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仗剑一笑踩蘑菇
作者：囡囝囚团
内容简介
从前有个天衍山，山上有个断魂崖，崖边有个小土堆，土堆上有颗常青树，树下有一朵又干，又瘪，又胆小的灵芝。每天看到人便惊惶地闭上眼默念：不要抓我炖汤，不要抓我炖汤直到有一天，一道白光从天而降，她坐地成人，或者说，她拼命想要做个人直到遇见他。原来，他和她都是怪物。天下之大，只怕也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何谓妖，何谓魔，何谓仙，何谓人？他们倾尽所有，也不过是想要相互依偎取暖的两个怪物而已为了爱和正义！小蘑菇！变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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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世间六界，分为神，魔，仙，妖，人，阴。
人界有个天衍山，山上有个断魂崖，崖边有个小土堆，土堆上有颗常青树，树下有一朵……灵芝。
刚有了一点神识，又干，又瘪，又胆小的灵芝。每天看到人便惊惶的闭上眼默念：不要抓我炖汤，不要抓我炖汤……
“好丑的蘑菇。”人蹙了蹙眉，离开了。
……
这一度成为小灵芝在断魂崖其它灵物中的笑柄，直到有一天，一道白光从天而降，直接让她省了五百年的道行坐地成人，化为粉嫩嫩的小婴儿，被人抱起。
“断魂崖哪来的婴儿？”人很奇怪，却不明所以，一瞥之下不见了那朵丑丑的蘑菇，笑道：“如此……你便叫古小蘑吧。”
古小蘑？小蘑菇？
奶奶的，原来转了一大圈，她仍是干瘪的蘑菇一朵。

第一章
白烟缱绻，天色朦胧，空气中隐隐有暗香浮动，一丝一缕萦绕鼻端，勾引着她的脚步，控制不住的向前，踩进云中像是陷入了虚无。
就是这个地方，十年来，不知是第几次梦到——她看了看现在的手，白皙细致，绝对不是她自己的，然而，更重要的，却是手中紧握的剑。
那是一把她从未见过的剑，长不过三尺，质地轻盈，金色的流光盘旋其上，剑身微微颤动着，像是抑制不住般要释放那毁天灭地的力量。
这感觉有些怪异，是在梦中，在一个不受她控制的身体里，不由自主的向前走着，却怎样也无法醒来。
明明知道是梦。明明知道不是自己的身体。
明明知道，前方的那扇檀木门后，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可那个身体便是一直向前，连带着她也似着了魔一般，想看那个门后。
一把落满了灰尘的锁，很小很脏，却是天下最牢固的伏魔障。奇怪的是，这伏魔障的链子却不圈住门，而是绕了几圈便陡然向门内蔓延而去。她伸出手，推开那虚掩的门，也不知是自己还是这身体，心跳早已如雷。
门无声的被推开了。
瞬间，狂烈的煞气扑面而来，几欲令她窒息。
她没有后退，手中的剑却愈发不安稳。两个巨大的通天石柱巍峨耸立，伏魔障锁链蜿蜒而上，纵横交错，密密麻麻的咒文悬挂其间，浓重的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似乎是囚禁了什么人。
她沿着伏魔障向前，望着那被锁链禁锢的背影，愈发清晰。
突然空中劈下一道天雷，那人影一顿，完美的肩部扭曲起来，击起的煞气四散摇荡，汹涌中锦缎般的墨发撕裂开来，在翻飞的符咒间猎猎飞舞。
她举起剑。
仿佛感应到什么一般，那人影回眸，尘嚣间氤氲了面容，只见墨绿色的眼睛一眨，她便像是陷入了一汪碧水，翡翠潋滟，点星辉芒。
“是时候了。”
她感到自己在轻笑。伏魔障在她剑下如同麻绳一般断开，符咒燃烧起来，烟尘中弥漫着低低的吟唱，石柱衍生出愤怒的裂痕，天地都在摇晃。
恍惚间，人影却不见，她听得耳边低低浅笑一声，还未散去，突然一道青色的光痕闪现，狰狞的鳞片携着滚滚的天雷，直直向她击来。
身体便似僵硬了一般，手中的剑挣扎着，似乎不甘如此便被吞没。
她呆呆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脱口而出：“你是泥鳅精吗？”
……
那缠绕着电光的巨大青尾突然僵住，在她鼻前停了下来，额间的刘海被吹得乱七八糟，她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能说话了，刚刚吸起一口气，便见那青尾没入烟尘中，化作一个青色的衣衫下摆，微微荡漾。
她眯起眼睛想要努力看清，四周却黑暗起来，身体突然掉落，她徒然的挣扎，却阻挡不住一直向下，向下——无法停止——
“啊！”
古小蘑猛地自床上坐起，额头遍布着细密的汗珠。
又梦见了，那个门。
她呆呆的坐了半晌，忽然猥琐的笑起来，这次能看清门后的人已经是个很大的进步，下一次梦见，没准就能看到那条泥鳅精的真面目。
古小蘑又躺回床上，亵衣凌乱的敞开半边，露出碧绿的肚兜带子。她随意扯了扯，又懒洋洋的抱住被子滚到床边，屁股撅在被子外面。良久觉得有些冷了，刚要蒙上被子准备大睡一场。红木雕花门突然被敲响。
“师姐！都几时了，你怎么还不出来？”
古小蘑考虑了一下，是要勉为其难回答一下她的小师妹，还是继续闷不吭声的装死。
“今天师娘要检查御剑飞行的！师父说师姐你若敢像平时那般迟到，他老人家就……”
古小蘑回想起昨天早课迟到时师父所说的话，暗骂一声，刷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整理完毕推开门，小师妹索萦正俏生生的站在门外，一身粉红色的纱衣，凤目朱唇，柳眉巧鼻，颊边一个甜甜的酒窝。经常人还没看到，银铃般的笑声便远远的传了过来。
古小蘑拿起佩剑，肚子却咕噜噜的响了起来，顿时垮下脸：“早饭已经收了吧？”
索萦见了古小蘑睡眼惺忪的样子，嘴角弯起，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笑道：“师娘亲手做的包子，我偷偷拿了三个。”
那油纸包还在散发着热气。古小蘑当即两眼放光，嘶吼一声扑向索萦：“还是小师妹对我最好。”
索萦温婉的笑了起来，握住古小蘑的手，轻道：“边走边吃吧，咱们得快去修心亭了。”
古小蘑鼓着两个腮帮子活像个屁股，含混的应了一声，跟了索萦便走。
初秋的凉气在清晨尤显萧瑟，古小蘑累得腿肚子都转了筋，才翻着白眼爬上山顶。眼前却是一派肃静，小字辈的师弟师妹们正随着师娘打坐，石阶前一个古朴的小亭安然静卧，修心亭三个字婉约细致，隐约可见几个人影在亭下站成一排。索萦吐了吐舌头，悄声道：“原来师父已经到啦。”
