的面拆开那锦囊，取出了里面的纸条，只见上面写着“何不为镇海大将军立庙？”，简简单单一句话，还真跟她想的别无二致。
轻笑着摇了摇头，伏波收起了纸条，那老道却好奇问道：“怎么，方老儿的法子不堪用吗？”
看来他是看过这锦囊里的东西了，伏波笑道：“方老先生的法子自然是好的，不过送来的有些晚了，我已经跟东宁县令约定，要在这儿为家父建庙祭祀了。”
这回答倒是有些出乎了老道的意料，他再次上上下下打量了这红裙女子一番，才抚须道：“难怪方老儿会劝我来混口饭吃。行了，老道姓乐，号逍遥子，这位是我好友一痴，因战乱无处可去，想找个地方容身。”
姓乐号逍遥？这名字可真是标新立异，也不难猜对方的脾性。那位一痴法师也算是人如其名，一脸木讷，看起来还神游物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既然是来投奔的，就不能只看长相，得问清楚两人所长才是。伏波客客气气道：“既然是方老先生引荐，两位必然各有所长，可否告知一二，容我安排？”
这话还真是圆融，乐道长嘿嘿一笑：“老道我没什么本事，就爱四处乱逛，凭一张嘴吃饭。开坛做法，布道打醮，寻墓点穴，算卦看相都懂些，若是伏帮主想要打探什么消息，老道也能寻些门路。”
这还真有些出乎了伏波的预料，难道这老道是个情报方面的专家？她不由道：“乐道长如此大才，为何不投奔方老先生？”
他会的这些，在起义军里可是有大用的，不说打探情报，只是装神弄鬼都能起到奇效，方天喜这样的谋士，怎么可能想不到？
乐老道嗤笑一声：“方老儿一心想当个颠覆乾坤的纵横家，老道我又不傻，跟着他混，指不定什么时候命都没了。伏帮主这儿好歹安稳些，能容我当个庙祝就更好了。”
这还真是，稳妥的让人没话说。谍报人员向来都谨慎是不假，但是这么没有冲劲儿的也太少见了，看来还真是个打算逍遥过日子的，难怪跟方天喜那老东西说不到一处。
伏波的笑容不由更真切了些：“我这边也正缺人手，乐道长肯相助赤旗帮，自当有求必应。”
这话也太干脆了，然而逍遥子的眼力不差，能看出她是发自真心。这是相信方老儿的眼光，还是天性大度，有招贤的雅量？
不过这些都可是等以后慢慢打探，乐老道指了指身边人：“一痴原本是个富家少爷，后来痴迷天文数算跑去当了和尚，最近县里闹匪患，他那小庙毁了，身边又没什么亲朋故交，就跟我一同前来了……”
乐老道还想再吹捧这忘年交几句，谁料那位伏帮主已经两眼放光，急切问道：“法师竟然善天文数算？不知钻研的是什么，可曾收徒？”
两人都没料到对方会这么激动，一痴愣了愣，低声道：“贫僧不收徒，只要一间禅房，有笔有纸就行。”
乐老道暗道不好，赶忙陪笑道：“一痴他不喜欢跟人交往，也没讲过学，收徒之类怕是不能胜任。不过他好养活，只要给口饭就行。”
方天喜也跟他说过，伏帮主想要会数算的人才，但是一痴是啥脾气他也清楚啊，就这闷不吭声，痴迷数算的毛病，怕是没法做事的。若是嫌弃旁人打搅，说不定直接就溜了呢，这乱世，总不好放他一人瞎跑。
伏波却不以为意，这种人在科研所还真不怎么罕见，就是闷头研究，根本不理世事。不过没法教书她也不在乎，有专业人才就要好好用上才行。
笑得更和煦乐些，伏波道：“那一痴法师可听说过牵星板？”
一痴面色有点不高兴了：“牵星术不过小术，贫僧当然知晓。”
知道就好！伏波也不客气了：“如今牵星板是航海必备之物，可惜用起来有些麻烦，不知能不能请一痴法师稍作改良，让常人也能用此物定星辰方位？”
一痴更生气了：“贫僧都说了，牵星板是小术，连这个都不会用，还谈什么辨别星象？为何要花费时间改来改去？”
糟了，眼看两人都要闹僵了，乐老道干笑两声：“伏帮主，这个真不好勉强，若是不成，他也可以跟我住在一起……”
伏波却没理会对方，突然道：“稍等，我有样东西想让一痴法师瞧瞧。”
见她起身就转去屋内，两人都是一阵茫然，乐老道见人不在，赶忙捅了捅身边人：“不是说好了你别吭声吗？这要是被人赶出去，看你怎么过活！”
一痴不乐意的喃喃道：“我找一家寺院挂单就行。”
“你连经都不怎么念，谁爱养你啊！”乐老道还要抱怨，却见伏帮主已经转了回来，赶忙又换上了从容不迫的微笑。
伏波却没看他，而是把一个木盒塞进了一痴手中：“此物也是花费了不少工夫才制成的，法师不如瞧瞧？”
一痴有些茫然失措，并不太想看盒子里东西，然而对方的神情里有股让人不得不遵从的东西，他最后还是磨磨蹭蹭打开了木盒，取出了里面的玩意。那是一个圆滚滚的木筒子，两边似乎还镶嵌了琉璃，不知是个什么东西。
伏波笑着比了个手势：“这叫望远镜，法师把小头那端放在眼前即可。”
望远镜这名字，终于让一痴有了点兴致，他照着对方的说法，举起了那木筒子，凑到了眼前。下一刻，一痴吓得险些蹦了起来，原本还坐在几步外的女子，竟然突然就到了眼前，近的连眉毛都能一根根瞧得分明，难不成是吓唬他？然而等受惊放下那筒子，一痴却发现伏帮主动都没动，根本就没离开座位，这下他像是明白了什么，又飞快举起了筒子，四处观瞧起来。
“啊！啊！能看见远处啊！这筒子当真神奇……”一痴可不像是乐道长，根本就没有守规矩的概念，一发现这望远镜能把远处的东西拉近，一下就兴奋的站起身乱转了起来，还想拿着筒子走出门瞧瞧。
乐老道眼疾手快拉住了他：“小心脚下，别把那镜子摔了！”
这话还真是管用，一痴赶紧放下了望远镜，仔细看脚下，还没瞧见有什么绊脚的东西，手里的筒子已经被乐老道顺手拿了过去。
“别抢我的！”一痴急了，想要去夺，乐老道却已经双手把筒子递了回去，他可算看清楚了，这玩意对一痴有多重要，伏帮主拿出此物恐怕也存了些心思吧？
伏波大大方方接了过来，对一痴笑道：“这玩意是玻璃坊里新烧出来的，只此一件就花了数月时间，靡费了不知多少钱财，还真不能送给法师。”
其实她拿到这个成品望远镜，也就是最近两天的时间。然而观察距离实在有点不理想，最近也没什么仗打，因此也没拿出来用的意思。现在倒是碰上了个合适的对象，自然要拿来当个鱼饵。
果不其然，一痴一听就急了：“用此物观天，恐怕比肉眼强上许多，伏帮主如何才能卖给我？”
乐老道听着不由咧了咧嘴，你穷的连饭都吃不起了，恐怕只能卖身给人家了。
伏波要的正是这个，立刻道：“这样的小玩意岂能观天？等造几丈大小的观天镜，那时候才是日月星辰一览无遗！”
几丈大小！只要一想到所谓的“观天镜”，一痴立刻激动的脸颊通红，额上冒汗，连连道：“那赶紧造啊！”
伏波叹了口气：“想造这玩意，恐怕有些不易，还不知要花多少银钱。不过若是法师肯帮我改良牵星板，或是做些别的小事，我倒是可以为法师造个大些的望远镜。”
一痴立刻点头：“行！你说怎么改！”
乐老道都要扶额了，这女子实在也太狠了，明知道一痴不通俗物，这般行事跟蒙骗幼童有啥区别？
伏波可一点也没有愧疚的意思，这可是个学天文的，而且水平应当不低，此刻不牢牢抓在手里还等什么？毫不犹豫，她道：“法师应当也知晓天地浑圆的道理，如果能把脚下大地当成一个球，分出经纬纵横数条细线，那么两点相交必然能得出行船的方位，以此为依据岂不能改良牵星板了？”
她说的其实就是大航海时代最伟大的发明之一，六分仪。这玩意跟牵星板的思路大同小异，但是因为有准确的度数和更为方便的计算方法，大大提高了航海的效率，配上天文钟，指南针，就是乘风破浪的三件利器了。而现在的牵星术实在太复杂，又被极少数人垄断，成为世代的领航员，若是能打破这种桎梏，爆发出的力量可是难以想象的。
而天文学的发展，也能带动现代自然科学的进步，意义自不用提，就算没有一痴，她也会试着研制出更大的天文望远镜，作为吸引凤凰的梧桐树。现在有了这么方便的工具人，还不赶紧用起来？
一痴喃喃道：“是浑天如鸡子，天体圆如弹丸，地如鸡中黄……不过你说的有点意思，让我想想……”
也不管还呆在别人的客厅里，一痴就低头思索了起来。
见他这副傻样，乐老道呵呵一笑：“帮主当真是好手段。”
伏波也摆出了同样的笑容：“栋梁之才，哪能当朽木丢弃一旁？乐道长若是时间，不如先详细谈一谈将军庙的事情？”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称呼他和一痴是“栋梁之材”，乐老道突然就明白了，方天喜那老东西为何会巴巴的跑来请他出山，还折腾出什么“锦囊妙计”。这样的女子，怎能不让人好奇呢？反正现在仗也打完了，东宁也安稳了下来，若是赤旗帮能牢牢占据南海，倒还真能在这边待上些时日……

第二百一十二章
一场大战下来，官军惨败，附近七八个卫所被海贼攻破，番禺城别提有多人心惶惶了，外逃的达官贵人都不知凡几。如今好不容易平息了战事，城里虽说尚存战乱后的颓唐，却也勉强恢复了往日安宁。唯一的问题就是码头的船太少，不过夏季本就不是航海的时候，等到了秋天没了风浪，应当也会好起来的。
就在大多数人还心有余悸时，偏偏有那么几个早早就翘起了尾巴。这几天回到番禺，梁老板走路都是带风的，腰板挺得笔直，只差笑出八颗牙齿了。也不怪他洋洋得意，实在是这一次的豪赌，他赚了个翻天。
原本梁家也是跟着鬼书生一同出征的，好在事到临头存了骑墙的心思，阵前倒戈，归顺了赤旗帮。后来又碰上官军讨伐，他也是咬紧了牙关，没有趁乱脱逃，还带了船队去守附近的岛屿。这当然冒了极大的风险，瞧见那浩浩荡荡的官船，也把众人吓的魂不附体。不过开弓没有回头箭，梁老板也只能照赤旗帮的命令严阵以待，不求建功，只求能保住一条小命。
谁料前后只是几天的工夫，情势就来了个天翻地覆。那么多的官军啊，竟然被赤旗帮和青凤帮联手杀了个大败，他们这些看守岛屿的根本就没有正面迎敌，倒是趁着官军溃逃时偷偷追杀了一波，竟然也俘虏了几条官船。
之后的发展就更离奇了，让官府缴纳赎金，这是寻常人能做到的吗？哪知官老爷们还真就认怂了，而连朝廷都拿拿钱才能赎人，之前那些冒然攻打赤旗帮的船队、商帮还能逃的过吗？
带人来番禺讨债的，正是梁、钱两家，也让梁老板看了全场。联军这次一共被逮到八家，每家少则两万两，多则将近五万，全都给了足额的赔款。看着那些脸色灰败的当家人，梁老板心里简直爽上了天，有这些蠢货对比，才愈发显得他聪明啊！瞧见没，如今连官府都对赤旗帮退避三舍了，他们这些当附庸的，岂不也能狗仗人势一把了？
然而这份趾高气昂，只停留到进门为止，一踏入鱼档的大门，他的肩膀就不由自主缩了一缩，低眉顺眼的进了客厅。瞧见在座两人，赶忙行礼：“小的梁五见过孙掌柜，钟掌柜！”
也不怪他加了小心，实在是这两位爷来头太大。钟掌柜乃是广发鱼档的大掌柜，老早就在番禺扎了根，也算是赤旗帮在这边的眼线了。那位孙掌柜更是来头不一般，听说是赤旗帮四位大头目之一，乃是帮主实打实的心腹，他哪敢得罪啊！
“坐下说话吧。”
听到孙掌柜吩咐，梁老板赶紧谢过，挨着板凳边坐了下来。
孙二郎也不跟他客气，直接道：“过两日就要正式收挂旗钱了，你可把话都带到了？”
梁老板陪笑道：“小的岂敢偷懒？孙掌柜放心，城中大小商行，船队都已经知晓了此事，就等着帮里发话呢。”
这“挂旗钱”可是让梁老板啧啧称奇了好久，没想到赤旗帮竟然会想出这个法子。所谓“挂旗”就是在船上悬挂赤旗帮特定的旗帜，按照船型大小来收费，小船一年二三十两，大船标价上千两的都有。这钱一年缴纳一次，只要掏了钱，不论是在南海赤旗帮的范畴，还是在东海青凤帮的地界，都能安安稳稳，不受海盗袭扰。如果真运气不佳碰上了打劫，赤旗帮也会发兵征讨，索要赎金的绑匪肯定是死定了，至于杀人越货的海盗，也未必能逃过赤旗帮的追捕。
当然，这也不是强制性的，不想交可以选择不交。只是胆儿这样肥的船队，估计连南海都出不去，人家赤旗帮连朝廷大军都能打得落花流水，收拾几个不听话的海商还不是举手之劳？
说白了，这就是个买路财，而且收取的金额比想象中要来的少。毕竟这不是关税，不用验看船上的货物，而且一年一缴，还保你平安。都是海上跑船的，从利润里扣除一点也不值什么，还能卖好新兴的南海霸主，怎么看都挺划算啊。
孙二郎微微颔首：“办完这些，你带船前往奚山岛，以后那边就是赤旗帮巡哨的地界了，出入船只都要好好验看。”
梁老板悚然一惊，都要挂旗了，肯定得在入海口附近把关才行，他原以为会选一个沙洲之类的地方，谁料竟然定在了奚山岛！这可是跟斗门炮台隔海相望的大岛，不远处也有卫所驻兵，赤旗帮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然而转念一想，他又兴奋起来。敢在奚山岛落足，不正是因为赤旗帮势大不怕朝廷吗？巡查的活儿的确有些得罪人，但是权力也大啊，他一个附庸能捞到这样的好差事，也是撞了大运了。
连声称是，梁老板也不敢多留，开开心心退了出去。
等人走了，孙二郎才对钟平道：“过两日我也该去奚山岛看看了，这番禺的事情，还要麻烦老哥帮忙盯着点。”
钟平笑道：“孙兄弟太客气了，咱们都是为帮主效力，哪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你那边建岛，可以去附近疍村招些人手，之前还有人不服咱们赤旗帮，现在可没人会犯傻了。”
一场惊天动地的大胜，换来的就是人人拜服，那群油滑的疍民如今也看清了局面，赤旗帮怎么看都比朝廷要强，还不盘剥他们，自然也就没人敢再找碴了。而境内外疍民的态度改变，意味着附近海盗几乎可以算得上绝迹了，将来都挂上了旗子，估计敢偷偷动手的商船也不多了，可不就是彻底占住了南海。
孙二郎对这变化一点也不稀奇，笑道：“有人用也是好事，最近还有不少逃兵，我也想笼络一些，直接拉到岛上干活。”
钟平这才显出了讶异：“都是水师大营或者卫所逃出来的，都留下会不会惹上麻烦？”
“这也是帮主的意思，要在附近立威。”孙二郎解释道。
帮主说的？哦，那就没事了。钟平立刻笑了出来：“这法子倒也管用，对了，听说陆公子最近也要来番禺，屋舍什么都准备好了吗？”
他可是负责番禺情报的，这点消息怎么可能不知道？
孙二郎摇了摇头：“银行的事务都是陆公子一手安排的，咱们只要盯着点就好。”
他说的含蓄，然而钟平听懂了话里的深意。陆俭终归不是赤旗帮的人，只能称得上盟友，现在搞这样的大动作，他们这两个负责番禺事务的头目，也得仔细盯紧了才是。不过陆俭若真投了他们，赤旗帮在番禺的势力可就大增了，不论是他的，还是孙二郎的差使，办起来都能方便许多。
钟平呵呵一笑：“老夫倒是见过陆公子几面，也是个大才啊。而且长相不差，身家也好，说不定将来还能入帮主的眼呢。”
他年纪够大，有时候忍不住会说些家长里短。况且帮主还是个女子，要不要嫁人，会不会选个入赘的夫婿，对于赤旗帮而言都是相当要紧的事情，也不怪他上心。
孙二郎的眉峰皱了起来：“钟掌柜，这些不该是你我要操心的事情。”
钟平一怔，立刻也摆正了神色：“说的是，怪我多嘴了。”
他也是在番禺呆得久了，一人管事忘了分寸，这的确不是下面人该探讨的，至少不能在外人面前说起。
孙二郎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又说起了奚山岛改建的事情。
陆俭此刻还真准备动身返回番禺了，跟田昱纠缠了十来日，两人总算把银行的框架立了起来。之后就是挑拣股东，筹备银行了，必须陆俭这个主事人亲历亲为才行。
伏波这次依旧送到了码头：“我手头还闲不下来，没法一同前往番禺。你只管放手去做，若是有搞不定的，联系孙、钟两位头目即可。”
她说话时颇有几分随意，像是压根不在乎把建设银行这样的大事交在外人手中。当然，陆俭也不会那么蠢，如今他和赤旗帮已经局势逆转了，想要搞垮赤旗帮几无可能，对方把他踢出圈子倒是轻而易举。这种失衡感，只会越来越强烈，除非他能找到新的依仗，譬如好好经营打理那势必会震惊天下的“招商银行”。
当年自己下定决心，要搞垮陆氏，让他那好继母死无葬身之地时，也未曾有如此紧张感。这不是摧毁什么，还是从无到有一手兴建……
然而想到此处，陆俭自己忍不住都笑了：“你当年白手起家，都能搞出赤旗帮这样的庞然巨物，现在我有这么多助力，还怕什么？”
他当然不是“从无到有”，银行已经有了范式，还有这么多人一同花费心力，甚至连全新的“交易所”，都是伏波一手谋划的。他只是个“掌柜”，是个施行主家意志的人，面对这样的情形，她当然不会担心了。
好在，陆俭也深知银行的意义，同样不介意暂时屈居人下。等到真正做成了此事，两人的关系应当又会有改变了吧？
这人还真是自信满满啊，不过职业经理人嘛，就要有这样的气魄才行。伏波也笑了：“等银行建成了，可别忘了叫我去剪彩啊。”
这是句玩笑话，陆俭的瞳仁却微微一缩，旋即也笑了。如今赤旗帮的新船下水，都会扯起彩缎，以“剪彩”为贺，说为银行剪彩，不就是要在开幕宴上露脸吗？她如今的身份地位，一旦在番禺现身，又会带来多少惊诧和震慑呢？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胆大包天。
不过，如此也好。

第二百一十三章
对于番禺城的大部分商户而言，这一个月都称得上惊心动魄，度日如年。如果说之前鬼书生召集船队，攻打赤旗帮，还能看成是两帮的地盘之争，那么朝廷大军发兵罗陵岛，就成了正儿八经的讨逆。偏偏动静不小，却落得个惨败，这一下再也没人想长鲸帮了，南海归属再无异议。
可越是如此，不安的人也就越多，不为别的，只因赤旗帮的主事人乃是邱大将军之女。这对于所有行船海上的商号都不是个好消息，毕竟当年邱大将军抓的可不止是海盗，还有不知多少靠走私谋生的海商。
海盗们恨邱晟，难不成海商们就不恨了？而且赤旗帮一直虎视眈眈，想要清扫匪寇，更是让人想起邱大将军的手段。现在连朝廷大军都不顶用了，赤旗帮要是来个倒行逆施，岂不要了他们的老命？
所有人都提心吊胆观察着这个新任的霸主，也费尽心机想要打听那位邱小姐到底是怎样的人物。谁料赤旗帮在战后诸事的处理上，并没有他们想的那么酷烈。
没有滥杀俘虏，而是让人花钱赎买；也没有屠尽攻打自己的大小船帮，只让他们赔了巨款；甚至连之后的“挂旗钱”，也跟很多人设想的不同。毕竟以往独占一地的海盗，多的是肆意劫掠，杀人无算的，就算有所收敛，也会占据私港，查验来往船只，收取高额关税，甚至垄断几样价值连城的货物，就如那独占胡椒行市的长鲸帮一般。
只是收个挂旗子的钱，还承诺南海甚至东海畅行无阻，若真能说话算数，的确不值什么。可是仔细想想，这么收钱，拿到的未必比抢劫要少啊。每年光是进出番禺的海船就有多少？这挂旗不只是收钱，连每家的船只数量都能盘查一遍，当真是心思深沉。
而这一切，恰恰选在了赤旗帮以弱胜强，彻底撕碎朝廷大军之后。谁不知道现在沿岸的卫所都翻了天，每天逃兵都是无数，这看似温和的手段，也就更让人毛骨悚然，心头发慌了。
没人知道赤旗帮最终想要做的是什么，也没人能想明白那统帅偌大船帮，为父报仇的女子到底存的什么心思。下面小商贩也就罢了，几位真正垄断番禺行市，家资巨万的大海商都在等待赤旗帮的人登门，毕竟想真正统治南海，也少不了跟他们打交道。
当然，如果那小女子真跟邱晟一般，对他们不闻不问，视若无睹。哪怕朝廷不愿再开战端，他们都得想些法子，不能让赤旗帮真断了他们的活路。
然而谁也没想到，最先找上门的，竟然是陆氏的公子。之前江东陆氏在番禺城里闹出兄弟阋墙的事情，可谓人尽皆知，也有不少人清楚这位陆二公子跟陆大人并不对付，早就反出了家门，可是他成了赤旗帮的话事人，还是让不少人惊诧万分。
在他约见了几人后，消息自然而然传了出来。
“听说了吗？赤旗帮打算在番禺办个银行。”
“银行？莫不是钱庄？”
“自然不是，那银行专为借贷而设，存钱入内还可以给息钱。”
“真的假的，给存钱的利息？这未免也太大方了吧，难不成是骗人钱财的？”
“东宁之前办过一个，是跟赤旗帮的工坊牵扯在一起的。我有个朋友经营茶业，听闻东宁有些商户已经在赤旗帮的产业里投了钱呢。”
“那番禺的银行也是做这个的？给多少息钱？”
“低的五厘，高的一分，都是一年为期。”
“那也不多啊，谁会去存呢？”
“人家可不只是给息钱，貌似还有个交易场要跟银行一同开张呢，朱氏、金氏、雷氏这几家都见过陆二公子了。”
“等等，是那个朱氏？”
“还能是谁？这里面可有不少说道呢……”
外面众说纷纭，朱氏在番禺的当家人朱明，却已经是第二次请陆俭上门了。
“你上次说的，老夫已经详细考虑过了，投钱也未尝不可，只是想知道这交易所，到底握在谁手中。”
面对这眼神锋锐，经验老道的商行主人，陆俭笑道：“自然是归赤旗帮所有，那五十五股是不会变的，也没人能买走。”
“五十五股，还有你的十五股，剩下的岂不是只有三十股了？”朱明眉头紧皱，“这两天，你拜访的就不止三家吧？”
陆俭一点也不意外这位番禺城里最大粮商，能打听出来他的行踪动向，只是淡淡一笑：“每家最多十股，却不是只有三家能入股。”
这明显是想进一步拆分，然而放在朱明耳中，却不觉得奇怪。若是这银行是他办的，恐怕连也不愿旁人占了太多股份，散出的股越少，持股的人越多才好掌控。
像是看透了老者心中所想，陆俭不紧不慢道：“其实这银行，旁人也能随手建来，说不定股本还要更多，人面还要更广。可是如今海上是谁说了算呢？若想独霸海贸，恐怕还得赤旗帮主持才行。”
这也是朱明请回这小子的原因，是啊，若只是个钱庄，谁来开不都一样？可是带上那“交易场”，事情就大大不同了。只有在银行存过钱的，方能入交易场买卖货物，货物能提前几个月交易，只需少许押金即可，这里面有多大的利润，身为大粮商的他怎会不知道？
这世道也不比往常了，连番禺这等国朝一等一的大港，都要面临货物减少，商家疲敝的局面，乱世之中，想要赚钱靠的可不只是财货，更是手里的刀槍。而赤旗帮是真的能打，还真的肯分润给旁人，作为一个匪帮未免太过仁善，可作为一个商帮，却相当的值得结交。
当然，对方恐怕也有不少心眼，比如借他们的势入主番禺，可是再怎么算计，巨利都摆在眼前啊。
没有花费太长时间，朱老爷子就点了点头：“既然如此，留十股与我吧。”
陆俭笑道：“朱公果真干脆，我这就命人取来契约，仔细看过，再签也不妨。”
这才是做生意的态度，朱明看着眼前这俊美公子，不由也轻叹一声：“这次老夫才真知道了，为何陆公子的名气会如此之大。没想到你这样的人物，也肯为赤旗帮说项。”
这话明的是夸赞，实则却有点讥讽的味道，陆俭面上神情不变，依旧温文尔雅：“我之前也不过是小打小闹，闯出的名声恐怕还不够入朱公之耳，如今方才是登堂入室。朱公今次的决断，想来也能改一改朱氏的格局。”
这有理有节，还隐藏着点深意的话，都是依托赤旗帮，谁还不是盼着更进一步？朱明一怔，旋即哈哈大笑：“那就承你吉言了。”
“轰隆隆”一声，天上闷雷炸响，两人同时停住了话头，看向窗外。只见乌云密布，狂风呼啸，显然是要下暴雨了。最近两日一直传闻会有飓风，恐怕做不得假。
这景象，在番禺太过常见，原本不算什么，倒是让朱明想起了一件事，好奇问道：“有传言说，赤旗帮帮主曾经引船队避开了飓风，此事当真？”
陆俭没料到他会问这个，脑中却浮现出了当日的场面，那人脸上有血，手上缠布，身后尽是破破烂烂的船只，神色却未有慌张，也无狂喜，一如往日处变不惊，让人瞧着就能安定心神。
陆俭笑了：“是有此事，我也曾亲眼所见，估计是有神灵庇护吧。”
朱明可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然而赤旗帮的主人正是邱小姐，是镇海大将军的独女，说不定真有先灵庇佑呢？
※
“这风雨也太大了。”
同一时刻，东宁已经开始狂风怒号，暴雨倾盆了。乐老道还是平生第一次见到飓风，这动静可比传闻要恐怖太多了，哪怕坐在屋里都脊背发寒，两股瑟瑟，生怕一个不小心，连这屋子都被卷了去。
忽地，窗外一根巨木“咔嚓”一声折成两段，乐老道吓的一个哆嗦，等等，房舍不会真被刮走吧？这屋子是砖墙，没那么容易垮塌吧？
擦了擦额上汗水，乐老道忍不住对身边人道：“一痴，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也赶紧把东西收一收，万一瓦被刮走了，屋里就要泡汤了……”
一大串话，连个屁也没换来，一痴充耳不闻，还在纸上写写画画。倒不像是为了那望远镜，而像是真被帮主说的东西钩了魂儿去。
“唉……”这是真没治了，将来他走了，和尚恐怕都未必会走。也罢，听说飓风虽然年年有，却也只有两三个月时间会遭风灾，挨过去就好……
苦苦熬了两三天，风终于停了，风也渐渐变小，乐老道问过了身边所有人，这才敢出门，径自往工地去了。
之前邱大将军的庙宇开建，可有不少人前来帮工，还没建成就遇上了飓风，可不是什么好消息，他这个庙祝也得早早去瞅一眼才行。
结果还没到地方，就远远听到了叫喊声。
“显灵了！果真是显灵了！”
什么显灵了？乐老道赶紧加快了脚步，一会儿就穿过了人群，看到面前的景象，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工地上一片狼藉，不知刮走了多少物事，偏偏那刚刚上瓦的屋顶，连一片瓦都没缺。这，这是什么奇闻？
只是愣了一瞬，乐道长突然就想起了之前伏帮主说过的，这庙似乎用了最新的建筑法式，花费极大，难不成就是为了防风的？
见到乐老道，有不少人叫了出来。
“老神仙你来了！你看这屋舍！”
“是啊道长，这是不是显灵了？”
面对一群人的叫喊，乐老道姿态优雅的顺了顺长须，哈哈一笑：“有邱大将军庇佑，帮主连海上的飓风都不惧，何况是岸上的？尔等还不赶紧动工，别耽误正事。”
听到这位新请来的老神仙如此作答，众人轰然称是。瞧着一群人又忙碌起来，乐老道暗自琢磨着，是不是找个时间去见见帮主，这庙修的可真好啊，能防风才是最要紧的，他住的屋舍也得是同样的构造才好！

第二百一十四章
一群人兴高采烈，把这“神异”吹上了天，真正幕后主使却早已知道了详情，开始了下一步的安排。
“帮主，那水泥瓦果真比陶瓦结实，钉孔也好用，可惜就是颜色太少，若是能更鲜亮些，怕是县里的富豪都要趋之若鹜了！”林实也是颇为激动，家中几代都是瓦匠，又在水泥作坊里干了大半年，他可能是整个东宁最懂水泥的人了。
然而即便如此，林实还是每每被帮主的奇思惊到，就如这个水泥瓦，就是帮主想出来的点子。比之寻常瓦片，水泥瓦更为坚固，尺寸也大，分量也足，原本就更不容易被吹走。加之重压成型时留下了钉孔，整个就是钉在挂瓦的架子上的。如此一来，只要屋顶不被吹走，瓦片基本就能保持完好。屋顶还要上沥青、毡布等等防水的料子，最后用三合土和水泥一同搅合，分量不会太重，又防水防风，可谓是稳妥至极了。
这也是试了不知多少次，他才敢把水泥瓦用在将军庙上，现在突遇飓风，竟然还真扛住了，林实怎能不欢天喜地？
伏波却没有放松：“没有损坏的确是好事，不过这次的风还不算太大，尚未达到承载极限，这水泥瓦还要继续改良测试，不只是颜色的问题，搭建方法，瓦片质量都有提升的余地，万万不可自满。”
这话让林实赶忙收起了笑，认真道：“帮主放心，如今大家的干劲都足，工艺上绝不敢怠慢，就是人手有些不足。”
当初帮主把水泥作坊交给他时就说过，不论是改良工艺，还是提高效率，只要能研究出新的范式就大大有赏，不但能提升薪水，还有最高百两的赏银！
一百两啊！多少人家一辈子都攒不起的银钱，在作坊里只有用心敢想，就能捞到手里，谁还会吝惜本事呢？正因这巨额奖赏，半年来水泥的制法就提升了数次，产量已经大大增加，不过众人的干劲越足，水泥作坊的发展就越快，之前盘下的地都不够用了。新入股的唐掌柜又拉来了好些生意，这要是再不招人，恐怕都赶不上出货了。
“这个不慌，最近会有大批人送回东宁，可以优先安排在水泥作坊。”伏波也是早有准备的，之前留下的降兵，还有最近蜂拥而至的逃兵，有一部分是要分流到各家作坊里的。毕竟卫所出来的人也不都想打仗，还不如当个壮劳力。这些人都受过专业军事训练，转换成产业工人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至于那些疍民，则多用在盖房、造船之类的行业，他们不比当兵的，流动性实在太强了，等到捕鱼季来临，估计要跑一大半。至于更多的劳动力，还是要指望失地的农民。东宁现在安稳了下来，附近几县可未必，还要趁着大胜拓展一下领地才是。
不过这些不必跟林实详细讲，她只是又叮嘱了几句将军庙的建设进度。这是标准的青砖水泥房，盖起来速度不慢，但是庙宇的装饰、神像的打造都要花大力气，绝对不能有半点马虎。
林实也知道将军庙的重要，应承的十分利落，然而临走前，他还是忍不住低声问了句：“帮主，听说学堂就要开了，我家里有两个男娃一个女娃，都是进学的年纪，可能都安排进去？”
身为水泥作坊的管事，他如今也是小有家资了，让家中子嗣入个私塾根本不成问题。然而这学堂跟旁的不一样，是帮主亲自招的先生，听闻传授的也不是那些考秀才的学问，而是帮里需要的本事。这听起来就跟别处不同啊，而且只有烈士子女和大小头目、掌柜的孩子能进学，林实自然也有些担心，生怕这次报名的人太多，家里的娃娃轮不上。
伏波微微一笑：“放心，都是为赤旗帮买命的，哪有不让孩子进学的道理？你还能推荐十个名额，有什么得力手下，也可让孩子跟着学学。”
这可就喜出望外了，林实连连道：“多谢帮主，多谢帮主！我这就去找人问问！”
这可是笼络人心的大好机会啊，孩子都留在赤旗帮的学堂了，难不成那些做爹的还能跑了？
得了准信，林实心满意足的离开了，伏波却还有一堆事情要处理，学堂正是其中相当麻烦的一项。
其实之前赤旗帮已经开设了育儿房和蒙学，基本就是帮着带孩子和启蒙教学，招收的人不算很少，却也只是让一部分兵士和女子掌握了基础的识字算数。真正想要办学堂，可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了，最关键的其实还不是老师，而是教材问题。
数算还能找几个账房教教，也有现成的数学课本，虽说难度有点大，而且好多年没有更新内容了，但也不是不能学。
可是语文就麻烦了，如今所有的教书先生都是走科举路线的，也就是教导四书五经，三纲五常那一套，这玩意可跟赤旗帮的基本价值观截然相反，真要是要是教了，别说能不能出人才，说不定还会惹出麻烦。而伏波自己熟悉的那些东西，显然也不是能正大光明拿出来说的，且不说会激起所有统治阶级的警惕，光是生产力和生产关系就不配套，在这个工业革命还没诞生的时代，拿着屠龙术最终恐怕也只能变成恶龙了。
两边都走不通，又不能一直用评书和话本来代替教育，就必须从现有的思想里去芜存菁了。好在她身边有个正经科举教出来的高材生，于是在结束银行的筹备之后，田昱又就被她抓了壮丁。
“‘三纲’不行，‘五常’又嫌太多，这选材到底要如何编纂？”面对伏波的疑问，田昱也觉得无奈，不学“三纲”，不讲“忠孝”他没意见，“五常”又碍着谁了？
伏波亲自给他斟了杯茶，缓缓道：“仁主爱人，义为尊贤，智明是非，信言根本，唯有礼，直指尊卑。若是守礼，岂会不尊三纲？”
田昱捏着茶杯，半晌无言，毕竟他也清楚“亲亲之杀，尊贤之等，礼所生也”。世间的礼本就是为了尊卑而存，可他们是一群乱臣贼子，又怎么可能遵从礼法？
叹了口气，田昱道：“那去掉‘礼’，换成‘勇’呢？”
伏波摇了摇头：“其实不必那么麻烦，只留‘仁、义、信’即可。智勇只要读书，练武，终究能习得，何必多此一举？”
这到未尝不是个法子，毕竟五常之说也非圣人最初言语，最初只有“仁义礼”，现在去掉“礼”，换上“信”，倒是更有江湖气。
然而田昱沉吟片刻，还是道：“‘仁义信’足以教出个正人君子，可是不懂‘礼’，不讲‘忠孝’，如何节制士卒、百姓，让他们听命呢？”
“三纲”位列“五常”之前，就是因为它能制约君臣夫妻，让上下有序。现在这些都不讲了，连“忠孝”也不提，将来赤旗帮坐大，要如何统御地方？
“明白尊卑，能让人老实听命，可是天下终究不是某几个人的，我想要的是一个黔首草芥都能挺胸抬头的世界，与其告诉他们‘上下有序’，还不如谈一谈‘民贵君轻’。至于御下，知‘家国’，方能生‘忠勇’，让他们为自己活着，远比为我活着更好。”这也是她能想到的，最接近自己理念的说法了。
这一句说的平静，却让田昱心中掀起波澜。这根本就不是称王称霸之人该想的，更不是个已经开始立庙，为自己披上神袍的人会说的。可是仔细想想她的所作所为，田昱又不得不承认，她这番话是发自内心的，毕竟“教化”才是根本，没人会在这上面撒谎，更没人会疯到选择毁掉自家基业的法子。
除非她想要的基业，跟旁人不同。田昱突然发现，自己之前被误导了，伏波想要的一直都是“海晏河清”，是“国泰民安”，让治下百姓们的安居乐业。而所有的征战，所有的阴谋阳谋，为的都是稳固地盘，是让自己有施政的空间，而非常见的争权夺势，称霸一方。
是她领兵打仗的能力太强，也是她气势逼人，野心勃勃的印象来的太深刻，这才隐藏了这方面的欲求缺失，甚至连他这个心腹都难以查觉。
这跟他想要达成的，并不相同。抱着这样的心思，什么时候能打入京城，杀光那些昏君佞臣，为他的母亲报仇？然而扪心自问，田昱也真的好奇这样的教法能教出怎样的人物，想看看这基业究竟能不能成，又会变成什么模样。
“民贵君轻”之语史不绝书，然而从未有人能真正做到。可伏波是个女子，是个冲破了“三纲”桎梏，出脱“伦常”枷锁的人物，她掌管的这个帮派，又能走到哪一步呢？
沉默良久，田昱长吁一口：“我知道了，这两日就能整出学堂的教案。”
她要的名篇名句，史书记载都不难找，而教的不过是些蒙童，只要确定了方向，对他而言可谓轻而易举。
伏波也放松了笑了出来：“那语文就交给你了，数学课本我在跟几个账房商量一下，也会尽快整理出来。”
这可是承载她信念的东西，自然要上心。只不过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还不知多久才能见到成果。好在，她现在也不是孤身一人了。

第二百一十五章
正式兴建学堂的消息，不知引动了多少人的心思，然而更让人在意的是私底下传出来的说法，听说今后帮中大小作坊，都要从学堂里选管事、账房，甚至船上的文书，管库的钱粮官，也都会优先用学堂里出来的子弟。
这就跟蒙学大大不同了，是真能有前途的！而且都有这么长远的打算了，是不是也说明赤旗帮会越来越强大，越来越稳固？自己可以拼命厮杀，儿孙们却不能还在船上卖命，多学点东西，混个更好的前程才是正经。
有了这念头，入学的名额就别提有多抢手了。如今赤旗帮也有数千人马，除了大小头目和那些烈士子女外，其他的聪明人也都削尖了脑袋，想把自家的娃儿送来进学。好在学堂有个年龄限制，只招收七至十五岁的孩童，而且年年都能有新生入学，这才让一些没有适龄儿女的歇了心思。
不过即便如此，这次的入学名额约莫也得有个一二百人，讲学的地方好办，只要改一改民居就成，教书先生可不能少了。教数算的账房早早就选了出来，赤旗帮还专门招了一批曾经教过书的秀才，等人都到齐了，直接圈在一起，来了一场笔试。
都是大老远跑来的，可是这群秀才谁也没想到，入学堂教书经历的不是面试，而是安排在了这么一个类似考场的地方。
看着面前摆放的笔墨，王秀才两手直冒汗，不住的偷瞧身旁。这一屋子，足有十六个书生打扮的男子，最老的怕不是五旬有余，最年轻的瞧着只有二十出头，有些还是熟面孔，估计都是临近县里跑来的教书先生。人未免也太多了，怎么都赶在一起了？唉，一个学堂又能招多少先生，这要是被挤掉了可怎么办？
王秀才的担忧不无道理，如今这世道，读书已经不是寻常人家的首选了。流民遍地，贼寇丛生，吃饱饭都难，哪还有闲钱交束脩？孩子稍大点也得赶出门做工，学点手艺也比识字来的划算。别说是这些平头百姓了，就算有心功名的读书人，如今也没几个惦念着赶考了。院试、乡试也就罢了，中了举难不成还要前往京城参加会试？这一路上有多少贼匪，怕是还没到地方就要丢了小命。
世事艰难，他们这些秀才的日子就更难熬了。有本事有门路的，都去衙门里谋差事了，若是数算好些，或是人机灵点，也能寻个账房、文书之类的活儿，再不济就只能在街上摆摊儿，替人读信写字，勉强混口饭吃了。
王秀才就是最后一种，原本的私塾早就关门大吉，他又拉不下脸去做买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卖字也就饿不死而已，家中还有妻儿要养，整日都愁的不行。因而听到赤旗帮招教书先生的消息，才会巴巴赶来。
当然，这也不是存了投靠海上大豪的心思，而是听说赤旗帮乃是邱大将军之女所建。邱大将军那可是冤死的忠臣，从道义上投靠也没什么问题。加之朝廷征伐都没能奈何，又肯建学堂，招先生，想来赤旗帮跟寻常匪帮还是不同的。他好歹也读了十来年书，教个蒙童肯定能行。
结果主意打的挺好，到了地方一看，这么想的人还真不少。王秀才手心的汗不免更多了，跟进考场也差不多了。
正提心吊胆着，就听门外传来了阵声响，一个古里古怪，带着两个轮子的木椅被人推了进来，定睛一看，那上面竟然还坐着个人。
那人瞧着还不到三十的样子，身材有些瘦削，双腿也不良于行，然而神情气度，却让在场众人都紧张了起来。这人看着就是个读书人啊，然而不像是寻常士子，反倒有几分隐隐的官威。王秀才不由缩了缩脖子，这赤旗帮不是船帮吗，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物？
在主位坐定，田昱目光扫过众人，冷冷开口：“鄙姓田，兴励三年的进士，如今主管赤旗帮内务，兼任学堂的山长。”
这一句，让下面诸人都是大惊，忍不住冒出一阵嗡嗡声响。进士啊！而且是兴励三年的，岂不是年纪轻轻就过了殿试？难怪瞧着气势非凡，说不定以前也当过官呢！等等，那他为何会来赤旗帮？啊呀，不会是为了邱大将军的冤案，反出朝廷了吧？
一想明白，所有人都老实了，吭都不敢吭一声。学问比自己厉害，当过官，还是反贼，谁敢在他面前多话？就连考校一事，也隐隐都有了点道理，有这样的人坐镇，赤旗帮的学堂还能招收庸才吗？
田昱也不管众人的心思，开门见山道：“你们投的拜帖我都看过了，皆是经验老道的讲师。不过赤旗帮的学堂和寻常私塾不同，不教三纲五常，所有课业都要按照规定来讲。”
这话可比刚才那句还要有杀伤性，那个须发花白的老先生立刻叫道：“岂有此理，怎能连纲常都不教，这岂不是……”
“岂不是”三字出口，他猛然一惊，下面的话没敢说出来。
田昱微微眯起来眼，替他补完了：“岂不是要犯上作乱？你觉得赤旗帮是做什么的？”
那老头额上的汗都出来了，两腿抖的厉害，连身子都有些打晃了。王秀才也吓得干咽吐沫，把头垂的极低。是啊，现在还谈什么纲常，这赤旗帮连朝廷的大军都敢打，帮主又是个女子，哪还有君君臣臣的样子？若教了纲常，教了伦德，还当什么海上大豪，直接投降不就得了。
看着下面一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吭声的秀才，田昱冷哼一声：“在我赤旗帮，只要教‘仁义信’三样，讲《论语》、《孟子》、诗词史书。若是不肯干的，自可离去。”
没人动弹，就算心里再怎么不愿，此刻也没人敢做出头鸟。王秀才倒是松了口气，至少还教“仁义信”，虽说有些失“礼”，倒也没太违背人伦。
然而心刚刚放下点，就听台上人道：“既然你们都知晓了学堂里要教的东西，就以‘仁义信’为题，写一篇时文吧。两个时辰为限，字数不拘，到时间必须交卷。”
话音一落，不知多少人面面相觑。王秀才是真傻了，从没见过考校教书先生，还要用时文评判的，还是这么刁钻的题目！五常都缺二，更不能提及三纲，那恐怕也没法讲忠孝了，多少套话都没法用上。而且考校他们的可不是什么朝廷，而是海上大豪的僚属，又该如何奉迎，还不被套进“逆贼”的筐子里呢？
好歹都是读过十来年书的人，不止王秀才，其他人也是面色煞白，提笔维艰。要是有急智，有长才，怕不是早就有好去处了，哪会沦落至此？再说了，主考官可是进士出身，学识本领必然力压众人，就算写出了文章，人家能不能看上眼呢？
见一群人神情，田昱不紧不慢的加了一句：“只要能入学堂，每年二十两薪俸，包食宿衣衫，有年节贴补，还有能接来妻儿，在赤旗帮安家。若是教的好，也能升职涨薪。”
这句话，每一个字都敲在了众人心底，王秀才再不迟疑，立刻提手磨墨，在胸中打起了腹稿。赤旗帮的要求是怪了点，但是钱给的也真多啊！只要能留下来，他就能养家糊口，照料妻儿了，绝不能放过这机会！
见众人都埋头写了起来，田昱轻靠在了椅背上，呼出了一口气。八股是有不少范式，然而这次的命题太过新奇，需要避讳的地方也多，还是临时出题，连个准备都没有。这种时候写出来的文章，才是最能看出学问和心中倾向的。那些把“忠君爱国”摆在嘴边，满腹道德文章的，还是早早赶走为妙。赤旗帮要的可不是腐儒，甭管是不是真心认同他们的理念，至少也得能变通，知分寸，反正现在赤旗帮名气大涨，招揽读书人也不像之前那么艰难了，是该好好拣选一番。
可惜人才还是不够啊。田昱不由琢磨起了当年的同窗，同僚，甚至是那些下属官吏。这些人中，恐怕也有不满朝堂，郁郁不得志的，兴许能想法子拉来一些？还有他们要的并非是“官”，而更像是“吏”，之后恐怕也要添一些处理公文、政务的课程，可以从衙门里寻些讲师，那个羊师爷也是个精明有眼色的，要不要让他也出点力，或是举荐些人才？
除了蒙学之外，有些头目、将领、管事们也有进学的意思，还得安排几个专门的讲堂，可以参照以前教导女工的法子。若是在考评里加上识字这一样，恐怕肯学的还会更多……
想着想着，田昱唇边不由露出了些笑容。虽然事情越来越多，忙得让人喘不过气，然而“兴教化”这件事，不论何时都能让人心情舒畅。平添了“教化”这样利器，赤旗帮也会跟其他帮派大大不同，别有一番气象吧？

第二百一十六章
“这次开新银行，要抽调六人前往番禺，名单过两日就会公布。没选上的也别着急，听说之后会在其他县开办新的民生银行，到时候也会从咱们这边挑人。前往外地虽说苦点累点，但是都能加薪，主管也会从老人里挑选。当然，若是实在不愿远行的，也可以下来找我。只不过这样难得机会，还是希望你们能好好考虑清楚，别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成为会计主管也有些时日了，如今何灵对于开会谈话也称得上驾轻就熟。有些事情，在会上说的效果未必会好，还是私下沟通更为方便。不过对于选派的人员，何灵还是有些把握的，都是精明有上进心的姑娘，应当不会出岔子。
如今最重要的还是选定接任她位子的人，这次招商银行成立，她也要前往番禺主持大局，东宁就必须选出个靠得住的新任主管。这里可不仅仅是大营所在，更是培训会计的地方，若是选错了人，恐怕会耽误大事。
果真不出何灵所料，她挑出的六人都干脆利落的答应了外派，其他人的表现就有些不一了，有几个来找她说希望下次能入选，也有几个犹犹豫豫说了不想外派，对于这些人的退缩，何灵也不觉得意外，毕竟这年头敢于背井离乡外出做活的本就不多，何况是这些刚刚学了几天数算的女子？
虽说觉得有点可惜，但何灵并没有沮丧，如今只是东宁的银行，就有十六个会计了，将来银行越多，会计肯定也就越多，总能挑选出合适的人选。实在不行就等新建了银行，就地选材，那些胆子大的分别担任分行的主管就成了。
然而这满满信心，却在选定的继任者那里，撞敲了个粉碎。
“什么，你不愿当主管？”看着面前年轻女子，何灵惊讶极了，“阿玉，这可是东宁的主管啊，要是做的好，说不定都能入田先生和帮主的眼，为什么不肯干呢？”
孙小玉沉默了良久，才低声道：“不是不当主管，我想辞去银行的差事。”
何灵的脸色一变：“怎么回事？可是家里出了什么变故？”
孙小玉就是东宁人，也是最早学习数算，入银行的那批人之一。她比旁人更聪慧，又肯下苦功，识字最多最快，账目也算的清楚明白，从无错漏。难得的是她待人接物也十分稳妥，还会教导新人，是个极难的人才。好不容易混出头了，能接任主管的位子，怎么反倒不愿干了？
见何灵急了，孙小玉也不再隐瞒，轻叹一声：“我就要结亲了，婆家不愿我在外面抛头露面。”
这回答可大大出乎了何灵的预料，不由气道：“他们是傻的吗？民生银行可是赤旗帮的产业，能做会计主管，跟寻常工坊里的管事都不差什么了。这么好的差事，不说薪俸，就是身份地位都不同啊，将来孩子也能入学堂，这么好的事情，旁人求都求不来呢！”
像是被说到了痛处，孙小玉抿了抿唇，强撑着道：“他家世代耕读，不稀罕银子，也是看中了我会写会算才来下聘的。”
“那家人糊涂，你爹娘也糊涂吗？”何灵简直都要吼出来了，“都是赤旗帮的人，还能不知孰轻孰重？读书的又如何，你不也读了书吗！辛辛苦苦学的东西，难不成就是回家奶孩子的？！”
孙小玉眼眶都红了，低低道：“外面传的不好听，爹娘也是想让我嫁个好人家，若是错过了，恐怕要后悔终身。”
外面传什么，何灵自然也是知道的，不知多少人阴阳怪气，说她们不是管账的材料。还有些人说她们都是帮主选来拉拢人的，将来都要送出去给人暖床。何灵当他们都是放屁，也不知教导过手下多少次，不要在意旁人的目光。她们是帮主的人，将来也要成为帮主的助力，哪能因为几句闲言碎语就退缩。
可是好端端，这么个人才竟然因为嫁人离开，何灵脑子眼都突突直跳的：“后悔终身？我看你走了才是要后悔！帮主都说了，哪怕你们嫁人也能留在银行，如此宽宏大量，别处还能寻的来吗？你难不成想要一辈子窝在屋里，就只给人洗衣做饭？”
她不想的，她也喜欢银行的差事，喜欢听人讲学，喜欢计算账目，可是这是爹娘的意思，她又能如何呢？
看着低头不语的孙小玉，何灵站了起了：“你要是真不愿，我去跟帮主说，让她找你的父母谈谈！”
孙小玉一下就拉住了她的衣袖，用力摇头：“别告诉帮主！我，我是心甘情愿的。”
受过人恩惠，更知道那份恩惠的重量。她已经让何姑娘失望了，怎能再麻烦帮主？况且她早晚也是要嫁人的，等生了孩子，还怎么在银行做活？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看着那只死命拉着自己袖子，微微有些颤抖的手，何灵只觉心头火更大了。她就说了，想做会计的，都该不嫁人，现在辛辛苦苦教出来了，反倒落到外人手里！而且这事怎么可能瞒得住，她都跟小姐汇报过了，现在继任的直接跑了，还能不仔仔细细禀报清楚吗？
都没等隔天，何灵当晚就跑去了大营，找到了伏波：“小姐，之前说的那个孙小玉，她竟然想要嫁人，不在银行干了！这可是会计里最适合继任的，咱们要不要找到她的父母，说清楚此事？”
听何灵抱怨完，伏波轻轻叹了口气：“不必了。银行这等要地，若是勉强恐怕会出乱子，想嫁人就放她去吧。”
何灵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急道：“阿玉真的是最适合的人选了，而且咱们教了她那么长时间，就算是当学徒，也不能就这么就跟人跑了啊！还有银行里的事情，她要是嫁出去了，恐怕也要透露出去，岂不是泄露了咱们的机密？”
伏波笑笑：“人当然不能就这么放走，可以命她教布坊里的女工们，五年为期，以补偿之前花费在她身上的心血。她那夫家不是书香门第吗？当个女先生，也不算辱没了家风。至于泄露消息，也不算什么大事，将来办银行的不在少数，想打听有的是渠道，反而是这些会计，除了咱们恐怕没人肯要。”
这说法，让何灵心中的怒气稍降，然而心底还有不甘：“那以后呢？要是辛辛苦苦教出来的都这么跑了，还怎么做事？我看该拒收这种年纪轻轻，又父母均在的女子，以后银行出来的都不准嫁人，这才能安安稳稳……”
“这念头是错的。”伏波打断了她的絮叨，直接道，“咱们要做的不是逼所有女子不嫁人，而是该打造出一个即便嫁了人，也能安稳出来做活的环境。要帮她们带孩子，想到她们的难处和苦处，替她们分忧。这世道已经够艰难了，因此咱们更要宽容，不能因为眼前的利益，就把那些向学之人拒之门外。”
何灵愣住了，她可没想到小姐会这么说，然而许久后，她还是道：“可她们若是都嫁了人，都走了呢？会计这职位岂不是成了笑话？”
“不用怕，会有人留下的，只要你我还在，她们就有了选择的余地，有了模仿的榜样。能自己赚钱，能掌握权力，凭什么不留下？至于那些走掉的人……”伏波微微一笑，“也未尝不是开枝散叶。睁开过眼的人，就不会忘记看到过的东西，她们会教导自己的孩子，影响自己的夫婿，甚至改变自己的父母。移风易俗，靠的就是这些潜移默化的东西，女子读书，影响可比男子读书要大得多了。”
这是何灵从没想过的东西，然而有一样，她无法反驳。自从小姐公开了身份，银行里那些会计可都神采飞扬，有些人连那些闲言碎语都不怕了。赤旗帮的帮主都个女子，是个一手能建起大帮，击溃朝廷兵马的奇女子，那她们凭什么不能做会计，凭什么不能跟男人一般管理银行的事务？
而野心一旦生出，就万难压下，这也是她觉得孙小玉肯定会后悔的原因。一个主管的位子放在面前啊，竟然为了嫁人就舍弃了，只要脑子清楚，将来必然追悔莫及。
至于那些开枝散叶的说法，何灵心底其实还是隐隐有些怀疑的，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女子再怎么能干，一旦回到其中，哪还有挣脱的力气？
见她默不吭声，伏波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如今你可能还想不明白，不过有一件事该牢牢记得，不要怕人走，要思考怎么让人留下。那些选择了嫁人，选择了离开的女子不是你的敌人，这世道才是。不要平白的设立门槛，也不要憎恨，鄙视她们，而是要铺路，要开窗，要尽其所能给那些人选择的权力，后悔的退路。人言是能杀人的，女子生在这世间本就艰难，岂能再彼此戕害？”
何止是这个时代，哪怕几百年后，类似的事情也层出不穷。不过伏波坚信一点，基数是改变一切的根本，不论是生产力，还是思想的变化，她需要更多志同道合的同伴，而非分裂的敌人。
这是小姐当年就教过她的，在岛上，在面对那些沉默不语的女人时。何灵的咽喉微微一哽，点头道：“我记下了！”
“以后咱们帮里也会有许多孤苦无依的女孩，你能选的人也会越来越多的，如今还是稳住人心更重要。”伏波又叮嘱了一句，目光也不由投向远方。不知沈凤那边如何了，只希望那些女童能平安归来吧。

第二百一十七章
对于孙小玉的处置很快就下来，免去她的会计职务，前往布坊给女工上课，教她们识字算数，为期五年，没有固定薪俸，只有些作为束脩的米粮。
对于这安排，孙家可不敢有什么意见，毕竟当上会计可不容易，每月还有银子拿，现在突然要嫁人离职，也有点理亏。况且亲家对教书这活儿也不排斥，五年虽说有些长了，但是每天只上一个时辰的课，也不算什么大事，还有粮食拿，全当是扬名了。
至于不得外泄机密的事情，其实也没何灵说的那么要紧，毕竟银行原先就是有规定的，泄密的惩处十分严厉，赤旗帮再怎么瞧着温和无害，那也是独霸南海的大船帮，谁敢以身试法？况且这些会计接触的多是青苗贷，也没人会打听平头百姓去银行借了多少钱。
不过孙小玉的离开，还是让不少人心生惊诧，别说是银行的同伴了，就是布坊里也有不少人大惊小怪。
“竟然还给咱们上课？哈！若得了空，我还想回家睡觉呢！”
“都要听吗？会不会跟升职有关？”
“就你这小蹄子还升职？哈哈哈，笑死老娘了。”
“别闹别闹，我觉得能写自个儿的名字也挺好的。”
“口诀表都挂了多久了，也没见你学会啊！”
“是啊，为啥专门找人来跟咱们讲课呢？”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那女先生是银行出来的，听说犯了事，才被罚给咱们讲书。”
“嘶，银行里那些女子不是当的账房吗？这是犯了多大的事儿啊？”
“谁知道呢，说不定贪了钱财。”
“贪了帮里的钱还有活路？估计就是学问不行，被赶出来了！”
“就是，一个小娘还管什么帐，这都是男人干的活啊，不自量力。”
“说话当心点，咱们帮主也是女子呢！”
“哎呀看我这臭嘴，该打该打……”
一群妇人聊得起劲，旁边一个小丫头却听到有些心机，瞧着空赶紧为身边人：“二婶，真有女先生给咱们讲课吗？”
那婆子笑了，打趣道：“怎么，你想听啊？”
黄小丫把头点的跟鸡啄米似的：“想，我想读书识字！”
瞧她这兴奋劲，倒是把那婆子逗笑了：“那就听听呗，据说都是下晌来讲学，得一个时辰呢，想听的都能去。”
当真？！黄小丫眼里都闪出了光，之前她也是背了口诀表，又去跟管事说了好几次，这才讨了个纺织的差事，不必天天搓麻绳了。现在又有人教她们读书识字，若是学会了，是不能还能换个差事？
虽说不知能换什么差事，但是身为疍民，读书识字已经是她想都不敢想的美事了，现在平白有人来教，她怎会错过！
有人满不在乎，也有人跃跃欲试，真正的主管王三娘，此刻已经见到了来赴任的女先生。
“孙姑娘能来我们布坊，可真是件好事。”对于孙小玉的到来，王三娘是打心眼里高兴。当年她因为去听了何姑娘的课，学会了数算，这才能在布坊里担任主管。可是再想升职，得读不少的书，她也是工作繁忙，没空去学，现在人都送上门了，可不就刚好能跟着学学了。
见王三娘笑的开心，孙小玉也笑了笑：“我懂的也不多，若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还望三娘子指教。”
见她如此谦逊，王三娘更开心了，银行里的人可是帮主的心腹，她还担心这位脾气大，不好相处呢，没想到竟然如此的和善。想起了什么，她赶忙道：“我们这边都是些蠢笨妇人，若是有顽劣的，孙姑娘只管打骂，轰出去也无妨，千万别纵着她们！”
孙小玉不以为意，只道：“无妨，喜欢学的留下即可，不爱学的也不必勉强。”
这也是何灵的原话，她无需教会每一个人，只要来上课就行了。
王三娘却在心底叹了一声，她是知道那些女工的脾性，恐怕宁肯学刺绣花样，也不爱在写写算算上花功夫，也不知有几个人能抓住机会了。
没在这上面纠缠，她转了话题：“听说孙姑娘就要成亲了，可选好了日子？”
孙小玉神情微敛，低声道：“定在了两月后。”
王三娘立刻道：“那还有些时候，到时候我定让人给你绣条好看的锦被做添妆。”
布坊里就这种事方便，王三娘也是打定主意了要结好这位女先生，平日多听听课，跟着读些书，说不定还能给自家闺女开蒙呢。如今也不用交束脩，只好在旁的上面找补了。
孙小玉自然谦让了几句，两人就说到了关键处。
“这要是成了亲，还方便过来吗？”王三娘小心道。
“我以跟夫家说好了，只一个时辰，不碍事的。”顿了顿，孙小玉道，“若是回头怀了孕，可能要请几个月假，不会少了课程。”
一听她这么说，王三娘子就放下了心：“你放心，咱们这边也有育儿房，将来有了娃娃可以带过来让人照料，不妨事的。”
她那夫家恐怕不会让她把孩子带出来，也不知该怎么作答，孙小玉只含糊应了一声，不再多谈。
两人聊的差不多了，便一同去看了作为讲堂的食堂，这边有桌椅板凳，也有早就准备好的黑板和粉笔，都是银行里用惯的，倒是没什么不适应的地方。孙小玉当初在银行时，也常常教导新来的姑娘，本就有些底子，现在要教的东西更浅，自然不在话下。
一切都安排妥了，也到了下工的时候，等所有人闹哄哄的吃完了饭，收拾完了桌子，她才走上讲台，对众人道：“我名叫孙小玉，以后负责教你们课业，以后一天认字，一天识数，每旬休息一日。若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下来问我。”
终于见到这位女先生了，下面人倒是分外好奇，还有不少人交头接耳，嗤嗤发笑。王三娘立刻站了出来，怒声道：“都给我老实点，不愿听的明日就别来了！若是有不敬孙先生的，别怪我打你们的手板，让你们织不成布，绣不了花！”
这话可太重了，下面人立刻安静下来，不敢造次。王三娘也是听过传闻的，不忘补了一句：“要不是孙先生打算成亲，哪会离了银行，来这边教书？能听课是你们的造化，别浪费了帮主的一片苦心！”
嚯！原来是为了嫁人才离开银行的啊，这是攀上什么高枝了？要不怎么说人家运气好呢，又能进银行，又能嫁良人，旁人可比不来啊！
还几个原本无精打采的，突然就反应过来，是啊，若是读点书，将来是不是能挑个好人家？回头得打听打听，这女先生到底是嫁给哪家了。
王三娘这话虽是吹捧，也是替她解围，可是不知怎地，孙小玉总觉得心底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一块。下面密密麻麻坐了不少人，但跟银行里那些女子截然不同，她们眼中并没有那种渴求，只是打发时间，看看旁人的笑话。读书对她们而言，恐怕还没有刚才的饭吸引人。
然而即便如此，孙小玉也没有敷衍的心思。一想起何姑娘那恼怒的神色，她就觉得心底发闷，难受的要命。帮主也是真心对她好，甚至连处罚都如此的轻微，她怎能辜负这份心意？
而且在心底，孙小玉也是愿意出门教书的。还有两个月，她就要成为别家的媳妇了，到时候要侍奉公婆，跟没见过面的丈夫朝夕相处。她不知他们是怎样的人，也不知自己能不能讨他们欢心，心底何尝没有恐惧？现在，她手里捏着的是白垩和石膏子做成的粉笔，面前放着的是熟悉的书本，她只要把自己学过的，教给面前这些人就行了。
这些是她能掌控的，也是她真心喜欢的。下面那些无精打采的面孔，再也不能影响孙小玉，她提高了音量道：“今日讲的是《三字经》，没有纸笔的，回头可以筛一盘细沙带来上课，跟着练字才能记得住。”
说罢，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了起来。
坐在角落里，王小丫睁大了双眼，死死盯着那一个个雪白的字，浑身都在微微发颤。这真的是教她们识字啊！虽然一个也不认识，但是王小丫还是笨拙的用手指模仿着黑板上的字迹，她是买不起纸笔的，但是沙盘并不难弄，明日一定要准备好了！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这句话讲的是人在出生时，本性都是善良的……”
台上的女先生开始了讲解，台下有人发呆，有人打哈欠，也有人听的全神贯注。不多时，朗朗的读书声响起。
一节课，只讲了三四句，还要一个个字的教，其实是有些慢的。不过孙小玉觉得慢些也好，这边的女工学起来恐怕更吃力，得循序渐进，只是不知明天还会来多少人。
笑着跟王三娘又聊了几句，孙小玉提着书篮往外走去，谁料还没出坊门就被人拦住了。那个是个头颇矮，黑不溜秋的小丫头，一脸紧张的站在了她面前，孙小玉记得这张脸，方才在课上，她的嗓门极大，是少数几个真心学习的。
一想到此处，她就放缓了声音，和气问道：“可是有什么听不懂的地方？”
王小丫用力摇了摇头，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突然开口：“先生教的很好，我都能听懂，若是学会了这些，我是不是也能去银行当个会计？”
她是真打听过了，银行跟布坊完全不一样，里面的女子都能管事，跟男子一般无二。她真能听懂这些东西，她记性特别的好，也肯下苦功。若是学成了，也能进银行，是不是就不用织布，每日穿得整整齐齐，拿比管事娘子还要多的薪俸呢？
那小丫头并不漂亮，瞧着也不像有多机灵，可是她眼中的东西，孙小玉无比熟悉，她曾在许多同僚眼中看到过，也无数次在镜中瞧见……眼底一热，她轻轻点了点头：“只要好好学，就有机会。”
这是她曾在何灵口中听过的话，支撑她走过那么多艰难的日子。如今她也要说给别人，说给更多的女子。只盼她们不像她，能继续走下去，去临县，去番禺，去所有赤旗帮能到达的地方。
王小丫的脸一下就绽开了，用力鞠了一个躬：“谢谢先生，我会好好学的！”

第二百一十八章
一个银行会计辞职嫁人，或是一群女工读书识字，对于大多数人而言，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整整引人注目的，还是那筹备良久的学堂开门。
一整个院落，分出了三个讲堂，五间斋舍，还有配套的食堂、校场和书房，瞧着就跟个小书院似的。所有入学的孩童，除了那些烈士子弟免去束脩，其余人都要缴纳一定量的银钱，当然也不算多，只要是赤旗帮治下的百姓，大多都是能拿得出的，更别说人家学堂还管一顿饭呢。
站在讲堂中，王秀才看着下面做得整整齐齐的孩童，心底可是五味杂陈。之前考试的时候，他的确拼尽了气力，成功拿下了讲师的名额，然而最终的成绩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好。一共才留下六个人，其中四名只能教蒙学，有两人却能教“快班”。
这是赤旗学堂里单独分出的一种班级，如果蒙学里的孩子聪明过人，学的比旁人都快，就能提到快班，由那两人教导。而他们的薪金，补贴，待遇都跟一般的讲师不同，着实叫人羡慕！
这种差别待遇，很是让一些人心有不甘，可是等看到那两人的时文之后，众人都闭了嘴。全都是上过科场的，时文的好坏大家还是能看懂的，临时的命题，苛刻的条件，还能写得文理通达，是真难得了。技不如人，只能被人压过一头。
好在，这学堂的职务也不是一成不变的，若真教的好，有才能，回头也能调任快班。一想到此处，王秀才不由挺了挺胸，高声道：“此后两年，尔等要学会读写，能识字断句，须得好生向学，不可懈怠！”
说着，他的眼神还不由自主的看向了坐在左边那五六个女娃，大的已经十二岁，小的刚刚道入学的年纪。唉，他这一班怎么如此多的女生，岂不耽误他出成绩？
然而跟山长抱怨，他又真的不敢，毕竟赤旗帮就是女子当家的，谁知道那田先生跟帮主是什么关系呢？要是被人穿了小鞋，记上一笔，那才是划不来。
把杂念抛出脑后，王秀才高声道：“今日先学《三字经》，都跟着我背！”
这一堂课才上了半个时辰，屋外就响起了“当当”的钟声，这是催着下课呢。王秀才有些不悦，却还是一会袖子，宣布停课。一群小孩跟雀鸟一样“轰”的四散跑走，有上茅房，有到食堂打水的，还有些直接跑到校场玩耍去了。
王秀才当然不满这群孩子的闹腾，不过都是渔家子弟，还能有什么强求什么？好在这放课的时间也短，只半刻钟，就又敲钟上课。
结果一上午，他就上了两节课，一节读，一节写，之后就换了账房来教数算。中午吃罢了饭，歇息了半个时辰，又是数算课，之后换成另一位讲师说史。
这可是王秀才教不了的，他为了考举，都是读四书五经，哪有时间背史？不过说史的本就是教快班的先生，他也不敢置喙什么。一天五节课上完，还要再校场上跑操玩闹一番，才算上完了一天的课程。
这安排多少让人有些奇怪，好在讲师够多，分派到每个人身上也不算累。而且一旬还能休息一日，等妻儿都来了，倒是可以好好过日子。
没过两天，王秀才就习惯了这有条不紊的教书生活，唯一值得操心的，就是那些孩童的学习进度。要挑选出足够聪明的，到时候报上去，通过考试就能分到快班了，他可不能选错人，要是挑出来的考不过，岂不是丢人？
而等到账房开始讲数算，王秀才就会到书房坐坐。这书房里的书可真多，还备着笔墨，哪怕多抄两本书也划算啊。
不过大家都是抄经义，有一个同僚却分外不同，从来不抄书，只是一本本的看。书架上有什么就看什么，还看得飞快，跟吃书一样。
有一天，王秀才是真忍不住了，上前打了个招呼：“陈兄，你这是准备课业呢？”
陈素一怔，笑了出来：“王兄误会了，我就是想多看些书，机会难得。”
机会难得他懂啊，可是这么难得的机会，不该用来巩固学识吗？王智干咳一声：“我瞧你最近看的都是方志、野史，还以为是为了教那些孩童。唉，这说史也不容易吧？听说还有山长布置的教案呢。”
所有人都有教材，连《三字经》都删减了几句，反正不能出现三纲五常的影子。说史就更麻烦了，不但有教案，教书的还要把近期想讲的东西汇报上去，若是不妥，可能还要换。这陈素可是当初时文写得最好的，也是“快班”的讲师，会上心也不奇怪。
陈素笑着摇了摇头：“其实也不算复杂，就是讲些附和‘仁义信’的故事，循序渐进即可。不过你说的也不算错，这的确是为了将来准备。”
为将来准备？难不成这些杂书还能让人考上举人？王智是这没忍住：“若是有心科举，陈兄还是该读读经义。”
“这年头，科举考了也是无用。”陈素十分坦然，他的学业不错，恩师也说过只要潜心读两年，考上举人的可能很大。然而陈素却没心思继续进学了，这世道太乱，让人瞧不清楚前路，还不如待在家中，安安稳稳度日。也是听闻赤旗帮的学堂待遇不差，他才前来混口饭吃，谁料只是山长的一席话，就让他茅塞顿开。考举固然能功成名就，但是大争之世，未尝没有其他的道路。
见王智还是一脸茫然，陈素不由笑道：“王兄不觉得咱们的讲师太多了吗？”
是有些多，九个人教三个班，还不算那几个身有残疾，专门操练学生的老兵，只是花销就是一大笔啊。不过这边都是头目的子侄，王智也不觉得有多奇怪。
陈素笑得更深了：“讲师太多，是因为学生太少。今年只有一百二十人，明年呢？后年呢？听闻赤旗帮都准备在番禺开设银行了，谁知这学堂会开多少，开到哪里呢？”
王智听的目瞪口呆，这话是啥意思，难不成赤旗帮还要开好几个学堂？这是要办县学吗？就算是大书院，也只代代相传，没有扩招的说法，优中选优不才是正经？
“也不瞒王兄，我是打算多读些东西，增长些见闻，若将来真有机会，独领一所学堂也不错。”陈素是半点也没隐瞒，“而且我瞧着赤旗帮重视的不是经义，想教出的也不是官，而是吏，如此一来，就更该多看看杂书了。”
这么坦荡的话，倒叫王智没法作答了。这是彻底放弃了科举，要转投赤旗帮了吗？赤旗帮可是个大匪帮啊！若是天下安定了，要如何自处？
然而念头只是一闪，王智也麻溜的坐了下来，诚恳道：“小弟还真没读过几本史书，还请陈兄指点一二，让我也开开眼界。”
甭管陈素猜的对不对，有一点王秀才是心知肚明的，想要升职加薪，他就得多学学赤旗帮的规矩，否则将来当真扩招了，他却没法教“快班”，岂不是更难受了。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还是眼前更重要。
陈素见他这副模样，笑着介绍了两本，王秀才取了书，也乖乖坐在对面读了起来。过了不知多久，忽然听到对面长叹一声：“这学堂里的孩子，可真是走运。”
王秀才一怔，跟着也酸溜溜的叹了起来：“可不是嘛。唉，咱们读书的时候哪有这么好的运道。”
都是穷秀才，能凑齐四书五经，能跟着师长学会经义，已经是万幸呢。哪能跟那群娃娃一样，每日吃饱穿暖，有这么一屋子的书可看，还能在院里玩耍。不亏都是帮中头目们的子嗣，怕是比起那些豪富也不差多少了。
这生来的运气，可真让人嫉妒啊。
※
“啊啊啊！我不成了！谁想学谁学！我才不要这好运道呢！”
“你这蠢材！”李福恨铁不成钢，一脚把那叫唤的小队长踹飞了出去，“这他娘的都是老子求来的位子！你知道严远那边有多少人来上课吗？不学数算，将来别说掌舵，你连开炮都捞不着！”
那小队长顿时哭了：“头儿，谁说开炮还要学数算的？之前那几个炮手学了吗？这他娘的不是练出来的吗？”
李福一脑门子黑线，心说这他娘的我能不知道吗？可是帮主让学，还亲自来教，难不成还能哭着喊着说不学？
加减乘除都够难了，还要学勾股，学方程，他也很不甘愿啊！
可是身为领头的，怎么也不能先怂了，李福咬牙切齿道：“别给我装死！咱们起码不能输给姓严的，都给老子打起精神，好好听课！”
这话顿时又惹来一阵鬼哭狼嚎，深受数算折磨的，又何止是这一个小队。自从学堂开办以后，帮立也派了人教将领们数算，原因很简单，连数都算不清楚，怎么管手下的兵卒、船只、粮秣，光靠账房可不行，带兵的都要自己心中有数才行。
这理由还算能让人接受，可是炮长和舵手也要补算数，还是那种特别难的算数，可就让人叫苦不迭了。
一口气虏获了那么多船，那么多炮，不知多少人盼着升职，却没想到先碰上了这样的拦路虎。有人是认了怂，却也有人咬了牙硬上，甭管有没有道理，帮主说的话总是要听的，说不定这就是邱家祖传的法宝呢？
对于这传言，严远是嗤之以鼻的，当年军门教的兵法里，可没有这么多弯弯绕绕。不过对于他的疑问，伏波也没打算让步就是了。
“炮虽说多了，但是绝对数量还不太够，都是板载的炮，肯定也要学些发射的技巧。”别的军中且不说，海军里可是最依赖舰炮的。现在还没有发展到三四排巨炮的战列舰，没法近距离平射，掌握点勾股定理和简单的弹道知识总是没错的。
至于掌舵，要求就更高了，以后六分仪搞出来，海图画起来，才是开辟远航路线的保障。培养人才这种事情，是不嫌早的。
严远也是知道她求贤若渴，只是叹了口气，也没再劝，反而道：“听说番禺那边的银行快要成了，你真要过去主持开幕？如今番禺城中，你也是榜上有名的人物，还不知多少人想要你的性命呢。”
朝廷再怎么退让，也不可能让一个海上大豪在府城里随便晃荡，更别提他们的敌人还不少，要是被人盯上了，岂不是徒惹是非？
听他这么说，伏波笑了：“就是要去，才能稳住番禺的局面啊。若非近在咫尺，还能称得上威胁吗？”
大棒胡萝卜上了一遍，也得让那些番禺城里的巨贾豪商们见见世面了。

第二百一十九章
自从定下开设银行的计划后，番禺这边就早早买房买地，装修改建。等谈成了所有的交易，确定股东后，新银行也基本落成，只等开业了。
按照约定，陆俭派人去罗陵岛传讯，谁料得到的答复却让他心惊。这可不只是参加开张宴的问题了，而是正大光明出现在人前啊！如此挑衅，是真会引来祸事的！然而心底越是震惊，陆俭就知道此事的重要。赤旗帮是打出了名望，伏波这个帮主却还没有，如此行事的目的不言而明。
知道事关重大，陆俭不再犹豫，开始放手筹备，除了几位股东之外，还广邀宾客，造出了偌大声势。
这么一番动作，自然引动了番禺商界。赤旗帮要开新银行的消息早就传的沸沸扬扬，这么快就要开业，更是让人惊奇。银行本就是个新鲜玩意，那个交易所更是前所未见的，谁也不清楚赤旗帮打的究竟是什么主意。然而拉拢了这么多豪富入股，还有陆氏的嫡长子坐镇，勃勃野心简直昭然若揭，谁敢轻慢？
因而得了请帖的，各个欣然赴约，没被邀请的也都打定了主意，要来凑个热闹。于是到了开业的吉日，还真是热闹非凡，高朋满座。
“今日安排的倒是别致。”身为大股东之一，朱明自然也是要到场的，此刻瞧见了会场的布置，不由笑着对陆俭道。
他这一句还真是发自内心，如今大部分宾客都在庭院里喝茶，门前则锣鼓喧嚣，鞭炮阵阵，还有太平乐的诸般杂耍，热闹非凡。而银行的大门前，却扯了一条红绸，封住了大门。若说招牌上盖红布的，那是一点也不稀奇，这红绸封门又是为了什么？
陆俭笑道：“若只是一家的买卖，自可用揭盖开幕，然而咱们这么多家共同经营，哪能只有一人主持？还不如大家都站在红绸前，一同剪彩开业，也有个开门红的好兆头。”
他这一说，众人都明白了过来，这次在招商银行里投钱的一共有五家，除了朱氏占了十股外，其他四家都是各占五股。五千两可不算小数目啊，偏偏跟陆、朱二人相差太远，这就有点尴尬了，不上场总觉得有些亏，上场又实在不够格。如今安排了这“剪彩”，谁也不会被拉下，可不就齐齐涨了颜面。
朱明闻言哈哈大笑：“倒是个别致的法子，开门红好啊，是当财源广进。”
做生意的，哪有不爱口彩的？如此面面俱到，还真是细致妥帖，也无怪乎这姓陆的能勾搭上赤旗帮，做下如此大的买卖。
一旁雷春生却笑道：“咱们这都入了股，陆老弟也该帮着说项说项，免了吾等的挂旗钱才是。”
这话可说到了众人的心坎里，几家其实都是做海贸的，麾下船队不少，现在赤旗帮非要众人缴纳挂旗钱，着实憋屈的厉害。趁着这机会，倒是可以讨价还价一番。
陆俭苦笑摇头：“雷兄这就难为我了，在下不过是银行主事，哪有资格管这些？恐怕还得跟帮中商量才是。”
以陆俭的为人，这么说恐怕是真没法插手了，难不成他还没进入赤旗帮的核心？那银行这么大的买卖，怎能交到他手里？今儿这样的大日子，赤旗帮又为何不派人前来？
然而心里这么嘀咕，都是商场上混迹的人物，谁也不会把话说出口。这种喜庆的日子，时间总是过得飞快，眼瞅着就快到吉时了，几人也做好了准备，就等着去剪彩了。
谁料此时，却有一行人走进了院中，陆俭率先起身，迎了过去。
这是什么人？没等众人发问，就见陆俭带着人走了过来，笑道：“此乃赤旗帮的大老板，今日银行开张，特地前来。”
番禺这个地界，谁也不会误会“老板”的意思，赤旗帮的大老板，不就是帮主本人吗？！听闻此言，场中“哗啦啦”站起了一片，就连朱明这样身份地位的，也不由神色微变，看向来人。
那是个极为年轻的女子，容貌清丽，一身红裙，并未佩戴什么首饰，只在盘起的长发上别了一根长长的金簪。
她就是邱晟的女儿？竟然这么年轻？等等，她竟然敢正大光明前来番禺，不怕被朝廷捉拿吗？
不知多少人心中惊异，窥探的目光更是层出不绝。那女子却从容不迫道：“我号伏波，各位不必客气。招商银行能得诸位相助，也是鄙人之幸，还请与我同去剪彩。”
她并没有用询问的口气，而是直接下了令。若是一般小娘敢这么跟他们说话，不知多少人会肝火大动。然而面对那双明澈锋锐的眼眸，和她身后那群瞧着就不好惹的护卫，所有异议都被吞回了肚里。
伏波也没跟他们客气的意思，大大方方走在了最前，陆俭笑着补了一句：“各位请吧。”
这一句算是把人从震惊中唤醒了过来，几位股东相互看了看，也都举步跟了上去。然而此刻冷静下来，越是觉得心惊，他们可是要去银行大门口剪彩开业啊，外面不知聚了多少人，这女子是要在众人眼前露面吗？
可惜，没时间给他们犹豫了。
此刻银行门外，那真是人头攒动，欢声不绝，来看热闹的不知有多少，请来的宾客也都列队两边，只等着观礼。
只听“吱呀”一声，紧闭的大门被人退开，一行人走了出来。
这就是银行的股东们了吧？有眼尖的已经认出了其中几位，朱氏、雷氏、金氏、张氏……这可都是番禺城里跺跺脚都能引来大震的人物啊，赤旗帮还真是手眼通天！
然而等众人分次站定，有人才觉出了不对，站在中间主位的怎么是个女子？就算是侍奉的，也该规规矩矩站在一旁才对，凭什么力压这群巨贾，位列正中？
下一刻，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阵嗡嗡议论，那些知晓内幕的人都反应了过来，赤旗帮里的确有个名声大噪的女子，正是邱大将军的女儿，赤旗帮的帮主。难不成这就是那位邱小姐？她，她竟然来番禺了？！
“当”的一声，有锣响传来，场中不由一静，就见那女子开了口。
“番禺乃是国朝最大海港，每年进出银钱巨万，然则海路艰险，得失难料，不知多少商贾曾为此事发愁。吾等设立招商银行，正是为南来北往的客商解燃眉之急，可存钱取息，可交易货品，公平公道，信誉有保。今日银行开业，幸得诸位捧场，鄙人也祝大家财运亨通，一帆风顺。”
短短两句话，就把银行的效用说的清楚明白，干脆利落，意头也佳，谁还管这女子是什么人，下面顿时一片轰然叫好。
司礼的瞧见到了时辰，高声叫道：“吉时已到，剪彩开张。”
锣鼓声和鞭炮声又响了起来，几位股东都接过了剪刀，齐齐剪在红绸上，大门前再也无遮无拦。
这就算是礼成了，几位股东相互作揖恭喜，随后又跟着进入了内堂，入席开宴。
没了锣鼓喧嚣的热闹劲，真正坐在屋里，才觉出了别扭，谁见过这么年轻的女子能坐在主位上？哪怕人人都知道她是赤旗帮的主人，可说到底，凭的还不是邱晟的名头吗？
那女人倒是毫不客气，举杯笑道：“之前未曾跟各位详谈，颇有些失礼。不过既然是明德看中的，想来也有过人之处，今后还望大家同心协力，办好这银行。”
说着，她率先一饮而尽。既是主人，又是女子，她都喝了，谁也不能落下，齐齐干了一杯。
然而放下酒杯，朱明就开了口：“老夫入股银行，自是因为这交易所的奇思，只是有一点始终心存疑虑。不知伏老板对于海上商贸是如何想的，是否如令尊一般？”
这话可太直白了，邱大将军是怎么对海商的，那可是人尽皆知。众人都打起了精神，伏波却冷笑一声：“先父尽忠职守，换来的是什么？那些荒唐禁令，在我眼里不过是废纸一张，这点诸位自可以放心。”
这是压根没有听命于朝廷的意思啊，看来之前一仗根本就没有半点作用，反倒让这女子更为嚣张跋扈了。
朱明在意的却不是她的回答，而是对方身上流露出来的东西。他早年也曾跑过船，手下更是有不少亡命之徒，若论气势，这女子是真的不输给旁人啊。看来他之前的猜测有些错漏，真正掌控赤旗帮的，未必是邱晟那些部下，这邱小姐依靠的恐怕也不只是长袖善舞。
然而朱明能够忍住，有人却忍不住了：“伏老板推行挂旗钱，未尝不是盘剥海商啊，是不是有些过苛了？”
伏波只瞥了他一眼：“若是不管，指不定还有什么人冒出来作乱。先父吃得亏，我也不愿再吃，先父受得难，也得有人算一算帐。”
这话里的意思可就深了，邱晟到底是怎么死的？明面上是死于昏君之手，实则是因为那些达官贵人，豪富巨贾的利益被人触动，联手使出的阴招。而这里面都有谁参与了，就不好说了。
现在这个“算账”，可就不仅仅是收钱那么简单了，还有威胁之意。而她的声音，她的腔调，还有她面上的神情，绝不是一个寻常女子该有的。那外露的杀气，简直让人脊背发寒。
发话的顿时噤若寒蝉，旁人心底也暗自打鼓，唯有朱明皱了皱眉。他的确没有参与围攻邱晟的事情，甚至可以说，这一屋子里的几位人恐怕都跟邱晟之死没什么关系，这恐怕就不是偶然为之了。
陆俭心中却是一叹，她竟然还是说出来了。再怎么私密的宴会，只要话说出口，就势必会传到别人耳中。这可不是威胁那么简单了，恐怕会让一些人寝食难安。而伏波此刻又在身在番禺，身边没有大军可以依靠，这简直是把香饵摆在了一群豺狼虎豹面前。
这也太过行险了，而且是实打实的危险，并非他当初耍的那种小把戏。若论疯狂，这女子可比他要疯的厉害。
气氛一时有些僵硬，雷春生哈哈一笑：“伏老板真是好气魄！只是咱们现在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是不是也该给点优惠，免收点挂旗钱啊？”
这话看着是凑趣，实则重点放在了“一条船的人”这句之上。雷家可是大茶商，最是靠海吃饭，兵力也没多强，还是海上有人招抚的。
伏波自然听出了他的意思，微微一笑：“既然都是朋友，那就一股免除一条双桅船的费用吧。倒不是我贪得无厌，只是事有规矩，不好轻易违反。”
雷春生心底暗暗咋舌，这让步还真是卡的巧妙，一股一艘船，他们这些入了五股的，恰好能免除五艘船的费用，也正是他们这些人手下船队的数量了。而朱氏是大粮商，能免十条船，也足以让他的船队行动无碍。这是真给了优惠，却也卡死了他们扩充船队的可能。妄图借他们名号逃避挂旗钱，就成了异想天开。这真的只是为了钱吗？恐怕也是监视各家船队，以免冒出能威胁赤旗帮的豪强。
还真是心思缜密，滴水不漏啊。光是这手段，就比邱晟当年要强上不少了。
众人心思各异，伏波却不打算给他们胡乱试探的机会了，再次举起了酒杯：“既然我肯开这银行，邀请大家入股，就不是奔着独霸而来的。有钱一起赚，有财一起发，还望各位同心协力，拿住番禺港的银根。”
这话口气可太大了，然而所有人都是精神一振。他们之所以加入银行，为的不正是这远大的目标吗？若说赤旗帮掌握的是海路，那招商银行掌握的就是商路了，这可不是寻常商户能做到的，唯有跟这等海上大豪联手，才有实现的可能。
一顿饭菜肴精致，酒水醇香，可是谁也没吃出多少滋味。等到宴席散了，众人各自归家时，朱明找来了亲随，低声吩咐道：“派人盯紧其他各家的动向，还有转告陆公子一声，伏老板此行太过招摇，走的时候还是小心点为妙。”
这话不得不说，万一真有人生出歹心，他却没有提前知会，被人猜忌可就不美了。唉，那邱小姐当真是个奇女子，就是胆子太大，行事过于草率了。番禺城里各方势力也不会少了，哪能这么大大咧咧露面？就算官府不抓你，恐怕也有旁人要生出心思啊。
送走了所有客人，陆俭回到屋中，也带回了消息：“已经有三家派人来提醒，恐怕有人会对你不利。”
“还真是有心了。”伏波正悠哉的坐在桌边，不紧不慢的吃着东西，一点也看不出紧张。
陆俭也坐了下来，给自己斟了杯酒，叹了口气：“我知道你的心思，只是君子不立危墙……”
伏波笑了出来：“谁说我是君子？”
陆俭皱了皱眉：“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我也没开玩笑啊。”伏波放下了筷子，悠闲的靠在了椅背上，“下马威不用全套，谁会把我放在眼里？没看那些人都是来叮嘱你吗？”
陆俭顿时有些说不出话来，世人皆是这样的想法，没谁真正会重视一个女子，到也不怪那几位老奸巨猾的家伙会疏忽这细节。
抿了抿唇，陆俭道：“要不这次还是让我来做饵吧？”
倒不是他真的胆大妄为，只是当初自己利用过她，也该有所表示。
伏波笑了：“这次的对手，可不是闹着玩的。”
不等对方在说什么，她就轻轻伸了个拦腰，站起身来：“好久也没活动了，倒是可以松松筋骨，只盼来人不让我失望吧。”
之前的大战，她是一军统帅，轻易不能上前线。然而这样的特别行动，情况可就不一样了，雷霆一击，就得稳准狠才行，又有谁能比她更老练呢？
见伏波这副模样，陆俭就知道自己劝不动了，轻叹一声，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只盼她能如自己所言，化险为夷，再打一场胜仗吧。
※
招商银行这场盛大的开业典礼，吸引了不知多少人的目光，在剪彩中亮相的红衣女子，自然也随着闲谈传入了众人的耳中。知道内情的，无不震惊于这位邱小姐的狂妄，却也有些人暗自动了杀机。
宴席正式结束，银行所在的院落就安静了下来，第一天，又能有几个会上门存钱的？等到日头西沉，眼看就要城门落锁时，小院的后门驶出了一辆马车，前后左右都跟着护卫，快速朝着码头而去。
这样的队伍，其实并不引人主意，毕竟城里的大户出行，十有八九也是一样的排场。而且那车厢的车帘遮的严实，根本看不清车中坐了什么人。按理说，他们应该安安稳稳抵达目的地，可惜却选了一条不该走的道路。
前往码头，有三条大道，一条小路，这一行人没有走大道，反而选了人迹罕至的小道。这条路距离码头最近，又因道路窄小，没什么埋伏重兵的地方，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只是他们能想到，别人就想不到吗？
才走出一半，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从后方传来。
“止步！”
“勒住马缰！”
护卫们立刻高声呼和，那车却分毫没有止步的意思，驾车的马儿还被蒙上了眼睛，直直向着他们冲来。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肯定是敌袭啊！
护卫们立刻取下了腰间短矛，毫不留情的抛了出去。抛矛可是标准的战场技艺，蒙着眼的马岂能躲过？身中数创，那马儿嘶鸣着朝一旁栽倒，就在车辆失控之前，几条身影窜了下来，飞一般的向着前方的车厢扑去。
人未至，声先至，只听“笃笃笃”三声闷响，弩矢已经穿透了车窗，狠狠钉在了车中。若是车中有人，此刻恐怕已经受了重伤，尖叫出声。可惜，并没有声音传出，更没有鲜血迸溅。
在前面御马的车夫转过了身，冰冷的目光盯在了来敌身上，而她手中也有一把弩，还是标准的战阵劲弩。
长刀出鞘，弩弦轻鸣，没人发出战吼，也没人啸叫呼和，一切都冰冷且安宁。不妙！刺客们明白自己是中计了，然而此时想逃，已经迟了！
眼前一黑，一名刺客被砍翻在地，他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就要咬舌，谁料身边的护卫动作更快，一手扭住了他的臂膀，另一手反向一勾，就掐住了他的下颌。像一条出水的鱼，他嘴巴大张，浑身都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身穿马夫衣衫，嘴角噙着笑的年轻人缓步走来。
“你家主人是谁？”蹲在那刺客面前，伏波漫不经心的抬起了手中劲弩，让重新上弦的箭尖对准了他柔软的下巴。
那刺客怒目圆睁，想要辱骂，却根本开不了口。对方似乎也没有等他开口的打算，轻轻一按扳机，整根弩矢就穿透他的头颅，在天灵盖上爆出了赤红。
没管沾在身上的血迹，她笑着站起身，对其他被控制起来，尚且留着条命的刺客们道：“可惜你们就没那么好的命了，想要个痛快的，不妨早早交代啊。”
再怎么愤怒、仇恨的目光，都没有实质的杀伤力，一群人被捆着扔进了车厢。伏波则又站回了原本的位置，拍了拍身边马儿：“走吧，好戏还在后面。”

第二百二十章
既然安排了刺杀，自然有人等着结果。城东一座大宅中，有位老者满面阴云，厉声道：“人都被带走了？连个尸体都没留下？”
“全带走了，地上血迹也不多。”下面亲随额上已经见了汗，低声答道。
这可不是好消息啊，流血越少，战事结束的就越快，恐怕还被拿住了活口。现在人落在了对方手里，麻烦可就大了。
“那伙人回船上了？有没有派人折返？”老者继续追问。
“没有！”那亲随赶忙道，“全都上船了，不过并未离港。”
“看来是真走了。”老者长长叹了口气，“可惜派去的人太少，反倒被他们算计了。”
从知道那小娘皮来番禺，到现在也不过四五个时辰，他也是当机立断，临时安排的人刺杀。只是银行那边插不进眼线，人到底什么时候走，走哪条路都猜不透，这才在每一条路都放了埋伏。
如此一来倒是稳妥，却没想到那贱人真敢只带一队人沿着小路撤走。那边布置的人手最少，反倒被一网打尽。
不过此时想这些已经无用了，那老者也算果决，立刻道：“吩咐人收拾行礼，明天一早出城，先到乡下避避。”
“家主，咱们派去的都是死士，应当不会吐露消息……”那亲随忍不住道。
“你懂个屁！这种海上大豪，遇上刺杀会不严刑拷打，追根问底？再怎样的死士，也不过坚持一两日罢了。”他可是跟长鲸帮合作多年了，还是第一次见鬼书生如此在乎敌人，可想而知赤旗帮的威胁。不管掌权的是不是那女子，只要她遇险，整个赤旗帮就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虽然没有加入之前攻打罗陵岛的联军，但是想查的话，应当还是能查出跟长鲸帮的关系。等赤旗帮真反应过来，找上门来，还有命在吗？
一想到此处，他又赶紧吩咐道：“其他几路埋伏尽快撤了，安排到别的地方，千万别让人查觉他们跟咱们的消息。”
既然算准了会有埋伏，谁知道这伙人会不会盯着其他几处看，万一被顺藤摸瓜找上了门，那才是得不偿失。现在最要紧的就是争取时间，只要他们走的够快，就能逃过此节。
再说了，这番禺城中忌惮赤旗帮的只有他们一家？若是那小贱人按捺不住，掀起腥风血雨，倒也算是一件好事。
这决断称得上迅捷，处置也干脆利落，只花了一个时辰，府中大小事务都安排妥当。只待明日天亮，就能以女眷探亲为由，离开这是非地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道上再无行人，只余更夫悠长的叫喊声。带到夜深人静，家家入眠时，一队身着黑衣的身影出现在了巷口。月轮高挂天顶，映出了四下景色，却照不进他们藏身的暗处，几乎没有发出脚步声，这群人围在了宅邸前，以三人为一组开始攀墙。
院中隐约还亮着一些火把，似乎有人在巡查，放在大户人家中虽说不算奇怪，但如此森严，也算少见。马车也都备好了，不知载了多少细软，似乎是要出门。
可惜，如此阵仗，也没能挡住那群黑衣人。二十来人陆续翻过了高墙，隐没在了院中。
夜越发寂静了，突然，一声尖利的惨呼划破了夜幕，不知惊醒了多少人的睡梦。那声音极短，也极瘆人，却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随后又是几声惨叫，有男有女，还有婴孩的啼哭，全部都转瞬即逝，像是一场连绵的噩梦。除了这些声响，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
这诡异的情形，使得闻者瑟瑟，不敢妄动，附近更是连一户亮灯的人都没有。谁也说不清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又岂敢贸然引来旁人的注意？
不知过了多久，那动静终于消失，重归寂静。
被吵醒的人再也不敢入睡，连更夫都不再往这边走了，直到天明鸡叫，才有人颤巍巍推开了家门，朝外看去。
只见左近有一家宅子，门户大敞，有浓重的血腥味自里面传来。
“杀，杀人了！”
※
“听说了吗？城东的张氏被人灭了门啊！”
“当真？！”
“那还有假？家里男丁死了个干净，只留了几个妇孺。唉，那叫一个惨啊，听说衙门都派人去了。”
“这么大的案子，到底是谁人做的？”
“这谁知道啊？估计衙门里那些老爷该头痛了。”
“好狠的手段啊，怕是又出什么辣手的大盗了……”
番禺着地界，海盗不知凡几，仇杀也算寻常。然而不声不响干出这样的大事，还不烧房屋，不杀妇孺，着实让人啧啧称奇。下面百姓议论纷纷，都要往精怪身上扯了，有些人却已经猜到了其中内情。
“爹，昨儿码头那边似乎有人行刺，难不成是……”
朱家恩刚要开口，就被亲爹喝止：“这也是你能说的？”
朱明的眉头皱的死紧，面色也不怎好看。他是料想会有人动手行刺，也派人警告过陆俭，谁料一场行刺，竟然能惹出这么大的动静！
这才过去多长时间？几个时辰罢了！刚刚被人行刺，就能精准的找到对手，又以这样的雷霆手段施加报复，赤旗帮到底有多强，又在番禺安排了多少眼线？哪怕是他这样能一手掌控行市的人物，也不由心底发寒。
被吓了一跳，朱家恩小心道：“爹，此事总觉得有些蹊跷啊。张氏也不算是什么大户，更跟那人无仇无怨，怎么就找上他们了呢？”
朱明冷笑一声：“姓张的跟长鲸帮不清不楚，旁人不知，我还能不知吗？况且衙门里也传来了消息，有一颗头颅钉在了张府门上，弩矢自下颔穿过顶门，死像凄惨，却比其他人要早死几个时辰，恐怕就是昨天行刺之人了。”
朱家恩倒抽了一口冷气，若是随便找一家示威，那不过是手段狠辣，可若是真找到了正主，就让人胆寒了。赤旗帮这才刚打完仗，怎么就在番禺有这样的根底了？
长叹一声，朱明道：“不愧是海上大豪啊，倒是让人想起了往事。只是谁能料到，此女这般不肖其父。”
他这把年纪，见过的大豪也不在少数了，纵横州郡，杀官造反的都有，灭个门又算得了什么？然而那位邱小姐的应对，是真让人始料不及。邱晟那是什么样的人物，对朝廷忠肝义胆，对百姓秋毫无犯，从未滥用过手中权柄，称得上完人。赤旗帮最初也是这副模样，甚至连大战过后，都能送回兵士，只要赎金，谁能想不到她会使出如此酷烈的手段……
这都不像是寻常的帮派仇杀了，更像是把战阵上的手段用在了民间。越是如此，越是让人胆寒，因为两者实在差距太大，没人能挡住这一合之力。
“那，那咱们要怎么办？”朱家恩有些不确定的开口，兹事体大，他们要如何应对？
朱明突然笑了：“还能怎么办？咱们可是招商银行的大股东，伏老板都说了，要一同发财，哪有不听的道理？”
这话让朱家恩都愣住了，旋即，他也明白了过来，松了口气：“还是爹你看到远。”
是啊，他们现在可是已经入股了，也算跟赤旗帮搭上了关系，连挂旗钱都能免除十条船呢。若说之前还是被陆俭说动，那现在是彻彻底底见识到了赤旗帮的实力手段，哪还有退缩的道理？
“呵呵，这次才是真为银行打出了名头，以后坐等收钱即可。”朱明已经舒展眉峰，怡然自得的靠在了椅背上。
※
“她不打算回来了？”陆俭也是眉头紧皱，问面前传信之人。
那人立刻道：“帮主说了，局面已经打开，陆公子只管好生经营即可。”
好一个“打开局面”！陆俭都不由深深吸了口气，才压下了腹中翻腾的东西。他能料到伏波不惧刺杀，也能料到她会用雷霆手段报复回去，可是却没想到会如此的快，如此的狠！一夜灭门啊，这里面透露出来的东西可太多了，偏偏连他都不知道，张家竟然跟长鲸帮有瓜葛，还是最先动手之人。
她是怎么查到这些的？又在番禺安插了多少精锐？如今在番禺坐镇的，可不只是银行和鱼档，还有孙二郎这个大头目，也不知有多少船帮、商户暗底里投靠，更没人知晓番禺城中藏了多少兵马。
这就是一场胜仗之后，真正到手的东西吗？就算是他这个常年经商的，消息都未必能有赤旗帮灵通了。
而这还不是全部，这场血案恐怕让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赤旗帮的帮主是个女子。
没人跟女子交过手，也没人知道她们脑中想的是什么。她可能反复无常，可能睚眦必报，可能张扬跋扈，也可能心如蛇蝎。而当一个女子做出如此狠辣之事，其威慑力自然远超寻常。
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以后谁还敢轻易对赤旗帮，对番禺这些产业动手？“打开局面”，这个句真是用得恰到好处。
经此一役，恐怕没多少人会把邱大将军放在心上了，毕竟如今掌管赤旗帮的不是邱小姐，而是伏老板，伏帮主。
同样，这个下马威也不仅仅是对旁人的，更是让他认清自己的职责所在。就像她不知不知觉间改掉的称呼，那个省掉的“兄”字，是不是也代表着两人身份的互换呢？
在初相见时，他可料不到如今的这局面。好在，他不是她的敌人，以前不是，以后更不会是。
稳住了心神，也再次露出了微笑，陆俭轻轻颔首：“陆某自当好生担起责任，还请帮主宽心。”
如此强，又如此难以看透的女子，他岂能轻易放手。

第二百二十一章
此刻伏波乘坐的船只已经漂在海上了，对她而言，这不过是一场带着震慑意味的精准打击（AKA斩首行动）。如今赤旗帮里按照标准特种兵模式训练的先登猛士，就已经发展到三百多人了，挑出二三十个来执行一个小任务，可谓举手之劳。
至于会不会误伤，更是不必担心。别人可以设伏，她也能反侦察，放在番禺的鱼档又不是摆设，别说那些投效、纳降的船帮、商户，就连卫所、兵营、府衙，如今都被渗透的七七八八，信息的通畅度早就今非昔比。还有那几个落在手里的刺客，虽然不算太专业，但是刑讯她也是略懂的，还能吃不准目标在哪里吗？
现在一击得手，之后的事情就不用她操心了。人是有联想力的，越是聪明人，想的就越多，
心中的恐惧也就越难压抑，恐怕又要有不少人要离开番禺了。至于剩下那些，不还有服软这条路吗？存钱，挂旗，为了保平安，他们可不会吝于花钱。而这一切又会反馈到交易所里，如此往复，信誉才能彻底建立。而她在开幕式的露面，也会让所有人记住，新开的银行到底是谁家产业。所有心存侥幸，想跟陆俭勾勾搭搭，意图架空赤旗帮的家伙，也要摸摸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了。
如此一来，各方都有所收敛，银行的运作自然就通畅了。至于陆俭，伏波是真不担心，他也是个聪明人，怎么可能不懂敲山震虎的意思？加之孙二郎和钟平的“辅助”，番禺才算彻底安稳下来，也纳入了自己的统治范围。
当然，想要真正控制一地还需要更长的时间，而且分毫不能露怯。就像那掌管番禺粮道的朱氏，他们答应入股，是不是也等着赤旗帮来谈粮食买卖呢？毕竟合浦的粮道不保已成定局，总得想法子弥补才是。
好在，她也早有安排。
※
漫长而艰辛的夏季终于过去，有朝廷派来剿匪的大军，汀州境内的匪乱总算消弭，然而闹了这么久的兵灾，今年的早稻收成可想而知。不过对于萧氏，这个年却不算难过，陆氏糟了匪患，叶氏的船队又几近全军覆没，两家顾头不顾尾，倒是让他家悄然壮大，趁着灾年买地蓄奴，压价收粮，吃的满嘴流油。
当然，这些好处是不会放在明面上的，而萧氏真正的在意的，还是南海上的情形。
短短几个月，南海上就掀起了两场大仗，胜利者却只有一人。挫败了长鲸帮的阴谋，又击溃了朝廷大军，如今赤旗帮的名号当真是人尽皆知了。这可不仅仅是因为打出来的凶名，更是因为“邱大将军之女”这个引人瞩目的噱头。
忠臣冤死，孤女报仇，这种可入话本的故事，哪能不引人好奇？现在尘埃落定，朝廷是明摆着没法子再用兵了，敢于谈论此事的人也就更多了。
不过萧氏在乎的可不是这个，而是之前谈成的那个约定。在那一手搅动了汀州城的少妇离去后，萧霖就派人前往盐城，查探江家的底细。结果不查还好，一查就让人坐不住了。棉城的确有江家，江家也的确有入赘的女婿。可是真正把持家业的，还是那个赘婿，江家小姐根本就没在商场行走，更是从未出过棉城。
那他的契书是同谁签的，那个自称江夫人的女子又是什么身份来历？能拿到文城钱氏的令旗，弄来西洋产的奇珍，她背后藏着的是哪家，还用明说吗？
那她前来汀州，究竟是为了阻止陆氏和叶氏结盟，为青凤帮、蓑衣帮铲除后患，搅乱局面，还是别有所图？那几千石的粮草买卖还能作数吗？
那合约可不是个小数目啊，如果存了粮，对方却不来，几千石的稻米可不好处置。然而不存，对方要是来了，要如何交待？违约背信且不说，万一得罪了那新任的南海霸主，难不成还有什么好果子吃吗？
萧霖是真后悔了，悔不该当初那么干脆的应承下来。原以为自己占了便宜，现在看来，恐怕是中计了才对。
然而还没等他愁白了胡子，竟然还真有人如约而来。
“在下王财，奉东家之令前来交货取粮。”那微微有些胖的男子笑着递上了契书。
看到那契书，萧霖心底就是一惊，这不正是之前他交给那位“江夫人”的吗？她果真派人来履约了，而且还是一支拥有十条船的大船队！
定了定神，萧霖笑道：“王掌柜来得倒是及时，新米刚下，已经处置妥当，就等装船呢。不知你们想买多少？”
“这年月，粮食自然是多多益善，若是能有四千石，那就最好不过了。”王财笑的一团和气，语气却相当的硬气。
萧霖微微皱了皱眉，也未动怒，只是道：“四千石有些多了，只是一季早稻，恐怕有些难凑……”
他的话还没说完，王财已经拍了拍手，他身后护卫立刻捧出了几个盒子，放在桌上，他笑着拍了拍其中一个木匣的盒盖：“萧公何不先看看吾等带来的宝物？”
萧霖心头一动，也没让下仆去取，亲自走到了案边，打开了那个匣子。只见里面摆着一只妆奁，跟市面上四四方方的匣子不同，这妆奁四角圆润，盒面上镶着各色宝石、珠贝、云母，拼出了两只交颈的雪白天鹅，还有繁复的金银花纹镂刻，不论是造型还是意头，都是绝佳上品。更难得的是，它没有寻常西洋物事的古怪感，奢华之余也不让人觉得突兀，估计能让不少贵妇心仪。
见到萧霖面上神情，王财笑的更深了些：“萧公不妨打开瞧瞧。”
难不成里面还有玄机？萧霖也不犹豫，然而开了匣后，连他都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匣中竟然还有一面西洋镜，跟寻常铜镜大小相仿，可比他之前见过的手镜大多了！
“这，这当真是奇珍。”连萧霖都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那如银镜面。
王财哈哈一笑：“萧公应当也知道西洋镜的妙处，这东西不用磨就能存放许久，如此大的镜面得来可不容易。东家也是敬重萧公为人，这才让我带来的。”
狗屁的敬重，分明是想多买点粮食！然而萧霖也不得不承认，这么一件宝贝若是能让他得到手，的确能轻轻松松抵过几千石粮食的利润。
没有犹豫，萧霖又打开其他几个盒子，里面有手镜也有眼睛，还有造型别致的小件金银器皿，样样都瞧着顺眼，可比那些胡乱买来的西洋货要精致多了，甚至有几样都能凑成一套，足见挑拣之人的眼光。如今虽是乱世，然而歌舞升平的地方仍有不少，不论是京城还是两浙，亦或是蜀中巨富，都会不惜重金来淘换这样的宝物。
它能换来的，可不紧紧是金银了，说不好还有关系人脉，怎能不让萧霖心动？平复了一下心情，他伸手盖上了，笑道：“如此诚意，再推脱倒显得老夫矫情了。也罢，四千石我会尽快凑齐，还请王掌柜把所带来的珍宝统统卖于萧氏。”
王财心底也松了口气，他可是比旁人更清楚这些宝贝是哪儿来得，别说是样式了，说不定上面图案都是帮主亲自定的。连萧霖这样的老狐狸都认不出来，他就放心了。这玩意可比飘洋过海便宜太多，哪怕他要价高些，对方也会以为是让利吧？有萧氏为这些珍宝做背书，出货还不简单！
面上摆出了笑容，王财立刻道：“萧公这话就见外了，都是谈好的事情，哪有变卦的？只是下次交货还要些时间，不知萧氏有没有顶替叶氏的意思，做些海上买卖？”
这话让萧霖心头一跳，忍不住道：“可是青凤帮已经占了东海，这生意恐怕……”
王财微微一笑：“萧公应当也猜到我等的来历了，何必客套？只要走鄞江，就不必经过青凤帮的地盘，路虽说远了些，但是打通航道，也未尝没有利润。凡举盐、香木、生漆、虫胶、樟脑、药材，只要南边能产的，都能一路运来汀州。”
萧霖是真坐不住了，这才是真正的大宗买卖，若是能做起来，任何异样的利润都要超过那些西洋珍宝。如今叶氏已经垮了，陆氏也被打折了腿，位子已经让了出来，他们萧氏何不乘机上位呢？唯一的问题，恐怕就是打通河道的重重关节了，这事不太好办，却也并非办不成！
只思虑片刻，萧霖便道：“粮秣、生丝、茶叶，萧家皆有涉猎，若能与贵帮联手，自当辟出一条新航道。”
这才是他要的，王财立刻抚掌：“东家说的果真没错，萧公真乃干脆果决之人，这生意，赤旗帮做了。”
还真是赤旗帮！虽说早就猜到了此事，然而听王掌柜亲口承认，还是让萧霖心跳加快了几分，旋即，是狂喜涌上。他这一遭还真选对了结盟之人啊！
当初居高临下签订契约时，哪能想到今日的情形？
然而下一刻，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干咳一声：“恕老夫冒昧，那位江夫人定下的约，可还算数？”
他问的是约定吗，当然不是。王财笑道：“东家定下的约，不论何时都是算数的。”
萧霖只觉自己的老心肝都停跳了一瞬，赤旗帮上下能被这么称呼的女子，还能是谁？他当日耀武扬威，威胁利诱的，其实就是邱大小姐吗？只带了两条船，就敢远赴汀州，还跟蓑衣帮一起闹了个天翻地覆，这，这……
脸憋的通红，萧霖挣扎着挤出了一句：“老夫真有眼不识泰山，若是当初有冒犯之处，还请贵东主大人大量，切莫放在心上。”
他是真怕了，还没打赢之前，就如此胆大包天，手段狠辣。现在连朝廷的大军都被血洗了，他哪有本事招惹人家。只盼那小女子能不记仇，只当是个玩笑吧。
见他这副模样，王财哈哈大笑：“萧公自可放心，东家又岂是不能容人的？只要你我两家交情不变，以后总有亲近的机会。”
看着那胖脸上洋溢的笑容，萧霖总算松了口气。也罢，今后只要小心行事，不去招惹对方即可，终归也算因祸得福了……

第二百二十二章
几千石的粮食，运起来动静可不小，需要打通的关节更不会少，一路从汀州返回，消息自然也传到了许多人耳中。以朱氏为首的番禺粮商率先消停了下来，随后以东宁为中心，附近几县的豪强们也都收起了抬价的心思，老老实实按照赤旗帮给的参考价格卖粮，再不敢寻衅滋事。
长鲸帮是可以切断合浦的粮道，让赤旗帮无法借助陆俭从交趾购粮，可哪又如何？天下产粮的地方多了去，就算有兵祸，也会有成百上千万石的粮食在市场上流通。而赤旗帮有船有兵，就意味着他们可以随时跨越海域，从异地购粮，甚至如长鲸帮一样卡住其他大粮商的脖子，让他们无法以最省力的海运进行贸易。
如此一来，粮价是高是低，还不是赤旗帮说了算。而彻底控制粮道，也就捏住了所有良田万亩，靠压榨佃农，盘剥小农为生的大地主的命脉。光靠土里刨食，可没有往常那么赚了，偏偏赤旗帮还开展了收粮的业务，以相对公道的价格收取百姓手里的余粮，如此一来，就连放贷夺人田产这条路子都要被斩断了，还如何发家致富，给子孙们留下足够的基业？
当然，他们也可以选择经商，可惜最赚钱的海上走私，依旧要看赤旗帮的脸色。这就相当于银根被人拿捏了，还是那种不上不下，发不了财也饿不死的局面，真是让一群老爷们苦恼万分。
然而旁人怎么想，伏波并不在乎。等粮船返回，王财前来汇报时，她第一个问题就是：“那批货卖的如何了？”
王财简直满面红光，兴高采烈道：“全都卖光了，抵了粮价不说，还赚了三千两纹银和二百两黄金。萧掌柜说了，只要是西洋产的，不管是珍品还是寻常的器物都可以运去汀州，他能全部吃下。”
伏波顿时笑了出来：“肯认账就好，这买卖还当长久的做起来。”
早先截获的那批南洋货物里，所有的金子和珠宝都留了下来，为的就是打造赤旗帮的奢侈品专线。这玩意的利润可比寻常卖珠宝要高多了，更重要的是镜子工艺的突破。
在琉璃坊研制出望远镜后，通透的镜面就不存在问题了。伏波听说过镜子最早都是用水银镀膜，这句话给了工匠们很大的启发，最后选用了类似制作保温瓶的方法，还真把水银和锡箔混在一起，造出了光洁的镜子。虽说弄出大面积无气泡的镜面还有点难度，但是只要赏金、分红给的够，匠人们的能动性是没话说的，不过是时间问题。
而有了这西洋镜的加持，仿造就更简单了。伏波当年可是常在国外出外勤，时常逛街，也参观了不少博物馆，对于西方的审美还是有些了解的。剔除那些以神话、宗教为主题的设计，剩下不过是各种鲜花、禽鸟、水果、对称几何图案的元素拼接了，弄点不扎眼的异域风情还不简单？
而山寨奢侈品，那是真赚钱啊，比远洋代购还赚。可惜座钟的研制始终没什么进展，她只拆过机械表，不懂这种大型机械构件的原理，只能让匠人们慢慢磨了。
见帮主如此高兴，王财更是兴奋：“其他货品的交易也谈成了，以后咱们过去运粮时，可以直接带上药草、虫胶之类的货物压舱，来回都是巨利啊！就是帮中存货不多了，以后要从番禺收货吗？”
对于这问题，伏波淡淡一笑：“收货又能赚多少？自然还是要开辟远洋航路，重新把南洋的生意做起来。”
王财一怔，小心道：“远洋利润虽丰，然则长鲸帮在侧，恐怕有些不安稳啊。”
他主管粮道，对于帮中的事情也相当了解，如今长鲸帮盘踞琼州，虎视眈眈，这要是在南洋碰上了，岂不要血本无归？
伏波却摇了摇头：“南洋有数条航道，长鲸帮就算势大，也只能掌控海峡一线。咱们的船队可以沿着琉球走陆氏曾走过的航路，要先把路打通才行。”
大航海时代，马六甲海峡可就是掌控东西方海路的要道，被数国轮番争抢。她虽然不清楚这个时代到底发展到了哪种地步，还有没有她记忆中的那些国家，但是这个兵家必争之地，还是得放在一个相当重要的战略位置才行。而想要远洋，造船、铸炮、航海这三样技术一样都不能少。
在硬件没法立刻补齐的时候，软件就极为重要了，不管代价多大，试航总要是要进行的，而且要越快越好。
王财听懂了，心下也不由震颤，看来帮主的野心并不只在南海啊。
刚想拍个马屁，谁料伏波又笑了起来：“不过出航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办妥才好。”
※
乐老道最近可没有闲着，天天都在工地和大营两边晃荡，一方面是盯着造庙的进度，另一边则想看看赤旗帮里的普通帮众，对于邱大将军和帮主是如何态度。
这一看，可把老道吓了一跳。他当年混迹的地方多了，也见过不少匪帮、乱军，他们御下靠的不过是威逼利诱，是大碗喝酒大秤分金，得放纵手下才能肆意驱使。然而赤旗帮不同，帮内赏罚分明，几类军旅，还有三样杀无赦的帮规定在前面，如此严苛，偏偏帮众安之若素，分外的听话，根本不见寻常匪帮中的戾气。
这样的队伍，乐老道也曾见过，首领无不自号“天尊”、“道君”、“佛母”，得靠神鬼驱使属下。无怪乎伏帮主把为先父立庙放在第一位，只要建起了庙，就算她自己不说，旁人也要把她当成神佛来拜了。
而他，就是推波助澜之人。明白了自己的身份，乐老道顿时就安逸了，这可比他之前想象的要简单太多。不过如此看来，伏帮主对他还是有些防备的，恐怕也是因为方天喜那老东西的太靠不住，这才有个考察的时间。
面对这海上大豪的审视，乐老道还真不怕，毕竟肯出山，只是想过点好日子，他又没什么野心歹念。赤旗帮如今局面安稳，给钱又大方，只要买些力气就行，他何苦跟着方天喜瞎折腾？
心中有了谱儿，乐老道更是盼着将军庙建成了。赤旗帮那群人是真拼了命，没花多长时间，庙宇就建成了，雕梁画栋，称得上华美，神像也造的尽善尽美，剩下的就是他的老本行了。
对于伏波而言，这个将军庙可不只是家祠那么简单，更是在赤旗帮中传播信仰的关键，其意义重大，可不逊于任何一场大仗。也正因此，跟乐老道的沟通和安排，就成了一等一的大事。
不但是她，所有赤旗帮的大小头目都要在将军庙落成的典礼上到场，神像入庙的仪式更是繁复庄重，不吝本钱。
如此郑重，倒是让严远、田昱等邱大将军的旧部心绪复杂，这里面代表的意义，可不只是祭祀，造神那么简单，更是他们长久以来怨气和哀思的宣泄。对他们尚且如此，对帮主自不用提。
没人敢马虎大意，也没人会轻率简慢，在经历足足半月的准备和布置后，一场浩大的法事正式开幕。
锣鼓喧天，红绸遍地，在黄罗伞盖下，身穿将军袍的，面目端肃的神像安坐在八抬大轿上，严远、林猛、孙二郎、李牛等等大小头目为轿夫，用肩膀稳稳的扛起了神像，迈着整齐的步伐向着新落成的寺庙走去。而众人前方，是捧着神位，穿着麻衣的赤旗帮帮主。这是祭奠，也是招魂，唯有她这个邱氏遗孤能够担任此位，左右烟雾缭绕，四野鞭炮齐鸣，更显得那身影清高孤冷，有一种旁人无法触及的遥远和圣洁。
田昱没有乘坐轮椅，而是拄着双拐，艰难的跟在人群之后。汗水淋漓，让他的双目都有些发晕。可是身体上的痛楚，也没法掩去心中的哀痛，他没法靠双足行走，走在前方的女子，足下踏的又是什么呢？一路荆棘，又哪是好走的……
然而这条路上的人太多太杂，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神像之上，根本没人在乎某一个人的心思。长龙蜿蜒不停，直至庙宇正殿。道士诵经，火盆除晦，唱名祭天，几位头目小心翼翼的抬着神轿，把那座雕像安放在了神龛之中。纱幔垂下，遮住了大半空间，也让那神像愈发的庄严神圣。
乐老道的确是个专业人士，把一切都烘托的恰到好处，也让所有人如痴如醉，几欲涕零。在把神位摆放妥当后，伏波正正跪在了神像面前。
那雕刻的惟妙惟肖，跟她这副皮囊像足了八分，然而此刻扬头看去，泥胎垂眸，目中似有神光，也在回望着跪在面前之人。
她借了邱月华的身躯，借了邱大将军的名号，若是邱晟在天有灵，会不会恼怒哀叹？然而此时此刻，她心中没有愧疚，也无畏缩，相反，她想起了很多很多张面孔。史书里的，电视中的，还有记忆中的那些或是清晰或是模糊的身影，她和每一位先辈一样，出生入死，为的只是“家国”。这两字，承载了多少屈辱，多少执着，多少披肝沥胆的奋进，和多少悍不畏死的豪情。
而现在，在这个不熟悉的世界，在这个还不算迟的时代，她总能做些什么，扫清心中积郁。为了自己，也为了面前的、身后的无数人……
弯下了腰，伏波深深叩首，把额头贴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看着那跪在地上，意外显得单薄的身影，严远眼中噙出了泪花。他原以为自己一辈子也看不到这一幕了，看不到军门有家庙牌位，受香火供奉。然而现在，帮主却做到了，远在朝廷为军门洗脱冤屈，重新正名之前。
不，有他们在，有赤旗帮在，又何须谁来“昭雪”？他们继承的本就是邱大将军的遗志，只要他们没有走偏，这声名就足以刻在万万人心底。
徐显荣错了，军门想要维护的，并非只是朝廷。
如同伏波，如同身边所有人一样，他也俯下了身，虔诚的跪拜在神像之前。

第二百二十三章
“你听说了吗？将军庙立神像那日，上天显灵了！”
“等等，什么将军庙？”
“就是镇海庙啊！邱大将军的庙，赤旗帮那个，能平风浪的……”
“哦哦哦，我听说过！赤旗帮帮主还能降伏飓风呢，莫不是就邱大将军保佑？”
“可不是嘛，邱大将军就是镇海大将军，管的就是南海。这次将军庙立神像，天上霞光万里，听说还有好些鱼儿跳出海面，这不是显灵是什么？”
“那可得找个日子去拜拜……”
镇海将军庙建成的消息，可不止是让赤旗帮里的帮众欢喜，连带附近的渔民、百姓也都听说了消息。什么盖庙时风雨不侵、狂风不扰，什么立像时霞光满天，海中鱼跃，至于赤旗帮百来条船自飓风中全身而退的故事，更是翻来覆去讲出了花儿。
这里面有一大半是乐老道贡献的，剩下一小半则是民间的发挥，毕竟神话故事人人爱听，越传越神乎，就越能引来人们的狂信。虽说还没有什么人把伏波称作“神女”，但是镇海大将军庇佑，却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那可是名声赫赫，杀贼无数的邱大将军，这样的人死后怎能不位列仙班？更别提他还是冤死的，天帝怜悯，封一个镇南海的将军衔还不是理所应当。
而这座将军庙建的也巧，并非选在东宁大营的城墙内，而是挑了城外一处地势和缓的小山，修在了山脚下。如此一来，附近的百姓们上香也方便了，眼瞅着风季过去，又到了出海捕鱼的时节，为了保个平安，谁不要求神拜佛？
原本只是在村子里烧个香，祭祀一下龙王和各路神仙，现在有了镇海大将军，这份礼肯定也不能少了啊。
谁料这虔诚无比的供奉，却被庙里的老住持拦了下来。
一身妥帖道袍，三缕花白美髯，乐老道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和善的百姓们道：“众信善若是来求镇海将军保佑，只需磕头礼敬，不必破费。百姓疾苦，镇海将军都放在眼里，只要心诚，自会保佑尔等出海平安。待到满载而归，再来烧个香烛，献上点海货即可。”
都是些打鱼赶海的穷汉，哪里见过如此大度的寺庙，连供品、布施都不要，能让神佛保佑吗？然而在那位老仙长的谆谆教导下，这群人总算明白过来，新登神位的镇海将军是何等的慈悲心肠，他那杀伐手段都是冲着歹人们去的，只要向善虔诚，就可护你平安。
至于还愿时供奉的香烛和些许海货，人家都显灵了，你还没有半点表示，岂不是不敬神明？
这下百姓们更是觉得镇海将军是个好神仙，听说赤旗帮的帮主就是镇海将军的亲闺女，那肯定也是个好帮派了。难怪赤旗帮收海货的价格那么公道，卖杂货时又那么便宜，肯定都是得了镇海将军的亲传啊！
一时间，沿海百姓对于赤旗帮的赞颂也多了起来，比起烧杀抢掠的海盗，和比海盗更凶狠的官兵衙役，还是镇海将军和他那闺女更让人亲近啊！
这反应，倒是没有出乎乐老道的预料，当初在建庙时，伏帮主就说了，这庙要减少对百姓的盘剥，不要求香火供奉，只在乎民风民俗。乐老道多聪明的人，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还加了一条还愿的说法。这也是寺庙里用老的手段了，毕竟先给钱的，没能如愿肯定会有人抱怨神佛不灵，但是只磕头不给钱，没如愿肯定是心不诚啊！如了愿的又跑来还愿，那还不是个个灵验？
当然，供奉少了，身为庙祝的他赚的肯定也少了，然而伏帮主大方啊，给了高薪不说，还承诺将军庙名气越大，奖金也就越高。如今乐老道也不在乎庙里那些供奉了，反倒会定期把一些供瓜供果送给附近的贫家小儿，笼络人心之余，也算行善积德了。
等到条件允许，收些弟子，再派出去开新庙，这镇海将军庙岂不是也能成赤旗帮的基业之一？乐老道可不傻，这样的好事一辈子估计也就碰上一会了，得牢牢抓住才行啊。
当然，将军庙建成，可不只是为了收拢人心，更是为了赤旗帮内部的信仰需求。都是在海上漂的，不论是海军还是海贼，亦或者那些船夫、渔民，其实都是相当的迷信。一个稳定的，脱离朝廷正神体系，而且声望和“法力”都极高的新神，意义自然不同，更别说祂跟帮主的关系了。
在立庙后不久，前往南洋的船队就定了下来，陆俭派来了陆楠这个跑熟了南洋航线的大掌柜，而伏波则选了李来作为船队的指挥官，担起开拓海路的重任。
一群人在将军庙杀猪宰羊，好好祭祀了一番，有了邱大将军的庇佑，似乎连远航都没那么可怕了。
不过这消息并未传开，毕竟长鲸帮的威胁是确实存在的，能避还是要避开些才行。
只是有些东西需要隐瞒，有些则要传的更广才行。
※
靠近雷州的地方，有几处盛产珠贝，朝廷为了获取南珠圈养了“珠民”，让他们世世代代采珠为生。这可不是什么好活儿，往往是一家人一条小船，开到深海处，让善潜水的下去摸索，往返几十遭，直到采到珍珠才能上岸。
只在身上栓一条绳就跳入深海，其恐怖可想而知。海里有暗潮，有恶鲨，有能夹断手脚的砗磲，亦有要人性命的剧毒海蛇。若是潜的太深，出水太急，还可能压出五脏六腑中的血，须臾让人毙命。至于那些溺死的，更是数不胜数。
然而珠民们只能咬牙硬挺，看守太多，赋税太重，除了采珠他们还能做些什么？
“哗啦”一声响，一个褪尽上衣的女子跳入了大海，耳畔传来一阵熟悉的嗡嗡，随后身体越来越轻，只能靠着手中的大石才不至于被拉上去。
附近的珠贝已经采的差不多了，唯有潜的更深，走的更远才有收获。那女子却不怕深海，只是一点点让自己坠入漆黑的海底。没什么光，也没有旁的依凭，她能依靠的唯有自己的手脚，和一把采珠用的短匕。边摸索边小心翼翼的前行，直到几十息后，自觉一口气将近，她才扔了石块，往上飘去。
上来喘气，下潜摸贝，如此往复十余次，女子终于支撑不住，爬上了小船。船上没别人，只她一个，父母兄嫂上月出海时遇上了风浪，再也没能归来。如今想要守住家里的小屋，就得自己交税，没有珠贝哪能活的下来？
把网兜里的贝壳倒在船上，那女子坐在舱中喘了半晌，好不容易歇过来，立刻撑船往回赶。今日的珠贝还没开，也不知得了多少珍珠。
等小船回到岸边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她裹了裹身上的破衣衫，拎着竹篓往回走去，今晚得把贝壳都开了，除了取珠外，贝肉也要留着吃，她已经好久都买不起米了，明日想照常出海，就得用想法子填饱肚子才行。
谁料走到半道，一阵压抑的吼声突然从远处传了过来。
“都是死，于其淹死在海里，还不如造反！现在谁还能捞出那么多珍珠？活不下去了！”
“当年也有人反了，可不还是被官军围住，杀了个干净。咱们就会采珠……”
“咱们还会划船！家家都有船！只要放火少了屋舍，拖住了官兵，妻儿们还有出逃的机会！”
“咱们都是珠民，能逃到哪儿去？”
“去番禺！听说那边有个赤旗帮，可以收拢逃民……”
“太远！”
“小船过不去啊。”
“说不定跟长鲸帮一样呢？”
不知多少人同时开口，那汉子的声音却压过了他们：“再远能比潜到海底还远吗？再难就还能难过采珠吗？赤旗帮从不杀人，还有镇海将军庇护，打败了朝廷的大军！听闻赤旗帮的帮主还是个女子，必然仁善！”
这话就像是有魔力一般，让那女子收住了脚步，不由自主向着人群的方向走去。
“耳听为虚，你又没亲眼见过……”
“不逃还能活下去吗？！”那声音压住了一切，“今年定了几斗珠啊！还有那么多人克扣，再不逃，难不成要活活饿死……”
竹篓“哐当”一声落在地上，引得一群汉子惊慌扭头。那女子却瞪大了双眼，直勾勾的看着他们：“我去！我想去赤旗帮！”
“说什么荒唐话！”有个老汉忍不住斥道。
那女子却用力摇了摇头：“我听过镇海将军的名号，说只要信他，就能躲避风浪。还有那赤旗帮的帮主，连飓风都不怕！”
在父母死后，曾有个婆子这么安慰过她，让她也信一信镇海将军，以后出海总有个依仗。她信了，她的船从未遇上巨浪，一人采珠也能安稳活着。现在他们要去赤旗帮了，她怎能落下！
这话倒是让不少人都沉默了下来，他们或多或少也听过镇海将军的神通，听过赤旗帮的威名。然而又有几个敢豁出命来相信？
那最大声的汉子却突然兴奋起来：“你是村东头的石大妮吧？我听说过你，一人出海也没事呢，难不成是信了镇海将军？”
石大妮立刻用力点了点头，还不忘把竹篓往前推了推：“我今日采了二十只珠贝！”
这可真不少啊！哪怕不是每一个里面都有珍珠，运气也相当不差了。一个无父无母的丫头，独自出海还能有此收货，若说没有神佛保佑，谁肯信？
镇海将军真这般灵验？还有那赤旗帮的帮主，竟然连飓风都不怕？
越来越多人的眼中，闪出了光芒，就像燃起的野火，压都压不住。他们都有船，他们都会水，他们知道东宁，知道罗陵岛，知道番禺在哪里。余下的不过是风高浪急，遥遥海路，还能比潜进海底更危险？
逃吧！远远的逃开官府，逃去赤旗帮治下。他们还会织网，会打鱼，总有一条活路的！
当夜，岸上起了大火，在闹腾腾的叫喊声中，不知多少小船趁着夜色划入海中，向着远方拼命逃去。

第二百二十四章
一叶扁舟飘在海上，哪怕驾船的都是老手，也不可能始终顺风顺水。渐渐的，有船只掉队了，被海浪淹没，或是一不留神撞上了礁石，还有些自觉无望，偷偷朝着岸边划去。
能不能逃脱已经不再重要，能不能活命才是关键。别说是番禺，就连罗陵岛都遥遥无期，他们这些小船何时才能抵达？况且海上除了风浪，还有官船和海贼，不论碰上哪个，他们这些逃奴都是死路一条。反正现在已经离珠村很远了，只要能躲进疍民的村落，打鱼为生也行啊！
许许多多的小船掉了队，然而还有更多人拼着腔子里那一口热气，死命的往前划去。船里储了不少清水，渴了就取过竹筒喝上一口。只要运气不差，挂在船沿上的鱼钩总能捞到些什么，只是别家船上都有人帮忙宰鱼烹煮，石大妮却只能啃生鱼，以免自己划的太慢掉下队来。
大船三五日就能到的距离，小船就要花费七八日，长久的暴晒让每个人身上都脱了一层皮，划桨划的手上鲜血淋漓，一双双眼睛也渐渐麻木无神。
太远了，太累了，是不是该放弃了？调头还来得及吗？不知多少人心底打鼓，然而很快，身后传来的鼓声让他们忘记了疲惫。
“官兵追上来了！”
“快！加把劲儿逃啊！”
有人哭喊，有人怒吼，有人同石大妮一样，咬紧牙关拼命向前划去。可是几艘小船，如何能逃得过大船的追踪，眼瞅着那几艘官船越来越近，几乎所有人都疯了，拼命的越发拼命，有些则连船都不再划，待在原地等死。
她不想死！她不想死！石大妮奋力摇动双桨，浑身汗水流淌，几乎睁不开眼睛。她已经逃出这么远了，说不定一两天后就能抵达罗陵岛，凭什么要被官兵抓回去？
她还想去将军庙祭拜，她还想见见那位传说中的赤旗帮帮主……
“咚咚、咚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自远方传来，一声声似乎叩在心头，石大妮猛地抬起了头，看向远处天边。那里冒出了几条船，不算大，也不算多，然而每一条船上，都挂着赤红如血的旗帜。
赤旗！是赤旗帮的船！
不只是石大妮，所有珠民都发现了前面的动静，一个个傻愣愣的抬头张望。这船当真是赤旗帮的？为什么这么少，后面跟着的官军可不少啊！这要是两边打起来，他们这群夹在中间的小蚂蚱要如何闪躲呢？
然而没等这群珠民作出反应，后面跟着的官船先动了，一个个像是被烧着尾巴一样，竟然纷纷调头，逃之夭夭。
这是不战而走了？那些可都是雷州的官兵啊，应当从没跟赤旗帮打过仗，竟然连他们这群逃民都不顾了，直接退走？
从绝望到不可置信，再从不可置信到狂喜，不知多少人欢呼了起来，涕零横流，朝着那几艘赤旗帮的船只顶礼膜拜。他们没有选错，投靠赤旗帮果真是对的！
很快，几艘船就到了近前，有人问清楚了他们的来历，立刻把珠民都接上了船，小船挂在大船后面，往回驶去。
连续在海里划了好几天，忍饥挨饿，不眠不休，这群珠民上了船，哪还顾得别的？先是一通吃喝，随后倒头就睡，也不在意船上人的严加看管。没人打骂也没人逼着他们往海里跳，关几天又算得了什么？昏天暗地，又轻松惬意的在大船上了待了两日，抵达了罗陵岛，他们才被赶下船，进了营寨。
一群被圈养的珠民，何曾见过如此这般高大肃穆的军营，原本的兴奋不知不觉冷了下来，变作了惊惶。这可是能让官军却步的海上大豪，应当也该杀人无算，独霸一方，那些听来的传言到底靠得住吗？若是赤旗帮也想要珍珠，想让他们继续下海捞珠贝呢？他们只剩下这么点人，岂不是羊入虎口，任人宰割？
不知多少人两股战战，汗流浃背，石大妮却瞪大了双眼，仔细打量着营中的一切。这里跟她想的不一样，怎么会如此干净整洁的街道屋舍？所有人都是兵卒吗，那为什么会有女子的身影？
“帮主，人都带来了。”
随着一声禀报，石大妮回过了神，走在前面的人都已经跪下，她赶忙也跪在一旁。偷眼看去，就见一个红裙的女子端坐主位，气势有些吓人，也不敢细看，石大妮赶忙又低下了头。
面对这群瑟瑟发抖的珠民，说实在的伏波也有些惊讶。这两个月，她和乐老道已经开始着力宣传镇海将军的大名，还把赤旗帮和这位新任海神紧紧绑在了一起，除了稳固人心外，也有煽动苦难群众投奔的意思。
毕竟在海边，有相当数量的苦工和奴隶，比如盐场的盐户，疍村的疍民，已经那些失了田地的自耕农。把他们从奴役中解放出来，一方面可以增加劳动力，另一方面也是“主持公道”的好由头，可以借此拓展地盘，甚至倒逼那些大封建主减少压迫和盘剥，以免被他们找上门。
谁料造反的盐户没等到，先来了一批珠民，这可有些出乎预料。要知道，珠场大多在雷州半岛附近，那边可是长鲸帮的地盘，一旦越界就要惹出大乱子，而且距离太远，也未必能有多少珠民会响应。现在看来，这群人的日子恐怕比其他人更难熬一些。
没有犹豫，伏波道：“都起来吧，既然来了赤旗帮，此处就能容你们安身。你们打算以何为生？”
没想到这位女帮主如此好说话，一群珠民犹犹豫豫站了起来，有个胆大的开口道：“我等都善水，也会打鱼。”
“对对，我还会找鱼窝，也能捞扇贝。”立刻有人接着搭腔。
其他人似乎想说什么，却不怎么说得出口，看来除了本业，实在没有太多能显摆的技能，也真不想再入海采珠了。
伏波略一沉吟：“我听说过一种养殖珠贝的法子，若是你们肯重操旧业，我可以把这法子传给你们。”
这话让不少人都皱起了眉，珠贝还有能养的？这未免也太异想天开了。还有几个则心生警惕了，别是想逼他们再次下海吧？离了雷州、合浦，别的地方可就不产珠了啊！而且海岛附近都是深水，根本摸不到底，下海就是死路一条啊。
见他们的神色，伏波笑了：“其实养珠的法子在淡水里已经施行了多年，并不是什么新奇的办法，只是海水珠贝难捞难养，这才没人尝试。你们世代都是采珠为业，可能也是这个世上最熟悉深海珠贝的人了，如今既然拼了命逃出生天，何不走一走新路？只要这海水珠能养出来，我可以分你们三成的利润。”
三成的利润，可是一个不得了的数字了，然而那群人竟然没一个有反应的。伏波突然明白过来，轻叹一声：“如今海珠价贵，一颗黄豆大小，圆润光滑的海珠就要二十两银。若能养贝取珠，哪怕只分三成利，也足以家财万贯了。”
那群珠民傻愣愣的看着上首的女子，半晌后，突然有人哭了起来：“我采的珠竟然这么值钱！”
这一声嚎，引得众人齐齐失声痛哭。他们这些珠民，日日冒险下海，为的不过是吃顿饱饭，混个肚圆。一捧捧的珍珠交上去，连村中的赋税都填不够，还要挨那些官差、军汉们的毒打，说他们没用，不如丢下海喂鲨。
谁能想到，珍珠竟然这么值钱！那他们采的珠子怎么就换不来钱，换不来衣食饱暖呢？！
院里哭成一片，让旁边的护卫都忍不住目露怜悯，唯有尝过苦日子，才知道帮主这样的上位者有多难得。她从不把那些苦命人当成牛马牲畜，而是视作跟自己一样的人，简直就像是烈日当空，能晒去身上所有阴霾，所有冰寒，怎能不让人心神动摇，死心塌地的跟随。
伏波也没有开口，一直等哭声停了，她才继续道：“养珠非比寻常，也不知要花多长时间才能成功，养珠人的吃穿用度我可以负责，但是没有薪俸，不养珠的也可以打鱼耕地，或是在帮中找别的活儿。不过在养出合格的珠蚌之前，所有人都不能离开赤旗帮，也不得把法子外泄。谁要是看不住嘴巴，我可不会饶他。”
这听起来严苛，实则比之前食不果腹的日子好多了，“呼啦啦”一下，众人又跪了下来，有人高声叫道：“小的愿意为帮主养珠！”
不少人也发出了同样的喊声，伏波的目光却微微偏移，落在了那个仍旧站在原地，没有跪下的小姑娘身上。
石大妮脑中嗡嗡作响，她听到了那女子的话，也见到了匍匐在地的村人，可是她想做的不是采珠啊！
“大妮！”身边一个女子发现她还没跪下，赶忙去扯她的手臂。
这一下倒是让石大妮醒过神来，她突然跨前一步，大声叫道：“帮主，我能跟你一样习武吗？”
她在营中见过别的女子，更别说眼前这位赤旗帮主人。她明明比她大不了多少，也不高大粗壮，却能掌管这么大的帮派，打败那么强敌人。若是习武就能变强，她也想要习武，想要当兵！
不少珠民惊的想要去拦这疯丫头，伏波却伸手止住了他们。看着那浑身黢黑，干瘦憔悴，但是眼中冒着火的小姑娘，她笑着问道：“你会些什么？”
“我会潜水，闭气比村里所有人时间都长！我还会划船，会叉鱼，我力气很大，不怕累的！”石大妮恨不能立刻跳下水，游上两圈以示强壮。
谁料那红裙女子只是目中含笑，赞许的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你就先跟着女兵一起练吧，什么时候够格了，也能加入亲兵。”
“亲兵”是什么，其实石大妮是不太懂的，但是她听懂了对方话里的意思。那一瞬，她心中像是炸开了什么，在父母、兄嫂离去后，第一次笑了出来。
她不愿再被别人逼着下海，不愿在官船面前瑟瑟发抖，她想要跟那人一样，坦坦荡荡坐在人前，不用高声也能让人敬畏。她也想驾着悬挂赤旗的船只，让所有敌人瞧见就远远逃开。
“咕咚”一声，石大妮跪在了地上，脑袋也重重磕了下去。不论那“亲兵”是什么，她都能做到，比旁人做的更好！

第二百二十五章
珠民们得分批安置，一部分老弱妇孺留在岛上，另一部青壮分前往赤旗帮治下的各个岛屿，查看有没有哪里适合养珠贝。这里面有点碰运气的成分，但是雷州不在手里，也只能用点笨办法了。伏波隐约记得有哪处靠岸的岛屿产珍珠，总要找找看。加上怎么种珠核，怎么饲养珠贝，没个三五年时间是难见成效的。好在她有足够耐心，新技术这玩意，就得靠钱和时间来堆，不必急于一时。
这边安顿珠民，那边石大妮也被人领到了军营。女兵住的地方就在军营的一角，共十来间房舍，还有个小校场，刀枪剑戟，石锁箭靶一应俱全。
新人到来，立刻引来了围观。
“这是新来的？瞧着可不矮啊。”
“妹子你几岁了，哪里人，可嫁人了？”
“瘦归瘦，手上应当有把子力气呢……”
一群女子叽叽喳喳，问的石大妮都有些头晕，不知道该回答哪个。好在带她来的那个女子挥了挥手，把人都赶去了一边：“急什么急，我还得带人去跟队长报到呢，你们这些碎嘴子回头再来打听！”
那些女子哈哈大笑，却也把路让开了，让两人进到了最里面的房间。
这间屋子瞧着就像个书房，有桌椅板凳，正中坐着个伏案写写画画的年轻女子。
“队长，来新人了，是个采珠女，帮主让她先跟着咱们练练。”那带路的“啪”的一下站直了身子，大声禀报道。
石大妮一听就不乐意了，急忙道：“帮主说了，若是练得好，我也能当亲兵！”
这口气可不小啊，林默站起身来，上下打量了石大妮一番，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都会些什么？”
面前这姑娘个头也不算很高，而且瞧着年纪不大的样子，但是石大妮却不敢怠慢，总觉得她的神情跟之前见过的帮主有点像，而且这位队长可是会写字呢，那肯定不是一般人啊。学着身边人的样子，她也尽量站直了身体，大声道：“我叫石大妮，十五了。会潜水，能潜十来丈深，闭气也能有半刻钟，还会划船，叉鱼，织网。”
这潜水的深度和时长，连林默都不由有些吃惊，她可是知道帮主在训一批善水的尖兵，号“蛟龙”，乃是潜伏、攻坚的精锐。这群汉子里都没有能潜十来丈的人，面前的小姑娘却能，如何不让人惊奇？
微微颔首，她认真道：“你这天赋非同小可，只要好好练，会有大用的。这三个月先跟着她们一起出操，练武，识字，只要能通过考核，就能成为赤旗帮的正兵。”
石大妮一怔，犹豫道：“我，我还能识字？”
林默反问道：“杀人都能，为何不能读书识字？”
石大妮瞪大了双眼，忽地咧嘴笑了起来：“你说的是！”
她将来是要上战场的，肯定也要学会怎么杀人，那学学识字又算得了什么？然而下一刻，像是记起了什么，石大妮赶忙问道：“那是不是成了正兵，就是亲兵了？”
林默摇了摇头：“亲兵可是要在帮主身边贴身护卫的，唯有本领够强才能担任。你不但要胜过女兵，还得打败那些男兵方才有入选的机会。”
石大妮可没想到成为亲兵这么难，然而越是如此，她心中就越是如火沸腾，毫不犹豫，她大声道：“那我就打败所有人！”
在村里，她就能潜的比男人还深，闭气的时间还长，现在换了练武肯定也不会输给其他人！
这气势汹汹，不肯认输的魄力，让林默唇边露出了些笑容，然而很快她就敛住了神情，对石大妮道：“先去洗个澡，领了衣裳铺盖，熟悉一下营中的环境。每日要学的东西不少，得打起精神才行。”
说罢，她挥了挥手，让两人退下。
等出了门，那带路的才舒了口气，有些羡慕的道：“队长还是挺看好你的啊，会潜水可真了不得！你们是自幼练得吗？”
“嗯，村里的娃儿都是十二岁就下海了，而且到了海上，都是子女摸珠贝，父母在船上看着，从来不会颠倒过来。”见过了队长，石大妮放松了下来，话也更多了。珠民里的确有子女下水的规矩，一方面是体力更好，另一方面也是怕父母在水下遇险，孩子不肯相救。到了海里，那真是生死一线，什么事儿都会发生。
那带路的咧了咧嘴：“听着也怪不容易的。对了，潜那么深，不伤身子吗？”
石大妮想了想才道：“若能安安稳稳活到三十岁，多半会耳聋，其他倒是没啥大事。”
“活到三十”这话并没让那带路的生出惊讶，反而道：“倒是跟炮兵有点像，他们也容易聋。对了，我叫黄月，是疍民出身的。女兵里叫大丫、大妮、大娘的太多了，你回头认了字，也给自己取个好听的名儿吧。嘿嘿，我那‘月’字还是最先抢到的呢，听着不赖吧？”
石大妮眨巴了一下眼睛：“名不都是爹娘取的吗，这还能改？”
“大妮、二丫算什么名儿，顶多就是个排行。”黄月浑不在意，“再说爹娘又不识字，我还想给他们改名呢。对了，你爹娘也跟来了吗？”
石大妮的脸色一黯：“我爹娘、兄嫂出海遇上了风浪，没能回来。”
黄月轻叹了一声：“咱们营中其实也有不少打小没爹没娘的，不过当了兵就都是姊妹，有啥事互相帮衬，别跟我们客气。”
这话让石大妮心中一暖，之前在村里的时候，她家里只剩下自己一个，虽然也有些好心的婆走、婶子关照，但是终归是别人家的孩子，自家都吃不饱了，哪能顾的过来？现在来到了这么个陌生的地方，却有一群女子年岁相仿，同吃同住，可不就更亲近些吗？
嘴上闲聊，黄月也没耽误正经事，先带石大妮去洗了个澡。能喷水的花洒，还有热乎乎的洗澡水可让石大妮吃了一惊。好好搓了搓积攒的灰泥，又用皂角洗干净了头发和身子，她这才换了新衣裳，去领自己的东西。
“这两套是平日换洗的衣裳，还有布鞋，被褥，汗巾……”
黄月一样样把东西堆在了石大妮面前，看得她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当兵竟然发这么多东西吗？还管吃喝，那不是比神仙的日子还美了？
忍不住伸出手，小心翼翼把东西翻了一个遍，石大妮有些疑惑的捡了一根不算太长，又有点宽的布条：“这是什么？”
“那是裹胸布，平日操练时戴的。”黄月瞥了她胸前一眼，“你还用不到。”
石大妮不由摸了摸自己案板一样的胸口，有些惋惜的放了下来，又拎起另一条更窄些，有四根带子的布条：“这个呢？”
“这不是月经带吗？一人三条，三月一换。”黄月忍不住夸赞道，“营里发的可比自己做的好用多了，里面有一层油纸，血水都渗不出来，对了，洗的时候记得把纸掏出来。那个开口的地方可以塞棉花，咱们每月有也配额，到时候去医院领。啊，还有晾晒的时候一定要放在太阳地里暴晒，不能让布带子霉了，听说会得妇人病呢。”
石大妮嘴巴大张，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黄月见她的神情，一下反应了过来：“以前你没用过月经带吗？”
石大妮摇了摇头：“来月事不能下海的，都是呆在屋里。”
他们这些采珠人最讲究下海不见血，否则会引来恶鲨，死无葬身之地。因而她每月都要在小屋里待几天，等身上干净了才出门。
黄月叹了一声：“没事，以后我教你怎么用，戴上就能跟平日一样出门走动了。”
“可，可这个也发，会不会太破费了……”石大妮犹自不敢相信，这种私人用的东西，不该是自己准备吗？还三月一换，简直让人不敢置信。
黄月立刻哼了一声：“那些男兵穿衣裳都比咱们废，女兵多用几条布带子又算得了什么？别说是咱们，帮中出来做活的护士、会计也都给发呢。帮主说了，月事并非污秽，只是为了生出更好的子嗣，而且一根布带子就能让女子每月多做三五日的工，怎么都是赚呢。”
石大妮说不出话了，手里攥着那根月经带，不知怎地，鼻子突然一酸，险险掉下泪来。她从未被人这么待过，原先娘还在的时候，也没这么跟她说过话，更别说旁人了。明明是这样大的大帮帮主，为何能如此心细，如此仁善？她打听来的那些果真没有错，帮主是镇海将军的女儿，是这个世间最好的人！
“我要当上亲兵。”声音略有些嘶哑，然而石大妮还是开口了，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原先不知亲兵是做什么的，然而现在，她知道了。她想要的不只是比所有人都强，也不只是上阵杀敌，击退那些千刀杀的官兵。她更想亲自保护帮主，替她挡下所有危险，也唯有如此，才能报答帮主的恩情。
像是看透了她心中的想法，黄月笑了：“那你可得好好练了，营里就没有不想当亲兵的。”
石大妮猛地抬起了头，瞪了过去：“我能当上的！”
黄月哈哈大笑：“行啊，那就看咱们谁先当上吧。”
那笑声引得石大妮也咧开了嘴角，跟着笑了起来。

第二百二十六章
“轰隆！”
一声震天雷鸣，浪花飞溅，碎石崩裂，炮弹正正砸在了海中岩礁上，惹来了一阵欢呼。
“中了中了！老弟你可以啊！”
“这法子当真好使！哎呀，我怎么就学不会呢？”
一群炮手兴奋的围着一个小子叫嚷，另一边，严远却颇为感慨：“当年想打这么准可没这么容易，只这一手，就足以青出于蓝了。”
伏波刚开始教炮手们数算时，严远还以为这是挑拣人才的办法，谁料那些让人头痛的东西，还真能在战阵上起到效用。只是一个“跳眼法”，就让炮击的准头提升了一大截，不说所有炮手都能学会，只要每条船上有一个会用此法的炮长，齐射的准头就能大幅提升。这就不只是省炮药了，关键时刻可是能定乾坤的。
同时严远也清楚，这法子肯定不是军门教的。军门最看中的还是勤学苦练，如同骑射，练得多准头自然能提升。至于其他将官，更是不会在乎这些了，多半觉得火炮的准头要靠心诚不诚，作法念咒的都有，能不伤到自己人就是万幸了。
因而这实打实的推陈出新才这么让他惊讶，只论天赋，他可是自愧不如。
伏波看着那群兴高采烈的炮手，只微微一笑：“现在咱们手里的火炮射程不够，等到一痴研究出新的测量仪器，那时才能真正提高准头。”
近代海军是靠六分仪和望远镜来确定敌人距离，校准火炮的，往往是站在桅杆瞭望台的观测兵报数，一层层传达到炮手耳中。想要用这法子，还得看一痴什么时候能研制出六分仪。
不过现在船上这几门炮，射程跟迫击炮也差不离了，也就能打个几里远，精度也不要求多高，用“跳眼法”也能对付。所谓“跳眼法”，在军旅题材的影视剧里相当常见，就是伸臂举起拇指，轮替闭上左眼和右眼，通过比例尺来观察测距的法子。瞧着是土，海上又有波浪落差，不如岸上精确，但是总比没得用要好。
没想到还有更精准的法子，严远不由一怔，旋即笑了：“那群炮手恐怕又要哭爹喊娘了。”
数算课真不是人听的，他也跟着上过两节，发现自己不是那块料，立马就跑了。不过他这个大头目能逃，那些兵崽子却不能，以后船队里的炮手可就更难熬了。
这话让伏波也笑了，普及教育的确不是那么轻松的，也是她威望足够，才能压服众人，否则怕不都翻了天了。然而笑过之后，伏波轻轻叹一声：“强敌在侧，总要多些准备。如今各方势力总算是拧成了一股绳，咱们跟长鲸帮也有一战之力了。”
严远的神色也严肃了起来，如今搞定了朝廷，长鲸帮才是他们最大敌人。不说能够控制胡椒买卖的实力，只是之前鬼书生来番禺的那次，就给他们惹出了不小的麻烦。现在伏波所有的安排，都是为了稳固大后方，赎金让官府偃旗息鼓，银行吸引巨贾，给他们一条新的生财路子，粮道则是震慑豪强、官商，让他们不至于背后添乱。再加上那场反应迅捷的灭门袭杀，更是能让番禺城中的大小人物都安分下来，没人再敢跟长鲸帮勾勾搭搭了。
然而只是这些还不够，他们的兵力仍旧不足，甚至连缴获的船只都无法轻易补充满员。收拢沿海百姓的人心容易，但是让他们拼死为赤旗帮效力就难了。
“番禺附近还有不少盐场，要不咱们派人去攻打一番，招募些盐户？”严远提议道。
盐户的服从性比疍民要强不少，而且多受压迫，很容易就能收服，是个不错的兵源。
伏波却摇了摇头：“冒然出兵会让各方惊惧，说不定惹出乱子，还是继续煽动稳妥些。而且咱们的军队规模已经不小了，再扩张财力可能跟不上，得等银行那边的渠道打通后再做考虑。”
如今赤旗帮治下都快成先军政治了，也是几笔战争赔款和之前的劫掠撑着，才能保证经济不崩溃。军队养起来花费太高，可况这种“爱兵如子”的养法，估计还是要把主意打到“战争券”上。不过发行债券也是要等合适时机的，羊还没被套牢，自然不能提前宰了。
只盼长鲸帮在琼州多耽搁些时日，能让他们再安心发展些时候吧。
两人正说着，突然有一艘小船靠了过来，不多时，一个传信兵急急上了船，禀报道：“帮主，有支小队违反了帮规，已经被擒拿归案。”
伏波的眉峰一簇：“犯了哪条？”
“是，是第二条……”那传信兵低声道。
第二条，淫人妻女者，杀无赦。严远的脸色一下就变了，自从当年跟小姐失散后，他最恨的就是欺辱女子的恶徒，如今竟然有人敢犯禁，还是一队人，怎能不让人恼火。不自觉地，他看向身边女子。
然而伏波面上却平静无波，只问道：“是谁的手下？”
那传令兵立刻道：“是李家的，李头目已经等在院中了……”
※
“让你挑人，挑的就是这样的蠢货？！”李牛怒不可遏，一脚踹翻了来禀报的手下。竟然有人敢犯禁，还是他家的人，他可丢不起这人！
这一脚是真没留力气，痛得那小头目差点没落泪，强撑着爬了过来，他喊冤道：“阿叔，我也是没想到啊！只是去收个鱼，这蠢货就敢欺辱女子，还拉了好几个兄弟。都是我识人不明！都怪我！”
说着，他啪啪打起了自己的耳光，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看着这惺惺作态的族侄，李牛冷笑一声：“自然该怪你，识人不明，还想瞒报，就算帮主不罚，我也得让你吃点苦头。”
这话吓得那小头目一哆嗦，赶忙道：“阿叔，这次选的真是咱家自己人啊，而且都是上过战场的好汉子，也是一时糊涂。要不咱们找个人替了……”
“替你娘！”李牛一巴掌把他抽翻在地，“四里八乡的姑娘，谁不想嫁到咱们村里？就算不想成亲，那么多薪俸、赏钱是拿来陪葬的？不会去销金窟找姐儿啊？！”
这下是真把小头目肚子里的话打没了，他捂着渗血的嘴吭吭哧哧道：“那，那要不咱们自己行刑，总不能丢了李家的颜面……”
“你还知道颜面！”李牛厌烦透顶的挥了挥手，“把他给我押下去！”
“阿叔！阿叔！”哪想到求情反倒会被牵连，他大声疾呼，然而李牛哪会搭理。
等人被拖下去了，李福忍不住问道：“头儿，现在要怎么办？”
听到这蠢话，李牛忍不住也瞪了他一眼：“还能怎么办？自然是交给帮主处置啊！”
这可是第一例违反帮规的案子，理应杀鸡儆猴。说起来，他御下其实已经不差了，就是自家人用的太多，生出了骄矜之气。他家尚且如此，其他人恐怕也好不到哪儿去，大胜之后难免松懈，还得敲打敲打，不能轻饶了这群狗才！
毫不犹豫，李牛立刻带着人去找伏波。
只在院中等了片刻，就见伏波带着严远一同进了门，李牛也不怕被人看了笑话，二话不说跪倒在地，俯身道：“小的管教不严，手下犯了帮规，还请帮主责罚！”
这态度是真没话说，伏波脸色却依旧不变，冷冷问道：“有多少人？”
“一队五人，有三个伙同欺辱妇人，剩下两个放哨，并未参与。还有安排差事，想要遮掩的小头目，我一并带来了。”李牛立刻答道。
伏波又问：“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李牛的心一下就绷紧了，大声道：“帮规为帮主所定，入帮者皆歃血为盟，违者死无葬身之地。如今李家有人犯禁，自该当众行刑，取了他们的狗命！妄图遮掩罪责的，也当重罚，小的身为头目，有失帮主重托，当一同论处。”
见李牛如此爽利，就连严远都不得不赞叹一声。没有推诿，也不怕丢了面子，这才是认罪的态度。而且他也知道此事只会大不会小，当众行刑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你身为李氏村长，御下不严，罚银百两；妄图遮蔽脱罪的小头目，罚三十鞭，去职查办；协从不报者，视为从犯，杖五十，去军籍；至于那三个主犯，我倒是有个新的行刑台，可以拿来一试。”
听着那不紧不慢，却又条理分明的惩处，李牛只觉心中一松，知道自己选对了。至于行刑台长啥样，他才不在乎呢，反倒是那个处罚的罪名更让人在意。用了“李氏村长”，而非船队大头目的名义，这里面藏着不少东西啊，恐怕以后大小渔村的族长、村长也要提高警惕了。
伏波可不管他想什么，直接对严远道：“召集所有在番禺和东宁的大小头目，五日后在岛上观礼。”
严远心头一凛，这是要大操大办啊，看来是准备杀鸡儆猴了。不过对于这命令，他是一点也不意外，立刻躬身领命。

