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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事晚
作者：半缘修道
内容简介
 白切黑戏精绿茶攻清冷人妻好脾气受姜善是个心善的人，有一年夏天，他救了一个快要死的人。 云献自认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人家救了他，他就一定要以身相许。 姜善：倒也不必-----云献一生无数光鲜亮丽的时刻，偏偏在最狼狈的时候遇见了姜善。 姜善人如其名，半生隐忍良善，直到遇见云献。云献一句话，一个笑，轻而易举的便勾起了他所有的欲求与嗔怨。 -----白切黑戏精绿茶攻清冷人妻好脾气受攻有点病病的，是个坏东西云献是攻，姜善是受披着权谋的皮认认真真谈恋爱的故事互宠，细水长流的日常爱情故事，很甜 避雷：受是太监文笔一般逻辑差，经不起考究不喜欢可以不看，但是不要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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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
昭元二年春，燕王打着靖难的名义犯上作乱，两个月后乱臣俯首，攀扯出一干参与人等几近万人。明帝下令，全部处斩。
这万余人中，不免有被连坐被诬陷的无辜之人，一时间京城人人自危，战战兢兢，生怕大祸笼罩在自己头上。
黎明天边还昏暗的时候，次辅赵大人家的后门悄么声的打开，轰出来一个男子两个女孩。
那男子仍在苦求：“您想办法帮帮我吧，我这一家，着实无辜啊。”
赵大人的身影笼罩在门的阴影里，“不是我不肯帮你，只是当真陛下眼里揉不得沙子。我帮了你，他日我死的时候怕是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男子面露绝望，“那我该怎么办，这两个孩子还那么小，我们当真是无辜的。”
两个女孩偎在父亲身边，面上惶然。赵大人一甩袖子，又是不忍又是为难，半晌，他道：“我实在救不了你，不过我可以给你指条明路。”
男子忙道：“您说，您说。”
赵大人看了看已经透出微亮的天幕，缓缓道：“皇城北边拜菩萨。”
门合上了，男人愣愣的看着巍峨壮丽的紫禁城，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牵过两个女孩，踏着清晨的露水去了。
常有人说京城里东富西贵南贫北贱，贵人们都住在城西，城北边是卑贱之人的去处。只是时移世易，贵人们不再往城西去，反而个个想着往城北边跑。
城北边有什么？
城北边住着司礼监秉笔太监兼东厂厂公，御前最受宠爱的姜善姜大人。
天微微亮，白米斜街上空荡荡的，只见一座青顶宽轿，八人抬起，前后左右跟着八个佩剑骑马，红衣碧油靴的番子。两边两个太监打扮的内侍。
男子领着两个孩子一把扑倒路中间，张口便喊冤枉。几个番子立刻抽出利剑，反射着泠泠寒光。
“何人拦轿？”轿边的内侍斥道。
男人匍匐着身子，“微臣吏部考公司郎中李平，求见姜厂公，有冤要诉！”
轿子中的人没有说话，内侍呵斥：“你若有冤，自去大理寺。厂公岂是你想见就见的，还不让开！”
随着他一声呵斥，骑马的番子持剑上来赶人。两个小姑娘见到这样的阵仗，呜呜的哭了起来，又无助又绝望。
忽见那内侍靠近轿子，片刻之后，那内侍上前来，“厂公说了，先将他们带回去。”
话音落下，李平只觉劫后余生，拉着两个女孩，瘫倒在地上。
轿子在一座朱门大院前停下，立即有几个人迎上来，姜善从轿子里走出来。他做常人打扮，盘领窄袖袍，琥珀束带白玉冠，不像是东厂厂公，倒像是个官宦家的贵公子。
福泰迎上来，与福康一同跟在姜善后头，“大人，首辅大人求见，已在正厅等候多时了。”
“他来做什么？”
“约摸是逆王案的事吧，大人要去见见吗？”
姜善没说话，绕过正厅去了内室。还没坐下，那边身着葵花胸背团领衫，乌纱帽犀角带的内宦就来了。来人是御用监监令丰兴，是惯常跟在陛下身边伺候的人。
见了姜善，丰兴恭恭敬敬的行了礼，“陛下有令，召厂公即刻进宫。”
姜善抬手免了礼，端着茶碗问道：“陛下召我何事？”
“陛下圣意，奴才不敢揣测。”
姜善放下茶碗，道：“容我换身衣裳。”
“厂公，”丰兴拦住姜善，面上一派和善，“陛下说了，召厂公即刻进宫。”
姜善看了他一眼，缓缓问道：“换身衣服的空都没有吗？”
丰兴姿态放得越发恭敬，道：“还请厂公不要为难奴才们。”
这边两人僵持，那边福泰又匆匆赶来，“厂公，首辅大人听闻厂公回来，要见厂公。奴才没拦住，首辅大人径自往这边来了。”
他话音刚落下，年逾古稀，手持拐杖的首辅大人便站在了姜善面前，“见厂公大人一面，真是不容易啊。”
他眼角看见丰兴，不由得心里一跳，“丰公公也在。”
丰兴行了礼，笑道：“奉陛下之令，召厂公即刻进宫。”
首辅大人一顿，道：“老夫只和厂公说几句话，耽误不了什么事的。”
丰兴油盐不进，“陛下怪罪下来，奴才承受不起啊。”
两个人都看向了姜善，姜善心里微微叹气，他扶着老人坐下，看向丰兴，“丰公公若是不忙，就在我这儿喝杯茶吧，这大早上的，寒气重。”
丰兴张了张嘴，姜善虽然话里软和，行事却果决的很。丰兴无奈，只好道：“多谢厂公。”
打发了丰兴，姜善看向首辅，“首辅大人漏夜前来，可有什么事吗？”
“有一桩事，这桩事，举国上下无所不知。”
姜善微微摇头，“这桩事，恕姜善无能为力。”
首辅满脸沟壑的脸上一双眼睛无比有神，“陛下召见你，不好耽误，长篇大论的就免了。我只问你一句，他日史书写就，你希望陛下是明君呢，还是昏君呢。”
姜善脸一寒，“首辅慎言。”
首辅没说话，只拱了拱手，就去了。
福康过来换了茶，问道：“先前带回来那三个人，该作何处置？”
“倒是把他们给忘了。”姜善道：“先把他们妥善看管起来，等我回来再做计较。”
姜善起身，门外边正是丰兴，他躬了躬身子，“厂公，现下可以走了吧。”
姜善看向天边朝阳，道：“走吧。”
车架从北安门进，过万岁山一路进内宫，直到养心殿。自来宫中不许车架，姜善乃是本朝第一个出入宫闱皆用车架的宦臣。
养心殿乃陛下寝殿，姜善进去的时候，尚衣尚冠尚佩尚履的人都端着东西立在外殿。姜善招来一个太监问道：“怎么了？”
“回厂公，陛下不想梳洗，可是朝会就要开始了。”尚衣太监面色为难。
姜善接过他手上的冕服，道：“东西放下，你们都出去吧。”
众人放下东西，悄无声息的退下。
姜善撩起珠帘走进内殿，一个身着素纱禅衣的修长身影站在床边，逗弄笼子里的画眉鸟，他头发也没有梳起来，看起来闲雅的很。
“陛下。”
那人闻声转过身子，露出一张俊美无双的脸来，长眉入鬓，眼如墨画，明皎皎一双凤眸，别是一番写意风流。
“你来了。”端献眉眼带笑，“可是叫朕好等。”
姜善放下衣物，“为着陛下的即刻进宫，臣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呢。”
“怪不得你这一身的酒气。”端献在姜善身边坐下，温声问道：“去跟谁喝酒了。”
姜善站在那里，整理托盘上的冠服，道：“只是找个由头躲清静罢了。”
端献一只手撑着头，“朕也想躲清静，前朝大臣们好似虎狼凶险，朕一想到他们的诘问，连早朝都不想去上了。”说罢，端献悠悠的叹了口气。
姜善看向端献，端献也看着姜善。他在笑，眼睛弯起来，如同三月的春光，和煦又纯良。
姜善心下叹息，道：“陛下最擅长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无云无雨的清静日子，陛下哪里过得惯。”
端献眼中的笑意越发深了，他道：“总是骗不过你去。”
姜善笑了，道：“臣给陛下更衣。”
皇帝冠服，通天冠，绛纱袍，旒缀七采玉珠十二,玄衣黄裳，十二章，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章织于衣，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六章绣于裳。
姜善屈膝，将玉钩玉佩系在端献腰间，描金云龙纹，端的是尊贵无匹。姜善抬头，正碰上年轻的帝王垂下来的眼睛。
端献牵着姜善的手将他拉起来，道：“同朕一块去。”
姜善站直身子，“陛下行经处，旁人都要跪拜行礼，臣在您身边，不合适。”
“朕觉得很合适。”端献握住姜善的手，“不管是跪着还是站着，你都得同朕一块。”
云板响过三声，陛下才姗姗来迟。奉天殿中，文武百官于鹿顶外东西立，姜善头戴乌纱描金曲脚帽，身着曳撒，绣蟒与左右，系以鸾带。皇帝着红，姜善亦着红，衣摆蹁跹时分不清行至前来的是陛下还是厂公。
百官看着姜善与陛下一同前来，面色各异。等到姜善站在丹陛下面，文武百官一道跪拜行礼，口呼万岁。
御座上的年轻帝王凤眼睥睨，天边的太阳越出云彩的束缚，一瞬间就光芒万丈，洒下满地金光。昭元盛世，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开新文啦，走过路过停下来看看吧

第2章 初见
立夏之后，天气越发的热，到了正午当空的时候，万里无一丝云气儿，若有云彩也是红艳艳的，像是天边着了一把火。
午后府里主子们都在歇中觉，姜善得了空在自己院里歇着。他嫌热，也睡不着，就在堂前坐着，翻看账本。
不大点的一个小院子，收拾的雅致干净，院子左边种了一棵石榴树，榴花红的像火，看着便热。
那边从角门里走出来一个手拎食盒的婆子，身边跟着一个十四五岁穿青布褂子的姑娘。
走进来，孙妈妈便春风满面的问好，“姜管家好啊。”
姜善收起账本，笑道：“这不是孙妈妈？大热的天，怎么想起往我这里来了？”
孙妈妈笑道：“前儿才赐了冰，想着姜管家素日辛苦，便做了个冰盘送来。平常东西，姜管家莫要嫌弃。”
她身边那个女孩儿把食盒放在桌上，一打开，凉气扑面而来。
这冰盘是时令小吃，将切片的鲜藕，去皮的核桃仁杏仁，去心的鲜莲蓬莲子，鲜菱角，开水烫熟之后用凉水浸凉，垫在碗底，碎冰铺在碗底，浇上糖水或者玫瑰卤子，冰镇过后就可食用。只是夏季的冰珍贵，这冰盘也就不易得了。
姜善笑道：“好精致东西，只是怎好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孙妈妈便笑，“不怕您笑话，我正是有件事要求您。”说着，孙妈妈一把扯过身边的姑娘，道：“这是我家姑娘，现今在清竹轩当差。那地方属实不是什么好去处，你看能不能给这丫头换个地方。”
“我当什么大事呢。”姜善道：“旁的不敢说，这事上我约莫还做得了主，回头我寻了人替你家姑娘出来就是了。”
闻言孙妈妈喜不自胜，拽着那姑娘给姜善磕了个头，一面又说了好些好话，这才去了。
孙妈妈前脚刚走，福康福泰便出来了，他二人是跟着姜善从宫里出来的，平日里很是要好。
“去哪里躲懒了？”姜善摇着扇子，“一闻见吃的就都跑出来了。”
福康机灵，上前给姜善捏肩揉腿，“哪里是躲懒，还不是怕在院里聒噪，扰了师父清净，这才躲出去的。”
福泰把冰盘端出来，小银勺子递到姜善手里。姜善尝了两口，只觉通体凉爽，暑意尽消。
京城西安门大街外是成王府邸。成王是当今陛下的第四子，生母早逝，自小养在太后膝下，太后疼爱孙儿，没有让他出京，而只是在京城寻了一块地方建了王府。姜善出身宫中，是成王府的管家之一，常在西院和王妃所在的正院活动，管着织造和厨房。
清竹轩是西院一个偏僻的院子，里头住着的是成王世子的男宠。听闻世子为了抬这个男宠入府，见恶于成王，被成王遣送出京。成王更是下令那个男宠不得离开清竹轩一步。
“如此说来，清竹轩果真不是什么好去处。”姜善道。
福康给姜善打扇子，“刘妈妈家的那个姑娘我认得，平日里便打扮的花枝招展的，一心往主子身边凑，怎会愿意留在清竹轩呢。”
姜善问道：“世子不都出京了，她还往哪凑？”
“世子不在京城，那不还有二公子，二公子瞧不上她，还有四公子。想往上爬还不多的是路？”
姜善若有所思，问道：“照你说，换谁替那姑娘。”
“瞧师父这话说的，”福康道：“她不愿意，别人就愿意了？”
“啧。”姜善皱眉，看向福泰，福泰只一心一意盯着桌上的冰盘。姜善只觉这两个都是指望不上的，便把冰盘一推，叫他们两个分了。
“对了，三秋呢？别忘了给他也分一分。”
刚说着，三秋就从外面进来了，低着头给姜善行了个礼，声音诺诺。他左边脸颊有一块很显眼的红色胎记，瞧着有些骇人，因此始终低着头。
福康看着三秋，忽然计上心来，道：“我看，不如换三秋去清竹轩。三秋不喜见人，清竹轩也是个清净地方。再者有您照应，吃穿用度也是短不了的。”
因为脸上的胎记，三秋吃了不少苦头。主子跟前不能去，下人们都欺负他，把个好好的孩子欺负的不敢见生人，整日里待在姜善的小院子里。
姜善沉吟片刻，道：“是个法子。若是清竹轩的那位不好相与，我再将你调出来便是。”
三秋道：“我听师父的。”
几人商议定，姜善下午便带着三秋过来了。
清竹轩是个极幽静雅致的院子，院中种着大片的翠竹，中间用青石板鹅卵石铺出一层路，走在其中，盛夏六月也不觉燥热。路那头是三间厢房，廊下都挂着草帘子，因着无人收拾显得有些萧索。
走到门前，姜善朗声道：“奴才管事姜善，特来拜见。”
一连喊了两三遍，都没个人应声。姜善几个面面相觑，大着胆子，推开了门。
一进屋便闻到了一股十分浓重的血腥气，姜善急急走进内室，只见床榻之上卧躺着一个人，一身中衣满是血污，那人面色惨白如纸，不晓得是生是死。
福泰胆子大些，上前摸了摸鼻息，道：“还活着。”
姜善松了一口气，叫福康去找大夫，叮嘱他悄悄的，避着人。又叫福泰把院门关上，自己带着三秋寻了热水巾帕。
姜善小心的脱下那人的中衣，因与血肉粘连，几乎全都撕扯下来。床上那人起先还闷哼两声，到后来就没了知觉。再看后背，几乎没一块好地方。几人面有不忍，尤其是姜善，给他脱下一层衣裳自己倒出了一身的汗。
他站起来，叫三秋给他清理伤口。不多时福康带着大夫回来了，大夫是个上年纪的老大夫，诊断之后道：“瞧这伤势，想来有些日子了。旁的都可从长计议，只是那腐肉，需得全都刮掉，实在是等不得了。”
福康凑到姜善身边，“师父，咱们同他无亲无故的，救了他，也不知是祸是福，这浑水，不淌的好啊。”
姜善犹豫片刻，道：“人在西院，若是死了，怎能不管咱们的事？大夫，这便开始吧。”
大夫点头。
约摸一个时辰，腐肉才全部清除，撒上金疮药重新包扎好。大夫颤颤巍巍走出来对姜善道：“现下他在高烧，得有人照料。再者，我瞧他伤势严重，老夫除了开两贴退烧药，别的也无能为力了。”
姜善看了看里间的人，拉着大夫走了两步，问道：“依您所见，他身上的伤，是什么造成的？”
大夫犹豫再三，悄声道：“不是在东边，就是在北边。”
东边是东厂，北边是北镇抚司，而北镇抚司下辖诏狱。
姜善拿出荷包，将里头的银子都倒出来塞给大夫，“有劳大夫了，今日之事还请不要对旁人说。”
“老夫明白。”
福康送了大夫出去，里间的人面色潮红，是起了高烧的模样。姜善吩咐三秋先在这里照料，晚些时候他再过来。
在清竹轩耽搁了一个多时辰，姜善一直忙到晚间掌灯。他拎着食盒往清竹轩走，三秋在廊下点了炉子熬药，见姜善过来，忙起身行礼。
姜善走上去，问道：“我带了点吃的，你吃饭了没有？”
三秋摇头，姜善道：“吃些吧。”
两个人都在廊下站着，窗户看着，可以直接看见内室的人。
“他醒了么？”姜善问道。
“没有。”三秋道：“灌了两碗药，喝了一碗洒了一碗，似乎还烧着。”
“能喝药？”
“能。”三秋道：“喝得下去。”
“那就是想活着。”姜善看着里间的人，道：“你去歇着吧，这会儿我看着他。”
三秋去歇着了，姜善端着药和白粥走进里屋。外间没有点灯，只有里间点起了几根蜡烛。就着这些微的光亮，姜善仔细打量床上的人。那人年纪最多不过弱冠，身量修长，长眉入鬓，唇晕丹图，生的俊美非凡。姜善见过的美人不知几许，还没有能比得上眼前这个的。
这样的人，能是面首男宠之流的人物？即使是面首男宠，哪家的面首男宠能是东厂诏狱走了一遭的。姜善心里盘算不定。
走到近前，姜善端起白粥，拿小勺子慢慢喂给他。那人似乎还是有些知觉的，吞咽的很慢，但是也都吃进去了。
喂了白粥，又接着喂药。兴许这药是有用的，姜善觉得这人身上没有早先那么烫了。
姜善端着药，勺子喂到他嘴边，忽然伸出一只手一把拿住姜善的手，力道之大像是要把他整个腕骨掰折了。姜善吓了一跳，碗砸在了地上，药汁子溅出来污了一片。
床上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他神志似乎没有很清醒，一双眼中，满是恨意，像是被逼至绝境的狼，一口咬住敌人的脖颈，不把血喝干都决不罢休。
姜善慌的不行，好在那人只醒了片刻，没过一会儿又晕了过去。姜善掰开他始终没有放开的手，仔细一看，手腕已经青了一圈。
三秋听见动静赶过来，问怎么了。姜善手腕掩进衣袖里，只说不小心把药撒了，得再熬一碗。
作者有话说：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喽

第3章 救命之恩
姜善的小院子也在西院，同清竹轩离得不远，也是这府里挺偏辟的地方。寻常的管事大多住在后街上，王妃看重姜善，姜善又是个没有亲眷的太监，便在府里划了个小院子给他，方便他往来处事。
大清早的，不知道哪来的鸟在叫，唧唧啾啾的。姜善惦记着清竹轩的人，一夜也没怎么睡好。他刚打开门，一个身着宝蓝直缀的年轻男人便过来了。
“昨一天都没瞧见你，哪忙活去了？”来人叫王溶，和姜善一样出身宫中，也是王府的管事，管着南院，兼管车架出行和请医送药的事。
“就在这儿，哪也没去。”姜善泼掉洗脸的水，问道：“大早上的来找我，有事？”
“昨儿是不是有个丫鬟让你给她换个去处？”王溶倚在廊下，“旁的我不管，只不许叫她往二公子那儿去。”
姜善回头看王溶，道：“那姑娘生的还不及你一半容色，担心什么？”
闻言王溶十分得意，他虽是太监，但是生的好颜色，粉面朱唇，神如秋水，右边眼睑下面还有一颗俏生生的红痣。
“总之不许叫她往二公子那去。”
“知道了。”姜善应下，又问道：“你可知有什么医术高超的大夫吗？我这两天身子不大舒坦。”
王溶剔着指甲，“太医院呀。”
“净浑说，”姜善道：“咱们这样的，也请得动太医？”
王溶想了想，道：“倒是有一个民间大夫，好像是滇南那边来的，他之前来过王府一次，医术很是厉害。就是性子怪异，我不喜欢。”
“你替我请来吧。”姜善道：“莫要太张扬。”
“省得。”王溶起身，“我先去了。”
姜善换了一身石青的绸衫子，收拾整齐往王妃所在的清辉堂走去。清辉堂轩峻壮丽，过了垂花门，两边都是抄手游廊，三间正厅宽敞明亮，路边摆满了盆花。
姜善在堂前拜过，不多时，出来一个满身绫罗的丫鬟，是王妃身边的大丫鬟，名叫春叶。
春叶带着姜善进屋，道：“近来因着世子的事，王妃心情总也不好，你看着劝解一二吧。”
只见室内妆台床帐，布置的极为华美，中间一个大冰鉴，里头镇着时令水果。王妃坐在里间罗汉床上，姜善磕头请了安。
“起来吧。”王妃叫姜善近前来，叫人拿了个绣墩给他坐了。
仔细看来，王妃约有四十年岁，身着翡翠撒花裙，黛紫色绣百蝶穿花褙子，头戴金丝萩髻，簪着好些金银钗环，只是无精打采，面容忧愁。
姜善奉了一碗茶，道：“王妃且宽心吧，王爷与世子父子情深，断不会因为这些小事坏了情分。”
“我儿都被送出京城了，这让我如何不担忧啊。”
姜善道：“王妃仔细想想，王爷如此震怒，还不是因为对世子寄予厚望。世子是最守规矩的，等他知道错了，向王爷道个歉，父子两个还能有隔夜仇？”
王妃何尝不是这么想的。姜善又道：“其实世子出京，未必没有好处。太子谋逆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东宫上下一干人等全都处斩，多少人受牵连。世子刚好这个时候出京，焉知不是王爷想叫世子避开呢。”
王妃眼睛一亮，只觉心窍通明，忙道有理。
姜善趁势又道：“还有一件事要想王妃禀告。”
“你说。”
“原先在清竹轩伺候的人都不愿意留在那，奴才无法，只好叫自己的徒弟三秋顶上了。那孩子脸上有胎记，不好在主子跟前伺候的。”
王妃哼了一声，“那狐媚子，还管他做什么？”
姜善道：“世子走之前特地求您好生关照清竹轩那位，若他回来看见此番景象，难免心里不快。旁的不说，因这点小事让世子心里不快，不是得不偿失吗？”
王妃点头，“你说的是。既然如此，你便多看顾些。”
“是。”
王溶办事很利索，姜善从王妃院里出来，他要的大夫已经在他自己院里等着了。那人身着窄袖圆袍，生的很是年轻俊俏。他没有带冠，头发编成几股，用银环扣着，左边耳上还带了一枚红宝石坠儿。观他衣着打扮，确实不像中原人士。
“在下慕容浥。”
姜善回了一礼，“慕容先生。”
慕容浥的目光上下打量姜善，要笑不笑的样子。姜善没说什么，引着人一道去了清竹轩。
一见到里屋的人，慕容浥的注意力立即就被吸引了。没有人老是瞧着自己，姜善心里自在了一些。
“听闻慕容先生医术了得，不知道这个人可还能救？”姜善问道。
“能救。”慕容浥拿过自己的药箱。姜善站在一边，吩咐三秋一旁看着，给慕容浥打下手。
安排好，姜善就要离开。慕容浥奇怪的看着姜善，“姜管家不守在这里吗？”
姜善更奇怪，“我为何要守在这里。”
慕容浥手下一边动作，一边道：“姜管家特地为此人请医用药，想来此人对姜管家一定很重要。”
姜善无意与他多言语，只道：“素不相识。”
慕容浥挑了挑眉，没有说话。姜善看着慕容浥，道：“今日给他诊治的事还请慕容先生不要说出去。”
“要是我非说出去呢？”慕容浥看着姜善。
三秋有些警惕，姜善面色不变，道：“那也无妨。里间这位大小也是个主子，我总不好眼睁睁看着他病死。这事放到哪都说的通。”
说罢，姜善也不管慕容浥说什么，转身就走了。
脚不沾地的忙活了好一通，刚回到院里，福康便道：“那位慕容先生已经医治好了，我正送他出去呢。”
姜善只觉得这位慕容先生是位怪人，道：“你去我柜子里多拿些银子，好生送他出去，不要怠慢。”
“是。”
福康利索的去了，姜善给自己倒了杯茶，还没喝着，那边王溶就来了，手里还拿着东西。
“我方才遇见福康，说那大夫已经走了，你让他瞧了吗？”
“瞧了。”姜善道。
王溶就笑，“你莫骗我，今儿一上午你都在四处走动，哪来的时间去瞧病？”
“你既知道，还问什么？”姜善抿了一口茶，不等他问，便道：“是三秋，入了夏之后他老是不痛快，我才想着找个大夫给他看看。”
王溶摇摇头，“一个奴才，叫你养的多金贵似的。不说这个了，你瞧我拿了什么？”
王溶把手上的包袱打开，露出鸦青的云锦，上面绣着仙鹤翠竹，艳丽若云霞，美轮美奂。姜善问道：“这样珍贵的料子，你哪里来的？”
“二公子给的。”王溶把包袱推给姜善，“我要用这些云锦裁一件衣裳，再过几日就是我的生辰，二公子说要带我出府去。”
姜善叹道：“二公子当真疼你，这么珍贵的料子都赏了。我记得往年，咱们府上两位姑娘为争半匹云锦闹的老大的不开心呢。”
“时移世易了。”王溶道：“这云锦原是那位惊才绝艳的皇太孙最爱用的东西，圣上疼爱他，江南织造出的云锦大半都给了他。他穿云锦，京中众人竞相模仿。蜀锦一匹千金，云锦倒比蜀锦贵出十倍去，可想而知有多稀罕。”
王溶抚摸着富丽典雅的云锦，“可是如今呢，太子倒了霉，皇太孙也跟着没了，空留出这么多云锦。贵人们忌讳，都不穿这个，这才便宜了我。”
姜善笑问：“你不嫌忌讳？”
“人犯了错，关衣裳什么事。”王溶小心的把云锦收起来，道：“你给我找最好的绣娘做，腰身要收的细一些，锁边可得仔细&#183;&#183;&#183;&#183;&#183;&#183;”日头渐西，三秋来找姜善，说清竹轩的人醒了。
慕容浥是有几分真本事的，他给那人身上的伤换了药，开了新方子。才喝了一副药，烧退了不说，晚些时候竟然醒了过来。
姜善推开清竹轩的门，满院翠竹郁郁葱葱，石子路尽头，一个穿白衣的修长身影坐在廊下。霞光漫天，给那人身上镀上了一层瑰丽的色彩，姜善忽然想到了那匹金彩辉映的云锦。
听见动静，那人扶着柱子慢慢站起来，转过头看向姜善。他脸色还很苍白，羸弱的好像一阵风就能吹走。
“是姜管家？”他轻声道。
姜善回过神，“姜善见过公子。”
“姜管家救了我的命，云献哪敢受姜管家的礼。”他拱起手，端端正正的拜了一拜，“多谢姜管家救命之恩。”
姜善只好道：“是我的本分。”
云献笑了笑，道：“在姜管家之前，我已经在床上躺了两天，烧的人事不知。丫鬟小厮避之不及，都走完了，只有姜管家愿意伸手搭救，这份救命之恩，云献铭记于心。”
他说的情真意切，姜善没法推辞，只好道：“你身子弱，先坐下吧。”
云献歉意的笑了笑，坐了下来。
姜善说不出哪里怪异，那天他看见的云献眼里满是恨意，凶狠的让人害怕。可眼下的云献，一身白衣，温文有礼，面色虽苍白，却时刻带着浅淡的笑容。姜善几乎都要怀疑昨晚看见的云献是自己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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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挑拨
清风吹过竹林，簌簌作响。姜善没有说话，忽然听见云献问道：“姜管家，你为什么要救我呀？”
姜善心头一跳，抬眼看去，只见云献睁着一双凤眸，眼中纯良，好像是真的很疑惑为什么姜善救他。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姜善道：“既然我看见了，哪能视若无睹呢。”
云献勾起嘴角，“姜管家信佛？”
“算不得多虔诚。”
云献垂下眼睛理了理衣袖，“我就不大信佛。”他抬起头，笑问：“听闻信佛的人，心里少烦忧无妄念，是不是真的？”
“兴许吧。”姜善抄着手道：“看看佛经确实可以静心凝神。”
“有机会我也试试。”
姜善笑了笑，道：“公子这院里有些简陋了，稍后我挑几个人过来伺候吧。”
“不劳烦了。”云献道：“我喜欢清净。”
姜善抿了抿嘴唇，道：“那就只留三秋一个？只是三秋性子闷，不爱说话，若是冲撞了公子，还请公子多担待些。”
“姜管家不用那么客气，”云献道：“你与三秋的恩情，云献都记得。”
话说到这里，又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他们俩一个男宠，一个管家，本来也不该有什么交集。何况云献满身秘密。
“天色晚了，”姜善道：“公子还是回去歇着吧，姜善不打扰了。”
云献目送姜善离开清竹轩，脸上的笑倏地便消失了。他身上很疼，剜掉的新肉还没有长好，就这么几个小小的动作，他都疼浑身的哆嗦，也难为他还能笑得出来。
过了一日，姜善又请了慕容浥给云献瞧病。三秋来找姜善，道：“慕容先生说，只要云公子不再烧，就没什么大碍了，余下的就是养着。他还开了新方子，只是方子之中多是贵重的药。”
姜善拿过来看了，人参阿胶之类一日就要一两，莫说寻常人家，就是一般的官宦之家都未必吃得起呢。
“不是什么大事，我过会儿子去找王溶，叫他匀出来些。”
三秋道：“还有一事，今日慕容先生来，云公子同他说了好一阵的话儿，我没在跟前，什么也没听着。”
姜善一顿，问道：“他们之前认识？”
“瞧着应当是头一回见。”
姜善沉吟片刻，道：“既然你现在在清竹轩伺候，往后就不要把他的事情告与我知，他若知道，心里会有个疙瘩。”
三秋摇头，“三秋始终是师父的徒弟。”
姜善笑了笑，没说什么。
三秋站到姜善身边，给他打扇子，问道：“师父，你素来不爱管闲事，怎么这次对那位公子如此上心？”
姜善抿了一口茶，道：“总归闲事已经管了，救人救到底，也算积福。”
又过了几日，云献身子渐好。慕容浥不知道从哪给他寻了一些紫檀，云献整日里雕磨，不晓得在做什么。
三秋拎了食盒回来，屋里闷热，云献索性就把饭食摆在了廊下。姜善管着厨房，不曾短了云献和三秋的吃食。三秋不肯与云献同桌，云献就道：“能有如今吃食，是我沾了你的光，怎好再叫你吃我剩下的呢。”
三秋说不过他，只好同他一起用饭。
这边刚用完饭，福泰就在门口探头，三秋过去问道：“怎么了？是师父有什么交代？”
“不是不是，”福泰道：“我偷吃了师父给福康留的糕点，福康生气不叫我在房里歇着，把我赶出来了。我没有地方去，就来这里了。”
三秋回头看了看，云献又坐在廊下，拿着那把小刻刀。三秋便道：“那你在这里玩会子吧。”
三秋收拾了碗筷送回去，福泰在满院竹子里这里玩一会儿那里玩一会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云献跟前。
云献抬起眼看他，对着他笑了笑。福泰一直觉得眼前之人俊美不似凡人，如今看见他对自己一笑，登时三魂没了六魄，捧着脸道：“公子可很好看，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
云献不在意的笑笑，道：“你才见过多少人？”
“我见过的人可多啦！”福泰道：“以前在宫里，我见过那么多贵人娘娘，没一个比得上你。”
“宫里？”
福泰面上一慌，常人大多看不起他们，提起来都要嘲弄几句，福泰害怕云献也看不起他们。
云献看着他的脸色，忽然笑道：“想来你一定见过不少世面，真了不起。”
见云献没有鄙夷他的意思，福泰放下心，越发的兴致勃勃，“我在宫里的时候就是个小火者，那里见过什么世面，还是我师父厉害。”
“你师父也是宫里出来的？”
“对呀，我师父也是宫里出来的。”福泰神秘兮兮的，“偷偷告诉你，我师父可是太后宫里的。”
云献眸光一顿，忽然问道：“你师父来王府多久了？”
福泰不明白他问这个做什么，如实答道：“已经七年了。”
七年足够一个孩子长成大人，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云献又问：“你师父在宫里待了很久吗？”
“得有十年了吧。”福泰道：“反正我被分到太后宫中的时候，我师父就在了。”
十七年前自己尚且只是个幼童，云献又问：“你师父多大了？”
福泰没有回答，反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云献笑了笑，没再说话，低下头摆弄手中的东西。福泰看了他一会儿，又看向他旁边放着的一碟芝麻饼。
“要吃吗？”云献问道。
福泰点点头，云献便道：“我手上不方便，你自己拿着吃吧。”
福泰伸手拿了一块芝麻饼，问道：“你拿的是什么东西啊？”
云献伸出手给他看，道：“砂纸，打磨木头用的。”
“为什么要打磨木头？”
云献摸了摸已经有雏形的圆珠子，道：“静心安神，也方便我想事情。”
“想事情？”福泰咬着芝麻饼，“那你一定很聪明。”
云献抬眼看福泰，“为什么这么说？”
“我师父说，因为我笨，有些事情就不用想。既然这样，聪明人肯定都是要想事情的呀。”
云献觉得有些意思，他笑道：“你师父为什么说你笨，我觉得你就很聪明。”
福泰掰着指头数，“三秋最聪明，有的事情，师父没说，他就已经去做了。福康也聪明，师父跟他一说，他就懂了。我最笨，师父跟我说了我也听不懂，所以我只要照做就好了。”
云献笑着点了点头，问道：“你师父说你笨，福康把你赶出来，三秋也不陪你玩，他们都瞧不上你，你心里不生气吗？”
福泰愣了愣，云献依旧笑着看他，眼眸比秋水还要多情三分。
“没呀，”福泰啃了一口芝麻饼，“他们没有瞧不上我。”
云献挑了挑眉，忽然觉得自己小看了福泰。
忽然门边传来动静，原来是三秋收拾好了回来。一进门看见福泰与云献都在廊下，三秋身子顿了顿。
云献没有说话，低下头专注手里的活计。三秋走过来道：“我来时遇见福康，他正找你呢，还不回去么？”
“来了来了。”福泰站起身给云献行了礼，匆匆的往门边跑。
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三秋把药端出来，道：“公子，该喝药了。”
“就来。”
三秋把药放在一边，忽然道：“这些药都是给公子养气补血的药，贵重的很，放的凉了药性就减了，公子可要趁热喝。”
云献抬起头看向三秋，三秋低着头，不敢看人。他说这话，是在提醒云献，这些珍贵的药都是姜善帮忙才能有的。
云献笑了，他道：“姜管家的恩情，云献记住了。”
等到人喝了药进去屋里，三秋才长长的舒出一口气。
成王书房，银八仙庆寿大水香炉中燃着熏香，光线透过窗户落在素漆木书桌上。成王站在书案前面，抬笔挥就大字。
夏怀端来一杯茶，道：“王爷，清竹轩的人有起色了。”
成王笔下一顿，墨色一浓，登时毁了一幅大字。他放下笔，问道：“怎么回事？”
“姜善去了清竹轩，瞧见他快要死了，就给他请了大夫。如今已然能下地活动了。”
成王眉宇间显现深深的沟壑，“本想叫他自生自灭，可是偏偏又叫他遇见人，遇见的人也愿意救他，当真是天意啊。”
夏怀问道：“眼下的情形，那位要如何处置啊？”
成王深深叹了一口气，道：“西院现今还住着谁？”
“除了他，就只有张夫人，李夫人二位夫人。”
“把她们移去南院，吩咐下去，清竹轩的衣食用度不可短缺，府上诸人不许靠近清竹轩。”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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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争端
王爷一道令下来，府上又热闹了好些日子。西院偏僻，王爷少来，两位夫人本就不满意。如今挪去南院，当真是意外之喜。她们两位开心了，南院的诸位就不开心了，其间乱糟糟的结下不知多少事端。
一日午后，姜善和王溶一同去王妃出回禀事务，路上王溶道：“西院挪走了两位主子，是清净不少，就是苦了我了。南院本就是侧妃夫人的住处，如今又挪进来两位，李侧妃好大的不高兴，这几天难伺候的很呐。”
“我也不比你清闲，”姜善道：“就这几天，侧妃屋里的瓷器不知道新换上去多少呢。她们闹的厉害，扰的王妃头疼。世子那事还没过去，王妃又添一桩心病。”
“也不知道怎么就忽然要换地方了。”王溶问道：“是不是和清竹轩的人有关？”
姜善面不改色，“兴许是为了腾出地方给公子们读书，西院幽静，是读书的好去处。”
王溶点点头，觉得有理。
穿过角门，迎面对上一群人，为首的那个是个中年男人，八字眉三角眼，瞧着便刻薄。他是另一位管家孙有才，原是管着前院的。
姜善和王溶停住脚，王溶笑问：“孙管家也来给王妃请安？”
孙有才瞥了两人一眼，道：“进来府里多生事端，南院西院乱成一团，该是你们两个约束不当，才叫下人如此猖狂。”
王溶挑着眉笑，“呦，平日也不见孙管家给王妃请安，这一来就是拿我们两个问罪，还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好一张利索的嘴皮子。”孙有才道：“就是靠着你这一张嘴哄的王妃纵的你们翻了天了！”
姜善拉住王溶，道：“若是我二人行事有差错，自有王妃管教，孙管家同咱们一样都是奴才，怎么就好越俎代庖呢。”
这么大的一个名头扣下来，孙有才气的脸都青了。春叶出来请几位管家进去，几人遂不再言语。
王妃坐在南窗下的炕床上，头戴珍珠五凤冠，勒着一条连胎珍珠抹额，手中握着一把玉柄团扇。
几人行了礼，赶在孙有才说话之前，姜善先回道：“前月打发针线上裁剪的衣服已得了，青织金妆花纱女袍两件，大红妆花云鹭纱衣两件，蓝妆花仙鹤云绢衣四套，暗花云鹤稠衣四套。世子特地寻了几匹蜀锦送回来，叫为王妃裁剪衣裳，奴才不敢擅动，请娘娘的示下。”
姜善摆摆手，身后的丫鬟捧着东西上前。王妃单单细看了那几匹蜀锦，道：“我儿有心，这蜀锦妥帖放起来。”
姜善笑道：“世子的孝心是想让王妃穿了华美衣服心情愉悦，只是放着反而不美。”
王妃点头，“是这个理儿。”
姜善继续道：“这大红织金凤穿牡丹的，不若做一件褙子。这沉香色缠枝折花的，做件裙子最好不过。剩下那匹月白的，正好给世子做一身，好叫世子知道王妃思儿之心。”
“好。”王妃道：“就按你说的办。”
眼见姜善把王妃哄的眉开眼笑，孙有才坐不住了，道：“进来南院西院事端频发，丫鬟婆子做事也没个章程。约摸是二位管家年轻，处理事情总不思虑周全。”
姜善王溶对视一眼，道：“王妃明鉴。”
王妃本被姜善哄得开心，忘了这档子事，不想孙有才又提起来，好生扫兴。王妃面上有些不虞，“孙管家管着前院，后边的事就不用你费心了，你只顾好王爷和几位公子就是了。”
孙有才忙跪下请罪，“只是奴才瞧着后院的事总没个章程，传出去叫人笑话。”
王溶道：“瞧孙管家这话说的，挪院的事毕竟不是小事，约摸有二三件争端也属平常，哪里就是没有章程了？孙管家不在后院活动，这些事想是不大清楚。”
“好了！”王妃打断几人的争辩，道：“姜善王溶治下不力，罚一个月月钱，孙管家既管着前院，以后就少往后面来。”
孙有才不敢再言语，诺诺应声。
王妃指着桌上的几样糕点，对姜善王溶道：“这几样糕点我吃着不错，赏给你二人尝尝。”
“多谢王妃。”
出了清辉堂，孙有才一甩袖子扭头就走。王溶和姜善看着他离开，各自笑成一团。
“这老货如此惹人烦，真是活该。”王溶道：“王妃虽罚了月钱，却赏了咱们东西，是体面。孙有才告状不成还被责备，我看他以后还有什么颜面。”
姜善笑道：“怪只怪他处处找咱们的麻烦。”
“还不是看不起咱们是宫里出身，”王溶左右看了看，悄声说与姜善，“论理说，他管着前院，比咱们体面大了去了。可是王爷身边有夏怀，夏公公是自小跟着王爷的，孙有才可比不了。你想，孙有才到不了王爷跟前，手里还有几分东西？”
“怪不得他见天的盯着后院。”姜善笑了一回，道：“你那件衣裳，已经得了，去我那里拿吧。”
“这么快？”
“你那匹缎子可是云锦，上头绣的仙鹤栩栩如生，若再绣东西便是画蛇添足了，故而只做了裁剪。也是巧了，这几日只有王妃要衣裳，因而针线上活不多。要是晚些时日赶上姑娘们做时令衣衫，你这衣裳就有的等了。”
王溶凑上来笑：“就知道你好。”
正说着，后面春叶追上来，道：“姜管家，王妃叫你呢。”
姜善点头，同王溶道：“你先去，叫福康拿给你就是了。”
说着，姜善和春叶往回走，进了屋，王妃正和几个丫鬟妈妈翻箱子挑拣绸缎，见了姜善，道：“方才只顾着听你们吵架了，倒忘了一件事。王爷吩咐了，清竹轩的衣食用度不可短缺，你带人去看看，有什么缺的就补上，他要什么东西你自行裁度。我不想瞧见那边的人，王爷跟前也不能出差错，你明白吗？”
“奴才明白。”
王妃就道：“你是个再聪明不过的，正好我这里收着几匹素罗娟，你拿一匹，余下的添些金银裸子送去清竹轩。”
“是。”
姜善再到清竹轩，身后跟了好些丫鬟婆子，踏进清竹轩的门，都像是扰了清竹轩的清净。行至阶下，姜善叫人等在院子里，自己提衣进去。
云献在屋里坐着，一身素白衣裳，清雅端方。三秋站在云献旁边，低着头没瞧人。
姜善行了礼，道：“公子近来安好？”
“有劳姜管家挂念。”
姜善道：“公子到府里也有一段时日了，王妃叫奴才过来看看，公子住的可还习惯。”
云献敛眉温声道：“有劳王妃挂念。”
姜善摆了摆手，福泰福康端着东西近前来，“这是王妃赏下的东西，王妃说了，若有缺的，只管打发人找我要就是。”
云献答应着，面上瞧不出什么。
姜善又道：“外面候着人，是给公子收拾屋子的。还有就是给公子量身裁衣裳的。”
云献捻了捻衣袖，道：“我身子有些倦，不想见生人。”
姜善一愣，看向云献，云献也看着姜善，眸光平静。
姜善犹豫片刻，问道：“量身之事，福康也会，不若让福康来？”
云献看了看福康，道：“好。”
福康跟着云献去里间量身了，姜善出到外头，叫人把东西先放到后面，把院子略整整。
姜善站在廊下，草帘子垂下的流苏在他头顶摇晃，三秋走到他身边，问道：“师父，我听人说，王妃罚了您一个月的月钱？”
姜善道：“为着挪院的事，叫孙管家抓着了错处。不过不是什么大事，罚了月钱不假，王妃也赏了我东西，给足了体面呢。”
三秋皱着眉，“那若是孙管家瞧见了咱们和清竹轩的事，怎么办？我虽不懂，却也觉得清竹轩和里头哪位不简单，怕是沾上了就撕撸不干净呢。”
“无妨，”姜善道：“这事我已在王妃面前说过了，做什么都是师出有名，余下的就到时候瞧着吧。”
三秋这才放下心来，道：“还是师父厉害。”
姜善回过身看了看里间的人，道：“你在他身边，小心伺候吧，不当听的不听，不当看的不看，等这一阵事情过去了，我寻个由头将你调回来。”
三秋觑着姜善的脸色，忽然问道：“师父，您从前是不是同云公子认识？”
姜善惊讶的看向三秋，道：“为什么这么问？”
“我总觉得您有些害怕云公子。”三秋道：“云公子弱不禁风，您为什么害怕他？是不是您知道些什么？”
“没有的事。”姜善道：“进去伺候吧。”
看得出姜善不想多说，三秋也不问了，行了礼进去屋里了。
隔着窗户纸，姜善的身形影影绰绰。云献隔着窗户纸看他，他的身形几乎要和院里的竹子融为一体。
忽然他转了身，云献看不清姜善的脸，但可以确定姜善是在看自己。同样的，姜善大概也知道云献在看他。两个人隔着一层窗纸，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动作。
风吹起来，姜善的衣衫轻摆。
作者有话说：此处应该来个大特写，120分钟的那种

第6章 教唆
人群来了又去，自始至终姜善带过来的那一帮人都没瞧见云献的模样。
等到人走光，云献推开窗户，搬了凳子坐在窗下，他神情沉静，专注的看着手中的东西，仿佛画中静止的场景。
三秋送了姜善回来，面有忧色。
云献抬头看了看他，问道：“你有烦心事？”
三秋愣了愣，摇了摇头。云献道：“若是与姜管家有关，不如说来听听，姜管家与我有恩，我希望能报答他。”
云献的声音温和，面色诚恳，一双好看的眼睛映着满院的翠竹，散成了满眼的清辉，任谁见了都不忍对这样一位翩翩公子摇头，说个不字。
三秋不自觉道：“前院有位孙管家，他与我师父不对付，前几日拿了我师父的错处，告到了王妃那里。”
“姜管家可有受责罚？”云献问道。
三秋摇摇头，“我师父在王妃跟前一向得脸，并不曾受很大的责罚，只是&#183;&#183;&#183;&#183;&#183;&#183;”“只是总有人虎视眈眈的想着害他，难保什么时候就抓住了把柄。”云献道：“这位孙管家是个什么人，姜管家曾与他结仇么？”
“孙管家管着前院，原是与师父不挨边的。”三秋道：“只是师父受宠，王爷王妃跟前都能说得上话，他便嫉恨了。”
“能者多劳。”云献道：“只是没想到姜管家看着如此谦逊，在主子跟前竟有这么大的分量。”云献看向三秋，“这事，你想过怎么办么？”
三秋看了云献一眼，道：“师父说总归与孙管家并无太多来往，小心着些就是了。”
云献摇摇头，“一个人想要害人，哪能一句小心就能防住的呢？眼下兴许只是告个状，谁知道以后会不会栽赃陷害呢？”
三秋面色更加忧愁，道：“公子觉得应当如何？”
“知道有人要害自己，难道就什么都不做，等着人来害么？”云献道：“有些事情，当然要占了先机才好。”
三秋有些犹豫，“可是师父一直说，害人之心不可有，兴许这件事情过后，孙管家不敢再做什么了呢？”
云献不动声色的打量三秋，他不知道三秋这优柔寡断的性子是自己的，还是受那位姜管家的影响太深。
云献低下头磨那串珠子，似是随口道：“兴许吧，只是要我来说，但凡是重要的人和事，总不好拿出去冒险的。”
三秋一下子被点醒了，不管孙管家是会洗心革面还是变本加厉，三秋都不能拿姜善去冒险。
三秋敛衣跪下来，行了大礼，道：“求公子教我。”
云献轻轻瞥了他一眼，道：“你若看得起我，我倒是可以给你出个法子。只是你不要跪我，你于我可还有救命之恩呢。”
三秋听明白了云献的言外之意，他在说先前三秋挟恩图报的事。三秋低下头，面有愧疚。好在云献并没有多说什么，道：“这府中之事，我尚不大清楚，你同我仔细说说，咱们一块想个稳妥法子。”
这回三秋没有犹豫，云献问什么，他就答什么，不多时，府中之事便全交代了。
云献仍是低着头磨他的一串珠子，末了问道：“你师父的地位为何同他人不一样？”
三秋一愣，许是没想到云献能这么快察觉姜善的不同。
“我不知道。”三秋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不是宫里出来的。听福康福泰他们说，兴许是同太后有关。师父是太后宫里的人，王爷又是养在太后膝下，兴许就是因为这样师父才得王爷王妃看中的吧。”
三秋说罢，看向云献，云献却一直没有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公子？”三秋试探性的问道。
“你说过不久就是王妃的生辰了是吧。”
“是。”
“王妃信佛？”
“是。”三秋道：“太后信佛，王爷和王爷也跟着信佛。”
“如此&#183;&#183;&#183;&#183;&#183;&#183;”云献在三秋耳边一阵耳语。
三秋深深的看了云献一眼，他说的那么轻易，仿佛人心就是他手中的珠子，任他打磨雕琢。
云献姿态闲淡，“这事不成也碍不到你们什么事，可若是成了，这就是去了一个潜在的威胁，日后姜管家也不必时时担心了。”
三秋躬下身子，“三秋明白了。”
孙管家才从前头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幺儿，一道往王妃院里去。夏天天热，太阳挂在天上，火鸟似的。
路过翡翠轩，轩外种着好些蔷薇花，福泰站在轩里，似是在等什么人。
孙管家认得这是姜善身边的人，停下脚步猫在一边看他。
福康抱着一个精致的檀木盒子从那边往翡翠轩来，走到轩内，把东西给福泰，嘱咐道：“这是师父从外头寻来的一尊白玉菩萨，珍贵非常，天下找不出来第二件。原是准备着给王妃娘娘做贺礼的，只是听说这几日孙管家日日去王妃跟前献媚，师父等不及到王妃生辰了，预备着现下便送过去呢。”
孙管家在一边听见，眼珠子转了几转，心说好你个姜善，惯会溜奸耍滑讨好媚上的。左右四下里无人，孙管家对着几个小幺儿私语一阵，小幺儿点点头，一齐哄上前去。
福康福泰不妨这里有人，忙把盒子藏起来。只是如何藏得住，叫那几个小幺儿闹闹哄哄的一起将盒子夺了来。福康见势不好，忙拉着福泰一起跑走了。
“别追了，仔细叫人看见了。”孙管家走到翡翠轩里面，将那盒子打开来看。
只见一整块白玉雕琢而成的坐莲观音，法相庄严，纤毫毕现。白玉细腻，盛夏的天，这玉观音触手竟还觉温凉，着实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宝贝。
孙管家点点头，笑的很满意。只是原本的那个盒子不好，四角有磕损，瞧着不好看。孙管家命小幺儿重新拿个盒子来。
“要快些。”孙管家道：“得赶着姜善之前把这菩萨献给王妃。”
不多时，小幺儿便拿来了一个雕花的紫檀木匣子。孙管家将白玉菩萨放进紫檀木匣子里，装好后往王妃的院中走去。
大中午的太阳热辣辣的，翡翠轩离清辉堂还有好长一段路，孙管家走得急，一头的汗擦也擦不尽。
王妃刚用过午膳，正打算歇中觉呢，听见孙管家来了，心中有些不耐，却还是叫他进来了。
孙管家进来磕了个头，道：“想着王妃寿辰将至，奴才寻了件稀罕玩意儿，拿来给王妃瞧瞧。”
孙管家把匣子递给王妃的大丫鬟春叶，道：“这是一尊白玉菩萨，天下找不出第二件。奴才机缘巧合得了来，想着除了王妃再没人配得上了。”
王妃闻言来了兴致，吩咐春叶把匣子打开。
春叶依言打开，王妃一看，登时三魂没了一半，眼中俱是骇然。春叶也吓了一跳，差点拿不住匣子。
只见原本好好的一尊白玉普萨，手脚都断开来，裂缝处流出红艳艳的似血一般的东西，连那法相庄严的五官也都流出血来，竟是七窍流血的模样，越来越渗人。
王妃一时被惊住，昏死过去。
清辉堂顿时像是炸开了锅，丫鬟婆子四处奔走喊人，春叶倒还冷静些，一边吩咐人去请太医，一边叫人拿住孙管家。
孙管家早已吓得站都站不住，只是叫喊着说些求饶之语。
这一出闹剧闹哄哄的惊动了整个王府的人，王爷来瞧了，几位侧妃和姑娘在王妃床前侍疾，少爷们都站在门外头，姜善王溶这些管事婆子都站在庭院中。过了没多久，宫里来人问候，王爷出去相迎。过后其他的王爷公侯也有打发人来问的。王爷命夏怀和二少爷三少爷在前头照料这些事。
一直忙到晚间，华灯初上。
姜善和王溶站在院里，四下里婆子丫鬟都在说这件事。王溶碰了碰姜善，“你可知道到底是怎么了？”
姜善摇摇头，王溶便侧着身子低声同他说话，“听闻是孙管家献了一尊不详的白玉菩萨给王妃，王妃被魇住了。”
“他哪里来的这么大的胆子，敢魇咒王妃？”
“这不是前几日王妃刚训斥过他吗？”王溶道：“说不准就是他怀恨在心呗？”
姜善看了王溶一眼，“这话你也信？”
王溶挑了挑眉，眉眼风情流转，“我为什么不信？那老货百般找我们不自在，他倒霉了，我开心还来不及，才不管他是被哪位给算计了呢。”说着，王溶看了姜善一眼。
姜善顿了顿，道：“你莫不是觉得这事是我做的？”
“我可没有这样想。”王溶笑道：“阖府上下谁不知道你是第一个好性的，叫你害人比天上下红雨还难呢。怀疑谁也不能怀疑到你头上。”
姜善看了一眼王溶，道：“什么是谁做的，这事摆明了就是孙管家有心谋害，你以为谁都同你似的多疑？”
王溶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是这个理儿。”
这件事若不是孙管家做的，最大的嫌疑人便落在了姜善王溶头上，就算是为了自保，他们也得把孙管家的罪名砸死了。
王妃被一个奴才魇咒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尤其前头来往的人还这么多，王爷亲自下令处置了孙管家，再不许府上人议论这件事。
作者有话说：云献是个长得好看又会撩拨人的高手

第7章 对峙
一直等到深夜，王妃才回转过来，王爷松了一口气，府上诸人也得以歇一歇。姜善和王溶约束了下人之后便各自回去休息。
姜善回到小院里，福康福泰还没歇息，在廊下坐着。两个人争什么东西，笑笑闹闹的。
“做什么呢？”姜善出声，“王妃才出了事，你们还笑的这么开心，怕人抓不着把柄是怎么？”
福康福泰赶紧站起来，给姜善端茶送水。福康一边还道：“孙管家都那样了，还能有谁抓咱们的不是？”
“这事你们都知道了？”姜善进了屋坐下。
“王府就这么大点，有什么事还不传的到处都是。”福康奉上了茶。
姜善端起茶抿了一口，问道：“方才你们俩在抢什么东西？”
福泰刚要说话，福康忙用胳膊拐了他一下，福泰看了一眼福康，连忙不说话了。
姜善看着两个人，道：“你俩瞒着我打什么机锋呢？”
福泰忙凑上去笑道：“我们俩哪敢啊？”
“不敢？”姜善沉了脸色，“方才你们到底在藏什么东西？拿出来！”
见姜善真的动了气，福康福泰不敢再瞒，老老实实的把东西拿了出来。
姜善看去，是一个檀木盒子，里头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一个空盒子？”
姜善不信他俩在抢一个空盒子，仔仔细细的查探一番之后，果然发现了这个盒子的夹层，他把夹层打开，只见里头盛着水，放着许多石头。
姜善拿出来看了，“硝石？”
“是啊，把硝石放进水里就能降温。”福康道：“师父您瞧，这水都结了一层冰呢。”
姜善越发不明白了，他看了看福康又看了看福泰，“你们俩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福泰不会撒谎，一听见姜善问话，面上便露了几分出来。
姜善心觉不好，又问道：“跟孙管家的事可有关系？”
这下，连福康的目光都游移了起来。
姜善重重的放下檀木盒子，沉声道：“好啊，你们翅膀硬了，许多事情只管瞒着我！”
福康福泰忙跪下，“徒弟不敢！”
“还不快仔细说来！”
福康福泰对视一眼，又重新低下头去，将他们俩如何拿了白玉菩萨，如何哄骗孙管家的事一一交代了。
“白玉菩萨装在这个盒子里的时候，有冰镇着，瞧着一丝异样也没有。拿出来之后，天一热，一些东西便化开流了出来。”
姜善皱着眉，从头到尾将这事理顺了，又问道：“是谁教你们这么做的？”
“没有旁人，是我俩自己想的。”
“自己想的？”姜善冷笑，“就你们的脑子，想破天也想不出这样的法子。”
姜善目光一凌，“福泰，你说是谁？”
福泰一个激灵，道：“是，是三秋。”
姜善指甲掐着手心，“把三秋给我叫来。”
“师父。”福康急急的叫了一声。
“罢了，”姜善起身道：“我自己去找他。”
天清似水，夜净如银。姜善捡不起眼的小路，一路到了清竹轩。清竹轩院门口并没有挂灯笼，竹梢风动，月影移墙，越发显得幽竹森森。
姜善抬步走进清竹轩，只见里屋烛火透亮，在窗户纸上映出人的轮廓。姜善没有近前，只是站在丛竹边。三秋从屋里走出来，一眼就看见了竹子边的姜善。
他心里咯噔一声，从台阶上走下来，“师父，大晚上的，你怎么来了？”
姜善看了三秋一眼，问道：“孙管家的事，是你做的。”
三秋抿了抿嘴，“哪还有什么孙管家。”
姜善眉头皱起来，“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害人之心不可有。”
“是他先对我们动手的。”三秋低着头，“师父说害人之心不可有，可您也说过，防人之心不可无。等到他对我们下死手的时候就晚了！”
姜善沉默了好一会儿，道：“你不能拿他没做过的事去责难他，孙管家做过的那些事，罪不至死。”
三秋一愣，找不出话来反驳。
“此言差矣。”裂帛碎玉般的声音从一旁传过来。姜善和三秋同时望去，只见云献一身白衣站在石子路的尽头。
“你觉得他罪不至死，是因为他做的事对你造成的伤害不大。那你怎么知道，他没有对别人做过什么罪大恶极的事呢？”云献抄着手望向姜善，目光平静，月色下的他身形修长，气质如玉。
姜善一时无话，好在云献很善解人意，笑道：“既然人已经死了，何必再纠结于这些东西。”
姜善抿了抿嘴，道：“这件事公子也知道？”
“是。”云献道：“这个主意其实是我出的，三秋不过是按照我的吩咐去做。”
姜善面色沉沉，“公子可知，这件事我们要担多大的风险。”
三秋忙道：“这计划很是周密，查不到我们身上。”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姜善冷声道：“当日孙管家身边那么些小幺儿都看见了，王爷若真要查，怎么会查不出来？”
“他不会查的。”云献忽然道。
姜善眸光一动。
云献笑了笑，道：“去廊下坐一会儿吧，我身子还没好，不耐久站。”说罢，他转身往廊下走去，姜善犹豫片刻，跟上他。
廊下摆着一个小方桌，桌上东西不多，一盏灯，一个小香炉，一壶茶。三秋被他支开了，云献坐下来，撒了一把香到炉子里，不多时，袅袅的香烟便溢出来。香不是很名贵的香，茶也只是一般的茶，偏偏到了云献手里，就变成了琼浆玉髓都比不得的东西。
“公子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云献端起茶，道：“魇咒之事自来为上所忌讳，尤其是齐王和燕王，他们很忌讳这一点。相比之下，成王并不信这些事。”
齐王是贵妃之子，皇帝的第二个儿子，燕王是继后之子，皇帝的第七个儿子。他们两个是如今夺嫡的热门。
姜善挪开了眼，这样两位王爷不该是个男宠可以评头论足的，而云献，他偏偏在自己面前毫不掩饰他的不同之处。
云献施施然喝了口茶，“如今多事之秋，成王不想掺和进夺嫡的事，当然要快点料理，免得生出祸端。”
姜善垂下眼睛，“就不怕他秋后算账吗？”
云献忽然笑了，仿佛月光都盛进了他的眼睛里。他看着姜善，眸光流转，“姜管家这么聪明，怎么会留把柄给人秋后算账呢？”
姜善攥着手，抬眼看向云献，“公子好算计。”
云献摇摇头，眸光无辜，“云献并不是算计，姜管家救命之恩云献无以为报，只好替姜管家清除些麻烦罢了。”
他看起来那么真挚纯良，若姜善出口诘问，倒显得他不近人情是个坏人了。
姜善起身，道：“我明白了，夜深了，公子歇息吧。”
“等等。”云献叫住他，从衣袖里拿出一串紫檀佛珠手串，“我身无长物，没有能拿得出手的东西。这串佛珠是我自己做的，送给你，聊表心意。”
姜善的目光落在那紫檀佛珠手串上，佛珠打磨的圆润，颗颗大小一致，上头篆刻着佛经，米粒大的字不晓得多费神。若是旁人兴许也就罢了，可是云献的伤是姜善亲眼见着的。人家拖着病体，做这么费神的东西，不管是什么心思，姜善心里都有些过意不去。
他看向云献，云献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似的。他这个表情一点都不老谋深算，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未及冠的年轻人。
他也确实就是一个未及冠的年轻人。
姜善伸出手接过了佛珠，云献立刻就笑了，明艳的不得了。
姜善走出清竹轩，三秋从后面追过来，看着姜善，叫了声师父。
姜善看着他，轻轻叹了一声，道：“不如，我将你调出来吧。”
三秋一愣，他犹豫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三秋想跟在云公子身边。”
姜善目光复杂的看着三秋，三秋诺诺的看向姜善，问道：“师父，你是不是怪我？”
姜善摇摇头，道：“他那样的人，若是想要同谁交好，估计没有人可以拒绝。三秋，你想跟着他便跟着他吧，你只要自己觉得无愧于心，不需要管旁人的看法。”姜善说着，停住了。
三秋问道：“师父，你是不是还有话说？”
姜善犹豫片刻，道：“关于孙管家那件事，你说要提防他对我们下手所以先下手为强，我觉得这个想法有些偏激了&#183;&#183;&#183;&#183;&#183;&#183;是他这么跟你说的吧。”
三秋点点头。
“他&#183;&#183;&#183;&#183;罢了。”姜善道：“这件事是我盘问福康福泰才知道的，他俩不会撒谎，你别怪他们。”
“我怎么会怪他们。”三秋道：“原是我把他们拉进来的。”
姜善点点头，道：“夜深了，你去吧，叫上夜的人看见了不好。”
“是。”三秋对着姜善行了礼，身影渐渐隐进夜色里。

第8章 太孙
过了三伏天，转眼便到七夕，天气不似从前炎热了，府里人玩闹的心也都起了。古习俗，七夕前后，儿童裁诗，女郎呈巧，妇女穿针望月。那些女孩子们，有用荷花戴在头上做双头莲的，也有聚在太阳底下投针验巧的，一同玩闹嬉戏。
七夕这几日，城中尤其热闹，车马不绝，几乎彻夜不休。王府中的女眷不能轻易出府，便在王府里热热闹闹的过节。
挂满了灯笼彩线的乞巧楼早早的扎起来，雕刻成各种模样的花瓜，用油，面，糖，蜜制成的笑靥儿，各色点心装了二三十捧盒。又有甜瓜白桃，水鹅梨，小红杏，时令果子也装了二三十盒。
姜善与王溶早几天就开始安排了，三天的戏酒不停，七夕这天傍晚掌灯时分，在花园设上银屏帷帐，桌椅酒席，夜宴就开始了。
不多时，三位姑娘结伴而来，头上金银珠翠虽不多，却都恰到好处，显得俏丽又活泼。三姑娘端舒，是四公子的胞姐，李侧妃所出。五姑娘端锦，王妃所出，世子和二公子的妹妹。六姑娘端慧，张夫人所出。
她们三个，年岁都小，最大的三姑娘今年才十四，因而这三位姑娘在一起玩，时而吵的厉害，时而好的跟一个人似的。
晚些时候，王妃同侧妃并几位夫人，一道都过来了。因为今日的宴会王爷也会来，故而她们都打扮的十分隆重，个个绿云铺锦，珠翠满头，丁香钮结芙蓉扣，直教人看花了眼。
等她们落座，姜善王溶一齐上前请安，他们退下后，管事娘子上前，接着才是婆子丫鬟在下头磕头。
过了一会儿，王爷同几位公子也都到了。王溶自二公子出来眼睛便不错眼儿的盯着他。姜善撞了撞他，道：“收敛点儿。”
王溶收回目光，眼里都是甜蜜。平心而论，王府的这几个公子里，二公子最为俊俏。世子持重，总是很严肃，四公子今年才十二，还是个孩童模样。唯有二公子，年少风流，俊美非凡，生了一双既多情又薄情的眼。
宴会开始了，姜善王溶这样的管家，虽说不算男人但毕竟有别，便单在下头设了一席，两个人一块坐喝。
“依我说呀，咱们府上三位公子，属二公子心思缜密。你别看他总是一副纨绔样子，有些事情我料不到的，他都想着。”王溶说起来一脸钦慕，“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要有他这个脑子，得少挨多少打。”
姜善端了小酒盅，道：“我看你现在也没什么长进，二公子风流，你都不为自己打算的吗？”
王溶不喜欢听这些话，道：“那又怎么了，他面上看着风流，对我却是真心的。”
“他既对你真心，你何必那么防备着那些丫鬟？”姜善道：“即便不提那些丫鬟，日后二公子娶妻又该如何呢？”
王溶不高兴的给自己倒了杯酒，道：“你总有诸多顾虑，咱们这样的人本就是有今天没明天，我今天高兴便罢，管明天是死是活呢？”
姜善自知多言，倒了杯酒与他赔罪，一来一回，王溶面上重又回转过来。坐了一会儿，二公子朝王溶看了一眼，王溶会意，悄悄的离席。
姜善问道：“做什么去？”
“我不是同你说过，今日是七夕，二公子说好带我出去玩的。”王溶道：“若是有人找我，或是主子问我，你好歹替我圆过去。”
姜善点头，道：“我省的。”
王溶去了，有些管事娘子上来敬酒，姜善喝了几盅，便觉得有些不胜酒力，觑了个空，姜善也从席间离开了。
月朗风清，姜善走了一会儿，在池塘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清风拂面，带来一阵荷花香。宴会的笑闹声有些听不真切了。
姜善抚着胸口，好半晌才缓过来，一错眼，瞧见枝叶掩映着一个人影。
“谁在哪？”姜善出声询问。
那人走出来，身着小厮的服饰，面容普通，很快走到姜善面前。
“你&#183;&#183;&#183;&#183;”姜善仔细端详他，问道：“我怎么没有见过你，你是哪里当值的，在这里做什么？”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抬起了眼，直直的看着姜善。他的眼睛十分的平静，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或许当他脸上做出任何表情的时候，眼睛依旧可以保持平静。
姜善心思不知道飞去了哪儿，那人忽然对他笑了笑。姜善一惊，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绊在石头上，眼见就要往池塘里倒。
那人赶紧拉了姜善一把，免了姜善掉进池塘里的狼狈。
云献握着姜善的手腕，因为久不见天日，姜善的手腕很白，腕骨很硌人。在他手腕内侧，有一枚红痣，小小一点，偏偏鲜艳的不得了，平日里都掩在衣裳里面。
等姜善站稳，云献就把手松开了，他站在月色下，笑起来依旧是风华无双。
“姜管家怎的如此不小心？”
“你&#183;&#183;&#183;&#183;&#183;&#183;”姜善看着面前这人陌生的面孔，只觉得违和。
云献抄着手，道：“同我来。”
说罢，他便转身走了，似乎一点都不担心姜善会不跟着。
姜善犹豫片刻，跟了上去。
绕小路回了清竹轩，云献拿了盆去打水，姜善瞧见了便道：“我来吧。”
云献转头看他，他避开云献的目光，自去打了水，准备了布巾。
云献挽了衣袖，慢慢的把脸上的东西洗掉，很快他俊美无双的脸便重新显露出来。姜善沉默的站在他身侧，与他送水递帕。
“这是易容，”云献拿过巾帕，跟他解释，“慕容浥的拿手绝活。”
姜善一愣，问道：“公子同慕容浥&#183;&#183;&#183;&#183;&#183;&#183;”云献看了他一眼，意有所指道：“我与慕容先生，一见如故。”
姜善便不说话了，云献能让慕容浥为他做事，那是他的本事。
云献收拾好了自己，在廊下置了方桌茶水，邀请姜善坐下。
“说起来，姜管家于我有救命之恩，我与姜管家应该更亲厚才对。”云献看向姜善，眼里笑意温和，如月华流动。
姜善回过神来，道：“公子说笑了。”
“看，你总是这幅样子，恨不得拒人与千里之外。”云献脸上颇为受伤，“我有心想同你相好，却总不知从何下手。”
美人嗔怨，眉目含情，只叫月色见了都要退三步。姜善早先吃的酒晕上了脸儿，他心里感叹，不怕美人美，就怕美人美而太自知。
云献逗弄了他一回，自己笑的开心，眼角眉梢肆意而多情。
姜善欲要起身告辞，云献抓住他的衣袖，撑着头，好整以暇的看着他。
“公子。”姜善出声。
云献依旧不放开，他撑着头，看着姜善，道：“你知不知道我名中的‘献’字是哪个字？”
姜善不明所以，道：“献,宗庙犬,名羹献。意为祭祀宗庙所用之犬。”
话音落下，姜善就知道自己说错了。他说的献，是太孙端献的献，而非男宠云献的献。
“我的名字，是我爷爷亲自取的。”云献道：“我本以为这是他对我担大任祭宗庙的期许&#183;&#183;&#183;&#183;&#183;&#183;”“公子！”姜善急急的叫了他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云献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忽的笑了，“我就知道，姜管家是个难得的聪明人。”
姜善没有说话。
云献笑了，他松开姜善的衣袖，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你与我，我们应当是一样的人，我们心里都藏着秘密，我们都背负着一些东西，我们都有想要去改变去抚平的憾事和伤疤。”
姜善眸光一闪，“你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不管你在想什么，”云献道：“我可以帮你，甚至我可以替你去完成任何你想要完成的事。”
云献笑意和煦，眼中从容不迫，成竹在胸，让人对他的话产生不了一点疑心。
任何我想要完成的事，姜善心里萦绕着这句话，这简直像一个美好的不能再美好的梦。
“姜管家，”云献声音缓慢，“你要好好想，想好了一定要来找我。”
姜善浑浑噩噩的走出清竹轩，路上碰到了一个婆子，婆子道：“姜管家，您在这呢，前头您那两个徒弟正找你呢。”
姜善恍然回神，只觉得脑袋一下子冷了下来，那些个蠢蠢欲动的念头都被他重新压下去。他谢过婆子，沿着小路走去。
云献在骗他，毋庸置疑，只要姜善回过神，肯定会选择离他远远的。他说那些话来混淆姜善的思绪，兴许只是不想姜善问他有关易容的事。又或者，他不想姜善问他易容的这段时间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真是个坏人，姜善生气的想。
姜善刚刚走出清竹轩，慕容浥便从竹林掩映中走了出来，他看着姜善离去的身影，道：“你倒不避讳，什么都告诉他。”
云献吹了吹茶沫，“他早晚会是我的人，告诉他又有什么关系？”
“公子这么自信？”
“我说过，我们是一样的人，”云献笑道：“他一定会同我站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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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血仇
自那日七夕见过云献后，姜善又是好几日没去见他。其间，云献叫三秋来请了一回，姜善也给回绝了。他本不是意念不坚定的人，却总是被云献三言两语撩拨心绪。
正巧这一日王妃带着几位姑娘去寺里上香，姜善没有跟着，在府里料理打点。他方才去针线上瞧了瞧，回来的时候正路过花园的池塘。如今这时节，荷花都败了，荷叶还翠绿着，偶尔有一两株残荷。天气晴朗，荷叶被风吹起，俯倒一片。姜善沿着池塘边走，在一处浅水处摘了一些荷叶，打算回去做点荷叶茶。
他摘了一把荷叶，刚要往回走，抬眼便瞧见那边桥上站着一个白衣人。那人姿态闲适，缎子般的头发仅用一根木簪子挽了起来，看去容色皎然，霁月清风。
姜善一愣，转身便要走。
“姜管家留步。”云献笑道：“莫不是云献貌丑无言，怎的姜管家一见，转身就要走呢？”
姜善只好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王爷吩咐过，不许你出清竹轩。”
“放心好了，我避着人的。”云献看着姜善，目光流转，“再说了，除了你，还有谁会想着我？”
姜善抿了抿唇，云献问道：“前几日我说的话，姜管家想清楚了没有？”
姜善拱手，道：“姜善只是个下人，并不像公子说了一般，也难承公子厚爱。”
云献一点都不意外，他好整以暇的看着姜善，“当真吗？”
姜善没再说话，行了礼便要离开。
“南平郡王。”云献轻轻说了这四个字。
姜善身子一僵，手中的荷叶纷纷落到了地上。
云献走到姜善身旁，拣了个石头坐下来，道：“前几日我出府，就是去了南平郡王的旧邸。不知道你有没有去看过，那地方草木丛生，荒凉的紧。”
姜善转过头，看着云献。
云献敛了敛衣裳，缓缓道：“南平郡王是宗室子弟，祖上曾立下赫赫战功，与当时的陛下结为义兄弟，赐端姓。论辈分，南平郡王要叫当今陛下一声皇兄。后来南平郡王娶了太后的表侄女为妻，两人年纪相仿，家世相当，婚后恩爱非常，是当时的一桩美谈。”
姜善衣袖下的手紧握成拳。
云献忽然叹了一声，“永顺十四年，也就是十七年前，某一天，南平郡王妃入宫看太后。碰巧，遇到了当今陛下。陛下一见郡王妃惊为天人，不顾伦理纲常，强行占为己有。郡王妃不从，刺伤了陛下之后自缢。陛下失了美人又伤了身体，恼羞成怒，随意安了个罪名将南平郡王府满门抄斩。彼时南平郡王的嫡子八岁，嫡女才刚出生三个月。”
姜善抬眼望向云献，他眼中有很多东西，眼尾漫上一抹刺眼的红。
“你怎么知道的？”姜善声音很沉。
“那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云献目光锐利。
姜善没什么好隐瞒的，“我在太后宫里的时候见过你，我认得你的眼睛。”
云献眉心微动，也同他如实说了，“前些时日，同你的徒弟闲聊。他说你在太后宫里待了十年，成王府待了七年，今年刚好二十五岁，同那个可怜的南平郡王嫡子一样年纪。”
“就凭这个？”
“足够了。”云献道：“太后是南平郡王妃的表姨母，暗中救下她的儿子，放在自己身边，合情合理。太后死后，你就到了成王府，在成王府的地位超然。这么一想，大约成王也知道你的身份。”
姜善心里紧了紧，云献心思玲珑，见微知着，他说的基本上都是正确的。
“其实，南平郡王府的事，并不是什么秘密。”云献看着姜善的眼睛，“朝臣，宗室，甚至太后，他们都知道南平郡王的冤屈，但是没有一个人为他说话。”
姜善眼眸颤动，云献接着道：“所有人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冤死，看着百年钟鸣鼎盛之家顷刻之间变成烟云。经年以后，这件事从别人口中说出来，都变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别说了！”姜善痛苦的闭上了眼。
云献抬手拭去姜善脸颊的泪痕，眼里有几分悲悯，“我们未曾作恶，何以沦落至此？姜善，你告诉我，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姜善心乱如麻，几经挣扎，抬手打落云献的手，退开几步。
云献的手悬在半空，片刻之后，他若无其事的收回手，问道：“你不想为你的父母报仇吗？”
姜善没有说话。
云献眼中闪过一丝寒意，不过很快便消失无踪，他勾了勾嘴角，道：“那好吧，这是你的选择，我不勉强你。只是我做不到你那般良善，我不想经年以后，自己苟活于世，父母的冤屈被人遗忘。”
云献直直的看着姜善的眼睛，道：“既为人子，便是削肉剔骨，我也要他们血债血偿！”
姜善浑浑噩噩的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他关上门，只留自己一人在屋里。他愣愣的坐了半晌，起身从柜子里拿出来一个盒子，盒子打开是一串珍珠玛瑙八宝手钏。
姜善将那手钏握在手里，直硌的手心生疼。
夜里姜善做了一个梦，梦见了那座巍峨的皇城。
姜善知道自己在做梦，他像一个旁观者一样看着殿里的一切，那张床榻上躺着一位奄奄一息的老妇人，年轻一些的姜善跪在床边，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那是太后，她放任了陛下对于南平郡王妃的所作所为，也因此，她在她生命的最后十年，被愧疚折磨的奄奄一息。
“姜善。”太后声音嘶哑。
“奴才在。”姜善离的近了些。
太后握住姜善的手，声音断断续续，“你今年&#183;&#183;&#183;今年多大了？”
“十八了。”
“十八了。”太后眼中闪过一丝悲苦，“放到寻常人家，都要娶妻生子了。”
姜善握着太后的手，没有说话。
“哀家&#183;&#183;&#183;&#183;&#183;&#183;对不起你们。”太后看着姜善，“我死之后，你便去&#183;&#183;&#183;去成王府吧。宫外&#183;&#183;&#183;到底比宫里自在，在宫外，日子还&#183;&#183;&#183;&#183;还能有个盼头。”
姜善点点头。
“我在宫外&#183;&#183;&#183;给你留了一处宅子和&#183;&#183;&#183;&#183;和一些金银，往后吃穿一定是不&#183;&#183;&#183;不愁的。”
太后说话已经很费劲了，她将自己手上的珍珠玛瑙手钏褪下来，塞给姜善，“我为你&#183;&#183;&#183;为你取名为善，是希望你日后&#183;&#183;&#183;心存良善，一生平安。”
她忽然激动起来，死死的拽住姜善的手，“当我&#183;&#183;&#183;当我求你，不要去报仇。”
姜善眼睛通红，太后的眼睛沁出泪水，直直望着姜善。良久，姜善点了点头，眼泪在他阖眼的一瞬滑落下来。
太后得偿所愿，浑身的力气倏的卸下了，握着姜善的手直直落了下来。
年轻的姜善在太后床前忍不住呜咽出声，这世上，最后一个记得端汶姜的人也死去了。
姜善从梦中醒来，眼角仍有湿意。
他重新拿出来那八宝手钏，兀自看了很久，直把自己弄得头疼欲裂。姜善将那手钏收起来，拿了一串佛珠，跪在观音像前，默念佛经。
无问净秽，刹利尊姓，及旃陀罗，方行等慈，不择微贱，发意圆成。
“彼时南平郡王的嫡子八岁，嫡女才刚出生三个月。”
一切众生，无量功德，阿难已知如来世尊。诃须菩提。及大迦叶。为阿罗汉。心不均平。钦仰如来。开阐无遮。度诸疑谤。
“我&#183;&#183;&#183;只求你，不要去报仇！”
汝等当知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生死相续，皆由不知常住真心性净明体。
“姜儿！走！快走！”“爹——！”
姜善手中的佛珠越攥越紧。
“既为人子，便是削肉剔骨，我也要他们血债血偿！”
啪的一声，姜善生生拽断了佛珠，珠子纷纷滚落，噼里啪啦的撒了一地。
姜善睁开眼，看着敛目低眉，悲天悯人的观音菩萨，心里再生不出一丝敬畏。
隔日便是中元节，宫里来车请王爷王妃一道去祭祀烧香。姜善寻了个空儿，出了王府。
街上热闹繁华，许多家店铺卖着纸糊的金银衣袍，五彩衣服，也有卖果实点心的,也有卖尊胜目连经的。姜善穿过繁华的街头，一身素白，拐进一条街巷。
朱红的大门蒙尘，门前的石狮子破败不堪，一眼看去，满目萧条。姜善在门前看了一会儿，上前去推开了那扇大门。
房屋大都腐朽了，窗户透着风，门板倒在一边，里面仅存的一些家具乱七八糟的翻倒着。朝廷来人抄走了府里所有的东西，名贵的花木因为没有人照料也都渐渐死去了。杂草丛生之间还有几棵古树，依稀是记忆里的模样。
最早的那位南平郡王是开国功臣，爵位世袭罔替，郡王府也很是气派，一草一木，一檐一屋，比起成王府也不差什么。姜善抬脚踏过门槛，如今的郡王府已经找不出当年的一点气派了。
姜善找了个地方，将自己抄写的百遍佛经缓缓点燃，黄纸满天飘，凄凉萧瑟不可言说。
“故地重游的感觉如何？”
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姜善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怎么出来的？”
云献拢了拢衣服，“我还不至于连王府都出不来。”
姜善没说话，转回头烧着手里的佛经，他跪坐着，素白的衣衫沾了很多草屑。云献站在他身旁，瞥了一眼他手中的佛经，语气半带嘲讽，“佛经抄了百遍，是虔诚啊，还是心虚啊？”
姜善抿了抿嘴唇，道：“与你何干？”
好脾气的姜管家还是头一回这么跟云献说话，云献稀罕的不得了，问道：“生气了？”
姜善别过头不看他，云献蹲下身，伸手捏着姜善的下巴迫他转回头。
姜善皱着眉打掉云献的手，云献问道：“想清楚没有？”
“想清楚什么？”
云献站起来，眼中多了一份睥睨，“天下人负你我，你我自当为自己讨个公道。”
日头挂在天上，阳光洒下来，照在他们身上。他们两个，一个站着，一个跪着，良久之后，姜善摇了摇头，“我生性怯懦，连为家人报仇都能放弃，更做不来杀人放火的事。你找上我没有用，我帮不了你什么。”
闻言，云献不仅没有生气，反倒笑了出来。他说做不来杀人放火的事，不是不愿意做这样的事。他心里已经有报仇的念头，似他这样周全的性子，说不好前前后后，连来日重启门楣的事都想过了。
云献笑道：“姜管家一身干净，云献可不敢叫你身上染尘。你不必做什么，只要同我站在一起，云献就感激不尽了。”
姜善看了他一眼，显然不相信他的鬼话。
云献不在意姜善信不信他，他现在很开心，眼眉都舒展开，显出几分肆意飞扬来。
姜善看着火舌慢慢吞噬黄纸，转头扯了扯云献的衣摆，问道：“你要不要给逝者烧些纸钱？”
云献一愣，面上的快意褪去，眼里瞬间透出很强烈的恨意与戾气。
“不必了，”云献冷冷道：“死的人多，你这点纸钱，不够分的。”
姜善一愣，抬头看向云献，云献站着，在他头上洒下一片阴影。姜善心里不知怎的，忽然觉出些感同身受的悲伤来。
作者有话说：姜善和云献，他们是有一些相似的地方的求海星求评论求收藏