修心亭前，一个黄衫中年男子负手而立，衣袂间的古朴花纹衬得他清瘦如菊，正是天衍派的掌教莫为。此时他正满脸风雨欲来的表情，不爽的凝视着那远远跑来的粉衣少女。
好吧，其实他看的是那少女身后灰突突的身影。
古小蘑曾经也穿过飘飘欲仙的白衣，但三天之后，她的白衣已经成为传说中的收藏品被死死的压在箱底，那领口的泥印，前襟的油迹，袖口的可疑污渍无不昭然她这几天内吃了什么做了什么，毫无神秘感可言。古小蘑并不想让人一眼看透，于是她换了黑衣，满以为可以得意洋洋的使劲折腾了，不想在与二师兄云霄过招的时候，被一脚踹进土灰里，就此发现原来黑色是那么招灰。
……
啊，灰色！
天下间怎么有如此完美的颜色？无论怎么脏，怎么折腾，怎么被踹飞，也能够成全她一个月洗只一次外衫的美梦。
于是这一辈中唯一两个二八年华的少女，一个愈发美丽娇艳，一个愈发老气猥琐。
莫为轻轻的咳了咳，这是他要训斥弟子的前兆，骇得索萦和古小蘑站直了身板，脑袋却呈面地状死死盯着地面，仿佛地上能抠出一个铜板来。
“早课又迟到，罚你二人清扫修心亭一月。”莫为不苟言笑，古小蘑在心里疯狂的泪奔，虽然平时总迟到，但起码还会隔一天迟一次，现下已经连着三天，师父是真生气了，一个月啊……都要早早的起来扫地。她忐忑的稍微抬头，正对上索萦也哀怨的瞄向自己，顿时有些愧疚自己连累了小师妹。
“爹，小蘑和萦萦知错了，想必也不敢再犯，就不要责罚了吧？”站在一干弟子之首的男子剑眉星目，一身白衣衬得他飘逸俊美，正是大师兄莫轻远。
知错了？鉴于古小蘑迟到的光荣伟绩，莫为横了他一眼，训斥儿子也毫不留情：“你身为大师兄，便不要处处惯着她们。”
师父生气的时候，也只有大师兄敢说话。在场的三师兄杜煜城与四师兄杜煜祺收起了一惯嘻嘻哈哈的表情，兄弟俩一模一样，严肃的盯着远处的一颗大松树，使得古小蘑觉得他们此时假正经的表情甚为滑稽。二师兄云霄与五师兄傅烨文下山历练除妖，所以山上只剩了他们几个弟子。
“小蘑。”
“有。”古小蘑冷汗回神，很快立正站好。
“为师昨日怎样说的？”
“师父说，晚饭太咸了些，叫师娘少放些盐。”
……
杜煜城一个定力不够，差点笑出声来。
莫为身影僵了僵，沉声道：“胡闹，我说的是昨日练功结束的时候。”
古小蘑将油手藏在身后擦了擦，结结巴巴的道：“师父说，大家早些回房休息吧。”
“前面那句。”
“我就把你丢下山去！”
“再前面那句。”
“如果你今天还不能御剑飞行……”
“很好。”莫为负起手：“若你今天还不能成功，为师就要把你丢下山去，看你能否飞起来！”

第二章
天地静了。
古小蘑本就苍白的脸色显得更加苍白，她的五官平凡无奇，一头黑发也只是懒懒的随意拢起，表情渐渐严肃起来。灰色的衣衫裹在她瘦弱的身上，随风轻轻摇摆。落叶被旋起，围绕着她轻轻打转。气场有了变化，她站在那里，夺去所有人的视线。
莫为皱起眉头，难道这个一向对法术半点不通的七徒弟今日开了窍？
古小蘑刷地抽出佩剑，两根手指掐在一起念出一个剑诀，翻身跃起将佩剑直直抛出。那佩剑穿破了四散的气流直飞云霄，微微翻转便直直的掉落，古小蘑看得真切，一把跃上剑身，大喝一声：“疾！”
……
咣当一声。
某人仍然留在原地。
一阵风吹过，师徒们全都张大了嘴，久久没有合拢。
严格来说，她的姿势很标准，掐腰提臀，腰板笔直，无比稳当的踩在佩剑上，这是御剑的标准姿势。而她的表情也很到位，狰狞异常，咬牙切齿。只是那佩剑正亲密无比的紧贴在大地上，半点没飞起来。
杜煜祺忍不住别过头去，肩膀剧烈的颤抖着，连莫轻远也忍俊不禁。
莫为头痛的翻了翻白眼，这个古小蘑，从小便半点术法的天分也没有，连个最基础的御剑飞行也不会。好在她习得一手好剑，可他们修仙之人，又不是江湖草莽，剑术练得再好有什么用？遇到妖魔鬼怪，还不一样要歇菜。
“萦萦，你来。”莫为拉过古小蘑：“好好看着。”
索萦应了一声，粉色纱衣流动，她回身望了一眼，莫轻远向她微微一笑。少女像是立刻得到了莫大的鼓舞，抽出佩剑，回身挽出剑花，左手捏起剑诀，娇喝一声：“疾！”
一道白光乍现，索萦站在自己的剑上，恍若离弦的箭一般窜了出去。
莫轻远带头喝彩，连莫为也暗暗点头。这几个弟子中，小师妹索萦的功夫是最差的，此番御剑如此流畅，必是下了不少苦工。
索萦跃下剑来，笑颜绽开，像是一团粉红色的花团般向莫轻远奔去：“大师兄，大师兄，你说我飞得好不好看？”
莫轻远还来不及回答，杜煜城便笑嘻嘻的道：“小师妹好生偏心，一下来就只叫大师兄，你三师兄和四师兄便成了透明的吗？”
索萦窘得双颊通红。秋静如何不明白这小儿女的心事，微微一笑只作没瞧见。拉起站在一旁表情分外失落的古小蘑，轻道：“御剑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你也别太着急了。”
最后一个字出口，古小蘑已经瞬间转移到师兄弟中去了。瞅她那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样子，哪里有半分失落。秋静的身影也僵了僵，随即与莫为的视线相触，两个长辈无奈的摇摇头，皆是哭笑不得。
早课下了。杜煜祺伸手拽住古小蘑的后脖领，阻止她溜去厨房混饭。
“小蘑菇，昨日师父教的那套剑法，再使一遍我瞧瞧。”
古小蘑在他手下晃荡着，眼神呆板的道：“不要。”
杜煜城凑近他那张与杜煜祺一模一样的脸，笑道：“使一次吧，我今晚带你去摘天衍峰上刚熟的枣子。”
“当真？”古小蘑两眼放光，如果有会法术的人陪她去天衍峰，那可省了不少爬山的力气。
杜煜祺的眼里泛着狡猾的光芒：“当真。”
索萦从后面奔过来急道：“你们不准欺负师姐！”
“好好好。”杜煜城笑道：“小师妹说不欺负，我们就不欺负。”
杜煜祺笑嘻嘻的将古小蘑放下来，她一扭头，正看到一个白衣男子清俊的笑容。
莫轻远沉声道：“小蘑，咱们几个就你剑法悟性最高，使出来看看吧。”
她一怔，细不可闻的应了一声好，便别过头去，不敢再看大师兄的脸。
回旋，下劈，腾跃，飞刺。
又干又瘦，苍白无趣的古小蘑，永远不如索萦那般鲜活靓丽。
可是，只要手中舞起剑，她便好似不是她了一样，衣袂翻飞，神采飞扬。师父只演示了一次的剑法，即便是悟性最高的莫轻远，也做不到她这样完美。
索萦羡慕的拍起手：“师姐好厉害。”
杜煜城与杜煜祺看得性起，也抽出佩剑比划起来。莫轻远看着看着，视线渐渐从刀光剑影转向了身旁粉红色的人影。索萦侧过头，却发现大师兄在看她，不由得脸上一红，旖旎的小女儿姿态展露无遗。
“三师兄。”索萦被看得羞了，突然冲着杜煜城道：“今晚我与你们一起上天衍峰摘枣子去。”
杜煜城一愣，上什么天衍峰不过是敷衍古小蘑的借口罢了。可是既然有佳人欲同行，那岂有不奉陪之理。杜煜祺笑道：“好啊。”
“大师兄……”索萦红着脸道：“你……去么？”
莫轻远爱怜的撩起她额前的碎发，温柔道：“自然是陪你同去。”