第二百二十七章
公开处刑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这可是前所未有的大事，不但帮中大小头目都要齐聚，更是早早在码头的广场前搭起了行刑用的木台。
然而当弄明白这一切为的是什么后，还是有不少人觉得过了。只是奸污了一个女子，何必闹出这么大阵仗？哪怕定了杀无赦，只要把犯事的宰了不就行了？
“不会是李头目得罪帮主了吧？”有人小声嘀咕道。
“别瞎说！李头目心眼小着呢，被他听见肯定要记恨。”一旁同伴赶紧阻拦。
“怕是帮主想要立威啊。现在多了那么多新人，有几个见识过帮主的手段？这是撞在人家手上了。”
这“明白人”的话立刻引来一阵附和：“嘿，别说，当年帮主可是狠着呢，杀人都不眨眼的。这群小子光想着帮主是个女子，也不想想这是谁的闺女！”
“啧啧啧，瞧瞧这蠢货，裤腰带都管不住，还连累了旁人。”
“听说有几个还有战功呢，唉，也是可惜了……”
有嘲讽的，有斥骂的，有取笑的，甚至还有惋惜哀叹，感同身受的，然而所有的议论，都在行刑当日画上了句点。
码头前，高耸的木台已经立起，结实的木架子上整整齐齐挂了三个绳圈，颇为不吉的垂在空中，连海风都没法动摇半分。所有头目、船长、将领全都齐聚一堂，目光萧杀，面色不善。这动静，终于让那些满不在乎的船员、兵士闭上了嘴巴，也让他们想起来了日日诵念的“帮规”。
没人犯过，所谓“帮规”就是嘴上说说的口号。有人犯了，这几条禁令才显出了它的本色，一句句“杀无赦”，字字都透出了血腥。
一面小鼓敲了起来，声音不急不慌，就像驱赶什么牲畜一般。几人双手背缚，在鼓声中被牵上了高台，跪倒在地。他们没有蒙面，只塞住了嘴，个个面如土色，抖如筛糠，甚至还有泪流满面的，那眼中的绝望，简直让人不敢直视。
这场面，也让下面人彻底安静了下来，鼓声戛然而止，在死一样的寂静中，那道熟悉的身影缓步登上了高台。还是一身红裙，也还金簪乌发，可是今天的她，并不像火，反倒冷冽萧杀，如同披血。
站在绞刑架边，伏波居高临下，看着那密密麻麻，神色各异的男人，开口道：“尔等可知，朝廷给强奸定了何罪？”
没人想到她会问这个，也有不少人是真不清楚朝廷的法度，露出了茫然神色。然而没等答复，伏波直接给出了答案：“强奸者，绞。未成者杖一百，流三千里。”
台下几乎是不由自主的起了一阵骚动，朝廷也会重判强奸之人吗？
“为什么这么判？持强凌弱，辱人名节者，就该杀无赦！”伏波唇边露出了一丝冷笑，越是看重“名节”的朝代，就越会重判“毁人名节”的罪责。她不在乎女子的名节，但她能反过来利用这一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看着那些真正警醒，认真起来的兵卒，伏波提高了音量：“我也说过，所有女子都可能是你们的姊妹妻女，甚至是你们的亲娘，若是她们也被人按在地上凌辱，该如何惩治那作恶之人？”
这一下，有人面上露出了怒意，有人则紧皱眉峰。同理心其实是种奢侈品，唯有侵犯自身利益的时候，才能让一些人产生反应。
“还有人觉得欺辱的不过是小渔村里的女子，是不值一提的小事。然则有人敢犯第二条帮规，就不回犯第一条，第三条吗？当害群之马出现时，危害的不只是一两个无辜女子，而是你们所有！若是征兵时，有人是怀着报复的心站在你身边呢？若是临敌时，有人因为妻女受辱投敌呢？赤旗帮的名声，赤旗帮的威望，难道就要毁在那一两个管不住吊的贱人身上吗？”伏波一伸手，指向了那几个犯人，立刻引来了一阵骚乱。
这不但关乎切身利益，更是让人生出了不忿。他们规规矩矩，老老实实，为什么要替别人承担过错？这几个狗贼，又岂能代表赤旗帮的声名？！
“我父生前大军在握，却从未欺凌妇孺，残虐百姓。”提及邱大将军，伏波的脸色越发的郑重，“因此在立帮之初，才有了三条帮规，三条杀无赦的禁令。尔等都曾歃血为盟，也曾在将军庙前敬香叩首，如今有人犯了戒，可当杀？”
“当杀！”
有人叫出了声，随后是山呼海啸一般的怒吼。
“当杀！当杀！”
听着那震耳欲聋的咆哮，伏波面色却无丝毫改变，因为只是杀，还远远不够。
抬起手轻轻一压，止住了那狂热的叫喊，伏波冷冷道：“没错，犯禁者当杀，按律当绞。然而只是绞杀还不够，我还要把他们的尸体挂在船头，让你们都记住违反帮规的下场。想要瞒报者，鞭笞撤职，同行却未阻止者，按从犯论处，杖责开革。”
这一下，那些方才还在叫喊的，一下就住了嘴。这责罚他们是能听懂的，不就是“连坐”吗？一人犯事，可能会牵连众人，若是不阻止，不上报，只能害了自家的性命。
而想明白这一点后，他们再看向那几个人犯，目光开始不同了起来。无妄之灾，谁也不想沾上，何必因人受过？以后身边真出现了昏头的同伴，还是得拦上一拦才好。
见众人再次安静下来，伏波不再啰嗦，对李牛点了点头：“动手吧。”
李牛已经等这句话许久了，带人行刑也是他亲自求来的。因为他知道，唯有自己动手，李家人才会知道事情的严重，才会把这教训记在心中。而其他的头目，也能会把他的下场牢记在心，明白自己手下的犯了事会产生何等的后果。罚银不算什么，对他们而言，这大庭广众下的羞耻，才让人无法承受。
如虎似狼的亲随冲了上去，把那三个主犯抓在手里，拖拽着带到了绞刑架前。黑布罩头，绳索捆足，再把脖颈往圈里一塞，利索的收紧了活扣。
就像三只待宰的猪猡，他们挂在了绳上，双腿发软，却依旧挣扎着想要站直了，想要多喘一口气儿。
可惜，李牛没有给他们挣扎的时间，直接大喝道：“行刑！”
“咯啦”一声，犯人踩着的踏板突然敞开，足下一空，颈间的绳套骤然收紧，把三人吊在了半空。被蒙着面，塞着嘴，本能成了一切，他们扭动着，挣扎着，失禁的尿液顺着裤腿流下，却始终没法为自己挣来一丝空气。
过了足足四五分钟，一双双抽搐的腿才安静了下来，脚尖向下，犹如风干的死鱼一样吊在了木梁上。
注视着一切的帮众们，此刻全都抿紧了嘴，连呼吸都轻了几分。这不像是砍头，没有那种干脆利落的爽快，反倒像是一种慢刀子割肉的凌迟。就这么死去，没有尊严，没有体面，甚至连尸首都要挂在船头，认风吹雨打，海鸟啄食，直到变成枯骨。为了一时的精虫上脑，值得吗？
另外几人犯人也被拎了起来，扒光了衣裤，绑在行刑的木柱旁，开始杖责。板子是能带出血的，不止是血，还有皮肉。被塞着嘴，没有惨呼，没有求饶，只有一颤一颤的皮开肉绽，颜面无存。
而台上，始终有一双眼睛注视着下方，冰冷且酷烈。那人曾举杯豪饮，曾大笑高歌，曾说出一句句让人热血沸腾，恨不能为之效死的话语。然而现在，她也能这么一言不发，冷冰冰的望着他们，恍若择人而噬的龙蛇。
也许这才是这位海上大豪的本性，能如旭日一般普照大地，也能如飓风一般凌虐仇敌。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所有的惋惜、同情，都化作了烟云，就连那些最肆意的前海盗们，也都夹紧了双腿，垂下头颅。不过是几个女子，不值得的。
看着越来越噤若寒蝉的帮众，伏波知道，她想要传达的东西，被这些人牢牢记住了。对于强奸犯，最可怕的是死吗？是没收他的作案工具吗？其实都不是，他们怕的是失去尊严，被千夫所指，万人唾弃。正如强奸指向的并不仅仅是性，而是权力，是凌虐的欲望，是践踏弱者，让对方身败名裂永无宁日的嗜血满足。
而当这些人知道犯罪会面对什么，会遭到如何的羞辱，被同伴唾弃，被上司憎恨，被邻里嘲讽，他们就会“忍住”了。从来就没什么“冲动”，有的不过是清楚明白其中的得失，越是心存不轨的人，就越是会衡量值不值得。
只要有她在，有赤旗帮在，这根绳索就永远不会松开。
石大妮嘴巴大张，有些瞠目的望着眼前的景象。她来这边才几天的工夫，竟然也能现场观看刑罚，实在称得上震撼了。
赤旗帮的帮规她也听过，却从没想过还真能实现。当初在村子里的时候，也常有官爷进村，挑着长相好点的女子欺辱，朝廷怎么从来就不罚呢？
正发着呆，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呜咽，她茫然的扭过头，就见一旁的护士里，有几个竟然哭了起来。
怎么回事，难不成死的是她们的亲人？
那颗好奇回望的脑袋被人按住，扳了回来。
林默收回了手，低声道：“别看了，帮主替她们雪恨了。”
石大妮眨了眨眼，突然就福至心灵，猜到了话里的意思，她立刻抿紧了嘴唇，再也不看那边。有些泪，是不愿意旁人瞧见的，她知道那心情，也暗暗替她们松了口气。憋着是能憋死人的，哭出来也好，只要流了泪，慢慢就会好起来的。
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

第二百二十八章
“大爷，大爷！你看看这妮子的牙口，看看她的脸！不是小的吹牛，卖到窑子里也值几两银子的……大爷别走啊！”
一个黑瘦汉子扯着个小丫头，用力掰着她的嘴，让她露出牙齿，转动头颅，像是贩卖牲口一样，努力向人炫耀展示着。
手臂被捏得发白，脸上也掐出了红印，然而那丫头一声也没吭，更没有扫兴的大叫哭喊，只是任由人拽着，跌跌撞撞前行。
大摇大摆走在前面的壮汉嗤笑了一声：“你当我们是人牙子啊，若不是上面吩咐，谁耐烦来搞这些？就一两，卖就麻利点，别耽搁工夫。”
一两似乎有些低于对方的预期了，然而眼看还有那些扯着女娃的男男女女，他还是咬了咬牙，大声道：“一两就一两，大爷我这也是折价卖了，再饶一袋米如何？”
那壮汉这才低头，看了那小丫头一眼，六七岁的年纪，有些瘦，模样还算周正，倒也不算亏。也不废话，他对身边人道：“一两银，再给他一袋米。”
手下立刻掏钱，那汉子还有些不甘，但是没法再抬价了，只能狠狠踹了那小丫头一脚：“你这赔钱货，还不赶紧给老爷们跪下！”
这一脚有点狠了，小丫头被踹翻在地，也不吭气，忍着痛摆正了身子，伏在尘埃里。没人在乎这小小谦卑，那边钱货两清，就有人过来给她腰上绑了条麻绳，拉扯起来继续往前走。
那小丫头赤着脚，费力的跟着前面的人，却不由自主转过头，想找那个卖了她的汉子。可惜人太多，她又太矮，只能看到乱糟糟的人群，哪还有那人的身影。
眼眶有些发红，前面的人突然止住了脚步，她也赶紧停步低头，生怕对方是发现了要踢她打她。
谁料前面的人只是被人阻了去路，一对夫妻抱着女娃，哆哆嗦嗦拦住了那壮汉：“大爷，这娃儿只要一袋米就行，求求大爷，只要一袋米……”
看着那三四岁，又黑又瘦的娃儿，那壮汉皱眉道：“年纪太小，养不活的，滚开！”
那妇人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呜咽道：“大爷，大爷，家里还有三个娃娃，真养不活了，求大爷给一袋米吧。不，一斗也行！一斗也行！”
见妻子哭成这样，旁边的丈夫也哽咽道：“大爷，行行好吧。这丫头皮实，有口粥就能活，还能干活儿，机灵着呢……”
又看了那女娃一眼，壮汉才勉为其难道：“便宜你们了，给他们一斗米。”
两夫妻立刻千恩万谢，把怀里的女娃递了过来。那人没接，只对跟在后面的小丫头道：“好好看着点，弄丢了就把你扔下海喂鱼！”
那女娃被母亲塞了过来，一脸的木讷，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小丫头赶紧把人往身边拉了拉，看她勉强会走路才放下心来。能走就好，这么大的娃儿她可抱不动。
一大一小就这么彼此拉扯着，勉力跟上了前面的步伐。绕着市场走了一周，就带回了三十几个年岁不一的女娃，那壮汉也不再停留，带着人回到了船上。
“哎呦，今儿怎么这么多？”
“听说临县遭匪患了，这不都赶着逃难嘛。”
“那可就划算了，一共花了多少钱？”
“也就是十几两吧，带去的米都没花完。唉，东家也真是的，非要咱们来搞这些。”
“听说是给赤旗帮送去的，怕是想跟人家拉拉关系。反正也不费事，就当跑腿了。”
“你说赤旗帮要这么多女娃做啥？”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打算开窑子？哈哈哈，赤旗帮不是女人当家嘛，还不得笼络人心。”
“哈哈哈，有理有理。就该从三四岁教起，那才有味儿呢。”
一群汉子哈哈大笑，浑话都奔下三路去了。一群女娃则像是赶鸭子一样被赶到了船舱里。
“都给我老实点，乱喊乱叫的，全都扔海里！”那水手恶声恶气的吼了一嗓子，调头就走。
那些女娃也不敢吭气，畏畏缩缩挤在了一起。适应了舱中的黑暗，她们才发现这里还有别人，也是些年纪不大的丫头，也不知有多少，黑压压一片。舱里的气味不好闻，闷闷的，憋得人喘不上气，也没人敢开口说话，更显得沉闷压抑。
腹中咕咕直叫，脚也被磨破了，二丫却一声不吭，只搂着怀中的女娃，防备她突然哭出声。年岁小的娃娃就是这样，饿了会哭，痛了会哭，累了也会哭，她带弟弟时一不小心就要挨打，现在那些恶人都说了，要把哭闹的扔进海里，她可不能让这女娃被扔了。
谁料窝在她怀里的女娃一声也没吭，只用黑瘦的小手抓着她的胳膊，紧紧的，一点也不肯放松。
舱中没有光照，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拎着个木桶走了进来，大声道：“开饭了，谁敢乱抢，老子抽死她！”
的确没人敢抢，那些女娃就像是小畜一样，按照顺序走过去，拿起木勺喝上几口，就赶紧让开位子。一个又一个，终于轮到了二丫，她扯着身边的女娃，小心翼翼的凑了过去。木勺有点大，她笨拙的舀了一勺，却没先喝，而是喂到了带着的女娃嘴边，看她急切的喝了好几口，这才把勺子转回来，大口大口的喝了个干净。
那是米糠熬的汤，有些剌嗓子，但是里面多多少少还有点米味儿，不是寻常的芋头汤，二丫喝的极快，一勺喝完也不敢再盛，乖乖让到了一边。
虽说人有点多，但是这顿饭吃的还是极快，不论是老人还是新人都有学有样，一点也不敢乱来。见桶子里没东西了，那人才打了个哈欠，对众人道：“晚上开船，都老实点。要吐就吐粪桶里，敢吐地上的，都给老子舔回去！”
骂骂咧咧训完话，他领着桶走了出去。
没了那凶神恶煞的男子，二丫松了口气，再次回到了原地，把女娃抱在了怀里。她之前其实没见过海，这也是第一次上船。出海是个什么动静，她其实并不清楚，然而人都到船上了，还能如何？
也不知道她们会被送到哪里，只盼着能安安稳稳下船就行。
抱着这样的心思，二丫反倒是静下了心来，就这么抱着女娃缩在一角，昏昏沉沉睡了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等她再次睁眼的时候，只觉身体轻飘飘的，似乎在跟着船一起晃荡。这是开船了吗？心头有点恶心，她连续咽了好几口唾沫，想起了之前那汉子说的话，不由捂住了嘴，吐是不能吐的，肚里就那点汤水，要是吐了岂不是又饿了？而且也不能惹麻烦，说不定等会儿就好了呢。
然而她能忍住，有人却不能，不多时，船舱里就传来了呕吐的声音，还有小声的呜咽，擦拭地板和骂人的声响。船舱里更难闻了，二丫动了动身子，让一旁还在呼呼大睡的女娃靠的更稳了些，再次闭上了眼睛。
又是好长好长一段时间，舱门又一次打开，这次有人举着火把走了进来。女娃们就像见到了亮光的耗子，悉悉索索动了起来，还有些想要遮蔽吐过的痕迹。来人却没在乎这些，而是沿着人堆一一查看。
“这儿有一个不行了。”突然，他高声叫道。
听到这话，立刻有个汉子走了过来，从人堆里拎起个人，夹在了腋下。
“那边还有一个，啧，就说别买这么小的。”
又一个小小的躯体被拎了出来，火光恰好照在她身上，二丫还能看到她的手脚在轻轻颤抖。她没死啊，为什么要挑出来？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大力晃醒了还睡着的女娃。孩子被警醒，多半是要哭的，可是那女娃当真乖巧，竟然没有出声，只是依偎在了她身上。
没事，她还活着，醒了就好。二丫松了一口气，那边的人却没有停下，一共翻出了三个人。
“赶紧扔了，别闹出时疫。唉，我就说东家心善，这么麻烦的事情，以后还是少做为妙。”嘟嘟囔囔，那两个人带着尸首走了出去，没了火把，船舱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瞪着眼前的黑暗，二丫只觉得心抽的难受，那股子恶心劲儿又犯了上来，她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想要控制着不吐出来，谁料搭在脸上的手却湿了，她哭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身边更安静了，静到能听到人抖动的声音，牙关咯咯，泪水滴答，然而一船舱，却没有一个人哭出声，偶尔抽泣的声音大了点，也会被死死捂住，就像二丫自己，就像她身边的女娃。
没有昼夜，没有言语，只有偶尔扔在面前的木桶，和偶尔被带出去的尸体。一群女娃忍饥挨饿，不知过了多久，那摇晃的船终于轻轻一颤，停了下来。
“到地方了，赶紧给老子出来！”
有人站在舱门口大声叫道，不知多少女娃抖了起来，就算膝盖酸痛，肚里空空，她们还是强撑着站起身，跟着人群向外走去。
光刺入眼睛的时候，二丫闭了闭眼，手却把身边的女娃抓的更紧。再次睁眼，她看到了一个岛，很大，很绿，还有很多船停在码头。
“别磨蹭，赶紧下船！”有人吆喝道。
二丫赶紧扯着女娃，艰难的踩着舷梯，来到了岸上。
船边上，有两人正在笑谈。
“这次贵帮当真是破费了，不知花销了多少？”
“嗨，这就见外了。东家让我们送货过来，几个女娃，又值什么？”
“看你说的，这么多人，买来也是一大笔啊……”
“哈哈哈，这么小的女娃，几斗米就打发了，我们那边女子本就不值钱的，东家要是知道我收了钱，肯定会动怒的。”
“沈帮主当真是仁善啊，这样吧，我给你们补齐食水，还有些新酿的糖酒，一并带上，千万别客气！”
“有酒我肯定不能客气啊，哈哈哈……”
二丫听不懂两人的谈笑，只是扯着身边的女娃，紧紧跟在人后，一脚深一脚浅的走到了一个大帐篷前。
之前带她们来的男人们已经不见了，只有几个女子等在外面。见到人来了，有一个高声叫道：“快来这边，按照身高排整齐了。超过这个木桩的，都先站出来。”
那木桩不算太高，二丫觉得自己可能会到，立刻缩了缩脖子，生怕被抓出来。那几个女子也没在意，只是找了最高的几个，吩咐她们先去洗漱，一会儿帮着其他女娃洗澡换衣裳。
“把身上的脏衣杉都扔到这边，跟着她们去洗漱干净，头发要好好搓搓，等会篦虱子。”为首的那个妇人动作相当麻利，把一群群的女娃赶到不同的桶子旁，让她们沐浴净身。
二丫哪见过这个？手足无措的牵着女娃，不知要如何是好。外面守着的那个妇人瞧见了她，立刻上前：“你俩身高不一样，她要到那边的盆里洗，你先去来这边……”
二丫哪肯松手，似乎查觉不对，那女娃也紧紧抓住了她的手。瞧见两人的模样，那妇人笑了：“这是你妹妹？”
二丫摇摇头，又猛力的点了点。她是她捡来的小妹妹，不能丢了！
那妇人笑的更温和了些：“咱们赤旗帮跟别处不一样，也不是那种下作的地方。先去洗澡，等会儿还有饭吃，若是不放心妹妹，你可以先洗了再给她洗，不妨事的。”
这笑容比娘脸上的还亲切，二丫不自觉的点了点头，跟她到了一个木桶旁。小心把女娃牵到一边，她先脱了衣裳进了木桶，桶里跟她想的不一样，竟然是温水，还有点淡淡的香气。学着别人的样子，她解了头发，用力抓挠，还用丝瓜藤子刷身上的污垢，等整个人都红彤彤的，才爬了出来，被人蒙着劈头盖脸一顿搓，套进了一件干干净净的麻布袍子里。
“行了，带你妹妹去那边盆里洗漱，洗干净点。”那妇人拍了拍她的背，让她赶紧闪一边去。
二丫怔了半晌，才拉住了女娃，到另一边的木盆里洗漱。她动作小心极了，倒不是害怕伤到女娃——她给弟弟洗过好几次澡呢，知道该怎么给人洗澡——而是不想身上那件新崭崭的袍子弄脏了，这可是她穿过的最干净的衣裳了。
十分费力的把女娃洗干净了，也套上了新袍子，两人一起被打发去梳头。就算用水洗过，头发还是不容易梳通，然而一片片的虱子从头上篦下来，在醋水里一晃，飘了满盆的时候，不知怎地让人的心也畅快了起来。
梳了头，又被人顺手扎了个小啾啾，二丫摸了摸脑袋，又拉起女娃，跟着人走到了后面。桌上已经放了些木碗，还有好闻的饭香。
“你们饿太久了，可不能多吃。”那厨娘打扮的女子叮嘱过后，麻利的给两只碗添上了饭。一个满碗，一个半碗，都是冒着热气的粥，很稠，还有些菜蔬。
被那饭香一激，饿了许久的两人再也忍不住，扒拉着吃了起来。这是真的粥，能嚼到米粒，还有咸味儿，虽然依旧没有油水，却已经是二丫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东西。然而狼吞虎咽刚吃了几口，身边一直木楞楞，乖的不行的女娃突然停了下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娘！娘！”
那哭声吓的二丫差点把碗扔出去，赶紧去捂她的嘴，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明明穿着这么舒服的衣裳，吃着这么香的饭，这一嗓子还是勾出了哭声，以及不知因何而起的委屈。几个大些的还能捂着嘴，生怕发生动静，小些的娃娃们却已经哭成了一团，吵得人心慌。
二丫吓的脸都白了，这样的动静，要是人家动怒该怎么办？她们都不懂吗？哭是会挨打的，不能哭出声来！
然而预料中的斥骂并未到来，只有个妇人用力拍着手，大声道：“别哭了，以后赤旗帮就是你们家了，帮主就是你们的再生父母。好日子还在后面，得好好吃饭，好好干活，将来报答帮主！”
她的声音里有些同情，却也有满满的笃定和自信，听着那些话，二丫不知怎地也哭了出来，喉中都忍不住发出了声响。可是没人打她，那碗饭还是热气腾腾的放在面前。于是她又笑了，扭头给身边的女娃擦了擦泪，又努力的抓住了碗，一口一口吃了起来。
哭声渐渐止住了，重新变成了狼吞虎咽的声响，只余几声断断续续的抽噎。

第二百二十九章
“这次运来的女娃共有三百四十二人。五岁以下的七十七人，五岁以上的二百三十一人，还有三十四个大一些，瞧着有十来岁了。”顿了顿，孙大娘小心道，“那些五六岁的还能干些杂活，太小的恐怕就不成了。”
孙大娘也是孙氏最早出来做活的女子之一，在大营时就帮着照料孩儿，到了岛上更是担起了育儿房的事情，帮忙照顾那些护士、厨娘、女兵们的孩子。不过再怎么熟练，突然冒出这么多小丫头，也让她又些乱了分寸，若是大点还好说，连多路都走不稳当的，总不能光花钱养着吧？
这倒是早就安排好的，伏波直接道：“超过十岁的，留下几个手脚麻利的，其他都送去岸上，先让她们在布坊里做活。五岁以上的可以安排到厨房、医院，捡些能干的事情帮工打杂。还有你那边，也要留几个机灵的，将来育儿房扩张，也能充作帮手。剩下那些小的先养起来吧，花销都记在我名下。”
这话让孙大娘松了口气，还是忍不住劝了句：“帮主心善，养些娃娃也无甚关紧，只是女娃太多总是麻烦，咱们也顾不过来啊。”
现在育儿房里才几个人？三四百个娃娃的吃喝拉撒，可不是好应付的。而且都是女娃，怕不得养到十岁才能出去做工，还不如男娃好用呢。
伏波哪会不知她在想什么：“寻常家里，五六岁的女娃就能带着弟弟妹妹，做些杂活了，现在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干活罢了。你们都有工钱，她们做的虽说少了点，但是吃的用的也少，养活自己总没问题吧？”
这话还真是出人意料，把孙大娘都问住了，吭哧了半晌才道：“可，可那都是些琐碎杂活……”
“再琐碎的活儿，也是要有人做的，请人的话花费更是不低。若同是幼童，估计女娃做的还比男娃多些呢。大娘你也是带过孩子的，难道不知吗？”伏波反问。
这话还真不太好回答，其实女娃的力气不比男娃少，而且打小就要在家帮工帮厨帮照顾弟妹，若是教的好，用处的确不少，可是长大就不一样了啊！不过心里这么想，她却不太敢反驳，毕竟是帮主说的，总不能老是顶嘴吧？
像是看穿了她的顾虑，伏波一针见血道：“不是男娃能做更多事，而是女娃做的事，大多不被人看成是正经的活儿。洗衣做饭带孩子，哪样不累的人腰酸背痛，可谁会放在心上？唯有把它们从小家里分出来，才能瞧出价值。譬如有了育儿房，你们这些带孩子的才有了薪俸，织布如此，做饭如此，打理家务样样皆是如此。”
孙大娘张大了嘴巴，一时竟说不出话，因为她的的确确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当初在家带孩子，婆婆嫌弃，丈夫抱怨，累死累活也没一句好话。现在到了育儿房，活儿清闲了不说，那些寄养孩子的人家还天天巴结自己，想让她对自家的娃儿好一点，薪俸什么更是不少，连丈夫都和颜悦色劝她好好干活，不用操心家里。
只是把活儿从家里分出来，就如此的不同吗？
伏波却不等她反应过来，继续道：“不要把女娃当成累赘，她们能干的绝不比男娃少，将来长大了，不论是做会计、做护士，或是到育儿房带娃，哪怕只是当织女、厨娘，也是能为赤旗帮贡献力量。只要分工明确了，做事的效率就会增加，省出的气力又能干更多的活儿，男人如此，女人亦如此。”
这番话真是把道理掰碎了讲出来，哪怕没什么见识，孙大娘也听懂了，更是隐隐觉得有道理。同样是织布，自己在家埋头织一个月也未必能织出一匹，但是出门做活，带孩子当护士，赚来的钱买匹布还不轻轻松松？
这些女娃，养着不过是多一口饭，能干的活儿却不少，将来哪怕只是当织女，也够本了！
想明白后，孙大娘用力点了点头：“帮主放心，我定然都给安排妥当。”
伏波笑着点了点头，又叮嘱了一句：“不过这些娃儿，终归是我名下的，也不能苛待。以后她们就都改姓‘罗’吧，算是咱们罗陵岛的子女。不只是女娃，将来若是收留孤儿，也都姓罗，名字等识了字之后可以自己取。”
前半句孙大娘还直点头，毕竟是帮主花钱买的，花钱养的，自然也是帮主的人，不能当成童养媳使唤。然而后半句就让她吃了一惊：“这些娃儿还要识字？”
如今赤旗帮里能上学堂的娃娃也不多啊，她们这群买来的，何德何能有读书识字的运气？
伏波却道：“在医院就跟着大夫、护士们学，在布坊也有女先生，其他人背背乘法口诀，听听《三字经》，聪明、记性好的也要早早挑出来，专门来教。别说是她们，你们以后也得多认两个字，否则育儿房将来成了保育院，几百个孩子你能管得过来？”
现在赤旗帮的师资力量还是太薄弱，这没个几年、几十年工夫是培育不起来的，但是一些基础的数算、识字教育却能分批展开，通过各种渠道普及开来，再把聪明有进取心的挑出来进行深入教育，如此效率就提高了，成本也能大大降低。
她说的简单，孙大娘却听到了弦外之音，育儿房要改保育院，那她岂不是要升官了？得赶紧想法子跟着认点儿字，绝不能到时候被别人抢了位置！
心中有了念想，又仔细问清楚了剩下的流程，她精神抖擞的就往医院去了。如今这群女娃都住在医院里，没有战事，病房都空了下来，稍稍改一下就能挤下所有人。当然，育儿房将来肯定也会盖更大的房子，她也得早早挑些人手才是。
等到了地方，把人全都叫到院子里，孙大娘开口道：“帮主说了，以后你们都是帮中的人，这岛名叫罗陵岛，你们也都改姓‘罗’，等识了字，自己取名就行。”
这话引得下面一阵骚动。女娃们下了船就洗漱吃饭，被领到这个大院里后，几乎所有人都睡了过去，现在一觉醒来就听到这个，实在让人惊讶。不她们惊的并非改姓，而是改成了跟这大岛一样的姓，看来之前那些妇人们说的不假，她们真的算是赤旗帮的人了！
不少人升起了欣喜和期盼，然而这份好运气还没结束。
孙大娘继续道：“那三十四个年龄大些的，岛上可以留下十四个，其余二十人会安排进岸上的布坊。到那边可以学纺织、绣花、染色，十五岁之前是学徒，没有工钱，但是吃饱穿暖是不用愁的。等十五了还能成为正工，到时候可以领钱。啊，对了，布坊还有女先生，人人都能听课呢。”
这下那些大点的丫头一个个都兴奋起来，她们大多都晓事了，也听了不少浑话，一直以为自己被买来是要送进窑子，或是给人做奴婢的，谁能想到竟然有正经的活计！至于女先生什么的，倒是没人在意，能学点织布绣花的本事就不错了。
“留下来的，可以进厨房、医院和我们育儿房，也是先从学徒做起。不过都要伶俐些的，回头我们可会好好挑的。”孙大娘笑着打趣了一句，又对那些年龄稍小的道，“你们这些小孩儿，也能跟着打杂学本事，可不能偷懒。太小的先住在育儿房里，会有人照料的，等到大些再跟着做活。别忘了，养你们的可是帮主，你们这些娃娃也是好运道啊，得记着帮主的恩惠才行。”
此话一出，倒是让不少机灵的都跪了下来，二丫也赶紧跪下，还把小囡也拉到了一边，一同叩首。
孙大娘赶紧摆了摆手：“起来起来，没得弄脏了衣裳。行了，先分个队，等会儿会有人来问话，你们可得打起精神，聪明些，保准有个好去处呢。”
这可不是一个部门的活了，帮主也吩咐了其他主事，到时候一起挑人。不过孙大娘也想好了，就算年岁稍大，太瘦小的也要留在育儿房，不能放出去被磋磨死了。她能懂帮主的意思，但是万一有人不明白呢？而且女娃多了也好啊，将来教出几个伶俐的，也是能当心腹臂膀用的。
按理说，这些丫头都是刚刚经过买卖，被当成货物一样挑拣的。然而身在罗陵岛，吃饱穿暖，面对的还是这么个慈眉善目，把话说的明明白白的婶婶，她们心中的恐惧也就淡了许多。而前来挑拣的，也无一例外都是女子，有些会跟她们说几句话，有些则挑身量高，或是手脚粗大的，瞧着也没有为难人的意思。
二丫还是有些胆怯的，然而这次，她却咬了咬牙，抓着小囡的手，走到了那和善大婶面前：“我，我想留在育儿房。”
孙大娘可没料到会有丫头直接奔自己来，不由笑着弯下了腰，平视那丫头：“怎么，害怕去别处吗？”
二丫赶紧摇了摇头，把身边人往前扯了扯：“这是小囡，我想留下来照顾她。”
看着比她还瘦还小的女娃，孙大娘哪还有不明白的，摸了摸那丫头的脑袋：“你们姊妹也不容易，那就留下吧，你会带孩子吗？”
二丫用力点了点头：“我带过弟弟！还会煮饭！”
孙大娘笑了：“好孩子，你叫什么？”
“二丫，她是小囡。”二丫赶紧答道。
“以后你俩也姓罗了，可别忘了啊。”
笑着站起了身，孙大娘又自顾着去挑人了，二丫留在原地怔了半晌，突然扭头对身边的女娃道：“以后我就是罗二丫，你就是罗小囡，可别忘了啊。”
那小家伙茫然的眨了眨眼，也用力点起了头。

第二百三十章
“师父，最近院里也太乱了，咱们要不要跟帮主说说，赶紧让那些小丫头迁出去？怎么说也是治病的地方，哪能放着一群娃娃四处乱跑……”边给恩师磨墨，张令边唠叨着，一脸的不情不愿。
自从那些女童搬进医院，他就老大的不乐意了。都是些毛孩子，就算不怎么哭闹，说起话也是叽叽喳喳的，听着让人头痛。再说了，医院是治病养病的地方，平日都是安静肃穆，帮中人也得高看他们这些大夫一眼，现在乱哄哄的，成何体统？
徒弟在一边嘀嘀咕咕，张济民头也没抬，一心扑在手头的图画上。他画的并非是寻常的花草虫鸟，而是一条手臂，还是揭了皮的那种，能清楚的看到里面的骨头，连脉络的走向都标注了出来，哪怕画的粗糙，瞧着依旧瘆人。
然而如此阴森可怖的东西，却是他费尽心思弄明白的，还指望着拿它来安身立命，开宗立派呢，怎能不用心？
一刻钟后，好不容易画完了这条手臂，张济民松了口气，刚回过神，就听到徒弟嘟囔道：“我觉得帮主就是偏心了，不过是群买来的丫头片子……”
“你胡说什么！”张济民气的把笔往桌上一拍，“什么丫头片子，没看帮主都给她们改名了？这以后是要当心腹用的，都跟你说了，别乱嚼舌头！”
张令一缩脖子，明知恩师动了怒，还是大着胆子道：“就算当心腹那也是几年后的事情了，可医院现在是咱们的啊，总不能平白让她们占了……”
张济民恨不得上去扇他一个：“人家明摆着是暂住，保育院都开始建了，你是急个屁啊！而且现在就能养三百多人，以后保育院的规模恐怕跟医院也差不离了。没人会天天生病，但是娃天天都得有人带，你怎么就不知道个轻重呢？”
张令听到这话，还是有些不服：“带娃是个女子都能带，治病不还得靠咱们……哎呦！”
张济民是真起身踹了他一脚：“你懂个屁！带娃要是这么容易，也不至于每年死那么些幼童了。帮主现在连稳婆和小儿医都请来了，心思还不是明摆着？老夫这个医院院长想坐稳了，靠的就是笼络各位大夫，精进医术，不是嘀嘀咕咕操心旁人！”
现在医院里已经有五个大夫了，两个金疮医，一个正骨医，一个小儿医，也就是他来的最早，懂的最多，还有一手针灸的好本事，这才能当上医院的院长。现在每天都琢磨着怎么让医术精进，坐稳了这个宝座，哪还有闲工夫跟人计较。唯一的徒弟还这么拎不清，真是让他火不打一处来。
被踹了，张令总算老实了下来，低头认错：“我也是为师父着想……”
张济民简直恨铁不成钢，这混账徒弟真是不让他省心啊，要是能跟那些小护士一样乖巧，他不也能多活两年？
然而自己收的，养了这么多年，又没法逐出师门，张济民叹了口气，又坐回了位子上，沉声道：“甭管别的，如今最关紧的还是多求求帮主，再要几具尸体。这解剖的法子得彻底学会才行，不知道五脏六腑如何运转，如何治伤？王大夫，刘大夫都是金疮出身的，赵大夫又是学正骨的，都比咱们要对症，万一后来者居上可就难办了。”
听到这话，倒是让张令更蔫了：“现在天热，尸体放不住，而且也没仗打，恐怕不容易弄来啊。”
解剖这活儿也是医院里独有的，就是把尸体剖开了，检查里面骨头的结构，血管的流向，跟仵作的活儿差不多，又苦又累又臭，哪有把脉针灸来得舒服？也就是赤旗帮有太多伤患，想要救治就要搞清楚血管的位置，否则他们哪用研究这个？
对于徒弟抱怨，张济民也不觉得奇怪，毕竟给尸体开膛破肚是件辛苦活儿，而且肮脏的厉害，前前后后还要沐浴净手，很是麻烦。然而作过几次后，他渐渐也摸出了些门道，对于针灸、开药都有了新想法。行医就是经验越丰富医术越高明，只有见多识广，才能对症下药。解剖这事，哪怕除开金疮正骨，对医术也是有用的啊。可惜也只有在赤旗帮能弄来尸体，若是放在寻常村落里，敢辱没尸首的怕不早被人打死了。
“就是难，才要想尽办法来抢，这么多人呢，尸体哪够分的？你可别偷懒了，得上点心才行。”忍不住又叮嘱了一句，张济民不由再次叹了口气。如今看来，只这么个徒弟是不成了，光会惹事，脑子又不够数，还是得从卫生员里再选几个人啊。脑中顷刻就有了人选，他也稍稍放下了点心。不论怎么说，帮里的卫生员、护士他也是教过的，怎么说也有点香火情分，将来可以作为助力。等入室弟子多起来，他也就不怕旁人来争抢院长的位子了。
此刻的张济民，哪里还记得之前干两年就走的打算？专心的为前途打算起来。
※
“这生孩子，最注重的还是姿势，真躺着不好用力，得坐着才行，还得看胎位正不正。这个得瞧肚皮，是圆是尖都有讲究的……”
前面稳婆嘴上叭叭讲的起劲，一群护士也听得颇为认真，有些还不住的点头，然而杨秋娘听着听着却走神了。这些法子，她总觉得太简单了，未必靠得住，而且张大夫也说过，不少女子都是生产过后才死的，学会那些坐月子的法子真能避免死人吗？
不过这些话，她是不敢说的，能来学助产已经是运气了，若是得罪了稳婆，怕是不能在这边听讲了。比起救治伤员，她还是更愿意给女子接生，她有个姐姐就是生产时暴亡的，若是能有更好的稳婆，岂不是能从阎王手里抢回两条命？
可惜那些大夫都不愿教女子医术，若是她也能学习医术，会针灸，会开药就好了。一想到这儿，她不由再次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实在是痴心妄想。
半个时辰的课很快就讲完了，不少人围上去巴结稳婆，杨秋娘却提前回去干活了。这月的棉花又该消毒了，得早早准备妥当，还有不少女子等着用呢。
回到了锅炉房，就见一个小丫头抱着柴火，辛辛苦苦往院里搬，她不由笑道：“都说了这些不用你做，来，给我吧。”
那丫头却不肯放手，只低声道：“我能搬动，真能搬动，你坐着就好。”
如此倔强的劲儿，倒是让杨秋娘不好插手了，等她一头大汗的忙完了，才把人拉到一旁劝道：“如今医院里没啥事，除了打扫屋子，烧火看炉灶外，真不用抢回干活。若是有闲工夫，还不如学着认字识数，将来都是有大好处的。”
罗小小拘谨的点了点头，又低声道：“我在家时也干好些活呢，不累的。”
这话杨秋娘倒是不觉得意外，能被爹妈卖了的孩子，在家恐怕也是做牛做马，一刻也不得闲。真让她什么都别干，恐怕心里也不会安生。
想了想，杨秋娘道：“那你就该好好学学护士干的活儿，现在是没打仗，将来真要打起来，人人都是脚不沾地。只会瞎忙的话，将来也帮不上忙的。”
一听这话，罗小小立刻点头：“有啥能用得上我的，秋姐只管说，我学的可快了！”
这模样，倒是让杨秋娘想起了自己刚来医院时的情景，笑着拍了拍小姑娘的脑袋，她道：“有这份心就好。”
交代完，她就挽起袖子开始干正事，医院里要常备好些消毒的器具，白纱棉花更是一沓一沓的。事儿倒也简单，就是太费柴了，听说将来会换成煤炉子，也不知道那玩意是怎么用的，好不好用。
两人配合着，倒是不大会儿工夫就把东西都上了笼，双双坐在一边看灶。手头没了事儿，闲坐着又有些无聊，像是鼓起了勇气，罗小小突然道：“秋姐，为啥要花工夫来蒸这些布啊？”
杨秋娘笑着解释道：“这些都是包扎伤口的，不干净得话，容易让伤口溃烂。此法是帮主教的，大夫们试了也觉得好，这才成了医院里的规矩。”
罗小小眼里不由放出了光：“帮主可真厉害！听说救人的法子也是她教的？”
杨秋娘自豪的点了点头：“可不是嘛，我们这些护士全都受过帮主指点，帮主乃是镇海将军的女儿，什么都会的！”
这可真让人羡慕啊！罗小小咽了咽口水，又小心道：“我还听人说了，那些大夫会把人大卸八块，让坏人不得超生，是不是也是帮主教的？”
杨秋娘噗嗤一下笑了出来：“那都是瞎说的，大夫们是拿尸体解剖，想看看那些人的死因，如此才能救更多人。”
这要是放在乡野，都不知要传成什么样了。但是放在罗陵岛上，却没多少在意，反正剖的是敌人的尸体，救的是自己人，都是刀口舔血的，谁也不傻不是？
罗小小顿时大吃一惊：“还能救人吗？怎么死的都能瞧出来？难产死的也行？”
这话让杨秋娘一怔，突然站起了身，是啊，难产死的，隔了这一层肚皮，谁知道死因到底是什么？这要是也能解剖，会不会也能找出救治的法子？
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罗小小也跟着站了起来：“秋，秋姐……”
“你在这边看着灶，我去找帮主！”二话不说，杨秋娘拔腿就往外跑，只留小丫头一个人傻愣愣的站在原地。
她难不成说错什么话了？

第二百三十一章
“解剖难产孕妇的尸体？”在听到这话，饶是伏波也挑了挑眉，这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了。
“正，正是……我看张大夫他们也解剖尸体，若，若是也能剖，能剖……”杨秋娘此刻话都说不利落了。冒然跑来求见，又稀里哗啦把肚中的话全说了出来，已经耗光了她所有的勇气。此刻见到帮主的神色，她不免也有些慌了，觉得自己太过糊涂，怎么拿自己的胡思乱想来打搅帮主呢？
然而伏波却来了兴趣：“你为何会这么想呢？孕妇可不是贼人，哪能轻易让人开膛破肚，死后都不得安宁？”
这话让杨秋娘更紧张了，迟疑片刻，她反倒豁出去了：“我，我瞧着几位大夫抢着剖尸，怕也是有讲究的。孕妇怀胎，谁也不知肚子里究竟是什么样的，若是能亲眼瞧瞧，遇上难产，说不定能找出应对的办法……”
还真是想搞研究啊，伏波看着那颇为局促却也执拗无比的姑娘，突然道：“让几位大夫解剖孕妇，恐怕死者的家属不会同意。但是换成是个女子，说不定还有可能，你敢亲自上手解剖吗？”
什么？！杨秋娘都被惊到了，再次结巴了起来：“我，我，我就是个护士……”
伏波微微颔首：“没错，你只是个护士，并非治病的大夫，然而医术是可以学的，他们几个也只是刚刚上手解剖，个个都是初学，你跟着学并不算晚。我也能让张大夫教你些催产用的针法和汤剂，再自己潜心摸索，说不定真能走出一条道来。”
杨秋娘的嘴巴张张合合，半晌才挤出一句：“我是个女子，怎能行医……”
她是个女子，天底下就没有女子会医术的，至多也不过是当过稳婆，当个护士，这已经是天大的了不得了，还能抢了大夫们的饭碗吗？
伏波笑了：“我也是个女子，不就当了一帮的帮主？”
杨秋娘登时哑然，这话实在太难辩驳了，然而天下之大，也只有一个赤旗帮，一个邱大将军的女儿，旁人又怎能学的来呢？
然而心中这么想，二姐那张痛苦无比的脸却萦绕不去。最终，杨秋娘咬了咬牙道：“张大夫恐怕不会真心教我医术，更不会让我跟着解剖。”
正因为是医院里出来的护士，她才更知道那些大夫们的脾气。帮主曾经允诺过，教这些大夫医术，让他们也教教护士和卫生员。然而教来教去，也不过是怎么熬药和认识几个药方罢了，甚至那些卫生员都比她们学的要多。至于解剖尸体就更别想了，几位大夫都是各做各的，跟防贼一样防着外人，怎会让她这个护士学去本事？
这回答，基本就是给出的答案了，伏波微微一笑：“这个不必担心，只是产科的话，张济民不会私藏的。解剖可能会麻烦些，你估计没法上手，只能在一旁看看。但是胎生的动物多少也有些相通，等看惯了解剖，你先从家畜身上练练手，等有了心得经验，再考虑解剖尸体的事情。我只问你，愿不愿学医？”
杨秋娘目中的纠结渐渐散了，缓缓颔首：“我想给学产科。”
“产科”这词听起来就让人心生向往，她想做的不只是稳婆，不只是护士，而是一个治病救人的大夫。
这才是她想听的，伏波也没废话，对外面的护卫道：“请张大夫来一趟。”
张济民来得那是相当快的，原本就打算多要两具解剖用的尸体，如今帮主传唤，自然也要殷勤着点。
等进了书房，伏波也没跟他客套，笑着开口：“张院长，最近医院里情况如何啊？那些女娃还得暂住些时日，会不会太吵了些？”
那句“张院长”让张济民浑身一松，骨头都轻了几两，后面的问题却让他神情一僵，慌乱起来，别是他那混账徒弟乱说话，又惹到人了吧？
毫不迟疑，张济民道：“医院那么大，女娃们又乖觉，哪里会吵？帮主只管放心，让她们住着就好。”
伏波微笑颔首：“这些女娃有不少要进入医院，将来也能当个护士，还要劳烦张院长招抚一二。对了，之前那些护士教的如何了，医术可有长进？”
张济民一怔，这才注意到站在帮主身后的不是丫鬟，而是个小护士。怎么回事，难不成还有人告他的状，说他不好好教医术吗？
张济民的脸色不由沉了下来，冷哼一声道：“学医又岂是那么简单的，还是得从煎药学起，花上几年功夫也不过是认认药材，读两本医书。若是有人嫌学得慢，心思飘忽，就不适合学医！”
这套话当真义正词严，而且学医的确要先学医理药理，倒也不算他敷衍了事。
伏波皱了皱眉，故作姿态的叹了口气：“看来是我想的简单了，那张院长能不能先传一两个人简单的医术，譬如催产的汤药，治疗难产的针法，将来也好有备无患。”
张济民刚想驳斥，却突然想到了另一件事。帮主也请了稳婆来岛上，还让那些护士们都去听讲，想要她们学着接生，这难道只是为了岛上妇人？肯定不是啊，就算再怎么位高权重，她也是女子，是要生娃娃的。真遇上危险了，难不成还能更信外人？当然是培养一个，或是一群心腹更靠得住啊。
这可是关乎自己生死安危的事情，就跟天子身边的御医一样，来不得半点马虎。而且真进了产房，她肯定也是希望女子在身边服侍，而不是他这个老汉。
一想明白，张济民立刻道：“若只是催产，教起来并不麻烦。不只是我，尹大夫恐怕也是懂些的，我们两人也可以切磋切磋，一同来教。”
尹大夫就是刚刚上岛的那位小儿医，他可不想学解剖，跟自己没啥利益冲突。不过眼瞅着保育院就要建起来了，也得提前跟他搞好关系，互通有无才是，教徒弟就是个上好的借口。
张济民自觉考虑周全，然而看在伏波眼里，那是跟白纸一样，心里想什么都写在脸上了。她唇边的笑容不由更深了点，又道：“院长肯教，我就放心了。只是还有件事，接生也是需要胆量的，能不能让这丫头跟着你们解剖，见见血，练练胆子？”
张济民立刻摇头：“解剖是何等的场面，那尸首还是裸着的，哪能让个小姑娘瞧了去！”
杨秋娘抿了抿唇，想要为自己辩解，她可是个护士，照顾伤患的时候什么没见过？况且解剖的都是死人，还能跳起来欺辱她是怎地了？
然而伏波赶在了前面：“又不是让她上手，就是递个剪刀，手帕之类的。将来你们真救治伤患，不也得护士在一边伺候着吗？而且她也不是只跟你们，几位大夫解剖时，都要跟着看看的。”
这话就有说道了，不是看他一个，而是各个都看，难不成帮主对于他们解剖的事情生出了疑虑？这倒也不是不可能，虽然这事起因在她，但是现在几个大夫都是关起门来偷偷剖，最多带上入室弟子，旁人门都不让进。这么搞是能保密了，但也让人心底不安啊，谁知道他们关起门来对尸首做了什么？有人盯着点，才能让人放心吧。
再者说，每一场解剖都要看，不也能从这小丫头嘴里套出些话，知道其他人都是如何解剖，又发现了什么？
想明白了，张济民也不再犹豫，点头道：“既然要教她医术，也算是老夫的记名弟子了，解剖时伺候着也无不可。只是帮主，这尸首已经用完了啊，能不能再帮着弄两具来？”
答应了这么多条件，可不是要寻点好处？伏波笑道：“等到下月秋后问斩，我会让人送来一批新鲜的尸体，放心，咱们医院里有什么肯定是紧着张院长你啊。”
张济民一听就乐了：“帮主有心了，那老夫就静待佳音了啊。”
伏波又跟他客套了两句，转头看向一旁站着的姑娘：“秋娘，学医的机会来之不易，得用心下功夫，可不能辜负了张院长的苦心。”
医学是一门经验科学，她懂得的实在不够多，只能替这些人开阔一下思路。想要发展医学，还是得靠这些有心济世安民的行医者们。如今能这么个好苗子，也许今后的产妇会多一条生路，那救活的可就不是一个两个人了。而且这个口子一旦敞开，以后学医就不仅限于师徒之间的口口相传，整个医学系统说不定都会发生改变。敝帚自珍可不是一个好习惯，还是要一点点捅破了，让更多人加入研究才行。
看着对方眼中的赞许和期待，杨秋娘眼睛都有些红了，用力点了点头：“多谢帮主！”
这个机会，分明是帮主为她谋来的，她一定不会辜负帮主的苦心！

第二百三十二章
天刚蒙蒙亮，石大妮就翻身下了床，上过茅房后净手洗脸，又咬了咬杨树枝，把牙齿也揩干净了，这才回到屋中。
同屋的姑娘们此刻也都起了身，洗漱的洗漱，收拾的收拾，片刻后，所有人都聚集在了院里，整队之后朝着外面跑去。
这是每天必须的晨跑，不论男女都要跑上十里地，而且得在两刻钟内跑完，越快越好。只是女兵的晨跑时间比男兵还要早些，以免大汗淋漓的时候碰上了尴尬。
来岛上有一段时间了，石大妮早就习惯了晨跑，她的气息原就比旁人悠长，力气又大，这十里地还真不放在心上。现在已经开始在队中领跑，争取能把跑步的时间拉短些。听说那些男子一刻多钟就能跑完，她可不能输给别人。
跑得这么快，饶是体力过人，十里路下来也是一身的大汗。她站在小校场里边走边喘，看着那些累到走不动路的同伴，又觉得颇有些成就感。
等到所有人都歇过来，天光也大亮了，灶上的饭菜也做好了。大碗的芋头粥随便打，喝饱为止，配菜是腌好的咸菜和鸭蛋，一人一份，不能多拿。石大妮也不客气，放开肚皮吃了两碗饭，自从来到岛上，她才知道吃饱肚子是什么滋味，也恨不得能多吃点，好长高长壮，再多些气力。
吃完饭就开始了上午的训练，有练习身法的爬杆、过跳板、闪避攻击，也有练习武艺的拳法、短刀、射箭，偶尔还会下海游泳、潜水憋气，当真是让人眼花缭乱。等到训练超过三个月，就要按照擅长的再次分队，有些人会专门练弓箭，有些人会专门练刀法，不过石大妮可不打算放弃哪样，她是要当亲兵的，自然样样都要精通才行。
一上午过去，人人都精疲力竭，就到了午饭的时间。这一顿一般是干饭，还有一勺热菜，有时还会有肉末，也是石大妮最喜欢的一顿。吃完饭就到了休息的时间，可以小睡片刻，之后爬起来读书识字，或者上船学学怎么驾船。除此之外，每过几天都会去村里干干农活，或者到海里捞鱼，虽说日日都要精疲力竭，但是比原先的日子可是好上天了。
石大妮知道这日子是谁给的，也分外珍惜，不怕吃苦。唯一让人不爽的，可能就是那群男兵了。
“大妮，中午睡觉不？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取棉花了？”黄月吃完饭就跑来问道。
“去！”石大妮答得极为干脆，直接跑去屋里拿了木盒。
如今她们每月月初和月中都会去医院取棉花，也不知怎地，大家住在一起，月事的日子都挨得近了，棉花老是用的飞快。
见她这么利落，黄月不由笑了，两人一起往医院走去。她们这个小校场距离医院稍稍有点远，又要穿过兵营，总能碰上男兵。大多数时候，两边都井水不犯河水，但偶尔也会遇上嘴贱的。
“哟，这是去医院啊！”前面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有个小子挤眉弄眼的咋呼道。
两人理都没理，目不斜视的往前走，然而那小子却故意凑上前来，吸了吸鼻子：“啧啧，下面流血了也不安生，废那么大劲儿糟蹋东西，还不如好好在家躲着，少在外面晃荡。”
如今女子们来月事时用棉花也让不少人知道了，那些护士、保姆们还能偷偷用，可是女兵就住在军营里，还经常会去医院领棉花，可不就让人知道了。
若是一个月前遇到这样嘴贱的，石大妮可能只会恼怒，或是说她身上没来，被胡说八道。现在她却冷哼一声：“这么怕血当什么兵，赶紧滚回家奶孩子去。”
这话本该是男人骂女人的，却被原封不动扣到了他身上，那小子脸一下就涨红了，骂道：“你这娘们！这种污秽之事也好意思拿出来说……”
黄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突然呵呵一笑：“你娘哪儿流血，你就是从哪儿爬出来的，还真不嫌污秽。”
这话让对方一下就炸了，冲上来就想教训两人，却被旁边人死死拦住了，一个貌似小队长的还踹了他一脚：“就你会犯贱，赶紧滚一边去！”
平日说两句浑话，调戏调戏这些小姑娘也就算了，真要是闹起来，那可是会军法处置的。毕竟军中不能私斗，更不能欺凌新兵，这群女子虽说瞧着瘦小，却也是整日训练，算作女兵，说不定将来还要给帮主当亲随的，哪是能随便打起来的？
挑事的被按住了，黄月和石大妮这才解除了警戒，继续拎着木箱往医院去了。
见人走远了，那小队长才让人放开那小子，怒道：“都给你说了，女兵都牙尖嘴利的，调笑两句也就算了，别给我找事！”
那小子委屈极了：“我哪找事了？营中就不该放女人进来，瞧着就晦气！”
“那你以后别惦记着往前凑，看着人就躲着点！”小队长白了他一眼，都是男人，会凑上来犯贱还能是为了什么？让他看，倒是该在女兵里找个媳妇，不说别的，也能让帮主高看一眼不是？
没想到上司不站在自己这边，那小子又羞又恼，放开了狠话：“帮里迟早被这些娘们拖累了，将来还要上船，也不知有多犯忌讳，说不定船都要被弄沉了！”
“啪”的一声，一个耳光直接扇了过来，那小队长压低了音量，怒斥道：“你他娘的管好自己的嘴，别忘了咱们帮主是谁！”
那小子被打蒙了，然而听到这话背后也是一凉，自己又给了自己两个耳光，喃喃道：“是我说错话了，队长打的对。”
他们的帮主就是个女子，还是个能让船队从飓风里撤出的人物，随口乱骂，岂不是连帮主都绕进去了？他们将来也是要出海的，可不能在这上面瞎说。
见他消停了，那小队长又摇了摇头：“走吧，赶紧去歇歇，下午还要出海操练呢。”
也不知是不是有了这档子事，两人取了棉花，再回来的路上就没了犯贱的家伙，安安稳稳回了兵营，又听闻了一个好消息，营中所有工作的女子，等到两天后的中秋都能聚在一起拜月。
“拜月是干什么的？”石大妮茫然问道。
“听说就是吃些点心，拜拜天上的月亮，好叫月宫里的娘娘保佑咱们！”黄月兴奋极了，她原先听说城里的大户人家会在中秋庆祝丰收，女眷则在晚间拜月，谁知到了赤旗帮，连她们竟然都有了拜月的资格。
月宫里的娘娘？石大妮一下就来了精神：“那娘娘啥都管吗？比镇海将军如何？烧香管用吗？”
“哪能跟镇海将军比啊。听说只管女子，能告吉凶，求姻缘也特别的灵验。”黄月赶忙解释道。
石大妮可不管什么姻缘不姻缘的，只要祭拜有用就行！趁这机会，她得好好求求月娘子，让她能出人头地，早早当上亲兵。
不多时，庆祝中秋的消息就传遍了军营。男子虽然不拜月，但是中秋这样的大节还是要过的，而且今年岸上说是丰收，粮食收了不少，因而帮主特地开恩，让他们自己砸糍粑吃。
一群男人都兴奋了起来，提前一天就挽起袖子，拿着大锤捣糯米。这玩意放在往日，可是过年才能吃一口的，平日谁舍得花钱花工夫打糕？然而现在有了帮主的命令，那还不是甩开劲儿干起来。
那么多壮劳力齐心协力，灶上也不停的开火蒸米，渐渐的一团一团香喷喷，白乎乎，软糯糯的糍粑做好了。这还不算完，到了第二天中秋的正日子，所有糍粑都被搓成小丸子，跟肥鸭子、芋头一起炖了，那才叫香飘千里，人人都吃得满嘴流油。之后还放了半天的假，若是岛上有家的，就回家团圆。若是孤身一人，就留在营中听说书先生讲些喜庆的段子。
就算没赐酒，军营里热闹的翻了天，长时间的征战、操练积累的压力，似乎都被节日的欢庆给抚平了，让人终于回过神来，长长出了一口气。
以后的好日子还多着呢，可不能前功尽弃了。
至于女子们，等天黑了全都聚在了医院里，在中庭摆了长桌，放了香烛。碟子里是一个个圆滚滚的糍粑球，外面裹了一层炒熟的黄豆面，瞧着就跟天上的月亮仿佛。还有不少干鲜果子、甜点，惹得那群小丫头都按捺不住，在一旁狂流口水。
帮主并没来，一群人由保育院的孙大娘带着，挨个对着天上的月亮和香炉叩首，所有人跪在月下，都虔诚无比，在心中念念有词。只是有人求的是家和万事兴，有人求的是个如意郎君，有人求的是早早学会医术，有人求的却是个当上个亲兵，保护帮主。
等到所有人都祭拜完了，礼成之后，大家就坐了下来，分食桌上的点心果子，闲聊喝茶。甜丝丝的糍粑球吃在嘴里，又软又香，能让人忘却所有烦恼。可惜粘不住嘴巴，让笑声在夜色中传出了老远。

第二百三十三章
远处灯火通明，笑声不断，严远却觉得有些难熬。之前赤旗帮忙于打仗，练兵，巩固基业，从未有一日放松，何况邱大将军的仇未报，谁又有心情庆祝节日？然而经过此次大战，赤旗帮算是在南海站稳了脚跟，虽说有过庆功宴，也建了将军庙，但是这一切都不如佳节时热热闹闹庆祝一番来得有效。
军中是不能长期绷紧那根弦的，越是压抑，兵士们就越容易积累戾气。寻常的官军可以用酒水、女人来犒劳将士，赤旗帮却不能，他们毕竟是跟朝廷作对的，若是放纵，只会越来越像海盗。可是仅仅用荣誉、奖赏来节制，很难让兵士们从“战时”的状态脱离出来，要真是把人憋坏了，说不定会闹出什么。
谁能想到，帮主竟然只用一个“共度佳节”，就把所有的戾气都化解了个干净。一同打糕，一同闹腾，跟亲人团聚，跟同伴们欢聚，这“团圆”二字，才是最能消弭阴影的。而且所有人都会记得帮主的恩德，都会记得赤旗帮的情谊，等到过完节，人心也不会散，只会越来越凝聚，变成新的力量。
这样的人情味儿，寻常人岂能想到？可是所有人都在高高兴兴过节，帮主呢？
中秋是阖家团圆的日子，而邱氏一门已经没有旁人了。就连那专门为女子设置的拜月宴，她都没去参加，只是关门闭户，独守屋中。
严远也曾想过，要不要把田昱接来，再叫上几个大头目，以及何灵、林默这两个小丫头，一起聚一聚。虽说男子没有拜月的传统，但是吃个饭，热闹热闹也不错啊。
可是这个提议也被伏波否决了，还把林默也赶了回去，让她跟家人一起过节。如此的举动，难免就让严远多想了。不论她再怎么精明强干，才能过人，也只是未满双十的韶华年纪，家破人亡对她岂能没有一点影响？
可是忧虑归忧虑，天都黑了，他也不好去找人秉烛夜谈，只能站在自家的院中，颇为焦虑的转来转去。他住的小院原先建的，外面没有围墙，唯有一道篱笆，能清楚的看到街上的景色。严远也不由自主的频频看向伏波居住的小院，谁料没过多久，竟然见到有人推门走了出来，是帮主！
毫不犹豫，严远疾步出了门，迎了上去：“帮主，你这是想去哪儿？”
伏波手里拎着食盒，见到严远也稍稍有些诧异：“你没去军营？”
“下午去过了，晚上他们闹腾，我留下众人也放不开。”严远并没有说出自己的担心，只是把明面上的理由说了出来。
帮中其他头目都是有家有口的，也就严远、田昱算是孤家寡人了，伏波了然颔首，随口道：“今天月色不错，我想去山上赏月，你要一起去吗？”
中秋虽说是赏月之时，但是经常会下月天阴，未必能看到满月。然而今天的月色实在太美，浑圆明澈，让她都不由生出了观赏的心思，这才带着酒水小吃准备上山。现在碰上了严远，自然而然也就邀请了一句。
严远一怔，似乎犹豫了片刻，还是应道：“一同去吧。”
说着，他伸手接过了伏波手中的食盒，就跟个护卫一样站在了她身后，伏波微微一笑，继续迈步向前。
这个营寨本就是依山势而建，旁边有一座不算太高的小山，两人的脚程不慢，又有明月照亮前路，不多时就到了山顶。
站在高处向远方往去，那轮明月像是悬在了天际尽头，万里碧波皆是月影，灿灿生辉，夺人心魄。别说是伏波，就连严远都不由被那景色震慑了，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
“海上生明月……”伏波轻轻念出了半句诗，却没有接下句，而是笑着转头，“就这里吧。”
严远恍然回神，把食盒放在地上，取出了里面的东西。把布毯铺平，取出碗碟酒壶放好，却没找到酒杯和筷子。
正纳闷呢，伏波已经干脆的坐了下来，笑道：“只带了点水煮花生，凑合下酒吧。”
所谓“花生”，就是之前岛上种的那批蕃果，已经成熟了一茬，大部分都留作了种子，重新种下了，还有小部分各个头目分了点，不过他们都是带回家煮粥了，没想到还能用水煮着吃。
明白过来，严远也不再纠结，同样坐了下来。伏波把花生到了出来，分作两半，用那个空碗倒了些酒，递给了严远。
看了眼对方手里拎着的瓶子，严远也没拒绝，伸手接过，伏波冲他举了举酒瓶：“中秋快乐。”
这祝词有点古怪，然而严远心头却是一松，也有学有样道：“中秋快乐。”
酒杯和酒碗并没有相撞，只是遥遥一敬。把酒碗送到嘴边，严远轻啜了一口，那是桂花酒，入口有一种绵软的香甜，压住了酒液的辛辣，唇齿留芳。
果真是最适合中秋的酒。
然而喝了这口酒，两人却没有继续交流，而是自顾自的剥花生，看月亮。本就是入夜的山岭，四下无人，又是孤男寡女，多少让严远有些窘迫。可是花生扔进嘴里，轻轻一嚼，迸开的香气就浸满了口腔，吃上几粒再喝一口酒，意外的让人放松了下来。
两人十分随意的坐着，磕着花生，喝着小酒，赏着那压倒了一切，独占天际的明月。海风稍稍有些大，刮得云彩全无，也带来了那种熟悉的海腥味，恍惚就像置身海上。
不知不觉，严远手边的花生吃光了，碗里的桂花酒也喝没了，然而心中的忧虑却不知怎地也消失了，亦如那明月一样澄澈。
突然，身边传来了一个声音。
“你想家吗？”
严远一怔，不由扭过头，身边那女子并没转身，目光依旧望向远方，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于是严远也转过了头，轻叹一声：“离家的时候太小，差不多忘干净了，倒是更想军中的日子。”
这回答让伏波笑了：“是啊，平日不会想的。”
当兵就是这样，出生入死，及时行乐，没人会经常的想家，那太消磨意志了，会扰乱军心，让自己身处陷阱。况且她家里的情况跟别人也不一样，回去总是会跟老头吵起来，一个骂不知好歹，一个喷冥顽不灵，最后闹个不欢而散，何必自找麻烦呢？
然而到了真正放空一切的时候，“家”就浮上了心头。那是床单上熟悉的气味，是书架上翻烂的小说，是味道不怎么样，但是热气腾腾的饭菜，也是晨跑回来，那杯温度正好的白开水。也许人记忆最清楚的，永远都是年幼时的晨光，大笑、争吵、褒奖、斥骂，所有让人尴尬，让人懊恼，让人恨不能发狂大叫和开怀大笑的东西。偶尔擦拭，那些记忆就鲜活的浮了上来，温暖又怅然。
她以前总是奋不顾身的前冲，也许心里也是明白的，不论落得什么下场，都有一个家在背后，可以容她栖身，不至于被风雨凋零。
只可惜，回不去了。
这一句，就像凭空拨动了心弦，让严远的手都忍不住一颤。他抓住了自己的手腕，也抿紧了双唇。此刻他前所未有的痛恨自己的笨拙，不知该说些什么，又该如何劝慰。
中秋之时，团圆之夜，又怎会有人不触景生情呢？
没人答话，伏波自然而然的说了下去：“我爹可真是个老顽固，从来都不想让我从军，偏偏又忍不住要教我武艺，盼着我出类拔萃。如今这副模样，也不知道他会高兴还是难过。”
严远的喉中哽住了，一时双眼都有些发红，然而这次，他答了出来：“他必会为你自豪。”
军门是何等痛爱这个女儿，他也是知晓的，一个深闺中的女子想要练出如此的武艺和兵法，需要付出的该是何等的艰辛？而离开闺房，创下这么大一份基业又何止是区区艰辛就能做到的。这天下，恐怕也没有几个比她更出色的男子了，军门怎会不开心？
伏波有些讶然的转过头，看向严远。她知道他说的是邱晟，是邱月华的父亲，可是这回答却又恰好戳中了她，替她给出了答案。是啊，不论再怎么愤怒，再怎么倔强，她父亲也是个老兵，一个肯把独女送上战场的共和国军人。他会为她自豪的，再怎么懊悔，再怎么悲伤，也依旧会自豪。亦如那位邱大将军。
于是伏波笑了，认真的点了点头：“你说的对。”
那明亮的黑眸有一丝悲伤，几分怅惘，却并不没有不可自拔的仇恨和伤痛，一如既往的清澈见底，如同月华一般发着光。
严远反射性的垂下了眼帘，避开了那目光，然而心却猛烈的跳了起来，似乎要冲出胸腔。
然而没等他调整好面上神情，伏波就已经站起了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回去吧。”
说着，伏波已经迈开了脚步，严远呆了片刻，立刻翻身站起，卷了卷地上的东西塞进提盒，紧紧跟了上去。
月光依旧明亮，在两人身后拉出了长长的的倒影。

第二百三十四章
刚过完中秋，赵普就急匆匆赶到了东宁大营，求见田昱。
“田先生，这两个月雨水渐少，晒盐法子显出了成效，果真更容易出盐！若是把所有盐田都改成晒盐池子，一年产盐翻上几倍都不成问题！”赵普颇为兴奋，也十分急切，毕竟这边沿海只有秋冬雨水稀少，若是错过了时节，可要耽搁大事的。改造盐田势在必行，然而这事不是他一个人能做主的，还要禀告给主事之人才行。
田昱却没有被赵普的兴奋感染，只冷冷问道：“改造盐田需要多少人手？大概什么时候完工？”
赵普见他脸色不怎么好看，不由也加上了些小心：“人手好说，从各家的盐户里抽调即可，将来都改好了还能节省不少煮盐的人手。咱们自己的盐田修好可能要花一个月，别家的盐田就难讲了。还有水泥，可能也要批拨一些……”
“水泥要用多少，修建池子具体工时都要找人算出来，呈报给我，届时大营会派人过去监工，以后要形成规制。等修好了咱们的盐池，立刻跟其他几家签订契约，帮他们改造盐池，将来拿下别处的盐田，也照章操办。”田昱说的很快，条理却异常分明，更显得话语冰冷，毫不容情。
赵普听着有些不舒服，盐田改造可是大工程，若是全程有人监工，想投机取巧可就不容易了。然而真要反对，他又不敢，赤旗帮如今势力越来越大，收权几乎是板上钉钉的。赵家虽说掌管东门的盐田，但是说白了只是个代管，真要是闹出乱子，恐怕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他们。
而且“别处盐田”这话也值得深思啊，难不成帮中已经开始图谋其他盐田了？若真连南海的盐路也一并捏在手中，赤旗帮可就真成了庞然大物。
心中思绪电转，赵普很快就堆起了笑容：“田先生放心，我这就下去安排，定然给办的妥妥当当。”
事不宜迟，赵普立刻回去操办起改建盐池的事宜，田昱却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一是晒盐法已经有了成例，不过是个规范的问题，另一也是赵普此人心思通透，不会在这样的小事上犯浑。
如今他最重要的任务，还是隔壁县新银行的设立。跟招商银行不一样，民生银行最主要的作用就是遏制豪富们高额放贷，让小民们能有一条活路。但是这事基本就是在挖大户的根，面对的阻力可想而知，不但要打通官场上门路，还要有足够的实力跟当地豪强博弈，又不能惹得人心惶惶，造成骚动，因而操作起来十分麻烦。
不过这并不是让他心情大坏的原因。
几日前从岛上传来消息，帮主开恩，中秋时要犒军放假，共度佳节，这可超出了田昱的预料。如今是打胜了一场，也站稳了根基，但是还有长鲸帮在侧，哪是能放松的时候？谁料消息传出去，立刻就让兵士沸腾起来，到了正日子，非但大营里欢天喜地，就连县衙都配合着大肆庆祝了一场，曹县令还掂着脸来邀请田昱赴宴赏月。
田昱自然没有答应，实际上，中秋当日他连屋门都没出。外面越是欢闹，他心底就越是难受。自从逃脱牢狱之后，这还是他过的第一个中秋节，别家团圆，他却成了孤家寡人，时至今日也未能替亡母报仇。
然而之前那刻骨铭心的仇恨，不知怎地就被缓和了，他依旧恨着朝廷，恨着这世道，却不肯为了私人的恩怨，坏了赤旗帮的大局。只因有些事情，比恨更重要。
如今的他已经不再疯癫，不会因为密闭的房间喘不上气，不会捶打自己的双腿，发狂的想要行走。可是再怎么改变，他也还是他，是个只会关上门扉，不愿听人笑声的懦弱之辈，也永远比不上那个人。满门被屠，帮主承受的何尝不是让人发疯的痛苦，可是身为女子，她却永远能看得更远，还用旁人不能及的勇气担下一切。
就像这次的中秋犒军，不但能凝聚军心，也化解了长时间征战挤压的戾气，还能让所有人对帮主感恩戴德。这样的手腕，绝不是一个只顾自己的人能想出来的，不是他能想出来的。
只是真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又要如何自处？田昱有一刻都生出了冲动，想要立刻前往罗陵岛。然而下一刻，他又把这念头按灭在心底，他都无法保证自己不会失态，又如何安慰别人？
由无力生出的沮丧，和因悲愤导致的抑郁，不知哪样来的更猛烈，却着实让田昱心情低落，久久无法恢复。
处理完了桌上的卷宗，他实在忍不住，自己推着轮椅往一旁的学堂去了。
学堂今日依旧热热闹闹的，此刻正值傍晚，最后一节课也上完了，一群孩子正在校场上狂奔。这也是学堂定下的规矩，除了读书识字外，还要练习武艺，强身健体。而这些渔民家的孩子，不管上课认不认真，在几个老兵的带领下，出操时那是真的认真，甚至还有几分开怀。都是十岁左右的娃娃，心中又能有什么忧愁？
怔怔看着远方，田昱的心绪渐渐也平静了下来，这学堂，又何尝不是他的心血？
谁料正想着心事，背后突然有个小小的声音响起：“山，山长……”
田昱转过头，就见一个小姑娘站在一旁，手指扭着衣角，不知是紧张还是害羞。见他望了过来，那丫头立刻躬身行了个礼，声音更大了点：“山长好！”
田昱“嗯”了一声，随口问道：“你怎么站在这里，为何不去跑操？”
那丫头顿时紧张了起来，赶忙道：“我，我已经跑完了，瞧见山长过来，有事想要请教……”
田昱并没有接话，只是神色如常的望了回去，那丫头更紧张了，然而还是鼓起了勇气，说出了心中的问题：“山长，女子能上快班吗？”
田昱皱了皱眉：“为何这么问？”
学堂里的快班在设置之初，就没有规定性别，不论男女，只要学得够快，成绩够好都能转过去进行深造。下面几个讲师应当也知道此事，不可能故意使绊子吧？
那丫头抿了抿唇，低声道：“先生说女子学学数算也就够了，将来学义理肯定不如男子。他还说，快班是为选拔人才，女子现在就算学得快也是死记硬背，将来肯定跟不上课程。”
犹豫了一下，她继续道：“我爹也说了，不用花那么大力气学习，还是该好好学女红，将来毕业了好嫁人……”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然而话里的意思已经分明。
田昱沉默了片刻，突然道：“你想上快班？”
那丫头抬起了头，急切道：“我识字很快，算数也准，我觉得我能考上快班！只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田昱便道：“那就去考，拼尽力气，别让自己后悔。女子当然也能上快班。”
这话以及冷冰冰的，然而却像是一道光，让那小丫头脸上的神情都鲜活了起来，她激动的都要跳起来了，然而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用尽力气冲田昱鞠了个躬：“谢谢山长指点，我会努力的！”
说罢，那丫头就像一只欢快的羊羔，一蹦一跳的跑开了。
她说不定是哪个头目的孩子，只因年龄合适，才被父母塞了进来。她可能最终还是会嫁人，会选择相夫教子，一辈子身处内宅。然而有了他这番话，她也可能拼尽力气考上快班，成为帮主需要的人才，在赤旗帮里寻一个绝不会无聊的差事。
若是放在以前，田昱是不会这么回答的，甚至连想都不会想，“女子无才便是德”才是他自幼学到的东西。可是现如今，他却不知怎地看开了。这世上有多少男子，就会有多少女子，聪明与否，心智如何，并不是性别就能决定的。而那人想要的，他都会努力为她实现，让她能够得偿所愿。
所有臣子，都是依附在主君身上的蔓藤，依靠主君的气量施展自己的才华，实现心中夙愿。他虽然是个体魄有残的废人，但是这世上，依旧有能尊重他才能，达成他所愿的人，他又怎能让她失望？
着那女孩的背影，看着更远处一群群活蹦乱跳的娃娃，田昱的神情终于放松了下来，轻轻靠在椅背上，呼出了胸中那口郁气。

第二百三十五章
站在“招商银行”的牌匾下，刘老板深深吸了口气，迈步进了大门。对于一个长跑海路的船主而言，今年的南海称得上风起云涌，看的人心头发慌。倒不是说以前海上没出过雄霸一地的大豪，实在是赤旗帮的风头太劲，招数太多，让人有些无所适从。
这不，他的船刚到番禺就被人拦住，只得乖乖缴了一个“挂旗钱”。等到了私港，发现买卖货物的商家竟然比往常少了一半，吓得他赶紧打听了一番，才知道了“交易场”的存在。都是靠海贸吃饭的，就算心存顾虑，刘老板还是咬了咬牙，亲自到了番禺城里，花了几天功夫弄清楚了里面的门道。
原来只有在那新开的招商银行里存了钱，才有资格进入交易场买卖货物，全程由赤旗帮担保，只要缴纳少量的立契钱就行，比衙门收的商税要低上不少，还更稳妥。若是不想存钱，就要寻到一家存过钱的商号代为交易，要多付点中人钱才能办成。
刘老板思前想后，还是咬了咬牙跑去银行里存了钱，毕竟这钱名义上还是他的，据说每年还有五厘的息钱。就算一个不好被赤旗帮吞了，也不过是多掏了二百两，权做是孝敬这个南海霸主了。
等手续全都办完，拿到了存根，也发了牌子，刘老板这才有了进入交易场的资格，心底虽然还有点忐忑，但是他的步伐却稳健了不少。人家赤旗帮在番禺城里可是能横着走的，据说杀人满门的大案官府都不敢接手，现在他也算交过了两茬“买路钱”，又是挂旗又是存款，也算有人罩着了，可不就安心多了。
然而心底那些念想在进到大厅时，一下被冲了个七零八落。所谓的交易场是一间极大的厅堂，比那些豪富会客的正堂也不差了。这么大一间屋子，里面却满登登全是人，一排排座椅都被挤满了，还有不少站在墙边，踮着脚张望上面挂着的牌子，要不是人人都穿着体面，瞧着跟乡下集市也差不了多少。
傻愣了半天，刘老板才反应过来，赶紧也往人多的地方挤。到得跟前，他才看清楚墙上那些牌子上的字迹，原来竟是一样样货物和买卖的价码！
从稻米、黄豆、生丝、茶叶、粗盐、棉花这样的大宗货品，到生漆、虫胶、香木、樟脑、桐油这样的南洋俏货，甚至连珊瑚、珍珠、象牙、瓷器等名贵物事也有水牌，下面是一溜的叫价，有高有低，有买有买，所有人都目不转睛盯着牌子，只盼着能从中捡个便宜，或是尽快卖出货物。
“五百石生丝，我买了！我买了！”
“糟糕，团茶怎么会降价？刚才还四两三钱呢！”
“这虫胶看着要涨啊，怕是去交趾的航路受阻……”
“稻米肯定还要再升一升的，唉，闹匪患的地方太多了。”
不知多少声音在耳边嗡嗡做响，也不知多少条手臂高高举起又飞快落下，刘老板只觉得心跳的越来越快，口中生津，面色涨红。只要是生意人，来到这样的场合就没有不激动的，对他们而言，“消息”可是价值千金的。偏偏在这交易场里，所有的信息都跟不要钱一样撒了出来，哪能不让人目眩神迷？
只呆立了片刻，刘老板突然反应过来，就往一旁的挂牌登记的小间跑去。自己船上的东西得尽快挂上去，若是再等几天货变多了，价格可就要跌了！
犹如个喧嚣赌场，有些人已经额头冒汗，下场拼杀，有些则作壁上观，暗中观察。人声鼎沸，一刻不休。
隔壁的雅间里，朱明收回了目光，慨叹道：“只短短两月就能有如此声势，老夫可真未料到。”
他这话是发自肺腑，多亏那场灭门大案，才会有这么多商家蜂拥而入，存点钱只为自保。结果人多了，难免就要去交易场溜达溜达，一来二去，可不就让场子兴旺起了吗？
“如今正是南下的时节，难免人多。”陆俭面上带笑，还是那种分寸拿捏的极佳的笑容，既不让人觉得生疏客套，又没有志得意满，高高在上的味道，瞧着就让人心生好感。
朱明抚须大笑：“明德你就是太谦逊了，这银行若是没有你的操持，怕也没法如此热闹。”
这话顿时引来屋几人的附和，今天他们几个股东前来，是真有事要谈的，现在不过是瞧一瞧交易场的盛况，好做下一步打算。
陆俭笑道：“小子可不敢居功，这银行是大家捧起来的，少了谁都不成。今后发展，也要各位群策群力才行。”
这话听起来像是客套，却也有几分真情实感，毕竟掌控行市这样的大事，不是一两个人就能做到的。像是茶盐酒米几个大宗买卖，没有压场的人在，恐怕都要被鸠占鹊巢了，哪会如此顺利？
众人闻言也都笑了，投了多少钱，以及分红能赚来多少对于他们而言已经不算什么了，通过交易场掌控行情，低买高卖，调控物资才是真正暴利的行当，里面的水简直深不可测，让人欲罢不能啊。
当然，这里面也有赤旗帮的功劳，若不是那女子在世人前露了一手，恐怕交易场一出现，就要被旁人学了去。现如今没人敢捋虎须了，就算要学，也要搬到泉州、余杭这样的地方，躲开南海一隅。不过如此大的场面，也不是谁想学就能学的，他们有赤旗帮这样的庞然大物作保，其他人有这便利吗？
朱明自然知道他话里的意思，哈哈一笑：“传家的基业，谁敢捣乱，老夫第一个不饶他！只是这交易场的入门费用，必须得提高了，二百两实在拦不下多少人。”
“我看直接提到五百两吧？那些小贩，还是别放进来了。”有人立刻帮腔。
“五百两是不是也有点少？其实交易场也当跟银行分开的，质押的钱款，总得另算才是……”
“这要是收的太过，惹得行市冷清呢？”
“不还有能入场的大户嘛！”
几人说的热闹，陆俭却没把这些话放在心上。他们争执的其实就是个入场的席位，若能提高门槛，小商贩就必须借旁人的名额进行交易了，这里面还不知有多少油水，自然有人趋之若鹜。不过真要施行，却要伏波首肯，以他的了解，对方恐怕不会轻易松口。对于这些商人来说，交易所不过是操控行市的手段，对于伏波而言，却是她查知番禺进出货物，船舶规模的利器。而且把门槛限制的太死，难免会让一部分人坐大，那时就不好掌控了。
比起这些，他倒是更关注织造场的建设，这是银行利用吸纳的存款和各家股东的资产建设的第一家工坊，若是能成，起码能吃下番禺三分之一的生丝。而且按照伏波的计划，还要对织机进行改良，增加纺织的效率。事情能不能成陆俭不清楚，但是伏波的决心他是能感受到的，如今银行已经步入正轨，这件事就要加紧操办了。
众人聊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先定个五百两的限额，让陆俭去请示帮主。
说到这里，朱明笑道：“明德也有二十二了吧，怎地还不成家？莫不是在等人做媒？”
这话立刻引来了众人的兴趣，陆俭脸上的笑却纹丝不变：“朱公说笑了，如今银行草创，事物繁杂，哪有心思想这个？”
按照常理，作为长辈，朱明此刻就该好生劝一劝，说说成家的好处，甚至亲自给拉个媒。然而这老头却呵呵一笑：“先立业，再成家，明德这心胸抱负，旁人可真比不了啊。”
身边几人也笑了起来，夸得夸，捧得捧，还有两个就差挤眉弄眼了。陆俭自然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伏波能把这么重要的银行交给他，又在剪彩时亲自到场，为他压阵，两人又年岁相当，男未婚女未嫁，说里面没点什么，恐怕旁人也不信。
不过陆俭并不在乎这些传言，甚至还故意推波助澜，毕竟有些事情传的多了，也是能假戏真做的。
谈完了正事，又摆开宴席，一群人饮酒作乐，直到入夜时分才散了场。陆俭饮酒颇为克制，并没有喝醉，直接回到银行里的书房处理案头文书。没过多久，就有人敲响了房门。
来人竟然是何灵，陆俭微微一笑：“何姑娘怎么还没回去歇息？”
何灵上前几步，把一摞账册放在了桌上：“这是今日的账目，我见书房亮着灯，就先送来了。”
如今交易场日渐红火，需要处理的账目自然也就多了起来，通宵达旦也是正常。只是陆俭没想到，何灵竟然能一直坚持下来。拿过账册，他随意翻了翻，笑道：“辛苦何姑娘了，若是人手欠缺，只管跟我说。”
何灵一如既往的拒绝了：“陆公子放心，我们还能处理的来，新人也在培训了，不日就能顶上。”
跟她一同来番禺的，可都是聪明能吃苦的，候补的人也到位了，只要花上一两个月时间培训即可。她们可是要对帮主负责的，岂能随便用别人塞进来的人手？
见她还是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陆俭也不多劝了。这丫头对于伏波真是死心塌地，若是说的太多，反倒会让对方生疑，这样的心腹，还是要笼络着才好。
和煦一笑，陆俭道：“那何姑娘先去休息吧，不要累着。”
何灵行了个礼，干脆利落的走了出去。一出门，她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田昱虽说嘴巴毒辣，又爱冷嘲热讽，颇有些高高在上的味道，却会真心指点自己这个“奴婢”，让她学了不少东西。而陆公子不管笑的有多温文尔雅，表现的又有多体贴，内里都是在“物尽其用”，是把她当成棋子一样拉拢操控。
这里面的差别实在是太大了，难怪帮主说过，对你“好”的人，未必是真心为了你好。
不过越是如此，她越要仔细盯着点，自己这个眼线可得发挥效用才行。

第二百三十六章
提高入场交易的存款限额，这事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算小，然而让陆俭亲自回罗陵岛一趟，还是有些夸张了。
看着坐了两天船依旧神清气爽，风度翩翩的陆某人，伏波似笑非笑道：“明德也以为这入场的价格当改吗？”
陆俭一派坦然：“银行初创，定下的规矩哪能朝令夕改？不过只凭存款就能进场交易，若是碰上胆大的，恐怕会以拆借的法子空买空卖。”
在交易所成立之初，他们就已经明确了“用钱来生钱”的道理，可是入场的费用太低，不免有人会借钱操作，货物还在海上飘着，就空对空交易，跟赌博也相差无几了，可不会缺铤而走险之人。
这话明着是不支持改入场的价格，实则是想要在交易场另立规矩，这里面就有说道了。
伏波却道：“不论设置多高的门槛，来碰运气的都不会少，我想要的是更多人投身其中。”
散户进入期货市场风险大不大？大，而且大的惊人，只二百两作为保证金肯定是不够的。然而跟后世的交易市场不一样，这二百两可是为期一年的定期存款，相当八九万压在银行做保证金了，没点身家是能随便进的吗？而且这个交易场在她手里，还真不只是吸引人来炒股的。
她果然不肯答应，陆俭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又道：“既然如此，我会安抚诸位股东。但是交易场坐大，将来势必要旧事重提，还当早做打算。”
“他们不就是想要垄断入场的资格吗？”伏波笑了，“这边不行，但是将来船队出海募集资金，可以选几家担保审核。”
如果说交易场是期货，那么集资远航就算是股票上市了，选几家券商她是没意见的，而且有了门槛，才不至于让一些连船都没有的家伙搞出垃圾股上市。
出海的船队公开筹款，然后等出航归来给所有投钱的人分润，这也是他们早就谈好的事情，若是在这上面放开一条口子，恐怕那几家还真会欣然同意。
可是为何肯放开这一条线，却死死守着前一条呢？她想要更多小商小贩，乃至是平头百姓都投身吗？
沉吟片刻，陆俭突然道：“不论如何运作，最终都会有几家因交易场占尽好处，其实你也不必担心，只要银行还掌握在咱们手里即可。”
也许她在乎的只是掌控权，而陆俭比旁人更清楚那些巨贾们的胃口和胆量，别说已经入局的，就算没能第一时间加入的，将来也会想尽办法分一杯羹。只是一味打压，恐怕会让局面有些难以收拾。
“他们可以张嘴，但要注意吃相，而银行赚来的，不论是存款还是契税，都要投入工坊，要招募更多的织女、匠人，要开辟更多的航线，建造更多的船队。”伏波也没跟陆俭客气，直接划出了那条红线。
她当然知道金融业的钱生钱有多么厉害，然而她要的不是钱，而是生产资料和产品本身。通过生产和销售的过程，会有不知凡几的普通人被浪潮席卷，大量的金钱会从地里挖出来，投入到流通环节，不论是那些巨富的，还是那些小民的。
而赤旗帮要做的，就是把自己变成垄断企业，也就是通常意义上的“寡头”。唯有掌控了再分配的权力，她的许多目标才能慢慢去实现，这过程中，当然不能轻轻松松就冒出其他肉食者，来跟自己争夺“寡头”的地位。
这答案可有些出乎了陆俭的意料，赤旗帮想要从民间收拢银钱，投入各个作坊，抢占行市，这他能够理解。利用交易场引动大小商户心中的贪念，让他们更加倾向赤旗帮，不至于在长鲸帮来袭的时候反水，也算是情理之中。然而她要的却是工坊和船队，这些当然能生出巨利，也能垄断行市，但是陆俭清楚，伏波是个极其不在乎物欲的人，那么做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难不成是为了积累财富，举旗造反？可是她的一举一动又不像是要跟朝廷翻脸啊。
若是以往，再怎么疑惑，陆俭也不会把话问出口。可是今天，他却问道：“等打败了长鲸帮，你打算做些什么？”
这是在询问赤旗帮的远景规划，也是一个“合伙人”对于将来目标的试探。伏波并未作答，反而道：“等你打败了陆氏，打算做什么？”
这问题让陆俭的眉峰一簇：“自是要取而代之。”
他要的可不只是掌管陆氏，而是造出一个比陆氏还要庞大的新家族，由他来做第一任家主。也正因此，他才会选择入主银行，攀上了赤旗帮这一条大船，也认准了伏波其人。
然而这目标，并没有让伏波动容，她只笑道：“我亦如此。”
长鲸帮代表的是什么？是通往西洋的航路，是能一手垄断胡椒贸易的庞大力量。若是取而代之，会有数不清的财富，让所有人为之战栗的权势。可是依旧是在海上打转，她的父仇又要如何报呢？或者这不过是一种托词，还有别的打算？
然而陆俭并未继续追问，他从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也不会毫无保留的吐露心声，伏波对他有所保留，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因而他只是微微颔首：“合浦那边传来消息，长鲸帮已经攻陷了琼州，杀了官军数万，想来控制局面只是旦夕之间了。”
这就意味着，长鲸帮已经扫清了后路。每年的九月到来年二月，都是合浦前往番禺的最佳时节，对方随时都可能率军来袭。
“这事我已经知道了，也在着手防范，只要你能稳住番禺城中的大小商户就行。”伏波回答的波澜不惊。
他有些急躁了，陆俭深知此刻已经不适合再谈别的，便起身告辞，说要下去休整一二。原本他还打算在罗陵岛多留几天，恐怕也有些难度了，不过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
然而等陆俭走出门时，却一眼看到了等在院中的男人。依旧是身姿挺拔，依旧是神情坚毅，唯有那双望来的眼，显出了些许不同。
“严头目来了？我跟帮主聊的时间长了些，倒是耽搁了你的事情。”陆俭笑的一派温文，缓步走了过去。
严远眼中没了平日的忌惮，却多了几分审视和思索，然而这些都是一瞬即逝，他垂下了眼帘：“无妨，番禺那边的事情想来更要紧。”
这是认可了他在帮中地位，还是有什么别的打算？陆俭此刻已经彻底警觉了起来，对方却没有闲聊的意思，微微颔首就与他擦肩而过。
站在原地，陆俭眉头皱眉沉思了许久，最终还是迈步向前。离得远了，有些事情就不好掌控，他也该想法子多在伏波面前晃晃才是，可不能让人捡了便宜。

第二百三十七章
“这酒是哪来的？”看着瓮中橙黄的酒液，伏波颇有些惊奇。古代酿酒的门槛可不低，而且各地因为气候和地理的不同，习惯喝的酒也大相径庭。在番禺或者合浦，比较流行的还是白酒和米酒，就算有黄酒，也是那种褐红色泽的，如此澄澈的黄酒可不多见，更别说包装和酒坛了，看着就不是便宜货。
陆俭笑道：“这是我家乡酿的花雕，数年也不过能得几瓮。之前中秋时，我就想派人给你送来，后来怕折在路上，还是亲自给你送来了。”
这可有些出人意料了，伏波原本以为今天那番对谈会让陆俭收敛一二，转天再来商量其他。谁料没过一会儿工夫他就重整旗鼓，还带了美酒前来，这是转了性子吗？
不过伏波却不在乎这些小招数：“那还真是难得，倒叫你费心了。”
她眼中的愉悦可不是作伪，陆俭心头一松，美酒是不该赠佳人，但是伏波并非寻常女子，海上大豪又有几个不爱酒的？有了美酒的润滑，其他话也就好说了，陆俭笑道：“除了这花雕，江南的菜肴也是一绝，可惜这边做起来总是差些味道，若是将来就机会了，倒是想请你尝尝。”
他们在合浦初遇时，也聊了不少四海珍味和江南风物，只是当年试探的意味更重，现今可就是实打实的相邀了。
伏波却道：“听说那边菜都是甜口的？我怕是有些吃不惯。”
“哪有传闻的那么夸张？”陆俭失笑，“不过我还真听人抱怨过，说菜里不该放糖，该放酱才是。”
甜党和咸党之争嘛，这个她懂。不过陆俭跑来送酒，不会是单纯想说这些吧？伏波顺水推舟道：“放糖的菜没有，不过今晚倒是可以做些海鲜，想来也是配这美酒的。”
陆俭闻言唇角一弯：“我离开罗陵岛也有些时候了，正该跟大家聚一聚才是。”
他竟然不是想单独约自己，这是想打进集体了？伏波不由看了他一眼，也笑了起来：“这是自然。”
于是晚上的酒宴就从两人的小聚，变成了七八人的宴席，那坛美酒也被伏波拿了出来：“这可是陆公子从江南带回来的美酒，今天大家都可以尝尝鲜了。”
李牛是反应最快的，立刻哈哈大笑：“陆公子可真是实诚人，回来还带了酒。这坛子瞧着就不一般啊，咱们可算有口福了。”
上等的花雕佳酿，让李牛这种大老粗喝，九成九是浪费了，陆俭却微微一笑：“李兄说笑了，这花雕太少，恐怕喝不过瘾。将来有机会，我再弄点剑南的烧酒，那才是别有一番风味。”
这样好模好样的说话，顿时让李牛大为痛快，当年他在陆俭面前可是瑟瑟不敢言的，现如今不也能平起平坐了？话说回来，这酒恐怕也不是为他们准备的吧，难不成是帮主有意敲打他？
心中滴溜溜转了好几圈，李牛面上笑容却更浓了，亲自起身给大家斟酒。自从手下闹出违反帮规的事情，他可是乖觉的把身段放下了不少，该巴结帮主的时候更是不遗余力。
人人都满上酒盏，伏波举杯道：“酒是陆公子送来的，这杯可得先敬他。”
众人轰然应是，齐齐对陆俭举杯，他面上的笑容不由也浓了些：“举手之劳，大家喜欢便好。”
说罢他率先饮下了杯中酒，其他人也都先后把酒喝下了肚。
酒是用梅子煮过的，又放在井里降过了温，如今喝在嘴里，甘醇之余又有些梅子的清香，十分爽口。然而尝在严远嘴里，却得不怎么痛快。
身为伏波的副手，从番禺传回的消息，他都要过目的，自然也看到了不少传言。若说身在番禺的陆俭不知道，他是怎么都不会信。没有辟谣，反倒拿着美酒亲自送到岛上，这目的当真不难猜。若是以往，他可能早就提醒伏波，让她留心点这小子了。然而现如今，这话却说不出口了。
他不知该把自己放到何等的身份。
若是父兄，那自然可以小心叮咛，让她远离登徒子。若是属下，只要不危及帮主，这种事是不方便多嘴的，再说陆俭此等人物，下点本钱拉拢也无不可。伏波并非寻常小女子，连对徐显荣都能用上父亲的遗命，哪会在乎这些？
可若是为了自己呢？那些不快，探究，恶念，若只是因为心中的妒意呢？
他的心乱了，在那月下的一个回眸间。若是连自己都没法确定自己的身份，又要如何出言劝阻？也正因此，他闭上了嘴，也盼着自己能一如既往，至少别让她查觉出不对。
严远喝的并不痛快，陆俭却好似浑然未觉，继续跟众人闲谈。他的风姿气度跟在场大多数人都格格不入，但是真聊起天，竟然还有几分融洽。
“这么快就要建纺织场了？”李牛嘴里嚼着东西，还好奇的问了出来。
“屋舍已经开始搭建了，织机约莫要有千台，将来还会再增。”陆俭也不隐瞒，直接道。
李牛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不由吞了口唾沫，扭头道：“帮主，咱们这是要拿下番禺港的丝绸布匹吗？”
伏波笑道：“看你这出息。江南那些大织造场，千张织机都是起步，而且番禺每年吞吐的布匹绸缎不知凡几，哪能全被咱们吃下？”
陆俭却凑趣道：“若真能改良织机，吃下个三成还是没问题的。”
李牛一拍大腿：“还是帮主厉害啊！陆公子也是个能人，这么大的买卖都能做的起来。”
这就有点吹捧的意思了，当然主要还是捧伏波，并且极为聪明的没有提入股的事情。东宁的几个作坊，他们三家都有参股，然而番禺的产业就不同了，将来是要入公库的，说白了就是帮主的私产，他可不敢冒然伸爪子。
陆俭笑了笑：“就是招收人手有点麻烦，恐怕还要从各村招弄一些人，到时候李兄可得帮一把手啊。”
这话让伏波看了他一眼，李牛也注意到了，立刻一拍大腿：“这事好商量，回头我让人去各村传个话。能当上织女，还不知多少人要高兴呢。”
他可是管着卖杂货的船队，在沿海可是熟的不行，而且更重要的是，招织女这事帮主肯定会在意啊。又是买孤女，又是练女兵，这里面的意思还不是明白着吗？投其所好他还是会的。
伏波唇边的笑也更深了点，李牛是投她所好，陆俭在这时候提起话头，难道就不是吗？看来那番谈话，还是让他改了改策略的。
见伏波面上带笑，陆俭就知道这一步棋走对了。其实他一直都懂的，上位者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可是哪怕是接过了银行的差事，他也把自己放在了一个“盟友”的位置，这样的人可以合作，却不能当成心腹。
而他想要的，不仅仅是合作了，想要让伏波离不开他，首先要做的就是让她少些猜忌。他已经退了一步，何不投其所好，再让上几分呢？她想让他抑制那些大户，想让银行吸纳更多的银钱，把更多人卷入其中，这些他都能办到。同时，这跟他自身的利益并不冲突，甚至能让银行突飞猛进，让狐假虎威的他把权力扩张到一个惊人的地步。
想要自立，会难上加难。可他想的若不是自立呢？若他将来的家族，也会跟赤旗帮紧密相接呢？
一旦想清楚这些，陆俭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她信任严远，是因为那人是邱晟的旧部，是可以独当一面的战将。可是他终究只是头目之一，想要更进一步，恐怕几个大头目先要紧张起来。自己却是独一无二的，哪怕是钟平也没法分担他肩上的重任。
这样的优势，就要好好利用起来才行。
看着那翩翩公子摆出长袖善舞的模样，严远只觉嘴里的酒都发苦了，简直难以下咽。谁料对方却看了他一眼，突然笑着对林猛道：“听闻林兄弟要成亲了？这可是好事啊，之前孙兄大婚，我可也去吃了酒呢。”
林猛有些意外对方知道此事，却也挺高兴的：“婚期定在下月，陆公子也可来喝上一杯喜酒。”
谁都知道长鲸帮虎视眈眈，因而有些事情该办就要办了。而且他成了亲，到时候妹子也好跟着嫁人。
陆俭笑叹：“我也是趁着年轻，才能再浪荡两年。等到了年纪，还是当成家立业才是。”
严远手上一顿，险些把杯子拍桌上。在座这些几个大头目，除了李牛就数他年纪最长，二十七八还没成亲，也实属异类，陆俭这针对的是谁还用说吗？可是他这话又不是冲他说的，还是抱着“好意”，难到还能翻脸不成？
看着下面热热闹闹闲聊的众人，伏波唇边的笑意也更深了。陆俭抱着什么心思，其实也不难猜，不过对她而言，一个相对和睦的团体，以及一个真正听话的下属，可比其他重要多了。也唯有如此，对上长鲸帮那样的强敌，他们才有一战之力。
只是不知宁负如今到底在做什么，以他的脾性，最近可是安静的有些不正常了……

第二百三十八章
有了服软的姿态，第二天，陆俭就出现在了军事会议上。
伏波对众人道：“明德熟知合浦、交趾的情形，正好给大家讲讲。”
这信号可太明显了，算是真正把陆俭从“盟友”划到了“自己人”的范畴，在座的诸位头目就没有蠢笨的，立刻心领神会。
陆俭也不矫情，详详细细介绍了合浦的地理、军事、政商情况，以及交趾国内的纷争和主要军事力量的倾向。他口才极好，又肯放下身段，自然说的简单透彻，最后道：“打下琼州，长鲸帮后方的势力已然稳固，如今合浦和番禺几近断航，他们没法派船北上，必然会大举进兵，于吾等决一死战。”
长鲸帮独霸合浦，赤旗帮坐拥番禺，两边势如水火，会影响到所有跑海的商家。然而交易所的开张，顷刻就稳住了番禺的大小海商，况且通向南洋的航道不止一条，赤旗帮的损失还能接受。但是长鲸帮就不同了，前往番禺甚至泉州、苏杭的航路相当有限，只要赤旗帮、青凤帮堵死通路，他们就没法出货。不说别的，光是胡椒一样的损失就是个惊人的数字，怎么可能坐视不理？
唯一的问题，就是发兵的时间。秋冬季风向更偏东北风，向来是番禺前往合浦交易的时节，风向上更利于赤旗帮。然而下定决心要打，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至少大军出动时不会遇上飓风。
这道理，在座所有人都懂，严远皱眉道：“打下琼州后长鲸帮就按兵不动，从未派船巡海，也没有备战的意思，恐怕有什么阴谋。”
谁都知道他会打过来，这时候搞疑兵之计就多余了，倒不如说是另有算计。
李牛赶紧道：“会不会是那鬼书生又打算暗地里使坏？”
宁负之前搅出来的动静可是历历在目，让人不得不防啊。
“如今官军这边不必担心，咱们送回去的俘虏已经瓦解了各个卫所的守备，加之番禺城兵力不足，没人想赴王翎的后尘。但是民间就不好说了，是不是先把织造场的建设停一停，万一被人拿捏，恐怕会很麻烦。”严远提意道。
他一直觉得伏波在番禺的动作有些太急了，东宁已经建了不少工坊，每每都出兵维护，现在又在番禺铺开摊子，岂不又要分兵？而真想搞破坏，只要在织造场里放一把火，就能让他们损失惨重，难免顾此失彼。
伏波还未答话，陆俭已经笑道：“严兄这就有所不知了，那织造场可不只是咱们的产业，更有数家的股份，一旦长鲸帮下手，得罪的就不只是咱们了。唯有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才能让人心稳定。”
虽然看不惯他脸上的笑，但是严远也要承认，这话有点道理。
林猛却突然道：“也得防备刺客，帮主最好隐匿行迹，让贼人难以找到。”
整个赤旗帮都是帮主一人建起来的，万一她被人暗害了，帮中立刻要陷入内斗，林猛可是知道特训出来的刺客有多恐怖，这事也不得不防。
陆俭两眼顿时一亮：“不妨跟我一起回番禺，如今番禺才是赤旗帮最弱一环，鬼书生恐怕真会动手，须得帮主坐镇……”
他的话音未落，严远和李牛同时叫出了声。
“不妥！”
“还是去东宁吧！”
然而所有人的建议，伏波都没采纳：“大战在即，我非但不能隐匿身形，还要处处现身人前，如此才能稳定军心。至于宁负，其实也不用太担心，他恐怕不会亲自到番禺了。”
如今番禺城里已经有太多赤旗帮的眼线，而宁负是容貌太好辨认了，哪怕不穿那一身白，脸上破相也是藏不住的。况且海路闭塞，走陆路的话又耗时太长，很容易错过战机，他应该不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
“那该如何防备那家伙的诡计？”李牛不由道。
伏波冷笑一声：“对付宁负，光是防备远远不够，还当以攻代守，让他自乱阵脚。”
“我在合浦颇有些人脉，若是帮主有需要，自当全力相助。”陆俭微微一笑。
这话倒是让几人对他刮目相看，毕竟长鲸帮不是什么善类，陆俭这么做损失恐怕不会小了。
如此干脆的态度，却正中伏波下怀：“合浦我自有安排，明德你在交趾那边可有靠得住的关系？”
若是没有地方势力支持，是不可能做跨国粮食买卖的，交趾也可有粮食出口保护，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搞来的。
陆俭也不遮掩，直接道：“是有些门路，不过长鲸帮势大，又跟权臣勾结，他们未必敢出手。”
这就像面对赤旗帮，再怎么心怀怨恨，那些地方势力也不敢轻易动手，万一事情不成，面对的可就是疯狂的报复了。
“势力大小无关紧要，我要的只是在长鲸帮发兵后，袭扰他们的航道。之前宁负三番四次外出挑事，应当也是无力分兵，想让咱们跟官军两败俱伤。如今攻下琼州更是证明了这一点，他们打算回撤兵力，重新在南海立足了。既然如此，就要给他们添点乱，只要交趾方面肯答应，以后前往番禺交易，赤旗帮原为其作保。”伏波朗声道。
她很清楚长鲸帮占领的是什么地方，东西方世界的交通要道，想要守住岂是那么容易的？他们如此迫切的想要回归，怕也是想避免前狼后虎的局面。而世界上的一切战争，都归咎于利益，只要报酬丰厚，杀人放火都敢一试，何况只是后方扰敌。
这可就是战略层面的布置了，而且相当的胆大，连陆俭都不免迟疑了一瞬。长鲸帮的后路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谁能说得准？配合赤旗帮在合浦作乱，至多也不过是损失些人脉钱财，但是动用交趾的关系，一个不好就要伤及根本了。
然而只是一瞬，陆俭便应了下来：“我会想法的。”
伏波笑了，这才是陆俭的本性，胆子极大，行事又狠辣果决，一旦下定决心就敢拼尽全力。就这点来说，还真是个标准商人作风，而非是万事留一线的世家风范。
而这一问一答代表的是什么，其他几人也是心知肚明。李牛暗自琢磨，这姓陆的小子还真肯下本儿，难不成私底下跟帮主谈成了什么？等等，那他是不是得跟这人保持距离，要是挨得太近，恐怕不妥啊。
严远的面色则沉了下来，陆俭此人精于算计，敢压上底牌，所求的肯定也不会少了。伏波到底知道不知道他的心思，还是说她也有默许的意思？饶是身处人前，严远也是费尽了气力才压下了心头波澜，现在可不该为了这些私事乱了心神。
他没有吭声，陆俭却不动声色瞥来一眼，唇边也浮起了点笑来。
等到谈完正事，众人相继告退，陆俭刻意迟了一步，跟上了严远：“之前提起织造场，小弟多说了两句，实乃就事论事，并无针对严兄的意思，还请严兄不要见怪。”
会议上说什么肯定都是就事论事，现在跑来反倒刻意吧？严远不咸不淡的答道：“陆公子多虑了。”
这拒人千里的回答并未让陆俭退却，他反而微微一笑：“之前也听人说过，严兄挂印辞官，不远千里来寻帮主，可惜未能接到人。若是旁人恐怕都要一走了之，严兄却不死心，总算没有辜负邱大将军之托。这般忠心，实在让小弟我佩服。”
严远足下一顿，这段往事帮中都没几个知道，最清楚的唯有伏波本人，难不成是伏波告诉他的？下一刻，他就反应过来，当初夜袭罗陵岛时陆俭也是在的，说不定是猜到的。那他为何要专门跟自己说这些？
见严远不答，陆俭笑的更深了些：“鬼书生身在暗处，还不知会怎么对付帮主，也请严兄好生看顾，莫让她身陷险境。”
严远这一次倒是回答了：“陆公子放心，严某可不会平白让帮主身陷险境。”
陆俭的笑容一僵，说起来，他还真三番两次利用过伏波，而不论是夜袭罗陵岛，还是在番禺以身作饵暗算陆氏，严远可都在场。
这还不算完，严远继续道：“倒是那些不堪的流言，陆公子还当管管才是。”
陆俭呵呵一笑：“嘴在旁人身上，在下怎么能管的住？”
严远冷冷道：“说的也是，当初沈三刀也传过些浑话，帮主随手就加倍奉还了。区区流言，她还不放在心上。”
陆俭也听说过这事，但是那些反击的谣言是伏波让人去传的，他还是第一次听说。心中暗道不妙，然而此刻再解释就有点欲盖弥彰了，于是他笑了笑：“多谢严兄指点，在下受教了。”
话到此处，真是一句都嫌多。等陆俭装模做样的告辞之后，严远咬了咬牙，掉头又回去找伏波了。
“帮主，那姓陆的恐怕对你别有用心……”
话没说完，伏波笑出了声：“我还以为你转了性呢，果真还是憋不住了。”
严远一窘，他以前真说过这么多次吗？
摆了摆手，伏波道：“不必放在心上，陆俭这小子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办什么事，至少在拿住银行的掌控权之前，是不会乱来的。”
严远不由道：“那不该防着他吗，怎么还能把银行交给这种居心叵测之人？”
伏波单手托腮，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有防备呢？”
严远顿时哑然，若论心计，他还真比不上面前这女子。
伏波又笑了：“放心，越是喜欢计较利益得失的人，越不会感情用事。如今既然要用他，就该信他之能。”
她的眼眸幽深，没了那一夜的澄澈明亮，这话究竟说的是陆俭，还是她自己呢？他这几日的纠结，是不是也早被她看在了眼中？古怪的，严远心头突然一松，不论她心中是怎么想的，依旧愿意如常待他，跟他推心置腹。
垂下了头，严远道：“属下明白了。”
他是有些找不准自己的位置，然而有些事情是不会变的，如此足矣。

第二百三十九章
陆俭只在岛上待了三天，不外是参加会议，跟伏波商量银行的布局，以及织造场的规划。除此之外，倒是安安分分，也未跟其他头目私下接触。只是临走的时候，认真叮嘱了一句：“宁负其人阴险狡诈，就算不隐匿行迹，最好也在身边多加些护卫。”
伏波微微一笑：“以我的身手，旁人想要暗算也不容易，倒是你得留心些了。如果鬼书生真要生事，多半还是会选在番禺，你这个银行行长可不容有失。”
这话是真透着关切的，比起以往那些客套圆滑也更显亲近。陆俭心头一颤，声音都放缓了几分：“我怎么说也是闯荡过异乡的，没你想的那么弱。”
“能被人一把塞进马车的，就别说大话了，好好带齐护卫。”伏波可没跟他客气。
陆俭不由想起当初那场刻意的埋伏，自己还真是被她塞进马车的，之后还要故作气恼，跑去衙门告状，忍不住也笑了：“帮主说的有理，小生谨记在心。”
这话都有点近乎暧昧的调戏了，伏波却突然道：“对了，最近也多传点长鲸帮凶残无道，烧杀抢掠的消息，要让番禺所有的商家、百姓知道由谁治理南海更好。还有那几个股东，跟他们说若是没了长鲸帮，胡椒买卖可以容他们分一勺羹。”
这可就是釜底抽薪了，也瞬间把气氛拉回了常态，陆俭严肃了起来：“你放心，我回去后就着手安排。合浦那边真不用帮忙吗？”
伏波道：“我自有安排。”
这话说的笃定，也一如即让气定神闲，陆俭暗叹一声，也许在她眼里，是真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吧？自己一次次的期盼都落到了空处，反倒屡屡被她牵着走，不得不一步步退后，这样的女子，他又何尝见过？脑中不由浮现出母亲枯坐暗室，垂头饮泣的模样，陆俭唇边浮起了些笑：“等织造场落成了，别忘了去番禺看看。”
她不会像母亲一样，只因没了男人宠爱就心如死灰，活活把自己熬到油尽灯枯。她更像是一捧明艳的火，生机勃勃，能压下所有阴霾，清扫心底的灰暗。想要把一团火抓在掌中，自然是冒些风险的，好在，他并不怕冒险。
※
中秋过后，早冬的鱼汛就要开始了，这可是南海一年中最好的汛期之一，不知多少渔民要起早贪黑下海捞鱼，也正因此，将军庙的香火又兴盛了起来。有出海前跑来叩拜上香的，有满载而归回来还愿献祭的，庙里当真是没一刻清闲的。
乐老道自然是乐开了花，香火钱虽然不多，但是祭品多啊，都是上好的墨鱼、小黄鱼，甚至还能见到新鲜的带鱼。等上完贡，这些自然就到了他和庙里的道童嘴里。撒上葱姜蒜，随便一蒸，就是鲜甜可口的一顿美味，再来点小酒，那才是快活似神仙。至于什么鸡鸭猪肉，也是隔三岔五就能吃上一顿，这还不是吃不上，而是怕太胖身形不雅，否则老道早就要胡吃海塞了。
可惜，好日子就是不能长久，事情又找上了门。
“乐道长，这庙里最近添了不少人手啊，不知可有口齿伶俐的人才吗？”伏波笑着问道。
乐老道把眼睛瞪的溜圆：“帮主，这话问的也太早了吧？老道我才主持了几天，哪有什么人才？”
这将军庙才建成几天，他才不想这么早开新庙呢，万一被分去了香火怎么办？
伏波没有回答，只是平静的望了过来。
乐老道立刻话锋一转：“当然，聪明的没几个，稍有些愚钝的还是有俩的，就是开枝散叶还欠了点火候。”
伏波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绕弯子了：“赤旗帮和长鲸帮的大战在即，我想派几个靠得住的人去合浦那边搅动一番。”
“传扬镇海大将军的威名？”乐老道试着问道。
伏波却摇了摇头：“就说天下肯定是要大乱的，又到了群雄逐鹿的时候，唯有奋起一搏才能活命。”
乐老道眨巴了一下眼睛：“这不是让人投靠长鲸帮吗？”
趁乱行险的人，这世间可是数之不尽，可是越是心思狠辣，越容易跟着巨寇兴风作浪，这不是长鲸帮增添人手吗？
伏波笑道：“若是他也信镇海将军，手里还有将军庙的护身符呢？”
乐老道立刻明白了过来：“不必信的多深，只要身上有将军庙的护身符，就能让长鲸帮疑神疑鬼，这法子倒是不差！”
海上漂的，身上不知要挂多少七零八碎的护身符，这些时日将军庙里也做了不少，多数都送到了军中。若是再多做一点，送去合浦，肯定也会有人戴在身上，只盼能求个平安的。若是传的再广一些，恐怕连长鲸帮的海贼们也要忍不住戴一戴了，到时候轻则动摇军心，重则就要阵前怯战了，可不就是杀人不见血的利器？
伏波道：“在合浦，就按煽动作乱的套路来。但是到了雷州以东跟咱们的地盘接壤的地方，还是要推进将军庙的信仰，让更多人知道咱们赤旗帮，哪怕不来投靠，也不能作对，以免海上遇见风浪。”
真正的海盗，还是渔民更多，毕竟大海行船是一件十分可怕的事情，一个不慎就要葬身鱼腹。内陆的农民哪怕会水，也不会轻易跑到海上谋生。而渔民就没有不迷信的，只要神灵执掌的权柄够大，够灵验，多半也要礼敬三分。她不指望这些中间地带的人都能投奔赤旗帮，成为她的助力，但是绝不能被敌人所用，更不能与自家为敌。
乐老道看了面前的女子一眼，长长叹了口气：“这种事儿，就该让方天喜那老东西来搞，老道我就是个出家人，还要操心这些……”
见他碎碎念个不停，伏波微微一笑：“那乐道长能接下这差事吗？”
乐老道翻了个白眼：“能！帮主吩咐，怎能不好生照办？老道我也一把年纪了，混口饭吃容易吗？对了，你不是寄信给老方了吗，他没回信？”
伏波还真给方天喜寄过信，说的也很明白——如今我已经公布女子的身份了，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前来效力？
也不知方天喜是不是被气到了，一直没有答复。说真的，如果方天喜在，这些事恐怕也不用她操心了。
不过乐老道虽然好吃懒做，但作为一个神棍还是够格的，再加上她手里那些善于打探消息，传谣造谣的暗探，倒是能打这么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了。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其他阵地要巩固一下才好。

第二百四十章
“唐老弟，这银行找咱们来是干什么，不还没到给息的日子吗？”
“唉，这哪是给不给息的事情，没见人家番禺的银行都开交易场了？听说赚钱特别的容易，现在南来北往的客商都往里凑呢。都是银行，凭啥咱们这边就只能存钱，人家那边就可以交易？”
“是啊唐兄，你得跟田先生提提这事，咱们也不指望能有交易场，只要能入股作坊就行！我都听说了，水泥坊又要扩建了，也不求多，投个几百两也成啊……”
一群人围着唐延生，嘀嘀咕咕说个不停，里外不过是些听到耳朵起茧子的抱怨。自从他入股水泥坊的消息彻底传开后，那是一波又一波来打探的，各个都巴望着能参上一脚。不过唐延生都没搭理，谁让当初存了千两以上的只有他这么个独苗呢？雪中送炭的活儿不抢着干，还能随随便便让你捞得好了？
等到官军大举出兵时，这群人总算是消停了，然而一等赤旗帮打了打胜仗，又在番禺开了新银行，还弄出个“交易场”后，那就不是羡慕的问题了，简直各个肚中冒酸水啊。凭什么番禺的就能占到那么大的便宜？他们投靠赤旗帮分明更早的，民生银行还老是给那些泥腿子贷款，不知断了他们多少的财路，这是要把人逼死吗？
当然，这怨气可不敢往赤旗帮的人身上撒，就都堆到了唐延生面前，他也是不胜其扰，现在总算能硬气一回了。轻咳一声，他对众人道：“既然银行请大伙儿过来，肯定也是有要事相商的。这不，连我都没打听到内情，事情还能小了？老弟我也是过来人了，只能劝大家一句，这船啊，是越早上越好，老是瞻前顾后，那真是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还有田先生为人不苟言笑，大家说话都小心着点，别惹恼了人家。”
这一番话，极为有效的安抚住了众人情绪。听说唐延生都不知道今天是来干什么的，他们心中多多少少也生出了一点期盼。是啊，赤旗帮虽说横行霸道，几乎把东宁县的大户都给犁了一遍，但是说他们不给人活路，那肯定也是瞎话。没瞧见现在姓唐的占了多大的便宜？得跟着人家走，才能吃上好果子啊。
见他们老实了，唐延生心中也不由自得，让这群人死心塌地跟着赤旗帮可不容易，不过经此一役，他们恐怕也会更听自己的吧？只是田先生到底要做什么，也着实让人好奇啊。
正想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木轮滚动声，唐延生立刻站了起来，提醒了一句：“田先生应是到了。”
众人连忙站起身，准备恭候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东宁大总管，谁料房门推开时，当先走进来的却是个年轻女子。一身红裙，面上无妆，头上倒插了一根长长的金簪，模样长得虽说不错，但是瞧着总觉得有些古怪，也许是那双眼睛太过明锐，让人心底不安，有些招架不住。
这是谁？念头刚刚浮起，唐延生就瞧见了跟在女子身后的轮椅，两人并非一前一后，那位田先生分明是跟在她侧后方，就像一个随从。
一个激灵，唐延生想到了一种可能，赶忙低下了头。他的反应够快，其他人却没这机灵劲儿，有些人根本无视那女子，直接看向后面坐着轮椅的男人，另一些则控制不住心中好奇，直勾勾上下打量那女子。
顶着一屋子人的目光，那女子谁也没搭理，淡然迈步向前，直接在主位上落了坐。
这一下，所有人都惊到了，田昱倒是早就按捺不住了，呵斥道：“此乃赤旗帮帮主，还不上前见礼！”
什么？！半屋子人都惊到了，那些肆无忌惮打量的人，吓得差点没把自己眼珠子扣下来。赤旗帮是女子主事，还是邱大将军的遗孤，这事南海人人皆知，然而真迎面碰上了，谁能想到啊！
还是唐延生反应最快，立刻行礼道：“小子见过帮主、田先生。”
这一下，其他人也都回过了神，乱七八糟的行礼声也响了起来。
伏波随意摆了摆手：“都坐吧。”
众人闻言，又都稀稀拉拉的坐了下来，然而不少人都不敢正眼看上位之人了，万一自己的眼神不对，让人家觉得不舒服了，指不定会发生什么。旁人不知道，他们还能不知道？这可是轻轻松松就能让人家破人亡的狠角色啊，没见万家现在都成什么样子了？听说番禺城里还有灭门惨案的，这样的大豪，岂是能随意冒犯的？
伏波可不在乎这些人的反应，直接开口道：“你们都是民生银行第一批储户，虽说大多数人存的钱都不多，但好歹也存了，现在银行有些新业务，自然也要先告诉你们一声。”
这可太干脆了！还真是新业务？难不成要在这边开交易场了？
无数人心头翻涌，伏波却像是猜到了他们心中所想，微微一笑：“民生银行跟招商银行不同，是不开交易场的。所谓‘民生’，自然要把生计放在第一位，我知道你们对青苗贷都有非议，觉得我是杀富济贫，可你们这群人也不想想，这年头四下都是战乱，还要抢那些土里刨食的人仅存的口粮，就不怕他们暴起造反吗？如今东宁也算安定，与其坑害乡里，还不如到海上转转。”
这话听的人人心惶惶，有些人的确觉得此话在理，却又有些觉得不过是托辞，你赤旗帮不也是打家劫舍起来的，现在雄踞南海，谁还能在你嘴里抢食？
伏波话却没停，继续道：“赤旗帮准备打造一支商队，将来会在合浦一线做买卖。先要造船，五百两一艘的快船，也有八百两一艘的乌艚船，只要在银行里存过钱的都可是认购船只，加入船队。”
她的话音刚落，有人就小声道：“合浦不还是长鲸帮占着呢……”
伏波轻笑一声：“你觉得赤旗帮打不过长鲸帮？”
那人吓得一缩脖子：“帮，帮主说笑了……”
“我可不是说笑，若是让长鲸帮占了东宁，你们里面恐怕有不少要家破人亡，发财之类就更别想了。”伏波扫视一周，淡然道，“如今我要打长鲸帮，手头还缺点船，这才能给你们入伙的机会，以后可就没这么便宜的事情了。”
她这话实在太坦荡了，让人忍不住心慌。是啊，两个大帮相争，肯定得有一个倒下，而他们都是东宁人，那群杀人无算的悍匪还能轻轻松松放过他们？
唐延生倒是来了精神，小心问道：“那敢问帮主，这认购有什么说道？”
“全款买船，这船就是你们的了，除了打仗时会被征用，其他时间跟着商队做买卖，也不用交挂旗钱。”伏波答道。
不用交挂旗钱，这一年就能省下不少银子呢，可是打仗会被征用就有点愁人了。
有人又大着胆子问：“这要是打仗时船被毁了呢？”
“赤旗帮管修，修不好照价赔偿。不过海上遇到了风浪，那就是天灾而非人祸了，想要赔付，需要每年再掏些保险钱。”伏波干脆道。
保险钱是什么，大多数人闹不清楚，但是其中利益算起来却很简单。这要是能有一条被纳入赤旗帮商队的船，好处可是无穷的，而且真能打通合浦那边的航道，利润可比靠种地高太多了！
有人心动不已，也有人犹犹豫豫开口：“那家中没有能掌船的该怎么办？”
就算在海边住，也不是谁都能招募到可靠水手的，买了船养不起可怎么办？船上人闹出事端，被赤旗帮惩治又该如何是好？
这话可问到关键了，伏波笑道：“若是买不起一条船，也可以出二百两或是三百两，认购一条船的冠名权。譬如唐掌柜花钱，就能让那船挂上唐氏茶行的旗子，以后船上买卖的利润都能分到两成。”
就听起来似乎有点不划算，但是仔细想想，获利也不少啊。毕竟运气不太差的话，年年都有收成的，一条船的两成利润，可比存银行的息钱要高多了，再说还能挂上名号，这不是平白为自家打出声名吗？
唐延生此刻却又惊又喜，没想到大名鼎鼎的赤旗帮帮主也认识自己，这岂不是入了人家的眼了？毫不犹豫，他道：“小子愿买两艘白艚船！”
这就是一千六百两了，真舍得下本啊！不少人都惊叹了，但是下一刻，也有人叫了出来：“我也要认购一艘快船！”
“先冠名吧，冠名也不错……”
有先有后，然而不论是谁，都不愿错过这机会了。反正只是几百两嘛，银行都存着钱呢，不如拿去生财。若真能打败长鲸帮，顺顺当当出海，那才是长久的生财之道啊！
看着三两句就被说动了心思的众人，田昱轻轻摇了摇头，这群人还真是见到利就挪不开眼，倒是便宜了他们。现在造船的钱有了，人也都拉上了船，东宁才算是彻底的安定了下来，就算宁负想暗中使坏也没那么容易了。
而伏波也算做到了当初说的事情，只要存入银行，想取钱出来就没那么容易了，这不轻轻松松又变成了赤旗帮的一份产业吗？将来再用这些船拉去招商银行集资出海，那才是空手套白狼啊。
也不知道她这赚钱的本事是从哪儿学来的。
心底腹诽，田昱唇边却露出了一点点笑来。

第二百四十一章
有了伏波亲自现身，轻轻松松就卖出了十二条船和二十个冠名，造船也就罢了，算是一分钱一分货，那个冠名权可就是标标准准的纯利了，毕竟现如今距离合浦通航还早，都是超前的投资，何时回本还要看两个大帮将来的胜负。
有了这么一大笔钱，之前预备的船厂就可以顺利开动了。现如今赤旗帮的船只来源分成了两部分，小船基本都是岸上的疍村造的，大船的维修和建造则放在了罗陵岛上。现在为了抵御长鲸帮，尽可能扩充船队规模，伏波把几个疍村的造船师傅都联合了起来，准备成立一个更大的造船厂，而这笔钱就是启动基金，足以支撑船厂的正常运作了。
同时将军庙和船厂的出现，基本就是疍村瓦解的开始，信仰和船才是构成疍村的主体，如今都被赤旗帮涉足，他们这些疍民被彻底消化可能也就是时间问题了。
身为钱粮总管和民生银行的负责人，这些事情自然又落到了田昱头上，就在他闷头起草文件，签订协议的时候，伏波已经出门巡视作坊了。
“帮主！”没想到竟然在布坊见到了帮主，王三娘诧异极了，赶忙起身行礼。
伏波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笑道：“气色可比原先强多了，先坐下吧，我有些事想问问你。”
上次见到帮主，还是她刚到罗陵岛的时候呢。拿她换钱的族叔王老五心思歹毒，出卖了赤旗帮，帮主这才传她前来问话。那时她可是胆颤心惊，话都说不利落，还以为帮主是个俊俏男子，谁能想到现在会变成这副模样。
也不知是那一身红裙的缘故，还是她脸上的笑容太过温和，王三娘心底竟然没有多少怯意，规规矩矩在对面坐了下来。
“布坊已经开了半年，你做的不错，账目清楚，人事上也公允，听说最近还跟着女先生读书识字来着？”伏波像是闲聊一般，先开口问道。
这简直跟拉家常也差不了多少了，王三娘忍着激动，认真道：“帮主于我有大恩，还升我做了管事，坊中的事情自然要尽心尽力。书也跟着孙先生学了些，不过我人笨，也只学了个两本开蒙的书，识得些字。”
如今开蒙的书也只有两本，能够在工作之余飞快赶上进度，她花费的心力可想而知。伏波满意的点了点头，又问道：“那若是手下的人再多数倍，你还能管的过来吗？”
王三娘一惊，她可听说水泥坊又要扩张了，工人增加了数倍，日日都热火朝天的，难不成布坊也要如此了？
也不敢立刻回答，她思索了片刻才道：“如今布坊里有不少规章，人人各司其职，方能不忙不乱。若是人多了数倍，只要把规章定的更细一些，多安排几个小管事，应该也能处置妥当。我，我觉得能管得过来。”
她开始说话还有些迟疑，然而越是到后面，就越坚定，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要把握住这个机会了。
这副模样，倒是让伏波想起了第一次见她时的情景。这世上有太多含冤却不敢申，义愤却不敢出头的人，她却是敢的，哪怕吓的脸色惨白，话语结巴，还能把二王村的事情说的明明白白。如今的她其实并没有变，只是学到的知识，经历的事情，给了她更多的自信而已。
不用再多问了，伏波笑道：“番禺打算新建一个织造场，主要经营丝绵麻的纺织，会有上千织女。你可肯前往番禺，当这个织造场的大主管呢？”
王三娘都被惊到了，嘴巴微张，半晌才紧张道：“帮，帮主太抬举我了，我何德何能……”
伏波抬手打断了她的话：“只是织女的主管，并非织造场的掌柜，大事会有旁人负责，你只要专心管理织女，让她们能尽可能高效的劳作即可。当然，在人事任免权上也会给你一些便利，若是布坊里有合用的手下，也可以带去番禺。”
王三娘的神情立刻动摇了起来，低声道：“我还有个闺女……”
“织造场也有育儿院，若是不放心，也可以把女儿寄养在岛上的保育院里。当然，这大主管若是做的好，还有继续往上升的可能，说不定将来真能成为掌柜。”伏波笑道。
“我去！”王三娘几乎是脱口而出，“我想带着闺女一起去！”
那股子渴望，简直溢于言表。她是真心知道这个位置有多重要，也是真心想要这份差事，哪怕连薪金标准都不知道，也要一口拿下。
而这也是伏波最想要的答案，纺织厂可能是这个世界女性员工最多的地方，如果中底层管理者只有男性的话，那些织女们受到的剥削势必会更加深重。而一个，甚至一群女性的中层管理，能轻而易举的改变这种局面，等她们成长起来，也能自然而然升到更高的位置。这就是伏波为她治下女性开辟的另一条晋升道路。
只是学习还不够，远远不够，唯有工作才能带来话语权，也才能让这世界的大门向女性们敞开。距离工业革命可能还早，但是她不介意先推一推这扇门。
“那就尽快安排手头事情的交接，打算带往番禺的人也要提前选出来。”伏波吩咐道。
王三娘用力点了点头，突然想起了什么，低声道：“对了，坊里有个小丫头，是疍民出身，学习刻苦，认真肯干，能不能也把她带过去？”
“小丫头？有多大年纪。”伏波问道。
“今年刚满十三。”王三娘忐忑了起来，“我就是看她好学，这才想要带在身边教一教。”
这举动可能是无意识的，但是王三娘的确已经开始寻找人才，并且想要早早培养成为心腹了。这也就是女性成为管理者后必然会发生的事情，亦如她，亦如何灵。
伏波笑道：“无妨，这些人都是你以后的班底，只要自己拿得准就行。阿灵也在番禺，等到了地方，有事情也可以跟她商量。具体的规章制度，你也可以提一些意见，并且能根据实际情况更改。”
听到这话，王三娘立马松了口气，心中又高兴了起来。看来帮主的确是信任她的，可不能辜负了这份信任。
两人又说了会儿关于织造场的事情，伏波这才起身，准备再去水泥坊瞧瞧。
王三娘不敢怠慢，恭敬的起身相送，谁料两人刚走出院门，迎面撞上了一个提着篮子的小妇人。见到两人，王三娘赶忙招呼道：“孙先生来了？今日帮主来了咱们……”
她的话还没说完，那妇人身形一矮，已经跪在了道边，头颅垂的极低，身形都在瑟瑟发抖。孙小玉自然是识得帮主的，还从何姑娘那里听过不知多少帮主的故事。她让她进了银行，教她读书识字，给她薪俸差事，她却不知好歹离开了银行，再次面对帮主，孙小玉心中的愧疚简直难以言表。
“起来，你也是教书的先生，怎能随便跪拜他人？”
耳边传来了一个声音，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平静的如同正午的海面。孙小玉不知怎的就哭了出来：“小女对不起帮主……”
“你还在布坊教书，有什么对不起我的？起来！”伏波的声音严厉了起来，孙小玉几乎是下意识的就站起了身。
看着已经是妇人打扮的小姑娘，伏波开口道：“就算嫁作人妇，在布坊教书的活儿也不能落下，别把它当成是赎罪，要把它当作一份正儿八经的差事。我会让学堂抄录两份讲义，你可以试着学一学，布坊也会采买更多的书本，只要想读也能拿去研读。这五年是留给你的机会，今后怎么走，只能看你自己了。”
今后？她还有今后吗？这一刻孙小玉忍不住抬起了头，然而在对上那双明澈的眼眸时，她却又突然退缩了，生出了羞愧和惧意，她不像帮主，不像何姑娘，甚至都不像王三娘子，她就是个普普通通，只能听从父母之命嫁人的女子……
“这世上也许没什么属于你自己的东西，父母、丈夫、子女，他们或早或晚都会离你远去，唯有学到的本事不会，它们是属于你的。别浪费你学到的东西，把它们传给更多渴望学习的人吧。”伏波看着那瑟瑟发抖的小妇人，只说了这么一句，就迈步与她擦肩而过。
王三娘犹豫了一下，轻轻拍了拍孙小玉的肩膀，快步跟了上去。站在原地，看着那跌落在地的书篮，眼泪就像断了线一样止都止不住，孙小玉呜咽着蹲了下来，把头埋在了裙摆之中。帮主其实从没怪过她，帮主也还在教她，给了她另一条路，她能做到吗？
不知哭了多久，孙小玉伸出了手，握住了自己的书篮。到上课的时候了，她还有学生要教。撑着膝盖，孙小玉缓缓站起了身，用袖子仔细擦了擦脸上的泪痕，重新迈开了脚步。

第二百四十二章
伏波出去逛了一天，刚到家，就被黑着脸的田昱堵了个正着。
“就算是在县里，也不该只带几个护卫就出门！”听说伏波轻装出门，田昱差点没亲自追出去。她可是在一群东宁大户面前露了脸的，万一有人心存不轨跑去暗算，那岂不性命堪忧？
伏波笑道：“你放心，那几个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还有不少跟着呢。况且连东宁县里都不安稳，咱们还怎么在岸上立足？”
这的确不是她托大，安保也是要讲究技巧的，放在明面上的永远都是一小部分，剩下便装藏身，观察瞭望的才是主力。孙二郎之前在东宁县是下过苦功的，如今又有大户们纷纷投钱，真要刺杀，也不该选在这里。
况且伏波觉得，宁负很难说会不会选择刺杀。她可是亲自上阵，险些没取了那家伙的狗命，只是简简单单的同态报复，显然是没法让人满足的。对付女人，向来都有更残酷，更恶毒的手段。
听她这么说，田昱才松了口气，也不能怪他提心吊胆，实在是这人太胆大了。亲自劫狱，孤身就敢上敌人的宝船，还有那些以身犯险的惊人之举，总会让人觉得她天不怕地不怕，仗着本事就乱来。之前在番禺那场刺杀就让田昱担心了好久，如今更是安排了种种针对长鲸帮的手段，他们未必不会报复回来。
因而田昱还是道：“我知道你有准备，不过出门还是要小心些，哪怕变个妆也行啊。如今咱们都卖出了那么多船了，想来东宁也不会再有波澜，还是留在大营更稳妥些。”
伏波摇了摇头：“最近我还是得在东宁停留一段时间，其实这边的安全比番禺还要重要一些，绝不能出分毫问题。还有东门，可能也要整肃一番，若真打起来，这就算是粮道了，不容有失。”
田昱心头不由一紧：“你觉得宁负会从这边下手？”
“谁知道他会打什么主意？不过那家伙使得手段都是‘仗势逼人’，对于大势的把控相当精准，若是海边闹不起来，多半还是要在岸上作乱，不得不防。”
如果是岸上闹起来，番禺的城墙和城内官兵不会坐视不理，但是东宁和东门就难说了，官兵靠不住，地盘又不能随便让人给祸祸了，联保可能就是唯一的解决手段了。因此这边的大户必须收买，而且得把一切不利以自己的隐患都一一铲除才行。
明白了她的意思，田昱点了点头，又问道：“那番禺你还过去吗？”
织造场最多两月就能竣工，若是过去剪彩，还是有不小风险的。他可不希望在长鲸帮大举进兵之前，闹出什么乱子。
“暂时不去了，若是我过去，恐怕反倒会让一些人心中焦虑吧。”伏波微微一笑，淡然答道。
田昱顿时松了口气，赶忙道：“那阳城的新银行你也跟着看看，若是能把它也划入治下就更好了。”
阳城就在东宁北边，算是另个赤旗帮的势力能影响的小县。如果在这几个月能顺利盘下来，那么东宁就能有多出一重防护，可不能有失。
伏波也知道轻重，立刻点头应了下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日已尽，冬日来临。南海可没什么严寒，气温只是稍稍降了几度，长时间没有战乱，海上捕鱼的船反倒多出了不少。几个月了，合浦那边依旧断着航，也没有长鲸帮的船只过来袭扰，渐渐众人都觉得这个冬天应当能安安稳稳度过了。
毕竟风向在那儿摆着，说不定长鲸帮也在等待初春，顺着西南风长驱直入呢。谁也不知两帮会打出什么样子，但是安稳日子多多益善，能晚点打，旁人不也更安心吗？
番禺城中，也彻底没有了大战过后的恐惧，交易场蒸蒸日上，银行里的存款也跟潮水一样涨的厉害，连带织造场开门时，也都多了几分热闹人气。
“伏帮主会来剪彩吗？”朱明最在意的还是这件事，当初招商银行开张的时候，可把人吓得不轻。这次若是再来，还不知道会不会闹出什么乱子。
陆俭笑道：“只是个作坊，她这次恐怕是不会来了，咱们自己筹办一番就行。”
朱明立刻松了口气：“就是，这么点小场面，何劳帮主大驾？”
织造场他也是投了钱的，要是又出现长鲸帮作祟，一把火把新盖成的作坊给烧了，那才是得不偿失。当然，真想放火恐怕也没那么容易，这次织造场里外都是用红砖和水泥盖的，最容易烧的恐怕只有些布匹和织机了，估计也没人自找麻烦。
“听说这次织造场里有不少女子做管事？”有人好奇问道。
“是有一个主管，五个小管事，不过都是管理织女的，以免有人惹出麻烦。”陆俭淡淡答道。
这回答立刻引得几人暧昧的笑了起来，一屋子女人，还能是什么麻烦？也罢，他们这些股东要得不过是绢布丝绸，能少点是非也是好的。真闹出□□、私通的案子，处理起来可就让人头痛了。
三言两语就把织造场的事情安排妥当了，下来就是针对行市的争夺和协调。这次他们要涉足的可是纺织业，算是番禺最大的外销品之一了，不厘清里面的关节，压服那些对手，后面立足可就难了。
等忙完了手头的事情，陆俭刚打算回去歇息，就有亲随前来禀报。
“什么，蓑衣帮开始内斗了？”陆俭眉头微皱，这可比他想想的要早啊，而且孙元让手头的兵力似乎比其他头目要少，万一不能力敌，他投进去的钱财岂不是要前功尽弃？
“这事传到赤旗帮那边了吗？”略一思索，他就开口问道。
“事情闹得不小，赤旗帮那边应当也知道了。”那亲随立刻答道。
孙元让跟伏波也是有些交情的，现在可不是分心他顾的时候，陆俭立刻道：“我写封信，你尽快送去东宁。”
伏波的确也听说了此事，还是方天喜亲自给她来的信，然而信说的却不是来求援，而是点出了蓑衣帮的古怪。这次内斗来的太突然了，恐怕有外人作祟，让伏波也小心点。
“方老儿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这事跟鬼书生有关系？”田昱对于方天喜的暗示可是警惕十足，然而这事想来却有些古怪，蓑衣帮可是在荆湖那边闹腾，最多也不多是打到了江南，跟长鲸帮又有什么瓜葛？宁负犯得着千里迢迢对他们动手吗？
伏波却冷冷一笑：“他猜的应该没错，当初在汀州的时候，孙元让可是作为领军的主将，也跟我联手坑了宁负一把。这仇要是不报，就不是他了。”
田昱顿时皱起了眉，这鬼书生果真跟蛇一般，阴险狠辣，报复心又强。不对，他突然醒悟过来：“难不成他想让孙元让求援，分咱们的兵？”
伏波摇了摇头：“恐怕恰恰相反，他想让蓑衣帮内乱，无力帮助咱们。”
报仇只是一方面，更多的还是分她的援兵，若是能请动蓑衣帮，他们在岸上的力量就会骤然增强，到时候奇袭威逼都没了用处。但是蓑衣帮一旦内乱，就不可能再来帮他们了。
然而想清楚这些，伏波立刻起身：“我要回岛上了。”
田昱一惊：“难不成长鲸帮要打过来了？”
“不，青凤帮说不定会有麻烦，我得派人过去看看。”伏波已经迈步向外走去。
田昱怔了怔，突然也反应了过来。青凤帮如今可是他们的盟友，两边也说好了共御强敌，要是真出了麻烦，那才是大问题啊！
伏波的动作不可谓不快，然而她刚刚回到岛上，噩耗就已经传了过来。青凤帮遇袭，沈凤负伤，派兵求援。
“到底去了多少敌人，怎么连沈帮主都受了伤？”伏波盯着那信使问道。
她可不信长鲸帮能有那么多船逆着风穿过大洋，先去找青凤帮的麻烦，恐怕也是联络了其他帮手。可能打的青凤帮措手不及她信，怎么连沈凤这样的大帮帮主也会负伤？
“只有七八艘船，不过全是红毛番的新式船，我等招架不住，这才损失惨重……”
那信使话没说完，伏波就猛然站起了身：“红毛番？是西洋来的船吗？！”

第二百四十三章
被伏波的神情吓了一跳，那信使赶忙道：“的确是西洋来的船，但是火炮跟以前见的不太一样，小的也说不清楚，反正极难对付。”
伏波的脸色沉了下来，站稳脚跟后，她曾刻意打探过西洋那边的情况，然而根本没有可用的信息。实在是这些年海上太乱，连大型的远洋船队都频频遭劫，何况西洋那种小型商船。之后又遇上了邱大将军扫海，逼得长鲸帮节节败退，西洋船更是连一艘都见不到了。别说所处的时代，就连西洋有几国她都闹不清楚，左右不外乎是“红毛番”，“夷人”之类的泛称，连最常见的“佛郎机”这个称呼都没有影子。
伏波原本就有些怀疑西方是不是跟东方一样，改变了历史和国名，所谓的大航海时代也跟自己记忆中的不一样。如今突然冒出一支船队，还用了新式的船型，她怎能不惊惧交加？
那可是能打得青凤帮无力还手的新式船，火力必然跟现有的船只不一样。哪怕是最有钱的官军，舰载炮也不会超过十门，而且全部都在甲板上。但是西方的船不一样，一旦开发出“炮门”这个利器，立刻就会出现多甲板载炮的军舰。哪怕最原始的船型，也能装载二十门以上的火炮，海战顷刻就要从冷兵器时代推进到热兵器时代了。
虽然伏波不知道西方世界是否还如历史中一样，那几个海上强国如今又是什么模样。但是她十分清楚，在大航海已经开始的世界里，十数年足以使舰船提升一个等级了，而他们手头还没有任何可用的信息。
眉头紧皱，严远也忍不住开口问道：“就算那些番子的船难对付，沈帮主也不至于求救兵吧？难不成你们几十条船都打不过人家七八条吗？”
那信使面露难色：“那伙贼船被击沉了三条，剩下几条跟帮中几个头目勾结，想趁着东家受伤夺权，故而东家才派我来贵帮求个援兵。”
严远心头咯噔一下，看向了伏波：“帮主，此事恐怕是鬼书生的算计。”
这风格实在是太明显了，伏波微微颔首：“那支西洋船对出现在泉州，必然是长鲸帮的安排，而且图谋许久了。”
这是显而易见的，远洋航海需要依照时令航行，就算能通过海峡，也要乘着季风才能北上。也就是说，那支敌军恐怕早已抵达琉球附近，才能窥准时机内外勾结，打得沈凤措手不及。
有这么一支伏兵，还有第二支，第三支吗？他们将来面对的敌人，恐怕已经不只是长鲸帮了。
“我会亲自带兵过去。”当机立断，伏波对那信使道。
对方面露喜色，刚要拜谢，严远就厉声道：“不可！此行太险，说不定鬼书生还有什么阴谋，绝不能轻举妄动！”
明摆着是陷阱，哪能让帮主亲身涉险？
伏波却摇了摇头：“只能是我去，换了其他人都没法立刻摆平青凤帮的后患，到时候才是麻烦。”
若是蓑衣帮，他们还能坐视不理，青凤帮就不同了，这可是一支强有力的盟友，绝不能在大战之前有失。如果本着平乱的心思，面对的就不只是那支西洋舰队了，还有青凤帮内部的矛盾，就算严远这样的大头目赶过去，也没法震慑其他人，起不了多大用处。但是她亲临，意义就不一样了，可是看作是赤旗帮的全力支持，能瞬间稳固沈凤的地位。
严远哪能不知道这些，然而他还是摇头：“若是你亲自过去，那些叛乱者只会更疯狂，一旦连你也遇险，赤旗帮都要自顾不暇。”
伏波可是邱大将军的女儿，那些叛乱的海贼还不知有多少跟她有仇呢，这要是过去，岂不是以身作饵？
“正因如此，才只能是我去。”伏波的语气不变，依旧坚定，“赤旗帮的援兵绝不能被拖住，唯有聚集兵力速战速决。一旦我现身，敌人就坐不住了，况且这些新式战船能在青凤帮的战场上出现，就不能在赤旗帮的战场上出现吗？我得去亲眼瞧瞧才行。”
这的确是以身作饵，但是比起持久战和消耗战，显然划算不少。宁负的意图已经相当明显了，就是要剪除赤旗帮的羽翼，让他们孤立无援面对长鲸帮的大军。如果青凤帮失守，那才是万事皆休。
同时这世上，最了解西洋风帆船的恐怕也只有她了。唯有亲眼见到那些船只，她才能准确评估敌人的实力，提前做出准备。
严远道：“那若是趁你离开，长鲸帮大举进攻呢？到时军无主帅，人心如何安定？我以前去过青凤帮，不如换我……”
伏波打断了他：“海上传递消息也是需要时间的，只要不大肆宣扬，长鲸帮那边就不可能知道是我过去。就算真传出去了，还能当成诱敌的手段。况且布置这么大的场面，宁负也未必会动手，唯有让咱们在青凤帮的混乱中越陷越深，他们才能占尽优势。”
按兵不动也是一种心理暗示，攥起的拳头积聚的时间越久，挥出的力道也就越大，而防守方是不可能一支绷紧那根弦的。如今乱象丛生，宁负恐怕巴不得让事情发酵，使得赤旗帮疲于应对。
这话让几乎把严远要反驳的都给堵了回去，因为伏波说的确实在理，如果不考虑风险的话，她出面援助青凤帮才是最佳的选择。可是问题就在于太过危险！这简直就是拿命去搏了，偏偏他连跟过去的话都说不出，主帅在外，他这个副将肯定要留在家中，那谁来保护她的安危？
伏波没有给他继续辩驳的时间，直接对那信使道：“你先下去吧，两天之后启程。”
那信使大喜过望，叩首之后退了下去。伏波对一旁的护卫道：“去传几位大头目过来，我有事吩咐。”
很快，李牛几人也赶了回来，听说了青凤帮遇袭，沈凤负伤的事情，各个都面色难看。而伏波的命令，更是令人惊慌：“阿牛随我一同前往青凤帮，阿远驻守罗陵岛，阿猛带兵回东宁，协同田先生看顾大营。”
李牛差点没蹦起来：“帮主，去青凤帮我一人就够了，哪用你大驾出马？”
林猛也点头附和：“这分明是长鲸帮搞的鬼，要是去了岂不中了计？”
“正因为事关赤旗帮安危，才须得我亲自去。”伏波又把之前的分析说明了一遍，这种战略上的构想，严远可能会提出异议，这两人却不会。
李牛立刻把胸脯拍得山响：“既然帮主信我，那我豁出命来也要保护帮主周全，大伙儿只管放心！”
林猛却依旧皱眉：“若是全凭武力，何不带我过去？林家精锐愿听帮主差遣。”
“你必须留下来，万一真走漏了消息，就让阿默乔装成我的样子在营中走动，务必要搅浑水，让人猜不出我的去向。”伏波安抚道。
选李牛同行，自然有她的道理。比起林猛和严远，李牛此人瞧着粗豪，实则鬼心眼极多，处事又圆滑老辣，是个能让青凤帮放松警惕的家伙。换成林猛，指不定沈凤会怎么想了。
一听这话，林猛立刻颔首：“帮主放心，小的必定不负重托。”
他那妹子也是习过武的，身量跟帮主也相仿，真乔装打扮一番，普通兵士恐怕难以分辨。至于需要承担的危险，既然是为了帮主，为了赤旗帮，这点险又算什么。
伏波转过视线，重新看向严远。对方沉默片刻，低声道：“不管青凤帮如何，还请帮主以自身安危为先。”
还有更多的话，严远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知道，面前这女子何其的果决，一旦下定决心，没什么能让她驻足不前。而破局是需要刀的，这股一往无前的锐气，也是斩破层层罗网的唯一办法，他能做的，只有替她守住背后。
伏波微微一笑：“放心，我知道轻重，沈凤也知道。”
这才是她敢涉嫌的最大原因，沈凤是个聪明人，在他派人来求援那一刻，恐怕也做了不少后续安排。而自己亲自前去，就是把砝码堆到了顶，沈三刀可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
随着一声令下，整个赤旗帮都动了起来，本来就处于备战状态，只花了两天时间，船队就筹备妥当。伏波并未在人前现身，连李牛也未大张旗鼓誓师，而是跟寻常一样带着本部人马就出了海。
这动静自然引来了一些目光，但是不算太多，毕竟这些时日巡海剿匪已成了赤旗帮的常规操作，单纯的兵力调动实在难让人提起兴趣。而那些消息灵通，猜到了真相的人，又不可能走漏风声。
没花多少工夫，船队就大大方方驶出了赤旗帮管辖的海域，朝着青凤帮的大本营而去。穿着一身男装，伏波站在船头，遥望远方的苍茫大海。她的心情可没有表面上展现出来的那么平静，她已经熟知了眼前的一切，而现在，世界的另一面就要向她敞开了……

第二百四十四章
“帮主，咱们就要进入青凤帮的地盘了，这都大半个月了，还不知那边是个什么情形，要不要先收起旗帜？”李牛低声问道。
这几天的航行时间，他可没闲着，几乎每天都要跟帮主一同看沙盘海图，研究敌情。自知本事差了一头，李牛可是半点不敢怠慢，花了不少力气才把青凤帮摸了个通透。
其实这一场更像是帮派内的火并。青凤帮原本的老巢位于牛头岛，紧挨着江浙地界，靠着跑倭国的航路发家。在前任帮主身故之后，沈凤仗着自己“义子”的身份和八面玲珑的手段，笼络住了几个大头目，成了新任的帮主。随后又不断鲸吞附近大小帮派，打着“替天行道”、“劫富济贫”的名头屡屡在岸上劫掠城邑和高门大户，仗义疏财邀买人心，这才有了偌大名气。
谁料正在青凤帮名声大噪，蒸蒸日上时，碰上了邱大将军扫海。打了几次眼瞅着不敌，沈凤倒也干脆，带兵龟缩后撤，退到了小琉球附近的龙虎沙，靠着那边的复杂群岛躲过了一劫。之后更是专注蔗糖买卖，倒也越做越大，几乎垄断了东海的糖市。
然而远离海岸，就会出现立足不稳的问题。在邱大将军惨死后，叶氏乘着沿海无人的空当，跟卫所勾结，争夺青凤帮的地盘。沈凤也跟对方纠缠了许久，直到赤旗帮崛起，才借外援一口气打趴了叶氏和与他相熟的官军，夺下了金山岛。
如此一来，金山岛在左，牛头岛在右，算是彻底扼住了泉州的出海口，海上的龙虎沙又在小琉球旁边，可以当作基地慢慢侵蚀这个海上大岛。三处巢穴就是狡兔的三窟，又互为犄角，简直比赤旗帮的布局还要稳妥。
可问题就出在青凤帮内山头太多，桀骜不驯，心怀不轨的简直层出不穷。兵分三处虽然稳妥，却也让一些人起了心思，趁着沈凤收拾刚打下来的地盘时，龙虎沙那边有支船队就造了反，夺下了附近岛屿。
这一下可算捅了马蜂窝，沈凤当然不会放任手下忤逆，立刻带兵清剿。谁料竟然有西洋船埋伏在侧，让他吃了个大亏。也亏得沈凤狡猾，受了伤也没有耽搁用兵，这才全须全尾的退回了金山岛。
之后就是到赤旗帮求救兵了，按照伏波的推算，如今沈凤的兵力应当呈守势，还要平衡手下各方势力，应该是无力在巡视自家的领地，那这些地盘，岂不就成了叛党的天下？他们大张旗鼓开过来，别没见到沈凤，就平白被敌人围了，损兵折将还是其次，她这个一帮之主可不能有失。
伏波摇了摇头：“现在这局面，咱们闹出的动静越大越好，也方便观察敌情。”
这次跟来的船队，其实比严远之前带的兵还要强一些，一是有她这个帮主在，扈从势必更多，二也是大胜之后船队规模有所增加，火炮的数量今非昔比。只要不是遇上那几条西洋船，对上谁都有一战之力。
当然，伏波也不会轻易跳进对方的陷阱就是了。
“派出哨探，扩大搜查范围，一旦发现敌军，立刻围拢清剿。但是不要追击，逃兵就让他们逃，咱们的队形不能散了。”她干脆下令道。
这可是强势到了一定的程度，难不成是为了给青凤帮一个下马威？李牛心领神会，立刻照章执行。
他手下这支船队，可是赤旗帮四大船队之中最灵活多变的一支，敢打敢拼不说，又颇有些走私贩子才有的狡诈，在选择猎物这件事上绝不输一般海盗，只花了半天工夫，就咬住了一支巡海的敌军。
那支人马也打着青凤帮的旗帜，但是行迹十分可疑，李牛也没跟他客气，直接来了个不宣而战。
满帆的桅杆上，一群人悍不畏死的爬上绳梯，把油罐、雷罐抛投出去，烈火熊熊，炸响不断，还有掷矛和长箭齐发，压得敌人头都抬不起来。都没轮到接舷战，就把那支小船队给击垮了。拦下了三艘，跑了两艘，也没人去追。
这动静，把青凤帮的信使都吓了一跳：“伏帮主，这岂不是打草惊蛇，让那群叛贼盯上了咱们？不如先回金山岛，跟东家见了面再说……”
伏波瞥了他一眼：“你在教我如何打仗？”
那信使吓的赶忙低头：“小的不敢，是小的多嘴了。”
他可是沈凤的心腹，之前也曾到过罗陵岛，亲眼看到这位“弱质女流”手刃数人的场面，更别说那邱大将军之女，战无不胜的名头了。这样的海上大豪，若是让他给得罪了，怕是几条命都不够偿的。
伏波也不多言，继续命船队前行，零零散散又围猎了几场，海上的敌人就多了起来，显然是消息传到了那伙叛军耳中。然而面对敌军，赤旗帮的人马并没有停下来对战的打算，而是继续缓缓朝着金山岛驶去，如此作态，倒是让敌人畏首畏尾起来，生怕这是跟沈凤商量好的，要设伏暗害他们。
几乎是在敌人的注视下，赤旗帮的船队进入了金山岛范畴，这下尾随的全都熄了火，一个个调转船头，怏怏而去。
“帮主，只要如此就行了吗？若是叫上沈凤，都能大打一场了。”李牛在没人的时候低声建议道。
“这样就行了，其他等见了沈凤再说。”伏波淡淡答道，她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信息。宁负不在敌人阵中，至多就是派了亲信前来，对方并无出众的谋士。还有那支西洋舰队，叛军应当是使唤不动的。
李牛心头一凛，顿时想到了一种可能。沈凤可是受了伤的，谁知道大半个月过去，伤情究竟如何？这时候要是开战，指不定青凤帮能不能配合了，还不如示了威就跑，面子里子都能占住，可不就是划算买卖了？
终于到了家，信使也算松了口气，赶紧派人禀报。当然，这么多客军是不可能全都靠港的，只有伏波和李牛坐船抵达了海港，前来迎接的倒是个老熟人。
“没想到是伏帮主亲至，实在是有失远迎！”杨青面带喜色，见了人就行了大礼。
伏波笑道：“听闻沈兄负伤，怎么也得来看看。他的伤可好些了？”
杨青顿时压低了音量：“东家正在院里休息，帮主请随我来。”
李牛忍不住都挑了挑眉，金山岛可是青凤帮的地盘，在这里还遮遮掩掩的，难不成沈凤人都快不行了？这要是闹起来，恐怕不妙啊。
伏波却面色不改，直接跟了上去。
估计是刚刚打下来的缘故，金山岛上的营寨修的很是一般，还留有不少叶氏当年留下的痕迹，不过沈凤居住的院落倒是颇为气派，称得上一个小小的营垒了，而且院里院外不知站了多少护卫，一个个神情肃穆，目露凶光，只差摔杯就能冲出五百刀斧手的模样。
李牛手都按倒了刀柄上，一众亲卫更是神色紧张，唯有伏波坦然自若，迈步就进了院门。
此刻沈凤并不在迎客的大堂，杨青带人到了后院，才对伏波道：“伏帮主，东家正在养病，如今还见不得那么多外人。”
李牛闻言哈哈一笑：“男女有别，既然沈帮主不方便，还是我进去拜见吧。”
杨青一怔，刚想说什么，伏波就摆了摆手：“无妨，你们留在外面即可。”
李牛都急了：“帮主，这不妥吧！”
青凤帮的安排未免也太蹊跷了，如今李牛都有些怀疑，沈凤是不是还活着了。万一在屋中设伏怎么办？还是他进去更稳妥些！
伏波却微微一笑：“怕什么，有杨掌柜在呢。”
杨青立刻陪笑：“李头目放心，赤旗帮可是吾等的救命稻草了，谁敢得罪？”
李牛还想说什么，就被伏波止住了：“你带人守在外面，安分等着。”
这话里的警告意味已经相当浓了，李牛吞了口唾沫，不敢再辩，乖乖垂手立在了一旁。伏波也不犹豫，跟在杨青身后就进了那间卧房。
屋里稍稍有些昏暗，没有点灯，窗户都紧紧闭着，草药味儿浓重刺鼻，还有隐隐的血腥气，怎么看都透着一股不吉。
沈凤此刻正躺在床上，帷幕低垂，遮住了他大半张的脸，只能看到煞白的脸色，和裹在胸前，同样刺目的白色绷带。屋中都来人了，他也没有睁眼，呼吸几不可闻，简直跟死了一样。
等到杨青上前低声禀告，他才微微睁开了眼，望了过来。那是一张过于英俊的脸，此刻染上了病气，更显出了些惹人爱怜的憔悴美感，足以让任何女子心痛难耐。伏波却笑了，大大方方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打趣道：“沈兄，这儿又没外人，把神通收一收吧。”
沈凤的脸明显一僵，旋即也笑了起来，都不用人扶，他也撑着身坐了起来，反问道：“你怎么瞧出来的？”
“若你真病的不轻，就该亲自出迎。现在弄这些把戏，恐怕只是为了避人耳目吧？”伏波嘴角一挑，“怎么着，搞不清身边有多少奸细了？”
沈凤看了她半晌，哀怨的轻叹一声：“倒是叫你猜中了。”