第10章 齐王世子
云献很会控制自己的情绪，等姜善的纸钱烧完，他已经重新恢复了他如玉公子的模样。
姜善站起来，一边拍打身上的尘土，一边道：“该回去了。”
云献漫不经心的点了头。
姜善看了他一眼，道：“你就这么回去？出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出来的时候易容了，”云献道：“来见你之前才洗掉了。”
“为什么洗掉？”姜善道：“你还怕我认不出你吗？”
云献瞥了他一眼，道：“我不好看的时候，你就不听我的话。”
姜善瞪大眼睛，“你这是什么话？”
“不是吗？”云献道：“你喜欢我这张皮相，看着我这张脸，重话都不舍得说一句的。”
姜善一噎，道：“你胡说，我明明对谁都一样的。”
云献停下脚步，忽然凑到姜善面前，姜善瞧见距离自己如此之近的美色，一时之间呼吸都放轻了。
“似我这般相貌，都不能在姜管家这里得一个特别吗？”云献直勾勾的看着姜善。
姜善脸颊漫上一层薄红，手忙脚乱的推开云献，道：“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很快就回来。”
姜善出去买了东西，回来的时候云献正站在花园的湖边。湖连接的是外头的活水，因而这么多年也没有枯竭，里面都是残荷枯叶，偶尔有鱼甩尾。这里头的鱼不是观赏用的锦鲤，都是可以吃的，大多二三斤重，很有野趣。
云献回头，姜善手中拿着一个斗笠，道：“戴这个吧。”
云献无可无不可的点了头。
姜善便走到他身边，给他戴上。云献微微低着头，让姜善梳拢他的发冠。
云献抬了抬眼，姜善的手腕近在眼前，那枚红艳艳的小痣清晰可见。从他衣袖里，一股暗香透出来，极清极淡，仿佛只是云献的错觉。云献轻轻嗅了嗅，伸手握住了姜善的手腕。
姜善一惊，道：“做什么？”
“你身上有一股味道，”云献道：“好像是龙井茶？”
姜善一愣，挣出自己的手腕，淡声道：“阉人身上不洁，故要时时佩戴香粉，免得冲撞了贵人。我不喜欢太重的香粉味，就只用了陈茶熏衣裳。”
云献抿了抿嘴，自知说错了话，他正斟酌要不要说些什么，姜善已经率先转身，“我们走吧。”
云献只得把话咽了回去。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云献一身白衣，帷帽遮住了面容，引得不少人看他。不过比起云献那过于出色的容貌，还是这样吸引的人少一些。
走到一处小摊旁，姜善拿出荷包，叫小贩给他包一斤的糖炒栗子。
云献看了一眼，道：“给你那几个徒弟的？”
姜善点了点头，“他们轻易出不来，整天待在王府里，怪没意思的。”
“他们几个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云献道：“福康爱耍小聪明，三秋性子优柔，福泰&#183;&#183;&#183;&#183;他除了吃，旁的什么都不会。这样三个人，帮不了你什么。”
姜善摇摇头，“我并不要他们帮我什么，他们就像是我的家人，你会对你的家人诸多嫌弃吗？”
“家人？”云献冷笑一声，“血脉之亲尚靠不住，何况你这劳什子的家人。”
齐王燕王陷害，陛下下令处决，太子和云献的悲剧可不都来自这些家人？
姜善想了想，劝道：“虽则如此，成王世子还不是救下了你，成王也没有对你赶尽杀绝。”
想到成王世子这个堂弟，云献不说话了。
姜善剥了一颗栗子给云献，道：“人始终都应该做些没用的事，尤其是你这样长于算计的人。”
两个人正说着，身后忽然传来几声呵斥，两个人回头看，只见一座车架，前后都跟了很多人，好不气派。
姜善和云献被赶到路边，云献瞥了一眼，道：“是齐王世子的车架，端城那个废物的。”
端城坐在撵车里，他有意显摆自己，撵车四周的帷帐都束了起来，路人可以清晰的看见撵车中的齐王世子，锦衣华服，美婢狡童，惹人艳羡。
“还真以为帝位是他们家的囊中之物了。”云献冷笑。
姜善没有说话，云献看他一眼，眸光流转，道：“原本你也可以同他一样，王孙公子，少年风流。”
姜善有些无奈，“你倒也不必时时刻刻的提醒我。”
云献挑了挑眉，心说果然，他看不见我的脸，就不听我的挑拨。
道路被清开，只留齐王世子的车架经过。姜善看了看前头的情形，带着云献进了小路。
云献一边走一边还问道：“你难受了？”
姜善看了云献一眼，摇了摇头。
云献一愣，聪明如他，很快便想明白。
姜善不难受，他怕云献难受。
云献安静下来，一路上没再说什么话。
走到王府后街，有些担着生意担子叫卖的，十几个孩子吵闹闹的在那里玩闹。姜善去了，掏出一把铜板分给这些孩子们，孩子们接过，围着小吃摊子去了。姜善回头看了看云献，两人又走了几步，走到一个小小的角门。
“后街上住着的都是府里的管事，他们绕到南街才能出府，麻烦的紧。有几个王妃身边得脸的，回了王妃在这里另开一道角门。因着来往都是府上人，所以管的并不很严，若非必要，根本无人看管。”姜善推开角门，道：“日后你有需要，可以从这里出入。”
大人物小人物，各有各的门路，这话真不是虚的。
沿着小路一路回了清竹轩，清竹轩里竹影摇曳，云献摘下斗笠，皱着眉扯起自己的衣角。
姜善看去，只见那衣服不知道挂在了哪个边角，破了一道口子。
云献啧了一声，可惜道：“我还挺喜欢这件衣服的。”
姜善有些惊讶，这件衣服不过是平常的素白绢子，穿在他身上虽显的其人如玉，到底不过是一件普通衣裳，同云献从前最喜欢的云锦可比不起。
“你竟为了这样的东西可惜？”
云献笑道：“如今落魄了，可不得精打细算些。”
云献身上从来瞧不出半点落魄的意思，一身普普通通的白衣也能叫他穿的恍若谪仙。他说这话是在调笑。
姜善想了想，道：“你要真喜欢这件衣裳，脱下来给我吧，我想个办法给你补补。”
云献说好，将外袍脱了下来交给姜善。他里面穿的也是白衣服，腰束锦带，长身玉立，格外挺拔。
姜善接过衣服，低下头整理。
云献看着姜善低眉认真的模样，忽然道：“对不起。”
姜善惊讶的抬头，“什么？”
“向你道歉，南平郡王府我说错了话，后来也不该说你那几个徒弟。”云献看着姜善，阳光洒在他的侧脸，半明半昧之间，云献的目光竟有几分温柔。
姜善愣了一下，摇头道：“无妨，我并没放在心上。”
“那就好。”云献道，他看着姜善，似有千般话要说，只是最后还是沉默。
姜善对他笑了笑，道：“我先回去了，你也歇着吧。”
“嗯。”云献看着姜善离开，直到他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斗笠放在石桌上，简简单单，既不精致也不花哨。云献拿起了那个斗笠，想了想，收进了屋里。
天色渐晚，福康敲了敲姜善的房门，笑嘻嘻的走进来。
姜善正在榻上坐着，手里拿着一件衣裳，正往上头绣着什么。
福康问道：“师父，您做什么呢？”
“一件衣裳破了，我修补修补。”
福康有些惊奇，他知道自己师父是会做针线的，以前在宫里，有个什么事都得自己来。冬天天冷，姜善就在他们几个的膝盖里头缝上边角的布头棉花。只是到了成王府之后，这样的活就少做了。
姜善做完最后一点，收起衣服，问道：“什么事？”
福康这才想起来自己的来意，道：“我听几个小幺儿说，近来夏公公在打听西院的事，这事师父您知道吗？”
这事姜善还真不知道，不过他大抵猜得出来，左不过是云献的事。莫不是他这几回动静太大，叫成王察觉了不成？
姜善心里盘算着，对福康道：“你叫西院伺候的人注意点，咱们这里平静的很，什么事儿都没有。”
福康心里有数，像姜善这样的管事，对自己地方的风吹草动知道的一清二楚。反过来说，要想不叫外人发现这里头的乾坤，也是轻而易举。夏公公再受成王器重，到底不是后边的人，比不得姜善经营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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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风动
过了几日，姜善去找云献，手里拿着的是他修补好的衣服。
清竹轩静悄悄的，姜善走进正屋，里头没有人。姜善没好意思往里屋去，只好出来。
刚走出来就看见三秋从后头过来，看见姜善，三秋很惊讶，“师父？”
“你方才去哪了？”姜善问道：“屋里都没有人守着。”
“一直都在屋里，才刚去了后面。”三秋道。
姜善点了点头，问道：“公子呢？”
“公子&#183;&#183;&#183;&#183;今日出去了。”三秋觑着姜善，道：“公子同我说，说师父也会同我们一起。”
三秋并不知道云献要做什么，他只是很高兴，姜善不和云献站在对立面，自己也不必左右为难。
姜善抿了抿嘴，显然还没有适应自己已经成了云献的人。他没有多说什么，招手叫三秋近前来，细细问了他近来如何，同云献做了什么，可有受人欺负？
三秋一一答了，末了不好意思道：“公子再教我读书识字呢。”
姜善眉头微挑，笑道：“读书使人明理，这是好事情。”
三秋受了鼓励，眼中愈发明亮。
既然云献不在，姜善也没有久留，将那件外袍交给三秋，便穿过竹林出来了。
他才走没几步，迎面就碰上一个穿灰衣的小厮，那人一看姜善，眉头微微一挑。
姜善打量云献的新面孔，眼里透着一些好奇。他见过云献易容的模样，但那个时候姜善很防备他，故而不敢在这上头分心。如今没有旁的事了，他也不必压着自己的好奇心了。
“你来&#183;&#183;&#183;&#183;找我？”云献笑着，声音里仿佛有一把小勾子。
“我&#183;&#183;&#183;&#183;”姜善有一瞬的不自在，“我来给你送衣服。”
云献瞧着他笑，“若不是我现在不好看，我定请你喝茶。”
姜善有些恼了，“我说了我没在意这个！”
云献才不信，只看着他笑。
姜善面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粉，转头便走。云献追着他过来，转过一丛紫薇，忽然瞧见几个人往这里来。
姜善和云献对视一眼，那几个人走近，已是躲避不及。
细看去，原来是三姑娘和五姑娘结伴而来。三姑娘身着藕荷色的长裙，头上挽了一支合浦南珠的发钗，她手中拿了一把檀木团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五姑娘身着鹅黄的褙子，手中拿了一把绣荷叶的团扇。她见了姜善，便拿团扇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云献低着头站在姜善身后，姜善对着二位姑娘行了礼，笑问：“天儿还热着呢，两位姑娘来这里做什么？”
三姑娘和五姑娘对视一眼，三姑娘笑道：“不瞒姜管家，听闻西院里有个清竹轩，清竹轩里住着个人。”
“就是因为他，爹爹才让大哥哥离开京城的。”五姑娘接话，“我非要看看他是何等人物！”
三姑娘也点了点头，看起来也是这个意思。
三姑娘和五姑娘是云献的堂妹，她们不可能没见过云献。
姜善想了想，道：“王爷下了令，不许人往这边来的。”
三姑娘道：“我们就是好奇，瞧上两眼罢了，姜管家不说，谁知道我们来了？”
姜善笑道：“姑娘可别为难奴才了，叫王爷知道了，把奴才打死也不足的。”
三姑娘和五姑娘对视一眼，五姑娘且娇且嗔，“姜管家，你便让我们去看看吧，整日待在府里，一点乐子也没有。”
五姑娘生的娇憨可爱，她一撒娇便是王妃也不舍得说什么。可惜姜善不是王妃，他对着五姑娘和颜悦色道：“找乐子也不是来这里的呀，里头那人什么身份，姑娘是什么身份，平白辱没了二位姑娘不是？”
顿了顿，姜善又道：“说起来，立秋快到了，王妃吩咐叫给姑娘们裁制新衣，恰好世子前不久送回一些蜀锦，姑娘不若去挑挑？”
女孩子爱俏，又听说是世子送回来的，当即就被转移了注意力。
姜善又叫过两位姑娘身边的丫鬟说了几句，那几个丫鬟便哄着两位姑娘离开了。
看着她们离开了，姜善轻轻呼出一口气。
“看不出来，你还挺会哄孩子呢。”云献笑意盈盈的看着姜善。
姜善看了云献一眼，“若不是你，我何苦费这些心思。”他说着，又想起什么，道：“王爷身边的夏怀已经注意到这边了，前几日还打听呢。你是不是动静太大了？”
云献敛了笑意，道：“我知道了，会注意的。”
姜善也只提醒一句，并没多说什么。
云献看着姜善，“来喝杯茶吧，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于情于理也得谢谢你。”
“不必了，”姜善道：“小事罢了。”
云献看着姜善，眉梢慢慢低下来，嘴角的笑意也消失了，“莫不是你心里真是这么想的，同我相交，辱没了你。”
姜善猝不及防听见这句话，连忙道：“当然不是，那是哄她们的，我心里没有这样想。”
云献依旧这么看着他，眼中很受伤的模样。姜善有些无措，轻声道：“我真没有那般想法，你从前身份尊贵，便是没了那层身边，你依旧是人中龙凤。凤毛麟角的人物，那里就辱没了我呢。”
顿了顿，姜善试探道：“不是要请我喝茶吗，这便去吧。”
云献点点头，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笑。
到了清竹轩，云献吩咐三秋泡茶，自己进屋去洗掉易容。他方换洗完毕，打开衣柜，一眼就看见一件熟悉的衣裳整整齐齐的摆放在那里。
云献将衣服抖落开，只见原先刮破的口子被补好，并用丝线绣成了竹叶的模样。衣领袖口都重新锁了边，绣上了云纹。衣摆上，绣了一杆挺拔的竹，竹叶四散在一边，看起来像是水墨丹青，充满着诗情画意。
云献手指拂过细密的针脚，抬头看向窗外的人，目光幽深。
姜善等在外面，仔细思量，如何不知道云献又诓了他。他心里有些气，却又想着他说破了云献这一次，云献还有别的招数使他就范。姜善可不保证自己一定不会上当受骗，到时候还不是徒增笑料。他这般想着，泄了气，觉得自己无论如何斗不过云献。
云献出来，又变成了那副风华绝代的样子。两人依旧在廊下坐着，云献看了一眼忙碌的三秋，道：“如何，我可不曾亏待你的徒弟。”
“我知道。”姜善道：“听三秋说，你在教他读书？”
“闲着无聊，看他天分尚可，便想着教一教。”云献道：“他原本有些底子，是你教的？”
姜善点头，他是识字的。从前在宫里，太后并不禁止他读书，还为他找过宫中会诗书的太监教他。
两个人各自端着清茶，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姜善对于云献已经没什么秘密了，也无所谓他套不套话，这么闲聊着，姜善竟还觉出些闲适。
这样的闲适只存在姜善久远的记忆里，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母亲坐在屋里描花，同父亲隔着窗户说话，等到他跑过来，父亲就拉着他的手一块进屋，母亲会给他一块点心，屋里的一盆藤萝郁郁青青。
姜善轻轻的叹了一声。
“怎么了？”云献问道：“你不开心？”
姜善没说话，只是看了云献一眼，那眼中，有云献很熟悉的一样东西。
云献沉默片刻，“我会成功的，你相信我，我会替所有无辜的人讨回公道。”
姜善努力收敛着情绪，冲着云献笑了笑。
那边福康找过来，说前头有事寻姜善。
姜善说好，起身同云献告辞。
云献送他到石子路的尽头，竹阴摇曳。将将要走时，云献忽然伸手勾住了姜善的衣袖，姜善回头看他，“怎么了？”
“我瞧见那件衣裳了，做的很漂亮。”云献轻轻的笑，眼中似有流光浮动，他道：“你再给我做一身可好？”
姜善瞥了他一眼，道：“我又不是你的下人，单给你做衣裳的不成？”
云献便笑，直笑的姜善面上发烫，他看着姜善，眼波流转，“我不叫你白做，有东西谢你呢。”
“我不图你的东西。”
“我知道，”云献笑道：“我想送你东西还不成吗？”
姜善看他，“那你还叫我做衣裳？”
“你愿意为我做身衣裳，当然再好不过。”云献看向姜善，笑的好不正经。
姜善心里泛起一阵酥麻，小声的骂了他一句，“轻浮！”
说罢，也不理云献，匆匆转过竹林，很快就没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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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中秋
虽说云献想方设法笼络住了姜善，却没说叫姜善为他做什么。早先提了个做衣裳的不伦不类的话，估计谁也没放心上。他们两个没有明确的从属之分，倒像是朋友，偶尔坐在一起说说话。
云献出身尊贵，又博闻强识，他的见闻远不是姜善可比的。君子六艺，经史子集自不必说，甚至上至天文地理，下至饮食起居，云献都能说上两句。
他学识如此渊博，气度又如此不凡，是姜善特别想要成为的那一种人。大约人都有一种慕强的心思在，姜善看着他，很难不生出亲近之意。
这一日正好是中秋，王府开夜宴，本想好好热闹一通，却不曾想忽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扰了赏月的兴，于是各自坐了一坐便散了，只叫这些个伺候的人得了个清闲。
姜善回了自己的小院子，想了想，去厨下准备了些吃食，用攒心锦盒装了，撑着伞往清竹轩走去。
刚走到一丛紫薇旁，抬眼一看，云献正撑着伞往这里走。两人一见面都停下了，云献笑说：“我才想找个人说说话，你便来了。如此，我俩也算心有灵犀了。”
姜善抿着嘴笑了，“好歹是中秋，天公不作美也就罢了，再一人独处未免太凄凉了些。”
云献笑说是，走上前接过姜善手中的食盒。姜善将他手中的伞收了起来，将自己的伞移一半给他，雨滴打在伞面上，声音窸窣。
到了清竹轩，里头静悄悄的，只在正屋门前挂了两盏灯。
“我打发三秋同你那两个徒弟一块玩去了。”云献解释了一句。
姜善点头应了，将伞合上放在门边。
雨势不大，云献将小几搬了出来，放在廊下。不必他说话，姜善便自发的将食盒里的东西一一端了出来。云献拿来两盏羊角明灯放在几上，两人分坐两边。
看去，桌上摆了十几样细巧果菜，有四碟新鲜果品，四碟时令小菜，几样下饭菜，都用细磁碗盏盛着，那一道炖的软烂香浓的火腿炖肘子还在冒着热气。姜善执起酒壶，在两个小巧的素鹭鸶莲杯里倒上淡黄色的酒液。
云献端起酒杯敬姜善，姜善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下肚，驱散了雨夜的寒气。姜善此时拿了茶饭，就着吃了几口。云献倒是没怎么动筷子，只喝酒了来着。
“这个时候才用晚饭？”云献问道。
“才理了中秋夜宴的事，哪有空用晚饭。”
做下人的可不都是这样，从前在宫里，也是主子吃完了奴才才能吃，长此以往，肠胃都落下病根来。姜善虽年轻，胃里却也有些毛病。
“怪不得，”云献看姜善吃饭慢吞吞的，不由得道：“你吃饭怎的这么慢？饭菜都凉了也不见你吃了多少。”
“我胃里不好，吃急了难受。”
云献一怔，不说话了。
姜善将一碟金华酥饼推到云献面前，“尝尝这个吧，府上正好有位厨娘是浙地的人，我特意叫她做来的。”
金华酥饼形似蟹壳，面带芝麻，两面金黄，更兼干菜咸肉之独特风味，陈香咸鲜，叫人垂涎不已。
“你知道我喜欢吃这个？”云献问道。
“满京城里谁不知道？”姜善笑道：“皇太孙穿衣只要云锦，喝茶只喝谷雨时候的茶，点心呢，也只偏爱这一道金华酥饼。”
时下人吃点心偏爱软糯香甜，独独云献喜欢咸口的金华酥饼。陛下还曾特地为他去浙地寻善做酥饼的大厨，这是云献独一份的殊荣。
想到这里，云献面色淡了些。姜善敏锐的感觉到了，便道：“人做的事，与东西何干？你心思玲珑，不该想不通这个。”
云献没说话，姜善想了想，道：“你可知我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
云献撩起眼皮子看了他一眼，终于来了点兴致，“什么时候？”
“得有七八年了，”姜善道：“那会儿我还在太后宫里呢。有一回，你同齐王世子几个来给太后请安，在偏殿里，不知怎么的就吵了起来。我在旁边听着，你那会儿才多大，一张嘴，又快又毒。齐王世子被你骂哭，跑出去找大人，你就把齐王世子的那一份酥饼拿来吃了。”
姜善说着，便笑了出来。那时候云献估计也就十多岁的样子，眉眼精致的不得了，同齐王世子说话的时候，气势把他压的死死的，那份贵气甚至不输太子齐王这些大人，让姜善一记就是许多年。
云献显然不记得这一遭，但听姜善说起，他一点也不害臊，仿佛自己抢旁人吃食的这件事还挺值得得意的。
云献撑着头，一只手把玩着酒杯，饶有兴致的看着他，“如此，你那时候就记住我了？”
姜善一顿，“你那时候才多大，我记你做什么？”
云献笑了，“照你这么说，我若再大些，你便要将我记在心里了？”
姜善又想骂云献轻浮，但是想了想，没说出口，低下头，拿了切好的西瓜吃。
云献便笑，伸手捻了一块金华酥饼。雨渐渐的小了，滴在竹梢上的声音都轻了些。姜善瞧着天色，道：“等雨停了，兴许月亮还会出来呢。”
“我倒是不希望雨停，”云献闲闲道：“最好下大些，都别有赏月的兴才好。”
姜善疑惑的望向云献，云献给自己倒了杯酒，道：“旁人团圆，我孤苦伶仃。倒不如大家都不要赏月，还显得我不那么孤苦可怜，体面些。”
姜善抿了抿嘴唇，道：“话也不是这么说，日子是自己的，又不是过给别人的，有什么好比较的呢？况且你这想法，也太&#183;&#183;&#183;&#183;&#183;&#183;”姜善没有找到合适的词汇，云献笑着点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嫌我想法偏激。先前孙管家那事，你不就借着三秋的口跟我说了嘛。”
“我也不是对你不满意的意思，”姜善斟酌道：“当年我家出事的时候，我也很痛苦。我不知道该如何活下去，我甚至想过能不能拼了一条命拉着仇人一道去死。”
“我同你不一样，”云献打断他，“那时候你年幼，自保尚且不足。如今我要复仇，必要使个万全的法子。”
“没有什么不一样，”姜善道：“你如今满心满眼还不都是报仇？你同我当年一样，在倾尽所有的一切去报仇！你有没有想过，等到你报了仇之后，你又该如何自处呢？”
“为时尚早呢。”云献笑道：“你对我也太有自信了。”
“我不是在同你玩笑。”姜善面色认真，他见过云献如同孤狼一般的眼神，也见过云献眼中深刻的恨意。他知道，云献并不是表现出来的那样。
“仇恨本来就是痛苦的，一个人心里有太多的痛苦是会出事的。”
云献面色淡下来，“你想劝我停下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姜善叹了一口气，“我想说的是，即使你背负着仇恨，也可以去享受一些美好的东西。你不能因为怨恨一些人连带着怨恨所有的一切，我希望你无论如何都保留爱别人和爱自己的能力。”
云献收敛了漫不经心的神色，抬眼看向姜善。姜善眼眸中满是认真，还有几分藏也藏不住的关心。
如果这个世上真的有感同身受这一说，姜善无疑是最能与云献感同身受的那个人。他如今这么诚恳的劝云献，大抵是因为他经历过这种幻灭吧。云献想，南平郡王府出事的时候，姜善才八岁，一个八岁的孩子承受得了如此的剧变吗？他活下来后的日日夜夜都是如何度过的，他也有被仇恨折磨到疯魔的时候吗？
“你在听我说话吗？”姜善皱眉。
“听着呢。”云献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姜善眉头舒展开，道：“那就好。”
似乎这桩事已经在他心里压了很久，眼下一解决，他心里的担忧消失不见，面上也带出几分轻松来。
用过茶饭，姜善将碗碟收拾了，取了些茶叶泡茶。
他煮水泡茶，云献也没闲着，他拿出一个小银盒，盒子打开，里头是研的极细的香粉。云献用小银勺子一点点往香炉里加。很快，袅袅的烟气便溢了出来。
云献平常用的香都是平常东西，但这次的香明显不是。姜善闻着，只觉香味丰富，次地铺展开，如同一场盛宴，叫人回味无穷。
“这是什么香？”姜善问道。
“是唐时的一种宫香，”云献手边的动作慢条斯理，“用沉水香二两，蜜水浸之，慢煮一日，檀香二两，清茶浸一宿，另有龙脑，麝香，甲香，马牙硝。研成细末，放在盒子里，用的时候燃一些。也可以和成蜜丸，放进随身的熏球中。”
云献看向姜善，问道：“好闻吗？”
姜善点点头，云献便笑，“这是我特地做来送你的，用的是古法，整个京城找不出一样的。”
姜善惊奇的看向云献，不说旁的，但这独一无二四个字，便足够珍贵了。
云献将香盒推给姜善，“这是这个时节的香，回头等到了冬天，另有旁的香给你。一年四季不同，四时之香也不同。”
姜善不赞同道：“太费心力了，我承你的心意，四时之香就免了吧。”
云献撑着头笑，“我从前金尊玉贵的过了十几年，如今来看都是虚度光阴。只有这调香一道，因着你喜欢，倒还不算枉费。”
作者有话说：云献：平平无奇送礼小天才

第13章 雨夜
接连下了几场雨，每每早起，满地都是枯黄的落叶。秋意渐浓了。
云献这几日都不在府中，他在外头忙什么事，走之前还特地同姜善说了一声。姜善本没有立场管他去哪里做什么事，但是他同姜善说了，姜善心里便很欢喜。
入夜又下起了雨，风声一阵阵，树叶哗啦啦的响。
姜善正坐在房中弄针线，忽然听见外头声响，他将手中的东西放下，走出去看。
只见潇潇雨夜里，几个人簇拥着王溶，打着好几盏灯笼往这里来，一边走一边说说笑笑的，好不热闹。
姜善袖着手站在廊下，笑问：“这是从哪儿坐席回来的？一个个的酒气熏天。”
那几个小厮忙赔笑道：“哪里是坐席，只不过吃了几盅酒，去去寒气。”
王溶一点不客气，撑着伞提着衣裳往廊上来，边走还边笑，“姜管家嫌你们呢，还不快退出去，扰了人家干净地方。”
“属你嘴巴毒，”姜善骂道：“哪天不撕烂你这张嘴。”
姜善方说要叫那几个小厮过来吃茶，王溶拦道：“他们几个酒还没吃够呢，那里稀罕你的茶，快叫他们滚吧。”
几个小厮边赔笑边去了。
姜善领着王溶进屋，问道：“你这是从哪里来？”
“二公子今日不在府里，我晚上得闲，同几个上夜的吃酒赌牌来着，身上那点钱全让他们给我弄了去。”王溶边说边骂了两句，又道：“刚想起你来，便过来同你说说话。”
“想一出是一出。”姜善给他倒了杯茶，茶杯中放了些糖渍桂花。
王溶歪在榻上，接过茶抿了两口。
姜善坐在另一边，劝道：“你也该收敛些，似今天这样，同上夜的人吃酒赌牌，传到王妃耳朵里，有你苦头吃。”
“孙有才都没了，谁还能巴巴的揪咱们的不是？你就是太谨慎了，一言一行半点不错的，我瞧着都累得慌。”王溶吃了茶，摆弄姜善放在小几上的东西，忽然翻出来一条腰带，叫道：“好精致的东西！”
他坐直身子，拿起那腰带对着灯仔细看，只见四指宽的腰带，中间嵌了一块通透的翠玉，两片对称着绣了脚踏祥云的麒麟，麒麟昂扬狰狞，祥云若隐若现，真真是好手艺。
姜善瞧见了，忙从他手中夺回来，塞在条褥下头。
王溶凑了过来，问道：“你这是给谁做的？”
姜善看他一眼，道：“我给我自己做不成吗？”
“别诳我，你的衣裳多素净，配上这么一条腰带，也不怕闪了你的腰。”王溶道：“老实说，给谁的？”
姜善不答。
王溶胡乱猜测起来，上至王爷世子，下至小厮仆从，末了他一惊，道：“别是给二公子的吧！”
姜善面色无奈，拿了个柿饼堵住王溶的嘴，“越说越不像话了！”
王溶就势咬了一口通红的柿饼，还不忘逼问姜善，“到底是给谁的？”
姜善随便扯了个谎，“前几日出门遇上点事，有人帮了我的忙，我便送他样东西当谢礼。”
谢礼送什么不行，偏送亲手做的东西么？王溶心里盘算，眼里兴致勃勃，“帮你那人是个男子吧，长相如何，多大年岁，家住在哪里，是干什么的&#183;&#183;&#183;&#183;&#183;&#183;”“官家查户籍都不比你细致吧！”
“哟，”王溶揶揄道：“多问几句你就恼了，看来是心里有鬼！”
姜善只是道：“吃东西都堵不上你的嘴。”
王溶三两口吃完了柿饼，手指头上粘了甜丝丝的糖霜。他下了榻去洗手，一边洗还一边道：“我哪里是多嘴，分明是担心你。外头的人不比咱们府里，心眼又多又坏，你又不肯把人往坏处想，我是怕你受骗来着。”
姜善心说王溶说的不错，云献可不就是心眼又多又坏。他抿了抿嘴，压住嘴角的笑意，道：“你只顾你的二公子去吧，我这里用不着你操心。”
王溶便叫起来，“果然有问题不是，都不反驳我！”
姜善气得拿碟子里的杏仁砸他。
两个闹了一阵，姜善也不藏着了，拿出那条腰带，依旧做针线。王溶歪着看他，忽然道：“你替我做个荷包吧。”
姜善看他一眼，王溶道：“替我做个荷包给二公子，我手笨，不会做这些。”
姜善便道：“这可是没道理的事了，我做了荷包给二公子，像什么样子？”
“那这样，你只当是送我的不就好了？”王溶道：“你送了我，东西我便可以自己处置了，碍不到你。”
姜善依旧不同意，绣活这东西，可大可小，若姜善是个女子，便是私通都可以说得。
王溶想了想，道：“真不给我做？我原本还想着有桩好事说给你的。”
“你能有什么好事？”
王溶便道：“二公子外头有间铺子，专管南北货物，前不久才从长白山那边运来好些人参。他这人参与旁的不同，不是上了年头的，故而性温平，补起身子细水流长。切上几片，或是炖鸡汤，或是泡茶，或是嚼服都是好的。我才吃了几天，便觉得身上松快多了。”
姜善奇道：“你年纪轻轻的，怎么想起补身子了。”
“那还不是&#183;&#183;&#183;&#183;&#183;”王溶说到一半住了口，看了姜善一眼。姜善想了想，反应过来，王溶见他明白了，也不藏着掖着了，道：“他到底比我年轻呢，又是个惯会调弄人的。我白日四处做事，晚上还要伺候他，可不得多补补。”
姜善没说话，王溶便道：“你不如也来些，我瞧着你整日在各个主子跟前，不比我好多少。”
姜善沉吟片刻，他倒不觉得如何，只是想起了云献。云献早先受了那么重的伤，后来也没有好好将养。况且他一天到晚筹谋计算，费心又费神，该给他补补才是。
王溶见他意动，忙道：“还有上好的阿胶，黄芪，燕窝，都是补气益血的好东西呢。”
姜善便道：“那好，你一样给我拿一些。若好，我再找你要。”说着他去打开了匣子，拿出来四锭细丝雪花银，放到王溶面前。
王溶将银子收起来，道：“我的荷包？”
“你只说要个什么样的吧。”
王溶道：“我不比你读书识字有才学，你说绣个什么样的，我听你的。”
姜善想了想，道：“你名字里的溶出自《楚辞》，体溶溶而东回，意为水势盛大的样子。不如，我绣一江川水，配上些芦苇花，又别致又有意趣。”
王溶喜道：“就按你说的办。”
两个人又说了一些家常俗务，忽然听见有人敲门，姜善王溶都有些疑惑。姜善下了榻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男人，身姿修长，面容陌生。
姜善瞪大了眼，云献刚要对他笑，就听见里间有人喊道：“外头是谁呀，这么晚还来扰你。”
云献的笑意瞬间便收敛了，问道：“里头是谁？”
王溶没听见姜善的回答，也起身过来看。他走到门边，上下打量着云献，问道：“这是谁呀。”
他打量云献的功夫，云献也在打量他，目光扫过他全身，在王溶那张艳丽的脸上打了个转。
王溶还在等着姜善的回答，云献又不说话。姜善只好道：“是我远方的一个亲戚，才到咱们府上当差。”
云献似笑非笑的看着姜善。王溶道：“你哪里来的远方亲戚，我怎么不知道？”
云献看了眼王溶，道：“姜管家的远方亲戚，王管家怎么会知道？”
王溶当这人在说他多管闲事，立刻不乐意了，“我跟你们姜管家认识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现在倒来嫌我了。”
云献挑了挑眉，欲要开口说话。姜善知道云献说话毒，王溶又是个脾气大的，两人真要吵起来，必得闹得天翻地覆。
他连忙将云献拉进屋，转过身看王溶，道：“天不早了，你明儿早起还当差呢，我就不留你了。路上有积水，仔细别摔着。”
说着把纸伞灯笼塞到他手里，忙忙的推着他出去。
王溶回过神，只见门都已经合上了。
“好嘛，这就把我赶出来了。”他还一头雾水，显然没想到姜善会把他推出来。
看着合上的门，王溶跺了跺脚，气哼哼的去了，一边走还一边骂，“狗屁的远房亲戚，你瞧见他，比瞧见相好的还亲热呢！”
作者有话说：姜善：许你秀不许我秀？

第14章 喝茶
云献进了屋，还留神听着屋外王溶的动静。姜善趁他不注意将腰带收起来，捧出一碗热茶，问道：“你这是刚从外头回来？”
云献点点头，问他要水洗脸。
他不大喜欢带着易容同姜善说话，这姜善是知道的。正好炉上还坐着热水，姜善便打了一盆热水，叫云献洗了脸。
他站在云献身边给他递布巾，问道：“这么晚了还回来，是有什么着急的事？可用了饭没有？”
云献接过布巾擦了脸，道：“没呢，刚回府就往你这里来了。”
如今夜深，再叫厨下做饭未免太大张旗鼓。姜善想了想，从柜子里抓了两把炒米，用滚烫的热水冲了，洒上芝麻，杏仁，花生碎，又撒上一层糖渍桂花，最后舀上蜂蜜，甜津津，香糯糯，热气腾腾。
姜善将吃食放在云献面前，道：“你权且吃两口，暖暖身子吧。”
炒米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像王溶便很看不上这种吃食，因着福泰喜欢，姜善屋里才备着一些。这样的东西，云献是没有吃过的，他拿起勺子尝了一口，满口都是米香。
姜善在另一边坐下，问道：“可能入口？”
“很好吃，”云献道：“比我从前吃的那些都好。”
姜善便笑，“不过是饿了，吃什么都觉得香，似你从前那般吃食，我想要还不能呢。”
云献看他一眼，“这有什么不能的，你想要什么我给不得？”
姜善一怔，云献继续道：“如今这个季节，吃蟹是极好的，回头我送一篓与你吃。”
姜善笑了笑，“我随口一说，你不必放在心上。”
“你与我还有什么好客气的。”说着，云献轻轻笑了笑，说不尽的风情万种。
姜善脸一红，忙避开了他的目光。云献心里那股气总算顺了些，状若不经意道：“方才那人是谁，这么晚了还同你在一处。”
“那是王溶，”姜善道：“你不是叫出了他的名字吗？”
“我从未见过他，也是瞎猜出来的。”云献顿了顿，“从前听三秋说过，王管家容色艳丽，是世间少有的好颜色。”
姜善不疑有他，顺着道：“他确实生的好。”
云献眼里的笑瞬间就没有了，他可以说王溶长得好看，但要是姜善也顺着夸奖了，他心里就不高兴。
姜善还没觉出什么不对，正对着灯剥着核桃仁上的细皮。云献看了他一眼，道：“他生的那般惹眼，想来不少人喜欢。”
姜善抬眼看他，“&#183;&#183;&#183;&#183;什么意思？”
云献磨了磨牙，“外头这样大的雨，还有人嘱咐他仔细跌了跤。我就没这种好运道，磕了碰了也没人在乎的。”说着，云献拢了拢衣裳。
姜善这才看见，云献衣摆湿了好大一片，还溅上了不少泥点子。他大惊，忙问道：“是在哪里跌了？”
云献矜持的点了点，其实不是，只是雨太大打湿了下边的衣裳。
“跌的重不重？现在还疼不疼？”姜善站起来，想看看云献的伤口又觉得不大合适。
“我还是找个大夫来吧。”姜善道。
云献对于姜善这副着急的模样很是受用，道：“这么深的夜，你去哪里找大夫？还是明天白天再说吧。”
“我去找王溶，叫他开了角门请一个就是了。”说着，姜善就要开门出去。
云献嘴角笑意一僵，道：“不必了。”
姜善回头，疑惑的望着他。
云献只好道：“跌的不重，也就略微碰了一下，不碍事的。”
姜善疑惑的看着云献这副前后不一的模样，慢慢的回过味来，“你不是在骗我吧。”
云献一窒，本就是随口说出的谎言，一戳就破，实在不好圆回来。
姜善气红了脸，一甩袖子进了里间。
云献见状，只好亲自斟了一碗茶捧到姜善面前。姜善转过脸去不理他，云献道：“我并非故意骗你的。”
姜善语带怨念，“难不成是有人刀架在你脖子上，非逼着你骗我的？”
云献想了想，越发屈身俯就，“是我一时糊涂了，你不知道，我一见到你二人站在一起，心里便只剩难受，什么都想不得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姜善不解的看着他。
云献道：“那王溶生的好看，你与他又是早就相识，我心里总在琢磨，会不会你喜欢他就不喜欢我了。”
灯下边儿，姜善的脸又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云献见状，立即变了一副模样，眉头轻轻一敛，眼里便带了三分似有若无的委屈，“我这几日办成了一样大事，一回来便向同你说。你是我唯一一个可以分享喜怒哀乐的人，我却不是你唯一的那个。甚至为了王溶，你还要寻我的不是。”
姜善生气的是云献骗他，与王溶无干，云献这是在偷换概念。
可姜善已经想不了这么多了，这样一个美如冠玉的神仙公子在你面前伏小做低，委委屈屈，凭谁也没有这样的狠心。
姜善默了默，道：“茶碗烫，你别端着了，给我吧。”
云献嘴角轻轻勾起，顺从的让姜善接过茶碗。
姜善将茶碗放到外间，云献跟着他走到外间。姜善后知后觉的有些不好意思，抿了抿嘴，道：“你方说做成了一件大事，是什么事？”
云献看得出来姜善不欲提前事，便跟着回答，“是一件有关钱帛的事。”
姜善很快想明白，云献要筹谋的是大事，金银财帛是不能缺少的东西。
“自我父亲去后，江南织造的事情便交给了齐王，如今是端城在管着。上回咱们看见他，他车架上那些东西，十件有九件都是江南来的。圣上叫他管着私库反叫他管进了自家口袋，你说好笑不好笑？”
姜善听得认真。
“端城是个废物，惯会享乐的，江南那边，谁送他银子，他就要谁的东西，好坏不论。于是人人都知道，上供的东西如何不重要，讨得了齐王世子的好才是要紧。”云献道：“江南那边有不少商家都不满端城的做法，无奈人家打着天家的名义。前几日，有些商户联名上京来，其中一位正好是慕容浥的老主顾，他便将这些事情说给我了。”
云献看了姜善一眼，笑道：“谁叫我心善呢，看不得他们将生意赔个干净，就把他们的货物盘下来了。这些东西，比贡品好了不知多少，寻常富户也都可以买来使，只要运营得当，到时候说不准就要大赚一笔。你说我的眼光是不是很好啊。”
姜善默了默，贡品不是寻常人家可以用的，就是成王府也得等上边赐下。云献的东西就没有这种限制。若这些东西真的卖得好，京城富户估计供不应求。长远点看，他日命妇进宫朝拜，一个个穿着使用比宫里贵人们的还好，是打了谁的脸呢？再仔细运作一番，说不准齐王和齐王世子要倒大霉。
“你很厉害，”姜善道：“王溶那里比得了你呢？莫说王溶，天下间也找不出第二个能越得过你的。”
云献忽的笑了，眼中温柔缱绻，“我厉不厉害又如何，端看你喜不喜欢。你若喜欢我，天下人都在我脚下。你若喜欢旁人，那人无论如何都是胜过我的。”
姜善默了半晌，道：“自然没人比得过你。”
云献一怔，嘴角忽然扯出一抹掩都掩不去的笑意，好似刹那之间眼中便铺满了月华。
外头雨大，云献假意说要回去，姜善出言留他，云献又装模作样的推脱了两句，顺势留了下来。他倒是相与姜善同塌而眠，可以姜善今日格外不禁逗，耳尖上的红就没退下去过，无奈，云献只好不逗他了。
姜善去里间铺床，隔着屏风，云献随意擦了擦身子，穿着里衣出来的时候，姜善已经放下帐子去外头了。
他刚在床边坐下，便看见床头放着一整套衣裳，云献抖落开，只见是雪青色的一件直缀长袍，竹叶纹的暗花若隐若现，领口用石青的绸缎锁了边，绣了兰花，精致又不显女气。那条被王溶翻出来的腰带放在一边，同一条玉色绦环放在一起。因是秋天，用的是绒缎，轻软又不失流光。
云献一边摸着衣裳，一边向外看，隔着帐子只依稀看见一个人影。外间榻上铺好了被褥，姜善脱了外袍，正歪着头拆头发，头发如同缎子一样散在他身后，灯火映出他纤细的脖颈轮廓。
“啧。”云献那些个不好与人说的念头就都纷纷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你看那么漂亮的脖子，不应该带上点什么东西吗？（）
这一章的攻有点茶茶的，但是姜善就吃这个调调。搞不好姜善其实是个直男以及更新要不稳定了，可能要按榜单来更了。

第15章 吃螃蟹
秋雨下了半宿，早起晨间果然寒沁沁的。云献起来的时候姜善不在屋里，外间榻上也已经收拾齐整。他打开花几边的窗户看，只看见后廊上满地的落叶，角落里栽了一株梅树，眼下还不到开花的时候。
房门忽然被推开，姜善捧着脸盆巾帕过来，道：“你醒了。”
云献应了一声，道：“你起得很早。”
“习惯了。”
云献走过来洗脸盥沐，姜善依旧伺候在左右，云献抬眼看他，“我从前虽总有人伺候在侧，眼下却也不是不能适应，你不必如此迁就我。”
姜善一怔，“一件小事而已，哪里就有这么多的讲究。”
云献却不依了，道：“我从不将你当做伺候的人。”
“我也没有这样想。”姜善抿了抿唇，将布巾递给云献，自去里间收拾床褥了。
云献愣了一会儿，忽然就笑了。
洗漱过后云献去换衣服，穿的是姜善给他做的那件雪青色的直缀。从屏风后头走出来，云献很满意的看到了姜善眼中的惊艳。
“怎么样？”云献问道。
姜善笑道：“好看。”
云献笑了笑，“衣服好看，还是人好看。”
姜善就不说话了，去桌子跟前摆膳。四五样粥饭，七八样小菜，整整齐齐的摆在桌子前。
姜善坐下来，端起粥吃饭，一边还道：“吃完了饭，瞧着没人你便挑小路回去吧，我这里来来往往，人多眼杂的，不方便。”
云献点点头，姜善问道：“你那铺子，打算什么时候开张呢？”
“就这几日吧。”云献道。
姜善点点头，“你寻些精致的物件，珠宝首饰胭脂香粉，拿来叫我过过眼，可好？”
云献看了看姜善，笑道：“好啊，不拘这些东西，旁的稀罕玩意儿我那里也有。你想要什么，便告诉我，我都给你寻来。”
姜善笑了笑，低声应了。
云献去了，福康福泰瞧着人走了才敢冒出头，往屋里一瞅，只见收拾碗筷的姜善脸上还带着笑意，便知他心情很好。
福康福泰上前替下了姜善的活儿，道：“师父，云公子昨日在您这里过的夜吗？”
姜善看了他们一眼，道：“瞎打听什么！”
他说话轻飘飘的，不是训斥的语气，福康福泰更不怕了。
等收拾了桌子，外头来了人，是王溶身边的，说是姜管家要的东西到了。
姜善应了，接过东西，给了小幺儿三四百钱打发了。
“什么东西，什么东西？”福康福泰凑着来看。
姜善打开那个小纸包，只见人参阿胶燕窝之类，各色东西包的齐整，品相也都是上好的。
姜善从柜子里拿出两匹缎子，一对福字金簪，把这些东西交给福康，叫他找个手艺好嘴巴严的厨娘，每日将这些补品炖好了送去清竹轩，名义上只说是姜善自己要的。
福泰眼巴巴的看着，问道：“补品好吃吗？”
福康敲了一下福泰的脑袋，“难吃呢，跟苦药汤似的。”
“那&#183;&#183;&#183;那我不吃了。”
姜善失笑，道：“罢了，先叫做一道人参炖鸡来，先时我在宫里尝过一道燕窝银耳桂花粥，也是好的。都做了来，叫你们两个尝尝。”
“欸！”福康兴高采烈的应了。
又一日，云献那边送了东西来，各色绫罗，精致的珠钗镯钏，上好的胭脂水粉。姜善一一看过，吩咐绫罗拿去裁剪衣裳，其余各色东西收起来。
刚说着，福泰兴致冲冲的跑过来，道：“好大的螃蟹！”
姜善出去看，只见院里搁着两篓大螃蟹，足有好几十只，都新鲜着。
福康快步走下去，骂道：“叫喊什么，生怕别人听不见是不是！”
福泰被骂了也不生气，只是憨憨的笑。
姜善看着这螃蟹，心里有了盘算。
入夜，姜善吩咐厨下弄了一桌酒菜，将那些螃蟹都收拾了，或清蒸或酥炸或油炒。姜善又点名要了一道蟹酿橙，吩咐福康，等螃蟹得了，捡好的送去清竹轩，那道蟹酿橙一道送去。
那边他又吩咐福泰，去请王溶。
等到上夜的人去了，王溶才施施然过来，一见酒菜齐全，不由得笑道：“好稀罕，姜管家这是设宴请我的？”
“不打量你配不配？”姜善笑骂，“不过是得了两样吃食，一个人无趣，找你来做个乐子罢了。”
“既如此，那我吃了这螃蟹，岂不还得给姜管家唱个曲儿，笑两声？”
姜善伸手去拧王溶，“好容易请你吃个新鲜的，这张嘴还不饶人！”
王溶忙求饶，“好了好了，是我错了！姜管家看在这一桌酒菜的份上，好生担待吧。”
姜善这才罢了，放王溶入席，福康福泰只露了个脸便捡了酒菜自去外头吃。
姜善先给王溶倒了杯酒，两人碰了个杯，此后便拿了螃蟹掰着吃。
“你这螃蟹哪里来的，好生肥嫩。”王溶掰出来蟹黄，沾着醋吃下，一边赞不绝口。
“上回同你说的，那个帮了我忙的人送来的，说是他自家的。”姜善吃得慢，看起来不如王溶吃得香。
王溶闻言，眼睛立刻亮了，“这么说，你俩还有后文呢！快说与我听听。”
“送了他一回谢礼，这才有了些来往。”姜善道：“螃蟹拢共也没有多少，我一人吃不完，又不搁放，剩下十几只，你拿了去吧。”
王溶笑道：“瞧瞧我这连吃带拿的，成了什么了？”
“得了便宜还卖乖。”姜善嗔他一句，问道：“前几日听说李侧妃发了好大的脾气，是什么事？”
“为着点首饰钗环之类的事。”王溶道：“前几日，李侧妃去齐王府的赴宴，兴许是穿着不如人家，闹了个没脸。”
“我说呢，王妃回来后也不大高兴。”姜善状若无意道：“说起来，这回赐下的贡品，确实不如从前的，我瞧着都不像样。”
“谁说不是呢，”王溶道：“也就齐王，他家管着江南织造，有的是好东西。”
姜善摇摇头，“这要回回如此可怎么是好，临近年关，有的是宴会呢。”
王溶也皱起了眉，这确实是件事，主子不高兴，他们都落不了好。到这会儿，王溶觉出些意思来了，他看向姜善，问道：“怎么，你有法子？”
姜善起身开了柜子，拿出几样东西来，放在灯下，叫王溶看。
“你瞧，这匹缎子，比李侧妃才上身的那件如何？”
王溶擦了手，对着灯仔细看了看，道：“刺绣比那件衣裳精细呢。”
“不单是衣裳，金银首饰也有。”姜善一样一样叫王溶看了，王溶点头道：“都是精巧东西，不必贡品差。”顿了顿，他又问道：“这些东西，哪来的？”
姜善指了指桌上的螃蟹。
王溶恍然大悟，“怪不得你殷勤设宴请我，原来是为了你那个相好。”
“什么就相好，说那些有的没的。”
“哟，害羞了不是？”王溶越发拿话臊他。
姜善道：“你只说帮不帮就是了。”
见他恼了，王溶笑道：“放心好了，什么时候你牵个头，我从旁替你说和，保管没有不成的。只是&#183;&#183;&#183;&#183;”“只是什么？”
王溶捂着嘴笑，“只是什么时候你俩成了好事，可得包个大红包谢我！”
姜善骂了他两句，道：“吃你的螃蟹去吧！”
这边哥俩儿吃喝笑闹，零零碎碎说了些事情。那边清竹轩，姜善吩咐送来的吃食摆了一桌，云献对月饮酒，阴影里，坐着一个人，耳边的红宝石反射着光芒。
他对着账本划拉算盘，“这可倒好啊，还没开业，东西先送出去不少。公子啊公子，您可真是做生意的奇才。”
“你懂什么。”云献慢悠悠道。
“我有什么不懂的？”慕容浥道：“姜善要那些东西是要给王府里头的夫人小姐们看的，自然是要好的。但我就不明白了，你每月划下那一笔钱，做什么使？”
“自然是给他置办东西啊。”云献一样一样数过来，“衣裳自不必说，入了冬，皮草也要准备起来。香料是我早应了他的，不能反悔。玉能养人，与他也相称。还有合浦珠，今年合浦珠比往年还要好，有一盒淡粉色的很稀罕，不知道他喜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也值不少银子呢，往后安身立命，总少不了银子。”
“公子倒思虑的周全。”慕容浥想了想，有些期待，“姜善还没做什么，就有这样的待遇。似我这般整日为公子奔走的，想来待遇也不差吧。”
云献看了看他，眼中有些微妙的不情愿，“既如此，再给你加五两银子的月俸。”
慕容浥磨了磨牙，云献与他讲道理，“如今正是才起步的时候，什么不要钱，能简省一些就简省一些。一月五十五两银，五品官员也不过如此了。”
慕容浥把算盘一推，“我算是知道为什么会有如此多的贪官了。”
云献不理他，那边三秋回来了，云献问道：“如何？你师父可有空过来？”
三秋看了云献一眼，犹犹豫豫道：“师父宴请了王管家，吃的也是螃蟹，想来是没有空闲了。”
云献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慕容浥又乐颠颠的拿起了算盘。
作者有话说：云献：手里的螃蟹忽然就不香了。

第16章 账房
寻了个日子，姜善和王溶一道去向王妃请安，可巧几位姑娘都在。五姑娘因在王妃身边，时常见到姜善，故不怕生，俏生生的叫了一句，“姜管家好。”
姜善忙欠身回礼，道：“五姑娘好。”
那边王妃正同三姑娘说些什么，见他们来了，忙止住话头，听他们将事一桩桩回禀了。
“&#183;&#183;&#183;&#183;&#183;前几日宫里赏下的缎子也到了，只是较之往年不大多，瞧着也不是很好。奴才来讨王妃的示下，看是做衣裳还是留作他用。”
说着，姜善叫人把缎子拿来了。打眼一瞧，王妃脸色便淡了下来，“先撂着吧。”
三姑娘瞧了，也不大高兴。她年岁到了，少不得出席一些花宴酒宴，衣裳首饰偏偏没有出彩的，叫她心里总不高兴。
五姑娘口快，立时就道：“这样的东西还好意思说是贡品，家常糊窗子的也比这个好。”
姜善欠了欠身，道：“奴才也觉得这些东西忒不像样，只是主子们的用度不能怠慢。我与王管家合计了，先从外头采买一些，等后头有了好的，再做计较。”
“贡品尚且如此，外头能好多少？”王妃有些意兴阑珊，道：“不若先拿她哥哥送回来那些蜀锦，好歹裁两身。”
王溶便道：“王妃不妨先看看？听掌柜的说，他们的东西也是南边来的。好不好的奴才们眼拙，只瞧着精巧新奇，若不得用，玩赏一会子也就罢了。”
王妃道：“那便呈上来看看吧。”
姜善便叫她们走上前来，一溜儿的丫鬟站成一排，各自捧着绫罗绸缎，珠宝首饰，珠光宝气，好不璀璨。
五姑娘上前来，从托盘上拣了一支嵌珍珠累丝簇花头钗，簇花半遮半掩，匠心独运，一角可窥繁花似锦。
五姑娘细细瞧了，又拿到三姑娘面前，“姐姐，你瞧这支钗与你那件百花穿蝶的裙子可相称？”
三姑娘目露赞赏，不过碍于身份，只矜持的点了点头。
姜善见状，取过一对翡翠玉镯递到王妃跟前，“奴才不大懂这些东西，只是瞧着水头好，也不晓得真的假的。”
王妃拿起一只，细细看了，道：“是真的呢，你瞧这里头一丝棉絮也无，是上等东西。”
姜善忙道：“那掌柜的说，他那里还有未经雕琢的原石，届时，请能工巧匠，或是做成簪子，或是做成耳铛，都是好的。”
王妃面露满意，道：“不错，这是城里哪一家的东西？”
“是一家新开的铺子，”姜善道：“他们东家原是南边的，这些个东西也都是从南边运来的。听闻当初选贡品之时，他们家出了些事，故而没有参选。”
“没有参选？”王妃想了一想，便明白过来，“兴许是得罪了那些个采买的小吏，你们不晓得，那些个人惯是难缠的，得罪了一点，保不齐他们就在哪里给你下了绊子。不然，有这样的好东西，怎么会选不进贡品里？”
王溶笑道：“到底是王妃娘娘，就是比咱们有见识的。”
王妃点了点头，面露满意，道：“如此，就定下他们家的东西吧。后天，姑娘们小聚，让他们先送好的来，紧着几位姑娘。”
王溶和姜善对视一眼，笑应：“是。”
自王妃处出来，两人沿着廊桥一道走。王溶笑道：“我就说咱们两个一迎一合，再没有不成的。”
“晓得你厉害，这桩事还真有赖了王大管家。”姜善捧了他两句，从袖中掏出一个帕子裹着的包，“这是你要的荷包，另有几个猫眼石戒指，拿着玩儿吧。”
“猫眼石戒指，”王溶拿出来戴在手上看了一阵，笑道：“你要谢我，怎不拿好的来？”
姜善啐了他一口，“你那里什么没有，吱一声，二公子连天上的星星都摘了来呢，还巴望着我的东西。”
这话说的王溶高兴，也不再说什么了，拉着姜善亲亲热热的去了。
秋日天高气爽，万里无云。园中花草地上，几个小丫头蹲在溪水边捉鱼，福泰也凑在一处玩。他年纪不大，那些个小厮瞧不起他，况内宅里又多是小丫头，故而福泰总与她们一处玩闹。
眼下，他正挽了裤腿，掖起衣襟，手拿着渔网在浅水里头捞鱼，被岸上的小丫头们支应的团团转。
好不容易捞了几条，那几个小丫头连忙上前分了，福泰急道：“给我留一条！”
一个小丫头嘴利，存了心要逗他，道：“只有女孩子才养金鱼儿，你要养，难不成你也是女孩子？”
福泰嘴笨，不会辩驳。又一个小丫头捂着嘴笑，“总归不是男孩子！”
福泰气的眼圈都红了，站在溪水里把水乱扑腾，溅了那些个小丫头们满身。他爬上岸，那些个小丫头还在后头骂他。福泰一路跑回院子，姜善不在，只有福康。
福康一见福泰的样子，忙上前道：“怎么了？”
福泰一边哭一边与他说了。
福康气的牙根痒痒，一边骂那几个小丫头，一边指着福泰，“跟你说了多少回了，不许跟她们玩，她们都看不起咱，只拿着咱们取笑呢！”
福泰一边抹眼泪一边点头，福康仍咽不下这口气，但又不好事事都拿到姜善面前。想来想去，福康把福泰一拉，“走！咱们找帮手去！”
清竹轩，云献坐在廊下，很是认真的听着，他的脸上恰到好处的露出了惊讶不满愤懑等多种情绪，口中随着福康的控诉道：“真的是太过分了。”
福康见他肯定自己，心气稍顺之余觉得他的的确确是个好人。
他对云献是有好感的，云献长得好看还聪明，性情温和，对着他们总是笑的很和煦。况且他在孙管家的事上还帮过姜善，那必定是站在他们这边的人了。所以福康头一个能想到帮他们的人就是云献。
三秋站在一边，有些忐忑的望着云献。
云献沉吟片刻，问道：“那群丫鬟看不起你们，也瞧不起姜管家吗？”
“那倒不会。”福康撇了撇嘴，“她们一个个的，仰慕我师父还来不及呢。”
姜善温柔内敛，即便知道他是太监，那些丫鬟也不免存些幻想。
云献笑道：“如此便简单了，你拿一支金簪子，随便送给谁。告诉她，这是姜管家给她们之中长得最好看的那个姑娘的。”
福康还没明白过来，“为什么要给她们簪子，让我师父夸奖，凭她们也配！”
三秋已经明白了，他扯了一把福康，道：“依言去做就是了。”
福康看了看三秋，没再说什么，打算回去自己琢磨。云献想了想，又道：“这件事情就别告诉你师父了，他一日里多少桩事要忙，何苦再为这些事劳神。”
福康应下，一边道谢，一边领着福泰去了。
人刚走，慕容浥就从屋里出来，自顾自的在桌边坐下。
“这有什么好瞒着姜善的？”慕容浥问道。
云献慢悠悠的端起茶杯，“他正觉得我心术不正呢，要是知道我出了这么个招数挑唆那些小丫头，不知道要怎么规劝我。”
慕容浥一边划拉算盘，一边嘲讽道：“他原觉得你这般恶毒是因为蒙受大难心性大变，依我看，兴许你原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云献睨了他一眼，道：“一个账本你划拉了这么多天还没清完，干什么吃的。”
慕容浥一噎，道：“我是大夫，又不是账房。受累给你算账，又没有额外的薪俸，你就知足吧。”
“就你这样的账房还想跟我要薪俸？”云献嘲讽道：“我看起来像好人，不代表我真的是个好人。”
慕容浥翻了个白眼。
说起算账，云献忽然笑到了什么，眼睛微微亮起来。他放下茶杯，道：“你把账本放着吧，我找别人来算。”
“那敢情好。”慕容浥当即把算盘一推，道：“你要有这方面的人才何不早拿出来，我这两天算账算得梦里都是算盘珠子。对了，你打算找谁来管？”
“姜善啊，他是王府的管家，多少账目从他手里过，这么一个铺子肯定不在话下。”
慕容浥的脸色变得一言难尽，“让他管账？你是打算把这铺子送给他吧！”
作者有话说：云献：好男人从不藏私房钱

第17章 荷包
随着易容越来越熟练，云献越发的没有顾忌，青天白日的就敢在府里行走。慕容浥兴许是为了报复他，给他做的这一张易容十分的平淡，平淡中还透露着一点丑陋，基本是不想让人看第二眼的模样。
“没关系，”云献眼里有点小得意，“姜善说了，他认得我的眼睛。”
慕容浥冷笑两声。
云献不管他，心情颇好的踏出清竹轩。
大白天走小路，未免有些做贼心虚的意思。云献改从前面花园过，走过亭台楼阁，刚刚转过垂花门，迎面碰上了二公子。
云献侧身立在路边，微微拱起身子。
成王府的二公子端玮，云献是认识的。端玮在诸位皇孙中并不显眼，一贯被分到不成器的那一类，云献与他的交集不多，只知道这人风流的名声传的很广。
端玮走过来了，他负着手，身后跟着好几个小厮书童。衣袂纷飞时，云献的目光忽然被吸引住。只见端玮腰间系了一个荷包，配色典雅，几枝芦苇花栩栩如生，是云献熟悉的绣工。
云献不由得打量起了端玮，端玮如今十六七岁，生的面如傅粉，唇若涂朱，更兼神如秋水，眉目多情，放在京城这一圈人里，也算是数得上的贵公子。
云献心里盘算着，一路走到姜善院里。
可巧姜善午后小憩才醒，一见云献，不由得惊讶道：“你怎么来了？”
云献看向姜善，他才睡醒，脸上微微的红，身上衣服松垮垮的，头发也没有梳，缎子一般散在身后。
意识到云献在打量他，姜善有些不好意思的拢了拢头发，道：“这个时辰来找我，是出了什么事吗？”
“是有一桩事。”云献看向姜善，他挽头发的时候抬起了手，露出一截白玉似的腕子，那腕上有一颗好似胭脂点上的小痣。云献晃了晃神，半晌才接着道：“还是那间铺子的事，我这里没有什么可用的人，想请你帮着管一管账。”
姜善眼中微微惊讶，“我来帮你管账？可是我不好频繁出府，再说了，账本事关重大，本该你亲自过问才是。”
云献将账本放在桌上，“外头铺子里有掌柜的，并不叫你操心。至于账本的事，交给你我很放心，日后若是我需要银钱，找你支就是了。”
姜善沉吟片刻，说起来，这算是云献交代他做的第一件事，无论如何也不该拒绝。想罢，姜善点了点头，“那我就先帮你管着帐，以后每十天给你回一次。”
云献无可无不可的点了点头。
姜善将账本收了起来，回头看了看云献，问道：“我怎么瞧着你有些心不在焉的。”
“有吗？”云献道。
姜善点点头，“你都没有要水洗脸呢。”
云献心里“啧”了一声，道：“我要洗脸。”
姜善好声好气的劝他，“还是忍一会儿吧，现在洗掉了易容，回去怎么办？”
云献皱了皱眉，瞧着不大高兴。
姜善道：“这样好不好，以后有事，你叫三秋来说一声，我到你那里去。免得你又要易容又要洗脸的，忒费事了。”
云献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
姜善面上松了松，正好水开了，他便下来去泡茶。
云献瞧着他忙碌的身影，冷不丁问道：“你觉得端玮此人如何？”
姜善有些惊讶，“二公子么？”他想了想，觉得云献大约是想笼络二公子，于是将端玮的事仔仔细细说与他听。末了想起王溶说过的话，道：“二公子风流纨绔都只是表象，实际上心思缜密的紧，约摸也是个得用的人物。”
说罢他去看云献，只见云献面色奇怪的很，不冷不热道：“你倒是了解他。”
姜善不明所以，依旧递上茶去。他觑着云献的神色，道：“平日在府里，二公子对我们倒是很和煦，从来不曾为难，也没有公子哥的骄横。”
云献默不作声的抿了一口茶，看起来姜善对端玮很有好感。
想来也不是无迹可寻，姜善吃过很多苦，旁人对他的一点好他都记在心上。且端玮生了一张俊俏的脸，估计更合姜善心意。
要说自己并不比端玮差，错就错在来得迟了。所以说感情的事就是如此，偏了一分一毫都不成。
云献揣着自己的一腔酸涩去了，去的时候面色不大好看。姜善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哪里又惹了他的不是。过后去办差的时候还有些心神不宁。
王溶瞧见他的不对，问道：“怎么了？恍恍惚惚的。”
姜善看了看王溶，犹豫片刻问道：“若是你惹了人不高兴，该怎么办呢？”
王溶想了想，“那就哄哄呗。”
“怎么哄？”
“赔个礼道个歉，说些甜言蜜语，送些礼物，”王溶看上去很有经验，“再不济帐子一放，伏低做小，多大的火气消不得。”
姜善眉头一皱，“说哪里去了。”
王溶吃吃的笑，拉着他道：“旁的也就罢了，你要是哄男人，无论如何用用最后一招。”
姜善啐他一口，往旁的地方去了。
入夜，端玮在王妃那里用了晚饭出来，身后一个小厮问道：“二爷，今儿还是宿在外院？”
端玮摇头，“今儿宿在里头，着人去请王管家。”
小厮便道：“知道知道。”
端玮瞥了他一眼，道：“想什么好事呢，这么高兴？”
小厮挠挠头，笑道：“这几日王管家心情好，上回去请的时候还赏了小的一个金戒指儿。”
端玮笑骂：“谁给你的胆子，敢去要他的东西！”
“小的也和王管家说了，王管家说不相干，万事他担着。”
“他能怎么担着，还不是&#183;&#183;&#183;&#183;&#183;&#183;”端玮忽的笑起来，伸手摸了摸腰间的新荷包，没再说话。
转过一道路口，忽然一个穿灰衣的仆从横冲冲撞了过来，正撞在端玮身上。
小厮忙扶着端玮，骂道：“瞎了你的狗眼，不看看你冲撞了谁！”
仆从忙跪地求饶，端玮稳住身形，心里还想着王溶呢，也无所谓这个仆从，摆摆手便罢了。小厮又骂了两句，才跟着端玮一道过去了。
他们走后，这个灰衣的仆从不慌不忙的站起身，手里还握着一个荷包。
他看着端玮离去的方向，将荷包塞在袖子里，慢悠悠的回了清竹轩。
云献回到清竹轩，洗了易容换了衣服，回到窗前摆弄那荷包，眼中神思不定，不知道在想什么。
三秋进来，道：“师父问您晚上有空没有，他过来同您说说话。”
云献漫不经心道：“有空，叫他只管来就是了。”
入夜，姜善果然如约而至。他拎了个食盒，里头装了几样鸡，鸭，鱼，肉，细瓷盅里盛着清炖鸭参汤，都是热气腾腾，厨下才拿来的吃食。
如今天气凉了，云献也不在廊下坐着了。小方桌移去了室内，摆在临窗炕上。
姜善见室内无人，不免奇怪，走进去才发现云献在里间屏风后面沐浴。云献的声音混杂着水声传过来，他叫姜善先坐，自己很快就好。
姜善忙收回目光，把食盒里的菜饭端出来。刚收拾好，一错眼瞧见桌上扔着一个很眼熟的荷包。
姜善拿过荷包仔细看了看，发现这正是王溶求他做的，要送给二公子的那个。
王溶今天还说起来了，他送给二公子以后，二公子很高兴，当即就戴在身上了。
二公子的荷包，怎么会在这里呢？
姜善正想着，云献就从屏风后面出来了。他刚沐浴完，身上穿了一件白绸衫子，腰间松松的系了一个结，行走间露出精致的锁骨。
他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走到姜善跟前。
姜善问道：“这荷包哪来的？”
云献仔细观察，也没从姜善眼中看到对自己的惊艳，不免有些失望。他在另一边坐下，道：“我不是扮做小厮么，回来的时候正好遇见端玮。他正同几个小厮说笑，随手解了身上的东西打赏，把这个荷包顺手扔给了我。”
他一边说着，一边留意姜善的神色。
姜善眉头紧锁，他就知道，二公子风流成性，不是什么良人。王溶送他的东西就这么被他随手打赏了出去，可见他没有把王溶放在心上。只可怜王溶，被他蒙蔽，一腔真情付诸流水。
姜善心里为王溶愤愤，落在云献眼里，只当是他心意不被人珍惜，兀自黯然神伤。
云献端起白瓷碗喝鸭参汤，只觉尝到嘴里都是酸味。
“之前没有仔细看，这会儿瞧了，觉得这绣工眼熟的很。”云献道：“这好像是你的手艺。”
姜善点了点头，将那荷包放在桌上，轻声念了一句，“可惜。”
云献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这么漂亮的荷包，确实是挺可惜的。”
姜善摇摇头，“手艺倒还有限，只可惜了这份心意。”
姜善对端玮的这番心意，可不是可惜了。云献咬了咬牙，几乎稳不住他装出来的这副模样。
“可惜王溶一片深情，巴巴的请我做了这个，真是何苦来！”姜善愤愤的捶了一下桌子。
云献身子一僵，转头看向姜善，“和王溶有什么关系？”
“我没跟你说过吗？”姜善道：“王溶同二公子的那点事。”
云献缓慢的摇了摇头。
“想是我忘了，这件事府里拢共也没几个人知道。”姜善道：“王溶喜欢二公子，前几日请我做了个荷包，他拿去送给二公子。谁知道二公子这般糟践他的心意&#183;&#183;&#183;&#183;&#183;&#183;”云献动作滞了滞。
姜善还在念叨二公子如何薄情寡言，末了问道：“你说，我要不要把这件事跟王溶说了，早前我也劝过他两句，但是他不爱听。如今物证就摆在这里，由不得他不相信。”
云献镇定的放下白瓷碗，道：“依我之见，还是不要了。王溶如今正在兴头上，哪里听得了这样的话。他信了便罢，若不信，那你在他眼里成什么人了？总归往后有的是时候，待他冷静下来了，你再同他说，岂不好？”
姜善点点头，“也有道理。”
作者有话说：云献：冲动了。
端玮：人干事？
云献兼任导演编剧和演员

