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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他养了别的徒弟
作者：十二渡
内容简介
 几年不见，亓官发现，师父不认得他了。 还养了别的徒弟。 当年对他的好，都付给了别人。 师徒CP，师父攻X徒弟受，主受。 师父第七章 出场。 亓字念 q 。狗血成分不多，本质偏剧情升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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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成妖了？
“七官儿，来。”
亓官一回头，就见老左正对着他招手。
他是个高壮威猛的汉子，这时卸去了平日的衣甲，仅着一身土灰色衣衫，腰间束着三指宽的衣带，挂着一把长剑，在人群中颇为惹眼。
更加惹眼的是，他手里还捏着一朵精致的珠花，那两根粗壮的手指映衬下，珠花都显得格外小巧。
亓官丢给小摊贩几个钱，抓起糯米糕往老左走去，一边走一边趁热咬了一口，米糕的清香在口中弥漫开来，还带着丝丝的甜味。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很是心满意足。
“你瞧着，这珠花好看么？”老左摆手拒绝了亓官的米糕，又将珠花往他面前一送，有些期待地问。
亓官仔细瞧了瞧，他也不懂好坏，只看到这珠花上缀满了小珍珠，便连连点头，“好看，嫂子戴肯定好看。”
老左嘿嘿笑了一下，连价也未还，小心翼翼地把珠花收进怀里，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揽住亓官的肩膀，“走，回家！看看你嫂子做了什么好吃的。”
亓官眼睛一亮，咬着糯米糕使劲点了点头。
两人进门的时候，就见一个人背对着大门蹲在桂花树下，不知道在干什么。
“阿深，你蹲在那里作甚？”老左问。
被叫做阿深的青年转过头来，“啊哟，可回来了。”他拍掉手中的碎屑，嘻嘻笑着凑过来，“姐夫，去了这么半天，我瞧瞧你都买了些什么好物件。”
“去去去。”老左下意识按了按怀里的珠花，一张粗脸有些发红，作势要踹。
阿深哧溜一下闪到亓官那边，揽住他的肩膀，顺手拈了一块松子糖丢进嘴里，说：“七官儿，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是小孩儿脾性，净买些零嘴。”
亓官斜了他一眼：“有本事，你不吃。”
阿深毫不客气地伸手抓了一把，往上抛了一颗，仰着脖子准确地叼进嘴里，才嘿嘿一笑，炫耀地露出一口白牙，“不吃，我就是抛着玩。”
亓官没理他，看到扶着肚子出来的左家嫂子，蹭蹭几步跑过去，将手里的松子糖捧到她面前，“嫂子，吃糖。”
左家嫂子笑了起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鬓角，“看这汗的，去屋里坐着罢，这就能吃饭了。”说着越过他，叫阿深去把厨房里热着的菜都端上来。
老左悄悄拉了一下妻子的袖角，“你来一下。”
左家嫂子不明所以，跟着老左进了房里，再出来时，发髻上就多了一支珠花。
她抿着嘴，唇角还有一丝掩不住的笑意，待看到亓官盯着头上的珠花瞧，脸颊上就不觉升起一丝红晕，伸手抚了抚发髻，“不好看罢？”
亓官立刻道：“好看！”
跟着出来的老左就嘿嘿笑，还摸了摸脸颊，思及刚刚贴上来的香软，一张糙脸就有点荡漾。
菜都上齐，这便开饭了。
左家嫂子手艺颇佳，烧了个鲫鱼汤，做了个桂花藕，炒了个素三丁，蒸了个熏腊肠，还炖了一大盆蹄膀。
亓官吃得头也不抬，尤其钟爱这一盆蹄膀，也不知左家嫂子怎么做出来的，不柴也不肥腻，牙齿轻轻一叼就从骨上脱离下来，咬一口软糯弹牙，合着浓郁的酱汁，香得令人恨不能连骨头一并咬碎吞进去。
左家嫂子看他吃得香，满脸都是笑，又给他夹了一个大蹄膀：“好吃就多吃些。”
饭罢，亓官抱着肚子瘫在桂花树下消食，闲极无聊的阿深蹲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小块馒头，掰成细末扔在地上，不一会儿就有蚂蚁寻了来。
亓官背靠着桂花树，歪着脑袋看他引逗那小小的生灵。
一只黑猫跳上墙头，在院墙上逡巡，而后蹲坐下来，两只发绿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院子里的人。
亓官忽然心有所感，扫了一眼，正对上它的眼睛，微微愣了一下，坐直了身体。
他盯着那只黑猫，心里有点莫名的不安，便叫了一声，“阿深。”
“嗯？”阿深抬头，有点莫名其妙，“干什么？”
亓官仍旧盯着墙头，眼睛眨也不眨，“那只猫，很奇怪。”
阿深回头一看，笑了，“哪来的野猫，跑这里寻食来了。”他站起来，就着手里剩下的馒头试图将黑猫引下来，“咪，咪，下来，来这里，给你吃的。”
黑猫盯着他，按着墙头的爪子动了动，在墙上挠出一道深痕，泥石扑簌簌地掉下来。
阿深勾引失败，只好放下馒头，想了想，转身朝厨房走去，一边走一边嘀咕，“我记得还有点肉渣……”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黑猫的绿眼闪过一道凶厉之气，四爪在墙头一蹬，猛地扑了过来，其速快逾疾风，爆长三寸的利爪闪烁着慑人的寒芒，向着阿深的后背挠去。
亓官一直不错眼地盯着它，这时候猛一闪身，赶在黑猫抓上阿深后背之前，飞起一脚踢中它的肚腹。
“喵呜！”
黑猫凄厉地叫了一声，漆黑的身躯斜着飞出去，砸在院墙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然而下一瞬，它就从墙上弹了起来，用比刚才更加迅疾的速度扑过来。
这一回，它的目标是亓官。
阿深听见动静回过头，就看到黑猫向亓官扑去。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那黑猫不知怎么竟然长出了一副獠牙，长长的龇出口鼻，涎液顺着牙尖甩出来，砸在地上，一副凶煞模样。
眼瞳骤然紧缩，阿深伸手去抓亓官的肩膀，“七官儿！”
他反应得不可谓不迅速，但黑猫扑得更快，眨眼便到了近前，弹出来的利爪已经递到亓官眼前。阿深心胆俱裂，下一瞬，他仿佛眼前一花，就见亓官手上多出了一根羽毛，甩到黑猫鼻前。
黑猫扑得凶狠，猝不及防之下，羽毛的前端已经拂了过来，细小的绒毛钻进张大的鼻孔，顿时激发了一阵强烈的痒意。
“嚏——”
黑猫打了一个巨大的喷嚏，身形为之一顿，还没缓过神来，就被亓官一巴掌掀了出去，一路翻滚着，还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
“……”阿深目瞪口呆。
亓官随手将羽毛一扔，拔身而起，往桂花树上折了一根树枝握在手上，无需念诵，一道剑诀自然而然地开始运转，一缕剑气自丹田升起，从经脉中迸发出来，灌入树枝，轰然炸裂着向落地即快速奔来的黑猫斩去。
嗤。
黑猫被剑气斩成两半，一半停留在原地，一半还带着凶狞的气势往前奔跑，直到数步之后，才不甘不愿地倒地。
阿深看了看亓官，目光移到那根被剑气炸碎的树枝上，张大了嘴。但下一刻他就闭上了嘴巴，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拎起黑猫的尸身，目光在那明显超出常理的獠牙和利爪上一转，惊疑不定地，“这是……成妖了？”
亓官没有回答，他走了几步，抬头望着不见一丝云彩的天空，心头的不安不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加浓重。
有什么不对劲。
“啊！”屋内传来左家嫂子的惊叫。
亓官猛地回头，疾身往屋里冲去。
哐啷！
亓官冲进去，就见左家嫂子抚着心口，正盯着床脚一脸心有余悸，一旁的老左正俯身从地上捡起什么。
“老左！”他叫了一声。
老左直起身，两根手指间拎着一根细长的灰尾巴——那是只大老鼠，被茶杯砸得掉出眼眶的小眼睛红通通的，门齿和爪子都长得有点过分。
“妖化了。”老左道，又有点奇怪，“好端端的……”
这时，慢了一步的阿深也冲了进来，手里还拎着那只黑猫的半截尸身，老左正好抬起头来，一眼扫见，脸色微微一变。
他把老鼠丢给阿深，大步走出去，刚走到院中，忽然听得远处有沉闷的鼓声传来。
老左猛地刹住脚步，神情一下变得凝重起来。仿佛是应和一般，隔壁也传来惊叫，而且不只一家，此起彼伏，竟是左邻右舍都有。
老左转头就回到房中，往架子上捞起自己的披挂，一边往身上穿，一边道：“城楼鸣鼓，恐怕有不一般的事。你们好生在家里呆着，我去看一看。”
他是城卫，今日因旬假才有功夫在家，但城楼鸣鼓，就代表着有事发生，要立刻回去听候命令。
左家嫂子帮他穿戴披甲，脸上不乏担忧之色，“不会有事罢，啊，应当不会有事罢——？”
“放心。”老左最后把长剑挂上腰间，一手抱着帽盔，一手摸了摸妻子的脸颊，粗粝的手指蹭了蹭柔软的皮肤，低声道：“我就去看一看，不会有事的。”
门前，亓官盯着远处的天空看了已经有一阵子，忽而，他用力耸了耸鼻子，眉毛缓缓皱了起来。
他闻到了一丝似有若无的腥风。
“七官儿。”老左的手掌从后方拍上他的肩膀，叮嘱道，“好好呆在家里，莫要乱跑，有事就找阿深，知道么？”
亓官转脸，深黑的瞳仁清澈地倒映出老左的身影。他说：“外头有妖气，很危险。”
老左愣了一下，以为他说的是妖化的黑猫和老鼠，便点了点头，安慰道，“别怕，我出去看看，很快回来。”
亓官还想说什么，老左已经大踏步地走下台阶，一边走一边叫阿深看顾好家里。
亓官看着老左的背影，抿了抿嘴，走到院子中间。
那根被他随手扔掉的羽毛还落在原地，长长的一根，零星的阳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照射下来，照得那一丝丝毫毛闪烁着细碎的金光。
亓官捡起来看了看，手指又捻了捻，羽毛柔滑地从指间扫过，手感颇佳。但再怎么看，这也只是一根羽毛，杀伤力连随手掰的一根树枝都比不上。
他撇了撇嘴，表情微有点嫌弃，随手就要扔掉。
一根细藤悄然冒了出来，趴在他的头顶晃了晃，这时忽然一闪，出现在他的指间，枝叶微微一卷，就把羽毛卷得不见了踪影。
然后，细藤挥起枝条，啪的一声打了他一下。
败家子，知道这是什么宝贝么你就乱扔！

第2章 它们来了
元和十九年，妖物围城。
许多年后，史书上轻描淡写地记了一笔，于义阳城的人来说，那天铺天盖地而来的妖潮，却是灭顶的灾难。
起先，是藏匿在暗巷阴沟的老鼠发了狂，赤着一对红通通的眼珠子在大街小巷里乱窜，逢人就咬。
后来，家里养的猫狗都发了疯，生出獠牙、长出利爪，仍旧是见人就咬，就连关在栏里的牲畜也躁狂起来，冲着撞着要出来。
城里的凡民百姓，猝不及防之下多有受袭，有人被猫爪挠得血流满面，有人叫犬牙撕下了大块血肉，惨叫声此起彼伏。
原本热热闹闹的街道也是一片混乱，人们惊慌奔走，各处人心惶惶，无人注意到，天空中不知何时绝了飞鸟的踪迹，一股难以察觉的死寂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一条疯狗咬着一个襁褓破开柴门冲到街上，背后一个妇人哭着喊着、跌跌撞撞地追出来，幸而叫行人看见，抄起棍棒避开襁褓一顿乱打，好歹把那无辜的孩儿救了下来。
那挨近北城门的老庙，却有一个断了双腿只靠手掌移动乞食的老丐，因无人顾及，生生叫发狂的老鼠咬死了，一身血肉都被啃得七零八落。
“咄！”
清叱乍然响起，一道流光从远处奔来，眨眼便落在老庙，只那么一绕，聚在老丐身上大啖血肉的老鼠便齐齐毙命。
流光淡去，从中现出一个身着白衣的清丽女子身影，见了老丐惨状，低低喧了一声道号，掐了个法诀，又将手中拂尘一扫，那一堆老鼠尸身便化作黑灰，被一阵微风卷得不见踪影。
白衣女子抬眼一望，度量着方位，掐算着时候，静待了半柱香光景，忽然连连挥袖，便有八块玉牌飞出，化作八道流光，渐次没入老庙前数丈方圆的土地中，占据八个方位，锁成一个阵法。一个呼吸后，八块玉牌乍然爆出一阵耀眼光华，只是强弱不一，略有分别。
白衣女子绕着阵法疾步而行，口中念诵不绝，手中拂尘连连轻挥，一一将法诀打入阵中，片刻后，她再一抖拂尘，口中疾喝一声：“去！”
最后一块玉牌电射而出，眨眼便没入正中阵眼，八道光华霎时集于一体，直冲霄汉。
与此同时，彼处另有七道光华冲天而起，与此间遥相呼应。几息过后，八道光华渐渐收束，被法诀导引着，集于城中最高的望仙楼。再过了片刻，一道无形的波动自望仙楼扩涌而出，眨眼便将数条街道笼罩在内，渐而蔓延向义阳城四方。
其所过之处，如春风化雨，拔去浸染在动物体内的妖邪之气，发狂的猫狗蛇鼠忽然一顿，如同中了定身咒一般，僵立不动。
倏尔——
“喵呜！”被棍棒扫中的猫咪惨叫一声，哧溜一下蹿上墙头，又三蹿两蹿上了房顶，才惊魂甫定地回头望着下方怒气勃发的人类。
没有上房之能的狗只能夹着尾巴，缩在墙角汪呜哀鸣。有人注意到它们的獠牙利爪渐渐化去，再一听那泣血的哀鸣，顿时有些不忍心，拦住还要再打的人：“不打了不打了……”
——
左家。
左家嫂子怀有身孕，刚刚受了惊吓，这时候便在屋里小憩。
拎着几只红眼睛死鼠的阿深经过院中，见亓官呆呆站着，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远处的城楼看，不由得有些奇怪。
“七官儿，你在看什么？”
亓官没有转头看他：“阵法成了。”
“什么？”阿深没有听明白，“什么成了？”
亓官没有回答，只一径盯着城楼方向，许久，久到阿深深埋了死鼠回来，他仍旧在看，连脚步都没挪动半分。
“……别是魔怔了？”阿深嘀咕着，走过去正要伸手探他的额头，忽然却听到一声没头没脑的：“来了。”
阿深：“嗯？”
亓官转过头，睁大眼睛，重复了一遍：“它们来了。”
“它们来了。”望仙楼里，也有人说了同样一句话。这人是个中年模样，手里端着一副玉笏，颌下一缕长须，颇有清逸之气，此时他遥遥望着天边隐约的一丝黑线，脸色十分凝重。
扑啦啦！
这是飞鸟振翅的声音，平素并不引人注意，但当成千上万只飞鸟一齐拍打翅膀，这轻快的声响就聚成了轰轰的雷鸣，从远远的天边滚来。
有人注意到了这不同寻常的动静，抬头一望，就见天际一线乌云，仿佛被疾风吹着卷着，很快弥散蔓延至半个天空，须臾就来到城外。直到这时候，人们才看清楚，那“乌云”分明就是罕所未见的鸟潮，眨眼便铺天盖地地遮蔽了整个天空。
这么多鸟是从哪里来的？
百姓们迷惑不解，纷纷仰头望着天空万鸟压境的奇景，丝毫没有察觉灾难已在眼前。
直到——
唳！
一头猛禽发出一声凶厉刺耳的鸣叫，在空中滑了半圈，而后陡地并翅一振，向着城内俯冲而下！这一声之后，万鸟犹如得了号令，齐齐厉鸣，振翅俯冲。
从地上望去，就像是层层堆叠的乌云猛地压了下来，又像是一只巨大的碗，不由分说地倒扣下来，将整座城笼罩其中。
天黑了。
望仙楼，中年人早已收回目光，此时端着玉笏，单手掐诀，那玉笏便生出一段柔和的光华，被引着往一个青年人身上灌去。
青年人正脚踏罡步，绕着浮在半空的一副白玉阵图疾行，手上变幻着繁复的印诀，配合着口中念诵的咒文，向正中央悬浮的白玉阵图打去一道道法诀。
他仿佛开了天眼，能透过屋顶望见外头的情形，就在万鸟俯冲而下时，身形倏然一顿，清喝一声：
“起！”
阵图赫然光华大作，透出望仙楼顶，霎时升起一层朦胧淡薄的光华，眨眼间，望仙楼仿佛漾起了一阵水波，以城内八处方位亮起的光华为支点，将整个义阳城笼罩在内。
那头为首的猛禽相准了妇人怀里的小孩儿，振翅疾冲而下，不期然却撞上了那一层“水波”。“水波”悠悠荡荡，仿佛一阵风就能吹乱搅散，然而以猛禽那势可万钧的凶猛扑杀，只往前冲了不到三尺，就再不得寸进。
须臾，万千只禽鸟扑啦啦振翅撞上来，“水波”吃不住这般凶煞，被迫得往里压了三丈，又压三丈，却仍旧柔柔缓缓，阻着妖禽扑向毫无还手之力的凡民。
城里静寂无声，几乎所有人都仰着头，张着嘴，呆呆地看着被万鸟填塞得没有一丝空隙的天空。
天是黑的，却有万盏红莹莹的光闪烁着，连绵不绝的振翅声轰如雷鸣，合着尖利刺耳的鸣叫，令人如置魔窟。
当啷。
手里提着的棍棒跌在地上，无形的恐惧在心底攀升。
“哇啊——”
一声突如其来的啼哭，惊醒了仍在呆怔中的人们，霎时间，惊叫声四处响起，人们纷纷四散惊逃，寻找最近的屋子躲进去。
刚刚从疯狗口中夺回孩儿的妇人瞪着那头正反复冲击着薄薄“水波”的妖禽，脚下一软，瘫坐在地上，已是吓得连叫都叫不出来了，只下意识把怀里的襁褓搂得更紧。
——
“七官儿，快回去！”
万鸟压境时，阿深立刻发觉不对劲，也顾不得亓官是不是在发呆，拽着他就往屋里拖。
亓官茫然地看他一眼，忽然想起了什么，一下子跳了起来，甩开阿深的手，跑进房间。
“快翻，快翻！”
先时曾冒过头的细藤被他揪出来，一迭声地催促。
这细藤看着不起眼，却自有神通，能扒拉出好些乱七八糟的杂物，先时让黑猫打喷嚏的羽毛就在此列。
不过，虽然扒拉出来的杂物为多，它倒也偶尔能翻出内蕴宝光的法宝来，可惜亓官从前专注练剑，只学了最粗浅的御灵诀，拿着法宝也无法发挥妙用。
加上他这些年呆在左家，日子平淡安稳，无须法宝护体傍身，因此每每翻出来法宝又叫细藤收了回去，眼下一件趁手的都没有。
细藤好端端呆着被刨出来，不满地挥着枝条打了他两下，好在它晓得轻重，打了两下出气，便乖乖钻回去干活，不一会儿便见黑影一闪，一物凭空冒了出来。
亓官捞在手里一看，却是一条腰带，上面缀着金珠宝石，看着很是贵重的模样。
——可再贵重它也只是一条腰带啊！
亓官随手掷下，接着又看着面前冒出了两颗石子，一个玉碗，一根似枯非枯的树枝，一块薄如蝉翼的绢帛，一个分量十足的铁疙瘩，最后甚至冒出了一撮金灿灿、不知从什么动物身上拔下来的毛发。
亓官：“……”
就在这时。
“七官儿！”
日光都叫漫天的妖禽遮蔽了，外间一片昏暗，阿深点着烛台，扶着左家嫂子过来找他。这眼见着是不太平了，一家人待在一起更放心。
亓官正等得焦灼，转头一看，就见一点烛火慢慢从窗前移动过来。他下意识把地上一堆杂物一扫，但抱在怀里却不知往哪里藏，情急之下胡乱掐了个御灵诀，也不知怎么搞的，怀里忽然一空，手中只剩下一条缀金镶玉的贵重腰带。
……噫？

第3章 碧海睛珠
亓官懵了一下。
等到阿深和左家嫂子跨进门槛，他才想起来用灵识“看”了一下。
这一看才看出究竟。原来那腰带有储物的效用，细藤翻出来的一堆杂物，都被他无意间扫了进去。
左家嫂子连惊带吓，有些动了胎气，一进来就叫阿深搀扶着坐下，而后喘了一口气，向亓官招手：“七官儿，来。”
亓官端了个凳子过去坐下，一只手还拎着那条腰带。
左家嫂子抓着他的手握着，问：“怕么？”
亓官摇了摇头，垂眼盯着她的手。
他是修行人，五感敏锐，即便光线昏暗，眼前所见仍旧如白日一般。也因此，他能清晰地看到握着他的那只手在轻轻颤抖，更能感受到手背蹭上的湿凉汗水。
“不怕。”左家嫂子有些吃力地倾身，摸了摸他的头，“相公很快就能回来的，等他回来，就没事了。”
她的声音虽然力持镇定，其实也有些微的颤抖，亓官抬眼看了看她苍白的脸色，沉默了一下，到底撇开眼睛，闷闷地道：“嫂子，妖物围城……不容易过去。”
他不通卜筮，先时虽有灵觉示警，却不知底里，直到妖禽压境，才反应过来这是妖物围城。
“……啊？”左家嫂子手掌微微一抖，不自觉地抓紧了他的手，“妖物、妖物围城？”
亓官抿了抿嘴，低声道，“妖禽速度最快，少则一个时辰，多则半日，其他妖物就会跟着围上来，到那时候、那时候……”
所有人都走不掉。
“七官儿！”阿深正拉开一线窗户往外看，听到这里回头叫了一声，“你小孩子不懂，不要瞎说！”
他说着，有些担忧地看了自己姐姐一眼。她先时就有些动胎气，要是再受惊吓，恐怕身体会吃不消。
左家嫂子脸色刷的雪白，果然慌乱起来，她嘴唇哆嗦了一下，“七官儿，你、你说的不是真的罢……啊？这些鸟、这些鸟，很快就会走的……啊？”
亓官不懂得察言观色，只扬起脸，看着阿深，“这是师父说的，我没有瞎说。”
阿深一滞，“你……”
左家嫂子身体摇晃了一下，勉强压下强烈的心悸，抬起手护住凸起的腹部。阿深看得清清楚楚，他用力拍上窗户，压低了声音、不容反驳地，“不要胡说，你一直在这里，哪里来的师父？”
亓官还想再说，他提高了声音：“七官儿！”他语气稍稍缓和，有点央求似的，“别说了，不要再说了。等这些鸟过去，大家都平平安安的，啊？”
亓官看着他，忽然默不做声地掰开左家嫂子的手，把手里的那条腰带摊到膝头，伸手一抹，就凭空掏出来一个铁疙瘩。
左家嫂子原还在惊惶担忧，见到这一幕有些呆怔，过了一会儿才睁大眼睛，“七官儿，你这是……”
“我有师父。”亓官咕哝着，垂下眼睛，“这个太重，你收回去。”
左家嫂子以为是在跟她说话，下意识伸手，谁知突然有一条细藤凭空冒出来，将枝叶一卷，那铁疙瘩就在眼前消失不见。
就连阿深也瞪大了眼睛，“七官儿，你……”
亓官把细藤唤了出来，就不再理他，只一径催促，“快翻，快翻。”
“……”
左家嫂子和阿深仿佛做梦一样，目瞪口呆地看着细藤凭空消失，又眼睁睁看着亓官面前时不时掉下来一件东西，仿佛有谁在那里掏了一个洞。
两人相视一眼，目光尽皆骇然，心底更有无数疑问，一时却不知从何问起。
亓官却不管他们内心如何惊涛骇浪，只管指使着细藤翻捡，不多久又翻出来一堆杂物，大半叫他扫进有储物之能的腰带里。其中还翻出来几样法宝，他一一用御灵诀试过，多半都不合用，只好也收起来。
最后，细藤捧出来一个小儿拳头大的珠子，氤氲出一层朦胧的宝光，御灵诀一打上去，就泛起了淡淡的光晕，须臾更将人笼罩进去。
亓官用灵识一探，“哎呀！”
他有点惊喜，忍不住叫了一声。
“怎么，怎么了？”左家嫂子以为有什么问题，连忙问道。
亓官却把珠子塞进她手里，并且抬起脸来，认真地看着她：“嫂子，你捧着它，不要松开。”
左家嫂子下意识握住。
“这是什么？”阿深问。
亓官想了想，“我也不晓得叫什么，总之，是个宝贝，能保护你们。”他站起来，按着阿深在左家嫂子旁边坐下，“你们拿着它，好好的呆在这里，妖物就伤不着你们了。”
“我们？”阿深听着有些不对，立刻问：“那你呢，你要去哪？”
左家嫂子一把攥住他的手，“七官儿，你哪儿也不许去！”
亓官轻而易举地挣脱，退后一步，低头把腰带扣在腰间，自顾自道：“我去找老左，把他找回来。”
他先时没想到是妖物围城，所以轻易地把老左放出了门，如今既然知道了有多危险，当然不能把老左一个人放在外头。
左家嫂子和阿深的脸色一变，异口同声地，“不行！”
亓官以为是不放心他的能为，拍了拍腰带，认真道：“嫂子放心，我肯定能把老左带回来。”
阿深要去拽他，不容置疑地道：“你坐着，我去！”
亓官却一闪身，眨眼就到了门口，又回头冲着屋里的姐弟挥了挥手，“我走啦。”
——
亓官在街上疾掠。
他只练剑，其他如丹法、符法、阵法、炼法等一概没有学过，连遁法也只学过御剑而已，这时候没有趁手的剑，便只能靠着两条腿往城楼奔去。
大街上少有人影，人们大多找了一处屋檐藏躲起来，只有少数胆大的，探头探脑地借着遮挡物盯着天空仍在不断撞着“水波”的妖禽。他们虽然不知究竟，但看到妖禽飞来撞去就是冲不进来，也知道这是有高人出手了。
有几个有心显露自己胆气和能为的，就拿着棍棒柴刀，壮着胆子冲出来，装腔作势地冲天上乱舞一阵，嘴里大呼小叫，“畜生，有胆下来，看爷爷给你打了下酒吃！”
妖禽见了人影，顿时冲撞得更加激烈。底下的人先还有些胆战心惊，但见妖禽始终冲不破这座大阵，顿时胆气更壮，越发卖力地呼喝挑衅。
亓官路过他们身边，连眼风都没斜一下，径自疾掠而过，倒是把正在卖弄的人吓了一跳。
很快，亓官就到了城楼之下。相比城内，这里又是另外一番光景。
城楼本就在大阵边缘，此时大阵又叫妖禽逼得往内压了十几丈，那高高的城垛便露在阵外，叫数不清的妖禽冲得七零八落，便是有人在上头，也指定早被撕成了碎片。
亓官远远看到这一幕，眼睛霎时就红了——
“老左！”
他想过这罩在城池上方的大阵不稳当，但妖物大军还未杀到，便以为总还能撑一时片刻，万万没有想到，这时候就连城楼都护不住了！
亓官红着眼睛，一声不吭地往外冲。
他答应过嫂子，要把老左带回去的。
他冲得迅速，不防眼前流光一闪，有人拦在了前头。
亓官直直地撞上去，那裹在流光里的人叫他撞得往后退了两步，一道清凌凌的嗓音响起来，却是个女子，语气中不乏惊讶：“修行之人？”
亓官仿如未闻，微微调转方向，继续往阵外冲去。
“嗳！”拦路的女子反应迅速，手上微微一动，就有一条银链流水般缠上亓官的腰，将他拉了回来，“外头危险得很，你就算有修行在身，也……”
话还未说完，忽然眼前黑影一闪，她下意识偏头让过，灵识顺带一扫，接着就惊了：“碧海睛珠？！”
那一颗看着不起眼的“石头”上，分明有着碧海睛珠特有的纹路，因碧海金睛兽踪迹难觅，这碧海睛珠也十分少有，品相好的甚至价值数万灵石。
亓官不知道什么碧海睛珠，他纯粹是把它当做暗器来用，眼见一击不中，他闷不吭声地伸手自腰间一抹，掏出一根似枯非枯的树枝，起手就是一式剑诀，不由分说地攻了过去。
这树枝是……
女子未及惊讶，迎面就扑来一道凌厉剑气，更难得剑意颇为精纯，虽然境界不过筑基而已，但也不可小觑。她将身一摆，掐了个缠字诀，银链如灵蛇一般缠上树枝，灵力奔涌着将之往边上一引，将那道凌厉剑气引到一边。
然而亓官干脆利落地抽“剑”，撤身，再斩，又是一道剑气杀到，且更为凶悍凌厉。
女子修为虽已到了筑基后期，面对这样的剑势，也不敢轻撄其锋，只好如法炮制，照样将剑气往旁边引开。
如是者再三，亓官出剑一次比一次凌厉，剑意更一次比一次精纯，女子又不愿意祭出厉害法宝伤他，无奈之下叫了一声：“停手！”
亓官绷着脸，一言未发，仍旧是撤身，出剑，丝毫不拖泥带水。
“你要找人是不是？”女子银链一甩，用巧劲把他拨开，觑着这一空隙赶忙道，“我知道他们在哪！”

第4章 跟我回去
我知道他们在哪。
女子满以为这话一出口，亓官必定会停下来问个究竟，谁想他趁着这个空档，竟然撇下她，再度往阵外冲去。
居然是个一根筋的倔头。
“嗳——”女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只好再次闪身拦他，“城楼上的人早就叫我放进城了，你这时候出去，找的哪门子人？”
亓官忽然一顿，第一次正眼看她，“你说的，是真的？”
女子也停下来，正色道：“自然是真的。”她看着亓官眨了眨眼睛，眼底那一抹执着的赤色略微消退，现出澄澈的黑眸本色，乍一看仿佛有点茫然的样子，忍不住道：“你这小孩，怎么就一根筋哪？”
亓官只问：“老左在哪里？”
女子回身抬手，细细的银链趴在她手腕上，头部如蛇一般抬起来，给他指了个方向，“那边。”她恐怕他不清楚，又补了一句，“常师兄说大阵撑不了多久，正叫人把百姓往望仙楼那边赶，衙役城卫也在帮忙，你要找的人约摸也在其中。”
亓官听见“城卫”两个字，立刻转身就走。走没几步，他忽然回过头来，问：“你叫什么？”
女子唇边浮现一个浅浅的梨涡，道：“我乃观羊山弟子，姓祁，你可叫我一声祁师姐。”
亓官点了点头，“我是亓官。”
祁师姐笑了起来，见他转身要走，叫了一声，“等一等。”说着，腕上的银链倏地长了几丈，卷起地上那颗被当做暗器扔出来的碧海睛珠送到他面前，道：“这碧海睛珠价值不菲，你可收好了。”
她说着，又瞥见亓官手里拎着的那根树枝，忍了一忍，终于还是说道：“你是……没有合心意的剑器么？”
亓官道：“我没有剑。”
祁师姐想了想，从储物袋里掏出来一柄长剑递过去，“这个是我炼气时用过的，算不得什么好剑，到底有个剑形在，想必比你的树枝好用些。”
亓官接过，看了看那柄剑，又抬头看了看祁师姐。
他天生一张娃娃脸，眉眼生得讨喜，偏偏脸上又不爱做表情，祁师姐有心逗他，“感动么？叫一声师姐来听听。”
亓官扭头就走。
祁师姐在后头大笑。
有了祁师姐给的剑，亓官便用了剑遁之法，驾着剑光顺着祁师姐指点的方向疾掠而去。
这一路过去果然见到一些百姓，正贴着街沿慌乱地朝望仙楼奔去，还有几个衙役敲着锣，哐哐哐地一路锤着门，叫躲在家里的百姓出来。
但外头仍然响彻着妖禽尖利的啸叫，天色也仍旧是一片昏暗，大多数百姓不敢出门，只有躲在屋里才能感觉安心一些，是以衙役们嗓子都喊哑了、手都锤痛了，仍旧没有多少百姓开门应声。
亓官驾着剑光一转，挨着搜了几条街道，才看到正和几个城卫锤门的老左。
他的帽盔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此刻发髻都是散乱的，脸颊上也现出几条血道道，看起来有些狼狈。
亓官按下剑光，落在老左面前，从中显出身形，叫了一声，“老左。”
“七官儿？”老左不防在此地见到他，吃了一惊，“你怎么出来了，是家里、家里有事？”
他的眼神一下子就乱了，急得抓住亓官肩膀，一迭声问道，“你一个人出来的？阿秀和阿深呢？”
阿秀是左家嫂子的闺名。
亓官老老实实道：“我一个人来的，来带你回去。嫂子和阿深在家里，我留了个珠子保护他们。”
“……珠子？”老左有点懵。
倒是他旁边的城卫见到亓官从剑光中显出身形，猜了出来：“想是仙家的宝贝？”他说着，脸上不由得显出又羡又妒的神色，“老左，从前不知，你家……亲戚，原来竟是仙师么？”
老左看了看亓官，他也仰着脸看回来，道：“老左，这里很危险，你跟我回去。”
“你是……”老左顿了一下，问，“你是修仙人？”
亓官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老左又问，“阿秀和阿深，有危险吗？”
亓官想了想，指了指天空，“有珠子在，这些鸟伤不了他们，但是，后头还有更厉害的妖物，我要在旁边守着，才能保护他们。”
老左松了口气，眉宇间也显出来一点轻松之色，“那你回去吧。”说着用大掌拍了拍亓官的肩膀，微微一顿，又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帮我照顾他们。”
亓官看着他，有些不解：“你不跟我回去？”
老左摇了摇头，说：“我有职责在身，不能回去。”
亓官道：“可是我答应了嫂子，要把你带回去。”
老左看着他，沉默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七官儿。”
他最终开口说，用的是平日讲道理的温厚语气：“你是修仙人，仙人有仙人的道，凡人也有凡人的道。我是城卫，守城卫民就是我的道。除非有一天我老了、死了，不再是城卫，才不必担上这一身职责。”
亓官张了张嘴，他想说，那不做城卫不就可以了吗？
但是，老左并没有给他继续发问的机会，无言地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按，走向下一家，举起钵头大的拳头，嘭嘭嘭地敲了起来，并高声叫道：
“仙师有令，凡民百姓立刻前往望仙楼，不得有误！”
亓官皱着眉毛看着他，半晌，忽然驾起剑光，身形转瞬消失不见。
老左虽然在锤门，实则一直用余光注意着他，见他离开，还来不及生出怅然的情绪，突然眼前黑影一闪，街上就出现了一大两小三个人。
那个妇人原本带着孩子躲在屋里瑟瑟发抖，也不知怎么眼前一花，眼前就换了一番景象。她眨巴了一下眼睛，仓皇四顾，借着昏暗的天光，看见前头两三个高壮的男人，各个拿着刀剑，凶神恶煞的模样。
妇人一声短呼尚在喉咙里，忽然发现眨眼的功夫，周围竟然又多了几个人影。
短短几个呼吸，出现在街上的人越来越多。老左率先反应过来，立刻拿着剑赶着他们往前走，“快走，快走，都往望仙楼去。”
被“扔”到街上的人们，又是惊惶又是恐惧，下意识就要往自己家里钻，奈何亓官驾着剑光卷了人就走，连上了闩的大门都不需打开，这时又怎么回得去？
于是，在几名城卫的驱赶下，越来越多的百姓往城央的望仙楼涌去。
老左眼见街上被扔出来的人越来越多，一时翻起百般滋味。
他不放心妻子和妻弟，有心要叫亓官回去，但先时仙师也说了，等到后头妖物大军赶上来，大阵只可撑得一时，等到大阵溃散，城里的百姓就只能任由妖物宰割。
只有缩减了庇佑范围，大阵才能撑得更久一些。另则，百姓散在城中各处，妖物冲破大阵后，仙师们分身乏术，救都没法救。当下只能趁妖物大军还未赶来，尽可能地把百姓们聚集到城央，这样才能救更多的人。
亓官送出来的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老左内心煎熬着，挣扎许久，到底把对家人的担忧强行压了下去，转而挥着长剑，用沙哑的嗓音大声呼喝着，赶着百姓们往望仙楼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亓官蓦然抬头，盯着远方。
修仙之人灵觉敏锐，他能感觉到，大地微微颤抖起来，妖禽们尖利的啸叫之外，似乎也有一道隐隐的闷雷在应和。
轰，轰，轰。
妖物大军来了。
他立刻转身，抛下正要卷起来扔到街上去的一家人，驾着剑光转瞬来到老左面前，不由分说地抓住他的胳膊：“老左，跟我回去。”
老左愣了一下，电光石火之间，他霍然明白了什么，再开口时，声音就有点不对了：“是……它们来了？”
亓官点了点头，重复了一遍：“跟我回去。”
“……”
老左深吸了口气，毅然决然地把亓官的手从胳膊上拽下来，“你——”
他的声音有瞬间的颤抖，但很快就坚定起来，“去、去把你嫂子和阿深，带去望仙楼，然后，你也在那里待着，不许再出来。”
“听到了吗？”他问。
亓官迷惑地看了看他，又试图伸手去拽他。老左却把手一甩，用力推了他一把，严厉地道，“还不快去！”
亓官有点着急了：“你先跟我回去……”
“七官儿！”老左也是情急，一时口不择言，“你不听话，我就、我就不认你了！”
话一出口，他立刻后悔了，又见亓官瞪大了双眼，迷茫又委屈地看着他，“我答应过嫂子……”
老左心软了，他叹了口气，伸手欲摸亓官的头，“你乖，听话，啊？”
亓官将头一偏，避开了他的手。而后，他紧紧地抿着嘴，看也不再看老左，驾起剑光腾空而起，转瞬身影就消失不见。

第5章 这是地狱
天空仍是一片昏暗。
一道剑光从远处遁来，须臾便扎进左家院子，撞开房门，裹住屋中的姐弟二人，只微微一转，便跃了出来，向望仙楼疾驰而去。
这一切只发生在瞬息之间，阿深只觉得头晕了晕，脚下仿佛空荡荡的踩不着实地，恍惚间似乎还听到风声呼啸，待回过神来，眼前已换了个地方。
这里已不是左家窄小的房舍，而是一处轩敞的阔厅，中央浮着一片耀眼的白芒，似乎还隐隐显出一些古怪的符号。
阿深只扫了一眼，就觉脑袋一阵昏晕，眼睛更是胀痛起来，一时流泪不止。一道清风适时地扑在脸上，清清凉凉的在他眼上一转，胀痛酸涩立时缓解了大半。
阿深睁开眼睛，就见面前一个蓄着长须的中年人，道：“凡人没有道基，不可看视阵法，否则会损目伤神。”
左家嫂子有孕在身，这时候才缓过神来，一时有些吃惊：“这、这是哪里？”
“此处是望仙楼。”中年人道，见他二人脸上都是茫然，又道：“方才一位道友驾着剑光将你们送来此处，想是要卫护你们周全。”望仙楼既是大阵阵眼，那道剑光直直冲来，楼中人自然早早察觉，但见其剑光虽然稍显凌厉，气息却是一派清和中正，便放行允他来去。
阿深闻言眉梢微动，左家嫂子也是一怔，喃喃道：“是……七官儿？”
中年人没有追问，既然那位道友将亲人托庇于此，想来是要在楼外卫护百姓，他转身看向趺坐于阵图上方的青年，征询地问：“常师兄？”
常师兄望了一眼，没有说话，只伸指遥遥一点，左家嫂子手里捧着的珠子就向他飞去。
左家嫂子轻轻“啊”了一声，下意识往前踏了一步，想要追回来。随后却见常师兄单手捧着，薄唇微动，掐了个法诀打去，那珠子就显出一道土黄色如有实质的珠光，再叫他轻轻一送，复又飞了回来，重将姐弟二人罩住。
“这是……戊土灵璧？”中年人眼力稍差，这时候才看出那宝珠的来历。
常师兄微微点头，也不多言，“妖物大军转眼即至，你且与我护法。”
中年人神情一凛，“是！”
——
望仙楼外，亓官抓着剑蹲在飞檐上，回看了一眼楼内，又很快转过头来，唇角抿得笔直。
他并没有把老左带回来，便连照面都不与左家嫂子打，且又生气于老左刚刚说的话，这时候也不想去见他，只好蹲在这里，发呆一样地看着远方。
妖物大军来得很快。
一开始，只能听到隐隐的闷雷声从远处滚来，渐渐地，这声响越来越大，轰轰隆隆，不多会儿，就连天空妖禽的啸叫都被压了下去。
亓官的目光穿过大阵和层层妖禽，看到天际扬起一道巨大的尘浪，奔腾翻滚着，凡过处鸟畜无生，大片大片的森林被吞没，毁天灭地一般，直向义阳城压来。
他睁大眼睛，握紧了手中的剑。
师父曾说，剑修无所凭恃，所能倚仗的，唯剑而已。
他从前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直到此刻，看着这倾天的灾祸威胁到他的家人，方隐隐有一丝明悟。
只片刻的功夫，大地开始摇动起来，从一开始的隐隐约约，再到地动山摇，屋顶的瓦片都被震得跳了起来，丁零当啷地落了好些下来，泥墙也扑簌簌地往下掉着石土。
这动静震得人站立不稳，心脏也忍不住乱跳，即便隔着一层大阵，凡民也被这滔天的煞气冲得心神摇动，心头仿佛被压了一座大山，沉重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到最后，这动静已大得连望仙楼也开始摇晃起来。
楼中的常师兄轻吸了口气，衣袂间连连闪动，便有八道阵旗悬浮身侧。这阵旗曾与阵图一道祭炼，自是如臂指使，他只念一声“去”，便化作八道流光，电射至预先算好的方位。
亓官眼角余光忽见流光一闪，凝目望去，就见大阵原先幻出的“水波”顿时虚幻了些许，在妖禽的冲击下摇摇欲坠，似乎下一刻就会被撕破冲开。
却另有一层凝实的“水波”升起，只将城内小半圈围住——这便是城中最后的生地了。
他望了望下方。
这时候的望仙楼，周围几条街都挤满了人，有男人竭力扶持着自家妻儿，也有妇人抱着幼儿一脸仓皇。
亓官低头一瞥，就见那一张张脸孔上，写着的都是恐惧和慌乱，还有嗡嗡的声浪，一波又一波地卷过他耳边：
在这样的情景中，恐惧的低喃在人群中响起：
“……地龙翻身了？”
“……‘夜魔军’！肯定是那个吃人的军队来了！”
“……九渊下的魔物要出来哩。”
一个老人被挤到墙角，颤抖着连拐棍都抓握不住，喃喃道：“是妖怪，妖怪要来了……”
各种各样的猜测在人群里纷飞。
外头地动山摇，还有劈山裂土的巨响，天空昏昏如末日，又有妖禽遮天盖地，惶惶于未知的百姓，很容易被心底的恐惧勾去神魂，人群中笼罩着巨大的不安和慌乱。
亓官的目光掠过层层人群，看到了远处的老左。
城卫和衙役们落在最外围，本地郡守的护卫私兵也散了出来，武库的刀兵弓弩都搬了出来，在街上堆成了小山。
这样的小山有四座，东南西北都有份。
郡守穿着皱巴巴的官袍，戴着被瓦片砸歪了的乌纱帽，捂着脑袋爬上从附近酒肆拖出来的方桌，拖着嘶哑的嗓子喊一声，旁边一个粗嗓门的护卫就跟着吼一声：
“郡守有令！”
“时，妖物犯境，孽畜围城！妖邪虎视眈眈，啖人血肉，摧灭人魂！！”
“诸乡邻百姓，今大难已至，滔天巨祸，就在眼前！”
……
妖物大军越来越近了，亓官吁了口气，闪身到了老左附近的屋顶，踩着屋脊，翘首而望。那个喊话的粗嗓门一句一句，灌进他耳中。
“诸百姓！生死在此一举，存亡系于一念！随吾奋死一战！”
“诸百姓，听吾号令！”
“年十五以上、四十以下青壮者出列！随我杀妖兽——”
“兽”字还未出口，妖物大军已来到城下。
一头巨大的老虎奔在前方，隔着那一层薄薄的“水波”望见里头人族的建筑，仿佛已经尝到了鲜美甘嫩的血肉滋味，凶恶狰狞的兽脸顿时露出贪涎欲滴的表情。
它迫不及待地探出前爪，与千万道伸出来的毛爪、虫爪同时抓去，“水波”就像是易碎的泡沫一样，“啵”的一下，轻而易举地被扒拉下来。
空中盘旋了许久的妖禽们尖声啸叫，迫不及待地俯冲下来。
但这时候，地上的妖物大军比它们更快。
一条巨蟒当先蹿出，足有水缸粗的腰身碾过低矮的民房，顿时泥墙倾倒，屋顶也塌了一半，里头正不住磕头祷拜神佛的人发出一声惊恐的叫声。
巨蟒的上半身一掉，蟒头顺着窗洞挤进去，吞了人后又从另一头钻出去，本已塌了一半的民房就成了一堆废墟。
妖兽裹着尘浪扑进整齐排列的坊市，鳞次栉比的建筑在它们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轰轰的坍塌下来，掀起更大的尘浪。
妖物们亢奋地吼叫着，在城中纵横来去，没有了大阵护着，好端端的城池转眼就成了一片炼狱，可怜那些躲在家中不肯出来的百姓，无论男女老幼，顷刻间都成了妖物的血食。只见：
巨蝎从塌了一半的民房钻出来，粗大油亮的尾钩上赫然正穿着一双小孩；
蜘蛛一网网住几个人，毒针一探进去，活生生的人眨眼便成了数包浓汁；
狼妖的前爪按住一个挣扎惨嚎的男子，一低头咬掉了半个脑壳；
妖豹寻到一家老小，一爪子一个把人剖开，挖出来热腾腾的肚肠；
小山也似的犀牛妖横冲直撞，所过处屋倒墙倾，藏躲在床底下的人叫它一脚踏中，连惨叫都不及发出就成了一滩肉泥。
一个老人哆哆嗦嗦躲在墙角，惊恐地看着屋顶被掀开，一只巨大的虎头探进来望了一眼，伸颈一叼，将那副身躯咬在口中嚼了几嚼，毫不费力地吞了进去。
……
这已不是人间，这是地狱。
“叱！”
一道银白匹练蓦然在妖兽群中炸开！
原本细细一条缠在手腕上的银链暴涨数十倍，团团飞舞着，在混乱中织出一匹炫着银光的“绸缎”，罩向一头妖豹。银链之上劲气四射，那头妖豹只来得及抬爪割出一道风刃，就被切成了数块，轰然倒地，妖血洒了遍地。
祁师姐头也不回，掐诀一引，银链即绞向天空数只妖禽，同时反手一个掌心雷，轰在正把人割成长条肉的螳螂妖上。
另外一边，白衣女子持明尊不动身诀，整个人立在一道金光中，任由虎豹熊罴冲撞仍自巍然不动。她手中拂尘一甩，塵尾迎风而张，霎时如钢针一般钉入罴妖肚腹，攫出一颗血淋淋的妖丹。
守在南边的青年则使得一手霸烈枪法。
他并没有护身之法，只一杆长枪大开大合，霸道的灵力经由经脉奔涌而出，于枪身、枪尖处蓄积出无上煞气，扑到近前的妖物略微沾染即被割开皮肉，下一刻就叫神出鬼没的枪尖捅个对穿。
东方，一个黑衣少年拄着木杖，迎着眨眼就扑到眼前的妖兽，不躲也不避，只薄唇翕动，那木杖却忽然爆出一团青绿的灵光，乙木生生诀的加持下，粗壮的藤条从杖顶暴涌而出，瞬间生发出千万条藤索，织成一个巨大的囚笼，将周边数十只妖兽困锁在内。
八个方位，八个人，于妖潮之中爆出团团璀璨灵光，犹如屹立于惊涛骇浪之中的磐石，岿然不动！

第6章 那是我弟！
然而，即便有修仙人的阻杀，妖兽的数量也太多了。
源源不绝的妖兽像是潮水一般涌来，绕过修仙人，铺天盖地一样向着城中扑去。
那些藏在屋中、躲在各种缝隙角落里的人，没有一个能逃出生天，偌大的义阳城，不到盏茶的功夫就被夷为平地，只有被望仙楼大阵笼罩着的一小块地方，仍旧存有人息。
不过，很快就有越来越多的妖兽注意到那座大阵，以及阵中庇护的百姓。
望着在街道上挤得密密麻麻的人类，嗜血的妖物明显兴奋狂躁起来。一头猿妖狂吼一声，把手里抓着的人一撕两半，胡乱往嘴里一塞，就冲着大阵撞去。
还有更多的妖物向着望仙楼扑来，抓、挠、撞、刺，还有些练出了神通的，吐出异火、割出风刃，用尽所有的手段攻击，意图破坏大阵。天空中的妖禽们也是唳叫连连，一层又一层地压下来，阵中如乌云滚地，不见一丝天光。
在这般的攻击下，那一层大阵凝出来的“水波”颤抖着，几乎每一个呼吸，都能看到阵外的妖兽距离更近！
主持大阵的常师兄已将周身灵力催发到极致，中年人也全力助他，但终究是修为不够，只能眼看着大阵一分一分地向内压。
眼看大阵在妖物们的冲击下节节败退，常师兄猛地一咬舌尖，逼出一口精血融入阵图，又连连掐诀，口中疾喝：“太上敕令，万转元灵，归一守真，镇物八方！”
阵图上氤氲的白光乍然一涨，“水波”也陡然凝实了几分。
只是舌尖精血至阳，一滴足足蓄积数年修为和生气，这一口精血喷出，常师兄的脸色顿时煞白，周身气息都颓靡了几分。
此刻，大阵之外，祁师姐分神一望，操纵银链悍然绞碎一头蜈蚣妖，接着又毫不停歇，引着银链闪电般缠上一头妖狐，左手却另掐了个法诀，引动先前布设的大阵阵基，就见老庙前有九道流光冲天而起，向着望仙楼的方向倒卷而回，眨眼就没入了滚滚妖潮中。
八个方位，八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爆！”
从望仙楼望去，只见一圈璀璨的白光骤然亮起，好似白日破开昏霭，忽然在极近处放射光明，望见这一幕的百姓惨叫一声，双目刺痛不已，泪水哗的一下涌了出来。
那围在大阵前的妖物吃这一下，顿时扫空了一片，清出一片宽阔的空地，连这一圈飞舞的妖禽都被扫荡殆尽，天光就从这里漏下来，照亮了妖物的遍地残尸。
有赖于这一圈天光，人们也得以清晰地看到，那已被踏成平地的坊市，以及那一层又一层，贪婪且狰狞地瞪着这边的，张大着巨嘴、滴着腥臭口涎的妖兽们。
“……”
死一般的静寂。
此情此景，无法不令人恐惧。
当啷。
一名城卫手里的长剑落在地上，发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声响。这还是一个刚当上城卫不久的青年人，他张着嘴，瞪着眼前凶恶的妖兽，完全没察觉到自己的武器已经掉在地上。
下一刻，他被瞬间涌上来的恐惧攫住心神，口中发出一声不似人的吼叫，猛地回头向人群蹿去！
就站在他身边的老左猛地跨了一步，闪电般拽住他的后脖领，手上的长刀抡起来就是一刀。一颗大好的头颅飞了起来，带出一蓬热血，接着又沉重地掉下来，在地上滚了几滚，无头的尸体往前奔了两步，轰然扑地。
老左提着犹在滴血的刀环视四周，厉声喝道：“扰乱军心者，斩！”
这一刀狠厉果决，被这临阵脱逃举动扰起一阵骚乱的城卫，迅速地安静下来。
亓官站在不远处的屋脊上，风吹得他的衣衫猎猎作响。
他望着煞气腾腾的老左，又望了望被震慑住的城卫，目光接而扫过底下挤得密密麻麻的人群，不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手里抓着的长剑。
他向来少思少欲，情感也十分淡薄，除了少许的几人外，并不在乎旁人的生死，因此，他并不明白，为什么这时候老左会扔下嫂子和阿深不管，也要站在这里。
就为了他所说的，“凡人的道”？
亓官不明白。
但，即便不理解，那也是老左，他能看着别人死，却不能看着老左在他眼前受伤。
很快，妖兽们又扑了过来。
这样的生死关头，哪怕有再凌厉的手段，都阻止不了内心的恐惧。
人们哭嚎着，拼命推开他人想往望仙楼挤去。哪怕挤掉了鞋、挤散了发髻、挤破了衣服也无人在乎，所有人都想挤到望仙楼里去求得一块庇身之所，但无人能破开大门闯进去。
哭嚎声、哀求声、惊叫声、呼号声、吼叫声混杂在一起，直冲干云。
先时听从郡守之令，拿着刀枪棍棒站在前列的青壮也忍不住往后退去，一些城卫也在此列，更甚者趁着天光重被遮掩，利用身上披着的甲胄，奋力挤入人群中，试图将自己藏起来。
而那些仍旧立在阵前的老兵们则沉默地撕下布条，把自己的手腕和刀柄紧紧地缠起来。
身后即是城内最后的生土，为了保护父母妻儿，此战退无可退！
就在这时，一道粲然的剑光划破长空，自头顶扑下，猛地扎进妖潮之中！
“七官儿！”
老左认了出来那道剑光，下意识地往前冲了两步，叫身边的同袍一把拽住，“你疯了？！”
老左看不清拉住他的是谁，只凭本能反手揪住那人的脖襟，用尽全身的力气吼了出来：“那是我弟！”
一个更大的声音吼了回来：“你看清楚，他是仙师！！”
……
亓官扑进妖潮中，当头就撞上一头熊妖，巨大的熊掌呼的一下拍了下来。他不避不让，连人带剑直直地撞上去，只一个刹那，剑光破开熊掌厚实的皮肉筋骨，卷着凌厉的劲气，冲向熊妖的脑袋。
唰！
剑光扫过，巨熊的半个头颅无声无息地消解，沉重的身躯在妖物们的冲撞下，轰然倒地。
而这只是个开始。
亓官驾着剑光掠过群妖直冲上天，一群妖禽避之不及，被他的剑光卷个粉碎，却还有数头猛禽舍不得到了嘴边的血食，展翅一张，凶猛地扑了过来。
妖禽的速度极快，眨眼就奔袭到了眼前，张口就吐出数道风刃，劈头盖脸地落下。
亓官微一闪身，驾着剑光打了个回旋，又猛然俯冲，浑不管周围卷来的风刃和铁爪，瞬息便贴近了地上的群妖。
察觉头顶的动静，一头象妖甩出了长长的鼻子，巨蝎亮出了锃亮的尾钩，几头狼妖和虎妖甚至迫不及待地跳了起来，冲着他张开了血盆巨口，妖物的腥臭口息清晰可闻。
眼看就要被巨虎咬中，亓官目光森然，猛地纵剑下劈！
这一剑劈得平平无奇，就像每日清晨劈柴一样，只是一个简单的劈砍动作。
然而，这又绝不是普通的一剑。
习练了十几年的剑诀一经运转，转瞬即调用起他丹田宫内所有灵力，疯狂往经脉中涌去。
这剑诀霸道，灵力奔涌的架势也如江水溃堤一般势不可挡，一股脑地涌向剑端，连剑身都承受不住地颤抖起来。一时剑芒暴涨，再有泥丸宫之精粹神气融入，剑气更是锋锐无匹，此一剑劈出，诸神辟易、万鬼当哭！
唰！
剑芒暴涌，一片光华闪耀！
虎妖首当其冲，剑气劈开它的血盆大口，下一瞬，丈余长的身体即被剑芒吞没，直接消解！
本欲在虎口夺食的数头狼妖半声惨嗥尚在喉间，锋锐的剑气已然杀到，剑锋过处，再尖利的爪牙都失去了作用，只一刹就被剑芒吞没。
象妖的长鼻被斩断，连巨大的头颅都在瞬间被削掉了大半，小山一样的身体被巨力带得前扑而出，轰然倒地。
而那锋锐无匹的剑气犹未停歇，仍旧直直地往前斩去，直掠过十数丈，斩翻数头妖物，才减弱了攻势，被一头妖狐抬爪拦下，便是如此，依旧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沟。
劈柴剑霸道，即便是筑基修士使来，威力也不可小觑，但筑基期丹田所储灵力十分有限，亓官每用一次都得被“榨干”，这一回也不例外。
这一剑劈出，亓官灵力枯竭，踉跄落地。
妖物并不会为同类之死伤痛，眼见亓官落了下来，周围的妖物立刻一窝蜂地涌了上来，刚刚那头侥幸逃过一劫的巨蝎也悄无声息地掩了上来，锃亮的尾钩闪电般朝着他的后心袭去！
亓官听得动静，往前一扑，仗着身形灵巧，在群妖中左右闪躲，几次三番都差点叫妖物利爪开膛破肚，不一刻身上便大大小小裹满了伤。
他倒也毫无惧色，待稍许恢复灵力，捉住机会便毫不犹豫地挥剑斩去，只听铮地一声，巨蝎到底逃不过，尾钩都被削去一截。
那巨蝎发出一丝锐鸣，庞大的身躯向着亓官压来。恰巧一丝嫩绿从他肩头显现，细藤懵懵懂懂地才冒了一个头，就见一道毒汁当头喷来，吓得一个激灵，嗖的一下缩了回去。
亓官避之不及，肩头叫毒汁浇中，霎时血肉都被消融，露出来森森白骨。
就在这时，一道暴烈灵光贯破长空，挟着无限杀伐煞气，刷拉一下，猛地钉入妖群！
一道霸烈煞气以灵光落处为中心，轰的一下炸开，霎时间无形的气浪翻滚卷涌，周围一圈妖物为煞气震荡，非死即伤。
亓官回头一望，就见一道流光紧随而至，一个青年显出身形来，拔|出钉在地上的长枪横扫而出，枪尖顺势荡出一圈凌厉煞气，逼退众妖。

第7章 师父，师父……
妖物杀之不绝，青年解了亓官一时之危，也顾不上说话，只握着一杆长枪纵横来去，将源源不断扑上来的妖物杀退。
亓官只看了一眼，便欲提剑再战，然而蝎毒何其猛烈，只一会儿就侵入血脉心腑，转瞬他的脸色都开始发灰，眼前也开始模糊起来。
细藤忽然冒了出来，一闪即出现在他唇边，细弱的枝叶抱着一颗灵气四溢的紫芝，不由分说地往他嘴里怼。
快吃快吃！
亓官下意识张嘴，但唇舌已经有些不大灵便，差点连小藤也一并卷进嘴里。
细藤及时闪出来，站在他鼻尖上，心有余悸地抖了抖，挥起枝条打了他一下，余怒未消，又打了两下。
那紫芝也不知是细藤从哪里寻摸出来的，倒是一件灵物，甫一入口，亓官便觉一股热流从嘴里化开，直入肚腹。热流带着一股温和的灵力，往脏腑里走了一圈，散入经脉，浸入筋骨，连那些大大小小的伤都被温和抚慰，浑身上下俱是暖洋洋的，好不适意。
丹田宫也有涓滴灵力汇聚起来，渐而丰盈。
亓官略一调息，持剑跨出，而后，弓步横斩！
与劈柴剑出自一脉的霸道剑诀，字尾落下时，再度卷空周身灵力，疯狂往剑身灌注而去。
不远处长枪御敌的青年惊诧回头，就见一道厚重的剑气，裹挟着凌厉无匹的剑意，平平地推了出去。
剑气似缓实疾，眨眼便平推了十数丈，所过之处妖物如土鸡瓦狗一般，纷纷叫剑芒吞没，不一刻便扫空了一片。
不过筑基修为，此一剑之威，竟至于斯！
亓官望着妖物在剑气收割之下排排倒下的景象，喘了口气。
师父说得不错，这果然应该叫做割草剑。
草越多，这么一剑下去，收割起来就越显威力。
这割草剑同样消耗巨大，一剑下去就把丹田抽得一干二净，好在那紫芝效力惊人，不一刻又聚起了不少灵力，供他挥出下一剑。
然而，即便有这样威力巨大的剑诀，在那仍然源源不绝涌来的妖物面前，仍旧显得杯水车薪。
亓官挥了一剑又一剑，每每灵力稍有回复便是一剑斩出，到得最后，手里的剑都承受不住灵力一而再、再而三的霸道灌涌，喀拉喀拉，崩出数道指长的裂纹，显见得是不能用了。
他随手掷下，手在腰间一抹，拿着细藤先时掏出来的树枝又迎了上去。
非但是亓官，所有人都陷入了苦战。
祁师姐在内的数名修士回防阵前，仍然各据一个方位，哪怕灵力枯竭、身体裹上一层又一层的伤，面对潮水般扑上来的妖物依然不退半步；
望仙楼里，常师兄已然面如金纸，眼耳口鼻都沁出血丝来，却仍旧要榨出最后一丝灵识和灵力维持阵法，不使大阵溃散；
阵内，老左和城卫老兵们拿着刀剑拼命地砍，刀剑砍钝了就用枪捅、用弓箭射，即便凡人兵器对妖物的铜皮铁骨来说，实在太钝了些，但砍得多了，总也能让它们吃痛不是？
原先被妖物吓住退缩的青壮们，这时候也壮起胆子，跟在城卫们后面对着阵外扑上来的妖物又捅又戳。
就连小藤这时候也在忙忙碌碌，翻找着亓官能用上的灵药器物。
然而，还是不够。
妖物实在是太多了，不提天空黑压压扑下来的妖禽，就是地面上的妖兽，也是杀死一波，立刻就有新的一波涌上来，仿佛永远没有个尽头。
渐渐地，灵力枯竭了，刀剑钝了，身形也慢了，杀死妖物的时间拉长了，累积在身体上的伤却越来越多了。
还要坚持多久？
亓官不知道。他只知道，大阵还未破，他顾念着的人，就不会有生命之危。
常师兄喷出一口鲜血，从阵图上滚落下来。也就是在这一刻，护着城中最后生地的“水波”无声无息地散了。
大阵破了。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过了一刻，妖禽轰的一下，全都压了下来，妖兽反应稍慢，但也紧跟着冲了过去。
亓官蓦然回头！
大阵一破，守在最前方的城卫和青壮们首当其冲，好些被妖禽拽上了天，又有许多被接踵而至的妖兽踩踏成了泥。
隔着众多的妖兽，亓官分明看见，老左被两只妖禽一左一右地叼住肩膀拽了起来，底下却有一头狼妖一跃而起，咬住他一条腿往下拖。
那一瞬间，亓官什么都看不见了，他的眼里只剩下了拼命挥刀挣扎的老左。
他一扑扑了过去。
已经枯竭的丹田经脉，竟似又榨出了一丝灵力。他举起细藤不知何时塞给他的剑，隔着数丈距离，猛地挥出！
这道剑芒极细弱，但终究是斩了出去，如隐月下的杀招，轻快迅疾地撩中两头妖禽的身躯。
一缕细细的血线飞了起来，妖禽的身体一分为二，拽着老左往上飞的力道骤然消失，狼妖咬着他的腿砸在地上。
亓官借着挥剑的余势一跃，到底是“飞”了过来，一沾地即脚下一软，扑在老左身前。
他体内灵力涓滴不剩，连最简单的一丝剑气都挥不出来，只能爬在老左身上以身翼护，徒劳地挥着剑试图赶走狼妖。
但这周围又何止是狼妖！
“七官儿、七官儿……”老左的左腿已被咬得粉碎，这时候痛得脸色煞白，却还挣扎着起身，想要反过来保护他。
亓官闷声不吭，只管将他牢牢压在身下。
就在这时，天地间似乎亮起了一轮白日。
一道巨大的，似乎纵贯了整个天空的光华落了下来。
它无声无息，又下降得极快，眨眼间便压到地面，妖物们叫这光华扫中、甚而不需扫中，只被劲气波及一点，在凡民眼里坚如铁石的身躯就开始无声地消解，而后被那一道耀眼的光华吞没。
这是——
亓官猛地昂起了脖子，即便眼睛叫那光华刺得泪水横流，仍旧奋力睁大双眼，瞪着光华下落的地方。
但是，什么都看不清。
他只能听到妖物的哀嚎，看到它们在人族大能修士的威压下瑟瑟发抖。
须臾，光华散去，一道横亘南北、阔达十余丈的巨大壕沟突兀地出现在义阳城的废墟上，壕沟两侧再二十余丈的地界，所有妖物被一扫而空。
一个人影凭空而立，手里持着一柄长剑，漠然俯视下方。
人族大能的威压下，妖物终于生出畏惧之心，不论是妖禽还是走兽，都纷纷丢下已经到了嘴边的血肉，四散溃逃。
人影落了下来，立在望仙楼顶端，看了一眼舍下义阳城向四方奔逃的妖物，起手又是一剑，平平推出。
光华再起，仿佛平地掀起了一波数十丈高的滔天巨浪，呼啸着往前卷去，所过之处，妖物们那巨大的身躯就像是道旁荏弱无依的野草，叫那劲气一触，即茎断草折，再一瞬息，连尸骨都被消解了干净。
亓官伏在地上，梗着脖子扬起脸，怔怔地看着。
割草剑，是割草剑。
冰凉的泪水顺着脸颊滑了下来。他死死瞪着望仙楼顶的那个身影，踉踉跄跄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奔过去。
呼哧，呼哧。
他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心脏像是被一团丝线绞紧了，绷着疼着，又似乎梗着了一样有点钝钝的麻木。
他踩过地上的尸体残肢，撞过满地呻|吟呼痛的人群，滚倒在遍地的鲜血中，又踉踉跄跄地爬起来，仿佛失了魂魄一样，连身上的伤痛也分毫不觉，眼里心里只有那个人影。
他终于跑到望仙楼前，望着上面的人影，提气往上一纵。
然而他体内灵力已被榨得一干二净，只勉强跃起三丈，就力竭掉了下来。
他直直地往下掉，人影离他越来越远，他惊惶起来，拼尽全力伸长手臂，试图抓住那道人影。
师父，师父……
或许上天垂怜，那道人影低头望了过来，目光微微一动，随手一点，便有一道劲气托着他轻轻落在地上。
而后，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形飘然而落，站在他面前看了一会儿后，清清冷冷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不容错辨的疑惑：
“你是谁？”

第8章 不是你师父
声势浩大的妖潮被两剑灭去，余下善后之事有本地牧民官接手，并不用修士操心。
更何况，此役就连修士也折损了两人，剩下的也是人人带伤，便是有心想管也没有余力，因此，收殓了同道修士的尸身后，便各自回去疗伤。
常师兄因修为最高，向来被镇守此地的弟子尊为首位，这时草草服了疗伤丹药，便将那位持剑救了义阳城的元禄剑君引进尊位。
元禄剑君问话的间隙，他分神往角落里望了一眼。
先时元禄剑君进门时，那个看起来还是少年模样的陌生道友也跟了进来，但并不近前，只在角落蹲着，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这边——确切地说，是盯着主位上的元禄剑君。
眼巴巴的，看着有点可怜。
叩叩。
修长手指在桌沿轻叩，常师兄立刻收摄心神，端肃神情，恭谨地：“师叔祖有何吩咐？”
修道门派的辈分都是互通的，这位元禄剑君是流华宗的师叔祖，他便也要恭恭敬敬地称呼一声“师叔祖”。
陆丰脸上并无不悦，只淡淡道：“妖潮固然可怕，但妖族要聚集这么些不成道行的小妖也并非易事，既已散去，短时间内便不会兴风作浪。我已传信与赤松道君，不日便会有弟子来接替镇守此地，尔等可放心休养。”
赤松道君乃是镇妖盟掌事，调派各家弟子往镇各地便归他管。
——按说，修道之人问道求仙，本不该插手凡俗之事，只是世间除了人族，还有偶得一点真灵、踏上修行之路的妖族。
妖族不比人类钟天地之灵秀，天生便有横骨阻碍修行，是以七窍浑浊，大多凭依本性以血肉为食，尤爱人族血肉滋味，偏偏又有巨大身躯，皮肉筋骨坚于金石，凡人奈何不得，所以一旦有妖族出世，必定会搅扰得一方不得安宁。
因此，各修道门派之外，便有了一个镇妖盟，专门分管斩妖除魔之事。掌事者多为元婴长老，由各家轮流委派，凡筑基以上弟子，皆听从调遣，镇守各地。
镇守弟子至少需值满十年，常师兄等人值守义阳城尚不足五年，元禄剑君既如此说，想是体恤众弟子在本次妖潮灾祸中大损元气，令他们早日回山休养身体，稳固道基。
常师兄恭声应是，见他起身，忙也站起来相送。
陆丰微微摆手，径自去了。
蹲在角落的亓官霍地一下站起来，疾步跟上去。常师兄“嗳”了一声，伸出手想拉住他，却叫他一晃就冲了过去。
陆丰听得身后脚步声，微微一顿，声音里没有丝毫波动：“你跟着我作甚？”
亓官盯着他的侧脸，憋了一下，忽然有点委屈，瓮声瓮气地：“师父，你为什么不理我？”
陆丰转过脸来看着他，目光平静：“我不是你师父。”
亓官困惑地眨了眨眼，可你明明就是啊。
但话到了嘴边，迎着陆丰平静无波的目光，他却忽然说不出口了。他茫然地看着对方清逸的脸孔，片刻后，低下头，嘴里咕哝着：“可你就是师父……”
陆丰瞧着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动。他平心静气地，不带半点情绪：“我膝下止有一名弟子，并不是你。你若不信，大可向其他人求证。”
陆丰说罢，转身离去。
亓官抬起头，盯着他的背影，目光茫然。
镇守弟子起居俱在望仙楼里，陆丰下了一层楼，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蹬蹬地急冲下来，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又刹住脚步，亦步亦趋地跟着。
他也不在意，寻到一个房间，缓声唤了一句：“石横。”
须臾门就打开来，一个黑衣少年出现在门前，见了他神情颇有些雀跃：“师尊！”
亓官瞪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陆丰微微点头，抬脚跨了进去。名叫石横的黑衣少年这时才注意到跟在后头的他，投来诧异的目光，“这位道友是……”
亓官茫然地看着他，呆了一会儿，道：“我是亓官。”
石横点点头：“原来是亓道友。”又道，“我姓石，单名一个‘横’字，乃流华宗弟子……”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叫陆丰打断了，“石横。”
石横歉意一笑，侧身往里一引，“亓道友进来说话罢。”
亓官呆呆地跟着他往里走。
陆丰见他进来，目光只是一掠，又回到石横身上，微微抬手，“过来。”
石横依言过去。
陆丰抓着他的手，灵力涌进去探视一番，须臾松开，手掌一翻，掌心便出现了一个玉瓶，送到对方跟前，“你耗损太过，恐怕会对道基有所妨碍，这是上清丹，修炼之时服下，可助你蕴养道基、梳理灵力。”他说着又嘱咐道，“你年纪小，修为浅，不可贪食，一月一粒即可。”
石横出身流华宗这等大宗门，眼力见识都非寻常可比，自然明白这上清丹的珍贵，此时接过丹药，脸上也不觉露出一个笑容：“弟子谢过师尊赐药。”
亓官有些怔怔的，看了看陆丰，又看了看石横，目光移到他手中的玉瓶上，忽然觉得浑身上下那些原本并不在意的、被妖兽抓咬出来的伤口也痛了起来，被蝎毒浇得露出了白骨的肩头更是疼得他忍不住颤了一下。
“师父……”他看着陆丰，极小声地叫了一句。
但是陆丰并没有看他，倒是石横扭过头来，似乎是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陆丰道：“你的伤不可耽搁，这便服下丹药疗伤罢，我在此与你护法。”
石横应了，向亓官道了恼，取了一粒上清丹服下，自去内室寻了个蒲团趺坐行功。陆丰则端坐外室，亲为弟子护法。
亓官呆呆站着，望了望内室，又转回目光看了看陆丰，片刻后，他又小声叫了一句：“师父。”
他想说，我身上也好疼啊。
陆丰忽然抬起眼皮。
亓官不觉睁大眼睛，但下一刻，他就见陆丰挥手在内外室之间布下一道禁制，神情已有些微不悦：“亓道友，你在此会搅扰劣徒疗伤，请回吧。”
这是明晃晃的逐客令，哪怕亓官再不懂得察言观色，也明白陆丰这是要赶他走了。
他看着陆丰，那张熟悉的脸孔上，此刻只有漠然，这是他从来也没有在师父脸上看见过的神情。
亓官的目光再度变得茫然起来。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直到陆丰再度出言逐客，才恍惚地应了一声，懵懵然地往外走，一时没有留意脚下，差点叫门槛绊了一跤。
陆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过得片刻，灵识探出一扫，就见他神思不属地下楼，不妨一脚踩空，身体猛地一歪，还是陆丰用灵识托了一下，才稳住了身形，不至于滚下楼去。
陆丰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第9章 我们回家
亓官全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出望仙楼的。
他木愣愣的，不辨方向地乱走，直到一个人从旁边蹿了过来，手搂住他的肩膀叫了一声，“七官儿！”
亓官愣愣地回望，过了一会儿，才仿佛醒过神来，“阿深？”
阿深已然退开一步，落在他肩膀上的目光渐渐变了，神情惊痛难当，连声音都颤抖起来：“七、七官儿，你……”
亓官的肩膀叫毒汁浇透了，蚀出了森森白骨，只是先前与妖物一场恶战，衣衫上又是灰又是土，满身的泥灰和服下紫芝催生出来的薄薄一层血肉膏成了一团，乍一打眼看去，只能看到他的衣衫破烂肮脏，并不能看出泥灰之下的伤势有多重。
阿深刚刚搂那一下，手指就摸到了软乎乎的血肉下面支棱出来的骨头。觉出不对，他立刻拿开手，再仔细一打量，手指就忍不住发起抖来。
他勉强定住心神，上上下下围着亓官打量了一圈，越看越是心惊肉跳，到最后脸色都青了，嘴唇哆嗦着，“七官儿，你怎么、怎么……”
怎么就伤成了这副模样？
阿深*头哽了一下，猛地背过身去。片刻后，他才重新转过身来，眼角有一点红红的，哽着声音道：“七官儿，我们、我们回家……去看大夫，啊？”
回家？
亓官仍有些呆呆的，迷茫地看着他。
阿深已转过背去，在他面前蹲下，颤声道：“七官儿，来，上来……哥背你回家。”
亓官稀里糊涂地被他拉上背。
阿深稳稳地走着，亓官伏在他宽阔的脊背上，空茫茫上不着天下不落地的心好似忽然找到了依靠。他安静地把头搁在阿深的肩头，片刻后，忽然小声叫了一句：“阿深。”
阿深应了，心疼地，“七官儿，疼了？”
亓官没有说话，半晌，咕哝着道：“师父回来了。”可他不理我了。
“谁，谁回来了？”阿深没有听清。
亓官闭上眼睛，把脸埋进阿深的脊背。
——
经过一场浩劫，义阳城泰半已成了废墟，左家因在阵内，虽然阵破时叫妖物踏倒了两间房，正厅也塌了一半，倒还幸存了片瓦可以容身。
阿深背着亓官回来时，左家嫂子正在院子里，吃力地试图把压着井口的横梁搬开。
她一抬头，见到阿深背着亓官进来，吃了一惊，慌忙过来，却不料脚下被一块横着的木板绊了一下，身体不由得一歪，顿时惊叫了一声，眼看就要摔倒。
阿深惊得心都要跳出喉咙口，然而这时他距离姐姐还有十好几步，哪怕是飞都来不及过去接住她，更何况他背上还有一个受了重伤的亓官，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摔向地面。
左家嫂子下意识地用手臂护住肚子，然后突然间，她感觉后背的衣衫像是被什么扯了一下，再一接着，她就莫名其妙地站回了原地，脚下踩得稳稳当当。
“……”她抱着肚子，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却什么也没有看到。
“阿姐！”阿深几步跨过来，脸色还没从惊吓中缓过来，“不是让你照顾姐夫吗，怎么又出来了？”
左家嫂子抛开心里的那点疑惑，自然而然地把目光投向被他背着的亓官，“我来打一点水……”她的声音忽然一颤，“七官儿……是怎么了？”
一听这话，阿深的脸色更加难看起来。他沉默地背着亓官进了屋，把人跟老左放在一张床上。
亓官闭着眼睛，像是睡熟了的模样。而后，等揭开那一层又是血又是灰土的破烂衣衫，阿深的手忽然僵住不动了。
那一副尚显瘦弱的身躯，此刻竟布满了一道道狰狞可怖的伤，有被利爪掀得皮肉翻起来的抓伤，有被兽牙洞穿的撕咬伤，还有血肉模糊到辨不出形状的伤，前胸后背乃至四肢，几乎没几块好肉，且伤口道道深可见骨，格外怵目惊心。
左家嫂子心中担忧，这时候顾不得避嫌，探头看了一眼，只一眼，她就猛地扭过头去，飞快地抬起手，用衣袖堵住喉间泄出的哭音。
先时找到失了一条腿、硬生生疼昏过去的老左，她的心肝已经揉碎了一次，现下又看到亓官这副模样，简直疼得她五脏六腑都揪做了一团，几乎连气都喘不上来。
阿深的眼睛也是红的，好在还撑得住，一边让姐姐去找老左放在家中的跌打金创药，一边就自己出门去找大夫——哪怕现在城中混乱，他绑也要绑一个大夫来！
“我去找，我这就去找……”左家嫂子胡乱用衣袖擦了擦眼睛，红着眼睛、噙着泪水，急急忙忙地出去了。
等到屋里只余下两个昏迷不醒的人时，忽然一道淡薄的人影在床前显现。
人影盯着床上的亓官看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沉思。片刻后，那修长的手指隔空一摄，凭空取来一粒丹药。
而后，人影便微微倾身，将丹药纳入亓官口中，那手指托了一下他的下巴，又顺带在他喉间一捋，精纯的灵力推助丹药在他体内化开，直到他丹田宫内升起一团暖融的灵力，随着引导行了一遍大周天，自发开始运转，人影才撤回手，转身欲走。
但不知为何，他又止住了脚步，回身看了一眼，微一沉吟，如法炮制地摄来一粒丹药，塞进老左嘴里。下一刻，淡淡的身影如水波一般荡漾起来，须臾便消失在空气中。
——
石横功行三十六周天完毕，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他只睁开眼睛，外室即有衣袂闪动，下一刻，一道颀长的身影徐徐步入，清冷的嗓音带着一如既往的关心：“感觉如何？”
石横面孔微带赧然，“多谢师尊关心，弟子已无大碍。”
“唔。”陆丰微微颔首，面色缓和，“你年纪还轻，此番虽然有些耗损，但也不必心急，好好休养，夯实道基后再图进境，才能走得更加长远。”
石横连忙应是。
陆丰沉吟一会儿，冷不丁道：“我观你体内灵力，仍以木系功法为要，可是下山之后就疏怠了习剑？”
石横愣了一下，旋即低下头，一脸惭愧，“弟子天资鲁钝，虽然日日勤练剑诀，仍旧不得其门而入，愧受师尊教导。”
陆丰淡淡地道：“你从前进境飞快，如今倒鲁钝起来了。”
石横讷讷：“师尊，弟子、弟子……”
“罢了。”陆丰摆了摆手，微叹一口气，“你爱练什么，就练什么罢。只要还是我的弟子，纵使修为差些，我也能护你周全。”
他这话一出口，石横就知道是不打算责罚自己了，当下松了口气，又郑重地道：“师父放心，弟子虽然鲁钝，也必定会努力修行，不堕师尊威名。”

第10章 一方剑石
亓官仿佛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
他睁开眼，望着头顶的房梁，还有些醒不过神来。
“哎呀，可终于醒了。”一道略有些熟悉的嗓音响起，亓官循声望去，却见一个青衣女子站在门口，正笑嘻嘻地看着他。
正是那个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祁师姐。
亓官坐起身，两臂撑在身后，看着她抬脚迈进来。
祁师姐走到近前，见他呆呆的，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不认得了？睡傻了么？”
亓官拨开她的手，道：“认得。”
“真的？”祁师姐扑哧一声笑了，“那你该叫我什么来着？”
亓官只看着她，过了半晌：“你姓祁。”
“小没良心的，就是不肯叫我师姐是不是？”祁师姐戳了戳他的脸颊，假做不忿，“亏我还送了你一把剑呢。”
亓官仰着脸任她戳，小声道：“……剑没了。”
“没了就没了，人没事就行。”祁师姐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又上下打量他一番，“如何，伤势可好些了？”
亓官点了点头，“不疼了。”非但不疼，灵力仿佛还增长了些许，倒令他觉得有些奇怪。
祁师姐不由失笑，修道之人，哪里能用疼不疼来衡量伤势轻重，这小孩也不知道是哪家的糊涂师父教出来的。
“你是哪一派的弟子？”她想到此处，随口就问了出来，“我瞧你已有筑基修为，该当听从调遣，镇守历练才是，怎么竟一个人出现在这里？”
亓官不知她说的“历练”是什么意思，只摇了摇头，回答了前一个问题，“我不是哪一派的弟子。”
“散修？”祁师姐讶然，想起先时遇见亓官时，他随手掷出来当做暗器的碧海睛珠，还有那当做武器的树枝，脑中蹦出来一个荒唐的念头——难不成现在的散修如此豪富，连价值几万灵石的碧海睛珠都能给徒弟拿着当弹珠玩？
不过，这样的散修，怎么也不该是籍籍无名之辈，祁师姐好奇心起，多问了一句：“那你师承何人？”
亓官垂下眼睛，盯着被面上的织物纹路，不说话了。
祁师姐见他如此，又忍不住手痒，戳他的脸颊：“不说便不说，干什么一脸苦大仇深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亓官被她戳得不乐意了，偏头避了一下。
祁师姐笑了一声，直起身，“罢了，不逗你了。”
亓官见她转身欲走的模样：“你要走了？”
“怎么，舍不得我？”祁师姐转头一笑：“我听常师兄说你伤势不轻，便起意来看看，现下既已看了，还呆着作甚？是了——”她忽然又想起来，好奇道：“常师兄说你跟着元禄剑君走了，你竟与剑君熟识么？”
元禄剑君虽然生了一副俊朗的脸孔，不过或许是剑修的缘故，气势凌厉，素有威严，他们这些小辈都不爱与他亲近。亓官竟然愿意跟着元禄剑君走，这可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
亓官却摇摇头，“我没有跟着元禄剑君。”
“噫？”祁师姐一脸诧异，“可常师兄——”
她瞧着亓官懵然的模样，忽然反应过来，“元禄剑君就是先时出手救了我们的那位前辈，你不知道么？”
亓官这才反应过来祁师姐说的“元禄剑君”是谁，他呆了一下，道：“那是我师父。”
“……师父？”
祁师姐怀疑自己听错了，但看亓官的神情并不似说笑，也愣了一下，“可你、你不是散修……等等，你不是不知道元禄剑君是谁么？”
她越发诧异，“听说元禄剑君只有石横师弟一个徒弟，你也不是流华宗弟子……”
亓官看着她，眼神固执：“那是我师父。”
祁师姐“嗳”了一声。换了是别人，她恐怕已经开始怀疑，对方是不是见元禄剑君来头大，就生出了攀附之心。
但亓官看着就是一根筋，也不像有那个心机，她想来想去，着实不解，最后只拈住一个疑问抛出来：“那，你既是剑君弟子，怎么不在他跟前侍候？”
亓官脸色忽的暗淡下来。他抿了抿嘴，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被面。片刻后，他低声道：“……师父不理我。”
嗯？
祁师姐眨了眨眼，忽然觉得自己知道了真相。她想了想，伸手招来一把椅子坐下，问道：“亓官师弟，你是不是学过剑君的剑意？”
亓官点头。他什么都是师父教出来的，剑诀也是师父一字一句口诵传授，剑意自然也是学了师父的。
祁师姐叹了口气，道：“倘使学过剑意就能拜元禄剑君为师，天下剑修恐怕泰半都是你的同门了。”
亓官睁大眼睛，“为什么？”
“自然是因为那一方剑石。”祁师姐道：“昔年元禄剑君剑道大成，在定水畔留下剑石，镌一道剑道真意，供天下志于剑道的修士体悟揣摩，如此，天下多少剑修感念剑君授业之德，凡有剑君当面，均尊以半师之礼。”
“但是，这百年上下，剑君膝下也只收了石横师弟一个而已。”
祁师姐语重心长：“亓师弟，你想拜剑君为师无可厚非，可师徒缘分并非一厢情愿便能强求得到，你既然能凭借元禄剑君的剑意修成筑基，可谓天资颖悟，便是不拜入剑君门下，他年也自有一番造化。”
“不是一厢情愿。”亓官反驳，他皱起眉毛，甚是不解：“师父就是师父，难道拜了师，还能反悔？”
祁师姐扶额，这还真是一根筋。她无奈地道：“你愿意认剑君为师，可他不收，又能如何？”
亓官困惑地看着她，十分不明白：“他就是师父啊。”
“……”
祁师姐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怎么说。半晌，她叹了口气，“罢了。”
“你这样的性子，怕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她站起身，一抬手，将椅子好端端地送回原位，走了几步，忽又回过头来，认真道：“亓师弟，观羊山虽然没有元禄剑君这样的剑修大能，但千年累积，论及道法仙术，并不输给流华宗。”
“倘若剑君不愿意收你做弟子，你不妨来观羊山看看。”

第11章 给我的？
亓官并未将祁师姐的话放在心上。
他有师父，去观羊山作甚？
发了一会儿呆，他翻身下床，趿上鞋没走几步，就跟老左撞了个对脸。
“可是醒了。”老左见了他，顿时松了口气，跟着探手就要来摸他的额头，不妨脚下支撑不住，身体一歪就往前栽去。
亓官赶上前一步把他搀扶住，目光掠过他左腿空荡荡的裤管，脸上显出难过和自责。
老左借力稳住身形，撑着拐杖单脚跳了一下，靠近亓官，伸出手掌摸了摸他的头：“七官儿不难过，你救了咱们全家的命，还有那么多的百姓，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了。”
亓官闷着声音：“……可你的腿没了。”
老左就笑：“没了腿，我就不是老左了？”
“别傻。”他用蒲扇大的手掌呼噜了一把亓官的脑袋，“没了腿，我也还是活的老左，不比死了强？”
亓官不做声。
老左拍了拍他肩膀，也不再提这茬，“饿了么？你嫂子熬了粥，香喷喷的，赶紧去瞧瞧！”说着就揽着肩膀把他往外推。
阿深正在院里收拾断木烂瓦，一见亓官出来，立刻蹿了过来，紧张地看着他：“七官儿，好些了吗，还疼不疼？”
亓官摇头：“不疼。”
阿深微松一口气，仍旧不放心地叮嘱，“好生坐着，不要乱走。”说着才又去收拾院子。
左家被压塌了一多半，只余下东厢两间房，这会儿倒是挑拣出能用的梁木又立起了一间，只捡出来的瓦片不够，只盖了小半。
亓官抱着碗，呼噜噜几下把粥喝完。他待不住，左右看看，去帮阿深的忙，却被毫不留情地赶走：“你好好地去坐着，就是帮了我的大忙了。”
左家嫂子挺着肚子收拾从废墟里找出来的家什，也不要他帮忙，“你乖，坐不住就去玩一会，累了就躺躺，啊？”
亓官看看路过的老左，强调：“……我好了。”
老左摸了摸他的头，“那去玩吧。”说着越过他去倒了一碗水，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回来递给妻子，见她脸上有汗，便举起衣袖给她擦了擦，心疼道：“歇会儿。”
左家嫂子就坐了下来，放松地把身体靠在丈夫腿上，喘了口气。老左拄着拐杖，稳稳地撑着她。
亓官寻不到事情做，索性出了门，直往望仙楼而去。
义阳城百废待兴，这一路过去已经扎起了数个粥棚，郡守殁后代替主事的官员打开粮仓钱库，组织百姓清理道路废墟，又着人四处收殓尸骨，一则令人入土为安，二则防生疫祸。
“那边那个！“一个路过的兵丁远远看到亓官，喝了一声：“还不滚去干活！再偷懒耍滑，看军爷赏你一顿鞭子！”
亓官看了一眼，并没理会，继续往前走。
那兵丁“嘿”了一声，挎着刀就要过来，身边的同伴却认出了亓官，一把拽住他，压低了声音道：“疯了么，那是老左的弟弟，是仙师！”
兵丁一愣，远远看了一眼，不再作声。
亓官一路行到望仙楼。楼下并没有人守卫，他便直愣愣往里闯，不期然却撞上一层禁制。
禁制被触动，正在净室中趺坐的陆丰心神微微一动，放开灵识一扫，就见先时那个追着他喊师父的少年，正仰着头往上看。
他眉心稍蹙。
亓官望了半晌，楼中也没有动静。他也不嫌站得脚酸，就那么看着。过了许久，他念着的师父没有出现，倒有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来：“你在看什么？”
韩冲在楼上已经瞧了有一会儿，见他半天一动不动，按捺不住便现身询问。
亓官看了他一眼，认出他就是那个用长枪救了他一遭的青年，便回答道：“我来找师父。”
“师父？”韩冲愣了一下，有些诧异，义阳城并不算大，镇守此地的修士均不过筑基修为，谁有本事教得出一个筑基的徒弟？
他倒并没有往元禄剑君身上想，实在是，元禄剑君一向并不收徒，只前两年才听说收了个弟子，便是方到此地一年的石横石师弟。
他不由得问：“令师是……”
亓官却没有回答，看了他两眼，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伸手自腰间一抹，掏出两颗“石头”递过去。
韩冲不解其意，接过来一看，顿时睁大眼睛，失声道：“碧海睛珠？”他看了看亓官，迟疑地，“……这是给我的？”
亓官点了点头。
韩冲有些莫名其妙，眼角余光忽然扫见那层禁制，微一沉吟：“你想让我帮你找师父？”他笑了起来，又伸手将碧海睛珠递还回来，“些许小事，说一声便是，何须如此重礼。”
亓官不接，还往后退了一步：“给你。”
韩冲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一对碧海睛珠，掂了掂，没说收不收，只问：“令师是哪一位？”他心里暗暗地想，好好的小孩，居然就养成了这样挥金如土的习性，不知是哪位师兄弟教出来的，回头可要好好说说，叫人做师父的好好掰一掰。
亓官犹豫了一下，“他叫元禄剑君。”
韩冲手一颤，差点将碧海睛珠落到地上，瞪大了眼睛：“……谁？”
他呆了一会儿，猜想亓官是慕名来拜师的，摇了摇头，复又将碧海睛珠递过来，“旁的人倒还罢了，元禄剑君是长辈，由不得我放肆，这碧海睛珠你还是拿回去罢。”
亓官摇了摇头，无论他怎么说就是不接，只道：“给你的。”他并不是要请韩冲找人，只是想起祁师姐说这石头价值不菲，便拿出来了。
韩冲见他左右不接，索性将之往地上一放，闪身入了禁制，走了几步，想了想又回过头来：“你且在此等一等，我去问问剑君肯不肯见你。”
他果真进去找人。
正巧石横做毕功课出来，见他脚步匆匆地上楼，问了一句：“韩师兄这是要做什么去？”
元禄剑君为人威严，韩冲也正有点犯愁，不知见了他该如何开口，见了石横顿时一喜，连忙把事情说了一遍，请他帮忙说项。
石横一听就笑了，“这位亓道友我也见过的，只当时不知，他原来打的是拜师的主意。”说着微微一顿，“他倒也是会讨巧，但师尊一向不收徒的，韩师兄怕是要无功而返了。”

第12章 不吃素剑
韩冲倒是洒脱，只道：“成不成的，只要得了剑君吩咐，我也好有个回复与他。”
石横微微沉吟，只听韩冲又道：“这位道友也是个剑修，我见过他的剑，虽不及剑君风采万一，但放在筑基同道中，也很难得了。或者剑君惜才，愿意见他一面也未可知。”
石横神色微动，“竟是如此么？”
他转而摇头：“既是这般，那我就更帮不上师兄的忙了。”
韩冲不解，石横面露苦笑：“韩师兄有所不知，我长于木系功法，为此不知被师尊念叨过多少回，倘若我去说项，提及亓道友的剑道天赋，恐怕师尊会以为我撺掇他收徒是因为不愿跟他习剑，反而不喜，结果适得其反。”
韩冲闻言，想了一想：“你说的也有道理。”
石横脸上又露出些许犹豫。
韩冲见了便道：“石师弟，我素性爽直，你若有话不妨直言。”
石横略一踌躇，才抬起眼睛，直接道：“实则，我以为师兄也不宜在师尊面前提及此事。”
韩冲大感诧异：“这却是为何？”
石横叹了口气，“师尊剑道向来备受推崇，不知多少剑修想要拜在他门下，这位亓道友，约摸也是早便生出了拜师的心。师兄不知，先时师尊仗剑灭去妖物后，他寻得机会便一直缠在师尊左右，后来师尊不得已出言驱赶，他才不甘离开的。”
韩冲惊咦一声：“竟有此事？”
他恍然悟了，怪不得那位亓道友硬要塞给他碧海睛珠这样的宝物，原来中间还有这样一层缘故。如是一想，他不由得皱了皱眉：“没想到他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心计。”
石横也摇了摇头，叹道：“就是年纪小，钻营起来才叫人觉得可惜。似这样的人，终究不会把心思放在正道上，便是一时天赋绝佳，日后也难窥见大道。”
韩冲向来修炼刻苦，深觉此言有理，连连点头：“不错。”
“另则，”石横又道，“师尊厌他纠缠，这样钻营的心性，怕也不为师尊所喜，我恐怕师兄前去也会横遭连累，因此，倒不如不提，免受苛责。”
韩冲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不妥，我既然答应了他，就该说到做到。”食言而肥，终究不是他的行事风范。
石横便道：“既然如此，不如只约略提上一提，也不必细说。想来他也有自知之明，即便不成，须也怨不到师兄身上来。”
韩冲点了点头，这便上得楼来，寻到陆丰门外，很是徘徊了一会儿。实在是，这位元禄剑君颇有威严，他也不由得有些发憷，好半晌，才定了定心神，叩响了门。
“师叔祖，弟子韩冲求见。”
他话音一落，面前原本阖上的门悄无声息地打开。里头的元禄剑君放下手里的茶盏，抬眼扫过来，声音平静：“何事？”
韩冲叫他目光一扫，顿觉心头微微一紧，好似被看透了一般，从里到外无所遁形。
韩冲暗暗吸了口气，按下掉头就走的念头。他也有几分机灵，先不提正事，兜了个圈子请教了几个道法上的疑惑，觑得元禄剑君脸上并无不悦，才微露出些许踟蹰之色。
元禄剑君扫了他一眼：“还有何事？”
韩冲便将事情三言两语道来。元禄剑君听罢，淡淡地道：“你可知此人昨日纠缠不休，被我赶走？”
韩冲心里一紧，但元禄剑君的目光似乎洞明一切，他不敢撒谎，只好硬着头皮道：“弟子刚刚……听石横师弟提过此事。”
元禄剑君眉梢微动，神情不辨喜怒：“既然知道，还敢替他说话，你与他交情很深？”
“弟子承人所托，不能食言。”韩冲推崇大道，不喜人钻营，但犹豫了一会儿，终究道，“妖物围城时，亓道友也曾与我等并肩而战，弟子见过他的剑，一往无前，锐意难当，属实难得。”
“如此说，是为他的剑？”元禄剑君看了他一眼，目中似有深意，转而敛去，神色仍旧是淡淡的，“那我便看一看，他的剑有多厉害。”
韩冲愣了一下，却听元禄剑君吩咐：“我已将禁制打开，你去领他上来。”
韩冲下意识应是，等到出了门，他忽然想起一事，神情微变。
元禄剑君这样的大能修士，灵识一动，即可铺盖数千里地界，莫说对望仙楼里发生的事了若指掌，就是这座义阳城有一丝一毫的动静，都瞒不过他。是以，宗门弟子日常均会谨言慎行，以免犯了错叫长辈抓个现行。
偏偏他下山日久，日常所见均是灵识铺展范围不广的筑基修士，时日一长，话语间便少了遮拦，一时也没有想到避忌的问题，过于肆意了些。
一念及此，韩冲不由得暗幸自己并没有收取那对碧海睛珠，否则若是给元禄剑君留下见财起意的印象，可就大大地不妙了。
韩冲领着亓官上了楼，须臾便进了一个昏蒙蒙的地界——
从外边看，望仙楼不过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楼宇，不过内里却用术法拓出了一方小天地，虽则只有几里方圆，却也尽够镇守弟子日常修炼道法所需。
陆丰先脚进来，原就在这里修炼道法的祁师姐等人不知他的来意，纷纷停下来，有些拘谨地过来问好。
紧跟着，韩冲又领着亓官进来，顿时投过来好几束诧异和好奇的目光。待听得元禄剑君要考校剑术，一时都围拢了过来。
“这位道友是什么来头？”
“他的剑法很厉害么？”
几人拉着韩冲问来问去，唯一知道些内情的祁师姐站在一边，有些担心地看着亓官。
亓官倒并不发憷。从前他练剑的时候，师父都要看的，这般考校与之相比并无不同。
他站在那里，探手从腰间摸出来一柄剑——这还是妖物围城时小藤胡乱塞给他的，原以为在混乱中丢了，没想到阿深后来去找老左的时候，又给他捡了回去，他出门时顺手就塞进了腰带。
陆丰见了那柄剑，心神稍稍一动，微一抬手，就将之摄了过来，端在手中细看。
这时石横也赶了来：“师尊。”
陆丰“唔”了一声：“既然来了，就看一看罢。”
石横应是，见他持着一柄陌生的长剑打量，也多看了几眼。此剑通体乌黑，乍一看去无甚出奇之处，只剑身靠近剑柄处，用细篆镌刻了三个字：不吃素。
石横一眼扫见，不由笑了起来：“不吃素剑？这剑名倒也别致。”
陆丰并未多言，只屈指一弹，剑身嗡鸣，其音清越如乐。
“不错。”他将不吃素剑掷还给亓官，缓声道：“你可尽情施展所学。”
亓官接过剑，看了看师父，转身对着不远处的土丘挥出一剑。这一剑他使的是割草剑，剑诀运转起来，灵力奔涌而出，霎时一道凌厉剑气从不吃素剑迸发出来，平平推出，往前卷滚了十几丈方停下来，那道横亘在面前的土丘已经凭空矮了一半。
“噫？”几个旁观的修士神色端正了些许，没想到这一剑居然威力不小。
亓官拎着剑，转头冲陆丰道：“师父，我没灵力了。”
师父？
这一声出来，在场众人都按捺不住疑惑，纷纷朝陆丰看去。石横也愣了一下，不确定地看着陆丰：“师尊？”
陆丰道：“一击而废，不堪一战。”
他脸上神情淡漠，只简单评点一句，像是对那一声“师父”并不放在心上。说罢又隔空一摄，手掌中即出现一枚玉瓶，往亓官方向送去：“此是重元丹，再练。”
重元丹即是恢复灵力的丹药，有上中下三品之分，元禄剑君手里的重元丹自然不是凡品，众人都忍不住面现异色。
亓官却不知道那些，他接过来，倒出一粒，当糖豆一般嚼一嚼咽下去，再闭目调息一刻，便再度挥剑，劈柴剑、割草剑……他也没个章法套路，总之就是横劈竖砍，仿佛都是信手挥出，一时剑气纵横来去，劈山裂石，无有不破。
很快，这小天地里就横七竖八地多了许多道深沟，短则十余丈，长则几十丈，围观众人的神情也越来越凝重。
祁师姐看向白衣清丽女子：“蔺师妹，你的明尊不动身诀可能扛得住？”
蔺如道：“一时半刻或能坚持，但若是这等连绵不绝的攻势，”她摇了摇头，“我不是对手。”
韩冲的枪法走的是霸道路数，此时也缓缓道：“与他相比，我所剩也唯有对敌经验而已，倘若他灵力更浑厚一些，我也不是对手。”
另一边，石横错后陆丰半步站着，神情仍旧平静，只剑芒亮起时，映照得他的眼神有些微的闪烁。

第13章 假慈悲
最后一剑，亓官的剑势陡然一改直来直去的风格，变得飘忽起来，那凌厉的剑气也不见了踪影，剑意却笼罩了这一方小天地，仿佛无所不在，须臾，万千道剑光迸发出来，如星火急雨，劈头盖脸地向着众人罩去。
陆丰望着这漫天的剑光，神情似有一丝怔忪，转瞬即被敛去。石横看了他一眼，叫了一声，“师尊？”
陆丰吐出两个字：“无妨。”心念一动，灵识即扑涌开来，转瞬就将漫天剑光网罗在一起，却并不灭去。
亓官终究灵力有限，不一刻便支撑不住，他撤了灵力，提着剑粗喘了两口气，而后，转脸望向陆丰，“师父，我练完了。”
陆丰却并不看他，侧头问石横：“看出来了什么？”
石横想了想：“亓道友的剑法确实威力巨大，然霸道有余，机巧不足，且出剑似乎没个章法，容易为人所趁。”
“那与你相比又如何？”
石横犹豫了一下：“亓道友的剑威力大，但消耗也大，不耐久战，若是能扛过最先的那一剑，便有胜算。我长于困敌，或者可以先发制人，令他无法出剑。”
陆丰不置可否。
那边，亓官刚走过来几步就站住了，见陆丰只顾和石横说话，他有些呆呆愣愣的，眼里的神采也随之暗淡下来。
一边的祁师姐见到这一幕，忍不住小声道：“剑君怎么……也不理一理他。”
韩冲正巧在她不远，闻言不赞同地道：“师姐这话很没有道理。亓道友的剑法确实出众，但剑君尚未答允收他入门，他一口一个‘师父’已经很是唐突，再强求剑君如弟子般待他，未免太过了。”
祁师姐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但亓官的性子颇得她喜欢，因此难免偏向他几分，听得韩冲的话，顿时横了一眼过去：“你又知道什么？”
韩冲：“……”
陆丰的目光终于落到亓官身上。
亓官停住脚步，有些无措的模样，片刻后，他小声道：“师父，我练完了。”
他隐约知道现在的师父跟从前不一样，却不明白为什么会不一样。只是，看着师父对另外的人和言善语，却并不怎么理会他，即便他缺一根筋，也下意识地在面对师父时存了几分小心。
陆丰看着他，手指微微一动，然而神情毫无波澜：“剑法不错。”
亓官眼睛蓦然一亮。但还不等他高兴起来，就见陆丰转身离去。
“师父？”亓官呆了一下，紧赶几步追上去。
陆丰却忽然停住脚步，微微侧头，“我只有一个徒弟。”
亓官有些茫然，见陆丰又往前走，下意识抬脚跟上，不妨却被一个人横身挡住去路。
“亓道友，师尊不喜人纠缠，你还是死心罢。”
亓官看着他，嘴唇抿了起来。
石横略微停了一停，又劝说道：“道友有如此天资，去哪里都能闯出一片天来，何必一意孤行，一定要拜在师尊门下呢？”
亓官看着他俊秀的脸孔，忽而撇开视线。迁怒是不对的，但，他不想看到这个人。
——
陆丰挥退了石横，独自坐在净室中，膝头横着一柄长剑。
他心念一转，灵识即在面前勾勒出一道剑形出来，剑身乌黑，剑身上首镌刻着三个细篆，正是亓官拿出来的那一柄不吃素剑，连剑身的纹路丝毫不差。
摆在膝头的长剑缓缓升起来，与灵识勾勒出来的剑并排浮在面前。
两剑看上去相差仿佛，均是通体漆黑，仅长度略有区别，连镌刻的字迹也如出一人，只不过，一个刻的是“不吃素”，另一个刻的，则是“杀妖”二字。
陆丰垂眼，盯着那一把不吃素剑看了许久，伸手握住剑柄，灵识构成的剑形仿佛也因此染上了淡淡的温度，而后，庞大的灵识瞬间铺开，笼罩全城。
亓官忽有所觉，抬头望向天空。
“七官儿，怎么了？”
亓官望了望天空一掠而过的飞鸟，转过头，把下巴搁在胳膊上继续发呆。一株细藤颤颤巍巍地从他耳畔爬出来，用细弱的枝叶抚了抚他的鬓角。
陆丰眼神微动，薄唇轻启：“……七官儿？”
不几日，镇妖盟新近派来的镇守弟子抵达。与几人略作交接，原义阳城镇守弟子便回返宗门。
陆丰放出一艘云舟，以作代步之用。
那云舟雕饰华丽，又通体雪白，一见即知不是凡物，巨大的一艘浮在望仙楼前，引得凡民纷纷伸长了脖子张望。
但，云舟在前，陆丰却久久没有动身。
“师尊？”石横在他身后叫了一声，迟疑片刻，有些不确定地，“师尊可是……在等人？”
这时候诸弟子都已经上了云舟，陆丰即便是要等人，又能等谁？
石横心里有一个模糊的猜测，这猜测令他有些不安，再过了一会儿，终究忍不住道：“师尊，时辰不早了，不如早些启程吧？”
陆丰淡淡地“唔”了一声，目光掠过站在一旁正望着船外的祁应。
祁师姐登舟时就频频回首，上了云舟后，目光也一直望着远处，这时候转过头来，望着陆丰，微带请求之色：“剑君可否再等一等？”
石横看了一眼陆丰，脸上浮出恰到好处的好奇：“祁师姐是要等谁？”
祁师姐道：“我邀亓师弟与其家人一同到观羊山小住，想是凡人出行颇多累赘，所以迟迟未至。”
韩冲忍不住问：“师姐莫非是要让亓道友拜入观羊山？”
陆丰的手指在宽袖中微微一动。
祁师姐悄悄看了陆丰一眼，只看到一张如雪一般清冷的侧脸，不由得微微叹一口气：“我虽有意如此，但亓师弟性格倔强，一时片刻不会变更主意。”
她摇了摇头，并没有再提亓官缠着叫陆丰“师父”的事，只道，“我邀他去观羊山，只因为他兄长在妖潮中失了一条腿，生活多有不便，便想着请门内会炼器的师兄弟帮忙，与他炼一个义肢装上。”
石横撇过脸去，目光遥遥望着远处，眉目间却隐现一丝郁色。
不过一个凡人而已，世上缺胳膊少腿的凡人难道少了么？既然心地那么良善，怎不见管一管这义阳城里的许多残废老弱？
不过假慈悲罢了！

第14章 师父是我的
左家一行人姗姗来迟。
石横看了一眼亓官，见他看到陆丰，眼里瞬间就亮了起来，唇角掀起一个冷凝的弧度，旋即漠然撇开视线。
亓官一登上云舟，立刻几步来到陆丰跟前，触到他略显冷淡的目光，才稍稍收敛了神色，小声叫了一句：“师父。”
陆丰扫了他一眼，并没有说话，只微一挥袖，云舟即升上天空，随后破开云霭，转瞬消失不见。
比起坐骑、飞行法宝来，云舟的速度并不算快，但是论及舒适性，却是坐骑和法宝所替代不了的。舟内用阵法拓出了广阔的空间，一片亭台楼阁高低错落，俨然是一个建筑群落。
陆丰不理俗务，打从云舟启程开始，便自回了院落。石横作为弟子，便一派主人风范地开始给众弟子安排居所，直到最后才领着左家一行人，停在一处偏远的院落前。
“诸位便在此好生歇息，师尊不喜喧哗，还望不要到处走动，扰了他老人家的清净。”石横说这话时，语气很温和，那双眼睛却只盯着亓官，显然，那一句“不要走动”的话是说给他听的。
亓官并没有理会，只是转头遥遥望着中央那最大的一个院落——先时他看得分明，师父就是往那一处去的。
石横脸上笑容微敛，“亓道友，云舟之上颇多禁制，便是我也不敢随意乱走，若是不小心触犯了禁制，恐怕会有性命之忧，请千万牢记。”
老左和阿深默不作声，左家嫂子拉了拉亓官的袖子，有些不安地唤了一声：“七官儿……”
亓官转头看着石横。
石横与他对视了一眼，唇角慢慢掀起一丝弧度：“亓道友请自便，我还要去师尊跟前聆听教诲，少陪了。”
亓官盯着他的背影，目光中渐渐露出一丝凶狠——师父是我的！
忽然头上一重，他一转头，就见老左正低头看着他。他眨了眨眼，听见老左道：“七官儿，不必将对你怀有恶意的人放在心上。”
亓官没有说话，等到大家都安顿下来，他忽而站起来，扔下一句“我去找师父”，便很快地冲了出去，阿深想拉都没拉住。
左家嫂子惊了一下，还未站起身，就被老左按住了手。她转过头，不安地看着自己丈夫，“七官儿……不会有事吧？”
老左也不知道。他缓缓地，既是提醒妻子，也是提醒自己：“七官儿是仙师。”沾染上了这一层身份，当初叫他们当做亲弟弟来疼的亓官，便已不再是他们努力伸展羽翼就能护得住的少年了。
左家嫂子一时呆怔。
阿深忽然道：“就算是仙师，他也还是七官儿。”
他的目光盯着地面的云纹，自顾自道：“只要他还是七官儿，我就会一直保护他。”
——
亓官迷路了。
明明看起来中央的院落距离他并不远，几个纵越就能到得，谁知他刚提气跃起来，眨眼就回到了地上。几次三番过后，他索性甩开两条腿朝那边飞奔。
然而，他跑了许久，路过一座又一座院落，却始终跑不到中央院落跟前。最后，他迷惘地停下来，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应当是布了阵法。
陆丰操纵着整艘云舟，亓官的动作自然逃不过他的灵识。他微垂着眼，看着对方在原地短暂地停留了一会儿，而后重新换了个方向，继续埋头狂奔。
他看了好一会儿，薄唇吐出几个字：“冥顽不灵。”然而下一刻，他灵识微动，解开了阵法一角，恰恰能容得亓官顺利通行。
做完这个动作，陆丰忽而顿了一下。
为什么他总是会对那个少年另眼相待？明明，石横才是他的弟子。
陆丰的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片刻后，亓官终于来到中央院落跟前，但眼前还有高高的院墙和厚重的大门，将他阻隔在外。
他试着推门，大门纹丝不动；又试着翻墙，墙却跟着他往上“长”，最后，他终于累了，望着高高的大门，声音里含了一丝委屈：“师父……”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师父不理他？
陆丰双目微阖，仿佛已经入定。
云舟在云海中穿梭，夜色渐渐降临。亓官坐在台阶上，迷迷糊糊靠着门睡了过去。
半夜，忽然响起了雷声。亓官打了个激灵，瞬间醒了过来。
云舟内不见晨昏，便是到了夜晚，也有柔和的珠光，将这一方天地映照得恍如天明。此刻抬头望去，就能看到四周电蛇狂舞，轰隆隆的雷声一声比一声沉地压着耳际滚过。
亓官的脸色忽的白了些许。他跳起来，不管不顾地拍门，“师父，师父！”
门内毫无声息，他脸上越加惊慌起来，拍门的力道越来越大，声音也渐渐拔高，最后竟然含了些许凄厉的味道，“师父——”
原本纹丝不动的大门忽然向内敞开了，亓官用力过猛，差点跌进去，又很快爬起来，极快地往里冲去。
陆丰就看着他飞快地掠过一座座屋子，仿佛嗅觉灵敏的猎犬一样，坚定不移地朝着他所在的这一间屋舍扑来。很快，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前，连脚步都未停顿一下，径直扑了过来。
陆丰刚刚转过身，就叫他扑了个满怀。一双胳膊紧紧地搂上来，抱住他的腰，那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拼命地往他怀里拱，像是幼崽在寻求安全感一样。
“师父，师父……”少年的声音透着惊慌。
陆丰反应过来之前，已经不自觉地把手放在了他的头上，轻轻揉了一下，一句“不怕”自然而然地逸出唇齿。
听到自己声音的一刹那，陆丰微微一怔。但很奇异的是，他好像，并不反感对方的依恋和拥抱。
“师父。”亓官仍旧抱着他的腰，仰起脸来，小声问：“你不会走了是么？”
陆丰看到他脸上有尚未淡去的惊惶。他没有说话，片刻后，淡淡地应了一声。
“打雷也不走？”亓官再一次确认。
陆丰垂下目光瞧着他，眼神里微微涌动着些不明的情绪。过了片刻，“为何觉得我会离开？”

第15章 我不走
“为何觉得我会离开？”
陆丰抬起手，手指似乎是轻柔、又似乎漫不经心地摸了摸亓官的鬓发，却为那柔软的触感微微蹙眉。
亓官把脸埋进他怀里，嗅着师父身上浅淡的香气，感觉心里有一块无所凭依飘了很久的角落，终于落到了实地，踏实了下来。
陆丰垂眸看着他的发顶，声音略有些低沉：“说话。”
亓官收紧胳膊，在他怀里拱了拱，半晌，咕哝着道：“打雷，师父就消失了。”
上一次就是这样，他记得打了好大的雷，深紫的电蛇携着无上恐怖的威压从天上落下来，劈得方圆十几里地成了一片焦土。师父把他丢了出来，用一个罩子罩住，叮嘱他务必不要出来，然后，他就眼睁睁看着师父的身影被几十道水缸一般粗的雷电淹没。
等到雷霆止歇，那个困了他两天两夜的罩子才终于被他凿开，但是，他跑遍了整个山头，几乎把每一寸焦土都翻了过来，也再没看到师父的身影。
他在那里等了许久，等到被劈矮了一截的山头重新泛出绿意，也没有看到师父回来，直到后来老左把他捡回家。
他的话说得没头没尾，陆丰听不大明白，不由得微微皱眉。
他试图把人从怀里推开，但察觉他意图的少年立刻就更用力地收紧了胳膊，几乎要把整个身体挤进他的怀里，惊慌道：“师父，师父不要走……师父！”
他的声音里透着凄惶，如小兽哀鸣，“师父不要丢下我，别不要我……”
陆丰沉默了一下，缓声道：“……你放开，我不走。”
亓官拼命摇头，不放，不能放，一放手师父就走了。他凭着一股犟劲，死命抱着师父，就算打雷，就算要被雷劈，他也要和师父在一起。
“……”陆丰忽然觉得有些头痛。
他抬起手，按了按眉心，迈步往榻上走去。亓官便也亦步亦趋的跟着挪动，师父坐下，他也坐下，且仍旧死死抱着对方。
陆丰无奈，只好挺直了背，僵坐着。好在他是修士，这样坐着虽有些不便，倒也不会感到不适。
云舟冲出雷电的范畴，四周重归寂静。陆丰收回灵识，垂下眼睛，就见少年窝在他腿上，已然睡着了。
他的脸上犹带着一股稚气，脸颊鼓鼓的颇有肉感，那双眼睛睁开来时极澄澈清明，但许多时候又极倔强，此刻闭上了倒显出一种婴孩般的安宁柔和。
陆丰瞧了一会儿，伸指在他脸上掠过，沾到了一丝湿意。
“师父，别走……”亓官在梦里呢喃，紧闭的眼角又有一线水痕滑落。
陆丰凝目瞧着他的睡颜，低声自语：“你究竟，是什么人？”
真的是他的弟子么？但是他寻觅许久，却连一丝有关的记忆都找不到。
而若不是他的弟子，那么，那如出一辙的灵力和剑气，以及那一柄不吃素剑，更甚至，他内心隐隐的亲近又是怎么回事？
陆丰眉心微蹙。
莫非，又是心魔？
他凝目看着亓官的睡颜，看了许久，抬手轻轻碰了碰对方的脸，触手微温，匀长的气息扑在他的手指上，指尖似乎生出了一丝丝酥麻，牵扯着心脏也有些微的触动。
并不是什么东西幻化出来的。
四周隐隐漂浮着师父身上的香气，亓官这一觉睡得很安心。
他睁开眼睛，迷糊了一会儿，忽然一个激灵，一骨碌爬起来，掀开身上盖的软被，光着脚冲出门，而后，他就看到了师父的身影。
陆丰立在栏杆前，披着一身晨光，发冠和玄青衣袍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芒。听得身后的动静，他转过头来。
“师父！”亓官几步跑过去，拉着他的衣袖，两眼晶亮地看着他。
陆丰看了他一眼，旋即微垂目光，看到他光裸的脚丫，微微蹙眉。
“亓道友？”一个讶然的声音响起来，不可置信地，“你、你怎会在此处？”
亓官扭头一看，就见石横正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一脸惊讶地看着他。亓官立刻又转过头来，只牵着师父的衣袖，装作没有看到他。
石横却不会就此罢休，走近了一步，脸上略带些责怪之意：“亓道友，我不是嘱咐过你不要乱跑吗？亏得这是在师尊的云舟上，倘若换一个地方，你也这么冒冒失失的，万一遇到了危险怎么办？”
亓官装作没听到，拉着师父的衣袖，研究上头隐约可见的暗纹。
石横眼皮跳了一下，看向陆丰，脸上显出无奈、又带了点委屈的神情：“师尊，亓道友他……”
陆丰将衣袖抽回来，瞧着亓官淡淡道：“石横说的不错。”
亓官拽了一下，没把衣袖拽回来，便抬头望着师父清逸的脸孔，道：“这是师父的船。”师父的船，怎么会有危险？
陆丰瞧着他，一时静默无声，片刻后，转过头去，宽袖流水一样垂下来：“你回去——”稍稍一顿，“把鞋穿上。”
亓官低头看了看，这才发现自己忘记穿鞋了。他看了看陆丰，过了一刻，似乎是明白在穿上鞋之前师父不会理他，便转头飞快地冲进屋里。
石横望着他急匆匆的背影，忍不住微微咬牙，余光瞥见陆丰的身影，又立刻收敛起来。
——
云舟行至半途，陆丰的身影消失了小半日才回来，舟上无人察觉。
如是行了几日，这日便到了曲澜别院。舟上别派弟子已经一一回到宗门，观羊山与曲澜别院相距不远，祁师姐便与韩冲商议，与他一道下船，再请他用法宝送一程。
韩冲自然无有不允。是以，祁师姐一大早就去叩响了左家人待着的院落，领着他们来向陆丰辞行，又拜谢了救命和一路相护之恩。
祁师姐郑重道：“剑君厚恩，晚辈无以为报，倘日后有所差遣，必万死不辞。”
陆丰摆了摆手，并不多言，转而将放在了正眼巴巴看着他的亓官身上。
“师父……”亓官想跟着师父，但是，又惦念着老左的腿，在陆丰身边转了好几圈，好容易才下定了决心，这时候望着陆丰，已经委屈得眼看就要哭了。他低下头，抽了抽鼻子，声音闷闷的：“……师父，老左的腿好了，我、我马上就来找你。”
左家嫂子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头。
老左望着亓官，半晌道：“要不然，我们跟着这位仙师去就罢了，七官儿，你、你……”他看着这样的亓官也心疼，但那位仙君虽看着好看，却总是一副冷脸，且待亓官也颇冷淡，他实在不放心，因此这话只说了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阿深也在一边沉默不语。
亓官低着头，半晌没有动静。
陆丰收回目光，淡淡道：“不过炼器而已，流华宗也并不缺。”更甚者，他自己就会炼器。
祁师姐听出来他的弦外之音，迟疑着道：“剑君的意思是……”
陆丰道：“此次义阳城妖潮祸乱，亓官卫护百姓有功，流华宗尚不至于如此小气，连一个义肢都舍不得。”
石横垂下眼睛，敛去眼中翻滚的情绪，祁师姐的脸色也有些勉强，“这……”
陆丰看了她一眼，轻飘飘道：“再则，亓官学的是本君剑意，虽未拜在本君门下，算起来也是流华宗弟子。”
闻听此言，祁师姐不由得看了亓官一眼，见他已经抬起头来，双眼晶亮地看着陆丰，顿时叹了口气。
一个已经筑基，又习练得元禄剑君三分剑道真意的少年修士，哪怕是放在大宗门里也能说得上是天资过人。她又喜欢亓官的模样性情，所以从一开始就存了招揽之心，后来更以为老左炼义肢为由，连他带左家一道邀请上观羊山。
她本想着，亓官与左家感情深厚，必定不会扔下老左不管，届时一道上了观羊山，再与左家寻个安身立命的营生，等到左家人扎下根来，亓官便可以顺理成章拜入观羊山门下。
谁想原先冷淡视之的元禄剑君，竟然愿意承认亓官是流华宗弟子，这大大出乎了祁师姐的意料。知晓事不可为，她再叹了一口气，走过去摸了摸亓官的头，“以后记得来找师姐玩啊。”
亓官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嗯！”
祁师姐再看他一眼，忍不住用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脸颊，嗔了一句：“小没良心的。”
亓官心里高兴，便仰着脸任她戳。
陆丰忽道：“韩师侄，曲澜别院是在此处么？”
韩冲瞧了瞧水镜显现的景象，恭谨道：“师叔祖，前方数十里便是本派山门。”
陆丰微微颔首：“既如此，你们且去吧。”
韩冲和祁应便就此告辞。两人刚走到门口，亓官忽然“啊”了一声，匆匆追上去，摸出那两颗碧海睛珠塞进韩冲手里，转过身，又从腰带里摸出一把长剑递给祁师姐。
祁师姐惊讶：“这是做什么？”
亓官道：“给你。”
“是临别赠礼么？”祁师姐好笑，正要接过来，忽然转头看了一眼，话到嘴边就变成了：“师姐又不是剑修，拿了你的剑有什么用？快收回去吧。”
亓官固执地伸着手。
祁师姐看了看，见韩冲捧着那对碧海睛珠无所适从的模样，索性拿过来一颗，笑着道：“这碧海睛珠也是珍贵的物件，不如我跟你韩师兄一人一颗，怎么样？”