第二百四十五章
如此作态，反倒是让伏波确定了心中所想，笑的愈发轻松：“看来沈兄是早就有了安排，这要是我不来，也有应对的手段吧？”
此话一出口，沈凤就知道自己所有的装腔作势都没了用处。如今金山岛上有奸细吗？自然是有的，然而想要找出来却不算太难。之所以这么布置，更多还是为了麻痹外人，诱敌上钩。
伏波亲自到来，对他可是个天大的好消息，越是如此，就越要拿捏周全。可惜，自己那点小心思，对方只一眼就看破了。
沈凤笑了，那股子哀怨憔悴似乎也随着笑容隐去：“瞧你说的，我这前狼后虎的容易吗？还不是为了帮你，帮里才会闹成这样。”
这是暗指之前出兵闹出的纷争，为了帮邱大将军的女儿，他可是牺牲良多。
伏波挑了挑眉：“这是要我负责了？行啊，我可以代为执掌青凤帮，绝对能把叛徒剿灭干净。”
沈凤的笑容都顿了顿：“怎么，如果我真下不来床，你还要夺权不成？”
“咱们的关系非同一般，何必跟我见外。”伏波笑容温和，回答却让人有些牙痒痒。
沈凤还真不怀疑，这女子会趁着他病重时夺权，毕竟之前为了撬墙角，他可没少传流言蜚语，现在两人的关系倒是有嘴也说不清楚了。
摇了摇头，他也不再打嘴皮子官司了，直接道：“宁负那狗东西说动了几个蠢材，如今占了龙虎沙，还有红毛番子的船跟在一旁，算是易守难攻，行踪不定。我也只有将计就计，诱他们发兵了。若是换个人来，恐怕还要再等等，你来就好说了。”
“想拿我当靶子？”伏波笑问。
“两张靶子总好过一张，咱们自当共进退才是。”沈凤也展颜笑道，“再说了，宁负都在我这边使手段了，可不得速战速决？”
这就是跟聪明人谈条件的坏处了，彼此有什么软肋那还真是一清二楚。沈凤这边有麻烦，她难道就没有吗？拖着不打，青凤帮能养精蓄锐，徐徐图之，赤旗帮却耗不起，在这边耽搁的越久，面对长鲸帮的风险就越大。
不过就算心知肚明，该要的好处也不能不要。
“既然我都来了，就不会撒手不管。只是也不能让我一个弱女子吃亏吧，沈兄何不谈点实际的？”伏波悠哉的靠在了椅背上，说出的话却分毫不让。
就你还“弱女子”？沈凤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胸前绷带：“这次我真受伤不轻，肩膀差点都被戳穿了，若不是之前你送的那些酒精，能不能脱险还不一定呢。这份恩情，以身相许也不为过……”
那飞来的眼风，直直撞在了八风不动的笑容上，见没法“打动”对方，沈凤立马一转话锋：“不过怎么说都是青凤帮的内乱，劳你前来，好处自然是不会少的。那些叛贼若是拿住了，不论是船还是人都任君采撷，如此可好？”
“听闻那些红毛番子的船火力惊人，到叫人有些好奇。其他也就罢了，那几条船，我得拿到手才行。”伏波也不客气，直接开出了价码。
沈凤的眼仁缩了缩，不答反问：“你是怕长鲸帮跟番子勾结，还有其他西洋来的战船？”
“长鲸帮扼守海峡，的确有这可能。怎么，沈兄不肯割爱？”伏波挑眉问道。
沈凤当然不肯把船交出来，之前那一仗，他就是在那些西洋船上吃了大亏，可惜退的太匆忙，只击沉了几艘，连一条船都没俘虏。这一战，若真能击垮叛军，夺下那几条船，他可是要好好拷问一番，弄清楚对方来历，并且研究一下新式船只的。这要是都给了赤旗帮，岂不是便宜了她？
然而伏波都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了，青凤帮如今又当真没什么讲价的余裕。沈凤哈哈一笑：“借花献佛，有什么舍不得的？只是打起仗来，又是那么难对付的西洋船，谁也不能保证能全须全尾的拿下，若是那几条船伤的太重，不能远航怎么办？”
伏波淡淡看了他一眼：“炮和人总是能带走的。”
话到如此，基本就没有讨价还价的可能了。沈凤轻叹一声：“你这人真是记仇，罢了，相识一场，我也不计较那么多了。”
之前他带兵来帮忙的时候，可不就耍了不少花招，还把伏波逼到了展露身份，亲手血刃的绝境。现在说起风凉话来，倒是轻飘飘摆足了姿态。
伏波也不跟他啰嗦，把腿一翘：“说吧，这场仗你准备怎么打？”
※
守在门外，李牛只觉一颗心都悬在了嗓子眼。倒不是他胆小怕事，或是不信任帮主的能耐，实在是青凤帮可不是简单角色啊！万一沈凤真有个三长两短，他们恐怕都要折在这小岛上，自己拍了胸脯说要护帮主周全的，这要是刚一到地方就出了乱子，他找谁哭去？
眼见里面半天也没传出动静，李牛急得都要在原地打转了。怎么会这么久？帮主再不出来，他就要硬闯了！
心里这么嘀咕，李牛还是没敢妄动，毕竟敌暗我明，就算闹出祸事，也不能自乱阵脚。好在理智险些绷断前，那扇紧闭的门扉再次打开了，伏波迈步而出。
“帮主！”李牛激动的上前一步。
伏波用眼神止住了他，淡淡道：“没事，咱们先去休息吧。”
李牛见对方神色，不由就松了口气，帮主如此自信，看来还是尽在掌握的。那就好，人多眼杂，也不是说话的时候，还是等关起门来再说。
不再废话，他低眉顺眼的跟着伏波，就朝安排好的院落走去。
屋里，沈凤已经重新躺回了床上，之前的狡黠和肆意都消失一空，只剩下苍白和疲惫。他的确受了伤，而且不是短短半个月就能养好的小伤。
一旁杨青赶忙低声道：“东家，可要叫大夫来？”
沈凤轻轻摇了摇头，连眼都没睁：“这几天不用再频繁叫大夫了，你多去伏帮主那边转两圈，把咱们的海图也给她瞧瞧。”
这是要装作转交统兵权的样子了，刚才也听了全场，杨青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不由暗自感叹。别看东家跟伏帮主说话时不太正经，真到打仗，还是极看重对方本事的。那可货真价实的奇女子，无怪乎听说她亲自来了，东家就能松一口大气。
如今两人第一次正儿八经的联手，真不知会闹出多大的动静……
回到屋里，屏退了众人，李牛才低声道：“帮主，沈三刀可是受了重伤？”
“伤得不轻，但是性命无碍。”伏波是什么出身？哪怕沈凤掩藏的再怎么妥帖，她也能看出对方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闹出这么大阵仗，也算是将计就计了，也难怪自己开价的时候，他没有认真的讨价还价。
李牛顿时放下心来，只要沈凤没事，他们的安危就有保障了，这金山岛可还是姓沈的。他又小心问道：“那咱们下来要怎么办？什么时候出兵？”
“不急。”伏波坐在了椅子上，随意喝了口茶，“这次咱们要守株待兔，等人送上门了，说不好还会安排点刺客呢。”
李牛一惊：“岛上还有刺客，沈凤都不清理手下人吗？”
“不打草惊蛇，如何速战速决？”伏波笑了，“放心，他也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的。”
※
赤旗帮，尤其是伏波这个帮主的到来，还真在金山岛上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一直闭门不出的帮主，开始频频派遣心腹去找那位邱大将军之女商量，还把海图和大小的将领都喊去了，竟然是一副要让赤旗帮入主青凤帮的模样。
这可就让一些人心里泛起了嘀咕，趁着没人的时候，少不了说几句闲话。
“我就说东家伤得不轻，这瞧着是打算让赤旗帮替咱们打仗了？”
“哈哈哈，帮主那么俊俏，肯定勾走了小娘子的魂儿啊。邱大将军的闺女，打仗能差了？”
“就是，听说咱们东家受伤，巴巴就跑来了，说不定俩人有什么呢……”
“等等，不会这女子想趁东家病重，把咱们一口吞下吧？”
那些暗搓搓的笑声顿时一滞，不知多少人面面相觑。
“不会吧？他们才来了几个人，哪能把咱们吞了？”
“就是，又没成婚，那娘们哪来的脸接掌青凤帮？”
“不过多瞧着点也没坏处，总不能傻傻蒙在鼓里……”
一群人说话的声音倒是越来越小了，各自心头不知泛出了什么念头。
当然，有人并不希望看到这些发生。

第二百四十六章
“伏帮主，岛上的营盘你真不去看看吗？图纸虽说都带来了，但还是眼见为实啊……”杨青陪着小心问道，实在是伏波一行在偏院住下后，除了去探病外就没迈出院门，这可让他有些坐不住了。
伏波轻轻吹了吹杯中的茶叶梗，慢条斯理反问道：“怎么，怕我呆在屋里，别人行刺不方便？”
杨青吓的赶忙站起了身：“伏帮主，小的可没这意思……”
伏波嗤笑一声：“行了，既然你家帮主都提起了，我心中自然有数。然而风险都担了，怎么操作也该我说了算。”
杨青头都痛了起来，之前东家的确提过奸细和可能出现的刺客，甚至也有利用此事的意思。邱大将军之女，哪怕是在金山岛也是个颇为敏感的话题，之前那群逆贼反叛时，这一条也是被挂在嘴上，声称都是东家跟邱晟的女儿勾勾搭搭，他们才不得不反。现在人都到跟前了，若真趁机把她给做掉了，赤旗帮的那些援兵倒要先跟青凤帮火并一场。
因而越是鼓吹东家和伏帮主关系莫逆，做出一副邱大将军之女亦能领兵的模样，那些奸细也就越坐不住。只有引蛇出洞，斩草除根，才能真正占据主动，收拢人心。到时候远在龙虎沙的贼子可就坐不住了，设定的战术自然而然也就能实现。
然而就算是两边都心知肚明的事情，场合不同，效果也截然不同。在光天化日下遇刺，有眼线监视，亲兵护持，就跟瓮中捉鳖一样，不会出多少纰漏。但是待在房中闭门不出，那就要夜间行刺了，大半夜杀人放火，能不能保住人家的安全且不说，一个不好闹出营啸，谁能担得起责任？
连吞了两口唾沫，杨青大着胆子道：“伏帮主，东家这也是为了你好，咱们只要演上一场就能解决祸患，何必冒险呢？”
伏波随手把茶杯搁在了桌上，悠然道：“我这也是为了你们好，演戏又能钓出来多少鼠辈？还不如真刀真枪杀一场，把这个毒瘤挑破了。同仇敌忾也是需要气氛的，就这么跟你家帮主说，他会答应的。”
东家真能答应吗？面对伏波毫不容情的强硬态度，连杨青都哑口无言。他可是比旁人更清楚，这位赤旗帮帮主当初都做过什么。身在番禺城的时候，趁夜劫狱的事情都干过，一场小小的刺杀，她恐怕还真没放在心上。
只是这么一来，重担就要压在他们头上了啊！
心里苦的要命，杨青也不敢再有异议了，乖乖去找沈凤禀报了。
伏波却半点不急，沈凤这家伙行事作风从来都是从自身利益出发，尤其是这种受了伤，还有内患的时候，更是恨不能把一切都用到极处。然而她可没有围着人打转的习惯，合作就要有合作的态度，少耍点心眼为好。
没过多久，就有人来请。看来对方是拿定主意了，伏波微微一笑，起身走出门。
※
这两日岛上的气氛可有些不对，自从那位赤旗帮的女帮主到来之后，各式各样的传闻也就冒了出来。有说那位邱小姐被帮主迷住了，这次是来回护情郎的；亦有人说赤旗帮野心甚大，想要趁着帮主病危吞并青凤帮。然而不论怎么传，都没几个人亲眼见到过那位奇女子的样貌，只因她这几日根本就没出现在人前。
据说帮主病重，她根本无心外出，要不是害怕声名有碍，都要住进主宅，亲自照料帮主了。不过这几天杨头领和几位大头目频频前去拜访，多半还是在背地里筹谋什么，只是越密不透风，也就越让人提心吊胆。甚至都有人开始传，有大头目跟赤旗帮勾勾搭搭，意图暗害帮主了。
在一团迷雾中，人心自然是越来越乱，直到有一天夜里，突然杀声大作。
“都是这贱人拖累青凤帮！”
“杀了邱晟之女，几位头目自会归降！”
“别让那妖妇跑了！”
叫喊声惊得不知多少人翻身而起，衣裳都来不及穿，直接冲出门去。然而那些呼喝声，就跟来时一样，飞快变成了惨叫，又被同样的杀声湮灭。站在街上，只能看到那间接待贵客的偏院燃起的大火，映出一片赤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无数人心头茫然，不知是该去救火，还是该跟那叫喊的人一样，拿起刀刃，去铲除妖妇，力挽狂澜。
然而很快，就有人打破了这份迟疑。
“不必惊慌，是细作行刺，已经被尽数被诛杀！那些叛贼想要挑拨吾等和赤旗帮的关系，万万不可上当！”
带着一队人马，杨青边走边让人大喊，稳定人心。
这的确有些用处，然而远处火没有停，另一重惊骇又涌上心头。那位伏帮主当真逃过一劫了吗？万一她惨死当场，赤旗帮的船队岂不要立马开战？青凤帮如今还真能撑得住吗？帮主到底是死是活？
无数的猜测，无数的忧虑在心底翻涌，被夜色和火光煽动，愈发的不安起来。然而就在此时，有人高声叫道：“帮主！帮主出来了！”
那扇关闭了许久的主宅大门，果真已经敞开，只见沈凤一身青衣，在亲随的护卫下走了出来。他的面色不太好，唇色更是发白，还有一条膀子古古怪怪的吊在胸前，显然伤还没有痊愈。然而只是看到他现身，就让不少青凤帮人欢呼了起来。帮主还能行走，都不用旁人搀扶，之前的谣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下一刻，那着了火的院落里，也冲出了一队人马，走在最前方的是个红裙女子，手持雪亮长刀，刀上隐隐还有血迹。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众人高马大的护卫，个个都拎着首级，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更显得那为首的女子气度非凡，让人不敢小觑。
一身青衣，一袭红裙，就这么在院门口相会了。
沈凤冲那女子微微一欠身，笑道：“多亏伏帮主以身犯险，今次才能尽诛奸佞。”
伏波一甩刀上污血，还刀入鞘，摆出了同样款式的商业笑容：“沈帮主这就见外了，不过是举手之劳。”
那些被拎着的人头，全都抛在了地上，堆起了一个小小的京观，也彻底压住了人群中的喧闹。
沈凤转过身，面向已经聚集起来的帮众，朗声道：“此次乃是我跟伏帮主一同设计，只为诱出岛上奸细，斩草除根。这群恶贼根本不顾岛上人的死活，只盼着咱们能跟赤旗帮打起来，然而伏帮主与我乃是生死之交，哪会受恶贼挑拨？今后再有人敢对赤旗帮的兄弟们动手，老子定然让他粉身碎骨！”
这话让更多的目光凝在那女子身上，她很年轻，也很美貌，然而那条染了血的红裙，却跟她的眉目一般，浸染着杀机和煞气，让人不敢逼视。
面对所有人的目光，伏波也开了口：“青凤帮曾救赤旗帮于危难，此次遭劫，伏某也不会坐视不管。那些贼寇辱我先人，还想害我性命，我岂能饶了他们？”
对于海上大豪而言，这已经是不死不休的理由了，而当伏帮主把话说出口的时刻，两个大帮，也有了一至且坚定的目标。
沈凤向她伸出了手：“青凤帮愿与赤旗帮同进同退，共击叛贼。”
伏波大大方方抬手与他击掌：“日月可鉴，生死不离。”
大火仍未熄灭，跃动的火光映衬出了两道不同，却也极为相似的身影。这一幕简直就像是刻在了青凤帮众的心底，所有的惶恐不安，忐忑难言，都被奔涌的热流冲散，变成了狂喜的笃定。
这可是连朝廷大军都能击溃的赤旗帮啊，是百战百胜，能称得上战神的邱大将军之女啊。她如今就站在众人面前，和他们的帮主击掌盟誓，区区贼寇还有什么可怕的？
有人欢呼了起来，越来越多人高声啸叫，狂喜莫名。是啊，他们的帮主很强，赤旗帮的帮主也很强，敌人又算得了什么？！
这一声声欢呼，让沈凤轻轻松了口气。他比旁人都更清楚，自己手下这帮人最习惯的还是打顺风仗，今天这一场“全套”的做戏，才算是消弭了战败的暮气。而如此震慑人心的场面，也只有这她能够想出吧？
然而身上毕竟还有伤，精神稍一松懈，沈凤就觉得身形一晃，险些站不稳脚步，一只手间不容发的伸了出来，稳稳的撑住了他的身体。沈凤的嘴角不由挑起，微微侧身，几乎靠在了对方身上，压低了声音耳语道：“体弱不支，有劳伏帮主了。”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伏波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答道：“沈兄还是站稳些为好，别平白落得个石榴裙下鬼的名头。”
沈凤一怔，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她穿的可不是石榴裙，不过为了这句，自己也得多活些时日，否则岂不是太亏了？

第二百四十七章
因为这场大乱，金山岛顺理成章的封了港，说是要严查奸细，肃清乱党，任何人都不能随意下海。如此一来，传递消息的渠道就被彻底堵住了，龙虎沙上那些海盗开始惊疑不定起来。
“金山岛上究竟出了什么事儿，怎么一点儿消息都传不出来了？”有人嘀嘀咕咕道，“别是咱们安排的计策被人识破了吧？”
之前赤旗帮浩浩荡荡来袭时，他们就已经颇为紧张了，要不是提防着沈凤那边派人接应，说不定要先把这群外援杀干净再说。然而等到赤旗帮的人进了金山岛后，事情就发生了变化，谁也没想到来得会是那位赤旗帮的帮主！
那可是邱晟的闺女啊！一场大战，让世人彻彻底底见识到了她的能耐，更别提叛军里还有不少人知道她手刃三人的酷烈，更是打心底里又恨又惧。要命的是，这女人跟沈凤还有些不清不楚，若是旁人来也就罢了，她来还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这下众人都慌了，探子传回的消息也不怎么乐观，据说沈凤重伤不起，有把大权交给那贱人的打算。这怎么能行？！
邱家的种儿，最擅长的恐怕就是海上剿匪了，若是连青凤帮的人马一并纳入麾下，他们还真不一定能打得过。也是急中生智，几个头目就给岛上的细作派了命令，让他们瞅准时间来一场刺杀，能不能杀了那贱人无所谓，重要的是让赤旗帮和青凤帮反目成仇。只要两帮打起来，他们就能坐收渔翁之利了。
谁料安排的好好的，如今却没了结果，鬼知道刺杀是成是败，反正消息是传不出来了。
一旁坐着的老者冷哼一声：“这事儿多半是没成，若真成了，两帮还不把狗脑子都打出来？只是不知那贱人有没有对沈三刀起疑，若是她趁此机会动手夺权，咱们倒也能拿来当借口。”
这人是邹头目的军师，姓马。之前沈凤借刀杀人，收编右军时，他就趁乱逃了，后来搭上了长鲸帮，投靠了宁负，这才回到龙虎沙搅风搅雨，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如今出了变故，他自然也要指点江山一番。
再怎么心存不轨，他们也打着青凤帮的旗号，现在帮主重伤，又被个女子带兵入主，可不就要“清君侧”，来个“拨乱反正”？
这话顿时引起一阵骚动，有人忍不住道：“万一那贱人被沈凤迷昏了头，两人未曾翻脸呢？”
这也不是不可能啊，女子犯起痴，八头牛都拉不回来，沈凤又是个爱卖弄姿色的小白脸，要是没打起来，岂不麻烦了？
马军师呵呵一笑：“那就更要尽快发兵，给他们施加压力。若是赤旗帮为了帮主的情郎损失惨重，你说他们还会不会乖乖听令？宁先生都说了，最重要的就是把赤旗帮也拉下水，闹的越乱越好。等到长鲸帮真的发兵，这对狗男女都不会落得好果子吃！”
这听起来是有些靠谱啊，又是一阵窃窃私语，为首的终于下定了决心：“打一场也不是不行，但是那群红毛番须得上场，可别又推脱不肯出手。”
之前赤旗帮刚到的时候，他们也想过请番子出马，来个左右包抄。结果人家不乐意啊！一群凶神恶煞的家伙，还有那么厉害的船，还真不是好相与的。但是没有这群人援手，他们真没把握打过青凤帮和赤旗帮的联军啊。
马军师立刻道：“这个包在老夫身上，事关重大，那群夷人不会不听的。”
他可是清楚这群人的来历，都是宁先生找来的，也应承了开放泉州港给他们。这可是泼天的买卖，没人能不心动的。
一听这话，众人纷纷叫好，开始兴致勃勃的商量要怎么打了。
马军师倒也干脆，立刻动身前往小琉球。如今那几支西洋船就停在岛上的私港里，似乎在休整船队。之前那一仗，他们也吃了些亏，折了三条船不说，还死了人。这要是被吓住了，不敢再参战，那可就麻烦了。
虽说这支船队是在私港驻扎的，但是船上的人并未登岸，于是马军师也就顺理成章的登上了那艘模样古怪的西洋船。
这船的风帆全都是软布，此刻都收了起来，光秃秃只剩下三根桅杆。甲板上的炮也不多，但是船身两侧挖了不少洞，每一个都是炮口，看起来就让人心中发寒。他可也听说这船上的火炮有多厉害，连沈三刀都是被炮所伤，因而哪怕只剩下四艘，也让人不敢小觑。
至于船上的人，那就更让人畏惧了，一个个身高马大，虬髯红发，就跟一群野人似的。身上的味儿迎风能飘出三里，直让人想掩鼻逃窜。也是顾念着身份，马军师才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拜见了船队的头领。
那人也是个巨汉，眼神凶恶，面上有疤，一脸胡子拉碴，根本瞧不出年纪，只让人觉得不好对付。马军师陪着小心把要攻打金山岛的话说了，那汉子听身边传译讲完，就冷哼一声，叽叽咕咕说了些什么。
传译扭头对马军师道：“兰将军说了，他们折损太大，不想再打了。”
马军师暗道一声不妙，赶紧道：“金山岛上刚刚闹过一场，正是空虚的时候，若不趁机攻取，等到赤旗帮和青凤帮联手，可就不好对付了。将军难道不想要泉州了吗？那金山岛可是个好地方，若是能打下，割给你们也行啊。”
那传译又把话传了过去，那汉子皱眉听了半晌，开口就是一阵叫。传译赶忙道：“兰将军说了，这次不能只有他们埋伏了，得位列中军，有人拱卫才行。”
马军师听的直皱眉，你们就四艘船，不埋伏在侧还能当前锋啊？然而想了想，他又觉得此事也无不可，毕竟沈凤都知道有这么个西洋船队了，还能不防着点？不如摆在正面，吸引他们的火力。
下定了决心，他立刻一拍大腿：“这个好说！只要兰将军肯出战，钱帛女子，应有尽有！”
他们已经给这群家伙送过一次酒水女人了，有若兽类的家伙，自然要喂饱了才不会暴起伤人。就是他的姓太奇怪了，明明一头红毛，却姓“兰”，也不知是谁起的。
不过只要肯出战，他们的士气就不愁了。这可是连沈三刀都要吃亏的强人，只要往中军一摆，还愁没有士气吗？
自觉得计，他大摇大摆打道回府，准备着手这场大战了。
※
“如今封锁了消息，那群蠢材动手也就是时间问题。”如今也不用藏了，议事的地方就从卧房搬到了大厅，沈凤虽说还吊着胳膊，行动有些不便，但是不得不说，这玩意还真有些用处，肩膀也没那么痛了。
伏波却道：“若是正面交战，想要留住他们可不容易。分兵的话，谁来正，谁来奇？”
海战最难的，其实是打出歼灭战。而青凤帮面对也是这个要命的问题，本来就是知己知彼的头目跳反了，那真是难对付，一旦见势不妙缩回去就麻烦了，龙虎沙又是个群岛，当真是堵都堵不住。因而他们的战术重点，也要放在如何包抄埋伏上。
沈凤道：“这正面，恐怕还得你来顶着。只有让他们相信大军有你主持，我才好在背后下手。”
这安排并不算错，伏波却瞥了他一眼：“怎么，你还想带兵上阵？”
前前后后又养了七八天了，沈凤的气色也比之前好了些，就是坐姿有些懒散。被这么质疑，他也不逞强，只轻笑了一声：“真上阵肯定是不行的，但是这样的大战，我也得呆在船上，留守后方，有些人心思就难说了。”
士气这玩意是种虚无缥缈的东西，然而沈凤和伏波都清楚，个人魅力在这种大战中的作用。作为头领，是否身先士卒，有时就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战果。
并没有提出异议，伏波改了话题：“那几艘西洋船也得好好好防备，你确定他们有两层的炮口吗？”
沈凤顿时认真了起来：“绝不会错，两层火炮，每条船都有约莫三十门。距离过近，当真是避无可避，根本就轮不到接舷战。”
他之前就是吃亏在这上面了，炮门一旦打开，那就是众炮齐发，险些都把他的座舰给击沉了。当初他们可是拼着人多才杀出了一条血路，否则还不知要如何是好呢。
“炮弹的射程如何？”伏波又问。
沈凤这次倒是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都是直来直去的炮，距离似乎也不太远。怎么，你想跟对方对着开炮？”
他可是知道这次伏波带来了不少火炮，恐怕也有这意思。
伏波倒也坦然：“既然是初次遇上，什么法子都要试一试，才能知道他们的强弱。”
青凤帮那些叛徒，她是真没放在眼里，这一战的主要目的，还是尽快解决青凤帮的后患，以及打探清楚那支西洋舰队的实力和来历。
“那可要小心点了，万一对方又藏在暗处，可是极难对付的。”沈凤不由提点了一句。
“他们可未必会跟上次一样打了。”伏波可没有小瞧敌人的习惯，特别是这种不远万里跑来的，必然各个都身经百战的海军或是海盗。
“那正好，咱们这边可也跟上次不同了。”沈凤对着伏波眨了眨眼，“说起来，你我还是第一次并肩作战呢。”
“怎么，怕被抢了风头？”伏波反问。
沈凤笑得更深了些：“我都成半个废人了，哪有伏帮主你这般光彩照人。”
这家伙，还真是随时随地都能放电，一点也不耽搁啊。伏波起身走到了海图旁：“那沈帮主可要好好当个绿叶，帮衬我一把了。”

第二百四十八章
打仗嘛，只要吃喝管够，再多给些赏赐和甜头，就能让人舍命了。龙虎沙那群叛贼也算是积年的海盗了，根本就不惧厮杀，再加上队中还有番子的船作为主力，那还怕个什么？
不过饶是如此，马军事还跟几位头目一起仔细商量了打法，速攻是肯定的，包抄也要有，还得弄些口号，扰乱敌人军心。毕竟赤旗帮来的是那位邱小姐，只凭偌大名声，就要好生防备着点。
至于沈凤，这群人反倒不怎么在意了。受了那么重的伤，能不能活下来都成问题，根本不可能上阵打仗。他手下几个心腹倒是值得防备，不过有赤旗帮的人在，估计也不会那么听话，只要花些心思挑拨离间就行了。
飞快确定了战术，这群人也不耽搁，大军尽出，浩浩荡荡往金山岛方向袭来。
估计是船队来的太快，金山岛上的反应称得上惊慌失措，面对大军，前来迎战的竟然都挂着赤旗，只有十来条打着青凤帮旗号的大小船只。马军师大喜过望，立刻对身边头目道：“大当家，金山岛果真内乱了啊，青凤帮这是抽不出兵力了！”
岛上发生了叛乱，沈凤就算有再大的胆子，也得留人在身边护卫，能抽调的人手可不就更少了？他们的计策果真管用！
那大头目眯着眼看了半天，冷哼一声：“也不能小瞧了那娘们，让左军从旁包抄，咱们带着番子一起压过去！”
番人的船其实最适合的就是冲进敌阵，左右两边同时开炮。但是那群红毛夷太过狡猾，根本不愿拼上全力，也只能他们费力配合了。
不过眼瞅着敌人惊慌失措，萎靡不振，还有什么好怕的？
随着一声令下，叛军的船队开始分兵，如同两只张开的大手，向着赤旗帮的船队包抄而来。
船头上，伏波举着望远镜，看得聚精会神。这一款望远镜是改良过的，视距虽然还不理想，但是近距离观察已经够用了。镜中映出的，正是一艘标准的西式战舰，三桅软帆，船身紧凑细长，两侧载炮甲板，大概每侧十六个炮门，船首还延伸出了长而尖，有若矛身的撞角。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种船应该是西方风帆时代极为盛行的盖伦式战舰，然而仅从船只结构上，依旧没法准确判断年代，更别提那花里胡哨，无法辨认的旗帜了。
“帮主，敌军要分兵包抄了，那队西洋船位于前方队中！”李牛大声禀报道。
伏波放下了望远镜，冷静下令：“三号方案，右路转进。”
对于西洋舰队出现在正面主力这件事，伏波并不惊讶，也早早就做了预案。这其实比突袭还要难对付，想要击败火力更强的敌船，最常用的是小船加正面拦截，利用火攻和舰炮的死角来克制对方的火力。然而有其他舰船作掩护，情况就大大不同了，小船会被轻轻松松拦下，而想要争取的正面御敌，也不是那么容易达成的。
好在她的战略意图也不是彻底击溃敌军，而是利用转进，把敌人诱至设计好的圈套中。
“那娘们要逃了！”眼见赤旗帮的舰队整体右转，避开了包抄的方向，直接向右逃窜，那群贼兵立刻兴奋了起来，这可是打都没打就要避战啊，那几艘青凤帮的船只还犹疑不定，竟然没能立刻跟上去。
“他们人心不齐，追！快追上去！”有人高声大喊，须臾，那几艘青凤帮的船就被甩在了身后，整个右翼不可避免的朝着斜前方偏移，死死咬住了赤旗帮的船队。都是海上操舟，自然是有些船快，有些船慢，叛军也渐渐被拖成了散乱的雁型阵，冲散了那几条西洋船原本设定好的队形。
如此一来，海面上就形成了一个类似“不”字的阵势，赤旗帮的船队渐渐被拉伸成了一字长龙，而叛军则似尖锥，直插对方腹心。就算分出的左翼没法实施包抄了，也能作为后路，咬死了对方的尾巴。
如此接战，不是从中拦腰斩断赤旗帮的船队，就是逼迫他们断尾求存，战鼓和号角一时震天而起，两支船队越来越近，叛军高声叫嚣，两眼发红，只恨不能立刻扑上去狠狠咬上一口。追击战嘛，打的就是个痛快！
然而另一边，伏波已经下令：“敌军前锋进入射程，命令所有炮舰圈定目标，自主攻击。”
若是冷兵器时代的战阵，她的确已经落于下风，但是换成热兵器就恰恰相反了。后世的战列风帆船火力都配备在船舷两侧，唯有侧向横行的时候，才是最佳的攻击位，也就是要占据“T”字的头横位。她的船队虽然没有两层的载炮甲板，但是火炮和经过培训的炮手还有的。而那群贼兵，显然不懂这道理。
随着一声令下，所有船上的炮手都进入了备战状态，为首的炮长更是高高举起了拇指，以肉眼观测两军的距离，判定射击角度。
“头儿，那些番子派人来了，说咱们队形乱了，不能追的那么急。”叛军船上，有个传信兵急忙忙来禀。这都追了半天了才传来话，倒也不是他们怠慢了友军，而是言语不通，实在不好沟通。
那大头目嗤笑一声：“他们懂个屁，这种大战，靠的就是一时的战机。再快点，别让敌人逃了！”
若是正面交战，他可能还会依仗那几艘番子的船，都追成这样了还怕个屁？鼓起劲儿再冲一把，就要直捣黄龙了！
然而话音刚落，就听对面一声震天的雷鸣，只见赤旗帮的船上冒出了大量浓烟，竟是开炮了。
离得这么远就放炮，这是怕成什么样了，还真是个娘们。那大头目半点不惧，甚至还有一丝丝的好笑，只觉赤旗帮也不过尔尔。谁料下一刻，他的笑僵在了脸上。
冲在最前的数艘船，已经是惨叫一片，密密麻麻的一片炮弹扫来，竟然有不少射了个正着。一时间桅帆倾覆，甲板洞开，更别提那些擦着挨着炮弹的，真是连个声儿都没发出，就成了一团血糊糊的肉泥。
这一轮齐射简直把叛军都给打懵了，都是常年在海上作战的，也跟官兵交过手，可是谁曾见过这样的准头和火力？而且他们到底有多少炮啊，竟然能连续不断的射了起来，也不见停的！
那不断轰鸣的炮声，和越来越准，能夺人性命的炮弹，是真让叛军放缓了追击的速度。大头目声嘶力竭的喊道：“快！快让番子的船出来迎敌！”
他们船上根本就没什么火炮，就算有也没人会用，多半也是靠离得近了瞎猫碰个死耗子，谁见过这样的场面？恐怕也只有那几条红毛番子的船能应付一二了。
然而命令是下了，人家却拒不执行，非说现在的阵势不妥，得变成两军齐头并进，都打横了，掩护他们到阵前才行。那大头目气得鼻子差点歪了，他们船上又没炮，跟赤旗帮平着走岂不是要把腹背让给人家打？还护送呢，你就是一个客军，哪来的脸！
“给我停船，重新整队！”被连续不断的炮火摧残，大头目实在是受不了了，只能命船队放缓速度，打算分兵包抄。
那边不是还有几条青凤帮的船吗？可以先派兵吃下，或是让人跑去金山岛，先攻打港口，尝试登岛。如果能把沈凤堵在岛上，赤旗帮的兵马恐怕就要转过头来救援了，难不成那贱人还能放着情郎不管？
等到他们摆好了阵势，也就能让番子的炮舰顶在前面，不至于被人家打的灰头土脸的了。
如此安排，也得到了马军师和几个头目的肯定，就见叛军的船队一分为二，追着那几艘青凤帮的船往港口方向去了。
“帮主，他们果真分兵了！嘿嘿，还是咱们的炮阵厉害！”李牛瞧见敌军的动向，心中那是得意万分。这伙人还真在阵前分兵，肯定是怕了他们船上的炮啊！甭管那群炮手怎么哭爹喊娘不想学数算，这玩意还真有些用处。不说别得了，以后李家出来的，全都得打小学数算，聪明的全都挑出来当炮手才行。这火炮数量不同，打法可就天差地别了。
伏波却不动声色看着远方的船队：“那几艘西洋船还没有出动，不可掉以轻心，先看沈凤那边的战果吧。”
这一场仗，可不是只有赤旗帮单打独斗。
距离金山岛不远处的隐蔽海港中，一艘普普通通的单桅渔船上，有张太师椅摆在甲板正中。椅子上坐着的男子别别扭扭的吊着手，以至于坐姿都有些古怪，脸上还盖了个遮阳用的斗笠，不知是睡是醒，愈发显得慵懒。
过了不知多久，突然有人跑了过来，低声道：“东家，叛贼们分兵了，追着咱们的人往港口去了。”
斗笠并未掀开，对方只是懒洋洋问道：“那边打的如何了？”
“只是发了一轮炮，没有接战。”那亲随赶忙道。
“既然如此，就再等等吧。”只是扔下这一句话，斗笠下就又没声了，好像人还没睡醒一样。
然而这作态，反倒让船上众人的心愈发安定了，一直等了足足大半个时辰，在第四次通报后，那顶斗笠才掀了开来。沈凤随手扔开斗笠，以一种完全不像是伤者的步伐轻快走到了船头，一双柳叶眼微微眯起，看向自家港口。就算隔着老远，也能瞧见那边乱成了一锅粥，显然战事正酣。
他笑了起来：“行了，把船开起来吧。”
随着令下，几十条小船蜂拥而出，向着港口方向扑去。

第二百四十九章
本就是顺风，小船上又有不少配了桨，驰骋开来，当真是势若奔马，转瞬及至。正在大吼“赤旗帮兵败”，“沈三刀被妇人蒙蔽”的叛军也是被这波突袭给打懵了，想要转身回击，然而纠缠在身侧的青凤帮船只哪肯给他们机会？
大海之上，船型大小是能决定胜负，但扛不住数量悬殊。那一艘艘小船如同发狂的蜂群，直愣愣冲到了敌船跟前，抓钩飞纵，铁爪攀援，前赴后继登船争夺甲板。这就是最典型的海盗战术，同为海盗，那伙叛军本该熟知这种打法，同时拼死抵挡，然而不远处的“沈”字大旗，和那漫不经心立在船头的身影，却让他们丧失了胆气。
“被逆贼裹挟者，投降不杀！”
“帮主亲临，还不束手就擒？！”
“帮主可是对尔等有恩的！”
同样是喊口号，这些可比叛军们编的要扎心多了。因为青凤帮的确是沈凤一手壮大的，而且他还是个赏罚分明，颇讲义气的大当家，就算为了一己之私背叛，面对正主的时候，还是会胆颤心虚。更别说，叛军首领一直说沈凤重伤不起，都要活不成了，现在人家大大方方站在阵前督军，岂不是从头到尾都被骗了，中了埋伏？
一时间，叛军船上愈发的乱了起来，虽说不至于立刻分出胜负，却也有了节节败退之势。然而还没等他们破开一条生路逃之夭夭，已经有十数条暗中准备妥当，挂着各色叛军旗帜的船只避开乱战，往回驶去。
另一边，之前的局势已经逆转，当叛军不再紧巴巴的追赶眼前的猎物，反而分兵去偷袭大营后，赤旗帮就停了炮，开始转守为攻。
这对马军师等人而言，可是再正常不过。赤旗帮当然能够绕岛而行，兜个大圈子跑去支援港口，然而一旦如此选择，势必会落得被衔尾追上，前后夹击的困境。而此刻，转守为攻，削弱他们的兵力，甚至让那支偏师回援，才是最佳的方略。
然而如此一来，这群人要面对的可就是摆好了阵势，还把炮口都亮了出来的番子船只了。既然这么会用炮，自当更明白番子炮舰的厉害。
这一点，贼人们还真没猜错。看着那拉开了一字阵势，隐隐被拱卫在正中，还摆出了射击位的西洋船队，伏波轻轻呼了口气：“让小船自左右两翼压上，搅乱他们的阵型。”
赤旗帮这次带来了十八条大船，每条都配有足额的火炮，同时还有三十多条小船，作为机动兵力。方才诱敌时，小船都被护在身后，此刻却一反常态冲在了最前，不过朝向并非正前方，而是如雀鸟展翅，往敌船左右两翼扑去。
如此作态，倒是让叛军首领哈哈大笑：“这娘们倒也不笨，知道番子的船不好碰，想要搅乱咱们的阵型啊。”
这还真是明摆着，马军师也捧场的笑了起来：“她还以为咱们跟沈三刀一样可欺呢，小船打起来还不容易？”
的确不算难，因为叛军队中也有同样掠阵的小船，况且两边一旦交战，大船也会跟紧，不还是会拉近距离，纳入番子的炮阵之中吗？难不成他们还以为只是区区几十条小船，就能让自家大乱阵脚？
“给我狠狠的打，绝不能让那贱人逃了！”那首领高声叫道，“若是抓到了邱晟的闺女，老子赏给你们也乐一乐！”
船上顿时传来一阵哄笑，旋即是更为狠毒的目光，来帮沈凤，还是个女子，不杀还像话吗？再怎么偌大的名头，还是要拿来骑一骑才爽快！
无数小船驶出阵列，迎了上去，同样迎上的，还有叛军的大船。只不过这次他们加了小心，并没有改变阵型，就像一张大网似的包了上来。
摆出这样的阵型，航速势必不会很快，想要摆脱并不算难。可是盟友的大营遇袭，自家的小船又开始接战，应对的战术也就所剩无几了。果不其然，赤旗帮的船队似乎犹疑了片刻，竟然跟小船一样分成两股，想要先打船队两翼，避开正中的炮阵。而这，也恰恰在马军师等人的意料之中。
“果真分兵了！”马军师一拍大腿，简直喜上眉梢，“大当家，快快吃下右边那支，这仗就好打了！”
他们的船队可是依旧占着兵力优势的，现在小船又已经接战，挡在了大船之中，再怎么厉害的火炮也不敢随便乱放，以免伤到自己人，这不正是牵制一翼，围攻另一翼的最佳时机吗？这仗打的，还真是合人意啊！
被唾手可得的战果冲昏了头脑，不再犹豫，叛军也开始变阵，就像一条被斩断了尾巴的蚯蚓，舍掉了一小半拦阻敌军左军，另一大半船队则顺势收缩反转，向着敌人旗舰所在的右翼船队包裹了上去。原本位于大网正中的那四艘西洋船也轻轻巧巧跟着变阵，正巧夹在了左右两翼中间，而他们的炮，本就能两面开火，简直天衣无缝。
另一场激战，顿时拉开了序幕。小船上，弓弩互射，跳帮接战，大船则虎视眈眈，开始了包抄和反围剿。叛军的大军想要裹住赤旗帮刚刚分出的右翼，赤旗帮却察觉了一般，竟然不管自家的侧翼和小船，开始收缩，放慢了航速。如此一来，他们引以为傲的炮阵更难用上了，还不是砧板上的鱼肉？
简直像是被羔羊吸引的恶狼，那伙叛军愈发得意，追的脚步也不由加紧了几分，不到两刻钟，包围网正式成型，赤旗帮退无可退，开始拼死还击。
炮声响了起来，赤旗帮的右翼收缩成了一个尖锐的锥形，两面船只都向着包围他们的敌军猛力开炮。不过距离似乎稍稍有些远，叛军的阵型也更松散，并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也许是觉得自己还没有占据最佳的攻击位置，那四艘西洋船并不急于开火，而是在叛军的掩护下，一步步朝着赤旗帮的船队逼来。
“别怕，这阵势炮火发挥不出功效，都给我顶上去！”那叛军首领声嘶力竭，压根就没有停手的打算。在他不遗余力的保护下，几艘西洋船越靠越近，黑洞洞的炮门全都敞开，捏着细剑的番子也高声大叫，几乎能传到对面耳中。
伏波手中的望远镜被捏紧了，然而她看的却不是那几艘西洋船了，而是更远处的地方。赤旗帮也已经拖延了足够的时间，也分开了敌军阵型，只看盟友何时到来了。
而不得不说，她这次的盟友还是十分靠得住的。
就见一支打着叛军旗号的船队，大大咧咧绕过了海岛，似乎只花了片刻工夫，就看清了场中局势，冲着那支被拦在外围的赤旗帮左翼冲了过去。留下断后的叛军全都欢呼了起来，这肯定是港口已经打的差不多了，才有余力分兵来援啊！原本还有些吃力，等自家的船到了，吞下这支侧翼还不是轻轻松松，不费吹灰之力？
然而欢呼真没持续多久，那伙叛军就发现，来者并不是想帮他们的。那群打着自家旗号的船只，竟然对着他们的后背发起了猛攻。
“姓邹的贪得无厌，不能依靠！”
“沈帮主无碍，兄弟还是赶紧投降吧！”
“这都是老阴物的使诈骗你们的！”
这群“倒戈”的家伙各个都高喊着劝降的口号，然而手上却一点也没放松，把本就兵力更少的断后叛军打的抱头鼠窜，要命的是面前还有赤旗帮的左军，就算小船挡在中间，没法开炮，那如雨的箭矢也没停下。只是须臾，这边的战场就要分出胜负了。
叛军大队中，那首领脸色铁青，哪里不知道自己中了诡计。这根本就不是示弱，也不是无法操控青凤帮的人马，而是两边使诈，诱使他一次又一次的分兵，被层层拿捏，动弹不得了。
回头去救？敌人还在眼前。拼命吃下这股敌军，趁势开溜？那边的战情紧张，未必能容他们脱身了。
然而还没等他想出应对的法子，鼓声响了起来。
伏波放下了望远镜，轻轻一挥手：“满帆直行，洞穿敌阵！”

第二百五十章
就像照镜子似的，叛军和赤旗帮的攻击方式正好跟之前反转，叛军的船阵变作如罗网，而赤旗帮的右军犹如尖锥。然而不同的是，赤旗帮有炮，而叛军只有那四条不怎么靠得住的西洋船。
炮声再次响了起来，然而这次就不只是赤旗帮的炮鸣了，叛军船队里也响起了隆隆的炮声。可惜，不是冲着赤旗帮来的，而是另一侧的炮口先开了火。
左翼此刻的战事如火如荼，然而即便如此，还是有几艘青凤帮的小船向着这个包围网袭来，目标正是那几条番子的船。
对于炮舰而言，让小船近身是极其危险的。之前沈三刀就使过同样的手段，以火船击沉了三条西洋船。既然知道他们悍不畏死，哪还会轻忽这样的手段。
而炮舰一旦全力开火，那真是炮声隆隆，水花飞溅，寻常小船只要擦着碰着，就是个船毁人亡。这边开火了，叛军首领反倒是一蹦三尺高，破口大骂：“这群红毛贼没长眼睛吗？赤旗帮都冲上来了，还管小船作甚！快，快派人拦一拦，让他们专心对付正面来敌！”
也不怪他心急上火，万一被赤旗帮冲开了船阵，可是会被对方左右夹击，再难逃脱。不想全军覆没，折在此处，就必须让那群红毛番子卖力打上一通，只要能乱了赤旗帮的阵型，他们就有脱身的机会了。
然而他慌里慌张下令，对面却没有放松警惕。伏波冷眼看着越来越近的西洋船，高声道：“左面炮手，齐射两轮。”
这距离，其实对于船上火炮有些勉强，但是他们必须尽快逼迫敌军变阵，把那几艘西洋船突出在外。对于身为雇佣军的西洋船而言，此刻的战局已经相当危险了，一个不好就要被牵累，他们的作战意识不会太坚决的，很可能会趁机溜走，她可不愿放过此战最大的战果。
当然，这也有试探对方射程的意思在里面，此刻两边的船队已经近乎平行，一左一右交错时，才是最好的攻击时机。她可比旁人清楚多了，就算背腹受敌，正经的舰炮也是有余力还击的。
果不其然，当炮声再次响起时，叛军的阵势愈发的散乱了，那四艘西洋船左右围着的船只都不由自主的向后倾斜，名义上是替对方阻挡小船，清扫障碍，实则是被赤旗帮打怕了，想要避开火炮的攻击范围。
如此被友军扔出来顶缸，滋味肯定不会好受，然而那几艘西洋船却也不怯战，几乎是下一刻，所有炮口打开，朝着这边反攻了过来。
面对舰炮攻击，赤旗帮上下都早有预案，更是做了颇为精细的演练，然而真到了敌人开炮的时候，他们遭受的却是从没见过的恐怖景象。炮弹直直飞了过来，穿透了上层舷墙，船身巨震，舱内惨呼一片。还有几发炮弹擦着甲板掠过，撞断了桅杆和硬帆，让互射的火炮都停了一瞬。
“继续进攻，不要停炮！”伏波的脸色变了，他们可是用的抛射，敌人却是直射，敌人的舰炮射程比想象的还要远！
这不是个好消息，难怪沈凤对上这舰队也会应接不暇，险些送了性命。而这样的西洋船，长鲸帮手下还不知有多少。
“帮主！咱们的火力怕是不敌啊！”李牛也急了，大声叫道。
只是当面的一轮互射，他麾下就有两艘船遭了殃，虽说还不至于沉船，人员伤亡也没有想象中的严重，但是不敌就是不敌，哪怕仗着船多，也比不过对方的炮多啊！
“变阵，避开炮击范围。”伏波高声叫道，“从旁绕过去，逼他们也动起来！”
此刻赤旗帮右军是个标准的“人”字型阵势，此刻变阵，可以说是绕了个半个弯，目标不再是敌阵正中，而是那支西洋舰队为中心进行偏转，说白了就是想要抢占“T”型阵的横向攻击位。只要那几条西洋船不想被动挨打，就必须跟着他们的航向进行偏转。如此一来，对方就算是彻底脱离了叛军的阵型，失去了保护。
双方火炮的安放地点和射击角度不同，结果也不尽相同。赤旗帮的炮可是正儿八经的抛物线，只要落点准确，都会轰在甲板上，对于炮门的损害不算太大，但是对于立在甲板上指挥的船长和舵手可就太危险了。那红发的船长高声叫着什么，细剑早就脱手，脸上也满是血痕，然而他的目标却不是争抢攻击了，而是在挣扎着让船队重新回到叛军阵中，想要以其他船只来掩护自身。在一场几十条船参战，还乱成一锅粥的乱战里，没人愿意做出头鸟。
这边打的热闹，另一边，似乎被抛在了脑后的叛军首领已经是目瞪口呆，按道理说，他们才是攻击的目标吧，这怎么跟番子拼上命了？
马军师可不管那么多，高声叫道：“大当家，赤旗帮的主力被番子牵制，咱们得想点办法啊！”
眼瞅着青凤帮使诈，用一支船队来蒙骗后军，一手搅乱了战局，可想而知，港口的战事恐怕已经不妙了。如今他们这支包抄过来的船队虽然有小半卷进了炮阵中，却还有一半安然无恙，投入哪个战场就有讲究了。哪怕不去支援那些红毛番子，也可以跑去港口救一救被围困的兵马啊。
谁料海盗头子浑身一颤，突然道：“收拢残部，咱们先离开金山岛，另谋出路！”
这话说着好听，其实就是想要跑了，不说面前的战场，竟然连港口那支人马都不要了。马军师暗叫糟糕，然而心底却有一份放松，局势不妙，当然还是保命要紧。他们如今可是投靠了长鲸帮，船和手下总是能搞来的，人没了就真万事皆休了。
甚至都没鸣锣，这一支叛军开始调转船头，想要脱离这片修罗鬼域。
可惜，他们的举动，被人看在了眼里。伏波冷冷道：“敌酋似乎是要逃了，吹号，让左翼收缩阵型，向这边靠拢。”
左翼的战斗几乎是一边倒的，之前叛军派出来的小船要不是沉了，就是四散而逃，那些大船则有一大半干脆利落的投了降。实在是青凤帮那群家伙装阵前倒戈装的太像，又人多势众，叛军们不过是些欺软怕硬的海盗，难不成还要死战不退？
而左翼一旦局势明朗，立刻可以结阵上前，对这边的战场施压。敌人的首领又不顾旁人死活，想要逃之夭夭，溃败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当然，这还不够。她眯了眯眼：“给青凤帮那边打旗号，让他们立刻动手！”
战局简直瞬息万变，炮声一刻都没停，那西洋船队堪堪躲进了叛军队中，情势就又出现了变化。左翼敌军的左翼浩浩荡荡压了过来，而且旗帜混杂，一半是赤旗帮的，还有一半竟然打着龙虎沙的旗号，竟然一副阵前倒戈的模样。
这巨变，自然也引动了联动效应，叛军立时出现溃败，搅在其中，简直四面八方都船，而且再也难分辨敌友。也是到此刻，那西洋舰队的指挥官真的急了，顶着炮火高声叫喊，想要让他麾下这四条船赶紧脱离战场。
可惜，他们迟了一步。敌人不是来自身前身后，而是恰恰相反，来自身边。原本还护卫在旁的叛军船只，竟然调转船头撞了过来。这一下，就把四条船的阵型给撞散了，还有一条舷墙破损，有沉没的可能。
这可不是临阵反戈了，而是埋伏在叛军中的暗子。沈凤又怎么可能乖乖任奸细在自家岛上横行，却不做反制呢？而这一撞，也选在了绝佳的时机。那支西洋舰队再也无法分辨敌友，开始拼了命的想要离开。
任何猎物在逃命时挣扎都是最厉害的，这一下，他们的舰炮对着的可就不是赤旗帮了，而是不分敌我，只为开路。
这一下，围在西洋舰队旁的叛军算是倒了大霉了。谁也找不到上司，谁也不明白战况，连说好的盟友都倒戈了，究竟该如何是好？
若是碰上旁人也就罢了，红毛番子的船上可是有炮啊。为了活命，一半人发了疯的想跑，另一半却也发了疯的抢攻，只盼着能让跳帮冲上番子的甲板，让他们不得好死。
这一锅粥越打越乱，赤旗帮反倒渐渐停止了炮击，开始指挥船队进行包抄，不只是这群乱战的家伙，更有那支想要逃离战场的叛军大队。
在一阵天昏地暗的殊死搏杀后，西洋舰队终于脱出了重围，然而定睛看去，他的前后左右都成了小船，密密麻麻，不知其中有多少会纵火冲来。更远处，大船的交战似乎也要分出胜负了，面对敌人的炮口，一船受损，一船被俘，还有两船的伤兵，那红发的舰队指挥迟疑许久，还是命人挂出了白旗。
当然，真正结束这一战的，还是沈凤的到来。依旧是那条晃晃悠悠的小船，也依旧是坐在太师椅中的惫懒身影，然而在他背后的，是几十条刚刚结束了海港大战，歼灭了敌军偏师的青凤帮主力。旌旗招展，鼓号齐鸣，战局也就没了悬念。

第二百五十一章
沈凤来的足够及时，也拦住了想要撤退的敌酋，然而叛军的溃败已成定局。一百头猪满地乱窜还难逮呢，何况是拼了命要逃的大小船只？如此一来，无形中也就加大了围剿和打扫战场的难度。
当然，这些跟赤旗帮就没什么关系了。配合青凤帮堵住了敌军旗舰，结束了正面战斗，伏波就先率部返回了金山岛。
这一仗虽说打的干脆利落，但是伤亡并不算小，特别是舰炮对轰带来的战斗减员。就算赤旗帮的船上都有卫生员，也要尽快进行救治。好在青凤帮也是积年的大帮派了，帮中的大夫颇为擅长治疗金疮伤，才算没有耽搁。
等伏波从伤兵营出来的时候，沈凤也回到了岛上。折腾了一整天，就算大半时候坐在太师椅上，此刻他的脚步也难免有些虚浮，然而脸上的笑意却分毫不减，开口便道：“这一仗当真痛快，贼酋已被拿住，叛军怕是再难掀起风浪了。”
对于这战果伏波并不意外，青凤帮快速结束港口的战斗，恐怕也是为了堵住叛军首领，她在意的只有一点：“这伙人是怎么勾搭上长鲸帮，有什么后续打算，还要烦劳沈兄探查清楚。”
“这个自然。”沈凤微弯的笑眼里，多了些嗜血的狠辣。这次能让他栽这么大一个跟头，少不得也有长鲸帮作祟，他算是尝试到了伏波之前吃过的亏，对上宁负那狗东西，当真是一刻也不能松懈，就算不能立刻血债血偿，能挖出些消息也是好的。
不过此刻不是惦记这事的时候，话锋一转，沈凤道：“能留下那几艘红毛番的船，也亏得赤旗帮的兄弟拼死应战，恐怕也伤了不少人。青凤帮自当出钱出力救治抚恤，你千万别跟我客气。”
这就是态度问题了，不论战利品要怎么分润，友军付出的牺牲都是要放在心上的。沈凤也无愧于海上大豪的身份，该爽利的时候，可半点不会吝啬。
伏波也不虚让：“有十几个重伤的，一时恐怕没法挪动，还要在岛上修养些时日，烦劳沈兄照料一二。至于龙虎沙，吾等恐怕就帮不上忙了。”
这也是应有之意，虽说此战打的干脆利落，轻轻松松就剿灭了叛军，但是前面诱敌和布置还是花了不少的工夫。而清扫叛军余孽，夺回龙虎沙需要的就是水磨工夫了，没个把月是搞不定的，她可没时间留在这边折腾了。
沈凤颔首：“龙虎沙那边的破事，何须你费神。只是那群红毛番子，你打算怎么处置？”
这话的含义可就多了，伏波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自然得好好审讯一番。”
沈凤呵呵一笑：“只是审讯怎么行？我这伤可不能白挨了。”
此战之前，两人就谈妥了西洋船的分配问题，然而船和炮可以给，人却是两说。报仇雪恨，索要赎金，打探消息，乃至谈些买卖，从他们身上能榨出的东西可太多了，沈凤这样的聪明人岂会放过？而且他还有极为充足的理由，一个海上大豪想要报复，难不成旁人还敢阻拦？
这也是伏波没法拒绝的理由，她倒是敞亮：“沈兄乃是苦主，自可随意处置俘虏，只是得留些人，好叫我把船开回去。”
赤旗帮里可都是硬帆船，想要把这几艘软帆的风帆船开回去，就必须用原装人马。这话也不算出奇，而且给足了沈凤面子，他却哈哈一笑：“既然都要处置，何不一起呢？免得有些事情还要问上两遍。”
这支西洋舰队跟长鲸帮脱不了关系，其中详情不论是她还是沈凤，肯定都要打探清楚，这话按理说是没什么问题的。然而一起审讯，意义就大有不同了，问什么问题，怎么处置俘虏都有讲究的，看来沈凤也猜到她亲自前来的原因了，这支舰队对她而言的确不同寻常。
然而再怎么聪明的人，也猜不到她真正在乎的是什么。伏波笑道：“既然沈兄有心，我自无不可。只是打了一天的仗，不如先休整一番，等明日再来审讯。”
沈凤闻言立刻道：“别跟我客气，你赶紧好好歇歇，有啥需要的，尽管吩咐杨青就好。”
明明都快站不住了，还要说些“怜香惜玉”的场面话，实在让人啼笑皆非。伏波也不戳破，从善如流的应了下来，两人自去安置部众，养精蓄锐去了。
第二天，直到日上三竿，沈凤才派人来请。
“伏帮主昨晚歇息的如何？”休息了一晚上，沈凤的气色肉眼可见的好了许多，加之一战大胜，更是满面春风，几乎瞧不出病容了。
这话看似关心，却难免轻佻，跟在后面的李牛都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伏波浑不在意的笑了笑：“解了桩心事，自是一夜好眠。”
这话多少有些意有所指，沈凤倒也干脆，哈哈一笑：“那是，除了心头大患，当真让人神清气爽，今天可得好好出一口气。”
说着，他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牢里已经安排好了，咱们先过去瞧瞧吧。”
青凤帮可是标标准准的海盗出身，少不得做一些绑票的买卖，因而岛上还是盖了牢房的。此刻早就收拾出了一间干净的房间，布置的跟衙门里的公堂相差无几，专供两位帮主拿人审问。
分左右就坐，沈凤先开了口：“倒不是我存心报复，只是审问嘛，少不得要见点血。隔壁就是刑房，等会儿若是吵闹起来，伏帮主可别见怪。”
伏波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这就是标准的震慑法，挑几个放在一边行刑，这边则正正经经的询问，旨在攻破敌人心防。不过这法子略显简单粗暴了，若是有宁死不屈的骨气，何必举旗投降呢？都成了俘虏，生死拿捏在手，哪用这么麻烦。
不过她在意的也不是这些，便随意点了点头。沈凤立刻高声叫道：“把人带进来吧。”
不多时，就见两人被拖拽着带进了门。为首的是个身材高壮的大汉，红发绿眼，满脸虬髯，可能是海上漂的太久，皮肤都被晒成了红棕色，愈发显得粗野，应当就是舰队的指挥官了。另一个则身形矮小，皮肤黑黄，显然有些南洋血统，估计是船队雇的翻译。
没有废话，两人被踢到在地，那通译瑟瑟发抖不敢抬头，红毛番子倒是两眼瞪得溜圆，似乎是没想到屋中还有女子，目不转睛的看了过来。
这眼神让李牛火气，立刻一脚踹了过去：“看个屁！老子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伏波并未阻止，这次李牛手下可是伤了不少人，面对俘虏心底肯定也是有火的。沈凤也不怪他如此鲁莽行事，反倒转过脸看向那通译，问道：“你是哪里人士？”
那通译浑身发着抖，陪着小心道：“小的乃是鹦鹉国人，祖上也是黎族，会些上邦言语，这才陪着跟着番子出海，讨个生活。”
鹦鹉国是哪里，伏波还真没概念，不由看了过来。沈凤笑着解释道：“鹦鹉国就在小爪哇旁，国不大，又产鹦鹉，这才得名。他们应当是海峡那边过来的。”
说着，沈凤又指了指那被李牛一顿老拳，正淌着鼻血的壮汉：“他呢，是从哪儿来的？”
“自大洋那边来的，其国名叫西塞，听闻他还是个将军……”
那通译答得到快，沈凤却冷冷一笑：“谁问这个了，他的船队是打哪儿来的？”
那通译更害怕了，赶紧改口：“是，是爪哇来的。他们占了个小岛，也是今年才得了机会，过了海峡……”
沈凤还想问什么，伏波却突然开了口，直接开口对那船长道：“你叫什么？”
这一问，倒是让舰队长愣了一下，一旁通译赶忙叽叽咕咕了几句，他才抹了把脸，大声的答了什么。
那通译连忙道：“他是夷人，名字有些怪，叫兰斯。”
伏波在乎的根本不是什么名字，而是他说出的话语。那发音不像是西班牙语或是葡萄牙语，而更近似于拉丁语的古老变种。一个说拉丁语的凯尔特人，所谓的“西塞”，究竟是哪个国家呢？
其实在见到那艘船时，伏波心中就有了准备。这个世界跟她所在的截然不同，既然中原都能变出一个“大乾朝”，西方自然也可以重画疆域，变得跟她记忆中截然不同。没有了“佛郎机”，也没有了“尼德兰”，更没有了她能听懂的英语、法语，在这个似是而非的世界里，又能找到多少她熟悉的东西呢？
见伏波只问了一句就停了下来，沈凤挑了挑眉，突然笑了：“倒是个好名字。那敢问兰将军，我肩上这伤，还有青凤、赤旗两帮的血仇，又该用什么来洗呢？”

第二百五十二章
沈凤那张脸，一旦笑起来是真没话说，能让人看得目不转睛，嘴角微翘。然而此刻，那传译根本笑不出来，浑身跟打摆子一样，跪都跪不住了。海上大豪想要报仇，手段该是何等的狠辣，想想就让人胆寒。
然而被人盯着，他也不敢耽搁，哆哆嗦嗦把话转给身边人，那位名叫兰斯的船长脸色也难看了起来，急急说了些什么。
“兰将军说了，他愿意用出二千西塞银币买自己的性命……”那通译害怕对方不知汇率，还补了句，“西塞钱重，一个银币就有十两呢！”
二万两白银买一条人命，放在哪儿都不是个小数目了。况且海盗向来是要钱不要命的，人都死了，报仇难不成还能让死人活过来？当然是索要点赎金更划算。估计也是存了这样的心思，他才会举旗投降，而不是死战到底。
沈凤闻言却笑了：“我损兵折将，又差点身死，难不成只值几万两？说说吧，你们是怎么跟长鲸帮搅到一起的，还有多少兵力，是如何打算的？”
那通译照常翻译了过去，而这次，那位船长并未作答。这也不奇怪，毕竟沈凤问的可是他们军中的机密，千里迢迢跑到东方，能够依靠的恐怕也就只有自家兵马了。若是把底子都给泄露干净了，要如何自保？
见对方没有回答的意思，那通译都急了，自顾道：“我听他和叛贼说过，要占了金山岛，在泉州做生意。”
也不知听没听懂他的话，反正那红发汉子嘴巴抿的死紧，并没有开口的意思。
沈凤浑不在意，对那两人道：“无妨，软的不吃，也可以来硬的嘛。”
说罢，他就挥了挥手，亲卫立刻把几个番子拖了进来，扔进了一旁的刑房。两间屋子是连着的，刑房的门并没有关上，能清清楚楚看到那几个汉子被吊了起来，开始用刑。这可不是简简单单的鞭打杖责了，而是锯钻凿锤应有尽有，那惨叫声和焦糊的臭味，简直让人寒毛倒竖。
通译直接吓尿了，语无伦次滔滔不绝说个不停，把他能记起的东西都吐了出来，那红毛汉子则脸色煞白，也开始抖了起来，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多，却始终没能张开嘴。
沈凤也不在乎两人的反应，反而颇为关切的对伏波道：“屋里有些吵闹，要不要出门透个气？”
伏波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无妨，你继续审便是了。”
在折磨敌人这件事上，人类的“进步”可从不会缺席，不说她接受过的训练，只是亲眼见过的场面就不在少数。何况比起这些，战争中平民遭受的残害才是血腥暴虐，惨不忍睹。
见她是真不在意，沈凤笑了起来，扭头对手下吩咐道：“既然他不肯说，就伺候一番吧，换个骨头软的继续审。”
那亲随闻言，立刻冲了上来架起那红发番子，对方大惊失色，拼命挣扎了起来，旁边通译吓的整个人都趴在了地上，不住的叩头。
就在那人即将被拖进刑房的时候，伏波开口了：“他知道的事情肯定更多，不妨再审审。”
这时候要是还不明白，她就算白来了。审讯嘛，肯定要一个红脸一个白脸，既然沈凤要喊打喊杀，她就该从旁劝阻了。
见她这么上道，沈凤故作姿态的“咦”了一声：“没想到伏帮主如此仁善啊，也罢，只要肯开口，也不是不能通融。”
伏波知道这家伙在演，也不在乎，直接对通译道：“告诉他，我们只跟长鲸帮有仇，跟西塞几无瓜葛，只要老实交代，能留他们的性命。”
通译哪敢迟疑，立刻把话原原本本的说给了对方。自觉死里逃生，那红发船长也不再装腔作势了，老老实实交代起来。
原来西塞的舰队抵达海峡已经有四五年时间了，之前一直跟三佛齐打的热闹，就是为了争夺通商的港口，后来长鲸帮撤到了南洋，更是跟他们起了正面冲突。只不过先前他们实力不济，炮舰又少，这才僵持不下，直到去岁大举增兵，长鲸帮见势不妙，这才开始谈判。
结果就是长鲸帮北走，返回南海独霸一方，而西塞的舰队可以平安通过海峡，在大乾的沿海拥有属于自己的领地。唯一的条件，就是他们必须派兵，协助长鲸帮击溃赤旗、青凤两帮。
这些不论是伏波还是沈凤，之前都有猜测，他们关心的是另一样。
“你们有多少炮舰？”伏波立刻追问。
那红发船长迟疑了片刻，才做了回答，旁边通译听的一个机灵，赶紧道：“他说西塞派来了个船队，足有二十艘跟他那条船一样的大船。”
伏波和沈凤不由对视了一眼，心中皆是警铃大作。只是七条炮舰就这么难对付了，何翻了三倍。
伏波立刻追问：“除了你这支船队，还有没有别的船进入了南海？”
这也是最关键的问题，那船长明显又犹豫了一下，伏波干脆起身，抽出了腰间长刀搭在了他颈子上：“我要听实话！”
没想到之前还帮自己求情的女子竟然也翻脸不认人了，那红发船长惊的面色大变，赶忙作答。通译哆哆嗦嗦道：“他，他说有一支船队跟着长鲸帮去了琼州……”
“多少条船！”伏波喝问道。
“他，他说不知道。他们离开的早，不知道后续布置……”通译简直是从喉咙里挤出的话，谁能想到，这瞧着漂漂亮亮的女子发起怒来也如此可怕。
伏波没有看那通译，而是盯住了面前的船长，那绿眸中满是慌乱，都有些六神无主了，并不像撒了谎的样子。
收刀还鞘，伏波转身回到了座位，不再说话，沈凤面色也有些阴沉，低声对她道：“恐怕要从长计议了。”
一个标准的远洋舰队，是不可能只有大船的，应当还有为数不少的护卫舰和快船，这些船多多少少也有远程火力的。而和长鲸帮那样的大船帮联手，恐怕没人会傻到一次次分兵，前往琼州的兵力必然不会少了。
而这事儿，就不是简简单单要个赎金就能解决的了。
没有迟疑，沈凤挥了挥手，让人把两个俘虏拖了下去。等清了场，他立刻对伏波道：“这群番子想要的不过是通商，也许能拉拢到咱们这边。不过海峡尚在长鲸帮手里，想让他们撕破脸恐怕没那么容易。”
好好谈个条件，把人回去，不管能不能成事，都足以让长鲸帮心生警惕。不过问题也不是没有，只要海峡一日不异手，对方就没法跟长鲸帮撕破脸。
伏波却沉吟片刻，摇了摇头：“现在不是谈判的时候，还是要打了再谈，否则都是空话。”
沈凤一挑眉：“他们本就不是来拼命的，两头下注才是常事，不拉拢一二未免可惜。”
若真想拼命，就不会投降还要缴纳赎金了。而且听那兰将军的意思，西塞和长鲸帮也是交战许久，最近才谈和的，怎可能死心塌地的帮敌人做事？有可趁之机，不用一用实在太可惜了。
伏波却道：“西塞人野心不小，如今又正是坐山观虎斗的时候，谈什么都没用的。唯有吃了亏，被打痛了，方才有谈话的可能。”
沈凤闻言啧了一声：“还真是夷人脾性。”
这话他是信的，之前那一仗，几条番船凶狠无比，打起来就跟不要命似的。等到自己击沉了三艘，他们的行事作风就发生了大变，乃至退无可退的时候干脆投降。这就是欠揍啊，不亮亮拳头，谁会听你说话？
不过这样一来，面对长鲸帮的风险也就更大了，沈凤忍不住又道：“有宁负那狗东西在，这次参战的番船恐怕不会少，如果一点办法也不想，到时候打起来可就难了。”
叛军的水平他是心知肚明，就算没人帮忙，他也有法子收拾局面，只是会多花些工夫罢了。但是加了那些炮舰就不一样了，也正因此，他才要去请救兵。七艘尚且如此，来个十几艘，仗都没法打了。
伏波却笑了笑：“没法和谈，却不是没法离间，还是可以能用他们搅乱长鲸帮的后路。”
沈凤立刻警觉：“等等，莫不是想走陆二的门路？他这人可没那么靠得住。”
这话还真够阴阳怪气的，伏波就当没听见：“陆明德已经答应我联系交趾的人马了，不过那些只是小打小闹，未必能成气候。现在有了西塞人，才算是稳妥了。”
沈凤心中微惊，陆俭竟然肯动用自家在交趾的人脉，这可就是拼上根基了啊，还真不像这家伙的作风。然而念头只是一闪，他就又把注意力拉了回来：“那你准备怎么利用这波降兵？”
不和谈也不索要赎金，还能有什么法子让两边离心？他是真有些想不透了。
“这个就要我私下跟他谈了。”伏波这次倒是买了个关子。
沈凤打量了她片刻，忽地笑了出来：“伏帮主的口才，鄙人还是信的，此事可就要劳烦你了。”
他的确有些好奇，伏波为什么会对西洋来的船如此上心？然而事有轻重缓急，有些秘密也不是谁都能窥探的，他不介意对方藏着心事，只要能赢，以后还怕没有机会吗？

第二百五十三章
兰斯是被推搡进牢笼里的，倒在地上半天都没能爬起来。挨打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恐吓也是可以预见的，然而那场私刑却不一样，其血腥酷烈，比他见过的所有刑罚都要狠毒。而且那群海盗挑选的全都是军官，这就意味着对方并不在乎赎金，也没有放过他们的打算。
也是在那时，兰斯明白自己逃脱的机会微乎其微了。长鲸帮那白衣人根本就是骗他们的，来攻打青凤帮才不是什么轻松任务，而是可怕的龙窟，会让人死无葬身之地的。
问题是现在他身陷囹圄，后悔也没有意义了。抵在颈间的刀刃，让兰斯彻底明白了自己能依仗的是什么，这是牵扯到了一场海盗间的大战，作为长鲸帮的盟友，他们还有利用价值。
反正该说不该说的，他都已经全盘托出了，还刻意渲染了西塞舰队的强大。没有继续审问，还把自己重新关了起来，情况兴许没有变坏。兰斯喘了半天，挣扎着爬了起来，靠墙坐下，那个翻译并没有跟他关在一起，外面还有狱卒监视，他得镇定些才行，绝不能陷入恐慌。
话虽如此，孤身一人待在牢笼里，身边没有可以交谈的对象，没水也没食物，外面还有人虎视眈眈，那滋味真是让人难以忍受。枯坐了不知多长时间，饿的两眼发花，脑袋都开始发晕了，才有人打开了牢门，再次把他拖了出来。
这是要继续审讯，还是要谈条件了？兰斯被带到了一个房间里，然而这次，他身边并没有翻译，面对的也不是两人，只有方才那个亲手威胁他的红裙女子。
这是怎么回事？眼见所有人都被那女子赶了出去，兰斯的心跳突然加快。虽然被绑着，但是他再怎么说也是军人，制伏一个女子还不简单。这女人跟那个英俊的海盗头子关系怕是不简单，如果把她绑了，能不能换来自由……
然而念头刚起，就见那红裙女子把一张纸递在了他眼前。看清楚纸上的内容，兰斯身体猛地一震，伸手就抓了过来。
这是张地图，极为简略，但是清晰可辨的海岸线地图！
看着那红发大汉失态的模样，伏波就知道自己走对路了。不管西方现在发展成了什么样子，地形终归不会大变，就跟她已经摸熟了南海一样。那么一张大差不差的欧洲地图，就能确认很多事情了。
没有迟疑，她开口问道：“你来自哪里？”
那张图就已经让兰斯震惊了，听到那女子开口，他更是直接抬起了头，目瞪口呆看着面前的女人。她会说西塞语？哪怕发音古怪，句式莫名其妙，但能他能理解对方话中的意思，找个翻译也不过如此了，这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看到对方的神色，伏波就知道刚才的问话起作用了。她其实听不懂对方说的语言，发音和用词都跟她所知的世界差异不小，但是既然跟拉丁语有些相似，那么用同属于罗曼语系的语言，对方就有一定几率能听懂。她当年满世界跑，见过的法国雇佣兵可不少，会说几句法语，交谈肯定是不够用，好在她想要的也不是直接对谈。
见那位船长一脸震惊，半晌没有动作，伏波扔了根炭条过去，重复了一遍：“你来自哪里，标出来。”
再怎么惊诧，兰斯如今也反应了过来，这女人恐怕知道不少西塞的事情，如今不过是确认他的身份和国籍罢了。咬了咬牙，他拾起炭笔，飞快在图上画了个圈，把纸递了回去。
那纸上圈出了大半的伊比利亚半岛，相当于后世葡、西两国的地盘，看来西方世界的变化也不比这边小。
毫不犹豫，伏波拍了两下手，立刻有人从屋外走了进来，同时带来的还有那位通译。
兰斯身形一僵，知道自己因为震惊错过了最佳的机会，现在想要绑架这女子恐怕没什么希望了。
没在意俘虏的低落，伏波扭头对那通译道：“告诉他，若西塞执意介入我们和长鲸帮的战争，那将来西塞和敌国打起来，我也会拼尽全力，协助他们的敌人。说清楚点，意思不可混肴。”
那通译不敢怠慢，立刻认认真真翻译了起来，这一番话到了兰斯耳中，又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他们有敌人吗？当然是有的，而且腹背皆敌，不知多少国家正在营造舰队，大大小小的战事不断。如今他们跨越大洋，自东方赚到了难以想象的利润，那些敌人跟来不过是时间问题。
能跟长鲸帮作对的海盗，自然不会是简单角色，她又清楚西塞的内情，这就有些不好办了。
迟疑了许久，兰斯才缓缓道：“长鲸帮霸占海峡，我们才会与其合作。”
他都不敢用太复杂的句式，谁知道对方能不能听懂他的话？若是对方起了误会，可就难以解释了。
这回答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伏波立刻道：“正因为长鲸帮占据海峡，你们才不该跟他们联手。大举调兵深入，若是长鲸帮有意消耗你们的兵力，下一次派遣这么大的舰队，要花费几年时间？倒时候占据海峡的，还会是西塞吗？”
听完翻译，兰斯又一次陷入了沉默。这些事情，舰队司令也是有考量的，因此才会听从那白衣人的话，派他来敌后袭扰。然而现如今，却是七艘军舰尽毁，连带船上所有人被俘。敌人如此难缠，长鲸帮却没有任何警示，他们真没有料到这结果吗？
“若是夫人肯放我回去，我愿意劝说舰队司令，重新考虑跟长鲸帮的合作关系。”虽然长得五大三粗，看起来粗鲁莽撞，但是能带领一支舰队，兰斯可不是蠢材。如今最重要的，根本就不是怎么舰队的命运，而是他要如何重获自由。当然，如果可能的话，讨回船只，或是带更多军官和船员回去就更好了。
“战败了岂能没有赔款和赎金？”伏波反问。
听到这话，兰斯反倒松了口气。打败了，还被人俘虏，是该支付赔款，况且这两年他在东方赚的不少，几千银币的赎金还是掏得起的。
“只要能让我和我的属下们平安返回，可以支付给你们一万银币的赔偿款。”兰斯顿了顿，“如果贵帮能展现出足够的诚意，就能获得西塞的友谊，甚至避免交战的发生。”
等通译小心把话翻译过来，伏波脸上却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笑：“倒是够大方的，那看来打完之前，是不能放你们回去了。”
什么？翻译的话都把兰斯听傻了，不是你说可以接受赎金，还希望舰队改变战略吗，不放人质还怎么谈判？
见那红发大汉面露茫然，伏波直言道：“若是现在放你们回去，你说西塞的指挥官是会交赎金呢，还是会努力打个胜仗，免除这笔债务？”
兰斯的脸色顿时变了，暗道不妙。赎金太高，战事又没结束，的确可能造成这样的结果。他还真小瞧了这位海盗夫人，一不留神漏了底。
没等他缓过神，伏波继续道：“若是此战我方胜了，自然可以交换俘虏，若是败了，你们从上到下都要偿命。什么时候打完了仗，什么时候决定你们的命运。”
这就是要拿他们做筹码了，兰斯已经彻底明白了过来，话说到这份上，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劝司令官重新考虑和长鲸帮的盟约，只有避开正面战队，他们才有活命的可能，除此之外都是死路一条。
没等他作答，伏波继续道：“你可以挑出五人，我会把他们平安送去琼州，跟西塞的舰队取得联系，其他就看你的造化了。”
造化二字，也不知那通译是如何翻译的，但是兰斯脸色的神色却骗不了人。沉默良久，他才点头应了下来。
这也在伏波的预料之中，毕竟留给他的选择也不多了。按照原本的历史，除了血与金的旗帜外，未来百余年，大洋上还会飘起郁金香，鸢尾花等等旗帜，西欧数国对于海洋的争夺从未停止。而现在，只要确定了西塞国也是有敌人，且敌人相当强大，其他就好说了。
站起身，伏波对面前的俘虏道：“赤旗帮和长鲸帮的大战，是你们唯一的机会，一旦双方决出了胜负，不论是输是赢，长鲸帮都会立刻对海峡进行管控。想要占住这黄金水道，留给你们的时间可不多了。”
那女人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明明神色平静，容貌美丽，甚至连身材都像个少女，却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宛如面对持剑的异教女神雕像般，危险而神秘，让人心生恐惧。
不由自主的，兰斯挪开了视线，也低下了头颅。他既然选择了投降，就不愿死在这片陌生的海里。况且有一点，对方也没说错，只要能占住海峡，其他都是次要，想来舰队长也会同意的……

第二百五十四章
“什么，那番子竟然同意派人回去了？”听到再次提审的结果，沈凤都忍不住惊讶出声，这未免也太快了。虽说被击溃了心防，但是提供消息和主动配合是两码事，那个红毛番子瞧着也是个嘴硬的，怎么如此干脆就服软了呢？
伏波也未隐瞒：“除了西塞，还有不少西洋国家图谋海峡，他们也是为了加快速度才跟长鲸帮联手的。我放了话，若是敢介入咱们的战争，将来西洋诸国混战时，赤旗帮和青凤帮也会站在他们的敌人那边。”
沈凤眨了眨眼，是真惊讶了：“红毛番还不是一国的，西洋这么乱的吗？”
之前沿海是有西洋船，但是数量太少，又多是发色古怪的夷人，大家都混着叫“红毛番子”，哪想到还有这么多讲究。
“很乱，而且每家都有舰队，西塞也只是略略领先而已。”伏波简单解释道，东西方交流太少，互相产生误会也是可以理解的。
沈凤若有所思的看了伏波一眼，难不成这才是她对那些西洋船过分上心的缘故？看来之前屏退众人时，伏波定然私下做了些什么，才让那番子丢了念想，乖乖俯首听命。不过现在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沈凤直接道：“那说客要怎么送回去？”
“先送去东宁，然后沿着陆路前往合浦，找机会跟西塞的主官搭上线。”伏波答道。
沈凤啧了一声：“这是要坏了宁负的盘算啊，难怪你如此有把握。”
正常的操作，应该是宣称他们击溃了西塞船队，派人过去索要赎金，顺便表达诚意，劝说对方放弃跟长鲸帮的盟约。结果伏波可好，正正来个乾坤颠倒，先派人去恐吓威胁，等到打完了再收钱买命，这番手段还真是蛮横无礼，一副海盗做派。能不能成他不知道，但是偷摸送回去五个人，还是商谈这样的大事，不管宁负能不能探知消息，恐怕都要对西塞生疑，坏了两边的关系了。
沈凤能看出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伏波并不觉得奇怪，只道：“俘虏的军官都先留在你这边，其他水手我要带回去，那通译也得随行。”
“这个好说，听说龙虎沙那边还有番子的营地，里面有不少伤兵和另一位通译，等我这两日派人清扫一遍，抓拿到了人，你就能启航了。”沈凤说完，又不忘惋惜的叹了口气，“可惜之前打仗时伤了条船，还要修缮之后才能下水，这次只能带三条船走了。”
这点小心思，倒也没出乎伏波的预料：“无妨，我会让人把炮卸下来运走的。”
沈凤笑了：“放心，船我也不贪占，等到修好了，一定给你送去。”
能修船，也就能研究船体构造，看来沈凤对于软帆船的结构还是颇为上心的，伏波并没异议，直接站起身来：“那我先去船上看看，俘虏的事情还请沈兄多费心了。”
谁料沈凤也跟着起身：“现在又能有什么大事？我也没见识西洋船呢，不如同去。”
这就出乎了伏波的预料，不过没有拒绝的理由，两人一同出门，往港口走去。
此刻金山岛的海港里停泊了不少船，有清风帮的也有赤旗帮的，然而最惹人瞩目的还是那艘西洋炮舰。就算损伤不小，看起来有些破破烂烂的，那细长的船身，层叠的软帆，以及黑洞洞的炮门，也跟寻常中式海船相差极大，让人不由自主想要多瞧两眼。
站在码头上，沈凤忍不住感慨道：“每次瞧见这船就觉得稀奇，船头船尾都不挑高，海上行船岂不是要埋首？还有那些帆，难怪他们船上要如此多的水手。”
中式船的船首大多是方形的，而且两头高中间低，海浪很少能压住船头，就算有水也会顺着船身弧度直接排出去。但是西式船就不同了，船首只有微弱的上扬，还要载炮，看着就会被海浪埋首，更别提那密密麻麻的软帆了，想要控制航向和航速，不知要用多少人力，难怪俘虏的兵士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多出一倍有余。
这玩意实在是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怪异，想要练出一直人马，没个半年都是痴心妄想。也正因此，伏波对它的看重，才越发显得古怪。
伏波并未作答，而是仰头看向那密密麻麻，如同蛛网一般自主桅杆伸出的吊索。每一个滑轮，每一条绳索都有特定的用途，水手们还要沿着绳网爬到桅杆上，固定、调整帆布，如此才能保证一艘船的正常航向。
这是中式硬帆船里绝对不会出现的结构，却也是伏波自己更为熟悉的，也更为陌生的。
许久后，她才道：“这些都是炮舰，如此建造也有其道理。能够穿越大洋的，岂会比旁人差了。”
说罢，她径自上了船，身后，沈凤惊讶的挑了挑眉。她这人向来喜怒不言语色，行事更是称得上老辣，如此情绪外露还真是少见，看来这些番子的船，果真有些不同。这世上最了解海上大小情报的，恐怕也只有原本的镇海大将军邱晟了，难不成是当年邱大将军有什么言语，才让她有如此的反应？
不过揣测归揣测，沈凤却没落下，跟着伏波一起登上甲板。上了船，伏波看的就更仔细了，简直是从里到外，一处也不肯落下，沈凤倒也没有不耐烦，跟着她饶有兴趣的逛了起来，毕竟是靠海吃饭的，更亲身尝试过舰炮的厉害，他怎么可能对这新鲜玩意不好奇？
转到中层的载炮甲板时，搬运火炮的人到了，李福这个炮兵指挥亲自到场监督拆卸工作。原本还以为这条炮舰要被青凤帮占了呢，没想到还有卸炮这操作，李福简直高兴坏了，到了地方却瞧见了沈凤这个清风帮帮主，顿时又紧张了起来，更是生怕有什么变数。也顾不得矜持了，李福亲自上阵帮着拆卸铜炮，叠声催促不说，还时不时冲下面人怒吼。
“你小子是眼瞎了吗？瞧着点，没得把炮给磕了。那边，说你呢！炮药轻拿轻放懂不懂，把自己炸上天也就算了，别他娘的弄坏老子的炮……”
一场大胜，原本就足够让人开心了，何况这种瓜分胜利品的时候。吆喝声和笑骂声此起彼伏，吵闹的就像个集市。然而越是欢快，伏波就越显得安静，一直到走出船舱，来到船头，把手放在了船舵上，她才呼出了胸中那口气。
这样的船，她在课本里，荧幕上，博物馆中见到过，哪怕形制有些差异，旗帜大相径庭，也跟她记忆中的相差无几。比起东方，西方的航海史更为完备，更为先进，也是她自幼就熟知的东西。有这样的“物证”存在，人和历史的变革就愈发让人无法忽视。
之前用一句法语，一张地图击溃了那位红发船长，并没有让她感到分毫的自得，反倒生出了茫然和恐惧。她听不那些西方人的话，为何就能听懂身边人的呢？同样的时代间隔，同样的地域差别，中文的发音就不该有变化吗？
是这具身体带来的感知异化，还是这原本就是个太过漫长且太过真实的梦，在梦中的大脑自己做出了合理的推演。
这一瞬，伏波竟然没法分辨真实和虚幻了。如果面前所有都是虚假的，经过了修饰的，她的所作所为还有意义吗？
退一步，就算这一切都是真的，历史也在某一时刻发生了巨变。她的所有经验，所有阅历，在时代的浪潮下也都是渺小而浅薄。没人能真正操控历史，就像没人能改变海上的季风，身处无边无际的汪洋，你能做到的只有驱使小船紧紧跟上，或是被浪头倾覆。
她所知的一切，真的能靠得住吗？她的目标，还有存在的意义吗？
饶是伏波心智足够的坚定，也不免生出了恍惚，直到那被磨得油亮的舵盘被她握在掌中。
那分量，那样式，那手感，都是如此的真实，就如那些哈哈大笑的帮众，就如那驱散不去的大海的味道。
她已经身处海中里，手里还掌握着船舵，哪怕为了身边人，也要继续走下去。
“怎么，舍不得把它留下来了？”
身后传来了一个漫不经心，甚至带了些轻佻的声音，伏波摇了摇头：“只是一条船，没你想得那么重要。”
她恢复正常了？沈凤立刻察觉了对方的变化，没了那种漠然的冰冷，她像是突然梦醒，回了魂一般。这是想明白了，还是放下了心结？沈凤此刻是猜不透的，也没兴趣去猜，他只是笑着道：“既然不在乎，就别在这边浪费时间了，不如找地方喝一杯？”
伏波转过了头，对上了沈凤那微弯的柳叶眼。大战过后，少不得庆功宴，喝个烂醉更是标准流程，然而他说的却不是宴席，而是更为私人的邀请。
这是看出了什么，还是存了其他的图谋？孤男寡女私下对饮，放在这个时代可是不合时宜的。
然而沉默片刻，伏波笑了出来：“好啊。”

第二百五十五章
像是没料到她会如此干脆，沈凤微微一怔，下一刻，他脸上的笑意愈发浓了。没有耽搁，两人扔下亲随，径自下了船。
跟伏波设想的不太一样，沈凤并没有大剌剌把人拉到自家后院，也没有故作客套选择她居住的偏院，而是把酒桌摆在了一座花厅里。
这应该是叶氏留下的建筑，大厅四面开窗，能瞧见院中美景，却又相对私密，不会被外人打搅，像是文人雅士们喝酒赏花的去处。如今院中的桂树还有些残花，隐隐有暗香浮动，多了几分暧昧，却也十足的敞亮，其中分寸倒是拿捏的漂亮。
“这院子平日也就我来逛逛，帮中那些粗人都不爱来，今日倒是有了贵客。”沈凤笑吟吟请伏波落座，自己则拎起了桌上酒壶，卖弄似的摇了摇，“这可是我藏了三年的美酒，来来，先尝尝。”
那酒壶真不算大，揭盖后就溢出了浓香，酒液微微泛红，估计是本地的佳酿。伏波端起酒杯凑到鼻端闻了闻，这才一口喝下。
放下酒杯，就对上了沈凤闪亮亮的双眼，那“求评价求表扬”的心思简直写在了脸上，伏波微微一笑：“比我那糖酒强多了。”
这是一句标准的废话，沈凤摇头失笑：“这样的好酒，换个人来我还舍不得拿出来喝呢，今日可说好不拼酒。”
闻言伏波抬了抬眼，往沈凤还包着绷带的肩头一扫，笑道：“放心，我可不会趁人之危。”
这话意有所指，沈凤哪会听不出来？他却不以为忤，哈哈一笑，给自己也斟上酒，浅尝慢品。
几盘下酒的干鲜果子，一壶经年的佳酿，两人就这么喝了起来，有些懒散，连聊天都有一搭没一搭的，还真有些闲来小酌的气氛。这是沈凤刻意而为，却让伏波觉出了些熟悉感，就像后世泡清吧，就算有些暧昧，有些遐思，也不会闹出天雷勾得地火的场面，让人不由自主就放松了神经。
斜阳渐渐落到了天边，壶中酒水也所剩无几。那种酒精带来的朦胧和渐渐暗沉的天色糅杂，让人生出了恍惚。不过这样的恍惚更温和，没什么让人刺痛的东西，反而使人心情愉悦，忍不住想要勾起嘴角。
这是酒精能带来的最为美妙的感受，也是引人沉沦的关键所在。
一只手伸了过来，自伏波面前取走了酒壶，沈凤靠在椅子上，懒洋洋的摇了摇瓶子，突然道：“我之前还以为你跟陆二有什么呢。”
这话题来的莫名，伏波挑了挑眉：“怎么，现在觉得没有了？”
沈凤一下就笑了：“肯定没有，陆二那小子可没这么大方。若是得手了，哪肯舍弃交趾的根基？”
这推理的过程有些别扭，还颇有些尖刻，但是不得不说，是真的了解陆俭。伏波也笑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嘛，沈兄肯定也是明白的。”
只论风评，“沈三刀”的名声可是人尽皆知，沈凤闻言却嗤笑一声：“明白是明白，只是太过无趣。”
说罢，他直接拎起了酒壶，也不用酒杯，直接倒进了嘴里。那细细的酒水顺着唇角滴落，在洁白的衣襟上留下一抹嫣红。
“啪”的一声，酒壶重新落在桌上，沈凤望了过来，神色中难得露出了几分认真：“你知道，若是这次不是你亲自带兵前来，我会选择怎么对付那伙叛军吗？”
这不是个疑问句，所以伏波并未作答，沈凤也没有等那个回答，而是笑道：“我估计会投靠朝廷，弄一个将军当当。”
这话可就有些石破天惊了，然而仔细想想，却十分符合沈凤的脾性，恐怕也是最好的破局手段。倒不是说他真就能听命于官府，只是帽子扣下来，剿灭叛军贼寇，这东海还不是他一人说了算的？
伏波的神色未变，淡淡道：“就算我来了，沈兄也可以如此选的。”
沈凤却笑着摇了摇头：“那可不行，若真招降，恐怕跟你就再无深交的可能了。”
“深交”二字意味深长，许是酒水浸润，沈凤的面颊微微泛红，唇角似笑非笑，胸前的衣襟不知何时敞开了些，线条分明的肌理隐隐可见。就算受了伤，就算慵懒随性，那依旧是一副引人遐思的好皮肉，而他比旁人更知道，如何展现自己的魅力。
伏波也靠坐在了椅背上，目光并未闪躲，也未隐藏其中的审视和欣赏。食色性也，她也是个凡夫俗子，哪可能不爱美色？
那目光，让沈凤勾起了唇角：“当初我在罗陵岛上见到你时，只是略略有些好奇，谁料会是如此精彩的人物……”话音一顿，他微微倾身，把酒壶递了过去，“便是以身相许也值了。”
这是邀请，也是调情，伏波能听懂他话里的意思，也伸出了手，拿住了那酒壶。毫不意外的，对方的指腹扫过了她的指尖，带出一阵酥痒。
然而伏波却未曾跟他一样潇洒不羁的对瓶吹，而是稳稳的把酒液倒入了杯中。
这就像是一脚踏空了，沈凤身形都不由一滞，他可是风月老手，怎么可能错辨对方的眼神？那欣赏是如此的直白，简直跟男子打量女子一般了，若是没有兴趣，怎么可能如此表现？
那是什么让她退后了一步呢？沈凤若有所思的靠回了椅背上，看着伏波慢条斯理喝酒的模样，许久才道：“伏帮主可是看不起沈某的出身？”
伏波放下了空掉的酒杯，对上了那不知该说是哀怨还是忧伤的眼神：“沈兄自微末起，执掌如此大帮，还能心存侠义，自然是一等一的豪杰。”
这可有些扯偏了，沈凤呵呵一笑：“可惜浪荡这么多年，落了个‘三刀’的诨号。”
“男欢女爱，不值一哂。”伏波答的坦然。
她目中的确没有轻蔑，更没有遮掩，是真真正正的不在乎，这下连沈凤都不由心头微跳，追问道：“那伏帮主为何要躲呢，莫不是只愿找个相伴终身的良人？”
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哪怕行事再怎么豪放大胆，也还是将门之后，正经的大家闺秀，想要寻个良人不是什么稀奇事。而他，怎么看也称不上良人。
伏波看着对方，轻轻摇了摇头：“若是旁人，一夕之欢也无妨，但是跟沈兄不行。”
沈凤的眉峰都立了起来，若之前的理由他还能接受，那这一个就未免太古怪了，既然不反对男欢女爱，对他也未必没有遐思，那为何还要拒之与千里之外呢？
伏波没等他问出口，就道：“旁人只是图个床笫之私，沈兄图的却没那么简单。若是走深了，怕不是两帮都要出乱子。”
这是她的心里话，如果沈凤只是个寻常人，滚个床单又算得了什么？她没有道德洁癖，常年在生死线上奔波，更是深知人生苦短及时行乐的道理，睡个风月老手，哪有什么负担？
然而沈凤并非寻常人物，而是个海上大豪，一个能把自己当成资源来利用的机会主义者。这样的人一旦纠缠不清，哪怕现在没有生出心思，也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那双眼睛中，并没有醇酒带来的迷蒙，反倒清澈见底，直刺心神。沈凤的呼吸都屏住了一瞬，第一次觉得自己变得被动，深处下风，只因对方的话他没法反驳，也找不出继续谈下去的理由。
他心思的确不纯，钦佩有之，爱慕有之，越是心驰神往，就越想把人掌控在手中。他有让对方心动的本钱，然而她不愿意为了区区心动，担上损坏基业的风险。
而这想法，他是懂的。之前为了蒙蔽敌人，四处传他要把青凤帮拱手让人的时候，哪怕明知是假的，滋味也不好受。对他尚且如此，对伏波何尝不是呢？
只是为了这个就放手，还是让人有些意难平。
伏波像是洞悉了他的想法，提起酒壶，给他的杯中斟了满杯，随后举起了手中的酒杯：“青凤帮是赤旗帮的盟友，沈兄亦视我为友，那何不磊磊落落，做个生死之交呢？”
那只手带着女子的纤细，也有男子的刚强，一如她的身姿目光。这当真是个百年难遇的奇女子，也是第一个让他心痒难耐，忍不住想要染指的人。可惜，她并非旁人能操控的玩物。
不，也许该感叹才是。沈凤笑了，抑制不住的大笑出声：“还是第一次，有女子想同我为友呢。”
这恐怕是真话，就这脸这身材，不拖上床都可惜了，引得女人如痴如狂，恨不能锁在身边才是正经。伏波呵呵一笑：“人嘛，难免都有第一次。”
这话让沈凤笑的更夸张了，前仰后合，差点连手里的酒差点都洒了，好在那只酒杯还是递了出来：“这话说的不错，当浮一大白。”
捏在指尖的酒杯，轻轻碰在了另一支杯上，醇酒依旧，花香依旧，然而两人的神色都有了不同。几乎是同时，两人挪开了手，各自饮下了杯中之酒。
过命的交情，又何尝不好呢？
一顿酒喝到了太阳落山，伏波迈步走出院门时，一眼就看到了等在外面，正在抓耳挠腮的李牛。
见到人出来了，他先是一怔，随机露出了狂喜：“帮主你出来了！我还以为……”
话说到一半，李牛突然反应了过来，把后半句吞回了肚里，就差没有抬手遮掩了。
伏波却笑了笑：“只是同沈帮主聊了些私事，你下去准备吧，过几天咱们就要返航了。”
李牛慌忙点头：“帮主放心，都包在属下身上……”
伏波没再多话，迈步往偏院走去。李牛则多看了那小院子一眼，心中简直啧啧有声，那姓沈的果真名不虚传啊，这要是两人真有什么，将来是不是也能把青凤帮收入掌中呢？
好在白日梦没有持续多久，他收回了目光，赶紧追上了伏波的脚步。

第二百五十六章
既然剿灭了叛军，俘获了番子，连火炮都全部拆卸了下来，留在金山岛就没什么意义了。不过伏波还是又停了几天，等青凤帮扫荡龙虎沙，找到了西洋舰队另外那个通译和伤员，这才动身返航。
除了兰斯挑出来的五人外，剩下三条西洋船上一个军官也没有。所有武器、炮药都被清理了干净，只剩下能够操控船只的水手。语言不通，自由受限，还没有武器，这些人对着派来的看守也是唯唯诺诺，不敢乱来了。越是身处异乡，就越没有安全感，这时候只要不苛待底层的兵士，多数人还是肯老老实实听命的，不管是自家军官的命令，还是别家狱卒的命令。
伏波则把那通译叫到身边，开始询问一些关于海峡和外国的情况，顺便还要学一学西塞的语言。至于那几个准备送回去的谈判人员，则全都放在一边不管不顾，还刻意的对他们进行了消息封锁。大海之上不见天日，那可是能让人崩溃的恐惧，折腾些时日，这几就不会反抗了，只会拼了命表现出乖巧，想顺顺当当返回自家舰队。
这些安排，瞧着都稳妥周密，旁人自然没有意义，唯独李牛心里多少犯了些嘀咕。左思右想后，还是忍不住凑上来问道：“帮主，咱们就这么回去，长鲸帮岂不是能探知此战的情形了？”
原本他还以为，这次大胜是要秘而不宣的，就像那几个番子的说客都要藏起来，通过陆路送往合浦。这本身就是为了麻痹敌人，挑拨长鲸帮和西塞舰队的关系啊，可是现在不选更安全隐蔽的道路，反而大张旗鼓原路返回，这是什么道理？
“你觉得他会不知道此战的结果？”伏波冷冷一笑，“怕是我抵达金山岛的时候，消息就传出来了，预备的后手也已经跟上。于其遮遮掩掩，倒不如尽快返航，顺便鼓舞我方士气。”
宁负这等的谋士，设置阴谋陷阱的时候，也必然会安排数个备用方略，不论她如何行事，都会被算进其中，唯一的问题可能就是对方是远程操控，没法见招拆招，都是事先定下的应对手段。
越是如此，她也就越不能躲。一旦畏缩退避，面对的可能就是更糟的局面。就像这次青凤帮的事情，若是派其他人来，多半是要打成持久战，立刻要丧失主动。唯有以力破巧，才是最佳选择。而且打仗打的也是人心士气，若是得胜归来还藏着掖着，恐怕就是自家的军心动摇。
李牛也是聪明人，一听就明白了过来：“那帮主带了这些西洋船回来，还要我等勤加操练，也是有心想要让鬼书生猜忌？”
都把那些西洋船纳入麾下了，船上人岂不是投靠了赤旗帮？偏偏他们对此不置一言，还偷偷送说客过去，任谁来都要怀疑西塞是不是两头下注，心存不轨了。这对盟友的关系，恐怕也要岌岌可危了。
伏波颔首：“宁负未必会被骗，但是长鲸帮又不是他一人做主的，只要能煽动旁人的心思，这番操作就不算白费。”
宁负在长鲸帮里地位非凡，但依旧只是个二当家，头上压着个大当家呢，利益纠葛也不会少了。
这下李牛才放心下，他之前还疑心帮主是不是答应了沈三刀什么，才这样大张旗鼓的回航，看来是他想多了。
有了计较，船队的速度又提快了些，本来就是顺风，又是携胜而归，那真是眨眼就回到了自家地盘。不过这次伏波没有选择直接回罗陵岛，而是率军先去了奚山岛，这里可是番禺入海口的要紧地界，也是赤旗帮在新设的私港。
这么大一支船队突然而至，让整个海口都沸腾了起来，奚山岛对面就是斗门的水军大营，连带官军都心惊肉跳。如此的兵锋，更是让海商瑟瑟发抖，一个个把旗子挂的高高的，生怕赤旗帮看不到他们已经交钱的凭证。
对于伏波的突然到来，孙二郎也十分惊讶，早早等在了码头。
下了船，伏波看着几乎是拔地而起的港口点了点头：“修的不错，最近隔壁反应如何？”
孙二郎立刻道：“斗门的炮都转向了，日夜盯着咱们这边，不过逃兵也变多了，应当是无力应战的。”
军心垮了，想要在出兵可就难了。况且他们在水师那边做了如此多的手脚，成这样的局面也是可以预料的，伏波道：“青凤帮那边已经了事，我在这边待一段时日。”
孙二郎一惊：“帮主可是担心番禺出事？”
能让帮主亲自盯着的，恐怕是大麻烦，可是他执掌着那么多细作，并未发现城中有出事的迹象啊。
“一计不成就要另使一计，既然长鲸帮没有趁大军离开的时候发起总攻，就说明还有别的安排。”伏波转过头对李牛道，“阿牛你先带大军回返，记得把几艘西洋船放在乌猿岛，操练不能停，番子们也要仔细看管。那几个说客直接带去东宁，让乐道长想法送去合浦。”
李牛心中一凛，知道事关重大，立刻应下。孙二郎却有些担忧：“若鬼书生真有安排，帮主留在这边岂不危险？”
“他远在千里之外，就算多智近妖也没法算的那么清楚。”伏波淡淡道，“况且距离风向转变已经没多长时间了，有什么安排也该使出来了。”
已经入冬，距离风向转换确实不剩几天，若是在发兵前来一场大乱，那时腹背受敌可就麻烦了。
孙二郎虽说心中还是有些不安，但也闭上了嘴，这场大战对他们而言是事关重大，一旦落败，东宁更是不会有翻身的余地，而这绝不是帮主和他能容许的。
安排好一切，船队又浩浩荡荡往罗陵岛去了，好像这一趟就是专门来耀武扬威，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商船也重新开始在海上往来。当然，还有不少好事者传开了闲话，什么赤旗帮这一趟是去帮沈三刀的，那位邱家的小姐也去了，沈凤受伤不轻，青凤帮险些易主，还有大破红毛番兵的段子，当真是千奇百怪，让人忍不住的好奇。
当然，这些话是谁传出去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所有人都知道这场仗胜了，而且赢得颇为轻松。如此一来，赤旗帮和青凤帮的关系恐怕也更紧密了，等到长鲸帮来袭，岂不是要一对二？长鲸帮再怎么势大，也不至于这么厉害吧？
原本来有些忐忑的心，倒是放下了一半，也让交易场里的生意更加兴隆了些。
然而有些人却察觉了其中的蹊跷。
“这些闲话都是最近才传出来的？”陆俭眉头微皱，面色不豫。
那亲随小心道：“是伏帮主的船队走后，才渐渐传出的。”
“可有人推波助澜？”他继续追问。
“这个，不太能查的清楚，好事者太多了。”那亲随不免有些尴尬，倒不是他们的实力不行，而是真传的太广了。事涉两位海上大豪，一男一女不说，一个是邱大将军的女儿，另一个则是沈三刀，这流言蜚语还不要上天啊。
沉默了片刻，陆俭道：“让人盯着点，能压也稍稍压一压。还有最近也要多派些人，防着有人借机生事。”
他不能确定这些闲话是谁传的，然而不论是谁，肯定都有其目的。只是一想到背后可能真有其事，就不免让他有些不快。不过这些都是次要，既然青凤帮那边干脆利落的平了乱，就很难说会不会再有人使坏了，说不定长鲸帮还暗中准备了些什么，绝不能放松警惕。
然而出乎陆俭的预料，几天后还真传来了一个消息，却不是城里的。
“有一支贼兵攻到了附近，有可能袭扰番禺城？”陆俭霍然起身，他是真没想到会有贼寇前来攻打番禺。这可是粤州的首府，附近不知有多少卫所，哪个穷疯了的敢来这边虎口拔牙？还是说，这原本就是为了调虎离山的？
“立刻派人寻钟掌柜，谨防城中异变！”陆俭立刻下令道。
事不宜迟，还得这个大管家好好沟通，以免生变。
亲随立刻领命，过不多久，又匆匆赶回：“家主，钟掌柜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人从奚山岛带了话，须得密谈。”
难不成孙二郎这个大头目得知了消息，派了亲信前来？
也不多话，陆俭立刻命人备车，亲自往钟宅去了。
鱼档开在码头附近的街上，钟平本人却住在城中，宅邸不大，但是四下安置了不少暗桩，不说固若金汤，最起码遇上贼匪，也能护住人的。
陆俭一下车，就见钟平迎了上来：“陆公子来了，快快里面请！”
这未免也太客套了，难不成孙二郎亲自来了，才让钟大掌柜亲自出迎？心底有了计较，陆俭也不多客套，随着人进了门。
他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也觉得此事恐怕不会简单，谁料真进了大厅，见到了主位上端坐之人，还是让他讶异的停住了脚步。
“你怎么来了？”

第二百五十七章
陆俭是真没料到，伏波竟然会在此时此刻出现在番禺，而且还住进了钟家。为什么不直接通知他，反倒要是用这样的手段，难不成是信不过他了？
察觉他的神色变化，伏波坦然道：“我之前就在奚山岛，听闻了贼寇来袭的消息，特地赶了过来。”
陆俭的心头一紧，立刻问道：“难不成那群乱兵有什么不妥？”
之前大军回航时，的确专门停驻在了奚山岛。陆俭原以为这是想要恐吓官军，震慑海商，扬一扬赤旗帮的威风，没料到竟然是为了隐藏伏波下船的踪迹。这不是说明她早就留意番禺周遭的动向了？能让她隐匿身份赶来的，恐怕也不是小事。
“乱兵自然不足为惧，然而其后的阴谋却不得不防。”伏波轻轻叹了一声，“这件事我也思索了良久，若宁负真有安排，恐怕还是要落在你身上了。”
听到这话，陆俭反倒笑了：“怎么，他还想杀了我，借此搅得番禺城大乱？”
然而这话出口，他就觉得不对，伏波并没有笑。脸上的笑不由也敛住了，陆俭走到了伏波身边，在距离她最近的地方坐了下来，沉声道：“你当真觉得，宁负会想方设法来刺杀我？若杀了我，就不怕番禺大小商号人人自危，跟长鲸帮翻脸吗？”
的确，杀了他能让银行大小股东自顾不暇，交易场人去楼空，极大的动摇赤旗帮在番禺的布局。但是同时，那些大海商也要同长鲸帮离心离德了，现在番禺城里哪家商户跟赤旗帮没有瓜葛，这不是逼得人做反吗？
伏波道：“宁负要的不过是番禺大乱，至于人心，只要两边分出了胜负，多的是就地倒戈的墙头草。这是最简单的办法，也只有如此，才能提前一两个月做出安排，不至于出现纰漏。”
这话陆俭是信的，不能就近操控部下，就算宁负本事通天，也不免弄出纰漏。就像之前刺杀伏波时，明显是临时起意，结果落了个惨败，还把长鲸帮的力量连根拔起，这种蠢事宁负可不会干。可是话说回来，这猜测也未必成真，若是虚幻一枪，攻打别处呢？
心有疑虑，陆俭自然说出了口：“这群贼匪只是逼近番禺城，真正的目标却未必是这边。万一他们想要引诱附近卫所的兵力，调头去打东宁呢？若是东宁大乱，赤旗帮才真正不稳。”
这就是划不划算的问题了，番禺这样的坚城，哪是那么容易打下来的。而且一旦要打，城中必然会加强警戒，这时候刺杀就是送命了。反观攻打东宁就不同了，只要牵制住番禺的兵力，一击得手，立刻能让赤旗帮大乱，宁负不会想不明白这道理。
伏波却摇了摇头：“若是换个人，可能会如此行事，但宁负一定会选刺杀，而且定然会选你，别忘了汀州之事。”
陆俭的面色沉了下来，这世上恐怕也没几个比他更了解汀州发生了什么，那是他和蓑衣帮、赤旗帮联手做下的，若论主谋，自然是他和伏波。偏偏宁负在那一役中受了伤，破了相，为了报复伏波和赤旗帮都能不遗余力，为何不能针对自己呢？宁负有多记仇，陆俭心知肚明，还曾经被他找上门来，现在能够一举两得，更不会留手了。
“如此说来，让贼寇攻击番禺，也是仿造汀州之事了？”陆俭忍不住问道。
“当年孙元让就使过这招，如今他原样照搬，恐怕也是报复的一环。”伏波答的干脆利落，实际上，她也是听说了贼寇来袭才骤然警觉。对于报复心极强的人，“同态复仇”才是最解恨的，只不过目标不是她，而是陆俭。
这还真是环环相扣，无法辩驳，陆俭呼出了一口气：“那你准备如何应对？”
伏波看了陆俭一眼：“有两种办法，一是现在就跟我走，在罗陵岛上躲些时日。”
陆俭自然不会答应：“不知长鲸帮什么时候出兵，这一仗又什么时候打完，若是离开番禺几个月，好不容易打下的根基就要毁了。”
这答案不出伏波预料，她又道：“第二种法子，就是将计就计，击退刺客，杀光细作。只是风险不小，而且事情可能反复。”
风险肯定是有的，这基本上就是用自己做饵了，一个不小心破相都是轻的，死无葬身之地也是寻常。更要命的是这刺杀谁也不知会持续多久，只要一天不杀光长鲸帮的暗线，他的安全就没有十足的保证。
然而陆俭并没有迟疑：“既然如此，就用我做饵，钓出刺客吧。”
被海上大豪追杀，寻常人魂儿都要被吓飞了，他却一如既往选择了最危险也最简单的那条路。伏波也不迟疑：“没法确认对方来了多少人，也不知他们会选在什么时候动手，从今天起，我会亲自跟在你身边，应对可能出现的突发情况。”
陆俭的眉头一下就皱起来了：“不行，万一宁负就是为了引出你呢？”
“青凤帮那边的战斗结束的太快了，他估计也想不到我会这么快返航。而且我亲手伤过他，以宁负的性格，怎可能轻轻松松让旁人杀了我就了账？”伏波平静答道。
这话让陆俭的心头都是一紧，下一刻，却又不知怎地松了口气。如果不是要杀伏波，那她待在自己身边也未必有多危险。而有她的保护，肯定也比旁人要强上许多。
“那你打算怎么做？”陆俭也不再矫情，开口问道。
“自然是跟上次一样了。”伏波笑着答道。
※
贼寇来袭，还是让番禺城紧张了起来，城门开始戒严，港口也暂时封闭，街上兵士更是多了几倍，使得这南海大城都陷入了紧张。
“就这动静，最近交易场怕是没生意了。”朱明叹了口气。
这话顿时引来一阵附和，此刻海上风向最佳，也是交易场最兴隆的时候。哪家没有在场中投钱，现在突然被乱兵搅合了，当真让人不快。
“你说他们来的时间也够怪的，明明都过了秋收了，难不成哪儿又遭灾了？”有人嘀咕道。
“听说跟蓑衣贼有些关系，之前贼人内乱，把荆湖都给打烂了，一波波贼匪乱窜，跑来几个也不出奇。”
“唉，也不知朝廷是怎么剿匪的，乱贼越剿越多，生意太难做了。”
“谁说不是呢？咱们靠海还好点，有些地方别说赚钱了，能保住一条命就是天幸啊。”
越是有钱有权，也就越怕碰上乱世，若不是他们都是招商银行的股东，说不定也要跟旁人一样惶惶不安了。好在还有赤旗帮在背后撑腰，就算附近真闹起来，他们也是有退路的。
陆俭却道：“这贼兵来的突兀，咱们也不可掉以轻心。别忘了还有长鲸帮虎视眈眈呢，万一趁乱闹事，也不好对付。”
这话顿时又让众人都紧张了起来，有人小心问道：“明德老弟可是听闻了什么消息？”
陆俭倒是干脆：“钟掌柜那边是有点风声，不过他已经在城中布置了，只要咱们多加小心就好。”
钟平是干什么的，在座的心里都有数，朱明犹豫了一下，还是仗着自己年长开口道：“明德，如今这世道不太平，你也得多上点心，该往罗陵岛走走，就多多走动，我听说伏帮主已经回去了？”
这话听的陆俭脸都是一僵，差点没忍住去看身后人。更要命的是有朱明起头，其他人也七嘴八舌的劝了起来，还说银行和作坊都没什么大事，让他别太操心，好好把心放在罗陵岛那边。反正明里暗里就只有一个意思，别冷落了那位邱大小姐。
他们为什么会说这些，陆俭可是心知肚明。也是他自己刻意误导，让这些人都以为他和伏波有些不清不楚，结果这次可好，伏大帮主和沈三刀的“逸事”都快人尽皆知了，旁人看他的眼神难免也就有些怪怪的。毕竟不论是谁来看，沈凤那小子都比他长得俊俏，风评更不用说了，偏偏这事还没法解释，越说越乱，陆俭也只能咬牙忍下了。
坐立不安的等到宴席结束，陆俭立刻带着随送出了门。眼见马车在前面，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小厮飞快上前，帮他挑开了车帘。
也没看对方，陆俭先上了车，那小厮紧跟着上了车。
放下车帘，再也没有旁人，陆俭才松了口气，对身边人低声道：“我就说了，也不必跟的那么紧，都是银行的股东，闲杂人等混不进来的。”
“刺杀讲究的都是出其不意，越是松懈的地方，越是容易出事。”对面的小厮认真道，一直低垂的头抬了起来，才发现那张平庸的脸上，有一双晶亮有神的眸子。
这副扮相，旁人还真是分辨不出啊。陆俭原本还担心那几人见过伏波，生出联想，结果看都没看她一眼，可见这易容术之强。不过这些都是次要，他又咳了一声：“那些人随口议论，你也别放在心上。”
这话只要出口，难免就让人尴尬，但是不说又不妥，背后议论被正主听到，哪有不道歉的？
伏波怎会不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轻笑一声：“只是两句闲话，谁会当真？倒是明德你最近过得也不容易啊。”
这话听得陆俭面露苦笑，赶忙转开了话题：“这几日都没查到线索，会不会是猜错了方向？说不定那些人在等我离开番禺。”
这也不是不可能的，毕竟长鲸帮是标准的海盗，藏个一两艘船也不奇怪。而番禺发生乱子，他撤回罗陵岛也实属正常。在海上阻截，说不定比在岸上还容易些呢。
伏波却摇了摇头：“我能在汀州封城前动手，宁负自然也能。最近都不能放松警惕，保持内紧外松即可。”
这就是说，伏波还要在自己房间的外间住上几天了？之前听她说要扮演自己的小厮，陆俭还以为是跟之前夺岛时一样，只是外出时跟在自己身边呢，谁料竟然是寸步不离。但是也不得不承认，伏波伪装的是当真天衣无缝，有时候连他都会忘记还有这么个人跟在身后。
不过事关自家性命，也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了，陆俭乖乖闭上了嘴，不打搅伏波继续监视窗外，自顾闭目养起神来。

第二百五十八章
之后几天，预想的威胁并没到来。贼兵闹哄哄的攻城，在周遭的村落烧杀抢掠，又被前来驰援的兵马驱逐四散。为了防止贼人潜入城中，城门已经落锁，就算是逃难的百姓都只能远走他处。
人心惶惶自然是有的，但是并没有太多恐慌。一者是兵力充足，贼人又是标准的流寇，估计不会围城攻坚。二也是番禺靠海，万一有什么不对，达官贵人们还有机会坐船逃离。
没了恐慌，虽说有些不便，但是日子还是照常过，连秦楼楚馆都未曾停业。
比起旁人，陆俭难免多出了一份焦虑，这情形是真不像能闹出大动静，可是又没法放松警惕。如此下去，难不成真让伏波在外面的耳房里住上十天半个月的？不说其中的尴尬，只是这番辛苦就让他过意不去。当然，陆俭心中也是暗暗有些欢喜的，伏波虽说领兵去帮沈凤那家伙，但是能这么形影不离的保护他吗？自己在她心中，定然也是有些不同的。
然而下来的变化，就让他没工夫多想了。
“什么，贼寇撤军，往西去了？”听到这消息，陆俭的脸色都变了，“难不成咱们猜错了，真正的目标还是东宁？”
要真把番禺当成了诱饵，他们这次可就麻烦大了。
伏波却神色如常：“宁负向来用险用奇，若是把刺杀放在首位，不论是攻城还是撤兵都能创造时机。”
“你是说，他们会选最近动手？”陆俭眉峰微皱，“可是这几天根本没有查出端倪，总不能从天而降一伙奇兵吧？”
他在番禺也是有眼线耳目的，加上如今陆三丁都听命于伏波，消息更是前所未有的灵通。都戒备到这份上了，总不能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吧？
“既然是行刺，怎么可能让轻而易举让人查出来？放心，有我在呢。”伏波道。
她的神情还是如此平静，看不出慌乱和紧张，陆俭也渐渐放松了下来，点头应是。而真正的袭击，也比他预想的要快。
夜半时分，一声轰然巨响，让陆俭从睡梦中惊醒。这是炮鸣！陆俭翻身而起，心跳一时压都压不住，一半是惊悸，另一半也不免惶然。不为别的，这声音太近了，近的简直就像在城中炸响，难不成贼人打进来了？
刚想开口唤人，卧房的门就被推开了，伏波边走边大声对外面吩咐道：“把窗户都关严了，院中亮灯，一岗双哨，不可大意！”
说着，她已经走到了陆俭面前，也不顾对方只穿着里衣，直接道：“有人用了炸药，声音自东南传来，极可能是府衙方向，天亮前你就待在屋里，不要出门。”
陆俭心头一紧：“难不成是长鲸帮动手了？”
敢炸府衙，这是多大的胆量？而且只是为了杀他，未免也有些小题大做了吧？
“有这可能，你这两天可有什么要见的人？”伏波没打保票，直接问道。
陆俭思索了片刻才道：“只跟瓷器行的马掌柜约了会面，其他都不重要。”
伏波立刻颔首：“我会派人去查查，若是对方要改时间，也记得告诉我一声。”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恐怕也没几个有心谈生意了，陆俭了然颔首。也没有叫婢女，自己起身披上了衣衫。
头也没梳，脸也没洗，身上就更别提了，陆俭还是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如此狼狈。然而看向伏波时，他才注意到对方衣衫整洁，根本就不像是刚睡醒的样子。这是在守夜，还是和衣而睡了？心头不觉有些软了，他张了张嘴，却没把话说出口。如今局势紧张，那两句不痛不痒的劝慰，还是咽回去为好。
有伏波坐镇，陆府的慌乱很快就被压了下去，众人枯坐到天明，消息才传了过来。的确是府衙被炸了，听说塌了一节院墙，还死了十来个衙役。新任的刘知府已经连夜派人去请救兵，街上也戒严了，说是要抓捕贼人。
“先拿府衙开刀，这是在嘲讽我吗？”陆俭已经收拾停当，又是一派翩翩公子模样，可惜熬了一宿，难免有些眼底发黑，脾气也称不上多好。
当年劫狱案是正相反的操作，他和陆氏的人马火并，让孙元让去府衙的死牢里捞人，现在可好了，先去炸府衙，却没有当夜来攻打陆府，这不是嘲讽又是什么？
伏波却未作答，只是盯着番禺城的地图，像是在思索什么。
陆俭深深吸了口气，也不打搅，又等了会儿，伏波才道：“既然当夜没有来人，就是打得别的主意。炸府衙绝不是为了恐吓或是嘲讽，而是另有安排。”
陆俭突然想到了什么：“难不成他们想把罪名推到赤旗帮身上？会不会还有后手？”
如此厉害的炸药，可不是一般人能拿出来的，要是在这事上做手脚，就难交代了。
“其实也不必那么麻烦。”伏波扭头看了陆俭一眼，突然笑道，“今天上午就在家歇一歇，看看马掌柜那边是何反应，过两日安静了，再出门即可。”
这是什么操作，她就一点也不担心吗？陆俭忍不住道：“贼人们有那么厉害的炸药，若是用在陆府，恐怕也难以应对……”
“只是这样的炸药反倒好办了。”伏波摇了摇头，“别担心，我已经派人去查了，很快就会有结果的。”
陆府和赤旗帮是两套班底，哪怕朝夕相处，陆俭也猜不透伏波都准备了些什么，好在等待的耐心他还是有的。推了所有差事，他一天都未出门，下午马府就派人来，说是城里不安稳，取消了两人的会面。又等了一日，街上就只剩下些衙役兵卒了。
“咱们也该出门转转了。”伏波找到了陆俭，开门见山道。
陆俭心头一紧：“已经查到了？要去哪里？”
如果没有线索，伏波又怎会让他上街冒险？
“银行，交易场已经停了两天，该恢复营业，安定人心了。”伏波答道。
“去银行会不会太早了，万一贼人在交易场下手怎么办？”陆俭不由皱眉。交易场向来人挤人，要真出问题了，恐怕谁也没法担待。
伏波却摇了摇头：“你一直不露面，他们才会对银行下手。若是你露面了，事情就不一样了。”
这是拿他做诱饵啊，陆俭笑了：“那帮主可有把握？”
怎么说也是拿他的命来搏，又不肯详细说明，问上一句也不过分吧？
伏波并没有闪避他探究的目光，只道：“放心，我会跟着你的。”
这就是以命相护了，身为一个男人，还有什么好犹豫的？陆俭长身而起：“那小子就听帮主安排了。”
※
因为前日府衙的大案，这两天番禺城里萧条的厉害，敢上街的都没多少人了。若是一般的厮杀，真不会闹出这样的效果，实在是那爆炸太过骇人，连府衙都敢炸，还有什么不敢的？
如此人心惶惶，那些出门的达官显贵也是有多少亲随护卫就带多少了，一架架马车都是里三层外三层围得严实，只恨不能背个乌龟壳子出门了。
因而陆府的车队也瞧不出有什么出奇的，二十个护卫左右簇拥，保着中间的马车缓缓而行，一派标准的惜命做派。
谁料刚刚走出巷口没多久，就被一队官兵拦了下来。为首的百户扶着刀大声叫道：“官府巡查，还请亮明身份！”
听到这话，车上匆匆下来了一个小厮，对众人行礼道：“官爷，这是平江巷陆府的车，老爷正要去银行。”
姓陆，还要去银行，还能是哪家？招商银行如今可是城里最招摇的铺面，还跟海上巨寇有牵扯，就算是知府也要陪着小心，又岂是区区兵卒能招惹的？
谁料那领头的百户却是个愣头青，喝到：“知府有令，来往车辆都要验看！难不成你们车上藏了人犯？！”
这话可太重了，车帘立刻被挑了起来，就见一个年轻俊朗的男子对几人道：“在下陆俭，车上只我一人，诸位可要上来验看？”
这姿态是没话说，兼之对方一身贵气，还真让人有些气短。那百户却睁大了眼，直勾勾往车厢里看了半天，才挥了挥手：“走吧。”
那小厮赶忙道了声谢，匆匆回到车上，拉起了车帘。马儿迈开四蹄，继续前行，众护卫也小心戒备着前方，生怕出现纰漏。就在两帮人马正要擦肩而过时，那百户突然大喝一声：“有贼人！”
所有兵士全都利刃出鞘，向着车队扑来，弩箭比吼声来得更快，直扑刚刚放下车帘的车厢。谁能想到官军会骤然发难？这简直是必杀的一击，无人能够抵挡！
眼瞅着那姓陆的青年就要死于非命，街旁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只见一丛铅弹激射而出，打在了那群官军身上。距离太近，又是攻其不备，一时间惨叫连连，血流遍地。
也是直到此刻，那几个护卫才大叫了起来：“有贼寇杀人了！”
然而并未去追击那伙放冷枪之人，他们团团围住了马车，或是刀劈或是弩射，毫不留情的清理起那伙官兵。一时间，街上竟然乱作了一团。

第二百五十九章
“笃”的一声，驽矢穿透车帘，钉在了厢板上，长长尾羽摇晃不休。被一只手压在车座上，陆俭呼吸稍稍有些急促，刚才他坐着的地方已经插了三四支箭，厢壁上更是如雨打芭蕉，响声不断。都是军中劲弩，若非车厢内特地用铁板和棉布做了加固，就算躺下也不能幸免。
饶是经历过不少险境，对此也并非一无所知，他的心还是跳的飞快，生死一线，不过如是。
然而压在他肩头的那只手并无分毫颤抖，坚定有力，稳稳把他护在了身下。那张易了容的脸没有了原本的清丽，瞧着有些陌生，却让人心头安定。
外面的喊杀声有一刻响的厉害，旋即又渐渐弱了下去，压在肩头的手松了开来，那人低声对他道：“待着别动，我去看看。”
没等他出口阻拦，对方已经挑起车帘，跳下车去。
没有尝试坐起身，半晌后，陆俭抬手抚了抚肩头，轻轻呼出了憋在胸中的那口气。
外面的战斗基本已经结束，那伙官兵死伤一地，陆府的护卫正在一一查验，务必不留活口。
陆三丁见伏波下了车，立刻迎了上去，低声道：“伏帮主，这边已经处置完了，人也撤走了。当真不会出问题？”
这也是他最担心的一点，杀人是会留下痕迹的，官府只要有心还能查不出结果？要命的是这群人他们可是摸过根底的，并非贼人假扮，万一被追查就解释不清了。
伏波微微一笑：“放心，会有人兜底的。”
想要防备暗杀，最重要的是清楚敌人来自哪里。不选在贼兵来时下手，非要等人走了再动手，还一上来就炸了府衙，说没有内鬼她是不信的。而城中戒严的时候，最常见的自然就成了巡街的官兵，若是选一队人在盘查的时候动手，那真是防不胜防。
唯一的问题，就是宁负能不能找来合适的人选。若是没有贼兵侵扰，恐怕是有些难的，但是番禺城告急，不知多少卫所调兵前来，想要收买个百户千户暗中动手还不容易？加之府衙受到了袭击，他们都不用冒多大风险，只要坚称陆俭乘坐的马车里藏有贼寇，就能在光天化日下动手。
至于会不会得罪赤旗帮，若是海上的水师可能还有点顾虑，陆上的卫所怕个什么？难不成赤旗帮还会为个手下对朝廷宣战吗？
这是一个极为简单，但是成功率极高的安排，宁负选的也是聪明人，事情做的堪称天衣无缝。这伙人在此处巡查两日了，根本看不出破绽，临到跟前还知道让陆俭露个脸，确定目标就在车上。因此动起手那真是迅雷不及掩耳，让人防不胜防。
可惜，他们找错了人。伏波干的就是这一行，对于环境的侦察力是异于常人的，先一步下车，为的也是确认目标。有没有杀心，带着什么武器，准备何时动手，不过是扫一眼的事情。一旦锁定目标，守候在旁的伏兵就可以准备起来了。
从陆府到银行的每一个哨岗旁，她都安排了人手，用的正是小号的霰弹槍。这玩意是用粗竹筒制成的，全部使用铅弹，威力不算很大，但是在街巷这样的距离还是够用的，结果也显而易见。
又是喊杀又是炸响，这么大的动静，自然引来了骚动，不大会儿工夫就有一堆衙役、兵卒围了上来。
一看死的都是官兵，立刻有不少人拔了刀，冲着陆府的人马大吼大叫，陆三丁却上前一步，高声道：“各位军爷，车上乃是我家主人，吏部陆侍郎之子，招商银行主事人。方才有贼人以火器偷袭，杀伤无算，还请即刻报官，派人护送吾等前往府衙！”
这话立刻让衙役们惊疑不定起来，他们是最清楚这位陆公子的为人，更知道招商银行背后站着的是谁，喊出报官简直能让人肝颤。而那群官兵则对“吏部侍郎”天然有些惧怕，再说了，有没有用火器，伤在何处他们还能看不出？的的确确是有人在背后偷袭，虽说两边也有动手的迹象，但是事情都赶在这儿了，还要报官，谁又肯做出头鸟呢？
这一犹疑，陆府的马车已经调转了方向，眼瞅着要往府衙去了。那群衙役也没奈何，只得叫道：“赶紧叫人来收尸，查查埋伏的贼人还在不在。”
四下看了一圈，见没什么异状了，伏波就转身上了车。车厢里，陆俭此刻也坐了起来，不过没有挨着靠窗的位置，有些别扭的挤在角落里，见到伏波立刻问道：“何如了？”
“刺客已经解决了，但有没有后手还未可知，剩下的就要你出面解决了……”伏波也不迟疑，详详细细说起了其中的细节。
之前陆俭就得知了伏波的安排，只是有点不信长鲸帮真会用官军来行刺，现在就无话可说了，不过是如何收尾的问题。而这是陆俭的长项，之前因为那场劫狱，前任知府被摘了官帽，新换上的知府又不幸碰上了赤旗帮和官军的大战，更是对陆俭毕恭毕敬。如今自己也被牵连，哪还有退让的余地？
被一群人护送着，马车平平安安抵达了府衙。因为前日那场爆炸，此刻衙门的院墙还破破烂烂的，有不少匠人忙忙碌碌的休整，陆俭也没理这些人，带着伏波径自进了衙门。
刘知府早就听到了消息，此刻简直跟热锅上的蚂蚁也似。他怎么就这么倒霉，接下了如此一个烂摊子！之前赤旗帮大败官军，错处都落在了王翎那倒霉蛋身上，好歹跟他没啥关系，之后赤旗帮又整顿海疆，还弄了个银行出来，倒叫他跟着沾了点光。也正因此，刘大人是万万不敢得罪那位陆公子的，那料到自家门前刚刚被炸，陆俭就遇上了刺客，还连累一队官兵，真是想想都让人头痛啊！
“刘大人，光天化日就有人想要行刺在下，这番禺城里无人做主了吗？”
这声音一响起，刘知府额上就见了汗，赶紧迎了上去，陪笑道：“看贤侄这话说的，我这衙门都被人炸了，又能找谁诉苦呢？”
只从称谓，就能听出刘知府的态度了，然而陆俭并不领情：“大人怕是不太清楚内情，今日想要杀我的可不只是埋伏的那伙贼人，那队官兵也是亮了刃的。”
刘知府睁大了双眼：“这，这如何可能？”
“怎么不可能？如今能拿出那么多火药的又有几个？万一他们先从府衙下手，之后再杀了我，惹得海上大怒，这番禺城还能保住吗？”陆俭冷着一张脸道。
刘知府腿都是一软，赶紧坐了回去，“海上”指的是什么还用问吗？干咽了半天唾沫，他才道：“我看不至于，如今城中客军太多，说不定是贼子假扮呢。再说了，既然都是贼寇，怎么就连自己人都杀呢……”
刘知府话还没说完，陆俭就笑了，语带嘲讽：“火器可是一打一片，要不是我那些护卫都穿的厚实，还不知要伤成什么样呢。若是不分敌我，可不就是连尾都扫了？大人觉得无关紧要，不如去查查我那车厢，看看上面扎了多少箭矢，又有多少是军中造的。”
刘知府脸上的神情都挂不住了，赶紧道：“这事我会告知贾千户，让他好生查查，定然还你个公道。你也别着急，咱们还是要以番禺城安危为重，若是不放心，我再给你派些衙役……”
陆俭却摆了摆手：“衙役就算了，大人的府衙都被炸成这样了，我也不敢让衙役近身啊。”
刘知府一怔，突然脊背发凉，难不成衙门里有内鬼？也是，那么厉害的火药，怎么埋进墙里，又是如何点燃的，总得有人安排吧？他那倒霉的前任就是在这事上吃了苦头，有狱卒里应外合，这才让死牢被劫，害得他丢了官职。
而现在，一根不慎他丢的就不只是官了，更有可能是性命啊！
冷汗真的下来了，刘知府迟疑片刻，低声道：“那，那贤侄以为……”
知道他心里也怕了，陆俭这才露出安抚的微笑：“若是叔父不弃，我那些手下可以帮着查查，都是江湖人，抓个内鬼还不简单？如今你我也是绑在一条绳上的，当相互照应才是。”
这话可比之前的中听多了，刘知府赶忙道：“贤侄有心了，我也是初来乍到，哪有合用之人。唉，这世道，谁又容易呢？”
“不过是些跳梁小丑，叔父不必担心，自有我安排。只是军中，还得叔父出面，以免再生祸端。”陆俭叮嘱道。
大乾朝素来以文治武，别看这知府如今陪着小心，真碰上个千户、把总，还是能随意呵斥的。而且都是外面来的人马，老实说刘知府也不放心啊，这真要是跟贼寇勾结，陷了番禺城可怎么办？
话到这份上，也算是达成了共识，下来各自都要忙碌一番，刘知府亲自把人送到了门外，算是把礼数做到了极处。走出门，陆俭不免松了口气，扭头去看伏波，谁料她却依旧跟个正经小厮一般，眼观鼻鼻观心，压根就没有存在感。
不知怎地，陆俭笑了出来，抖了抖衣袖，恢复了往日神采，径自上了那架破破烂烂的马车。

第二百六十章
宁负安排的刺杀，自然不可能只招了一伙军汉，但是同样，当这伙最危险也最难处置的刺客被挑破，其他事情就好办了。
从府衙下手，搜查内鬼，再让刘知府叱责守城的千户，让他严查城中所有客军。大乾军中疲敝，兵不敢战是不假，但内斗那是行家里手，稍稍一挑拨就能搅动出一锅浆糊，加之陆俭还给了赏银，更是能让人打破脑袋。
结果可好，一群没捞到军功的，围着那队刺客的主官斗了起来，一副气势汹汹挖地三尺的模样。
不过幕后黑手能不能查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大张旗鼓的阵仗。人人自危的时候，能把刺客掀翻在地，闹得军中都不安宁，这得是多大的能耐？听闻这消息，银行的其他股东也动了起来，毕竟能杀陆俭，就不能杀他们吗？都是赤旗帮的盟友，得罪了宁负那样睚眦必报的家伙，难不成还能骑墙，自然是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三方联手，又有伏波暗中协助，还真顺藤摸瓜查到了不少东西。光是衙门里就有三人形迹可疑，还没实施抓捕，就逃了两个，还有一个畏罪自戕了。军中则更简单，上面人把罪责撇了个一干二净，全都是那百户鬼迷了心窍，收了人钱财，这才带着部下行凶。反正贼寇都撤了，他们也要回到驻地，哪还有什么瓜葛？
当然，这背后闹出了多少乱子，又挖出了多少阴私，就不是外人能知道得了。
“看来军中有鬼的人不少啊。”陆俭这个当事人，可比旁人知晓的要多多了，而知道的越多，他心中越是庆幸。宁负的安排太狠辣了，那队刺客只是引子，若是应对不当，立刻能引来无数后手。谁能想到，离开南海这么久，鬼书生还能悄无声息的在军中安排棋子呢？
而伏波的手段更是让人击节，没有提前戳破，也没有正面拼杀，而是埋下了一支使用火器的疑兵，借此转移视线。如此一来，谁也不知那伙人是不是宁负安排的后手，哪怕已经被收买的那些，心头也要打鼓，生怕被姓宁的来个斩草除根。
怀疑是赤旗帮下手的也不是没有，但若是真的，如此狠辣的手段不也让人心寒吗？同样是刺杀，这可是赤旗帮的地盘，给你来个灭门绝户还不简单？得罪了海上大豪，恐怕是有钱赚没命花。
前有狼后有虎，不夹着尾巴逃还等什么？而衙门里揪出的内鬼，更是让一些人闻风丧胆，实在是太快了，快的不像是衙门办案。藏的这么深都能被挖出来，谁能保证自家就万无一失呢？
有了这些暗地里的威慑，番禺城中的风向倒是变的飞快。在确定安全无虞后，陆俭再次前往银行安抚人心。
“此番当是长鲸帮作祟，之前那群贼寇怕也是鬼书生招来的，他可不在乎你们的生死。”目光扫过众人，陆俭轻叹一声，“我知道大家都是做买卖的，为了钱财铤而走险也是寻常。只是长鲸帮绝非善类，若真让他们打过来，哪还有银行和这交易场？如今四处都在乱战，恐怕也只有南海还有片刻安宁，诸位切莫自误啊。”
这姿态不可谓不高，但真正震慑住众人的，还是陆俭展露的牌面。至少在两个大帮分出胜负之前，没人敢轻易下注了。
如此一来，可算是安定了人心，拔除了隐患，然而陆俭却发现伏波依旧未曾放松。
“怎么，你还觉得有什么不妥？”忍不住，陆俭问道。
伏波摇了摇头：“这场刺杀应当是处置妥当了，但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宁负安排的计策从来都是环环相扣，按理说不该有这么多破绽。”
陆俭挑了挑眉，换一个人，恐怕在第一次行刺时就死了个干净了，后面还能再死个十七八次，如此还不算环环相扣吗？
“他毕竟不在番禺，就算有什么手段也没法全部施展。在我看来，提前数月能安排至此，已经让人心惊了。”陆俭劝道。
这话不能说错，但是伏波仍旧没法松懈，不为别的，只因番禺城的种种安排，更像是宁负亲手筹谋，透着一股子阴险狠毒。而且这才是她的地盘，比起削弱盟友，直接打击番禺城，对她的后方影响更大，怎么可能闹出雷声大雨点小的把戏呢？
见伏波神情，陆俭不动声色道：“若真的不放心，不如多在番禺待几日。这些天你也受累了，何妨休息两日，见一见你那丫鬟，去织造场逛逛？”
他比旁人都更清楚伏波在乎的是什么，也是真心想要她多留几天，哪怕不能再时时刻刻同处一室了。
伏波却摇了摇头：“我来番禺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只一个陆俭，就能让宁负使出这么多花样，若是她也现身，还不知有没有后手。然而只是干等着也不是个事儿，离开罗陵岛已经一个多月了，她还有不少事要处理。
不再犹豫，伏波道：“番禺的事情，我会交给孙二郎，由他全权处置。他为人稳妥，还有钟平从旁协助，应当能稳住局面。”
陆俭不由道：“那你呢，要回岛上了吗？”
兴许是他的声音太急切了，伏波看了他一眼，笑道：“怎么，还怕被人刺杀吗？”
这话里的意味太明显了，立刻让陆俭冷静了下来。这几日朝夕相处，生死相托，是不是动摇了他的心志？强敌在侧，他可不能意气用事，让人看轻了。
几乎是瞬间，陆俭就露出了笑：“事情都安排妥当了，我还怕什么？只是鬼书生的阴谋还没探明，我怕你心头不安。”
“跟宁负打交道，就不能按照他的步调来走，再说了，赤旗帮的软肋可不止一条，还是总揽全局更好。”伏波干脆道。
知道自己已经劝不动了，陆俭也不再说什么，只道：“那你回程时小心些，说不定海上有埋伏。”
这是他最初猜测的可能，现在则放在了伏波身上。
伏波颔首，又叮嘱了一句：“如今只经营水师大营以及不够了，也要盯着点附近卫所，有什么事情，尽快传消息过来。”
这也是陆俭所想，既然宁负能在军中安排暗子，他们自然也是能的，如今已经迟了一步，却总比没有好。
安排好一切，伏波不再拖延，直接登船离岗。为了保密，陆俭并未去送，然而每每回过神，却总觉得身边少了些什么。好在关于沈三刀的谣言，也因这场大乱渐渐消弭，只是陆俭偶尔想起此事，心中的烦躁却比当日更甚。也许他也该跟沈凤一样，直接一点，一肚子弯弯绕绕，又如何能得佳人青睐呢？
把番禺城抛在了脑后，伏波乘船回返，一路上并没有遇到任何阻碍。然而等她抵达罗陵岛时，有个消息几乎前后脚传来过来。
因为琼州被长鲸帮攻陷，卫所损失大半，海防尽失，朝廷再也无力看守门户。惊慌失措的官员们为了自保，数次遣使招降，最终长鲸帮的匪首许黑答应了下来，赫赫有名的“黑须鲸”摇身一变，成了大乾朝的水师将军。
这可是石破天惊的大事，伏波也终于明白了自己猜不到的那一环究竟是什么了。宁负为何会用官军？因为他早就算到了，长鲸帮会答应归降，成为另一支名正言顺的官军。
“帮主，如此一来局势就大大不妙了啊！”严远脸色十分难看，他是真没想到长鲸帮会如此行事，更没想到朝廷能拉下脸招抚这样的恶徒。如今他们可就是腹背受敌，成了南海唯一的“贼寇”了。
伏波轻轻呼了口气：“无妨，唯有刀剑出鞘，才好见招拆招。合浦那边的布置，也该有结果了。”

第二百六十一章
闹哄哄大厅里，酒宴正酣，一群人吃得油光满面，喝得口齿不清，桌上杯盘狼藉，席间淫声不断，时不时还有几声尖叫传来，场面不堪入目。偏偏在座所有人都穿着官服，上首那个虬须大汉衣裳上还有补子，赫然是位海防游击。
可惜，再怎么体面的衣冠，也掩不住眉眼间的凶恶，瞧着并不像军中饮宴，倒像是一伙贼匪劫了军寨。在上首一个要紧位置，还有位白衣男子正在自斟自饮。那人瞧着一副书生模样，举止洒脱，气定神闲，按理说应当是个风流雅士，谁料脸上却有一道伤疤，自唇边斜斜向上，像是嘴裂开了三分，瞧着就让人心悸，宛如化形的妖物藏在了人群之中。
许是知道他难缠，也没人敢凑上去敬酒，众人都围着大当家奉承，这不又有一个阿谀的凑了上来，陪着笑道：“亏得大当家，啊，不对，亏得将军提携，咱哥几个也算混出头了，将来吃下了赤旗帮，说不定能混个封妻荫子啊！”
就算是海盗，也得惦念妻儿嘛，更别说现在都披上官皮了。下面一众人都轰然叫好，张狂的都已经大笑举杯，好似胜券在握。
冷不丁，有个声音响起：“说起赤旗帮，听闻有些人还信镇海将军？”
这话来的太突兀，在座就没一个反应过来的。那敬酒的愕然回头，就见一双冷眼望了过来，那扯动伤疤的森森笑意，立刻让他酒醒了一半，赶紧道：“宁先生，我怎敢信那姓邱的？手下也都严加看管，恐怕是有些误会……”
“误会？”宁负轻轻一抬手，将一把木牌扔在了地上，“这也是误会吗？”
就算隔得远，众人也知道这东西是什么，镇海将军庙里赐下的护身符可不就长这样。一口气扔出一把，这是抓了多少人，都是谁手下的人马？这下别说是刚刚那人了，就是下面人也都吓醒了一大半，这可是招安后的第一场大宴啊，谁能想到宁负会在此时发作呢？
主位上的黑汉子倒是哈哈一笑：“军师这就不对了，明知是赤旗帮在背后使诈，哪能就这么上当？咱们可不能自乱阵脚啊。”
这世上有起错的名字，却没有叫错的诨号。“黑须鲸”许黑就是以心狠手辣，胃口滔天著称，却也是个肚大能容忍的，否则哪能任由宁负这样的家伙兴风作浪？虽然有些惊讶他会突然发作，但是这场面还是要圆上的。
宁负面露讥讽：“这是赤旗帮的手段，我不知说过几次了，偏偏有人混不在乎。将军是想看这些混账在阵前倒戈吗？”
有了帮主缓颊，这群头目也反应了过来，纷纷开始叫屈，把胸膛拍的啪啪作响，生怕鬼书生不信他们的尽忠职守，有投敌的嫌疑。
宁负目光环视一周后，冷冷道：“你们要钱要女人，还想要荣华富贵，我都不在乎，若是谁敢不听话，我自也不会让他好过。别忘了我费心安排这些，为的是什么。”
为何要降，其实众人心里是都明白。大乾已经输不起了，水师连败两场，根本就无力对付他们这些海上大豪，因此想要借刀杀人，借他们的手除掉赤旗帮。然而知道归知道，他们又不吃亏，有官帽子带，有赏银拿，还能正大光明占住琼州，避免附近卫所的袭扰。唯一的问题，也就是赤旗帮要怎么打了。可是宁先生不是早就安排了对策，还借来了红毛番子的兵吗？现在因为这几块牌子就翻脸，是不是小题大做了？
然而心里这么想，却没人敢说，实在是宁负的威压太重，又有大当家撑腰，谁也不敢的得罪。于是众人只能唯唯称是，连喝酒的兴致都淡了不少。
一场大宴，谁也没兴致寻欢了，落得草草收场。
等没了旁人，许黑也不穿那身别扭的官袍了，把衣裳一扒，就招来宁负。见到人，开门见山问道：“这是怎地了，可有人惹你动怒？”
宁负当场发作，连他也没知会，必然是有缘由的。
宁负呵呵一笑：“那一堆牌子是我派人搜出来的，你知道涉及了多少头目吗？”
许黑一怔：“有多少？”
“所有船队，都有信镇海将军的兵卒，还有几个头目也私藏了护身符。”宁负讥讽的看向许黑，“这难不成是巧合？”
许黑的脸色一下就变了：“你怀疑有人会反？咱们就不能去岸上抓人吗？只要没了细作，就不会闹出祸患了。”
“传这些的，未必都是细作，更有愚夫愚妇，这才是赤旗帮的谋划关键。”宁负像是想起了什么，忽地一笑，“若只是帮中有人盲信也就罢了，但是她何止只用了这些手段？能渗透入咱们帮中，自然也能在西塞人那边做手脚。”
“什么，西塞人会阵前倒戈？他们不是已经答应咱们了吗？”许黑这下可坐不住了，其实他们能抽出兵力返回南海，打下琼州，跟那群红毛番子可不无关系。
是宁负先承诺那群西塞人，说长鲸帮能讨来大乾的官职，到时候可以开放通商，并且割几个小岛给他们驻军，这群人才放弃强攻海峡，选择结盟。现在他们这边已经打服了官军，也拿到了官职，要是西塞人突然反悔，这一仗就麻烦了。
许黑忍不住也严肃了起来：“之前不还说那群番子的船被俘了，不会放过赤旗帮吗？怎么突然又改了？”
“这么长时间，也没见有番船返航，倒是有人在罗陵岛附近瞧见了西洋的炮舰。若非被俘，就只有两边下注了。”宁负冷哼道，“赤旗帮那主事的邱小姐可不是简单人物，说不定已经私底下跟西塞人搭上了关系，只待策反呢。”
就跟那些越变越多的镇海将军信众一般，许黑已经明白了宁负为何会在席间动怒了，他眉头紧锁：“那咱们该如何反制呢？”
宁负道：“最好的办法，就是即刻发兵，趁着军心大定，西塞人也没有反悔之前，一鼓作气拿下罗陵岛。还能让番禺的水手配合咱们围剿赤旗帮，哪怕不好好出力，也得让他们背后不宁。而且此时青凤帮也尚未恢复元气，可以说是咱们最强，而赤旗帮最弱的时候，那点风向问题，实在不足为虑。”
许黑之前是不太想马上开战的，毕竟他们也是刚打下琼州不久，就算有了官身，也还要好生安置地盘。况且风向是真对他们不利，再等一两个月，待到春日发兵不是更好吗？
然而此刻听到宁负这样的推断，他又动摇了起来。打仗嘛，哪有天时地利人和俱全的时候，能占个一两样就不错了。况且宁负有一点说的不错，邱晟这个镇海将军的名号实在惹人厌烦，若是拖得时间长了，未必对他们有利。
思索良久，许黑重重一点头：“那就按你说的来！”
他是从未怀疑过这位拜把子兄弟的，若非有他做谋主，长鲸帮恐怕早几年就被人生吞活剥了，既然如此，还犹豫什么？
把大事一一安排清楚，又聊了许久，宁负转过身时，唇边像是压不住似的，浮起了一抹笑。为何会在今日发作？只因他的细作来报，有几人偷偷自合浦而来，登上了西塞的船只。这是派来游说的信使吗？看来她还没有死心，想方设法要拔掉他的爪牙，来一个釜底抽薪。
可惜，她没料到自己会降吧？有一层官身，许多事情也就不同了。
不过自己真是碰到了个绝佳的对手，一次次的安排，被一次次轻轻巧巧的化解，他有多久没遇到能够棋逢对手的人了？宁负轻轻摇晃折扇，敲着自己面颊，这是他最近才养成的习惯，那道伤口已经长住了，疤痕却永远也不会消退。这是她留给他的，怎能不好生奉还？
只是不知道番禺城里的事情处置的如何了。这可跟搅动蓑衣帮，青凤帮不同，那姓陆的恐怕才是邱小姐最倚重之人吧？当初他为了试探，也曾见过陆俭，那可真是个讨女人喜欢的翩翩公子，若是把他的脑袋放在那位邱小姐面前，她会泪流不止，痛不欲生吗？可惜，两地相隔太远，他恐怕等不到消息就要发兵了。
那双冷冰冰的黑眸，再次浮现在宁负脑中，面上的伤疤在扇骨的敲击下隐隐作痛，有若那一日两人相见之时，又冷又痛，让人刻骨铭心。
她的人，是否也跟那双眼一般的诱人呢？