第18章 沈难
自那日云献误会了姜善，他便安生了好些时日。每日看书写字，或者出府，都是悄悄地去悄悄地回来。后来府里女眷穿戴着云献铺子里的东西去了一次宴会，云献的铺子打出了名堂，来客络绎不绝。
姜善与云献约定了择一日出府去看看那铺子。
正好这一日天气晴朗，秋高气爽，他二人便一同出了府。
云献穿的是姜善做给他的那件雪青色的直缀，身上披了一件石青的绸缎披风。他没有易容，而是带上了帷帽。
铺子开在正阳街上，顶繁华的地段，三间大门面，门楼挂了一个古香古色的牌匾，上书琼玉楼。三个大字写的结构天成，意态奇逸，看起来像是当世大家沈难的笔墨。
沈难是本朝唯一一个连中六元的人，书法造诣奇高，当世无人能出其左右。他的笔墨素来为文人墨客推崇，一字千金尚且难以寻觅。云献居然能请他为这个铺子提名，姜善眼睛里不自觉的带上了些敬佩。
云献却笑了，“我要是能请的动沈难，还用得着开这个铺子？这三个字是我仿的。”
姜善恍然大悟，笑道：“仿得这么像，也很厉害了。”
云献笑笑，两人一块走了进去。琼玉楼内一行行排列着博古架，既做展示也做隔断。珍宝珠玉之类则被放在红缎子上，盛在锦盒中。四下里都安置了座椅茶水，照顾的很是周到。店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云献走到柜台前，拿出一个玉佩给掌柜的看了看，掌柜的立刻毕恭毕敬的领着两人上了二楼。
楼上大都是雅间，若有达官贵人的女眷不便在楼下走动，便将她们请到楼上，拿出衣裳首饰任她们挑选试用。
负责二楼的是一位女子，名唤萃娘，约摸三十岁上下，逢人见面三分笑，很平易近人的模样。
进了雅间，云献摘下帏帽，吩咐掌柜将账本拿来。
不多时，掌柜的拿着账本上来了，他要递给云献，云献却不看，叫他拿去给姜善。掌柜何等精明的人物，虽然姜善并没有说几句话，但看云献的态度便知道姜善也是位不能得罪的人，于是依旧恭恭敬敬的，不敢虚言糊弄。
姜善这边一边看账本，一边问每日的进项，来了多少人，大多卖出去什么东西，可有不满意的等等。云献端着茶杯喝茶，见姜善看得仔细，便走到里间，叫来萃娘，细细问话。
他问萃娘，自然不是姜善问掌柜的那些话。
“&#183;&#183;&#183;&#183;&#183;户部尚书的夫人来的勤，半月见已来了四回，前儿还要了几样东西叫人送去了府上。”
云献慢悠悠的品茶，“管着钱袋子的人，当然不缺银钱。”
萃娘继续道：“御史中丞家的夫人来过一回，之后就再没来过。”
“约摸是齐王的人。”
萃娘低眉敛目，权当没有听见云献的话，继续道：“燕王妃也来过一回。”
云献喝茶的动作一顿，只听萃娘道：“燕王妃领着两个女儿，在咱们这里遇见了首辅家的孙女，没聊多久，齐王妃也到了。”
“有趣。”云献问道：“首辅家的孙女，我记得才满十五？”
“是，近来首辅家里正为这唯一的嫡小姐说亲呢。”
云献眯了眯眼，“端城十七，端庆十六，倒都是好年岁。”
端城是齐王世子，端庆是燕王世子，两家王爷仗着得宠都没有去就藩，可想而知云献父亲的太子之位有多艰难。
那边姜善对完了账，收拾了东西往里间来。云献立刻换了神色，笑问：“如何？”
“我算是明白了，到底京城人多富庶，你这铺子的进益也算叫我开了眼界。”姜善感叹道：“我替王妃管过几家铺子，没有哪一家有你这样的好收益。”
“平常的铺子赚的都是百姓的钱，我这铺子赚的都是达官贵人的钱，怎么能一样。”云献笑着给姜善倒了杯茶，另一边，萃娘悄悄的去了。
“对了，你们方才说什么呢？”姜善问道。
云献不瞒他，“才说起首辅孙女的婚事。”
姜善问道：“怎么说起这个了？”
“你当我开这么一件铺子单是为了赚钱吗？”云献笑道：“就拿你们府里来说，你们家里的王妃小姐一年到头有几回来铺子里，还不都是叫人进去么？稍微留心一些，大事小情便都知道了。”
姜善了然。
云献接着道：“首辅大人是两朝元老了，自陛下登基之日起便是陛下的左膀右臂，深受器重。后来陛下懒怠朝政，也是首辅帮着处理。首辅只听从陛下的意思，一直保持中立，从不结党。如今首辅唯一的孙女到了说亲的年纪，你觉得齐王和燕王会放过这个机会？”
姜善听他说了，慢慢明白过来。
云献端起茶杯，忽然听见姜善问道：“先太子出事的时候，首辅为什么不劝谏君上，他不知道太子是被冤的吗？”
云献一怔，嗤笑一声，“历经两朝的人，他什么看不明白？为臣之道，在于揣测圣意，没有哪个人凭着忠孝仁义就能位极人臣的。”
姜善皱起了眉，云献想了想，意有所指道：“南平郡王府抄家的诏书是内阁拟定的，那时候首辅就已经是首辅了。”
如果说太子被冤屈的事首辅心里存疑，那当初南平郡王府一事就是明摆着的莫须有，而尽管如此，首辅也没有为南平郡王说哪怕一个字，这便是他，是朝中大部分朝臣的为臣之道。
姜善不说话了。
看姜善情绪不太好，云献换了话题，“端阳娶妻了吗？”
端阳是成王世子，因为救了云献，成王怕他引祸上身，将他送出了京城。
“没呢。”姜善道：“你是嫡长孙，你不娶妻，底下的都不能越过你。”
曾有大师为云献批命，说他命中不该早娶。皇帝疼爱云献，不敢为他冒险，于是等到十九岁云献也没有娶妻。他不娶妻，底下的几个堂弟也不敢如何，生生被耽误了底下，为此齐王和燕王对云献怨恨不已。
现在想想，云献都不知道那些事是陛下爱重他呢，还是要捧杀他。
云献端起茶杯喝茶，道：“该准备起来了，最迟年后，陛下肯定要为这几个皇孙指婚。”
姜善点点头，没有说话，端阳的事自有成王和成王妃，首辅孙女的事云献心里也有盘算，总归这两件事都与他干系不大。
“好了，”云献道：“好容易出来一趟，总在这里待着也怪没趣的，不如咱们出去走走。”
姜善应了，云献重新戴上帷帽，两人一道下了楼。
街上行人不断，时不时有车马粼粼，路两旁撑着伞的小贩叫喊的声音比歌儿还好听，酒家客家的招幡被风吹的飘来飘去。云献的帷帽也被风吹起少许。
他停下脚步整理帷帽，姜善看着他笑，道：“似你这般带着帷帽，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个女子。”
“有我这般身量的女子？”云献道：“我可比你还要高些。”
姜善不服气道：“也就二指罢了。”
云献刚要说话，忽然感觉到一道强烈的注视着他的视线。他回头望去，只见酒楼之上，临窗站着一个人，身着直缀长袍，约摸三四十岁，面白无须，头戴玉冠，五官生的极好。
姜善寻着云献的目光看去，问道：“这个人，你认识？”
云献皱眉，“我觉得他很眼熟，但是我不记得我见过他。”
那人还在看着云献，姜善心里有些不安，道：“咱们快走吧。”
他话音刚落下，就有两个身着玄色短打的人站在他们身边，“我家主人请二位上去一叙。”
“请人之前不该报上自己的姓名吗？”云献目光微冷。
那两人只是道：“我家主人请二位上去一叙。”
姜善与云献对视一眼，这两个人都是练家子，街上人又多，跑估计是跑不了了。云献心思回转，淡声道：“带路吧。”
两人跟着去了酒楼二楼雅间，云献姜善进了屋，那两个人玄衣人便守在门口。
雅间里面坐着一个人，目光毫不掩饰的打量云献。云献也在打量他，越看越觉得这个人眼熟，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是很不应该的事，云献过目不忘，如果他真的见过这个人，他不该不记得。
“藏头露尾，那是小人行径。还不把你的帷帽摘下来。”
姜善皱起了眉，这人说话未免太不客气了。
云献并不觉得这人对他有恶意，同样他也没法选择，犹豫片刻，他摘下了帏帽。
一看到云献的这张脸，那人便颤了颤，眼圈腾的就红了。他低下头，用喝茶来掩饰自己的失态。
半晌，他问道：“你是端献？”
云献眯了眯眼，问道：“你怎么知道？”
那人冷笑一声，道：“你有一张和你父亲长得很像的脸，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云献皱了皱眉，“先父已经亡故，这位先生说话还是客气些吧。”
“人都死了，客气些给谁看。”那人道：“我叫沈难，你应该听说过我。”
姜善睁大了眼睛，云献瞬间便想起了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他其实没有见过沈难，他见过的是沈难的画像，沈难本人已经二十多年没有踏足过京城了。
作者有话说：沈难：你应该听说过我。

第19章 端兰洲
端兰洲沈难出身清贵世家，祖上显赫的时候尚过公主封过爵。他的父亲是文华阁大学士，他本人延续了他父亲的荣光，才华横溢，学富五车。十二岁时中解元，选为太子伴读，十五岁中会元，继而中状元。又过几年，太子娶妻，沈难辞官离开京城。在外游历几年之后，他的书法崭露头角，很快名声大噪，往后二十余年，没再回京城。
“他与我父亲本是一同长大，情同手足，后来不知怎么的，忽然就离开了。”云献一边剥松子一边道:“那时候京中有传闻说，他与我父亲是为了我母亲反目的。因为他走的那天正好是我父亲成亲的日子。这也为那些流言提供了依据，你想，哪有人连至交的喜酒都不愿意喝的呢，仇人还差不多。”
姜善想了想，问道:“你也是这样想的？”
“我不知道。”云献道:“我父亲对这件事讳莫如深，从没听他提起过。我会知道这些事还是因为我自小学的就是沈难的书法，心里好奇，才叫人去打听的。”
姜善了然，问道:“那你还要去见他吗？”
那一日，沈难认出了云献，却没有对他怎么样。他问了几句云献的近况，云献出于谨慎，只拣了些无关紧要的事跟他说了。
沈难估计也没怎么相信，他看了云献一会儿，给了他一个地址，叫他五天之后去找他。
“当然要去。”云献道:“如今沈难是士林清流之首，得他相助，行事会便宜很多。”
姜善点了点头，道:“他给的那个地址我看了，是在城外的一处庄子，便是坐马车一去一回也要半天功夫，若在外过夜但也罢了，若是回来，千万记得时辰，要赶在城门关上之前。”
想了想，姜善尤不放心，“不然就叫三秋同你一块吧，有个照应。”
云献撑着头听他说，笑问:“你就这么放心我去找沈难？传闻中，他与我父亲可是有夺妻之恨的。”
姜善愣了愣，犹豫片刻道:“我不觉得那些传闻是真的，沈先生看见你的时候，他眼里的难过不是假的。”
五日转眼就到，云献带着三秋一块去赴约。马车上，三秋看起来很紧张，总不自觉的抚摸脸上的胎记。他在府里的时候，因为大家相熟，并不如何，但一出来，他就又故态复萌了。
云献放下茶杯，看向三秋。三秋有些颓败的低下头，“公子，我……”
“你打算一辈子都不见人吗？”云献道:“打算一辈子都蜗居在那个小院里，你师父，福康福泰，他们可不会一直待在那个小院里，到那时候，所有人都走了，你怎么办？？”
他的问题有些尖锐，三秋没有说话。
云献道:“脸上有胎记并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该受欺负的理由。若有人欺负你，你便欺负回去，你自立自强起来，旁人的闲言碎语又岂能轻贱的了你？”
见他有些动摇，云献接着道:“你以后是要给你师父做事的，代表的是你师父的颜面。若你还这般唯唯诺诺的，会叫人轻视你师父。”
三秋面色微变，拳头紧紧握着，“公子，三秋明白了。”
云献对于三秋的表现还算满意，起身道:“走吧。”
马车在庄子前停下，云献下车，一个老翁引着两人往里走。庭院干净敞亮，中间铺了一道青石板路，路的尽头就是正厅。云献一边走一边打量，在廊下看见了几盆兰花。依云献来说，这几盆兰花都是难得的珍品。只是，兰花喜阴怕晒，不知道哪个下人这么不经心，竟然将兰花放在太阳底下晒。
云献走进了正厅，沈难坐在椅子上，穿着随意，不像是接人待客的样子。他正舀水浇一盆兰花，看见云献来了也没搭理他。过了一会儿，他浇完了水，叫来下人把这盆花端出去晒晒。
云献的目光不自觉的便放在了那盆倒霉的兰花上。
“你喜欢兰花？”沈难漫不经心道:“想要的话挑一盆带走就是了。”
云献没有拒绝，道:“多谢。”
“坐吧。”沈难打量着云献，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端献……”
“我改了名字。”云献道:“改叫云献。”
云是云献母亲的闺名。
沈难觉得他多此一举，“既要改，何不全都改了。自欺欺人罢了。”
云献很有礼貌的笑了笑，没有接话。
沈难很看不上云献这幅温良的模样，心说装给谁看。
他问道:“你父亲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献眸光一闪，“齐王和燕王污蔑我父亲谋逆，陛下本就不喜我父亲，因而不听他的冤屈，将他下狱，致使东宫上下惨遭灭门。”
沈难放下茶杯，一双眼睛锐利，“你是觉得我很好糊弄？”
云献反问:“沈先生不相信我父亲？在您眼里，我父亲就是一个不孝不悌，不仁不义的犯上谋逆之徒吗？”
沈难一噎，冷笑道:“他仁义？你是在跟我讲笑话吗？”
云献态度自若，“看来沈先生很了解我父亲。”
先太子端兰洲是一个极端的无利不起早的人，他勤勉政务，是因为他醉心权术，享受权利带来的快感。他尊重嫡妻，是因为嫡妻娘家势大，有助于他。他不讨好陛下，是因为陛下本来就不喜欢他，收益远比不上回报。
他不会做任何一件多余的事，有时候云献会想，他父亲看见一个人的时候，会不会瞬间就在心里列出了这个人的利弊。
正因为端兰洲的这种性格，以至于他在落难之后，没有人出手相助。
沈难很快明白过来云献是在试探他，他面色变得很难看，但是很快又把脾气压了下去，冷声道:“端兰洲到底有没有谋逆！”
云献敛了神色，“我不知道。事实上，我父亲甚至没有为自己辩论一句。”
沈难面色微变。
云献继续道:“我不相信我父亲真的谋逆了。”
“怎么？他在你眼里还是个仁厚的人么？”沈难语气嘲讽。
云献轻描淡写道:“我的意思是，如果他要谋逆，没理由不跟我商量。”
沈难一噎，面色有些一言难尽，过了一会儿，他问道:“那你现在，查的怎么样了？”
“我没有查。”云献端起茶杯喝茶，“不管我父亲是不是被冤枉的，我都会为他报仇。”顿了顿，云献抬眼看向沈难，“沈先生呢？如果我父亲不是被冤枉的，沈先生就不管了吗？”
沈难一怔，沉默下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被云献牵着鼻子走，于是有些恼羞成怒，“端兰洲有没有被冤枉关我什么事？”
云献点点头，“也是，听说你与我父亲有仇，不死不休呢。”
沈难被他堵得没办法，只好道:“也没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云献很善解人意的点了点头，“是呢，我父亲已经死了，多大的仇怨也应该了结了。”
沈难心口一抽，瞬间沉默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问道:“端兰洲……是什么时候死的？”
“五月初一那天，在长秋宫，陛下赐了一壶酒。”云献敛了眸子，心绪随着他的话语，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
沈难沉默片刻，“长秋宫是他母后的寝宫，十岁之后，他就再没去过。”
云献没说话，他有些后悔自己提起了这个话题，他本来是想以此拿捏沈难。但眼下，他心里不舒坦极了。
沈难不知道在想什么，云献只觉得他的身形忽然没有那么挺拔了，那张漂亮好看的脸竟也变得有些苍老。
屋外阳光明媚，沈难却仿佛陷在回忆的深渊里，周身冰冷不已。
这种气氛使云献有些想念姜善，他道:“若沈先生没有旁的事，云献就先告辞了。”
沈难回过神，无心再针对云献，只是道:“日后你有难处，可以来找我帮忙。”
云献看了沈难一眼，本着我不好过都别好过的心思，云献道:“家父若泉下有知，必会感念沈先生的一番情义。”
作者有话说：沈难:才没有情意云献:是情义不是情意，你心虚了。
沈难:(▼皿▼#)

第20章 娇贵
一听闻云献回了府，姜善很快把手头的事都处理好，去了清竹轩。
阳光照在满院竹子里，姜善穿过石子路，只见三秋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盆兰花。
姜善问道：“公子呢？”
三秋指了指屋里，道：“公子瞧着不大高兴。”
姜善微微皱眉，又问道：“花哪来的？”
“今日去找的那个沈先生给的。”
姜善闻言，走近前仔细瞅了瞅，没看出个所以然。他想了想，索性从三秋手里接过了花，端着进了屋。
云献坐在临窗炕上，光线从窗子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眼睫仿佛笼住了光，真好似玉做成的人。
他看见姜善，眉头舒展开，道：“端这东西做什么，怪沉的。”
姜善走过去，坐在另一边，将兰花放在小几上，问道：“沈先生为什么送兰花给你？”
“我去的时候他正给兰花浇水呢，我多看了两眼，他以为我喜欢，便送我了。”
“原来是这样。”姜善看向云献，道：“我瞧着你不大高兴，是不是事情不顺利？”
云献摇摇头，“很顺利，我不仅弄清楚了沈先生对我父亲的态度，还得到了他的承诺。沈先生说，若我有难事，可以去找他。”
“这不是很好吗？”姜善声音温温的，目光也很温柔。云献看着他，心里不自觉的便平静下来。
他看着姜善，道：“我与沈先生说到了一些我父亲的旧事，心里不大舒坦。”
姜善一怔，云献鲜少表现出自己心里的想法，他二人初见那会儿，因为神志不清，云献毫不掩饰的表现出了仇恨。中元节在南平郡王旧邸，云献的失态一闪而过，那时候他眼里依旧是恨。
姜善才发现，这是云献第一次表现出难过。
姜善伸手握住了云献的手，不可抑制的心疼起来。他张了张嘴，却没能说什么。痛苦这东西，没法忘却也没法逃离，就只能熬着。熬过去了就稀松平常，熬不过去的话，每每想起都是一场新的痛彻心扉。
又过几日，沈难叫云献过去，这一次，云献让姜善同他一块。
姜善正照顾云献带回来的那盆兰花呢。云献说那盆兰花是珍品，姜善一听，宝贝的不得了，不止翻阅了古书，还请教了几个匠人。在他的精心照料之下，那盆花确实有了点精神。
姜善回头看向云献，问道：“为什么叫我去？”
“我与沈先生性子不大合，”云献道：“他不是很喜欢我。”
姜善笑问：“你想叫我帮着缓和你俩的关系吗？”
云献摇摇头，笑道：“我想叫你在我俩打起来的时候给我做帮手。”
姜善横了他一眼，“两个体体面面的人，怎么就能打起来？沈先生是当世大家，不许调侃他。”
云献嘴角翘起，几乎要笑出声。
两人换了衣服去见沈难，走之前，云献将那盆兰花也带上了。带着花上马车的时候云献还在想，花有没有回光返照一说。
沈难这回是在后花园见的他们，彼时他正在花圃里给他的兰花们浇水，那些个兰花一个一个蔫头耷脑，半死不活，与姜善手里那盆形成了极显著的对比。
“哟，这盆花生的好！”沈难撂下手里的水壶，凑到姜善面前。
姜善有些拘谨，“沈先生好。”
沈难随口应了一声，道：“这盆花是你养的？养的不错。”
姜善道：“沈先生所赐，不敢不精心。”
沈难挑了挑眉，道：“怪不得这么眼熟。”说罢，他站直身子，道：“进屋谈吧。”
二人跟着沈难进屋，沈难在主座上坐下，问云献：“如今书念到哪里了？”
云献道：“我十五岁念完了夫子教的所有东西，父亲就把我的夫子辞了。”
沈难冷笑一声，“看来你爹识人不清啊，请个才浅智拙的人。”
云献看了沈难一眼，慢悠悠道：“我爹可不就是识人不清。”
沈难大怒，“你什么意思！我是你爹看错了的那个人吗？！”
云献不说话，姜善忙走上前，“云献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维护父亲罢了。他年岁不大，难免有些冲动，先生大人有大量，莫要同他一般见识。”
沈难哼了一声，脸上怒气消了些。
姜善看了云献一眼，云献面色自若。姜善猜，云献是真的与沈难合不来，又实在有求于沈难，所以叫来自己做个和事佬。
沈难虽然凶了些，但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姜善亲自捧了茶放到沈难手边，沈难微微颔首，问道：“《左传》念了吗？”
“念过了。”
“《资治通鉴》呢？”
“也念过了。”
“《韩非子》呢？”
“&#183;&#183;&#183;也念过了。”
“《鬼谷子》呢？《阴符》呢？《纵横书》呢？”
云献抿了抿嘴，“这些书非儒家正统，父亲并没有请人教我。”
“你爹懂什么！”沈难道：“儒家教的是为臣之道，你是臣吗？”
云献拱手作揖，“先生说的是。”
看他态度忽然之间变的恭敬，沈难都有些受宠若惊。
他思索片刻，道：“成王谨慎，你不能离了他那里。日后，你便每日寅时过来读书习字，傍晚再回去。”
寅时天还黑着，何况秋冬天气寒凉，每日奔波未免太劳苦了。姜善想说些什么，云献拦下他，对沈难道：“我记下了。”
沈难点了点头，看向姜善，“你每日下午来，同我说说怎么养护兰花。”
姜善道：“我是成王府的管家，不好日日出来的。”
“无妨。”沈难道：“我同成王说一声，就说我新回京城，需要个人帮我收拾府宅，我同他年轻的时候有些交情，他不会拒绝这么一件小事的。”
姜善只好应下。
沈难又看向云献，道：“我书房就在后头，你自去挑几本书吧。”
云献敛眉应下，“是。”
云献去了，沈难带着姜善到了外面花圃。瞧见他那些半死不活的兰花，沈难脸上难得带出几分苦恼。
“这些个花都是我游历四方得来的珍品，多少人想找我要我都不给。可惜，我无论如何都养不活，这些花死了一茬又一茬&#183;&#183;&#183;&#183;&#183;&#183;到底是娇贵东西。”
姜善看了一眼沈难，沈难是同他完全不一样的人，他出身诗礼人家，通身带着文气。哪怕他比姜善大了快二十岁，眼里还是一派干净，半分世故都没有。他说这些花，只字不提这些花多值钱，好似他从没接触过金银，好似他同这些兰花一样娇贵。
说实话，姜善有些羡慕这样的沈难。
沈难说了一回，又叹了几句，重新挽了袖子舀水浇花。
姜善心里感慨完，一错眼就看见沈难舀出来的水还带着热气。姜善大惊，忙拦住沈难。
沈难皱眉道：“怎么了？”
“先生给兰花浇热水吗？”
“有何不妥？”沈难皱眉道：“如今深秋，天气越发寒冷，人喝了冷水尚且受不住，何况是娇贵的兰花？”他拂开姜善的手，继续给花浇水，“我只不过叫云献早些时辰来你便心疼，这些个兰花夜里还待在屋外，岂不更难存活？”
沈难瞥了一眼姜善，“许你心疼云献，不许我心疼我的花儿？”
他语气嘲弄的厉害，姜善一时分不清他是真的这么想还是为了嘲讽自己和云献。
作者有话说：兰花：淦！
沈难小时候有父亲，之后成了状元，离开京城之后又是士林之首。如果不是端兰洲，他会成为一个一辈子都没受过委屈的人。
今天有亿点点少，不好意思

第21章 名正言顺
云献去上课的时候，天边一丝亮光都没有。马车停在角门外，四周静悄悄的。姜善来送云献，怀里的包袱里装了他才做好的兔子皮大氅，这原本要再等几天才能穿，只是夜里更深露重，便也顾不得了。
云献将大氅披在身上，果然温暖不已，他对姜善道：“回去吧，天色尚早，你回去再睡一会。”
“白日里我有空偷闲，你不用担心。”
云献握住了姜善的手，只觉得他手心冰凉，他两只手合起来包住姜善的手搓了搓，道：“手这么凉，还说不用我担心。快回去吧。”
姜善应了，却还是看着云献上了车，仿佛一个送别丈夫的妻子。
到了午后，成王果然吩咐姜善去沈难那里，替他整理家业，每日上午忙完了府中的事，用过午饭便往沈难那里去，晚间再回来。
姜善应了，回去换了一身衣裳，坐上马车一路往城外去。
到了庄子前，姜善下了马车，仆人引着他往书房里走。到了书房门前，仆人替他回禀，沈难的声音传出来，“进来。”
姜善谢过仆人，推开门走了进去。
书房分内外两间，里间是沈难自己的地方，外间用来教导云献。云献坐在下首，身后是一座书架，放满了成部的书。
姜善进去，很快察觉出气氛不大对。上首的沈难看起来很生气，底下的云献却很自得，他看向姜善，轻轻笑了笑，眼里有些得意。
姜善问道：“这是怎么了？”
云献便道：“大约我比沈先生以前教过的学生聪慧了些，早早的便学完了今日所教的东西。”顿了顿，云献又道：“先生下回大可多准备一些内容，不然我这一下午就没有事情做了。”
沈难冷笑一声，“不敬师长，不知所谓！”
云献不以为然，面上依旧笑的得体。
姜善只好上前打圆场，道：“这才第一天，难免会有各种的意外。总归日子还长，磨合磨合就好了。”
沈难嗤之以鼻，云献起身，拱手作揖，问道：“不知先生还有没有别的吩咐？若是没有，学生可否休息片刻。”
沈难摆摆手，很不耐烦的样子。
云献站直身子，很自然的牵着姜善的手走出去了。
沈难冷眼看着他们两个离开，目光落在一本旧书上。他将这本书打开，首页写了名字，明月奴，那是沈难的小字。翻开书，书里做了很多批注，是两个人的笔迹，见解独到，各有千秋。
“到底是你的儿子。”
云献拉着姜善走到了后廊上，四下无人，云献在栏杆边坐下。姜善犹在劝他，“即便你不喜欢沈先生，到底尊重些，也少吃些苦头不是？”
云献坐着，逗弄庭院里几只绿毛鸭子，道：“我可没有不喜欢沈先生。”
姜善一顿，目光疑惑的看向云献。
云献继续道：“他那个人，没什么趣儿，我不喜欢他，也不讨厌他，只是同他合不来罢了。”
姜善奇了，问道：“既如此，你又何必时时招他不痛快？凭你的厉害，我不信你装不出来一副讨喜的样子。”
“我与他隔了一个我父亲，何必要讨他喜欢？”云献道：“再说了，我不讨人厌些，哪里衬得出来你的好呢？”
“衬我的好？”
云献点点头，“纵然他与我父亲有旧，到底我父亲已经没了，往日恩怨不可知，仅靠这个维系关系未免太单薄了些。这几日我也瞧出来了，他那人吃软不吃硬，你又是个好性儿的，他会喜欢你的。”
姜善便道：“你成日里想的也忒多了。”
“未雨绸缪罢了，日后我若成事倒也罢了，若是败了，总要给你留条后路。”云献轻描淡写说了一句，姜善再要问时，他却如何都不肯说了。
那边沈难打发了人来找他们回去，姜善便同云献一道回去了。沈难在书房，手里拿着一本书，不知道在想什么。
见云献回来，沈难将身侧站着的人介绍给他们，“这是沈楝，我的侍卫，平日里我的大小事都是他打点的。”
姜善看去，只见只见一个穿着窄袖黑衣的中年人，生的俊朗刚毅，神色很是冷硬。
云献的目光在沈楝脸上转了好几圈，面上不动声色。
姜善二人与沈楝见了礼，沈楝只是点了点头，似乎并没有放在心上。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沈难身上。
沈难将手里的书递给云献，“这本书你拿去看，里头有前人批注，你看过了，写下自己的批注，拿来与我瞧。”
“是。”云献应了。
那边沈难与沈楝低声说些什么，沈难坐着，沈楝便低着头凑近了听。过了一会儿，沈楝去了。
姜善站在了云献书案边，替他端茶研磨。云献抬头看他，嘴角翘着笑。姜善抿了抿嘴，低下头不看他。
沈难瞧见了，道：“云献公子好大的架子，上课来还带个书童。”
云献不应声，沈难便看向姜善，“姜善，你给我出来！”
姜善放下手里的东西，看了眼云献，小声道：“那我去了。”
云献点点头。沈难回头，瞪了姜善一眼。姜善不敢停留，忙跟着出来了。
沈难看他一眼，想说些什么，到底没开口，只是带着他去了花圃。
姜善想起昨天沈难热水浇花的事，很想看看花圃里的花到底如何了。两人走到花圃，只见兰花朵朵，姿态各异，竟有些欣欣向荣之意。
姜善脑袋一懵，心说难不成热水浇花才是妙手回春之术吗？
沈难走过去，有些惋惜道：“昨日那些花到底没挺过去寒夜，都死了，这些是沈楝新栽上的，也不知道能活多久。”
说着又要舀起热水浇花，姜善忙拦下来，道：“先生，先生于云献有大恩，这些兰花就交给我照料吧，算是我尽些心意。”
他从沈难手里接过了东西，沈难袖着手看他，问道：“我与云献的恩，你来还，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姜善一顿，道：“我说错了话，先生别笑话。”
沈难哼了一声，慢悠悠的走到他身边，“我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多呢，你们那点事我什么看不出来？”
姜善低下眼睛，并不接话。
沈难看他一眼，道：“男人呐，都靠不住，似他这样的少年人，更是心性不定。今日喜欢你，明日管你是谁呢！更有甚者，前脚说着你百般好，说你是他的小月亮，后脚就娶了别家姑娘，什么玩意儿！”他越说越愤慨，手上没了轻重，把那兰花骨朵都揪了下来，“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姜善已经不敢吭声了。
沈难犹在愤愤，话题早已经不知道偏到哪里去了，多是骂端兰洲的。沈难看起来很熟练，条理清晰，吐字明白，大约这么多年没少骂他。
姜善只好劝道：“先太子到底是故去的人，先生就莫要计较了吧。”
沈难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总是会忘记这一点，他与端兰洲足有二十多年没见，他在京城外四处游历，端兰洲高居东宫，位高权重。这几乎已经成了他的固有印象，哪怕到今天，他也总觉得端兰洲依旧好好地活在东宫。
可是有些东西终究不一样了，比如太子变成了先太子，一个先字，叫他如鲠在喉。
姜善关切的看向沈难，道：“先生，你没事吧？”
沈难摇摇头，眼圈有些红，道：“我&#183;&#183;&#183;我身子有些不舒服，回去躺一会儿，你自便吧。”
姜善看着沈难离开，想了想，回了书房。他没有进去，站在外头看云献。云献微微低着头，面色认真。这样龙章凤姿的一个人，应当有位贤良淑德的佳人陪伴在侧，红袖添香，岁月静好。
云献抬头看见姜善，道：“怎么不进来？”
姜善走进来，站在他身侧给他磨墨，云献看了看他，问道：“怎么了？”
姜善轻叹了一声，道：“我好像知道为什么沈先生这么恨你父亲了。”
“为什么？”
姜善声音缓慢，“因为名不正言不顺。”
因为名不正言不顺，所以沈难连为端兰洲哭一场都要遮遮掩掩避人耳目。
作者有话说：姜善和云献何尝不是名不正言不顺

第22章 雪夜折梅
自第一日之后，云献的课便改在了下午。他天资非凡，沈难也不用寻常方法教他，留给他更多的时间自己思考。姜善也一同来，照看照看兰花，和沈难说说话。多数时候待在云献身边，看他读书写字。沈难有时候来了兴致会考较姜善。但是姜善往往不叫他满意，四书五经也就罢了，这些权谋之术他实在一窍不通。
沈难于是改教他一些别的。他学得很认真，凡是沈难交待的都认认真真的完成。相比之下，总是与沈难意见相左的云献便显得格外讨厌。
大约这就是聪明学生和笨学生的差别。
沈难身边的那个侍卫，除了最开始两天不在，之后的日子他几乎寸步不离沈难。看得出来，沈难对他很依赖，衣食住行都要沈楝来打理。一些犹豫不决的事情也要靠沈楝来决断。
姜善听沈难说起过，沈难是在离开京城那年遇见沈楝的，那时候他救了沈楝的命，沈楝为报恩留在沈难身边保护他，一待就是二十多年。
让姜善奇怪的是，云献似乎对沈楝很感兴趣。有一回姜善回书房，正好看见云献再跟沈楝说话。当时云献表现的像一个温文有礼的小辈，姜善一眼就看出云献又在骗人。
后来云献对姜善说，他在东宫见过沈楝，沈楝是云献父亲的影卫。
日子波澜不惊，像水一样缓缓流淌，转眼就入了冬。第一场大雪下来的时候，沈难说他有别的事要做，授课先停一停，等开春了继续，叫云献和姜善时时温故知新。
因着到了十月，各处都忙起来了，外头上有些管事的要算了年账归家，府里头也要发放年例，丫鬟下人准备过冬的衣服被褥，还要备好各处主子们的年礼。各处的宴会也多了起来，出入都要好生打点。王溶与姜善忙得脚不沾地，一天到晚连饭都顾不上吃。
姜善还记挂着云献呢，总想得了空去看他。好容易挤出一点空，路上还碰见了人，差点没糊弄过去。此后他便不敢轻举妄动了，府里人多眼杂，须得事事小心才能不出岔子。
这一日姜善醒来，窗边白光凛凛，他疑心是什么东西，推开窗看去，只见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下起的大雪，白茫茫的一片，墙瓦都是白的了。空中的雪花犹如吹棉扯絮一般，后廊的那株梅花乘着风雪盛开，满眼雪白中唯一的一树红，惹眼的不得了。
姜善看了一会儿，才觉得寒风刺骨，他忙关上窗户，换了棉袍当差去了。
雪珠子落了一天不停，因怕下雪摔了人，几位姑娘都被拘在王妃处喝茶赏雪，丫鬟小姐们聚在一块说笑，倒也热闹。
姜善走进来，王妃正在里间同几位上了年纪的老妈妈们说话，姜善见状便没进去，在外间给几位姑娘行了礼。
五姑娘问道：“姜管家，你从哪里来？”
“才从花园过来。”
五姑娘又问道：“可有看见梅花，梅花开的好不好？”
“看见了，寒梅傲雪，开的很精神呢。”
五姑娘回头同其余两位姑娘道：“这样好的梅花，不去看看，岂不可惜？”
三姑娘摇摇头，只不说话，六姑娘还小，一应事只听着两位姐姐的。姜善知道五姑娘坐不住，便劝道：“如今外头雪大，混跑起来倘若摔了呢？再者说，风大雪急，受了寒回头喝苦药汤的还不是姑娘自己？姑娘想看梅花，倒也不难，我叫人剪几枝子好的，拿白瓷瓶子装了送来。姑娘在屋里暖暖和和的赏，还能熏一熏屋子，不是两全其美么？”
五姑娘听了也觉得有道理，她道：“那必得姜管家亲自折来，姜管家眼光好，挑的也都是好的。小厮们不知道什么好看，若是难看了，我不要的。”
姜善笑道：“必定叫姑娘满意。”
身后的三姑娘笑道：“也亏了咱们姜管家是个好性儿的，换了旁人，烦也烦死你了。”
五姑娘哼了一声，捧着手炉回到位子上坐下了。
姜善又对着几位姑娘行了礼，进里间去回话。
自王妃处出来姜善碰见了王溶，他这几日都不大高兴。姜善站住了，问道：“你这是怎么了，成日里苦着一张脸，谁得罪了你不成？”
王溶低下头摸着手炉，只不说话。
姜善奇了，难得王溶也有这样的时候，他道：“咱们俩好歹这么多年，你有事情同我说说，我若能帮的总不会袖手旁观。”
王溶叹了一声，道：“最迟年下，陛下是必定要赐婚的了。”
“原是为了这件事。”姜善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二公子再喜欢王溶，还能为了他抗旨不尊吗？何况之前荷包一事，姜善一直存在心里，想找机会再劝劝王溶。只是那荷包不知怎么不见了，连证据都没了，姜善更开不了口了。
姜善陪着王溶站了一会儿，王溶回过神，道：“罢了，想再多也没什么用，你去忙你的吧。这大雪天怪冷的。”
姜善与王溶道别，自去忙别的事。
因着下雪四处都不大活动，约摸掌灯时分姜善便闲下来了。一闲下来才想起来答应五姑娘的梅花还没折，五姑娘虽没叫人来催，到底不好叫她等着。何况雪夜红梅，出去走走也不错。
姜善找出了前些日子云献送来的一件青色织金白鹇补缎面白狐狸皮里的大氅，这件大氅是用十几张毛色雪白的狐狸皮做成的，贵重的很，姜善素来不舍得穿，也就是今日晚间不大惹眼，才想着穿一穿。
才一上身，果觉得温暖不已，寒风吹不进来，浑身舒坦。姜善戴上兜帽，也不提灯笼，就这么去了。
花园一角，数十株红梅迎风盛开，胭脂一般晕染在雪色中幽幽梅香吹散在风里。姜善青色的身影穿行在红梅白雪中，犹如哪里来的仙灵，若是不小心碰到了哪一枝梅花，积雪便簌簌的落了他一身。
走了一会儿，姜善手里折了几枝二尺来高的梅花，侧枝旁逸斜出，别有风骨。他抬眼一看，恍然发觉此处已经靠近清竹轩。清竹轩的竹子长得最好，越是在冬天，越显得郁郁苍苍。
姜善走到清竹轩门前，因着成王的吩咐，清竹轩的门总是闭着，门前也没有挂灯笼。姜善推开门，心说若是云献已经歇了，他就走。
他沿着小路走到房前，只见里间还亮着，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窗纸把雪地都染成了温暖的颜色。
里头的人有所察觉，过来打开了门，一个碧青色的身影站在雪中，风吹乱了他额前的头发，那让他的目光显得有些空灵迷离。他怀里拿着几枝红梅花，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正放在了他的脸颊旁边，那抹胭脂色仿佛忽然之间映在了姜善单薄的唇上。
云献的目光倏的幽深了起来。
“我折了几枝红梅花，来看看你歇了没有。”
云献叫姜善进屋，屋里燃着炭火，十分暖和。姜善脱下大氅，仔细掸干净上下的雪珠子。云献握住他的手，道：“手怎么这么凉？”
姜善到底是身上挨了一刀的人，不比寻常男子火力壮，他一入冬，就手冷脚冷，很难暖热。
云献叫他坐到里间，将炭盆挪到他近前。
姜善还不习惯，忙捉住云献的手，“你别忙。”
云献笑问：“只准你伺候我，不许我叫你受用受用了？”
姜善一顿，再没能说什么。
云献去多宝阁上取下来一个白瓷梅瓶，将姜善带来的梅花插了进去，放在高几上。他一边整理梅花，一边看姜善。姜善也在看他，一对上云献的眼睛，他就转过了头。
云献笑了，“雪夜折梅的情意，云献记下了。”
姜善不觉红了脸，道：“你莫要乱说。”
云献只是看着姜善，姜善目光游移，落在桌上，他忙转移话题道：“这是什么？”
云献走到他身边坐下，道：“这是新给你调的香，算来你我已有半月没有见面了，每日闲等无聊，便多调些香。这样，你闻见香味，就能想起我。”
姜善的脸更红了，他算是知道为何闺阁里的小姐无论如何也要跟着公子私奔，若是公子都是云献这样的，哪个人受的住呢？
夜色深了，外头静悄悄的，几乎能听见雪落下的声音。
云献道：“雪夜路难走，我不放心你回去，今夜就在我这里住下，好么？”
云献的目光在灯下既温柔有耐心，给了姜善一种他可以任性一回的错觉，不自觉地，姜善就点了头。
云献立刻就笑了。他让姜善坐到床上，自己走到外间，路过香炉，他悄悄的往里撒了些东西。
姜善踏雪而来，鞋袜都湿了，白玉似的一双脚也像白玉一样冰凉。云献打了热水来给他濯足。姜善忙忙的拦住他，说不合规矩。
云献推开他的手，依旧蹲下身挽了衣袖。姜善贝壳般的脚趾蜷缩着，在云献手里不安的颤动。云献动作细致，热水浸润冰凉的双脚，暖意游走在四肢百骸，姜善不自觉的放松下来。
云献拿起布巾裹住姜善的双脚，他的踝骨有些伶仃，显得他的脚腕过于纤细，像个女孩子。姜善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觉得有些痒，这痒不在皮肉，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就从云献握着的踝骨蔓延开，蔓延到腰背的时候，姜善身子几乎都要软下来。
他看云献，云献也在看着他，眼里的温柔都消失不见，剩下一些叫姜善颤抖的东西。云献的手慢慢的从脚踝往上，拂过小腿，伸进衣服里。
作者有话说：云献坏得很求一波收藏评论和海星好嘛！

第23章 端阳
外头风雪凛凛，屋里温暖如春，炭火燃的足，姜善脊背都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不由得口干舌燥起来。
云献的手伸进姜善衬裤里，他想躲开，到底没有动，反有些欲拒还迎的姿态。云献惯会得寸进尺的，见姜善不躲便欺身而上，坐在他身边，伸手去撩他的头发，露出一段雪白细腻的颈子。
姜善不懂人事，所知大多是纸上谈兵算不得数。他心里慌，便不自觉的拽住了云献的衣袖，仿佛指望这个罪魁祸首能带给他多少安全感似的。
云献凑近了姜善的脖颈，试探的伸出舌尖舔*，弄出一些暧昧情形。姜善打了个激灵，身子颤了颤。
“别怕。”云献笑道，呼出的热气喷洒在姜善耳边。
姜善脸上蒙上一层粉，衣裳被云献的一双手弄的散散乱乱。姜善低下头，小声道：“放下帐子吧。”
云献一听，倏的笑了，在姜善脸颊上亲了一亲，起身将帐子放了下来。
帐子一放下来，床榻里面便昏暗了，这让姜善略微自在了一些。
云献到底年轻，回身就把姜善扑在了床上，不多一会儿，衣衫散乱，一双手已在身上肆意游走。
姜善性子软和，云献性子随心，一个温柔顺从，一个尽情调弄，枕席之欢多是说不得的乐子。
灯花爆了几响，雨歇云收之时已是深夜。姜善俯趴在迎枕上，一头缎子般的墨发散落在枕边，困得睁不开眼。红菱被只盖到腰间，露出白玉似的肩背来。云献侧着身子，对姜善一身好皮肉爱不释手，指尖不住的在他好看的蝴蝶骨上流连，时不时弄出来几个梅花似的印子。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了，枝干上的积雪承受不住的时候就簌簌落下来，发出一阵响声。被子底下暖烘烘的，空气中弥漫着麝香的味道。因有云献作怪，姜善总也睡不安稳，时而醒了，就哑着嗓子要水。
云献披上袄，下床去倒了水，路过香炉，将里头的香灭了。
他回到床上给姜善喂水，坏心眼的凑过去亲他。姜善说话的声音含含糊糊的，有些撒娇的意思。云献笑了笑，不再闹他，叫他去睡了。
早上姜善不出意外的起得迟了，他醒来的时候外头已经天光大亮。姜善披着衣服下床，光着脚踩在地毯上，看见外间云献已经在桌上摆好了饭。
云献看见姜善，便走了过来，道：“怎么不穿鞋呢？”
姜善想起昨晚的事，脸上微微的红，双脚不自觉的蜷缩起来，赶紧回到床边穿好了鞋。云献给他备了水洗漱，道：“我让福泰给你告了假，忙了这么些日子，该好好歇一歇了。”
姜善点点头，云献走过来给他挽发，雪白的颈子上残留着不少暧昧痕迹。姜善不自在的偏了偏头，云献便笑，低头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开过荤的人到底是不一样的，姜善坐在桌前吃饭，云献的目光毫不掩饰的落在他身上，仿佛他是什么美味佳肴一般。姜善似有所觉，抬眼看云献，“怎么了？”
云献的目光从姜善红润柔软的唇上挪开，露出一个乖巧的过了分的笑容，“你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云献怎么都不再说话了。
姜善平白得了一天空闲，本想着回去看看，云献却拉着他不叫他走，“我已替你安排好了，今日你便只陪我好么？”云献的声音撒娇似的，“你我足有半个月没见面了，我想你想得紧。”
姜善一贯是受不住他这副模样的，只要他摆出这副样子，凭他说什么都会依他。
姜善便留在了这里，替他收拾屋子，整理一些装饰摆设。衣柜里的衣服也都该换上冬天的，此外，棉靴，暖手套这些零碎的小东西也该准备起来。姜善一边收拾一边盘算。
云献将好的东西都送给了姜善，于自己却不大上心，惯穿的还是姜善给他做的那件兔子皮大氅，比他给姜善的那件狐裘差的多了。
姜善端了热茶放在书案上，云献正在看不知道是谁的书信，姜善没有打扰他，也无心去窥探信里的内容，往炭盆里添了两块炭，便自去里间坐着了。
临床炕桌上摆了几样果品点心，姜善寻了一本奇闻志怪的书，慢慢的看起来。
时光静谧无声，云献一抬眼便看见里间歪坐在炕上的姜善，他昨日睡得晚，看了一会书便打起了瞌睡，书还落在他臂弯里。
云献走过去，只见姜善阖着眼，红润的嘴唇微微的翕合。云献凑上前，一只腿跪在炕沿上，伸出手去摩挲他的嘴唇，那样鲜艳红润，总让云献觉得他在嘴上涂了胭脂。
云献埋首在姜善脖颈中，姜善很快就被他弄醒了。他红着脸推云献，“青天白日的，你怎么&#183;&#183;&#183;&#183;”“夜里有夜里的好处，白天也有白天的好处。”云献的声音含含糊糊的，不多时就把一具白生生的身子从重重衣物之中剥了出来。
姜善本想歇个中觉，到底没成行。云献抱着他走到一副穿衣镜面前，一边吻他手腕内侧的小痣，一边在他耳畔道：“你看看，你是不是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姜善看向镜子中的自己，只见那人脸颊泛着红，眼睛湿润，眼尾仿佛盛了多少露水一般，眉眼之间透出不知道多少风情。姜善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
云献凑在他的耳边笑道：“看，你经了人事，全然是我的了。”
云献的这句话一连好几次出现在姜善梦里，那几日他都躲着王溶走，生怕被他瞧出什么来。此后再去找云献，两人总少不了那档子事。姜善毕竟不能久留，有时候匆匆的就要离开。云献躺在床上，半真半假的抱怨，说他命苦，遇见姜善这般无情的嫖-客。
他说的姜善面红耳赤，下次来了，少不得要任他施为。姜善对于年少一些的云献总有无穷无尽的包容和放纵。
又下了几场大雪，冬至的时候，成王终于松口，让世子端阳回京过年。这总让姜善心里有些不安，端阳是知道云献身份的，届时不知道要生出多少事情来。
除了姜善心里有些惴惴，成王府大部分人都是高兴的，王妃早早的安排下去洒扫世子的院子，裁制新衣，还要人去寺庙还愿，去城外施粥，忙个不休。
腊八那一日，端阳终于回到了京城，王妃领着一众人等站在二门外等候。端阳见过了成王，忙忙的往内院来。远远的，只见一个挺拔的身影，走近了看，端阳穿着一件玄色的狐皮斗篷，身着织金麒麟长袍，腰系碧玉带头戴白玉冠，好一个英姿飒爽，朝气蓬勃的男儿郎。
他大步走到王妃跟前，撩衣下跪，“儿子叫母亲担心了。”
王妃脸上止不住的落泪，忙扶起端阳，道：“我儿回来就好。”
一群人簇簇拥拥的往正堂里走，姜善陪在其中，不免有些羡慕，这一大家子，纵有吵囔，到底是血浓于水的一家人。
王溶走到姜善，道：“前两日你还劝我呢，怎的这会子你又露出这般神色？”
姜善看向王溶，“怎么，这会儿你心情又好了？”
王溶拢了拢衣服，道：“前几日不大痛快，二公子特地带了我出去散心。我倒也想明白了，往后怎么样，到底不是咱们能左右的。最起码现在他还愿意哄着我，我眼下还是称心如意的。”
姜善从前还不大理解王溶，现在却有些明白了。他并不是没想过以后，只是实在不想离开那个人罢了。换了姜善也一样，叫姜善来说，他与云献能有什么以后呢？云献是龙游浅滩才遇上了他，若他还是那个皇太孙，两个人终其一生都不会有交集。
若说提前打算，打算的也是没有云献的以后罢了，他不想要这样的以后，干脆连想都不愿意想。
冬天越发的冷了，厚重的棉袍也挡不住寒意。姜善忽然想念起云献来。
为了迎接端阳回来，府里开了家宴，预备着好好热闹。
因着各色女眷都在，姜善和王溶不能久待，在里面伺候的时间倒也有限。等安排好了诸多事宜，底下小厮单给他们在廊下又开了一桌。姜善无心坐着，他想趁这个时候去见见云献。王溶倒是一个人自斟自酌的开心。
姜善跟王溶说了一声，便离了席，趁着夜色一路往清竹轩去。房檐树枝上都还有未化的积雪，在夜色里发亮。
穿过雪压着的丛竹，姜善走到房前停下。他还没想好该说什么，房门就被推开了。云献站在廊上，眼里微微有些惊讶。
“这个时候，你怎么来了？”
姜善没说话，他总不能说因为想你了才来的。于是他只是看着云献。
云献仿佛能看透他心中的隐忧和惶恐一样，他走下台阶，牵住姜善的手。姜善的手在冷风中已经变得冰凉，云献哈了一口气，搓了几下，虽没有说话，却叫姜善的心倏的定了下来。
云献笑道：“走吧，进屋去。”
姜善点点头，刚走没两步就听见一个声音，“姜管家，你怎么在这里?”姜善一惊，回头望去，只见竹林阴影掩映着的，可不就是端阳。
作者有话说：所以说我从不亏待我的主角攻

第24章 公费谈恋爱
端阳从阴影里走出来，他方回来，心里存着云献这一桩事，觑了个空从席上跑了出来。刚走到院里，就瞧见两个人影，因着没有灯，他看不分明，走近了才发现是姜善和云献，只是不知道这两人在做什么。
姜善下意识去看云献，手心都出了一层汗。云献率先回过神，对姜善道：“有劳姜管家挂念，昨日已有人将缺的炭补上了。”
姜善会意，笑道：“那便好。”说罢，姜善看向端阳，行了礼，道：“这几日天冷，我怕底下人有不到之处，所以过来看看云公子。”
“原来如此。”端阳道：“姜管家费心了。”
“奴才本分罢了。”姜善问道：“这会子世子怎么不在前头吃酒呢？”
端阳有些支吾，道：“我来同他说两句话，过会儿就回去了。”
姜善应了一声，道：“那我就先去了。”说着，姜善悄悄的看了看云献，云献依旧抄着手，很从容的模样。
姜善过前面去了。
端阳走到云献跟前，张口叫了声大哥。他比云献小几个月，从小到大跟在云献身后头。
“回来了。”云献上下看了端阳一圈，道：“瘦了些。”
端阳想说什么，没说出口，反倒叹了一声。
“小小年纪做什么学人叹气。”云献拢了拢身上的衣服，装模做样的咳了两声。
端阳忙问云献在王府这半年过的如何。
云献半真半假的与他说了，他重伤不治险些身亡，是姜善找了大夫来救了他，这半年来一直在养身体。
端阳眼中情绪复杂，“我父亲他&#183;&#183;&#183;&#183;&#183;&#183;”“我都明白。”云献道：“成王叔能给我一地容身，我已经感激不尽了。”顿了顿，他道：“我是个祸端所在，成王叔赶你离开京城是叫你避祸，你明不明白？”
“我知道。”端阳道。
“那就好，”云献道：“倘若因我叫你们父子离心，那可真是我的罪过了。”
端阳低下头，想起从前誉满京城的那个端献，心里又是一阵难受。他犹豫片刻问道：“往后，你有什么打算？”
云献低低咳了两声，眼中有些不易察觉的落寞，“哪还有什么往后，诏狱那一遭毁了身子，成日离不得药。说想谋算些什么，到底有心无力。幸而姜管家心善，时时来同我说话解闷，如今也就这样过罢”端阳这才发觉眼前人身上总萦绕着一股似有若无的药味，他心里越发觉得酸楚，才想说什么，那边却有人来叫。
毕竟前头家宴是为他而设的，不好离席太久。云献也听见了，道：“你先回去吧，得了空再来与我说话。”
端阳应了，匆匆往前头去。
他一走，云献立刻收起了那副羸弱的姿态，身形挺拔舒展起来。他看着端阳离去的方向，心说这个弟弟哪里都好，读书识礼君子端方，就是太实诚了些。
姜善回去，心里兀自惴惴好些时候，等到回到院子里，只见三秋等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封信。姜善接过信看了，云献在信中将他对端阳编的那些话一一说了，嘱咐姜善若是端阳问起，也按着这个说就是了。
姜善这才放下心来，留三秋吃了饭才叫他回去。
又一日，姜善在府中行走，过花园里，瞧见梅树边一个亭子里有些人影，他过去看。只见是五姑娘同几个丫头玩笑，一边吃酒一边抹骨牌，旁边坐着一个丫头打络子。
他走过去见了礼，问道：“姑娘怎么在外头坐着，大冷的天，倘受了风呢。”
“不妨事的，”五姑娘道：“总在屋里，香炉炭盆烟熏火燎的，闷得我难受，所以出来坐坐。况且围着围屏，也进不来多少风。”
姜善点点头，因见桌上只有酒没有菜，问道：“怎么不要几样下酒菜，敢是厨下做事不经心么？”
“本就是我一时兴起，何必又要这又要那的，单这准备便费去多少兴致。”
姜善笑道：“这有什么可费事的，姑娘不消动，我吩咐人去就是了。自斟自酌是愁苦失意人的做法，姑娘们万不该学来。”
五姑娘便笑，“有劳姜管家教诲啦。”
姜善忙道：“教诲可不敢当。”
五姑娘笑了一回，道：“前几日，你送来的梅花我瞧见了，好看的紧，只是放在屋里，没几日就败了。”
“哪有常开不败的花儿呢，姑娘放宽心吧。”
五姑娘点点头，忽然问道：“姜管家知不知道母亲为三姐姐寻的夫婿？”
姜善不明所以，答道：“只听说还在相看，似乎是个诗书礼仪之家。”
“三姐姐订了亲，后头就该我了。”
姜善有些明白过来，问道：“姑娘是为这件事发愁吗？”他笑道：“不知道姑娘想要个什么样的夫君，咱们好歹给姑娘打听打听。”
换了别家姑娘听见这样的话大多要害羞，五姑娘却不然，她认认真真的想了想，道：“我日后的夫君，倒也不必有多高的出身，我只希望他性情好，是个温柔和善的人，同他过日子，能不红脸。便是偶尔拌两句嘴，他也能让着我，如此便好了。”
一旁五姑娘的贴身丫鬟捂着嘴笑，五姑娘被她们笑恼了，道：“难道我说的不对，定要嫁个才貌无双的才是好的？”
姜善笑道：“姑娘说的也是好的。”
五姑娘这才罢了，姜善向她们告辞，临走五姑娘又叫住他，问他要几方绣着梅花的帕子。
姜善往王妃的清辉堂去，正碰见世子从里面出来，他让了让，世子却叫住他，“你回完了话出来，我有些话问你。”
姜善应了，屋里王妃似乎不大开心，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是为了端阳昨日去清竹轩的事。王妃以为端阳还忘不了那个男宠，一回来就心心念念的去看他，所以气的不轻。
姜善心思飘忽了一瞬，倘若云献真的是自己的男宠&#183;&#183;&#183;&#183;&#183;&#183;他这般想了想，脸上立刻蒙上一层粉，连忙不敢再想。
等从王妃这里出来，端阳在垂花门那等着姜善，姜善忙走过去。
自回来之后端阳一直想着云献这件事，他知道成王下令不许任何人去清竹轩，也不许云献离开清竹轩。虽说衣食不能有缺，但是看王妃对云献的态度，可知云献的日子必然不好过。
思来想去，他只好来问问姜善。在他的印象里，这位姜管家虽然对谁都是客客气气的，但却是个心地良善的人。
“我听&#183;&#183;&#183;云公子说，先前，是你救了他？”
“不敢当。”姜善道：“那日我按例前去拜见，云公子病的起不来身，我只是为他请了大夫。”
“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高烧不退，亏了身子，叫好好养着。”
端阳点点头，“我听他说，你时常去同他说话？”
姜善笑了笑，道：“承蒙云公子不嫌弃。实不相瞒，我徒弟三秋在云公子身边当差，三秋愚笨，我总怕他惹了主子不快，所以时时求着云公子照拂一二。接触的多了，我便觉得云公子谈吐不凡，性子又好，纵有我不懂的，他也不笑话我，所以乐得去他那里坐坐。再说了，我日间那么多事，哪里就经常去同他说话了呢，不过是偶尔罢了。”
姜善说的话大多都是真的，所以端阳并不生疑。他问道：“云公子在府中过得可还好？”
姜善斟酌片刻，道：“云公子似乎不大在乎这些。”
端阳有些心酸，他当然不在乎这些，云献尊贵的时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落魄的时候差点死在诏狱，此后何种境地，大约他都能平常以待。
端阳叹了一口气，道：“姜管家，我央你一件事好么？”
“快别这么说，”姜善道：“世子只管吩咐就是了。”
“我去一次清竹轩，恨不得阖府都传个遍。到时候父亲母亲都知道了，反倒扰了他的清净。所以，我不能经常去清竹轩。”端阳道：“云公子他&#183;&#183;&#183;&#183;他其实过得很不容易。我想请你常去看看他，陪他说说话。”
“这&#183;&#183;&#183;&#183;&#183;&#183;”姜善做出一副犹豫的模样。
端阳越发诚恳，“姜管家，他难得与你说得上话，你便看在我的面子上，常去看看他吧。若有为难的地方，你只管同我说。”
姜善便道：“依我说，只是去同他说说话，倒不是什么为难的事。只是王爷曾下令，说不许人靠近清竹轩。我是因着差事偶尔去几趟，若是太频繁了，岂不是很不像样？”
“这不是什么大事。”端阳道：“我同父亲说一声，叫你管着清竹轩的全部事务。这样，师出有名，谁能说什么？”
姜善笑道：“如此，就没有什么顾虑了。”
作者有话说：云献：不愧是我的好弟弟留个评论好嘛

第25章 红翡坠子
云献与姜善的那一番话似乎是糊弄住了端阳，王爷那里也没传出来什么话。一开始姜善还不敢动，硬是叫端阳催了一回才往清竹轩去。那之后两三回，姜善的胆子大了些，留在清竹轩的时间也慢慢延长。
他有时候想起来还称奇，难不成这么一番话真的糊弄了端阳和成王两个？
云献扑哧一笑，道：“端阳也就罢了，这些话在成王面前还不够看的。纵然咱们编的再合情合理，成王对我肯定还是半信半疑的。”
“那为何对我来找你这件事，成王什么都没说呢？”
云献笑道：“因为成王在意的不是这件事，他在意的是我的态度。我对端阳说我无力再去争什么，其实是借他的口把我的态度告诉成王。至于成王信不信，那就是他的事了。”
姜善想明白了，“相比之下，你我的这些事，成王就不会太在意。”他半是揶揄，半是调笑道：“因为你们这些上位者眼里，一贯是看不到我们这些小人物的。”
云献挑了挑眉，“你这话可是冤枉我了，我不止眼里有你，心里也全是你呢。”
姜善脸色微红，低头嗔了他一句。
他们坐在里间的炕上，两个人身上都盖着羊毛织金的毯子。云献斜斜的倚在迎枕上，头发只用一条缎子束了起来，闲适的很。姜善也脱掉了灰鼠皮袄，上头穿着玉色的小夹袄，底下穿了虾青色的夹裤，脸上被屋里的炭火熏得红润润的。
姜善手边放了一个半大的匣子，匣子里全都是金锭银锭金银裸子，是预备年礼的。余下还有一箱，都放在姜善屋里。
姜善本来说不要，云献却说账上的银子足够周转，这是富余的都交给姜善保管。
黄澄澄的一箱金子，任谁看了都要心动，哪怕是姜善这样的也笑弯了眼。云献瞧见了新奇不已，逗他，“这么喜欢？”
姜善道：“金子谁不喜欢？我到底是个俗人，当然也喜欢这些。”
瞧着姜善这么简单纯粹的笑意，云献一边有些羡慕，一边又觉得一箱金子就换他高兴成这个样子，实在是不亏。
姜善的算盘珠子打起来清脆响亮，十分好听。他对着账本算年末的结余，同云献一同盘算铺子年礼的事。
“掌柜的和萃娘是你铺子里头一个要紧的，一人八十两，也就差不多了。”
云献应了一声，从匣子里拣了些几枚银锭，又加了五个吉祥如意的金裸子，放在桌上的红纸里，慢悠悠的封起来。
这包红封的事云献还真是第一回 干，姜善给他演示了一遍，他就有模有样的学了出来，动作慢条斯理，优雅贵气。
“次一等铺子里那些伙计，一人二十两，也是叫他们过个好年。”
云献应了，道：“还有慕容浥，金银也就罢了，他喜欢红宝石。”
姜善好奇的问道：“他喜欢红宝石，戴在何处呢？我瞧着他耳朵上有眼，但是耳坠能带个多大的红宝石？”
“随他吧。”云献漫不经心道：“你只寻一些给他，随便他怎么使。”
姜善点点头，“这也不难，你铺子里各色宝石很多。”
云献又问道：“你那几个徒弟呢？”
姜善一怔，笑道：“他们几个又没有给你帮什么忙，纵有红封也是我出。”
云献眉头微微一挑，面色忽然冷了下来。他虽同姜善亲密至此，心里却总觉得姜善待他依旧有些距离。到底是云献心虚，觉得从一开始哄姜善上手便没少用心计，等姜善回过神，他就会后悔，然后离自己而去。
姜善瞧着他变了神色，不由得问道：“怎么了？”
云献冷笑一声，“可知你没把我当个亲近的人，你呀我呀的分的这般清楚。”
姜善心里一跳，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我倒要问你是什么意思？”云献质问道：“分的这般清，莫不是早预备着，看以后什么时候后悔了，就立即抽身一拍两散么？”
姜善一怔，他这话正说到了姜善心里，点出了姜善不好明说的心思。他是喜欢云献的，这不丢人也没什么可否认的。但是在这段关系中，一直都是由云献来主导。因而他心里不免存了些不安，想着云献到底是什么心思，他同自己想的一样吗？若是往后，云献不耐烦了，那自己是不是应该识相一点呢？
一想到以后两个人真闹到那般难堪的地步，姜善就有些心灰，心说还不如给彼此留些体面。
先前一派融融的气氛早已消失不见，两个人都沉默无言，空气中都弥漫着滞涩的气息。
云献见姜善犹豫，一颗心仿佛坠到了冰天雪地里，惯常使的那些个手段都没有心思了，心里的戾气压都压不住。
姜善低声道：“你说我没想着同你天长地久，那你就存了这个心思了？除了那些素日的调笑，你可曾认真跟我说过一句喜欢？”姜善越想越委屈，“便是逢场作戏的好歹还说两句海誓山盟呢。”
云献一怔，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冰天雪地的心里咕噜咕噜冒出来，过了电一般的酥麻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一时间，他竟张不开口。
云献似乎是不会认真的表露情绪的，掠夺的本能早在会说爱之前。姜善捧出一颗心，他没想过拿自己的心去交换，只想着将这颗心抢过来，放在自己身边。
姜善见他不言语，越发的觉着难过，连带着也觉得没脸再待下去，掀开毯子就要下去。
云献忙拉住他，使了点劲将他扯回怀里，轻轻吻在他的耳朵上。
“你要我的承诺，我说了你可不要怕。”云献顿了顿，道：“怕也不好使了，我既说了你就必须要应。”
他将姜善抱在怀里，是一个全然的占有的姿态，“姜善，我喜欢你，想同你一路走下去，哪怕到了我死的那一天我都不想放开你。”
姜善被他这一番话震住了，问道：“真&#183;&#183;&#183;真的吗？”
“当然。”云献低低的笑，笑声愉快的不得了，“这一回我可没有骗你，是你要我说的。”
姜善不明白他说的什么骗不骗，但这不妨碍他的好心情。他回神看着云献，眼睛亮亮的，似有百般欲语还休的滋味。
云献抱着姜善重新回到炕上，亲亲热热的偎在一起。
云献抱着姜善亲了又亲，过了一会儿，他摸出一个雕花的小匣子，道：“这是给你的年礼。”
“我也有？”姜善偎着云献，将那匣子打开，只见里头是一对金丝穿的极品红翡的坠儿，对着光，红翡的水头出的极好。这样的好东西便是姜善都不常见。
“我那日瞧见了便留了下来，觉得你戴上必然很好看。”
“胡说了不是，”姜善拿起那坠子放在手心，笑道：“我耳朵上没有眼儿，往哪儿戴？”
“我当时只想着，你身上白，若是脱掉了衣服，只戴着一对坠子&#183;&#183;&#183;&#183;&#183;&#183;”话还没说完姜善脸上已经红的不行了，他连忙放下那对坠子，不敢再看。
云献伸出手捻了捻姜善的耳垂，姜善不知怎的身子颤了颤，忙推开了云献的手。云献也不生气，毯子底下的一双脚慢悠悠的蹭着姜善的小腿，只把他的夹裤都弄松了。姜善蜷了蜷身子，他也是初经人事，贪欢享乐都是正常。
这话不好说出口，姜善只把眼儿瞧了瞧云献，云献便笑了，伸手摁了摁姜善的后脑勺。
姜善听话的凑过来亲了亲云献，小声道：“穿耳洞，倒也不是不行。只是&#183;&#183;&#183;只是你要轻一些。”
云献笑的越发肆意了，他亲了亲姜善，道：“好。”
余下的时间都在榻上消磨了，云献的眼光是很好的，一身雪白的皮肉搭配着红的发亮的坠儿，不知道多惹眼。兴许是新打的耳洞太疼，姜善一个劲儿的抖，那一对坠儿也跟着摇晃，半刻没个消停。
云献越发来了兴致，动作间打翻了装金银的小匣子，金银裸子随着动作滚来滚去，在姜善身上硌出多少印子。
云收雨散已是掌灯时分，云献将那对红翡坠儿从姜善耳朵上摘下来，换了根细银棒。他的耳朵还通红着，云献有些心疼了，问道：“疼不疼？”
姜善摇了摇头，眼角还带着一抹嫣红，又乖又媚，看的云献目光幽深起来。
姜善有所察觉了，连忙推开云献，道：“我在你这里待了一下午了，该走了。”
云献笑道：“好，那对坠子？”
姜善连看都不敢看，云献就笑道：“我想替你收着，回头再戴。”
回头再戴，还不是在床上戴。云献这个人心思坏的很。姜善不敢多留了，穿戴好就匆匆的离开了清竹轩。
路上遇见了端阳，端阳是悄悄的来找云献的，看见遮遮掩掩的姜善，他问道：“你这是刚从清竹轩回来吗？”
姜善应了，端阳看着姜善，他觉得姜善身上有些不对劲，比如总是不看他的眼睛，还有微红的脸。端阳皱起了眉，道：“你&#183;&#183;&#183;你是同他吵架了吗？气得脸都红了。”
姜善一愣，跟着应了两声，含含糊糊的端阳也没听出来一个所以然，只好叫他先去了。
他到清竹轩的时候看见云献心情很好的样子，于是越发笃定是和姜善吵架了。因为以前云献在和人吵架吵赢了之后，心情就会变得很好。
云献也看见了端阳，瞧着端阳神情严肃的脸，他不由得皱了皱眉。
“我方才来的时候遇见了姜管家。”
云献一顿，不动声色道：“怎么？”
“你&#183;&#183;&#183;&#183;是不是和姜管家吵架了？”端阳苦口婆心的劝道：“姜管家是个好性儿的人，轻易不同人生气，你说了什么叫他气成那个样子？我晓得你素日说话毒，但是现在好歹收了收你的脾气，我看姜管家真是气得不轻，眼都红了呢。”
云献看了看端阳，忽然问道：“你莫不是还是个雏吧？”
端阳一愣，脸色瞬间红了起来，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说完他觉得有些不打自招，于是出言描补，“我那是洁身自好，不近女色。我&#183;&#183;&#183;我是要留给我媳妇的。”
云献点点头，道：“确实该找媳妇儿了。”
作者有话说：云献：看，我就有，这么好看的一个。
端玮：巧了我也有。
端阳：？？？

第26章 陆商
端阳回京之后，少不得宴请年岁相当的亲友同袍。偏他又是个极正经的人，设宴也不找那些个粉头小优儿，没趣儿的很。端玮看不下去，便把自己养的一班小戏子叫出来，交给姜善掂对安插，好歹热闹些。
端阳虽不喜欢，到底没拒绝端玮的好意。
如此，寻了个雪后初晴的日子，好些贵族子弟便一道来成王府赴宴。
宴席交给了姜善，摆在一个叫碧云园的院子里，里头收拾的干净敞亮，太湖石旁有一座亭子，亭边种着几十株梅花，开得正精神。
正厅摆上十几张席位，安置着炭盆香炉，桌上堆积了各色果品菜肴，摆放了细磁碗盏和银镶的杯箸。门外搭了个戏台，琴瑟管弦都已经奏起，一班小戏子也已经装扮上了。
端阳端玮是东道，坐上首，紧跟着端城端庆分坐两边，还有一位锦衣玉冠的公子，同端城端庆几个皇孙平起平坐，那是芷阳长公主的儿子陆商。
自来只有陛下的姐妹能够受封长公主，但是芷阳公主与众不同，她是元后所出，陛下的第一个孩子，夫君又是立下了赫赫战功的将军，故而破例封她为长公主以示尊贵。
姜善多看了陆商两眼，陆商不仅出身尊贵，更是年纪轻轻就进了锦衣卫成了千户，很受陛下爱重。端城端庆都在有意无意的拉拢陆商。
其实相比之下，云献才应该是和陆商最亲近的那个人，毕竟芷阳公主是先太子的同胞姐姐，先太子没死的时候，他们的感情还不错。
不过时移世易，这些都不必再说了。
姜善领着十几个小幺儿抬着红漆食盒进来，将酒菜摆在各人的桌上。前头吹拉弹唱，杂耍百戏热闹的很，不少小幺儿都躲在外头看。
屋里各处都有炭盆，暖烘烘的，席间推杯换盏，酒香遍地。前段时间北地雪灾严重，燕王受命离京赈灾，前几日才回来。听说差事办的很漂亮，陛下还夸奖了两句。故而现在不少人都凑在端庆面前说话凑趣。端城恨恨的看着端庆，几乎要咬碎了牙。夺嫡之争几乎已经是摆在台面上的事，这许多的人连掩饰都不再掩饰了。
唯独陆商那里冷冷清清，同他说话敬酒他也不怎么搭理，一个人淡着一张脸，自斟自酌。
姜善站在一旁，他看着这满厅年岁正好的贵公子们，不自觉的便想起了云献。云献本来是这些人里头最出彩的那个，他本该有再璀璨不过的人生。
人群中端庆抬起头看了一眼姜善，他穿了一身大红织金衣裳，越发显得面如春花。在他身边跟了两个面容姣好的小童，与他的姿态很是亲昵。平心而论，这些天家子弟生的都不错，只是端庆目光轻浮，一眼就给人一种不大好的印象。
他一边同身旁的人吃酒说话，一边拿眼瞧姜善。眼见着姜善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眸光忽的温柔了下来。
端庆看的心里痒痒，他注意姜善不是一天两天了。姜善这个人对人总是客客气气的，带着一股子疏离。但是他的脸很耐看，属于越看越有味道的那种。端庆年岁不大，但是久经风月，一眼就看上了姜善这种调调，只是苦于找不到机会，便一直没有上手。
那边姜善正同福康说话，叫他拣一道南煎丸子，一道芙蓉鸡片，一道酥骨鱼，还有几样下饭小菜，都装在食盒里趁热送去清竹轩。
刚交代完，忽然听见端庆叫他，姜善忙走过去给端庆倒了酒。端庆捏着酒杯对姜善笑：“姜管家忙里忙外也辛苦了，这杯酒我敬你。”
姜善忙道：“不敢，都是分内的事。”
他从桌上拿个杯子倒酒喝了。
“姜管家客气了。”端庆亲给他倒了一杯，这个场景，姜善不好不喝，如此被他拉着灌了好几杯。末了姜善也顾不得了，推着端庆的手，道：“奴才不胜酒力，实在是不能再喝了。”
姜善脸上已然有了些酒意，端庆笑了笑，转而对端阳道：“不是我说，你家这位管家真是能干，办事妥帖的紧，我家里十个倒不足他一个的好。”
端玮眉心一动，端阳不明所以，道：“姜管家确实能干，上下都打点的很妥当。”
“好什么呀！”端玮懒懒散散道：“奴才秧子还不都是一个样子，惯会弄巧的，实际上欺上瞒下偷懒懈怠，什么不敢干？”
端玮看了眼姜善，不耐烦道：“我才说要陈酿的竹叶青，你在做什么，还不给我拿上来？”
姜善忙道：“奴才这就去。”
说着，他忙从端庆身边溜走了。
端庆脸色有些难看，端玮从上头走下来，道：“哟，怎么脸色这么不好看？敢是我打扰了你和姜管家吃酒了？”
端庆扯了扯嘴角。
端玮拿起酒杯灌端庆，道：“这有什么好恼的，我亲自来陪你。”
端庆被他急急的灌了两杯，心里好不气恼。偏他做出一副玩闹的样子，大家就顺着他笑闹起来。
陆商冷眼看着这一出闹剧，寻了个间隙，从席上离开了。
姜善方被灌了好几杯酒，喝的急，难免有些上脸儿。等走到外头被冷水一吹，便觉得清醒了不少。他掸了掸衣服，觉得哪哪都膈应。
姜善皱着眉往自己院子里走，走到湖边，坐在一处山石上歇了歇。那边福康正好回来了，他看见姜善，便道：“东西已经送去了，云公子叫我谢你，问你这边什么时候完事。”
“还有时辰呢。”姜善道：“同他说不必等我了。”
福康应了一声，去了。
四下里没有旁人，湖上结着冰，不知道是谁往里头扔了些石子什么的，没来得及拔掉的残荷也冻在了湖面上，湖面冰不大厚，看的见水下残荷的枝叶。
一阵冷风吹过，姜善打了个寒颤，后知后觉的站起身往回走。
他才走了没有两步，一边假山里突然跑出一个人，如饿虎一般扑过来，一把抱住姜善，把他压在山石上胡乱亲起来。姜善唬了一跳，细看去却是端庆。他不知什么时候从席上出来，在这里堵姜善。
他一边抱着姜善，一边说些什么跟了我荣华富贵之类的胡话。
姜善挣扎起来，下了狠劲一把推开端庆，将他推倒在地上。端庆不知是醉倒了还是怎么，在地下扑腾了两下没有起来，便不再动了。
姜善也没留神看他，忙忙的从假山边跑开，一边走还一边使劲擦着脸颊。走了几步，听见后头有动静，他回头去看，只见一个人从假山里头出来。
那是陆商，他就站在假山的雪洞里，将端庆与姜善这一桩事收在眼里，但他什么都没做，就这么看着。
姜善心里惴惴，只见陆商瞥了一眼地上倒着的端庆，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他看起来并不关心姜善这头的事。
姜善心脏扑通扑通的跳，不敢再待下去，急急的走开了。
却说那陆商，他在府里四处走了走，路上碰见一个丫鬟，丫鬟穿的很鲜艳，约摸这里已经是内院了。
他叫住丫鬟，道：“我是前头你们世子的客人，方才迷了路，你可知怎么回去？”
丫鬟是内院的丫鬟，终日只在内院活动，当然不知道怎么回去。她迷茫的摇了摇头。
陆商又问道：“那姜管家呢？他在何处，叫他领我回去也可以。”
丫鬟给陆商指了西院的路，道：“姜管家住在西院，这会儿他就算不待在屋里，他的两个徒弟总是在的。你找他们，叫他们带你去找姜管家吧。”
陆商点点头，又问道：“不知西院可还住了什么人？我去会不会冲撞了哪位内眷？”
丫鬟想了想，道：“不会的，几位侧妃都挪去了南院，西院估计没住什么人。”
陆商眸光一动，“为什么将几位侧妃挪去了南院？”
丫鬟摇摇头，有些疑惑的看着陆商，这个问题实在是过于奇怪了。
不过陆商并不在意，就算丫鬟觉得奇怪又能怎么样，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丫鬟罢了。
陆商往西院走，一路上尽量避着人，避不了就还用那个借口，如此倒真的摸到了西院。陆商慢慢的在心里想着整个的地形，刚刚穿过一道垂花门，迎面就看见姜善走过来。陆商心里微微一动。
姜善看见陆商，同样停下脚步，“你&#183;&#183;&#183;&#183;你怎么在这里？”
这个地方离清竹轩已经不远了，姜善不自觉的警惕起来，像一只敏感的猫，那模样就好像他身后有什么宝藏。
陆商轻而易举的就捕捉到了姜善眼里的防备，他眯了眯眼，敏锐的察觉到这个姜管家身上是有秘密的。
“公子是迷路了吗？”姜善道：“我送公子回去吧。”
陆商不答，问道：“西院住着什么人？”
姜善眉心一跳，道：“公子问别人的后宅不太合适吧。”
陆商越发肯定自己的想法，他刚要说什么，身后福康着急忙慌的跑过来。
“师父&#183;&#183;&#183;师父&#183;&#183;&#183;不好了！燕王世子，他死了！”
作者有话说：求收藏求海星求多多多的评论啦