第16章 流华宗
“师尊！”
陆丰微微一顿，就见石横从后面追上来：“何事？”
石横抬头看着他，道：“师尊是要把亓道友收入门下做弟子？”
陆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是也没有否认：“怎么？”
石横咬了咬嘴唇，脸上带出了些不甘：“师尊从前不是说，只有我一个弟子的么，如今、如今……”他闭了闭眼睛，大声道，“师尊难道是要食言么？”
陆丰看着他，缓声道：“你是对我心存不满？”
“并非如此！”石横说着，脸上露出些伤心，“我只是太过爱戴师尊，以为师尊说的话永远不变，但是、但是师尊食言了。”
陆丰没有说话。
石横看着他，委屈地问：“师尊，您为何要收其他的徒弟，是弟子做得不够好么？”
陆丰瞧着他，神色微起波澜，片刻后，缓缓道：“我确然说过只有一个弟子。”
石横愣了一下，脸上喜色乍显。然而陆丰又道：“但，我并没有说，你就是那不可更替的一个。”
闻听此言，石横蓦然睁大眼睛，脸色也刷的一下白了，他张了张嘴：“师尊，我……”
陆丰淡淡地道：“时移世易，天地且有沧海桑田之变，何况是人。石横，我的弟子，并不是唯唯诺诺、只会听信尊长权威的应声虫。倘若有一日，你所求索的大道也有所更易，那时你如何自处？”
“凡人尚且知晓‘尽信书不如无书’，你已经修到筑基，难道修道心性还不如一介凡人么？”
他这话说得极重，石横脸色已经如雪片一般的白。陆丰再看他一眼，神情不辨喜怒：“若还是不悟，回宗后自去无念谷自省，何时参透，何时出关。”
无念谷是流华宗内罚禁思过的所在，谷内一片荒芜，灵气稀少，一般弟子都不愿踏足。石横脸色一变，没想到陆丰会令他去无念谷思过。他神情变幻，半晌，沉默地低下头，“……弟子知道了。”
——
云舟在一座山顶修建的巨大平台降下。
亓官一落地，就好奇地看向周围。只见群峰争涌，云海翻腾，却不见流华宗山门所在。
亓官转头问：“师父，这里就是流华宗么？”
陆丰瞧他一眼，略停了一晌：“不错。”
一头巨大的云虺忽然从翻腾的云海中探出头来，那蛇身鱼翼的古怪模样，吓了左家人一大跳。老左一伸手把妻子护在身后，阿深伸长胳膊试图把亓官拉过来，亓官却已抽|出长剑，不由分说地冲了上去。
陆丰瞧着他的背影，没有动作。
“亓师弟住手！”蔺如叫了一声，拂尘一甩，缠向他腰间。
亓官闻声刹住脚步，看了看那往后撤了十几丈的云虺，疑惑地转头：“它不是妖怪？”
“是妖，也是本门护山法兽。”蔺如将他拉回来，解释道：“云虺自小生活在这一片云海中，幼年时即已化去横骨，潜心修炼。它们虽然样貌吓人，但性情并不凶恶，你多看看也就习惯了。”
说罢冲那头云虺招了招手，“来。”
云虺果真靠了过来，扁平的脑袋搁在山顶平台上，蔺如便教亓官携着左家人登上去，又道：“山门有护法大阵，修为低下的弟子出入，都要借助云虺之力。”
一时云虺离了山顶，一头扎进茫茫云海中。左家人一开始还胆战心惊，不想这云虺虽然相貌怪异，腾飞起来却颇是平稳，心中便渐渐安定下来。不过一刻，眼前的云雾散去，显出如被新雨洗过的碧翠山色。
云虺将几人放下，便即重新回到云海，转眼消失不见。
此处已在山门之内，陆丰便领着亓官等人去找地方安顿——原本，有事弟子服其劳，但石横已表露过不满，陆丰自然不会将此事交于他手。
石横错后一步跟着，等陆丰将人安顿妥当，才恭敬地施礼道：“师尊，弟子去无念谷了。”
陆丰瞧了他一眼，并未多言，只微微颔首。石横便沉默地唤出法宝，头也不回地去了无念谷。陆丰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眉心微蹙。
“师父！”
身后传来亓官的声音，陆丰转过身来看着他，缓声道：“从今你便是流华宗外门弟子，若是有事，便去寻方才那位荀管事。”
亓官有点不明白，茫然地看着他，陆丰撇开视线，过得片刻，才又道：“……我走了。你好好地在这里修炼。”
他说着就要离开，亓官跟上来几步，拽住他的衣袖，仰着脸疑惑地问：“师父，你要去哪里？”
陆丰微一振袖将他挥开，再看他一眼，身影如水波一般，渐渐淡去，只留下一句：“若能进入内门，自有见我之日。”
——
陆丰回了山，并不回去自己的洞府，而是径直去了历代掌门所居住的金顶仙府。
青衣老者轻捋胡须，望着出现在高台之上的身影，绽唇微笑：“师弟回来了。”
陆丰在他身前不远的蒲团上坐下，清逸脸孔如这座屹立在山巅的高台一样，有一种清傲孤绝的气息。
青衣老者——流华宗掌门张松阳如是做问：“妖潮如何？”
陆丰微微皱眉：“我沿途问过数名妖王，灵松真人等均道并不知情，麾下也并无小妖参与此事。倒是千重岭的鹿元君提及，她治下有人用特殊法门，引走了不少灵智未开的妖兽。”
张松阳长眉一皱：“果真是有人在背后操纵。”
陆丰道：“我留了一具傀儡身探查此事，希望这一回不会无疾而终。”近百年来，妖潮时有发生，害了不知多少性命，修道界怀疑有人暗中操控妖兽，屡屡探查，但每每半路就会丢失线索，委实怪异。
张松阳闻言，眉头舒展，欣然道：“既有师弟出马，此事想必很快就能水落石出。”
陆丰不置可否，转而言道：“实则，我此番前来，是为另一件事。”
“哦？”张松阳微微笑了起来，“莫非是为你那新带回来的小徒弟？”蔺如是金顶府一脉弟子，当先一步回山，便已事无巨细地禀告了一遍。
“……”陆丰沉默半晌，缓缓道，“他的来路，我看不透。”
“是看不透，还是不愿看？”张松阳呵呵笑道，“师弟乃分神修士，虽然如今藏剑不出，但区区搜魂小术，岂能难得倒你？”
陆丰皱眉：“……再是术法精湛，搜魂之术也难免会损伤神魂，此举不妥。”
“那，你欲如何？”
陆丰沉默了片刻，垂下眼睛，注视着自己的袖角，仿佛还能感受到少年拉扯着的分量。半晌，他缓缓摇头：“我也不知。”
他抬起头来，问：“师兄，我当年走火入魔，可曾离山？”
张松阳迎着他的目光，摇了摇头：“并未。你生出心魔，将渡雷劫，是我亲手将你封入阵中。而后雷劫散去，你自然醒转，此后再无异状。”
陆丰默然无语。
张松阳看着他：“我听说，你把石横送去了无念谷思过？”
陆丰微微皱眉，过得片刻，才道：“我从前疏于管教，而今才发现，他心性有些偏狭，于日后修行不利，便令他去面壁反省。且无念谷有无数先辈留下的修道真印，望他能感悟一二。”
张松阳道：“但若先辈的修道真印如此容易揣摩，无念谷也就不会成为处罚弟子的手段了。”他缓缓地，语气悠长，“师弟，你以为自己不知如何是好，实则，本心已经有所偏向。”
“……”陆丰怔了一会儿，脸上难得显出一些困惑，半晌，他喃喃低语，“果真如此么……”

第17章 师父？
张松阳最后道：“师弟，当年你走火入魔，是石横教你清醒过来，而今你便是内心有所偏向，也不可亏待于他。”
陆丰知道他的意思，默然片刻：“待他自省几日，我便令他回来。”
张松阳微微颔首：“你有分寸就好。”
此事便就此揭过。
那厢，左家人已在流华宗外门安顿下来。
因是元禄剑君亲自交代下来的事，那荀管事也颇为尽心，将一应柴米用具都备了齐全送来。只是左家人心性淳朴，如此周全倒有些不安。
荀管事一打量便知究竟，遂笑道：“列位不必忧心，山门弟子也有不舍亲缘的，接来家人在此居住，这凝翠山一代人家皆是如此。这屋舍是山门给的便宜，你们住着便是，只是再多的却也没有了，柴米等用物也只领这一年的，此处山林广阔、田亩尽有，往后是种田为业、还是打猎为生，俱都由得你们。”
“此处僻静些，周围也开阔，若要寻热闹，往山下走一刻，便有城镇市集，逢年过节也热闹得很。若有想买的物件，也大可去看一看，寻常凡人所需，大都有的。”
那荀管事絮絮叨叨说了一串，事无巨细都交待了一遍，也没有不耐烦的模样，最后还问，“诸位还有什么不清楚的，老夫知无不言。”
老左和妻子对视一眼，客气道：“再没有不清楚的，劳烦管事。”又拿了一封银子谢他照拂，“不知管事珍爱什么，只能拿这样的黄白俗物做礼，惭愧、惭愧。”
荀管事虽是依令行事，但见左家人客气，脸上也多带了分笑意，稍许推辞，便也就收下了。
旁边一直沉默的阿深忽然道：“敢问管事，凡人若是也想修行，可有门路？”
荀管事并没有笑话他异想天开，只道：“逢初一十五，会有山门弟子在镇中讲道，列位如有兴趣，不妨去听一听。不过，”他话锋一转，“我这话兴许难听，但确是实情——修行讲求资质天赋，一般的人，即便清修也只能添得几许寿数，能踏入仙途的少之又少；再就是那一等资质有限的，即便勉强有些修行，也走不长远。”
这是老成之言，也是荀管事的切身经历。他就是那资质有限的，蹉跎至今，也只勉强靠着丹药修到筑基，眼见着年纪大了，道途无望，倒是凭借这一点修为，在外门混了个管事的位子。
荀管事交代清楚，便领着亓官走了。
列入门墙的弟子——哪怕只是外门弟子，也自有去处。亓官原本不乐意，还是荀管事道：“迎象台有师长教导，修行上有疑惑便可当面请教，再有同门切磋，互相进益，日后便能早日进境，拜入内门。”
亓官眨了眨眼睛，不说话了。他还记得师父临走时说的话。
他跟着荀管事走了不多远，忽然阿深追了上来：“七官儿！”
阿深奔到他面前，自颈上取下一颗犹带体温的狼牙挂在他脖子上，而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过了片刻才低声道：“你要好好的。”
亓官点了点头，又道：“我很快回来的。”
——
荀管事领着亓官上了迎象台，给他安排了一间屋舍，指给他膳堂、书堂、讲道堂等，末了递给他一个录了姓名身份的玉牌，又嘱咐道：“切记莫生事端，有事先寻师长，不成就来寻我。”
亓官点了点头，站在院门前目送他离去。
他在原地呆立半晌，忽而想起来什么，转头四面看了起来。这山上这么大，师父在哪里呢？
“你是谁？”忽然一个声音问道。
亓官转过头，就见一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少年正站在门前，两只眼睛都看着他。
这少年相貌普通，穿着一袭灰色布衫，但眉目清朗，看起来倒不像是凶恶的人，亓官看了他一会儿，道：“我是亓官。”
“亓官？”那少年走过来，“是新来的师弟么？你叫我玄微师兄就行。”
玄微身量颇高，走到近前，亓官便需仰脸看他。他也垂下眼看了看亓官，两人对视了一会儿，他当先移开了目光，道：“我与你同住一间，往后有不懂的，尽管问我。今日天色已晚，等明日我再带你去见师长。”
亓官仍旧看着他，眼睛眨也不眨的。
玄微有些不自在起来，顾左右而言他，“你饿了么？膳堂还需片刻才会开放，你……”他迟疑了一会儿，从袖里摸出一个红艳艳的果子，塞进亓官手里，“这个给你。”
亓官低头看了看那颗足有拳头大的果子，又抬头看了看玄微不太自然的侧脸，鼻尖微微动了一下，面色有些迷茫。过了片刻，他疑惑地：“师父？”
玄微霍然转过脸来。他看了亓官一会儿，脸上有些困惑：“你刚刚，叫我什么？”
亓官看着他，这时脸上显出来一些雀跃之色，又叫了一声：“师父。”
“……”玄微的脸色顿时一言难尽。他呆了一会儿，指了指那颗果子，“……就因为，我给了你那个果子？你、你难道……”
难道有奶就是娘么？他想说这句话，但想一想，似乎把自己也绕进去了，到底忍住了没说。
“师父。”亓官并不知道他的纠结，只两眼晶亮地看着他，一手拿着红果子啃了一口，一手熟门熟路地摸到他的袖子牵着。
“……”玄微低头看了看拽着自己袖子的那只手，沉默了片刻，木然道：“……我不是你师父。”
但亓官并不理会他的辩解，只是抓着他的衣袖，一脸纯然的开心喜悦。
玄微呆站了半晌，微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回走。亓官拽着他的袖子，亦步亦趋地跟着。
外门弟子住的都是一间间小院，一个院子四间房，能容下四个人居住。玄微把亓官带到一扇门前，伸手一推，露出里间千篇一律的单调陈设，又把袖子从亓官手里拽回来，把着他的肩膀往里轻轻一送：“这就是你的屋子。”
亓官回头看他：“师父，你睡哪里？”
“我不是你师父。”玄微纠正，转身边走边道：“我自然也有我的住处。你且休息吧，一会儿云板响起，就可以去膳堂了，你……”他走到自己门前，忽觉不对，转头一看——
亓官就跟在他背后，一边啃果子一边点头，见他转头看来，也递过来一个澄澈的眼神。
玄微：“……”

第18章 不要那个
亓官似乎就是认准了玄微，打从他露面开始，就寸步不离地跟着，最后竟跟到了床榻上。
玄微自然不允，亓官只大睁着眼睛看着他，道：“我跟师父睡。”
玄微不由得抬手按了按眉心，颇觉头痛。
罢了。他往后退了一步，便是妥协了。
亓官便露出一个笑容，右脸颊跟着显出一个深深的酒窝。他甩掉两只鞋爬上榻去，解下外衫，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那只孤单单的枕头边上，顺手拍了拍，接着翻身躺下，脑袋就枕着那一叠衣裳。
他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小腹，闭上眼睛，没过一会儿又睁开来，望着玄微：“师父，你不睡觉么？”
“……我还有功课要做。”玄微微微一顿，又道：“我不是你师父。”
“哦。”亓官就老老实实应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
“……”玄微看了看他嘟嘟的脸颊，忽然伸出手指，戳了一下，又戳一下。亓官被戳得睁开眼，一脸疑惑：“师父？”
玄微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你不做功课么？”
修行之人需勤谨修炼，每日早中晚都要依照法诀沟通天地，吐纳天地灵气，丹田中的灵力便在这样的周天循环中，寸寸积累，直到有朝一日水满池溢，再得破境机缘，就可鱼跃龙门，踏入新的修行境界。
亓官一脸懵懂：“什么功课？”
玄微：“修行的功课。”
亓官眨了眨眼睛：“要睡觉。”
玄微讶然：“你这样……是如何修到筑基的？”
亓官神情有些茫然。
玄微与他对视了一会儿，败下阵来，“罢了。”他伸手盖住亓官的眼睛，“睡罢。”
亓官听话地闭上眼睛，不一刻呼吸声就变得匀细绵长起来。玄微拿开手，盯着他的睡脸看了好一会儿，才抖开榻上的薄被，与他盖上。
他正要离开，忽然眼角似乎注意到什么，转回头盯着少年白皙的脖颈看了两眼，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开衣领——就见一棵细藤正随着被拨开的衣领舒展着枝叶，那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细叶还卷了过来，蹭了蹭他的手指。
这是……寄蜉蝣？
玄微神情微动，见它卷着他的手指，似乎是在表示友好，没一会儿便松开枝叶，顶端的小嫩叶挨着亓官颈侧，接着耷拉下来，看着像是、也睡着了一般。
玄微垂眸瞧了片刻，重新为亓官拢好衣领，并将薄被往上拉了拉。亓官似乎察觉到颈侧的动静，微侧过脸来，脸颊挨着他的手蹭了蹭，嘴里嘟囔着：“师父……”
玄微的手指微微一颤。
——
翌日。
亓官睁开惺忪睡眼，迷迷糊糊地：“师父？”
玄微立在榻前，身上已装束妥当：“一日之计在于晨，该起床练功了。”
“哦。”亓官乖乖地应了一声，揉着眼睛坐起来，就在榻上摆了个趺坐的姿势，不过瞬间，即有如雾般的灵气飘来，钻进他体内。
此刻天色未明，但修道之人自然不仅仅是用眼睛去看，玄微的灵识中，亓官此刻就像是一个大漏斗一般，天地间被引动的灵气纷纷朝这里涌来，向他体内灌注而去。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被引动朝这方小院涌来的灵气越来越多，薄雾一般的形状也越来越稠密，竟在亓官身周形成了一团云气。
玄微挥手在四周布下禁制，又自袖中摄出一堆灵石，顷刻间摆下一座聚灵阵，见灵气不再往这边涌动，才微微蹙眉，看向正专心运转法诀修炼的亓官。
怪不得他不必勤修苦练，就凭这小小年纪跻身筑基，这样可怕的天赋，传说出去整个天下都会为之震动。
亓官对此懵然不知，行功已闭便睁开眼来，就见坐在桌旁的玄微睁开眼来，指了指他身边一叠灰色衣物：“这是外门弟子所着服色，我已替你领了来。”
亓官换上衣服，又要去拿自己那条坠金饰玉的腰带，玄微道：“不要那个。”这腰带太过华丽，昨日他束着在膳堂走了一圈，就招来许多目光，风头太过，并非善事。
亓官抓着腰带看了一眼，有些不舍，脸上就带了出来。
玄微走过来，目光在他脸上一掠，旋即落在腰带上：“……喜欢？”
亓官道：“它能装东西，好多东西。”先时左家人的行李就是放在里边，一道带过来的。而且，这腰带束在腰上，取用也方便，他想要什么东西，只要想一想，伸手就能拿到。
玄微忽笑了一下，自袖中摸出来一个指环，取了亓官一滴精血融进去，又施了禁制，拉过他的手与他戴在手指上，这才道：“那个不好，以后用这个。”
亓官好奇地看着那个指环在指根消失，只留下一片指甲掐痕般的细叶印记。他惊奇地睁大眼睛，举着手看了半晌，又抬起头看玄微，眼睛闪闪发亮：“师父，它不见了！”
“嗯。”玄微脸上不觉带出一缕微笑，旋即反应过来，轻轻咳了一下，纠正道：“我不是你师父。”
等亓官收拾妥当，两人便一道出了门。
这时，同住一院的同门恰好也推门而出，见了两人，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是新来的师弟吗？我叫楚平。”
亓官盯着他高大的身形看了一会儿，有些惊叹地：“师父，他好高啊。”确实高，玄微的身量已算高挑的，这唤做楚平的青年看起来比他还要高出一个脑袋，更别说那灰色布衫底下包裹的鼓囊囊的肌肉，看着就十分高大威猛。
楚平也听到了这句话，挠了挠后脑勺，憨厚道：“我是力修，所以长得高了些。”他好奇地看了亓官一眼，又将目光移到玄微身上，“你是……你们是师徒？”
玄微神色不变：“小孩子口没遮拦，随意叫的。”微微一顿，又道：“他是亓官。”
“我叫徐易风，你们可以叫我风师兄。”一道懒洋洋的声音随后响起，亓官回头一看，就见一个惫懒青年正拉开门，打着哈欠从屋里走出来。
他拖着步子，踢踢踏踏，走到亓官跟前，将半睁半闭的眼睛睁大了些，微一打量，“哈，小孩儿还挺乖的。”说着抬手就要捏亓官脸颊。
啪！
一只手精准地打在徐易风不安分的手上，他吃痛缩回手，连眼睛都睁大了三分。
玄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道：“徐师兄，时候不早，该去膳堂了。”

第19章 先吃饭
石横在无念谷呆了五天。
在被罚禁思过的弟子中，这个时间并不算长，他出来时，也并不像那些被罚了很久的弟子一般形容憔悴，看上去同往常没有什么区别。
“噫，石师弟，你不是刚回宗门不久么，怎地从无念谷出来？”一个路过的青年见了他，诧异地问。
石横平静地道：“我因小事触怒师叔祖，被罚入内思过。”
啊……“那位好奇地青年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回答，脸上神情顿时有些尴尬，胡乱说了几句话，便架着遁光飞走了。
石横一路走，一路有人问，”石师兄/石师弟，听说你回了宗门，怎么久不见人影？“
他不厌其烦地停下脚步，一一向人说明，最后一见别人的身影，脸上就先带上了一缕温和平静的笑意，道：“我触怒了师叔祖，被罚去思过了。”
最后，一道身影出现在他前方。
他停下脚步，看着那个身影，略微一顿，终究还是开口叫了一声：“……师尊。”
长木真人看着自己的爱徒，微微一叹，“回来就好。”他转身，石横跟上去，静默无语地跟着回了洞府。
长木真人坐定，看着微垂着眼站在面前的石横，先问了他身上的伤。
石横仍旧垂眼看着地面，道：“劳师尊记挂，弟子已经无碍。”
长木真人微微颔首，伸手一送，就有一个青木丹瓶平稳送到他面前：“此是青木元丹，可补益元气，你伤后初愈，先不急着提升境界，稳固根本才是正理。”
石横接了，目光在青木丹瓶上一扫，旋即毫不留恋地离开。
长木真人沉吟一会儿，道：“元禄剑君历来冷淡，并不似掌门师伯等长辈一般温和慈爱，自走火入魔之后，喜怒更是难以捉摸。横儿，你向来懂事明理，此事料想并非你的过错，不必为此留下心结。”
石横道：“弟子明白。”
长木真人脸上显出些许欣慰，又道：“既然剑君不再错认你是他的弟子，从今往后，你便可安心修行木系功法，不必再苦心遮掩了。”
石横忽然抬头，声音微起波澜：“师叔祖收徒了？”
长木真人微怔：“这倒不曾——”他不过是想到，这位师叔兴许是不再将石横当做徒弟，所以才会罚他进入无念谷思过。不过，石横这一句话，却让他忽然觉得内里似乎另有隐情，因而便问了一句：“莫不是剑君这一趟，有了看中的弟子？”
石横已将脸上浮现的些许异样收敛了起来。他摇了摇头，道：“并未。只是师尊方才说，师叔祖不再错认我是他的弟子，所以有此一问。”
长木真人长眉微蹙：“这样说来，剑君仍旧视你为徒，但又为何……”早先元禄剑君错认石横是徒弟时，各式各样的功法、法宝、丹药都毫不吝惜，掌门干涉后才有所收敛，这样的宠溺和予取予求，实在令人难以相信，他竟然会处罚石横。
石横沉默了半晌，低声道：“弟子毕竟没有真的拜入师叔祖门下，所学又非剑道，时日一长，便难以遮掩。此番师叔祖下山，见我时隔一年仍旧修炼的是木系功法，便有不悦；回程路上，弟子不合嘴拙，不小心冲撞了他老人家，所以、所以……”
“原来如此。”长木真人眉头紧皱，“剑君位尊，若敬而远之也就罢了，难为你还要在他身边周旋遮掩……”他左思右想，叹了口气，“若不然，为师还是禀明掌门师伯……”
“师尊不可！”
石横道：“师叔祖修为已臻分神，就是掌门师伯祖也越不过去，若是、若是师叔祖再度走火入魔，难道要重演当年丹阳峰之事吗？”他直视着长木真人，坚定地道：“倘若以弟子一人前途，能够换取门内平安无事，区区刁难，并不算什么！”
长木真人看着他，最后万般痛惜，尽数化作一声长叹。
——
流华宗外门弟子的修为多在炼气期，筑基期弟子多半已经进入内门。
剩下还留在外门的筑基期修士，要么是如亓官这样，新近入宗的；要么是楚平那样，资质天赋平庸，道途可一眼望到头的，其中又以后者为大多数。
而像徐易风这样，每每犯些不大不小的过错，且屡教不改，被外门师长以“锻炼心性”为名，强按在外门的筑基修士，有且仅有一个。从此人烧掉教炼丹的刘师父胡须、在讲道的蒋师父后背画上王八等昔日“壮举”来看，这实在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主。
啪！
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徐易风吃痛，一抬头，果然对上了玄微犀利的视线。
他慢吞吞地、看似不甘地要收回手，忽然又转了个方向，闪电般迅疾地向着亓官脸颊伸去！
啪！
比先前更加清脆的声音响起，一双木筷敲上徐易风的手背，应声而断，一道虽然小但却凌厉的剑气却在他手背上留下一道红痕，紧跟着，更有一阵如烧红的烙铁在肉里翻滚搅动的剧烈疼痛传来。
徐易风“斯哈”一声，猛地跳了起来，疯狂甩手，试图把那一阵剧痛甩掉。
周围人听到动静，纷纷转过来，亓官也睁大眼睛看着他。
玄微取了一双新筷子，搛了一块炖煮得透透的灵兽肉放进他碗里，“别看猴戏了，先吃饭。”
亓官“哦”了一声，乖乖转回来，把那一块灵兽肉塞进嘴里，而后，不由得眯起了眼睛。真好吃！
楚平是个老实人，看了看仍在疯狂甩手的徐易风，又看了看不动声色的玄微，犹豫了一会儿，“玄微师弟……”
玄微道：“不过一个时辰，他受得了。”
楚平：“……”他同情地看了徐易风一眼。
徐易风听到一个时辰，反而消停下来了，如果忽略他额上疼出来的冷汗，看上去倒跟往常无异，甚至，脸上还颇为轻松的样子。他坐下来，看看玄微，又看看亓官，嘻嘻一笑，“玄微师弟，你护得这么紧，是把亓师弟当做童养媳来疼么？”
玄微搛菜的手微微一顿，而后抬起眼皮，唇边忽而也浮起一缕微笑，他温和地道：“徐师兄还有闲心开玩笑，想来是疼得不够狠，那就再加一个时辰罢。”

第20章 打我屁股
入了迎象台，便要勤谨修行，日常都要去讲道堂听讲道法。
迎象台教授的道法虽然基础，却十分齐全，不仅有六大道法，还有不少杂学道法可供修习。
六大道法即丹、符、法、阵、剑、炼，也就是炼丹、符篆、修法、阵道、剑道、炼器。诸弟子知晓自身灵根后，便可以根据灵根选择其中之一作为主修之道——也有天资纵横之辈能兼修另外一门或数门道法，不过修行道途艰难，于大多数人而言，终其一生都只能选择一条道路，踏踏实实地修行下去。
除此六道以外，迎象台还设有遁、禁、博等专讲杂学的道堂：遁即各式各样的遁法，包括水遁、土遁、风遁、剑遁等；禁即各类禁制，以其功用而论，可以施于法宝之上、也可隔绝灵识窥探等；博乃博学万物，是一门讲授天地珍奇、异事秘宝的课业，虽然对修行进境并没有什么帮助，却十分有趣，且能开阔眼界，倒也十分受欢迎。
这样多的道堂，当然不能全部都去。所以，亓官到了迎象台的第二天，玄微就问他：“你想学什么？”
亓官响亮地答：“剑！”
“还有呢？”
亓官眨了眨眼，有些茫然。
“单学剑不成。”玄微见他仍然懵懂，只好问，“除了剑，你还会什么？”
亓官看着他，有点疑惑，但仍然回答得响亮：“会剑。”他只修剑，连遁法也只会剑遁一种，说起丹道、阵道，也只晓得成丹时会有宝光，成阵时有些凡人看不到的动静，至于其他则是一概不知。
玄微就品出来了，不由得眉头微蹙：“你师父只教你学剑？”
亓官看着他，纠正道：“师父教的。”
“……”玄微反应过来这个“师父”指的是他自己，顿时吸了一口气，特意加重了语气强调：“我不是你师父。”
亓官迷惑。
“你师父……”玄微斟酌片刻，最终略去对他师父的评价，只道：“单学剑不成，再是极于剑道，也不该只是闷头照着剑诀比划，即便只为开阔眼界，那些杂学也该修习一二，我当初……”他猛地刹住话头，将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亓官望着他，问：“师父，你不高兴了吗？”
玄微：“……我不是你师父。”停了一会儿，“为何觉得我不高兴？”
亓官伸出手指，在他眉间捺了一下。
玄微：“……”他下意识松开眉头。
亓官想了想，从须弥芥中拿出一朵花递到他面前，“师父，漂亮花。”
玄微低头一看，见那花不论花瓣枝叶均色如火焰，还有一股异香氤氲而起，不由得微微一惊：“赤叶弥陀？这是从哪里来的？”
亓官道：“藤给的。”
玄微默然片刻，接过花又替他塞了回去，而后，郑重其事地叫了他一声：“亓官。”亓官仰脸看着他。
“你的那棵藤，”他极严肃地道：“是极珍贵的宝物，以后要记得，谁都不许告诉，更不许在有人的时候，把它给你的东西拿出来，知道么？”
亓官点头：“记得。”
玄微敏锐地察觉：“你记得？还有谁对你说过这样的话？”
亓官看了看他，迷糊道：“师父说的啊。”
玄微愣了一下，对上亓官澄澈的目光，不知为何竟然有一丝心虚的感觉。他撇开视线，过了一会儿，才又道：“你主修剑道，其他道法不懂也不要紧，但这遁、禁、博这三门，是一定要去的。”
遁法学得好了，可以救命，禁制多学一些也大有用处，至于博物这一门，至少多了解一些，就不至于出现坐拥宝山而不自知的情形。
亓官就点头。
他不懂，也不理会那些，反正玄微去哪里，他就跟着去哪里，叫跟讲授道法的师父问好就问好，叫听讲就乖乖坐在后排蒲团上乖乖听讲，惹得徐易风每一次见到他都忍不住发笑：“亓师弟，你是长在玄微师弟屁股后面了么？”
亓官不理他。
徐易风特意拽着蒲团，绕过玄微，坐到他的另一边去，而后，亲亲密密地挨过来，“嗳，师弟，来给师兄说说，玄微师弟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教你这么死心塌地地跟着？”
亓官嫌他挨得太近，伸手推他的脸。
徐易风素来没皮没脸惯了，任凭亓官怎么推，他只笑嘻嘻地，“嗳呀，师弟力气还嫌太小了些，师兄头沉得很，怕是推不动罢。”
玄微扫过来一眼。
亓官皱起了眉毛，鼓着脸颊更加用力地推，奈何他只是一根筋，徐易风却不仅灵力比他深厚，懂的道法也比他多，稍微动一动小花招，就能闲适地坐着任他施为。
看着亓官鼓起来的脸颊，徐易风忍不住又有些手痒，抬手就要去捏。他动作极快，眼看就要得手，忽然“嗷”的一声，捂着屁股跳了起来。
玄微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又顺道将亓官的蒲团拽过来一点，道：“不要理会他。”亓官看了看跳得像个马猴一样的徐易风，往师父这边坐得更近了一点。
“徐易风，你又在干什么？”今日主讲遁法的何师父正巧领着一个人走来，一进门就见他在蹦来跳去，不由得大皱其眉，“还不赶紧坐下！”
徐易风十分不讲究地捂着屁股，还理直气壮地指着玄微告状：“何师父，他打我屁股！”
堂内诸弟子忍不住发出细碎的笑声。何师父看了看正襟危坐的玄微，再看了看没个正经模样的徐易风，皱眉道：“休要再生事端，你若不想听讲，就立刻出去！”
“……”徐易风摸了摸鼻子，乖乖地坐了下来，只是屁股在挨到蒲团时，又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他右边屁股被剑气戳了一记，实在疼得很，脸上便龇牙咧嘴的，又只能侧着一半身子歪坐着，浑身上下都没个正形。
何师父看得眼角直抽，但素来也知道他就是这么副德性，只好假装没看见，转而向堂内诸弟子门介绍起了身边站着的人：
“这位是内门的石横石师兄，精通木系道法，今日且由石师兄来为你们讲一讲木遁之法。”

第21章 师父，我的！
亓官见了石横，早把头低了下去。他不喜欢这个人。
玄微侧头瞧了一眼：“怎了？”
亓官伸手拽住他的袖角，一声不吭。
玄微又问了一句，他仍然不吭声。玄微瞧了少年嘟起来的脸颊一会儿，便把袖角拽回来，亓官却抓住不放，于是连胳膊也被带了过来，横在他膝头。
那厢，石横也在进来时一眼就扫见了亓官，脸上神情分毫不变，只带着微笑，娓娓而谈：“五行之木分阴阳，甲木为阳，地上之木为其形，向上向外；乙木为阴，地下之木为其形，在下在内……”
亓官不想听他说话，便坐在那里发呆。他低头研究了一会儿地砖，把那一道道细小又杂乱无章的纹路随着心意连起来，眼看着这里出现了一条胳膊，那里画出来了一个斜肩膀，呀，眉毛眼睛也出来了……
亓官看得有趣，忍不住转头看向玄微，还摇了摇他的手，小声道：“师父看，有画儿。”
玄微稍一侧头，就对上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神，献宝似的，倘若身后长了尾巴，必定要忍不住摇起来了。他按住亓官的手，低声道：“专心。”
亓官就睁大眼睛看着他，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研究地砖纹路。玄微抬头望了望正侃侃而谈的石横，又低头瞧他一眼，约略明白了什么，便也不再强求。
石横坐于台上，底下的动静一望即知，这时候忽停下来，望着亓官这边，微笑道：“亓师弟天资纵横，想来是嫌弃我说得不好，所以连听都不愿意听了么？”
道堂内诸弟子均循着他的视线看了过来。
亓官却连头也没有抬一下，只一径盯着地砖，这时候手指也跟着比划起来。玄微侧头瞧了一眼，忽然神色微动，亓官的手指仿佛只是信马由缰地胡乱比划，但其挥舞间却似乎带上了些微的剑气，在这尺寸天地中纵横来去。
徐易风侧头看了看充耳不闻的亓官，又抬头看了看石横，忽然笑了起来。他一笑就扯得屁股痛，于是一边笑一边倒抽着冷气，还要保持歪屁股的坐姿，委实艰难。
石横也笑了一下，调侃般的：“亓师弟原来是在画画儿么？可惜此处没有笔墨，也没有绢纸可供挥洒，不过，我仿佛记得从前师尊给了我一副上佳的文房，若是师弟喜好丹青，回头我找出来送予师弟，此刻便还是收收心，听我讲一讲木遁之法罢。”
亓官仍旧不理会他。
倒是一旁的何师父脸上有些挂不住，咳了一声，语调颇为威严：“亓官！石师兄都已发话了，你还不快快坐好，专心听讲道法！”
玄微抬起头来，道：“何师父，我瞧亓师弟这模样，仿佛是在剑道上有所领悟，所以忘形了。”
徐易风“嘻”的笑了一声。
何师父惊讶道：“竟是如此？”对于大多数修士来说，顿悟并不经常发生，不过，一旦真的有所领悟，那么在进境上无疑会更上一层。
石横目光微闪，而后温和道：“原来亓师弟是在顿悟，如此一时忘形确实情有可原。”微微一顿，他又道，“顿悟是难得的机缘，我恐怕讲授道法也会打搅到亓师弟，诸位师弟，不如这一堂木遁之法就讲到此处吧。”
他站起来，微一欠身，脸上带了些许歉意：“虽然我难能有暇，不过，诸位师弟尽可放心，今日缺讲的这门木遁之法，过几日我定会与你们补上。”
何师父忙道：“石师兄客气了。也不必过几日还要劳动师兄，眼下天色还早，尽可以另寻一间空置道堂，再行讲过？”
石横犹豫地看了亓官一眼：“但亓师弟却无法听讲，岂不也是可惜？”
玄微开口道：“何师父，我可以转述与亓师弟知晓。”
石横看了他一眼，失笑：“这位师弟莫非也是修习的木系功法？倘若不是，那便还是我亲自来讲比较妥当，毕竟，我还有些修行途中的心得，恐怕转述会失却精髓。”
何师父闻言，一时也无话可说。
诸弟子们眼见事无回圜之地，纷纷起身，走出道堂才开始窃窃私语：
“早不悟、晚不悟，偏偏要等到石师兄来才顿悟，你们说稀奇不稀奇？”
“我看顿悟是假，借故为难石师兄是真。”
“唉，偏偏要因他一人，耽误我们这许多人的功课，还要劳累石师兄再跑一趟。”
“他是什么来头，居然敢这样为难石师兄？”
……
石横脸上一直挂着温和的微笑，目送诸弟子出了道堂，才与何师父一同走出去。走了不多远，他借口有事，便辞别何师父，转了一个弯，又回到了讲道堂。
玄微还没有离开，令他惊讶的是，亓官仍然在比划。他本以为对方是不喜欢他所以故意不理会，但是现下一看，竟还真的是顿悟？
石横目光微微闪动，缓步走过去，寻了一个蒲团坐下。玄微本来一直盯着亓官，这时候扫了他一眼。
石横微微一笑，道：“师弟看着有些眼生，我观你已有筑基修为，缘何没有进入内门？”
玄微收回目光，淡淡道：“亓师弟仍在悟剑，此时不宜打搅。”
石横笑了起来：“实则，顿悟也并非这么容易打搅，否则亓师弟刚刚不就已经醒来？”
玄微忽地扫过来一眼，石横不由得微微一惊。这一眼，他仿佛生出陆丰就在面前的错觉，虽然只是一个平淡的眼神，也令他有一种从内到外都被看透的感觉。
玄微道：“你不喜欢他。”平铺直叙，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
石横定了定神，“师弟何出此言？”
玄微没有再开口，仿佛并不需要向他解释。这让石横有一些恼怒，但不知为何，这相貌普通的少年让他有些……无从下手的感觉。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再开口，直到亓官从顿悟的状态中醒过神来，叫了一声，“师父。”
玄微侧头瞧他，还没等说话，亓官已经瞧见了旁边不远的石横，立刻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且一脸警惕地瞪着石横。
石横的目光在他和玄微身上一转，又落在被他抱着的那条胳膊上，脸上浮起一抹有些古怪的微笑：“你叫他也是师父？”
“师父，我的！”亓官把玄微的胳膊抱得更紧，睁得大大的眼睛里迸出些凶狠的意味。
“我原以为，你是为了攀上师尊，才会胡乱叫人师父，如今一看，”石横轻笑了一声，“却是我高估你了。”
“逢人就叫师父，遇到比自己强的人，就使出浑身解数先攀上去再说——亓师弟，你这样，与青楼里人尽可夫的妓子有何区别？”

第22章 没有悟剑
亓官听不懂石横说的是什么，但却能感受到对方话语里流露出来的恶意。他抿着嘴，把玄微的胳膊抱得更紧，睁大眼睛瞪着石横，很凶恶的样子。
玄微低头看了看他的发顶，拍了拍他的手，道：“松开一点。”
亓官仰脸看他，鼓着脸颊，而后转过头又盯着石横，示威似的抱得更紧。然而，他的瞪视对石横来说无关痛痒。
而且，他还笑了起来。
石横站起来，掸了掸衣衫，心情颇好，再看一眼仍旧瞪着他的亓官，微笑道：“亓师弟，你不妨再抱紧一些，或者这位……”他的目光在玄微那张颇是普通的脸庞上一转，脸上笑意更深，“这位师弟被你缠得脱不开身，就不会抛弃你了呢？”
亓官凶狠道：“师父没有不要我！”
石横笑了，他看着亓官，脸上带着一丝怜悯，“如果师尊没有不要你，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亓官并不明白石横这句话的意思，但这并不妨碍他继续怒瞪。
石横悠悠道：“当初，我也以为师尊要将你收入门下。不过现在我倒是想明白了，师尊先时会允许你缠在他身边，不过是怜惜你曾为义阳城百姓流过血，但，那又如何？”
“即便师尊曾对你有过些许怜悯，你如今也还是只能站在这里，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外门弟子。或者有一天，你侥幸可以踏足内门，不过身后无有依仗，哪怕你熬到死，至多也不过是一个寂寂无名的金丹真人罢了。”石横面上流露出一丝傲然之色，“而我，才是元禄剑君唯一的弟子，永远不会被人取代！”
“唯一的弟子？”玄微唇角勾起一丝冷峭。他垂下眼睛，摸了摸亓官柔软的发顶，“石横，元禄剑君知道你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小人么？”
玄微眼皮微掀，神色淡淡地，“倘若他知道了你的小人秉性，你以为，你还能安安生生地做他的徒弟？”
石横忽地笑了一声：“师弟难道是想威胁于我？”他居高临下，看着玄微，“那也要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能见到师尊。又或者，你以为单凭你一席话，师尊就会相信你么？”
“是么？”玄微拍了拍亓官的手，令他松开来，随后拉着他起身，高挑的身量顿时压过了石横一头，“听你的意思，是要以势压人？”
石横负手而立，傲然道：“是又如何？”
“不错。”玄微点了点头，忽然并指往前一送，一缕剑气眨眼没入石横丹田。
“啊！”石横惨叫了一声，躬身捂住肚腹，眨眼就出了一身冷汗。好一会儿，他缓过来一口气，抬头死死瞪着玄微，咬着牙道：“你、你居然敢对我动手？！”
玄微神色淡漠，“你不是要以势压人么？若不服气，大可以去找元禄剑君来为你出头。”说罢，他牵着亓官的手，往外走去。
石横忍着丹田处如刀绞般的疼痛，死死瞪着两人的背影，面色几度变幻，而后，咬着牙狞笑起来：“好，很好……”
他先时见陆丰待亓官不同，又经过一番敲打，便真的以为亓官会将他取而代之，成为元禄剑君的弟子，因此，就连这回来到外门，也是事先从剑君洞府的小侍童那里得知陆丰闭关的消息，才托辞为外门弟子讲授道法出来的。
他本意是要先瞧一瞧，陆丰为亓官做了怎样的安排，如此才好谋划将来。倒是没想到，陆丰把人扔到外门就再没有理会的意思，心安之余，石横也不由得反思自己是否太过心急，以至于在人面前露了半分形迹。
但他也没有想到，那看起来不怎么起眼的小孩，在被陆丰弃之不顾后，居然又飞快地给自己找了一个新的靠山，而那个虽然已经筑基却仍旧留在外门、显然就是天分不高的师弟，许是听了几声“师父”就不知天高地厚了，居然敢对他动手！
这是当他石横是可以随意拿捏的病猫么？
真是好胆！
石横脸上浮起一丝狠厉之色。片刻后，他吸了一口气，先往身上扔了个净尘诀，将被冷汗打得透湿的衣衫整理妥当，这才直起肩背，面色如常地出了道堂。
这厢，玄微出了道堂，走出了一段距离，才一低头，看向手里牵着的亓官，“怎了，不高兴？”
亓官仰脸看他，眨了眨眼，有些迷茫地：“啊？”一没留神，他脚下就踢到了一块凸出来的石头，顿时一个趔趄，身体往前倾去。
玄微眼疾手快，将他往怀里一拉，好险没有摔倒在地。
亓官额头撞在师父怀里，一股淡淡的冷香钻进鼻腔，他却顾不得再嗅一嗅这股好闻的味道，而是转过头，睁大眼睛惊奇地看着那块石头，“师父，石头动了！”
这山上的石头是会动的，或许早上在草丛里，或许下一刻就会跑到路中间去。亓官不是第一次见到，但每一次都十分惊奇。
“唔。”玄微随口应了一声，并没有去看那一块会动的石头，目光在他身上一扫，见他无事才放下揽着他肩膀的手，牵着人继续往前走。
“刚刚在想什么？”
亓官认真地道：“在想师父的剑。”
“哦？”玄微神色微动，“看出来了什么？”
亓官道：“很厉害！”
玄微唇角微翘：“为什么厉害？”
亓官想了想，停下来：“师父这样，”他用手比划，学着玄微的模样并指出剑，一道细微的剑气从指尖钻出来，只蹿了不到半尺，便消失不见，“就出来了。”
玄微轻笑：“这算什么厉害，往后，你也能做到。”而且，以他的悟性来看，这一天并不遥远。
亓官就嘿嘿笑，看着师父的两只眼睛闪闪发亮。
玄微见他如此，不由得心底柔软，又问：“今日在讲道堂，悟出来了什么剑？”
亓官望着他，有点没明白过来，过了一会儿，才“啊”了一声，“没有悟剑。”
他老老实实地：“地上有画儿，好玩。”他眼中的地砖，那些细细的纹路变成了好多的剑，这一剑刺来，那一剑劈去，他看得有趣，就忍不住跟着比划起来，直到那一块地砖上的剑被他比照着比划完了，才意犹未尽地抬头找师父。
玄微瞧了他一眼，手掌在柔软的发顶抚过：“不悟剑，也很好。”

第23章 给师父
玄微一进门，就见亓官盘腿坐在榻上，身前摆了一圈的东西，正一脸苦恼拿起这个看看，又拿起那个瞧瞧。
“这是要做什么？”
“师父！”亓官立刻抬起头来，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玄微走过去，将手里拿着的灵果递过去，接着极自然地一撩下摆，在床榻边沿坐下来，目光在榻上的一堆“杂物”里一扫，随手拿起一支长长的羽毛，“藤给的？”
亓官抱着灵果一边啃一边点头。
玄微拿着羽毛问他：“认识么？”
亓官摇头。
“这是栾雕金羽。”玄微很有耐心地教他，“栾雕性情凶猛，飞行速度极快，这金羽含有一丝妖力，用来炼器，能让法宝在速度上有所增益。”
“这是紫心竹实，传说是凤凰最爱吃的灵物，不过凤凰真身已经万年不见，如今的人都用它来炼丹，是一味难得的灵药。”
“这是白鼍甲，极其坚韧，稍加祭炼便是一具上好的护身保甲。”
“这是千年份的通神草，乃炼制清心丹的主药……”
“这是……”
玄微见识广博，随手拿起一件就能说出来历用途，亓官咔嚓咔嚓地咬着灵果，似懂非懂地点头。他放下最后一件，侧头瞧了亓官一眼，“都记下了？”
亓官眨了眨眼，把嘴里最后一口果肉咽下去，然后，摇了摇头。
玄微问，“一个都没记住？”
亓官诚实地点头。他一开始还是记得那根羽毛的，但是玄微又说了什么凤凰啊什么炼丹的，他就糊涂了。
玄微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道：“记不住，也不要紧。”他先前就发现，亓官的天分，似乎全都放在了剑道上，不仅不通人情世故，在其他道法上也全然一副灵窍未开的模样，教来教去，也只会最基本的法诀。
不过这也没什么打紧，只要修剑修到天下第一，就没人能欺负得了他。
玄微替他把这一堆宝贝拢成一堆，“收起来，不可叫旁人看到。”
亓官却摇头，“不收。”
玄微有些微讶然：“……为何？”这些天来，亓官左一个师父右一个师父，无论他说什么都乖乖听从，这还是第一次表露拒绝的意思。
亓官目光澄澈，道：“给老左。”玄微叮嘱了几回后，他渐渐有些明白，藤拿出来的并不是他先前以为的“杂物”，不过他也不明白哪些是宝物，所以颇为纠结，好在玄微回来与他讲了一通来历用途，他虽然一个都没记住，不过这一堆都是宝物是没错的。
玄微闻言，神色微动，他瞧着亓官：“老左是谁？”
亓官有些奇怪，师父不是见过老左吗？他困惑地：“老左……就是老左啊。”
玄微瞧了他一会儿，终于道：“老左是凡人。”亓官有点茫然地看着他。玄微的目光已经转向榻上的那一堆，淡淡地道：“这些，都是修士眼里的宝物，凡人得到它们，就如小儿怀金过闹市，只会招来祸患。”
亓官愣了一下，“啊”了一声，神情有些无措。他低头看了看这一堆宝物，声音不由自主低落下来：“那、那都不能给吗？”
玄微看着他乌黑的发顶，淡声道：“仙家宝物，凡人消受不起。”
亓官呆了一会儿，把那一堆朝玄微推了推，闷声道：“给师父。”
玄微却瞧都不瞧一眼，只道：“自己收着。”说着站起身来，往外走去。
“师父去哪里？”亓官将那一堆扫进须弥芥中，从榻上跳下来追上去。
玄微脚步一顿，接着就感觉到后背被一个不轻的分量撞了一下，而后，亓官从他身后绕出来，白皙的额头红了一小块。他扫了一眼，旋即移开视线，“你不是要去找老左么，跟着我作甚？”
亓官拉住他的袖角，眼巴巴地。玄微拂袖将他震开，道：“你自去，不要跟来。”
亓官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神情有些困惑，师父是不高兴了么？
——
亓官驾着剑光下了迎象台，想要回返凝翠山。只是他不熟路途，只凭着一点模糊的方向往前驰骋，过了不多久，不仅没看到眼熟的景物，反而撞上了一片白茫茫的云海。
剑光停下来，亓官转头四顾，正要换个方向，那片厚重的云海却翻腾着，以极快的速度卷涌过来，霎时间将他吞没。
眼前瞬间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白茫茫一片。亓官辩了辩方向，驾着剑光往回冲。但是，他闷头冲了一盏茶功夫，眼前竟还是厚重得拨不开的云雾。
……噫？难道他弄错了方向？
亓官调转了方向，继续往前疾驰，只是不管他往哪个方向冲，那白茫茫的浓雾始终将他包裹在内。
也不知过了多久，亓官忽然停下来。云海里有动静。
他执剑立在云海中，警惕地注视着四周，手中的不吃素剑吞吐着剑芒。陡然，一道巨大的身影翻腾而出，从他的脚下出现。亓官心念一动，不吃素剑顿时剑芒暴涨，迅疾地往下一斩！
那一道巨大的身影瞬间撤开十几丈，扁平而丑陋的脑袋忽悠一下猛地一蹿，直奔亓官而来。
亓官刚要斩出的剑忽而犹豫了一些，停了下来。这个大家伙他认得，就是当初驮着他们进入流华宗的护山法兽——云虺。他这一停，云虺的大脑袋就刚好出现在他脚下，将他驼了起来。
亓官就知道它是要带自己出去了。
他收了剑，盘腿坐在云虺的头顶，眼前厚重的云雾飞快地自身旁掠过。不过一会儿，那一片白茫茫中就显出了一丝翠色，随后云虺巨大的身躯就带着亓官冲出了云海。
云虺将他送下去，长长的身体一个摆尾，就要重新腾入云海中。
“等一等。”亓官叫了一声。
云虺转过头来，巨大却狭长的眼睛闪烁着冷光，看起来着实十分凶恶。亓官却不怕它，他从须弥芥里摸出来一把紫心竹实，用灵力将之送到云虺面前。
云虺困惑地歪了一下头。亓官仰头望着它，将紫心竹实又往它面前送了一些，“给你。”
云虺的眼睛注视着亓官，过了一会儿，它张口将那一把紫心竹实吞了进去，巨大的脑袋冲着亓官点了点，便转头没入了云海。

第24章 深藏不露
亓官驾着剑光到达凝翠山时，已近午时。他绕了一圈，循着袅袅炊烟才寻到当初师父给老左他们安置的房舍。
老左正在院里劈柴。
他的腿虽然断了，但当初做城卫时练出来的警觉却并没有消失，听到身后有一点风声，立刻拎着刀转过头来，接着就看到一团剑光散去，显现出中间的布衣少年身影。
老左一喜：“七官儿？”
亓官回来，左家嫂子也高兴得了不得，本来已经做好了饭，又张罗着烧水杀鸡，还把阿深前几天进山里猎的野物料理出来，整治了一桌香喷喷的菜。
亓官吃得头也不抬。迎象台也有膳堂，不过厨子的手艺却及不上左家嫂子，哪怕吃的都是精心豢养的灵兽肉，加起来也没有这一顿有滋味。
看他吃得香甜，左家人都止不住地满脸是笑，不等他碗里空一点，立刻就有筷子给他添上新的：
“七官儿，吃这个，这个腿子香！”
“七官儿，这鸡汤可鲜，赶紧趁热喝。”
“七官儿……”
待吃饱喝足，亓官抱着肚子，满足地瘫在椅子上消食。阿深也拖来一把椅子坐在廊檐下，就手拿起边上的一段木头，三下两下劈削出个大概的形状来，又换了刀，木屑顺着他用力的指尖不时地掉落下来。
亓官看着木头在他手底下逐渐成形，不由得好奇地直起身体。阿深雕刻的间隙抬头看了他一眼，唇角一翘，带出一缕笑意：“给你刻个狼，好不好？”
亓官眼睛霍然一亮：“好！”
“你一回来，阿深就手痒了。”老左拄着拐走过来，看了看阿深手里刻的物件，搬着伤腿吃力地在亓官身边坐下，仔细瞧了瞧他，问：“山上好么？”
亓官点头。
老左又问：“可有受欺负？”阿深刀尖一顿，也抬起眼来。
亓官摇头，想了想：“有师父。”
阿深听了也没有说话，只低下头去，继续刻他的狼。
老左心里就有些冒酸气，不由得伸出手，使劲揉了揉亓官的脑袋：“……眼里只有你师父是不是？”
自他把亓官捡回去，一晃眼就过去了好几年。亓官性情如小孩一般，左家人早已将他视作亲亲的小兄弟一样来疼爱，谁知道，又突然冒出来一个素不相识的师父，偏偏亓官还话里话外都是师父，惹得他忽然生出来一种像是嫁女儿的惆怅。
亓官原是盯着阿深手里的木头看，这时转过头来，认真地摇了摇头，“没有。”
老左乐了一声，故意逗他，“真的？”
亓官眨了眨眼，忽而弯下身去，撩起老左的裤腿。那裤腿下倒并不是空荡荡的，而是绑了一段铁棍，如此即便没有拐杖，他也能自己站一会儿，虽然不太灵便，劈柴之类的活儿也能做一做。
亓官伸手摸了摸那段铁棍，抬头看着老左：“疼么？”
老左听这一问，心里淤着的那口气忽而散了出来，又敞阔了。
“嗐，这有什么疼的。”他道，脸上是一贯毫不在意的模样，又大咧咧地说起仙师来替他看腿的事，还有些得意的神色，“七官儿，你瞧着，再过段时日，我就有‘腿’了，还是仙师亲自给我做的，这十里八乡的，谁有这样的功德，是不是？”
亓官望了望他，又低头看着铁棍，没有说话。
“七官儿来。”左家嫂子在门前招手，等他过去，便将手里抱着的衣衫抖开来往他身上披，“我瞧瞧……嗳呀，有日子不量，可是长高了？亏得我还放了点尺寸，不然就穿不着了。”她比量完了，轻轻一推亓官的后背，“去罢，跟阿深玩去，我再给你收收边。”
这一下午，亓官就窝在左家院子的廊檐下，看着左家嫂子飞针走线，嘴里絮絮叨叨，阿深手里的刻刀落在木头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暖烘烘的太阳铺在身上，使人昏昏欲眠。
等到暮色西垂，亓官就要返回迎象台。
左家嫂子大包小包地往他怀里塞，连灶上炖的一锅肘子都端了出来，道：“吃完了就回来，嫂子再给你做，啊？”
亓官就点头，一一收下，而后，再看一眼正殷切看着他的老左和嫂子，忽然觉得心里有些难过。他生来无父无母，除了师父，老左一家就是他的亲人。可他要跟着师父，要修仙，就不能跟左家人长久地待在一起。
仙凡有别。
亓官原本从未有过这个念头，此时心上却朦朦胧胧地烙下了一个影子。
——
亓官刚上了迎象台，没走多远，恰恰和徐易风撞了个对脸。
“亓师弟这是上哪去了？”他笑嘻嘻地凑过来，先是左右望了望，没见玄微的身影，便放心地把手搭上亓官肩膀，“嗳呀，今天可是稀奇，玄微师弟竟然不在？”
亓官皱着眉把他的手拿下去。
徐易风嬉皮笑脸的，又把手搭上来，嘴里道：“师弟这般见外，师兄可就伤心了啊。”一边说着，一边抬手去捏亓官的脸颊。亓官机警地一偏头，再一弯身，如一尾游鱼般从他腋下钻出来，拉开几步距离警惕地瞪着他。
徐易风乐了，脚下一动，闪到亓官身前，只是还没来得及伸手，忽然背心如有芒刺，刺得他灵识疯狂乱蹦，不由自主地撤身跃出几丈，而后回头一看，果然就见玄微站在不远处。
“师父！”亓官眼睛一亮，蹭蹭几步跑过去，抓住师父袖角。玄微扫了脸色微有变幻的徐易风一眼，任由亓官牵着他的袖角，抬脚往回走。
亓官的声音十分雀跃：“师父，嫂子做了好吃的！”
玄微漫声应和：“嗯。”
“肘子，好吃！”
“嗯。”
“阿深刻了狼，你看！”
“唔……”
徐易风看着一高一矮的身影渐渐远去，紧绷的心神彻底松弛下来，这才发觉居然出了一身冷汗。如果他刚刚没有看错，玄微的手连抬都没有抬，单单只是目光就令他察觉到危险，这样的灵识修为，绝不会属于筑基期小修士。
“原来是个深藏不露的主，有趣，有趣。”他自言自语，接着，又忍不住开始摩拳擦掌，脸上很有些兴奋的神色。
倒要瞧瞧你究竟藏了多少！

第25章 过于聪明
天光透过窗纸，将屋内映得通透光明，也显出来趺坐榻上的人影。
石横身着一身黑衣，衬得那张清秀的脸庞有些苍白，眼下还有一抹淡淡的青黑，看上去颇有几分憔悴。
此刻，在他的功诀导引下，天地灵气如丝如缕般汇聚过来，往他丹田里钻去。然而，灵气入体之后不久，平静的脸色忽然微微变化，紧跟着越来越难看，猛地——
“噗！”
一道血箭自口中喷出，本就难看的脸色愈加苍白，气息也愈加萎靡。更加雪上加霜的是，他的丹田也如刀绞一般剧烈地疼痛起来，仿佛刚刚吞进去的灵气是一柄柄利刃，毫不留情地把丹田切割成了几块。
石横疼得脸孔都扭曲了起来，豆大的汗珠从额际浮现，顺着脸颊砸下来。他伏在榻上，一只手紧紧捂住腹部，过了半晌才稍稍缓过来一口气。
许久，他缓缓抬起脸，抹去唇角挂着的血线，又捏了一个诀将形容打理干净。这法诀简单至极，平常只需一丁点灵力便可施展，此刻一用出来，却仿佛在他的丹田又划了一道口子，不深，却有无法忽略的疼痛。
石横脸色不由得扭曲了一下，暗暗咬牙。
原本，他并没有将玄微那道剑气放在眼里——不过筑基修士，再厉害，又能厉害到哪里去？他会中招，全因没有提防对方会偷袭的缘故。不过，便是叫人得了手，最多运行几个周天，便足以将剑气拔除干净，届时，他自有法子来教训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外门弟子。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那外门弟子竟然这样厉害，拖了这几日，那道剑气不仅没有拔除干净，反倒搅得他连日常的修炼都难以为继。
实在可恨！
一想到那外门弟子平静淡漠的眼神，石横就忍不住恼恨怨怒。不过，当前最紧要的，还是赶紧将这道剑气拔出来，再拖下去，恐怕会影响道基，那就后悔莫及了。
石横站起来，整了整衣衫，推开门往外走去。
此时朝日已经升起，问剑峰之上，万丈霞光照耀，和着山岚云雾，颇是一番难得的好景致。石横却无心欣赏，招手唤来一头灵兽，而后令它驮着自己往问剑峰最高处行去。
那里是剑台，陆丰的洞府所在之处。
离着剑台尚有百余丈，灵兽就再不肯往前去。石横无法，只得翻身下来，往前走了没几步，脸上便能感觉到锋锐的剑气，刺得面皮发疼。他吸了口气，扬声唤道：“明心师兄。”
如是唤了两遍，不多时，便有一个抱剑的小童出现，瞧了他一眼，奶声奶气地道：“剑君闭关，不见人。”说完，转身就要回去。
“师兄且等一等！”石横连忙叫住他，哀求道，“万请师兄带我进去见一见师尊，石横确然知错了，求师尊救命！”
明心小童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等一等。”说罢，身影便消失在原地，又过了一刻，才又出现，挥手在剑气中辟出一条道路。石横连忙跟上去。
明心小童引着他进了剑台，候了片刻，陆丰却并不现身。石横不由得心中忐忑，“明心师兄，师尊他……”
明心小童忽转过来，问道：“你果真知错了么？”
石横愣了一下，低头对上一双幽深的眼眸，明心那张奶味尚未褪尽的脸上居然显现出了陆丰的影子。他顿时一惊，这才猛然醒悟，陆丰是分出了一道神念附在小童身上。
他连忙收摄心神，低下头毕恭毕敬地回答：“弟子在无念谷思过几日，方才醒悟心胸狭隘之患。往后弟子必定戒骄戒躁，一心向道，不负师尊教导。”
陆丰不置可否，过了一会儿，淡淡道：“那你所求‘救命’，又是什么缘由？”
石横脸上显出惭愧之色，道：“弟子从无念谷出来，深感不能辜负师尊苦心，这些时日便一心苦修道法，又时刻同修剑的师兄讨教。只是弟子愚笨，技差一筹，叫师兄剑气所伤。”
“弟子恐防师兄不安，便没有言说，本待自己慢慢将剑气拔除，谁知竟拔除不了，拖了几日，却是愈加严重。弟子实在无法，只好来打搅师尊修炼。”他惭愧道，“弟子无能，还望师尊救我。”
陆丰沉默片刻，才道：“确是无能。”
石横深深地低下头去，十分羞惭的模样。
“这道剑气即便不理会，过上月余也自然会消散。”明心小童的声音虽然仍旧是奶声奶气的，“石横，你道是讨教剑道被误伤，那么，你且说说，究竟是何等的巧合，才会恰恰将剑气送入丹田，并且，还如此巧合地令它在一月之后自动消散？”
石横张口结舌，脸色乍青乍白：“师尊，我……”
“石横，你的确是个聪明人。”陆丰淡淡道，“但过于聪明，却未见得是好事。”
石横冷汗涔涔，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师尊，我知错了，求师尊宽宥——”
明心小童抱着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红润的小嘴开合，吐出来的却是陆丰冷淡的语气：
“你走罢。我言尽于此，往后如何，且待来日。”
石横失魂落魄。
他是经过反复计量，最后才决定来求陆丰给他拔除剑气。
一来是术业有专攻，他本来的师尊长木真人虽然是元婴修士，但其擅长的是木系道法，拔除剑气这样的事恐怕不怎么得心应手，而事关自己的道途，再怎么小心谨慎也不为过；
二来，长木真人护短，一旦知道有人伤他，定然会大发雷霆，亲自动手惩处那外门弟子，但这样也势必会闹出大动静，他要做陆丰的弟子，原就恨不得别人忘记他与长木真人的关系，如此岂不是事与愿违？
相比较之下，求陆丰就没有这两样顾虑，唯一可虑的，就是前些时日他过于心急，在陆丰面前露了些许形迹，以至于被罚去无念谷思过。但既然没过几日他就被放了出来，想必陆丰也并不是真心想要罚他，不过是敲打一二。
石横打算得清清楚楚，只要他知错认错，再吐露一番一心向道的决心，以陆丰从前对他的疼爱，定能顺利拔除剑气，说不得，剑君一心疼，还会赏赐一些灵丹妙药，助他修行。
只是，他并没有料到，陆丰非但没有替他拔除剑气，反而意有所指地说了这样一番话出来。
难道，剑君是看出了什么来？
石横不由得心惊肉跳。

第26章 好心机
石横招来灵兽，叫它驮着离开剑台。
他心事重重，上了灵兽的背，也忘记下令要去往何地，那头灵兽便伸开四蹄，慢慢悠悠地在云间漫步。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道声音传来：“师弟！”
石横一时尚没有回过神，来人驾着法宝来到近前，伸手在他面前一招，笑着道，“师弟好生悠闲，这是往哪里去？”
石横被惊了一下，霍然转过头，看清来人的脸后，目光微微一闪，“高师兄。”
高万林也是长木真人的弟子，不过早入门许多年，见今已是筑基圆满，只差临门一脚，便可踏入金丹境界。石横进入内门后拜长木真人为师，正巧高万林结束镇守一宗任务回山，师兄弟二人因此交集颇多。
此刻高万林见他脸色苍白，目光也似乎有些闪躲，便关心地问道，“师弟可是遇上了什么为难事？”
石横见说，目光微微一颤，微垂下眼，过了一刻方提了提嘴角，露出一个略带勉强的笑，轻声道：“劳师兄挂心，我并没有事。”他原本就长得清秀可人，又着一身黑衣，更衬得脸色白皙，此刻微垂着脸，加上微蹙的眉宇，很有一种柔弱的姿态。
高万林瞧得心中大为怜惜，伸出手来，稍一犹豫，便落在他肩上，轻按了按，放柔了声音道：“师弟，你我师出同门，情谊自与旁人不同，你有什么难为事只管跟师兄说，师兄虽然不中用，在这门中总还能照拂你一二。”
石横眼皮微颤，抿着嘴没有言语。
“再不济，”高万林又好声劝道，“师兄就去求师尊，他老人家定不会坐视你受委屈。”
“师兄，千万不要！”石横霍地抬起眼来，眼中现出些许惊惶。
“好好，你别急，我不说。”高万林连忙道，一手轻拍他肩背安抚，见他面色稍安，才忍不住道，“师弟，你究竟遇上了什么事，连师兄也不能告诉吗？”
石横垂下眼，半晌，似乎是不堪忍受，微微扭过脸去，唇边带着一丝苦涩，“……师兄，不要说了，是我技不如人，丢了师尊的脸。”
高万林一听这话，眉毛顿时竖了起来，“果然是有人欺负你？！”他横眉怒目，但见石横扭过脸，露出一个格外苍白的下巴尖，便吸了一口气，将那一腔怒气往下压了压，一把攥住石横的手，道：“此处不是说话之地，你随我来。”
凡人间有一句话叫做“隔墙有耳”，修士则因为有灵识的存在，所以言行之间更要小心谨慎，尤其是在宗门里。
“不能说话？”亓官睁大眼睛，疑惑地看着楚平。
“不是不能说话，是不要乱说话。”楚平耐心地给他解释，“若是被哪位师长前辈察觉背后嚼舌根，或者行为不端，轻则训斥，重则被罚去思过，甚至会被赶出宗门。”
亓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咬了一口灵果，咔嚓咔嚓。
“不过，听徐师兄说，内门各峰都有元婴真人坐镇，想来内门的各位师兄不必像我们这样小心谨慎。”楚平想了想，又郑重道：“亓师弟，你须记得，灵识虽然好用，但也不能动不动就放出来，尤其是在宗门外，否则若是不小心冒犯了哪位前辈，那就难以收场了。”
亓官一边啃灵果，一边点头：“嗯！”
楚平见他肯听，就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后脑勺，脸上露出一个略显憨厚的笑容。亓官啃完了灵果，站起身张望了一下，抬脚就要走。
“亓师弟，等一等！”楚平连忙拦住他。
亓官转脸看他。
“那、那个……”楚平是个老实胚子，一时也想不到话题，急得脸上都有些冒汗，憋得一张脸通红。
亓官就站在那里等他开口，等了一会儿，见他仍旧没有说话，便抬脚往前走。
“嗳——”楚平又是一闪身，拦在他面前，期期艾艾的，半晌才憋出来一句，“亓师弟，你、你就在这里……”
亓官迷惑地看着他：“我找师父。”
“玄微师弟过一会儿就来！”楚平连忙道，“徐师兄先时说了，找他有事，过一会儿就来。”
亓官看了看他，有些犹豫地站住了。
楚平暗暗松了口气，趁亓官不注意，悄悄拽着衣角擦了擦额角的汗。
徐易风那日觉出玄微修为深厚，便铁了心要掀出他的底，这些天来便一直纠缠着要互相讨教，但亓官却总是在一旁捣乱，不许人打他师父，如此，楚平便受徐易风请托，务必要拖住亓官，不叫他打搅他们的切磋。
亓官不知这些猫腻，果真老老实实地在原地等。他站得累了，便坐下来，肩背仍旧挺得笔直，引颈望着师父离开的方向。楚平有些心虚，也坐下来陪他等，又绞尽脑汁想些话题来引他说话，忽然一道声音在背后响起——
“你就是亓官？”
亓官转脸望去，就见一个高大的蓝衣青年，飘飘然立在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亓官翻身爬起来，仰着头与他对视。他不大通晓人情世故，但因其赤子心性，对别人的敌意也十分敏锐，这陌生青年甫一露面，他便察觉到那冷漠表情底下的不善。
“我问你话，为何不答？！”蓝衣青年喝道，“难道外门的师长疏怠至此，连基本的礼仪都不教了么？‘不知礼则无以立’，无怪乎你心性恶毒，竟能做出挑唆同门相斗的恶事！”
这话亓官听不大懂，楚平却是能听懂的，他脸色一变，踏前一步将亓官护在身后，恳切道：“这位师兄，亓官与我同院而居，为人向来随时安分，并不会挑唆同门相斗，师兄可是在哪里听了传言，对他有所误解？”
蓝衣青年冷笑道：“我亲耳所听，亲眼所见，岂能有假！”他脸色隐有不悦，“这位师弟，劝你少管闲事，免得被人当做枪使还不知道！”
楚平自然不会让开。亓官本来要去找玄微，是他把人拖在这里不让走，这位内门师兄找上门来，他就有责任护着亓官，不让人有闪失；另则，他与亓官住在一所院子里，此时亓官有事，也不能坐视不理。
蓝衣青年却不知底里，见亓官被楚平护在身后不出来，不怒反笑，“好，好！”
“你挑唆同门相斗不算，且还装得一副柔弱姿态，哄得别人甘心情愿替你出头，”他脸色更沉冷了几分，连连冷笑，“真好心机、好手段！”

第27章 好胆！
“……真好心机、好手段！”蓝衣青年面沉似水：“倘不教训教训你，真当流华宗是你这样的鬼蜮小人可以摆弄心机的地方么！”
一言已毕，话音尚未落下，他身形一闪，绕过高大的楚平，直扑亓官。他来势极快，眨眼就到了跟前，接着骈指一点，便有一道氤氲着绿意的灵光疾向亓官而去。
楚平一惊，伸手试图将亓官拉过来。但他反应慢了何止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道灵光奔向亓官丹田。
千钧一发之际，亓官撤步、闪身、抬手，习练过无数遍的剑诀疯狂运转，调动起周身灵力顺着经脉奔向指尖，接着，一道微小的剑气迸发出来。
哧！
这一道剑气看似微小，却极其霸道，那一道来势迅疾的灵光与之一触，就如檐下冰雪遇上滚水，霎时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蓝衣青年自恃修为，本不将这两个外门弟子放在眼里，放出那一道灵光后，看也不看地径自掠过亓官，而后飘然落地，姿态可谓潇洒。然而，他一转头并没有见到亓官惨叫倒地的情景，反而却见自身的灵光被剑气轻易消解，当下心头微惊，“倒是小瞧了你。”
亓官盯着他，手中握着不吃素剑，脚下一蹬，冲着蓝衣青年劈手就是一剑斩去。
“亓师弟不可！”楚平大惊，却已经来不及阻止，只好也跟着冲上去。
“来得好！”蓝衣青年喝了一声，一跃而起，避开亓官这一剑，反手洒出一片细如牛毛的种子，乙木生生诀运转之下，深厚的灵力催涌，种子霎时间萌发出新芽、抽长出茂密的枝叶，无数条粗壮的藤枝自四面八方向着亓官奔涌而去，只一眨眼的功夫，便交织卷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
稍慢一步的楚平只能眼睁睁看着亓官被困在里头，顿时一急，也顾不得其他，大吼一声，闷头冲着蓝衣青年撞去。
力修着重锻体，虽他才只筑基，这一撞也足有数百钧之力，蓝衣青年不妨这个一脸憨厚的外门弟子也敢与他动手，一时没留意，竟被撞飞了十几丈。
“好胆！”
蓝衣青年怒喝一声，被这一撞彻底激起心头怒火，当下倒掠而回，五指箕张，一团灵力在掌中剧烈翻滚，催生出一杆墨色长枪，毫不留情地向着楚平抽去。
楚平虽然力气大，但身形却失之灵活，只避开了第一枪，随后就叫长枪抽中，登时仰面而倒。
蓝衣青年这一击乃是含怒而发，见楚平倒地才猛然醒过神来，脸色顿时有些难看。他这一枪并非普通长枪，乃是近年来苦心练就的一门仗之护身的杀招，唤做荡灵枝，既是法宝也是道法，能震荡灵魄，中者轻则行动迟滞，重则会损伤灵魄。
楚平乃是力修，修的只是体魄，此刻受了这含怒一击，顿时灵魄震荡，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躺倒在地。
就在此时，嘣，嘣嘣！
一串略显沉闷的崩裂声响起，蓝衣青年心头一惊，转头一望，就见困住亓官的牢笼寸寸崩断，从中显出少年略显单薄的身影。
亓官破了牢笼出来，视线在楚平身上一转，而后霍然转头，盯准了蓝衣青年，猛地扑了过来。他也不说话，不吃素剑一扬，剑势一起，下一瞬，霸道的剑气裹挟着凌厉无匹的剑意，平平地推了出去。
这一道剑气似缓实疾，眨眼就推到跟前，快得叫人几乎反应不过来。蓝衣青年大惊失色，万料不到这外门弟子的剑道竟然有如此威势，仓促之下只来得及运起护体灵光，又凭直觉抛出一个护身法宝，牢牢地将自己罩住。
但割草剑何等霸道，那护身法宝只扛了几息，厚重的防御宝光便寸寸碎裂，锋锐的剑芒便落在他的护体灵光之上。
迎象台另一个方向，徐易风正打得兴起，灵力催涌之下，原本就猛烈的灵焰再长数尺，化作数条火蛇迅疾地向着玄微奔去。哪知这时候玄微忽然一顿，猛地转过头去，看向远处。
徐易风脸色大变，但他这一击倾其全力，一时收势不住，只能眼睁睁见火蛇冲向玄微，徒然叫一声：“小心！”
玄微却头也不回，随手一抓一甩，徐易风本寄望于能叫他疲于应对的火蛇竟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徐易风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紧跟着，不等他反应过来，玄微的身形已然拔地而起，转瞬即从原地消失不见。
“……”徐易风呆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立刻也往回赶。
而在这一边，蓝衣青年连护体灵光也已经在割草剑的威力下分崩离析，亏得又抛出一个护身法宝，才险险捞回一条命来。
“竖子狠毒！”蓝衣青年在生死关头走了一遭，心头寒意直冒，惊悸过后，顿时冒出一个念头，此子如此心狠手辣，万万留不得！
杀机一起，他立刻按捺不住，掌中灵力再度翻滚起来，荡灵枝出现，冲着亓官扫去。
亓官向来少修灵力，丹田蓄积一向稀薄，这一记割草剑就耗空了丹田，这时见蓝衣青年袭来，只能徒劳地往旁边一闪。
玄微赶到时，看到的就是亓官被荡灵枝扫中的一幕。身形单薄的少年似乎察觉到他的到来，转脸看了过来，眼中浮现出些许惊喜之色，只是下一刻，就仰面倒了下去。
玄微的心跳蓦地停了一拍。
问剑峰，剑台之上，微阖双目的陆丰忽然睁开眼睛，目中精芒一闪，身形即出现在洞府之外。
蓝衣青年眼前一花，就见一个相貌普通的少年忽然出现，将亓官抱在怀里，接着，对方眼皮一掀，目中射出的寒意生生叫他止住脚步。
“我剑下不斩无名之辈。”玄微盯着他，平静的语气中蕴藏的杀意叫人不寒而栗：“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蓝衣青年一时为他所慑，强行镇定：“我乃万林峰一脉弟子，长木真人门下，高万林。”
“我名玄微。”玄微单手将亓官抱起来，教他脑袋靠在自己颈侧，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冒出一缕长不及一尺的剑气，而后漠然盯着高万林，语气毫无起伏，“这一道剑气任凭你消解，若消解不了，那便自己受着罢！”
言罢指尖一送，那道剑气便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缓缓向着高万林飘去。

第28章 那又如何？
高万林脸色陡然大变。
那道剑气甫一出现，他立刻觉察到其中蕴含的恐怖，灵识也被激得疯狂乱蹦起来，下意识纵身想要避开，但是，没有用！
那道剑气虽然缓慢，却在出现的那一刻就锁定了他的气机，不论怎么闪避，始终直直地朝着他飞去。
眼见避无可避，高万林喝了一声，疯狂运转灵力，乙木生生诀催生出无穷藤枝，对着那道剑气缠了上去。然而，那无数的藤枝一触及剑气，即寸寸瓦解消散，甚至连迟滞剑气半分都做不到。
高万林脸色更加难看。他闷不吭声，疾往后退了两步，运起通神木诀，周身灵力疯狂奔涌起来，转瞬，一道浓郁至极的灵光在他身周出现，化作一道阔大厚实的木盾拦在身前。
他再退，灵力再度奔涌起来，第二面、第三面木盾渐次出现，将他严严实实地护在后面。只是，这木盾也极为耗费灵力，凝结三面木盾已是极限。
就在这时，剑气已然触及第一道木盾。高万林不敢怠慢，通身的防御法宝都掏了出来，不要钱似的疯狂往自己身上套。
剑气破开第一道木盾，而后，分毫不慢地破开第二道、第三道，接着破开一重、两重、三重护身法宝，在高万林灰败绝望的眼神中，没入他的丹田。
“啊——”只听一声惨叫，高万林仰面跌倒。
玄微放出剑气之后连看也不看一眼，只顾低头查看亓官伤势。
亓官倒并未受什么外伤，不过他只修剑，神魂灵识上的修为浅薄得很，因此被那荡灵枝一扫，灵魄即动荡得厉害，隐隐竟有神魂损伤的征兆。亏得高万林尚未突破金丹境界，那荡灵枝虽然是个厉害的杀招，此时伤害也还有限；也幸得玄微来得及时，否则高万林要是再来一下，亓官恐怕就要变成白痴了。
玄微探明了伤情，伸手一摄，凭空取来一颗丹药纳入亓官口中，又运起灵力，助药力化开，温养神魂。
亓官的呼吸平稳了些许，却仍旧没有醒来。玄微微一侧头，下颌线蹭着亓官的额头，那光滑温暖的肌肤触感稍许安抚了他的心绪。
怀里的这个人，仍然是活生生的。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听到一声，“玄微……！”
徐易风终于赶到，一眼就看到玄微的背影，下意识叫了一声，只是忽然又想起来对方一抓一甩轻松破掉他全力驱使的火蛇，后面两个字又生生被吞了回去。
他脚下一踟蹰，便注意到周围，顿时惊了：只见这周围二十丈方圆的地界，连草带树、甚至是石头都被推成了平地，开辟出好大一片空地，远处受到剑气侵袭的老树拦腰而断，枝杈树叶飞了一地。
他回过神来，又注意到玄微怀里抱着的亓官，心里一紧，一时也顾不得许多，抢上来急问道：“亓师弟受伤了？”
玄微并没有说话，只微垂着眼，将亓官抱得更紧了点。徐易风转脸四顾，看到躺在不远处的楚平，又是一惊，“楚师弟！”他纵身过去将人扶起，稍一探查，却并未发觉外伤，不由得抬头：“玄微……”那“师弟”两个字却已经叫不出口了。
玄微抬眼，微一弹指，将一粒丹药送了过去，冷淡道：“与他服下。”
徐易风连忙照做。而后，他又去另一边，看了看气息更加微弱的高万林，饶是向来胆大包天，这时候也觉得棘手起来。
他站起来，走到玄微近前，张嘴欲说什么，一时又不知该如何称呼，便省去了这一节，只道：“……此人是内门万林峰长木真人座下弟子，与上回来的那个石横同出一门。”
玄微目光微微一动，“石横？”
徐易风点了点头，“你是后来的，或许不清楚，石横此人颇富心机，心胸也有些狭隘。上回就见他与亓师弟有些过不去，此番高万林来找茬，约摸也有些关联。”他语气有些凝重，“长木真人向来护短，他座下弟子受伤，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你……”
玄微却并没有在意这一点，他只盯着徐易风，语气带着一丝奇异：“石横是长木真人的弟子？”
徐易风没有察觉他的异样，只以为他不清楚所以有此一问，便点了点头，道：“不错。当初石横进入内门，便拜在长木真人座下，但不知为何，又得了元禄剑君的青眼，后来再提起来，便都称他是剑君的弟子。”他说着，神情也有一些纠结，半晌才摇了摇头，“元禄剑君那样的大能修士，想要什么样的徒弟没有，我实在想不透，为何会对石横青眼有加。”
玄微没有说话。
“不提这个。”徐易风又望了高万林一眼，面上不免有些忧心，“宗门历来严禁同门相残，长木真人之外，执法堂也不会坐视……你有何打算？”
玄微低头望着还没有苏醒过来的亓官，脸色冷淡：“那又如何？”
徐易风看了看他，一时为之语塞。
——
长木真人得到消息，立刻便赶往执法堂，一眼就看到了端坐上方的元禄剑君。他有些疑惑，但看到躺在地上的高万林后，脸色一变，那点疑惑立刻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身形一闪，即出现在高万林身边，灵识一探，下一瞬间，元婴真人的雄浑灵力激荡起来，大殿内似有风云涌动，雷鸣乍起，“是谁！谁敢伤我万林徒儿！”
坐于上首的陆丰眼皮一抬，雷鸣声歇，风云止息。
长木真人怒火滔天，目光一转，看到正在一旁站得好好的玄微，抬手一招，一道雄浑灵光便向他奔去，谁知却有一道剑气拦路杀出，只微微一转，便将灵光消解得无影无踪。
长木真人看向陆丰，强行按捺住怒火，但脸上仍旧带出了不满之色：“此人胆敢伤我爱徒，师叔为何阻我！”
陆丰放出那一道剑气，即阖上双目，并不看他。长木真人心头恼怒，却又奈何不得，恨恨收手。
执法堂长老这时方漠然道：“执法堂威严不可藐视，长木，你在此动武，犯了第十一戒条，罚值更一月，即刻施行。”

第29章 两个师父
执法长老话音落下，长木真人脸色顿时铁青。不过，他也知道执法堂并非妄为之地，憋了一会儿，愤愤地一甩袍袖，粗声粗气地道：“我犯了错，自当领罚。执法师叔向来公道，我就等着师叔还我徒儿一个公道！”
执法长老神情依旧漠然，也并不搭理他，只循例问过在场数人事发根由。
玄微神情冷淡，只道：“高万林是我打伤的，他的丹田也是我毁掉的。”
这话一出，长木真人立时须发皆张，厉声道：“竖子狠毒！”随着这一声怒喝，元婴期的灵力也在这大殿内波涌而起，散发着恐怖的威压，殿内低修为的弟子只觉得像是被上古凶兽盯住了一般，瞬间汗透重衫，几乎要忍不住瘫倒在地。
执法长老一抬手，殿内翻涌的灵力威压立时消散无踪，他警告地扫了长木真人一眼：“执法堂不是你能肆意妄为的地方。”
长木真人瞪着玄微，目光直欲将他生吞入腹，但碍于执法长老，又不得不将满腔的怒火按捺下来。玄微仿若未觉，只抱着亓官，平静地站在那里。
执法长老扫了玄微一眼，转而看向刚刚醒过来没多久的楚平。
楚平此时神色依然萎靡，见执法长老垂询，便原原本本地将高万林如何来找亓官，又因何起的纷争，述说了一遍。
玄微听着听着，忽觉怀里微微一动，他垂下眼，低声：“醒了？”
亓官睁开眼，神情尚有些迷糊，只鼻尖嗅到熟悉的味道，便将脸埋进师父怀里蹭了蹭，嘴里咕哝着：“师父……”
玄微松开怀抱，将他放下来，又摸了摸他的后脑勺，低声道：“站好了。”
亓官揉了揉眼睛，乖乖地站在师父身侧，而后，才有空闲去看周围——噫？
他盯着上首的陆丰看了一会儿，又转回头看了看玄微，神情有些迷惑，师父怎么有两个？玄微侧头看过来一眼，探手握住他的手腕，道：“专心。”
“哦。”亓官乖乖地应了一声，又看了端坐如松的陆丰一眼，这才将目光投向正在问询的执法堂长老，正好对上一道冷漠的视线。那目光犀利非常，直欲剖开心肠，看向人心最深处的黑渊。
亓官却半点不惧，还盯着那道目光的主人看了好一会儿。执法长老收回目光，等楚平说完，才又转向亓官，冷漠的表情毫无波动：“你又有何说法？”
亓官眨了眨眼，有点没反应过来。
玄微给他指了指仍旧躺在地上的高万林，问：“你为何要跟他打架？”
亓官也跟着看过去，看清了高万林的模样，他就皱了皱眉毛，道：“他坏。”
玄微耐心地：“为何坏？”
亓官道：“他打我，打师兄。”
执法堂长老忽然问：“他为何打你？”
亓官看了看执法长老，没有说话，玄微握了握他的手腕，他才皱着眉毛道：“他坏。”
“可笑至极！”长木真人忍无可忍，指着他怒声道：“万林向来尊师重道，友爱同门，怎么会无缘无故跑去教训区区一个外门弟子？定是你做了什么恶事被他发现，他才出手惩治！”
执法长老眼皮霍然一抬，挥手就给长木真人下了个禁制，禁了他的言语，而后才漠然道：“学不会遵规守矩，那就好好待着自省罢！”
长木真人憋得一脸通红。他当然知道执法堂规矩森严，只是他向来护短，此时又怎能眼睁睁看着旁人给自己徒弟身上泼脏水？
执法长老并不理会他，只盯着亓官审问。亓官说不明白的地方，他也颇为耐心地一点一点问了出来。直到最后，他才看向高万林，挥手便是一道雄浑灵力笼罩其上。
早前就有人给高万林服下了疗伤丹药，此时被灵力激引，没过一会儿，他便悠悠醒转过来。只是，当他下意识运转灵力、却什么都感受不到时，立刻就呆住了，脸色刷的一下雪白，眼神里先是不可置信，接着就慢慢染上了茫然、绝望和惊惶。
他的道途，只差一个契机就能跻身金丹境界的大好前途，就这么没了？
他一脸失魂落魄，连边上的长木真人也没注意到。还是执法长老的喝声，才叫他醒过神来。高万林缓慢地眨了眨眼，转头看了看四周，这才明白自己的处境。
他丹田已毁，一身修为散尽，此刻身体便是比强健的凡人都有不如，只能勉强坐起来。能修炼到如今，他的心志自然坚强，只不过道途断绝带来的打击太大，一时缓不过神来。
视线掠过不远处一脸焦急担忧的长木真人，只片刻，高万林内心就有了决断。
执法长老盯着他：“高万林，你将事情始末从实道来。”
高万林对上那道犀利的目光，身体忽然一颤，原本已经组织好了的语言，到了嘴边却不由自主地变成了别的话：“不关石横师弟的事，是我听说他唆使外门弟子打伤石横师弟，所以要去给他一个教训。”
陆丰眼皮一抬。
长木真人则面露愕然，石横也被这外门弟子打伤了？
执法长老的目光盯准了高万林，闻言只抬了抬下巴，声音毫无波动：“继续。”
反观高万林则脸色煞白，内心无比惊惶。
他本不想将石横牵扯进来，是以原本打算找一个借口将过错都推在亓官身上，反正，那不过是几个外门弟子，更何况，唆使同门相伤，这样恶毒的心思手段，即便再说得恶劣一些，也不算冤枉了他们。
然而，一对上执法长老的视线，他已经准备好的借口，竟是再也说不出来，而那些原本想烂在肚里的念头，却是不由自主地吐露，包括石横对他说的，亓官不忿石横阻挠他高攀元禄剑君，所以心存怨恨，与人蓄谋报复一事。
执法长老抬了抬手，吩咐：“去把石横带来。”立刻就有一个执法堂弟子领命而去。
而后，执法长老才看向陆丰，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陆师弟是为此事而来？”
陆丰微微颔首：“确有关联。”
执法长老便不再多言，陆丰也微阖双目，神情仍旧一派冷淡。
台下，亓官看了看端坐上方的师父，又转头看了看站在身边的玄微，两个师父，这感觉……好奇怪呀。

第30章 叫他师叔
石横来到执法堂，第一眼就看到了陆丰。
……不是说闭关不见外人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心头微微一跳，目光再一扫，就看到了站在旁边的长木真人，并将亓官、玄微等人都收入眼底。他微一垂眼，又很快抬起来，目不斜视地走到前方，先是冲陆丰行了一礼，轻轻叫了一声：“师尊。”而后才转向执法长老，口称：“弟子石横，见过执法长老。”
亓官看了看他，立刻反手抓住玄微的袖角，紧紧地，仿佛在示威。玄微低头看了一眼，再一看亓官脸颊都快鼓起来了，唇角不由得弯了一下。
石横极斯文有礼的模样：“未知长老唤弟子前来，所为何事？”
执法长老仍旧是那副冷漠的神情，并不因他执礼甚恭就有所缓和，开口就命他将与亓官结怨的始末说来。
石横毕恭毕敬地应了一声，余光掠过陆丰冷淡的面容，微吸了口气，这才开口。
他说话也极巧妙，并不明着褒贬，只将亓官当初缠着陆丰要拜师的事说了一遍，又道：“我见他来历不甚明白，这样纠缠着拜师，总觉得不大妥当，便拦了一拦。不过，亓师弟也是护卫百姓有功，我虽然心存疑虑，却不能以这样的理由阻拦他，因而便对师尊假称，不愿意师尊再收徒弟，为此，师尊还以为我心性偏狭，容不得他人，将我罚去无念谷思过数日。”
执法长老盯着他，石横偶然望进那一道犀利的目光中，颇有些心惊肉跳，便微垂下眼，掩下神色的些许异样，继续道：“我在无念谷思过几日，也时时自省，是否真的太过于偏狭，因而出谷后，便起意去外门为师弟们讲一讲道法。”
说到此处，他又叹了口气，道：“但或许是因为有过这一节，所以亓师弟对我有些耿耿于怀，那日在道堂中也不大搭理我。”
“弟子想，既然与亓师弟已然是同门，总还是该以和气为要，做师兄的，低个头也没什么打紧。因此，散了学之后，便又去找亓师弟，想与他解释清楚，谁料没有说几句话，这位师弟便突然偷袭，见今我丹田还存留着这一道剑气，连每日行功修炼也是不能。”
“弟子因不能修炼，大是惊慌，忍不住求了师尊，请他为我拔除这一道剑气。”石横低下头，一脸惭愧的模样，“弟子确是学艺不精，教师尊斥责之后，心里也有所不平，所以遇上高师兄，便忍不住同他说了一回，谁知、谁知就连累师兄到如此地步。”
“长老，都是弟子的错，若不是弟子心性不佳，生出不平之气，高师兄就不会为弟子打抱不平，以至于有如今之祸。”他一脸追悔莫及：“请长老责罚，弟子绝无怨言！”
他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确是谁也挑不出错处来。
“师弟，这不关你的事！”高万林见他将错都揽到自己身上，立刻激动起来，又转向执法长老：“长老，这都是弟子过错，要罚便罚我，不要牵累石师弟！”
玄微脸色淡淡的，这时眼皮一掀，扫见高万林煞白的脸色中透出一点激动的薄红来，薄唇勾出一个讽刺的微弧：“好口才。”倘若不是他亲见石横对着亓官口出恶言，恐怕还真就要相信了这番说辞。
石横张了张嘴，叫了一声，“师弟，你……”他垂下眼睫，有些难过的模样，“为着这一点小小的恩怨，高师兄已被连累得受了重伤，你、你还是不肯与我罢休么？”
玄微“呵”了一声，不屑与他言语。
“师弟，不要与他多说了。”高万林见状气愤道，“这样的人，不值得你这样委曲求全！”
这时，执法堂弟子捧着一面镜子上来，却是溯返法器已将亓官等人和高万林争斗的情境还原出来。至此，此事已然明了，执法长老无需细思，顷刻便裁定处罚：
高万林挑起争衅，妄用杀招伤害同门，本该罚往无念谷思过，因其丹田俱毁，灵力全无，便改将其罚做宗门役从十年；亓官的割草剑同属杀招，虽然高万林侥幸捡了一条命，但也要罚往无念谷思过一年；玄微先伤石横，又毁了高万林丹田，罚往无念谷思过十年；石横言语不慎，致同门相伤，罚禁闭一月。
执法长老的裁定一出，在场诸人颜色不一。
高万林身体摇晃了一下，好歹撑住了没有瘫软下去，却也没有了先时认打认罚的豪气。十年役从，便是他丹田修补回来，也已经错过了修炼的最好时机，此生道途已然可以看到头了。
长木真人急得站了出来，却苦于禁制仍旧不能言语，一张老脸憋得通红，最后也只得用力按了按高万林的肩膀。
石横上前一步，面带不忍：“长老，高师兄如今丹田毁损，再要修炼已是不易，这样的处罚是否太过了些？”他咬了咬嘴唇，“此事皆由我而起，弟子愿意替代高师兄受罚。”
一旁围观许久的徐易风“嘻”地一声笑了出来。
高万林嘴唇哆嗦，眼里不觉热气上涌：“师弟……”
执法长老漠然道：“执法堂所出刑令，从无更改。”
亓官懵懵懂懂，这时才反应过来是要处罚师父，顿时睁大了眼睛，扭头看玄微：“师父！”
“宽心。”玄微并不着急，仿佛要被罚去思过十年的人不是他一般。
楚平看了看执法长老，又看了看亓官、玄微，面色有些犹豫，但他向来老实，虽然有些疑虑，过不一会儿，也便沉默地低下头去。
“铁师兄。”一直稳稳坐着的陆丰忽然开了口。
执法长老看向他。
陆丰微微抬眼，目光古井无波，道：“我还有一事。”
石横抬头看着他冷淡的面容，不知为何，有一丝不妙的预感。
下一刻，他就见陆丰的目光扫过众人，落在亓官身上。他的心脏急速地跳了起来，忽然生出莫大的惶恐，忍不住叫了一声：“师尊！”
陆丰连看都没有看他，只抬起手，唤道：“亓官，过来。”
亓官下意识迈出脚步，没走两步似乎感觉不对，又转头看了看玄微。玄微唇角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微笑，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将手放在他肩上轻轻一推，“去罢。”
亓官就带着一丝懵懂，走到陆丰跟前跪坐下来，扒拉着他的衣袖，上身极亲近自然地靠过去，而后微微仰脸，叫了一声：“师父。”
听得这一声，执法长老的眼珠忽然转了一下，目光落在亓官身上。
陆丰微微垂眼瞧了他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看到这一幕的徐易风睁大了眼睛，脸上显出震惊的神色。不过下一刻，他很快地转过头，看向站在另一边的石横。
石横的呼吸静止了一瞬间，现在，他知道为何会有那种不安的预感了。但，袍袖底下的手缓缓握了起来，他闭了一下眼睛，敛去眼中的情绪。
他什么也做不了。
“从无念谷出来，”陆丰垂眼看着，将亓官脸上懵懂的神情收入眼底：“我便收你为徒。”
亓官眨了眨眼睛，有点不明白。他已经是师父的徒弟了呀？
石横首先回过神来，他笑了一声，脸上是一派真心的笑容：“恭贺师尊觅得佳徒。”他目光稍移，落在亓官身上，似乎是真心为他高兴的模样，微笑道：“也恭喜亓师弟，终于得偿所愿。”
“错了。”陆丰扫了他一眼，平静地道：“你该叫他师叔。”
石横一愣，微笑也跟着僵在脸上。
——师叔！
他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把自己踢出来，给他的徒弟让位吗？！
蜷在袍袖里的指尖无法抑制地颤抖着，石横需要拼命控制，才没有让自己的神情扭曲起来。
元禄剑君说过只会有一个弟子，他从前就知道，且也曾为此沾沾自喜，不虞会有人来跟他分享剑君弟子的宠爱和尊荣。
只是，他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他会因为这句话升起万分的妒忌和不甘——凭什么？
凭什么他就要成为被抛弃的那一个？
凭什么那个只会缠着人喊师父的傻蛋就能得到元禄剑君的青眼，从此替代他享受剑君弟子的一切尊荣？
而更令他难堪的是，元禄剑君会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公然将他的颜面踩在脚下，来给他还没有拜师的蠢货徒弟做梯子！
他不服！
石横猛地一咬舌尖，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他不甘心，他要扭转乾坤，最起码，不该是这么狼狈！
然而还没等到他做出姿态，陆丰已经移开了目光，落在长木真人身上，随后，弹指解开他身上的禁制。
“长木。”陆丰一脸平静，“当年我走火入魔，错认了弟子，致使你失去佳徒，这并非我之本意。如今我即已知晓真相，便不该继续错下去，如此，便令石横重归你门下教导罢。”
长木真人脸色一时变幻，过了一会儿，才张了张嘴，“……是。”
这该是一件喜事。
他一向疼惜自己的徒弟，当年石横被剑君错认为弟子，他一则是因掌门及师尊的嘱托，不将徒弟抢回来是为了避免刺激到剑君；二则，也是认为石横拜入剑君门下道途会更加坦荡，所以，虽然不舍，他也并没有再将石横认回来。
倒是石横这孩子念旧，也多番避着剑君回来万林峰，在他跟前侍候，仍旧叫他师尊。
越是如此，长木真人就越是觉得，不该耽误徒弟的前途，更何况，剑君自认下了这个徒弟，各种法宝丹药流水般地往石横身边送，这样的尊荣宠爱，岂是他一个元婴真人能给的？
是以，长木真人反倒劝石横多往剑君身边走动。只可惜，石横实在没有剑道天赋，不能弃了木修道法转修剑道，每每都要在剑君面前苦心遮掩。
但即便如此，长木真人也没有令石横重归门下的想法，也就是在听闻他被罚往无念谷思过的消息后，才起了护短的念头，却又被石横三言两语打消了。
没想到，这件事就这么轻飘飘地，一句话就解决了？

第31章 去内谷
诸事已毕，石横由长木真人领着回去紧闭，执法堂弟子便押着玄微、亓官二人前往无念谷。
“亓师弟。”徐易风跟了出来，叫了一声。
亓官回头。
“……对不住。”徐易风脸上带着歉意。若不是他执意要探个究竟，有玄微在侧，亓官定然不会跟高万林打起来，也不会受伤，更不会因此被罚去无念谷思过。
亓官抬头望了师父一眼。玄微握住他的肩膀，教他转回去，又扫了徐易风一眼，却什么都没说，只道：“走罢。”
徐易风送了两步，从后面看去，玄微高大的身形几乎将亓官都遮蔽了起来。他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几人的身影完全不见，才收回目光。
执法堂大殿中，陆丰却还没有离去。
执法长老看着他，皱了皱眉：“你还不走？”
陆丰看了他一眼，道：“铁师兄是怕我讲情？”
执法长老神情漠然：“执法堂所出刑令，绝不徇私，也从无更改。莫说只是一具分身，便是你本尊犯了宗门禁令，一样要遭受处罚。”执法长老修为深厚，且与陆丰多年师兄弟，只稍稍一探高万林的伤势，便明白了玄微的真实身份。
陆丰也并非为了此事才留下来，他沉吟着，问了一句：“师兄觉得，石横此人如何？”
论观人之术，流华宗上下，无人能出执法堂长老铁正之右。铁正曾师从前执法长老修了一门异术，不仅可以震慑神魄、教人吐露真言，在识人一途上也别有妙用。石横的心机手段固然不差，但在铁正面前，不过只是搭眼一扫的事。
铁正的神情没有丝毫波动：“执法堂论迹不论心。”即便站在他面前的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只要没有触犯门规禁令，那便不必去管。
陆丰沉默了一会儿，仿佛自言自语地道：“掌门师兄为何会属意石横来做我的弟子？”
这话说得，似乎有些没有道理。
当年他剑道大成，意气风发地在定水畔留下剑石，立誓要为天下剑修之师，所以从不收徒。然而，几年前他渡雷劫，向来坚若磐石的剑心不知为何竟会受到心魔侵袭，一时狂性大发，甚至丹阳峰都叫他的剑锋削去一半。
待到稍稍清醒时，他仿佛看到，从他的神魂中浮出一个人的影像。
但他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哪怕想得灵识都要炸开，他也只能模模糊糊感觉到，那个会仰脸看他的人，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灿若晨星。
那是一个极为重要的人，然而他没有任何相关的记忆，他想得失魂落魄，仿佛心中空缺了一大块，行走坐卧皆不得安宁，且整个人郁怒狂躁，形同一柄开锋的绝世宝剑，周身方圆百丈之内，锋锐的剑气无差别攻击，就连剑灵明心也靠近不得，被迫沉入剑中。
直到后来，他无意中一低头，远远地看到一双似乎有点相似的眼睛，那身狂暴的剑气忽然为之一敛，仿佛真的醒了过来。
那双眼睛的主人，就是石横。当初，确然是他错认石横为徒，怨不到他人身上。
只是，石横与他神魂中的那个影像实则并不相似，他原本该在更早的时候就察觉自己认错了人，而不是直到现在才知晓，石横原是长木真人的徒弟。
铁正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忽然道：“你的徒弟不错。”
陆丰回过神，稍一转念，便明白他说的是亓官。他唇角不觉翘了一下，很是理所当然地道：“我的徒弟，自然不错。”
铁正：“……”他闭紧了嘴巴，不再说话。
无念谷看上去寻常得很，也并没有高峰险谷，倒是草木颇为茂盛，一点也看不出来，这会是令宗门弟子却步之地。
转过一个弯，便见一座草庐，草庐边上立着一块石碑，上镌“无念谷”三个字，笔锋犀利，更有一股煞烈气势透碑而出。
执法堂弟子领着他们来到草庐前拜了一拜，亓官起身时，好奇地往里头望了望，只见一个鹤发衲衣的老者正趺跏而坐。仿佛是察觉到视线，老者微微抬起枯皱的眼皮，那一瞬间，亓官耳边仿佛有剑气铿然而鸣，接着就有一道锋利非常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割得脸皮隐然发痛。
亓官睁大了眼睛，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似乎触到一点湿滑，鼻尖还嗅到了一丝似有若无的血腥味。
玄微拉住他的手腕，不动声色地将那道剑气隔开。老者眼中掠过一丝讶然，目光在玄微身上打量着，过了一会儿，方收回目光，重归之前那副半死人的模样。
执法堂弟子对这暗中的交锋一无所知，只从身上掏出来两个玉环，往他们手上各套了一个，又道：“思过期内，不得踏出谷外一步，期满之日，取下玉环，便可自由离去。”
亓官抬起手，好奇地拨弄了一下那个玉环，便听执法堂弟子又道：“内谷灵气更加荒芜，你们只在外谷思过便可，不须往更深处去。”
玄微点了点头，拉着亓官径直走入谷内。
过石碑之后，灵气便遽然减少，行得四五步，俨然和谷外是冰火两重天。深入一里地后，草木就开始稀疏起来，越往里走，葱茏的草木便越少，到最后，连荒草都只是稀稀拉拉的，高耸的石山沉默地伫立在远处。
“那里便是思过崖。”
亓官循着玄微的指点看去，便见那座石山仿佛被人当空一剑劈下，辟出一片平直的崖壁，崖壁上从上至下，足被掏出来上百个石窟，大者或有数丈高，小的仅能容一人存身。往日被罚思过的弟子们，便在这大大小小的洞窟中，日夜修行。
“思过崖虽然名为‘思过’，那些洞窟里却有不少先辈留下的术法心得，细心揣摩也有不小的收获。”玄微道，“不过我们不去那里。”
亓官转头问：“去哪里？”
玄微握着他的手腕，牵着他往更深处走，一边走一边道：“我们去内谷。”
“外谷不过粗浅道法，往里走，却能看到真正的道印。”

第32章 切出来的山
陆丰尚未离开执法堂，就有人找上门来了。
“弟子见过两位师叔祖。”蔺如恭谨一礼，而后才转向陆丰，“陆师叔祖，掌门师祖有请，望您拨冗往金顶府一叙。”
陆丰微微颔首，“我知晓了。”说着又望了铁正一眼，略略点头，便随着蔺如往金顶府而去。
蔺如性子清冷安静，一路上都没有言语，只快到金顶府的时候，她停下来，问了一句：“师叔祖，亓师、师叔可无恙？”
陆丰看了她一眼，神情却没有什么变化，只吐出两个字：“无碍。”
蔺如深深一礼，道：“多谢师叔祖告知。”义阳城镇守弟子当中，只她和观羊山的祁应是女子，因此关系更亲近一些。蔺如一向知道祁应待亓官别有不同，回宗后不久，还曾传讯来问过亓官情况，是以她听说亓官被罚进入无念谷思过，便忍不住问了一声。
陆丰收回目光，负手踏入金顶府。
张松阳仍是在高台之上，见了陆丰的身影，右手微微一抬，便有一个蒲团平平移出，在他身前不远处落下来。
陆丰坐下，接着便有一盏冒着热气的灵茶飞至手边。他也不说话，端起茶盏朝着张松阳稍敬了一下，便专意品味起来。
一盏茶毕，张松阳方开了口：“问剑峰主脉实在单薄，从前我就想劝你多收一些弟子，怎这回收了新的徒弟，却又将石横赶了出来？”
陆丰道：“石横是长木的爱徒。”
张松阳道：“长木的弟子并非只有他一个人，且相比枝繁叶茂的万林峰，问剑峰更需要传人。”他苦心劝说，“师弟，你已臻分神圆满，突破大乘不过是水到渠成之事，难道日后渡劫飞升，要让问剑峰的继承就此断绝吗？”
陆丰道：“有剑石在，天下剑修，皆我传承。更何况，”他皱了皱眉，“石横修的是木系功法，并非能传我剑道之人。”
“石横不能，其他问剑峰弟子也不能？你师兄林成洲膝下也有不少弟子，难道一个有天赋的都没有么？”张松阳注视着他，缓缓道：“师弟，你对那个叫亓官的孩子，有些太过在意了。”
“蔺如曾说过，她镇守义阳城数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人。偏偏妖潮来临，就凭空出现，且还恰好在你面前展现出卓绝的剑道天赋，这一桩桩事件，未免太过巧合。”张松阳长眉微蹙，“而今妖潮越发频繁，我近来演算天机，隐隐察觉妖族是要在这天下生出一场大祸乱来，这样的时刻，流华宗更要小心谨慎。”
陆丰沉默了一会儿，道：“此子赤子心性，铁师兄也见过他，并未察觉异样。”
张松阳自然也知道铁正的观人异术，闻言便微微沉吟。
“而且，我最近方察觉，他与我确有很深的渊源。”陆丰垂下双眼，凝目注视着手中灵茶袅袅腾起的雾气。那时见到亓官仰面而倒的情景时，他仿佛连心脏灵识都被九天寒冰封冻住，脑子里也忽然一片空白，只能凭借本能飞扑过去将人抱住。
因为一个人的生死，他仿佛经历了心脏被封冻、又被血淋淋剖开的酷刑，短短的一瞬间，又有巨大的哀伤悲恸压了过来，沉重得叫他几乎喘不过气来，直到察觉到怀里的人还有生息，那沸腾的杀机才稍稍冷却。
这是一个，对他来说无比重要的人，经此一事，陆丰无比笃定。尽管他现在还并不知道，亓官为何会与他有这样深的牵扯，又为何会叫他师父，不过这件事他早晚会弄清楚，而在此之前，他不会容许任何人伤害到亓官一丁点。
张松阳一时沉默，良久，方叹了一口气：“罢了。你要收徒尽由得你，只是，你要答允我一件事。”
陆丰抬眼。
“此子来历不明，便是你属意他传承你的剑道，往后问剑峰主脉也不得交由他来主持。”张松阳一脸严肃，“在摸清他的底细之前，你也不得向他透露任何宗门秘事。”
陆丰缓缓点头：“我省得。”
张松阳不再看他，只阖上双目，“去罢。”
无念谷。
“师父，好大的剑！”亓官惊叹地看着远处的石山，从这里望去，那座山俨然是被利器劈成了两半，一线天光从山顶直落到谷底。亓官对剑气感觉十分敏锐，哪怕那座山被劈开太久，留存的剑气只有似有若无的一丝，仍旧被他捕捉到。
玄微也望着那座山，而后转头问：“感觉到了什么？”
亓官盯着那一线天，皱起了眉毛，过了半晌，才道：“很锋利……很……很轻？”他神情带了一丝困惑，又过了一会儿，不由自主地伸手开始比划起来。
玄微瞧了他一会儿，抬手握住他的手腕，“不急。”
“那座山跑不掉，以后想看多久就看多久。”他道，“且再去看一看其他的道印。”
“哦。”亓官乖乖地点头，任由师父牵着走，没走多远，他忽然道：“师父，是切下去的。”
“嗯？”
亓官停住脚步，用手给他比划，“这样，切下去的。”不带一丝烟火气，也没有惊天地泣鬼神，就有那么一只手执着剑，轻飘飘地往下一按，切肉一般，把一座石山切成了两半。
玄微眼神微变，他盯着亓官，沉默了一会儿，而后问：“是刚刚感觉到的？”
亓官点头。
玄微一时没有说话。过得片刻，才抬起手，摸了摸亓官的头发，“往后，感觉到了什么都不能对人说，知道么？”
亓官眨了眨眼睛，带着一丝懵懂点了点头。

第33章 这是心剑
无念谷虽然以“谷”来命名，内里却极其宽广。
过了思过崖，再往里走，便是内谷。只是，谷内虽然地域宽广，灵气却十分稀少，若说外谷还有些许灵气可供修炼，那么进入内谷后，其灵气甚至稀薄到比之凡人城池还有不如，所以向来少人踏足此地。便是有思过弟子对内谷心生好奇，但进来转上一圈，见了这满目荒凉、连草木都难见得的景象，也避之唯恐不及，像玄微这样，反倒领着人往里走的，少之又少。
转了半天，亓官扯了扯玄微的袖角，“师父。”玄微低头，就见他仰着脸道，“饿了。”
修道之人，修到深处自能辟谷，数日乃至数月不食也是常事，若是闭关修炼，日夜吐纳天地灵气，那么数年、乃至数十年都无需进食；不过亓官才只筑基修为，灵力尚浅，且也并非处于吐纳天地灵气的修炼之中，便如凡俗人一样要进饮食。
玄微拿出一个灵果，又问：“累么？”
亓官接过灵果“咔嚓”就是一大口，一边摇了摇头，含糊道：“不累。”
玄微望了他一眼，伸手替他擦去溢出嘴角的汁水，神色温和：“先去找个地方落脚。”
亓官点头，便一只手牵着师父的袖角，一只手拿着灵果专心致志地啃。
玄微对这里似是十分熟悉，领着亓官走了不多久，就来到他所说的“落脚地”。这也是一处不知何年何月掏出来的石窟，只是较为隐蔽，只看外头，与思过崖上的石窟别无二致，甚至还略小一些，不过内里却颇为宽敞，进去之后才能看到里头还有一间石室。顶上一束天光斜斜照射下来，于暗处也透着些微光。
亓官望了望四壁，又仰头看了看那处天光，转脸寻找玄微的身影：“师父！”
玄微掐诀将石室中的灰尘除掉，然后不紧不慢地往外掏东西，大到家具如床榻、座椅，小到茶具、香炉等物一应俱全，甚至角落里还放了个高几，供了一支寒梅，转眼间这寒酸的石窟就变了一副模样。这时听得亓官的呼唤，他微一转身，侧眉看过来：“嗯？”
亓官指着顶上那一束天光，眼睛亮亮的：“摘星式！”
玄微唇角显出一丝笑意：“看出来了？”他转脸望了望四周，片刻后才道，“当初我也曾因犯错被师尊处罚，这里便是那时候的思过之地。”也是他一剑一剑掏出来的，不想今日又用上了。
如此，二人便在此安顿下来。亓官骤然忙了起来。
原本，在迎象台时，他每日只需演练剑诀，去讲道堂听一听外门师父的道法，连早晚积累灵力的修炼都不必做，还能每日蹭在师父身边，日子可谓过得潇洒。
但进了无念谷后，他不仅要演练剑诀，还要去观摩各式先辈们留下来的道印，且早晚都要修炼灵力，几乎一刻钟要掰出两刻钟来用。有时候困得狠了，他就揉着眼睛，蹭到师父怀里，嘴里咕哝：“师父，不练灵力……”
“不行。”玄微道：“你丹田内蓄积的灵力得来太过轻易，连周天都没有走过几个来回，灵力用起来便不能如臂指使，若对上强敌，必定会吃亏。而今内谷荒芜，便是修炼也不会引来太多的天地灵气，令你一举冲破金丹境界，正好趁这个机会，夯实道基，稳固境界。”
亓官便撑着眼皮爬起来，运功走过三十六周天，待散去功诀，下一刻即松了劲，一头扎进师父怀里，嗅着熟悉的淡香，沉沉睡过去。
玄微低头看一看他香甜的睡脸，忍不住伸指在他秀挺的鼻尖上捏了一下，带着一丝无奈，将人放在榻上，摆正姿势。
“师父……”亓官嘴里小声咕哝，身体不觉蜷缩起来，空出来的手如有意识般在榻上找了找，捏住一个熟悉的衣角，微微皱起来的眉毛便松了开来，呼吸声匀长起来。
玄微盯着他的睡脸看了一会儿，心底不觉柔软起来。待他也躺上来，亓官便自动自发地滚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胸膛，全然依赖的模样。
玄微伸手抚了抚他柔滑的长发，也阖上双目，任灵识沉入识海中。
除了早晚要修炼灵力外，对于揣摩道印和习练剑诀，亓官倒从来不会嫌累，反而乐在其中。对他来说，除了师父和老左几人，只有剑最重要。
他在剑道上的天赋，简直可用“恐怖”来形容，内谷的道印中，但凡是与剑相关的，几乎都能叫他凭直觉感觉到一点其中真意，而这是多少人参悟许多年都难以做到的事。
这一日，玄微领着他来到一处石窝，也不直言，只问：“看出来了什么？”
然而这一处并没有道印，连滚落地上的石头都乱得毫无章法，几茎野草从石缝里顽强的钻出来，却也是七拐八扭的，与灵秀二字沾不上半点关系。
亓官的神情有些困惑。
他蹲在地上，看一看地上的石头，又仰脸转头，看周围矗立的石头。这里确乎有一丝不同寻常的力量，似乎还有些阴冷的样子，但无论他怎么看，都看不出来半分究竟。
好半天，他抬头看玄微，老老实实地道：“师父，看不懂。”
玄微唇角泛出一丝笑意，总算是难住了。他温声道：“闭上眼睛，放开灵识。”
亓官乖乖闭上眼睛，不太熟练地将灵识放出来，而后，一道凶煞的剑气扑面而来！
亓官猛地一个后仰，却没稳住身形，往后坐了一个屁股蹲儿。一道强大却温和的灵识包裹住他，将他同那一道凶煞的剑气隔离开来。
亓官睁开眼睛：“师父，是剑。”
“什么剑？”
亓官想了想：“很凶的剑……比蛇还凶。”
这个比喻让玄微忍俊不禁，隔了一会儿才道：“这是心剑，专斩灵识神魄，一剑既出，便就只有神魂寂灭的下场，再无转世重修可能。”
亓官眨了眨眼睛。
玄微道：“从今日起，你只悉心揣摩这一道剑意，修成之后，才许去观看其他道印。”

第34章 藤睡着了
道印即是修士留在世间的印记，或是道法神通，或是某样器物，蕴藏着修为高深的修士对道法的体悟、对神通的运用，又或是某一刻的灵光一闪。观了道印，修士不悟则罢，若有领悟，必定收获匪浅。
从这一天开始，亓官便“长”在了这心剑道印边上。他趺坐于地，闭着眼睛，打开灵识，细细地揣摩体悟心剑的剑意。
与引动灵力挥斩出的剑气、剑意不同，心剑的剑意裹含着的，是一重恶水、二重孽火、七重因果，所以其剑意霸道不足，却煞烈有余。这一道心剑剑印存世已久，又因为谷内灵气荒芜，渐渐不复最初的威力，也是因为如此，这内谷留存的大多数道印，亓官才能以筑基的修为得以窥探、揣摩。
不过，心剑毕竟不同，亓官要“看”剑意，只能放开灵识，稍有不慎，尚显弱小的灵识触及到心剑道印中的因果孽火，损伤的就会是神魄。
是以玄微一直守候在侧。他负手而立，目光放在亓官身上，庞大且深厚的灵识化作一团绵和温柔的“云团”，柔和地将亓官的灵识包裹住，使之不叫心剑煞烈的剑意所伤。
在这样周全的保护下，亓官的灵识如同刚刚探出头的新芽，小心翼翼地望向心剑的世界。
这一“看”，倏忽就是十数日过去。
约摸是对这一道心剑剑意有所领悟，亓官便一改在周围小心试探、细细揣摩的作风，灵识转而变得凌厉起来。
玄微微微阖着双目，就能看到亓官的灵识从他的护持下钻了出去，毫无惧色地直面那一道心剑剑意。他的灵识就像他的剑一般，光明伟正，横荡一切妖魔，此番面对心剑道印，也化成一柄利剑在心剑剑意中冲杀来去。
这当时，他周身的灵力也随之自动自发地运转起来，吸纳着天地间薄薄的灵气往丹田里钻去。
玄微瞧了一会儿，度量着他的极限，而后灵识骤然一长，不由反抗地将那一束化作利剑的灵识拽了出来。
亓官霍然睁开眼睛，神情还有些懵。他眨了眨眼睛，仰脸去看玄微：“师父！”
玄微伸手将他拉了起来，与他理了理衣襟，道：“心剑太过煞烈，你灵识尚弱，不宜与之对抗。”又塞给他一个灵果，温声道：“饿了么？”
亓官眼睛亮亮地看着师父，抱着灵果咔嚓咔嚓：“嗯！”
玄微看着他，嘴角不觉浮起一丝笑意，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又将一块玉简交于他，“我当初也曾揣摩过心剑，略有所得，你先收着，回头再两相印证，或者会有些不一样的体悟。”
亓官用力点头，接过玉简郑重地放进须弥芥中，然后，他忽然呆住了，连到嘴边的灵果都忘记了啃。
玄微见他神情不对，问道：“怎了？”
亓官定住的眼神转了一下，黢黑的眼珠带着些惊慌看向玄微：“师父，藤、藤睡着了！”
玄微闻言眼神微变，那株寄蜉蝣？！
蜉蝣朝生夕死，只有极少数绝大机缘的蜉蝣得以修炼。只是它们的一生太过短暂，要想修炼得道，便要想法子蜕去凡窍，将道身寄于修士神魂中。来日修士得道，它们便也能一同沐浴雷劫，得道升仙。
蜉蝣虽为妖物，不过蜕去妖躯、寄入人身后，却是似妖而非妖。因其寄于修士神魂，与寄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是出现异常，就意味着寄身也不能安稳。
玄微心知此事不能轻忽，一把握住亓官肩膀，身形眨眼从原地消失，下一刻即带着人出现在石室中。
亓官叫他安置在榻上，有些困惑：“师父？”
“不怕。”玄微在榻沿坐下来，对着神情有些惴惴的亓官，低声安抚，旋即伸指在他眉心一按，将一股柔和的灵力徐徐送进他的上丹田泥丸宫。
片刻后，他收回灵力，微一沉吟：“七官儿。”
亓官睁大眼睛。
玄微摸了摸他的头发，问：“可还能将藤唤出来？”
亓官闻言闭上眼睛，片刻后，一株细弱的藤从他眉心浮了出来，只是全不见往日的灵动活泼，连细叶都仿佛失去了精神，有些蔫嗒嗒地垂下来。不过这样的召唤于他显然是不小的负累，不过一刻，他的脸色便开始苍白起来，额际渗出细密的汗珠。
玄微见状，轻柔的灵识拢了上去，助他将藤收回去。
亓官睁开眼睛，带着些委屈：“师父……”
玄微见了小藤，略一沉吟，便就明白了来龙去脉。他面上神情不变，只眼神微沉，道：“它受了伤，要暂时养一养。”
亓官困惑：“受伤？”藤好好地待着，怎么会受伤呢？
玄微没有说话，抬手为他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寄蜉蝣没有躯壳，只能寄于亓官神魂，偏偏亓官灵识浅薄、神魄也并不强大，是以高万林的那一式荡灵枝险些损伤亓官神魄，它亦首当其冲，受到了不小的损害。
亓官那日跟着师父被罚进入无念谷，先是见了许多道印，后来又悉心揣摩心剑，并没有注意到藤的异常，直到刚刚往须弥芥中放玉简，才忽然想起来似乎有多日不见藤出来陪他玩，灵识扫了一扫，才发现了异常。