第二百六十二章
既然打算出兵，除了准备粮秣，集结船队外，最重要的便是告知盟友了。宁负只带了几个亲兵就登上了西塞人的旗舰，接待他的自然是西塞舰队的司令官卢西亚诺男爵。
“不是说好了下个月才发兵吗，怎么突然提前了？现在的风向对我们不利。”对于宁负的到来，卢西亚诺男爵眉头紧皱，神色颇为不悦。身为西塞王室姻亲，这支远洋舰队的最高指挥官，他在军中可是说一不二的，哪轮得到别人指使。
宁负笑道：“风向是有些不顺，但是时局有利。如今长鲸帮已经是大乾朝的官军了，只要发兵，就能引动番禺等地的官军合围，拖得久了反而错失良机。再说了，阁下难道就不想救出自己的部下吗？”
这一点也不磕绊，比寻常翻译还要顺当的西塞语，却让卢西亚诺男爵的脸色更不悦了。前天那五个被俘虏的军官才抵达合浦，联系上了舰队，转眼对方就更改了作战计划，难不成他们发现了什么？
不过就算长鲸帮发现了几人的行踪，他也不会承认的，卢西亚诺男爵冷冷道：“派遣船队前往小琉球是你们的提意，现在船队失联，你们难道就不该负起责任吗？”
“只要击溃赤旗帮，自然就能换回俘虏。还是说阁下打算坐视我等厮杀，从中渔利？”宁负冷冷一笑，“长鲸帮可没有放弃海峡，想回去也不是难事，还望阁下深思。”
这已经不是劝慰了，而带上了威胁的口气，卢西亚诺男爵心头大怒，然而越是愤怒，他也就越是冷静，因为这白衣小子的没有说错，想要没什么损失的通过海峡，这是最简单的法子，横生枝节对他们并不算有利。
强硬过后，宁负又放缓了语调：“再说了，如今我们有大乾官军撑腰，等于多了一倍的兵力。青凤帮又因为内乱无暇他顾，只凭赤旗帮要如何打垮我们的联军？不论他们承诺了什么，打不赢就都是废话，阁下也该多考虑一下实际。”
赤旗帮给的是承诺吗？其实并非如此，他们给的是不折不扣的威胁。据那几个放归者的说法，赤旗帮里有人知道西塞国面对的困境，远东对于他们而言是一条黄金通道，而垂涎海上巨利的可不止一家。如今他们占了先机不假，但是背后的敌人不知何事就会到来。
跟长鲸帮结盟，固然能尽快打通这条航路，在东方大陆的沿海立足，但是对方占据着海峡，若是别人到来，长鲸帮难不成还会帮他们吗？相反没了长鲸帮，他们就能率先占据海峡，对于以后的局势大有裨益。当然，这些话都不是能放在明面上说的。
卢西亚诺冷声道：“现在是你们擅自更改出兵时间，之前的承诺也没有达成，总得给我们一个交代。”
哪怕头上带着个爵位，这番子也不吝于言利，宁负倒是习惯了他这副嘴脸，可是今日却多瞧了他片刻，才道：“以前我说过，只要能打下赤旗帮和青凤帮，就会在番禺和泉州划出地盘，送你们两个大岛。如今这两个岛不变，再送你们一万奴工如何？”
一万奴工，经营两岛是绰绰有余了，可是这么多奴工从何而来？卢西亚诺不由心动：“这么多奴工，哪是随便能弄来的？别都是些老弱病残。”
宁负哈哈一笑：“大乾如今四处乱战，流民不知多少，只要有点吃的，就能给你做牛做马。只要阁下配合我等打赢这一场，两处大岛轻而易举就能落入囊中。”
有地盘，还有营建工事的奴工，的确能让他们以极快的速度在异域落足，只是越是如此，海峡对他们而言也就越重要。万一被人卡住了脖子，那才是后退无门。
心中一阵翻腾，最终卢西亚诺男爵还是点了点头：“那还请你们准备好粮食和清水，我们会配合你们一同出兵。”
见对方神色，宁负在心底哂笑一声，看来他还是打着别的心思啊，也不知赤旗帮那边给了什么样的承诺。不过没关系，只要肯出兵就好，他从不指望在大败一场后，这群番子还能卖力拼命，只要能随着大军出动，他的目标就达到了。
送走了客人，卢西亚诺男爵叫来了副官，直接问道：“那五人都分别审讯过了吗？”
“全都审过了，口径全都一样，敌人不肯释放我们的人，需要赎金，以及终止和长鲸帮的盟约。”副官立刻道。
这可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要求，卢西亚诺背着手看向桌上的地图，眉头愈发紧皱。能够吃下一支七艘炮舰组成的舰队，对面的实力也不容小觑。现在损失已经相当大了，他身为远洋舰队的司令，不可能把所有的本钱都压在这一场仗上。
但是长鲸帮也不是好对付的，他们跟对方在海峡附近打过几场仗，知道这群海盗是何等的悍不畏死，如果现在反悔，恐怕会直接遭受报复。既然两边都不好对付，最佳的选择就是坐看他们厮杀搏命，保留实力，跟胜利者结盟了。
卢西亚诺既然能当上舰队司令，自然是一个经验老道的军人，而远东的战争也是战争，作为客军，还有足够的火力优势，想要保存实力，不卷入正面冲突也不算难事。当然，如果赤旗帮不堪一击的话，他也不介意履行承诺，击溃那群海盗，讨回被俘的手下。
拿定了主意，卢西亚诺男爵不再迟疑，命令船队列阵，准备出击。
这样大的动作，自然瞒不过旁人，长鲸帮准备开战的消息，几乎飞一般的传到番禺城中。
“长鲸帮当真要不顾风向发兵了吗？”饶是平日沉稳有度，陆俭此刻面上也有些变色，实在是这些天情势一日三变，让人不能不焦心。
“岛上传来的消息，不会有错的。”孙二郎道。
“那孙头目就不怕番禺附近的水师出现异动吗？”陆俭直接问出了关键所在。
他没有料到朝廷竟然会招降许黑那样的大盗，更没料到宁负这家伙竟然能保住长鲸帮的原班人马，直接让这群海盗变成了官兵。难怪伏波会觉得不会，陆俭可是在合浦经营了许久的，连他都想不到琼州、雷州竟然糜烂如斯，谁又能料到会出这样的变故呢？
现在可好，长鲸帮一朝从匪变官，两边的局势立刻翻转。如今已经不是长鲸帮有多少人马，那伙红毛番又有多少炮舰的问题了，而是番禺本地的水师会不会协调发兵，来个前后夹击。别说是水师，连岸上的卫所都不稳妥了，都是宁负花心思买通的，若是配合长鲸帮围剿东宁，他们要如何防备？
然而如此命悬一线的危局，也没让孙二郎有多少动容，他道：“水师里早就安排了后手，倒是岸上卫所有些不妥，帮主已经去请援兵了。如今最关键的还是番禺城中的动向，这就要烦劳陆公子相助了。”
“你是说那些海商？如今局势变幻，他们未必肯出手了。商人逐利，哪会轻易下注？”陆俭道。
原先番禺城的海商是在计划中的，依靠交易场拉拢众人，等长鲸帮来袭时一同出兵，共御强敌，随后分润。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现在长鲸帮都变成了朝廷册封的水师了，他们肯不肯出手就成了问题。
“帮主说了，如何笼络人心，就看陆公子的了，我等只能保证水师不出乱子。只要能说服那些海商，就还有得胜的可能。”孙二郎只是复述了帮主交代的话，他也知此事极难，但是赤旗帮如今也没别的法子了。
如此重托，可以说直接把大后方交给了他。若是以往，陆俭可能还要思量一二，看能不能办成，然而今日他却没怎么犹豫，颔首道：“既然是她说的，我自会尽力而为。”
听到这干脆利落的回答，孙二郎又补了句：“若是陆公子有什么不方便动手的，可以让钟掌柜操办，番禺城上下皆由你执掌。”
这是交给了他一把利刃啊，看来伏波对他也是极为信赖的，陆俭道：“孙头目放心，城里就交给我了。她还有什么嘱托吗？”
这话让孙二郎顿了顿，方才道：“帮主还说了，若城中真出现变动，陆公子可以前往金山岛避难。”
竟然不是去东宁或是罗陵岛，而是跑去青凤帮的地盘，难不成是要拼上身家性命了吗？然而下一刻，陆俭笑了：“帮主多虑了，既然有我在，就不会让番禺陷入绝地。”
他十几岁外出闯荡，经历的险境不计其数。而现在，他手上有银行，有交易场，有作坊，还一个陆氏嫡长的身份。如此多的筹码，又岂能轻易言败？
见他如此说，孙二郎才微微松了口气，拱手道：“那番禺城中的事情，就拜托陆公子了。”
这就像一盘棋，任何一处失守，都会引来巨变，赤旗帮能用的棋子实在称不上宽裕。若是几个月前，孙二郎恐怕还不会相信这位别有用心的贵公子，然而现在，却是能信一信了。

第二百六十三章
“你说什么？长鲸帮要打赤旗帮，让咱们出兵协助？”听到这消息，现任粤州都指挥使孔慕天只觉得自己耳朵出了毛病，“黑须鲸那厮就算当上了游击将军，也是琼州的，凭什么跑来粤州剿匪！”
长鲸帮被招降之事，当真让人惊掉了下巴。那可是货真价实的海上巨寇，杀人无算，还数次攻打岸上城池，烧杀抢掠，闹得沿海不宁。当年邱大将军逼退这群贼人，谁承想一转眼，倒是被朝廷封了官爵。
不知多少人心里犯嘀咕，但是也明白现在兵祸四起，朝廷无力关注海防，恐怕有以匪治匪的心思。既然赤旗帮不肯招降，还有个“为父报仇”的名头，那就用长鲸帮挟制他们，以求得南海的平衡。
然而谁能料到，许黑那家伙刚刚得了官职，就要摔兵攻打赤旗帮，还发来了似模似样的文书，让番禺水师从旁协助。这股嚣张气焰，差点没让孔慕天气炸了肺，一个海防游击，还敢指使他这个都指挥使吗？再说了，朝廷封你是为了制衡，哪是让你打着朝廷的名号党同伐异的？就算对赤旗帮有些想法，就不能等到安稳点在说吗？
“可是大人，他们的文书都发过来了，如果真的打起来，咱们难不成就坐视不理吗？”下面心腹小心问道。
孔慕天一拍桌子：“王翎是什么下场，你们这么快就忘了个干净吗？赤旗帮可不是好惹的，而且两拨贼匪乱战，咱们还能帮谁不成？”
他本就是王翎免官后被拉出来顶缸的，整日看着赤旗帮的船在海上游来游去就已经够提心吊胆的了，现在又要乱战，他其实根本不想出头。
然而他怂了，下面可还有不怂的，一个参将不忿道：“可若真让长鲸帮打胜了，咱们岂不是连军功都捞不着了？”
“谁说长鲸帮就一定会胜？”那心腹立刻反唇相讥，“当初官军的兵力是他们的两倍有余，不还是落得惨败吗？赤旗帮那位可是邱家人，当初长鲸帮也斗不过邱晟啊。”
“那时候邱晟是官，许黑是匪，现在正好颠倒了过来，胜负就不好说了。”那参将声音又高了两份，“大人，若是长鲸帮败了也就罢了，若是胜了，将来咱们恐怕讨不到好啊，怕是整个南海都要人家说了算了。”
长鲸帮最富盛名的两位匪首是谁？“黑须鲸”许黑，“鬼书生”宁负，“狂鲨”鲁海，哪个都不是简单人物，尤以鬼书生最为狠辣，称得上睚眦必报。真要让长鲸帮胜了，他们却避战不出，那将来可就难办了。赤旗帮在身边，还能勉强养寇自重，换成长鲸帮，谁是寇还不一定呢。
这话一出，屋中不免一静，孔慕天有些不安的扭了扭身，咳了一声：“话虽如此，但是大战十分夹在其中，怕不是要被当成炮灰，别闹到最后变成前门去虎，后门进狼。”
一旁有人嘟囔道：“就是，都不是好相与的，就别掺和了。上一个惦记着‘富贵险中求’的，还在发配路上呢……”
“不得胡言！”孔慕天大声呵斥，好歹算了找回了点体面，又对众人道，“发兵也不是来封书信就能成的，难道不要请示上官，筹备粮秣吗？先报上去，看看督抚的意思吧。”
这就有些推卸责任的嫌疑了，但是屋里大半还是松了口气，忙不迭点头。富贵险中求是不假，但是也得有命去拿不是？不论是长鲸帮还是赤旗帮，都是不好相与的角色。再说了，之前虽然败了一场，贬官送命的不计其数，但是人家赤旗帮也没贪得无厌不是
不但送还了俘虏，还跟官军井水不犯河水，就算逃兵多了些，也不耽误他们吃饷啊。还有那“挂旗钱”，虽说坏了他们私底下的赚钱门道，不过海面上劫掠的少了，跑海的利润也就提上去了，大不了换个赚钱的法子就是。
可是换了长鲸帮，就未必有这么舒坦的日子了，他们可是披着官皮的，又是官又是匪，可以想见会是何等的凶残。等到击败赤旗帮后，长鲸帮自然会成为南海最大的一波势力，一想到他们当年的做派，那阵势让人不寒而栗。
两项权衡，惦记着出兵的人就更少了，大不了偷摸跟在后面，摇旗呐喊一阵也就得了，难不成还真拼命吗？
当然，这些事情也只有个别将领知晓，下面的大头兵又懂什么？将来定下策略，跟着冲锋陷阵也就是了。若是以往，应当也不会出现纰漏，谁料这次却大有不同。
“听说了吗？又要打大仗了！”一个哨官低声对身边人道。
“当真？跟谁打？难不成是赤旗帮？”对方显然一惊，一连串问题脱口而出。
“嘘！小声些，这事还没传开呢。是长鲸帮要来打赤旗帮了，长鲸帮之前不是全都被招降了吗？现在也是官军，要咱们配合呢。”那哨官愈发的低了，就跟做贼一样。
然而这一连串的答案，就足够震撼了，那人愣了半晌，低骂了一声：“这他娘的都是什么事啊！长鲸帮可比赤旗帮要坏多了，他们怎么能成官军呢？”
“唉，邱大将军都能被杀，还有啥事做不出呢？那话怎么说的，驱虎吞狼呗。”那哨官像是也忍不住了，说了句不怎么当说的大实话。
这话题哪怕是私底下也不好议论的，对方沉默了片刻，又问道：“那他们打他们的，跟咱们又有什么关系？”
“都是官军，自然要围剿贼寇了。”那哨官叹了一声，“谁知道上边怎么想的，这事也是能掺和的？”
“怕是有人想要争功……”话一出口，他自己都啐了一口，“姓王的也是争功，看看都他娘的挣来了什么？这是不把咱们的命当成命啊！”
那哨官却道：“都是吃皇粮的，还能如何？现在当逃兵都没地方逃了。”
这冷飕飕的一句，真是让人把心肝肺都凉透了，他们这些当兵的可不就是为了一口饭搭上性命吗？若是以往，还是当个逃兵投奔赤旗帮，现在人家都要打仗了，跑过去不还是死路一条吗？
心中憋得难受，那人握紧了拳头：“反正老子是不打这仗！”
那哨官目光微微一闪，却堆出了愈发恳切的神情：“是这个理，咱们也得想点法子，避开这一仗才是……”
一开始只是几个人传言，之后声浪越来越大，几乎遍布番禺附近的几座水师大营。这是生死攸关的大事，更是让人心中郁结，有些脾气暴躁的都直接喊了出来。
“老子才不帮长鲸贼打邱大将军的女儿呢！”
“定是朝中奸佞作祟，想要除掉邱氏遗孤啊！”
当然，亦不乏心中畏惧，或是不甘不愿的。
“换谁来都比长鲸帮要好，本来就是贼，还披了官皮，到时候咱们哪还有好日子过？”
“就是，赤旗帮能放归俘虏，不伤咱们的性命，长鲸帮能吗？我听说那鬼书生还是个喜欢生取人心的家伙呢……”
“让我说还不如逃了算了，这南海是不能待了！”
“逃又能逃到哪里？莫不是要去东海找个小岛厮混？”
无数言语汇聚，渐渐形成了声浪，劈天盖地席卷而来，惊动了各处卫所的长官。有人下狠手弹压，也有人好生劝慰，想要压制一二，然而关乎自己的性命，是这些手段就能压得住吗？之前官军惨败的记忆还刻在众人脑中，加上有人可以煽风点火，更是让群情激愤。
直到有个千总用刑太过，出了人命，这把火才算彻底炸了开来，就连番禺大营都出现了哗变！滥杀的，哄抢的，逃跑的，所有兵士就像是疯了一样，搅乱了整个营盘，连炮台上都闹做一团，甚至还有人夺了战船，直接奔东面去了，估摸这是想到东海避难。
这可是前所未有的大事，也彻底把孔慕天给打懵了，一边声嘶力竭的让人收拾局面，一边汗流浃背的往上递消息。不论督抚的大人们有什么想法，水师是不能再动了！这可是拱卫番禺城的要害，万一失守，整个粤州都要大乱啊！
至于长鲸帮的要求，刚刚受降，封了官爵，就不听朝廷号令擅自发兵，还有什么好讲的？谁知道你要打的是赤旗帮还是番禺城，肯定还是自己保命为先啊！
那些巴望着捞点好处的人也都熄了火，这一仗谁胜谁负对他们都没好处了，唯有两败俱伤，才能大快人心。
而这些军中的骚动，也随着各种渠道传到了番禺城里的大小商贾耳中，就像在火盆上到了一整盆冰水，顷刻就压住了那些浮动焦灼的情绪。
听钟平仔仔细细说明白大营发生的事情，和孙二郎在其中的安排，陆俭叹道：“孙兄瞧着闷不吭声，做起事来却有几分帮主的风范。”
钟平笑道：“若非如此，帮主又岂会把奚山岛交在他手中？如今军中的局势已经定了，下来就要看陆公子的了。”
这段时间，他们也做了不少安排了，结果如何，只看陆俭的本事了。

第二百六十四章
这日一大早，银行的交易场中就坐满了人，往日喧闹的大厅没有了叫卖声，一溜水牌也不见了踪影，此情此景让下面的熟客们心头慌乱，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这银行是不是要关门了？我听说长鲸帮要打过来了！”有人低声道。
“嗨，别提了，我刚做成了一单买卖，定在下月交货。这要是打起来，岂不是要赔上定金？”
“还什么定金啊，长鲸帮那可是正经的悍匪，这银行可是赤旗帮的生意，要是被人惦记上了可怎么办？”
这一句话引得不少人脊背发凉，有人却跟着叫道：“若只是悍匪也就罢了，现在长鲸帮都成官军了，这要是被人按上一个通匪的名头，才是万事皆休！”
他的声音大了些，让不少人都看了过来，躁动也更甚了，还有人小声嘀咕道：“邱大将军被冤杀，倒是黑须鲸、鬼书生那样的恶贼当了官，这世道怕也是不成了。”
这种废话，放在以往是没人听的。世道越坏，有些生意反倒好做，都是跑海的，又有几个良善之辈？然而现在，不少人脸色都有了变化，番禺水师闹出的动静可是早就传进城里了，这官不官，贼不贼的，正经守城的还来个哗变，不是朝廷败坏又是什么？
内陆已经乱得不成样子，若是南海也乱起来，那才是真叫人没个活路。
“反正朝廷也不愿管，说白了还是两个海上大豪对战嘛。”有人打破了僵局，“万一赤旗帮能胜呢？”
这话让不少人都摇起了头：“赤旗帮才成立多久，长鲸帮又有多大的势力？现在还有层官身，怕是不能敌啊。”
一个能垄断胡椒贸易，凶名在外的大海帮，和一个建成没两年，由女子统帅的新帮派，这瞧着就不对等嘛。再加上长鲸帮现在是官不是匪了，说不定能调动多少兵力呢。
“话虽如此，对咱们而言，还是赤旗帮获胜更好吧？”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
这还真是大实话，赤旗帮终归是邱大将军留下，行事极为体面，跟官府也差不了多少了。相反长鲸帮的德行，只要是南海上做生意的，简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再说了，若是换了长鲸帮掌权，这银行还能留得住吗？
一时众人心思各异，倒是连议论声都轻了几分。正在此时，屋门大敞，一行人走了出来，正是陆俭和银行的诸位股东。
见主人家来了，众人纷纷起身相迎，把那两句客套话说完了，陆俭便开门见山道：“今日请诸位前来，是有一件大事。招商银行筹备了一支新期货，特邀各位前来认购。”
“期货”这词，如今交易场里已经是人人皆知，专指约定了期限的货物。只不过以往都是客商们各自交易，银行从未亲自出面。现在都火烧眉毛了，怎么突然闹这么一出？
下面一片哗然，陆俭却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让人把那块水牌挂在了墙上，只见上面硕大两字。
“胡椒！竟然是胡椒？！”
看清上面的字迹，不少人惊呼出声，也不怪他们大惊小怪，实在是南海胡椒贸易从来只有一家，正是长鲸帮啊！
“不错，这次挂牌的正是胡椒，共分六百股，一股可购一石。这是个长约，货期五年，至少可以交易三轮，番禺到岸价八两一斤，只要购买了期货，银行承诺五年内价格不变。”陆俭朗声道。
这下吵杂声更响了，人人都被这大手笔惊到了。八两啊！在合浦买散货也就是这价格了，一石这么大的量，没点关系想都不用想。若是运到了番禺，最低也得十二两，当然若是运到京城，二十一两也是能卖到的。这里面有多大利润，只要是跑海的都心知肚明，而且还标定了五年期，交易三轮，只是一股就能赚到一千四百多两，若是买个三五股，那简直都能传给儿孙！
更要命的是，都是交易场里打混的，谁不知道期货这玩意价格是会变的，若是胡椒价格一路走高，这股就不知能涨多少了。
然而巨利摆在面前，也还是有谨慎人在：“陆公子，这么多胡椒，你要从哪里弄来？银行还没打通胡椒的路子吧？”
胡椒贸易掌握在长鲸帮手里，这可是人尽皆知的，就算赤旗帮有能力走其他路线，也未必能保证货量啊。再说了，都要打仗了，能不能打赢还是一说呢，怎么就先分起了战利品？
陆俭微微一笑：“不错，赤旗帮如今还没有这样的路子，但打败了长鲸帮就有了。这要是此次期货的特别之处，这些股需要用船来换，一条单桅船能换一股，一条双桅船能换两股，一条三桅船能换三股，上不封顶。”
“轰”的一下，底下人全都炸了。这是什么意思？就是出条小船就能换一股，出条大船就能换二至五股，六百股最起码也是六百条能下海的小船，哪怕都换成双桅船，也是整整三百条啊！
“这是要让我们帮着打长鲸帮？！”有人叫了出来。
“强敌来袭，自然要倾力已对。这些股份便是赤旗帮的诚意，我等愿与诸位共进退。”陆俭朗声道。
狗屁共进退！人家打的是赤旗帮，跟他们有什么关系？有人都气笑了：“陆公子倒是好算计，只用这点钱就想买吾等的命吗？”
“这不是买你们的命，而是买一条更稳定的海路。”陆俭冷冷一笑，“还是有人觉得，长鲸帮会让你们安安稳稳做买卖，跟现在一样？”
那必然是不能啊，好多人都记起了当年长鲸贼肆虐的光景。那时候跑海都是赌命，运气好是破财消灾，拿钱赎人，运气不好直接一了百了。每年死在海盗手里的人，比死在海难里的还多。比起来，赤旗帮真是比官府还要靠谱，做买卖嘛，哪有不喜欢这种的？
然而喜欢归喜欢，拼命去是另一码事了。那可是长鲸帮啊，难不成人家给个口头承诺，自己就要拼上身家性命？
有人低声道：“那要是打不过，岂不是人财两失？如今长鲸帮也算是官军啊，跟他们打，算不算谋反？”
“我想诸位都听说了水师大营的事，朝廷自顾尚且不暇，哪还有工夫管这种恶犬。”陆俭冷笑一声，“再说了，胜的才有资格讨价还价。若是败了，贼寇依旧还是贼寇，扣个奸佞乱命的帽子很难吗？”
这句话的意思可就值得玩味了，有些人已经反应了过来，看来水师大营的哗变跟赤旗帮也有些关系啊。而成王败寇的说法，更是让人幡然醒悟，朝廷是想驱虎吞狼，可若是没吞成，不就成了不尊上命，肆意妄为，把那个官帽子摘了又有多难呢？邱大将军都杀得，区区一个匪首杀不得吗？
只是这样的大仗，搅合进去还是有风险的。有人还在暗自盘算，另一重筹码已经压了上来。
“也不是所有人都必须冲在前面的，从罗陵岛到斗门的一大片海域，全都可以看作战场，只要能听从调令即可。归属赤旗帮的岛屿都能停靠，若是在海战中虏获了船只，水手，也都归你们所有。”陆俭轻笑一声，“都是跑海的，富贵险中求的道理你们应当也懂。不过是打仗，有赤旗帮和青凤帮顶在前面，你们怕什么？”
这一番话，是真让人心动了。不用冲在阵前，战场也比预想的更为旷阔，这就让一些人起了侥幸心理。而那些真打算搏一搏的，听到斩获归自己所有，也不由心动了起来。加加减减，这就是几千两的买卖啊，买命都够了，何况只是助阵呢？
“我认十股！”一个身穿华服，但是面庞漆黑的壮汉站起了身，大声道，“六条单桅，两条双桅，可够了？”
“自然可以，请上前记名。”这可是第一个响应的人，然而陆俭的神色却未改变，像是理所当然。
如此姿态，让更多人蠢蠢欲动，不断有人起身，五股十股的喊了出来。这热闹场面，跟平日的交易场重叠在了一处，也勾起了人心中的欲念。
然而有一个声音，却赶在了前面：“各位认购，还请记住一点，若是临阵脱逃，不听调遣，这股就不会作数。若是胆敢纵兵作乱，或是替敌人效命，赤旗帮也是能杀人的。”
那双眼睛，比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要更冰冷，配上那副“贵公子”的容貌气度，更是让人胆寒。有些迈出的脚步，仓皇的停了下来，灭门惨案这些投机者可还记得呢。然而另一些人只是足下一顿，动作又更快了几分。
只要有兵，还能令行禁止，那获胜的几率就更大了。毕竟那可是邱大将军的女儿，而且屡战屡胜，从无败绩，还有跟她关系暧昧的沈凤沈三刀相助，胜算也不低啊。
看着这乱哄哄的场面，朱明为首的其他几个股东彻底放下心来。他们早就绑在了这条大船上，银子早都花出去了，还等着翻倍赚回来，自然盼着赤旗帮能大获全胜。现在只给一张白纸，就换来了这么多船，这么多兵，实在让人惊叹。
番禺的水师没有出兵的迹象，两个大帮加这支奇兵，若真能击溃长鲸帮，夺下通往南洋的海路，那才是荣华富贵应有尽有啊！

第二百六十五章
“田，田先生，这怕是不妥吧……”身为一县父母官，按理说也是东宁说一不二的人物，此刻曹县令却两股战战，汗流浃背，恨不能就地装死。
好端端的赚着钱，怎么突然又要打仗了？而且东宁不是赤旗帮的老营吗，怎么能连个船队都不留？光靠县里那几个衙役顶什么事啊！
田昱却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东宁是朝廷的地盘，自然要由朝廷的官员来守。我已经知会东门的刘指挥使了，还有邻县的王县令，三县联保应当无碍。”
三县联保也挡不住长鲸帮啊！曹县令都快哭出来了，哆嗦着道：“可，可是还有大营，还有那么多作坊……”
田昱冷冷道：“府尊莫不是忘了，东林建镇之事早已上报朝廷，黄白二册齐整，赋税也足额缴纳。至于作坊，不知多少大户投钱投人，他们自会派人看守。”
原先的林家村、东沟村、阳林村早就合并一处，改作“东林镇”。这的确是报备过的，秋天还缴过一次赋税，可是再怎么遮掩，这也是赤旗帮的大营啊！还有那些作坊，县中大户才有几人投钱，还不是赤旗帮的产业。现在可好，竟然摆出一副依靠朝廷的模样，这是能靠得住的吗？
见曹县令嘴唇乱颤，还想说什么的样子，田昱直接打断：“府尊难道还不明白吗？长鲸帮如今已经算是朝廷的人马，若是纵兵劫掠郡县，自然当按乱兵处置。为了回护乡里，自然当调遣驻军，亦可召集乡勇，让大户抽调家兵协防，但是绝不能有赤旗帮的船队。”
这……这……曹县令只觉脑子一团浆糊，长鲸帮是纳降了不错，可是匪性不会改啊。如今大军来袭，怎么会为区区名头，就放着东宁这块肥肉不啃？
他身后的羊师爷倒是反应了过来，拉了拉曹县令的衣袖，抢先陪笑道：“田先生说的不差，都是朝廷的人，大义名分摆在那里的。长鲸帮……咳，那许游击不是号称要剿匪吗？就该去海上，哪有袭扰地方的道理？只要县尊发号施令，像是东林镇的乡勇，各家作坊的护卫，自然也会群起响应。”
这一番揉碎了的解释，让曹县令恍然大悟，原来不是不管东宁，而是换了个名头。人还是那些人，但是船没了，就成了清清白白的百姓。长鲸帮要打来，那是真能调卫所防御的。
然而话是这么说，他心中还是有些不安：“可若是长鲸帮不讲究这些，仍要攻打东宁呢？不是本官胆小，实在是朝廷兵马不堪战，万一敌不过呢？”
“打不过就据城死守，能拖一日就拖一日，若是岸上拖住了他们的兵力，海上就能分出胜负了。”田昱直接道。
羊师爷赶紧帮腔：“县尊，这一仗终归还是海上为主的，咱们只要守好城，旁的也不用担心。”
这两人的话，的确让曹县令安心了一点，然而下一刻，他又想起来什么，迟疑的看了过来：“那，那要是有人状告咱们通匪呢……”
只那眼神，田昱就知道他想说的什么：“那犯官已经烧死在番禺城的大牢里了，若想翻案，不知要牵扯多少人，府尊难不成不懂官场里的门道吗？”
这冷飕飕的一句话，立刻让曹县令正经危坐，陪笑道：“田先生说笑了，我哪有这意思。好歹也是父母官，守土正是职责所在，倒是烦劳田先生费心了。”
看着曹县令那近乎谦恭的姿态，田昱没来由的生出了厌恶，旋即又轻轻挥去。若是以朝廷的官员而论，这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若是以手下看待，他倒是个合格的狗腿子，不算聪明，但是足够听话。如今他所站的立场已经天翻地覆，又何必在意一个地方官员的昏聩呢？这些人越是糊涂无能，就越要依仗赤旗帮，反倒是好事。
若是这大乾朝廷也一并朽烂，就更合他的意了。不过连长鲸帮也能摇身变作官军，支撑着国朝的根基怕是也修坏的七七八八，摇摇欲坠了。只要这一场能熬过去，赤旗帮的局面就大有不同了。
比起东宁这的局面，她面对的才是真正的危险，身在后方，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
“王掌柜，真不是我们不想帮忙啊，只是长鲸帮是何等角色，又岂是我们能对付的？”围坐在小院里，有人愁眉苦脸喊道。
王财王掌柜还是那张和气生财的脸，笑道：“各位当初投钱造船，不就是为了今日？现在终于到了决胜负的时候，若是退了岂不是白忙活了？”
他能笑出来，旁人却笑不出，有人可怜巴巴道：“谁也不想拿钱打水漂，可是没命了，钱又有何用？”
“只是守城，多少年匪患不都能过来，这次又有什么不同？若是不出人出力，反倒会送了命啊。”王财呵呵一笑，“还是各位有心投了长鲸帮，做点不一样的买卖？”
这笑里就藏着刀子了，谁也不敢吱声，还是唐延生先开了口：“我知道诸位都担心长鲸帮势大，还跟官兵勾结，不好对付，实则却是想多了。曹县令都发下了告示，说是三县联保，共御贼寇。”
三县联保这也就是说着好听，真来了兵匪，谁不是自扫门前雪？
有人嘟囔道：“长鲸帮现在也不是贼寇了，万一联合官军来围剿咱们怎么办？”
王财咦了一声：“在座谁是贼寇？我怎么不知道。”
有人都在肚里骂出了声，最大的贼寇不就是你这个赤旗帮粮道总管吗？在这儿装个屁啊！
王财却不在乎这些人面上的神色：“东宁县内的，都是老实本分的生意人。几个作坊未曾少缴税赋，还养了许多百姓，官府回护有什么稀奇的？倒是诸位不知听说了没有，番禺城可是传来了消息，有几十家数百条船准备跟随赤旗帮抵御外敌呢。”
唐延生恰到好处的补道：“听说是招商银行发了新期货，做的是胡椒生意，利润不菲啊。咱们民生银行就没有类似的东西吗？”
这事有人听说了，有人却茫然无知，什么期货？怎么就跑到胡椒生意上了？
王掌柜立刻道：“是有这么回事，不过诸位莫忘了，你们可是投了船队的。将来南洋的航路打通，何必求人？自己就能跟着赤旗帮的商队运货了。”
这事大家当然没忘，只是事到临头，终归是心里不踏实。钱没了就当是做买卖赔了，要是被长鲸帮惦记上，命没了可如何是好？
像是猜到了众人心中所想，王财收起了脸上笑容：“如今大战在即，该惦记只有如何保住东宁的安危。守城可比出海打仗容易多了，有县官支持，有卫所相助，还有东林镇的强兵，诸位又怕什么呢？东家说了，有功者赏有过者罚，这可是战时，一步踏错就是灭门之灾，还望各位想清楚了。”
一句话让下面噤若寒蝉，东宁的大户早就被赤旗帮来回收拾几遍了，谁心里没点阴影？就算有什么想法，也不敢露在外面，毕竟赤旗帮再怎么好说话，那可是海上的大船帮啊。
唐延生又冒出来缓颊：“诸位也不用太过忧虑，只看番禺情势，就知上面的心思了。水师固守不出，卫所倒要保护东宁，这里面的事情，还想不明白吗？番禺毕竟是商贸起家的海港，那些达官贵人谁家没有买卖，自然要选个能长久做下去的伙伴了。”
这一句是真让不少人松了口气，不管这是不是一唱一和，有句话是不假，经商的大多还是愿意安稳赚钱，不到万不得已，谁愿意商路出乱子呢？而且长鲸帮是占着胡椒贸易的，这里面得是多大的利润？往常没法子也就算了，现在有机会掀翻这个霸主，坐视的恐怕也更多。
而他们是没法躲开的，家在东宁，不拼还能怎样？好歹形势不算太坏，似乎尚有一拼之力啊。
这群人关在屋里密议，却也有人正大光明的在外面宣扬起来。
“长鲸贼是什么德行，谁人不知？这要是真打过来了，沿海百姓都要遭殃啊。”乐老道语重心长对信众们说道。
“就不能打他们吗？或是镇海将军刮来个飓风，把他们的船都吞了……”有人小声道。
“善恶有报，却也要有人主持正义。”乐老道立刻打断了他的话，“就如镇海将军一样，赤旗帮才是守护尔等。当年镇海将军能降伏长鲸贼，如今赤旗帮亦能。”
这话立刻让下面一阵称颂。
乐老道捋须道：“只是兵祸不长眼，各村还要小心应对，都是乡里乡亲，得联手御敌才行。”
“这话说的是！”
“赤旗帮也找上我们村了，既然是镇海将军的闺女，她说什么我们肯定要听的！”
如此慷概陈词，顿时又引来一阵附和。乐老道满意颔首：“只要是信奉镇海将军，都是一家人，共患难方才能同富贵。贫道之后日日都为各位上香祈福，只求能早日肃清贼匪，还大家一个安宁。”
在一只无形的大手推动下，东宁渐渐成了铁板一块。罗陵岛则开始疏散老弱家眷，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第二百六十六章
夜幕低垂，除了极少数的四处巡逻的兵卒外，硕大的营盘静谧无声。忙碌了一天，此刻应当是人们睡得最熟的时候，岛上更是早早就已经戒严，夜间不能有任何异响，也不能随便举火，以免生出营啸。然而如此森严的规矩，依旧有些人坐立不安，无法安眠。
桌上只亮着一盏油灯，林默就着微弱的灯光，聚精会神的看着面前的图纸。这是罗陵岛的地形图，包括营寨，码头，船坞，两处村落和大片的滩涂。哪里该清空，哪里该设防，哪里该加强守备，全都密密麻麻罗列在内。
这是她看过无数遍的东西，也牢牢记在了心底。可是夜深人静时，还是忍不住看了又看，生怕漏掉了什么。
“怎么还没睡？”
耳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林默猛然抬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兄长。也不等她作答，林猛已经大步入内，看到桌上那张地图，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你可是害怕了？”连声音都稍稍放缓了些，林猛问道。
面对兄长的询问，林默摇了摇头：“不是怕，就是心里太乱。”
她其实很难说清此刻的感受，原本已经做好了上战场的准备，谁料却分到了另一个任务。假扮帮主，坐镇罗陵岛，协助兄长一起守卫这个大本营。
也就是说，这一战她无需上阵，无需挥刀，甚至都不必担负指挥重任，只要穿上红裙站在城头即可。然而压在心底的东西，却没有轻上半分，反倒沉甸甸的让她喘不过气来。
这回答有点含混，林猛叹了口气，在妹妹身边坐下：“此战你是帮主的替身，要替她立在贼人面前，难免会担心有哪里做的不对，耽搁了大事。”
这话说中了林默的心事，然而她担心的可不止这个。抿了抿唇，林默道：“只是‘对’还不够，我想做得更好。唯有牵制更多敌人，帮主那边才能轻松一些，却不知岛上能不能守住……”
这也是她最纠结的一样，陆陆续续学过些兵法，也同去参加了军事会议，林默比旁人更清楚这个布局的意义。比起上次的官军来袭，长鲸帮的敌人不仅数量更多，还有西洋的舰炮，罗陵岛承受的压力自然也比上次要大。若是她扮的不像，肯定吸引不了敌人，起不到诱敌的效果。可若是太像，会不会使得敌军蜂拥，大营失守呢？越是想的多，她心底难免就越是患得患失。
林猛可没料到这丫头想得如此多，不由认真的看了她一眼。比起两年前，她长高了不少，脸也长开了，瞧着就是副大姑娘的模样。然而变化最大的，还是面上的神情，没有强撑的执拗倔强，也不再寡言笨拙，有了自己的心思和主意。当初接过林家的船只，成为船长时，他何尝不是这样呢？
沉默了片刻，林猛道：“只要岛上有驻军，就能牵制敌人，罗陵岛的意义就不同寻常，咱们最重要的的任务还是守住营寨。没了船，这就是个孤岛，能依靠的只有事先的布置，如今大营易守难攻是不假，却也不是没有破绽，这是卖给敌人看的，也是咱们驻守，牵制敌人的关键……”
说着，他竟然拽过地图，细细讲解了起来。
林默有些吃惊，她没想到兄长竟然会对如此作答。不是敷衍，也没有干巴巴的劝慰，而是直接讲起了战事，就像对待他那些同僚一般。
之前撤离妇孺时，母亲还曾拉着她的手哭了半天，不住的吩咐兄长，让他好好照料自己。刀剑无眼，哪怕只是个摆设，立在城头也是有风险的。若是以往，兄长多半会让她安分守己，做个摆设即可，哪会跟她讲这些？
可现在，兄长却说了，甚至还带了些探讨的意思。心底不知哪处被戳了下，涌起一股热意，然而林默很快就收束心神，认真的听了起来。
※
备战，尤其是守城战可是需要大量筹备的，不只是粮草，更要有守城的器械。如今罗陵岛的寨墙也经过几次数次加固，不但改做夯土墙，还用了不少水泥，称得上固若金汤。因而滚木、柴碳、火油、炮药这些东西就成了关键，都如同流水一般运上了城头。
女兵们也跟在队伍中，和那些留守的民夫、健妇一同搬运物资。哪怕是冬月里，岛上也不怎么冷，干一会儿就浑身汗透，可是没人休息，人人都知道他们面对的将是什么。这是死守，也是诱敌，更是保住辛辛苦苦建设的家园。拼命的时候，谁又会吝惜气力呢？
放下那根沉重的滚木，黄月呼了口气，擦了擦头上的汗，不由自主望向城外。寨门前所有的岗哨、帐篷都已经清空，只剩下密密麻麻的壕沟、鹿砦、荆棘、拒马，也不知布了多少层，瞧着都让人心惊。
视线上移，几尊炮映入眼帘，日头大亮，炮声光滑，反射出了灿灿寒光，犹如出鞘的刀刃。等到敌人冲到城下，就要靠它们了，只是不知敌人会不会也运来炮，这新筑的寨墙又能不能挡住那猛烈的攻击？若是挡不住，她们恐怕连逃都没地方逃，船可都开走了……
不知怎地，这些念头浮上时，她的心也抽了一下，自背脊生出了一股寒意。要打仗了，她们也要上阵了，这念头前所未有的清晰了起来，让她不由自主的胆颤。
“阿月姐，咱们该下去了。”
一声呼唤打断了她的思绪，黄月扭头，只见石大妮正看着她。像是察觉了什么，石大妮上前一步，关切问道：“可是累了？要不我自己先搬一趟，你下去喝口水歇歇……”
黄月摇了摇头，强笑道：“没事，我还有力气……”
石大妮却一把拉住了她，直接点出：“你的腿在发抖。”
没错，她的腿不知何时竟然抖了起来，黄月脸上的笑顿时挂不住了，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听说贼人就要来了，不过两三日的光景……”
所有闲杂人等都撤走了，没有船，没有接应，只剩下营中诸人死守孤岛。原先还有一股劲儿撑着，可是现在，黄月却不知怎地怕了起来。她练了好几个月，还当上了伍长，管着一小队人，可饶是如此，也没杀过人，没上过战场啊。当那群穷凶极恶的贼人袭来时，她真能带人上阵杀敌吗？
然而回答她的，却是手臂上重重的一握。
“贼人来了又如何，咱们都准备的这么多了，难不成是白干的？”石大妮也压低了声音，可是却压不住眼中的火，“阿月姐，咱们都在呢，还有队长也在，那群贼人如今可是投了朝廷，更得跟他们拼命！”
黄月知道石大妮的身世，更知道她是何等的厌恶那些凶狠残暴的官军，然而此刻，那只捏在腕子上的手，却比什么都要分明，似乎连她的心也被捏住了。抬起头，黄月问道：“大妮，你真的一点也不怕吗？”
“怕什么？！”石大妮差点都压不住音量了，“还有什么能比独自一人潜入海底，或是在海上划几天几夜的船可怕？”
然而下一刻，她似乎也察觉了不对，又放缓了声音：“别忘了队长说的，只要记住平日学的东西，能拿得住刀，站得住脚，就没什么好怕的。生孩子那才是九死一生，旁人还帮不上忙。上了阵，前后左右都是自己人，有人守着后背，还怕个什么！”
这番话当真是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畏惧，反倒有些跃跃欲试的味道。看着这个比她小上几岁，又迟入伍好几个月的丫头，黄月眼底一酸，突然就松开了那一口气。她并非是珠民出身，也没经历过那些拼死拼活的难事，但她确实也受过苦，挨过打，知道把命交到别人手里的滋味。而现在，她跟那些汉子一样，受过操练，可以持着兵器面对敌人，能豁出命搏上一搏，总好过抖抖索索等死不是？
用力回握住了对方的手，黄月道：“我没事了，咱们下去吧，还有不少东西呢。”
认真看了她一眼，石大妮这才放手，准备一同下去，转头又想起了什么，赶紧补了一句：“我已经改名了，以后别叫大妮了，要叫阿昊。”
她是前不久才改的名，之前一直都没瞧见喜欢的字，后来学到“昊”字，一眼就看中了。头顶日头，身似青天，瞧着就威武，就改叫了“石昊”，这些天一直都惦念着，生怕别人叫错了。
这模样让黄月不禁失笑，腿上最后一点颤抖也消失不见，扯着石大妮的手往楼下走去。
只要身处罗陵岛上，不论是兵还是民，不论是男还是女，一个个都跟蚂蚁一般的忙碌，拼了命的想要在敌人来前做得更周全一些。如今帮主不在，船队不在，他们能依靠的也只有同伴和自己了。
然而不论是焦虑还是恐惧，两天之后，那支庞大的舰队终于还是如期而至。

第二百六十七章
“都怪番子的船太慢，让那群赤贼逃之夭夭了！”听说罗陵岛附近没了赤旗帮的船，许黑不由大怒，破口骂道。
他们是逆风行船，只能依靠船帆抢风，走“之”字航路，本就更耗费时间，没想到番子那软帆船还不顶事，比他们的船速还要慢上几分，两边又不能脱节，因而拖延了不少时间。好不容易到了地方，又找不到敌人，怎能不让人恼怒？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既然东宁和罗陵岛都没有船护着，咱们不如先打上一打？”一旁手下立刻怂恿道。赤旗帮也不是什么软柿子，与其费心费力打仗，还不如先捞点好处呢。
许黑却转过头，对宁负道：“军师怎么看？”
这次发兵可是宁负的意思，他当然要听听这位心腹的说法。
纸扇“啪啪”的敲在掌心，宁负不慌不忙道：“前次官军打来时，赤旗帮就用了同样的伎俩，放着营寨不管，引诱敌人分兵，好一一击破。”
这话让许黑心中一凛：“那军师的意思是，咱们最好还是不要分兵，先找出敌军主力所在？”
谁料宁负道：“大海之上，想要找一支舰队围而歼之，又岂是那么容易的？此战关键并非剿匪，而是捉住那位邱小姐。只要群龙无首，赤旗帮立刻要闹起内乱，到时候就能从容收拾了。”
这可跟许黑预料的有些不同，但是宁负向来如此，有什么点子多半也是藏着掖着，从不肯提前告知。摸着下巴想了想，许黑道：“这话也不错，邱家就剩她一个，等抓到人，再拆了邱晟的庙，别说赤旗帮，就是那群信镇海将军的也要一哄而散了。不过话虽如此，地方这么大，谁知道她藏在哪里？”
立刻有属下凑趣：“多半还是藏在东宁吧？本来就是自家地盘，见势不妙还能逃的远远的，最稳妥不过。”
这话立刻引来一阵附和，一方面是东宁纯属嘴边的肥肉，谁都想啃上一口。另一方面也是觉得一个女子，多半还是要保命为先的，总不能留在孤岛上，或是跟着船队一起走吧？
然而这些话，却让宁负轻笑一声：“既然能闹出这么大场面，邱小姐就不是寻常女子，多半还是在罗陵岛上，亦或者指挥着船队，等着咱们上钩呢。”
能够当街行刺，三番四次毁了他的布置，那小女子又怎会是无胆之辈？恐怕早就居中掌控，伺机而动了。那双冷冽的眼，此刻也正盯着他吧？这念头一起，宁负不由勾起了唇角，可惜牵动了唇边的疤痕，倒显得有些阴恻恻了。
见他这副模样，旁人也不敢再插话了，还是许黑开口道：“那咱们要怎么打呢？”
“强攻罗陵岛，发兵番禺城。”宁负也不再卖关子了，扔出了答案。
这一下更是一片哗然，这不还是要分兵？你刚刚不还说罗陵岛是个诱饵，那还打个什么劲啊？更别提番禺城了，他们现在可套上了官皮，哪能不“剿匪”，反倒去打朝廷？
许黑却没理会下面的嘈杂，直接问道：“就算那姓邱的丫头在番禺，咱们直接打过去也不妥吧？万一惹来了官军，岂不是要腹背受敌。”
就算穿了一身海防游击的行头，许黑也没当自己是个官，不过就是个便宜行事的法子。然而再怎么敷衍，跑去攻打南海这个最大的官面港口，还是有些说不过去。到时候朝廷翻脸，他们在琼州的地盘怎么办？别大军尽出，却让人截了后路。
那折扇再次敲打起来，宁负不紧不慢道：“刚来的线报，我在番禺城里的布置没能起效，反倒让赤旗帮抓住了机会，把那群海商们聚拢了起来，以几千石胡椒为饵，诱他们发兵相助。如今番禺铁板一块，连朝廷的水师都不敢动作，自然就成了赤旗帮的大后方。这样的局面不去搅扰一番，可不要让赤旗帮占了先机。”
此言一出，下面顿时哗然。之前赤旗帮封锁了海上通道，消息无法传递，谁知道还有这么一出？胡椒贸易在谁手里，还用多说吗，仗都没打就大剌剌拿出来，竟然也有海商上了钩，这不是要跟着赤旗帮，想对他们下死手了？还真是好大的狗胆！
当然，也有人暗自腹诽，番禺弄成这等局面，也少不了你鬼书生的搅合吧？若不是之前卖了一众海商，也不至于让他们全都投靠赤旗帮。
当然，这些明里暗里的议论，宁负并未放在心上。对他而言，最让人不悦的还是没能杀死陆俭。不过如此干脆利落的反击，倒是让他猜到是何人的手笔，既然邱小姐都花了这么大力气，他怎能不好好应对一番？
这次没等大当家追问，他就道：“赤旗帮在番禺入海口处盘下了一个岛，跟斗门遥遥相对，咱们就打着剿匪的名义过去，先收拾了那些海商们的船队，再直逼番禺城。到时城中大乱，不是调水师防守番禺，就是出兵同咱们一起剿匪。没了这个依仗，赤旗帮哪还能坐得住，多半就要跟咱们硬拼了。”
这法子听起来粗率，然而仔细想想，却也不无道理。现在最让人头痛的还是赤旗帮的主力不知藏到了哪里，没法正面交手，可不先得引蛇出洞？而且那可是番禺啊，反正城里还有赤旗帮的产业，他们就算真冲进去劫掠一番，也能说道说道的，这可比抢东宁要划算太多了。
许黑也微微颔首：“如此说来，番禺城是该打一打，不过既然是威逼，就要折腾出些声势才行。如此一来，还怎么强攻罗陵岛？”
就算罗陵岛只剩个孤岛，也不是轻轻松松能打下来的，这可是大盗的老巢，还不知安排了多少兵马。如果两边都真打，还不是要分兵？他们的兵力是更充裕，但是鬼知道沈三刀何时会跑过来，哪能不防备一二？
折扇的敲击声骤然一停，宁负笑了：“不是还有那群番子吗？”
※
同样是远道而来，西塞舰队上下却都不怎么好受。他们的船只更适合远洋不错，但是风帆太多，滑索太多，想要操控可比硬帆船要难多了。偏偏长鲸帮这个“盟友”连海图都没给他们，于是整个舰队要不停的折腾船帆，观察航路，还得紧紧跟上大军，生怕一不小心就被人丢下了。
好不容易到了地方，得到的消息却是敌人不见了踪影，要休整两天，重新布置。若不是知道长鲸帮也是倾尽了全力，卢西亚诺男爵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中了什么奸计。
好在没让他等多久，那个白衣人亲自过来传递消息。
“要攻打罗陵岛，还要我们相助？”卢西亚诺男爵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是要先进行海战，击溃敌军主力吗，怎么能先进行攻城战呢？”
海军可能是最不适应陆地战的军种了，何况是难搞的攻城战。他们带了这么多舰炮，也不是为了打这么一个岛屿啊。
宁负却侃侃而谈：“阁下不是想在番禺也占据一岛吗？眼前的罗陵岛正是上佳的去处，只要能协助我等攻克敌营，这个岛立刻能交到你们手中。”
他没说具体战术，反而谈起了利益，卢西亚诺男爵不由皱起了眉，这可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这个岛距离番禺港还是远了点，不是说好了要在入海口留出一个岛给我们吗？而且这应当是那群海盗的巢穴吧？就算打下来，对方也未必会轻易放手。”
怎么说也是老辣的军人，又常年主持远洋事务，卢西亚诺男爵可是清楚租借地位置的重要性。这个岛是不错，但是跟他想要的还是差了些，况且真花力气打下来，能不能守住也是个问题。赤旗帮可是个能消灭他一支舰队的大海盗，要是疯狂报复起来，可就麻烦了。最好的选择，还是从大乾官方名正言顺的取得岛屿所属权，这也是他们跟长鲸帮合作的最大原因。
这番话可谓相当缜密了，也颇为有理有据，宁负却呵呵一笑：“话是这么说，然而现在敌人不知在哪里，总不能长时间逗留海上吧？总还是要打一打，看能不能把他们诱出来。当然，如果阁下真不愿出兵，也可以跟我们前往番禺，那边还有一场大战。”
一听这话，卢西亚诺男爵立刻警觉了起来：“你们要进攻番禺港？那不是贵国的港口吗？”
他们现在可是被官方收编了，怎么转头就要打起来？而且提供之前的选择，是不是也是故意而为，想让误导他们，诱使舰队更深的介入这场混战？
宁负漫不经心解释道：“番禺有群海商投靠了赤旗帮，我们打算先打一场，给他们点教训。当然，不会直接攻打番禺港，如果有西塞的舰炮相助，倒是能让那几座炮台安分些。”
听他提到炮台，卢西亚诺更觉得有问题，如果真跟官方交战，他们的舰队可是躲不掉的目标，万一长鲸帮的本意就是削弱他们的舰队呢？跟去可不就上了对方的当。相反留在罗陵岛，虽说是麻烦的登陆战，但是只要拿捏分寸，很容易能保存实力。更别说真打下来，也能俘获一些赤旗帮的重要将领，到时候就算要放弃这个岛，也可以用作交换人质。
转眼就想明白了轻重，卢西亚诺男爵话锋一转：“你们准备怎么攻打罗陵岛？”
这可不正中宁负下怀，他道：“这个岛颇有些易守难攻，我们打算兵分两路，从海港和浅滩两面夹击。没有舰队守护，想来岛上也没多少敌人，若是能用炮击，这一仗也会轻松不少。而且也不用这么多舰炮，只要留下几艘，协助吾等就行了。”
卢西亚诺闻言立刻道：“身为客军，不宜分兵，既然要打此岛，不如以西塞舰队为主力，你们只要多派些人，协同地面作战即可。”
宁负唇边露出了些不易察觉的笑，却故意摆出沉思模样，半晌才道：“我会取来海图，若是由你们主导，得再详细安排一番才行……”

第二百六十八章
就算没了巡哨的渔船，想要观察敌情也不难，毕竟海面上飘着的一堆堆大船，只要站得高些就能看得一清二楚，何况还有望远镜这样的利器。因而敌军的动向，很快就传到岛上诸人耳中。
“敌军要分兵了，红毛番子的炮舰留下了大半。”说出这个消息时，林猛面色不怎么好看，对着妹妹还是勉强笑了笑，“这下你就不必担心诱敌之事了。”
对于敌军分兵，林猛并不惊讶，毕竟他们的诸般动作就是为了促成此事。但是西塞的舰队留下作为主力出乎了他的意料，要知道那些番船可是连沈三刀都难以招架，一旦将之用于正面战场，产生的威力何其骇人。谁料却被留在了罗陵岛，这边又没有炮台，岂不是杀鸡用牛刀？
然而这莫名其妙的布置，带给他们的却是实打实的威胁。既然炮舰都留下了，罗陵岛面对的就不会是轻描淡写的佯攻了，而是不死不休的恶战。这时岛上是谁指挥，帮主在不在都没了意义，林默那些担心也就无关轻重了。
炮舰留下的意义，林默不太懂，但从兄长的神色中察觉了不对，忙问道：“拖住番子炮舰不好吗？”
“拖不住的，一旦炮舰进入海港，咱们就只能固守营寨了，而且长鲸帮留下的船只也不少，还得防着两面夹击。”林猛道。
他说的简单，早就熟悉了岛上地形的林默却一下就听明白了，也就是说不但正面的寨墙，背面的滩涂也可能遭受猛攻，这就是标准的“死守”了，付出的代价可想而知。
脸色微微有些变白，林默却道：“只要能撑住，对帮主总有好处。”
看着妹妹那副神情，林猛沉默片刻，露出笑容：“说的不错。”
若他们真用一己之力拖住了那些西塞炮舰，正面开战的压力必然会减轻不少，既然事已至此，就拼命而为吧。
※
“长官，派出的侦察船遭遇了敌袭，沉了一条船。海港两侧有敌人埋伏，还准备了不少火船和炸药。”
既然决定攻打罗陵岛，卢西亚诺男爵就不会耽搁时间，立刻派人侦察敌情。当然，这种时候他可不会傻乎乎的用自己人，还是要让长鲸帮来打头阵。
果不其然，那弯弯曲曲的海湾内藏有埋伏，这种地形，寻常船只可能不好应对，但对他的炮舰而言，就不算什么了。
卢西亚诺男爵冷冷下令道：“让科坦佐带船队进攻，天黑之前拿下码头。”
以他们炮舰的吨位，最理想的还是占据深水港，再派兵登陆作战。至于背面的滩涂，也得等正面战场打响之后再开辟战场，因而夺取码头就成了当务之急。反正他只派了两条船跟随长鲸帮的大军传递消息，剩下的炮舰都留在身边，自然要充分利用火力优势。
随着一声令下，几条船脱离了船队，朝着海港扑去。
只见当先的五艘炮舰组成了典型的菱形阵，船距刻意拉开，把海港两岸纳入了射程。没等敌人冒头，两侧的炮舰就开始了齐射，每艘船的侧舷都有十五至二十门炮，同时发射，火力密集可想而知。
没有喊杀声，也没人能冒着这样的炮火冲锋，岸边只隐约传来一些惨呼，跟在战舰之后的小船就蜂拥而出，开始扫荡可能藏匿着敌人的方位。
有炮火覆盖，也有拉网搜查，再顽强的敌人也无法抗衡，船队轻而易举靠近了码头。然而等真到了地方，众人却发现码头附近搁浅好几条船，每条都破破烂烂，占据了大半海面。这应该是海盗们使出的最后手段，给他们的登陆增加难度。
炮长立刻道：“船长，要不要击沉那些船只。”
只要这些船解体，就能给他们的战舰腾出空间，击沉是最简单的办法。科坦佐却意外的谨慎，想了想才道：“派人上去查查，看有没有易燃易爆物或是埋伏，如果没有，把船拖开，清理航道。”
这一通折腾花费了不少时间，直到天色擦黑，才算清理出了码头，彻底占据了海港。消息传回了旗舰，卢西亚诺男爵却迟疑起来，敌人的抵抗未免太薄弱了，是自觉打不过炮舰，收缩了兵力，还是另有什么阴谋？
沉吟许久，他才下令：“让科坦佐原地待命，明早登陆。让长鲸帮那边的人也做好准备，包围岛屿，协同作战。”
就算占领了海港，他也不打算让船队进港，还是宽阔的海面更为安全。至于登陆战，就要拿长鲸帮的人命来填了。
“敌人的旗舰没有进港。”面对西塞人的谨慎，林猛可是相当的扼腕。看来刻意的退让，也没能让他们掉以轻心，既然没法纵火烧船，就只能硬碰硬的打守城战了。
不再懊恼，他下令道：“让各方准备起来，要开战了！”
※
隔天一大早，西塞人就引导长鲸帮的船只陆陆续续进入海港，这次宁负留下的船不多，人却不少，足足有三千多人，他们可是正儿八经的海盗出身，能打海战，自然也能上岸烧杀抢掠。
领兵的小头目早就不耐烦了，一上岸就啐了口：“这群番子就他娘的没把咱们当人看！啥都要咱们冲在前面，难不成还要给他卖命？”
要不是害怕宁先生追究，他早就撂挑子了。之前探路要他们的人，现在攻城也要他们开道，这不是拿他们当填沟壑的炮灰吗？别到时候好处没捞到，反而把命搭上去了，于其在这边受气，还真不如跟着大军往番禺去呢。
“头儿，要不咱们也少出点力？”手下立刻建议道，“反正这一战是番子们为主，岛打下来也是给他们的，咱们急个什么？”
这话可算说到了那小头目心底，冷笑一声，他提高了音量道：“赤旗帮可不是好惹的，咱们上去试探一番，别昏了头就往里冲。”
有他这吩咐，其他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根本就没有冲锋的劲头，一群人哗啦啦往营寨方向涌去。
打着“小心谨慎”的名号，光是从码头到营门前就花了不少时间。等真到了地方，众人都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哪是个海盗窝啊，寻常州府的城池也不过如此了。
那一排排的壕沟、拒马就让人心惊胆颤，别提城头那些持着武器的兵士和明晃晃的大炮了，他们手里连个攻城的器具都没有，也没有劫掠来的劳力背沙袋，难不成还真拼了命的厮杀？
“老子不干了，让那群番子自己来拼命吧！”试都没试，长鲸帮的小头目立刻撂了挑子。反正宁先生又不在跟前，也没人能把他军法处置了，还怕个球啊！这种硬骨头，还是让番子们来啃吧。
这些家伙的临阵退缩，着实让西塞人头痛了起来，等消息传回了旗舰，卢西亚诺男爵简直都要怀疑自己的耳朵了：“长鲸帮的人不听指挥？他们没有接到命令吗？”
副官简直无奈极了：“都是些海盗，没有赏金，哪肯替咱们效力？而且岛上的城池防御森严，似乎并不好打。”
这一连串的坏消息，让卢西亚诺男爵都有片刻无言。他能料到这个岛不好打，却没想到长鲸帮会派这样的废物来，难不成那白衣人是故意而为，想借着这个岛来消耗他的兵力？
可是现在撤退，之前的努力岂不是白费了？没有一点战果就灰溜溜离开，恐怕也会影响他们和长鲸帮谈判的底气。
沉默了许久，卢西亚诺男爵才道：“这里是那群海盗的老巢，他们俘虏了我们的战舰和数百将士，不能就这么算了。先打造攻城的器具，运些炮到岛上，扎营准备作战。再告诉长鲸帮那些人，正面的战场他们不愿上，就乘坐小船抢滩，自后方进攻吧。只要能打进去，我可以让一部分财宝和女人作为奖赏。”
对海盗而言，恐怕也只有钱和女人能起些用处了。他也不求这群人能多拼命，只要给守城的敌人一些压力就行。主力战场还是得他们自己来，如果没办法用血肉砸开城门，就用炮火和铅弹来砸吧。

第二百六十九章
第一天，预想中的战斗并没有来临，敌人虽然来到了城下，但似乎是被周密的布置吓到了，未曾进行攻击。这让一部分兵士喜上眉梢，觉得此战可能要轻松多了，然而林猛并没有这么天真。
果不其然，第二天城外的空地上就忙碌了起来，一群红毛番子开始搭建营寨，砍伐树木，似乎要制作攻城的器械。临到头才搞这些，肯定要耗费不少时间，但是番子们拥有的并不止这些，几门火炮陆陆续续出现在了对面的营地中。
借着望远镜，林猛看清楚了对方火炮的规格，跟之前虏获的西塞舰炮差不多，口径似乎还小了点。不过饶是如此，数量也碾压了城头的火炮，更别提这新修的寨门未必能抗住持续的炮击。
得想点别的法子。
“动作快一点，别磨磨蹭蹭的！”站在阵前，科坦佐高声呵斥着。船上向来都是有木匠的，岛上也不缺树木，制作几架简陋的攻城梯并不算难，问题是缺少炮车，搬下来的火炮都只能暂时放在炮架上，搬运起来十分麻烦。
这还不算什么，填平面前的沟壑才是大问题。对方显然不止有炮，还有为数不少的弓弩手，真要是硬冲，光是这几道沟渠就能要了人命。他能做到的，暂时也只有以火炮掩护，让兵士逐一拆除面前的障碍了。
这当然很麻烦，也不是他这个海军该做的，但是将军的命令不能不听。再说了，他们这边也不需要真的拼死拼活，只要能吸引敌人的注意力，给背后抢滩的海盗们创造机会就行了。
虽说水手们对于搭建营盘这事儿不怎么熟悉，但是乱糟糟的还是把架子搭了起来，那些专门搬下来的炮也摆到了阵前。虽说不是三十二磅的舰船主炮，但是四磅炮的射速更为理想，也更能对敌人产生威慑。
这几天营地里明明一团糟，敌人也没有出城攻击，不是守军太少，就是城门已经封死，没法轻易出城了。这对于西塞人可是个好消息，科坦佐趾高气昂的站在了阵前，指挥着兵士发起了第一轮的进攻。
火炮声顿时在城墙内外响起。
如果说推进阵地的炮火对射还算得上有条不紊，那么半日后，罗陵岛背面的银色浅滩就成了乱哄哄的集市。不知多少小船蜂拥而至，持着凶器的悍匪们开始抢滩登陆。
“哈！这些村子竟然都空了，看来他们不敢在城外设防啊！”长鲸帮领兵的头目一上岸，就哈哈大笑。按理说最凶险的抢滩，反倒没有受到任何阻挡，只因岸边的村子里早就人去楼空，让他们轻而易举的占领了这片滩涂。
早就没了之前的敷衍推诿，那小头目兴奋叫道：“那群赤贼可是个娘们当家的，营中不知有多少女人，只要杀进去，老子全都分给你们！”
这煽动的话语顿时引来一片欢呼，见士气可用，那小头目不再犹豫，振臂一挥：“给我杀进去！”
没有高高的寨墙，没有遍地的陷坑，还有人不吝火力牵制敌人，那还怕什么？只管杀啊！
※
“啊啊啊！”
一身瘆人的惨叫响起，很快又被压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呜呜”声。林默双唇紧闭，手脚麻利的把白麻布捆扎好，让几个卫生员把人抬到一旁的帐篷里。
已经没时间把人送去医院了，护士们早早在远离炮火的地方搭建了帐篷，只要城上有伤兵，都能第一时间送到这里。然而比起刀伤箭伤，火炮造成的伤势极难救治，运气好断条胳膊腿也就罢了，运气不好，只能包一包伤口，再在嘴里塞上个木棍，稍尽人事。
估计外面已经停战了，见没有伤兵送来，林默撑着膝盖站起身，抖了抖麻木的双腿，向着城头走去。
原本以为足够坚固的寨墙，此刻已经坑坑凹凹，连不少地方的女墙都被轰飞了，滚木、柴薪丢得遍地都是，还有不少血迹，也不知是自己人留下的，还是敌人留下的。
一眼就看到了靠墙坐着的兄长，她加快了脚步冲了上去。瞥见那一抹红影，林猛骤然抬起头，随后才看清了来人，眼中的期待为之一暗，强笑道：“你来了。”
林默知道这反应是为什么，她今日穿了那身红裙，帮主留给她的裙子。不知有多少重伤，垂死的伤兵把她当成了帮主本人，抓着她的手嚎啕大哭，嘶声哀求，求她救救他们，求她照料他们的妻儿，求她赶紧打败敌人。
他们敬若神明的，并非是她，而是这一身红裙，那个穿着它站在阵前的人。
然而林默能懂他们的心思，就连她也暗自祈求着，希望帮主能派兵回援，能像之前每一次那样神兵天降，救下所有人。可是这不切实际，他们面对的只是一支偏师，真正的强敌还在海上，要全力应对。
因此林默并没有说什么废话，只是蹲下低声道：“还好吗，情况怎么样了？”
像是耗尽了气力，林猛靠在墙上，喘了口气才道：“还能从撑得住，只是都打出火气了，而且番子的船太多，有些难对付。”
就在昨天，他刚组织了一场夜袭，把一队精锐偷偷送出城，趁夜烧了西塞人的营盘。他的确是得手了，甚至引燃了他们的粮草和炮药，闹的不可收拾。然而今天，对方就又运来了一批物资，变本加厉的狂轰滥炸，似乎在提醒他，西塞的舰队还漂在海上呢，送上岸的根本就不值什么。
这对于士气称得上打击了，更要命的是，那群红毛番子是真的悍不畏死。下定了决心强攻后，他们就开始组织人手攀墙，云梯是简陋无比，但是都是爬惯了桅杆的水手，这点墙头还真不够看，一不留神就窜了上来，使得城上险象环生。也是城里的守军不够，还要分兵护着后方，着实让人难以招架。
他的声音里没了故作轻松的宽慰，看来情况是真的有些不妙了。林默迟疑片刻，又问道：“难道就没什么别的应对法子吗？”
“如果有一支奇兵能缠住海上的舰队……”林猛话只说了一半就停下了，摇了摇头，“没事，咱们的士气犹在，而且番子和长鲸贼明显不合，什么时候伤亡太大，撑不住了，自然就要撤退。”
这也是他如今唯一的依仗了。在吃过两次苦头后，自浅滩攻来的长鲸贼明显有些懈怠，估计是知道硬骨头难啃，想等番子们在前面拼命冲阵，自己在后面捞点甜头。而那些红毛番凶狠难缠是不错，火炮也多得让人心惊，但是他们毕竟只是一支船队，而开船是需要水手的，真正的大战也还没打响，不可能倾尽兵力用在这孤岛上。
就算帮主没有派船支援，船队的存在对于他们就是助益，唯一要做的就是咬牙撑下来，别被敌人击垮了士气。对于这一点，林猛并不担心，岛上新兵是不少，但人人都知道这一仗的意义，哪怕为了自己，也会强撑下去的。
这些林默其实也是懂的，然而知道归知道，看着岛上陷入苦战，看着那么多人送了性命，还是让她心头沉的要命，也无力的要命。她不像是帮主，不能出谋划策，不能阵前拼杀，只是穿着这身红裙，安慰一下濒死的伤患，对于她而言，这些当然不够。
脑中纷纷乱乱，她不由抬头看向城外。下面也是一片狼藉，有血，有尸体，有炮弹砸出的深坑，还有被拔掉的拒马，被填平的沟壑。敌人已经推进了不少距离了，迟早会直接立于城下，到时可就更难对付了。
这还不是敌人的所有人马，他们还有大船漂在海上，还有不知多少火炮，多少兵士。唯有解决海上的舰队，才有可能解围……
脑中像是闪过了什么，林默一下就抓住了自己的裙摆，把那红色的布料攥在掌心。她不是帮主，她没有帮主的能耐，但是她的确苦心操练，读过兵书，还带过一群女兵。
犹豫了不知多久，林默还张开了嘴：“如果能想办法偷袭海上的舰队呢？”
林猛一怔，随即摇了摇头：“出海口都被占了，咱们的小船没法冲破重围，也没法对炮舰造成威胁。”
在没有同等战力的情况下，火攻可能是对付西塞炮舰唯一的法子了。可惜那些番子狡猾，大军还停在海上，两边出海口都被死死堵住，根本没有偷袭的机会，更不可能对船队造成威胁。
“如果不是用船呢？”林默却没有罢休，继续道。
林默皱起了眉头，死死盯着妹妹，林默也不等他答话，直接道：“可以派一队人，去奇袭那支舰队！”

第二百七十章
几乎是立刻，林猛反应了过来：“你是说派选锋过去？”
唯有军中精锐，才能称作“选锋”，林家是最早接受帮主教导的，也是精兵、亲兵最多的一家，曾经跟着帮主做过不少惊世骇俗的大事。
然而下一刻，他就摇了摇头：“不切实际，如今番子的船大多都停在海面上，根本就没进海港。海面上无遮无拦，如何靠近敌舰都是个问题，况且去的人少没什么用处，去多了又太惹眼，不过是平白送了性命。”
原本林猛是考虑过在海港偷袭的，然而敌人太过谨慎，不但没有让大军靠岸，更是连附近布置的沉船都拖走了，还安排了不少巡哨，根本无从下手。
林默已经想清楚了，飞快道：“不必登船，只要带些炸药过去，炸开船身就行。先乘舢板到大船附近，随后潜游过去，也不易被敌人发现。女兵营中就有个采珠女，能潜游数里，闭气一炷香的工夫，选锋中肯定也有这样的人……”
的确有，潜水闭气这些，帮主还专门操练过，然而他依旧皱眉道：“那么远，炸药怎么运过去？若是被打湿了，可没法引燃，点火也是个问题。”
“用木桶，用漆胶，想要防水还不简单？我曾听帮主说过，将来还能造出用于水下的水雷，挨着碰着就能炸毁舰船，如今仅是漂在海面上，想来还是有法子的。”林默斩钉截铁道。
都是海上人家，谁没给船做过防水？不过就是桐油树漆，那弄个能防水，不打湿炸药的木桶子还不简单？点火可能麻烦些，但只要能把炸药送过去，总能想出办法。
林猛一下坐直了身体，这法子可行吗？没错，虽然险到了极处，甚至很可能让人有去无回，但是的确可行。而且只要成功一次，就能对敌人造成极大的威胁，这可是防不胜防的偷袭，起码那些停在海港的船只就要撤出去，到时岛上的困局立刻能解开。
更甚者，如果真能炸毁几条船，西塞舰队的实力都要大损，对于战局也是有益处的，不过就是冒些险，拼上些性命。
毫不犹豫，林猛起身道：“咱们去找马师傅！”
这是要去火药坊！林默的眼睛一下就亮了，立刻跟着兄长往城下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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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的火药坊建在营寨外的山坳里，因为敌袭，人员和物资第一时间转移进城，此刻在改在了一处偏僻的角落，饶是战乱不休，作坊里仍在日夜不休的制作炮药，雷罐，以免城头供应不足。
如今作坊里已经有了二十多个学徒，那个面上有烧伤痕迹的马平则成了大匠，顶替了他父亲的位置，被人尊称为“马师傅”。
而此刻，听到了林头目的来意，马平没有半点惊诧：“只是要能防水的桶子吗？”
这副模样，显然不是什么难事，林猛兴奋了起来：“还得护住引信，能在海里点燃，也能做得出吗？”
马平干脆颔首：“可以。帮主之前吩咐过，让我造一种能藏在水中，船经过时就爆炸的水雷，我至今还没能做出，但让人引燃却不难。”
这可太出乎林氏兄妹的预料了，林默都没想到帮主曾经说的东西已经在研制了，忍不住也凑上来道：“那桶子上能做些伪装吗？要在海上靠近敌船，不能被人发现。”
马平略一思索就道：“可以在桶上缠些海草，或是画成大鱼的模样，若是晚上靠近的话，不仔细看应当很难分辨。”
“哪能炸开船身吗？”林猛立刻又问道。
马平看了他一眼：“若想要威力大的，就做大些，能比的上数门炮齐发。”
这可是木桶装的炸药，绝非火炮能够比拟的，只要药料装的足够，威力远超常人想象。
不过他还是补了句：“只是太大的话，点燃引信的怕是逃不掉了。”
这话让林默变了脸色，急忙问道：“那点燃了就潜入海里，能不能逃开？”
马平实话实说：“不一定，引线太短，死伤都不奇怪。”
炸药这玩意就是如此，威力越大，就越难掌控，尤其要避开海水影响，引线不可能放的太长，就更难预料后果了。
没等林默再说什么，林猛已经开口：“无妨，只能确保能顺利点燃，炸开船身即可。明晚之前能做出五十，不，三十桶吗？”
马平皱了皱眉：“有些赶了，还要测试效果，我尽量吧。”
听到这话，林猛总算松了口气，看到妹妹欲言又止，他低声安慰了一句：“没事，我会组成一支敢死队，人人都悍不畏死。”
林默纠结的却不是这个，嘴唇动了动，她道：“只是悍不畏死还不够，水性也得够好，最好还会潜水。”
“这我自然晓得，都是精通水性的好汉，还有些参与过夜袭敌船的战事，不必担心。”这也是林猛临时消减火药桶数量的最大原因，都是军中精锐，想要练出来并不容易，哪怕局势危急也不能拿来挥霍。须得挑拣最好的，既能保证战果，也有把握在危难关头护住自己。
听到这话，林默闭上了嘴，林猛只当她放下了心，也不再说什么，飞快跟马平探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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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营背面没有建起和正门一样的城防，而是把通往滩涂的密道改成了窄巷，分别设了几重关隘，派兵把守。
这一方面是因为地形，另一方面却也是为了节省人手，唯一的问题可能就是面对强攻时，很容易就陷入鏖战。亏得那群长鲸帮的贼寇不肯卖死力气，见到这边也防备森严，就渐渐放缓了攻势，打算等前面出了战果再跟着占便宜。
然而饶是如此，两三天下来也出现了不少伤亡。空地上早早就搭起了帐篷，轻伤的就地安置，重伤才送到医院去。
此刻女兵们也在忙碌，不过并非是持着刀枪上阵，而是充当护士，照顾伤患。
“这边可能打不起来了。”到了吃饭的点儿，石大妮钻到了墙角边，在黄月身边坐下。
黄月有些吃惊，急忙问道：“你从哪儿听来的？”
“我跑去前面送饭，听他们议论的。”石大妮随手递了个饭团给黄月，低声叹了口气，“前面的战事吃紧，这边都是长鲸贼，估计想再等等，把我们拖疲了再打。”
这可不是个好消息啊，黄月的心都是一沉：“前面就没法子了吗？”
石大妮没有回答，这也不是她能答的，伸手用力在裤腿上蹭了蹭，她低声道：“我也想上阵！”
这压抑的声音让黄月怔了怔，默默啃起了饭团。她之前也焦急过，也胆怯过，也费尽力气挣扎过，然而做好了一切准备，临到头，却发现她们并不能上阵。没人指望她们杀敌，不过就是当个护士，做好后勤罢了。
她一声不吭的接受了，虽然有些憋屈，但是心底却也隐隐有些庆幸。跟她一样的女兵还有不少，可石大妮不同，她是想上阵，想杀敌的。
“说咱们是新兵，可是好些新兵也上了啊，为什么不肯用咱们？我学了那么久，是为了杀敌的！”就算压低了声音，石大妮也压不住心底的郁愤，她还以为这次能把学到的本事都用上呢，以为能跟帮主一样，冲在最前，手刃贼子，谁料却干起了护士。女兵是都学了包扎和止血的本事，但是她们也学了跟人厮杀的本事啊。
因为她们是女子，黄月在心中默默道，但是并未说出口。跟这丫头是说不通的，她是个采珠女，天生就习惯了跟男子一样下海，一样拼命，而她最崇拜的又是帮主，是个能拉扯起大船帮的奇女子。然而天底下又有多少这样的女子？跟她们一样，被人看轻，被人无视才是寻常。
哪怕有帮主一力的回护，哪怕有林默这个大头目的亲妹子领队，也没人真把她们放在眼里。也许对于她们而言，当个亲兵才是最好的选择。
正想着，突然有个声音叫道：“阿昊！”
会叫这古怪新名的，也只有一个人，黄月抬头，果然见到林默大步走来。今天她穿的还是帮主常穿的那身红裙，让她都不由自主心头一紧，站了起来。
石大妮也跳了起来，高声应道：“在！”
听到这声反射性的应答，林默抿了抿唇，不再犹豫：“你过来，我有些事要跟你说。”
出什么事了吗？黄月茫然的看着两人走到了一边，不知怎地，心中竟然慌了起来。
石大妮可不慌，跟着林默走到了角落处，已经迫不及待问道：“队长，可是要把我调去城头了？”
她也瞧见了林默身上的红裙，难不成是要假扮帮主，到城头督战鼓舞士气了？她可以扮作亲兵跟着的，到时候说不定也能亲自上阵了。
然而林默只是死死盯着她，看了许久才道：“明晚会有一场夜袭，需要人潜游到海上，炸毁敌人的炮舰。你是采珠女出身，也是女兵里最熟水性的，可愿随他们同去？”
石大妮惊讶的睁大了眼，然而下一刻，她叫了出来：“我去！我要去！”
没有任何迟疑，没有任何畏惧，相反，她眼中闪着光，冒着火，兴奋的像是得了什么宝贝。
林默是她的队长，自然知道她会是这样的反应，然而越是如此，她的心也就越沉：“这可不是玩笑，要在敌人的注视下潜上几里，还要引燃威力巨大的炸药，一不小心就会丧命。”
这恐吓，却让石大妮上前了一步：“是不是只要能炸了那些船，就能打败那群狗贼了？”
看着那张颇为狂热的面孔，林默点了点头：“不错，只要能炸毁敌船，就能为岛上解围，能为大军省下不少力气。”
“那就让我去！没人能比我的水性更好！”石大妮斩钉截铁道。
她是不是在害她？她是不是在把自己的属下至于不必要的险境？然而林默只是深深吸了口气，沉声道：“跟我来吧。”
“队长！”见两人转身就要走，黄月立刻叫道。怎么只说了两句就要走了，难不成真出了什么事？
看了她一眼，林默道：“你也跟来吧。”
队里她和石昊的关系最好，而且夜袭是要保密的，还是一起带走为好。
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黄月走了过去，被石大妮一把抓住了手臂。
“我要上阵了！我能上阵了！”
听到那极低也极热切的声音，黄月只觉背上的寒毛全都立了起来，然而没等她问什么，就已经被石大妮用力拖着，向着城中走去。

第二百七十一章
“让这丫头也跟着去？你当这是儿戏吗！”没想到妹妹去而复返，竟然会拉来一个女兵，让她也跟着选锋们一同参与夜袭，林猛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这样的大事，也是能开玩笑的？
站在兄长面前，林默却寸步不让：“这当然不是儿戏，石昊是个采珠女，水性极佳，潜水更是一等一的，是最适合的人选。”
可她是个小丫头！林猛还想说什么，那名字古怪的丫头已经自己上前一步，插嘴道：“我能行的！当年采珠的时候，闭着气下水，游上数里都是寻常，夜里也能看得清东西，你们要的不就是这样的人吗？”
这话其实不算错，然而林猛却斥道：“这不是水性的问题，这是会送命的，要有胆量，有本事才行！”
石大妮听了却高兴起来：“我胆子就很大啊！采珠的时候都是一个人下水，碰到鲨鱼也不曾慌张过。珠贝都在海底，黑灯瞎火也不知会摸到什么，我却从未被海蛇咬过，也没被巨蚌夹断了手臂，自然也是有本事的。若是论打仗，我练的时间有点短，可能打不过旁人，若是论下海，就算是村里人也没几个能胜过我的！”
这话彻底让林猛哑然了，他是听说过珠民，却没料到采珠会是这般危险的事情，尤其是一个小丫头如此说出来，更是让人心惊。一个熟悉水性，又有胆量的人，可不就是执行任务的最佳人选。
见林猛不吭气，石大妮还赶紧补了句：“我月事也刚过完，浑身上下都没有伤口，是能下水的！”
月事也是能拿来随便说的吗？林猛无语的扭过头，看向妹妹：“你可知道，选了她，也许是害她平白送命。”
林默的嘴唇有些微微发白，却定定道：“我知道，但我信她的本事。为将者，就要知人善用，不能以私废公。”
这话让林猛一怔，看向妹妹的神情终于发生了变化。许久，他才开口：“她是个新兵，还没接触过火器，须得留在这边训练一番，若是能行才可上阵。”
林默和石大妮脸上都露出了喜色，石大妮还赶紧道：“我见过放炮的，手可稳了，不会出漏子！”
会不会出漏子，还要等上阵了再说，平日练的好好的，上了阵却不顶事的不也一大堆，谁又能说得准呢？不过这些话林猛没有说出口，这次夜袭对他，对罗陵岛而言都太重要了，容不得半点闪失，能用的人也是越多越好。既然她连死都不怕，那就跟着试试好了。
这边谈妥了，黄月却犹自不敢置信，等石大妮一回来就扯住了她：“你真要去送死？不要命了吗？！”
“这才不是送死，是为岛上解围。”石大妮已经学会了林默的说法，兴冲冲道，“只要能炸沉了敌舰，岛上就不用再死人了，这也是上阵杀敌！”
“你……你……”黄月都不知该说什么了，这未免也太草率了，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选了什么？“这可是会送命的，连那些精锐都会死，何况是你……”
“我不怕死。”石大妮打断了她，也终于露出了正经神色，“当年我下海时怕过，划着船逃离村子的时候怕过，然而现在却不怕了。这不是为一篓子比米还贱的珍珠，也不是为了我这一条贱命，是为了赤旗帮，为了岛上所有人。若死我一个就能救那么多人，死有什么可怕的？”
黄月愣住了，她不是为了上阵立功，不是为了跟敌人厮杀吗？
石大妮像是看懂了她的茫然，一下就笑了：“爹娘说过，知恩是要图报的，帮主教了我这么多，帮里给了我这么多，我当然要拼了命报答啊。再说了，在海里我也是有自保之力的，凭什么就一定会死呢？”
有什么哽在了喉中，黄月抓着那只黑黢黢的小手，半天才挤出一句：“我等你回来。”
石大妮用力握了回去，重重的点头。
有了明确的目标，城头那点事情反倒不算是什么了。所有力量都聚集在了一处，不到半天工夫，试制的桶子就做了出来。
那是个半人高的大木桶，刷了黑漆，用油布包裹起引线，须得不让挨到水才行。当然，在陆地上试验时，引线是要拉长的，饶是如此，炸起来也是惊天动地，让人胆寒。
可这正是他们需要的，林猛二话不说，让人加紧时间赶制火药桶，桶壁上还根据几个渔民和石大妮的建议，画上了波浪、鱼眼、龟背之类的图案，放在夜里还真以为是海里的大鱼，故而被众人戏称为“鱼雷”。
在一周一夜的忙碌后，鱼雷堪堪制作完毕，确定了所有人都学会运输和点火的关键后，连同石大妮在内，一群精通水性的选锋就带着火药桶出发了。
罗陵岛的确只有两处最适合停泊，其他地方不是礁石太多，就是暗潮湍流，很容易触礁沉船。然而没法停船靠岸，却并非没法下水，一条条舢板趁着夜色被推进了海中。每条船只载了两人，一个划船，一个执行任务，共计三十一条船就这样消失在了漆黑的大海中。
站在岸边，黄月忍不住双手合十，对着镇海将军祈祷起来。
※
没有月亮的夜晚，海上总是黑的要命，波涛声起起伏伏，还有瘆人的风声呼啸。就算再熟悉附近的水纹，当小船漂在海面时，也会生出被风浪卷走的恐惧。船上没人说话，也没人做多余的动作，只是奋力的划着船，抱着木桶，盯着遥远处那庞大的船队。
每艘战舰的甲板上都亮着灯，连绵不绝，无边无垠，犹如漂在水面上的火龙，更衬得这些舢板渺小可怜。然而他们可不是蚍蜉，手中抱着的鱼雷更不是。
在距离船队三四里的地方，桨手们纷纷停下了动作，这是议定好的距离，再往前，哪怕舢板涂成了黑色，也有被敌人发现的可能，只有靠人游过去了。
石大妮根本没有犹豫，直接把鱼雷系在身上，就要往海里跳去。谁料身后突然响起个声音：“当心些。”
那是给她划船的人，也是所有选锋中最心不甘情不愿的那个。没能执行重任，反倒要给个小姑娘划船，谁能不懊恼气愤呢？一路上他都没摆出过好脸色，谁料临到下水，却扔来这么一句。
石大妮笑了，然而夜色中，没人能看到这微小的笑容。并未作答，她带着木桶跃入海中。
桶子里哪怕装了药料，也是有浮力的，石大妮的身量较小，水性又好，竟然借着这股浮力飞快的游了起来。一身都是黑色的水靠，整个人又浸入了黑色的海中，只有那绘着鱼目的桶子沉沉浮浮，就像一只夜游的大鱼。
然而这样的伪装，也只能坚持到一里之外，真正抵达船队前就会有巡哨了，哪怕做了伪装也并非万无一失。没有犹豫，石大妮深深吸了口气，抱着木桶扎进了水中，直直往下冲了数尺，才继续向前游去。
冬天的海水冰冷刺骨，有一种能冻僵身体的寒意，不过这些对于石大妮而言，熟悉的就跟回到了家中一样。若是警醒些的商船，夜间下锚时还会在船周围扔些血食，吸引鲨鱼前来，防范海盗偷袭。这些西塞炮舰却草率的很，别说防范了，连巡逻的小船也没见到几艘，让她顺顺当当就靠近了船队。
虽然有三十一人，但是海上行动，谁也没法确定自己会游到哪里，只能看到哪艘就炸哪艘。石大妮却不着急，继续又往深处游了许久，才悄无声息的冒出了头。
她身边正停着一艘大船，饶是夜色深沉，也能瞧出它比别的船大上一圈。就是它了！石大妮游到了大船旁，从腰间抽出了一把匕首，双手交握，狠狠扎在了船身上。刀尖入木，虽说不深，却也立在了上面，石大妮又如法炮制，把第二把匕首插了进去。
有了两个支点，石大妮这才解下身上的绳索，把木桶固定在了船身上。如此一来，木桶就离开了海面，不会轻易被海浪熄灭了引线。
下来就是最关键的地方了，石大妮深深呼了口气，摸索着找到了被油布覆盖的区域，撕开了一条小口，又从怀中掏出了个油布包，拿出布和火镰。
布没湿，火镰也没有。石大妮松了口气，仔细擦干了手上的水痕，又轻轻摸了摸引线附近，确定上面也没沾水，这才拿起了火镰。
啪、啪、啪、哧……细微的火光在线头上烧了起来，石大妮兴奋的睁大了眼，成了！这就成了！
下一刻，她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身形猛然向下一沉，钻入了水中。她见过鱼雷爆炸的动静，平地上拉那么长的引线，须臾也能烧到尽头，何况是这短短一截。得沉下去，得游远些，才能不被炸雷波及。
石大妮的动作不可谓不快，然而引线更快，几乎是火光一闪，就烧到了尽头。下一刻，一声沉闷的巨响划破了夜幕。
石大妮身后传来了一股狂乱的气浪，推着她往前翻滚。那么多年的采珠生涯，她遇到过不知多少凶险的暗流，却也没见过这样的情景，立刻就身形摇摆，还呛了口水。然而没有慌乱，也没有挣扎，甚至都没有冒出头看看自己的成果，她只是飞快稳住，拼了命的往前游去，逃离那片混沌的海域。
船肯定是炸开了，也肯定是进水了，船只沉没时是能要人命的，暗潮和漩涡能把水性最好的水手拖入海底。她得逃出去，越远越好！
然而那声巨响像是唤醒了什么妖魔，接连不断的炸响传来，整个海底都沸腾了起来，狂乱的洋流肆虐，像是把人扔进了搅衣桶里。
耳朵嗡嗡作响，石大妮咬紧牙关，继续往下潜去，她要再潜的深一些，游的远一些，她已经完成了任务，现在得活下去！
不知游了多久，也不知游了多远，在一口气竭时，石大妮终于钻出了海面。她的浑身都在痛，耳朵嗡嗡的，已经听不到声响，然而她的眼睛还能看到海面上发生的事情。远处，火光大起，不只是火把，更有船帆、甲板，目所能及的一切都在燃烧，就像那条火龙活了过来。也许还有尖叫，还有怒骂，还有船身发出的吱嘎声，可惜这一刻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石大妮笑了，咧开了嘴，大大的笑了起来。笑过之后，她转头看向背后，之前那一阵潜游让她失去了方向，再也找不到海面上那几条小舢板。不过无妨，她还能看到罗陵岛，能看到那漆黑庞大的岛屿。
那才是她的家。
也不顾背上的疼痛，石大妮奋力游了起来，朝着罗陵岛游去。

第二百七十二章
也不知现在几点了，卢西亚诺男爵躺在床上，焦躁的翻了个身，仍旧无法入睡。这几天事态的发展可出乎了他的预料，也让他彻底认清了自己被那白衣人骗了。
长鲸帮派来的帮手根本就是一群废物，这个岛也不像白衣人说的那么简单。不论是布防还是战斗意志，都出人意料的坚韧，哪怕攻上城头也没法站稳脚步，更别说夺城了。任何攻城战都需要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宛若开动的绞肉机，他又有多少兵士能往里投呢？
这还不是最致命的，长鲸帮把他们的船留在罗陵岛，为的究竟是什么？攻击敌人的老巢，迫使敌人分兵来救，还是对他们生出了猜疑，想用这个诱饵消耗他们的兵力？
越是没法准确判断，他心中就越发不安。这次他可是投入了麾下几乎整个舰队，如果出现误判，损失可是难以估量的。
也许是漏了什么，一想到这里，卢西亚诺差点翻身坐起，找来海图仔细查看。然而理智还是占了上风，他必须好好睡一觉，明天才能应付这纷乱的局面。
强迫自己闭上了双眼，卢西亚诺开始数羊，聆听窗外悠长的海浪声，指望快点入眠。结果昏昏沉沉刚要进入梦乡，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骤然响起，船身猛烈一颤，差点把卢西亚诺的心也震出了胸膛。
他一个翻身就坐了起来，压着胸口大声吼道：“该死的，这是怎么了？船上的弹药舱爆炸了吗？！”
那动静绝对不是炮击能造成的，被哪个蠢货点燃了弹药舱，可能是所有船长最常做的噩梦之一，他可不想在这种紧要关头，因为一个蠢货折了条船。
然而传令兵还没回答，另一声巨响再次传来，卢西亚诺男爵的脸色彻底变了，飞身而起，拉开了房门：“这是敌袭吗？敌人的舰队打来了？”
传令兵一脸慌乱：“阁下，还不清楚，没听到示警……”
卢西亚诺男爵一把推开他，跌跌撞撞往甲板冲去。此刻水手们都被惊醒，舱内一片乱糟糟的，有叫喊声，有怒骂声，还有惊慌失措的祈祷声，然而外面的爆炸并未停止，就像真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舰炮对轰一般。直到卢西亚诺冲上了甲板，才看清楚外面的景象。
没有敌船，没有轰轰作响的舰炮，大海上空荡荡一片，然而他的船队在燃烧。
怎么回事？这是场噩梦吗？敌人在哪里？
脑中嗡嗡作响，卢西亚诺双手死死抓住了船舷，突然大声叫道：“这是敌袭！敌人偷袭了我们！”
这必然是一场敌袭，虽然他也不清楚敌人究竟在哪里，但是毫无疑问，他的舰队正在遭受攻击，得尽快想办法减少损失……
“长官！”他的大副不知从哪儿冲了出来，尖叫道，“旗舰下层甲板受损，正在进水！”
卢西亚诺男爵脸色一下就变了：“严重吗？发现敌人了吗？”
那红发汉子脸色苍白：“没人，找不到敌人，船板被炸开了，就像是水妖干的……”
“水妖”二字立刻在人群中掀起骚动，卢西亚诺怒道：“没什么水妖，这就是敌袭，是那群海盗干的！快找人修补甲板，排水，挪开船上的炸药，让没有遇袭的炮舰脱离舰队，确保他们的安全！”
他们可是在一片陌生的海域，绝不能让远东的精怪搅乱船员们的心神。这就是夜袭，如今之计唯有尽快摆脱混乱……
突然一个激灵，卢西亚诺又想到了什么，高声道：“让靠岸的船撤回来，全员撤退，绝不能留在海港里。”
他们的舰队都能遭受袭击，那近在咫尺的几条船岂不是更危险了，现在攻打罗陵岛已经不是第一要务了，保存自身的实力才是！
而且这攻击来得太诡异的，长鲸帮的船队怎么就没有受到攻击呢？敌人究竟是谁还不好说，他得尽早防范才行。
※
“起火了！起火了！成了！”
当火光真正燃起的时候，岸上站着的众人全都欢呼了起来。海上寂静，他们当然也听到了之前的爆炸声，然而点燃鱼雷并不意味着就能伤到敌人，唯有敌舰起火，才是真正达成了目的，这一场奇袭，算是尽了全功。
林猛兴奋的面色涨红，情不自禁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当计你一功！”
这主意是谁最先想出来的，他可没有忘记，这还真是泼天的功劳，也让林猛第一次觉得他们是在并肩作战。不是帮主的丫鬟，不是自己的妹妹，而是一位可以信任的同僚。
拍在肩上的力道，不知怎地让林默红了眼眶，然而她攥紧的双拳并未放松，而是道：“敌人舰队大乱，咱们是不是可以派些人去接应那些勇士？”
这话让林猛一怔，随即就转头吩咐道：“阿海，你带些船去接应他们，尽量把人都带回来。”
海上乱成这样，只那三十条船是没法接应所有人的，反正现在敌人自顾不暇，是该多派些人下海搜寻，能救一个就要多救一个。
有了林猛的吩咐，下面的人立刻行动起来，百来条舢板朝着敌舰方向扑去。这时就算被敌人发现了也不会过来围攻，相反，他们会以为这是些趁乱来袭的火船，只有避之不及的。
可是再多的船，对于大海而言，也不过是沧海一粟，能不能找到人谁也没法肯定。之前的兴奋不知怎的就淡了，所有人都眼巴巴看着海面，期盼着小船归来。
黄月的双腿都在抖，她也说不清此刻是兴奋还是恐惧。那边的动静太大了，大的超乎她的想象，如此混乱的局面，大妮真的能逃出来吗？难不成她真要为了救岛上所有人，送了自己的性命？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如今能做的，也只有双手交握，向着神明祈祷。
海上的混乱持续了很久很久，众人看着那几艘战舰驶出海港，看着长鲸帮的船只仓皇撤离，看着天边的红霞浮现，照亮了海面。
之前派出去的小船陆陆续续返回，有的接到了人，有的却空无一物，黄月不知何时已经跪在了地上，太久了，天都亮了还没回来，是不是等不到了？
她点燃了那枚鱼雷吗？她杀了敌人吗？她可完成了自己的心愿？
眼睛模糊了起来，黄月死死咬着下唇，不愿哭出声来，害怕自己一旦放弃，那个小丫头也会随之被大海吞没。
然而下一刻，一个声音突然响起：“又一个！是那丫头！”
黄月就像被什么打中了，噌的一下就跳了起来，向着海边冲去。就见几人正拖着个木板匆匆而来，上面趴着个人，身量矮小，头发披散，不是石大妮又是谁？
黄月冲了上去，一把就抓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凉的，背后的衣衫破了一片，似乎被什么戳了进去，然而此刻已经没了血迹。
黄月脑中嗡的一下，伸手就想把她摇醒，谁料身边人立刻拦住了：“别动她！受了伤，又游了那么久，得养着才行。”
黄月动作一僵，不可置信的问道：“她没死？”
“没死！她是自己游回来的！”那汉子脸上露出了钦佩的神色，就像在夸耀自己的兄弟一样。受了这样的伤，肯定是引爆了鱼雷的，还能拼了命的游回来，自然是值得钦佩的。
黄月听到这话，却一下哭了出来，嘴里喃喃，只剩下了“大妮”二字。似乎听到了这动静，石大妮的脑袋挣扎着动了动，似乎说了些什么。
黄月立刻凑了上去，就听那丫头嘟嘟囔囔重复着什么，听了半天，她才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阿昊”。
黄月的泪流的更多了，却也咧开嘴笑了出来：“没错，该叫阿昊……”
头顶日头，身似青天，一个足以撑起她的名字。
站在不远处，看着眼前相互依偎的姐妹，林默举起手捂住了眼睛，也笑了起来。
执行任务的三十一位选锋，只回来了十二位，然而西塞舰队重创，所有人马撤离，连带那群长鲸贼也灰溜溜的跟着跑了，远远的离开了罗陵岛。

第二百七十三章
火焰逐渐熄灭，只剩下断断续续的黑烟，然而损毁的甲板和残破的船帆却依旧刺目，犹如眼前这片残局。
花费了整整一天一夜的时间，此刻卢西亚诺男爵站在甲板上，脸黑的跟一旁烧焦的船舷一样。受到袭击的足足有十三条船，其中六条严重进水，失去了战斗力，还有二条船弹药库失火，直接被炸沉海底。而他们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对方究竟是怎么靠近舰队，并且制造出这样的破坏的。
只是一次偷袭，就让他损失了半数的炮舰，算得上前往远东以来最惨重的失败了。如今最重要的还是赶紧找到一个能停船的地方，靠岸修复船只，否则沉没的船可就不只是区区两条了。
但是罗陵岛是万万不能再去了，停在海上都能遭遇这样的攻击，到了人家地盘，还不是任人宰割。听说附近还有一个乌猿岛，要不要去那边避避？
正阴着脸想着，传令兵突然来报：“阁下，长鲸帮的人说这边情况复杂，要先跟大军汇合，说明情况。”
卢西亚诺男爵直接骂出声来，这哪是汇报情况，分明是看局势不妙想要逃走啊。既然都闹成这样了，他也没什么好犹豫的了，大声道：“先前往乌猿岛修复船只，让那群海盗们自己斗吧，咱们要休整一番，再做打算。”
这话可算让不少人松了口气，罗陵岛也已经没人再想打了，他们是来远东赚钱捞好处的，可不是真的为了哪方拼命。现在长鲸帮的人都逃了，他们自然也没有了强撑的道理。
有了司令官的命令，西塞舰队齐齐转了方向，艰难无比的拖着受损的船只，向着另一个小岛驶去。
还没开出多远，瞭望台上突然传来了讯息，卢西亚诺急急走到了船尾，看向远处的岛屿，只见三条漆黑的烟柱徐徐飘起，似乎在传递什么讯号。
“让舵手加快航速！”心中警铃大作，卢西亚诺男爵立刻下令。这烟柱太诡异了，一看就知道是传讯用的，然而前两天打的你死我活时不传消息，偏偏这时候点燃了烟柱，意图简直太明白了。要是援军此刻到来，他们是没有半点胜算的，得尽快撤退才行了。
跟火烧了屁股一样，西塞舰队加快了速度，连两条受损实在严重的船都不管了，扔下累赘，飞一般的往远处逃去。
站在高高的山顶，看着两股方向不尽相同，却同样狼狈而逃的敌军，林猛松了口气，又有些忧虑的看向了一旁点燃的烽火。
在之前的布置中，罗陵岛是彻底游离在主战场之外的，不论岛上发生了什么，都很可能无法分兵来源，因而给予他们的唯一要求就是死守，唯一的狼烟信号则要在敌人退兵时才能发出，提醒前线又有一支船队在朝他们靠近。
这也就是林猛的担忧所在了，这场仗结束的太干脆了些，就算番子的舰队受了重创，长鲸帮的人也是毫发无损的，他没能更长久的拖住敌人。如果这支生力军贸然进入战场，会不会帮主的计划造成影响？林猛实在没法判断，然而这已经是他能做的最好的选择了。
也不知前线如今情况如何，帮主又在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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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群赤贼到底跑哪儿去了！”长鲸帮的旗舰上，许黑面色也不太好看，大军都到了入海口，怎么还没找到敌人？
罗陵岛距离番禺也不过是两三日的航程，他们本就逆风，又走的谨慎，花费的时间就更长了些，然而一路上除了一个个小岛上示警的狼烟外，竟然没看到敌人，那么大一支船队，总不会从海上消失不见了吧？
饶是许黑也有些烦躁起来，对宁负抱怨道：“军师，这跟你说的可不一样啊，难不成赤旗帮自觉不敌，避战不出了？还是他们在等沈三刀的兵马前来，才肯跟咱们一决雌雄？”
宁负的神情却没见焦虑，反倒轻笑了一声：“既然想要诱使我等分兵，敌人就不可能出现的太早，否则岂不是白费了工夫？”
“可赤贼的伎俩不是被你看透了吗？”许黑有些疑惑，“那群番子都被派出去了，这不已经是大大的分兵了，难不成还想咱们去打沿途的那些小岛？”
一路走来，他们当然发现了这些岛上都有驻军，甚至还停了些船，显然都是赤旗帮的领地。想要扫平这些岛并不算难，但是花费的时间和兵力都是问题，因为宁负建议他们不管这些岛，直接前往海口。
危险肯定是有的，不过长鲸帮的人也没什么异议就是了，打这些芝麻粒大又没油水的小岛有什么意思，还是尽早赶往番禺城更好。然而许黑可是知道宁负的算计，之前他曾说过，赤旗帮不会任由他们冲击番禺城，应当在入海口处那个名叫“奚山”的小岛展开攻击。谁料真大摇大摆到了地方，仍旧看不到敌人，这就有些古怪了。
许黑还在猜测，是不是他们分兵分的不够彻底，才让赤旗帮隐忍不发，亦或者根本就不在乎番禺城，想趁他们攻城的时候再来偷袭？都是当海盗的，自然是什么手段都能用出，就算那个姓邱的女子没这般的心思，她手底下也会有人出谋划策，难不成赤旗帮还能是良善之辈？
然而宁负却没有半点迟疑：“不必理会赤旗帮的手段，还是先攻番禺。如今情势，那群海商恐怕已经惊疑不定，还得再迫一迫。如果赤旗帮还不出现，怕是后院先要乱起来了。”
如果赤旗帮一直避战，那些海商的船队不就要被顶在前面了？番禺可是他们的基业所在，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长鲸帮攻打的，就算不临阵叛逃，也要对赤旗帮生出怨恨了。只要嫌隙一声，这临时组织起来的联盟就要不攻自破，商贾都唯利是图，谁强自然要会跟谁。
听他说的如此笃定，许黑立刻抚掌：“既然军师都说了，那就按军师说的来。等到赤旗帮的人马真出现了，到时再围剿即可。”
攻打番禺城，可不仅仅是为了逼迫海商，沿岸的水师应当也坐不住了吧？无力抵抗，又要护住番禺城，运气好的话，说不定朝廷都要给钱买个平安，再派兵协同他们剿灭赤旗帮呢。这话虽然听起来不可思议，但之前他也没想到真能轻轻松松当上游击将军啊，不也成了吗？
随着许大当家一声令下，整个长鲸帮都沸腾了起来。那可是番禺城啊！原本以为当了官军就没机会烧杀掳掠了，谁料还能啃这么大一块肥肉，自然要好好享用一番，吃个肚圆了。
而长鲸帮这出人意料的举动，也彻彻底底让番禺上下的官员慌了神，一封又一封的急报送到了大营，把都指挥使孔慕天的头发都愁白了。原本还以为是两帮海盗火并，怎么突然变成一个不见踪影，另一个要打番禺了？你打赤旗帮，去攻罗陵岛或是东宁啊，打番禺是要作甚？！
“大人，咱们要到底要不要出兵？”有心腹小心问道。
孔慕天气得拍案：“那可是朝廷亲封的海防游击，要是咱们先动手，最后背黑锅的是谁？再说了，你们心里就没点谱吗？能不能打败长鲸帮，还用我说！”
见上官都气的语无伦次了，下面一个个缩起了脖子，不敢多言。然而再怎么憋屈，再怎么胆怯，事情也是摆在面前的，还要给上峰答话，处置这要命的局面。
孔慕天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双目无神的看着远方，喃喃道：“赤旗帮究竟藏在哪里？这么大的船队，总不能凭空消失了吧？”

第二百七十四章
然而不论赤旗帮藏在哪里，面前的敌人才是最危险的，当几百条船大摇大摆驶向入海口时，整个番禺都震动了。孔慕天也没法硬顶着不出头了，派人前去喝问新任的海防游击，发大兵攻打番禺是个什么意思？结果那位“许将军”直接回了一句，听说有巨寇藏匿在番禺城中，他不过是剿匪，还请都指挥使多多担待。
担待个屁啊！孔慕天简直被目中无人的姿态气得吐血，立刻派出了船队，只是人不多，也没敢上前拦阻，只是远远跟着。他还得等上峰的消息传回来呢，没有调令如何出兵？至于能不能给调令，孔慕天心中实在是没底，不管是打还是不打，他这边都不好交代啊！唉，要是当初姓王的没冒然出兵，折了水师的根基就好了，何至于闹成如今境地，他是真想扔这个烂摊子，弃官回家种田啊。
当然，都指挥使还能安安稳稳藏在营中，有大军拱卫，身在番禺的各位官员可就难熬了。这事谁能想到呢？原本两个匪帮火并就让人不安了，怎么一转眼就变成了番禺城要先倒霉？
刘知府最近心急上火，嘴上长了一串的燎泡，痛的他都不爱见人了，然而有些人却不得不见。
“贤侄，这跟你原先说的不一样啊！”哪怕明知长鲸帮跑到番禺是因为赤旗帮，他也不敢对身边这位赤旗帮的头面人物如何。可是就算是陪着小心，听到他说出的话，还是让刘知府惊骇色变，叫出声来。
陆俭淡淡一笑：“这有什么不同？长鲸贼肆无忌惮，祸害乡里，该打还是要打。若是番禺有失，旁人不过损些财货，大人可就要赔上命了。”
刘知府脸都绿了：“许黑怎么也说也是朝廷封的将军，定然不会如此猖獗……”
陆俭直接打断他的幻想：“这封号本就不该给，人家也没当回事。再说了，就算是朝廷官员，那也是邻省的，现在他们突然攻打粤省州府，于情于理都要视作叛军了，哪能任由其张狂？”
这话其实也没错，毕竟不是自己麾下的兵马，现在也没有朝廷调令就擅自越界开战，还要攻打番禺这等大城，可是能判个谋逆的。人家都反了，他还龟缩不出，实在说不过去。
然而话虽如此，刘知府还是忍不住道：“贤侄啊，出不出兵，可不是我能管的。若是都督府不发话，谁能调兵遣将？这里面的弯弯绕绕绝不简单，万一朝廷想要避战，我怕也保不住你……”
一番话可称得上推心置腹了，知府只是个地方官，并不掌兵权，更没法辖制武将。要是上面觉得打不过，反而将错就错，捏着鼻子认下长鲸帮的理由，并以此为条件让许黑收敛动作，说不定就要联手对付赤旗帮了。到时候两边一起发力，陆俭这个留在番禺的赤旗帮内应恐怕第一个逃不掉，就算有江东陆氏的招牌也不好使了。
陆俭却摇头道：“若是平日，恐怕还能让那些人忍耐一时，然而如今是个什么局面？各地都乱成一团了，长鲸帮还敢打着朝廷的旗号来打咱们番禺，到底是他们自己的意思，还是邻省那些大员的意思？若是不管不问，将来这一省之地，是不是也要对旁人俯首帖耳，成了人家的奴婢走狗？”
这话就有些诛心了，听得刘知府冷汗都冒了出来：“这，这应当不会吧……”
“中枢无暇顾及，又是沿海的穷乡僻壤，闹出什么都不奇怪。再说了，你们会半推半就，人家就不会了吗？”陆俭反问。
这就涉及兵权了，天底下恐怕没有比这更要紧的事情。况且大乱已久，谁知道将来会成个什么样子，若被人拿捏，将来如何自保？
见刘知府愈发不安，陆俭又叹了口气：“旁人也就算了，叔父你这等身份，才是被扔在炭盆上烤。想想当初贼子就敢派人炸了府衙，等到长鲸帮兵临城下，谁知会闹出什么乱子呢？”
“贤侄！”刘知府忍不住伸手抓住陆俭，“这官面上的事情我自会尽心操办，可是你们也不能甩手不管啊。长鲸贼还是得打才行，不能让他们长驱直入啊！”
其他的乱七八糟，都没有自己的小命要紧，这事也只能求人了。赤旗帮得出兵啊，哪能就放着贼人入寇？
陆俭握住了对方的手，安慰道：“叔父放心，我等虽是商贾，却也知道守土的。只要朝廷发兵，立刻有人群起响应。”
这不是又把重担扔到他这边了吗？刘知府都急了：“朝廷发兵，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成的，不能等了……”
他的话没说完，陆俭直接打断：“谁说朝廷不会发兵？说不定现如今已经打起来了。”
“啊？”刘知府一脸茫然，嘴巴长得老大，连那燎泡的痛都不顾了。这是个什么意思，没有上面的调令，都指挥使难不成敢擅自交战？
“军中也有血气方刚之人嘛。”陆俭笑道。
这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刘知府背上的寒毛都立起来了。什么叫军中也有血气方刚之人？难不成不等朝廷调令就擅自开战，孔慕天哪有这样的胆量？然而前些日的水师哗变，他可也是知道的，更清楚赤旗帮在斗门岛对面盘下了一座岛，要是装成官军跟长鲸帮开战……
一个激灵，刘知府的手都抖了起来，只觉抓着自己手的这位翩翩佳公子成了什么妖魔鬼怪，让人胆寒。
※
“你说什么？有人朝长鲸帮的船开炮了？！”听到这消息，孔慕天只觉得天旋地转，险些一口气没上来。他派出去的人明明只是盯梢，怎么就打起来了，谁这么大胆子？
那心腹也是脸色煞白：“不是咱们的人先开火的，是一队不知哪儿来的官船突然开炮，从侧翼袭击长鲸帮，随后咱们的人误以为是要开战了，这才动起手来。”
“糊涂，那肯定是赤贼伪装的啊！”孔慕天拍着大腿骂道，“他们就不知奚山岛上有赤贼吗，这下可如何是好！”
奚山岛就在斗门对面，赤旗帮之前还虏获了不知多少战船，假做官兵简直轻而易举。他那些手下都是白痴吗？这也能上当！
然而再怎么骂，如今也晚了，那心腹低声道：“大人，长鲸帮已经分出了兵马，瞧着是朝咱么这边来了，要不要派些人解释一番。”
孔慕天嘴巴张张合合，半晌才道：“还解释什么，人家巴不得打过来呢，这不给了他们攻占番禺城的借口？出兵，给我出兵！守住斗门，点燃烽火，这是叛逆，人人得而诛之！”
现在解释什么恐怕都没人听了，还不如先出兵打上一打，赤旗帮这么搞，还不是为了牵制那些长鲸贼，现在只求他们能瞅准时机尽快出兵吧。不得不说，还是赤旗帮在时，番禺更为安稳啊。
被逼到了绝路，水师的官兵们也动作了起来，不说立刻下海开战，炮台总得准备好了，可不能被人一鼓而下。
这变故，也让长鲸帮内部勃然大怒，有人叫嚣道：“咱们也是朝廷册封的官军，凭什么这边的水师敢对咱们动手？这要不打，都没法安安稳稳去攻番禺了！”
“就是，得给他们点颜色看看！斗门那炮台算什么，沈三刀都能打下来，咱们还打不下吗？”
然而不管旁人怎么鼓噪，许黑却不肯草率行事，皱眉对宁负道：“我觉得这事有些蹊跷啊，说不定有人在背后捣鬼。”
宁负折扇轻摇，呵呵一笑：“自然是赤旗帮的手笔，他们有船有人，假做官军又有什么稀奇的？”
“那还要不要打？”许黑立刻问道。
“打啊，至少要把样子做起来。一旦两边交手，就是赤旗帮出动的时候了。”宁负笃定道。
许黑眼睛一亮：“当真？他们会从哪里来？”
摸不清赤旗帮的动向，才是最大的问题，宁负如此有把握，向来应当识破对方的伎俩了。
“自然是从身后来。”宁负纸扇一合，敲在了掌心，“每个岛藏上一些，可不就是一支大军了？”
“什么！”别说是许黑了，所有人都大惊失色，之前那些岛屿上的，难不成都是赤旗帮的兵马？那为什么当时不一一击破啊！
见众人神色，宁负那会不知他们的心思，冷笑道：“若是之前就打，那些分散的船队早就各自逃窜了，哪有大战的机会？唯有装作上当，才能把鱼儿钓出水，让他们拼命一搏。”说着，他对身边人吩咐道，“让人去通知那群番子，罗陵岛不用打了，速速回师包抄敌军！”
他从来都不在乎罗陵岛那个孤岛，之所以诱导西塞人留下，不过是想把他们变成一支出其不意的后军。如今西塞人恐怕也在罗陵岛吃了不少苦头了，一旦他下令，那群番子自然会乖乖回转，协助他完成包围。等到这个大网织好，落入网中的鱼儿就没法逃脱了。

第二百七十五章
在番禺附近星罗密布的小岛上，的确埋伏着不少人，然而并非宁负猜的赤旗帮主力，而是那群乖乖听令的海商。
自从为了胡椒期货上了赤旗帮的贼船，这群人就派兵占了海岛，按照原计划，只要趁着赤旗帮和长鲸帮交战时，在背后帮衬一二，拖长战线即可。谈不上危险，更没人在后面督战，让不少人暗自存了心思，想要趁机出工不出力，占些便宜。
谁料真开战了，却跟想的全然不同，长鲸帮根本就没有找寻赤旗帮的意思，长驱直入往番禺城去了。大军过境时，把一群海商吓的瑟瑟发抖，等长鲸帮的船队抵达入海口时，更是让他们心急如焚。
家中的产业可都在番禺啊，长鲸帮可是正儿八经的贼匪，而且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悍匪，如今还成了官军，若是朝廷不愿阻拦，他们岂不是要倾家荡产？
事关生死存亡，可没人能坐得住了，然而要怎么打，却没人能说清楚。一个小岛不过几十条船，数百人，冲上去简直就是送死，可是不打，番禺怎么办？
正当五内俱焚，甚至都开始咒骂赤旗帮时，军令传到了这群海商耳中。
“攻击长鲸帮的后路，随后飞快撤退，到乌猿岛附近汇合？”听到这消息，众人简直不敢置信，这是个什么打法？
有人立刻抱怨道：“这不是拿咱们做饵吗？长鲸帮可不是好对付的，真要攻击他们后路，岂不是要被一口吞掉？”
长鲸帮的船队太过庞大，还有部分舰船此刻尚未抵达海口，就在这些小岛附近。打是能打，然而一旦开战未必就能逃脱了，赤旗帮这是要让他们羊入虎口，有去无回啊！
然而那传令的却道：“官军已经跟长鲸帮打起来了，若是此刻攻其后路，定然能让他们应接不暇。再等下去，可就没这么好的机会了，你们难道就不愿救番禺吗？”
什么，官军竟然跟长鲸帮打起来了？这消息简直让人震惊，那群残兵败将也敢跟长鲸帮硬碰硬的？然而毕竟离得近，还真有哨探传回了相似的消息，不少人立刻反应过来，这应当是朝廷反悔了，想要拿长鲸帮开刀。
如此一来，前后官军，后有赤旗帮，还有不知藏在哪儿的青凤帮，他们的战力可就不容小觑了。反正只是诱敌，又不是来真的正面较量，再说了，事到如今也不能不听令了，事关自家产业，难不成还真让长鲸帮去打番禺城吗？
一想清楚，这群海商就不再犹豫，开始陆陆续续出兵，朝着长鲸帮的后路扑去。这么大的船队，后路可是蜿蜒数里的，四下钻出的小船简直如同群蚁，逮着什么就咬什么。像是被激怒了，那条长龙立刻转身，还击起来。
这反应未免也太快了，海商们还真有些措手不及，也没人敢恋战，依照赤旗帮的吩咐，拼了命的朝乌猿岛方向逃去。
前方局势已经乱如鼎沸，然而处于后方的乌猿岛却还是一片宁和。没人能想到，之前消失不见的赤旗帮主力已经回到岛上，领军坐镇的，正是伏波本人。
“帮主，围攻罗陵岛的船队撤军了，难不成出了什么问题？”对于海上飘出的烟柱，严远也是有些诧异的，这可跟他们设想的不太一样。
当他们占据乌猿岛时，基本就封锁了长鲸帮传回消息的可能。没有命令，这群番子怎么可能扔下罗陵岛，直接撤军呢？
这问题也是不少人心中的疑问，变故来得太突然，若是误判，影响的可是全局。
看着那升腾的黑烟，伏波思索片刻，突然道：“他们可能不是为了配合长鲸帮，而是真的败了。”
“什么？”这说法可太出人意料了，不少人惊咦出声。他们都没在罗陵岛上留船队，光凭岛上的人，怎么可能击溃西塞人的舰队？要知道，跟他们预料的不同，西塞人的炮舰几乎全数留在了罗陵岛，这战力可不是能轻松抵挡的，有人还生怕林猛他们扛不住呢。
严远却皱眉思索了片刻，颔首道：“的确有这可能，不管林猛他们是如何打的，肯定让番子们踢到了铁板。若真是撤军，咱们要不要迎头打上一波？”
想要跟长鲸帮的大军汇合，势必要经过乌猿岛，此刻出击，能打得对方措手不及。
谁料伏波却摇了摇头：“先派人探查情况，看看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她不觉得只是踢到铁板，就能让西塞人放弃罗陵岛，他们应该是最不想参与正面作战的，那些派回去的俘虏总能起到点用处。恐怕也是知道了这个，宁负才没法信任西塞人，把他们全数留在罗陵岛，而非一分为二，为自家所用。
而现在，前方战场已经启动，不用多久敌军就要蜂拥而至。越是如此，就越要谨慎对待，还是打探清楚再定策为好。
随着伏波一声令下，不知多少小船撒了出去，窥探敌情。而很快，他们就带回来了惊人的消息，西塞舰队明显是遇袭了，不少船只都有烧灼的痕迹，还有几艘歪歪斜斜的，估计是进水了，有沉没的可能。他们前进的方向正是乌猿岛，恐怕是打算靠岸修补船只。而那些来自长鲸帮的船，则没有选择跟西塞人同行，似乎是闹翻了，想直接找大军汇合。
这一下，众人更是哗然，才几天工夫，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林猛难不成使出了法术，还是番子和那群长鲸贼火并了，才闹出这样的奇景。
然而甭管是怎么打的，李牛率先出列：“帮主，番子的船队怕是不成了，正是痛打落水狗的时候啊！让我带兵，肯定能拿下他们！”
李牛这么一开口，其他人跟着轰然应声，原本两面交战还有些风险，然而如今局面，他们完全有机会先吃下这支偏师，再跟长鲸帮的主力硬碰硬，这不是天赐良机是什么？
然而面对群情激奋的请战，伏波却摇了摇头：“咱们的对手不是西塞人，而是长鲸帮。既然有难，何不趁机说降，让西塞舰队反水呢？”
这话让众人一怔，严远率先反应过来：“若西塞人真是被林猛他们重伤，此时此刻恐怕恨咱们入骨，如何能说服他们反水？”
伏波笑了：“西塞人远道而来，为的只是钱财利益，能用钱解决的事情，何须出力？李牛，你带人去拦住那伙长鲸帮的逃兵，别一口气打死，把他们牢牢拖住，让他们没法跟主力汇合。其他人率军齐出，咱们可要好好会一会这支败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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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罗陵岛前往乌猿岛依旧是逆风，需要花费不少时间，然而被岛上的黑烟一吓，西塞人的行船速度都快了几分。谁也不知道动作慢下来，面对的会是什么，更不清楚是不是有一支船队正虎视眈眈，想要沿路偷袭。
几乎用了吃奶的力气，西塞人凭着那些破破烂烂的船帆，终于抵达了乌猿岛附近，然而小岛在望，抢在众人欢呼出声之前，一支庞大的舰队出现在了正前方。
卢西亚诺男爵看着那些挂着红旗，气势逼人的战船，脸色惨白，都不知该说些什么。这样大规模的船队，除了赤旗帮主力舰队不作他想了。这群海盗不应该正跟长鲸帮交战吗，怎么悄无声息的守在了这里？还是在他们的舰队受损严重，船员精疲力竭，几乎失去战力的时候。
“阁下，要跟敌人交战吗？那有几艘船恐怕撑不到明天了！”副官也是神色慌张，急急问道。
大型的战船其实没那么容易沉的，所有船员全力以赴的修补破口，排水减重，还是能支撑一段时间。然而就算能撑住，也没法海战了啊，就跟水上的靶子一样。而且如今的局面，哪怕有能力全身而退，还能逃到哪儿去呢？
卢西亚诺男爵看着那支敌军，久久没能言语。此时此刻，他已经不知道是上了谁的当，又如何会陷入这样的绝境了。难不成这一趟远东之行，就要到此为止了？他赔上了舰队，却没有捞到任何好处，将来他的家族，他的妻子儿女要如何自处？他可不是为了这个从军的。
嘴唇张张合合，卢西亚诺男爵半天也没给出指示。然而身边的传令兵却突然叫道：“阁下，那边似乎是咱们的船！”
果真，一条标准的西式软帆船正晃晃悠悠向这边开来，这可来进攻的征兆！卢西亚诺男爵眼中突然迸出了光，大声叫道：“派一艘船迎上去，看看他们要说什么！对了，让那几个逃回来的军官一同去！”
这次前来，他带上了赤旗帮放归的那五名军官，现在正是拿来谈判的最好人选。不管这群海盗想要什么，他都可以考虑，如今之计，还是保住自己最重要，这场远东之战，他可不能再有损失了！

第二百七十六章
既然是战前的交涉，谁也不会摆出攻击架势，西塞派出的船只远远迎了出去，在距离两边舰队的最大攻击范围之外，跟那艘船接上了头。
这次负则交涉的，正是卢西亚诺男爵的心腹科坦佐，他可是领兵攻打罗陵岛的人，也是如今舰队里唯一跟这群海盗交过手的人，至少不会在气势上输人一头。而他身边跟着的副手，正是那五个之前被放回来传递消息的军官，这些人见过赤旗帮的高层，想来也能给他提供一些建议。
两边并非各派小船在海上见面，而是强令西塞人登上赤旗帮的船。科坦佐是有些不悦的，这多少有点打压他们的意思，然而当看到原本属于西塞的炮舰全数换了东方的水手，一副能熟练操控软帆船的样子，他也不免紧张了起来。这可是实打实的示威，这群海盗虏获炮舰才有多长时间？若是能飞快训练出这样的水手，攻击他们，抢夺炮舰的意愿恐怕也要变强了。
然而饶是如此，他也保持了一个西塞军官应有的体面，趾高气昂的走进了船舱，谁料下一刻，他神色就变了，房间内坐着的竟然是个身穿红裙的女子，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赤旗帮主人？
在他身后，响起了一串惊呼，甚至都有人腿软，不敢再前进半分。这群放归者里，可是有不少人见过这位女船王的，更是对她的冷酷强大心有余悸。
一瞬间，科坦佐想了很多，若是现在冲上去，挟持这女子，是不是就能解围？然而这念头一起，他就发现行不通，因为对方身后还站着不少护卫，而这是赤旗帮的船。
定了定神，科坦佐行了礼：“赤旗帮的主人，尊贵的女士，我是卢西亚诺男爵派遣的使节
，科坦佐上校，特来与您交涉。”
远洋船上，没几个人能保持仪容，尤其是刚刚打了一场败仗时。眼前这年轻男子却意外的清爽，修整过胡须，身上的衣衫也颇为干净，就像一个真正的绅士。
没等通译开口，伏波就发问道：“你们攻击了罗陵岛，是我的敌人。”
这可不是友善的姿态啊，科坦佐没想到这女人会西塞语，更没想到她一开口就是问罪，立刻紧张了起来，辩解道：“这是战争，我们是长鲸帮的盟友，交战也是不可避免的。”
“我该攻击你们，摧垮你们的舰队。”伏波这次却没用西塞语，而是选择了更能强调语气的母语。
通译不敢怠慢立刻翻译了过来，而这举动，对于科坦佐而言可不是好消息，她明明懂西塞语，却不肯说了，是不是有心示威呢？
把腰板挺得笔直，科坦佐昂然道：“女士，如果你想要战争，我们就会给你战争。西塞的船队还有很多大炮，很多英勇无畏的战事，并不畏惧交战。”
伏波笑了，在通译的转述下靠在了椅背上，翘起了腿。这当然不是个淑女的动作，但是姿态和意义不言自明。
见她的神情，科坦佐心头一紧，话锋也随之转变：“但是现在，您来到了这里，我也到了这里，自然还是该好好谈一谈。与您交战的是长鲸帮，而非西塞人。”
“怎么，被长鲸帮坑怕了？”伏波随口问道。
科坦佐脸色有点难堪，这的确是卢西亚诺男爵挂在嘴边的，他们这次是被长鲸帮利用了，而且损失惨重。
清了清嗓子，他毅然道：“西塞想要的只是远东的贸易，如果赤旗帮能给予同等的价码，我们可以不参与你们的战争。”
“长鲸帮开了什么价码？给你们海峡的通道，贸易港口，还是别的？”伏波轻笑一声，“我不会给你们这些，但是能指出一条明路。”
这是不打算谈判了？科坦佐的神色不怎么好看，死死盯着这位红裙女人，脑中不断想着，如果她说什么过分的要求，自己该怎么毅然拒绝。
谁料那女人却道：“长鲸帮大军尽出，后方必然空虚，如果西塞人选择现在就走，不论是劫掠琼州的营寨，还是抢夺海峡的控制权，都是最佳的时刻。我之前曾经告诫过你们，西塞人的敌人不在东方，于其抢不属于你们东西，不如想法子保住属于你们的。”
科坦佐心中一凛，他可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回答，然而这话有没有吸引力呢？起码比面对赤旗帮的大军，比深陷这场远东的大战要强。
干咽了口唾沫，科坦佐道：“我们受到了攻击，还损失了许多战舰，需要赔偿。”
回答他的，是一道冰冷的目光，是属于胜利者的冷酷蔑视：“留下破损的船，现在就滚，将来还有通往远东的机会，否则它会属于你们的敌国。”
她不是开玩笑的，也不是一无所知的狂妄，就像她说出的西塞语一样，她了解西塞的处境。科坦佐听说过这女人的传闻，她的父亲曾经是远东最强大的将军，执掌过纵横海上的不败舰队，而她继承了父亲的遗产，连这个国家的皇帝都无法击溃。
而现在，他们已经尝过了这女船王的手段，也尝过了那白衣人的欺骗和背叛，长鲸帮可不是个合格的盟友，他们是不是该选择另一位新盟友呢？
沉默了良久，他终于道：“你们还扣押了不少西塞人。”
“赎回俘虏是需要代价的，从来如此。”伏波可没有松口的意思，她知道在这些人的认知里，不会索要战争赔款的对手，在他们看来是软弱愚蠢的，而非宽大仁慈的。
果真，面对她的强硬，科坦佐没有再争执什么，只是道：“您的意思，我会如实转达给男爵阁下。”
“这样的机会只有一次。”最后一句，又换成了西塞语，冷酷而精准，让人脊背发凉。
科坦佐微微行了个礼，转身走出了房间。直到太阳重新照在身上，他才发觉自己的背部已经汗透了，那明明是个年轻美貌的女人，却让人心声不安，就如同遇上了能窥探人心的女巫。
不管怎么说，他的确拿到了一个方案，一条能保住性命的路。
像是想起了什么，他转身问身边跟着，却跟哑了一样的几人：“这女人的话，你们怎么看？”
那几个曾经被俘虏，如今重新获得自由的军官互相看了一眼，有人低声道：“她是个杀人如麻的大海盗，而且很善于作战。咱们又不占优势，何必为了虚无缥缈的承诺付出更大的代价呢？”
长鲸帮是承诺了很多，让人心动，可是现在看来，能不能实现已经成了问题。于其越陷愈深，还不如选择些实际的东西，就像那女人所言。
科坦佐又长长叹了口气，看来只能交给男爵阁下来决断了。
带着谈好的条件回到了旗舰，科坦佐如实转述了那位女船王的话。卢西亚诺男爵的脸色不太好看，却也没有暴怒：“这跟她之前说的一样，她不需要我们的帮助，或者说，在正面战场上不需要。”
卢西亚诺男爵之前设想的是赤旗帮想要拉拢他们，承诺更多的报酬，而他们就能先在乌猿岛停靠，修整战舰，随后游离在战场之外，寻求更大的利润。可现在，短短一场谈话，打破了这些，她是真的清楚西塞人的处境，也是真不在乎他们这支残兵败将。
那么能够选择的，就不多了，不外乎按照盟约继续跟赤旗帮死斗，或是撕毁盟约立刻反攻长鲸帮的老巢。而哪种选择更有利，不言自明。至少他们现如今还没有搞清楚之前袭击舰队的究竟是什么，也不愿面对几倍于己的主力舰队，拼上这最后的家底。
沉吟许久，卢西亚诺男爵才道：“如果现在回程，还能赶上最后的顺风时节。长鲸帮在琼州的营寨刚刚建立，抢掠起来并不算难。而且长鲸帮的确大军尽出，海峡附近的留守兵力不足，是夺取的最佳时机。我们可以输掉一场战争，去不能输掉整个战役，输掉在远东的根基。”
他已经做出决断了，不知怎的，科坦佐反而松了口气。他是进攻罗陵岛的负责人，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海盗的顽强和可怕，如果可能，他也不想继续这样无畏的牺牲了。
“那阁下，他们的要求……”副官低声问道。
“那几艘撑不住的船就留下吧，能搬走的火炮和物资尽量搬走，否则他们恐怕不会这么轻松放我们离开。”卢西亚诺男爵想了想，又补充了句，“至于俘虏，等到这场战斗结束之后在考虑赎回吧，不论谁胜谁负，想要统治这片海域，恐怕都要花费不短的时间。”
然而他们面对的将会是个一位更强大的敌人，或是更强大的朋友。在心中默默补上了这句，卢西亚诺男爵也叹了口气，在意气风发通过海峡时，谁能料到现在的局面呢？
有了司令官的命令，一切都有条不紊，且飞快的运转了起来。五条实在没法继续远航的船只在赤旗帮的大军簇拥下，缓缓的驶入了乌猿岛。而这边一炮不发的动静，也让被李牛部打的几乎崩溃的那支长鲸帮败军大惊失色，这是咋回事，难不成赤旗帮说动了番子，让他们转投过去了？必须尽快报告这消息才行！
几乎是拼了命，数条小船冲出了包围网，发疯的朝长鲸帮大军所在逃去。

第二百七十七章
斗门大营的官军虽说被人煽动，却只敢固守炮台，并没有和长鲸帮硬拼的打算，这就为大军调转方向提供了依仗。根本不必顾虑水师，长鲸帮的庞大船队如捕猎的巨蟒一般骤然转过身，开始一节节绞杀那些藏在岛上的敌人。
然而一旦交起手，有些事情立刻就显了形。所有潜伏在岛上的船队都不堪一击，冒冒失失扑上来，又慌慌张张退下去，有些还被宁负安排的伏兵堵住退路，直接击溃。这一盘散沙的攻击，根本谈不上战力，更不像是赤旗帮的手笔，也让宁负认清了一件事，赤旗帮的主力从来就没有分散，跟不在这些岛上。
那会是在哪里呢？几乎是瞬间，他就猜到了一种可能，留在罗陵岛的番子们恐怕要率先遭受攻击了。赤旗帮想要的从来就只是分兵罢了，然而各个击破，削弱他们的战力。而他把这事想得太复杂了，反倒给对方可趁之机。
这多少让宁负有些不悦，像是被人戏耍了，然而即便如此，他也没生出慌乱，毕竟自己也是有后手的。想来那小女子也没料到，他会把整个西塞舰队都留下吧？想吞掉那庞大的舰队，可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一旦打起来，反倒会让赤旗帮陷入两面夹击的困境。
既然猜到了对方的意图，宁负就不会耽搁时间，立刻让船队加快速度，驱赶着那群海商往回行去。海商们吓的魂飞魄散，只顾得拼命奔逃，算得上一支溃兵了，如果能冲入赤旗帮和西塞舰队的战场，肯定能打乱双方的战局，到时候再围而攻之，才算是真正捆住了赤旗帮的手脚。除了沈凤那个还不知藏在哪里家伙，这一战已成定局。
然而心情好不容易恢复了一些，更坏的消息就随着败兵传了回来。
“你说什么，那群红毛番子投靠了赤旗帮？”听到这消息，许黑勃然大怒，“他们不是跟咱么说好了吗？怎么还有临阵反悔的！”
见大头目动怒，逃回来的几人连忙叩首：“将军啊，我们也不知赤贼是怎么说动那群番子的，反正两边也没见交手，他们就降了！多半还是那天夜里遇袭，番子以为是我等动的手，这才反水了……”
一听这话，许黑更怒：“派你们过去是跟番子并肩作战的，他们为何要疑你们，莫非是攻打罗陵岛时不肯卖力，得罪了人家？再说了，半夜三更漂在海上，还能炸了十几条船，赤贼难不成是有鬼神相助？是不是番子故意做出来的，你们将计就计跟着逃了？”
他们的确是没尽心作战，大头目这话引得众逃兵一阵心虚，连连叫苦，赶忙诅咒发誓，把那场夜袭夸大了好几倍，说是赤旗帮使出的妖法。
这话可就引得一群头目坐立不安了，赤旗帮难道真有这样兵不血刃的克敌手段？而且那群红毛番子背信弃义先不提，他们的船是当真强悍啊，这要是投了敌，岂不是让赤旗帮如虎添翼？
压住心中惊怒，许黑转头道：“军师，这赤旗帮到底使了什么诡计？现在可如何是好？”
宁负手中的折扇已经捏紧许久，此刻听闻许黑的问话，这才冷笑一声：“既然是夜袭，还有炮响，多半是用什么法子把炮药运到了船附近点燃，也是他们不加防备，这才中了着。至于番子投敌，也不用太过紧张，他们折损那么多，肯定不会再卖力气了，此刻能投靠赤旗帮，将来就不能重投咱们吗？”
既然是墙头草，自然是谁强就投靠谁，他跟那群番子交往的时间也不短了，熟知这伙人的秉性，只要正面战场能胜，这群人就不足为虑。只是赤旗帮这么快就能说动对方，实在让宁负有些惊疑不定，也不知他们给出了什么样的筹码。
听到这番话，许黑才松了口气，方才就连他也生出了些懊悔和恼怒。如果按照原计划，只留一部分番船攻打罗陵岛，把番子的旗舰留在身边，怎么可能闹出这样的纰漏？而在这之前，宁负已经出错数次了，先说敌人在前方，要攻打番禺城，却引来了朝廷兵马。又说敌人在后方，分散了兵力准备埋伏，谁料转过头发现只是些海商。如此一错再错，哪里还有“鬼书生”的手段？
这是复仇心切，中了人家的奸计，还是棋差一着，不是人家的对手？然而不论是哪样，都足够他心中不安了。
这点心思，宁负怎会看不破，他立刻提声道：“将军，如今咱们兵力未损，根本不必担心这些小伎俩，只要能让赤贼现身即可。况且把番子的船拢在手里也未必是好事，西塞人根本就不想出力，更不会在战果未定前就押注，如果赤贼信了他们，跟咱们正面较量，定然能在海上分出胜负！”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也让自许黑以下的大小头目都稍稍放下心来。这一仗是打的有些窝囊，但是宁先生的本事还是在的，当初邱晟率大军都没能拦下他们，如今长鲸帮兵力更强，还怕邱晟的女儿吗？
思量片刻，许黑道：“那就依军师所言，咱们还是围上去，只要能击溃赤贼主力，这一战就算是胜了。不过番禺这些官军该怎么办？别咱们冲上去，他们衔尾跟上，那可就麻烦了。”
宁负冷笑一声：“她有手段，我就没有了吗？既然怕番禺城被人从海上攻下，何不在岸上发兵，让他们应接不暇？将军放心，我早就安排了后手，只待发动，官军自会去救火，哪还顾得了咱们？”
许黑恍然：“难怪你非要攻打番禺城，原来是早就做了安排。如此也好，等到咱们打败了赤旗帮，在回头搜刮即可。”
好好的两面夹击是办不成了，那就先把眼前的战局摆平，再来啃这块肥肉吧。
确定了目标，长鲸帮的大军越发来势汹汹，一刻不停向着赤旗帮所在攻去。
※
“竟然用了水雷，林猛这小子还真是厉害。”李牛听到传回消息，都忍不住啧啧称奇，这点子可真是别出心裁，立了大功啊。
“这是林氏兄妹的功劳。”伏波淡淡点了一句。
李牛闻言立刻改口：“阿默这丫头能立奇功，还是帮主教的好！”
林默可是帮主的贴身丫鬟，这样的大功，肯定也是帮主早先传授的！他怎能光夸林猛，不提这丫头呢？
面对众人的叠声夸赞，伏波只是笑了笑。说实在的，这还真不是她提前安排的，太险也太仓促，很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局面。然而林默却想到了，还跟兄长一起安排人手，硬生生把事情做成了，这就不是简单的“运气”可以形容了。那小丫头，也有了自己的主意和胆气。
严远轻咳一声：“这法子大有可为啊，说不定面对长鲸帮也有奇效。”
水中潜伏还能炸沉敌船，在海战里的作用可想而知，反正消息多半也没走漏，还是能再用一用的。
伏波却摇头：“这样的法子可一不可二三，况且长鲸帮的船队里小船的数目太多，夜间只需增加些巡哨就能防备水雷了，送过去也是白白牺牲。”
这夜袭的法子，说白了还是要把木桶送到敌船边上才行。都不用多，只需几艘小船环绕船队巡哨，就能窥破行迹，破坏掉偷袭，想来宁负那样的聪明人早早就想到了。
明白这事不成，严远立刻道：“既然如此，还是按计划行事吧，长鲸帮的船队怕是要到了。”
因为西塞舰队意外投降，他们之前的安排已经做成了改变，如今的胜算更大了。但是面对长鲸帮，特别是有鬼书生宁负出谋划策的长鲸帮，依旧一刻也不能放松。
伏波颔首，起身对众人道：“最迟明日，大战就要开始。还望诸位各司其职，一举击溃长鲸帮，还南海一个安宁。”
她的声音平静，然而蕴含的却是让人战栗的强大和自信。想到之前所有安排都一一应验，还获得了意想不到的战果，众人顿时轰然领命。
长鲸帮拥有的战船依旧更多，然而他们已经不怕了，只因胜负早已成定下，在这大海之外。

第二百七十八章
既是顺风，又是追逃，长鲸帮根本没有吝惜人力的意思，船速相当的惊人，不过昼夜就抵达了目的地乌猿岛。这是距离罗陵岛最近的大岛，也是赤旗帮据点之一，然而跟他们之前经过时完全不同，此刻海面上已经赤旗遍布，船帆如林。
那些被驱赶到来的商船，并没有直接冲入布置好的船阵，而是被几艘船驱赶着往两翼停靠，更显得那船阵庞大坚实，自有一股气势。
站在船头，许黑都忍不住开口赞道：“不愧是邱晟的女儿，这布阵还真像是官军的手笔。”
寻常海贼，哪能布这样的船阵？恐怕连番禺的水师都没这等气魄。
看着那浩大船阵，宁负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如此大的船队想要隐蔽可不容易，估计只能藏在外海，之前那些狼烟，就是为了通知他们敌军的动向。然而烽火狼烟又能讲明白什么，没有事先预估，谁敢如此行事？那小女子的胆量可真是包天了。
偏偏，她没有料错，能在谋算上胜他一筹，当年的邱晟也未做到。
嘴角的伤疤又隐隐痛了起来，宁负却扯出了个笑：“他们可不是官军，这么多船，哪怕加上逃兵，也凑不住这样一支大军。不过是群操练了一年半载的渔汉，只要能冲破主阵，就能让他们四散而逃。”
这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赤旗帮成立的时间太短了，哪怕历经大战，也会有数量庞大，从未上过阵的新兵。这可是海战，不是摆架子就够的，只要不断压迫，击溃他们的阵型，光凭船只数量和临战经验就足够定胜负了。
这话正中许黑的心思，他也哈哈大笑起来：“也是，这点兵，老子还不放在心上，只是番子的炮舰得小心提防。”
他们的兵力占优，火力也不逊色，正面交战更是简单，唯一值得警惕的，就是那群西塞人了。对面的船阵里没发现软帆船的影子，也不知道番子的炮舰藏在了哪里，万一突然冲出来，那才是麻烦。
宁负却不担心：“既然不肯露头，多半还是想要设伏，只要稳扎稳打，不分兵绕路即可。还有青凤帮，此刻也不知藏在哪里，也得防备一二。”
“多撒出去些巡哨，给我盯紧了！”许黑立刻下令。海上的船队是没法隐藏的，只要小船撒出去的够多，总能摸到蛛丝马迹。这一战，他可不想再出纰漏了。
收起了之前的轻视，长鲸帮也似模似样的摆开了船阵，双方略一试探，就开启了战端。
这边你来我往打的热闹，斗门大营里，不少人可是松了口气。孔慕天简直都想去拜菩萨了，他原以为这次是真躲不过，要跟那群悍匪拼命了。谁料还没开战，对方就杀了个回马枪，跑去对付赤旗帮，番禺之围算是不攻自破。
至于那两个船帮火并，干他什么鸟事？只要番禺城安稳，他这个都指挥使就能坐稳中军。谁料还没等高兴两天，番禺那边又传来了消息，说是有贼人攻城，番禺告急。
一般这样的情况，都是要调水师前往支应的，谁料这次都督府下达的命令，却是让他们立刻出兵，攻打长鲸帮后路。
这消息听得孔慕天都怔住了，忍不住问那来使：“番禺城都告急了，为何不调兵过去，反倒要打长鲸帮呢？”
那来使脸色肃然：“镇台有所不知，这次来袭的仍旧是上次那伙贼兵，恐怕跟长鲸帮有所牵连。如今岸上还能守住，万一再有敌船自海上来，番禺可就危殆了。”
孔慕天打仗不太行，但当官还是很可以的，听闻此言更是惊疑：“这……督府当真要打？那许黑毕竟刚得了朝廷封赏……”
番禺城里的达官贵人们向来是爱经商的多，爱打仗的少，更别说之前王翎贪功，已经惹出不少祸事了，谁敢轻启战端？突然发下这样的命令，不是要跟长鲸帮撕破脸是什么？这是群人胆子突然变大了，还是出了什么他不知道的状况？
见四下并无外人，来使低声道：“长鲸帮闹的太大了，不尊诏令，越界发兵，已经犯了忌讳，如今还想攻打番禺城，哪能再让他们张狂下去？之前也就罢了，长鲸帮正跟赤旗帮打的热闹，岂不是发兵偷袭的好机会？”
孔慕天一下就明白了过来，这是长鲸帮那伙人惹来了上峰猜忌。其实也奇怪，世道这么乱，谁不想自家治下安稳些，起码有足够的兵力自保。结果长鲸帮可好，跟岸上的贼匪勾结，买通卫所，当街行刺，还带了几万人的大军跨海来攻，若是贼寇也就罢了，偏偏还有官身，官场里可容不下这样的人！
更别说番禺可是做海贸的，人家赤旗帮都叫出瓜分胡椒贸易的口号了，心动的恐怕也不在少数。如今长鲸帮陷入苦战，若是官军能着来个两面夹击，成败还真不好说啊，这分明就是趁他病要他命。
孔慕天想到这里，竟然也有些心动起来。这可是上峰的意思，再说了，战场又不在番禺这边，哪怕不着实了打，只要出兵威逼长鲸帮后路，恐怕都能对战局造成影响，到时候不用出力就能捞着战功，岂不是件两全其美的好事？
然而毕竟是谨慎人，他思量许久，又低声问道：“那番禺城那边呢，不会出什么纰漏吧？”
毕竟有贼寇攻城，若是不发兵相救，到时候城门被攻破了，甭管海上打的怎么样，他都是要担责的。
来使立刻道：“番禺怎么说也是大城，守还是能守住的，应当有惊无险。再说了，只要能解决长鲸帮，那群贼寇也就不攻自破了。”
他说的简单，但里面牵扯的东西恐怕不会少，孔慕天吞了口唾沫，也不多问，只拍胸脯道：“既然是督府发令，末将岂敢怯阵？这次定要叫那伙恶贼有去无回！”
※
“督府终于下令了，这下咱们也能放心了。”番禺城中，刘知府长长舒了口气，这些时日的奔走，可是让他心神俱疲。好在终于有了结果，也算是卸下了肩头的压力。
“多亏叔父连番操持，方能守住番禺一地。此事过罢，叔父定然也能得上官嘉奖。”一旁陆俭笑的温文，显得这番恭维也没了烟火气，反倒是悦耳了许多。
刘知府忍不住笑了起来：“贤侄这话说的，一地父母官，自然要为朝廷，为治下百姓尽心。”
话说的漂亮，可是两人心底都清楚，这跟朝廷和百姓根本没什么关系，而是长鲸帮做的太过，得罪了真正的幕后之人。
每个大海商背后都站着朝中大员，世家大族，番禺的海贸本就是由他们把持，否则谁能鼓动朝廷下禁海令，又是谁能无视禁令下海走私？
而长鲸帮，恰恰就威胁到了这伙人的生意，让他们心生不悦。赤旗帮的确碍事，但是他们没有勾结贼匪，三番四次袭扰番禺，更没有披着官身，还来攻打炮台，耀武扬威。海商们是习惯富贵险中求，只要能捞到钱，谁来都能摇尾乞怜。然而那些真正掌权的，可不吃这一套。
他们讲究的体统，是安逸，是万世不变的富贵，长鲸帮恰恰就在上面踩了一脚。他们弄了个官身，走了官场里不该走的路数，这要是胜了，番禺城上上下下都不得安宁。而那个赤旗帮，虽然也有万般不妥，但是没碍着旁人的生意，这就大大不同了。
既然如此，何不名正言顺的出兵讨伐呢？毕竟是许黑无礼在前，就算是合浦那边的官场也未必能保住他。一个海贼，就该有海贼的本分，哪有肆无忌惮的道理。
有了这一层面的共识，其他就好办了，无外乎就是给火上添些柴的事情，反正水师大营还在那儿放着，用用又何妨呢？
当然，这些是对那些高官而言，刘知府操心的可不是这些大事。贼寇再次来袭，按理说他应该巴望着水师派兵前来，哪有往外赶的道理？然而上次衙门挨炸，当街行刺的事情他还记在心里呢，要是不搞掉长鲸帮这个罪魁祸首，说不定城中还会发生什么。这可是关乎性命的大事，比番禺城的安危要重要多了。
再者，陆俭这小子也说了，赤旗帮不会放着番禺被人拿下的，听闻跟他们亲善的蓑衣帮也有了动作，说不定直接就能解决那伙贼寇。既然如此，还是自家的事情更重要些。
估计这样想的人，官场里也不少吧，才能顺顺当当下令出兵，跟长鲸帮翻脸。以后对上中枢和合浦官场，也能上下一心，不至于闹出事情。只盼赤旗帮能争气一些，赶紧击溃长鲸帮了。
刘知府放下心来，陆俭也暗自松了口气。他能做到的事情，已经全数做完，下来就看战场上的结果了。若是败了，他恐怕真的只有逃往金山岛一途。好在密密大网织就，如今长鲸已在网中，只待收网了……

第二百七十九章
海上作战，还是大规模的船战，往往比陆地上数万人的会战还要麻烦。两边船队犬齿交错，你来我往，能用的不过是炮轰和接弦战，需要许多轮的试探和战术调整，谁也不会在第一时间拼尽全力。
然而这一战却有点不同寻常，兴许是之前被憋闷坏了，长鲸帮的攻势极为惊人，几乎一上来就通狂轰滥炸，凶猛异常。都是积年的海盗，虽说船阵不如赤旗帮齐整，但真打起来灵活多变，更难防御，加之刻意对两翼进行包抄，让尚未站稳脚跟的商队一哄而散，再也没法聚拢。
只坚持了一天，崩溃的侧翼就牵动了赤旗帮的本阵，像个被恶汉推搡着的弱女子一般，赤旗帮的中军开始后撤，战线挪动，很快就越过了乌猿岛。这可是他们的立足之地，应当也有不少补给，眨眼就都守不住了，更是让长鲸帮的海盗们兴奋无比。
不过为首之人，却没有被这点优势冲昏头脑，许黑神色有点古怪：“这么轻松就要撤，难不成乌猿岛上有什么安排？”
不是说对方放弃，他们就要冲过去抢夺的，谁知道人家在岛上布置了什么？万一跟那群番子一样，闹出炸船的祸事就麻烦了。
“乌猿岛多半只是个障眼法，既然番子已经投了他们，在罗陵岛布防才是最佳选择。如今中军后撤，还是想诱咱们分兵，说不定青凤帮也埋伏在侧，只等着咱们中计呢。”宁负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摇扇答道。
许黑连连点头：“还有番子的船，恐怕也等在那儿，肯定不能分兵。只是如此一来，要如何包抄？”
海上作战最麻烦的就是围歼了，如果不两路包抄，敌人见势不妙就要逃，哪里能追得上？
“既然他们要撤，咱们就全军绕右，再次威逼。如此一来，就隔在了罗陵岛和东宁之间，船队跑了就打东宁，总能攻其必救。”宁负干脆道。
海图就摆在眼前，这话一出口，大家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了。赤旗帮的主力未出时，攻打东宁自然不划算，但是船队都冒头了，这时候攻打东宁，他们恐怕也不能再跑，还是要掉头来救的。而这两日，撒出去的巡哨也足够摸清楚沿海的大小船只的动向了，可以肯定沿海一侧没有埋伏，如此他们就能进能退，两厢兼顾了。
这话许黑也爱听，海盗们打仗就是为了财货，没有好处谁肯拼命？之前已经让手下们失望一次了，现在换个激励的法子也不错。
没有犹豫，长鲸帮的船队动作了起来，大军右行，绕过了乌猿岛，就像绕着巨岩呼啸的海浪般气势逼人。这举动明显出乎了敌军的预料，赤旗帮并没有继续后退，而是重新列阵，想要重新站定脚步。
他们在乎的是什么，不言自明。
宁负笑了，这是想跟他们继续纠缠，拖延时间啊。可惜，他不会再给她机会了。
大战继续，没日没夜，一刻不休。有火炮对射，有小股突进，有夜袭骚扰，海面上就像开了锅，火把熊熊，燃烧战船更是炽烈。赤旗帮的阵列每一天都在变薄，临阵脱逃的，受损退后的，似乎只要加把力气就能全数围住，一口吞下。
旁人欢欣鼓舞，只觉胜券在握，宁负的脸色却已经变了。
“还没看到番船的影子？”再一次开口询问时，宁负神色阴沉，问的极为认真。
“只在乌猿岛上隐约见到几条，其他就不见踪影了。”那头目答的肯定。他们这几天可是把船洒遍了四面八方，就怕哪里巡视不到，出了漏子。然而的确是找不到啊，番船的形制古怪，不可能认错的。
“会不会是赤贼异想天开，卸了炮准备来个奇袭？”有小头目嘟囔道。炮舰嘛，最重要的还是炮，说不定已经运到其他船上了。
许黑皱眉道：“寻常战船可没法载那么多炮，一个不慎就要翻船，想来赤旗帮也没那么糊涂。”
都是跟红毛番打惯了交到的，他们可清楚硬帆宽底的海船大量载炮是个什么结果。赤旗帮能纵横南海，占下这么大一片地盘，还有邱晟的班底，恐怕也不会是这样的蠢物。
那西塞人的船去哪儿了？
许黑转头看向宁负，却见他神色凝沉，扇子也不敲了，不知再想些什么。心头一惊，他急忙问道：“军师可是觉得有甚不妥？”
像是被这句叫回了神，宁负缓缓点了点头：“赤贼能说服番子，就是想用这伙人。哪怕番子们不肯出真力气，也要在咱们面前露露脸才是。都打到这局面了，还隐忍不出，的确有些古怪。”
许黑是觉得现在他们占尽了优势，但既然宁负都这么说了，他还是追问：“那要如何逼迫赤贼用上伏兵呢？”
伏兵可不只是红毛番，还有青凤帮呢，总不能一直不见踪影吧？
宁负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这才道：“办法倒也不是没有，只需派一支偏师前去攻打东宁，自然能迫他们使出后手。”
这话引得一片哗然，若是两天前这么说，众人恐怕还会兴高采烈上岸劫掠，现在都打到这种境地了，不抓紧时间搞定面前的敌人还等什么？
“如此一来，岂不是又要分兵？况且东宁有没有埋伏，咱们也不清楚啊。”许黑也觉得有些不妥，皱眉道。
“若是由我领兵，就不需要带太多人。”宁负像是想清楚了什么，语气愈发的坚定起来，“将军，咱们这次是要斩草除根的，不能只是在海上打来打去，还要拔掉赤贼的老巢才行。既然他们龟缩不前，就要想方设法引蛇出洞，斩断他们的退路。”
他的声音里自有一股气势，仿佛只要听他的，就必然会胜。而以往的经验告诉许黑，这家伙也的确是个难得的人才，从无败绩，连邱晟都奈何不得。
沉吟良久，许黑道：“既然军师都如此说了，就分一支兵给你，好好打一打东宁。”
若是能捞些财货，说不定也能提振士气，饵挂在面前总是不让吃，也不是个事儿。
得了大当家的允诺，宁负却并未立刻走人，而是仔仔细细针对面前的敌人给出了一堆建议。有三五种变化，还有应对伏兵的手段。如此贴心的安排，倒真叫许黑等人放下了心，如此一来，这仗也就好打了。
※
“帮主，对面似乎有一支船队往东宁去了，咱们要不要去追一追？”消息很快传到了赤旗帮这边，李牛都急了，那边还真没多少守军啊，万一被人攻下，可就坏了大事。原本以为鱼儿都咬死了钩，怎么临到头又出了变数？
这的确也出乎了伏波的预料，然而思索片刻，她还是摇了摇头：“既定的方略不能变，现在已到了关键时刻，一两日内就能决定战局，这点时间，还打不下东宁。”
见李牛还想说什么，伏波抬手止住了他：“就像当初的罗陵岛，这一战人人都有自己的责任，想要为旁人背负，反倒会坏了大事。不过扰敌还是能做一做的，把那几艘软帆船派出去，让他们做出追击姿态，吸引敌人的主意。”
他们这几天已经沦落到“苦撑”的境地了，若非中军主力坚持不动，将士们又都清楚作战计划，真溃败也不无可能。而面对这样的“优势”，敌人还要分兵，意图就古怪了。最可能的还是忌惮那支“隐藏”的西塞舰队，想要试一试诱敌。
既然他们想要，她就能给。至于是真是假，就要对方好好分辨了。
若是之前，她恐怕连这枚棋子也不会用，但是现在，番禺已经传来了好消息，陆俭的手腕比她预想的还要干净利落。一旦这消息传到长鲸帮耳中，就到落子屠龙的时候了。

第二百八十章
“宁先生，还真有番子的船追上来了，咱们要不要打一打？”
偏师刚刚出发没多久，后面就有敌人尾随，这可让不少人兴奋莫名。“鬼书生”的名头果真不是盖的，随便动动手指就让敌人现了形啊。
然而看着那几条船，宁负脸上的神色却更冷了：“不必理会，这几条船还是诱饵，加快速度前往东宁！”
他说的斩钉截铁，旁人反倒不敢言语了，立刻挂了满帆朝岸边行去。不过这命令还是颇得人心的，毕竟被吊了许久的胃口，好不容易能上岸劫掠了，谁还在乎伏兵啊。炮舰跟着就跟着吧，只要没有大碍，还是先抢个痛快才是正经。
果真如宁负所料，那几艘船只是远远跟着，始终没有上前的意思，等船队真靠近了海岸，他们反而掉头走了。
“这鬼书生还真是料事如神啊！”
不知多少人暗自咋舌，许黑派来的心腹却有些犹豫：“宁先生，咱们不是去打赤贼的老巢吗，怎么反倒成了攻打县城？”
当初离开时，宁负可是跟大当家说的好好的，谁料到了地方就变卦了。虽说这家伙向来说一出是一出，但是打仗还是要有章法的，放着那么敌人的城池不打，万一被截断后路可怎么办？
宁负却冷哼一声：“若是赤贼派了伏兵，还能按计划行事，现在海岸边连一条船都没有，兵力肯定集中在城里，想要攻陷哪是那么容易的？相反，赤贼在东宁县城里有作坊，有银行，不知置了多少产业，唯有抢掠一番，才能让他们吃痛。”
这话的确有些道理，不过那小头目还是有些不放心：“可万一被人堵在岸上……”
见他神色，宁负道：“若是放心不下，就由我亲自带队上岸，你留在船上围住敌营即可。若是援兵出城，你就带人攻城，若是敌船来袭，先与其周旋一二，等我带兵回援。”
这话让那小头目放心了不少，想了想，他点头应道：“既然先生都如此说了，小的自当听令。只是此战还是为了诱敌，不可太过放纵手下。”
他可是知道这群人上了岸是个什么德行，宁负虽说凶名在外，又是二当家，但终归是个文弱书生，万一下面人杀红了眼，也未必能管的住。
“放心，我自有打算。”宁负抬眼看向远处，神色淡然，似乎没把这些放在心上。
见他如此坦然，那小头目也放下了心，招呼着众人准备登岸，却没看到那一闪而过的讥讽冷笑。
※
敌人来袭了，打的还不是东林镇，而是绕路往县城去了！这消息传到营中时，可是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怎么回事？他们都来了那么多船，为什么不打咱们，反倒舍近求远？”钟大亮这次分到了守营的任务，原本还以为长鲸帮不会分兵来攻，谁料前面都打成那样了，对方突然来袭，实在是防不胜防。
“田先生，咱们要出兵吗？”另一个头领林海也赶忙问道，城里可是有作坊的，那才是三家基业，要是守不住可如何是好？
田昱并不算擅长军事，但是他比旁人更清楚，东宁最关键的是什么。不是作坊，不是钱粮，而是城中这些妇孺、子弟。
若是东林镇有失，不论前面打的如何，都是不可接受的损失。而现在，敌人来了，他就要以这个城池为第一要务。
“敌人突然到来，势必是前线出了变数，如今之计还是要固守城池。县城里有咱们派去的人，还有官军协防，听到消息，赵头领势必也会出兵拦阻，不必咱们分心。”田昱高声道，“命令所有兵士戒备，要提防海上的战船和炮击的可能，胜负在此一举。”
虽然双腿有残疾，但是田先生可是帮主心腹，更是一手建立东林镇之人，所有头领、兵士都对他的话言听计从。
没有贸然出兵，也没有惊慌失措，众人按照原定计划行动起来。
眼见敌军大营巍峨不动，那些上岸的贼寇却不在乎，反倒暗自庆幸。都是烧杀抢掠，谁愿意挑个铁板去啃？还是打油水更足，兵力更弱的县城才是。而且宁先生都说了，要造出声势，逼迫那些大户服软，所以他们可以一路烧杀，驱赶那些泥腿子做填沟壑的苦力，这不是明摆着给兄弟们好处吗？
没有任何迟疑，这些海盗一上岸，就跟蝗虫一样漫卷开来。个别没尚未撤离的大户可就惨了，庄园起火，哭号震天，倒有几分当年海寇肆虐的模样了。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东宁县，曹县令差点没吓出个好歹。不是说只会在海上打吗？不是说长鲸帮现在有了官身，不会随便劫掠乡里吗？怎么没打赤旗帮的大营，反倒往这边来了！
那瘸子是不是诓他的？他还没过够好日子呢，怎么能死在这里！
一把抓住慌了神的县尊大人，羊师爷满头大汗，连声道：“东翁，东翁！咱们可是要守城的，还有卫所相助，绝不能弃城而逃啊！”
直接被师爷叫破心事，曹县令泪都快下来了：“贼人都打过来了，这要是不走，万一被堵住可怎么好？”
“东翁，这时候可不能犯糊涂啊！这城墙虽然没多高，但总能挡一挡敌兵的，出了城反倒没有依靠了。再说长鲸贼都开始屠戮大户了，正是东翁登高一呼，聚集一心的时候！他们那些大户破了城难道还有好果子吃？而且前面打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说不定这群贼人就是穷途末路了呢？”羊师爷是真不敢放手，旁人跑了也就算了，他们临阵脱逃，导致城门大开，作坊被抢，到时怎么跟那女魔头交代？那才是万事皆休，连朝廷都要问责啊。
被人死死拽着，曹县令好歹回了神，哆哆嗦嗦问道：“当真能守住？”
“能！”羊师爷一咬牙，大声叫道，“说不定胜负就在咱们呢，多守一天就是一天的功劳，到时候可都是荣华富贵啊东翁！”
“荣华富贵”四字，总算让曹县令有了点心气儿，咬了咬后槽牙，他道：“快，快把张千户和城中那些好汉请来，本官要死守县城，绝不言退！”
当然，话是这么说，真到了危急关头，该退还是要退的，只盼赤旗帮派来的那些人能扛得住吧。
有了县令身先士卒，还真鼓舞了城中的士气，当敌人真打到城下的时候，城头也是旌旗招展，兵士林立。
长鲸帮的人照常冲了一波，发现不好攻下，就有人找到了宁负，搓着手道：“宁先生，这县城里也有守军啊，咱们没带攻城的家伙，现造恐怕来不及，能不能先在打一打四下的作坊大户，鼓起士气？”
这是放纵兵士，让他们四下劫掠，等抢够了，恐怕更没心思攻城。然而如此不妥的建议，宁负却点了头：“这次上岸，就是给弟兄们松快一番，能搅乱东宁便可。你们只管打，闹的越大越好。”
听到这话，那领兵的高兴极了，立刻告知了手下。没了约束，这群人更是宛若恶狼，开始搜刮县城周遭的村镇，一时间东林境内哀声四起，乱成一团。
然而这乱糟糟的场面，却没让宁负动摇分毫，他只是乘着抢来的马车，缓缓跟在后面，冷眼旁观。
※
“杀啊啊啊！！！”
两船狠狠撞在一处，杀声盖过了天地间的一切。孙五恶狠狠捅出了手中的长矛，用力一挑，把踩在跳板上的敌人甩了出去。
落水声接连不休，就像是往锅里下饺子一般，然而海面可不是汤锅，船挨得这么近，跌下去兴许就要送命。
一条窄窄的木板，此刻已经成了阴阳两隔的界限，冲上去，砍瓜切菜，冲不上，下海喂鱼。
面对密密麻麻，不断冲来的敌人，孙五一刻也不敢停手，没人敢的，他们这条船两面被围，已经成了不死不休的局面。一旦这一条线守不住，甲板就要沦陷了！
他们快扛不住了！敌人怎么如此多，如此凶猛？除了他们这些老兵，中军已经没有多少船了，整个船队都开始分散，再过两天恐怕都要被敌军拆开吞掉了。
然而他不愿意退，因为帮主说过，胜负就在这两日，撑住了就是生，撑不住就是死。
他是信帮主的，也信帮中的大小头目，可是他们说的援兵，到底何时会来？
正杀的满眼通红，一阵刺耳的锣声，突然传遍了海上，那些杀喊不休的海盗们似乎察觉了什么，竟然不约而同的开始收缩。没了强敌，没了杀敌的重压，孙五撑着矛，站在原地狠狠喘着气。
长鲸贼退兵了？为什么？
然而下一刻，他身边有人喊了起来：“是官船！是官军来了！”
他们可是跟官军打过仗的，更杀了不知多少朝廷将兵，然而此刻看到官船，不少人愣了片刻后，突然齐齐欢呼出声。帮主没说慌，他们的援兵到了！
孙五猛然抬头，看到了远方那些挂着水师大旗的战船，他扔掉了那染血的矛，也举高双手，大笑了起来。