第27章 端庆之死
燕王世子下了席，许久也没回来，他身边两个小厮去找，只见结了冰的湖里破了好大一个洞，端庆的衣服还挂在了湖边的枯枝上，下去一找，果然从湖里捞出来了端庆的尸首。
他身上满是酒气，看着像是吃醉了酒不小心落尽水里冻死的。
出了这么大的事，锦衣卫很快过来将成王府围了。为首的那个过来向陆商见礼，陆商顺势接过了这件事。
王孙公子们聚在正厅，锦衣卫正在挨个问话。陆商坐在上首，看起来气定神闲。端庆死了，他还有心情喝茶。
下人都聚在院子里，姜善也在。
陆商一边听着身边人的回报，一边去看姜善。
最初的慌乱过后，这位姜管家很快就冷静了下来，他将所有院里伺候的人聚在一起，约束他们听从安排，不许乱说不许闹，斥责了几句又安抚了几句，很快叫乱糟糟的下人平静下来。
陆商收回目光，又看向屋里这些个身份贵重的王孙公子。
端阳神情严肃，端玮漠不关己。端城，端城就差没有笑出声来了。
从那这个下人身上盘问不出什么，他们都是成王府的下人，与端庆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且他们都是随机挑出来伺候的，提前收买不太现实。
陆商又扫过了屋里这些公子们，个个面色不同，不知道心怀什么鬼胎。
审讯的时间有些长，有几个公子不耐烦了。端城眼神递给了一个宝蓝缎衣的公子，那人会意，站起身问道:“没完没了了是不是？我看燕世子就是吃醉了酒，不小心掉进湖里了。这与我们大家都不相干，咱们都是来参加宴会的，这么来来回回的问话是什么意思？”
几个公子纷纷应和。
另一边端庆的人明显不乐意了。
“燕世子死的蹊跷，怎能不仔细查问！你这么着急要走，说不好你就是那个凶手！”
“你胡说什么！我看你才是凶手！”
两波人吵了起来，吵的越来越凶，拉拉扯扯的推搡起来。
陆商冷眼看着，扬手将手上的茶杯摔了下去，带着茶叶的热水不知道溅到谁身上，众人瞬间不吭声了。
陆商接过一个锦衣卫递来的手帕擦了擦手，问道:“怎么样？”
身边人立刻道:“初步判断是溺了水，但是在他身上闻到了一些奇怪的味道，从他的荷包中找到了这个。”
说着，他把东西拿给陆商看。
陆商看去，是几枚泡了水的丹药，陆商捻了一点闻了闻，道:“是秋石。”
秋石是一种御用的丹药，据说能延年益寿，补肾壮阳。
“你的意思是说，端庆吃了丹药，丹毒发作掉进水里淹死了？”
那名锦衣卫想了想，道:“或许要等回去将尸体仔细检验。”
陆商看了他一眼，问道:“端庆这么年轻，你觉得他有那么怕死吗？”
那锦衣卫忙犹豫了一瞬，道：“兴许只是为了补肾壮阳呢。”
陆商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他站起身，命锦衣卫将正厅里的所有公子全都带走，外头的下人在正厅伺候的一并带走。当然，姜善也在其中。
福康眼看着姜善被带走，有些急了，道:“我去找云公子！”
姜善拉住福康，冲他摇了摇头。眼下人多眼杂，还有个陆商，这时候福康不适合做什么。总归云献早晚会知道，现在得沉得住气才行。
姜善皱着眉，看向陆商。陆商居然也在看着他。姜善心里颤了颤，挪开了眼。
燕王世子身死这件事很快传的沸沸扬扬，与此同时，陆商拿了十几位王孙公子的事也传遍了京城。陆商前脚进北镇抚司，后脚各家的施压就到了。
一直拖到傍晚，陆商顶着压力，拿的人一个都没放回去。
姜善被单独关在一间牢房里，入了夜阴冷的不得了。他在角落里坐着，脑袋乱糟糟的，一边想着陆商是不是冲云献来的，一边又想端庆怎么就莫名其妙死了。
忽然，姜善听到了一阵脚步声，他站起身。只见牢房外面，两个锦衣卫提着灯在前头开路，陆商的身影渐渐显露出来，他身着描金的飞鱼服，身披曳撒头戴大帽，气势凛然不可犯。
陆商摆了摆手，那两个锦衣卫放下灯下去了。他站在牢房前看着姜善，目光之中毫不掩饰自己的打量。
姜善见了他如此模样，不自觉的气势就落了下来，隔着一道牢门与他相对，心里十分不安。
“我没有杀燕王世子，”姜善为自己辩驳，“你也看见了的，我只是推了他一把，那时候他还好好的。”
陆商听了这话也没什么反应，他双手负于身后，只用那双幽深的眸子看着他。忽然，他问道：“你遇见我的那条路，通向哪里？”
姜善一愣，眼中有些惊疑不定，嘴巴却紧紧的闭上了。
陆商眯了眯眼，“你可知道，我在王府随便找个人问问就能问出来，你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嘴硬。”
姜善眼睛泛起一些波澜，但是他依旧没有说话。他怕陆商套话，怕自己不自觉的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来。
“那条路通往一个叫清竹轩的院子，院里住着端阳的男宠。”陆商目光一直放在姜善身上，姜善低下了头，权当没听见陆商的话。
陆商的耐心很快告罄了，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可想好了，北镇抚司是什么地方，诏狱的大刑你受不受得住！”
骤闻端庆身死，燕王府上下哭作一团，燕王妃几番哭死过去，燕王内心也悲愤交加，他向陛下请命彻查此事，陛下却把这件事交给了陆商那个毛头小子。陆商连让他见见那几个嫌疑人都不肯，如何是真心为他儿找出真凶。
燕王心里气一回怒一回，悲怒交加之下险些晕厥过去。他身边的一个长随连忙扶住他，取出药喂他服下，一边扶他坐下，一边给他顺气。
“王爷，依小的看，这件事不是这么简单。若王爷真想为世子讨回公道，不如去问问那位文先生。”
燕王心念一动，长随所说的文先生是一位高人。燕王从未见过他的真面目，只在茶楼与他隔帘见面。前不久燕王奉命赈灾，这位先生没少为他出谋划策。
燕王连忙吩咐长随，“是该去见他，你去备份礼，先去请先生，我随后就到。”
长随领命走出房间，摸了摸衣袖里厚厚的银票。只是说两句话，这些银子就归他了。
燕王与文先生在有间茶楼见面，这是京城最大的茶楼。二楼雅间，隔着一道帘子，依稀能看见帘后的人影。
“文先生，”燕王急匆匆的，连惯常的寒暄都省了。
帘后的人摆了摆手，道：“世子的事我已经知道了，王爷节哀。”
燕王深深呼出一口气，道：“先生神通广大。”
文先生道：“如今京城怕是没几个人不知道了。”
燕王有些焦急的问，“那先生可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小儿只是去参加了一个宴会，怎么就莫名其妙死了呢！”
“王爷莫急。”文先生声音沉稳，“如今王爷正处在风口浪尖上，不少人都或明或暗的针对您与世子，想要你们命的人也不在少数。”
这话倒是没错，燕王缓了缓，道：“先生可知，谁是害死我孩儿的凶手？”
文先生没有回答，反问道：“王爷觉得呢？”
燕王想了想，“事情发生在成王府，成王必定脱不了干系！还有端城，端城也在场，未必不是他干的！”
燕王说罢，看向文先生。文先生沉吟片刻，道：“私以为，谁能从这件事中获得最大利益，谁就是凶手。王爷觉得，世子一死，对谁最有好处？”
燕王握紧了拳头，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端城——”文先生掸了掸衣服，没有说话。
“我儿子死了，端城就能娶到首辅的孙女，与首辅联姻。”
“这只是一方面，”文先生意有所指，“更重要的是，王爷您不能没有世子。”
燕王心里一突，文先生所说的这个世子，已经不单单指端庆了。
他是王爷，他需要一个世子以保证传承。想他先太子端兰洲，不正因为有端献这个好太孙，才在太子之位上坐了这么多年的吗？假如他没了名正言顺的子嗣，帝位基本上也就与他无缘了。想通这一点，燕王已经出了一身冷汗，这是一石二鸟之计，何其狠毒。
燕王心里的失子之痛已经没了一半，“那依先生之意，我应当上书请求再立世子？”
“不妥。”文先生道：“世子刚死王爷就上书再立世子，未免有些无情了。”
燕王皱眉，“话虽如此，但若是庆儿知道因他之死使我无缘大位，约摸他在天之灵也是不安心的。”
文先生默了默，道：“我的意思是，王爷可以借此在陛下面前诉诉苦，自来会哭的孩子父母总是会偏疼些。”
“对对对，先生说的不错。”燕王从小到大都深谙这个道理。
“此外，就是要借此将端城拉下马。”文先生道：“世子身死，端城理应是嫌疑最大的人。退一万步说，即便端城不是凶手，那也无妨。王爷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明白。”
端庆到底是死了的人，如果他的死能将端城甚至齐王拉下马，也是他为本王这个父亲尽的孝了。燕王心想，至于杀害端庆的真凶，自然跟眼前巨大的利益是不能比的。
文先生敛下眼眸中的情绪，道：“当务之急，是要定死端城的凶手身份。”
燕王忙道：“还请先生教我该怎么做？”
“这件事我亲自来做，”文先生道：“你只需将我送进北镇抚司就是了。”
“这事不难，我这就去安排。”
文先生点了点头。
寒风凛凛，燕王走后文先生一个人坐了很久，手脚都被冻的冰凉。
慕容浥匆匆的走进来，一把掀开帘子，道：“你亲自去北镇抚司，这太冒险了。”
云献端起茶杯，“没有别的办法了。”
“不是还有沈难吗？”慕容浥道：“沈难是当世大家，只要他向锦衣卫施压，用不了多久陆商就会放人的。”
“用不了多久是多久？”云献声音中带了些急躁，“你知不知道北镇抚司是个什么地方！从姜善被带走到现在，诏狱的大刑够他上个遍了！”
作者有话说：云献：我要我媳妇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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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救人
夜已深了，寒风呼啸起来，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了小雪，像是天地之间蒙上了一层白纱。
姜善被绑在刑架上，旁边两面墙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刑具。陆商坐在紫檀木圈椅上，漫不经心的盯着姜善。姜善低着头，看起来那么温驯，却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一边的锦衣卫过来回话，问先上哪种刑。
陆商说了什么，那边一个人灭了火，另一个人提了半桶雪回来。提了雪的人走到姜善身边，撮了一些雪塞进姜善衣服里。
本来就被冻的手脚冰凉的姜善立刻打了个激灵，化了的雪渗进衣服里，贴着肌肤，冻的姜善不住的颤抖。
做完这些事，那两个锦衣卫退下了，留下陆商好整以暇的看着姜善。
衣服里的雪很快就被姜善暖成了水，厚重的棉衣也变得湿哒哒的，一刻不停的在撷取姜善的体温。寒意从四面八方袭来，姜善无法抵抗，无从逃离。
“人在这种这么冷的时候，最多活不过两个时辰。”陆商道：“你即便是死，还要忍受两个时辰的折磨。”
姜善冻的嘴唇发紫，他看向陆商，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陆商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似乎不指望真的能从他嘴里说出什么来。他这副态度又跟之前不一样了。姜善用他快冻住的脑袋想了一会儿，道：“你用这种方法慢慢折磨我，难不成是觉得有人会来救我吗？”
“或许，”陆商声音淡淡，“这也是我给你的后路，只要你想交代了，我立刻就能救你。”
姜善看了他一眼，低下了头，再不说话了。
陆商也无所谓，起身离开了。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在姜善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看到了一个朝他匆忙过来的身影。
大牢又冷又湿，云献碰了碰姜善的手，冷的几乎像是一个死人。他将姜善从刑架上放下来，快速的将他身上的湿衣服扒掉，用自己的大氅将他整个裹了起来。
陆商从阴影里走出来，看着怀抱着姜善的云献，道：“果然是你。”
云献不住的摩挲姜善，那双他平日里暖了又暖的手，眼下却如何都暖不热。
陆商眼中有些讶异，他可从没见过这位太孙的这种模样。
“我可以任你处置，前提是他得活着。”云献眸光沉沉，若有一把剑在他手中，陆商毫不怀疑他会过来杀了自己。
陆商挑了挑眉，示意云献跟上。走了一会儿，陆商推开一间屋子的门，看去，里头有床有榻，像是陆商自己休息的地方。
这个人竟然会在大狱里修一间自己的休憩书房。
云献顾不得这么多了，他将姜善放在床上，将炭盆都围在床边，端了温水来给姜善擦身，又倒了热茶小心的喂给姜善。
看着他来来回回的忙碌，陆商只是站在一边不说话。直等到姜善面色恢复正常，云献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坐在床边，理了理姜善的头发，眼中情绪复杂。
身后，陆商慢条斯理的抽出了长剑，架在云献脖子上。
“奉陛下旨意，捉拿谋逆反贼端献，若反抗，立斩之。”
云献回头看了陆商一眼，这一眼如同开了锋的宝剑，凌厉不已。
“我不会叫你活捉了我，你想杀了我只管动手。”
“你觉得我不会吗？”
“不敢。”云献道：“谁不知道陆大人一心为君，忠于陛下之心天地可表。”
“你到底想说什么？”
云献看着陆商，“昔年在宫里，你我同为陛下的孙辈，他最宠爱我，最器重你。论理，咱们两个应当最亲厚才是。可事实恰恰相反，我与你比陌生人还不如。你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何以对我如此厌恶，我可是同陛下站在一边的人。”
“后来我想明白了，”云献直视陆商，“你厌恶的是陛下，所以连带着厌恶起了我。”
陆商眯了眯眼，没有否认。
云献看了眼陆商，忽然转了话题，“前段时间燕王赈灾，你知道挪用的是哪一处的银子吗？”
陆商眉心微动。
云献缓缓张口，“是西北陆家军的军费。”
陆商眼里瞬间冷了下来。
云献笑道：“你与你父亲，卑躬屈膝一退再退，你一个王孙公子为他干了多少见不得光的脏活，饶是如此，陛下依然不愿意放过你们。”
云献推开脖颈处的剑，“第一步是挪军费，第二步就是裁撤武官，走到最后必然是要夺兵权的。陆商，你仔细想想，陛下是个什么人。但凡威胁到他的地位的，哪怕是亲儿子都不放过，何况是军权在手的陆将军。”
陆商的情绪波动只在一瞬，“你想怎么样？”
云献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图，“自然是夺位。”
陆商看了眼姜善，嗤笑一声，“连救这么个人都要你亲自出面，你拿什么来夺位？”
云献下意识的摆出了保护的姿态。
陆商哼了一声，没再靠近姜善。
云献同样回以嘲讽，“除了我，谁登了大位能容得下你陆家？端庆死了，我若不成那便是端城，你觉得齐王称帝之后会放过陆家？芷阳长公主与我父亲可是一母同胞。”
陆商看了云献一眼，忽然问道：“端庆是不是你杀的。”
云献一顿，垂下眼睛理了理衣袖，轻描淡写道：“我可没有亲自动手。”
没有亲自动手不代表与他没有关系。陆商声音淡淡，“咱们这一群人，都是血亲，下起死手来也没见多犹豫。你与端城在我这里并无不同。”
“我想芷阳长公主不会这么觉得。”
陆商目光一冷，“你去找过我母亲了？端献，你真是卑鄙。”
“我卑鄙？”云献冷戾的眼看着陆商，声音仿佛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陆商，上下满门抄斩的人不是你，你不知道我眼睁睁看着东宫几千人死去的恨！”
陆商眸光几次闪烁，终究没有说话。
床上，姜善发起了高烧，烧的脸通红。云献听见动静，努力收敛了情绪去看姜善。姜善还在昏迷，没有醒过来。
云献不想再与陆商废话了，道：“你放了我这一回，我可以将被挪用的军费还给你。你要记清楚，你为陛下做事不是因为你的忠心，是因为你陆家和西北将士们的命。”
陆商沉默片刻，收回了剑。
云献回身摸了摸姜善的额头，只觉得烫手，姜善烧的人事不知，偶尔溢出一两声呓语。云献温声哄他，“别怕，咱们这就回家了。”
他用大氅将姜善裹得严严实实的，背在背上，离开了。
马车就在北镇抚司不远处，慕容浥在车上，立即就能为姜善看诊。
他一边给姜善施政，一边还在同云献说话，“陆商就这么放你出来了？看来你这表兄对你不错。”
云献冷笑一声，“他肯放我出来是因为我给他的好处大过陛下给他的好处，他不姓端，才不会认姓端的这一家子。”
慕容浥点点头道：“所以你去之前也没什么把握，还是冲动了。”
云献没说话，问道：“姜善怎么样？”
“他身上没有别的伤，就是冻着了，烧一退就没有什么大碍了。”慕容浥语气轻松了些，“不是我说，你从诏狱出来那回可比他严重多了。”
“陆商估计是打算用他引出我，所以没想真的要他的命。”云献倒了热茶慢慢的喂给姜善，之后就一直坐在他身边。
姜善还在昏迷着，眉头皱起来，看上去很难受的样子。云献想了想，坐在榻尾，将姜善冰凉的双脚抱进怀里暖着。
慕容浥用热水化了一些丸药递过来，看见云献眉头紧皱，问道：“你在想什么呢？”
云献接过药，道：“陆商说，他是奉了陛下之命捉拿我的，陛下是怎么知道我没死的呢？”
慕容浥道：“兴许是成王世子做事的时候不留心，叫人发觉了？”
云献摇摇头，“陆商做的事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事儿，我谋逆大罪在身，陛下想抓我，大可光明正大的来，何必让陆商这么小心探访？”
既然说起这些事，云献很快就想到了他父亲，他父亲为什么这么轻易的就认了罪。
“或许我要再去见见陆商，他肯定知道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云献：先在我的小本本上记下来，陆商冻我媳妇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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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接楔子
下了朝，陛下召东厂厂公，内阁首辅次辅，锦衣卫指挥使，大理寺卿，刑部尚书等一干人进内书房商议事务。
首辅年纪大了走得慢，几个人就都跟在他身后慢吞吞的走。姜善与陆商走在一处，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话。
忽然，首辅转过头对姜善道：“厂公不如先行一步，免得陛下久等。”
姜善看了眼首辅，道：“百官都以内阁为先，姜善怎敢逾越？想来陛下也会体恤首辅大人年老，不会多怪罪的。”
他话音落下，大理寺卿便阴阳怪气的接道：“首辅大人还是快些走吧，到底您没有在宫中用车撵的殊荣。”
姜善看了大理寺卿一眼，并不言语。
刑部尚书没说话，只是搀着首辅往前走。
陆商看了一圈，问道：“这是唱哪出啊？”
姜善理了理衣袖，道：“逆王案牵连了太多无辜之人，首辅想叫我帮着劝一劝。”
陆商沉默片刻，道：“依我说，这件事不该你来管。你如今正在风口浪尖上，这个档口去劝陛下，做了众人都不敢做也做不成的事，来日他们回过味来，怕不是要将你当做眼中钉肉中刺。”
“照你的意思，我就撒开手不管了？”
陆商嗤笑一声，嘲讽道：“满朝文武都是干什么吃的，什么事都叫你一个人做么？御史台那些个人往日跳的多厉害，眼下怎么没了动静，有本事还去金銮殿上死谏啊，这会儿要是死了，必定名传青史。”
姜善笑了，“兴许是谏了两回，觉得还是活着好。”
“一群沽名钓誉之徒。”
说话间，已到了内书房，丰兴过来迎他们，冲着姜善行了礼，道：“几位大人快进去吧。”
端献坐在上首龙椅上，底下众人一同行礼，端献摆了摆手，叫众人入座。
端献点了点左手边的一摞折子，“这些都是上书叫朕停止清查的。”他又点了点右手边的折子，“这些是上书继续清查，以绝后患的。”他扫了一眼众人，问道：“诸位爱卿以为呢？”
几个人眼观鼻鼻观心都不说话。
端献摆了摆手，丰兴接过这两摞折子送去给底下几位大人瞧。先递到了姜善手里，姜善拿了一本装装样子，后次递给首辅几位。
大理寺卿先起身，“微臣以为，逆王案牵连甚广，不乏连坐无辜之人。如今天下初定，不宜大动干戈。”
端献笑道：“若是爱卿三年前也是这样说的就好了。”
三年前文圣皇帝端兰洲被冤谋逆，东宫上下全都问斩，当时可没有谁劝说陛下不要大动干戈。
大理寺卿的脸色立即就变了，他连忙跪下，口称恕罪。
端献好脾气的摆摆手，“朕没有别的意思，爱卿起来吧。”
大理寺卿颤颤巍巍的起身，额头已然蒙了一层冷汗。
首辅握着折子的手握紧了。
“刑部尚书呢？”
刑部尚书站出来，犹豫一番，道:“臣以为应当彻查，以免留下后患。”
端献点点头，“朕也觉得，毕竟有朕这个例子摆在前头。”
刑部尚书的脸也绿了。
首辅看了看姜善，姜善很沉得住气，把一本折子细细的看，仿佛一个字一个字的研磨。首辅无奈，只好起身道：“臣以为大理寺卿的说不无道理，如今天下初定，陛下应当着眼于民生，不宜为了别的事扰乱心绪。”
端献没说话，略有些玩味的看着首辅。
眼见又进了僵局，姜善放下手里的折子，起身道：“臣有事禀奏。”
端献眸光一动，道：“说。”
“再过不久，就是文圣皇帝的寿辰，臣请陛下大赦天下，好叫天下万民记得文圣皇帝的仁厚与恩泽。”
此言一出，众人都不吭声了。陆商心说果然，大理寺卿兀自后怕，首辅则是很复杂的看了姜善一眼。
端献目光落在姜善身上。他站的比姜善高，姜善已经不大看得清他的神色了。
半晌，端献阖上了眼，是不欲再多说的意思。
“如此，这件事就交给厂公来办吧。”
端献摆了摆手，几位大臣行了礼退下了。
走到殿外，首辅颤巍巍的给姜善拱手行了一礼。姜善抄着手，坦然受了他这一礼。他能劝得动陛下，就是他招祸的根本。而首辅无疑是逼着他这么做的那个人。
“大赦天下的名单不如就由首辅大人来拟吧。”姜善淡声道。
首辅没有推辞，几个人互相打了招呼便各自出宫了。
陆商没有走，他看着首辅离开的背影，道:“为何叫他来拟名单？”
“咱们的这位首辅可不是什么慈悲人，他这么着急想停止清查，或许是想保下什么人。”姜善看向陆商:“有劳你也拟一份名单出来，我倒要看看，他想救谁。”
陆商点点头，道:“你今日出宫吗？我的马车就停在宫外。”
“不了。”姜善道:“我先去看看陛下。”
陆商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走了。
姜善重新走进殿内，丰兴指了指后面，姜善会意，转进内室。
端献坐在南窗炕上，倚着两个迎枕，阖着眼，不晓得是不是睡着了。
内室的地上铺着黄缎毡子，人走在上头，一丝声响都没有。姜善走上前，脱下鞋子，悄声的上炕。他撩着衣裳，跪在里侧，小心的拆开端献的头发，为他按摩额角。
端献握住他的手，睁开眼看他。姜善冲他笑了笑，就势躺在他身侧。
端献揽住他，一下一下抚摸他的脖颈，“我早同你说了，不要管这些事。”
“我若不管，史书不知道要怎么说你呢。”姜善道:“如今燕王肯定是翻不起什么浪花了，你想要震慑群臣的目的也达到了，该停的时候便停吧。”
“我在意的不是这个。”端献像摸一只猫一样摸姜善，“你这次替那些人出头没什么关系，但若是他们拿捏住了你的脾气，便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我知道。”姜善知道说什么会叫端献高兴，他仰着头，笑道：“横竖有你呢，我没什么好怕的。”
端献笑了，他低下头和姜善交换了一个吻，手顺着姜善的衣摆摸进去。
丰兴守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过了一会儿，吩咐人去备着热汤热水。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姜善早前那身衣服都揉成了一团，不能要了。端献躺在榻上，眉眼间有几分餍足，道：“你今日不留在宫里么？”
姜善坐在镜子前看自己的额头，那是端献拽着他的头发不小心磕在墙上的，有一圈不明显的青。
“我外头有事呢。”姜善一边挽头发一边道：“等忙完了这一阵，我就回宫里住。”
端献似笑非笑的，“我知道，宫外到底比宫里自在，你喜欢待在外头也无可厚非。”
姜善动作顿了顿，忽然明白了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的感受。
姜善赤着脚走到榻边，跳进端献怀里，亲了亲他的嘴角，道：“我今日留在宫里就是了。”
端献挑开姜善的领口，将手伸进去抚摸他的胸口，道：“瞧你这话说得，倒像是我逼你留下来似的。”
“怎么会。”姜善好脾气道：“是臣恳求陛下，让臣留在宫里，伺候您吧。”
端献低下头在姜善锁骨上咬了一口，“骗子。”
作者有话说：继绿茶之后又开始阴阳怪气的端献就当是个番外吧明天入V双更，求支持

第30章 养病
雪越下越大，不知不觉下了一夜，直把天地之间都下的静谧了。
云献带着姜善去了一处书斋，是他平日落脚的地方。书斋四壁挂着琴棋字面，左边两间设著书案，案上陈设的都是白玉古玩。右首是一个月洞门，须转过一个弯才瞧得见内室。室中设着妆台床帐，设置极其雅洁。姜善烧了半夜，前半夜一直冷的打颤，天将明的时候烧才退下去，不知道有没有意识，只是咳得厉害。
云献守在床边，给姜善喂了药，又喂他喝了不少热水。有时候看着他会想起自己高烧的那一回。云献依稀记得自己中途醒过来了一次，看到的人就是姜善。如今两个人的境遇颠倒，也算是因缘际会。
外头天光大亮，洁白的雪映着一片洁白的世界，明晃晃的耀眼。姜善就是在这个时候醒来的。
云献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姜善的苏醒，他凑上前，轻声叫道：“阿姜？”
姜善对上云献的目光，他咳了两声，想要坐起来。
云献拿了两个枕头垫在姜善身后，将他扶起来，问道：“还难受吗？”
姜善摇摇头，其实他现在很难受，浑身上下都是高烧引起的酸疼。
云献没说信不信，伸手用指节蹭了蹭姜善的侧脸，温柔又眷恋。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姜善哑着嗓子问。
“我昨夜将你从诏狱带出来的，”云献道：“昨天白间，端庆死了。”
姜善这才有了些实感，昨日种种不虞都一一回想起来。
云献不欲叫他想这么多，问道：“昏睡了一夜了，你饿不饿？”
姜善其实没什么胃口，但他不想让云献担心，于是点点头，“饿了。”
云献很快端回来四五样精细米粥，七八样下饭小菜。他拿了小方桌放在床边，先叫姜善漱了口，然后将饭摆出来，叫他拣自己爱吃的东西吃。
姜善略吃了几口便吃不下了，云献就着剩下的饭吃了。吃过饭，收拾了小桌子，他端来一壶用蜂蜜生姜煮的水，道：“你就不要喝茶了，渴了就喝这个，润肺驱寒的，我给你放炉子里温着。”
姜善点点头，云献先倒了一碗出来，叫姜善捧着喝，剩下的依旧温起来。
姜善小口小口的喝汤，温顺的像一只猫，云献抚了抚他的头发。姜善看向他，身子往里头挪了挪，道：“我瞧着你面色不太好，上来躺一会儿吧。”
云献挪上了床，姜善将被子分给他。被窝里面十分温暖，云献摸了摸，摸到姜善的一双脚是暖的。他放下心，顺势掖了掖被子，放下了绣线软帘。帐子里头昏暗，看不见外头明晃晃的雪光。
“你要是困，就再睡一会儿。”云献对姜善道。
姜善不困，他现在头很疼，身上也很疼，睡也睡不着。但是云献面色不太好，他想叫云献休息一会儿，于是道：“你陪我一块睡会儿？”
云献亲了亲姜善的额头，“好。”
他两个便在一个枕头上躺下了，云献熬了一个大夜，见姜善醒了，心神便放松下来，很快睡去了。姜善阖着眼皱着眉，只是难受。他虽难受却不动弹，脸儿偎着云献的脖颈，眉头皱的死紧。
约摸躺了一个时辰，云献便醒了。他动静轻，只是呼吸变了一瞬，看起来同睡着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姜善躺在他臂弯里，温度从相依偎的地方传过来。
云献伸出手，缓慢的描摹姜善的眉眼，却不期然碰到了他紧蹙的眉。
云献一顿，低声唤道：“阿姜？你是不是难受？”
姜善低低的咳了两声，道：“还好。”
云献皱眉道：“我叫慕容浥过来给你看看。”
“生病的人都是这个样子的，”姜善拉住他，道：“你陪我说说话就好了。”
云献只好回到床上，将姜善拥在怀里。
姜善总是自持老成，鲜少在云献面前露出脆弱的神色。云献素来只觉得自己能拿捏姜善，直到今天才发现姜善也把他拿捏的死死的。好比眼下，姜善只要摆出这样全然依赖的姿态，云献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云献搂着姜善，亲了又亲，从他的额头，吻过他的眼睛，吻过他的嘴角，像是要把他所有的痛苦都吻掉。
姜善慢慢的平静下来，问道：“你是怎么把我从北镇抚司带出来的？那位陆公子，他是不是冲你来的？他是站在你这边的吗？”
“陆商么，”云献道：“他不是我这边的，他奉陛下之命，来追杀我。”
姜善一惊，“那你是怎么把我带出来的？”
云献安抚的捏了捏他的脖颈，道：“我与陆商是自小一同长大的，深知他的脾气，想个法子将你救出来，不是难事。”
姜善眼里有些怀疑，道：“以后还是不要这么冒险了。我在府中遇见他的时候，他明显是在找什么，那时候他肯定不知道你就在成王府。后来对我用刑，也是为了引出你。如今你就这么出现在他眼前了，不是正中了他的下怀吗？”
云献垂下眼睛，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听了一会儿，他问道：“陆商折磨你，你为什么不说出来？”
姜善一怔，道：“我若是说了，你不就很危险了吗？”
“可你要是不说，陆商说不好真的会要了你的命。”云献看向姜善。
姜善沉默片刻，道：“我本就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我作为姜善活得这些年，不知道在活些什么。我这个人，胆小又懦弱，报仇的事都可以放弃。我的这条命，并没有那么珍贵。”
“当然珍贵。”云献看着姜善，道：“任何人，只要威胁到了你的生命，你都可以出卖他。”
姜善愣了愣，依旧摇头，“你与旁人是不一样的。”
“我的确与旁人不同。”云献吻了吻姜善的眼睛，“我不会怪你。”
姜善在云献的别院住了几天，等到锦衣卫将成王府那些下人放回来的时候，姜善就跟着他们一道回成王府了。成王听说他被上了刑，便给他放了半月的假，对于他那些说辞也没有很在意。
毕竟他两个儿子端阳和端玮都还没放出来，他也没别的功夫去操心这些事。
姜善被锦衣卫带走这一遭可是吓坏了福康福泰和三秋，见姜善回来，福康福泰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三秋也是一副后怕的模样。
姜善安慰了几个徒弟，余下的时间便清闲的不得了，不是窝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就是跑去清竹轩。只可怜了王溶，二公子还没回来，他又要兼管府里各种事务。
好不容易得了空，云献便把他那些布局打算当成趣事一点点说与姜善听。姜善的政治敏感度不如云献，云献就把那些东西拆开了揉碎了讲给姜善。
譬如陆商与陛下的关系，陆商的父亲掌兵权，为了让陛下打消疑心，陆商很小的时候就被送去了锦衣卫。他一个清清白白的王孙公子，广阔天地大有可为，却生生困在京城，整日里同那些鬼蜮伎俩打交道。
“所以陆商必定是恨陛下的。”云献道：“但是偏偏陛下是能给他最大利益的那个人，像是陆家，还有边塞将士的命，这些除了陛下谁都给不了。”
“那你给的利益是什么？单凭那些军费吗？”姜善问道。
“当然不是。”云献笑道：“我给了陆商一个念头。”
姜善歪了歪头，目露疑问。
云献给他解释，“我向他承诺，等我即位，我可以不动陆家。到那时候，陆商就能得到他想要的自由。”
“他信了？”
“他会信的。”
姜善听得似懂非懂，想了想，又问道：“端庆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端庆虽然年岁不大，床事上却有些磋磨人的癖好。为着这个，他身边一年要没好几个，有些呢，是家生子，有些却是外头的良家子。”云献道：“我有一回机缘巧合救了一个男孩，那男孩的哥哥正是被端庆错磨死的，他想报仇，所以去了端庆身边，做了他的小厮。后来又哄着他吃丹药，那天在府中，端庆丹毒发作晕了过去，那小厮去找，便将他扔进湖里淹死了。”
云献粗粗解释了一遍，刻意淡化了自己在这件事中的作用。他做的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不想叫姜善知道。
“那你跟燕王说，端城是凶手，是希望他们互相咬起来？”
云献想了想，“其实最主要的是找个机会能让我进北镇抚司。”
姜善“啊”了一声，问道：“那你怎么对燕王交代？”
“这事不难，我只需要假借端城的名义向齐王府送信，叫他们想办法将端城救出来，最好能闹到陛下跟前。”
姜善不大明白，云献道：“你想啊，那么些公子哥儿都被抓了，怎么就端城着急出来？是不是有些做贼心虚的意思？燕王再就势一引导，在陛下面前闹一闹，不管结果怎么样，齐王都落不了好。”
姜善道：“若是齐王不上当呢？若是他们不救端城呢？”
云献笑道：“那就只好我来代劳了。”
姜善眼中钦佩不已，可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不是还有陆商吗？陆商会不会打乱你的计划啊。”
云献的笑意收敛了些，道：“陆商确实是个问题，我打算过几日再去见他一面。”
姜善抓住了云献的手，有些紧张。
云献拍了拍姜善，安抚道：“放心吧，我能脱身第一次就能脱身第二次。”
姜善忙道：“那我跟你一起去。”
“可以。”
看云献答应的这么轻松，姜善心里略微放心了些。
作者有话说：第一更

第31章 吉祥如意
年关将至，虽则皇室出了端庆这么一件案子，平民百姓之家却没受什么影响。大街上到处都是卖门神钟馗，桃板桃符的，街角或者路边，有人家施粥祈福，便是路边的乞丐，都能时不时的听见铜板砸进破碗里的声音。
姜善病刚好，云献怕他又受了风，所以给他裹得格外严实。棉衣外头披上狐裘，戴上观音兜帽，帽子边有一圈白绒绒的风毛，衬得姜善的脸格外的小。
姜善从马车上下来，脸上穿的是一双新的小羊皮靴，靴子里缝满了兔子毛，暖和的不得了。
不晓得是不是整天和云献待在一起，乍看之下，姜善持重的感觉少了些，眉目间竟有些娇憨之感。
云献与陆商约在一处茶馆，四周很热闹，酒楼客栈，米店肉店，卖小食的，卖绸缎的，叫嚷声络绎不绝。
云献同姜善一道上楼，把姜善带进一个雅间，桌上摆了鲜果热茶，云献对他道：“你在这里坐一会儿，我与陆商就在隔壁说话，你有事只管叫我。”
姜善应了，一边脱下狐裘一边在炭盆边坐了下来。云献安顿好了姜善，推门往隔壁去。
楼下有说书的，姜善一边吃果子，一边听说书先生讲故事，故事里都是一些才子佳人，贵女书生，姜善听着好笑，约摸写书的人也不大明白贵女到底是怎么个贵法。
正听到兴处，忽然从旁传来几声吵闹，姜善看去，只见一个雅间里走出个锦衣华服的女子，她带着帷帽，身后跟了好几个丫鬟。姜善有些好奇了，大凡京中贵女哪个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瞧这位女子的打扮也是非富即贵，怎的就这么大喇喇的出现在市井之中。
那女子走下楼，在说书先生的台子前停下，后头一个丫鬟扔了一锭金子上去。那女子道：“这样的故事都是无稽之谈，以后不许再说。”
说罢，那女子就领着丫鬟走了，留下说书先生和一众看客莫名其妙。说书先生尤其恼怒，他就是靠这吃饭的，不叫他说这个，他拿什么来养活一家老小？
姜善在楼上看了个热闹，那边云献与陆商谈完了推门进来，道：“笑什么呢？”
“方才有个女子，你瞧见了没？”
云献点头，“那就是首辅家的孙女，”姜善有些惊讶，“首辅家的孙女？怎的出来身边也没个人跟着，几个丫鬟顶什么事？”
云献嗤笑一声，似乎很瞧不上这个女子，“她自幼读书识字很有才名，自觉与京中那些养在深闺的贵女们不同，所以时时跑出来，搏个不拘一格的名儿。早些时候，她还去过她哥哥的诗会，那些个公子哥儿可不觉得她是个奇女子，只暗暗的笑她。几个好脾气的，因为她是女子，又是首辅家的孙女，便都让着她。她反倒觉得自己比那些男子都厉害了，真真是好笑的不得了。”
姜善一边听云献说，一边道：“那她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呢？这里又没有什么诗会。”
云献往楼下看了一眼，笑道：“约摸还是端庆那件事，现在满京里都在猜是端城害死了端庆，就是因为兄弟俩都在争着娶首辅家的孙女。早些时候酒楼茶馆里的说书先生都在说这件事，还是首辅派人压下来的。她可能是来看看外头风向如何吧。”
姜善点点头，心里不免有些好奇，“你觉得她最后会嫁给谁呀？”
云献并不很在意这件事，道：“她好歹是首辅家的孙女，肯定是要嫁给皇子皇孙的，就算坏了名声也不会草草择个人就嫁了，只看到时候谁更倒霉了。”
顿了顿，云献看向姜善，有些抱歉，“燕王那边传来消息说燕王要见我，我可能不能陪你逛了。”
“没关系。”姜善道：“你去忙吧，我去街上走走，买些东西就回府了。”
云献便拿了一荷包银钱给姜善，交代道：“看天色说不好过会儿要下雪，你随性逛逛就回去吧，小心不要受凉。”
姜善应了，拿上狐裘走出茶馆往街上去了。
快要过年了，往年姜善过年身边有福康福泰几个人陪着，虽不冷清，到底心里空落落的。自认识了云献之后，姜善便总觉得日子有了些盼头。
他买了黄纸白烛，三牲果品，走到南平郡王府的旧邸，在里头摆下祭坛。他想对爹娘说说云献，说说这个人对他有多好，说说自己有多喜欢他，最后到底也没开口。
祭拜完了爹娘，姜善从南平郡王府离开，转过街角，有一家买小馄饨的。姜善站在远处看着，在他很小的时候，他爹带着他来吃过这家馄饨，没想到十几年过去了，这个小小的摊子居然还在。
姜善走过去，摆摊的是个爽朗的中年人，一见人来，立刻笑脸相迎，道：“大冷的天，客官来碗馄饨吧。”
姜善没说话，摆摊的见姜善穿的华贵，怕他觉得这小摊不干净，忙道：“我这馄饨可是老手艺了，我跟我爹在这摆了二十几年了，先前有些王爷贵人们都来我这里吃哩！”
姜善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他忙别开头，道：“来一碗吧。”
“得嘞！你稍作片刻。”
掌柜的起锅，抓了一把十几个小馄饨下进锅里，很快就翻腾起来。馄饨煮熟捞起来放进碗里，浇上一勺热鸡汤，撒上一把虾皮紫菜，热滚滚的就端了过来。
“客官您慢用！”
姜善拿起勺子，舀起一个馄饨，只见馄饨煮熟之后皮晶莹剔透，小小巧巧的一个，一口吃下去，又鲜又烫，再喝一口汤，深冬的天气里也暖的不得了。
“掌柜的，来一碗小馄饨。”
那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姜善抬头望去，只见一身锦衣的陆商站在摊子前，正朝姜善的方向看过来。
姜善一对上陆商那双幽深的眸子，立刻打了个寒颤。他冲着陆商颔首，出于礼貌打了个招呼，“陆大人。”
陆商没说话，也没做什么回应。姜善于是依旧低下头吃馄饨，一碗连汤带水的小馄饨很暖和，可以叫姜善忘掉差点被冻死的恐惧。
陆商透过鸡汤涌出来的热气看着姜善，过了一会儿，他坐到了姜善对面。
姜善吓了一跳，语气中带着些疑问，“陆大人？”
陆商道：“我方才从南平郡王府的旧邸出来。”
姜善面色瞬间变了。
“没有锦衣卫查不到的秘密。”陆商声音很平淡，似乎只是在告知姜善。
姜善不大相信，“如果真的是那样，我是怎么活下来的，云献是怎么活下来的。”
“锦衣卫知道的事，不代表陛下也会知道。”
姜善一愣，不说话了。
陆商的馄饨这个时候做好了，他拿起勺子吃馄饨，吃相很优雅，看得出来良好的教养。
“你不应该和云献混在一起。”陆商忽然道。
姜善皱眉，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商抬眼看了姜善一眼，道：“云献那个人，惯会算计人心的。只要他想，多的是人愿意为他去死。可你不一样，你是南平郡王最后的血脉，为了云献送命，不值得。”
姜善反问：“那如何算是值得？似你这般帮着如今的圣上为非作歹就是值得了？”
“为非作歹？”陆商没有生气，语气依旧很平静，“你知道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吗？你所了解的陛下都是云献告诉你的吧。你就这么相信云献对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姜善一时间没了话。
陆商看了他两眼，道：“他有没有跟你说过废太子端兰洲谋逆的事。”
姜善默了默，道：“先太子是被诬陷的。”
陆商轻嗤一声，“不管他是怎么对你说的，我只能告诉你，云献不是个无辜的人。”
姜善摇摇头，“我不相信你。”
“无所谓你相不相信。”陆商低下头吃馄饨。
姜善皱起眉，难不成陆商现在还是和云献站在对立面的人吗？这么想着，姜善开口道：“不管云献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做皇帝，一定好过当今陛下。”
“我不这么觉得。”陆商道：“陛下是个有谋略有手段的皇帝，他在位三十多年，百姓安居乐业，即便不能说是一代明君，到底不至于被称作昏君。”
姜善眼中全都是不可置信，“他想要奸淫我母亲，害死我全家，对自己的亲生子女都不手下留情，这样的人还能是个好皇帝吗？”
陆商默了默，道：“陛下即便私德有亏，到底无碍于百姓。”
姜善很不能理解这样的说法，他直言道：“我认为，不管是做一个什么样的皇帝，首先他要学会做一个人。”
陆商抬眼，有些惊讶的看着姜善。半晌，他低下头笑了，语气中说不好是自嘲还是些别的什么，“我也这么觉得，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修身尚且不能，何谈治国平天下。说什么到底无碍于百姓，自欺欺人罢了。”
他将手中的勺子放下，拿出手帕擦了擦手，对姜善道：“告诉云献，他说的事，我应了。”
姜善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事，但凭陆商说的话他大抵也明白了，陆商这是决定要和云献站在一边。
姜善脸上不自觉露出一些喜色，陆商看见了，问道：“你就这么喜欢他？”
姜善一愣，陆商只觉失言，没再追问，只是道：“在北镇抚司的时候，我对你用了刑，现在向你道歉。”
说着，陆商拱手端端正正的行了一礼，姜善连忙站起来，道：“不必了。”
陆商直起身，想了想，道：“我可以为你做一件事，当做赔礼。或者日后你若遇见什么难事，我可以帮你一次。”陆商身上没有什么饰物，他只好从腰间翻出来一枚吉祥如意的银裸子递给姜善。
姜善还没反应过来，愣愣的接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云献：说我坏话还勾引我媳妇儿，再给你记一笔。

第32章 除夕
赶在年节前头，端庆的案子判了下来。锦衣卫查出是端庆身边的小厮暗恨端庆严苛，蓄意谋害。那小厮对于罪行供认不讳，立时便撞柱自尽了。听闻燕王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在朝堂之上和齐王拉锯了许多天，到底没定死端城的罪，叫他平平安安从北镇抚司走了出来。
过后，陛下除了端城身上的所有差事，连齐王的差事都夺了一二件。燕王这才作罢，又赶着上书立新世子，是他的一个庶子。为了这个新世子，燕王妃和燕王又闹了一通。
这些事与姜善都不大相干了，端阳和端玮被放了回来，府里上下都松了一口气。王溶的气色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
转眼就到了除夕，王府里忙着祭祀祖先及百神，上下忙碌不停。姜善身上还有假，故而躲了个清闲，诸事都交给了王溶，好在三姑娘年岁渐长也帮着料理一些。
姜善预备着好好过一个除夕，前半晌去王妃处交了年账，后半晌给底下那些管家婆子发了红封和年礼，等天一黑，他便关了院门，悄悄去了清竹轩。
清竹轩里福康福泰早在一处玩了起来，福泰胆子大，点着花炮，响的不得了。福康却不敢碰，只拿了几束小烟花，握在手里看热闹。
见姜善过来了，他们两个忙跑过来，姜善摆摆手，叫他们玩，自己走进屋去。廊下摆了各色花灯，门口立着两座角灯，里头点着朱红高烛。
往屋里一看，只见灯烛辉煌，地下铺着红毡，里间炕上换了新的毡毯坐褥，炕上摆了一张描金小几，上头放着杯着香炉等物。地下摆了一张大桌，上头放着各色点心果品，胶牙饧、糯花米糖、豆粉团或小糖饼等小食，又有炖鸡炖鱼，烧鸭烧鹅，烧得滚烫的肉汤馅饼之类。旁边生着炭盆火炉，烫了几壶酒放在那里。
姜善一一看过，忽听见门口动静，他回头去见，只见云献站在门口朝他看来。
云献难得穿了一身殷红织金绣仙鹤的衣裳，白玉簪挽了头发，腰上压了一块墨玉佩越发显得雍容贵气。他生的好，被这艳色衣服一催，颜如玉华，灿若流霞，站在这样的夜里，美的惊心动魄。
云献走进屋，习惯性的摸了摸姜善的手，摸到他的手温热，于是放下心来，道：“我给你准备了一身衣服，在里头呢，去换上吧。”
姜善应声往床榻那里走，只见床边也放了一套妆花云锦衣裳，衣摆处绣着大红遍地缠枝团花，绚烂不已。
姜善站在床边换了衣服，云献站在他身后，将他的头发打散重新带了冠。两人收拾完毕，一同往屋后走去。屋后一处梅树边，摆了香案香炉，并一些简单的祭品，两人一同撩衣下跪，沉默的拜了三拜。
雪还未化，梅树边足埋了有二三尺厚。云献不叫姜善久跪，很快就拉着他站了起来。两个人站在一起，也不说话。姜善孤身一人十几年，倒还不觉得如何。他看向云献，只见云献面色沉静，垂着眸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姜善握住了云献的手，指尖有些微凉，云献回握住他，道：“我没事。”
正巧前头传来三秋的声音，招呼福康福泰进屋。云献于是拉着姜善回了屋里。
他们两个坐在炕上，盖着毯子。福康福泰和三秋坐在地下炭盆边。福康惯会说话的，吉祥话一套一套的，连云献都有些兴致盎然。福泰会唱曲儿，他有一个玩伴是府里养的小戏子，教给他许多曲调儿。福康那桌上的烧鹅哄福泰，叫他唱曲儿。多是些不成调的曲子，反叫福康笑的前仰后合的。
姜善和云献坐在一处吃酒玩笑，或者猜字谜，或者打双陆。姜善不是个会玩的，连双陆这样的小玩意儿都玩不过云献。过了一会儿三秋拿了一副叶子牌，几个人聚在一块玩叶子牌。福泰捧着一盘蜜桔站在福康后面看，一时间大家热热闹闹的。
按旧例，除夕是要守岁的，但是福康福泰几个，吃多了酒，不等子时便眼睛迷离了。云献倒还好，姜善撑着头，不晓得是不是睡着了。
热闹之后就静了下来，只听得到远处的烟火炮竹声声。云献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他又倒了杯酒送到姜善嘴边，姜善迷迷蒙蒙的睁开眼睛，就着他的手喝了。
云献伸手抿掉姜善嘴边残留的酒液，目光几乎称得上肆无忌惮。姜善醒过来了，悄声道：“做什么？”
云献不说话，只把眼睛看着他。
姜善不觉就红了脸，道：“他们都在这里呢。”
“怕怎么的？”云献伸手捻了捻姜善的耳朵，那里有一个小孔，带着米粒大小的珍珠扣。
姜善不自在，偏头躲开。云献轻轻笑了笑，指尖顺着耳畔划下，轻飘飘的拂过脖颈，酥痒不已。
“你带了我给你调的香，”云献笑道：“身上都是我的味道。”
姜善的脸上顷刻便蒙了一层粉，待要说什么，又不好意思。云献凑过去，要说些什么，不妨外头忽然起了烟火，如平地一声雷，吵醒了地下乱七八糟歪着的福康福泰。
三秋低着头，推他两人起来，一边还悄悄的看上头两人。姜善红着脸，只不看他们。云献倒是自在的很，还有闲心吃酒。
三秋不敢再看，推着福康福泰，道：“若是困了就去西边厢房歇息，在这里睡着说不好要生病的。”
福康福泰一边揉着眼一边过西厢房去了。屋里便只剩下姜善和云献两个。
云献笑道：“你这徒弟倒是知情知趣的。”
姜善嗔他一眼，起身过里间去了。云献也跟着起身，吹灭了外间的灯，一边往里间走，一边放下了绣线软帘。
里间只留了一盏琉璃灯，姜善今夜吃了酒，难免有些晕晕的，云献倒了杯茶给他，不但没有解酒，反被热劲一催，酒意都发散出来。他面色白，酒意上了脸儿，平白显出无尽春意。
云献捏着他的后颈同他亲了个嘴儿，那边就去解他的衣服。姜善任由他动作，乖顺的不像样。云献将他推到床上，不免有了些别的心思，道：“今夜弄点别的好不好？”
姜善吃醉了酒只觉得困，却也知道不叫云献尽了兴怕是睡不安稳，只好胡乱点了点头。他躺在红被上，赤条条的身子如白玉一般。云献爱不释手的摸了两遍，从枕下抽出几条红绸缎子来。
一夜欢愉已尽，正日又是早早就要起来。姜善前半夜守岁，后半夜被弄的不得消停，几乎一夜没合眼。
云献瞧着天边微凉，索性就不睡了，拥着姜善慢条斯理的研磨。姜善一只手落在枕边，紫青色的痕迹在白皙的腕上尤为清晰。云献捉住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又亲，腕内侧的那枚红痣也越发鲜艳。
他手腕生的好，纤细白皙，红绸系在手腕上，透着情-色的意味。云献漫不经心的想，或许要打个黄金腕钏，嵌上红宝石，珊瑚串也好，有一种熟透了的感觉。
云献转念又想，戴在手上都这么好看，或许戴在脖子上会更好看。
姜善睁开眼，只见云献的目光不住的在自己脖子上打转，便疑心他要掐死自己。
这倒不是姜善胡思乱想，只看云献昨晚的样子，姜善便觉得自己总有一天要被云献弄死。
姜善动了动身子，离云献远了些。
云献很敏锐的察觉到了，他伸手把姜善捞回来，露出一个灿烂的过分的笑，像个任性撒娇的小辈，“昨晚是不是弄疼你了？你不会怪我吧。我年岁小，阿姜得让着我呀。”

第33章 此时当年
正月初七是云献的生辰，且这个生辰不同往年，乃是他加冠之年。只是细数云献的这些长辈，竟无一人能为他主持加冠。沈难听说之后，便将云献和姜善两人叫了来，要为云献加冠。
闻言云献沉默了片刻，沈难面色有些憔悴，并没有多做争辩，只是淡声道：“我与你父亲年少相识，一同长大，他若活着，是他为你加冠。他既然已经死了&#183;&#183;&#183;&#183;&#183;&#183;”沈难的声音颤了颤，“合该我来替他。”
寻遍诗书礼法，都寻不出这个合该从哪里来。云献大可以这么反驳他，但他到底没说什么，同意了这件事。
在一方小院里，寥寥几个人，云献完成了他的加冠礼。沈难从姜善手上接过了玉冠，稳稳的戴在云献头上。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183;&#183;&#183;&#183;&#183;&#183;”沈难一字一句的将冠礼的祝词念出来，“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
沈难看着云献，“今我为你赐字行简，居敬而行简，以临其民。我希望你记得民生多艰，不管是夺位的路上，还是日后真的登上大位，你都要记得善待黎民，不堕你父亲的名声。”
“弟子云献谨记先生教诲。”云献拱手拜了三拜。等他直起身子，一眼就看见了沈难身后的姜善。姜善看着他笑，他也不自觉的勾起嘴角笑。
沈难看着跪坐在自己面前眼眸带笑的年轻人，不自觉的就恍惚了。
他没有见过端兰洲的加冠礼，端兰洲年满二十的时候，沈难已经离开了京城。他总说自己与端兰洲年少相识，可事实上，他错过端兰洲的那些岁月，早就超过了他们相知相守的年月。
沈难忽然剧烈咳嗽了起来，咳的声嘶力竭的，止都止不住。姜善吓了一跳，在他动作之前，沈楝先一步扶住了沈难。
云献也起身扶他，沈难摆了摆手，别过眼不想再看云献的脸。
沈楝扶着沈难去内室了。过了一会儿，沈楝走出来，道：“他没什么大碍，你们两个可以走了。”
姜善和云献对视一眼，两人就在门外行了礼，一道离去了。
回去的路上，两人走在小巷子里，两边是落了雪结了冰凌的青色的墙。
姜善抄着手慢吞吞的走，狐裘随着他的脚步微微摆动，云献看了看他，问道：“想什么呢？”
“想先生给你取的字，”姜善笑道：“行简。”
“好听吗？”
姜善抿着嘴笑，“好听。”
云献也笑起来，他想了想，问道：“你有字吗？”
姜善轻轻摇了摇头。
“那我为你取一个？”云献沉思片刻，道：“显，肃雍显相，是高贵显赫之意。”
姜善笑了，“我哪里配这样的字。”
“怎么不配？”云献笑道：“若我登上大位，我会叫你成为天底下最尊贵的人。”
姜善一怔，抿着嘴笑起来。他拉住云献的手，兀自回味了一会儿，道：“你莫要哄我，显，献，这算什么？”
“算你我一体，永不分离。”云献忽然认真的看向姜善，“我不会叫你置于沈先生那样的境地。”
姜善愣了愣，眼睛忽然就红了。
正月十五的宫宴之上，朝臣命妇的穿着都要好于宫中贵人们的穿着，陛下见了大为光火，虽然表面上没有表现出来，私底下却将齐王狠狠训斥了一顿。
燕王失了世子，后宅又失和。齐王虽保住了端城，到底坏了名声失了人心，这个年，两家都过的没滋没味的。
年下正月末，陛下下旨赐婚，凡是适龄皇孙几乎都虑到了。而之前人人争抢的首辅孙女却变得无人问津，陛下斟酌了片刻，将她赐给了端玮。
端玮纨绔子弟的名声在外，没什么正经事在身，且不是世子，于传承香火之事没什么大碍。这样的一门婚事，对于朝政格局不会产生什么太坏的影响，也表明了陛下对于首辅的看重。至于赐婚双方愿意与否，就不在陛下的考虑范围了。
领旨回来，成王就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成王妃兀自在房里流泪，对着自己的大丫鬟春叶道：“那李氏女品行不端，正经人家谁愿意要她？前头端庆那事也是因她而起，摆明了一个坏家的根本。端城不要了的，陛下就给咱们玮哥儿，端城是他孙子，端玮就不是了？”
春叶心里也难免这么想，只是面上还要劝着，“王妃慎言。”
晚间端阳来找云献，两人在一处品茶。
端阳的情绪也不高，虽说是品茶，将这件事同云献说了之后他就一直沉默着。
云献看了他一会儿，起身拿回来一壶金华酒，倒了一杯酒给他，“心里不舒服，应当喝酒。”
端阳接过云献递过来的酒，一饮而尽。
“我知道我们家比不得齐王和燕王，比不得陛下其余的子嗣。”端阳道：“我祖母宫婢出身，不得圣宠。太后去后，我们家没有别的依仗，所以对上他们，我们都选择退让。”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酒意的缘故，端阳的眼睛有些红，“我母亲在几位妯娌里头总是不好说话的那个，我三个妹妹，在宴会上被他们两家的姑娘挤兑。现在，连端玮也&#183;&#183;&#183;&#183;&#183;&#183;”端阳没在说下去，只是喝酒，一杯接一杯。眼见一壶酒都见底了，云献道：“酒就喝到这里，话也就说到这里，你该回去了。”
端阳忽然拉住了云献的衣袖，“你真的没有别的心思了吗？”
云献看着醉醺醺的端阳，眼中晦暗不明。
端玮的婚事是最着急的，二月末便要成礼。只是刚出正月，王溶就病倒了。
姜善得了空去看他，走到门外，瞧见端玮身边的一个小幺儿守在门口。姜善在一边站了，从窗户往里看去。端玮凑在王溶身边逗他，初时王溶还冰着一张脸，后头就撑着不住笑了出来。端玮逗笑了王溶，两个人又偎在一处说话。
姜善看了一会儿，便悄悄的去了。
二月末，端玮的婚事热热闹闹的操办起来。王溶非将这件事都揽过去，端玮成婚的一切事宜，全都是他亲手办的。大约人只要想为难自己，总有各种各样的法子。
姜善对此不甚在意。沈难病了，作为弟子，他与云献应当侍奉在侧。但是沈难不愿意看到云献的脸，所以只好是姜善常常去看他。
沈难搬到了城里面住，在离成王府不远的一个院子。院子不大，收拾的干净雅致，只是难免冷清了些。
姜善午后拎了些吃食去看沈难。屋里只有沈难一个人，沈楝坐在屋外廊下，在给沈难熬药。他看起来那么严肃冷硬的一个人，做起这些事来却是耐心的不得了。
姜善跟沈楝打过招呼，走进屋里。
沈难歪在榻上，面色很是憔悴，挽起的头发里忽然之间夹杂了很多白发，像是一夜之间生出来的。姜善将吃食摆出来，捧到沈难面前，“先生，我从外头带了些爽口的吃食。”
沈难点了点头，“你有心了。”
他虽这么说，却没什么胃口。姜善将他扶起来坐好，两个人在一处说些闲话。说到一半，沈难没了声音，姜善看去，只见沈难盯着窗口。姜善顺着他的目光，在窗户边看到了一盆快要死了的兰花。
姜善便道：“先生这么喜欢兰花吗？病中也还挂念着。”
沈难点点头，“我最喜欢兰花了。”
姜善愣了愣，看向沈难，沈难依旧看着兰花，喃喃道：“我那么喜欢兰花，却总养不活它。我那么喜欢他，就落得个这样的结局。”
姜善担忧的望向沈难，“先生&#183;&#183;&#183;&#183;&#183;&#183;”沈难似乎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我近来总是梦见他，他在梦里怨我狠心，怨我忘记了我们共同的理想，那么多年不肯见他一面。”
沈难声音轻缓，“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他十一岁被立为太子，代价是元后的命。我跟他躲在柜子里，眼睁睁的看着皇帝将皇后赐死。他一声不吭，生生把手咬出了血。那时候我就发誓，我一定会助他登上帝位，为母复仇。”
“我们约定好了，有朝一日，他为帝我为相，我们共创繁华盛世，一同名垂青史。京城到现在还流传一首民谣呢，京都有双壁，紫微与文昌。”说着，沈难笑了，“有一年，他藏在我的马车里跟我出宫，在花灯会上笨拙的跟我表白，说他此生定不负我。”
“谁知道他那么快就娶妻了。”沈难笑着笑着，眼泪就落了下来，“他跟我解释了说要登上大位，必须要一个能为他提供助力的太子妃。他的不得已不甘心我都懂。可是，我沈难何等人物，怎么能沦落到这般境地？到底是他端兰洲背约毁诺在先，不能怪我一去多年。”
姜善面色不忍，“先生，没有人怪你的。”
沈难看向姜善，在他澄澈的眼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他忽然没办法再自欺欺人了，眼泪随着阖眼的动作一齐滑落。
“我离开京城的时候，不知道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

第34章 牡丹
开了春天气也不见回暖，风吹过来依旧冷飕飕的，后又下了一场雨，才开的杏花被雨打的七零八散，平添几分凄寒。
后半晌姜善一直待在清竹轩，云献不在，只他自己，歪在榻上对账本。炭盆里点着红萝炭，焚着清雅的香。约摸掌灯时分，云献带着一身寒气从外头回来，姜善上前，接过他的披风，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云献问道：“怎么这会儿来了？”
“我早就来了，在你这里待了半晌了。”姜善道：“后院闹得厉害，我不想往前凑。”
云献换了衣裳坐在榻上，问道：“怎么说？”
“还不是那位新夫人么。”姜善在云献对面坐下来，道：“她一来便将管家权要了过去，日日叫我和王溶去她跟前立规矩。三姑娘要预备着说亲了，年前就在学着管家，这下好了，什么都摸不着了。还有王溶，王溶本就不喜欢她，两人在一块总没个好脸色。前几日她罚王溶在西廊上跪了三个时辰，倒春寒的天，在冷风口吹了三个时辰，回去王溶就病的起不来身。”
“她这般行事，府上人没说什么？”
姜善哼了一声，“头先还有个每日的晨昏定省，后来她也不来了，说是对王妃的孝心不在这上头。王妃气的训斥她几句，转天王爷就被参了一本。你说，这叫什么事。”
云献抚着茶杯边沿，“真是稀奇。”
“王妃已然不再理她，几位姑娘都避得远远的，王溶又病了，跟前只剩下我。我不想往她那里凑，索性告了假，府上诸事，随她摆弄吧。”姜善说着，划拉几下算盘珠子。
云献笑问：“你就不怕她趁机把你架空了？”
姜善哼笑一声，“我在王府经营了这么些年，她要是这么快就能架空我，我倒还服她。”
姜善甚少这么讨厌一个人，瞧他说的话，倒像是在为自家人鸣不平似的。这就像是小孩子之间玩闹，他的小伙伴与旁人吵了架，他就帮着自己的小伙伴不搭理那人，好笑又好玩。
云献忽的想到了什么，问道：“端玮呢？”
“二公子？”姜善想了想，道：“似乎新夫人还能听得进去二公子的话，不过到底有限，新夫人的主意可大着呢。”
云献笑了，“端玮久经风月，又生得一张好皮相，总不会连个小姑娘都哄不住。你且看吧，府上就快平静下来了。”
云献猜的是对的，没过多久，姜善就看见了端玮同李氏女一同去给王妃请安。李氏女姿态虽还透露着高傲，到底规矩没有错。她也放下了管家权，只留了一小部分，没有继续在府中大动干戈。从王妃院里离开的时候，端玮同新夫人并肩走在一起，看上去感情很好。
只是这份模样落在王溶眼里，无疑是杀人诛心，本来快要好了的身子生生呕出了一口血。
姜善去看他，王溶躺在床上，面色苍白。他紧紧拉着姜善的手，“我不怕被那李氏女为难，训斥也好，罚跪也好，从前在宫里我什么苦都吃过，没有什么挨不过去的。我只怕他不要我。”
姜善心酸不已，只得好言安慰王溶，说二公子不是个薄情的人，兴许他也有他的不得已。
“真的吗？”王溶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抓着姜善。
姜善答他，“当然是真的，所以你得快些养好身子啊。”
姜善没有云献那样出口成真的本领，王溶一连病了十几天，端玮一次都没来看过。后头姜善实在没法子了，跑去端玮那里请他去瞧瞧王溶。
端玮坐在水榭里描花，姿态漫不经心，“姜管家回吧，他生病了我去瞧，这是哪里的道理。”
闻言姜善心里凉了一半，他语带恳求，“好歹这么些年的情分在，二公子哪怕只给他一个念想呢。”
端玮沉默了很久，末了，他撂下笔，“姜管家不回，我就先走了。”
姜善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兀自气闷，一转头发现端玮做的丹青落了下来。姜善不知道这是不是端玮故意留下来的，不过也没有关系了。念想是一个人的事，不需要另一个人承认。
端玮描了一幅牡丹，这个时节，毕竟这个春天这么冷，牡丹或许要比以往开的更晚。姜善把那幅牡丹那去给王溶，王溶果然提起了一些精神。
他将那幅牡丹挂在卧房，日夜看着，好像那幅牡丹才是他的情人。
姜善松了一口气，回去跟云献说起这件事。姜善有些不确定了，他不知道端玮现在是不是有苦衷还是乐在其中。
比起府中人，云献显然依然自得的多，还有闲心去掐了一把凤仙花回来，淘成汁子加进香粉里去。
“端玮聪明有余，到底牵挂太多，举止都受着限制。”云献道：“眼下这困局，多半是成王府上下自己做成的。虽说这门婚事是陛下赐婚，但那又如何呢？若一开始拼着抗旨不接受，左不过就是受训斥，不至于真的搭上一条命。陛下那个人，心里很有几分护短在，比起成王，到底首辅是外人，他不会看着自家人被外人逼迫。若是这时候首辅继续施压，那更好了，陛下心里会有个疙瘩。到时候就不是成王与首辅的事，而是陛下与首辅的事了。”
云献继续道：“人娶回来了也有人娶回来了的法子。将李氏女关起来，换掉她身边所有的下人，不叫她与娘家联络，只叫她藏在府里当个摆设就是了。”
姜善道：“府上一开始也只是想把她当个佛供起来就是了，谁曾想会闹出这么些事。”
云献哼笑一声，“一声不吭被供起来的才是佛，整日里兴风作浪的，那就是妖魔了。成王府上下忍让惯了，换了旁人，谁也不能叫她这么猖狂。”
姜善与云献讨论了一回，不了了之。回过头想想，姜善总觉得云献有事在瞒着自己，细究起来却又无从查起。
李氏女的平静没有装多久，很快又跟王妃爆发了新一轮冲突，她想要府上几个收益好的铺子，王妃不同意，叫她管好自己的嫁妆就是了。
这件事闹了一阵，以李氏女查出有孕作为结局。
李氏女有孕之后，将手上所有的事都撂开了，一心一意养胎。管家权又回到了王妃手中，趁着这个当，王妃赶紧教三姑娘管家，大大小小的事都将她带在身边，指望她能在这个空档多学一点是一点。一家子人过成这个样子，也是够憋屈的了。
姜善想尽了法子瞒着王溶，到底没有瞒过去。新夫人不知怎的，召见了病中的王溶，亲口跟他说了这个事情。王溶回来之后便一蹶不振。
新夫人趁机将王溶挪去了王府后街，说他这么久了病病停停身子一直不好，叫他放下手里的事好生修养修养。
她想在王溶的位子上换个自己的人，姜善比她动作快一步，挑了一个王溶的心腹先占住了位子。
王溶那边撂下了，事都堆在姜善身上，姜善一日里忙的脚不沾地，还要分神看顾着王溶。傍晚时分姜善去看王溶，走进屋发现他站在那幅牡丹前头，单薄的好像一阵风就能吹着他走。
姜善心里不舒坦，上前将那画收了起来，拉着王溶在桌前坐下，道：“我给你带了几样你爱吃的菜，过来吃些吧。”
王溶坐了过来，只不说话，他自那日回来，精气神倏地就没了，一天天的，肉眼可见的消瘦了下去。
云献说必然是新夫人发现了端玮和王溶的事，所以才百般磋磨他。如今移出了府，躲开新夫人的视线，未必就是什么坏事。
姜善不太赞同云献说的话，看王溶现在的模样就知道了，新夫人是不为难他了，他开始自己为难自己了。
“二公子&#183;&#183;&#183;&#183;&#183;”王溶张口，声音有些哑，他方说了这三个字就住了嘴，没再往下说。
姜善心里叹了一声，问道：“他对你就这么重要？说到底，他也就是一个薄情人，为了他这么折磨自己，不值当的。”
王溶摇了摇头，“他对我很重要。”
王溶看向姜善，双眼通红，“我四岁进宫，长到现在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我从没遇见哪个人像他那般心疼我。就为着这份心疼，我无论如何都舍不下。你明白吗，他让我觉得我不是谁都能作践的奴才，我也是个有人疼有人宠的人。”
姜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好半晌，他才道：“可他现在不疼你不宠你了呀。”姜善目光恳求的望着王溶，“咱们放下吧，好不好。”
王溶始终摇头，一边哭一边道：“姜善，我心口疼。”
王溶的情况越来越差，姜善无奈之下请了慕容浥来给他看诊。慕容浥诊完，出来对着姜善摇了摇头。
姜善不相信，“先前云献那么重的伤都能救，他这里怎么就不行了？”
“一个想活，一个想死，这能一样吗？”慕容浥留了个方子，说尽人事听天命了。
天命天命，王溶的天命可不就是端玮吗？姜善思虑定，次日便寻了个空去见端玮。路过花园，才发现牡丹花开了，一大朵一大朵的，层层叠叠的花瓣像是天边的云霞，红色紫色交相辉映，雍容富贵。
王溶最喜欢这样华丽的花。
姜善一边想，一边往端玮处走去。还没走到地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声音，他看去，是一个小幺儿。小幺儿忙忙的跑到姜善跟前，气都喘不匀。
“王管家、王管家没了！”

第35章 端玮其人
姜善匆匆赶到后街，才走进小院，三秋就把人拦下了。
“师父&#183;&#183;&#183;&#183;&#183;&#183;”三秋欲言又止。
姜善脑子里一片混乱，“你&#183;&#183;&#183;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替慕容先生送药，一来就看见&#183;&#183;&#183;&#183;&#183;&#183;”三秋没有说下去，道:“里头不干净，师父就别进了吧。”
姜善推开三秋，径直走到屋门口。只见王溶合衣躺在榻上，面容平静，眼角下的泪痣都还鲜艳这，看去就像是睡着了一样。他手里还握着那幅牡丹，一边卷轴滚落在地方，露出半朵雍容华贵的牡丹花。
屋里还站着两个人，一个福泰，一个王溶跟前的小厮，眼下预备着给他收拾装裹，见姜善过来，两人都停下了动作。
姜善走进屋，坐在榻边，去握王溶的手。王溶的手无力的垂着，冰凉不已。
三秋从后头跟过来，“师父。”
姜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昨儿还好好的呢，怎么今儿就没了呢。”
一时间，几人都是无话，那个王溶跟前的小厮只是抽泣。
三秋近前来，低声道：“师父，人已经去了，先叫他们把衣裳给换上吧。后头诸事都要您来操持，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
姜善只好起身，那边两人将衣裳给王溶换了。
姜善弯下身子，将那幅画拿了起来，方才收好，门忽然被打开了。
几人看去，只见端玮惨白着一张脸站在门口，举止仓皇，不见一点往日的风姿。他看见了榻上的人，像是当头被人打了一棒，在门口站了许久才敢抬步进来。
姜善看着他步履缓慢的走到榻边，手指落在王溶没有呼吸的鼻翼之间，不可抑制的颤抖起来。
屋里人谁都没有说话，仿佛这样就还能听见王溶微弱的呼吸声一样。
端玮颤抖的越来越厉害，到最后几乎是不可抑制的整个身子都在颤抖，他弯着腰，仿佛照在他身上的每一缕日光都是尖锐的冰凌。
王溶没了的这件事很快传遍了府上，王妃念了两句佛，给了几十两银子发送。到底王溶是病死的不吉利，只停了三天的灵，第四天便匆匆下葬了。
端玮后来几天都没有出现，听人说他将自己管在书房里，整整三天不吃不喝。
姜善已经想不了那么多了，他看着棺材下葬，黄土一点一点的把棺材淹没，直到看不见。好像一个人的一生，慢慢的被淹没，直到看不见。
姜善回到府中，没由来的觉得冷清了许多，他往日里也不是日日和王溶待在一起，大家都有自己的事，偶尔遇上了说说话，各自过着各自的生活。
一个人，他活得时候倒没觉得有多大的存在感，可他一死了，事事都在提醒着活的人，那个人已经死去了。
姜善闷闷的坐了一会儿，起身往清竹轩去。天气暖了，云献又把小方桌抬到了廊下，闲来无事便坐着看书喝茶。
姜善站在小石子路边，倚着翠绿的竹子看他。
云献发现了他，问道：“站在哪里做什么，怎么不过来？”
姜善不知怎的，鼻子酸的不得了，道：“有些累了，走不动了。”
云献一怔，道：“那你别动了，我过去就是了。”
他走下台阶，走到姜善面前，清晰的看到了姜善眼中的疲惫与难过。
云献伸手将姜善揽进怀里，轻声道：“歇一歇吧。”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姜善身上的力气仿佛一下子被抽干了，放纵的依靠在云献身上。
云献伸手，慢慢的从姜善的头颈抚摸到肩背，一下一下，充满了安抚的意味。
开春后，云献换了窗上的纱，屋里厚重的毡子毯子都收了起来，换上了许多绸缎东西。里间的雕花彩漆拔步床上挂着缠枝团花的帐子，床褥拿汤婆子仔仔细细暖过一遍。床头摆了一尊古铜香炉，一边的高几上放着白玉的炉瓶三事。
云献脱下姜善的外袍，将他的头发打散，掀开锦被放好软枕，叫他躺在床上。
“好好睡一觉，那些不开心的事就不要去想了。”云献拢了拢姜善的头发，“我就在这里陪你。”
姜善点了点头，闻着床榻之间熟悉的香味，慢慢的阖上眼。
云献看着他睡了，放下帐子走到外间。日头正好，金灿灿的阳光照进屋子里，云献的身形都被渡上一层金边。
另一边，李氏女领着一班子人闯进院子，径直走到端玮的书房门口。
小厮过来拦，“夫人，二公子他现在不想见人。”
“放肆！”李氏女身边的贴身丫鬟道：“凭你也敢拦着夫人！”
说罢，身后立刻出来两个人抓住那小厮。李氏女哼了一声，推开了书房的门，她一看到书房中的景象，不由得顿了一顿，随即叫所有人都守在外头。
端玮素身素服跪坐在灵前，李氏女一见便怒不可遏，“你这是在给他守灵吗？”
端玮抬眼，眼中森寒不已，仿佛数九寒天的冰雪，能生生将人冻死。
“是你杀了他？”
李氏女被他盯得打了个寒颤，目光有一瞬间的瑟缩。
“不是我。”她下意识道。
端玮收回了目光。
那股紧盯着李氏女寒意消失了，她瑟缩了片刻之后气势很快就回来了，“便是我做的又怎么样？不过是个奴才，死了就死了。”
她越说心里就越恨，“我堂堂首辅千金，被你和那个下贱奴才折辱，他还不该死吗？”李氏女冷笑两声，“也就是他现在死了，那些个腌臜事没有抖落出来。不然你这般做派就是欺君，闹出去，你们一家子都别想好过。”
端玮倏地盯着她，李氏女强撑道：“怎么，我说的不对？”
“你说的很对。”端玮转过目光，“死了就死了，又有什么大不了呢。”
李氏女得意的笑了两声，又指使道：“你赶紧把你这身恶心衣裳脱了吧！”
李氏女来闹了一通回去了。晚间张灯时刻，三秋拎了食盒走进清竹轩。云献坐在廊下，手边放着好些合浦珠，另一边的匣子里，放着做好的两支簪子。
三秋请他过去用膳，云献道：“你先去吧，晚些时候，等你师父醒了，我同他一道用膳。”
“是。”三秋拎了食盒往后边去。云献又叫住他，“沏壶好茶来，我要待客用。”
云献哪有什么客，三秋不明所以，只依言行事。
院子里静悄悄的，夜色中的翠竹显得晦暗，也正因如此，外头大多看不分明清竹轩的灯光。
一身白衣的端玮像个孤魂野鬼，光亮中端坐的云献却像一个慈悲的菩萨。
“真是不公平，”端玮道：“明明你才是应该过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那个。”
端玮不愧是成王府最聪明的那个，云献心想，估计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只是不想多管闲事。
云献慢条斯理的倒了一杯热茶，道：“我本该是鬼，现在过成了人的样子，你呢，本来是个人，却过成了这幅样子。”
云献将热茶推向端玮的方向，“你们呐，总想着避让，觉得不与人争便能永保太平。结果呢，一个首辅就能拿捏你们成王府，逞论日后二王即位。”
端玮没有说话，云献挑了挑眉，道：“你若觉得我说得不对，也没关系，你尽可以试一试。”
“不必了。”端玮道：“你说的没错。”
他避了让了，却把自己心上的人伤成那个样子，往后他还能拿什么去试。
端玮抬眼直视云献，“我要为他报仇，一刻都不能等。”
云献想了想，道：“听闻前些时日王妃被气病了，你这位新夫人着实不贤，也不知道他们家是怎么教的。”
端玮心念一动，李氏女代表着首辅的家教，首辅之位是士子们的梦想，而眼下正值春闱，士子都在京都。若是首辅失了士子们的支持，他的威望不说大打折扣，但也差不多了。
“这只是第一步。端玮，”云献意有所指，“你姓端，姓端的人，心得狠才行啊。”
端玮眸光闪烁，他与云献说了一会儿话，大家都是聪明人，有些事不需要挑明。待了约摸两刻钟，端玮便去了。
云献看着那杯他没有碰过的茶，随手将它倒在地上。忽然听见屋里的动静，云献瞬间换了一幅面色，起身往屋里去。
“醒了。”云献将帐子挂起来，走到床边坐下。
姜善坐起身，他睡了一下午，脸颊晕着红，眼里的疲惫也都没有了。
“都这个时候了，”姜善看了看外头的天色，有些不好意思。
云献笑道：“正好是该用晚饭的时候了，你醒的倒巧。”
姜善笑了笑，起身披衣服穿鞋，两人一道去用饭。
没几日外头传出流言，说首辅家的孙女家教差，欺负小姑子，将婆母生生气病。那些个她做过的没做过的事一股脑都归在她身上，再加上她在京中的名声本就不太好，一时间人人讨伐她。
首辅跟着受到了牵连，在别的大臣都被拉拢讨好的时候，唯独首辅家里门可罗雀，士子都不愿登门拜访。首辅只得亲自来成王府赔礼道歉。
事情并没有就这么停止，没过多久，新夫人就小产了，连带着大人也没了。而端玮对此无动于衷，从头到尾，面都没露。
李氏女的父母不愿意了，撺掇着父亲为他们的女儿做主。首辅两朝元老，很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准备将这件事草草盖过去。但是李氏父母不愿意，叫成王府将他女儿的命还回来。
端玮听说了轻描淡写道，死了就死了，能有什么大不了的。他们既然要，就给他们。于是当堂将李氏女的尸体撂给了夫妻二人，那夫妻二人立时就吓晕了过去。
陛下听说之后只不痛不痒的训斥了两句，先前李氏女的那些行为他也有耳闻，成王上下好歹是皇子皇孙，李氏女如此猖狂实在是惹了陛下不快。
兼之陛下又是一个多疑的人，不免会猜想，李氏女如此轻视天家，会不会是受了家中大人的影响。换言之，首辅那个老匹夫是不是也这么轻视天家，轻视陛下。