古小蘑一套剑法没使完，听到今晚有枣子吃，仿佛便已经见到了滚滚不尽的枣子把自己淹没，笑得也就格外猥琐。
入夜，天衍山的主峰没入黑暗，天上无月无光，仿佛一块沉默的黑丝绸。
古小蘑纵然没心没肺，也不由得心里对起了小手指，这般天气，貌似很适合杀人放火呐。
四道剑光陡然落在她身前，吓得她心虚的后退一步。要说别的仙法，古小蘑是定然懒得学的，但这御剑飞行之术的确是个好东西，不说那女弟子们都住在高高的小指峰上，单说在这天衍山来去自如不用爬山只用一扭腰抬臀的功夫，便不用她为了起床方便专门住在伙房和修心亭中间的半山腰上，每天夜里裹着被子吓得瑟瑟发抖。
从某种方面来说，古小蘑大概是唯一一个怕鬼的修仙者。
她独居的这半山腰位置独特，若要徒步爬到天衍峰，恐怕要等到明天早上。于是问题是显而易见的，杜煜城和杜煜祺两个人四只眼睛在黑暗中贼亮贼亮；索萦仍是一身粉红在夜里却别有一番妖娆；莫轻远向她伸出手，微笑道：“我带你吧，小蘑。”
在场的四人中，也只有大师兄的功夫足以带人御剑飞行。索萦像一团锦簇的花，兴冲冲的飞了出去，杜煜城和杜煜祺紧随其后。莫轻远携着古小蘑的手，提气上了佩剑。剑身陡然向前，她紧张得一退，却正好撞进他怀中。
莫轻远微微一笑，并不介意。古小蘑背对着他，心中如同被寒风撩乱的发梢一般暗暗翻滚起来。男子的白衣不时飘飞进她的视线，携着他身上独有的清爽气息，他的心跳就在她身后，一下一下，分外清晰。
他离她那么近。
仿佛从很久以前，在索萦来了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离她那么近。
莫轻远很快就赶上了前面三人，杜煜城笑道：“小蘑菇，在天上飞的感觉不错吧？”
古小蘑对他扮了个鬼脸，夜里陡然看到她白森森的脸做出那种表情还真有些渗人。杜煜城心里咯噔一下，使劲赶上了前面的索萦，杜煜祺道：“我们几人来比赛，如何？”
几人十七八岁，正值少年心性，于是都暗暗较起劲来。古小蘑笑了起来：“大师兄，我们也快些吧。”
莫轻远却似不在听她说话，眼神越过她直没入地上的黑暗。眉心一紧，轻道：“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他用了传音秘术，前方几个白影都停了下来。索萦有些不安的慢慢靠近了莫轻远，杜煜城与杜煜祺很快也发现了不对，古小蘑抻长了脖子往下面看，浑然没觉得有哪里不对。
“大师兄……”
莫轻远比了一个收声的手势。几人凑在一起，缓缓的向下沉去。
夜色中的天衍峰自有一番神秘险峻。五人刚一落地，便悄无声息的钻入矮树丛中，除了古小蘑差点被藤蔓绊个狗啃屎之外，过程还是满顺利的。
静谧的夜色中，隐隐浮动着一层紫黑色的气息。古小蘑神情微顿，轻道：“有妖气。”
别看小蘑菇别的不行，对妖啊鬼啊的感觉却是分外准确。索萦一怔，杜煜城与杜煜祺却是有些兴奋，几人除了大师兄，皆是头一次独自面对妖魔鬼怪，颇有些跃跃欲试。
莫轻远却面色凝重，寻常山峰有些个妖怪那是自然，可此地是天衍山主峰，遍山皆是修仙弟子，怎户有妖怪自投罗网？
思及此处，莫轻远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当下也不声张，只是示意大家屏息，微风撩拨着枝叶触及皮肤，有些痒得难耐。
天地仿佛静得连风声都淡去了，古小蘑憋得脸都紫了，就在快要忍不住的时候，远远的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
“夫人……”
此话一出，躲在树丛里的五人皆是一惊，竟然是师父和师娘。
“师兄，我看到他了，我真的看到他了！”
“夫人你且莫慌，这般走着定然无法跟上泽虚……”
六师兄？古小蘑心中一紧。
“御剑的话一定会惊动泽虚，师兄，我……”
“夫人，你且冷静冷静，我们先回去，可好？”
莫为安抚好秋静，携着她的手拔出佩剑，捏出一个剑诀，化作一道剑光，腾空而起，瞬间便只剩一个光点。

第三章
树丛中好久没有人说话。
“师父师娘……”索萦口中有些发干：“见到了六师兄么？”
“别说傻话了，小师妹。”杜煜祺道：“六师弟死了两年了。”
“是啊，定然是师娘思念他过度，见到了幻觉吧。”杜煜城安慰道。
莫轻远一直没有说话，这遍山的妖气又如何解释？何况他刚刚在天上所见到的那个人影，的确很像六师弟孟泽虚。
经历了这一番事情，除了古小蘑，大家都没什么心情去摘枣子了。莫轻远道：“三师弟四师弟，你们送萦萦回小指峰。我送小蘑回去。”
众人应了，索萦望着白衣男子俊逸的身影，颇有些恋恋不舍。莫轻远对她宠溺的笑了笑，柔声道：“早些休息。”
三人御剑离去。莫轻远一转身，旁边却空无一人。费了好大一番劲才在不远处发现拼命往裙子里塞枣子的古小蘑，突然就有些无奈。
“小蘑。”
古小蘑一回头，见是莫轻远，顿时满嘴的枣子呛在了喉咙里，咳了几声，含混不清的结巴道：“大，大思胸。”
莫轻远黑线了。
“一个住在这里，不害怕么？不如我送你去小指峰跟萦萦一起……”
“我习惯了，大师兄，多谢你。”
古小蘑跳下佩剑，用群里兜住的枣子洒了一点。她惋惜的看了看，莫轻远轻道：“那我便回去了，你快些回房吧。”
“嗯。”
那灰色的影子立在山崖边，有些卑微与渺小。她一直呆呆的望着那道剑光，即使他早已离去了多时。
“别看了，人都走了。”
“干你屁事。”
“大冷天的我在这等了你这么久，真没良心。”
“再冷你也感觉不到吧。”
“讨厌啦，戳人家痛处……”
古小蘑寒了一下，偏过头瞥到空中飘荡的半透明魂状物正垂涎的盯着她裙子里的东西。若说古小蘑为什么怕鬼，因为她生来便能见鬼，而有些鬼的外观实在是不敢恭维，但眼前这个书生模样的饿死鬼明显是个例外。古小蘑与他在厨房偷吃东西相识，一来二去的撞见，都起了同好之人惺惺相惜之感。当下将枣子往旁边的石头上一摊，那饿死鬼便猛虎扑食般冲了上去。
这情景有些奇异，一个枣子升到半空，从书生的口中进入，慢慢的自他身体中下沉，大概还没有到胃里便被古小蘑伸手拿出，直接丢进嘴里。
“喂，你这样我会觉得怪怪的耶。”书生委屈的道。
“我没有嫌你恶心就不错了。”
“你总这样欺负我，小心我半夜还找些死得难看的鬼来吓你！”
古小蘑脸色铁青，怕鬼也就罢了，她还可能是唯一一个被毫无法力的小鬼魂死死威胁着的修仙者。
“再啰嗦我收了你！”
“……你半点法术不会，别以为我不知道。”
……
古小蘑恶狠狠的道：“臭饿死鬼，怎地还不去投胎！”
“你一个人在这山上多寂寞啊，我自当陪着你。”书生笑得很欠扁，见古小蘑刚要说话，便岔开了话头：“今晚还没有练剑呢。”
她一怔，想到今天的那套剑法，的确还有些不流畅。
书生在旁边吃着枣子，看古小蘑在寒秋的夜里，刀光剑影，挥汗如雨。
什么悟性过人，什么精通剑法，都是狗屁。书生轻轻笑了笑，那是因为他们都没有看到她如此努力的模样，因为谁也不会想到，那个一贯懒散的古小蘑，会因为自己不会仙法而自卑，只得在剑法上几近变态的刻苦。