第二百八十一章
虽说都督府下了调令，但前期准备也要花时间不是？况且去的早了，还不知两帮打成什么样呢，自然要等战事正酣，再雷霆一击，方才能竟全功啊。
因而整整拖了三天，大批的官船才出了海港，孔慕天也没敢亲自上阵，而是派心腹周弥带兵，还千叮咛万嘱咐，可以大张旗鼓，但不能操切行事，要看清楚了两边局势再动手。
上峰都下令了，周弥哪敢违背？一百多条战船，硬是摆出了三百条的架势，浩浩荡荡，却也谨小慎微的往海贼交战的乌猿岛而去。
按理说，官军出动，海面上的大小贼船应当闻风而逃才是，然而驶出番禺没多久，他就发现了情况不对。开始有商船偷偷摸摸跟了上来，前后都有，也不靠近，也不开打，只是远远跟在官船周遭。
这就让周弥有些摸不到头脑了，难不成这些商船都是往合浦去的，害怕被海贼偷袭，才来搭个顺风船？然而再怎么心里嘀咕，长鲸帮的影子都没见着呢，总不能半途而废，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向前。
原本就忐忑的心情，此刻更是难熬了，又行了一天的船，当见到长鲸帮船队的后军时，周弥都还没下令呢，骤然生变！就见那大大小小的商船突然就换了旗号，个个都挂上了红旗，蜂拥着往战场扑去。
这可把船上官兵都吓到了，有个副将一头冷汗道：“这，这都是赤旗帮的船？既然跟在咱们身边，之前为何不开火呢？”
“你是不是傻？”周弥听到这话，差点破口大骂，“这分明赤贼借咱们的势啊！跟着赤旗帮的船一起抵达阵前，长鲸帮自然会把咱们也当成敌人！”
被喷了一脸的吐沫星子，那副将也是目瞪口呆：“可咱们原本不就是来打长鲸贼的吗？”
没错，他们原本就是奉命来剿匪的，但是奉命也有奉命的打法，比如只是威逼在侧，摇旗呐喊，让两边都弄不明白他们的来意。如此一来，谁也不会发兵先打他们，不就能保存实力了吗？
然而好好的计划，此刻却是用不成了。这么多赤旗帮的船跟在身边，人人都会觉得他们是来帮那群赤贼的，长鲸帮肯定也不会对他们留手了。
恨得牙痒，然而事已至此，再懊恼也来不及了，周弥只得下令道：“摆好船阵，咱们慢慢压过去，不可被卷入战局。”
现在他也只能压低航速，摆出一副威逼的架势了。只盼长鲸帮吃不住吓，早早退兵了。
※
这突如其来的敌军，确实吓到了长鲸帮众人，许黑更是勃然大怒：“官兵不是得对付番禺之围，没工夫来这边搅事吗？怎么突然冒出来这么多船！”
之前宁负明明说好的，安排了人手攻打番禺，让水师无暇他顾。怎么才几天工夫，人家就出兵了？还有那么多挂着赤旗的商船，他们之前不是匆匆逃走了吗？
然而事到如今，谁还能猜不到呢，有心腹立刻道：“怕是番禺生变了，将军，咱们这是要被围了！”
若是提前几天出现这情况，他们还能从容退走，然而连续几天优势占尽，他们冲的太靠前了，已经跟赤旗帮搅在了一起，如今就算想撤，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了。
“将军，那群番子和青凤帮的人马说不好也等在前面呢，若是三面被围，咱们可逃不出去了！”有人都急了，高声叫道。
这话戳到了许黑心底，如今他们可是被夹在了中间，若是罗陵岛方面还藏着一支奇兵，那三面都是敌人了，可是大大的不妙。宁负之前说是要引出埋伏，可是东宁都打了几天了，也没见到番船的影子。这是误判了情势，还是另有什么隐情？
心中越发不安起来，许黑起身道：“派人去东宁，把军师接回来！咱们先后撤一二，看看情况！”
局势虽然有变，但是许黑并未慌乱，毕竟官军的动作迟缓，肯不肯真打还很难说，而赤旗帮兵力大损，冲破敌阵应当不算太难。只是下来要怎么打，还得有人指点才行，总不能就这么灰溜溜的退走吧？打生打死，总要捞些好处才行，也不知军师背地里还安排了什么后手，他也得等人回来了再做打算。
长鲸帮开始收缩阵型，从标准的进攻姿态转入防守，赤旗帮却也没有立刻扑上来，而是开始整兵。
“帮主神机妙算，竟然能请到官军，如此一来，何惧长鲸贼！”一个海商兴高采烈叫道，似乎之前仓皇逃走的不是他一样。
这些人的作态，让不少人皱眉，伏波却神色平平，并不见怪。她原本就清楚这些海商的成色，让他们迎难而上，顶住长鲸帮的重压是不可能的，因而在之前布阵时，刻意让这些商船次第离队，造成临阵脱逃的假象。一方面可以避免侧翼真被敌军打崩，连累中军，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引诱长鲸帮深入战场，无法脱身。
而这些散开的商船，则安排在原本那些小岛上，告诉他们一旦有官军出动，可以随着水师一同来攻。当这些将信将疑的海商们，真看到官军的那一刻，他们就会相信这些都是赤旗帮早早就安排好的，而有了如此依仗，事态就既然不同了。不能打硬仗是不假，但占便宜谁不会啊？只要打的是顺风仗，这群海商可是个顶个的英勇善战，打下来的船就是自己的，还能拿到胡椒的好处，那是只怕冲的不够快。
果不其然，又有海商拍着胸脯道：“帮主，我等都歇息好几天了，不如趁着长鲸帮被围，直接杀上去……”
这豪言壮语还未说完，伏波就抬手止住了这些人的吵嚷：“真正的杀招还未使出，各位不妨再等两日，就能随我围歼长鲸贼了。”
众海商闻言都暗自心惊，如今使出的手段已经让人觉得心惊了，怎么还有“杀招”？难怪赤旗帮胆子如此大，面对长鲸帮也敢临阵减兵，以此诱敌。然而人家真就扛住了长鲸帮的攻势，还把包围网拉了起来，这等手段，怕是鬼书生来了也无计可施吧？
两边各有算计，战场竟然出人意料的安静了下来。而在这诡异的休战中，一天传讯的小船拼了命往东宁而去。
※
“什么，水师竟然要打咱们了？咱们可是官啊，赤贼才是贼，他们就分不清吗？”当听到从前线传来的变故，一直守在东宁海岸的小头目惊的差点没跳起来，这跟宁先生说的怎么不一样呢？
“甭管那些狗官是怎么想的，咱们都快被围住了，宁先生在哪里？将军叫他立刻回去！”那传令兵一头的大汗，哪还有跟人掰扯的功夫。
这话让那小头目脸都一垮：“宁先生不在船上啊，他带人去攻东宁城了。”
那传令兵也是目瞪口呆：“宁先生就是个书生啊，他带什么兵？再说这么些天了，还没打下个小县城吗？”
“听说城里有守军……”话说到一半，那小头目情知不是讨论军情的时候，赶忙道，“无妨，我这就派人去寻宁先生，咱们尽快赶回去！”
他的动作不可谓不快，然而等人辛辛苦苦赶到县城，面对的却是一团散沙。几乎所有人都被派出去了，抢钱抢人好不快活，然而理应留守在营地里的宁负却不见了踪影，也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糟了！”众人背上的汗都下来了，此事必有蹊跷啊！宁负的诨名可不是假的，这鬼书生难道使了什么诡计，连长鲸帮都被坑了吗？
不敢再停，那小头目只留了一堆人继续搜查宁负的踪迹，自己则带着船队，匆匆赶回了前线，然而这两天功夫，战况已经天翻地覆，全然不同了。

第二百八十二章
海天如洗，微风徐徐，这是冬日难得的好天气，风向更是有利，休整两日的赤旗帮大军重新列阵，蓄势待发。站在船头，一个身穿黑衣，腰系红绸的汉子高声道：“前些日苦战不退，你们个个都是好汉！如今援兵已到，长鲸贼皆在我军包围之下，一鼓可破！”
船长的高喊，让下面船员都振奋起来。之前那一仗，真称得上苦战，不但要抵御攻击，还要顶住自家船阵不断分兵削薄阵型的压力。然而他们都知道，这是帮主的诱敌手段，是要把长鲸帮锁死在包围网中，好来一个围杀。
唯有打痛，打残那些凶恶的敌人，他们才能过上安稳日子。
而现在，帮主说的援兵已经到了，连官兵都站在了他们这边，他们还有什么可怕的？
“只是破敌，还远远不够！”那船长提高了音量，脸色都微微涨红，“那群狗娘养的竟敢发兵攻打东宁，这是欺咱们岸上无人啊！”
轰的一下，船上爆发出怒吼，杀贼的骂声也高了起来。
那船长用力一挥手：“不错！咱们正是要杀贼！不但要剿灭这群贼寇，更要如法炮制，打到长鲸贼的老巢！番子的炮舰已经往琼州去了，只待咱们破敌，让他们无家可归！”
这下欢声顿时四起，他们之前就听说过番子投靠的事情，谁料这群人竟然不是伏兵，而是派去打了琼州！如此一来，长鲸贼岂不是连老巢都没了？这才算报了东宁的仇，出了口恶气啊！
那船长看着下面密密麻麻，兴奋大喊的手下，再次提高了音量：“大战将至，报仇雪恨正在此时！杀尽长鲸贼，夺下琼州岛！”
也不知是被气氛感染，还是有人刻意引导，所有人都扯着喉咙喊了起来：“杀尽长鲸贼！夺下琼州岛！”
这怒吼，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从一条船传到了另一条船，直至吼声震天。鼓声也响了起来，在隆隆鼓响和怒吼中，赤旗帮的中军向前，开启了战端。
这鼓声也让官军那边起了骚动，因为太熟悉了，正是他们常用的进攻号令。周弥脸色有些难看，然而还是挥了挥手：“跟着擂鼓，咱们也压上去！”
这是赤旗帮打出的信号，如果此刻不跟上，等会两边真打起来，很难说长鲸帮会不会从自己这一侧突围，若真被人迎头杀上来，他也没信心能守得住。既然如此，只能跟着赤旗帮一起冲了，最起码气势尚在，不至于让人看轻。
而两边的动作，也让长鲸帮彻底骚动了起来。
“这是要发起总攻了！”许黑站在船头，脸黑的跟头顶的黑鲸旗一般。
是硬碰硬打一场，还是调转方向准备逃跑？
咬了咬牙，他高声道：“让右军迎敌，中军往右侧偏转！”
这是一个侧展的阵型，旨在避开敌人锋芒，留下逃脱的空间。当然，他还是希望能再打一打，至少等到宁负回来的，若是现在就走，恐怕士气也就没了。
他的应对不算有错，然而等到真正开战，一个出乎意料的情况发生了。
“镇海将军庇佑！”
“杀尽长鲸贼，夺下琼州岛！”
跟随鼓声一同来的，还有那连绵不绝的嘶吼。这可是在乌猿岛啊，就在赤旗帮的腹地，这群家伙怎么有胆量喊夺下琼州岛？
有人气恼，有人狂怒，许黑却觉得心头不宁，似乎有些东西不太对，跟这战况一样，十分的不对。
“将军，那边有番子的船！”
前方突然传来了消息，许黑一个激灵：“可是伏兵到了？！”
“不是，只有两条，似乎是之前从乌猿岛开出来的那两条……”传信的也是一头雾水，不知这突然冒出的两条船是想做什么的。
下面立刻有心腹道：“头儿，要不要派人去把他们赶走？”
许黑皱眉道：“只是两条船，先不用管，看看他们的来意。”
番子的船向来难对付，炮太多，只要挨近就会遭受猛攻，唯有派出几倍的兵力才能对付。现在正是酣战的时候，哪有工夫分兵去打他们。
然而这船敢靠近，恐怕也有其用意，难不成是来搅扰他的军心的？
正想着，消息再次传来：“将军，对面番船在打旗语，像是对军中那两条番船打的！”
他们军中也是有番船的，之前准备用作传讯，后来西塞人反了，这两条船就被扣了下来，炸药全部搬走，水手们也缴了械，就是害怕他们闹出事端。
而现在，有人对他们传讯了。许黑立刻下令：“快派人看住，别让番子搅乱咱们的阵型！”
可惜，他的命令下的似乎迟了点，那两条船竟然开始转舵，想要一头冲出阵去。这突然起来的变故，让中军都是一阵混乱，好在船上本来就有看守，附近几条战船也第一时间拦住了这异动。
没有闹出大乱，这让许黑松了口气，然而当手下把拷问来的旗语内容送上来时，他就笑不出来了。
“他们传递的消息是撤回琼州岛？”许黑一下站了起来，“番子想去琼州岛？！”
下面顿时哗然，有人叫道：“这事不对啊！他们不是要埋伏咱们吗？”
“你怎么知道是埋伏？鬼影子都没瞧见，说不定番子真去琼州了呢？”
“这不是抄咱们的后路吗？赤旗帮给他们吃迷魂药了吗？只那点船，也敢抢咱们的地盘……”
一群人乱糟糟吵了起来，许黑只觉得额头青筋直跳。番子难不成真撤了？他们不是要伏击，而是去打琼州了？那娘们是怎么说服西塞人的，只一支舰队，如何攻打他们刚刚拿下的地盘？
然而下一刻，他背后生出了寒意，也许西塞人要的不是琼州，而是海峡。他们的兵力被困在了南海，这时候西塞人掉头回返，说不定真能打开通路，彻底抢走他们在海峡口的掌控权。而西塞人动了，交趾人会不会动？合浦的官军呢？琼州的土著呢？
如果那句“夺下琼州岛”不是玩笑，他的后路还能守得住吗？
“将军！咱们该怎么办？”
“大当家！”
“头儿……”
各式各样的喊叫声，把许黑惊醒了过来，他看到的是一张张焦急的面孔。这些大小头目都还有家产，有妻儿留在后方，听到这消息，他们怎么可能还有心恋战。
得想个法子，得想个法子才行……
可惜，最后一盆冷水，毫不留情的泼了上来。前往东宁的船匆匆回来了，带来了一个糟糕透顶的消息。
“宁先生不见踪影了，实在是找不到，东宁城也没打下来，根本就没有伏兵……”
听着心腹抖抖索索的话，许黑只觉两眼都发黑了。这是什么意思？宁负为何要逃？难不成这里面还有他的手笔？
这一战从头到尾的种种安排，犹如走马灯一般在许黑脑中闪现，自宁负口中而出的所有信誓旦旦，所有大言不惭，都成了如今脖子上的绞索。他上当了！上了个要命的大当！
哐当一声，放在面前的案几被踹翻在地，许黑面目狰狞，高声喝道：“咱们撤！回琼州！”
他不能死在这里，不能丢了好不容易打下的基业。哪怕不当官，不要南海，他也要保住自家地盘，保住长鲸帮！
原本还算齐整的阵型乱了，大批船只调转船头，在那熟悉的战鼓声中，溃败开始了。
※
东宁的官道上，一支马队正缓缓前行。
领头的黑汉子满脸的纠结，不时看向身后，又走了一阵，他实在忍耐不住，凑到了马车边：“宁先生，咱们就要出东宁了，真的要走吗？”
“你也是听到了消息的，官军都来了，不走还等什么？”宁负挑开车帘，冷冷反问。
“只是番禺的水师，说不定还能打得过呢。大当家待咱们也不薄……”那汉子还想说什么，却被对面狞笑吓住了。
宁负勾起了嘴角：“压根就不关什么水师，是琼州，海峡要出乱子。从来都没有埋伏，那些番子恐怕早就踏上归途了，准备抄咱们的后路了。”
那汉子一怔，额上立刻渗出了汗：“这，这……”
“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候，还带兵在东宁打家劫舍，你觉得大当家会放过你吗？”宁负脸上的笑更深了，就如一条裂开了嘴，吐出了芯的毒蛇。
那汉子只觉心头一股火气上涌，这分明是你指使的啊！若无宁负刻意放纵，东宁怎么可能打成这鸟样？
宁负却不在乎他的怒意，随意摆了摆手：“长鲸帮已无胜算，这罪名总要有人背，于其被抓去剥皮挖心，还不如卷了财货远走高飞，至少我还安排了后路。”
他的神色太平淡了，平淡到一切仿佛都是天经地义，这些年来跟着长鲸帮闯荡的日子，也都是些过眼云烟，不值一提。然而那汉子却说不出话了，他们现在还有抢来的财货，还有落脚的去处，的确比回去承受大当家的怒火要强。至少，他们还全须全尾的活了下来……
闭上了嘴，也弯下了腰，那汉子一言不发的退了下去。
放下了车帘，宁负再次闭起了双目，然而心底有什么东西仍旧翻涌不休。
这一战，他败了，惨败，然而到底是从何时棋差一着呢？是误判了西塞舰队的去向时吗？是跟斗门的水师开战时吗？是率军前往番禺时吗？是留下西塞人攻打罗陵岛时吗？还是听说那几个西塞降兵被赤旗帮送了回来，就生出了猜忌，中了对方的圈套？
不，也许是那女子持着短刃，刺破他的脸，险些要了他的性命时。从那一刻开始，他的心就乱了，被复仇的怒火吞没，也被那双冰冷的眸子搅乱了心神。
他猜错了太多次，也亲手斩断了自己的后路。许黑并不是一个真正能容人的家伙，他肯言听计从，不过是自己从来未曾失手。而这一战，败的太惨，太干脆，总要有人来背负罪责的。
长鲸帮里，恨自己的人可不知有多少。
因此他才会选择前往东宁，才会登陆，才会趁乱逃走。他是输了这一筹，但只要能留下性命，就有翻本的可能。而那女人，恐怕也不会只停在海上。
总还是有机会的，大海太广阔了，并不是报仇的好地方，也许换一个场合更好。
脸颊的伤口又痛了起来，宁负却没有抬手去碰，只是死死攥住了手里的折扇。

第二百八十三章
“长官，前方就是琼州岛！目测有敌军舰队，是否准备战斗？”
站在船头，卢西亚诺男爵看着前方的大岛和敌船，眉头紧皱：“敌人太多了，难不成那群海盗增兵了？”
琼州是长鲸帮刚打下来的地盘，他们也是见证了这场大战的，更清楚长鲸帮在岛上的兵力部署。大军应当都跟着去打番禺了，怎么可能还有这多战舰？而且看起来高度戒备，不会是听说前方的战况，特地派兵支援的吧？如果真是这样，他怕是遇上大麻烦了。
然而此刻，舰队也没有退路了。经过数日航行，船上需要补充饮水和食物，而且琼州是通往南洋的要道，如果不打通，舰队就没办法顺顺利利回到海峡，更不可能跟长鲸帮的残余势力争夺海峡的控制权。只是卢西亚诺男爵也不清楚，他的舰队还能不能再经历一场硬仗。
“打旗语，让舰队变换阵型，想法子绕过去。”没有别的法子了，卢西亚诺男爵咬牙下令道。
这一场战斗，他已经误判了太多次，现在只求保存战力，尽可能挽回损失。
谁料这边刚刚摆出阵型，就有条船飞快驶来。这是来询问情况的吗？也对，他们未必知道西塞跟长鲸帮的合约破裂了。正想着要怎么蒙蔽这群人，为自家舰队争取优势，身边的副官突然咦了一声：“长官，他们挂的不是长鲸帮的旗帜！”
卢西亚诺男爵一惊，扶着船舷眯眼细看，果真，那条船上挂的旗帜跟之前见到的不同。长鲸帮的旗帜是黑色的，上面绘有鲸鱼的纹样，后来还挂上了大乾官方的将军旗。然而那条船上的旗帜是青蓝色的，上面绘的是鸟纹。
卢西亚诺男爵心头咯噔一声，想到了一种可能。这次大战的双方都是有盟友的，长鲸帮选择了他们，而赤旗帮选择了青凤帮。
这难道是青凤帮的旗帜？他们怎么会出现在琼州岛？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那条船靠近了，有人喊话道：“你们前来琼州有什么用意？”
他们竟然连身份都没亮明，这是打算开战，还是有别的意图？要知道，之前西塞可是派了舰队前去攻击过青凤帮的，还遭受了惨败，被俘虏了不知多少人。要是这群海盗打算趁机报复，他可没有太多胜算。
更要命的是，在他离开罗陵岛的时候，那位赤旗帮的女主人并没告诉他青凤帮会出现在这里，这是事先设置的阴谋吗？
卢西亚诺男爵思量许久，咬了咬牙，让通译传话：“我们已经解除了同长鲸帮的盟约，如今只想尽快返回南洋。还请阁下开放航路，容许我们通过，并补充淡水和食物。”
他没法确定对方的意图，不过既然是站在赤旗帮这一边的，似乎也可以谈一谈。
那艘船得到了答复，又飞快驶了回去。一群西塞人只能守在船上，煎熬无比的等待回复。
似乎是故意而为，足足等了一天，才有船只回来，也带回了答话。
“你们可以过去了，也能花钱购买食物和水，但不能在港口停留，天黑之前必须离开！”
这是剥夺了他们停船休整的权利，也很有可能是想诱导他们靠岸时进行袭击。卢西亚诺男爵犹豫了许久才下令，让大军谨慎保持攻击阵型，缓缓经过琼州岛，并派遣了两条船过去购买食物和淡水。
这并不是必须的，只要不必作战，他们的粮食勉强还够支撑几天，但是岛上发生了什么，得有人前往查探才行。
所有人都紧绷着心神，然而预想的埋伏和攻击并未到来，船队安安稳稳使过了琼州岛，又等了几个小时，那两条船也匆匆返回。
“岛上发生了战斗，似乎是内部叛乱，码头损毁严重，还有不少损毁的战船停靠。到处都是青凤帮的船，他们很可能已经控制了海港，取得了胜利。”
听到这些描绘，卢西亚诺男爵长长叹了口气：“看来她没说错，赤旗帮并不需要我们的帮助。”
在交战之前，那位女士就在长鲸帮后方埋下了隐患，还安排了一支奇兵。也许她的目的从来都不是在正面战场击败敌人，而是挖断敌人的根基，让他们尝到擅自出击的苦果。
如果琼州岛上做了安排，那么其他地方会没有吗？也许在前方的合浦、交趾，都有相应的安排。放在平时，这些小动作根本没法伤到长鲸帮，但是正面战场失利，并且得知后路出了变故，情况就要大大不同了。
这一战，恐怕真能动摇长鲸帮的根基，而他赶上了这个机会。
“挂起满帆，尽快赶回海峡，我们要趁长鲸帮虚弱的时候，一举夺取海峡的控制权！”卢西亚诺男爵厉声下令道。
这是一个翻盘的机会，他可不能再错过了。
※
“那群番子撤了吗？”懒懒的靠在椅背上，沈凤问道，
“都走干净了，恐怕是赶着抄长鲸贼后路去了。”一旁站着的手下立刻答道。
“要不是腾不开手，真该打他们一顿才是。”沈凤无比惋惜的叹了口气。
那手下不敢吭气，心里却直犯嘀咕，真打起来，咱们恐怕也捞不着好，那可是番子的炮舰啊，还不如现在这样占了便宜就跑呢。
“行了，既然番子都溜了，伏帮主那边恐怕也该结束了。咱们也返航吧，说不定还能在路上堵住长鲸帮的溃兵。”沈凤站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笑了起来，“这次也不能光捞好处，还是要出点力气的。”
这话还真没说错，因为赤旗帮分配给他们的任务实在是出乎意料的简单。当青凤帮的船队绕路抵达琼州时，岛上已经乱了起来，听说是不满长鲸贼的岛民举兵造反，想要趁着长鲸帮大军外出时夺回自己的家园。
这其实并不常见，毕竟岛民再怎么彪悍，也是会畏惧这种大海盗的，哪能说反就反？必然是有人煽动，还给出了承诺，而青凤帮就是承诺中的一环。他们并不是来夺岛的，而是来剿杀、驱赶长鲸贼守军的，而这不算大规模的战斗，更是给岛民平添了勇气，让这场叛乱的大火烧的更猛，结束的更为迅速。
长鲸帮夺下此岛的时间毕竟太短了，并且名声太坏了，下手太狠，只要给出可能，想要挣脱的人就不计其数。至于那个“镇海将军”的名号在私底下起了多少用处，恐怕谁也说不清楚。
而青凤帮，只不过是加了一把柴罢了。要是能搅乱此岛，长鲸帮想要重新拿下琼州，就要花费数倍的力气。不幸的是，他们的后路恐怕不止被搅乱了一处。当看到那伙红毛番时，沈凤就知道伏波的用意了，比起这个岛，南洋的海峡才是长鲸帮的命根子，这一仗，估计要打得长鲸帮放弃琼州，撤离南海，重新去跟番子争夺海峡的归属权了。
等到那时候，这片南海，才算是真正属于了赤旗帮。
而现在，他已经捞了足够的好处，也完成了自己的任务。青凤帮本来就不可能占据琼州岛，甚至赤旗帮暂时也不可能，何不先还给这些岛上的土著，乃至官府呢？
这边已经没他的事情了，还不如掉头回去凑个热闹，看看前线打的如何了。之前姓宁的派人去伏击他，让他险些丧命，现在也得好好报复回来才行。
随着沈大帮主一声令下，青凤帮的船队也调转了船头，兴冲冲往回赶去。

第二百八十四章
若只是松散的海盗，的确会在海上一哄而散，三五成群，变成无数袭扰岸上的流寇。然而许黑却不能让他的大军变成这样的溃兵，这一战已经折损良多，手上的兵马才是他最后的依仗，岂能失了掌控？
他想控制局面，却没法号令手下，实在是琼州遇袭和宁负失踪这两个消息没能守住，已经传了出去。老巢被偷袭的恐惧，使得大小头目无心恋战，更不肯留下殿后，也是许黑素有积威，才勉强没让大军直接解体。
也正因此，这庞大的船队被不断推搡，变得越发狭长，犹如一头受伤的巨鲸被群鲨围困，挣脱不得。
谁能想到，畏死的海商，怯战的官军也能勇猛如斯，再加上赤旗帮极为精巧的包抄和分割，让许黑一刻也不敢停留，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去。
于是战场不断前移，从乌猿岛到罗陵岛，再到把罗陵岛也甩在身后。一路奔逃，整个船队几乎是断尾求存，不知有多少船掉队，被人生吞活剥。好在海战的追逐终归是有尽头的，哪怕是大获全胜的赤旗帮，也渐渐成了尾随，没有之前拼命的架势。
然而许黑一刻也不敢放松，琼州如今成了什么模样，谁也不清楚。万一那群番子正在炮轰港口呢？万一大营已经被攻陷，落入敌手呢？还有不见踪影的青凤帮，谁知道这群人会什么时候跳出来，再来一个两面夹击，那才是要命。也许现在分兵才是最佳选择，先挡住敌人，才有余力解救琼州。
想明白后，许黑也是干脆，直接让心腹率军前行，他则带了小半人马调转船头，亲自御敌。战场前移到此处，已经靠近琼州和雷州地界了，以往是两帮的分界所在。可能是捞够了战功，那些海商已经不见踪影，官军也早早停住了脚步，剩下的就只有赤旗帮的船队。两厢士气虽然大相径庭，但是兵力不相上下，还是有一战的可能。
“此次被赤贼坑害，官府背弃，折损着实惨重。然则老子这基业是海上打出来的，今日损兵，明日也能重振声势。当年邱晟都奈何不得，如今这丫头又岂能得逞？”许黑两眼圆睁，怒声喝到，“随我拦住追兵，一雪前耻！长鲸帮能否在南海立足，只看今日了！”
这登高一呼，还真让士气大涨，有了些破釜沉舟的架势。
而敌人突然转过头来迎战，也确实让赤旗帮的船队停下了追逐。
“这是想拦住咱们，以免腹背受敌。”立在船头，伏波舒了口气，“恐怕长鲸帮里有什么变故。”
这一仗打的太顺了，比她预想的要简单许多，也看不到宁负的手笔。这难免让她生出了些疑虑，打的也谨慎精准，并没有压上所有底牌。如今看到有人停下断后，她才真正确定了一件事，这一仗里，宁负恐怕没有指挥权了，否则不会用出如此强硬的手段。
然而来硬的，哪怕是破釜沉舟的哀兵，对她而言也不是问题，只因大局已定。她的盟友可不只是海商和那群西塞人，更有青凤帮这支早早就派出去的奇兵。以沈凤的能耐，恐怕是不会错过这块肥肉的，而分兵，正是对他们最有利的选择。
没有迟疑，伏波下令道：“让船队雁形展开，且战且退，牵制敌军。”
面对携怒反击的敌人，赤旗帮的船队以中军为基点，开始伸展两翼，同时徐徐后撤，就如同张开了翅膀，身形后仰的仙鹤，看似要逃，实则把尖喙和利爪都藏在了其间，只待雷霆一击。
而这阵型也的确迷惑了杀红了眼的长鲸贼，分薄的阵型看似一冲就破，更让他们集中兵力，死命的向中军冲去。
那阵型随着两军的不断接触，移动，变化了一个近似“U”型的口袋阵，也是直到此时，两翼的赤旗军才发挥了他们火力上的优势。
“开炮！”严远冷冷下令，位于左翼的战舰毫不犹豫开火。他们的火力是比不上番子的两层板载炮，但是准头却相当靠得住，尤其是正面敌阵的时候。之前打的都是追击战和防御战，没能充分利用火力，现在可不会再吝啬炮药了。
这一番狂轰滥炸，打的长鲸帮的阵型都歪斜了起来。然而许黑也不是吃素的，常年跟番子交战，让他们再防御炮击上也很有一手。原本紧凑的阵型渐渐散开，变成了三五成群的小队，向着两翼扑来。
这是想趁着阵型变薄，分开撕咬，扯碎这个口袋阵。对于正经的官军来说，如此变阵可能是取死之道，但是对擅长小股作战的海盗，优势就不言而喻了。
可惜，伏波等得就是这个，原本徐徐后撤的中军亮出了獠牙，转过头来，向着敌人空虚的本阵扑去。
一瞬间，战场就烈度就拔到了顶点，两军的中军正面撞在了一处。这可是标准的王对王，许黑的两眼都赤红了起来，高声叫道：“给我冲！击溃敌人中军，杀了那臭娘们！老子赏你们黄金白银！”
他的呼喝，他的仇恨，他的奖赏的确是有用的，身边的心腹也尽心竭力，悍不畏死。然而他面对的是日日吃饱了饭，给足了赏，死命操练，还要守护家园的强军，真真如刚如铁。
几日死战，几日追逃，几乎没有时间休息，本该是强弩之末的两支大军，死死撞在了一处。炮火声，喊杀声，箭弩的咻咻声，如同海浪一般汹涌不绝。
阵型巨变，战船摇摆不定，伏波却站得极稳，透过窄小的望远镜片，凝望着眼前的敌人。不多时，她唇角勾起了一抹笑：“许黑的旗舰就在前面，集结兵力撕裂敌阵，杀过去！”
这话一出口，身边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了起来，这可是长鲸帮的头领，是这次大战的罪魁祸首。若是能杀了他，敌人立刻就要溃逃。
“杀了许黑！”
“生擒黑贼！”
怒吼声响起，左右僚舰齐齐突出，往前冲去。这攻势来的太猛，太快，让本就摇摇欲坠的阵线再次遭受重击。
面对那怒涛一样的攻势，许黑的脸色变了，怒火、仇恨、怨愤，在这一刻都被压了下去，求生欲悄然升起。
他不能在这里陷入绝境，他也不能把命平白送出去，他甚至都不必击败敌人，只需挡住追击，避免腹背受敌。
而他面对的，是如当年一样强悍的水军，是如当年一样节奏的战鼓，是当年那位不败战神的遗孤，可他身边却没了可以依仗的军师。
宁负逃了，他是猜到了这样的结果吗？
胆气一旦被打压，战事就结束了。位于中军的旗舰不知不觉开始后撤，而帅旗退后时，就谈不上军心士气了。
原本还在拼死作战的海盗们，突然就崩成了一团散沙，开始退后，开始掉头，没谁肯死战不退。没有好处的事情，谁能坚持呢？打劫不成，换一个地方就是了。
而这溃败来的如此突然，如此迅猛，犹如退潮时卷落的泥沙。赤旗帮的口袋阵虽然摆的不错，却也网不住四散而逃的敌人。
许黑的确是逃命的好手，当放弃手下船队后，他的精锐也足够冲出重围。只可惜，还没等松一口气，战鼓和号角又响了起来，一支浩浩荡荡，挂着青旗的船队出现在了前方。
那是青凤帮的大军。
伏波笑了起来，笑着摇了摇头：“这人还真是会抓时机。”
他们出现在这里，琼州岛的战斗定然已经结束，恐怕西塞的舰队也安然通过。而没有阻截那队分出的兵马，反倒回头帮他们拦截敌军，这是猜到了许黑在这边吗？
若是没了“黑须鲸”这个大当家，庞大的长鲸帮恐怕就要四分五裂，各立山头了。他们会拼死争抢曾经的地盘，跟西塞人争夺海峡，哪还有精力管别的。这南海的归属，再无异议。
这一仗，总算是打完了。

第二百八十五章
溃军之际遇上两面夹击，根本就不可能出现悬念，战斗很快就结束了，饶是长鲸帮拼尽了力气，逃出重围的船只也没多少。唯一的问题可能就是许黑这个大头目生死不知，毕竟乱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属于话本里的传奇故事，陆地尚且难以做到，海上就更别提了。不过他的生死也不重要了，一个丢掉了精锐的海盗头子，活着恐怕还不如死了干净。
干脆利落的打扫了战场，让伤员和受损的船只返航，伏波却没有停下脚步，还要继续前行。这也是为了威逼剩下的长鲸残部，让他们没法在琼州岛立足。理所应当，青凤帮也要随行，以壮声势。
不过仗还没打完，沈凤就丢下自家船队，大摇大摆上了伏波的旗舰。
“没想到这一仗胜的如此轻松，你是怎么想到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动手的？”比起之前惨兮兮的伤重模样，沈凤的气色好了许多，神态更是轻松自在，穿着一身锦衣，越发显得花枝招展起来。不过比起卖弄的姿态，他问出的话恐怕才是关键。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会有反抗，我不过是给那些人指了条路。”伏波并没有隐瞒，实际上，在合浦和琼州的信仰渗透，才是这一战真正的关键所在。
当那群珠民不愿千里来投时，伏波就知道沿海民众遭受的压力抵达了顶点，想要引燃，不过只需要一把火罢了。而琼州原本就是一个朝廷管辖里不够牢固的岛屿，当长鲸帮贸然介入，并且跟官府做了掌控权的转移后，这些压力势必也要发泄在他们身上。
那些改信镇海将军的长鲸帮众只是表象，其下隐藏的是无数被希望和渴求煽动的劳苦大众，只是这些人从来不在上位者眼中，跟不会被一群海盗放在眼里。
“这句倒是比替天行道还要张狂。”沈凤笑了出来，“只是光凭这个还不够吧？说动了番子还不算，连官军也能说动，可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了。”
这句话看似夸赞，实则是试探她对于朝廷的态度。恐怕在沈凤眼里，她这个跟朝廷有血海深仇，还切切实实造了反的大海盗，是不可能轻易改变态度，投靠朝廷的。那请来官军这件事，就十分值得深究了。
面对沈凤藏而不露的问题，伏波淡淡道：“如果长鲸帮只是大海盗，我恐怕还真没什么法子。偏偏他们受了朝廷册封，情势就大大不同了。”
沈凤一下就来了精神：“有什么不同？投了朝廷，难道不是依仗吗？”
“用的好，自然是依仗，但用不好，反倒会成了负累。”伏波看了他一眼，“其中关窍你自然想不到，我身边却有人能想得到。”
这就是身份带来的见知障，官匪一家在海边是常有的事情，被大世族扶持的海盗更是层出不穷，然而再怎么亲密无间，合作愉快，官和匪还是截然不同的两种身份，他们在对待朝廷的态度上更是天差地别的，尤其是这种中枢掌控力衰退，眼瞅着要天下大乱的节骨眼上。
因此当长鲸帮延用以往的法子横冲直撞时，就会激起官场意志的强烈反弹，这其中的微妙，沈凤也未必能想清楚。可是伏波能，她身边的人也能。
虽说一个个悖逆了过往的身份，但严远曾领过参将衔，田昱曾任过一地县令，陆俭更是世家大族出身，还有个混到了吏部侍郎这种副部级高官的亲爹。他们对官场的了解，可是远胜于这群海盗的，那些看似不可能的事情，才能顺理成章的达成。
可以说，当长鲸帮得罪了整个番禺的海商群体，而赤旗帮又把他们尽数笼络时，一切就有了定论。而这跟朝廷，其实没多大的关系，她是不是愿意接受招降，也就无关紧要了。
听到这回答，沈凤啧了一声，却也不在追问，只冲她眨了眨眼：“今后南海可就是你一个人说了算了，咱们也是过命的交情，你可不能始乱终弃啊。”
如此轻佻的言语，让站在旁边的亲兵都黑了脸，伏波却点了点头：“的确还有要劳烦你的地方……”
※
一场战争究竟是什么时候结束的，不同人眼里有不同的答案。而对于罗陵岛上的众人，可能就是最后一批伤员送到的时候了。
硝烟的味道，焦炭的味道，还有血的味道，然而在弥漫着这些味道的码头上，欢呼声却还是盖住了伤患的哭号。
这一仗，他们胜得并不轻松，也有不少人为了守住大营，为了击退敌人死于非命，然而他们还是胜了，面对强敌，再次战而胜之。
医院里，黄月飞也似的冲了进来，一把推开了房门：“阿昊，咱们胜了！”
这喊声大的惊人，也一下把床上躺着的人给震了起来，石昊挣扎着就想起身，却被一旁的护士用力按了回去：“在床上好好躺着！还有你，这儿是病房，别大呼小叫的！”
被护士一骂，黄月不由缩了缩头，却再次笑了出来：“二婶子，咱们可是胜了啊……”
那年长的护士闻言却冷着脸道：“前面胜负我管不着，医院里的活儿可还没完呢。”
这话像是给两个丫头脑袋上浇了盆水，让她们激动的神色都略略淡了些，然而下一刻，石昊就嘟囔道：“总是胜了，胜了就不用再死人了。”
她的伤，还有那些选锋的血都没有白流，这是她们一同得来的胜利。
那护士神色也变得和缓了些，摸了摸这丫头的脑门，转头对黄月道：“你也别偷懒，活儿还多着呢，赶紧动起来。”
黄月用力点了点头，却也冲到了石昊身边，抓住了她的手：“前面听说是大胜，长鲸贼的老巢都被咱们端了。若不是你们炸了番子的船，肯定没这么利索。这是大功，帮主回来肯定有赏的，你得赶紧好起来！”
捏在掌心的手，多少还有发烫，重伤脱力，又失血失温，石昊是真在生死线上走了一个来回，全凭着一口精气神撑了过来。因此黄月才必须把这好消息带给她，盼着她能好的快些。
手上使不出力气，石昊还是用力抓住了黄月的手，咧嘴笑了起来。她还盼着能跟那些汉子一起站在台上，被帮主嘉奖呢，可不能错过了！
然而伏波却没有第一时间回到罗陵岛，还有一场戏，需得做全了才行。
※
“长鲸贼这次是真一败涂地了。”有人低声感叹。
“可不是嘛，明明比赤旗帮多那么些船呢，而且是占了南洋的大豪，谁能想到败得如此干脆……”
“人家可是邱晟的闺女，不知还有多少门路呢。你说这次她会不会真招降了？”
“若是招降，该怎么封赏？总不能让她当官吧？”
“邱家平反也难啊，这事多半还是办不成的。说起来，宫里那位怕是快撑不住了，这要是换了人……”
“嘘，小声些，这也是能随便说的？”
“对对，跟咱们又有啥干系？这一仗打赢了才是关键。”
“听说参战的那些家，都捞到好处了。”
“你这是光见人吃肉，没见人挨打啊，老周家都死了个侄儿呢……”
“若能换来泼天的好处，死个儿子也不亏啊。”
“哈哈，看你说的……”
一群人正在议论纷纷，大厅的门突然敞开了，议论声一下就没了，所有人都看向了来人。那可是陆俭陆明德，听说就是他说服了刘知府，促成了水师发兵。明明跟家里翻了脸，却还是轻轻松松抱上了赤旗帮的大腿，还执掌了银行这样的大买卖，如今也是不容小觑的一号人物了。
然而当视线后移，看清楚他身后站着的人时，哗啦啦一阵响动，不知多少人推开了座椅，仓皇站了起来。
只见一位红裙女子迈步走进了厅堂，明明不脂不粉，也没带什么装饰，只在发间插了根金钗，瞧不出什么尊贵体面，然而所有人却都垂下了头，挪开了眼，不敢直视对方，生怕一个不慎，惹得大祸临头。
好在那女子也没有看任何人，她只是大步朝前，干脆利落的来到了主位，转身坐下。
跟在她身边，另一位身着锦衣的俊俏男子也坐了下来，单手托腮，饶有兴趣的看向众人。这人在场的有些人见过，有些素未谋面，却都听过他的鼎鼎大名。
为何这两人会一同到来，为何他们要在番禺露面？没人知道答案。
在那死一样的寂静中，陆俭缓步走到了伏波身边，瞥了眼大大方方占据侧席的沈凤，在另一侧坐了下来。
“今日请诸位前来，是为庆功，也是有事相商，还请落座吧。”
主位上传来的清冷女声让所有人心头一紧，小心翼翼的坐了下来。甭管对方用词有多客气，如今也没人敢在她面前放肆了，哪怕年长许多，哪怕身家不菲，都要老老实实低下头，乖乖听命。
面对这位新任的南海之主，他们这些商贾，还远远无法与之抗衡。

第二百八十六章
见众人落座，伏波也不客气，直入正题：“我已拿下琼州，今后只要挂上赤旗，南海尽可通航。”
这平铺直叙的一句，震得不止多少人呼吸都是一滞。他们的确知道长鲸帮败了，但是没人能想到竟败得如此干脆。赤旗帮连琼州岛都夺下来了？他们的兵力明明逊于长鲸帮，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可这女子说了，就没人敢不信，更没人敢窃窃私语，随意议论。这可是横跨了合浦到番禺的整个南海啊！以后海面上，怕是没人敢跟赤旗帮为敌了。
看着噤若寒蝉的众人，伏波继续道：“此次大战，少不得诸位相助，之前承诺的报酬都会一一兑现，将来也可跟随赤旗帮的船队，往交趾、南洋行商。”
这可是出乎众人意料的好消息，海上行商最忌惮的除了暴风就是海盗，而跟着赤旗帮就等于多了一重保命的筹码，至少在南海是没人敢得罪了。
然而还没等众人面露喜色，那女子脸上就露出了冷笑：“只是有功当赏，有过也当罚。临阵脱逃的，不尊号令的，也要给我一个交待。”
她的话音未落，侧席就传来咕咚一声，一个身材胖大的商贾吓得跌坐在地，一翻身就趴在地上，连连叩首：“帮主饶命！帮主饶命！都是小儿糊涂，不是有意忤逆……”
然而这哀求并没起到任何作用，只见那红裙女子随意挥了挥手，就有人冲了出来，扯着他的衣领，跟拖待宰的肥猪一样拉了出去。除了他，还有几人也被按倒在地，哭嚎声一时四起。明知道这是杀鸡儆猴，可是在座所有人还是两股战战，都有人不住擦起了额头汗水。
都有偌大家业，谁不贪生怕死？之前可没人知道赤旗帮会赢得如此干净利落，临阵怯战，乃至倒戈也不是什么稀奇事。然而人家就把道道画在了那里，听话的有肉吃，背叛的就三刀六洞，狠辣的不像是个女子。
也是，能把长鲸帮那样的大匪帮都打残的，岂会是寻常女子？
等大厅再次安静下来，伏波才再次开口：“不论做什么，都要讲个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各位都是经商的，有些还做过官，应该懂这个道理。只要赤旗帮一日立在南海，这规矩就不会变，是敌是友，我还分得清楚。”
什么叫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然而如此豪横的做派，却没有一个敢露出不悦神色。只因人家是真有生杀予夺的手段，而且不会跟你客气。
看着下面寂静无声的众人，陆俭忍不住都在心底叹了口气。上次伏波在众人面前亮相时，还有不知多少人姿态轻慢，神色鄙夷，压根没把这小丫头放在眼里。然而这一次，没人敢如此张狂了，只因他们分得清官军和长鲸帮的实力差距，更知道一统南海的赤旗帮主人，如今是何等的身份。
这才多长时间？连他都没想到。
杀威之后，伏波放缓了语气：“当然，只要是朋友，赤旗帮就不会亏待，将来不只是南海，在东海上也可行些便利。沈兄是我的好友，也不会于大家为难。”
被点到了名字，沈凤这才像是看够了戏，懒洋洋的坐直了身体，笑道：“伏帮主都开口了，小子怎会扫兴？做买卖，还是要和气生财嘛。”
这话说的随性，也颇有些打趣的意思，然而落在众人眼中，味道就不一样了。沈凤亲自来番禺，难不成是给赤旗帮作保的？还是说两帮的交情已经深厚至此，可以休戚与共了？
若真如此，他们的实力可超寻常船帮了，将来是不是也要继续东进，占领更大的地盘？这要说没一腿，他们还真不信了。
饶是如此场面，也有好事的忍不住撇了陆俭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收了回来。啧啧啧，这事啊，可就说不清楚了。
陆俭也瞥了沈凤一眼，这小子可真是会给自己找场子。别人不清楚，他还不知道吗？青凤帮刚刚内乱过一场，他在东海的地位稳不稳都还是两说呢，如今在番禺露头，还不是想要借赤旗帮的名头。
当然伏波把他带来，也有撑场面的意思。赤旗帮经过一场大战，损失也不小，同样需要休养生息，否则何必找上沈凤？
然而两人如此一作态，旁人怎么想就难说了，若说沈凤不是故意的，那才有鬼的。只是不知他是真起了心思，还是逢场作戏。
陆俭心中猜忌不定，却依旧坐的端正，就跟没瞧见底下人的目光一样。
伏波也不在乎旁人怎么想，只笑道：“如今的世道，恐怕也只有海上的财路最稳妥了，既然番禺安定下来，我还是盼着跟大伙儿一同发财的。若是有什么作祟的小人，只管跟陆明德知会一声，自有人来处置。”
这话让众人的目光有飘到了陆俭身上，看来以后番禺的事务都要交到他手上了，还有银行那一摊子事，也是颇得信赖了。看来沈凤长得再好，也没有跟在身边近水楼台先得月管用呢。
至于“作祟小人”这说法也值得深思，难不成是鼓励他们私下告发？是了，赤旗帮耳目向来灵敏，现在长鲸帮又被干掉，正是发展下线，清除异己的时候。这要是动手快，是不是也能捞到好处呢？
一群人脑子转的飞快，连脸上的笑容也更真诚了些。
说完这些有的没的，伏波也不多留，直接起身离席，至于之后庆功酒宴，就不必她亲自主持了。
把伏波送出门，陆俭对着沈凤笑了笑：“沈兄伤还没好利索吧？不如也先去歇歇，里面自有我招待。”
沈凤哈哈一笑：“看老弟说的，这点伤又算什么？只是屋里那群人不值得对饮罢了，回头还是要跟伏帮主回岛上庆功才是，到时候你走得开吗？”
陆俭面色不改：“这样的大事，哪能错过？”
“啧啧啧，那你可得防着点了，别一不小心就喝多了，还不知要耽搁多少事呢。”沈凤也不知是指里面这一场酒宴，还是别的什么。
陆俭挑了挑唇角：“也是，跟沈兄一样喝多了，胡乱传些怪话就不好了。”
“看你说的，酒后戏言能当真吗？还是赤诚以对才好啊，暗地里偷偷摸摸，总不是大丈夫所为。”沈凤知道他在说什么，然而私传小话的又不止他一个，至少他还磊落点，没藏着掖着。
陆俭就差呵呵了：“大丈夫能屈能伸，想来沈兄也是不在乎的。”
欧呦，这是暗刺他上位时的事情了？沈凤一双柳叶眼都眯了起来，伸手在陆俭肩头一揽：“还是陆老弟了解我，咱们兄弟俩的情谊也非比寻常，何必这么客套。”
放在平时，陆俭也不在乎沈凤这么动手动脚，然而此刻却一个激灵，不动声色的退了一步：“沈兄客气了，我这边还有事，先走一步。”
这家伙可是没什么下限的，万一见事不成，污蔑自己也有龙阳之好，那他可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不过会如此针锋相对，想来也是伏波对他不假颜色吧？反正他也没法在这边久待，尽快送走就是了。
暗地里打定了主意，陆俭温文尔雅的转过身，回去赴宴了。沈凤轻笑一声，也浑不在意，大摇大摆往歇脚处去了。

第二百八十七章
打完这么大一场仗，携胜归来，自然不能露个脸就走。伏波还要在番禺逗留几日，见一见银行各位股东，也跟官场上那些实权人物达成私底下的平衡。
不过毕竟是朝廷要犯，伏波此行外松内紧，住处选在城中一个作为安全屋的私宅里，而非银行、鱼档这样的要害所在，能够得知她行踪的，也唯有心腹亲信。
“帮主！”
随着一声呼喊，何灵快步走了进来，一双眼直勾勾看着面前之人，还未开口眼圈就已红了。
看到小丫头这副模样，伏波笑道：“怎么，许久不见，太想我了？”
何灵泪一下就出来了，哽咽着道：“我早知道，帮主必然能击退那群恶贼！”
这话里包含了太多情绪，有欣喜和骄傲，也有焦虑和懊恼，似乎在恨自己做的太少。
伏波看出了她心中那些纠结，柔声道：“想打胜仗，靠的可不止是一个人，也不只是前线的将士。你们这些在后方恪尽职守的人，同样也有一份功劳。”
何灵眼中的泪涌的更急，用力摇了摇头：“我只是个会计，又能顶什么用，还不如岛上那些护士。帮主，若有下次，能让我跟在你身边吗？”
“不能。”伏波答的极为干脆，也严肃了起来，“你在番禺，就该知道这一战里陆公子起了多大用处。若是没有他，海商不可能卖力出战，官军也不可能随便出兵。银行同样是赤旗帮的根基之一，你要做的是多学多干，打出一片天地，有朝一日也能成为我的臂膀。”
何灵被这话震住了，她知道自己身负重任，却没想到帮主会看得远，对她给予了如此厚望。她就是个青楼里出来的小丫头，能成为陆俭那样的人吗？
明白着小丫头心中在想什么，伏波道：“你可能还不知道，这一战能胜得如此干脆，也有阿默的功劳，是她建议制作水雷，这才重伤了番子的船，替罗陵岛解了大围。还有女营中的新兵石昊，她加入了敢死队，冒死夜袭，炸坏了敌人旗舰。若是没有她们，还不知要牺牲多少性命，耽误多少战事。能不能做到，凭的是智慧胆气，而非男女之别，别给自己设限，只要拼了命去做即可。”
这话就像一道惊雷劈在了何灵身上，她睁大了双眼，忍不住张开了嘴，想要问一句“当真？”然而下一刻，她又紧紧闭上了嘴，因为她知道帮主是不会骗人的。当年那个跟她一同学数算武艺的小姊妹，已经远远走在了前面，她不愿输给对方。
泪水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何灵咬紧牙关道：“我会做到的，绝不辜负帮主的期望。”
“不辜负自己就行了。”伏波笑了，抽出了手帕递了过去，“这两天我会待在番禺，还要你跟我说说银行里都有什么变化呢。”
这一句立刻牵走了何灵的心思，她飞快擦了擦脸，认认真真说了起来。
银行的发展方略是伏波、田昱、陆俭三人定下的，有什么变动也要三人一起裁定。尤其是交易场的发展壮大，陆俭更是事无巨细写信汇报过。然而伏波想知道的却不是这些明面上的东西，而是那些未曾提及的琐事。
这段时间前线在打仗，后方也有不少动作，尤其是胡椒期货更是涉及广泛，引来不少变动。听何灵说完后，伏波微微颔首，突然问道：“你觉得这些变动，有什么值得主意的地方？”
何灵略一迟疑就答道：“陆公子有意扩张势力，在银行里安插人手。”
这些做的很隐蔽，明面上挑不出错来，然而何灵是账目核对的负责人，更跟织造场的管事王三娘交情匪浅，还是察觉了这股暗流。
这回答让伏波颇为满意，又道：“那你觉得要如何应对呢？”
这下何灵可就有些答不出了，若想掌控银行，就需要大量精明干练的掌柜，熟悉官场的掮客，还有各式各样的人脉，这些赤旗帮可给不出，实际上，就连会计都不够用了，何灵还怕被人掺沙子，收女学徒都顾虑重重。
想了许久，她才道：“恐怕还得从陆俭下手。”
擒贼先擒王嘛，若是能制住陆俭，说不定能让他收敛一二。
伏波却摇了摇头：“这方向就错了，银行得以发展，靠的是赤旗帮的威名。说白了，陆俭不过是在狐假虎威，想要借我的名声壮大自身，因此只要牢牢攥住手中兵马，就没人能撼动我在银行的权威。而咱们要做的，其实是开辟一条上升的渠道，这世界上聪明人数不胜数，发现他们，提拔他们，给他们尊严和尊重，如此一来，手中方有人材可用。”
何灵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结论，然而心中却像打开了一扇窗。是啊，女营里出来的人，为什么会对帮主死心塌地，正因为她们有了从来不敢想的出路，有了能挺胸抬头站在人前的身份。这可不是陆俭能给的，他用的都是自家人，区区一个陆家，又能有多少人材呢？
然而想明白了这点，她立刻紧张了起来：“那陆俭私底下造谣，说跟帮主你有染，岂不是意图不轨？”
她当初知道这事时极为生气，也偷偷写信告知了帮主，可对方压根不放在心上。现在知道了陆俭的打算，这可就不是造谣这么简单了，必然是有所图谋啊！
伏波笑了：“他私底下有小算盘，我就没有吗？陆俭越是传这些，他的身份也就越发依附在我身上，在番禺的地位也会我的态度发生变化，这就是主动和被动的关系了。而且这些谣言，也能安股东和商户们安心，未尝不是发展初期的有利依仗。”
“可是假话传的多了，也会有人当真啊！”何灵还是不放心。
“那就多来些假话，你以为我跟沈三刀的绯闻，是谁传到番禺的？”伏波眨了眨眼。
何灵彻底说不出话来，她是真没想到这事是帮主而非沈凤传出来的，这岂不是污了自己名节？
像是猜到了何灵在想什么，伏波笑着靠在了椅背上：“你要记得一点，这世上‘贞洁’是最无关紧要的东西，没有任何男人会在乎这个，它只是加在女子身上的枷锁，为了给男人们传嗣。不把它放在心上，闲言碎语就伤不了你。真正该牢牢掌控的，是权力和地位，只要我还是赤旗帮的帮主，就没人敢在我面前胡言乱语，连所谓的‘酒后失言’都不敢。所有的尊卑都是男人定的，他们也比任何女人都懂得，且遵守这里面的逻辑，也就是上位者能践踏世间大部分准则，无所忌惮。”
何灵张了张嘴，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她其实比旁人更懂命比贞洁重要，但是哪能想到帮主还能反向利用这些。而她的的确确用了，用得让人说不出话来。
见还在发呆的小丫头，伏波道：“所以别整日想着什么清誉名声，当旁人眼中的道德楷模。要有野心，要有攻击力，要不断争抢撕咬，利用所有能利用的东西。权力就是这副模样，没人能体体面面的得到它，与其落在那些小人手中，还不如落在咱们自己手里。只要别忘了本心，就没什么不能去做的。”
这话说的极为平静，也极为坦荡，何灵看着对方面上的笑容，渐渐也笑了起来，用力的点了点头。

第二百八十八章
伏波这个赤旗帮帮主的到来，自然也引起了番禺城中的动荡，且不说那些被震慑的噤若寒蝉的商贾们，就连鼓动出兵的世家高官也不免生出了些心惊之感。实在是这一仗打的太快太干脆了，根本就没有两强相争的味道，反倒把长鲸帮彻底赶出了南海，让赤旗帮独霸一方。
事到如今，在想靠朝廷，靠水师制衡赤旗帮已成奢望，怎么跟这位新任的海上大豪相处，就成了当务之急。偏偏这是个女子，又是邱晟的闺女，如何交涉还真成了问题。折腾了两日，最后还是选了个代理人，来打探赤旗帮的意图。
再次见到陆俭，刘知府脸上也赔了笑，殷勤道：“贤侄快来尝尝这茶，正经的凤凰山春团，可是千金难求啊。”
陆俭脸上笑容不变，谢过之后浅尝一口，就赞道：“果真是上品，到叫小子享了口服。”
刘知府哈哈一笑：“你若喜欢，我让人包上二两。倒不是老夫吝啬，实在是茶少，得来不易啊。”
凤凰山的茶可是贡茶，能弄到二两已经是手腕通天了，也足显对方的诚意。陆俭笑着谢过，这茶得来当然不是看他的面子，而是看他身后之人。商场上，伏波自然能出面威慑，到得官场，就不可能面对面的过招了，总要有人做个代理。因而今日的对谈，也就有了旁的意味。
两人都彼此的身份都心知肚明，但是该有的客套还是要有，说了半晌，才进入了正题。
刘知府干咳一声，状若随意的问道：“如今匪患已平，不知海上能否安稳下来？若有什么需要疏通的，老夫虽然不才，也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亏得叔父出力，长鲸贼才能这么快剿灭，这份情谊小侄自然谨记在心。”陆俭笑了笑，“至于海上嘛，没了贼寇，哪还能闹出风浪呢？叔父只管安心。”
这就是承诺赤旗帮会维持原状，不大动干戈了？刘知府略略松了口气，却也提起了心神，只因对方没有回答另一句。所谓“疏通”，自然就是招降事宜了，当真一点也不考虑吗？
稍一犹豫，刘知府还是道：“贤侄也是个明白人，老夫还是要劝上两句，有些东西虽然看起来没甚用处，但是挂在身上，总是个挡箭的牌子。就像那许黑，不也因个海防游击的身份，让上面难以应对吗？有了这一层皮，关系自然而然也就通畅了。”
陆俭看着对方诚恳神色，不由微微一笑：“这事太过复杂，我一个外人又岂能说动？再怎么说，那也是血海深仇啊，掺和得多了反倒惹恼了人家。”
刘知府立刻神色一凛，小心道：“那一位透了什么口风？”
他也不想用“那一位”相称，没得弱了气势，却也没别的法子了。毕竟称呼女子只能看对方的父亲夫婿，不是哪家的小姐，就是哪家的夫人，偏偏这位邱小姐特立独行，给自己起了个诨号，连姓都改了，直呼邱小姐反倒太过敏感。可他也是堂堂知府，总不能也跟着叫伏帮主吧？就只能选了这么个避讳的叫法。
陆俭闻言只是微微一笑：“有些事情，其实也不用说得太明白。且不说那灭门的大仇，只是封赏就难以讲清楚。难不成要封个诰命，夺了人家的兵权？”
刘知府牙根一酸，也不由点头。是这个道理啊，且不说邱家的血海深仇，难不成还能封个女将军出来？若真给个诰命，就是明目张胆的夺兵权了，放在早先还能谈谈，放在赤旗帮已经统御南海，成为一方霸主的时候说出来，可就要冒犯人家的虎威了。再怎么说，那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没得得罪人家。
想明白这一点，刘知府看陆俭的眼神都不免多了几分同情，许久才道：“话虽如此，现在的局面总归让人忧心……”
话虽隐晦，但包含了不知多少深意，陆俭却只是一哂：“若给个官衔就安稳了，也不会闹出长鲸贼的祸事。只要能安安稳稳做生意，没人跑来招惹，人家自然也不会翻脸。”
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海贸这样大的利润，不知多少人红了眼，岂能拱手让出？还不是想用手中的权来拉拢引诱，盼着能驯服那海上的蛟龙。然而赤旗帮太不一样了，根底就跟寻常海盗不同，打又打不过，拉也拉不动，真是让人坐立不安啊。
不过这些事，也不是他一个小小知府能掌控的，在心底叹了口气，刘知府又堆起了笑：“谁不是求个安稳呢？这世道如此乱，似番禺这样的地界也不多见了，还要贤侄费心斡旋，能安安稳稳才好。”
一方大员好声好气相求，却也没让陆俭生出什么得意之情，相反，那种失落感愈发的强了。只因他看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身后之人。
这一战，不论是动用交趾的根基，还是出头露面在番禺周旋，陆俭都费尽了心思，也压上了所有身家，若是按照原本的计划，只凭这些，就能让他在番禺城里说一不二，不再是江东陆氏子弟，也不再是陆侍郎那不孝子，而是执掌商场，能在一地呼风唤雨的人物。
谁料事与愿违，赤旗帮胜的太过干脆，也太过彻底，所有光芒都聚在了那女子身上，让他的手腕心思都变作为人作嫁的陪衬。跟来的沈凤，更是连那份“独一无二”都打破了，更是让他地位尴尬，只能愈发的依附在对方身上。这些是她原本就计划好的吗？
然而现在，说再多也无用了，他投进去的已经太多，赤旗帮也变得太过庞大，唯有继续加码了。脸上挂着依旧得体的笑容，陆俭继续跟刘知府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心思却早就跑到了别的地方。
经过这番交涉，不论那些大人物作何感想，都会默认赤旗帮的存在，并且在一段时间内保持相安无事吧？伏波的目的已经达到，下来估计就要回去收拾局面，安定人心了。他可不能继续留在番禺，还是要跟去彰显一下自己的存在。至少不能让沈凤那家伙占了先机，捡了便宜。
不出陆俭所料，在进行了几轮磋商，也明确了番禺不会再生变后，伏波就准备打道回府了。瞅准了机会，陆俭也大大方方跟在她身边，一起乘上了回程的海船。
※
“听说这次姓陆的和沈三刀都会参加庆功宴啊。”一群大小头目聚在一起商讨正事，李牛这家伙忍不住就扯偏了话题。
钟平呵呵笑道：“看李头目说的，沈帮主是咱们的盟友，陆公子也出了大力，参加庆功宴岂不是理所应当？”
身为鱼档的大掌柜，这一战钟平可是孙二郎的副手，更是清楚陆俭在番禺的所作所为，也是啧啧称奇。现在李牛提起了，难免也多说一句。
有人搭话，李牛立马来了精神：“听说这俩人也是相交多年呢，啧啧，也不知关系如何，会不会闹起来。”
孙二郎冷冷打断了他的八卦：“刚刚大捷，有什么可闹的？都是盟友，好生招待也就是了。”
李牛一听这话就不答应了：“陆公子可不能说是盟友了吧？怎么看也是自己人啊。当然，若是能把沈三刀也变作自己人就好了。”
他可是跟着伏波一路走过来的，自然清楚陆俭的身份变化，曾经高高在上的贵公子，如今还不是变成了跟他们一样的身份？青凤帮也是，如今立足不稳，若是用些手段收了也不错啊。
都是老熟人，孙二郎哪能不知这家伙想什么，神色愈发严肃：“阿牛，帮主的事情也是你能胡说的？”
李牛缩了缩脖子，嘟囔道：“我这也是为帮主着想，没别的意思。”
钟平也出来打了个圆场：“李头目的顾虑也不无道理，大战之后局面有变，不少事情都要重新考虑。”
“这种事，还轮不到咱们来考虑。”孙二郎直接道。
这话让场中稍稍一静，李牛干咳一声：“行行行，是我多话了。严老弟，你那边的事情安排妥当了吗？”
一直沉默不语的严远像是刚刚回过神，只简单道：“办妥了。”
“那就好，这次庆功宴可要搞的热闹些，得好好安抚人心才是……”李牛又自己拐回了正题。
孙二郎却多看了严远一眼，也没多说什么，默默转回了视线。

第二百八十九章
即便是战后，罗陵岛上也一日不得清净，救治伤员，重整营寨，清点战获，还有大量的俘虏需要处置。除了几位大头目，田昱、王财之类的后勤长官也回到岛上，进一步厘清乱局，处置杂务。
在纷乱忙碌中，大胜后的亢奋，死里逃生的后怕，伤亡惨重的怒火，还有那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渐渐在心底堆积，也让战后的情绪变得复杂难明。这些可不是随随便便疏解就能搞定的，在人心鼎沸的前一刻，那个期待已久的消息传来了。
“帮主回来了！”
就像卷起了一股狂风，所有的压抑都被吹走，只剩下了狂喜。不知多少人聚在了码头，跟在头领、船长身后，眼巴巴看向大船停靠的地方，直到那身穿红裙女子步下舷梯，出现在众人面前。
一瞬间，不知多少人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帮主神武！”
“赤旗帮万胜！”
“帮主长命百岁！”
那声浪杂乱不堪，却也翻滚如雷，炽烈如火，像是把所有情绪都融在其中，虔诚的有若敬拜神明。有人哽咽，有人泪流，有人声嘶力竭，然而人人唇边都带着笑，眼中都闪着光，亦如那高亢的欢呼声。
行在夹道相迎的狂乱队列中，那道红影宛若劈开了黑海，任由声浪狂卷，依旧步履稳健，坚定如常。
跟在伏波身后，陆俭都不由轻轻呼出了口气，这一战打下的何止是官场、商场中的威名，这些如痴如狂的追随者，才是让人畏惧的存在。又有多少人，能在这样的环境中保住本心？单论气量，世间也罕少有此等人物了。
比起陆俭的惊诧，沈凤反倒淡定许多，海上大豪若是没有笼络人心的御下本事，哪能打出一片天地？只是此次大胜带来的势力急剧扩张，反倒成了一重隐患，他来这里除了套近乎外，也是想看看伏波能否解决这危机的。
不过他们怎么想并不重要，当伏波这个赤旗帮之主归来时，就到了庆功的时节。
大战之后是需要安抚人心的，唯有无上的荣耀才能告慰死者，犒赏功勋。
※
坐在那张古古怪怪的木轮椅上，石昊只觉胸膛鼓胀，脸色赤红。她当然想过自己会被帮主嘉奖，甚至成为亲兵，却没想到连路都走不动的自己，会被人推到台前，在千万人的注视下得到封赏。
然而她的确别人推了上来，跟那群一同参加夜袭，还活下来的选锋一样，被推上了高台。台下是一双双灼灼的眼，台上则是一群身居高位，面色肃然的头领。而她敬仰的人，正站在身前，朗声说着什么。
石昊头晕的厉害，比那夜泡在海水里还晕，耳朵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对方的话语，然而她还是知道，这是为她，为他们“授勋”。什么叫授勋？石昊说不清楚，然而她知道这是比“烈士”，比“英雄”还要高的头衔，是可以光宗耀祖，能在祠堂中占据一席之地的奖赏。她一个小小的珠女，竟然也能得到如此荣耀？
在狂喜和不可置信，以及晕头晕脑的激动中，石昊看着那夺目的红裙向自己靠近，颈间一沉，一块大大的铜牌子挂在了胸前。
“干得好。”
那人对她微笑，还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就向下一人走去，石昊却觉得胸前和肩头像是着了火，浑身都抖了起来。不顾旁人的目光，她伸手抓住那牌子，举到了面前，只见“一等功”三字铭在正中，三个她学过，也认识的字迹。
泪忍不住就涌了出来，石昊哭了，泪流满面。她可是在台上，被这么多人看着，怎能哭成这样？然而下一刻，她发现自己身边那些或站或坐的同伴，那些脖子上也挂上了牌牌的家伙们也哭了，比她哭的还要大声。不知怎的，石昊又笑了起来，死死按住了那块牌子，男人又怎么样，还不是会流血受伤，会痛哭流涕？她可没输给任何人！
嘉奖功臣的时间不短，然而每一次登台，每一声唱名，每一块灿灿发光的勋章，都牵动了台上台下无数人的心。这一战奖赏的方式，跟以往每一次都不同，更庄严肃穆，也更激动人心。没有摆在人前的一箱箱金银，只有放在托盘上的铜牌。然而那牌子的重量，丝毫不逊于真金白银。
等颁奖结束，伏波再次站到了众人面前：“击溃了贼寇，夺下了琼州，南海尽归我赤旗帮所有，这一战尔等皆为功臣，即可守土，亦能开疆！不过夺了地盘，也要能护得住，今后帮中船队将分出民船、商船，并独设赤旗军。军中只收精锐，下辖五大舰队，平素由林猛、孙二郎、李牛、严远、钟大亮分领，每个舰队额定战船三百，自番禺到合浦，皆是赤旗帮的疆土。”
轰的一下，台下炸开了锅，谁能想到赤旗帮也能建军，这是要跟朝廷比拼吗？也是，朝廷禁海，这大海可不就是他们的了！
不只是谁高声叫了起来：“镇海将军万岁！”
既然成军，他们的首领自然就是将军，而“镇海将军”这个名号代表的是什么，赤旗帮里无人不知。
这是邱大将军的名号，如今被帮主继承，岂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也唯有这名号，才配得上帮主！
呼喊声渐渐从杂乱变得齐整，震天动地，让人生出敬畏。坐在台上，沈凤的眼睛也变得幽深了起来，他是经历过赤旗帮的庆功宴的，也比旁人更清楚两次庆功的不同。
不论是授勋还是改制，赤旗帮已经不再是海盗做派，不再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粗豪洒脱，而有了规制，有了条例，变得自成一体了。他想到的那个坑，伏波并没有踩进去，更没有被抵达顶点的声望和权力迷花了眼，也许这就是她之前说过的不同，是自己和许黑都没法理解的东西。
等所有制度完善，赤旗帮也就不再是个区区船帮，而成了另一个王国，一个独立在朝廷之外的小朝廷。什么镇海将军？这分明是南海王啊。
若她的势力继续扩张，是否还会吞并别人的地盘，成就更大的功业？这一刻，就连沈凤也不由轻呼了一口气，以后青凤帮和赤旗帮的关系，恐怕也要生出不同了。乱世英豪，果真非同小可。
然而比起沈凤的感慨，陆俭的神色更为冷肃。哪怕身为赤旗帮在番禺的代言人，他也未曾真正接触赤旗帮的核心，更不知道改制之事，此刻心中翻腾，着实难以言说。伏波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
不动声色的，他垂下了眼帘。

第二百九十章
既然是庆功宴，就少不了扎堆灌酒，沈凤等一干外来的立刻成了群起攻之的目标。同样是此战功臣，陆俭面前的人就少多了，毕竟是世家子嘛，有几个在他面前能不别扭的？再者说他也是银行主事，管钱的和领兵的走得太近可不妥当，都是聪明人，不会在这种场合犯糊涂。
然而越是如此，陆俭就越不能干坐着，反倒大大方方敬了一圈，对田昱、王财这些“同僚”尤为客气。当然，田昱没摆什么好脸色，王财则笑呵呵给足了面子，一点也没仗着民生银行拿骄的意思。
等几轮过罢，陆俭面上也稍稍有了些醉意，之后就带着一成不变的浅笑端坐侧席，看台上台下热闹欢腾。以伏波如今的身份，自然没人敢灌她，但是成千上万的将士，总少不了呼喝举杯，频频遥敬的。
而每一次，在震天的欢呼声中，伏波也都举起杯，笑着一饮而尽，既不显得高高在上，不近人情，却也没刻意作态，跟这些莽汉打成一片，反倒愈发的让人心生敬畏。其中分寸拿捏，不得不说高明。侧眼旁观，倒是让陆俭又多了几分感慨，心底有些话越发难耐。
欢庆一直持续到华灯初上，不知多少人滚到了桌子底下，也不知有多少杯盏翻覆，大醉酩酊。陆俭只是一直坐着，等伏波宣布宴毕，起身离席时才跟了上去。
他喝得不少，却远远未到酒醉，而有些东西，就要在这种时候才能说出口。
谁料刚走出几步，一只手就挡在了身前：“陆公子可是醉了，要不要人送你回屋？”
陆俭转头望去，只见严远一身酒气，脸上却冷冰冰的连点笑模样都没有。今日可是庆功宴，他这种被人团团围住的大头目，没想到还能注意到这边。
陆俭笑了：“严兄多虑了，我只是寻伏帮主说些事情。”
“今日是庆功宴，还谈什么正事？不如多喝两杯，一醉方休。”虽说话说的得体，但是严远一点也没有揽住人重回酒场的意思，反倒是露出了些许警告的意味。恐怕也是真喝多了，才会如此显露本心。
这可跟陆俭想的不一样，然而让人这么一拦，还真没法再追上去了。于是他转回了身，若有所思的看了严远一眼，笑着颔首：“严兄说得不差，那些大可明日再谈，今日还当痛饮一番。”
像是察觉了对方话里的挑衅，严远笑了：“那可得多敬陆公子几杯了。”
话到这里，也就没什么需要多说的了，不过是另一轮拼酒罢了。饶是陆俭酒量不差，有严远这个军中打混的，还有后半程跑来添乱的李牛等人，终归还是被灌了个大醉。等到第二天，他收拾齐整来到伏波面前时，对方可就不是一个人了。
眼见那瘸了腿的田先生端坐不动，显然没有退避的意思，陆俭也是无法。这人如今可是伏波的心腹谋主，他没理由也没资格让对方退下，于是只是公事公办的开口道：“昨天酒醉，险些耽误了正事，看伏帮主的意思，组建赤旗军是准备打琼州吗？”
说是赶走了长鲸帮，但是琼州岛如今还没有落在赤旗帮手里，这一问倒是不算奇怪。
伏波道：“不论是琼州还是更远的南洋，都得徐徐图之，只是兵要提前练起来了，也能省些粮饷。”
自古以来养兵都是最花钱的，尤其是势力壮大到如此地步的时候，更是没法依照之前法子搞全民皆兵了，需要收缩脱产的战斗人员数量，并且做出明确分工。
然而这样的道理，放在一个船帮上就有些格格不入了，陆俭道：“既然不急着打仗，建军之事就值得商榷了，伏帮主如此作为，岸上那些人恐怕又要心生警惕，闹出事端。”
昨晚不知道多少人喊“镇海将军”，然而陆俭知道他们喊错了，这不是要当将军，而是要称王建制了，可以说把反意摆在了明面上。如此激进，会不会再让番禺出现反复呢？偏偏这么重要的事情，他在谈判的时候竟然都一无所知，这是扰敌之举，还是故意把他排挤在外？
他问的直接，伏波也答的干脆：“就算他们不悦，又能奈我何。朝廷还能抽出兵力吗？亦或者番禺还有人想动刀兵？”
陆俭皱了皱眉：“话虽如此，也不至于仓促而为……”
“趁着旁人无暇他顾的时候，才是整军建制的最佳时机。”伏波笑了，“还是明德觉得我改个制，旁人就会吓得群起而攻？”
这话一出口，陆俭都是一怔，他倒是漏算了这一条。是啊，若是换个人来个成军建制，那反意就跟刻在脸上一样，然而伏波不同，她是个女子，又是镇海大将军邱晟的女儿，如今建立赤旗军，就跟为父正名一般，咄咄逼人是有些，称王称霸的野心却似乎谈不上。这是她早就料到的？
沉默片刻，陆俭突然道：“那伏帮主打算用这支赤旗军做些什么呢？”
这是他一直未曾直接问出口的，然而今时今日，却不得不问了。称霸南海她已经做到了，若只是进一步统御南洋，只需要依照之前稳扎稳打即可，何必如此折腾？可以说赤旗军的出现，就意味着她目的的变化。
“自然是为了稳固基业，地盘大了，就不能按照以往的法子，要去芜存菁才是。”伏波的语气不咸不淡，一点也没有张狂的气焰，更不像是所图甚大的模样。
陆俭却转过了头，看向田昱：“有些深仇大恨总是要报的，世道纷乱，想要趁势而起的不知凡几。只是海上的船帮，毕竟不比其他。”
这话是对伏波说的，也是对田昱说的，只因这位田先生也被朝廷祸害的家破人亡，乃至落下了残疾。他可不觉得田昱能心平气和的忍下去，难道这才是说服伏波改制的根本？可是船帮不同于其他势力，他们是离不开海的，若是上岸，别说战力十不存一，人心也要大坏，何必行险呢？
田昱冷冷一笑：“陆公子报仇的本事，旁人自然是比不上的，只可惜鄙人愚钝，学不来这些手段。”
这话是讥讽他脑后生了反骨，不但兄弟阋墙，还要对付自家老子。陆俭可不会在乎旁人的眼光，只是摇了摇头：“这些污糟说白了也只是家事，又哪里上得台面。然而赤旗帮依然称霸南海，势力非同小可，无论意欲何为都需多做打算……”
伏波轻轻一挥手，止住了陆俭：“明德想多了，我如今无心与朝廷作对，四海尚且不宁，哪有余力兼顾别处？”
这话让陆俭松了口气，旋即又提起了心神，四海不宁？难不成她打算通过青凤帮向东海扩张了？沿海的势力不知多少，可没人能一口吃下。
像是猜到了陆俭心中所想，伏波反倒先开了口：“就像江东，若能把银行也开过去，岂不也能让赤旗帮的势力延展，我要得可不只是地盘，只是不知明德能否为我助力了。”
这话让陆俭心神巨震，一下想明白了许多事情。海贸做的终归是别国的买卖，她要控制的其实不是四海，而是这些经商的航路。只要占住南海，通往南洋的道路就归赤旗帮掌管，而青凤帮向来是做倭国生意的，若是借助他们垄断另一条航路呢？
如此一来，怕真能统御四海了，只是一个压根不在乎钱财享乐的人，占据这些又为了什么？
陆俭想不明白，然而对方问的话，他却必须作答。不再是合作，不再是盟友，而是“成为助力”，在他立足番禺，稳固根基的时候，开诚布公的一问。
“若能在江东开设银行，也不枉这一番辛苦。”终究，陆俭还是答道。
他的目的始终未曾变化，而现如今，赤旗帮是最接近这一目标的势力。他已经在船上了，就不介意再低一低头。
伏波笑着点了点头：“既然如此，这几日的会议明德也跟着旁听一下，若番禺那边真闹起来，也准备应对的手段。”
她如此随意的一答，让陆俭唇边也露出了笑，没有讥讽，没有失落，自然而然的微笑：“多谢帮主。”

第二百九十一章
同样是醉酒，沈凤爬起来的时间可比陆俭晚多了，然而两大帮主相见，却能赶走闲杂人等了。
装模作样的揉着太阳穴，沈凤抱怨道：“每次来你这边喝酒，都要被灌的大醉，伏帮主未免太不厚道了。”
“这我可管不了。”伏波笑得分外无辜，“要不沈兄再多住几天，好好教训那群小子一番。”
她这么说，反倒有赶人的意思了，沈凤哀叹一声：“伏帮主好意相邀，我自然也想多呆几天，可惜家里还有一堆事啊，终日忙来忙去，真是一刻可不得闲。”
“我这边也打完了，若是沈兄有需要我帮手的，尽管说来。”伏波爽快道。
若是之前除了乱子，的确可以找赤旗帮，但是再她统御南海，还改制建军后，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谁知道她是不是打算趁机扩张势力，连他的地盘也蚕食了去呢？
呵呵一笑，沈凤道：“若是连那点宵小也收拾不住，我就妄为一帮之主了。倒是那群番子压在手里有些累赘，啥时候才能换来赎金啊？”
“这个就要看西塞人和长鲸帮什么时候打完仗了，不过也不必担心，船好造，熟练的水手炮手却没那么容易训练，只要安定下来，他们肯定还会交钱赎人的。”伏波也算是熟知这些西方人的行事准则，且不说人力的重要性，只是重新跟她这个南海之主打好关系，就值得花费金钱和心力了。
沈凤撇了她一眼，像是随意问道：“那你准备什么时候打过去？”
他才不信伏波占据南海之后，没有前往南洋的打算，将来不论是西塞人还是长鲸帮余孽，终归都要与之一战，争夺海峡的。
伏波微微一笑：“不急，先稳固根基再说。倒是我打算把银行开去泉州和余杭，不知沈兄有没有参股的打算？”
沈凤是真惊讶了，看了伏波半晌，才缓缓道：“泉州倒是无妨，余杭可就难办了，那才是南来北往的中枢所在，海商盐商不知凡几，就算是强龙也压不住那些地头蛇的。”
江东素来海贸昌盛，催生出的世家大族也不是少数。这些人才是禁海的主力所在，更是庞大船队和海贸的生意所有者。跟他们打擂台，恐怕比造反还要难些。
“都是跑海的，想去南洋少不得还要经过咱们的地盘，终归还是要打交道的。先过去开个银行，看看那边的事态。再说了，如今各地战火不断，匪寇横行，还不知要冒出多少山大王呢，少不得也要瞧瞧。”伏波笑的更无害了，就像好奇心盛的小娘子一般。
沈凤嗤的一声笑了出来，懒洋洋靠在了椅背上：“既然都有这心思，那就过去瞧瞧吧，反正也是迟早的事情。不过伏帮主真不肯跟我‘深交’吗？咱俩要是珠联璧合，东海迟早也要落在手里的。”
“深交”二字被他说的意味深长，伏波哪会听不出其中含义，只假假的感叹道：“唉，谁不想呢。只是硬要人雌伏，总是会惹出麻烦啊。”
这话说的，沈凤是真笑出声了。他俩骨子里实在太像了，导致谁也没法退让，真搞到一起，就要防备被对方设计吞并了，还不如来个君子之交，好歹有盟友的名分。
当然，自己没法得手，沈凤还是不忘给某人上点眼药：“伏帮主心思磊落，我自然没话说。只是有些家伙皮里阳秋，不知计算些什么，可不能瞧他俊俏就被骗了。”
伏波顿时也笑了：“若是比俊俏，谁也不如沈兄啊，想来我还是有些能坐怀不乱的本事，你就别瞎操心了。”
沈凤闻言也大笑出声，所以说女子爽利起来，那真是不逊于男子。想来陆俭那小子恐怕也被收拾了，连原本的盟友身份都快保不住了。这世道，还是谁拳头大，谁说话的声音就响，区区一个商贾，是不够看的。
心情大好，沈凤也就没有继续赖在这边的道理了，爽快的打道回府。当然临走时还不忘在一众相送的家伙面前说些骚话，甭管能不能成，口头的便宜总是要占的。
陆俭的脸色就不提了，严远等人也有些色变，实在是帮主跟姓沈的走得太近，实在让人猜不透她的想法。
等到众人都散去了，严远想了想，还是找上了田昱。
“帮主是要前往江东开疆辟土，跟姓沈的虚与委蛇不是正常？”满脸不屑，田昱哼道。
话是这么说，严远的神色却没有好多少：“沈三刀再怎么说也是成名日久的人物，跟他结交，加点小心总是没错的。”
知道严远话里藏着的意思，田昱更没好气了：“他一个靠当人义子上位了，也配跟帮主相提并论？若是把他放在眼里，帮主哪会传那些闲话。”
当年田昱也曾忌惮过沈凤，现在却已经看清楚了，这人对于伏波而言，就是个可以利用的盟友，若说忌惮，还是陆俭那小子更胜一筹。
听到这话，严远只觉心头一松，旋即又皱起了眉头：“只是成军之后，立刻就图谋江东，是不是太草率了些？”
改制的事情，大小头目都清楚，严远更是敏锐察觉到了其中深意。这是掌控军权的手段，哪怕把五大舰队放在明面上，如何操练，如何选拔，如何奖赏都不再是各位头目一言而决了，把“镇海将军”的名号喊出来，更是能促使帮主在军中树立无上权威。选在大胜之后改制也能让旁人熄了心思，无法反对，可以说是相当巧妙的手段了。
然而成军之后，没有选择攻打琼州，而是现在江东开设银行，多少还是出乎了严远的预料，他不觉得赤旗帮现在有余力图谋江东，别说那边了，近在咫尺的青凤帮以后都是麻烦，还得小心防备，哪有大肆扩张的道理？
明白严远的长处在战不在商，田昱也难得悉心解释道：“光有兵马还不行，想要稳固地盘，还要有钱有粮，银行才是帮主放在岸上的根基所在。以银行盘活海贸，再以海贸促进工坊，兼之与本地士绅、富户达成共识，如此才能在一地立足。现在往泉州、余杭去也是同样的道理，没有兵马正面较量，先以银行开道。”
严远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这并非是为了陆公子，也不算是进攻江东，只是以此做筏，寻个立足之地抑或出兵的借口？”
这说法也没错，事成自然立足，事败就能借口征讨，在军事上的意义也非同小可。只是提到陆俭，让田昱冷哼了一声：“陆二此人阴狠，无所不用其极，岂能事事皆如他意？”
严远此时关注的却已经不是私情了，沉吟片刻，他松了口气：“看来帮主的志向仍旧未变，我还担心她，或是你被仇恨所惑，准备兵行险着了。”
田昱的脸色沉了下来，敢在他面前提起此事的人也不多了，然而这次他却并未生气，只是道：“帮主为的自然不是一家一姓的仇怨，也不是人人艳羡的权柄，我虽看不透她，却也知道她谋求的跟常人不同。”
伏波是有野心的，也是有强烈的好恶，严远比旁人更为清楚，然而他明白知道，对方的野心不是为了单纯的权柄，也不是简简单单为了父仇造反，她的目光看向的，和旁人看得就不同。
“造反谁都能干，重建却不是人人都能的。”良久后，严远低声道。
这话说得直白，也恰恰戳中了要害，田昱忍不住笑了：“真因此，我才想跟着她看看。”
那笑容微小，却也真实，别说惨遭牢狱之灾后了，就是当年在军面治下的时候，严远也从未见过。然而他的心思，严远却是懂的，若能改天换地，谁不想试试看呢？这已经不仅仅是军门的遗志了，更是他的，是田昱的，是赤旗帮千千万万心底的。而这些，沈凤、陆俭之流，恐怕永远也不会懂。
长长舒了口气，严远只觉心中积郁一空，也隐隐的高兴了起来。那些人当然是配不上帮主的，他又何必担忧呢？

第二百九十二章
“多谢道长！多谢道长！”
一户破屋前，衣衫褴褛的妇人带着几个娃娃一同跪地叩首，颠来倒去只会说这两句，似乎是恨自己嘴笨，快要把脑袋磕出血来。
乐老道使了个眼色，一旁的道童立刻上前劝阻，说辞是最近都说惯了的：“尔等受海贼侵扰，将军庙里也有回护之责，都是赤旗子民，不必如此。”
听到这话，那妇人哭的更凶了，哽咽难言。她家汉子就是被贼人所害，本以为活不下去了，谁料贼匪竟然被赤旗帮剿灭，还有将军庙的道长前来接济，这可是救命的大恩啊！若有一日能撑起家中，她也要往庙里供奉才是。
告别了千恩万谢的渔户，乐老道才带着徒弟慢悠悠往回走。这几天他可是忙碌的厉害，虽说东林镇没甚大碍，但是附近不少村落都遭了劫掠，少不得要接济一番，还得开坛做法，安抚百姓。不过忙归忙，他还是极为开心的，毕竟此战可有他的一份功劳，还不知会得到怎样的奖赏呢。
心情大悦，乐老道连步伐都松快了几分，谁料还未走到庙前，就瞧见了一道意料之外的身影。他赶忙一正神色，迎了过去：“老道适才出门，让帮主久等了。”
见他这副模样，伏波笑道：“附近乡里还要有劳道长，是我来的冒昧了。”
这话不假，按理说大胜之后，不是一群人浩浩荡荡来祭拜，就该是把他招到东林镇封赏，哪有孤身前来的道理？而且她还做了男子打扮，连那身红裙都没穿，这是私下有话要说啊。
须臾就想明白了其中关节，乐老道立刻把人迎进了庙中。伏波倒也没有一上来就谈事，而是先恭恭敬敬给邱大将军上了香，磕了头，这才随老道一同到了后院。
摆上香茗，也屏退了外人，伏波这才开口：“此次多亏了道长，若无琼州那些安排，岛上土著也不能如此干脆的反了，断了长鲸贼的后路。此战赢得如此干脆，道长当居首功。”
乐老道心底乐开了花，却还是矜持的捋了捋长须：“都是帮主运筹帷幄，老道我不过是派了两个徒弟，哪敢居功。”
面对这假模假式的谦逊，伏波微微一笑：“赤旗帮向来是有功就要赏，只是这次功劳太大，不知道长是想要名，还是想要利呢？”
这是入了戏肉，乐老道来了精神：“不知名要如何说，利又是什么呢？”
“若是求名，可在将军庙里传教，若是此教长远，定能流芳百世。若是求利，可分得民生银行的干股，将来银行扩张，也是数十万的家财。”伏波扔出了两个答案。
乐老道在心底倒吸一口凉气，这还真是好大的手笔啊！且不说前一条，只是民生银行的干股就让人侧目。须知民生银行不像是招商银行，根本就没有股东，乃是赤旗帮全权操控，现在又增添了投船队的项目，想来是要参与海贸的。这要是真拿了干股，那真是哗啦啦的来钱啊，一辈子花天酒地都不愁了。
然而越是如此，他越对前者生出了兴趣。不为别的，实在是这丫头给的太多了，就算他在此战里立了功，也不值这么多赏赐，更不值得这位如今已经占下整个南海的无冕之王私下密谈。与其说是赏赐，倒不如说是这选择关乎他将来所走之路。
不再迟疑，乐老道追问道：“不知帮主想传的是什么教？”
开宗立派对于一个出家人而言可是不敢想的，何况他这种半吊子的法师，而能让一个海上大豪在意的教派，恐怕也不是简单的东西。这若是做的大了，煽动百姓，聚啸造反也是寻常，那些称宗道祖的家伙随便挥挥手就能找来千百万的信众，可不是开玩笑的。因而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就成了其中关键。
伏波的神色也肃然了起来：“先父当年想要的，不过是海晏河清，保境安民，然则我却觉得一人护不住千万人，左思右想，才打算借将军庙的名头来传一传教，让那些贫困百姓都明白自己是因何遭难，朝廷又是个什么东西。”
乐老道的脸色一下就变了，果真是要造反吗？
然而还不等他发问，伏波已经继续说了下去：“朝廷收取赋税，兴兵役劳役，收取的每一文钱，征用的每一份力，都是百姓的血汗。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吏商贾，也不过是以人为牛马牲畜，不断盘剥，敲骨吸髓才有了千万身家，权势滔天。说白了，造就天下的从来都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伙，而是百姓，是他们供养了朝廷，供养了那些达官贵人，他们并不比旁人更低贱，他们的付出也应得到相应的回报。”
这，这……乐老道听得简直目瞪口呆，这说法未免也太离奇了，比寻常的造反还要夸张，远远超出了三纲五常，甚至比佛家的“众生平等”还要更进一步。只因它说的不是来世，不是阴德，而是现世今生。
张了半天嘴，乐老道才憋出一句：“若如你所言，天下岂不要大乱？”
没了尊卑之分，没了高低贵贱，怕是天下人都要茫然失措，焉能不乱？
“若真能如我所言，的确会天翻地覆，然而大乱却也未必。朝廷收取赋税，取之于民受之于民，自然没人抱怨。若人人劳作有所得，能养家糊口，衣食无忧，被商人得去些利益又有何妨？终归是要让他们明白，自己并非草芥，并非任人践踏的死物。”伏波定定答道。
她的目光太坦荡，神情太肃穆，然而乐老道却福至心灵的明白了，这才是她的本心，才是她建立赤旗帮的用意。难怪她会给出民生银行这个选择，看来正是实现目标的另一条路。
然而越是如此，乐老道越是没法认同：“这些话太过惊世骇俗，违背伦常，若让人听到，别说朝廷，怕是天下都要与你为敌。”
别说达官贵人了，就算是泥腿子也不会觉得自己有资格跟老爷们平起平坐。如此无君无父的言论，是不见容于世间的，这可不是笼络百姓了，而是自毁根基。
伏波点了点头：“你说的不错，所以才要包装一二，把这重深意隐藏其中。”
她当然知道这些理念太过超前，太过惊世骇俗，在统治阶级的眼里更是跟挖人祖坟一样，她可不想出师未捷身先死。
见这丫头还没疯，乐老道才松了口气，紧跟着问道：“那你想用什么妆点门面？”
伏波伸出了二根手指：“其一，是行善，唯有行善积德，才能有上天庇护。不偷不抢，不害人性命、谋人钱财，不打骂妻儿，欺压老弱。若是有余力，还可以供奉香火，修桥铺路，造福乡里。”
这些都是基本的道义，上至朝廷，下至僧道无不如是说，倒是没有出格的地方。
见老道点头，伏波接着道：“二是公平。若是善人，就应当有善报，当世道崩坏，连官府都没法主持公道时，就该由旁人来主持。杀人者恒被杀之，辱人者恒被辱之，人人都该活得有尊严，不应卑躬屈膝。”
这就有些离经叛道了，乐老道沉吟道：“难不成帮主还想代替朝廷，为百姓行这个公道？”
伏波笑了：“我掌控南海，至少治下还是能管一管的。”
“替天行道”向来是匪帮的口号，当赤旗帮雄踞南海后，插手岸上事务只是时间问题。若是朝廷制度尚在，兵力充裕，自然不可能任她放肆，但现在不是没兵了吗？长鲸帮封了官尚且敢对番禺下手，何况赤旗帮这个旁人眼中的匪帮。如今有了“公平”这名号，她的手只会伸的更快些更长些。
缓缓颔首，乐老道并没有否认这条，而是问道：“若只是行善、公道，倒也无妨。只是你说的那些，要如何隐在其中呢？”
“就是跟那些百姓讲讲‘官吏俸禄皆是民脂民膏’，‘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失民心者失天下’之类的道理，顺便接济穷苦，教人读书识字。学堂不能覆盖的，全要将军庙涵盖才行。”伏波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这也是她现今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了，说白了就是个开民智的过程，只是她现在人力财力有限，没法把学堂开得遍地都是，只能通过宗教的途径来潜移默化的改变民众观念。而不论是哪一样，开花结果都需要时间，得徐徐图之。
沉默了良久，乐老道终于道：“如此重任，帮主为何就肯交给老道呢？”
这已经涉及赤旗帮根本了，而他不过是个新投之人，还是方天喜那老东西介绍来的，并不十分可信。她却大大方方把这些告诉了自己，甚至想要尽数托付，她就这么放心吗？
“这世上身具才能，又敢放手施为的本就不多，既然道长都在面前了，我自然要问上一问。”伏波微笑以对。
这话让乐老道忍不住都笑了，还真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啊。人家都这么高看你一眼了，哪还有不应的道理？
“老道我无儿无女，平素虽有些口腹之欲，也花不了几十万两白银，银行的干股就罢了。这图名的事情倒是有趣，若是帮主信我，自当效力。”乐老道手捻长须，悠然答道。
而这答案，并没有出乎伏波的预料。这老道闲散是闲散，但是为人不坏，又是个跳脱伦常，心思机敏的方外之人，自然可以用上一用。她笑道：“那研究教义的事情就要拜托道长了，回头我也会让人送些教材过来，看看学堂里教的东西，若能相互印证更好不过。”
乐老道也不客气，干脆应下，又想到一件事：“对了，帮主打算怎么称呼这教派呢？”
从将军庙里传出来的，总不能没个名姓吧？既然是伏帮主要设立的教派，自然也当是她来命名。
伏波略一思索便道：“不如就叫‘公善教’如何？”
既然都魔改了，名字就取个简单些的，如此才有利于传播。
“公平在前，行善在后吗？”乐老道满意的点了点头，“好名字。”
这可是他将来留名青史的依仗了，自当认真一些，花点心思了。

第二百九十三章
最近几天曹县令可算寝食难安，听说赤旗帮诸位头领都到了东林镇，还在将军庙里大肆祭拜了一番。下来不该到论功行赏了吗，怎么还没有人来县衙拜会？
倒不是说曹县令觉得自己立了多大的功，但这次县城没有被贼人攻破，大小几个作坊也安安稳稳的，就连那些受了灾的百姓和富户，他也勤勤恳恳的赈济安抚了一番啊，没有功劳也该有苦劳吧？难不成没能抓住贼寇，反倒成了把柄，可谁能想到贼寇不打赤旗帮的大营，反倒来县里肆虐啊。
又是委屈，又是心慌，曹县令抓着羊师爷念叨了好几天，对方劝他赤旗帮如此大胜，肯定有不少内务要处置，县里怎么也算得唇齿相依，不会忘了这边的。如此这般，才让曹县令勉强耐下了心，又等了数日，直到一封请帖递到了面前。
“请本官到银行拜会？”看着那平平无奇的帖子，曹县令多少有点不高兴，之前不都是来府衙拜会的吗，怎么胜了一场就无视他县官的体面了？然而怎么也是官场里混出来的，他还是小心的问了句，“来的难不成是田先生？”
田昱这家伙官职本就比他大，现在赤旗帮都称霸南海了，摆点架子也理所应当嘛，他还是能理解的。
谁料那信使笑着道：“不只有田先生，帮主也到了，还请县尊赏脸。”
曹县令噌的一下就坐直了身体，脸上也摆出笑容：“好说好说，本官一定准时到。”
开玩笑，赤旗帮帮主相邀，他高兴还来不及呢，怎敢摆臭架子？再说不是派人嘉奖，而是亲自前来，一定是看重自己，更得好好应对才是。
打点了精神，曹县令换了便装，带上师爷，提前半个多时辰就出了门，快到银行时又故意磨蹭了会儿，这才在不太阿谀的时间抵达了目的地。
迎出门的只是银行管事，不过曹县令丝毫不以为忤，陪着笑进了门，等看到那一身红裙后，他身形不由就矮了一截，抢步上前：“下官曹鉴，见过帮主。”
明明之前就见过数次，也谈过不少买卖，然而此一时彼一时，在长鲸帮都溃败的今日，曹县令可不敢在这位大帮主面前拿大了，比拜见上官还要谦卑。
伏波笑了笑：“县尊客气了，快快请坐。”
如此和煦的态度，跟以前似乎也没什么区别，倒是让曹县令松了口气，小心贴边坐在了椅子伤。羊师爷更是座位都没有，只恭恭敬敬侍立在他身后，还不忘偷眼观瞧，田先生居然没有露面，这是密谈吗？
“今次长鲸贼来犯，亏得县尊镇守县城，才没让贼匪得逞，着实劳苦功高。”伏波也没客气，直接道。
这话让曹县令心花怒放，连连摆手：“哪里哪里，下官不过是尽了些本分，还是帮主安排得当，才没让贼人得逞。”
这谄媚的姿态，还真没有出乎伏波的意料，微微一笑，她话锋一转：“不过此次岸上终归是糟了匪祸，怎么说东宁也是赤旗帮根基所在，哪能任由旁人横行？”
这是要彰显威风了？羊师爷心里咯噔一声，立刻捅了捅自家东翁，曹县令也反应过来，小心看了对方一眼，才讷讷道：“帮主说的是，下官也觉得贼寇扰民，得严加惩处。”
身为一县之长，还能如此凑趣卖乖，让伏波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县尊这话说得有理，东宁不容有失，当有更严密的防备才是。我打算练出一批民壮，配合赤旗军剿灭贼匪，联防乡里。此次长鲸贼溃败，恐怕还有不少贼寇逃到了岸上，得提前准备才是。”
这次都不用羊师爷提醒了，曹县令也能听明白这话里的意思，这是要夺军权了啊！赤旗帮打算自东宁登陆，向外扩张了吗？到时候大军压境，别说附近的县官了，怕是卫所、军寨也要噤若寒蝉，不敢动弹啊。
心头直打摆子，然而曹县令还是强笑道：“只要帮主吩咐，下官自当尽力而为！”
甭管这位想做什么，老实听令就是了，如今世道如此的乱，跟着赤旗帮总比跟着朝廷混要稳妥啊。
有了这表态，其他就不成问题了。羊师爷只觉额头都汗津津的，好在这位东翁胆小，这才避免了跟赤旗帮的冲突，也罢也罢，赤旗帮越强，他们也就越安稳，如此选总是没错的。根本没有留饭的意思，略略又讨论了几句，给了些褒奖，两人就被送出了门。
解决完这档子事儿，伏波起身往书房走去，进屋就见田昱还在伏案写着什么。
听到了动静，他头都没抬，直接问道：“那县令可答应了？”
今天讨论的可是在县里置军，他才没兴趣跟那蠢货打交道，因此也就没去前厅。
“他这点胆量，哪会反对。”伏波笑着在一旁落座，“下一步，就该是你这边的动作了。”
田昱手上的毛笔一顿，终于抬起了头：“以民生银行为骨架，以民团为血肉，一步步蚕食附近郡县？”
这形容可真够精辟的，伏波微笑颔首：“丹辉说的不差。”
“那为何还要传教？”田昱直言不讳，讲出了心底的疑问。伏波都没跟旁人讨论，就直接跟乐老道搞出了个“公善教”，此事让他大为惊诧，也难免有了点怨气，只觉伏波太过草率。天底下哪有那么多的公平，盘剥欺凌更是处处可见，赤旗帮能替百姓做这个青天大老爷吗？若是处置不好，反倒会折了自家的威名，甚至将来掠取更大的地盘时，这些教义会成为旁人攻讦她的手段，更别提拿邱大将军的名头立教，本就荒唐。
“有了民生银行，我们就能救助穷苦，遏制那些富户的借贷盘剥。有了民团，我们就能镇压内部或外部的反叛，让赤旗帮植根乡里。而学堂能一步步为这个集团输送新鲜血液，让我手中有可用之人。”伏波话声一顿，“然而所有这一切，都是无根之萍，只要乱世结束，朝廷开始收拢地方，这些伸出去的手脚就会被斩断，若想保住根基，只能依靠交易场和公善教了。”
依靠交易场，是打算把海贸做起来，跟富商们沆瀣一气，而推广公善教，是为了得到更多的穷苦百姓的拥护，把她敬若天人。这道理没有错，然而它们是截然不同的两条路，而且矛盾重重，绝无法媾和。
沉默许久，田昱道：“你想自成一体，脱出樊笼，这道理我是懂的。但走得太快太远，只会动摇根基，徒增麻烦。”
她的点子实在太多太杂了，一样样似乎无穷无尽，这在短期当然能带来极大的收获，但是长久以往，却未必不会遭到反噬。就像交易场，如果旁人学去了，会不会动摇赤旗帮的地位？更别提公善教可能带来的抵触和反扑，而乐老道这么个外人掌管，更是大大的不妥。
“我知道，但我不在乎。”伏波答道。任何社会试验，都会带来不可预料的结果，然而这才是她想要的，一块能掀起波澜的试验田。墨守成规可没法打破三百年的治乱循环，不论是上层还是下层，都需要睁开眼睛，看一看其他的东西。
而这，才是高于一切的目的，甚至比赤旗帮，赤旗军还要重要。
她答的随意，然而话中的重量却让田昱不由自主心头一沉。只因他清楚伏波虽然看起来开明飒爽，但是自有一股执拗和坚持，连生死都不能动摇。
既然没法改变她的主意，就只能查漏补缺了。重重叹了口气，田昱道：“赤旗帮占据南海，声名大噪，招收人材会比以往轻松许多，你最近可要留意了，多听多看，挑些可用之人。”
他转变了话题，有些生硬，但是意思已经清楚明白。不论自己想要怎么发展，他都会紧紧跟随，用心做事。
伏波笑了起来：“有劳丹辉了。”

第二百九十四章
自那日庆功宴后，罗陵岛上就开始了军事整编，重新划定商船和战船，还是人员的分配。这当然是件大工程，不过最让各位头目操心的，反倒是岸上的民团。
“头儿，真要把阿虎，阿云他们调去岸上？这都是好不容易练出来的人啊，去岸上岂不是可惜了？”听了李牛的安排，他的副手立刻叫唤了起来。这些点到名字的都是刚刚升任“队率”的李氏族人，放在舰队里也算得上中坚了，哪能这么轻轻松松就放去民团里？
“你懂个什么，现在海上还有多少人敢跟咱们对着干？平日也就是剿匪，护卫商队，偶尔跟其他船帮斗上一斗，这样的人材，放在船上才是可惜了，就该上岸历练！”李牛毫不客气的斥道。
李海只觉头都大了，忍不住道：“可是那民团不是用来安置伤残的吗？断手断腿的全都调了过去，也就是操练一下民夫，能有多大用处？”
李牛可不跟他客气，一巴掌就呼他脑袋上了：“老子都说着这么清楚了，你还闹不明白！帮主说的是成军，可没说这赤旗军是水师还是陆师，船上可是有禁令的，不得袭扰岸上村落，将来还得靠岸上的人马，这时候设民团是干什么的，还不是清楚明白！”
李海像是被打醒了，一下反应过来：“难不成帮主打算攻打岸上的城池了？”
“那倒也未必，只是世道如此乱，兴许就有贼人盯上东宁了呢？咱们的家底可都在岸上，要是没点人手，哪能震慑旁人？”李牛砸吧了一下嘴，“当然，帮主雄才大略，兴许还有其他图谋呢？”
这话可让人开了眼界，李海琢磨了一下，又小心道：“即便如此，挑些伍长不就行了？民团初建，还不知啥时候才有仗打，现在正是筹备舰队的关键时候，哪能抽那么多人过去？我瞧别人也没如此啊。”
李牛哼了一声：“那是孙二藏拙，不肯在这时候出头，林猛那小子又是帮主说什么就听什么，自然也不会有动作。”
李海轻嘶一声：“那咱们强出头，岂不是惹帮主忌惮？”
“这话说的，咱们把人推上去，要不要还不是帮主说了算？”李牛十分鄙夷的看了小弟一眼，“再说了，民团也是为了拱卫东宁嘛，咱们李家就不是东宁人了，自然要为帮主效力啊。”
这话可太大言不惭了，然而李海是真找不出什么毛病，毕竟头儿在帮主面前一直是这个鸟样子，从来都没惹出麻烦，是不是也是帮主乐见的？
“也行，那我就跟他们谈谈，要是能掌住民团……”
李海的话还没说完，李牛就把眼一瞪：“让那群混小子收敛点，我派他们可不是为了掌权的！岸上可还有不少人呢，哪能让咱们把什么都占了。”
不掌权派那些精锐去干什么？李海都被绕晕了，满眼的金星，李牛也没理他，自顾叹了口气：“唉，都是些蠢货，看来得去学堂捞点能写能算的了。”
李海：“……”
比起集中在海上的大军，岸上的兵力就少了许多，然而说到民团，确实还有可用之人。
站在那波光粼粼，又浩瀚无垠的盐池前，伏波轻轻呼出了口气：“这些盐池造的不差，你有心了。”
赵普立刻道：“都是帮主运筹帷幄，我等才能有安心改造盐田。”
这话可是发自内心的，自从投靠了赤旗帮，已经经历了两场生死大战，然而身处东宁左近，东门县内却从未遭受过敌袭，没人破坏盐田，又不断有俘虏填充，盐池建起来可不就快多了。
现在他们名下的盐田已经全数改成了盐池，其他几家盐商也纷纷意动，在干掉长鲸帮后，更是有了投效的打算，经此一役，东门也算是铁板一块了。
然而这马屁似乎没拍到点上，伏波突然道：“之前长鲸贼来犯时，没能拦住鬼书生，却是我心头憾事。”
这话说的平淡，却让赵普脊背一下绷紧了，小心道：“是属下顾虑太多，没能尽快发兵，还请帮主责罚。”
当时赵普的确是协防东宁的生力军，然而害怕长鲸帮安排了援军，他在用兵的时候过于小心了，没有在贼人攻打县城时动手，而是选择在对方匆忙撤军时进行拦阻。然而谁能想到，区区一场袭扰，也会派长鲸帮的二当家前来，这下可就背上了纵敌的过错。
并没有怪罪，伏波只是叹了口气：“宁负与我有仇，如今又仓皇出逃，以后怕是还有算计。”
在审讯过俘虏后，她已经搞清楚了当时的状况。宁负这家伙先是提意攻打东宁，随后又在贼兵四处劫掠时独自逃了，也正因此，才让长鲸帮方寸大乱，出现了溃败。这是猜到了她在琼州的布置吗？然而不论怎么说，宁负终归是逃了，还放弃了整个长鲸帮，以及跟长鲸帮有关系的海上力量。若是想报这个仇，他就只能利用山贼乱兵了，不论是为了赤旗帮还是为了东宁，她都要早做打算。
而民团，就是这个计划的一部分。
叹完，她转过了头，定定看向赵普：“我最近准备在东宁、东门两地设置民团，可能会抽调不少盐农，你这边可有问题？”
赵普连忙道：“既然盐池已经建成，这边的确不用那么多人手了，帮主尽管安排。”
盐池晒盐可比煮盐要节省人力，何况他们已经归属赤旗帮，不能再驯养大量家兵，更不会抓着人不放。
伏波却道：“只是盐农还不够，你们这些盐商向来是打仗的好手，只是太过轻剽，若是能编练一二，倒也可以作为民团的主力。”
赵普浑身一个激灵，这是要收编东门的私盐贩子吗？若是早两个月，这事儿他可是想都不敢想的，然而现如今南海已经没有比赤旗帮更大的势力了，想要不被扒皮抽筋，就只能乖乖听人差遣，何况他本就是赤旗帮人。
“帮主不嫌弃我等粗鄙，自当尽犬马之力。”赵普深深垂下了头，恭顺答道。
“你是个聪明人，也有看人的眼光，这些就交给你处置了。将来民团之中，定然也有你的位置。”伏波坦然道。
赵普的确是个可用的人才，更难得脑子清楚，知道分寸，可以往军事人才上培养。不过民团不能交给他，这该是个更庞大的群体，主力屯田，半耕半战，涵盖了东宁三姓和东门盐商，在诸多势力间达到平衡。
军中向来是山头林立的，而当那些莽汉们骤然执掌武力，生出什么样的心思都不奇怪。因此牢牢拉住缰绳，统一思想，才是她这个帮主要操心的，而这些，少不了耍笔杆的读书人帮衬。说来田昱提到的那些英才，什么时候才能抵达大营啊，她都快等不及了。

第二百九十五章
一路跋涉千余里，躲过了两场兵灾，又混在流民中十余日，好不容易才得以脱身。眼瞅着将要抵达东宁，又听说长鲸帮掀起了大战，石逸飞也是胆大，硬是拼着一口气直奔东宁，结果真到了地方，才发现战斗已经结束，赤旗帮还赢得了大胜。总算松了口气，他拿着信就找上了门。
“石兄身体可还好？嫂夫人和孩子们呢？”知道是老友前来，田昱推着轮椅出门亲迎，看他一身褴褛的消瘦模样，忍不住关切问道。
石逸飞深深叹了口气：“也是侥幸，没卷入乱兵，一路上虽说生过两场病，但是一家子都安然无恙，贱内正带着孩子在外面歇息。”说着，他又看了田昱的双腿一眼，同情道，“倒是你，如今怎样了？”
他可是听说了田昱的母亲身故，又被卷入了大案，受尽折磨，现在一看竟然连腿都瘸了，不良于行，着实让人惋惜。
如此直白的目光，让田昱抿了抿唇，却没有动怒，只是道：“如今衣食住行都有人照料，没什么大碍。况且做些事情，总好过瘫在床上等死。”
这话多少有点尖刻，石逸飞却重重的一拍大腿：“贤弟说的不错，若非看你信里提到的民生银行，我也不会千里迢迢找过来，可得好好跟我说说。”
两人当初就是同年，进京赶考时就住在一起，后来一起考举，一起登殿，是真有交情在的。田昱也不跟他见外，吩咐下人招待他的妻儿，自己则推着车跟石逸飞一同进了屋。
待人坐定，田昱才把赤旗帮最近的发展说了一遍，还有铺开银行的计划。石逸飞听了半天，忍不住道：“这当真都是邱小姐一人想出的？”
“不错，我等也只是帮衬一二，她胸有丘壑，是个明主。”田昱郑重答道。
石逸飞也知道田昱的为人，这家伙可是有一说一的，更是很少佩服什么人，能让他认作“明主”的，想来也是个非同寻常的奇女子。
沉思半晌，他终于道：“反正我也不愿被哪家贼匪劫去当个师爷，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不妨就见一见，看看能不能在这边寻个容身之处。”
正是知道石逸飞的情况，田昱才寄的书信，现在人都千里迢迢来投奔了，哪还有放手的道理？他立刻道：“帮主去东门盐场巡视了，过不几日就能回来。石兄不妨先住下，安顿好家人，也瞧瞧赤旗帮上下。”
后半句石逸飞都没怎么听，关注点直接就放在了“东门盐场”上，难不成连东门也被赤旗帮占了，还真是好大的手笔。他倒要好好瞧瞧这位邱小姐了。
想是这么想，然而安顿好家人，有收拾妥了仪容，硬是等了四天，那位邱小姐才到了面前。
哪怕跟田昱打听了不少，真见到人，石逸飞还是吃了一惊，这位邱小姐可比他想的要文弱多了，根本就不像是个能杀人能打仗的狠辣人物，就是个寻常的小娘子，因为没有涂脂抹粉，肤色还略略显黑。若说唯一让人瞧着古怪的，可能就是她的神色太过平静，眼睛黑亮有神，瞧不出年龄，不像个十来岁的少女。
见石逸飞进来，伏波笑着道：“早就听丹辉说有个同年的好友，没相当石先生真不远千里赶来了，快快请坐。家里人都安顿好了吗？若是有不适的地方，尽可跟丹辉说。”
这番话颇为热情，也让石逸飞觉得有些别扭，实在是对方小小年纪却一副主人的姿态，还大大方方直呼田昱的表字，让人无所适从。坐在椅子上缓了缓，他才道：“多谢邱小姐关心，奔波至此，总算有了栖身之处，没什么不妥当的。”
听他这么说，伏波便笑道：“听闻石先生之前也曾在地方为官？”
石逸飞的神色一暗：“当年意气用事，得罪了不少人，才知道半生所学无用武之地。”
这人的身世经历，田昱早就说明白，伏波这一问也是刻意而为。石逸飞是跟田昱同年的进士，因为不善逢迎，又太过耿直，陷入了官场倾轧，结果最后被扣了一脑袋的黑锅，免官了事。真不愧是田昱的朋友，为人还是有几分相似的。
听到这回答，伏波立刻道：“不是先生的学问无用武之地，而是朝廷得不配位，辜负良才。”
这话有些大逆不道，但是她说来却意外的有说服力，只因邱大将军的冤案人尽皆知，此等忠良都没法善终，可不就是朝廷的罪过吗？
然而此时此刻，却不是计较这些时候，石逸飞盯着眼前女子，直接问道：“敢问邱小姐，为何要设立民生银行？又为何给那些存钱的富户利息，而非跟旁的钱庄一样收取息钱？”
伏波不慌不忙的纠正道：“先生说错了，民生银行靠的可不是这点息钱，而是吸纳民间余财，投入工坊乃至海贸。那些大户人家囤金囤银也不过是埋在土里，或是拿去放贷，倾吞贫户的家产，没人能改了他们的性子，除非有更大的利益。只有挪开了他们的眼，乡间的贫户才有喘息余地，在加上那些低息的青苗贷，足够让他们休养生息了。”
这番话说的条理分明，也让石逸飞大开眼界，这样的法子可是没人能想到的，就算有救急救贫的良善人家，也没法把息钱定的太低，这可是得罪人的大事，一个不好就要闹到家破。偏偏面前这女子就放手做了，而且不是纯用手里的大军压服旁人，而是扔出了一个更肥的鱼饵。如此老辣，真不像是这年龄的人能想出的。
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石逸飞追问道：“番禺的银行和交易场，也是为了这个吗？”
“有些不同，民生是为了民，招商自然是为了商，城里的富商和乡间的富户，本就要区别对待。不过万变不离其宗，我还是希望沿海百姓安定，市井兴隆的。”伏波坦然答道。
石逸飞只当过县令，对于这些的认知还真有些模糊，即便如此，他也知道京城里那些豪商和地主们的不同，何况是番禺这等经营海贸的地方。能够针对不同人想出不同的法子，本就是难得的才能了，况且她的本心还如此纯良，不亏是邱氏之后。
沉吟片刻，石逸飞突然道：“这两个银行一旦坐大，势必遭官府忌惮，邱小姐想过要如何应对吗？”
“赤旗帮拥兵数万，独霸南海，我还打算在岸上屯田养兵，想来能护住这点地盘。”伏波微微一笑。
这话夸张吗？其实也一点也不。因为本朝禁海，南海地界向来荒僻，贼匪横行，就跟边陲一般战乱频频。这样的地方，朝廷是不会有工夫悉心治理的，更别提现在四处烽烟，流寇流民都管不过来，谁肯管这样的地方。
一个拥兵数万，独霸一方的大船帮，跟官商沆瀣一气又有什么难的？而面前的女子虽说占据了如此大的势力，却还愿为黎民尽一份心力，本就是难能可贵了。
“若按邱小姐所说，这银行将来的规模必然不可小觑，万一开始敛财害民，恐怕也是难以根除的祸患。”虽然知道这话不妥，石逸飞还是开口说了出来。有些东西的设想是好，只是财货动人心，万一有人被金银迷了眼，反倒成了祸患。
“正因此，我才托丹辉遍寻故交。”伏波认真道，“听闻石先生刚正不阿，能断是非曲直，能否请先生替我督察民生银行的运作，做一个风宪官？”
这话可是大大出乎了石逸飞的预料，他原以为自己来赤旗帮，也就是分管些差事，至多跟田昱一样当一个管钱粮的幕僚，没有军事上才能，恐怕连核心都难以触及。这也是他明明跋涉至此，却又生出犹豫的关键。而现在，只是一面之交，她就把监察的重任托付给了自己。言道从来都事关重大，是主君近臣，更要人品出众，才干绝伦。饶是石逸飞一颗心早就被世事磋磨，此刻也不由热了起来。
这可是真能安民一方的差遣，如何能不让人心动？也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田昱为何会死心塌地为一个女子效力，只因她的做派实在不像个女子，颇有几分飒爽豪气。
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石逸飞缓缓道：“石某一生所盼，不过是为官一地，造福一方。如今虽说不再为官，心志也从未更改。得蒙帮主不弃，愿为百姓效一份力。”
他直言是为了百姓，而非赤旗帮本身，不过这点小小的差别，伏波并不放在心上，只是笑道：“能为百姓谋福，也不枉我在民生银行上花费的心里，先生只管安心上任，有什么不懂的，可以直接请教丹辉或是银行的王掌柜。”
这句“丹辉”，倒是让石逸飞反映了过来，连忙道：“为帮主效力，哪敢自居先生，不才表字子羽。”
这明摆着的投诚姿态，伏波怎么会错过，她笑道：“那就烦劳子羽了。对了，还有一事想要请教。”
也习惯了她开诚布公的说话方式，石逸飞道：“帮主请讲。”
“不知子羽的夫人可通文墨？若是能读能写，可否也出来做事呢？”伏波笑眯眯问道。
石逸飞：“啊？”

第二百九十六章
听到外面脚步，冯氏立刻收拢了桌上针线，站起身来，在杯中斟上温水，又投了条帕子，等人进了门，就体贴的递了上来，柔声道：“夫君辛苦了，此行可还顺利？”
石逸飞看着妻子关切的神色，不由更纠结了，接过帕子翻来覆去擦了老半天，才道：“没什么不顺的，只是，只是那位邱小姐想让你也出门做事。”
说实在的，石逸飞到现在还有点懵，他是来投效的不错，但是谁能想到对方会说出这样的话。让他夫人也出去做事，这怎么想都有些不对头啊。
冯氏也略略有些诧异，却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跟夫婿一起来到桌边坐下，沉吟道：“夫君是打算在东宁常住了？”
石逸飞也缓过了神，点了点头：“邱小姐许了我监察之职，全权负则东宁甚至其他州郡的民生银行，以免宵小徇私伤民。这差遣我颇为意动，丹辉也在这边，倒是可以放手施为。只是那位小姐异想天开，还打算让女子也出仕……”
听到夫君絮絮叨叨的抱怨，冯氏略一思量，就缓声道：“也许并非邱小姐异想天开，只是她身为女子，有些事不方便让男子来做。”
石逸飞一怔，倒是点了点头：“此话有理，我都忘了她是个闺阁女子。”
虽然对方一身钗裙，容貌清丽，然而聊到后面，石逸飞还是忘了她是个女子。实在是对方神色坦荡，头脑清明，又颇有几分上位者的怡然自得，倒是淡化了女子的身份。现在想来，就算再怎么刚强，她也是个小娘子，总有些事不方便说给男子听的。
然而一想到这里，他又纠结了起来：“话虽如此，让你出门做事也有些不妥吧？且不说要抛头露面，只是操办那些杂物就费心费力，那是你这样的主妇能做的？”
冯氏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点，许久之后才道：“若是夫君真有意在东宁任事，我的确该跟邱小姐亲近些，出门做事也无妨的。”
石逸飞这次倒是一听就懂了，其实当年在任上时，他也遇到过类似的事情。许多明面上不好谈的东西，都要放在夫人们的堂会、游园、饮宴时，可以借此探听口风，私下交流，也不至于伤了面子。只是他向来不喜欢这些蝇营狗苟的东西，因此也不愿让夫人参加那些交际。
然而此一时彼一时，现在他的顶头上司就是个女子，若是能让夫人去结交一二，的确也不算什么错处，做起事反倒方便不少。
见他沉吟不语，冯氏又道：“妾身这几日也打听过了，只要在东宁任职，米粮皆不愁的，还有四时衣裳，重儿也能到了读书的年纪，可以送到镇上的学堂，家中需要我打理的事情本就没多少，于其闲在后宅，不如出去做点事情，也为夫君分忧。”
这话体贴入微，让石逸飞都忍不住生出了感动，轻轻抚住了妻子的手：“一路南来，本就让你受了不少苦，如今又要出门做工，为夫实在是羞愧难当……”
冯氏笑着回握了过去：“妾身能嫁给夫君这般的正人君子，已是幸事，你我夫妻一体，何必如此。”
感受着掌心那已经不再柔软，有着细茧的手，石逸飞愈发感慨，叹道：“我经年蹉跎，人到中年才有如此境遇，今后也定要让你衣食无忧。邱小姐那边，只需应付一二，若是觉得哪里不妥，退拒了便是，不必挂在心上。”
冯氏微笑颔首，让石逸飞愈发觉得娶妻如此，夫复何求。心头那点不适也散了个干净，等饭好了草草吃罢，就去寻田昱了。
洗干净了碗碟，冯氏在屋中静坐了许久，这才换了一身干净整齐的新衣，出了房门。
※
“没想到冯夫人这么快就来寻我，可是下定了决心？”
看着面前那笑吟吟发问的年轻女郎，冯氏非但没有放松下来，反倒更为谨慎了些：“帮主相邀，让妾深觉惶恐。妾自问身居后宅，从未传出过才名，只能略提笔写几个字，实在难当重任。”
看着端坐面前的妇人，伏波认真道：“听闻夫人出自清流之家，自小也是熟读经史的。”
冯氏并没露出差异神色，若是一点也不了解她的出身，想来这位执掌大帮的女子也不会贸然相请，只老实道：“妾是读过些书，但学得不过是些治家的法子。”
“治家也分大小，若是石先生高升，家中蓄奴养婢，来往人情也是寻常，既然夫人生在官宦人家，想来也是学过的。这些管人管事的手段，正是我现在急需的，故而才会请夫人出山。”伏波笑道。
在古代，管理一个大家族，恐怕不比管理一个企业要来得轻松，因此治家是所有官宦人家的女儿都要学的，所谓“主持中馈”不过如是。她可没兴趣把这些受过教育的女人锁在家里，至少也得撬出来一部分才是。
冯氏的嘴唇抿了抿，虽然从来没有用武之地，但是这些她的确学过。可这些为振兴门楣而学的东西，拿出来当真有用吗？
脑中思绪纷呈，也不乏慌乱，然而良久后，冯氏还是道：“若帮主不觉得妾粗鄙，妾自也是能出来做活的，只是不知要做什么。”
其实在这妇人亲自出现在自己面前，而非让自己的丈夫代为婉拒时，伏波就知道了她选择的答案，此刻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若是夫人精于数算，可以前往银行担任会计，管理账目。如今银行里管账都是女子，人数也不算少，想来很快就能融入其中。”
虽然有些出乎意料，冯氏还是立刻就摇了头：“听闻外子要监察银行，我怎能过去任事？”
能这么快做出回答，就证明她是个条理清晰，且脑子清楚的人，伏波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也对，那不如去瓷器坊管事？我最近准备建一个瓷窑，专门绘制西洋的花式纹路，打算招一匹女子为瓷器上色绘彩，需得有人管着。夫人可会画画？若是有些底子，做起来也容易些。”
冯氏当然会画画，而且相当擅长画花鸟纹样，当年在闺中时，做出的绣品都让人交口称赞，后来成了亲，反倒不再做那些复杂的东西了，如今骤然听到这一问，竟生出了些恍惚。
然而很快，她反应了过来，低声道：“我从未管过人，哪能担任工坊的管事？若只是留在帮主身边，做些写写抄抄的事情，还有几分把握。”
这是她的真心话，也是她初来时的想法，帮主身边定然也需要通文墨的女子，虽然有些抛头露面，但她愿意试上一试。可谁能想到，这位一上来就给出会计、管事这样的重任，让人无所适从，也生出了慌乱。
“只是写写抄抄，找个识字的也就行了，你受过教育，懂得御下的方法，还会书画，怎能浪费这些才能？”对方自己可能都没发现，但伏波留意到了，她的自称已经从“妾”，改成了“我”，其中微妙，不言自明。
冯氏是真没忍住，诧异的抬起了头，随后像是被那目中的笃定惊到了，又重新垂了下来。双手按在膝上，她克制着抓握的冲动，缓缓道：“帮主太高看我了，这等实务，还是得有经验的人来做才行。”
“没经验就去学，那群书生十来年寒暑只埋头案几，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只会几句子曰诗云，一朝中举，不还是有人把州郡托付，让成千上万的百姓仰他鼻息。这群人又有什么经验？他们连官都敢做，你只是去管个作坊，又能如何？”伏波随口道。
这话说的太轻松，也太惊世骇俗，让冯氏再次抬起头，然而面前之人，却让她把所有的话吞回了肚里。只因她面对也是个女子，是个之前身居闺阁，一朝家破，反倒拉起强军，纵横海上，战无不胜的奇女子。也许在她眼里，的确没什么是男子能做，而女子不能的吧。
不知怎地，冯氏突然觉得心跳的快了些，手臂发颤，喉中却似乎有什么哽在了那里。她想起了自己年幼时看过的那些史书，她父亲是言道清流，最重家风，害怕女儿们不明事理，骄纵无状，因而在寻常闺阁读物外，还给她们姊妹看过不少史书，让她们知道有多少权势之家，因家中主母昏聩贪婪，溺爱成性，导致家破。
她当时看的很仔细，却也不乏困惑，那些史书里明明记载了更多男子因为贪念、痴愚而家破人亡，甚至只因跟了个蠢人，就足以让阖家送命。若能让家族兴旺的只有男子，为何父亲会担心女子会毁了这些呢？须知女子出嫁从夫，又有哪个聪明人，连自家的妻妾都管不住呢？
只是这些胆大包天的心思，她从来没有说出口，也侥幸嫁了个良人，勤勤恳恳收拾后宅，只为让夫婿安心为官，无后顾之忧。然而在颠沛流离走了千里后，突然有个人说她也有才能，也能担任紧要的职位。说不会可以去学，亦如那些读书人。
冯氏有生以来第一次，不知该做什么表情。
然而没等她作答，那红裙女子就开了口：“没什么好怕的，只要用心去学，用心去做就行，做错了也不会牵累家人，只是丢了自己的差事罢了。至于家中，可以送孩子去学堂，作坊里也有食堂、洗衣房，不必忙于家务。当然，你也是有薪俸的，若是做的好，养活自己绰绰有余。”
她没想过养活自己，但是她的确想试试抛开炉灶，去外面看一看。然而毕竟还是谨慎，她抿了抿唇，又低声问了句：“帮主如此，可是为了外子？”
这会不会是笼络人心的方法？会不会只是千金买骨，招揽贤才？
伏波讶异的挑了挑眉：“当然不是，现在赤旗帮穷成什么样了，地盘骤然扩大数倍，读书识字的却只有那么些，这时候还顾忌面子，把你们这些人关在家里，岂不是本末倒置？”
她说得太坦然，也太直接了，倒让冯氏不知不觉松了口气，请她出来做事，并不是为了其他，而是赤旗帮需要用人，哪怕是她们这些女人。
手上的颤抖越发明显了，然而冯氏攥住了拳头，也轻轻点下了头：“既然得帮主高看，我愿意试试。”
“好！”伏波爽快道，“现在瓷器坊还在营建中，招工和部署尚需时间，你先去布坊适应一段时间，教教那些织工读书识字，也看看她们是怎么管人的。等到瓷器坊建成了，在过去任职就行了。”
像是想起了什么，她冲冯氏眨了眨眼：“对了，这些先不用跟别人说，就说是去教书的，等换了工作再提吧。”
那俏皮的眨眼，让冯氏忍不住笑了出来，也压住了眼底的隐隐泪意。因为她明白自己的难处，明白一上来就担任管事，会让她家那位生出忧虑。这是给她，也是给他的时间。
“多谢帮主。”说出这话时，冯氏从未觉得如此感激过一个人，发自真心。
伏波却道：“对了，我还不知道夫人的名姓呢。”
冯氏怔了怔，笑道：“我名叫冯菁菁，小字思德。”
女子的小字，恐怕一生也不会有几个人知晓，对面人却习以为常的点了点头：“冯姐只管去做，如今番禺织造场也有女管事，以后自然也会更多。”
她不再称她为“夫人”了，冯箐箐并不觉得有哪里冒犯，只有唇边的笑深了几分。

第二百九十七章
前来投奔的人，可不止石逸飞一个，击溃长鲸帮这样大事，足以轰动番禺在内的整个粤州，也让赤旗帮出现在世人眼前。而乱世之中怀才不遇，或只为一口饭食的，何止万千。
有因兵祸破产的手艺人，有听说了银行来碰运气的账房，有考不上功名的读书人，还有数不清的流民，背井离乡，只为求一条活路。
如此庞大的外来人口，自然也对的东宁现有的构架产生了冲击，各个工坊都在急速扩张，屯田垦荒，挖沙造船，如鲸吞般吸纳人丁，搞得附近商贾们也蠢蠢欲动。
好在赤旗帮再怎么讲规矩，也不是寻常船帮。这可是能击溃官军，挫败匪帮的海上大豪，是正大光明收买路财，连官府都要捏着鼻子视而不见的反贼。谁吃了熊心豹胆，敢来在太岁头上动土？因而那些富户、大族连蓄奴的心思都放下了，只能想方设法跟赤旗帮搭上关系，做些寻常买卖。
当然，眼前的巨变，对一些人还是生出了冲击，尤其是那些循规蹈矩，只为混口饭吃的家伙。
“陈兄，你果真在这边啊。”走进门，一眼就看到了要找的人，王秀才忍不住叫出声来。
这一嗓子不知让多少人抬起来头，陈素自然也听到了，赶忙举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王秀才一愣，赶紧把头缩了缩，一路快走到了桌边，小心翼翼的在对面坐下。如今书房已经改叫藏书阁了，扩建了足有两倍，还有一排供学生们“自习”的桌椅，可不能在里面大呼小叫了。
坐定之后，王秀才轻咳一声，才压低了声音道：“陈兄，你听说了吗？这次学堂又来了七八个讲师，虽说都是临时工，但这也太多了吧，怕不是打算扩招了！”
当初也是陈素提起，王秀才方知道学堂还有扩招的打算，也因此读了不少史书，更卖力的教导学生，只盼着能早早混一个“快班”带着。如今他的班两次摸底考的成绩都不差，虽说最出挑的是个女娃，让人有些耿耿于怀，但总归还是朝着升职又迈进了一步。谁料高升没盼来，学堂倒要先扩招了。
陈素点了点头：“是听到了些消息，东门那边也准备开学堂了，下来是阳县，只要有民生银行的地方，就要建学，只是不会像赤旗小学这样风光了。”
如今他们的学堂已经改了名字，就叫“赤旗小学”。倒不是故意如此嚣张，实在是地处东林镇，收的又全是帮中子弟和烈士子女，这才要起个响亮的名号。放在别处，恐怕是不敢如此明目张胆的。
王秀才一惊：“陈兄是真打算外出独领学堂了？”
若不是有意于此，他怎么可能知道的这么清楚？然而赤旗帮的势力已经今非昔比，之前长鲸帮来袭时还把王秀才吓得瑟瑟发抖，现在干脆利索的打赢了，还不是能在南海横着走？这种时候，不正该好好待在赤旗小学，安安分分教一教学生，再跟帮中的头目们拉近关系吗，何必跑出去当个苦哈哈的小山长呢？
陈素轻笑一声：“京官虽有京官的好，但外放成为一方大员，也不失为一条好出路。”
这比喻真是太贴切了，王秀才一听就懂了。待在赤旗小学是衣食无忧，还位于中枢，但是出头也不容易啊。若是外放做的好，有朝一日回来转任，身份地位可就不一样了。
然而话虽如此，让他离开赤旗小学去重头再来，还真没这勇气。王秀才深深叹了口气：“陈兄志向远大，我是比不上了，只盼着能聘上快班，升些薪俸就行。”
感叹过后，许是觉得这人都要外任了，王秀才又忍不住嘀咕道：“说来陈兄听到了传闻吗？据说这次来投的，但凡家中婆娘识字，就想让她们出来做事。唉，这成何体统啊？也不知是谁带坏了风气，实在是世风日下……”
这番抱怨却没换来陈素的附和，他只是淡淡道：“赤旗帮是女主掌权，终归还是要用一批女子作为心腹的。”
王秀才闻言一怔，突然一阵背心发凉，是啊，他怎么没想到这一出呢！既然他们的帮主是女子，那身边心腹多少也是要用女子的。争抢着送人，这是想在帮主身边安插眼线啊，哪里是为了阿谀，这才是真正的聪明人啊。
等等，他家那婆娘大字不识，将来难不成要因这个失了前途？
见王秀才色变，陈素看在两人相交许久的份上，还是开口点了一句：“听说你班上就有女子品学兼优，何不多加照拂，推她进快班？那些头目把闺女送进学堂，未尝没有这样的心思。”
王秀才这才恍然，连连点头：“是我想得差了！多亏陈兄提点啊，这要是一步踏错，恐怕就不好交代了。”
说着，他抹了抹额头的汗，突然又道：“对了，我那小女儿也快到进学的年纪了，咱们这些讲师都是有入学指标的，回头也让她来上学好了。只是跟小子们混在一处还是不大妥啊，要是有女学就好了……”
见王秀才一副别别扭扭的亡羊补牢架势，陈素心中也不由一叹，有邱小姐这位奇女子在，谁知道往后南海会变成何等模样呢？
※
“这些日各地都有自荐家中妻女的，尤其是番禺世家，有不少想让家中女郎在银行或织造场任事……”田昱看了伏波一眼，忍不住道，“我知道你任用石子羽之妻，是有千金买马骨的意思，只是如此一来，那些高门大姓更要想法往咱们这边掺沙子了。”
这年头会读会写的女子，哪个不是出身高门？似冯氏这样的，好歹还是石逸飞的发妻，算是知根知底的，若是换成了高门出身的女子，谁知道会漏出去多少秘辛？万一再勾引几个头目，促成几桩婚事，那才是大大的麻烦。
面对田昱的抱怨，伏波只是笑笑：“不用女子，他们就想不出办法了吗？不过是换成管事、账房，或是送来几个庶子。”
见她浑不在意，田昱的面色一下就认真了起来：“话不是这么说的，若是男子，将来为了功业也不能自毁前程，庶子之流自立门户更是寻常，这些是能撬动的，但换了女子，终归是心向自家，说不得得听命于父兄，万一受人指使，可是会坏了大事的。”
看着一派肃然，也真正担心起来的田昱，伏波微微颔首：“既然如此，就让她们教书吧。不论是作坊里的女子，还是岛上的保育院都需要人手，若是有聪明的，可以到我身边当个秘书。”
如此放个闲职，倒也不是不能忍，毕竟都是女子居多的地方，又是教书，想来也没办法闹出大乱子，然而田昱还是道：“我知道你有心用人，但是世家不得不防。赤旗帮骤然兴起，又骤然扩张，根基终归不牢靠，穷人乍富是会闹出乱子的，兼之有陆俭那小子把持交易场，若真动摇了大小头目，那赤旗帮才是万劫不复。”
田昱的担心有错吗？其实并没有。不论是改朝换代还是单纯的造反，世家总是会出现其中，会有人提前下注，两面三刀，只为了一家一姓的长久。放在赤旗帮，这样的事情就更难免了，毕竟他们没有彻底造反，没有杀富济贫，而是搞起了垄断，跟一群海商打的火热。这要是没人起心思，才是奇怪。
但是伏波并不在乎：“就是怕噎死，也不能不吃饭。我立公善教，让石子羽担任风宪官，甚至把学堂开到东门，阳县，无不有正源之意。让女子做事，为她们建学堂，也是为了长久。别忘了不论是男是女，下一代人总是从女人的肚子里出来的，一个心向赤旗帮的母亲，可比一群投机的士人重要多了。”
田昱明显一愣，他是真没想到，伏波会把心思放在这上面？然而真要反驳，却又说不出话来，因为人可以没爹，却真的不能没娘。
沉吟良久，他才缓缓道：“若是教学，也不是不成，但是要防着这些高门贵女存着别样心思。”
伏波笑了：“再高的门楣，又怎么能比得过自由自在？有些笼中的鸟儿，一旦飞出来，就回不去了。”
就像建国前那些年，女校出来的往往才是最坚定的革命者，因为她们知道不砸烂这世道，自己会落回何等境地。再华美的枷锁也是枷锁，再精致的牢笼也是牢笼，人一旦知道什么是光明，什么是自我，就不会再闭上眼，封住嘴了。而这些“风尚”，她不介意推的广些，反正女子也不能考科举，学什么子曰经云，道德文章，还是好好读书识字，学学那些“旁门左道”为好。
看着伏波面上的笑容，田昱没来由心头就是一软，这番话，恐怕也是有感而发吧。当初藏于深闺，谁又能想到今日的风光呢？也罢，送上门的人总还是要用的，多防着点就好。

第二百九十八章
人员大量增加，所辖扩张数倍，想要管理妥当，可不是简简单单弄些任命就够的，还要想法设立框架，把赤旗帮的大小事务都装进去。为此田昱可废了不少工夫，还跟石逸飞商谈数次，按照寻常，不过是造反后称王号将军，把朝廷那一套搬过来就是，但赤旗帮显然不能如此，岸上产业太多，又要惠民安民，得独立于赤旗军搭起框架才行。
然而两人都没料到，最终解决此事的，竟然还是伏波。
看着面前那张纸，石逸飞眉头皱的老高：“划分五部？这人事部莫不是吏部？民政部应当就是户部了，教育部勉强可算礼部，可工商部管什么，商事不该算进户部吗？还有检察院，这是刑部还是御史台？”
这些天石逸飞过得可不算太舒心，自从他妻子冯氏去布坊教书后，推荐妻女出来任事的突然就多了起来，搞得跟他阿谀上官，引来仿效似的。当然，他也知道此事恐怕是邱小姐千金买马骨，况且夫人真把这事放在心上了，因而他也没有阻扰。教书怎么说也是善举，当年儿子开蒙时他还在为官，都是夫人一手操办的，并无不妥，想来教几个女工还是能行的。
不过话虽如此，当看到让他们头痛了数日的事情，被个小女子轻易打发了，还是让石逸飞惊诧的说不出话来。六部可涵盖天下事，如此草率的改改名字，难道就能替代了吗？
“赤旗帮怎么也算船帮，靠的就是海贸和关税，因此商部要独立出来，工坊也是为了赚钱，就和商部何在了一处。至于那个检察院，目前只是权宜之计，兼管言道和刑部，将来还要分权出来，估计也是走三法司这条路子。”田昱解释道。
“三法司”指的是刑部、都察院、大理寺，所谓“刑部受天下刑名，都察院纠察，大理寺驳正”，审判、复核、监察的权责自然不能搅在一处，大权独揽可是难有公平的。听到这话，石逸飞的脸色稍稍好了点，然而还是不怎么满意：“可这些职司，未免也太简单含混了，那是长久的道理？”
田昱冷飕飕看了他一眼：“你觉得赤旗帮现在有多少可用之人？寻常山大王弄两个狗头军师也就够了，何必如此费心费力。”
这话让石逸飞稍稍有些窘迫，却也不得不承认田昱这话有道理，毕竟是跑海的船帮出身，读过书的都没几个，更别提实务官了。况且他们也不是代替朝廷打理地方，若只是打理赤旗帮治下，的确也够用了。
然而想到这里，石逸飞又是一怔，若只是为了个船帮，何必搞出如此复杂，却又能跟六部切合的新构架呢？
他也是个藏不住话的，直接开口道：“难不成邱小姐设立这套东西，还有什么旁的打算？”
田昱却没回答这问题，而是先道：“她不喜欢旁人称邱小姐，以后石兄还是叫帮主吧，或者，叫总裁也行。”
想到伏波说出“总裁”时似笑非笑的神情，田昱也扯了扯嘴角，颇有些无奈。她是真不在乎别人怎么称呼，不过等公善教大行其道时，这些恐怕就不重要了。
石逸飞却想到了另一面，改名换姓向来是件大事，何况是对女子而言。她不愿别人称她为邱小姐，反倒自号“伏波”，恐怕也有言志的意思。而且对一位海上大豪来说，“小姐”这称呼也的确太过软弱，没了应有的气势。
了然颔首，石逸飞却没被转移了话题，直言道：“连六部言道都谋算上了，帮主难不成真打算取此地官府代之？”
这也是唯一能解释的了，如果没有野心宏愿，何必私底下考虑这些呢？
田昱却笑了笑：“若是天底下的反贼都能如此，岂不是成了治世？帮主设立新规，就是想革除积弊，也为百姓谋个出路。”
石逸飞沉默了良久，最终还是缓缓道：“只要她心存百姓，我愿意跟着试上一试。”
石逸飞就是个想要革除积弊的人，只是他选错了道路，在那些官官相护，官商勾结的地方，没人能闯出一条新路。而赤旗帮并非官府，也绝非贼寇，若是能用任用贤明，拓出一条新路，说不定反倒能成。
都是经年的朋友了，田昱一点也不怀疑石逸飞会如此作答，只要长了眼睛的，都难免被那女子的夺目光彩吸引，宛若扑火之蛾。只是石逸飞来的时间尚短，还没能理解伏波其人，再等些时日，这人恐怕就走不脱了。
石逸飞可没想到老朋友心里在想什么，突然道：“最近几天似乎没见到帮主，可是忙于整军？”
如今赤旗军新建，还有民团的诸般事宜，忙碌些也不奇怪。只论勤政，伏帮主可是丝毫不亚于他和田昱这种把书房当成家的人，这一点也让石逸飞极为佩服。可话虽如此，设立框架这样的大事，她也该露个面啊，怎能都让田昱一人代为解释呢？
田昱的神色也古怪了起来，轻咳一声：“倒不是军中的事，听说是有什么数算上的大发现，她这两日都住在庙里，跟和尚探讨呢。”
石逸飞：“啊？”
※
老实说，伏波此刻也是懵的。
“这牵星板是真能用啊，你怎么不早些派人通知我呢？”
经过几天的学习和亲手测算，伏波算是确定了，这一套颇为简洁，酷似现代六分仪的玩意，是真达到了自己需要的所有设计要求的，配上差不多可以量产的望远镜，直接能让航海定位火箭式飞跃了。偏偏这样的好东西，硬是在一痴手头捂了两个月，压根没人通知过她。
一痴和尚头也没抬，只是道：“听说你忙着打仗，没工夫。”
你听谁说的？伏波怒视一旁的乐老道，对方连连摆手：“可不是我说的，你不看看这小和尚屋里乱成什么样子了，我怎么知道他已经做出东西了？”
看着这混不吝的老道，和一点也不关心外界的和尚，伏波深深叹了口气，耐心劝道：“我不是给你派了伺候的小厮吗？有什么事情跟他们说一声，自然会有人告知我。”
听到这话，倒是让一痴难得抬起了头，诚恳问道：“那些小厮能换几个聪明点的吗？平日说什么他们都听不懂，实在恼人。”
伏波：“……”
她找的已经是足够聪明伶俐，算术极佳的孩子了。说是小厮，其实就是塞过来当学徒的，指望着能从一痴学点什么，好歹把这一脉发扬光大。如果这都嫌笨，那真是找不到更聪明的了。
想想自己当年数学成绩的也不差，伏波也是恶向胆边生，实在不行，就只能她出马揠苗助长了。别的不说，微积分、解析几何之类就足够时代碾压了吧？受点打击，也好过这家伙闷头自己研究，不把别人放在眼里。
想到这里，伏波微微一笑：“连牵星板都不放在心上，也不知法师最近在忙些什么？”
这一问倒是让一痴来了点兴趣，飞快道：“你那望远镜不错，我这些天正在演算星辰运行的规律，月相引动潮汐，似乎让日长渐短，故而测算岁差时常不准，我觉得其中怕是有些蹊跷……”
他喋喋不休的说了起来，伏波越听越沉默，半晌后才咳了一声：“法师若真能研究出什么，必然也能名动天下。”
这些早就不是数学问题了，而是标准的天文学问题，伏波可不敢在这上面指手画脚。还不如先让他自己琢磨，如果有什么症结困扰，再来捅个窗户纸算了。毕竟她也知道，系统科学不是几个公式，几个点子就能搞定的，看来还是要继续网罗人才，让他们自己先碰出些火花啊。
也不知道如今西方的自然科学发展到了什么地步，回头还是得找机会打听打听才行。
看着一本正经开始夸人的伏帮主，一旁乐老道很是不屑，你不也听不懂他在扯什么吗？老道我这两个月也没闲着，哪能知道这和尚偷摸做出了什么。唉，教义是真难写啊，今天得抓住人好好再探讨一番才行……

第二百九十九章
“快快快！！船来了！番子的船来了！”
随着这嗓子兴奋的叫嚷，一群人哗啦啦的跑了出来，有些连手里的家伙事儿都没放下，就心急火燎跟了上去。等到了船坞，又是一阵乱哄哄的惊叹，只见一艘残破的大船停在坞中，摆出了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还真是番船啊！看那船上开的洞！他们就不怕风浪吗？”
“哎呀，这么多帆要如何升降？你说这番子是不是傻，都不知道在帆上弄点竹排，要是坏了，岂不是整张都要换下来？”
“我听说这是番子赔给咱们的，嘿，这一船怕不得有不得十来门炮呢！”
“这玩意咱们能修吗？不是拿来拆解的吧，也不知番子用的木料如何……”
一群看热闹的远远就热火朝天的议论了起来，真正负责拆解船只的，此刻却已经站在跟前了。
“这番子的船可跟咱们的不一样，瞧见没有，这船底比福船还要尖，而且首尾一样，龙骨造起来就不容易啊。”黄师傅嘴里也是啧啧有声，边看边感慨道。
他身边跟着的小子立刻道：“爹，这么尖的底，岂不是晃的厉害？”
他们造的沙船、槽船都是平底的，就算是快船、福船之类的战船，也要首尖尾方，如此才能让船行驶平稳，不至于上去就晕。
黄师傅倒是没怪罪他多话，赞许的点了点头：“平底是能让船更稳，但是尖底更能抗住风浪。而且你没见他们装的炮吗？十几二十门炮齐射，推力何其大，也唯有这么尖的底，才能让船身摇摆而不沉。”
那小子恍然，随机又忧愁了起来：“那咱们的船也要这么修？”
这可是跟以前学的全然不同，能修成吗？海船可不像陆上跑的玩意，一个不好可是会沉的。
“肯定不能修成一模一样的，还是要用福船的底子，只是如何摆炮，如何上下帆得好好改改。这活儿可是大工程，听说是三组协同一起改呢，咱们可不能落于人后。”黄师傅叹道。
他原本可是黄口疍村里的头面人物，还有个船场，接过赤旗帮的生意。后来赤旗帮大兴，又是招工又是成军，疍民们纷纷投奔，各家的渔船都不在海边漂了，眼瞅着是要回到岸上定居的意思。若不是没有立锥之地，谁愿意天天飘在海上？现在好不容易出了个做事公道的大豪，又有将军庙兴起，别说黄口了，南海沿线的疍村说不定什么时候都要消失殆尽。
黄师傅也是看出了大势将变，又有个侄儿之前在罗陵岛做工，于是狠了狠心，直接把自家的船场并入了赤旗帮，算是个大匠，也占些了股份。只是话虽如此，这地方可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了，同是疍村出来的大匠就有三个，更别提东宁那些匠人和外面请来的好手，真是一刻都不能怠慢，得好好琢磨手上的活儿才行。
正跟儿子说着话，一旁突然传来个声音：“大伯，你们过来了。”
一看来人，黄师傅脸上立刻堆满了笑：“阿毛也来了，这是在船上查看呢？”
黄毛笑着点头：“师傅带着我们看船底呢，这龙骨有点意思，听说等会儿就要开始拆了。”
之前也有番船在岛上停靠过，但那是好好的船，兵士们还要操练，他们只能粗略的看了看。直到打完仗，才有报废的船只被拖了过来，可以好好拆分，仔细观瞧了。他也是听说了大伯他们也过来了，这才临时来打个招呼的，一会儿还要回去。
这可是重要消息啊，黄师傅心领神会，立刻道：“我这就带人过去，你可要给咱们占个好位置。”
拆船可是有讲究的，这还是要学人家的技法，自然是站得越近越好。
黄毛笑道：“放心，我都惦记着呢。还有个事儿，我得先跟您知会一声，听闻船场要办夜学了，每天吃过饭上两个时辰的课，教数算的，良哥最好过去听听。”
黄师傅一愣，看向儿子，黄良也是没料到，为难道：“我一个打木头的，还上什么学堂？”
黄毛立刻正色道：“良哥，咱们以后造船可都要用标尺了，怎么算尺寸，怎么算弧度，全得用数算呢。若是现在不去学一学，将来怕是大伯的股份都拿不住的。”
若是以前自家的船场，就算黄毛这个堂弟再怎么能干，船场也是黄良的。但现在时事不同了，黄毛这小子已经成了赤旗帮的学徒，以后怎么可能再给他做活。那想拿住股份，把手艺传下来，恐怕就只能靠自己了。
黄良不由也紧张了起来：“这，我这么大年纪，还上学堂，不会不……”
黄毛立刻摆了摆手：“这是咱们船场自家请的人，去听课的都是大老爷们。再说了，军中那些将官们还学数算呢，咱们学学又怕什么？”
这话听得黄氏父子一愣一愣的，还是黄师傅干脆，一巴掌拍在儿子背后：“让你去就去！学会了都是自家的本事！”
黄良被拍的一个趔趄，结巴着道：“那，那我就去听听。”
黄毛立刻高兴了起来：“放心，我也会去学的，咱们到时候坐一起。”
他这几月其实已经学了不少东西了，字也识得几个，但是都办夜学了，怎么也得跟着听听，要是不好好学，可是要被旁人挤下去的……
※
“听说最近又有艘船下水了，可有你家的？”如今东宁的豪富圈子里，见了面，保准就是这一句。
之前为了备战，赤旗帮曾做过一笔大买卖，只要把钱存进银行，就能在他们船队里买一条船，或是买个冠名权。当时有长鲸帮虎视眈眈，真买船的其实没几个，大多还是加个名，指望着今后可以分些利润。
然而真到了长鲸帮落败后，事情就不一样了，有条自己的船，和挂个名能一样吗？更别提东宁这次还遭了兵灾，不少人家的庄子损失惨重，为了挽回损失，就把冠名权给卖了。结果刚一出手，价格蹭蹭就往上跳了几跳，可把那些人心疼坏了。
现在还拿着船和冠名权的人家，别提有多得意了，不炫耀一番简直不痛快。长鲸帮都被打败了，合浦也要正式通航，以后还不是银子哗啦啦的，这买卖要得啊！
而一口气买了两条船的唐延生，又成了众人巴结的对象，隐隐成了东宁商会之首。
“各位想来也听说了，赤旗帮打算新开一个瓷窑。”坐在上首，唐延生不紧不慢的开口道。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有人立刻凑趣道：“唐兄可是听到了什么消息？”
唐延生却没有接话，而是道：“赤旗帮开过不少作坊，之前办水泥坊，如今水泥已经买去了东门、阳县。之前开布坊，如今已经在番禺盘下了千张织机的织造场。现在又要开瓷窑了。”
这话断的让人遐思，也让不少人吞了口水。然而垂涎是不假，可分一杯羹，却也真不容易。就像那水泥坊，也只有唐延生一人入了股。到了番禺的织造场，更是只有几个银行股东才有份子。
有人忍不住道：“唐兄可是有入股的门路？只要是赤旗帮的生意，小弟都愿投钱的。”
原先犹豫不决还情有可原，现在人家赤旗帮都称霸南海了，再迟疑可就是犯傻了。
谁料唐延生却摇了摇头：“想要入股赤旗帮的买卖，此刻已经没指望了，但是别忘了，咱们手里可是也有船的。”
那人一惊：“难不成咱们也要开瓷窑？这，这会不会犯忌讳啊？”
瓷器向来是海贸的大宗买卖，其中利润不可计数，也只有赤旗帮这样的大豪可以入场，其他谁进去都是被挤死的命。而且人家赤旗帮的瓷窑前脚刚开，你后脚跟着一起，这不是找死吗？
唐延生立刻道：“这话可就说错了，赤旗帮那么多产业，可阻拦过旁人不能做买卖的？”
这还真没有，别说阻挠，如今东宁不少人还弄了泥瓦队，靠着给人盖水泥房赚钱呢。赤旗帮从来就没有独霸行市的意思，这一点可比不少世家、豪商要爽快多了。
见众人面面相觑，唐延生也不卖关子：“赤旗帮做的是海路的买卖，要收挂旗钱，也有自家船队，他们才是最希望海上生意兴隆，船队如织的。既然如此，咱们就能跟着开瓷窑，走海贸，一旦事成，也是金山银海的买卖。”
没什么能比“金山银海”更能打动人了，众人顿时意动。有人还不放心，扭捏道：“唐兄可吃得准吗？若没个准话，怕还是不稳妥。”
唐延生当然能吃得准，这还是他亲自问过王掌柜的，然而话却不能说的这么明白，他只是淡淡道：“若是有顾虑，也不必勉强。”
他这么一说，反倒让不少人反应了过来，这人可是两次敢为人先，才吃到了甜头，成为赤旗帮的座上宾，如今都开口了，他们是犹豫个什么！
立刻有人道：“既然是唐兄说的，小弟愿做这买卖。”
“可要合股？准备开多大的瓷窑？”
“怕是要从江东寻好手过来，要是少不好窑，怕是要赔钱的。”
“对了，咱们这边有什么瓷土矿吗？”
一群人已经讨论开了，唐延生轻咳一声，立刻让众人齐齐闭上了嘴。环视这些商人一眼，他开口道：“烧瓷是件麻烦事，咱们还得慢慢商量，不过有一件事得说在前面，咱们不但要能工，还得要巧匠。只要能在烧瓷中改进一二工序，做出新品的，都得重赏才行。”
若说之前那些话，大家还能听懂，这话就十足让人摸不到头脑了。
有人迟疑道：“这烧窑的手段，不都是传下来的吗？最多也就改改纹样，哪还有整日做新玩意的？”
见众人疑惑，唐延生轻笑一声：“你们怕是不知道，水泥如今已经改过三次工序，五个配方，每一次都给了匠人重赏，最高的足足纹银一百两。”
轰的一下，屋里都炸开了，一百两啊，怕不是能顶上那泥腿子半辈子的花销了！这才多长时间，就频频改动，还不吝本钱，这，这……
“如今的水泥可早先强上许多，产量也更大了，若是没有这几百两的赏赐，怕是没人会想着改一改。水泥如此，丝绸如此，瓷器必然也如此。墨守陈规，怕是争不过那些大商人，连口汤都喝不着。”唐延生冷笑道。
下面又是一阵嗡嗡作响，谁都知道新玩意能卖上价，但是耗时耗力，又容易被人偷学了去，是真没多少人肯下本钱。
见众人又动摇了起来，唐延生扔出了最后的杀手锏：“放心，王掌柜已经答应了，只要是咱们研究出来的东西，都会挂上咱们的名字。而且三年内，赤旗帮的船上不会收别家同样的货物。”
王掌柜是谁，可不就是赤旗帮的商路大管事吗？他果真是跟赤旗帮商量好的！
这一下，没人再有顾虑了，甭管能不能做出新东西，起码这条路子是稳妥的。若是捞个三年的汤头，那油水就更不用提了。赚钱的事儿，谁会落在后面呢？
“唐兄，我有门路的，肯定能请来江南的大匠……”
“唐兄，唐兄看在咱们通家之好的份上……”
“唐兄，我手头还有几个冠名权，肯定能用上……”
一群人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唐延生笑着一一应答。他的确不知道那位伏帮主的用意，但是不得不说，这是一门好生意。若是再弄几个能拿得出手的新品，还怕赚不到钱，传不了家吗？