第35章 登天梯
寄蜉蝣与亓官性命相连，照理，藤伤了神魂，该当是会牵连到亓官，但不知为何，亓官现下活蹦乱跳，一点事也没有，这段时日揣摩心剑道印还格外长了一些灵识，反观藤却仍旧沉睡不醒，当初令亓官醒转过来的丹药似乎对它完全没有效用。
这其中的古怪玄微一时也参不透，沉吟一时，问亓官：“当初这藤，是如何来的？”
他猜测这恐怕是当初蜉蝣寄身时有些不为人知的缘故，所以如今寄蜉蝣虽与亓官命脉相连，亓官却不受它的影响。
亓官却道：“藤自己来的。”
玄微追问：“当时周围可有什么异常么？”
亓官皱着眉头想了想，摇头：“睡一觉，醒来就有了。”
“……”玄微瞧着他，过了一会儿，忽然又问：“七官儿，藤的事，你从前对‘我’说过么？”
亓官有些困惑，却毫不迟疑地点头。这是自然的，无论什么事他都不会瞒着师父。
玄微眼神微动：“那时候，‘我’是怎么说的？”
亓官仍是老老实实道：“要看好藤，不能给别人看。”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藤给的东西也不能拿给别人看。”
玄微若有所思。这样看来，此事必定与曾经的他有关。不过，此事究竟是好是坏，他一时也不能断定，毕竟，他搜遍记忆中的道法经典，也并没有把寄蜉蝣变成寄身附庸的法子。
“师父？”亓官脸上有些疑惑。
玄微回过神，摸了摸他的头发：“无事。”既然那寄蜉蝣暂时影响不到亓官，姑且按下此事，待日后再看罢。
亓官却拉着他的衣袖，问，“师父，藤什么时候醒？”
这个……倒真是有些难缠。
照理，寄蜉蝣神魂受伤，与它一些滋补神魂的灵丹妙药也就是了，但既然先时令亓官醒转的丹药对它无效，恐怕叫亓官服药、再引渡神魂灵识助它疗伤的法子也行不通。
更何况，亓官修为浅，也不适宜服食灵丹过多，否则会有揠苗助长之忧。至于直接给那株寄蜉蝣用药，倒也不是不行，只是它既与亓官命脉相连，恐怕贸然行事会牵连到亓官，那就得不偿失了。
如此，玄微便避重就轻，道：“你好好地修炼，时间一长，它自然就醒了。”
亓官懵懵懂懂地点头。
白驹过隙，一年时间，眨眼便过去了。
于亓官而言，外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无念谷，其实并不难熬。有师父相伴，再加上那些有趣的道印，枯燥的修炼也变得有趣味起来，他的剑道修为也突飞猛进，若只看他的剑，已经与金丹修士相差仿佛，只是灵力仍旧停留在筑基期。
而在亓官修行的时刻，凝翠山，阿深背着包袱转过身来，看了看站在院门口的老左和左家嫂子，“阿姐、姐夫，我去了。”
左家嫂子满脸担忧和不舍，却并没有开口挽留。老左沉默着，抬起手在阿深上臂用力拍了拍，过了一会儿，才闷声道：“要小心……照顾好七官儿。”
阿深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到姐姐怀里的襁褓上，停顿了一会儿，扭头转身就走。
一开始，左家人并不知道亓官被罚的事，直到过去二十来天，还是不见亓官的身影，他们便急了。
亓官是什么样的人，几年相处下来，左家人再清楚不过。他心性单纯，且有些执拗，既然说了不久后回来，那就绝不会拖过十天，除非是被事情绊住，实在脱不开身。
但是这仙宗门派里，又会有什么事情能将他绊住不得自由？
左家人一介凡人，自然不知仙家底里，只担心自家不谙世事的弟弟入了仙宗被人欺负，一时都坐立难安，忍不住去找了荀管事。
荀管事其实也不大清楚。他虽然是外门管事，根脚却在凝翠山，因此分管的便是凝翠山这一块，并不清楚迎象台的事情。不过，他还记得当初是谁把左家人领来此处安顿的，是以见左家人问上门来，便特意去了一趟迎象台，打探消息。
被问到的迎象台弟子倒是好言好语，只是说的话却叫荀管事吓了一跳：“你问那个新来的？他伤了内门师兄，被罚去无念谷思过，可得许久才能出来呢！”
流华宗弟子对无念谷是谈之色变，荀管事也是久闻其名，虽然并不真的清楚无念谷的可怕，但只从“伤了内门师兄”这一句话，就足以令他明白亓官的处境。
荀管事心事重重地回去，面对左家人也没遮掩，原样将迎象台弟子的话说了出来。
左家人不听便罢，一听顿时急了，只他们是新近落脚的凡人，即便担忧亓官安危，又能做什么？
左家嫂子颤颤巍巍地，挺着肚子求荀管事，好歹被老左拽住，然后，这个八尺大汉一转头自己就给荀管事跪下了，刚装上的义肢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来。
他恳求道：“荀管事，我弟弟年纪小，不懂事，求您发发慈悲，救一救他。”
阿深原本扶着姐姐，见状也一声不吭地单膝跪了下来，向来挺得笔直的脖颈深深地低下去，弯出一个恳求的姿态。
荀管事却不肯受他们的礼，只连连摆手，自嘲道：“我又算个什么东西？休看我是个管事，实则内门往哪边开都不晓得，便是外门也好些前辈不敢得罪，又哪里来的脸面，去与你们求情？”
左家嫂子踉跄了一下，幸好叫阿深扶了一把，老左抬起头来，坚毅的面庞浮出一丝痛苦之色。
荀管事指点道：“列位又何必求我一个小小外门管事？此事，只消元禄剑君说一句话，再有天大的过错，门规也绝不会深究。”
左家人茫然之中，面面相觑。元禄剑君又是个什么人？
待到知晓那就是亓官追着喊师父的人，且辈分尊崇，左家人再度一筹莫展。
仙凡之隔，犹如天堑，他们不过是一介凡人，仰赖亓官才能得到居住仙宗山脚的机会，如今亓官有事，他们又哪里有机会能见到元禄剑君？
最后，还是荀管事为他们指了一条明路：
登天梯。
只要爬上登天梯，就能成为流华宗内门弟子。
进了内门，不论是去求元禄剑君，又或者是另外想法子，都比现在坐以待毙的好。

第36章 胆子比命大
山脚是石梯的起点，方正厚重的青石层层垒砌，一直没入山上常年笼罩的云雾中。
阿深抬头望了望，荀管事当初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你道是为何登天梯可以直入内门，还有那许多弟子在外门蹉跎？”荀管事一听他要去爬登天梯，顿时大摇其头，“不是我不肯说，实在是，太险！”
“这是九死一生的路子，我若是说了，就是在杀人。”他说着，转身就要走。
阿深追出来本就是为这件事，哪肯放他走，只道：“求管事指点，便是十死无生，我也定能趟出一条路来。”
荀管事停下，认真地看了他一回，“阿深，我知道你是个有志气的人，也有天赋，短短时间就能炼气入体，将来列入内门也并非天方夜谭。但，那登天梯是多少筑基修士都不敢去趟的险地，你才只炼气修为，只怕还没到半路，一身的血肉都叫罡风刮尽了。”
阿深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不肯让荀管事就此离开，荀管事被他缠磨得没有办法，才勉强吐露登天梯的所在，末了仍然苦心相劝：“那登天梯真个是险恶所在，你去了就是一个死，再说令弟只是被罚，并无性命之忧，你又何必非要走这一条绝路？”
阿深咧开嘴笑了一下，只是笑意未达眼底。他的目光越过荀管事，看向凝翠山深处的云雾，轻声道：“慢了一步，以后就只能步步慢。荀管事，我不想以后还是只能眼看着自己的亲人出事，自己却只能干着急，什么都做不了。有些事，经历一次就足够了。”
荀管事看了他半晌，叹了一口气，也不再劝他，只抬手拍了拍他肩膀：“……你、你保重吧。”
阿深收回视线，抬脚，踏上了第一阶石梯。凛冽罡风扑面而至，刮得面皮生痛。
这才只是起步，再往上，罡风会越来越猛烈，直到最后，血肉骨头都能刮下来，只有充裕的灵力护体，才能到得最顶峰。
上了五十级阶梯，罡风已然猛烈得像是有钢刀在往骨头缝里钻，必须要动用灵力来护体。然而阿深灵力浅薄，那点支撑起来的薄薄灵力不过片刻功夫便被罡风刮散。阿深勉强找了片石壁，背靠着岩壁就地坐下来，而后五心向天，运转着经脉中涌动的涓滴灵力，开始修炼起来。
既然没有足够充裕的灵力，那么，他便这般一边修行，一边爬上去。
只是这罡风中虽然也有灵气，且称得上是十分充裕，却极为暴烈，仿佛是和着罡风一道顺着他的吐纳钻进体内，割得经脉和丹田都隐隐作痛。
就在他入定之时，一名看年纪已过半百的老头灌了一口灵酒，颇为不舍地将小酒坛放远了一点，而后抽空瞅了一眼水镜，将那个靠坐在岩壁下的身影收入眼中，禁不住咂了咂嘴：“区区炼气就敢爬天梯，胆子倒比命还大，嘿！”
“且看你能坚持到几时。”他自言自语，不自觉地拿过小酒坛，又美滋滋地灌了一口。
万林峰。
“……你与他说，只管安心养伤，等到丹堂的水师叔出关，再求上一颗灵丹，即便丹田一时毁损，日后也能修补完好，不会阻碍道途。”长木真人说着，将一袋灵石及一瓶丹药交给石横，殷殷叮嘱，“你只跟你师兄说，灵石丹药都不必发愁，师尊就是拼着自己的道途不要，也必定会给他筹谋周全。”
石横接过来，收进袖袋中，宽慰道：“师尊不必担心，高师兄天资聪颖，必定能明白您这一片苦心。”
长木真人叹了口气，道：“横儿，你师兄当初也是为你出头，才致使丹田毁损，而今心情必定苦闷，你做师弟的，要常去开解一二。”
石横低下头，敛去眼中神色，恭谨应是。
长木真人便挥了挥衣袖，神情有些怏怏，“去罢，多陪一陪你师兄。”
石横从长木真人的居所出来，迎面便遇上了一行三人。
“石师弟，这是往哪里去？”其中最小的一个笑嘻嘻地道。
石横不冷不淡地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多日不见，袁木师弟连位分尊卑都不知道了么？”
袁木嘻嘻笑道：“虽然我入内门的时间稍晚，可师弟不是一年前才拜入长木师伯门下么？这样一算，我这一声‘师弟’才是合时合分。”
“袁木！”当中一个稳重的青衣女子瞪了他一眼，又歉意地向石横道：“袁木生性跳脱，方才只是顽笑，师弟切莫当真。”
石横唇角勾起一丝冷笑，“阮师姐，袁木师弟无非是讥刺我为剑君赶出问剑峰，这又有什么值得遮掩的。”
他隐去那丝冷笑，道：“袁木师弟，我之所以会被剑君收为弟子，阖宗上下都知道是因为什么缘故，当初拜入剑君门下不过权宜之计，我的师尊从来都只有一位，就连我所修的道法，也从来没有变过，何来一年前才拜入万林峰一说？”
“另则，即便不得不认剑君为师，那时候在宗门相遇，我亦全是与你们同辈相称，从未变过本心。师弟却以为我跌落云端，以此为柄嘲笑折辱，未免令人心寒！”石横冷声道，“袁木师弟，我不知你为何这样恶毒，但既然同为万林峰弟子，做师兄的免不得要劝诫你一句，往后谨言慎行，免得出门丢了师门的脸！”
“你……！”袁木涨红了脸。
阮师姐喝道：“你什么你，真当自己有理么？还不快与石师弟赔礼！”
袁木脸色黑得滴水，在阮师姐严厉的目光下，才不甘不愿地上前，勉强与石横道了不是。
石横坦然受了礼，这才对阮师姐道：“阮师姐，我还有要事，少陪。”说着便驾着法宝，径自离去。
袁木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啐了一口，“呸，装什么装！”
“袁木！”阮师姐脸色一沉，斥道，“石师弟说得没错，你这心性是该好好纠一纠，今日回去，罚抄门规一百遍！”
袁木顿时大惊失色，“师姐！”

第37章 为你护法
流华宗的宗门役从不少，若论去处，以兽苑、植苑为多。细论起来，兽苑按品类习性分了十苑出来，植苑也有药、食之分，再往下则又分出来几苑，各以天干计数。
高万林去的就是植苑中的药苑。
他是万林峰出身，虽然因为丹田毁损，灵力全无，不过毕竟练了许多年的木系道法，便被分配去照料灵植药草。
石横找来时，他刚用灵石和符篆招来一场灵雨，但因为没有灵力，符篆便控制得不是那么精妙，灵雨多降了一会儿，偏生那一畦药草又十分娇气，多一丝少一丝都不行。
“高师兄。”
不顾泥泞蹲在地上查看药草的高万林转过脸来，昔日俊朗的面容带着一丝沉郁，见了石横，脸上稍露了一丝笑模样：“石师弟。”
他起身迎上来，略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上沾的泥土，“师弟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石横的目光掠过他衣衫下摆的泥泞，面上丝毫不显，只微笑道：“怎么，师兄不高兴见到我？”
“没有的事，你能过来，我高兴还来不及。”高万林连连摆手，脸上又显出一丝局促，“只是我如今脱不开身，也没个好地方招待师弟。”
石横笑道：“自家师兄弟，何须招待？不瞒师兄，实则我此番也有事在身，不能久待。”
高万林看着他，脸上笑意微收，嘴里只道：“师弟有事尽管去忙，你路过此地能想着进来看我一眼，也算不枉咱们师兄弟一场。”
石横略笑一笑：“我给师兄带了一些东西。”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瓶丹药塞进高万林手里，道：“这是青木元丹，是我求师尊赏下来的，师兄拿着。”又掏出来一袋灵石递过去，“师兄如今灵力不便，恐怕灵石抛费得多些，这一袋虽然不多，到底是一片心意。”
高万林接过灵石，不由动容，眼神也起了一些变化：“师弟——”
石横叫他看着，不觉收了脸上的笑，微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师兄不必挂怀，当初若不是为我张目，师兄也不会落得如此境地……”
高万林见他眼睫低垂，面容忧愁，禁不住心尖一软，大感怜惜，忙道：“师弟，我从来也没有怪过你。”
石横抬起头来，勉强笑了一下，低声道：“可是我害师兄至此，又如何能原谅自己？”
高万林见他眼圈微红，眼角似有泪意，忍不住抬起手想替他擦一擦，抬至半空，忽然醒觉手上还沾着泥污，顿时一僵。
石横似乎察觉到他的念头，眼眸微微睁大，脚下后退了半步。沉默片刻后，他扔下一句，“师兄好好养伤，我改日再来看你。”说罢匆匆离去。
高万林看着他远去，神情怅然若失。
石横脸色阴沉地回到万林峰。
他知道高万林对他素有好感，从前高万林还是长木真人座下弟子时，他本也有意如此，但现在，一个丹田毁损、灵力全无的废物能对他有什么用处？
都落到了这般境地，居然还有心思想这些乌七八糟的事，难怪他修行这么多年，却还是迟迟突破不了金丹。石横唇畔挂着一丝冷笑，思及高万林沾着泥污的双手和衣衫，阴沉的眼神里更多了一丝厌恶和愤恨。
他本该是人人敬仰的剑君弟子，若不是元禄剑君将他逐出问剑峰，他何至于要在长木真人面前装孝悌，何至于要忍受高万林那恶心的目光！
石横忍不住咬牙，呆坐半晌，又将怀里揣着的青木元丹和灵石拿出来，盯着看了一会儿后，他的气息越来越粗重，而后猛地一挥袖子，将这两样扫落地面！
想当初他还是剑君弟子时，要什么上品丹药没有，要多少灵石都只管张口，哪像如今，连这么一点上不得台面的丹药灵石都还要费尽心力，才能从高万林手里抠出来——都是那个装模作样的贱人的错！
他放在桌上的手紧握成拳，脸色渐渐狰狞。
另一边，无念谷。
亓官回头看了一眼住了近一年的石窟，神情有些不舍。
玄微在旁边等了一会儿，握住他的手腕，“走罢。”
亓官问：“师父，以后不回来了吗？”
“嗯。”玄微牵着他往前走，又侧头瞧了一眼，声音微带笑意：“舍不得？”
亓官先是点了点头，又摇头：“有师父。”有师父在的地方，去哪里都无所谓。
玄微唇畔笑意微深。
此时距离亓官出谷的一年之期尚有一些时日，不过他却不能继续留在内谷。概因内谷灵气荒芜，对于亓官来说，日常修炼并无不妥，不过若想从筑基突破至金丹，那就远远不够了。
——是的，他眼下的境界，已经足以突破筑基，结成金丹。
用玄微的话来说就是，“……七官儿，你如今剑意圆融，剑丹已经养蕴成形，所缺不过灵力而已，只要有足够的灵气，结丹绰绰有余。”还有一重原因，结了金丹，他再收亓官为徒，那时宗门里便是有人眼红，也会怯于亓官的天资，不会当面不敬，背后也少去许多猜测讥嘲。
亓官不懂这些考量，不过师父说他能结丹，那他就结丹，反正师父说的永远都是对的。
玄微领着亓官，直接上了思过崖崖顶。这里空旷得很，免受闲人打扰。
亓官盘膝坐定，又看向玄微，“师父。”
玄微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安抚道：“不怕，我就在此处为你护法。”
亓官依言闭上眼睛，下一刻，法诀随心而动，崖顶稀薄的灵气受到吸引，也逐渐靠拢过来。这无念谷的灵气本就稀少，虽外谷比内谷强一些，也十分有限，此刻亓官修炼起来，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谷内的灵气竟都受到吸引，往此处聚集而来，最后，形成一个薄薄的云气团，将亓官包裹其中。
“噫？“
“怎么回事？”
“怎地竟连一丝灵气都没有了？”
除了玄微和亓官，无念谷中还有一些被处罚的弟子，原本正处在修炼中，忽然却发觉灵气越来越少，最后竟连一丝灵气都没了，不由得大是惊骇。
然而对于亓官来说，即便聚集了整个无念谷的灵气，也还是远远不够。
玄微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这时衣袖一挥，一堆灵石飞出来，转瞬在地上布置成一个聚灵阵，供亓官抽取灵石内贮存的灵气。

第38章 莫非是道侣？
灵石内蕴藏的灵气经由聚灵阵源源不断地被抽吸出来，转瞬即形成一个乳白的茧形云团，将亓官团团包裹起来。
细观之下，这云团又在他丹田处形成了一处漩涡，刚刚从灵石中抽出来的灵气，转眼便被卷进了旋涡中，没入丹田。随着亓官法诀的运转，灵气绕周天行遍周身，才又回到丹田，渐而向中央的剑丹雏形集聚而去。
无念谷忽然起了风，卷来一片、两片云气，而后有越来越多的云气，在思过崖上方堆聚成厚实的云墙，沉沉地压下来。天色暗了下来，隐隐的雷鸣声在云层上方响起。
“怎么回事？”
这样的动静，无念谷中被罚思过的弟子纷纷被惊动，从思过崖的石窟中出来，见了这样的情景，免不了一番震动。
“这是……渡劫？”有人吃惊地叫了出来。
什么人这么大胆，敢在无念谷渡劫？或者说，是什么样的神人，居然能在无念谷这样灵气荒芜的地方突破境界，引来雷劫？
无念谷外，草庐中趺坐的老者忽然睁开双眼，霎时神芒暴射。他身形未动，不过灵识却倏忽间蹿向无念谷，转瞬即落在思过崖顶。只是，还不等他将那个渡劫之人看看清楚，忽然旁边像是有一柄利剑猛地刺了过来，气势浩大、锐不可当。
不可与之为敌！
老者警兆突生，展开的灵识瞬间收了回来，枯皱的面皮上显出一丝惊疑不定——是谁？这无念谷中，谁有这样的灵识修为！
只那人的灵识修为远在他之上，他不敢轻撄其锋，只能远远地观望。这时候思过崖顶的乌云已经层层地压了下来，电光在云层中闪耀，闷雷声越来越大，仿佛就在耳边滚动。
而那个乳白的灵气团中，却渐渐有着锋锐的剑意透了出来，仿佛化作实质，将厚实的云层都刺出了一个洞。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干瘪的嘴唇微动：“……竟是剑丹之劫。”
筑基期修士要圆满渡过丹劫，才能成就金丹。丹劫之中，以剑修要渡的剑丹之劫为最，将要成型的剑丹须沐浴九九八十一道雷劫，而后才能淬出剑形，由丹化剑。
无念谷的异动自然也瞒不过流华宗掌门和一干修为深厚的长老。察觉雷劫降下，诸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同一个地方。
铁正双目微阖，灵识眨眼铺开，转瞬即来到无念谷，却并没有贸然进去，而是在谷外观望。下一刻，周围即有灵识波动，一个女子惊奇道，“陆师弟怎地会在此处，还不叫人进去探看？”
“这渡劫的究系何人？”另一道波动的灵识也不无惊讶，须知这无念谷自几百年前灵气消散、成为处罚思过之地后，就再也没有人在此处渡过劫。
“无念谷中弟子俱都经由执法堂送来，想必铁师兄知晓内情。”另有一人则将话头转到铁正身上。
铁正并未出言，只看着思过崖上的乌云越积越厚，闷雷声已经演变成炸雷，仿佛贴着头皮滚来滚去。无念谷中的弟子原本只在思过崖下仰望，这时见势不妙，恐怕雷劫劈下来时会殃及池鱼，又因身上有下了禁制的玉环不能出谷，只好相携往内谷方向避去。
“陆师弟这般着紧，莫不是这谷中之人是他的道侣？”先头那个女子见铁正一言不发，同门多年也知道他的性格，索性避开众人，单独探问。
铁正面皮微抽，沉默了一下，到底说了一句：“不是道侣，是弟子。”
女子奇道：“那个小娃娃不是修木系道法的么，转修剑道也有这般进境？”她这一脉承袭的是炼器一道，平素只专注炼器，对宗内之事少有关注，只当年陆丰渡劫走火入魔一事掀起的风浪不小，所以才知道他当时收了个木修弟子。
铁正又闭上了嘴，不说话了。
女子见问不出来更多的，又看了陆丰弟子在无念谷渡劫的稀奇，便也就不再追根究底，心念一动，即收回灵识。
她之后，紧跟着另外几道灵识也收了回去。本来对于他们这样修为的人来说，金丹之劫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因为在无念谷，所以才引得人过来探看。
思过崖顶，玄微察觉到那几道灵识一一退走，这才收回心神，一心一意地盯着那一个越显浓厚的灵气团。
亓官一遍又一遍地运转法诀，引着灵气在周身经脉奔行，而后向着丹田集聚而去。照理，放在平日要是吸纳了这么多的灵气，丹田非得撑爆炸了不可，然而他丹田内已经养蕴出了剑丹雏形，那些灵气便一股脑地灌注进去，眼见着那颗丹形从初始的暗淡渐渐充盈，渐而圆满。
丹形圆满的那一刻，厚重的乌云中陡然探出一道粗壮的雷电，猛地向着亓官劈了下来！
轰！
玄微的神情瞬间一紧，呼吸也滞了一瞬。他紧紧盯着那个盘坐地上的身形，直到雷电散去，显出中央完好无损的身影，才稍稍松了口气。
亓官此时无暇他顾。本已成形的金丹经雷劫一劈，立刻黯淡了不少，他须得在下一道雷劫来临前吸收更多的灵气来修补。
第一道雷劫似乎只是试探，紧跟着，第二道、第三道雷劫也已经酝酿完毕，接踵而至，将那一颗金丹劈得暗淡许多。
察觉不妙，亓官法诀运转的速度陡然加快，身周环绕的灵气更加快速地被拉扯进丹田中，而就在这样的鲸吞虹吸中，聚灵阵抽吸灵气的速度也逐渐加快，一块又一块灵石被抽干灵气，转瞬即化成一堆色泽灰白暗淡的石块。
玄微一直盯着亓官，这时候一挥衣袖，又往聚灵阵上添了一堆灵石。
天上的雷云愈发厚重，一道又一道粗壮的雷电劈在亓官身上，将他的布衫劈得裂开来，裸露出晶莹的肌肤。这倒也罢了，只那颗剑丹也被劈得越发暗淡，丹形上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哪怕加快了法诀的运转，灵气弥合剑丹也远远赶不上雷劫劈毁的速度。
如是撑过了二十七雷劫，天上的雷云稍稍停歇，亓官不敢怠慢，加紧吸纳灵气，弥合剑丹上的裂缝。须臾，雷云再度涌动，比先时更为粗壮的雷电刷的劈了下来！
亓官仿佛心有所感，猛地抬头，直直迎上那一道雷劫！
既是避无可避，那就奋起一剑！

第39章 剑丹之劫
斩！
此心念一动，那经年习练的剑诀便自动自发地运转起来，带动着灵力迅疾地在经脉中奔涌，而后，一道尺余长的剑气从他的指尖迸发出来，直直迎上劈至跟前的雷电。
这一道剑气锋锐异常，连那足有盘口粗细的雷电也被破开，只余下半截劈下来，威力大减。亓官见状精神一振，一翻身跃起来，伸手在须弥芥上一抹，不吃素剑即出现在手中，剑尖直指苍穹。
雷劫似乎被他的挑衅举动激怒，巨大的雷声陡然咆哮起来，一道紫色雷电飞快地从云层中探出头来，只瞬间就到了跟前。
亓官混若无睹，挥剑直斩。霎时，一道浩然剑气携着锋锐无匹的剑意，迎上那有着天地之威的雷电！
二者相接的刹那，仿佛极静默，又仿佛声势极浩大；一方湮灭无声，一方寸寸消解，只是一眨眼，剑气消，雷电散！
玄微神情稍松，转瞬又凝重起来。
雷劫是每一名修士都必须直面的生死大关，跃得过去，便鲤鱼化龙，从此天高地广，又是一重新境界；跃不过去，轻则渡劫失败，只能等来日再战，重则境界倒退，甚而身死道消！
剑丹劫比之普通的金丹劫艰难，就是因为剑修要用雷劫来淬炼剑意，不仅不能像普通修士一样，生死关头凭借法宝来防护自身，求得渡劫安稳，反而要仗剑直面雷劫，能否成功渡劫，全看对剑道的领悟，倘若劈不开雷劫，十之八九会渡劫失败。
是以，也有剑修在修剑同时兼修肉身，以期在渡劫时能用坚固的肉身扛一扛。然而亓官修行日浅，一心又只记得剑道，此时渡劫不能拿肉身去扛，只能凭借对剑道的领悟，一剑一剑地把这雷劫劈开！
这边，亓官已经将万事都抛诸脑后。此刻，他眼前只有这雷劫，所思所想就是如何用手中的剑将它劈开！
乌云中发出雷电的咆哮，紫雷探出狰狞的身影，势要将这不驯的生灵化成齑粉。而狂雷之下，亓官抱元守一，全副心念寄于剑上，只一剑接一剑地斩出。
他心神澄明透彻，如是境界之下，己身的剑意与揣摩道印的体悟等，就在这雷劫淬炼之下，不知不觉地融为一体，对于剑道的领悟也更上一层。这一悟，如苍鹰翱行万里长空，俯瞰四洲山岳；如大鱼遨游三千水域，纵横江河湖海，霎时天地俱小，万物悉在胸中，畅快得令人忍不住纵声长啸。
亓官虽未长啸，脸上却也忍不住显现出兴奋的神色，手中的剑越发灵活，剑意也越发畅快，更似乎添了一抹灵性，有时仿佛只是信手一剑，却能恰到好处地将剑气送到该去的地方，将雷劫阻截下来。
玄微是剑道大家，自然不会错过这一丝变化。他望着沐浴着雷光纵身迎上的亓官，唇边亦不觉浮出一缕笑意。
他的弟子，果然是不世出的的天才。
转眼便是半日过去，丹劫也终于接近尾声。不过，亓官记得师父的吩咐，越是将要成功之时，就越是不能大意。
“雷劫渡至末尾，往往修士的金丹已被淬炼成型，只要渡过最后三道雷劫，便能成就金丹。但这最后三道雷劫，也是最为凶险的。”师父慎重地与他道。
若说前面的几十道雷劫对修士一视同仁，那么最后三道雷劫，就是全凭修士自身本事引下来的。天资越高、领悟的境界越深，引下来的雷劫就越重；天资越低、领悟的境界越浅，引下来的雷劫就越轻。但不论轻重，都是修士必须全力以赴才能扛下来的。
果不其然，七十八道雷劫之后，还不等亓官喘一口气，一道比先前的雷电粗壮得多的紫雷轰然一声劈了下来！
此一道雷劫威势赫赫，携着莫大的威能，转眼即压到亓官头顶！
好在亓官早有准备，扬剑就是一式劈柴剑挥出。
此刻的劈柴剑早非昔日阿蒙，融汇了心剑等道意，虽然声势稍敛，但论及锋锐程度，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一剑斩出，肉眼看去，仿佛只是一柄铁剑徒劳无功地迎上携着浩大威能的雷电，然而，铁剑所及处，雷劫却诡异地崩解开来，且崩解之势向上蔓延。若非亓官灵力告罄，剑气有所不足，这一道雷劫必然全然崩解！
没有消解的雷劫携余威劈至，亓官丹田灵力枯竭，只能生生扛下来，头发都被劈得竖了起来。
他牢记师父的嘱咐，立刻从须弥芥中抓出一把丹药塞进嘴里。丹药一入口即化作一股热流，汇向丹田，只是这样补充灵力的方式过于粗暴，撑得经脉都刺痛不已。
第二道雷劫转瞬即至。足有水桶粗细的紫雷令人见之头皮发麻，亓官不假思索地挥剑迎上，再度将灵力耗空。紧随而至的，便是最后一道、也是最为恐怖的一道雷劫！
此一道雷劫尚在云层中酝酿，亓官便觉颈后汗毛倒竖，一股从未有过的战栗感觉降临。
他飞快地往嘴里填了一把丹药，稍一调息，旋即剑锋一扬，拔身而起，竟是不等雷劫降下，直接跃进了厚厚的云层，霎时雷电大作！
玄微神情微变，也跟着拔身而起，然而灵识所探处，却只见得雷光浮跃，早将亓官单薄的身形淹没。
一丝恐慌忽然蔓延开来，勾起了心底最深处的恐惧。
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捕捉到极久远时候的记忆，仿佛也有这么一个人，被漫天雷光淹没，最后连尸骨都在雷殛之下化作齑粉。
玄微猛地闭上眼睛，五指勾曲，仿佛是要抓住什么。他脸上显出痛苦到狰狞的神色，紧抿的薄唇间分明迸出来三个字：“……七官儿！”
雷声不知何时止歇，重重压下来的乌云似乎稍许散去。一道单弱的身影出现在云层间，遥遥地望过来，叫了他一声：“师父。”
玄微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睛，然后，就看到亓官的身形摇晃了一下，一个倒栽葱向下坠去。
霎时，玄微心胆俱裂：“七官儿！”

第40章 他是你师兄
玄微的身形眨眼从原地消失，下一瞬，亓官下坠的身形即被他抱入怀中。
没事。
臂弯里的重量瞬间叫他安心下来，怀里的人气息虽然稍显微弱，却平平稳稳。玄微犹不放心，将一丝灵力探入亓官体内，探明他确实无恙，一颗心才落回实处。
实则，雷劫过后仍旧全须全尾地出现，便意味着亓官渡劫成功，性命无忧。按说，以玄微的修为境界，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只是他的心神为那恍惚间出现的景象所震慑，漫天的雷光又模糊了虚幻与真实的界限，那一瞬间，陡然涌上心头的悲恸几乎把他淹没，是以，在看到亓官一头栽倒的画面时，他才会方寸大乱。
此刻，亓官安安静静地蜷缩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的上臂，微热的吐息隔着衣衫洒在他的心脏不远处。
玄微低下头，凝目注视着他安静的面容。片刻后，他的目光微微偏移，透过被雷劫劈得焦裂开来的衣衫，落在对方裸露出来的肩头上。
亓官肤色白皙晶莹，只是肩头那一处的肌肤并不平滑，一道覆盖了整个肩头的疤痕扭曲地盘桓着——玄微记得，这是在义阳城的妖潮中受的伤，他见过它新鲜时血肉模糊的模样，但当时明明并不觉得如何，这时候看来，却叫他心脏微微地抽缩了一下，有点疼。
玄微盯着那道伤疤，眉心不觉蹙了起来。明明，他见过更惨烈无数倍的伤势，甚至他自己就曾经受过不止一次比这个更严重的伤，但偏偏，此刻他就是觉得，这道伤疤碍眼得令人难以忍受。
半晌，他才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身影。
铁正仍旧面无表情，只抬手一招，就见亓官腕间有灵光一闪，没入他袖中。
那只限制受罚弟子出谷的玉环被取了下来，也即是说，此刻亓官就已经可以踏出无念谷。
“几百年来第一个在无念谷渡劫的弟子。”铁正道，虽然面上依旧冷漠，语气却微有波动，“你收得好徒弟。”
玄微缓声道：“他是天才。”
铁正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的时候，他微一停顿，道：“九年之内，玄微不得出现在无念谷之外。”言罢，不等玄微说话，身影即从思过崖顶徐徐消失。
玄微收回目光，再看一眼怀中的亓官，微一沉吟，身形面貌即缓缓变幻，须臾即化成一个相貌普通的中年人，接着，抬脚一跨，身形便出现在无念谷外。
亓官在无念谷中渡劫的动静不小，惊动了不少流华宗弟子，消息迅速传扬开来，惹得众人纷纷好奇探问究竟。
“不是说无念谷灵气荒芜得很，连日常修炼也难么？”万林峰讲道间隙，一个弟子惊讶得瞪大了眼睛，“这都能渡劫？”
旁边一人嘻嘻笑道：“灵气匮乏倒也不是没有法子，倘若囊中有足够的灵石，摆一个聚灵阵，要多少灵气没有？”
“说得倒轻巧，你当灵石是路边捡的石头，想要多少就有多少么？”另一人闻言翻了个白眼，“就说咱师兄弟几个，谁的灵石不是抠抠搜搜攒出来的？换了是你，舍得用来摆聚灵阵？”
“这却难说。”袁木随手折了一根草茎咬在嘴里，瞥了一眼不远处的石横，笑了起来：“你们可知那渡劫的是谁？那位可是问剑峰元禄剑君的弟子，要多少灵石丹药没有，至于像你我这般，用一块灵石都心疼得不得了？”
“剑君弟子？我听说他入门才只一年么，这就能渡金丹劫了？”旁边的人也忍不住插话进来，语气中不无羡妒，“果然背靠大树好乘凉，剑君那么多的法宝丹药，拔出一根汗毛来，都足够受用了。”
袁木懒洋洋地道：“禾师弟，灵石丹药固然重要，可要是天资愚鲁，哪怕坐拥宝窟又能如何，到头来人家成了金丹真人，你不还只是个小小的筑基修士么？”他这话分明意有所指，在场诸人都心领神会，顿时就有几道目光悄悄移到了石横身上。
袁木“呸”地一声吐出嚼断的草茎，哼笑道：“天资普通，起再多歪心思都没用，都老老实实修行罢！”
禾师弟讪笑：“师兄教训的是。”
另一边，石横仍旧正襟危坐，肩背挺得笔直，仿佛没有听见一般。只无人看见的衣袖底下，他的指甲已经将掌心掐得鲜血淋漓。
当初他还在陆丰门下时，这里的人，谁见到他不是一副笑模样，隔着老远就热情地与他见礼问好。当初他自降辈分时，谁不称赞他不忘授业恩师、是个情义深重的人，而如今他被赶出门来，立刻就成了一滩糊不上墙的烂泥——
这一群落井下石的小人！
他恨！
他恨得咬牙切齿，而他更恨的却不是万林峰这一群捧高踩低的小人，而是把他从问剑峰赶下来的陆丰！
当初他也是陆丰弟子，但对方却从未耗费过心力，来助他突破金丹境界，凭什么？！
他侍师恭敬，友爱同门，有哪点比不上那个只会傻乎乎喊师父的亓官？！凭什么他就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强烈的怨恨和不甘心，在石横眼底卷起千重风浪，魔念由心而生，泛卷上来，将风浪平息，化成一泓深幽不见底的潭水。
心爱的弟子么？他唇角似有若无地浮起一丝冷笑，倒要看看，你能心爱多久。
问剑峰。
玄微径直将亓官带回剑台。
明心小童跟进来，好奇地看着躺在榻上的亓官，“剑君，他是谁呀？”
玄微没有说话。
这时，陆丰亦从外间进来。玄微站起身来，退后几步站到角落里，接着眼睛迅速地失去了神采，身体也如雕像一般，再无动静。
陆丰收回寄于傀儡身中的神念，坐到榻前，替亓官掖了掖被角，随后注视着他的面容，回答道：“他是你师兄。”
明心小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傀儡身虽然好用，毕竟不如本体，陆丰不放心，又放出灵力探查了一遍。
渡了此劫，亓官体内经脉大大拓宽，而其丹田内，一颗剑丹被淬炼得金光闪烁，全无一点瑕疵。此刻，那剑丹如同生灵一般吐纳呼吸，每一呼吸间便有灵力被吞入、吐出，如是即便亓官没有运转法诀，灵力依旧自动自发地环行周天，而后回归丹田，再度循环。

第41章 此是谢礼
亓官睁开眼来，正对上一双乌溜溜的眼珠。那双眼睛眨了眨，往后撤了些许，显出一张玉雪可爱的脸。
是个从来没见过的小童，盯着他看的眼神里带着藏不住的好奇。
亓官与小童对视了一会儿，接着，就见他张开嘴，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师兄！”
“……”亓官翻身坐起来，低头看了小童一眼，又转头四顾。他的目光掠过角落的人，没有丝毫波动。
小童鼓了鼓脸颊，扯他的衣袖，“师兄。”
亓官低头，目光落在那只小小的手上。小童的手微微一缩，仿佛有一丝退怯，但随后又鼓了鼓勇气，叫了一声：“师兄。”
亓官皱起了眉毛，道：“我没见过你。”
“明心是剑灵。”陆丰的声音响起来。亓官的眼睛瞬间亮了，惊喜地转过头，果然就见师父从外间走进来。
“师父！”
陆丰见他眼睛亮亮的，唇角微微一扬，走过来仔细瞧了瞧，问：“可有不适么？”
亓官摇头。他如今可谓神完气足，且灵力充沛，感觉往常一式就足以掏空灵力的剑招，这时候一口气可以劈个十七八剑。
陆丰摸了摸他的头，温和道：“那便起身吧，我已命人送了你爱吃的灵兽肉过来。”
“真的？”亓官眼前一亮，欢叫一声，立刻跳下床，胡乱将衣衫往身上一裹，兴奋得趿着鞋就往外跑。跑了几步，他忽想起陆丰落在后头，又回过头来，脸上带着迷惑：“师父，肉在哪里？”
陆丰唇角忍不住浮起一丝笑意。明心小童看了看他，蹬蹬几步跑过去，拉住亓官的手指摇了摇，脆生生地道：“师兄，我知道，我带你去！”
亓官被拖着往前，忍不住回头，见师父也跟了上来，才放心地跟着明心小童往前走，不多会儿，就看到了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菜肴。
噫？
亓官小小地疑惑了一下，不过转眼就将之抛诸脑后，坐下来后迫不及待地搛了一块肉塞进嘴里，然后咀嚼的动作一顿，微微皱起了眉毛。
陆丰恰巧走过来，问：“不合口味？”
亓官皱着眉毛，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才道：“不是师父做的。”
自然不是陆丰做的。他是元禄剑君，是问剑峰之主，区区一点吃喝，哪里用得着亲自动手，只消吩咐一声，自然有人做好了送来。瞧了一眼亓官鼓鼓的脸颊，他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想吃我做的？”
“嗯！”亓官用力点头，“想吃！”
陆丰并不会做菜，却不忍拂他兴致，便摸了摸他的头，道：“这次不行，下次给你做。”
亓官的眼睛噌的一下就亮了起来，“好！”
明心小童爬上了一边的椅子坐下，因腿短够不着地，两只小脚便就在空中晃荡着，这时候好奇地看了看陆丰，忍不住问：“师兄，剑君做的好吃吗？”
“好吃！”亓官不假思索，“师父烤的肉最好吃！”说着，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眼巴巴地看着陆丰，“师父，下回烤肉么？”
陆丰忍俊不禁：“明日就给你烤。”
亓官嘿嘿傻笑，这才将注意力放在那一桌菜肴之上。明心小童见他吃得欢，也忍不住吸溜口水，眼巴巴地看着，不时地问：“好吃吗，好吃吗？”
亓官很是奇怪，百忙之余把筷子往他面前拨一拨，叫他自己尝。
陆丰好笑，替他夹了一块肉，道：“剑灵无需饮食。”
亓官停下筷子，好奇道，“不会饿么？”
饿倒是不会饿，但是会馋。剑灵吞的是日月之精，吐纳的是天地灵气，明心小童实则并不知道饭食是什么滋味，这时却是给馋的眼泪汪汪，看着好不可怜。
吃完了饭，亓官摸了摸撑得有点鼓起来的肚皮，向陆丰道：“师父，我想去看一看老左。”算一算，他都有一年没有回去了，也不知老左和嫂子好不好。
陆丰微微颔首：“去罢。”见亓官转身就走，又叫住他。亓官疑惑转头，陆丰道：“换一身衣裳再去。”
亓官低头看了看，有点困惑，他身上穿的衣衫没有脏也没有破，为什么要换？
流华宗虽然是仙宗，但门中弟子毕竟并未真的得道成仙，一样会有凡人捧高踩低的习性。亓官如今既已从无念谷出来，陆丰便会履行承诺，将他收在门下。堂堂剑君弟子，再着一身朴素的衣衫，恐怕会叫一些以衣裳量高低的人觉得，亓官不受他这个师父待见，人前背后明贬暗讽。
不过，这些话陆丰并未同亓官细说，只从头到脚替他置办了一身行头，叫他鲜鲜亮亮地出现在人前。
片刻后，亓官转出来，只见他头戴宝冠，着一身柳青色仙鹤寿桃灵芝纹衣裳，颈间挂着玉锁，腰系灵犀皮镶宝革带，革带上悬着通灵宝佩，脚上蹬着七宝游龙水火靴，衬着那张白皙软嫩的面孔，活脱脱一个世家富贵小公子。
陆丰打量片刻，满意地颔首：“不错。”
亓官好奇地看了看水镜中的人影，伸手摸了摸头上戴的宝冠，不太习惯地晃了晃脑袋，又走了几步，玉锁和玉佩也是摇来晃去，极不安分。
“师父……”他眼巴巴地看着陆丰，想摘掉这一身累赘。
陆丰替他将肩头的头发理了理，温和道：“就这么去罢，给老左他们瞧瞧。他们见你过得好，才会放心。”
亓官听他如此说，便乖乖地“哦”了一声，又跟师父道别：“师父，我去了。”
陆丰点头，目送他驾着剑光，下了剑台，身影转瞬不见。而后，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也迈步往外走。
明心小童跟在身后亦步亦趋，好奇地问：“剑君要去哪儿？”
陆丰面不改色：“忽然想起一件小事。”
片刻后，问剑峰膳堂迎来元禄剑君大驾。膳堂管事问讯匆匆赶来，恭恭敬敬地道：“剑君但有吩咐，只消打发役从来言语一声便是，何劳大驾光临？”
“并不是什么大事。”陆丰道，微一沉吟，问道，“你可知灵兽肉要怎么烤制才足堪美味？”
管事一愣，抬头一看，却见陆丰神情十分正经，甚至还有一些严肃。
“这个……”管事定了定神，“自然、自然是有些诀窍的。”
陆丰颔首，“尽可说来。”说着拿出一瓶丹药送到管事手中，“此是谢礼。”

第42章 迷路了
亓官下了问剑峰才猛然想起来，他不认识内门到凝翠山的路。
他在原地呆了片刻，又四下望了望，凭直觉选了一个方向，驾着剑光往前疾驰。然而他行了许久，掠过许多座山峰，始终不见凝翠山踪影，甚至连迎象台的影子都没见着。
走错方向了？
亓官停下来，转头望了望，脸上显出一丝茫然。
他呆了一会儿，又转了一圈，另选了一个方向，再度往前疾驰。没过多久，身后就远远传来一声：“亓师叔！”
亓官初始并没有反应，直到行了一段路，那人一直缀在身后，他才停下脚步往回看。不多时就见一个白衣女子赶了上来，却是当初与他一道乘云舟回宗的蔺如。
蔺如在他面前停下，气息微有些急促。亓官如今是金丹修为，剑遁又快，因不识方向，才放缓了些速度，即便如此，她追上来也颇费了一番力气。
亓官与蔺如仅止于认识，并不怎么熟悉，这时不知她追上来有什么事，便也不说话，只看着对方，等着她开口。
须臾，便听蔺如问：“不知师叔是要往哪里去？”
亓官看了看她，仍旧不说话。
蔺如瞧着他嫩嘟嘟的脸颊，忽然有点想伸手去戳一戳，好在及时醒悟过来，欲盖弥彰地咳了一声，道：“方才在药苑瞧见师叔，仿佛是在寻找什么，所以冒昧前来问一问。”
实则，她方才远远看见亓官茫然转圈的模样，心底已约略有了些猜测，所以才会追上来。不过顾及到对方身为师叔的颜面，她的话便也说得含蓄，并未点明。
亓官看了看她，这才道：“我去凝翠山。”
一听这话，蔺如便笑了起来，果然是迷路了。
她道：“师叔恐怕对内门还不甚熟悉，此处是药苑的地界，要去外门，须从这边——”她转身与亓官指了个方向，“从此处往西北行，可以看到两座格外高的山，那便是赶云涧。过了赶云涧有一片水泽，唤做云水谣，过了云水谣，便能看到迎象台了。”又道：“云水谣里头云雾笼罩，师叔若是听到歌声也无需理会，那是贝母发出的声响，此类妖兽并不会伤人，只管放心往前去。”
亓官点点头。
蔺如见他一脸认真地听自己说话，这时又极认真地点头，配着那一张犹带稚气的脸孔，乖巧的模样简直戳在心尖尖上，手指不觉又有点痒痒的。
为了避免自己做出不敬师叔的事，她连忙移开视线，过了一会儿，才又道：“宗门地域广大，便是入门多年的弟子，一时不辨方向也是有的。我这里有一幅地图，是当年师姐所赠，师叔可要看看？”
亓官眨了眨眼睛，立刻点头：“要！”
蔺如笑了，从腰间捞起悬着的身份玉牌，“地图刻印在玉牌中，用灵识即可查看，师叔可将玉牌拿出来，我与你刻印一份。”
亓官看了看她，从须弥芥中把玉牌翻出来递过去，不一刻蔺如便将玉牌交还回来，又道：“宗门里有些禁地，或者不适宜踏足的地方，地图上俱有标识，师叔回去可以瞧瞧。”
亓官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牌，又抬头看着蔺如，有些困惑地问：“你为什么叫我师叔？”进入流华宗前，蔺如明明叫的是师弟。
蔺如瞧着他脸上的困惑，终究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抿嘴笑道：“论辈分，剑君是我的师叔祖，师叔既然是他老人家的弟子，自然长我一辈。”
“哦。”亓官极认真地点头，以示自己懂了，却也没有计较她忍不住摸师叔脑袋的大不敬行为。
蔺如咳了一声，“时候不早了，师叔早些去凝翠山吧，我也有些事务在身，就不陪师叔一道过去了。”再不走，她恐怕还会做出些奇怪的事来。
亓官点点头，刚转过身，忽然又想起来什么，伸手自须弥芥中掏出一枚灵果，径自塞到蔺如手里，“给你。”
蔺如低头瞧了一眼，见这灵果是据说二十年才得一枚果的稀罕物，立刻想要还回去，亓官却已经转过身，驾着剑光很快就走远了。她目送亓官的背影远去，又低头看看手里的灵果，不觉失笑。
蔺如回到药苑，立刻就有一名青年迎上来，见了她脸上的笑，目光微微一闪，假做好奇地问，“师姐是遇上谁了，这么高兴？”
蔺如心情愉快，这时便笑道：“是剑君座下的小师叔，当初在义阳城妖潮时有过几面之缘，多时不见，所以上去问候一声。”
青年望着她，唇边扯出一丝僵硬的笑：“师姐看来挺喜欢那位小师叔。”
蔺如低头查看他在药苑领的药草品相，随口道：“小师叔聪敏灵秀，谁见了都会喜欢的。”
青年的眼神阴郁下来。过了一刻，他忽然道：“师姐，我想起师尊昨日交待了一些事还没有完成，恐怕要先回去了。”
蔺如没有多想，点头道：“既如此，那你快去罢。”
青年唤出法宝，出了药苑，立刻直奔赶云涧而去。
这厢，亓官得了地图，总算是不用再迷路了。只是他辨认方向花了一些时间，刚过了赶云涧，就叫一个先他一步赶到此处的人拦住了。
“师叔行色匆匆，这是要去哪里？”石横拦在前方，笑吟吟地看着他。
亓官警惕的看了他一眼，驾着剑光转了个方向，想从旁边绕过去。谁知石横早防着这一点，一闪身又拦在他前方，堵住了去路。
亓官的目光一下子凶了起来。他紧紧盯着石横，伸手就摸出了不吃素剑。
石横眼神微变，好在还稳得住，脸上仍旧一派风轻云淡，“师叔就不担心阿深的安危和下落么？”
亓官并不理会他说什么，不吃素剑一扬，照着他就是一剑挥出。石横脸色大变，仓促间唤出防身法宝，同时猛喝了一声：“你敢伤我，必会被罚去无念谷思过！”
亓官并不怕去思过，不过师父不在，无念谷再好也没有趣味，因此，听了这句话，他想了想，倒还真的收起了剑。
石横以为震慑住了他，当下便笑了起来。
他瞧着亓官一身光彩的穿戴，脸上的肌肉控制不住地抖动了一下，这一瞬间，内心疯长的嫉妒啃噬着他的心脏，教他脸上再也露不出来淡然的神色。
“师叔……”他盯着亓官，唇齿间轻柔地咀嚼着这两个字，而后恶意地掀起唇角，“你过得这般逍遥自在，可知左家人为了你，连命都搭上了？”

第43章 不许你说！
亓官并不理会石横说了什么，只驾着剑光猛地撞了过去。
石横猝不及防，只见眼前流光一闪，那团璀璨的剑光便擦着他的胳膊掠了过去，气势悍然，迅捷无比。他惊了一下，立刻打叠起精神缀在亓官身后，一边紧追不舍，一边用传音法器远远地道：
“师叔，你以为我是在骗你么？”
他声音轻松：“虽然我如今不在剑君门下，可好歹也与师叔有一份香火情，师叔去了无念谷，我便也时时去凝翠山替你照看着。”
“你在无念谷思过一年，怕是不知道，为了找你，阿深去爬了登天梯——是了，”石横忽然笑了起来，“师叔，你可知登天梯是什么所在？”
亓官并未理他，只一径往前疾驰，他便自问自答：“登天梯是成为内门弟子的捷径，无论是垂髫稚童，还是耄耋老人，不管修为深浅、甚或是没有修为，只消爬上登天梯，立时就能成为内门弟子。”
“那你又知道，为何外门那么多弟子，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去爬登天梯么？”
“因为登天梯上，终年罡风呼啸，那罡风就像刀子一样，只消挨着一点，就能刮掉一层血肉，若没有灵力护身，走不出十步，一身血肉都能被刮得干干净净，最后只剩一点骨头架子，也要被卷成尘埃。”
石横嘿嘿笑着，脸上不无恶意：“师叔，你猜，阿深这样一个区区炼气修为的人爬上去，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亓官置若罔闻，驾着剑光在云水谣中疾行。
石横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大。以金丹剑修的脚程，过这云水谣不过一时片刻的功夫，如今亓官用了盏茶功夫，却还没有冲出云雾笼罩的水泽，显然是因为他的话分了心，没有留神辨识方向。
石横望着亓官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愈发愉快，“阿深上了登天梯之后，我去瞧过一回，可惜他再没有下来过，想来是凶多吉少。师叔，倘若你运气好，现在上去，或许还能见到一副没刮干净的骨头架子，捡一截完整的骨头回来，若运气不好——”他摇了摇头，大是遗憾的模样，“恐怕连渣滓都见不到一颗……”
他话音尚未落下，忽然眼前一黑，接着脑袋一嗡，而后就是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身不由己地倒飞了出去。
亓官记得不能动剑伤人，但石横的话关系到阿深，他听着听着，心底就不觉生出一股躁气来，只苦于无处发泄。他心思简单，并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能令石横闭嘴，便纵着剑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倒掠回来，一拳砸在对方脸上。
这一拳并没有用上灵力，不过金丹修士含怒一击，就是亓官已经收了力，石横也当场轰得倒飞了数十丈远，亏得他是筑基修士，又修的是主生机的木系道法，否则即便不死也要重伤。
饶是如此，石横也差一点晕死过去，眼看就要掉进水泽中，却叫亓官疾掠过来，一把抓住衣领猛地拽到身前。他手脚绵软无力，下意识扑腾了一下，勉力睁开眼睛，就见亓官拧着眉毛，凶狠地瞪着他：“不许你说阿深！”
石横半睁着眼睛，轻轻喘着气，似乎很是虚弱的模样，他定定地望着亓官，脸上忽然露出一个有些古怪的笑容。
亓官拧着眉，忽然觉得有些不安。他更加用力地瞪着石横，凶狠道：“不许你说！”
石横笑了起来，他边笑边道：“师叔有令，焉敢不从。”说着，他似乎注意到什么，往旁边扫了一眼，接着霍然睁大眼睛，猛地将亓官一推，口中喝道：“师叔小心！”
亓官心中警兆突生，但有心算无心，这一下竟被石横得了手。他还未来得及稳住身形，忽然耳旁一道迅疾风声扑了过来，接着一声惊叫，一个人撞了过来。
亓官一闪，与那人擦肩而过，然而却有一个黑影无巧不巧地砸进他的怀里，霎时一股似香非香的味道弥漫开来。
那黑影光溜溜的，滑不留手，似乎是一颗碗大的珠子，亓官低头一看，就见那珠子于灰黑的“淤泥”下，泛着蒙蒙的光晕。他呆了一下，忽然耳边传来了幽幽的歌声。
这仿佛是在耳边低声吟唱，似有若无，缥缈无极。亓官仿佛被这歌声勾起了心底隐藏极深的心绪，一时有些恍然，托着那颗珠子，茫然四顾，却不见唱歌的人。
这时，“淤泥”从珠子表层滑落，又漏过他的指缝，掉进下方的水泽，显露出里头莹润的珠子光彩。亓官耳畔萦绕着歌声，又为这珠光吸引，低头呆怔地看了片刻，准备将珠子收进须弥芥中，拿给师父看。
忽然，“嗥——”
一声古怪的嗥叫在耳边炸开，亓官猛地抬头，就见一头蛇身鱼翼的妖兽从云雾中钻出来，眨眼便到了跟前。
是云虺。
亓官认出了妖兽的身形，刚要放下警惕，忽然却见那头云虺却猛地张大嘴冲着他咬来！
“！”亓官一惊，身随意转，猛一闪身避开了这突然的袭击。
那头云虺却不依不饶地，长长的身体一掉，又追了下来，仍旧不由分说地张开血盆大口冲着亓官咬去。亓官不明白它为何要攻击自己，但蔺如说过，云虺是护山法兽，且还曾经为他在云海中领过路，他便不能动剑，只好驾着剑光闪避。
好在他渡了丹劫，而今的速度与从前不可同日而语，云虺虽然追得紧，倒也伤不了他。却不料，过了片刻之后，云虺忽然再度仰头长嗥，随着这一声嗥叫，云水谣中的云雾波荡起来。
远远的，临着云水谣的那两座高山之间，好似被从天上引下来的云雾顺着赶云涧汹涌滚动，恍如洪涛在山谷中奔泻飞腾，倒真应了那个“赶”字。
听得这古怪的嗥声，亓官没有来由的，悚然而惊。
另一边，石横正拼命催着法宝往云水谣外面赶。刚刚差一点与亓官撞个对脸的青年飞出一段距离，忍不住回过头，似乎是想看一看周围的异状，就在他转头的瞬间，一条巨大的蛇尾甩了过来，正好拦腰抽在他身上。
霎时间，他耳边即传来筋骨断折的脆响，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整个人就被蛇尾抽得倒飞百十丈，人事不省地掉进云水谣深沉的水泽中。

第44章 最后一个
云水谣上方终年笼罩的云雾波荡着，越发浓厚的云气将水泽结结实实地遮掩起来。赶云涧中云奔雾涌，隐约间似乎有数条灰白长尾摆动，转瞬又隐入云海之中。
亓官警惕地转头四顾，心头的不安渐而蔓延。然而，厚重的云气令灵识大受限制，不唯探知的范围大大缩减，敏锐也大不如前。
他望了望越来越厚重的云气，捞起那颗珠子往须弥芥一送，驾着剑光就要离开，然而下一瞬，他又低下了头，看向仍旧留在自己手上的珠子，有些困惑地把它往须弥芥的方向又怼了一下。
还是送不进去。
十数丈之外，那头云虺在云海中缓缓游动着，只那双凶戾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亓官，此时一见他的动作，仿佛识破了他将珠子收起来的意图，仰头嗥叫了一声。霎时，云气波荡得更加猛烈，咕嘟咕嘟的像是开水一样。
而后它那长长的身体猛地一摆，迅疾地蹿了过来，扁平的脑袋跟着一扬，巨大的吻部张开来，露出两根长剑一般的尖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亓官咬去。
亓官机警地撤身一闪，立刻驾着剑光往前疾行。然而，他不过疾行了数息时间，云雾中陡然探出一条巨大的灰白长尾，携着凌厉的气势抽了过来！
亓官一惊，猛地按下剑光向下疾冲，还未来得及完全避开那条抽过来的长尾，底下又突然现出一张血盆大口，自下而上地冲上来，那一副尖牙闪着令人心怖的寒芒。
千钧一发之际，亓官纵着剑光从云虺的长尾及底下那张巨嘴的空隙间疾掠而过，妖兽腥臭的吐息几乎喷在他脸上。
只是，亓官虽然冲了出来，却也突然发现，云水谣中的云虺变多了。
仅他的灵识所探延的区域，就有数条云虺甩动长尾，向他包剿而来。而更远处，厚重的云气翻滚着，不知道还有多少头云虺藏在里头。
亓官心念澄明，只纵着剑光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在云虺群中闪转腾挪，每每都是险之又险地从两头、三头云虺的中间冲出去。好在，云虺虽然凶恶，但聚成一群之后，为了避免伤及同族，行动反而受限，反观亓官只一团剑光，如一尾游鱼般自由来去，倒是于这重重云海中挣得一份生机。
不过，云水谣中的云雾越来越厚重，亓官灵识受到阻扰，便是有地图在手，也难辨方向，只能像一只瞎眼苍蝇般胡碰乱撞，一时也难以寻到生路。
另一边。
石横回头望了一眼，只见平日里仅有一层淡薄云雾笼罩其上的云水谣，而今已经被厚重的云团层层包裹，完全看不出里头的情形。他提起半边唇角，露出一个微带讽意的笑。不过这点笑意稍纵即逝，而后，他驾着遁光头也不回地离开。
金顶府。
张松阳长眉一动，微睁开眼，目光瞬间掠过许多山峰，投向云水谣。
云虺毕竟是护山法兽，与护山大阵息息相关，一旦有异动，最先察觉的，便是掌管大阵的掌门。
他注视着笼罩在水泽之上的云团，强大的灵识透过厚重的云气，看向最深处的景象。片刻后，他微阖上眼睛，徐声吩咐：“云虺繁衍期至，门中弟子严禁搅扰。”
立刻就有候在一旁的弟子应“是”，自去各峰传达掌门令谕。
云虺向来群居于云海之中，每五十年一繁衍，云水谣那一片水泽便是繁衍之地。每当云虺繁衍期时，云水谣乃至赶云涧都严禁弟子通行，等到一年之后，云虺繁衍期过去，才能开禁。
云水谣的异动也为宗内各峰峰主所察觉，不过每隔五十年都有这样的动静，众人皆习以为常，并不关心。
倒是蔺如从药苑领齐了药草回来，听说此事，想起她与亓官指路去凝翠山，正好经过云水谣，不由得大惊失色。她立刻赶过去，却只见得一座云山矗立在水泽上方，将内里的情形遮盖得严严实实。
蔺如心底有些不安，但仍抱着万一的希望，经由另外的道路去了一趟凝翠山——然而也并没有找到亓官的身影。
不祥的预感浓重得化作实质，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她吸一口气，立刻驾起遁光折返内门，径自上了问剑峰。
明心小童闻得动静现身出来，奶声奶气地道：“剑君不在，你有何事？”
蔺如急切道：“明心师叔，小师叔恐怕陷进云水谣中，出不来了！”
明心小童原是隔着剑气与蔺如说话，闻言刷拉一下就钻了出来，有些狐疑地盯了她一眼，抬手放出一道飞剑，携着灵讯破空而去。而后，他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盯着蔺如严肃道：“究竟发生了何事，你且详细说来。”
蔺如不敢怠慢，一五一十地将事情说了一遍。
——
陆丰从膳堂出来时，时间尚早，他心念一动，便转去了千炼堂，亲自去找炼器一脉的峰主乔拾音。
乔拾音其时正在处理千炼堂那一堆积压已久的事务，见了他立刻丢下手头的事，吩咐道，“陆师弟来访必有要事，尔等无事不得搅扰。”
一旁的弟子捧着玉简犯难：“师尊，这些事……”
乔拾音摆了摆手，头也不回，“你看着处理罢！”
陆丰就见她一脸舒爽地迎出来，引着他去了一旁待客的雅室。待两人坐定，她才打量着陆丰，脸上不掩惊奇，“陆师弟今日居然赏脸莅临，可叫我这炼炉都生出光辉来了。”
陆丰素知她脾性，不以为意，只将来意道出，“师姐若有空闲，可否能为七官儿炼制一件护身宝衣？”此事已在他心中盘旋许久，不过直到最近乔拾音才空闲下来。
乔拾音闻言笑了，端起灵茶啜了一口：“我道是有什么要紧事，区区一件护身宝衣有什么难？”她爽快地应了，“小师侄新近入门，就当是我给他的见面礼了！”
“并非只有宝衣。”陆丰不急不缓，道：“实则，我想请师姐替七官儿多炼一些护身的法宝。他只擅剑道，护身的术法却学得潦草，他日下山，恐怕会吃亏。”
“啊哟！”乔拾音闻言大是惊奇，瞧了他一眼，调侃道：“当年师弟心里眼里只有剑道，不知令多少女修黯然神伤，如今我那小师侄竟能让你如此上心，真是难得！”
陆丰面不改色：“我只有一个弟子，自然该上心一些。”
乔拾音笑道：“当初那个修木系道法的小娃娃不也是你唯一的弟子么？”那时可不见他上千炼堂来，巴巴地请她炼制护身法宝。
陆丰淡淡道：“石横并不是我徒弟。”
乔拾音见状便知他不想多谈，话音一转，问：“炼器的宝材你该当准备妥了？”
“这是自然。”陆丰说着，伸手一摄，掏出来一堆青色流光的羽毛。
乔拾音一见，笑了：“不织鸟的羽毛，师弟这却不少。”
又两卷黑色兽皮拿出来，她点一点头：“灵犀皮。”
一堆凉浸浸似玉非玉的丝茧，她扫了一眼：“阴水蚕丝，好东西。”
又：“白鼍甲。”
……
陆丰越掏越多，不多时身前就多了一堆宝物，高高的垒起了一座小山。
“……”乔拾音就看着他一样一样的往外拿，而且俱是难能一见的宝物，禁不住啧啧有声，“师弟果然身家丰厚，看得我都眼热起来。”
陆丰停下来，沉吟一会儿，又道：“我这里还有一些宝石，或也能镶一镶。”
乔拾音闻言，目光在那座小山上一转，又回到陆丰脸上，半晌，徐徐吐出一口气，道：“师弟，倘若你境界再低一些，说不得，我就顾不上同门之情，要对你的小洞天下手了。”
修士凡修至出窍，即可辟出一方小天地，谓之“小洞天”。小洞天是修士对天地至理的领悟，除却不能衍化生灵，江河山川等俱可呈现。因其与神魂相连，内里空间又广，所以常用来存放宝物，比须弥芥之类的造物方便许多。
陆丰知道她在开玩笑，便也不以为意：“这些宝材听凭师姐取用，事成之后我另有酬谢。”
乔拾音笑道：“我不用灵石，你把这些宝材匀我一份便可。”
陆丰神色不变：“能省多少宝材，但凭师姐本事。”
乔拾音闻言凤目一挑，似笑非笑地，“掂量我的能耐？”
陆丰淡淡一笑：“论及炼器，师姐可称当世无双，见过的天材地宝不知其数，这等粗陋宝材，想也难入法眼。”
乔拾音笑了起来：“这些若只能算作粗陋，想来师弟说要与我的酬谢，是比这些更好的宝物？”她眼神微动，仿佛不经意地提起，“我记得，师弟有一副蜉蝣妖的残蜕？”
蜉蝣妖的残蜕不是蜉蝣寄身时舍去的躯壳，而是历经雷劫圆满之后重修出来的道体。蜉蝣因其生命短暂，能成妖的本就稀少，能历经雷劫修出道体的更是几百上千年也难见一个，那修出道体还没有飞升、留下遗蜕的，千年万年绝无仅有。
蜉蝣妖有在虚空穿梭的神通，因其寄身神魂，修成的道体也能在神魂中自由来去。乔拾音得知陆丰有蜉蝣妖的遗蜕后，已惦记了许久，这时立刻打蛇随棍上。
陆丰闻言微顿，扫了她一眼，将茶盏放下：“这个不成。”
乔拾音颇是遗憾。不过她也知道此物珍贵，并非这么随口一说就能骗来，遂退而求其次：“那许我看一眼总成罢？”只要能看一眼，她就能想办法搞到手。
陆丰却不给她任何机会，仍旧摇头：“也不成。”微一沉吟，取出一小段、仅手指粗细的黑色木头递过去，“用此物权作替代罢。”
乔拾音接过来细细一瞧，“噫”了一声：“小建木？”小建木自然不是传说中贯彻天地的建木神树，不过也颇有些神异，此处暂不细表。
陆丰微一颔首，正要说话，忽然转头，伸手一摄，便有一道流光撞入他手中。他一眼扫过灵讯，脸色微变，灵识眨眼铺开，在流华宗内转了一个来回。
乔拾音察觉灵识波荡，直接问：“出了什么事？”
陆丰不及回答，只一瞬身影便从雅室中消失不见。然而，等他赶到云水谣时，那一方巨大的水泽里，已经没有了亓官的踪影。他在厚重的云团中穿梭几个来回，灵识细细搜寻，没有找到亓官，反倒拎出了一个从水泽深处挣扎出来的人。
这厢，蔺如不放心，又和明心小童匆匆从剑台赶来云水谣，一抬头就看见那张苍白似鬼魂的脸，顿时一惊，“孙兼师弟怎么会在此处？”
陆丰随手将人丢下，抬眼盯着蔺如。
蔺如见孙兼筋断骨折，又只剩半口气，便上前去给他塞了疗伤的丹药，这才站起身来，神情不无疑惑。孙兼就是同她一道去药苑的青年，后来说是有事先行，却不想会出现在这里。
陆丰听罢，神情冷凝如霜，挥手释出一道灵力，教孙兼醒过来。
孙兼一睁眼就迎上一双冰冷的目光，顿时一个激灵，陆丰盯着他的目光犹如一把冰冷锋锐的尖刀，将他那不堪的肚腹心肠剖开。他惊惧不已，就听陆丰漠然道：“你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如实说来。”
分神修士的威压下，孙兼一身灵力被压制得几如凝固，连动弹一下都不能，只能缩在地上瑟瑟发抖，连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我、我……”
陆丰心忧亓官安危，见他支支吾吾，便有诸多不耐，正要施些手段叫他吐露实情，忽而抬眼看向前方，就见铁正的身影正徐徐显现。
铁正到场后也并未多言，目光一扫，直接投向孙兼。执法堂长老出马，孙兼原本还想藏在心底的话，这时也由不得他不往外吐，包括他对蔺如的恋慕、对他人的嫉妒等。
蔺如在边上听着，脸色渐渐就变了，嫌恶地站远了些。
陆丰听得孙兼叫嫉妒蒙心，怨愤亓官与蔺如亲近时，已是面沉似水，一腔怒意勃发。待听得孙兼受了旁人三言两语的撺掇，跑来云水谣伺机将贝母所产的珠子偷出来，扔到亓官怀里时，他已忍无可忍，灵识化成一只巨掌拎着人照地上猛地一摔，厉声道：“戕害同门师叔，谁给你的狗胆！”
须知云虺修行千年才能化蛟，成蛟后再五百年，才能化龙。但要化蛟成龙，除了日以继夜的刻苦修行外，还需莫大的机缘，千万年来，能顺利化龙的云虺不说屈指可数，但也是万中挑一，十分稀少。
可以说，化龙就是每一头云虺的执念。
妖兽贝母在妖族中并不起眼，仗以猎食的就是那恍如歌声一般的异响，不过，这种妖兽却能产出陆地上难能得见的明珠，形似传说中的龙珠，是以颇得云虺喜爱。而偷盗贝母珠，势必会引发云虺怒火而遭致追杀。
孙兼不过区区筑基，论单打独斗自然不是亓官敌手，却因此想出这样的阴毒法门，借云虺之手来伤人，简直罪无可赦！
陆丰这一怒，杀机立时显现，霎时方圆百丈之内俱有剑鸣，剑气冲天而起。孙兼如何能扛得住分神大能的怒火，连惨叫都发不出来，眼耳口鼻俱都流出血来。
铁正喝了一声：“陆师弟！”
他挥袖释出一道庞大灵力，将锋锐的剑气隔开，孙兼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气息已是奄奄。此刻，在陆丰的杀机笼罩下，因嫉妒而萌发的冲动散去后，他终于后悔了，恐慌和绝望亦如灭顶的潮水淹没上来。
他不住地颤抖着，心头悔恨交加，但他也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云虺会来得那么快？
毕竟那时候云水谣中的云雾仍旧淡薄如纱，并未显露出预示云虺繁衍期至的征兆，只要及时将偷来的贝母珠包裹起来，在水泽中小憩的三两云虺便不会察觉。
他算准了亓官入宗时日短，不知道云虺的习性，只要被贝母发出的声响晃一晃心神，贝母珠留在外头的时间一长，循着贝母珠似香非香气味而来的云虺定然会让亓官吃一顿苦头。
然而不知道为何，明明贝母珠到手后他及时裹了起来，却仍是吸引了云虺的注意，长尾一摆就冲他追来。恰巧亓官被引至附近，他想也不想地撞了上去，又赶紧把贝母珠扔进亓官怀里，才得以逃出生天。
谁料想，他不过是为了欣赏一番亓官被云虺追捕的狼狈，在云水谣中逗留了片刻，就被斜刺里甩出来的云虺长尾给拍进了水泽中，落得个筋断骨折的下场。若非陆丰进去走了一遭将他带出来，恐怕小命都要交待在此处。
他气息奄奄委顿在地，在场众人却无一人关心。
铁正向来面冷心硬，此刻见了此人的愚蠢，更不愿多做理会，只向陆丰道：“那颗贝母珠恐怕有问题。”
铁正想到的事，陆丰自然也想到了。云虺会将产下的蛋同贝母珠放在一处，让小云虺一破壳出生就有“龙珠”，此也是早日化龙的冀望，恐怕，孙兼偷的不是什么贝母珠，而是云虺的蛋！
一想到此节，陆丰胸中便似有万丈滔天怒火，狠声道：“去把石横带来，死活无论！”
明心小童正要领命而去，铁正却道：“此事尚未查明，不得伤其性命。”
陆丰清隽面容上戾气一闪：“敢算计本尊徒弟，便伤了性命又如何！”
铁正瞧了他一眼，微微皱眉。
陆丰惦念亓官安危，安不下心来待在此地，等待石横被抓来审问，撂下这一句狠话，一闪身又进了云水谣。
灵识寸寸扫过云水谣，剑修大能的锋锐之气激得水泽中的云虺都不安地四下翻腾，却仍旧无果。他一脚迈入赶云涧，随着奔涌的云雾入了护山大阵，又凭借问剑峰峰主的剑印取得大阵中枢的回应，宗内却依旧不见亓官踪影。
他立在云海中，运起卜算之术，掐算亓官安危。只是他的卜算之术不甚精通，连掐数遍，都没有结果。
陆丰不觉有些焦灼，亓官究竟能去哪里？他强自捺下担忧，定了定神，转头去了草庐。
此草庐虽然也坐落于山谷之中，却并非无念谷外的那一个；住在其中的，也并非是一个阴鸷老头，而是一位女修，正经也是流华宗的一峰之主。
陆丰身影出现在山谷中时，便见一名女子坐在溪头，披着一身清风，神情安然恬静，这时恰到好处地一抬头，眼睛虽然无神，唇角却露出一缕微笑：“陆师兄来了。”
陆丰顾不上与她寒暄，直接道：“穆师妹，请为我卜卦。”
穆师妹微微一笑：“今日晨起忽有所感，已卜了一卦，想来是应在师侄身上。”
陆丰素知她有些玄妙，急切问：“是什么卦象，七官儿可有性命之危？”
“师兄莫急，师侄暂且无恙。”忽然而起的风将散发吹在穆师妹脸上，遮住了她眼角沁出来的一点血色。她略微一顿，微阖了双目，但语气仍旧柔和，“他有大来历，且为气运所钟，即便一时遇险，也必能逢凶化吉。”
陆丰闻言心头微松，喃喃道：“那便好……”
穆师妹低下头，任由散落的头发随风而动。她面庞微侧向溪流，仿佛在注视溪水中的游鱼，柔声道：“师兄不必忧心，你与他命运纠缠，灵犀千里而牵，纵然一时分别，不久后也将重逢。”
分别？
陆丰敏锐察觉这一句话中的含义，“七官儿果然已不在宗内了？”他立刻问：“可能推算出他现在何处？”
穆师妹眼角渐为血色所染，柔和道：“这却不能说。”
不能说，便是牵涉天机了。陆丰神色微动，沉吟片刻，方谢她解惑。
穆师妹微一颔首：“师兄慢走。”说着便将脸转向溪流，不再理会他。待陆丰走后，她忽而喘了一口气，强撑的气势一倒，旋即气息委顿，瘦弱的身体仿佛被风吹折，摇摇欲坠。
谷中风声呼呼，一道似有若无的轻喃响起：“此人究竟牵系何等天机，竟连我都看不透……”
……
流华宗种种，此时的亓官是不知道的。
他转头四顾，有些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记得在云水谣中乱撞，过了许久都找不到出路，不由得渐渐浮躁起来。这时却忽然有一头云虺照着他的方向撞过来，其速猛于迅雷，气势凛然，且体型也庞大许多，一望即知与其他的云虺大是不同。
亓官见状，立刻将不吃素剑拔了出来。
他心思简单，并不如寻常人一般会思前想后，一直以来都只有一条行事规矩：你对我好、我便也对你好。
先时云虺替他领了路，所以他给云虺好吃的，这时候云虺要咬他，也多是避让，并未动剑；但师父从前也对他说过，万事以性命安全为要，倘若云虺要杀他，那么他也必定不会再留情。
眼见着他执剑在手，一身的灵力鼓荡起来，周围更有锋锐剑气隐现，迫得靠近的云虺都往旁边让去。亓官紧紧盯着那头格外庞大的云虺，却见它忽而低头一蹿，极快地来到他脚下，跟着由下至上地将他顶了起来。
噫？
亓官叫这变故弄得愣了一下，神情有些懵懂。而后，就只见脚下的那头云虺顶着他，庞大的身形将那些不知何时纠缠在一处的云虺撞开，径直甩尾向着前方游去。
这头云虺似乎是要将他驮出去？
亓官有些茫然，呆了片刻，收起脚下用以代步的长剑，盘腿坐下，只手里仍然执着不吃素剑，警惕地望着四周。庞大的云虺驮着他飞速往前，破开厚重的云气，迎面遇上其他的云虺时，不等他拔剑出鞘，它便悍然撞过去，辟出一条宽敞的通道来。
云虺的速度极快，驮着亓官转瞬便出了云水谣，顺着赶云涧进了护山大阵的云海中，不多时便将他送下地面。但等亓官在地上落定，它也并未离开，巨大的身体在空中游动，那双灯笼般的巨眼俯视着亓官。
亓官回头与它对视了片刻，随手掏出一枚灵果递过去。
云虺盯着他，过了一会儿，低头凑过来，巨大的吻部在他手上擦过，叼起那枚于它而言十分袖珍的灵果吞进腹中。
亓官见它吞了灵果，便转身要走，谁知云虺的大脑袋往前一蹭，尖牙勾住他的后脖领往后一扯，不叫他离开。亓官茫然转头，云虺松开尖牙，后撤一步，长长的身体一半隐在云海中，一半在空中缓缓游动，一双凶戾的眼睛仍旧盯着他不放。
亓官有点不明白它这是什么意思，想了半天，又掏出来一枚灵果递过去。云虺依样画葫芦，叼过来吞下去，然而依旧勾着他的脖领不让走。
亓官就皱起了眉毛，盯着云虺看了好一会儿，慢吞吞地掏出来一枚灵果，却握在手里不递出去，认真道：“最后一个。”
云虺不知听懂了没有，那双巨大而冰冷凶戾的眼睛紧紧盯着他，眨也不眨。亓官有些犹豫地伸出手，摊开手掌，露出掌心的灵果，又不放心地强调了一遍：“最后一个，没有了！”
云虺盯着亓官，那扁平而丑陋的巨大脑袋偏了一下，而后再度伏低了一点叼起灵果。这回，还没等它吞下去，亓官立刻闪身就跑。
云虺长脖一扬，身形往前一蹿，呼的一下拦在了亓官面前，带起一阵劲风。
亓官迎着这一阵劲风，警惕地捂住须弥芥，鼓着脸颊瞪它。
云虺将脑袋垂下来，巨大的吻部距离亓官不过数尺之遥，连嘴里的咕噜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还有些云气从它那细长的鼻孔里喷出来，转瞬即形成轻薄如纱的雾气，将这一方小天地笼罩了起来。

第45章 果子没有了
一头巨大的花豹从树林里钻出来，一眼就看到了空中缓缓游动的云虺。
它的脚步立时停下来，伏身后坐，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过了一会儿，它似乎看出来云虺对它并不感兴趣，有些犹疑地解除预备攻击的姿态，站直了身体。它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了看云虺，又看了一眼那个渺小的人类，转身沿着树木较为疏散的边缘走了。
亓官并没有注意到花豹，他与云虺僵持了好一会儿，坚持道：“没有了！”
他说着把捂着须弥芥的手拿开，给它看摊开来的光秃秃的手掌。云虺的竖瞳稍许一转，他又立刻把戴着须弥芥的手收回来捂住，并且背到身后藏起来，郑重严肃地点头：“真的没有了！”
云虺看了他一会儿，丑陋的大脑袋凑过来，吻部几乎蹭到他脸上。“咕噜噜。”它嘴里发出声响，鼻孔中喷出的雾气喷了亓官一脸。
亓官被雾气冲得皱起了眉毛，后退一步。云虺长颈一探，跟着凑过来，巨大的脑袋一低一拱，钻进亓官怀里，几乎把他蹭倒。
亓官稳住身形，皱着眉毛伸出一只手，把它推远一些——戴着须弥芥的手仍旧藏在背后。他转头看了看天色，很快转回来，“我要走了。”
云虺深灰的眼睛注视着他，竖瞳闪着冰冷的光芒。他想了想，又掏出一个灵果，递到云虺嘴边，与那两只巨大的眼睛对视，重复道：“我走了。”
云虺盯着他，忽然“咕噜”一声，猛地一探头颅，巨大的嘴也跟着张开，迅速咬向他的手。亓官心头警兆突生，刹那急退，云虺却不依不饶地追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亓官飞快地缩手把灵果往嘴里一塞，又抽出长剑，飞身一踏，剑遁法诀随心而起，刹那卷起一团璀璨的剑光，包裹着他的身形，急速向着远处卷去。
云虺“哧”地一声，鼻孔喷出两道浓重的雾气，一个摆尾身形即往前蹿了一大截，眼看它就要追上亓官，突然一声兽吼响起，一头花豹携着腥风猛地扑了过来，血盆大口张开，喷着腥臭的口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亓官咬去！
这花豹显然有些道行，不过在已经是金丹修为的亓官面前却有些不够看。但见他手中不吃素剑一抖，就有一道剑光掠出来，眨眼即将花豹斩成两截 ，旋即身随剑进，一息都未停顿，径自向前方掠去。
陡然——
那花豹的尸身中探出数根粗壮的藤条，在亓官即将掠过花豹的瞬间，突然暴长数丈，不过刹那就将他裹了个严严实实，卷着他倒缩回花豹尸身，转瞬即消失不见。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紧随而至的云虺不提防也一头扎了过来，长牙险险叼住亓官腰间的革带。接着，就见它从那巨大的头颅开始、长达百余丈的身体骤然疾缩，最后只剩筷子大小，毫无反抗之能地被拉扯进花豹的身腔，徒留下一声短促的怒嗥。
不远处，笼罩着流华宗的云海翻腾着，似有波涛汹涌，然而随着花豹的尸身消失，这一处的动静也渐渐静默下来，直至再无声息。
亓官被那古怪的藤条裹住，周身灵力顿如泥牛入海，一点一滴都调动不起来，他只能感觉到自己被拽进一个冗长又狭窄的甬道，最后甚至连这点感觉也被封闭，灵识亦被困缩于体内，一丝一毫都散发不得。
“！”
也不知过了多久，亓官猛然睁开眼睛，一跃而起，灵力随心而动，瞬间奔涌至不吃素剑，一道绚烂剑光陡然发出，携着无上锋锐之气，径直奔向前方。
铮！
这道剑光极其锋利，凡所接触之地，都像是豆腐一般，无声无息地被切开、消解。此一剑虽然仓促而发，不过论及威力，比亓官筑基期时的全力一剑有过之而无不及。
然而，即便这一剑能叫无数妖兽丧命，却割不开眼前这厚实的壁障。
——是的，壁障。
此处不知道是什么地界，黑黢黢的，伸手不见五指，连灵识也受到影响，只能在近处探索蔓延。
亓官站在黑暗中，握着不吃素剑，调动起周身灵觉，警惕地看向四方。陡然，前方传来一丝小小的波动，他耳尖一动，瞬间一道剑气斩去，而后就听一声惨嗥，那细小的动静突然闹腾了起来。
啪嗒啪嗒！
似乎是翅膀拍打的声响。那个东西一边发出细声细气的叫声，一边拍打着翅膀，向着亓官的方向撞了过来。
亓官站在原地没动，只握着不吃素剑，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直到那个东西飞到灵识触及的边缘，他“看”清楚了它的模样。这一“看”之下，他顿时一愣，悬在剑尖将发未发的剑气散去，而后，他伸手接住了扑腾过来的活物。
蛇身鱼翼。
这是一头云虺。
只不过，相对于亓官所见过的、能驮着数十人在云海中纵横来去的云虺，这头云虺则有些过于袖珍。它的身体不过尺余长，身体是圆滚滚的一段儿，连脑袋也显得圆乎乎的，那双相对蛇身来说格外宽大的鱼翼飘柔地撒开，扑拉扑拉地扇动，带着它往前移动。
“嗥~”云虺细声细气地叫了一声，落在他的手上，大大的翅膀垂下来，盖在他的手掌上，仿佛一匹柔绢，触感十分轻柔。它不太灵活地转了转圆滚滚的身体，把脖子扬起来，头却低下去，在亓官的手上挨着蹭着，过不一会儿，一张嘴叼住他的指根，细小的尖牙磨着那一处皮肤，试图咬穿。
是那头驮着他出云海的云虺？
亓官低头看着它，而后伸手捉住它的长条身体，把它掉了个个——就差一个指头，它就要咬到须弥芥了。
“嗥！”云虺不满地叫了一声，扭着圆滚滚的身体，又转了回去，圆乎乎的脑袋拱了拱，凑到亓官的指根处，张嘴欲咬——然后就被亓官用两个指头掐住翅根提了起来。
“没有了。”亓官把它提溜到面前，严肃认真地道，“果子没有了。”

第46章 厚颜无耻
只要一放开手，云虺就一直往手上扑腾，试图去咬他的手指。亓官只得分出一只手来，掐住它的翅根拎着，另一手提着剑，谨慎地往前行去。
奇怪的是，他明明能感觉到灵识的边缘有一层厚实的壁障，但行了许久，那层壁障仍旧处在灵识所能探及的边缘，与他的距离不增一寸、亦不减一分。
亓官停下脚步，四下望了望。然而那层壁障将他严严实实地包裹在内，完全辨不清方向。
云虺的翅膀用不上力，便扭着圆滚滚的身体，肥短的小尾巴使劲地甩着，吃力地扭着脖子去够亓官的衣袖。这时候亓官站住不动，它扭得越发来劲，连软乎乎的翅膀也扑腾起来，短尾巴猛地一甩，圆短的脖颈终于借力拗了回来， 小尖牙顺利勾住了亓官的衣袖咬着，嘴里发出细小的呜噜声，肥短的小尾巴啪嗒啪嗒地甩来甩去，试图从亓官手中挣脱出来。
亓官没有理它，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提剑往前一斩！
一道璀璨剑芒乍然显现，携着一股沛然莫御的剑气，如闪电一般向前奔去，劈开夜幕一般的黑暗。云虺的眼睛叫这突然而来的亮光晃了一下，甩到一半的尾巴陡然定住，整条蛇叼着亓官的衣袖僵了一会儿。
然而这剑光转瞬即没入黑暗中，再无声息。亓官的灵识随剑气而走，清楚地“看”到剑气切开壁障，然而，剑气一消失，那道被劈开的裂缝便飞快地合拢起来，仿佛从未被剑气撕开过一般，一丝缝隙也无，亓官的灵识也随之被弹了回来，照旧只能在先前所能探及的极限处徘徊，连增进一分也不能。
亓官盯着那一处，想了想，仍旧向前斩出一剑。这一次，他驾着剑光，跟在剑气之后疾速往前掠去。
剑气前行的速度何等之快，眨眼便深深地切进厚重的壁障中，亓官驾着剑光紧随其后，眼见剑气去势已尽，立刻挥剑再斩，又一道剑光从剑尖迸发出来，如奔雷一般撕开壁障，辟出一条道路来。
一剑又一剑，亓官用剑气开路，纵着剑光一路向前，速度倒也不慢。如是行了一段路，他忽然停了下来。
不，不对。
他斩出这么多剑，连灵力都耗空了大半，哪怕是一座山也该给洞穿了，但是，他灵识所及处，不管前后都依旧是厚重的壁障，黑沉沉地立着，不增一寸、亦不减一分。
亓官握着剑，眉毛缓缓皱了起来。这地方着实古怪。
云虺叫他提溜着掠了一路，老老实实地松开嘴，安安分分地挂在他手上，这时候他停了下来，才动了动翅膀，缓解一下翅根被掐久了的不适。
亓官站在原地，皱着眉毛不知道在想什么，云虺安静了一会儿，小幅度地扭了扭肥短小尾巴，过了一会儿，又扭了一下，还使劲昂着脖子，用那比黑豆大不了多少的眼睛观察亓官的动静。
衣袖处传来有力的拉扯，亓官回过神来，低头一看，就见云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叼住了他的衣袖，正啪嗒啪嗒飞快地甩着尾巴，试图从他手中溜走。
亓官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抬手，用不吃素剑的剑柄蹭了蹭它圆乎乎的脑袋。云虺僵了一下，而后更快地甩着尾巴，奋力把脑袋往上顶。
亓官瞧着它，又用剑柄刮了刮那个小圆脑袋，云虺的长条身体扭得更加起劲，肥短的小尾巴几乎甩出了残影，软乎乎的翅膀也奋力挣扎起来。亓官瞧着瞧着，忽而露出了一个笑容。
他探手往须弥芥一掏，接着动作一顿，疑惑地“噫”了一声，撒开了捏着云虺翅根的手。云虺突然往下掉，赶紧扑腾着翅膀啪嗒啪嗒飞起来，而后泄愤似的一头往亓官撞去。
亓官没有理它，把手举到跟前，疑惑地点了点须弥芥在手指上留下的细叶印记，然而指尖触到的仿佛只是一道寻常的痕迹，藏在须弥芥中的东西也掏不出来了。
怎么不管用了？亓官想不明白。
云虺啪嗒啪嗒飞上来，一口咬住他的手指，细小的尖牙使劲地磨，势要咬出一个洞来。
亓官呆了一会儿，有些茫然地四处张望。然而他所能“看”到的，依旧是一片厚重的壁障，除了正叼着他手指甩着尾巴使劲扑腾的云虺，这里没有第三个活物。
亓官沉默地站在黑暗中。过得片刻，他握紧了手中的剑。
一剑破万法。
他记得，那时候师父的手掌盖在他的头顶揉了揉，神色淡然。“七官儿，”他道，“剑修无所凭恃，所能倚仗的，唯剑而已。”
问剑峰，剑台。
陆丰微阖着眼，被拘束于一室的灵识内，有数以万计的剑芒在纵横来去，这剑芒细小至极，仿佛银针一般毫不起眼，但内里却藏着大恐怖，倘若放出对敌，仅一道剑芒便足以令元婴修士全力一击。
“剑君。”明心小童的声音忽而响起。
陆丰灵识一收，剑芒转瞬消失不见。
“何事？”
“万林峰的长木真人欲来拜见。”
陆丰冷淡道：“不见。”
明心小童一板一眼地禀报，“他在剑台外长跪不起。”
陆丰神情漠然：“不必理会。”
长木已是元婴真人，放在流华宗外，也当得起开宗立派的祖师，而今在剑台外长跪不起，可算是将脸皮扯下来，又在地上摔成了八瓣，这般忍辱负重，不用说也是为了来给石横求情。
“师叔，石横虽然一念之差，做了些错事，但也不至于被废去丹田逐出宗门啊！”陆丰不应，长木真人便只好在外苦苦哀求，“当初他也在您膝下侍奉过一段时日，望您念一点香火情，饶他一遭，往后我定教他好生悔过，再不生事！”
明心小童站在不远处瞧着他，忽然道：“长木，师兄不见了。”
长木真人一愣，明心小童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又道：“师兄被石横害得不见了。”
长木真人一时语塞，他张了张嘴，半晌才讷讷道：“……亓师弟吉人天相，定然不会有事的。”
明心小童瞪着他，过了一会儿，嫌恶地转过脸去，“你们人族，真是厚颜无耻。”

第47章 何必当初
长木真人跪了许久，连陆丰的面也没见着，只好怏怏而归。
“师尊！”被羁押在执法堂的石横一见长木真人，立刻眼前一亮，急切地迎上来，脸上尽是期冀，“师尊，您是来接我出去的么？”
长木真人避开他的目光，张口想说些什么，话至嘴边，又化作一声长叹。
石横见状，刚浮起来的笑容僵在脸上，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师尊……”他隔着禁制，仍抱着一点微小的希望，祈求地问：“剑君、剑君可有说什么？”
长木真人长叹一声，“剑君连见我一面都不肯，为师便是想替你求情，也无法可想。”
石横呆愣了半晌，手颓然垂下去，一脸失魂落魄，“剑君……真的一点旧情都不肯顾念么？”
长木真人向来疼爱膝下弟子，见他如此心里也极是难受，忍不住宽慰道：“横儿，你放心，就算被逐出流华宗，为师心里，你依旧是万林峰弟子。”
石横惨然一笑，“……又有何用？”
“从此以后，天下人皆知我是流华宗的弃徒，宗门里的人也再不会将我看做同门，”他绝望地道，“师尊，往后我再也不能叫您师尊，不能听从您的教导，往昔友爱的师兄弟们也会视我为宗门耻辱，这般煎熬处境我要如何面对？”
长木真人面有不忍，“横儿，你、你……唉！”他长叹道，“早知有今日，你又何必当初！”
“可我并没有想过要害他！”石横一下子激动起来，叫道，“师尊，我是您亲手教导的弟子，我是什么样的心性品德，您老人家最是清楚不过，若我真是品德败坏的恶毒之人，您当初又怎么会收我为徒？”
他扑通一声跪下，神情既是委屈又是伤心：“师尊，求您信我一回，我真的从来没想过要害师叔！”
“是，我是有些魔障，可那是因为有那些小人！他们明知我成为剑君弟子是一场误会，却在我离开问剑峰后，故意在我面前明贬暗讽，说我侍师不恭不得剑君欢心，说我天资平淡被剑君厌弃，落得被赶出来的下场！”石横说着，脸上滚下来两行泪，“师尊！我只是、只是真的不甘心……想我当初在您身边听从教导，进境可说是一日千里，若不是掌门师伯道剑君心境不稳，命我在问剑峰侍候，我又如何会耽搁多年都不得修行，更不会到如今修为几无寸进。”
石横哭道：“师尊，成为剑君之徒本非我愿，但宗门有令，我就算耽搁修行也并不算什么，可如今剑君寻到了可心的弟子，他们却要来污蔑贬损于我，弟子实在心有不平，所以才会生出魔障啊！“
长木真人又惊又怒，痛声道：“既有此事，你为何不早来告诉我？”
石横跪在地上膝行想要靠近，却被禁制所阻，只能隔着禁制哭道：“我即便受了冤屈，也并没有想过害人，有所不平也只是生出吓唬师叔的心思，可谁知、谁知云水谣就变了！”
“师尊，我不过筑基修为，如何能够操纵云虺来害人，”他说着哭倒在地，“弟子真的万般冤屈，求师尊为我做主！”
长木真人伸手隔着禁制扶他一把，沉声道，“横儿你放心，为师这就去找执法师叔，请他还你一个公道！”说罢转身就走。
石横仍旧跪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口，渐渐收敛起脸上的神色，片刻后，漠然的唇角缓缓提起些许，他的眼神却越发显得深沉。
是他错了。
原以为傍上元禄剑君的大腿，就能有享用不尽的法宝灵石，实则，那些大能眼里，又何尝会将他这样的小喽啰放在眼里？一旦被厌弃，往日的情分说没就没了，他伺候了元禄剑君好几年，还不是被踢出了问剑峰。
要想不落得今日这般下场，只有自己强大起来！
只可惜，执法长老那拷问人心的本事着实厉害，他先时却是小看了，以至于没能藏住心思，现下虽然能让长木真人替他求情，到底差了一步，恐怕也要如高万林一般，被罚做宗门役从。
不过，流华宗是当世有数的几个修仙大宗门之一，只要能继续留在宗门里，即便被罚做宗门役从，他也必定会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绝不能被赶出宗门！
石横正自发狠的时候，一名青年正缓缓睁开眼睛。
他呆怔了片刻，吃力地转头打量。此处不知是谁的住处，陈设甚是陌生，他看了一会儿，便想起身，然而只稍稍用了一点力，一阵遍布四肢百骸的剧痛骤然袭来，他闷声“唔”了一声，本就惨白的脸色更是难看，额际更有涔涔冷汗冒出来，刺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你醒了？”悦耳的女声响起来，旋即香风轻拂，一道曼妙身影飘然而至。他的眼睛被汗水刺得发疼，但仍旧努力睁大眼睛，看向来人。
这女子面容仅是清秀而已，一双眼睛却十分清亮，她双目一扫，唇角即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莫急，你一身血肉都快叫罡风刮尽了，眼下得慢慢才能养回来。”
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发出一道嘶哑的气声：“我……上来了……？”
“是，上来了。”女子答道，她掠了掠鬓边的散发，神情亦有几分惊叹，“我听说，这么多年以来，你是第一个以炼气修为爬上登天梯的人。”
青年——阿深并没有说话，只胸膛起伏有些急切，过了一会儿，他才蓄足一口气，艰难地开口，“七、七官儿……”
“嗯？”女子听不明白，微微倾身，“你想说什么？”
“我的……”阿深动了动嘴唇，困难地嘶声，但发出的声音却低至于无。
女子看了看他，猜测道：“你是要找保你上来的法宝么？”
以阿深仅仅炼气的修为，是决计爬不上登天梯的，他如今尚存一副囫囵身躯，全靠当初亓官给的护身法宝戊土灵璧。当初义阳城妖潮过后，左家嫂子曾想将它还给亓官，亓官却没收，后来他要爬登天梯，左家嫂子便给了他。
阿深睁着眼睛看着她，一眨不眨，女子便以为是猜中了，笑道：“放心罢，师尊好好地替你收着呢，等你能动了，就会还你的。”
她说着，拿出一颗丹药与他服下，又悉心替他化开药力，道：“你好好躺着罢，师尊说你丹田有损，未免留下后患，让你暂且不要修习道法。”她说着又笑了一下，“不过趁此空闲，你倒是可以想一想，将来养好了伤，要拜入哪一座峰头。我听说，有好几位师祖都有意将你收入门下呢！”
即便有护身法宝，也并非能护得周全，阿深所持戊土灵璧还不是寻常法宝，一身血肉照样给刮得七零八落，与鬼门关仅一步之遥，是以，能爬上登天梯的人，非具大毅力不可。
而修道之人，首要就是心性坚定，是以得知有人以炼气修为爬上登天梯，流华宗内不少人都动了收徒的心思。
阿深闻言，艰难地提了提嘴角，算是笑了一下，而后，他似是再也坚持不住，疲倦地合上了眼睛。

第48章 你是妖
黑暗中，一道粲然剑光骤然亮起，奔雷一般迅疾地向前掠去。然而，这剑光转瞬即没入周围那厚重的壁障中，与先前挥出的许多剑一样，劈出去后就如泥牛入海，再无声息。
还是不行。
亓官握着剑，皱着眉毛思索。
迄今为止，他已经发出一百零二剑，一身的灵力都已消耗得所剩无几，却仍然斩不破这壁障。
身侧，云虺啪嗒啪嗒地扇动着翅膀，绕着亓官飞了一圈，最后落下来——它也没有脚，只能将长条身体挂在亓官脖子上，宽大的翅膀收折起来，挨靠着他的耳际，细声细气地叫了一声：“嗥~”
许是明白了现下的处境，它也不再闹腾着咬亓官。
亓官反手摸了摸云虺的脑袋，盘腿坐下来，闭目冥想。不过，此处似乎并不与天地沟通，连一分一毫的灵气也感受不到，他冥想片刻，丹田宫内的灵力连一丝一毫都没有增加。
没有灵力，就无法用剑。
亓官睁开眼睛，摸了摸手里的不吃素剑，有些踟蹰。他已将师父曾教过的剑，以及在内谷中揣摩道印悟的剑都试过一遍，唯一不曾尝试的，只有一个——心剑。
他所见过的剑之中，心剑是最为特殊的，其能斩伤神魂，摧灭灵识，是一等一的阴煞剑道。要想修炼心剑，灵气尚在其次，但必得一重恶水、二重孽火，再加七重因果，亓官虽然悟过心剑道印，也能模仿出三分心剑的剑意，但缺少恶水、孽火及因果，到底没有心剑的十分威力。
更别说，眼下他仅剩涓滴灵力，便无法用灵力模仿心剑的煞烈。
“嗥~”云虺见他待着不动，侧了侧用圆乎乎的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
亓官把它抓下来，托在掌心盯着看了一会儿，半晌后，皱着眉毛喃喃，“……因果？”
他手托着云虺一动不动，眼神一片空茫，似乎是在发呆，实则心绪不知不觉中早已浸入到当初在无念谷窥悟心剑道印时。纵横交错的因果尘念，携着恶水孽火，以剑意为媒，熔炼成一股煞烈之气，修士一旦被此剑命中，其神魂便会叫因果绞缠上，再有恶水孽火的侵蚀，便是修士大能也难免道心受损，更会神魂损伤，甚者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
亓官揣摩过心剑道印，又曾纵起灵识化作剑意在道印中冲杀来去，虽然对炼因果化剑意的法门并不熟悉，不过，师父曾传了他自己对心剑的体悟，两相映照之下，他的体悟并不简薄，再加上他似乎生来就对剑道有一种超乎寻常的颖悟，是以，很快就依稀窥得门径。
他发呆的时间太长，云虺在他手上呆得有些烦了，拍了拍翅膀，想要飞起来。
就在这时，亓官忽然动了。丹田中的涓滴灵力被榨了出来，汇入不吃素剑中，霎时有一点剑芒出现于剑端，映照出一副漠然的目光。
剑意顿起，一股煞烈的剑气也随之迸发，亓官垂眸看了云虺一眼，不吃素剑似是闲闲地往它身上一撩，云虺一个激灵，圆滚滚的身体僵住了，半抬起来的翅膀似飞未飞。
剑意缠裹着丝缕因果，并着剑芒闪烁着微光，亓官瞧着那一点微光，将剑身轻轻一抖，轻声道：“去。”
随着这一抖，一缕微芒脱离剑身，悠悠颤颤地往前飞去。它飞得极慢，且似隐若现，仿佛一盏萤火，叫风一吹就能熄灭。
嗯？
亓官敏锐地抬头。
确实起风了。这厚实的壁障里从一开始就毫无动静，只有云虺细声细气的叫声和啪嗒翅膀的声响，可这时候却起风了。
这风势且越来越大，转瞬即猛烈地扑了过来，云虺“嗥呜”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蹿到亓官脖子上牢牢缠住，差点将他勒得喘不过气来。
这一阵突然而起的风呜呜地刮着，向着那一点微弱的剑芒扑去，然而那看着不过只有一粒萤火大小的剑芒却连前行的方向都没有改变，依旧缓慢而飘忽地往前飞去。
不一刻，那点荧光就落在了厚实的壁障上，只微微一闪，陡然间像是亮起了一堵火墙，将这黑暗的地界照得透亮，更有一缕天光，从那一处透了进来。
那厚实的壁障叫这一剑破开了！
天地灵气涌入进来，亓官一跃而起。
缠在他脖子上的云虺忽然昂起脖子嗥了一声，原本只有尺余长的圆滚滚身躯见风而长，只一眨眼，便长到十余丈，眼看它还要继续长，这时却不知从哪里伸出来一枝粗壮的藤条，只听“啪”地一声脆响，迅疾无比地将云虺拍回了尺余长的身形，啪嗒一下落在亓官头顶。
亓官握着剑，一边运转法诀将灵气吸收进来化作灵力，滋润已近干涸的丹田，一边警惕地望着四周。
“你这小修士，倒还有些本事。”一道声音忽然响起来。
亓官立刻循声转头，就见身后十来丈之处，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正负手而立，一双漠然冷淡的眼睛向他望来。
亓官持剑面向他，一脸警惕。
那人的脸庞生得极美，但却瞧不出来究竟是男是女，只那一身青绿衣袍依稀是男子服饰。他原是一脸漠然，脸上如覆冰霜，见了亓官警惕的目光，那冷漠的唇角反倒微微一勾，接着随手一招，地上便拱出来一条极是粗壮的藤条，甚是贴心地弯出一个座椅的模样，教他可以舒舒服服地坐下来倚靠着。
亓官看着他，忽然道：“你是妖。”
“哈。”那人笑了一声，唇角勾起冷诮的微弧，“怎么，你这小修士想要除魔卫道？”
亓官没有说话，只将不吃素剑握得更紧了一些。
他从前跟着师父，后来师父不见了，又跟老左一家在一起，对于妖怪的印象，最深的还属义阳城妖潮那回，那时也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妖是会吃人害人的。
不过，云虺也是妖兽，却能成为流华宗的护山法兽，还数次为他引路，这叫亓官有些分不清，妖究竟是好还是坏。

第49章 一颗蛋
“嗥！”云虺啪嗒着翅膀，从亓官头顶飞起来，愤怒地叫了一声。不过，对方既然能一藤条把它抽回现在这般袖珍模样，显然道行远在它之上，云虺踌躇一时，便依旧留在亓官身侧，只冲着他呲牙嗥叫，很是凶狠的模样。
那人原是盯着亓官，这时眼皮一抬，凌厉的目光刷拉一下钉在云虺身上，大妖的威压亦随之泄出一缕，直直压过去。
云虺顿时一僵，陡然收声，再下一刻，它默默地折了双翅，落在亓官脖颈上挂着，只那双黑豆大的眼睛仍旧时不时地往那边溜一眼，观察他的动静。
亓官没有理会云虺的小动作，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脚下拱起来的藤条上。
那人居高临下，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怎么，你有话要说？”
亓官抬眼看他，道：“是你抓的我。”这人也会用藤，显然和那头花豹尸身里头长出来的、将他卷裹至此处的藤条脱不开关系。
那人抬了抬眉梢，“是又如何——你要寻我报仇？”他神情讥诮，不无嘲讽地道，“人族修士就是虚伪，要杀便杀，偏要寻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哼！”
亓官并不理会他的话，只问：“你要杀我么？”
那人的目光在他脸上一转，哼笑一声：“杀你如何，不杀你又如何，落到我手里，你以为还有得选么？”
这话对亓官来说有些绕，想了一会儿方明白过来。他握着剑站在原地，盯着那人看了一会儿，虽然感受到了恶意， 却并没有感受到浓重的杀气，于是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那人不料他会是这个反应，一愣之下就见他越走越远，登时神色一变，喝道：“这就想走？！”说着伸手一招，就见亓官前方应声拱起来无数粗壮藤条，张牙舞爪向他扑来。
亓官反应何等迅速，不吃素剑一横一扫，就见一道厚重的剑气，裹挟着凌厉无匹的剑意，平平地推了出去。剑气所过处，藤条尽被斩断，只一瞬间就将前方扫空。
“好胆！”那人不怒反笑，顿时有无数藤条从亓官脚下、身周四处破土而出，瞬息间即抽出生长成长达数丈、乃至十数丈的粗壮藤条，如洪水一般涌来，眨眼就交织裹成一个巨大的囚笼，将亓官团团包裹在内。
“嗥！”
云虺厉声嗥叫，从亓官脖子上啪嗒着翅膀飞起来，张大嘴喷吐云雾。只是它现今只有小小一条，而那四面八方扑涌上来的藤蔓却似无穷无尽，纵有些藤蔓被云雾触到瞬息枯萎，也只如杯水车薪。
亓官眼见藤蔓铺天盖地涌来，面上却毫无惧色，只纵起剑光连斩数剑，将身周缠上来的藤蔓一扫而空，接着抽空往须弥芥中一摸，掏出一把丹药填入嘴中。那丹药一入口即化作热流涌入丹田，随着法诀的运转周行全身经脉，运行一周天后复又归于丹田。
体内灵力再度充盈起来，亓官将不吃素剑一抖，丹田宫内一颗金灿灿的剑丹滴溜溜旋转起来，剑诀随心而发。就见那纵横来去的凌厉剑气忽然一收，剑意也随之飘忽起来，似有若无的气机将方圆数十丈地界俱都笼罩在内，仿佛无踪无迹，又仿佛无所不在。
下一刻，就在那藤蔓重新卷上来的刹那，万千道剑光陡然迸发出来，如星火急雨，劈头盖脸地反向着藤蔓罩去。霎时间，只见万千道剑芒在藤蔓间穿梭来去，便似有周天星河在眼前闪烁，煞是好看。
不过眨眼的功夫，那些粗壮如树木的藤条便被这无数剑芒绞碎、吞噬、消解，只剩下些残枝断叶孤零零地支棱着。亓官合着剑光从中撞了出来，直扑那人所在的方位。
那人见亓官扑来，竟不闪也不躲，眼见不吃素剑发出的剑气已然触及他的衣衫，那道青绿的身影忽而化作一株藤蔓柔软地缠了上来，接着，就在亓官眼皮底下徐徐散去，只留下一句：
“暂且留你一命。”
亓官猛一转身，警惕环顾，却已不见那人身影，连周遭生长的藤蔓亦消失无踪，显出一片苍翠的山林来。
走了？
云虺啪嗒着翅膀飞过来，刚要落在亓官的脖子上挂着，忽然眼睛一瞪，两粒竖瞳都瞪圆了不少，紧跟着“嗥”地一声，猛地扇着翅膀往后飞。
亓官一脸莫名地看着它，忽然察觉脖颈边上有些痒痒，微一侧头，便见到一点细嫩的绿色蹭了上来。
他惊喜地睁大眼睛，看着那点绿意一闪，站上了鼻尖，柔柔细细的枝叶弯下来，在他眉心蹭了一下。
“藤！”
亓官脸上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容，伸手在细藤的枝叶上挠了挠，细小的藤枝似乎怕痒地扭了扭，挪到他的指尖上“站”着。
亓官将它拿远了一些，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眼睛也闪闪发亮：“你好了！”
细藤挺了挺细弱的枝叶，连叶尖尖都支棱得格外精神。
亓官看着它，嘿嘿地笑，忍不住用指背蹭了蹭那细小的叶片，又蹭一蹭，细藤不乐意了，一弯腰绕着他的手指躲过去。亓官仍旧笑，仍旧用指背去蹭它的枝叶，细藤也仍旧躲，细弱的枝条在他指尖上闪转腾挪，格外灵活。
一个蹭一个躲，一人一藤玩得不亦乐乎。
云虺原是躲得远远的，然而等了半晌也不见那可怕的藤妖，这时候便试探地飞近来，就看到这一幕，顿时委屈地嗥了一声，啪嗒着翅膀飞到亓官脖子上挂着，一双黑豆大的眼睛紧紧盯着细藤，有些警惕的模样。
细藤忽然停下来，扬起顶端的芽尖尖，仿佛是“盯”着云虺看了一会儿，倏然消失。
云虺陡然挺直了圆短的脖颈，瞪着细藤消失的地方一动不动——这个动静！就是这个动静，那颗蛋才不见的！
它“嗥”地一声，肥短的身躯如闪电一般蹿到亓官手上，翅膀也拍打着，但并不飞起来，只一径打着转寻找细藤消失的地方，誓要把蛋夺回来。
亓官掐着翅根把它捏起来，盯着它正疯狂扭动着的肥短身体，脸上有些疑惑，这是怎么了？
流华宗，问剑峰。
陆丰垂下双目，盯着正浮在面前的一颗“珠子”，陷入沉思。
先前，他察觉到小洞天有些异动，而后他就从中取出了这颗“珠子”，然而他想了许久也没想明白——
一颗蛋。
一颗云虺的蛋。
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小洞天？

第50章 没有白拿
那个不知名的妖怪忽然走了，把亓官和云虺扔在了一处陌生的地界。
亓官不识方向，出了那座山林，便驾着剑光一通疾行，但行了数日也未见有一处是与蔺如给的地图上相符的。云虺虽有灵智，却也不能为他指点方向，一人一虺便只能漫无目的地往前，也不知究竟前方是否回去流华宗的方向。
倒是这日，亓官无意中发现一处人烟，想了想，按下剑光往下落去。
他也没想过遮掩，大大方方地落在大街上——说是街，实则不过是镇中一条宽敞些的土路罢了，沿街的建筑甚是低矮。
街上来往的行人衣着多朴素，且行色甚是匆匆，这时忽见眼前一闪，就有一团璀璨的光芒落在大路中间，一俟光芒散去， 便从中现出一道少年身影，人们的目光不觉被吸引过去。
但见这少年生得清秀可爱，一身衣饰看上去十分不俗，显见得是一名年岁不大的小公子。然而，下一刻，就有人注意到他脖子上挂着的云虺，立时惊恐地叫了出来：“妖、妖、妖怪！”
亓官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更多的人经由这一声注意到云虺，脸色立刻大变，慌不择路地四下逃窜，小摊小贩都被撞翻了不少，货郎挑着的担子也扔了，一只箩筐被人不小心踢开，里头的针头线脑等零碎滚了一地。
街上很快只剩一片狼藉。
亓官呆站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伸手摸到云虺的翅根，把它拎起来，仔细看了一眼，但见它蛇身鱼翼，那双翅膀还格外宽大，凡俗间确然见不到这样的动物。
“嗥~”云虺被拎着翅根，努力昂着头看他。
亓官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松开手。云虺往下掉去，又啪嗒着翅膀飞上来，绕着他转了一圈，黑豆大的眼睛里带着些许疑惑。
亓官没理会它，转身便要走，忽然又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街对角的竹屉上。那竹屉不知被谁推开了，里头白胖的包子叫人浑水摸鱼抓走了几个，还剩下孤零零的一个，合着蒸气散发出勾人的香气。
亓官盯着那包子看了好几眼，喉头不觉滑动了一下。
自上了流华宗，他就再没尝过凡俗间的食物，这一时见了，久埋心底的馋念便翻了出来，勾得他眼神都有些直愣愣的。
“嗥~”云虺叫了一声，见亓官仍旧不动弹，便收了翅膀，照样在他脖子上挂着，圆乎乎的脑袋抬起来蹭了蹭他的颊侧。亓官叫它一蹭醒过神来，低头翻了翻须弥芥，但里头要么就是他说不上名称来历的东西，要么就是各色灵果丹药及灵石，没有一文金银。
他不觉鼓了鼓脸颊，又翻了一遍，仍旧没找到一文钱。
“……”他望了望白胖胖的包子，实在难舍，在原地呆站了片刻，忽然眼前一亮，高高兴兴地摸出来一个灵果，预备用这个来换包子。
刚把包子拿到手上，忽然一阵嘈杂声由远及近，间或夹杂两声哀鸣。亓官转头望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见街头现出些人影，推推搡搡往这边走。
“在那边在那边！”
“快快快，别让它跑了！”
“四狗你给老子端稳了！”
亓官看着那边，把包子放到嘴边咬了一口，香甜的滋味合着热气直冲肺腑，是人间烟火的味道。
很快，那群推推搡搡的人就到了近前，隔着亓官还有两三丈的距离，站住不动了。这一群人俱是壮汉，手里拿着棍棒、握着柴刀，也有人拿着弓箭，齐齐望过来，脸上神情不一。
亓官不知他们是何来意，站在原地未动，咬了口包子。
场面一时僵持。
咕嘟。有人咽了口唾沫。陡然，一个人踉跄着扑了出来，端着一个木盆向着亓官冲去。那人脸上的神情既惊慌又害怕，冲出没几步双手就开始发起抖来，勉强又向前冲了几步，隔着一丈远的距离猛地将手里的木盆一泼，一盆暗红色带着浓重血腥气的东西便冲着亓官飞去。
只是他心慌意乱，又力道不足，隔的距离也远，这一盆血压根没沾到亓官一星半点，反倒尽数被泼到了地上，溅起一层厚厚的尘土。
亓官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滩血，又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那群人，又咬了口包子。
“他娘的！”一个粗嗓门忽然狠狠骂了一句，接着嚎了一声，“老子跟你拼了！”这一声尚未落下，就见一个粗豪身影猛地自人群中扑了出来，手提一把柴刀，还倒拖着一条腔子里还冒着热气的黑狗，冲到亓官跟前，猛地一甩胳膊，那条黑狗便被甩了过来，直直地往亓官头顶砸去。跟着他大吼一声，抡着柴刀就杀了过来，身后那群人被他的胆气所激，一时也纷纷举着棍棒柴刀吼叫着冲杀过来。
亓官将手里剩的包子一把塞进嘴里，心念一动，身形便即闪躲开去。
嘭！
黑狗落地，壮汉的柴刀也抡了个空，反而险些因为用力过猛把自己绊一个趔趄。众人眼前一花，就失去了亓官的踪影，惊疑不定地停住脚步，又四下里张望。
走了？
“我没有白拿。”一道声音忽然响起，众人脸色一变，纷纷仰头看去，就见那俊秀小公子模样的少年正立在屋顶上，手里还托着一叠蒸屉，此时迎着一群人惊恐慌乱的目光，他皱着眉毛，道：“我用果子换的，没有白拿。”
众人滞了一刻，就见先前当先扑上来的壮汉举着柴刀叫喊：“妖怪滚下来受死！”
这一声过后，人群陡然激愤起来，纷纷举着棍棒柴刀怒吼：“妖怪受死！受死！”
亓官居高临下地望了他们一眼，没有应答，只将手一抬，那叠笼屉便平平稳稳地飞到下方的锅台上，比掌柜的摆得还要齐整。而后，他看也不看底下的一群人，纵起剑光一飞冲天。
底下一群人眼睁睁看着他消失不见，一时都有些惊慌，又急慌慌地四下查找一番，确实不见了踪影，这才放下心来。而后，俱都将目光投向那一叠笼屉。
“这定是妖怪使的迷心法术，绝对不能留！”壮汉一锤定音。
于是一群人立刻点起火将笼屉连带包子都付之一炬。掌柜的隔着门缝看到这一幕，心疼得仿佛在滴血，却也无可奈何，只好暗骂一声晦气，重新寻匠人去箍新的笼屉。
倒是在街边角落藏身的小乞丐，趁人不注意扒拉了一下灰堆，摸到一个圆溜溜的物件，抓了放进怀里就跑。
是夜，吃了一整个灵果的小乞丐七窍流血，一身的血肉骨头都仿佛被小刀片剐着一般，疼得他四处打滚，哀嚎了一整夜。再后来不久，被人拖到乱葬岗的尸体不翼而飞，此处便彻底没有了小乞丐的身影。

第51章 姜城
被人错认成妖怪一事，并未在亓官心里掀起波澜，不过他原是想看一看此处是什么地界，也好分辨方向，而今被当妖怪打，再想寻人打听自然就不成了。
亓官盘腿坐在长剑上，任由剑身在云海中漂浮，他则望着底下的山川河流，神情有些茫然。又是好几日过去，他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更不知距离流华宗还有多远。
云虺趁他发呆，扑到他手上去咬须弥芥，尖牙逮着他指根那一处细叶痕迹使劲地磨，肥短的身体也狂扭起来，借助猛烈拉扯的力道撕咬着。不过修士修到金丹境界，一身皮肉坚逾金石，若是成年云虺咬一口尚有些效用，若以这尺余长的袖珍体型而言，确是太难为那口细牙了。
亓官任它咬了一会儿，掐着它的翅根拎起来随手一扔。
片刻后，云虺啪嗒着翅膀飞上来，绕着亓官转了一圈，却找不到下嘴的机会，只好放弃，转而喷吐起云雾来。它张大嘴，周围的云雾犹如被无形的线牵扯，化成细细一缕源源不绝地被它吞进去，过得许久，才徐徐从鼻孔中喷出来。
亓官没注意它的动静，仍旧望着底下。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云虺都玩腻了云雾，啪嗒着翅膀飞过来，照旧落在他肩上挂着，他忽然一跃而起，动作大得差点把云虺甩下去。
“嗥——”云虺半声嗥叫尚在喉咙，亓官已经裹着剑光急速往前掠去，要不是它反应得快，及时张嘴咬住亓官的后衣领，这会已经被卷到后头去了。等它稍缓过来，就察觉到远处有一股腥风，距离他们越来越近。
亓官的速度极快，只一眨眼就掠至山林上方。
此刻，一头巨蟒正攀上巨树，足有水桶粗细的身体稍一停顿，接着便迅疾地往前一蹿，巨大的身体半点不显迟滞，闪电般冲着下方扎了进去。
姜禾在林中疾奔，她仗着身形又灵活小巧，在茂密的山林中左躲右闪，只是巨蟒追得忒紧，令她一刻也不敢松懈，只能使出吃奶的劲往前狂奔。然而祸不单行，她不巧踩到一片青苔，脚下顿时一滑，仓促纵起时便没有落在原先计算好的方位。
要糟！
她一颗心猛地提起，果然下一刻便撞上了树木间垂挂下来的树藤，身形即被一绊，往下掉去。总算她反应迅速，及时捞住一根树藤借力一跃，将自己送往另一棵树——这时，巨蟒已经来到她身后，她甚至能感受到脑后扑来的腥臭口息。
今日恐怕要命丧此处。
姜禾心底微冷，仍旧咬牙往前跃去，然而，平安落地之后，预料之中的袭击却并没有来到，她不敢回头，只埋头狂奔，但下一瞬，她忽然觉得不对，下意识扭头，眼前忽而亮起一团璀璨的剑芒，那一刹那几乎与日月同明。
那条在她眼中巨大可怖的妖蟒，被这团剑光淹没、吞噬，甚至连一声惨嘶都未发出。姜禾睁大了眼睛，不妨脚下落空，一头撞上一棵大树，“啊！”她顾不得疼痛，一骨碌爬起来，接着，就看到一名握着剑的少年往这边看了一眼，接着纵起剑光便要走。
“嗳，你等一等！”姜禾下意识追了上去。
剑光微顿。
他站在高处，姜禾逆着光，看不太清楚他的神情，只好试探道：“你、你是仙师吗？”
亓官看了她一会儿，一跃落地，不过与她仍旧隔着一段距离。
这就是要听她说话的意思了。姜禾大喜，连忙拜倒：“多谢仙师救命之恩，姜禾感激不尽！”
亓官看着她，问：“你知道流华宗么？”
流华宗？姜禾抬起脸，神情有些迷惑。
亓官见她答不上来，有些失望。姜禾见他转身欲走，急中生智，连忙道：“仙师且慢！”
亓官向她投来一眼，“你有什么事？”
姜禾忙道：“我虽不知流华宗，但有一个人兴许知道！”
亓官看了她一会儿，想了想，果然抬脚走了过来，直接道：“我想见他。”
姜禾高兴得跳起来，轻快地道：“仙师请随我来！”
她虽然身轻体健，然而并没有什么修为，倒是在山林中行进的速度不慢，亓官瞧了一会儿，目光便落到她脚下蹬的靴子上。姜禾察觉他的视线，与他解释道：“这是神风靴，莲师在上面绘制了聚灵法阵，凡人穿上它也可神行千里。我能等到仙师来救命，全仰仗它的神效。”
亓官便点点头，半点也不觉得凡人能穿用修士法宝有什么不对，倒是有些嫌弃姜禾的速度慢，遂卷起一团剑光，顺着她指点的方向疾行而去。这一去便去了数百里，而后，剑光便在一座小城外降了下来。
“这就是姜城。”姜禾引着亓官往里走，又不乏歉意地道，“仙师勿要见怪，姜城的规矩相较别处要严格些，凡入城者，都需从城门进出，由城卫勘验身份才许通行。”
亓官抬头望了望，不需动用灵识，便察觉女墙背后架设了巨型弓弩，用来对付道行深的妖怪或许不成，不过若要杀那头在山林中逞威风的妖蟒是没有问题的。
经过城门洞时，姜禾出示了身份，城卫勘验无误，又转过头打量亓官，注意到他脖子上挂着的云虺时，哪怕姜禾说他是仙师，神情也仍旧带上了几分谨慎和审视。
亓官迎着他的目光，微微睁大眼睛；脖子上的云虺微微昂起脑袋，也用不大点的眼睛瞪着城卫看。过了一会儿，他道：“我不是妖怪。”
云虺：“嗥~”
年过四旬的城卫把目光从云虺身上收回来，再瞧了亓官一眼，终究被这一张嫩生生的脸说服了，遂后退一步，示意放行。
姜禾便引着亓官继续往城里走，边走边道：“莲师甚少下山，若要拜会，须得先去见过城主。”
亓官点了点头，随着姜禾径去城主府。
姜城说是一座城，实则并不大，街上往来行人也并不多，且以妇孺居多。不过，这些妇人大多是身健体壮之辈，穿着少饰金银，而以利落短衫为主，行动间也有一股剽悍之气，显然不是只会闲坐家中相夫教子的羸弱女子。
亓官一路走一路瞧，颇有些稀奇。
姜禾道：“我姜城虽以女子居多，但人人尚武，平日里农耕自足，要杀起妖怪来，也绝不弱于男儿。”言语间颇多自豪之处。
亓官问：“这里很多妖怪么？”
姜禾闻言，脸上有些沉郁，过了片刻才道：“先时倒也还算少，近两年不知为何越来越多，三不五时就有妖怪袭城，而且，来的妖怪越来越厉害。”她说着吁了口气，“好在有莲师坐镇，城主也想办法运来一些厉害的杀器，姜城日子虽然难过些，也还守得下去。”
说话间，两人到了城主府，经人禀报后，便有人领着进去。