第36章 真相
转眼到了端午节，世子端阳是这一天的生辰，旧例说五月生子是为不详，因而端阳的生辰很为宫中贵人们忌讳。为着这个缘故，王府没有给端阳大操大办，只是设了家宴，请了端阳的几位舅舅坐了坐。
自年下过来府里便没几件称心事，端玮闭门不见客，端阳的生辰他也只是遣人送了礼来，成王再三叫他过来，他全都回绝了。他这般油盐不进，宴上众人都有些下不来台，但因为之前李氏女那事对不住端玮，成王只好按捺着没发作。
王溶去后他的位子换了新人，姜善带了一阵便撒开了手，好在那人行事举止颇为谨慎，上至王妃下至丫鬟婆子，都对他颇为满意。
清竹轩以满院的翠竹闻名，入了夏，幽深清凉，绿意融融。自王溶去后，姜善总是懒懒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云献后来挪进来好几个鱼戏莲花的青花大缸，往里头注满水，养了好几池的莲花和游鱼，就为了给姜善赏玩。姜善喜欢这些活物，花草虫鱼之类，总是格外爱惜。
端玮与云献并肩站在廊下，看着水缸里的游鱼出没在莲叶荷花之间，空气中浮动着艾草和苍术的味道，微微的苦和香。
“你这日子倒是过得自在。”端玮看向云献，“似乎不管什么时候，你都是让人艳羡的那个。”
云献勾了勾嘴角，“我跟你不一样的，我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格外珍惜仅有的人和物。不管是在什么情况下，我都不会拿他去冒险。”
端玮笑了笑，眼里都是苦涩。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道：“我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剩下的，就是你了。你想要我做什么？”
云献看了他一眼，“听你这话，仿佛你立刻就要去死似的。”
端玮没有说话，他这种态度，几乎是默认了。
云献挑了挑眉，问道：“你不想再见他一面吗？”
端玮一怔，“什么意思？”
云献笑而不语。端玮眼中浮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猜想，出口的声音都在颤抖，“你是说，他没死吗？”
云献点了点头。
端玮一把抓住云献的胳膊，“他在哪儿，我要见他！”
云献将胳膊从端玮手中抽出来，“着什么急啊，我要你做的事情你可还没做呢。”
端玮眼里重新燃起了光芒，从前被他忽视的细节一一回想起来，他很快想明白，“是你把他带走的，你谎称他死了，目的就是为了逼我出手，逼我替你做事。”
“这话怎么说的，”云献笑道：“我只是看王溶可怜，想帮他一把罢了。”
端玮冷静下来，“你想让我做什么？”
“端午佳节，做孙儿的为表孝心，挑了几个可心的人送给陛下。”云献在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毕竟去年的这个时候他刚刚处死了自己的儿子，难免心里不痛快。”
端玮的面色十分难看，“往宫里送人，闹不好这就是谋逆的大罪！你是不是疯了！”
云献睨他一眼，“我还怕什么谋逆的罪吗？”
端玮面色铁青，“你不怕，我还怕，成王府上下不可能给你陪葬。”
“你这么说话就太伤我的心了。”云献道：“好歹端阳救了我，我可不是什么忘恩负义的人。只是借你的门路送个人罢了，往日齐王燕王往宫里送的人还少吗？”
云献慢悠悠道：“我又没说送进去的人一定是刺杀陛下的。”
端玮才转好的面色又沉了下来。
云献乐不可支，道：“开玩笑的。”
端玮目光沉沉，仍旧在犹豫。云献漫不经心道：“你可要想好了，你已经放弃了王溶一次，还想放弃他第二次吗？”
端玮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瑟缩了一瞬，他咬着牙问道：“你确定不会波及到成王府吗？”
“比起你，我大可以让端阳做这件事。”云献直视端玮，“而我选择让你去做，足可以表明我的打算，无论如何，都不会涉及成王府。”
端玮紧握着的手倏地松开，“好，我帮你。”
云献这才笑了，道：“王溶身子有些不好，我将他移去城东的一处宅院了，回头让三秋带你去看。”
“我要将他带走。”
云献挑了挑眉，端玮道：“不是你说的吗，不能拿重要的人冒险。”
云献眼里的笑意愈深，他颔了颔首，“请便。”
云献跟端玮前后脚出了府，等到晚间，云献才从外头回来。姜善一般晚上来找他。有一回云献有事耽搁了，姜善直等到半夜。
这种感觉是很奇妙的，云献站在院中，竹影斑驳，屋里点着明亮的灯，晕在窗纸上，暖融融的。那是有人点了一盏灯，在等自己回来。
云献走进屋，屋里弥漫着一股艾草的味道。姜善坐在里间榻上，桌上摆了很多五色丝线，他低着头编长命缕，不疾不徐，带着一股沉静的气质。
“大晚上的做这些，眼睛要难受的。”
姜善闻声抬起头，冲他笑道：“回来了。”
云献应了一声，姜善起身去炉子上拿回了温着的粽子，五只小巧的粽子，放在一个盘子里，挤挤挨挨的，很是可爱。
云献剥了一个吃了，旁边姜善给他倒了雄黄酒，之后继续编他没编完的长命缕。姜善的手艺很好，五色丝线在他手中穿梭，不多时，一个漂亮的长命缕便做好了。
姜善把这长命缕系到云献手腕上，“要等到了六月六才可以摘下来，扔到水里叫它飘走，可保福寿安康，百病不生。”
云献看了看手腕上的长命缕，问道：“你也带了吗？”
“我还没呢。”姜善道：“忙了一天，才闲下来，只做好了一个。”
云献将自己手上的长命缕解下来系到姜善手上，动作轻柔，似有无限眷恋。
姜善不解，看向云献。云献摩挲着姜善的手腕，“我时常在想，你遇见我，是幸还是不幸。我的姜管家一身干净不染纤尘，却被我生生拉进这一趟浑水里。日后你想起来，会不会怨我。”
“我当然不会怨你，”姜善道：“这是我自己选的路。”
云献没说话，只是那么看着姜善。
姜善又奇怪又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怎么同我说起这些了。”
云献低下头理了理姜善的袖子，道：“我今日去见了陆商，问他我父亲的事。陆商是陛下的心腹，虽然我父亲这件事陆商因为避嫌没有插手，但是他肯定知道些什么。”
“他说了什么？”姜善问道。
“他告诉了我，为什么我父亲认下了谋逆这桩罪名。”云献看向姜善，“我们家，确实谋逆了。”
姜善倏地一惊。
谋逆的人不是太子，是太子妃。
太子妃是英国公府的嫡女，英国公府三朝元老，在朝堂之中底蕴深厚。太子妃出身名门，碧玉年华嫁给了尊贵无匹的太子，不久之后生下了云献，云献小小年纪便崭露头角，为陛下所爱，惊才绝艳，举世无双。她活这么久，实在是太如意了。
也正因如此，多年的顺心生活养大了她的胃口，始终不冷不热的丈夫也让她寒了心，她不甘于再做一个贤良的太子妃了。
“所以她联合母家谋逆，想当皇后？”姜善问道。
云献摇了摇头，“她想当太后。”
姜善瞪大了双眼，云献道：“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我已经长大成人了。亲生儿子做皇帝和相敬如宾的丈夫做皇帝，哪个更合她的心意呢。”
姜善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显而易见的，他们的计划败露了。”云献道：“齐王燕王，包括陛下，他们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谋逆的人是谁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可以借此将我父亲拉下太子之位。”
姜善皱起眉头，“齐王燕王也就罢了，为什么陛下也要这么做？”
云献敛着眸子，“因为我父亲成为太子的那一刻起，他就从陛下的儿子，变成了一个篡位的人。”
姜善面色不忍，“所以，他们逼太子认了罪？”
云献摇摇头，“陛下虽然多疑奸诈，却还喜欢标榜自己为明君。他用两个人的命，换我父亲主动认下这桩罪名。”
“哪两个人？”姜善问道。
“一个是沈难，”云献道：“一个是我。”
云献看向姜善，眼眸深处情绪复杂，还有些不易察觉的悲伤。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道：“我从来不觉得，他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端兰洲对于云献而言，就是一个严格的夫子。云献做对了事，他不会夸云献，云献做错了事，端兰洲同样没有愤怒的责罚。就好像云献这个人不值得他浪费一丝一毫的情绪。相比于永远冷漠的端兰洲，云献更亲近陛下。那时候，身着黄袍的老人满足了云献对于男性长辈的渴望，满足了云献对于父亲这个角色的渴望。很多时候云献都会忘记那个人是陛下，他们像普天之下所有普通的爷孙一样。
而端兰洲，他冷眼看着天真的云献，用生命给他儿子上了最后的一课。

第37章 番外小短篇
姜善心情不好，云献哄了他许久，等到天明才过去那边做事。云献站在廊下送他离开，等他走了，三秋才从后面绕过来。
云献一身广袖绸衫，问道：“办妥了？”
“都妥当了，”三秋道：“棺材已经下葬，任谁也不会再去扒出来。王管家现在在城东的一处僻静院子里，用了慕容先生的药之后，身体也有了气色。只是&#183;&#183;&#183;&#183;”三秋犹豫了一瞬道：“只是他闹得厉害，我怕再这么下去会招来周围人家的怀疑。”
“闹得厉害？”云献皱眉。
云献出府那一日不凑巧，天上下起了小雨，远看如烟雾一般。即便撑着伞，潮气也能将衣裳打湿。
云献走进院子，角落里栽着几株牡丹花。还没有推开房门，就听见屋里噼里啪啦的声音。云献一顿，隔着窗看了一眼，只见好好地屋子如同强盗洗劫了似的，瓷器摆设碎了一地，床帐撕的一条一条的。王溶坐在椅子上，哪里还有一点要死不活的样子。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把我绑来这里！”说着王溶又砸了一只杯子。
败家玩意儿，云献心想，真是哪哪都比不上我的姜善。
云献推开门，躲过一只飞来的杯子，淡声道：“我们是二公子的人。”
王溶眼睛一亮，“二公子？”
云献看着屋里没有下脚的地儿，索性只站在门口，“二公子命我们将你挪到这个地方，叫你好好养病。”
王溶眼里有些怀疑。
云献继续信口胡说，“府上新夫人跋扈，她自从知道了你与二公子的事之后便把你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多次想要对你下手，只不过都被二公子拦下了。二公子怕万一你有个不测，索性将你挪到这处院子里，避避锋芒，兼之安心养病。”
王溶半信半疑，“真的？”
云献瞥了他一眼，“如果我们是坏人，那你有什么地方值得我们下手的呢？”
他语气中的不屑实在是太明显，以至于王溶更生气了。他拿起一个杯子又要砸，云献道：“瞧瞧你这幅样子，二公子看到了还会喜欢吗？”
他这句话戳到了王溶的痛处，王溶瘪了瘪嘴，放下了杯子。
“二公子真的还喜欢我吗？”王溶可怜巴巴的问。
云献心说我才不关心端玮喜不喜欢你。
王溶又看了云献一眼，在他平平无奇的脸上划过，道：“算了吧，你看你就是个孤家寡人，问你有什么用。”
云献挑了挑眉，“我孤家寡人？”
“难不成你是有媳妇儿的吗？”王溶很是惊奇。
“当然，”云献道：“我媳妇儿对我特别好，给我做衣服鞋子，见天关心我的吃食，而且对我言听计从，不能更乖巧了。”
“看不出来你这么厉害呢。”王溶赶紧站起身，叫云献坐下，道：“那依你来看，我与二公子的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呢？”
云献沉吟片刻，道：“你与府上那位新夫人差得远呢，人家是正妻，你呢，连个妾都算不上。”
王溶面色黯淡了一瞬。
“不过好在二公子心里有你，只这一点，你就比新夫人占优势。”云献施施然坐下来，道：“你在新夫人那里受了委屈，这份委屈就应该叫二公子知道。”
王溶有些失望，“就这么样么，我以往也没有少告状的。”
云献睨了他一眼，道：“撒娇告状都算不得手段，你与他地位本就不平等，在他眼里，你的脆弱不算新奇。你应该表现出一种坚强的脆弱，明白吗？不要去告状，只需要跟他说我知道你也不容易，我不会给你添麻烦。这样他不仅会觉得愧对于你，还会觉得心疼你。”
王溶惊奇不已，颠颠儿的倒了杯茶给云献，“你接着说。”
云献继续道：“你与他认识的时间不算短了，不应当只做他的爱人，还应该尝试一些别的角色。试想一下，他的爱人友人亲人都是你，那他以后还能离得了你吗？”
王溶觉得很有道理，可是眉头又皱起来，“不说别的，单说友人这一项，他的朋友都是京城里的贵公子，我呢，我连字都认不多的。”
“笨！”云献道：“不认得字就让他教你，这不一样是红袖添香？他学过的那些你学不会有什么要紧？重要的是叫他知道你有这份心。”
王溶恍然大悟。
瞧着外头天色不早了，云献放下茶杯，起身道：“我还有事，先走了。今日我说的这些你好好悟一悟吧。”
王溶使劲点点头，这么一会儿就把云献说的话奉为圭臬，一直送他出了院门才作罢。
牡丹花越开越好，王溶待在院子里，终于安分了。他每日里无所事事，守着他的那些人都不跟他说话，他自己一个人，要么在院子里弄花，或者思念端玮。一想起端玮难免就要想到云献说的那番话。
那一日是端午，王溶踩着凳子，在房门窗户上挂上艾叶和菖蒲。忽然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阵动静，他小心的跳下凳子，放下袖子回头望去。
门口，端玮扶着门站着，身形较之以前单薄了很多。他看见王溶，像看见一个不敢去打破的梦。
王溶也愣住了，细数起来，他已经又近两个月没见过端玮了。成日里思念的人忽然就这么出现在眼前，王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端玮大步走到王溶面前，用力的将王溶抱进怀里。他力气很大，像是要把王溶揉进骨血里。他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王溶愣愣的，半晌，他抬起手，慢慢的回抱住端玮。
感受到身边人的实感之后，王溶一下子哭了出来，他紧紧的抱着端玮，那些云献教的东西忘了个一干二净。
“你怎么才来呀。”王溶委屈的不得了，恨不得将他这些时日的思念与难过都说给端玮听。
端玮拥着怀中失而复得的宝物，眼睛红的像要滴血一样，“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两个有情人重新相会，说不尽的离愁别苦，心念情牵。
王溶心大，只要二公子还在，他就什么也不去想了。闲下来了他就将云献所教的那些东西都一一实践，有些好用，有些被王溶弄得哭笑不得。端玮比以往对王溶更为疼宠，只是心里还记着云献的仇。
那一日，他同云献说话，云献问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说他要去成王的封地。王溶已经不能回王府了，他也不想再让李氏女这样的事发生。索性躲去封地，他带着王溶两个人生活，不再娶妻，不再叫王溶受委屈。
云献当然无所谓，他想叫端玮做的事已经做完了，端玮对于他没什么用了。
端玮对于云献这样的态度冷笑了两声。他从清竹轩出来，正好遇见来找云献的姜善。
姜善见了他，规规矩矩的行了礼。端玮看着姜善，嘴角勾起一抹笑，“姜管家不必多礼，王溶的事还要多谢姜管家，改日我带着王溶一同来给姜管家道谢。”
姜善面色疑惑，“王溶？他不是死了吗？”
端玮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你不知道吗？王溶是假死，这还是云献一手策划的呢。”
姜善明显混乱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我还以为姜管家也参与了呢，”端玮摇着折扇，“没想到云献连姜管家也瞒着。”
临走之前，端玮道：“既然这事是云献做的，还是让云献跟你解释比较好。”
作者有话说：我最近可是太勤奋了

第38章 赔罪
正值盛夏，各处的草木越发显得翠绿，绿意融融。天上骄阳似火，榴花迎着骄阳，越开越艳。
姜善从那边桥上走来，桥边的水里有不少鸭禽戏水，溅起一阵一阵的水花。
姜善走下桥，踏上小路，抬眼便看见蔷薇花边站着一个长身玉立的人影。姜善哼了一声，转身就走。云献连忙上前拦住他，姜善站住脚步，语气冷淡，“做什么？”
云献故作委屈道：“你都好几日不来找我了。”
“我不来找你，你不知道为什么？”姜善看向他，问道：“王溶的事你都瞒着我，我还来找你做什么？”
“我并非有意瞒你的，”云献道：“当时&#183;&#183;&#183;&#183;&#183;&#183;”“当时怎么？”姜善道：“我为他难受成那个样子，你倒是半分都不露。你便是同我说了能怎么样，我还能给你泄露出去？”
“不是不是，”云献忙道：“我并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怕你不同意我这么做。”
姜善越发生气了，“我不同意，你便瞒着我偷偷的做？既如此，你还管我生不生气！”说着，姜善就要越过他往前走去。
云献心里啧了一声，自知说错了话，他忙拦住姜善。姜善脸上犹带怒容，云献看着他，不知怎的，忽然就笑了。他又怕姜善见了更生气，连忙低下头掩着笑，深深作了一揖。
“姜管家，云献知错了。求您看在我如此真诚的份上，宽恕云献这一回吧。”
姜善心里的气略微压下去一些，问道：“你错哪了？”
云献一顿，道：“王溶这件事我不该瞒着你。”
姜善又问道：“你为什么瞒着我？”
云献犹豫了一瞬，前头说的真话后果已经显而易见，这会儿要是说了假话&#183;&#183;&#183;&#183;能哄好就罢了，若被识破了，岂不更难办。
他犹豫了一会儿，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姜善愤愤的甩了甩袖子，“你又打算骗我！”
姜善被骗了许多回，一见云献犹豫，就知道他又在想办法骗人。云献想要解释，姜善却不再听了，他很生气的推开云献，往前走去了。
徒留云献自己留在原地，不住嗟叹。
忙道晚间姜善回了自己小院子，一进院子就要水洗澡。夏天炎热，姜善又要跑来跑去的，少不得出一身的汗。
福康和福泰抬了水进来，倒进泥金松竹梅围屏后的浴桶里，离去的时候带上了门。
姜善一边走进里间，一边将衣衫解下来，顺手搭在了围屏上。如今的日头，便是到了晚间也还是闷热不已，只是姜善不敢用冷水洗澡，只好用半温的水，这般泡着，倒觉舒爽。
一边挂着一盏纱灯，明晃晃的照出姜善一身的冰肌玉骨。
忽然姜善听见门口一阵响动，姜善问道：“是谁？”
来人不吭声，只在门口站住了。
姜善福灵心至，忽然知道了来人是谁。他心里还有气，也不理。
云献拎着一个红漆食盒，他听三秋说姜善苦夏，喜欢吃冰盘，他特地弄了一些来给姜善赔礼道歉的，不想来的这么巧，刚好撞见美人沐浴。
云献将食盒放在桌上，抬步往里走。姜善听见动静，想了想，起身将灯吹灭了。霎时间，屋里暗了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投进一星半点光亮。
云献的脚步顿了一顿，继续往里走。姜善心里生气，从水里站起来，打算出来。他一动作，带起淋漓的水，水声哗啦，在这一阵黑暗里，没由来的添了几分旖旎。
云献已然走到了围屏前，他手指点着围屏，不紧不慢的绕过围屏往里走。屋里静悄悄的，能够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围屏那边，姜善从水里走出来，用布巾擦着身体，一点点细微的摩擦声都落在云献耳朵里。
片刻后，云献停住脚，不过两息，一个满身水汽的人一头撞近云献怀里。
云溪就是一揽，凑在姜善耳边笑道：“抓到了。”
姜善脸上烧了起来，他挣动起来，口中还在数落云献。云献不与他争辩口舌，一双灵巧的手只在他染着水汽的湿润的肌肤上游走，很快就叫他腰软腿麻的，几乎要站不住。
姜善倚在云献怀里，噙着云献的衣角骂他。
云献只是在笑，姜善平日里不算口齿利落，思路也容易被云献带着走。偏他生气的时候油盐不进，那般气势汹汹，云献轻易糊弄不住。
好在糊弄不住有糊弄不住的法子。云献低下头，湿热的吻流连在姜善脖颈之间。姜善搂着云献的脖子，几乎是任他施为了。
两人倒在床上，象牙凉席冰的姜善身子颤了颤。云献安抚的亲了他两下，松散的衣裳几乎用不着特地去解。
“幸而你出来的早，”云献一边亲他，一边含糊的笑，“不然，你那浴盆里的香汤，可就有用处了。”
姜善闻言身子一紧，随即听见云献在他耳边低低的笑，“我的好阿姜啊。”
纵情已毕，好好的枕席弄得潮湿不已。云献从柜子里拿了新的枕席纱衾铺上了，姜善顺势滚进床里头，卧在席上醒神。他只穿了一件玉色纱裤，透过月光，一双笔直的腿白生生的晃眼。
云献凑上前摸了一把，被姜善拍开手。云献啧了一声，道：“好啊，这会子我把你伺候舒坦了，你就不认人了是不是。”
姜善回头嗔了他一眼，又转回去。
云献扳着他的身子扳回来，姜善就又气冲冲的翻回去。云献觉得有趣，又去逗他，如实两三回，姜善怒了，他转回头，看着云献，“你到底要做什么？”
云献装出一副无辜神色，“我给你带了冰盘，特地拿来给你吃的。”
盛夏的天儿，两个成年人偎在一处确实是热。何况刚刚弄过一回，身子餍足了，口舌之欲自然也来了。
姜善矜持的点了点头，使唤云献去把冰盘拿来。拿来一看，先前铺满了碎冰的冰盘早就化成了水，吃在嘴里，味道也有些奇怪。
姜善不吃，只喂给云献，问道：“好吃吗？”
云献面不改色，“好吃。”
姜善乐了，“真好吃？”
云献又吃了一口，搂住姜善亲了嘴儿，笑道：“你来尝尝不就知道了？”
姜善有气有恼，云献连忙搂住他，闻言软语哄了好几句，说到最后，姜善都撑不住笑了。
“罢，这一次就算了，若再有这样的事，我定不饶你。”
云献笑道：“云献谨记姜管家的教诲。”
这样正经的话偏在床帏之间说出来，这是云献在有意臊姜善呢。
姜善又骂了他两句，两个人一块，将那份融化了的冰盘分吃了。
又过了几日，云献忙了起来，整日整日不在府中，便是回来也都是在深夜。姜善担心他，时常等到深夜。清竹轩幽静，他一个人点着一盏灯，一座就是大半夜。每每云献回来，疲惫的眼里都不掩饰对于姜善的心疼。
姜善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云献只说是府外的事，叫姜善不要担心。姜善知道，府外的事都是他无能为力的事。
又是一回深夜，这次回来的不是云献，是三秋。他急急的将姜善带出去，先去找了慕容浥，后来一道往书斋去。
内室，云献躺在床上，面如金纸，右肩还不住的渗着血。陆商站在外室，一身血污，形容也颇为狼狈。
姜善看见云献，身子不自觉的颤抖起来。慕容浥上前诊断一番之后，对着几人道：“皮肉伤，没有大碍。”
姜善这才呼出一口气，他看向陆商，问道：“怎么回事？”
“这该问他自己。”陆商声音很冷，“我知道他猖狂，没想到他这么猖狂，明目张胆的去做燕王的谋士，生怕燕王认不出来他是吧！”
陆商说的是云献在燕王那里文先生的身份。姜善从陆商口中大约弄明白了，云献的身份暴露了，燕王追杀他。幸而有陆商的帮助，两个人拼着逃了出来，各自身上都受了伤。
慕容浥给两人分别包扎完毕，陆商没有久留，他有明面上的身份，行事比云献多了很多限制。
“我得走了，”陆商道：“这里也未必安全，我建议你们还是先回成王府，这个地方尽快处理了。云献这回一暴露，无疑是打草惊蛇，不止燕王，齐王很快也会知道。”
说着，陆商看了一眼姜善。姜善很关切的看向里屋的人，还要分出心神应答陆商。陆商不再说话了，反正云献伤的不重，等他醒来，自然知道该怎么做。这会子，没必要增加姜善的不安。
陆商向几人告辞，姜善道了谢，看着他趁夜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亲热完了就走一波剧情吧

第39章 离别
清晨姜善去王妃那里回禀事务，正听见王妃与侧妃闲聊，说是宫里新封了两位妃子，是一对孪生姐妹，生的倾国倾城，很得陛下的喜爱，陛下甚至为二人在宫里大兴土木，建了一处宫殿。
说着，侧妃不免摇头，“一对孪生姐妹，吃穿都在一处，便是侍寝&#183;&#183;&#183;&#183;&#183;&#183;这也忒不成样子了。”
“谁说不是呢。”王妃见有人来，只说了两句便罢。姜善不做他想，上前回话。
等从王妃这里出来，姜善一边走，一边对身边的人安排事情，直走到自己的院子，身边的人才各去干各的事。
姜善吩咐福康福泰守着院子，自己去清竹轩。
云献已经醒来了，自那日后他便一直待在王府修养，府外有关文先生的所有东西都处理的一干二净。据慕容浥说，燕王寻了个名目，大张旗鼓的在京城里搜寻起来，好在什么都没找到。只是到底已经打草惊蛇，从前在燕王身上下的功夫，只能当是竹篮打水了。
门口挂着竹帘子，姜善掀开帘子走进去，只觉得一阵凉爽。原是外间放了一个大冰鉴，里头盛着冰，源源不断的散发着凉意。
姜善绕过冰鉴走进内室，一手掀开玉珠子穿成的帘子，落下的时候玉石相击，声音清脆不已。再往里走，药味渐渐浓起来，清雅的香都压不住这股药味。
云献倚在床头，身上穿了一件轻薄的衫子，依稀看的见右肩包扎的痕迹。他左手拎着一本书，闲闲的翻了两页，看见姜善来了，便把那本书随手扔开。
姜善走上前，搬了个矮凳坐在床边，问道：“你今日觉得怎么样，还疼不疼了？”
云献笑道：“皮肉伤，已经不疼了。”
姜善没说什么，只是帮他整了整身后垫着的枕头。
他不说话，沉静的眼中也看不出什么情绪。云献伸出手，指节蹭了蹭姜善的侧脸，轻声道：“我不会那么轻易就死了的。”
姜善看着他，他知道这条路难，走上这条路的人都做好了有今天没明天的准备。可是那些刀光血影，听人说和自己真正看见，是不一样的。
“你可要记得，你不是一个人，你要是死了，我也活不了的。”
云献笑了，他轻轻摩挲姜善的侧脸，“即便我死了，你也会过得好好的。”
“胡说什么！”姜善有些生气了，“你要是死了，我不会活着的。”
他眼里透着坚决，不像那个好脾气的姜管家。大约人都是这样，一生总要做一件奋不顾身的事。
门口有声音传过来，是三秋，他端着药进来，见姜善也在，便将药放下，退了出去。
云献端过药，一口气喝完了。姜善问道：“苦不苦？”
云献的表情有些痛苦，“苦。”
姜善就笑，从自己荷包里掏出两块糖，喂给云献。
甜味很快驱散了口中的药味，云献问道：“是丝窝虎眼糖？”
姜善点头。
云献稀奇了，“你哪来的？”
姜善笑道：“我自己做的。”
丝窝虎眼糖是内廷的一种糖食，素来只供给内宫，宫外一星半点也摸不到，因而算是珍品。姜善在宫里待了十几年，很喜欢这种糖，只是他身份卑微不常吃到，只好经常去甜食房转悠。
后来他与里头一个学徒成了朋友，那人便把自己会的一星半点都教给了姜善。来王府后，姜善清闲了不少，有空就自己瞎琢磨，如此做出来的东西，味道竟也不差。
“我的阿姜真是冰雪聪明。”云献笑着夸奖。
姜善哼了一声，不吃这一套。他从柜子里拿了药膏出来，给云献换药，揭开纱布的时候又看见云献的伤，把他心疼的不行。
外头下起了雨，夹杂着电闪雷鸣，把个竹林刮的哗啦作响。天上的乌云一层层，把天都压低了，屋里也暗了下来。姜善一打开窗户，泥土混着雨水的味道顷刻间便席卷了整个屋子，屋里的闷热被吹散，换了另一种潮湿的味道。
漂泊大雨倾盆而下，姜善关上窗户，雨声被隔绝在外头。
他回头对着云献笑，“外头那么大的雨，正好用来歇觉，还省了点灯的功夫。”
云献身上就带一股子懒散的气质，他道：“我看你也别去了，同我一道躺一会儿。”
“好。”姜善应下，走到床边，放下帐子，自己越过云献爬到床里侧。云献将身上的纱衾分给他一半，松松的搭住一个角。
昏昏的帐子里，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你一言我一语，都卷进屋外的大雨里，只留下纠缠的吐息。
再醒过来也是中午，云献不在床上。姜善下了床去寻，在书房外瞧见云献在同慕容浥说什么，他没上前，自去整治饭菜了。
雨已经停了，没有石子铺的小路未免泥泞，池塘里的水因这一场暴雨涨了很多，四下里听得见青蛙在叫。
姜善拎了食盒回来，将时鲜果子湃在冰鉴里，将饭菜摆在小几上。他听见动静回头，正好看见云献一人，问道：“慕容浥呢？”
“他出府了。”云献道：“多事之秋，他不宜在府中久留。”
姜善点点头，道：“过来吃饭吧。今日我见有一尾新鲜鲫鱼，特地叫人炖了汤，对伤势有好处的。”
云献坐下，拉住忙碌的姜善，道：“你也坐下吃吧，难得有这样闲暇时候。”
姜善依言落座，云献想说些什么，但是没开口。一顿饭下来，他只是听姜善说话，时不时的应和两声。
用罢饭，姜善将湃好的果子拿来，他看着云献，问道：“我怎么觉得你有点心不在焉的。”
云献捻了一颗樱桃，道：“我在想，若是下回再惹了你生气，该怎么办。”
姜善以为云献还在想王溶的那件事，便笑道：“王溶假死的事，已经过去了，你不必再想了。”
“要是我又惹你生气了呢？”云献问道。
姜善哼了一声，“怕怎么的，你不是最会哄人了？”
云献听他这种语气，就只是笑。
姜善看了他一眼，道：“你既知道我会生气，便不该做。我又不是蛮横不讲理的人，你好声好气同我说明白了，我哪里还会怪你。”
云献笑着点头，“你说的是。”过了一会儿，他又问：“要是我没有哄你，你要多久才消气啊？”
“这可说不好了，”姜善哼笑道：“保不齐记你一辈子呢。”
云献低头笑了笑，那颗拿在手里的樱桃始终没有吃进嘴里。
六月的天最是多变，白日里还骄阳似火，入了夜却下起了雨。雨声打着院里的那棵石榴树，声音吵得人睡不安稳。
姜善在席子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只觉得雨声太嘈杂，天地之间都被这种声音充满了，闹得姜善心里燥的不行。
门忽然被推开了，姜善听见动静坐起来，却被一个浑身潮气的人压在床上。
他一惊，刚要挣扎，却闻到一股熟悉的熏香。
“云献？”
云献压在他身上，胡乱亲吻他的脖颈，一只手将他的双手扣在床头，动作几乎称得上急切。
姜善被他的欲望裹挟，纠缠的呼吸声在耳边无限放大，盖过了窗外的雨声。姜善很快就无暇去想其他。
雨声越来越大，姜善安稳的躺在云献怀里，阖着眼睡得很安稳。云献眷恋的看着姜善，一遍遍描摹他的眉眼。
初见的时候，姜善一身青衫站在翠竹边，几乎要同满院的竹子融为一体。他一双手合握在身前，半边手掌都遮在袖子里，只露出白生生的指尖。就是那样的指尖，落进了云献眼里。
云献理了理姜善的鬓发，乌黑的像是缎子一样，云献有些可惜，不知道能不能看到这墨发变白的那一天。
“我想要你好好的活着，”云献轻声道，“穿着你那件青色的长衫走过桥上，在烛火边低着头编长命缕，从桂树下走过染着满身的花香，洒满月色的雪地中捧着满怀的梅花&#183;&#183;&#183;&#183;&#183;&#183;不管有没有我，你都要好好的活着。”
云献看着姜善的睡颜，将最后一吻落在姜善湿润的眼睛上。
雨声渐渐止住了，长夜将明，太阳在重重的乌云之下露出一星光芒。
姜善从梦中醒来，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昨夜云献趁雨闯进来，仿佛是一场了无痕迹的梦。
姜善起身，穿好衣裳走出房门，空气里微微的湿润，不远处传来一些嘈杂。
他走出门，随便拦了一个小幺儿，问道：“出什么事了？”
小幺儿手里拿着木盆，道：“昨夜清竹轩走水了，大半房屋都烧了个干净，大家都着急去救人呢！”
作者有话说：快要进入宫廷篇章了

第40章 月照一天雪
姜善站在小院子门口，周遭的喧哗全都远去。他抬头看向清竹轩的方向，那里被层层翠竹掩映，只依稀瞧见轻飘飘灰蒙蒙的烟。
姜善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深深呼出一口气，同任何一个平常的清晨一样，去做他姜管家应做的事。
好几个时辰之后，火才灭下来。福康来找他，同他说清竹轩几乎烧了个干净，废墟里翻出来两具尸骨，已经看不出模样。他说走水的原因是天气潮，点了火炉熏屋子，不小心走了水。
姜善应下，原样报给王妃知晓。
成王知道之后，大为震惊，亲自去了清竹轩。可是那里被火烧的什么都不剩，即便成王心里有疑虑，也寻不出证据来了。
姜善对于这一场大火表现的很平静，脚都没沾清竹轩的地儿，全然一个无关之人。福康福泰哭着给三秋入了殓，下葬的时候姜善去了。
福康福泰哭的很伤心，姜善一边看着，沉默不语。他近来沉默的时候多了很多。
日子依旧像往常一样过，云献走了，姜善就自己生活。
没过几日，王溶来信，问姜善要不要去临沂小住——他与端玮去的地方就是临沂。
姜善回绝了。
没过多久，姜善去找了成王，向他辞行，他要离开王府了。这是一开始太后为姜善铺好的路，姜善可以留在王府，也可以随自己的心意离开王府，总归太后给他留了金银房产田地，吃穿是不发愁的。
书房里，半落下去的太阳在地面上洒下一大片光芒，金尘落在姜善眼睫上，遮住了他眸中情绪。
成王面色复杂的看着他，联系到之前端阳说姜善与云献交往紧密，成王很轻易的便想清楚了。
“你知道清竹轩的人是谁？你们联手了。”
姜善轻声道：“也算同病相怜。”
成王沉声道：“你想清楚了，他可不是什么好人。”
这句话很多人都跟姜善说过。
成王见姜善无动于衷，不由得摇摇头，道：“平安顺遂最是可贵，你何必赌上现在平静的日子。”
“平静的日子？做奴才么。”姜善轻笑了一声，“谁也不是生下来就是奴才的。”
成王脸色立即就变了，姜善抬头看他，隐在阴影里的半边脸忽然有了些云献的迫人气势，“成王兄，你可没有什么立场来阻止我。”
成王寒着一张脸，“你想走便走吧。”
姜善敛衣下跪，端端正正的拜了三拜。
姜善带着福康福泰从王府离开了，离开的时候只带了一些寻常衣物。姜善将云献给他的那些东西都收在一个箱子里，冬日里的大氅，四匣子东珠，两匣子玉簪，一盒子的金锭。零零总总，一年的时光就都在这里了。
他们搬进了正西坊的一处院子里，院子很宽敞，三进的大院子，只他们三个人住绰绰有余。
姜善重新打了家具，置办了衣物。寻了个空儿，他去了府衙，给福康福泰重新登记了户籍，都印在姜善这里。三个人做兄弟，一家子过活。
这样的生活对于姜善来说挺新鲜，对于福康福泰而言更是如此，他们有了自己的名姓，往后出去，也是个堂堂正正的人了。
都收拾好的那天，姜善请了沈难过来。说来惭愧，他活了这么多年，竟没多少朋友，王溶跟着端玮去了临沂，沈难还是长辈。
对于他从王府离开这件事，沈难挺开心的，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
姜善摇头说不知道，他本来想的是陪在云献身边，做什么都好。
沈难摇摇头，恨铁不成钢，叫他以后每日到沈难那里，既然不知道要做什么，读书识字总是没错的。
姜善应了。
沈难看姜善这幅样子，不由得又想起了端兰洲，例行骂了他几句，临走的时候还交代姜善，说男人每一个好东西。
此后姜善便日日到沈难那里念书，念完了四书五经，沈难就把当日云献学过的东西也教给他。
夏天慢慢的过去了，秋菊盛开的时候，沈难这里办了一场宴会，宴请了许多文人墨客。姜善从书房走出来，一路上金华遍地，璀璨夺目，好不热闹。他看入了神，不觉就走进了花园。转过一条石子路，一眼便瞧见了许多公子凑在一起。
姜善一抬眼便楞在了那里，人群之中，有一位穿荔红色长袍的公子，那位公子头戴玉冠，面容陌生，入秋的天儿还跟身边那些个公子哥儿一样握着折扇，面上漫不经心的，眼睛却看着姜善。
姜善听见那几位公子哥儿奉承他为国舅爷。
不知怎的，姜善忽然就哽住了，他隔着人群与那人对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边已经有人注意到了姜善，有几个人往姜善这边走来。忽然，姜善身边站了一个人。他望去，原来是陆商。陆商同姜善说话，那些个公子哥儿便都不敢近前了。
姜善又抬头看去，那抹荔红色的身影，已经回到人群中间，被各种各样的人簇拥着，看不分明。
陆商拉了他一把，“走吧。”
姜善点点头，跟着陆商走出花园。
一路上，姜善都在沉默。
走到太湖石旁，陆商停下脚步，回头看姜善，“不想问点什么？”
姜善笑了笑，“一时之间不知道从哪里问起。”
陆商看他笑的难看，便不再问他，只是道：“前些日子云献送了一对姐妹入宫，那对姐妹很得陛下宠爱，其中一个有了身孕，为兄长向陛下请封。云献就是那个所谓的兄长了。”
姜善点点头，“后来呢。”
“你不是看到了吗，”陆商道：“云献入朝之后，很得陛下看重，两月之内，连跳三级。如今我在陛下面前都没有他得脸。”
说着，陆商忽然哼了一声，“我当初还在想，他怎么敢走这么险的一步棋，原来是把你撇下了，无惧无畏啊。”
姜善疑惑的看向陆商，陆商负着手，面色有些冷，“你看着他现在鲜花着锦，不知道其实他是热火烹油。齐王燕王都把矛头对准了他，他又日日待在陛下身边，陛下可是很了解他的人，一个不慎，满盘皆输，我们都要跟着他丧命。”
说到最后，陆商语气里已然沉了许多。
姜善皱起了眉，“你总不能，这个时候抽身退步吧。”
“那也得退得掉才行。”陆商话就说到这里，他转而问姜善，“你为什么不离开京城？”
姜善一愣，“我为什么要离开京城？”
“当然是为了自保，”陆商道：“他若成功了，皆大欢喜，他若失败了，我们这些人都要跟着他一起送命。你现在算是置身事外的那个，自然能活一个是一个。”
姜善面色微敛，“我倒希望能跟他一起送命。”
回去的那天晚上，姜善做了一个梦。他走在长街上，人群都往一个方向去。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就跟着人群一块走。
原来他们去的是午门。
姜善站在刑场旁边，上头乌泱泱跪了很多人，怕是要比底下站的人还多。那边已经开始斩首了，人一个接一个的死去，鲜血流的满地都是。
为首的是熟面孔，有陆商，有慕容浥，还有云献。
陆商冲着死去的人嘶喊，那是他的家人，那些是他们不能失败的原因。
云献身着囚服跪在太阳下，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姜善身上。
姜善想走上前去，但是人群太拥挤，不住的将他往后挤。姜善离云献越来越远，到最后几乎看不清楚他的脸。
等姜善从梦中醒来，他已经浑身被汗湿透。窗户没有关，外头下起了雨。姜善站在窗户边，一站就站了整夜。
他从来没有这么清醒的认识到什么叫夺位之争。
没过多久，就听见燕王被贬谪的消息，他这一贬，直接贬去了封地。在这个档口，就藩意味着失去了即位资格。这下子，太子之位几乎铁板钉钉是齐王的了。
转眼入了冬，不知怎的，齐王忽然发动了宫变。姜善闻说惊讶不已，陛下已然年老，难道齐王连这点日子也等不得？
宫变被陆商带兵剿灭了，齐王当场被杀，死的时候就在陛下眼前，血都溅在了陛下脸上。陛下吓晕过去，醒来之后便下旨，立新妃子肚子里还没出生的孩子为太子，眼下，国舅监国。
姜善知道，一切已经尘埃落定了。
那天下着雪，姜善从沈难那里回来，他没坐马车，自己走回来的。天已经昏暗了，姜善身上穿的还是旧年云献给他的那件狐裘，迎着漫天的雪珠子，眼睫都染上一层霜雪。回来的路上，瞧见谁家房檐伸出了一枝好梅花。姜善起了玩心，悄悄的折下一枝，揣在怀里快些跑开了。等跑出那条巷子，他才把梅花拿出来，握在手中，一边走一边看。
走到自家门前，忽然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长身玉立，举世无双。
隔着好几步，姜善便停下了。
那人回过头来看他，风雪里只有他的眉眼是清晰的。姜善恍然发觉这个情形很熟悉，一如旧日时光。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进宫廷篇章了，我可能需要理一理大纲以及求收藏求评论求海星啦

第41章 倒春寒
昨个儿夜里下了一场雨，倒春寒来的猝不及防。姜善在端献怀里醒来，一坐起来，便觉得寒凉不已。
丰兴微微掀起了软帘，外头侯着的宫女太监鱼贯而入，捧着热水布巾等物进来。
端献在那里洗漱，姜善披了件衣服走到窗户边看那几盆兰花。
不出意料，那几盆兰花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场倒春寒都枯死过去了。
端献一边擦手一边也过来看，问道:“都死了？”
“可不是。”姜善语气之中不免惋惜。
“啧，”端献道:“想是养的不经心。”
他话音落下，立即就有两个太监战战兢兢的跪下求饶，他们是负责这几盆兰花的人。
端献像是没看到这两个人一样，只凑上去看了看枯死的兰花。姜善看了看端献，又看了眼那两个小太监，道:“大早晨的吵吵嚷嚷的，什么样子，都下去吧。”
丰兴给那两个小太监使了眼色，那两个小太监忙退出去了。
端献哼笑一声，没有别话。
姜善坐到条炕上，叫水洗漱。一个小太监端着盆，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挽了姜善的衣袖，另有几个伺候着姜善净了面。
等时候差不多了，丰兴便叫人传膳。
早年间，宫里的膳食都由光禄寺和太常寺负责。但是姜善吃不惯这样的膳食，平日里，只由太监负责的尚膳房和宫女负责的司食房替换着来。
两个太监抬着一个食盒，如此好几个食盒的餐食一一摆上桌。
近一二十年，宫里用度十分奢华，先帝在时，一顿早食足要摆上一二百道菜。端献即位后将些不必要的都省去了。素日里只他与姜善两个人用饭，摆的多了，倒显的拘束。
端献同姜善一道用膳的时候，是不用人布菜的。他记着姜善肠胃不好，先给他盛了一碗八宝攒汤，次后才陪着他慢慢的用膳。
用过膳，有太医来请脉。
这二年姜善瘦了些，宫里锦衣玉食的，却怎么也养不胖他。端献疑心是从前伤了底子，还叫慕容浥来看过。慕容浥只说无碍，人嘛，谁还没个三灾六病的呢，仔细养着就是了。
后来端献换了宫里一位擅长调理的老太医，老太医给了几个药膳方子，如今只在慢慢调理。
外头天冷，姜善命人将原先收起来的斗篷找了出来，给端献围上，送他出了养心殿。
早朝不是每日都上，但是端献时不时的会在武英殿接见大臣。
端献去了，姜善换了衣裳，坐在榻上。丰兴端了茶来，姜善放下手中的书信，笑道：“你不去跟着你主子，在我跟前凑什么热闹。”
丰兴笑道：“陛下怕别的奴才不尽心，特地吩咐奴才随侍左右。”
姜善哼笑一声，“还不是叫你看着我，说的比唱的好听。”
姜善抿了一口茶，道：“备车，我要出宫。”
丰兴赔笑道：“厂公怎么这就出宫了，莫不是奴才们伺候的不好？”
姜善道:“哪里的话，似你这般妥帖的，难找出第二个。”
“既如此，厂公何必着急出宫。”丰兴笑道:“陛下好些时候没像今天这么高兴了。”
“又胡说，我统共才在宫外待了几天，叫你说的我像是多久没进宫了似的。”
丰兴欠着身，“厂公说的是。”
姜善笑了一声，道:“我不为难你们，赶着出去办完了事，不到晚间我就回来了。回头你见了陛下，有话回禀，想来陛下也不会为难你。”
丰兴笑道:“谢厂公体谅。”
姜善笑骂了他两句，叫他去了。
姜善回到府上，庭前等着不少回事的人，姜善到书房，将事务一桩桩分配下去。等他忙完了，才想起来院里的兰花。
小花园里，满园的兰花也枯死了不少，姜善心疼不已，吩咐福泰将剩下的那些兰花好生照看。
福康端了热茶过来，道：“师父，兰花死了就死了，到底救不回来。您要是再染了风寒，徒弟的脑袋可就难保了。”
姜善站起身子，接过布巾擦了擦手，又端起茶呷了一口。
“这茶喝着不是原来的味儿，莫不是换了新的？”
“底下人孝敬来的建州的新茶，我尝着比不得御赐的，只是叫师父偶尔换换花样罢了。”
姜善放下茶杯，道：“还是换回来吧，叫陛下知道了，他要不高兴的。”
“是。”
姜善接过福泰递来的外袍，问道：“谁孝敬你的？”
福康笑了两声，道：“是徒弟的一个同乡，今年刚点了进士。他生在富庶之家，家里长辈都乐善好施，他本人也是一个既有才学的。只是进京那会儿不懂事，同燕王的一个门生一同参加过一个诗会，因而……”
姜善看了福康一眼，“好啊，也有人来找你说情了，你应了他们了？”
“哪能啊，还不都得听师父的意思。”福康道:“不过我可以保证。这家人不是什么坏人，我已经仔细查过了。”
姜善并不反对福康福泰发展自己的实力人脉，他们也在慢慢尝试学着他们这个地位应当会的事情。
“这件事你自去同锦衣卫的人说就是了。”
“是。”
说刚说完，前头有人来禀，是首辅的人，他已将名单拟好了给姜善送来。他的动作这么快，姜善不免怀疑这背后的目的。
那边福康继续道：“还有件事，那一日拦轿的带着两个孩子的男子现在还在府上，不知道师父打算怎么处置。”
姜善都快把他们忘了，他问福康:“那人什么来头？”
“是个前年才提拔进京的官员，家里父母早早去世了，膝下只有两个姑娘，他的妻子在小女儿出生的时候也去了。如今一家子只剩下他同两个姑娘。”
“怎么扯进来的？”
“也是他运气不好，进京之时接待他的官员正好是燕王一脉的，后头又遭同科的官员诬告，这才牵进这桩事里。”
“看看他的名字在不在名单里，若无异样，便给他些盘缠，将人放了吧。”
“是。”
黄昏时候陆商过来了，他来给姜善送他拟定的名单，同首辅的名单一样，也是长篇大论。
姜善不免感叹，“连坐的人竟有这么多？”
“是啊，”陆商端起茶，“自前代起兴起的连坐，一有大事就要牵连许多无辜之人。”
“这些人都是犯了事的吗？”
“大部分都是被同僚排挤诬告，只要略略沾一点边的都会被牵扯进来，一个官员带着一家子人，人数自然也就多了。”
姜善心下叹息，将首辅的那份名单誊写了一份给陆商。
“天不早了，我还得进宫，就不留你了。”姜善起身。
陆商点头，他看了姜善一眼又道：“照理说连坐制度的不合理之处陛下不会看不见，只是我一时半会儿还想不通这是为什么。”
姜善摆摆手，道：“这有什么的，我回去问他就是了。”
陆商一噎，道：“也是。”
两人分开，陆商回北镇抚司，姜善进宫。
到了养心殿，陛下已经回来了，他站在窗户边摆弄那两盆死了的兰花，道：“怪不得它们活不了，你都早把它们抛在脑后了，谁还会惦记着呢？”
姜善走到跟前，“我不过几日没进宫，何至于叫你挖苦到现在？我出宫又不是去玩的，那是去为你做事的，你还要反过来怪我么？”
“你也说了你是替我做事，”端献看着姜善，眉眼含笑，“缘何你只看得见事情，看不见我呢？”
姜善被他看的有些臊得慌，忙挪开了眼。
端献笑了，笑声很快意的样子，他过来揽着姜善坐下，同他说些闲话。
他喜欢看姜善不好意思的模样，像是从前在成王府里一样，两个人那样的亲密无间。
端献叫人传晚膳，姜善道：“先别忙，我有件事问你。”
端献道：“你问。”
“我见赦免名单上有那么多人，这些人你打算做什么呢？”姜善道：“他们其中大多是读书人，你也知道，平常人家供一个读书人多是举全家之力，更有甚者举全族之力。虽说赦免了他们，到底背上了罪名，以后再想入朝怕是不能了。这么些读书人，也太可惜了吧。”
“谁说他们不能入朝的，”端献捻了一缕姜善的头发，在手指上绕来绕去，“不过是一道恩旨的事儿罢了。”
姜善不解，端献给他解释，“我打算叫这些人重新考科举，考的上的，依旧做官。”
姜善有些明白了，他低着头，又一想，“到底这些人都是考过的，其中门道十分清楚，这对别的考生未免不太公平。”
“所以啊，”端献漫不经心道：“科举得改一改了。”
姜善恍然大悟，原来端献这一番动作的目的在科举，也是，八股取士未免僵化了，不是长久之道。
弄明白了这些，姜善心里一桩事放下了，他笑道：“你同意他们入朝为官，焉知他们之中有没有像你当年一样的呢？”
端献满不在意，“若有能耐，只管来夺。成王败寇，我无二话。”
作者有话说：正式进入宫廷篇章关于李氏，我想说的是，不是王溶没死，她就没有过错了。在孙管家一节里面云献就说过，你觉得罪不至死，是你觉得，要看受害人怎么想。也不要跟我提什么正妻小妾的事，如果按照封建礼节，李氏未出嫁而抛头露面流言漫天，不敬公婆这些都是大罪。
最后，我想怎么写是我的事，如果本文有一点让你觉得不舒服的地方，请不要勉强自己。

第42章 玉脂灯
姜善并不总宿在养心殿。端献初登基的时候是如此，但是很快文官集团便想要给这个年轻的帝王一点颜色看看。那时候，折子像雪花似的飞进宫里，想要当庭撞柱的言官排着队排。
他们是不怕被责罚甚至是赐死的，谏上而死是言官的荣耀，他们一定会名垂千古流芳百世，而相应的，端献必然会声名狼藉。
最后，姜善为了让两方下台，自己搬出了养心殿，改住在东长街的几间屋子里。那是历来的掌印太监的居住之地。
这件事以文官集团大获全胜告终。但是不久之后，逆王案发，被牵连的大臣不知几许，朝臣们互相攻讦揭发，文官集团岌岌可危，很快溃散成一盘散沙。
姜善昨日宿在了养心殿，今晨穿戴好，从养心殿里出来。他身着大红织金曳撒，头戴九梁东珠冠，腰上系了一块小小的牙牌。因着倒春寒，他身上又披了一件金线绣着麒麟的披风。
姜善身后跟着福泰和几个小太监，长长的宫道上，风吹起他的披风，同衣摆一同蹁跹起伏。迎面的宫女太监避让，跪在路两旁，等姜善走了才敢起身离开。
皇宫百年间都是一个模样，宫里的人换来换去也不见有什么稀奇，严苛的规矩教出来同样低眉颔首，面无表情的一帮人。姜善心想，若非自己长于深宫，还真不能适应。
隆宗门之南，坐东朝西房一连，原名协恭堂。每日申时，姜善要在这里看文书，分管整理之后在呈给陛下。按旧例，掌印太监要带着八名秉笔太监和随侍一同进来整理文书。
姜善走进来的时候，那八名秉笔太监已经候在门口了，宫里姜善一家独大，本该同他平起平坐的秉笔太监几乎只是摆设。
姜善走到近前，抬了抬手，立即有人将门打开，姜善率先走进去，余下几人才跟着进来。
他们虽然跟着进来，但是折子的内容只有姜善一个人能看，这也是姜善为何如此位高权重的原因。
大臣上书的内容很多，端献即位不久，逆王案又牵扯的那么广。每一日都是成百上千件事写成折子递上来。其中有不少是弹劾姜善的。
他们不敢明着说为文圣皇帝操办冥寿不好，只暗戳戳的讽刺姜善一味媚上巧言令色，至于大赦天下这件事情，都默契的绝口不提。
这些折子，姜善看过便罢，若是拿到端献面前，他少不得要生一场气，然后在这些言官身上发作出来。
待了约摸一个时辰，姜善从协恭堂走出来，将分拣好的折子送去武英殿。
端献正在殿中接见大臣，姜善到的时候丰兴守在门口，见姜善来了，忙走上前。
“里头是谁在？”姜善问道。
“首辅大人，翰林学士，还有国子监祭酒。”丰兴如实答了，又道：“奴才这就给您通报。”
“罢了，”姜善瞧着庭前一簇迎春开得正好，便道：“里头在议事，我等等也无妨。”
丰兴不敢怠慢，命人搬了椅子拿了手炉，请姜善在避风处坐下。
约摸等了一刻钟，门打开来，里头的人走了出来。首辅瞧见姜善，同他见了礼，翰林学士和国子监祭酒很看不上姜善，招呼也不大，哼了一声就走了。
姜善也只当没看到，瞧着首辅一把年纪了，便将手中的手炉递给了他，“倒春寒的天儿，相辅可得精心。”
首辅谢过姜善，自去了。
端献这会子坐在后殿喝茶，见姜善来了，抬手免了他的礼，叫他过来坐。
“我预备今年夏天加开恩科，同时改革科举制度，以观后效。”
姜善有些惊讶，端献抚着茶杯边沿，“文官之祸古来有之，历代许多帝王行事都被文官掣肘，被架空的帝王更是大有人在。先前我借逆王案让朝中大臣互相攻讦，难以联合。但等他们缓过神，必定又会联合起来。趁着这个空档儿，我需要大量的人才，一来填补空缺，二来培养心腹。”
端献放下茶杯，“李首辅这把年纪了，早先就上过致仕帖子。那时候没有合适的人选，只能叫他先占着位子。如今，怕是不能拖了。”
姜善想了想，问道：“你是不是有人选了？”
“我想叫沈难来做首辅。”端献道：“可你也知道，他近来越发不待见我，也不想入朝。”
姜善笑问：“你想叫我帮着劝劝？”
端献看了他一眼，漫不经心道：“我就是想不明白，你跟他怎么就那么投缘。”
姜善眼珠子转了转，只是不说话。
端献看着姜善这幅样子，哼笑一声，“可别叫我知道你们瞒了我什么。”
姜善只说折子还没批完，三言两语将这事混过去了。
午膳过后歇中觉，歇在东配殿里，几名司寝宫女铺好床褥，细细熏过，一旁点着炭盆细铜丝做罩子罩着。丰兴吩咐一个宫女拿来一盏珍贵非常的玉脂灯台放在床头，之后放下解开玉帐钩，放下红纱帐，一行人悄无声息的退下去。
姜善与端献在外间下棋，用的是一副玉棋子，以白玉和墨玉分为黑白棋子。屋里暖和，姜善略下了两局便觉双眼微玚，反正已是败势，他索性撂开了手，棋子落得随随便便。
端献脱了外袍，玉带束腰，手中把玩着两枚小巧莹润的棋子，姿态闲适。他见姜善困得厉害，便也放下了棋子，道：“也罢，先歇着吧。”
姜善从条炕上走下来，往内室走去，端献跟着他。两人进了内室，丰兴便放下了软帘，悄悄退出去，殿内寂静起来。
殿外天色沉沉，仿佛回到了冬天。
姜善伺候着端献脱下衣裳，目光不住的落在床头那盏灯上，“做什么在帐子里点这么一盏灯，亮堂堂的哪里睡得着？”
端献微微勾起嘴角，道：“这是外头供上来的，添一次灯油可以亮上十天，而且不生烟气，风雨不侵&#183;&#183;&#183;&#183;&#183;&#183;照在人身上，纤毫可见。”
说到最后一句，姜善已经被端献推到床上了。到这个时候，姜善哪里还能不明白这是做什么的，他恨恨的咬住端献的手指头，牙尖磨了磨，道：“晚上不够你闹的是不是。”
“我从前便跟你说过，晚上有晚上的好处，白天有白天的好处。”端献将手从姜善嘴里伸出来，从领口伸进去，抚摸他身上细腻的皮肉。
姜善被他摸得喘个不停，翻过身趴在枕上，咬住一小块锦衾。灯下，一具修长纤韧的身子都泛着粉。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殿内叫了热水，丰兴领着两个小太监走进去，低着头将东西放进内室。床帐依旧掩着，几个人都不敢抬头看。
放下东西，几人立即便出去。端献披了衣裳下床，倒了热茶给姜善润喉咙，又挽了布巾给他擦身。
趁着端献餍足的当儿，姜善跟他说午后要出宫。端献瞧着不太乐意，姜善就翻了个身，拿满是掐痕吻痕的背对着端献，端献挑了挑眉，只好凑上去哄道：“罢了罢了，你想如何就如何，我都依你。”
姜善哼了一声，抬头看向床头的灯，待要扔了它，又想起端献说的这灯诸多好处。这样一件东西，摆在书房桌案哪里不好，非做这样的事。
端献顺着姜善的目光看那盏灯，笑道：“你要还不舒坦，我就将这灯砸了，给你赔罪好不好？”
“你赔罪作何要砸了它？它有什么错，还不都是使的人搞鬼。”
端献瞧着姜善这幅不依不饶的样子，坐在床头笑起来，道：“以前在床上，你也就逼急了才叫两声，什么话都不说。这二年，口齿真是伶俐不少。”
姜善气的拿枕头扔他。
作者有话说：姜善：这能是个人？

第43章 拜谒
春雨薄如烟雾，绿枝上刚刚露出的几颗嫩黄的柳叶，被烟雨笼罩，娉娉袅袅。长街上热闹非凡，叫喊声络绎不绝。行人撑着油纸伞，走的不急不忙，仿若一幅画。
一架青幔油车行驶在长街上，描金嵌银的衬板，青销金罗的轿衣，轿中人必不是普通的官宦人家。
马车停在一座府前，府门口排着长长一支队伍，全都是身着儒衫头戴方巾的士子。见这么一架马车停下，不少人都看过来。
只见从马车里出来一位年轻公子，身着鸦青绸衣，头上一枝珍珠簪子挽了头发，腰上挂着一枚小巧的牙牌。他从马车上走下来，目光扫过诸多士子，气度雍容沉静。
姜善没穿曳撒，这些人也只以为他是哪位王公贵族。直到沈府的管家迎上来，口称厂公，这些士子才明白过来。
姜善被管家引着往府里走，问道：“这些士子围在门口做什么？”
管家回道：“这些生员都是拿着诗卷来拜谒先生的。”
姜善点点头，还没等他进门，门外忽然哗然起来，一位年轻士子面色涨红，指着姜善大声叱骂，“阉党乱政，荒淫奢靡为天下之祸！沈难亲近阉竖，妄为士林之首！”
这一言说出口，四下里都安静下来。福康立即呵斥，“放肆！”
那个士子就直挺挺的站在那里，并不退缩。其余的士子们默不作声，大多数人都站在了那士子身侧，沉默之中摆明了态度。
自然也有谄媚的，上赶着来奉承姜善。
姜善袖着手，目光缓慢的扫过这些年轻的士子们，声音轻飘飘的，“福康，不得无礼。”
“是。”福康重新站回姜善身边。
姜善看向管家，管家会意，拱手给他引路。
姜善理都没理身后那一帮士子，跟着管家入了府。
等他走了，门外的士子们才缓过来，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有疑惑姜善态度的，有害怕姜善秋后算账的，各人各样，姿态不同。
方才骂姜善的那一个，扔了诗文就想走，旁边几个士子拉住他，劝道：“好不容易进京，无论如何也该拜会沈先生。你不明白沈先生为何亲近宦官，为何不亲口问问他呢？”
如此，好容易才把那士子劝住。
姜善进了正厅，堂前挂着一幅春山雨霁的画卷，是名家之作。案上放了两座青花烛台，一座青铜香炉，还有好几部书。地下放了两个龙泉窑大方瓶，瓶里插着花。厅下两排六张圈椅。
沈难坐在上首，手里正拿着一卷诗文。厅里还站着一个生员，在沈难面前站的规规矩矩。沈难见姜善来了，摆摆手叫他坐，家下人立即端上热茶。
姜善面上带着笑意，道：“今年早春的贡茶，想着先生喜欢这个，便送了些来。”
沈难眼也不抬，“有心了。”
过了会儿，他将这篇诗文看完，扔给一边候着的生员，道：“一味追求辞藻华丽，其实不知所谓！这般精于雕琢，去写艳情话本，想必饿不死你。”
那生员叫他两句话说的脸红，接了诗文，诺诺退下了。
沈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听说门外头，几个生员闹了一通？”
姜善道：“连累了先生名声，还请先生不要怪罪。”
沈难道：“我不在意这个，倒是你，被人指着鼻子骂，这样的事不多吧。”
姜善笑笑：“文人清高有风骨，不是坏事。”
沈难看了他一眼，道：“你这般想，就很好。这些年轻人没有经历过许多事情，学的都是孔书上那些，难免狭隘了一些。不过也正因他们是年轻人，同朝中那些不愿听不愿看的大臣们不同，日后他们会明白你的。”
姜善摇摇头，并不做这样的打算。
沈难继续叫人进来，士子们来拜见他，沈难一般不会拒绝。他对这些年轻人有好感，这些士子是王朝的未来，沈难能帮的地方会帮一把。
进来的这个恰好是门口骂姜善的那个，一见姜善堂而皇之的坐在堂前，他的脸又涨红了。沈难叫了他两声，他才反应过来，将诗文递上来。
看见他的诗文，沈难的眼睛亮了亮，通篇读下来，只觉酣畅。沈难看向卷头，这人叫向为，字意诚。他将诗文递给姜善，道：“你来看看。”
姜善放下茶杯接过诗文，眼见那士子拳头紧握。姜善心里觉得好笑，他放下诗文，道：“罢了，叫我碰过都是玷污了一篇锦绣文章。先生既说好，那想来是不差的。”
姜善将诗卷随意一撂，沈难心知姜善打算，便道：“诗文是好诗文，人却有些不知事了。”
向为脸涨得通红，问道：“不知小子那里不知事？”
沈难指着姜善问道：“府门之前，你为何骂他？”
向为道：“佞幸阉党，如何不该骂？”
“你凭什么说他是佞幸阉党，你是亲眼见他杀人放火了？”沈难又问。
向为道：“此子行径，天下流传，便不是学生亲眼所见，也差不离了。”
沈难喝道：“夫市之无虎明矣，然而三人言而成虎。这典故你岂不知？夫之所以明者，兼听也；其所以暗者，偏信也。这话你也不知？”
向为低着头，一个字也不能反驳，好一阵儿，他才道：“阉党乱权古来有之，焉能不妨？”
姜善听笑了，道：“奸臣乱政古来也有之，为防此事，是不是也要杀光所有读书人？”
向为哑然，姜善笑道：“罢，罢。”他将诗文递还给向为，不再说话了。
沈难见向为若有所思，便道：“今日事，且好生思量。”
向为出去了，沈难收起方才的怒容，笑道：“这人如果能转过弯来，必然是个可塑之才。”
姜善点头应和。
管家过来回，说林公子来了。
沈难笑道：“快叫他进来。”
姜善见沈难如此喜形于色，不免问道：“这位林公子是谁？”
“是我给你寻的师弟。”沈难道：“不久前新收的徒弟。”
能叫沈难收为弟子的必然不是普通人，姜善心念微动，朝来人看去。
只见一位年轻公子，身着青衣澜衫，头戴方巾，明明穿着打扮同那些生员并无不同，却自有一份书卷气质。
“林砚见过先生，见过厂公。”
他并不避讳姜善的身份，依旧规规矩矩见了礼。
沈难笑道：“不必多礼，坐下吧。”
林砚依言坐下，沈难给姜善介绍，“这是林砚，取字玉明，是京城附近韩集村的人。他虽家境一般但是治学刻苦，我机缘巧合之下与他相见，正巧他也是个有才学的，便收了他为徒。今春也要入礼部参加会试。”
姜善笑道：“少年英才呀。”
林砚拱手，姿态谦逊。
不骄不躁，行止有度，姜善对于这个林砚的印象还不错。
沈难看了看姜善，又看林砚，道：“我早前吩咐你做的诗文可成了？”
林砚自袖中抽出一卷诗文，双手捧着呈上来，道：“已成了。”
沈难看过，递给姜善，笑道：“你看如何？”
他这举荐林砚的目的太明显，姜善笑道：“我那点才学那里看得透呢？不如拿回去，寻个懂得人来看。”
他所说懂得人，自然指的是端献。沈难点点头，很满意姜善的表现。
姜善将诗文递给福康叫他收起来，又对着林砚笑道：“来时匆忙，没有备礼，只有一件随身带着的玉佩，还请不要嫌弃。”
林砚看向沈难，沈难点了头，林砚才收下。
办完了林砚这件事，大家都很开心。姜善估摸着沈难心情不错，便出声道：“先生，我还有件事同你说。”
沈难看了姜善一眼，叫林砚先下去了，回头对着姜善道：“什么事，说罢。”
姜善道：“李首辅年岁大了，该是致仕的时候了，依您看，朝中有谁适合继任首辅之位呢？”
“谁都不适合，”沈难端起茶杯，慢悠悠道：“首辅和内阁可以封驳陛下的旨意，如果首辅不是自己人，端献的皇帝会很难做。”
姜善笑道：“陛下也是这么觉得的，他同我商议了好些时候才得出了一个人选。”
沈难毫无所觉，悠悠闲闲问道：“谁呀？”
姜善笑意愈深，“自然是先生了。”
沈难瞪大了双眼，“我？我才不去！”
姜善伸出手，福康将林砚的诗文递过来，姜善慢悠悠的翻开，道：“多好一份诗文啊。”
沈难瞪着姜善，姜善笑着迎向沈难的目光。
作者有话说：沈难：这能是个人？
端献：夫妻相夫妻相

第44章 宫中规矩
姜善与沈难周旋了许久，沈难只是咬着不松口。好在姜善不急在一时，以后总有机会来烦他。
送走了姜善，沈难独自坐在正厅。沈楝过来给他换了一杯茶，问道：“为什么不入朝？”
“不为什么，不想去。”沈难垂下眼睫。
当初说好的君臣相得，如今只剩他一个，怎么想都觉得有些残忍了。
沈楝沉默片刻，劝道：“这是你与他年少时约定好的事，他完成不了的，你更应该替他去完成&#183;&#183;&#183;&#183;&#183;&#183;他一定希望你替他去看看太平盛世。”
沈楝口中的他，当然就是端兰洲。
沈难抬头看他，忽然问道：“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姜善劝我入朝的时候不拿他当理由。”
沈楝一怔。
“因为他怕我难受。”沈难看着沈楝，一字一句道：“而你，你和他，你们两个一样的狠心，这么多年把我当傻子一样耍。”
沈楝一窒，忙避开沈难的眼睛。他明明只是站在那里，却觉得狼狈不堪。
姜善回宫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他回司礼监直房换了身衣服，后头才往养心殿来。
养心殿的东配殿敞亮，惯常是端献读书写字批折子的地方。小太监给姜善打帘子，姜善提衣进去，里外各处都点着灯，亮堂堂的。
端献坐在案前，一手翻折子，一手提笔蘸墨。他写字极快，认真的时候眉头微皱。自即位之后，他的锋芒不必再收敛，上位者的气度显露出来，时常让姜善感叹，端献天生就是该成为陛下的人。
姜善看了一会儿，抬手叫来丰兴，低声问道：“陛下批了多久的折子了？”
“用过晚膳到现在，已有一个时辰了。”
姜善点头，吩咐丰兴去准备一碟金华酥饼和热茶，茶中加入腌渍的青梅，可清热除烦。
丰兴应下，挥手叫殿内众人都退至殿外。姜善走到端献身侧，伸手摁捏他的肩膀，道：“夜里看字怪费眼睛的，歇一歇吧。”
端献放下笔，揉了揉手腕，给姜善让出空。姜善就在他身边坐下，将他的发冠拆下，给他捏捏肩揉揉眼睛。
“还剩多少了，剩下的，我替你批了吧。”
端献阖着眼应了一声，起身去一边罗汉床上歪着，正好丰兴送了茶点进来。端献便倚着迎枕喝茶吃点心。
那边姜善翻开折子略略看过，便开口念出来。他念完，端献沉吟片刻，开口说话。姜善提笔蘸了朱砂，一字不差的落在折子上。
端献倚在迎枕上，手里捧着茶，看着姜善。
自回到宫中，姜善越发内敛起来。他本就在深宫之中待了许多年，重新回到这里，不需要人说，他自发的就把自己变成了适合这皇宫的模样。
端献看着他行事一天比一天妥帖，在朝政之中如鱼得水，面对那些老臣也丝毫不落下风。
他就像一块璞玉，在皇城之中被打磨的白璧无瑕，莹润生辉。
端献得意于这样的姜善，而有些时候，他也会不自觉的想，这样的日子，是不是姜善喜欢的。
他喜欢庄严富丽的皇宫吗？他喜欢做位高权重的厂公吗？走在宫中的长街上，看着所有人向他下跪避让，他又在想些什么。
端献的目光恍惚了一瞬，那边姜善落下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整理这些折子。
“我听碧玉说，你随身的玉佩少了一块。”
碧玉是丰兴的干姐姐，贴身伺候姜善的大宫女。福康福泰是有位阶的太监了，不好再贴身跟着姜善伺候，端献便拨了这么一位大宫女伺候姜善，连带衣物配饰这样贴身的东西都是她打理。
闻言姜善看了他一眼，道：“我正要同你说这件事，我在沈先生那里见到了他新收的徒弟。早先没有准备，人家都拜到跟前了才知道，只好先拿那块玉佩当做见面礼。回头还要补了礼去。”
端献似笑非笑的看着姜善，抚着茶杯沿不说话。
姜善整理好了折子，要了水净手，道：“不过一块玉佩，也不是素日里常戴的，既没刻字又没什么特殊的纹样，给了人又有何妨？”
端献挑了挑眉，语气放缓了些，道：“我当然知道无妨，只是宫里规矩摆在那里，到底不合适。且那块玉佩你不是没带过，若叫有心人瞧见了，岂不多生事端？”
姜善站着想了想，回头看端献，“你不要想着哄我，话说得好听，可宫里规矩这么多，你也不是每条都守着。”
端献心里啧了一声，拉着长长的调子，“红颜未老恩先断呐，想当年，你喜欢我这张脸，我说什么你都应我。如今我还在青春韶华，厂公却不屑一顾了。”
姜善喜欢端献那副好样貌，但是他从来不承认。端献每每说起，姜善都要恼羞成怒，眼下也一样。姜善恼的上去捂端献的嘴，叫端献顺势揽进怀里，在额间亲了亲。
“我自然知道没什么大碍，可我就是不乐意。”端献像揣小猫一样将姜善揣进怀里，牙齿咬着姜善的耳朵，细细碎碎的磨。他呼出的气息打在姜善耳侧，叫人半边身子都要酥了。
“我总是害怕，阿姜，我害怕哪天你不要我了。”端献吻着姜善的耳廓，湿热的吻顺着耳朵往下，他吻得很慢，仿佛不舍得每一寸肌肤。
“宫里这么深，这么冷，我害怕你有一天厌倦了这里，”端献抵着姜善的额头，“你说那时候我要怎么办？将你锁起来关起来困在这宫里陪我吗？”
他们离的这么近，姜善清晰的看到端献眼中那些浓烈的东西，端献就这么看着他，不吝于叫姜善看到那些隐藏的东西。
仿佛只是瞬间，又仿佛过了很久，姜善闭上眼，顺从的窝进端献怀里，“如果真的有厌倦的那一天，我允许你这么对我。”
次日天明，姜善回到司礼监直房，福泰拿着准备好的表礼叫姜善过目，姜善一一看过了，道：“你去寻林公子，就跟他说，我那日给的玉佩有些不合规矩，劳他还给我。要回来之后交给碧玉，叫她砸了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端献：美人计加苦肉计，计划通！
玉佩：你们谈恋爱的心都脏有亿点点少，我明天多写点