第三百章
“冯夫人来了。”见到挽着书篮进门的温婉妇人，孙小玉慌忙站起身，就要行礼。
冯菁菁快走一步，拦下了她，笑着道：“你都是有身子的人了，别这么客套，好生坐着将养。之前就说了，咱们可是同僚，姐妹相称便好。”
看着对方和煦的笑容，孙小玉腼腆的笑了，低声道：“多谢冯姐，我没事的。听医院的助产士说，平日多走动反倒有利生产。”
冯菁菁略想了想，也笑道：“是有些道理，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生孩子很是艰难。我当年也做些家务，生起来反倒容易些。”
听她这么说，孙小玉只觉心中一松，虽说这话是助产士说的，但她毕竟没有经验，如今得到人认同，还是这么一位说出口的，自然非比寻常。
说实在的，当初听闻布坊又要来一个教书的女先生，还是个官夫人时，可让孙小玉沮丧了好些时候，以为自己怀孕了，帮中就要找人替了职位。谁料真见到人后，对方却直言自己只是来学习如何处置事务的，并不能在这边久待，请她多多关照。如此三言两语，便打消了孙小玉的顾虑，也是，这么聪颖的女子，又怎么会只当个女先生呢？
两人相顾坐下，冯菁菁笑道：“昨日听你讲了授课的要诀，我回去也写了份教案，也不知妥不妥当，还请你帮着看看。”
说着，她从书篮里取了个本子，双手递给了孙小玉。没想到她只是随口一说，对方就当了真，孙小玉又惊又喜，赶忙接过，翻看了起来。只是一眼，她就忍不住赞道：“冯姐的字真好看啊，这得好多年才能练出来吧？”
冯菁菁并没有自谦，笑着应道：“可不是嘛，小时候写不好还要挨手板的，饶是如此，也苦练了好多年，才写得顺畅了。”
简简单单一句，就让孙小玉心头的自惭形秽淡去了些，练字可不是得下苦功嘛，她的字虽然勉强能看了，但时间毕竟太短，还是要继续练下去。
不过有了这份惊艳，再看上面写得东西，反倒没那么惊诧了，孙小玉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这才道：“冯姐这教案写的细致周全，还真挑不出什么错处，只是……”
说着，她偷偷瞥了对面一眼，见冯菁菁一脸认真倾听的模样，并没露出恼怒神色，这才接着说下去：“只是有些东西要改一改，布坊里的女子其实都有些年纪了，并非真正的蒙童。”
听她这么说，冯菁菁立刻道：“之前只在家教过犬子，是我想当然了。多亏小玉你提点，要不可坏了正事。”
见她似乎有点焦虑，孙小玉赶忙安慰道：“无妨，刚来时都是这样的，我也是第一次教人，都好几个月了才摸到点门道。啊，对了，冯姐懂得多，去的地方也多，其实可以多讲讲史书，还有那些地理志之类的东西，学堂里都有教案的，可以外借。”
这次冯菁菁是真的有些讶然了，史书、地理志这样的东西，寻常书生都未必会读，怎么布坊里还教这个？她斟酌了一下，试探道：“布坊里都要教这么多东西吗？”
孙小玉道：“原先也是不教这些的，但之前有位管事娘子调去番禺织造场了，有人想要打听番禺的事情，我就多讲了两句，见众人听的认真，学着也更起劲了，就去学堂寻了些教案来讲。听得多了，涨了见识，若以后真有机会调去番禺，她们应当也不会畏惧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唇边是带着笑的，但是神情却有些落寞。冯菁菁也说过这位孙小娘子的故事，立刻道：“原来如此，能让这些丫头们开阔眼界也是好的，反正咱们又不考功名，不如多读些闲书。”
孙小玉一下就笑了：“冯姐可错了，小学里也是要教历史的，这在咱们赤旗帮可不是闲书。”
冯菁菁顿了顿，轻声叹道：“帮主果真非寻常人。”
她是官宦人家出来的，又嫁了个进士，自然知道读史的好处。可是区区一个船帮的学堂也要教史书，甚至连下面的织女都可以跟着学学，这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了。越是明白其中利害，冯菁菁就越是佩服。
见她夸帮主，孙小玉也露出了骄傲神色：“帮主当然不是一般人！有她在，人人都会变好的。”
这一句是真的发自肺腑，也掷地有声，冯菁菁看着这有了身孕，脸都略略肿了起来，却还认认真真坐在桌前准备上课的小妇人，也由衷的笑了起来：“那是自然。”
有了能一同夸赞的人，似乎连两人的关系也亲密了几分，又聊了片刻，有个小姑娘走了进来，深深鞠了一躬才道：“孙先生，到上课的时辰了。”
孙小玉笑着点点头，对身边人介绍道：“冯姐，这是吴雪，是布坊里读书最好的丫头，等我临盆的时候，就由她暂代我教书。阿雪，这是新来的冯先生，也会在布坊待一段时间。”
吴雪闻言立刻也对冯菁菁行了个礼，大声道：“冯先生好！”
看着这深深鞠躬的小丫头，冯菁菁心中是有些震撼的。她瞧着恐怕刚刚及笄，而且还是布坊里的女工，如今只因学的好，就能替女先生教书，而且多半还是帮中认可的。一个织女能成为教书先生，哪怕只是代课，意义也非同小可。多少人从出生就能看到死，一辈子也就是干一样活儿，根本就没有出头的机会。如今却能读书，还能给自己挣一条全然不同的出路，这可是能让人效死的恩德。
而一个布坊中，就能有这样的晋升之阶，放在整个赤旗帮里呢？也是这一刻，冯菁菁彻底确定了，帮主之前说得都是真话，她是想要更多人出来做事的，哪怕是这样的小小织女。
定了定神，冯菁菁笑道：“起来吧，这几日我会先跟着孙先生一起听几节课，回头就轮换教你们了。”
这也是她跟孙小玉说好的，而她要熟悉的，可不仅仅是这么个学堂。
随后几天，冯菁菁就算是在布坊里扎了根。每天除了听课，讲课，读、写教案外，还跟布坊其他几位管事都接触了一番。
布坊总体分织布、裁剪和刺绣三大块，最多的还是卖布匹和成衣，而且以供给赤旗帮和东宁为主，那些灰黑样式的军服有一大半都是从这边做出来的。不过就算大部分是做走量的活儿，布坊里的刺绣水平也不低，颇有几个从苏州请来的绣娘，薪俸极高不说，还会从女工里挑人，收做弟子。
放在外面，这也是很难想的事情，倒不是说所有人都不在乎传家的本事，而是赤旗帮给的钱的确多，而且培养出合用的绣娘，还会有额外的赏金。这就让那些年纪见长，眼神也越发不济的绣娘们动了心思，哪怕以后做不动活儿了，也能靠着教人的本事混口饭吃。
这样的作法，让冯菁菁长了不少见识，也越发明白赤旗帮的行事作风。因为将来要掌管瓷器坊，她也常在绣娘这边的打转，刺绣可是需要描图样的，若是有画工出众的好苗子，她也要提前捞过来几个才是。
“冯娘子这画，真是没得说，这副样子就算放在苏州，那也是值好几两银子的。”看着冯菁菁画出的送子图，张绣娘满嘴的称赞，两眼都放出了光。
越是做久了绣活，就越知道新图样何其难得。寻常绣房都要专门请画师的，而且画出来的也不一定都能做成绣品。这种画得好，样式新，又适合刺绣的图样，别提有多难得了。
冯菁菁笑道：“我也是自幼学女红的，这么多年手上的活儿都落下了，唯有这画工还能看看。不过我瞧着你们这边也有几张好图样，比如那海棠春睡图，真是画的精妙。”
张绣娘闻言撇了撇嘴：“那贱蹄子的画，怎好跟娘子的比。”
画那图样的，果真不是布坊里的人。只是听到这句骂，冯菁菁心中就有了底，这几天她在这边呆的时间可不短，也仔细瞧过了众人的手笔，唯有一个画工极佳，也有巧思的，怎么也对不上人，这才拿了图样来试探两句。
冯菁菁故作惊讶道：“画图的竟也是个女子？我还以为是外面请的画工呢。”
张绣娘呵呵一笑：“若是画工倒好了，可惜人品太差，怕是也没人请她。”
正说着，外面有人叫道：“张娘子，那阿红又来了！”
张绣娘的脸色一下就沉了下来，跟冯菁菁告了个罪，就气势汹汹的出了门。冯菁菁也没有在屋里等的意思，跟着走了出去，然而只迟了几步，外面已经吵成了一团。

第三百零一章
“这画尺幅如此大，凭什么给的这么少？”一个身穿半旧裙裳的女子，被绣房众人围在中间，声量却不见小了，依旧尖利刺耳。
“阿红，你也知道我们不怎么收外面的图样，也是看在都是帮中人，这才网开了一面。再说了，那些俗艳的玩意还不知能不能卖呢，你拿去别处，看人要不要。”张绣娘嘴上没一个脏字，可是“别不知好歹”的意思却是分明的。
那女子却没那么好打法，呵呵笑道：“真当我是不晓事的雏儿吗？越是这种图，骚客越是抢着买，一副插屏就要上百两呢！占着布坊就觉得是自家的地盘了，别是想克扣了我的钱，拿去中饱私囊吧？”
张绣娘脸色一变，怒斥道：“你别血口喷人，这儿可是帮里布坊，容不得你放肆！”
“我卖个画，放肆什么了？该多少银子现在给我，我掉头就走。”阿红冷声道。
“你的画就值这么多，不想卖赶紧走，没得坏了屋里清净。”张绣娘可没有退让的意思，讥诮道，“还是你以为自己是哪儿的头牌，凭着个名号就能把画卖上价？”
这话可是有点狠了，换个不性子柔弱的，恐怕当场就要羞愧掩面，阿红却嗤笑一声：“我不是头牌，你倒是庙里的姑子，是不是一辈子没碰过男人，见到这种图就心里不舒坦啊？”
绣娘有不少都是终身不嫁的，生怕养孩子坏了手上的本事，这明目张胆的嘲笑，让张绣娘整张脸都涨红了，骂出了声：“自甘下贱的东西！你若是要脸面，何不画些别的，不事劳作也就罢了，还在这儿胡搅蛮缠。就这么多钱，若是不想卖，以后就别进这门了！莺莺，去喊人来！”
也不知是哪句话震慑到了那个阿红，她明显迟疑了一下，劈手夺过桌上放着的钱袋，转身就走，这次倒是没有再说什么怪话了。
见她这副模样，张绣娘冷笑一声：“没个正经营生，还敢在这儿放肆，以后她的画再减三分的价，没得不知好歹。”
这话的声音不小，那女子肯定是听见了，却连脚步也没顿一下，走的反倒是更快了。
等人都没了影，看了整场的冯菁菁才上前一步：“这是怎么回事？”
张绣娘差点都忘了还有外人，赶忙收了脸上神色，苦笑道：“也是赶了巧了，让你看了笑话。这阿红就是那个画海棠春睡图的，手艺还不差，但是人品着实不堪，每次都惹人气恼。”
冯菁菁顺势上前两步，看到了摊在桌上的画卷，跟之前的美人图还不太一样，这次是一副私会图，月上柳梢，人约檐下，画的精细不说，还很是有几分春情。兼之幅轴不小，的确可以做成插屏。
她没有评价那画，而是把话题引到了人身上：“她也是咱们赤旗帮里的人？怎么不去做工，反倒出来卖画呢？”
一听这个，屋里诸多绣娘都坐不住了，七嘴八舌说了起来。
“这阿红可是从岛上下来的女子，听说之前就是窑子里出来的，可不是个简单人物。”
“就是，岛上那么多女子，不是嫁人就是去作坊里干活了，还有当护士、会计的。她就自个儿住，也不种地也不做工，谁知道抱着什么心思？”
“若不是帮里不让出去卖，说不定早就开起半掩门的生意了。”
“啧啧啧，就那走路的模样，一看就是个贱货！若是谁娶了，才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呢！”
“多半是在窑子里舒坦惯了，不愿操劳呗。”
一群人越说越不像话，张绣娘赶紧咳了一声，解释道：“这阿红听闻是最早从岛上下来的那批女子之一，攒了两个钱就办了女户，平日就靠画些图样赚点子钱。要不是县里的孙员外订了插屏，我也不愿收她的。”
这话一出口，冯菁菁就明白了，插屏是早早就订好的，说不定还是张绣娘给了对方暗示，想要这类的画。但是画出来了，又故作姿态压了价，也是仗着对方没别的生计，名声又不好，这才如此理直气壮。
不过绣坊里的生意，她不关心，冯菁菁只是皱起了眉，故作疑惑道：“帮里只要肯出力气的，总是能混口饭吃的，而且有些都当上了银行、作坊的管事。她应当也识字吧？为何不去做点文书工作呢？”
“一个女表子，谁肯用她……”
有个声音插了进来，也不知是谁说的，张绣娘瞪了手下人一眼，这才叹了口气：“帮主是肯体恤手下人，肯给大家一口饭吃。只是有些人生来就好吃懒做，不肯出力吧？兴许过些时日，就找个富户嫁去做小妾了。”
这话引来了一群人的赞同，她们可都是靠手艺吃饭的，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等人。冯菁菁面带笑容，也附和着点起头来。
※
回到家中，阿红也懒得收拾，只把外衫脱了，直接躺倒在了床上。出门走路太多，弄的她双脚生痛，连做饭的心思也没。这次得来的钱比想象的少了许多，一时没忍住气又跟那绣娘吵了起来，以后恐怕更难办了，得再想个赚钱的法子才是。
胡思乱想着，她直接就睡了过去，一觉醒来，天都快黑了。也没点灯，她草草收拾了下屋子，又费了番力气把自己收拾利索了，就准备出门觅食。饿了这么长时间，反正她是不想做饭了，好在镇上饭馆不少，还经常有女子下工去买饭的，她一个人去也不奇怪。
只是外食太多，又是一笔花销啊。唉，那贱人压价也太狠了，真当她不敢去外面说吗？
胃饿的生痛，也不顾想那些有得没得了，阿红推开了门，就准备去买饭，谁料却见到个妇人站在她屋前。阿红自问还是有些认人的本事，而且那女子的身姿气度也不同寻常人，因而一眼就认出是站在张绣娘身后的那人，难不成是绣房的人？她的脸一下就沉了。
那妇人像是一直关注着这边，见到阿红出门就先上前一步，笑着开口：“你可是阿红？我叫冯菁菁，下午在绣房见过你。”
“画都卖出去了，钱货两讫，别的我可不不管。”阿红见她都表明了身份，立刻抢先说道。
冯菁菁失笑：“我不是绣房的人，找你也不是为了那幅画，是有些别的事情。”
难不成是看上了她的画？阿红心念一转，立刻拿起了骄：“有什么事也等等再说，我饿了，要去吃饭。”
冯菁菁倒也不以为忤，笑道：“那不如找个地方，边吃边谈？”
不管对方想谈什么，这么体面的人，饭总要请的吧？阿红倒是没有拒绝，两人在街边找了个小摊，挑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了下来。
阿红点了份蒸芋饭，对方则随意挑了两个菜，等到饭一上桌，阿红就不管不顾的就狼吞虎咽起来。
这看起来是中午就没吃饭啊，冯菁菁没怎么动筷，只是盯着对方看。虽说阿红吃的很快，但是吃相并不算差，估计是从小教出来的。而且不论那尖酸神情的话，她长得其实也不差，只是没有打扮，显得憔悴了些。
就算吃着饭，阿红也能感觉道对方的视线，心里多多少少有些不痛快，吃了个半饱，她就把筷子一放，冷冷道：“行了，吃你一顿饭，想问什么就开口吧！”
冯菁菁微微颔首，也没客套，直接道：“我见过你的画，笔锋细腻，很是精妙，看来是下过不少工夫的。”
阿红嗤的一声笑了出来：“夫人是想以画会友？怕是找错人了，我平生最恨画画。”
冯菁菁眉头微皱：“以你的功底，只在书画一途上，肯定是下过苦功的。”
言下之意非常明白，如此用功，还兼得巧思，怎么可能没有一点喜爱？
阿红眼中的嘲弄更甚：“你们这些夫人们画画，或是自得其乐，或是讨夫君欢心。我画画，只是为了少被几个人睡，自然是不同的。”
青楼里，会不会琴棋书画，境遇可是千差万别，她是能熬到嫁做商人妇的，自然也曾勤学苦练，只是落笔之时，从不觉得快慰。
这还是一点也不隐藏出身啊，冯菁菁叹了口气：“不管你喜不喜欢，画工总是极佳的。如今帮中正在筹备建一座瓷窑，想要招收一批画工上佳的女子，专做西洋的买卖。我有幸管事，不知你肯不肯出来做工？”
阿红看了冯菁菁片刻，突然道：“你可是那个新来的官夫人？不是去了布坊教书吗，怎么又冒出个瓷窑？”
没想到她竟然也知道自己，冯菁菁解释道：“的确是我，去布坊只是为了历练一二，将来还是要管瓷窑的。只是似你这样有天分的实在不多，若是能做个大工，想来也能衣食无忧了。”
她说的诚恳，阿红却毫不犹豫道：“不去！”
见她那副近乎傲慢的神情，冯菁菁沉默片刻，突然问道：“你不愿出去做工，可是因为缠过足？”

第三百零二章
国朝崇尚女子足小纤直，故而达官贵人中多有裹足之风，闺中女子需得从小束脚，才能穿硬底的翘头履。然而再怎么裹，也不过是略略细瘦些，显得小些，却不像那些以色事人的风尘女来的狠辣，往往要折骨断筋，把一双脚缠成弓样，走起路来也不似寻常女子了。
她见过阿红走路的模样，也知道她的出身，因而才有这一问。
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阿红的声音骤然尖利了起来：“我不愿出去做工，关你什么事？！”
这一嗓子，倒叫不少人转头望了过来，阿红像是察觉了那些目光，立刻抿紧了嘴，不愿再开口。
冯菁菁看着那满脸愠色的女子，也稍稍放低了音量：“就算我是刚来的，也知道帮中的规矩，这里不许欺辱女子，也不会以出身论人。若是做不得力气活，也能做些写写算算的事情，你能识文断字，还是岛上女营出来的，应当也认识不少人，想来谋个差事不难的。”
阿红眼中的怒意，不知何时转为了讥讽，冷的没有丝毫温度：“你这种深闺里出来的，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
不论出身？都是受难的苦命人？不，岛上所有女子都是被劫来的良家女子，唯有她是个女表子，旁人是不损清白，可她有过清白吗？
女表子再怎么被人羞辱，也不过是活该，是她自甘下贱。那些人的目光，可从来未曾变过。
而且认识人又怎样？难不成她要去求何灵那毛丫头，或是去求帮主？一想到这里，阿红只觉浑身的刺痛起来，就像再次被那清凌凌的目光注视着，心中满是畏惧羞愧，痛楚凄凉，还有不知何处生出的愤怒。
她知道该如何伏低做小，也明白谨小慎微才能活的安稳，可是不知怎地，面对赤旗帮那些人，她总是觉得痛，总是觉得恼，总是控制不住想要说些怪话，想要激怒旁人，宁愿得些喝骂嘲讽，也见不得旁人怜悯。就算后来有所收敛，她也没法跟人长久相处，更别提当个同僚了。
既然外出做工让她不舒坦，那就不必出门了，反正画画也能换几个钱，实在不行还能织补，甚至去茶楼唱曲儿。赤旗帮里严禁奸人妻子，哪怕一个人住也不用怕，自然还是一个人更好。
看着那不为所动，有若顽石的女子，冯菁菁沉默了片刻，突然道：“其实烧瓷不是女人做的活儿，瓷窑温度甚高，又都摆弄土泥，赤膊的汉子不知有多少，女子去了难免有伤风化。我曾问过帮主，为什么非要这么做？她说女子天生就心细手稳，捏瓷泥、画瓷胎最是适合。”
冯菁菁忽地笑了笑：“于是我就接了差事，还想找你这样的好画手做个大匠。”
看着那近乎爽利的笑容，阿红愣住了。事情不该如此的，她的夫婿已经成为帮里的高官，能跟田先生平起平坐，她何必冒这种遭人非议的风险？而且帮主说了什么，就让她心动了，只是那句“心细手稳”吗？
“你可觉得奇怪？”冯菁菁也没等她回答，就自顾自说了下去，“因为适合，自然就可以做，这才是帮主心底的想法。她不在乎什么贞洁名声，也不在乎旁人的非议，只是想做就做罢了。仔细想想，这世间的男子不都是如此吗？若贞洁真的重若千钧，就不该有人典妻，有人卖女，有人去青楼消遣。”
她的声调甚至都没什么变化，平平淡淡的，却不知有哪里击中了阿红，让她的死死咬住了牙关。
冯菁菁话锋一转：“再者说，瓷器也跟绣品不一样，绣得再好，也不过是一件衣裳，一座插屏，又能摆在哪里，传多少年？可一件上好的瓷器是能传世的，咱们做的还是专供西洋的货，兴许漂洋过海后，就会放在哪位王公，哪位达官的府邸，让无数人艳羡赞叹。若是在这样的珍品上铭个印记，不也能流芳百世了？”
阿红的嘴唇颤了颤，古古怪怪的笑了起来：“哪怕是个女表子画的？”
冯菁菁也轻笑一声：“读书人就有这点好，是褒是贬全靠一张嘴。若你一文不名，自然就是任人践踏的草芥，若你名扬天下，自然是也有人上赶着吹捧，趋之若鹜。”
“就如那些花魁一样？”阿红轻声道。
冯菁菁却严肃了起来：“凭自己的手艺吃饭，又岂是以色事人能比的？而且有一点你说错了，书画是能诉心声的，无论嘴上说了什么，落在笔端都不会骗人。”
那画之所以生动，并非是因画工精妙绝伦，只是画者有所思，有所感。不论她是为什么学画，如今都以刻入骨髓，就如她自己辛辛苦苦练的字一般。
阿红的眼皮一下就垂低了，嘴唇抿的死紧，面前这个女子不是何灵，也不是帮主，她就是为官夫人，是个她当年做妾时，见过不知多少的，体面周全的官夫人。然而这样一个女子，说出这番话时，也就格外让她震动，就如同看着当年那些不堪的浮华过往，彻彻底底碎在了面前一般。
见她一副不愿开口的模样，冯菁菁倒也没有等待回答，只是把几个铜板放在桌上，就站起了身：“瓷窑筹备估计还要好久，不急，你可以慢慢考虑。”
说完，她微微颔首，转身而去。阿红一动未动，就如木塑一般呆呆坐在桌前，任身边声音嘈杂，食客往来。
※
就算心中清楚帮主不会见怪，冯菁菁还是找了个时间，亲自去禀报了这个人事安排，甚至还拿了对方的画过去。
伏波并没有仔细看画，也没有对这人选发表什么疑问，而是问了个奇怪的问题：“现在裹脚的女子很多吗？”
冯菁菁有些茫然，但想起了对方的天足，还是笑着解释道：“其实也不算多，越是达官贵人，大族世家，越是爱让女子裹脚，以穿些尖头窄面的昂贵鞋履为体面。似我家这种清流门第，就觉得此乃以色事人，反倒严令禁止呢。”
说着，她掀起了裙摆，露出了下面一双天足。等伏波看过了，她才接着道：“不过风尘女子就不同了，裹脚还要折断脚趾，缠成弓足，往往缠个几年脚也就残了。”
伏波的眉头皱的更深了：“那阿红放开脚了吗？”
冯菁菁眨了眨眼，迟疑道：“应当是放了吧，否则是没法寻常走路的。她现在一个人住，也不用取悦旁人了。”
若不是为了夫君，哪个女子会忍着痛束足，穿那些又窄又硬的鞋？
伏波继续道：“那要是番禺的商贾高门送女子过来，会裹脚吗？”
发现她是真看重此事，冯菁菁思索了片刻，才郑重道：“可能不会。真让女儿裹脚的，未必会叫她读书识字，而是要教妇容妇德，这样的女子，怎么敢来赤旗帮？况且南方炎热，长期裹脚可是会生病的，也没听说过有这样的风尚。”
难怪她从来没见过有裹脚的女子，伏波长长呼了口气，不论是她身边这些，还是在番禺、汀州见过的女子，就没看见过裹了脚的，可能此时缠足还属于阶级地位的表象，尚且没有流传开。
但即便如此，也不能视而不见，伏波想了想道：“我会让医院里传出风声，裹脚缠足会使周身气血流转不畅，使得妇人难产，胎儿愚笨。还会让说书先生们编些段子，说给女儿裹脚的，都是想要卖女贪慕虚荣之辈，想要娶小脚女子的，则是不顾子嗣，只贪图声色的浮浪之徒。还有鼓吹小脚的文人雅士，多半是只会欺凌幼童的可耻货色，幼女阴气甚重，沾染多了都是要不能人道的。你在布坊教书，以后也可以跟那些女工们讲讲这些。”
冯菁菁简直要目瞪口呆了，她可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说辞，这比清流之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论调可是要狠辣多了，道德也比不上子嗣之重啊。还有不能人道的说法，当真是切中了要害，真要是广传天下，恐怕没一个写诗的敢咏金莲了。
然而这些稀奇古怪的说法，确让冯菁菁笑了起来，她虽然没有裹脚，却也有裹脚的闺中密友，也听过她们的抱怨。能让德行俱佳的闺秀在外人面前抱怨的，都是忍无可忍的东西，何况还有那些更受戕害的风尘女子呢。
笑着点了点头，冯菁菁道：“我会记下的。对了，那阿红可能用？”
伏波讶然的看了过来：“当然能啊，人不是你选的吗？而且画的很好啊，这种谈情说爱的调调，西洋人最喜欢了。”
她不但没有反对这个人选，连画的内容也一并称赞了，冯菁菁虽然早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但是亲耳听到，还是大有不同。
轻轻舒了口气，她笑道：“既然如此，这瓷窑我要有些把握了，还请帮主放心交给我便好。”
比起上次相见，她眉宇中已经多了几分自信，伏波也笑了：“有冯姐相助，我可要轻松多了。”
只凭一个人，是没法改变风气，照顾到方方面面的。志同道合的伙伴，自然是多多益善。

第三百零三章
东林镇里有一座规模不小的高台，搭着简易的棚子，下面还摆了条凳，每到天气晴朗的时候，就会有说书先生在上面讲故事，有前朝的话本也有附近招工的通知，有时候还会说说帮中经历过的大战，以及那些振奋人心的楷模事迹。
不少人下了工，就喜欢围在附近听上个把时辰，也不嫌段子老，只当是打发时间。人一多，附近小摊贩也都凑了过来，时不时还有叫卖茶水的声音，跟寻常的戏台子也没啥两样了。
按理说，众人也该习以为常了，但真碰上讲新鲜玩意的时候，还是能引得一群人兴高采烈，议论纷纷。
“原来裹脚还有这样的坏处啊，我说怎么老听说大户人家的婆娘生孩子不容易，肯定都是裹脚裹出来的祸事！”
“就是，人都说了，男子属阳，阳气上发，所以脑袋要紧，那女子属阴，阴气下沉，肯定也是脚更要命。哪有往死里缠的，也不怕坏了根本。”
“有些人啊，就惦记着那档子事，连子嗣都不顾了，唉，败家都是这样败的。”
明明是一群穷汉，说起那些高门大户的规矩，倒也头头是道，一副很有见地的模样。当然，缠不缠脚丫子，海边就没人在乎的，谁家婆娘不去赶海？还不是光着脚丫子走来走去，要都裹起来，那多废布料啊。
比起来，还是那些下作的话题更受待见。
“啧啧，三寸的脚，那不是还不到一拃长？我家小子刚会跑，脚就这么大了，哪家闺女能有这么小的脚？”
“说不定就是找那些毛丫头呢，听说临县有个张员外，就喜欢四五岁的丫头，那真是禽兽不如，该遭雷劈！”
“听说是童女有元阴……”
“嚯！人家有元阴，你有元阳吗？这么大的阴气，也不想想能不能受的住！我都听人说了，就是下面不行的才会惦记这些，结果越是碰童女啊，就越是泄的快，没几年人都要不行了。”
“你别说，那些常逛窑子的，肯定也是不行的居多，要不怎么夸小脚夸的起劲。”
“哈哈哈，老哥说得对，就他娘的不行，才去祸祸别人家的闺女……”
越是奔下三路去的，就越是传的快，传的广，几乎是眨眼的工夫，就从东林镇传去了附近几个郡县。泥腿子说什么，那些大老爷们向来是不会管的，但是耐不住这些说法是从赤旗帮的医院里传出来的啊。
听说那医院可是能起死回生的地方，不少断腿断手，肠穿肚烂的伤员，也能被神医救回来。而且最近已经开始有助产士行走乡间了，听说只要能请到她们，不但胎儿能保全，连产妇们得病的都少了，很是抢手。既然是这么厉害的人物，说话肯定也得有的放矢吧？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事关儿孙子嗣，小心一点总是没有错的。
而一些更聪明的人，则从这些话里嗅出了不一样的味道。赤旗帮的主事之人本就是个女子，还是个能上沙场，练过武艺的狠辣人物，那肯定是未曾裹脚啊。既然她都是一双天足，肯定也看不惯别的女子弄出小脚，这才会派人宣扬这套奇奇怪怪的东西。
话虽如此，今后赤旗帮还不知道要扩张到何种地步，何必因为裹脚这样的小事，就惹得人家不快呢？再者说，赤旗帮也是会招收女子的，各家都打着主意想往里塞人，若是裹了脚，恐怕连念想都没了。哪怕只是为了打通人脉，也不该再传出自家女子裹了脚的风声，自断一条后路，可不是聪明人的做法。
甭管是怎么想的，原本在番禺地界就不怎么常见的裹脚之事，顿时更少了几分，敢在青楼楚馆里“品莲”的更是一个不剩，怎么也要等这风头过去了在吟诗作画，否则暗地里被人笑几声“不行”，脸面还要不要了？
明明是女子裙下的一点小事，却也闹得纷纷扰扰，还是引来了不少侧目，就像面前的老道。
带着一脸的兴味，乐老道直截了当问了出来：“为了裹脚闹出这样大的动静，帮主可是为了自家着想？”
这话旁人就算想到了，也是不敢说的。一是男女有别，说这些太不体面，二也是上下有别，哪有这么诘问上司的？但是乐老道本就上了年纪，又是方外之人，还知道好些伏波大逆不道的心思，问起来也就轻轻松松了。
伏波笑道：“我是个女子，裹脚便一定与我有关，这世间任何可能欺压，贬斥女子的陋习，也都会关乎我的利益，哪能视而不见。”
她这回答可太干脆，也太直白了，饶是乐老道知道她的为人，也不免咋舌，旋即又问道：“那在行善一道里，不可打骂妻子，是否也是为了自己着想？”
“若我真结了婚，怕也没有敢对我动手的，但你说的不错，这也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我心中的公平。”伏波的话语郑重了些，“自古以来，所有礼教围绕的都不过是‘尊卑’二字，君尊臣卑，父尊子卑，夫尊妻卑。有了尊卑，才有了次序，才有纲常，才有了那些书生们从小学到大的东西。所有这些，其实都是在教人做奴才和主子，和怎么做好奴才和主子，我对夫妻关系下手，自然也就动摇了这一套的根本。”
没想到她竟然把话题扯得这么大，乐老道收起了笑，也难得肃然了起来：“可咱们公善教里，并没有谈及这些啊。”
他们这两天一直在推演教义，关于夫妻的不过是不要随意打骂妻子，因为那是枕边之人，是你朝夕相处的伴侣，也是你儿女的母亲。若是父殴母，子不救母既是不孝，救了母又肯定是不孝于父亲，不论如何，都要陷子女于不孝的境地。连枕边人也不肯放过，你要如何在外行善？如何坚持自己是个善人？
这道理质朴，也很有些劝善的意思，乐老道从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却没想到伏波会看的如此远。
“再蠢的农人，也不会随意打家里的大牲口。嫁作人妇，要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侍奉双亲，总比牛马要重要些吧？可他们还是能随意打骂，毫无顾忌，只因他们坚信女人不打不老实，不听话，没能管住妻子的都是废物。而在这些打骂中，才有了尊卑之分。”伏波唇边勾起一抹冷笑，“连枕边人都不当人，自然也不会把自己当成人，如此才能奴颜婢膝的去侍奉上位者，才能卖儿卖女，寡廉鲜耻。现在把打妻儿的人全都论做恶人，必须劝阻呵斥，让他们背上道义上的骂名，你觉得会如何呢？”
乐老道没有作答，只是皱眉看着对方。这能行吗？当然是能的，若别的教派能让旁人一生再也不吃肉，再也不淫乐，自然也能让他们停下打妻儿的手。
“而当把妻子当成人，当成不能打骂的，和外人一样的人，这一重尊卑就要开始动摇了。他会开始也把自己当成人，把儿女也当成人，把世间所有人的都当成人。既然都是人，凭什么你就能骑在别人头上？”伏波顿了顿，“是人，就需要自尊，自尊这东西，可是能让君王血溅五步的。”
明明是个女子，却能说出如此胆大包天的话语，乐老道如此年纪，如此心性，都不免生出了震慑之感。他明白这丫头不是在说大话，也不是什么狂言，她只是一本正经的的说出了心中所愿，动了动嘴唇，老道喃喃道：“可是人人都如此，你要如何统御属下，这岂不是自毁江山？”
伏波笑了：“我是个女人，想要坐稳位子，本就不能靠三纲五常。而百姓们是最能记住什么人曾对自己好的，先父不过扫平了海盗，就能被人奉做正神，香火祭拜，我又有什么好怕的？”
她没有说自己想要怎么办，但是她办的学堂，她立的公善教，她撒出去的那些说书先生，会计、护士，莫不是在说着些什么跟这世间大大不同的东西。而这些，也是她如此坦荡的依仗。
“如此肆意，终归是要千夫指的。”良久，乐老道叹道。
伏波却摇了摇头：“世间的所有思潮，都是规训得来的，然而再怎么驯服，人也是人，总有活不下去，甚至只是咽不下那口气的时候。他们可以有他们的方法，我却也要有我的，而世间最多的终归还是黔首黎民，只要他们能睁开眼，能明白事理，又有什么人能抵挡的住呢？”
“这不是你一个人能达成的，也不是三五年就能变化的。”乐老道肃然道。
伏波笑了：“那道长可要好好选几个弟子，百年之后，才有人继承遗志啊。”
看着她那毫无杂质的笑容，乐老道深深叹了口气：“我这是被方天喜那老东西坑了啊。”
这赤旗帮哪里是养老的地方，唉，可惜逃不掉喽。

第三百零四章
“头儿，怎么胡子都剃了，可是为了穿新衣裳？”
见到手下一群家伙嘻嘻哈哈，李浪也不气恼气，还炫耀似的挺了挺胸脯：“可不是嘛，好不容易换了新衣裳，就得好好露出来显摆显摆！”
他身上的衣服的确是新发下来的，而且还改了样式，在前襟处绣了一长两短三条红线，线条曲折，宛如波浪，极易分辨，只是胡子留的长了多半会被盖住，倒闹得军中到有一票人剃了须，怎么也要把这鲜亮亮的标记露出来才是。
“这便是尉官了啊，头儿，你说这中尉和营正有啥区别？”有人挠头问道。
李浪嘿嘿一笑：“你这就不懂了吧，尉官是官职，营正是差遣，你有了带队的本事，却不一定能当官啊。”
一群大老粗有些听明白了，有些却还糊涂着，但是不耽误他们齐齐点头，还有人羡慕道：“这就当了官，以后走到外面，谁瞧见可不都避让三分。”
“瞧你说的，咱们可是赤旗军，怎能仗势欺人？平日里学都白上了，书都白听了？”李浪先是义正词严的呵斥了一句，随后又拍了拍胸脯，“就是以后军中见了，旁人也知道老子是个中尉，礼敬三分罢了。”
赤旗帮很长时间以来，所有人都是穿着一样的衣衫，全是一水的灰黑加红色腰带，也只有一条船上的兄弟，才能轻轻松松认出自己的同僚上司，等上了阵，则是依靠身上的盔甲分辨。
然而现在不同了，自从大张旗鼓开始搞赤旗军后，这就成了第一件推广出去的，上到统领十数条船的舰队长，下到带领小队的队率，全都开始在衣襟处有了标记。跟那些真正朝廷官员身上的纹样不同，没有什么花草禽兽，就是简简单单的长短红线和星月标记，分出了九级阶官衔。这些对于早先还是渔民，甚至疍民的家伙来说，可就太不一样了，也正因此，各个都把这点线啊星的看得极重，恨不能天天亮在人前。
对于这些安排，心中嘀咕的也不在少数，虽说跟朝廷的官职大有不同，而且都是尉官、校官，看起来不像朝廷封的将军那么体面，但是这终归也是官啊，将来他们的赤旗军，是不是还要有所壮大，甚至有所图谋呢？
只是这些心中所想，都不会说出口罢了，毕竟谁都听说过现在岸上的乱象，好不容易搞定长鲸帮，还需要安分守己的练一练兵，稳固南海才是。
不过这些粗人猜不透的东西，倒是让几个大头目心中更是有了底。在船上，大家的确不用这些条条框框分辨上司，一条船想要出海，那都得是长久练出来的，不可能出现上下不辩的情形，打仗再怎么激烈，也不会跟别的船搅在一起。可是若到了岸上呢？若是经过大战，甚至被打散了建制呢？到时候只凭前襟画出的几条线，恐怕就能找到队率、营正，重新拉起人马吧？这跟民团一样，还是为了将来打算啊。
这些跃跃欲试的想法还不算什么，也不知是不是赤旗帮真正打出了名头，前来投奔的邱大将军旧部，也渐渐多了起来。
“小姐！属下来迟了！当初就该劫了法场，救出军门的……”一见到人，那五大三粗的大汉就跪倒在地，呜呜的哭了起来。
伏波温声道：“吴参将何必如此，快快请起。”
做戏嘛，总要做的全些，听到邱小姐好生劝慰，吴大全才狠狠磕了几个头，抹着眼泪站了起来。下来不用说，就是询问询问近况，招抚投奔的戏码了，他正组织着言语，想要怎么说得更动情一些，谁料对面那小丫头却突然开了口：“吴参将这是辞了官，还是造了反？”
吴大全都没想到上来就是这么一问，连忙道：“当然是反了！我带来的二百多人都是军门当年的麾下，也是被狗皇帝逼得无法，这才来海上寻条出路。”
二百多人当年的确在邱大将军帐下，但却是他吴家的私兵，也是之前拉起的一队人马被打散了，否则何必到一个丫头面前跪拜。
伏波缓缓点头，又问：“若是起兵造反，不知是在何处，被何人打败的？”
啊？吴大全简直都被问愣了，你到底是不是来招贤纳士的，都不先夸几句忠勇，给个官职吗？然而人家都问了，自己又是自认家臣，就更不能不答，只得半是吹嘘，半是诉苦的说起了他“起兵”的经历。什么朝廷不义，为大将军报仇，什么贪官欺压太过，把他们都给逼到了绝路，什么三五万大军纵横，结果被官军打散了，还有闹旱灾，出了飞蝗致使流民遍地之类。
他说得慷慨激昂，伏波却只是面无表情的听着，许久之后等人住了口，放才微微颔首：“原来吴参将也参与了襄州一战，看来这一仗，梁王损失还是不小啊。”
吴大全脸色顿时有些变化，赶紧垂头掩了下去，他刚才的确是答非所问了，最后战败那一场更是说的含含糊糊，没有提到旁人的名姓。但是这丫头竟然一口就说出了问题所在，他的确参与了襄州之战，还跟在了梁王帐下，这可是最早称王的巨寇之一，谁料跟那群蓑衣帮的泥腿子对上，却被打得落花流水。
没错，他们作战的并非官军，而是之前分裂过一场，元气大伤的蓑衣贼。现在江淮一线，已经成了贼寇乱战的地盘，朝廷还在北方平叛，苦苦压制流民，哪有人管他们。
只是这些说出来，未免就落了下乘，人家严远不远千里来救人，他倒好，直接跟了别的山大王，哪有护主的意思？
干咳一声，吴大全装作愧疚神色：“我原以为那姓王的是个能救天下的豪杰，没料到竟如此不堪。”
伏波饶有兴趣的点了点头：“那你觉得我能救天下？”
吴大全差点没被噎死，赶紧道：“邱小姐是军门独女，跟旁人自是不同。我也是一听说小姐在南海，这就星夜带人来投效。”
“赤旗帮的名声已经传到了襄州？”伏波突然反问道。
吴大全用力点头：“那是！赤旗帮威名，此刻天下人都要知晓了。”
“他们是怎么说的？”伏波不急不慢继续问道。
吴大全立刻道：“都说赤旗帮除了长鲸帮那恶贼，小姐威风，不逊于当年军门！”
当然，也有人传言，邱晟的女儿身长八尺，一身横练工夫，得了邱家武学精要，还有什么邱小姐裙下之臣无数，精明狠辣，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重重乱七八糟的说法，向来也不是不能对着本人讲的。
“就没人说，邱小姐治军亦如邱大将军，赤旗帮对百姓秋毫无犯，军纪严明吗？”
那一直温和的声音，不知怎地沉了下来，吴大全条件反射的抬起头，整整对上了那女子的黑沉沉的眸子。这一眼，吴大全背上突然就冒出了汗，这未免也太像邱晟了，就算男女有别，他们父女的眉眼却真的像极了，连眸中的那股子威压都一般无二。
咕咚一声，吴大全跪了下来：“小姐，不，帮主的威名自然是传出了的，属下一听就想起了军门啊！”
他是在邱晟入狱时就出逃的，后来一直聚兵造反，当然也劫掠过城池，攻打过村镇，若是放在当年邱大将军帐下，怕是早就被砍了脑袋。不过这事能怪他吗？世道如此乱，难不成还真等着被发配边陲，做一个死在沙场的军汉？
伏波面色不变，缓缓点了点头：“世事相逼，的确有不得已的时候，既然吴参将都来了，就好生留下吧。听阿远说，你也是带兵的好手，也会水战？”
吴大全连忙道：“正是！小的原为帮主效死！”
不知何时，吴大全已经从见到“邱家小姐”的幻觉中醒了过来，这人是邱晟的女儿不错，但是却不是一位“小姐”，而是能统辖大帮，连黑须鲸许黑都能干掉的狠辣人物。当年邱晟还没伤到长鲸帮的筋骨呢，这小丫头只用两年就造出如此大的声势，一举击溃长鲸帮，能是简单人物吗？
伏波微微笑了笑：“至于跟你来的那些人马，应当也都是百战的老兵，不如分散下去，带一带新兵，不必担心，我都会好生安顿的。”
吴大全的嘴巴大张，一时竟然没有说出话来。那可不是什么老兵，是他养出来的心腹精锐啊！光是花在这些亲兵身上的钱粮就不知多少，哪有一来就被夺了得？然而看着那笑眯眯的女子，他依旧说不出话。百来人在一个坐拥数万人马的大豪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她想要的不是这些兵，而是夺了他存身的依仗，是想他彻底归顺，不起别的心思。他是舍不得这些兵，可真拒绝了，还能走的出房间吗？
吞了好几口唾沫，吴大全才讷讷道：“小的全听帮主安排。”
伏波也没有留人的意思，挥了挥手让人把他带下去了，等人没了影，一旁站着的严远才开口道：“吴大全当年在军门帐下时，还不是这等模样的。”
这位也是他的老相识了，却哪里还有忠勇的模样？看起来就跟个兵痞也差不多了，占山为王，独霸一方，当真能让人变化如此大吗？
伏波笑了笑：“乱世之中，领兵的变成什么样都不奇怪，先留下看看，能调过来就用，不行也能用来杀鸡儆猴。”
邱大将军旧部来投，听起来是一件让人振奋的好事，然而真论起来，像严远这样的才是少数。其他的不过是放弃曾经的底线，变成吴大全这样的乱兵流寇，或是坚守那条底线，如同徐显荣一般继续听命于朝廷。而这两种人，已经都不如自己训练出来的亲信了，若是再倚老卖老，那才是闹得军中不宁。
不过该收的，还是要收着才好，“旧部来投”可是一块招牌，也能让她的声名进一步传播，这在乱世里，可是有大用的。
严远点了点头，话锋一转：“看来蓑衣帮也重整旗鼓，打下了襄州，又是好大一块地盘。”
之前因为内乱，蓑衣帮很是沉寂了些时间，现在突然发兵攻打梁王的势力，肯定也是收拾住了局面，重新回到了世人眼中。她如今的消息网还没有彻底铺开，抵达不到襄州这么远的地方，好在有了这些亲历者，对于局势的了解也更清晰了些。
不过就算了解，下一步如何动作，还是个大问题。比起跟哪方开战，她自然也更倾向于先把银行铺开，在南海休养生息一番的。只是世事难料，总得做好准备。
深深呼了口气，伏波道：“蓑衣帮能重新振作，对于咱们也算是好事，我会去信问问方天喜，看他们打算如何发展。咱们还是先等南洋的船回航吧。”
只这两句，严远就了然，目前伏波没有心情掺和岸上的乱战。他也不免松了口气，赤旗帮想要消化南海还需要时间，况且变化这么大，众人的念头也不免烦乱，冒进可是要出大乱子的。
至于那些军门旧部，严远还真没放在心上，对于伏波的手腕，他可是最了解不过，将来慢慢收拾就行了。
可惜他们谁也没料到，只是短短两天，事情又有了变化。快马传来了京师的消息，天子驾崩，新皇登基。

第三百零五章
天子年迈久病，驾崩不过是迟早的事情，然而继任的新皇却出人意料，不是先皇一心扶持，想要子凭母贵的幼子，也不是几次三番闹出事端，险险被废黜的太子，而是个不怎么出名，之前养在贵妃膝下的无名皇子。
这里面有多少宫廷秘辛，谁也说不清楚，但是可以想见，必然是动摇国本的大事，一时间竟然都有人打起了勤王的旗号，宣称先皇死的不明不白，需要忠勇之士拨乱反正，还传出废太子的子嗣被人救了出来，只待黄袍加身。
然而再怎么京师大乱，官场震动，对于远在南海的赤旗帮而言，都只是一场笑话。
似乎是为了证明先帝昏聩，被奸佞蒙蔽，做了错事，新皇一登基，就先赦免了一批犯官，邱晟也在其列，还追封了一个“镇海侯”的官衔。不过人都死了，家都灭了，想要体体面面完成一条流程，自然还需要一封招安的文书。
“贤侄，这次不但会加封邱大将军，还要封那位一个诰命，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还要你多多斡旋。”刘知府心里暗暗叫苦，可是还得陪着笑脸招呼。实在是招安这事难办，番禺这边的诸位高官商量了一番，还是决定先跟赤旗帮通个气，别真把使臣送过去，闹出什么乱子。
然而一直微笑倾听的陆俭，此刻却摇了摇头：“这事帮主恐怕不会答应。”
刘知府一听就急了：“天子可是替邱大将军平反了，还有爵位，难道那位还有什么不满的吗？”
陆俭笑了笑，说出的话却没有半分遮掩：“女子能继承爵位吗，能率军领兵吗？只是加一个诰命，岂不是夺了人家的兵权，谁肯答应？”
刘知府的脸一下就白了，嘴巴张了张，却没能说出话来。陆俭说的不错，赤旗帮可是邱小姐建起来，然而朝廷能给她封爵吗？能给她赐官吗？一个不痛不痒的“诰命”，就夺了对方的兵权，怕是没人会答应。可是话说回来，难不成还要给她封一个将军当当？
尴尬的沉默了半晌，刘知府才道：“唉，新皇登基，还是别给传诏的天使难堪，总是得劝劝啊。”
一位天子的尊严，需要十足的郑重对待，只可惜，这新皇得位瞧着有些不正，底气也十分不足，哪怕不算伏波的脾性，这诏书也不会接的。
然而陆俭还是点了点头：“我最近会走一趟，自会帮着问问，只是上峰那边，还请叔父明言。”
两边都有了准备，事情才不会太糟，刘知府也是大大松了口气，只要能应付过去差事就行，招不招安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对于这些试探，陆俭其实并未放在心上，但他的确有事想跟伏波说一说。京城发生了这么大的乱子，陆大人身为六部郎官，怎么可能不被卷入其中？他不在乎新天子是谁，但是他的确在乎陆大人下错了注，深陷危局。这样的好机会，怎么能轻易错过。
※
“追封镇海侯，还给我加个诰命？”伏波听到这话，挑眉反问，“明德是怎么回答他们的？”
陆俭叹道：“夺人兵权，这哪是来招安，分明是来结仇的。”
这话可太坦荡了，伏波都笑出了声：“还是明德知我。”
兵权才是她立身的根本，朝廷若是想凭着个诰命就夺了去，才是痴人说梦。
明明知道她这话只是随口一说，陆俭的心还是不免跳快了两下，脸上也不免带上了笑：“那准备如何答复他们呢？”
拒绝招安也有不少方法，而此时此刻的回答，可以说代表了赤旗帮对于新皇的态度，也是番禺那些官员们最想听到的。
“人死不能复生，父债也要子偿。”伏波扔出了两句话。
杀了无辜忠臣，再来道个歉，轻飘飘的给个补偿？恐怕真正的邱小姐也不会答应吧，何况她要得可不是封侯揽爵。
这可比上次拒绝王翎时强硬无数倍了，陆俭的面色倒是未变，了然颔首：“我会知会他们一声的。”
传话的意思就在于此了，若是可以谈，有条件，那就能大张旗鼓摆出阵仗，两边扯皮一番，不管成不成，都算涨了朝廷脸面。而若是根本没有谈的余地，那只能悄悄来，偷偷走了，反正番禺这边没打算开战，难不成新帝还能派兵来剿？况且现在京师乱成这个样子，还不知道最后鹿死谁手呢，没一个聪明人会为了一纸诏书，做出什么荒唐之举。
明明是这么大的事情，却三两句就解决了，伏波话锋一转：“明德过来，为的恐怕不只是这事吧？”
一个心知肚明的事情，何必跑这一趟？陆俭此来，必然还是有别的事情要谈的。
陆俭见她一语道破，也就不藏着掖着了：“这太子和五皇子都未得大统，陆大人和他那亲家棋差一着，恐怕要被清算了。我打算趁此机会先去余杭，看看能否让陆氏雪上加霜。”
这话说的可真不客气，连个“家父”都没叫，而且其中阴毒更不用说。在立储的事情上站错队，就是标准的自断官途，而在这时候来个落井下石，数百年的世家恐怕也要站不稳了。
伏波却没有露出讶异神色，反倒饶有兴趣的问道：“是想趁机先建银行，还是借兵一用？”
原本他们是打算趁着远洋船队返航时，再跟着货物一起北上，前往余杭的，以这条明晃晃的航路为筹码，在江东楔入一颗钉子。但是现在，情况就大大不同了，不论是利用银行挤压陆氏的生存空间，还是真派兵来个斩首行动，都能动摇陆氏根基，让他们万劫不复。
“如若可能，自是要双管齐下，还请帮主首肯。”陆俭拱手道。
他根本就没有留手打算，趁他病要他命，若是陆大人侥幸得活，回到家中看到妻离子散，不知又是什么表情呢？一想到这里，陆俭就觉得胸中有什么沸腾翻滚，压住了一切。此刻他的面貌定然是极丑陋的，然而陆俭不打算隐藏，只因伏波见过他这样的丑态，也明白他心中的怒火。
这的确是陆俭会选的，从她第一次见到这人时，他就没有隐藏过心中的怨毒。而这份仇怨，又推动了不知多少事，带来了不知多少麻烦，若是能做个了断，倒也不错。
伏波笑了：“若是明德此意已决，我倒是愿意跟着一同北上，去余杭看看。”
陆俭猛地抬起了头，一瞬不瞬的看向对方。这的确出乎了他的意料，是不放心借兵，还是不放心银行的布局被打乱，亦或者，只是不放心他这个人？可这是家丑，也是有悖人伦的恶举，他不知道自己在隐忍了这多年，亲自动手时，会做出什么举动，露出什么样的神情，这样的自己，真能落入伏波眼中吗？
然而下一刻，他突然醒悟了过来，微微颔首：“若能得帮主相助，小子自是感激不尽。”
不管他怎么想，这都要用到赤旗帮的财路、人脉，关乎江南布局，航路打通，身为一帮之主，怎能置之度外？而且她还没有说，自己需要付出什么代价，给出什么报酬。曾经的恩情已经全数抹去了，她要看的可不只是世家内斗的丑态，还要看他能给出什么样的筹码，有什么可用的地方，就如当年他轻飘飘给出的折价米粮。
短短两年时光啊。
饶是陆俭，心中也不由恍惚了一瞬，然而下一刻，他前所未有的清醒了起来，若是只有自己，恐怕还只有三五分的希望，若是伏波也亲自动手，陆氏还有逃脱的可能吗？那烈焰滚滚翻腾，烧的他五内俱焚，当真是一刻也不能再等了。
这一低头，很多事就尽在不言中了。

第三百零六章
沿海的商船，向来是根据风向所动，秋冬南来，春夏北往。每到夏初，就有无数商船载着自南洋、交趾运来的货物，北上泉州甚至更远的江东，再运回生丝、绸缎、瓷器、铜钱等等，或是发卖或是外销，赚取巨额利润。
然而此时此刻，距离初夏还有些时候，第一茬生丝都没上市，更别提远洋船归来了，没有川流不息的商船，一支船队孤零零行在海上，还真有些惹眼。
一艘条三桅福船打头，还有十数条大大小小的船只，瞧着也是气势逼人，然而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船队是由数家商号拼凑起来的，除了都挂着赤旗帮的令旗外，根本就是各自结阵，只顾自家的安危。若是放在赤旗帮的地盘也就罢了，出了番禺，依旧是一条值得垂涎的大鱼。
然而想是这么想，真上来劫掠的却一个也没有，不知是附近的海盗都被青凤帮吞了，还是这个时节的船队没什么值得拼命来抢的。在海上行了数日，也不过只有一队青凤帮的船过来看了一眼，瞧见赤旗帮的令旗就大大方方让了路，可谓畅通无阻。
饶是还有几分担心，陆俭也不得不承认，青凤帮的状况比他想象的要好不少，未曾因帮内纷争丢掉手上的地盘。只要能安安稳稳渡过这片海域，之后的航程就安稳多了。毕竟越是靠近江东，海上的贼寇就越有眼色，都是世家经营已久的地盘，可没独霸一方的大豪。
只是如此行程，会让伏波有些扼腕吧？毕竟她可是做了不少准备，只等鱼儿上钩呢。
没错，他们的船队看似散乱，船只有大有小，实则载了足有两千精兵，别说对上贼寇，就是官军来了都有一战之力。如此安排，一方面是为了隐藏兵力，遮掩自己的行踪，另一方面也是伏波想看看沿途的势力，有没有胆大妄为，或是实力雄厚的大海盗。如今连一个冒头的都没有，恐怕就要花费更多兵力和时间来探查了。
只是对于陆俭而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对海上的情况可没多大兴趣，只盼着能尽快抵达余杭。
深深吸了口海风，陆俭对身边人道：“伏帮主可起来了？”
“已经用过早饭了，可要去通禀一声？”亲信立刻道。
陆俭却摇了摇头：“不必。”
说罢，他站在原地，继续遥望远方的海天一色。走了这么多天海路，再怎么壮阔的景象，也不免乏味起来，反倒衬出了心中焦躁。
在甲板上吹了会儿的海风，那熟悉的声音就在背后响起：“今天怎么下来了，可是坐不住了？”
甲板上收拾的再怎么干净，也不免有些杂乱，陆俭平日都是在上面的望台观景，今天突然跑到下面，伏波自然要打趣一声。
谁料陆俭却点了点头：“心中焦虑，难免坐立不安。”
他竟然大大方方认了，要知道这几天陆俭可是装的似模似样，最起码面上的焦虑和恨意都压了下去，一派翩翩贵公子的风头。伏波眉峰一挑，就笑了：“急也没什么用，还不如放松一二，找些消遣。”
刚刚启航那几天，他们的确谈了不少东西，从江东几大世家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到各家的政治立场，还有立储上的站队和操作，以及陆氏可能存在的弱点。毕竟陆俭也是个陆家子，还在余杭住了十来年，之后又整天惦记着搞垮他爹，因而真是储备丰富，知无不言，故而在大体定下方略之余，也让伏波了解到了江东的内情。
然而再怎么仔细的收集情报，也有说完的一天，现在没有“正事”了，难免就生出了尴尬。水手们除了航行之外，每天还要日常训练，擦洗甲板，偶尔也会角抵嬉闹，撒网打鱼，反正谁也不会闲下来。她也会跟着看几场比赛，找林默她们几个跟来的丫头聊天，还要保持锻炼，处理公务，安排今后的规划。早就习惯长途航行了，这种十天半个月的航程更是不在话下。
但是对于陆俭而言，这样的航程肯定还是挺难熬。没有娱乐也就罢了，还要为心中压着的事情煎熬，就连计划也没法立刻制定，毕竟相隔太远，具体还要等上了岸，从提前布置的探子得到的最新情报，才能再做安排。
因而陆俭突兀的摆出这副姿态，用意就不难猜了。
果不其然，陆俭转过了身，认真道：“手谈一局如何，不知帮主肯否赏光？”
“我可是个臭棋篓子，若是明德不见怪，那便下一盘吧。”伏波笑道。
三两句决定了消遣的方式，两人转身回到了上面的望楼，直接在书房摆开了架势。按理说围棋是很能打发时间的，然而这一局却比预料中结束的还要快，实在是伏波落子太过迅猛，输的倒也干脆利落。
等到盘终提子的时候，陆俭道：“若是不太喜欢围棋，不如换别的？”
这下棋的水准差到这样，肯定是不常玩的，而且她出乎意料的在棋局上没什么胜负心，估计更不会上心了。陆俭却不想这么早早结束，因而换了个提意。
伏波一手撑着下巴，另一手随意挥了挥：“不必麻烦了，我对这些本就不热衷。”
别说是围棋这种老古董了，她连打扑克都不怎么有兴趣，也就是偶尔陪人玩一把的水平。
捏着棋子的手顿了顿，陆俭突然道：“那不知帮主喜欢做什么呢？”
两人接触的时间太少，而伏波又是个跟他差不多，一心扑在公事上的人，这一问，还真是发自内心。
这话题有些私密，伏波却没有隐瞒：“逛街吧，或是逛庙会，我喜欢烟火气重的地方。”
这还真不是假话，除了逛街外，她还喜欢去博物馆、景点之类的地方晃荡，看看人间烟火，再看看留存下来的文化遗产，就觉得自己出生入死换来的都值得了。当然，现在有了整整一个大帮，白手起家也另有一番趣味。
这回答未免也太小女子了点，陆俭都怔了怔，这才笑道：“那我之前带你闲逛，倒是误打误撞合了心意。”
之前他的确带着伏波逛过番禺的店铺，不过彼时他还不知道这是个女子，更没有投其所好的意思。
伏波微微一笑，反问道：“那明德喜欢做什么呢？”
陆俭再次怔住了，就连捏着棋子的手都僵在了半空，许久之后，他摇了摇头：“我会的东西不少，可惜学来都是为了充点门面，没什么偏好。”
他会琴棋书画，会吟诗做赋，会一个世家子应当知道的一切。他也会骑马射箭，会寻欢作乐，会每一种可以用在商场上的消遣。然而这里面，没有一样是他真心喜欢的。
对这答案，伏波倒是不怎么意外，工作狂嘛，没什么能比工作带来的快乐更大，更别说他还是个睚眦必报的狠辣人物。
见她一副了然神色，陆俭轻轻呼出了口气，低声道：“若是你不问，我到从未想过。十数年都只为了扳倒陆氏，哪有心思想别的。”
这话刻意留下了扣子，伏波却没有发问，只是颔首道：“那这次可要得偿所愿。”
陆俭却没敷衍过去，直接问了出来：“你就不好奇，我为何要如此癫狂，做这些悖逆人伦的大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我不过是个外人，何必深究。”他之前已经说过一些，虽然不深，但也大抵能猜得出来。高门大户，乌七八糟的东西可太多了，她还没有跟人交心的意思。
这毫无兴趣的话，让陆俭心中不知怎地沉了沉，然而下一刻，他就换了话题：“江东不比番禺，若是参加宴会，诗会，多半也要有些风雅的消遣。你要男装，还是提前学点为好。”
这次伏波的身份可不止一重，扮个书童他是能放心的，但是其他就未必了。既然都坐在了一起，自当找些话题，继续下去。
这一刻，陆俭想的已经不止是那让他焦心的复仇大业了，更有别的心思难以压下。他自诩善识人心，但是对于伏波，总有些猜不透，摸不着的别扭，往往失之毫厘谬之千里。若是以后要再退一步，他得更了解面前这女子才行。

第三百零七章
都在一条船上呆着，就算是条三桅的大船，也不过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眼瞅着两人相处的时间越来越长，还经常谈些公务之外的雅事，难免就让人浮想联翩了。
黄月身为女兵，因为身量合适，模样也算周正，而且称得上心细，此次也被挑中跟在了帮主身边，明里是做贴身婢女，实则也是护卫亲兵，可以说抢在好友石昊之前达成目标了。
然而打定了主意，想要好好保护帮主，要跟好友一样建功立业，做出一番成就。谁料还没开始执行任务，倒是先瞧见了这般景象，简直让黄月哑口无言，憋得厉害。她可是第一次看到帮主和男子相处的方式，是都如此，还是只对那贵气逼人的陆公子如此呢？
憋了几天实在事憋不住了，她偷偷找到了林默，问了出来。
“帮主是否对陆公子有意？”林默听到手下这么问，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平淡的复述了一遍。
这语调让黄月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我，我就是不知该如何应对……”
“应对什么，陆公子吗？”林默也不作答，继续反问。
这一问，倒是让黄月有些忐忑起来，讷讷说不出话来。
林默冷冷道：“你是赤旗帮的人，是帮主手下女兵，如今还选作亲兵，旁人就跟你没有关系了。任何接近帮主的人，才该是你关注的目标，永远不可放松警惕。”
这话让黄月心头一凛，不由站直了身体，这的确是她成为亲兵时就明了的，也作为行事守则，现在被这么一呵斥，只觉脸上滚烫，生出了羞愧。
然而羞愧之余，心中困惑反而又大了几分。忍了又忍，她终于还是忍不住道：“那帮主的夫婿呢，也要防着吗？”
“不然呢？这赤旗帮是帮主的，旁人还能越过她，对你指手画脚吗？”林默冷笑一声，“别说是倾慕帮主的男子，就算真成了婚，也不过是个外人罢了，这种能整日跟在帮助身边的，更要小心防备着，以免生乱。”
这可跟黄月学到的东西截然相反了，她张了张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看到她的神情，林默更加严肃了：“别忘了教你读书习武的谁，既然是亲兵，就要有亲兵的本分。而不论帮主挑了哪个，这赤旗帮也不会改了名姓！”
如此两句，彻底让黄月安定了下来，重重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队长放心。”
见她的确是听懂了，林默松了口气，若是放在以前，她兴许也会对陆俭生出警惕，可自从那天登上了高台，被帮主亲自授勋后，她突然就不怕了。自己这点功绩都要视若珍宝，何况是赤旗帮这偌大基业呢？没人能从帮主手里夺走这些，哪怕是枕边人也一样，那选谁不选谁，又有什么区别吗？她们这些心腹亲信，根本就没必要讨好未来的“帮主夫婿”，只要对帮主本人负责就行了。
这就是帮主曾经说过的，选择的权力。
如今林默是真的听懂了，自从她拿着那金灿灿的勋章，让娘亲看过后，就连那些絮絮叨叨的催婚都变的少了。若能照顾好自己，能建功立业，自然都不用急着找一个能托付的“良人”。她走出的路越远，能选择的必然也就越多，就如兄长，就如帮主一般。
所以是陆公子又如何？是沈帮主又如何？她只需要跟着帮主，完成任务就行了，这些私事，不是她该操心的事情。
那隐隐出现的骚动，几乎是瞬间就被消弭干净，让一直暗中观察的陆府家丁都有些惊讶，原本升起的一丝得意，也不免变的飘忽，甚至为家主担心起来。
不过这些，对陆俭本人都没什么意义了，他如今已经在船上，跟伏波朝夕相对，那传闻如何自然就不再重要，总有更值得他在乎的东西。
然而原本漫长的航路，不知怎地突然变短了，几天后，目的地也就到了。自入海口，船队要变作几股，分头行事。有装作盐商的，有贩卖南货的，还有大张旗鼓抢购生丝的，而有这些人，陆俭的行踪就更不容易被人察觉了。
“等到了城中，我会派人寻你。虽说赤旗帮在余杭名声不显，但你也要小心行事。”临到分别时，陆俭还是忍不住叮嘱道。
就算邱大将军已经平反，赤旗帮也是正儿八经的反贼，若是被人知道身份，还真不一定会惹出多大的麻烦。
早就换了一身衣裙，打扮的宛若个明艳小妇人的女子却轻笑一声：“比起我，倒是明德要小心点，别早早就失了风。”
这么多安排，不就是为了藏匿身形，来个出其不意。现在被这么点出来，颇有一份调笑的意思，然而下一刻，陆俭就想起了她之前的丰功伟绩，连闯府衙的大牢，跟贼寇里应外合搅动一州都不放在心上，这次对她而言自然也不算什么。
然而就算如此，他依旧有些放不下心来。无意中察觉了这一点，陆俭并没有跟着露出笑容，只是肃然点了点头，就转身下了船。
随着陆俭的身形登上另一艘船，偌大船队也开始分崩，化作几股，汇入了那越来越多的船舶中。
※
最近这些时日，就连余杭都不太平了。身为吕氏的当家人，吕敬之可是心绪繁杂，北地大旱，流民不知闹出了多少，连余杭这样的地方都遭了殃及。各家都在争抢流民，也怕吃得太多撑破了肚子，很是麻烦。更要命的是新帝登基，京城大乱，官场已经没什么指望了，连带余杭一遭的大族都要震荡，他得防备旁人动手，也得想法子找一个猎物，试一试手中的刀。
正考虑这事关吕氏前途的大事，突然有下人前来禀报，说是有人持着汀州萧老爷的书信前来拜访。萧霖可是吕敬之的姻亲，两家关系也极为默契，还有生意往来，听说是萧霖派来的人，他当然得见见。
然而真把人请进门，吕敬之却大吃了一惊，只因来得并非是萧氏子侄，而是一位女子。
没等他发问，就见那明艳妇人就行了个礼，笑吟吟道：“妾棉城江氏，冒昧登门，还望吕老爷勿怪。实在是萧公有托，不敢怠慢。”
吕敬之有些古怪的看了她一眼，棉城江氏他听都没听说过，估计只是个小门小户，怎么就派了个女子千里迢迢来到余杭，还能带来萧霖的书信？
不过怎么也是浸淫商场的人物，他只笑着请对方落座，就温言道：“不知江夫人带来了何等消息，可是萧公那边有碍？”
就见那小妇人笑道：“吕氏是余杭大族，吕老爷应当也知道京中变化。萧氏有意起复，奈何汀州宿敌不去，实在有些麻烦，这才想请吕老爷施加援手。此乃萧公的信，还请过目。”
短短一番话，说得吕敬之心中狂跳，他当然知道萧氏在汀州的宿敌是谁，不正是江东四大世家之一的陆氏吗？听闻之前汀州遭袭，陆氏吃了大亏，让萧氏抢去了粮道，两家如今已经水火不容，想来也是听说了陆侍郎在京中失利，这才要更进一步。可是陆氏在汀州才有多少势力，在余杭又有多少身家？他哪来的本事施以援手？
接过了小厮递上的书信，吕敬之也顾不得那女子了，立刻看了起来，半晌才神色古怪的抬起头：“江夫人原来是盐商啊。”
那小妇人笑着颔首：“都是些小买卖，让吕老爷见笑了。”
信里写的东西很简略，估计也是不愿把把柄落于纸面，只隐晦的说了陆氏恐怕不稳，如果在余杭施压，必然能让他们进一步放弃汀州的势力，还有这位江夫人的出身来历，以及她坐拥大批西洋货物的事情。
一个盐商，是不可能弄来这么多西洋货的，她又跟文城钱氏有些牵连，那背后站着的势力就不难猜了。难怪明明只是个女子，就能有如此人脉，传闻赤旗帮的帮主也是个女子，恐怕也是走通了门路。
那她代表的，是不是就是赤旗帮的意思呢？陆氏的远洋船队，可就是失陷在南海的！越想越深，吕敬之的神情反倒和煦了许多：“夫人何必客气，萧公也是对你赞不绝口，只说夫人天资过人，是经商的奇才。只是不知道这次前来余杭，是想做什么买卖呢？”
余杭可是不缺盐的，萧氏也不会放掉西洋货，她被派来搅乱陆氏，会选什么样的手段呢？吕敬之心中已经有了计较，果不其然，那妇人笑道：“番禺如今开了海贸，自然还是丝绸最为紧俏，不知能不能找些门路，做点生丝的买卖呢？”
果不其然！陆氏除了海贸外，最大的两桩生意，不外乎粮食和生丝，如今粮道被萧氏抢了，若是丝坊再受影响，恐怕是要闹出大乱的。
然而话虽如此，吕敬之却微微蹙眉，叹了口气：“夫人的胃口倒是不小，只是今年北方大旱，谁知夏季这边会不会生出洪涝，生丝的价格已经一路走高了，想要靠丝价达成所愿，恐怕不容易。”
越是行市不稳定，丝价就越是波动不休，何况今年情况的确不同，赤旗帮已经占据了南海，听说还一意扶持海贸，稳固航路的，今年海贸必然要大大兴盛。现在来搞生丝，别说是陆氏，其他几大家恐怕也不会允许，更不是他们吕氏一家就能动摇的。
谁料那小妇人闻言却笑了：“妾可不是要打压丝价，而是顺势往上抬一抬，这个想来不算难吧？”
吕敬之怔住了，这当然不难，可是这么搞了，又要如何对付陆氏？
“现在生丝价高，却还没有上市，谁知道之后又会有什么变数呢？再说了，打算对付陆氏的，又不只有一家。”那小妇人慢条斯理道。
这……吕敬之的心头咯噔一声，看来落子未必只在商场了啊，还有谁想要针对陆氏呢？然而有一点，萧霖信上说得不错，现在余杭的情势已经紧张到了一定程度，若是能咬下江东陆氏这块肥肉，不知多少人要心动。如果真能成事，他们吕氏肯定也能捞到好处。
挣扎良久，吕敬之还是露出了笑容：“夫人才是买主，在下愿闻其详。”

第三百零八章
天底下最赚钱的生意，丝、盐、茶、粮都能列入其中，余杭可是哪个都不缺，更有海贸这动辄巨万的买卖，因为余杭的商场也跟别处不同，行会林立，世家纵横，每天都不知要有多少白银在水面下流淌，也让秦楼楚馆，酒楼画舫生意兴隆，笙歌燕舞昼夜不休，哪怕是天下大乱的时节，也未曾露出半点灰败疲态。
不过有些人来这种场子是为了取乐，有些却根本无心消遣。刚一迈步进屋，周正纶就叹道：“还以为有人框我，谁料明德真的回余杭了。”
陆俭已经迎了上来，笑道：“怎么，慎行兄不愿我回来吗？”
周正纶哼了一声：“你小子做了那么多大事，若是被叔母知道了，怕不是会派人来刺杀。”
陆氏和周氏同为江东大族，素来也是有些姻亲关系的，周正纶称陆夫人一声叔母也是寻常。不过既然敢找他出来，陆俭有十足把握，此人不会透露他的行踪，只笑道：“行刺何须等我回来，千里之外不也照样能动手？”
周正纶的神色一下就严肃了起来：“真闹到如此地步了？”
陆俭轻笑一声：“你以为陆氏的远洋船队是怎么没的？”
周正纶在心底暗暗咋舌，陆氏远洋船队被人吞下的消息，如今也传遍了余杭，这可是数代才积累起来的财富，不说折损的船只，丢掉的航路，只是人才一样，就足以让一个世家大族肉痛了。听说那位陆夫人还拿了压箱底的钱采买了货物，一下全打了水漂，可算是不死不休的大仇，兄弟阋墙闹成这样，也让外人叹为观止了。
不过感叹归感叹，话还是要问的，周正纶皱眉道：“那你这次回来，所图应当也不会小了，是打算等叔父归来，争一争家业吗？”
都是自幼的玩伴，周正纶可比旁人更知道陆俭的脾性，别看一副温文面孔，他可是极为记仇，而且手段十分狠辣，现在陆氏在皇储之事上棋差一着，陆夫人的娘家又被卷进了夺嫡的乱子，陆大人的尚书位子肯定是没指望了，说不定最近就要免官，早早脱离京师的乱局。
趁这机会，陆俭若是操作一番，的确有可能夺回自己的陆氏族中的地位，他毕竟是家中嫡长，名分上是能站得住的，况且还有传言，陆俭跟赤旗帮关系匪浅，比起娘家已经衰微的陆夫人，还真有争一争的可能。
谁料这话一出口，陆俭唇边就露出了讥讽的笑：“若只是为了继承家业，何必如此麻烦？我想要的，让家父丢了现在的位子。”
周正纶一怔，脸色都有些变了，陆氏前一代宗主早亡，在官场上的根基并不稳固，陆俭的父亲陆筠已经是这一代的顶梁柱了。现在丢官也就罢了，连陆氏宗主的位子要丢了，那可真要要一败涂地。
可是如此作为，他就能得到宗主之位吗？只凭陆俭的年纪，恐怕极难做到，这么折腾简直是损人不利己了。
可是看着陆俭面上表情，周正纶就知道他是来真的，也不免吞了口唾沫。看来陆氏的内斗，比他想的还要严重。
陆俭却没有让周正纶就这么退缩，而是开口道：“如今各家都在争抢地盘，陆氏一旦露出疲态，沾光的人也不会少了，慎行兄真的没点打算吗？”
周正纶盯着他看了良久，终于长叹一声：“明德打算如何做？”
他当然是有兴趣的，哪怕陆、周两族同为江东世家豪族，到了争抢地盘、人口的时候，也不会谦让半分。如今世道大乱，多一份实力，就能在乱世中多一丝自保的底气，谁不想趁着别人倒霉落井下石呢？
陆俭见他如此回答，就知道事情成了，笑道：“陆氏最大的三宗生意，不过是粮食，海贸，生丝。如今海路断绝，粮仓不保，剩下的就只有生丝了。”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就让周正纶心中咯噔一声，之前汀州大乱，陆氏良田被毁，差点一季绝收，难道不成也是陆俭从中作梗？这是真恨不能搞死自家啊！不过他说得不错，三条腿被砍断两条，陆氏现在依靠的恐怕就只是生丝买卖了。只是想在余杭折腾生丝，可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南海平定，长鲸帮也被赶走，今年生丝的价格可不会低，各家都要靠生丝吃饭，恐怕没那么容易打压。”周正纶实话实说，生丝可是个大买卖，江东有不少大世家都会粮田改成桑田，只为了多产生丝，赚取更大的利益。如今南北都是战乱，走海贸可能是唯一赚钱的买卖了，绝不能轻易让人搅乱了市场。
陆俭却道：“谁说我要打压丝价了？既然陆氏现在只能靠生丝，自然要哄抬丝价，让他们在上面压个重注。”
周正纶都被说懵了：“这岂不是为人作嫁？”
“慎行兄恐怕还不知道，如今番禺盛行空对空的买卖，可以先行下定，等到时间到了再交付货物。如今生丝还没上市，若是先把价钱炒起来，会不会有人心动签个合约？”对于合伙人，陆俭可没有隐瞒的意思，直接说出了计划。
“你可是说银行交易场那一套？”周正纶也听过番禺传来的消息，对这空对空的买卖嗤之以鼻，没有现货入库，风险可是太难料了，又是走海贸，万一人去楼空可怎么办？然而在别的场合，这法子可能行不通，但是放在江东大世族这边可就不好说了，钱财动人心啊，何况信誉二字大家都看得极重，陆氏怎么可能反悔？一旦入了套，签下了契约，只要无法交货，自然能让人身败名裂，损失惨重。这事别人不敢搞，放在陆俭手上，还真难说。
瞬间就想明白了里面的弯弯绕绕，周正纶都要为陆大人叹息了，这么聪明的儿子，是如何养得这样离心离德的？
陆俭笑道：“慎行兄觉得这法子如何？”
周正纶撇了他一眼，叹道：“倒也有操作的余地，只是不好在明面上动手。”
都是世家大族，又有姻亲，哪能明火执仗的坑人？陆俭本人又不好抛头露面，就需要有人暗中下手了。
“这个大可放心，此次还有一位方公子随我同来，他是番禺方氏的子嗣，家中经营绸缎生意，需要大量生丝。若是由他出面，不怕那些人不上钩。”陆俭微微一笑，“还请慎行兄带他在人前露个脸，促成此事。”
想要混进世家的圈子，没个领路人是不成的，他这个周氏嫡支正是上佳的人选，然而周正纶皱了皱眉：“此人可靠吗？”
这么大的事情，是绝不能让个毛头小子乱搞的，一旦漏了口风，或者行事不密，连他都要受牵累。
“番禺的大织造场，有他家股份。”陆俭随意答道。
大织造场，难不成是赤旗帮建的那个？只是一瞬，周正纶就想明白了这事背后站着的是谁，看来赤旗帮是想在余杭开疆拓土了，陆俭恐怕也是允诺了什么，才能得人相助。
不过这身后的背景，反倒让周正纶放下心来。赤旗帮毕竟雄踞南海，以后往南洋、交趾买卖，都少不了要交好他们，既能结好海上大豪，又能吞下一部分陆氏的地盘，甚至还能促成陆俭在家中上位，多一个共进退的盟友，这买卖自然是做得的。
于是周正纶笑了出来：“明德所托，愚兄自当尽力。”
见他应下，陆俭也笑了出来。只可惜，跟他来的并没有什么“方公子”，种种手段，就要看那人的发挥了。

第三百零九章
要隐藏行迹，陆俭落脚点颇为隐秘，是一座早年安排的小院，前面还有个铺子，出入些车辆也不会引人主意。跟周正纶商量妥当，下来就是安排“方公子”与他相见了，回到小院陆俭就派人前去通知伏波，两人分头行动，自然也没住在一起，如今还是要见上一面，互通有无的。
也不知道“江夫人”那边的事情处理的顺利与否，没有外人哄抬造势，只靠那几个世家，同样也是炒不起丝价的，而且如此一来，她就要分饰两角，还要在面抛头露面，也不知能不能瞒过旁人的眼睛。
心中多少还是有些忧虑的，陆俭正思索着万一不成该怎么补救，就听到一阵马蹄声轻快而来，应该是人到了，他毫不犹疑站起身，快步迎了出去，正好与进来的人撞了个正着。
挂在脸上的笑，和打趣的“贤弟”称呼同时滞住，陆俭有一瞬险些控制不住面上的神情。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人，身量似乎还未张开，一身华美的锦袍，还持着洒金的折扇，一副风流俊俏的模样，偏偏肤色有些黑，眉眼又过于张扬，让好不容易装出来温雅俊秀折损了不少，倒是显出了点骄矜的傲气。
只是一眼，就让人觉得这小子身家不菲，门第却不怎么高贵，还偏偏想要混迹在文人雅士里，有一种古怪却又精准的契合感。
“方公子”的身世脾性，可都他亲自参与谋划，然而如今见到“本尊”，还是让陆俭忍不住惊愕，半晌才道：“连眉目都能改变，你这真不是易容术？”
不论是气质还是姿态，这都跟早年他认识的那位“年少帮主”大相径庭了，而且眉型变化也就算了，怎么连眼型看着都有些变了？
见他这副模样，伏波微微一笑：“女子的妆容可不就是千变万化，这又算得了什么？”
她的确是只改了眉眼，想起之前那位明艳成熟，肤白貌美的“江夫人”，陆俭不由也笑了出来：“贤弟说的有理，倒是我大惊小怪了。”
如此打扮，叫声“贤弟”还不是理所当然？伏波也笑着拱了拱手：“明德兄见笑了，不如里面相谈？”
这一唱一和，倒是让气氛轻松了不少，不过今天可不是来谈笑的，进了屋，两人还是谈起了正事。
“只要吕敬之应下就好。”得到肯定的答复，陆俭是真松了口气。布局是需要棋子的，而且越多越好，他接触的人是不少，但多是跟陆氏有关的，不是盟友就是仇敌，还真没有吕敬之这样的“不沾边”的。
吕家起家靠的可是贩盐，哪怕如今生意都摆在明面上了，私底下还是有些匪气的。恰逢乱世，这等手下不干净的中等门第，最想要的恐怕还是壮大自身，人口就是必不可少的。偏偏几大世家的鲸吞蚕食，能给他们剩下的壮劳力本就不多，又要防备被人祸水东引，急需亮一亮身板，震慑旁人。若是能在瓜分陆氏的局里参一脚，对他们的好处不少，威胁也不小，如何说服他，自然是关键所在。
谁料伏波一出马就把这事搞定了，哪怕吕敬之将来不肯出全力，也是个场外的助力，还是很有帮助的。
确定了伏波那边没什么问题，陆俭就把话题转到了自己这边：“周正纶已经点头了，周氏不比陆氏，根基皆在江南，若是能在陆氏这边占到便宜，以后成为江东诸氏之首也未尝不可能。不过他下手也不会太狠，毕竟只是想要坐收渔翁之利，没有想要陆氏垮台的意思。”
“他对交易所有兴趣吗？”伏波倒是不太关心周氏和陆氏纠葛，先问了重点。
陆俭摇了摇头：“很难说，若真觉得空买空卖有利可图，他们恐怕会自己开个银行。”
为银行探路，也是他们这次来的目的之一。如果策划的做空手段真能实现，面对这新事物，能采取的不过是拒之门外，或是纳为己有这两种对策。不过面对这群江东世族，一旦让他们尝到了甜头，肯不肯松口还真难说了。
这也是陆俭自知理亏的地方，毕竟若不是为了他，银行发展恐怕不会如此被动。
谁料听到这回答，伏波却微微颔首：“各开银行也不是不行，只要能让他们动念就好，只是以后明德兄恐怕要艰难些了。”
开银行，还不是要他来主持，可是在引狼入室，自毁城墙之后，还有多少力量能借用？到时候多半得收拾残局，还要防备盟友反目，简直是把自己立在了最艰难的境地。
陆俭冷冷一笑：“不过是多花几年时间罢了。”
他有能力，也有手段，将来若是依靠赤旗帮，也未必会比陆氏要差，所有这些艰难，在他眼里还真不算什么，唯有那几人的绝望，才能一解心头之恨。
伏波了然：“那就不必犹豫了，时间可约好了，在什么地方？”
“是打算办个游园诗会，就在后日。”陆俭迟疑了一下，还是道，“他们跟番禺的豪商可不一样，若是外人去了，难免会被刁难。”
“怎么，明德兄害怕我吃亏吗？”伏波笑了。
她两腿微分，自自然然靠在椅背上，折扇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扶手，有些懒散，也有些肆意，这不是世家子的做派，但一个富商之子？恐怕没法学得更像了。
陆俭都生出了几分恍惚，好像面前坐着的是个真正的纨绔，那个红裙身影都被掩了下去，让人怀疑执掌赤旗帮的，究竟是男是女？
心神摇曳的一瞬，他竟然没能控制住，低声道：“有时真是猜不透，那个才是你的本真了。”
如此轻柔的一句，换来了伏波的笑容：“看陆兄说的，人生在世，谁还没有几张摆给外人看的面皮呢？”
那双明亮的黑眸里，闪动的是熟悉的审视和戏谑。陆俭心头不由一颤，这话对他可是再精准不过，难道这温文尔雅的样貌，不是摆给旁人看的？若是揭开外皮，她依旧是她，自己却是什么模样呢？
只是略一沉默，陆俭便换了话题：“既然是周正纶相邀，恐怕会有不少这一辈的出色人物赴会。我再细细跟你说一遍，得极好众人脾性，千万不可掉以轻心……”
※
虽说出面办了诗会，也答应当个引荐人，但是对于那位方公子，周正纶心中仍旧有些不放心。
陆俭的本事他是信的，若是由他来办这事，自然不会出纰漏。但是一个绸缎商家的幼子，除了铜臭味还能有些什么？这等雅会，闯入一个俗物，恐怕也没法达成目的，还不如在画舫摆宴，说不定会更好一些。只是若是如此，来人的身份就不可能太高了，还是难免贪功啊。
虽说心中有些忐忑，但是周正纶的姿态依旧没什么变化，仍旧是一派闲逸，颇具风度。好在那位方公子也不是个蠢人，来的时间颇为巧妙，不算早也没有迟，就赶在了最让人舒心的时候。
“小子方陵，今日雅集，多谢周兄相邀。”一个潇洒的拱手礼，那少年人抬起了头，露齿一笑。
竟然如此年轻！为何不涂粉，陆俭没提醒他吗？
这两个念头几乎是同时涌上，周正纶也笑着拱手：“方贤弟客气了，里面请。”
根本没有客气的意思，那小子笑笑，大大方方跟着周正纶进了院门。

第三百一十章
举办宴席的园子乃是周氏产业，建在城外，如今正值阳春，满园遍开桃花，比起那些曲径通幽的宅院更显出几分开阔，让人不由神清。
这样的场子，玩的自然不会太过拘谨，早早就在廊下摆上书案，在地上铺了锦缎，有红袖添香，伎乐助兴。除了做东的周正纶外，还有顾氏、吴氏、陆氏、陶氏等各家子弟，浩浩荡荡足有二三十人，囊括了城中诸家大姓。
如此热闹，自然有人削尖了脑袋想往里面凑，跟着别家子弟前来的生面孔也不算少，然而没有一个能比得上方公子惹眼。
倒不因为他年纪轻轻，又有一副好相貌，实在是那麦色的脸太过扎眼。世家以白为美，江东更有簪花敷粉的风尚，参加这种宴会，谁也少不了打扮一番，因而在一群个顶个的白皙里，突然混进这么个不够风雅的肤色，那真是要多显眼就有多显眼。
偏偏这家伙是个少年性子，看起来精神的很，又颇有点好奇，大大方方没觉得自己又哪里不对，因此暗笑有之，上前搭话的却也又不少。
“周兄，这位是？”跟周正纶相熟的顾家三郎顾云开笑着问道。
“方贤弟，这位是顾三郎，乃我至交好友。”周正纶笑着为两人介绍道。他只答应了替陆俭引荐，却没有作保的意思，万一闹出乱子，也好撇清。
那位方小公子立刻一拱手：“小子方陵，家中行五，这次借着周兄的面子见见世面。”
顾云开笑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方公子不是江东人吧？”
那小子露齿一笑：“的确不是江东人，小子家在番禺，是做绸缎买卖的。”
“番禺啊，听说那边太阳毒辣，热的厉害。”顾云开笑的一派清雅，但是话里的意思明白的很，若不是太热，怎么能晒出如此肤色。
这不阴不阳的一句，让方陵笑的更灿烂了：“可不是嘛，若是在番禺，脸上涂粉怕不是要糊成浆子了。”
一句话，让顾云开身后几个都变了脸色，若不是好多人看着，都要上前呵斥了。周正纶也有些诧异的撇了这小子一眼，原来他察觉了众人的目光啊，还敢当面说出口，这可不止是得罪了一个人了。
顾云开也是好涵养，哈哈一笑：“贤弟真是直率。”
说罢，他也不再理会这小子，直接对周正纶道：“慎行，我等要曲水流觞，可要同去？”
曲水流觞是讲究入席者身份地位的，饶是这等宴会，也只有四大家这样的高门才能参与。周正纶有些迟疑的看了方陵一眼，还是点了点头：“自然是去的。”
顾云开立刻道：“那赶紧的，别让旁人久等了。”
一群人根本没有叫上方陵的意思，自顾呼啦啦往远处去了。被留在原地的方陵，难免就有些尴尬了，若是不知好歹，脸皮厚点，还能跟上众人，当个凑趣的帮闲。若是要点脸，留在原地，那又是束手无策，连个引荐人都没有了。
方陵这小子却当真胆大，也没跟上的意思，大剌剌往原地一坐，竟然一副要赏花的模样。
这姿态放在旁人眼里，就有趣了起来，刚刚听到他嘴贱的人可不少，更察觉周正纶并没有回护的意思，顾三郎又看他不惯，这样一个生面孔，不玩上一玩就对不起自己了。
没过多久，就有人凑上前来：“这大好的天气，自己待着可太没意思了，方公子，我们几个在那边行酒，可要过来耍耍？”
方陵看了看对方“和善”的笑容，便也点头笑道：“那小弟就叨扰了。”
※
“六郎，那姓方的到底是什么来路？之前都没听说过。”另一边的酒席上，顾云开正坐在周正纶身边，轻声问道。
周正纶是个稳妥人，能得他引荐，少不得也要走些关系，可是想了半天，他也没想起什么姓方的大绸缎商。况且那小子是没有半分涵养，估计也不是名门之后。若是小门小户，哪里值得周正纶花心思？
周正纶也压低了音量：“番禺那地界，这一两年少不得也有人出头。”
顾云开心头一凛，一地的格局只要成型，动辄就是百八十年的长久局面，哪会轻易改变。除非是发生了什么能动摇根基的大事……
番禺有大事发生吗？当然是有的，一个能统辖南海的大豪，少不得也要血洗一番，就会有人趁势而起。若是如此，那姓方的来历就值得深究了。
他也没有藏在心底，直接问道：“莫不是跟织造场有些关系？”
周正纶轻轻点头，并未作答。
难怪啊，知道自己是顾家的，还不肯吃点小亏，看来也是个草莽里出来的。打听清楚了来历，那目的也就不难猜了，他轻笑一声：“难不成是为了这季的生丝？”
今年局势大变，生丝的产量也风雨飘摇，对于能在番禺开场子，还着力外销的大商人而言，怎么保持原料的数量，就成了当务之急。只是派这么个小家伙过来，不是方家的脑子不清楚，就是那鲁莽是装出来的，还真是让人玩味。
周正纶看了他一眼：“怎么，你有兴趣？”
顾氏也是贩丝的大户，有点想法不奇怪。
谁料顾云开却笑了笑：“何必那么着紧？有个新人冒头，总好过一潭死水。”
对于原本趋于稳定的市场而言，突然出现的外来者可是个惹眼的存在，他家又不愁生丝发卖，自然要摆一摆身价，若是能抬一抬价就更妙了。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让周正纶都忍不住多看了老朋友一眼。顾云开挑眉道：“怎么，你家还真准备跟南海那位结交？”
虽然距离遥远，但赤旗帮的异军突起，对于江南也是有影响的，尤其是南货的价格和航路，更是要受制于人。但是世家真跑这条线的，其实不算多，都是跟倭国做做买卖，操控国内市价，反正他们顾氏是没把这新出现的海上大豪看在眼里。
周正纶见他如此问，只摇了摇头：“哪里的话，你也知道我不怎么管家中的生意。”
顾云开知道这位老朋友是有意考举的，可惜这两年太乱，就被拖了下来，对于家里的事务更是放在“耕读”上，本就不怎么操心商场。听他这么说，也不由放心了，笑道：“也是，这等俗物，何必多花心思。”
两人把这事抛在脑后，又自顾玩乐起来，等到酒过三巡，旁边突然传来了喧闹声。
是诗都对的差不多，谈天说地也摆足了排场，听到热闹，自然引得众人纷纷望去，周正纶立刻问道：“去看看那边怎么了。”
身边书童立刻跑了过去，不多时回来道：“启禀公子，那边正在玩骨牌，人多了些。”
骨牌是博戏用的，也是游园常有的事情，而且赌注有大有小，人多了极为热闹。然而这可是他办得宴席，谁敢在这里豪赌？
心中一突，周正纶站起身：“各位不如一起去看看。”
主家都发话了，旁人哪还有不凑趣的道理？一群人浩浩荡荡往那边走去，离着老远，就听到了呼喝声。
“开了开了！这次定能赢下！”
“唉！这发的是什么牌啊！不成不成，又输了！”
“不行换我来！”
“别挤别挤……”
如此喧闹，简直跟那些市井混混无二了，周正纶的脸都沉了下来，拨开了人群，径直走了进去，就见两人正对坐中间，都是红光满面兴致高涨，那个得意洋洋拍打着折扇的，不是方陵又是谁？
“周公子！”
有人察觉周正纶等人到来，不由惊呼出声，呼喝声顿时就低了。这可是赏花游园的诗会，玩骨牌还玩到这么吵闹的，多少有些跌了份子。
然而看到来人，方陵却笑着打了个招呼：“周兄来了，这些朋友约我打牌，这不是手气正旺呢。”
看他身前堆砌的碎银子、玉佩和荷包，的确是手气不错啊，而且玩的应当不小。周正纶还没发话，一旁就有人羞愧道：“之前跟方公子行酒，他不善飞花令，这才小赌一把……”
方陵一点也不觉得哪里不对，大大方方把面前的物事一拢，交给身旁站着的小丫鬟，站起身对众人笑道：“各位承让了啊，改日请你们喝酒。”
见他这副模样，顾云开都笑了出来，在周正纶耳边道：“没想到还是个有赌性的。”
可不是有赌性嘛，而且多半是有输有赢，才能聚起这么多人。周正纶看着那少年人明亮的眸子，也轻笑了出来：“喝酒还不容易？那边摆了宴，大家当一醉方休。”
方陵顿时笑了：“那得尝尝周兄的好酒！”
他这番话，顿时又引来一群人或是明显，或是隐蔽的轻嘲。好赌好酒，口无遮拦，放在一群世家子里，实在太像个异类了。
然而周正纶却不觉得这么简单，年轻气盛，行事鲁莽，还有赌性，这小子表现出的一切，不都是诱人结交，甚至去欺瞒的吗？放在赌场如此，放在商场更如此，况且哪怕自己不在身边，也能聚拢起这多人看热闹，想来这方公子的大名和品性，很快便会传遍余杭了。
陆俭选的人，还真有一手啊。

第三百一十一章
“听说了吗？周慎行的雅宴上来了个愣头青，把几人身上的钱都赢光了。”
“这么没眼色，哪家的？”
“番禺那边来的，听说是个商家子。”
“这样的也能混进周家的雅宴？”
“谁知道呢，别是走了哪家的门路。”
“都闹的失了面子，谁家的也不好使啊。”
“听说是绸缎商家的，估摸是准备收丝。”
“等等，南边来的？会不会是那个……”
“呵呵，这小弟我就不知了。反正传的有鼻子有眼的，若是真是南边来的，谁说得准呢？”
“果然是蛮横性子……”
“那要卖丝给他吗？”
“哈哈哈，贤兄说笑了，今年的丝价眼瞅着就要涨，手里也没余货啊。”
整个余杭就这么大，周正纶的宴席又聚齐了各家俊杰，只是一天，关于“方公子”的消息就传了出去。实在是那番作为太过扎眼，又到了春蚕吐丝的关口，半月之内，各家都能按照蚕茧的产量推算出这一季的生丝产量，这种时候，市面上突然冒出个搅局的，可不让人侧目吗？
只要是做生丝买卖的，都能感觉到今年看涨的架势，实在是流民太多了，已经开始冲击江东，连余杭左近都有了乱兵，对于桑园的影响可不算小。而各家又要收纳流民，眼瞅着粮价也要暴涨，这种时候，生丝的价格怎么可能会跌？再加上天气也有些不妙，若是再下半个月的雨，怕是只会涨上天去。
然而话是这么说，所有人也在关注那位方公子的动向。毕竟他刚到余杭，还没传出跟哪家接洽的消息，谁也不清楚他想要的生丝到底有多少，又会对市场产生多大的震动。有人抱着看笑话的心思，也有人早早就惦记上了，毕竟做买卖的，再也没有比雏儿更好宰对象了。
明明有这么多人惦记着，身处非议中心的方公子本人，却丝毫没有在乎的意思，相反，大大方方先去了吴氏的丝行。
得知来人就是方公子，吴氏的掌柜也颇有些吃惊，客客气气把人请进了内堂，一番端茶送水后，才道：“方公子此来，可是要采购生丝？”
方陵的态度倒是没传闻那么跋扈，笑着道：“正是，听闻吴氏也是余杭数一数二的大户，不知有没有兴趣与我家谈个长远买卖？”
“敢问方公子打算要多少货呢？”送上门的生意，可得详细问问，吴掌柜道。
“一年起码三千石的生丝，若是以后增产，还会有所增长。”方陵坦然道。
这话出口，饶是吴掌柜此等处变不惊的生意人，也是一阵心头乱颤。三千石啊，卖往倭国的生丝恐怕也就这个数了，得是多大的身家才能吃下？而且需要的货量如此巨大，想从吴氏以往的合约中匀出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怎么会直接找上门询价？
稍一迟疑，吴掌柜小心道：“这两年不比早先，生丝的价格已经涨到了一斤八九分银，一石没个百两是拿不下的。若是三千石，就是三十万两了，如此大的买卖，老朽恐怕没法做主。”
方陵微微一笑：“那就寻个能做主的来。”
吴掌柜顿时哑然，他说这话是没法做主的意思吗？是问这么大的买卖，你这个毛头小子能不能做主啊！别说三十万两了，超过十万两的买卖，一般都要家主亲自出面的，哪有这样儿戏的道理。
然而话是如此，他却不好明说，半晌才道：“还请方公子稍坐。”
不论是真是假，总要赶紧上报才行。
方陵也没在意掌柜满脑子的官司，悠闲的喝了半天茶，又吃了好几块点心，这才等来了能谈事的正主。
“让方公子久等了，在下吴长明，乃是丝行管事。”来人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见到方陵也不摆架子，笑着行了礼。
看他的打扮举止，应当是吴家嫡脉的人，能执仗丝行，肯定也是有两把刷子的。方陵客客气气见礼，两人重新落座后，吴长明才道：“听闻方公子想跟我家做个大买卖？”
方陵点头：“是有此意，一年三千石的生丝，转走海路。”
吴长明微笑颔首：“若真是三千石，可是不得了的生意，只是如此大的买卖，方公子能做主吗？”
这就是身份相当，甚至更高的好处了，一个掌柜没法开口的，他却能直接问出来。
方陵笑了：“三十万两，自然不可能都让我这么个小辈带来。不过如今番禺流行交易场，一般只要预付个一成定金，就能先预定货物，谈成买卖。家父的意思是让我过来见见世面，看跟哪家合作更好。”
交易场的事情，并没有让吴长明惊讶，实际上这在蚕农里也极为常见。乡下那些丝社，往往会在养蚕的季节到来前，先提前预付一笔款项，能让蚕农有口饭吃，安心养蚕，回头出了蚕茧再补齐余款就好。
只是丝社能如此，是因为他们从蚕农手里收丝的价格极为低廉，而大丝商就不能如此操作了。毕竟谁也没法预估当年的丝价，早早签下合约，等到丝价暴涨时，若按照约定给付，那可是要赔上一大笔钱的。而像吴氏这样的世族，更是可能趁着涨价囤货居奇，一直等到丝价升到理想的位置才敞开了发卖。毕竟生丝只是纺织的第一步，那些绸缎商人可拖不起的。
看着满脸自信的少年郎，吴长明笑了：“番禺的做法，在余杭怕是行不通，尤其是三千石的大买卖足以影响行市，更不可能谈什么预付。方公子若真有意，何不敞开来谈谈呢？”
方陵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似乎下定了决心，慢悠悠道：“若只是生丝，这买卖的确谈不来，但若是加上稻米呢？我家有些门路，可以自番禺运粮北上。”
这一句，是真让吴长明心头一震，收起了心中轻视。江东自古就是鱼米之乡，然而余杭的粮价却不便宜，实在是大量农田被改作桑田，粮食都要自外地买来，加上运费可就不便宜了。但是比起丝价，粮价实在不值一提，故而谁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依旧下死手改农为桑。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身为江东后院的荆湖已经被各路反贼打成了筛子，连陆氏那样的大户也难免受害，没人种田，粮价就要一路走高，吴氏在四姓之中本就不以粮田见长，现在更是有些捉襟见肘。如果这位真能从番禺弄来粮食，谈一谈预付也不是不行，毕竟粮价的波动，可比丝价要剧烈多了。
只是他这么个小子，当真能做主吗？还是说只是南边派来试探的。
沉吟良久，吴长明才道：“若真能运来粮食，此事倒也并非不能谈，只是方公子应当也知晓，我吴家并非余杭最大的丝商，既然去过周家的诗会，也见过顾三郎，为何不寻他们呢？”
这么大的买卖，根本就不该亲自找上门谈，而是应该寻了人脉关系，私下相商。顾氏和陆氏才是余杭数一数二的丝商，他都有门路找上周正纶了，何必找上他们？
这话一出，就见对面小子笑了出来：“陆氏肯定不行，顾氏又瞧我不起，何必上门自寻难堪？”
原来在诗会上出丑，是故意作态吗？吴长明看对方的目光都开始不一样了，若真如此，这事可就值得玩味了。
先是在诗会惹众人关注，随后抛开顾氏，直接找上他家的丝行，如此一来，谁也不知这小子到底想买多少生丝，又愿意出什么价码。毕竟三十万两的买卖，若是传扬出去，怕是整个余杭的丝价都要疯涨，到时候作为买主岂不是要吃了大亏。专门找上他们，就是为了保守秘密，毕竟夹带上粮食，这生意还真能谈一谈，既然能谈，吴氏就不会随便放出口风，私下运作，说不得真能顺顺当当达成所愿。
还有那句“陆氏肯定不行”也是有深意的，人人都知道陆氏在番禺吃过大亏，甚至连远洋船队都被赤旗帮抢了。如果这小子真跟赤旗帮有关系，那肯定是不会去找陆氏的，这是不是也在向他亮明身份？
别看这人小小年纪，又一副纨绔架势，但是简简单单一番斡旋，还真滴水不漏，难怪方家会派他出来接洽，这等心思手段，让人防不胜防啊。
于是吴长明笑了出来：“既然贤弟如此看重，这买卖自然可以谈，不如约个时间，咱们再来细说？”
这么一大笔生意，光是意向和备货就要跟族中人好好相商，哪能轻易说了算。对于吴长明的答复，方陵显然也不意外，笑着应道：“小子就住城中鹏跃酒楼，若是吴兄有意，只管找我详谈。”
话说到这份上，也就不用啰嗦什么了，吴长明亲自送人出了门，等人一走，立刻叫来马车，往家中赶去。
这一番谈话，旁人自然无从知晓，但是方陵去了吴氏丝行却是瞒不住的，一时又惹得众人哗然。毕竟余杭最大的丝商是顾氏，之前明明见过了顾三公子，却不好生拉拢，反倒去寻了吴氏。别说顾三郎面上不好看，就是代为引荐的周公子也要怪罪，然而这姓方的真就无所顾忌，直接改换了门庭。
更莫名其妙的是吴氏那边也没露出口风，事情不免得古怪了起来。别说顾三郎，就连别家也都起了心思。难不成那姓方的小子，当真有些来历？

第三百一十二章
“当真是吴子亮亲自处置的？”听到下人禀报，顾云开的脸色都不免郑重了起来。
他原本还打算让那姓方的小子吃个苦头，谁料对方根本没有巴结他或者周正纶的意思，转头就去寻了吴家。这也到罢了，但是吴长明出面，事情就大大不同起来，这可是比他还长一辈的吴氏中坚，能让这人出面，就意味着的确有一桩大买卖。
那在诗会上的表现，是不是刻意而为，那小子原本就没指望顾氏和周氏的意思，只是拿他们做个探路的踏脚石罢了。
这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真以为余杭四姓是任人摆布的吗？
然而心中升起了怒意，顾云开反而更冷静了，又问道：“查清楚他的底细了吗？”
下面人立刻道：“番禺的大织造场里，的确有家姓方的入了股，是做绸缎买卖的。那位方小公子带来了五条船，身边家丁也有百十人，入住的是鹏跃酒楼的雅阁。”
鹏跃酒楼的名头在余杭也是数一数二的，租住雅阁花费更是不菲。至于带五条海船，身边还有护卫，基本就能肯定这人的来头不小了。现在唯一的问题是，他代表的究竟是谁，是方家，还是背后的织造场，甚至赤旗帮呢？
之前他也问过周正纶了，听闻只是个朋友引荐的，似乎连他也不太清楚对方的底细，这也是算计的一环吗？
沉吟了半晌，顾云开突然道：“继续炒热丝价，再找个人去跟陆氏通个气，我倒要看看他们作何打算。”
不管那小子来历如何，都是番禺过来的，跟赤旗帮不无关系，而余杭城中，最恨赤旗帮的恐怕就是陆氏了，那么何不搅一搅水，让局面更乱一些呢？
赤旗帮是不容小觑，但是毕竟远在千里之外，中间隔着不知多少势力，想要凭借声名来压他们，怕是想多了。这里可是余杭，是他们说了算的地方，再强的过江龙，也要曲一曲身子才行。
当然，不用顾三郎提醒，陆氏也已经有人盯上了这边的动静。
“真是番禺过来的？”陆氏商行的主事人陆莘，此刻已经眉头高耸，脸色难看了起来。
他是陆筠陆大人的庶弟，早年留在家中打理事务，也是最了解兄长家里那摊子烂事的。因为陆俭这小子，陆氏丢了番禺的地盘不说，还折了远洋船队，如今连汀州的田庄都受到了影响，加之京中剧变，江东陆氏已经陷入了窘境，此刻冒出一个番禺来的，可不让人心惊。
然而此人竟然是周家小辈引荐，又登了吴氏的门，难不成有人打算对付陆氏了？
一想到这里，陆莘就觉得脊背发寒，也不由自主生出了杀心。话虽如此，他却隐忍着没有动手，谁知道如此招摇之后藏着些什么？被人拿住了把柄，那才是难办。
思来想去，陆莘道：“派人去吴氏那边打探一番，看这小子是不是真心想买生丝，若是如此，得炒一炒丝价才行。还有顾氏那边，也得派人去结好一番，都是同气连枝，哪能让外人在余杭兴风作浪！”
周氏和吴氏靠不住，他们能选的自然就只有顾氏了，两家生丝买卖做得都极大，联手炒热行市也是应有之义，想来顾三郎也不会拒绝。至于更进一步，陆莘却没法做主，毕竟陆氏都落得如此地步了，跟谁结好也是有讲究的，得等兄长归来在做打算。唉，听说他已经辞官了，也不知能不能顺利脱身，离开那修罗场。
想想就是一脑门官司，陆莘不由更怨恨起那位续室的嫂子了，还清流名门呢，但凡当年对陆俭好上那么一点，何至于闹到如此局面？
不过这事可不能让侄儿知晓，万一再闹出事端，他可担待不起啊。
无数消息在水下流淌，盯着方公子的眼睛也更多了。按理说，这种时候，任何私底下的接触都会被人察觉，然而偏偏，那个本该等鱼儿上钩的人，却出现在了陆俭面前。
看着那一身素雅衣裙的小妇人，陆俭都不由深深呼了口气：“你这胆子未免也太大了点。”
这话他应该说了不少次了，可是总是忍不住想要再说。只出去几天就闹得风生水起，可比他预想的要快多了，也干脆多了。
伏波轻笑一声：“若无柴堆，火是点不起来的。”
简简单单，也正中红心。高门世家本就是这样的德行，什么同气连枝，都是说来好听的，少不了利益纷争。现在多出一个搅局的，少不得要出乱子。
看着那如花笑靥，陆俭也不由放缓了声音：“话虽如此，还是小心点为好，咱们已经引起陆氏的关注了，顾三郎也不是个好相与的，一旦被人看破，怕是难走出余杭城。”
世家的势力就在于此了，在自家地盘，想要让谁死还是很容易的。
伏波也不反驳，只问道：“两家已经开始联手了吗？”
“还不至于，陆氏如今能靠的只有生丝，跟顾氏貌合神离，不可能走到一处的。想要引他们入套，还得再用些手段。”陆俭才是如今操盘之人，哪能不准备后手？只是现在自己在暗，伏波在明，很多手段使出来对她都是有威胁的。也正因此，才用得分外小心。
而伏波也看出了这一点，笑道：“想怎么处置，只管告诉我一声就好，反正也不是真想让他们火并。”
只要战斗没有升级，她这个中间人的安全还是有保障的，至于其他，就是拼手段和胆量了。
陆俭自然也清楚，轻叹了一声道：“你也要悠着点，别让吕家给卖了。”
有方公子这个身份冒头，她的另一重身份自然不那么安全了，吕家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万一想要反悔掉头，那才是难办。
伏波倒不在意：“没事，正是因为他走过歪路，才更明白有些人得罪不得。”
这真是大实话，若是吏治清明时也就罢了，天下都乱成这样了，得罪谁也不敢得罪海上大豪啊，那可真是能趁夜杀人的，都用不到官府的破家手段。
见她如此，陆俭也不再迟疑，低声说起了自己的安排。

第三百一十三章
吴长明再次约见方陵，已经不是在丝行了，而是换在了城东有名的清江馆中。倒不是他不愿郑重其事，实在是盯着方陵的眼睛太多，若是请人登门，指不定会惹来什么。清江馆只接待贵客，口风又严，倒是谈生意的好去处。
“贤弟初来乍到，恐怕还没见识过余杭风光，若非那些蚊蝇恼人，合该挑个画舫游湖才是。”见那小子出现在门口，吴长明就起身迎上。
谁料这话却引得方陵连连摇头：“吴兄说笑了，我坐船都做了多半个月，哪还有心思赏水面风光？还是这里更合心意。”
吴长明顿时大笑：“也是，少年人就该眠花宿柳，倒是让我歪打正着了。”
话是这么说，毕竟不是来消遣的，两人落座后，也只有馆里的清倌儿在外弹唱，略略几句闲谈，就把话题引到了正事上。
“方贤弟之前说的，我已回去细细想过，若真能以丝换粮，倒也不是做不成买卖。只是得看粮价几何，丝价又是几何。”吴长明上来就开门见山。
端着酒盏，斜靠在软垫上，就见那少年悠哉一笑：“若是丝价不超过八钱，粮价就能给你们标价一两，多少丝换多少粮，余下的用银补足。”
这粮价和丝价的度量衡是不一样的，丝论斤，粮论石，然而开出的价格，却让吴天明沉了脸色：“方公子莫不是在说笑？如今丝价都涨到九钱了，这还是没出丝，等到真上市了，肯定还要再涨一涨的。况且粮价一两未免也太贵了，这里可是余杭！”
方陵的确在笑，说出的话却锋芒毕露：“正因为是余杭，粮价才得要高点，难不成桑田还能一夜变成粮田？至于丝价，涨得再高又如何，还不是得卖出去才行。现在天下大乱，倭国能收多少丝，大小商贾又能收多少？我看将来这些丝啊绢的，还是会漂往南海，寻个出路。”
同样是开门见山，这山的力道可就大大不同了，也正中了吴长明的软肋。是啊，天下大乱的时候，生丝熟丝的用途也会改变，那些精美的绫罗绸缎会渐渐失去买主，更多用来制弓弦、丝甲。这消耗的量就不同了，不知会有多少作坊停业，商户倒闭，如今余杭只是没乱起来，真闹起匪患，丝价只会打着滚的往下跌。与此同时，粮价则会一飞冲天，特别是余杭这种粮田稀少的地方，就算推了桑林，也不是轻轻松松就能复耕的。
因此一个畅通的销货渠道，便成了救命的稻草。比起四处战乱的陆上，海上只要有足够的兵力，还是能保证运输的。况且赤旗帮是真打败了长鲸帮，可以说控制住了通往南洋的要道，丝绸本就是海贸的大头，可以想见今后一段时间生丝和织物的取向了。
而有人千里迢迢运来粮食，再花大价钱买回生丝，这样的大主顾，吴氏还真不容错过。
只是价格还是成问题啊，而且吴氏是真拿不出这么多丝，总不能抽干了丝行，只供一家吧？
心中思绪繁杂，吴长明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是道：“方公子说笑了，如今余杭安然无事，江东也尚未遭受波继，新皇登基，想来也会整理吏治，哪会落到如此局面？”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个样，于是对面那小子笑而不答，愈发显得懒散了。
吴长明也不能就此退让，只得又道：“只是这一季春蚕，如此价码就能让吴家赔钱，何况是夏丝夏粮，总要公道一些，才好谈这买卖。还是贤弟以为，城里还有更好的卖家吗？”
方陵看了他一眼，笑道：“反正我就是个传话的，这些事情哪是小辈能做主的？吴兄若是真不答应，买卖不成情谊在嘛。”
吴长明被噎了一下，的确，这事可不是一个少年人能做主的，恐怕也是早早定下，还有可靠的管事跟来面授机宜。想要说动他，恐怕不太容易。
但是这么大单买卖，肯定也不能如此算了，吴长明强笑一声：“既然此事能交给贤弟，肯定也是信得过你的本事，何必自谦呢？”
方陵哈哈大笑：“这还真不是自谦，毕竟我一个毛头小子，死也就死了，也碍不了大事。出来就是长长见识，瞧瞧江东风物。”
若真是不在乎性命，怎会带那么多亲随？而且他可是找人查过的，五艘船，怕不是可战之兵都有数百，也唯有如此，才敢这么招摇吧？
吴长明脸上的笑容更淡了，也呵呵笑了两声：“贤弟果真直率，愚兄敬你一杯。”
两人遥遥举杯，压根就没碰在一处，之后就是叫来舞姬，消遣谈笑了。然而吴长明却知道，这小子根本就不贪杯好色，摆出来的纨绔姿态也不过是蒙蔽旁人的。想要让这样的人让步，可比想象的要难啊，兴许得找些助力了。这儿毕竟是余杭，可不是任他张狂的地界。
一顿酒喝了个把时辰，方陵似乎并没有夜宿的意思，早早就起身告辞。既然不愿为人瞧见，吴长明也就没送人出门，只是窝在屋里思索之后的对策，正想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他皱了皱眉，对下人道：“去看看怎么回事。”
清江馆这等地方，怎么也有人闹腾，难不成是哪家浪荡子喝多了生事？本就不快，此刻吴长明脸沉的都如锅底了。然而很快，下人就匆匆跑了回来，低声道：“大爷，不好了，是陆家的三郎君堵住了方公子，两边打起来了！”
“什么，他怎么来了？”吴长明豁然起身，险些被惊出了冷汗。陆家三郎正是陆大人的幼子陆修，乃是那位续室夫人所出，他们一脉跟赤旗帮的纠葛真是人尽皆知了，这突然堵上门，还能打起来，肯定不是好事啊！
也不顾避嫌了，他匆匆往外走去。
※
陆修是两月前回到余杭的，原本在国子监读书，还打算参加科举，谁料立储的事情越闹越大，眼看天子快不行了，父亲就让他请了长假，早早回乡。
这一举动，算是让陆修逃脱了后续波折，只是父亲支持的人没能登基，还被弹劾丢了官，再想入官场，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这对陆修而言，可是个天大的坏消息，父亲辞官，他连荫官都不可得，现在京师乱成这样，也不知何是才能恢复科举，子承父业的计划成了一场空。而若是没法当官，没法接收父亲辛苦打造的人脉网，这一生所学都付之东流，更别提成为下一任宗主了。
因此，在余杭待的越久，陆修心底也就越烦躁。母亲之前还败坏了族中的远洋船队，现在连外祖家中都失了势，那些人看他的目光也都不同以往。他知道这群人在嘲笑他，等着看他出丑，等着他们拱手交出宗主的位子，可是陆修不甘心啊，这是他和母亲心心念的东西，事到如今，哪能轻易放手？
满心怨怒，又焦躁不堪，陆修倾泻仇恨的目标，重新回到了他的兄长陆俭身上。若不是这贱种使坏，船队怎么会被人劫走？若不是这贱种把家中的事情捅出去，父亲怎会腹背受敌，仓促行事？
一切厄运，都是陆俭那小子带来的，母亲是真没说错，就该早早除了这个心腹大患才是。
话虽如此，陆修却也找不到人发泄，甚至顾忌家族体面，在外人面前也要矢口否认，心中郁愤可想而知。
就在前两日，陆修突然听说了一个消息，有个番禺来的小子，在周正纶的诗会上大闹一场。他没参加那场诗会，但是“番禺”二字被他牢牢记在了心底。陆俭就是在番禺的，而且听闻跟赤旗帮关系莫逆，现在突然冒出个番禺来的小子，会不会跟他有些干系？
本就心有芥蒂，身边人又一起哄，陆修就盯上了此人。一听说他离开酒楼去了清江馆，陆修毫不迟疑跟了上去，苦苦等了许久，才把人等到了。
面带讥讽，陆修打量着眼前这小子，果真如传闻，是个连肤色都不会遮掩的俗物。不过他来可不是评判对方出身的，直接开口道：“你是番禺来的？”
似乎并没被这突如其来的拦阻惊到，那少年只是上下打量了陆修一眼，便笑道：“正是，小子方陵，敢问你是哪位？”
“番禺来的，可跟赤贼有牵连？”陆修并未答话，而是厉声斥道，“尔等勾结贼寇，也敢在余杭城中放肆？！”
方陵微微一挑眉：“小子并未得罪过兄台吧，何故血口喷人？”
陆修却不打算跟他废话，对身边亲随一挥手：“把他们拿下！”
不管这小子肯不肯说实话，都要先把人抓住，回头审问一下，看跟陆俭那贱种有没有关系。父亲都快回乡了，可不能让赤贼趁虚而入！
跟在陆修身后的几人应声而出，想要去抓那少年郎，对方却从容后退一步，让出了身后的伴当。他也是带有护卫的，虽说人数更少，但是面对几个家丁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正正迎了上去。
一阵拳打脚踢，还有痛呼惨叫，陆氏的几位家丁转眼就被撂倒在地，还有胳膊脱臼，惨叫连连的。
谁能想到只是一个照面，自家就输了个干脆，陆修脸色的都白了，死死攥紧了拳头：“我江东陆氏的人，你也敢打？”
对面的方小公子笑出了声：“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陆公子该问问自己，为什么偏要找我的麻烦。”
他边说着，边缓步跨过了几个瘫倒在地的身影，一步步超着陆修逼近。明明只是个矮自己半头的小子，又满脸笑容，然而看着逼近自己的少年，陆修只觉心头大乱，不由自主往后退去。他是个读书人，还是江东陆氏的嫡子，父亲是部堂一级的大员，还有个阁老外祖，平素哪有人敢对他不敬？现在身边连个亲信都没了，难不成他真敢动手……
正在陆修惊疑不定，考虑要不要呼救时，旁边传来一声斥骂：“陆明理，你这是想做什么？！”
陆修猛一抬头，就见吴长明大步而来，他立刻叫道：“吴世叔，这小子伤了我家奴仆，还想对我不敬！”
这先声夺人，让吴长明脑门上的青筋都跳了跳。方陵这小子什么德行，他还能不知道？恐怕不是人家欺负你，是你想要纵奴行凶却不可得吧？
毫不迟疑，吴长明喝到：“当众打闹，陆氏就是这样的家训吗？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也好意思跟我喊冤！”
没想到吴长明竟然向着这个外地来的小子，陆修脸都涨红了，想要在说些什么。却见方陵已经停下脚步，转头对吴长明道：“吴兄，这人不会是你安排的吧？”
吴长明一怔，立刻道：“怎么可能！”
方陵也不等他解释，就轻笑一声：“若不是你，那究竟是谁传出的消息呢？”
吴长明一怔，看向陆修的眼神突然就锋锐了起来。他跟方陵可是密谈，知道此事的人没几个，是谁怂恿这愣头青来闹事的？顾氏？还是陆氏本家？
没等答案，方陵冲两人拱了拱手：“小子就不打扰二位叙旧了，吴兄若是想清楚了，再寻我不迟。”
撂下一句话，他就潇洒的带着人离开了。
看着地上七扭八歪倒着的人，和一些冒出头来看热闹的客人，吴长明的脸彻底黑了下来，对陆修道：“你先跟我进屋。”
甭管是谁安排的，他都要妥善抹平了此事才行，那么大一笔单子，可不能因此飞了！

第三百一十四章
这几天陆莘过的可不轻松，不但要琢磨顾氏、吴氏的心思，还要赶赴各种宴席，不断操控丝价。这事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毕竟大丝商和大绸缎商的诉求截然不同，余杭城里可不是每个人都盼着丝价上涨的。那怎么抬高价位，又不至于影响买卖，引得织坊主们翻脸，才是关键所在。
汀州遭了兵灾，陆氏的庄园受创，今年粮道算是全军覆没了，陆莘唯一能指望也只有生丝，每涨一钱银子，对于陆氏而言都是利好。也正因此，他才察觉到顾氏同样在丝市上推波助澜，这可有些出人意料，毕竟顾氏不但做生丝的买卖，同样也是有不少织机的，绝不可能让丝价一飞冲天。
那顾三郎下水，为的是什么？难不成真是因为那位番禺来的方小公子，才生出了报复的心思？或者只是对吴氏不满，想要搅黄这笔买卖？
不过这些蠢蠢欲动，都没有方陵本人值得关注。再怎么说，这小子也是番禺来的，万一是为了赤旗帮打前哨，那如何对待就有讲究了。陆莘可没忘了，陆氏跟赤旗帮是有仇的，方陵是敌是友还很难说，值得花费心思。
然而就在陆莘绞尽脑汁，以为事情正在按计划推进时，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却把他给打懵了。他的好侄儿陆修，被吴长明派人送了回来，听说是跟方小公子起了争执，险些在清江馆动起手来。
陆氏可是名门之后，哪里丢得起这样的人？陆莘见到陆修时，简直恨不能咬牙切齿了：“我不是让你好好待在家读书吗？还敢纵奴行凶，难不成你忘了之前那番处置？”
之前在番禺闹出兄弟阋墙的把戏，害的他那大哥在官场上丢了人，因而借着由头，以纵奴行凶狠狠处置了一大批陆夫人带来的管事。现在可好，陆夫人消停了，陆公子又开始犯浑，南阳陈氏到底是怎么教女儿的，才能生出这样的蠢货！
陆修已经被吴长明教训了一番，现在看到这位庶出的叔叔，哪里还肯落下面子，只硬顶道：“你就不看吴氏的作为吗？明明是他们先跟赤旗帮的人勾结，若是真办成了，岂不是让咱家难堪？”
陆莘被他的不屑的语气激怒了，就算是大哥的儿子，是家中嫡子又如何？他好歹也管着陆氏的诸多商铺、田产，族中长辈都要礼敬三分，岂容一个小辈放肆！
毫不迟疑，陆莘大声道：“来人，把三郎禁足家中，若是有人敢放他出门，我定把那贼奴杖毙了！”
陆修闻言立刻跳脚：“你可是看我爹落败了，也要来折辱我？别忘了我才是宗主嫡子……”
陆莘勃然大怒：“有你这等逆子，兄长才要坐不稳宗主的位子！来人，还等什么？”
一群亲随哪敢怠慢，拉人的拉人，捂嘴的捂嘴，才把这位小少爷拖了出去。等人走了，陆莘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重重喘了口粗气。陆修这小子蛮横粗鲁，是该好好管教没错，但是他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吴氏看来是真跟那姓方的勾搭上了，不但跟人密会清江馆，还出面教训了陆修，这是真谈大买卖的架势啊，他可不信只为了些许生丝，就能让吴长明那个聪明人如此卖力。
那他们谈的到底是什么呢？或者说，吴氏是否也要跟赤旗帮联手，图谋更大的利益？如果成真，对他们而言可不是好事。唉，说到底还是他那个大嫂太过蛮横，若不是为了跟陆俭较劲，何至于此？
想到这里，陆莘不由更感慨了，他也是亲自打探过的，如今陆俭已经执掌了赤旗帮开设的银行，手里权柄怕是不小。这才是一等一的聪明人啊，若是当年大哥稍稍看重一些这个嫡长子，事情何至于闹到如此局面？
等等，像是想起了什么，陆莘突然坐直了身体。如此说来，赤旗帮也未必是他们陆氏的敌人啊，如果挤掉陆修，重新让陆俭继承家业，那是不是也能顺理成章跟赤旗帮搭上关系呢？这还真未必不可行，皇储异位，兄长的仕途基本断绝，如今保住陆氏才是关键所在。这时候南阳陈氏反倒没那么重要了，那么压制那位续室，重新结好陆俭应当也不难啊。他那好兄长可是相当的“能屈能伸”，多半也会答应下来的。
唯一的问题，可能就是被人抢去的远洋船队了，这一场简直伤了筋骨，惹得不少族人对赤旗帮恨之入骨，想要弥补恐怕不太容易。但是话说回来，事在人为嘛，只要利益足够，没什么仇怨不能放下，可以从长计议。
想到这里，陆莘的脸色终于好了点，然而下一刻，他的眉头又再次皱了起来。不对，这两日他可是让人看住陆修的，根本没人在他面前提过番禺来客的事情，更别提怎么说这小子也是个在国子监读过书的，哪能如此轻易就被人激怒，直接堵上门打人？这肯定是有人从中作梗。
那会是谁呢？一个名字冒了出来，陆莘攥住了拳头，从牙缝里挤出了三个字：“顾三郎！”
顾氏才是余杭最大的丝商，同样也是最大的织造商，岂能坐视吴家在背后招揽生意？而把自家这个蠢货架出去，不但能搞坏陆、吴两家的交情，说不定还能直接让这场买卖黄了，可不就一箭双雕了？端端是好心思啊！
可陆氏是好欺负的吗？就算大哥没了官职，陆氏也是江东数一数二的豪族，哪能任人摆布！冷笑一声，陆莘对下人道：“去吴府递个帖子，就说感谢吴子亮照顾家中晚辈，我想请他吃个酒。”
你顾三郎不是要搅局吗？一个吴氏还不够，再加一个陆氏，看你还能翻得出什么花来！
这边暗潮涌动，身在局外，有些人却已经开始咋舌了。
“丝价还真涨了啊，怎么瞧着反倒是那几个世家出力更多呢？”吕敬之是真对如今的局面惊叹了。他原以为那姓江的小妇人只是嘴上说的好听，实际上巴不得他跟陆氏正面干上。他吕家才有多少底子，敢跟陆氏来硬的？
因此应承也只是嘴上说说，吕敬之实际并不准备太过出力。谁料只是短短几日的工夫，余杭的丝市就天翻地覆了起来，几大世家都有意无意的提高丝价，这可不是轻轻松松就能做到的，也让他的诸般准备落了个空。
正想着要怎么继续行动，那位江夫人就派人送来了信，说是可以鼓动一些人，现在就下乡收丝。春丝还没上市，想要收丝只能提前下定，如此一来可要压上不少现钱，那些蚕农、丝社说不定也会趁势涨价。但那些泥腿子不在余杭城，消息不会太灵光，涨的价钱哪里能比的丝商们哄抬的价码。一旦下定，再涨多少就都是赚的了，之后哪怕不要生丝，转卖那些契书恐怕都能赚一大笔。这样的好事，他当然不会错过。
至于江夫人是如何安排，其他世家又打算做什么，跟他吕家有甚关系？拿到手的好处，才是实实在在的，这买卖他是做定了！
而吕敬之一开始动手，消息也自然而然传了出去，不知多少丝商闻风而动，急匆匆带着船下乡收丝，原本就高涨的丝价，顿时又拉升了一节。
这对于丝商是天大的好消息，但是对于开织坊的就不一定了。顾氏可拥有余杭最大的织坊，织机也有几百台，现在丝价猛涨不说，有人都开始提前收丝了，这对于顾云开而言，绝对称得上噩耗了。毕竟顾氏的桑田再多，也要靠在市面上低价收丝，才能让纺出来的绸缎足够的便宜。
现在丝都被散户收了去，他将来要怎么处置？拉起来了丝价，纺织的成本却也跟着增高，那才是得不偿失。
明明只是想教训一下姓方的小子，现在却闹成了这副模样，顾三郎头痛之余，也更加警惕起来。听说陆氏商行的掌舵人陆莘约了吴长明，不知打算做些什么，难不成两家已经准备联手，一起做大买卖了？他们可没在织坊上投多少钱，如果真找到来了冤大头，吃下暴涨的生丝，那真是能一本万利的。
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想来这一笔买卖是不会小的，姓方的小子到底想买多少生丝，又给了吴长明怎样的价码呢？
越是细想，顾云开就越觉得此事有蹊跷，之前那点“冒犯”，在白花花的银两面前又算得什么？
没有犹豫，他让人送去了拜帖，约那位方小公子。当然，他肯让步，对方却不知会不会领情，毕竟只是在周正纶的诗会上挤兑了一句，就让他跑去了吴家，谁知道这是不是个愣头青，只为了面子就不管生意上的进退呢？
好在，并没有让他等太久，那位方小公子欣然应诺。
听到回话，顾三郎低低的笑了起来。还真是人不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看来那小子根本就没有跟自己翻脸的意思。那跟吴氏的接触，恐怕也是激将法了。如今不想让丝价涨得太过的，反倒成了他和方陵，那这场回面，可得重新计较一番了。

第三百一十五章
若说跟吴长明的回面只是私下密谈，那跟顾云开的回面，就成了一场盛大的宴席。顾氏自家开的鹤鸣楼里，灯火通明，笙歌不休，莺莺燕燕如穿堂的熏风，引得人心旌摇曳，还有来往的座上宾，各个都身家显赫，谈吐不凡。如此阵仗，只为了一个人，想来就算是块顽石，也要醺然若醉了。
主宾席上，就见那少年人两眼发光，目不转睛盯着场中翩然起舞的女子，手里折扇有一下没一下跟着节拍敲打，显是心情大好。顾云开见他看的高兴，随口道：“方贤弟可能不知，这鹤鸣楼的玉娇娘可是去岁的花魁，百十位红牌献艺，她的霓裳舞独占魁首，当日画舫都被金花给铺满了，可是数年来最出挑的人物。”
这话果真引来了方小公子的注意，他转头饶有兴趣道：“花魁原来也是选出来的？余杭年年都选吗？”
顾云开大笑：“自然是年年都选，否则那些鸨儿偷懒，十年八年只捧一人，还有什么新鲜劲儿？再说了，一场花魁宴，只打造金花就得耗费数万两，别提其他花销。这么大的买卖，难不成还能停了？”
余杭所有知名的秦楼楚馆，背后都站着世家巨富，这些人养名妓可不是为了消遣，如何彰显名望，掠取钱帛才是关键。当然，对于寻常纨绔来说，只要够热闹就好，哪管那么多。
方陵显然也不在乎这些，感叹道：“只听闻这边有十里烟花，没想到还有这么多热闹，番禺可就无趣多了。”
这话顾云开爱听，番禺那种边鄙之地，自然是不能跟江东比的，然而话道嘴边，却成了另一套说辞：“若是贤弟喜欢，就在余杭多待些日子，赏一赏四时美景，诸般绝色。”
方陵闻言立刻叹了一声，歪在软垫上：“若只我一个，自然是爱怎么玩就怎么玩，可惜身不由己啊。”
他年纪尚轻，长得又俊俏，颇有几分男生女相，懒洋洋的姿态并不惹人讨厌。只不过在顾云开眼里，这模样就跟那不愿遮掩的肤色一样，多半是摆出来作态的，于是也靠在了凭几上，若无其事的问道：“怎么，贤弟遇上麻烦了？”
方陵装了个傻：“什么麻烦？”
顾云开见状失笑：“你以为还能瞒住旁人吗？来余杭收丝，丝价却暴涨，还不是天大的麻烦？”
方陵呵呵一笑：“这事倒也称不上麻烦……啊，不会是丝价涨了，让顾公子烦心了？我听说顾氏可有不少织机呢。”
这还真是有恃无恐，也一贯的牙尖嘴利，然而顾云开并未动怒，把玩手中的酒盏片刻后，他突然反问：“这么说来，你来余杭为的不是生丝？”
这话似乎有些出乎方陵的意料了，让他脸上的神色微微一变，顾云开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不在乎丝价上涨，最大的可能是他跟吴氏谈的生意不仅仅只有生丝，也唯有如此，才能让吴氏不顾丝价波动，以相对便宜的价格完成交易。而一旦丝价上涨，所有织坊都要受到影响，同行是冤家，顾氏倒霉，这小子可不就要幸灾乐祸了。
然而猜中了又如何？顾云开放下酒盏，正色道：“不论你们打算做什么买卖，都能跟顾氏谈的。若是我没记错，番禺的织造场也是刚刚建成，恐怕很多种类的织物都做不出来，若是跟我们联手，控制丝价，补充货品，岂不是两全其美？”
这建议颇有些诱惑，然而方小公子沉吟片刻，却摇了摇头：“这事我做不了主。”
能让吴天明动心的，肯定是一笔大买卖，可不是个黄口小儿就能说了算的。他做不了主不奇怪，怪的是为何非要找吴氏联手？难道对于赤旗帮而言，吴氏会是更好的合作伙伴吗？
顾云开眯起了眼睛：“难不成除了吴氏，你还就跟旁人有了密谋？”
现如今，顾云开是真有些怀疑上周正纶了，能成为这小子的引荐人，他这位好友是真一点也不知道内情吗？
方陵毕竟是年轻，抿了抿唇才笑道：“顾兄想多了。”
他怕是之前想少了，慢慢靠了回去，顾云开笑道：“生意场上，免不了尔虞我诈，但是余杭毕竟是世家的地盘，四姓同气连枝，想要成事可能不容易，想要败事却只是举手之劳。”
这已经是明晃晃的威胁了，方陵看了他半晌，突然笑了一声：“若顾兄不是问我想做什么生意吗？我只能说两个字，银行。”
话一出口，顾云开心头就是一惊，瞬间想明白了许多事情。为何丝价上涨，他却毫不在乎？因为有无数人跑去乡下收丝了，空买空卖直接下定，这不就是番禺那个银行交易场的手段吗？
那跟吴氏谈的买卖，也跟交易场有关了？若是让余杭大小商户都习惯了这套流程，把银行开过来，岂不也顺理成章？而越是有人哄抬丝价，他们的目的也就越容易实现，难怪会处变不惊。
当把这一切串起来后，另一个念头浮上了脑海，若是他没记错，掌管番禺银行的，可是陆俭。陆俭跟周正纶有些交情的，陆氏也开始跟吴氏接触了，会不会也是一枚暗子？若是四姓里有三家抱成一团，顾氏反对还有用处吗？又或者，为何要反对银行，毕竟只看丝价空买空卖的架势，这里面就是有赚头的。
顾云开的目光突然一凝，抬头问道：“你就不怕我知道了此事，抢先动手吗？”
银行的根底，他可是仔细打探过的，想要照搬也不算难。而一个本地世家开出的银行，不比外来者要得人心？若是他抢先动手，赤旗帮打算怎么办？
谁料方陵闻言一摊手：“顾公子这就问道于盲了，我哪里懂这些弯弯绕绕。”
他是不懂，但是陆俭会不懂吗？能放出口风，就说明对方并不在乎，也是，不过是钱庄的变体，赤旗帮能开，别人就不能吗？这里可是余杭，世家林立，不可能让赤旗帮垄断行市的。如今透漏口风，是不是也打算让他冲锋在前呢？
紧锁的眉头慢慢松开了，顾云开笑叹：“如此听来，贤弟可真是操劳，这么重的担子都压在一人身上，难怪没时间出来消遣。若是不嫌弃，吴子亮那边我也能说上两句话的。”
这话可不能当真，顾云开也没指望这小子会让他掺和进来，不过是下个闲棋罢了。
谁料对方狡黠一笑：“有顾兄相邀，就帮了大忙，小子还要道声谢才是。”
顾云开一怔，也哈哈大笑了起来。可不是嘛，他宴请方陵是摆足了排场的，转眼就能传到吴天明耳中。有了这刺激，对方的生意可不就更好做了。
还真是胆大心细，难得的人物啊。摆在明面上的棋子都如此了得，背后之人就更不能小觑了。不过这买卖跟他也没甚关系了，还是静观其变为妙。
※
因为陆修的事情，陆莘和吴天明很快就见了一面，不痛不痒的道谢，不尴不尬的饮宴，再来点不阴不阳的闲谈，没问出任何关键，勉强只能算相互试探了一番。
这态度让吴天明很是别扭，也有点猜不透陆莘的心思。看他透漏的口风，似乎并不是来问罪的，而是真打算跟自己联手。难道陆氏都不在乎方陵背后的赤旗帮了吗？还是说，他们打算借此机会，跟那个被赶出门墙的陆俭陆二郎重新搭上关系？
不过甭管陆莘是如何想的，这对于吴天明而言都不是什么好事。陆家太强了，又是仅次于顾氏的丝商，若是一个不小心，被人反客为主就不好了。
话是这么说，当顾云开宴请方陵的消息传来时，这点小心思就变得无关紧要起来。顾云开不是跟那小子翻过脸吗，如今摆出一副折节下士的姿态，难不成有意插足他和方陵的交易？也是，如今丝价暴涨，顾云开肯定也是不愿的，如果真跟方陵联手，说不定也是一条出路。
一想到这里，吴天明背上的冷汗都冒了出来，他辛辛苦苦拢住方陵，可不是为人作嫁的。
也不顾保密了，他直接去了方陵下榻的酒楼，进门便道：“方贤弟应了顾三郎邀，可是想反悔了？”
听到这话，方陵诧异的睁大了眼睛：“吴兄这是哪里的话？咱们也没定什么约啊。”
要不是脾气好，吴天明都想翻脸了：“方公子可是在开玩笑？”
方陵却正了正脸色，坦然道：“吴兄这是在难为我了，现在丝价一日高过一日，你还迟迟不签约，这不是把小弟我架在火上烤吗？反正天下大乱，粮食卖到哪里都是能赚钱的，于其干等着，我也得想点后路不是？”
于情于理，这话都不算错，然而吴天明却觉得刺耳极了，要是让这一单跑了，他可就亲手关上了一条稳定的粮道啊，这得是多大的损失？
于是吴天明也摆出了诚恳姿态：“倒不是愚兄拿这单买卖当儿戏，实在是余杭丝价骤变，八钱的价格，连我都搞不定。若是你肯再升一二，这事才好继续谈下去。”
方陵顿时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这我可做不了主，哪怕白跑一趟，也不能随便改了合约。”
这还真是油盐不进啊！吴天明想了想又道：“那这季春丝少订点如何？等到夏季，丝价应当就会降下来了。”
方陵笑了：“这话说的，剩下的丝我要从哪儿补齐？再说了，夏粮的价格要涨，才是板上钉钉的，我这边粮价涨了，你那边丝价却跌了，岂不是做了亏本的买卖？”
这当然说不过去，吴天明长叹一声：“方贤弟啊，你也知道今春丝价飞涨，看情形涨过一两四钱也有可能，这要是八钱给买了，别说旁人，就是吴氏本家的族老都要把我生吃了。叫价这事，也总得你来我往才是吧，没有光我让步的道理啊。”
方陵沉默了片刻，也叹了一声：“三千石这数不能变，而且要春丝一上市，就让我先拉走。我也可以支付一半的钱当定金，剩下的等到粮食运到了再结。不过如此一来，粮价就不能低于一两二钱了。”
吴天明立刻道：“那丝价呢，也是一两二钱吗？”
方陵轻哼一声：“最高一两，再高就不能谈了。”
双方都涨了二钱银子，看起来是对等，实则吴氏还是占了大便宜的，毕竟丝是按斤算，粮却是按石算，只是长这么二钱，就能多赚六万两了！如此一来，虽说还赶不上飙涨的丝价，但是夏粮涨价也是可以预见的，这桩买卖还是有利可图。
而唯一的问题，就是三千石丝要从哪儿弄了。吴氏手头可没这么多生丝，其他丝商也不可能在春丝上市时就出手，只要在手里屯上十天半个月，就会再涨一波，谁也不会犯蠢啊。那想要谈成这笔买卖，就得先保证货源才行。
谁家有大笔的生丝，又肯卖给他呢？只是须臾，吴天明心中就有了个名字，陆莘那小子不是也想入局吗？
一想到这儿，吴天明就摆出了笑脸：“贤弟既然有此诚意，再推脱就没道理了。等我回去跟族中诸位商量一番，定然早早给你答复。”
就见那位方小公子不堪其扰的叹了口气：“还请吴兄今早决断吧，这春丝上市可没几天了。”
是啊，离春丝上市真没几天工夫了，他得尽快才行！

第三百一十六章
原本以为在吴天明那里套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了，陆莘都打算另找门路，谁料这人又找上门来。
“要买二千石生丝？”话出了口，陆莘就是一凛，立刻追问道，“可是跟那位方公子的买卖？”
余杭市面上，做生丝买卖的能有多少？一下冒出这么大的单子，还是吴天明这个吴氏主管开口，为的是什么还用多说吗？唯一的问题，不过是这单子实在太惊人了，吴氏自家的丝都不够了，才要向外采买，这话传出去，一般人都是不敢信的。
吴天明也不再隐瞒了，诚恳道：“的确是番禺那边的生意，还必须春丝上市就交货，实在没法，我这才求上门来。”
“那方小公子到底要多少丝？”陆莘可不听这些场面话，直问重点。
吴天明当然不会说吴氏只准备出一千石，干咳一声道：“这个不便明说，总之是大买卖。”
陆莘盯着吴天明，冷笑了一声：“吴兄这就不对了，若真是大买卖，恐怕不只是生丝吧，怎么就你们吃肉，让我喝汤呢？”
这是想反客为主了，吴天明哪肯让步，立刻道：“那可是番禺来的人，陆兄就算想做买卖，也未必能成吧？”
陆莘的脸不由一黑，光是听说了番禺的名头，就能让陆修打上门去，更别说家里那些族老了。反过来，那位方小公子背后若真站着赤旗帮，恐怕也不会轻易跟自己合作。难怪吴天明敢直接找上自己，若是找旁人，那才是真是要被吞了生意。
既然此路不通，陆莘也不啰嗦了：“那些丝，吴兄准备给什么价码呢？”
二千石可不是个小数目，整个陆氏的春丝也就是这数上下了，如果能一起出货，肯定要比在市场上盘亘要划算。况且他那兄长罢官，之后还不知会有什么麻烦，若是能早早得了银钱，也能拿去疏通。
想来吴天明也是料到了这一点的，立刻道：“一斤八钱如何？”
陆莘嗤笑：“吴兄可是昏了头？现在市面上都有叫价一两的了，我凭什么贱价卖给你？”
“那些都是散户，手里又能有多少丝？陆氏这么多丝，肯定还是要找大主顾，寻常织坊、绸缎商人，又怎么可能给的太高？陆兄，今年都这般光景了，丝价你我心中都有数的，何必如此？”吴天明劝道。
是啊，距离春丝上市也没几天了，现在蚕茧的数量基本都能定下来，产多少丝这些丝商心里会没个数吗？涨价是一定的，但是最多也不过涨到一两左右的样子，再多那些织坊就要撂挑子了。而想在高点抛出二千石丝，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肯定还是涨到恰当时候出手最划算。
然而陆莘沉吟片刻，还是道：“既然吴兄都这么说了，小弟也直言好了，八钱肯定不行的，你得再升一升。而且吴兄买丝应该也是急需，总得给我一点好处才行。”
这小子真是油盐不进啊，吴天明也知道这么扯下去不是个办法，叹了一口气才道：“也罢，那就九钱银吧，这价格是真到顶了，再高我都要亏本的。当然，若是陆兄能救急，好处也不会少，将来想要运什么货物，可以搭我们的船。”
吴氏当然也是有船的，而且数量很是不少，偏偏陆氏的船队刚刚遭了殃，现在正是用船的时候，也算能救急了。
陆莘想了半晌，才开口道：“九钱八，现货现银。将来陆氏的货上你家的船，运费再减四成。”
吴长明立刻道：“绝对不行！我可以先出定金，预付三成，等到货到了再付余款。”
“你这价，两千石我可不敢给。”陆莘继续杀价。
“那就一千五百石。”吴天明立刻道。
这是宁肯减少收货量也要压价了？看来番禺那边的收购价也没多高啊，陆莘想了想：“那就九钱五，一千五百石。”
“九钱三，真的一文都不能多了！”吴天明咬死了底线，方陵才给一两，若是收购的丝价太高，那真是没得赚了。
眼看陆莘还想说什么，吴天明立刻道：“若不是顾三郎找上了方陵，我也不会来找你。这生意实在拖不得了，陆兄还想纠缠，我就只能找旁人了！”
原来如此，他是怕生意被顾氏抢走了，才出此下策。九钱三是少了点，但是往年丝价不过六七钱，今年也是时局才导致的大涨，以后行市还很难说会不会再跌，若是能一口气赚回丝钱，也是颇为划算的。
“也罢，都是江东著姓，既然吴兄有难，小弟怎么说也要帮上一把。”陆莘叹道。
这还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啊，然而吴天明也笑了：“这情分我记下了，将来若是陆兄想跟南边搭上线，我也可从中斡旋。只是运费可不能减到四成，还得再商量……”
另一轮的扯皮又开始了，但是两个久历商场的人都知道，这笔买卖是谈成了。吴天明要到了急需的丝，而陆莘得到了一个跟番禺搭上线的机会。虽然曲折了一些，但是终归都捞到了好处。
当然，这边可不急着签约，还得先跟那位方小公子谈妥才行。
再次见到方陵时，吴天明的气势都不太一样了，成竹在胸，也有了世家子的潇洒：“贤弟说的那些，我都跟家中商量了，三千石的丝，一两一斤，先收一成定金这些都没问题，但是有一点，粮食得再加些，三千石太少。”
三千石丝，足以供应一地的绸缎生产，但是三千石的粮可就太少了，对于大粮商不值一哂。如今番禺可是占据着南去的航道，不知多少粮食汇聚在此，他就不相信方家只能弄来三千石的粮。
方陵似乎十分困扰，皱眉道：“不是都说好了吗，怎么事到临头又要变卦？粮食海运有多艰难，吴兄又不是不知道，我辛辛苦苦运来三千石已经不容易了……”
吴天明赶忙道：“不用你们运，吴氏自有海船，还有价钱也可以先不写在纸上，只要给个承诺，能帮吴氏采买够一万石粮即可。”
这要求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方陵沉默了片刻：“那三千石的丝一斤也不会少？”
吴天明道：“不会！”
方陵道：“先付一成定金，交货后给足一半定金？”
吴天明道：“可以，没问题。”
方陵又道：“其他的粮食我们不管运，也不管价钱，只要给你们牵线即可？”
吴天明道：“正是如此，一点不差。”
认认真真想了许久，方陵长叹一声：“那就签契书吧，早早把事情定下，我也安心。”
吴天明顿时大喜，哪还肯耽搁，立刻招来掌柜、账房一起草拟文书。等写成了，再给方陵带来人的过目，两边都无异议，这才签字画押。
方陵也是个爽快人，在签完契后，直接让人搬来了三万六千两的白银，都是上好的银锭。吴天明在收到这笔预付款后，立刻找到陆莘，也跟他签了契书，一千五百石丝，三成的定金就要五万两，他还自己掏腰包补上窟窿。
两笔天大的买卖就算定了下来，只等春丝上市了。
※
一根骨节分明的纤长手指，轻轻拨弄着棋盘，上面的棋子黑白分明，绕成了一个大圈。
这一颗是周氏，这一颗是顾氏，两家都猜到了幕后之人，开始坐山观虎斗。这一颗是吴氏，三十万两的买卖，以及一条畅通的航路，足以让他变为盟友。剩下那些闲子，是在外面搅风搅雨的小商户，使得丝价波动，人心不安。
而最后一颗黑子，陆俭的手按在了上面，轻轻提起。这是陆氏，是被他那四叔执掌的陆氏商行。
生丝是陆氏唯一的执仗了，他们会想尽办法卖出存货的，然而一个番禺来的商贩，可不能让他们安心。于是吴氏就成了跳板，他们签的是吴氏的协约，拿的是吴氏的定金，货也要交给吴氏。
这是江东大族，是跟陆氏并立百年的著姓，陆莘就算再怎么聪明，也不会对吴天明生疑。也只有如此，才能让猎物落入网中。
这是他精心谋算的，是他花费了数年工夫，一点点研究这些世家，研究那些人得出的结果。他算到了每个人的反应，算到了退让的分寸，算到了忌惮的尺度，也算到了贪心和妄念。
更重要的是，他身边还有个几乎无所不能，完美实现这些计划的帮手。
抬起头，陆俭看向面前端坐的小妇人，依旧是一派温婉的妆容，连头发丝都一根不乱，眉目中隐隐还含着笑，就像一位天真无害的内宅妇。这当然不是她的本相，然而看着那笑颜，陆俭就觉得心头跳的厉害，有热意翻涌。
这当然不是臣服，然而她向他伸出了手，也不遗余力的帮了忙，成就了这么个能颠覆一切的局。
于是，陆俭也笑了，发自真心的笑道：“咱们的计策成了，陆莘已经签了契书，余下只要烧了他们的库房，就能让陆莘交不出生丝，也能让吴氏站在咱们这边了。”
没错，他要得只是陆莘入套。所有商业上的流程都没有分毫的纰漏，唯一的问题就在于“下定”，他们提前签了契约，收了定金，甚至承诺了赔偿。只要无法交货，陆氏就要陷入困局，名声扫地。若是前一年，他们还有粮道能补漏，还有陆大人这位吏部大员兜底，而今时今日，他们什么都没剩下了。
而在他们对面，是坐山观虎的周正纶、顾云开，是为了巨利可以落井下石的吴天明，还有那些对陆氏的田产、人丁虎视眈眈的大小世族豪门。
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伏波也看着陆俭，看着那青年眼中的狂喜和倾慕，看着他唇边的疯狂和得意。若论商场的才能，她是比不过他的，恐怕世间也没几个人能比得过了。
不过，那又如何？
伏波轻松的点了点头：“剩下的，就交给我了。”

第三百一十七章
谈成了买卖，人还是要露面的，而且邀约更多，接触的人也越来越涉及核心，能听到的东西就变得不一样起来了。
譬如现在，一群人围在桌前搓骨牌，有输有赢好不热闹。说着说着，就不知怎么绕到了闲话上。
有个吴家的小子笑道：“听说城外又来了一群流民，再饿上两日就能去挑人了。”
“都走到城外了，还能挑出多少？早就被别家筛过了吧。”另一个嗤之以鼻。
“这你就不懂了，越是能熬的，也越是能干啊，就像那些长相好的小娘，难不成还能几文钱买了？肯定还是带到城里更划算的。”
“我也听闻几家楼里都有新人，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能挂牌呢？”
“哈哈哈，难怪这两年选花魁时争奇斗艳，还是小娘们多点更好。对了，方贤弟可有去妍俏楼？那边听闻也有南边来的小娘呢。”
伏波随手扔出了一张牌，笑着道：“酒色伤身啊，小弟我可是出来干正事的，打打牌就好。”
“你小子就是牌运太好，净惦记着赚我们的钱。”那吴家的公子鄙夷道。
“这话说的，还不是各凭本事，要不我把吴兄找来，让他评评理？”伏波挑眉道。
一句话惹得众人哄堂大笑，有人却悄悄凑近了道：“贤弟，我听吴世叔说了，番禺那边能弄来米粮？”
伏波看了他一眼：“这我可说不准。”
“唉，贤弟何必如此呢？现在青黄不接，你都不知粮食涨到什么价了，可是来钱的好路子啊。”
也不知是他的声音大了些，还是旁人的耳朵太尖，有人已经接上了话：“那可不，手头多点粮食，赚的可不光是银子。那些穷汉买不起粮，就要投献田地，卖身为奴了。”
伏波好奇道：“今年丝价大涨，那些人手头的钱不也变多了？”
对面几人面面相觑，一起大笑起来。
有人揶揄道：“平日看你少年老成，还以为什么都懂，没想到还有这么糊涂的时候。丝价涨跌，跟那些穷汉又有什么关系？不是庄子里的佃农，就是借丝社钱的泥腿子，怕不是今年的收成还要比往年差几分呢。”
“再说了，丝价能涨，但涨的终归有限，粮价要涨多少，还不是我们说了算的？”有人顺嘴就给补上了。
伏波微微颔首，也叹了口气：“就是乱的太厉害，绸缎怕是没多少人买了。”
“那就改织丝甲啊，听说顾氏就有些门路的，似乎资助了几位……”他话没说完，就有人在旁边捅了一下，打断了下面的话。
那人一怔，突然反应过来，面前这位方小公子可是来自番禺，说不定跟赤旗帮有什么关系呢。这乱世，各大势力打来打去，真难说有没有死敌。世家却不管这些，往往谁给钱就卖给谁，资助的也未必只有一家。都是些莽夫，只要不祸害自家就行，这些话就不便跟方陵这个外人说起了。
都是聪明人，飞快带过来这个话题，继续有一搭没一搭的闲扯起来。伏波只是静静的听着，随手输上一些，让牌局持续的更长更久。
※
“还好夫人让我早些收手，没想到丝价当真有变，是那些大族出手了吗？”吕敬之如今面对这位江夫人，也不再摆出架子了，说话极为坦诚。实在是对方给出的消息精准，让人叹为观止。之前狂涨到了一两二钱的丝价，如既已经放缓了涨势，也不知是下面收丝的人太多，还是几位世家联手压价了。
伏波微微一笑：“陆氏和吴氏谈成了大单子，顾氏要保织坊，各家都想便宜些买入生丝，自然不可能让丝价一路疯涨。”
吕敬之心头一惊：“难不成还会跌？”
他手里也有不少单子呢，若是跌了，可是会亏上不少。
伏波却道：“放心，不会太快的。生丝上市之后，总还有一波涨势，到时候尽快出手即可。”
吕敬之闻言倒是多看了江夫人一眼：“夫人对于这些，倒是意外的熟悉。”
伏波笑了笑：“南边开了银行，里面的交易场就是专门干这个的，我也略有耳闻。”
这还真是个新鲜的话题，不过吕敬之现在关心的可不是丝价或者什么交易场，而是江夫人来此的目的。迟疑了片刻，他还是问道：“如今局已经做成了，真要对陆氏下手了吗？”
伏波不答反问：“你说的那两个山寨，真都是陆氏资助的？”
吕敬之立刻道：“绝不会错！只要流民逃过来，先会被那两伙山贼拦住，劫掠妇孺，驱赶壮丁。如此一来，到了陆氏的地界，剩下的人才会乖乖投效，不至于生出乱子。世家皆是如此，也不独陆氏一家。”
伏波缓缓点头，又道：“陆氏的私兵也不少吧？”
吕敬之叹了一声：“可不是嘛，世家哪有不养兵的，多的精兵都有二三千呢。我知江夫人想做什么，只是想要搅乱陆氏，蓑衣贼来了也未必有用。何况江东大姓同气连枝，轻易是没法动摇的。”
他的确在生丝上捞了一笔，但实在想不出要怎么才能动摇陆氏的根基，使得他这样的小门小户也有上去啃咬的机会。不过事已至此，吕敬之还是盼着能多捞点好处的，起码这位江夫人和她背后站着的，真不是一般人。
这次，伏波并没有再追问什么，只是道：“都是聚龙流民，想来吕氏也有暗中扶持的人马吧？”
吕敬之尴尬的笑了笑，并未作答。
伏波也没想要回答，继续道：“那还请吕老爷让手下人稍稍动一动，惊扰流民，给那两伙山贼找些事做。”
这是真打算跟陆氏干起来了？吕敬之心神一凛，却没有一口回绝，因为这对他的确只是举手之劳，如果动一动手指就能给陆氏添堵，做做又何妨呢？
话虽如此，吕敬之还是低声道：“夫人想做什么，老夫并不关心，只是还请谨慎为之，这儿毕竟是余杭，容不得太多手段的。”
面对这番“关切”，伏波只是笑了笑：“吕老爷放心，妾自是省得的。”
和以往一样，在短暂交换了一番情报，伏波就离开了吕府。在登车之前，她转头对林默吩咐道：“让人开始行动吧，闹的越大越好。”
林默也没废话，点了点头，转身而去，不消片刻就汇入了人群。
伏波则一如往常的上了车，坐定之后，突然道：“你可是担心阿默？”
黄月一惊，赶忙收回了望向窗外的视线，低声道：“只是觉得有这么多人盯着，会不会出纰漏……”
伏波笑了：“是有不少人盯着，但是我身边多一个侍女，少一个侍女，没人会在乎的。这天底下，恐怕也只有赤旗帮的人，会把她当成一名军官，而非任人差遣的下人了。”
黄月看着伏波唇边的微笑，眼睛不知怎地就热了。是啊，对于旁人来说，林默只是个小丫头，但是对于她来说，那可是女兵们的队率，是能献策破敌的将领，亦如面前之人。
于是黄月点了点头，又乖巧的坐在一旁，宛如那些规规矩矩的婢女，不再言语。