第52章 现在何处？
远处险峻山峰矗立，一条宽阔河流劈开险峰，自西向东奔流不息。
近处的陡崖上，一处被风皴裂的岩缝里，一株细弱的小藤冒了出来。它长未及一掌，枝条又荏弱得很，在这偌大的天地中，实在难以发觉。
它现身后，昂着顶端的小细芽左右望望，下一刻，从岩缝中挣扎出来，细长绵密的根须也露了出来，接着，那根须便破开岩石，顶着藤枝一溜烟向上“跑”去——虽然细小，但它的速度却不慢，须臾就从半山腰蹿到了崖顶。
崖顶风疾，呼呼的风吹过，把一枝细小的藤蔓吹得东倒西歪，似乎下一刻就要把它连藤带根都要刮走。
那细藤却一点也不发憷，踮着细长的根须歪歪扭扭地在崖顶溜达了一圈。
啊呀，那里有个亮闪闪！
细藤的枝叶一下子支棱起来，在疾风中也十分精神抖擞的模样，接着，它往地下一钻，下一刻便出现在河岸边，几片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叶片拽着那个亮闪闪的一角拼命往外拔，几条根须也赶紧来帮忙。
过不一会儿，那个亮闪闪被拔了出来。细藤踮着根须绕着它转了一圈，见它银光闪闪，还镶嵌了不少宝石珠玉，极是好看，小叶片便抖了抖，看起来很是满意的模样。
它又拽着亮闪闪往边上拖，不一刻，藤枝连带亮闪闪都从原地消失不见了。
天空上，仿佛有什么拨开了凝滞的云团，探视着这一方天地，也将细藤的举动收入眼底。
过不一会儿，细藤出现在了远处的山峰上，在一群人参娃娃中踮着根须跑过；眨一眨眼，又一溜烟地冲到山腰，兴高采烈地捡了一根不知是什么鸟的尾羽，拖着又不见了。
云团上的那道目光依旧跟随着它，看它上天抓鸟，看它下河逗鱼，时不时从犄角旮旯里翻出来一个或光鲜亮丽、或形状有趣的物件，倒腾一会儿，统统拖走。
细藤在这处天地里玩得不亦乐乎，浑然没有注意到天空的云团渐而化成了一个人形，飘飘然落下来，而后看着它，伸出手指轻轻一点。
噫？
它忽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莫说扭一扭藤枝，连抖一抖叶片都做不到。
怎么，怎么了？细藤一下子惊慌起来。它拼命挣扎着，却连根须都动不了，而后，惊慌之中，它面前忽然出现一张脸。
那是一张清隽的面孔，但因眉目锋利，又不常笑，便多了一股迫人的煞气。叫那双眼睛一扫，细藤微微一颤，到底不敢动了。
那人的目光打量了它一会儿，略显冷淡的声音便响起来：“七官儿现在何处？”
细藤硬挺着枝叶，仿佛僵成了一树枯枝。
“说话。”
细藤：……
这就有些难为它了。
那人的眉峰便缓缓蹙了起来，用两根指头拎起细芽仔细端详了一端详，过了一会儿，才有些嫌弃地，“怎到如今还不会说话？”
细藤、细藤有点想咬人。
它难道不想说话么？！
蜉蝣妖一旦有了寄身，便只能从寄身身上汲取灵气、积攒修为，为了修为能增长更快，它们也会利用天赋神通，卷裹来巨量的灵气供寄身修行，不过寄身吞纳入体的天地灵气便得均均匀匀地分它一半。
然而，它当初不巧被人动了手脚，只能叫它为寄身所用，但却不能从寄身身上汲取修为，以至于这么些年下来，它还是一株细弱小藤。亏得还能从这处天地里找到一些宝贝，好歹能增进它的修为，要不然，哪怕拼一个藤死人伤的下场，它也绝不会甘心给人这么奴役！
不料想，如今这罪魁祸首居然还嫌弃它修为低不会说话？！
细藤简直出离愤怒。
奈何，当初它就打不过此人，否则也不至于被硬塞进这副寄身内。一念及此，细藤沮丧得枝叶都耷拉下来，一副蔫巴巴的模样。
“罢了。”那人说道，“你将此物带给七官儿。”说着招手一摄，便有一物从远处电射而至，落在他手里，递至细藤跟前。
细藤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伸出一个叶片搭在上面，下一刻，连藤带物俱都消失不见。
——
亓官随着姜禾进了城主府，等了许久，才见一个人龙行虎步而出，
此人身形高挑，简洁衣饰包裹着的躯体可称雄健，脸孔也生得疏朗，剑眉星目，颇是引人注目。不过，此人一开口，倒是个稍见沙哑的女声。但见她来到近前，冲亓官一拱手，姿态潇洒大气：“未知仙师大驾光临，姜蕴有失远迎，万勿见怪。”
亓官看了看她，生疏地学着她的模样也拱一拱手，道：“我是亓官。”
姜蕴城主盯着他看了一眼，见他眼神澄澈，神情一派坦然大方，洒然一笑：“亓仙师高古，是我拘泥了。”说着便请亓官坐下，又命人换过茶水。
她的话文绉绉，亓官不大明白，也不强求领会，只让坐就坐，让喝茶就端起来尝一口，等到对方问及来历，便回道：“我师父在流华宗。”
“流华宗……”姜蕴微一沉吟。
亓官点点头，问：“你知道么？”
“依稀仿佛听过。”姜蕴道，略一停顿，“亓仙师是流华宗弟子？”
亓官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
姜蕴只当他默认，又问：“亓仙师打听流华宗，可是要回宗却未识路途，迷了方向？”
亓官便点头，有些急切地前倾，连眼睛也睁大了，脸上颇带着些期冀问：“你知道路么？”
这人——姜蕴不觉有些好笑，肚里的心思全写在脸上，一眼就能望透，倒也有趣。
她见亓官并不因为自己是修士就拿捏作乔，便也爽快起来，道：“这却不知。我等凡俗子民，对仙宗之事向来一知半解。”亓官见说，脸上不免露出失望之色，却听她又道：“姜禾想必同亓仙师提过莲师，她老人家也是仙门修士，或许知晓。”
亓官眼睛噌的一下就亮了起来。
姜蕴笑道：“不过莲师近来正忙，并没有空暇，亓仙师不若先在此处安顿下来，等莲师得了空闲，我便差人来告知仙师。”

第53章 太坏了！
姜蕴事务繁忙，并不久待，只简略说了几句，又命姜禾随在亓官身边伺候，又向亓官道：“姜禾倒还机灵，亓仙师有事尽管吩咐她去办，若是想看一看姜城风物，也尽管叫她领路。”说着便起身要走。
修士自来高人一等，相比其他凡人对仙门恭恭敬敬的态度，姜蕴如此可称得上是怠慢了，若是旁个受惯了追捧的修士，定会因此心生不悦，说不得还要难为一二，亓官心思简单，倒没有想那么多，只点一点头，目送她离去。
姜禾便领着亓官去安顿，一面走一面歉意地道：“仙师少怪，城主并非有意简慢，实在是近来事务缠身，分身乏术。”
她叹了口气，“近来袭城的妖物越来越多，城防便是重中之重，不惟是城墙需要修补，军士们的甲衣兵械也要修补换新，这一来，征发力役工匠就是一大摊子事。如今又值秋收，今年妖患多，田地庄稼也被祸害得不轻，若不赶紧收了，恐怕妖怪来了，又要被祸害一遭，今冬的口粮说不得就要支应不上了。”
说话间，她引着亓官进了一处宅院，“妖患越来越眼中严重，我等虽为凡民，相较起来势弱力微，也不能坐以待毙。城主的意思，要使人去探一探妖怪都是打哪里来的，若能找到源头，回头便去请几位厉害的仙师来，一举灭了这一祸患，往后姜城百姓才能过上安生日子。”
“只可惜，撒出去了一大群人，妖怪的源头没有找到，倒是折了不少人手。”说到此处，姜禾又望着亓官，诚心诚意地道：“实则，今日若不是仙师出手，恐怕我也要折在这遭了。”
亓官看了看她，没有说话。
姜禾一笑，继续引着他往内走，“此处唤做听风苑，仙师瞧着可还满意？”
亓官并不讲究这些，只点点头，姜禾又笑了一下，这回不再说什么，替他将一应事务都安置妥当，才又看了看缠在他脖子上的云虺，问：“仙师的灵宠可有什么讲究？我让人送些食水来？”
亓官摇摇头，“不用。”
姜禾便作罢。
如是便暂时安下身来。
是夜。姜禾过来的时候，姜蕴尚在用饭，见她进来，随手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一边继续风卷残云。
姜禾并未立刻就坐，先把此行大略禀报了一遍，最后道：“遇到了亓仙师，属下便没有再往前。”
姜蕴停下筷子，瞧她一眼，“你是看上他了罢？”
姜禾嘿嘿笑了一声：“瞒不过城主法眼。”
姜蕴不置可否，“把他救你那段详细说说。”
“实则属下也未看清他如何出的手，回过头来，也只见得一团光耀灿烂的剑光。”姜禾道，“不过一个照面就能把妖蟒绞碎，修士之能确非凡人所能及。若是亓仙师能长住姜城，再有妖怪来袭，军士们就不会有伤亡了。”
姜蕴推开碗筷，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又将之随手一掷，方抬眼道：“你能令他留在姜城？”
姜禾道：“亓仙师虽不大言语，不过并不难相处，属下瞧着，也不像是那些会讲究排场的，应当不会挑剔姜城简陋之处。”
姜蕴不予置评，只道：“你有法子能留下他，尽可一试。”
姜禾瞧了瞧她的神色，问：“城主是不相信亓仙师会留下来么？”
“他留与不留，于我而言，并无太大差别。”姜蕴平静地道：“凡民总以为，面对妖怪只有求助仙师一条路可走，但如果总寄望于借助仙师之力斩妖，若是有朝一日仙师不再出手，我等凡民又该如何求生？姜城虽赖莲师之力良多，不过，我亦明白莲师不会永远坐镇此处。”
“姜禾，你出身行伍，不忍军士伤亡情有可原。不过你是否想过，若不趁莲师尚在时练一练兵，当莲师离去，又会有谁来庇佑姜城？”
“可是……”姜禾咬了咬嘴唇，“若是亓仙师能留下来，也能像莲师一样庇护百姓，不是很好么？”
“你还是不明白。”姜蕴摇了摇头，叹了一声，“仙师虽然有盖世之能，但与我等凡民有何干系？于凡民而言，能依靠的从来只有自己的力量。”
她道：“我要的，是即便莲师离去，也能靠自己守住的姜城，而不是筹谋一世，到头来仍旧只有让百姓辛苦劳作、换取锦衣玉食供养仙师一条路可走。”
姜禾为之怔然。
“不过，”姜蕴瞧了她一眼，道，“姜城目前势弱，尚离不开仙师襄助，你能想法子叫那位亓仙师留下来，亦不失为一桩好事。”
姜禾见说，精神不由一振。
姜蕴目光落在她脸上，神色稍稍缓和，“我今日的话，你放在心里琢磨一时便罢，不必宣之于众。去罢，好生跟着亓仙师。”又叮嘱道，“此事尽心尽力即可，不可过于强求，以免适得其反。”
姜禾郑重应是。
姜蕴便挥手令她自去。
姜蕴与姜禾说话之际，亓官正拿着一块玉牌端详，他瞧了一会儿，又看向突然冒出来的藤，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细藤蔫头巴脑地趴在他指尖，连顶端的芽尖尖都垂了下来，了无生气的模样。
它才不想给那恶人跑腿送东西呢，奈何恶人太可恶，早就料到这一节，居然提前把宝贝都锁了起来，叫它一个都找不到。它憋了好几天，想尽各种办法都不得其门而入，万般无奈之下，只好乖乖地把玉牌送出来给亓官。
亓官见它这般模样，伸指戳了戳。
细藤连叶片都懒得动一下，依旧蔫蔫地趴在他手指上。
云虺啪嗒着翅膀绕着亓官飞了一圈，又在他手指附近徘徊一会儿，猛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将上来，一口咬向细藤。
细藤一时不防被它咬个正着，顿时一个激灵，整根藤都精神了起来。它微微一闪即出现在亓官手掌上，而后，那细弱的枝条便如疾风骤雨一般，噼里啪啦的对着云虺一顿暴抽，速度快得只能看到一道残影。
云虺一时间居然都给抽蒙了，挨了十几下才反应过来，立刻扇着翅膀往后退，却不想细藤早已趁它被抽懵的时候抽出了一条长而细的根须，牢牢缠住它的翅根，这时也不担心云虺跑了，只蒙头一顿乱抽，抽得云虺嗷嗷乱叫，直到亓官都看不下去拦了一下，它才停下来。
抽了云虺一顿，细藤一纾胸中恶气，终于舒坦了，整根藤的细枝细叶都挺了起来，很是骄傲的模样。
云虺一得自由，立刻“嗥呜”一声逃到远处，惊魂甫定地瞪着趾高气昂的细藤。
太坏了！
这根藤真的是太坏了！

第54章 平安就好
亓官把细藤和云虺撇到一边，又瞧了瞧那块约有三指宽的玉牌，那上头只有些浅雕的山水，无甚出奇之处。
不过，细藤翻找出来什么东西，从来都是随便扔着玩的，如今这玉牌它却亲自送出来交到他手上，这让亓官也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好奇。
他看了一会儿，试着掐了个御灵决打过去，但玉牌没有任何动静。
他想了想，又调动起灵识探了一探，就在灵识触及玉牌的刹那，忽然，那一缕灵识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拉扯着，叫他身不由己地向着玉牌投去。
霎时间天地转换。
亓官一睁开眼睛，立刻警惕地四下查看，而后，他一转过头，就见一道玄青身影立在不远处，正微微笑着看着他。
他眼前顿时一亮：“师父！”
他欢快地叫了一声，一下子扑过去，捉住师父的袖角，仰着脸两眼闪闪亮地看着对方。
陆丰唇畔逸出一丝笑意，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又仔细地检视过一遍，见他好好的，方道：“平安就好。”
亓官只仰脸望着他，嘿嘿地笑：“师父，我又找到你了。”
陆丰瞧着他，心底不觉柔软，微笑道：“是，你找到我了。”见徒儿平安，他才有心思探问当日的情景：“七官儿，当日在云水谣里究竟是个什么情形，如何你又离开了宗门？”
亓官不善言辞，说了好一会儿，连比划带折腾的，才把自己被云虺驮着出了云水谣、又被妖藤拉入陌生地界的事说明白。
陆丰沉吟一会儿，又问，“那藤妖与你身上的藤长得像么？”
蜉蝣妖原身极小，寄身时也并无常形，在寄身神魂中化作一花一叶、一砂一虫都有可能，他原先以为，寄在亓官身上的蜉蝣妖只是巧合化作了细藤的模样，但此时却不免更想深了一层。
自来寄蜉蝣与寄身命脉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亓官身上的蜉蝣妖却有些古怪，他早就猜测蜉蝣妖当初寄身时被做了手脚；而今亓官好好的被藤妖捉了去，那藤妖偏巧还会虚空挪移的神通，世事当真有这么巧合？
亓官回忆了一下，想起那藤妖遮天蔽地的藤蔓枝叶，又想了想细藤那荏弱无依的小模样，顿时摇头，“不像。”
陆丰也未深究，只道：“不像就不像罢。”又问，“你现在何处，识得路途回来么？”
亓官自然摇头，把遇上姜禾、来到姜城一事说了一遍。
陆丰便微微颔首，“既如此，不妨在姜城多待些时日。”
他道：“仙宗门派之所以会令筑基以上弟子出镇凡城，一则以庇护百姓，不使为妖物祸害太甚。二则是为历练修行，修炼道法仅为其一，历练道心是为其二。修士虽讲求一心向道，但道为何物，若只向书经里寻求答案，未免失之浅薄，道者入凡尘才能出凡尘，道心久历磨炼而愈坚。”
亓官似懂非懂地点头。
陆丰摸了摸他的头，道：“我寄了一道神念在此，若有不能解决的事，便来说与我听。”他沉吟一时，终究不放心，又道：“这玉牌中还存了三道剑术，若是遇到了不能应对的强敌，便放出来应敌。”
若是放出了剑术，他就会有感应，届时哪怕隔着千山万水，也能施展缩地成寸的道法赶至亓官身边。就如当初石横被派往义阳城镇守时遇上妖潮，也是用他给的一道灵符及时求救，最后才救了一城人的性命。
亓官望着师父，认真地点了点头：“我记得了。”
陆丰目光温和，道：“去罢。在外不要忘记修行。”
亓官刚及点头，就觉眼前一黑，灵识被一股轻柔的力道送了出来。他睁开眼睛，摸了摸手里的玉牌，小心地将之放进须弥芥中，而后才抖开榻上的锦被安歇。
云虺在角落里委委屈屈地呆了半天，见细藤消失了，这时才小心翼翼地蹭过来，窝在他颈侧，也闭上了眼睛。
翌日一早，亓官便起身练剑。
这听风苑的名字听着极雅致，实则就是个敞阔的院子，院里种着一片竹林，风一吹便沙沙作响。亓官怕施展不开，索性驾着剑光上了云霄，不一刻璀璨剑芒便划破长空，映照得云霞都有些失色，更有呼啸来去的剑气，引得姜城人纷纷抬头看着这一异观。
姜蕴驻足看了一时，神色丝毫未变，只吩咐了一声：“走罢。”说着大步而行，左右立刻跟上。
待亓官练了尽兴下来，姜禾已在院中等了许久，此时便迎上来，笑着道：“仙师剑术真乃通神，云中纵剑，可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亓官看了看她，纠正道：“没有通神。”
姜禾一愣，一时也不知说什么才好，便打了个哈哈，吩咐下人送上膳食。不一刻膳食送上来，她瞧见亓官明显亮了几分的眼神，不觉有些好笑，方才的些许尴尬也不翼而飞。
既是存了拉拢亓官的心思，姜禾的举动未免多了几分刻意。
不过亓官心思简单，也并未察觉她的异样，见她说要绍介姜城风土人情，便点一点头，果真跟着她出门去了。
姜城东西七里，南北五里，周遭方圆千里的地界，尽为城主姜蕴所有。
姜禾领着亓官上了高高的城楼，俯瞰城中，只见布局方正，坊市齐整，建筑井井有条，城内气象严明，百姓往来有序，少有闲汉乱晃。
她看向亓官，笑着问：“以亓仙师所见，姜城如何？”
亓官无甚感觉，只点了点头，并未说话。
姜禾也不以为意，她的发髻被风吹乱了一点，遂伸手扶了一扶，道：“城主是颍国王女，此处乃是她的封地，虽然偏僻些，但不受他人掣肘，倒比国都更自在。莲师就是因为不喜拘束，所以才定居于此。”
亓官略感无趣，转头望了望，倒是有些好奇架在城墙上的巨弩——那是对付妖怪的利器。
凡人之力甚微，即便手执坚锐，也很难穿透妖兽坚硬如铁石的皮肉，如此便只好将弓弩做得巨大，集合多人或是牛马之力，用绞车拉动弓弦，如是将长可达六尺有余的巨箭射出去，才能将妖物射杀。

第55章 很厉害
“这是床弩。”
姜禾注意到他的目光，也跟着望过去。
亓官问：“床弩？”他知道弓弩，但这床弩还是第一回 见，遂走过去，不无新鲜地打量。
“这上面装了两张弓，所以也叫双弓床弩，还有一种更厉害的，装了三张弓，叫做三弓床弩。”姜禾见他感兴趣，便指给他看，那床弩粗大的弩臂前端和后部有两张弓相对安置，另有两端带钩的粗大绳索，一端钩住弩弦，另一端勾住绞车的轴，要放射时，需要十余个军士合力使绞车张开弩弦，扣在机牙上。
“双弓床弩射程可至一百四十步，三弓床弩最远可至三百余步，便是再坚硬的城墙、再厚的妖兽皮也能扎进去。”姜禾又给亓官讲从前杀过的妖怪，“去岁来了一只野猪怪，足有一丈多高，那獠牙外翻出来，比剑还长、还利，只要对上轻轻一擦，身上穿的铠甲跟纸糊的一样，这么一下就是一个对穿。那畜生还凶，冲过来一头就把城墙撞出一个大洞——瞧，那段儿墙就是后来才紧着修补的。“
亓官经历过义阳城妖潮，自然明白妖兽肆虐的本事，他看了看那堵城墙上被修补过的痕迹，眼前仿佛看到一头野猪怪携着滔天的凶戾之气冲撞而来的景象。
他思绪一偏，将眼前这堵城墙换成了义阳城的城墙，便又想起妖潮时老左被妖兽淹没、差点被分而食之的情景，后颈的皮肉不觉绷了起来，眼里也带了些许煞气。
姜禾出身行伍，也亲自杀过妖兽和人，对这样含着杀意的煞气十分敏锐，且亓官是剑修，这三分的煞气里头还裹含着十分锋锐的剑气，如寒针刺入骨髓，她离得又近，登时打了个激灵，汗毛都竖了起来。
亓官过了一刻才醒过神，又问：“后来怎么杀的？”
“后来？”姜禾顿了一下，慢慢地道，“后来，就找了几十个军士做诱饵，引得那畜生弃了城墙往外头跑，这才找到机会，用床弩把它射死了。”
说是诱饵，实则放下城墙的时候，就跟死人没什么两样了。
那些人都没穿铠甲，穿了跑不快；虽然脚底也都贴了神行符，但也不敢跑远，床弩的射程毕竟有限，再远就射不中了。于是人就成了一群送到野猪怪口中的活肉，至于生生被踏成血泥的、叫獠牙拱起来又摔在地上的，也不老少，等那畜生被射杀之后，那片地上竟拢不出一具完整的尸骨，最后只得把残肢断骨捡出来，又铲了一尺厚的血泥，权做收殓。
“那野猪怪恁地大，死了就是一座肉山，倒叫军士们都吃上了肉、喝上了肉汤。”姜禾笑了笑，“就是那畜生的皮实在厚，又比铁还硬，再好的枪都捅不穿，后来是找了几个屠夫，沿着弩箭撕破的地方慢慢割，刀都坏了十几把，费了好大的劲才把皮剥下来。”
她说着，目光落在床弩上，想伸手摸摸绞盘、又忍住了，只看着它很珍惜地说，“亏得有它，才能杀死那些畜生。没有它，咱们姜城的人死了不知道多少回。”
亓官看着这架巨弩，一时没说话，过了一刻才点了点头，诚心诚意地道：“床弩很厉害。”
凡人在妖物面前，性命微贱得就像蚂蚁一样，但他们却以这微贱之力，造出了床弩这样的杀器，哪怕仍旧需要用性命去填才能杀死妖兽，也终究是有了仗以生存和保护的手段。
亓官不通人情，却因为姜禾这三言两语，对凡人生出一种敬意来——他并不懂这种情感，只是发自心底地觉得，能用床弩杀死妖兽的姜城人很厉害，能造出这种厉害床弩的凡人也很厉害。
这种厉害与修士通天遁地的厉害不同，它看似渺小，但又强大得令修士也不敢等闲视之。
亓官忽然想起当初义阳城妖潮来袭时，他想把老左带回家，老左对他说，仙人有仙人的道，凡人有凡人的道。
那时他十分不解，凡人的道就是扔下家人去送死么？
但今日见了床弩，又听姜禾说了这一通，他懵懵懂懂中好似又有点明白，为什么当初老左拼着性命不要，宁愿把家人的安危也放在一边，也要去履行城卫之责。
床弩是姜城的宝贝，每一架都有专人看护，且专门为弩身做了小棚，叫风雨吹打不到。看护这架床弩的是一个高壮的军士，姜禾引着亓官上来时，他正小心翼翼地给床弩刷桐油。
姜禾给亓官介绍床弩，又说杀野猪怪的事，他也没退开，手里仍旧提着毛刷，站在一边用提防的目光盯着两人——主要是亓官，他的目光且在云虺身上转了许多圈，这时见两人要走，顿时松了一口气，立刻闪身拦在床弩前，引得亓官都多看了他一眼。
姜禾笑了笑，随口道：“床弩贵重，所以着紧些，亓仙师少怪。”
亓官赞同地点头。他的不吃素剑也是很宝贝的，等闲不会拿出来，也不会叫外人看。
看过床弩，姜禾又引着亓官走了一段，便下了城墙，回到坊市中。她有心要替姜城招揽亓官这位仙师坐镇，便着意与他说姜城的种种好处，见过了床弩，她眼见亓官似乎略有震动，便趁热打铁，又提起了姜城的好酒美食——
这位仙师对于食物的钟爱，几乎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哪怕仅相处了这短短不到一天的时间，也实在不难看出来。
果然，一听见姜禾说起城里哪家的点心好吃、哪家的烧鹅滋味最佳、哪家的炖羊肉又是一绝，亓官的眼睛立时就亮了起来，且听着听着，脸上就露出了些许不自知的馋相。
姜禾见他一边走路，一边偏着头认真地听着，那双极是澄澈的眼睛睁得溜圆，听她说到那些佳肴的滋味时，喉头也跟着滚一下，再滚一下，她忍不住就在脸上带出几分笑来。
相比起她往日里见过的那些虽然没有自命不凡、却也自然而然高人一等的仙师，这位亓仙师真真是个妙人。

第56章 道侣是什么
亓官就在姜城安安生生地住了下来。
姜禾本以为他会问莲师何时有空，暗地里拟了好几套说辞，预备到时候推脱过去，却不想他仿佛将这件事抛诸脑后，再没问起，如是过了几日，倒是她心底免不了有些疑虑，主动提及。
“莲师一向繁忙，近来似乎又闭关要做什么法宝，城主遣人去问了几遭，仍旧没有动静，恐怕还要亓仙师多等一些时日。”姜禾提起茶壶，替他倒了一盏茉莉香汤。
亓官不甚在意地“唔”了一声，咬了一口蜜汁糯米藕，专心地吃。
“这道糯米藕仙师吃着还行？”姜禾瞧着他的神色似乎并无不满，笑道：“姜城地处西荒，原不是莲藕的出产地，行商把它由南方带来，又传入了这道糯米藕的做法，不过本地人嫌它绵软，不大爱吃，倒是小孩儿喜欢这一口。”
亓官则吃得头也不抬。
姜禾见他吃得香，略微放下心，但又有些发愁。这位亓仙师倒无需锦衣玉食的供养，虽然好美食，不过并不挑拣，无论是街边角落里卖的点心小吃，还是饭庄酒肆精心烹制的佳肴，都享用得有滋有味。
唯一的难处是，姜城地处荒僻，人口又不算多，出产便少，而今妖患四起，行商来往也要冒极大风险，眼见着商税都减了许多，往年颇为寻常的物事也变得少见起来，街上的吃食也少了，恐怕亓仙师尝腻了这些现有的，难免会生出去意。
总还是得想个法子，令他肯长长久久地待在此处为好。
但姜禾一时又想不出来，心内不免焦灼。
亓官不知她心里怎生焦急，很是专心地把一碟糯米藕吃完了，又问那兼做小二的掌柜，“你会做炖蹄膀么？”那掌柜的是个年岁不很大的姑娘，做的糯米藕很有些左家嫂子的风味。
掌柜的闻言爽快地道：“那有什么不会的。你若想吃，明日来就有了。”
亓官眼睛顿时一亮，掏出用灵果换来的银子，高高兴兴地会了账。
掌柜的说话算话，翌日亓官过来，果然就吃上了炖蹄膀。此后他便天天都要朝这里来，叫做一些从前左家嫂子做过的菜色。掌柜的也爽直，会做的便给他做了，不会做的便直言不会，亓官一听便也罢了，仍旧每日都来。
姜禾见状一时喜一时忧，喜的是亓仙师看来十分中意掌柜的手艺，忧的是恐怕他有一日厌烦了、自己又想不出旁的法门留人。如是辗转了十余日，莲师那里传来了消息。
姜禾忐忑了半月，这时心里的石头反倒落了地。
罢了！实在不成，也不能强行留人。
她亲去听风苑请了亓官，引着人上了城内的一座小山。山上修了一座观宇，便是莲师的居所。
此观宇守卫颇为森严，由山脚伊始，便有层层守卫，将一座观宇围得铁桶一般。不过对于修士来说，凡人的军士便有再多，也无甚威胁，倒是藏在暗处的弓弩有些门道。
亓官随着姜禾一路进了观宇，远远便见一人立在殿中，似乎觉察他们的到来，转过身来，稍往前迎了几步。
这人是个女修，面色苍白，着一身黑衣，身形似有些羸弱，目中却有神光，在亓官身上转了一圈，回到他脸上，单掌竖起来行了一礼，也无甚寒暄，只道：“千机门余莲。”
亓官看了看她，也把手掌竖起来放在胸前，认真地道：“我是亓官。”
余莲瞧了瞧他，觉出他的灵力有一股锋锐之气，便问：“你是剑修？”
亓官点了点头。
余莲又再瞧了瞧他，忽然问：“你可要与我结成道侣？”
她这话来得突兀，尚未来得及告退的姜禾听得也是一愣。这个“道侣”，虽则凡民少有听说，但既有那个“侣”字——莫非是“爱侣”之意？
姜禾的心立时砰砰跳了起来。莲师一向居于姜城，倘若亓仙师与她结成道侣，岂不是就能顺理成章地留下来了？她越想越觉得妙，再一转头看向亓官，几乎就要忍不住劝他应下了。
亓官却一脸茫然，问：“道侣是什么？”
余莲认真地道：“道侣便是一道修行、修炼的同伴，结成道侣后，便可双修增进彼此修为。”她瞧着亓官，又问：“我意欲和你结成道侣，你愿意么？”
亓官仍旧茫然，他呆了一会儿，道：“我是剑修。”
余莲道：“我是器修。”她说着，恐怕亓官有所顾虑，又道：“器修擅炼器，于斗法上却不大精通；剑修擅斗法，又不大懂炼器，如是结成道侣，正好取长补短。”
她极有把握地说：“我师门中不少人的道侣皆是剑修，可见器修与剑修正合适。回头我去问一问师姐，讨一两个精妙的双修法门，绝不至于拖慢你修行的速度。”
亓官不懂这些，听了仿佛很有道理，但未及开口，忽然觉得指根处的皮肉一阵滚烫，遂从须弥芥中掏出来一道约有三指宽的玉牌。
余莲的目光跟着他投向那方玉牌，而后就听他语带疑惑地叫了一声：“师父？”
亓官闭目，将灵识投入玉牌中，便见陆丰正负手而立，见了他，便伸手招了招，“七官儿，来。”
亓官走过去仰脸看着他，“师父。”
陆丰瞧着他，沉吟一时，道：“从前你专于剑道，我亦不曾讲过双修之道，今日且与你讲一讲。”
“双修之道，以乾坤为男女，坎离则为男女精气，内丹便是求先天真铅于女阴，以‘取坎填离’，修成纯阳之体，变形而仙。”他略略一顿，“此道法门，多以房中术为依托，取精华炼养肉身，以为增进修为之法；有更厉害的，只以神魂相交，便脱开阴阳藩篱。”
陆丰道：“若是神交，即干涉灵识神魂，一旦引你双修之人起了坏心，在你神魂内动手脚，不但多年道基会毁于一旦，且会损毁神魂，转世重修也成虚谈。所以，如非十分可靠、可信赖之人，万万不能答允。”
“嗯！”亓官看着师父，郑重点头。
“你是剑修，精研剑道才是根本，不可以旁门左道谋求进益。”陆丰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缓声道：“至于道侣一事，也不必再提。”

第57章 不好吃？
亓官向来听话，既然师父说了不提“道侣”一事，他便乖乖应了。
陆丰待他灵识复归原位，思索再三，终究不放心，那缕寄于玉牌的神念便悄无声息地潜了出来。他原身不在此处，炼的法身也相隔千万里，如此，神念便就近没入了云虺身上。
那云虺原是懒洋洋地将一副长条身体挂在亓官脖子上，这时却昂起头来，又从亓官肩上滑了下去，张开翅膀啪嗒啪嗒地飞起来，就在亓官身旁，做出一个环护的姿态，引得余莲看了它好几眼。
亓官没注意，只看着她，极认真地道：“我是剑修，只修剑，不双修。”
余莲有些遗憾，但仍旧想争取，便道：“双修也并不耽搁你修剑。”
亓官摇头：“我不双修。”
余莲还待再说，就见那头她先时打量了好几眼的灵宠忽而飞到面前来，一双宽大的鱼翼扑啦啦地展开来，将她的视线遮挡得严严实实，且又有一双比黑豆大不了多少的竖瞳直直地盯着她。
余莲忽地打了个激灵。不知怎的，这灵宠的身形明明只算得袖珍、甚至还有些可爱，居然隐隐透出些叫人不能直承的威压来。
她正有些疑虑，亓官却嫌云虺碍事，伸手掐住它的翅根提拎在手上。
云虺不防被他拎住，身体都僵直了一下，呆怔了一时，下意识要扭身去看，然而这肥短的身体要扭头却甚是不易，它刚一抬起头，又念及亓官的脸面，头颅只昂起来一半便就不动了，看着十分乖顺的模样，方才陡然一现的威压也消失不见。
余莲仍旧盯着云虺，眼里还现出些炙热的光芒来，颇为热切地问：“亓道友，你这灵宠是什么来历？”
亓官低头看了看僵着身体不动弹的云虺，把它往上提了提，道：“它是云虺。”
云虺？
余莲瞧了瞧它，与从前在玉简中所见形貌一比对，果然十分相似，但方才那一道隐约出现的威压又是怎么回事？云虺未及化蛟，便脱不开妖兽之列，更何况，眼前这充作灵宠的云虺，不过只是一头幼虺。
她心里存了疑惑，还没来得及问出口，亓官已先问道：“你知道流华宗么？”
“流华宗？”余莲抬起双眼，看向亓官，问：“你是流华宗弟子？”
亓官只看着她。
“我听说过，但从来也没有去过。”余莲仔细回忆着从前看过的舆图，“流华宗应当是在东边，距此有千万里之遥。”
亓官问：“要怎么走？”
余莲十分实诚地摇头：“不知道。”
亓官眨了眨眼睛，神情有些茫然。
“不过，”余莲想了想，又满有把握地指点他：“流华宗是仙宗大派，熟识的人不少，你一直往东，见了海，再问路就容易了。”
噫？
亓官想了一下，脸上就露出笑容来。他松开云虺的翅根，就手从须弥芥中掏出来一个灵果递到余莲眼前，“给你。”
余莲接过来那枚玉色灵果瞧了瞧，眼里顿时亮了起来，紧紧地握住，抬眼看亓官：“是玉梧仙木的果实？”虽是征询，却是极肯定的语气。
亓官摇头：“不知道。”都是师父给的，他只知道是能吃的果子。
余莲握着那枚果子，看了看亓官，不无嫉妒地道：“剑修果然都十分富裕。”她说着，又不死心地问：“你果真不跟我结成道侣么？我可以给你炼法宝。”
云虺啪嗒着翅膀，又飞了过来，不过这一次却将屁股对着余莲，宽大的羽翼将亓官的视线占满。
亓官瞧了它一眼，随手从须弥芥中掏出一个灵果塞进它嘴里，顺手把它拨开。云虺一时不防，叼着灵果被他拨到一边，一时呆了。
亓官并没有在意它神情不对，只冲着余莲摇头：“不结道侣。”说罢，他自觉已经无事，转身便走。
云虺赶紧叼着灵果跟上。不过它的羽翼宽大且柔软，倘是在云雾之中自然可以翱翔，这么啪嗒着翅膀飞久了却有些费力，待要飞到亓官肩膀上站着，这圆滚滚的身体又没个爪子可以支撑；至于挂在亓官脖子上，虽然省力，却难免有失体统。
亓官走了几步，见云虺落在后面，便站住等了一等。但云虺飞到他面前，也并没有要如往常般挂在他脖子上的意思，他不觉有些奇怪，盯着它看了一眼，才继续往前走。
云虺啪嗒着翅膀继续跟在后面，没飞多远，忽见前方的亓官停下脚步，转身微微拧着眉盯着它，不一刻便直接伸出手来，掐住它的翅根拎在手里，拎小鸡一样拎着走了。
另一头，姜禾远远看着余莲和亓官只说了一刻，一个要走、一个也未留，眼见亓官走出大殿，她心里不免着急，疾步过来，“莲师，亓仙师这就走了么？”
余莲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他又不跟我结道侣，留下来干什么？”
“可是……”姜禾还待再说，就见余莲极珍惜地把灵果收起来，又拢了拢略有些宽大的黑衣，转过身去，已是下了逐客令，“我还有事要做，你回去见了城主，记得替我向她问问上一回问她的白箭骨木可有消息了，我着急用。”话音未落，已向殿后走去。
姜禾无奈，只得应声退下。
亓官拎着云虺径直回了听风苑，见它嘴里仍旧叼着那个灵果，不由得奇怪：“不好吃？”他伸手取下来，瞧了瞧上头的牙印，捡着没咬过的地方咬了一口。
入口香脆甜口，汁水充盈，亓官更加奇怪了，这般的滋味不是很好么？他再瞧一瞧云虺，见它落在榻上，两扇宽大的翅膀收折起来，微昂着头，竖瞳眨也不眨地盯着他，扁圆的脸上仿佛依稀有些严肃认真的模样。
噫——
亓官垂着眼睛看着它，只一会儿，心里便生出些古怪的感觉，不知为何，忽然竟觉得这云虺亲切起来。
他伸出手，将云虺捧到面前，盯着它看了一会儿。那云虺的一双竖瞳也回视而来，分明是冰冷的兽睛，此时看起来却仿佛更幽深淡静，似乎、似乎……
亓官困惑地晃了晃脑袋。
怎么看着，这云虺有些像师父？

第58章 不许闹
云虺叫亓官捧着，又有一双眼睛盯着、看着，过不一刻，便听到小小一声满含着困惑的，“师父？”
听得这一声，那双兽睛微微一颤，眼中的幽深淡静悉数化去，换成了些许惊愕，乍一看去，倒有些寻常时云虺那呆头呆脑的模样。
这样一来，看着就不像师父了。
亓官皱着眉毛，又盯着云虺看了数眼，直到那种古怪的感觉尽去，才把它放下，翻检出师父给他的一枚录着大衍剑术的玉简，将灵识沉入其中，专心体悟。
先时师父叮嘱过要在姜城多留一段时日，见今他又有寄了师父神念的玉牌在身，可以时常见到师父，也就不着急回去，可以安下心来在此处钻研剑道。
亓官这厢闭目趺坐，云虺与他隔着一臂距离，亦安静地趴伏于榻上，一双竖瞳盯着他看了许久，才合上双目，转而内视自身。
妖物不比人族钟天地灵秀，又生具横骨，所以七窍浑浊，神魂亦不如人族浑厚，眼下，那道自妖身生出的淡薄妖灵叫一道神念锁住，半分也挣扎不得，只好在混沌中沉沉睡去。
那道神念徘徊半刻，终究没有舍去云虺之体，回去玉牌之中。
他仓促将神念寄于云虺身上，原是只想阻拦那个器修强把亓官拉去结道侣、行双修之事，不过这样一来，倒省去了他不能时时看顾弟子的忧虑。且云虺既充作灵宠，时时跟着亓官也不足为奇，进食歇息也不必稍离，寄身于此，比他的法身亲临要更为妥当便利。
榻上，亓官仍旧闭着双目，灵识则在识海中依照玉简所授参练大衍剑术，云虺悄然睁开双瞳，将它体内不知何故被禁锁住的妖力抽拔出来一些，张嘴徐徐吐出一道云雾来，绕着这间屋舍团团罩了一圈。
这云雾十分浅薄，似有若无的一层，乍一打眼望去，并无异状，其中却另有一层禁制，虽然比不得流华宗护山法阵那般的威力，也能阻隔内外，不使凡人叩门进出，搅扰到亓官修行。
姜禾从莲师居处归来，有心再恳切地同亓仙师谈一谈，但为那层云雾阻隔，徘徊半晌都不得其门而入，叩门也无人应答，只得怏怏而归。她一离去，屋内云虺也重新阖上双目，神念又沉入体内，静静梳理妖力。
亓官这一入定便忘了时辰，等到他从玉简中抽出心神来，已经月至中天。
他摸了摸肚子，觉出一些饥饿，便掏出一个灵果，一边啃一边往外走，想去瞧一瞧有没有饮食可以填一填。
因有仙师居住于此，亓官又得姜禾着意奉承，虽然他并没有铺排的爱好，这听风苑里也有不少人伺候，尤其他喜好美食，厨下便时时有人候着。好在亓官也并不难伺候，一碗热腾腾的汤面就着一盘炙肉，只消填实了肚腹便打发了。
饭罢不久，又有人送来一桶沐浴的香汤。
修士自筑基以后便通体洁净，少染尘埃，便是有些许污脏，掐一道净尘诀便能舒爽干净，实则并不需要沐浴。不过这等事不是凡民所能通晓的，如此仙师的一应饮食用具，便都比照着贵人来伺候。
亓官则除修炼、吃食以外万事不挂心，有人伺候不嫌多，没人伺候也不嫌少，既送来了香汤，便自然地解衣入浴，坦露出一副白皙的身躯。
他解衣的速度快，云虺不防看了个正着，微微一呆，正要扭转身体，不合又瞥见他肩头的那处伤疤，不由得昂起上半身，定定地瞧了一会儿。
这处伤疤，它见过新鲜时血肉模糊的惨状，也见过愈合后狰狞扭曲的模样。但前两次见时，均有衣衫覆盖，这是它第一次见得全貌。
亓官修行快，筑基早，这副身躯便早早定型，虽然已经结了剑丹，也仍旧是少年的模样，身条略显纤瘦，一身的肌肤莹润白皙。而那一道狰狞丑恶的伤疤，就突兀地横亘于肩上，由颈侧至上臂、胸口，灵药催出来的新生肉芽扭曲地盘桓着，宛如一团蜈蚣爬在那副洁净莹润的躯体上，刺眼至极。
云虺一眨不眨地盯了一会儿，展翅飞了过去。
亓官脱得赤条条的踏进水里，刚一坐下来，就见云虺啪嗒着翅膀飞过来，在他肩头盘桓了一圈，圆乎乎的脑袋还凑过来，仿佛要找落脚之地。他便伸手抓住它的翅膀，顺手将它拉进水里，还朝它脑袋顶上撩了一捧水。
云虺傍水而居，天性爱水，往常他洗沐之时，也喜欢扑进来玩水。果然它一入水就挥起翅膀来，扑腾起好大的水花，浇了他一头一脸。
亓官手疾眼快地将那一长条身体按住，顺手捏住翅根叫它扑腾不起来，皱着眉毛看着它，严肃地道：“不许闹。”
云虺叫他按住，正脸对着那一道扭曲盘桓的丑陋伤疤，顿时身体微微一僵，一双竖瞳睁得大大地看着他。亓官瞧它有些呆呆的模样，脸上不觉露出一个笑容，好玩地曲指在它脑袋上弹了一下，又弹一下。云虺只睁着眼睛望着他，一动也不动，似乎被吓住了一般。
亓官捏着它翅膀玩了一会儿，见它也不挣一挣、躲一躲，无来无往，便觉无趣，松开手自顾擦洗起身体来。云虺叫他撩起的水花一惊，陡然回过神来，接着翅膀猛地收了一下，胡乱拍着水面腾跃而起，啪嗒着翅膀飞远了。
亓官眨了眨眼，颇是疑惑地转头，看着它好似有些狼狈的背影，这是怎么了？
等他洗浴毕出来，云虺也避得远远的，并不靠近。它一副圆条身体卧在桌上，双翅收得过于严整，肥短的脖颈微昂起来，竖瞳亦盯着前方一动不动，瞧着仿佛有些严肃认真的模样，与往日的神气不太一样。亓官瞧了一眼，并未细想，抖开锦被，不一刻就沉入了梦乡。
云虺听着他匀长的呼吸声，到底飞过来，在他肩头绕了一圈，呵出一道云雾缠上那半湿的乌发，须臾就见雾气蒸腾，湿气随着雾气散去。它瞧着亓官安宁的睡颜，许久之后，才卧在被外，合上双目。
然而这一觉也并未睡得踏实。
起先，是城墙上守卫的军士忽然少了两个。其时巡守的军士并未看见妖物踪影，只是听见武器磕在墙砖上的声响，转过头来，就发觉身侧似乎少了人影。
巡守的军士是久经战阵的，立刻警醒起来，大声呼喝着小心戒备。
扑啦啦——
一阵迅疾的风扑面而来，城头燃烧火把映出的朦胧昏暗的光线中，甫见黑影一闪，那个呼喝的军士尚有一声含在喉中未及吐出，下一刻便消了声，人影也从原地消失不见。
下一刻，一道炸雷般的声音吼了起来：“妖怪来了！”
当——
厚重的钟声传遍全城。
等到第二、第三道钟声传来时，姜城从深夜中醒了过来。

第59章 结阵！
钟声响起，姜城“醒”了过来。
满城依旧静寂，没有一点灯火亮起，黑暗中，每家每户的百姓都悄无声息地起身下床，掀开家中事先挖好的地窖，把老弱先藏了进去。那地窖都挖得深，长长的狭窄一条，贮有食水，能进去躲藏十来天。
安顿好了老弱，青壮们就抓着武器，沉默地坐在家中，侧耳听着外头的动静。没有床弩那样的杀器，弱小的人族对上妖物没有半分反抗之力，然而别说床弩，就是弩箭也不是家家尽有的，人们唯一能做的，便是坐在黑暗中静静等待。
亓官也在钟声里醒了过来。
他侧耳听了一下，掀被下榻，走到门口遥遥望了一眼，掏出剑来，正要踏上剑光，又转头瞧了一眼，见云虺啪嗒着翅膀跟在他身后，便伸手一捞，把它抱在怀里，驾着剑光直冲喧嚣之处。
城墙上一片忙乱。
这妖物速度极快，又有夜色掩护，每每人们借着火光窥见一点踪影时，那黑影一晃立刻就不见了，随之消失的往往还有他们披坚执锐的同袍。
“结阵！结阵！”
“弩手何在？！”
声嘶力竭的怒喝声此起彼伏，军士们经历过最初的慌乱后，在呼喝中迅速结成平日习练的阵型，手里握着长刀长枪，团团背靠警戒，瞪着眼睛盯着黑茫的夜空，试图发现妖物的踪迹。
有更多的军士在什长伍长的带领下奔到床弩跟前，十五六人为一组，借着昏暗的火光合力转动绞车，把弩弦张开扣在机牙上。填箭手把长有六尺余、如同长枪一般的弩箭安放至箭槽，又瞪大眼睛、竖起耳朵捕捉妖物来去的动静；旁侧另有高壮的军士叉开腿、微弓着腰，死死盯着扳机，手里的大锤随时预备抡起来，只消一锤下去，弹起来的扳机就能把弩箭迅疾地送出去。
但是，这妖物来去速度太快，又有夜色掩护，唯听得一阵阵扑啦啦振翅的声响忽远忽近，根本无法用肉眼捕捉踪迹。
扑啦啦！
一阵迅疾的风扑面而来，离得近的军士心有所感，张嘴就吼，“在——”剩下的话被一颗巨大的鸟头吞没，眨眼偌大一条身影就从城墙上消失。
那妖禽吞了人不算，钢铁似的爪子一爪勾一个，将旁边两个军士抓在空中，再一松爪，两人就掉了下去，如填满了砂石的布袋一般沉重地砸在地上。
“啊！”一个军士忽然狂吼一声，抓起火把在墙头胡乱奔走起来，一边厉声高叫，“贼畜生！有种来抓爷爷！看爷爷打了你来下酒——！”有三两军士反应过来，也取了火把下来胡乱挥舞奔走，借此吸引妖禽的注意。
呼！
疾风又至，遽然一下将火把吹熄，那举着火把奔走的军士也被一只巨爪劫到空中。填箭手们眼睛觑着空中的那点火星，飞快地校准方向。
“放！”数声大喝同时响起。
旁侧拎锤的军士仿佛跳了起来，健腰一扭，巨大的力道从脚底而发、经行腰背奔涌向手臂，再涌上铁锤，猛地砸向扳机。
当！
巨大的弩箭应声而飞，携着风雷之势向空中那点飞速移动的火星奔去。
火星急遽下落。
弩箭几乎全部落空，仅有一枝略微擦过妖禽翅膀。
“唳——！”妖禽厉声鸣叫，双翅振出一阵狂风，铺天盖地向着城墙吹卷而去。
就在这时，一团璀璨的剑光从远处奔行而来，破开狂风，只一刹那就到了跟前。剑光亮起时，妖禽察觉不妙，遽然振翅欲逃，然而它的翅尖刚刚扬起来，剑光就已将它整个巨大的身体都卷了进去，不过一刹那，那副铁石难进的身躯就在剑芒中寸寸消解、崩散，连一片羽毛都没有留下。
剑光一闪，亓官落在城墙上，一手抱着云虺，另一只手还捞着一个不知生死的军士。
城墙上风声呼呼，火把哔剥燃烧，无数双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一道剑光划破长空时，一行正匆匆往这边赶的人也正好看到。城主姜蕴抬头望了一眼，一言不发地加快了奔行的速度，不一刻便上得妖物冲击的城墙。
“将士伤亡几何？”她面色沉冷，一边大步走来，一边听着麾下将官禀报，目光则转了一圈，落在立在女墙后的亓官身上。
黑夜能阻碍凡人的视线，却不能隔绝修士的灵识。亓官站在城墙上，灵识铺开，就见城墙外的土地上，横七竖八地躺了几十具尸体，除了少数缺胳膊少腿的，余者多数是被妖禽抓到空中扔下，活活摔死的。
跟在他身侧的云虺忽然转过身，一双竖瞳盯着接近的人。
姜蕴适时止步，客气地拱手施礼：“多谢亓仙师仗义出手。”
亓官没有转身回头，也没有答话，只是沉默地看着那些躺在城外地上的人。
姜蕴直起身来，眼睛直直盯着亓官，眼神显出些许锋芒。她道：“妖物已经除去，此地暂时无忧，仙师若是有暇，可否随吾往寒舍一叙？”
云虺盯着她，兽瞳在闪烁跳跃的火光中闪射出些许冰冷的光。
跟在姜蕴身后的姜禾看了看城主，试探出声，“亓仙师……？”
亓官转过头来。
姜蕴的目光瞬息不错地放在他脸孔上，片刻后，将手一引，做了个“请”的姿态。
亓官看懂了。他略微皱了一下眉毛，伸手捞住云虺抱在怀里，当先朝前走去。
城主府。
姜蕴端着茶盏，沉吟片刻，忽一抬眼，开门见山地道：“恕我冒昧，亓仙师问知宗门方向后，可是已有离去的打算？”
亓官抬眼看着她，没有说话。
姜蕴直直地盯着他，一点也没有遮掩自己的心思：“若是仙师已有离去的打算，还望能尽早动身。”
亓官有点不明白她的意思，问：“为什么？”
姜蕴直白地道：“姜城子民口口相传的，应当是不顾惜己身，为百姓流血牺牲的凡民英雄故事，而不是仙人偶然路过，施展法力降妖的传说。”她眼中迸射出锋锐的光芒，咄咄逼人地盯着亓官，“既然仙人的庇护只是偶一为之，与其让百姓抱有仙人解救生民的万一希望，不如从一开始就没有仙人出现，只能依靠凡民自身的力量去杀妖除魔！”

第60章 要走了
亓官的眉毛皱了起来，脸上的神情既困惑又茫然。
他听不太明白姜蕴说的话，不过却听出了她言语中的逐客之意。
姜蕴盯着亓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中自然流露出一股迫人的强势。然而，下一刻，她就见亓官脸上的困惑与茫然尽皆褪去，那双眼睛亦清明回视而来。
他摇了摇头，道：“我不走。”
师父先时说过，让他经历凡尘，历练道心。虽然他不懂道心要如何锻炼，不过，既然师父让他在姜城多待一段时日，他就要继续待下去。
姜蕴闻言有些诧异。她收回迫人的气势，瞧了亓官一会儿，垂目啜了一口茶，停了一时，方道：“亓仙师愿意在姜城长住，我这一城之主自然求之不得，但既然居于姜城之中，有些个规矩，还望仙师能够遵守。”
云虺微微转了转头，一双竖瞳直直盯着她。亓官也看着她，没有说话。
姜蕴放下茶盏，抬起眼皮，语调冷静：“仙师平常愿意修行也罢，闲来愿意在城内游戏、品尝本地佳肴也罢，这些都由得仙师高兴，只是再有妖物袭城的事，就不必劳烦仙师亲自出手了。”
亓官眨了眨眼，脸上带着难解的疑惑，问：“救人不好么？”
姜蕴并不回答，只盯着他，言语中带着一股不容抗辩的气势：“规矩如此，既然仙师要长居姜城，那么就要按姜城的规矩来。仙师若是不愿遵守，尽管离去。”
亓官皱着眉头看了她一会儿，一言不发，站起身来朝外走。云虺啪嗒着翅膀，主动钻进去他怀里，脑袋在他胸前蹭了蹭，权做安慰。亓官低头看了一眼，抬手将它抱住，继续往前。
一旁的姜禾看了看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姜蕴，满脸困惑：“城主……？”
姜蕴并不理她，慢慢地将一盏茶喝尽，才道：“你若是闲着，就去莲师那里听候吩咐。”
亓官回到听风苑时，云虺已在他怀里睡着了。他将这一长条放在枕边安顿好，忽然感觉须弥芥在发热，遂将玉牌掏出来，熟练地将灵识沉入进去，果然就见师父已在等他。
“师父。”他过去，牵着师父的袖角，仰脸看着对方。
“此事我已知悉。”陆丰摸了摸他的头发。
亓官看着他，脸上尽是困惑：“师父，救人不好么？”他想不明白，当初妖潮袭城，老左拼着丢了性命也要救人，怎么如今姜蕴反倒不让他救人呢？
陆丰垂眼瞧着他，手指不觉微微一动，揉了揉他的发顶，而后缓声道：“并非救人不好，只不过，你救人的方式不如她所期望的罢了。”
亓官一脸茫然。
陆丰知道他心思简单，不懂这些弯弯绕，也并没有敷衍。
他神念一动，在这片天地中化了两个蒲团出来，拉着亓官挨着坐下，这才开口教他：“凡民力微，遇上妖物祸乱，往往死伤无数，修士却有斩妖除魔之能，所以从古至今，凡民便对修士颇多敬畏。各地还立起了许多庙宇，供奉仙师香火，其中不乏修士中的一些前辈先贤。”
“如今又与从前不同，凡民造出了床弩这样的杀器，便是没有修士，遇上妖物时也有一战之力，如此，凡民虽然不减对修士的敬畏，但也难免会生出另外的心思。”
“与其小心翼翼地供奉、冀求仙师来庇护身家性命，何如自己就有杀妖的能耐，不必屈心迎奉仙师舒爽？”陆丰面色平静，徐徐道来，“姜蕴乃是一城之主，既掌权柄，就有权欲。如此，有能耐灭除妖物之后，自然更难忍受自己头顶还有修士驾凌。”
亓官睁大眼睛看着陆丰，听得懵懵懂懂。
陆丰摸摸他的头发，又道：“姜蕴手里既然掌握了除妖的杀器，有能耐庇护子民，不愿再迎奉修士，首要便是去除凡民对仙师的崇拜敬畏，所以要教民间只传颂凡民生出来的英雄，而要禁绝修士降妖的传说。”
“她在姜城练出一支能斩除妖物的精兵，卫护子民，虽然有所牺牲，不过威信却养了出来。姜城之中，只闻城主和军士威名，少见对仙师的敬畏，就是那名器修长居于此，也并未听闻街上有关于她的传言，恐怕也是因为她不会干涉军士斩除妖物、卫护姜城之事。”
“以修士之威能，斩除妖物自然易如反掌，但若由得修士出手，姜城必然民心浮动，多年经营才养成的大好局面也将毁于一旦。”陆丰神情未见喜怒，平静道：“姜蕴辛苦筹谋，自然不会轻易叫人毁掉，所以才不会愿意叫你出手。”
亓官听得眉毛都皱了起来，他看着师父，一脸迷茫：“师父，听不懂。”
陆丰微微笑起来。他瞧着亓官，和声道：“无妨，这些便听懂了也没有什么趣味。你只记得救人并非坏事便罢，其余的不必想那许多。”
亓官懵懂点头，看着师父，“我记得了。”
陆丰摸了摸他的头发，“去歇息罢。这姜城不是久留之地，早日离去也好。”
亓官点了点头，将灵识退出玉牌，回去被窝中继续安睡。枕边的云虺半睁开眼睛，朝他颈边蹭了蹭。
翌日。
往日早早便来听风苑的姜禾不见踪影。亓官也不在意，抱着云虺径直出了门，去了这些日子以来常去的食铺。
掌柜的热情地招呼他入内安坐，又将他要吃的甜豆花、肉糕等端上来，笑吟吟地问：“小哥儿明日想吃什么？”
亓官含着豆花，鼓着脸颊摇了摇头，咽下去了才认真地道：“我要走了。”
掌柜的“啊”了一声，下意识地用手里抓着的抹布在桌角擦了擦，“那就走了？不来了？”
亓官点点头。
掌柜的抓着抹布怔了一会儿，却也没说什么，只笑了笑，转身走了。等到亓官吃完了会账，她摆了摆手，不要他的银子，反倒提了一个小包袱塞进他怀里，道：“这是我自己做的一点吃食，都是能久放的，你行路不易，带着在路上吃。”
亓官睁大眼睛看她。
掌柜的笑着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又顺势捏了一下他的脸颊，柔声道：“出门在外，万事当心。”
亓官看了她一会儿，低头摸出一颗灵果递过去：“给你。”
掌柜的看看那一颗灵果，笑了起来。

第61章 不许抢
那颗灵果终究没有送到掌柜的手里。
她还没来得及接过去，窝在亓官怀里的云虺冷不防蹿了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叼住那颗灵果，一口吞了下去——它那长条身体最粗的地方也不过手腕般大，亓官拿出来的灵果却比拳头还大，亏得它吞下去竟也没噎着。
亓官：“……”他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手，又看了看吞了灵果之后浑若无事地啪嗒着翅膀的云虺，脸颊微微鼓起来。
掌柜的愣了一下，而后禁不住乐出了声。
亓官把云虺往边上拨了拨，又掏出一个灵果递过去，这回还特意挡了一下。掌柜的一边笑一边伸手过来接，谁知云虺动作更快，嗖的一下就绕过亓官的手臂蹿了过去，不等她接稳就叼住果子吞了下去。
亓官瞪大了眼睛，眉毛也皱起来，一伸手抓住云虺的翅根，把它举到面前，严肃地教训道：“你不许闹！”云虺睁着一双竖瞳，任由他捏着，一动也不动，仿佛很无辜的模样。
掌柜的瞧着这一幕，忍不住笑。
亓官把云虺抓在手上，接着又掏出来一颗灵果，红艳艳的，看着颇为喜人。云虺扭了一下脖子，竖瞳一转，目光又落在了上面。
亓官注意到它的视线，扥了它一把，“不许抢！”他说着，不放心地伸长手臂把云虺远远地举着，另一只手则把灵果塞进掌柜的手里。
这回云虺老老实实地，并没有再作妖。亓官催着掌柜的把灵果收好了才松了口气，但仍然抓着云虺的翅根没有放开，直接拎着它走了。
亓官出了城，回头看了一眼姜城巍峨的城墙，放出剑光，眨眼便冲上云霄。因是白天，又有阳光耀眼，这一道剑光并未引起注意，只有几个恰巧望见这一幕的凡民忍不住擦了擦眼睛，疑心自己生出了幻觉。
——
姜禾来到听风苑时，已经人去屋空。
她在空荡荡的屋舍中站了好一会儿，才抬脚往外走。出了大门，她回首看了看听风苑，终究叹了口气。
城主说的话，她约略明白一点，但也不免觉得遗憾。要是亓仙师也像莲师一般是器修就好了，那么就可以留在这里，为姜城制作出更多更厉害的杀妖利器。
又或者，她忍不住想，亓仙师这样一个厉害的剑修，若是能在城主麾下斩妖除魔，也是一桩极好的事。毕竟，以姜城军士冠绝天下的勇武，在仙师通天遁地的能为下也不值一提，面对妖物时更是颇多束缚，迄今为止也只堪堪能护住城池罢了，而要寻觅妖怪出现的源头、群而歼之，则非要请仙师出手不可。
若是亓仙师肯听命于城主，那么姜城要除去妖患就不必如此束手束脚了。可惜，仙师大多高高在上，不肯对凡人低头，如亓仙师这般好说话的仙师，不也在城主定下规矩之后，难堪忍受愤而离去么？
姜禾摇了摇头，回头大步往前走去。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亓仙师既然已经离去，她便打算向城主禀报过后，再入山林，继续去查探妖怪的源头。
姜蕴却并没有允准。她批着公文，头也不抬，“近来妖患又增多了，外头的人都在往回收，你还往外跑什么？”她说着，提笔唰唰写了一份调令扔过来，“莲师新近炼了些弩箭，你带人去试试威力如何。”
姜禾领命而去。
莲师这回炼的是神臂弩。
神臂弩的威力虽然远不及床弩，不过轻巧灵便，能够随身携带，莲师在上面也镌刻了聚灵法阵，可以自发聚集天地间的灵气，如此即便是没有灵力的凡民也能使用。
只是凡俗间灵气稀薄，聚灵法阵聚集灵气的速度也十分缓慢。莲师倒是也能把灵石中蕴藏的灵气引出来为己所用，但对于凡人来说，灵石亦是可遇不可求的宝贝，又岂能轻得？
但就这般，姜禾也是满意得很了——若是遇上妖物，这神臂弩是能够救命的。
不过，饶是她也没有想到，神臂弩能这么快就派上用场。
时刚过午，晴日朗照的天空不知打哪里飘来一片云气，渐渐越聚越多，不多时即有沉沉的乌云压下来，仿佛大雨将至。街上一名老者抬头看天，满脸疑惑，看天象这两日分明是大晴天，怎会突然变天呢？
地里忙着秋收的人也着急起来，纷纷加快了速度，好赶在大雨来临之前多收一些粮食。
平地忽然刮起了一阵旋风。这风来得着实古怪，突然而起，又迅疾得很，从林子边缘很快就推卷到田亩中间，霎时间飞沙走石，割下来的稻谷也被刮得上了天。
农人们顿时急了，慌不迭地试图把稻谷抢下来，谁料旋风到了跟前，百八十斤重的人也被卷得立足不稳，再一个恍惚，竟是被风刮得飞上了天，转眼间就没入了黑风之中。
“不得了，这是妖风要抓人了！”一个有见识的农人立刻叫了起来，呼喝着让人们赶紧搂腰的搂腰、抱腿的抱腿，团团聚在一处不要松手。但这妖风却毫不讲道理，哪怕是十几个人抱在一处也照样卷上天，连着那些稻谷一起，眨眼就消失在煞风中。
好在妖风吞卷了十余人之后，仿佛是食饱犯懒，速度慢了下来，左右田里的农人才得以连滚带爬逃出生天。
城里则又是另一番景象。
那层层压下来的乌云中冲出来几头妖禽，疾如闪电地往街上人群密集的地方掠去，顷刻间便抓住几人生吞了下去。尖利的啼鸣声中，更有不及反应的几人被抓住遽然冲上高空，仅是片刻之后，空中就洒下一阵血雨，却是妖禽直接用铁爪撕成了两半。
街上短暂的尖叫混乱之后，不等妖禽再度扑下来拿人，久经锻炼的姜城人纷纷拖着老弱四散而逃。
不一刻，城里就有远远的钟声响起来，却是望楼上的军士望见这一幕，及时敲钟警醒百姓躲避妖兽袭城。
听得钟声响起，无论是行人、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货郎、各色店铺的掌柜伙计，在街上的、不在街上的人们，都飞快地跑进屋里，掀开地窖往下爬。

第62章 不是坏事
钟声响起时，姜蕴霍然抬起头来。
一名随侍匆匆自门外进来，神情有些惊慌：“城主，群妖袭城！”
姜蕴面色一变，推案而起，“取甲来！”
左右立刻取来披挂，她穿戴妥当，又提了随侍捧来的宝刀，领着人大步往外走。一跨出门口，几乎不用费心捕捉，抬眼就能看到几头妖禽正在坊市上空盘旋。
那几头妖禽时不时俯冲下来，阔达丈余的翅膀一扇，低矮的房屋建筑仿佛纸糊的一般，被扇得梁坍墙圮，轰轰然塌成一片废墟。来不及藏躲进地窖百姓被倾倒下来的土木压住，霎时间头破血流、筋骨断折，下一刻就被嗅到血腥的妖禽从废墟中抓出来，疾飞冲天。
姜蕴脸色沉冷，领着人在屋檐下疾奔，向着妖禽盘旋的坊市疾冲而去。
另一端，姜禾臂上架着神臂弩，也领着一队人远远地奔行过来。妖兽在城内肆虐，床弩就不能发挥效用，一则射程有限，二则也恐怕会误伤，须得把它们引到城墙边才好射杀。
妖禽一口气连吞数人，生人血食享用得尽兴，不由得引颈啸叫。这啼鸣声尖锐刺耳，闻者脑中如被针刺，顷刻间眼耳口鼻都沁出血迹来。那在街上疾奔的人也俱都闷哼一声，脚步微有踉跄起来。
姜蕴的脚步没有丝毫停滞，她疾奔至坍成废墟的坊市前，脚下一蹬即拔地而起，跃入旁侧一座酒肆的二楼，身形隐在角落里，锐利的双目紧紧盯着上空正盘旋着的妖禽。随她而来的一队军士并未停下脚步，直接从屋檐下冲出来，出现在废墟边上。
这时候，百姓们大多已躲进地窖中，妖禽掀翻数座屋舍都不见人踪，这一队活人杀出来就如黑夜中的明月一般，立刻就将数双妖瞳吸引了过来。
“唳——！”
妖禽啸叫一声，巨翅微振，庞大的身体疾如闪电般冲了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这队脚上蹬着神风靴的军士如萍踪乍聚，倏忽散去。他们奔行速度迅疾如风，游鱼一般险之又险地从妖禽爪下逃开。
妖禽怒啸连连，扬翅振起一阵狂风，顿时一阵飞沙走石，周围的屋舍禁不住这般施为，嘎吱嘎吱摇晃起来，屋顶的瓦片也叮叮当当地往下掉。一名军士将要逃到屋檐下时，似乎叫瓦片砸了几下，身形微晃，脚下也慢了数分。
就见一头妖禽双目如电，疾掠过来，鸟颈就势一探，眼看长长的鸟喙将要把人叼起时，陡然，一道锐利刀光从被狂风卷得快要散架的屋宇下探了出来！
这刀光雪亮，出势又快，宛如白龙入江一般，眨眼就从屋檐下跃出，斩到了跟前！
妖禽吃了一吓，猛地一缩脖子。然而那刀光却不容它逃脱，从上至下劈中鸟颈，锐利劲气从刀身迸发出来，一举破开那如钢似铁的羽毛，深深切进妖禽的血肉中，豁开一道巨大伤口，几乎斩掉鸟颈的一半。
一道血泉溅射出来，掩住一条轻盈跃上房檐的身影。
“唳！”妖禽尖利惨啸，猛一振翅，竟拖着只剩一半的鸟颈强行飞起来，只是飞得歪歪扭扭，不一刻就从空中掉下来，把底下的屋舍砸成了废墟。
这般大的动静自然吸引了其他几头妖禽的注意。
但见几头妖禽凶睛一竖，连将要到手的生人血食都顾不得了，纷纷将翅膀一振，冲着这边飞来。
姜蕴拎着宝刀在檐上疾奔，头也不回地朝着城墙的方向奔去，身后数头妖禽紧追不舍，好几次铁爪都伸到了她头上，都叫她在千钧一发之际闪避开来。
恰在此时，一道小巧的身影斜刺里冲出来，直奔其中一头妖禽，抬手就有一枝弩箭射出。
这弩箭小小一枝，原本并不叫妖禽看在眼里，直到箭枝携着劲气破开钢羽，仍旧往更深的血肉里钻去，它才厉啸一声，又惊又怒地掉过头来，将一双凶睛盯住那道小巧身影，猛地扑过来。
发出弩箭的姜禾在檐上疾奔，引着它脱离开群妖，从另一个方向往城墙奔去。
在她身后，数名臂上架着神臂弩的军士依样施为，转眼将几头妖禽分开来，各自引向城墙处，那里，巨大的弩箭已经躺在箭槽中，填箭手的眼睛紧紧盯着展翅飞来的妖禽，心里默默估算着合适的距离；旁边，负责抡锤敲击扳机发射弩箭的军士已经绷紧了浑身的肌肉，随时都能跳起来。
“放！”数声厉喝几乎同时炸响。
当！
弩手跳起来猛地将手里的大锤砸下去，六尺有余的巨箭嗖地一下冲出，流星赶月般直向妖禽奔去。
只一刹那，那如同长枪般的巨箭就携风雷之势深深地楔进妖禽的身体，巨大的冲力带得妖禽倒飞数丈，再沉重地掉下来，砸坍一片屋舍，掀起好大一片尘浪。
数头妖禽陆续伏诛，训练有素的军士们立刻赶过去，将妖禽拖出来，预备想办法运到莲师的居处去——妖兽的筋骨皮大多都是炼器的好材料。姜蕴望着城中被祸害了一大片的坊市屋舍，面色沉冷如铁。
“城主。”姜禾从远处大步走来。
姜蕴见了她臂上架着的神臂弩，神色稍缓，“此物既能令妖物受伤，确然不错。”
姜禾将神臂弩双手捧过来，脸上也不由带上了几分轻松的笑意，“最可喜的是它还够轻巧，可以随身携带。有了它，往后咱们杀妖除怪，还能想出来更多办法！”她拿到神臂弩之后，已经想了好几套战术，此时若是再遇上那天差点叫她殒命山林的巨蟒，她也有信心凭借神臂弩借助地形之利独自一人将它耗死。
姜蕴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城墙上大声呼喝起来，紧跟着，望楼上的钟声又响了起来，且一声紧似一声！
她心头一紧，顿时生出不祥的预感，当下顾不得再和姜禾说话，飞身一跃上到城墙，看清城外的一刹那，她眼瞳紧缩，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紧随其后跃上来的姜禾两眼发直，喃喃出声：“那是什么……”
平地上卷起了一道尘浪，从远处卷裹而来，漫过森林、淹没田亩，合着天空低垂的乌云，仿佛毁天灭地一般向着姜城压来。
姜蕴凝目细望，好一会儿后，才从那尘浪中隐约辨出虎豹虫蛇的身影，不由得悚然而惊——难道是妖潮？！她转头厉声喝道：“去请莲师！快！”
姜禾稍慢一瞬才明白过来那道尘浪意味着什么，一时脸都白了。她看了看巍然不动、犹如钉在城墙上的姜蕴，一咬牙，转身疾奔呼喝：“把所有的箭都搬出来！弩手准备！法箭上弦！”
法箭即为莲师亲手炼出来的箭枝，因宝材、人手都不足用，仅有几十枝，用一枝就少一枝，军士们等闲都不会拿出来。此刻要动用法箭，瞬间所有人都明白，接下来的必定是一场事关姜城存亡的恶仗！
那道尘浪来得极快，气势汹汹地向着姜城卷来，其中妖兽的身影越见清晰，便是没有修为的普通军士也都能看清楚了，刹那间，死一般的静寂迅速蔓延。
有人被吓得呆住了，脸上一片空白，更有人面上露出绝望之色。
而在尘浪之后，姜城人看不到的地方，一头仅及成人腰部的小兽蹿着、跳着，前爪捉着一枝藤条，挥出一道道鞭响。
啪！
藤枝抽在一头虎妖屁股上，那头能一口吞下数人的巨大虎妖居然哀鸣一声，缩着屁股一头蹿到前方，将一头豹妖挤到身后。小兽咧开嘴，咕叽咕叽地仿佛是在笑，笑了一会儿，它又挥起藤枝，啪的一声抽在豹妖屁股上，赶着它往前挤。
不独是虎豹，就是虫妖蛇怪，听到藤枝挥舞的鞭响，也是忙不迭地往前蹿，生怕藤枝落到自己身上。
那小兽就挥着藤枝、咧开大嘴，一边咕叽咕叽地笑，一边蹿上蹿下，一时兴头上来，呼的一下跳上一头虎妖的背，毛爪子揪着它的耳朵，扬起藤枝就往它背上狠抽了一记。
那虎妖吓得低吼一声，夹着尾巴慌头慌脑地一跃，竟是踩着其他妖兽冲到了最前方，向着姜城疾奔而去。小兽骑在虎妖背上，乐得张开大嘴发出嘎嘎的笑声。
距离姜城数百里之遥的某地。
亓官驾着剑光忽然停了下来。他掉转头，向着来时的路望去。
他的灵识经过心剑的淬炼，虽然铺开的范围仍旧不广，但对于危险却有着十分敏锐的知觉。他模糊感觉到，姜城的方向有一道强烈的妖气冲天而起。
云虺从他怀里挣出来，啪嗒着翅膀转了一圈，一双竖瞳也望着遥远的姜城。
亓官呆站了半晌，忽然说：“师父说，救人不是坏事。”不是坏事，那就是好事，哪怕别人不愿意，他也能去做。
云虺转过头看着他，冰冷的兽瞳仿佛洞彻一切。它凑过去，用圆乎乎的脑袋蹭了蹭亓官鬓角。
亓官侧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抓住它塞进怀里，而后驾着剑光往姜城疾驰而去。

第63章 战斗（一）
在小兽的驱赶下，那一道妖兽掀起的尘浪来得极快，只片刻就从远处卷到城下。尘浪之下，那些个狰狞的兽脸爪牙已经能看得一清二楚。
姜蕴双目紧盯滚滚而来的妖潮，眼见奔在最前方的妖兽将要进入射程，她手臂猛的一挥，怒喝：“放！”
当！当！
重锤敲击扳机的声响霎时间连成一片，城墙之上，一排长枪一般的巨箭齐齐飞出，直奔卷着尘浪扑来的妖潮。
这一回放射的俱是莲师亲手炼制的法箭，每一枝都内置聚灵、锁灵法阵，又牵引出灵石中的灵气精心养护了许久，此刻箭尾的机关在扳机的猛击下霍然打开，藏蕴于箭枝中的灵力遽然爆发，就见这一排飞出的法箭忽然爆出一团灵光，本就去势甚疾的箭枝陡然提速，裹着暴烈灵光贯破长空，狠狠钉入妖兽群中。
那携着劲锐之气的箭尖楔进第一头妖兽躯体之时，箭身嵌套的攻击法阵轰然运转，无限杀伐煞气霎时间迸射而出，将坚逾金石的妖兽躯壳撕开、消解！
杀灭一头妖兽后，那巨箭去势未歇，仍旧携着风雷之势奔向兽群深处，势如破竹般再度贯穿第二、第三头妖兽，这才稍减箭势，叫后头的妖兽抬爪拍飞。
这一排法箭放射出来，一举杀灭数十头妖兽！
那小兽原本骑着虎妖奔在最前方，法箭射来之时，它见机得快，一个筋斗翻到空中，再定睛一看，就见自己驱赶来的妖兽瞬间就没了数十头，气得它抓耳挠腮，在空中连翻了数个筋斗，又伸出毛爪子指着姜城吱吱吱地狂叫，捉着藤枝挥出噼哩啪啦地挥出一串鞭响。
妖兽们本就惧它威胁，此刻听得鞭响，又有法箭射杀妖兽的血腥场面刺激，狂暴的凶性一下子被激发出来，纷纷引颈啸叫，一时虎啸狮吼连成一片，一道无形的声浪猛一下荡开，以一股无法阻挡的气势冲卷而来，冲得姜城那巍峨的城墙都似乎在颤抖。
城墙上的军士为这声浪所激，亦是脚步踉跄，仿佛醉酒一般，顷刻更是眼耳口鼻都沁出血来。
拖着粗大的绳索转动绞车给弩机上弦的军士们只乱了一瞬，立刻又在呼喝声中稳住阵型，各个忍着脑中的嗡鸣、咬着牙关拼命拽动绞车，弩弦随之一寸寸张开，终于扣在机牙上。早已候在一旁的填箭手迅速将法箭安放进箭槽，旁侧弩手怒目圆睁，挥着重锤猛地砸了下来！
当！
法箭怒射而出，直接命中十丈外猛地跃起朝城墙扑来的豹妖，那一团灵光在兽群中轰然爆开，霎时间煞气乱舞，狠狠撕开兽身的钢筋铁骨！
“吱吱吱吱！！”
小兽愤怒狂叫，身形一闪，直接蹿进兽群中，将毛爪子抓着的藤枝一阵乱挥，抽得几头妖兽怒吼连连，一跃蹿上城墙，巨大的兽爪直接将女墙拍得粉碎，又一爪将离得近的军士抓来塞进口中，嚼巴几下和着血沫吞下肚中。
更多的妖兽撞上了城墙，那巍峨的、凝结多少凡民百姓血汗的城墙禁不住这样猛烈的冲撞，颤抖几下，轰然坍塌成几段断壁残垣，山一般的墙砖倾倒下来，把跌落下来的军士们和床弩都掩埋起来。
小兽见得这一幕，高兴得拍着毛爪子，咧开嘴咕叽咕叽地笑起来。
姜禾匆忙间拽着一个军士从危墙下疾奔出来，刚躲过倾倒下来的墙砖，迎面就撞上一只糊满了碎肉血浆的巨爪。她拖着那个军士往前一滚，避开巨爪锋芒，跟着一跃而起，架着神臂弩照着妖兽张开的血盆大口*出一箭，旋即脚下借势在妖兽挥来的爪上一蹬，加速朝妖兽脑袋掠去，而后自腰间拔出长刀，猛地横劈出去！
她有浅薄的炼气修为，那劈出来的长刀也带着一层蒙蒙的灵光，携着锋锐的劲气斩中妖兽头颅，劈开坚实的皮毛，从它的嘴边豁开一道长达数尺的血口！
“嗷！”妖兽痛吼，庞大的躯体因疼痛疯魔般狂舞起来，不想脚下城墙的废墟也因这剧烈的震动坍倒一片，妖兽顿时立足不稳滑倒下去，撞到一段矗立的危墙，哗啦啦又有无数墙砖倾倒下来。
这当口，姜禾已经仗着神风靴的便利，寻上了另外一头妖兽。
那厢，姜蕴握着宝刀满面煞气地奔向一头妖兽，身后已经有一头妖兽横尸当场。
另外一些存活下来的军士也拼了性命与体型数十倍于己的妖兽搏斗，然而，相对于铜筋铁骨的妖兽来说，凡人的力量实在太过弱小，丧失床弩之利后，便没有了能够阻止妖兽向城内卷去的手段。
嗡！
就在群妖向着城池扑去时，一道土黄色的宝光乍然亮起，阻拦住它们的步伐。一名脸色苍白的黑衣女子翕动着双唇，嘴里吐出的咒诀和着手上不断变换的法诀合力打出一道道禁制，加持在一个龟甲形状的宝器上，使它散发出的防御宝光更加浑厚结实。
然而，越来越多的妖兽撞了上来，那道浑厚的宝光颤抖着，随时间的推移寸寸变得稀薄。余莲猛地一咬舌尖，喷出一口舌尖精血落在宝器上，手上掐诀猛催，土黄色的宝光立时暴涨，重新稳定下来。
那小兽见状“吱吱”叫了两声，忽然丢开藤枝蹿上来，那两条细弱如孩童的毛爪子轻轻一探，扣着一头熊妖举起来往前一扔，就见那头熊妖哀嚎一声，巨大的身影直接越过前方的许多头妖兽，一头撞上了那圈防御宝光。
余莲脸色刷的惨白，哇地喷出一口鲜血，那圈防御宝光也颤抖一下，“啵”的一声碎裂开来，露出了里头全无防护的城池。
“嗷——！”
妖兽们吼叫着向着整齐排布的坊市冲去，冲得最快的妖兽巨爪已经拍上了最近的屋顶——
就在这时，天地间忽然亮起了一道光。
这光从天边卷来，携着风雷之势，眨眼就到了眼前。它无声无息，却又浩大无比，转瞬即将数十丈方圆里的妖兽笼罩其中。刹那间，天地间唯余这一道耀眼光芒，仿佛一轮白日突然降临，所有人都禁不住闭上眼，过了一时，才觉出面皮被锐利的劲气割得疼痛不止，鲜血汩汩地流了出来。
而那钢筋铁骨的妖兽们在这白芒的笼罩下，无声无息地崩解、消散，连一寸骨灰都未留下。
那小兽“吱”地一声厉啸，一个筋斗蹿到远远的天空上，又惊又怒地看着一道剑光由远及近，眨眼杀到跟前，显出一道少年的身影来。
“亓仙师！”
姜禾迎着那一道光强自睁开眼睛，眼里泪流不止，只能模模糊糊看见一道削瘦的身影，顿时叫了出来。姜蕴也睁着眼睛，紧紧盯着空中仗剑直立的亓官。
亓官却看也没有看她们，只是握着不吃素剑，双眼直直盯着那头貌不惊人的小兽。
云虺从他怀里钻出来，啪嗒着翅膀在他身旁转了一圈，而后“嗥”地一声长鸣，不过盈尺之长的身体迎风而长，转眼即长过一丈、三丈、三十丈！很快，一头巨兽从云海中探出身来，扁平的脑袋上一双巨大的竖瞳闪烁着冰冷的光芒，缓缓地在地上的妖兽和人类之间逡巡。
看清这一幕的姜禾倒吸了一口冷气。
余莲紧紧盯着缓缓在空中游动的云虺，虽然仍旧顶着一张惨白的脸孔，嘴角还挂着一缕血痕，眼里却闪着奇异的光——能自由控制身躯长短大小的云虺！这等的修为，再有一份机缘，绝对足以化蛟了！
那小兽眼见云虺由小变大，神情初始带着一丝惊讶，但在云虺完全长大后，那双十分灵活的兽瞳里反倒显出不屑一顾的神气来，倒是在扫过拎着长剑的亓官时，它的眼中掠过几分谨慎。
场面一时僵持。
然后很快，地上残存的妖兽们缓过神来，顿时啸叫起来。妖兽本就七窍浑浊，灵识混沌，被血腥彻底激出凶性后，连害怕畏惧的本能都被抛在脑后，只知道循着活人的气息冲向城池中寻觅鲜嫩的血食。
然而缓缓游动的云虺也动了。但见它猛一摆尾，就从空中蹿了下来，直扑群妖，那长长的身体一甩，硬生生将几头身躯庞大的妖兽抽得横飞出去，撞塌了一片屋舍建筑。
它那长长的蛇颈迅疾地往前一探，巨口一张，拦腰咬中一头狐妖——然后那双竖瞳陡然瞪圆了，接着猛地一甩脑袋将那头狐妖甩了出去，那张扁平的蛇脸上硬生生显出了嫌弃又恶心的复杂神情。
再接下来，它就闭紧了嘴巴，再不肯张开，只仗着庞大的身体不断地将妖兽抽飞。
云虺动的同一瞬间，亓官仿若心有灵犀一般驾着剑光疾往前冲，手里的不吃素剑一扬，抖手一道剑芒冲着小兽迅疾掠去！
那小兽“吱”地怪叫一声，却退得非常快，只见那微小小一团的身影微一闪，即刻就从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却是在亓官眼前，那双瘦小的毛爪子仿佛是凭空出现，猛地向他心口掏来！

第64章 战斗（二）
那毛爪子来势极快，箕张的爪上且蕴有风雷之势，若真被掏中，亓官必然要殒命当场。
他乍然警觉，猛一侧身避过这一击，不吃素剑回手削去。小兽遽然从他眼前消失，下一瞬忽然出现在他背后，毛爪子仍旧掏向后心。
亓官见机得快，反手将剑向后刺去，不吃素剑骤然递到眼前，迫得小兽不得不闪身退开，再寻良机下手。
一来一往，不过眨眼功夫，一人一兽已经过了好几招。
那小兽神出鬼没，身形忽隐忽现，每一次出现必定袭向要害之处；亓官则对危险有着近乎直觉的敏锐，他且并不纠结固定招式克敌，只遵循直觉用剑，偏他在剑道上又有着非同寻常的天赋，于是，每每小兽将要得手时，总有一剑从意料不到的地方刺来，逼得它不得不放弃。
如是过了数十回合，饶是小兽有身法的便利，也居然一点便宜都没讨到，气得它吱哇乱叫，两只毛爪子不住地抓耳挠腮。
亓官握着不吃素剑，也皱起了眉毛。
他虽然能及时将小兽的攻击都化解掉，然而它速度奇快，来去无声，身形一闪即没，完全捕捉不到踪迹，一时也奈何不得它。
小兽身形在空中乍隐乍现，口中发出尖利刺耳的怪啸声，须臾，就见它一个筋斗翻到远处，怒目瞪视着亓官，而后一双毛爪子合在一起望空拜了两拜。随着它的动作，笼罩着乌云的天空仿佛更暗了下来，一轮圆月悄然从层云中浮现，一股无形的波动由此发生。
亓官一个激灵，耳后的汗毛几乎炸起来，想也不想地驾着剑光疾往前冲。下一瞬，那轮圆月忽然猛涨光华，平地骤然起了一声雷响，一道紫雷自云海中探出，无声无息地落下来，径直往他头顶劈去。
亓官顿足，猛将不吃素剑一扬，迎着那道紫雷直斩而去！
霎时间，丹田宫内的金色剑丹大放光芒，灵力暴涌而出，只一刹那，就见一道浩然剑气从剑身迸发出来，不偏不倚地迎上紫雷。二者相接瞬间，但见剑气横飞、雷芒乱窜，耀眼的光芒映着天空层层压下来的乌云，辉映出瑰丽灿烂的奇景。
然而却无人有心注意这一幕。
紫雷落下时，云虺摆尾将一头妖兽抽飞，长颈一扬，昂起扁平的大脑袋遥遥望了一眼，待见得那一道剑气迸发出来，它才猛一掉头，回身撞向扑上来的数头妖兽。
姜蕴姜禾等人也没有闲着。
经历过先前一波妖潮袭城的惨烈，而今存留下来的都是军中好手，此时趁着云虺吸引妖兽注意，纷纷三两结成小队，伺机斩杀落单的妖兽。这些军士各个都有粗浅的炼气修为，又有神风靴、神臂弩的便利，通力合作之下，一时也杀了不少的妖兽。
天空之上，那小兽引出紫雷之后，并没有停下来，仍旧望空对着那轮圆月拜了又拜，每一拜下去，必定会引出一道紫雷，朝着亓官劈去。一时间只听半空雷声轰鸣，又有电蛇狂舞，一道道紫雷被引下云霄，交织成一片雷电之网，劈头盖脸地向着亓官罩去。
亓官凛然不惧，驾着剑光在雷网之中左冲右突，手中不吃素剑连挥连斩，一道道剑芒携着锋锐剑气在这天空中纵横来去，网罗出一片剑气与紫雷相抗衡。
只是相对声势浩大的紫雷来说，这样的剑势却有些过于单薄，轻而易举就能被雷网撕开。
眼见那名人族修士败势已显，小兽不禁面露喜色，拜得越疾，那一轮圆月光华大涨，引出的紫雷也越来越多，一道道雷电倾注而下，亓官挥出来的单薄剑势一触即裂，须臾就被雷电撕开，漫天的雷光顿时尽朝他头顶倾泻下来，将他的身形完全淹没其中。
就在这时，无数雷光倾注的中心，一柄通体乌黑的剑猛地一振！
它仿佛吸饱了雷电，这一振之下，万千道剑光陡然迸发出来，如星火急雨，霎时间满布天空，那星星点点的剑芒携着锋锐劲气纵横来去，经纬出一片密布周天的星河，网罗住漫天的雷光，又在短短的刹那将雷光洞穿。无数细小的剑芒在雷光中穿梭来去，犹如无数细小的银针上下翻飞，在天幕上绣出满天繁花，那倾泻而下的漫天雷光就这么被无数剑芒绞碎、消解！
霎时间，雷光尽去，圆月暗淡，与圆月气机相连的小兽顿受反噬，喷出一口略带金色的血来。
这一剑对亓官来说亦是不小的消耗。
他握着不吃素剑，略喘了口气，体内金色剑丹滴溜溜转动，汲取着周遭的灵气，弥补着丹田宫内近乎见底的灵力。
那厢。
“吱——！”
小兽呆了一下，忽然愤怒地狂叫一声，那毛爪子隔空一摄，原本在地上狂奔的一头妖兽竟被摄入空中，出现在它爪下。但见那只箕张的毛爪猛然一握，妖兽坚逾金石的头骨就被捏碎，毛爪闪电般探入，掏出兽脑塞进口中。
那一团蕴在脑中的精气吞下后，小兽意犹未尽，随手将妖兽尸体一扔，再度摄来一头妖兽，照样取了活脑吞入腹中。接连数团兽脑精气入腹，小兽原本瘦小的体型猛然增长数分，那双兽瞳中闪烁着赤红的光芒，一身妖兽气息也陡然更加凶戾起来。
亓官探手取了一把丹药填进嘴里，不等灵力在体内奔腾起来，便将不吃素剑一抖，剑尖遥遥对着远处的云虺一点，冥冥中仿佛牵引到了一点难以言说的联系。
云虺若有所感，转头朝他望来。
亓官没有注意看它，一双在此刻显得分外漠然的眼睛只盯着剑尖。他心念一起，心剑剑意自然萌生，缠绕着丝缕因果，一道无形无质、又煞烈无比的剑气随之迸发出来，在剑尖凝结出点点微芒。
亓官抬起眼皮，漠然望着小兽伏拜之下、重新暴涨光华的圆月，端着剑往前一送，那点点微芒便脱开剑尖，悠悠颤颤地往前飞去。

第65章 那就好
那点点微芒飞得并不快，飘飘忽忽地往前荡着，而这时候，天空的那轮圆月也有了新的变化。
小兽吞食了兽脑精气，气息更为凶戾，随着它的伏拜，原本皎洁的圆月也渐而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赤红色，泛着不详的妖异。
小兽伏拜愈疾，嘴里更是念念有词，但先前的紫雷却并不见踪影，只那轮圆月浸染上的赤红越来越深，播撒下来的光辉将天空的云团和地上的城池都镀上了一层血色，令这天地添上了几分诡谲。
这一轮血月的出现，引得几头狼妖引颈长啸。其余的妖兽也愈加狂躁，一头妖狐眼里红芒一闪，扭头冲着离得最近的一头妖兽扑去，张大嘴狠狠咬向对方的喉咙！
妖狐的攻击仿佛是一个讯号，妖兽们凶性大发，竟尔撇下被云虺护着的人族们，互相残杀起来。
“快退！”
姜蕴趁机领着军士们远远地撤开。
这时候，云虺已经注意不到他们了。血色光辉洒下来之时，它昂起头，望了一眼那轮血月，而后一摆长尾，倏然直上云霄，往亓官奔去。
遥远的流华宗，问剑峰。
闭目趺坐的陆丰忽然睁开眼来，伸手往空中一摄，须臾，便有一道身影自门外疾掠而至。他的目光在那张普通的中年人面目上微微一转，伸手一抹，将那张脸孔改换成疏朗的模样，旋即便将它收进小洞天。
他心念一动，灵识也随之沉入小洞天，唤来那株正在灵芝堆里打滚的小藤。小藤磨磨蹭蹭，满不情愿地爬到那人头顶，抖了抖小叶片，故意把长长的根须探进那人的口鼻耳窍。
陆丰淡淡地扫了它一眼。小藤枝叶微微一抖，有些瑟缩，但过了一会儿，见陆丰移开了目光，并没有说什么，它便又抖了起来，极是得意地挺直了顶部的小尖芽，随后，带着那具法身消失在原地。
姜城上空，小兽向着血月最后一拜，周身气息忽然一颓，仿佛被抽空了精气一般。而随着这一拜，漫布天空的血色光辉陡然一收，没入血月之中。墨黑的云层不知何时压到城池上方，将这一方天地遮盖得严严实实，一丝一毫天光都透不进来，唯余空中一轮仿佛要滴下血来的妖月。
冥冥中，仿佛有一块巨石压在心头，沉甸甸的，又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掌攫住心脏，叫人闷得喘不过气来。
正在互相残杀的妖兽们忽然一顿，还未完全撤到安全地带的人们也不由自主抬头，在这一瞬间，无论是人族还是妖兽，都看向那一轮血月。
天空中，云虺正摆尾向着亓官奔去。
心剑剑意凝结的点点微芒悠悠荡着，飘忽不定、却又坚定不移地朝着那一轮血月飞去。
亓官提着剑立在半空中，双眼望着那头小兽，周身剑意澎湃鼓荡，虽其身不动，剑气却在方圆百丈内纵横，不吃素剑嗡鸣不止。丹田宫内的一颗金色剑丹则随着法诀滴溜溜地运转，将丹药所化灵力行经周天后再度充盈经脉。
那头小兽转头也遥遥望来，嘴角咧出一个凶狞嗜血的笑容。
空中那轮血月忽然隐去，一道粗壮如水缸、泛着妖异赤色的雷电无声无息地从云层中探出来，瞬间仿佛大恐怖降临，所有人和兽的毛发都炸了起来，地上的妖兽们皆不由自主发起抖来。
那道赤色雷电来得极快，瞬间就要降落到头顶，说时迟、那时快，亓官纵剑猛地一掠，一道雪亮的剑芒自不吃素剑剑身迸发出来，霎时间，仿佛有一道白虹自上而下贯穿天地，遽尔迎上了那道雷电！
轰！
白虹与雷电毫无花俏地碰撞在一起，有那么一瞬，天地仿佛都失了色彩，无论是人还是兽，眼里都只剩下了赤白两色交融的壮丽景色。这一幕分明无声，却又仿佛震撼得天地都在晃动。
姜蕴凝目遥望，神情凝重，不远处姜禾望着天空，不知不觉张大了嘴巴，有人被震惊到失语，也有人喃喃出声：“天啊……”
余莲仰头望着天空，眼中奇异之色连连闪动，不知何时她才能炼出有这样强大威能的法宝……
这时候，云虺已然奔到亓官不远处，然而，那庞大的妖兽身躯未及飞得更近，就叫一股无形的气浪掀翻了出去。
那白虹与雷电交接之处看似平静，实则剑芒溅射、雷蛇狂舞，紧跟着一股劲气在中心处轰然炸开，无形的气浪翻滚卷涌，将厚重的乌云荡得如怒浪横空，云诡波谲，仿佛末日降临；那气浪又很快从半空波及到地面，姜城残存的城墙轰然倒地，更远处的建筑也是哗啦啦地一片倒下，煞气及处，妖兽们亦只能伏跪于地，觳觫哀鸣。
姜禾等人族也差一点叫这波气浪卷走，好在余莲见机得快，迅速扔出一件防御法宝，好歹撑起了一片护身之地。
立在中心处的亓官神情肃穆，长发飒飒，一身衣衫被劲气吹得狂舞，面皮也被割得生疼，他却不曾稍退半步，仍旧直面那一道赤雷，周身灵力疯狂涌向不吃素剑，周身剑意鼓荡着，催发出更加淬厉的剑芒。
远处的小兽见状神情更是狰狞，它忽而厉啸一声，张嘴喷出一口金色的精血，旋即一引，没入隐去的圆月处。这精血一出，它的身形仿佛一下子缩小了，气息也更见颓靡，然而，那道一直与剑势相持的赤雷却忽然壮大，一举压过剑光，瞬间压了下来，将亓官整个人彻底淹没！
“嘎嘎嘎！”
小兽见到这一幕拍着毛爪子大笑，又得意地在空中翻起了筋斗，忽然却见眼角白影一闪，却是那头云虺顶着煞气，一头蹿进了雷电之中！
毛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神情，小兽将毛爪子背在身后，张狂地迈着八字步正要溜达下地，陡然却是一僵，猛地扭头望向那轮原本已经隐去、却不知为何又忽然出现的血月——那里，心剑剑意凝结的微芒似轻纱拂面，轻柔地罩了上去。
那轮血月仍旧有着强大的威能，与之相比，那点点微芒就如萤火一般微小，然而当萤火拂上去的时候，强大如血月却完全不能避开，甚至，那点点微芒触及的瞬间，原本无一丝杂垢的血月忽然生出了“霉斑”，且迅速扩大。
“嗷——！”小兽突然嘶声惨嚎，毛爪子抱着脑袋在空中不停地翻滚，不一刻七窍之中俱都流出血来，显然是痛苦已极。
而在它无暇顾及的雷电之中，一道修长的身影凭空出现。
他神情淡漠，举袖一挥，那有着莫大威能的雷电便被挡在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外，而后，他伸出手来，接住亓官见到他后骤然松弛下来的身体。
“师父……”他听到对方轻声的咕哝，垂眼一看，就见亓官将脸埋在他怀里，已然安心睡去。
“……”他凝目瞧着那安然的睡颜，半晌，直到雷声渐弱，才小心地把人拢在怀里，抬脚跨出雷电，落在地上。
此时，天上的圆月彻底被侵蚀，渐渐消逝无踪，不多时，一道黑影从天上直直掉下来，嗵地一声闷响，在地上砸出一个大洞来。一名胆大的军士从法宝的屏障后探头望了望，远远只见那头小兽蜷缩在里头，一动也不动。
妖兽们看得更为清楚，哪怕妖物、尤其是低等的妖兽灵识蒙昧，凶性难抑，求生的本能却在这时候压过了对生肉血食的渴望，于是纷纷舍下小兽，四散奔逃。
一道淡漠的目光扫了它们一眼，腾出一只手来一划，便有一道无形的剑气平推而出，眨眼间就追上了奔逃的妖兽。那道剑气遇上妖兽的铜筋铁骨连一丝停顿也没有，径直往前掠去，而正在奔逃的妖兽们却忽然被分成了数块，又被更加细小的剑气切割成无数块。
天上的乌云渐渐散去，天光重新普照大地，看见这一幕的所有人都忍不住张大了嘴，一个念头不觉萦绕心头：这就是仙人吗？
姜蕴最先回过神来，但却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捂住心口，闷咳了两声，嘴角蜿蜒而下的血迹尤为引人注目。
姜禾扶住她，担忧地叫了一声：“城主……”
姜蕴摆了摆手，示意无事，目光仍旧盯着那道修长的身影，片刻后才挪动脚步，慢慢走过去。
余莲已经收了法宝跑过去。她看了看亓官，抬起脸来，担忧地问：“亓道友没事吧？”
那人没有说话，只垂目注视着亓官的面容。余莲看了看他，忽然问：“你是他的道侣么？”
“……”低垂的双眼霍然抬起来。
余莲迎着那一道目光，眨了眨眼，“不是？”她松了口气，十分欣然地道，“那就好。”她暗自握了握拳头，亓道友若是没有道侣的话，怎么说她都要争一争的，毕竟，这么富裕又这么能打的剑修，放师门里是一定会争得打起来的！
“七官儿不会跟你结道侣。”一道冷冽的声音响起来。

第66章 周天星罗剑阵
亓官这一觉睡得极为舒畅。
他睁开眼睛，稍一转头就看到了端坐在桌前的身影，顿时眼前一亮，一骨碌翻身爬起来，响亮地叫了一声：“师父！”
陆丰转过脸来，起身缓步走近，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问：“感觉可好些了？”
亓官眼神亮晶晶，用力点头：“嗯！”那道赤雷到底是让他受了损伤，亏得他平日里把灵果当饭吃，看着虽然修为没有增长多少，实则积蕴深厚，睡梦里便就将损伤修复得七七八八。
陆丰微微笑了起来，揉了揉他的发顶，在榻沿坐下来。他坐得稍有些远，亓官往前扑了一下，捉住他的袖角，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师父，你怎么来的？”
陆丰瞧着他，微微笑道：“你在哪里，师父都能找到。”
亓官就嘿嘿笑了起来，又忍不住把脑袋扎进师父怀里，依恋地蹭了蹭。陆丰伸指替他理了理头发，忽见他仰起头来，道：“师父，你身上真好闻。”
陆丰愣了一下，不觉失笑。他摸了摸亓官的鬓角，转移话题：“我瞧着，你的周天星罗剑阵已经颇有火候，距离登堂入室也不远了。”
亓官眨了眨眼睛，一脸茫然：“周天星罗剑阵？”那是什么？
陆丰有所察觉，遂道：“你破掉金猱雷阵的那一式，就是周天星罗剑阵。”
“金猱？”亓官脸上显出好奇的神色，他想了想，又有些困惑，“师父，那不是绣花剑么？”
绣花剑……
陆丰想了想，禁不住笑了起来：“这个名字倒也不错。”他拉着亓官坐起来，将榻尾放着的衣裳展开来，道：“剑就是剑，叫绣花剑或是其他什么名，都不要紧。”
亓官点了点头，抬起手臂钻进衣袖里，衣带都没系好就从榻上跳下来，胡乱蹬上靴子。陆丰招手让他走近一些，亲为他将衣带系好，又取过革带替他扣在腰间。
余莲踏进门，瞧见榻前的身影，面上露出一个稍显热情的笑：“亓道友醒了……”话音还未落地，她便看清了屋里的情景，脚步顿时一顿，脸上显出些疑惑——不是说不是道侣么？
陆丰只扫了她一眼，并未理会，只替亓官将衣角抻平整。亓官扭头见是余莲，有些奇怪地道：“你来做什么？”
“来看你啊。”他一开口，余莲就将心底的疑惑抛开，自然地走了过来，又从袖囊里取出一个方盒递给他，“给你。”
“什么？”亓官好奇地接过来，打开一看，却是一些袖珍小巧的玩意儿。他看了看，拈出一只鸟儿，但见其黑羽白腹，做得十分精细，连眼睛都仿佛有神采一般。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余莲在一边指点：“你输入一点儿灵力进去，它就能飞了。”
亓官依言而行，果然就见那只鸟儿拍拍翅膀飞了起来，还叫了两声，颇是清脆悦耳。亓官看着它转了两圈，又低头看了看盒子里剩下来的几个小物件，挑出来一只不及巴掌大的王八，就听余莲殷勤道：“这个会水的，里头还嵌了护身法阵，输入一点儿灵力，就能撑起一道护身宝光。”
她语气中颇有点献宝的意思，然而亓官听不出来，只好奇地拿手指拨弄王八的腿，看它其他三条腿也跟着划动起来，便很有兴趣地继续拨弄着玩。
余莲瞧他玩得不亦乐乎的模样，矜持地道：“这些不过是我随手做的小玩意儿，你若喜欢，回头还给你做。”虽然她暂时还炼不出来很厉害的法宝，就连做这些小玩意儿的宝材都是剩下来的边角料，但只要亓官喜欢，她可以炼好多！
“有劳费心。”陆丰站起来，手握着亓官的肩膀往自己身边带了一下，淡淡地扫了余莲一眼，“七官儿想要什么，自有我替他置办，且把你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收一收。”说着，掏出来一个灵果递到亓官手上，顺手将那王八放进方盒中，又极自然地接过来，转而放进了小洞天中。
余莲瞪大了眼睛，她是正大光明来求亓官做道侣的，这怎么能说是见不得人的心思？
她盯着陆丰看了一会儿，目光又移到亓官身上，来回转了两圈后，她忽然悟了，握着拳头在手心击了一下，叫了一声：“是了！”她从前在师门里也是见过几场爱恨情仇的，这时便看着陆丰，满有把握地道：“你该不会是对亓道友求而不得，所以才会阻挠我对他好，是不是？”
陆丰：“……”
亓官眨了眨眼睛，仰脸看他，一脸茫然：“师父，她在说什么？”
余莲一愣，师父？
陆丰摸了摸亓官的头发，语气温和：“不必理会——饿了么？先去洗漱罢。”
亓官果然就不再问这件事，乖乖地点头，自去洗漱，留下陆丰和忽然安静的余莲。察觉到落在身上的目光有些发冷，余莲禁不住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神情有些讪讪。
“不许在七官儿面前胡说八道，若有下回，便如此物。”陆丰说着，屈指一弹，一缕剑气遽然命中仍在室内转圈的鸟儿，只听“嘭”的一声闷响，那做工精细的小玩意儿就炸成了尘埃。他那淡漠的一眼扫来，余莲忽然觉得头皮有些发麻，顿时有些待不住，匆匆寻了个借口便离去了。
待亓官洗漱罢，回来已经不见余莲的身影，他也并未发觉有异，只雀跃地拉着师父的衣袖，要领他去那一家手艺与左家嫂子颇有些像的食铺。
陆丰任他拉着出了门，但街上的店铺市肆却多数没有开门。
姜城受了妖潮之祸，那巍峨的城墙有老长一段只剩下一堆废砖，城内一大片坊市建筑也都被夷为废墟。侥幸百姓们都躲得快，虽然有些人家连屋子带地窖都被震得塌了，军士们也伤亡了许多，但终究大部分的百姓是活下来了的。
只要人在，姜城就在。
不过显然，要安抚民心、安置无家可归的百姓、重新将城墙建起来都不是轻松的事，更别说还有修整军队、招募兵丁，组织匠人重造床弩、修理武备等事宜，秋收之事也要时时督促，一时间忙得各个官员都恨不得能分成八瓣，作为城主的姜蕴虽然受了不轻的伤，也须强撑病体主持大局。

第67章 愚不可及
得知亓官醒来，姜蕴抛下一干事务，特地登门拜访。
实际上，亓官尚未醒转时，姜蕴就有心与那位突然出现的仙师攀一攀情面，奈何那位对她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于，仅与莲师说了几句话，神情也十分冷漠。
姜蕴并不为这样的冷遇而感到奇怪，且要忙的事情太多，她也并没有多余的功夫去为仙师高傲的态度感到愤怒和不甘。甚至，在有必要的时候，她可以殷勤、甚至是卑躬屈膝地侍奉仙师——在一城百姓的安危面前，个人的脸面尊严不堪一提。
听闻姜城主上门拜访，亓官转头看了看师父。陆丰温和地问：“要见一见她么？”
亓官皱了皱眉毛，表情不太情愿。他不太喜欢那位城主。
陆丰摸了摸他的头：“不喜欢她赶你走？”
亓官点了点头。
陆丰瞧着他，并未直言这样是对是错，只问：“七官儿，你想救姜城的凡人么？”
亓官点头。
“那么，”陆丰缓缓地问：“若她来就是为了救姜城的凡人，你要见她么？”
亓官眨了眨眼，一时有些不太明白。陆丰也不催促，耐心地等着，随手沏了一盏灵茶。亓官抱着茶杯，皱着眉毛想了好一会儿，才理清这中间的关系，便抬头看师父，点头：“见。”
陆丰低低一笑，抚着他的发顶，“乖。”
姜蕴进来后，二话不说，略一整肃仪容，便对着师徒二人大礼参拜。陆丰冷眼看着，并未避开。以亓官护卫姜城百姓的功绩，自然受得起这一拜。
姜蕴参拜已毕，并未起身，拱手肃容道：“多谢二位仙师援手之德，救我姜城百姓于水火，我等上下感激不尽！”
陆丰神色淡漠，并未言语。亓官抱着空了的茶盏转头看了看，他略有所觉，又拣了一个灵果递过去。亓官便安心了，放下茶盏抱着灵果咔嚓咔嚓地啃。
姜蕴仿佛没看到一般，仍旧跪在地上，诚恳地请求道：“仙师，姜城不幸遭逢大难，幸而有两位仙师相助，才将妖潮灭去。但如今妖患已愈演愈烈，姜蕴实在不知何日百姓才得安宁。为这一城百姓性命计，姜蕴斗胆恳求仙师施展仙术，救一救无辜百姓！”
亓官咬着灵果，转头看师父。陆丰神色依旧淡漠，他道：“我不为难你，但有一个问题，需由你解惑。”
姜蕴连忙道：“仙师但请垂询，姜蕴知无不言。”
陆丰半垂着眼，霜雪也似的面孔生具凛然之气。他也不看姜蕴，只淡淡道：“姜城长一千步、阔八百步有余，城中有百姓计三千余户，算上鳏寡孤独、流民乞丐，约有一万二千余人口。”他眼皮微微一抬，“这等规模的城池，镇妖盟必定会遣数名弟子镇守，庇佑一地百姓，但姜城却只有余莲一人。”
他盯了姜蕴一眼，些许威压席卷过去，迫得她心头一惊，霎时间冷汗涔涔，那道淡淡的声音仿佛也带着一股莫名的威压，“姜城主，这是何缘故？”
“……”姜蕴怔了怔，半晌才张口，“此事……是我欠缺考虑。”她深深吸了口气，既然已经开了头，便就能顺畅地说下去。
一开始，姜城也有数名仙师驻留此地，彼时姜城亦如其他城池一般，对待仙师都是恭恭敬敬的，不敢有任何逾矩之处，不过在莲师到来之后，这样的情况就有了些变化。
莲师是器修，论及修为，实则并不比其他修士厉害。不过，相比其他只重自身修为的修士而言，她对研究凡人的器物似乎更有兴趣些。她在姜城数年时间，制出了没有灵力的凡人也能使用的仙家器物，其中就有神风靴，后来更是以一己之力造出了能够配合床弩使用的法箭，从此姜城就有了镇城的杀妖利器。
有了这样的宝物，作为一城之主的姜蕴心思难免活泛起来，尤其是亲眼见得法箭在射杀妖兽时发挥的巨大威能后，她心底那模糊的想法终于明晰起来。
只要有神兵利器，凡人也能杀妖兽，护得家国百姓周全！
莲师造出来的无需灵力也能有大威力的器物越来越多，从前遇上妖兽再多的凡人围上去也只能平添冤魂的情形大为缩减，有了莲师炼出来的法器，便是斥候独身在外遇上妖兽，亦有可能全身而退。
而且，她接掌姜城不久后，就将颍国王室历代传下来的功法散于军士修习，虽然碍于天资，大多数人连入门都摸不到门槛，但也有一些军士能炼气入体，即便这些人顶天不过炼气的粗浅修为，面对妖兽时终究能有比凡民更为强大的体魄和力量。
如是种种，便教姜蕴有了与妖兽相抗的底气，便是有十头妖兽，她也自信能凭借姜城军士的勇武拿下！
她有心历练一支能与妖兽相抗的强军，使姜城往后不必仰仙人鼻息过活，只是有驻留此地的仙师看顾，历练便无从谈起。于是，姜蕴少不得拿出些手段来，叫仙师们手下略松一松，放了些妖兽生路用以姜城练兵。
如是过得三五载，倒也真的叫她练出来了一支强兵劲旅，不需仙师也能将来犯的妖兽尽数斩杀。
有这样一支劲旅，姜蕴便就意气风发，便是面对掌握莫大威能的仙师，也自有一道底气在，渐渐不如从前小心翼翼地侍奉。
这般态度的转变，自然也叫修士们看在眼里，如是不久之后，驻留此地的仙师除去莲师之外，俱都回转山门。也不知他们回转后怎生禀报的，镇妖盟渐渐也不再安排新的仙师镇守。
姜蕴也不以为意。
姜城如今已不必依靠仙师的力量，没有仙师镇守，有什么打紧？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妖患会越来越多，甚至此番直接卷成了妖潮。倘若不是有陆丰师徒在此，恐怕整座姜城都要被妖兽踏成平地。
见识过妖潮祸虐一方的能耐，即便姜蕴再有雄心壮志，也不能拿一城百姓的性命儿戏，所以，妖潮一被灭去，她立刻就舍去脸面，亲来拜访，不管如何，务必要求得两位仙师给姜城指一条活路。
陆丰听罢，对此不予置评，淡淡道：“难道尔等尊奉余莲，依仗她炼的器物杀妖，就不是仰人鼻息了么？”
姜蕴一怔，“这、这如何能混为一谈。”
陆丰瞧了亓官一眼，见他嘴边有残留的果汁，便十分自然地拉起衣角，替他揩净，而后才不紧不慢地道：“你若有本事使凡人也能造出杀妖的利器，那才有不仰人鼻息的底气。而今翅膀都未长硬，便将能庇护尔等的修士一脚踢开，呵——”
他一抬眼，唇角略带讥讽：“姜城主，该说你蠢，还是愚不可及？”

第68章 是好人
姜蕴是颍国王女，生来金尊玉贵，又掌姜城日久，如此被人当面不留余地地直斥其非，顿时脸色乍红乍白，有些挂不住。
半晌，她吸了一口气，到底忍下难堪，“仙师说得是，我求功心切，怠慢仙师，此番妖潮侵袭险些令姜城陷于万劫难复之地，倘若姜城百姓真的因此覆没，姜蕴万死难辞其咎。”
她说着又看向亓官，恳切道：“亓仙师，先时简慢于您，实乃姜蕴目光短浅，辨不清是非好歹。幸而仙师胸怀宽广，不计前嫌出手相救，此等高风亮节，实在令姜蕴万分惭愧。只是千错万错，皆是我一人之过，万望两位仙师看在姜城万千百姓性命的份上，为姜城指点一条明路。”说罢，她一个响头干脆利落地磕了下去。
亓官屁股动了动，有些坐不住，他看了看伏拜于地的姜蕴，又转头看师父，神情有些着急。陆丰安抚地瞧了他一眼，并未说话，只微一抬手，便有一股轻柔的力道将姜蕴托了起来，好好地将她送到一边的座位上。
姜蕴面上不掩惊讶之色：“仙师……”
“一城之主的功过，自有人评断，与我无干。我是否要救人，也与你全无干系，你大可不必如此作态。”陆丰面色复归冷淡，“我坐在此处，一则是为你先前不念七官儿斩除妖兽之功，反为一时功利，恶言驱逐，我既为他的师长，少不得要问你讨个公道。”
姜蕴闻言，面上有些愧悔之色。
“二则，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姜城主大约掌兵日久，已经忘记了这个道理。”陆丰道，“妖族若仅有那些灵窍未开、神识混沌的妖兽，修士为何要放下清修，一定要来凡世镇守——难不成是贪图凡民的供奉？姜城既有斩妖除恶之心，又造出床弩之类利器，其志诚为可敬，然而人力有时而穷，不独是凡人，修士也是如此。遇上厉害的大妖，修为稍浅薄些的修士亦不敢轻撄其锋，凡人造出来的床弩再厉害，也不过以卵击石。”
姜蕴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有心为那些英勇的将士辩解，但见识过妖潮袭城的惨象、和仿佛能毁天灭地的雷阵，以往引以为自豪的胜绩骤然变得苍白起来。她沉默半晌，终究道：“仙师说的有理，但即便是以卵击石，至少我姜城子民反抗过，并没有坐以待毙。”
她的声气有些低，但却十分坚定。姜城将士多少次以血肉为百姓阻拦住妖兽的袭击，她不能、也绝不应该抹灭他们的功绩。
闻听此言，陆丰的神色反而略微缓和下来。他点了点头，并没有再说什么，转而问道：“妖患愈演愈烈，姜城主如何打算？”
姜蕴迟疑了一下，略微低下头，摆出诚恳求教的姿态，“我愿向从前怠慢的仙师赔罪，也希望能请几位仙师长住此地，只是不知道，有没有仙师愿意来到姜城……”
陆丰瞧了她一眼，又问：“若有仙师驻留镇守，姜城主还要练兵杀妖么？”
姜蕴沉默一时，忽而抬眼，迎着陆丰审视的目光，道：“于仙师而言，姜城或许与打尖落脚之地无异，但对姜城百姓来说，此地却是唯一的家，家中来了强盗，再怎么弱小也当拼尽全力驱逐斩杀。”
陆丰微微点头，道：“不日便会有修士来此镇守，你可放心。”
姜蕴大喜过望，刚欲下拜道谢，却被一道劲气托着远远送出门外。她修为粗浅，自然不能与这等修士大能相抗，最后只得在门外拜了几拜，旋即便大步往外走去。
虽那位仙师三言两语解除了姜城面临的最大危机，但亟待处理的事务并非只有这一件，还远远不到她松一口气的时候。
姜蕴走后，陆丰看向亓官，脸色顿时柔和下来，问：“如何？”
亓官老老实实摇头：“听不大懂。”
陆丰笑了起来，他摸了摸亓官的头：“还讨厌她么？”
亓官皱着眉毛想了想，道：“不讨厌了。”
陆丰揉了揉他的发顶，和声道：“以凡民之躯，而有杀妖之志。这位姜城主虽然急功近名，但志向甚坚，且有爱民之心，便囿于眼界一时短视，也不失为一个人物。”
亓官似懂非懂地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她是好人。”
陆丰微微一笑，并未肯定他的话，只道：“姜城经此一难，既要抚恤百姓，又要重修城墙、匠造床弩等，所耗非小。且姜城地处略显偏僻，虽有万余人口，也算不得丰实，加之常年受妖患侵扰，恐怕库房不丰，负担不起这般耗费，姜城主或者会从王都想法周转银钱。七官儿，你可与他们一道，去颍国王都瞧一瞧。”
亓官点点头，忽然反应过来：“师父，你不去么？”
陆丰微一摇头，对上他疑惑的眼神，道：“七官儿，师父不能保护你一辈子，有些路，终究得自己去走。”
亓官一脸茫然。
陆丰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柔声道：“七官儿，你生来便有不世出的天资，旁人都要忧心修为提升不了，你却没有这等苦恼。但修为提升太快，难免根基不稳，如此，便要多经历世情历练，夯实基础，等到心境圆满，元婴之境便可水到渠成。”
亓官抿紧了嘴唇，伸手捉住师父的衣袖，牢牢地牵着。
陆丰低头看了一看，将他的手从衣袖上捉下来，道：“听话。你已有金丹修为，便是没有师父，这世间也大可去得。”
亓官便抬头看他，眼底有着些许惶惑不安：“师父——”
陆丰瞧见这样的眼神，只觉心底柔软得不像样，再硬的心肠也化成了绵软的水波。他叹了口气，摸了摸亓官的头发，拇指安抚地在他的鬓角蹭了蹭，“你乖。师父有一道神念寄在玉牌上，你随身带着，便如师父一直在你身边，好不好？”
亓官不说话，只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一眨也不眨，生怕他突然消失了。
陆丰暗叹。
亓官太过依赖他，这样下去，哪怕行万里路也难称历练，即便有再多的不舍和心疼，为了亓官的道途计，他也不得不硬下心肠，决然离去，留下亓官呆呆地望着天空，半天都没动弹一下。
屋中，因为闯了雷阵身受重创、一直陷入晕迷之中的云虺，这时忽然动了动翅膀，睁开了眼睛。