书生看着看着，枣子也吃得差不多了，在他脚下聚成了一小堆。古小蘑喘着粗气道：“明早……叫我……起床……”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你转了性子么？”
“早课迟到，师父罚我扫修心亭一月。”
“啧啧，你还是这般笨，叫我怎能放心转世？”
她手中的剑僵在半空，回身看那书生，他却仍在悠然自得的笑。如此自相遇起，偷吃了同一块点心。在师父来盘查的时候将他塞在床下，害他差点死了第二次。每日陪着她习剑还能吟上几句酸诗。这样早就能称作是朋友的家伙，已经被她眼底的寂寞囚禁，而流连了人间三年，看了她三年的女儿心事，这样，也算不枉了吧。
“三年了……怎地说走就要走？”她傻傻的问。
书生心下窃喜，这丫头虽然平时对他凶巴巴的，关键时刻还是很柔情的嘛。他一脸严肃：“三年，再不投胎便要被当作孤魂野鬼被……”
“哎呀，”她恍若没听见的懊恼道：“你走了，明天谁叫我起床呢？”
……
书生泪奔而去，古小蘑站在原地，良久，一声叹息轻轻柔柔，随风散落。
大指峰，山顶宅院，寝居内透着昏黄的烛光。
莫为负手立在窗前，秋静轻轻斜坐在床边，两眼直直的盯着绣枕上的纹路，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绝不会看错，那是泽虚。”
“若是泽虚的魂魄，怎地会有妖气？”
“或许泽虚没有死……”
“夫人。”莫为严肃的转过身：“泽虚摔下了断魂崖，你我亲眼所见，切莫自欺欺人了。”
“可是……”秋静伤心的埋首哽咽道：“泽虚……他……”
“夫人……”莫为安慰般的搂住秋静的肩膀，轻道：“莫伤心了，定是有人假扮了泽虚，布下这阴谋诡计……”
“可会是谁呢？”秋静擦了擦眼泪：“哎呦，莫非他们想要那件东西……”
“师祖说过，事情已过了千年，蛟族已经绝迹，再不会有人知道那东西在天衍山……”
“当年那东西传至师祖一辈，为防万一，师祖将其一分为二，一个给了你，一个给了陆修师弟，莫不是他出了什么事情……”
莫为蹙了蹙眉，显然十分担心：“陆修师弟天赋异禀，虽然生性顽劣，可现下在灵宝派清修，修为只怕早已在我之上……”
“中原五大派自是同气连枝，但妖魔邪道何其多，防不胜防啊。”秋静忧心的道：“云霄和烨文不是去拜会师弟了么？便让远儿去寻他们回来，也让他多历练历练。”
“也罢，就让轻远走一趟吧。”莫为轻叹一声：“这天衍山，恐怕是要不安宁了。”
天还未亮。
书生缓缓行至古小蘑门外，装模作样的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声，书生皱了皱眉，提高了声音道：“小蘑菇？”
他向房中一探，半透明的脑袋便穿透了门板，旁边还挂着半张古小蘑防止他偷看她洗澡的符纸，虽然他一直忘了告诉她，她的那几个鬼画符真的不管用，而且他也对她干瘪的身材没兴趣，可是……房中无人？！
书生一下子跳进屋内，古小蘑软绵绵乱糟糟的小床上的确无人，真的起早了？书生挠着头发，突然瞥到桌上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压着一块芳香四溢的枣糕。
珍重。
字体娟秀，墨迹有些氤氲，明显被什么打湿过。
书生怔了怔，嘴角悄然弯起。
原来，只不过是怕告别而已。他默立良久，枣糕自口而入，缓缓经过他透明的身体，最终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第一缕阳光照射进来，书生的魂魄燃起了金色的光芒，慢慢的在消散。
若是她在，他一定要她知道，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吃到味道，甜甜的，香香的，恍若活着一般。
今天相比昨日，仿佛是两个季节。
古小蘑扫干净亭院，太阳正好破云而出。仿佛有什么东西缓缓的散去了，她看着山腰的地方，默默的祷念起超度咒文来，虽然她的咒文可能根本不管用。
三年，对一个鬼来说，每日伴着她，也够无聊的了，走了也好。
话虽是这样说，可她倚在亭前，渐渐的还是红了眼眶。
“师姐！”索萦的声音远远传来，古小蘑连忙抹了抹脸，装作望风景状。
意料之中的看到了莫轻远俊逸的身影，小师妹被罚，他是一定要陪着的。索萦惊讶的望着焕然一新的亭院：“居然全扫完了……”
古小蘑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是我连累了你嘛。”
索萦不高兴了：“你我本就是姐妹，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
古小蘑一怔，突然不知道怎么说才好。莫轻远安抚道：“小蘑也是好意，下次你也早起与她一起打扫便是了。”
古小蘑急忙道：“既是姐妹，谁打扫不一样。”
索萦板了一会脸，终究是耐不住两人一唱一和，将她逗得笑颜如花。三人在亭前说说笑笑，不多时杜煜城和杜煜祺也到了，天衍派的弟子也都陆续上了山，便只等师父师娘来督导早课。
奇怪的是，平时早早便到修心亭的莫为与秋静，今日却姗姗来迟，直至辰时将过方才现身。弟子们也不便多问，秋静照例去教师弟师妹们吐纳打座，莫为顿了顿，却招呼了莫轻远进了修心亭。
杜煜城几人正在亭外打座，突见天变，隐隐红光闪耀，一条三尺长的小火龙隐隐盘旋而出。古小蘑与众弟子们目瞪口呆，生怕一眨眼便错过了这等仙术奇观。秋静望了一眼，便悄悄走进了修心亭。
“御火术？”莫轻远也惊讶的张口：“爹……”
“此仙法杀伤力极强，本想过几年再传授于你们……”莫为轻叹一声：“算算你也可独挡一面，是该下山历练一番了……”
本来躲在亭外偷看的索萦一听莫轻远要下山，顾不得掩饰便跳了出来：“师父，大师兄去了，我也要去！”
莫为一怔，秋静却早已有心成全这一对儿女，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何况二人早已互有情意。于是便笑着点头道：“你若跟了去，不准胡闹，知道么？”
她却不知索萦少女天真，虽是早对大师兄芳心暗许，却从未想过二人独处之类的事情。便见她笑道：“多谢师娘！那……师姐可不可以同去？”
这下秋静也愣了。古小蘑正神游天外，突然回过神来，慌道：“我……我还是不去了……”
在索萦心里，男的最好便是莫轻远，女的最好便是古小蘑。她这般单纯的性子，秋静想了想便已了然，却听莫为突然道：“这样也好，小蘑，你三人便结伴下山吧。”
原来莫为一代宗师，虽是修仙者无那许多忌讳，但少年男女出行，多个人总能避嫌。古小蘑却早已满脸苦相，下山历练啊，那岂不是风餐露宿，跋山涉水，没事还要斩妖除魔，遇见个有道行的，搞不好还成了人家的点心……