第三百一十八章
余杭附近有不少山峦，原本都是各家世族避暑的去处，建了不知多少庄子，每到夏日就华锦为障，车流不息。然而近些年世道越来越乱，山中也渐渐有了匪寇，如此胜景自然瞧不见了。
不过没了贵人，却还有贵人留下的犬马，譬如西山的饿虎寨便为陆氏所属，非但给钱给粮，还专门安插了精兵，只为能在乱世中捞到更多的好处。
“大当家，有一伙肥羊往咱们这边来了，中午就能到山下。”一大早，就有心腹前来禀报。
雷虎打了个呵欠，一把推开怀中的女子，光着膀子就出了屋，拎起桌上酒壶咕咚咚灌了几口，这才开口问道：“哪儿冒出来的？”
他们的哨探撒的极远，大股的流民不可能到跟前了才被发现，这一问也算应有之义。
那心腹赶忙道：“东面来的，应当是被劫过一茬了。”
东面是顾氏的地盘，还有几家星散的势力，流民途经此处，不被分割是不可能的。这就像被人啃过的肋排，肉少骨头硬，让人难以下嘴。
“人多吗？”雷虎随口问道。
“不少，而且多是轻壮。”那心腹立刻道。
难怪能一路逃出顾氏的地盘啊，雷虎笑了出来：“他们拦不住，那就换咱们上。最近总有些杂碎想跟咱们耀武扬威，得打一场硬仗才行。”
也不知怎地了，最近总是有人想跟饿虎寨抢生意，好几次都把快到嘴的肉给叼走了。驱赶的流民不够，庄子上的管家都开始抱怨了，犒赏的猪羊也减了量，这样下去，饿虎寨说不定会被王麻子那伙人兼并。这大当家的位子，雷虎可不打算送给旁人，现在突然来这么一票大买卖，可不是发威的好机会吗？
有了头目的吩咐，整个饿虎寨都动了起来，连带那些陆氏的精兵也都伺候好了酒肉，充作中军。雷虎可是准备拼上全力了，怎么也要立个大功。唯有现在站得稳，等到江东乱起的时候，他才能脱颖而出，搏个出路。
等日头升到了天顶，山脚下，饿虎寨的人马已经守在了路边，雷虎双眼微眯，看着那队缓缓转过山坳的流民。只见那群人分成了三部分，前面是拿着木矛的高大汉子，中间是挤成一团，背着各种箩筐、包袱的老弱，后面还跟着几辆大车，拱卫着后路。虽然瞧着一个个都衣衫褴褛，风尘仆仆，但是精气的确没散。
“这怕是哪儿的村落迁徙吧？”雷虎摸了摸下巴，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唯有这种乡下的大族，才能有如此完备的布置。最近的战乱地是在哪儿来着？这逃难的恐怕也走了几百里了，还能有个囫囵样儿，当真是了不起。
不过越是这样的队伍，油水也就越足，一路从顾氏那边逃过来，恐怕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可不就落在他手里了。
舔了舔肥厚的嘴唇，雷虎露出了凶残的笑容来，越发紧盯着排头的矛手，如何尽快击溃这伙人才是关键。
没有提前催动人马，他就静静坐在马上，看着那群流民由远及近，直到距离只剩下四五百步，都快到眼皮子底下了，他才吹了声长长的呼哨。随着这一声，埋伏在两侧的山贼齐齐怒喝，冲杀出来。
百十个举着刀枪，凶神恶煞的贼寇突然杀出，让那队流民的阵型顷刻乱了起来，有示警的锣声响起，站在前面的槍矛手也乱了分寸，慌张的往后退去。
这一退，原本整齐划一的阵列就分开了，后面那些背着行李的更是乱的不成样子，还有人放下了背篓，似乎想要从里面摸出防身的武器。可是山贼们哪肯给他们机会，一个个目露凶光，叫喊着扑了上去。
雷虎也纵马冲了出去，身边跟着的都是陆氏的精锐，足够护住身周了。这种时候就要展现出大头目的威风，才能让手下的弟兄心服口服。
按照以往，下来就该是切瓜砍菜大杀一通，所有胆敢反抗的，都要提起清理掉，杀死老弱，抢走妇孺，等到整队流民彻底溃散，就只能顺着他们空出的方向拼命逃窜。前面的路正对着陆氏庄园，等身无分文，又累又饿的流民逃到庄园附近，自然会有人出面收拢，变成了人家的奴仆。这一套流程，雷虎已经做过无数次了，今日可要好好露异手才行！
饶是兴致昂扬，雷虎的马速也没有催到最快，只是跟着前锋，恰到好处的冲入了乱作一团的人堆里，也是直到此时，他才觉出了不对。那些槍矛兵的确是溃散了，然而不知何时，竟然又结成了大大小小的阵势，有持长兵的，也有拿短兵的，竟然还有举着藤盾的拱卫阵中。
哪里来的盾牌？
雷虎都是一时茫然，下一刻，惨叫声响了起来。
“他们有弩！他们有弩！”
随着那叫声，嗖嗖的破空声也响了起来。对方阵中当真有弩，而且数量不上，能随着那些小阵一同进退。后面跟着的大车早就横列在了侧翼，射程更远的长弓已经开始连发，箭矢如雨。
不对，这是中了埋伏！雷虎怎么说也是老手了，立刻高声叫道：“快撤！后撤整队！”
这时候可不能溃逃，否则伤亡只会更大，重新列阵还有拼上一把的可能。然而他的话喊了出来，却没人听命，之前冲入敌阵的似乎都被那些小阵黏住了，分割成了大大小小的散兵，血勇在此刻已经没了用处，只能眼睁睁被对方砍翻在地，丢了性命。
雷虎背上的冷汗冒了出来，这他娘的肯定不是乡下的族兵啊，不是官兵假扮的吧？余杭地界，还有如此强的官军吗？
然而想什么都来不及了，骑在马背上猎物何其醒目，已经有箭矢往这边飞射，还有那些让人胆寒的小阵夹包而来。
雷虎的嘴唇哆嗦了起来，终于还是叫道：“撤，快撤！”
他可不愿平白送了性命。
一场寻常无比的“买卖”，最后莫名其妙就变成了羊入虎口，经过半日的拼杀，还真有人逃了出来，狼狈不堪的向山寨方向狂奔。至少他们还有营寨，只要躲进去就能逃过一劫了，这到底是哪儿来的凶人，难道不知饿虎寨和陆氏的关系吗？
然而真到了营寨前，这群死里逃生的山贼才发现闯进了另一重陷阱。只是短短半日光景，营寨已经被强人夺下，逃回来的反倒是自投罗网，连最后的生路也没能留下。等到天色渐晚，战斗彻底结束，只留了些人打扫战场，剩下的人马全都进入了饿虎寨。
在鸠占鹊巢后，一部分人换上了山贼的衣衫，另一部分则保持了流民模样，兵分两路，趁着暮色往陆氏的庄子奔去。
※
“雷虎这杀才，就知道偷奸耍滑。”
庄子里，管事已经连续几天满脸阴云了。马上就要夏收夏种，还要垦荒复耕，需要的人力可不是个小数目。明明这么多流民，却没多少往这边跑，难不成姓雷的打算让他去城外招人吗？
他就说，不该弄两个山寨，合并到一起反而更好用些。现在都什么时候，还玩制衡那一套，早晚要耽搁正事。
正想着怎么处理这麻烦事，突然有人兴冲冲来禀报：“管事，大道上来了一波流民啊，瞧着有不少轻壮，而且看不见老弱妇孺。”
这特征可太明显了，管事心头一喜，立刻道：“是从那边来的？”
“应该是饿虎寨方向。”那手下立刻禀道。
“好！”管事立刻起身，下令道，“让护院都动起来，速速收拢流民！”
不用说，这是雷虎他们整治过的流民。刚刚遭受山贼劫掠，此刻这群人可是惊弓之鸟，一个不好就又要四散了，还得把陆氏的名号亮出来，再给些甜头，方能稳住人心，让他们心甘情愿的投靠陆氏。
害怕手下办事不利，那管事还亲自跟了出去，很快就看到了被护卫们堵在大道边的流民。果不其然，一个个灰头土脸的，连头都不敢抬，有些身上还有血迹，这是被打怕了啊。
他高高仰起头，大步走了上去：“此乃陆氏庄园，你们是从哪儿逃来的？”
没人回答他的问题，管事呵呵一笑：“可是刚刚遭了劫？放心，陆氏乃是江东大族，素来仁善，只要你们肯归顺陆氏，就有一口饭吃，也不会在被贼匪袭扰了。”
也不知是“有口饭吃”、“不会被贼匪袭扰”这两句中的哪一句触动了人心，只见那群流民一阵骚动，有人高声叫了起来：“你们当真是陆氏的？”
“不错，我乃是这个庄子的管事。”那管事傲然开口。这都是早就练熟的套路了，先用身份压人，随后让他们跪下清点人头，再带去喝碗热粥，基本就稳稳收拢人心了。
然而还没等他继续说下去，一声高亢的叫声响了起来。
“是陆氏的恶贼，杀了他们！”
什，什么……管事目瞪口呆，就见那群刚才还畏畏缩缩聚在一起的流民，竟然抽出了藏在背后的长刀短矛，恶狠狠扑了上来。
脑中一片混沌，那位德高望重的管事最后想到的，只有“荒唐”二字。他可是亮明了身份的，这群泥腿子怎么敢动手？周围还有家兵呢，他们不要命了吗？
然而说什么都没用了，一群人扑了上来，和陆氏的家兵斗在了一处。
※
“还真是多事之秋啊。”
陆莘最近是真觉得头痛，好端端的，不知怎么回事，后院竟然起了火。陆氏在城外的庄子连番遭袭，听说是饿虎寨那边出了乱子，已经调了不少精兵过去，只盼能早早解决麻烦。
至于流民作乱的事情，也不知是真是假，总之原先收拢的流民，如今都严加看管了起来，可不能继续生乱了。不过饶是如此，别家恐怕也已经看起了笑话，加上他那兄长失势，当真是屋漏偏逢雨。有时候陆莘都在猜测，这些动作是不是哪家对他们起了心思，这才试探一番？
越是如此，就越不能放松警惕。兄长已经在回程的路上，等到了江东，应该也能镇住场面了。还有跟吴家的买卖更不能拖，必须尽快收回丝钱才行。
想到这里，陆莘转头对手下道：“生丝收的如何了？”
“已经运回了六船的丝，再花两日就能收完了。”下面人赶忙答道。
“好，让他们快着些，别波及了桑园，耽搁了正事。”陆莘也是庆幸，这乱子是现在才闹出来的，若是提前几天，怕是缫丝都要受影响。
商行的主事人都下了令，谁还敢怠慢？于是各个环节都加快了速度，越来越多的大小船只向着河岸边的库房驶来。
陆氏的库房也在码头边上，装卸最为便利，也占了难得的好位置。一筐一筐的生丝流水一般运了下来，垒在了库中，只待凑够了一千五百石就能先给吴氏交货了。眼瞅着库里的丝约积越多，连日操劳的管事也松了口气，只吩咐家丁们好生看管，千万别走了水。
当然，这话也就是说说，这里可是陆氏的地盘，外面的船都进不来，还能出什么乱子？
入夜之后，两队家丁照例分了上下夜，安安分分的巡视起来。月亮越升越高，人也越来越困，有个家丁打了个呵欠，揉了揉眼睛：“到换班的时辰了吗？”
“更鼓还没敲呢，估计还要再等大半个时辰吧。”另一个有气无力的答道。
“起来走动走动吧，别睡着了。”那家丁闻言站起身，用力锤了锤大腿，正准备取了火把往外去。
谁料就在此时，外面突然传来了重物落地的声音，两人同时一怔，瞌睡顷刻就吓醒了，齐齐往外冲去。在推开门的瞬间，他们看到了持着利刃冲上来的人影，黑衣蒙面，唯有露在外面的眸子闪闪发光，亦如绿着眼睛的狼群。
“有，有贼人！”
家丁高声喊了出来，然而他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半刻钟后，当陆氏的人马赶到时，落入眼中的只有浓烟滚滚，烈焰腾腾，连片的库房已经烧了起来，映红了夜空。

第三百一十九章
陆莘是被手下惊醒的，还没发出起床气，他就听到了仓库失火的消息。仿若当头浇了一盆冰水，陆莘一下清醒过来，脸色煞白，跳下床来：“怎么会失火？巡视的家丁呢？负责的管事呢？”
怎么也是世家子，谁见过陆莘如此失态的模样？那亲随瑟瑟发抖，哆嗦着道：“是，是遭了贼。听说有一伙人冲进了库房，杀伤看守，用火油点了生丝……”
下面的话，已经不用再说了。生丝本就是极容易烧起来的东西，再加上火油，那真是顷刻就要化为飞灰，救都来不及了。
陆莘身形晃了晃，一屁股跌坐回去。这消息简直就不像真的，好像他还没睡醒，发了噩梦。然而下一刻，他赤着眼睛抬起了头：“那可是咱们的码头，是陆氏的仓库，外围就没人示警吗？贼人如何轻轻松松就闯了进去，又为何选在今日？”
那亲随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半点声响。因为他知道对方怀疑的是什么，没有内应的话，根本不可能做得如此巧妙。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库房前，至少得摸熟附近的地形，绕过一道道关卡，甚至清楚巡哨的规律。而不早不晚选在今日，更是用心险恶，若是早两日，丝还没有入库，若是晚两日，说不定已经交割给了吴氏，不偏不倚选在今夜，肯定有人通风报信啊。
然而话虽如此，这时谁又敢开口应答呢？这可是烧了陆氏整整一季的生丝，还是签了契，不交货就要赔上双倍的大单子。这是要把陆莘，乃至陆氏整个往死里坑啊，江东哪家有这么大的胆子呢？
陆莘也没有等人回应的打算，他只是直勾勾，恶狠狠的盯着前方，才牙关里挤出了两个字：“吴氏！”
这单子，是吴天明给他们的，而跟吴氏做买卖的，是番禺来客，是背后站着赤旗帮的大主顾。难不成这些都是设好的圈套，只等他往里面跳？吴天明好大的胆子，以为他们陆氏没了兄长庇佑，就成了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吗？
见陆莘只吐出两字，就不再言语，等半天的亲随终于大着胆子道：“四爷，要去库房看看吗？”
陆莘像是这才醒过神，又重新站了起来，在房中绕了几圈，才厉声道：“去通知各房，等会儿在正堂议事。”
他们大宗是住在一起的，除了自己个掌管商行的，还有几房分管其他事务。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只他一人肯定是扛不住的，还得尽快找那些叔伯兄弟议一议，看要如何应对，又要如何跟族老们交代。兄长还没到家，大宗可不能先垮了！
就在陆莘恨吴氏恨的牙痒痒时，吴天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惊了：“陆氏的库房真着火了？存生丝的库房？”
当得到手下肯定的答复后，吴天明只觉一阵头晕，伸手扶住了桌沿。现在正是收丝的时候，吴氏如此，陆氏肯定也是如此，库房着火意味着什么，没人比他更清楚了。
这会是意外吗？在江东诸族里，可没人签过提前下定的契书，而他们恰恰一反常态，跟陆氏签了，还是一千五百石的大买卖。现在丝烧没了，陆莘第一个怀疑的会是谁？
背上生出了寒意，怒意也涌上了心头，现在吴长明可算明白了，自己这是落入了旁人的算计。若非贪图那唾手可得的粮道，他怎会昏了头跟方陵签下契约，若非市面上买不到生丝，他又何必去寻陆莘？
可是现在，事情已经出了，恐怕整个陆氏都不会信他了。一想到这里，以及陆氏可能做出的反击，吴天明只觉心都凉了一半。
下一刻，他豁然骂了一声：“真当我吴氏可欺吗？！”
也没等旁人发问，他就高声道：“备车，叫上人手，我要去鹏跃酒楼！”
这可出乎了管事的意料，连忙小心道：“不先去陆府探看吗？”
吴天明冷笑一声：“中了计，难不成还要给人耍着玩吗？先去酒楼，看看那姓方的还在不在！”
只要方陵还在，事情就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他可不想平白被人拿了当筏子，害的陆、吴两家两败俱伤。
有了吴天明的吩咐，众人行动极快，不多时就到了酒楼。几十个吴府的家丁把附近团团围住，吴天明本人则亲自来到了方陵租住的雅阁前。
许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门开的很快，见到来迎的是方陵本人，吴天明眼底都冒出了火：“陆氏那边的事情，可是你们干的？！”
就见那位方小公子微微一笑，退开了半步：“吴兄何必如此，先进来说。”
只要人还在就行，吴天明二话不说就进了门，然而还没等他开口，一道身影就映入了眼帘。那是个身穿锦袍的年轻人，风姿翩翩，不落脱俗，有着阀阅著姓才有的矜贵气度。而那人的长相，更是让吴天明瞠目。
也没等他开口，那青年便拱手道：“小子陆俭，见过吴世叔。”
还真是陆俭！哪怕数年不见，模样姿态也是做不得假的。吴天明不是没想过，这事背后有陆俭的手笔，然而他却没料到，这人早已到了余杭！
“世叔请坐，方陵，去倒些茶来。”陆俭却像没看到吴天明的失态一般，招呼人在桌前坐下。
吴天明还真坐了过去，实在是这会儿他心中思绪繁杂，都快站不住了。而那个之前一直聪慧潇洒的方公子，此刻就跟一个小厮一般，替两人斟了茶，悄然退到了陆俭身后。
看着此情此景，吴天明还有什么猜不到的？他只觉满嘴都是苦涩，沉默了半晌才道：“这些都是你安排的？”
陆俭微微一笑：“番禺的织造场里有我的股份，这么大的买卖，自然还是要亲来看看。”
这可不是“看看”这么简单了，吴天明伸手点点方陵：“你可是找上了周正纶，让他引荐这小子？”
“世叔看的明白。”陆俭继续笑道。
“那顾三郎呢？”吴天明再问。
“顾氏才是江东最大的丝绸商，若是少了个竞争者，恐怕也会喜不自胜。”陆俭慢条斯理说到。
这话可就太虚伪了，然而不知怎地，吴天明心中那火烧火燎的焦灼，却在慢慢退去。这不是一个人能做的局，而是周氏、顾氏和面前这陆氏的弃子共同谋划，若非如此，他怎会轻易上了旁人的当？
那现在呢？如果面对陆氏的不是他吴氏一家呢？拳头不由攥住了，吴天明皱眉道：“你如此大费周章，还坑了陆氏如此大的一笔，为得究竟是什么？”
“自然是重掌家业，为父分忧。”陆俭的笑容毫无破绽，似乎说出的是什么天经地义的话一般。
吴天明的嘴角抽了抽，好一个“为父分忧”。闹出这么大的祸事，陆大人还能不能坐稳宗长之位都难讲了，这分明是要把大宗踩在脚下，想要鸠占鹊巢啊。
然而此事可行吗？的确是能行的。现在他们已经拿住了陆氏的把柄，十几万两的银子，对于陆氏而言可能不算什么，但是恰逢多事之秋，又有其他几大世家虎视眈眈，若是他们为这位陆氏嫡长子出头，推动此事，说不定还能趁机分一勺羹。那可是江东陆氏啊，随便刮上一刮，就不知有多少油水了，而且陆俭还是赤旗帮的人，有他在，还愁粮道打不通吗？
吴天明陷入了沉思，似乎一时没法表态，陆俭却丝毫不急，慢悠悠的端起茶盏，品了一口。
过了许久，吴天明才道：“江东四姓毕竟同气连枝，为了贤侄讨一个公道非是不可，只是不能失了体统。”
体统？世家能有什么体统？还不是杀人的时候手上不可沾血，吃肉的时候姿态不能难看？而陆俭要得正是吴天明这个表态，只要吴氏能站在他这边，撬动顾氏、周氏也不过是举手之劳了。
于是他微笑颔首：“世叔放心，这个小子自然省得。而且听闻最近山贼横行，陆氏恐怕也没心力折腾出太多事来。”
原来他还在背后下了黑手吗？难怪陆氏这么大的库房，轻轻松松就烧了个干净，恐怕也是人手都调去平乱了，才让人窥得了机会。不，说不准陆俭早就在陆氏安插了眼线，等到动起手来，才能这么干脆利落。
唉，这么个有本事有能耐，还是嫡出的儿子，陆大人怎么就给逐出家门了呢？比起他那弟弟，可是强了不止一星半点啊。
然而此刻，再说这些都多余了，吴天明把话题转了回来：“那咱们签订的契约，是不是可以稍作推迟……”
进门时的剑拔弩张，顷刻就成了和风细雨，两人就跟没事一般，又讨论起了生丝和粮食买卖。
站在陆俭身后，伏波微微垂下了眼帘，似乎全然不关心这两人的交谈，哪怕这里面牵扯了数个世家，莫大权势，和数不清的金银。

第三百二十章
火烧了一夜，待到第二天，整个余杭城都知道了陆氏库房着火的消息。这可是能引动官府的大事，不知多少人找了关系，想要打听清楚事情的原委。然而赶在这些世家、大族之前，丝商们先动了起来，把丝价整整推高了两钱银子。
谁不知道陆氏一年都能产一二千石的生丝，这一把火下去虽说不知烧了多少，但折损是一定的。现在可是生丝上市的季节，一口气缺了这么大一笔货物，价格上扬还不是板上钉钉的？
不知多少人奔走相告，幸灾乐祸，吕府也不例外。
管事简直抑制不住面上笑容：“老爷，现在丝价已经涨到一两一钱了，等到官府出了告示，恐怕还能再涨一轮。这次咱们下乡收丝，还真是讨了大便宜！”
面对管事的兴奋，吕敬之却没有半点轻松的模样，沉吟许久，他才道：“咱们手头的丝都收上来了吗？”
管事连忙道：“到了七成多，剩下几家路远，还要再等等。”
“那就先把手头的丝卖掉吧，没拿到货的也可以先卖契书，尽快把生丝都出手了。”吕敬之立刻吩咐道。
这话听的管事目瞪口呆，赶紧劝道：“老爷，现在可急不得，总要多等两日，看看情形啊。听说陆氏的库房都被烧平了，里面的存货尽毁，价钱还能涨的啊。”
吕敬之却道：“连陆氏的丝都敢烧，这里面的事情还能小了？之前江夫人不也说了，等到生丝上市会有一波涨势，到时候尽快出手。”
那管事一呆：“涨势说的是这个？难不成……”
后半句，他都没敢说出口，实在有些骇人听闻了。可若非知道陆氏的库房要遭殃，怎么会猜到有一波涨势？那位瞧着柔柔弱弱的小妇人，难不成还能做出如此大事吗？
吕敬之当然知道这心腹想的是什么，只冷笑了一声：“敢动陆氏的，又岂会是什么简单人物？她都问了陆氏名下的走狗，想来还会有其他动静，咱们可不能贪图那点浮财，把自家折进去。”
这事肯定有幕后之人，江夫人联络的恐怕也不止他一家。这可是海上大豪和江东世家的乱战，他可不想为人前驱，还是尽早脱身，在旁观望更好。
再说了，余杭可是有四大姓呢，谁知道其他几家是何反应？
连吕敬之这个局外人都能猜到的事情，身处局中的怎会一无所知？顾云开都没跟家中商量，先找上了周正纶。
“慎行，那姓方的到底走了谁的门路，可是陆明德？”根本没有客套，他一来就问出了关键。
周正纶见他都猜到了，也长叹一声：“的确是他，而且早就到了余杭城。”
饶是顾云开有心理准备，此刻也被吓了一跳：“你见到人了？”
周正纶颔首，若不是亲眼见到陆俭，他怎么会被说动，当了方陵的引路人？只是连他也没料到，陆俭的动作会如此快，如此的狠辣。
见周正纶这副模样，顾云开失笑，不禁摇了摇头：“陆世叔什么都好，就是不会养儿子。”
赶出门的是个心狠手辣的聪明人，留在膝下的却是个骄纵跋扈的蠢货，这得有多拎不清？现在闹成这个样子，恐怕是不能善了了。
然而那又如何？顾云开往椅背上一靠：“既然如此，还要劳烦慎行搭个线，我还真想见他一面。”
光是烧了陆氏的库房，结好吴氏肯定是不够的，陆俭的后手恐怕也不止如此。若是已经拉拢了周正纶、吴天明，他这个顾家的三郎，总不能置身事外。
看着笑得自得的友人，周正纶也笑了：“明德说若是你来了，明天就见上一面。”
这还真是吃定他们了，然而顾云开可不在乎：“那还真是巧了，约在哪里？”
“说是要游湖。”周正纶答道。
湖上画舫，的确是最安全的地界，顾云开哪有不答应的道理，含笑应下。
※
余杭是有湖的，纵横十余里，景色原就秀美，历代官宦又不知修了多少轮，更是让文人雅客流连忘返，时常泛舟湖上。
也正因此，湖上的画舫数不胜数，世家豪商、秦楼楚馆，乃至接散客的渔户，那真是种类繁多，让人眼花缭乱。然而只要是余杭人，都清楚什么样的画舫可以接近，什么样的画舫不能，就像前面那个立有船楼，美轮美奂的高大画舫，一看就知道是世家豪族的物产，早早就要避让开来，省得惹出麻烦。
然而此刻，这艘画舫上并没有传出丝竹之音，二层的大厅内，三人对坐，茶香袅袅。
“数年不见，明德竟还是如此模样。”看着大大方方坐在客席的陆俭，顾云开都不免感叹。虽说都是世家嫡出，但是这一辈里，还真没几个能有陆俭这般仪态的。
这小子从进学时就是这副模样，一举一动都规矩守礼，却不像周正纶那般肃穆，也不像自己这般放浪，看似温文，实则矜贵，又不会让人心生抵触，可谓把“世家风范”刻入了骨子里。
偏偏他早就不算是世家子了，出了陆氏那么多年，恐怕大小事务都亲历亲为，哪会不染上一点铜臭，戾气？瞧着亦如往昔，才更让人唏嘘。
正因心中所想，顾云开才说得极为感慨。陆俭闻言只是微微一笑：“三郎倒是变了不少，当年你可不会有这般沉稳。”
顾云开一怔，哈哈大笑：“当年就是个傻小子，不是花前月下，就是争风吃醋，哪有功夫装模作样。”
三两句话，厅中的气氛就缓和了不少，毕竟都是熟人，就算几年不见，也不会真生出隔阂。
不过打趣归打趣，正事也是要谈的，顾云开收了笑，问道：“听说吴世叔一大早就去了鹏跃酒楼，却走的匆忙，可是跟你谈了些什么？”
“自然是谈生丝的单子，骤然缺了一笔货，可不得好好筹谋如何补齐？”陆俭还真有问有答，不像私藏的样子。
只是一听这话，顾云开就不乐意了：“市面上缺了这么多丝，你这么一弄，岂不是要引得行市猛涨？”
他可是个大绸缎商，并不愿意丝价涨上天的。
陆俭笑道：“我知顾兄担心什么，然而这次来，就不在乎那点生丝，只不过是静待某人倒霉摆了。”
这话可跟他的神态全然不搭啊，周正纶也忍不住道：“不是用吴氏手里的单子压他们吗？”
他可不信陆俭会这么善心。
陆俭摇了摇头：“我是跟吴氏下的定，跟旁人又有什么关系？他要如何跟陆氏扯皮，我并不关心，只是丝市还是有买卖可以做的，譬如炒高之后放出消息，说陆氏作假放火，搅乱行市。”
一听这个顾云开就坐直了身体：“真是作假吗？”
“自然不是。”陆俭微微一笑。
“那旁人怎么会信？”顾云开皱眉道。
陆俭道：“为何不会信？只要丝价暴涨后骤然崩掉，不就要信了？”
这是打算在丝市上捣鬼了，恐怕是想要拉着他来做戏。然而顾云开还真动心了，这可是绝好的机会啊，只要来回倒腾几次消息，引得丝价飙升之后又下跌，怕不知有多少丝商要倾家荡产。
而受害的，恨的恐怕只有陆氏这个搅乱给行市的家伙，他们这些幕后之人就没那么显眼了。毕竟丝价涨涨跌跌，对他可是绝对的利好，若是操作得当，怕不是还能大赚一笔。
顾云开在乎赚钱多少，周正纶在乎的却不是这些：“可如此反复，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
陆俭笑着反问：“甭管怎么对付那些小民，世家总还是同气连枝的，若是恶名都被陆氏背了，你说士林会如何作想？”
若说顾云开关心的是商场，那么周正纶关心的就是官场了，这么弄下来，是要害不少人吃亏的，而且陆氏今年本就有了没落的意思，陆大人又是从吏部天官这等要职离任的，想要落井下石的恐怕不会少。
一进一退，可不就把陆氏逼到了绝境？
周正纶都忍不住叹道：“如此陆氏的处境可不会好了，明德打算如何重振家业呢？”
这也是顾云开最为好奇的地方，眼瞅着要把陆氏往死里折腾了，他这个罪魁祸首又岂能讨到好？而且现在鼓动他们蚕食陆氏，等到真夺回家业，陆氏要怎么在江南大族中自处？
“我如今在番禺操持银行买卖，想要弄钱也不算难。若是能在余杭也开一家，家中的难处也能迎刃而解了。”陆俭终于把自己的目的扔了出来。
顾云开一听就笑了：“可是想搞那交易场？这次下定惹出偌大祸端，以后谁还敢玩空卖空卖？”
“自然是能从中得利的人，生丝、粮食、桐油、生漆，所有这些大宗货物都要就时令，有这么个空挡，自然能让人生出赌性，三郎就没觉出其中妙处吗？”陆俭反问。
这一下，顾云开脸上的笑容都没了，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若是陆氏一蹶不振，这余杭城里能跟他比拼的丝商就不存在了，再有个交易场，欺行霸市可就容易太多了。而且除了生丝之外，他恐怕还能再掌控些别的东西，只要这交易的场子够大。
沉思了片刻，顾云开道：“若是银行，余杭怕是有不少人家能做啊。”
“银行谁做都无所谓，交易场却只能有一个。如今大势以成，三家联手，再由我掌控陆氏，余杭还有谁能翻得起浪花？”陆俭唇边的笑容更深，语气也更为笃定。
饶是周正纶不太懂经商，此刻也被镇住了，这还真是个一箭双雕的好法子啊。若真这么搞，别说是顾氏了，他们家恐怕也不会拒绝。而有了银行，有了南海的航路，陆俭也就能把陆氏重新带回应有的位置了。
顾云开想得却比周正纶还多一些，他也算在商场里打混许久了，却没想到还有人能精明到如此地步。这么个人当敌人，怕是让人无法安寝，可若是成为盟友呢？更让人心痒的是，陆氏想要摆脱泥潭，恐怕还得几年时间，所以陆俭还是要依靠他们的，如此一来，顾氏成为四姓之首也未尝不可啊。
心神一阵摇曳，顾云开笑了起来：“能揽到方小公子这样的伶俐人，我早该猜明德的手段啊。”
这话的意思陆俭心知肚明，然而此刻，他却忍不住心底的欢喜，含笑道：“顾兄谬赞了。”
他自然知道“方小公子”的厉害，只是旁人永远也猜不到，她对自己有多重要。

第三百二十一章
衙门里的人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只是打探了一番消息，根本就没有掺和的意思。当然，陆莘也没打算告官，这事太过蹊跷，不说牵扯了吴氏，还有内鬼作祟，报了官反倒会打草惊蛇。再者说，他也不信余杭那些官吏敢接这案子，闹到官面上，说不定还会扯出什么。
话虽如此，自家关起门来商量，却也没得到什么有用的法子。有些人义愤填膺，有些人慌张失措，有些人沉默不语，甚至还有几个幸灾乐祸，想要看自己倒霉的。只这些人的反应，就让陆莘心凉了半截。看来兄长失势已经让人心动荡，连嫡亲的叔伯兄弟尚且如此，更别提那些族老族亲了。
果不其然，从族中快马带回的消息，是让他稍安勿躁，探明白吴氏是什么打算，为何要对付陆氏。能谈就尽量谈，不能谈也要谨小慎微，不可让旁人趁机伤了自家根本。至于去信给兄长，联系余杭的官宦世家这些就更不用提了，显然是族老们都觉得不能轻易跟吴氏动手，只是一季生丝，不至于闹到这种地步。
一连串的应答，也让陆莘明白了族里的意思，这是要把他推出去，担起所有罪责啊。也是，兄长失势就是他们这一房最大的麻烦了，其他房就算不惦记宗长的位子，也可以让他背上黑锅，夺了经商的权责。
而想明白这一切后，陆莘是真发了狠，整治后院，查找内鬼。越是危机重重，自家就越不能乱，得让所有人都明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把背后捅刀子的人先按下来，也唯有如此，才能多支撑些时日，等到兄长归来。
可是陆莘想的再怎么好，时局也不会等他，只是两天，还没当他找到纵火的贼子，余杭的丝价就飞上了天，几钱几钱的往上飙升，眼瞅着都要冲破一两六钱了。
这是想要断他们的后路吗？陆莘坐不住了，咬了咬牙，亲自去寻吴天明。
这两天吴氏只派过几个管事前来询问情况，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因此陆莘见到吴天明时也没有客套，直接怒斥道：“吴兄是打算把我逼上绝路吗？”
面对气势汹汹的老朋友，吴天明毫不慌乱，反倒皱眉：“陆兄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以为签了契书的只有你一家吗？那些丝还能不能按时交货，若是不能，我赔得怕不是比你还多！”
这义正词严的话，让陆莘冷笑一声：“既然咱们两家都是赔，吴兄何不毁了约，让那外乡人滚蛋？丝都涨成这样了，一两还有什么赚头？”
吴天明顿时拉下了脸：“怎么，你难不成想要毁约？白纸黑字，还签了名，押了章，就这么轻飘飘的算了，你当吴氏可欺吗？”
这可是图穷匕见了，陆莘狠狠盯着吴天明，哪还不明白他的心思？赔钱也就罢了，若是不赔钱，不交丝，且不说要跟吴氏交恶，他江东陆氏的名声也要彻底败坏了。到时候成了旁人的笑柄，谁都不会在乎陆氏吃了多少亏，只会把这是做软肋，进一步蚕食他们的生意。
压住快要喷薄的怒火，陆莘冷道：“那些贼子到底给了吴兄什么好处？跟外人勾结，阴害陆氏，吴兄是想同江东士族为敌吗？”
这一顶大帽子，吴天明可不愿背，同样冷声道：“究竟是谁坑谁还不一定呢，你那好侄儿不还在贼窝里打混，闹出偌大名头？说不定也是故意引我签了契书，想要让吴氏倒霉。”
他竟然提起了陆俭，陆莘只觉脑中嗡嗡作响，一时都说不出话来。这听起来着实荒唐，然而说出去，旁人还真可能相信。毕竟陆俭是姓陆的，说不好也是陆氏安排出去的棋子，两头下注在世家可太常见了，谁能相信他们兄弟阋墙已经不死不休，会帮外人坑自家呢？
若是吴氏也成了受害者，江东可就没多少人会站在自己这边了，到时费力拉来的关系，谈好的条件也都要白搭。更要命的是，吴天明如此强硬，背后是不是还站了什么人？只是万里之遥的南海巨寇，可没法让他如此有底气。
没等陆莘想个明白，吴天明已经放话：“距离交货只剩几天光景，陆兄可别忘了时辰，闹出笑话。”
这是要逐客了，陆莘深深吸了口气，拂袖而去。
吴氏这边走不通，就只能想法子解决契书了。双倍的钱赔出去，根本就不在陆莘的考虑范畴，陆氏海船全灭，粮道断绝，最大的进项只有生丝，如今正是收纳流民，稳固田庄的时候，哪有如此多的钱财可以挥霍？
那剩下的，就只有补齐生丝这一条路。之前库房被烧成了白地不假，但是还有少量生丝未曾入库，勉强能凑个三五百石，再采买一批足够交货，就能相对减少损失。
既然有了决断，事情就不能拖延了，现在丝价涨的如此厉害，必须速战速决才行。陆莘也是发了狠，调出了大房的公产，派心腹去市面上收丝，而且收到都不往陆氏的仓库里运了，直接搬到船上，派了重兵守着。如此一来，只要凑够一千五百石，尽快交货就行了。
陆氏再怎么倒霉，也是有门路的，只要钱给的足，在这生丝上市的时节还怕收不到丝吗？唯一的问题就是不能大张旗鼓，一旦被人发现陆氏在拼命收丝，还不知丝价又要暴涨多少呢。
如此提心吊胆，费劲心思，陆莘终于又凑够了足以交货的数量，而且为了护着这些丝，亲自住到了船上。这可比约定的时间还早了两天，不过他要的就是如此，唯有尽快处理完这桩生意，才能继续跟吴氏斗下去，否则别管两家谁胜谁负，自己肯定都是要倒霉的。
而且交了丝，吴氏也要按约定结款，有了钱才好补齐亏空，跟族中交代。虽说赚的少了一大笔，但好歹不是颗粒无收还要倒赔，悬着的心稍稍放下，陆莘好不容易睡了个囫囵觉。谁料第二日一睁眼，又听到了噩耗。
“丝价降了？怎么会降？！”陆莘简直都要疯了，这是看他凑够了生丝，又要折腾了吗？
然而心腹带来的消息，比预料中的还坏。就听那人吭吭哧哧道：“是有传闻，咱们的库房被烧是故意作假的，为的就是哄抬丝价，坑害丝商。”
陆莘脸都绿了：“那么大的库房被烧，他们就瞧不见吗？！”
“咱，咱们没报官……”那心腹声音都发起了颤。
陆莘一阵头晕，跌回了座上。他的确没报官，不但没报官，连家丁的尸首都偷偷处理了。贼人能溜进码头，一把火烧了库房，这不是陆氏疲弱的明证吗？有人针对，他更不可能在外人面前露怯。
然而没有报官，谁知道你被烧了多少生丝，这玩意一着火就化作飞灰，连个证据都留不下。而现在他们却有了几条船的货，大大方方飘在河上，万一有人拿这说事，他要如何辩解？更何况还没到交货的时间，丝价就开始暴跌，他高价买丝，家中那些人会如何看？这可都是大房的公产，好不容易笼络住人心顷刻又要崩解，他只是个庶出的，要如何担起责任，又如何对兄长交代？
陆莘想不出应对的法子，然而丝价可不会听他的摆布，自从传出陆氏假做烧丝，哄抬市价的消息后，丝价应声而落，只是两天功夫就从一两八钱的高位跌去了一半，整个余杭哭声一片，那些为了钱囤货的大小丝商都慌了神，有人当街大哭，有人击鼓鸣冤，被逼家破的也不在少数。
不知多少人找上了陆府，想要问问他们为何如此狠毒？然而陆莘根本就无暇应对了，区区两天丝价就能腰斩，背后没有大丝商操控，谁会相信？对付他的可不只是吴天明，更有旁人，不知多少对手。
陆莘也自诩精明，更是悉心打理族产，一日也不曾懈怠。然而今时今日，他还有退路吗？族老会放过他吗？兄长会原谅他吗？就算交了货，拿了钱，他也没法在陆氏立足了。
正当陆莘万念俱灰的时候，一封请柬送到了面前。
“顾云开请我赴宴？”陆莘惨笑一声，“好啊，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设的这一局。”
陆莘知道这是摊牌的时候了，更明白自己已经成了案板上的鱼肉，只待人下刀。然而等他走进顾氏的厅堂，看到座上几人时，一张脸都失了血色。
那是周正纶，是顾云开，是吴天明，还有一个数年未见，却绝不会认错的身影。
“陆俭，这都是你一手操控的？”陆莘哪还顾得上旁人，两眼冒火，恨不能冲上去扇他一个耳光，“吃里爬外的东西，你就不知是非好歹吗！”
陆俭看着这两眼赤红，脸色青黑的家伙，轻笑一声：“四叔这话从何而来？我不过是想替陆氏破开困局罢了。”
怎么破开困局？就凭你拉拢江都四姓中的三姓，吃里爬外吗？！
陆俭没有等他作答，施施然继续道：“今次闹出这么大的祸事，不过是没人立规矩，若是有个交易场，有数家坐镇，怎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如今世道大乱，陆氏可经不起折腾了，得有人出面，重新执掌家业，坐镇江东。”
这个人是谁，陆莘甚至都不用问，他想问的只有一句：“你也是个陆家子，闹出这等祸事，到底想要什么？”
陆俭看着已经失了分寸的男人，也渐渐收起了笑容：“我还算陆家子吗？都有人派刺客袭杀，恨不能要我性命了，难不成还任人宰割？四叔，外人面前，别失了体统。”
这一句话，让陆莘回过神，看向另外三人。有人皱眉，有人含笑，也有人兴趣盎然，他们都在看陆氏的笑话，看这不肖子闹出的祸事。
陆莘一下就闭上了嘴，只想掉头就走，不再受人欺辱。
然而像是察觉了他的心思，陆俭开口了：“我找四叔来，的确是来援手的，这么大的事情岂能让你一人背负？旁的且不说，四叔就不想解决身上的麻烦吗？”
他的确是想的，陆莘停住了脚步，看着那张跟兄长极为相似的脸，心中不知翻涌起了多少念头，又想起了多少往事。最终，他还是缓缓迈开脚步，坐在了属于自己的位置上。若是大势将倾，他可不愿成为那个替罪羊。

第三百二十二章
见陆莘坐了下来，陆俭便笑道：“如今四叔最担心的，怕不是无法跟家中交代。毕竟时局不同，几万两银子也能引来大麻烦。”
几万两对陆氏这等世家多吗？自然是九牛一毛，不值一哂，然而时局却很是要命。没粮没船，还要收容流民，操练家兵，陆氏上下这么多口人，哪里不要花银子？况且春丝亏本也就罢了，还惹得士林官场非议，谁背的起这样的重责？
陆莘脸色阴沉，死死盯着陆俭，这人既然敢叫住他，肯定也安排了后手。
果不其然，陆俭继续道：“事已至此，四叔何不直言库房被烧，乃是陆修那混小子跟人斗气，惹来了祸事？家丑不可外扬，也有不得不讲的时候。”
这话什么意思，陆莘自然听得明白，他的眉头都拧在了一起：“你想嫁祸给明理？”
“不是陆修，还能是谁呢？”陆俭微笑反问，“再者说，陆氏的船队也是因陈夫人才一去不回，有其母必有其子嘛。”
连继母也想安排了？陆莘简直都要拍案而起了，还是勉强忍住，咬牙道：“都到这时候了，你还惦记着跟他们母子相争，就不怕你父亲动怒吗？”
“父亲荣归，自然要回乡颐养天年。如今南阳陈氏一蹶不振，将来要是乱起，说不定还拖累了咱家，不如早早休了，省得碍事。”陆俭面上带笑，说出的话却冰冷如霜，让人心底生寒。
陆莘勃然色变：“你说这些，莫不是想夺了家产？你父亲毕竟是宗长，岂容你……”
他的话没说完，陆俭就挥手打断：“身为吏部侍郎，有望入阁为相的陆大人才是陆氏宗长，失了位子，自然要让贤的。四叔以为如今还是太平盛世吗？乱世唯有钱粮兵马，才是立足根基。”
他说的太干脆，也太直白了，然而陆莘却无法反驳。当年陆氏的布局已经全盘作废，他兄长回来想要重新掌权可不容易，更别提还闹出了这样的祸事。
可是没了兄长回护，他又要如何在家中立足？陆莘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道：“这只能让旁人看了笑话，于事无补。”
“家中内斗，旁人自然要看笑话的，却也没了欺瞒的恶名。之后只要收拾烂摊子的人足够强，旁人也会重新摆正态度。大房该换一个掌舵人了，宗长之位不再重要，握紧了钱粮才是关键，只要四叔肯助我一臂之力，之后的事情都好谈的。”陆俭答道。
这才是大争之世应有的算计，什么号令宗族，什么主持大局，都没有管钱管粮来得重要。而能够掀起偌大风浪，搞得他们灰头土脸，身后还站这个大海盗的陆俭，显然是个不错的选择。短短几句话，陆莘已经明白这个好侄儿要的是什么了，也知道他想让自己改弦更张，背弃兄长，可是这嘴上无毛的小子，说话管用吗？
见陆莘陷入了迟疑，陆俭笑道：“四叔可是怕我在家中站不住脚？这个还真不必担心，周兄、顾兄都是我的至交好友，吴世叔也是肯出面作保的，只要四家同气连枝，开起了银行，这余杭地界就是我等说了算的。陆氏只靠生丝可不行，还得依靠海路，依靠交易场。”
这话当真？陆莘不由转过头，看向在座几人。
只见周正纶颔首：“明德毕竟是家中嫡长，继承家业也是应有之义。”
这是在谈法理规矩，长幼有别。
顾三郎唇边带笑，满是玩味：“陆老弟说的不错，今后生丝绸缎还不知会是何等行情，得早做打算才行。”
生丝绸缎不是乱世的买卖，时局越是动荡，就越要另寻财路，做些旁人没法做的生意。
吴长明则爽朗笑道：“明德的手腕自不用提，陆兄这是苦头还没吃够吗？”
这话让陆莘呼吸都是一窒，然而此刻却发不出火了。面前三人有些是年轻，有些年长，但是无一例外，都是精明人物，也必定会成为家中栋梁。这些人想要冒头，想要立稳脚跟，就需要一些彰显本事的立足之基，不论是海运还是银行，都是他们急需的，自然也会全力支持陆俭，促成此事。
这对陆氏而言，的确有些不妙，但是不得不说，现今的陆氏可能没人能像陆俭一样，在商场上无往不利了。而他毕竟离开余杭数年之久了，想要重新立足也需要助力，正因此，才会选择跟自己商谈。
不知何时，陆莘的心思已经摇摆起来，兄长毕竟待他不薄啊……
见他神色，陆俭微微一笑：“四叔不必着急，自可回去好生思索，告知族中。只是拖的时间久了，怕是对你将来不利。”
这成竹在胸的模样，让陆莘一阵气闷，然而就连他也要承认，只是扔出个“宗长”的位子，恐怕就能让族里争上好久。而四家联手开办银行，也是个极为麻烦，需要担责的重任，也许族里真会放手，让陆俭试上一试。毕竟他背后还站着个赤旗帮，一个能扫平南海的强大势力。
沉默良久，陆莘起身：“那就改日再来拜会了。”
这话看似跟主人说的，实则却已经矮了一头，看来会如何选择，真是不用多说了。
等人走了，顾云开轻笑了一声：“这下明德可要得偿所愿了。”
他原以为陆俭要的只是权力，哪想这人还要亲爹休妻，栽赃同父异母的弟弟。啧啧啧，世家里有多少年没出过这样的狠辣人物了？他倒是不讨厌这样的手段，毕竟非常之事行非常之事嘛。而且陆氏闹得越厉害，他们占的便宜不也越多。
周正纶却劝了一句：“等陆伯父回来，明德还是当尽孝膝下才是。”
世家的脸面终究是不能丢的，若是纲常都不顾了，说出去也不好看的。
吴长明笑着捻须，却没有开口。反正这一次他家已经占了不少便宜，之后说不好还要威逼陆氏一遭，那时再吃个肚圆，就不枉这一场买卖了。
面对两人的劝告，陆俭只是含笑应下，颇具风度。然而没人知道，他心底那团火已经熊熊烧了起来，既有酷烈，也有狂喜。若是他真能达成所愿，父亲归来，面对众叛亲离的景象，该是何等神色？还有他那好继母，自家被休，儿子被辱，会不会也以泪洗面，状若疯癫呢？至于陆修，这样的蠢物都不肖他费神了，自会有人替他整治。这隐忍了十数年的仇怨，也终于到了一雪的时候。
然而此时此刻，他也前所未有的思念起了伏波，若是听到这一切，她是否也会巧笑嫣然，为他称贺呢？
似心有所感，他的手指忍不住动了动，旋即被捏在掌心，牢牢握住。

第三百二十三章
“库房被烧跟我有什么关系？陆莘你这狗贼，是不是跟那群贼子勾结了，想要害我！”听到仆人传话，陆修暴跳如雷，在屋里不住口的大骂。
听着那些污言秽语，陆莘根本不想进门，只对身边人道：“尽快把人带到乡下，交由族中看管，别再惹出事端。”
虽说还没下定决心，但是陆莘还是决定先动手把陆修处置了。这蠢材带人去清江馆围堵方陵的事情，知道的人可不少，且不提要不要把罪名扣到赤旗帮身上，陆修涉事其中是不假的，也是因为那次接触，他才上了吴长明的当。这一连串的事情，总要有人负责的，陆莘可不想自己背锅。
而且有一点他也心知肚明，既然陆俭回来了，就绝不可能放过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况且如今官场糜烂，南阳陈氏对自家的用处也不大了，再加上远洋船队和番禺那档子烂事，他那兄长恐怕也不会容忍这对母子继续作妖了。
既然如此，他自然可以先做些手脚，为自己脱罪。不过话虽如此，是否真陷兄长与不义，他还没能决断。陆俭其他那些要求还能商榷，但是让父亲“颐养天年”就过于大逆不道了。这可是要彻底夺权，而且是联合内外，让其再也无法翻身。
可他兄长陆筠正值壮年，精于谋算，又握有官场人脉，怎可能放权？陆俭那小子狠辣，他爹也不是个好相与的，说不定又要惹出内乱，他这个夹在中间的庶子，才是无处容身。
而且交出宗长的位子后，还不知要被哪房霸占，没了宗法上的地位，将来大房如何自处？钱粮如此重要，那些人真会放权给陆俭吗？一个不好，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也正因此，陆莘此刻极为矛盾，连如何给族里传话都有些游移不定。然而还没等他想好对策，就有噩耗传来。
听到心腹急匆匆禀报完，陆莘真是两眼一黑，差点没跌坐在地。陆俭，你到底还是不是陆家子？难道要陆氏倾覆才甘心吗？！
※
陆俭到家之后就问伏波所在，谁料她竟然出门逛街了。陆俭不由失笑，也想起了之前跟她下棋闲聊时的光景。这短短半月，她花费的心力可不比自己少，是该出去游玩一番。
只可惜自己还不能在人前现身，否则该陪她一起去的。这念头一浮上，连陆俭自己都摇了摇头。现在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陆氏还没解决，他那亲爹也没有失去宗长之位，怎么可能轻飘飘放下一切，耽溺在私情上？
因此陆俭没有再问伏波的行踪，只是照常处理手头的各项事务，丝价已经跌到了八钱银子，然而距离他跟顾三郎商量好的还差些许。等到丝价彻底压下来，还要再购入一批，好冲抵吴氏那单子给出的高价。当然，这些还不是重点，如何开设银行，确立规矩才是重中之重。
不过四家联手，有些东西是不能公开谈的，第二天出现在顾府的，就只有他一个了。
“明德这次的手段，让我家大人称赞不已，还把我骂了一顿呢。”面对陆俭，顾云开笑的十分轻松，还亲自给他斟了酒。
“若非三郎出手，这丝价也不会跌的如此快，世叔怕是心里欢喜着呢。”陆俭笑着举杯，调侃了一句。
顾云开哈哈大笑，然而饮尽了酒水后，又叹了一声：“不过若是开了银行，至少明面上就不能这么来了，没有规矩，怕是旁人也不敢来做买卖。”
签了契书后放火烧了人家的库房，这事情要是传出去，别说小门小户了，就是世家也不敢跟你做买卖啊。
陆俭轻笑一声：“看顾兄说的，番禺的交易场开了这么久，也没出过乱子啊。而且行市涨跌，本就要看时局的，也不是谁都能作准的。”
顾云开略一沉吟：“如此说来，交易所还是要以海贸为主了？东海可不比南海，没有一家独大的道理。”
大宗交易的确要看时局，现在各地都是一团乱，谁知道会遇上什么样的情况，空买空卖的确不保险。可海上也不比陆上好多少啊，东海根本没有能一统海疆的大豪，更多是世家豪族的船队各自为政，他们可是也会对旁人的船队下手的。
再加上陆俭这一番手腕，如何安定人心，还真是个麻烦事。
陆俭却一点也不担忧：“正因为时局太乱，有些钱财才更急着寻出路，哪怕不做交易，也会考虑存进银行，而非埋在地里。”
银行不像钱庄，可会给利息的。而时局大乱的时候，放贷就不是最优选了，那些原本拿去放贷的钱，很有可能被吸入银行，赚取息钱。这就是为什么要四家联手了，只是信誉就能让所有人把白花花的银子拿出来，心甘情愿的投在他们手里。至于交易场，时间长了，有了声望，自然也会慢慢开展。
这是老成之言，顾云开却撇了陆俭一眼：“怎么，你也打算在余杭开作坊？”
在番禺，银行吸纳来的钱，一半用在海贸上，另一半则是开起了作坊，这当然是用钱生钱的好办法，可是在余杭却行不通。所有大宗货物早就有了行市，里头世家林立，豪族遍地，可不是外人能插手的。就像织造坊，谁敢在余杭开场，得先问问顾氏答不答应。
陆俭哈哈一笑：“自然不会如此麻烦，还是走海贸稳妥一些。如今南洋航路打通，一趟船走下来，一年的盈余就都有了，可不就赚钱的好办法了。”
这话让顾云开松了口气，也对银行多了几分认知，看来陆俭这小子真是有备而来啊。而且有些话他没明说，顾云开却心知肚明，只要开了银行，今后余杭和番禺通商就能利用票据存取现银了，这对于海商来说可是大大的便利，也更能促进船只南下。
看来他所图的，还是比自己所想的要多少一些，不过顾云开并不排斥，毕竟是大买卖，思虑多些总是好的。
说完了银行，两人又谈起了倭国的买卖，这才是顾氏最大的进项，也不愿跟旁人分享。不过青凤帮同样是走这条路线的，两家的主营又不相同，倒是可以借着赤旗帮跟他们联系一二。
然而正谈着，突然有个小厮走了进来，附耳对顾云开说了些什么，他的神色一下就变了，转头看向了陆俭。
出什么事了？陆俭心头一凛，实在是对方神色中有了变化，似生出了戒备之意。
然而顾云开没有直说，反倒不明不白的问了一句：“对了，最近怎么没看到方陵那小子？”
陆俭面色不变，随意道：“让他处理杂事去了。”
这本该是平平常常的一句，顾云开脸上的笑容却彻底没了，凝视陆俭良久，才道：“我知明德你求胜心切，只是有些事情，还得拿捏分寸。”
是陆氏那边出事了？陆俭心中警铃大作，已经觉出不对，可是人前却不能流露，只是随意敷衍了几句，就起身告辞。这一次，顾云开没有起身相送。
刚一出门，等在外面的陆三丁就快步走上前来，还没等他开口，陆俭就低声道：“上车再说。”
这里可是顾府，他可不想让人听到什么。等上了车，陆三丁是真按捺不住了，急急道：“家主，大事不好了，陆氏的庄子有人反了！”
陆俭的脸色一下就变了：“可是流民反了？有多少人？”
“还不清楚，但是闹得极大，已经开始冲击大小田庄，似有往城中裹挟的意思。”陆三丁是真坐不住了，这可是标准的乱兵啊，而且是先从陆氏反的，这要是闹大了，整个江东都要大乱的！
难怪顾云开会是那样的神情，陆俭握紧了双拳，突然道：“这事伏波知道吗？”
陆三丁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陆俭也没等他作答，厉声道：“先回别院。”
赤旗帮的人马可都在外面，这乱兵到底是从哪儿来的，还要问问那人才行！
马车行的飞快，不多时就到了小院，陆俭跳下车，大步往里走去。他知道伏波已经回来，根本就没有让人通报的意思，直接闯了进去。
然而一路上并没有人拦阻，那些侍立门外的护卫就像没到看他一样。若是以往，陆俭可能还会有些自得，然而今日，他可没有闲心想这些了。
一把推开院门，陆俭便看到了坐在院子里喝茶的身影，那女子还是一身的小妇人打扮，连衣裳都是葱绿色的，还系了一条湘水裙，十足的清雅俏丽。然而看着她，陆俭却觉得喉中发堵，似乎是从胸腔挤出了声音。
“陆氏的乱兵，可是你挑起的？”
这话不像是问句，却也不像反问，难得的失了分寸。
伏波放下了手中的茶盏，也给了他一个干脆利落的答案：“没错。”

第三百二十四章
这回答太过轻飘，让陆俭一时都按捺不住，脱口而出：“为什么？！”
为什么在他即将大获全胜，夺回家业的关口，来这么一出？若是把鼓动流民造反的罪名扣在头上，他还怎么在家中立足，还怎么跟其他世家交往？她不是一直在帮自己吗，怎会突然反戈一击？
一时间，陆俭想到了无数可能，也生出了无数猜忌，然而伏波的回答依旧出乎了他的预料。
“因为流民们知道了自己为何会家破人亡，身无分文。被欺压太过，自然要举旗造反。”
听着那毫无波澜的声音，陆俭的呼吸都凝滞了一瞬：“你把这些告诉流民了？”
赤旗帮是从陆氏麾下的饿虎寨动手的，还假做反叛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也正因为这骚动，才让陆氏精兵纷纷回援，给了他烧毁生丝的可趁之机，然而这些不该公之于众，更不该让那些流民们知晓！
这可是江东世家人人都在做的事情，陆氏能因此内乱，其他人家就不会吗？一想到那些被夺了妻小，杀了老弱，抢走所有家财，被迫卖身为奴的流民会如何反应，陆俭就觉得遍体生寒。
面对陆俭的不可置信，伏波却淡淡反问：“为什么不呢？他们本来可以挣扎着来到城外，期盼朝廷任命的官员给他们一条活路的。可惜那些世家大族想要的不是人丁，而是猪狗。”
这番话不知怎地激怒了陆俭，他的声音也沉了下来：“如此意气用事，你可想过后果？难不成你要让江东大乱，让陆氏，让所有世家都陷入战火？的确有人行事不堪，但世家也庇护了百姓，让不知多少人得已饱食，周全性命。若是连江东都乱了，又会有多少人流离失所，枉送性命！”
这几乎是斥责了，伏波却摇了摇头：“你以为我要搞乱江东？放心，不会的，只是那点兵力，不足以推翻世家，甚至伤不了他们的皮毛。”
宛若一拳挥到了空处，陆俭的眉头皱的更紧了：“那你想做什么？你来江东为的又是什么？”
事到如今，陆俭可不会相信伏波来江东只是为了助他报仇，甚至可能都不是为了铺开银行，勾连世家，另辟一条航路，那为的是什么？
“自然是为了一根可以楔入世家的钉子。”伏波给出了答案。
陆俭僵在了原地，这根“钉子”意味着什么，他此刻已经全然明白了。掀动叛乱，会让陆氏上下都以为这些是自己做得，他们会愤怒，却也会恐惧，会让他说过、做过的全都变成疯狂的威胁。那群族老们不会再犹豫了，他们只会飞快应承下来，给自己想要的一切，只为留存陆氏的根基。
然而他得到了陆氏吗？不可能了，没人会信他了。不只是陆氏，其余几家也要生出防备，一个能鼓动流民作乱的人，就不可能站在世家这一边的，他出格了，背离了所有人的利益，哪怕舌灿莲花也没人会信了。只是轻轻松松一步，就斩断了他跟江东世家的联系，今后他的根基，他的身份，都只会落在赤旗帮，成为伏波的代言人。
她所有的言听计从，为的就是这个吗？陆俭只觉口中发苦，说出的话也带着苦涩：“你从来就没信过我……”
若非心存猜忌，何至于此？
伏波淡淡道：“来江东这么长时间，我可见过不少世家子，也看到了他们吃人喝血，连嘴都不愿擦一擦的模样。陆俭，你和他们是一路人。”
因为这一场场的算计，让她也生出了忌惮吗？陆俭闭了闭眼，用力压住了翻腾的心绪。自己是真的昏了头，一退再退后，凭什么会觉得伏波会助他一飞冲天，不做防备？她要的从来就不是盟友奥援，而是一个顺从的下属。
可她的确是信过他的，是尊重过他的，是赞许过他的，甚至也不遗余力的保护过他。那些笑，那些推心置腹，那些散漫随性，难道都是假的吗？
陆俭是真忍了，可也真没能忍住：“若你担心，还有别的法子……”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伏波打断了：“你是说联姻，跟令尊一样吗？”
陆俭闭上了嘴，连身形都微微后倾，就像当面挨了一巴掌。那些翻腾的东西再难压抑，陆俭抬起了头，目中也升起了赤红：“如此逼迫，你就不怕我心生怨恨吗？”
“然后呢？搅乱市场，让番禺、余杭两地的商贾与我作对？”伏波笑了，这次是真心实意的，“若是如此，我不介意大举发兵，把他们付之一炬。”
依旧是一身小妇人的打扮，然而坐在面前的人却变了，变成了那个纵横南海，让人丧胆的枭雄。
陆俭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伏波已经站起了身，直视着他道：“你以为我办招商银行是为了笼络世族，站稳脚步？其实我不在乎这些，我想要的只是让他们把埋在地里的银子挖出来，投入银行，投入交易场，投入各式各样的作坊，或是投进茫茫大海里。我要让他们看到还有别的法子赚钱，还有别的利益可以追逐，让他们把死死盯在土地上的眼睛挪开。所以，执掌招商的人是谁，并不重要。”
若说之前，陆俭还有挣扎的余地，那么这话一出，一切念想就都没了。伏波不在乎招商银行，她一早就把这些交给了自己，不是因为只有他眼光独到，才干非凡，而是这个银行并不是无法放弃的东西。她只是需要一个人撑起摊子，需要有人缓和赤旗帮与世家的矛盾，却又不至于那么快的倒向世家。
如果他不选择前来余杭复仇，也许她也不会这么快动手，是自己把软肋递在了她面前。
可是，为什么呢？她什么要做这些出力不讨好的事情呢？她为何要对世家抱着如此仇视，不肯放松分毫呢？
灵光乍现，陆俭脱口而出：“你是想报仇？是那些世家鼓噪，才害了邱大将军！”
他能想到的，只有这种可能了，当初导致邱大将军灭门的，不只是让天子忌惮的名声和武力，更是扫海引来的一系列问题，若无世家推动，那昏聩的天子未必会下手。
面对诘问，伏波却冷笑一声：“没了现在的世家，也会有别的，会有豪强并起，会有累世的官宦。我想要的并非是铲除他们，而是约束他们，让另一些人站起来。”
让什么人站起来，那些黔首黎庶吗？陆俭想起了民生银行，想起了赤旗小学，想起了镇海将军庙，这一切他从未插手过的东西，才是她真正想要的吗？
若是如此，他就从未跟她同路过。
那现在呢？在事情已经落到如此地步的现在呢？陆俭只觉手都抖了起来，他的一切谋划，一切安排，一切渴望都变成了笑话。
伏波没有让他陷入这些情绪，突然开口：“原本我问过你，复仇之后打算做些什么？你没能给我答案，想来也不过是继承家业，做一个比你父亲还要强上几分的宗长。如今达成所愿，我依旧愿把招商银行交给你，你可愿试试这条不一样的道路？”
陆俭猛地抬起了头：“你还想用我？”
“为什么不呢？如此心机，如此手段，合该有用武之地。”伏波笑了，“连我都猜不到这银行会造就什么，但是只要做下去，想来也是能改天换地的，只要它不脱离我的掌控。”
这一瞬间，陆俭明白了过来，幡然醒悟。伏波要的从来就不是击溃他，而是折服他，宛若用铁鞭，用匕首来驯服烈马，恩威并用。也正因此，她才会在联姻这个话题上嗤之以鼻，因为那是非分之想，是僭越之举。
她没有选择把一切做绝，只是断了他的后路，又给了他一条新路。
看着立在自己面前，比他还矮了一头的女子，陆俭彻彻底底说不出话了。他应当记恨的，应当把这当作奇耻大辱，试着报复回去的。可现在，他发现自己做不到了，只因摆在面前的东西太过诱人，哪怕对方用权谋拿捏，用话术打压，那条路都是明明白白的，仿若触手可得。
他已经完成了复仇，为母亲雪了恨，让父亲和那贱人尝到了苦果，剩下呢？按部就班成为一个世家的宗主，还是顶着所有世家的怀疑和觊觎，成为赤旗帮的马前卒？
这本不该是个选择的，然而奇妙的，陆俭竟然生出了恍惚。他在史书上见过这样的故事，那些精彩绝艳的世家子，宛若被下了降头一般，去辅佐远远不如自己的主君，披荆斩棘，呕心沥血，甚至有些都不能让家族更上层楼。
这是为什么？只是看到了一条新路罢了，由主君许诺的道路。
然而嘴唇抖了抖，陆俭却没法做出答复，因为他的自尊尚在，且仍在隐隐作痛，他没法就这么低头，向人俯首。
好在，伏波也没有要他立刻答复：“再过两天，我就会离开余杭，等你想明白了，再给我答复即可。”
说罢，她干脆利落的转身而去。
等看不到她的身影后，陆俭才终于动了，一步步拖着脚，走到了那石桌前，重重的坐了下来。他的目光一时无法聚焦，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的停在了面前那只茶盏上。那白瓷盏上，印有一抹浅浅的唇脂，这是女子喝茶时才会留下的，放在欢场，更是人人乐道的艳事。可是那红痕，却不知怎地让陆俭的心扭了起来，生出了痛楚，让他忍不住伸出手，想要去触碰。
然而指尖还未触到杯壁，他就浑身一颤，捏起了拳头。就算恨了一辈子，他还是像他的父亲，而伏波，不像他的母亲，分毫不像。
低低的，陆俭笑了起来，笑得捂住了双眼。

第三百二十五章
第二天，陆莘就找上了门，许是一宿没睡，眼底的青黑连脂粉都遮盖不住。也不摆长辈架子了，他直接服软道：“明德，我已告知了官府，库房着火都是因陆修那小子与人争强惹来的祸事，还有家中亏钱买丝的事也已经传出去了，若是你还不放心，可以跟我直接回去，看族老们重新商定宗长。”
如此低声下气，却没让陆俭露出什么表情，陆莘都有些急了，匆匆道：“都是一家人，你又是大宗嫡长，家业说到底还是会落到你手里，有什么事情可以慢慢谈，何必操切行事呢？”
这话让陆俭笑了出来：“四叔说笑了，我怎会不知轻重？”
这是真话，然而听者压根不信，陆莘的眼眶都红了：“我知道你心有不甘，也想借旁人立威，可是你终归是个陆家子啊，难不成要看陆氏百来年的基业毁于一旦？”
“放心，毁不掉的。”陆俭淡淡答道。
这轻飘飘的一句，让陆莘怒火中烧，也胆颤心惊，他难不成真疯了，只是为一个继母就闹到如此地步？可是事到如今，背负着族中命令的他也不顾的那么多了，直接道：“只要庄子不再乱下去，什么都好说的，接管城中产业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明德，咱们真是休戚与共，难分彼此，切不能让旁人寻隙毁了家业啊。”
这些陆俭都清楚，然而派出去的兵却不是他能掌控的，沉默良久，陆俭只是道：“四叔请回吧，我知道分寸。”
这当然是空话，陆俭可没法操控那些乱兵，实际上，他也只能期盼伏波能把握住分寸了。
不过这些也不重要了，看看陆莘的态度，就不难想象陆家会是如何看他的，就算拿住了那些产业，能依靠的也只有自己。
送走了陆莘，没过多久，顾氏和周氏又有人传讯。顾三郎的语气不是太好，说丝价已经跌到位，是时候收手了，明里暗里的意思不言而喻。而周正纶则是发来了警告，劝他收敛一二，不可恶了江东世族。
到了下午，官府都派了兵，准备出城清剿乱兵，收拢流民，各大世家闻风而动，一个个都收起了獠牙利爪，只等官军收拾局面。
如此雷厉风行，多少年未曾看到了？可到了此刻，陆俭反倒冷静了下来，他发现伏波说的不错，这只是试探，没有闹大的意思。她想要的不过是断了他的后路，而非取他性命，可饶是如此，也让身边所有人齐齐色变了。
“家主，那些乱兵应该能消停了吧？”陆三丁脸色十分的不好看，低声道，“要不要再去问问伏帮主？”
他可是去过赤旗帮的，深知那群精兵是如何骁勇善战。若是伏波有意闹腾到底，怕是朝廷调去两倍的兵马都无法收拾。
陆俭却摇了摇头：“不必了，她说不会闹大，就不会多生事端。”
伏波本人还在余杭，想必也不会做绝了，何况她留他还有用处。
听到这话，陆三丁松了口气，旋即又沉下了脸：“可是如此一来，族里怕不能容家主了，还要遭人忌惮，留在余杭怕也无用，是不是……”
他的话没说完，陆俭就像是想到了什么，轻笑打断：“怎么会无用？我是没法入主陆氏了，更无法掌控偌大田庄，族学祠堂，可是我要开的是银行，跟这些有关系吗？”
没想到陆俭会这么说，陆三丁都怔了怔，低声道：“家主真准备继续开银行？这，这不是要听命于伏帮主吗？”
“乱世能靠的唯有兵马钱粮。”陆俭的声音里没了慌乱，也没有彷徨，“若是世道安定，金银就足以让朝廷命官折腰了。”
他的确不可能再走以前的路了，或是说，想要重回世家，他得经历比常人更难的磨砺，花费更大的代价，得不偿失。可那又如何？他开的是银行，办的是作坊，他的根基本就不在那成千上万亩的粮田、桑田上，而在海上。
就像伏波说的，她想要那些人把地里的银子挖出来，投入银行，投入交易场，她想要的是分薄世家，削弱朝廷，那自己当然也能趁势而起，做一个不依靠田产就足以撼动市场的巨贾。若只是有钱，这身份不会牢靠，可他身后还有赤旗帮，若是似他这样发家的人多了，也自会有人意动，投身其中。
他原以为伏波说的让一些人站起来，只是说那些泥腿子，可如今想想，却也未必。只要她鼓励行商，就势必会有聪明人跟着走这条路，从海上，从交易场中掠取巨富，亦如那些世家。
只是这一次，所有人都不必经由官场了，不必考举功名，把一身本事卖与帝王家。而等有了钱，有了难以计数的金银，他，他们会甘心继续做人下人，继续看那些官吏，世族的脸色吗？这的确也是天翻地覆的，一条旁人从未走过的路。
所以陆俭不在乎了，世家又如何，陆氏又如何？于其走那条老路，还不如试试这条新路，而等到他，或者他们也变成如世家那般硕大无朋的存在，天下又会如何动荡呢？
这是伏波给他的，也是他愿意去拿的，那就攥在手里吧。哪怕需要俯首，要把自己拴在对方的船头。
陆三丁可猜不透家主的心思，然而却能看出，那些让家主动摇的东西正在慢慢消退，让他重新镇定自若，风姿不减。也罢，当年交趾也闯过了，如今不过是重来一遭罢了。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乱兵没有进一步壮大，慢慢退却了。陆氏有两座田庄被毁，上千的隐户被当作流民收拢，这些人会被打散，分些桑田农田，或是拉去修城做工，至于将来又会如何，就没人可知了。
看着面前那小妇人，吕敬之只觉额上冷汗涔涔，连声音都轻柔了几分：“多亏夫人，这次老儿才沾了些光，真是不胜感激。”
预示了丝价波动也就罢了，让流民造反可就不是一个层次上的事情了，这若是没有赤旗帮在背后兴风作浪，他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然而知道了这小女子背后的分量，吕敬之却没有疏远的意思，反而更羡慕起了萧氏。若是自家也能搭上这条的大船，会不会同样乘风而起呢？
面对毕恭毕敬的吕老爷，伏波只是微微一笑：“吕公客气了，听说各家都遭了殃呢，你这边没事就好。”
“没事没事，我还占了一块陆氏的田产呢，也算赚了。”吕敬之立刻陪笑，“至于旁人，其实也没折损多少，就是那些山贼倒了霉，以后流民过境，怕没人敢动手了。”
这才是此次祸事最大的影响，明明白白的告诉那些世家大族，若是把人逼到绝路上，就会冒出反贼，毁掉一切。山贼可不能再用了，且不说会不会反咬一口，谁能保证消息就一定不会外传呢？与其胡吃海塞撑破肚皮，还不如稳扎稳打，保住现有的势力。反正流民多的是，过不下去不是还要投靠自家，何必多此一举呢？
而这教训，是陆氏的血肉换来的，趁着陆氏虚弱下嘴啃的又何止他一家，就是不知这事过去后，他们会损失多少田产，丢掉多少商铺了。唉，听说还跟家中子嗣争产有关，当真是祖上不修德啊。
不过这些，跟自家也没甚关系了，吕敬之眼珠转了转，又小心问道：“不过有了这一遭，不知还该不该跟陆氏往来了。”
这还真是聪明人，伏波笑了：“这个妾身就不知了，妇道人家哪里懂这些，吕公自便即可。”
没有否认，那就是肯定啊，吕敬之立刻笑开了花：“夫人客气了，有夫人相助，实在是老儿之幸啊。”
甭管这位江夫人跟萧氏是做什么买卖的，他都要好生搭上才是，说不定背后指使的正是那位掌了权的陆二公子呢。没想到赤旗帮连东海都能渗进来，以后行走海上，也要小心几分了。
又是一通你来我往的马屁，吕老爷这才亲自把贵客送出了门。
悠悠哉哉的乘着马车回到家，一抹熟悉的身影已经等在了院中。
“回来了？”伏波笑问。
林默低头行礼：“事情都办妥了，折了十几人，也收拢了几百流民。”
伏波颔首：“辛苦你们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房门，等坐下之后，伏波才道：“这次你都看到了些什么，仔细跟我说说吧。”
情报一天几次往回传，她想听的自然不是战况，林默组织了一下语言，才缓缓说了起来。有山贼的猖狂，流民的悲苦，那些被掳女子的惨状，还有起义时的疯狂。
说到最后，林默顿了顿，突然道：“帮主，其实并不是每个田庄都欺压良善的，那些跟着咱们造反的，也不都是为了报仇雪恨，只是想贪占些钱财女子。”
“世家里面也有好人，义军里面也有坏人，你想说的是这个吗？”伏波问道。
林默张了张嘴，却无法应答。因为真如此的话，她们搅动江东，岂不是走了歪路吗？若是所行不义，如何让人信服？
伏波道：“的确，世家里有好人的，累年行善，造桥铺路，舍粥捐钱，比庙里的菩萨都要仁善。若是遇上好人家，当个佃农奴仆，也比外面自耕自种要活得轻松，至少不用被官吏盘剥。”
顿了顿，她话锋一转：“可哪又如何？这些世族的钱财，田产，都不是凭空得来的，上面每一寸都浸着血汗。考了功名就可以不再缴税，用借贷盘剥穷苦，侵占田产。这些隐户、侵田才是拖垮朝廷财政的元凶，才是让百姓无处容身的罪魁，如此为所欲为肆无忌惮，那些善事又岂能抵挡吃人之恶？等到天下大乱时，行善积德已经晚了，这世间是没人能占尽好处的，总有人会醒过神，会举起刀，来个地覆天翻。”
这一句话里隐藏了多少东西，让林默忍不住都颤了颤。可伏波没有停下：“为了自己搏命的，也未必都是好人，否则哪来的山贼海盗？义军想要成为义军，是必须有自己的想法的，得明白这世间的道理。”
林默突然道：“如公善教里说得一样吗？”
如此聪慧的回答，让伏波忍不住笑了：“那可不止，而且也不是短短数年，一代两代就能让他们明白的。不过事情依旧要做下去，持之以恒，才有可能看到未来。”
她说得简单，却像是推开了一扇窗，让林默，甚至让一旁偷偷听着的黄月都亮起了眼睛。
不过伏波并没有深入的意思，而是反问道：“你既然经历了这些，想留在余杭吗？”
她在余杭是留下了后手的，一个小小山寨，也是一个据点，让她可以打探消息，也洒下一些星星火点。
没有犹豫，林默摇了摇头：“我想跟在帮主身边，学更多的东西。”
作为一个传讯人，一双代帮主巡视的眼，她也经历了战阵，甚至亲自动了手，然而这一切都不是她想要的。她生在渔家，长在海边，听着镇海大将军的名号长大，就该留在海上，该成为兄长那样的船长，而非一个山贼。更何况，她要学的还有很多，哪能现在就离开？
对于这回答，伏波不算意外，只是伸了个小小的懒腰：“那就收拾收拾，准备回家吧。”
林默讶然的抬起头：“不用管陆公子了？”
“不用了，他应该也做好了决断。”伏波笑着答道。
※
一筐又一筐的生丝装上了船，还有跟随其后的吴氏海船，这是要前往番禺的船队，也是那个世家联盟没有分崩离析的明证。就算心存芥蒂，该赚的钱还是要赚的，没人会平白放弃。
站在船边，看着重新穿回了一身男装的伏波，陆俭退后一步，也低下了头：“帮主一路小心。”
“明德也小心些，别被那些虎狼给生吞了。”伏波调笑道。
这轻松的口吻若是放在以前，可能会让陆俭心生喜悦，然而此刻，他的心却跟笑容一样平静无波：“多谢帮主叮嘱。”
身为下属，是不该有非分之想的，陆俭明白自己的身份，也只伏波想要什么，就不会再行差踏错。
很是满意这样的态度，伏波点了点头，也没再耽搁，转身踏上了舷梯。只看背影，她的身姿轻盈，动作利落，宛若一位真正的少年。
陆俭没有控制住目光，不由自主跟随、寻索着那道身影，直到她立在船头，重新转身时，视线才像被烫到了一般，飞快的收了回来。再次抬头，笑容依旧，再也不存半分异样。
几艘船扬起了帆，浩浩荡荡向天际行去。

第三百二十六章
自余杭南下，一路上还算风平浪静，路过青凤帮的地盘时更是畅通无阻，直到抵达南海，前面几艘船上都飘起了赤旗帮的令旗，更是让吴氏众人松了口气。
这算是到了赤旗帮的地盘了，只要挂旗，听说连朝廷都不会管的。一想到能跟这样的海上大豪搭上关系，可让不少人又是激动又是忐忑。陆俭那小子虽说不怎么地道，但是赤旗帮的势力却愈发展露无遗，能搭上线终归还是好事。
然而等下了船，迎接他们的却不是方陵，而是朱家的管事。朱氏是番禺最大的粮商，也是银行和织造场的股东，来接洽粮食买卖再合适不过，可总归不是熟人，得有人牵线搭桥才是吧？
吴家的管事颇有些疑虑，小心问道：“不知方公子何在？”
来人愣了一下：“哪位方公子？”
“就是随我们一同回来的方陵方公子，番禺方氏的十一郎。”吴管事立刻道。
那人更茫然了：“方家的十一郎不是还在进学吗，怎么可能跑去余杭？”
话一出口，吴管事心里就是咯噔一声，方陵一直在番禺，那跟他们谈生意的又是谁？难不成这是个圈套，要让他们赔上大笔钱粮？生丝的余款还没结清呢，这要是出了乱子，他可担负不起啊！
然而还没等吴管事再问，跟他们一同下船的一个汉子轻咳一声：“各位不必担心，陆公子已经吩咐过我等了，不论是买丝还是采买别的货品都好商量。至于方公子，此刻应当已经回岛上了，不必等他。”
岛上说的是什么，吴氏众人还真是一听就懂，顿时冒出一身冷汗。原来陆俭身边就安排了赤旗帮的人，跟他们交涉的也是赤旗帮的暗线？这还真是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让人心惊啊。
都是不蠢人，吴管事赶紧陪笑：“无妨，无妨，还是正事要紧。”
管那位“方公子”到底是何来历呢，只要生意没出问题就好。不过一群人也乖乖夹紧了尾巴，不敢再有半分招摇。
此刻的伏波，的确已经回到了罗陵岛，一下船，严远就迎了上来：“帮主，余杭一行可还顺利？”
“还行，夺了个寨子落脚，陆俭那边也处置妥当了。”只用三言两语，伏波就讲完了此行的经过。
听完这番讲述，严远才松了口气：“陆俭肯低头就好，不过他也不是肯久居人下的，还要防着其在余杭生事。”
“这个我自然晓得，不过搅动余杭经济，还只有陆俭这样的人好用。”伏波坦然道。
她的确是想鼓动陆俭成为第一批不依赖于土地的资本家，并且吸纳更多的社会闲散资金，推动海贸的扩大化和普及化。只有如此，才会有大型工厂以及大量的脱产工人涌现，进一步推动生产力的发展。这可是让社会摆脱封建小农经济的关键，无论如何也要做下去的。
当然，成为了大资本家后，陆俭肯定就不会现在这么好控制了，不过只要抓牢海权，还是有把握遏制这些蠢动的资本的。
听她这么说，严远也就不再啰嗦，继续道：“赵普来报，民团已有轻壮两千，不过练兵还要时日，若是遇上大战，恐怕还要水军支援。”
这也是伏波预料中的，她微微颔首，又问道：“远洋船队回来了吗？”
“还没到岸，不过也就是最近半月了，探查的船队已经派了出去。”严远立刻道。
“嗯，让人多盯着点，干得不错。”伏波留下这句话，就大大方方进了屋，洗漱休息去了。
看着那背影，严远轻轻舒了口气，她能平安归来，悬着心的才算落回了肚里。以后若是帮中可用之人再多一些，自己也能跟在她身边，不用总是留在岛上提心吊胆了吧？
不过这念头也是一闪而逝，就像他现在已经不再叫“东家”一样，听命行事才是属下的本分。
又看了一眼紧闭的院门，严远也转头忙起了手头事务。
果不其然，只等了不到五天，远洋船队就浩浩荡荡的归来了，船只没有变少，反倒增加了几条。
“这次航程我等遇袭四次，都是在南洋。折损了三条船，也夺回了几条，好在人手损失不多。不过回程的时候，南洋似乎乱起来了，听说海峡附近不消停。”此次航行的负责人李来站在伏波面前，仔细禀报着一路的见闻。
这些都是第一手资料，伏波听的认真，也仔细询问了南洋各国的境况。如今海上还没有能统治所有航路的势力，各个小国更是政局复杂，有些连自家门口的海域都控制不住。当然，最引人注目的，还是海峡附近的战况，看来长鲸帮的残余力量已经开始跟那群西塞人打起来了，这跟她得来的消息也是吻合的。
严远皱眉道：“帮主，要不要派兵去海峡那边看看？若是让番子占了海峡，以后想夺回也没那么轻松了。”
海峡的地势就是易守难攻，一旦被敌人抢占，想要夺回来可没那么容易。
伏波却摇了摇头：“不能操之过急，还是先经营好了琼州，再往南推进。”
她知道海峡的分量，但是此刻用兵非明智之举。而且她心中也清楚，就算西塞人占据了海峡，他们可不能无限度的增兵，还是想让他们和长鲸帮互相消耗，等自家地盘稳固了再来个泰山压顶为好。
想了想，她又吩咐道：“再派些人跟琼州岛民交涉，让他们多种些甘蔗、花生，等到时机成熟，我还会派人过去建盐场。”
开发琼州也要有个长远的计划，最关键的还是收拢人心，除了将军庙外，还需要种植经济作物，利用开发那边的土地，等到经济命脉和赤旗帮紧密相连后，琼州自然而然也就成为了赤旗帮的一部分，而不会惦记什么朝廷了。
轻轻松松几句吩咐，就把发展方略安排妥当。也是直到此事，伏波才转头看向战战兢兢肃立一旁的陆楠。
没法带舞妓乐手，也不能整日饮酒作乐，陆楠这次的远航也吃了不少苦头，然而都不如此刻站在这位海上大豪面前来得心惊胆颤。
谁能想到，只是出航了一圈，回来长鲸帮都被人家干掉了，连琼州岛都开始有条不紊的谋划，还惦记着打到海峡，这能是一般人干得出来的吗？这丫头简直比陆俭那小子还要危险，他可不想被对方惦记上。
毕竟路是他带的，那路上遇上的海盗，是不是也要算在他头上呢？况且那些赤旗帮的人学的飞快，一路走下来，该学的都被学去了，卸磨杀驴也不是不可能啊。被那小女子一看，陆楠只觉腿肚子都打起颤来。
然而伏波并没有给他脸色，笑道：“陆管事这次也辛苦了，我让人研制出了一种新型的牵星板，能更精确的测绘海图，以后远洋船队都要配置上，你也得好好督促手下人学起来才是。”
陆楠是真被吓了一跳，他还以为有那个望远镜已经够厉害了，谁能想到牵星板也能改良？可是这话的意思，难不成是以后让他继续跑南洋的航路？
陆楠小心道：“帮主命令，小的自当听从，只是家主那边……”
他的话还没说完，伏波就摆了摆手：“陆俭那边不用操心，我派他去余杭开办银行了，你们都归属赤旗帮，以后听命行事即可。”
陆楠简直要瞠目结舌了，他离开的时候，两人不还是平起平坐的盟友吗，怎么转眼就变成了赤旗帮的下属？而且他还去了余杭，难不成连陆氏都给一并折腾了？一想到陆俭那疯狂的秉性，陆楠只觉浑身上下都冒寒气，站都站不直了。
伏波也没给他多想的余地，挑了挑眉：“怎么，陆管事还有疑虑？”
“没有，没有！”陆楠慌了，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小的全凭帮主吩咐，不敢怠慢！”
陆俭如何，他现在可管不到了，还是自家的小命要紧。
伏波笑了笑，慢条斯理的取过账簿，询问起了这次的收获。不管是李来还是陆楠都不敢怠慢，仔仔细细的禀报起来。
※
“远洋船回来了啊！赤旗帮的远洋船回来了！”
这消息简直就像一道风，吹过了番禺的大街小巷，所有经历过此前大战的人都兴奋了起来，这船队可是在长鲸帮来袭之前就出发的，如今也能满载而归，不就意味着赤旗帮拥有了两条通往南洋的航线吗？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这次船队带回了不少胡椒，可以进行第一次的期货兑付了！当初自己选择投靠赤旗帮，而不是跟着长鲸帮，还真是有先见之明啊！
而除了胡椒外，大量的香料、象牙、珍珠、宝石、西洋来的摆设和镜子也都是值得争抢的目标，听说手镜比往年多了三倍有余呢，可得把握机会，大赚一笔啊。
除了这些货物外，举凡经营丝绸、棉布、瓷器这些大宗货物的商人，也都兴奋了起来，眼瞅着航路打通，可不就是他们销货的时候了？这才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啊，哪怕没有船，也能把货卖给赤旗帮啊。
也是直到此时，赤旗帮准备建瓷窑的消息传了出来，也让一直在东宁忙碌不休的石逸飞吃了一惊，原来瓷窑预备的管事，竟然是他的夫人冯氏！

第三百二十七章
“丹辉！瓷窑的事情你知道吗？怎么主事的成了我家夫人？！帮主在哪儿，岂能如此！”
被意料之外的消息搅得心神不宁，石逸飞在处理完手头事务后，就直扑东林镇的议事堂，没找到伏波，就拽住了田昱，想要问个明白。
田昱也算心中有点准备的，劝道：“帮主刚从余杭回来，此刻还在岛上，恐怕没空处理这琐事。”
“这怎么就成琐事了？”石逸飞都怒了，“那可是我夫人，为何要让她接手瓷窑？赤旗帮里就没有匠人、商贾了，为何要让个妇道人家但此重任……”
他的话没说完，田昱就皱眉道：“石兄慎言，帮主也是个妇道人家。”
这话让石逸飞一噎，怒意都有些不连贯了，然而他不肯退让，执拗道：“我夫人岂能与帮主相较？她就是个内宅妇，出去教教女子也就罢了，哪有执掌工坊的本事？丹辉，你说实话，是不是有人想要害我，想要借此寻我的短处？”
田昱都无奈了，叹道：“石兄这是哪里的话，任命是帮主亲自下的，瓷窑也是帮中的产业，她岂会意气用事？”
竟然是帮主任命的，石逸飞只觉脑袋都乱了，来了赤旗帮这么久，他也算见识到了伏波的本领和手腕，若说她是个不明事理，鲁莽草率的，石逸飞自个儿都不信。那为何偏偏要选他家娘子担任管事，难不成是为了拉拢他？
田昱一见这家伙的眉头紧皱的模样，就知道他又想岔了，忍不住道：“石兄，你也知道帮主用人不拘小节的，若非如此，我这瘸子也不能掌管机要。她一个女子，肯定也是想用些女子的，而且不能只是做些计算、文书的活计，让尊夫人掌事，必然也是经过思量的。”
“什么思量？难不成为了她的大业，就能让我家娘子抛头露面？”石逸飞只觉心头憋闷的厉害，甚至都生出了是不是所托非人的恼意。明明说好是教书的，怎么能临到头来变一个差遣，这不是欺人太甚吗？
见他犹自生气，田昱迟疑了片刻，突然道：“既然如此安排，尊夫人应当也是应承了的，石兄何不先回家问问她的意思？”
石逸飞一怔，也突然醒悟过来，这样的大事，他妻子怎会一无所知？可是整日朝夕相对，她却从未提起过，这是有什么隐情吗？
不再迟疑，石逸飞转身就往外走去。看着那匆匆背影，田昱又叹了口气，看来帮主还是想的简单了，若是因为一个管事的职位就让石逸飞离心离德，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事。然而想到那一直孤身立在人前的身影，田昱又当真无从劝诫，只盼那位冯夫人当真如伏波所料，是一个能任事的良才吧。
出了政事堂，石逸飞脚步不停，飞一般的赶回家中。事急从权，今天他可没等到放衙，回来的也比往日要早了不少，然而进门时，妻子仍旧面上含笑，站在了往日站着的位置，给他递上了巾帕，关切问道：“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那笑容一如既往的温柔，让石逸飞的呼吸都短短一窒，他的爱妻明明通晓事理，举止妥帖，怎么会在这样的大事上欺瞒自己？
想到了这里，石逸飞再也忍耐不住，抓住了妻子的手：“思德，我听说你要出任瓷窑的管事，可有此事？”
这出其不意的一问，似乎并没有让冯菁菁紧张，只是颔首：“是有此事，我也接下了这差事。”
“荒唐！”石逸飞脸上都变了色，“这等要事，你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二？”
冯菁菁看着丈夫又是焦急，又是心痛的神情，低声道：“因为我怕你说我‘荒唐’，说我不该如此。”
短短两句，让石逸飞都说不出话来了，他刚刚出口的，不正是对方顾虑的吗？可是这也不该啊，这可是瓷窑的管事，哪能随随便便就接在手里，万一被人蒙蔽，砸了差事，她要如何自处？
握着那只手的力道不由自主大了几分，石逸飞都有些语无伦次了：“这可是赤旗帮的产业，所产的瓷器都要外销，一年下来涉及银钱无数，若是一个不好，可就会坏了大事。你连出门教书也不过是月余的工夫，哪有本事担此重任？”
“这些天我已经见过了瓷窑的大匠，了解过制瓷的工序，去市面上看过各家的瓷器，也跟帮主商量了许久。”冯菁菁忍着手上的痛楚，轻轻回握住了丈夫的手，“我比旁人更知道兹事体大，也有心想要做好它。”
面前的女子神情坚定，语声也未见任何退缩，就这么据理力争的与自己交谈，这是石逸飞未曾见过的模样，也让他整个人都错乱了起来。她难不成是被帮主灌了什么迷魂汤吗？这样大的事情，是想做好就能做好的？
然而不等他再开口，冯菁菁已经开口道：“我知你心中顾虑，可是我在闺中时，学的本就是主持中馈。如何与妯娌相处，如何管理家中财务，如何在人情往来中不失体面，甚至连那些夫人之间的交际，也都细细学过的。然而这一切，都没有用武之地。”
像是想到了什么，她轻轻的笑了：“我知道你不愿接触那些官场往来，也知道正人君子有多难得，那我就不去做，不叫你为难，只顾着家中即可。然而赤旗帮与官场不同，帮主也与你那些上官不同，她想做些什么，而我恰巧能做，能给你一些助力，那为何不做？”
听着妻子恳切的声音，石逸飞的心似乎都揪了起来：“思德，你不必为我如此的……”
谁料冯菁菁却摇了摇头：“是妾失了德行，想要试上一试。”
这一声“失德”，让石逸飞都生出了茫然，然而下一刻，他觉出了手背上的湿粘，妻子的掌心不知何时渗出了汗水，可依旧握着他的手，满含期盼，也带着丝丝恳求。
他该放她去试试吗？哪怕那些污糟会伤了她，会让她为难，让她再也不像以往的自己？
沉默良久，石逸飞拉着妻子的手，走到了桌前，缓缓坐了下来：“你为何会答应伏帮主？这瓷窑难不成必须女子主事吗？”
被拉着一同坐下，虽然挨得很近，冯菁菁也坐直了身体，认真答道：“这瓷窑最重的就是推陈出新，捏瓷胎，画纹样才是关键，帮主想招一批女子，用更胜刺绣的精细来烧瓷，务必做出旁人难见的精品。”
石逸飞一怔：“瓷窑里不止你一个女子？”
冯菁菁颔首：“不止，正因为会有其他女子，帮主才想选我做管事。”
这理由可说服不了他，石逸飞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用女工就必须女子管事吗？织坊现在还是男子管事呢。”
“并非必须，只是女子更好，否则在瓷窑那样的地方，怕是呆不下去。”冯菁菁答的依旧坦然。
石逸飞一下就想到了烧窑时的环境，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自己吞了回去。烧窑又如何，赤旗帮里还有女兵呢，听说东宁三家也是帮主一手带出来的兵，她岂会在乎这些？
而妻子过去，至少是管事的，不必一直呆在窑场……石逸飞的思绪飘了一下，又飞快转回：“饶是如此，这也是一坊的管事，是不知多少人觊觎的高位。你可想过，若是你一个女子担此重任，会有多少人轻视嫉妒，给你设下绊子，甚至害你声名？”
这也是石逸飞最不愿看到的，是他不愿让妻子贸然接下差事的根本，她从没经历过这些，哪知外面的险恶？
谁料冯菁菁只是笑了笑：“这里是赤旗帮，我是帮主任命的管事，自然会有人想要寻我的错处，可也得顾忌帮主。只是就事论事，我就不怕旁人的非议。”
这还真是一针见血，的确会有人暗中使绊子，但是身处赤旗帮，做得太过也被会视作挑衅帮主的权威。伏波可不是个寻常女子，那是能掌控南海，杀伐果断的一方大豪，诛杀异己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说不定这安排本事就是为了钓出心存不轨之人，那些聪明人会想不到吗？
一想到这里，石逸飞反倒紧张起来：“说不好帮主就是想用你来肃清宵小，若是卷入其中，恐怕对你不利……”
冯菁菁看着紧张起来的丈夫，突然道：“夫君可曾想过，女子在家中也会有性命之忧？”
“啊？”石逸飞一脸的茫然，根本不知这话是什么意思。
冯菁菁只是自顾自的说道：“嫁作人妇，就要看夫婿的眼色行事，要侍奉婆母，照料妯娌，说不定还要跟妾室妓子争宠。夫君自是良人，却也有所托非人的，被婆母虐待，被妾婢阴害，甚至生出孩儿都无法护其周全，偏偏身处后宅，插翅难逃，心中郁郁，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磋磨而死。人人都道嫁人乃是重活一回，其中凶险，寻常男子哪会知晓？”
这一番话说的平淡，然而其中隐藏的暗流，让石逸飞都忍不住睁大了眼。
冯菁菁却没有停下，只是轻笑一声：“如此吉凶难料的事情，天底下所有女子都认了下来，如今只是走出家门，做个管事，又有什么可怕的？帮主她看似肆意妄为，却是给了女子们一条活路，所以，我知道会面对什么，却也从未怕过。”
她的眼底已经有了淡淡的细纹，然而如今笑起来，却显出了明艳，无遮无拦，让人心折，也让石逸飞忆起了这些年相伴的时光。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娶了位慧智兰心的佳人，也知道她聪颖温婉，能解自己心中郁愤，就连远涉东宁，投靠赤旗帮这样的大事，也只是问过一遭，就不再多言，一手拉扯着孩儿跟在了自己身后。而现在，她对他说，想走一条新路，也毫无畏惧，其中震撼，又岂是言语能说明白的？
也是直到此刻，石逸飞才明白了那句“失德”是因何而来，她如今的所言所行不就是有违妇德，与自己的小字相悖吗？然而捏着那汗津津的小手，看着那自心底绽出的笑容，他却一个字都吐不出。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坐了许久，最终，石逸飞开口道：“以后遇上事，可以先与我说说，不必都藏在心底。”
这话让冯菁菁心头忽地一颤，不知怎么就湿了眼角。她知道枕边人的德行气度，也正因此，才敢应下这差事。她也知道劝说他不会容易，悉心准备了说辞，却没想到一句肺腑之言，就能让他应允。这一刻，难掩的羞愧涌上了心头，她低声道：“夫君放心，妾必不会给你添乱，不会误你声名……”
石逸飞长叹一声，把妻子搂进了怀里：“说什么浑话，你一个小女子，如何误我声名？”
有些抱怨的语气，和因为操劳又单薄了几分的胸膛，让冯菁菁再也忍耐不住，埋首在他胸前，她一直都知道，自己嫁的是个良人，是个正人君子，亦是个顶天立地的伟丈夫。

第三百二十八章
“夫人，这恐怕不太妥当吧？烧瓷可是要卖力气的，况且整日跟泥土打混，就没个干净的时候，哪是女子能干的活儿？”虽说早就知道石检察的夫人得了这瓷窑管事的位置，但是听说要挑女子烧瓷，还是让这些瓷窑大匠们觉得别扭。这一身灰土的活儿，哪是女人能干的？
冯菁菁看了那老汉一眼，直接道：“既然同在瓷窑做事，以后就别叫我夫人，直呼管事即刻。至于脏累，更是不用操心，这些女子都是渔家、农家出来的，伺候家中老弱的屎尿都是寻常，整日也烧柴做饭，杀鸡宰鱼，只是些瓷泥，已经很干净了。”
这话差点没把那大匠噎死，瓷泥可是要精磨水洗的，当然比屎尿要干净多了，可是话虽如此，让女子烧瓷也是从未有过的事情啊，他们教着都觉得别扭。
“夫……管事，这瓷窑炽热，窑工们都穿不住衣裳的，若是挤在一起，总是有些不妥吧。”还不死心，那老汉继续劝道。
“无妨，以后捏泥胎和上色的作坊会放在一旁，男女都分开做活，真到了上窑的时候，再由尔等把持即可。”冯菁菁顿了顿又道，“这次招女工，为的还是瓷胎精细，你们放心，这些女娃都只学捏瓷胎，上色描绘的本事，并不管炉温工艺，而且将来嫁人也不走人，一辈子都在咱们窑上做工，不会把手艺外传的。”
瓷窑的手艺，越是精湛就越是藏的严实，可若只是捏个瓷胎，画个花样，的确不碍什么事儿。如此一来，倒也能更精心的教那些学徒本领了。
有些人生出了意动，冯菁菁立刻加码：“咱们窑上也会跟绣坊一样，只要教出一个堪用的大工，就升一阶月薪，若是能出大匠，还有另外赏赐。都是赤旗帮的人，帮主也不会亏待你们的。”
教了徒弟饿死师傅才是匠人们最担心的，如今听冯夫人这么说，下面顿时一阵嗡嗡。真如此的话，似乎不用让那些学徒学个七八年才传本事了，而且这么搞，将来瓷窑肯定不是现在的规模啊，这是要跟泉州那些大窑，官窑相较了。
有了足够的利益，其他就好说了。冯菁菁安抚了这群匠人，又跟着看了砌好的瓷窑，各个工棚，还过问了伙食，这才转到了那些女工所在的。
一群丫头挤挤挨挨立在棚里，冯菁菁的目光扫过众人，这才道：“你们能入选，都是心灵手巧，且肯吃苦的，将来也要长长久久呆在瓷窑，不论婚嫁与否。这是一碗能吃到老的饭，万万不可自误，若是偷奸耍滑的，趁早离开为好。”
只是这一句，就让不少女孩摒住了呼吸，也攥紧了拳头。布坊如今越来越难进了，她们做不得针线，却也想谋一个能赚钱的差事。这瓷窑可也是帮中的产业，而且还能做一辈子，若非为了这个，谁肯拼着跟男人挤在一起的恶名来争这口饭呢？
而且瓷窑是冯夫人主事的，她们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也知道这是帮主亲自定的人选，只要有她在，她们就不怕被人欺辱！
看着这群眼中放光的丫头，冯菁菁轻轻一挥手：“都别傻站着了，好好跟着师傅们学本事。”
“是！”
回答她的，是一阵洪亮的应答，虽然不算齐整，但是每一个都干劲十足。冯菁菁点了点头，转过身时，唇角也露出了些许笑容。
※
瓷窑正式开炉，按理说应当有一段时间的忙乱期，毕竟各项事宜都要磨合，还有那么多新人，多半会闹出麻烦。
然而那些请来的大匠们却意外的发现，事情跟自己想的不太一样。每一样流程都早早安排妥当，而且是按照他们熟悉的工序悉心调整过的，就连放饭的时间都有先后顺序，井井有条，分毫不乱。那些女娃们也都学的起劲，而且极为听话，工作之余还能把作坊收拾的干干净净，简直都不像个瓷窑了。
这女子管事，就跟寻常男人不一样啊，谁不愿舒舒服服的做活呢？没过几天，一群大老爷们就适应了这样的日子，也都更卖力的烧起了窑炉，毕竟时间不等人，他们要做的可是堪比官窑的精细瓷器，也得好生钻研才是。
不过瓷窑处处都好，却又一点让人瞧不惯，整烧着炉，突然就有几个小子坐不住的蹿到了门口，踮脚张望起来。
“给老子滚回来！”看炉火的大匠怒骂道，“不过是个女表子，看把你们的魂儿都钩去了！”
被骂了，这群人才不情不愿的往回走，还有几个挤眉弄眼道：“瞧见了吗？看她那腰扭的，嘿！”
“听说她还爱画那种调调的，啧啧啧，心里肯定是想啊……”
“若是花些钱，能不能也上手玩玩？”
那大匠听得直翻白眼，拿着铁棍一个个抽了过去：“让你们想娘们！这炉要是烧坏了，老子把你们都填窑里！”
这狠手一下，倒是引来了不少鬼哭狼嚎，连外面路过的都能听到。
阿红并没有管旁人，只是自顾自的来到了女工的作坊里，这里是捏瓷胎的地方，转盘的声音嗡嗡作响，一尊尊瓷胎，就在那些沾满了泥浆的手里成了形状。
这边当然没有说荤话的家伙了，但是那些女工也只是偷眼看她几眼，就装作没有瞧见一样，各个闷头干自己的。
阿红也不在乎，走到了自己专属的位置上，用布巾包住了满头青丝，这才提笔在瓷胎上画了起来。画瓷胎跟寻常画画并不相同，而且也不是一上来就能精细图案的，她得从零开始学，如何转动轮子，如何控制笔力，哪种釉料会烧出那种颜色。肯教她的人并不多，跟大匠们学习，还会有人用或是淫邪，或是鄙夷的目光瞧她。
不过她都不在乎，这是个能坐着干活的地方，是个能靠自己的手就有饭吃，还能吃一辈子的好差事，为了这个，让她绞了头发都无所谓，何况只是看几眼，骂几声。
旁若无人的，阿红就那么提着笔，操控着瓷胎下的转盘，一笔一笔涂抹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放下了笔，想要揉一揉酸痛的肩膀，身边突然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嗓音：“这，这花纹是如何画出来的？”
阿红扭头，只见一个两手瓷泥，连脸上都沾着泥点的干瘦丫头站在旁边，也不知看了多久了。
按她的脾气，该对这蠢丫头讥讽几句，随手挥开才是。然而看到那双渴盼的眼睛，阿红却把这些话都吞进了肚里，重新捡起了毛笔，冷冷道：“看仔细了，这花纹要提笔的，控制转盘的速度，得抓住时机才行……”
她的语调有些冰冷，也有些生硬，然而讲的十足认真，没有半分私藏。
在瓷胎上作画同样也是作画，她能做好的，也能教会别人了。

第三百二十九章
建瓷窑这等大事，不知牵动了多少人的心，连唐延生他们办的瓷窑也紧跟着开了张，只求能赶在下次出海前烧出能卖上价的好瓷器。加上航路开辟的冲击，更是让本就繁盛的番禺市场更加兴盛几分。
不过这些，伏波暂时都没工夫关注，前来寻她的商贾，卖的也不是寻常的物事。
看着面前的女子，齐宣摆出了笑容：“亏得刘指挥使引荐，在下才能一睹南海之主的风采，帮主果真非凡俗人物，让人心生敬佩。”
这种程度的吹捧，伏波压根不放在心上，开门见山道：“听闻你家都是做兵器买卖的，火炮也能铸？”
齐宣笑道：“这个是自然，粤省一地的火炮都是我家锻铸的，除此之外，长刀箭矢，槍矛盔甲，只要帮主想要，那是应有尽有，而且品质远胜诸卫所。”
这还真是标准的军火商啊，伏波当年也买过不少军械，更养了制弓制炮药的军户，深知各地卫所积弊。兵不能战也就罢了，武库也是一塌糊涂，刀剑质脆，箭矢变形都是常有的事情，火器更是用都不敢用，动辄炸膛害人性命。除了那些有门道有能耐的，普通兵士拿到的都是次品，这里面就有说道了。能工巧匠又不会原地消失了，总要有去处的，军械又是天底下最赚钱的买卖，监守自盗就成了必然。
就像面前这位齐宣，就是宣门铁山出来的，这可是粤省军械局下设的锻铸场，早就被都司里的几位头面人物分了个干净，每年不知靠着死铸的兵器赚了多少钱，听闻还有铸钱的勾当呢。
伏波也托了东门盐场那位刘指挥使的关系，这才跟他搭上了线，为的自然是寻找更稳定的货源，她笑道：“那敢问各式火炮作价几何？”
“虎尊三百两，船炮最小的也得七百五十两了，若是赶得急，怕是还要加些价码。”齐宣压根就没有让利的意思，直接开出了高价。
伏波微微眯起了眼睛：“这价钱可不便宜啊，比卫所要价还要高上几分呢。”
齐宣哈哈大笑：“卫所卖的炮，多半还是自家库房里筛下来的，哪有我们的炮好？再者说，疏通关系就不要钱吗？若是在我家采买，可是能直接通过粤水，送到帮主手中。”
还真是一条龙的买卖，而且仗着自己是独家的，更是无所顾及了。伏波略一思索，突然道：“除我之外，还有别家买炮吗？”
齐宣哈哈大笑：“看帮主说的，天下大乱，哪里做不得买卖？”
哪怕赤旗帮这样的大豪，也不可能垄断他家的买卖，再者说，若是赤旗帮一家独大，他们还怎么做生意？
闻言伏波冷笑一声：“货卖两家，端是好魄力啊，只是铁山这样的要地，也有不少人垂涎吧？”
如此威胁，让齐宣的脸色都是一沉：“伏帮主说笑了，我等怎么也是军械局下属，附近还有卫所看护，非是手无寸铁的商贾。”
“官军嘛，这个我自然也是晓得的，打过交道。”伏波浑不在意道。
轻轻松松一句“打过交道”，让齐宣背后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可不是打过交道吗？差点把番禺附近的卫所都扫荡一空了。如今连长鲸帮这样的大患都没了踪影，谁还能奈何赤旗帮？而占据了海面，进一步占据粤水也是应有之义了。若是来个浩浩荡荡上千艘船直扑铁山，怕是军械局那些个兵卒也拦不住，这可是坐拥数万大军的南海之主，怎么能掉以轻心呢？
一想明白，齐宣就堆起了笑：“帮主系出名门，小的怎会不知？说来邱大将军也跟小的上官有些交情，这价钱肯定是能谈的。若是担心有人作梗，那些大宗的买卖，小的也可知会帮主一声，到了河上海上，还不是帮主说了算？”
这还真是能屈能伸，伏波含笑颔首：“如此最好。”
攻打铁山，如今对她吸引力当真不大，还是扩建现有的作坊，让他们提高冶炼的技术和规模，自家造炮更划算些。只是来料得花些工夫了，现在可没有澳洲铁矿能采，铜都要通过沈凤走倭国的渠道。不过提前跟铁山打好关系还是有必要的，至少有什么敌人，敌人的力量和军械储备如何，她也能提前估量一二了。
处理完军备这档子麻烦事，下来就是扩充河上力量了。粤州的确水系发达，三条河道通往西北东三方，几乎囊括了南海沿岸的大多数地盘，而这些河道里漂的船只更是数值不尽，自海贸而来的货物也随着船运往天南地北。
她手里的人马以海军为主，河道上战斗经验不足，但是私盐商可是个中好手，现在赵普跑去管理民团了，这一部分运盐船也要利用起来，带着水军清剿水贼。之前长鲸帮溃败的时候，就有不少小船溜进了河道，正好可以拿来做个借口。
正逐一吩咐着，外面突然有人求见。听到来人姓名，伏波挑了挑眉：“让她进来。”
来的人是石昊，当初保卫罗陵岛身受重伤的功臣之一。不过这么长时间过去，她身上应当也好利索了，大步而入，瞧着就精气十足。见到伏波，她也没有下跪，只是按照赤旗帮的规矩行了个礼，大声道：“帮主，我身上已经大好了，是不是能当亲兵了？”
这丫头的一嗓子，引得左右都看了过去，有些人忍不住露出了笑，却也有些盯着对方胸前的牌牌，露出了羡慕的神色。这可是功勋章啊，整个赤旗帮都没几个人能拿到的，立下如此大功，做一个亲兵也算理所应当。
当然，石昊本人也是这么想的。她做了旁人做不到的事情，得了旁人得不到的奖赏，如今应该也有资格成为亲兵，跟在帮主身边了。可是黄月那家伙都跟着帮主走了一遭余杭，她却只得了一个军衔，连任务也没分派，如今听黄月说起余杭发生的种种，是再也按捺不住，自个儿跑来求封赏了。她不要金银，只要能当个亲兵，能跟在帮主身边就好！
谁料伏波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笑着摇了摇头：“你这样的人，不该留在我身边当亲兵。”
石昊一呆，忍不住叫道：“帮主，我已经能打过所有女兵，比男兵也不差什么，瞧瞧我这勋章，帮主可是忘了？我能当亲兵的，我也能保护帮主……”
她的话还没说完，伏波就摆了摆手：“不错，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能干，正因如此，当个亲兵才不是你最好的归宿。我给了林默一条船，由她执掌，你可愿去做她的副手？”
自从余杭归来，伏波就决定给林默一条船，让她跟着李牛的第二舰队一同巡海操练。这是赤旗帮第二位女船长了，也是伏波壮大女兵的契机，石昊这样的良才，自然该去她应在的地方。
石昊可没想到自己会听到这个，不由张大了嘴：“我，我不知，不会……”
一时间，这丫头张口结舌，竟然不知该怎么作答。然而她也是当过兵的，深知船长的副手可不是一般人能做的，她一个字都认不全的小丫头能胜任吗？
“你不会带兵，不知道该如何打仗？”伏波替她说完了这番话，却也轻笑了一声，“那又如何？没人天生就会打仗的，杀敌是门技术活，需得好生钻研才能有所进益。不过你的天赋很好，海上夜袭，还是潜水，也能找到敌军的旗舰，一击得手，全身而退，这就是作战的天赋。你需要的只是更努力的学习，跟着林默一起成为合格的将领。只是当个亲兵，护我周全，可远远不够。成为士官，当个船长，乃至统领一支舰队纵横四海，石昊，你可愿意？”
石昊的脸一下的涨红了，透过黝黑皮肤，依旧能看得分明的通红，她的双拳也死死攥了起来，大声叫道：“我愿意！帮主，我愿意！我也能上阵杀敌，为帮主死战！”
然而伏波却板起了脸：“只是为我效死可不够，你得想明白自己上阵的缘由。石昊，你是因何而战，因何冒着生命危险入海夜袭的？”
这问题太过尖锐，让小丫头愣在了当场，她奋力的想着，也奋力的答着：“因为番狗要杀上岛了，我去就能救同伴的性命，就能让岛上所有人脱困……”
这回答并没有让伏波满意，石昊发现了，继续道：“我想比旁人更强，我想报答帮主的救命之恩……”
然而伏波面上依旧没有表情，石昊咬住了嘴唇：“我想杀贼，我想杀尽天底下的恶人！”
这是她最初学武的本意，也是她最初的私心，是她拼死想要上阵的缘由。她不愿在被人欺凌了，若是帮主能做到，她也要做到！
“不错，你参军是为了自己，上阵是为了自己，要牢牢记住这些。不是为了功名利禄，不是为了锦衣玉食，只是为了不让自己坠入曾经的境地。”伏波开口了，像是对面前的石昊说的，也像是对身边所有人说的，“这天杀的世道就是会欺凌珠民，欺凌疍户，欺凌一切穷苦贫贱，可你，你们都是人，你们都想活得更有尊严。那就要为之而战，永不言退。”
她的声音并不很大，却像一声洪钟敲在了众人耳边，不知有多少人摒住了呼吸，石昊更是在一怔之后，突然红了眼眶。她想起了自己在海上采珠的那些岁月，想起了死无葬身之地的父母兄弟，想起了那仅仅追在身后，似要把她吞没的巨大官船。她活下来了，她熬过来了，可是这世道尚在，她不想回到过去，不想在被人欺凌折辱，所以她拿起了刀，如同赤旗帮中的所有兄弟姐妹一般。
她重重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看着这神情坚毅起来，不再迷茫焦急的丫头，伏波也轻轻的笑了出来。这才是她的赤旗帮，才是她拼尽全力的根本所在。
林默会成为一个好船长的，这丫头也会，她们之中可能会有人战死，可能会有人伤残，可能会有人付出一切，但她们不会退却，因为所有觉醒了的女性都明白，她们没有后退的余裕，没有妥些的空间，一个觉醒了的人，又怎会再去为奴为妾？

第三百三十章
林默任船长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第一个找上门来的，自然是林猛这个亲哥。
“帮主，阿默她就是个小丫头，怎么能任船长？”像是真的急了眼，林猛都不顾礼仪，直接堵在伏波面前。
“你觉得她不能当船长，是因为年龄太小，本领不够，还是因她是个女子？”伏波反问道。
当然是三者皆有！然而再怎么急躁，林猛也不会蠢到说出口，只是道：“她年纪太小了，就算学了些武，也没法担起全船人的性命。当个替身、亲兵我都认了，可是当船长，帮主，你也不能因私非公啊！”
连“因私废公”都能说出来，还真是读了书，涨了本事，伏淡淡反问一句：“若是你有个弟弟，随我习武一年有余，屡次三番执行任务，还曾出谋划策破敌大军，你会为他的晋升焦躁不安吗？”
林猛的声音一顿，然而下一刻，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帮主也知道长兄如父，我一个人在外拼杀也就罢了，怎能让妹子也上战场呢？要是她受了伤，甚至不幸殒命，我又要如何跟母亲，跟过世的父亲交代？”
“你想护着她，让她一生安乐，无忧无虑？”伏波继续问。
这一句真是说到了林猛的心头，让他重重颔首：“我别无所求，只望她能安安稳稳度过此生！”
自己在前拼杀，为的不就是家人能安稳富贵吗？若是连妹妹都护不住，那他还当什么兵，杀什么敌？
看着那张恳切到无以遮掩的脸，伏波轻轻一叹：“我父亲也是这么觉得的，他觉得我可以习武，可以爱好兵法，甚至可以潜心学上一学，却不该跟那些男人一样，豁出命来厮杀在前。”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然而一字一句说出来，却让林猛忍不住心头一揪。这才是邱大将军的本心吗？他竟然能懂，也完完全全明白邱大将军的心思。
然而没等他开口，伏波继续说了下去：“可我若是听从了父命，你还有命在吗？你母亲、妹妹可还能安稳度日？南海这千千万人，可还能如现今一般？”
这三问，也让林猛呼吸都是一窒。是啊，若非帮主出现，他早就该死在那条海盗船上。他母亲早就该失了依仗，妹妹早早被迫嫁人，至于南海，不过是群雄四起，民不聊生，亦如早先那些年。
可是人跟人又岂是能相比的？林猛忍不住道：“帮主是为父报仇，是替邱大将军雪恨……”
没等他说完，伏波就摇了摇头：“我从军不只是为了父亲，也是为了自己的抱负，身为一个人，我也是可以有抱负的。”
她并不是邱月华，原本的她生在和平年代，却成为了一名战士，她从没有听从过父亲的安排，所有的功勋都是因为自己渴望，也确确实实拿在了手中。这对于林猛这个时代的男人，当然太过超前，但是林默想要什么，她也是懂的。
“她已经拿过了功勋。”林猛听懂了帮主话里的意思，然而犹自不肯点头，阿默可是登过台，领过奖的，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你会因为当过了船长，就不想当舰队长吗？”伏波反问。
林猛的眼睛都有些红了：“那若是我辞去舰队长的职位，帮主肯收回命令吗？”
“荒唐！”伏波斥道，“你领兵为的是什么，只是为了家里亲眷吗？若你只有这么点心思，那的确不该再当舰队长，换你妹妹来更好。”
这就像当面劈了他一个耳光，林猛深深吸了口气：“属下错了。只是让阿默当船长，还归在李牛麾下，我实在不能答应。”
如今五大舰队依然划分，除了严远率领的舰队直属于帮主外，其他也各有职司。李牛的第二舰队主职就是剿匪，而且最近已经准备往河道进发，拓展赤旗帮的领地了。这可是真会上阵的，哪怕是跟着孙二郎的舰队拱卫番禺和罗陵岛，他也不会这么排斥。
“我养兵不是为了空费钱粮，不论是哪一支舰队，最终都要上阵搏杀，换成孙二郎麾下，或是钟平手下又有什么区别？我让林默带兵，是想让她带出一支可战的强军，而不是做摆设的。”伏波看着那焦躁不安的青年，轻叹一声，“你只是她的兄长，没法替她过这一生。”
他可以的，他原本应当是可以的。替妹妹选个好人家，好生关照妹婿，若是那小子敢打他妹妹，他也定然能让对方好看。林氏如今可是赤旗帮里数一数二的势力，还愁寻不到个出类拔萃的好男儿吗？
只消生个一儿半女，妹妹就能安心在家养儿育女，平平安安度过一生了。他身为长兄，当然是能做主的！
然而这些说辞，在面前这女子眼里，全无用处。她是他的主君，主君的吩咐，岂不是要大过父兄？他根本就不能强硬的拒绝，可恳求也没了用处。她当然是希望出现女船长的，就跟那位成了管事的石夫人一样。
只看林默的神色，伏波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在触犯的是父权社会的根基，动摇了父命不能违的原则，林猛当然没法轻而易举的接受，不只是他，就连自己的亲爹都没法接受。他们只会觉得自己给出的路才是正确的，却不会在乎子女还有个人意志的存在，甚至连社会规则也都在站在他们那边，这可是比夫权更牢固的东西。
不过伏波不会在乎，上辈子不会，这辈子也不。摇了摇头，伏波道：“你知道我为何想要让林默当船长，可曾问过她为什么会接受任命？”
“自是那丫头不自量力，以为能学帮主！”林猛几乎是毫不迟疑的叫了出来。
伏波却摇了摇头：“她学武，是因为瞧见了被贼人欺凌的弱女子自尽；她当兵，是因为经历了赤旗帮跟贼人的殊死之战；她想当个船长，是因为见识了余杭那些世家的嘴脸，知道将来会面对什么。林猛，那丫头像的其实是你，在自家的船被贼人所劫，双手被缚，脸面鲜血时，你所想的，就是你妹妹所想的。她不甘心等在后方，也不愿陷入无力自救的境地，她不是个懵懂无知的小姑娘，她经历过战场的，她父兄也都是船长，怎会不知当个船长要面对什么？”
这一席话，竟然让林猛满腔的怒火都为之凝滞，脑中嗡嗡作响，可是却吐不出半个字。他这些年一直在奔波，在阵前拼杀，他那妹子是何时变成这样的？
然而伏波不打算继续说下去了，只是挥了挥手：“去问问你妹妹吧，看她是如何回答你的。若是你能说服她，这命令自可取消。若是不能，就跟帮中那些兄弟齐上阵的人一样，好好关心她的前程吧。”
若是前一刻，这句话足以让林猛升起希望，迫不及待的去说服妹妹，去打消她那不切实际的妄想。可是现在，他却突然没了把握，邱大将军都没做成的事情，他如何做得成呢？
然而咬了咬牙，林猛还是转身而去。
当天，岛上的林宅内，传来了争吵，传来了喝骂，传来了女子哭泣的声音。可是第二天，林默还是站在了伏波面前。
“解决后顾之忧了？”伏波笑着看着她，像是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
林默点了点头：“我想当个船长。”
哪怕母亲伤心，哪怕兄长动怒，她都想当个船长，当个能够带着人拼杀在前的将官，亦如帮主。
看着紧紧抿起唇角的小丫头，伏波笑了，就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是啊，天底下哪有能阻扰志向的东西？随手就放弃了，只是不够渴求，不那么“想”罢了。
拍了拍她的肩头，伏波道：“跟着李头目好好学，切不可粗心大意，也不能怯懦短视，你肩头背着的已经不是自己的命了，还有船上其他人的性命，而且会越背越多，一日也无法松懈。”
那拍在肩头的手分外的用力，也分外的温暖，林默笑了，用力的点了点头。
※
“阿月，林队的船已经定下来，咱们这些女兵都可以上船啊！”兴冲冲的跑回屋，石昊立刻把听来的消息通知了好友。这可是属于女兵的船，只要能登船，将来都有机会高升，说不定她也能有一条自己的船呢！
谁料这一好消息却没有让黄月动容，她只是摇了摇头：“我已经跟帮主说过了，我想留在她身边，当一个亲兵。”
石昊瞪大了眼睛：“等等，你早先可不是这么说的啊！而且帮主都说了，亲兵才不是最厉害的，登船作战，当个船长，将军才是最厉害的！”
黄月看着有些茫然的好友，轻轻摇了摇头：“我知道，我也想过了，我不像你，没那么厉害，也许到了阵前就会茫然失措，亦如那日在罗陵岛上。于其上阵，我更该守在帮主身边，林队已经掌了船，以后谁来做她的替身？比起杀敌，我更有擅长这个，也能为帮主当一面盾。”
这才是亲兵的根本，是替帮主抵挡刺杀，是当帮主的影子，危机关头舍身救主。她也许不能如林队、阿昊一样勇猛，但她也习过武艺，也读过书，学过医护，甚至还能当个妥妥当当的婢子。她能当好一个亲兵的，这比上船，比杀敌要重要许多。
看着黄月同样坚定的目光，石昊怔了怔，旋即笑了出来：“也好！有你守在帮主身边，我也更安心，可比那些糙汉子稳妥多了！”
这坦坦荡荡，毫无介怀的话，让黄月忍不住笑了出来，也用力点了点头。她们虽然不能继续住在一起，不能出入相随，但还在帮中，在拼了命的完成自己的心愿，这就足够了。

第三百三十一章
升林默为船长的事情，在帮中掀起了个不大不小的浪花，甚至李牛都跑来嘀咕了两句。不过既然林猛这个兄长都不阻拦，林默又的确是亲卫出身，领的还是群女兵，也就没什么人会紧盯不放了。
一个女帮主手下多一个女船长，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比起帮主这点突发奇想，众人还是更在意赤旗军之后的安排。
这次整军历时几月，已经彻底完成，在重新划分军阶，添置军衔后，最大的改动可能就是后勤上的统一安排。以后就不是各自的头目养兵了，而是赤旗帮划拨钱粮军械，算是彻底收拢了军权。
而就算经过裁撤，赤旗军也足够的庞大，大型战船就有四百余艘，正兵也过了六千，更别提那些小船和辅兵、民兵了。养六千正兵，就等于六千个脱产的轻壮，光是吃饭就是一笔不小的花销，更别提火炮、兵械之类的消耗了。这可不是摆来震慑旁人的，而是得实实在在都涌上才行。唯有以战养战，才能不断的练兵，同时减少自家的损耗。
于是问题就来了，下一步的战略目标该是什么呢？
对于这个，伏波自然也是有打算的。
“这就是几方势力的分布了，能吃得准吗？”看着面前新打造的沙盘，伏波都不由皱起了眉头。只见上面山头林立，插满了五颜六色的旗帜，还真是让人眼花。
“军事瞬息万变，也未必都准。但是离咱们最近的还是蓑衣帮分裂出来的两军，如今已经占据了湖广的大部分地区，其后是紧挨着闽地的信王兵马，以及盘踞九江府，自封天定元帅的一伙杂兵。”严远立刻答道。
这还不算夏王、梁王、瑞王三家更远的势力，以及两股明显带有宗教特色的乱军。看着沙盘，伏波也陷入了沉默，这世界的地形其实跟她记忆中有些出入，譬如余杭位置更靠海，还有港口，又或者番禺附近的大小岛屿也跟印象中有些差异。她说不准这些是时间带来的海岸线变迁，亦或者因为世界不同产生的差异，因此也不敢说那些听起来陌生的省份，就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但是不管地形如何变化，只从沙盘上看，就知道整个南方已经乱成了一团，大旗变换，豪强四起，开始称王称霸，互相兼并了。更北方则是朝廷大军所在，听说为了争夺皇位都有军镇出兵勤王，更有百万流民被豪帅裹挟，打的热闹。
这是真正的大争之世，而改朝换代一统天下需要的时间，都是以十年计的。盯着沙盘看了许久，伏波才长叹一声：“这些人越是兵强，就越要侵占州郡，还是要加紧训练民团，打通水道。”
“帮主打算北进吗？”一旁李牛忍不住问道。
“咱们目前最重要的目标还是打通海峡，稳固航道。不论是整军，练兵，清扫附近的海寇、水匪，都是为了安定后方。”伏波答的肯定。
一听这话，议事厅里的众人都松了口气，这些海边出生的头目，是真没有兴趣掺和那些陆地上的乱战，若是帮主打算北上替父报仇，军心和士气还真是难讲。
严远也略略松了口气，之前伏波去余杭的时候，他就有些担心帮主是不是准备攻打朝廷了，但是现在看来，她并没有冒进的打算。的确，如今赤旗帮纵横南海无敌手，但是这点兵力拿去造反，还是远远不够看的。
伏波又岂会不知道他们的心思，目光环视一周，正色道：“天下大乱，咱们偏安一隅，看来是能保全自身，但是岸上的局势变化终究会烧到身边，在打通海峡，占据海疆之余，也得关注四周动向，切不能麻痹大意，失了根基，咱们也就无容身之地了。”
听到伏波这话，众人立刻轰然称是。谁都知道现在他们能安稳，还是朝廷无暇四顾，而且现在打的如此热闹，说不定哪天就被贼人惦记上了，哪能不绷紧心神。
见众人应诺，伏波开始正事布置军务。如今他们最重要的目标还是尽快打通水道，彻底掌控一省之地，而这不仅仅需要剿匪，肃清河道，更要和民生银行的推进相辅相成。利用青苗贷解决百姓的生存问题，同时打击一部分拒不合作的土豪，把另一部分拉进整个围绕着航路存在的远洋航运，还得遏制官府对于赤旗帮的敌意。
说到底，就是个分化瓦解的过程，只是很难说会遇到多少抵抗，又会出现什么乱子，但是没有稳定的大后方，一切计划都是免谈。
会开了很久，也分派了各自的任务，除了剿匪外，最重要的还是民团的组建。伏波准备带上严远一起去东宁看看，也要考虑如何收纳流民，扩展军屯的事宜了。
然而想法很好，老天却没有给他们成行的机会，台风来了。
这次不像上次，台风行进的路线正好挨着罗陵岛，天地黑沉，狂风大作，像是要把岛上一切卷上九霄。饶是提前做了准备，加固了屋舍，把船都召回了海港，一场风肆虐下来，依旧摧毁了大量的田地，林场，以及那些没有来得及用水泥的房屋。
可灾害并没有就此结束，紧接着就是暴雨连绵，而且雨势随风推进，开始让江河泛滥，洪涝横生。番禺附近还算侥幸，这一季的稻米已经收割，可是往北去就不一样了，很多地方正赶上夏收夏种，一发水那就是绝收。苦熬了一季，等着收成救命的百姓没了希望，后果不言自明。
宝雄府城破！乐仁府城破！连韶府城破！
一封封急报，带来的都是噩耗，流民乱军不知被什么人裹挟，越来越逼近番禺。这可是粤州核心，是海贸重镇，若是能一举打下来，说不定也能有满仓的粮谷，足够他们填饱肚子！
在乱兵威逼下，各州各府都岌岌可危，卫所军镇也自顾不暇，而按兵不动的赤旗军，终于有了动作。

第三百三十二章
大军开拔，数百条船齐齐朝着入海口涌来，简直骇得番禺守军魂飞胆丧。一时间，炮台都警戒了起来，若不是上官压着，说不定都要派出舰船对峙了。谁料赤旗军根本没有攻打府城的意思，顺着河道大摇大摆向北而去。
这可让不少官吏瞠目结舌，这群贼人不是要趁火打劫，借机抢占番禺吗？还真不是，很快就有消息流传出来，说赤旗军是准备北上清剿乱军，顿时引来一片哗然。怎么官军不动，海上大豪先动了，这到底还算不算朝廷的地界啊？
然而不管这些人怎么想，感念赤旗帮的百姓顷刻就多了起来，这世道只要有人能守护乡里，管它是官还是匪？今年大风大涝已经影响了夏种，是万万经不起流民袭扰了。
那些早就听说了消息的商贾，则自动自发的筹集了钱粮，给赤旗帮劳军去了。对他们而言，番禺可是安身立命的所在，还得靠交易场和海贸吃饭呢，岂能被乱兵祸害了？再说赤旗帮都亮出了拳头，哪能不上去交好一番，留点香火情份。将来人家若真吃下了粤省全境，成了一方霸主，他们不也能跟着喝口汤吗？
因而这场盛大的军事行动没有遇上任何阻力，赤旗军涌入了粤水的主干道，直朝北面而去。
粤水是一个庞大的水系，西、北、东三面都有主河道，南面则汇聚入海。赤旗帮此次带出了几乎所有平底河船，和部分载炮的多桅海船，因为洪涝造成水势上涨，此刻行在河道上畅通无阻，浩浩荡荡很是煊赫。
伏波要的也正是大型船队带来的威慑，也只有面对如此军力，那些被裹挟的流民才可能被遏制分散，而不是昏头昏脑的直冲上来。
然而即便如此，局势也不没那么简单。
站在船头，伏波看向沿河两岸，水还没彻底退去，原本的田亩已成了泽国。时不时就能看到有人扶老携幼匆匆奔走，有些是单纯的逃难，有些则是听说乱兵将至，想要赶在兵灾到来前躲进安全的城镇。
但是并非每个县官都肯收容逃难之人，这可是许多张嘴，许多不安分的青壮，一个不好就要弄出哗变。如果没法提前化解乱军，这些人恐怕就要变成新的流民，再被谁人裹挟。
最该出面的朝廷官兵，此刻却都龟缩在了城中，实在是连续城破让他们失去了野战的信心，而且那些个千户，把总也没有足够的兵力，面对数倍于己的乱军，哪还敢露头？
冲在最前的赤旗军，已经成了一支孤军。
“帮主，再行半日就是连韶府了，据探马禀报，此刻乱军还未撤离。”站在伏波身边，严远低声道。
这是最近才被攻破的大城，听说是主官怯战，连夜出奔，却被贼人砍了脑袋。因为粮食充足，让饥饿的流民停下了脚步，要洗劫一番之后才会继续南下。
“加快船速，入夜之前抵达连韶，把他们拦在城下。”伏波看着远方的城池，冷冷吩咐道。
这里距离番禺可不远了，如果乱军继续南下，不是往番禺就是往东宁，这两处可是她的根基所在，岂容有失？
这些都是提前安排好的，严远也不怠慢，立刻下去吩咐。随着一声令下，所有船只都挂起了满帆，如箭疾驰。
※
用力咬了咬那根黄澄澄的簪子，张狗儿呸了一声：“他娘的，这哪是金的？晦气！”
跟着乡人一路从家乡跑到这儿，他可是吃了不少苦头的，还险些被人一刀砍死。谁料好不容易攻下了这么大的城，论到分赏的时候，却只得了几吊钱几斗米。恨不过，张狗儿就跟着领队的大哥一起去城里扫荡，好不容易抢了这么根簪子，谁料还是个假金的货色。
之前谁说南边人都富的流油，吃穿不愁来着？唉，自己就是运气太差……
边抱怨着，张狗儿边抬起了头，结果这不经意的一眼，让他整个人都跳了起来：“那，那是什么！”
听他叫唤，一旁正在胡吹的同伴转过头，顿时也睁大了双眼，高声叫道：“是船队！官军来了！”
这一嗓子可把不少人吓坏了，城头顿时大乱，实在是这城本就距离河道极尽，此刻船队要是一鼓作气，都能直接冲到城下了。而且那些官军不都吓得抱头鼠窜了吗，怎么还有这么庞的水师？
立刻有人奔下去禀报，更多人则慌乱的捡起刀槍，战战兢兢看着那些船靠近。好在他们并没有直奔城下，而是在距离稍远的地方靠岸，随后就见一队队人马下了船。
等等，这些人穿得似乎不是官军的衣裳啊，而且船上怎么只有红旗，没有其他旗号呢？
正惊疑不定，就有小帅上到城头，大声道：“不必惊慌，那些不是官军，是赤旗帮的人马！”
一时间城头哗然一片，赤旗帮他们都听说过啊，不是海上的大豪吗，怎么跑到这边了？
“说不定是要跟咱们讲和呢，将军已经派人过去了，若是有了船，番禺也能去得！”那小帅说得豪气万丈，倒是让下面的兵卒安心了几分。听说赤旗帮也是反贼，那可不就跟他们这些造反的一样了？说不定还是能谈谈的。
然而这些小兵们犹自庆幸，城中的匪首已经暴跳如雷：“赤贼也敢管老子？什么叫速速投降，开城不杀？就那几条破船，也敢跟爷爷做对，不知道我手下有十万兵马吗？”
说是十万，其实只有五六万的青壮，而且一路杀过来，掉队的不知多少。现在城中勉强有三万出头的流民，真正敢战的，怕还不到五千人。
然而五千也不少了，这些船瞧着多，又能有多少兵马？这还没打到番禺呢，就巴巴跑来拦阻，实在是太过嚣张！
虽说听过赤旗帮的大名，但是连克三城的威风，已经让这位“义军首领”晕了头脑，狠狠的啐了一口，他骂道：“明日催动大军去攻它营寨，把那群海贼赶下河！”
下船的敌军根本就没多少，瞧着还不够三千兵，他拿三万压上去，还不把人都挤到河里去？根本没有半分畏惧，匪首直接下达了命令。
又要打仗了，而且对面不是官军，只是一群水贼，这些乱军也松了口气。打仗好啊，若是打赢了就能吃饱饭，能得赏钱了，而且这次还要夺船，是不是以后就不用走路，可以直接坐船去番禺了？
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随着大小将帅的煽动疯长了起来，待到天明，草草填了肚子后，有兵器的全都抓起了兵器，随着催战的叫骂声，乱糟糟闹哄哄，一拥而上冲向了敌营。
这才是流民们的打法，哪有什么阵势，讲究，只要前赴后继的压上去，自然能把敌人冲垮。而面对铺天盖地的乱军，谁又能想出解决的法子呢？
然而面对那黑压压的大军，岸边的赤旗帮军营纹丝不动，就像是钉在了河滩上的钉子。五百步，三百步，一百步……当那些狰狞扭曲的脸孔依稀可见时，炮声响起了。
所有战船的炮口都朝向了岸上，经过校准的火炮次第发射，携风雷之势冲向敌军，在人群中炸了开来。
这才是却月阵的精髓所在，以车兵盾兵拦阻敌军，利用战船居高临下远程射击，待对方阵形大乱时，再让岸上精锐展开反击。他们虽说没有车兵盾兵，但是船上装的却也不是炸药，而是火力和射程更猛的火炮，只是一阵狂轰滥炸，就打断了敌军的冲锋。
从没见过火炮的流民，哪想到会有如此可怖的武器，简直被吓破了胆。有人止步不前，有人仓皇后退，只是一瞬，就像蜂群一样四散分崩。
守在阵前的严远挥了挥手：“擂鼓吹号。”
嘹亮的号声穿透了荒野，鼓声随着隆隆的脚步一同响起，黑衣赤旗的洪流向着灰褐色的敌军回卷而去。
数万乱军，一触即溃。
※
跟在队里，张狗儿茫然无措，简直都要发起疯了。他们不是在冲锋吗，怎么突然就听到了炮声？敌人不是才三四千吗，怎么转眼就撑不住了？他是跟着人逃跑为好，还是要躲进城里？
然而一切混沌，都在那震耳欲聋的呼喝声中停了下来。
“投降不杀！跪地免死！”
那是敌军交出来的，眼看身边越来越稀疏，张狗儿毫不迟疑的扔下了手里的长矛，抱着头跪在了地上。
他只是跟着人逃荒的，他还没娶媳妇，他不想死。
那黑色的洪流越过了匍匐在地的降兵，越过了瑟瑟发抖的流民，大踏步向着城下冲去。
他们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贼首见势不妙，弃城而逃。还没到正午，赤旗军就夺回了连韶城。

第三百三十三章
击溃了敌军，伏波命人打扫战场，清点降兵，自己则带着手下先进驻了城中。
城里遭过乱军，此刻也是一片狼藉，想要重新恢复秩序，只靠她带兵清剿打扫肯定是不够的。因而伏波进入城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找出府衙如今尚存的官吏。
被带到面前的，是个年过三旬，干瘦瑟缩的中年人，见了伏波等人就下拜求饶：“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小的不过是个不入流的书吏，并非朝廷命官啊！”
看来是乱军专门杀过官了，不过伏波要得就是这样的人，她冷冷道：“衙门上下只剩你一个，可是你勾结外寇，祸乱州郡？”
那人直接吓软了，边叩首边哭道：“冤枉啊大王，小的就是胆小不敢跟着府尊老爷出逃，这才侥幸得活。那群恶贼是看小的识字，想抓小的当个师爷，小的绝无反意啊！”
谁料他话音刚落，就听那红裙女子阴恻恻道：“我可是朝廷钦定的反贼，你当真绝无反意？”
那书吏的哭声“嘎”的一下噎在了喉咙里，好悬没有闭过气去，赶紧又自扇耳光：“是小的失言，大王一扫乱军，救民水火，小的愿投效大王，做牛做马在所不辞！”
看他变得这么快，一旁站着的李牛险些笑出声来，伏波却继续问道：“衙门中的仓廪、户策你可熟悉？”
那书吏赶紧点头如捣蒜：“熟的！我就管户房，府里的田赋商税，户籍仓廪无一不知！”
难怪会被那群贼寇留下一命，伏波这才微微颔首：“很好，以后你就是府中的主簿了，先去把县府大户的名单整理出来，交给我过目。”
这一句话，让那书吏狠狠打了个哆嗦，结巴着道：“这，这，小的无才，许是不能胜任……”
平日里升为一县主簿，他肯定欢喜上了天，可是今非昔比啊，这城池是被另一伙贼人夺下的，他当了主簿依旧是从贼。而去对方还要大户的名单，难不成是要杀富济贫？将来万一一走了之，他岂不是要被那群乡豪索命？
见他如此反应，伏波脸色一沉：“不能胜任，我留你何用？”
那书吏吓得又哭了出来，连连叩首：“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等他把脑袋都磕破了，伏波才道：“既然赤旗帮夺回了此城，这儿就是赤旗帮治下，尽心任事的，我都不会亏待。还是你觉得赤旗帮不足以让你效命？”
这话不轻不重，却也总算让那书吏想起来了一件事，面前这女子的确不是随随便便的贼寇，而是能击溃朝廷大军的赤旗帮首领，是邱大将军的女儿。若是她夺了城池，朝廷会跟她翻脸吗？大户敢肆意妄为吗？那自己投过去，岂不能当个货真价实的主簿？
一想到这里，他干巴巴的嘴里就生出了唾，慌忙咽了咽才道：“小的素来钦佩镇海侯，自是巴不得投效，愿为大王，呃，愿为帮主前驱！”
说着他又老老实实叩了两个头，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
见他连“镇海侯”都叫出来了，可见是真老实了，伏波就挥手让他下去做事。
等人走了，李牛两眼闪闪，凑过来问道：“帮主，咱们可是要占下这一府之地了？”
伏波却反问道：“你是不是觉得咱们胜得如此轻松，可以抓紧时间再占几块地盘？”
李牛被问的一个激灵，没敢立刻回答，一旁的钟大亮却没那么聪明，大声道：“帮主，乱军不堪一击，狗官也不顶事，是该咱们拿下粤州啊！”
伏波冷笑一声：“怎么，击溃了那些失去田产，流亡数百里的饥民，就让你们踌躇满志，不可一世了？”
钟大亮被问的一怔，旋即涨红了面孔。是啊，他们都是整日饱食，不事劳作，只把心思用在阵战上的军人，如今打一群刚刚放下锄头的百姓，还能不手到擒来吗？如此大胜，的确不值称道，更不该冲昏了他的头脑。
见钟大亮讷讷不敢言了，李牛立刻道：“帮主勿怪，实在是弟兄们都没打过陆战，出兵之前心存忐忑，恰逢大胜，有些忘乎所以了。我等定然好好约束部下，全听帮主吩咐！”
他说得的确是实话，哪怕在开拔前，各级将官都讲述了此次出兵的重要性，赤旗军上下也知道这是为了守护乡里，使得后方安稳。然而毕竟不是海战，还要面对数万乱军，谁知道会折损多少人呢？
人人都心存忐忑，哪料遇上敌人，却发现对方不堪一击，随便放两炮都能大乱，比官军或是长鲸帮要好对付多了。一仗下来，难免生出横扫千军的骄矜之气，失了分寸。
这些人的反应，也是伏波最担心的事情。在她看来，跟流民作战，怎样的胜利都不值得称道，就像三国时，几乎所有势力都是从黄巾之战里脱颖而出的，那还是有着信仰和口号的黄巾军，面对正规军依旧不值一提。
如今也是大乾南方重水战轻步战，各地卫所又实在糜烂不堪，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否则哪怕是北地那些争夺皇位，剿匪平乱的兵马开过来，都能跟割草一样收拾了这群流民。
若是因此生出狂傲，甚至让军队变得嗜杀张狂，她这次出兵可就损失大了。冷眼扫过众人，伏波开口道：“阿远，此战算不算大胜？”
严远才是此战指挥，听令上前，直言道：“咱们没有骑兵，无法拦阻溃军，擒拿贼酋，只能算小胜一场，未竟全功。将来流民四散，恐怕还会惹出麻烦。”
正规军出身，还曾跟着邱大将军平过乱，严远自然知道这一战的关键所在。唯有收拢流民，剿灭兴风作浪的大小头目，才算彻底解决了乱军。赤旗军的劣势就在于缺少骑兵，丧失了机动力，如今的行军路线只能沿河而走，对于逃逸的流民根本无计可施。
伏波这才颔首：“咱们来这边，不只是为了占地盘，更是要消化流民，把他们重新安置下来。这需要州郡官吏的配合，也需要拿出足够的粮食土地。等到安排好了流民，重整了州郡，这些地方姓甚名谁还用多说吗？”
话说到这里，在场众人全都明白了伏波的意思。她进城可不只是为了夺权的，更是为了尽快收拢流民。唯有这些逃荒祈食的饥民们消停了，乱军才能彻底被铲除。至于流民吃什么，种哪里的地，不是还有那些大户吗？难怪第一件事就是从户籍下手，哪家豪门没个几百上千亩的隐田？还有些直接出逃的，那些空置的田亩还不是想怎么分就怎么分，难不成还敢跟赤旗帮翻脸吗？
这才是大军齐出，兵锋浩荡的缘故啊，他们还以为只是为了震慑乱军，实在是想的浅了。
不再啰嗦，伏波吩咐道：“阿远，你带人追击流民，看他们逃往何处。阿牛，你带兵巡视乡里，若是发现有人藏匿贼匪，全都给我抓起来，敢抵抗的杀无赦。大亮，你带人收拢流民，十五人一队，实行连坐，不服军令，造反逃窜的，十五人一同受罚受死。”
三道命令一下，诸人皆是心惊，这可是乱世用重典啊。李牛心里更是咋舌，大户们趁乱收拢流民已成了本能，现在扣上一个藏匿贼匪的名头，那还不是想拿捏谁就拿捏谁？而且只让严远追击，没有剿灭的命令，是不是也有放纵流寇袭扰地方的心思？城破之后再去救援，那可是再生之恩，也顺道清理了城中官吏、大户，接管起来也更容易啊。
然而不管心里怎么想，众将还是乖乖领命而去，伏波则派人去城中维持秩序，抓捕那些趁乱生事的恶徒，清理街道，掩埋尸体，帮着百姓扑灭大火，甚至还清点了一番府库，分发了两批救济。
等到那姓魏的书吏整理好本地大户的名册，消息基本也都传开了，不知多少富商、土豪捧着粮食、财帛前来劳军，垦荒、借种这样的小事更是不值一提。他们可是听说了那位李大头目的所作所为，更是知道面前这女子并非寻常海贼，而是能一举击溃沿岸水师，以及长鲸帮那种巨寇的狠辣人物。
世道都乱成这样了，随便什么乱兵过境都能让人家破，何况这种拖着火炮上门的狠人。人家如今还能拿出黄册，跟你掰扯掰扯道理，若是不给面子，下次来谈的就不是人了，而是明晃晃的刀槍，没人会在这事上犯傻。
而伏波可不只是收拢流民，更早早让人传出消息，连韶府已收归赤旗帮之手，逃难来的百姓都有饭吃，有田种，只要投奔就有活路。更甚者还有将军庙的小道们相随，把邱大将军和赤旗帮女帮主的声名传了出去。
若是以往，一个女帮主可能让人不屑一顾，但是放在那些失产的饥民耳中，可不就是活菩萨在世吗？由女子统帅的兵马，总好过那些山大王吧？况且这还是忠臣良将之后，更是听起来就让人安心。
更多流民拖家带口，向着连韶府汇聚而来。

第三百三十四章
似乎只是眨眼的工夫，城下就建起了连片的棚屋，男女要分开安置，领饭打水各有规矩，连便溺都有固定的去处。
女子们聚在一处，洗衣做饭带孩子，男人们被派去伐木盖屋，甚至还有修葺城墙的。等到田亩分下来，才会从人群里挑出听话堪用的，送去开荒耕种。
因为不知有多少地，也不知能被养到什么时候，这群流民越发的卖力，只盼着能早早有个安身之处。那些拖家带口的更是小心翼翼，不敢偷懒也不敢生事，唯恐连累了家人。
不过对于当过乱兵的人而言，这日子就有点不好受了，给的粥饭勉强只能果腹，更没了肆意妄为的痛快，只能埋首卖力干活。这苦日子跟当初在家乡时有何区别？然而心里再不忿，冒头的也没几个，实在是“连坐”这事太可怕了。
“听说了吗？昨儿有一队人犯了事，跑了三个，结果全被打了。啧啧啧，还真是，同吃同住的也不看着点，这不是找死吗？”
“就是，好不容易有口饭吃，现在跑了还能做什么，肯定是惦念着杀人放火啊！亏得没有当场反了，若是拿了刀槍，那几个现在恐怕都没命在了。”
“以后得看紧点身边人，若是有心存不轨的，咱们先给他打死了！”
这些讨论，听得张狗儿背后发毛，他是跟着同乡混了个城头兵，但是更多人过得还不如他呢，现在不用拼杀就能混口热饭，还有田亩在前面吊着，哪肯再出来生事。结果自家有什么心思，也不敢开口胡说了，一个不小心，就会被跟自己同队的人报上去，说不定直接就给打死了，哪划得上数啊。
唉，都是之前脑子一热投了降，若是跟着兄弟一起逃了，说不定也比现在强啊……
正在肚里抱怨着，那边突然传来一声哄闹，张狗儿赶紧抬头，就见一队人兴高采烈的抬着口锅回来了。这是盖屋那组的劳动模范吧？张狗儿不懂“模范”是什么意思，但是他可太清楚这边的规矩了，只要做活做的最快最好，就能有奖赏，往往是一锅肉粥，一顿鸡鸭之类的，可以尽情放开了吃喝。
也不知啥时候，这些人养成了把奖励带回来当众炫耀的臭毛病，简直馋的人满地流口水。死命咽了咽泛滥的唾液，张狗儿气哼哼的做起了活儿，只是连他都没发现，自己干活的动作又麻利了几分。
除了这些泥腿子庄稼汉外，读书人和匠人们也有不同的去处。但凡识字，能看懂墙上告示的，都能领个差事，或是登记流民名册，或是管理一两个小队，记个账册什么的。而匠人们则早早就分了队，听说有些还能跟船直接开回番禺，在那边的作坊里做工呢。
有了读书人的帮衬，整个流民大营安顿下来的速度就更快了，也让新任的魏主簿喜笑颜开。魏升原本只是个小小书吏，没想到阴差阳错被赤旗帮的大当家看中，成了主簿。虽说不是朝廷任命的，但是现今城里还不是赤旗帮说了算。而归拢流民，震慑豪右这样的事情，也都要他跟着操持，一来二去，跟府尊大老爷也相差无几了。魏升都暗自琢磨，这群大豪恐怕不能长久待在城中，将来走了，这连韶府还不是他说了算？
这就是运道来了啊，亏得之前没强项一把，被乱军砍了脑袋。正当魏升暗搓搓庆幸时，一条船匆匆而至，也带来了个坐着轮椅，一脸冷肃的士人。
“丹辉终于来了，这边也能交给你处置了。”田昱的到来，让伏波大大送了一口气，她虽然能够控制住局面，但是偏向军管，不能长久，还得让真正的民事主官来处理这一摊子事情。
田昱可是一路舟船劳顿赶来的，而且这边的道路年久失修，坐着轮椅更加颠簸不适。然而白着一张脸，他还是认真点了点头：“帮主只管清剿乱兵，这边有我坐镇主持。”
他也没想到，伏波这么快就打下了一座城池，而且还收拢了如此规模的流民。如果不妥善安排，再闹出什么乱子，那才是遗祸无穷。
然而答应过后，他还是忍不住道：“我知道帮主胸怀济世安邦的心思，也想救活更多百姓，可咱们赤旗帮钱粮有限，根基也不再此处，还请帮主量力而为，切不可盲目扩张。”
这也是他最担心的事情，这么轻松就能打下一座城，会不会让军中生出躁动，出现冒进？要知道攻破一座城，跟治理一座城需要花费的心力可截然不同，而且收容大量流民，也是一个不慎就要惹出乱子的，赤旗帮刚刚在南海立足，若是把精力全都放在岸上，一味的开疆拓土，说不定海上的地盘就要丢了。
伏波笑了笑：“丹辉不必忧心，我没想趁着机会就闹出大动作，只是沿河这一路的数座大城，得控制一二才行。”
她现在的确吃不下粤州全境，但是分点撒网还是够的，恰巧粤州水网密布，倒有一半的大城沿河而建，只要跟着流民的脚步，收复几城并不算难。而想要立足，把那些流民击垮，同时练出一批能在陆地作战的兵士也不可或缺，只是靠民团，此刻已经不太够了，实在也是时不我待。
听到这话，田昱才松了口气，又板起了脸：“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帮主出征，也请多指使身边将官，切不可妄自争先。”
这还真是熟悉的味道，伏波大笑，潇洒的冲田昱挥了挥手，转身就登上了战舰。
看着那大船扬帆启航，许久之后，田昱才扭过头，冷冷对站在一旁的魏主簿道：“你就是城中新任主簿？把所有文书都拿来，我要验看。”
被那双冷冰冰，似乎能看透一切的眼盯着，魏升哆哆嗦嗦连声应是，那一点点“大权在握”的幻想也被敲了个粉碎。怎么赤旗帮里还有如此像官老爷的人啊？他还是老老实实做个主簿，别想那么多了。
只留下了两千兵和部分船只，其他战船继续沿河北上，只因乱兵遭受临头痛击，也选择了走回头路。毕竟想要继续南下，就要跨过粤水西江，而谁也没把握能在赤旗帮这样的大船帮虎视眈眈下渡河。既然不能往前，就只能回撤了，这次乱兵首领倒也机警了，没有选择另外攻城，而是重新回到了之前攻破过的乐仁府城。
比起宝雄府，这边距离河道更远，大船根本无法兵临城下，而且一场惨败后，“义军”也更需要重整士气，得用女子和财帛鼓舞人心。
已经攻破的城池，就成了最好的选择。之前他们来去匆匆，只抢了府库，洗劫了城池，若是仔细搜一搜，肯定还能再捞些好处。而且这次他们可不想跟赤旗军正面野战了，还是守城更稳妥些。
而赤旗帮没有紧追不舍，反倒滞留在连韶城里整顿流民，救济分田。等消息传到了贼酋耳中，他就更放心了，看来赤旗帮挥师北上，为的还是倾吞朝廷州郡。既然如此，自家就没有必要拼死拼活到处攻打城池了，万一打下了城池，对方又追了上来，岂不是为人作嫁吗？还是先好好占住一地，再想要如何进退吧。
然而“休整”了还没几天，连聚拢的流民也没回到全盛时的五成，赤旗军移师的消息就又传了过来。
那贼酋气得摔了手里的茶盏，恶狠狠骂道：“放着宝雄府不去，怎么还赖上咱们了？这边可没河道，没了船上那些炮，我看他们要如何打！”
这几天连续不断的宣扬赤旗帮最恨乱兵，抓到他们都要处死的消息，已经让手下那些流民信了大半。然而最终是鼓起勇气作战，还是见到赤旗就闻风而逃，还在两可之间。说实在的，他自己都不信流民们有多大的勇气当面迎敌。
可若是继续逃，不是平白给赤旗帮打前哨战吗？白死了人，还让对方占了便宜，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左思右想，贼酋还是咬了咬牙，准备在城里坚持一二。反正这边城池坚固，把那些老弱病残放在城外，消耗敌军的粮草箭矢，自己则窝在城中，他就不信那群海贼还有攻城的手段。时间拖的久了，说不定他们自个儿就撤了，反正都是争地盘，肯定还是宝雄府那样遭过乱兵的城池更好拿下。
很快，哨探又传来消息，说是赤旗帮在河上分兵了，似乎有一部分船往宝雄府去了，剩下的船则停在了岸边，只派了千把人登陆，不紧不慢往他们这边赶来。
一听这消息，那自封大将军的家伙就哈哈大笑：“我就说嘛，他们肯定还是要靠船炮的。现在只派了千把人，还是想威逼咱们，让咱们仓皇出逃。那娘们可想岔了，老子这次要占住乐仁城，再也不走了！”
乱世之中，肯定还是割据一方更稳妥啊，就算要走，也得趁着赤旗军主力不在此处，稍稍逞一逞威风再走。否则一败再败，人心都要散了，还如何领军？
一旦拿定主意，他也不再收敛，对下面人吩咐道：“让那些饿汉们驻守城外，赤贼来了，就给老子不断的袭扰营寨，让他们住不安生。也不用正面打，磨死他们最好！还有中间道上也多埋伏些人，万一运粮的过来，就抢他娘的，让这群赤狗进退不得！”
比起赤旗帮，肯定还是他们攻城守城的本领更强啊，而且“义军”里还养了不少“饿汉”，都是些刚刚依附的饥民，只要给他们点吃喝，再给些女子做奖赏，就能激得这群人豁出命来厮杀。反正他们人多，多冲杀几次，也就让赤狗们丧胆了。
那贼酋上上下下安排妥当，自顾自回府睡觉去了。他其实知道手下有些人意动，想要投靠赤贼，也明白若是对方大军压过来，自己多半还是要逃的。然而都造了反，连朝廷官军都不怕了，岂能跟个女子低头哈腰？他可丢不起这人！
狠狠吃了酒肉，玩了女人，心中郁气消散一二，那贼酋倒在县太爷的软榻上，舒舒服服睡了过去。然而夜到三更，一声惨烈的尖叫突然把他惊醒了，一个跟头从床上栽了下来，他惊恐的望向窗外，只见人影憧憧，显然是在厮杀。怎么回事，难不成有人造反了？心头警铃大作，他挣扎着扑向桌边，想要抓起兵刃，然而紧闭的门扉被人一脚踹开，闪亮亮的刀光只是闪了一闪，好大头颅就滚落在地。滴溜溜转了两圈，仍旧死不瞑目的睁着眼睛。
是夜，贼人落脚的府衙被刺客夜袭，自封大将军的贼酋身死，几个头目也被砍了脑袋。等外面守着的人马冲进来时，根本就没见到刺客，只瞧见了那一面钉在墙上，沾满血污，愈发显得鲜红的赤旗。
一时间，整个乱军都慌了神，所有人都明白这是赤旗军派来的杀手，竟然已经摸到了他们枕边。有忠心耿耿的，还惦记着想头领报仇，更多人则吓的丧了胆，一心想要投降，又是一场乱糟糟的内讧开始了。
等到赤旗帮的人马终于抵达城下时，那摇摇欲坠的城门毫不意外的敞开了，只少许人趁乱出逃，其他大小头目都举了白旗，乖乖迎入了赤旗军。反正打也打不过，还不如干脆投了人家，说不定也能捞个一官半职呢。
既然都是造反，还是跟着势大的一方更好啊。