第69章 是正是邪
几日后，镇妖盟派遣的修士抵达姜城。
彼时，亓官正在食铺，吃着掌柜的单独给他做的小馄饨，便有一行四位修士在姜禾指引下来到他面前。
亓官咬着一颗小馄饨抬头，茫然地看着他们。缩在他衣襟内的云虺亦懒懒地睁开半副眼睛，扫了几人一眼，旋又闭上。
为首的一名青年恭恭敬敬地上前行礼，口中道：“我等乃镇妖盟派遣至此地镇守的弟子，敢问尊驾可是流华宗元禄剑君高足？”
亓官看了看他，将嘴里的小馄饨咽下去，点点头：“我是亓官。”
“原来是亓师叔。”那名青年神情愈显恭敬，“晚辈乃观羊山弟子齐霍英，这位是曲澜别院云纺师妹、南斗宗骆毅师弟、桃花山凌玢师妹。”他说着
又恭谨道：“晚辈等尚在镇妖盟时，听说姜城受妖潮侵袭，全凭师叔力挽狂澜。晚辈初出茅庐，见识浅薄，初次镇守一地，心内惶恐，特来恭请师叔训示。”
亓官看着他，神情有些茫然。他心思简单，一向直来直去，并不习惯这样文绉绉地说话，须得再三咀嚼，才能琢磨明白一句话的意思。他一时没有开口，齐霍英为首的四名筑基期弟子就恭恭敬敬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亓官才费力地想明白齐霍英的意思，却被另一件事吸引了注意。他问：“你是观羊山弟子？”
齐霍英连忙应是。
亓官便问：“祁师姐好么？”
齐霍英一愣，茫然道：“本派弟子数以千计，祁姓师长也有好几位，不知师叔说的是哪一位？”
亓官道：“她叫祁应。”
“原来是祁应师姐。”齐霍英恍悟，道：“祁应师姐去岁镇守义阳城时受了些伤，所以回宗将养了些时日，弟子下山时，师姐伤势已经痊愈，目下仿佛是随靳元师伯在外处理一些事务。”
亓官见说祁应伤势痊愈，便高兴起来，随手从须弥芥里掏出来一个灵果递过去，“给你。”
齐霍英一脸懵地接过来，下意识说了句：“谢师叔赏赐。”
亓官看了看旁边乖乖站着的三个人，犹豫了一下，又掏出三枚灵果挨个递过去。云纺三人没想到自己也有份，顿时受宠若惊，恭恭敬敬地接了。
亓官自觉已经无事，便低头继续吃汤鲜味美的小馄饨。
云纺忽然想起来什么，暗暗拉了拉齐霍英的袖角，齐霍英回头看了一眼，转回来恭谨地道：“师叔若无其他吩咐，弟子等就先告退了。”说罢，见亓官吃得头也不抬，便领着几人退出来。
出得店门，云纺立刻扯着齐霍英袖角道：“齐师兄，这位亓师叔莫不是当初韩师兄他们在义阳城遇上的那位？”
齐霍英点点头：“观他相貌行止，应当不错。”
凌玢好奇地问：“什么义阳城，亓师叔是有什么来历么？”
云纺道：“韩冲师兄先时与观羊山祁师姐一道在义阳城镇守，谁知去岁不巧遇上妖潮，险些身死道消，后来幸亏元禄剑君赶来，才将妖潮灭去。听韩师兄说，妖潮来临之际，除去镇守弟子，还有一位筑基期的剑修出手相助，后来跟着元禄剑君去了流华宗，没想到一年过去，他已成了剑君弟子。”
“筑基期？”凌玢惊叹道，“姜城妖潮也是他一力所退，难道筑基期剑修这么厉害？”亓官并未显露金丹修士的威压，他们一行小辈也不敢用灵识探查，所以并不知道他的修为境界。
齐霍英闻言摇了摇头：“亓师叔现今已是金丹修为。”祁应与流华宗蔺如一向交好，当初亓官修成金丹，蔺如与她提过。如此进境实在令人称奇，祁应为亓官高兴，言谈时曾多次提及，所以观羊山不少弟子都知道流华宗出了一个天才，小小年纪就度过了剑丹之劫。
凌玢瞪大了眼睛：“我瞧着亓师叔年岁也不很大，这就是金丹剑修了？”
云纺也点头道：“韩冲师兄也对亓师叔十分推崇，言道他天赋不俗，日后定将有大作为。不过，若是韩师兄得知亓师叔已经跻身金丹，恐怕也难以置信。”
凌玢不由咋舌：“怪不得亓师叔会被元禄剑君收入门中，这等天赋当真可怕。”
一直未曾说话的骆毅这时候也插嘴道：“元禄剑君仿佛在亓师叔之前就收了一名徒弟，这样看来，那位师叔当也有过人的天资，但不知与这位亓师叔相较，孰高孰低？”
云纺道：“韩冲师兄说起过，那位石师叔为人极谦和，平素与韩冲师兄也向来是师兄弟相称的，并不为剑君弟子而自矜。不过韩师兄并未提及他的修为，想来天赋修为上，亓师叔要更胜一筹。”
他们议论纷纷时，被议论的主角之一正从入定中醒来。他一身黑衣，被汗水打湿的鬓角墨如鸦羽，衬映得脸色愈加苍白，正是已被逐出宗门的石横。
元禄剑君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当初将他收入门下时，多少灵石丹药都恨不得捧着送上来给他，而今厌恶起来，全不念曾经的师徒情分，即便他央求长木真人替他说情，依然不改其将他废去丹田、逐出宗门的决心，且不许他在宗内多做盘桓。
他丹田被毁，一身苦修得来的灵力也被散得一干二净，好在他使尽浑身解数施展了一出苦肉计，终究哄得长木真人给了他一些养伤的灵丹，并答允替他求一枚修补丹田的灵药，助他重塑道基，再登道途。
他没有灵力，又等着长木真人允诺的灵丹，便不敢走远，只好在流华宗附近寻了处石窟存身，一边服食丹药调养被废去的丹田，一边拣选出几门偶然得到的心法道诀慢慢吸纳天地灵气，润养经脉，免得时久不用令经脉萎缩。
然而他丹田已废，不仅存不住灵气，反而灵气行经丹田时都会产生一阵剧痛，如被无数把锋利的刀子反复切割一般，直痛得他满身大汗、几欲晕厥，不再运转法诀，那阵剧痛才会慢慢过去。
石横睁开眼，探手取出丹药吞了，又闭目调息片刻，待丹田的剧痛稍稍减轻，才将一口浊气徐徐吐出，慢慢地捱过去。良久，他才睁开眼睛，取出怀里装着丹药的玉瓶看了看，苍白的脸上勾起一丝嘲讽。
长木真人平日总是一副慈爱徒弟的模样，却有谁知道内里竟是一副抠唆的脸孔，往日看重的徒弟被人废了丹田，竟然也才只拿出两瓶青木元丹来，连灵石也给得寒寒酸酸，哪有一点元婴真人的体面？
亏得他从前攒下了不少丹药灵石，要不然，这时候他手里的丹药已经告罄，而若没有足够的滋养，哪怕他日后拿到了修补丹田的灵药，修补的效果也定然不会如意，十之八九，还会令他的天资变差，往后的道途也更为艰难。
只是长木真人应允的灵丹尚不知何时才能到手，而他手里的丹药毕竟有限，若然拖个三年五载，丹药耗空不说，还虚掷了光阴，教他日后如何奋起直追，赶上其他人的进境？
石横抚着玉瓶，苦苦思量，却忽然觉得不对，转头一看，却见一道淡淡的影子乍然出现在石窟里。那道影子没有面目，亦无实体，平平整整地“贴”在石壁上，仿佛只是信手涂抹的壁画，但他此前却从未见过。
“……！”他惊了一跳，霍然站起来，疾往后退了两步，两眼紧紧盯着那道影子，色厉内荏地喝了一声：“是谁在装神弄鬼？！”
没有人应声。
“出来！”石横贴紧身后的石壁，紧张地环顾左右，眼角余光紧紧盯着那道突然出现的影子，生怕有什么异动。他的手指向后死死地扣在石壁的凸起上，试图从石壁上抠一块石头下来当做武器，羸弱无力的肉体令他产生一种无可抑制的恐慌，教他心脏好似有一个无底大洞般，丝丝地冒着冷气。
仍旧没有声音。
“你是谁？”石横强自平抑急促的喘息，决定赌一把。
“我、我是流华宗弃徒……”他咽了口唾沫，“丹田已废，修为尽失，且身无长物，浑身就只剩这几两骨头，前辈若是想要，尽可拿去，只是、只是能否让我见一见您的真容，使我不至于做个糊涂鬼。”
半晌无声。
石横试探着出声：“前辈……？”
陡然却听一声冷笑：“呵。”
有动静了！
石横精神一振，正要鼓弄起三寸不烂之舌，忽然就见那道影子渐渐由浅变深，仿佛是有人拿着墨汁又上了一遍色。影子的颜色愈来愈深，接着便如一团墨汁一般，竟自在石壁上滚动起来，滚着滚着，那团人影便就脱离了石壁，“站”了起来，立成一道乌漆墨黑的人影。
“……”石横眼睁睁看着影子变成人影，心脏不由得狂跳起来，咬紧了牙关才不至于惊叫出声。
那人影浑身笼罩在一团墨色当中，看不真切面目，声音则粗嘎嘶哑，十分难听，此时发出桀桀的怪笑声：“丹田尽废，修为全失，好生凄惨的娃儿！”
这人影出现得诡异，即便不是妖魔之属，也是邪非正，它既敢在流华宗附近出现，恐怕修为不低。石横心念电转，面上立刻浮现出郁愤难当的神色，仿佛不堪羞辱地扭过脸去。
那人影又发出一声怪笑，“小娃儿，你可愿修补丹田，重登道途？”
石横身体一动，转过脸来看了那人影一眼，又忙不迭地垂眼移开视线，半晌，涩声道：“没有灵丹，我就是再想修行，也是枉然。”
人影怪笑道：“本尊却有法门能助你丹田修复如初，甚至还能叫你修为大涨，进境一日千里，如何，你可愿一试？”
石横猛地抬眼，眼中闪烁起一团亮光，但他看着墨色人影，神情复又变得犹豫起来，眼神也闪烁不定，片刻后才低下头，低声道：“我自然愿意，但前辈……恐怕不是正道修士罢？”
“哈哈哈哈哈！”
墨色人影陡然爆出一阵大笑，笑罢，就听他不无嘲讽地道：“果然不愧是流华宗养出来的狗，哪怕被赶出了宗门，还一心记挂着正邪之分。只可惜，你一心记挂宗门教导，却哪还有人记得你曾经是流华宗弟子！”
“罢了！本尊不过瞧你处境凄惨，一时发了善心，所以指给你一条明路。你既不愿重登道途，将昔日所受折磨羞辱还回去，只想守着这些劣等丹药了此残生，本尊又何必多管闲事！”
石横闻言浑身一抖，猛地抬起头来，却只闻石窟中余音袅袅，哪还有墨色人影之踪。
“前辈！”他心内大急，一个箭步冲了过来，如困兽一般在人影出现之处来回转圈，又急切地拍打石壁，“前辈，前辈！”但那道人影却再无踪迹，他心头魔念一起，忽然思及从前见过的邪术，连忙将手指送到嘴里咬破，将指尖精血抹到石壁上，而后便期待地盯着那处石壁。
半晌，石壁仍旧毫无动静，那道人影似乎真的只是偶发善心，只被他拒绝了一次，便再不理会他的呼喊。
“……”石横失魂落魄地退了两步，一屁股瘫坐在地上，眼睛仍旧死死瞪着石壁上暗红的血迹。他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好一会儿，他止住笑，自言自语道：“只要能重登道途，是正是邪，是神是魔，有什么关系？”
“你既有此觉悟，何愁修行无望。”一道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来。
石横猛地转头，目光爆射出一团精芒：“前辈！”他一骨碌爬起来，正面对着那道墨色人影。
那人影直直“盯”着他，粗嘎嘶哑的声音十分冷酷：“本尊这法门唤做拔身术，虽能修补丹田、重塑道基，却极其残酷，如抽筋拔骨一般，非大意志者决计熬不过去，如此，你还愿意领受吗？”
石横看着那一团辨不清面目的墨色，眼神闪烁不定，呼吸也急促起来。良久，他一咬牙，对着墨影深深拜下去：“请前辈助我！”
墨色人影桀桀怪笑起来：“好、好！”余音未散，他如鬼魅般陡然欺近，一掌对着石横拍了下去！

第70章 三六九等
齐霍英几人到了不久，亓官便随着姜蕴遣的长史一行，离开姜城，朝着颍国王都行去。
姜城乃姜蕴食邑，且是实封，总揽一地大权，一应赋税都不必上缴王都，不过若是妖患侵扰、或是其他天灾人祸，王都也不会下拨银钱，皆需自己筹措。
所以，姜蕴要从王都周转银钱，少不得备办些重礼打点，如此车马行路更加缓慢，到达王都时已过去了月余时日。饶是亓官一路只是驾着剑光相随，在看到王都之时，也不由得松了口气。
凡人出行，实在是太费周折了！
这厢，亓官正预备按下剑光，去同长史一行会合入城，忽见一道流光从远处直奔他而来。他便停了一停，等那道流光行至面前，现出来一个面容清秀、眼神机灵的青年来，见了亓官，略一稽首，笑问：“道友从何处来？”
亓官好奇地看着他，道：“姜城。”
“姜城？”青年打量了他一眼，又问：“道友是游历至此么？”倘是游历，约摸就是不必听从镇妖盟号令的散修。
亓官摇了摇头，指着底下姜城长史一行：“我和他们来的。”
青年循着他手指方向一瞧，见是一行车队，其车盖虽有徽记，但并不华丽，显然并非贵人乘坐。他便笑了一笑，“道友敢是被委以重任，护送贵礼入京来的？”
亓官听他这话说得奇怪，微有些茫然，并没有回答。
那青年又笑道：“远来是客，道友且随我去歇息吧。不过，王都虽比旁的地方大些，却比不得仙宗地域宽广，目下望仙楼、寻仙观、迎仙台这些仙家居所已然没有多余的屋舍，只好委屈道友住一住凡民客栈了。”
亓官并没有察觉不妥，便点了点头。云虺缩在他怀里，竖瞳直直地盯了青年一眼，在他察觉之前，又耷拉下来，仿佛只是一头蔫头耷脑、人畜无害的灵宠。
青年便引着亓官按下剑光，径自落在一处客院外。
这客院地处僻静，收拾得颇为用心，亭台楼阁高低错落，便是亓官在姜城所居住的听风苑似乎也有所不及。那青年见亓官望了周围几眼，便笑道：“虽是凡民客栈，倒也还算布置得宜，且一向只有仙宗修士居住，不必担忧会被凡人扰了清净。”
亓官瞧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青年也不以为意，领着他进了一进客院，便道：“道友尽管在此安住，倘是修炼，可去望仙楼小天地，到了那里，自然会有道友安排。”说罢便即告辞。
亓官转头四顾，打量这一处布置颇为清雅的小院。云虺从他怀里挣扎出来，啪嗒着翅膀绕着他飞了一圈，忽然转头看向门口。
亓官也转头看去，就见一个形容陌生的女子正探头朝里张望，对上他的目光便笑了起来，大大方方走进来，十分自来熟地同他攀谈：“道友也是新来的？我是灵溪山计峮，还未请教道友名讳？”
亓官看了她一会儿，道：“我是亓官。”
计峮笑道：“原来是亓道友，不知道友是哪一派弟子？”
亓官便答：“流华宗。”
计峮笑容一顿：“流华宗？”
亓官点了点头。计峮打量他一眼，将脸上笑容收起来，将信将疑地道，“既是流华宗弟子，如何会来这里？”
亓官一脸茫然地看着她。流华宗弟子为什么不能来这里？
计峮瞧他一眼，摇了摇头，“亓道友，我明白你为何要假装流华宗弟子，可这样一戳即破的谎言，下次还是不要再提了罢。若是被人揭穿，丢脸事小，得罪人是大，倘若叫流华宗得知，日后难免有一番苦头吃。”
亓官皱起眉毛，道：“我是流华宗弟子。”
“……”计峮看起来很想翻白眼，又按捺了下来：“那你可知，流华宗弟子住的都是寻仙观、迎仙台，绝无可能来到这凡民客院里？”
亓官迷惑不解：“为什么？”
计峮终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道：“人有三六九等，流华宗弟子就是比我们这样小门野户的高人一等，还能是为什么？”
亓官看着计峮，神情更加茫然。一旁啪嗒着翅膀的云虺钻进他怀里，一双冰冷的竖瞳也盯着计峮看。
计峮瞧他神情不似作伪，忽然想起来什么，悟道：“你莫非是散修？”
亓官抱着云虺，不说话，只睁大眼睛看着她。他生得面嫩，因少思少欲，那双眼睛格外澄澈，像是无辜稚童。计峮瞧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将自己所知一一道来。
人有三六九等，便是入了仙途，也不能免俗。譬如同为镇守弟子，镇守之地却大有不同。
如王都，繁华风流自不必多说，且有王气滋润，哪怕凡间灵气淡薄，也能辟出适宜修炼的小天地来，所以一向为人青睐；若是义阳城，虽然没有王气，好歹还算繁华，能有余力造得起望仙楼，便有日常供镇守弟子修炼的小天地，便不如王都之地圆满，也不会叫人生出怨尤。
再次的便是姜城那等的，地处偏僻，也无甚出产，造不出来望仙楼，镇守弟子便连修炼之所都没有。最差的便是被派遣到人烟稀少的荒蛮之地，这等地界要护持的百姓虽然不多，妖患却是最为频繁的，一年到头也没多少安生日子可以静心修炼，向来为镇守弟子们避之唯恐不及。
仙宗大派弟子出镇的自然是好地界，若是出身寒酸，那么王都就不要想了，次一等的义阳城也很难挤得进去，大多只能在姜城这样的城池镇守。
“明白了么？像你我这样身份不显的修士，早在入城之时就叫人分辨出来了，你以为他们为什么要安排你来住这凡人客院？”计峮说着，又忍不住教训道：“你不曾在那人面前自称流华宗弟子吧？往后可不要再提了，这王都卧虎藏龙，还有不少前辈大能在此，不是能叫你胡来的地方。”
亓官听得皱起了眉毛，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流华宗弟子就会高人一等。云虺昂起脑袋，在他下巴上蹭了蹭。
计峮瞧着他，忍不住将手放在他头上揉了揉，宽慰道：“你也不必灰心丧气，当年元禄剑君并未依靠宗门，一人一剑独赴北荒，也曾创下偌大威名，我辈虽然出身不显，也没有剑君的天纵之资，但经历磨练，一样能有不小的斩获。”

第71章 就是师父
亓官点了点头：“师父很厉害。”
计峮的手一顿，“你……”她看着亓官，神情古怪：“你不会是说，元禄剑君是你师父吧？”
亓官看着她，认真地点头。
“……”计峮沉默了片刻，忽然加重了力道，放在亓官头上的手狠狠地揉搓了一把，“刚刚说的话，现在又忘了？”她的眉毛拧了起来，手指一下一下地戳着亓官的额头，凶巴巴地道：“师父岂是能乱认的，尤其还是元禄剑君那样的大能——”
云虺缩在亓官怀里，竖瞳紧紧盯着计峮，一眨也不眨，眼看她戳了一下、两下，仍然没有停下来的打算，它不悦地从鼻孔中喷出来两道细细的云雾，接着嗖的一下从亓官怀里冲出来，一头将计峮的手顶开。
计峮只见一道黑影闪电般冲来，猝不及防间倒退了两步，再一定睛才看清云虺的全貌。她“噫”了一声，“这是你的灵宠？”她挺有趣地瞧了一会儿，忽然作势将手指点向亓官，果然就见云虺啪嗒着翅膀冲上来，不由分说地将她的手打开，又将亓官挡在身后。
计峮忍不住笑了起来，放下手，“忠心护主，这小家伙教得不错。”说罢，她又一整神色，劝告道：“亓师弟，你小小年纪，无人护持，拉虎皮做大旗这样的事可一不可再，在我面前尚可，若是被其他人知道，恐怕真会有性命之忧的。”
亓官捉着云虺的翅膀将它抱在怀里，正面对着计峮，认真地道：“没有说谎，就是师父。”
“……”计峮看着他，就有点发愁。半晌，她无奈道：“你怎么……就是不听话呢！”
亓官有点不高兴，鼓着脸颊看了她一会儿，郑重地强调：“没有说谎！”说罢，他抱着云虺转身就走。
“嗳——”计峮叫了一声，见他头也不回，不由兴味索然，暗叹自己多管闲事。她摇了摇头，转身正要往外走，忽然听得后面脚步声急切，转头一看，就见亓官蹬蹬直冲过来，不由分说往她手里塞了一个圆溜溜的物事，又睁大眼睛看着她，很用力地强调：“就是师父！”
计峮刚要张嘴说什么，却见他立刻就转过了身往回走，脚步蹬蹬地踏着地面，连背影都仿佛是气鼓鼓的。
“……”计峮不知怎么觉得有些好笑，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这才低头，想看一看亓官塞给她的是什么东西。然后，她倏地睁大了眼睛：“这是……灵果？”她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又用灵识探了一探，面上更加不敢置信，竟然真是灵果？！
灵溪山小门小户，便有灵果，一向也只会奖赏给优秀弟子，她虽然偶尔也见过一两个，但将灵果捧在手里细细端详还是第一次。但见这灵果外壳坚如玉石，蕴着一层淡淡的灵气，一见就知不凡。看着看着，她不免有些狐疑——这般珍贵的灵果都能随手送人，莫非亓官还真是流华宗弟子？
但若真是流华宗弟子，应当早就被请到寻仙观、迎仙台去安顿才是，岂有沦落到这凡人客院的道理？
计峮纠结半晌，终是叹了口气。
罢了！
管他说的是真是假，就冲这一枚灵果，少不得也要多看护一些。
亓官并不知计峮如何作想，他进了屋子，习惯性地掏出存放在须弥芥中的玉牌——有想不通的事，自然就该去找师父解惑。他将灵识沉入玉牌中，过得一会儿，才见师父的身形缓缓显现出来。
“师父！”亓官几步扑过去，捉住他的袖角，疑惑地问：“流华宗弟子高人一等么？”
陆丰低头瞧着他，并未直接回答，反问道：“你觉得是么？”
亓官想了想，摇头。他并没有觉得人和人有什么分别，无论是修士还是凡人、皇亲抑或乞丐，于他而言，只有好坏之分，没有贵贱之别。
陆丰的唇角微微勾起来，他伸手摸了摸亓官的头，声音和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道之下，万物都无贵贱之分。有些人要分出三六九等，不过是因为他能保有‘尊贵’地位，倘若将他换做下九等，你且瞧他还愿不愿意做人下人。”
亓官似懂非懂。
陆丰知他不懂，便只教他：“你只记得，流华宗弟子并没有高人一等，非但是流华宗，其他任何宗门的弟子，乃至于修士和凡人相比，也并没有尊卑之分。”
亓官认真地点头：“凡人也很厉害的。”
陆丰微微一笑，又道：“先时计峮说的那些，也并不全对。”
在王都这样的繁华之地镇守，有适宜修炼的小天地，灵气也算得充足，灵力积攒起来自然就快，看起来修为破境的速度更快，但实际上，去往偏僻地界镇守，也并非没有好处。
边地荒苦之地灵气稀薄，修士长久镇守下来，就不会一味贪求灵力的积累，转而会注重锤炼己身灵力，日常修行也会更为注重体悟道法，待得回转山门，心境已臻圆满，灵力积累至瓶颈，自然就能破境。
可以说，在王都修行，还是在边地修行，实际上是殊途同归的两条路，只是边地毕竟荒苦，又哪里及得上王都的繁华富贵呢？终点一样的两条路，选择看起来更加舒适道路的人总会更多。
然而王都之地虽然富贵，却更易侵蚀人心，有不少道行浅的弟子便被迷了眼，往昔修持的道心不知不觉间也在这天下一等一的名利窝中变了味，久之便像凡人一样，也将修士划分出来了三六九等：那镇守王城的自然是一等一的人才，退一步便只堪得一般，再退一步便得叫人怜悯了，再再退一步则是不通文化的野人，我等高门子弟羞与之为伍。
但凡有一件事分出来了个上下尊卑，那么其他的事就也要分出来个尊卑上下：譬如这迎仙台是最尊贵的，只合给前辈大能和那高人一等的大派弟子居住；寻仙观稍次一等，住一住大派弟子也使得；至于更次一等的望仙楼，一般门派的弟子恐怕要想想法子才能挤进去。若是门派不显，或者干脆是无名散修，那么就连望仙楼也进不去，只能住在凡人客院里。
陆丰说到此处，唇角微有讽意：“区区镇守弟子，修为不见得如何高，争名逐利之心倒比凡人更甚，实在可笑。”更可笑的是，这股争名逐利的风气居然还有蔓延之势，以至于镇妖盟也成了某些人借以施展手段的地方，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亓官听得一脸懵懂。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件简单的事情会变得这么复杂。
陆丰抚着他的发顶，缓声道：“七官儿，你记住，修士最要紧的是探寻大道，余者一切都是外物，不值一提。”
修行之路一向都没有捷径，去往边地修行，心境更为圆满，日后破境的阻碍就少；只在王都修行，灵力虽然累积得快，心境却不够圆融，倘是被红尘名利所扰，甚至所持道心不进反退，日后再想破境终究还是得补回来，要么，就只能借助破境丹之类丹药，提升境界，但这样一来，也会为以后的道途埋下隐患。
亓官看着师父，认真地点头。
陆丰道：“不过，也并非所有高门弟子都是如此。”
修士中，有自诩高人一等、喜好在小门派弟子或者凡人面前显耀身份的，自然也有并不在意外物的弟子，出入凡尘只为勤勉磨砺。后者中亦不乏主动请缨去荒僻地界镇守的弟子，譬如如今镇守姜城的齐霍英便出身观羊山。
只不过，喜好繁华之地的弟子，行事更为招摇，恨不能将自己出身不凡的事遍告天下，所以更为世人熟知；而一心砥砺自身以求奋进的弟子行事更为低调，便是在外行走，也较为谦虚谨慎，少以身份压人。
在计峮这样不明内情的人看来，自然以为高门大派弟子心高气傲，不屑与小门派弟子为伍。

第72章 师父好看
亓官解了惑，又向师父请教了一下剑道，直接在玉牌中揣摩新的剑法。
陆丰瞧他双目闭合，已然完全沉浸在剑道之中，略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将神念抽出来附在云虺身上，在屋舍周围设下禁制，以免亓官被人搅扰修行。
待到亓官从入定中醒来，也不知已经过去了多久。他一睁眼便看到师父趺坐于地，双目微阖，俊秀的面孔瞧着别有一种清正端素的韵味。
亓官瞧了一会儿，心血来潮地伏在地上，慢慢地向着师父爬过去，到了近前，才仰起脸来，自下而上地看着师父。
师父的下巴真好看。
他心里忽然掠过这样的想法，目光从师父的下巴移到颔角，又落在挺直秀逸的鼻尖，最后对上一双半垂下来的眼睛。那双眼睛仿佛藏蕴万顷烟海，深邃无边，下一刻，烟海荡起一点涟漪，含上了些微笑意。
柔和的声音响起，“在看什么？”
亓官傻愣愣地看着师父，呆呆地道：“师父好看。”
那双眼睛里含着的笑意于是越发明显起来，一只熟悉的手摸了摸他的头，问：“饿了么？”
亓官眨了眨眼，回过神来，手掌撑着师父的膝盖爬起身，刚要出去，又有些不舍地看师父。陆丰站起身，手掌在他发顶揉了揉，又轻轻一推：“去罢。”
亓官闭上眼，灵识从玉牌中抽离，回到自己的身体。与此同时，笼罩在屋舍外的禁制波荡一下，无声散去。
此时天色已然黑尽。
亓官摸了摸肚子，正要掏出灵果来果腹，计峮却忽然探头进来，见了他脸上显出惊喜之色：“嗳呀，可算醒了。”又冲他勾手，“来，过来，师姐给你做好吃的。”
亓官看了看她，稍一迟疑，便抬脚往外走去。云虺啪嗒着翅膀跟上，随后便叫亓官伸手捞进怀里。
计峮是小门派出身，身上并不宽裕，虽则这所客院是免费居住的，但吃食是不包含在内的，所以，她索性买了食材，借用客院的厨房做饭。见今亓官来了，她有心要照顾一些这少涉世事的师弟，便也连他的份一起做了。
少顷，亓官面前就被端上来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大骨汤面，上面还卧着两个鸡蛋。他原本就饿了，这时被汤面的香气一勾，顿觉更加饥饿，迫不及待地捞起一筷面条送进嘴里，然后默默地加快了进食速度。
这大骨汤已经炖了许久，汤汁熬得十分醇厚，抿一口仿佛要化开似的，那面条也极有劲道，一尝就知道是下过功夫的。
计峮自己不怎么吃，反倒笑吟吟地看着亓官将一碗面条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汤汁都喝光了，这时便笑问道：“好吃么？”
亓官放下碗，极认真地点头：“好吃。”
计峮便笑了起来，瞧着他乖乖点头的模样忍不住有些手痒，想去摸一摸他的头，然而手指还未碰到他的头发，就见黑影一闪，扑拉一下把她的手打开。
“……”计峮看了看横亘在她和亓官之间的云虺，只见那一双竖瞳直勾勾地盯过来，十分警惕的模样，不由失笑。
翌日一早，亓官便起身洗漱，预备出门。
师父说，要多经历世情历练，日后心境才能圆满，他便每日都要细细体悟一下世情。
片刻后，他站在包子铺门前发呆——他的金银都在一路上用完了，掌柜的也不愿意他用灵果来换包子。没有银钱便买不到包子，这满大街的吃食亦与他无缘，亓官眼巴巴地瞧着白胖的大包子，耷拉着脑袋有些丧气地往回走。
回到客院时，正好计峮从里面出来，打量他一眼，奇怪地道：“这是怎么了？”
亓官抿着嘴、鼓着脸颊，不说话。待计峮终于问出来实情，顿时忍不住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去拉他的手，笑道：“不就是买包子么？师姐带你去。”
云虺的目光嗖的一下扫过来，脑袋微微一动，看起来似乎是权衡了一下，仍旧缩在亓官的衣襟里，没有动弹，只那双眼睛一直严肃地盯着计峮看，叫人忍不住发笑。
亓官鼓着脸颊，掏出来一块灵石，认真道：“不买包子，换钱。”
“好好好，去换钱、去换钱。”计峮哄他，牵着他先去买了包子，又往望仙楼而去。
于修士而言，望仙楼并不仅仅只是一座盘桓之所，此处还常常有一些店铺经营法宝符篆等物，有时候还能传递些消息物品。
与义阳城相比，王都的望仙楼更加恢弘大气，远远地就能见到它的身影，待走近了，便只见楼宇耸入云端，十分巍峨。亓官仰头望了一眼，就听见旁边传来“哧”的一声，他扭头一看，正看到一名青年移开目光，嘴角还挂着略有嘲弄的笑纹。
他还没反应过来，手上就传来大力的拉扯，计峮一使劲把他拉进望仙楼的大门，一边往里走一边道：“我听说望仙楼门口设了禁制，凡人没有灵力，便无法进出，所以不必担心会受到搅扰。”
进了门，便是另一重天地。
毕竟是王都，比起义阳城里望仙楼的冷清，这里倒是热闹许多。
“那是多宝阁，修士界最负盛名的商号，里头有法宝也有丹药、符篆，还有一些奇珍异宝，都是极珍贵的物件，颇受欢迎呢。”
“那是宝号——名字就叫‘宝号’，是唯一一家比多宝阁分布得还要广的商号，几乎有望仙楼的地界都有它。听说他们仿佛是有秘法控制蜉蝣，所以能把各地的货物分别寄送出去。且蜉蝣的速度要比灵讯快得多，所以若有消息急于传递，人们也大多会来这里一试。”
亓官问：“蜉蝣？”
计峮点头：“是啊，蜉蝣朝生夕死，连成妖都难，却生来便有穿梭虚空的神通，实在是造化神奇。只是这一族并不好控制，也不晓得宝号是如何发现这样的秘法的。”
亓官停下脚步，见一个人将某一样物件放进一个小箱子里，只一眨眼的功夫，那个箱子就不见了。亓官看得清清楚楚，那个小箱子边角上，一只蜉蝣趴着，双翅微微一震，那周围便似有一层无形的波动震荡，转瞬就将小箱子吞没。

第73章 道理如此
亓官眨了眨眼，有些好奇，又将视线移向另一个人。但还不等他看清楚，忽然眼前黑影一闪，刚刚在他眼皮底下消失的小箱子忽然出现在面前，直直地往下掉。
亓官下意识伸手接住，神情有些茫然。
计峮说着说着，忽然发觉身边空了下来，停步转头一看，就见亓官捧着小箱子，一脸懵地站在原地。“怎么……”她刚及吐出两个字，忽见又一个箱子凭空出现，不偏不倚地落在亓官面前。
“……”她也呆了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一名青年大步走过来，皱着眉、抿着嘴，打量了亓官一眼后，不客气地喝问道：“王都之地，有前辈大能坐镇，众目睽睽之下，道友行此不光彩之事，就不怕被拿住问罪吗？！”
亓官尚未反应过来，计峮一侧身将他挡在身后，维护之意十分明显。她皱眉道，“道友恐怕有些误会，亓师弟并没有偷拿你们的东西，是这箱子自己掉下来的。”她话音尚未落地，恰巧又有一个小箱子凭空出现，径直落在亓官手上。
青年见状脸色一变，喝道：“我亲眼所见，还敢狡辩！蜉蝣箧乃我门中秘制，若非你们用了法宝手段，绝无可能出错！”他一边说着，一边闪身探手向亓官抓来。
他的速度极快，计峮刚刚有所察觉，就已经到了亓官面前，五指箕张迅若疾风地扣向亓官肩膀。亓官身形一闪，避开这一抓。他在不远处站定，皱着眉毛道：“它们自己来的。”
青年原以为这一拿必定手到擒来，不防却拿了个空，神色不由得难看了几分，冷笑一声：“小贼倒还有些本事！”说着脚下一踏，身如鬼魅般向亓官扑去。
亓官手里托着三个蜉蝣箧，连连闪避，虽青年追得紧，却连他一片衣角也没碰到。计峮修为略低，便是想帮忙也无从下手，急得直跺脚。
两人速度越来越快，惊动了周围一圈人，须臾便有人认出来那个青年的身份，便有人问：“发生了何事，如何有人同王掌事动手？”
旁边一人知道得略多些，便道：“我方才听了一耳朵，此人似乎妄图盗窃宝号的蜉蝣箧，所以王掌事才想拿住他问个清楚明白。”
另一人“啧”了一声，“这人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么，敢同宝号作对？”
计峮心忧亓官，闻言回头怒瞪一眼，不客气地讥刺道：“这位道友红口白牙地污蔑人，敢是常常胡说八道，所以做得习惯了！另两位想来是脑袋空空，不会思想，所以旁人说什么就信什么——我倒想问问，难道宝号屹立千年，所谓万无一失的蜉蝣秘法，是筑基修士就能轻易破掉的么？”
她冷笑一声，“退一万步说，就是真的有不轨之图，难道得手后不是趁人不备逃之夭夭，好好地站在这里等人来捉拿是什么道理？”
那几个人叫她一通抢白，顿时面色阵红阵白，一时无言以对，悄悄往人群中退了退，不再说话。
一名老者领着数人排开众人走来，闻言扫了计峮一眼，声音冷淡：“这位道友却是牙尖嘴利，半分不饶人。”他这一眼扫过，计峮顿时后颈一僵，汗毛根根竖了起来，腿脚也跟着一软，差点当众跪下，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她勉力站稳，咬着牙道：“……道理如此，晚辈不过照直而言。”
老者轻哼一声，没有再理会她，一双锐利的目光转而投向空中。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得出来，王掌事试图拿下的那人不止筑基修为，但对宝号而言，无论对方是筑基还是金丹，哪怕是元婴修士，一旦蜉蝣秘法被其破掉，千年经营的声誉都必毁无疑。
所以，眼下最为关键的，还是弄清楚那人究竟用了什么手段，才会叫秘法饲养训驯的蜉蝣乱了方寸。
那厢，王掌事一见久拿不下，也不由得焦躁起来，手往腰间一抹，便有一长条的细影凭空而现，却是抖开一条拴宝索向亓官捆去。这拴宝索本是用来锁拿珍禽异兽的，能锁禁妖力，便是修士被套中，一身灵力也都使不出来。
亓官见他动了法宝，立刻将手里的蜉蝣箧一扔，掏出不吃素剑顺手一剑削去。众人只见剑芒一闪，便有一道锋锐剑气悍然扑出，直奔王掌事。
此一道剑气朴实无华，望之寻常，周围一圈修士大多只是筑基，少有的几个也不过金丹修为，只当亓官是被迫还手，并未发觉一样。那名老者却是元婴修为，灵识略微一扫，忽然面色微微一变，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他身后一人微微躬身：“何老？”
何老神念一动，一道无形的禁制便将周围隔开来，问：“这二人究竟是何来历？”
宝号能屹立千年不倒，商号遍及天下，其人脉消息自然不可小觑，那人仍旧微躬着身，将所知一一道来：“那是灵溪山计峮，今只筑基修为，前番结束镇守任务，顺道经过王都。另一名昨日方至，与姜城长史前后脚进城，后在张致恒接引下入住经凡院。”微微一顿后，补了一句，“计峮唤他作‘亓师弟’。”
何老一皱眉：“那道剑气有宗师气象，灵溪山名声不显，绝不可能有这样的剑修。”他隐约觉得亓官的剑意熟悉，但一时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到过。
旁边那人想了想，低声道：“何老，定水畔剑石尚在，若是有天分的剑修，习得一二分气象不足为奇。”
闻得此言，何老脑中仿佛有一丝灵光闪过，还来不及捕捉便飞逝而去，他皱了皱眉，重将目光放回亓官身上。这一看之下，还真是叫他看出来了几分元禄剑君的意思，心底的那丝不谐便就此隐去。
这几句话间，亓官已然占得上风，因王掌事与他并无生死大仇，所以出剑十分克制，只压制得对方无暇动用拴宝索，只能狼狈躲避。
何老皱眉，叫了一声：“王寅。”他早已看出王掌事不是剑修对手，只是他已成元婴，纵有心会一会那名剑修，也不好众目睽睽之下加入战阵，落下倚强凌弱的恶名，因此便要先令王掌事退下。
王寅却满腔不甘。
他年纪轻轻便修到金丹，向来十分自傲，没想到今日却叫一个小门野户的弟子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心底本就惊怒非常，何老的声音一响起来，他脸上更是挂不住，一时左性大发，喝了一声，竟是不顾迎面劈来的剑光，反摸出一把金光灿灿的算盘，灵力激荡之下，顺手一拨，便见十数颗金色珠子唰唰唰地疾冲而出，上下左右齐将亓官包裹在内。
“不可！”何老喝了一声，长眉一动，灵力暴涌而出，只一刹那，就将周围人群团团裹住，急往后撤去。
嘭！嘭！
下一瞬间，金色珠子在王寅灵力操控下倏然炸开，空中忽然显出十数水滴，似缓实疾地向着亓官当头罩去。这水滴出现的一瞬间，亓官怀里的云虺倏然竖瞳圆睁，迸射出一抹浓郁的杀机。
亓官亦是后颈汗毛倒竖，警觉抬头。他不知这是何物，只是凭依直觉，不吃素剑一撩，裹着丝缕因果往前斩去。
说也奇怪，这一剑扫出，那原本冲着亓官而去的水滴仿佛被剑芒所引，竟然全都向着不吃素剑裹去。第一粒水滴触及剑身的一刻，亓官便觉手上一沉，如担百钧，接着便是第二粒、第三粒水滴，只一眨眼，十数水滴俱都裹在不吃素剑上，亓官单臂如负万钧之力，周身灵力亦被拉扯着灌涌进剑身，转瞬便没了声息。
亓官皱着眉毛，另一只手也握上剑柄，体内剑丹滴溜溜急转不休，一波波的灵力通过经脉向着不吃素剑暴涌而去。
王寅甩出金珠后便立即抽身后退，这金珠里封存的水滴，乃是取恶水炼制而成，虽然为了便于封存和控制，炼制时已削去几分恶水的煞气，但只需一滴，就能把修士溶蚀成一滩血肉，就是元婴修士也不敢用肉身硬接，端的是厉害。
然而他虽有金丹修为，却仍然无法将这般厉害的恶水炼为己用，只能封存在法宝中，当做一项保命的手段使出来。
且说王寅激怒之下挥洒出十数金珠，心头瞬时掠过一丝悔意，但恶水已然出手，此时便是后悔也已来不及了。他急退十数丈，再一抬眼，便呆了一下，那名剑修并没有如他的意料那般，叫恶水溶蚀成一滩血肉，仍旧好端端地立在原地，只是双手握着剑，脸色涨红，剑尖仍旧慢慢地向下坠去，仿佛手上提的不是剑，而是一座大山。
王寅呆了一刻，懵然不知为何这法宝竟不起作用，忽然一道劲气斜刺里抽来，毫不留情地将他抽飞一边，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声叱喝：“还不滚一边去！”
云虺飞在一边为亓官护法，冰冷的兽瞳盯了倒栽进人群的王寅一会儿，又将目光扫向神情凝重的何老，旋即尾巴一扫，也不知从哪里扫出来一堆丹药，张口呵出一道云气，裹着丹药送进亓官口中。

第74章 是我师父
这厢，何老虽卷起周围人群急往后撤，灵识也时时留心着亓官，见得对方单凭一柄长剑就化解了王寅苦心祭炼的恶水时，顿时印证了他先时隐约的猜想——这看起来年纪轻轻的剑修果然是来历不凡。
他不由得暗叹一声，今日之事，恐怕难以善了。
自来商贾都讲究与人为善，宝号能屹立千年不倒，遍及修仙界的人脉便是其立足的根基之一，这一点，久历世事的何老无比清楚，若是一开始撞上此事的是他，定然以和气为主，徐徐探问清楚才下定论，如此，便是有所误会也有转圜之地。
而王寅天资不凡，年纪轻轻便已是金丹修为，一向很得看重，所以才被派到此地来，委以掌事一职。他一路顺风顺水，又年轻气盛，遇事只想显出自己的能耐，一见有人竟敢打蜉蝣箧的主意，立刻不分青红皂白地拿人，意图显示自己雷厉风行的气魄，却不知这样已经落了下乘。
待到恶水一出，事情已没有挽回的余地。
何老叹了一声，见王寅因恶水被破呆怔当场，挥出一道劲气将他抽到一边。恶水凶煞，一旦用出来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这梁子也算是彻底结下了，王寅修为不及对方，接不下此事，少不得还要他来收尾。
然而，不等何老有所动作，跟着就目睹了云虺卷起丹药送进亓官口中的一幕，顿时心底又是一惊。
一般而言，云虺只有刚出壳不久才这般大小，所以它初初露头时，何老并未在意。但幼虺灵窍未开，只知凭借本能吸纳天地灵气，又哪可能这般聪敏，更别说，它还凭空掏出来一堆丹药，竟仿佛是懂得须弥芥子之术——眼见着这分明是一头已经练出神通，能随意化身大小、修为精深的老虺！
而有这般修为的云虺，不说临将化蛟，至少也已有了数百近千年的道行，有这样的灵宠，这剑修的来历只怕比他想象的更是不凡。
何老不由得暗悔。
早知如此，他就不该存了历练王寅的心思，放手令他施为，以致于事情落到如今难以收场的地步。那剑修有如此本事，先时却与王寅周旋许久都未下杀手，显然是有所顾忌，若得他及时出面，未尝不能妥当处理。
可惜……
何老再度叹息，往前踏了一步，端肃神色，向着亓官打了个稽首：“道友容谅，可否听贫道一言？”
亓官此时却无心注意到他。
那一把丹药填塞入口，即化作一股暖流经周身经脉涌入他的丹田，旋即便有充沛的灵力被剑丹送出来，涌向他手中的不吃素剑，催得漆黑的剑身抖动起来。裹附着剑身的十数水滴也随之微微颤动，须臾，便被雄浑的灵力催引，渐渐没入剑身中。
水滴消失，不吃素剑剑身仿佛有一层银辉一闪即逝，裹着凝于剑尖的微芒，徐徐脱开剑身，向前飞去。
此剑一出，何老顿时脸色大变，他并不识得这是心剑，但灵识扫过那点微芒时仿佛被毒虫蛰了一口，瞬间烧起了灼热的疼痛，稍一逗留，触及到微芒边缘的灵识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一块，并且快速地蔓延崩解。
这一剑居然煞烈至此！
何老大惊，立刻将正崩解的灵识斩去，又抛出一件护身法宝将王寅罩住，同时将双掌一摆，荡出一波雄浑的灵力，凝结成一只巨掌向剑芒抓去，口中呼道：“道友手下留情！”
亓官双手持剑，双目紧盯那缕微芒，仿如未闻。
他曾经用过两次心剑，一次破掉藤妖造出来的幻境，一次杀灭金猱，但这两回仅用因果成剑，并未融入恶水孽火，如今他为了破掉王寅的恶水，下意识地用出心剑，全凭冥冥中一点玄之又玄的灵觉才将恶水融入剑意，眼下心剑已成，其煞烈之势又岂是说收就收的？
何老灵力所化巨掌一抓一合，轻而易举地将剑芒握在掌中，然而不过眨眼，那缕微弱的剑芒即透掌而出，落在他抛出来护住王寅的护身法宝上。剑芒触及法宝之时，但见得那一层浓郁的宝光微微颤抖了一下，虽然缓慢、却渐渐地暗淡下来。
何老神色凝重，周身的灵力都鼓荡起来，望仙楼里好似平地卷起来一阵劲风，一道浑如巨浪腾空的强横灵力卷涌向那一面盾形护身法宝，霎时间就见宝光大涨，衬得那点微芒则越显微弱起来，仿佛一豆萤火，叫风吹得簌簌发抖。
王寅怔怔地仰头望着那一层宝光，脸色阵青阵白。
周围人群静寂无声。计峮亦睁大眼、张着嘴，看一看那层浓郁的宝光，又看向已直起身，单手握着不吃素剑的亓官。他的目光隔着宝光落在王寅身上，脸上无悲无喜，神情有些漠然。
好一会儿，那缕心剑剑芒才在与宝光的互相消磨中渐渐消失。
何老暗吁一口长气，将雄浑灵力散去，正待转向亓官，不料法宝刚一撤走，却有一丝微不可见的微芒，霎时间冲入王寅的眉心泥丸宫，只听得一声大叫，就见他整个人仰面而倒，不一会儿眼耳口鼻俱都沁出血来，已经没了生息。
何老脸色变了数变，终究叹了一声，向着亓官拱一拱手，“道友果真好本事，王寅既先施了凶煞手段，道友不愿饶他一命，也在情理之中。”
亓官看着他，没有说话。
“只是蜉蝣箧一事，还有些……”他的话尚未说完，忽然听到那边惊叫一声，“何老，王掌事的神魂不见了！”
何老的脸色骤然一变，瞬间闪身至王寅尸身旁，灵识一探，果然这具躯壳里已然是空空荡荡，没有留下一丝神魂踪迹。
“……”何老吸了一口气，缓缓抬头，目光与亓官相接，而后沉声开口，“王寅虽有过失，也以一死来赔罪，道友灭去他的神魂，连转世重修的机会都要断绝，如此行径，未免过于狠厉，有伤天和。”
亓官看着他，眼神澄澈，殊无愧色。他道：“这是心剑。”
何老脸色再变。
心剑，竟然是心剑！
他修行了数百年岁月，自然听过心剑威名，不过此剑大逞凶威是在千年之前，后来却因故流失，而今鲜少有人继得此门剑道，所以他并未认出来，亓官所用的就是曾创下赫赫威名的心剑。
心剑专斩灵识神魄，怪不得他灵识一触就湮灭崩解，若非见机得快，恐怕他如今也要像王寅一般，身死道消，神魂寂灭。
何老沉默良久，又叹了一声，据传心剑糅合恶水孽火后，威力更甚，王寅用恶水伤人，如今却叫人用心剑反裹着恶水伤了性命神魂，再无转世重修可能，便是他也难说不是咎由自取。
他向亓官拱一拱手，“贫道有眼无珠，不知道友是在哪一座仙山修行？今日不合冲撞了道友，于心甚愧，待贫道处理了此地事宜，必亲赴仙宗向道友赔罪。”
云虺啪嗒着翅膀，在亓官肩膀上落下，冰冷的兽瞳紧紧盯着何老。亓官抬手将它抱进怀里，看了何老一会儿，道：“我是流华宗弟子。”
闻听此言，何老心底忽然生出一个猜测，他看了看亓官，又看了看他怀里的那头云虺，过了片刻，才谨慎地问：“敢问元禄剑君是——”
亓官看着他，一脸坦然：“是我师父。”
何老吸了一口气。
周围所有听到这一句话的人，都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
计峮的眼神渐渐有些恍惚。原来他真是流华宗弟子，原来他师父真是元禄剑君，原来、原来他真的没有说谎，她却不由分说地把人教训了一顿，还强行把人叫做“师弟”……
哐！
一个人匆匆赶来、踏着门槛时正好听到这一句话，顿了片刻，忽然醒觉过来，顿时左腿绊右腿，好悬摔个踉跄，脚尖也不慎踢到门槛，发出一声闷响。
众人纷纷被这一声惊醒，转头一看，就见那人正狼狈地直起身来，神情惊疑不定，往日机灵的眼神中透着遮掩不住的慌乱。
正是当日将亓官归为小门野户弟子、将他安置在经凡院的张致恒。

第75章 藤好惨
既知这年轻剑修是元禄剑君高徒，何老便明白，那偷盗蜉蝣箧一事，绝大可能就是一场误会。
须知元禄剑君已臻分神圆满，随时可以突破大乘，这天地间堪与之匹敌的屈指可数，宝号的蜉蝣秘法说来厉害，但还真不一定能被他看在眼里。
虽是如此，何老仍是请亓官入内相询。
亓官看着他，又强调了一遍：“它们自己来的。”
“误会，误会，此事都是误会。”何老连忙摆手道：“贫道万万不敢攀诬道友，只是蜉蝣箧突然失灵，实在不知是因为什么缘故，此法又干系到诸多道友的宝物，非只敝号一家，贫道万般无奈，乞望道友不计前嫌，德施援手，宝号上下感激不尽！”
亓官看了看他，又转头找了一下计峮。
计峮原是站在人群中远远看着，见他望过来，只一眼，方才得知他是剑君弟子升起的陌生和距离忽然消弥无踪，站在那里的，还是那个会将她做的面条吃得干干净净、少涉世事的少年。
她犹豫了一时，终究还是抬脚走了过去。
何老将两人请了进去，过了一会儿，周围才响起嗡嗡的说话声。
“竟是元禄剑君的高徒，难怪有如此修为！”
“王掌事已是金丹修为，却仍不是他的对手，岂不是说他的修为比王掌事还高？”
“观他貌若少年，显然筑基时年岁不大，如今又早早踏入金丹境界，这等天资，实在罕见！”
“王掌事的天资也实在很高了，奈何遇上了剑君弟子，这一回身死道消实在冤枉。”
……
众人议论纷纷，只把个后来的张致恒听得冷汗淋漓，坐立难安，枉他一向自诩聪明，怎么这回就眼拙至此，居然能把剑君高徒错认成小门野户的弟子？
这厢，何老将亓官与计峮二人请进内室，然而花费了半日时间，仍然寻不出蜉蝣箧失灵的原因，又不能将他们强留在此，只好作罢。
好在亓官出来时，蜉蝣箧并没有再次失控，他总算松了口气，又恐怕亓官离去后又生枝节，便开口相邀：“凡人经营的经凡院虽然用心，终究比不上仙家宝地自在。宝号在望仙楼倒还有些薄面，两位道友如不见弃，不若搬来此地居住？”
计峮知道这话虽然捎带上了她，实际问的是亓官，便跟在一旁没有做声。亓官倒无所谓住在哪里，他在经凡院住得也并不差，正要开口拒绝，忽然旁边蹿上来一名青年，脸上浮着恰到好处的笑：“道友可是要换一换居所？适才小道得知寻仙观还有两所空置的房舍，布置极精细的，管教道友住得舒心。倘或有所不足，小道使人去迎仙台问一问，或恰巧有空置出来的房舍也不一定。”
亓官看了他一眼，认出来这人就是昨日领他进城的青年。他心思简单，也不会往多处想，只摇了摇头，道：“我不用换。”
张致恒笑容一僵，呆了一下后，又陪着笑道：“小道昨日委实眼拙，不知道友乃是剑君高徒，竟委屈道友在经凡院住了一宿，实在该打。少剑君且请放心，不论是寻仙观还是迎仙台，但有一句吩咐，小道定然会将此事安排妥当，不叫您费一分神！”
亓官眨了眨眼，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我不用换呀。”
张致恒脸上的笑越显僵硬，他有些无措地看着亓官，讷讷道：“少剑君……”
亓官皱起眉毛，纠正他：“我是亓官，不叫少剑君。”
“……”张致恒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倒是何老从旁接了一句，“张道友怠慢道友确实不对，不过他的话却说得不错，以亓道友之尊，住在经凡院实在是委屈了……”
亓官听着听着，就迷惑地抬脸看他。他不委屈啊，为什么这些人都说他委屈？
一旁默不作声的计峮有些忍不住想笑。她与亓官相识虽不久，但与他接触最多，更见过他因为买不到包子气鼓了脸颊的模样，便知道他本性纯稚，恐怕并不将某些人眼里的尊贵看在眼里，可笑这些人却以此来揣度讨好于他，未免叫人嘲讽。
尤其是那位张道友，昨日将亓官送到经凡院时，连多的话都没有一句，得知亓官的身份后立时态度大变，这般前倨后恭的模样着实令人生厌。
一念及此，她不由得萌生去意，王都之地虽然繁华，但也人心浮动，争名夺利仿佛是司空见惯一般，长久待下去，恐怕连道心都要受到影响，不如早些归去，回宗静修。
亓官终究没有理会张致恒，与计峮一道回了经凡院。
晚上，亓官修炼已毕，忽觉有些奇怪。只要不是在外头，细藤是每天都要出来溜达的，它且尤其喜欢招惹云虺，时不时就要甩着枝叶要打架，虽次次都被云虺一翅膀拍回去，仍旧乐此不疲。
但今日却不见它的踪影。
亓官找了一圈仍旧没见着，一头雾水地去找师父，却听陆丰轻描淡写地道：“不必找，它犯了错，我正罚着，过段时日才放出来。”
亓官向来十分听师父的话，见说果真也就不再找了，径自解衣入寝。
云虺啪嗒着翅膀飞过来，在亓官颈窝盘旋一圈，找了个舒适的位置落下，将脑袋挨靠着他的颈侧，也闭上了眼睛。
亓官微微侧头，脸颊贴着云虺略有些凉意的身体，鼻尖仿佛嗅到了师父身上好闻的冷香。他下意识地埋了埋脸颊，将口鼻靠过去一些，低声咕哝了一句：“师父……”
小洞天里，细藤被困在一个无形有质的小球里，咕噜噜地从天空滚到地上，从悬崖滚到低谷，滚得它头昏脑涨，细嫩的枝叶随着小球的滚动甩来甩来，甩得它的枝叶扑簌簌地响，仿佛发出了“吚吚呜呜”的细小哭声。
它都被欺压这么久了，好容易遇上自己的同族，抖抖大妖的威风怎么了？至于就把它封进来当球一样滚来滚去，眼睁睁看着各种宝物在眼前晃来晃去都够不着嘛！
吚吚呜呜，藤真的好惨！

第76章 故人
翌日一早，亓官刚出院门，就见一个小道童候在门口，请他去迎仙台，道是阳和真人相召。
“阳和真人？”亓官一脸茫然。
“是。”小道童仰脸对着他，一板一眼地说，“真人与令师有旧，听闻故人弟子在此，所以请道兄前去一见。”
亓官眨了眨眼，反应了一会儿，才“啊”了一声，好奇地道：“师父的朋友？”
小道童抱着拂尘，一本正经地点头：“是。”
那确是要见一见的。小道童便在前引路，亓官跟在身后，两人径往迎仙台而去。
正要出门来找亓官的计峮远远看到这一幕，脚步一顿，在原地站了片刻，自失地一笑，微一摇头，抬脚往回走。
迎仙台位于王都东面的矮山上，其上常年云雾笼罩，将高高的楼台掩映其中，观之如同仙境。
相比经凡院，这里果真更有仙家气象。不过对于亓官来说，再好看的地方也不过一个睡觉修炼的地方罢了，因此只在进门伊始好奇地看了两眼，随后便老老实实跟着小道童往前走，不一刻便来到阳和真人的居所。
小道童引着他踏进仿佛宫室一般华美的屋舍，便见室内有一高台，有十余台阶通往上方。一名女修就坐在高台之上，此刻微阖双目，闻得脚步声才略抬起眼来。
亓官睁大眼睛，但见其面容秀美，眉眼间仿佛凝着一段霜华，着一身青碧色道袍，看着十分清冷的模样。他怀里的云虺半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又很快地闭上，且将脑袋往亓官衣襟里埋了埋，光明正大地补眠。
亓官好奇地打量了她一会儿，问：“你就是阳和真人？”
女修垂眼瞧着他，过了一时，唇边漾起一丝笑纹，点头道：“我是阳和真人。”
亓官道：“我是亓官。”他望着阳和真人，又问：“你是师父的朋友？”
阳和真人想了想，忽而一笑：“算是罢。”说着招手令他上得台阶，走到她面前来坐下。
亓官坐在蒲团上，睁大眼睛看着她。阳和真人拈起精巧的茶壶，垂目往茶盏中注入灵茶，须臾，素手轻轻一送，便将一盏灵茶递了过来。亓官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犹冒着袅袅热气的灵茶，端起来一口气喝干，又放下茶盏，舔了舔嘴唇。
阳和真人唇角的笑意就多了一些，她一招手，又摄来一碟灵果，轻推至亓官面前，温和道：“蜉蝣箧的事，宝号的人可有为难你？”
亓官摇了摇头。
“倘或有为难之处，就来这里告诉我。”阳和真人道。
亓官点点头，又道：“不为难。”
阳和真人笑了笑，道：“王都风流浮华，小辈修士见多了凡世的尊荣富贵，修持的道心有些稳不住，就沾染上了凡人捧高踩低的恶习。你自边地而来，瞧着也不大有高门弟子气派，便教人低看一等，所以才会被安排到经凡院。如今你是元禄剑君弟子之事已为众人所知，他们不敢怠慢于你，必会请你挪移居所，或是寻仙观，或是迎仙台——”她看着亓官，仿佛只是单纯的疑惑，“却又为何拒绝了？”
亓官看着她，一脸茫然：“为什么要换？”
阳和真人凝目注视着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果然是他的弟子。”随着这一声笑，她眉眼间的霜华淡去一些，顿时柔和恬淡不少，“你师父筑基时年岁也不大，那时见他，脸上也是冷冷淡淡，仿佛眼里只有他的剑，余者什么都不看在眼里。”
她瞧着亓官，“就同你现在这般。”
亓官还是第一次听见师父的往事，顿时睁大了眼睛，满脸都是好奇。
阳和真人微微一笑，又继续道：“那时我们被分到一处镇守，他年岁最小，生得也、也好看，但性子实在不招人喜欢，每天只抱着剑独来独往，也不理会我们，就是出城降妖，也是独自一人。”
云虺不知什么时候睁开眼来。
“我们一行十余个师兄弟，虽然天资略有不及，但在同辈之中，也算得优秀，从来都深受长辈夸奖、同门崇拜，骤然有此冷遇，嘴上不提，心里也多有不忿，便也不大理会他，任他独自来去。”
“后来有一回，我见他久久未归，放心不下，一路循踪而至，才发现他独身陷入兽群，又经历久战，灵力不大支应得上，已然鲜血淋漓，浑身都是伤。”
亓官听得脸色有些发白，神情绷得紧紧的，紧张地问：“后来呢，好了么？”
云虺忽然从他怀里挣出来，啪嗒着翅膀扑到桌上，叼起一颗灵果回头往他手上送。亓官并未低头看它，只下意识张开手指抓住灵果，眼睛仍旧盯着阳和真人。
“自然是好了。”阳和真人说着，唇边忽然显出一缕微笑，“自那一回后，他才给我一副好脸，同他说话时纵有些不耐烦，也肯好好地答了，再之后，他才慢慢地同其他师兄弟也熟悉起来。”
亓官舒了一口气，看着阳和真人，认真地道：“你是好人。”
阳和真人失笑。
片刻后，她才慢慢说道：“不过，我当时却没有想到，那个身陷兽群的少年，后来会成长得那么快，眼见着就成了人人景仰的元禄剑君，我与他也再无牵连。”
阳和真人神情似有些怅然，过了一刻，才抬眼瞧着亓官，和声道：“亓官，你和你师父一样天资过人，但也都在人情世故上略有欠缺——我并非要劝你成为那等汲汲营营的小人，只是，有些时候，多交一些朋友，或许就会多一分生机，你说是也不是？”
亓官一脸懵懂。云虺飞了起来，扑进他怀里。亓官低头看了一眼，顺手将手指在它脑袋上捋了一下。
阳和真人笑叹了一口气，“罢了。”她摆一摆手，顽笑似的道，“我不过随口一说，你不要当真，倘是教坏了你，你师父怕是要来寻我麻烦的。”
她略略一顿，拿出来一对青玉雕成的玉佩，送到亓官面前，道：“我算来也是你的长辈，头一回见面，合该有见面礼才是。这一对玉佩里头置了些防护阵法，又炼了灵犀心血，若两人分而佩之，虽远隔千里也有灵犀一牵，你且拿着，日后……”
她说到此处又住了口，只望着亓官，过了一刻，才笑了一笑，道：“去罢。但有为难之事，记得来找我。”

第77章 为何不杀？
阳和真人说的话，亓官许多都是半懂不懂的，他也不明白她叫自己来做什么，仿佛只是见一见，又仿佛还有些别的什么意思，他直觉有些奇怪，但因向来不懂揣度别人的心思，仍是一脸懵然。
倒是阳和真人说起师父从前的事，他听得聚精会神，且还想再多听一听，但阳和真人只提了一小段就不再多说，他又不懂如何问，只能乖乖地等着。谁知不一会儿阳和真人便说了“去”，他呆了一下，有些茫然，过了一刻才“哦”了一声，乖乖地起身往外走。
阳和真人瞧着他走下两级台阶，忽然又叫住他。
亓官疑惑地回头。
阳和真人瞧着他，神情有些怔然，过得一时，才仿佛忽然醒过神来，笑了一笑，温和地道：“无事。去罢。”
亓官迷惑地看了她一眼，认真地道：“我走了。”
阳和真人微微颔首，见他转过头，一步步走下台阶，走出屋舍，渐而不见。她凝目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悠远的目光仿佛隔着长久的时光，看到了当年仗剑纵横的少年离去的身影。
许久，高台之上逸出一声淡淡的叹息，阳和真人阖上双目，眉宇间重又凝出一段令人望之却步的冷淡霜华。
亓官出了迎仙台，一时也不知往何处去，便沿着道路，一路走一路看。
他的衣着显见不是寻常百姓，怀里又抱着一只怪模怪样的动物，街上的凡民见了，多会远远避开，又禁不住将好奇的目光投来。亓官也不大在意，只是昨日因为蜉蝣箧之事忘了要用灵石换取金银，这时候他身无分文，见了道旁的点心小食也没法子买。
云虺见他站在原地不动，再一看街对面正巧有一家卖羊杂汤的食铺，一口大锅临街摆着，热气腾腾的香气熏蒸上来，就散得满街都是。它勾了勾尾巴，在衣襟中往上蹿了一蹿，用圆乎乎的脑袋蹭了蹭亓官的下巴。
他有意要给小藤一个教训，断然不可能这么轻易地把它放出来，否则若是叫它以为得了倚仗，日后定然有恃无恐，恐怕会给亓官招来祸端。只是小洞天只有小藤才能自由来去，如此一来，小洞天里的金银就没有办法送到亓官手上了。
亓官随手摸了摸云虺的脑袋，收回目光，转头辨了辨方向，往望仙楼而去。
有昨日一场冲突，元禄剑君弟子的名头很快就传了开来，是以，他一踏进望仙楼，立刻就有不少目光扫了过来，下一瞬，便有不少窃窃私语响起。亓官也不去管他们，只径直往里走，没走两三步，便见何老迎了出来。
何老原是担忧蜉蝣箧还会因为亓官的到来而生出问题来，待见得亓官走近，蜉蝣箧也并没有什么不妥，这才略微放下心来，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几分，笑着道：“亓道友大驾莅临，可是为望仙楼增添了不少光彩。”
亓官看着他，问：“我用灵石可以换金银吗？”
何老愣了一下，随后笑了起来：“这算什么事？亓道友且请稍待，贫道这就吩咐人去取来。”他说着转身离开，亓官便好奇地打量宝号内的陈设。
宝号最负盛名的便是蜉蝣箧，余者倒也有法宝、丹药、符篆等物售卖，只是品类不及多宝阁。亓官看了一会儿，便不甚感兴趣地转开目光，倒是不远处两人的对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就听其中一人道：“妖兽固然凶恶，但万物有灵，其既能踏上修行之路，日后若有机缘，未尝不能得道，你只因一时之怒便绝了它的性命，未免有伤天和。”
另一人辩解道：“师兄不知，那畜生委实狡猾，先是假意求饶，趁我去它横骨时骤然暴起，亏得我有师尊赐下的法宝护身，否则恐怕就要叫它咬穿喉咙了。”他的声音有些郁闷，“我那护身法宝也因此被毁坏了，若不是这般，我又何必花费灵石来这里寻人修补。”
先头那人又道：“虽然如此，也是你修为不到的缘故。妖兽未去横骨，七窍混沌，大多凭依本性行事，你既伤了它，它便使些手段也是为了自保，如何能怨怪它狡猾？”
亓官听到此处，大感诧异，探头看了一看，就见两名修士正在不远处拣选法宝，并未注意到他。
师兄叹了口气，道：“常师弟，你既叫我一声‘师兄’，那我免不得要叮嘱你一句，往后要更加勤谨修行才是。你修为不够精深，又一贯粗心大意，否则，这一回也不至于毁伤护身法宝，那妖兽也不会枉自送命了。”
常师弟自知理亏，过了一时，才闷声道：“全师兄，我知道了。”
全师兄便将手里刚刚拣选出来的护心镜塞进他手里，温和道：“你那护身法宝一时难以修好，再要出城降妖，总归是不大安全，且暂用此物替代吧。”
常师弟一时还未接过来，就听身后有人不解地问道，“妖兽作恶，为什么不能杀它？”
那位全师兄闻言一皱眉，转过身来，就见一名少年修士正一脸困惑地看过来。
全师兄见他神情不似作假，又见他年纪尚小，以为是刚刚出来历练的小修士，便放缓了语气，和声道：“这位师弟在宗门里难道不曾认真听讲么？妖族天生便有横骨，是以七窍浑浊，大多凭依本性以血肉为食，便是勉强踏上修行之路，也颇多阻碍，难以得道。所以要将它们的横骨去掉，令它们七窍清明，懂得吐纳天地灵气修行，而不是只顾凭依本性吞食人族血肉。这样一来，妖兽不会作恶，人族也没有了妖患，岂不是两全其美？”
少年修士呆呆地看着他，没有说话，过了好一刻，才缓缓皱起眉毛。
全师兄见他如此，好心道：“师弟可还有所不解？”
少年修士点了点头。
他便宽和一笑，道：“天道之下，万物无有贵贱之分，人族虽钟天地灵秀，但其他生灵一样向往大道，我辈修士既有能为，何妨为之引路，使其脱于畜类藩篱，待其修成大道，也是功德一件。……”
他还待再说，忽听有人唤了一声：“亓道友。”接着一转头，就见宝号掌事人何老亲自走来，冲那少年修士呵呵笑道：“亓道友看了许久，可有看中的法宝？”
全师兄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有些奇怪，何老为何对那少年修士如此热切，猛然脑子里的一根弦被拨动一下，姓“亓”？
他睁大眼睛看着那名少年修士，神情一时有些空白。
元禄剑君弟子就姓“亓”，他住在望仙楼里，自然听过这件事，只是未见过真人，所以并不知道那年纪轻轻就有金丹修为的元禄剑君高徒，居然就是眼前这犹带着几分稚气的少年修士。
难怪。
全师兄想，难怪他不知道去掉妖兽横骨的降妖方式。修士界又有谁不知道，当年元禄剑君一人一剑纵横北荒，将妖物杀得往北退了千里有余，甚而许多年之后，那柄“杀妖”剑的威名仍旧响彻北荒。

第78章 是个妙人
全师兄一时神情变幻，一旁的常师弟显然也明白了亓官的身份，神情也有些异样。
亓官倒未曾注意，只看着何老摇了摇头，认真地道：“我没有看法宝。”
何老扫了那对师兄弟一眼，呵呵笑道：“亓道友见识广阔，见过的法宝灵器不知凡几，敝号法宝粗造滥制，确实难入法眼。不过虽然威力不及大家手笔，论及巧思，敝号法宝倒还有一些可取之处，亓道友若无他事，不妨细看一看，或者就有些合用的也未可知。”
他这边说着，那边全师兄领着常师弟默默行了一礼，便要离开。亓官对那些法宝并没有兴趣，一见他们要走，就问：“你要走了？”
全师兄恭谨地答：“不敢搅扰师叔雅兴，晚辈等先行告辞。”
亓官摇摇头，道：“没有搅扰。”
全师兄闻言一愣，不觉抬头看了一眼亓官，见他目光澄澈、一脸认真，并不是顽笑的模样，一时竟有些不知说什么才好。
何老见状，正要从旁打岔，亓官却又开了口。他也不懂看人脸色，只看着全师兄问：“妖兽吃人，也不杀它么？”
全师兄下意识看了一眼何老，却见他微垂双目，并不看自己，便收回目光，踌躇了一刻，谨慎地道：“杀妖还是降妖，晚辈见识浅薄，不敢妄论。剑君前辈以雷霆之力为人族扫除妖患，护佑一方百姓，论说起来，便是天大的功德，不过晚辈以为，妖兽若是未曾作恶，为之去除横骨也不费什么功夫。若是作恶侵害人族的妖兽，则又另当别论。”
亓官眨了眨眼。全师兄说的话有些长，又有些文绉绉，他便似懂非懂，过了一刻，才慢慢想明白对方的意思。他又想了想，觉得全师兄说得有理，便点了点头，也不辩论对错，只掏出来一颗灵果递过去，道：“给你。”
“……”全师兄看着递到面前的灵果，神情有些呆滞。一旁的常师弟也睁大了眼睛，看了看灵果，又看了看亓官。何老眼神微微一动，很快便收敛起来，仿若未见。
见全师兄不接，亓官便又往前递了一递，塞进对方手里。他目光落在常师弟身上，犹豫了一下，很有些纠结，眼角余光又扫见一旁的何老，刚刚触及须弥芥的手立刻由掏摸变成遮掩的动作。但到底有些心虚，他的视线便极快地移开，嘴唇也跟着抿了抿，过了一时，仿佛自言自语地咕哝，“……没有了。”
全师兄握着那颗灵果呆了一会儿，恍然明白亓官是在表示谢意。
“师叔，这……”他看了看手里的灵果，有些哭笑不得，“不过是些胡言乱语，师叔不怪罪已是宽宏大量，晚辈又怎当得起师叔这样厚礼，还是请师叔收回去罢。”
亓官退了一步，道：“给你的。”
他坚持不收，全师兄也没有办法强塞回去，僵持了一会儿，终究收了起来，又郑重地道谢。亓官自觉此事已毕，便摆了摆手，不再理会他了，径直找何老问起灵石兑换金银的事。
全师兄见状，便再行一礼，领着常师弟出来。等到出了宝号大门，常师弟才道：“这位亓师叔与我原先想的大不一样……”他一时也不知如何评判，斟酌了一刻，“倒是个、是个妙人。”
全师兄叹道：“亓师叔心性纯稚，神思明澈，有这样一颗通透道心，怪不得小小年纪就有这样高深的修为，我辈实在大有不如。”
常师弟为之默然。
且不提亓官在望仙楼如何，另一边，姜城而来的王长史也命人抬着重礼，也逐一敲开了王都重臣的府门，只是这一份重礼却并不好送出去。
掌管国库钱粮的户部李尚书只管同他打官腔，道是国库吃紧，又要修浚河道，又要整理边备，某某地不巧地龙翻身，又某某地遭了蝗灾，总之各处都要用钱，各处都周转不开。
李尚书叹息道：“姜城主与陛下一母同胞，金尊玉贵，本官如何敢怠慢，实在是国库空虚，拨不出钱粮，便是有心为姜城解忧，也是有心无力。还望王长史回转后实情禀告，想来姜城主也能体谅朝廷的难处。”
任凭王长史费尽口舌，他也不肯应承。
王长史无奈，最后只得道：“下官此番入京，实际上还有一件要事。”他从袖袋里抽出一份文书，双手呈递于李尚书。
李尚书接过来一看，神色微有变化，看了王长史一眼：“长史的意思，姜城主要将仙人造的法箭献给陛下？”
王长史颔首：“不错。”他叹了一声，“而今妖患日益严重，又有多少城池同姜城一般，饱受妖物侵害之苦。城主不忍此等惨象一再发生，特地请仙师造出了能对付妖兽的利器，不敢擅自珍藏，有意将此等宝物献给陛下。”
李尚书手里拿着那一份文书，脸上似笑非笑：“此物固然坚利非常，不过，恐怕造价不菲罢？”
床弩向来是克敌制胜的军国利器，再添上法箭这样的仙人手段，哪怕是不识一文的乞丐都明白这是宝物，不过李尚书掌管国库钱粮调支，首先想的便是造价问题。
高昂的造价就意味着大笔银钱的支出，若是只造百十来支能射杀妖兽的法箭，以国库的财力自然负担得起，不过，百十来支法箭分到边城，每一座边城便只有一两支，实在难以成事；若是多造一些，边城将士固然欣悦，然而计算起来，耗费的银钱便是一个天文数字，李尚书家中又没有长着摇钱树，要从何处腾挪出来这许多的银两？
再则，当今的陛下也是有些野望的，若是见了这样的利器，恐怕会有征伐天下、穷兵黩武之念，反倒于国朝不利。
更何况——
李尚书道：“姜城主不忍百姓受妖兽侵害，有怜民爱民之心，诚为可嘉。不过，”他话音一转，“以本官之见，既有仙师镇守各个城池，庇佑百姓康宁，这样的靡费实无必要。”
王长史欲要辩解：“李尚书……”然而刚刚开了个头便被打断。
“王长史！”李尚书提高了声音，严厉地道：“这法箭再是厉害，能厉害得过仙家法术么？仙人一举手一投足就能灭杀数十乃至数百头妖兽，这法箭射出可能杀灭两头妖兽？！”

第79章 要问师父
王长史张口欲言，然而李尚书并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紧跟着道：“如今各个城池都有仙师镇守，妖患并无可虑之处，姜城主既为一城父母，本当安抚民心，鼓励生息，而今置抚民本职于不顾，却费尽心机造什么杀妖‘利器’，甚至连府库都被耗空，连抚恤百姓、修整城墙的银钱都要向朝廷讨要——”
李尚书冷笑一声：“王长史，本官恐怕要提醒你一句，姜城虽为姜蕴封地，但姜城治下仍旧是颍国臣民，倘若姜城主一意孤行，使得怨声载道、民不聊生，说不得，陛下一时震怒，姜城今后的主人会是谁就未可知了。”
王长史闻言面色微变。他沉默了一下，叹了一口气：“李尚书既然不愿意拨给钱粮，下官亦无他法可想。”说罢便即起身告辞。
李尚书也站起来相送，又道：“姜城主毕竟一介女流，不擅政事也不足为奇，只她是一城父母，手底下掌着数万百姓的生死，容不得半点差错，尔既为长史，若见她有行差踏错之事，便当有谏言之责。”他拍了拍王长史的肩膀，意味深长，“姜城主不擅政务，王长史身具大才，更该主动分忧才是，也免得辜负了朝廷的一番苦心栽培。”
王长史眼神微微闪烁，片刻后，才道：“李尚书的提点，下官铭记在心。”
李尚书微微笑着，送他离去。
——
亓官回到经凡院时，计峮似乎已经等候多时了。
亓官看了看面前的一桌子菜，微微睁大眼睛，面上的惊叹之色一览无遗。计峮见状便忍不住笑，“微末技艺，让师叔祖见笑了。”
亓官刚拿起筷子，闻言又抬起头，有些疑惑：“不是师叔么？”他并不在乎称呼，不过听人叫“师叔”叫得多了，这还是头一回听见有人叫他“师叔祖”，颇是新奇。
计峮垂目而笑：“灵溪山小辈，觍颜叫一声‘师叔祖’已是高攀了，不敢与各派师长同辈论交。”
亓官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也并没有深究，提起筷子就开始大快朵颐。他自己吃得香，也不忘给云虺喂肉骨头，计峮倒不怎么动筷子，大多数时候都是笑着，瞧着坐在对面、举止亲密自然的一人一虺。
一顿饭罢，计峮方向亓官辞行。
亓官看着她，问：“你要走了？”
计峮点了点头，道：“晚辈已经结束了镇守之期，回转山门时途经王都，因为听说王都繁华，所以稍作停留，如今已见识过王都繁华，自当归去。此一回分别，不知何日能再同师叔祖相见，晚辈囊中羞涩，身边又别无他物，只好置了一席酒菜，聊表心意。”
亓官望着她，没有说话。
计峮看着他，神色柔和。虽这位师叔祖辈分高，但稚拙懵懂，看着就像自家可爱淘气的幼弟一般，实在叫人生不起来敬畏之心，反而忍不住地关心。她问：“师叔祖可有什么打算，往后是要继续在王都修行？”
亓官经她一问，也有些茫然。过得一刻，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便问：“你知道怎么降妖么？”
闻听此言，他怀里的云虺忽而一动，肥短的身躯扭了一下，脑袋也跟着一抬，仿佛是要看一看他的脸。亓官察觉云虺的动作，低头看了一眼，将它抱起来放到自己脖子上挂着。
云虺挨着他颈侧温热的肌肤，不觉用脑袋蹭了一下。
计峮不知他为何忽然问起降妖之事，想了想，从头给他讲起：“妖族生具横骨，七窍混沌，不知节欲修心，所以修行路上阻碍重重，速度缓慢。尤其，妖族多数是兽类于混沌中开启一丝灵智而来，生来就贪食血肉，而人族钟天地之灵秀，一向都是妖兽最爱的血食，所以从古至今，妖患从未平息过。”
“修士本从凡人而来，自然不能眼看着人间被妖族祸乱，所以就有了镇妖盟，教各派弟子分镇各处城池，保一地百姓平安。”
“起初，实则并没有‘杀妖’与‘降妖’之说，妖族食人，手段又血腥残忍，所以对于祸乱人间的妖族，修士无一不是杀之而后快。不过渐渐地，有修士认为，仙道贵生，妖族既然能开启一丝灵智，便能求索大道，不该尽数斩杀，于是费心钻研出了一段降妖法诀，化去妖族横骨，使它们七窍清明，知晓节欲修心，知向大道。”
“由此，‘杀妖’与‘降妖’渐而分成了两个流派，一派主张除恶务尽，绝不能叫妖族有为祸人间的机会；另一派则主张化去妖族横骨，人妖共向大道。到如今，也有人以为当论迹不论心，即便妖兽有害人之心，只要未曾有害人之举，那便可以化去其横骨，将其导向大道；假若遇上的妖兽曾经吃过人，那便施以雷霆手段，将其斩杀。”
计峮娓娓道来，亓官皱着眉毛，努力理解她所说的话。计峮在一旁安静地等着，并不催促。
过了好一会儿，亓官好奇地问：“降妖法诀是什么样的？”
计峮道：“这倒并无常理，各派有各派的法门，不过是精妙与粗拙的差别罢了。”她说着，将灵溪山的降妖法诀学了一遍。
亓官一向颖悟，这一遍学下来，便就记住了。
计峮又问：“师叔祖降妖仍是在王都？”
亓官想了想，摇摇头：“要问师父。”
计峮闻言神色微讶，禁不住问道：“剑君前辈莫非要来王都？”虽然她不是剑修，但元禄剑君的风姿一向为修士所景仰，骤然想到剑君可能会来王都，便是她已坚定了离去之心，此刻也不由得盘算起来，若是多留几日能否有幸见一见传说中的剑君。
亓官摇头，“师父不来。”却不肯细说。
计峮见状，略有些失望，不过一想也是，元禄剑君如今已快突破大乘，必然要在宗内清修，无缘无故怎会现身王都，亓官这么说，约摸是因为他们师徒有迅捷的联系之法。
如此，她便也不再打听，转而掏出来一条玉蚕递给亓官，道：“晚辈明日就会离开王都，这玉蚕可代灵讯之用，只需将灵识灌入玉蚕之中，它便能找到我，传递消息。师叔祖以后若有吩咐，不妨用它来找我。”

第80章 为何不问
计峮赠了玉蚕，犹豫一刻，终究不放心，道：“王都浮华，容易搅扰心境，我辈修士或有定力不足的，恐怕不知不觉中会生出些魔障，师叔祖独身一人在此，又出手阔绰，难免招眼，往后万事须多加小心，千万莫要轻信旁人。”
亓官认真地点头：“我知道的。”他确实不谙世故，不过，或许也正是因为他心性纯稚，所以对于周围人怀抱的好心恶意感觉十分敏锐，若是对他怀有恶意，他自然不会理会。
计峮见他认真的模样，不觉笑了起来。
亓官想了想，又掏出一个灵果塞给她。计峮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灵果，抬起头来，脸上显出柔和的微笑，她轻声道：“晚辈就此告辞，师叔祖保重。”
亓官握着玉蚕回去，坐在榻上又细看了看，过了一刻，忽然微微叹了口气。
听得这一声，云虺一下子抬起头，一双竖瞳紧紧盯着亓官，眨也不眨。亓官没有注意到，只是又盯着玉蚕看了一眼，这才将它收入须弥芥中。
收起玉蚕，他发了一会儿呆，拿出寄存着师父神念的玉牌，将灵识沉入进去。下一瞬，他便进入到玉牌中。
陆丰就在不远处趺坐，此刻睁开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师父。”亓官看着师父沉静的面庞，心中闷闷的感觉忽然消去大半。他走过去，依着师父坐下来，极自然地张开双臂抱住对方的腰，又将脑袋扎进他怀里。
陆丰低头瞧着他乌黑的发顶，抬手摸了摸，感受着手底下柔软的触感，低声问：“怎么了？”
亓官的声音闷闷的：“师父，计峮要走了。”
陆丰手掌微微一顿，声音分毫不变：“舍不得？”
亓官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脸上有些茫然，“不知道。”他呆了一会儿，又收紧双臂，把脸贴在师父胸膛上，半晌，咕哝着道：“师父，我想老左，想嫂子，还想阿深。”
陆丰就明白了。
亓官甚少独自一人，便是当年与他分离，也有老左一家相伴，此番被藤妖施展神通弄到这万里之遥的异地他乡，独自一人过了这么久，陪在身边的唯有他的一缕神念，难免孤单。
计峮虽是萍水相逢，待他却十分用心，亓官又是个很能顾念别人好处的人，而今分别在即，见计峮殷殷叮嘱，又想起远在万里之外、待他如幼弟的老左一家，心内便越发闷闷的难受。
陆丰垂眼看着将脸深深埋起来的亓官，须臾，摸了摸他的脑袋，另一手也抬起来，搂着他的肩背按进怀里，低声道：“师父在。”
亓官闷闷地“嗯”了一声，过了一时，忽然仰起脸来，问：“师父，你也会走么？”
陆丰瞧见他脸上的不安，手指移到他鬓角处抚了抚，柔声道：“师父不走。”
亓官定定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脸上露出笑容来。
“嗯！”他重重点头。
得了师父应承，亓官明显放松下来。他放开陆丰，挨着师父身侧坐下来，手指下意识抓住一个袖角。
陆丰侧脸瞧着他，过了一会儿，忽然问：“既然不懂降妖，为何不来问我？”
亓官懵然抬头，一脸茫然：“啊？”
陆丰道：“七官儿，我的神念寄于玉牌上，你有不解之处，为何不来问我？”
亓官眨了眨眼，有些不明白师父为什么要这么问，不过仍然老老实实地道：“计峮知道。”
陆丰没有说话，半晌，才道：“倘若计峮别有用心，你去问她，岂不是正中她的下怀？”
亓官有些茫然，过了一时才明白师父的话，他摇了摇头：“计峮不坏。”
陆丰闻言微微蹙眉，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计峮或许不坏，但若是旁人呢？七官儿，人心险恶，你独身一人在外，不可太过轻信他人。”
亓官懵懵懂懂地点头。
陆丰瞧着他，神色略有些变幻。他一时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又开口，“七官儿。”
亓官仰脸看他。
陆丰微微叹了口气：“你没有做错什么。”
他摸了摸亓官的鬓发，柔声道：“遇到不懂的事，就向别人请教，你并没有做错，只是……”他微一垂眼，“只是，旁人的话不可轻信，凡事自己多想一想，这样才不容易叫人欺骗，明白么？”
亓官点点头：“明白。”
陆丰微微笑了一笑，道：“既无他事，便去修行罢。”待亓官的身影消失在面前，他缓缓收起面上的笑意。
亓官一向最依赖他，所以，听到亓官向计峮询问降妖之法时，他有瞬间的惊诧，而后，蓦然生出了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就仿佛所有物被抢走了一般——七官儿是他的徒弟，倘若有事，难道不该先问过他这个师父么？
不过很快，理智就将他拉了回来。
七官儿并没有做错什么。他本来就该这样慢慢地历练成长，往后再经历一些磨炼，就能成为与自己比肩的修士大能，再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威胁到他。
倒是他自己，先时尚且不觉，经历过这一件事，却叫他察觉到，自己的心境摇动了。
流华宗，剑台。
满室细如牛毛的剑芒四散游弋，那微小的剑芒看似并不起眼，但每一道剑芒里头都藏蕴着一座周天星罗剑阵，这一道小小的剑芒只消放出去，当日亓官费尽力气才杀死的金猱立刻就会尸骨无存，连妖月都来不及请出来。
趺坐于榻上的陆丰缓缓睁开双目，须臾，被拘束于一室的细碎剑芒便被吸引过来，转瞬化作一道洪流没入他幽深的瞳仁中。他半垂双眼，盯着自己的手掌看了一会儿。
那只手掌皙白如玉，望之甚而有些未尝辛劳的荏弱，但这手掌翻覆间掀动的力量，却足以倾覆一座城池，令日月无光。
而今，那被压抑了许久的力量正伴随着心境的摇动而蠢蠢欲动，皙白如玉的皮肤下，被封存起来的剑意仿佛在叫嚣，急欲冲破封印，肆意地在天地间纵横，而当他的身躯再也封不住那股力量之时，就是他破境渡劫的时候。

第81章 轻浮
翌日，计峮便辞别亓官，离开王都。
亓官望着她的背影，颇有些歆羡。他也想回去，想和师父在一起，还想去看老左一家。然而师父却并不叫他回去，仍是让他在外历练。
送走了计峮，亓官便抱着云虺出了门，在街上捡了一家食铺进去。
那小二长了一双利眼，只一打量就知道他来头不俗，立刻迎上去，一边满口叫着“小仙师”，一边就亲亲热热地把人请到窗边，又摘下抹布殷勤地将桌凳擦了又擦，问：“小仙师要尝些什么？小店有好汤，做的打卤面一向很得赞誉，小仙师来一个氽儿卤？”
亓官点点头，饱食一顿，出得食铺，一时就有些茫然。
——师父说要多历练，令心境圆满，但他其实不太明白究竟要如何才算历练，细想一想，应当也不是待在屋中打坐修炼，只是他一向少思寡欲，即便出得门来，也实在不知道要做些什么，想来想去，便又往望仙楼而去。
望仙楼位于王都最繁华的街道上，楼宇耸立，飞檐高挑，几条街外就能看到。
亓官一路来到望仙楼外，尚未进门，便有仙宗弟子瞧见他的身影，过来问好，口称“师叔”，十分恭敬的模样。他是元禄剑君弟子，辈分大，偏偏年纪小，生得嫩，极好辨认，在这望仙楼转了两回，渐渐便被大多数人熟识。
亓官瞧了瞧过来问好的几人，皆不认得，于是只胡乱点头应付过去，抬脚踏进望仙楼大门。
他也没有什么目的，进了门便瞎晃，在多宝阁驻足一时，又去宝号看了一看，转头又随着几人脚步，来到镇守弟子们摆的摊前瞧了瞧——仙宗弟子们有些擅长炼丹、炼器，或是换了宝材来自己炼制之后出售，或是接了活替人炼制，虽则比不上大家手笔，但供给同是筑基的道友是没有问题的，且因为要价低廉，生意居然还颇红火。
亓官走了一走，在一个卖符篆的摊位前驻足。那摊主是一名年轻弟子，眉目甚是俊秀，正低头画符。
亓官挺好奇地看着他在制好的符纸上笔走龙蛇，饱蘸着朱红的笔尖引着灵力走得行云流水，转瞬即画成了一张符篆，蕴着微微的宝光，三呼吸之后，宝光暗淡下去，藏于朱红的墨痕之中。
跟着，那名弟子把刚刚制成的符篆叠了两叠，下一刻，他抬头笑了笑，将之递到亓官面前。亓官讶然，就见他微微笑着，“这是清心符，能宁定心神，师叔拿着玩罢。”
亓官看了看那张符篆，又看了看那名弟子，他也看过来，眼神温和，俊秀的脸孔很容易叫人升起好感。亓官想了想，拿出一块灵石递过去。
那年轻弟子笑了起来：“师叔，清心符不值什么钱的，你若一定要用灵石来换——”他低头拢了拢桌上的符篆，拢成厚厚一叠，又拉着亓官的手塞过去，桃花眼也弯起来，“这些就都是师叔的了。”
亓官并没有怀疑，接过那一叠符篆，随手塞进须弥芥中。倒是他怀里的云虺盯了那年轻弟子一眼，竖瞳冰冷。
“师叔可还要瞧一瞧其他的么？”那年轻弟子走出来，笑着道：“师叔初来乍到，恐怕还不甚熟悉，我现下也无事可做，不如由我领路，带师叔四处瞧一瞧，如何？”
他说着，便将手一引，颇是亲热地道：“师叔往这边来，这位是出身丹鼎派的陆师弟，炼制的丹药品相很是不错，就是碍于修为，炼制的丹药品种不多。……”
亓官犹豫了一会儿，才抬脚跟在他身后，但也并不靠近，始终隔了一步距离。
那年轻弟子一边领着亓官往前走，一边如数家珍，间或还说一两件趣事，十分周到。亓官听了一会儿，还真的生出了些兴趣，神情不觉认真起来，目光好奇地从那些小摊位上一一掠过。
路过一处较热闹的地方，亓官瞧了一眼，那年轻弟子便道：“那位周师妹尤其擅长烹调灵食，一向很受欢迎，师叔要尝尝么？”
闻听此言，亓官眼前顿时一亮。
年轻弟子一直注意观察他的神色，这时候便笑了起来，一边道：“师叔这边来。”一边极自然地伸出手去，似乎是要隔开周围人群，过了一时，又轻轻地落在亓官肩上，但还不等他揽实，忽然就有一道黑影猛地冲出来。
那黑影速度极快，年轻弟子反应不及，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量冲撞上来，撞得他手掌连带手臂都一同向后甩去，脚下也不觉退了一步才站稳。
他吃了一惊，望着展开翅膀拦在他和亓官中间的亓官，在对上那一双冰冷的兽瞳时，忽然一个激灵，后颈汗毛都竖了起来。
亓官的脸从云虺翅膀后露出来，直直地盯着他。
年轻弟子眼神微有闪烁，下一刻又稳住了，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师叔，你的灵宠突然飞出来，吓了我一跳。”他说完，仿若无事地绕过云虺朝前走，一边又问，“师叔要尝一尝灵兽肉么？周师妹的手艺委实出众，这般烹调后……师叔？”他一转头，发觉亓官站在原地没有动，仍是盯着他，过了一会儿，眉毛也渐渐地皱了起来。
“……”年轻弟子被他盯着，温和的笑容渐渐有些僵硬，“师、师叔……”
亓官盯了他一会儿，收回目光，伸手将云虺搂了回来，抱在怀里，跟着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转身就往外走去。
“……”年轻弟子一时僵立原地，脸色有些不好看。
一旁有人围观了全程，这时不免摇了摇头，想了想，循着亓官的脚步追了出来。
“亓师叔留步。”亓官回头一看，就见曾有一面之缘的全师兄疾步赶上来，冲他行了一礼，“师叔。”
亓官看着他，不说话。
全师兄犹豫了一时，道：“方才那位周世清周师兄，虽然修为不错，不过我听说他有些、有些……轻浮，师叔若与他打交道，怕是要当心一些。”

第82章 这不一样
月上中天。
“叱！”
一条清影在峰顶闪转腾挪，身法轻便灵活，疾掠时如狂风骤雨，舒缓时则如杨柳拂摆，手中执的长剑在皎洁的月色下耀出点点寒芒，迫出一股锋锐之气。
过得片刻，一套剑法演练完毕，人影收剑而立，喘息略显粗重。月光洒下来，将他那张俊朗的脸庞和一副修长的身躯映照得清清楚楚——却正是一直被亓官念叨的阿深。
他平复了气息，又低头看了看手里握着的剑，皱了皱眉，还剑入鞘，随即提气跃上不远处的大石，摆出五心向天的姿势，很快便入了定。法诀的导引下，周围的天地灵气受到吸引，慢慢地飘过来，往他体内灌去。
他尚在炼气期，周天行气耗费的时间就长，进境也十分缓慢，修炼一夜下来，灵气也不过只行了三个周天，灵力亦只增长了肉眼难查的一丝。天边渐渐现出鱼肚白，阿深睁开眼，细细感受着丹田内新增的灵力，轻轻吐出一口气。
还是太慢了。
七官儿如今已是金丹修为，他却仍然只是一个小小的炼气修士……还是差得太远了啊。
他习惯性地转过身，遥遥望了望那一座沐浴在朝阳之中的山峰。
那是剑台，是问剑峰历代峰主的居所，如今也是元禄剑君的洞府所在之处。倘若七官儿仍在宗门里，应当也是住在上面的。
阿深收回目光，抓起身旁的长剑，披着一身露水下山，路上正碰上一人提着剑上来，见了他微微一笑，道：“林师叔这是又修炼了一整夜么？”
——阿深已经拜入问剑峰，其师林成洲与陆丰乃是同门师兄弟，算来辈分与亓官相当，所以虽然入门晚，门内许多小辈还是得叫他一声“师叔”。这位高师侄便是他师兄的徒弟，因阿深清晨下山时常常与她打照面，所以有几分熟悉。
阿深冲她微一颔首，“有几处不甚明白，多练了几回。”
他只随口一说，不料高师侄还站住了，主动道：“师叔在练的是扶风剑么？这一套剑法我当初也练过，倒还有几分心得，若不见弃，或可为师叔演练一二。”
阿深略一思索，冲她一抱拳，客气地道：“如此，有劳高师侄。”
高师侄笑了笑，也不多言，拔出剑来，略一凝神，便就施展出一整套的扶风剑来。这一套扶风剑由阿深使来，刚劲有余而绵柔不足，此时由这位高师侄使来，时而如罡风般劲烈，锋锐之气能劈金裂石；时而又化作一阵和风，柔柔地扑面而来，另有一股剑气蕴于柔劲之中，如缠绵的细雨交织成网，绵绵叠叠地盖过来。
一套剑法演练下来，阿深似有所悟，立在原地便伸手比划了起来。
高师侄微微一笑，也不打扰他，径自提剑上山。
她上得峰顶，也不需四下里探望，径直走向阿深夜里修炼时坐的那一块山石，在其周围走了一圈，从隐秘处翻捡出来几块已被抽干了灵气的灵石，又掏出新的来替换上去，摆成一个小型的聚灵阵。
做完这一切，她身体忽然微微一颤，仿佛大梦初醒一般，脸上神情有些茫然。她有些疑惑地四下望了望，并未发觉异常，便很快地收敛心神，认认真真地练起剑来。
剑台之上，陆丰微一沉吟，灵识化成人形，瞬间来到林成洲洞府外，叩响了门。
林成洲灵识微微一动，颇感讶异：“师弟此来所为何事？”
陆丰开门见山：“我欲开启小秘境，以为问剑峰弟子修炼之用。”
小秘境便是仙宗为弟子修炼而特意造出来的小天地，其内灵气充裕，又有各类凶性未除的妖兽被投入其中，造出各种各样的险境，是一处修炼的好地方，因为所耗颇多，所以并不常开，大约十来年才会开上一次。
此时距离上一次开启小秘境尚不足十年，林成洲闻言有些惊讶，但也并没有反对，只点了点头，道：“师弟是峰主，此事由你做主便好。”而后他微微一顿，有些疑惑地问，“不过亓师侄尚未回宗，若是现在开启小秘境，恐怕会令他错过这一回……”
陆丰轻描淡写地道：“七官儿不需要这些。”
林成洲瞧了他一眼，笑了起来：“这倒是。他年纪轻轻就能修成金丹，想来也不需这些小道来助长修为。”
陆丰微一颔首，又微微叹了一口气，道：“而今妖患愈演愈烈，前番穆师妹窥探天机，道天地间浩劫将起，只盼在这之前能教小辈修为能更精进一些，将来浩劫一起，才能有更多的应对之法。”
林成洲闻言面色也沉重起来，他点了点头，道：“不错。”他性子略急，听了陆丰的话，过得一时便坐不住了，“我出去瞧瞧，顺道再捉几头妖兽来，充填充填小秘境。”
陆丰颔首：“有劳师兄。”
林成洲摆摆手，径自去了。
陆丰出得门来，想一想，又转道去了千炼堂。
乔拾音正忙得很，一见他便有些嫌弃，连连挥手驱赶：“你那宝贝徒弟要的也不是什么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宝贝，你天天往我这里跑那么勤快做什么？快走，快走！”
陆丰道：“我记得师姐从前炼过一件法宝，可以分辨人心的，是也不是？”
乔拾音闻言乜他一眼，“你说的是‘识人蛊’？”她的神情似笑非笑，“又是为你宝贝徒弟求的？”
陆丰神情不变，坦然道：“七官儿心性稚拙，不擅辨别人心，这样的法宝正合用。”
乔拾音“啧”了一声，“吃一堑长一智，既然不擅辨别人心，多吃几回亏便好了。陆师弟，你当初何尝不是这么过来的，应该懂得这个道理才是，怎到如今就舍不得徒弟吃苦了？”
陆丰沉默一时，道：“这不一样。”
“有哪里不一样？”乔拾音正色道，“不经磨砺，何以成道？陆师弟，保护太过，未必是一件好事。”
陆丰一时没有说话，只眉头微微蹙起，过了片刻，才又道：“我并未时时刻刻陪在他身边保护。”他要渡劫，到时候附在云虺身上的神念势必也要收回来，将亓官一个人放在外头，终究还是不放心。
乔拾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轻“啧”了一声，随手甩过来一个小巧物事，紧跟着就下了逐客令：“法宝没炼好之前，不许你出现在我面前！”

第83章 剑气？
那只识人蛊很快就被送到亓官手里，且还是被小藤顶在嫩芽上送出来的。
忽然看到小藤的身影，亓官惊喜地睁大了眼睛，“你回来了！”他开心地用手指蹭了蹭小藤细嫩的枝叶，这才把目光落在它顶在芽尖尖的小东西上，好奇地“噫”了一声：“这是什么？”
看着仿佛是一只长翅小虫？
亓官小心地捏着它的翅膀抓起来，细细察看，但见其通体漆黑油润，仿佛由一整块黑玉雕就，看着并不丑陋。亓官忍不住摸了摸，不意指尖一痛，手指叫那尖锐的口器扎了一下，很快就沁出一滴殷红的指尖血。
亓官把手拿开甩了甩，忽然感觉捏着小虫翅膀的手指一滑，接着眼前有一道细小的黑影一闪，眉心骤然一痛，直冲入泥丸宫。他惊了一下，立刻伸手摸了摸眉心，却并没有摸到伤口和血迹，那一阵疼痛也一闪即逝，似乎只是错觉。
亓官有些奇怪，反复地摸了摸眉心，而后有些困惑地放下手指，目光正好对上盯着他看的云虺，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冰冷的兽瞳仿佛带着关心的温度。
亓官眨了眨眼睛，脸上显出一个笑容，伸手摸了摸云虺圆乎乎的脑袋。
小藤久不出来，对自己没有得到料想中的亲亲蹭蹭感到十分不满。它站在亓官指尖居高临下地“看”了“看”云虺，忽然毫无预兆地挥起枝条，闪电般向着云虺抽去！
云虺在亓官手掌下，小藤占据地利，这一下又抽得突然，眼看枝条就要落下来，却不想一道劲气直冲而上，不偏不倚地对上小藤的枝叶，其锋锐几乎将那细芽切开。
小藤被这劲气一冲，立刻一个倒仰，而后连滚带爬地从亓官手指上翻到手臂，又闪到他头顶，惊魂甫定。云虺扫了它一眼，从狭长的鼻孔中喷出两道细细的云气。
亓官旁观了全场，这时候拿开盖着云虺脑袋的手，惊奇地看着它，语气中有一丝不确定：“……剑气？”
刚刚那一道劲气虽然一闪即逝，且是由妖气凝束而成，但亓官对于剑道极为敏锐，仍旧察觉了异常之处。他有些困惑，刚刚那一道剑气是云虺发出来的么？
他把云虺抱了起来，掐着它的翅根举到面前，忽而皱了皱鼻子，仿佛真的闻到了一丝丝淡淡的冷香。云虺睁着竖瞳盯着他，目光沉静温和。
亓官盯着它的眼睛，只迟疑了一息，刚刚升起的丝缕犹疑便被抛到脑后，心内也蓦然笃定下来。他将云虺抱进怀里，低头将脸埋在它冰凉柔滑的身体上，低低地咕哝一声：“师父。”
云虺任他抱着，过了一时，又悄无声息地略张开翅膀，在他鬓角处碰了碰，像是温柔的抚摸。
翌日，亓官出门后，忽然发觉有些不一样。
也不知怎么地，他突然能很清晰地察觉周遭人对他的态度和情绪。
以往，他对此虽然也十分敏锐，不过感觉并没有这般清晰，仿佛只要静下心来，连擦肩而过的路人都能看穿，而隐在人群中的些许恶意，也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亓官转头，目光落在街角的两个人身上，灵识略略一扫，便听到两人的对话：
“……瞧这一身，要是能搞到手，咱们就发了！”
“嘿嘿，那小模样长得也不赖，就是不知道尝起来味道怎么样……”
亓官听着听着，就皱起了眉毛。
那两人原本盯着他，眼底的贪涎之色不加掩饰，只是毕竟知道他是仙师，并不敢造次，只敢躲在角落里发癔症，忽然见他转过脸来，那双清亮的目光找都不用找，径直落在他们脸上，不由得吃了一吓，后背的冷汗刷的一下冒了出来，再不敢放肆，立刻低头遮脸，拉扯着离开。
亓官盯着他们狼狈遁入人群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漠然回头，继续往前走。
到了望仙楼，亓官也发觉过来向他问好的人当中，也有几个虽然面上笑呵呵，却散发着令他感觉不是很愉快的气息。他睁大眼睛，一一看过去，那几人对上他目光的时候俱是一愣，过了一会儿眼神便微有闪烁，不太自然地移开。
亓官收回目光，也不搭理他们，径自往里走，一路上凡举遇上叫他感觉不太舒服的人，都要停下来，认真地看一眼。
“小师叔今日仿佛有些奇怪？”一名感觉敏锐的女修道。
“我也觉得有些奇怪。”她的同伴亦是一脸困惑，“小师叔平常又乖又可爱，今天虽然瞧着也很乖，却仿佛有些、有些杀气？”
不远处，周世清面色微有苍白。他刚刚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还未来得及上前，忽然就对上了亓官的目光。那双目光澄澈清亮，原是他最为心动的，这时忽然格外添了一层锐利，洞悉人心，令他所有的卑鄙想法都无所遁形。
他陡然刹住脚步，下意识提了提嘴角，但还未来得及挂上温和从容的笑意，就见亓官漠然地转开了目光，再也没有往他这里扫过一眼。
“亓师叔。”
亓官一转头，就见全师兄走了过来，笑问道：“师叔要往哪里去？”
亓官盯着他看了一眼，感受着他身上传递过来的些微暖意，微微拧着的眉毛松了下来。他摇了摇头，“不去哪。”说着，他想了想，又从须弥芥中掏出一颗灵果递过去，“给你。”
全师兄讶然，继而哭笑不得，“师叔，这……”
亓官手里还抓着灵果，忽然猛地转头，目光掠过人群，精准地落在其中几人身上。他鼓了鼓脸颊，不开心地把灵果往全师兄手里塞。
全师兄察言观色，又循着他的目光看了看人群，心中微有了然。他看了看亓官，沉吟一时，主动道，“师叔想去降妖么？”
嗯？
亓官眼前忽然一亮，睁大眼睛看着他，“去哪里降？”
全师兄道：“王都有前辈大能坐镇，倒没有什么厉害的妖物。不过近来妖患似乎增多了些，这几日听说了不少京畿附近被妖兽袭扰的的消息，想来也并不难找。”
亓官立刻问：“现在去么？”
全师兄见他迫不及待的模样，微微笑着道：“师叔想去，什么时候动身都行。”

第84章 水怪
镇守王都，并不是只需顾着这一座城池，更要兼顾京畿数百里的人烟。
不过这在凡人眼里已经很是宽广的范围，对修士来说只是平常，如流华宗这样的仙宗高门，仅一宗之地便有千里之广，与之相较，凡民的王都无疑是小巫见大巫。
“颍国王都并不算广阔，倘划分区域来各自看顾，未免太过繁琐。”全师兄驾着遁光，衣袂飘飘，一边往前疾行一边与亓官道，“所以镇守弟子一向按班巡视，寻相熟的三两道友，轮值时便去兜上一圈，若是察觉妖气，就去看一看，也不费什么功夫；倘若无事，便自回转来修炼，与在宗门里是一样的。”
亓官认真地听着。
全师兄见他神情严肃，笑着道：“轮值巡视的规矩也并非王都独有，各地都大同小异，并无出奇之处——”他说到此处，忽然想起什么，不由得好奇，“师叔不清楚这些，莫非是像剑君前辈一般，独自一人深入蛮荒么？”
亓官面色微有茫然，过了一会儿才摇头道，“没有镇守。”见全师兄面有疑惑，他又补了一句，“我从姜城来的。”
“姜城？”全师兄想了想，忽然“噫”了一声，“是那个遭了妖潮的姜城？师叔难道赶上了妖潮？”
亓官点了点头。
全师兄停了一息，他原该顺势夸上一夸亓官力拒妖潮、护佑凡民百姓的功绩，但此时他的心神却不由自主地被另一个问题吸引。他问：“师叔，妖潮是怎样的？”
或许是因为此地有大能镇守，全师兄来到王都已有数年，别说妖潮席卷的景象，就连厉害的妖物也难能碰上，到如今降的也大多是尚未修炼出妖识的妖兽，偶有难缠一些的妖物，三两个筑基期弟子也能应对。
亓官听他问起，脑中顿时浮现出当初在义阳城遇上的妖潮景象，妖兽铺天盖地地涌来，恍如末世。只是他不善言语，想了半天，最后只干巴巴地道：“很多妖，天上地下，全都是。”
全师兄在脑中描摹一番，想象有无数妖兽向王城扑来、他横枪独守，身后就是几十万生民，一时神念摇动，心潮湃涌起来。只是王都有大能镇守，便有妖潮出现，恐怕也很快就叫前辈们消灭了，臆想中的景象根本不会出现，却叫他有些难言的遗憾。
不过提到姜城，全师兄倒是想起来一件事，因问道：“师叔当初来到王都，是同姜城的凡民官员一道么？”
这件事早已传扬开来。当日因亓官进城时与凡民一道，张致恒错将他认成是自降身价、去替凡人押送货物的小宗门派弟子，想也不想地把他安排去了经凡院，谁料想“小宗门派弟子”忽然成了元禄剑君的高徒，为此，那向来行事颇为圆滑的张致恒也成了许多人口中的笑柄。
亓官点头。
全师兄瞧了瞧他的脸色，斟酌着道：“晚辈听说，那姜城的凡民官员近来招惹上了一些麻烦。”
亓官闻言，一脸茫然。
全师兄便替他解惑：“姜城仿佛是造出来了一种杀妖的利器，想寻个途径献给颍王，同王都换些好处。谁知那凡民官员行事不谨，叫陈国探子探知此事，秘密将记载了铸造方法的文书盗走，近日王都正为此闹得沸沸扬扬。”
除了杀妖降妖，修士一向不大管凡民的事，全师兄知道此事也是因为近来王都大张旗鼓地抓捕犯人，搅扰得连望仙楼附近都不得安生。
亓官望着全师兄，神情仍旧茫然。
全师兄原本以为亓官会替姜城押送重礼入京，是因为同姜城主交好，所以这时才会提起姜城有关的事，不过见亓官神色，他忽然觉得，或许实情并不是他想象的那般。
他想了想，“虽然名为杀妖利器，用于行军打仗也并非不能，如此杀器出世又被盗走……”全师兄微叹了口气，道：“大约，又有战事将起了。”
妖物大多食人，为了不让妖物祸害人间，各派仙宗都遣出弟子镇守城池，但凡间的争斗却也从未因为妖物的肆虐而减少过，甚至，为了帝王的江山而死去的将士百姓，比被妖物害了性命的人更多。
亓官迷茫地看着全师兄，实在不能理解他说的话，只好转回目光，专心地察看附近有无妖物踪影。这一看之下，还真叫他看出些动静来。只见他们脚下的那条大河氤氲起了茫茫的雾气，这雾气浓郁处还有一条条黑影似隐若现，乍一看上去颇有些怖人。
亓官驾着剑光在空中打了个回旋，径直朝下落去。
全师兄也瞧见了这异象，连忙跟上去，道：“这叫做水怪，乃是人们葬身河底后生出的怨气凝结而成。这东西并非妖物，稍有形影便会寻机拖人下水，若成了气候，只怕这河里往后再也走不得船了。”他一边说着，一边顺手摸出一杆长枪，灵力一引一荡，便有一团灵光从枪尖迸发出来，直冲进那团黑影中。
亓官瞧见那团突兀出现的灵光，猛地刹住去势，回头看了看全师兄，又看向河面上的那团黑影，那团黑影已被灵光搅得四散，落在水中洋洋地飘洒开来，再过得片刻，便即消失不见，河上茫茫的雾气也渐而散去。
“……”亓官盯着已经干干净净的河面看了一会儿，默不作声地驾着剑光沿着大河往前飞。
全师兄紧赶几步追上来，道：“师叔，我们一路行来少见妖物踪迹，想来是巡视的道友刚刚走过，不如折道往京畿之外去罢？”
亓官停步，转头问：“往哪边去？”
全师兄四下里一望，指了一个方向道：“往北吧，北边多崇山峻岭，妖物也多。”
亓官点点头，两人便相携往北边遁去。
就在他们折道往北之时，沿大河往东去的一行人中，一人挥出一道灵光令河中的黑影湮灭无踪，一旁有人不解地道：“奇怪，今日这河中怎多出许多水怪来？”

第85章 变故
亓官和全师兄向北疾行，不多时便扎进崇山峻岭之中。只是这一路行来却甚是奇怪，除了一开始遇到的那只水怪，竟连半个妖兽影子都没有见到。
如是走了半日，算来已有几百余里，仍旧不见一头妖兽，亓官还好，全师兄却不由得犯起了嘀咕，再行了片刻，终究忍不住道：“师叔，我们已经深入不蠹山腹地，不可再往前了。”
亓官转脸看他，疑惑地道：“为什么？”
全师兄道：“人族和妖族常有地界之分，颍国这里便以不蠹山为界，这头是人族城池，那一边则是妖物盘踞之地，有不少结出了妖丹的厉害妖物，甚至还有修为可比元婴修士的妖王，不是我们能应付的。”
亓官还是第一次听说妖王，有些疑惑地问：“它们不会过来么？”
全师兄也有些诧异，“师叔竟不知么？”
亓官一脸茫然。
全师兄解释道：“妖族以实力为尊，凡有妖王的地界，妖物皆由妖王管束。那些妖王俱都已经炼化横骨、踏上修行大道，并不贪好人族血肉；另则，我辈修士之中也有大能，普通妖王哪怕有些不大喜欢人族，也并不敢十分纵容妖兽行凶，所以那些为祸人间的妖物，许多都是山野里自生自长的，只零星出现。”
亓官琢磨了一时，忽然摇了摇头，“不对。”他看着全师兄，认真地道：“有妖潮。”若照全师兄所说，妖潮根本不可能发生。
全师兄摇头道：“妖潮是在近百年才忽然出现的，从前并没有这样大的妖祸。晚辈听说，镇妖盟虽然历史悠久，但初始不过几家弟子下山游历时，不忍见黎民受妖患之苦才建立的，长久以来并未有太大声名，直到近百年来多生妖潮，为庇护凡民百姓，各大仙宗弟子加入，镇妖盟才渐渐有了现在的声势。”
亓官恍然点头：“原来是这样。”
全师兄又道：“虽有妖王管束，但也有妖兽翻过不蠹山，在这边的山岭游荡，袭扰人族，所以王都镇守弟子巡视时，也格外注意防范北边妖兽南下。师叔，既然这一处没有妖兽，我们不如往其他方向探一探，应当能找到妖兽踪影。”
亓官点了点头。
如是两人便由北折向西，往前行了百里，妖兽不曾撞上，却遇上了一只树妖。不过树妖不爱走动，也未特别钟爱人族血肉，只吐纳天地灵气、吞食日月精华，两人便也没有惊动它，从边上过去了。
“奇怪……”眼见两人再往前都要走出不蠹山了，所过之处仍旧不见一头妖兽，全师兄也禁不住满腹疑惑。他停下来，举目四顾，但见周围群峰耸峙，山林中松涛阵阵，时而有鸟雀呼鸣，成群结队地从山林上方掠过。乍一打眼望去，并无异常。
亓官见他落后，刹住剑光回首望来。
全师兄转头对上亓官的目光，神色有些凝重：“师叔，不蠹山难寻妖兽踪迹，或许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亓官看着他，没有说话。
全师兄沉吟一刻，望着亓官的目光微带了些歉意，他道：“师叔，我欲仔细探查妖兽消失的究竟，您若是觉得无趣，不如先行返回王都？”
亓官奇怪地看他一眼，摇摇头：“不回去。”
“也好。”全师兄欣然道，“有师叔在，定能事半功倍。”
两人分兵两路，在这不蠹山中搜寻半天，仍旧一无所获。直至傍晚，云虺突然猛一振翅，从亓官怀里挣出来，啪嗒着翅膀朝前飞去。
亓官被它突然的动作惊了一下，下意识叫了一声：“师父！”驾着剑光追上去。
云虺乘着云雾，飞得极快，亓官看出它并非毫无目的地乱飞，便安静地在一边跟着，直到转过一道山梁，眼前出现一条大河，他才“噫”了一声。只见暮色下，那条大河的河面上已经氤氲起了一层浓雾，一团雾气将河谷充塞得满满当当。
水怪？
亓官取出不吃素剑，抖手发出一道剑气，向着浓雾中心刺去。那道锋锐剑气刺破浓雾，准确地寻到雾气中央越显庞大的黑影，不过眨眼间就将黑影搅成碎片，过得片刻，黑影便消失无踪。
笼罩在河谷上方的浓雾渐渐散去一些，不过仍旧在河面上笼着一团轻纱似的雾气，衬着苍翠山色和宽广的河面，颇有几分缥缈意境。亓官却不会欣赏这般景色，他放眼望了望大河，转头将飞在一边的云虺搂过来塞进衣襟，而后纵剑沿着大河在群峰间疾掠——这河面上的雾气团，并非只有一个。
连续搅散了七八团雾气之后，亓官发觉不对，纵剑直上，须臾便站在群峰更往上的高空往下看。一息过后，他睁大了眼睛，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云虺：“……”
越见深沉的暮色下，宽阔的大河在群峰间千回百转，只有立在云端才能见得全貌。只是，那河面上却生出了一团团的雾气，越是往上，就挨得越是紧密，亓官目力所穷之处，就有数团雾气紧紧挨着，不分彼此。
这些水怪都是从哪里来的，为何会有这么多？
“师叔！”
全师兄也发觉了河里的异常之处，杀灭了数只水怪之后，从下游赶上来会合。待来到跟前，他顺着亓官的目光往下一望，脸色顿时大变。好半晌，他才微有些颤抖地开口：“师叔，关云堡恐怕……”他转过脸来，亓官瞧见他脸色有些苍白，“恐怕出事了。”
关云堡也是颍国疆土，地处王都上游，早些年是前朝的边境，军士们在此筑堡拒敌，此时虽然已经是一座城池的规模，也仍旧以“堡”为名。
这大河从北荒一路向南，至关云堡时折向东南，在不蠹山群峰间奔流，出山后水势平缓，淤出一片平原，便是颍国王都所在，也就是说，沿着这条大河，从关云堡到王都，中间并没有其他的城池。
而今大河中水怪横生，显见是怨气深重，而究竟为何会有这样仿佛是屠了整座城才会生出来的怨气……全师兄不敢深想下去。

第86章 阵法
两人顾不得清除河里的水怪，立刻直奔关云堡。
亓官驾着剑光，去势甚疾，眨眼就奔到前方去了。全师兄修为低，只能拼尽全力在后面追赶。
暮色彻底降下来之时，亓官远远地闻到了血的腥气。他睁大眼睛，紧紧盯着远处山峰深重的暗影，催着剑光如流星般划破长空，撞进一团浓稠到化不开的黑暗中。
扑——
仿佛有一声轻响，亓官猛地刹住剑光，转头四顾。
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响，眼前则是一片纯然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先前在远处借着星光看到的那一片山影全不见了，倒是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冲入鼻端，熏得叫人恶心。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有什么东西藏在暗处咕咕唧唧地笑，声音充满了恶意和贪涎，“桀桀~又来一个！”
亓官目力和灵识受限，看不到藏在暗处的东西，然而他泥丸宫内有一只识人蛊，不需要特意调动灵觉，便能感觉到冰冷的恶意从四面八方卷涌过来，激得他汗毛倒竖，立时驾着剑光往前冲去。
但往前疾行了一盏茶功夫，放在平常，山岭都越过好几座了，他所处的四周也仍旧是一团漆黑，仿佛没有尽头一般。亓官停了一下，又按下剑光，往地上落去，然而他往下降了许久仍旧踩不到实地，像是脚下突然出现了一个无底洞。
这是……阵法？
亓官停了下来，警惕地环顾四周，一只手握着不吃素剑，另一只手则下意识地抬起来，护住怀里的云虺。云虺十分安静，一双竖瞳似乎在黑暗中发出些微冷光，打量着周围。
亓官辨了辨方向，但他感觉不出来那浓重的恶意来源于哪一方，似乎上下左右全都是不怀好意的目光。
既然如此，那么索性也不必分辨。亓官握紧了剑，体内灵力迅疾地奔涌，灌向不吃素剑。刹那间，一道剑光陡然亮起，携着奔雷之势劈开浓重的黑暗！
然而，下一刻，劈开黑暗的剑光便如泥牛入海一般，消失得无声无息，仿佛那片黑暗中藏着一张巨口，不管多么强大的攻势都能一口吞下。
亓官注视着那一片黑暗，感觉这一幕似曾相识。
当初他被藤妖以神通从流华宗摄至万里之外，醒来之时，面对的就是一壁仿佛永远也劈不开的厚障。彼时他灵力耗尽，最后施展出了火候尚浅的心剑，才将其破去。
而今他又陷入相似的处境，要想破局，无非是依样画葫芦，将心剑再施展一次。
亓官神情平静，将手里的不吃素剑平平举起，刹那间，剑尖凝聚出了点点微芒，在黑暗中发出柔和的光辉，旋即叫剑尖往前一送，便徐徐往前飘去。
他在剑道上的颖悟无人能及，先前已经施展过不止一次心剑，如今使来越发得心应手。且不久前，他还凭直觉在心剑中融合了王寅泼洒出来的恶水，这一回施展出来，更带上了一些恶水的阴煞，威力更胜以往。只见剑芒所及处，四处的黑暗如冰消雪融，一忽儿便被蚀空了一大块，速度更快地向外蔓延崩解。
亓官执剑立在原地未动，只看着周围的黑暗快速退去，陡地——
吼！
一声痛吼平地炸了开来！
亓官精神为之一振！
随着这一声，四周的黑暗像是一张阔大无比的布匹一般，唰的一下被人猛地拽开，露出了顶上灿烂的星空。
修士目力不同常人，亓官眼前乍明，目光一扫，就看到除他之外，周围还有数道身影，只是每一个人都鲜血淋漓，立在半空摇摇欲坠，显然都受了不轻的伤。此时黑暗散去，先前被困在里面的人也都看到了其他人，疲惫至极的脸上绽出喜色：
“闫师兄！”
“付师弟！”
“赵师姐！”
……
闫飞是今日出城来巡视的弟子之一，和几名相熟的弟子一道，按照习惯先往西往北、再往东往南巡视。原以为这一回又会跟从前一样，只大略走一圈，没有妖物踪影便可以回去修炼，谁知却在大河里见到了不常出现的水怪。
闫飞及同行的师兄弟都没有放在心里，随手用法器将未及成形的水怪搅散便继续往前，然而，那一只水怪只是一个开始。他们沿着大河行了一段，又接连撞见三四只水怪。
赵师姐抬手挥出一道灵光，将新发现的水怪灭去，嘴里不由得嘀咕了一句：“奇怪，今日这河中怎多出许多水怪来？”
确实奇怪。
而且这大河往日也是船来船往，他们巡视时总能见到一两艘，今日却一艘都不见，端的怪异。闫飞举目望了望远处，那处的河面上也有一团雾气，不难想见那团雾气裹着的是什么。
这样的事显然不能放着不管，几人驾着遁光溯流而上，欲查探究竟。只是越往上走，水怪就越多，到后来已经密集到一个令人怵目惊心的程度。
闫飞的脸色越发沉重，心底不由得浮现出一个不愿深想的猜测。他看了看赵师姐，正好赵师姐也看了过来，两人俱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惊色。
“去关云堡！”
赵师姐当机立断，几人二话不说，驾着遁光直往关云堡而来，谁知一头就撞进了一团浓稠的黑暗中。
乍一进来，闫飞就发现失去了同行师兄弟的踪迹，四下里一团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且蒙蔽了灵识，什么也探不出来，唯有弥漫在四周的浓郁血腥味，夹杂着似有若无的尸臭，内中仿佛还有些其他什么，熏得久了，便以修士之躯也头晕脑胀起来。
这是——
阵法！
但这阵法却古怪得很，闫飞按照往日所学试图找到破解之法，却发觉此阵所涉似乎并非阴阳五行八卦，而是另一种他分辨不出来的奇怪力量。
他将自己的法器取出来握在掌心，将那一管雪域晶炼制的笔状法器在眼前一划，须臾便有一道灵光从笔尖奔涌而出，瞬间化作一道锋锐劲气，呼啸着撞进黑暗中。
只可惜，那道劲气只是昙花一现，转瞬便被黑暗吞没，他用来牵引的灵识也随之断掉，只能无功而返。
闫飞面色凝重，一边驾着遁光往前疾行，寻找同行师兄弟的踪影，一边不断地用法器发出攻击，试图探出阵法的薄弱之处。
呼！
前方传来一阵不小的动静，仿佛是卷起了一阵疾风，吹动了这浓稠的黑暗，闫飞心中蓦然一喜——莫不是赵师姐的风雷扇？他立刻驾着遁光上前，谁知斜刺里有一道暗劲猛地从斜后方刺来，其速快逾闪电！
“唔！”
闫飞猝不及防，哪怕心生警兆，猛地侧身避了一下，仍旧叫那暗劲刺中，在后背留下一道不小的伤口，鲜血一下就涌了出来。
“谁？！”他厉喝一声，握着雪域晶笔，浑身的弦都绷紧了，“出来！”
四下静寂无声。
闫飞心里记挂赵师姐，一时也顾不得去查探是谁在暗中偷袭，转身就要往前掠去，下一瞬又顿住了——耽搁了这么一会儿，那一道似乎疾风吹卷出来的动静已经消失无踪，四周重归一片混沌的黑，令人难辨东西。
闫飞定了定神。既然能感受到风雷扇造出来的动静，说明赵师姐就在附近，或许其他师兄弟也在不远处。他一边在附近搜寻其他人的踪迹，一边警惕四周神出鬼没的偷袭。
有好几次，他分明已经感觉到了其他人的动静，但每每在他要驾着遁光上前时，总会叫黑暗中突然而起的偷袭打断，这样的攻击还越来越猛烈，逼得他不得不躲避防御。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丹田内的灵力已经临近枯竭，而此时他不仅连一个同伴都没有找到，身上还被割出了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鲜血裹了满身。与此同时，还有一股深深的，仿佛从神魂深处翻出来的疲累要将他淹没。
他已经分不清鼻尖嗅到的血腥味究竟是早前便有的，还是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
哧！
又一道劲气裹挟着疾风向他冲来。
闫飞几乎是麻木地抬起手腕，努力调动起经脉中存留的最后一丝灵力，用雪域晶笔划出一道微弱的灵光，然而这样的灵光在那一道强横的劲气前犹如螳臂当车，很快就被消解散去，而他已经没有余力再行闪躲。
闫飞心底微叹了口气。
然后——
吼！
随着一声痛吼，眼前的黑暗乍然散去，那道强横的劲气也骤然消失！
闫飞有些迟钝地察觉变化，一息之后，他猛地一抬头，就扫见与他一道巡视的几位师兄弟，心底不觉微松一口气，随后，他的目光便被一道青色身影所吸引，那是——
“师叔！”
一道流光从远处奔来，转瞬即扎到那握着黑色长剑的青色身影旁。
全师兄在亓官身后赶来，也一头撞进了那团黑暗之中。不过他还没来得及感觉到这古怪阵法的可怖之处，亓官已经干净利落地用心剑将其破掉，所以他的形容并不狼狈，此时一见黑暗散去，他辨认出亓官身影，立刻奔过来会合。
及至到了跟前，他才微松一口气，有余裕打量周围，而后便是一惊：“赵师姐？！”