索萦见她愁眉苦脸，突然诡秘的在她耳边一笑：“师姐啊，下了山，那师父罚咱们扫修心亭的事……”
……
聪明啊！
古小蘑茅塞顿开，脸上顿时多云转晴。

第四章
杜煜城和杜煜祺得知他们三人要下山，直嚷嚷着也要同去，莫为便只说了四个字“另作安排”，便叫他们成功闭了嘴。
古小蘑收拾妥帖，她本无什么家当，一把佩剑，几件换洗衣物，用布一卷便就此了事。秋静手中抱着一个包裹，一进门，看到古小蘑那个样子，不由得轻笑出声。
“师娘……”
秋静却不应，默默的打开布卷，替她整理好衣物。随即拿起自己带来的包裹，里面竟是两件罗裙，一件粉红，一件碧绿，皆是一般的款式绣形，古小蘑一看，当即心中一暖，轻道：“师娘……”
“小时候你便喜欢粉色，只是自萦萦来了之后便再也不穿了……你这孩子，师娘怎会不明白你的心思？只是远儿他……”秋静抚着古小蘑的手，轻叹了口气：“这两件衣服，本是师娘做给你们的春装，此番下山就带上吧，绿色也衬脸色，年轻姑娘家，别穿得老里老气的。你是师娘一手带大的，在我心里，早已将你当作亲生女儿一般……”
古小蘑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师娘……”
她本是莫名其妙被遗弃在山上的孤儿，幸得秋静收养，这些年早就将莫为秋静当作了亲生爹娘。此时听到秋静真情流露，平时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顿时没了，哭得鼻涕眼泪横流。
二人携手出了房间，边走边说，到了修心亭。莫为正与莫轻远话别。
“轻远，此番历练，你要好好照顾你两个师妹，知道么？”他本是一脸严厉，但话说到后来已经放软了语气：“退一步海阔天空，少生事端，但也不许丢我天衍派的脸。”
秋静柔声道：“远儿，江湖险恶，切记处处小心。”
莫轻远点头应允，莫为又道：“此番下山，名为历练，实则是要寻你二师弟和五师弟回来，明白了么？”
莫轻远虽然奇怪，但也没有多问，只是犹豫着要不要跟长辈们说昨天晚上的事。他几次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莫为却看了秋静一眼，秋静点点头，他才缓缓的道：“叫他们几个都进来吧。”
弟子们在亭内站成一排，仿佛都被莫为的凝重所感染，神情也都严肃了起来。莫为捏起三炷香，向天衍派先人拜了拜，这才转过身，轻道：“一千年前，天相大变，相传龙神即将转世，六界皆乱。龙神乃万兽之主，其力量足可毁天灭地。我派先辈曾言，那一场天地浩劫，各界都想得到龙神之力，乱世之下，血光滔天，累了多少无辜亡魂！”
他顿了顿又道：“后传龙神竟转世于蛟族，这下此族再无太平之日，终归得了个灭族的下场。我派先辈原与蛟族长老大有渊源，他曾请先辈保管一件宝物，哪知他族人灭族之时，用十大长老之血将龙神封印，而这宝物，便是解开封印的关键！”
“这便是我天衍派最大的秘密。”秋静轻道：“龙神被封印，消失了千年之久，此番却又开始谣言四起，若要人得知这个秘密，我天衍必将重蹈蛟族之覆辙。”
几人听师娘说得可怕，不由得都面无人色。只听莫为又道：“你们也已经不小了，我将这个秘密说出来，便是要你们知道其中轻重，以卫我天衍千年声誉和基业！明白了么？”
众弟子点点头，莫轻远只是心存疑惑，仍不知这等大事与死去的六师弟出现有什么关系。他想了想，便决定先不提起，等与二师弟他们回来时再一起向爹娘请教。
“小蘑菇，山下好吃的可多了，你可要带些回来啊。”师父师娘一出亭，杜煜城便又开始了不正经。
古小蘑冲杜煜城扮了个鬼脸。杜煜祺笑道：“小师妹定然是会带的。”
索萦也扮个鬼脸道：“我才不给你带。”
几人笑闹完了，互道珍重。莫轻远携着古小蘑上了佩剑，与索萦化作两道剑光，渐渐的淡化在天幕中。
一路上索萦在耳边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古小蘑也快乐的意淫着未来的自由生活——在师父师娘眼皮底下免不了那些清规戒律，如今便可以酒肉人生，要多逍遥有多逍遥。
莫轻远有些黑线，看她那猥琐的笑容，显然忘记了自己下山是去历练吃苦的。
三人落在山脚下，师父说下了天衍山，除非遇到特殊情况，否则不准再御剑飞行。索萦还没玩够，只是碍于莫轻远的一再坚持，只得撅着嘴把佩剑收好，亲亲热热的牵起古小蘑的手，山林古道，风景正好，凉风习习，吹在身上甚是舒服。
几人一开始还有说有笑，但出了树林走上官道便没那么有趣了。太阳还毒辣得紧，直逼得人想睡觉。古小蘑便是这样晕陀陀的到了第一个小镇，耳中还充斥着索萦对不能御剑飞行的埋怨，而后便陡然看到了热闹喧嚣的集市场面，脑中霎时还未反应过来。
三人立时又有了精神，索萦十多年未下山，兴奋得看什么都新鲜。古小蘑倒是来过几次，只是上山下山太过劳累，后来要买什么东西，就索性托师兄们带回来了。此时她早已累得腿肚子都转了筋，见莫轻远在一个桌子旁坐下，急忙跟着也坐了过去。
喝了几口茶水，总算缓过来一些。莫轻远掏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使得古小蘑突然想到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师兄，咱们下山可有带银子？”
“不到一两。”莫轻远淡然的道：“只够咱们住几天的客栈。”
她瞬间就像从暖洋洋的夏日被丢进了冰水里，再捞出来吹了半宿的冷风一般，蔫了。索萦道：“历练历练，便是要替人降妖除魔，再拿银子的啊。”
莫轻远赞赏的点点头：“不错。但凡年代久远的小镇都有些个事情，我们便顺道办了，还能领官府的赏钱。”
古小蘑懒洋洋的支起一只眼，莫轻远俊美出尘，索萦清丽无双，一般的神仙模样。再看她，永远那么苍白的脸色，灰土土的衣衫，凌乱的头发……倒很像是他们要除掉的那种东西。
正思量着，店小二奔过来结钱。莫轻远拽住了他，低声问道：“小二哥，最近镇子里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么？”
店小二眼珠一转，顺道挨个把他们打量了一番，神秘道：“莫非各位也为降那妖怪而来？”
古小蘑一听，八卦的热血立时沸腾了：“怎么，这镇子上的妖怪很有名？”
“岂止啊，镇上早已是人心惶惶……”店小二话匣子一打开，便再也收不住了：“传说镇西头有个人家姓王，养鸡的，镇上所有酒家都进他的鸡，本来生意好得不得了，偏偏上了一次山回来后，家里就不安生了，先是鸡少了，地上多了些鸡血鸡毛，不管他怎样严加看管还是照丢，直至后来他家的鸡半夜叫，吵得左邻右舍不得安宁。最后竟演变成全镇的鸡半夜都叫，叫得最凶的那个晚上，打更的死了，这下大人小孩晚上都再也不敢出门，镇上都没人敢杀鸡了。”