第45章 人事易分
一过三月，天气便渐渐的暖了，宫里人改穿罗衣，在鬓间簪杨柳枝，各处扎了秋千架，预备着修夏日纳凉的凉棚。捡着天儿好的日子，端献同姜善四处逛了逛。先帝在日，宫中大兴土木，建了许多的亭台楼阁，譬如西苑，那是先帝晚年居住坐卧之地，里头有温玉泉，有秋辉夕照，有漪涟池，雪玉亭，明镜湖，种种名胜，都是清幽壮丽，无美不俱的。
到了端献这里，倒成了个游玩踏青的好去处。
又过几日，陆商下帖子请姜善入府赏海棠，做春日宴。据陆商说，这是早些年京中贵公子的习惯，他也跟着凑个趣。
一同去的还有一些年纪相仿的公子，一些朝中同僚。陆商到底出身尊贵，年纪轻轻就做了锦衣卫指挥使，在朝中的名声比姜善好了不知道多少。
陆府的海棠开得很好，点点粉白的花朵缀在枝条之间，几乎不见绿叶，满树繁花似锦。远望去，遍地胭脂色，浮在天边，恍若流霞。
身着锦衣的公子们穿梭其间，饮酒赋诗，别有趣味。
陆商先同姜善去见了芷阳长公主，将陛下的春赐送到。
芷阳长公主很有皇家气度，待人既不骄矜又不轻慢，端的是雍容得体。想来也是感叹，先帝那么多子嗣之中，只有她算是得了善终。
见过芷阳长公主，陆商便同姜善一道往花园去。走进九曲长廊，廊下挂着画眉鸟儿，四下里花木扶疏，清风吹动草席帘子。
“前几日听说个新鲜事，”陆商负手于身后，步履从容，“你将一块玉佩给了人，后头又要了回来，这般失礼，不像你的作风。”
姜善问道：“你从哪听来的？”
“前两日陛下叫我入宫，下棋的时候谈起的。他叫我去查一个叫林砚的人，一查之下才知道有这桩事。”
“原来是这样，”姜善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姜善将玉佩的事同他说了，道：“失不失礼倒还罢了，若是因此叫陛下心里存了事就不值当的了。”
陆商点点头，“虽说你们关系不一般，但他到底是陛下，身边诸事，没有一个人敢说一个不字。久而久之，便听不得人说不了。”
姜善微微皱眉，“他不是你说的那样。”
陆商声音淡淡，“你难道没听说过潜移默化这个词？就是他自己没这个想法，在这个环境里也会变成这样的人。不然放在从前，你会为了一块玉佩这般思虑良多吗？”
姜善眉头皱起来，只是不说话。
陆商看了一眼，话头也止住了。
“我说怎么哪里都找不到你们两个，原来躲在这地方呢。”慕容浥晃晃悠悠过来，道：“好个清幽地方。”
姜善看去，只见慕容浥依旧做外族人的打扮，窄袖束腰，头发编起来用银扣扣上，领口处坠着镶了红宝石的银链子。
陆商看见他，眉头皱起来，“慎言。”
姜善这才发觉慕容浥话中的不妥当。
陆商不喜欢慕容浥，打过招呼便往前头去了。
慕容浥饶有兴致的看着他离开，又回头看向姜善，“你瞧，不心虚的话，走什么呀。”
姜善白了他一眼，道：“他也给你下帖子了？”
“当然没有，陆大人何等人物，岂会与我交友。”慕容浥道：“我跟着你家福康一道过来的。”
姜善哼了一声，笑道：“慕容王子可别妄自菲薄。”
慕容浥挑了挑眉，不说话了。他本是南疆一个小国的王子，南疆地势险峻，遍布瘴气，毒虫漫山，没有合适的种植耕地，也不适合百姓居住。国主曾向中原求助，想搬迁至中原。但是先帝以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所以没有同意。
慕容浥离开故土，游历中原，是想寻求解救之法，后来机缘巧合遇见端献。端献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份，这让他觉得奇货可居，或许可以试一试。再到后来，慕容浥就是上了贼船下不去了。
端献即位之后，允许慕容浥的小国搬迁至中原，并入中原国土但保留一部分的自治权利。而慕容浥，他就势留在了京城，在太医院挂了个闲职，终日也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慕容浥看了姜善一眼，道：“方才我仿佛听见，你跟陆商在说陛下坏话呢。东厂和锦衣卫都是陛下耳目，结果却凑在一块骗陛下，陛下可真是可怜呐。”
姜善回身看着慕容浥，“我听着你说话阴阳怪气的，到底什么意思？”
慕容浥看了看姜善，目光有些意味深长，“我想跟你说，一个人说的话必然是同他的立场有关系的，再有道理那也是在他的立场上有的道理，不能全听全信。”
姜善眸光闪了闪，“你说话不也是站在陛下的立场上，那照这么说，我也不能全听你的。”
慕容浥笑了，“原来你和陛下不是一个立场吗？”
姜善一噎，面色转冷。
慕容浥倚着廊柱，“其实啊，但凡是人，哪有不会变的呢？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真正可怕的，是对于这种变化的猜疑，一旦有了猜疑，再怎么坚固的东西都会变得脆弱。”
姜善若有所思，慕容浥走过去，拍了拍姜善的肩膀，“厂公大人，今日这番话，好生思量吧。”
三月春风轻柔，空气中飘浮着花香，朵朵海棠花缀在枝头，在阳光下柔而又柔。
一辆青帐马车毫不显眼的越过城门，缓缓行驶在大街上，不多时，马车停了下来。车里坐着两个人，一位中年男子，他是巡盐御史，奉命调查江南盐商，今日才回到京城。
另一位是个年轻男子，端着茶坐在另一边，最令人注目的，是他脸上带着半边面具。
中年男子对他颇为尊敬的样子，拱手道：“大人，寒舍已到，我就先行告辞了。”
年轻男子微微颔首，中年人便下了马车。马车粼粼又动了起来，中年人目送马车离开，下人好奇的问道：“大人，里头这位是谁？面都不露就走了，好大的面子。”
“天子近臣，陛下密使，你说多大的面子。”中年男子摆摆手，领着家仆进府。
马车最后停在白米街的一座府门前。年轻男子下车，福康领着几个人等在门口，见他出来了，便笑道：“可算回来了。”
三秋眼里露出一些笑，问道：“师父呢？”
“在里头等着你呢。”福康吩咐人将三秋的行囊带进府中，马车牵去后院。
进了府，三秋便摘了面具，他左边脸颊的胎记显露出来，面上却无波无澜，似乎不很在意。
福康同他一边说话一边走进正厅，姜善坐在厅上，三秋敛衣下跪行了礼。姜善忙道：“快起来。”
三秋叩了头才起身。
姜善看去，只见三秋穿着一件墨色长袍，身形挺直，如剑出冷锋凌厉不已，浑不见当年的唯诺之意。三秋是这几年里变化最大的那个人，他跟着端献，别的没学到，倒是将端献的果断决绝学了个十成十。
姜善问他此行如何，三秋依言答了，话回的周全妥帖，利落不赘余。他去江南为的是江南盐商之事。巡盐御史虽然名头大，但只是个幌子，真正办事的是三秋这个密使。
姜善一边听一边点头，道：“你歇一歇，稍后进宫去见陛下。”顿了顿，又问：“此事是大功一件，你可有什么打算？”
三秋面色沉静，“听陛下吩咐。”
姜善皱了皱眉，觉得三秋也就这一点不好，越发的沉默寡言，难以捉摸了。
姜善同三秋一道入宫，三秋去见陛下，姜善没在跟前，往后头走了走。三月的天暖了不少，各处都在疏浚沟渠，窖藏的花树也都搬了出来，栽种在各处，宫中不管是宫女还是太监都忙忙碌碌的，倒有了些鲜活气儿。
一路走到明净轩，只见正中三间宽敞明亮的明间，地下铺着大红织金地毯，案上摆着白玉古玩，屋里妆台床帐，铜炉烛台无一不足，收拾的干净雅致。
姜善走进去，推开窗，便看见屋后一片湖水，绿柳垂着湖面，婀娜不已。姜善便命人取了枕席帐褥，要在这里歇午觉。
窗户开着，清风徐来，姜善躺在锦衾软枕上，慢慢睡了过去。他醒来是被端献闹醒了，端献歪在他身侧，扯了一缕姜善的头发摆弄个不停。看他醒了，便笑道：“这地方原是我收拾了预备给你住的，我还没说，你就先找来了。”
姜善看见端献，还微微愣了一下，他想起慕容浥那番话，便觉得对不住端献，不该因着别人的三言两语便对端献起了疑心。
端献见他不说话，问道：“怎么？”
姜善摇摇头，伸手抱住端献，窝进他的怀里，鼻端都是端献身上的气息。
端献揽住姜善，轻声道：“怎么了，心情不好么？”
姜善依旧摇头，道：“我就是想起来，这一阵确实都没怎么陪你。”
“你才知道？”端献道：“我每回跟你抱怨，你都说我小气，我这心里呀，委屈着呢。”
姜善失笑，他想了想，凑在端献耳边小声道：“你别委屈了，我今日什么都依你好么。”
端献指节蹭了蹭姜善的脸颊，“绑起来也行？”
姜善脸颊微微的红，道：“你开心了就是。”
端献就笑，凑上去亲姜善，从眼睛到脸颊。姜善被他亲的身上都发痒，一边笑，一边躲。
几日之前，宫中雪玉亭。
雪玉亭建在湖中间，湖水绿如翡翠，柔如绸缎，一到冬天，湖面结冰落雪，望去如一整块白玉，故名雪玉亭。
端献与慕容浥在亭中下棋。
“话你都跟他说了？”
“说了说了，”慕容浥道：“他看起来是听进去了，觉得可自责可对不住你了。”慕容浥落下一子，“不过，你为什么不自己跟他说，绕着圈子叫我来，万一他不信我呢。”
“朕清者自清，轻易同外人辩驳，岂不是落了身份。”端献漫不经心道：“毕竟，朕是对他们俩的交谈一无所知的，被蒙在鼓里的可怜人。”
作者有话说：端献：做得了绿茶装得了白莲花，你喜欢的样子我都有。
姜善：虽然我只有一个对象，但是我好像有一整个后宫。

第46章 风云起
一夜潇潇雨落，姜善清晨醒来时，殿里没有别人，里外都静悄悄的。丰兴揭开帐子走进内室，身后跟了一溜儿宫女太监。
姜善披着一件银红纱衣，带子系的松松垮垮，一把及腰的长发披散着，竟有些雌雄莫辨的意思。他伸手拢了拢头发，露出脖子上戴的项圈。
这项圈做的极为精致，金镶宝石的项圈紧贴着脖颈，下缘做出五个如意，镶嵌彩宝，衔着东珠，垂在胸前。当中一朵海棠花，做四瓣，瓣梢镶嵌猫眼翡翠。项圈左右两边有搭扣，用来与细银链子相接，或绑在床头，或困住手脚。
丰兴带着人伺候洗漱，自己半躬着身子站在一边。姜善坐在床边，偏着头摘下项圈递给丰兴，丰兴忙用托盘接了拿缎子包起来。但凡姜善戴着过夜的东西，都是不能马虎的。
摘下项圈，姜善脖颈上显出二指宽的一圈红痕，与手腕上的痕迹相得益彰。
四月初的天儿，也就每日清晨凉爽些。自那日之后，姜善自觉对不住端献，便有心补偿端献，也不提出宫的事儿了，床榻之间也大都任他施为。如此月余朝夕相处，浓情蜜意自不必说。
姜善换了件石青的衣裳，依旧做家常打扮。他站在窗户边，只见外头一排小太监端着大盆的芍药花，芍药二尺多高，大朵大朵的花像妩媚的胭脂。
丰兴道:“花房新栽出来的芍药，您瞧那花瓣重重叠叠的，便是牡丹也不过这样的华贵了。”
姜善笑了笑，摆手叫小太监近前来，抬手抚摸芍药花大而柔软的花瓣。
正巧宫女捧了新做的衣服过来，只见轻薄绵密的纱衣上绣了胭脂色的芍药，芍药绣的栩栩如生，仿佛穿了一身春光。
姜善随意翻了翻，又收回手，这样的衣裳，一看就不是平常时候能穿的。
姜善叫小太监将这盆芍药放下，一边同丰兴说话，“你倒是惯会讨好陛下的，我问你，这几日陛下用的那些奇巧玩意儿，也是你找来的？。”
前几日，端献忽的换了殿内的床，新换上的床，不仅四面带着镜子，顶上如同走马灯一样雕刻着春画儿，更兼内有机关，其中滋味不可言说。只看次日起来，姜善便命人把这床挪了，便可窥见其中一二。
类似的东西还有不少。
丰兴心里一咯噔，忙到:“奴才哪敢呐。”
姜善瞥他一眼，“那你说，这些东西哪儿来的。”
丰兴斟酌片刻，道:“有些是内廷自来就有的，有些是底下人献上来的。”
“底下哪个人？”
丰兴只得道：“是尚衣监的一个掌司，名叫施屏，年纪轻轻便掌一司，是个惯会钻营的。”
姜善眉头微皱，丰兴道：“厂公要是想见他，我这就命人传。”
姜善点了点头，转念一想，又摇了摇头，“罢了，不必去了。”
丰兴拿不准姜善的想法，只小心侍奉着。
四月初四日，宫里俱换纱衣，上赐京官扇柄。百官感念陛下恩德，不久之后，首辅李大人上书致仕，并举荐沈难继任首辅。
这在朝中引起了轩然大波，文官纷纷上书请陛下三思，沈难虽然才名在外，但毕竟没有做过官，贸然接任首辅之位，不是稳妥之法。
事实上，文官们等着继任首辅之位不是一天两天了，等到他们的人做了首辅，就能得到封驳权，可以驳回陛下的旨意。在如今的形势中，这是他们对抗陛下唯一的筹码了。
而现在，这个筹码落入了别人手里。
虽说沈难是士林之首，可是京城谁不知道沈难与姜善交好，更有传言称，沈难已经收了姜善做弟子。虽然后者信的人不多，但也足可证明，沈难与姜善关系匪浅。
如此一来，姜善手握东厂，深受陛下宠爱，兼有首辅的支持，势力已经大到一种不可忽视的地步了。
这让朝中的文官们警醒了起来。
奏折不要钱似的飞向宫中，所有上奏的奏折，几乎都在说这件事，都在清一色的反对。当然，这样的声势用处不大，在李首辅的支持，端献的操作下，沈难继任首辅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又一次下朝会，天边下起了雨，阴云密布，雷声阵阵传来。
这场雨下的突然，红袍紫袍的官员们形色匆匆，有些品级不够的官员连把伞都分不到，只能衣袖挡着头，淋着雨匆忙离开。
文华殿大学士梁格是其中最特殊的一个，云鹤花锦的官袍挡不住他脸上的凝重。他一个人，不撑伞，就这么缓慢的行走在雨中。
“梁大人。”
身后传来声音，梁格停住脚步，转回头看。只见姜善身着蟒服，腰系玉带，头戴珠冠，脚穿皂靴站在梁格身后不远处。一个太监给他撑着伞，姜善抄着手，笑意盈盈的望向梁格。
梁格一顿，“姜厂公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姜善道：“只是看见这大雨里梁大人连把伞也没拿，怕您受了寒，来给你送伞的。”
他话音落下，一个小太监捧着一把红浮屠顶的雨伞走到梁格跟前。
梁格没有动，“老夫受不起。”
姜善轻轻一笑，命小太监将伞打开，道：“大人这是跟谁置气呢？你不撑伞，天就不会下雨了不成？”
梁格面色微微一变，姜善继续道：“古时候有句话，叫顺应天时。天要变暖，咱们就该穿罗衣，天要变冷，咱们就该穿棉袄。若是有人在大冬天穿罗衫，不说人笑话，冻也要冻死了，您说是不是？”
梁格沉着一张脸，“是天要下雨，还是你要下雨。”
姜善看着梁格，脸上的笑渐渐落下来，“自然是天想下雨了。我同大人一样是天底下芸芸众生中的一个，焉能左右上天的想法。”
梁格一把推开撑伞的小太监，喝道：“姜善，你真当无人制得住你，你真当偌大个朝堂可以任你胡来么！”
“任我胡来？”姜善道：“大人扪心自问，沈先生做首辅这朝政真的会大乱吗？你那么反对沈先生做首辅，是害怕他害了天下百姓，还是会妨碍你们的利益？”姜善冷笑一声，“我看大人的圣贤书教的不是忠义，是党同伐异。”
“你——！”
姜善捡起那把被泥水污了的红浮屠顶的雨伞，“朝中三品大员皆用红浮屠顶的雨伞，虽然这把伞脏了，我却觉得与大人您，甚是相配。”
天边雷声轰隆，梁格的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恨意。
沈难在下一次朝会上就穿上了红袍，站在了百官最前面。与此同时，风头急转，大臣们的折子又变成了攻击姜善，所说的还是姜善留宿养心殿的事。
这是老生常谈了，姜善一开始并没有放在心上，直到越来越多的折子攻讦姜善，甚至直接摆到了朝堂之上来说。沈难将留中不发的折子扔给姜善，所有的这些全都是攻讦姜善的。
这是溃散后的文官集团第一次团结起来攻击一个人，早先沈难都没这样的待遇。
姜善站在殿下，听着一个又一个的相似的发言将这场朝会拖得无限的长。端献在上头，年轻的帝王眼中全都是漫不经心，目光有一下没一下的看着姜善。他纤瘦的身子裹在大红的蟒袍里，这让端献不自觉的想起来那件他亲自描图的项圈。
姜善身子白，将那项圈戴在身上，就像是身上开出一朵嫣红的海棠花。
“&#183;&#183;&#183;&#183;&#183;&#183;臣请陛下严惩阉贼！”
端献心里啧了一声，道：“姜善留宿养心殿，确实不妥。毕竟国无规矩，不成方圆。”
听见这样妥协的语言，殿下诸人眼睛都是一亮。
端献忽然转了话头，将户部尚书叫了出来，问道：“如今国库可还充裕？”
户部尚书敏锐的感觉到了什么，谨慎道：“不至空虚却也算不得太充裕。”
端献点点头，道：“朕有意在宫外建一座行宫，仿照先秦阿房宫，以彰显我大周国力。此事交由姜善去办。”
交由姜善去办？办成了是不是还要给姜善住？
诸位大臣气红了眼，纷纷出列说不可，一个赛一个的义正言辞，苦口婆心。户部尚书在后面暗暗的为他们鼓劲。
一阵唾沫横飞，端献遗憾道：“既如此，那便罢了。只在宫内修建一座宫殿，聊做安慰吧。”
有大臣还想说什么，端献看了看他，道：“这位爱卿今日活跃的很呐，朕说了几桩事，你桩桩都要反驳朕。”
那大臣脸色青了，只得退回去，不再说话。
户部尚书心里暗暗的恨他们不争气。
“诸位爱卿还有事奏吗？”
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近来主要做的就是攻讦姜善，如今被建宫殿的事横叉一杠子，得容他们回去组织下语言才行。
于是各人纷纷摇头，端献起身离开。
陛下一走，臣子们也没什么留下的必要，三三两两的离开了。
户部尚书挪到前面姜善身边。
姜善拱了拱手，“尚书大人，有事？”
户部尚书搓了搓手，“倒也不是什么大事，这建宫殿的钱&#183;&#183;&#183;&#183;&#183;&#183;”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陛下在给姜善撑腰。你们说姜善宿在养心殿不妥，那陛下便给他建一座宫殿出来。
姜善笑问：“虽则陛下登基免了三年赋税，但是与番邦的贸易不是收了很大一笔税吗？总不能连这点钱都拿不出来。”
岂止是很大一笔税，与番邦的贸易往来妥妥的就是一个聚宝盆，不仅填补了先帝在时的国库空虚，还为民生争取了歇息的时间。
只是户部尚书是新换上的，就任也就是这两三年光景，见多了钱往里进，要往外拿就百般的不情愿。
姜善想了想，笑道：“陛下要建宫殿，你总不好一分都不拿吧。不如这样，你说个数，多的就算了，若是不够了，由陛下内库补上。”
户部尚书谨慎的算了算，给出了一个极为吝啬的数字。
作者有话说：端献：国库有钱吗？
户部尚书立刻支棱起来：想干啥！
最近运气有点过于差了，不知道拜拜端献这个狗玩意儿有用没用依旧求个海星呀

第47章 起高楼
千秋池里遍布荷叶，荷花大多露出骨朵，小小一点，像是未出嫁少女的钗环。端献身着常服站在千秋池边的亭子里，他身后几步站着一位身着红袍的中年男子，正在义愤填膺的陈诉建宫殿的坏处。
这就是不公平的地方了，他们打好了草稿再来，但是陛下呢，必须立即回答他们。
“&#183;&#183;&#183;&#183;&#183;&#183;陛下以为如何？”那位大臣终于发完了言。
“朕以为，”端献道：“这片湖就很好，在这湖上建高楼，三面皆水，水里都是荷花，上有绿槐遮蔽，垂柳相遭，自清早以至黄昏，一丝日色都漏不进去，是个夏日燕居的好地方。”
“陛下！”那大臣气道：“陛下登基伊始，就要大兴土木建造宫殿&#183;&#183;&#183;&#183;&#183;”端献打断他的话，“不在朕即位的时候建宫殿，难不成要等到朕死了，建来当陵墓么？”
那大臣连忙跪下，“微臣绝无此意。”
端献哼笑一声，也不叫起，自顾自的去喂鱼了。
大臣犹豫再三，拱手问端献，“敢问陛下，宫殿建好，陛下是否要给姜大人居住。”
端献轻描淡写的点了点头。
大臣气的脸色涨红，“陛下如此宠爱阉人，置祖宗规矩于何地？！”
“祖宗规矩？”端献惊讶的看了他一眼，“我还当先帝早将祖宗规矩破了个干净，原来还是有的么？”
大臣一噎，“陛下&#183;&#183;&#183;&#183;&#183;&#183;”端献端着茶杯，笑道：“先帝违祖宗规矩的时候，爱卿是如何劝谏的？可有以头抢地，撞柱以谏呀？”
大臣面色慢慢的白了，“微臣&#183;&#183;&#183;&#183;&#183;&#183;”端献摆摆手，声音淡淡，“先帝违逆祖宗规矩的时候也不少，怎么他可以，朕就不能了。诸位爱卿未免过于偏颇。”
大臣脸色变换不定，终于无可奈何的低下了头。
后头再有老臣劝谏，端献大都这么回答，年老的大臣在先帝那里吃着亏。但凡端献提起这一点，他们都无话可说。毕竟端献是活的，劝谏活人是文官本职。而先帝是死的，死人是一句坏话都说不得的。他们这些耍嘴皮子的，最懂得其中微妙。
明净轩前边种了好些竹子，挺拔青翠，很像成王府的清竹轩。当初端献离开成王府，一把火烧了清竹轩，满院翠竹和那度过了一年时光的屋子统统变成了灰烬。姜善后来一眼都没去看过。端献知道，姜善对于自己的做法，是有怨的。
姜善提衣走进明净轩，左边的明间用作书房，开了一扇扇形的窗户，窗户正对着竹林，窗口廊下摆了盆美人蕉。
端献站在书案手边，拿着笔描什么东西。
姜善走过去，“原来你在这里，丰兴在找你呢，急得跟什么似的。”
端献提笔沾了些墨，“左右都在宫里，还能出什么事么。”
姜善摇摇头，问道：“在做什么？”
端献叫他过来看，只见宣纸上画了一座高楼模样，连带内里布局都粗粗的画了出来。
“你畏热，宫里又没有避暑的地方，我便想建这么一座楼来。”端献道：“你看，在湖边移栽一些枝叶繁茂的树，将日头挡的一丝不漏，必然凉爽。到了秋冬，依旧住回这明净轩。”
姜善点点头，道：“确实好心思。”
端献看了看他，笑道：“你既喜欢，我就吩咐人去建了。”
姜善说好，事实上，这座楼是无论如何都要建的。它不单单是一座楼，更是陛下与文官集团的又一次交锋。如果这一次陛下退了，那么日后对于姜善的攻讦，便更难招架了。
丰兴从那边过来，还没进屋子就看见了窗口的端献，他行礼道：“陛下&#183;&#183;&#183;&#183;&#183;&#183;”端献抬眼看他，“怎么，有急事？”
这个急字就很指得揣摩了，丰兴还在思量，却见里间榻上坐着个人。丰兴瞬间明白了，回道：“倒也不算太急。”
端献目光透着满意，“既如此，过会儿再来回吧。”
“是。”
姜善坐在榻上摆弄一把扇子，端献看了两眼，问道：“手里拿的什么？”
“新拿到手的扇子，昨儿带着出去了一趟，也不知道是不是撞在了哪里，就这么裂了。”姜善语气中不免可惜。
端献笔下依旧在画着楼的样子，“你这扇子墨竹为骨，浅笺纸面，造价虽贵，但是极易脆裂。也就先帝觉得风雅，令司礼监的人都带着&#183;&#183;&#183;&#183;&#183;&#183;啧！”
姜善闻声抬起头，道：“怎么了？”
端献拿着笔，看着纸上的样子，有些不满意。
姜善凑过去看了，道：“这不是挺好的？又不是一年到头都住在这里，何必这么处处计较。”
“虽然只有夏日里住进去，到底还要住上好些年，焉能不经心？”端献换了张纸继续换，却越改越不顺心。
姜善只得拿下他的笔，道：“也不是一时半会就弄得好的。”
他端来一杯茶递给端献，又将新鲜的樱桃放在端献手边，道：“我看，最近朝中闹嚷嚷的厉害，不如歇几天出去走走？听闻成王世子的女儿出生了，过几日就是满月，咱们去瞧瞧吧。”
端献点点头，“也好，再去东岳庙看看，他们哪里的亭台楼阁都是前朝传下来的，很有意思。”
姜善失笑，“堂堂一位陛下，在这上头花那么多心思做什么？你是要给人家当工匠么？”
端献伸手将姜善揽入怀里，笑问：“那依你说，我的手艺好不好？”
“楼还没建起来呢，我怎么知道？”
端献就笑，“楼没建起来，项圈不是已经上身了么？那也是我亲手画的图啊。”
姜善面色微红，推他一把，道：“都是些不正经的。”
“不正经？”端献笑道：“若是我不做皇帝，我就当个描图的匠人，靠这个赚钱养你。攒上月余才能买个小银簪子，到时候你再看正不正经。”
姜善哧哧的笑起来。端献也笑了，拥着姜善，“碧玉高楼临水住。红杏开时，花底曾相遇。等楼建好了，这边不要很多人伺候，也就不必那么多规矩，你日常住着，也松快些。”
姜善倚在端献肩膀上，指头轻轻抚摸他衣服上的花纹。
虽然端献这边连图纸都快画好了，那边言官们却还不肯罢休。年纪大的言官们一句话就被端献堵了回来，他们思来想去，找了个年轻的言官来劝说端献。
年轻人么，天不怕地不怕的，对上陛下也没有那么多顾虑，最为重要的是，他跟先帝跟文圣皇帝这些事都不挨边，端献没办法用糊弄老臣那些说辞糊弄他。
于是一个天气明媚的午后，一名年轻的言官进宫了。
端献在御花园接见的他，一见面，这个年轻人就跪下行了大礼，义正言辞道，“臣有本奏。”
端献目光上下打量他，面上颇为和善，“不必多礼，你要说什么，说罢。”
“臣请陛下停止工程，”年轻人道：“陛下应以天下百姓民生疾苦为要，焉能耽于享乐，大兴土木。”
端献笑道：“朕怎么不在乎民生疾苦了？且不提国库充裕，就这么一座楼，京中四品以上官员哪个建不起？”
年轻人一个响头磕在地下，“陛下刚刚即位就大兴土木，实非明君所为啊。”
“明君所为？”端献目光一凝，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朕且问你，自即位以来，朕免除三年赋税，是不是明君所为？朕开边榷，充裕国库，是不是明君所为？朕下恩旨令逆王案被牵连的犯官有机会重新入朝为官，是不是明君所为？”
接连几个诘问叫这位年轻的言官哑口无言。
端献收回目光看向远方，“而现在朕只是要建一座楼，便要将往昔所作所为全都抹去。”
听着这番话，年轻人眉头紧皱，有些犹豫不定。
端献瞥了他两眼，道：“就像你呀，朕记得你是寒门出身，十年寒窗苦读很是不容易。试想一下，你未中举之前，家境贫寒，妻子为你操持家业，让你专心读书识字，嫁与你的这些年，头上只有一块灰扑扑的布巾。你中举之后，家里有了闲钱，要给妻子买支簪子，这时候就有人说你骄奢淫逸，有堕文人之风，你作何感想？”
大约只有事情到了自己身上，心里才会有些不舒坦。年轻言官眉头紧皱，半晌，他还是道：“陛下是天下之君，当为天下人的典范，自然不能以常人待之。”
“天下之君？”端献冷笑一声，“朕是君，所以你们就不把朕当人看，要朕做天下人做不到的事，立天下人做不到的德。”
年轻言官连忙叩首，“陛下明鉴，微臣绝无此意！”
端献沉默了很久，年轻言官不敢抬头，只在这一片静默里，时间被拉得很长。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良久之后，端献才出声，“你们一个个做不到的事，却来要求朕，就因为朕是皇帝。”端献声音里透着疲惫，“就因为朕是皇帝。”
年轻言官欲言又止，“陛下&#183;&#183;&#183;&#183;&#183;&#183;”端献摆摆手，“去吧。”
年轻言官眸光复杂，心里那点信念已然不剩多少。走出御花园，他想，他需要细细思量了。
那边丰兴重新端了茶上来，端献接过，眼里哪还有一点落寞失意的样子。
“到底是年轻人。”端献吹了吹热气，呷了一口茶。
作者有话说：《教你练就好口才》由成功学大师嘴炮能力max的端献倾情演绎，作用包括但不限于怼人，勾搭媳妇，洗脑小弟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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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赐冰
端阳成婚之后，夫妻二人和睦，接连生下了一子一女，女孩儿才满月，端献跟姜善一道去参加了她的满月酒。
成王出来迎端献，眼中不免情绪复杂。最开始，端阳救下他的时候，成王还将他当做祸端，虽不忍心将他交出去送他去死，到底也对他的生死放任自流。谁知道就这么一个人，最后竟是登上帝位的那一个。
不可否认的是，自端献即位之后，成王的日子好过了很多。端献愿意给他这个皇叔脸面，旁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做。只是真的见了端献，成王还是有些不自在。
端阳没有诸多顾虑，他当端献是兄长，一直也没有变过。
相比之下，成王府的大多数人更难面对姜善。从王府的一个管家变成了位高权重决人生死的东厂厂公，许多人同他以前熟识的人都不适应。
端献被迎上首位，正堂中热闹不已。姜善看诸人都不自在，便同端献说了一声，往后头去了。
端献出宫，身边带了些东厂的番子，姜善在外头跟他们交代了一些事，一转眼，在一颗石榴树旁看见了一位熟人。
成王府的五姑娘端锦，她身着泥丝挑金的裙子，上身穿了件月白绣花的褙子，头上簪了一对白玉栀子花簪，手中握着团扇。看去，已经长成了一个闲雅恬淡的大姑娘了。
她在看着姜善，姜善摆手叫番子下去，往前走了两步，欠了欠身，“五姑娘。”
端锦摇着扇子走出来，轻声道：“姜大人。”
姜善站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没有说话。
端锦轻声道：“姜大人近来可好。”
“劳姑娘挂念，我一切都好。”
端锦点了点头，手里的扇子轻轻的摇，“前不久母亲为我定了门亲事，是一位翰林，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性情。”
姜善恍惚想起来，旧年里，端锦曾同他说过，她想嫁一个性情好的，温柔和善的人。
“姑娘是想叫我去帮着打听么？”姜善问道。
端锦笑着摇了摇头，沉默了片刻，抬头看向姜善，缓缓道：“只可惜现下不是冬天，不然，我倒是要请大人再为我折一枝梅花。”
姜善一怔，那边端锦欠了欠身，同他告辞了。
从成王府回来之后，端献就将图样定了下来，命工匠赶着建造，赶在端午节前建成了，命姜善搬了进去。
三层高的一座楼，像是在水面上建造了一座轩室。最底下一层靠近水面，潮气重，故而不住人，作为见客玩赏的地方。往上一层用作卧房，从楼梯走出来，正面放着一张罗汉床，左边隔着珠帘，里头是卧房，床柜枕席无一不足，右边一个月洞门，是读书写字的地方。三楼放些东西和藏书，也可做登高远望的地方。
端献上下看过来，很是满意，提了匾额叫怀月楼，更是添置了许多东西。
一入五月，天气便热了起来，太阳成天挂在天上，只把柳叶都晒得没精打采。姜善畏热，从前在王府，时常难受的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被那太阳晒着热气蒸着，脑袋疼的不行。端献虽心疼，到底能力有限做不了什么。
每每说起，端献都要感叹，说那时候的日子苦。姜善总是笑他，依着他自己来说，倒是不觉得王府的日子多苦。
没到三伏天，端献就开始赐冰了，他象征性的给内阁的大臣们赐了几次，余下的冰就源源不断的送到了怀月楼。
虽则已经掌握了制冰之法，但是夏日的冰到底珍贵，若要屋里凉爽，必得从早到晚换上新冰。故而姜善用冰之数远超众人。
这让苦哈哈忍受炎热的大臣们嗅到了可趁之机，很快就有人上折子弹劾姜善用冰靡费，并且附和者众。
端献这回没有跟他们掰扯，而是很干脆的将他们训斥了一顿，说他们见天儿的盯着一个人，用冰的这一星半点儿的事也要拿到朝堂上说一说，便是菜场买菜的妇人都没有他们这般多嘴多舌。还说他们身为朝廷官员，一个个的放着天下大事，贪官污吏不弹劾，问他们谏官的职责何在。
端献说话很毒，一句比一句刻薄，偏偏他拿着大义当旗子，句句扣着忠孝仁义，叫那些言官个个面红耳赤，不敢说话。
越说端献就越生气，一生气就发落了好些言官，撤职的撤职，降职的降职。又刚好春夏两轮科举选出了不少的士子，便用来填补这些空缺了。
下了朝，一个个的朝臣都灰头土脸的，一个大臣凑到梁格身边，问道：“梁大人，这事儿你怎么看？”
梁格回头看了看金碧辉煌的龙椅，道：“咱们这位陛下最会顺水推舟，每日里弹劾姜善的人这么多，这么偏偏今天就发作了出来，又这么巧，立时就重新安排的官职人选。”
大臣道：“那接下来，咱们怎么办呢？”
梁格眯了眯眼，目光落在还没走远的姜善身上，“兵已经赔了，无论如何也得捞回点本来。”
转过来端献处理朝政，许多的折子都是弹劾姜善用冰靡费的。文官集团自来就不容小觑，不管端献如何打压如何分裂，总有人前赴后继的出来与皇权对抗。
端献看了看这些折子，召来惜薪司的掌印太监。不多时，惜薪司掌印到了，向端献叩头行礼，颇有些战战兢兢的样子。
“往年宫中用冰多少？”端献问道。
惜薪司掌印回了，端献又问：“今年宫中用冰如何？”
惜薪司掌印忙道：“较往年还差的远呢。”
“这是为何？”端献撑着头，不紧不慢的问道。
“往年宫中宫妃众多，各个宫殿都要分些，虽然分到各位主子手里的不多，但加起来的总和也不少了。如今后宫并无宫妃，故而没有多少用冰的地方。”
端献点点头，又问：“自来宫中皇后的份例是多少？”
惜薪司掌印算了算，道：“约摸与姜厂公如今的用度不差了。”
端献重新看起了折子，“既如此，便将后宫妃子的份例都加到厂公那里吧。”
“啊？”惜薪司掌印有些不敢相信，这就相当于整个后宫的份例都加在了姜善头上，岂不是满皇宫就只剩下陛下和厂公两个主子了？
端献皱了皱眉，看了底下人一眼，“怎么？”
惜薪司掌印忙跪下来，“无事，奴才这就去安排。”
端献摆了摆手，叫他退下了。
消息传到宫外，文官们又是一阵哗然。整个后宫的份例都给了姜善，这是个什么意思，陛下连遮掩都不遮掩了？联想到朝会上陛下那一招顺水推舟，梁格不免心里犹疑，难不成陛下要故技重施，给姜善立个名分不成？
昨日给了宫殿，今日给了冰，明日将后位给出去，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作者有话说：端献：猜对了

第49章 君臣相得
姜善后来命人去查了端锦定亲的人家，那人是个翰林，世代读书人家，家风端正。他本人也是个端方君子，身边没有侍妾也没有通房，是个性情和善的人。
端锦是郡主，嫁给这样一户人家算是低嫁，不过也好，人家家里人口简单，没有高门里的尔虞我诈，适合端锦的性子。
姜善看过了便罢了，也没有再同端锦有联系，他怕落在有心人眼里，又是一桩事端。
姜善合上卷宗，递给福泰，道：“拿去烧了，这事不要再跟人提起。”
福泰领命去了。
屋里放着一座大冰鉴，里头的冰源源不断的释放凉意。碧玉端了冰湃过的果子和凉茶，放在姜善手边。
福康匆匆走进来，道：“梁格梁大人要见厂公，现在就在厅前坐着呢。”
姜善眼也不抬，“不见。”
外头这些风风雨雨姜善不是不知道，只要有人做官，文官集团就不会倒，历朝历代，皇权与文官的对抗就没有停止过。
“姜厂公不见我，莫不是在心虚？”
梁格不顾福康的阻拦，闯进书房来。姜善端坐在书案后头，抬头看了他一眼，道：“瞧瞧梁大人热的，出了一头的汗，还不快些坐下来，凉快凉快。”
梁格大步走到姜善面前，隔着一方书桌与他对视，“你不要跟我装傻！”
姜善看了看他，摆摆手叫福康退下，又吩咐碧玉倒茶。
“什么我知道不知道，装傻不装傻的。大人想说什么，何不挑明了说。”姜善起身，亲自端了茶递给梁格。
梁格哼了一声，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下了，“陛下有意给你个名分，你难道看不出来？”
姜善笑了笑，将他没接的茶放在桌子上，道：“这是哪里的话？陛下不过是多给了我两块冰，怎么就和名分扯上关系了，梁大人未免太敏感了些。”
梁格眯了眯眼，虽说给名分的事确实是捕风捉影，但是那位陛下的行事实在是叫人摸不着头脑，梁格不敢不慎重。
“一国之后是何等重要的事，这不单单只是陛下的喜好，还关乎朝政，关于陛下在民间的名声。”
姜善脸色淡了淡，垂下眼睛喝茶。
梁格看着姜善，眉头紧皱，喝道：“你难道真的想以阉人之身登上后位不成？！”
姜善一顿，茶盖和茶碗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阉人？”姜善看着梁格，“阉人是我想做的吗？”
梁格身子一僵。
姜善放下茶杯，“你说起后位，从前我还不想什么，但今天你说了，那我就要登一登。”
“你——！”
姜善看着梁格，目光冰冷，“你们总说我是阉人，这不配，那不配。我倒想问问你们，我为什么不配？我端汶姜也算天潢贵胄，生来尊贵，何以变成现在人人都要唾骂的阉贼？梁大人，我问问你，为什么变成这样？”
梁格挪开了眼，姜善冷笑一声，“大人现在来劝谏了，说这不合规矩，那不合伦理。当年先帝夺臣妻杀臣子的时候，你们在哪里？你们有没有指着他的鼻子骂，说他是个不仁不义罔顾人伦的畜生！”
“你放肆！”梁格道：“岂敢议论先帝！”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姜善道：“史书上的粉饰太平骗得了后世，骗得了你自己吗？”
梁格面色铁青，“史书，我倒要和厂公好好说说史书。古往今来，哪一个皇帝会娶了一个阉人做皇后！”
姜善哼笑一声，“大人可千万别说这样的话，依着咱们陛下的性子，他巴不得当这开天辟地第一人呢。”
梁格一噎，他缓了缓，道：“厂公可想好了，陛下是一位有谋略有胆识的明君，可是他一旦娶了你当皇后，日后史书要怎么说他？”
姜善身形微微一顿，梁格看着他，道：“陛下本可以做一位流芳百世的千古明君，而你，姜厂公，你会成为陛下身上的污点，会成为他被人诟病的源头。”
说罢，梁格甩袖离开了。
姜善的手还放在茶杯上，被冰湃过的茶水冰凉，竟将姜善的手也变得冰凉。
福泰小心的走进来，道：“师父，早先说好的去沈先生府里，现在还去么？”
姜善回神，“去，你去准备一下吧。”
这是士子登科及第之后的第一场宴会，还是沈难主持操办的，因而大多数人都来了。
夏日绿树阴浓，榴花似火，时不时有蝉鸣响起，更趁炎热。士子们大多围在湖边，在树荫下看荷花满池。姜善同沈难站在亭子中，清风阵阵。
“林砚是状元，如今在翰林院就职。”沈难提起自己的得意门生，脸上带着笑。
“那个在门前骂你的尚意诚，他也中了，是探花。”沈难道：“似乎拜去了梁格那个老匹夫的门下，不提也罢。”
姜善看着一处发呆，没有回话，沈难看了看他，问道：“怎么了？”
姜善回过神，道：“我有点羡慕他们。”
“羡慕他们？”沈难笑道：“羡慕什么，年轻么？”
姜善也笑了，道：“我羡慕他们年轻，也羡慕他们可以堂堂正正的站在朝堂之上，与陛下演绎君臣相得的佳话。日后史书写就，该是他们陪着陛下流芳百世。”
“君臣相得。”沈难默了默，笑了一声，道：“也是一样的名不正言不顺，有什么可羡慕的。”
姜善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到了沈难的伤心事，他刚要开口道歉，沈难却摆了摆手，说不必放在心上。
至五月过端阳节，自初一到十三，宫眷内臣穿五毒艾虎补子蟒衣，各处焚烧艾叶，悬挂菖蒲。因是文圣皇帝的忌日，宫里宫外都没有大肆行事，节日的气氛淡淡。
午后姜善在怀月楼醒来，用了些茶点。好容易闲下来，他拿了些五色丝线结长命缕。自他变成厂公之后，几乎不再拿针线了。也就每年端献的生辰，姜善才会想着给他做一身衣裳。
他歪在罗汉床上，窗户开着，荷花的清香随着风送进屋里，一室凉爽。
端献走上来，一边解下外袍，一边要了凉茶。
姜善怕他喝急了难受，忙上前接过他的衣裳，叫他先坐下，拿了些樱桃石榴给他吃。
端献在罗汉床上坐下了，瞧见他没编完的无色丝线，不由得笑道：“这长命缕，你许久没有弄过了。”
姜善哼笑了一声，“我给你编长命缕，你却不稀罕，那年在王府，我给你长命缕，你同我说了什么？你时候你就想着要走了。”
端献抬眼看他，“你知道？”
姜善笑了笑，“我什么不知道。”
端献就笑，伸手去拉姜善，将他拉进怀里，看他手指灵活的在五色丝线之间穿梭。
“笑语玉郎还忆否？旧年五彩结同心。”端献轻声念了一句诗。
姜善动作一顿，回身看了看端献，端献亲了亲他，眼中温柔多情。
姜善就笑了，倚在端献怀里，缓缓道：“因着赐冰的事儿，外头闹得天翻地覆的，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端献拢了拢姜善的头发，捻起一缕缠弄，语气颇为漫不经心。
“梁格他们猜着了，说你想给我一个名分。”
“猜着了又如何。”端献道：“我知道他们都在正阳门跪着，这大热的天儿，我还特地叫太医候着，免得哪个人跪不住了。”
姜善失笑，道：“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臣了，跪不太久。真正倔的是那些新科士子们，他们这一跪不要紧，你在新科士子们心里的形象就差了。”
“若分不清形势，提拔他们做官也是无用。”端献漫不经心道。
姜善拉过端献的手腕，给他戴上长命缕，在手腕上打了个结。
“依我说，就算了吧。”姜善垂着眼睛整理长命缕的流苏。
端献眸光微动，笑问：“为什么？”
姜善笑道：“你原本不就是想震慑他们么？你只是看见了时机，想顺势而为，所谓名分，倒也不是必须要做的事。你看如今那些老臣都战战兢兢，只求你收回这个念头。如此已经达到了目的，还僵持什么？”
端献蹭着姜善的脖颈，“我就是想看看，他们到底能坚持到什么地步。万一，万一他们松口了呢？”
“不能逼得太狠，”姜善劝道：“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端献不说话，姜善回头看他，等他的回答。端献嘴角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他伸手抚摸姜善的后颈，忽然问道：“你是不是不想当皇后？”
姜善一顿，道：“咱们两个在一块就是了，何必在乎那些旁的东西。”
端献看了他很久，才轻轻点了点头，“你说的是。”
姜善笑了，重新倚在他怀里。
端献拥着他，笑道：“姜大人做了厂公之后真是不一样了，我还记得你在沈难与我父亲的事上，很在乎他们是不是名正言顺呢。”
“哟，”姜善道：“你这在怪我不识抬举？”
“不敢不敢，”端献笑道：“我就是怕想讨好厂公又没摸清厂公的心思。”
姜善笑道：“你少哄我了。”
端献笑笑，没再说话，伸手轻轻抚摸姜善的长发。在姜善看不到的地方，端献脸上的笑不及眼底。
养心殿，端献负手站在窗前，三秋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去查查，他这几天，见了什么人，跟谁说了什么话。”
三秋称是，转身离开，风吹动他玄色的衣裳，犹如低垂的天幕。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小楼
姜善在月底的朝会上告了假，天气热，朝会上那些老夫子们长篇大论的一说就是几个时辰，姜善受不住热，又听的心烦，索性就不去了。
端献站在穿衣镜前更衣，回头看去，姜善躺在铺着象牙席的床上，穿着薄薄的衫子，头发散着，被他拢在一侧。窗外朝阳初升，金色的光落在窗户前苍翠的一丛竹子上。此地到底不比怀月楼，大早上的便觉出来热意。
端献走到床边，“你真不去？”
“我不去。”姜善阖着眼道：“又没什么大事，我为什么要去听他们骂我。”
他这懒散的样子像极了逃学的学生，端献在床边坐下，伸手推了推他，“我同你说，这事是会上瘾的，你一次不上朝，往后就都不想去了。”
姜善睁开眼睛盯着床帐思考了一会儿，道：“往后再说吧。”
端献瞧着他这副睡眼惺忪的样子，觉得有趣，从枕边拿了一把扇子，一边给他扇风一边道：“等我下朝会的时候，你总不会还在床上躺着？”
姜善道：“哪能呢，过会儿我就起了。”
端献笑道：“不起也无妨，倒时候我再陪你睡就是了。”
姜善脸色微红，夺过端献手里的扇子盖在脸上，道：“你快走吧，过会儿要迟了！”
笑意盈盈的端献上了朝就变了另一幅样子。正阳门还跪着许多官员，漫长的拉锯催生了许多动荡不安，沈难不止一次的暗示端献尽快解决这件事。
大朝会，年轻的帝王高居龙椅之上，许多人也发现了姜善的缺席，他们把这当做成功的预兆。
梁格看到姜善没有站在最前面的时候，腰板都挺直了些。
端献在上头扫视过众人，目光落在陆商身上。陆商会意，出列上奏。
“今查明，左佥都御史之子，欺行霸市强抢民女，为夺城西赵家村的徒弟，毒杀赵氏父子二人，强占赵氏女为妾并磋磨致死。左佥都御史徇私枉法，勾结刑部官员，致使苦主求告无门，投河自尽。”
站在梁格身边的一位大臣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面如土色，抖如筛糠。
梁格面色微微一变。
这还没完，陆商接着道：“文渊阁大学士贪污受贿，卖官鬻爵，置朝廷法纪于无物，其罪当斩。”
文渊阁大学士也是老臣了，他比前一个要稳得住，张口就含冤。
陆商看了他一眼，道：“锦衣卫在大人给外室置办的锦香别院地下挖出了十二万两的黄金，不知道大人要做多少年的官才能攒下十二万两黄金。”
文渊阁大学士面色倏地一变，嘴唇颤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陆商接着说话，每念到一个人的名字，就有一个人跪在地上，梁格听着一个又一个的罪状，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端献撑着头，漫不经心的扫过众人，他轻轻摆了摆手，陆商停下了。
“先说到这里吧。”端献道：“以上这些人全部收押，交付三司会审，彻彻底底的查清楚。”
端献看着神色各异的臣子，“也好叫诸位看看，这偌大的朝堂，都藏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
殿下一片鸦雀无声，年轻的臣子眼中都是不敢相信，他们不敢相信他们为之奋斗的，当做榜样的，竟是这样一群人。老臣们心中大多明了，这些罪责不是那些不敬尊上之类的可操作和洗白的罪责，这是实实在在的，放在哪里都要被人唾骂的罪状，是没办法救得回来的罪状。
而换个角度来讲，这何尝不是陛下对他们的反击呢？读书人的遮羞布一旦揭开，这些臣子们身上的光环不再，他们还拿什么来维护他们在百姓心中的高高在上。
端献的目光落在梁格身上，“梁大人，你瞧瞧这些人的所作所为，都是读过圣贤书的人，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呢？我还当每位臣子都是同梁大人一样的忠孝仁义，不想竟也有些虚伪狡诈之辈。”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所有人都默契的离梁格远了些，梁格沉默良久，道：“臣当不得陛下称赞。”
端献嗤笑一声，语气之中不乏恶意。
经过这一次的朝会，正阳门跪着的臣子少了很多，文人之中渐渐不少人称赞端献的所作所为，称他是圣明君主。
而身处朝堂的大多数人，他们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的事。立姜善为皇后，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夏日天气多变，姜善早先出门的时候还是艳阳高照，等到了地方，天边却堆积了许多乌云。
姜善登上高楼，陆商站在窗户前，不知道在看什么。
“这么着急的叫我出来，是出了什么事？”姜善理了理轻薄的夏衣，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下。
陆商回头看他，道：“若不是我母亲催着，我也不想打扰你。”
“芷阳长公主？”姜善问道：“什么事还同芷阳长公主有关么？”
“自然是为着陛下立后的事。”陆商道：“前一阵陛下发作了好些人，如今朝中没人敢触陛下的霉头，大家都觉得，陛下不日就要立你为后。我母亲惟恐陛下真的做出大不韪之事，托来我探探口风。”
姜善失笑，“原是为着这件事。都是捕风捉影罢了，前头那些大臣这么逼他，陛下心里有气，自然要发作出来，同立后之事不相干。”
陆商点点头，过了会儿，又问道：“陛下没有提过立你为后的事么？”
“虽然提过，但是我拒绝了。”姜善道：“本来么，就是几块冰的事，话赶话的赶到那儿了，陛下只是顺势而为。做成了便罢，做不成了倒也没什么，只是前朝那些大臣们一个个的反应太过，真把这当什么正经事了。”
“你说的轻巧。”陆商道：“若是大臣们不慎重一些，你现在大约已经是皇后了。”
姜善笑道：“哪里的话。”
小丫头上了茶点放在姜善手边，姜善看了看，却没有动。
陆商看在眼里，道：“宫外的吃食一概不碰，你现在很有些宫里人的样子。”
姜善笑问：“两年了，你才觉得我像个宫里人？”
陆商抿了口茶，淡淡道：“你跟宫里的人很不一样，宫里只有两种人，一种是主子，陛下那样的，一种是奴才，满宫里都是。你跟他们都不一样，叫我来说，你不适合待在宫里。”
姜善的笑意渐渐淡了，他看着窗外的湖光山色，没有说话。风吹进小楼里，吹动姜善的衣衫。
“你为什么拒绝当皇后，是因为形势所逼，这件事不好做成？还是因为，”陆商看着姜善的侧脸，“你不想当皇后。”
姜善想了想，“我若应了陛下，陛下无论如何也要做成这件事，说不好要大动干戈。横竖陛下只是随口说了一句，也未必真的放在心上。”
陆商看向姜善，“你觉得陛下是会随口一说的人么？”
姜善一顿，陆商目光直直的看向姜善，“是因为你不想当皇后。”
姜善眉头皱起来，不想继续说这件事了，道：“总归你已经知道了，我不会当皇后，回去叫芷阳长公主安心吧。”
说罢，姜善起身欲走。陆商看了一眼他的背影，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不想听听我这个旁观者的看法吗？”
姜善停住了，他转身看向陆商。
陆商负着手，“陛下问你愿不愿意当皇后，这其中不关国事，他大约只是在试探你。而你的回答，不管理由多充分，在陛下眼里只有一个回答，你不愿意当皇后。”
姜善眉头紧皱，“那我应该怎么回答？”
“回答不重要，”陆商道：“重要的是，陛下为什么要试探你。”
暴雨倾盆而下，山风呼啸着吹过小楼，携风带雨一般吹透姜善的衣襟。
作者有话说：端献会试探是因为端献不安心明天尽量多更一些

第51章 陈年旧案
在所有人都以为陛下要立姜善为后的时候，宫中的两位主角却平静的仿佛这件事情没有发生。好像一切只是起源于几块冰，为了几块冰，朝臣大肆攻讦姜善，跪在正阳门前威胁陛下，为了几块冰，陛下下令彻查朝臣，下狱者不知几许。只是为了几块冰，这让整件事情蒙上了一层滑稽的色彩。
武英殿的偏殿，端献召见沈难。
沈难敛衣欲行礼，端献道：“先生不必多礼，坐吧。”
丰兴端来茶放在沈难手边，沈难道：“陛下召我前来，可有什么事？”
端献沉默了一会儿，道：“朕想重查南平郡王的冤案。”
沈难一愣，“南平郡王？”
“南平郡王一家因何殒命先生想必是清楚的，”端献道：“朕登基之初，还了父亲的清白，那个时候就应该将这件事一并查清，只是因为时局不稳所以暂且搁置了。”
沈难哼笑一声，“如今就是合适的时机了？”
端献点点头，那帮大臣刚被他恐吓过，现在必然是听话的很。
沈难沉默了片刻，端献问道：“怎么，先生觉得不妥？”
沈难看向端献，“虽说都是冤案，但是南平郡王的案子同你父亲那件不同，你父亲被冤，还可以推到齐王燕王身上，说齐王燕王蓄意诬陷，先帝被小人蒙蔽。南平郡王的案子你怎么说？”
“如实说。”端献道：“南平郡王府二十多年的冤屈必须有个交代。”
沈难眉头紧皱，“你难不成想判你的祖父有罪吗？百善孝为先，你若是真的这么做了，不说文人，天下的所有百姓都能指着你的脊梁骨骂，到那个时候，你还做什么皇帝？”
端献没说话，沈难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不妥，他缓了缓，道：“我知道，你是为了姜善。我也知道，这么多年，姜善很不容易。可你去问问他，问问他愿不愿意拿你的皇位去换南平郡王府的清白。”
沈难说着，心里有些难受，“当年，你从成王府假死离开，姜善很快也从成王府离开了。我问他以后做什么，他说不知道。他说他本来是想着跟你在一起，做什么都可以。你看，他把你看的这么重，怎么会允许你做这种威胁到自己的事。”
端献垂下眼睛，眼中晦暗不明，半晌，他道：“这件事朕提出来是大逆不道，若是蒙冤者提出来，朕为蒙冤的人做主，是不是也算得上是个圣明君主。”
沈难一愣，半晌，他点点头，若有所思，“若是操作得当，不失为是个上策。”
端献勾起嘴角轻笑，眼中都是漫不经心，“名声这东西，最好编排了。”
沈难已在心里盘算起来，“虽则如此，还是要小心筹划，得有个法子煽动民心，确保万无一失才是。”
端献放下茶杯，随意道：“朕的那个师弟林砚，倒是个可塑之才。”
所谓师弟，从沈难嘴里说出来只能算是一句玩笑话，可从端献嘴里说出来，其中意味着什么就不言而喻了。
沈难沉默了片刻，道：“林砚眼明心亮，心思通透，许多事情他是明白的，交给他来做，陛下尽可放心。”
端献点了点头，“如此甚好。”
没过几日，京兆尹遇到了一个特殊的案子，来报案的是个女子，她说自己的父亲原先在一位大人手下当差，那位大人看中了自己的母亲，强抢母亲入府，母亲不从还刺伤了那位大人，那位大人恼羞成怒，便把女子一家通通杀了。女子侥幸活下来，长成人之后不忘旧仇，来京诉冤。
她在府衙门口诉冤，一字一句，声声如血，一旁看热闹的人一边感伤女子的遭遇，一边痛骂那个人面兽心的大人。听女子叙述，那位大人必定位高权重，才可以视人命为草芥。天子脚下的百姓们知道的多，说这人必定与先前被下狱的那些贪官污吏们一样，一定要好好惩治！
京兆尹也觉得女子口中的大人必然不是一般人，他不想惹祸上身，干脆将这件案子上报大理寺。大理寺的人接过，觉得烫手山芋不能只自己拿，一同拉上刑部。都察院觉得这必然是陛下的阴谋，是在针对哪一位大臣，所以他们也要参与进来，好及时应对。
这么一件案子，最后竟惊动了三司。一时间京城众人无不讨论，各大酒楼茶馆的说书先生只把这事变成话本子一折一折的说，于是越传越广，百姓们都要求找出那个什么劳什子的大人，将他绳之以法。
故事在百姓情绪最高的时候迎来了转折，所谓大人竟是先帝，所谓被杀的可怜一家，竟是门庭衰败了二十多年的南平郡王府。
一时间，三司沉默下来，像个哑巴一样一声不吭。女子再次求告无门，跪在京兆尹门口，哀哀欲绝。平民百姓见了心里多有不忍，他们与特权阶层天然对立，当然希望女子能够翻案，可是另一边，他们也觉得这就是个幻想。
端献在这个时候适时出场，命三司重新彻查南平郡王府的旧案，即便查出了是自己祖父的错，也要还无辜的人一个清白。
朝堂之上对此言论不一，有说百善孝为先，不能议论长辈是非的，也有人觉得端献敢冒天下大不韪寻求真相，必然是个爱民如子的仁君。如此种种言论在各个地方上演，平民百姓家的长辈觉得端献做的不对，小辈们却觉得不算师出无名，各方争执不下，反倒淡化了南平郡王府的存在感。
很快三司查明了真相，端献宣布南平郡王府无罪，二十多年的冤屈终于得雪，破败的南平郡王府重新换上了朱红的牌匾。
而因为对先帝不尊，端献还罢朝一日，亲自在先帝的灵前跪了一天。
那天天上下着雨，南平郡王府门前聚了许多人，有些年老的朝臣，穿着素服在南平郡王府门口祭拜，也有些百姓，来添一把纸钱。
据说那名诉冤的女子在南平郡王沉冤得雪的当夜便自缢了，留下一封遗书，说她苟活二十多年，是时候去见父母了。
这当然只是障眼法，那女子现下估计已经离开京城了。
姜善站在拐角的地方看南平郡王府，没有上前。有些大臣认出了姜善，匆匆见了礼便离开了。朝中之人并不是都同梁格一样知道姜善是端汶姜，不然，南平郡王旧案定要再生波折。
梁格祭拜完了，从那边走过来，他也看见了姜善，道：“你不去祭拜吗？”
姜善抄着手，“大人不是说过吗？姜善不配。”他看了看梁格又看向郡王府门前，“现在的南平郡王清清白白，可若是同我扯上了关系，不知道要蒙上多少莫须有的议论。”
梁格沉默片刻，道：“你未免太多疑了。”
“我多疑？”姜善轻轻的笑了笑，“朝堂之中有很多人，像疯狗一样，抓住一起可以抓住的东西攻讦别人，我甚至想不通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梁格皱眉，很明显对姜善的言辞不满意，姜善看了看他，道：“朝堂之中还有更多的人，他们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不去想民生多艰，不去看公理正义，他们说着要拯救百姓苍生，却连近在咫尺的求救都置之不理。”
梁格面色铁青，姜善只是好整以暇的看着他。梁格哼了一声，甩袖走了。
小雨有下大的趋势，姜善站的太久，身上沾了满身的潮气。福泰小心提醒，“师父，咱们回吧。”
姜善最后看了南平郡王府一眼，转身登上了马车。
回到宫里换了衣裳，姜善问起陛下在哪儿，底下人回说陛下还在先帝灵前跪着。
姜善皱了皱眉，起身去找端献。
先帝的灵位供奉在奉先殿，姜善走到殿外，只见丰兴在门边守着。走进去，正面供奉着灵位，两边火烛晃的人眼睛疼。
姜善走到侧殿，只见窗户底下放了一张榻，榻边放着冰盆。端献穿了一身轻薄的绢衣，躺在长榻上，阖着眼歇息。他姿态随意，偏偏又带着上位者的气度，在那股子贵气面前，风华绝代的一张脸反而不是最重要的了。
姜善走上前，拿起搁在一边的扇子，窗外雨水淅沥，姜善却只觉得静谧。
端献睁开了眼，刚睡醒的样子，他招了招手，姜善上前坐在他身边，道：“怎么睡在这里？”
“方才在等你呢，”端献道：“好容易罢回朝。”
姜善有些不好意思，“我出宫了。”
“我知道。”端献坐起来，握着姜善的手，“从前许过你的，要为南平郡王府讨回公道，如今也算兑现诺言。”
姜善看了看端献，“很不容易吧，我都听沈先生说了。”
端献伸手抚摸姜善的脸，姜善挨着他的手掌蹭了蹭，有些话就在不言不语之间。
端献倚着迎枕坐着，姜善躺下来，枕着端献的腿。端献伸手抚摸姜善的头发，一下一下的，姜善目光看向窗外被雨打湿的树叶“我想叫你恢复身份，”端献道：“南平郡王府的冤屈已清，你也可以重新做回端汶姜。”
“还是罢了，”姜善道：“我曾经放弃过复仇，哪里还配做南平郡王府的人？逞论我满身狼藉，做回了端汶姜也不过是脏了我父亲的清白。”
端献抚摸姜善头发的动作停住了，姜善回头看向端献，“怎么了？”
端献看着姜善，很温柔很无奈的笑了，“近来我总是摸不准你的想法，做的每一件事都不能应在你心坎上。我想叫你开心些，结果却总是事与愿违。”
姜善一怔，脸上有些慌乱，“我不是这个意思，我&#183;&#183;&#183;&#183;&#183;&#183;”“你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觉，”端献眼中是温柔缱绻，却又藏着一些难过，“你我之间，好像很多简单的事情忽然就变得复杂了。”
作者有话说：端献：都让让，我要发大招了。

第52章 月色
皇城静默伫立在这里，红墙绿瓦，富丽庄严。人人趋之若鹜的权利在高高的宫墙之中，里面的人享受着举国之力的供奉，对于很多人来说，这座皇城是他们毕生梦想所在。
可这许多人里不包括姜善。
姜善不喜欢皇宫，他生命中大部分的苦难都来这里，整齐的宫墙，长长的夹道，四四方方的天，组成了像是装在袋子里的密不透风的皇城。
姜善之所以回到这里，做一个背负骂名的厂公，是因为端献。
端献很清楚这一点，有时候他站在城墙上，遥望一重又一重的宫殿。偌大的皇城，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一点一点消磨姜善对他的感情。
端献对于这种消磨无能为力。
“那天我问你，如果你倦了，该怎么办。”端献看着姜善，“你说如果有那么一天，我尽可依着我的心思锁着你，困着你。这话当然很好，但我当时很希望你说没有倦了的那一天。”
姜善一怔，道：“这&#183;&#183;&#183;&#183;这能代表什么？”
端献望着姜善，虽然在笑，眼角却低垂着，“这代表着，连你自己都不能否认那一天的到来。”
姜善愣住，他从来没有觉得这句话暗藏着这种意思，可被端献一点，竟有一种心事赤裸裸摊开在阳光底下的感觉。
“若有一天你觉得倦了，大约你对我的这份感情就消磨殆尽了。真要到了那一天，我锁着你困着你又能如何？”端献眼中有一种令人心碎的难过，“阿姜，你不爱我了。”
姜善心里倏地疼了一下，他抓住端献的手，却发现自己辩无可辩。
端献抚过姜善的侧脸，“那天，他们告诉我，历来只有皇后能用这么多的冰。我心里忽然就出现了这个念头，像洪水一样一发不可收拾，我想叫你做我的皇后，我想叫你做我的妻子。”端献笑了笑，“原本我可以仔仔细细的筹划，但事实上，我做的冲动又任性，一点不是我平常的作风，才叫你觉得我没有当真。”
端献难得一次的冲动任性，而自己呢，自己做了什么？姜善眸光颤了颤，自己就那么轻飘飘的拒绝了端献的满心热忱。
“也就是你的拒绝，我才发现，你不愿意做皇后。”端献眼里有些落寞。
“我不是，我&#183;&#183;&#183;&#183;&#183;”姜善急的说不清楚，“我不在乎这些虚名的，我只是不想叫你为难。”
“我知道。”端献看着姜善，“后来我想明白了，皇后或是厂公都没关系，你喜欢做哪个就做哪个。”
姜善张了张嘴，却始终不能答应端献。他日后是要千古留名的人，不能因为这一个荒诞的举动掩去他所有的文治武德。
端献轻轻的笑了，额头抵着姜善的额头，“不必为难，我只希望你开心些，我只是想补偿你为我放弃的那些东西。”
姜善闭了闭眼，伸手抱住端献，“在成王府的时候，清竹轩被烧的前一天晚上，你来同我告别，我是知道的。我听了半宿的雨落，一直在想，若是你败了，我就跟你一起死，若是你赢了，往后我们都别再分开。”
端献微微愣住，他当时走得匆忙，很多话都来不及说，后来姜善对那些事情绝口不提，端献也就无从得知。
“陪在你身边，是我求仁得仁，我从来没有为这个选择后悔过。”姜善直视着端献，“只要你想，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皇城寂静幽深，可只要有你在，我的心就永远是活的，是属于你的。”
端献目光平静下来，所有的情绪在一瞬间抹平，都掩在平静的眼底。这么平静的样子才是端献本该有的模样。
“真的吗？”端献轻声问道。
姜善面对端献这幅样子一点都不觉得惊讶，他抬头亲了亲端献的嘴角，以一种极为眷恋极为虔诚的姿态，“我发誓。”
窗外的雨一直在下，端献在此时此刻忽然明白了姜善对于自己的纵容，自己或真或假的情绪，有意无意的拿捏，姜善全盘接受，最大限度的顺着自己的心意。端献仿佛回到了那年街上，姜善换了条路避开端城的车架，那样不动声色的温柔。
六月过半，是姜善的生辰，前年端献送了一块奇怪的玉石，间杂五色，晶莹透明处似玛瑙，嫣红处若樱桃，绿色处又恰如翡翠，是件稀罕物。姜善在身上带了一阵儿就收了起来。去年端献送了一盆进贡来的二十四节千秋竹，那竹子高约七尺，粗不过盈把，枝叶犹如翡翠，竹梗却似白玉，自顶至踵，二十四节，据说是供佛的圣物。姜善养了不过月余就死了，还叫他觉得冒犯了佛祖，不安了好些日子。
虽则如今端献做了皇帝，倒还不如在成王府的时候讨姜善喜欢，那时候一匣子金子就能叫他喜笑颜开，如今倒看不出来他喜欢些什么了。
端献歪在榻上，丰兴领了一排织造的人捧着托盘，其间放着各式各样的东西。因着前一阵端献做了几支项圈，眼下倒多了许多镯子腕钏等物。
正挑着，姜善走进来，在另一边坐下。自两人说开了之后，倒少了许多隔阂，相处起来就如从前一般自在。姜善自觉委屈了端献，端献也因着些心思不再作妖，两人浓情蜜意起来，谁见了都要羞红脸。
丰兴端了茶，姜善接过，一眼看见端献手中捏着一个玉质的纽扣，金累丝结成芍药花，镶嵌猫眼石，做的很是精巧。
姜善随口道：“好精致的东西。”
端献看了他一眼，将东西收起来，摆手叫其他人下去。
丰兴悄悄退到外殿，回头看去，两人偎在一处说话，头挨得很近，他们说话的声音很低，平白多了些耳鬓厮磨的意思。日光从窗户上洒下来，端献撑着头，眼眸在日光里像透明的一样，眼底的温柔清晰可见。
陛下大张旗鼓的给姜善过生日，底下人一个个的自然要给面子，礼物流水一样送进白米街姜府，姜善只吩咐人记录下来，仔细收起来就是了。
满月如盘，月光如水。端献走上楼的时候正看见姜善歪在窗下的罗汉榻上，他一身白色中衣，月光落在姜善身上，恍然月下仙人。端献站住看了一会儿，觉得怀月楼这个名字取的确实不错。
姜善看见了他，起身道：“回来了。”
端献走过来，道：“我给你备了生辰礼。”他摆摆手，丰兴端着东西走过来。
姜善先让端献坐下歇着，这才去看生辰礼。
盒子一打开，姜善就笑了，里头摆着不少东西，一支简单大方的东珠簪子，大约是端献亲手做的，他好摆弄这些东西，从前也给姜善做过。一枚金镶祖母绿戒指，那绿色莹莹的，像是夏天阳光透过树叶子。还有一对镯子，是很通透的红色。三样都不是寻常东西，也难为端献寻来。
先帝在时盛行奢靡之风，端献即位后百姓们家境渐渐富裕，故而时下人衣着打扮都很华丽，有些官宦子弟，身着大红衣衫，头上簪花脸上抹粉，曾被一位老夫子称为皆穿女服。
姜善拿起戒指看，笑问：“你莫不是把我当女子么？”
端献将那对血玉镯子给姜善带上，“倒不是把你当女子，只是觉得你若做女子打扮，必定别有一番意趣。”
姜善横他一眼，把戒指扔他身上。端献笑着拉住姜善的手，道：“旁的就罢了，这对镯子戴着吧。”
“怎么说？”
端献拉着姜善的手，掀开衣袖看他的手腕，“这血玉乃是雪域高原传来的，在他们那里叫贡觉玛之歌，贡觉玛是传说中的女神，血玉是她的恩赐。这东西现在几乎已经找不见了，我也是很小的时候在先帝那里见过一回，命人寻了出来。”
姜善拨弄了一下手腕上的镯子，白的愈白，红的愈红，交相辉映，煞是好看。
端献趁势握住姜善的手腕摩挲，“这些传说我是不信的，可你是腕子好看，很适合带些红色的东西，好比上回床上&#183;&#183;&#183;&#183;&#183;&#183;”姜善没等他说完就把手抽了回来，道：“你怎么总是这么不正经。”
端献很随意的笑，“在这事上还正经，那就是假正经了，莫不是你喜欢那个样子的？”
姜善不理他，丰兴只把头埋的很低。
端献接过丰兴手上的另一个盒子，摆手叫他下去。姜善把那个盒子打开，却见里头是一件大红织金的女裙，连带一套金丝宝石的头面，他撂开手，很警觉的问道：“你想做什么？”
端献将他拉到怀里，在他耳边说了什么，热意从他的耳畔烧到脸颊，一时竟有些磕巴，“真&#183;&#183;&#183;真的？”
端献眉头微挑，“自然。你今日同我试这个，回头我也穿给你看。”
姜善有些意动，可对于端献的要求还是有些犹豫。端献凑到姜善身边，“好阿姜，前一阵我心情不好，手下自然没轻没重的，今天肯定不会了。你只消依我说的做了，余下的事我都听你的。”
姜善被他左一句又一句的念，很快就坚守不住，拿了那身衣裳要去屏风后头换。
端献拉住他，“在这里换。”
姜善一愣，“在这里？”
端献笑道：“怎么，嫌灯亮么？那我吹了就是了。”
端献吹了灯，月光像水一样从窗户流淌进来，不知怎的，姜善就有一种席地慕天的感觉，面上不自觉的便红了。在端献带着笑意的目光里，姜善犹犹豫豫的将衣服脱下来，月色给白生生的身子蒙上一层轻纱，圣洁的仿佛仙人。
端献坐在罗汉榻上，撑着头欣赏这幅美景，眸色愈发深沉。
作者有话说：算起来，这一次应该是茶艺大师的翻车，姜善用真诚的心赢了茶艺大师的套路不好意思有点晚哈我真诚的觉得小组作业是最神奇的一项发明了，还能有什么比这个东西更能创造矛盾和浪费资源吗？