第87章 虎妖
此时却不是相见的时机。
遮蔽天地的黑暗遽然散去，但并没有消失，而是在远处重新凝聚出一具十分高大魁梧的人族躯体，只是这人躯之上却生着一双巨大的虎掌，面部乃至裸露出来的胸膛都有着黑黄相间的虎纹——竟然是一头巨大的虎妖。
全师兄面色微变，快速地道：“师叔，这虎妖已经能化出人形，少说也已经有了金丹修为！”
亓官没有说话，只握着剑，直直盯着虎妖，另一只手将他往身后撇了一下，紧跟着身形一闪，驾着剑光猛地冲了过去，一道剑气随心而发，直奔虎妖而去，其势迅若闪电！
吼！
虎妖一双凶狠的兽睛早已盯准了他，这时候张开巨口，将剩下的黑雾悉数吞进去，而后脚下一蹬，灵活迅捷地避开那道剑气，巨大的身躯则向着亓官扑来。
这虎妖许是初化人形，并不习惯两条腿飞奔，只跑了两步便将上半身低伏下来，四爪一蹬一跃，身躯即扑跃至亓官近前，跟着巨口一张，吐出一道蒙蒙黑雾将他卷裹在里头。
这黑雾能蚀化人骨，又携着无边煞气，便是修士沾上也难以脱身，不等全师兄惊呼出声，就见一道凛冽剑光裹着一团人影猛地撕开黑雾，遽然出现在虎妖跟前，跟着漆黑的长剑一扬，迅若绝伦地劈向虎妖的头颅！
“吼！”危急时刻，虎妖急将头颅一缩、身躯一摆，身后一条钢鞭般的虎尾携着摧金裂石的巨力抽向不吃素剑。
如是斗了几个来回，那虎妖虽然身躯庞大，动作却一点也不憨笨，反而格外凶猛迅捷，亓官的剑光每每劈到跟前，都叫它于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一时间，一人一妖斗了个势均力敌。
全师兄趁此机会，赶紧过去，将闫飞等人远远地接过来，又拿出疗伤的丹药送与他们服下，他则站在一边护法。
赵师姐伤势较轻，调息一时，率先睁开眼睛。她站起身，与全师兄一道看着远处激烈的相斗，有些忧心地道：“这妖物施下阵法引我们自投罗网，显见得十分狡诈，此刻恐怕还未施展全力，不知亓师叔能否应付？”
全师兄道：“赵师姐放心，我已将师门灵讯传了出去，只消拖得一时片刻，坐镇王都的前辈就能赶来，绝不会叫这畜生逞了凶威去。”
赵师姐点了点头，目光往下一扫，脸上现出不忍之色。她微叹一口气，叮嘱道：“你在此看护闫师弟他们，我去关云堡瞧一瞧还有无活口。”
全师兄也早就注意到了关云堡的惨象，见说赶忙应了，赵师姐便纵起遁光，往脚下的关云堡而去。
此时的关云堡已然看不出来原先市埠繁盛的模样，但见残砖烂瓦遍地都是，泥墙坍了一地，放眼一望，满座城池皆是废墟，正是个“徧地头颅生鬼火，空村瓦砾绝人烟。”
更令人触目心惊的，则是从碎石烂瓦、断木横梁之下浸染而出的一片暗到发黑的红色，这血色渗进泥地里、流进池塘水井中，自血中滋生的怨气便顺着地下的水脉汇进大河里。
赵师姐落在一堆废墟上，两步开外即是一具已经僵硬多时的尸首，其半个脑袋都被巨爪捏碎，脑浆子已经被掏空，只有暗黑的血污淌下来，板结着身上裹着的粗布麻衣。
“……”赵师姐垂下眉眼，单手立在胸前，低喧一声道号，这才迈开脚步，在已成为废墟的街道上穿行。她疾步往前走，手上还捏着一个法诀，但凡有活人气息就能察觉。
然而，她搜寻了小半个城区，却连一个活口都没有找到，反倒是神情越来越凝重——这废墟之上到处都是妖兽的蹄爪之印，显然是经历了一波妖潮，但是，而今这城中却只剩下了一头虎妖，剩下的妖兽去了哪里？
另一则就是，关云堡与王都相距不到千里，为何妖潮侵犯关云堡，王都镇守的大能却无一察觉，甚至连关云堡镇守弟子的求救灵讯都未曾见到？
“赵师姐！”闫飞此时也调息了过来，驾着遁光落在赵师姐跟前，神情凝重，“师姐，此地实在有些古怪，我有种不详的预感，还是先助亓师叔拿下虎妖，速速离去罢！”
赵师姐正有同感，闻言点了点头，“你说得有理。”说着正要驾起遁光离去，忽然心中微微一动，“噫”了一声，顺着法诀的指引看去，却只看到了一堆瓦砾。她一步跨过去，先是见得一具失了双腿的尸体，在地上爬出一道粗重的血痕；她侧耳细听，听到瓦砾堆里传出来的细弱声响。
她将风雷扇轻轻一扇，堆积的瓦砾被疾风卷开，露出底下断了的横梁撑出来的一个小空间，以及藏在里头已经饿得奄奄一息的稚弱孩童。他大约是察觉了瓦砾被掀开的动静，虚弱地动了一下，试图将瘦小的身体缩得更紧。
赵师姐看了看外头那具尸体，又看了看那藏身瓦砾堆的孩子，几乎能想见那叫人心胆俱裂的一幕：
母亲迅速地将孩子藏进小角落里，又慌乱地扒拉着瓦砾将他掩盖好，只是自己已来不及藏好，被妖兽捏着腰倒提起来，一口啃掉了一条半的腿。大约是嫌她不好吃，又或许前头有更多的血食，妖兽随意将她扔下，又扑到另一个方向去了，那失了一条半腿的母亲昏过去又醒来，弥留之际仍旧拼尽全力爬到瓦砾堆上，用残缺的躯体翼护她的孩子。
赵师姐忙将孩子抱出来，再一看那气息已绝、仍旧圆睁双目的母亲，眼中有些微热意涌动。她抬手抵在孩子后心输了一些灵力进去，好叫他微弱的生机不灭，又低声对地上那具尸体道：“放心罢。他会好好长大，平安一生。”说着将风雷扇一动，原地掀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坑，将他母亲的遗躯放进去好生地掩埋了。
那边厢，闫飞已经将喘息过来的众人齐聚在一起，预备上前相助，拿下虎妖。
就在这时，一道璀璨的剑光骤然亮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撞上正欲闪避的虎妖，就见那副巨大的身躯僵在原地，不一刻，就叫锋锐的剑气切割成无数块，下一瞬就消失在剑芒之中。

第88章 躲远一点
见虎妖伏诛，全师兄立刻迎上来，道：“师叔，此地颇为古怪，几位师兄弟心里都有些不好的预感，不如我们先往后撤一撤，等到前辈们到了，再做计议。”
亓官没有看他，只握着长剑，环顾四周，神情警惕。那环绕四周的恶意，并未随着虎妖的死去而消失，反而愈加浓重，几乎化成实质，将他冻结在里头。
全师兄心中升起不妙的预感：“……师叔？”
亓官看了他一眼，摇头：“走不了。”
全师兄脸色瞬时一变。
闫飞领着几名师兄弟聚过来，随后赵师姐也抱着那小孩赶上来，先向亓官一礼，口中道：“洺河派弟子赵婉晴，多谢亓师叔援手之德。”她丝毫没有拖泥带水，又快速道：“亓师叔，我适才走了半个城区，只见妖潮肆虐痕迹，却并未发现它们离去的迹象，那虎妖设阵引我们陷入此地也殊为可疑，我担心是有更大图谋。”
亓官没有应答，目光转了一圈之后，落在脚下关云堡的废墟上。
赵师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陡然一惊，只见她刚刚抱出小孩的瓦砾堆前，突然多出了一道白色的身影。那人侧着身体，似乎是正垂眼看着那个藏过人的角落，一身白衣在夜风中飒飒飘动，若不是站在废墟里，当真有飘然若仙之感。
闫飞喉头发紧，声音微涩：“……那是谁？”
亓官没有说话，众弟子也尽皆沉默，一股不安的气氛蔓延开来。
似乎是听到了闫飞的话，那人忽而抬起脸来，冲着这边一笑——那是一张极清俊的男人的脸，唇边含着笑意时，仿佛三月春花盛开，说不尽的美好。然而此情此景，这样一张美好的笑脸却只令人觉得诡谲可怖。
亓官紧紧盯着他，一言不发地将云虺从怀里搂出来，送到全师兄跟前，而后头也不回地吩咐：“躲远一点。”
云虺睁大一双竖瞳看着他，并未挣扎。
全师兄赶紧伸手将云虺抱过来，但未及离开，眼前就突兀地多了一道白色身影。他心底一惊，好快的速度！
白衣青年的目光在他们中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亓官身上，忽而一笑：“远来是客，诸位一见面便要打打杀杀，岂不太煞风景？”他声音低柔，听着十分悦耳，但在场众人听来，却无端觉得背后蹿出一阵寒意。
白衣青年目光又是一转，落到赵师姐怀里的孩子身上，面露欢喜之色：“这孩儿倒是可爱。”说罢，隔着数丈远的距离就探手来抓。
“退！”
亓官喝了一声，与此同时，一道璀璨剑光遽然划开天幕，如闪电一般，直奔那道白影而去。
面对这一道浩然剑光，白衣青年面上依旧含着笑意，眼见剑光奔到眼前，才不急不缓地探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仿佛只是随意地一抓一握，那道剑光便如一条听话的绳索一般，叫他抓握在掌心，下一瞬，即在他手里化成散碎的星光，徐徐飘散。
剑光碎成星光的刹那，亓官疾冲至他跟前，悍然纵剑下劈。劈柴剑朴实无华，然而却藏蕴着亓官对剑道最深的体悟，此一剑劈出，势若雷霆万钧，剑光携着无上锋锐之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将白衣人影劈成两半！
一旁退避开来的众人精神均是一振，但面上还来不及现出喜色，就见那道白色身影忽然又出现在不远处。
亓官却是早有预料，那一颗金灿灿的剑丹急转不休，雄浑的灵力奔出丹田宫，直向不吃素剑涌去。白衣青年乍然现身的那一刻，不吃素剑几乎在同时振动起来，嗡——
随着这一声嗡鸣，万千道剑光陡然迸发出来，如星火急雨，霎时间满布天空，那星星点点的剑芒携着锋锐劲气纵横来去，经纬出一片密布周天的星河，兜头向着白衣青年罩去！
白衣青年负手而立，仰头望了一望这漫天的星光，面上仍含着轻笑：“周天星罗剑阵，呵……好生霸道的剑意。”一语未竟，眼看那无数剑芒将要扑到身前，他抬手将大袖一摆，刹那间将身影一分为二，一道仍旧留在原地，瞬间就叫剑芒组成的星河贯穿，消失无踪；另一道却脱出剑芒包裹，遥遥出现在远处。
“原来是陆丰小儿门下。”白衣青年抬脚一跨，身影便飘出老远的一段距离，就这么三步两跨，瞬时就来到亓官近前。
他瞧着亓官，面上笑意越发柔和，“年纪轻轻，便将周天星罗剑阵施展到如此地步，你这小孩儿天分倒也不俗，倘若修炼得再深一些，说不定还真能把本王留下，可惜——”他的声音低柔得宛若耳语：“本王却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白皙的手掌摊开来，雄浑的妖力奔涌而出，一个小巧的旋涡霎时间出现在掌心，他凝目注视一刻，轻轻将那小漩涡向着亓官一吹，“去罢。”
那小漩涡叫他吹得飘下掌心，下一刻陡然长了一丈，往前飘一步，遽尔又长了十丈，再一步，又长十丈，顷刻间便化成百丈风旋，急速朝着亓官卷去，转瞬就将他罩了进去。
白衣青年瞧着那百丈风旋，感受着亓官在里头奋力挣扎的景象，面上笑痕愈深，自言自语道：“陆丰小儿，昔日你折我数万孩儿，如今本王便叫黑风煞将你的小辈撕掳成数万片，奠我那无辜丧命的好孩儿。”
他瞧了一会儿，忽而“噫”了一声，低头看去，却见脚下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阵光，虽则光芒闪烁不定，却也顽强地扯住他的脚步，阵中更卷起狂风暴雪，四周悄然浮现出许多冰雪凝成的长剑，夹杂在风雪中向他刺去！
“呵。小小蝼蚁，敢效蚍蜉撼树？”白衣青年轻笑一声，挥袖将冰剑扇去，再一挥袖，竟然直接将阵法破去。
祭出阵法的闫飞遭受反噬，仰面而倒，但见脸如金纸，气息已趋近于无；其他合力助他成阵的弟子口中也立时喷出一口鲜血，气息瞬间萎靡。转眼间，亓官生死未卜，镇守弟子纷纷重伤，眼见就要成为这白衣妖物的爪下冤魂！

第89章 助你成蛟
白衣青年的目光再是一转，落到底下废墟的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上，面上的笑越发亲和起来。
“原来你在这里。”他语气极亲切地道，跟着抬脚一跨，身形瞬间挪移，来到废墟上，探出一只白皙如玉的手掌，微笑着道：“坏孩儿不听话，害我找了许久。小道士，你将他给我，我放你离去，如何？”
全师兄持一杆长枪，护着赵师姐从瓦砾堆里抱出来的孩子，和亓官交托给他的云虺，此刻白衣青年逼到眼前，他已经避无可避，当下怒喝一声，挺枪直刺过来。这一枪含怒而发，隐然间竟有风雷之声，气势惊人，然而刺中白衣青年时，却连对方一片衣角都未掀动，反倒从枪尖所及处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力，将长枪牢牢吸引住。
这股吸力如有灵性，自枪尖一蹿而上，只一息功夫，便牢牢将全师兄的手掌黏在枪杆上。
白衣青年低头望了长枪一眼，微微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无奈的样子：“不听话。”他又抬眼瞧着全师兄，低柔地道，“既不肯听话，便将这一身修为都给了我罢。”
话音一落下，全师兄就惊悚地发现，他体内的灵力也被黏着在枪杆上的吸力引动，源源不断地奔涌而出！他瞬间脸色大变，却想尽办法也挣脱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体内的灵力经由长枪被白衣青年所吞噬，登时目眦欲裂——
便在这时。
“嗥！”
随着一声长嗥，一阵疾风扑面而来，接着便有一道灰白的身影乍然出现，长尾一摆，猛地抽在枪身之上。全师兄忽觉手上一松，脚下不由得倒退数步，仰面跌倒。他尚未反应过来，视野中却忽然出现了一堵灰白色的墙，朝他压了下来。
全师兄神情一变，未及伸出双掌撑住，那堵墙却忽而快速地远离，一道灰白色飞快地在他眼前掠过——呼！
原地卷起了一阵猛烈的风，裹着沙土扑到脸上，灌了全师兄一嘴，他却顾不得这些，一翻身爬起来，在漫天风沙中奋力瞪大双眼，接着就见到一头蛇身鱼翼的巨兽腾摆而起，直扑白衣青年。
这是——
亓师叔的那头灵宠？！
云虺如山一般的身躯在天空中飞速游动，长尾摆动间携着开山裂石的巨力狠狠抽向白衣青年。但对于妖王来说，这样的攻势只如小猫小狗在闹腾，轻而易举地便能闪避开，反倒是白衣青年想要对它下杀手易如反掌。
白衣青年仿若信步闲庭，一边还颇有兴致地打量着云虺，问：“你既能变化大小，如何还不化蛟？”
云虺疾冲而至，巨口一张，冲着他咬下。白衣青年瞬间挪移到远处，微笑着道：“是欠缺了成蛟的机缘么？”他用一种打商量的语气道：“我助你成蛟，你拜我为王，弃了你的旧主，来我麾下效力，如何？”
他说着眼睛亮了起来，抚掌而笑，“正好此地大阵已成，那头不成器的老虎无福消受，这样好的机会倒是便宜你！”语毕，他即探手来抓云虺。
论说起来，白衣青年的手掌无论如何称不上宽大、甚而可称作纤细，但事情就是这么古怪，他这一探就把云虺拿在了手里。那灰白的巨兽身躯在他的手掌下几无反抗之力，接着更是急遽地缩小，直到缩小至丈许来长，他才仿佛是满意了，一手拿着云虺的脊背，一手悬在它的头顶，掌中吐出一些灰雾来，徐徐顺着它的头顶灌进去。
“嗥——！”云虺惨嗥一声，猛地挣扎起来，脑袋顶上灌涌进来的灰雾如尖刀一般，似乎要将它的头骨劈开，痛！劈骨抽髓一般的剧痛！
“安生一点，这可是天大的机缘，许多孩儿求都求不到呢。”白衣青年拿着云虺的手没有半分颤抖，待掌中灰雾吐尽，便就手在空中画起了一个古怪的印记，但就差最后一步的时候，他忽然抬起眼，遥遥地望向那数百丈、仿佛直贯天地的风旋，面上的微笑有些微凝滞。
“却是小看了……”他自语一声，随手将那个画完的印记往云虺头顶按去，接着就要把它扔开，然而，本已在他手底下乖顺听话的云虺却陡然暴起，趁着他手将松未松之际挣开桎梏，接着脖颈一拗，反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咬向他的喉咙！
白衣青年没有提防，仓促间险险一避，终究是被云虺咬中了肩膀，只一瞬间，那尖利的牙齿就切进了血肉之中——将及化蛟的云虺论算起来，同人族修士的金丹境界相差仿佛，虽然不是他的对手，不过若以有心算无心，要在他身上留下创伤也并非难事。
白衣青年极快地抬手掐住云虺的脖颈，捏着它的下颌把它的牙齿从肩膀上拔出来，而后，他侧头看了看肩上的四个血洞，一直含在唇角笑意终于消失，清俊的面孔亦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面无表情，随手将云虺扔开，身形转瞬即挪移到远处。这甘为人族走狗的下贱妖物且不忙处置，风旋里关着的人族修士才是正事。
他放出来的这一道风旋里裹着大大小小无数个涡旋，无时无刻都在销蚀受困者的力量，还藏着厉害的黑风煞，人族修士便修出了金丹也能叫煞气消磨得一干二净，而后那一身饱浸灵力的血肉就会叫风旋撕掳成千片万片，再经过他的大阵，糅合成一团精纯的灵力——这可是滋养妖躯的大补之物。
他本以为，陆丰的小辈再是厉害，也不过金丹而已，这一道风旋放出来应对，已是绰绰有余。然而，恰就是他以为的万无一失，此时竟然有失了。
飒！
璀璨的剑光照耀天地，将眼前所见一切都劈开！
亓官浑身浴血，双眼却亮得惊人。
他的剑道天赋虽然得天独厚，但少经战斗磨砺，所以施展出来的剑法高妙有余，却少了一股一往无前的锐气。自他踏入金丹之后，就隐约发觉剑道境界似乎有所停滞，经历过数场战斗后，那层看不见的壁障才隐隐松动，而今这一场恶战虽然叫他的经脉过度抽取灵力而抽痛不止，丹田宫内的剑丹也不负金灿灿的光彩，但他的剑意却在风旋中磨砺得越发精粹，剑也更加锋利！
玉牌之中，一早就脱开云虺之身回归此处的陆丰神念见此情形，唇畔也不由得牵出一丝笑意来。

第90章 雕虫小技
风旋之中，亓官摸了一把丹药填入口中，须臾便有一道暖流滚下肚腹，滋润着已经干涸的经脉和丹田。
他驾着剑光往前疾行，撞开无数吸附上来的涡旋，也并不管这些涡旋将他的剑光卷走吞噬了多少，只一径调集体内的灵力，奔涌向手里的不吃素剑，霎时间，璀璨的剑光骤然显现！
这一道剑光声势浩大，仿如白虹贯日，所到之处，无数涡旋被绞碎，藏匿在涡旋之中的黑风煞亦被剑芒一扫而空，最后轰的一下撞上风旋，发出无声的咆哮。紧跟着，下一道剑光又奔袭而至，轰然撞了上来。
一剑、两剑……十剑！
数十剑连续撞上来，最后，这横亘天地、足有数百余丈的的巨大风旋也终于颤抖起来！它簌簌的，几乎维持不住风旋之形，仿佛下一瞬间就会叫剑光从内而外地劈开。
然而这时候，白衣青年已经扔开云虺，一步跨到风旋跟前。他没有使任何花俏手段，直接将手探进风旋里，一股强横磅礴的妖力从掌中暴涌而出，不到一息就将摇摇欲坠的风旋稳了下来。
妖力源源不断地从手掌灌涌进风旋中，转瞬就将风旋造成一座坚固的牢笼，便是元婴修士被困进去，一时半刻须也挣脱不了。他且不满足于此，抬起另一只手一招，凭空抓来数道黑风煞，挥手打了进去。
白衣青年清俊的脸上浮出一丝冷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的能耐！
风旋之中，那环绕在亓官周围的涡旋原本已经被剑光绞得所剩无几，突然之间却又涌了无数个出来，大大小小地将他周围填塞得满满当当，变本加厉销蚀吞噬着他周身缭绕的剑光，那藏匿于涡旋之中的黑风煞更如附骨之疽，一俟剑光稍微暗淡便贴上来，直往经脉丹田里钻。
亓官却猛地转头，锐利的目光隔着风旋准确地落在正将手掌探入风旋、源源不断地输送妖力的白衣青年身上——抓到了！
泥丸宫中的识人蛊微微震颤，那一直缭绕在四周、却飘忽不定的恶意，在这一瞬间凝成了一束，如黑夜中的一轮皓月般耀眼。亓官毫不犹豫，体内灵力奔涌，手里的不吃素剑亦是一震，转瞬即在剑尖凝出了几点微芒——赫然正是他先前破开虎妖神通的心剑！
这几点微芒看着虽如萤火一般，仿佛一口气就能吹熄，却丝毫不受涡旋影响，悠悠忽忽地穿过无数涡旋，径直向着白衣青年飘去。妖王之灵觉何其敏锐，心剑发出的瞬间，白衣青年立时就察觉到了一股能威胁到自己的危险，下一刻便发现了正向他奔来的微芒。
“呵。”他不由得笑了一声。
身为妖王，他的见识自然不差，早在虎妖用妖力织出来的屏障里出现心剑剑意时，就立刻认了出来。当初陆丰横行北荒之时，那一手心剑不知叫多少大妖魂魄皆丧，是以，那一瞬间，他骇得亡魂皆冒，险些掉头遁走。
但很快他就发现，这一道剑意远远没有陆丰用出来的霸道，缺了那一重恶水和两重孽火，便有些许因果之力被剑气纠结起来，也不过徒具其形而已，并不能发挥出十成十的煞烈之气。他不过临时起意，与虎妖捏了个替身，又分出一股气机引过去，竟然就将那一道心剑剑意“骗”了过去——这般弱小的剑意，顿时把他那一见心剑立时将浑身气机散开的举动，映衬得多余和可笑起来。
以堂堂妖王之尊，竟然被这样一个小辈吓到，白衣青年心底不免恼怒，对亓官也难免更低看一眼，是以在将妖力灌入风旋中时，浑身气机聚拢来也没有在意，而今见亓官故技重施，他也并未放在眼里，只轻笑一声：“雕虫小技，也敢献丑。”
他随手拎出一具妖族尸骸，将自己的一道气机打进去，又如法炮制地将大部分气机隐匿起来，而后便将妖族尸骸扔出去。果不其然，那道心剑便循着气机，没入了他用妖族尸骸临时造出来的“分身”中。
见状，白衣青年微微笑了起来，“虽然陆丰折了我族数万好孩儿，不过论说起来，他的天分便是本王也要甘拜下风，可惜——”他摇了摇头，有些遗憾的模样，“这天地间，终究也只有一个陆丰。”
他负手当空而立，颇有兴致地瞧着那金丹修士继续在风旋里左冲右突，徒劳地在涡旋和黑风煞之间挣命。然而片刻之后，他的面色陡然一变，惊疑不定地回视，却见那道心剑剑意灭去妖尸中的气机之后竟然没有消失，反而不知道什么时候循着他的气机飘了过来！
更叫他心惊的是，这金丹小儿的心剑居然更涨了几分境界，非但如此，这剑意之中隐约竟还有些黑风煞的威势！
刹那间，白衣青年忆起心剑横行北荒的赫赫威名，面色变了数变，当下再不敢怠慢，立把身形一晃，在原地凝出另一道人影来，其面容身形气息均与他原身别无二致——这化身之法乃他生来就有的神通，所化之身承继他一部分妖力和妖识，关键时刻可以叫他假死遁去，是用来保命的手段，如非必要，绝不会施展，但这时候心剑在前，他也顾不得那许多。
他将将化出假死之身，那一道心剑剑意便飘了过来，径直没入，直到将化身中的生机彻底灭去，那点微芒才被消磨了干净。
白衣青年此时方有余暇管顾到风旋这一边，然而，他一转头，神情忽然有了瞬间的凝滞——但见一道纵贯天地的宏大剑光携着莫大的威势“破茧”而出，瞬息间就将风旋剖成了两半！
漫天的剑光中，一道披着血色的身影从中跨了出来，漠然地对着他举起了手里的剑。
“亓师叔！”废墟中，身受重伤的众人见得此景，纷纷叫了起来，激动之色溢于言表。全师兄望见剑光中显现出那一道并不高大的身影时，霎时间眼眶里涌上一阵热意。
亓师叔没事，太好了！
白衣青年站在原地，目光定定的，仿佛终于看到了亓官的存在。片刻后，他轻笑一声。

第91章 心剑诛妖
亓官并不理会他，只反手掏出一把丹药塞进嘴里，让精粹的灵力滋润几近干涸的丹田和经脉。
他身上的宝衣已经叫涡旋侵蚀得破破烂烂，连润着灵气的皮肉也被蚀掉了一层皮，浑身似从血池中捞出来一般，更糟糕的是，还有为数不少的黑风煞侵入他的体内，似一层黑雾附着在经脉中，又趁势蔓延入丹田宫，掺杂在灵力中裹向剑丹，煞气侵蚀之下，原本金灿灿的剑丹也蒙上了一层阴翳。
虽然如此，他执剑的手却是稳稳当当，剑尖直指白衣青年。
白衣青年视那一柄长剑如无物，只看着亓官，道：“吾乃凤首山鹤神君。”随着他的这一声，平地里忽然卷起一阵风，风势愈来愈疾，吹得他身上的衣衫猎猎作响。他微笑着，声音依旧柔和：“小道士，你可记住了。”
话音落下，他振衣一跃，于半空中现出了妖形本相——赫然正是一头振翅的白鹤。
这白鹤身形巨大，双翅张开来时，几乎能遮蔽半个天空。它清唳一声，双翅轻轻一振，巨大的身形即腾空而起，于天际翱翔，倘若此时皓月不曾被黑云遮蔽、此地也不是关云堡废墟，说不得也会是一幕瑞气腾腾的祥和景象。
然此时妖气四溢，更有怨气蒸腾，还有浓郁的血腥气味挥之不去，纵然是向来被奉为祥瑞的白鹤翔空景象，也平添了几许妖异。
但见这妖鹤翅膀振动间，遽然就有一股狂风吹卷起来，下一瞬就将废墟上的碎砖烂瓦刮上了天，霎时间一片飞沙走石，过不一刻，就连断折的梁木、道旁摧折的树根都被狂风卷得飞了起来，在天地间横冲直撞，迫得诸弟子纷纷抛出护身法宝，才能在这狂猛的风势中站稳脚跟。
紧跟着，更有一股莫大的威能降临这一方天地，霎时间，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沉重的压力，仿佛泰山压顶一般，四肢百骸都承受不住地往土地里陷去，就连灵识神魂也仿佛被一股看不见的巨力绞缠着，迫得无法喘息。在这样的威能下，护身法宝所催发出来的宝光便如风中残烛一般，随时都能熄灭。
云虺欲引颈嗥叫，然而未及出声，本在鹤神君妖力压迫下变得只有丈余长的身躯就再度缩水，直缩到尺余长、如幼虺般大小才停止下来。
“唳——”妖鹤引颈唳鸣，双翅振动愈疾，狂风也卷得愈疾，那股无所不至的威能蓦地又加重了几分。有弟子坚持不住，护身法宝撑起的宝光颤抖了几息，遽然熄灭，其中的人连惨叫都未及发出，骤然就被这无穷的压力挤压成了一蓬血泥。
亓官所感受到的压力更为沉重。
巨力从四面八方卷裹上来，他仿佛听到自己的骨头被挤压得嘎吱嘎吱响，似乎下一刻就要裂成碎片，和血肉融成一堆。无边的压力如山峰当头压下，迫得灵识神魂都仿佛被冻住了一般，丹田宫内的剑丹亦停止旋转，只能听凭黑风煞蔓延侵蚀。这一股巨力之下，他的眼耳口鼻俱都沁出了血丝，有万钧之力牵坠着他的四肢，要把他往无间地狱里拉去。
然而，这般的绝境之中，亓官的心思却前所未有的明澈。
乌云蔽月之时，看似一片黑暗，但，黑夜虽无日月之辉，却有星辰长明！
一股活泼的剑意从心而发，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过去了漫长的时光，他张开嘴，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周天——”
轰！
这两个字如同开咒的法诀，解开了封冻住剑丹的禁制，下一瞬，这在黑风煞的侵蚀下已暗淡不少的剑丹滴溜溜地旋转起来，雄浑的灵力也随之“活”了过来，在经脉中咆哮着急速奔行，其奔涌之势哪怕是迅速卷裹上来的黑风煞亦不能阻止分毫。
这灵力涌入不吃素剑漆黑的剑身时，刹那间，天地间忽然亮起了一束光芒，亮彻整个天空。
亓官的嘴唇轻轻开合，声音不大却坚定有力：
“星罗——”
那束光芒乍然破碎，散射成漫天星芒，满布整个天空，恍如一道星河横亘周天，然后——
“剑阵！”
嗡！不吃素剑陡然震颤起来，一股锋锐的劲气自剑尖迸发出来！
被这劲气一引，那满天星芒陡然放射出无数道剑气，在这方天地间纵横来去，强横地切割着妖力，更有无数的星芒携着锋锐的劲气裹向身形巨大的妖鹤，只一瞬间，那妖鹤满身金石难入的白羽都叫这星芒穿透，沁出无数的血痕来。此一剑，威势赫然如斯！
“唳——！”
妖鹤已将己身的妖王威能释放了出来，却万万没有想到，这金丹小儿在这样的情形下还有余力反抗，顿时惊怒交加。它唳叫一声，陡将双翅一振，就见巨大的鹤身中突然脱出另一道鹤形，这道鹤形脱体后遽然缩小，不过一息，便直缩到几尺来高、通体色泽也由透明转至玄色，再一个瞬息，这头玄色小鹤便奔到了亓官跟前！
这玄鹤裹着无边煞气，双翅所及之处，万物生机俱灭！
亓官只来得及将不吃素剑横在眼前，拼命催动灵力，冀图能将它挡下来。然而，它的双翅只是微一振动，就将他催发出来的剑芒扇得粉碎。眼见玄鹤就要扑到他脸孔上，那无边的煞气甚至已经在他脸上切出了无数细小的伤口，忽然，一丝神念附了上来，轻轻地将他的灵识裹住。
亓官霍然睁大了眼睛，这是——
“斩！”
一道冷淡的声音在他的灵识中响起，不吃素剑骤然间大放光芒，一道剑意乍然间笼罩了这方天地。
这道剑意与亓官所用同出一源，但境界却高出了不知多少，分明剑身都没有移动，连灵力也没有多用分毫，然而就是这么一剑，那轻易就把亓官剑意扇得粉碎的玄鹤竟然就无声无息地裂了开来，不过瞬息，玄鹤之体便在剑芒中崩解成虚无，连那无边的煞气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此一道剑意发出的瞬间，空中妖鹤的身躯忽然猛地抖了一下，跟着疾将双翅一振，巨大的身形急遽缩小，如流星一般划过天空，向着远处遁去。它能在北荒群妖中成就妖王之尊，除却天分，仰仗的就是审时度势和逃命的速度。
然而此时要逃，却是已经晚了。
“七官儿，心剑诛妖。”
师父的声音仿佛在心底响起，亓官灵识微颤，他大睁着双眼，听凭直觉将不吃素剑举起来，刹那间，他感觉一股玄而又玄的力量，在这无形之力的指引下，关云堡废墟上似乎有什么自四面八方集聚起来，紧跟着攀沿而上，丝丝缕缕地缠上了剑身，渐渐地凝聚出一道黑芒。
这黑芒越来越盛，不吃素剑也愈来愈沉重，重得他用双手都几乎抬不起来，最后只能使出浑身的力气，将剑身平平推出：“去！”
黑芒骤然间脱开不吃素剑，飞速地向着妖鹤遁去的方向赶去。

第92章 气运
论及遁速，鹤神君一向是妖族中的翘楚，所以才能多次在危难中保全性命，甚至当年还从陆丰剑下逃过一劫——虽然那一次它并未同陆丰交锋，也并非陆丰一定要斩除的目标，不过能从北荒杀神手里逃出，也很值得称道了。
只是这一次，它却没有那般好运了。
黑夜中，白鹤双翅振动，拼尽全力往前逃遁，然而不到一刻，身后就有一道黑芒赶了上来，无声无息地没入它的体内。白鹤疾行之势骤然停歇，接着便毫无预兆地自半空掉了下来。
亓官却没有看到这一幕，心剑发出之后，他的全副心神便不由自主地沉浸在一种奇妙的感觉之中。
灵识被一道强大的神念包裹着，没有丝毫阻隔地挨着、贴着，像是赤裸的肌肤相贴，又分明比肌肤相亲更为亲密。他仿佛沉进了一泓温泉，身周水波温柔荡漾，又仿佛脱去一切桎梏，在九天之上自由翱翔，漫天云霞波涌而起，却只是柔和地托着他的身躯……他仿佛闻得天宫仙乐，又仿佛见得神龙翔天、元凤起舞，此一瞬间，无边的瑰丽景象生发，更有极致的畅快，叫他的神魂都为之颤抖不休。
然而下一瞬，瑞气便即散去，仙乐不再，龙凤亦不见踪影，那极致的畅快骤然间消失，前后不过一息，他便从天上跌落人间。
亓官眨了眨眼，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师父？”
陆丰没有应答。他的神念从亓官的泥丸宫抽离，此后便再无声息。
亓官茫然若失地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抬起手摸了摸眉心。
天空中的黑云散去，皓月重现，将人间镀上一层银辉。月色下，关云堡废墟沉默地将一切血色掩去。
亓官驾着剑光落下地，探手将缩在废墟堆里的云虺抱进怀里，目光随即落在前方不远处蜷着身体的全师兄身上。他疾步过去，正要将全师兄拉起来，弯腰到一半时却顿住了。
入目是一张满是血迹的脸，已然没有了生息。
亓官定定地看着，好一会儿都没有动作。片刻后，他垂下眼，伸手将对方怀里紧紧护着的小孩抱出来——那小孩倒还尚存呼吸。
亓官一手抱着云虺，一手抱着小孩，在原地呆站了一会儿，转头四顾，灵识所及之处，只有两道微弱的生息。
他把那两名还活着的弟子找出来，挨个喂了疗伤的丹药，而后便在一旁坐下，看了看四周，又茫然地抬起头，看着天上的那一轮明月发呆。
阳和真人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她按下遁光，目光在地上的两名弟子身上掠过，落在亓官身上，沉声问道：“妖王现在何处？！”
她一察觉到此地异变，便立刻赶了过来，不料想眼前所见已是一片废墟，俨然是妖潮过境后的惨象。但王都与关云堡相距仅数百里，妖潮袭城这样大的动静，她坐镇王都怎么可能一无所觉？
唯一的可能，便是妖王出手，遮蔽了此地气机，令她无法察觉。
亓官呆呆地看了她一眼，抬手指了一个方向。
阳和真人循着他指的方向一望，又回转目光看了他一眼，道：“自己多加小心。”语罢驾着遁光冲天而起。
亓官的视线追着她远去，不多时，就见她拎着一头白鹤又回转来。
阳和真人扬手将白鹤扔下，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来。她径直在亓官面前落下，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用一种奇异的语气问：“这头妖鹤，是你杀的？”
亓官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老老实实道：“不是我，是师父。”
“你师父……”阳和真人闻言一怔，“他，他来了么？”
亓官睁大眼睛看着她，没有说话。
阳和真人察觉自己的失态，轻轻咳了一声，掩饰地道：“是我想岔了，陆道友正在潜修，怎会出现在此地。”说着再瞧了一眼亓官，见他满身是伤，语气中不免带了些责备：“妖王修为可比元婴修士，你便有长辈赐下的御敌法宝，也不宜冒险，否则受伤事小，倘被伤了性命，当如何是好？”
亓官眨了眨眼，未及说话，就见她抬手递了一瓶丹药过来，道：“妖王业已伏诛，后续事宜不需你操心，回去好生养伤……”她说着忽然“噫”了一声，一把握住亓官的手拉过来，手指顺势搭上了他的脉门，稍许灵力探入，随即神情微微一变，“黑风煞？”
她抿紧嘴唇，骈指如风，转瞬便有数道灵力携着锐劲钻入亓官体内。这灵力煞烈如火，霎时便将黑雾一般附着在经脉上的黑风煞烧得滚沸起来，不一刻便团成了一团，藏进几条细小的经脉里，那团盘踞在丹田宫内的黑风煞也被逼到了角落。
阳和真人这才抬眼，严肃地道：“这黑风煞一时片刻难以祛除，我暂时将它封住，等到回了王都，我再为你彻底清除。”
亓官看着她，点了点头。
关云堡已成废墟，整座城数万人死于非命，怨气深重，倘若置之不理，势必要生出如水怪一般的精怪来祸害人间。阳和真人替亓官暂时封住了黑风煞，又运起正音之法，诵念了整晚的道经，以超拔冤魂，抚平怨气。
“到底是一座死城了。”天明后，阳和真人瞧着脚下的废墟，神情有些沉重。
亓官已静默了许久，这时抬起眼，问：“为什么会有妖潮？”
从义阳城到姜城，再到如今的关云堡，他已经见过三次妖潮，他实在想不明白，世间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惨祸？
全师兄说，妖族只要去掉了横骨，便能七窍清明，懂得吐纳天地灵气修行，不会再为祸人间，但是，那头妖鹤明明已经炼化了横骨，成就妖王之尊，为什么还是会掀起妖潮，肆虐一方？
阳和真人没有说话，只将目光投向远方，过了半晌，才淡淡地道：“近百年以来，妖潮时有发生，有人为此卜算天机，道是，妖族气运有勃兴之兆，将有皇者诞育。”
亓官不太明白，困惑地看着阳和真人。
“妖皇是否诞育，此时尚不清楚。”阳和真人收回目光，声音冰冷，“不过眼下看来，妖潮肆虐，显见得有不少妖王参与其中。”

第93章 不知道
关云堡被妖潮夷为废墟之事在王都掀起了轩然大波。
颍王得到消息后，立刻带着重礼去迎仙台请见阳和真人。阳和真人并未露面，只遣了一个小道童出来，请他回去。
颖王急道：“王都与关云堡相距仅有数百里，而今关云堡遭此横祸，王都也难说安稳，局势若此，吾实难心安！”
小道童抱着拂尘，一板一眼地道：“王都有真人坐镇，请陛下少安毋躁。”
事关生死，颖王又如何能不心焦，当下只请阳和真人说项，欲求更多的元婴真人坐镇王都。他言辞倒也恳切，道：“吾并非不信真人之能，只是王都有数十万百姓，倘若妖潮来袭，恐怕真人一时看顾不到……”
小道童闻言立将脸色一变，“元婴真人何等尊荣，岂是尔等凡民说请便请的！”他居高临下，冷声斥道，“陛下好自为之，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说着将拂尘一甩，径自离去。
颖王无法，只好连夜让人在迎仙台下搭了一座行宫出来，急急忙忙地携着几名宫妃住了进去。一国之主若此，其他权贵重臣也未免心中惴惴，纷纷将居舍挪移到附近，以便妖潮来袭时，能就近得到仙师的庇护。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快地，妖潮袭城之事就传遍了王都的大街小巷，一时所有人都知道关云堡被灭了城。人们惊恐慌乱之余，又流传起妖兽抓人吃人的故事来，一个个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见一般，吓得许多人连门都不敢出。
“小仙师，那妖潮真这么厉害？关云堡那么大一座城，听说都叫妖兽祸祸没啦？”店小二将面条端上来了也不走开，抓着抹布装样子地擦擦桌角，便迫不及待地问。
旁边的食客听见，也纷纷竖起耳朵留意。
亓官装着心事，只沉默地看了他一眼，低下头，挑了一筷面条送进嘴里。
这时候食客不多，店小二也不去忙活，站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他听来的妖兽吃人故事，末了，他看着亓官，忽然道：“小仙师，那妖潮如果进了王都……可保得住吗？”
亓官抬起头，看着他，少顷，又看了看周围投来的一圈期冀目光，沉默了片刻，终究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
四周的气氛一时沉寂。
泥丸宫中，识人蛊微微颤动，传来一些不太好的情绪。亓官垂下眼，胡乱将面条塞进肚里，放下银钱，抬脚走出店门。
他走在街上，心情不免有些沉郁，下意识地摸了摸指根的须弥芥。但藏着师父神念的玉牌仍旧没有动静。不知道为什么，自那日关云堡之后，他就找不到师父了——玉牌里的神念不知去向，云虺身上也没有了他熟悉的气息。
亓官心里既是困惑不解，又免不了一直惦念，就连修炼也忍不住分了好几回心。
“师叔这是要往哪里去？”正走着，忽然一道声音自旁边传来。
亓官循声一看，顿时皱起了眉毛。是那个叫周世清的人，全师兄曾经说过，此人有些“轻浮”。他并不很明白轻浮的意思，不过总归不是什么好词，而且，识人蛊传递过来的感觉，也叫他很不舒服。
那周世清慕他身份修为，有意亲近巴结，见亓官不理也不以为意，依旧跟在身边，面上还挂着笑容，道：“听说师叔也去了关云堡，还与那头鹤妖大战了一场，可惜我当日留在王都，未能亲见师叔御敌风采。”
亓官皱着眉毛，疾步往前，周世清亦加快脚步，笑着道：“师叔下回出城巡视是什么时候，全师弟不在了，不如我同师叔一道去罢？我虽修为粗浅些，可料理些妖兽也不在话下，想来不至于成为师叔的累赘。”说着便伸手要去揽亓官的臂膊，故作亲热地，“说了这好些话，师叔好歹理我一理……”
亓官猛地闪身避过，骈指射出一道剑气，正中他的肩窝。
周世清“啊”的痛叫一声，脚下倒退一步，捂住肩窝。周围人闻得动静纷纷看过来，他脸上挂不住，只得忍着疼强笑：“师叔、师叔这是何意……？”
亓官皱眉看着他，神情有些冷：“不许跟来！”说罢转身就走。
周世清脸上阵红阵白，肩上的伤也疼得很，一时气愤不过，忽又抬脚跟了上去，提高了声音叫道：“师叔在这里装什么清高？敢是拖着全师弟出城巡视，连累他送命的不是你么？”
亓官猛地刹住脚步。
周世清见他停下来，脸上显出一丝快意，冷笑道：“亓师叔乃剑君高徒，身份尊荣，又有金丹修为，我等区区筑基弟子，想来也不配入您贵眼。不过，师叔即便身份贵重，也不该视别派弟子之命如草芥，随意糟践！”
亓官转过身来：“全师兄不是因我而死。”
“哈！”周世清冷笑一声，“师叔敢做不敢认么？倘若不是你一意出城，全师弟见今还好好地待在王都，又怎么会无辜送命？”
亓官盯着周世清，泥丸宫中的识人蛊颤动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恶意涌来，沁得眉心一片冰凉。他往后退了一步，转而驾起剑光，疾往迎仙台而去。
迎仙台。
小道童早便得了吩咐，一见亓官便引着往里而去，道：“真人已经预备妥当，请道兄往丹室去，用真火炼煞。”
亓官点头，随他进去丹室，一道热浪当头涌来。进入内室，便见阳和真人趺坐于地，面前一池丹液沸滚，热气蒸腾。
“黑风煞乃阴属煞物，一旦进入经脉丹田，便时时侵蚀，若是不及时除掉，最后连灵根都要被蚀得一干二净，哪怕已经蜕凡成仙，也要被断绝道途，称得上是一等一的阴毒法门。”阳和真人徐徐道，“若想除掉此煞，一则可以服下阴属丹药，催发煞气，再以雷霆手段一举灭除；二则是将阳和之力导引入体，聚真火将阴煞炼化干净。”
“我身边并没有可以催发煞气的阴属丹药，所以用的是第二种法门，只是内聚真火，未免煎熬。记住，再是痛苦，也千万要忍耐住，否则便是功亏一篑。”她说着，将手一指那一池丹液，道：“去罢。”

第94章 渡劫
亓官去了外袍，抬脚迈入丹液池中，在池央的莲台坐下。莲台微微一沉，带着他的身躯往丹液中沉去，须臾，丹液便没过他的头顶。
这一池丹液看似热浪翻滚，真进入其中，却并无灼热逼人的感觉，倒是有一股阳和之气顺着周身穴位缓缓渗入。这阳和之气先是依十二正经徐徐行了一周，继而又通向奇经八脉，其气息缓缓流转，所过之处，无一处不暖，无一处不熨帖。
亓官双目微阖，心神紧守灵台，依着阳和真人的嘱咐，用灵力导引阳和之气周行全身经脉，连尾端的细小经脉也未有遗漏，如是行过几个周天，连阿是穴也被荡涤一清，周身上下俱都充溢着温和祥适的气息，如同浸在温泉之中，一派泰然舒适。
丹田宫内的黑风煞尚未被惊动，而被封进细小经脉的黑风煞若一层朦胧的黑雾附着在经脉壁上，此刻仿佛也被这股暖融的气息助长，不过片刻，便更加膨大了一些，竟似要冲破阳和真人灵力的锁印，突涌出来。
阳和真人察知亓官气息变化，法诀随心而起，掌中随之吐出一道沛然灵力，旋即骈指一引，将其投进面前的一池丹液之中。霎时间，那一池丹液便被这道灵力激得翻起了二尺高的浪潮，丹室内竟尔有阵阵潮声响起，仿佛藏着一片海域一般。
阳和真人对此异象充耳不闻，只徐徐将煞烈灵力注入那一池丹液之中，不一刻，丹液便在池中湃涌起来，丹室内海潮呼啸声愈疾。
随着丹液的湃涌，亓官忽觉环绕身周的阳和之气一变，于温和之中格外增加了几许热意，渐渐的有些灼痛之感，少顷，灼痛之感愈来愈强烈，亓官感觉自己仿佛一脚踩进了熔岩中，灼热的岩浆淹过来，把他从头到脚地包裹住。
疼。
放在膝上的手掌绷起了两道青筋，亓官紧紧闭着眼睛，沉默地忍耐着，用灵力继续导引阳和之气灌入体内。
“岩浆”寻隙而入，顺着周身的穴道往内涌，就连那小小的阿是穴也不放过。不过短短的功夫，他全身上下数百个穴道孔里就塞满了岩浆。岩浆一股脑地涌进经脉里，像是有人拿着烧红的铁钎不分青红皂白地往里捅，捅开了之后，岩浆便在经脉中奔涌起来，气势万千地向着丹田宫杀去，其势不可阻挡、不能阻挡。
存留在经脉中的黑风煞仿佛察知了危险，止住了膨胀之势，只牢牢胶附在经脉上。这煞物且十分顽固，哪怕被“岩浆”包裹，仍旧牢牢地胶在经脉壁上，丁点不见减少，只是略有收缩。
不过片刻，那自阳和之气中生出来的“岩浆”便携着雷霆之势撞进了丹田宫，霎时间，亓官感觉腹中轰的一下，烧起了一团火。这团火烧得极其猛烈，只一息的功夫，就把他从内而外地点着了。
痛楚来得太过强烈，亓官霍然睁开眼，猝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叫。
他的每一片皮肉，每一滴血液仿佛都在燃烧，灼烈的痛感滚在血肉里，钻进骨头缝中，连经脉都不放过，寸寸燃烧成灰烬。他的血肉烧成了焦炭，骨头化成了飞灰，经脉都被烧至虚无，那循着穴道涌进体内的“岩浆”却仍旧不罢休，源源不断地往这团火上添油加柴。
他甚至感觉灵识都被燃烧了起来，但却连挣扎也不能，只能痛苦地扬起脖颈，无声地叫：“师父……”
好疼啊，师父、师父救我……
仿佛过去了许久，又仿佛只是短短一瞬，亓官似乎听到了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而后，他那仿佛要燃烧起来的灵识忽然接触到一点清凉的气息。这点清凉气息如救命稻草一般，立刻将他从无尽烧灼的痛苦中拉了回来。
师父……！
亓官模糊间察觉到熟悉的气息，精神一振，立刻不顾一切地缠了上去。
那道清凉气息微微踌躇，似乎略有退避之意，但亓官的灵识紧紧缠在左右，不叫他有离开的机会。
真的是师父！
亓官的灵识欢欣起来，仿佛懵懂的幼兽，寻着一个空隙便将自己“挤”进了那道清凉气息的怀抱，霎时间，他便被一道温和且强大的神念包裹了起来。这一刻，仿佛幼鸟终于还巢，风雨都已远去，所有的一切苦痛都被温柔地抚慰，剩下来的，只有无比的安心。
丹室内，随着亓官体内真火的燃烧，那一池丹液渐渐退去效力，翻卷的浪潮也渐渐平息下来。阳和真人注视着亓官削瘦的身躯，神情稍缓，只是手底下的动作依旧不慢，伴着法诀将一道道灵力打进去。
眼看那一池丹液将彻底平缓下来，陡然，她的动作一顿，霍然抬起头来，神情有些惊疑不定——这是，渡劫？
阳和真人将最后一道灵力打出，旋即起身，疾步行至丹室外，抬眼一望，王都晴空湛然，并没有劫云聚集，显然渡劫之人并不在此地。她的目光也并未在此停留，而是直上云霄，仿佛穿过无数山峰，望见了千里劫云笼罩的景象。
若劫意要引动元婴真人察知，这渡劫之人的修为少说也在分神以上，当今世上，分神境界的修士屈指可数，而修得分神圆满的修士，只有元禄剑君一人。
是他，他又要渡劫了。
阳和真人心神微颤，拢在袖中的手不觉紧紧握了起来。当年，她在镇妖盟结识那名少年时，就从未怀疑过他的天赋，但不到千岁之龄便要跻身大乘，这样的修行进境，实在叫人惊叹。
反观自己，当年与他几乎同时筑基，磋磨了数百年，见今也才不过元婴境界，实在是……差距太大了啊。她忍不住叹息，恐怕这一辈子，她都不会有追上他的机会了。
流华宗。
劫云已经渐渐聚集起来。蔓延千里的乌云层层堆积，冲着剑台沉沉地压下来，云层中不时闪出明亮的电光，闷雷声滚滚而来。
陆丰仿如未闻，安坐在洞府内，双目微阖。
明心小童是剑灵，对天劫之威更加敏感，天空中响一声雷便要抖一抖，便在陆丰身边转来转去，眼巴巴地叫：“剑君……”剑君却并不理他，他只好回到剑身中，以剑形之体悄悄蹭到剑君身边待着。
轰隆隆——
雷声越来越大，甚至已经有几道雷虚虚劈了下来，陆丰才将远在万里之外的两道神念尽数收回来。他缓缓睁开眼，一步跨出洞府，而后单手一招，便有一柄漆黑的长剑电射而至，被他握在手里。
陆丰平静地抬眼，持剑直面千里劫云。
雷劫会在此时到来，他一点也不意外。甚至早在数日前，他就知道，破境之劫即将到来，因为，他的心境摇动了。
神念裹上亓官灵识的那一瞬间，他并未有其他念头，心里记挂的，只有好好护着七官儿，不叫对方被那头妖鹤所伤，直等到神念与灵识相触的瞬间，他才骤然发觉不妥。
不该这样的。
修道之人，灵识自泥丸宫中生发，与神魂相依相辅，是最要紧的所在，除了双修道侣，任何修士都不会轻易将灵识与他人相交接触。他自知这般不妥，待引着亓官发出心剑斩杀了妖鹤之后，立刻就要将神念抽离，然而，那一瞬间，他却忽然“看”到了一些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景象。
他看到了耸立的剑石，又看到一个身量极高的青年向他走来，而后在他面前蹲了下来，宽大的手掌在他头上揉了揉，接着便有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从今往后，我就是你师父。”
“师父？”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懵懂稚嫩。
“对，师父。”青年微微笑了起来，用一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
陆丰忽然醒悟，这是、是亓官刻在灵识深处的景象。
刹那间，他心神剧震。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七官儿果然是他亲口认下的徒弟，但是，为什么他没有这一段记忆？一时之间，他心底涌出了无数的疑惑，不知不觉就将神念往亓官灵识深处探去。
他看到自己练剑，小小的七官儿在一边似模似样地跟着练，一边练，一边问：“师父，这是什么剑？”
他正巧一式横斩，闻言望了望远处正割草的农人：“啊……是割草剑罢？”
他看到自己将周天星罗剑阵舞出来，漫天的星芒引得七官儿睁大了眼睛，抓着他的袖角问：“师父，什么剑？”
他想了想，笑了起来：“这是绣娘在绣花呢，所以叫做‘绣花剑’。”
他看到自己讲授各类奇事秘境，七官儿偎在他怀里，捉着他的袖角，渐渐合眼睡去；他看到自己亲手猎了灵兽，升起火堆来烤得喷香，七官儿在旁边馋得直溜溜地盯着瞧；他看到自己取来各色宝材，亲手炼制出来一柄漆黑的长剑，又极慎重地用细篆在剑身刻上“不吃素”三个字；他还看到万千道雷光从空中落下，七官儿声声泣血地叫“师父”……
只一刹那，无数的景象在陆丰眼前掠过，他心神震颤，险些克制不住，立将雷劫引来。
七官儿、七官儿……
他回过神来时，陡然发现，这一沉念，却教自己的神念与七官儿的灵识交融在一起。陆丰瞬间仓皇，匆匆将神念抽离。七官儿心性纯稚，神思明澈，而今却因他一时之误，师徒竟有了神交之实。
陆丰悔之莫及，心境摇动得更是厉害，好容易才稳住心神，却在此时，又不合时宜地察觉小洞天里的那株细藤传来了亓官的动静。
师父、师父……
记忆里的小七官儿一声一声，叫得他心尖都忍不住颤抖起来，忍不住就将神念探了出去，然后便果然听到七官儿在叫师父。他说，好疼啊，师父救我……
陆丰的心立刻就揪了起来，几乎是下意识地将神念裹了上去，替他的七官儿遮挡一切风雨和苦难。
罢了！
只要七官儿不受苦难，便有神交之实又如何，难道这般他便不是七官儿的师父了么？
陆丰心神终于宁定下来，只是心境几番摇动，终究是压制不住封存已久的剑意了。
深紫的电蛇在雷云中蹿动，接连又是好几道雷霆劈了下来，仿佛是在试探动静。陆丰握着剑，容色平静，湃涌的灵力鼓荡起来，将衣衫吹得猎猎作响。
金顶仙府，张松阳睁开双目，遥遥注视着他。

第95章 锋出半刃
凝翠山。
尚未满周岁的小孩儿受了惊，哇哇地哭了起来，左家嫂子“哦哦”地柔声哄着，抱着襁褓在屋里来回地走，时不时担心地望一眼门外——老左去了山里狩猎，这时候还未回来。
赶在天色暗下来前，老左扛着一头赤麂回来了。他把死去的猎物扔在院落里，先去洗脸洗手，将浑身的血气稍冲掉一点，才进来屋里，凑到襁褓面前用鼻尖蹭了蹭女儿粉嫩的小脸，“阿宝，阿宝哦~”
阿宝闻到他身上残留的血气，小鼻子耸了耸，“啊”地一声，肉乎乎的小手就呼上来打了他一巴掌。老左哈哈笑着，伸出两个手指抓住女儿的小手，得寸进尺地用下巴上的胡茬扎了一下小嫩脸。
阿宝瞪着两个乌溜溜的眼珠呆了一下。左家嫂子“嗳呀”一声，还没来得及把襁褓挪开，小孩儿就“哇”地一下大声哭了起来，两条小腿在襁褓里有劲地踢腾着。
左家嫂子赶紧抱着她哄，一边将身子背过去，“快别来招她，才将就哭过一场，刚哄回来。”说着又催促老左去收拾洗换，老左乐呵呵的：“不忙，先把那头赤麂收拾了再说。”
他瞧不够地盯着女儿看了又看，恋恋不舍地拎着刀去院子里处理猎物。左家嫂子抱着女儿在屋内，隔得远远地道：“记得留一条腿。”
“我省得。”老左答应了一声，一边挥刀砍断脊骨。这已经是他们的习惯了，七官儿久未回来，阿深也上了山学艺，不论是打到的猎物，或是其他好吃的东西，必要给他们留出来一些的。
左家嫂子小心地晃着阿宝的小襁褓，目光不觉顺着门口，又投向了远处天空上堆积的乌云，无意识地把女儿抱得更紧了一些——不知怎的，她总觉得有些心惊肉跳，如果说先时心慌是担心老左在山里会遇到危险，但现在老左都已经回到家了，她还担心什么？
闷雷声隆隆地从头顶滚过去，老左利落地把猎物砍成大块，也抬头望了望天，暗暗吐了一口气。他这也心慌了大半天，只希望不要是阿深和七官儿出事才好啊。
劫云笼罩下来时，非但是凡人心惊肉跳，流华宗护山法阵之外数百里方圆，所有的虫豸都止住了嗡鸣之声，飞鸟隐入丛林之中，走兽也都掩了生息，蛰伏于洞穴之中，不敢在这个时候露头。
尽数被劫云笼罩在内的流华宗更甚。
摄于天劫之威，宗内饲养的灵兽伏在地上觳觫不已，稍有灵性的灵植也簌簌颤抖着，低低地往地上伏去，唯恐被降下的雷霆劈中。
护山法阵中逡巡游弋的云虺们早在劫云开始聚集的时候就察知了危险，纷纷游过赶云涧，老老实实地缩进云水谣中，一点声息也不敢发出来。妖兽贝母也将自己深深地埋进水底，用淤泥将贝母珠的珠光彻底掩盖起来。
迎象台未及筑基的弟子们早被师长们赶进了有阵法守护的道堂里，免得修为低下被天劫余威波及。平日里满山乱窜的石头这时候也安静下来，仿佛真的是一块块毫无灵性的顽石。
内门弟子们也大多被按在各自的峰头，只有问剑峰和附近两峰的弟子在师长的带领下，避到了稍远的地方。
阿深随在队伍后侧，忍不住回头，望了望劫威之下剑意越发精粹凛冽的剑台。
林成洲对这个新收的弟子还是很看重的，转头不见他跟上来，神念一动，即把他裹进自己的遁光带着，吩咐道：“跟紧了！”
阿深看了看他，目光又转向剑台，少顷，问道：“师尊，师叔渡劫，七、亓师弟会回来么？”照理，亓官比他先入门，他应当唤一声“师兄”，只是他一向当亓官是弟弟，所以这时候仓促改口，也只叫做师弟。
好在林成洲也并未在意这个称呼，驾着遁光带着他落在一处峰顶，摇头道：“不知。”语罢又道，“陆师弟为破境已藏剑近百载，当年锋出半刃，丹阳峰都叫他削去一半，今日要成功渡劫，势必会全力应对。能见陆师弟这样修为的大能全力出剑，实乃千载难遇之良机，尔等修为尚低，虽然不能直视其锋芒，但用心领悟体会，日后也定然受益无穷。”
跟在身后的问剑峰弟子齐齐应诺。
一名弟子遥遥望了望剑台，不由得咋舌：“当年师叔祖把丹阳峰削去一半的景象我也见过，若那样惊人的剑势还只是锋出半刃，那师叔祖全力施展起来，岂不是能扫平半个宗门？”
周围其他的弟子纷纷点头。
阿深回头看了看，那名说话的弟子他见过，进入内门也不过区区十数年，也就是说，剑断丹阳峰的事最多不过十数年光景。那个时候，七官儿应当也不在流华宗。
他笑了笑，仿佛只是好奇：“这位师侄，丹阳峰被斩断是什么时候？”
那名弟子未及说话，倒是一旁的高师侄接腔道：“往前也不过六七载罢。”她想了想，“那时候我尚未回山，听说万林峰的那位石姓师弟，就是那时候被师叔祖收入门下的。”
阿深眉宇微动：“石横？”
“是他。”高师侄点了点头，“上回听说他害得亓师叔失踪，已经被逐出宗门了。”
阿深的神色冷了下来。他本就是为了亓官才冒死登上天梯进入流华宗内门，因此才会千方百计拜入问剑峰，虽然此前已经想办法打听到了亓官失踪始末，而今听人提起石横，仍旧抑制不住内心的杀意。
而后，他一转念，又注意到了高师侄提及的另一件事：
陆丰藏剑近百载，六七年前忽然剑断丹阳峰，细算一算，七官儿也是差不多的时候被老左捡回家的，这两者之间，莫非有什么关联？
只是他修行日短，对修士的事所知不深，囿于见识，即便有所猜测，也并不能想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暂时将之放进心里，留待日后慢慢解开这谜底。
他正思索的当口，问剑峰上的劫云越积越厚，已经有数道雷电劈了下来。便在此时，一道人影忽然出现在剑台上方，挺剑直面千里劫云。
“啊！是师叔祖！”高师侄叫了一声，其余弟子看到那道人影，也纷纷骚动起来，争相引颈遥望。
阿深隐在人群当中，远远看着那道人影，目光微微闪动。

第96章 天雷无妄
诚如林成洲所言，旁观分神大能破境渡劫实属千载难逢的良机，一则，能见到分神修士为破境渡劫而使出的精深道法；二则，天劫中自有玄奥道意，分神修士的破境雷劫所蕴含的道意更为高邈，哪怕只是站得远远的感受一下，对于以后的道途也是受益无穷。
所以，对于元禄剑君渡劫一事，非但是问剑峰弟子，其余诸峰弟子也俱都翘首以望。
层层密布的乌云沉沉地压在剑台之上，那藏蕴于劫云之中的无上威压亦笼罩下来。即便只是远远的围观，修为稍低的弟子也禁受不住，纷纷趺坐下来，但仍被那恐怖的威压催得灵识疯狂跳动，灵力在体内横冲直撞，不一刻七窍都沁出血来，好在有师长立刻出手庇护，才免却横尸当地的下场。
所有人看向问剑峰的脸色都是微微一变：天劫尚未落下就已经有这等威势，那应劫之人要面对的又会是多大的威能？
草堂，两人，一棋枰。
穆师妹手执黑子，久久没有落下，向来无神的双目望着棋枰，眸中仿佛有大雾缭绕。
轰隆隆——！
天雷终于落下，深紫的电蛇从天上落下来，径直劈向问剑峰上那一道执剑的身影。
雷光亮起的一瞬，穆师妹眼中的大雾也仿佛被紫雷劈开一条缝隙，隐约现出深藏其中的神芒，下一瞬，那一抹神芒便即被重新漫开的大雾掩去。
“天雷无妄。”淡色的嘴唇轻轻开合，吐出四个字来。与她相对而坐的白衣女子微微一惊，抬起头来：“师尊？”
卦象无妄，曰：元亨，利贞。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
穆师妹缓缓伸手，将指尖的黑子落在棋枰上，低声自语：“守正方可无妄。”
轰隆隆！
雷霆炸响的声音叫人心惊肉跳，粗如水缸的紫色雷柱携着恐怖的威能落下来，震得山峰都开始摇晃抖动。然而，那立于雷光之下的人影却不退不避，迎着那雷光抬手一剑斩去。
霎时间，天地间亮起一道浩然剑光，这剑光亮起的瞬间仿佛将日月的光辉夺去，就连那恐怖的雷光与之相较都要暂退一射之地。剑光无声无息地迎上雷柱，刹那间，轰——
分明无声、却又足以震撼大地的碰撞就在所有人眼前炸开！
“啊！”
无数声惊叫在各峰响起，即便是在师长的护持下，修为低的弟子乍然得见这等层次的交锋，仍然禁受不住，灵识乱颤起来，只能静心凝神，紧守灵台。
那恐怖的劫雷并未停歇，依旧携着要将天地撕开的恐怖威势降落下来。而那被漫天雷光淹没的人影，看起来竟然仿佛游刃有余，他仿佛是信步走在雷光中，挥剑斩向劫雷的姿态十足潇洒。但见一道道纵贯天地的剑气，这些剑气中藏蕴着无数剑芒，经纬出一片灿烂光辉的星河，几将问剑峰及附近的山头都网罗在内，那降下来的无数劫雷便被这些剑芒不断切割、瓦解。
“大乘啊……”千炼堂，乔拾音负手遥望着那一道浩然剑光，神情有些复杂。
她这位师弟，明明入门比她还晚几百年，却领先了她一个大境界，并且即将勘破大乘境，这样可怕的天赋和进境，实在令人羡慕，也令人……嫉妒。
执法堂，铁正的心绪亦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冷淡和平静。
若陆丰破境成功，流华宗便会再一次迎来大乘境修士。自三百年前，上一辈的莫师伯进入云上界潜修，以图勘破渡劫后，流华宗便再无大乘境修士坐镇，直到如今——事实上，非但是流华宗，其他与之齐名的道门大宗也没有大乘境修士，而即将勘破大乘境的陆丰或许也很快就会追随前辈的脚步，前往云上界，堪求渡劫飞升的机缘。
金顶仙府，张松阳微垂双目，仿佛已经入定冥思，那一缕长须的遮掩下，却含着仿佛有、细细一看又仿佛没有的笑意。
此时此刻，却有一名黑衣少年拼命地想要挣扎、却被禁制所禁锢，半分动弹不得，只能用绝望而恐惧的目光瞪着身前的一道黑影。
会死的，他真的会死的！
虽然他的修为被强行拔升到金丹境界，但那天劫的威势岂是一个小小的金丹修士所能抗衡的，哪怕如今隔了一座山，他都只能慑服在这天威之下，连灵力都调用不动半分。
那黑影在原地已经僵凝了许久，这时候忽然动了起来，在他绝望的目光中往他嘴里塞了一枚丹药。
他拼命调动起舌头想要将那枚丹药顶出去，然而丹药入口即化，转瞬即化作一道古怪的气流顺着他周身游走起来，须臾，他忽然发出一声惨叫，下一刻，他的五官竟然渐渐地开始改变：上挑的凤眼渐渐变成了无辜的圆眼，略显削瘦的双颊渐而丰盈起来，原本尖窄的鼻尖微微向上翘起，也略微多了一点肉……
没过多久，那一张原本清秀的脸孔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除去衣着外，活脱脱就是亓官的模样！
那一道黑影歪了歪头，似乎是在仔细端详，过了一会儿，探出手抓住了他的衣领，一道粗嘎嘶哑的声音随之响起来：“不想死的话，就叫得大声点。”
“嗬、嗬……”“亓官”眼睁睁看着黑影的手臂伸过来，眼神惊恐且绝望，下一刻，他忽然发现，体内的灵力骤然间奔涌起来，只是他还来不及欢喜，眼前骤然一黑，身旁只传来呼啸的风声。
轰！！
天雷的威势骤然压了下来！
他的眼眸陡然瞪大，噗的一声喷出一口血来，而后便被天雷的威势压得往山崖下坠去。
不，我不想死！
他拼命伸长手臂试图抓住什么，又疯狂催动体内被劫威压得纹丝不动的灵力，但都没有用。他只能眼睁睁望着漫天劈下来的雷光，拼命从喉咙里挤出来一道声音：
“师、师尊！师尊救我……救我！”
就在这时，陆丰往下瞥了一眼。霎时间，漫天纵横的剑芒停滞下来。

第97章 心魔？
分神修士的神念何等强大，“亓官”出现的一刻，陆丰便察知到了。
那不是七官儿。
七官儿尚在万里之外的颍国，决计不可能出现在此处。
然而，即便内心明悟，在见到那张与亓官如出一辙的面容时，他仍旧忍不住分了几分心神，于万千雷光之中，瞥下来一眼——
削瘦的身影坠下山崖，顶上还有漫天的雷光降下来，蓦然撞进眼底的一幕，霎时间与神魂中深藏的某个景象重合，他仿佛看到亓官的身影消失在雷光之中，最后连尸骨都在雷殛之下化作齑粉。
刹那间，坚如磐石的心念一颤，陆丰呼吸骤停，迎向紫雷的万千剑芒停滞不到半息，便即呼啸着向坠落下山崖的“亓官”卷去。
然而他急着救人，另一边天上降下来的劫雷也丝毫不慢，但见数道粗壮的紫雷轰然劈下来，转瞬将他淹没！
恐怖的紫雷携着莫大的威能兜头罩下，顷刻间就破去了他身上罩着的护身宝光和灵力护罩，击穿了他的肉身！万千道电弧在他血肉经脉中穿梭来去，要将这一副肉身彻底毁去，泥丸宫亦迎来一道足以摧毁神魂的恐怖雷潮，刹那间几乎将庞大的神念劈散！
“唔！”
加诸于肉身及神念的莫大痛苦齐齐袭来，陆丰的脸色瞬间惨白，唇角亦蜿蜒下一道血线。千钧一发之际，他强行聚拢几被劫雷劈散的神念，一股浩瀚灵力猛然一振，一道纵贯天地的白虹现世，于刹那间将紫雷劈开！
碍于修为，在远处遥望的众人并不能看清劫雷中的情形，只能见得浩然剑气与劫雷争锋，此时一见那声势浩大的剑光舍去头顶的紫雷，转而向下席卷，不免诧异。
见得这一幕，铁正眉头一皱，俨然已察知了剑芒向下席卷景象下掩藏的异样。
虽则修士破境时降下的雷劫是天道予以的洗练，但既有“劫”之称谓，便意味着，对于修士来说，这是一道生死大劫。天劫既已降下，便无情理可言，绝不会手下留情，修士唯有全力应对，才能从雷劫中挣出命来，而眼下这关乎生死的时刻，陆丰的剑光却没有抵御雷劫，反而冲着山底去了？
察觉异常的，并不仅是铁正一人。
“铁师兄。”乔拾音的声音忽而响起，旋即她的身影便出现在不远处，面色有一丝凝重，“陆师弟此番不会又生出心魔罢？”
当年陆丰生出心魔时一剑断峰，若不是修为已臻分神的掌门张松阳出手相制，那偌大威势怕不是要掀翻整个流华宗。今时又逢破境雷劫，比之当日引来的心魔劫声势更为浩大，若是他此时走火入魔，恐怕就是掌门出手也制他不住。
铁正凝目望着问剑峰的方向，片刻之后才缓缓摇头：“我亦不知。”
两人说话间，忽见一道流光从金顶仙府亮起，转瞬即到了问剑峰附近。
“是掌门师兄！”乔拾音精神为之一振，“看来掌门师兄也发现了陆师弟的异常，要从旁襄助了。”
问剑峰外，张松阳凌空而立。他手中执着一柄拂尘，宽袍广袖在风中飞舞，身姿翩然若风。他望着陆丰的身影，神情沉凝，沉声道：“师弟，切记紧守灵台，勿令邪魔外道扰了心神！”
陆丰以肉身生挨了一记劫雷，此刻气息稍见颓靡，并无余暇回答他的话。
张松阳见状，目光微微闪动，过得一刻，他猛然喝道：“亓师侄，此处危险，速速离去！”言罢，将拂尘一摆，疾向崖底冲去。
陆丰并未旁顾。
破境雷劫半点马虎不得，而“亓官”的出现，显然是为令他分神刹那，好叫他无法全心应对劫雷。先时他恍神不过是因为那一幕与刻印在神魂深处的景象重合，这时既已识破，哪里还会上一样的当。
“到底不是真的。”冷漠的目光扫过趴伏在崖底的削瘦身影，张松阳举目望一望劫雷中丝毫不为之所动的人影，神情微有沉郁。倘若有那个亓姓小儿在手，何须他如此操心，只恨这石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当初寻仇竟然叫那小儿就此消失了，而今花费了这般大力气，也只派上这点用场。
然往事不可追，片刻后，他又自语道：“罢了！”
亓姓小儿的出现本来就在他的意料之外，就连当初石横成为陆丰弟子也不在他的计划之中，既然此路不通，走另外一条路也未为不可。
心中计议已定，他回到问剑峰外，望着陆丰一剑又一剑地劈开劫雷，片刻后，脸色便些微僵硬起来。
陆丰在蓄势。
此时此刻，他出的剑仍旧没有尽全力，而劫雷降下的次数越多，他身上的剑意就凝萃得越发精纯，到得最后十道劫雷时，那冲天的剑意几乎笼罩了百里内所有山峰，哪怕相距甚远依旧能感觉到那剑意中砭骨的锋锐。
“呵。”一缕似有若无的冷笑出现在唇角。
劫雷越到最后，携带的威势就越大，自然就最难以应对，陆丰蓄势之意，便是要用最强的剑来斩开最后的三道劫雷，只是，能否如愿就不得而知了。
天上的劫雷此时又有了新的变化。
劫雷初始降下时，十数道劫雷一同劈下来，可谓声势浩大，但越到最后，数量反而越来越少，粗如水缸的雷柱也渐而有缩小之势，然而劫云之中蕴含的威势却是越来越重，就连遥远处的元婴修士也不得不遁进阵法中寻求庇护。
层层压下来的劫云中，一道紫雷悄然探出，转瞬即突至陆丰头顶，却见他悍然一剑横斩，如潮水般节节堆高蓄出来的凛冽剑意竟尔将劫雷斩成两段——
第七十八道！
此一道劫雷之后，层层堆积的劫云缓缓转动起来，倏尔便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旋涡。那漩涡之中，巨大而闪亮的电弧在跃动，一股沛然莫御的威势凝而不发，少顷，一股莫大的恐怖遽然降临，张松阳的汗毛瞬间炸了起来，立时疾退！
他尚未退出几丈距离，一道雷柱突然出现在陆丰头顶，转瞬即将陆丰淹没！
轰！
一道几乎同样庞大的剑气瞬间冲了出来，携着莫大的威势轰然倒卷而上，其与劫雷相抗竟然毫不落下风！
张松阳目睹这一幕，面上神情微微扭曲，当下再无余念，只悄然念动咒诀。霎时间，那道浩然剑气颓势忽显，瞬间就叫劫雷压过，雷光携着那叫分神修士亦觉恐怖的威势霍然落下！

第98章 找师父
陆丰的身影瞬时被劫雷淹没。
雷光冲刷而下，就如一柄巨剑从他头顶贯入，更为糟糕的是，他周身的灵力骤然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封锢，甚而连护身宝光都支撑不起来，只一刹那，劫雷便穿透了他周身筋骨血肉，直透脚底！
此一刻，便是千刀万剐也抵不过这般极致的痛苦。
然而加诸于肉身之上的摧磨却远远及不上来自于神念的毁灭，雷潮狂涌的瞬间，劫雷中蕴含的玄奥道意也如飞瀑一般，毫不讲理地当头冲下，若非陆丰日复一日淬炼剑心道意，神念几乎在相接的瞬息就要无声湮灭。
“……！”
于外界而言，雷潮倾泻而下只是一瞬，但在识海中，这一瞬被拉得仿佛有亿万年之久，无数星辰在此瞬息明灭。陆丰竭力驭使未散的一点神念赶在被玄奥道意形成的瀑流湮灭前冲出，极力将更多的神念聚集起来，凝成一道剑束，而后——斩！
这一柄神念之剑遽然穿透玄奥道意掀起的浪潮，于寂灭间破开一线生天，刹那间，浩荡的雷潮被一线锋锐悍然撕开，陆丰提着剑，沐着雷光一步踏出！
他披着一身血气，周身剑意缭绕，双目神芒毕现，受伤之后气息分外悍厉，那道冰冷的目光穿过雷光，直直盯着张松阳：“你果然是动手了。”
张松阳为避劫雷之威，并不敢太过接近，此刻迎着他的目光，面上微微抖动了一下，长须随风而舞，须臾，竟尔露出一个笑容来，“陆师弟何出此言？”
头顶那一个巨大的云海旋涡转动着，劫云涌动间酝酿着更为恐怖的威势，陆丰却视若无睹，只盯着张松阳，神色冰冷：“六年前的心魔劫，是你的手笔。”
他语气笃定，径自下了定论。
六年前，心魔劫来临，他神念摇动，狂性大发，一剑斩断丹阳峰，是同为分神修士的张松阳出手相制，对方若想在他身上动手脚，只可能是在那个时候。
但张松阳晋入分神境后，修为就此停滞，百年间未有增长半分，若想在他身上动手脚而不被察觉，显然是早有准备——陆丰并不会低估自己的能为，所以，这个准备的时间只长不短，换句话说，很早之前，或许张松阳就已经生出了要置他于死地的念头。
至于张松阳为什么会有这般心思，他稍一转念便将整件事捋顺，唇边旋即浮出一丝冰冷的嘲讽——
“小洞天。”
自晋入分神境后，张松阳便开始潜修，除去六年前那一场心魔劫之外，百年间从未下过金顶仙府，此刻分明可以远远地旁观，却冒着被劫雷牵连的危险，眼巴巴地赶来雷劫中心，所为的目的只可能是第一时间将他的小洞天收入囊中。
毕竟，小洞天是修士领悟了天地至理后的显现，若能得到大能遗留下来的小洞天，便能通过大能的修道境界触摸大道之玄奥，从而提升自己对天地大道的领悟，修为自然水涨船高；另则，小洞天常被修士用来存放宝物，他的小洞天库藏之丰在修道界可谓首屈一指，就连蜉蝣妖的残蜕也在其中，见惯宝物的炼器大家乔拾音也为此馋涎不已。
有这两桩好处，张松阳会盯上他的小洞天，并不奇怪。
张松阳盯着陆丰，脸上微微抽搐了一下：“师弟心魔未释，所以才有这些揣测，眼下——”他说着，脸上忽而显出一个古怪的笑容，而后在轰然降下来的雷光中续上了话尾，“还是先渡过雷劫再说罢。”
自来最后三道劫雷最为凶险，这倒数第二道劫雷，比先前酝酿的时间更长，降下来的威势也更为凶戾，乍一扑下来便一举撕破卷上来的剑光。反观陆丰，一身灵力被封锢，先时蓄势酝酿出来的冲天剑意颓势已显，此消彼长之下，对上劫雷几无还手之力，只半息便被彻底淹没。
此一道劫雷过后，陆丰浑身浴血，气息肉眼可见的颓靡下来，周身剑意也不再昂扬。
张松阳的唇角缓缓绽开一抹笑容。还剩最后一道劫雷，陆丰能否安然渡过，已无须多言。
陆丰提着剑，身形凝定，他双目微阖，仿佛已经入定。
巨大的云海旋涡又压下来了几分，哪怕张松阳是分神修士，哪怕他并非渡劫之人，依旧能感觉到这股威势的恐怖。他轻摆拂尘，再退了数十里，微微笑着注目那一道在云海旋涡下显得渺小了许多的身影。
天才，呵……天才！
这世上的天才何其之多，陆丰确然是天才，但他能坐上流华宗掌门，又修成分神，难道就不是天才么？然而大道漫漫，便是天才，能渡劫飞升的又有几人！大道亦需谋求才能成正果，否则，便是再有惊世天赋又如何，还不是只能如流星般陨落，如此，求道之路上，他便用些手段，也是理所应当。
最后一道劫雷终于降下。
张松阳唇角的笑意越发舒心得意。
他苦心谋求一百多年，今日，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候。
——
亓官驾着剑光，如一道流光迅疾划过天际。
他抿着唇，眼睛死死瞪着前方，将体内灵力一催再催，以最快的速度向流华宗赶去。
那日，他一醒来便听阳和真人向他道贺，道是师父行将渡劫晋入大乘境。
“我与令师有旧，但已多年未见。等你结束游历回宗，便代我向他致贺罢。”阳和真人说着，又笑了一笑，微垂下双目，“……他一向眼光高，恐怕看不上我备的俗礼，便不去他跟前现眼了。”
她再说了什么，亓官已经听不见了，脑海中只剩下了“渡劫”这两个字。
渡劫……渡劫！
他脑中乍然出现当年师父在漫天雷光中消失的景象，猛地一个激灵，连阳和真人的话都未听完，立刻疾冲出迎仙台，亏得阳和真人见机得快，一把将他拦下来，问：“你要做什么去？”
亓官茫然地看了她一眼，过得一时，方才反应过来：“我要回去，找师父。”

第99章 回宗
“倒也不必这么着急。”阳和真人笑了起来：“此地与贵宗相距有万里之遥，便是你赶得再快，回到宗门之时，令师也必然已经成功渡劫了。况且你刚刚除了煞气，元气未复，且先在王都休养几日，择日回宗不迟。我再替你问一问，这几日有否云舟东行，倘若有，便可以乘云舟回去，一路上既有照应，也省了你奔波劳碌之苦。”
她的话合情入理，且又安排得细致妥当，亓官却摇了摇头，固执地道：“回去找师父。”
阳和真人瞧了亓官一眼，见他眉宇间有着明显的焦灼，不觉有些诧异。她本待问上一问，但一转念，即便她视亓官为小辈，终究不是正经的师门长辈，过多干涉反教人不喜，便咽下到了嘴边的话，只道：“若实在不能等，那便去罢。”
亓官立刻点头，疾步往外走，忽然想起来什么，又折身回来，从须弥芥中拿出一个灵果，刚要送到阳和真人手上，他忽地一顿，想一想又取出两个灵果来，与先前的一并递了过去。
阳和真人瞧了瞧那几个灵果，面上难掩诧异之色。她看了看亓官：“……给我的？”
亓官认真地点头：“谢谢真人。”
阳和真人眉目舒展，微微笑了起来。她伸手取了灵果，倒也不嫌寒酸，跟着又摸了摸亓官的头，叮嘱道：“而今妖患四起，你一人独行，路上千万小心。”
亓官点头应了，驾着剑光直冲上天。
他出了王都，稍辨了辨方向，便一路往东行去——当初在姜城时，余莲曾经与他说过，流华宗位于东方，只消一直往东，见了大海，便能寻人打听具体方位了。
他拼尽全力疾行数日，尚未见着流华宗的影子，疲累感却渐渐地漫了上来。但即便是累了，他也并不停下来休息，灵力告罄时便摸出一把丹药塞进嘴里，经脉被这样粗暴的方式撑得刺痛难忍也全不管。
如是一连向东行了十数日，亓官仍未见得大海，却已经疲累至极，只强撑着一口气继续前行，以至于与一道遁光交叉而过都没有反应过来，径直照前疾行。那道遁光顿了一下，忽折向追了回来，远远地问：“道友是往哪里去？”
亓官累日赶路，遁速已慢了不少，那人轻松赶上来，先是瞧了瞧亓官，见他确乎气息颓靡，神色间又多有焦灼，便问：“道友行色匆忙，敢是遇上了什么麻烦？我乃曲澜别院弟子，道友若是有难为之处，不妨同我说一说。”
亓官并未说话，过了一会儿后，他忽然刹住剑光，睁大眼睛瞪着对方：“曲澜别院？”已近僵滞的大脑浮出一点模糊的记忆，他有些迟钝地想起来，当初在义阳城时曾经救过他的那个韩师兄，就是曲澜别院的。
他精神一振，立刻扑到那人面前，紧紧捉住对方的衣襟，急切地问：“流华宗往哪里走？”
那人愣了一下，“流华宗？道友要去流华宗？”他看了看颇为狼狈的亓官，想了想，道：“眼下我也无事，便陪道友走一遭罢。”
他说着，果真就一直把亓官送到了流华宗山门外。
亓官心里牵念师父，一见到入宗的那座云台，便将怀里揣了一路的云虺放出来，教它领着穿过护山法阵，而后直奔问剑峰。他一路跌跌撞撞，一路经过诸多诧异的目光，最后在围绕剑台的那一圈剑光外从遁光中滚下来。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跨过剑光，疾往陆丰的洞府冲去。
师父，师父……
但是——里里外外都没有师父的身影，就连剑灵明心小童都不见了。
亓官站在屋内，环视空空如也的屋舍，手脚霎时间冰凉，心底的惊慌亦无限向恐惧蔓延。
师父渡了雷劫，又不见了。
“亓师侄？”一道略带探询的声音响了起来。
亓官听到声音的瞬间猛地回头，但看清了来人之后，那双明亮的眼睛霎时间就黯淡了下去。不是师父。
来人注意到他神色的变化，沉默了一下才道：“可是亓师侄么？我姓林，与陆师弟师出同门，你可唤我一声林师伯。”
师伯？
亓官眼前一亮，疾步迎上来，急切问道，“师伯，师父在哪里？”
林成洲看着他，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过得一刻，他微微撇过脸，声音力持平静：“陆师弟他，渡劫没有成功。”
亓官呆呆地看着他，半晌都没有动弹。好一会儿后，他的脸色一点一点的白下去，最后变成雪一样的惨白，声音轻得一阵微风就能吹走：“不成功……是什么？”
林成洲沉默，过了一会儿，道：“雷殛之下，神魂全消。”
亓官瞪着他。
林成洲见他这般，叹了口气，道：“师弟渡劫前最是挂念你，如今见你平安归来，想必也是极高兴的。”
亓官仍旧瞪着他，一动不动。
林成洲一时也说不出来什么话，与亓官相对呆站了片刻，有些生疏地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他顿了一下，沉沉地叹气，“你好好的。”
亓官茫然地睁着眼，脑子里一片空白，这一刻，所有的一切知觉都已远去，站在旁边的那位师伯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一概不知，直到他被人用力地勒进怀抱。
“七官儿？七官儿？”一道熟悉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无知无觉地循着声音的来处寻了好一会儿，而后，撞进一双满是担忧的目光中。
他瞪着那双眼睛，许久之后，才迟缓地眨了眨眼，声音滞涩地开口：“……阿、深？”
“是我，是阿深！”阿深见他认出了自己，狠狠地松了一口气，又紧紧地将他按进自己怀里，按着后脑勺的手安抚地滑动，“七官儿不怕，阿深来了，哥在这里，别怕——”
亓官大睁着双眼，鼻尖抵着一片坚硬的胸膛，嗅着熟悉的气息，仍然仿佛踩在云端一样，空飘飘落不到实地。

第100章 回来就好
亓官回宗的消息很快传开。
蔺如向他行了一礼，道：“亓师叔，掌门师祖相召，请您随我去一趟金顶仙府。”
亓官呆呆地转头看她，过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反应。
蔺如：“……亓师叔？”
阿深紧紧抓着亓官的手，这时候转过头看了蔺如一眼，“我同他一道过去。”
蔺如看了看他：“林师叔，未得掌门师祖相召，金顶仙府不得擅入。”
阿深的视线又回到亓官身上，道：“我不进去，只在外等候。”
蔺如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三人很快便到了金顶府外，阿深停下来，安抚地摸了摸亓官的头，这才将他交给蔺如。蔺如便引着亓官进去，一路来到一座恢弘大殿中，嘱他在此等候，而后恭谨地退了出去。
这大殿十分冷寂，偌大的地方没有一丝人息，一色的肃穆深沉。亓官站在殿中央，盯着一根玄青殿柱发呆。
过了一会儿，一道身影忽然在高台上显现。亓官打了个冷战，蓦然抬头，正好迎上一道锐利审视的目光，泥丸宫中的识人蛊疾速震颤起来，冰冷的恶意刺得识海都翻滚了起来。
亓官直直地盯了回去。
张松阳俯视着亓官，将他的防备和警惕收入眼底，唇角拉出一丝冷峭的弧度。而后，他将拂尘微微一摆，抬指遥遥向着亓官点了一下，一股无形的劲气随之迸发，直奔亓官而来。
那道劲气来得极快，亓官尚来不及调动灵力，便已经扎到了跟前，瞬息冲入他的泥丸宫。他被这股劲气冲得脑袋微微往后一仰，霎时间，冰冷的气息就将他的灵识彻底封冻起来，一道强横的神念侵入识海，狂风过境一般扫荡着，搜罗出藏在神魂深处的记忆。
所谓搜魂之术，若是元婴修士驭使或者还有些吃力，但对于分神大能来说，要想搜出一个小小金丹修士藏在神魂深处的秘密，不过一个动念就能完成，片刻后，张松阳面上多了几分躁色，更有一丝掩藏不住的戾气。
他精心谋算，终于叫陆丰渡劫失败，神魂当场灰飞烟灭，但他着意谋夺的小洞天却并没有如愿被剥夺下来，反而随着陆丰的神魂一道消失得无影无踪。张松阳无论如何不愿相信，自己苦心谋划了近百年，最后得到的竟然是这样一个结果！
那一瞬间，他险些控制不住暴涌的神念，当场走火入魔。
他不甘心，且开始疑神疑鬼。
陆丰一向天赋绝伦，当初是真的没有发现他当初做的手脚么？或者，是将计就计，诱他上钩？
张松阳越想越觉得后者更有可能，所以知晓亓官回宗后，便立刻将人召来，连一句虚言套话都没有，直接动手行搜魂之术。陆丰曾亲口说，与这亓姓小儿有极深的渊源，想陆丰渡劫没多久，他便急慌慌地跑了回来，若是陆丰真的藏了什么玄虚，必定与他有关！
然而，他看到了这亓姓小儿在剑石畔领悟剑道，看到了一家子凡民和乐融融，看到了义阳城妖潮，也看到了陆丰收徒的景象，唯独没有看到他想看到的东西，而陆丰所谓极深的渊源，竟然只是这亓姓小儿经由剑石所载剑道真意踏上修行之路而已。
只是这般，就能叫陆丰如此看重？
张松阳不信。
强横的神念再度将识海搅了个翻天覆地，连犄角旮旯都没有放过，但是——没有，还是没有！
他面上戾气愈重，那张向来温和慈善的脸孔也显得狰狞起来，怀疑的目光也随之落到亓官身上——莫非是这亓姓小儿居中作祟？
不，不可能。他随之推翻了这个念头。在分神修士眼中，金丹修士与蝼蚁无异，他只消神念一动，几十上百个金丹修士都能死得无声无息，便是这小儿想动手脚，又岂能瞒得过他。
难道陆丰真的死在了劫雷下，小洞天也随之湮灭了？
“废物！废物！”
殿内忽然响起一声厉喝，一股狂暴的威压霎时间横扫整座大殿，紧跟着，张松阳的身影便从殿内消失。待他回到位于山巅的高台上，趺坐在蒲团上时，镌刻的阵法自发运转起来，阵法下囚着的四海冰蟾亦徐徐吐出冰雾，少顷，一股冰冷的气息涌入泥丸宫，又过了许久，才将那一股暴怒和狂躁之意强行镇压下去。
金顶府外，阿深等了许久，才看到亓官的身影。
他连忙纵剑迎上去，“七官儿！”他握住亓官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会儿，面上的担忧之色稍解，随即手掌微微用力，“我们回家。”
亓官呆呆地看着他，眼里神采全无。
阿深瞧着心疼不已，拉着他下了金顶府，却并不回问剑峰，而是径直往外门凝翠山而去。
左家嫂子万料不到阿深这时候回来，还来不及高兴，再往旁边一看，顿时呆在了那里，直愣愣地看着亓官，过了一会儿，才颤抖着声音：“……七官儿？”
亓官呆愣愣地看着她。
左家嫂子眼里的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把怀里的阿宝交到阿深手上，转身就拉着亓官上下打量，含着泪笑：“……可是回来了。”又伸手摸一摸头、拍一拍背，终是忍不住将他抱进怀里，颤着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亓官任她抱着，片刻后，没有神采的眼中漾起了微澜。
亓官回家，左家嫂子高兴坏了，只把阿宝放进摇篮中，嘱咐阿深仔细看着，自己一转身便去了厨房，麻利地生火烧水，把熏制的好肉、各色山珍等拿出来，又提着刀寻了一只母鸡割脖子放血，忙乱中还不忘命阿深下山去割肉，使出浑身解数做了满满当当一大桌子菜。
亓官坐在阿深搬来的凳子上，低头看躺在摇篮里的阿宝。
阿宝抱着小胖手吃得津津有味，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他，一双小腿在襁褓里一下又一下有力地踢蹬。
他瞧了许久，然后，手指小心地顺着木护栏探进去，碰了碰阿宝的襁褓。
“啊，啊。”阿宝兴奋起来，沾着口水的小胖手一下子打在他的手指上。他微微一动，手指勾住那小小的手掌，垂目注视着那温软的一小团。

第101章 不要任性
老左回来时，天已近晚。
他扛着一头山猪走进院子，步履稳健，丁点也看不出左腿的异常，及至目光扫到亓官，他才猛然站住，定定地看了一眼，下一刻紧走几步把肩上的山猪卸下来，连脸上的汗都来不及擦，两步跨到跟前，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亓官。
而后，他伸出一只宽厚的手掌，重重地落在亓官肩上，用力摇了摇，腮帮子绷得紧紧的，片刻后才憋出来一句：“……回来就好。”
晚饭丰盛得犹如过年，亓官吃得头也不抬，左家嫂子一边给他搛菜，一边可惜时间太短，不够她再做几样好的，炖汤也不够火候，絮絮叨叨，听着却格外适意。
阿宝人小，脾气却大，不愿意一个人睡摇篮，必要人抱着，于是便躺在老左臂弯里，两只乌溜溜的眼睛一直斜着看桌上的菜馔，一见老左搛菜眼珠子立刻黏上去，又张着嘴十分努力地抬起脖子去够筷尖，贪馋的模样令人忍不住发笑。亓官也禁不住停下筷子去瞧她，没多久又叫替他搛肉的阿深唤回心神。
一家人和和乐乐，俱都默契地回避了亓官这一年多来不见踪影的事。
阿深是因为自己在内门打听出了一些消息，拼拼凑凑摸出了亓官被罚进无念谷及失踪；老左夫妻两个虽然不知底里，但见亓官回来后异常的沉默，心疼之下亦不忍心追问。
饭罢，老左借故将阿深叫到一旁，探问亓官的近况。
阿深沉默了许久，低声道：“七官儿师父没了。”
屋内，守着摇篮的亓官手指微微一颤，微垂下目光，嘴唇也抿了起来。师父没有死，他只是不见了，就跟上一回雷劫一样。
老左愣了好一会儿，张了张嘴，“这怎么……”
阿深没有说话，目光沉沉。
老左也沉默下来，半晌，长长地叹了口气。七官儿有多看重师父，他们都看在眼里，虽然七官儿心里眼里只有师父叫他很有些冒酸气，但他也万万不愿叫七官儿因为师父没了而伤心。
“怎么就没了呢……”他又叹了口气，过得半晌，又道：“这段日子，叫七官儿在家住一住，宽散宽散。”
阿深点了点头，他把亓官拉回家来就是打的这个主意。
屋内，亓官垂着眼睛，盯着阿宝襁褓上的花纹。
不能在这里。
在那座大殿的时候，识人蛊传来的恶意比当初遇到的那头鹤妖更甚，他还亲眼“看”着那道强横神念在他的识海搜罗扫荡，而他的灵识却被封冻在一处角落，毫无反抗之力。他毫不怀疑，那个掌门师祖只需一个动念，就能将他杀死。
而且，他要去找师父。上一回雷劫，他在义阳城等了好几年，才等到师父来找他，这一次，他不想再等了。
“……去找师父？”正在铺床的阿深直起腰来，惊诧地看向亓官。
亓官望着他，点了点头。
“可他不是……”阿深倏然收住到了嘴边的话，他看着亓官，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要去哪里找？”
亓官摇了摇头，面上有些茫然。
“七官儿。”阿深放下被子，几步走过来，在亓官凳子前蹲下，双目平视，“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是，人死不能复生……”他摸了摸亓官的头，放柔了声音，“就在这里，哪也不去，我们、我和老左，还有阿姐，一起陪着你，好不好？”
亓官看着他：“一起去找师父。”流华宗很危险，他也不放心把老左他们留在这里。
“……”阿深定定地看着他，好半晌，轻轻摇了摇头，“不行。”
亓官睁大眼睛看着他。
阿深垂下眼睛，过了一会儿，复又抬起来，直直盯着亓官的眼睛，“七官儿，我们不能走。”
“阿姐和姐夫都是未经修炼的凡人，阿宝如今也还不满周岁，经不起四处奔波，终究是要找一处地方落脚的，宗门内不受苛捐杂税，又没有妖患侵扰，正是一处好的安身之处。另则，不只是阿姐她们，我也有一份私心在。”他轻声道：“七官儿，我已经踏上修行路，又拜入了内门，且不说日后的道途长远，至少能学到更多本事，所以不能陪你任性，你明白么？”
亓官茫然了一会儿，而后摇了摇头，执拗地道：“要去找师父。”
阿深摸着他的头，温言哄道，“七官儿，不要任性，我们真的不能走。”
亓官有点着急，一把抓住阿深的手。他直觉不能把掌门的威胁说出来，只能反复地道：“要去找师父。”他的眼神不觉带上了祈求，“阿深，去找师父。”
“……”阿深吸了口气，耐心哄劝，“七官儿，师父已经没了，找不到了，你明白么？”
亓官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师父……”他想说师父没有死，但却有一股潜藏心底的恐惧阻止他，如果说了出来，师父可能就真的找不到了。
阿深把手抽出来，又摸了摸他的头，“你乖，让阿姐和姐夫省一点心，好不好？”
亓官怔怔地看着他。
阿深站起来，替他把床铺好，又走回来呼噜了一把他的脑袋：“好了，不要想师父了，先歇息吧。”
亓官一夜未曾合眼。他大睁着双眼，隔着窗户看着明月东升，霜色在屋里铺了一地，渐而月上中天，又过了许久，天边渐渐透出了一点夹着深青的白。
天亮了。
阿宝一大早就咿咿呀呀地叫了起来，耳边传来几句咕哝细语，随后老左便踏着沉重的步子推开门，进了厨房，麻利地捅开灶里的灰，开始生火。阿深练剑回来，自觉将井水灌满水缸，放下水桶又提起斧头劈柴。左家嫂子抱着小孩儿出得房门，一边指点老左做饭食，一边摇着拨浪鼓哄逗阿宝。
不久之后，米粥的香气顺着门缝飘了进来，拨浪鼓的声响也越来越近，最后在他门前停下，左家嫂子柔柔的声音响起来，“七官儿，起了么？”她轻轻一敲门，却听吱呀一声，房门开了半条缝。
她微微一怔，推开门，就见亓官坐在凳子上，转头向她看来。
晨光之下，亓官的目光显出一股说不出来的沉静。他问：“嫂子，你们愿意走吗？”

第102章 我走了
左家嫂子一脸诧异，抱着阿宝走进来，“七官儿，怎么了？”
亓官站起来，直直地看着她：“嫂子，你们愿意走，还是愿意留？”
“什么走还是留？”左家嫂子越发迷糊，“七官儿，你要去哪？”
“他要去找师父。”亓官未及说话，院子里的阿深忽然搭了腔，他已踏上修行路，五觉灵敏，虽然隔得远，也将亓官的声音收入耳中。他紧走几步，也进了门，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亓官。
左家嫂子更加疑惑，不是说七官儿的师父已经没了么？她看了看阿深，又看了看亓官，“这是怎么……？”
阿深沉默一会儿，唤了一声，“七官儿。”
亓官没有看他，一双眼睛只执拗地盯着左家嫂子。
左家嫂子又看了看两人，似乎明白了一些。她低眉想了一想，抬眼迎着亓官的目光，轻声道：“七官儿，我想留在这里。”
亓官睁大眼睛，“……真的？”
左家嫂子点了点头，声音柔柔，“这里安闲自在，乡邻也是一团和气，没有上官欺压，也不必缴纳赋税，最重要的是，”她看着亓官，说，“这里没有妖患。”
亓官的眼神微有变化。
“去年义阳妖潮，你和相公全身是伤地躺在床上，气息奄奄，那样的景象，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第二回 。”左家嫂子说着，眼圈红了，声音也有些颤抖，她轻轻吸了一口气，“七官儿，对我们来说，义阳才是故乡，论理，仙宗再好也及不上义阳，但义阳纵是有千般万般好处，也抵不过仙宗没有妖潮这一宗好处。”
亓官道：“可以再找一个没有妖潮的地方。”
“但若是以后找的地方都不如这里好呢，你要带着我们一直走吗？”左家嫂子摇了摇头，轻声道：“七官儿，你师父是这里的仙长，便是人没了，你的根也在这里扎着，如今阿深也在这里拜师学艺，便是这里千般不好，我们也该是在这里的。况且阿宝才这么一点大，我实在不愿意叫她跟着四处奔波受累。”
亓官怔怔地看着她。
“七官儿，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想离开这个伤心之地，我都明白，我也不拘着你一定要留在这里，想走便走罢。”左家嫂子将拨浪鼓塞进阿宝的小手里，空出一只手来，摸了摸亓官的脑袋，眼神柔和，“你无需太过顾虑我们，虽然大家都不说，但你和阿深是仙长，我和相公却只是凡民，仙凡不同道，终有一日是要分开的，既如此，哪一天分别并没有区别。”
阿深脸色一变，“阿姐！”
“阿深，‘不会分开’的话是小孩子说的，你不是小孩子啦。”左家嫂子摆了摆手，嘴角浅浅地漾出微笑，“便是分开，我也并不为此难过，只要你们都好好的，我就知足了。”
亓官刚要说话，左家嫂子又摸了摸他的头，爱怜地道：“去罢。七官儿，你是好孩子，不必担心我们，阿深在这里呢。”
亓官怔怔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嫂子……”
他昨晚想了一夜，把阿深的话翻来覆去地琢磨。流华宗的确不安全，但他说服不了左家人，也终究不能罔顾他们的意愿，就像当初义阳城妖潮时，老左不愿意回去，他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也不能强行把人带走一样。
他看了看左家嫂子，又看了看阿深，最后目光落在不知何时来到门边的老左身上，神情有些难过。然后，他低下头，开始从须弥芥中往外掏东西，一堆堆的灵石丹药法宝掏出来，在地上垒成了一座小山。
“七官儿……”左家嫂子看着这座小山，一脸吃惊，老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临到嘴边，却叹了口气。
阿深忽然一步跨过来，一把攥住亓官的手，道：“我跟你一起！”他不想离开这里，是因为想学习更多的道法，以后有本事保护亓官、保护家人，并不是想叫亓官一个人离开。
亓官挣开他的手，看着他摇了摇头，“你要学本事，要保护老左和嫂子。”他看了看那一堆法宝灵石，“师父说，这些宝物不能给凡人，但你现在不是凡人了，可以给。”
他看了看面前的三个人，最后又仔细瞧了瞧左家嫂子怀里的阿宝，说：“……我走了。”语罢垂下眼，驾着剑光掠过门口的老左，转瞬即冲上云霄，向着远处的护山法阵冲去。
“七官儿！”阿深大急，迅速地伸出手去，却没如愿捞住亓官的衣角，当下顾不得其他，立刻也驾着遁光冲了出去，然而他修为低下，却哪里赶得上，只片刻的功夫，眼前就失去了亓官的踪迹。
他呆呆地立在空中，面前云海翻滚，而他想找的人早已不知去向。
亓官驾着剑光往护山法阵外冲，身周的云海翻滚着，便如他此时的心境一般。行了不多会儿，他忽然一顿，不对。以他的速度，穿过护山法阵也不过就是一会儿的功夫，但此时已过去了盏茶时间，面前仍旧是翻滚的云雾，仿佛看不到终点一般。那翻腾的云雾中，无数灰白的巨大身影极快地游了过来。
金顶府。
张松阳随手往护山法阵里添了点东西，便将神念收回，不再盯着亓官。
流华宗既为仙道大宗，护山法阵便不容小觑，运转起来，便元婴修士也能困住，倘有修为高深的主阵之人坐镇，出窍修士也难逃生天，一介小小的金丹修士闯入阵中，尚不至于叫他耗费大力气去镇压抹杀。
况且，经历了搜魂之术，有再高的天赋，神魂损伤后，道途也将止步于金丹，难得寸进，当日陆丰将亓官带回来不愿行搜魂之术，就是此理。
只是张松阳千料万料，却不知道亓官有蜉蝣妖附身，神魂上的损伤俱由蜉蝣妖承去，也没有想到，作为护山法兽的云虺，非但没有听从他的命令攻击亓官，反而会为之引路。
“嗥！”一头身量幼小的云虺撞进怀里，撒娇般地把脑袋往亓官怀里蹭了蹭，极是亲密的模样。
亓官下意识地用胳臂搂着它，环视左右，蜂拥而来的云虺将他的去路堵塞得满满当当，还有一头身量比他之前见过的所有云虺都要庞大的云虺，将巨大而丑陋的脑袋探到他面前，那一双比灯笼还大的凶睛瞪着亓官，凶戾之气扑面而来。
亓官提着剑，仰头与之对视。
片刻后，那头云虺仰头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声音：“嗥嗷——”
随着这一声，围住亓官的云虺们摆动着长尾游动起来，片刻功夫，便让出来了一条通道。

第103章 亓官氏
出了流华宗，亓官择了一个方向，便驾着剑光往前疾行。他也不知师父在何处，只一路往前，过得数日后才因为饥饿的肚腹按下剑光，在茫茫森林中寻觅食物。
——照理，筑基修士已然辟谷，他已然修到金丹，并不需要进食，但他临行前将须弥芥中的灵果和丹药一股脑地塞给了阿深，长时间赶路下来，又不能打坐吸纳天地灵力，灵力无从补充，便有些无以为继，自然无法顾及肚腹饥渴，只能另行猎食充饥。
好在对于金丹修士来说，猎取野兽易如反掌，亓官不费吹灰之力便猎到了一头。只是看着那头被剑光绞碎生机的野兽，他却有些犯难——从前师父在时，他过不多会儿就能吃到香喷喷的烤肉，然而现在师父不在身边，他连如何生火都无从下手。
他盯着地上的野兽看了半晌，将剑光一卷，霎时间将其分割成许多的小肉条。生肉味腥，他拣选了几条送进口中，不待细嚼，直着脖子咽下去，又选了些干净的放进须弥芥中，以备饥饿时食用，余者皆弃置原地，留待鸟兽啄食。
解了饥饿，亓官也并未立时动身，而是四面望了望，选了一个高高的树杈跃上去，闭目趺坐，修炼起来。虽然此处山林灵气远不如宗门内充足，但他天赋非同一般，吞纳天地灵气的速度也不算十分缓慢，一昼夜过去，体内灵力便恢复了七八成。
翌日他睁开眼，便发觉昨日还是空荡荡的树枝上栖息了许多禽鸟，地上也有不少走兽聚集而来。这些鸟兽俱是被他引动的天地灵气吸引而来，此时他行功已毕，聚拢而来的灵气也未及散去，团在此处，形成一片薄雾笼罩山林，鸟兽们便都沐浴在这片薄雾中，连偶尔的啼鸣也更加欢悦清脆。
亓官望着这热闹的景象，呆了一刻。一头在他左近的鸟雀已粗通灵性，此刻探首过来蹭了蹭他的指尖，“啾”地一声振翅飞走，不一刻又回转来，衔着一枚不知名的红果放进他手心。
亓官低头看了看那枚小巧的红果，颇有些新奇，多看了几眼才将之收进须弥芥，跟着唤回吞了数头猎物有些懒洋洋地挂在树杈间的云虺，驾着剑光冲天而起。
如此行了月余，亓官已对茹毛饮血习以为常，只是常食生肉未免乏味，所以这日见了一座城池，他便按下剑光，落了下去。他久未见人烟，此时走在热闹的街巷上，忽然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来。
微微恍神后，他的目光便被街边食铺里冒出来的蒸腾热气和香味吸引而去。只是他囊中空空，须弥芥中唯剩一些野物和野果，并无金银可以用来换取食物，只能干看着。
走了一路，看了一路，腹中饥鸣愈盛，便连挂在颈项上的云虺也有些躁动起来。亓官不由驻足，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取出来一头身量稍小的野兽，单手倒提着走向最近的食铺，迎着掌柜的惊诧目光，指了指门口大锅里熬煮得香气腾腾的炖肉，道：“我用它换你的肉。”
掌柜的看了看他手里的那头少说也有一两百斤的肥硕野猪，又看了看他不算高大又瘦削的身量，不觉吞了吞口水，继而脸上堆出一脸的笑来，忙不迭地把他迎进去。这掌柜的倒也乖觉，一边快手快脚地扫尘掸灰，一边热情地道：“小仙师真是好眼光，这满街就属我家的炖肉最地道……”他一边叨叨着，一边指使两个跑堂把沉重的野猪拖进后厨。
正当亓官用野猪换取食物时，距离此地一个遥远的地方，一个身量高大、面貌稍显普通的青年正疾速地在山林中穿行。他身上并没有灵气缭绕，在林中猛兽看来，便是一块上等的好肉，然而当它们真的扑上去之后才发现，这人一身皮肉坚逾金石，锋利的爪子扣上去就连一丝血皮也蹭不掉。
青年一巴掌把扑上来对他又撕又咬的猛兽扇飞，继续马不停蹄地继续赶路。一路行来，他不食不饮，不眠不休，仿佛不知饥渴，也完全不晓疲累，只偶尔抬头看向远方时，那双看似木讷呆笨的眼中会隐隐现出一丝渴望和焦灼之色。
亓官用罢饭食，又取出一头野兽来，同食铺换了一整锅的炖肉收进须弥芥中。那掌柜的平日卖一天炖肉也赚不到十两净利，而今平白得了两头野物，非但连本赚了回来，那完整的野兽皮毛还能拾掇拾掇拿去换钱，喜得眉飞色舞，殷勤地端茶倒水，又问：“小仙师可还有其他想要的吃食，任凭是什么山珍海味，小老儿都一准能给您弄来！”
“好个欲壑难填的厌物。”一道清朗的声音忽然响起，亓官抬眼一看，就见一个有些眼熟的人从对街走来，向他略略颔首，“多日不见，道友一向可好？”
是那个将他送去流华宗的曲澜别院弟子。
这弟子唤做谢琅，而今已有金丹修为，据说是要借宝号的蜉蝣箧送些消息，所以暂时在此地停留，又被亓官驾着剑光而来的动静惊动，所以来查看一二，不想就遇见了旧识。
“说起来，我尚不知道友名姓。”谢琅笑了笑，又问：“道友是流华宗弟子么？”他那时将亓官送到流华宗后并没有转身就走，因见亓官径直冲入护山法阵中，所以有此猜测。
亓官看了看他，只道：“我是亓官。”
“亓官？”谢琅将这个名字咀嚼了一会儿，忽而笑道：“好名姓！我听说昔有亓官氏，以凡民之力铸得一柄石中灵剑，当是时，灵光直冲霄汉，千里可见，连修士大能都被惊动了。只可惜后来这亓官氏消失无踪，那一柄石中灵剑也不知下落，不知最后被何人得去。”
亓官茫然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谢琅也不以为意，打量了亓官一眼，见他形容比之上回更显瘦削，虽修道之人不沾凡尘，但衣衫微乱，看着也有些狼狈，不由得问道：“亓道友上回匆匆回宗，而今又出现在此地，可是有何要事？”
亓官看了看他，眉心的识人蛊安静地待着，并无异样，便道：“我找师父。”
“找师父？”谢琅一顿，问道：“可是哪里又出现了妖潮？”他说着跃跃欲试起来，道：“倘真是妖潮，亓道友必要同我说一说，我虽修为不高，好歹也是一介金丹修士，便是遇上妖潮也有一战之力！”

第104章 天才
谢琅此人虽修的是水系道法，却有些好斗。
当初他就是因为见亓官气息颓靡，神色间又多有焦灼，估摸着是遇上了什么麻烦，所以才会折返追赶，以为能撞上妖潮——试想若不是妖潮袭城这样的大麻烦，以金丹修士的能为，何至于千里回宗求援？
只是他将亓官送回流华宗之后，却并未见得有甚动静，徘徊片刻后只好离去。而今听亓官说要找师父，他下意识仍是觉得对方是遇上了妖潮之类的麻烦，解决不下，只能求助师父，所以迫不及待地问了出来。
亓官不解他突然的兴奋，茫然片刻，摇了摇头：“不是妖潮。”
谢琅的神情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近来妖潮虽然频发，却也只是相对从前而言，不是那么容易遇上的，便重新抖擞起精神，热心地问：“不知尊师是哪位前辈？我在外行走已有些时日，或者听到过些消息也未可知。”
亓官有些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并未说话。从掌门之事后，他便不再轻易将信任予人，尤其是关于师父的事。
然而谢琅此人脾性不同常人，一向无事也要找出事来，见他这么冷冷淡淡的，反而格外生出了些兴趣，又追问道：“亓师弟接下来欲往何处去？”他见亓官面貌显小，便自行占据了师兄的名分。
亓官摇了摇头，他也不知师父身在何方，但凭冥冥中一点直觉往前走。
“那可好。”谢琅闻言便笑了，“此地事了，我正好无事，可与师弟结伴同行。”
亓官呆了一下，强调道：“我去找师父。”
谢琅笑道：“我知道师弟寻师心切，且请宽心，我遁速尚可，绝不至于拖你的后腿。”
亓官睁大眼睛，摇头：“不要你，我自己去。”
谢琅却一把拉过他的胳膊，强行拽着往前走，一边走一边道：“师弟不必担心，我现下也无事可做，陪你一道也不耽误功夫，况且一人独行难免枯燥，不如两人相伴，还可多些趣味，便路上遇上了什么麻烦，也可多个照应。”
亓官用力一挣，却发觉他钳固得十分紧，竟挣脱不开，不觉微微抿嘴，抬手发出一道剑气，刺向他的臂膊。
谢琅机敏地闪身避开，却见亓官也顺势脱身，跟着立退三丈，隔着远远地看了他一眼，扭头驾着剑光冲上云霄。谢琅见他这般警惕，内心越发好奇，如被猫抓一般不得安生，实在忍不住，便也驾起遁光追了上去。
亓官觉察他的追赶，驾着剑光飞得更快。奈何谢琅的修为不输于他，他又没有丹药可以补充灵力，故此直往前赶了三个昼夜，也没能把人甩掉，而他已经精疲力竭，体内灵力也即将告罄，不得不按下剑光落地歇息。
身后谢琅也随之落下来，亓官只作不见——毕竟先时有护送回宗的因缘在，况识人蛊也并未发出警示，虽然谢琅阴魂不散十分可恼，他也不能不管不顾，拔剑同他打一架。
谢琅见亓官掏出先时用野兽换的一锅炖肉，就着冷结了一层油花的汤水面不改色地吞咽，便笑嘻嘻地凑过来，两个手指一搓，攒出来一朵灵火，笑道：“炖肉要热腾腾地吃着才舒爽，这样冷汤冷水的有什么滋味。”
亓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朵灵火，犹豫了一会儿，到底是把炖锅挪移过去，由他炙烤，自己则掏出一枚野果，默默地坐到一边啃。
谢琅瞧他一眼，嘿嘿笑了一声，伸手摸出一个小巧的酒壶，送至唇边灌了一口，又对着亓官举了举，笑道：“师弟，我用这宝贝换你一个果子，如何？”
亓官看了那酒壶一眼，没有理会，仍自顾自地啃着果子。
“可惜可惜，如此佳酿在前竟不懂欣赏。”谢琅摇头，将酒壶收回来，又灌了一口。
他搓出来的那朵灵火虽然小，效力却颇大，不多时，汤水便咕嘟咕嘟地滚开来，腾出一阵叫人馋涎欲滴的香味，亓官也不知不觉坐了过来，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炖锅里的肉。
谢琅看得好笑，从储物戒里掏出来两副碗筷，两人便对坐着大快朵颐。一锅炖肉被分食殆尽，亓官摸了摸肚子，跃上一枝高杈，闭目趺坐，修炼起来。
谢琅微微一笑，收拾好炖锅和碗筷，也自顾寻了一处地方打坐调息，然而不过片刻，他便不得不睁开眼来，惊诧地看向端坐高杈之上的亓官——但见这周遭的天地灵气都被吸引了过来，在其身周缭绕成一团白雾，源源不断地灌入其丹田，而坐在不远处的他，却只能吸引到一丝半毫，对比之下，尤其惨淡。
谢琅：“……”
他二十余岁筑基，而今不过百来岁便修成金丹，相比那些一两百岁仍旧在成丹门外徘徊的修士，已能称得上是天赋过人，然而如今见了亓官修炼的动静，他忽然感觉平日里颇为自得的天赋实在也算不得什么。
“萤火与皓月争辉，不值一提啊……”谢琅摇了摇头，驾着遁光去稍远一些的地方，才将将聚集起一些灵气为己所用。
翌日醒来，谢琅感受了一下体内灵力，不由得又是摇头，往日再怎么不济，好歹也能恢复个三四成的灵力，而今一个昼夜过去，他也不过才恢复了一二成，简直满腹心酸。
待他驾着遁光回去找亓官，再一见那鸟兽被灵气吸引过来聚集了一地的盛况，饶是他向来心宽，此时也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嫉妒之心。
泥丸宫内识人蛊稍稍一动，亓官睁开眼，警觉地看了过来。
谢琅走上前去，真诚地问道：“师弟，容我斗胆一问，你修炼至今可有五十年么？”
亓官盯了他一眼，摇头。
“那四十年……”顿了一下后，他看着亓官，目光有些发直，“……三十年？”
亓官看着他，仍旧没说话，谢琅已经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抬手捂了捂心口。不行，不能再问了，再问下去他的小心脏有些受不了。
老实说，曲澜别院的声名能与流华宗齐平，宗内自然是天才云集，其中修炼五十载便成就金丹的虽然少见也不是没有，但天才到这个份上的，委实有些天怒人怨了。