第三百三十五章
乐仁城破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回来，对于这结果，自然没什么好惊奇的。早在派出严远追踪敌人时，下一步的作战计划就已经拟定。对于这种构架松散，只靠首领个人魅力掌控的乱军，最简单的办法莫过于“擒贼先擒王”，换成现代术语就是“斩首行动”。
这才是伏波最擅长的领域，也是她悉心培养帮中“选锋”的目的之一。确定敌酋所在，根据各方消息探明地形，再用外部信息迷惑敌人，使其麻痹大意，随后一击毙命。
行动进行的十分顺利，战果也颇为可喜，如此一来，三座被攻破的城池就算彻底收归赤旗帮手中了。没了领军人物，那些逃窜的流民最终也会选择流向更为容易存活的地方，至于那些心存野心的，只要脑子没坏，也不会继续留在赤旗帮的地盘跟他们死磕了。
唯一的问题，可能就是领地扩张的速度太快，田先生又要头痛了吧？
不过等众人进入乐仁城后，那点不战屈人之兵的自得立刻消失的一干二净。只是短短几日，这座二次被攻破的城池，就已显出了残败的颓态。朱门染血，蓬户倾覆，尸首随处可见，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还有不少死的惨不忍睹。而城中剩下的那些人家，也安静的鸡犬不闻，似乎所有活物都闭紧了嘴巴，生怕哭号会再引来暴徒。
沉默的走过大街，走过被烈火焚烧，隐隐还能闻到焦臭的商铺，伏波来到了浸满鲜血的府衙前，却没有再往里面走，而是开口道：“把那些头目全都抓起来，在降兵营前垒个高台，再寻些城中百姓。”
钟大亮一个激灵，低声道：“帮主，这些人都是主动投效的啊……”
就算是他，也能感受到帮主的怒意，冰冷凛冽，让人不寒而栗。可是趁怒杀降，岂不是会让旁人再也不敢投效？以后他们攻打敌人时，恐怕会遭受更猛烈的还击，到时候折损的还是帮中兄弟啊。
伏波冷冷看了过来：“你可是忘了挂在我船头的那些尸首？”
钟大亮浑身一抖，不由自主夹紧了双股。赤旗帮的帮规就有不得淫辱妇女一条，犯了事的更是会吊死在众人面前，尸首还要挂在船头，直到风干尸体，绳索断裂。不论赤旗帮如何壮大，这一条都是从未变过的，已然成了军纪。
他当然是不敢忘的，可是若以此来要求乱军，怕是那些投降的顷刻又会反了啊！可此时此刻，钟大亮实在不敢说一个“不”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亲兵领命而去。
一个时辰后，降兵的大营前搭起了高台，躲藏的百姓也被寻出来了不少，全都聚拢在了台前，还有那些被小心搬出来，叠在了一起的尸首。这当然不是战死的青壮，而是妇人、老者居多，甚至还有月余的婴孩。
当所有尸体堆在一处时，原本还焦躁不安，乱哄哄一片的降兵营，渐渐听不到了声音。这可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成百上千个明显死于非命的老弱妇孺，当数量压倒一切时，恐惧自然而然就生了出来。
那些被揪出来的百姓，更是瑟瑟发抖，有些都站立不稳，只能死命的用手捂着嘴。谁也说不清，那尸堆里有没有自家的亲人。
这阵仗，简直能夺人心魄，更让不少降兵焦躁难安，生出了惧意。在那慌乱和寂静中，一个穿着红裙的女子登上了高台。
目光扫过下面黑压压的人群，伏波开口道：“你们都是遭了水患，失了田产的百姓，你们都曾被为富不仁的家伙欺凌，被贪官污吏们敲骨吸髓，所以你们逃了，你们反了，你们跟着鲁大帅杀官攻城，劫富济贫，你们想在乱世里挣一条活路，这自然是天公地道的事情，然而看看这尸首，看看这些惨死的老弱妇孺，他们又欠了你们什么？”
一个人站在野外的高台上，声音再怎么大，也传不出去太远，然而伏波身边站着亲兵，却一字一句的跟着她的话语重复了下来，一传十，十传百，到得最后一句，几乎是数百人怒吼出声。
那不是一个人的声音，也不是一个人的愤怒。这几天连战连胜，轻而易举的大破敌军，着实让这些赤旗将士们生出了狂傲。可现在，尸体摆在了他们面前，无辜者的尸体。
他们之中，有不少人遭过兵祸，有不少人见过海盗，中更是有数之不尽的说书先生，有将军庙里的那些道童，他们一遍遍说着什么才是仁义，什么才是德行，什么才是他们从军的根本。而每一场仗，开战之前都有将官耳提面命，告诉他们是为何而战，又是为谁而战。
如今，他们出兵了，为了守护赤旗军后路，为了尽快剿灭乱军，而这些话，都没有无辜者的尸体更让人动容。为什么要剿灭乱军？因为不去做，就会有人这样搅乱他们家园，杀死他们的亲人。若是能当人，谁愿意做个禽兽？
之前还略有松散的士气，在这一刻重新凝结了起来，也变成了冲天的怒火和杀机。哪怕人数少了许多，哪怕是刚刚占领城池，也让那些降兵抖如筛糠，不敢出言。
伏波也不需要这些人说什么，那双冰冷的凤目扫过了人群：“所有鼓动尔等滥杀无度的，统统该死。”
这一句话后，十数名捆着手脚的降将，以及他们身边的亲信被拖了上来。一个时辰，足够问出很多东西了，而在刚刚献城，自觉有功的关头，也是最容易丧失警惕的时候。因此，伏波是真拷问过一番，也真挑出了害群之马。
身在乱军之中，的确容易被人裹挟，但是控制不住手下，和放纵手下是完完全全的两件事。而劫掠时滥杀与否，更或者泯灭人性的恶贼，其实也不难抓出来，毕竟这群乱兵是刚刚起事，而非久经沙场的兵匪，无可救药的毕竟只是少数。
而当亲兵们高声呼喝的“统统该死”落下时，刀斧也齐齐落下，十几颗头颅滚了一地，飞溅的鲜血甚至都落在了红色的裙摆上。
伏波的面色没有分毫变化，她只凝视着台下众人：“赤旗帮会给尔等分田，亦会在乐仁屯兵。将来尔等可为活命而战，可为保家而战，亦可为荣耀功勋而战，却不能再肆意杀戮，拿人命取乐。若违帮规，杀无赦！”
齐声喊出的“杀无赦”一句，让不少人垂下了头，也让不少人抬起了头，有人偌从梦中初醒，也有人眼中滚出了泪滴，颤抖不休。哪怕是大乾朝，亦有教化，亦有法度，其实谁都能随随便便举起屠刀，视人命为无物的？
现在杀了头目，也给他们立了规矩，那是不是能从一场噩梦中醒来了？重新当个耕地种田的百姓，能安安稳稳活下来，不比旁的更强吗？
而那些城中幸存的百姓，更是全都哭做了一团，他们没想到这群占了城池的黑衣人会替他们报仇，更没想到那个身着红裙的女子，可以说出这样的话来。他们不求能让那些死者复生，他们只求冤有头债有主，只求能有人为他们主持公道，仅此而已。
看着一个个面上青筋暴露，激奋昂扬的赤旗军将士，又看了看那群跪地谢恩，不断叩首的百姓，钟大亮轻轻舒了口气。当初刚来赤旗帮时，他也听说过无数这样的故事，甚至也跟着父亲，看到过许多次帮主登台训话，收拢人心的手段。而现在，她不是孤身一人了，在她背后还站着那么多人，还有那么多可以齐齐替她吼出心声的将士，这才是真正的人心可用啊。
自己还是太年轻了，该多学学父亲，谨言慎行，当一个称职的下属才行。
有了这一番杀鸡儆猴，乐仁城终于也缓过了那口气，城中百姓不再死气沉沉，流民们也都乖乖听令，开始各自分队，施行连坐。当然，那些心存不轨的，还是会通过各种渠道提前铲除，侥幸通过了政审，好不容易留下一条命的，更是战战兢兢，一心为赤旗帮买命。
剩下的，就是如同连韶城一般整理户策田亩，重新安排这群流民，找出足够的粮食和种子了。可惜这边的状况更为恶劣，军管的时间恐怕要延长许多，不过好在逃走的那些流民已经群龙无首，之后未必会有更大的乱子了。
谁料还没等分兵去收复宝雄城的严远传回消息，就有个穿着官服的年轻人跑到了伏波面前，说是要替临县的官吏和百姓们献城。

第三百三十六章
“下官江愫，乃是清溪县县丞，此次前来，只求帮主能为民生计，带兵入主清溪，守一方安定。”
来人穿着九品卑官的青色袍服，年纪也是轻轻，然而孤身前来这种被乱军占领的城池，面对一方大豪，还是个穿裙子的女子，也能面不改色，不卑不亢，就十分难得了。
而他口中的清溪县，距离乐仁府并不算远，就在北江的河道旁，甚至之前她带兵前来时，还曾路过此处。问题是自己还没露出任何发兵意图，就主动来投效，这就让人有些好奇了。
伏波也没压抑这份好奇，开口问道：“既然年纪轻轻就当了县丞，你应当也是进士出身，正经的朝廷官员，为何要来求我？”
大乾非进士不可得官身，哪怕是这么个小小县丞，也是三甲上挂了名的，她却是凶名在外的大海盗，如今已经开始登陆侵吞州郡，只差举个反旗了。如此冒然献城，就不怕招来个跟乱军一样的恶贼吗？
江愫却正色答道：“天子既然已为邱大将军平反，帮主就是新任的镇海侯。如今乱军肆虐，下官前来求援，也是应有之义。”
这回答可就有点讨巧了，伏波笑着倚在了座椅上：“我可没接受什么爵位封号，再说了，清溪这样小的地方，你怎么觉得我会耗费兵力去守呢？”
这话说着轻巧，但是威慑却扑面而来，尤其是在这血迹尚未彻底擦干净的大堂里，更是让人胆颤。江愫深吸了一口气，也不装模做样了：“既然帮主夺了连韶、宝雄两城，想来是打算在北江上布防，清溪正在两城之间，还离乐仁城不远，正是联通三地的好去处。只看连韶城中安排，就知赤旗帮能保境安民，那与其看着清溪县变成四战之地，还不如交予帮主。”
这番话还真是有理有节，连战略意图都猜到了一二。没错，在占据了这三座城后，附近的州县都要算在赤旗帮势力范围，需要严加掌控，只是用武力夺取还是用其他法子就不一定了。
而这小子能在自己动手之前就主动投靠，当真称得上胆大心细，其后蕴含的东西，更是值得人玩味。
上下打量了江愫一眼，伏波缓缓道：“若是如此，可就算投贼了，你就不怕朝廷拿你是问吗？”
一听这话，江愫却坦然了起来：“恰逢乱世，谁知朝廷大军何时能来清溪这等偏远州县？眼看乐仁府的惨状，清溪上下人心难安，下官这才斗胆说服了县尊，也得了县里大户的首肯，前来拜见帮主。若真有人要问罪，下官也甘愿受罚。”
如此侃侃而谈，还真是有股刚直不阿，一心为民的傲然，伏波却笑了：“若是大乾覆灭，也能留个干吏的名声，不愁将来仕途啊。”
这话让江愫瞳仁一缩，却抿了抿唇，未曾反驳。这姿态，也让伏波确认了他献城的根本所在，为民请命兴许也是真的，但更重要的还是为将来谋一条出路。毕竟聪明人都能觉出天下将倾的大势了，若是不想给大乾陪葬，当然要另寻明主。
不过来都来了，伏波也不会矫情：“既然百姓都请命了，我自会派人接管清溪县，只是乐仁府还缺个主事之人，不知你可愿接管此城，为我僚属？”
这就是正正经经的招揽了，也算给足了双方面子，江愫心头一松，拱手行礼：“承蒙帮主不弃，下官自当效命。”
这就是直接从朝廷任命的九品县丞，跨越了数级，成了个牧首一方的知府。虽说乐仁残破，恐怕还需要大力整治，还要担心赤旗帮能不能在将来的乱战中取胜，但是这一次投诚，还真做对了。至少这位帮主不是个只通兵事的粗人，不论是心思手段都是上上之选，将来赤旗帮怕不光是要称霸南海，还要成为割据一方的霸主。
一想到这点，江愫就觉胸中热潮翻涌，如此才不枉乱世里走一遭啊。
然而还没等他直起腰，座上女子就发了话：“你出身哪里，家中可有做过官的？”
江愫心中一突，立刻道：“下官出身闽州南漳，只是中人之家，先父曾做过一地知府。”
“原来是闽州人啊，难怪如此敢闯敢拼。既然是官宦世家，想来江氏族中也有读书种子吧？”伏波看着那恭谨中还透着士人风度的年轻人，唇边露出了笑来。
这姿态她可是太熟了，不就是陆俭的低配版吗？一个刚要往“耕读传家”这条路上迈步的家族，读书人也不会只有这么一个。与其让这群家伙四面下注，还不如统统笼入袖中。
这可不是简简单单的垂询了，江愫怎能听不出对方话里的意思，这是要把他全家都绑在赤旗帮的大船上啊，如果不从，他的忠诚度立刻会被怀疑，可如果答应了，将来赤旗帮没能站住脚该怎么办？
然而心思百转，最终江愫还是咬了咬牙：“下官族中也有几个读过书的，下官这就去信招他们前来，为帮主效力。”
既然都来投效了，还不如一口气做到底。反正江氏只是个小门小户，根本无力抗衡这样独霸一方的大豪，与其扭扭捏捏，不如早早成为心腹。
这回答可让伏波满意极了，轻轻颔首道：“先去熟悉一下城中的户策，清点田亩、人口，下来还要不少流民需要安置，不能误了这一季的夏种。”
“遵命。”这次，江愫深深弯下了腰，做足了礼数。
似江愫这样的聪明人，还真不止一个两个。之后的十余天里，有孤身前来投奔的，也有带着下属、百姓整城投效的。看来几百条船拉出来，风驰电掣剿灭乱军，着实让赤旗帮的名声打了出去。而一旦深入内陆，有了基业，赤旗帮也不再是一个海上的贼寇了，而是真正的庞大势力，可以让人下注了。
这一番变化，自然也让番禺的官员们心惊肉跳。要知道夺城可不是简简单单的拿下治所，攻占衙门就算完了的，还要恢复当地农耕，安抚人心，甚至通达政令。赤旗帮做到了所有一切，那之后这些地盘的赋税、劳力、兵卒，也就不再属于朝廷，而成了那女子的私产。若是能站稳脚跟，消弭乱军带来的危害，这可是能屯兵的大片领地啊。
那被夹在中间的番禺，又要如何自处呢？现在赤旗帮收取的挂旗钱已经替代了一部分的关税，将来人家利用交易场，要彻底拿住商税，他们难道还敢说个不字吗？
一群官老爷们焦头烂额，背后的商贾们却高兴坏了，谁能想到只是短短半月时间，赤旗帮就拿下了这么多地盘，而且还有在北江立足的意思。这要是真让他们打通了粤水，今后商船还不是横行无阻，跟在南海一样了？
比起不把商贾放在眼里的大乾朝廷，还是一心一意搞海贸、银行的势力更值得投靠啊！
一时间，往北面送粮的船就更多了，不知多少人生怕那些流民无法安顿，坏了他们的大事。
不过这些对于伏波而言，都是势力扩张带来的附加影响，她最在乎的，还是这群乱兵为何南下。毕竟南方是最先遭受台风侵袭，爆发洪水的地方，这些灾民既然要躲水患，就该往北方没有遭灾的地方逃啊，怎么反倒往南走了？
结果一番细细探查，最终得出的结论竟然是个离谱的传闻，那些流民听说南边有个叫番禺的地方，鱼米丰美，还有数不清的商贾招工，钱也给的足，只要过去就能糊口。这些泥腿子哪里知道番禺距离他们有多远，更不会想着沿途有多少官军贼寇，只是被一番煽动，就拼了命的南逃。
而饥饿和恐惧，又促使流民成为了乱兵，被强人裹挟，若是赤旗帮没能及时制止这群流寇，说不定番禺和东宁的大好局势真要被人搅乱。那究竟是谁传出这样的消息呢？
还没等伏波进一步探究，一封来自熟人的信笺，先到了她手中。
草草读罢，伏波叹了口气：“是方天喜来的信，想要邀我北上，与蓑衣帮共同御敌。”
严远此时已经回到了伏波身边，听到这话立刻皱起了眉头：“刚拿下三城，还要好生安置流民，开拓军屯，咱们哪有工夫去跟蓑衣帮联手？别是那老东西在打什么鬼主意吧。”
伏波却摇了摇头：“还真有共同的敌人，听说宁负投了那伙蓑衣叛军。”
此话一出，周遭众人都变了脸色。

第三百三十七章
都是熟知战事的，几人哪会不知道所谓的“蓑衣叛军”指的是什么。
蓑衣帮本就山头林立，两位大头目被俘，帮主潘安仁却只派人救出亲近他的常大头目，使得另一位阎大头目的手下躁动不安起来，又被有心人挑拨，致使一场大乱。
好在潘帮主也是有些根底的，一场殊死搏斗总算保住了基业，但是反叛之人占了舟船之利，让他们追之不及。最后蓑衣帮彻底一分为二，占据了荆湖上下两头。
那伙叛逃出来的，就被蓑衣帮人称作了“叛军”，而他们占据的地盘正巧与粤州接壤。如今听闻宁负投了过去，可想而知，那煽动流民的传言是从哪儿来的了。
一个接纳了鬼书生，还有不少船只的势力，怎能放任他盘踞在赤旗帮左近呢？原先没有攻克北江这几座城也就罢了，现在已经开拓陆上，这个“恶邻”就必须尽快处置。估计也是看准了这一点，方天喜才会来信相邀。
然而在传阅过那封信后，众人都是神色犹豫，还是李牛先开了口：“帮主，鬼书生那小子肯定是要除的，但是咱们的船队想要过去，可是要费不少力气的。这刚刚打完仗，地盘都还没稳住呢，哪能随意发兵？”
这是大实话，收纳了这么多流民，还有新归附的城池，必须投入极大的人力物力才能保住。这时候大举发兵去帮别人打仗，那真是得不偿失。
坐在一旁的田昱也没什么好脸色：“反正今夏的收成都要用在屯田上，我是拿不出粮草了。谁知雨会不会继续下，若是持续遭灾，怕是得填进去更多的钱粮。”
为了安置流民，除了分田之外，还有大量的土地准备开荒屯垦，这可是相当于军屯的，是以后养兵的根本所在。但问题是这年头要看天吃饭，万一再来一场台风，或者连绵不绝的秋雨，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虽说利用番禺的海运优势，他们不会缺粮，也没人敢在赤旗帮的地盘肆意炒作粮价，但耗费的钱粮依旧不是个小数目。
这都是摆在面前的问题，伏波自然也不会无视，然而她心底还有些想法：“这伙人打肯定是要打的，但是未必要用大军。若是由蓑衣帮那边吸引火力，咱们精兵突进，说不定能有奇效。”
严远皱了皱眉：“帮主是想跟用奇兵？那伙叛军离得太远，又有鬼书生坐镇，未必能得手啊。”
邱大将军当年就擅长发奇兵，奔袭、夜战更是拿手好戏。到了帮主这儿更进了一步，那真是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就像夺取乐仁城那一战，干净利落还能给敌军震慑，才能兵不血刃全取一城。
然而话虽如此，轻骑突进仍旧有不小的风险，尤其是听她的口气，似乎又想亲自上阵了，更是让人难安。
伏波却正色道：“正因为有宁负这家伙，咱们才刚应该尽快处置了此事。此人报复心极强，又有口舌之利，若是拖的久了，说不定又闹腾出什么，那时受害的可就不是一城一地了。”
她可是吃过苦头的，更明白丢了长鲸帮这个依仗，宁负会有多怀恨在心。这种定时炸弹不及时拆除，吃亏的还是自己。
一圈人都陷入了沉默，田昱哼了一声：“方天喜那老东西就是料定了这个。”
这还真是方天喜会做的事情，伏波却笑了：“方老先生之前说过，若是我表露了女子的身份，他就掉头来投。现在正好当面问个清楚，看能不能拐回来一个谋士。”
这话说得促狭，但是在座几人都明白伏波是认真的。地盘越是扩张就越缺人手，现在虽然有一批书生、商贾、寒门来投，军中也渐渐培养出了一批中坚将领，但是真正懂军略大势的依旧是少数。方天喜是邱晟的军师，能力品性都是靠得住的，若真能弄过来，是能解决大问题的。
可话虽如此，严远还是道：“何必亲自过去，既然有求于人，该叫那老东西带人过来商谈才是。”
这也是考虑到安全隐患的，蓑衣帮毕竟大乱过一场，细作就不说了，心思难料的恐怕也不在少数，只带点人就跑过去，终归太过危险。
伏波这次倒是没有拒绝：“就算开打，也要等到秋后了，先派人过去交涉一二，看看对方的心思打算。”
方天喜信里可没说清楚到底怎么打算的，这还真是常见的谋士手段，不是藏着掖着不说明白，就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现在是有求于人，也不能惯着他们了。
当然，伏波对于蓑衣帮还是相当好奇的，这可是能打得州郡糜烂的“义军”，而且也早早扯起了旗，对外称了元帅，封了将军，可以想见这群人的野心。
若是连叛军都扫平了，蓑衣帮的势力必将进一步膨胀，她也得好好观察一下这个“友邻”才是。
既然做了决断，信使很快就出发了，伏波则又埋头处理起了公务，流民还是大问题，得多想点法子，不能草率行事。
※
这几日，江愫也是忙的脚不沾地，一城的事务全都压在身上，还是衙门基本空置，得重新组建构架的艰难局面，真是再长出两只手也不够用。
好在赤旗帮也不是那种蛮不讲理的匪帮，安顿流民、清点户策之类的活儿早就有了规程，而且明显是个擅长政务的人设定的，有些东西让他看来都有醍醐灌顶的妙处。直到那位田先生乘船来了城中，江愫才知道了这人的来历。
邱大将军的钱粮官，还是二榜的进士，比自己这个三甲同进士可要厉害多了。虽说身有残疾，江愫却一点也不敢轻看此人，这才是那位邱小姐的心腹啊，若是以为当了知府就能跟他平起平坐，才是脑子犯了糊涂。
不过饶是有心里准备，当遇到一些事的时候，他还是不禁生出了茫然。
“田部长，城东这一片的施粥点，为何安排单日女子领饭，双日男子领饭呢？可是防着男女授受不亲？”拿着那份文书，江愫找上了田昱。
现在的规程是新来的流民必须在城外大营隔离一段时间，确定没有疫病才能开始建设垦种。既然要隔离，就不可能安排什么重活，那男女分两队领饭，岂不是更快一些？
田昱连头都没抬，直接道：“那边安置的都是携家带口的。”
“啊？”江愫根本没听懂，携家带口又怎么了？
见他是真不明白，田昱皱眉道：“若非女子才能领饭，就会有人想着买妻卖女。你身为本地亲民官，得多去外面走走，多想多看。”
这答案冰冷到江愫都有一瞬的发愣，然而下一刻，他深深吸了口气，用力点头：“多谢田部长指点。”
现在虽有赤旗帮的禁令，但是买卖人口是没法禁绝的，尤其是这种失产的穷汉，更是容易卖了自家妻儿，换取银钱。若是有一半时间必须得女子领饭，为了吃上口饭，他们也会思量一二，不做这些丧尽天良的事情。
时至乱世，人命可能比草都贱，那些恶念也自然而然会丛生弥漫。他要做的，可不仅仅是安顿流民，更要想方设法约束教化。这些东西，圣贤书里是不会教的，也许他也得找那些道童过来，好好听一听公善教究竟讲些什么了。

第三百三十八章
公善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乐仁城中恐怕没多少人知晓，但是将军庙却早就人尽皆知。
不知何时，城里城外多了些说书先生，在衙门口的高台上，就讲邱大将军如何蒙冤，以及赤旗帮的来历。而在城外的流民大营，则更多说些赤旗帮如何救济贫苦，分田给地，以及一些需要注意的规矩，就连如何用厕所，领饭要排队这样的琐事都编成了顺口溜，传的小儿皆知。
而不论在哪里，这些人都不忘说一句将军庙的灵验，尤其把帮主带着船队躲过飓风的事迹渲染的神乎其神。
有了这些宣讲，众人才发现了赤旗军跟其他乱兵不太一样，这么多人进城也没烧杀抢掠，甚至还抓了一批趁乱作恶的贼子，又有之前为民伸冤的壮举，更是让城中百姓对赤旗帮，以及那位女帮主敬畏。
这可是有神明庇佑的人啊，谁不盼着能有这么一个人救苦救难，救灾平乱呢？因而在将军庙正式开门的时候，前来上香的人还真是不少。不过主持这个临时小庙的，可就不是正儿八经的道童了，而是乐老道从帮里挑出的好手。
这可是帮主下的命令，也是他们培养出来的第一批传教人。能把公善教那些戒律背的滚瓜烂熟，更是深信这套理论能让百姓安泰，能让天下太平，因此在宣扬教义的时候，也就更为真诚，没有丝毫伪饰。
有这样的人在，倒也让那些慕名而来的百姓，渐渐对公善教有了些兴趣。
“这位女信善，在将军庙祈福并不用香火钱的，等到有一日应验，来还个愿即可。”对着那一脸愁容的女子，主持笑着答道。
那妇人犹豫了良久，才低声道：“不供奉香火，大将军也能答允？”
主持的脸一下就板了起来：“大将军讲的是公是善，只要你所愿是为善，何须掏钱赎买？还愿若是捐了米粮，庙里也是会拿去救助穷苦的。”
这话可太出乎那妇人的预料了，她也曾是大户出身，自然拜过不少神佛，捐个金身，烧个香火，不才是庙里当作的事情吗？
然而那句“所愿为善，何须赎买”，却让她眼中泪水都掉了下来。一场大乱，家破不说，还死了大半人丁，连宅子都被烧了，她能求的，可不就是个安平吗？
然而哭了半天，她还是低低的问了出来：“那公善教，说的都是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与人为善就是于己方便。若是为富不仁，侵占田亩，欺凌穷苦，将来有人活不下去了，还不是要拿起刀槍吗？”那主持低低叹了口气，“若是早些为善，岂会有如此下场？”
那妇人一听，哭得更厉害了：“可是人人为善，怎么还会有人动刀，害得吾等家破呢？”
那主持正色道：“因为公要在善之先，若是天道不公，自然还有人来扶正。就像有人作恶，就要有人止恶。天底下公平了，哪还有恶人的存身之处呢？”
这话那妇人只能听的似懂非懂，然而与人为善，和失了公道就会遭难的道理，还是听明白了。若是之前，她可能也是不信的，但是这些赤旗军还真是秋毫无犯，比朝廷的官军都要讲规矩，若是他们一直如此，那讲公讲善，岂不也是理所应当？
自觉想明白了，那妇人双手合十行了个礼，这才缓缓出了门。
看着对方的背影，那主持叹了口气，对大户人家出来的，他们是不能讲的太深的，最多还是劝善。而对那些穷苦，能说的就多了，比如人人都应得公平，都应好好活命，天底下其实并没有什么上下高低贵贱之分，是因为有人不公在先，才有了这等区别。再比如要与人为善，见到小恶可以劝阻，见到大恶也不妨奋起一搏。若是天底下没有公善，就要拿起刀兵，取一个大公大善之世。
只是这些一直在脑中翻腾的东西，却不能什么人都说，先要把公善教传出去，让越来越多人知道什么是公平，什么是仁善，这世道也会好上不少吧？
※
虽说断断续续一直下着雨，也有地方持续遭灾，生出流民，但在伏波巡视完三座城池，也接纳了周遭数个郡县后，领地内的夏种还是顺利完成，不过此时种稻多少已经有些晚了，补种的都是大豆，芋头之类的作物，充饥是够了，口感可就难说了。
看来还是要尽快推进红薯、花生的育种、选品工作，将来也能多点农作物，不至于荒废农时。还有水利磨坊要多造几座，不说舂米，磨个豆腐也更省力。
等伏波回到乐仁府时，有个熟人已经等在了城中了。
“没想到孙兄竟然亲至，方老先生怎么没一同过来？”见到孙元让，伏波自然是有些惊讶的。这人现在不是已经成了蓑衣帮的大头目了吗，竟然还亲自前来，而且连方天喜这个幕僚都没带。
看着面前一身红裙，英姿飒爽的女子，孙元让也难得有些失神。以他眼光和能耐，竟然没有看出对方的身份，实在也是如此本事的女子太少，才一时昏了头。难怪方军师整日嫌弃他眼神不好，倒也是没有骂错。
好在只是一瞬间，他就调整好了情绪，朗声笑道：“既然是结盟这样的大事，自然当亲自走一遭才好。可惜方军事去了九江，倒是没能一同跟来。”
这话一出，伏波就挑了挑眉：“你们还打算联络天定军？”
盘踞在九江的，正是自号天定元帅的袁天定，他可是盐枭起家，人马虽然不算太多，但是比一般流寇要更能打，如今也占据了数城，称得上一方势力了。
孙元让认真颔首：“既然是攻打叛军，自然要三方包抄，以绝后患。”
如今蓑衣军在东，天定军在北，赤旗军在南，可不就是三面围住了那伙叛军。若真达成了协议，贼人可是要插翅难飞了。
伏波听他说完，却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反问道：“既然都联络了天定军，想来你们也不缺船了，兵力足能让那伙叛军万劫不复。既然如此，何必还来找我？可别说将来三家一起分食地盘，我这边扩张的已经太快了，可没有心思再出大军旁人打仗。”
这话听起来像是拒绝，到其实说的是利益分配问题，孙元让哪会听不明白？微微一笑，他道：“何须大军，我只是来向帮主借一支奇兵的。”
此话一出，身边旁听的诸人都是一惊，这还真是猜到了帮主的心思啊！当初她不是就说可以发奇兵吗？
伏波却饶有兴趣的看向孙元让：“这是方老先生的主意？”
那眼神中带着点兴味，一点也不像在说搏命的厮杀，反倒像是什么游戏。当初那少年人也是如此，然而超脱了年龄，总让人觉得有些轻狂。但现在，她恢复了女子的身份，说出这番话来，却成了自信洒脱，让人心折。
于是，孙元让也笑了：“方军师自然是希望人越多越好，我却觉得一直奇兵足矣。当年汀州一战，在下可还记在心中呢。”
原本是主力，打到后面却发现主次易位，可见这女子掌控时局的能力。对她而言，可能真不用太多的兵马，只要做出如汀州一样的局，胜负不言而明。他比旁人更知道赤旗军如今扩张太过，兵力未必够用，那就发奇兵好了，反倒更为出其不意。
看着孙元让自信满满的神情，伏波靠在了椅背上：“看来孙兄成竹在胸啊，不知准备了什么，诱我出兵呢？”

第三百三十九章
一个女子说“诱我”，理应显得妖冶轻佻，然而出自伏波之口，却是居高临下的审视，无端生出压迫。
还真是统辖一方的大豪啊，心中感慨，孙元让回答的却极为干脆：“那伙叛军的地盘里有座铜山。”
此话一出，别说伏波了，就连冷眼旁观的田昱都不由脱口而出：“可是武德铜山？等等，他们连铜山都抢下来了？”
也不怪田昱色变，要知道铜山跟铁山可不相同，大乾朝的铜山有一座算一座，全都要负则铸币。这可是真金白银的买卖啊，哪怕是为了中饱私囊，地方军头对于铜山也看的跟眼珠子似的，根本不容旁人染指。
一伙刚占住地盘的贼寇，怎么可能连铜山都打了下来？
对于这个世界的铜山，伏波了解的并不多，但是能让田昱惊叫出声的，肯定也不是小事。略一思索，她就明白了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冷笑一声：“孙兄别是打算拿铜山作报酬吧？且不说这铜山如今在谁手里，就算将来我真夺了去，想要守住也千难万难。”
这可是大实话，北江虽然跟荆湖东路接壤，但是水道十分狭窄，地势还有落差，大股船队很难抵达。而若是没有船，想在腹地占下铜山基本是不用想的，人力物力都堆不起。
孙元让笑了：“我自然不会拿这些虚的来说事，但是荆湖上下，乃至九江都有铜矿也不是假的。如果消灭了叛军，蓑衣帮和天定军就有余裕开采铜矿了，到时候可以低价卖给帮主，换些粮食、布匹和海盐。”
这话就相当的靠谱的，恐怕他们也是用铜山来引诱天定军，才让他们答应联手。只要有了铜矿，就直接掌握了铸币权，对于地方军阀而言，诱惑力可想而知。
而同样身为割据一方的大豪，伏波也是需要铜的，而且因为要造炮，铜矿的需求量简直惊人。可粤州没什么铜，想要造炮就只能从倭国，乃至更远的南洋运输，可是如果换了紧邻着的荆湖，那节省下来的费用都是惊人的。
同样，伏波也不怕对方爽约，铜这玩意，除非铸成货币才能当一般等价物，否则就是块顽石，开采都要费不少事了，想要发展铸币，乃至推广全境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搞定的。
那么对这群人而言，卖铜矿才最划算，毕竟粮食和盐都是刚需。而一旦掌握了权势，渴求荣华富贵的人可不在少数，番禺又是奢侈品国际贸易的中转站，到时候能换铜矿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甚至极端点说，兴许因为发达的贸易，赤旗帮才会是第一个掌握铸币权的势力，毕竟海贸可是用银子居多，货币交换和流通，肯定要比其他势力方便。
如此一来，还真是个不能拒绝的诱惑摆在了面前。
伏波坐直了身子，正色道：“我可不止要铜，还需要铸炮的匠人，孙兄应该也能找来吧？”
“这个好说，攻克常安府时，军械局的大匠全都收归帮中，帮主想要人，只管开口就好。”孙元让答的极为爽利。
这还真是瞌睡送枕头啊，伏波扫了一眼帐中诸人，开口道：“若是如此，这一仗倒是可以打一打。只是不知贵帮和天定军打算如何进军呢？”
见她终于点头，孙元让立刻让手下取来了地图，在众人面前展开，解释道：“那伙叛贼里有个水军头目，带走了帮中近八成船只，如今盘踞庐陵府，打算沿河攻取新昌府。一旦新昌到手，坐拥雄城，还有铜山漕运，将来恐怕难以收拾。也正因此，大帅才下定决心联手御敌。”
说着，他手指在叛军上方一点：“天定军的老营就在新昌附近，自然不愿看到左近又多出一支水军。若是方军师能说动袁将军，他们就会派船队南下，围堵那伙叛贼。”
说着，他又在左边画出了一条线：“陆上则走这一线，以蓑衣军为主力，旨在逼叛军出城野战。那些叛军也随大帅打过仗，知道我等擅长攻城，他们却不善防守，加之有水军之利，多半还是会选择出城迎敌，一旦对方后军空虚，就是你们奇兵突进的时候了。”
他说的清楚明白，从图上看，更是分明。在叛军上方是天定军，下方则是赤旗军，还有左侧的蓑衣军虎视眈眈，三面对敌，又没有兵力优势，似乎是很容易打的一仗。
伏波看了看天，却突然问道：“估计那伙叛军已经猜到了你们的动向，否则不会驱使流民南下，搅扰粤州。若是如此，得防备这群人安排了后手。”
局势越是清楚，能看懂的人就越多，明牌才是最难打的，一不小心就会落入设置好的陷阱。
孙元让立刻道：“帮主放心，我手下有一批细作，叛军的动向事无巨细都会传过来。而且此战关键在这边的奇兵，我孤身前来，正是想要瞒住这消息，若是旁人都不知晓你的动向，又要如何预料战事？”
这也是孙元让亲自前来的原因之一，别说是他，就连方天喜都看不透这位邱小姐的用兵手段，如今封锁了消息，更是让他们成了一颗谁也看不透的暗子。正面战场虽说关键，但是埋伏的后手，往往才能定胜负。
这还真是小心谨慎啊，伏波道：“那恐怕孙兄还要多留两天，好好说说你们的安排了。”
伏兵之所以能出其不意，就是因为掌控了全局动向。而在这种没有即时通讯的冷兵器时代，处理讯息可比后世要难太多了。所谓“庙算”就是要收集尽可能多的情报进行有效分析，如今有了这么个传递消息的，自然不能放过。
孙元让却道：“帮主不说，我也想多留几日的，这乐仁城还真是出乎预料，都不像是刚刚城破的地方了。若是能学到几招，将来安置百姓肯定也能更稳妥些。”
他说的不是治军，而是安民，让伏波不由多看了对方一眼，随后笑道：“孙兄只管随意看，若有不懂的地方，还可以来问我。”
当初她也是这么让方军师随意在营中探看的，如今听到同样得话，孙元让也不由显出些惊讶，不过很快，他就恢复了笑容：“那在下就替百姓谢过帮主了。”
不是他感谢，而是百姓们感谢，伏波听出了其中的不同，只是不知道这是故意作态，还是发自真心了。对于一个善于伪装的人，还真不太容易分辨其中的区别。
不过伏波并没有去分辨，只要能让乱世中求存的人活得好上一点，她就不在乎。
※
其实孙元让并没有说谎，正因为对赤旗帮好奇，他才会亲自前来，而非指派心腹。当得到允许，可以在城内外随意走动后，孙元让先去了流民大营。
流民向来是最难处理的，可以用来攻城略地，也会因一个不慎引起哗变逃亡，孙元让自问对待流民还算周全，而且凭借这个收了不少人心，可是当见到赤旗帮的流民大营后，他才发觉自己做得不够。
这营地里罕见的井井有条，极有秩序，洗漱、领饭、乃至便溺都有固定的地方，几乎人人都能住在棚屋里，老弱病残还分出了人手照顾。几乎所有人都有活干，妇人们带孩子，浆洗衣衫，处理营中杂务，男子则分去修建大营或是城墙，听说还分了的队，最勤劳肯干的还有奖赏。如此一来，人人脸上就都有了活人气，不像是寻常流民那般麻木不仁了。
这也就罢了，更难得的是那些有不少统计流民姓名、来历的吏员，这可不都是乐仁城的官吏，而是赤旗帮安插的。能写会算也就罢了，面对这么多人，也能井井有条一一登记在册。而有了名册，这些人迟早是会变成治下百姓的，一口气多了数万人，放在哪里都不容小觑了。
赤旗帮才兴起几年，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才？
也是请教了几个小吏，孙元让才知道这些人都上过学，有些是作坊里的夜校，有些是军中的课堂，还有几个年纪轻轻的，更是在小学里读过书。只要学上一年，他们就能使得两三千个字，会加减乘除，如此一来只要培训一二，就能胜任了。
这可比培养真正的读书人要简单多了，可是孙元让只是考虑了一下，就苦笑摇头。蓑衣帮里读书人本就少，还都担任着谋士、账房、师爷之类的要职，怎么可能出去教人？而专门养先生，办学堂，又要耗费多少银钱？对于他们而言，自然还是等人投效更为划算。
还有这些流民也是一样，这不是山贼海匪的路数，而是正儿八经的牧民了，恐怕比朝廷还要讲规矩。如此一来，赤旗帮只要经营个一年半贼，这城也就要改姓了。
越看越心惊，也越看越钦佩，孙元让都在思索，是不是因为伏波是个女子，才能把事情做得如此细致？听说赤旗帮里还用女子做事，若是长此以往，岂不是可用之人比别家都要多出一倍了？
除了这些，最让孙元让感兴趣的就是那些说书先生了。他自己流浪过许多年，三教九流都有接触，甚至还会些易容的手段，也正因此，孙元让极为重视细作，不但养了一批心腹死士，还频频用他们刺探机密。
之前和伏波联手闹出过汀州的大事，孙元让自觉这女子更他很像，也擅长易容刺探，手底下恐怕也有同样的细作，可没料到，她竟让还能在明面上使手段。
世人多愚，经常听风就是雨，还有不少天生就惧怕“反贼”，想要收复一城一地，可不是光攻打下来就行的。偏偏只是用了些说书先生，就能让那些无知百姓对赤旗帮改观，除了安定民心之外，还能飞快传达号令，不让谣言传出，这可比寻常细作要管用太多了，不再是刺探，而是自己引领民心，这是一般人能想到的吗？
当然，也少不了约束兵士，若非如此，说得再好听也没用。对于这一点，孙元让还是颇为遗憾的，他尚能约束部下，但是整个蓑衣帮可做不到令行禁止。似这等刚刚打下城池，就能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更是想都不用想。
看来方军师之前看到的，只是赤旗帮不打仗时的表现，到了战时，尤其是战后，可是远胜其他义军。
一桩桩，一件件，孙元让都瞧的仔细，也都暗暗记在了心里，不断思索那些自己能用，那些不能。可等到他走进将军庙，了解到所谓的“公善教”后，孙元让才彻底确定了一件事，伏波想要的恐怕不止是做个大船主，甚至不是简简单单的称霸一方。
难不成她也打算逐鹿？一个女子，也有心做个枭雄吗？

第三百四十章
不过这些心思，孙元让并没有跟任何人说起，只是默默在城内外看了一圈，就跟着赤旗帮众人商议起了军务。虽说他知道的消息不少，也尽心尽力说明白了叛军的情形，以及蓑衣帮会采取的战术，可似乎还是没能让伏波满意。
“帮主问的太细了，有些我的确说不清楚。”孙元让都有些无奈了，他自觉是个伶俐人，又有方天喜在背后查漏补缺，罕少碰到被问到哑口无言的时候。说实话，有些地方真是连他都从未想过，只是听伏波问上两句就受益匪浅，然而现在不是表现钦佩的时候，这可是性命攸关的事情，哪能含糊过去？
明白自己已经把孙元让给掏空了，而且有一说一，这人的情报意识在这个时代是算得上出众了，伏波便笑道：“无妨，孙兄说的这些对我们很是有用，其他的再想别的法子吧。只是你们和天定军出征的时间，必须提前跟我们说定了，而且最好留个亲信传讯。”
这也是应有之义，毕竟出征要放在了秋收以后了，而赤旗军是作为奇兵的，连合兵这个步骤都省了，更要精准的把握住时机。
因此孙元让干脆点头：“这个自然，我会派专人往这边送信，若是方军师有什么建议，也会尽快送到。”
两边距离不算近，这可是要耗费不少工夫的，伏波点了点头：“那就烦劳孙兄了。”
处理完了联络事宜，也仔细看过了赤旗帮的种种手段，就到了该走的时候。孙元让相当的爽利，直言道：“我还要赶回去安排出兵事宜，下次相见，恐怕要在庐陵城头了。”
这就是预祝他们大获全胜的意思了，伏波也笑了：“有了这等功勋，孙兄恐怕也要再次高升了。”
孙元让如今在蓑衣帮里的地位可是水涨船高，毕竟曾亲手救出常头目，更在叛军闹起来时，最先带兵护住了潘帮主，估计也正因此，才能当上这场三方大战的居中协调人。
这同样是好话，孙元让自是欣然笑纳，又不免叮嘱了一句：“时至乱世，阵上更是刀槍无眼，帮主还是小心一些，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切不可再像汀州那般了。”
他可是亲身经历过汀州那场大事的，当街袭杀，换身衣服就大大方方出城，如此胆大包天的作风，可是让他惊讶了许久。之后听说的那些，更是一件件都能写入话本了，只是如今这么大的身家，岂能因为一时之快就亲身犯险？
孙元让模样其实称得上周正，鼻直口阔，瞧着相当顺眼，如今身居高位，更是有一种让人信服的英雄气，说起这番话也是语带关切，不会让人生出冒犯之感。
伏波却只是笑了笑：“孙兄放心，我自会小心行事。”
如此对答，让孙元让脸上也带出了笑，没在废话什么，他拱拱手，就带着心腹离开了。
孙元让走了，其他人还是要继续开会的，又说了些将来的安排，等到散会，参谋部的人几乎都走光了，伏波突然问身边人：“怎么，这次你就不谏言了吗？”
孙元让说的那番话，其实伏波经常听，甚至有些人后来不提了，也不免把忧心挂在脸上，这里面又以严远为最。可是现在，外人都说了，他却一个字也没提，这就让人有些好奇了。
严远沉默片刻，低声道：“帮主其实不爱涉险，正因行事有把握，才能当机立断。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忧心？”
这是严远的真心话，对于伏波所有的冒险行径，他其实都挂记在心的。但是不知何时，他却能分得清楚这股忧心中，哪些是情不自禁，哪些又是失了分寸，犯了忌讳。
在正事上，伏波其实并没有冒进的倾向，更是极少打无准备的仗。就像这个刚刚设立的参谋部，赤旗帮堪用的将才并不算多，但是在一场场复盘，一场场推演中，那些中层将领正在掌握兵法的精要，而且也开始明白哪些仗是该打的，哪些不该。这就不再是寻常的将官了，而当他们聚在一起集思广益时，产生的效用可比一两个高明的军师、谋士还要管用。
能够事先想到这一点，并且早早为将来打算，又怎么可能是个莽撞之人？既然如此，身为下属就该执行命令，或是提出相应的质疑，而非感情用事。
严远话说的简单，更没有讲出这么多复杂的心绪，伏波轻笑了一声，也不再多言。
台风带来的洪涝终于退去，但是跟粤州这样走运的地方并不多。不是每个地方都有赤旗帮坐镇的，也不是每一个揭竿而起，称王称霸的势力，能把人命看在眼里。
尤其是靠近荆湖那一片，更是因为连年征战残破不堪，再来一场天灾，就能变作白地。这种时候，所有人都不管不顾了，只想着逃到逃去个能够安身的地方。蓑衣帮也罢，天定军也罢，甚至那些念经的唱咒的，只要能救命，谁管是哪路神佛呢？
而等秋收来临，这股躁动就成了难以遏制的洪流。只要能抢了别人的地盘，就又钱又粮，就能糊弄住无数人的嘴。哪怕打不赢，也能消耗丁口，使得这个冬天不至于太难熬。
如此的背景下，自然人人都是“义军”，都口称大义，毕竟没什么比活命更正义的事情了。
只是些许时日，各地都燃起了战火，也让那些流亡在路上的百姓更是焦躁难安。
“前面就是渡口了，若是不着紧赶路，可就麻烦了。”说话的老汉边费力捶着腿，边对身边的年轻人说到。
那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连声音都还没变了，但是身量不矮，还穿着一身颇为干净的衣裳，一看就是哪家的少爷。也是瞧见他似乎不凡，身边还跟着好些像是家丁的汉子，这老儿才刻意露出了结交的意思。
毕竟是荒郊野外，有人搭伴肯定更好啊，他们一队人可防不住盗匪。
听那老汉如此说，少年人露出了意外神色：“老丈，你不是说过来时没见到贼寇吗？为何还要怎么赶，天黑前应该能过河吧？”
那老汉轻叹一声：“你就是历练的少了，天色只要稍稍暗下来，在河上就不保险了。说不定船家起了歹心，把你沉到江中。在河边过夜也不行，万一睡下后从河面上摸来条船，死都不知是怎么死的。”
这话听得那少年面露惊色，迟疑道：“不是说蓑衣帮境内没什么贼匪吗？”
那老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小兄弟，你真以为蓑衣帮是好人啊？也是这边水浅，没有太多蓑衣帮的船，要是到了大河上，那才是生死就看人家一句话呢。”
一般人又怎么可能区分出什么蓑衣军，叛军，只是觉得全是贼寇罢了，碰上能不能活命，还要看运气。也是家乡实在呆不住了，才要不远千里投奔亲戚，否则谁肯在这乱世奔波啊。
不过这些话没必要跟个孩子说，卖两句好，能跟这群人同路就行了。
兴许是被这话镇住了，也兴许是激起了少年心性，再次启程时，那少年竟然还真走快了不少，倒叫老汉跟着吃力了起来。
好在一群人紧赶慢赶，总算赶到了河边，又提心吊胆等了一刻钟，这才看到了小船。一行十来人，分了三条船，等上船时，几乎人人都悬着心肝。这河虽然不深，但也有能淹死人的地方啊，要是船家黑心，怕是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好在可能是被那少年带着的人吓到了，船家并没有使坏的意思，一群人平平安安到了河对面，付清了渡资，这才齐齐松了口气。
此刻距离入夜还有段时间，能趁着再赶回儿路。觉得自己在船上歇过来了，那老汉对少年道：“小兄弟，前面驿站还有五里路，若是去庐陵，可得赶紧了。”
谁料那少年却摇了摇头：“家叔不在庐陵城住，小子恐怕不能跟老丈同行了。”
听到这话，老汉多少是有些失望的，但是能在城外住的，想必也是有身家的，哪是他能多嘴的。于是他也只能强笑着道：“能回家就好啊，下次可别自己走这么远的道了。”
这老汉装作没发现那群家丁的身份，少年自然也不会戳破，只是点头应是。两队人马渐渐分开，直到再也看不清楚那群人的背影后，少年身后跟着的家丁才道：“少东家，刚才河上是咱们的船。”
听到这话，那少年笑了笑：“不错，让他们留意着点，若是瞧见贼人用兵，尽快来报。”
其实何止是河上这两三条装作渔家的船呢？两月之间，伏波已经派了数支哨探，在庐陵周边好好踩过点了，也是到了将要大战的时刻，她才动身前来。之后的两千精锐也会伪作流民，分批聚拢，到时候才是神不知鬼不觉的潜伏在了敌军腹地。
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再多的交谈，一群人飞快前行，不多时就隐没在了小路尽头。

第三百四十一章
“这群贼子果真趁着秋收发兵了，哈哈，多亏宁军师，我才能提前联络信王的人马，这下看那潘老儿还有什么手段！”庐陵府的国公府中，鸠占鹊巢的叛军首领王横江哈哈大笑，言语间满是志得意满。
也不怪他如此，要知道宁负此人风评可不怎么样，也是他力排众议，硬是给了个军师的头衔，结果不但帮自己清理了不听话的部下，还早早猜到了潘安仁那老儿打算勾结天定军。要是没有防备，被打个措手不及，他的地盘可要不保了，现在援军已经在路上，他还怕个鸟！
一想到这里，王横江更是兴奋，又急急道：“宁军师，你说咱们设的埋伏能管用吗？要是拦不住敌军，怕不是得丢掉几城啊。”
依旧是一身白衣，手持折扇，宁负那带着疤痕的嘴角扯出抹笑：“大帅只管放心，天定军的舟师不会卖死力的，也就是来牵制咱们的船队。只要以大船对峙，对方就会收敛，到时候小船轻车，定能拦住潘氏的大军。”
这也就是鬼书生才能想出这样的鬼点子，大船上减人，小船上增兵，再用信王的人马牵制敌军主力，如此一来，他们就能以河为兵道，打的敌人措手不及了。
一想到里面的弯弯绕绕，王横江就爽的直拍大腿：“好毒计！哈哈，若是潘老儿真上当了，怕不是能吃掉他的心腹精锐！”
有叫错的名字，却没有叫错的外号，这鬼书生当真是不负盛名啊。
然而看到这匪首如此得意，宁负却用折扇敲了敲桌面，提醒道：“大帅，还得防备赤旗帮突然发兵，若是敌人不止两方，咱们可还要继续筹谋。”
这话却让王横江拉成了脸，哼了一声：“宁军师，不是我说的，赤旗帮那娘们就算想来，也得有船能飘过来啊。咱们也不是没派过人探查，人家水军都没动弹，何必总是惦记？”
这鬼书生整日穿个吊孝的白衫，还破了相，笑起来颇为慎人，帮中不知多少人瞧不惯呢。他好心收留，也不在乎这些大大小小的毛病，却极看不惯这人对赤旗帮的执念。
之前说是要趁着发水驱逐流民往粤州去，结果花了不少力气，却没甚收效，人家赤旗帮轻轻松松就吃下了流民，还扩张了地盘，倒是让自家这边不少人听了煽动，往出跑了。虽说今年年景不好，少点流民也不错，但是长此以往可不是事啊。
现在要打仗了，又说得提防赤旗帮，王大帅就搞不明白了，他们的船难不成还能顺着粤水逆流而上？没了船，那就是蛟龙困泥潭，翻不起风浪，他王某人也不是吃素的，还能怕一个娘们？
一想到这里，王横江看宁负的眼神都有点不对了。这人号称不愿跟着长鲸帮招降，这才弃了原主而走，但也有人说，他是打不过赤旗帮，临阵扔下原主逃了的。王横江虽然不太信，但是一听他提起赤旗帮，心里就有点犯嘀咕。若是因为这点恩怨坏了他的大事，可就有些麻烦了。
想到这里，王横江轻咳一声：“都要打仗了，也不知信王那边人马安排的如何了，要不宁军师替我走一趟，也好督战？”
看着那张不善掩饰的脸，宁负笑着颔首：“自当为大帅效命。”
他不信他，哪怕摆出礼贤下士的架势，也是摆着架子，带着防备。这种人只会信自己的乡党亲朋，若论气度，更是拍马都赶不上许黑。也罢，反正他来这儿只是下一步闲旗，只要能把几方势力拖下水，也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这边以为尽在掌握，另一边也已经蓄势待发。
蓑衣帮的大军，浩浩荡荡离开了老营，如同一股青绿的潮水，向着敌军所在漫卷而来。这里面有忠心耿耿的部众，有一路打出来的精兵，然而都比不过那如同蝗虫一般的流民。没有太多秩序，也不是那么听号令，这群人似乎只是想啃光面前每一寸的田亩，把那些尚未收割，或者已经入仓的谷粮吃进肚里。
这样的大军，谁能不怕？不论是朝廷的，还是叛军的，各个城池都陷入了惊惶，甚至有些在紧闭城门的同时，直接给他们粮草，口头称降。管它是真是假，只要能熬过这一遭就行。
可是大军并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因为天定军的舟师也出动了，他们还要合兵一处，应对强敌呢。
不少人因为战事的顺利喜气洋洋，在军帐中，孙元让的面色却不怎么好看：“他们果真是找来了援手，若是天定军也被困在水上，咱们可有些麻烦了。”
这不是流民数量多寡的问题，若是想叛军也能弄来一样多的流民，可现在对方竟然收了手，说没有算计，他可不信。而且探子已经来报，信王那边私有兵马出动，若是真调来了援兵，他们这种孤军深入，反倒会有些麻烦，毕竟流民是没有任性的，一旦战时拖长，就容易出现溃败，粮草也会不济。
方天喜却是一副老神在在：“老夫早就说了，姓宁的可不是善茬，若是连这点计较都猜不到，那才奇了怪了。我看江上舟船对峙是假，叛军还想来出其不意，分兵偷袭。”
既然水上是假打，那真大肯定是在岸上。拥有舟船，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更快的移动兵力，他们又不可能真绕河而走，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中了埋伏。
“如此一来，咱们可就要面临一场恶战了。”孙元让叹了一声，还是侥幸不得啊。这次以流民为前驱，是潘大帅的意思，也有一举吞下这块地盘的打算。只是对于他这个领兵的，难度可是增加了不少，而且天定军那边能出多少力还是难料，袁天定这人骁勇是不加，但是也有盐枭的狡诈。若是一个不好，自家中军崩了，那才是万事皆休。
“打仗哪有容易的。”方天喜嗤了一声，“既然都是靠伏兵，那怎么看也是咱们占优啊。”
这话说得孙元让不由一笑，可不是嘛，他们这边的后手是赤旗帮，还由伏帮主亲领，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然而这一笑，却让方天喜白了他一眼：“你去乐仁转那么一圈，也不多待几天，光说军务有个屁用！”
这一句，让他的笑容瞬间变作了苦笑，无奈道：“军师，我这可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哪有工夫儿女情长？”
这话让方天喜更不悦了：“谁让你儿女情长了？婚姻是两家之好，若是你俩联手，数年平定天下也不是不可能啊。这话你得说给她听，她可不是寻常女子，哪用这么麻烦？”
孙元让更无奈了：“那也不能在大战之前提啊，这不是添乱吗？若是人家不答应，连出兵都不肯了呢？”
这话才勉强让方天喜改了口：“也罢，等打完这一仗，该说还是要说的。你不都见识过赤旗帮的内政了吗？那可是个军政民政一把抓的好手，若是个男子，都没你什么事了。”
这话说的不客气，但也说中了孙元让的心事，迟疑片刻，他才道：“她是不是真有逐鹿天下的打算？毕竟邱大将军冤死，这仇还是要报的。”
他也是忍了许久了，现在只有方军师在身边，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毕竟他在乐仁城见到的，可不是简简单单的攻城略地，而是重新让一座失了控的城池恢复秩序。治天下可比打天下要难多了，万一她也有心逐鹿，哪还会跟自己一条心吗？
这可不是一般人能降伏的女子啊，不说别的，万一真成了亲，谁能保证她肯放权呢？要是不放权，哪天死在床上都是可能啊。也正因此，孙元让才不愿简简单单的“求婚”，唯有两情相悦，才是万全之法。
至少孙元让觉得自己是对她有些倾心的，毕竟是那般出色的女子，很难不动心。
方天喜闻言却叹了一声：“她怕是没这心思，到今天连反旗都不举，估计还是想要偏安一隅的。”
这也是最让方天喜在意的事情，她太沉得下心了，根本不像是打天下的模样，哪有在乱世中先搞商贸，兴教化的道理？这可不是古时数国纷争的时局了，一旦有人成了大势，就必然会想方设法一统天下，她窝在南海，就算把粤州经营出花来，又有什么用处呢？
也正因此，哪怕十分心动，哪怕有邱晟这个恩主的情谊，他都没选择留在赤旗帮。作为一个纵横家，他会选择的，唯有能一统天下的雄主。
想到这里，方天喜不由又深深看了孙元让一眼：“既然你觉得她是个可以定天下的女子，就该更上点心，娶妻娶贤，方才是成事之道。”
这道理孙元让可太懂了，也是为了这事，他到现在都没定下婚事，连潘大帅的侄女都没开口应允。可是时不待我啊，若是一直举棋不定，说不定到时候两边都要坏事，还得早做打算才行。
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抛之脑后，孙元让正色道：“军师，还是先看看地图，找出对方的伏兵所在吧。”
目前还是大胜这一仗更重要，其他都可以稍后再谈的。

第三百四十二章
当天晚些时候，蓑衣帮的大军就碰上了敌军的前锋。同样是流民为主，也同样人数众多，两边压根没犹豫，立刻展开了战斗。
这可是一场大混战，流民们会听号令的就不多，别说甲胄了，甚至连武器配备的都不全，然而一天下来却打了个旗鼓相当。可以想见，两边都没有真正发动精锐，只是在彼此试探，甚至都死不了几个人。
不过这依旧是对士气的极大损耗，要知道流民军是没有韧性可言的，打打顺风仗也就罢了，遇上强敌怕是会立刻溃散。而那伙叛军，就是打得这样的主意。
坏消息则一个接一个，天定军果真跟叛军的舟师对峙了起来，竟然一时没法赶来合兵，随后有两个降伏的城池又公然反叛，似乎要断了粮草，切断他们的后路。一旦这些消息传开，士气也就别想要了。
然而孙元让没有掉以轻心，不论是他还是方天喜，都知道敌人还没使出杀手锏。
果不其然，第二天，就有人趁夜急报，说是上百条小船顺河直下，绕道了大军后方。孙元让闻言立刻道：“田明春，你带人去拦住那伙敌兵，务必要在下船整军前打乱他们的阵脚！”
这次他们选定的战场距离河道极为遥远，一方面是防备敌军偷袭，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让他们以为自家麻痹大意。毕竟距离河道越远，就越不会关注河上动向，自然也能趁夜运兵，来个出其不意。
而他等的就是这机会，想要从船上下来，也是需要时间的，列阵成军更不用提。而船在河上是藏不住的，只要能提前发现，就能分兵埋伏。
田明春可是他的乡党，也是他手下数一数二的大将，这一场仗是胜是负，只看能不能半渡而击了！
也亏得方天喜早早提点，说是吃鱼能防夜盲，他才能训练出了这么一支精锐。看着并没有被夜色吓到，领命出击的人马，孙元让长长舒了口气：“只看之后两日了。”
敌人都派了奇兵，这就是决战的信号，今后两天战事必然激烈。能不能拦下伏击，能不能保住粮道，能不能正面挡住叛军和信王的人马，这都是他要面对的。当然，传讯的信使已经出发，真正决定这一场仗的，还在后方。
只盼她能早点收到消息吧。
然而孙元让没有料到的是，此刻赤旗军已经得到了消息。
“有百十艘小船沿河西去了？”听到这消息，伏波笑了，“看来是准备设伏了。”
他们可是在河上安排了不少眼线，更有人装成流民混入了城中，讯息自然比身处前线的孙元让还要迅捷一些。
“那要立刻动手吗？用不用再等等孙将军的消息？”林良田立刻低声问道。
这是她练出来的林氏精锐，也是之前乐仁城一战的指挥。只是这次要夺的城池，可比乐仁城大多了。
目光在众人面上扫过，没有一人紧张焦虑，那一双双眼中闪烁的都是渴战之心。他们早早就做好了准备，就像一把磨到雪亮的利刃，只待挥手一劈。
“今夜动手，攻下庐陵城。”没有犹豫，伏波下达了指令。
※
“伏兵尽出，这次一定能打的那群狗贼大败而归。”根本就坐不住，王横江在屋里转来转去，兴奋的直搓手。
这次他可是费了不少心思，不但跟几家城主商定妥当，还用了奇兵。光是小船载过去的，就有足足三千精锐，这可是他的家底了，只要能在敌军背后捅上一刀，定然能让他们来个透心凉。
都是蓑衣帮出来的，王横江可是太了解之前这群人打仗的毛病了，一拥而上，若是能压倒敌人，就是大胜。若是一个不慎，流民转眼就能溃逃个干净，到时候就算带再多的精锐，也不能挽救局势了，还不是任人宰割？
他当年就看潘老儿不顺眼了，就会任用亲信，还排挤他们这些水军。当初阎将军身死，恐怕也跟潘老儿有关，否则怎么光救出了姓常的，倒是阎将军麾下死的死伤的伤呢？
当然这事他也只是挂在嘴边，一口一个给阎大将军报仇，心里想的还是夺权。有这么大的势力，何必居于人下？可惜当初反叛没能一举杀了潘老儿，只能远遁他乡。结果都走到庐陵了，这群人还不肯罢休。既然如此，就要把人打痛了，让他们牢牢记住自家可是不好惹的。
一想到大军惨败，潘老儿会是个什么脸色，他心中就压不住的快意。只是打仗是需要时间的，等到入夜那些人马才能绕道蓑衣军背后，正要打起来就得等明天一早了，结果更要多等两日才能传回来。
这就是不亲临前线的坏处了，不过王横江也没什么好可惜的，他等得起。
至于河面上的舟师，其实王横江还是有些头痛的，他是真想往北扩展地盘，最好能拿下新昌府，占据更大优势，这就势必要跟天定军起冲突。现在他们是不肯卖力厮杀，但是蓑衣军落入下风，甚至溃败时，情况就不一定了。也许该用宁负的法子，先稳住那伙人，回头去争荆湖的地盘，反正不管是向西还是相北，只要能占住鱼米丰茂的地盘就好，能养活越多兵，他的势力就愈发壮大，再也不用看旁人的眼色。
想到这里，王横江又忍不住起了称王的心思，他现在住的可是国公府，之前的老国公早就被他砍了脑袋。连这等人都能杀，称个王还不是理所应当的？等他称了王，占据了更大地盘，是不是也有争天下的本钱了？
一想到这里，王横江直觉浑身上下都是热的，越发有些焦躁起来。不过也知道战事重要，并没有招呼府中姬妾过来伺候，他又处置了半天军务，这才回去睡觉了。
谁料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了半天，好不容易刚刚睡着，就有吵闹声把他从梦中惊醒。没等发问，就有人一把推开了房门，大声道：“大帅不好了，有敌兵攻城！”
“什么？！”王横江惊的瞌睡一下就飞了，大声道，“怎么会有人攻城？敌人是从哪儿来的，有多少？”
“不，不清楚，只是西城门已经被攻破了，贼军入城，小的已经派兵去拦……”
西城门已经开了？王横江只觉脑中一晕，差点没跳起来：“老子不是让你们警醒点吗？怎么城门都被人打开了！你还愣在这儿做什么，快滚去召集人马！”
守城靠的就是一道门，现在城门被人打开，那就只能在街巷里乱战了。可现在是晚上啊，他的精锐有都派出去偷袭，剩下这些兵士晚上能不能瞧见东西都是两说，还怎么守城？
然而毕竟是一路打出来的豪帅，他只是眩晕片刻，立刻就怒吼道：“来人，给我着甲！死死守住国公府，派人求援！”
大军在外是不假，但是距离庐陵城也不算远，若是快马奔袭，更是转瞬可达。他只要守住这一两条街道，跟敌军硬拼到底，就能等来援军！
只是敌人到底来了多少？怎能悄无声息的城门都失守了？边让手下帮着穿甲，他边问道：“外面是个什么情形？敌人有多少？”
“说不清楚，都是一身黑衣，也没举火……”
他的话还没说完，外面有急匆匆闯进来一个人：“大帅，不好了敌军攻到正阳街了！”
王横江一口老血险些没喷出来，正阳街不是距离国公府不远了吗？他们不但知道自己的所在，还一路打过来，守军都是死的吗？
眼见那手下还在慌忙扣着裙甲，手忙脚乱老是扣不上，王横江气得一脚把人推开，拎起刀就往外奔去。
一定要守住啊，城里至少还有三千兵的，他身边的精锐也留了七八百人。这可是夜战，是他们的主场，哪能轻轻松松就被人攻破了？再说了，蓑衣帮能派出多少精兵？喊杀声都没传到这边呢，恐怕只是有人里应外合，才让自家失了先机。
只要咬牙撑到天亮就好！
没有去门口查探，他直接去了府里的望楼，从这里往下看去，只见黑漆漆的城里亮起了一串的火把，不断摇晃闪动，就像一只垂死挣扎的龙蛇。那是拦截的守军，可是敌军在哪里呢？
把眼睛睁得老大，王横江想要看的更仔细一些，谁料下一刻，毫无预兆的，一股黑潮涌了过来。那是群传黑衣，带黑巾的蒙面人，浑身上下都看不清楚，唯有手中刀剑闪着点点星芒。
怎么回事？这才半刻钟，他们怎么就冲到门前了？王横江只觉手脚冰凉，心中怒火却翻涌了起来。不就是死士吗？以为老子手头就没有些亲兵护卫了？
不在看下去了，王横江抽刀出鞘，大声怒喝：“一颗脑袋一两金子，给我杀光来犯的贼寇！”
这是能让人拼命的赏钱，王横江转身就下了楼，他也要杀人，多杀几个，省些金银！
杀喊声，怒吼声，还有断断续续的炸鸣声，等到天光大亮的时候，战斗终于停了下来。王横江怒目圆睁，却再也没有合上的机会了。那颗人头被装在了匣中，往前线送去。
当日，庐陵城易主。

第三百四十三章
天光再次大亮，孙元让眼中略略有些血丝，精神却十分亢奋。这一夜，奔袭去拦截伏兵的偏师取得了大胜，杀的那群叛军死伤大半，甚至还夺了十几条船。被这一下打痛了，对方再次登船，准备绕行。
然而不论是回程还是换地方地方登陆，都不会再是腹背夹攻的突袭了。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正面之敌，既然昨夜舟师抢滩，那么今天就势必会有一场大战，到时可能是大军齐动，而对方的人数比己方稍胜一筹，就只能努力振奋军心士气了。
军粮早早就发了下去，人人都有，还烧了不少热水，可以吃得热乎，孙元让则来到流民营跟众人同食。草草咽下那些不堪下咽的米糠，他站在了众人面前，大声道：“弟兄们，咱们来这儿是为了剿灭叛军的，那伙贼人险些杀了大帅，还夺走了不少属于帮中的钱粮。这是一只睡在身侧的饿虎，唯有把它打跑了，才能安心种田，才能有安稳日子。”
目光在那些麻木的脸上逡巡而过，孙元让提高了音量：“今日之战，只要能胜，人人都有奖赏！打下了庐陵府，就能多出几万倾的良田，都会分给你们垦种，我孙元让作保，谁也不能亏欠你们的功劳！”
这一句，总算让人抬起了头，眼中也稍稍亮起了光。毕竟一路走来，人人都认识了这位孙将军，能时常到营中走动，跟他们同吃同住的将领毕竟还是少数。而且这人也的确不克扣旁人的饭食，听说还杀了不少大户，从他们手里抢了钱粮分给众人。
这般做派，可比高高在上的帮主、大帅要亲切多了，既然他也跟着上阵，既然这一仗胜了就大功告成，那还等什么？
肚里的饭食还热腾腾的，让人心中都生出了勇气，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打死狗娘养的叛军！”
“打死叛军！”
“杀！”
那群人零零落落的喊了起来，渐渐也变作了震天的声浪。孙元让瞧着这些人，心中也在暗自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大胜这一仗，唯有胜了，才能让他们尽可能活下来，变成跟乐仁城里一样的屯户和战兵。
他不想跟大帅一样，把这些人当成是随手可抛的草芥，这该是他立足荆湖的助力！
这一声声战吼，倒是让对面敌营起了些骚动。王大帅的义子王兴啐了声：“这群狗贼，不过是小胜一场就志得意满起来。”
昨夜登陆事败的消息，也早早传到了他跟前，一想如何跟义父回禀，就让他头痛的要命，也正因此，如今他迫切的想打个漂亮的翻身仗，想让义父瞧见他的勇武精干。
“钱将军，我等安排的伏兵已经引走了敌人大批兵力，今日只要拼死一搏，就能一举击溃贼寇！”他转过头，对信王派来的人说道，“还请钱将军为我右翼，一战破敌。”
这位钱将军也是信王的心腹，而且人如其名，十分的爱财，正因为王大帅许下了重诺，也给足了好处，他才肯稍稍尽力。不卖力也不行啊，若是这一战损兵折将，还没能大胜，回去他可没法跟信王交代。
这位“信王”可是闽地豪族出身，御下极为严苛，一旦失了宠，他可是要混不下去的。
因此钱将军哈哈一笑：“大帅安排如此妥当，还有咱们两军的人马，破一个蓑衣贼还不是轻轻松松？”
这话一出，王兴脸色都是稍变，他们现在可也打着蓑衣帮的旗号，这不是连自家都骂进去了？不过这时候也没得纠正这点小毛病了，王兴干脆起身，开始布阵，准备先拿流民冲一冲。
这也是“义军”打仗的传统，若是流民溃败，是有可能冲击敌人本阵的，那时才是精锐夺营的大好时机。都是打惯了仗的，几人没有犹豫，立刻拉开了阵势，战鼓隆隆，喊声四起。随着那鼓声，两边的流民都冲了起来，又狠狠撞在了一处。
这一仗从天明开始，一口气杀到了午后，流民数次溃败，又数次聚拢，然而此刻也已经打不下去了，阵前全成了精锐，孙元让把身边的亲兵都派了出去，那可是死不旋踵的陷阵猛士，然而却没能撕破对面的阵线，更没有溃败的迹象。
孙元让难免都有些焦虑了起来，自己是不是太莽撞了，是不是该等等天定军的消息，或者等再拖一两日，等伏波那边发动奇袭？
可是事到如今，他也没别的选择了，大战不可避免，若是不倾力应对，怕是要先一步落败。此刻就连方天喜都没什么用处了，他长于谋略，却不是个精通战术的，这一场仗，只有自己硬抗下来。
长刀出鞘，孙元让深深吸了口气，下令道：“帅旗随我上前！”
这是大将出战，也是振奋军心的法子，若是能一鼓作气冲破敌阵，就能一举定乾坤了。
然而还没等孙元让出阵，就见对面的敌阵乱了起来，甚至中军都开始后撤，竟然一副要退兵的架势。
这是怎么回事啊，难不成敌人中军出问题了？下一刻，他突然幡然醒悟，这会不会是赤旗军得手了啊？虽然比预料的快上了整整一两日，但是以伏波的机敏果决，未必不可能啊！
双眼都亮了起来，他高声叫道：“咱们的后军已经攻破了庐陵府，贼酋授受！兄弟们，跟我冲啊！”
这一声大喊，随着亲兵层层传了出去，顷刻间原本精疲力竭的兵士们全都兴奋起来，那些流民也不再畏战，随着漫卷的孙字大旗一同向着前方冲去。
另一边的打仗中，自王兴一下，所有人都失了颜色。他们面前摆着一颗熟悉无比的脑袋，而携首级前来的信使，更是哆哆嗦嗦说出了震惊众人的消息。
“庐陵城破，义父身死……这，这分明才一晚啊！是谁做得？可是有人反了？”这是王兴第一个想到的可能，毕竟他那义父也曾反过潘大帅，如今趁着大军齐出，有人造反也不奇怪。可是怎么就夺了城呢？难道就不怕大军会师，杀他个措手不及？
那信使早就汗出如浆，颤声道：“不，不是反贼，是有人攻破了城门，有一两千兵……”
王兴直觉浑身寒毛都竖起来了：“是那群狗贼派的兵？他们如何能一夜破城？姓孙的能有多少精兵？”
这实在让王兴想不通啊，他也是蓑衣帮出身，还能不知道帮中的情形吗？若是敢调精锐袭城，正面也就不用打了。再说了，一两千人啊，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摸到城下的？难道还能插了翅膀？
然而没等他继续，外面已经传来的震天的吼声，那句“贼酋已死”，更是让王兴浑身冰凉。
他只是命令中军后撤，对方竟然就知道了消息，这要不是阴谋，什么才算呢？不能再打了，他得保存力量，尽快赶回去……
正想着，有人冲了进来：“将军，不好了，信王的人马后撤了！”
王兴直觉眼前一黑，险些跌坐在地：“这不是落井下石吗？快给我拦住！”
然而谁能拦住一直去意已决的友军？随着中军和右翼的齐齐后撤，整个叛军的阵线彻底崩塌，惊慌失措的流民军成了最后那根稻草，数万大军尽溃。
这一战真杀的昏天黑地，等到傍晚收拾战场时，传信兵才到了孙元让面前，一脸兴奋道：“将军，赤旗军昨夜就动了手，一夜攻破城门，杀了贼酋！现在溃兵往江边去了，似乎想寻舟师。”
听到这消息，孙元让忍不住都笑了，他在战场上喊的还真一点没错，这算不算心有灵犀呢？然而很快，他就收敛了神情，干脆道：“留人在这边打扫战场，咱们先赶去庐陵城。”
一支奇兵兴许能轻轻松松夺城，但是未必能守得住。那毕竟是叛军的老巢，万一有人里应外合，怕是还会生出麻烦。现在他们一场大胜，又夺了庐陵府，就不必急于追赶逃兵了。况且天定军都没出什么气力，现在叛军都溃败了，他们再不抓紧可就捞不到好处了，还是放着让他们先打一打，消耗一些叛军的舟师好了。
孙元让没有迟疑，立刻往庐陵赶去，而大战溃败，城池被夺，首领被杀的消息，也如插翅一半飞到了船上。

第三百四十四章
率领舟师的，是王横江的心腹杜源，这人勇猛善战，又没什么野心，堪称唯命是从，这才得了大帅的重用。不过也正因此，听闻庐陵失守，大帅身死，连前线都一败涂地的消息时，他也是六神无主，失了分寸。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暴躁的船舱里转了七八圈，杜源也没想出要如何应对。他只是来牵制敌军的，船上带的兵都不够，小打小闹还好说，真要是开战岂不是找死？
还有岸上那些溃兵，要不要回去接应？如果掉转船头，身后的天定军又会不会衔尾追上？更重要的是，现在大帅都死了，城也失了，他这么个挂名的水军首领，要何去何从？
焦灼了半晌，像是想起了什么，杜源突然反应过来，高声叫道：“快！快去请宁军师过来！”
之前宁负上船时，他还分外的不耐，现在却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这人怎么说也当过一个大船帮的二当家，更是得大帅的信赖，现在跟他问问策，总没有错吧？
很快，那白衣人就来到了杜源面前，也不隐瞒了，杜源把他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就眼巴巴看向对方。
宁负倒是没有半点吃惊的样子，反倒冷笑一声：“我就说得防着点赤旗帮，如今城池突然遇袭，还送了大帅性命，必然是这群人在捣鬼。”
杜源目瞪口呆：“赤旗帮不是海贼，还远在粤州吗？怎么会是他们动的手，难不成还能插翅飞过来？”
“你有所不知，之前夺取乐仁城时，那伙赤贼就用过同样手段。听说邱小姐养了不少死士，专用来刺杀陷阵，只是我之前屡屡跟大帅提起，他不当回事，这才把我赶了出来。”宁负唇角露出一丝讥诮，也不知是在嘲笑惨死的王大帅。
杜源一怔，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他出城来到前线是因为这个。可是现在追悔也来不及了，杜源焦躁的追问道：“那军师以为，之后该怎么办呢？是回去夺城，还是接上王小将军，尽快逃走？”
按道理说，王大帅身死之后，这些家业都该交给他的儿女才是，可是大帅只有几个幼子，城破之后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而那个认来的义子王兴，平素对自己并不怎么看重，若真为了救他豁出性命，杜源又觉得有点犹豫。
还有不论是战是逃，都要想法子拖住天定军才行，之前天定军不想出力，跟自家在江上对峙也就罢了，现在前线都得了战功，他们还能不动吗？
可如今军心动荡，兵力又不足，是真不好打啊，越想杜源就觉得越是头痛，简直都快把他给逼疯了。
这些有的没的，杜源没有细说，宁负却早已看的分明，他嗤笑一声：“杜将军想为先主搭上性命吗？”
这话让杜源喉头动了动，低声道：“大帅的仇总是要报的。”
他只说报仇，却没说什么时候，用什么法子，肯定还是把保命放在最前的。
宁负了然颔首：“若只是报仇，那杜将军该立刻投了天定军。如此一来，既能保护性命，又能让天定军和蓑衣帮反目，将来自有报仇的机会。”
杜源都被说愣了，下一刻，他猛地跳起来，抽出了腰刀，直接夹在了宁负颈间，怒喝道：“你这狗贼是不是别人派来的奸细？是不是你出的狗屁点子，才害的大帅丧命，还想卖了这仅存的舟师！”
他的怒意毫不遮掩，怀疑也如刀锋一样锐利。可是面对这狂怒失态的莽汉，宁负却不紧不慢挑起了嘴角：“我不是没提醒过大帅，只是他不听，这才落得如此下场。如今我也只是提醒你，还有一条生路可以选。若是你也不听，杀便杀吧。”
那笑容因为唇角的伤疤显得有些扭曲，然而气定神闲却不是作假的。他可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被刀指着还能如此说，多半也是有点底气的吧？
杜源又犹豫了起来，一时间也不知该砍下去，还是该把刀收起。
宁负却没等他做决定，自顾自说了下去：“你们之前出逃带走了不少舟船，这次蓑衣帮大胜，定然是要收归船只为己所用的。你这个叛军头子的亲信，除了杀头祭旗之外，还有什么用处？而若是去救王兴，不说耽搁时间会不会被天定军衔尾追上，只是救了那小子，他又还会用你吗？没记错的话，王兴可是早早在舟师里养了心腹，到时候就算侥幸得活，你又要如何立身？”
这一问接一问，让杜源额头的汗都淌下来了，他没法作答，只是听听就心惊胆颤。这可比他设想的还要凶险多了，毕竟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宁负看着那汗流浃背的男人，继续慢条斯理道：“如今蓑衣帮大胜已成定局，天定军和他们就从盟友变成了值得防备的紧邻。若是得了这一支舟师，天定军的势力必将急速扩张，你投效有功，又跟蓑衣帮有仇，那位袁大将军只会放心用你，这命不就保住了？”
杜源的手颤抖了起来：“可是他们，他们是害了大帅的元凶，我怎能阵前倒戈……”
能说出这话就是心动了，宁负哈哈一笑：“王横江原本不也是蓑衣帮的人，胸有大志，这才造了反。人家为了野心都能反叛，你为了活命，换个门庭又有何不可？大争之世，得先活着才有谈其他的本钱。”
这一句话，算是彻底戳中了杜源。大帅对他有恩是不假，但是现在人都死了，恐怕一家上下也都没了活口，只是王兴那小子，当然不足以让他投靠。既然如此，就得找个更好的出路。
心意一定，他手上的刀不由自主就放下了，犹疑了半晌才道：“可是就算投效，对面也未必肯收啊，恐怕还得袁大将军决断才是。”
袁贼都变成了袁大将军，宁负压住了心头冷笑，手中折扇刷的一下展开：“这个好说，宁某愿做个中人，前去说项一二。”
这是想逃？杜源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个，旋即他反应了过来，握刀的手不由一紧：“等等，为什么你去就能成事？”
见他眼中疑色又起，宁负随意答道：“跟蓑衣帮商量好了联手，到了战场却按兵不动，静待前线战况，若是袁大将军不在，谁敢如此？就算没挂帅旗，他本人肯定也是藏在船上的，只要能见到其人，我就有把握说服对方！”
这一番话，是真让杜源意动了。彻底收到入鞘，他命人取来了金银，拱手奉上：“这点薄礼，还望军师手下。若是此次能够说成，小的必定不忘此恩，再有重谢。”
虽说杜源心志对方也有易主的打算，但是一个军师，和他这种大将并不一样。如果真能成，他是愿意给钱的，毕竟也是救命之恩啊。
宁负也不推辞，接过金锭就揣在了袖中，也似模似样的拱了拱手：“杜将军放心，我去去便回。”
说罢，他大大方方转身，也把那抹笑藏在了阴影之中。对于宁负而言，这伙叛军并不是最好的选择，他们虽然有舟师，但没有出海的通路，还得费力占据新昌府，以图东进。而信王就更不可能了，他的地盘虽说靠海，却没设水军，也无法突破青凤帮的包围。如此一来，可不就只剩下天定军了？
只要投了天定军，沿江东行就能直抵入海口，若是占了余杭，更是能让势力倍增。袁天定本就是盐枭出身，怎么可能不在乎海上的势力？而一旦蛟龙入海，那对上青凤帮就只是时间问题，解决了青凤帮这个难缠的对手，下来是谁还用说吗？
他的仇终归还是要报的，如今只是更快了几分。
在宁负孤身登上小船后没多久，天定军派来了使臣，向杜源招降。而杜源也没怎么犹豫，乖乖奉上了船队的指挥权。
而杜源投降，让叛军的舟师都动荡了起来。听到这出人意料的消息，不少头目义愤填膺，暴跳如雷，十数条大大小小的船直接掉头想逃，还有人想向冲去岸边接应王兴等溃兵残部。可惜他们迟了一步，早就被立功心切的杜源买了个干净，蓄势待发的天定军直接发动猛攻，把这群人堵了个正着，江面上不免你来我往，混战起来。
于是等到王兴率领着溃军，辛辛苦苦赶到江边时，瞧见的就是这么副景象。谁能想到，只是王大帅身死，就能整个舟师叛乱呢？
可不乱又能如何？船上的兵力不足，精锐又都调去做了伏兵，现在领头的杜将军都降了，谁还能为个死人拼命？
闹清楚了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也明白自己被彻底断了后路，王兴恨恨咬牙：“继续东走，咱们去投信王！”
事到如今，这边的地盘已经站不住了，能护住他们的，也唯有之前打过交道的信王。既然那群人连天定军都能投，自己转投他处不也是寻常？
没做犹豫，这伙残兵继续一哄而散，向着早早撤退的信王兵马追了过去。
这边闹剧正轰轰烈烈，那厢，孙元让也终于带兵进了庐陵城。

第三百四十五章
携大胜之威，又怀着些不便与外人言的心思，孙元让可谓是快马疾驰，心情激荡。然而在进入庐陵城的那一刻，那春风得意的些许轻狂，就被吹散了个干净。
距离夺城才过去一天，城中却已变得井然有序，没有四散哄抢的兵士，没有被烧成白地的屋舍，若不是街道上还有些血迹，都看不出激战的痕迹，那些原本该存在的哭嚎声更是为所未闻，就像这一座城从未曾易手一般。
孙元让知道赤旗帮的军纪严明，但是没想到能严到这种程度。血战之后能收敛杀心已经不容易，何况维持秩序。他自问已经是蓑衣帮里数一数二能约束手下将士的人了，可是对上伏波，还是远远不如。
更让人诧异的，是那完好无损的城门，也不知这群人是怎么打进来的，难不成安排了细作在里应外合？不论是强攻还是智取，这才短短两个月就能安排的如此妥帖，还是足够让人心惊了。如果两个月能让她在千里之外取一城，这世上还有什么她拿不下的城池吗？
所有心思，在这一刻都收了起来，孙元让发现自己是真没法说出口，至少在自己不如对方，无法平起平坐的时候。因此在见到一身男装的伏波时，孙元让摆正了脸上神情，郑重行了个礼：“多亏帮主这神来一笔，才让吾等大获全胜，孙某替蓑衣帮将士谢过帮主。”
这姿态是真没话说，伏波笑了：“也亏得孙兄大胜，否则我这一两千人想守住城池也不容易。”
这就是花花轿子人人抬了，一两千人守城的确不容易，但是连人家主帅的脑袋都砍了，还会怕那群丧胆鼠辈？
不过孙元让反应极快，立刻道：“我这就派兵加强城防，只是蓑衣帮养了许多流民，这次带来准备就地安置，我得从城里征点粮秣，好犒劳将士。”
这是打算接手城防，并且在城中搜刮了？伏波笑了笑：“都说好的，孙兄可以自便。”
她回答的漫不经心，孙元让却不免多解释了一句：“帮主放心，我手下将士也不会随意肆扰百姓，只是这世道败坏多因那些高官厚禄，贪得无厌之辈，因而帮中素有杀富济贫的惯例，每到一地都要先扫掠一番，均个贫富。”
这个伏波自然听说过，也明白这是原始农民起义的手段之一，开仓放粮、杀富济贫都是朴素的阶级斗争手段，她自然也不会阻止，更何况，她也有心看看孙元让的带兵手段。
见伏波见怪不怪的神情，孙元让不知怎地松了口气。毕竟在她手下，对于那些大户往往只是迫使其交出隐田奴仆，并没有斩尽杀绝的意思，甚至有时候还会带人一同做海贸生意。她毕竟是将门之后，跟自己这种无父无母，自小流浪的人，行事肯定有所不同。
可孙元让心底也明白，就算伏波不赞同，他也会继续如此施为。毕竟他是真吃过这些豪大家的苦头，更明白跟自己一起造反的兄弟们想要的是什么。若是不能替他们伸冤报仇，恐怕立刻会人心离散，都是泥腿子出身，他们手头可没有海上大豪的阔绰。
不过这些心思，孙元让都藏在了心底，只是吩咐手下去城中捉拿豪商富户，等到战场清扫完毕后，他还要当众斩首一批，好提振士气，安抚人心。
见他真没有纵兵劫掠的意思，伏波也不免在暗中点了点头，这可是方天喜看中的“良才”，肯定也是有可取之处的。她虽然存了挖墙脚的心思，却没有在本人面前表露的意思，等孙元让忙完了，她才问道：“不知孙兄在前线捉到了鬼书生宁负了吗？”
孙元让一怔：“宁负不是军师吗，没在城里？”
他走的急，根本就没有打理战场，再说王横江这个匪首都没出城，宁负如此狡猾之人，怎么可能跟在前线？
伏波一听就知道这么回事，解释道：“听说宁负被那贼酋赶去前线联络信王的人马了，难不成跟人跑了？”
孙元让立刻道：“放心，我让人去寻寻看，定然不会放过那小子。”
他可是清楚伏波出兵的理由中，鬼书生占了多大的一份，如此大的仇怨，若是能替她报了，说不定也会让她开心。
伏波微微颔首，话锋却是一转：“我看天定军那边跟你们不算配合啊，怎么，难道没有谈拢？”
孙元让的脸色沉了下来：“估计是想要坐山观虎斗，当初方军师就说过，姓袁的虽无太大野心，但是极为自傲，肯出兵却未必肯卖力。也正因此，赤旗帮出兵的消息，我等才瞒着对方。”
这些都是战前就预料道的，而且方天喜是真没说错。如今叛军打败，他们总该屈尊动一动手，捞点战果了吧？
也没有隐瞒，孙元让道：“我抵达庐陵城前，听说江面上已经打起来了，而且是混战，估计叛军心思不齐，很快就会分出胜负。”
伏波却道：“若是天定军跟你们不一心，那还真要防着点，最好尽快收拾残局，以免横生祸端。”
这是中肯之言，孙元让也明白她话中的意思。就像见到叛军战败，第一个撤退的就是信王的援军，一旦形势有变，很难说这些因利益促成的盟友还能不能维持。估计也是因为这个，方军师才一心一意想要他向伏波求婚，姻亲可比歃血之盟要稳固多了。
只是如今，他实在不能仓促开口了。
思绪跑偏了一瞬，孙元让飞快把脑袋里的东西挥开，应声道：“我等和天定军攻伐的方向不同，应当不会生出要命的龃龉，只看如何分战利品了。”
他们是缺船的，这次出兵也有重整舟师的意图在。而天定军若是在此事大打出手，还说不定真能捕获不少船只，到时候能不能交出来就是问题了。但是有方军师在侧，多半还是能谈一谈的。
孙元让的推理并不算错，然而等方天喜急匆匆跟着后军赶到时，却带来了一个极坏的消息：“叛军的舟师统领率部众投了天定军，还把不愿投降的都杀了个干净。”
闻言孙元让脸色都变了，和伏波对视一眼，两人几乎异口同声说出了个名字：“宁负！”
方天喜黑着一张脸，冷笑道：“除了那鬼东西，还能是谁？没想到他会使这样的手段，下来可就麻烦了。”
如此一来，天定军等于白捡了一支庞大的水军，以后附近诸多势力中，恐怕也没谁能在水面上跟他抗衡了。而收拢了这支叛军，他们对蓑衣帮的态度恐怕也要大变，这怎么可能是好事？
能这么精准的挑动人心，又对他们满怀恶意，除了宁负真不做他想了。
沉默片刻，孙元让道：“我要上船拜会周将军。”
这次领兵的，是袁天定手下大将周旺，也是孙元让有过接触的一位将领。
方天喜却摇了摇头：“我看来的可不只有周旺，若是没有袁天定点头，谁敢做如此决定？”
能做这样决断的，整个天定军里恐怕也只有袁天定一个人了，也就是这位袁大将军此刻应该就在船上，暗自操控一切。
这话一出，孙元让不由皱了皱眉：“既然如此，就更要见一见才行，否则让宁负在里面搅动，还不知要闹出什么。”
他的话音刚落，伏波就接口道：“我也跟着去看看吧。”
“不妥！”“不可！”
孙元让和方天喜齐齐叫出了声，还是方天喜嘴巴更利索，急急道：“宁负认识你，要是被他发现你在庐陵，说不定还要闹出什么。”
当初宁负可是害的赤旗帮不浅，更跟伏波本人有仇，有这样的毒蛇在侧，怎好去涉险？
伏波却道：“无妨，他不会在人前露面的。我让林良田多带几个人，易容跟在后面，旁人也瞧不出端倪。”
赤旗帮里个子矮小的男子也不在少数的，她装扮一番混在其中，旁人是难以察觉的。
见两人还想反驳，伏波道：“既然宁负投了过去，将来恐怕天定军就要跟赤旗帮作对，他们可是能沿江入海的，说不定还会去攻打余杭，我怎么能不提前见一见这位袁大将军？”
方天喜可是听说了赤旗帮把银行开到了余杭，想来也是有布局的，又忌惮宁负，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还是孙元让考虑了片刻，先点了头：“既然是帮主的，好好装扮一番应该能瞒得过。”
都是易容的好手，他还是很相信伏波的本事，而且这一次也算是他们给人家带来了麻烦，自然也要做些补偿。
见两个主事的都点了头，方天喜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反驳的话。他可是比孙元让那小子更懂伏波，这丫头决定的，怕是九条牛都拉不回来，何必在费口舌。
有了计较，两人分头去做安排，等到城中安定，大军归拢整齐后，一群人前呼后拥，登上了天定军将帅所在的楼船。

第三百四十六章
这艘楼船估计是从官军手里抢来的，小楼就有三层，布置也称得上奢华，甚至还有女婢左右侍奉，身处其中，都能让人忘记外面的战场了。越是见到这样的情形，众人就越是知道自己猜得不错。整个天定军，恐怕也只有袁天定一人能有这样的排场。
果不其然，在亲卫的带领下，几人走进二楼了二楼的大堂，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上首的中年男子。那人身材雄健，仪表堂堂，头上还带了一顶金冠，目光扫来，一股迫人的压力骤然而生，就像真瞧见了什么王爵。
孙元让适度的露出了讶色，上前一步行礼道：“未曾想袁大将军竟然亲至，末将失礼了。”
这一句“末将”让袁天定颇为满意，对众人挥了挥手，他大度道：“无妨，都是自家人，快坐，来人奉茶。”
这一开口，装出来的贵气就消散了不少，反倒平添几分让人亲近的江湖气。其实大战时瞒着盟友亲自出兵，可不是什么小事，但孙元让没有纠结，带着林良田一同落座，对上首介绍道：“这位是赤旗帮的朋友，林良田林将军，也是伏帮主的心腹爱将。”
这句让袁天定多看了林良田几眼，随即哈哈一笑：“听说庐陵城一夜破城，原来是林朋友的手笔，孙老弟你瞒得可真是严实，若知道还有这么个帮手，我也好早做打算啊。”
还没说叛军舟师的事情呢，对方倒是一上来就兴师问罪来了，孙元让笑了笑：“大将军也知，奇兵旨在出其不意，稍作隐瞒，也是不得不为之。若不是林将军来的及时，我在前线恐怕就要腹背受敌了。”
对方能拿话刺他，他自然也能刺回去，前期天定军按兵不动，可是存了坐山观虎斗的心思，若不是他们还藏了这么个后手，能不能打赢还是两说呢。当然，袁天定的心思也不难猜，毕竟是蓑衣帮内斗，他一个外人派大军前来助阵已经难能可贵了，难不成还要为他们打生打死？虽说未必会坐视盟友落败，但是出力多少，何是出力，都是难讲的。
当然，事到如今，再掰扯这个已经没什么用了。就见袁天定打了个哈哈：“我这不也是拖住了叛军舟师，还策反了他家大将。否则那些败军恐怕还要折腾，哪能首尾如此干脆利落。”
此话一出口，孙元让就挑了挑眉：“原来大将军是早有安排，打算把蓑衣帮的船尽收囊中啊。”
这话就有些阴阳怪气了，袁天定把脸色一沉：“咱们不是说好的吗？江上虏获了多少船只、俘虏，都归天定军所有。”
“是有此言不差，但是蓑衣帮也没有把所有船只尽数拱手让出的道理。”孙元让正色道，“此战谁出力更多，想来大将军也心知肚明。说好的报酬不会短了半分，也还请大将军给末将几分体面，否则真没法回去交代。”
他说得诚恳，也句句在理，毕竟这一战是为了剿灭叛徒，哪有辛辛苦苦打完仗，大半势力又落到天定军囊中的道理？
袁天定见状，也装模做样的沉吟了片刻，这才道：“也罢，那些俘虏的叛军头目，我会交给孙老弟，由蓑衣帮处置。”
他们的确抓了一部分不愿归降的叛军，还给孙元让也不费什么事，但是船就别想了，他袁天定吃下肚里，可万万没有吐出来的道理。
这是真谈不拢了，孙元让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但是在人家的地盘，也万万没有撕破脸的道理，只是道：“那还请大将军信守承诺。”
袁天定哈哈一笑：“这个自然。”
然而他话音刚落，一直沉默不语的林良田突然开了口：“末将也想像袁大将军讨要一人。”
袁天定没有作答，只是微微侧头，发出了一个“哦？”的疑问声。这姿态未免有点傲慢，但是林良田毫无被激怒的迹象，一板一眼道：“听说鬼书生宁负也跟着投了大将军，此獠与赤旗帮有仇，肯请大将军交出其人。”
虽然用了不少敬称，但是这番话是一点也不客气，袁天定的脸色一沉：“林朋友这话我倒是听不懂了，鬼书生什么时候跑我这儿了？”
毫不客气的否认，显然对方根本没有交人的意思。林良田倒也没有追根究底，只是道：“鬼书生在长鲸帮战败时弃主而逃，不见了踪影，害的许黑身死。这次叛军大败，王横江死于非命，想来跟他也有些关系。还请大将军明鉴，别把毒蛇当成家犬，免得遗祸无穷。”
这番话让袁天定的神色都有些晦暗不明，然而很快，他还是哈哈一笑：“此番大胜，不说这些丧气话了，该好好吃个庆功宴才是。我命人准备了舞乐，各位不要客气，一醉方休。”
说着，他拍了拍手，竟然有好几个舞姬鱼贯而出，随着乐声翩翩起舞。连续打了这么长时间的仗，谁见过这个？加上好酒好菜流水也似的送上，众人的心思还真被引走了，放开吃喝起来。
充作亲卫，伏波默默站在林良田身后，不动神色的观察着厅内众人，尤其是那位“袁大将军”。只是短短时间，这人的好奢和多疑都展露在外，隐藏的还有刚愎自用和贪婪。他也许没有争霸天下的野心，也容易被浮华蒙住双眼，但是偌大利益放在面前，多半还是要去争去抢的。如今荆湖残破，江东却还未受兵灾，这么一个人，恐怕也不会放过余杭。
而宁负，是真在他身边的，多半也说了些赤旗帮的坏话，才让他的态度出现了偏差。但是无妨，自己让林良田学的那段话，算是在这位袁大将军心底扎上了一根刺，他不是那种可以容忍手下反叛的人，更不可能拥有善待谋士的肚量，只此两点，就够宁负喝一壶了。
而宁负如果知道了这番话，不起心思恐怕也不可能，到时养蛇为患可不是说笑。
只是她没有时间慢慢等两人反目，赤旗帮明年的主要安排还是攻取海峡上，给如何提前解决这个隐患呢？
在人声鼎沸中，伏波突然上前一步，在林良田耳边说了些什么。对方持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后又若无其事的喝了起来。
这一点变故，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没人放在心上，然而屏风之后的一只眼睛却眯了起来，也勾起了阴毒的笑容。
一番热闹之后，自然是宾主尽欢。几人也没在船上多留，直接下船归城，袁天定则转到了后堂，斜倚在了软榻上，对那白衣人问道：“可瞧出什么了？”
宁负此刻并没有持着那把从不离手的折扇，只是恭恭敬敬行了礼：“大将军，邱小姐果真来了，也亲自到了船上，就是站在林良田左侧那个亲卫。”
袁天定眉头一皱，仔细回想了一番林良田身后站着的亲卫，发现压根没有印象，更没有觉出那个有女态，他不由道：“不可能吧，我怎么没看出来？再说了，她就算真到了庐陵，也不可能隐匿身份来见我吧？”
“不会错的。”宁负斩钉截铁道，“若不是她亲至，根本说不出那番挑拨的言语。这人相来善乔装易容，当年假做男子，赤旗帮上下无一人能认出来，何况只是混在人堆里做个亲兵。”
袁天定的眉头皱的更紧了，缓缓道：“你也听到那番话了？”
宁负立刻弯下了腰：“大将军明鉴，之前数次落败，并非是我出了差池，而是为主者不肯听我的计谋。之前我曾三番四次劝说王大帅，让他小心防备赤旗帮，结果王大帅不停，此事军中知之甚广，一问便知。至于长鲸帮，更不该投靠朝廷，最终却落得众叛亲离，才至大败。”
这番话，让袁天定的脸色稍稍好了些，他自然也听说了，是宁负不讨王横江欢心，才被送上前线的，那多半以前也有进言，只是王横江那蠢材不肯听罢了。然而话虽如此，他依旧冷哼了一声：“不论怎么说，你都败给了赤旗帮两次，不是吗？”
宁负猛地抬起头：“大将军，此事恰恰是关键所在啊！赤旗帮太强了，只短短两年就盘踞南海，若是有心经略东海，又需要多长时间呢？他们的银行已经在余杭扎了根，听说还跟当地世家不清不楚，若是她真有心图谋江东，大将军要如何自处？那可是邱晟的女儿，是能一夜之间破城的杀星，不可小觑啊！”
东进才是袁天定的目标，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那些穷鄙的，而是江东那样的鱼盐丰美之地。也唯有占据了江东，天定军才有钱有粮，再也不必发愁养兵，届时定能成为远近最大的势力，让其他称王称霸的家伙都小心巴结，不敢得罪。
而宁负投过来后，第一件说的就是此事，也正中了袁天定的心思。只是这家伙对于赤旗帮恨意满满，三番五次提及此事，也让他心中生出了些别扭。不过今天这一番话，还是触动了袁天定，能不动声色的立在身边，却无法察觉的人，能不危险吗？
他自问也不比王横江强多少，因此才亲自前来督战，结果那小丫头一夜之间就能夺城取了主将的首级，这又要如何防备？
思量了许久，袁天定终究长长一叹：“我还是很敬重邱大将军的，也正因此，才自号大将军，而非跟人称王称帅。不过世事总是难料，也罢，你那计策就姑且试一试吧，只是捉住了邱小姐，还得留她一条性命才是。”
这番话多少有些矫揉，但是宁负眼中已经亮起了光，深深一礼：“大将军放心，这次在下绝不会失手了！”

第三百四十七章
见到两人归来，方天喜先对孙元让道：“谈的如何，袁天定是不是就在船上？”
孙元让叹了口气：“不错，他在船上，也没有吐出到嘴肥肉的意思，看来这次只能拿些人回去交差了。”
方天喜冷哼一声：“也罢，有这么个恶邻在，大帅也会更加倚重你。”
这也是两人早就料到的，袁天定为人可称不上大方，怎么可能随他们的意。不过大胜终归还是大胜，取了王横江的脑袋和许多新城，就足以重赏了，更何况孙元让需要的也不是金银财帛，而是蓑衣帮的掌兵权。袁天定如此表现，肯定会让潘大帅忌惮，也越发倚重能打胜仗的孙元让。
而一旦潘大帅退居幕后，不再四处征战，权力自然而然会滑向孙元让，这毕竟是乱世，哪有不掌兵而掌权者？
早就是想清楚的事情，方天喜自然也不会多花心思，转头又问伏波：“你呢，可寻到了宁负那狗东西？”
“人没找到，但是必定投了天定军，而且多半已经发现我了。”伏波微笑以对。
这话让方天喜一怔，旋即怒道：“你怎么总是如此大胆妄为？就这么想以身犯险，做个诱饵吗？！”
方天喜能猜到自己的打算，伏波并不觉出奇，只淡淡道：“我让林上尉说了宁负数次背主，害得原主一命归西，袁天定这种气量狭小之人，岂能不心生芥蒂？宁负要想在天定军站稳脚跟，就必须做出点功绩，我的项上人头可不就是最好的筹码。这是引出宁负的最好时机，哪怕不成，也能让他在天定军中无立锥之地。”
这是利用宁负的私心和恨意引他上钩，用处自然是有的，恐怕还有奇效，但问题是堂堂南海之主，有必要如此吗？她就不懂什么叫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吗？
方天喜只觉额头都是突突直跳：“你可想过，万一失手了该怎么办？”
她可尚未成婚，也无子嗣，一旦出了什么变故，赤旗帮立刻要四分五裂。不说偌大的基业，也不说未报的父仇，难道她的性命就不贵重吗？宁负是什么东西，值得她如此莽撞行事？
伏波却没有让步的意思：“宁负那条狗命当然不值得我冒险，但是大势值得。一旦被他推波助澜，天定军就要发兵江东，攻打余杭，我岂能容他得手？若是怕我危险，就烦劳方老先生一同参详对策，做到万无一失。”
江东可还不是你的地盘啊，一旁听得目瞪口呆的孙元让，不由在心底叹了一句。占了南海还不够，难不成还要称霸四海？然而此刻，孙元让不知怎地也松了口气，军师说的不错，她似乎没有争天下的意思，不然应该好生经营城池，哪会一门心思在海上打转？
方天喜此刻也明白了她的目的所在，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事已至此，还能如何？这丫头胆大包天，想做什么从来就不带犹豫的，谁还能拦得住吗？当年邱晟若是有这样的魄力，也不至于身死了。
沉默良久，方天喜长长叹了口气：“先说说看吧，你打算怎么办？”
伏波笑了：“你我都同宁负打过交道，如他所想，自然能引蛇出洞。”
※
“那伙赤贼想要回到粤州，能选的不过是水路、陆路。按理说水路才更方便，毕竟大胜一场，肯定也有不少战获要运回去，不过大帅拿住了叛军的舟师，蓑衣贼可没有三五条大船借给他们，赤贼自己的船过来更是不用想，能选的就只有陆上了。”
没有了以往话说一半的臭德行，面对袁大将军的亲信爱将，宁负说的极为详尽。
周旺边听边点头：“那就是说，咱们得在岸上设伏，一举拦住那伙赤贼了？”
赤旗帮的船多，但是往庐陵来基本不可能，逆流而上可是需要拉纤的，没得费这工夫。要是走陆上，那可是几百里的路，还带着大车，辎重也不会少了，总能找到合适的地方伏击。不过周旺对于这事有些疑虑，他们如今又跟赤旗帮没什么瓜葛，何必费这工夫呢？
只是头儿下了令，不听也得听，好在宁负这家伙说的头头是道，似乎有点道理。
谁料听到这话，宁负摇了摇头：“那位邱小姐可非比寻常，她的性命关乎赤旗帮安危，谁能不看重？之前赤贼埋伏在庐陵周边也不见踪迹，想来人马不会太多，至多也就一两千兵，夜袭破城兴许够了，野战却未必。因而他们撤退的时候估计会选个更稳妥的方式，很有可能兵分两路，由大队押解辎重，小队护送帮主。”
周旺顿时皱起了眉头：“这怎么可能？一个女子肯定还是跟着大队更稳妥啊，哪有特地分兵的道理？”
宁负轻笑一声：“能只手拉起个大帮的人，又怎会是无胆之辈？当年我在汀州还跟那位邱小姐过过招，那可是个能当街杀人，随后大摇大摆出城的人物。她最爱用奇兵，出奇谋，越是出其不意，就越是能让人麻痹大意。”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是“当街杀人”这几个字，还是让周旺忍不住看向了对方面上的伤疤。那可是刀伤，而且时间应当不久，难不成当街被杀的就是他本人？啧啧，若真如此，无怪乎这小子会如此恨邱小姐，险些被杀，这可是不死不休的大仇啊。
周旺没有藏起自己打量的目光，宁负自然也能看出他在想什么，脸上的疤痕都隐隐刺痛了起来，他却未曾动怒，只是拉回了话题：“他们会选择分兵两路，但是两者不会隔得太远，如此一来能相互照应，遇险时也能尽快脱战。”
周旺闻言略一思索：“那就是放过大队，盯住小队？”
“不，是拦截大队，擒获小队。”宁负都没有卖关子，直接说出了答案。
然而这弯弯绕绕还是让周旺有些不爽快：“这要怎么打，难不成咱们也要分兵？若是没拦住那小队，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大队里可是有辎重的，估计都是从王大帅府中抢来的财宝，只要能打下来，所获可是不菲。”宁负没有说其中的道理，只是把利益摆在了台面上。
周旺眼睛顿时一亮，这个他爱听啊！这次虽说招了不少降兵，但是他们弟兄可没捞到多少好处，连庐陵城都没进，回去估计也不会有多少奖赏，这不是白来一趟？若是能抢了赤旗帮的战获，那可就赚大了。
见他神色，宁负就知道事成了，立刻又道：“一旦大队打起来，那支小队多半就会改道，只要设好伏击的地点，我就有把握让那支小队自投罗网。”
周旺虽说跟宁负不熟，但是“鬼书生”的名号还是很响亮的，既然他如此说，姑且也能一信。
然而很快，他又想到了一件事：“等等，那位邱小姐不是擅长易容吗？到时候怎么认出人来，别又让她逃了。”
“我见过她，自然能认得出。再说了，脸能变，身材却不能，她毕竟是个女子，身量比成年男子矮，很好分辨的。”顿了顿，宁负又叮嘱了一句，“大将军说了，要捉活口。”
这句话让周旺露出了猥琐的笑来：“可不是嘛，邱大将军的姑娘，还是活捉了好。”
知道他在想什么，可宁负毫不在乎，因为他要的不只是报仇，更要那小女子吃尽苦头，要让她对自己屈膝折服。只要能抓住她，自然有一万种手段可以施展，一想到那情景，宁负也忍不住扯起了嘴角。
为了这个，他可以扔掉折扇，可以向旁人躬身，可以好声好气把谋略全盘托出，只要能抓住她，能洗去“屡败害主”的污名，这一切都是值得的。而现在，就是出其不意，一击制胜的良机了。
被笑容牵动，那道旧伤微微扭曲，显出了狰狞。
※
过不几日，战场扫荡干净，这一场大仗也算彻底打完了。远道而来的援军都要打道回府，天定军自然毫不客气扬帆起航，赤旗军则麻烦一些，备齐了车马才缓缓开出了府城。
这一次他们所获颇丰，夺城杀敌，自然抢先占了国公府，把王横江这些年来搜刮的金银珠宝卷了个干净。只此一项，就能弥补出兵的损耗了，何况还有蓑衣帮成诺的铜矿报酬。
不过运输这么大一堆财货，还是颇为麻烦的，没法乘船，就只能摆出十足的声势，赤旗军上下没有再改换衣衫，反倒个个黑衣，亮出了赤旗。这面旗的名号在荆湖可能还不响亮，但近一千多兵器齐全，气势汹汹的汉子，震慑山贼还是足够的。
有这么个旗帜鲜明的大队走在前面，旁的自然就不引人注目了。无人察觉，另一支小队也紧随其后出了城，不过百来人，还改了装束，就像寻常赶路的百姓一般。不过明眼人还是能瞧出，这些人都护着中间那个身量矮小的少年人，兴许是哪家富户准备逃难避祸的。
只比大队落后少许，两支队伍一前一后，朝着粤州行去。

第三百四十八章
运送大笔钱粮，最稳妥的自然是走官道，远离所有荒山野岭，如行军一般安营扎寨，因而赤旗军回程的路线并不难猜。可这样的大道，伏击起来也更难了，最终天定军选择了一处距离河道不远的林地，他们可有不少船，在这里发难，赤贼就必须背水结阵，到时候船自河上突袭，就能给他们来个两面夹击。
都是私盐贩子出身，这种抢掠的硬仗也不是没打过，可见识过赤旗军那摄人的军容后，周旺还是谨慎的带了足足三千人马，还许下了重赏。实在是一夜夺城太过惊人，而且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支跟官军相差无几的强军，对付这样的敌人，哪怕是埋伏也得准备数倍的兵力，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饶是如此，周旺还不免对宁负抱怨道：“军师当真发现了那小队偏师吗？我瞧着如此强军，真不必麻烦了。”
早就派人盯紧了各个渡口，宁负答的也十分干脆：“的确是分了兵，也已经过了河，一行八十余人，还换了寻常衣衫。若不是为了保护关键所在，何必如此麻烦？”
这道理是不差，周旺哈哈一笑：“那拦截邱小姐的重任就交给军师了，可别让她走脱了。”
这次大军由周旺带领，抓人的偏师则由宁负亲领，也是周旺存了心思，一个小姑娘哪里有金银财宝重要？再说了，都弄出狡兔三窟的架势，恐怕那位邱小姐也不怎么好抓，既然如此，就让宁负带队好了，至少出了问题也不是他担责任。
这点心思，宁负是心知肚明，也恰恰和了他的意。其实埋伏能不能成还难讲，但只要抓到了邱月华，这一趟就算是大功告成。他跟邱小姐打过不止一次交道了，又岂再让她逃了？
没什么犹豫，两边分道，各自筹备去了。而大小两只猎物也一无所觉，投入了张开的落网之中。
赤旗军的行军速度比周旺预想的还要快，明明有不少辎重车架，依旧能日行五十里，还备了哨探。也亏得自己当机立断，这才能提前设伏，真是稍一犹豫，人就不知跑到哪儿了。
不过也正因此，他们的伏击也比想象中的仓促，几乎是一见到对方的哨探就哗啦啦冲出了林子。不冲不行啊，这几千人可不是个小树林能藏得住的，若是等哨探回去报信，赤贼岂不有了防备？
好在宁负那小子是真熟悉地形，也是选了个绝佳的位置，那伙赤贼走到此处时正当傍晚，一天下来又累又饿，竟然打算原地休息，吃些干粮了。谁料突然冒出伏兵，让那些或坐或站的兵士都慌乱了起来，前方是敌人，背后是河水，这要如何阻挡？
领兵之人显然是个老手，很快让大车聚拢在后，人则在前面列阵，准备迎敌。
这还真是惦记着看住家财啊，眼瞅那不算齐整的阵型，以及慌乱中随手拿起，有长有短的兵刃，周旺差点大笑出声，高声叫道：“弟兄们，那些车上可全都是金银，给老子冲，砍了人头的都有赏！”
天定军里可是有不少贼匪出身的，这种无本买卖最是擅长，何况还比对方多了一倍有余的兵力，这要是再不卖力气，也就不用混了。于是一群人大呼小叫，有若飞蝗一样扑了上来。
刀刃交击，箭雨嗖嗖，然而谁能想到，这本该是快刀割肉的奇袭，竟然像是陷入了泥潭。那看似松散的军阵，其实根本不是一个大阵，而是由十数个小阵组成，每一队五六人，就像是张开双翅的禽鸟，揽住了面前的敌人。
本就是冲锋，自然有快有慢，不成阵势，单枪匹马跑快死的也就快，若是聚成十来人的一团，则会被大扫把一样的长兵器晃花了眼，随后左右不知怎么一划，就被人分成了小块，各个击破。
更要命的是，因为这个阵摆的古怪，并不是一条严密的防线，有些人直接冲了进去，让后面跟着的以为破了阵型，愈发的不要命的前冲。结果等周旺发现不对时，几乎一半人都陷了进去，落得满地的死尸。
惊得舌头都快咬掉了，周旺脑中嗡嗡，一时都不知该如何反应了。好在江上埋伏的船只开了过来，让他瞬间回了神：“停，先停停，等船上的下来坏了他们的阵势……”
可话刚说完，他就发现不对，这群人距离河道还挺远啊，原本他们是打算把人逼到河边的，现在竟然原地不动，可不久差着老大一截。而且那些大车都堆起来了，这不是明摆着防备身后吗？距离太远，船上的炸药如今也不顶用了，若是靠岸，可就要攻坚了，真能冲破人家的车阵吗？
谁料还没等他想清楚要怎么应对，那群结阵的赤贼竟然已经开始大步向前了。这是要离开车阵，反守为攻了？他们就不怕腹背受敌，落得大败吗？
可看到那明晃晃，也乱七八杂的兵刃，周旺只觉双腿都开始发颤了，他们真能赢吗？领兵者尚且如此，何况身后的杂兵，人死的太多太快的时候，士气就要荡然无存，这还不是生死之争，只是贪图钱财来劫掠的，遇上硬点子，不逃还等什么？
有聪明的反应了过来，转身就跑，随着几人脱队，越来越多人心生胆怯，溃败只在瞬间。而赤旗军此刻上前，不正是追逃的大好时机吗？等周旺掉头时，身后已经成了修罗鬼域，所有人脑中都空白一片，只恨爹娘没给自己再多生两条腿。
而周旺不愧是带兵带老了的，此刻竟然还能想些别的。
宁负这狗贼，回去后定要拿他千刀万剐！
※
另一边，伏击打响的消息传了过来，听到前面的动静，那小队似乎有些受了惊，只在原地停留了一瞬，就毫不犹豫转到了另一条小道。这边虽然没有大道宽敞，但也是通往乡间的道路，只要附近没有遭遇兵灾，就称得上万无一失。可惜，这样稳妥的道路，却落入了旁人的谋划中。
宁负看着那愈发密集，似在保护中间人的阵型，不由露出了笑容，轻轻挥了挥手。数百人随着这一声令下，齐齐冲杀而出。
没想到这边还有埋伏，为首的汉子怒目圆睁，拼死抵抗了起来，还有十数个护着一个少年人，似乎想要后撤，可是敌众我寡，如何能逃？
像是明白了自己的处境，那少年人竟然直接抽出了刀，也站定了脚步。他这一停，身边亲卫也停了下来，回身加入战团，一时间场面愈发混乱起来。
看着那挤在人群中的纤瘦身形，宁负笑了，这胆气当真是旁人比不了的，也果决到了极处。然而她选对了，若是抽身逃了，迎接她的只会是另一场埋伏，到时怕是连搏命的机会都没了。
可惜，她也选错了，为了探查敌情亲身来到帅舰，这可是犯了天大的忌讳。若不是这胆大妄为的举动，他如何能确定这小女子就在庐陵？又如何能说动袁天定，发兵拦阻？
只能说，胜的太多容易生出骄纵狂气，一朝失手，就是万劫不复。这可是他亲身体会过的，自然也比旁人更了解其中得失。
不过说这些已经没了用处，这百十人又能撑多久呢？等到那边大军打完了，更是插翅也难逃了。
手心痒的厉害，宁负不由自主握了握拳，似想拿住那不存在的扇柄。他的心口也在发烫，恶念翻腾，夺人心魄。这一战，他终于能胜上一场了。
※
黄月浑身都在抖，连手上捏着的刀柄也在微微发颤，然而她不能退，也不会退，这才是她想要去干的，危难时机给帮主做个替身！现如今，她做到了，也钓出了最大的那条鱼。剩下不过是身先士卒，拼死一搏。
她还没杀过人，可是她不怕，她能跟袍泽们一同御敌！
那柄刀挥了出去，砍在了那个冲上前来，满脸喜色的贼人脸上，刀劈到了面骨，震得手腕生痛，也让血溅在了脸上。可黄月没有去擦，持刀的手也渐渐稳了，她学过这个的，每日起早贪黑，千锤百炼。而她也能做到，因为她如今是帮主的替身，又怎能堕了帮主的威名？
“杀啊！”不知怎地，黄月喊了出来，音量极高，也尖锐刺耳。这是女子的声音，哪怕是战场之上也不会错辨。
更多双眼骤然望了过来，也有更多的贪婪。黄月笑了，这一战，他们赢定了！
※
那伙赤贼比想象中的还要顽强，甚至连那位“小公子”都动了手。然而那声高亢尖锐的呼喝响起时，宁负却皱了皱眉，似乎有哪里不对。
她遇上绝境，会如此呼喝吗？那双冰一样冷，甚至连杀机都冻结的眸子浮现在脑中，宁负骤然踏出两步。不对，不太对！
可这些都是他算好的啊，到底是哪里出了错？若是算错了，又岂会如此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浑身寒毛耸立，宁负就像是当日身处船上，突然醒悟的一瞬。他察觉到了危险，只想转身而逃。
可惜，这一次他是领兵的，身侧也还站着周旺的心腹。脸色一下就难看了下来，宁负高声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不用管我，尽快拿住那丫头！”
几人左看看，右看看，竟然都有些心动。然而还没等下定决心上去揽攻，一声轰鸣在背后响起。
那是炮药爆炸的声响。
尘土飞了起来，有不少人习惯性的趴在了地上，都是擅长水战的，谁没听过这个？然而怎么会又有敌袭？
可惜，没时间让他们思索了，就见一个个竹筒子从人堆里飞射而出，炸的四处开花。原来被围困的这伙人随身带着火药！
宁负是所有人里最熟悉炮药的，因此他也是最先趴下，飞快找地方闪避的。也是在同一刻，他发现自己这一身白衣太碍事了，在战阵前简直就如同标靶。没有犹豫，宁负直接滚到了一旁被血染湿的泥土里，也不管腥臭，把白衣染成了红褐。他还有机会逃，还能趁乱而走！
这反应不可谓不快了，谁料异变又生，被围困的那群人竟然三两成阵，又有手雷助阵，瞬间就拦住了大批伏兵，一支十数人的小队趁乱冲了出来，直取宁负藏身之处。
这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也让几个周旺的亲信迟疑起来，这是冲着宁负来的，他们要不要拼死护着他逃出去？
只是片刻的犹豫，就见宁负当先手脚并用翻身而起，奔了出去。这一逃，倒是让那些亲兵反应了过来，竟然也一哄而散了。不过是个刚刚投奔的丧家之犬，哪值得用命来保？眼看是打不赢了，还是逃命要紧！
宁负跑的不可谓不快，也不可谓不及时，可是却跑不过身后那些追兵。也不知是吃什么长大的，明明方才还在死战，怎么就追的如此快？
越是急躁，他跑的就越是仓皇，乡间小道可不比大路，许是脚下打绊，他一个跟头栽倒在地。挣扎着爬起来时，顺势向后看了一眼，身后那群人已经追的极近了，近到能看清人脸。不知怎地，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最为瘦小的身影，只看模样骨架，绝对是个女子，可也绝对不是邱月华。因为她在笑，两眼闪着光，满脸都是急切。
那眼神不冷，不漠然，也不内敛，却让他无端生出了恐惧。没有再看，宁负再次跑了起来，气喘吁吁，不肯稍停。
可惜，这一次他没能跑太久。

第三百四十九章
真正的伏波，此刻其实还在庐陵城中，正悠哉游哉的与人对坐闲谈。
方天喜是真有点搞不懂这女子了，闷头喝了几口茶后，忍不住问道：“你都不亲自领兵，就不怕出什么乱子吗？”
伏波故作诧异的挑了挑眉：“不是方老先生你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吗？”
方天喜顿时气结：“别给我打马虎眼！这可是陆战而非海战，你那些兵真能打过数倍于己的敌人？”
“能啊，兵法、军阵为的不就是这个？再说了，军人的目的不同，表现出的勇气和作战意志自然也会不同。”伏波突然一笑，“那可是我带出来的精兵。”
那笑容中，是毫不遮掩的自豪，她的确了解自己的手下，也对他们有信心。当年邱大将军不正也如此吗？逢大事有静气，才是成事之人。
一想到这个，方天喜就不免生出了些焦虑，孙元让那小子看来是张口都不敢了，还想着等将来更有权势时再来求亲，可是你有权势，她只会有的更多，犹豫来犹豫去岂不是白费时间？
想到这里，方天喜咬了咬牙，直接问道：“此次你亲自来庐陵，为的恐怕不只是夺城或者擒杀宁负，而是想见识天下其他英豪吧？”
既然对于擒杀宁负摆出如此姿态，她的目标就不会是为了那狗贼，而亲自去见袁天定，更是说明了这一点。既然已经登了岸，就要看看这乱世间的人物，如此胸襟气魄，才是她会有的。
伏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道：“方老先生这么问，可是想说什么？”
方天喜看着那如潭水一般深幽的眼，长叹了一声：“其实你已经猜到了，何必再问呢？你早就同孙元让相识，又深谈过彼此的志向，明白对方的为人。他是个老夫选中的，能平乱世之人，你也一样，如今男未婚女未嫁，若是联手，这世间必会更快安定。”
伏波的确看出来了，“求偶欲”是一种难以掩饰的情绪，哪怕孙元让不开口，她也能看得分明。可是对她而言，这点心思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方天喜本人为何要如此上心，一力推波助澜呢？
伏波确实好奇，也确实问了出来：“你为何这么想让我嫁给孙元让，只是为了平天下吗？”
方天喜难得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我是为了你，你毕竟是邱晟的闺女，哪能看你走上一条断头路？”
这话可就重了，伏波却听懂了：“你觉得我立的是无根之基，越是家大业大，就越是有性命之忧？”
这还真是一针见血，方天喜见她都如此说了，也不再犹豫：“不错，你手握重兵，却只有偏安一隅的心思，不论是经营粤州还是图谋江东，为的都是经营海上。这就如稚童握刃，没有荆湖这等腹心之地，再怎么花费心思也不过是传檄可破，届时你又要何处容身？但跟孙元让联手，你有舟师他有雄兵，半壁江山指日可待！”
像是害怕她在说什么小女儿之言，方天喜立刻又补充了一句：“小孙并非那种寡情薄意之徒，他也是无父无母的出身，对于能共患难的妻子绝不会三心二意。况且你手上还有战船战兵，又是个能杀人的悍将，他岂敢亏待你了？等诞下子嗣，天下还不是你二人的。”
这番话是真的入情入理，也实打实的为她想了，看着方天喜那略显焦急的神色，伏波笑了：“有一点，老先生倒是没有猜错，我的确无意称帝。”
这根本就不用说，第一次见她，这丫头就吐露了一大串无君无父的狂言，还什么三百年之后的世道如何。她若真有心大位，何必做想这些？
也正因此，方天喜才会选孙元让，不为别的，只为孙元让有一颗重整河山，而非颠覆它的心。他是穷苦出身，懂得那些百姓的想法，将来治国也不至于行差踏错。若是伏波能嫁给孙元让，说不定也会收敛一二心中狂念，这天下万千黎庶，不该因一人的想法遭难。
伏波并没有因为对方的神色住口，而是继续道：“只要有皇帝，就会有因天子忌惮死于非命的忠臣良将，就有为天子一怒血流漂杵的万千生民，这天底下不该有皇帝，我怎会去做个帝王，或是帝王身后的女人？”
“那你想要的海晏河清，又要如何实现？天下不能一统，御座没有君王，那些百姓又该何去何从？”方天喜反问，他可记着这丫头的志向，自然也想听听她的真心话，而非那些虚言。
“当然是如番禺，如粤州一般。没有君王，只有任事的官员，有法度规矩，百业兴盛，有教无类。”伏波坦然而言。
方天喜失望的摇了摇头：“这未免荒唐，不切实际。”
伏波反问：“为何不切实际？当年粮食产出不足，养不起那么多人，就有了生殉，有了奴婢仆从。后来粮食多了，需要更多人种地，生殉开始为人不齿，有了泥胎陶像。之后田地更多，朝廷需要人来耕种，就有了放奴的法度。那等到工坊遍开，等到新鲜的作物层出不穷，等到商贾遍地，白银泛滥，这世道又会如何呢？”
伏波说的不快不慢，然而每一字都有若千钧，压在了方天喜心头。他的心突然怦怦跳了起来，也突然想明白了那些银行，那些工坊的用处。它们从来都不是为了赚钱的，至少不只是为了赚钱。
“可是这，可是这……”方天喜嘴唇颤了颤，“你想的太简单了，那些银钱不还是会让世家，巨富拢在手中，若是连王法都没法制衡，谁又能制住他们呢？”
这还真是才思敏捷，一针见血，伏波笑了：“所以我才立了公善教，没有人该做别人的奴隶，儿子不是父亲的奴隶，妻子不是丈夫的奴隶，臣子也不是天子的奴隶，若是让他们知晓了什么才是个人，什么才是尊严，什么才是公平，你觉得这些人还会任人欺压吗？”
不会的，他们会揭竿而起，不服管教，会为了远胜奴仆的待遇不满，有尊严的人，便是“士”了，那是能让君王血溅三步的存在。她想要教化出这样的百姓吗，整个天下都如此？
这一刻，就连方天喜那聪慧无比的头脑，都陷入了极度的混乱，这想法太离谱了，也太出脱了，为什么会自一个女子的脑中生出，只因她无父无君吗？
看着方天喜那明显慌乱的神色，伏波轻叹了一声：“先生可是想问，为什么我要如此？为什么大好河山摆在面前，却非要折腾个天翻地覆？”
是啊，为什么？！
伏波注视着那双苍老的眼睛，一字一句说着：“因为天下不止一个大乾，就像跟我交过手的西塞人，他们如今已经有了远胜于我的海船，有了更强的火炮，更老练的水师，甚至连那西洋镜，旁人都不知该如何仿制。若是这世上的诸国都在前行，都在壮大，唯有你固步自封，三五百年之后，面对的又会什么？”
方天喜张了张嘴，半晌才吐出一句：“所以你更看重海上……”
“比陆地更广袤的大海，都有人说禁就禁，为什么我不能把它重新夺回来？”伏波冷笑一声，“没错，我不会称帝，也无意于‘天下’，但是这扇门必须得重新推开，必须有人站出来搅乱一池潭水。”
她说得太直白了，也太匪夷所思，然而方天喜却发现，这丫头没有一句虚言。她的所作所为，都在朝这个方向前进，都在异想天开的打算止住那所谓的王朝兴替。一瞬间，方天喜竟然觉得背上生寒，他想起了之前的那些猜疑，那些“她是谁？”的疑虑。这不该是邱晟的女儿能想出的，也不该是当世人能洞见的。
“这话，你该藏在腹中，一辈子不与人言。”许久之后，方天喜艰涩的吐出了这一句。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嘛。”伏波笑了，“其实我留在这里才是最大的风险，身边精锐尽出，又跟旁人的谋士交浅言深，真是挺容易死无葬身之地的。”
方天喜饶是被搅得心神大乱，也忍不住想怒骂一声，原来你也知道啊！
“你问我为何来庐陵，其实别的都是虚的，唯有挖你这个墙角才是正事。方老先生，你已经听过了我的志向，明白了我的目的，可愿屈就？”伏波再次认认真真发出了邀请。
方天喜那副巧舌，竟也像僵住了一般，半晌才道：“为何是我？”
“因为你曾是我父亲的谋士，因为你选了孙元让，还想让我嫁给他。”伏波轻叹一声，“当初你说父亲不肯造反，才不告而别，其实是本末倒置。我父亲从来就不是个反骨之人，你应该早就知道，也早早就跟在他身边，只为了借他的手尽快平定天下。可惜一位忠臣良将救不了天下，所以你又选了另一个反贼，希望他能一统天下，甚至巴不得让我嫁给他，尽快实现这心愿。方老先生，你从来就不是个纵横家，而是个想解民倒悬，拯救苍生的狂士。”
这一句评断，让方天喜彻底闭上了嘴，只因这丫头把他的壳子撬了开来，露出了他从不想示人的真心。若真是纵横家，他该选那些更有权势，更值得“下注”的人，而非一个名将，或是个发于微末的年轻人。他更不该心心念念让孙元让娶了这丫头，而该趁此良机，把这绝不可能合作的女子斩草除根。
可他没这么做，甚至都没跟孙元让说过，这丫头有多少异想天开的妄念。他只想让她改了，让她重回“正道”，因为她的确是一心为民的，不该因为理念有别，闹得天下继续大乱。
“如果只是争天下，这世间有多少能人异士，有多少名臣名将，他们自然会依附那天命所归之人，成为他化龙的鳞爪。可是你不是，你不在乎天子是谁，只在乎他能不能善待万民，你也不在乎功成名就，只在乎济世本身。这样的人，不该留在别人身边，方老先生，你该跟着我，作一番前所未有的大事。”伏波的脸上满是真诚，也丝毫不见退让。
她从没想过要改，只想让更多人加入，变成她的羽翼，有若鲲鹏展翅，扶摇万里，颠覆乾坤。
这样的心性格局，是孙元让没有的，也是这世间所有人都无法企及的。若是跟着她，不是青史留名，就是遗臭万年了。
方天喜笑了，苦笑连连：“老朽五十有二，也不知还能活几载，你何必如此执着呢？”
伏波也笑了，轻松随意：“我那公善教可是跟乐道长一同设立的，他也想问问，他都五十七了，为什么还要被你拐去赤旗帮呢？”
方天喜瞪她，伏波无辜的摊开了手：“这话可不是我说的。”
这一句玩笑，倒像是冲开了什么壁垒，方天喜那张老脸缓缓松弛了下来，最终长长叹了一口气：“容我想想吧，好好想想。”
听到这么多惊世骇俗的疯话，还要去仔细琢磨，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伏波也不追问，只是端起了微凉的茶水，美滋滋的喝了一口，如此一来，她此行才算是真正的圆满了。

第三百五十章
赤旗帮设的这个局，孙元让也是有参与的，不过并非直接上场，而是作为援兵和接应。毕竟他们跟天定军还没撕破脸，不可能直接动手打起来。
然而饶是如此，孙元让也没料到，只是短短半日事情就有了结果。
“伏兵大败，阵斩六百余人？”听到这话，孙元让都觉得不可思议，要知道天定军可是私盐贩子出身，军心士气不会比流民强多少，伤亡超过两成就要溃败了，怎么人头都砍了六百余，那死伤得有多少，把伏击战打成歼灭战，到底又是如何的手段本领？
来回报的哨探也是心有余悸：“的确是六百余人，点算过了，还垒个京官，说回头要咱们帮着收拾尸首。”
这可就是赤裸裸的示威了，不过能打出这样的战绩，谁人又能不心惊呢？之前他还以为一夜夺城靠的是内应，现在看来，说不定还真是硬打出来的，如此精兵，伏波手里还有多少呢？
孙元让心头顿时生出了警醒，然而下一刻，又被他强压了下来。至少赤旗帮如今没有图谋荆湖的意思，而且大股船队想要绕行过来，也不是一日两日能做到的。他们之间没有利益冲突，还要相互买卖粮盐铁铜，自然能相安无事。
可如果以后蓑衣帮占领的地盘变大呢？如果他有志于一统天下，赤旗帮会是个威胁吗？孙元让顿时又想起了方天喜的叮咛，难怪他盼着自己早日娶了伏波，这可不是寻常的“嫁女”，而是两人的势力彻底因婚姻连在一起，可比任何结盟都要稳妥。
若是为了大计，丢点面子又算什么？
一想到这里，孙元让就坐不住了，亲自去找方天喜，谁知到了他的院中，却见老头呆呆的盯着一棵老树，就像入了魔一般。
“军师，可是有什么难事？”孙元让见状连忙问道，他可是看惯了老头气定神闲的样子，能让他如此失态的，恐怕不是小事。
像是被这一生从梦中惊醒，方天喜转过了头，看向了来人。这是他选定的“明主”，是他寄予厚望，想要靠他达成夙愿的人选。可若是自己的毕生所愿，突然变了个样子呢？
被那双眼睛看的发毛，孙元让又唤了声：“方军师！”
方天喜骤然收回了目光，轻叹了一声：“伏波不愿嫁你。”
孙元让瞳仁都是一缩：“你问过了？她如何说的？”
方天喜像是想到了什么，竟然笑了笑：“她说自己长在深闺，再也不愿被关在宫苑之中。”
这回答可让孙元让意外极了，这是什么意思？她不但没有心思做个皇后，也没心思逐鹿天下，当个皇帝？毕竟天子也是不能随便离开皇宫的。可这本该让人安心的答案，却使得孙元让心底一沉，他能拿的出手的，也只有空许的位置了，可她对这位置竟然丝毫没有兴趣，那岂不是对自己也没兴趣？两人尚未谈婚论嫁，更是只有数面之缘，不知怎地，孙元让却觉得不甘起来，为自己从未说出口的倾慕，也为那可能再也无缘的奇女子。
不过这些只是在心头一闪，就被孙元让压了下来，因为他知道儿女情长在这时候屁也不算，不值得他花费心思。
调整过了心态，孙元让也猜到了方天喜的烦恼，低声道：“军师可是担心邱小姐？”
会一心促成此事，出了辅佐自己外，多半也有点私心，毕竟方天喜曾当过邱晟的幕僚，关心这位邱氏的孤女也是理所应当。若只是为自己，哪会如此难以决断。
方天喜怔了怔，随即轻笑了出来：“不错，我是担心她，听说她还准备去海峡那边清剿长鲸余孽，这可是不远万里的海路，谁知道路上会发生什么。”
她下一步竟然是打算去打海峡，那不是在中国之外吗？难道余杭她不准要了，还是说打算先打通了航道，再来经营后方？
不过听闻赤旗帮要继续拓宽海路，对孙元让可是个好消息，只要不是争天下，就跟他没有瓜葛可言。也许数年之后，等到自己功成名就，她会生出不一样的心思呢？
谁料还没等孙元让高兴起来，方天喜就继续道：“这么大的事，总要有人帮衬，老夫是想向将军辞行的，今后恐怕不能效命于仗下了。”
“什么？”孙元让惊的差点跳起来，“军师何出此言？难道就不顾天下苍生，万民安定了吗？”
方天喜摇了摇头：“似我这样的谋士，将来还会有不少，随着你打下的城池，似李慊、梁尹生这样的书生也会竞相投奔，但是伏波身边不会有这样的人了，总得有人照顾她的周全才是。”
这番话一点也没毛病，甚至有几分老人独有的怜爱晚辈的心思。然而孙元让只觉汗毛倒竖，因为说这话的是方天喜，而他要投奔的是邱月华。一个能助他飞速在帮中站稳脚跟，每料必中的谋士，和一个两三年间就能只手创立基业，拥兵数万的枭雄。就算这两人一个是老人，一个是女子，也足够让人心惊了。
孙元让其实很擅长掩饰情绪，但此刻脸上必是露出了什么端倪，让方天喜看了出来，他轻轻摇了摇头：“你不必担心，我既然去帮她，就是放下了一统河山的宏远，这是我欠她父亲的，总要护着她才行。”
孙元让死死盯着面前老者，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些破绽。可是那里什么都没有，他说的是真心话，也甘愿为了当年的恩情放弃毕生所念。他去意已决，也不会再回心转意了。
有那么一瞬，孙元让生出了杀心，方天喜知道他太多的事情，岂能就这么让其一走了之？然而下一瞬，这股杀心又被按了回去。
因为孙元让知道，如今可是大争之世，想要站稳脚跟，就要任用贤良，招揽能人志士，这些人可不是只用钱财就能买到的，还要悉心笼络，用气量来让他们为自己效命。若是杀了方天喜，还有人敢投他吗？话本里都不会这么写，不能容人可是君主的大忌。
更重要的是，他去投的是赤旗帮的帮主，是能一夜破城，在枕边取人性命的女子。这样一个女人，若是杀了她想招揽的良才，会不会招来报复？孙元让也没信心，能让自己所在的城池坚如磐石，能让自己身边的亲卫寸步不离。
既然他想走，自己又无可奈何，那不如大大方方退后一步，只要这两人不与他相争。
思绪如电，孙元让很快就计较了得失，也长长叹了口气：“既然军师去意已决，小子也不好再说什么。”
看着一脸惋惜的孙小将军，方天喜笑了：“放心，伏帮主毕竟是个女子，还是个爱揽权，不愿把赤旗帮拱手让人的。”
这话的确让孙元让放下心，女子想要称帝恐怕是异想天开，她又不愿放权，自然不会为夫婿争这个江山，如果真的如此，她也的确没什么威胁。只是那公善教，始终让人有些担忧，他看不透这里面的东西，也看不透邱小姐是因何设这么个古怪的教派。
不过这些都能慢慢研究，如今他们的目标还在海上，跟他绝无冲突。这一次，孙元让脸上的笑更真诚了些：“方老先生原为故主而去，总归也是一段佳话，可是打算这次跟伏帮主一同回去？”
换了称呼，也换了态度，方天喜怎么可能看不出他的心思变化，这老儿只是笑的更慈祥了些：“不错，处理完宁负那事，我就要跟她一同离开了。”
孙元让一怔：“真抓到宁负了？”
他听到的只是前方战场的消息，还真不知道这些事。
“是带回了他的人头。”方天喜笑着答道，“当年邱大将军未能除之后快的恶贼，总算也授首了。”
那枚人头摆在匣中，没来得及腌制，还散发着臭气，有乌血凝固。比味道更可怖的是他面上的神情，似乎定格在了临死前的一瞬，那张青黑的脸上双目圆睁，有着惊慌失措，也有着仇恨怨毒，加上那条划过面颊的伤疤，更显出了狰狞。
这么个有碍观瞻的玩意，就这么大大方方摆在伏波面前，她却毫不在意，只是看向身侧仍穿着一身男装，脸上还有点点血痕的小丫头。
“这次你也亲手杀人了？觉得如何？”伏波没有笑，认认真真问道。
黄月没想到她会不顾鬼书生的首级，反倒来问这个，吭哧了一下才道：“没，没我想的那么吓人。”
她是见过血的，也上过战场，虽然只是当了个护士。但是肠穿肚烂，血肉模糊的伤号不知见过多少。如今亲手杀人，虽说有些不太舒服，但更多是亲手杀敌的兴奋，何况还是杀这种觊觎帮主的恶贼。
看着仍旧有些亢奋的女兵，伏波微微颔首：“这就是师出有名的效用，你坚信自己是对的，杀人就不是坏事。”
简简单单一句，黄月就听懂了，也问出了问题：“那师出无名呢？”
“会消磨你的勇气，折磨你的心智，最后不是疯癫就是堕落。”伏波说的直白。
看着那坦荡荡的神情，黄月不知怎地，突然就觉得那股狂喜散去了，因为她知道帮主杀过人，很多很多人，可她依旧如此坦荡，是因为她知道自己从来没有错吗？
“我要一辈子跟着帮主，绝不违命。”黄月定定的说了出来，她是她知道的最简单的法子，因为帮主不会错。
伏波却摇了摇头：“你所上的每一节课，战前的每一次宣讲，都是在告诉你战争的理由。你得学会自己分辨，何为义，何为不义，然后做一个堂堂正正之人，如此才能在战阵之上守住心神。”
这就是“军人”和“兵卒”的最大不同了，前者是有思想的人，而后者只是棋子，她想要的不是一堆唯命是从的棋子，而是于自己并肩前行的人。
这是每一个赤旗军将士都应该学会的东西，尤其是身边这些女兵。也只有学会了这些，她们才能走得更远，踏上一条截然不同的人生。
不知怎地，黄月的双眼热了起来，竟然有泪意想要涌出。她该习惯了这些的，习惯了帮主如此对她们，哪怕是上阵杀人这样的小事。帮主从来都当她们是人，同样聪慧，不逊于男子的人。
不知该说什么，黄月只是慌乱的点了点头，用力吸着鼻子，想把那点泪意吸回去。
伏波像是察觉了小姑娘的失态，随意转了话题：“这人头就不要留着了，送去给袁大将军过目吧。如此狠辣人物，竟然勾结贼人佯装天定军的人马偷袭，这要是害的两家失和，岂不是大大的罪过？”
如此尖酸刻薄的话，让黄月没能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见伏波看过来，她才赶紧又挺直了腰板，大声答道：“遵命！”
此刻的天定军中，袁天定简直暴跳如雷：“交给你三千人马，还有舟船接应，竟然还能被打的灰头土脸，你是怎么带的兵？！”
周旺简直委屈死了，哭丧着脸道：“将军，宁负那狗贼根本就没说过此事啊，我看他就是想趁机报仇，害得咱们损兵折将。”
“啪”的一声，杯盏摔在了周旺身边的地上，吓得他激灵灵打了个寒战。不对，自己说错话了，明明信了宁负鬼话的袁天定本人啊！
他也是乖觉，立刻跪在地上，不断叩首求饶，只说是自己轻敌，被宁负蒙在鼓中云云。如此姿态，好歹是让袁天定气消了三分。谁料还没等袁天定想明白该如何处置此事，一颗人头和一句话就到了他面前。
听那信使的侃侃而谈，袁天定简直气得七窍生烟，这哪是劝慰，分明是嘲笑他识人不清啊！
见头儿脸黑的如同锅底，周旺吞了好几口唾沫，小心道：“将军，咱们要不要报复回去？”
“报复什么？报复你们偷袭不成反被揍吗？”袁天定心中火气又被勾了起来，立刻就是一顿狂喷。
周旺连飞溅的吐沫星子都不敢擦，只能垂头认错。等终于发泄完了，袁天定狠狠靠在了椅背上，揉了揉额头：“回去吧，先回九江再说。”
他得重新想想，宁负之前说的那套到底有没有道理了。毕竟这狗东西已经坑死了两个主君，还险些让他折了一支精兵，这要是还按他说得来，有没有命在都是两说了。天下之大，哪里不能去呢？就算想去，也可以再等等，看看情形再说。
见头儿面色依旧阴晴不定，周旺缩了缩脖子，也不敢再开口了。船队也不在庐陵逗留，浩浩荡荡驶向了来处。

第三百五十一章 一往无前（正文完）
这次回程，伏波等人可没再遇上贼寇，一者是像天定军那般胆肥的实在没几个，二也是早就有人率队来迎。
亲自带着兵马船队赶来，见到伏波安然无恙，严远才松了口气，赶忙道：“听说天定军欲对帮主不利，末将这才率军前来。”
消息看来是传回来了，伏波微微一笑：“无妨，那伙贼人都被收拾了，宁负的脑袋也送去了九江，天定军最近也该老实了。”
这可是个好消息，宁负那条毒蛇身死，他们要担心的事情就少了一样。不过比起这个，还是站在伏波身边的老者更让人惊诧，严远试探着问道：“方老先生也跟了来，可是蓑衣帮那边还有事情？”
方天喜哼了一声：“老夫以后就跟伏帮主混了，你有意见？”
他的确是有的，这老东西当年就扔下了军门，谁知道会不会再背叛帮主？然而他还没回答，伏波便道：“方老先生以后就是我的幕僚总长了，任总参谋官，不可失了礼数。”
如今的参谋部并没有设置长官，原来是等在这里，严远见伏波神色，就知道事情已成定局。虽然不太喜欢这老东西，但是严远不得不承认他是个出色的军师，当年也极受邱大将军看重。如今舍弃孙元让，改投帮主，是不是说明他更看好帮主呢？
心思转了两三转，严远还是规规矩矩行了礼：“参谋官说笑了，末将自然都听帮主的。”
这话还真是绵里藏针啊，方天喜却没继续跟他拌嘴的兴致，而是仔仔细细看了这小子几眼，才冷哼着捻起了须，也不知在想什么。
伏波可没当中间人调节的意思，直接上了严远带来的船，一行人顺着北江而下。打完了仗，也得把功绩传扬出去，顺便巡视新领地，让方天喜见一见诸人才行。
然而比起认人，方天喜显然更在意别的事，一上船就找了个机会堵住了伏波，低声道：“你知道那姓严的小子对你有意吧？”
伏波挑了挑眉，没有否认，只是反问：“怎么，又想给我做媒了？”
方天喜摇头：“你既然选了这条路，嫁人就不合适了，但终究得有个子嗣，好安定人心。严远那小子身强体健，模样不差，瞧着也不笨，倒是个好人选。”
这还真跟拉出来的种马一样了，伏波都笑了：“那跟我传过绯闻的沈凤、陆俭不也挺合适的？”
“绯闻”这词有些古怪，但是方天喜还是听懂了，也立刻摇头：“他们不行，心思太多，会闹出外戚之乱，除非你拒不承认孩子生父的身份。”
说着，他又有些担忧了起来：“不过生产也是难关，得等局面安稳了，再找几个妇科产科的圣手，才好筹备。”
这得想了多久啊，伏波越发好笑：“那就是说，我跟谁睡都无妨，只要能睡出孩子就行。若是如此，你还操心个什么，就算我身边有个绝世妖姬，孩子生出来也是我的啊。”
如此粗鄙的说法，让方天喜哑口无言，因为伏波说的不错，道理还真就是这个道理。比起男子，女子当家可不用愁什么嫡庶，什么外戚，毕竟再怎么恩宠有加，也敌不过“母子”这一重联系。
张口结舌了一阵，方天喜叹了口气：“也罢，是老夫想多了。只是将来帮主若是生了子嗣，还是当有一人姓邱，继承邱大将军的香火才好。”
“一家之祠总有断绝的一日，但只要将军庙在，我父亲就永远不会缺香火供奉。再者说，孩子可能不知其父，焉能不知其母？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在乎什么香火。”伏波答的坦然。
女人受香火吗？这问题出口，就让人觉得荒唐，可是男人为何一定要香火呢？因为他们生不出子嗣，唯有通过婚娶，通过姓氏来才能求得血脉延续。那一个女子不在乎香火，又有什么出奇的？
这般的不出奇，放在方天喜这里却十分的别扭，处处都透着别扭，沉默了良久，他才道：“老夫如今倒是明白你那些念头的来历了。”
她是个女子，女子在乎的东西，男子根本无法明白。而那些男子记挂在心，时时惦念的，对女子却是天经地义。她走出了闺阁，也跃出了三纲五常，所见所想，自然也就不同于寻常。
“那还要给我做媒吗？”伏波反问。
方天喜失笑：“老夫只是个参谋，又不是你家长辈。”
对于这样的主公，何必在意内帷阴私呢？公事公办，反倒让人轻松。
伏波也笑了：“那就有劳先生费心，替我筹谋大事了。”
比起跟谁睡，显然还是打下海峡更关紧。这样的大事，怎能少得了参谋呢？
随着伏波一路南下，消息也渐渐传回了番禺。这一年间，赤旗帮可是做了不少大事，不论是打通了东海的航路，还是占据粤水，攻城略地，着实让番禺上下都跟着吃了不少肉，喝了不少汤。
现如今，他们终于要发兵打通海峡，抢占那些金山银山一样的买卖了，只要是身处番禺，谁能不心动？
一时间，筹备粮草的，在交易场里大笔订货的，还有那些备了满仓货物，只等着往外倾销的，无数只眼盯在了赤旗帮身上，就连那些封疆大吏，达官贵人也都噤若寒蝉，丝毫没有吱声唱反调的意思。
什么是大势所趋，这就是了。
当众人返回罗陵岛时，所有的战备都已完成，只待一声令下了。
而伏波，就是那个下令之人。
“诸君都知道长鲸余孽尚在，还有杀了咱们不知多少兄弟的西塞番子。如今赤旗军已然扫平后方，拿下琼州，只待大军齐出。”
琼州经过一年的经营，也算初具规模，今后更会成为赤旗帮通往南洋的桥头堡，连同合浦一起被收入囊中。
目光扫过那些或是激昂，或是沉稳的面孔，伏波再次开口：“夺取海峡，为的是胡椒，为的是那些价值千金的大宗买卖，却也不只是为了这些。海峡那边，仍有广阔天地，有我等从不知晓的世界，而那道海峡，就是这片疆域的大门。今后，我要让这道门掌握在我手中，要让所有巴望着禁海的人，都明白海洋的重要。”
这形容极为简单，却也精准到了极处，让不少人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此战的意义，这可不是简简单单的剿灭贼寇，做一做胡椒贸易。她的野心简直呼之欲出，让人不由神往。
看着那些表情各异的人，伏波笑了，傲然一笑：“而所有跟随我的人，不仅仅只有数不清的财富，还将在青史上留下的姓名。我也要让世人知道，并非帝王将相才是天下的主宰，只要有胆气，有胸襟，有魄力，谁都能开拓一片天地！”
这海峡就是终结吗？当然不是，否则她就不会图谋岸上，图谋余杭。明白她真正想法的人可能不多，但是在场所有人都清楚，这是位不折不扣的霸主。跟着这样的人，自然也会出现不知凡几的名臣良将。
而他们，站在了最前方。何其幸哉！
站在伏波身侧最近的位置，严远只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凝滞了。若论战前誓师，怕是没有比这更激荡人心，热血沸腾了，当年军门口中的家国天下，怕也远远不如。然而在钦佩之余，那股发自内心的战栗止也止不住，他也喜爱这样的伏波，不只是敛眉时的温柔，不只是巧笑时的嫣然，他也喜欢看她站在人前，如此豪迈的侃侃而谈。
这胸襟气魄，这胆量目光，同样是她的一部分，也让他不可自拔，一心倾慕。
喉头滚了几滚，严远才勉强压住了那翻腾的心绪。这不过是痴心妄想，他如何能配得上她？
没人在乎那一点小小的心潮起伏，也没人在乎除了这场大战之外的小事。很快，所有布置都准备妥当。
一艘艘或新或旧的船张开了桅帆，收起了铁锚，所有战船，商船，货船都聚拢在了一处，浩浩荡荡顺着季风南行。
立在船头，闻着那熟悉的海风，伏波微微眯上了眼。目所能及，都是她的船，都是贯彻她意志的力量，而她身后，一如既往站着个人，似乎连在她自己的旗舰上都要牢牢守护，寸步不离。
于是伏波笑了，轻笑着问道：“严远，若是有朝一日我想扬帆去往异国他乡，你会跟着吗？”
这话让严远一怔，心就像是被什么扯动了，攥紧了，快得几乎跃出胸膛。他的声音也发起颤，却答的毫不迟疑：“当然，天涯海角，无论何方。”
他不知道自己答的对不对，却见前方那女子转过了头。赤金的簪子映着天边的辉光，一身红裙炽烈明艳，却都比不上唇边的那抹似有若无的微笑。
他不由踏前了一步，顿了顿足，再次向前，直至站在了她身后极近的地方。
于是他看到的不再是她的背影，而是她眼中的景象。
千帆招展，碧海无垠。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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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翻一个旧时代，建设一个新时代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情，甚至不是一生能完成的事业，再写下去就必须跳跃时间线和视角转换了，想了想正文还是完结在这里，剩下的都作为番外好了。会有每个人的将来，以及他们眼中的时代变化。
至于这篇文，主旨想来也颇为清晰完整了，这并非一篇“买股文”，而是恰恰相反，给出了一群足以作为言情文男主的家伙，然后让他们一个个停盘退市，或许可以命名为“崩盘文”（喂
在没有言情脑的加持下，“追求”其实是种目的相当明确的交易，而“爱情”可能只是自我感动。但是这些不重要，就像我说过的，选择权一直握在伏姐手中，别说是利益，哪怕真情实感的爱也未必能换来青睐。你的付出对我可能毫无意义，我只选择我喜欢的，这才是雄竞的本质，也是女性应该牢牢握在手里的权力。
而文里的每一个男性角色，代表的其实都是一条不同的道路。
陆俭是“扶持”，徐显荣是“守护”，沈凤是“纵情”，孙元让是“礼敬”，宁负则是“征服”，甚至还有邱大将军的“宠溺”，以及伏波父亲和方老头的“劝导”。按照每一条线来走，都可能出现一篇相辅相成，先婚后爱，潇洒放旷，患难与共乃至相爱相杀的小说，但是所有这些选择，最终都会让女性成为“背后之人”，成为名为“爱”的奴隶。这篇不是，这是伏波的故事，所有男人都是配角，是藏在她阴影下的人。
这就是视角的不同，也是我如此设定的本意所在。爱情并不是天底下最珍贵的东西，不是得到就可以放弃一切的珍宝，它只是人生中的调剂，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不是每个人都需要灵魂伴侣的，也不是每个灵魂伴侣，知己，同伴都要以“爱情”为名。这才是男人们的常态，没有哪个男人的毕生理想是娶个“真命天女”，在他们的意识中，“美女”只是获得权势和财富之后的附属物，也根本不需要妻子跟自己“相配”，达到灵魂的共鸣。
对“真命天子”的强烈渴盼，对“嫁错郎”的强烈恐惧，都是女人没有人身自由权之前的思维钢印，只有抛弃了这个，不被“憧憬爱情”的想法绊住脚，我们才能追求更多，比如野心，比如权势，比如梦想。
至于最后选了严远，也是另一重意义所在，谈恋爱嘛，没什么配不配的，看对眼就行。而感情和事业是可以相容的，毁掉一切的从来不是某个男人，是男权社会和脑子不清楚的自己。不要争着抢着为一家一姓“奉献”，也不要放弃选择的权力，畏惧和排斥从来不是内心强大的表现，唯有认同自我，自尊自爱，以及基于能力的同理心和悲悯，才是真正的强大。
在这个越发纷乱的世界里，希望伏姐能带给大家一些力量，鼓励大家坚定信念，做出更好的选择。
磕磕绊绊写了一年多，感谢能追到这里的朋友们，先休息一周，再来更新番外吧。
预祝大家双旦快乐，爱你们，么么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