第53章 尚意诚
过了几日，成平侯府在曲水园设宴，请了包括姜善在内的一干人。姜善去了，曲水园里泉水环绕，清凉不已，兼之戏乐弹唱，热热闹闹的，直到晚间才散。
天色既晚，姜善就没回宫里，在白米街歇着了。
他与端献把话说开之后，自然是好的不得了。然后前朝的暗潮涌动并不会因此停止，生生不息的文人造就了生生不息的文官集团，他们之中有的满腔热血，一意孤行，有的蝇营狗苟，精于算计，与同僚与陛下的争斗无声无息的发生在各个角落。
姜善在府上歇了一夜，总觉得不如在宫里舒坦，加上天热，早早的就醒来了。屋里闷得慌，他命福康将物什搬去水榭，一并在那里洗漱用饭。
刚用罢早饭，前头有人来回，说是陆商到了。姜善便换了一件衣服，简单的挽了头发往前头去。
“大早上的，你怎么来了？”姜善走到厅中，却见厅中还站着一个人，是与林砚同科的探花，尚为，字意诚的那个。
不同于姜善的广袖长衫，尚意诚穿着朝服，黄绿二色织成鸂鶒，在日光下微微闪烁。
姜善拢了拢衣裳，手腕上的镯子相撞，发出轻微的细响。他在椅子上坐下，下人端了茶。
“这是做什么？”
陆商看了尚意诚一眼，道：“这位尚大人是新任的史官，陛下命他跟在你身边，记录你的一言一行，看看姜厂公是不是如传说中一般十恶不赦。”
姜善皱着眉头，“荒唐，史官的职责是记录陛下的言行，跟着我算怎么回事？”
他看向尚意诚，尚意诚只是站在那里，一声不吭，铮铮傲骨的样子。
陆商瞥了他一眼，“他是个很尽责的史官，如实记录下了陛下的一言一行。陛下要看，他不允，反而劝谏陛下亲贤臣远小人。”
姜善啧了一声，剩下的事不必陆商说，姜善也能猜到了。
“若是你不想他跟着你，”陆商面无表情道：“那他估计只有死的份了。”
姜善微微惊讶，“陛下这么生气的么？”
“我早说了，居上位久了的人，不会喜欢听见忤逆的话。”陆商道：“人送到你这里了，随你处置吧，我那里还有事，先回去了。”
姜善起身送陆商，转身回来看着尚意诚。尚意诚也看着姜善。姜善一身白衣，广袖长衫，面如好女，绢衣下的手腕上依稀看的见红色的一对镯子，确实是一副媚上的好模样。
尚意诚哼了一声，眼里几乎称得上厌恶。那一日他从沈难府里回去，也确实认真的想了沈难的话。就在他打算重新看待姜善的时候，姜善竟然图谋后位，还将朝中闹得鸡犬不宁。尚意诚也是在正阳门跪过的，对于如此独断专行的陛下有些失望，对于行媚上之事的姜善则是不齿。
姜善并不在乎尚意诚如何看待自己，只是有些好奇，尚意诚好歹是个探花郎，怎么就去做了史官呢？这样不讨好的活儿，一般都是老翰林们做的。
不过看他的样子也知道他不想跟自己多说话，姜善抄着手道：“尚大人若是不嫌弃，便在府上等一等，我进宫回了陛下，依旧叫你回去。”
尚意诚涨的脸色通红，如果这一条命要靠姜善求情，那他宁愿去死。
姜善有些无奈的看着尚意诚，“那尚大人想怎么样呢？”
尚意诚憋着一口气，“陛下觉得我识人不清，命我跟在姜厂公身边，那我自然要从命。”
看他的样子，好像跟在姜善身边比让他去死还要难受，姜善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倔的人。
“你愿意跟着，就跟着吧。”姜善撂下一句话，转身回后面去了。
尚意诚一个人站在堂前，过了一会儿不知道从哪里拿出纸笔，写下姜善住所奢靡，其间摆设多有逾距。他下笔很重，像是在发泄着自己的满腔愤愤。
姜善换了衣服出来，同尚意诚一同登上马车。尚意诚虽然坐在马车里，但是离姜善很远。姜善也不理，自顾自的处理事务，他阅读的速度很快，比读了这么多年书的尚意诚都要快。
“你这是要去哪里？”尚意诚忍不住问。
姜善头也不抬，“陛下让你跟着我，可不是叫你教我做事的。”
尚意诚被他一噎，又坐回去，兀自生气。
马车在沈府门前停下，姜善从马车上走下来，尚意诚跟在他身后。他跟姜善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好像就是这个情景，那时候他还是个寂寂无名的普通士子，而现在及了第，虽算不得天下知，到底也是扬了名。
尚意诚心里诸多感慨，转眼一看，姜善都走进府了，尚意诚连忙跟上。
沈难看上去像是赶着上衙，姜善问道：“这个时候还不迟么？”
姜善的顶头上司就是端献，所以没有什么迟不迟的，也就是看到了沈难才想起来这一茬。沈难哼笑一声，“你知道我快迟了，还来做什么？倒是不扣你的俸禄。”
姜善忙笑着讨好，“先生视金钱为粪土，那点子俸禄怎会看在眼里。”
沈难哼了一声，道：“来找我何事？”
姜善就把尚意诚的事同他说了，沈难一脸嫌弃，“看来陛下是太闲了，想一出是一出的。”
姜善就笑，“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先生顺手就办了的。”
沈难抄着手，“我是当朝首辅，不是给你们收拾烂摊子的。”他瞥了一眼尚意诚，道：“也无妨，总归他在翰林院也是无事可做，跟着你就跟着你吧。等什么时候碍了陛下的事儿，陛下自然要赶他走的。”
姜善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
沈难看了姜善一眼，避着尚意诚道：“近来他跟着梁格很是受排挤，都传到我的耳朵里了。等我腾出了手，要好好料理料理翰林院，文人士子聚集之地，岂可有这样的恶习。我心里总觉得尚意诚是个可塑之才，且让他在你身边待两天，好好拗一拗性子。”
姜善称是。
出了沈府，天已经不早了，若是还不进宫，陛下就要着人来催了。姜善只好让尚意诚跟着一道进宫。
宫门前递了牙牌，姜善连脸都不用露就放了行，他的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尚意诚掀开帘子看外面，那条朝臣上下朝惯走的路变的特别的短，路上的人一闪而过，甚至都不必特意去看。
那是完全不同的一种视野，是完全不同的一种感受。尚意诚去看姜善，姜善阖着眼闭目养神，耳边只听得到车马辚辚。
过了一扇门，下了马车换上撵车，宫道上人也多了些，见姜善过来，纷纷退到路两边。一路上没有人言语，尚意诚想说话，在这种环境下，生生被压了下去。
撵车到养心殿停下，姜善下来，走进养心殿。尚意诚不知道该不该进去，站在那里，有些无措。姜善走了两步就想起了他，叫他一道进来，站在外间不说话就是了。
端献在书案后面批折子，姜善走上前，接过丰兴手里的砚石，给他磨墨。
端献伸手沾了朱砂，问道：“今日怎么来的这般晚。”
姜善哼笑一声，“还不是你扔给我的麻烦？我看先生说的没错，你想一出是一出，底下多少人跑断了腿呢。”
端献抬眼看他，“话里话外只说我任性，你怎么不说那个尚意诚气我呢？我要看看起居录，他不给我看，还对着我一通说教。这二年就是沈难都不怎么骂我了，倒叫个小子把我骂了一顿。”
姜善笑出了声，“难怪呢，那个尚意诚性子倔的很，一点不圆滑。我跟他说话都嫌费劲，何况是你。”
端献哼了一声，姜善站着给他磨了一会儿墨，偶尔同他看看折子，商议事情。尚意诚在外殿站着，奋笔疾书的把所见所听都记了下来，惹得丰兴路过的时候多看了好几眼。
端献不让姜善久站着，没多会儿就让他坐着歇息。丰兴端了茶点，伺候着姜善净了手。
姜善捻了一块藕粉糕，一双眼睛往外间看。外头站着的多是伺候的丫鬟太监，尚意诚站在这些人中间，依着他的性子，大概率会觉得被折辱了。
姜善这么想着，看去却见尚意诚眼中一片坦然，并不觉得自己被折辱了。这让姜善有些惊讶，他本以为尚意诚是对太监有偏见，这么一看，原来尚意诚是只对自己有偏见。
姜善撇撇嘴，几不可微的哼了一声。
就着还被端献听见了，端献抬起头看他，“怎么了？”
姜善一愣，道：“我正想同你说件事呢。昨日我见成平侯府的曲水园修的极好，有点千佛寺的意思，我想去千佛寺玩两天，你去不去？”
尚意诚毕竟是外臣，整日里待在宫闱内也不像话，正好姜善想出去透透气，就趁着这个时候，一举两得了。
端献摇了摇头，“这两日沈难看的紧，天天盯着我批折子，怕是不能同你一道去了。”
前些日子事情闹得大，沈难不太满意端献的做法，在他看来，年轻人虽好，到底初入茅庐，不能委以重任，需要好好历练。像端献这样干脆的将老臣撤职换上新臣，早晚要出事。
作者有话说：姜善：我下节课不上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逃课？
端献：不行，我才闯了祸，班主任就盯着我呢。
就是这个意思。

第54章 起居录
尚意诚跟了姜善好几天，走哪跟哪儿，弄的姜善都不好意思留宿宫里。虽则他跟端献的事儿不是什么秘密，但是别人背后说和跟人当面记下来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端献虽然不满，但毕竟人是自己送去的，朝令夕改就有些不像样。他预备着再过几天就把这个倒霉的尚意诚给弄走。
黄昏时分，端献撂下最后一份奏折，姜善站在他身后给他揉捏肩膀，一边同他说些话。尚意诚站在殿外，黄昏的余光落在他身上，不停在动的笔杆子在光影里穿梭。
端献同姜善说了什么，姜善小声笑起来。端献抬起头，拉着姜善的衣袖，问道：“今日还出宫？”
“是呢，”姜善道：“明天预备着去千佛寺，今晚儿把那些个事都料理了。”
端献眼角带笑，手掌搭上姜善的腰。姜善身着青绿怀素纱，内里衬着玉色的素纱，像泛起波纹的水，光鲜艳丽，更衬出姜善好身量。
姜善拍下端献的手，低声道：“有人看着呢。”
端献哼了一声，笑道：“你呀，便是那种在床上都装着正经的人了。”
姜善被他说得面色微红，轻轻甩了他一下，往外间来了。
路过外殿，尚意诚还在奋笔疾书。不说端献，姜善都有点想看看他写了什么。每日里照常上下朝，批折子，日子千篇一律，他怎么就有这么多东西可写。
姜善去怀月楼拿东西，沿着御花园的路往里走，御花园景色奇绝，美不胜收，奇花万树，古木千株，亭台楼阁彰显皇家气度。
尚意诚从未见这样的园景，一时间有些看花了眼。步子慢了一步，就落在了姜善后头。姜善回头看他，他自觉失了仪态，连忙赶上姜善。
姜善看了他一眼，道：“喜欢看就看，宫里没有后妃，御花园惯常也只有宫人洒扫，犯不了忌讳。”
尚意诚却不再看了，一味四处乱看，倒显得自己没见过世面，颇为小家子气。
姜善笑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这么年轻，没见过的东西多了。凡事都有第一次，谁也不是一生下来就见过世面的。如今你跟着我，随意看看都无妨。他日再进宫，那可真的是要守着规矩，一丝一毫都不能多看的。”
尚意诚被他说得心动，却又不好意思，只抬头看了他一眼。
姜善就笑，这个人虽然倔，却很有些小孩子的爱面子。他脚步慢下来，领着尚意诚转了大半个御花园，时不时的跟他解说两句。
转过一处假山，迎面碰上个小太监，托盘里端了一份莲子汤，泼了姜善满身。
姜善往后退了一步，汤水依旧不住的往下流。那小太监见来人是姜善，怕的不得了，跪在地上只不住告罪。尚意诚站在一边，看小太监不住的磕头，形容颇为可怜，不免心生同情。又想起姜善身份特殊，总觉得这个小太监是凶多吉少。
“罢了罢了，”姜善掸了掸衣裳，抬眼去瞧那小太监，只见那小太监还很年轻，约摸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最低等的太监服饰，听见姜善说罢了，那小太监眼中依旧惶然，看着那打翻了的莲子汤，不住的抹眼泪。
姜善是在宫里待久了的，转眼就反应过来，问道：“这汤是给谁的？”
小太监回答：“给我干爷爷的，他&#183;&#183;&#183;&#183;&#183;&#183;”小太监眼中惊慌，他砸了汤，便是姜善不计较，他干爷爷也必然是要责罚的。宫中太监之中多有这样的关系，看小太监这样子，便知道那个什么干爷爷对他不怎么样。
算起来也是自己不小心撞上了他，姜善想了想，“我有事要你去做，你跟我一道去怀月楼，你干爷爷那里我着人去说。”
小太监眼里还泪汪汪的，对着姜善磕了个头，“谢厂公。”
姜善回头看了一眼发呆的尚意诚，道：“想什么呢，快走吧。”
尚意诚点点头，跟上姜善，几人一路往怀月楼来。
怀月楼前面是明净轩，姜善让尚意诚在明厅里坐着，他自己去后头换衣裳。
尚意诚便在明厅里，宫女进来掌灯换茶，他颇有些拘束。小太监机灵，跟在宫女后头替她们做事，或接个灯罩或拿个托盘，不多时便同几个宫女搭上了话。
姜善沿着湖上长廊回到厅里，那小太监亲自端了茶奉上来。姜善看了他一眼，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名叫火青。”
姜善笑了，“涌溪火青，倒还是个茶的名字，有几分雅致。既如此，你日后跟着我这里的人学泡茶，留在我身边伺候吧。”
火青大喜过望，连忙跪下来谢恩。姜善摆摆手叫他起来，又叫碧玉进来，让火青跟着碧玉学学规矩。
碧玉正收拾了东西过来，将姜善要的东西交给跟着姜善的小太监，姜善同尚意诚一道出宫。
用过晚膳，姜善一头扎进书房，灯直点到深夜。尚意诚抱着自己的小本子坐在一旁，也不说话也没动笔，好像是在发呆。
姜善揉了揉眉心，面上透着疲累。他看尚意诚无事可做，想了想，道：“你若是困了，便先去睡吧。”
尚意诚摇摇头，“不困。”
姜善等的就是他这句话，“那你过来，给我做点事。”
尚意诚张了张嘴没说话，走到近前，道：“什么事？”
“我看你一天到晚抱着自己的小本子，写字倒是挺快的。”姜善起身，给他让了位子，又指指桌子上的东西，“这些都是东厂搜罗的情报信息，分别整理到这三种折子里。朱色的折子上达天听，青色的折子下发给诸人，玄色的折子留作存档。”
姜善走到一边的长榻上，“你念给我听，我说什么你记下来就是了。”
尚意诚便在姜善方才的位子上坐了，姜善倚在长榻上，长发很早的时候就散开了，用一根缎子绑着，穿着柔软宽松的长衫，素色更显他身上的柔和。下人送来点心茶水，姜善命给尚意诚也送一份。
尚意诚打开一份书信，念道：“松阳县生员张氏状告县中富户之子勾结松阳县丞改换生员名单，公然科举舞弊。”
“着掌班一名领五人赴松阳县查证，一经证实即刻回报。”
尚意诚在青色的折子上落笔。他写字快，下笔极稳，很快就处理了不少密报，令他惊讶的事，每当他念完一件事，姜善几乎迅速就做出了反应，大到家国大事小到鸡毛蒜皮。平心而论，有些事有些做法是尚意诚想破了脑袋都想不出来的。
他打开另一封书信，要念时忽然停住了，姜善看向他，“怎么？”
尚意诚抿了抿嘴，念道：“国子监司业，大理寺右少卿，通政司给事中等一行若干人，昨日巳时于满春院相聚，席间斥骂厂公。”
满春院是青楼，这一帮人倒还真有兴致。
姜善端起茶，“留作存档。”
尚意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自这封信开始，底下都是什么人在什么地方怎么说姜善，总之都不是什么好话。这些东西姜善全都留作存档。
“你不生气吗？”尚意诚一边抄录下来，一边问姜善。
“骂我的人多了，有什么好生气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把这些都留作存档，”尚意诚道：“今天是我来抄，平时的时候，这些不都是由你来的么，你看着这些人骂你，都不生气？”
姜善揉了揉眼，“你看着这些都是骂我的，但事实上，这些都是信息，一个人什么时间去什么地方同什么人做什么事，这些都是东厂职责所在。”
尚意诚默了默，“平日里都要你一个人做吗？”
“自然。”姜善看了一眼尚意诚，“你以为我这个东厂厂公是做什么的？每日里只要给陛下进进谗言就罢了？”
尚意诚悻悻的收回了目光，过了一会儿，他忍不住道：“我看家国大事你处理起来也很熟练，既如此，为何不当当正正的做个良臣，而偏要以色侍人。”后面的话声音小了一些，“以色侍人，能有几时好。”
姜善拢了拢衣袖，手腕上的血玉镯子露出一星半点。他想了想，声音在这静谧的夜里尤为明显，“处理家国大事不是我的本意，你所说的以色侍人才是我的目的。我是先做了他的枕边人，再学着替他处理这些事。”
姜善的目光倏地变得柔和起来，他低下头敛衣裳，嘴角都带着笑意。
尚为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低下头写字。
姜善无所事事，在一边的桌子上看到了尚意诚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他看了看尚意诚，尚意诚低着头不言语，他就伸手把那本子拿了来。
掀开一页，上面写着：申时初，帝午睡醒，命善近前伺候，挽就榻中，红帐遮掩，戏谑不断。
姜善脸色腾的红了，尚意诚才发现他翻了自己的本子，忙上前来夺。
姜善指着他骂道：“你个读书人，写这些东西，也不嫌臊得慌！”
尚意诚梗着脖子，“你们敢做，我怎么就不敢写了！”
作者有话说：出书吧，名字我都想好了，《红帐实录》

第55章 遇险
千佛寺在城外一座山上，寺庙建在半山腰，峰峦翠幕掩映，古刹幽深，游人络绎不绝。山涧流水潺潺，在山脚下汇成一个翡翠般的湖泊，湖光山色，美不胜收。
尚意诚跟着姜善一道去了千佛寺，进得寺中，是几重门廊掩映着的一道长廊，大雄宝殿还在里面。殿上设着一座三尺高的经坛，宝相庄严的佛相端坐正中。面前一只长案，供着诸佛菩萨的神马，一截齐摆了九只铜香炉，炉中香烟缥缈。
殿下放着三个蒲团，姜善上前跪在蒲团上，颇为虔诚的拜了三拜。他的动作有条不紊，眼中也很平静，并没有求神问佛惯有的焦虑和渴求。尚意诚在一边看着，都觉得他不像是拜佛的那个，像是被人们供起来的那个。
不多时，姜善起身，接过僧众递来的香，插进香炉里。绛檀烟气了了，在姜善手中过一遭，染了他满身的檀香。
拜过佛祖，姜善同尚意诚往后边去，走进殿内，只见殿内满是佛像，俱是大理石凿成，诸天神佛，或喜或骂，或坐或卧，形态逼真，各不相同。
他们都雕刻的很高很大，需要人仰着去看，看的久了，不自觉的就带上了三分虔诚。
尚意诚听见旁边一个男子对着佛像祈求自家妻子这一胎是个男孩儿，另一边一位男子，约摸是行商的，祈求财源广进。
尚意诚有些无语，他与姜善对视了一眼，眼里俱是好笑。
姜善转身走出了佛殿，殿后一座丈余的莲池，池中白莲朵朵，圣洁安谧。姜善走到桥中间，停了下来。
他穿了一件月白的绸衫子，衣摆绣了些云纹，虽不显得华贵却自有一番气度。他常常将手袖在衣袖之中，显出一种温和。端献平日里也会装着一副温和的样子，那是为了引着旁人在他面前说真话。但是姜善的不同，他的温和让人觉得舒服，说话也可以，不说话就在他身边待着，也可以。
尚意诚站在一边，他越来越难把面前的这个人同传说中的东厂厂公联系在一起了。
“我看旁人求神拜佛都有所求，你呢？”尚意诚问姜善，“你如此地位，还有烦心事吗？”
姜善想了想，道：“我只是习惯了，来求个心安而已。”
尚意诚同他并肩，听他说话，“我年幼之时，有一位长辈十分笃信神佛，我跟着她听了不少佛经。长大之后，拜佛是为了修身养性，以至于让自己不那么痛苦。”
姜善说着停下来，想起了那段没有遇见端献之前的日子。尚意诚不明所以，目露疑惑。
姜善笑笑，道：“说不好真的是因为我年纪大了，总爱想些旧事，罢了罢了。”
尚意诚就问：“你多大了？”
“二十有八，这个年纪说年轻着实是勉强了。”姜善看了一眼尚意诚，问道：“你呢？”
“二十有一。”
姜善惊讶了一瞬，他竟比端献还小一岁，“如此年轻就中了探花，真是年少英才。”
尚意诚抿着嘴，笑的很是矜持。
姜善确实有些羡慕了，他二十一岁的时候还在成王府做管家，活的无知无觉，既无来路也无归途。
在千佛寺用了一顿斋饭，午后，他们就逛去了后山。
山中处处都是遮天掩日的高大树木，绿树荫浓，凉爽不已。
后山有一条长阶，蜿蜒着通到山脚下，因为走的人不多，阶上升满了绿苔。林间传来鸟雀的声音，伴着流水声音潺潺，远处寺庙钟磬音传来，在空山幽谷之中回荡。
姜善月白的身影在一片浓绿之中不慌不忙的行走，尚意诚听见钟声回头望，问道：“咱们会不会离千佛寺太远了。”
姜善回头看了看，道：“无妨，若是不累，咱们走着就下去了，其余人等不到我回去会自去山下等着的。”
尚意诚点点头，却还有些不放心的样子。
姜善扯了他一把，“好容易来一趟，游玩自当尽兴，其余杂事便不要放在心上。你不是文采很好吗？不如做首诗来。”
尚意诚哼了一声，“你让我做我就做？”
姜善好笑的看了他一眼，“随你的便。”
转过石阶，一面是一片翠竹，另一面是一个高坡。
“我从前有个院子，里头也有一大片竹子，几乎要把屋舍都遮住。”姜善摸了摸挺拔的竹子，兴致盎然，“夏天绿的苍翠，一到冬天，雪压着竹子的枝桠，轻轻一碰一团雪便簌簌的落下来。”
尚意诚也上前摸了摸竹子，他想姜善一定是个没朋友的人，不然怎么对着自己都能说得这么兴致勃勃，明明他们也没多少交情。
或许他也会说给陛下听，如果陛下有空闲陪他来这里的话。
“你&#183;&#183;&#183;&#183;&#183;&#183;”不等尚意诚说完，一支暗箭穿过竹林划破空气射来，擦着姜善的肩膀穿过去。
尚意诚大惊，不等他反应，姜善连忙拉着他往回跑。第一支箭仿佛是信号，随后而来的不知道多少箭冲着他们过来，生生将他们逼停在一块大石头后面。
尚意诚去见姜善，姜善捂着右肩膀，鲜血从他的指缝中渗出来，沿着手腕，沾湿了衣袖。
“这是怎么回事？”尚意诚问道。
“刺杀。”姜善这会子还有心情笑，“没见过吧。”
尚意诚手心渗出了冷汗，“现在怎么办？”
箭射了一会儿就停了下来，不多时林间又有动静响起，危险像是庞然大物，慢慢的逼近两个人。
姜善从腰间翻出一个信号烟火，道：“人都是从右边来的，咱们往左。”
左边是高坡，一眼下去都看不清楚底在哪里。
尚意诚没办法反驳，这个时候也来不及犹豫。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姜善也不见得多厉害，被抓住了肯定活不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姜善点燃手中的烟火通知山上留守的人，下一刻，尚意诚拉着他两个人往左翻去，一同滚下山坡。随之而来的利箭从上方射下来，这时候能活不能活就靠运气了。
山上等着姜善的东厂诸人一见天边的烟花，面色瞬间就变了，立即就有人往这边来。刺杀的人站在石阶上往下看，问为首的那个人，“怎么办？”
为首的人往下看了看，道：“下去搜，一盏茶的时间东厂的人就到，一盏茶之后，找不找得到都得撤。”
“是。”
一路滚到最底下的姜善翻了个身，呕出一口血来，他滚下来的时候撞到了一块树桩，疼的他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
那边尚意诚找了过来，脸上好几片擦伤，头发散乱不已，但是没有很严重的外伤。他扶起姜善，道：“咱们现在怎么办？”
姜善一坐起来便觉得腿上传来一阵剧痛，他咳了两声，泛上来的都是血腥味儿。
“找个地方藏起来。”姜善指了指枯草丛，“东西捡起来。”
尚意诚看去，是姜善手上的血玉镯子，兴许是撞到了石头上撞碎了，裂口还沾了姜善手上的血。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着镯子！”
“东西留在这里，那些人就会知道咱们在这里停留过。”姜善说话声音不大，“快些。”
尚意诚只好匆匆扒拉出来碎镯子，揣进怀里，转身背上姜善寻了个方向，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去。
姜善眉头紧皱，尚意诚背着他，能感受到他每咳嗽一下身子都要颤抖一下。他心里七上八下的，害怕姜善是不是伤了肺。姜善的手腕搭在他身前，他看见姜善的左手腕在流血，伤口很粗糙，大约是被碎掉的镯子划伤的。
走了不知道多久，尚意诚寻了一个大树洞，他将姜善藏进去，自己也钻进去，又找了很多干草遮在洞口。
姜善压抑着喉头的痒意，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尚意诚抓着姜善的胳膊，同样屏住呼吸不敢动弹。
外头一点动静都没有，偶尔有鸟雀蝉鸣，尚意诚悄声问姜善，“是不是没事了。”
这么些时候，东厂的人无论如何也反应过来了。
姜善点点头，尚意诚大大的送了一口气。他让姜善在树洞里待着，自己走出去看看。姜善应了，不多时尚意诚回来，用叶子盛了清水。
“不远处就是溪水，四处没有人来的痕迹，那些人肯定已经走了。”
姜善喝了一点水，道：“别高兴的太早，那些人找不到我们，东厂的人不一样找不到我们，我们又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真要走不出去，一样是要死。”
尚意诚一听，刚刚高兴了一点的心情又落了下去，“那现在怎么办？”
“外面天黑了吗？”姜善问道。
尚意诚点点头。
“生起火吧，”姜善道：“若林中有什么野兽，不至于束手无策。”
尚意诚全都听姜善的，火生起来，映着姜善惨白的脸。尚意诚不由得问道：“你没事吧。”
“你觉得呢？”姜善闭着眼，他好歹拜了拜神佛，结果伤的比尚意诚还重，真不知道是不是神佛不待见自己。
尚意诚蹲在一边，很是忧愁，“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
“不会的，”姜善道：“陛下会来救我们的。”
尚意诚看了姜善一眼，“陛下？你这么相信陛下？”
姜善忽得笑了，仿佛身上一点都不疼，“当然，他总会来救我。”
作者有话说：尚意诚：不知道为什么，很想汪一声。

第56章 脱险
夜渐渐深了，姜善惨白着一张脸昏睡过去，尚意诚倚在洞门口，看着火不敢睡觉。姜善睡的很不安稳，眉头紧紧的皱着。尚意诚凑到跟前看了看，他额头有些烫，但不像是高烧。尚意诚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好把自己的外衫盖在了他身上。山里的夜很冷，他们两个人都穿的很单薄，尚意诚往火堆前靠近了些，就这么辗转难眠的过了一夜。
天边微亮，尚意诚用叶子盛了一些水回来。他小心的走到姜善身边，推推他，“醒醒。”
姜善毫无反应，尚意诚又推了推他，只见他毫无知觉，一双眼睛紧紧闭着。
尚意诚手一颤，水洒在了地上。
“姜&#183;&#183;&#183;姜善？”尚意诚出声才发现自己在颤抖，眼里是肉眼可见的慌张。
尚意诚跪坐在姜善身边，摸到他的手冰凉，“你不会&#183;&#183;&#183;不会是死了吧，姜善，姜善！”
尚意诚慌的不得了，紧紧攥着他的手，仿佛这个冰冷的手能给他多少勇气似的。
一阵嘈杂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尚意诚望着树洞门口，大喊：“有人吗！我们在这里！”
他又回头望着姜善，“你快醒醒啊，有人来找我们啦！”
姜善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尚意诚急的眼睛都红了。正当他手足无措的时候，树洞门口忽然有个人影挡住了光。
尚意诚看去，只见端献大步走过来，素来带笑的一张脸遍布霜寒。他看见尚意诚身边无知无觉的姜善，目光倏地缩了一瞬，浑身的煞气，几乎叫人不敢近身。
相比于慌乱的尚意诚，端献十分的冷静，他伸手探了探姜善的脖颈，摸到跳动的血管，问尚意诚，“伤到了哪儿？”
尚意诚满心里都是生死不知的姜善，说话也颠三倒四的，“可能是肋骨断了，也可能是伤到了肺，他一直在咳嗽。还有腿，腿也走不了路。”
端献听他说着，小心翼翼的将姜善抱起来走到外面，“叫慕容浥过来。”
那边慕容浥背着个药箱过来，简单的给姜善的外伤包扎起来，手在他身上摸索了一会儿，道：“大约是肋骨断了，他没有发起高烧，那就没有伤到肺。不过看他现在昏迷不醒的样子也不容乐观，还是先回去。”
慕容浥抬头，“伤到了骨头，行动务必平稳些。”
端献点点头，即刻命人将姜善送回去。
陆商带了锦衣卫的人搜山，见找到了姜善，便到端献面前回话，“刺杀的人抓到了四个，一个自尽了，其余人等不是死了就是跑了。”
端献站在一片荒野之中，玄衣上的龙纹狰狞的仿佛要活过来，一片艳阳里，唯独他的声音一字一句，冰冷不已，“给朕仔仔细细的审。”
陆商深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拱手称是。
端献跟着姜善去了，陆商回头，看到站在一边，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尚意诚。
“尚大人，”陆商道：“有劳你跟锦衣卫走一趟了。”
尚意诚点了点头，姜善冰冷的手的触感仿佛还留在他的手心里，犹豫了一会儿，他问道：“他&#183;&#183;&#183;&#183;&#183;我是说姜厂公，他不会有事吧。”
陆商看了他一眼，淡声道：“这不是尚大人应该关心的事。”
尚意诚张了张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博山炉中安息香袅袅散在屋里，姜善从一片蒙昧之中醒过来，身上的疼痛就像潮水一样缓缓漫上来，姜善咳了两声，疼痛愈发鲜明。
“醒了？”慕容浥打着哈欠走过来，看床上躺着的姜善。从姜善昏迷开始他一直守到现在，不知道多久没合眼了。
姜善形容颇为狼狈，右肩被箭划伤，右腿伤了脚踝，左手腕被碎镯子划伤，内里还断了根肋骨，更别提身上的擦伤和扭伤，纱布包着伤口，一块一块的，在慕容浥眼里，很有几分滑稽。
姜善撑着身子坐起来，问道：“陛下呢？”
慕容浥面色淡了些，“在前朝议事呢。”
姜善看了他一眼，慕容浥却没有多说。姜善又问道：“查清楚了么，是谁要杀我？”
慕容浥一边端来了茶水汤药，一边道：“锦衣卫那边说，买凶杀你的是应天府的一个地头蛇，为的是东厂前不久所查出的强占良田一事。那人在本地势力很大，所以也不把你看在眼里，只觉得杀了你就万事大吉。”
姜善哼笑一声，“荒唐。”
慕容浥点点头，“我也觉得荒唐。”
姜善皱起眉，“是不是有什么内情？”
“我不知道，”慕容浥态度很是随意，“不过我猜，最有可能的就是京中有人想借刀杀人，不然那些人远在应天，怎么就能把你的行踪知道的一清二楚呢。”
姜善若有所思，慕容浥道：“你现在用不着想太多，好好养伤就是了。比起你，更应该担心的是那些人。”
姜善听的云里雾里，不解的看向他。慕容浥只摊了摊手，目光示意武英殿。
外面骄阳似火，武英殿里却好像风雪肆虐。端献站在上面，目光逡巡着扫视众人，眸中是如深井般难以预测的幽深。
“文圣皇帝在时曾对朕说过，他说自命清高的文人是最利欲熏心的人，他们渴望名，渴望千古留名。他们中的很多人通过驳斥皇帝来达到这个目的，后人称颂他们为直言谏上的诤臣。”端献居高临下的看着众人，“先帝一心想做个仁义的明君，诸位直言谏上，他不会要了你们的命，反而会成全彼此的名声。”
端献声音缓慢，一字一句犹如堆积起来的乌云，笼罩在众人头顶，“可是朕不打算做明君，朕也不在乎身后的名声。只要朕过得顺心，做个昏君，暴君，也不是不可以。诸位可明白？”
诸位大臣眼观鼻鼻观心，一声不敢吭。
“当然，若是诸位想拿项上人头和儿女妻眷来搏个千古流芳的名声，朕很乐得满足你们。”
朱袍紫袍的大臣们全都跪了下去。
“梁格，”端献垂下眼睛看他，“你心里明白了吗？”
梁格拳头紧握，“臣，明白了。”
“好。”端献道：“梁大人乃是经历过风雨的老人了，朝中诸位都依你为尊，姜善遇刺的事情就交给你去办，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梁格身影一僵，低头称是。
端献看了他一眼，轻描淡写道：“若是查出来不让朕满意，朕就把在座的诸位大臣全都下狱。”
梁格猛地抬头，“陛下！”
“梁大人觉得不妥吗？”端献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冷笑，“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谁让朕是皇帝呢。”
梁格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端献扫视诸人，凤眼睥睨，“朕为君，诸位为臣，在朕的朝堂，为臣者就该知道为臣的本分。今日姜善遇刺，朕要所有牵扯其中的人拿命给他赔罪！”
诸位大臣跪伏在地上，战战兢兢。
端献最后看了这些人一眼，甩袖离去。
同慕容浥说了几句话，他便催着姜善喝药，喝了药，姜善又睡了过去，只是不大安稳，稍微有些动静就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看着走进内室的端献，端献放下帘子走到床边，“我吵醒你了？”
姜善摇摇头，端献抚了抚姜善额角的碎发，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你真是，要吓死我了。”
姜善蹭了蹭端献的手掌，全然的依赖与贪恋的模样。他知道端献喜欢他这副模样，他想叫他安心。
端献笑了一声，又叹了一声，“或许我要把你关在宫里，你才会平平安安的，没有这么多磨难。”
姜善对着端献笑，因为身体的原因他说话的声音很轻，“都听你的。”
姜善的温顺让端献心里的烦躁少了一些，即便他不会对着姜善发作出来，也总担心会在姜善面前露了行迹。
端献伸手抚摸姜善的脖颈，摸到了一些细腻的汗，他问道：“热？”
“你被人包成这样，你不热？”
端献笑笑，道：“不能用冰，不然湿气进了伤处，会落下病根的。”
姜善点点头，只是聊了这么一会儿，姜善脸上就显出一些疲态。端献拿起扇子给他扇风，轻声道：“再睡会儿吧。”
内室很安静，两个人的呼吸声相互交缠，姜善喜欢这样静谧的时光，好像只有这个时候的端献才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在很多很多年以后，当他回想起来，总觉得这样静谧的时刻才是真实的。
作者有话说：秋天下雨的时候很适合裹着被子窝在床上，有种又丧又暖的感觉

第57章 火青
尚意诚从北镇抚司走出来已经是傍晚了，陆商亲自审的他，刑具摆了一墙，虽然陆商说这些不是用在他身上的，尚意诚还是被吓住了，回话的时候都客气了不少。
拖着两条腿走回家中，尚意诚刚要躺下歇一歇，伸手却摸到怀里揣了什么东西。他拿出来一看，原来是姜善碎掉的血玉镯子，断口处有些暗沉的颜色，大约是姜善手腕上的血。
尚意诚看着镯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镯子是好镯子，在烛光下显出一种通透莹润，仿佛内里是溶溶的水，很是好看。唯独镯子上沾的血让它起来有些不详。
尚意诚寻了一块布巾，蘸点水仔细擦拭，三块镯子的碎片，刚刚好能拼成一个完整的镯子。尚意诚比了比，觉得姜善的手腕实在是很纤细了。
他又想起姜善这个人，姜善实在是个很特别的人，他跟尚意诚所见过的每一个人都不一样。就好像是黑白的水墨画里忽然落下了一笔朱砂，鲜明的不得了。
尚意诚乱糟糟的想了很多，寻了一块缎子将碎掉的镯子包好，放进匣子里不再看了。
隔日尚意诚被陛下钦点升了官，众人知他搭上了姜善，再不敢轻视他。
姜善一连好些日子没有上朝，待在宫内养伤，他手上和脚上的伤都不严重，唯独断了肋骨，需要好生将养一段时间。
姜善不是个好动的人，况且外头热，他大多数时候只待在殿内，看看书什么的。
那一日晚间用罢饭，姜善倚在罗汉床上同端献下棋，小几上摆了香炉，挨着窗户底下的高几上放了个磁坛，里头摆了好些瑞香花。
碧玉带着火青过来，回说火青规矩学的差不多了，叫来姜善跟前看看。
火青上前行礼，跪伏在地毯上。
端献看了他一眼，“哪里的小太监，没见过。”
“前几日碰巧遇见的，”姜善道：“我看着他机灵，想留他在身边伺候。碧玉到底是个姑娘家，不能跟着我跑里跑外的。”
端献脱去了外衫，腰间玉带勾勒出一把好身形。他倚在迎枕上，一条腿曲着，搭着手腕，姿态很是随意。
“伤还没好呢，往哪跑？”
姜善失笑，“我就是说一句，不是真要出宫。”
端献慢悠悠的落下棋子，“既如此，也用不着他。你如今伤着，身边伺候的不能用新人，还是叫碧玉伺候吧。若你觉得不方便，我把丰兴也留给你。”
“罢了，”姜善道：“我只在宫里待着，能用几个人伺候呢，碧玉一个就够了。”
他转头看向碧玉，“把火青带下去吧，这段日子叫他跟着众人一道做些寻常洒扫的活儿。”
“是。”
火青只得起身，跟在碧玉身后走出去了。
端献去看姜善，道：“我有件东西给你，你来瞧。”
丰兴即刻端着锦匣过来，姜善看去，只见一头白玉的小狸奴，浑身洁白如雪，紫鼻金睛，眼中闪闪地放出光彩。
“好漂亮。”姜善伸手拿出来，仔细抚摸。
“它这眼珠，是用猫儿眼镶成的，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能按着时辰忽大忽小，倏尖倏圆，同真的猫眼睛一样。”端献道：“现下瞧不出来，明日你看就知道了。”
姜善拿起来把玩，越看越爱，几乎爱不释手。
端献看着姜善喜欢，却也知道姜善只爱这一会儿罢了。一个摆件到底不能同真的猫儿一样，看多了总归还是没趣。只是可惜端献不耐宠物毛发，不然倒是可以给姜善弄一只真的狸奴来。
前朝如何的风起云涌姜善全不知道，那些有的没的消息也传不进内宫里来。姜善一闲下来，连针线活儿都拾起来了。慕容浥笑他说跟真的后妃似的。
一日姜善午睡起来，忽听得殿外有些哭声。他心里惊奇，也没叫人，扶着桌椅走到窗户边。推开窗户一看，是火青躲在南窗下抹泪。
“你哭什么？”姜善问道。
火青吓了一跳，回身见是姜善忙跪下行礼，口称恕罪。
姜善摆摆手，又问道：“你哭什么？”
火青抬头看了姜善一眼，只不说话。
姜善倚在窗口，道：“我问你呢，怎么不说话，可是有人欺负你？”
火青摇摇头，他抬起头看姜善，鼓足勇气张口说话，一开口却又带了些哭腔，“厂公不想让火青跟在身边伺候，是不是因为火青哪里做的不好？”
姜善一愣，火青又道：“若是火青哪里做的不好，厂公打也行骂也行，就是别叫火青回去。厂公是头一个对火青好的人，火青想跟着厂公。”
不等姜善回话，火青便在地上跪着磕头，“求厂公成全。”
姜善唬了一跳，火青磕头是实实在在的磕，一头磕在青石砖地上，额头就留个青印子。
“罢了罢了，”姜善道：“你愿意跟着就跟着，明儿叫你进来伺候就是了。”
火青瞪大了双眼，仿佛不敢相信一样。过了一会儿，他才破涕为笑，连连磕头道：“谢厂公成全，谢厂公成全。”
姜善被他弄得苦笑不得，道：“这会子就别磕了，进来扶我一把。”
火青很响亮的应了一声，一溜烟儿跑进殿内扶起姜善。
晚间端献在前头耽误了，传话回来叫姜善先用膳，不必等他了。
姜善便自己用了膳，过后在榻上坐着，一边吃果子一边听火青说话。
火青在讲他的一些旧事和他在宫中的一些见闻，他口齿伶俐，说到趣处，一圈人都笑起来。
姜善赏了一碟点心给火青，火青一边谢恩一边接了，回头却总是看着门口，有些心绪不宁的样子。
姜善问道：“怎么了？”
火青眼里都是担忧，“白日里陛下说不许奴才跟着厂公伺候，过会儿陛下回来见了奴才，会不会生气啊？”
姜善笑道：“你想的忒多了，陛下哪会计较这些。”
火青犹不放心，“若是陛下回来了，不叫我在厂公身边伺候了怎么办？不然奴才躲一躲吧。”
姜善却是被逗笑了，对着碧玉道：“这孩子年岁不大，心思还不少。”他又看着火青，“我既叫你留了下来，旁的你就不用管了，安心就是了。”
火青得了姜善的承若，放下心来，又说起话逗姜善笑。
端献回来的时候便见火青挨着姜善坐在脚踏上，姜善笑的眉眼弯弯。
他走进内室，火青一见他，便瑟缩了一瞬。
姜善没注意，只是冲着端献道：“是不是前头出了什么事？”
端献走到他身边，道：“梁格查出了在京中里应外合刺杀你的人，方才在处理这件事。”
若是这件事，姜善倒不怎么有兴趣了，得罪的人就那么些，谁下死手姜善都不意外。
端献去换了一身常服，在长榻另一边坐了下来。他取过几上的炉瓶三事，往香炉里加香粉。
“不是说了不叫新人伺候的吗？怎么又把这个人叫到跟前了。”
姜善看了一眼畏缩的火青，道：“叫他到跟前说说话，平日里倒也没有多少要他伺候的地方。”姜善看向端献，有些奇怪了，“你是不是不喜欢他？”
“怎么会？”端献奇怪的看了眼姜善，“我与他素不相识的，说什么喜欢不喜欢？”
姜善一想也对，端献统共说了几句话，也没有明显的喜恶。
端献却不罢休了，他看着姜善，“难不成你觉得我在针对他吗？”
姜善心里咯噔一下，果然端献的目光直直的看过来，“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吗？脾气坏到看谁都不顺眼。”
姜善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是我说错了话，你别生气。”
端献又看了他一眼，“我还不至于连人说错了一句话都要生气。”
端献这么不依不饶，显见的是生气了。这会子姜善说什么都不好使，要换到平时，他倒是可以歪缠着讨个饶，但现在四下里站着这么多人，姜善有些不好意思。
他想了想，手从木几下绕过去，拉住端献的一根手指。端献不为所动，姜善握着端献的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算是讨饶。
端献本也就是想让姜善哄着自己，见目的达到了，也就不接着演了。
过了一会儿，姜善说想看一本游记，端献起身去给他寻。姜善喜欢听人念书，但是身边的人里又没几个识字的，只能等端献闲了念给他听。
趁着端献去寻书的空，火青小心翼翼的问姜善，“大人，您跟陛下是不是因为奴才吵架了？”
“拌两句嘴算什么吵架。”姜善摆摆手。
火青仍旧忧心忡忡，“要不奴才还是退下吧，若是为着奴才叫陛下和厂公不和，奴才几条命也不够赔的。”
姜善才想说话，那边端献已经找了书回来了。姜善便只给了火青一个安心的眼神。
端献重新坐回来，翻开书给他念。
姜善探身去挪雪烛灯，想叫端献看书的时候明亮些。端献停下来，忽的抬头看了火青一眼。
火青当即就跪了下去，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姜善吓了一跳，看了看火青又看了看端献，犹疑的问：“你吓他了？”
端献看着跪在地上的火青，挑了挑眉。
作者有话说：端献：我说怎么哪里不对劲，原来是遇见同行了。
火青其实是个绿茶，不知道你们尝出来了没有。

第58章 作画
姜善摆摆手叫火青下去，殿内侍候的人一并出去，人都走光了，姜善才问道：“你吓人家做什么？”
端献撑着头笑，“我怎么就吓他了，我一句话都没说呢。”
姜善哼了一声，“不说话就不能吓人了？我还不知道你么。”
端献并不分辩，只是笑。过了一会儿，他道：“你这个小太监，挺有意思的，叫什么？”
“火青，今年才十六岁。”
“火青，”端献点点头，“名副其实啊。”
姜善看了他一眼，问道：“什么意思？”
“没什么，”端献道：“叫他到我身边待两天，我看看他什么性情。”
姜善狐疑的看着端献，端献挑眉，“怎么，你觉得我会为难一个小太监吗？”
姜善想想也是，端献身为一国之君，哪有那个闲心去为难一个小太监。他点头应了，催促道：“上回念到哪里了，快接着读。”
端献慢悠悠的翻著书页，道：“我天天给厂公念书，也不见厂公给点赏赐，外头说书的还要拿个茶水钱，厂公怎么就这么吝啬。”
姜善失笑，问道：“你还缺钱么？”
“自然。”端献正儿八经的点了点头，“我可是要养家糊口的人。”
“养家糊口？”这词新鲜了。
“内人卧病在床，就等着我拿了工钱好买些滋补之物呢。”
姜善哧哧的笑起来，笑了一会儿，道：“知道人家卧病在床，怎么就不让着些人家，非叫人家哄你呢？”
“厂公这就不懂了，”端献看着姜善笑，“内人就喜欢我这个样子。”
姜善脸上漫上一层红，将手中把玩的小玩意儿扔到端献身上。
端献接住了，还装模作样的摇摇头，“你瞧，内人不高兴了就要扔东西，我可不得多攒些工钱么。”
他说着，去看姜善，眼中就漾开了层层的笑意。
火青去了端献身边伺候，不过一天，便哭丧着脸回来，说陛下罚他跪了两个时辰。
姜善咬牙，说好的不为难呢。
晚间端献回来，面色不大好看，眉宇之间有些郁郁。
姜善上前，端献一见他，眼中的神色便敛了起来，换了一幅平常模样。
姜善更觉得端献有事在瞒着自己，他开口问道：“怎么了？”
端献招手叫姜善坐在身边，握住了他的手。
“你总说那个叫火青的小太监聪明，怎么到了我这里做事就这么不经心，倒个茶还能撒在折子上。”端献道：“我心里烦，就叫他跪了两个时辰。”
这些前事姜善是不知道的，他眉头皱起来，“这就奇了，火青在我跟前伺候的时候很机灵呢。”
端献想了想，“约摸是他怕我吧，那天我只是看了他一眼，他就吓的跪了下去了。”端献说着，又叹了口气，拉着姜善道：“你说，我在宫里的名声，就这么差了？”
姜善一愣，道：“这从何说来。”
“不然，怎么那小太监在我面前就吓成这个样子。”端献颇有些惆怅，“虽说我不大在意名声，也实在没想到&#183;&#183;&#183;&#183;&#183;&#183;”他话没说完，悠悠的叹了一声。
姜善皱起眉，“你别听人瞎说，那些个人云亦云的，都是蠢物，他们知道什么？”
显然姜善要比端献自己更在意他的名声。
“想来是宫里人多眼杂，什么样的流言都有，该是好好整治一番。”姜善道：“火青年纪小心思多，听了些有的没的，难免行事上带出来几分，还是先叫他磨磨性子，再到近前伺候吧。”
端献看着姜善，眼里带上几分歉疚，“这些都罢了，只是可惜，你又没了说话解闷的人。”
“既是要到身边伺候的，只会逗趣解闷哪儿行，挑人这事，到底急不得。”
端献勾起嘴角笑，他和姜善离得近，闻得到姜善身上馥郁的香味，不知道是熏香还是沐发的东西。
他抬眼看姜善，姜善已经在盘算清查宫中流言的事了。端献顺势倚在姜善肩上，捻起他的一缕头发玩儿。
养病的日子过得快，那天早上姜善醒来，就见外面的天阴阴的，飘着细雨。因为天阴，所以他起的迟了，端献都快要下早朝了。
奉天殿前，文武百官鱼贯而出，三三两两的走在一起，站在阶上望去，各色的雨伞不一而足。
尚意诚追上陆商，陆商撑着伞回头，问道：“尚大人有事？”
尚意诚停下脚步，还有些气喘吁吁，“下官只是想问问，姜厂公&#183;&#183;&#183;姜厂公的伤如何了。”
陆商不动声色的打量尚意诚，“尚大人问这个干什么？”
尚意诚一顿，过了一会儿，他才道：“我就是看，近日为了姜厂公的事，朝中很是动荡了一番，所以&#183;&#183;&#183;&#183;&#183;&#183;姜厂公他&#183;&#183;&#183;&#183;他&#183;&#183;&#183;&#183;”尚意诚到底没说出个所以然，陆商一手撑着伞，一手负于身后，“尚大人，我记得我同你说过，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尚意诚哑了声，好半晌没说话。陆商转身，看见不远处好奇的看向两人的官员，陆商一看过去，那些人又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赶紧走了。
日子不紧不慢的过，姜善手上和肩上的伤都好的差不多了，几乎连疤痕都不留。肋骨修养了月余，也差不多感觉不到疼痛了。
慕容浥说最好还是在修养几天，看了看一边站着的端献，他又说可以做些不太激烈的动作。
端献这才满意，命人厚赏了慕容浥。
姜善低下头撇嘴，很是看不上这两人的无耻交易。
七月多的天儿，依旧没有一丝凉意。太阳热辣辣的挂在天空，只把万物都烤焦了。姜善身子好了些之后便四处走动走动，午后贪凉，歇在了一座水榭里。
水榭是一座八角四方的琉璃亭宇，四面挂了鲛纱帐，艳阳当空也立觉满室生凉。亭内的陈设，都是白玉为几，紫檀作案。榻上铺着绯红绣花的垫子，垫子上头放着凉席软枕。
姜善躺在榻上，绣衾只搭住了一个角儿，其余都垂在地上。他穿着薄衫子，一双脚赤裸着，侧着身子躺，团扇蒙住了脸。
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湖岸树上的蝉鸣。
端献掀开帘子走进去，在一边坐下，抬手掀开了姜善脸上的扇子。姜善迷迷糊糊的，“做什么，我困呢。”
他看过来，睡眼微玚，脸颊都睡红了。
端献趁势伸手摸了一把他的脖颈，他睡出了汗，触手滑腻不已，香气馥郁。
“你热不热？”端献去解姜善的衣裳，“我给你扇风，叫你凉快凉快。”
姜善困得不行，想着想着就又没了意识，再睁开眼，端献已经开始在他身上摸索了。姜善受不住喘了一声。
端献靠近姜善，半跪在他身边，俯下身子同他交换了一个很缠绵的吻。
姜善嫌热，偏开了头，端献就顺着脖颈往下吮吻，拉扯间姜善半边衣裳都被端献解开了。
青天白日的，四下里连个遮掩都没有。姜善不好意思，拿衣裳遮着脸，身子紧的厉害，不知惹出了端献多少调笑。
风吹动鲛绡帐摇晃，水中的鱼围着水榭游来游去，依稀只能看见纤瘦的一双脚，搭在栏杆上，颤啊颤。
一场情事了，姜善趴伏在迎枕上歇息，端献拿过姜善的衣裳随意擦了擦，团成一团扔在地上。
小冰鉴里湃着果子果酒，端献拿出酒来倒了一杯，自己喝了一口，低下头喂给姜善。姜善推他不过，到底是叫他拿住又缠弄了一番。
“我来给你作画好不好？”案上就放着笔墨纸砚，端献越发来了兴致，提笔点了墨，要在姜善背上作画。
姜善的肩背很漂亮，蝴蝶骨很明显，每次都会随着端献的动作起伏。中间一道脊柱，到了腰那里就会低下去，而眼下，腰两侧有很明显的指痕。
凉凉的磨一落在姜善身上，姜善就僵了僵，说话的声音都有些恼，“你在做什么？”
“作画呀。”端献兴致盎然。
姜善身上才出了汗，墨一落下便晕染开来，像是花朵缓缓盛开。
“别动，”端献笑道：“要是我画的不满意，我就&#183;&#183;&#183;&#183;”端献俯身在姜善耳边说了什么，姜善身子一僵，恨恨的捶了端献一把。
端献犹不在意，笔墨慢条斯理的在姜善身上游走，感受着姜善每一次的战栗。
“我听闻朝中有些人将你称做菩萨，找你求情比找旁人求情有用的多。”
姜善头抵着枕头，脊背崩的直直的。
端献话中带笑，“那我就给你画一朵莲花，观音坐莲，也算合了典。”
姜善羞愤的无以自拔，“你可别糟践菩萨了！”
作者有话说：姜善：不要脸！！！

第59章 观音像
下了一场秋雨，天儿就慢慢的变凉了。姜善在内宫待了近两个月，身子慢慢养好，开始行走于人前。
再次上朝，他很明显的感受到了朝堂风气的不同，言官们一个个的战战兢兢，但凡端献说话，无有不应的。梁格甚至还上了折子，要致仕回乡。
梁格年纪其实不是很大，按照资历，他还可以再往上升一升，入内阁做阁臣。也因此，文官们多以他为首。可是近来发生的种种事情让他意识到，所谓的文官集团，其实各怀鬼胎，早就不是一条心了。
梁格的折子被沈难拦了下来，朝中很多老臣都被处置了，年轻的臣子们又缺乏历练，颇有些青黄不接的意思。梁格虽然性子执拗，但还是个办事的，暂且先留着他。
端献没有反对，在他看来，即便青黄不接那也是在可控范围内的，最迟两年，年轻的臣子就可独当一面了。沈难并没有多劝，少帝不用老臣，这是很正常的事。
天凉了，怀月楼便不好再住了，姜善命人把东西都搬到前头明净轩里。宫中的桂花开了，香气霸道的很，满宫里都是。
旧年里姜善捡桂花，用糖和蜂蜜腌着，放进小磁坛里，做点心的时候放一些，又香又甜。
姜善路过御花园里的桂花树，看见几个小宫女小太监在那里摘桂花，嬉嬉笑笑的，很是有趣。走到明净轩，瞧见碧玉站在廊下喂画眉鸟，姜善便道：“御花园里的桂花开的花，好些宫女在那里玩，你不如也去看看，老在这里待着有什么劲。”
碧玉应了，同三两个交好的宫女一道往御花园里去。
明净轩里人少，时常静悄悄的，姜善走进屋，正看见端献歪在榻上，手中拿着一幅画再看。
“看什么呢？”姜善走过去。
端献抬眼看他，冲他招了招手。姜善被他拉近怀里，去瞧那副画。
只见画上一副观音像，头戴玉冠，项带璎珞，脚踩莲花，衣袂飘飘。仔细看去，那观音像不见佛相庄严，反倒透着几分艳丽，眉眼与姜善有几分相似，拈花的手腕上一枚胭脂色的小痣。
“你画的？”姜善回头看端献，面色微红，“床榻之间随口胡说还罢了，你怎么好画下来的！”
端献拥着姜善，漫不经心道：“你觉得好看吗？”
姜善哼了一声，“不好看！”
端献垂下眼睛看姜善，眼睫遮住了眸中神色，“我倒觉得挺有几分神似。”
“你还说！”姜善伸手去拿那副画，却被端献躲开了。
端献拿着画，问道：“真不喜欢？”
“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不正经。”姜善别看眼，不看那副画。
端献点点头，忽的伸手将画撕了。
姜善唬了一跳，去看端献，端献只是慢条斯理的撕着画，“你不喜欢，撕了就是了。”
姜善有些拿不定主意，“你生气了？”
端献随后叫撕破的画扔在一旁，抱着姜善道：“没有啊，我开心着呢。”
姜善看了看碎掉的画，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好歹是端献亲手画的画，叫自己说了两句他就撕了，不是生气了是什么。
“我倒也不是不喜欢，”姜善犹豫着开口，“但凡你给我的，我都是喜欢的。”
端献将姜善抱在怀里，埋在他的脖颈中蹭了蹭，“我知道。”
端献不提那幅画，姜善也不好再说什么。窗外的阳光慵懒，姜善被端献抱在怀里躺在榻上，不知什么时候就睡了过去。
他醒来，端献已经往前面去了。姜善理了理衣裳，叫人进来，问今日端献撕破的那幅画。
小太监回道：“那幅画陛下已命人烧了。”
姜善一愣，摆摆手叫小太监下去。
入夜便下起了雨，不大不小，哗啦啦的打在芭蕉叶上叫人心烦。盛开的桂花经了这一场雨估计要全被打落枝头，本还想着在摘些桂花腌一腌的。姜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夜已深，一丝亮光都没有，四下里又黑又静，只有姜善睁着眼，想些乱七八糟的事。
“怎么了？”端献出声问道。他约摸是被姜善吵醒了，声音还有些沙哑。
姜善转过身正对着端献，像只灵活的猫儿一样挤进端献怀里，双手抱住端献的脖颈，埋在他的胸口。
“有点冷。”姜善道。
端献轻轻的笑了笑，将姜善整个人抱进怀里，亲吻他的发顶。
秋雨悲寂寥，姜善心想，古人所言不是没有道理，他明明没怎么，却生生被这夜雨勾出许多惶然来。
“不怕，阿姜。”端献贴着他的耳朵道:“我在这里。”
姜善不知道怎么，眼睛忽然就湿了，“那一年，也是这样的雨夜，我就这么听着你的脚步声慢慢消失的。”
端献沉默了一会儿，再说话的声音就有些哑，“是我不好，我该罚。罚端献永远爱姜善，永远跟随姜善，永远臣服于姜善。”
姜善就笑了，“你才是陛下，谁臣服于谁呀。”
“端献永远臣服于姜善，”端献道:“不管端献是陛下还是逆贼，不管姜善爱不爱端献，端献都会臣服于姜善。”
秋雨连绵的下了好几天，天不放晴，到处都湿沁沁的。那一日陆商进宫同端献说话，姜善没在跟前，正好在宫道上撞见陆商出宫。
姜善披着一件石青的披风，下摆都被细雨打湿了，他同陆商打了招呼，陆商站住脚，很深的看了他一眼。
“怎么？”姜善问道陆商声音淡淡的，“尚意诚被贬了。”
姜善眉头皱起来，“他不是才升官不久么？是做错了什么事？”
陆商摇摇头，道:“前不久他去参加了一个宴会，喝醉了，一位同僚送他回家，在他卧房，发现了一幅观音像……”
姜善猛的抬头。
“……观音拈花的手腕上还有一枚红痣。”
姜善面色难看，声音一字一句像是从喉咙中挤出来，“不可能。”
陆商看了看他，“观音像已经到了陛下手里，看样子，你已经看过了。”
姜善紧紧捏着袖子边，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泛白，观音像事关床帏之间，一旦坐实，姜善和尚意诚都没有好下场。
“是有人在诬陷我，”姜善道:“我跟尚意诚没多少交集。”
陆商看了姜善一眼，眼中有些怜悯，“锦衣卫奉命去搜了尚意诚的家，在尚意诚屋里的柜子里，搜出了一个碎了的血玉镯子。观音像可以是诬陷，血玉镯子怎么说？”
姜善脑子里乱哄哄的，“那天我们滚落下去，镯子碎了，我怕刺客顺着镯子找到我们，所以叫尚意诚把碎掉的镯子捡了起来。后来事情一多，我就给忘了。”
“你忘了，尚意诚倒是记得，那三段碎掉的镯子包在一块缎子里，看得出主人有多用心。”陆商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姜善抬头。
“这意味着尚意诚对你，是有些不能说的心思的。”
“尚意诚没有那个心思，”姜善道:“他之前很讨厌我来着。”
陆商没有说话，姜善的辩驳根本站不住脚。
姜善沉默了很久，再开口的时候有些无力，“尚意诚这么年轻，这一贬，要等到何时才能起复。”
“起复？”陆商淡声道:“尚意诚的仕途，到此为止了，别管他从前多年少有为，往后都不会再有出头之日了。”
姜善眉头紧皱，“我去同陛下说清楚，观音像的事是有人污蔑！”
“我劝你慎重，”陆商道:“尚意诚现在是被贬官，但要是你去求情，他就会死。”
姜善愣住，“陛下，陛下不会这样的。”
“正因为他是陛下，所以他一定会这么做。不管是因为他自己不舒坦，还是为了你的名声。”陆商看着姜善，语气中多了几分劝告，“这件事，你只用当不知道就是了，谁都能看出观音像的事是污蔑，陛下在意的是尚意诚那不可说的心思。而尚意诚的心思是他自己的事，与你无关。假如你一时心软掺和进了这件事，无论如何你都会惹得一身腥。”
“可……”
“姜善。”陆商的语气重了一些，“即便你劝的动陛下，你知道陛下会不会在心里存个疙瘩？这不单单只是你与陛下两个人之间的事，你别忘了，你是厂公，他是陛下。你一旦失去了他的宠爱，满朝堂的敌人会把你撕咬的连渣都不剩。”
陆商缓了缓，道:“两个普通人的感情，好聚好散。可偏偏他是陛下，你又被架到这么高的地方。这意味着哪怕有一天你不喜欢他了，为了活命，你也得讨好他，得到他的宠爱。”
姜善愣愣的不言语，细雨落在油纸伞上，发出细微的声音。天地之间静下来，姜善下意识的回头望，重重的宫阙里，藏着他此生的爱人。
怎么会走到那一步呢？姜善不相信，却在下着雨的秋日里越发惶然无措。
作者有话说：端献:谈恋爱吗？感情没了就会死的那种哦

第60章 大雨倾盆
陆商从姜善身边过去，姜善站在原地没有动作。小太监撑着伞，觑着姜善的神色问道：“大人，咱们去养心殿吗？”
姜善拢了拢衣裳，缓缓道：“让我想想。”
说着，他往前走去，小太监连忙跟上。
刚过了一道门，就见慕容浥倚着墙站着。
“你少听陆商瞎说，一把年纪了连个媳妇都没有，他懂什么。”慕容浥对陆商的话很是不以为然。
姜善看了看慕容浥，“你也知道这件事？”
慕容浥哼笑一声，“估计现在不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你了吧。”
姜善看他一眼，“那依你所言，我该怎么办呢？”
慕容浥与姜善沿着长长的宫道并肩而行。
“依我说，你直接去同陛下解释就是了。”慕容浥道：“说白了，陛下就是吃醋了，心里不舒坦，你跟他把话说开了，再撒个娇哄哄他，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
姜善慢慢的走，“陛下在我跟前提都没提这件事，我上赶着去解释，不会叫人觉得心虚吗？”
慕容浥想了想，道：“兴许他根本不在意这件事呢，不然怎么一句话都不跟你提。”
“他要是不在意，为什么所有人都知道了，单瞒着我一个人。”
慕容浥皱眉，看向姜善，问道：“你怎么了？”
姜善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没什么，就是想到了一些事。”
姜善站住脚，对慕容浥道：“我要去养心殿，先告辞了。”
慕容浥点点头，看着姜善踏进细雨之中离开。
丰兴将姜善迎入殿内，接过他有些潮湿的披风。外头天色阴沉，殿里早早的点起了灯，一片灯火通明，像是天还没亮的时候。
姜善转过内殿，端献穿着常服歪在绣龙榻上，手中翻着一本书。
端献是天生适合做皇帝的人，举手投足之间，贵气浑然天成，哪怕只是随意的坐着，都透着一股子上位者的气度。
见姜善来了，端献拍了拍身侧的位置，叫他过来坐。
姜善依言走上前，在他身边坐下，道：“天色暗就不要看书了，伤眼睛。”
端献应了一声，伸手捂住了姜善的手，道：“怎么这么凉啊。”
姜善看着他，轻声道：“尚意诚的事我听说了。”
端献面色如常，依旧给姜善暖手。
“那个血玉镯子，”姜善给他解释，“当时我跟他滚落下去，镯子碎了，我怕被人发现我们的踪迹，所以叫他把镯子捡了起来。后来回宫忙着养伤，就把这件事忘了。”
端献点点头，垂下眸子，声音如常，“我知道，你落了东西，自己忘了就罢了，身边伺候的也不精心，我已经罚过他们了。”
端献说的罚，不是扣点月俸跪几个时辰而已。
姜善喉咙中像有什么东西，哽的生疼。
“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姜善声音有些哑。
“有一件事。”端献抬手拢了拢姜善的鬓发，声音之中藏了些姜善听不懂的东西，“陆商都跟你说了不要过问这件事，你为什么还是问了。”
“你觉得呢？”姜善反问。
“我觉得&#183;&#183;&#183;&#183;”端献忽然笑起来，“我觉得我的阿姜心善，不忍心看&#183;&#183;&#183;&#183;尚意诚，被冤枉。”
“不是这样，”姜善摇了摇头，轻声道：“我以为慕容浥说的话才是你的想法。”
端献目光微敛，“你这是在怪我监视你？”
姜善摇摇头，眼睛有些红，“我就是想问你，你要真的这么在意这件事，为什么不来问我？”
端献漫不经心道：“谁跟你说我很在意这件事？”
“不在意的话，你为什么拿观音像给我看？”端献一顿，看向姜善。
姜善看着端献，眼睛红的好像要滴血，“你为什么拿观音像给我看？你给我看观音像，是想试探什么？”
端献一顿，目光倏地移开了。
“你觉得我跟尚意诚真的有什么，是吗？”姜善红着眼，质问端献。
“我&#183;&#183;&#183;&#183;&#183;&#183;”端献喉咙滚动几下，声音冷下来，“你来找我，就只是为了尚意诚的事吗？”
“我不在乎什么尚意诚！”
姜善看着端献，眼泪就落下来，他伸手捂住眼，像个被抛弃的茫然无措的人，“我就是想不明白，端献，你怎么能不相信我呢？”
外面的雨下大了，雨滴落在积水里，泛起一个个小水花。雨大风大，刮的伞摇摆不定，小太监努力跟上姜善的脚步，“大人，雨下的这么大，咱们还出宫吗？”
姜善不说话，只在前面走，衣摆淋了雨，湿淋淋的滴着水。小太监见状也不敢说话，只跟在姜善身后头。
丰兴从后面追上来，给姜善撑着伞，抖落开一件披风，道：“大人脱掉湿披风换这一件吧。这件披风内里是火浣布的，不侵水火，这么大的雨，好歹免得受寒。”
姜善停下脚步，回头望去，红墙绿瓦之间看不见人的影子，只有低低的天幕倾倒雨水。
姜善推开丰兴，既不要衣裳，也没有接他的伞，依旧往前走去。
屋檐之下，端献负手站着，雨水顺着屋檐落下去，几乎要连成线。
他身边站着陆商，陆商一样也看着雨中的姜善。
“我没想到，你用观音像试探他。”陆商声音依旧淡淡，“你这跟羞辱他有什么区别。”
“朕只是气昏了头，”端献叹了一声，道：“让他看到观音像的时候朕就知道做错了，后面朕立刻就把图烧了，可是&#183;&#183;&#183;&#183;&#183;&#183;”陆商不为所动，“我不是姜善，陛下用不着在我面前装出一幅这样的样子。”
端献眼中闪过一丝烦躁，“你既知道朕不是说给你听的，还在这里站着干什么？”
陆商抿了抿嘴，“他现在正在气头上，说的天花乱坠他也不会听的。陛下着急也没有用。”
端献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又道：“他淋了雨，你记得叫慕容浥去看看。”
陆商不打算再在这里站着了，锦衣卫指挥使不是做这些事的。
“若陛下没有别的事，臣就先退下了。”
端献摆摆手，陆商转身，忽然又听到端献的声音，“朕记得尚意诚还没有出京，你去看过他了吗？看着他，你心里什么感受？”
陆商一顿，端献背对着他，眉眼低垂，看不见眸中神色。
“不知死活。”陆商道：“臣觉得尚意诚不知死活。”
端献眸色淡淡，“好，记住这四个字。他日若你沦落至尚意诚的境地，不要怪朕不顾往日情分。”
陆商拱手，“臣谨遵陛下教诲。”
作者有话说：其实在这段感情里，姜善是很坚定的那个，他从来没有想过他会有不爱端献的那一天，所以他会被陆商所描绘的未来吓到。
在尚意诚的这件事里，端献确实用观音像试探了姜善，是因为气的狠了。陆商说的话不是端献示意的，但是端献有在监视姜善，所以端献知道。
在姜善找不找端献说清楚的这个选择里，姜善选择的是与端献说清楚，但是这样端献就会觉得我都没有提，你为什么又提了出来，尚意诚这个人是不是对你很重要。
看上一章的评论，有些评论不是我想讲述的意思，可能是因为我描写的问题吧，也有些我不是很理解的评论，所以对于接下来的发展我有些不确定了，我甚至想要不要改剧情，这一章也写的很艰难，六个小时写了两千字，惭愧惭愧。

第61章 立嗣
雨还在下，天早早的就很黑了。卧房中灯火通明，窗户紧闭着，听得到雨打芭蕉的声音。这场雨下了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
姜善从宫中回来，衣裳几乎淋透了。下人们忙忙的伺候姜善沐浴，换了衣裳坐在罗汉榻上。他身边，一个年岁不大的小丫鬟用布巾包着姜善的头发，放在熏炉上蒸干。
屋外雨声作响，屋内却静谧不已。姜善一个人对着灯，也不说话只是发呆。
“呀。”小丫头低低的叫了一声。
姜善偏了偏头，只见小丫头捧着姜善的长发，乌鸦鸦的头发里，一根白头发尤其明显。
小丫头偷着眼看姜善，姜善将头发拢在一侧，伸手揪下了那根白头发。
小丫头声音小小的，“白头发不能拔的，拔一根长十根，会越长越多。”
姜善看了她一眼，道：“无稽之谈罢了。”
姜善拢了拢头发，自己用檀木梳子一点点的梳。小丫头羡慕的看着姜善的双手，他的双手纤长，骨节鲜明而恰到好处，同黑色的头发放在一起，仿佛是莹润的玉石一般。
“看什么？”
小丫头回过神，道：“大人的手可真好看。”
姜善目光落在自己的一双手上，养尊处优这么几年，姜善从头到尾哪怕头发丝儿都是精致得不能再精致的，逞论这一双颇得端献偏爱的手。
这样的一双手，白皙柔软不让处子，手腕上还带着三两只镯子，随着姜善的动作相互碰撞，声如碎玉裂帛。
坊间传闻姜厂公奢靡，穿戴艳丽，其实这些都是端献喜欢的。端献喜欢姜善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姜善随着他，一二年也养成了习惯，耳扣，镯子，纽扣之类轮换着带，在人前也不避讳，所以才传出了这些名声。
说起镯子，姜善又想起了那对血玉镯子，他眉头皱起来，将手腕上的几个细银镯子褪下来，叫小丫头收好。
“厂公，三秋大人到了。”外头有人喊。
“叫他进来。”姜善抹了一把脸，那边三秋走进来，叫了一声，“师父。”
姜善坐在罗汉床上，穿着广袖长衫，缎子样的头发随意披散着，倒衬出他面色苍白。
姜善并不啰嗦，直接问道：“尚意诚的事是锦衣卫查的，还是你去查的？”
三秋谨慎的回道：“陛下命我来查这件事。”
“查出什么了？”
三秋便道：“当日尚意诚外出交际，是太常寺卿家孙儿满月酒，尚意诚身为太常寺寺丞，去往赴宴实属正常。在尚意诚那一桌，坐的都是他的同僚，其中一位也就是送尚意诚回家，发现观音像的那位，前几日搬了家，换去了一座三进的大宅院，近来很是春风得意。我前日拿了他，还不等细审，他就在狱中自尽了。”
姜善皱起了眉，若单单是挑拨离间也还罢了，可是能使一个官员在狱中自杀，这就不太是寻常人所为了。
姜善思虑片刻，又道：“观音像源头出在宫里，宫里的人查了吗？”
三秋看了看姜善，道：“论理，宫人的赏罚刑事都由司礼监负责，不如师父您受累亲自去查？”
姜善冷笑了一声，“我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就能惹得一身腥，要是我去查了，在陛下心里，我岂不是更洗不清。”
三秋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跟端献生气迁怒于三秋却是很没道理的事了，姜善缓了缓，从一边的柜子里拿出一块牙牌，递给三秋，“这件事非同小可，若真有人能把手伸到宫内，岂不是将刀架在了陛下脖子上。你须得尽快查清楚，人手不够就去调东厂的人。这几日我不进宫，你有事便来府里找我。”
三秋接过牙牌，犹豫着想说什么。他抬头看见姜善闭上眼，眉宇之间有疲态，只好把话又咽了回去。
说来也巧，次日姜善醒来，外头天就放晴了，叶子落得满地都是，被阳光一照，金灿灿的。
府上的人收拾着被雨打落的花草，换上新的秋海棠玉簪花之类。姜善府里的水是从太液湖流出来的，流过半个皇宫。姜善的府邸便引来这一处流水，于是花鸟山石，都别有一番意趣。府上后院建游廊与溪水之上，一边是摆放的山石，流水从游廊底下穿过，游鱼随着水游来游去。
姜善站着游廊上喂鱼，下人通报说陆商来了。
“请。”姜善声音淡淡。
陆商沿着游廊走过来，姜善看向他，“有事？”
陆商身着便服，长身玉立的贵公子模样，他看着姜善，道：“我同你说过的，这趟浑水你不该趟。”
姜善别过眼，“我知道，我认真想过你说的那番话，或许像你说的那样，我最后能落得个不算太差的结局。可是&#183;&#183;&#183;&#183;&#183;&#183;”姜善垂下眼睫，“真要像你说的那样，讨好他顺从他，那我跟他，我们成什么了。”
陆商站在姜善身后一步的地方，他看着姜善，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这件事，你打算怎么结束？”陆商问道：“你既不愿意退开，这件事总要有个结束吧。”
姜善回头看了陆商一眼，道：“我发现你真的是个很理智的人，在你眼里就只有结果吗？”
陆商面色依旧淡淡，“没有结果，过程毫无意义。就比如你现在，既然你不会就此离开陛下，那现在同陛下生气又有什么意义？”
“他怀疑我跟尚意诚，”姜善眼里都是不可置信，“我还不能生气吗？”
陆商负手于身后，“你只说想怎么样，叫陛下道歉，往后再不怀疑你？前一条好说，但是后一条&#183;&#183;&#183;&#183;&#183;&#183;他们姓端的，一脉相承的多疑，怕是不太好做成。”
陆商真的在认真的给姜善分析，他把事情拆分成一个个的点，像解九连环一样，按照步骤一步一步的解开。
姜善皱着眉，陆商看向他，“你还别的要求吗？我一并叫陛下知道。”
姜善看着他，生气都被疑惑盖过去了，“你当是做生意，双方各自开好条件，达成合作？”
“那你还有什么要求？”陆商问道。
姜善眉头拧起来，抛开姜善的种种情绪，这确实是结束这件事最好的方式了，但是要是没有姜善的情绪，哪还会有这件事？
见姜善不说话，陆商又道：“陛下同我说了，他并非有意试探你，只是一时气昏了头。”
姜善嗤笑一声，看上去根本不相信。
陆商看了姜善一眼，“你是不是觉得陛下根本不是能犯这种错的人。”
姜善没说话，算是应了，在他印象里，端献的每一步都是有目的有谋算的，他绝不会做什么气昏了头的事。
“我从前也是这样觉得，”陆商声音凉凉的，“但显然，陛下继位之后，只长了脾气。”
姜善看了陆商一眼，不乐意陆商这么说端献。
“是人都会犯错的，”陆商道：“陛下也不例外，你应该给他一次机会。”
姜善沉思，话里还有些不甘心，“难道就这么算了吗？”
陆商默了默，道：“人生苦短，把时间都浪费在争吵和赌气上，岂不是很不值得吗？”
姜善一愣，抬头看了他一眼。
陆商回了他一个眼神，是事不关己的模样，“你要真觉得气不过，反正以后日子还长，不怕没有吵架的时候，到时候再把这事翻出来说不就是了。”
姜善白了他一眼，“你盼我一点好吧。”
陆商没回答，只道：“既如此，我就回去同陛下说了，叫他同你道歉，往后不能再怀疑你，这事就了了。”
姜善垂下眸子，点了点头。
陆商回宫复命，端献一边听他说话，一边似笑非笑，“他倒是很听得进你的话。”
陆商面色不改，“姜善想让陛下承诺往后再不能随意猜忌。”
他把随意猜忌四个字说的很重，端献挑了挑眉，哼笑一声没说话。
次日是大朝会，姜善同文武百官一同上朝，站在丹陛之下。端献坐在上首，一直盯着姜善看，目光几乎毫不遮掩。
姜善心里哼了一声，只是不抬头。
一位大臣上前请奏，言说先帝守孝三年之期已过，陛下该是时候选妃立后，绵延子嗣，以立国本。
随即许多大臣跟着附和，姜善这才反应过来，看向附和的那些人。
端献没说话，只是皱起了眉。
忽然一位比较年轻的官员走了出来，朗声道：“太子者，国之根本。陛下宜尽早绵延子嗣，以立国本，安抚民心。”说到最后，这个年轻的官员话锋一转，“姜厂公，您觉得呢？”
姜善并没有多犹豫，“臣觉得这位大人所言有理。”
几乎是瞬间，上首端献的目光就冷了下来，“你说什么？”
姜善微微皱眉，像是不懂端献为何忽然就生气了。他拱手重复了一遍，“臣觉得所言有理。”
作者有话说：姜善：当皇帝哪能不立太子端献：你不爱我