鸡精？古小蘑脑子里蹦出两个字，突然觉得有些不对，转念又是两个字，鸡妖？
……鸡妖精？
她扑哧一声，差点笑出来。店小二顿时不乐意了，满以为自己充满悬疑色彩的演说非常成功，岂知她竟笑了出来。这本来是一个多么严肃的话题啊。
莫轻远谢过店小二，又问了这镇上住宿便宜的地方，便付了茶钱起身。索萦与古小蘑跟上，两人跟在莫轻远身后，对街道两旁的小吃猛流口水。可惜银两全在大师兄手里，不由得皆是望食兴叹。路过官府的时候，墙上果然贴着榜文，若可让小镇的鸡恢复正常，悬赏二十两银子，那可是一笔不小的巨款，古小蘑和索萦贼兮兮的对视一眼，奸诈的笑了起来。
莫轻远却是细心得多，他向旁边的官差打听得十分详细。那官差见他是一年轻俊俏公子，远没有一些江湖老道看着有谱，也不怎么爱搭理他，倒是对索萦有兴趣得多。
古小蘑睁着眼睛神游，莫轻远剑眉微蹙，看到索萦正专注的望着他，俊美的容颜突然绽放开来，温柔的道：“咱们走吧。”
这一天已时过傍晚，小镇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几人走到镇西已然有些疲惫，终于找到了那姓王的卖鸡人家。淡淡的妖气笼罩在房屋周围，索萦往古小蘑身后躲了躲，换得了古小蘑一记白龙眼。
“修仙弟子，怎的还怕这些……”
话还没说完，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古小蘑一个大跳起身，瞬移至莫轻远身后，良久才探出两颗小眼睛望东望西。
索萦与莫轻远都无语了。却见那开门的老汉一脸畏畏缩缩，神情萎靡，乃是精气被吸走所特有的模样。莫轻远上前一步，礼貌的道：“大伯，在下天衍派大弟子莫轻远，对府上怪事略有耳闻，特来拜会。”
老头见是个年轻俊美的公子，表情也没多大变化，摇摇头道：“唉，之前来了好几个道长，做法的做法，吓跑的吓跑……也是无用的，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呦……”
索萦绽开无敌的温婉笑容：“大伯，您先别急，成不成让我们试试，也没什么坏处啊？”
王老汉愁眉苦脸道：“肯定不行的……”
“喂，老头。”古小蘑突然插在索萦和王老汉中间，苍白着脸色阴恻恻的道：“我们是来帮你的，你这般啰里啰唆的做什么，还不宴请我们进去大吃大喝一顿……”
莫轻远刚要喝止，王老汉却骇得后退一步，唯唯诺诺的就进了屋。莫轻远只得作罢，有些责怪的看了古小蘑一眼，古小蘑假装没看见，一个瞬移便跟着进了屋。
王老汉家虽说不上大富大贵，但好歹养了几百只鸡，家境也算得殷实。在古小蘑疯狂意淫着晚餐的时候，莫轻远道：“请您带我们到鸡舍看看吧。”
越接近鸡舍，妖气便更重些。索萦嫌脏没有往里走，古小蘑倒是饶有兴致的转了一圈，兴冲冲的指了一只最肥的母鸡，道：“咱们晚上……”
王老汉慌忙道：“使不得使不得，这些鸡现在都是祖宗，碰不得的。”
“这样啊。”古小蘑遗憾的摇了摇头，突见她指的那只母鸡轻轻的咕咕两声，所有的鸡都跟着叫了起来，并且只往她身上进行肉弹轰炸式袭击，抓得她慌不择路跑出鸡舍。
古小蘑脑袋上插了两根鸡毛，一抹脸上的鸡屎怒道：“造反啊，姑奶奶今天非要炖了你！”
索萦在旁边看得好笑，心道师姐什么都好，可只要碰上了吃的，就未免变得不理智了些。

第五章
莫轻远轻喝一声“胡闹”，见古小蘑老实下来，才蹙着眉问王老汉：“大伯，听闻这些事情是自你从山上回来后发生的，山上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王老汉面色一凝，良久才嗫嚅着道：“也……没什么，就是去看看朋友，他是个猎户，临走时打了两只野鸡送我……”
索萦与古小蘑恍然大悟。若说家鸡寿命短难以得道，但野鸡就不一样了。碰上个深山老林出来的，没准还是一千年道行的野鸡精。
“大伯，可否带我们看看那野鸡？”
王老汉应了，带着三人到了自家后院的厨房，地上摆了一个笼子，里面卧着一只……
三人石化了。
莫轻远不愧是大师兄，第一个反应过来：“大伯，谁告诉你这是野鸡？”
“李猎户啊，我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野鸡呢……”
古小蘑淡定的道：“这明明是一只孔雀……”
笼子里卧着一只奄奄一息的，艳绿色的，炸着毛的，可怜巴巴的孔雀。或许感受到了修仙者的灵气，孔雀不安的仰着头，在笼子里可儿劲的扑腾。
“不是说有两只孔雀么？”索萦奇怪的道。
王老汉小声道：“一回家便丢了一只……唉，出了这么些事情，我也没心思找那野鸡了。”
“是孔雀。”古小蘑严肃的纠正道。
莫轻远略一沉吟，心中已有了计较，笑道：“大伯，您安心去歇息吧，顺利的话，明天大概就没事了。”
“真的？”王老汉欣喜之余又有些半信半疑，见古小蘑鬼一般的又阴恻恻的盯着自己，骇得急忙溜到前院去督促晚饭了。
这一顿吃饱喝足下来，只有古小蘑一个人不高兴。
虽说桌上没有鸡肉，但起码还有猪牛羊。于是古小蘑为什么还是不高兴呢，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因为每道菜里都有蘑菇。
啊，蘑菇，滑腻腻，恶心心，嚼起来着实让人崩溃。当然，仅限于古小蘑个人见解，与蘑菇本身无关。
这家人这么爱吃蘑菇，活该被妖怪缠上啊……古小蘑分外萧索的蹲在鸡舍后面，夜风一吹漫天的鸡屎味迎面扑来，饿得前胸贴后背。
要变天了。
原本宁静熙和的夜晚，突然便卷起了汹涌的狂风，仿佛预示着什么在黑暗中蠢蠢欲动。
当然，在修仙者眼中，这风也许并不是自然的。起码对这方面异常敏感的古小蘑，隐隐觉得妖气更重了，虽然对方是一只孔雀精，但孔雀与大鹏自古便是食人最凶的恶兽，实在儿戏不得。
然而，她精力十足的忍着鸡屎味盯着鸡舍的时间毕竟有限。子时一过，她便不断磕着头陷入了混沌，手中把玩的鸡毛也奇异的进了鼻孔里。
良久，有个声音轻轻在她耳边道：“喂，你干什么呐？”
这声音说粗不粗，说细不细，听起来颇有些刺耳。古小蘑晕头晕脑的道：“望风……”
“望风？”那声音一愣，随即粗哑的笑起来。这一笑实在销魂，惊得古小蘑有些清醒了，只听远远的一声“破”，明亮的火花便在空中炸裂开来。
古小蘑刷的跳起，拔掉鼻孔中的羽毛，嘶吼道：“妖怪？哪呢？！”
风突然安静了，鸡舍还是那个鸡舍，鸡舍里的鸡还是那些鸡舍里的鸡，莫轻远一身白衣清俊出尘的站在前面，索萦在他旁边。
……呃，那这个她面前这个绿油油的家伙是谁？
“妈呀！有妖怪！”
瞬间，某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的缩到墙角卷成一个团团，窝在那里瑟瑟发抖。
好吧，即使是如此正式切性命攸关的场面，莫轻远仍然黑线了。但很快他清了清嗓子，清俊的眼里满是冷意：“孔雀？”