第105章 妖王法界
谢琅看着亓官，抚了抚下巴。
当世包括流华宗、曲澜别院在内的玄门四大宗，每隔几代必定会有惊才绝艳的弟子横空出世，搅动一时风云，当年流华宗的元禄剑君一人一剑纵横北荒，将妖物杀得往北退了千里有余，一时名动天下，后来又有定水畔立定剑石之举，天下剑修均尊为半师，其声名鼎盛如日中天，连四宗掌门也要暂退一射之地。
这位亓师弟天赋卓绝，当世罕有，绝无可能寂寂无名，思及前些时日得到的消息，他眼神微微一动。
数月前，姜城遭受妖潮侵袭，据传是元禄剑君的高徒力挽狂澜，才护得一城百姓平安。而后那位剑君高徒又现身颍国王都，怒而将宝号一名颇有前途的年轻掌事杀死，连那掌事的残魂也没有放过。
以传闻而见，那位只闻其名的剑君高徒当是一名修为高强、兼有狠辣手段的修士，绝不当是这样一名面上犹带稚气的少年，所以闻得亓官姓名时，谢琅虽然对他会否是剑君弟子有所猜测，却也未能轻下定论。
而今见他有这样的天赋，更加之剑修身份，又出身流华宗，其师从何人，已然呼之欲出。
只是……
月前，元禄剑君不敌天劫之威、道消身殒一事已传遍天下，亓官既是剑君弟子，如何又有寻师之举？
谢琅心中疑惑难解，这也正是他先前怀疑亓官身份的原因之一。
朝阳升起来，金光洒下，将亓官的脸庞镀上一层金辉。他半侧着脸，伸出手抚了抚左近的一只鸟雀。那小生灵也颇为灵性，软绵绵地“叽”了一声，低头蹭他的手指。
云虺挂在亓官颈项上，黑豆似的眼睛紧紧盯着那只小雀儿，眼见它被亓官的手指抚弄得眼睛都要闭上时，忽地振翅飞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它扑去，尖利的牙探出，凶戾之势顿显。
那只雀儿陡觉煞气袭来，绿豆小眼霍然张开，就见云虺凶神恶煞地扑到了跟前，顿时“叽啾”一声惊啼，慌不迭地拍着翅膀退避。然而它不过刚生出一点灵性，连修炼的门槛都未及踏入，又哪里及得上云虺的速度，只一息的功夫就叫云虺扑住，伸着大翅膀抽了一记。
“叽！”
小雀儿被扇得晕头转向，拼命挥动着翅膀转向而逃，然而还没飞出一尺远，云虺的翅膀又扇了过来，将它抽到另一边，惊得附近的鸟雀飞起了一大片，只鸟雀们又被那未及散去的灵气雾团吸引，所以只在周围盘旋，并未离去。
“嗥嗷~”眼看那只小雀儿被拨弄得惨兮兮，云虺却兴奋得欢叫一声，将之扑过来又扑过去，玩得乐此不疲。
亓官注视着这一幕，面上不觉露出些微的笑意。
谢琅瞧了瞧他，正待凑上来说话，忽见一头白隼振翅飞下来，绕着亓官手指转了一圈，张开了尖喙——谢琅心头一跳，警兆突生，未及出声喝阻，便见亓官指尖遽然亮起一道剑光，瞬间将白隼劈成碎片。
谢琅心头微凛，好快的速度！
然而白隼身死的瞬间，却有不知哪里蹿出来的一条黑影，闪电般地缠上了亓官的手腕，下一刻，他的人影就从原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个怀抱大的青碧圆球，莹莹地发着微光，转瞬就黯淡下去。
谢琅大惊，猛地扑了过去，孰料身体却撞了个空，紧跟着，就见千万枝藤条骤然从底下的树上冒出来，只一瞬就织成了一个巨大的囚笼，将他和云虺困在当中。
这是……
谢琅已将法宝水尖刺捞入手里，忽觉身周磅礴的妖力涌荡而来，脚下禁不住倒退一步，定睛细看之下，不觉倒吸了一口冷气：“妖王法界？！”
修士修到元婴境界，从此蜕凡入仙，可开一道慧眼体察天地间蕴藏的道意，并将天地一缕造化真意接引进入识海，随着修为的精进渐而衍化生出小洞天。妖王论及修为与元婴相差仿佛，修为精深时，虽无小洞天，却也有另一项神通——妖王法界。
此界一出，便能隔绝内外，困杀敌人，当初那头鹤妖就是用妖王法界遮蔽了气机，所以才会神不知鬼不觉地率领妖众屠了关云堡。而随着妖王修为的精进，妖王法界亦会进阶，直到最后自成一方界域，界内妖王言出法随，心念一动即可将敌人灭杀于无形，端的是一门厉害神通。
今日之事，怕是难以善了。
谢琅的心瞬时沉入谷底，当下再顾不得其他，将水尖刺一并，旋身向着那一颗青碧圆球冲去。
他一向好斗，一身金丹修为可谓横练而成，只一瞬间，灵力便奔涌至水尖刺上，镶嵌于刺身的水系灵宝陡然大放灵光，澎湃的水行之力霎时充盈周围，水尖刺上亦卷出一道凌厉无匹的水浪，倏然向着那颗青碧圆球卷去。
但这水浪看似声势惊人，却不过遮掩之用，他真正的杀招却藏在水尖刺下，数道玄门重水隐秘无声地发了出来，掩在水浪中向着青碧圆球飞去。此玄门重水比之当初宝号掌事王寅所用的恶水少了些阴煞，却是自曲澜别院的一口玄阴水脉中养出来的，另含天地玄奥，且又得谢琅几十年如一日的祭炼，早将之练得如臂指使、收发随心，不过瞬息便袭到青碧圆球跟前，在其表面留下斑驳的印痕，并渐而向内渗去。
谢琅精神一振，正待一鼓作气将这青碧圆球破去，谁知眼前一花，那圆球侧畔忽然出现一道淡影，朦胧恍惚，却有一张绝美的面庞。那人的目光随意一扫，顺手一拈，那数道玄门重水便被拎了出来，反向谢琅甩来。
谢琅心中惊骇，仓促间变换灵力，将玄门重水收将回来，忽见那人长袖一甩，一道沛然莫御的巨力便撞了上来，以他的机变竟不能避开，霎时间被抽得仰面翻倒，一道冷诮的声音随之在他耳边响起：“本尊在此，何敢放肆！”
而就在谢琅发出水浪的瞬间，亓官也拔出了不吃素剑，直直盯着面前的人影，“是你。”
但见那人一身青碧，赫然就是当初将他从流华宗掳至千里之外的藤妖！
藤妖唇角微浮，勾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来，口中道：“陆丰既去，昔年取走之物，也是时候归还了。”说罢，遥遥探出一只皙白的手，向亓官抓来。

第106章 师父！
藤妖说话之时，亓官便聚气凝神，将戒备提到最高，周身灵力亦奔涌起来，手中的不吃素剑剑芒吞吐，含而不发。
这藤妖看起来对他的恶意并不深重，泥丸宫中的识人蛊也只稍稍一动，与张松阳那般盈天的恶意相较，简直若清风拂面，不值一提。但自见到对方之时起，他乍然就感觉到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从灵觉上压来，如山峰一般不可撼动，迫得他的灵识甚至都兴不起反抗的念头。
此妖的修为境界显然比他在关云堡遇到的鹤妖更高，由不得他大意！
果然，藤妖的速度极快，几乎在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只白皙的手就由远及近，探到了跟前，亓官不敢怠慢，驾着剑光往后疾退，而后起手就是一式周天星罗剑阵展开，刹那间，漫天剑光如星火急雨，兜头向对方罩去。
他自出流华宗后，已连历两场妖潮，更一度与妖王对阵，剑意大经磨淬，此刻这周天星罗剑阵全力而发，威势更胜以往，那洒出去的每一道剑光中倏尔生出了变化雏形，仿若周天星罗翻覆、星移斗转一般，剑势所及之处，连这一方天地亦跟着微微扭曲起来。
“噫？”藤妖声露惊诧。
此时距离上次相见不过数月而已，这小修士在剑道上却有这般进境，果然不愧是陆丰教出来的徒弟，假以时日，必定又是一方剑道巨擘。
不过，也就如此罢了。
这小修士便是剑势惊人，终究受锢于仅及金丹的修为，若仅凭这一式就想破去他的界域，却是痴心妄想。
藤妖微微哂笑，改探为推，手掌往前一拂，宽袍大袖飘扬起来，倏忽间竟尔化作一方漆黑天幕，转瞬将漫天剑芒收入其中。妖王界域，言出法随，这一方天地，他就是主宰！
亓官眼见周天星罗剑阵被破，也并未慌乱，心剑剑意随心而起，抖手将不吃素剑摇出几点剑花，刹那间便有几许微芒脱开剑尖，似缓实疾地向着藤妖冲去。
然则此时藤妖的手已然探到他跟前，一只纤白如玉的手指轻轻点上了他的眉心，霎时间，那手指所触之处仿佛骤然被撕裂开来，紧跟着就有一股磅礴的气息呼啸着从那小小的裂口处呼啸着撞了进去。
痛，极致的、要将神智都淹没的痛！
有那么一瞬间，亓官几乎感觉自己的灵识要湮灭在这股磅礴的气息中，神魂亦在此威慑之下情不自禁地战栗。就在此时，他忽觉灵识一轻，眼前跟着一变，身处之地陡然转换。
一息的惊疑之后，亓官霍然睁大双眼，这是……星海？
这一片星海浩瀚广大，唯尽头处隐约可见一道庞然的轮廓，安静地起伏，如亘古踞在此地的巨兽。他看着那一道形如巨兽的轮廓，瞪大了眼睛，片刻之后，便连神魂都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眼中霎时间热意涌动——
师父，是师父！
心念摇动之时，身侧一道流光乍然亮起，亓官猛然惊觉，侧头看去，就见一道青碧身影自他身边掠过——是那藤妖！
亓官不假思索，立刻提剑追了上去。然而那藤妖的速度何等之快，眨眼便将他甩在身后，且往前一丈，身高就往上拔一丈，往前十丈，便往上拔十丈，到得最后，那身形已去到极远处，望之仍如常人大小。
待来到星海尽头处时，藤妖的身形已拔长到山峰一般高巨，但与那一道庞然的轮廓相比，仍然显得渺小起来。
藤妖的神情终于凝重起来。他绕着那一道轮廓行了半圈，看出端倪后心底亦不由得骇然。谁能想到，陆丰那一道那原本应当已经在雷劫之中烟消云散的神念，竟然会扎根在这小修士的识海中！
尤其是，此一道庞然轮廓俨然似虚非实，乍一看仿佛存在，实则外人探过去却只是一片虚无，显然是用另外的神通将神念遮掩了起来，若非当年被取走的一段百叶娑罗原就是与他同根而生，有着本源之力的吸引，恐怕他也发现不了其中的虚实真假。
此等手段，便是他一个异族，亦不由得叹服。
藤妖抬头，极目凝望，方才于那道庞然轮廓中寻找到一点极细微的碧绿微芒——正是他当年被取走的一段分枝。
这却有些棘手。
照此来看，陆丰原本就并未陨落，只是不知为何将神念盘踞在此，叫他想取走分枝都无从下手。然而那一段分枝又有蜉蝣妖寄生，于他的修行进境有重大干系，此时若不取走，待陆丰神念醒来，就更加没有机会了。
藤妖心中计较停当，遥遥伸出一指，点中那一点碧绿微芒，另一只手点于自己眉心，意欲牵连引动本源相连的气机，但片刻之后，他却不得不睁开眼睛，侧脸往下一看，就见一道流光自下而上疾掠而至，眨眼便携着凛冽剑气杀到跟前！
亓官神情凛冽，眉目间杀气涌动，浑身气势如虹。这藤妖径直奔着师父而来，虽不知目的为何，但肯定是要对师父不利，他哪怕是要拼上性命，也绝不会让此妖得逞！
只是，那一道剑气虽然威势赫然，但与藤妖如山峰般高巨的身形相比，渺小得简直如蚍蜉之于大树相较。偏偏这蚍蜉并不甘于命运，仍旧要奋起一战，力撼大树！
毕竟是此识海的主人，且又是能容纳陆丰神念的怪胎异种，藤妖恐怕他另有陆丰交托的神通手段，为求万一，也不敢叫他伤及己身，遂敛目伸指，将那一道剑光夹碎。但转瞬亓官便又携着更加威猛的气势冲了上来，如是者再三，他不禁微微皱眉。
这般袭扰之下，他休想引动气机取出分枝，然而那蜉蝣妖寄体之后，他的那段分枝也与这小修士性命相连、神魂相依，若是不小心伤了此人神魂，怕连分枝也要受到损伤，这却不美了。
藤妖蹙眉沉吟片刻，罢了，且用此法一试。
妖王法界内，谢琅虽已伤痕累累，仍旧执着水尖刺尝试破去那青碧圆球，旁侧的云虺也早已幻化出庞然的身躯，与那一道淡淡的清影缠斗在一处，只可惜两边都是收效甚微。
陡然间，这被万千藤条困住的妖王法界颤抖起来，位于中央的青碧圆球又闪出了微芒，明灭之间仿佛活物均匀的呼吸，而后，那光芒越来越盛，渐而耀目到无法直视。
谢琅心头不禁一跳。
恰在此时，妖王法界遽然间破开一个大洞，天地灵气忽地一下灌涌进来，一道高大的身影只在洞口一闪，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中央的青碧圆球。
与此同时，那青碧圆球放射的光芒陡然一收，紧跟着整颗球一颤，转瞬就从原地消失。但那消失的瞬间，一根手指却已触及到它的表面，那道高大的身影便也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107章 幻境（一）
太阳高悬。
亓官站在空地上，对这一棵树发呆。
“七官儿！”一道声音似乎从极远处传来。他呆了两息，僵滞而茫然地转头，看到了一张似乎有些熟悉的脸。他皱起了眉毛，想了好一会儿，才从空白的脑海中捕捉到一点模糊的痕迹：“……阿深？”
阿深从远处疾奔过来，一把拽住他的手，不由分说地拉着往前走：“天天听你师父长师父短的，怎么现在你师父回来了，还在这里发呆？”
……师父？
亓官茫然地任他拽着，过得一刻，猛地睁大了眼睛，混沌僵滞如一片死水的思绪仿佛乍然间透进了一线天光——师父！
他猛地拖着阿深的手站住：“师父回来了？！”
“欢喜傻了？”阿深抬手呼噜了一把亓官的头发，还待笑话几句，忽觉手下一松，就见对方猛地跳了起来，纵身一跃，身形已如流星赶月般向前掠去，不由得唤了一声，“嗳——”
师父，师父！
亓官只觉一颗心都要蹦出来，恨不能肋生双翅，一下子扑到师父跟前。待看到那一道熟悉的身影时，他那满腔的欢喜都不知不觉地涌了出来，欢叫一声，整个人便如投林乳燕扑向那个熟悉的怀抱。
“师父！”他抱住师父的腰，抬起头，眼睛闪闪发亮。
但宽厚的手掌并没有如期落在头顶，反而搡着肩膀把他推开，冷淡的声音跟着响了起来：“大庭广众之下，恣行肆乐，我素日就是这么教你的么？”
亓官还未从见到师父的欢喜中醒过神来，听到这一声训斥有些茫然：“师父？”
陆丰冷淡的目光在他脸上一掠而过，而后微微侧身，从身后牵出来一名陌生少年，道：“他是石横，今后就是你的师弟。”
“……”亓官睁大眼睛，看了看那名少年，对方面貌姣秀，裹在一身黑衣里，身形纤细，很能惹人怜爱。一股没来由的恐惧忽然自心底升起，亓官猛地后退了一步，目光警惕中带着一丝惊惶：“他不是师弟！”
“亓官！”陆丰目光一冷。
亓官扑上去抱着他的腰，仰着脸，似是撒娇又似是央求：“师父，我不要师弟。”
“放肆！”陆丰一把将他推开，神色冰冷，“本尊要收徒，岂是你这小儿辈能置喙的，简直目无尊长！”
亓官一时没防备，被推了个趔趄，睁着眼睛茫然又困惑地看向陆丰：“师父……”
“师尊。”那个名叫石横的少年忽然开了口，“看年纪，亓官也并不比我大，我不想做他的师弟，要么——”他望了亓官一眼，姣秀的面上浮起一丝狡黠的浅笑，“我就做师兄。”
亓官凶巴巴地瞪着他：“我没有师兄！”
“师尊？”石横却不理他，伸手拽住陆丰的袖子，轻轻摇了摇。
陆丰瞧了他一眼，冰冷的容色立时缓和下来，片刻后，竟真的点了头：“如此倒也妥当。”又甚是宽和地道：“亓官素行顽劣，有你这个师兄好好教他，为师也放心了。”
石横轻轻笑道：“师尊放心，弟子一定不会负您所望。”
“唔。”陆丰微微颔首，一手牵着他往前走，连个眼风都没有落在旁边亓官身上，“你初来乍到，为师先领你去见过各位长辈……”
“……”亓官呆呆地转过身，看着那一高一矮两道极是亲厚的身影，神情茫然无措。
等他回到剑台时，就见石横正在桌前乖巧地坐着，眼含孺慕地望着不远处那一道颀长的身影，听见响动才转过头来，瞧过来一眼，唇角微微翘起一丝笑纹：“亓师弟来了。”
亓官没有理他，只呆呆地看着正弯腰亲自拾掇床榻的陆丰身上，过了一刻，叫了一声：“师父……”
陆丰抻平床褥上的皱褶，取出云枕软被折叠整齐，这才直起身，目光扫到亓官时微一皱眉，不悦地道：“你来做什么？”
亓官不明白师父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转变，只睁大眼睛，茫然地看着他，讷讷道：“我来找师父。”
陆丰皱眉，正要说话时，忽听石横软软地叫了一声，“师尊。”他的神色立刻缓和下来，看了过去，声音也低和下来，“何事？”
石横摸了摸肚子，带着点撒娇的鼻音道：“师尊，我饿了。”
陆丰便立刻过去，取出来灵茶灵果及各类精巧小点，琳琅满目摆了一桌，又摸了摸他的头，柔和道：“你先垫垫，待为师取了灵兽肉回来，再给你做好吃的。”
石横抱着茶盏，满足地在他掌心蹭了蹭，“师尊待我真好。”
陆丰眉宇间亦柔和一片，道：“你是我的弟子，我不待你好，又待谁好？”
亓官呆呆地看着他们师徒相亲，这时禁不住抬脚上前，牵住陆丰的衣袖，轻轻一晃：“师父……”
陆丰察觉动静，侧脸一看，面上顿生不悦，“你怎么还在此处？”
“我……”
“这是横儿的居所，你不请而入，扰人清静，规矩何在？还不赶紧出去！”
亓官睁大眼睛望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道：“师父，我饿了。”
“自去膳堂。”陆丰皱眉，眉眼间不掩烦色，“这等事也要来搅扰，你什么时候能像横儿一样省点心？”
亓官呆了片刻，才浑浑噩噩地出来。他也不知往哪里去，只闷着头一径乱走，心内仿佛生出了一个洞，空空的能听到回响。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听到一声：“师兄，亓师兄！”
他茫然回首，就见明心小童正在远处跳着朝他招手，“快来！”
亓官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未及说话就被拽着往下跑，“快来快来！”片刻后，两人停在一座肉山前，亓官仰头望了望，“这是什么？”
“风犼兽呀！”明心小童道，“听说此兽肉质细嫩，风味极佳，就是不好捕捉，难能得见呢。”他苦着脸，“剑君叫我跑腿，可这么大一头风犼兽，我驮不上去，还好看到了师兄！”
他说着又高兴起来，一边招呼亓官搭手，一边笑嘻嘻地道：“我问过啦！剑君要给新来的师兄做好吃的，我在剑君身边这么久，还从来没见过呢！”
亓官转头，愣愣地看着他。
“不知道剑君做得好吃不好吃……”明心小童吸溜了一下口水，“真想尝尝……嗳呀，好重！师兄，快来帮帮我！”

第108章 幻境（二）
石横拜师后，陆丰便极尽宠溺，起居坐卧均要亲自安排，唯恐有任何一处不熨帖。反之亓官每一次去找师父，收到的却都是冷眼和训斥。
师父究竟怎么了？
亓官实在想不明白，只能加倍苦练剑道，冀图能叫师父看到他时，面上能露出一丝笑模样。
轰！
一道剑光平地而起，纵掠上百丈，在地面上犁出数条深沟。
“师弟的剑道天赋果真令人羡慕。”石横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亓官抿着嘴，收剑就走，他不喜欢石横，连看都不想看一眼。
“我天赋不好，却还蒙师尊这般照顾，实在惭愧，师弟既然这么厉害，不如陪我练一练可好？”石横慢悠悠地，眼看着亓官越走越远，才稍许提高了声音，“师弟是想惹师尊不高兴么？”
亓官猛然站住。
石横笑了起来：“师尊一向教导要友爱同门，若是知道师弟吝于指教，定会不高兴的。”
亓官回头，冷冷地盯着他。
石横迎着他的目光，露出一个微笑，轻言细语地问：“师弟不会想叫师尊不高兴的，是么？”
亓官漠然收回目光，拎着剑头也不回地走了。他不喜欢石横，就算师父生气他也不会教，他可以另外找办法叫师父高兴。
左家。
左家嫂子听了他的来意后，笑了起来：“这倒不难，不过，七官儿，你怎么忽然想起学下厨了？”
亓官老老实实地道：“做给师父吃。”
左家嫂子顿了一下，面上笑容不改，起身领着亓官去往厨房，“既然如此，你可要好生学学……”
片刻后。
“……人和人是天生的缘法儿，喜欢不喜欢都没有道理可言，或许今日还爱得不得了，明日你在他眼里就是一个可鄙的厌物。”左家嫂子唠唠叨叨，亓官提着菜刀，谨慎地将最后一个大骨头断开，立刻松了口气，扭头喊：“嫂子，切好了！”
左家嫂子“嗳”了一声，“不急，先放一放。”又继续叨叨，“七官儿，你师父喜欢那个新来的徒弟，这便是他们的缘，虽然你不高兴，但有什么办法呢？缘分是打不破的……”
亓官忽然叫了一声：“嫂子！”
左家嫂子抬起头，“嗯？”
亓官看着她，鼓了鼓脸颊：“我不想听你说话了。”
“你呀……”左家嫂子摇了摇头，“还是小孩儿似的，总也长不大，怪不得你师父不喜欢呢。”
亓官抿着嘴，盯着自己捏着菜刀的手指发呆。过了一会儿，左家嫂子走过来，摸了摸他的头，“不高兴了？”她语气温和，“七官儿，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并不愿意见你为了别人难受。虽然那是你师父，可想一想，自古以来师徒反目的人难道还少么？听嫂子一句劝，他既不喜欢你，你也不要惦念他了，好聚好散方是正理……”
亓官猛地抬起头：“师父没有不喜欢我！”他睁大眼睛，大声道：“师父喜欢我的！”
左家嫂子愣了一下，问：“他喜欢你，为什么对你总是训斥，对石横却百般温言抚慰，连饮食寒暖都要亲自过问？”
亓官固执地：“师父喜欢我的！”
“傻七官儿。”左家嫂子的目光里满是爱怜，“那都是从前的事了，他现在喜欢的是石横呀。”
亓官定定地看着她，呼吸不觉急促起来，胸膛也剧烈起伏，片刻后，他却垂下了眼睛，用手指拨弄了一下案板上的大骨头，咕哝道：“师父喜欢我的。”他给师父做好吃的，师父就会一直喜欢他了。
左家嫂子看着他，眼底有莫名的意味涌动，片刻后，她轻轻一笑，也不再言语。
亓官捧着一盅热腾腾的汤点，驾着剑光回了剑台，一落地就看到了陆丰的身影。他脸上立刻露出了笑，捧着好容易做成的美味凑上去，“师父，我……”
陆丰却一眼都未多看，径直挥袖将那一盅炖了许久的汤点打翻，面色霜冷似雪，“仗着自己的天赋恣意妄行，荒废剑道，还羞辱同门，本尊就是这样教你的么！”
当啷。
瓷盅摔在地上，碎成几片，热腾腾的汤水淌了出来，香郁的气味霎时间弥漫开来。亓官眨了眨眼，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地上的汤汤水水。
他在剑道上可以一日千里，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好一道简单的炖肉，最后食材都祸害光了，还是左家嫂子亲自上阵，替他调了这一盅羹汤。他兴高采烈地捧回来，本以为师父会喜欢……可师父连看都没看一眼。
亓官被罚跪在剑台下，明心小童悄悄溜出来，给他送吃食。亓官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明心小童拉了拉他的袖子，道：“师兄，不要再惹剑君生气啦。”
亓官看着他，茫然地摇头：“我不想惹师父生气。”他想让师父高兴，可是师父为什么总也不高兴呢？
亓官困惑极了。
明心小童却极是通透的样子，道：“这不是常事吗？”他道，“你们人族不都是‘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么，剑君现在不喜欢你、甚至是厌烦你了，自然看你不高兴呀。”
亓官皱起了眉毛，过了一会儿，又摇了摇头，不，不一样的。
明心小童不解地问：“师兄，剑君这样对你，为什么你还是不死心呢？人族不是很容易伤心的么？”
亓官垂下目光，半晌，固执地道：“……师父喜欢我的。”
明心小童盯着他，眼底幽幽的，似乎从极深处浮出一点幽芒，转瞬又消失不见。
明心小童走后，阿深也闻讯赶来。
“七官儿！”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亓官，神色既惊又痛，不由分说地伸手拉拽，“你师父都这样对你了，还傻呆呆地跪着作甚？！我们不拜这劳什子的师了，我这就带你走，永远也不回来了！”
亓官挣脱开来，认真地道：“我不走。我要跟师父在一起。”
“七官儿，你、你！”阿深的神情既是恼怒又是心痛，“你师父究竟有什么好，让你这么死心塌地地维护他，你可知他不要你了？！”
“不可能。”亓官摇头，“师父不会不要我，他永远都在的。”
“哈！”阿深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你们又不是心魔盟誓的道侣，随口一说的话岂能当真？”

第109章 师父来了
“师父说了，就是真的。”亓官坚持。
阿深忽然问：“即便他是石横的道侣，你也认定他对你说的话是真的？”
他站起来，俯视着亓官，嘴角挂上一丝冷笑，“凡结道侣者，皆需经过心魔盟誓，七官儿，你修为比我高深，应当比我更加明白，心魔盟誓一旦立下，就绝无可能反悔。”
亓官睁大了眼睛。他当然明白心魔盟誓是什么。
在修士订约的手段中，心魔盟誓是最重的，一旦违反了心魔盟誓，修士终其一生便都要忍受心魔袭扰，非但如此，还会迎来心魔雷劫，心境越是不稳，心魔雷劫就出现得越加频繁，只消一个不慎，就是身死魂消的下场。
但……师父和石横是道侣？
“你不信？”阿深嘴角浮出一丝讥诮，探手一把抓住亓官的胳膊，拖着他直奔剑台，直到一间屋子前，才将他丢下，冷然道：“你自己看！”
亓官往里望去，眼睛陡然睁大。
屋内水雾缭绕，那所由陆丰亲手布置的屋舍不知何时多了一眼暖池，石横便置身其中，只袒露出来半个白皙晶莹的肩膀，那张姣秀的面孔叫水汽一蒸，霍然竟透出些比桃李更艳的颜色来。
“师尊——”他侧首轻唤，便有一道稳定的脚步不急不缓地从阴暗处步出，颀长的身影随之显露出来，而后便是一张如远山冷峰的面孔。
“师父……”亓官下意识抬脚，却叫阿深死死按住肩膀，锢在原地。
亓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见阿深眼瞳深处似有幽芒闪烁，转瞬即消失不见。他怔了怔，忽见阿深微垂头看了他一眼，面容上挂着一丝冷诮的弧度，漠然的语调随之在耳边响起，“七官儿，好好看。”
亓官不自觉地把目光投向屋内，就见陆丰弯下腰，修长的手掌顺着石横的脖颈往下探。石横微扬起头，将自己的唇送上去，嘴里轻喃着：“师尊……”
亓官呆看了数息，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出剑台。身后，无论是屋内举止狎昵的两人，还是站在屋外的阿深，动作俱是一顿，随后便都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来。
……师父和石横是道侣？
亓官隐约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刚刚所见的一幕已经搅乱了他的心神，叫他心头乱糟糟的一片，仿佛有无数思绪纷来飞去。他的神情有些茫然，师父……怎么会和石横是道侣？
“若然不是道侣，怎会有这样亲密的姿态？”阿深追了上来，按住亓官的肩膀，逼他直承事实，“七官儿，你还不信么？”
亓官惶惑地抬头，就见阿深一双眼睛正紧紧盯着他，瞳仁深处似有一点幽芒莹莹闪动。他悚然一惊，挣开阿深握住他肩膀的手，倒退几步，脱口而出：“你不是阿深！”
阿深动作微顿。他看着亓官，缓缓皱起眉头，“七官儿，你在说什么？”
亓官警惕地瞪着他，但过了没一会儿，神情又有些茫然起来。刚刚的一瞬间，他忽然觉得眼前的人非常陌生，这张脸和他记忆里的那个阿深有着深重的不谐，只是这时候再看，那种违和的感觉却又消失不见了。
阿深往前踏了一步，面带疑惑：“七官儿？”
亓官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阿深便不动了，只看着他，面带恳切：“七官儿，我只是想让你明白。陆丰与你不过师徒，和石横却是至亲至爱的道侣，你和石横在他心里的分量，根本不可能同日而语。”
亓官盯着他，一语不发，过了一会儿，扭头转身驾着剑光遁天而走。
阿深望着那一道剑光，皱了皱眉，喃喃道：“还是心急了些。”但陆丰随时都能醒来，时间拖得越长，风险就越大，说不得，只好兵行险着了。
亓官驾着剑光在云海中呆了整整一夜，至天明时才按下剑光，回到剑台。下一刻，他的目光蓦然一凝——
陆丰正和石横相携走出来，两人的手牢牢地牵在一起，相视一笑的亲密并不避讳旁人的目光。
亓官的目光落在两人相交的手上，停顿了数息后才抬起来，定定地看着陆丰：“师父。”
陆丰的目光扫过来，带着没有掩饰的冷淡和嫌恶，“你来做什么？”
亓官睁大眼睛看着他，心里有些难过。他看着陆丰，又叫了一声：“师父。”
“师尊。”石横也开了口。他的声音甜腻腻的，生生叫亓官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他说的话却又恶毒至极，让人忍不住心底生寒。他道：“弟子听说，好剑修往往能修出来好剑骨，亓师弟剑道天赋这么高，莫不是因为天生一副好剑骨？”
他瞧了亓官一眼，甜甜地道：“师尊，你把那一副剑骨剔下来给我好不好？若我替换上了一身好剑骨，说不得也能一日千里，日后就能与师尊相守偕老了。”
这话端的是恶毒，亓官却只盯着陆丰，一动也没有动。
而后，他便看到陆丰扫过来一眼，微微沉吟，过了一会儿，竟然点了点头，“便依横儿所说——”说着，探手向亓官抓来。
亓官却忽然笑了一下。
他并没有管那只探到头顶的手，只一径盯着陆丰，语气笃定：“你不是师父。”师父绝对不会伤害他。
刹那间，“陆丰”和“石横”的脸色都变了。
片刻后，“陆丰”笑了一声，“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落到本尊手里，你以为还逃得掉么？”说着，那只即将落到亓官头上的手狠狠落下，其势疾如闪电！
当是时，一道剑光骤然亮起，稳准快地将那一只手削了下来！
亓官猛然回头，按住将出未出的剑光，接着，便见一道颀长的身影出现在自己身旁，正侧首关心地望来。
他的心跳猛地一顿，眼睛不觉睁得圆圆的：“师父？！”
熟悉的手掌落下来，在他的发顶揉了揉，传入耳中的声音宁定而安稳：“乖，师父来了。”
亓官眼眶蓦地一热，眼中热意滚动，不禁又叫了一声：“师父。”
陆丰未及回答，却听一声尖啸陡然响起，另一边的“陆丰”和“石横”顷刻间化作一片巨大的藤林，猛地向师徒二人扑来。
陆丰随手一划，便有一道强横无匹的剑光亮起，须臾便将藤林绞得粉碎。
“秦络。”他神色漠然，指尖遥遥一点，便将一丝试图趁乱脱逃的藤蔓定住拿了回来，“你敢在七官儿神魂里兴风作浪，想是活够岁数了么？”

第110章 不想
随着陆丰的这一声，那一丝细小得不足小指粗细的藤蔓倏然间拉长延伸，须臾便幻化成一个青衣男子的模样，却正是亓官先时所见到的藤妖。
他负手而立，虽被摄于陆丰之手，也并不见慌乱，只道：“元禄剑君此言差矣。本尊不过是为了拿回当年被你取走的分枝，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且本尊分枝与他性命相连、神魂相依，自会谨慎行事，便是手段稍微行险，也不会损伤他的神魂灵魄。”
陆丰漠然道：“若非如此，此刻你已经尸骨无存。”
秦络秀美的眉心微微一跳。他并不怀疑这句话的真假，要不然，他也不会在取分枝之前，先要费尽周折地造出一个幻境，引着亓官的神魂和陆丰的神念剥离开来。
只可惜，他虽然寻到了那小修士的破绽，却没有足够的时间徐徐图之，以至于现在功败垂成。
虽然如此，秦络犹不甘心，道：“剑君既然牵念令徒安危，何不将本尊分枝还来。只要分枝归还，本尊可以立下心魔誓，日后绝不会再找他的麻烦。”
陆丰微一抬眼，声音倏冷：“便不还，你敢寻他的麻烦？”
秦络噎了一下，片刻后，他怒而笑道：“果不愧是元禄剑君，好大的威风！”他声调一冷，“当年你强行夺去分枝，本尊道体因此不全，至今难进一步，既敢坏我道途，除非你以后时时看顾周到，否则本尊必也要坏了他的修行，叫他寸步难进！”
陆丰冷哂：“草木妖属修行起来本就进境缓慢，少一截分枝，至多苦修百年便能补足，更何况，当初取尔分枝，难道未曾等价之物补偿？究竟是气怒分枝被夺，还是贪涎附于其上的蜉蝣妖，尔自心知肚明，不必多说。”他冷然道，“我能容忍你至此，不过是看在那一截分枝的情面上，若敢向七官儿动手脚，我必杀你！”话音落下，一缕杀机迸发，霎时将那一丝幻化成秦络身影的藤蔓绞得粉碎。
当是时，一道青影骤然从亓官身躯上弹起，向着远处逃窜。然而，黑暗中却有一道身影倏然浮现，一只手掌一探一捞，便将它拿在手里。
“……！！”正待悄然遁走的秦络大惊，在那人掌中奋力挣扎扭动，更使出了天赋遁空神通，仍旧无济于事。
“陆丰！”他惊怒叫道，“你果真要杀我？！”
陆丰并未答言，捉着百叶娑罗的本体微一打量，旋即指尖剑气一闪，割下一截带着青碧藤叶的枝蔓。
“啊——！”秦络惨叫一声，藤身霎时间扭曲成一团，断口处渗出莹碧的枝液来。
陆丰神情漠然：“你起一回害他的心，我便斩你一段枝蔓；你伤他一分，我便叫你百倍偿还。若是有胆量，不妨一试。”说着撒手一丢，凭它自由来去。
秦络为他言语手段所慑，原本萦绕心中的不忿和贪念，此刻亦消散得无影无踪，当下顾不得枝蔓被斩去的剧痛，立将藤身一缩，运起遁空神通，眨眼便消失在原地。
这厢，陆丰的神念卷裹着百叶娑罗的断枝回到亓官识海。
秦络一去，经他构造出来的幻境也消失无踪，亓官便见流华宗的景象眨眼一变，换成了先时曾见过的星海，只是那道隐在尽头的庞大神念却不见了，身周也不见师父的人影。
亓官心底蓦地一慌，下一刻，眼前就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他的眼睛立时亮了起来，想也不想地扑上去抱住陆丰的腰：“师父！”
陆丰摸了摸他的发顶，而后一手掌住他的肩膀，轻轻一推，“该醒来了。”
亓官顿觉身体不由自主地后仰，眼看离师父越来越远，他心中一急，猛地向前一扑，霎时间天地转换，他也跟着往前栽去，而后被一条健壮有力的胳膊拦腰抱住。
“……”亓官眨了眨眼，猛一抬头向后望去，就看见一张棱角分明的英武脸孔，一双看着似乎有些冰冷的眼睛正注视着他。他呆了一下，盯着那张陌生的脸孔看了一会儿，恍悟：“……师父？”
陆丰嘴角蕴出一丝笑意，见亓官盯着自己好奇地多看了两眼，解释道：“这是我从前炼的一具傀儡身。”
亓官点头，看了看师父，脸上不觉又露出笑来。
他找到师父了。
陆丰摸了摸他的头，温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先离开再说。”
亓官闻言左右看了看，这才发觉四周竟是一片黑暗，又有一些莹碧的光点四下里游弋，忽而聚拢、又倏忽散开，如水中浮萍一般，煞是好看。他“噫”了一声，惊讶地问：“师父，这是哪里？”
“这是百叶娑罗织成的青罗狱。此妖擅神魂之法，修士若被困于其中，便会沉溺幻境，难以脱身。”陆丰一手牵着他，一边唤出一柄长剑，随手往前斩了一记。
刹那间，漆黑的天幕便仿佛纸张一样被剑气裁开，透进来一线天光，旋即那一道平滑的切口迅速地向两侧卷涌消解，不多会儿漆黑的天幕便消解得一干二净，那些莹碧的光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亓官此时方能用肉眼看清楚陆丰现在的模样。
陆丰见他盯着自己，眼睛眨也不眨，不觉问道：“怎了？”微微一顿后，“……这张脸很难看么？”
“好看。”亓官认真地道，“师父什么样都好看。”
陆丰瞧了他一眼，微微移开目光，片刻后，将手掌移到他发顶揉了揉。
亓官却另外想起来一件事。他仰头盯着陆丰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师父，你会有道侣么？”
陆丰低下目光，撞进一双澄澈的眼眸中，刹那间竟不知如何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你想让我有么？”
亓官没有说话，只是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眼里渐渐显出来一点难过的神色。他摇了摇头，“不想。”
陆丰揉了揉他的发顶，大拇指在他额角安抚地摩挲了一下，“那就没有。”
亓官闻言，心里却更加难过了。
师父这么好，他却这么自私，既不想师父有别的徒弟，也不想让师父有道侣。他低下头，把脑袋抵在师父胸膛上，片刻后，又把手臂缠上了师父的腰，紧紧地抱着，小声道：“师父是我的。”
就算自私，他也不想把师父拱手让人。
陆丰垂眼看着那个漆黑柔软的发顶，抬手圈住亓官的肩膀往里带了带，好似要将人嵌进怀里。

第111章 不要别人
百叶娑罗有遁空神通，等亓官从找到师父的喜悦中回过神来，就发觉已经不在原地，顿时有些焦急。他被秦络拉入青罗狱之前，云虺可还跟着谢琅被留在外面呢！
“莫慌。”陆丰安抚道，“秦络的目标在你，旁的人和妖并未放在心上，我这具傀儡身赶到时，已经将妖王法界破掉，此刻他们当已脱困而出。且云虺已将及化蛟，一般小妖不是它的敌手，目下应当安全无虞。”
亓官这才松了口气，又仰着头看向陆丰：“师父，我们回去找云虺吧？”他和云虺同行许久，早已处出来了不浅的感情，当初他只身出宗，也是云虺不离不弃地跟随，自然不能把它丢下不管。
陆丰自然无有不应。
赶路之际，亓官忽然想起来什么，从须弥芥中取出一对玉佩——观其形貌，正是当初在颍国王都时，阳和真人所赠的那一对玉佩。他把其中一块挂到自己脖子上，另一块则郑重其事地捧到陆丰面前，眼含期待地：“师父。”
当初阳和真人赠佩时曾经提及，这一对玉佩中炼了灵犀心血，两人分而佩之，便远隔千里也有灵犀一牵，这样一来，以后就不怕找不到师父了。
陆丰看了看那一块玉佩，并没有伸手去接。阳和真人赠佩时，他的神念正寄在云虺身上，自然知道这玉佩的来处，只是——
“师父？”亓官见他不接，有些困惑。
陆丰沉吟一会儿，道：“七官儿，这玉佩另有个名目，你可知道么？”
亓官摇头。
“此佩炼了灵犀心血，故而又唤做‘灵犀佩’。”陆丰道，“灵犀佩成双成对，又有灵犀一牵，通常而言，只有道侣才会各执其一。”他特意加重了“道侣”二字的语气。
亓官眨了眨眼，还是不明白。
陆丰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若是你只为用灵犀佩来寻找我的行踪，实无必要。当初我在你神魂内种了一枝百叶娑罗，又借蜉蝣妖寄身之力，将你的识海与我的小洞天勾连起来，所以，便不借助这样的外物之力，你我也能互相找到。”
亓官皱着眉毛想了想，仍是固执地将灵犀佩递到陆丰跟前，“师父戴。”
陆丰以为他仍然不懂，便耐心地道：“七官儿，灵犀佩常被道侣用来互示爱慕之意，所以不能轻许于人，知道么？”
亓官点点头，“知道。给师父。”
“……”陆丰沉默了一会儿，瞧着那块色泽青碧的玉佩，复又抬眼看向亓官，“七官儿，师父和道侣……”他停顿了好一会儿，终究道，“不可混为一谈。”
亓官问：“为什么？”
这一次，陆丰沉默的时间更长一些，而后，他答道：“为师者引你踏上道途，为你传道授业解惑，堪如引路明灯；而道侣却是道途上的伴侣，与你相互扶持，灵肉契合，如俗世相濡以沫的夫妻一般。”
亓官仰脸看着他，认真地道：“那我要和师父做道侣。”
“……”陆丰看着亓官，眼底有着明显的惊愕，万万没有料想会听到这样一句话。
亓官睁大眼睛看着他，神情异常地认真：“师父做道侣，不要做明灯。”
陆丰微微吸了口气，而后略微俯下身，平视着亓官，以一种耐心温和的口吻问道：“七官儿，你知道道侣是什么吗？”
亓官想了想，点头。
陆丰微一皱眉，正要说什么，忽然就见亓官凑了过来，啾的一下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温软的感觉稍纵即逝，陆丰的眼睛倏然睁大，灵台内的神念剧烈摇动，险些没控制住遁光，从空中栽到地上去。亓官却浑然不知他内心如何地翻江倒海，只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神澄澈，不掺一丝杂念。
“七官儿，你……”陆丰强行抑制住内心的震动，张口想说些什么，但对着亓官近乎稚子般干净的眼神，却发现好像不论说什么都不大妥当。最后，他微微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亓官的发顶心，只道：“把灵犀佩收起来罢。”
亓官有些茫然。
陆丰道：“你年纪尚幼，情窍未开，往后不要再说什么道侣了。”
亓官鼓了鼓脸颊：“我不小了。”放在凡尘间，单他修道的年纪拿出来都足以娶妻生子、顶门立户了，这还算小么？
陆丰听着他孩子气的话不觉微笑，“你的年纪，约摸只够我的零头。”
亓官不解：“道侣跟年纪有什么关系？”在幻境中，石横跟他差不多大，不也是师父的道侣么？石横可以，他为什么不行？
陆丰道：“总还是要年纪相当才好。少年伴侣，相互扶持，一同求索大道，方为美事。”他瞧着亓官，语气温和，“七官儿，师父终究只是一介过客，便以后不在你身边，也不必执着留恋。你人生正好，便如初升朝阳，往后道途上还会遇到更好、更可心的人，到那时，你再结道侣不迟。”
亓官怔怔地看着他，忽而抿了抿嘴，垂下眼睛一言不发地开始宽衣解带。
陆丰不防他有此一举，顿时吃了一惊，抓住他的手，“七官儿，你这是做什么？”
亓官的动作一顿，闷声道：“我要和师父做道侣。”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陆丰，固执地强调，“不要别人，只要师父。”
陆丰难掩心头的惊怒，“你是从哪里学来这些乱七八糟的……”他的话音陡然一顿，目光凝固——亓官大睁着的眼睛里，水汽渐渐凝聚，渐渐漫出眼眶，而后倏然顺着面颊滑落下来。
陆丰微怔。
“怎么……”他喃喃。
亓官的身体颤抖得厉害，却死死咬着嘴唇，只睁着一双模糊的泪眼紧紧盯着师父，泪水在脸上恣肆横流。
陆丰下意识伸臂，将他揽入怀里轻抚安慰，“不怕，七官儿不怕，师父在这里……”
亓官浑身颤抖着，手里死死揪住师父的一片衣角，整个人拼命地往师父怀里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抽过来一口气，从喉咙里压出来的声音透着凄惶，如小兽哀鸣，“师父不要丢下我，别不要我……”
霎时间，陆丰只觉心尖如被针刺刀割一般，疼得受不了。

第112章 重见
怀里的身躯颤抖着，发出小兽般的呜咽，陆丰心疼得无以复加，下意识把亓官往怀里拢得更紧一些，又低下头，安抚地亲吻他的额头，嘴里反反复复地道：“不怕，师父不走，七官儿乖，不怕啊……”
虽然并未亲历秦络制造出来的幻境，但只从“陆丰”和“石横”两个幻象来看，也不难想象亓官在幻境里经历了什么，正是如此，陆丰才越发地愧疚和心疼。
当年，他和七官儿师徒因为一场雷劫分离，数年后重逢，他收了石横做徒弟，却将七官儿忘得一干二净。被至亲之人冷漠以待，这样的事放在任何人身上都难以接受，而七官儿心性纯稚，乍然遭遇此事，伤害犹巨。
而今又是因为雷劫，七官儿再一次失去他的踪迹，秦络为使他的神念剥离，又在幻境里来了这样一出，几乎是将之前所经历的一切重演了一遍。此举无异于把七官儿心里尚未痊愈的伤口撕开，用刀子刻得更深，血淋淋的一道横亘在心头。偏偏七官儿不善言语，亦不懂倾诉，唯到此刻，才借由道侣之事，将压在心底的委屈、伤心和害怕泄了一丝出来。
陆丰只要稍想一想，心内便一阵一阵地酸疼。倘若不是被伤害的记忆太过深刻，七官儿怎么会因为恐惧被他抛下，而执意要成为他的道侣。
他的七官儿，他捧在手心里，疼不够、爱不够的宝物，却因他受了世上最大的委屈。
陆丰心疼得无法，心念稍稍一动，界临大乘的庞大神念便涌进了亓官的识海，将那惊惧不堪的灵识团团包裹起来，绵绵不绝地将温暖和安心传递过去。
己身神念与亓官的灵识交融意味着什么，陆丰并非不清楚，与上一次的意外不同，这一回，他是主动而为。此刻，漫说是道侣，便是天上的明月，只要七官儿开口，他都会不顾一切地捧下来送到对方面前。
在师父神念的安抚之下，亓官不安的灵识终于渐渐安静了下来。围绕身周的俱是熟悉的气息，祥和而宁定，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负累一夕尽去，再无忧惧纷扰，他不知不觉地闭上了眼，沉入黑甜的梦境。
察觉到怀里的身躯不再颤抖，陆丰微微垂目，抬手摸了摸亓官的脑袋，旋即低头，珍重地在那柔软的发顶心亲了亲。
终我一生，都不会再叫你受一点委屈。
——
一艘云舟破开厚重的云海，疾速穿行。
阳和真人立于船头，一身青衣被疾风吹得猎猎作响。远处，从云霭中一跃而出的日轮放射出万丈金光，将云海铺染上瑰丽的色彩，这般壮丽的景象映入眼帘，却并没有叫她动容，反而凝结在她眉目间的霜华在此映衬下愈显浓重。
“弟子周世清见过师叔祖。”眉目俊秀的年轻弟子在她身后数丈处站定，毕恭毕敬地行礼。
阳和真人并未回头，过得半晌，才启唇道：“何事？”
这一道声音恰如山中冰泉一般，幽静生冷，令人神思为之一清。
周世清不敢造次，老老实实禀道：“弟子修炼间隙，见舟外偶现妖踪，故此稍稍留意，因见云舟一路行来，各地妖患明显增多。才将途经信州，又见周围数百里地界团集妖气，弟子恐怕镇守道友一时不及处置，累黎民为之所苦，实难心安，特来请师叔祖示下，能否容弟子等除去妖患，再行启程？”
阳和真人便将神念往下一探，少顷，微一皱眉，“不过区区小妖……”话至半途，她不知想起什么，又改了口，“罢了，速去速回。”
“谨领法谕。”
周世清毕恭毕敬地退下，转身就去找了云舟上的主事——云舟内部用阵法拓出广阔空间，造价颇是高昂，若是驭使修为不够，更需要巨量的灵石才能启运，所以修士出行仍以坐骑和飞行法宝为主，不过，若是不着急赶路，便可以等一等多宝阁等商号往来各地的云舟，虽然也要耗费不少灵石，却无旅途劳顿之苦，还能在舟上辟出来的静室修炼，颇为舒适。
此间云舟系宝号所有，主事之人乃是一名姓李的修士。
李主事修为已至金丹，不过相对当初同样是主事的王寅，此人行事颇为老成，见周世清道明来意，虽是爽快应了此事，言语间却又陈了一番难处，最后又与他戴了一顶高帽，趁他未及反应过来，一锤定音，言道云舟只堪在此停留数刻。
周世清自然不满意：“李主事，云舟可否再多停留些时候……”他是要借此事在阳和真人面前露脸的，这区区数刻时间够做什么？
李主事面上笑呵呵，看不出丝毫不耐，只用言语推脱，半分不肯退让。周世清无奈，只好带着一身不快走了。
不多时，云舟上便有遁光四散而出，往地面上妖气团聚之处落去。
“闫师兄，此地妖患不是你先发现的么，便是去除妖也是我们大家商议的，他不过就是路过听了一耳朵，而今听这这口气，倒什么都成了他的功劳？”说话的修士一脸愤愤不平。
闫飞面上却未有一丝波澜，只平淡地说道：“云舟停留时候不长，抓紧些罢。”说着一马当先，驾着遁光朝着一团气势最盛的妖气奔去。
与颍国王都相较，此地妖息属实蕃盛，放眼望去，百里方圆竟有十数团妖气，虽都是些尚未成气候的小妖，但若置之不理，假以时日便是搅弄起妖潮来也不足为奇。尤其，凡间成妖者多以虫蛇猛兽为主，这对没有修为的羸弱凡人而言，便是小妖也难以应对。
闫飞驾着遁光连杀数头妖兽，眉头亦忍不住皱了起来。
凡间妖气丛生，近来妖患确实是越来越多了。
此地还在信州范围之内，若照常理，镇守弟子巡视时便会顺手将这些未成气候的小妖除去，但就眼前这样的情形来看，此地显然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清理了——莫非是信州出了什么事？
此一念闪过，闫飞心里便忍不住就是一跳，被妖潮肆虐过的关云堡惨象不觉出现在脑海中。他蓦然一顿，向着数百里外的州城望去，内心惊疑不定。从前他以为妖潮都会折腾出很大的动静，千里之外都能察觉，经历过关云堡之后他才惊觉，原来只要妖王有心，便是屠城这样的惨祸也是可以做到无声无息的。
就在他焦心遥望州城之际，一头虎妖悄无声息、又迅疾如风地扑了过来，长达数寸的利爪瞬间弹出，扣向他的身躯，那一张血盆大口更是径直向他的脖颈撕咬而去！
闫飞猛然惊觉，往旁边一闪。只他当初在关云堡险些丧命，虽救了回来，却伤了根基，而今将养了两月，灵力仍旧有些不济，经脉也不大畅通，而今又已连斩数头妖兽，耗费了不少灵力，此刻便闪躲得有些吃力。
那头虎妖却是有些气候了，携着一股妖风扑咬得更是凶猛，一时迫得闫飞只能暂避锋芒。
就在这时，天边一道剑光疾奔而至，眨眼便扎到跟前，呼啦一下，将妖兽斩成两半，转瞬连妖躯都叫剑光绞碎。闫飞呆了一瞬，回头一看，便见一道剑光落在身侧不远，从中现出两道身影，其中之一还是熟面孔。
“亓师叔？”闫飞略微一怔，旋即脸上便显出了笑容，连忙过去见礼，道：“不想会在此地见到师叔。”
亓官看了看他，见他气息颓靡、灵力滞涩，摸出一个灵果递过来，“给你。”
闫飞连忙摆手，“蒙师叔不弃，几次三番救我于危难，救命之恩尚无法回报，实在不敢再领受师叔赏赐。”
亓官皱了皱眉毛，硬塞过去，又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闫飞便把事情因由说了一遍，顺带也将自己对信州的隐忧一并道了出来：“弟子有心要去查探一番，只是修为不济，若是无事尚罢，倘若真有妖潮，只怕也无济于事。”
“此地并无妖王作祟。”一道淡淡的声音响起。
闫飞讶然，看向亓官身旁的那名青年。此人身量颇高，相貌英武，只是周身并无灵力环绕，乍一望去，便如凡人一般，又站在亓官身后，他还以为是亓官的后辈，因此见礼时亦只微微颔首，并未十分在意，但现在看来，竟似不太简单？
他心内揣度，面上也不敢怠慢，正要躬身行礼，却听那人又道：“你方才说，阳和真人也在此处？”
闫飞连忙道：“是。真人正在云舟上。”
那人微微颔首，“七官儿，阳和真人照顾你良多，既知她在此处，应当前去问候一声。”
亓官点了点头，又看了看闫飞，问：“你回去么？”闫飞是他从关云堡中救下来的两名弟子之一，而今重伤未痊，对付妖兽都有些吃力，若是继续留在这里，恐怕会遇到危险。
闫飞看出来了他脸上的担心，心下不觉一暖，道：“师叔且随我来。”说罢驾着遁光在前引路，领着亓官二人往云舟而去。
上了云舟，其余弟子尚未归来，倒是宝号的人见了回返的闫飞有些惊讶，又见了两张生面孔，便盯着多看了数眼。其中一人认出来了亓官，面色微有变化，脚步匆匆地朝后走去。
云舟一停，阳和真人便回到自己的院落。她心情不佳，原待闭门谢客，忽闻亓官来拜见，便打叠起精神，命道童将人请进来。见了亓官，她难得缓和了神色，“我以为你已经回宗了，不想会在此处遇见。”
她伸手招了一招，“来。”
亓官扭头看了看师父，见他颔首，才走过去，在阳和真人身前不远坐下来。
阳和真人注意到这一节，不免看了那张陌生脸孔一眼，没有看出端倪，便重将目光移到亓官脸上。她瞧着亓官，面上忽然显出一丝悲戚之意，转瞬，她一垂目，那一点悲戚之意便被敛去。
再抬起眼时，她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常态，只静静地望着亓官的面庞，缓声道：“吾辈一生求索大道，然大道至远，岂有尽头？但吾有一日之生，便向大道求索一日；有一时之生，便求索一时，如是便于朝夕间身陨道消，亦是求仁得仁，不亦快哉。”
亓官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阳和真人透过他，仿佛穿过时光，看到了另一张脸孔。她缓缓道：“令师……虽然道消身殒，但其剑道天下无两，更开一代先河，立下剑石，为天下剑修半师，这般成就，数千年以降，无人能及，你……”
“真人。”亓官忽然打断了她的话。
阳和真人停了下来，沉静地看着他。
亓官扭头望了望，看到师父后，瞬间安心下来。他看着阳和真人，认真地道：“师父没有死。”
阳和真人看着他，片刻后，她失态地睁大了眼睛，“你说什么？”她冲动地抓住了亓官的手，“他、他——”她忽然察觉到什么，目光倏然落在那个她从前没有见过的陌生青年身上。

第113章 很不错
满室静寂。
阳和真人的目光仿佛被定住了一般，好半晌，那一道目光才略微一颤，显露出愕然、激动、惊喜、怀疑……种种复杂的心绪交杂凝聚，从这一眼中流泻出来，叫那张仿佛总是凝着霜华的脸瞬间便鲜活起来。
但只片刻，属于元婴真人的强大定力便将她内心的激荡压下去，种种外露的神色亦悉数敛去，那张秀美的面容又复归沉静。阳和真人站起来，趋前一步，对着陆丰稽首一礼，道：“贫道眼拙，竟不知元禄剑君大驾光临，失礼之处，望剑君海涵。”
陆丰还了一礼，平静道：“穆师姐，别来无恙。”
阳和真人听得这一声“师姐”，禁不住抬眸望了他一眼，唇角亦跟着微微一抿，似乎是想露出一个笑容、却又觉得似乎不太合时宜，神情一时有些僵硬，过得一刻，她低眉移开视线，才笑了笑，仿佛喟叹一般：“……多年不见，陆师弟仍旧往昔模样。”
陆丰淡然道：“穆师姐亦如是。”
阳和真人看着他，初见时的激动被深深地压在眼底，只在面上漾起一丝浅到似有若无的笑纹。
陆丰将目光落在亓官身上，略一抬手，唤道：“七官儿过来。”
亓官依言过去，仰脸看他。
陆丰手把着他肩头转了一下，教他向阳和真人行大礼参拜，又道：“劣徒艺业不精，蒙穆师姐多番看顾，陆丰感激不尽。他日师姐若有为难之处，不妨与我一叙。”
阳和真人知他脾性，端正立着受了亓官的礼，又笑了笑，道：“陆师弟客气了。故人之徒，偶一照拂，原在情理之中，况且师侄天赋卓绝，又是赤子心性，我亦十分喜爱，无怪乎师弟这般看重。”说着，她话音一转，又问，“师弟既然无事，当是渡劫成功了？”
亓官闻言，立刻抬头去看师父。陆丰注意到他的目光，抬手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发顶，方道：“此事说来话长。”
阳和真人看了看他，眉头不禁皱了起来：“照理，修士臻入大乘境之时，凡举元婴修士皆会有所感应，但在雷劫之后，我却并未感应到师弟成功破境。”她问，“师弟分身至此，可是与此有关？”
陆丰未及说话，她又摆了摆手，道：“这话不该问的，是我逾越了。不过，”她看着陆丰，神色认真，“我虽修为不济，到底也痴长了你几岁，倘有用得到的地方，师弟无须与我客气。”
陆丰神色微缓，“穆师姐一向急公好义，历经多年，仍旧不改本色。”
阳和真人笑了笑，只是笑容底下，却藏着些微难以察觉的苦涩。再是“急公好义”，又岂是人人都会这么叫她上心？只是，这份用心在他面前却永远都不会提及。
陆丰微微沉吟，问道：“穆师姐此番是要回返宗门？”
阳和真人微怔，旋即点头，“是。”她也并不隐瞒，直接道，“我在元婴境已徘徊多年，一直都未寻得破境机缘，便至凡间走了一遭，而今那道‘门’似乎有所松动，这便回返宗门静修，以求能一举破境。”
陆丰颔首，“却要恭贺穆师姐修为更进一步。”略微一顿，又道，“穆师姐镇守凡间多年，想来也清楚，而今妖息越来越蕃盛，妖患越来越多的事？”
“不错。”阳和真人点头，神情也凝重起来，“从前妖王只在妖域中固守不出，便有妖物犯界，也是少数，各地镇守弟子就能应对。但近两年，妖物犯界的次数也来越多，甚至妖王也越界而出，驱使妖兽屠害凡民百姓，若放任发展，凡间必将有一场浩劫。”
陆丰道：“妖患四起，妖王屡屡祸世，恐怕非只是凡间的劫难。”
阳和真人神色微变，过了一刻，缓缓道：“我曾听闻妖族气运大兴，妖皇临世，统御四海的传言——莫非竟是真的？”
陆丰颔首：“此地乃信州境内，与州城相距不过数百里，然而竟有数十团妖气聚集，妖族大兴之兆已显，妖皇临世，或许也并非传言。浩劫将临，穆师姐如要破境，宜早不宜晚。”
阳和真人面色变了数变：“师弟的意思，竟是整个玄门都会卷入其中？”
陆丰：“无人可以独善其身。”
“……”阳和真人不禁问：“师弟也不能？”
陆丰没有回答，将亓官牵着自己袖角的手捉下来，握进手里，“时候不早，这便不叨扰了。”
阳和真人的目光下意识追随着他的动作，落在两只相交握的手上，瞬时心里一个咯噔，紧跟着她的视线又扫见陆丰外袍侧边在行动间稍向旁侧撩去，依稀露出了腰间一线青碧之色，其轮廓、花纹和颜色都叫她万分熟悉，那是、是——
她亲手雕成的灵犀佩？
阳和真人心绪微乱，眼见陆丰牵着亓官转身要走，下意识地叫了一声：“……陆师弟！”
陆丰微转身，目光平淡。亓官也从旁探出一个头来，带着些好奇地睁大眼睛，看了过来。
陆丰腰间悬着的灵犀佩已被外袍遮去，阳和真人的目光便只能落在那两只交握的手上，过了一会儿，她才惊觉失态，连忙将视线挪移开来，下一瞬却又忍不住扫了一眼。
陆丰声音平淡：“穆师姐还有何事？”
“他……”阳和真人看了看亓官，十分想问一句，他莫非就是你中意的人么，但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最后，她抬起眼，迎着陆丰的目光，笑了一下，轻声道：“……陆师弟的那枚灵犀佩，很不错。”
陆丰微微一顿，旋即略一颔首，“多谢。”至于是多谢赞誉，还是其他，却并未明说，只牵着亓官缓步而出。
阳和真人略有所失，不自觉地凝望两人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门口，仍然没有回过神来。许久之后，她不觉喃喃，“原来，你喜欢的是这样的人么……”
那么，你分明已经渡过了雷劫，却迟迟不晋入大乘境，反而弃下本体、将神念寄在分身上，是因为这样才方便陪在他身边？
这一刻，阳和真人心内分明生出了一道名为“嫉妒”的情绪，转瞬便被压了下去。

第114章 云舟
陆丰师徒从阳和真人居处出来，外间等候的除了闫飞之外，还有数人。
亓官目光一扫，倒还看到一个熟人，便是在颍国王都时屡屡向他搭讪的周世清。他对此人印象不佳，忍不住皱了皱眉毛，看向另外几人——都是未曾见过的生脸。
这厢，周世清本为邀功露脸才会向阳和真人主动请命去除妖，而今回转来，自然也要向阳和真人禀报一声。李主事不肯多予时候，他原有几分恼怒，亦有脸面被拂的不悦，驾着遁光离开云舟之时，忽一转念——他本就是为的能在阳和真人跟前蹭一个脸熟，若真是耗费力气去除妖才真是本末倒置，宝号主事如此行事反倒是予他方便。
虽然如此，周世清对李主事的推脱搪塞仍旧有些耿耿，回来之际便预备在阳和真人面前暗暗点上一句，然而他千料万料，没料到会在阳和真人门前见到李主事，脸色瞬间微变，立时有些心虚，以为先被对方告了一状；待看到等候的人中还有闫飞时，那点心虚和不安立刻就化成了更大的愤怒——我苦心转圜才在真人面前得了一次露脸的机会，却被你这厮抢了先来邀功！
是以，亓官和陆丰出来之时，正好听到周世清的冷嘲热讽。闫飞并不在意，面上神色始终淡淡，仿若未闻，直见到亓官出来，才有了动作，迎了上来：“师叔。”
周世清见了亓官，先是一呆，而后诧异，思及自己刚刚的话，未免又有些后悔失言，不过一转念想起元禄剑君身陨的消息，那点后悔便又散去了十之七八。
元禄剑君既已身故，那么这位亓师叔也不过是先他一步踏入金丹境而已，并不值得他曲意奉承；更何况，前几回他有意亲近却被对方冷面以待，每每回想起来，都令他心中块垒难消，故此，见闫飞如此殷勤，当下冷笑一声：“闫师弟虽修为受损，不过这钻营的功夫倒是见长，真叫师兄望尘莫及啊。”
一旁的李主事眉梢微微一动，面上却挂起了热络而不失礼数的笑容，上前一步，稽首一礼，“可是流华宗问剑峰亓道友当面？”
亓官看了他一眼：“你是谁？”
李主事笑呵呵地：“贫道姓李，忝为宝号主事，此番压船北上，主持云舟上的一应事务。”
亓官有些警惕地看着他。此人面上虽然一直挂着笑容，但他眉心的识人蛊却微微颤动，传来些许不太好的感觉。陆丰仍握着他的手，察觉掌心手指微微一动，便抬起眼皮，也看了李主事一眼。
这一眼平平淡淡，也并没有大能修士的威压，但李主事叫他这一看，心头无端一跳，面上笑得越发谦和：“道友可是疑惑贫道为何而来？”
他道：“实不相瞒，贫道此来是有缘故的。商人以和为贵，敝号能屹立多年，全赖各位玄门同道帮衬，然而前番在颍国王都，敝号却有一名主事，不合冒犯了亓道友，为此敝号上下俱都深感不安，今见亓道友现身云舟，贫道既为此间主事，自然该来问候一声。”
亓官看着他，仍旧没有说话。
倒是一旁的周世清见李主事如此小意，一时有些惊疑不定，又开始后悔起来。
李主事便又问：“不知亓道友此番是要往何处去？倘是顺路，不如便乘云舟前往，也省了一番奔波劳碌。”
亓官无意乘坐云舟，陆丰却安抚地捏了捏他的手指，道：“我欲打听一个人，曲澜别院谢琅，宝号可有他的消息？”
李主事微微一愣，“这却未曾听说。不过，”他很快又补充道，“敝号云舟通行天下，又有蜉蝣箧往来消息，道友若是想打探消息，不如在云舟上稍待几日，如此，若是那位谢琅谢道友有消息回转来，也能及时收到。”
陆丰微微扬眉：“此舟一路往北？”
李主事点了点头：“再往东行数日，过了延驼岭便要取道北上。”
陆丰颔首：“如此甚好。”说着掷了一袋灵石过去，道，“此为渡资，请主事安排一处歇息之所罢。”
李主事拎着那一袋灵石要递还回来，笑道：“道友既与亓道友同行，区区渡资，何劳破费？”
陆丰无意与他客气，收回目光，牵着亓官往前走去。李主事目光微微一闪，收回递出灵石的手，领着人抬脚跟了上去。
闫飞也随着陆丰两人一道走了，一时门前只剩下一个无人理会的周世清。他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青，呆站了一会儿，才憋着一口气请见阳和真人，谁知门里转出来一个抱着拂尘的小道童，奶声奶气地道：“真人不见。”
“……”周世清呆了一下，眼见小道童回身进去，一急之下抢上去拦住他，问，“真人、真人可有说什么？”
小道童摇头，自顾进去，留下周世清在门外暗暗咬牙，过了好一会儿，才怀着满腔的愤愤走了。
那厢，李主事已替陆丰师徒安排了一个精致院落，又留下一句：“两位道友若有吩咐，尽管遣人去寻我。”说罢，也并不多做停留，便告辞离去。
亓官瞧着他的背影消失，方抬头看陆丰：“师父？”
陆丰知他有惑，微微一笑：“不明白我为什么要乘他的云舟？”
亓官点头。他知道师父也有云舟，且以分神修士的能为，驭使云舟并不为难事，正因如此，他才想不明白。
陆丰摸了摸他的发顶，“那个李主事说的实则也是原因之一，不过，宝号在各地州城都有分号，若是需要打探谢琅消息，随意择一州城落脚即可，并不一定需要乘坐云舟。”
亓官的神情越发迷茫。
“傻七官儿。”陆丰轻笑，“他如此关注你的行踪，又两次三番邀请我们乘坐云舟，显然是有所目的。”至于这目的是好是坏，却也不难猜测。
“当初蜉蝣箧失灵一事是宝号心头的一根刺，从前有我坐镇，他们便是有些见不得人的心思，也不敢轻举妄动，而今我渡劫失败身陨的消息传扬开来，怕是有些人就忍不住了。”陆丰说着，唇角露出来一丝冷笑。
宝号若没有起歪心便罢，若真有歪心，他必定要趁早将这苗头灭去，免去日后麻烦。

第115章 剑
是夜。
亓官趺坐于榻上，身周用灵石摆出了一个聚灵阵，灵石中所蕴含的灵气源源不断地被抽吸出来，形成一个浓厚的灵气团，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内。
陆丰坐于桌旁，端着一盏灵茶啜饮，察觉随手布下的禁制传来些许动静，他的神色依然淡静，连眉梢都未动一下。
另一厢，李主事将灵识收回，旋即睁开眼来。虽然利用对云舟的掌控窥探不成，他的神情也并不意外，只自语一声：“果不愧是元禄剑君的弟子。”
不过，就他所知，亓官进入流华宗不过两年，同门情谊浅薄，而今元禄剑君身陨，最大的靠山一去，任是他再厉害，终究不过是一个金丹修士，即便有心剑傍身，难道有元婴真人出手还拿不下么？
倒是那名青年有些脸生，其修为难以看透，出手又颇为大方，恐怕有些来历，且其与亓官神态亲密，显然关系匪浅，却是要多留意一番。
李主事心中如何计议且不提，这一头，亓官修炼已毕，身周环绕的灵气团皆被丹田鲸吞吸入，化成经脉里的涓滴灵力。随即，他睁开眼来，叫了一声：“师父。”
陆丰便放下茶盏，走到榻前，垂眸瞧了他一眼。亓官乖乖地仰起脸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陆丰伸出一指，轻轻点上他的眉心，旋即便有一道灵力涌入他的泥丸宫，稍一盘旋，便在神念的牵引下涌入识海。
亓官的识海对这一道外来的灵力全不设防，任其在内游弋，最后裹上了一枝细叶嫩条的小藤。这细藤原先只孤零零的一枝，而今却多了一支分叉，虽然依旧细弱，好歹显得不那么孤单，整条藤的枝叶在灵力的包裹中舒展开来，那一丝细绿上亦笼着一层灵光，愈发显得碧翠可人。
但蜉蝣妖根植于宿者神魂，当初张松阳对亓官施以搜魂之术，蜉蝣藤首当其冲，而今要将它受到的损伤补回来，仅仅只是灵力的温养远远不够。庞大的神念随后牵引着亓官的灵识将那株细藤包裹起来，徐徐不断地浸润温养着藤身中的暗伤。
渐渐地，细藤的枝叶舒展得更为惬意，细长的叶片向远处铺得更开，连叶尖尖也在尽力延展，那细嫩的顶部更是不引人察觉地冒出了一点芽尖尖。
待得一场温养结束，陆丰依旧留了一道神念在内，而后才退出亓官的识海。他睁开眼来，就见亓官仰脸看着他，有点担心地问：“师父，藤什么时候才会醒来呀？”
陆丰摸了摸他的脑袋，侧身坐下来，道：“快了。有一截老枝相依相补，而今又每日温养，它的损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随时都能醒来。”不过，那蜉蝣藤贪婪得很，既然每日都能得到温养，恐怕一心只有壮大自己，并不愿意早早醒来。
“哦。”亓官乖乖点头，而后倾身凑过来，爬到陆丰怀里，再直起身来，两手捧着师父的脸，认认真真地把自己的嘴唇印在师父唇角。
陆丰却也并不阻拦，只微微抬了抬下巴，又伸出一只手虚虚扶着他的腰。
亓官只从幻境里知道，道侣是要亲亲的，但他除了会将嘴唇贴上去之外，余下什么都不懂，倒是觉得这么和师父鼻息相触的感觉十分亲近，因此每天都要寻师父亲一亲。
陆丰任他贴了一会儿，才稍稍将脸庞往后撤了一撤，唇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好了么？”
这一声低低的，传到耳中后，亓官不知怎么觉得耳尖有些发痒。他眨了眨眼，目光不觉落在师父的唇上。
陆丰的人中很深，唇珠饱满，唇线利落且漂亮，亓官语拙，不知该如何形容，只是发自心底地觉得，师父的嘴唇真好看，好看得他还想再亲一亲。他舔了舔唇，又凑了上去，并依从心意地张开嘴，用牙尖轻轻咬了一下那饱满的唇珠，又探出舌尖舔了舔，才满足地后退，道：“好了。”
陆丰没有说话，只瞧着亓官的时间有些长，那眼神也颇为悠长。半晌，他喉结微微一动，略移开目光，淡淡地道：“那便歇息罢。”
亓官从他怀里爬起来，脱得只剩一身里衣，翻身滚进被窝里，只露出来一张脸，和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他盯着师父好看的手指解了衣带，除了外裳，便自觉将身体又往里滚了滚，挪出来一块空地。
待陆丰也上了榻，他又滚过来，将脸埋进师父怀里，鼻尖微微一动，霎时便有浅淡的香气填满了整个胸腔。
“师父……”他咕哝了一句，抱住师父的腰，往那个熟悉的怀抱里拱了拱，安心地闭上眼，不一刻便沉入了香甜的梦境。
陆丰垂下眼睛，伸手抚了抚那头柔滑的青丝，也闭上眼，将神念重新探入亓官识海，须臾，便来到当初他在识海中存身的地方。他抬头望了望漫天星罗，少顷，低语一声：“周天星罗剑阵。”
随着这一声，漫天星罗都闪耀了起来，星辰明灭间，渐渐显露出一个极为庞大的阵法。这阵法构建于星海之上，隐藏得极为巧妙，以陆丰独创的周天剑道为钥，若无此钥，便以分神之能也难以察觉，亓官的识海中还藏着这样一个秘密。
阵法显露出来，陆丰瞧了一眼，信步踏出，每一步落下俱生出万千道剑芒，纵横交错，数十步之后，这漫天的剑芒渐而构延成一个庞大而纷繁复杂的图形——那是一道禁制。
陆丰便停了下来，望着那一道禁制，似乎出了神。
他从未见过这样一道禁制，没有起点、亦无终点，仿佛只是一堆杂乱的线条堆在一起，构成一个没有任何规律可言的图形，叫人便是想解也无从下手。
但他冥冥中又有一种直觉，这是当年在亓官神魂中种下蜉蝣藤的“他”留在此处的。
那么，当年的“他”通过这样一道禁制，会给他留下来什么？
陆丰凝思许久，直到那个图形即将淡隐而去，才伸出一只手，嘴唇微微一动：“……剑来。”
霎时间，那个庞大而纷繁的图形亮了起来。它如有呼吸一般，吞吐间有无数剑芒闪烁来去，数息过后，陆丰的眼底映出来一道新的影子。
他的神念为之一顿，微微屏住呼吸，这是——
剑。

第116章 他的魂
陆丰睁开眼。
以他的修为，便是整晚未曾入睡，此时眼底依然神光湛然，不见分毫疲态。他垂下眼，看了看窝在怀里的亓官，对方的脸颊蹭着他的胸膛，呼出的温热气息团在怀窝，暖暖的。
陆丰抬手拨开亓官脸上的几许乱发，垂目瞧了一会儿那安然的睡颜，目光随之落在那张微微启开的唇上。片刻后，他的目光微微一动，修长的手指掠过来，似有若无地在亓官唇角蹭了蹭，微一停顿后，终究是抚上了那软嘟嘟的唇瓣。
触手温软，鼻息扑洒在指尖，陆丰目光微凝，心尖亦有一丝隐隐的悸动。
亓官的亲亲止于唇肉相贴，就连偶尔的舔咬也纯是好奇，不带丝毫邪念，但对他来说，这终究是不一样的亲密，在纵容对方扑进怀里亲上来的时候——又或者在更早，在他与七官儿神魂交融致使神念摇动、招致雷劫的时候，他便明白，他与七官儿之间已不是纯然的师徒之情。
但这又有什么所谓？
七官儿早已是他的魔障，丢不开，忘不掉，舍不了，也放不下。
他们之间有那样深的牵绊，神魂勾连，仿如同体而生，世上没有任何一对道侣能有这般亲密。而在见到那被封禁在神魂中的剑之后，陆丰才恍悟，七官儿生来就该是他的魂，更是他于漫长道途中追寻了数百年的答案和终点——
那是他的道。
“师父——”亓官喉间哝哝，眼睛半睁半闭，面上仍笼着一层熏然睡意。
陆丰抽回手指，侧首在他额头上亲了亲，起身着衣。
熟悉的气息离开，亓官残存的睡意瞬间不翼而飞，霍然睁大眼睛，直到看到师父的背影，才安心地将脑袋重新放到软枕上，看着师父用玉带束身，披上一袭玄青衣袍，最后端正发冠，转过身来，便是风姿卓然的仙长。
陆丰早已发觉他的目光，直到修饰已毕才微微笑着望过来：“怎了？”
亓官眼睛眨也不眨，老老实实地道：“师父好看。”
陆丰不由失笑，走过来摸了摸他的脸，又俯下身，极自然地在他鼻尖碰了碰，柔声道：“七官儿也好看。”
亓官被师父亲了一下，先是一愣，而后便高兴起来。他一骨碌爬起来，三两下将衣裳穿上，又飞快地漱口净面，而后蹬蹬几步跑回来，仰着脸看着陆丰，眼睛亮亮的，“师父！”
陆丰故作不知，只取出烹制好的灵食唤他，“来。”
亓官原有些失望，但一看到好吃的，立刻就被吸引了注意力，开始大快朵颐。
饭罢，便开始练剑。
行路之时自然比不得宗门内，有专门的修炼之所，而今在云舟上所居的院落虽然不小，但用来练剑显然也是不成的，陆丰便照旧起禁制捏了一个小球，放进去一道剑意，化成万千剑芒在其中游弋，叫亓官用灵识控制着己身剑意捕捉剑芒。只他的境界太高，便是那道剑意分化万千，仍旧叫亓官拼尽全力也难以匹敌。
不过，亓官在剑道上毕竟有着超乎寻常的天赋，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渐渐有所明悟，于是一边拟照着师父的剑意修习，一边用灵识控制剑意围追剑芒捉对厮杀，便次次败北也不气馁，仍重整旗鼓来过。
陆丰在一旁瞧着，眼底不觉显出一抹笑意，然而片刻后，他神念微微一动，眉眼间又染上了些许冷色。
周世清又在阳和真人门前吃了一道闭门羹，这一回，连小道童都没有露面。
他呆了许久，仍是不甘心，转身寻人问了陆丰师徒的居所，便大步往这边行来——阳和真人是见过亓官之后才闭门不出的，此事必定与他们有关！
想清楚此节，周世清又是恼怒又是不甘。
阳和真人天赋不俗，虽其宗门桃花山并非流华宗这样的玄门巨擘，但也年纪轻轻便修得元婴，一跃成为宗门内有数的几位元婴修士，带动得桃花山在玄门中的名气都增长了不少。
同是桃花山弟子，他自诩天赋不弱，但其师不过金丹修士，不仅修为有限，法宝灵石也从来都只能匀出来一小份，叫他修炼时处处掣肘，当初若非他自己脑子活络，又哪里能被分派去颍国王都做镇守弟子，怕是早就被被扔到荒郊野岭去了。
阳和真人回返宗门，他又当机立断，弃了颍国王都，就为的是能借机搭上元婴真人的路子，好叫往后道途通坦，谁知好容易才寻到的露脸机会，就这么叫人给搅黄了！
周世清心头怒火升腾，不过好歹还记得亓官是金丹修士，辈分亦比他长，便强行按下怒气敲门，张口欲唤：“亓……”
然而他的手指还未落下，齿尖亦只来得及发出一个音，陡然便有一道锋锐剑气迎面向他劈来！周世清丝毫没有反应过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那道剑气劈中，旋即一道仿佛淬着寒芒的冰冷声音轰然在脑中炸开：“滚！”
他便目光僵直，僵硬地转过身向来时路走去——果然“滚”了。
李主事正巧过来，经过他时关心了一句：“周道友看着仿佛精神不大好。”周世清并未回应，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李主事也未见恼怒，面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他是有事而来，因而并未被拦在门外，不过进得门后，他只见了那名脸生的青年，并未见到亓官身影，不由得问了一句：“亓道友不在？”
陆丰神色淡淡：“李主事难道对此不清楚么？”
“莫道友说笑了。”李主事对着这名自称姓莫的修士丝毫未见尴尬，只看着陆丰，神情自若地笑道：“昨日听闻道友要寻谢琅谢道友的消息，贫道多方打听，总算不辱使命。”
陆丰眉梢微动。
李主事便道：“据贫道得到的消息，这位谢道友仿佛是因为一场妖潮，眼下往北去了。”他看着陆丰，笑道，“莫道友若是想寻他，不如便乘敝号的云舟转道往北，待至北荒，再寻消息不迟。”
陆丰扫了他一眼，唇角挑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第117章 本末倒置
云舟过延驼岭，之后就要取道向北，闫飞则要折向东南，便在此处同亓官告别。
“北荒是妖族世居之所，现今更是妖患频生，不少避世的妖王也纷纷现身，师叔虽是金丹真人，此去也务必小心。”闫飞深深一礼，“晚辈就此告辞，师叔千万保重。”
亓官点头，见他周身气息依旧颓靡，又掏出一个灵果递过来：“你也保重。”
闫飞看了那灵果一眼，并未伸手去接，反是迟疑了一下，道：“师叔，晚辈有一言，或许不太中听，还请师叔宽宥。”
亓官疑惑地看着他。
闫飞看着他，恳切地道：“出门在外，钱财不宜露白，师叔出手阔绰，只怕会有些不长眼的贼子见宝起意，给师叔招来事端。且师叔又是千里远行，虽贵宗威名远扬，毕竟远水难救近火，总还是小心为要。”
一旁的陆丰闻听此言，抬眼看了闫飞一眼，旋即屈指一弹，便有一瓶灵丹凌空飞至他面前。
闫飞不防他有此一举，讶然转头：“莫师叔，这是……”
“你道基有损，此丹可助你蕴养道基、梳理灵力。”陆丰神色淡淡，“你既唤他一声师叔，就该明白，长者赐，不可辞。至于其他，且不须小辈来操心。”
闫飞张了张嘴，一时语塞。对着亓官，他尚能侃侃，但这位不知来历的莫师叔分明看起来并不见如何威严，开口之后，却叫他心里半丝抗拒的想法也生不出来，只有遵从的念头。
回去的路上，闫飞忽而一顿，摸了摸怀里的灵丹灵果，那位莫师叔与他数次相见俱是平平，并未见得有多亲热，何以今日会赠他灵丹疗伤？
他想了一时，神情渐渐有些古怪：难道是因为他对亓师叔说的那一席话？
闫飞离去后，云舟再复行数日，阳和真人亦来同陆丰师徒作别。数日不见，她眉眼间凝结的霜华似乎淡去些许，见了陆丰之后，神情也依然平静。
陆丰看了她一眼，察觉她周身气息圆融，道：“恭喜穆师姐破境在望。”
阳和真人垂目，神情淡静：“贫道也没有想到，能这么快勘破心障。”
陆丰没有说话。阳和真人抬眼，静静地看着他，“贫道此番回宗即闭关潜修，或可在师弟所言浩劫来临前破境。陆师弟，此次一别，不知何日复见，愿你道途顺遂，早登上界。”
陆丰迎着她的目光，淡淡地道：“这却不必。”
阳和真人将目光转向亓官，“是因为他么？”
陆丰没有说话，阳和真人便明白了。她沉默了一刻，终究是道：“恭喜陆师弟，寻得一心人。”
陆丰颔首：“多谢。”
阳和真人又看了看亓官，目光有一丝复杂。亓官也睁大眼睛看着她，识人蛊传来的感觉很是古怪，并不像是讨厌、也绝不是欢喜，他想了想，主动道：“真人保重。”
阳和真人瞧着他，片刻后，微一颔首，转身离去，只余一声似有若无的微叹徐徐消散在风中。
越往北去，云舟上的人就越少，渐渐除了陆丰师徒，只剩下宝号李主事等人。陆丰很能沉得住气，静等宝号的手段，亓官则是师父之外万事不愁，每日依旧如常练剑，师徒两个俱是安安稳稳的，不动如钟，最后反倒是李主事有些急躁起来，直到云舟在高仓郡停下来，才松了一口气。
“师父？”亓官忽然发觉眼前一闪，四周游弋的剑芒都消失不见，再一眨眼，灵识已然回归躯体，不由得有些茫然。
陆丰将他拉起来，替他理了理衣裳，道：“要下船了。”
亓官呆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眼睛顿时一亮，“师父，是不是可以找到云虺啦？”
陆丰点了点头，唇畔噙着一丝笑意：“谢琅就在这高仓郡中，下了云舟，就能把云虺找回来了。”
亓官高兴得一把抱住师父的胳膊往前拽，催促道：“那我们赶紧去！”
“不急。”陆丰拉住他，“先等一等。”
亓官不解：“等什么？”
“等图穷匕见。”陆丰语气温和，“宝号千里迢迢将我们诓至此处，便有什么手段也该拿出来了。”
亓官似懂非懂地点头。
过不一刻，果然李主事笑呵呵地来请他们下船，“原以为还得往北行一段，不想谢琅道友昨日便到了高仓郡，幸亏贫道多嘴问了一句，不然便要错过了。”
陆丰神念笼罩整艘云舟，舟上动静无所不晓，此时只淡淡地说了一句：“有劳李主事。”说罢便牵着亓官往前走。
李主事举步相送，一路送下云舟，方止步不前，笑道：“谢琅道友便在城中，两位道友只消寻敝号打听便是，且恕贫道不远送了。”
陆丰不置可否，仿佛随口一问：“见今北荒妖祸横行，李主事还要深入北荒？”
李主事叹了口气，道：“正是妖祸横行，往北有几座州城已然不堪其苦，要领着百姓南迁，从此那几座州城便无需玄门弟子坐镇，敝号设在北荒的几家分号便也没了用处，贫道此去，便为分号南迁事宜。”
陆丰神色未动：“原来如此。”
高仓郡是北荒大城，其城池之宽广虽然不及颍国王都，但其城墙巍峨，却不输王都气象，加上人来车往，四方商贾集聚于此，往来颇见繁华。城内街巷横平竖直，道路开阔，房屋轩敞，百姓不论男女皆身材高大，体健剽悍，且妇人也少着裙衫，男装之风盛行，比之颍国王都的华丽富贵另有一番风味。
亓官东瞧西看，待见得街旁一口煮肉的足有齐肩高的大釜，闻着那飘出十里的香气，脚下便有些走不动了。
陆丰唇角微翘，故意道：“去瞧瞧么？”
亓官咽了咽口水，有些心动，旋即又使劲摇了摇头，“……先找云虺。”他记得云虺也很馋肉，等找到云虺了，再来大吃一顿不迟。
陆丰便有些沉吟。
以他的修为，神念瞬息间便能覆盖千里，要想在这座高仓郡中找到一个人只需一个动念，早在云舟上，他便明了谢琅和云虺所在之地，见今仍旧没有去找，不过是想瞧一瞧宝号的玄虚，但若因此耽误了七官儿吃肉，却仿佛是本末倒置了。
——些须蝼蚁，也值得花费如此心思？

第118章 困阵
“……古怪。”谢琅喃喃，环视周围。
他此时所处的倒不是什么险地，而是一处轩敞的院落，且还是人家好声好气地把他请来的。但他就是觉得，这事仿佛有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古怪。
此事还要从头说起。
早前藤妖突然出现，从谢琅眼前将亓官带走，待妖王法界散去，他寻了许久，都寻不到藤妖和亓官的踪迹，只好携着云虺一道，一路走一路打探消息。只是，虽然如今妖患四起，从前避世的妖王纷纷现身，但那藤妖的声名却十分不显，仿佛是凭空冒出来的一般。
谢琅思虑一番，便决意赴北荒一探。
一则，藤妖已是妖王，倘是在人族地头划界而居，便是避世不出，也总会有些声名传出来，而北荒是妖族世居之所，大妖层出，藤妖若隐于其中，声名不显也在情理之中；
二则，当初那藤妖将他和云虺抛出，单单只用妖王界域困住亓官，显然是只为亓官而来，而世所周知，亓官之师元禄剑君当年以一己之力杀得妖族往北退了千里有余，不知多少大妖殒命他手，若说与妖族的仇怨，恐怕当世无人能出其右，若是那藤妖闻得元禄剑君道消身殒，特意来寻其弟子报仇，也很能说得过去。
如此，谢琅便携云虺飞赴北荒。
他看起来虽有些不拘小节，实际行事却颇为谨慎，因恐亓官陷在北荒，为免招致麻烦，打听藤妖消息时便只问妖潮与妖王，不想却因此叫一个宝号主事注意到了。
那宝号主事道是其位于北荒的分号苦于妖患频生要南迁，只是苦于人手不足，便四处雇请，且道：“谢道友既四处打听妖潮，想来亦必存了历练之心，而今往北之地愈见凶险，若是谢道友承应下这一趟差使，不惟是历练己身修为，还有敝号丰厚酬劳送上，岂不是一举两得？”
谢琅本待推辞，但念及自己打听妖潮的行为已落他人之眼，若是拒绝恐怕被看出端倪，便假意应允，另一厢则暗暗决定待深入北荒之后再托辞离去，如此便跟着那宝号主事到了此处落脚，等宝号雇请的人手齐备了再一道往北。
那宝号主事待他倒也十分客气，请他到了这一处院落，便道：“谢道友且暂在此歇息片刻，稍后待人手齐备，贫道再来相请。”
谢琅当时不疑有他，一脚便踏入了院门，只是尚在院中还未进屋，心里便升起了一种古怪的感觉。
不对劲。
他四下打量，这一处乃是宝号置下的产业，房舍轩敞大气，布置亦不失华丽，看起来并无异样。不过修道之人，灵觉敏感，既然察觉古怪之处，那便是真有不妥之处，只他一时看不出来，这不妥之处究竟在哪里。他不觉凝眉沉思，转着圈地打量四周，仍旧捉摸不定——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呢？
“嗥~”
云虺挂在他脖子上，鼻间喷出一道细长的云雾，一股浓郁的酒香随之散发出来。
谢琅叫这酒香一激，醒过神来，低头一看，果然就见手里拎着的酒壶已经空空如也，顿时：“……”
当初他不过偶然兴起，叫这云虺尝了一口酒，谁知它竟就此爱上了这般壶中滋味，日日缠着要喝酒，这些时日过去，叫他的藏酒现今都有些捉襟见肘的感觉。
“嗥~”云虺又叫了一声，抬头蹭了蹭他的下巴，讨酒之意十分明显。
谢琅将酒壶收起来，随手撸了撸它的脑袋，“别喝了酒爷，我有一种不妙的预感，恐怕我们两个是中了圈套了。”
“嗥！”云虺见他没有再拿酒出来，那一双竖瞳顿时瞪了起来，“嗥”的一声，用尾巴用力抽打他的肩膀，鼻间涌出的云雾更多更急，在周围绕了一圈。
“闹也没用，不能喝就是不能喝……”谢琅嘴里一边嘀咕，一边仍旧四处打量，脚下却停了下来。云虺喷出来的云雾将他的视线遮挡了部分，周围的草木、假山、连廊等便有些影影绰绰起来，然则这般景象却叫他脑中忽然一醒。
是了，阵法。怪不得他总感觉有些古怪，原来这院落乃是个阵法。
他已入得阵中，虽则此时看到的景象并无异样，但若是想要回头踏出院门，恐怕眼前的景象就会大变——又或者，他此时看到的门早已经不是进来的那一个了。
“终日打雁却教雁啄了眼，这番属实大意了……”谢琅喃喃，一边取出水尖刺，又抬头看了看天空，试图确定方位……然后就被讨不到酒的云虺愤怒地扇了一翅膀。
谢琅叹了口气，把它撸下来往怀里强硬地抱着：“……省点心啊酒爷，要出不去的话，当心叫人抓了拿去下酒。”
“嗥~”云虺挣扎无果，肥短的身躯骤然拉伸拔长起来，眨眼间就将这院落充塞得满满当当，而后威风凛凛地将长尾一摆，冲着谢琅喷了一口气，霎时间就有一团掺和着淡淡酒香的云雾将他笼罩了起来。
“嗳？”谢琅愣了一下，因他随后就察觉云虺“嗥嗷”一声，将个巨长身躯摇摆起来，在院内横冲直撞，却是它身躯拔长之后，醉意消散，正试图以身破阵。只是在谢琅的灵识“看视”中，不论云虺如何扑腾，始终扑不到这小小一方院落的院墙，连那些草木假山之类也是丝毫无损。
这是个困阵。
困阵的功用就是困锁敌人，虽然不如攻击法阵那般凶险，可若无破阵之法，也难以脱身。
谢琅执着水尖刺，一时沉吟。他一时看不出此阵端倪，若要破阵，必定要花费大力气，不过，相比破阵，此刻他更想知道的是，好端端的，宝号为什么会将他困锁于此？
就在谢琅和云虺坐困愁城之时，另一厢，陆丰正待携着亓官直奔此地而来，忽然唇角浮出一丝冷笑：“倒也有趣。”
一道神念正肆无忌惮地扫过整个高仓郡，在扫到亓官身上之时，蓦然一顿，随后，就有一道强大的气息瞬息便至。

第119章 该死
此一道神念的主人毫不遮掩大能修士的强横气息，近乎鲜明地在所有高仓郡修士面前宣告存在，瞬息之间，几乎所有修士都变了脸色，许多修为仅及筑基的小修士承受不住这一股威压，个个脸白似雪、两股战战，须得扶靠住墙壁才不至于软倒在地，更有甚者直接一头栽倒，把周围不知就里的凡人吓了一跳。
被锁困在阵法中的谢琅察觉到这一股气息，脸色亦是一变。
这是……元婴真人？宝号为了对付他竟然如此煞费苦心？
不过那人显然并未把那些小修士放在眼里，一俟探得亓官所在，下一瞬便出现在不远处，不由分说探手抓来。他的速度迅若雷霆，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显然是势在必得，然后，他就见旁边的青年唇角微掀，“呵”地冷笑了一声，抬手并指向他点来。
这一指并不算快，与刚刚那势若雷霆的一抓相比，甚而算得上缓慢，但却叫人避无可避，他亦只能惊骇地张大眼，眼睁睁看着那一指点中他的手腕，刹那间，一道无形的劲气钻进他的经脉，且势如破竹般逆着经脉一路蹿上肩膀，而后倏然急停，显见其主人控制之入微。而他自肩以下已经毫无知觉，仿似叫那一小股劲气直接斩断。
这么轻飘飘一指就废去他一条胳膊，不由得令他既惊且惧——此人究竟是什么来历，为何竟有这样大的能为？！
他心念急转，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不防一道剑光倏然亮起，直奔他的项上人头。然而一息之后，剑光散去，他仍旧安安稳稳地站在原地，不惟脖颈无恙，连发须都未稍动。
亓官的眼睛微微睁大。
他这一剑势可劈山裂石，但斩在面前这老者颈上，却只如微风拂过，连一茎白发都未能斩断。不过这也并没有什么大不了，刹那的微讶后，他毫不停顿，剑势再起，却叫陆丰拉住了手。
他一扭头，疑惑地：“师父？”
面前这老者乍一出现，他就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恶意，冰冷刺骨，激得眉心的识人蛊都剧烈颤动起来。他毫不怀疑，此人若有机会，一定会对他狠下杀手，师父为什么不叫他出手？
——他却没注意到，他唤出“师父”之时，老者浑身一颤，登时瞪大了眼睛，惊疑不定地盯着陆丰。
“傻七官儿。”陆丰语气温和，旁若无人地教徒：“此人看着虽然不起眼，可也有出窍修为，便是站在那里叫你拿剑砍，你也伤不了他分毫。”
“……”亓官睁大眼睛，转过脸来，仔细看了一看，这人竟是出窍期修士？
玄门在外行走的多是金丹及筑基修士，修为若及元婴，便多在宗门内潜修，出窍乃至分神修士就更为少见，亓官虽知此人修为高强，也没有料想到，对方竟然会是一个出窍期修士。
那人一条胳膊耷拉，听得陆丰一语道破自己的修为，终于开了口，嘶声道：“贫道秋山平。”他定定地盯着陆丰，仿佛在确认真假，“请恕贫道眼拙，敢问……可是元禄剑君当面？”
然而陆丰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只瞧着亓官的发顶，抬手替他理了理调皮跑出来的发丝，神情语气俱是淡淡：“秋山平又是哪家的后辈？”
秋山平的脸色顿时一变。
玄门中能修至元婴的修士都不算多，出窍期修士更是稀少，放在往日，秋山平的名号拿出去自然是响当当的一面招牌，但此时对方故作不知，便是一重羞辱。
更叫他难堪的是，他的辈分实则比陆丰还高，当年陆丰尚是黄口小儿，他便已臻入出窍境界，然则陆丰以数百岁之龄修得分神——或许现在已经是大乘修士，他却蹉跎了数百年，至今仍未摸到分神的门槛，如今对方言语中将他当做后生晚辈，便是第二重羞辱。
出窍期修士凤毛麟角，不论到哪里都备受尊崇，秋山平已经许久未曾对人低过头了，然而此时他一条手臂被废，就是想强硬也强硬不起来，更何况，他原本目的不善，心底发虚，便是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憋了半晌，终究还是咬牙道：“……剑君明鉴，贫道师从妙真人，而今忝为宝号长老。”
“妙真人姚玉虽止步分神，倒也算得一时豪杰，谁知后辈却如此不堪。”陆丰此时方半抬眼皮，扫了秋山平一眼，“先是威吓全城修士，又不分青红皂白当街抓人，秋长老真好大的威风。”
秋山平脸色阵红阵白，一张老脸挂不住，几欲掉头就走，却迫于陆丰的修为，并不敢离开，只能当做没有听见。
“所以，”陆丰的目光直直盯过来，锋锐逼人，“秋长老要抓我徒儿，又是为的什么？”
秋山平心里蓦地一跳，惊出一身冷汗。他强笑了一声，硬着头皮道，“剑君，这许是误会……”
“误会？”陆丰冷笑，“好个误会！”他一抬手，招出十数道剑芒，漠然道：“你有本事，且在本尊剑下来说误会罢！”
秋山平早在他冷笑之际便抽身疾退，然而身周天地骤然变幻，上一刻三人还置身于车马如龙的大街，下一息周围便换成了一片光秃秃的石山峡谷。秋山平自知此番是插翅难逃，一时心中又惊又骇，强撑着一口气怒道：“陆丰，论及辈分，我可是你的师叔，你胆敢欺师灭祖？！”
陆丰神情漠然，半分不为所动：“你敢动七官儿，就该死。”
秋山平心中后悔莫迭。
宝号能掌控蜉蝣一族，实际上就是凭借当初妙真人姚玉因缘巧合下得到的一只蜉蝣妖，后姚玉大限将至，将蜉蝣妖剥离出来，传给了弟子秋山平。秋山平掌握蜉蝣妖时日已久，哪里能不知道，能叫蜉蝣俯首帖耳的，唯有已修出妖身的蜉蝣，因此，闻得蜉蝣箧的异动，心中不由得一动。
当年他借由蜉蝣妖之力，很快便由元婴臻入出窍，而今若是再得到一只蜉蝣妖，是否也能叫他顺利勘破分神境？
他已蹉跎数百年，若是再不能突破，就要迎来命数大限，如此，便是磨练得坚如磐石的心境也忍不住焦躁起来。
他实在是等不下去了，甚至等不及底下的人将亓官捉住送到他面前，而是亲自出手，万料不到，原以为手到擒来的蜉蝣妖，却叫他面临了修道以来最大的威胁！

第120章 蜉蝣妖
修士问仙求道，求的就是蜕去凡躯、成就仙体，每勘破一个境界，迎来的不仅仅是灵力的增长，还有凡躯向仙体的进一步转变。
譬如修到元婴境界，就可开一道慧眼体察天地间蕴藏的道意，并将天地一缕造化真意接引进入识海，随着修为的精进渐而衍化生出小洞天。那小洞天也随境界的提升而渐自衍化，到了分神境界，除却不能衍化生灵，江河山川等俱可呈现，悉如天地自然一般；若再上一层，修至大乘，小洞天外化显现也并非难事，直到最后，修士蜕凡成仙，那小洞天便可以脱体而出，衍化成一方真正的洞天福地。
以亓官的剑道天赋，即使是元婴真人也能硬撼一二，但要说斩杀对方，却万难做到，当初能用心剑斩杀鹤妖，也是因为有陆丰的神念做助力，聚起了因屠城而萦绕于关云堡废墟上的孽因恶果；而在对上秋山平这样的出窍期修士时，单凭他自己的修为，哪怕是倾其全力发出的剑势，也连其一根毫毛都无法斩落，此皆因对方的身躯更接近于“仙”，不的是他这样的境界所能伤害的。
同样的道理，陆丰的境界高于秋山平，对于秋山平来说，他就是无法撼动的“仙”，唯有遁逃一途才有些微的生机。
然而遁逃二字说起来简单，想要做到又谈何容易，说是难如登天也不为过。
陆丰牵着亓官的手，瞧着秋山平的眼神却淡漠非常，如视蝼蚁一般。他抬起一指，只遥遥一点，四方天地巨力便都向着秋山平聚集而去——此间乃是他的小洞天外化显现，在这里，他就是无所不能的神。
秋山平自知绝无幸理，当下怒喝一声，竟是不退反进，径直扑了上来。
他有出窍修为，且蜉蝣妖寄体已有数百年，对其虚空来去的神通运用不是亓官所能比拟的，但见其残影一掠，整个人忽然从原地消失，再度现身时，已经到了陆丰侧手畔，探手向亓官抓来。
——他的目的十分明确，他以他的修为想要从陆丰手上逃出生天，可说是十死无生，但若能抓住亓官，将其体内的蜉蝣妖迫出来，集二妖遁空之能于一体，恐怕还能叫他有一线生机。
只是，他的算盘虽好，却从一开始就没有分毫胜算。
陆丰一手就近将亓官揽抱入怀，另一手凌空一抓一摄，秋山平便不由自主地投身过来，下一刻，他便惊恐地发觉陆丰的那只手掌乍然间生出了无穷吸力，竟隔空将寄居在他神魂之中的蜉蝣妖拉扯得渐渐脱了本位，从躯壳中探了出来。
秋山平惊惧地瞪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一枚黑莹透亮的珠子在陆丰掌中渐渐显出形来，而他体内的力量也随着那枚珠子的离去而遽然消散。
不……不！
秋山平想要嘶吼，想要求饶，甚而如小儿一般打滚哭嚎，然而陆丰不许，他便连张嘴这样简单的动作也无法做到，只能绝望地看着陆丰着手将他沾附的气息化去，接着转手就将被净化后的蜉蝣妖送入亓官体内，而后，他便身不由己地被送出了这一方小洞天。
扑通！
一道身躯凌空飞出，如沙袋一般沉重地跌在大街上，往来行人都被吓了一跳，纷纷转头看过来。
秋山平倒在地上未及动弹，耳际跟着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看在妙真人的面上，此次饶你不死，再敢打七官儿主意，本尊就叫你连转世重修都成妄想！”
听得此言，秋山平的身躯便如秋风中的落叶一般，扑簌簌颤抖起来，且越抖越是厉害，数息过后，一道癫狂的笑声陡然从他嘴里发出来：“呵、哈……哈哈哈哈……”
一名老汉见他倒在地上只是抖，以为他是发了病，好心上前要去搀扶一把，忽然听到这一道古怪癫狂的笑声，吓了一跳，一时僵在原地，神情有些惊疑不定。片刻后，老汉下定决心正要探出手去，忽然眼前一花，那仿佛是发病的老者便从他眼前消失不见，似乎刚刚所见一切都是他的错觉。
这边厢，陆丰已将蜉蝣妖送入亓官体内，神念旋即熟门熟路地进入亓官识海，将仍在沉睡的细藤唤了出来，而后便将那悬浮在侧、见到同族之后气息格外欢悦活泼的蜉蝣妖导引进入细藤之中，与那原本寄居于藤身之中的蜉蝣妖合在一处。
霎时间，细藤的枝叶便就拔长了起来，枝条渐而膨胀，叶片更加宽阔，细嫩的绿色也渐渐沉淀下来，变成厚重凝实的碧翠，其芽尖亦不断生发出新叶，没过多久，那原本未及一掌长的枝条便长到了一尺、两尺，最后两根枝条都足足长到三尺有余，才停滞下来。
此时它的根须已经深深地扎进了亓官的神魂，却有一根枝条探了出来，凭空出现在陆丰的小洞天里。这一根双枝，一半儿在此、一半儿在彼，落在陆丰小洞天里的枝条伸展着叶片，尽力汲取着此一方天地的道意气息，源源不断地滋养哺润着落在亓官神魂里的枝条，使其更加茁壮翠绿，而那枝条一时吞纳不尽的道意气息，便经由叶片徐徐吐出来，散进亓官的识海。
陆丰瞧了片刻，便将神念抽身出来，转而就见亓官已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他凝目瞧着那张安然的睡颜片刻，低头亲了亲那光洁的额头，旋即微微一顿，又有一个亲吻落在亓官唇角的小涡处。
快了。待你醒来，便能化婴渡劫，到了那时……
陆丰眼眸深深，再瞧了亓官一眼，挥手唤出一张云床，将他放上去，安置妥当后，才一步踏出，却是已经处在困锁谢琅和云虺的院落上空。
他低头看了看，云虺庞大的身躯仍在阵中翻滚搅动，意图夺路而出；谢琅皱着眉头，一边看顾周围掐算方位，嘴里还念念有词，一边则执着水尖刺，朝着他勉强只算出模糊方位的离宫小心挪移。
距此困阵不远处，一名宝号主事正说道：“……秋长老亲临此地，此事十拿九稳。那谢琅是曲澜别院弟子，既有金丹修为，又不是亓官这种新近入门的，必定得师长看重，还是不要冒险得罪其宗门的好。至于他本人，虽我等有诓骗之嫌，不过论算起来，便有些许得罪之处，也无伤大雅，此时既然不必他充当诱饵人质，且放了也不打紧。”

第121章 一藤一虺
困住谢琅和云虺的阵法唤做金甲乾坤阵，事实上原本是一个用作防御的阵法，防御起来可称是固若金汤，即使是妖王也难以攻破，高仓郡位于北荒，用此阵法正恰好不过。
只是此阵虽然坚固，却有个不大灵活的缺点，阵法开启后，不惟是外头进不来，就是阵中人想出去也难，于是便被宝号的人临时用作困阵，困锁住谢琅和云虺。谢琅不知就里，把此阵当做困阵来解，掐算出的离宫方位恰是此阵最为坚固之处，也就是说，越往前走，反而越难脱困。
不过此阵固然难解，也是对元婴及以下修士而言，放在仅差一步就可渡劫飞升的大乘修士眼中，这金甲乾坤阵亦不过只是一个木头搭的架子，神念一扫，阵法中枢便一览无余，实在无甚秘密可言。
陆丰没有兴趣再听宝号的人啰嗦议论，抬手把谢琅和云虺从阵法中摄拿出来，转手就将宝号主事连同一干人等俱都投入阵中，又随手起了个禁制施放下去。既然这么喜欢捉人，且叫他们自己尝一尝被困锁的滋味，至于要如何解开大乘修士下的禁制脱困而出——且看他们自己的本事罢。
陆丰没有理会下方金甲乾坤阵中传来的惊怒呼喝，将目光投向谢琅身旁不远的云虺，抬手一招：“过来。”
云虺在他面前全无抵抗之力，只是这么一招，庞大的身躯便急遽缩小，化成不过尺余长的幼虺模样，身不由己地朝他飞来。
“且慢！”谢琅眼前骤换了天地，一时还有些愣神，这时眼见云虺被人摄拿过去，想也不想地端起水尖刺飞身拦阻。他见云虺在此人手中如同虫豸一般可随意揉圆捏扁，便知对方修为至少在元婴之上，故而不敢心存侥幸，一出手便是杀招。
然则玄阴重水只刚发出来，谢琅见那陌生青年微一抬目望了一眼，随即袖袍微摆，那玄阴重水便倏然倒卷而回，竟又好端端地回到了他体内，宛如从未动过一般。
只这一手，就教谢琅骇得心胆俱飞——这是什么闻所未闻的神仙手段？！
“曲澜别院，谢琅。”那青年开了口，声音有一丝淡漠，“七官儿已经安然无事，不需你再寻找。”
“七官儿？”谢琅一愣，旋即反应过来，“你说的是亓师弟？”这么亲近的称谓，显然对方与亓官关系不浅，但谢琅搜尽枯肠，却想不出来会是谁，面上不由得有些惊疑，“……不知尊驾是哪位前辈？”
然后他便听见一声：“七官儿乃是本尊徒弟。”
“……”谢琅呆了一下，而后，缓缓睁大眼睛，震惊得回不过神来。亓官的师父是元禄剑君，这岂不是、岂不是说……他脑子里轰轰直响，一时片刻这天地都仿佛失了色彩，只有眼前那道颀长的身影，和脑中响彻的那个赫赫威名。
陆丰见他不说话，朝他微一颔首，将云虺放进小洞天，转身便要走，忽而被一声唤住，“等、等等！”
陆丰回首。
谢琅紧张得连话都不会说了，舌头仿佛打结了一样，憋了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道：“你、您……您是、是元禄剑君么？”
陆丰眉梢微动，“你有何事？”
“我、我知道您……”谢琅想说自己久闻他的威名，并且对他当年一人一剑独赴北荒的英姿心向往之，又曾多少次遥想他在定水畔立下剑石的气魄，但心头有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只有这么干巴巴的一句。
然后，他就张着嘴，傻愣愣地看着陆丰，再说不出旁的话来。
陆丰并未生怒。单凭谢琅千里迢迢来北荒寻找亓官下落，此时再怎么犯傻都值得他优容。他微一沉吟，弹指将一枚碧海睛珠射至对方面前，缓声道：“你修的是水系道法，此物便权做你照看七官儿的谢礼。”
谢琅一脸受宠若惊，捧着那颗碧海睛珠如捧着世间至宝，眼见陆丰要离去，立刻叫了一声：“剑、剑君前辈！”他勉强定了定神，将自己激动的心情平抑下来，迎着陆丰的目光，问，“七官儿……我是说亓师弟，可曾有恙？”
陆丰看了他一眼，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只道：“无碍。”又问，“你还有何事？”
谢琅赶紧摇头，摇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又连忙大礼拜了下去，恭谨道：“恭送剑君。”
陆丰瞥了他一眼，一步踏出，身形便在原地消失不见。
待谢琅直起身来，眼前已经没有了陆丰的踪迹，他脸上的表情仍旧带着不敢置信的迷幻，半晌，才捧着碧海睛珠喃喃道：“皇天在上，我见着活的剑君了……”
大乘修士，缩地成寸，即使是千万里之遥，亦不过数步之间。陆丰迈出两步，身周所处之地便变了两番，而后，他微一停步，抽隙往小洞天里望了一眼。
他的小洞天此时已能外化显现，其间灵气充沛，玄奥道意萦绕，距离成为真正的洞天福地，亦不过只有一步之遥。云虺乍入此境，顿觉周身舒展，尺余长的幼虺体型迎风化长成长达数十丈的庞大身躯，在云海中畅快地游动，那巨嘴一张，发出一声长啸，“嗥——！”
随着这一声长啸，一枝懒洋洋搭在玉梧仙木上的藤陡然抬起了“头”，四下里一探，便准确地探到了云虺的身影。
这条蠢蛇居然也进来了？藤的枝条和叶片扑簌簌抖了一下，仿佛有些跃跃欲试，下一瞬，它整个儿便凌空出现在云海中，正处在云虺的正前方。
正在云海中翻滚得兴起的云虺乍一见得那一抹碧翠，陡然一惊，猛然刹住去势，改换成绕着藤缓缓游动，一双灯笼大的凶睛死死盯着那条对它来说尤其纤巧的藤条。
对，没错，就是这个气息！当初就是这条藤把它族中的蛋偷走，后来又无数次欺它压它！
云虺竖瞳一瞪，一时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巨大的身躯猛地向前一蹿，张开满是利牙的巨嘴，一口向藤咬去，凶戾气息尽显。然后——
啪！
藤灵活地绕到云虺旁边，挥起长长的枝条，照着它的脑袋狠抽了一记。
片刻后，“嗥——”
云虺在云海中疾蹿，巨大的身躯时隐时现，倒是有一种飞龙在天的气势，只是细细一看，就能发现它速度虽然快，但姿态却仿佛有些狼狈，而那灰白身躯旁边，还有一枝碧翠紧紧相随。

第122章 云龙
一藤一虺在小洞天里混闹，陆丰扫了一眼，便不再关注，转而将目光投向仍躺在云床上的亓官。
亓官识海中新纳了一只蜉蝣妖，纵使有陆丰将之植入藤身，免去他炼化的功夫，但这只蜉蝣妖已经修炼了数百年，且当初的妙真人也没有陆丰的神通，可以将它卷裹来的灵气都化归己用，蜉蝣妖积年灵力骤然暴涌进来，即以亓官不同寻常的天赋，要想将之完全吸纳消化，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所幸这蜉蝣藤一根两枝，有原先居于藤身的蜉蝣妖代为分薄，他的经脉丹田才不至于被狂涌而来的巨量灵力撑得爆裂，得以徐徐吸纳，化归己用。
那蜉蝣藤得了这般的灵力，骤然拔长起来，而今这后来的一枝仍位于亓官识海，原先的那一枝却因为陆丰曾用神念温养，熟门熟路地探进了小洞天，贪婪地汲取道意，复将这等玄奥之妙经由蜉蝣藤传递至亓官识海。
在这玄奥道意的不断熏染之下，亓官的识海也渐而发生了变化。
那漫天的星海中不知何时聚起了丝缕薄纱般的雾气，缠绕萦结着，渐渐变成了稍厚的云层，将星辰若隐若现地遮蔽起来；星海之下也有些玄妙的变化正在发生，一些凝实厚重的东西沉下来，聚集在一处，渐渐就落成了坚实的大地。
原本空荡荡的星海，一方小天地正在形成。
陆丰瞧了一会儿，微一沉吟，将正在被小藤追打的云虺拎过来，骈指点于其首正中，徐徐将一缕气息灌入。
早前在关云堡之时，鹤妖曾用一城百姓的血肉炼得阵珠，本来是为提升虎妖修为，后来虎妖身死，便将大半强塞进了云虺体内。只是这阵珠炼法残忍，颇多孽因恶果纠缠，云虺虽为妖兽，却自小长于道门，修的是清正道法，与此天生不合，只能长久地抽出泰半力量镇压此物。
陆丰本待将那阵珠之中的血孽之气直接化去，然而此物来历太伤天和，其血孽镇压一时尚可，若要化去则必须仪轨及一些特殊法物相助，他修的是剑，并不擅长此道，加之神念又未曾与真身相合，实力大减，一时也不能完全除掉，便直接将其取出来，复又往云虺体内渡去一道玄奥道意。
阵珠一去，云虺顿觉周身一松，再有一缕玄奥气息徐徐送来，当下便将心神沉敛下来，静心体悟。它距离成蛟也就欠缺一步机缘，而今既有玄奥道意为引，又有小洞天内充沛的灵气以供修炼，距离渡劫化蛟、成就妖王之尊已为时不远。
待到化蛟之劫到来，陆丰便预备设法将劫雷接引进来，如此，他的小洞天水火风雷齐备，其中便可自蕴生机，对亓官成就元婴亦有不小的好处。
且说那株细藤眼前忽然不见了云虺的踪影，立刻从中嗅到了陆丰的气息，顿时乖巧下来，悄摸摸地找了一棵树挂着，假装自己很老实。直到又察觉到了云虺的气息，它安静了一会儿，鬼鬼祟祟地左右探了探，没有发觉威胁，这才将枝叶一摆，整条藤凭空挪移到云虺边上，绕着对方打了个转。
啧，啧啧。
翠绿的枝叶迎风摆了摆，大是不屑的模样。这条蠢蛇居然也要渡劫了。
它摇了摇枝条，有些跃跃欲试地想上去抽两记，但是盘算了一会儿，思及陆丰特意将蠢蛇拎去点化，倘若叫它坏了好事，恐怕不会给藤好果子吃，只好悻悻地放下此念，转而在周围找了个舒适的地方挂着，等着看蠢蛇渡劫。
见细藤安生下来了，陆丰才收回目光，脚下一步踏出，人已在千里之外。
流华宗。
张松阳这几日总觉得心魂不定，神念躁动，便有四海冰蟾相助，那自陆丰渡劫之后在躁郁之中长得越发迅速的魔念仍旧翻涌起来，迫得他花了许久才勉强镇压下来。
但再这么下去，恐怕他未及等到勘破大乘境的那一天，先就叫自身的魔念彻底吞噬，最终道毁人消。
不，他不甘心！
张松阳眼底闪过一丝猩红，接着霍然起身，转瞬身影即从金顶府中消失，再出现时，已然身在无念谷。无念谷中灵气稀少，内谷中更是灵气禁绝，人迹罕至，谁也不知道，这谷中深处还另有乾坤。
张松阳径直进了内谷最深处，一路对那些沉默的道印视而不见，经过重重禁制，方才进入一处地穴，沿地穴下行数百丈，才见得一个巨大的洞窟。
此洞窟方圆亦有数百丈，中央一个庞大繁复的阵法，禁锁着一道巨大的身影。
那阵法也不知是哪位大能留下来的上古凶阵，漫溢着凶戾气息，而这凶戾气息从四方聚敛而来，又悉数灌注于那一道巨大的身影中，久而久之，竟将它原本灰白的躯体浸染出了墨汁一般的黑，一身鳞片也泛出了妖异的紫黑色。
闻得声响，那道原本如死去一般沉寂的巨大身躯忽然动了动，抬起头来。但听得一阵哗啦啦的响声，却是从它的颈部处传来，只见八枚巨大的锁扣，分以八方深深扣进它的逆鳞，牢牢地固定在洞窟石壁上。它这一动之下，便有一股黑血从伤口涌出，霎时间将锁扣染透，滴落在阵中。
黑血和着浓郁的血腥很快便被这上古凶阵吸收，转而湃出更为凶戾的气息，灌涌进它的身躯，它却不管不顾，一双凶睛死死瞪着张松阳，须臾，扬起脑袋，发出一声愤怒的嗥叫：“吼——”
这嗥叫声在洞窟之中回荡，震耳欲聋，其中的凶戾气息也令人为之颤抖。张松阳仿若未闻，只审慎地绕着阵法观察了它一圈，越是观察他越是不解，嘴里不觉喃喃：“……你已成云龙之体，为何还不是妖皇？”
“妖族气运大盛，必有妖皇诞育，我用此阵替你灌体足有数百载，为何你还不成皇？”张松阳满心困惑，站在原地发了好一阵的呆，忽而神情一凝，“还是说，妖族成皇的气运，被其他妖占走了，不在你身上？”

第123章 贪天之功
“嗥吼——！”
那头云龙死死瞪着张松阳，双目几乎淬出血来，它极力翻滚挣扎，试图脱出大阵的桎梏扑上前来，用尖牙利爪将眼前这人撕得粉碎。
然而它挣扎得越是激烈疯狂，扎在逆鳞中的锁扣就钻得更深、将伤口撕得更大，大股大股的黑血如泉水一般从伤口中涌出来，快速地将它的精气带走。
大阵汲取到更多精纯的怨愤和血气，顿时湃涌出更多凶戾的气息，几乎有若实质一般缠绕在阵中那副巨大的躯体上，循着伤口的血肉、鳞片的间隙，汹涌地灌注进去，迫得云龙扬起了长颈，发出一阵痛苦的嘶嗥：“嗥——！”
巨大的龙啸声在这一方洞窟之中震荡，四壁的岩石经受不住这声浪的侵袭，扑簌簌地摇动，一些松动的石块直接掉落下来，跌进深黑的地底，发出轰轰的沉闷响声。
张松阳立在大阵前，面色分毫不动，那双眼睛冰冷而残酷地注视着大阵中心湃涌的凶戾气息，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叫嚣：不够，还不够！
妖皇修为至少堪比大乘修士，这头云龙虽经百年灌体，也最多不过只能与分神修士相较，要想趁势而起夺占得妖皇气运，眼下这大阵聚敛而来的凶戾气息根本就不够用！
张松阳瞪着阵心，脸上不觉显出一丝狰狞。
他连连挥动拂尘，将一道道雄浑的灵力灌入阵中，又脚踏禹步、掐诀念咒，催动阵法。霎时间，这上古凶阵便轰隆隆地运转起来，凶戾气息从四面八方聚敛而来，将这巨大的洞窟充斥得满满当当，又如龙吸水一般被大阵中心吸引而去，在阵中心凝结成实质，如布匹一般一层一层，严严实实地裹覆在云龙的躯体上。
至此，饶是云龙有再大的怨愤，此刻也没了挣扎咆哮的余力，那巨大的身躯裹覆着层层凶戾气息趴伏在阵心，恍若死去一般静寂。
陡然，洞窟之中响起一声厉喝：“竖贼敢尔！”
下一瞬，张松阳的身体直接从洞窟之中消失。那大阵失去了雄浑灵力的灌涌，又没了咒诀的催动，顷刻间便慢了下来，原本浓若实质的凶戾气息又回到原先如纱似雾的状态，只若水浪一般湃涌着，持续不断地往云龙体内灌去。
许久之后，那仿佛已经死去的龙躯稍稍一动，半晌，龙首也微微昂了起来，吐出一口深浊的气息。这一口气息仿佛熔岩一般，一块挨得近的岩石被浇中，竟然直接开始消融。
一道凝结着血怨的长吟在洞窟中响起——
我若为皇，必将天下人族杀之殆尽！
这厢，张松阳穿过重重禁制出得无念谷，再一晃身，人已经出现在金顶府高台之上，而后，他倏然停步。
往常他趺坐修炼的地方已经被打开，阵法下囚着的四海冰蟾亦被放出，而阵法底部镇压着的地方，赫然正有一道颀长高大的身影，对方似乎闻得动静，微微侧首回望而来。
张松阳死死盯着那人，心头却已经升起了一股预感。他的脚站得极稳，手里的拂尘却禁不住有些微地抖，仿佛是在战栗于自己接下来的命运，而后，他重重地踏出一步，如鼓点一般击出重音：“陆丰！”
张松阳咬着牙，一字一顿：“你果然没有死！”
当初最后一道劫雷落下后，原地只留下了陆丰的身躯，神念和小洞天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一直疑心对方是假死遁逃，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劫雷之下，脱开身躯的庇佑，神念要怎么才能完好无损。
好在最终陆丰也没有渡劫成功。
虽然没有谋夺到对方的小洞天，不过，他早在数百年前已经为自己准备了另外一条路，只要那条路能走得通，他照样可以勘破大乘境！
为了为防万一，他把陆丰的身躯锁在阵法里，日夜镇压。然而他没有料想到——或者说，虽然料想到，但也不肯承认，陆丰还会回来，并且趁他不在的时候，打开阵法，找到了被镇压的身躯！
陆丰垂目凝视着面前那一副趺坐的身躯，挥手将其收入小洞天里，这才转过身，迎上一道似恨又怕的目光。他神情冷淡，虽然身处低处，却仍旧叫张松阳生出了自己才是低入尘埃的感觉。
他道：“我没有死，你很意外么？”
张松阳望着他，颔下一缕长须无风自动，陆丰亦平淡回视。
刹那间，神念无声无息地铺展开来，于方寸间短兵相接，金戈声起，转瞬便分出胜负。
张松阳遽然后退数步，脚下踉跄不稳，额上冷汗涔涔，握着拂尘的手微微颤抖，气息瞬时颓靡下去。他浑身颤抖着，看着陆丰凌空踏出，居高临下地望来，眼神既惊且惧。
陆丰神色并无波动，只是目光沉沉地如山一般压下来，仅仅这般，张松阳已是不堪重负——大乘修士，只是一个眼神，也足以杀人。
“陆丰，我乃是流华宗镇派掌门！”他脸孔苍白，厉声道：“你要杀我，我便调用掌门印鉴，集举派之力与你相抗！”他的手抚住心口，作势要引动藏于绛宫心府的印鉴之力，狰狞一笑：“你有本事，就让阖宗上下与我陪葬！”
陆丰只瞧着他，目光冰冷似雪，片刻后，淡淡地道：“我不杀你。”
他瞧着张松阳神情乍喜，又警惕地望着他，唇角便挑起来一丝讥诮的笑纹，“你的确该死，却不是死在我的手上。”他一转身，遥遥踏出一步，身形已在千里之外，唯有一丝余音袅袅传来，“云龙之躯已成，凭你的修为，也敢贪天之功，得到斩杀妖皇的济世功德？”
那一股似乎无所不在的威压突然消散，张松阳便知他已远去，再一闻得此言，刚刚还受到压制的神念顿时又躁动起来，仿佛无所不在的魔念亦在神魂中翻滚着，搅得他不得安生。
然则他座下的阵法被破，四海冰蟾亦逃得无影无踪，没有此物相助，他花费了比平常更久的时间，也没能把翻涌的魔念平息下来，反而神念越发躁动。