第62章 秋色
武英殿内，几位大臣站在殿下，一个个的沉默不语。端献坐在上首，漫不经心的撑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不是大朝会，有些事情也就不必避讳，一位大臣道：“昔年汉武宠信邓通，为他铸币造铜山，亦不曾与子嗣有碍。德宗皇帝当日何其宠信韩氏，许他死后入皇陵，即便如此，也还是留下来大行皇帝一脉。陛下即便宠爱姜厂公，却也不可因此断了子嗣啊！”
另一位大臣也道：“若无太子，陛下一脉如何传承。文圣皇帝仅有陛下一位，您忍心看着文圣皇帝就此绝后吗？”
又有一位站了出来，语气很是激烈，“不娶无子，绝先祖祀，此等罪责，陛下如何承担？！”
端献并不说话，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几位大臣一个接一个的劝，还有几个看向沈难，想让这位天子之师劝一劝。
端献依旧一言不发，摆摆手，叫众人退下了。
几位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得退出了武英殿。
沈难没有走，依旧站在殿下。
“陛下当真不要子嗣？”
端献淡淡的看了沈难一眼，“先生不也没有子嗣吗？”
“我没有子嗣，但我桃李满天下，不缺人孝敬。你没有子嗣，你家的皇位怎么办？”沈难看向端献，面色正经了些，“你是陛下，既然坐上了这个位子，就该对天下百姓负责。选定一个继承人，是你应该做，也必须做的事。”
端献默了默，沈难叹了口气，开口道：“你只看到了我没有子嗣，却不知道，因为这件事，我父亲将我逐出了家门，沈家族谱上到现在都没添上我的名字。”
端献眉心动了动。
“子嗣之事大过天，不管是达官贵族还是贫民百姓，在这上头的态度都一样。”沈难道：“我早年到过闵地，那里男风盛行，不少人家结为契兄弟，为弟的父母家人将契兄当做自家儿子一边看待，为兄的，要照顾契弟的衣食住行，支应日后契弟娶妻的一切花费。虽然结为了契兄弟，却依旧是要娶亲生子的。”
顿了顿，沈难道：“寻常人家里，若有哪家的儿子不要孩子，闹将起来，母亲会指着儿子骂，说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要生你。父亲也要将儿子一段怒打，打得皮开肉绽，赶出家门。亲戚邻里也都以此人为耻，回头对着自己的孩子耳提命面，说此等行事万不可学。”
沈难看向端献，“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就这么一句话，是会压死人的。而你，陛下，你要面对的岂止是朝堂和宗室？你要面对整个天下的人，所有的人都会指责你怀疑你，百姓们不会让这样的一个人做他们的君王。”
“况且姜善也同意了陛下立后，”沈难面露不解，“陛下还在想什么呢？”
端献漫不经心道：“朕在想，当年父皇娶妻，先生一去不返，为何他就能摆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沈难一顿，眉头皱起来，像是不喜欢人提他过往的事一样。
“那时候年轻我才多大，年轻人难免冲动。如今姜善什么年纪，行事哪能同我当年一样。”
“那要是父皇现在还活着，他要娶妻立后，先生允吗？”
沈难面色一言难尽，“这把年纪了还要生小崽子，看来是想培养个小的好废了你。”
端献哼了一声。沈难白了他一眼，告辞退出了武英殿。
沈难前脚出去，姜善后脚就进来了。端献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住了。
姜善低垂着眉，规规矩矩的行了礼。
端献声音之中情绪莫名，“起来吧。”
姜善起身，抬头看向端献，端献先他一步，问道：“厂公赞成我选妃立后？”
姜善点点头，“皇嗣事关国本，陛下确实要早立太子，安稳朝政，安抚民心。”
这一套很多大臣都说过了，端献撑着下巴，问道：“朝臣们劝谏是他们为臣的责任，姜厂公，你是以什么身份来劝我的？”
姜善一愣，看向端献。
端献冷笑，“立后纳妃？姜厂公真是大度，若是人人都如姜厂公一般，大约再没有后宅不宁的事了。”
姜善听出端献是在讽刺他了。他看向端献，“你什么意思？”
端献从上面走下来，“你知道立后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会有一个女人，跟我站在一起接受天下万民的朝拜，她还会生下我的子嗣，同我一起被史书铭记。”
端献逼视着姜善，“而你，你竟然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姜善，你是怎么想的，你心里真的在乎我吗？”
姜善嘴唇颤动，“我要是不在乎你，我会同意立后？”
“你在乎我就应该知道我想要什么，我想要你当皇后，可你拒绝了！”
“你以为我不愿意吗？”他红着眼，看着端献，“你以为我不想做你的皇后吗？”
“天底下任何一对哪怕素未蒙面的夫妻都能获得祝福，我与你比他们差哪了？”姜善声音颤抖，“可就是这样，只要我与你站在一起，整个朝堂，整个天下，所有的人都在指责我们。”
端献目光沉沉，“我不在乎。”
“我在乎！”
空旷的大殿里站着两个相互对立的人，他们互相看着对方，沉默的，难堪的气氛在两人之间蔓延。
姜善最先挪开了目光，他心口有些疼，坚持不下去了。
“子嗣之事乃国之重计，陛下三思吧。”他拱手，转身欲走。
端献看着他的背影，声音透着一股子凉薄，“陛下陛下，我视厂公为妻子，厂公却视我为陛下。”
姜善站住脚，“我视陛下为夫君，陛下却一个字都不愿意相信我。”
说罢，姜善再不停留，离开了武英殿。
陛下与厂公之间出了问题，朝堂上的人都是人精，很轻易的察觉了两人之间的异常。姜善虽然照常上朝，但却一言不发。且有传闻说他这几日都住在宫外。
若只是如此倒还罢了，陛下那里也忽然对姜善不闻不问起来。
诸位大臣眼观鼻鼻观心，心里暗暗揣测，面上还装的什么都不知道。
又一次朝会上，陛下同意了选妃之事，要求京中官员家中适龄女儿都来选妃。
一波掀起千层浪，京中有女儿的人家开始热热闹闹张罗开了，陛下年轻有为，又生的俊美无双，更不要提他所代表的权势地位。与此同时，姜善失宠的流言悄悄传开了。
下朝之后姜善跟着人群一道打算出宫，身后忽然传来丰兴的声音。
“厂公留步。”
姜善当做没听到，四周的全员却悄悄支棱起了耳朵，放满了脚步。
丰兴终于赶上了姜善，道：“选妃的女子们画像都已送来，陛下有旨，命厂公负责挑选查探&#183;&#183;&#183;&#183;&#183;&#183;”姜善面色淡淡，丰兴看着姜善的神色，接上了后半句，“&#183;&#183;&#183;&#183;&#183;&#183;这几日，厂公便留在宫中吧。”
姜善拢了拢衣裳，“知道了。”
丰兴忙又道：“陛下命内府重制，厂公所佩戴的牙牌也有些时日了，不如换了新制的吧。”
没有牙牌，宫廷内宦便不得进出宫门。
姜善看了看丰兴，丰兴硬着头皮伸出手，姜善拽过腰间的牙牌扔到丰兴手中，领着身后的人走了。
秋风凛冽的天，丰兴硬是出了一脑门子汗，他将牙牌揣起来，看了看四周站着不走的官员，咳了两声。
四下里的官员很快散开。
姜善晚上住在明净轩，夜里起了风，刮着庭前的竹子呼啦啦的响，或许明天一早，又有很多叶子落下来。姜善躺在床上，没有睡着。
房间里闪过一个黑影，动作很迅速的扑到床上，摁住姜善的手脚，对着他的脖颈就是一口。
姜善闷哼一声，挣扎了两下没有挣动。他知道来人是谁，但就是不出声，手上脚上都暗暗使了力气，跟他较劲。
姜善挣不过端献，端献捏着他的手臂将他翻过来，扯着姜善的头发迫他往后仰。
端献心思坏，曲起的膝盖撞了两下姜善腿间，姜善便没了力气。他随手撕了床帐把姜善的手绑在床头，然后就去扒他的衣裳。
情浓的时候如何都情浓，冷战的时候如何都在打仗。
姜善被他一下下撞的难受，有时候会不小心撞在床头，撞的他头晕眼花。但不管怎么样他只是不吭声，逼急了就咬端献，他越咬端献就越用力，死命的掐着他的胯骨。断断续续的闷哼里不知道藏着多少较量。
清晨起来，抹布似的的床褥锦被扔在床脚，凌乱的榻上只有姜善一个人，他蜷着身子埋在绫罗被子里，露出一小半肩背，青青紫紫的吻痕和掐痕。
作者有话说：吵架归吵架，那啥归那啥不要孩子这件事在现代都是个难题，更别提在古代了

第63章 送别
姜善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中天了，他穿戴好出来，丰兴领着一排宫人，捧着各家女子的画像，来叫姜善过目。
姜善在书案后的圈椅上坐下，画像依次摆放在案头。
单看画像，是看不出什么的。描容的画师都是宫里派出去的，风格很是稳定，看得多了，姜善都认不出谁是谁了。
他往后倚了倚，悄悄的摁了摁腰，只觉得腰上酸的很。
窗户开了条小逢，吹进来的冷风叫姜善清醒。他命人推开窗户，只见屋外菊花盛开，一盆一盆的摆放在小径两旁，金黄淡紫千姿百态，热闹更甚春日。
姜善抿了抿嘴，把手上女子的画像都撂开了，走到窗前看花。
外头有宫人在嬉戏打闹，声音压得低，但听来都是开心的。
姜善望去，却见那人是火青。当日端献不喜火青，姜善便没把火青放在跟前，只叫他跟着寻常宫人一样，做些洒扫的活计，总好过回到原来的地方吃苦受罪。
姜善淡淡的吩咐身边人，“往后叫火青跟在我身边伺候。”
姜善说不明白是个什么意思，他就是心里郁着一口气，不舒坦。
转天端献那里传来消息，姜善挑选出的那些女子全都落选，退回家中自行婚配，余下姜善没挑中的，都进入下一轮选拔。
还有消息说陛下提拔了施屏。
施屏是尚衣监的一个掌司，惯会奉承人的。他给端献进献了许多奇巧玩意儿，譬如那销魂账，如意床。这些东西最后自然都使到了姜善身上。姜善曾跟端献提过这个人，端献也依着姜善的意思远了施屏。
如今倒好，姜善前脚赏赐了火青，端献后脚就提拔了施屏。
两人宫中斗法，朝堂之上却难得的和平，许多大臣说话行事都谨慎了许多，若是这个当口惹得陛下不快，回头陛下不选自家姑娘，或是选进宫去磋磨，该如何是好。
他们安稳了，倒让端献留出了精力，每日里同姜善较劲。
中秋节后，陆商那里传来消息，他要离京去往边疆了。
姜善有点猝不及防，等冷静下来，他命火青去找丰兴要牙牌。
丰兴犹豫不决，回到殿内请示端献，端献在练字，白玉般的手指捏着笔管，笔走龙蛇。
“给他。”端献沉声道。
丰兴退出殿内，站在门口同火青，火青上次被教训了之后就有些怕端献，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即便如此，端献还是听到了。
他放下笔，将这幅字扔掉了。
陆商离京很急，姜善只来得及出宫为他送行。
城外长亭，这地方四面开阔，风很大很急，吹的衣衫猎猎作响。
姜善下了马车，走到亭中。
“怎么那么急？我还没反应过来，你这就要走了。”姜善拢了拢披风。
陆商回头看他，“倒也不算急，这是陛下很早之前就许过我的。本来是打算年初的时候离开，可是从年头到现在朝中就没安稳过，所有迟迟没有走成。如今陛下答应选妃，朝中也渐渐平静下来，该是我离开的时候了。”
陆商的父亲是大将军，掌一方兵马守卫边疆。陆商将门之后，领兵卫国征战沙场一直是他的心愿，无奈囿于京中多年。作为他的朋友，姜善是该为他高兴的。
“你如今也算是得尝所愿了，只是边地苦寒，你要保重啊。”
“边疆天地广阔，岂会害怕苦寒。”
姜善就笑，“真是一句都说不得，好歹你在京城待了这么些年，怎么一点留恋都没有呢？”
陆商看着姜善，半晌，他道：“我一定要去边疆，对京城的留恋也不能改变我的计划，不过是徒添烦恼罢了。”
“是了，”姜善笑道：“陆大人只看结果，其余都是过眼云烟。”
陆商轻轻的笑了一声，并没接话，只是问道：“你与陛下，如何了？”
姜善面色渐渐淡了下来，“我，忽然有些不知道该做什么了。他怨我同意选妃，觉得我心里没他。可是我除了赞同还能怎么办，难道我要眼睁睁的看着他被人千夫所指吗？”
陆商没有说话，只是在安静的听。
“我近来总是在想，若是没有我，他的路会不会好走一些。”姜善道：“从年头闹到现在，基本上都是为了我这边的事儿。他一说选妃，朝堂立刻就安静下来了。选妃代表着臣子家的姑娘可以入主天家，臣子与陛下不必再对立，为了自家姑娘的荣宠，为了自家的天恩，他们也会站在陛下那边。”
姜善低垂眼眸，眼中一派黯然。
“你若是离开陛下，陛下会疯的。”陆商忽然道。
姜善一愣，看向陆商。
陆商眸光微敛，在四面的风声中，站的挺拔。
“当年，我对你说先帝治下，四境平安，即便私德有亏，也不算是个昏君。”陆商道：“我同你说这话，是在自欺欺人，我知道先帝不是个好人，也不是个明君。你跟我说，不管做什么样的皇帝，都得先学会做人。”
姜善看着陆商，不明白他想说什么。
“身为陛下，富有四海，一言既出，无人敢有异议。这样的环境下，若不是个圣人，就只能变成个肆意妄为的暴君了。”陆商道：“那时候我听你说话，我就想，若是端献成了陛下，有你在身侧，他总不至于变成先帝那样。”
“真正能约束人的都是他们害怕的东西，”陆商看着姜善，敛着的眸子里竟也有些温柔，“陛下害怕失去你。”
姜善愣住。
风越来越大了，吹的姜善都有些看不清陆商。
天色不早，陆商不再停留，打算离开了。姜善叫住他，从荷包里倒出一枚银裸子，上面刻着吉祥如意四个字。
“前几日收拾旧年的东西，把这个翻出来了。这是你当年给我的，说日后我遇见什么难事，你可以帮我一次。”姜善笑道：“你何止帮了我一次。”
陆商看着那枚银裸子，眸中似有怀念，“我倒不觉得我帮了你什么。”
“是吗？”姜善笑着点点头，“大约我这几年过得还好，少有不如意的事。”
两个人都笑了。姜善把银裸子递给陆商，“望君从此天高海阔，大展宏图。”
陆商接过银裸子，握在手心里。
送别陆商之后姜善没有回宫，他随便找了个茶楼进去坐坐。
茶楼里面很热闹，姜善在靠窗户的地方找到了一个位子。他慢吞吞的剥花生核桃，也没仔细听说书人讲的是个什么故事。
忽然光亮被挡住了，姜善抬头看，一袭锦衣的端献好整以暇的在姜善对面坐下。
姜善嘴唇嚅动了几下，但是没说话。端献也没说话，好像在很认真的听说书人讲的故事。
两个人都没说话，姜善的心思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剥出来的核桃肉扔掉，把壳放在了盘子里。
端献余光看着他，看他因为自己心绪不宁，就有些得意。他刚要开口说话，忽然挤过来一个年轻公子，口中道：“人太多了，拼个座吧。”
说着，他就在两人中间坐了下来，招呼伙计上新的点心茶水。
“二位也是拼桌的吧，虽然素不相识，但也不至于一句话都不说是不是。”来人很是健谈，一边又说起了说书人说的故事，“这故事讲的是一对夫妻，妻子生不出孩子，想让丈夫停妻另娶，丈夫呢舍不得妻子，于是一番纠葛之下，纳了一房妾室，阖家团圆过日子。”
端献嗤笑一声，“这位妻子倒还真是贤良。”
年轻人一边吃着瓜果一边道：“哎呀，这不是说书的嘛，这要是搁我家里，我要纳妾，我媳妇能闹翻了天。”
姜善道：“如此说，你也是想纳妾的，妻子贤良成全你，有何不好？”
年轻人摆摆手，“我媳妇吃醋那是心里有我，真要是哪家的媳妇自愿给丈夫纳妾，不用说，一定是外面偷人了。”
端献嗤笑一声，睨了姜善一眼，道：“可说呢，我家里那位便贤良的很，整日里操心我纳妾的事，由不得我不多心。”
年轻人看向端献，“兄台已经娶妻了呀？”
“是呀，”端献懒洋洋道：“我同他相识于微末，这二年家里渐渐有了起色，所以成了亲。不曾想成亲之后，他一改之前的态度。成亲之前我说什么是什么，处处想着我念着我，给我做衣裳给我留吃食，成亲之后，什么都没了，衣裳也不做一件。”
姜善冷笑，“公子家大业大的，还缺个做衣裳的？”
年轻人啧了一声，道：“这位兄台就不知道了吧，家下人做的衣裳，跟自家媳妇做的衣裳哪能一样呢？”
说着，年轻人又看向端献，“兄台，你这个情况可得小心了，说不好是相处日子久了，就要厌倦了。我夫人便是这样，若是我常年待在家里，便左右挑我的不是，须得叫她眼前清净几日，心气才顺。”
“哦，”端献看着姜善，声调拉的抑扬顿挫的，“原来是厌倦了啊。”
姜善被这两个人一唱一和气的不轻，站起身一甩袖子走了。
作者有话说：端献：你不在乎我端献：你外头有人端献：七年之痒你厌倦了姜善：我要跟你同归于尽！！！！

第64章 应飞英
姜善带着怒容离开茶楼，端献施施然跟在后面，“怎么，才说了两句，你就心虚了？”
姜善站住脚，回头看他，“心虚？我有什么可心虚的！”
“不心虚你走什么？”端献好整以暇的看着他。
姜善气的胸口不停起伏，“你跟着我就是想跟我吵架的吗？”
端献面色也冷了下来，“那你倒是给我个解释啊，你就什么都没做错吗？”
“我做错什么了？”姜善看着端献：“我难道不是为了你好吗？”
“为我好？你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端献显然不领情，“我用得着你这么为我好吗？”
姜善的心倏地抽了抽，他喉咙有些酸的慌，“就如今的形式，你立后选妃，很多事情都会容易的多，你的皇位也能坐得更稳。”
端献看着姜善，缓缓道：“我有时候会想不明白，你在乎的到底是我，还是我的皇位。”
姜善猛地抬眼看向端献，仿佛不敢相信端献会说出这样的话。
端献依旧那么看着姜善，眼中的怨明晃晃的摊开给姜善看。
“你是这么想我的？”姜善的声音微哑。
“因为你越来越把我当陛下看了。”端献直视着姜善，一字一句道：“你想退回到君臣的位子上，是不是。”
“不是！”
“可你做的事就是这样的，”端献逼近姜善，“除非你承认，你做错了。”
“我错了？”姜善眼睛红的不得了，却依旧不低头，“对错是谁判定的，不是你一句话的事吗？尚意诚的事不清不楚的，你就把他贬谪。我连一句辩驳都不能说你就认定我与别人有染，谁把谁当陛下，变的人是我还是你？”
话说到这份上，便不必再留情面，两个人都挑着最伤人的话说，恨不得一把剑戳穿两颗心，谁都不能比谁好过。
长街上人群来来往往，各人有各人的故事，他们两个人并不值得行人多看一眼。他们有最相似的身世经历，他们是最能与对方感同身受的人，而如今的酸苦也只能他们两个共享。
姜善回了白米街，福康福泰都在，三秋也在，见姜善一身落魄的回来，忙都迎上来。
姜善摆摆手，坐下来。他收敛了情绪，问三秋：“我叫你查的事查清楚了没有？”
三秋道：“查到一个叫应飞英的人身上，但是&#183;&#183;&#183;”三秋犹豫片刻道：“这件事陛下交给了锦衣卫。”
锦衣卫新任指挥使是端献亲自指派的。
姜善没说什么，问道：“应飞英是什么人？”
“礼部的一个员外郎，是今年新上任的，还很年轻。”
说到这里，姜善忽然想起来一个人，当日朝堂之上，问他是否应该立嗣的，也是一个年轻人。
三秋继续道：“这个应飞英是在之前大换血的时候新换上去的，很有能力的一个人，与上峰和下属都处的很好。他与尚意诚并无仇怨。”
应飞英是端献提拔上来的人，却已经在设局离间姜善和端献。果然，不管是年轻的臣子还是年老的臣子，只要是臣子，本身就属于文官集团，天然就同君权相抗衡。
姜善闭了闭眼，“去请这位应大人，我要见见他。”
“是。”三秋领命下去了。
不多时，三秋带着人回来。应飞英穿着一身道袍，拎着一个布帆，上书大字，阴阳五行，周易八卦，看相解字，不灵不要钱。
姜善皱起眉，上下打量这位应大人。他确实是个很年轻的人，一双眼睛带着笑意，像只时时刻刻预谋算计人的狐狸。
“下官见过姜厂公。”
“应大人，”姜善问道：“您这是？”
应飞英抖了抖衣衫，道：“囊中羞涩，想个法子混口饭吃。”
“这样啊，”姜善看着布帆上写的字，还颇有些风骨，“大人会看相，不妨也给我看看？”
“好说好说，”应飞英道：“请。”
姜善伸出手，应飞英拿出块帕子，隔着帕子才去触摸姜善的手。
姜善的目光一下子冷了下来。
“姜厂公位同中宫，下官不敢不谨慎啊。”应飞英对着姜善的手看来看去，摇头晃脑了一阵道：“大人半生孤苦半生零落，实在不是什么好命数。”
姜善不说话，只看着应飞英能说什么。
“不过好在尚有可解之机。”应飞英指了指姜善的手腕，那里有一道不显眼的细疤，是被碎镯子划出来的伤口。
“这一道正解了厂公的命数，自此之后厂公再无禁锢，可位极人臣，可做一位忠臣良相，千古留名。”
姜善看着那道疤痕，若是他就此和端献闹翻，从此退回君臣的距离，或许真如应飞英所说的一般。
“看来，你知道的不少。”
应飞英眯着眼睛笑，姜善收回手，“那你知不知道，泄露天机的人会死得很惨。”
应飞英揣着手笑，“非也非也。”
“哦？”姜善道：“难不成你算出你死不了吗？”
“下官是算出姜厂公是位君子。”应飞英问道：“敢问姜厂公，下官可犯了什么律法？”
“你私窥宫闱，是死罪。”
“有证据吗？”应飞英道：“不然，下官可要向陛下告一状，厂公为了尚意诚的事费心太过，不惜冤枉下官。”
冤不冤枉不重要，重要的是为尚意诚。姜善心想，这个应飞英，拿捏人心的本事真是了不得。
“你的目的是什么？”姜善问道：“仅仅是为了离间我与陛下吗？”
应飞英揣着手想了想，“下官入朝时间尚浅，这段时间以来，也看了不少。私以为，朝臣与陛下，不该是你死我活的关系。不能忠于君王的臣子，和不信任臣下的君王，都是不合格的。这样的朝政，如何能长久。”
姜善目光微敛。
应飞英继续道：“陛下是少帝，臣子是老臣，难免起冲突。你看这几次冲突好像都是陛下赢了，但其实不然。陛下太自负，他看不起这些对不起他和文圣皇帝的臣子，他不屑与这些人合作。可厂公想想，偌大的朝堂，难道只靠陛下一个人吗？”
应飞英看向姜善，“君王和臣子，必须合作。要让那些臣子真心为陛下，只有利益相连，而后妃就是枢纽。”
应飞英笑的胸有成竹，“如果厂公不理解我的话，是不会同意选妃的。”
姜善沉默了很久没有说话。
应飞英安然无恙的离开了白米街，三秋不解，姜善却讳莫如深，一个字都不提。
福康看得出来姜善心情不好，上去打圆场，“哎呀，这些事太复杂了，扰的人头疼。三秋好容易回来一会，咱们几个聚一聚可好？”
福泰也道，“是啊是啊，这么一看，咱们几个就同当年在王府的时候一样。”
三秋看了看福康福泰，也笑了。
姜善眼里带了些笑意，“罢了，好容易都在这里，不想那些了，叫厨房弄桌酒菜，咱们几个一道说说话。”
这边几人叙旧，那边端献回了宫，面沉如水。
底下人将事情回报完毕，不敢看端献的神色。
“银裸子，”端献忽的笑了，笑的人毛骨悚然，“我说呢，原来是有这么一桩旧事。”
转眼到了傍晚，灯笼烛台全都点上灯烛，府中一片明亮。姜善他们不用下人伺候，一道这么多年，不必这么讲究。大多数时候是福康和福泰说话，姜善只是听他们说。三秋时不时的看一眼姜善，还是有些担心。他心思重，即便是玩乐也放不下。
忽的听见门口一阵吵闹，三秋起身看去，只见一队锦衣卫提着火把灯笼走进来。福康起身呵道：“放肆，这里也是你们能闯的？”
为首的是个千户，他对着姜善拱了拱手，道：“奉陛下旨意，请厂公回宫。”
姜善眯了眯眼，坐在位子上没有动，“瞧你们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拿我的。”
“下官不敢，”那千户态度很是强硬，“请厂公回宫。”
三秋眉头一皱就要上前，姜善拦下他。安抚了福康福泰和三秋三个人，他对着锦衣卫千户道：“走吧。”
趁夜回了宫，姜善只能听得见车马声，四下里都很安静，隔着窗帘看的紧火把闪烁。
到了外门，换了撵车一路行到明净轩。
还不等姜善坐下，那边施屏就来了。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小太监手里捧着托盘。
“这是陛下赏厂公大人的。”
施屏把锦缎揭开，里面是两盘银裸子，刻着吉祥如意的字样。
姜善不明所以，施屏道：“陛下还给大人带了口谕。”
“银裸子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怎么就值得你一藏这么多年？”
这个施屏也是个人才，把端献冷嘲热讽的那种态度原原本本的表达了出来。
被他这么一提醒，姜善想起了陆商的那枚银裸子。他看着施屏，气的眼睛都红了。
“他是不是疯了，”姜善咬着牙道：“我跟陆商&#183;&#183;&#183;&#183;&#183;我跟陆商能有什么！”
姜善一把掀了托盘，银裸子落在地上，到处都是。
施屏也吓了一跳，面上透着点虚，“陛&#183;&#183;&#183;陛下还命大人将牙牌还回来。”
姜善扯过牙牌扬手砸在地上，生生把个牙牌砸碎，“滚！”
施屏忙带着人退下了。
作者有话说：吵架再升级写的有些匆忙，回头再修吧

第65章 宴席
很快端献就让姜善知道了不认错的下场。
没了牙牌，姜善只能待在宫内，前朝朝政一概不知，东厂的事全被三秋接手。没过多久，端献又设立了西缉事厂，由施屏掌管，旗下一应配置与东厂无二。
西厂较之东厂更为跋扈，施屏一朝得志，头一件事就是报复昔日在宫中与他不对付之人。在外头，西厂监察百官，仗着陛下撑腰，行事全然不按律法。朝中大臣战战兢兢，生怕哪天大祸临头。
这样的压力下，倒有不少人怀念起了当日的东厂，东厂行事，到底还是按着规矩来的。
另一件便是选妃的事，湖广巡按闻得陛下选妃，寻了个扬州瘦马充作其妹送入宫中。此女黛含春川，神如秋水，雪肤花貌，粉靥娇颦，因着出身风月，极擅床帏之事。陛下见之心喜，很快封了玉妃。除她之外，所有选妃的人都落了选。
陛下的这几桩事体都有些昏庸无道的意思，沈难与他争吵过，后来告了假，内阁的事撂给了梁格，梁格勉力支持，时常与陛下起冲突。往常，这些出格太过的事情还可以寻了寻姜善，指望他劝谏一二，而今姜善称病月余，有位朝臣提了一句，转天就被发落。于是众人不敢再提，姜厂公这三个字，倒成了讳莫如深的话题。
姜善在宫里，外头事情不大晓得，只知道有关玉妃的事。
因着宫中没有后妃，玉妃行事便轻狂起来，吃穿用度车马銮驾自比中宫，对着宫人动辄打骂，闹得宫中不得安宁。她入宫当日就指名叫姜善去拜见，姜善没搭理，也不知道这事最后是怎么收场的。
这位玉妃还有个奢侈至极的习惯，她食玉。
吃玉的人，取上等好玉，洗涤干净，放在罐里煮着。过了半晌，加白习草，待玉煮软了，再把白习草取出，这时的玉已煮得和膏一般，又加上香料糖汁，即可用了。
玉妃喜欢吃玉，也会煮玉，每日一早一晚各吃一盅，她说她那一身雪肌玉肤就是如此养得。
这事传到前朝，大臣们无不痛斥奢靡，然而端献却没说什么，显然允许了玉妃的这个习惯。
下了朝，众人走出大殿，一个个都是神情严肃的模样。这段时日以来，陛下行事肆无忌惮，像是疯魔了一般，全无顾忌。
梁格走在后面，有几个人想同他说话，却被梁格摆摆手止住了。
隔墙有耳，今日他说一句话，明日闹不好就要在狱里相见。于是众人都低着头，也不交流，匆匆忙忙的走开了。
天边阴沉不已，大朵大朵的乌云堆积，所有人都笼罩在这片乌云之下，来去匆匆。
天气渐渐冷了下来，临到十月里，明净轩就点起了炭火。因着入冬，明净轩上下也都仔仔细细的收拾了，夏月里的竹席软枕等物都收起来，门口挂上绣线软帘，窗上的纱也撤下，重新用纸糊上。
姜善全不管外头是非，每日关在明净轩过自己的日子。越是心里不得劲，面上就越得过得好，他每日里看书写字，若是闲了，他也下厨弄一两样新鲜吃食。寂静的夜里，他同火青两个人喝茶聊天，生怕端献不知道他过得自在。
入冬下了好大一场雪，端献在宫内设宴，命文武百官都来赴宴，姜善也在赴宴之列。
他不想去，丰兴亲自来请的，这宫里，大约只剩他还对姜善毕恭毕敬的了。
姜善推脱不得，只得去赴宴。
宴席已开，搭起了数十米长的绣棚，炭盆暖炉摆在当中，寒风被围屏挡在外面。宫女太监一字儿排列了，在一边侍宴。大红灯笼悬挂的到处都是，绣棚里面灯火辉煌，彩棚里的众臣，欢呼畅饮。
姜善只带了火青一个，踏着雪，从暗沉沉的夜里走来。
他穿着过肩云蟒袍，头戴七梁冠，冠上镶嵌珊瑚所饰的八宝荔枝，身上织金面子狐皮里子的狐裘在灯火下熠熠生辉。
他一出现在众人面前，许多大臣们都安静了下来。
姜善敛眉上前，对着端献行了礼。
端献坐在上首，随意的姿态里带着一股子贵气。他看着姜善，眸光晦暗不定。
良久之后，端献才挪开眼，淡声道：“起来吧。”
姜善起身，丰兴引着他坐在了端献下首。
火青接过姜善的狐裘，站在他身侧。
端献目光扫过众人，众人便欲盖弥彰的热闹起来。
姜善就这么坐在那里，并不分给这热闹的宴会一分目光，像个画像一样，安静又端庄。
琴瑟忽然变了调子，变的缠绵旖旎起来，舞女们陆续入场，红纱掩映着，露出了一个女子。
这一位就是玉妃。
才下过雪，她身着一身红纱，在雪地里轻盈的起舞，一颦一笑，媚眼如丝。
姜善看了一眼便垂下眸子，端献把玩着手中就杯，目光落在姜善身上。
一舞终了，端献对着玉妃招了招手，玉妃就轻盈的靠在了端献身边。端献把酒递给她，玉妃一饮而尽，偎着端献。
端献勾了勾嘴角，却不是个笑的模样。
“朕最近寻得一种美味佳肴，特邀诸位爱卿共尝。”端献摆了摆手，宫女鱼贯而入，托盘上放着白玉碗，白玉碗中盛着煮化了的玉膏，看着真如琼浆玉液。
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梁格首先站起来，回道：“微臣启禀陛下，玉妃娘娘食玉一习，耗资靡费，内府所用之玉多有不及。”
“内府的玉不够了，就去开采，这样的小事也要来问朕吗？”端献漫不经心道。
玉妃听了，眼中闪过得色。
梁格面色铁青，底下的许多大臣也有面色凝重，当初姜善只是冰用的多些，便招致那般攻讦，何况是食玉。
玉妃声音娇娇柔柔的，“玉膏要趁热吃，凉了就无味了，诸位快些用吧。”
端献不说话，梁格不想跟一个女子计较，铁青着脸坐下。
席上不知什么时候变得鸦雀无声，大臣们吃是实在吃不下，不吃上头端献又不断施加压力。
端献看了眼众人，“看来各位都很不舍得吃啊，无妨，明日朝上便议一议开采玉矿的事。”
他说的轻描淡写，是明明白白在逼众人吃玉。
端献目光又落到姜善身上，“姜厂公不尝尝吗？”
随着端献的话落，众人又把目光放在姜善身上，像是希望贤良的妻子管一管胡作非为的丈夫一样。
姜善缓缓捏起了勺子，他抬眼看着端献，端献也看着他。
他忽然扬起手，勺子砸在杯瓷碗碟间，瓷片飞溅，碗碟破碎的刺耳声音传遍席间，众人吓的屏住呼吸，不敢动弹。
姜善起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玉妃被姜善吓了一跳，往端献身边偎去。
端献扯开她，眼中有些意兴阑珊，他摆摆手命人将玉碗撤下，懒洋洋道：“玉妃逾制，行事轻狂，着夺其号，削其位，返归宫外。”
玉妃愣住了，等她反应过来连忙去拉扯端献，“陛下&#183;&#183;&#183;陛下&#183;&#183;&#183;&#183;”只是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一边的侍卫拉了下去。
底下的大臣显然也还没反应过来，既没明白陛下对姜善大不敬之举的只字不提，也不明白陛下怎么就这么轻易的就料理了自己的宠妃。
端献起身走下去，“散了吧。”
众人来不及多想，忙都起身恭送陛下。
夜深，天空中又飘起了雪，好像揉碎的云。黑暗里飞舞的雪花，显得格外纯白无瑕。
姜善穿着寝衣，散着头发，袖着手站在门边，看大雪纷纷落在竹叶上。深夜太静了，他几乎听得见雪簌簌落下来的声音。
“大人？”火青揉着眼走过来，怀里抱了一件大氅，“大人披上衣裳吧，弄不好要受凉的。”
姜善接过，披在了身上。大氅冰凉，并不能为他带来多少温暖。
火青搓了搓手取暖，“这么晚了，大人还不睡吗？”
“睡不着。”
火青看了看姜善，又顺着姜善的目光看出去，“大人在看什么？”
“看雪。”姜善轻声道。
火青不明所以。
“我曾经见过一个人，白衣胜雪。”姜善拢着衣裳，抬头看天上的雪，天空太高天空，雪打着旋落下来。
“我没见过像他那样的人，”姜善缓缓道：“他那样的人，别人很难不爱他。我对他，好比一个虔诚的信徒，我爱他的聪明，爱他的狡黠，爱他睥睨的气度，也爱他笑着看我的眼睛。”
姜善眼睫微颤，眼泪就砸在手背上，“他有时候像个孩子，变着法的想要我多看看他，有时候又强大的不得了，可以撑起我的天和地。我第一次在竹林边看见他，就再也挪不开眼。他就像天上的月亮，你知道吗？他是我的月亮。”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姜善的眼角起了一抹飞红，在夜色里，格外明显。
“大人&#183;&#183;&#183;&#183;&#183;&#183;”火青有些不知所措。
姜善转头看他，声音有些哽咽，“你&#183;&#183;&#183;你以后要是喜欢上了什么人，别给他委屈受。旁人怎么样都无妨，只要你&#183;&#183;&#183;&#183;&#183;别给他委屈受。”
作者有话说：发刀的手，一点也不颤抖

第66章 冬日暖阳
再大的雪也有停的时候，雪停了太阳就出来。金灿灿的日光落在满树红梅花上，透着一股子暖。姜善拢着大氅走出房门，阳光照在他身上，四肢百骸都被烘的暖洋洋的，远处的梅林连成一片，冰晶反射着阳光，像一匹熠熠生辉的织金锦缎。
姜善命火青将一应物事搬到水榭，在那里梳妆歇息。
水榭四周装着水晶磨成的窗子，密不透风，亭中铺着地毯，地上摆放了一张黄花梨雕花的暖椅，一旁的火盆里笼着一盆炭火。
火青收拾了皂荚，木槿叶，百药煎等物，预备着姜善沐发。
他将东西放下，转身又跑回去拿别的。
湖对岸是一片梅林，映着结冰的湖面，殊为漂亮。姜善拢着毯子半卧在暖椅上，半阖这眼，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自廊桥走过来一个人，他走进水榭，站在姜善身侧。
姜善睁开了眼看他，眼睫颤动几下，又挪开了眼。
他不想跟他吵了。
端献没说话，伸手拢了拢姜善的头发。
姜善的头发很长，又黑又亮，不束发的时候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温和。
端献取来黄铜盆，将炉子上坐着的热水倒进去，热气蒸腾出来，往上飘散不见。他伸手挽起衣袖，拿起一边的小瓷瓶，倒出贮藏的木樨花，倒进热水里。
木樨花香味霸道，被热水一烫，又甜又暖。
端献的动作有条不紊，放了木樨花，又加了竹沥、薄荷、兰草叶，山茶籽，一样一样的放进水里，混合成一种很奇妙的香味。
姜善听得到身后的动静，他只是阖着眼。
端献将铜盆放在几上，刚刚好与姜善平齐。
他半跪下来，拢着姜善的头发放进水里，舀起热水小心的淋在姜善耳侧，仔细的搓洗起来。
端献的动作很缓慢，他用手指梳弄姜善柔软的长发，偶尔指腹擦过额头或耳后的肌肤，湿润又温暖。
换过一回水洗净，端献拿起一边的布巾，将姜善的头发包起来，用装了炭火的小银炉子，慢慢的熏蒸起来，蒸干的头发，蓬松如云。
他动作轻，几乎不发出声音，亭子里就十分安静，姜善仿佛连湖对岸梅花上的雪化的声音都能听到了。
端献半跪在地上，低下头吻在姜善的额头。
姜善闭着眼，眼泪一颗一颗的沁出眼角。
端献看见他流泪，喉咙就有些梗的慌，伸手给他擦掉眼角的泪水。
“你看到我立妃，心里可舒坦？”
姜善推开他的手，侧了侧身子，背对着端献。
“我心里不舒坦，”姜善看着琉璃窗子，回想起来那天宴会，那种酸涩现在还梗在心头，“我不喜欢那个女人，不喜欢你跟别的女人离的那么近。”
姜善声音微哑，“可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别的法子了。”
端献抚了抚姜善的头发，“你想不出来，还有我。这是我们两个的事，该我们两个一起面对。”
姜善坐起来，红着眼睛看端献，“你不是不相信我么？”
端献抿了抿嘴。
姜善眼里有些倔强，又有些委屈，“我跟陆商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端献缓缓道：“你不喜欢陆商，但是陆商喜欢你。你性子和善，陆商性子沉稳，论起来，你们很般配。”
端献像是不太甘心一样，“陆商成熟理智，知冷知热，知道疼人，凡事会让着你。而我，我性子不好，没有陆商沉稳，还会给你委屈受。”
“那又怎么样？”
端献看着姜善，“你为我好，就让我去选妃，那我要为你好，是不是应该让陆商带你离开？”
姜善想反驳什么，但是没有说话。
端献垂下眼睫，“我不愿意那么做，我只要想一想这种可能性，我就恨不得杀了陆商。”
姜善嘴唇嚅动，“我不喜欢陆商，你让我走，我也不会走。我喜欢你，你好也是好，不好也是好。”
端献听见这话，抬眼看他，“那，这一茬就算过去了？”
姜善没答话，只是问道：“选妃的事怎么办？”
“不选了呗。”端献趁势坐在姜善身边，指节蹭掉他脸颊上的湿润。
“不选妃，大臣们不向着你，太子的事也没有着落。”姜善不是在反驳端献，他是在对端献撒娇。
“那就改成选太子好了。”端献随口说了一句，轻轻吹了吹姜善通红的眼角。
“你要是还觉得委屈，就打我出出气，或者罚我怎么样，只要你别哭就是了。”端献亲吻姜善通红的眼睛，“我真是看不得你哭，你一哭，我就觉得我真不是个东西。”
冬至日朝会之上，端献将西厂废止，施屏作为内臣，探听宫闱之事，与应飞英一起，妄图控制朝政控制陛下，兼之应飞英心思诡谲，颇能搅动人心，故而命锦衣卫悄无声息的将人处决。
朝会上，陛下还明示此后不再选妃立后，命京城官宦人家三岁以下孩童入宫，集中教养，若不愿者，亦不强求。
此举虽未明说，但是朝臣大都猜到了未来天子要从这些孩童之中选出，众臣议论纷纷，无一人驳斥。
同时，沈难和梁格一同上书，以国不可无后为由，请立姜善为后，陛下欣然应允。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了
明天更新番外姜姜皇后母仪天下的风姿

第67章 姜姜皇后（一）
外头飘起了雪花，静悄悄的。屋内地平上摆放着黄铜炭盆，红萝炭一点烟气儿都没有，反倒熏蒸的屋内香气馥郁。
内殿的帘子动了动，十几个宫人走进殿内，动作整齐，一点声儿都没有。不多时，内殿的帘子被拉开了，姜善穿着寝衣走出来。
他刚梳洗好，端献也下了朝，换了身常服，歪在妆台边的绣龙椅上，看姜善梳妆。
妆台边上摆着各样果品茶点，姜善坐在镜前，身后四个挽发宫女。
其中一个捧来一个金嵌宝珠花钗凤冠，凤冠当中一只金累丝镶宝的大凤，四面五只小凤，各衔一串东珠，底下一圈簇簇的金钿花，华贵不已。
姜善点了点头，宫女便把凤冠戴到姜善头上。
这时候，宫人捧来了人参汤，杏仁酥酪，鹿乳牛奶糕之类。
端献捻了牛奶糕来吃，姜善要了那碗杏仁酥酪。
“外面冷不冷？”姜善隔着窗户，看不分明。
“下了雪，但是没起风，倒也不算冷。”端献冲着捧着首饰的宫人招了招手，宫人上前，端献挑拣了一番，拿了一对金累丝镶玉嵌宝牡丹掩鬓，道：“戴这个，这个好看。”
姜善看去，只见一块通透的白玉雕刻成鸾鸟状，镶嵌在金累丝底托里，四面一圈牡丹花，花心嵌着石榴籽似的红宝石。
他兴致缺缺的点了点头，宫人立即将这对掩鬓拣了出来，簪到凤冠两侧。
身为皇后，姜善每天要在妆台前消磨去一两个时辰。
今日适逢十五，命妇入宫拜见皇后。放在以前，宫里没有皇后，也省了这一套规矩。自封了姜善为后，端献就格外喜欢这个活动，不仅衣裳首饰都要自己亲自看过，还不厌其烦的看着姜善梳妆。
这像是端献的一种炫耀的心思，炫耀自己有媳妇儿，也炫耀自己媳妇儿漂亮。
云鬓梳理完毕，端献起身，取了一对梅花东珠耳铛，亲自给姜善戴上。
镜中的姜善微微低着眉，他生的清秀，做女子打扮的时候并不觉得突兀，反而另有一种风情。
端献看着看着，手就顺着姜善的脖颈伸进了寝衣里。
四下里宫人都低着头，不敢听不敢看。
姜善啧了一声，拍开端献的手，不耐烦道：“走开。”
端献不依不饶的圈住他，偏头亲了亲他的侧脸，“好阿姜，这都多少日子了，还一个好脸色都不给我？”
姜善看他一眼，“不是你说的，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话是这么说，可你也不能不让我近身不是？”端献咬住姜善的耳朵，不住的厮磨，说出的话含含糊糊。
但是姜善听清了，脸颊腾的就红了，他把端献推开，“你好烦呐！”
姜善起身，进内殿换衣服去了。端献倚着妆台，看螺钿小盒里的口脂。
过不多时姜善出来了，他穿着宝蓝色的宫装，外头穿了一件织金褙子，绣着八蕊牡丹花。深青色的霞帔绣着织金云霞龙凤纹，霞帔底下坠着珍珠玛瑙相间的坠子，行动之间随着衣袂摆动。
端献上下打量姜善，看着看着就笑了。他冲姜善伸出手，姜善警惕的看着他，“我妆还没上完，你不要闹我。”
端献将他摁在妆台前，“剩下的我给你弄。”
“你会吗？”姜善怀疑的看着他。
“我比你清楚。”端献拣了眉笔，动作很轻的划过姜善的眉梢。
姜善抬头看了端献一眼，眉如远山横，像是蓄意勾引，又好像只是寻常的看了一眼。
端献看了半晌，将口脂点在姜善唇间，正红色晕染开，仿佛整张脸都有了颜色。这样一看，果然蓄意勾引的成分就多了些。端献勾起嘴角笑，笑的姜善不明所以。
“皇后娘娘，瞧瞧，满意不满意？”
姜善看不出来怎么样，但是端献自己弄的，大约不会差。
端献把口脂撂下，从一旁宫人捧着的托盘中拿了两对金花丝嵌珍珠的镯子，握着姜善的手给他戴上，轻轻一碰，声音清清脆脆的。
他给姜善戴上了镯子就不撒手，像个纨绔子弟一样，一个劲的拉着他的手摩挲，好不正经。姜善哼了一声甩开他，模样很有些骄矜的意思。
端献爱他这个模样，趁他不注意在他脸颊上咬了一口。
“我的妆！我弄了两个时辰才弄好的妆！”姜善手忙脚乱的去看镜子，看妆化了没有，一边还在说，“要是妆花了，我无论如何叫你好看！”
端献只在一边笑。
看来看去似乎是没有花的，姜善狠狠的剜了端献一眼，“我先去前头，等我回来再跟你算账！”
端献侧着头看着他笑，像模像样道：“恭送皇后娘娘。”
姜善哼了一声，扶着宫女出去了。
姜善性子和善，百官命妇在他面前也没有那么拘谨，聚在一处说话倒也自在。姜善头一次还觉得无聊，后来他就不那么觉得了，夫人们的谈话，信息量甚至不输东厂。
姜善一把瓜子从头听到尾，觉得这可比话本子有意思多了。
回去的时候天上还在下雪，姜善坐在一辆灯晶彩羽，流苏玉坠的高毂绣帘的凤辇上，拥着手炉颇为自在。
凤撵在坤宁宫外停下来，姜善下了撵，走进宫里，老远就听到一阵喧哗。
他问道：“怎么了？”
一个小太监道：“陛下，陛下在后面玩雪呢！”
姜善也不进屋了，绕到殿后。雪下了很久，堆起来很厚，本来平平整整的雪现在东缺一块西缺一块，地下全都是乱杂杂的脚印。
姜善看去，一个穿着玄色大氅的人弯着腰摆弄着什么，旁边已经堆起了一个雪人，矮矮胖胖的身子，还不伦不类的戴了个帽子。
“你在做什么呢？”姜善走过去问道。
端献闻声回头看他，道：“堆雪人啊，下了这么大一场雪，你不想玩会儿吗？”
姜善当然是想的，但是一把年纪的人了，玩这个有点好笑。好在端献陪着他，也就不怕人笑话了。
姜善伸出手要去团雪，却被端献拦住，“戴上手套。”
一边一个宫人递来一对小羊皮的手套，姜善不太想带，被端献强行箍着手带上了，“真冻伤了手很不好养，往后年年冬天都难受。”
姜善忙着玩雪，不跟他多理论。
这一个雪人才完成一半，姜善蹲在雪地里，一点一点修整雪人的身子。
端献团了个很大的雪球放在上头当做脑袋，然后折了两支树枝当手臂。
姜善看了一会儿，把自己手上的镯子褪下来放到了树杈上。他好像找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把自己的耳铛也摘了下来，珍珠拆下来当做眼睛。
端献不拦他，笑问：“你头上的东西才多呢，要不要也拆下来？”
姜善想了想，点点头，他走到端献身边，道：“头上太沉了，压得我脖子都疼了。”
端献就笑，伸手解开姜善挽了一个多时辰的头发，将那顶华贵非常的凤冠放到了雪人头上。
姜善的头发已经有些散了，端献索性全给他解了，只用一枚荷叶簪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过后拢了拢头发，将兜帽给他戴上。
他整理好了姜善的头发，却不放开他。姜善疑惑的抬头，端献拥着他，稍微低一低头就亲在了姜善的唇瓣上。
他的嘴唇上落了片雪花，刚融化，凉凉的。不知道他之前是不是吃了什么点心，一股子牛乳的味道。端献伸出舌头舔了舔，试探的往里探了些。
姜善只顾着看端献的眼睛，他们离的太近了，姜善清晰的看到了端献眼里的一切，连飞舞着的落下来的雪花都一清二楚。
嘴唇上忽然传来了一阵痛感，姜善回神。端献舔了舔他的唇，半是埋怨半是勾引道:“阿姜，看着我，别分心。”
姜善闭了眼，轻声道:“我的妆要花了。”
端献拥着姜善啄吻，“不怕，还是好看的。”
姜善是个好脾气的人，装也装不出多娇蛮，一个没把持住就被端献哄着倒在了床榻上，混闹了大半天。
过后姜善歪在榻上生闷气，端献神清气爽，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他。
姜善拍开他的手，冲着外头喊人。
端献问道:“怎么了？”
姜善道:“去把外头的东西收回来，镯子冠子什么的，别回头落在了谁手里，又说不清。”
他说着，看着端献，哼了一声，卷着被子面朝里去了。
端献啧了一声，探着身子去哄姜善，姜善只是不理。
外头人听不分明，只听得到细微的耳语，下着雪的午后，无端的旖旎暧昧。
作者有话说：姜善女装预警

第68章 姜姜皇后（二）
姜善午睡方醒，高床软枕如卧云端，金炉内兽烟轻袅，一室馥郁芳香。天气寒冷，姜善醒来，窝在衾被里，懒洋洋的不动弹。
火青在帘子外回禀，“丰公公领着陛下的赏赐过来了。”
姜善动了动，叫火青进来伺候。
换了衣服出来，姜善抱着手炉窝在外间罗汉榻上，问道：“陛下叫你送什么来了？”
丰兴招招手，几个太监捧着东西过来。
姜善看去，只见一盆开的极为灿烂的牡丹花。
这时节哪里来的牡丹花？仔细一看，原来那牡丹花是假的，绿色的叶子是翡翠雕成，花朵是红玉琢成，难得的是这整株牡丹浑然天成，不见雕琢的痕迹。
放近了瞧，依稀还有几缕香气，约莫是花骨朵中藏了香丸，被热气一蒸融化开来。
另有一个小太监捧着托盘近前，姜善一看，匣中放着一顶珠冠，米粒似的珍珠攒成花朵的模样，冠上一粒金色大珠，闪烁着莹润的光泽。
端献喜欢珍珠，从前在成王府，他就给姜善置办过不少珍珠饰物。金银玉器只要有钱，哪里都买得到。唯独这珍珠，是有市无价的东西，向来作为贡品供奉天家。
另有一见大氅，氅衣完全是火鹅绒毛所织成，温软又轻盈，内里衬着一层的火浣布，四襟镶着鲛纱，倘在月光下瞧时，光彩夺目。
“陛下说，旧年的那件狐裘旧了，不如换了这件鹅氅，冬日风雪再大，也是不会冷的了。”
姜善听到最后，眉眼软和下来，问道：“陛下现在何处？”
“还在养心殿批折子呢。”丰兴答道。
姜善道：“坤宁宫的小厨房偎着参汤，你给陛下送去，叫他莫要太过劳累。”
丰兴面有喜意，“是。”
送走了丰兴，姜善命人把翡翠牡丹和珠冠都收起来，那件鹅氅收在衣柜里，若是有事出门便穿着它。
外头天寒地冻的，姜善懒怠动弹，他叫来火青和几个宫人围在一起玩叶子牌。
刚玩了没多会儿，外头太监通报说陛下来了。
端献走进内室里，姜善挑眉，“我只说不叫你太劳累，可没说叫你丢下折子回来。”
端献脱下大氅，一副无辜的样子，“约摸是丰兴话传差了吧，我还当你想我了呢。”
姜善哼了一声，转过头依旧同火青他们玩牌。
火青有些怕端献，玩的三心二意战战兢兢的。
姜善觉得没趣，便道：“罢了，回头再玩吧。”
火青忙把东西收了，领着宫人下去。
端献在罗汉榻另一边坐下，宫人端来了热茶点心，干果蜜饯。
“施屏我都已经处置了，你还留着火青么？”
姜善捻了一块桂花糕，就着热茶慢慢的吃。听见端献说话，姜善看了他一眼，道：“这是哪里的话？施屏有罪，该处置他，火青又没犯错，我为何不能留着他？”
端献挑了挑眉，还没说话，姜善又道：“你不要想着对火青怎么样，堂堂陛下，跟他一个小太监过不去，成什么样子。”
端献话锋一转，“陛下怎么了，不一样比不过一个小太监。我才说了一句话，在你嘴里，倒像是已经做了多少坏事的了。”
姜善本想先发制人，如今倒被反将一军，他不说话了，将一盘栗子糕推过来些，道：“你尝尝这个，很好吃的。”
端献便笑。
姜善拣着软糯的桂花糕吃，一边吃还一边道：“这里面的糖渍桂花很好，比我腌渍的好。”
端献撑着头看他。姜善做平常打扮，上身穿着一件斜襟白绫袄，镶了风毛。他乌青的长发拢在脑后，松松的挽着，一只钗环也没有。只有耳畔挂着一对粟玉银叶子耳坠儿，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这样的天儿，不吃酒可惜了。”姜善看向端献。
端献点了头，命丰兴取一壶烫好的石冻春来。
姜善忙道：“用素青的小石蕉杯子，那个好看。”
丰兴去了。
端献看着姜善，越看越爱。
端献的母亲是个过的很好的人。她出身名门，嫁得当朝太子，生下一个聪颖无双的太孙。在她的生活里，挑剔挑剔今春的衣裳式样，或是烦恼昨夜雨打落了海棠花，便是委屈也不会太委屈，多的是人来哄她。
姜善就不一样，他一看就是吃过很多苦的人，时时刻刻记着分寸记着规矩，谨慎的叫人心疼。
一个人过的好不好，是很容易看出来的。任性妄为的人未必会比善解人意的人受欢迎，但他一定比那个善解人意的人过得好。
端献喜欢姜善如今的样子，时光闲闲散散，他同宫人玩玩叶子牌，挑拣两样自己爱吃的点心，有心去搭配哪样杯子配哪样的酒。
端献目光温柔的看着姜善。
姜善问道：“你看我做什么？”
端献笑道：“看你好看，不行吗？”
姜善身子一拧，“不给看。”
端献就笑了。
同姜善玩了半天，端献索性也不回去了，叫人把折子搬来坤宁宫。丰兴临去的时候又听见端献交待：“今日的桂花糕是谁做的？皇后喜欢，叫他去领赏。日后做的吃食得皇后的喜欢，赏赐少不了的。”
“是。”
闲下来姜善又拿起了针线，为着不给他做衣裳的事，端献再三抱怨。头先里姜善没空，后来有空了姜善又同他怄气，几个月来一样东西也没做。
姜善命人把东西搬到南窗下明亮地方，一边放了三两个黄铜炭盆，撒上些端献新制的合香。
外头飘雪珠子，梅花越发凌寒盛开，姜善坐在榻上，描画鞋扇，他要做一双素缎子白绫云履，内里缝上兔子毛，靴边嵌上一块翠玉。
半晌功夫纳了一双鞋底，姜善低着头累得慌，便把鞋底撂开了，等什么时候想弄了再弄。
火青站在姜善身后给他摁肩膀，那边端献正好掀帘子进来。
火青吓了一跳，连忙退开来，姜善回头看，看见端献似笑非笑的，“你身边伺候的这个也太胆小了，我不过是走进来么，吓的跟什么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做什么呢。”
姜善脸一皱，“你又来了是不是？”
端献一顿，状若无事的走过来在姜善身边坐下，“我也没说什么不是。”
姜善哼了一声，背过身去不理他了。
端献啧了一声，“好好好，是我错了，我就是习惯性的那么说了一句。”
姜善也学着端献的样子阴阳怪气道：“就你会说呗？要是心里没那么想，哪会脱口而出啊？”
端献撑不住笑了，伸手去捏姜善的下巴，“再学两句？”
姜善横了他一眼，不说话。
端献看见针线篓，翻出了那对鞋样子，笑问：“给我做的？”
姜善看着端献，“给火青做的。”
端献挑了挑眉，“那你们主仆俩关系可真不错。”
端献挨着姜善坐，手伸进毯子里去摸姜善的小腿。
姜善动了动，“做什么？”
端献道：“没什么，量量你脚有多长。”
“量这做什么，你要给我做鞋吗？”姜善问道。
“你要是让我做，我就去做。”
姜善脚上穿着柔软的罗袜，腿上披着毯子。端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摸到了脚踝，他将脚踝握在手中，顺着下去蹭掉了罗袜。
姜善的脚缩了缩，却被端献拽住，动弹不得。
端献渐渐压在姜善身上，拿腿去蹭姜善的小腿。
姜善声音弱下来，“你别弄，把我毯子都弄掉了，我冷呢。”
“冷怕什么的，”端献贴着姜善脖颈，抿着他的耳珠，“一会儿就热了。”
&#183;&#183;&#183;&#183;&#183;&#183;不大的一张榻上，端献从后面搂着姜善。姜善还在喘气，胸口犹未平复下去。他里头的衣裳叫端献脱了个精光，只囫囵穿了白绫袄。端献一只手还伸进白绫袄里，又掐又拧的，故意给姜善难受。
“那鞋给谁做的呀？”端献凑在姜善耳畔，“好好说。”
姜善伸手推拒端献不成，翻了个身窝进端献怀里，虽没说话，已做足了示弱的姿态。
端献在姜善后颈上咬了一口，算是放过他了。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姜姜皇后（三）
下了许久的雪，天终于放晴，明晃晃的太阳挂在天上，看去一片暖意。姜善也在屋子里窝的够久的了，索性带着人出去走动走动。
他穿了一身妆花通袖袄，黛紫色缎裙，外头披了端献给的那件鹅氅。因是随意走走，并未上大妆，头上簪了一对梅月双清的花簪，戴了一个珠子箍，小巧圆润的珍珠垂在额前。
先去的梅苑，姜善下了凤撵，带着火青和两个宫人。地上满是积雪，踩下去，咯吱咯吱的作响。
数十株红梅映着日光雪色，偶尔冰晶反射了日光，仿佛结了一树红宝石，绚烂夺目的紧。
姜善穿梭在梅树之间，折了好几枝开得正好的梅花，每一支都有数尺高，旁逸斜出，姿态奇绝。
火青要接过梅花，姜善却不用，他将梅花拢进怀里，道：“陛下现在在哪儿？”
“这个时辰，应当在养心殿。”
姜善点点头，道：“咱们去养心殿。”
丰兴从养心殿内出来，刚好看见往这边来的凤撵，他迎到跟前，躬身行礼。
姜善从撵上下来，问道：“陛下呢？”
“在殿里呢。”
说着，也不必通报，丰兴亲打了帘子，将姜善迎进去。
一进殿，只觉暖香扑鼻。姜善解了鹅氅，抱着梅花往里走。
站在殿外，姜善往里看了看，端献正在书案后面批折子，听见动静往外看来。
姜善站在帘子后面，探着头往里看，怀里的梅花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双带笑的眼睛。
端献正好对上那双带笑的眼睛。
“站在那里做什么？”端献道：“快过来。”
姜善这才往里面走去，“我折了好些梅花，来问你要个瓶子插花使。”
端献接过梅花放在桌上，问道：“手凉不凉？”
姜善握住端献的手，贴着他的手腕往里探，冰凉不已。
端献哼笑一声，命人将炭盆靠近些，又拿了小手炉叫姜善暖着。
“不用说，鞋袜定然也是湿的。”
姜善摇摇头，“拢共也没有走多久。”
端献不听，非让姜善脱了云履，仔细一看，果然罗袜是有些湿的。姜善撇撇嘴不说话，端献就拿来毯子，拢着姜善的脚和小腿，叫他倚在身后的榻上。
一张宽大的榻，端献坐着批折子，姜善窝在他身后，同他说些闲话。
“我记得有一对白地黑花梅瓶，用来插梅花正好。”端献道：“叫丰兴找来，你在这里玩会儿罢。”
姜善点点头。不多时，那对梅瓶就被找了出来。端献命人在榻的一侧置了一个高几，姜善拢着毯子半跪在榻上，去摆弄那一对梅瓶。
姜善摆弄了半晌，终于叫自己满意了。他推了推端献，问道：“好看吗？”
端献随意看了一眼，道：“好看。”
姜善开心了，叫来火青，把插好的两瓶花带回坤宁宫。
端献挑了挑眉，“怎么，不给我留一瓶？”
姜善看了看端献，很理所应当的问道：“为什么要给你留？”
端献回身看他，“瓶子还是我的呢。”
姜善理了理额前的珠子，“现在归我了呀。”
端献啧了一声，他想说什么，姜善看了他一眼，道：“到底是不一样了，从前给我东西眼都不眨的，如今一对瓶子都要计较起来了。”
这话倒是熟悉的很，端献没少这么挤兑姜善，如今他也学会了，学来又是骄矜又是灵动，让端献除了笑做不得别的。
姜善有些得意，“火青都同我说了，你从前的那些把戏，别想再骗我。”
火青，端献舔了舔后槽牙。
姜善没有镜子，摸索着整理鬓发，端献伸手帮他，指尖蹭上的一点朱砂落在了姜善眉眼之间。
这一点朱砂，在端献眼里，就胜过满树的梅花了。
端献抚过姜善的眉眼，顺着往下捏着姜善的下巴。姜善薄薄的两片嘴唇抿着，藏着笑的样子。端献拇指摁上去，只觉得柔软微凉，很是叫人爱不释手。
那边丰兴端了乳鸽汤来，不大不小的一个白玉盅，肉都煮的脱骨，盛着热气腾腾的汤。
姜善退开一些，端献漫不经心的收回手。
姜善净了手，接过乳鸽汤，拿白瓷勺子舀着喝。
丰兴不敢久留，连忙退了下去。
用了一碗热腾腾的鸽子汤，姜善打了个哈欠。
“困了？”端献问道。
姜善倚在迎枕上，揉了揉眼睛，含糊的应了一声。
端献便探身，将姜善头上的钗环取下来，命人取了枕衾，叫姜善在这里睡会儿。
姜善睡醒已是下半晌，端献要他帮忙看折子，姜善说睡得多了身上酸，不乐意看，磨了一会儿就回宫去了。
丰兴换了热茶来，端献叫住他，闲谈似的，问道：“朕瞧着，你在宫里也算是个人物了。”
丰兴是陛下跟前的大太监，虽然不掌司礼监，但也不容小觑。
他赔着笑道：“都是陛下恩典。”
端献笑道：“不必这么紧张，你在跟身边伺候了好些年了，有些体面也是应得的。”说着，他又道：“皇后宫里的火青如今品阶也不低了吧。”
丰兴说是，“娘娘看中他，他如今是坤宁宫的掌事太监了。”
端献摇摇头，“依朕说，那个火青到底年轻，形势颇为轻狂，不比你稳重。”
丰兴心中微动，道：“陛下谬赞了。”
端献手下依旧在批折子，他忽的叹了一声，道：“你也知道，宫里的事，朕说的不作数，都是皇后做主，他要赏识火青，朕也是没法子。只是委屈了你们，跟在朕身边多年，倒跟个毛头小子平起平坐了。”
丰兴有些被说动了，大人物有大人物的交际圈，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一套行事规范。似丰兴，满宫的宫女太监里，他自来是头一份的。忽然冒出来个火青，放谁心里谁不膈应。
“陛下的意思是？”丰兴试探着问道。
端献看了他一眼，笑道：“你跟在跟身边有年头了，这都听不懂吗？”端献收回目光，漫不经心道：“火青年轻，你身为前辈，教教他规矩，也是你的一份功德。”
丰兴这下子明了了，他忙道：“奴才明白了，多谢陛下指点。”
“朕可没有指点你，”端献道：“你们之间的事，与朕与皇后有何干系呢？”
丰兴躬身，“是。”
在姜善每日懒散度日的时候，宫中不知道多了多少暗潮汹涌。
丰兴是宫人中的第一个，谁都要给他三分薄面。火青虽年轻，可是会做人，他姿态放得谦卑，倒叫丰兴吃了几个软钉子。
端献闲来就撩拨两句，给丰兴支支招。火青自然是比不过端献的，很是吃了些苦头。但他靠着姜善，回头就到他那里卖了惨。
那一日端献和姜善在下棋，窗边高几上摆着一支很漂亮的梅花。
“到底火青年纪小，免不了受人欺负，我昨儿还看见他在偷偷的呢。”姜善道：“你说宫里都是怎么回事，非得这么互相欺负的。”
端献漫不经心道：“或许是他人品不好呢，不然，怎么都可着他欺负。”
姜善看着端献，“你这是怎么说的，他被人欺负，倒还是他的错了。”
自然是他的错，白长一张嘴，就是不说些中听的话。端献心里这么想，面上却笑道：“未必是他的错，但是他小小年纪就到了这个品阶，免不了有人怨恨的。你要是心疼他，就少疼他些，不叫他这么显眼，不就行了。”
姜善皱起眉，“虽是个法子，可我怎么觉得哪里不对呢？”
“哪里不对？”端献又下一子，“你堂堂皇后，难道还要管小太监之间的吵闹吗？”
端献说的有些道理，他要是出面给火青出气，未免太小题大做。何况他才跟端献说过皇帝不能跟宫人计较，那他一个皇后跟宫人计较，也是不合适的。
姜善眉眼耷拉下来，把棋子一扔，“这宫里真是没意思透了。”
端献看向姜善，姜善撑着头，“当年我在宫里的时候，就没少被人欺负。他们觉得太后偏爱我，就变着法的欺负我。大冬天的，要我去扫雪，我冻的扫帚都拿不住。那时候，好大的一个院子，一个人都没有。我都怀疑我被冻死了，也不会有人发现。”
火青的事无端惹起了姜善从前的回忆，叫他眉眼之间都带出一些郁郁。
端献拉住姜善的手，默默的看着他。
姜善有了些笑模样，“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了。”
端献没说话，过去将姜善搂在怀里。
“我要是早点遇见你就好了，”端献紧紧的搂着姜善，声音仿佛叹息，“我要心疼死了。”
姜善眼睛一酸，差点就落下泪来。那些过往的苦痛，浸润了这一句话，再想起来的时候，苦涩中都透着一丝甜味。
转过天，丰兴便不再针对火青了。丰兴虽不明白端献这是为了什么，却不敢违逆他的意思。火青大约也明白了什么，很是老实了一阵。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姜姜皇后（四）
临近年末，成王府的五姑娘出嫁了。
端献即位之后，封成王为亲王，端阳端玮俱封郡王，成王府几个姑娘全都封了郡主。而五姑娘则是唯一一个以郡主的身份出嫁的人，其地位又有不同。
赏赐的礼单是姜善斟酌打点的，他对这个小姑娘总有些心软——若他妹妹还活着，或许也是端锦这般模样。
初一的时候成王妃带着端锦入宫请安，同诸位命妇一道候在春和殿。
姜善姗姗来迟，龙凤冠红罗裙打扮出来的一位端庄秀丽的皇后，端锦随着众人一道在下面行礼。
她嫁了人，挽了妇人鬓，珠翠庆云冠，簪了一对梅花钗，身着绣云霞翟文大袖衫，大红霞帔，女儿家的情态仍在，却也多了一些风情。
姜善笑着免了礼。
殿下众人，除了端锦，还有不少年轻姑娘。这些人大都是大臣家里的女儿，虽然无品阶，但因着姜善好性，也都带了来。
这些女子，都是冲着端献来的。
虽说端献说了不选妃，但也架不住总有些蠢蠢欲动的，那些个把孩子送进宫的人还好说，看在自己孩子的份上，不敢得罪姜善。也有些人觉得小孩子不顶用，还是该送个姑娘入宫，最好能生下陛下的子嗣，那才是万无一失的法子。
这几日，总有人在姜善耳边念叨，说姜善虽有陛下宠爱，到底不能留下子嗣，况且姜善比陛下年长，未必没有色衰而爱驰的忧患。又一说即便有女子进宫，姜善大可把住那女子，等他生了孩子养在自己膝下也是一样的。
如此种种言论，听着都像是在为姜善打算。
姜善撑着头，坐在上首，并不吭声。他瓜子磕多了，近来有些上火，端献便命甜食房做了酥梨糖来，叫姜善随身带着，时不时的含上一粒。
底下的话题已经转到了一位红衫女子身上，这位姑娘姓齐，是永乐侯府的嫡小姐。传言说，她自小爱慕端献，昔年端献还是太孙的时候她就表示过非端献不嫁。到了如今，年过二十依旧没有嫁人，生生等成了老姑娘。
姜善认得这个姑娘，这个姑娘时常跟她母亲一道入宫，每每看向上首姜善，目光总是百转千折，幽怨不已。
有几位夫人话里话外的暗示姜善，叫他大方些，把这位齐姑娘选入宫中。剩下大多数夫人都默不作声。
成王妃出声维护姜善，说话很是不留情面，说她们咸吃萝卜淡操心。那几位夫人面色都讪讪的。
过后，姜善把端锦和这位齐姑娘留了下来。
“临近年节事务繁多，便是你成婚，本宫与陛下也没来得及去观礼。”姜善道：“你皇兄吩咐人寻了好些东西给你添妆，正巧今日你来了，便带回去吧。”
姜善摆摆手，火青领着人捧着好些东西过来。
端锦面色如常的屈身行礼，“臣妹谢过陛下，皇后娘娘。”
姜善点了点头，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寒暄了几句就让人出去了。
殿里剩下姜善和那位齐姑娘。
姜善看向那位齐姑娘，问道：“姑娘年岁不小了吧，还未议亲吗？”
齐姑娘摇摇头，很是坚定道：“臣女心有所属，非他不嫁。”
姜善撑着头，他们都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
“你为什么喜欢他？”姜善问道，难不成这位齐姑娘还跟端献有什么过往吗？
齐姑娘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面色微红，“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原来还是一见钟情。姜善挑了挑眉，心想也是，端献那张脸，谁见了谁不喜欢呢？
“你想嫁给陛下？”姜善问道。
齐姑娘猝不及防被人说中心事，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跪了下来，“臣女不敢奢求与陛下琴瑟和鸣，只求常伴陛下身侧，求娘娘成全！”
姜善幽幽的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简直就是话本子里的恶毒配角。
“本宫不想成全你。”姜善开口道。
齐姑娘一愣，抬头看向姜善，好像在她的预想里，她只要这么表明心迹了，姜善就该同意了似的。
“天底下喜欢他的人很多，每一个人都来求我成全，我都要成全吗？”姜善摇摇头，“我一个都不想成全。”
姜善看着齐姑娘，“他是我的，为什么要分给别人？别说叫人共享了，你只说你喜欢他，我就不高兴了。”
“可是&#183;&#183;&#183;”齐姑娘还想反驳。
“我从前总觉得高不高兴是一回事，做不做是另一回事。但近来我发现，只要不高兴，我就可以不做。”姜善起身，“齐姑娘，请回吧，往后也不必入宫，本宫不想再见到你了。”
姜善披上鹅氅离开春和殿，正好遇见来找他的端献，平常这时候姜善都该回到坤宁宫了。
姜善看着走过来的端献，哼了一声。
端献不明所以，但是很识时务的过来哄他，“这是怎么了，谁叫我的阿姜不开心了？”
“你说呢？”姜善不理他，径直往前走。
端献跟在他身边，道：“想必不能是我吧。”
姜善站住脚，看向端献。端献那张皮相是数一数二的好，眸子一眨，要多无辜又多无辜。姜善越发生气了，他吩咐火青，“去取衣裳，咱们出宫。”
火青避着端献笑里藏刀的目光，一溜烟儿跑远了。
姜善换了男装出宫，在宫外遇见了端锦和她夫君。她夫君姓杨，年纪轻轻，一表人才。
小夫妻两个在琼玉楼买首饰，并肩站在一起，亲昵不已，端的是一双璧人。
端锦先看见了姜善，眼中有些惊讶，“皇&#183;&#183;&#183;&#183;兄长。”
杨公子闻言回过头，他是认识姜善的，拱手道了一声，“大人。”
姜善走过去，“在外头不必多礼。”
姜善看向端锦，小姑娘已为人妇，面上还同从前一样的爱笑。
杨公子看得出姜善有话对端锦说，自觉的推开了。
姜善斟酌片刻，问道：“郡主近来可好？”
端锦回头看了一眼杨公子，杨公子站在不远处对她笑。端锦回过头笑道：“我过得很好。”
端锦把玩着手中的簪子，道：“他是个好脾气的人，事事都让着我。也很体贴，我想到想不到的，他都记着。什么时候我不高兴了，他还会变着法的逗我笑。”端锦抬头看向姜善，姜善一身月白锦衣，温文尔雅。
“他跟你是不一样的人，”端锦笑道：“有时候想想，我觉得我自己很幸运，我遇上的那个人是你。我与你，没有一丝一毫的可能性，所以我在明白自己心意的那一刻，就在学着放下。”
姜善目光沉静的看着端锦，端锦笑道：“幸好，我在遇见他之前就放下了你，不然对他可太不公平了。”
姜善笑了，道：“郡主心思通透。”
辞别端锦夫妻，姜善将自己前些日子在这里定做的玉佩取了出来。
端献有一回给了姜善一块五色晶莹的上等玉石，姜善自己用不到，就请人雕成了一块玉佩，打算搭配他给端献做的那身衣裳。
出宫玩了半晌，姜善心中的郁气消了，他在白米街用了午膳，打算午睡醒了就回宫。
却不知一觉醒来，他已经回到了坤宁宫。
殿里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不见，帘子放了下来，看不起外头。
“人呢？”姜善叫人，过了一会儿，一个宫人打扮的高挑身影站在外殿。姜善看不分明，道：“你是哪里的宫人？”
“奴婢是陛下挑来伺候皇后娘娘的。”来人的声音低沉。
姜善皱了皱眉，道：“你近前来。”
那人掀开帘子，走进内殿。
姜善看去，只见他身着银红织金袄，深青丝绸金绣褙子，鬓发如云，用一支金累丝簪宝牡丹花的簪子挽起来。那簪子上镶嵌了七粒夜间起亮的好宝石，十分夺目。
姜善坐在床榻边沿，几乎瞪大了眼。细看此人，眼横秋水，眉插春山，唇若丹涂，容光夺魄，似挑非挑的眉眼，流淌着另一种的肆意多情。
“你&#183;&#183;&#183;&#183;”姜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端献眼里带笑，又往前走了一步，笑道：“皇后娘娘，你这般看着奴婢，莫不是瞧上了我么？”
他眉眼带笑，行动举止比女子还风情万种。姜善不知道怎的，忽然就脸红了，像真的碰见了女子一样，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
“娘娘不说话，奴婢可就自作主张了。”端献说着，欺身上前。
姜善不自觉的后退，“做什么？”
端献就笑，“我一个小女子能对你做什么，难道不该是哥哥对我做什么么？”
姜善越发脸红，“你别说了。”
“我的哥哥，你怎么比我一个女儿家还害羞呢？”端献巧笑嫣然，握住姜善的手，放在自己脖颈处。
“哥哥，你有没有解过女子的衣裳？”端献握着姜善的手在自己身上游移，“先解领口的纽扣，脱了褙子才是罗裙。”
姜善像是被火烧着了似的，死活不敢碰端献。
端献只是笑，“罢了罢了，哥哥喜欢看我这样，那我就不脱了，哥哥脱好了。”
说着，端献轻车熟路的扒了姜善的衣裳。
姜善半边身子埋在锦衾里，任由端献动作，只是不敢去看他。
端献伏在他身上，忽然不动了，贴着姜善耳边道：“哥哥，若是陛下知道了我是这样伺候你的，他会不会生气啊？”
姜善的身子倏地绷紧了，端献低低的笑出声，复又动作起来。
姜善一个劲儿的哆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