那浓妆艳抹的绿衣男子抬起头，却是妩媚横生。他瞥了一眼旁边的古小蘑，绽开一个优雅的微笑：“修仙者？”
声音粗哑，与他妩媚的容貌不太相符。都说孔雀好看，声音却刺耳难听，恐怕是真的了。莫轻远皱起眉头，虽然这个镇子上的事情肯定与这只孔雀精有关，但此妖身上却找不出一丝魔气，当真匪夷所思。
“既是修仙的妖，为何还做下这为祸人间的事来？”莫轻远心中了然，声音愈发清冷。那孔雀精却妖娆的理了理头发，笑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是我为祸人间？”
莫轻远一顿，索萦却娇声道：“杀生还不算是罪业么？”
孔雀精冷笑一声：“几个无知的小娃娃，别自以为会画几张符纸，就来管爷爷的闲事……”
天衍派乃是中原修仙正派，声名远播。莫轻远虽说不是养尊处优，但也是听着他人的恭维长大的，未免有些心高气傲。索萦却听不得有人说心上人一点不好，手中暗暗捏了一道神符，趁孔雀精分神的空当，娇喝一声便冲了上去。
莫轻远阻拦不及，惊道：“萦萦！”
发抖够了的古小蘑抬起头，这一声“萦萦”听得真切，正对上孔雀精手背在身后不知做着什么法，头脑一热便就地滚出，挡在索萦身前。
“砰！”
那种天破的声音再次响起，古小蘑与索萦被巨大的气流冲了出去，直直的摔进鸡舍里，滚了一身的鸡毛鸡屎，好在两人身子轻盈，只是擦破了点皮，并未受伤。
莫轻远心头一怒，手下的阵法却越布越快，空中像是有无形的绳索随着孔雀精的身体蜿蜒而上，渐渐缠得紧了。孔雀精这才有些惊讶，微微一笑道：“想不到你竟已习得了‘缚神’，你这么年轻，也算得不易了……”
他虽惊讶，却也并不如何惊慌，左手一挽，口中念念有词，眼见着就要放出什么厉害的妖法。
“咯咯，咯咯咯咯……”
孔雀精脸色一变，冲着古小蘑的方向失声道：“小花！”
小花？古小蘑一愣，这才觉得腋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低头一看，赫然是白天那只最肥的小母鸡。
母鸡几乎被压扁在地，咕咕的哀鸣着。古小蘑眼珠一转，左手瞬间掐上了母鸡的脖子，只要微微用力，母鸡顿时便一命呜呼。
莫轻远这边已经抽出长剑，瞅准孔雀精的破绽就要出招了。岂知孔雀精突然惊慌失措的望着鸡舍那一边，粗哑的尖叫道：“不要伤害小花！”
……
古小蘑如同所有威胁别人的坏人一般狰狞的笑着：“我警告你呦，你再动一下，我就送这只漂亮的小母鸡见佛祖……”
孔雀精声音发抖：“我什么都听你的，不要伤害它……这镇子上的事情本就不是我做的……你们凡人将我捉来，百般折磨也就罢了……”他说着说着，竟泫然欲泣：“可小花它什么都没有做，你们为何要伤害它……”
莫轻远的剑僵在半空，索萦干脆就是傻了。
只有古小蘑黑线的道：“说便说，你哭什么，那么大岁数好不知羞……”
“你以为人家想哭啊……”孔雀精口齿不清的抽咽道：“我本是南山得道的孔雀灵妖，偏偏……着了那猎人的道，被拔去了一根尾羽，无法脱身，只得来了这镇子，听闻这鸡场的鸡命多悲惨，便助它们一番罢了……”
“世间万物自有命数，”莫轻远将佩剑插还入鞘：“此世悲苦，轮回自有福泽。”
索萦和古小蘑附和般的点着头，后者一个没注意，腋下的小花又是几声哀鸣，引得那孔雀精激动得差点自残以求开恩。
“这母鸡跟你有什么关系？”古小蘑从地上站起来，和和气气的随意问道。
“啊，你说小花？”孔雀精厚厚水粉下的脸上一红：“它……我……我对它……”
……
“你是美丽的孔雀，它是只普通的鸡……”索萦忍不住悄声道。
“那又怎样，小花是最特别的，你看它火红的鸡冠，柔亮的羽毛，尤其是那明亮而清澈的眼睛……甚至那不整齐的杂毛，都散发着异样的魅力深深的吸引着我……”
三人张大了嘴，久久没有合拢。
一下来就撞到如此劲爆的事情，传说中超越种族与……年龄的爱情。天呐，山下是个神奇的地方，他们还是快回山上去吧。
古小蘑仔细打量了一番小花，除了觉得它非常让她有食欲之外，还真没有发现别的奇妙之处。刚刚还剑拔弩张的三人一妖此时分外和谐，莫轻远突然想起道：“这镇子上妖气弥漫，你说不是你做的……”
孔雀精一怔，突然一拍脑袋：“呀，我险些忘了，这镇子上还有个更大的……”
他还未说完，鸡舍中突然传出疯狂的哀鸣。连带着好像不远处的别家鸡舍也不安分了起来，全镇的鸡一起叫，那阵仗的确扰民。
古小蘑还想探进头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被孔雀精像拎小鸡一般提起，毫不温柔的撇向莫轻远怀中。他脸色大变，连带几人都全神戒备，没有人注意古小蘑悄悄的红了脸。漫天的妖气突然自鸡舍内迸发而出，隐隐带着一丝魔气，孔雀精扣起右手三根手指，一层透明的结界轻柔的罩住几人。
“替我照顾小花！”
古小蘑还未反应过来，那只母鸡便又快乐的冲进她怀里。孔雀精像是刹那间变了个人……呃，变了个妖一般，满脸闲适淡然的笑，右手轻轻背在身后，暗自戒备。
突又听几声凄厉的鸡叫，妖气大盛。莫轻远脸色一变，这味道……一开始他们便该知道错怪了孔雀精。
世间诸妖，大抵气味相当，唯有狐精与黄鼠狼精不同。即便隔着这一层结界，依然能闻到那从鸡舍走出的怪物，浑身上下臊气熏天。古小蘑搂着小花，一人一鸡的脸都压扁在了结界上，睁大了眼睛想看个究竟。索萦看到那黄鼠狼精，骇得后退一步，莫轻远握紧了她的手。
这黄鼠狼精在孔雀精前方一站，立时就衬托出孔雀的高贵美丽来。
“你这秃毛的鸟，还在这里多管闲事？”这只庞然大物嘴角还流着鸡血，獠牙狰狞探出鼻前，血红的瞳孔缩成一条直线，参差不齐的毛发粘成一片。即便是只妖，古小蘑仍然忍不住要批评他的个人卫生习惯。
“不过刚刚有了人形的畜生，也敢在爷爷面前撒野？”孔雀精背对着他们，但见那背在身后的右手陡然泛青，尖利的指甲缓缓生长出来，整个人的身子都泛着朦胧的绿光。
那黄鼠狼精不敢懈怠，身子都弓了起来，黄毛乍起，隐隐的低吼着。

第六章
一下山就有免费的禽兽大战现场演绎，古小蘑完全忘记了自己也是岌岌可危，兴奋得浑身发抖。
那黄鼠狼精身上若隐若现的魔气，不知为何，却让她莫名的熟悉，甚至有些……亲切？
索萦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吓得有些站不住。不说那黄鼠狼精，便是这被拿去了尾羽的孔雀精，除了大师兄或能一战，恐怕，她与古小蘑都撑不了一招半式。
正想着，她向古小蘑望去，却浑身一颤。
孔雀精虽是失了尾羽，却好歹比黄鼠狼精多了那几百年的道行。然而黄鼠狼精堕入魔道，攻势竟愈发凌厉凶狠，孔雀精再也无法站在原地施法，只得翩然跃开。