第124章 云虺渡劫
陆丰回了一趟流华宗，非但是将自己的真身带走，且临走又往凝翠山一顾，将左家三口连人带屋舍一并挪移到了小洞天内。
且说左家嫂子正抱着阿宝柔声哄劝，忽然眼前乍昏又明，她还道是站久了有些头昏，赶忙往门框上靠了一靠，但当目光落在院墙上时，却忽然惊噫一声，又用力眨了眨眼，心下不觉疑惑——怎么瞧着，远处的那座山变了个模样？
还不等她醒过神来，院子里也突然传来一阵响动。左家嫂子转头一看，就见一早就出门的老左也正一脸惊诧地望着她，他肩上背着长弓剑壶，手里还拿着制作陷阱的绊索。
“这是……”左家嫂子愣住了，刚来得及吐出两个字，就见老左扔掉绊索，大步冲向门口，然后一把拉开院门，接着，他吸了一口气。
这院子仍旧是左家在凝翠山的院子，房舍也仍旧是那几间房舍，然而，这门外的天地俨然已经换了一番。
老左啪地一下摔上院门，迅速地上闩，又大步奔回来，推着妻儿往屋里避去。接着，他弓箭未卸，又往门后摘下一把长刀，两只眼睛紧紧瞪着门口，耳朵竖起来，浑身肌肉也跟着都绷了起来，身上更是迸出一阵煞气——不管是什么妖魔鬼怪来犯，要想伤害他的妻儿，都得先踏过他的尸体！
左家嫂子见了这阵势，知道不好，也不敢言语，只好生将阿宝搂在怀里，极力安抚，不叫她出声。
便在此时，院中忽然一闪，出现一道颀长身影。老左微微一怔，认出来了那张脸，早前他们一家从义阳城乘坐云舟前往流华宗时，曾与对方打过照面。但是，阿深不是说，七官儿师父已经不在人世了吗？那么现在站在面前的，究竟是什么人——或者说，是什么妖怪？
老左心神一凛，更添戒备。
陆丰只站在院中，仿佛并未发觉左家人的警惕，目光极淡地望来。“不必惊慌。”他道，“是我将你们移来此间。”
老左紧紧盯着他，并未言语，气氛一时凝滞。
陆丰原是为了避免左家人因为天地骤换而惊恐，所以特意现身告知一声，此时见他们无甚反应，正要离开，忽然听到一个细微且颤抖的声音，微微一顿，看向那个被老左的身体遮蔽了大半的娇小身影。
左家嫂子迎着他的目光，禁不住往后瑟缩了一下，再过了一息，才又鼓起勇气，颤声道：“……你、你没有死？”
陆丰眉梢微动，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只道：“流华宗将有乱象，凝翠山并不安稳，我把你们移来此间，也是为教七官儿放心。”
“七官儿也在此处？”左家嫂子一下子睁大了眼睛，忍不住从老左身后走出来两步，“他在哪儿，怎地不见……”她说着忽然脸色一变，急切追问，“他、他还好么？”
老左虽然仍旧警惕，脸上却也忍不住显出一丝关切和焦急。
毕竟是牵念亓官的人，陆丰神情微缓，道：“七官儿尚在修行，现下没有余暇，再过段时日，你们就能见到他。”
左家嫂子松了好大一口气，旋即又想起来另外一件事，一颗心又揪了起来，“仙师，凝翠山若是不安稳，那、那阿深呢？”阿深一个人在宗门里，会不会有事？
陆丰沉默一刻，道：“他已踏上修行之路，自有他的造化。”
左家嫂子“啊”了一声，忧急地问：“不会有什么事罢？”
陆丰淡淡地道：“他已拜入流华宗，便是有事，也有师长看顾。”
左家嫂子还想再问，陆丰已将宽袖一摆，身影渐渐淡去，只留下一道声音：“你们且在此地安歇，七官儿出关之日，自会来见你们。”
老左心里虽也担忧，但见妻子一脸惶急，便出言宽慰道：“阿深一向得师长看重，有师门长辈庇护，应当不会有事的。”
左家嫂子仍旧蹙着眉，想了一时，忽然叹了口气，“要是那位仙师把阿深也带过来就好了。”她说着又望向老左，有些不安，“当初七官儿走的时候，留下那一堆东西，会不会……”她想说，会不会那位仙师因此对阿深有了成见？
老左没有说话，过了一时，方沉声道：“多想无益。”就算是有了成见，他们又能如何？仙凡不同道，阿深已经是仙师，他们却只是孱弱力微的凡人，就算阿深真的出了什么事，只怕他们也是有心而无力。
左家嫂子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终究心绪难平。半晌，她叹了口气，自语道：“要是当初没有让他去修仙……”是不是会好一点？
只是这个问题已经注定没有答案。
夫妻两个说话的时候，陆丰正负手瞧着天边将聚未聚的劫云。
云虺要渡劫了。
他微一抬手，将云虺放出来，霎时间，天上的劫云仿佛一下子找到了目标，纷纷向着此处聚涌而来。
“嗥——”
云虺庞大的身躯在云海中穿梭，时不时引颈长啸，激引得天上的劫云聚拢得更快，很快便层层地压了下来，须臾，云层之中就滚起了闷雷声，沉沉地碾压过心头。
妖族的雷劫，与修士勘破道境的雷劫相差仿佛，俱是对血肉身躯和神魂的洗练。
第一道雷劫劈下来时，云虺摇头摆尾，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迎着那道雷光扑上去。恐怖的紫雷当头劈下，只一刹那，就将它坚逾金石的身躯劈得仿佛从内而外炸开了一般！
“嗥吼——”云虺痛吼，却不退反进，又朝着下一道雷光扑去，但与此同时，却有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进去。”
小洞天倏然铺展开来，云虺便身不由己地跌了进去。而在它身后，一道粗如水缸的雷柱紧跟着追了上来，逮在它彻底没入小洞天之前，轰隆隆——
雷霆炸响，将云虺劈得皮开肉绽，还有一道雷劫气息，也随着它钻进了小洞天里。
陆丰唇畔逸出一缕淡淡的笑意。

第125章 云蛟
云虺跌进小洞天，雷劫也循着沾染在它身上的一丝气息，不依不饶地追了进来。霎时间，小洞天里风云涌动，雷霆乍起，恐怖的雷电探出厚厚的云层，轰然劈下，震得山川仿佛都在摇动。
挂在树上的细藤被这动静惊了一下，哧溜一下缩进浓密的枝叶里，不多久又谨慎地探出来一点，瞧了瞧正在渡劫的云虺，抖了抖顶上的小细叶片。
云虺在雷霆之中昂然腾跃，灰白的身躯被劈得焦黑一片，严重的地方甚至连血肉都成了焦炭，不过，这天雷又内蕴一丝生机，教它的血肉在焦炭中快速地生长起来，渐渐地，更为坚实的鳞片取代了旧鳞，将裸露出来的血肉覆盖起来。
“嗥——”
雷霆渐渐止歇，一道修长矫健的身影在云层中畅快地穿梭吟啸。
垂在树枝上的细藤摆了摆枝条，下一瞬即闪到云虺身边，好奇地打量着它。云虺成功渡过雷劫，此时心里正舒畅，连过往的仇怨都一概不计较了，从藤身边穿过也没有理会。
但它不理会，藤却不乐意了。
它将枝条一摆，瞬时挪移到云虺的脑袋上，挥起枝条就要抽，但紧跟着它忽然发现了什么，所有叶片都朝向一个方向——噫？
细藤闪了过去，弯着枝条仔细瞅了瞅云虺脑袋上顶着的两个小炭坨，这条蠢蛇渡劫都没渡好？
它抖了抖枝叶，不轻不重地往其中一个小炭坨上抽了一记，就听“喀嚓”一声细响，炭坨上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缝。
细藤有些好奇地凑近去，瞧了瞧那条细缝，片刻后，它谨慎地扬起枝条，又抽了一记，小炭坨喀啦一下裂开来，坦露出一点玉色的光泽。但还不等它看清楚，云虺忽然猛地甩了一下脑袋，跟着身形往前飞快地一蹿。这一下来得突然，细藤一时不防，竟然直接被甩飞了。
哇呀呀！
细藤气死了，小细叶片都气得竖了起来，这条蠢蛇还敢偷袭了？！
它呼啦一闪，又回到云虺脑袋上，正待好好教训一下蠢蛇，却见刚刚被它抽过的小炭坨已经全然裂开，里头一点微突晶莹玉润，但在白色的鳞片上并不起眼，若非刚刚的炭坨是细藤抽掉的，它也注意不到这么一点细小的变化。
这是——
细藤又瞅了瞅另一个小炭坨，心里便有了答案。
云蛟两足三爪，头顶两枝小角，见今云虺刚渡劫成功，头顶的小角还只是一点微突，待到日后修为精进，这小角才会慢慢长起来，不过直等到日后化蛟成龙，这两枝角才能从小小的直角长成有分叉而美丽的大角。
既然知道这蠢蛇不是渡劫没渡好，细藤也就放下了心。它晃了晃叶片，转了半圈，冷不丁朝另一个小炭坨抽了一记，力道恰好能把小炭坨抽开，露出里面还看不大出形状的小角来。
这初生的小角何其敏感，被迎面而来的劲风一激，云蛟浑身一个激灵，禁不住又是猛地一摆脑袋，整条蛟亦跟着往前一蹿。
“嗥！”
它疯狂地摇头摆尾，试图把细藤甩下来，然而细藤却早有准备，老神在在地扎在它头顶不动摇，甚至，还探出一枚细叶，抚了抚那晶莹的小角。
这一抚之下，云蛟险没在那阵古怪的感觉中死过去，差点从云海中一头栽到地上去，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但没一会儿，细藤又仿佛不经意地将叶片拂了上去，这一下立刻又叫云蛟癫狂起来，在云海中穿行的速度亦更快了三分。
迎面劲风吹来，将细藤的叶片吹得哗啦啦的响，仿佛是在大笑。
陆丰没有注意这一藤一蛟的纠缠，从云虺进入小洞天之后，他的神念便都放在了亓官身上。
修士勘破境界，一则是灵力蓄积水到渠成，一则是心境道意臻于圆满，亓官自身天赋不俗，又有蜉蝣妖带来巨量灵力，此外蜉蝣藤将他和陆丰的小洞天连接在一起，玄奥道意源源不断地浸染，也叫他对于大道的领悟层层加深。在常人看来，这样的修炼速度，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不过，普通修士从金丹修至元婴，少说也需要一百多年，而亓官修成剑丹至今尚不满一年，再是天赋不俗，再是有庞大的灵力和道意浸染，也难将旁人一百多年的水磨工夫，赶在数日、甚至是数月之内完成。
陆丰的神念一直注视着亓官识海中的变化，他并不急躁，七官儿这一次入定，注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时间慢慢过去，寒来暑往，春去秋来，转眼又轮换了一个四季。
这一年中，凡间妖息越发蕃盛，妖潮之祸屡屡发生，玄门筑基以上的修士几乎都在凡间奔波除妖，就连向来不怎么在外行走的元婴修士也出了宗门，将时时越过边界为祸人间的妖王斩除——值得一提的是，而今妖祸频生，妖族大兴已为天下共知，虽仍然有人认为妖族也心向大道，倒也没什么修士觉得对付妖怪一定要用降服的方式，而非斩除。
毕竟，那些被妖族祸害的凡人才是最无辜的，而妖族终究是异类。
在这样的时候，各宗弟子也加紧了修炼，所幸现如今妖族遍地走，各类炼丹、炼器的宝材也大大丰富，倒是对修炼有不小的帮助。除此以外，如小秘境这般用以修炼的小天地也陆续开启，将低修为的弟子放进去磨炼。
流华宗，问剑峰。
阿深从小秘境出来后并未离开，而是就近找了一块地打坐调息，待灵力再度充溢，便提着剑站了起来，重新走向小秘境入口。
“林师叔。”立在小秘境入口前的高师侄见了他，忍不住踏前一步拦阻，担忧道，“你已经许久没有休息过了。”
阿深看了她一眼。
他在小秘境之中专挑最凶险的妖兽，这连番的战斗历练，叫他眉宇间凝出一道肃杀之色，加上衣袍上的斑斑血迹，整个人从内到外都透着一股悍厉气息，这平平淡淡的一眼望来，让高师侄心里不觉一跳。他没有说话，只是微摆了摆手，而后提着剑，一脚踏入小秘境。

第126章 剑灵
亓官仿佛睡了长长一觉。
他的心神在那玄奥道意中畅快遨游，大道之门毫无保留地向他敞开，每一瞬间，他都能解开无数的困惑，然而每一瞬间，他又有无数新的困惑产生，吸引着他迫切而渴望地继续向大道追逐和探求。
这样的感觉极其美妙，令他沉迷，神魂也在不知不觉间渐渐沉溺，几乎要与大道化为一体，这时，忽然却有一道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这声音不知从何而来，持续不断地呼唤着，仿佛不知疲倦。
有点吵。
亓官有些不悦，想要忽略这声音的打扰，再一次进入刚刚那种玄妙的境界，然而每当他要跨进那道门的时候，那道声音就会突然急切尖锐起来，强行将他从玄妙的感觉中拉扯出来。
如是三番后，亓官终于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开始寻找这道声音的来处。而当他将心神从玄奥道意之中挪移开后，那道声音渐渐就从缥缈变得清晰起来。
“七官儿，七官儿……”
那声音在呼唤，熟悉而温柔。亓官怔怔地听着，不觉整个心神都被吸引，一时都顾不上再去探寻大道的玄妙。
“七官儿，醒来、醒来……”那声音就在耳边低吟，轻柔得若春风拂过耳畔，又仿佛似有若无的浅吻落在耳尖，温柔的气息在他身侧低萦徘徊。
这是，这是——
亓官的心跳得愈来愈疾，灵识亦不可避免地雀跃激动起来，直到最后，不需深想，便有一道熟悉的影子自然而然地浮现，他不由得扑了上去，仿佛抱住了生命初始时映照进心底的那一束光。
师父！
闭合已久的双目倏然睁开来，刹那间，萦绕在亓官身周的气息一变！
孕育已久的道意从泥丸宫中涌出来，下绛宫心府，又落入丹田之中，激得那颗剑丹滴溜溜地旋转起来。剑丹越转越快，最后几乎只剩得一道残影，身周海量的天地灵气亦被吸引得狂涌而来，悉数灌进丹田，经剑丹炼化后便化作雄浑的灵力在经脉中奔涌，行遍周天后再度回到被道意所包裹的剑丹之中。
灵力在这一遍又一遍的吞吐中越发精粹，剑丹与道意的融合也愈加圆融，也不知过了多久，天际劫云渐渐聚涌而来，很快便在上空堆积成厚重的云团，间有明亮的电光闪烁，轰隆隆的闷雷声几乎贴着头皮滚过。
陆丰早在亓官醒来时，便将他挪移出了小洞天，令他能够顺利接沐雷劫。
不多时，劫雷便轰然落下，原本趺坐着的亓官一跃而起，提着不吃素剑悍然迎了上去，一时剑气在此方天地间纵横来去，浩大的剑芒与恐怖的紫雷毫无花俏地碰撞在一起，连灼目的日光都黯然失色，天地间只余这摄魂夺魄的壮丽景象，巨大的山川也仿佛为之颤抖起来。
陆丰负手立在远处，遥遥见得此景，唇畔不由得浮出浅浅的笑意。
能将剑道悟到这般境界，他的七官儿，果然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天才。
九九八十一道雷劫落下，雷霆声渐渐止歇，厚重的劫云亦渐渐散去。亓官执剑挺立在半空，双目微阖，在他的丹田宫内，原本金灿灿的剑丹俨然已经不见，而泥丸宫中却显化出了一尊婴儿之像。
除此以外，他的识海也大有变化，原本浩瀚的星海不知何时演变成了一方辽阔天地，那天地之中自有矮川连绵，而最为醒目的，却是立在天地正中的一方巨石。
这巨石仿佛顶着天、踩着地，巨大而厚重，它沉默地矗立着，仿佛亘古以来就立在此地。
亓官初成的神念来到这方天地，绕着巨石转了一圈。初始的惊讶过后，再看这一方巨石，他忽然自心底生出来一种亲切之感，仿佛与它同源而生。他不觉显化出身形，伸出手去触摸粗粝的石面。
“这是剑石。”陆丰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他身边。
亓官扭头，眼神闪闪发亮，“师父。”
陆丰侧首望来，目光温和，“也是你的本体。”
亓官睁大了眼睛，呆了一刻，“我的……本体？”
“昔有亓官氏，以凡民之力铸得一柄石中灵剑，剑成之日，灵光直冲霄汉，千里可见。”陆丰摸了摸他的头发，缓声道：“七官儿，你便是当初亓官氏所铸的那一柄灵剑。”
亓官一脸困惑不解，“可是，剑石不是……”他记得当初观羊山的祁师姐说过，剑石是当年师父剑道大成后在定水畔留下来的，上面镌刻一道剑道真意，供天下志于剑道的修士体悟揣摩，怎么突然会成了他的本体？
“世人都以为剑石因我而得名，却没想过，凡石又如何能承载剑道真意。”陆丰缓缓道，“当初灵剑铸成之后，很快就不见踪影，被惊动的修士大能反复探查，最后也无功而返。实则，灵剑本出自凡人之手，所取之材也是天地间随处可见的石头，若是没有动用它的能为，它便是一方再普通不过的顽石。”
陆丰瞧着亓官，目光温柔：“但石剑毕竟有灵，时日一长，便从中孕育出来一个剑灵。”
亓官心有所悟，下意识道：“……是我？”
“对。”陆丰微微颔首，“只是灵剑囿于石身，剑灵迟迟不能显化，后来因为我镌刻在剑石上的一道剑意，才最终得以脱离剑身，落地显形。”
陆丰说着，用手指碰了碰他的脸颊，柔声道：“七官儿，你还记得，当初你我二人是在哪里遇见的么？”
亓官渐渐睁大眼睛。
人人出生皆有父母，他却并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从有意识开始，他便在山林间游荡，那时仿佛也不觉饥渴，只有时困了，就缩在一块巨大的石壁下睡一觉，醒来后继续在石壁周围游荡。直到后来，他在石壁前遇见了一个人，那人蹲下来，用宽大的手掌揉了揉他的脑袋，说：“从今往后，我就是你师父。”
亓官下意识地看了看那一块巨石，有神念为助，他立刻就发现了一块颇为眼熟的石壁。
霎时间，他心神剧颤，神念都因此摇动起来。
他、他不是人族……而是剑灵？
“嘘，静心凝神。”陆丰按着亓官的后脑勺，一低头将自己的额头贴了上来，旋即便有一道宁息定神的气息涌过来，安抚着他躁动不安的神念。
亓官不觉握住他垂下来的袖摆，嘴里喃喃：“师父……”

第127章 叫叔
“师父……”亓官喃喃。
“我在。”陆丰将他揽入怀中，抬手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又微低下头，在他额上亲了亲，低声道：“不管是剑还是人，你都是七官儿，在我眼里，没有任何区别。”
亓官将脸埋在师父怀里，躁动的神念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陆丰垂目瞧着他的发顶，过了一时，又道：“老左他们也在此处，去见一见么？”
亓官霍然抬头，一脸惊喜：“老左？”
陆丰唇畔含笑，微微颔首。亓官便将神念从小洞天中抽回，一睁开眼睛，就见陆丰立在面前，正低头看着他。
亓官也仰脸看着师父，两眼亮晶晶的。
陆丰原以为他听到左家人的消息，会忍不住立刻就去与他们相见，这时见他只是看着自己，却并没有动弹，便有些讶异，问：“不想他们么？”
亓官摇了摇头，仍旧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又主动拉住他的手，而后踮脚将嘴唇凑上去，在他下巴上亲了亲。
陆丰微愕，旋即带着点笑意低声问：“怎了？”他察觉亓官仍在踮脚，便顺从对方的心意微低下头，又抬手扶住他的腰，接着一股温热的气息扑上来，唇上一点温软稍纵即逝。
亓官亲了师父一口，稍稍撤开一点距离，瞧着那张好看的脸，感觉心尖似乎有些微的颤动。他不明白这样的感觉，呆了一刻，才醒过神来，看着师父认真地道：“师父好。”他多少经历了些世故，一些从前不会深想的事，而今也自然而然地明白，老左他们会在此处，不消说是师父的缘故。
陆丰垂目与他对视，见那双望来的眼睛毫无杂念，格外晶亮澄澈，神念不由得微微一滞。
顽石无心，亓官因是石剑成灵，生来便少七情、寡六欲，些许单薄的喜怒哀乐，也俱是从他这里得去，而今既成元婴，神念初成之外，也离“人”更近了些，七情六欲也较从前浓厚。
陆丰单手抚着他的背脊，眼神有些幽深，过得半晌，才道：“去见老左他们罢。”
“嗯！”亓官点点头，与师父一道踏进小洞天。
此时，左家三口在小洞天里已经生活了一年有余。
一开始，老左夫妻还有些疑心是妖怪弄出来的把戏，内心不免忐忑，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想象中的妖怪也并没有出现，将他们一家当做血肉点心吃了；且小洞天里虽无人烟，灵气却十分充沛，时日一长，一家三口俱是身轻体健，就连老左那条常常隐隐作痛的伤腿，也少有发作，如此种种，才稍稍放了心。
见了亓官，左家嫂子喜极而泣，老左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掌落在亓官肩头，用力按了按。已经能走得很稳当的阿宝有些怕生，抱着阿爹的腿，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着亓官看。
陆丰站在一旁，亓官一回头，便瞧见他温和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心底里不知怎么就高兴起来，叫了一声：“师父。”
老左夫妻这才发觉陆丰的存在，脸上的笑意略微一顿，都有些拘谨起来。陆丰有所察觉，也不以为意，走过来冲他们微微颔首，“我是陆丰，七官儿的师父。”
老左愣了一下，胡乱点了点头：“啊……啊！”
陆丰又道：“贤伉俪与我虽然可算旧识，不过论算起来，此回尚是我第一次以七官儿师父的名义登门。”说着凭空摄来一颗宝珠，递给老左，“此物能辟百毒，佩之百病不生，便做表礼，聊表心意。”
“这……”老左有些迟疑，推脱不接，“仙师登门已是蓬荜生辉，怎好还叫仙师破费？”
“不算破费。”陆丰淡然道：“我手里宝物不少，但仙家宝物放在凡人手里，只会招来灾殃。此物于凡人来说却不失为一件好物，我观令千金年岁尚小，正好佩戴。”
他的话说到如此地步，老左无法反驳，只好伸手接过宝珠。左家嫂子在一旁听着也有点撑不住，“七官儿好容易回来，我、我去给你做好吃的。”说罢匆匆向着厨房走去，都未顾上将阿宝一并带走。
一顿饭用毕，亓官心满意足地抱着肚子，瘫在廊下消食。陆丰也坐在他身边，只他既为大乘修士，便随意一坐，也有一股不同常人的气度，令人望而生畏。
阿宝年纪小小，倒是不怕陆丰，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睁大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看。亓官坐直了身体，好奇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又小心地伸手碰了碰她软乎乎的手背。阿宝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来，盯着亓官。
陆丰便瞧着他们一大一小，睁大眼睛互相看，过了一时，淡淡地道：“论起来，她该叫你‘叔’。”
亓官抬起头来，想了想，问，“那叫师父什么？”
陆丰沉吟一时，又瞧了他一眼，模棱两可地，“大约也是叔。”
亓官恍悟。
师徒两个安静了一会儿，左家嫂子匆匆走到数步远的地方，先是向着陆丰扯开一抹笑容，接着冲亓官招了招手，“七官儿，来。”
亓官不知何意，也未深想，起身跟着左家嫂子进了屋。陆丰并未拦阻，见阿宝摇摇晃晃地要走，两只脚却绊了一下，往阶下栽去，便一伸手将她拉住，而后略微一顿，将她抱在膝上，垂眸瞧着她，道：“叫叔。”
阿宝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了他半晌，不负所望地张大嘴，然后高兴地：“啊咚！”
陆丰长眉微蹙，重新教她：“叫叔。”
阿宝挥舞了一下小胳膊，咧开嘴：“啊咚！”
屋内，左家嫂子正一脸担忧地看着亓官，问：“七官儿，陆仙师说仙宗有乱象，凝翠山不安稳，所以才把我们移到此处来，那、阿深不会有事吧？”
亓官道：“师父说没事，那就没事。”
左家嫂子仍旧难以放心，满面愁容，“陆仙师说他是修行人，自有造化，可这……怎么才算是有造化？”
亓官看着她，认真地道：“嫂子，我不会让阿深有事的。”
左家嫂子看了看他，半晌，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只希望你们都能平平安安的。”

第128章 石中剑
师徒两人并未在左家久待。
老左夫妻倒是想多留一留亓官，好叫他和阿宝叔侄两个亲近亲近，然则既有陆丰在侧，这挽留的话便不大好说出口——这位陆仙师脸上虽不见什么威严，但瞧着却无端令人心底发憷，愣是叫左家嫂子都不大敢挨近亓官，最后只得隔了好几步叮嘱：“莫要涉险，万事小心。”
亓官点头应了，随着师父一道出了门。
出了小洞天，亓官尚不知师父要往何处去，一时想起左家嫂子所问，便问：“师父，阿深不会有事么？”
陆丰摇头，道：“妖皇尚未出世，暂且不会有事。”
亓官闻言有些好奇：“那妖皇什么时候出来？”
陆丰缓声道：“快了。上一回见，妖皇修为已至，此时未及出世，大约是尚欠一点机缘。”他微一沉吟，瞧了亓官一眼，“这机缘，恐怕还要着落到云蛟身上。”
亓官面露茫然：“云蛟？”待听得云虺渡劫化蛟之事，他有些惊奇，“妖皇跟云蛟有关？”
陆丰道：“妖皇与云虺同族，一族气运，同气连枝。云虺化蛟虽是水到渠成，但古往今来，卡在化蛟这一步上的云虺不知凡几，细究起来，它能如此顺遂，未尝没有借云龙成皇之势。”
亓官恍然。
陆丰瞧了瞧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问：“七官儿，你想成仙么？”
亓官茫然抬头，片刻后，摇了摇头，“不知道。”他从来也没想过这个问题，不过，这个问题对他来说，原本就不存在。
他说：“我跟师父在一起。”师父要成仙的话，他就也成仙，师父不想成仙，那么他也不想。
陆丰瞧着他，缓声道：“不能成仙，就要生老病死，凡人所忧惧的这些事，你也会一一经历。”
亓官想了想，问：“师父不成仙么？”
陆丰没有回答。亓官低头，寻到师父的手拉住，并且把自己的手指挤进对方的指缝，而后仰脸看着师父，道：“有师父在，我不怕。”
陆丰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拇指似有若无地在他唇角掠过，半晌，低声道：“若只是凡人，便只得一世百年，不能相守更久了。”
亓官闻听此言，不知怎的，心弦蓦地一颤。他张了张口，未及说话，陆丰已经将手放了下去，转移了话题：“当年你离开剑石时年纪尚幼，这许多年也未曾回去过，如今既有空闲，便回去瞧瞧罢。”
亓官望着师父，忽觉心底有些不安，他喃喃地：“师父……”
陆丰握紧他的手，携着他一步千里，仅仅片刻，就到了定水畔。但见一道江河汹涌奔流，河边一座石峰耸立，峰上寸草不生，四面俱是光秃秃的石壁。那石壁之上，赫然一道剑意冲天而起，即便隔着千百丈的距离，亦有锋锐之气割面而来。
亓官立在半空，怔怔地看着那座石峰，一种命脉相连的亲密感自然而然地浮现，叫他一时之间有些恍神，竟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修士亓官，还是亘古立在此处的石剑。
下一瞬间，他睁开眼，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竟然舍去了人族的躯体，转而寄附在了石峰之中——不，不能说是“寄附”，这本就是他的躯体。
在这石峰之内，他的神念安闲且自在，轻易就能到达任何一个角落，这里的每一道纹路和缝隙都被他一览无余，就连当初陆丰镌刻在石峰上的剑意——这叫无数修剑之人揣悟半生、却仍旧难以透彻明白的剑意，此时也将其中蕴藏的所有剑道真意都向他敞开。
甚至，他觉得，他只需一个动念，立时就能把这道剑意一模一样地还原出来。
亓官却不知，他的神念回到石剑之体时，整座石峰陡然一震，嗡——
仿佛有一声剑鸣在方圆百里的人耳中响起，一阵无形的波动蓦然以石峰为中心荡开，如劲厉的罡风一般席卷周围数千丈方圆，那原本就十分锋锐的剑意骤然气势更盛，竟若实质般在半空凝出一道剑形，将天空中飘过的云彩都割成两半。
剑石畔正悉心揣悟剑意的人们为这变化所惊，纷纷起身看视石峰，然而那剑气和剑意越来越锋锐，迫得修为稍低的修士都不得不驾起遁光往后退，一时所有人都惊疑不定：
“这是怎么了？”
“怎么回事？”
一片惊疑之中，也不乏猜测：“莫不是剑石诞育出了灵体？”
陆丰单手抱着亓官的身躯，身形隐在石峰不远处。他静静地瞧着石峰显露出来的剑意，半晌，低低地开了口，不知道是说给亓官、抑或是说给自己听：
“我从前想不通，亓官氏一介凡人之躯，何以能造出这样一柄灵剑。后来我才明白，这柄灵剑，原就是凡人之剑。它既生于凡人之手，亦将为凡人谋得一线生机，并开万世太平。”
他看着石峰散发出来的剑势越来越盛，最后骤然响起一声剑啸，声振千里之外，那巨大的石峰竟尔随之急遽缩小，最后显出一道剑体，往上一跃，与半空凝成实质的剑形合二为一。
霎时间，便有一道庞大闪耀的灵光直冲霄汉，剑气振鸣之时，凡天下人俱心有所感，不论是贩夫走卒、抑或是朱紫王侯，都纷纷抬头，望向灵剑所在之处。
“石中剑！是亓官氏铸造的石中剑！”有人惊呼出声。
灵剑现世，玄门不少大能也被惊动，遥遥望着这一道煌煌灵光，面现惊疑：“此剑……怎会在此时突然出世？”
流华宗，草庐。
穆师妹抬头，无神的双目亦注视着天空，嘴唇不住翕动，手上更有繁复法诀变幻，然而没多一会儿，她的唇角忽然逸出一道血线，面色也苍白了不少。她却顾不得许多，低头凝眉掐算，手指快得只见道道残影，片刻后——
她陡然吐出一口血来，周身气息颓靡，但如雪般惨白的脸色却掩盖不住她脸上的震惊。
穆师妹摊开手掌，怔怔地看着其上殷红的血迹，半晌后，才轻轻启唇，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此剑一出……玄门危矣。”

第129章 不好！
陆丰单手一招，下一刻，那在空中大放光芒的灵剑遽然收敛周身锋锐和灵光，瞬间破空飞至他面前。
他凝目瞧着这一柄敛去锋芒后分外质朴无华的石剑，半晌，抬手握住了剑柄，低声道：“回来罢。”
石剑“铮”地一声嗡鸣，晕出一层蒙蒙的灵光，接着，亓官的神念便从中抽身出来。他睁开眼，目光恰落在陆丰的侧脸上，一时便怔怔地望着，面上的神情还有些茫然，过了一会儿，叫了一声：“师父。”
陆丰瞧着他，神色温和：“怎了？”
“有点奇怪。”亓官哝哝，而后视线下移，瞧见陆丰手中的那柄石剑上，不免又是一呆，“这是……”
他不觉探出手去，似是有些好奇、又有些不敢置信地，指尖轻轻碰了碰剑身——这感觉仿佛在触碰他的另一具身体一般，叫他生出一种古怪的错乱感，不由自主地抬头去看陆丰，“师父……”
陆丰将厚钝无锋的石剑塞进他手里，温声道：“你已化出小洞天，可将它收放进去。”
亓官依言而为，霎时间，便觉小洞天里那一块顶天立地的巨石似乎活了过来，一呼一吸间与他神魂呼应，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漫上心头，仿佛从此刻，他才终于是真正的完满了。
他闭着双目，沉浸在这玄妙的感觉当中，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来，对上一道关切的目光。陆丰抬手碰了碰他的脸，低声问：“感觉如何？”
亓官眨了眨眼，又点了点头。
陆丰瞧着他，目不转睛，眼底幽深。亓官被看得有些困惑，忍不住唤了一声：“师父？”
陆丰移开视线，转而握住他的手，过了一时，忽然道：“七官儿，你瞧见那边的凡人了么？”
亓官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距离剑石原先所立处数十里开外，有一座规模不算小的村庄，此时正有许多人聚集在一处宽阔的场地上，拿着刀剑对演。在更远一些的地方，还有一些人散进山林里，三五成群，用苦修的武艺配合兵器绞杀尚未成气候的小妖。
因为有及时的清剿，虽如今妖气愈来愈盛，这周边倒还没有生出成气候的妖怪，威胁村庄的生存。然而凡人之力何其微小，只是杀死这等不成气候的小妖就要费一番不小的力气，遇上稍厉害一些的妖怪，便只能以命相搏，若是妖怪再厉害一些，哪怕用性命去填也无济于事。
而在他们力不能及的宽阔山林中，还有更多更厉害的妖怪在妖气中诞育，迟早会有一天，厉害的妖怪会将扫荡至他们的村庄，且这一天并不遥远——亓官的神念铺展开数百里，就已经察觉了不止一团已经小有气候的妖气。
凡人们对此并非没有预料，他们勤奋习练武艺，又挖出地洞壕沟，牢筑坞堡，且造出强弓劲孥，日日枕戈待旦。
亓官看了好一会儿，转过头来问：“师父，不能把妖怪都杀了吗？”
陆丰缓缓摇头：“万年前人族气运兴盛，妖族只能苟居于妖域之中，凡有踏出妖域者，不是被抓去当坐骑驮兽，就是被当场斩杀，连一身皮肉筋骨都被修士取走做炼丹炼器的宝材。天道循环，而今妖族气运大兴，妖皇即将临世，各路大妖纷纷踏足人世，便草木之灵也多有成妖，这般声势，如何杀得尽？”
亓官睁大了眼睛，“那，凡人怎么办？”妖族杀之不尽的话，那凡人怎么办？
陆丰回答：“在人族气运再度兴盛之前，凡人只有在修士的庇护下才能从妖族的肆虐下存活下来。”他注视着远处的小村庄，声音低沉，“而能在这一场妖祸之中活下来、最终得到修士庇护的凡人，注定只是少数。”
亓官闻言抿紧了嘴唇，他皱起眉毛，感觉胸腔里仿佛渐渐充塞了一团郁怒之气，小洞天之中的石剑“嗡”地发出颤鸣，且越发激越起来，一道横扫天下的锋锐剑意乍然迸现。
陆丰侧首瞧了他一眼，加重了握住他手的力道，渡过去一缕柔和气息安抚：“清心凝神。”
亓官蓦然醒过神来，小洞天里的石剑亦猛然止住颤动。他呆了半晌，忽然道：“凡人有什么过错？”
人族兴盛时，人世间偶现妖踪，往往被祸害的都是凡人，而今妖族气运兴盛，遭殃的也同样是凡人——凡人究竟有什么过错？
陆丰没有回答，过了半晌，才低低地道：“是啊，凡人又有什么过错，为何要承受这样如同亡种灭族的灾殃？”他转过头，目光掠过万千山川大地，仿佛看到了天下所有的人，而后，他不知是自言自语、抑或是对亓官所说：“既然上天不叫我们活下去，那便由我们自己挣出一条生路来。”
亓官收紧手指，紧紧握住他的手，默然无声。
隔了一会儿，陆丰道：“灵剑一出，天地气运受此激荡，必生变故，恐怕妖皇要提前出世了。”他侧首又望了亓官一眼，“走罢。”说着携亓官一步踏出。
流华宗。
仍旧是当初亓官进入流华宗时所见的山顶云台，四周群峰争涌，云海翻腾。
陆丰略一抬手，将业已成蛟的云虺从小洞天里摄拿出来，扔进云海中。
身周天地霎时变幻，云蛟愣了一下神，而后便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不由得伸展开了身躯，一边在云海中飞腾，一边昂首长啸：“嗥——”
龙乃鳞虫之长，蛟为龙之属，云蛟虽未成龙，也与其他妖兽大有不同，此时一声长啸，便激引得流华宗上下不论是护山法阵、抑或是云水谣中的云虺都纷纷引颈长啸起来。
“嗥——！”
蛟和虺的声音糅杂在一处，霎时间声震千里，整个流华宗都能听到这穿脑入耳的声音。更有一股奇异的波动，悠悠荡荡，穿过重重山岭，于冥冥之中呼应上了那一丝同出一源的气息。
与此同时。金顶府，张松阳霍然抬头，面色也跟着一变——不好！

第130章 血祭
云海之中，云蛟啸声激昂，众云虺齐声相和，这是对同族化蛟成功后的庆贺。蛟虺和声中，云虺一族的声势随之而愈发高涨起来，那一股奇异的波动也愈发强烈起来，引动着冥冥之中的那一丝同源的气息。
无念谷。
被困在上古凶阵里的龙躯忽然一动，巨大的龙头缓缓昂了起来。它这一动，锁在逆鳞处的锁扣又往深处钻了一些，汩汩的黑血顺着锁链淌下来，激引出更为凶戾的气息。不过，这凶戾的气息越是湃涌，灌注进它躯体内的力量就越为强大，它身上涌现出来的气息就也越来越强盛，渐渐地，竟然压过了凶阵的气息。
它被困在此阵中已有数百年光景，无时无刻不在承受凶戾气息灌体的痛苦，早已将身躯修出了龙形，只是因为凶阵遮蔽天机，迟迟未能渡劫，而未经雷劫，哪怕它的躯体再是强横，相比真正的云龙来说，也终究是差了一口气。
但如今，天地气运因灵剑出世而激荡，妖族气运愈盛，此时云虺一族又声势大涨，冥冥之中，叫它窥得了一丝挣脱凶阵桎梏的希望！
龙躯上显露出来的气势愈来愈盛，它昂首，嘶声长啸：“嗥昂——”
龙啸声在洞中回荡，霎时间，整座山洞都在这啸声中摇动起来，在这百丈方圆的洞窟里，龙威乍显！
大块大块的岩石从洞壁上滚落，跌进深黑的地底，发出轰轰的沉闷响声。
那龙啸声又与云海中的蛟虺和声遥相呼应，当云蛟和云虺们觉察到那一丝属于云龙的气息时，流华宗的云海静默了一息，一息过后，整座云海大阵如开水般“滚”了起来。
“嗥——”激昂的啸声中，云蛟疯了一般向无念谷方向蹿去。在云海大阵中，还有无数条灰白的身躯跟它一样，疯狂地向同一个方向游动涌去。
陆丰携亓官看着这一幕，淡淡地道：“张松阳作恶多端，而今被他自己种下的恶果反噬，也算是天理昭彰。”
亓官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问：“师父，不能叫妖皇不出来么？”
陆丰摇了摇头：“此为天道之必然，非人力可以阻止。”他稍稍一顿，又道，“我悟道之前，也以为只要能将妖怪杀尽，凡人就不必遭受这一番劫难，然而即便我将妖族杀得往北退了千余里，凡人的城池也随之往北扩张了千余里，也仍旧不能除掉妖族根本，也无法阻止它们的气运兴盛起来。”
亓官睁大了眼睛。
陆丰沉吟一时，忽问，“七官儿，当日张松阳曾对你施以搜魂之术，你想报复他么？”
亓官想了想，摇头。只要张松阳不威胁到他和身边的人，他并没有兴趣施以报复。
陆丰唇畔显出一丝笑意，“乖。”
他摸了摸亓官的头发，道：“云龙被张松阳囚锁多年，与他有着血海深仇，待它脱困，首要之事必定是杀其泄愤。倘若张松阳死于他人之手，云龙一腔郁怒无法宣泄，势必会将仇恨和怒火悉数转向人族，疯狂更甚。所以，死于云龙之手，才是张松阳最好的归宿。”
亓官握住他的手指，点头：“师父，我知道了。”
另一厢，张松阳并不知道陆丰师徒的这一番对话，更不知道，在他们眼里，他此时已经是一个死人了。他的身形很快便移至无念谷内，穿过重重禁制，出现在禁锢云龙的石洞中，迎面就赶上了一阵龙吟长啸。
见云龙仍旧好好地待在阵中，并没有脱困而出，他不由得松了口气，再一感受那扑面而至愈来愈盛的龙威，饶是他素来城府深沉，这时面上也不由得露出一抹喜色——皇天不负苦心人，妖皇竟然真的叫他养出来了！
妖族气运大盛，妖皇临世已是必然，若照常理，妖皇能为堪比大乘修士，绝不可能会叫他斩除。但有此上古凶阵为助，哪怕他只是分神修为，也能轻轻松松将这斩除妖皇的济世功德谋夺入手，届时，别说是勘破大乘境，就是仗之以渡劫飞升也大有可能。
张松阳难抑心头激动，绕着凶阵转了一圈，片刻后，又微一皱眉：还差一点。
虽然这云龙的气势愈加强横，但距离妖皇总还差一点儿。不过，只要能确定养出来的确实是妖皇，稍许等待一时也不算什么——他挥动拂尘，又照旧掐诀念咒，将阵法催动起来。
云龙在初见张松阳身影的刹那，龙躯猛地挣扎了起来，冲着他发出愤怒至极的嗥叫，但随着张松阳施展手段催动阵法，令这上古凶阵隆隆的运转起来，它反而定住了身形，只将龙颈微昂，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张松阳，一股无形的威压播散开来。
阵中凶戾气息湃涌，云龙一身泛着紫黑色泽的鳞片愈显妖异，在某一时刻，它闭上了眼睛，积蓄着周身越来越澎湃的力量。
无念谷上方的云海，云蛟已经率先赶到，它半分也未迟疑，在空中长啸一声，只将长尾一摆，一头扎了下来，猛地冲着那重重禁制撞去！
嘭！
云蛟之能为相当于元婴修士，这一撞之下，如同撞上了实物一般，坚固的禁制簌簌地发着抖，却分毫无损。它长长地吟啸一声，转身腾跃至半空，而后一低头又撞了下来。这一回，它周身妖力涌动，随着它的吐息在身前形成了一道薄而锋锐的劲气，如刀片一般，先于它的身躯，狠狠地切进禁制中！
咔嚓！
禁制应声被破。
然而这只是第一道禁制，第二道横亘在面前的禁制要更坚固、更强大。这时候，另外的云虺也相继赶到。它们一到此地，纷纷昂首长嘶，随后也像云蛟一样，携着凶猛的气势冲着禁制撞来。
一头、两头、三头……无数头！
亲手设下的禁制传来动静，张松阳自然能察觉，不过在察觉修为最高的也只不过是云蛟而已后，他便将分出去的一点神念又收了回来——外层的禁制不过遮掩之用，至于里头另外布下的重重禁制，区区云蛟也想破掉？
呵，痴心妄想！
嘭！嘭！
一头头云虺前赴后继，鼓涌起全身的妖力，拼尽全力向着那重重禁制撞去，哪怕被撞得筋断骨折也毫不犹豫，反倒是一开始赶到的云蛟被它们很有默契地挤了出来。
渐渐地，一头头云虺倒在禁制前，失去了生息，唯有一腔热血喷出来，溅射在那由人族分神大能亲手布下、坚固无比的禁制上——这些云虺是在血祭！
“嗥昂——”在半空游动的云蛟虽然早有预料，但见此惨景，仍旧忍不住昂首发出悲怆的嘶鸣。

第131章 妖皇
嘭！
又一头云虺撞上禁制后滚落，巨大的身躯重重地砸下来，迅速失去生机，那双冰冷的竖瞳却犹自睁大，倒映着喷洒在禁制上的虺血，和周围同族的尸身。山谷里，云虺的尸体越来越多，高高地堆成了小山，虺血涂了满地。
“嗥——！”云蛟嘶声长鸣，巨大的身躯腾空而起，在空中盘旋飞舞，它两爪下生出两团云气，渐渐地，还有更多的云气凭空生出来，在它身周集结成了厚重的云团，将整座山谷笼罩了起来。
云团越来越厚、越来越厚，最终把云蛟飞舞的身躯都遮掩起来，而后，一声激越悲怆的嘶鸣声陡然撕开云层，一股雄浑的妖力湃涌而出，云团下翅断骨折、却仍然残存气息的云虺们一同昂首长啸，深藏在血脉中的力量随之被激引着震荡起来，汇聚起同源的气息，连带那已经死去的云虺体内的血脉之力亦受此激引，涂了满山满地的虺血被这力量牵引着、升腾着，倒灌进了云团之中，霎时间将整个天空染成一团血色！
那团血色越来越浓，越来越深，直到最后，地上的虺血被吸收殆尽，天地间陡然为之一静！
轰隆隆！
瞬息过后，雷霆骤然炸响，带着血色的电光在云层中蹿动跳跃，一道赤色雷电携着恐怖的威势劈在那坚固的禁制上！
石洞之内，正在催动阵法的张松阳突然怒哼一声：“不知死活！”
他这边阵法未停，另一边又分出一缕神念，化作一道虚影，瞬间穿过地穴和重重禁制。迎着那一道道直劈下来的赤色雷霆，他不避不让，抬手直接抓握而去，那恐怖的雷霆在他手里竟如自天上垂下来的藤索一般，一绞一扭，即被断去。
“嗥昂！”
云蛟昂首长啸，穿行在云团之中的身形愈来愈快，周身妖力全无保留地倾泻而出，于是雷声轰鸣，赤色雷霆再起，十数道雷光轰然劈落，直指那一道虚蒙蒙的人影。
“哼，雕虫小技！”张松阳的神念自是不屑一顾，照样将那十数道赤雷凭空捏碎，且探手往那云团之中搅去。
只是——
神念之手刚刚触及云团，张松阳心头警兆突生，闪电般抽回神念，但是已经迟了。
猩红妖异的血色如跗骨之蛆般缠了上来，那刚刚被捏碎的赤雷之中也残留了些许附在虚影之上，此时两股赤色汇集到了一处，霎时间又更加地蔓延开来——这是云虺一族用血肉为祭、神魂做引供出来的血孽，张松阳若是真身在此，自有数种办法可以应对，但他急于催动阵法令妖皇现世，又轻看云虺一族，只分了一丝神念化身出来，偏生血孽最易沾染神魂灵识，他一时托大，居然就中了招。
“孽畜该死！”
张松阳蓦然怒喝，待在石洞里的真身一闪，瞬间出现在洞外，抬手劈出一道雷霆将沾染了血孽的神念毁去。只他心有魔障，神念更易躁动，此时少去一丝神念，霎时间勾引出心底的魔念，双目瞬时便漫上了一层血色，一股暴虐的气势陡然铺开！
他将拂尘一甩，就见塵尾迎风而张，瞬时间暴涨百丈有余，每一丝都如无常的勾魂索一般，勾住藏在云团中的每一头云虺，一息不到就将它们的生机夺去，剩下的俱都向着云蛟抓去。
“嗥！”
云蛟修为最高，又主持血孽之阵，一时之间并未被塵尾夺去性命，只在塵丝加体之时，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嘶嚎。
也就在此时，石洞中，一双如炬龙目霍然睁开！
被困在上古凶阵之中的云龙昂首，对着虚空发出一道畅快到极致、又愤怒到极致的咆哮：“吼昂——！”
随着这一声，一股沛然莫御的威势骤然从凶阵中央荡开，只一刹那，八枚凶狞的锁扣一寸寸从逆鳞之中退拔出来，那八道巨大的锁链亦寸寸崩断！巨大的洞窟也在这一声中猛烈晃动起来，一块块巨石因这声威的震荡从山壁上松动、脱落，轰隆隆地砸下来。
而在这巨石“雨”中，一道巨大修长的身影骤然伸展开了身躯。它长尾一摆，重重拍击下来，那构筑凶阵的阵基便被一举毁去，而后它将身躯一振，只一瞬间，就只见得一条黑色龙尾没入地穴，再下一瞬，正好迎上察知情况有变、匆匆赶来的张松阳。
来得正好！
云龙目光凶芒一闪，张嘴喷出一道毁天灭地的黑炎，它要叫此人神消魂散，连转世重修都是妄想！
说时迟、那时快，张松阳也不愧是分神大能，反应亦极为迅速，硬是凭借镇派掌门所掌的掌门心印之力，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瞬息间挪移至金顶府上。
然而他虽逃得一命，心底却是冰冷一片。
完了。
妖皇出世即有相当于大乘修士的能为，倘若未曾脱困，他尚且有把握能借助凶阵之力一举将其斩杀，但此时这孽畜已经脱阵而出，不必查看便知，他仗之为凭恃的凶阵定然已经被它毁去。
没了那一座先人留下来的大阵，他凭什么能斩杀妖皇，又要如何才能将那济世功德谋夺到手？
刹那间，张松阳心灰意冷。
先是谋夺陆丰的小洞天失败，而今他谋划了数百年之久的斩杀妖皇一事，也眼见着将成为泡影……莫非真是天道要绝他飞升之路？！
放在膝上的双手紧紧握了起来，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张松阳双目圆睁，脖颈上青筋暴起，一股暴虐的气势骤然横扫——
不、他不甘心！
许是呼应他心底的不甘和愤怒，猛然间，轰隆隆——
一道雷霆在天地间炸响，千里劫云汇聚在无念谷上空，一道道恐怖的劫雷接踵劈下。仿佛是因为此时渡劫的是妖皇，又或者是因为云龙那一身湃涌的凶戾气息，这一回的劫雷，比陆丰渡大乘雷劫时还要恐怖，威势只增不减！
一时间，世间所有的妖王，和元婴以上的修士，都转头朝着这个方向望来。
有人喃喃：“妖皇……”
终于出世了。

第132章 大乘
便在此时，一直凝目望着无念谷方向的陆丰忽然握了握亓官的手掌，“等我。”
话音一落，他将双目一闭，神念脱开傀儡之身，与真身相合。
这一刹那，无念谷上空正在沐浴雷劫的云龙忽然察觉到什么，霍然转头望来。而后，它将龙尾一摆，悍然拍碎一道雷光，又探出粗壮的龙爪绞扭抓碎雷柱，接着抬头冲着漫天劈下来的恐怖劫雷，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吼啸。
随着这一声，霸道的龙威倏尔向四周荡开，数百里方圆内，威势所及之处，凡生灵之属莫不觳觫战栗！
金顶府上，闻得这一声吼啸的张松阳身形微僵，眼底流露出一丝微不可见的惊惧。
他囚锁妖龙多年，自然知道妖龙对他的彻骨仇恨，只不过，从前有凶阵之威作为凭恃，他并没有把那仿佛仿佛淬了毒的目光放在眼里，此时凭恃一去，他才蓦然惊觉，与能为堪比大乘修士的妖皇结下血海深仇，委实算得愚蠢。
然事已至此，后悔也是无用，何况从来富贵险中求，大道途中艰难坎坷何其之多，要想登顶飞升，非行险不可。为今之计，是要如何把这头发疯的妖龙撵走。张松阳极快地在心中计量，稍许功夫后，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
“掌门师兄！”
妖皇出世，且就在宗内渡劫，流华宗各峰峰主万没想到竟然会降下这等灾劫，一时顾不得许多，展开雄浑灵力，一把裹住各自峰头的弟子齐来金顶府，这才匆匆来面见张松阳商议如何应敌。率先赶来的乔拾音性急，不待站稳便迫不及待地开口：“师兄，妖皇究竟为何会在本门出现？”
张松阳经她一问，面上倒还端得住，将手轻轻一抬，不由分说：“乔师妹稍待，等诸位师弟师妹都来了再说。”
待各峰峰主及元婴长老赶来，他环视一圈，沉声道：“妖皇在本门现世，实在出乎意料，然此时不是追究此事的时机，当务之急，是要如何在妖皇淫威之下保全我派弟子。”他稍稍一顿，又道，“妖皇出世，元婴以上修士都有感应，曲澜别院、观羊山、南斗宗与我派素来交好，况事关玄门存亡，定不会袖手旁观。我已广发灵讯，请各派大能相助，但妖皇之能为莫测高深，若无大乘修为，恐怕难以将其制住。”
“大乘……”乔拾音叹了口气，“倘若陆师弟渡劫成功……”余下半句话她没有说出口，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她想说的是什么，一时面色都更沉重了起来。
“陆师弟……”张松阳沉吟一时，语出惊人：“说来有几分离奇，但……陆师弟，说不定还在人间。”
此言一出，顿时满堂俱寂，下一刻，众人面上都禁不住现出了些许喜色，林成洲更是迫不及待地问了出来：“掌门师兄此话当真？！”
张松阳点头，缓声道：“当日陆师弟渡劫之后，神魂消失无踪，只留下一具遗蜕。前些时日，陆师弟遗蜕忽然不翼而飞。倘若不是他还在人世，这世间谁能从金顶府将其盗走？”
这话确然有理。
在场众人神情稍松，乔拾音迟疑了一下，“可是，陆师弟若尚在人世，如今又身在何处？”
张松阳没有说话，只抬起目光，遥遥望向殿外，过了一会儿，才颇有深意地道：“不管身在何处，陆师弟若在人世，定不会坐视宗门遭劫。”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就在此时，殿内众人忽然心生感应，一愣之下，纷纷扭头往殿外望去，这是——
“师弟果然成就大乘了！”
林成洲又惊又喜，顾不得多想，当先向殿外疾冲而去。其余诸人也按捺不住，紧随其后。张松阳独自一人被留在殿内，脸上的神情忍不住扭曲了一瞬，很快便被压了下去。
亓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师父那一具仍旧留在原地的傀儡身，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心头忽然生出莫名的感应，立刻转头望去，就见不远处一道颀长的身影缓缓显现出来。
此一道身影显现之际，天地间所有元婴修士俱都心有所感。
桃花山。阳和真人缓缓睁开眼来。
大乘。
终究是与她越来越远了。
她凝望着虚空，半晌，徐徐吐出一口气，阖上双目，静心稳固境界。
陆丰尚不知道千万里之外的几许惆怅，他一步跨过来，牵住亓官的手，转而面向驾着遁光疾奔而来的流华宗众人。
“师弟，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林成洲神情难掩激动。
陆丰微微颔首，“劳师兄牵挂。”说着，目光掠过紧随而来的乔拾音、铁正等人，投向建在金顶府之上的大殿，与张松阳的视线遥遥相对。藏在宽袖里的手缓缓握紧，张松阳面上仍然扯出了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只他眼底的嫉恨却并没有逃过陆丰的目光。
陆丰微微一哂，并未同他纠缠，只将手一抬，霎时间一股庞大的神念将金顶府罩住，正各自惶惶的弟子们只觉眼前一明一灭，再睁开眼时，眼前已换了一个天地，紧跟着，一道声音如在耳边响起，“诸位请少安毋躁。待妖皇离去，你们自能离开。”
这是——
阿深蓦然抬头，七官儿师父的声音？他没有死？
另一头，乔拾音转眼打量这灵气充沛的天地，手不觉扶向一株仙木，神情有掩不住的惊叹，“万料不到，陆师弟的小洞天竟有如此景象。”
铁正看了她一眼，漠然道：“小洞天内一举一动都难逃主人法眼，乔师妹自重。”
“……”乔拾音悻悻地缩回手。
而在小洞天之外，气氛却没有这般祥和轻松。
张松阳在看到满山的人瞬息间就不见踪影之后，几乎控制不住露出一个狰狞的神情，他狠狠地咬着牙，眼底几欲喷出火来：“陆丰！”
上一回，陆丰突然现身取走自己的真身，张松阳以为他会报复，便以掌门印鉴之力、用阖宗上下来威胁，后来果然陆丰一句话不说就退走了。他本以为这一招百试不爽，或许，还能借此叫陆丰和妖皇两败俱伤，他则可以渔翁得利，谁知，陆丰竟然完全没有给他威胁的机会！

第133章 寻仇
迎着张松阳嫉恨怨毒的目光，陆丰神情漠然。
就这一时的功夫，曲澜别院洞玄道君和观羊山明纬丹君两位分神大能已经先后用缩地成寸的法术赶了过来。
事出紧急，两人也顾不得规矩仪礼，直接跨过流华宗的护山法阵，向金顶府而来。见了陆丰，两人齐齐稽首，道：“恭贺剑君勘破大乘，他日飞升有望。”
陆丰微微颔首：“道君与丹君危难之际肯施援手，流华宗上下感佩于心。”
洞玄道君和明纬丹君连称不敢，洞玄道君道：“有剑君坐镇，这妖皇哪怕气势滔天，想也翻不了天。”说话间，他的目光又扫过空荡荡只有张松阳一人的金顶府，微一犹豫，终究是问了一句：“剑君，元和道君这是——”
陆丰并未遮掩：“元和师兄沾染了魔念，误入歧途，饲养出了这一头妖皇，而今冤仇难解，今日势必要做一了断。”
“竟有此事？！”洞玄道君和明纬丹君大吃一惊，望了望不敢近前来的张松阳，又遥遥望了望仍在渡劫的云龙，面上显出凝重之色。
“两位道友切不可听信他的一面之词！走火入魔的是他，否则他何至于现如今才臻入大乘！”几人间的对话并未遮掩，张松阳神念扫来，听得一言半语，登时怒火升腾，只是金顶府乃是流华宗大阵中枢，他并不敢踏出半步，只能隔得远远的厉声喝道，“陆丰，你颠倒黑白，敢是要欺师灭祖？！”
“……”洞玄道君和明纬丹君万料不到会遇上这等情形，顿时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明纬丹君谨慎地道：“剑君，妖皇渡劫于我等颇有启发，趁此良机，贫道同洞玄道友近前去瞧一瞧。”
陆丰微微颔首。
洞玄道君和明纬丹君便相携避开陆丰，也并不接近金顶府。洞玄道君以神念传递疑问：“以丹君之见，走火入魔的究竟是谁？”
明纬丹君沉默半晌，方道：“元禄剑君勘破大乘确然有些古怪，但元和道君似乎也有些不太妥当……且静观其变罢。”他微微叹了口气，喃喃道，“但愿，不要是最坏的那一种……”
妖皇的雷劫渐渐接近尾声，天空中云层压得愈低，而降下的劫雷也愈加恐怖，隔得老远便能感受到那一股毁天灭地般的威势。
亓官双眼紧紧盯着劫雷的中心，不知不觉，仿佛有一股战意自神魂中升腾起来，小洞天中的石剑嗡鸣不断，更有一道锋利至极的锐气破体而出，直冲云霄。陆丰察觉，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导出一道气息安抚，又偏头低声道：“稳一稳，还不到时候。”
亓官蓦然惊醒，不由得眨了眨眼，神情有些茫然：“师父……”
“你是剑，也不是剑。”陆丰缓缓道，眼底掠过一丝暗色，“七官儿，莫要叫本能控制。”
亓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在洞玄道君、明纬丹君凝重的神色中，在张松阳惊惧的眼底，无念谷上方，云龙的最后一道雷劫轰然落下。
“吼昂——！”云龙一摆长尾，悍然直冲劫雷而去。
许久，那轰隆隆炸响的雷霆渐渐止息下来，厚重的劫云亦渐渐散去，云龙却也不见了踪影。
这是——渡劫失败了？
张松阳已将掌门印鉴运转起来，全神警惕戒备，但过了好一会儿，天地间都没有任何动静，不等他脸上露出喜色，陡然，一声咆哮响彻整个天地：
“张松阳！数百年囚锁灌体，灭杀我族孩儿，这般血仇，今日该你偿还了！”
随着这一声，一头巨龙的身影乍然间出现在金顶府前，一只龙爪径直向着张松阳抓握而去。这龙爪巨大无匹，抓握时爪尖周围的虚空隐然间竟有碎裂之感，更携着一股沛然莫御的威势，无可抵挡！
张松阳骇然色变，匆忙间发动印鉴之力，只见那偌大一座金顶府，倏然间竟活生生地从云龙面前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只剩一半的丹阳峰。那丹阳峰昔年被陆丰一剑削去一半，今时再度遭殃，剩下的一半山体直接被云龙巨爪抓碎，轰隆隆地塌成了一堆乱石。
云龙未料这一击不中，一时怒火更炽，一抬爪一甩尾，将附近两座山峰拍得塌了一半，接着张口喷出一道庞大的三昧真火，直奔张松阳而去。然而张松阳何其警觉，不待三昧真火近前，已经驾着金顶府蹿了开去，而后，在他的操控下，迎象台等几座山峰霎时间“醒了”过来。
云龙龙尾鞭甩，几下将那几座包剿而来的山峰拍散，而后，仰头冲天发出一声震彻天地的吼啸。
这一声吼啸一出，洞玄道君和明纬丹君都纷纷色变，立时退往更边缘的地方。张松阳则是首当其冲，被这吼啸一激，神念不觉一荡，险些被震离躯体，操控金顶府的神念也不由得停顿了一下。
就这一刹那，已经叫云龙寻到了间隙。
脸上极快地露出一个狰狞的笑，下一瞬，云龙蓦然出现在金顶府上空，龙爪携着无上的威势轰然落下！

第134章 金顶仙府
以大小而论，云龙之躯虽然庞大，但与金顶府相较，就仿佛顽童之于大象——龙躯尚且如此，那只龙爪自然更显“小巧玲珑”。
然而，当龙爪落下的时候，分明也不见它如何变化，金顶府却像是承受了一座更高、更庞大山峰当头砸下的巨力，不仅整座山峰被压得向下一沉，那峰顶的高台更是裂开数条巨大深长的裂缝，仿佛下一瞬就要被压塌。
张松阳大惊，慌忙运转起法诀，分神大能的雄浑灵力如江似海般倾泻出来，霎时间，就见金顶府峰顶往下数百丈腾起了一层金灿灿的光晕，那流转的金光仿佛日出时的辉芒披洒下来，将峰顶大殿、高台等俱都笼罩在内。而当这一层金光升腾而起时，那轰然下落、势不可挡的龙爪也被阻住了去势。
“吼！”
云龙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那只龙爪蓦然幻化出数倍于己的虚影，将金顶府整个抓握了起来。那一道虚影的抓握之力非同小可，这一抓之下，金顶府上笼罩的那一层流溢的金光竟然扭曲起来，虽不至于立时破去，但情形也不容乐观。
非但如此，云龙且还徐徐吐出一道黑炎，熊熊地向着那层金光烧卷而去。它历经那一座上古凶阵灌体多年，这一道黑炎也挟着无尽凶戾气息，裹着金顶府的那层金光一被焰尖舔上，立时散去一半，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在龙爪虚影的抓握下摇摇欲坠。
这等危急时刻，张松阳已顾不得其他，眼中蓦地划过一丝狠厉，将周身灵力催得更急更快，重将金光支撑起来；而后，他猛地一掌击在心口，迫出掌门心印，又一咬舌尖，将数口精血喷在心印上。
舌尖精血一沾上去，那枚古拙的金印骤然间大放白芒，刹那间，整个流华宗都轰隆隆地震荡了起来，宗门地界之内，无数座山峰的地脉之力俱都汹涌卷来，齐齐汇入金顶府。那层原本岌岌可危的金光遽尔一亮，一息之间暴涨数尺锋芒，将金顶府裹得严严实实，巨大的龙爪虚影凶悍地扣下来，却不得寸进，非但如此，那一道饱含凶戾气息的黑炎喷上来，竟也只是徒劳地在外层舔舐，分毫触及不到内里。
洞玄道君与明纬丹君相视一眼，尽皆骇然。
流华宗屹立至今已有万载光阴，这万年的积累自然不能小觑，是以张松阳虽然仅有分神修为，此时与云龙相抗也不落下风。但抽取山峰地脉之力以实金顶府，无异于涸泽而渔、焚林而猎，就算今时云龙无功而返，流华宗也会元气大伤，那些地脉之力不够充沛的山峰更是会直接化成寸草难生的荒芜之地。
两人沉默了一时，洞玄道君不禁叹了口气。
经此一役，眼前这一块多少修士向往的洞天福地，或许就会成为历史了，流华宗这一玄门巨擘，能否维持昔日荣光也是两说。玄门正道同气连枝，见得这一幕，洞玄道君及明纬丹君亦不免心有戚戚。
元禄剑君是否走火入魔此时尚未得知，而元和道君这样毁损宗门根基、只为保全自身的举动，非但没有一宗掌门的担当和胸怀，甚至，已可称得上是宗门叛逆。再加上妖皇破劫而出时的那一声咆哮，或许，元禄剑君所说，其师兄沾染魔念一事，并非虚言。
此一念头闪过，原本见金光淡薄预备出手相助的洞玄道君和明纬丹君踟蹰起来。
玄门正道固然该当相帮，但沾染了魔念的修士，其危害并不下于妖族，甚至因为平常并不显露，一旦为恶，造成的危害就更大。且，修士修为越高，不入魔则罢，一旦入魔，则魔念种得越深，若是分神大能沾染了魔念，恐怕也并不比妖皇出世好多少。
另外一边，陆丰并未在意洞玄和明纬两位分神大能，他瞧着金顶府上浓郁的金光，微垂下眼，唇角挂上一丝冷诮。先为一己之私困锁云龙数百载，如今又抽取千里地脉保自身安危，这世上的好事若都叫你占尽了，其他受你连累的人，岂非生来就该死？
陆丰神色漠然，抬手探出一指，凌空一点——他亦是流华宗弟子，这一身灵力亦在掌门心印召唤之列，只他已然臻入大乘，可以收束灵力不受召引而已，这一指点出，霎时间一股强大无匹的神念引着一道凶锐灵力，循着掌门心印召引之力，遽然灌注而入！
此一道灵力既有神念驾驭，便不同那被引来的千里地脉之力，一入掌门心印，立时便循着气机寻到了张松阳掌控心印的关键，一股凶锐剑气遽然迸发出来，将张松阳灌注于心印的神念和灵力一并斩断！
“陆丰！”一声怒喝陡然炸响，张松阳拼却全身修为，才险险维持住金光，使其不至于被龙爪和黑炎瞬间毁去，但陡然稀薄下来的金光却叫他再难维持原先的镇定，只数息过后，就禁不住厉声叫道：“两位道友为助我而来，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洞玄道君和明纬丹君相视一眼，两人沉默一时，明纬丹君微叹：“罢了！”叹罢凝神一望，便有一只丹鼎自眉心飞出来，只一瞬息就迎风长到数十丈高，鼎下丹火熊熊燃烧，鼎中却有一股奇妙的异香飘洒出来，瞬时又凝成一束，往云龙身上缠去。
这一缕丹香集明纬丹君毕生道法修为，即使是已成妖皇之躯的云龙，在被丹香缠上的瞬间，也禁不住有筋酸骨软的感觉，浑身湃涌的妖力竟然有些凝滞。
另一边，洞玄道君亦将手一探，一柄长枪凭空凝聚显现。此柄长枪不过丈二长短，与云龙之躯相较便如蚍蜉之于大树，然而洞玄道君只将它一掷，那长枪就遽然裹上了一层风雷之势，从枪尖到枪身俱都锐不可当，甚而连虚空都在此威势之下隐然碎裂。下一刻，这柄长枪若盘古开天巨斧一般，轰然杀到！

第135章 天下大幸
洞玄道君和明纬丹君会出手，并未在陆丰的意料之外。
张松阳虽然入魔已深，毕竟仍是玄门修士，坐观同族修士被妖族残杀，委实有些说不过去；另则，失去金顶府庇佑，张松阳不过一介普通分神，妖皇修为却堪比大乘修士，是要同张松阳一道联手降伏妖皇，而后再将张松阳正法，还是任由妖皇斩杀张松阳，再两人联手应对妖皇，这并不难做出选择。
只是，洞玄道君和明纬丹君的盘算固然好，妖皇、甚至是张松阳，却未必会按照他们的盘算走。
就见云龙转首连喷数口黑炎，迎头浇上那声势浩大奔袭而至的长枪，便如烈焰卷裹烛枝一般，瞬息之间将长枪消解至虚无；同时将龙尾一摆，霍然一道巨大的龙身虚影排山倒海般鞭袭而至，轰的一声砸在丹鼎上。
云龙摆尾之力足可将劫雷拍碎，这一下袭来，丹鼎剧烈摇动，鼎足支撑不住往后倒滑数百丈，鼎下丹火倏地熄灭大半，鼎身也嗡嗡颤鸣不止，那一缕丹香随之断去。明纬丹君脸色微白，仍将一指点向眉心，一股庞大神念引着雄浑灵力暴涌而出，悉数灌入丹鼎之中，丹香随之一变，缭绕的香雾将四周虚空都幻化得影影绰绰起来。
恰在此时，龙身虚影又破空袭来，悍然将丹香尚未幻化完全的虚空景象拍碎，复又拍击在丹鼎之上。刹那间，巨大的丹鼎如同玩物一般被撞得倒飞而出，丹火倏然熄灭，丹香倒卷而回。受此反噬之力，明纬丹君面色刷的苍白，唇角亦有一丝血线蜿蜒而下。
相较而言，洞玄道君对于斗法更为精通一些。他修的是一门唤做“万法通玄”的道法，善拟各种神通，除却一开始的长枪，又紧跟着拟化出各家厉害道法，最后甚至拟化出陆丰的周天星罗剑道，霎时就见一道锋锐剑气横贯苍穹，若一道白虹落下，直斩龙躯！
乍见此剑，观战的亓官不觉睁大了眼睛，眼底映照出那一道浩然剑气，被陆丰握住的手也不觉动了动，似乎想要扬剑而出、又或是化剑与之一战。
陆丰察觉他的动静，收拢手指将他的手握得更紧，淡声道：“此剑尚不足周天剑道真正威力之十一。”
果然，他的话音一落下，那头云龙数口黑炎喷过来，无论是刀枪剑戟都被一气消解干净，龙身虚影再动，瞬息不到便横扫而至，快得洞玄道君都不及反应就被扫中，登时倒飞而出，轰的一下砸进一座断峰，将断峰又轰得塌了一截。
而在应对洞玄道君和明纬丹君之时，云龙爪尖抓握的金顶府也未松开，那扭曲脆弱的金光之中，张松阳亦在苦苦支撑，便有另外的心思，也没有余力去施为——
大乘之下，即便是分神修士，也不过土鸡瓦狗！
云龙用爪子捏着金顶府，森冷的双目盯着其中渺小的人影，嘴角裂出一丝狰狞的笑容，一道巨大的声音隆隆响起，满怀恨意和畅快：“张松阳，你也有今天！”说着将龙爪用力一握，笼罩着金顶府的那层金光啪的一声碎裂，巨大的山峰在龙爪的抓握之下就像松散的沙土一般分崩离析。
张松阳欲趁乱溜走，却叫龙爪一把罩住，而后便只能在方圆之地来回挪移奔逃，却越不出龙爪半步。
云龙对他恨到极致，此时真将他捉住，反不急着将他杀死，只张嘴吐出一道黑炎。这道黑炎控制得十分精微，恰好能破掉张松阳的护体灵力和神念，又不至于一下子将他烧死，乍一落下，就听一声惨嚎蓦然划破长空。
这一声之凄厉令人闻之毛骨悚然，而张松阳只觉得这一声惨叫不能传达自己的痛苦之万一，他的肉身被黑炎包裹，无尽凶戾气息随着烈焰钻进他的神魂，几欲将他的神魂烧化掉！
此等极致的痛苦之下，他惨叫得愈发凄厉，浑身裹着黑炎在龙爪上翻滚摔打，却无论如何熄灭不掉那灼骨伤魂的魔焰。
“师弟救我！”张松阳凄厉大叫，向陆丰求救，“救我啊师弟！”
“陆师弟，我知错了！”他泣血哀鸣：“师兄纵有一两分对不住你，也有数百年同门学艺的情分啊！师弟，救我一救，师兄真的知错了！啊——！”又一口黑炎吐出，当头浇在他身上，焰尖再腾三尺，烧得愈发旺盛。
即便在应对三名分神修士之时，云龙也未曾一刻将注意力从陆丰身上移开过，此时见张松阳舍下尊严求救，便将龙首转过来，两只凶睛直盯着陆丰不放。
陆丰抬眼与之对视片刻，又将目光投向龙爪上仍被黑炎包裹的张松阳，过了一刻，唇角忽然掀起一丝冷诮的笑意。
他的目光如霜雪般冰冷，神色亦十分漠然：“你有取死之道，死有余辜。”
这世上，没有人会比他更懂张松阳的本性。
上一回——或许，用上一世来称呼更为恰当——那时他以为自己的道就是剑，要想破境，唯有悉心打磨剑道，所以对于新收入门下的石剑剑灵，虽有些许兴趣，也并未太过重视。直到，张松阳设计令他近身，趁他不备时将一道魔念种进神魂，欲令他走火入魔，以便谋夺小洞天。
倘若不是石剑剑灵将那道魔念引渡至自身，恐怕，他还真就遂了张松阳的意。
只是，顽石本无心，石剑引渡魔念入体之后，却因此有了七情六欲，且因魔念从他体内剥出，自此便对他万分亲近，久之更多了几分痴缠。
然而他一心只有剑道，未通情爱，并未察知此事，又因石剑替他承去魔念，于是多有偏宠，故而未能及时断去石剑之念，等到发觉之时，那一抹剑灵已然魔念深种，满心满眼都是他，以致最后他渡劫之时，石剑不顾剑灵之体，抢进劫雷中替他受了致命一击，灵体就此泯灭，剑身亦碎成千万。
再后来，他渡劫成就仙人之躯，以仙人之能为察知种种前因后，并未选择飞升上界，而是以无上法力扭转乾坤，退转到石剑化灵不久、尚未被他领进流华宗之时。
重来一回，他叫石剑有了人的躯体神魂，为之取名亓官，又将蜉蝣藤种入对方神魂中，令其与自己神魂勾连在一处。只是仙人之能为虽然强大，毕竟敌不过天道，他千方百计隐藏行踪十数年，终究还是叫天道发现，再后来，就有了亓官所目睹天降劫雷之事。
而重来一遍，即便已经有许多人和事都发生了变化，张松阳囚锁妖皇、谋夺小洞天之举却一直都未变过。且他上一回未能及时察觉张松阳夺去斩杀妖皇功德的欲图，妖皇出世之时，流华宗千里方圆内，可谓流血漂橹，众弟子无论元婴大能、抑或炼气小修士，几乎千不存一！
所以，张松阳若殒命，必是天下之大幸！

第136章 我有师父
云龙尚未脱困时，曾起誓要将流华宗屠灭殆尽，但此时千里方圆内，除了眼前几人外，不见半个人影，加之陆丰在侧，它心存忌惮，是故将张松阳捉住后，便不在此地盘桓，只深深地望了陆丰一眼，接着昂首长啸一声，原地凭空漫出一片云海，裹住死伤惨重的云虺及同族尸身，就此离去。
“师父。”亓官看着云龙消失，抬头看着陆丰。
陆丰神情淡然，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道：“不急。”语罢，神念一转，将流华宗诸人都从小洞天放出来。
陆丰的小洞天既能外化显现，只要他有心，便不会与外界隔绝，是以流华宗诸人在小洞天里也并非无知无觉，反而借由陆丰的神念，将流华宗内发生的一切都收入眼底。
此时从小洞天里出来，流华宗师长辈俱都一脸沉重，少经历练的年轻弟子们则多是乍闻惊变后的惊惶，尤其昔日一向景仰的掌门忽成宗门叛逆，骇人听闻之余，更教他们有一种信仰崩塌瓦解后前路无着的茫然。
无人开口说话，气氛一时沉寂。
陆丰环视一圈，淡淡道：“张松阳魔念深种，为求破境，囚锁云蛟数百载，将其用凶阵饲喂成妖皇之体，悖逆人德；昔日我渡劫后神念散去，未与真身相合，全因他贪谋算计我的小洞天，而今他为一己私仇，毁损宗门根基，既无同门之义、更无师长之德，此等不仁不义、不肖不长之辈，不堪执掌掌门之位。”
他这话一出，金顶府一脉弟子禁不住面露羞惭之色，而各峰长老则恍然而悟。乔拾音喃喃道：“怪不得……”
怪不得那时张松阳会将陆丰的身躯收起来，妖皇压境时又笃定陆丰还在人世，原来，这本就是他苦心算计得来的结果。
穆师妹闻言，无神的双目“望”了陆丰一眼。
当初陆丰渡劫，她曾占得一象，曰：“元亨，利贞。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无妄卦，守正方可无妄，本以为此卦说的是陆丰，谁知后半句是应在张松阳身上。
而人群中的阿深听得这一席话，却如五雷轰顶一般，整个人都呆了、傻了。
先时在小洞天得知张松阳的真面目时，他心头已经有些不安的猜测，只是不敢深想，而今陆丰亲口道出当初遭张松阳算计一节，却叫他再也不能逃避——张松阳既然连陆丰都能害，又岂会对七官儿心存善意？
然而当初七官儿千里迢迢回宗寻师，他竟然就那般心大地任其上金顶府单独面见张松阳，后来在七官儿百般提出要走时，也分毫没有觉察不对，只以自己修行为念，甚而还觉得七官儿是任性而为。如今想来，七官儿虽然有些懵懂，任性的时候却是少之又少，那时之所以提出要走，恐怕也是觉察到了什么——更甚者，是在金顶府遭遇了什么？
这一追根究底，从前并未深想的细节立时浮现出来，阿深不由得想起当日亓官从金顶府出来，神情呆滞、眼里神采全无的模样，顿时心口好似猛地被利刃刮了一刀，暗红粘稠的血液涌出来，每一滴都淌着名为后悔的情绪。他脸色煞白，心中又痛又悔，恨不能回到过去，将那个无知无觉的自己打死，但如今说什么都晚了，他只能深深地低下头，将惭愧痛悔的脸藏起来，再无颜面去面对亓官。
陆丰的目光掠过他，微微一顿，也并未停留，只看着各峰长老，复又道：“今时妖皇出世，天下乱象已生，值此危难之际，掌门之位不可或缺，不过眼下恐怕并无余暇甄选德才兼备之人。铁正师兄掌执法堂以来，一向有公正之名，我欲将掌门心印交与铁师兄，请他代行掌门之职，诸位师兄弟可有疑议？”
林成洲迟疑了一下，乔拾音则干脆地道：“陆师弟，论及修为，如今门中属你最高，何不由你来执掌宗门？”
铁正也道：“乔师妹说得在理。天下既乱，我派又遭逢此劫，护山法阵也随着云虺一族离去而威力大减，如此，掌门之位更该由陆师弟来担当，方可震慑宵小。”
陆丰摇头：“我另有要事。”
“……”众皆沉默，片刻后，林成洲看着陆丰，眼中不可避免地显出一点担心，“是……妖皇？”
陆丰道：“妖皇出世，妖族气势大涨，若任其逍遥，人族境地必定更为艰难。”稍停一瞬，又道：“人族万年气运，吾辈修士十占其八，若非如此，修士绝无可能接连不断飞升上界，而今人族气运将衰，凡民已然深陷水火，吾辈便有救护凡民之责，还望诸位同门勠力同心，救护更多百姓。”语罢，他将张松阳被捉后收回来的掌门金印交与铁正，而后一转头，就见亓官正盯着人群某处猛瞧。
他微一沉吟，松开手，又掌住亓官肩膀轻轻一推，“去罢。”
亓官回头看了师父一眼，而后便拨开人群，径直来到一个人面前，唤了一声：“阿深。”
阿深猛地抬起头，见了亓官之后，他的眼神一颤，不觉闪躲了一下，过了一刻，终究是落在亓官脸上，只眼底浮动着深深的愧悔。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似被堵住了一般，什么都说不出来。
亓官看着他，奇迹般地明白了他想说而未能说出口的话，立刻道：“阿深，我好好的。”他抓住阿深的手，又晃了晃，强调似的，“我好好的，你们、你和老左，和嫂子、和阿宝，都要好好的。“
阿深看着他，眼底忽有热意涌动。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抬手搭在亓官肩上，认真地看了看亓官的脸，而后是身躯、手脚，仔细打量了一遍后，他忍不住伸臂将面前的人揽进怀里，紧紧地抱住，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七官儿，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亓官抬起手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道：“我有师父，不会有事的。”
阿深手臂微顿，而后，慢慢地松开，刚想说什么，忽然一抬眼，就见陆丰正站在不远处，目光淡淡地看着他。

第137章 不仅仅
阿深站直了身体，而后迎着陆丰的目光，直直地回视过去。
陆丰眉峰微微一动。
亓官察觉，也跟着转身，看到陆丰，他眼睛一亮，叫了一声：“师父。”
陆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神微微柔和，跟着抬手一招，“七官儿，来。”
阿深眉心一跳，下意识伸手想拉住亓官，然而才刚抬起手，亓官已经两步跑了过去，仰着脸看陆丰，声音里满是依赖：“师父。”
阿深就看着陆丰唇畔亦漾出一抹柔和的笑意，而后抬手摸了摸亓官的头发，接着自然地抓住亓官的手，掌心交握在一处，师徒两个看起来格外亲密，又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阿深忍不住皱了皱眉。
他一直都知道七官儿对师父的感情很深，但也一直都想不明白，究竟这对师徒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当初在义阳城，陆丰会对七官儿一脸冷淡，就如陌生人一般？而更叫他心里泛酸的是，分明当初陆丰那样冷淡，还为着石横那厮委屈薄待七官儿，然而七官儿却半点都未放在心上，仍旧那般信任和依赖对方，甚至、甚至比对他这个哥哥都要亲近。
阿深盯着那两只交握在一起的手，眉头皱得更紧。
另一边，陆丰并未在意阿深的目光，只在各峰弟子秩序井然地离去后，又将左家三口从小洞天里送了出来。
“这是……”林成洲乍见左家人，不由得面现惊讶，不远处的阿深已经冲了上来，一脸激动地叫道：“阿姐！姐夫！”
当初陆丰从凝翠山接走左家三口，只留下片语告知平安，他如何能放心，只是他尚未筑基，连遁法都未练好，漫说门中不许炼气弟子出宗，就是能出去，这茫茫天地，也不知该往哪里去寻找。他为此心中忧急难安，又挂念去寻找陆丰的亓官，所以每天修炼都最为刻苦，在小秘境之中也专门往最凶险的地方去，就是为了能早日提高修为。
左家夫妻见了阿深也激动不已，连身周天地骤然转换带来的慌乱茫然也一扫而空。左家嫂子紧紧抓着阿深的手，又一把抓住乖乖走上前来的亓官，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眶不觉又红了，好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陆丰对着林成洲道：“左家人是七官儿的兄嫂，先时因妖皇作乱，在我的小洞天里暂居了一段时日。不过，我若与妖皇交手，小洞天势必不会安稳，凡人之躯经不得动荡，就叫他们暂时在此存身罢。师兄，劳你替我多加看顾。”
林成洲自然无有不应，因又看了亓官一眼，道：“师弟对师侄确是疼宠得紧。”
陆丰目光亦转向亓官，过了片刻，才道：“对我来说，他不仅仅是徒弟。”
林成洲霍然回头，愣了半晌，有些迟疑地：“师弟的意思是……”
陆丰淡淡一笑，并未多言。
直到陆丰师徒离去，林成洲仍旧有些回不过神来——不仅仅是徒弟，那还会是什么？
出了流华宗，洞玄道君和明纬丹君两人亦现了身上前来拜见。先时流华宗处理宗门内部事务，他们不方便在场，所以避到了流华宗宗门之外。
“剑君此行可是为妖皇而去？”明纬丹君问道：“若有贫道二人帮得上忙的地方，剑君尽管吩咐，贫道绝无二话。”
“丹君客气了。”陆丰道，“非是看轻二位，只是妖皇面前，分神修士也并非一合之敌，两位便是前去，也不过徒增牺牲。”
“……”洞玄道君不由得苦笑一声，他也算与妖皇交过手，自然知道陆丰所言非虚，不过当今之世，除了陆丰和被妖皇抓去的张松阳，就属他和明纬丹君修为最高，而今妖皇出世，自然应该要站出来。
明纬丹君的目光落在亓官身上，忽道：“剑君，请恕贫道冒昧一问，诛杀妖皇之事，令徒也要去么？”
陆丰抬眼看了他一眼：“丹君有何疑问？”
明纬丹君沉默了一刻，终究摇了摇头，道：“剑君行事，贫道不敢妄加揣测，想来是另有考量。”
陆丰不置可否，携着亓官就此离去，身后明纬丹君和洞玄道君大礼相送。
大乘修士，一步踏出就在千里之外，一日之内踏遍三山五岳亦不在话下，师徒两人很快就循着妖皇踪迹，追进了妖域，径直出现在妖皇面前。
彼时妖皇正驾临妖族所造之宫殿——妖皇出世，妖族亦翘首而盼，早在百年前就有妖族秘密造了这座妖宫，等着妖皇入住。而在妖宫建成后，不免也有妖族相信入主妖宫就能得到传言中的妖皇气运，是以也有为数不少的妖王为此大打出手，不过，百年过去，也始终没有妖皇出现，直到云龙渡劫的声势惊动天下，这一座妖宫才迎来它真正的主人。
此是题外话，暂且不提。
且说陆丰和亓官师徒出现在妖宫时，妖皇正腾身而起，巨大的身躯在妖宫之上盘旋飞舞，底下万千妖族吼啸声如雷霆般响彻云霄。群妖欢腾雀跃，迎来了它们的皇。
“呵。”陆丰瞧着这一幕，神色淡淡，“好大的阵仗。”他抬手一招，立刻便有一柄通体乌黑的剑出现在手上，其上用细篆刻了三个字：杀妖剑。
此剑一出现，立时便有一道凌厉的煞气蔓延开来，霎时间便笼罩了一片妖族，一股锋利至极、又饱含血煞之气的剑意蓦然横扫而来。
空中的妖禽觉察得早，连惊带吓地避让开来；地上的众妖打了个激灵，纷纷抬头，接着就看到那令它们恐惧了数百年的人正站在半空上，正执剑俯视群妖，顿时——
嗥！
吼！
吼啸声再度响了起来，但相较于之前的整齐，这一回，群妖的吼啸声明显夹杂了慌乱和惊恐，还有不少的妖族正争先恐后地往外挤。与云龙庞大的身躯相较，陆丰的身形可称渺小，但气势却并没有落在下风，反而因为那一身剑气，而格外多了几分无往不前的锐气。而正是这股锐气，当年不知道叫它们多少同族死的死、伤的伤，甚至举家北迁，直到妖族气运渐渐兴盛，才又回到了这一片妖域之中。

第138章 不可能！
妖族的慌乱之中，空中的妖皇亦将目光移了过来，凶戾的目光落在陆丰身上。
“人族，”巨大的声音隆隆地响起，妖皇漠然而冰冷地道，“你是为张松阳而来？”说话之时，它爪中仍旧捞着那个妖力形成的牢笼，里头黑炎无时无刻不在燃烧，焚烧炙烤着张松阳的肉身神魂。
它显然以张松阳的哀嚎为乐，每当耳边哀嚎惨叫的声音低下去的时候，它就会偏头再吐一口黑炎，叫黑炎烧得更旺盛些，逼得张松阳继续大声哀嚎，短短不到一日的功夫，从前那个高高在上的流华宗掌门，已然从清须飘飘、道骨仙风，转变成眼下这样一副在妖焰中打滚哀嚎的凄惨境地。
此时他一见陆丰的身影，顾不得从前的嫉恨仇怨，慌忙扑滚到牢笼边缘，忍着深入神魂深处的剧痛求救：“师弟，救我，救救我！”
陆丰看都未看他一眼，只盯着妖皇，抬手将杀妖剑扬了起来，道：“我为杀你而来。”
妖皇盯着他看了一眼，而后昂首发出一声震天长啸，“吼昂——”
这一声是真正的气吞山河，天和地仿佛都被震得晃动起来，凌厉至极的罡风从九天之上刮下来，呼啦一下卷过大地，合抱粗的大树拔地而起，转瞬枝条和叶片都被罡风削下来刮走，修为低下的小妖甚至来不及运起妖力，爪子已经离开地面，身不由己地被卷向空中，而后一身血肉很快便被罡风刮尽，徒留一具枯骨在风中翻滚，很快就成了骨头渣子。
天空中的云海也震荡着，翻卷起怒海狂涛，在罡风的卷裹下，翻江倒海般向陆丰当头压下！
然而在此等威势之下，陆丰连衣角都纹丝未动。他一手牵着亓官，一手执剑横于胸前，平平推出。一道浩瀚无匹的剑气撕开凌厉的罡风，连波涛汹涌般涌来的云海亦一剑斩断，霎时间递到妖皇跟前。
妖皇猛将长尾一摆，一道龙身虚影乍然腾出，直接迎上那一道剑气，仿佛有铿然一声，剑气没入龙身虚影，而后消失不见，那道龙身虚影晃了一晃，亦缓缓散去。
“七官儿。”
亓官心神为这一剑所摄，忽然听到师父唤了一声，转头便看到陆丰侧脸刚硬的线条。他道：“师父。”
陆丰微微转头瞧着他，柔声道：“你乖，去小洞天好不好？”
“……”亓官的眼睛睁大了一瞬。他转头看了看妖皇，抿了抿嘴，并未说什么，将身形一闪，下一刻已然身在陆丰的小洞天里。
另一头，妖皇亦从刚刚那一剑中感受到毫不遮掩的杀气，当下张开巨口，将爪中的张松阳一口吞下肚腹，而后将身躯一摆，龙身刹那间扶摇直上，转瞬即消失在原地。此间乃妖域，妖息最为繁盛之地，即便如今妖族气运大涨，也禁不起两名大乘修士在此对阵厮杀。
陆丰脚下一踏，紧随着它的踪迹来到九天之上，而后挥剑向着巨大的龙身一剑斩出！
这一剑发出，便如星河倒悬，漫天星辰自虚空中浮现出来，明灭之间，有一股宏大缥缈的剑意自虚无中生出，若轻纱覆面般向着妖皇之躯裹覆而去。剑意尚未及体，妖皇便觉有重如千钧的压力沉沉裹来，周身并有无所不在的锋芒逼近，刺得被坚硬龙鳞严严实实包裹起来的筋骨血肉都仿佛沐浴在剑芒之中。
它吼啸一声，凝定心神，张嘴吐出一个乌黑的圆球。这圆球一被吐出，立刻迎风见长，瞬息间便将妖皇龙躯包裹在内，且继续向外扩长，恰迎上裹覆而来的周天剑意，一时两相僵持，互不退让。
陆丰容色冷淡，杀妖剑向下一划，又是一道星河横亘。此一道星河却俱是坠落的流星，每一颗星辰都裹着一道周天剑意，呼啸着眨眼便奔行至妖皇撑起来的界域外，轰然撞了上去。
“吼！”
妖皇察觉界域隐有不稳迹象，咆哮一声，霎时间浑身湃涌出无尽凶戾气息，雄浑似江海一般的妖力狂涌而出，充盈在界域中，牢牢地将界域撑起来。
这时候，陆丰的第三剑已然斩到。这一剑平平无奇，直似每天清晨劈柴一样，只是一个简单的劈砍动作，但当杀妖剑劈斩下来后，一道白虹遽然从天边亮起，瞬时掠过长天，犹如一轮白日骤然撞在妖皇的界域上！
刹那间，界域寸寸崩解，身在其中的妖皇怒啸一声，龙躯上已现斑斑血迹！
“这不可能！”妖皇又惊又怒，咆哮声隆隆地震动天地。
这确实匪夷所思。就算它成为妖皇的时日尚短，但同为天地间最顶尖的存在，且还有妖族日益强盛的气运加持，它怎么可能一触即败？！
“境界不同，再挣扎也是枉然。妖族气运确然日益强盛，可这与你的实力有何相干？”陆丰神色漠然。他曾经渡劫成仙，通过亓官识海内的印记得回记忆后，境界便已跳出大乘之外，周天剑道亦随之提升，“除非能将妖族气运化为己用，否则，再来多少次，你都只能倒在我的剑下。”
妖皇愤怒咆哮，却将龙躯一摆，刹那间往下钻进云海，只是陆丰紧随而来，不紧不慢地一剑斩来。闻得身后动静，妖皇聚起全身妖力阻挡，却仍然抵抗不过，龙躯之上又添新伤，只能狼狈而逃。
但奇怪的是，陆丰虽然占得上风，却也并不对它狠下杀手，只缀在它身后，时不时与它补上一剑，叫它新伤叠旧伤，疲于在天地间奔命。
这一追一逃，转眼就是数月过去。
妖族气运大盛，虽然妖皇的境地并不算好，其余妖族却日益兴旺，非但是妖息繁衍开来，往昔难得一见的妖王也如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这般情形下，人族、尤其是凡民的日子就日益难熬起来。
数年前，妖族虽知用妖力困住人族城池，驱赶妖兽吞吃凡民，再借阵法之力炼成阵珠，增强己身实力，但因这般兴师动众，动静颇大，怕招惹来人族大能报复，所以便有胆大行险的妖王，也只敢寻偏僻边远的小城，还要蒙蔽修士大能感知才敢进行。
而在如今妖皇现世之后，妖潮袭城之事已不罕见。
一座又一座人族城池陷落，一城接一城的凡民死去，妖王增强实力的阵珠中，凝结着万千惨烈的冤魂，这天地间，俨然已经沦为了凡民的地狱。

第139章 界域
妖皇又一次被逼至绝境。
——是的，又。
那霸道的剑气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仿佛无所不在的剑意蛮横地撕开它勉强撑起的界域，毫不留情地劈开它的鳞甲，洞穿它的血肉筋骨。
“吼！”妖皇被疼痛激得凶性大发，拖着半残之躯一头撞了过来。
这一撞倾其全力，势可移山倒海，陆丰并不硬接，身形一闪便避了开去，须臾就见偌大一副龙躯轰然撞向一座巨峰，霎时间轰隆隆一阵雷霆巨响，那静默耸立的巨峰摇晃了一下，接着大地便震动起来，巨大的山体脱离厚重的岩座，轰然向着一侧倒塌下去——此一座山峰竟被撞得拦腰而断！
撞断了一座山峰，巨龙之躯余势未歇，直撞上另外一座山峰，才终于被拦阻下来。一时巨石滚落如雨，轰隆隆的声响持续了好一阵才慢慢止歇下来。
陆丰站在空中，垂目俯视。尘烟渐渐散去，隔着那一座被撞断的山峰，就见山壁上赫然显出一个巨大的洞窟，巨龙之躯便深陷于其中，久久未见声息。
片刻之后，陆丰眉梢微微一动。在他的眼中，正有丝丝缕缕的气运萦结而来，向着山腹之中的妖皇之躯裹去。
果不愧为妖族气运所钟的妖皇，即便受了这么重的伤，也不会轻易死去。不过，这也并没有在他的意料之外，甚至，若非如此，他也不必如此耗费心力，同妖皇缠斗。
“吼昂——”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道震撼天地的龙啸自山腹中发出，妖皇将龙躯一振，霎时间破开山壁腾身而起。它张开巨口，犹似巨鲸饮水一般将空中的云雾吞入腹中，那丝缕看不见、摸不着的气运也裹在云气中，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最后尽数被它吞吃入腹。
活泼泼的生机在龙躯之中流转，被剑气所伤的血肉快速弥合，新的、更加坚硬的鳞片从断口长出，代替碎裂的龙鳞覆盖住它的身躯，一股更加庞大的威势湃然涌出，无形中又远远地扩散开去，惊得方圆千里内的生灵觳觫不已。
陆丰神色依旧淡淡，双目盯着周身气势更上一层楼的妖皇，挥剑、斩！
照旧是毫无花俏的一剑，照旧是一道白虹贯破天地，碎裂虚空向着妖皇贯去。
此一剑若换了刚刚回到妖域的妖皇，恐怕一个照面就能将它打成重伤，然而此时妖皇却不避不让，迎着那道剑气张口喷出一道势可焚天灭地的烈焰，卷裹着无尽凶戾之气，撞上了那道白虹。
刹那间，烈焰似被兜头一江河水泼下来，焚天灭地的气势顿时一减，滔天的凶戾之气也尽数消去。不过，那惊天一剑也被烈焰和凶戾之气消解，只有些微余势，触及龙躯之时已然破不开那坚硬的鳞片。
妖皇长啸一声，龙躯一振，霎时间分出一道龙身虚影，与本体一左一右，齐向陆丰奔去。
陆丰面上无悲无喜，将杀妖剑一圈，起了一个剑阵，口中低语：“周天星罗剑阵。”
剑阵一起，密布周天的星辰瞬时都亮了起来，剑阵中，每一颗星辰俱是一座缩微的剑阵，且每一座剑阵又内蕴乾坤，以其翻覆星罗之力加于天地间，令虚空都被撕裂开来，诡谲险恶的虚空乱流亦被引来，合着万千座缩微剑阵，另筑一个天地！
此一方天地直接将妖皇本体和虚影都笼罩在内，不一刻便传来了妖皇愤怒的咆哮和痛吼声。
陆丰垂下剑尖，看着正在剑阵中心左冲右突的妖皇，淡漠的眼中划过一丝几不可见的情绪。
快了。
妖皇乃应妖族气运而生，自诞生以来便与妖族气运有着丝缕牵扯不断的联系，是以伤重濒死之时，就会不自觉地吸引妖族的气运弥补自身。而若是它不断地被逼入绝境，就会不断地吸引妖族气运，与气运之间的联系就愈深，直到最后，它本身亦将成为妖族气运的一部分。
且，妖皇修为越高，自觉或不自觉吸引的气运就越多，修为提升得就越快，等到它最终破阵而出的时候，想必就能与他一战而不落下风。不过那时的妖皇，或许还并未与妖族气运融为一体，如此，少不得要与之血战一番。
陆丰眼瞧着被剑阵所困的妖皇，将手一探，取出另一柄乌黑的长剑——却是亓官惯常所用的不吃素剑。
此刻，不吃素剑的剑身上浮现出淡淡灵光，与他手中的杀妖剑交相辉映，下一刻，两柄剑的灵光相互牵引，剑身亦被吸引相贴，最后竟然如水一般融在一处，重新化作一柄长剑。明心小童从小洞天里出来，冲陆丰拜了一拜，接着绕着剑身稍稍一转，身形隐没入乌黑的剑身中。
小洞天因为这一股动静稍稍震动起来。
“莫急。”陆丰低声安抚，“现在还不是时候。”
陆丰并没有等待太长的时间。
某一刻，静立虚空之中的他霍然一抬眼皮，就见周天星罗剑阵轰然向四面炸开，那漫天的星辰好似烟花一般稍纵即逝，一道庞然身躯携着滔天的凶戾气息从阵中扑出，爪尖一扬便是一道足以撕裂虚空的劲气，瞬间便袭至陆丰面门。
陆丰身形瞬移，扬剑纵劈，一道朴实无华的剑光反扑向妖皇。
然则这时候的妖皇已非吴下阿蒙，自破阵而出后，它浑身气势又向上攀了一个层次，速度也快至绝伦。只见它将身躯一摆，一道龙身虚影瞬时扑出、一息不到的功夫，眨眼便游荡至千里之外，而那虚影游过的地方，天地于刹那间翻覆，妖异的黑色云雾不知于何时层层地压下来，大地一片荒芜，仿佛洪荒之前生灵绝迹的世界。
陆丰执剑环顾，眉梢微微一动：“界域。”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四方黑云俱都压下来，天地间仿佛有无数道巨力挤压着、扭曲着，撕扯着他的四肢身躯，又仿佛要将他碾成肉泥。
陆丰面上殊无惧色，纵剑一劈。刹那间，仿佛盘古开天辟地一般，一道白虹遽然现世，将四方黑云一剑斩开，那剑势犹未衰竭，一去直到三千丈，将这方严严实实的天地，劈开一道巨大的裂口！

第140章 云上界
那一道裂口只是乍然一现，下一刻，无边的黑炎自裂口边缘生出，仿佛有一阵无形的风势助长，瞬息间便扑了过来，不过一息，整个界域圈起来的天地都撩起了熊熊妖焰，凶猛地向着陆丰卷裹而去。
此火乃是妖皇在上古凶阵中经数百年凶戾气息灌体之后，生生用己身血肉神魂为炉炼化而来，虽非云龙一族天赋神通，但因数百年如一日时时淬炼磨砺，威力犹有过之，而今妖皇修为境界大有增长，这妖焰亦威势大增，尚未扑到近前，已叫陆丰面上生出烧灼之感，其中所蕴藏的血煞之气更是凶戾异常，即以陆丰不同寻常的境界，亦不敢小觑。
望着瞬息间扑至跟前的妖焰，陆丰目光沉冷，将杀妖剑一振，灵力如江似海般倾涌而出，立时就见剑身上腾起点点星芒，下一瞬即爆射而出，散向四面八方。那星芒甫离剑身便迎风而长，眨眼间化长成纵贯天地的剑气，在熊熊烈焰间纵横来去，不过一息的功夫，便将滔天魔焰切割成小朵焰花，而后干脆利落地绞灭。
然而，这漫天的魔焰只是开始，而不是结束。
妖焰滔天之时，妖皇亦悄然在界域之中显现，但见它将身躯一振，龙身瞬间由一化二、由二化四，须臾四道龙影齐齐张口，各自吐出一颗乌亮的丹珠。四颗丹珠甫一现身，便滴溜溜各自转动起来，在空中画出复杂难言的玄奥痕迹，且四珠之间又互生牵引之力交织联结，很快，一座妖阵就此成型，恰好在陆丰斩灭妖焰之时，将他困锁在内。
此阵威势大不寻常，但见得四头黑龙分据四角，一头口喷魔焰，一头爪弄恶水，一头掀起罡风，一头则引下雷电，四角泾渭分明，却又在四颗丹珠之力的牵引联结之下，风助火势、水利雷行，霎时间四种截然不同、却又都凶煞滔天的力量，自四个不同的方向扑向陆丰！
陆丰被困于阵中，已退无可退，千钧一发之际，漆黑的杀妖剑陡然大放光芒，周天星罗剑阵再起，漫天星芒载着一座座缩微剑阵，携着煌煌之势奔迎向四方。
剑芒与凶阵一触，霎时就见妖焰被绞散、恶水停滞不流，罡风被阻住去势、雷电亦无声无息地散去，但与此同时，那剑阵也在急遽地消解，此一回对阵，双方竟难分轩轾。
“吼——！”
妖皇扬颈发出一声咆哮，啸声中不乏憋屈已久后、终于能一吐胸中恶气的畅快。
这一回，看似双方平分秋色，难分上下，但陆丰先时一剑就能将它的界域劈开，眼下全力一剑，却也只能在它的界域里折腾，又哪里还有当初屡屡将它逼入绝境、迫得它四处遁逃的锋芒在？
不仅如此，它还能感觉到，源源不绝的力量正从四面八方涌来，无时无刻不在灌入它的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叫它的力量变得更加强大，不需多久，它必定能一雪前耻，将这人族修士置于死地！
一时妖皇气势节节攀升，界域之中，陆丰的压力陡然增大。只听妖皇咆哮之后，妖阵再起，那风火水雷四力卷起滔天凶煞，再度倾江倒海般扑涌而来，这一回，妖阵气势更盛，那一股积藏数百年的凶戾气息几欲化成实质，要将他的血肉神魂切割成碎片。
陆丰夷然不惧，举剑相迎。
然而，妖皇的修为涨得太快了，一次两次尚能支应，三次四次之后，便是周天星罗剑阵，在此等凶阵面前也有些相形见绌起来，渐渐地，一向不沾染凡尘的衣衫上透出了血色，锋芒毕露的剑意似乎也有了几丝颓色。
与他的颓势相比，妖皇之威势却愈来愈煊赫，一反最初的狼狈，反将他逼入绝境。且妖皇自家便是翻身而起的实例，未免将来留下后患，对陆丰更不留手，每一招都是全力而出。
陆丰的剑势被妖阵压得全然不能施展开来，看起来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周身都沐浴在血色中，好不狼狈，唯其眉眼依旧锋利，眸底的冷色也一直都未退去。他从头到尾都冷眼看着、瞧着那丝丝缕缕的气运集聚而来，又被妖皇鲸吞入体，叫它的气势、修为一刻都未停止攀升。
某一刻，他轻轻吁了一口气。
是时候了。
不管妖皇甘愿不甘愿，它已经牢牢地与妖族气运联结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而他要做的，就是——
陆丰仰头，微微阖上双目，再不管扑至身前的凶煞气息，直直迎向被妖皇所控制的这一方界域苍穹，强横的神念遽然暴涌而出，化作一柄无形之剑，直指苍穹。少顷，他周身一震，骤然睁开眼来，便有一股无形之势倏然荡出，瞬间如狂风一般席卷周围。这无形之势端的霸道，乍一出现，竟连妖皇如今的攻势亦被迫得退后三丈，再不能近前。
“什么？！”妖皇惊怒交加，未及反应过来，忽然发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威力加诸界域之上，而那分明已强横到天地间无人可破的界域，此时在那股威力压迫下，居然隐有破碎之兆！
这是、是——
妖皇目眦欲裂，恨得几欲吐血，竟然是云上界！
云上界的来历已不可考，有传言说，云上界是万年前人族修士大能留下来给予后人潜修的一方宝地，也有传言说，其为上古时天界落下的的一角碎片，不过，不管它是何来历，此界人族或者妖族若要飞升，必须要经过云上界。
妖族暂且不提，因万年来气运衰落，能飞升的妖族仅有一个——还是跟着人族修士一道飞升的蜉蝣妖；人族修士大乘境界圆满之后，便会进入云上界潜修，直到迎来飞升雷劫。
云上界无所不在，亦不受此界任何辖制，修士大乘圆满之后，自然就能感知到它的存在，此时便能以自身能为，辟出一条通天之路，直上云霄。而今云上界被召引而出，上界气息随之贯引而下，便是妖皇力能通天，也无法打破上界与下界之间的藩篱，伤及陆丰一丝半毫。
陆丰周身沐浴云上界气息，忽而转头，遥遥望着妖皇，道：“你欲杀我雪恨么？”
“可惜，”他唇角漾起一丝细微的弧度，神情带着几分冷淡的讥诮，“注定只是妄想。”

第141章 凡人不服（完结一）
陆丰唇畔那一抹讥诮的笑意如利剑一般，深深刺入妖皇眼底，叫它恨得双目几欲滴血。
人族、人族！！
昔日，人族修士将它困锁在凶阵中，数百年来时时刻刻都要承受凶戾气息灌体之极痛，此仇已叫它恨毒了人族，直欲屠之殆尽；谁知，它刚刚回到妖域，尚未来得及纠集妖族大军，就被这人族剑修逼入了绝境，只能狼狈遁逃。
倘若只是如此倒也罢了，但这剑修可恨之处却在于，每每在它濒临死地之时，又轻抬手掌放它缓一口气，而后继续将它逼入死地，浑如老猫戏鼠，以看它挣扎惨嚎为乐。妖皇能熬过数百年的折磨，心性何其坚韧，便是一次次被逼入绝境，也咬牙苦忍过来，只在暗自积蓄力量，而今眼见就能一雪前耻，这人族剑修竟然挥挥袖子就想走？！
对人族的新仇旧恨齐齐被那一缕讥诮的笑勾引上来，滔天怒火随之暴涨而起，将妖皇仅存的理智烧得寸灰不剩。
“吼昂——！”
妖皇仰首发出震天咆哮，刹那间，界域散去，一道强横的气息冲天而起，那原本已经显形的云上界在这番激引之下，徐徐显露出来更多的上界景象，仙山玉宇影影绰绰，还有浓厚的灵气被接引下界，缓缓播散开来。
妖皇却无心理会上界景象，只将龙尾一摆，龙躯腾身直上，顺着自身气息开辟出来的通天之路，直奔云上界而去，浓郁的杀机亦随之汹涌而出——哪怕是渡劫飞升，本尊也要亲手杀了你！
妖皇一意直奔云上界，没有瞧见陆丰脸上的讥诮之色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慎重肃穆。
云上界无处不在，唯得下界大乘圆满修士的召引，才会隐隐显出形迹，而此番一人一妖齐力召引之下，往昔隐约显露的景象便格外清晰起来，与此界的联系也影影绰绰地显露出来——那是无形无质的炁，弥漫散结在两界之间，如天柱一般，托起一整方云上界。上界的灵气顺着“天柱”蔓延而下，徐徐播撒开来，这便是天地灵气的来源。
而此时在陆丰的眼里，不仅仅只有那一道形如天柱的“炁”，和不断向下弥散开来的浓郁灵气，还有那随着妖皇飞登云上界而生出异动的妖族气运。
原本，妖族气运如丝网一般，丝丝缕缕地散落笼罩在大地之上，在大地各处氤氲生长，只因妖皇与之融为一体，便都黏黏缠缠地向着那一副龙躯集聚，而今妖皇直奔云上界，那一副丝网好似叫人拈起了一个线头，亦随之从大地四方被牵连拔起，向着云上界聚集而去。
就是此刻！
陆丰双目倒映出天地间的那一道“天柱”，还有那不断纠集奔向云上界的妖族气运，眼底神芒骤显，蓦地将手一探，低喝一声：
“剑来！”
这一声喝出，他的身躯猛地一震，一柄质朴无华的石剑乍然从小洞天里蹿出，呼地撞进他的手里。石剑入手，陆丰没有丝毫停顿，庞大的神念倾江倒海般向着石剑灌涌进去，霎时，天地间骤然亮起一抹耀眼光华！
这光华明亮至极，好似日轮坠地一般，千里、万里，乃至整个人间，俱都看到了这耀眼至极的光辉。
“啊——！”
惊呼惨叫声从大地四方、各个角落响起，所有人和妖，无分修为高深的大能、或是孱弱的凡民，双目俱都为这光辉所刺，难忍的灼痛迫得他们不得不闭上双眼，却仍有止不住的泪水从眼角涌出来。
此时妖皇的龙首已然探至上界，龙躯转眼就要完全没入云上界，陡然察觉这动静，仓促中转首而望，撞入眼帘的便是那耀眼到极致的光辉，一双竖瞳骤然紧缩，一向只有滔天凶戾的龙睛之中，克制不住地显露出了惊骇之色。这是——
陆丰并未在意这天地间的动静，或者说，即便有所察觉，他也视而不见。此时，他微阖双目，神念已经裹上了石剑之中藏蕴的灵体，就如千年之前，石剑刚及被他雕琢成形、尚未孕出灵窍时，他将己身神魂投入剑中点出灵光一般，完全地裹覆上去。
“七官儿，来。”
神念如是温柔地呼唤，那一道灵体闻得这一声呼唤，也活泼泼地回应着，热切地迎接上来。神念如水一般渗入进灵体之中，只一瞬息，二者便融为一体，再无分彼此。
这一刻，他的魂终于安定下来，这一刻，他的道终于得以圆满。
陆丰睁开眼来。
他面上无悲无喜，眼底只有那一道无形无质的炁柱，和万千被收聚而来的妖族气运。而后，他扬起手里质朴无华的石剑，冲着那一道炁形成的“天柱”，悍然劈下！
不——！！
大半身躯已经没入云上界的妖皇霍然瞪大双眼，张嘴发出嘶吼咆哮。它猛将身躯扭转过来，试图从云上界掉头冲下来，然而却已经晚了。
那一道耀眼至极的光辉，携着日轮纵贯天地的煌煌之势，遽然撞向那一道坚固已极的“天柱”。
轰！！！
平地仿佛起了一声炸雷，刹那间，在天地间所有生灵耳边炸响，紧跟着，天空摇动起来，大地也晃动起来，这天地间的生灵都如醉酒一般，脚下站立不稳，下一刻便纷纷滚倒在地。
这一头，妖皇刚及转身下扑，巨大的身躯却叫一道无形的壁障拦住，分毫不得寸进——自来飞升没有回头路，一旦上去云上界，再要下界，就千难万难。
“嗥吼！！”
黑龙发出震彻天地的咆哮，一头向下撞来，只是这足以撞断数座山峰的惊天一撞，却丝毫撼动不了那无形壁障。而更令它惊骇恐惧的，则是石剑劈向“天柱”之后，原本与气运融为一体之后越来越清晰感觉到的本族妖息，竟然在减弱！
陆丰这一剑，劈的是炁形成的“天柱”，更是妖族气运！他要把绵延了万年之久的妖族气运从这天地间连根拔起，叫这世间从此再无妖患！
这一剑，非但凝聚他臻至大乘圆满的修为，还有他已经踏进仙门的道境，更有凝聚在石剑之上万年之久的人族气运，此一剑之下，“天柱”亦晃动起来，那联结两界万年之久的炁竟被撕开了一个缺口。
石剑撞向炁柱之时，身处流华宗的穆师妹霍然抬头，一向无神的双目迸射出骇然之色，少顷，她的身躯颤抖起来，一张脸上更是血色全无。
石剑斩断天柱，修士的路，从此也要断了。
石剑一出，玄门危矣……原来，这一危，危的是玄门修士的飞升大道，危的是玄门人息传承，危的是玄门在人族中一向强盛的气运。
陆丰这一剑，斩的不仅是妖族气运，还有这天地间修士的飞升道路，和修士抢夺人族气运的根基！
这一剑发出，非只穆师妹，凡天下修士俱有所感。洞玄道君和明纬丹君感觉尤其强烈，二人俱皆大骇，不约而同地运起缩地成寸之法，向着炁柱之处赶去。
这一厢。
陆丰双目凝望着那被他一剑崩出缺口的炁柱，神情不见半分波动。他神情漠然，对着那已然晃动起来的“天柱”，又是一剑斩下！
他自然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也清楚地知道，“天柱”一断，此界修士休想再得道飞升，甚至，没有了那源源不绝灵气的补充，此间天地的灵气亦将渐渐散去，有灵根的人会越来越少，修行的人也会越来越少，渐渐地，修士通天遁地的故事也会在历史长河里消失，只存在于传奇话本之中。
但这本来就是他的目的。
甚至，是他前一回渡劫后界临仙门，却选择不飞升、而是散尽仙力扭转乾坤，将时间退转回来的主因。
人族气运，修士一向十占其八。
人族气运强盛时，修士可以接连得道飞升，凡民却半点享不到气运之盛；人族气运衰微时，修士仍旧能够逍遥物外、求大道得长生，偶一伸手救护凡民，便可以得到万民尊仰敬崇，但凡民却要叫妖族侵扰祸害，一座座的城池在妖潮之下覆灭，十万、数十上百万惨死的怨魂只能在生命的最后发出不屈的追问：
凡民做错了什么？
这世间，修士逍遥天地莫非是理所应当，凡民就只配饱尝生老病死的人间疾苦么？
只是因为没有灵根悟性，便合该落到泥地里挣扎求活，双手将己身气运捧上去献给修士还不够，还要将自身血肉饲喂给妖族才算圆满么？
凭什么？
凭什么！
凡人不服！凡人要用无数人万年挣出来的气运，来向天争一个公道！
抢夺气运，那便斩了你的道基，毁掉你夺运的根基！
祸害凡人，那便将尔族气运连根拔起，将尔族彻底逐出此方世界！
凡人的运命，该当由凡人来掌握！
由是，这世间便诞生了一个亓官氏，用凡间的顽石，铸造出了这世间唯一的一柄石中灵剑。
他身上汇集了凡人万年以来积攒下的气运，从一开始，从他铸造出那一柄石剑、将己身神魂融入进去时，斩断天柱，毁去修士抢夺气运的根基，将妖族逐出此方世界，就注定是他的道。
——他的诞生，本就是为了能叫凡人逆天改运，而今，也将用他的剑，为凡人谋得一线生机，并为凡人开得万世太平！

第142章 剑在人间(完结下)
陆丰一共斩出了三剑。
第一剑，“天柱”上萦结的太与石剑上裹挟着的凡人气运猛地碰撞在一起，两方相互对抗、消磨。
最终，太虽联结上界灵气，却只如散兵游勇一般，不似石剑一般，将那一股庞大的凡人气运用两道神念纠结缠裹，用仙人道境指引，与大乘圆满修土的强横修为凝结成一束，再有那惊天动地的剑气做锋，此一剑劈出，堪称神鬼辟易，在天地间屹立了万年之久的“天柱”只扛了片刻，便经不住这等威势晃动起来，缠在“天柱”上的太由此崩解得更快，直到最后，赫然竟被石剑劈出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第二剑，陆丰趁势而发。
此一剑斩下，“天柱”晃动得更加厉害，在石剑的锋锐之下，大片大片的罕从“天柱”上剥落、渐渐散于天地间。
等到剑势已尽，就见那一道“天柱”已被剥落得只剩下最中央、远远瞧去细不伶仃的一小段仍旧矗立着。
这一小段细如发丝，却将两界气脉牢牢地维系在一起，形如绳索一般，将两界拴在一起。而斩断了这气脉，从此,云上界便与此界再无联系，凡人就能得到真正的自由。
陆丰握着石剑，望着那一段细弱的“发丝”，并未立刻挥剑，反是微微阖目，神念一动:“七官儿?“
亓官很快应声:“师父!”
虽然他此时化作灵体待在石剑之中，但陆丰听着这一声，却能想见他睁大眼睛看过来的模样，唇畔不由得浮起一丝柔和的笑意。他柔声道:“你想成仙么?“
亓官问:“师父想成仙么?”
陆丰没有回答。
无所谓想不想，他站在这里，就已经不能成仙。
当初他渡劫飞升，成就仙体，在界临仙门之时，以仙人之能为察知种种前因。彼时他只在仙门外站立了一刻，便决然转头，以无上之法力扭转乾坤，而后，重新落入这人间。
只是，散尽仙力、扭转乾坤这等逆天之事，岂会没有代价?他的代价就是，终此一生，哪怕已有仙人道境，哪怕修为足以令他不老不死，他的神魂也休想踏进仙门半步。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
成仙是为了自己的道，他的道在人间，他的剑也在人间，既如此，这仙，不成也罢。
陆丰没有说话，亓官便明白了。他道:“我不成仙。”
陆丰缓缓道:“七官儿，你虽为石剑成灵，但如今已有了人的躯体神魂，即便没有我，也能成仙得道，逍遥长生。”
嗡——!
石剑猛然发出一阵锐鸣，且在他手中震颤起来，几欲脱手而出。好一会儿之后，那一阵颤鸣才稍稍停歇下来，亓官的声音随之传来。他道:“师父。你记得我是人，可记得道侣之约么?“
陆丰微阖的眼皮骤然一颤。
"顽石无心，我因你而生灵，又因你而生七情。”亓官道:“我盼了两世等你看我一眼，到如今，你仍旧要将我送走么?”
陆丰心头大震，握着石剑的手亦微微颤抖起来，“七官儿，你——”
亓官道:“我只做人，不成仙。”
“……”陆丰良久无言。他垂下眼睛，细细地瞧着这一柄耗费了他所有心血雕琢铸造而成的石剑，瞧它质朴无华的剑身，瞧它雕琢打磨精细的剑镗，最后，仿佛透过这一柄剑，看到了那一张认真看过来的脸。
他注目片刻，用手指珍惜地摸了摸剑身，而后低声道:“...…好。”
我们只做人，不成仙。
陆丰的第三剑将及斩下之时，一道人影扑了过来，满面忧急地:“剑君，不可啊!!”
是明纬丹君。他身后不远也正急切奔来的，还有洞玄道君。
陆丰转脸瞧了一眼，将剑尖一挑，便有一缕劲气脱出，在空中分化成两缕，直奔两人而去，须臾便将人托起来，徐徐往云上界送去。
明纬丹君和洞玄道君俱是一脸惊骇，却又挣扎不脱，只听下方陆丰道:“尔等既然已苦修至分神境界，想来是渴望成仙的，如此，我便送你们一场造化。”
语罢，他忽然想起一事，微一沉吟，便探手一抓，转眼便有一道清影隔着虚空被他摄至面前。
阳和真人眼前天地骤然转换，一时大为惊骇，未及回过神来，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问:“穆师姐，你想成仙么。”
阳和真人见了他，虽不知何意，神念也稍稍安定下来。她转头瞧了瞧身周景象，转念便明白了陆丰话外之意，不过片刻，便转过头来，直视着他，点头道:“我辈修士探求大道，为的就是超脱己身，贫道自然向往飞升。”
陆丰微微颔首:“如此，我便助你一臂之力。”说罢，照样挑出一缕剑气，托着阳和真人往云上界送去。
有剑气相送，阳和真人便瞧着那一向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云上界，离她越来越近。即将跨入上界之时，她不禁向下望了一眼，只一息的功夫，那一道颀长俊挺的身影，便彻底消失在她眼中。
此时，陆丰已经挥起石剑，斩出第三剑。
这第三剑却与先前惊天动地的两剑不同，此一剑斩出，无声无息，那强横至极的剑气刚刚触及那一段细弱的“发丝"，将两界气脉拴在一起的“发丝”便倏然而断。
陆丰亦不免惊诧，眼看着云上界脱去藩篱，如一缕轻云一般，转眼即飘散隐没入虚空之中。下一瞬，无尽的罡风陡然从九天之上刮了下来。
这罡风猛烈至极，即以陆丰的修为，被这风势扫中亦觉砭骨。他往下落了落，看着那无尽的罡风在眼前刮成了风旋不知从哪里卷来了一道尘雾，刮卷得漫天都是，落下来便和云气一道成了乌沉沉的云，一层一层地压向大地，把整个天幕都遮蔽了起来，连日月之光亦不得见。
天黑了。
这一黑，便是半个月。
等到日轮光辉穿透云霞，重新照耀大地的时候，人们突然发现，天黑之前曾经在凡间城池中大逞凶威的妖族，忽然绝迹了。玄门修士俱都望着那天，神情呆怔。妖族气运被连根拔起，玄门修道气运亦被斩断，这世间，眼看着就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陆丰也望着天，只他望的地方，有一道若隐若现的“疮疤”。
他立在空中，良久未动，也不知过了多久，手边的石剑晃了一晃，紧跟着，就有另一道身影出现。
“师父。”
陆丰没有回答，只转头看了一眼，目光触及那张脸庞时，微微柔和下来。
亓官伸手去拉他的手，又道:“师父。”
陆丰反过来，把他的手严严实实裹进自己掌心:“我在。”
我一直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