黄鼠狼精现了原形，露出尖长的嘴与更为凶狠的獠牙。孔雀精双翅展开，一声……好吧，虽然很像公鸭子，也勉强称得上是轻柔的鸣叫。黄光与绿痕激烈的交织在一起，虽是华丽夺目，却也血腥致命。两个妖怪都现出了真身，孔雀精扬起头颅，身后突然绽开了七彩的屏障，在夜空中像是一道天光乍现，晶莹的微粒飘飘渺渺，散布在整个天幕。
孔雀开屏！
一道道金光从尾羽上迸射而出，犀利的击向黄鼠狼精，那速度根本不容躲闪，黄鼠狼精惨叫一声，虽受了重创，但孔雀毕竟少了一根尾羽，终是差了一丝威力。
黄鼠狼精眼珠一转，只听一声奇怪的闷响，灰色的雾气突然弥漫周围，一股恶臭迎面扑来。索萦“哎呦”一声捂住了鼻子，随即突然发现自己发出了一个多么愚蠢的声音——那层半透明的结界，已经不见了。
突然她腰间一紧，莫轻远的手猛然滑开，他心中一动，一回身，身边却那还有索萦的影子？
她骇得眼泪都堵在鼻间，浓重的腥臊气息几欲将她熏晕过去，眼前陡然放大黄鼠狼精那张血盆大口，索萦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般软软的挥出拳头，砸在黄鼠狼精钢铁一般的身子上就犹如挠痒痒一般。它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不知是嘲笑还是愤怒的低吟，狠狠的将她抛了出去。
索萦来不及做任何反应。
恍惚间，一道灰影自旁里闪现，环住她的腰，两人重重的摔在地上。索萦爬起来，头上一热，顾不得额头汩汩而出的鲜血，颤声唤道：“师姐……”
古小蘑没有动，小花惊惶的在她腋下挣扎着，终于逃出禁锢，努力蹿向刚刚化为人形的孔雀精。她低着头，面容隐藏在阴影里。
她也摔伤了，殷红的鲜血一滴一滴落下，在地上形成一个诡异的图案。莫轻远堪堪赶至她身边，扶住她的胳臂轻道：“小蘑，你受……”
他突然顿住，搭在古小蘑胳臂上的手下意识的一缩。
莫轻远与索萦看到了一样的东西。
古小蘑抬起头，那张脸是她的，可那表情，却不是他们朝夕相处的小蘑菇。她的脸色更为苍白，嘴角噙着笑容，眼中乌黑一片。
竟是那般嗜血。
“你敢伤我小师妹？”她冷冷的道，声音空灵，虚虚幻幻。
孔雀精与黄鼠狼精皆是一颤，不自觉的竟有些腿软。
“你敢伤我小师妹……”她又缓缓的重复了一遍，清冷的目光慢慢扫了过去。黄鼠狼精低低的嘶吼着，呲着獠牙想要进攻，只有孔雀精才看到它微微发抖的四肢，已然快支撑不住。
她向前走了几步，人和妖都后退几步，她的身躯轻轻抖着，重复道：“你敢伤我小师妹……”
突然间精光大盛，下一刻，古小蘑便站在黄鼠狼精身前，右手伸出，笑意正浓。
“找死。”
她五指一收，便有骨骼断裂的声音咯咯作响，令人不寒而栗。冲天的煞气只在一瞬间突然绽放，她却笑得愈发甜美，仿佛看着蝼蚁在她眼前被凌虐是最快乐的事情一般。
黄鼠狼精好似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禁锢在空中，哀嚎响彻夜空，身躯剧烈的抖动着，然而很快，他便已经解脱。
是被活活痛死的。
孔雀精颤抖着指着古小蘑道：“怪……怪物……”
她抬头看了它一眼，突然便闪至它身前，右手伸出。索萦尖叫一声，古小蘑的手顿了顿，转过脸去，正对上莫轻远清澈的眼。
“大师兄……”
她喃喃道，软软的倒在他怀里。
王老汉一直忐忑的缩在被窝里发抖，突然听得外面没声音了，这才蹑手蹑脚的溜到大门前，悄悄推开一道门缝。
门外猛然现出一张浓妆艳抹的脸来。
王老汉的小心肝忽悠一颤，差点被冲进来的几人撞飞出去，然而领口被突然揪住，莫轻远急道：“大伯，有空出来的卧房么？”
王老汉唯唯诺诺的应了，吩咐下人去准备房间。这才偷偷的往后面看了一眼，那个面色苍白说话凶恶的少女窝在莫轻远的怀里，双颊竟有一丝异样的嫣红。
那个未曾谋面的妖艳绿衣男子却愤恨的盯着自己，王老汉纳闷了，他几时得罪过他？不过那男子好像更怕那个晕去的女子，他站得远远的，仿佛靠近了就会被吃掉一般。
头很疼。
有人疯狂的冲过来将她揽在怀里，带着少女特有的兰花香气，是索萦。其实古小蘑不消半刻便已醒了，只是不知为何突然没有勇气醒转。
她险些杀了孔雀精。
她要如何坐起来，再装作刚才那个人不是她一般，继续与大家站在一起？
刚才的记忆，有些模糊，又异常清晰。她悄悄的攥起拳头，再不想醒也要醒了，因为那桌上丝丝缕缕的香气正诱惑着她的感官，那一定是……
鸡汤！
古小蘑刷地坐起，无视索萦欣喜的目光，颤抖的指着桌上的小瓷碗。
可惜小师妹明显没有读懂她那渴望的眼神，飞扑过来将她抱在怀里哭得肝肠寸断：“师姐……呜呜……”
索萦甜美的嗓子都哑了，可见古小蘑“昏”过去的这段时间，她哭得多么伤心。古小蘑的眼光触及她额上的伤口，心中登时软绵绵的，柔声道：“还痛不痛？”
索萦摇了摇头，终于后知后觉的想起那碗鸡汤，满足了古小蘑的愿望。她突然想起什么，笑道：“可以吃鸡了？”
“嗯。”索萦想了想便道：“大师兄都跟大伯说明白了，是个黄鼠狼精作祟，已经除掉了……”
“哦？呵呵……那孔雀精呢？”古小蘑看似无意的问道。
“孔雀精啊，它不肯留在这里，说你是……”索萦突然顿住，古小蘑轻笑道：“说我是什么？”
索萦扭过身子，不肯继续说，屋里便是一阵难堪的沉默。古小蘑端着碗，怔怔的发起呆来。
“师姐。”
“嗯？”
“不管你是……什么，你都是我师姐。”
索萦的声音更加哑了，不太像哭的，想必是夜里受了风寒。古小蘑没有说话，从脖子上摘下一个绣包，轻轻挂在索萦颈中，柔声道：“师娘说捡到我的时候，身上就是这些种子，她缝了个绣包装了起来。从小到大，我都没生过病，想来就是靠这个……你收着，”古小蘑按住了索萦想要摘下的手：“我的身体好得很，师姐一点心意，乖。”
索萦挣扎了一番，终于收下。两人又躺在床上说了一会话，无非是一些门派八卦美男美女之类的事情。折腾了半夜，索萦早就累了，不多时便传出了均匀的呼吸声。古小蘑背靠着她，眼睛在黑暗中久久才眨动一下。
不是没有注意到自己的不同，莫名其妙的出现在天衍山，从小便可见鬼，学不会半点仙法。明明苍白瘦弱，却没有得过病。
可就算再奇怪，也没有亲手夺去一个不该她裁决的生命。她控制不了，这一次是个妖，下一次，会不会就是小师妹，大师兄？
她闭了眼，轻轻的叹息一声。
怪物。
是怪物吗……
王老汉向他们道了谢，免不了又被古小蘑勒索了一顿鸡宴。好在索萦事先关照过伙房，否则古小蘑又要对着小鸡炖蘑菇干瞪眼了。从官府那讨来了赏钱，索萦和古小蘑稀里糊涂的第一次除妖之旅就这样过去了，莫轻远显然也是第一次遇到千年老妖。虽是惊心动魄，但回想起来也不乏乐趣，只是三人都仿佛约好了一般，对古小蘑的事情只字不提。
天气还算不错，三人趁早出了小镇，喝了口茶水，便要进入山林了。
莫轻远笑道：“总算有些盘缠了。”
索萦刚要接话，却听旁边的一颗大树上传来轻笑声。古小蘑一抬头，却是孔雀精抱着小花坐在树上晒太阳。
“我有些话对小姑娘说。”他清浅的一笑，脸上的香粉顿时簌簌的掉落。
莫轻远点了点头，示意索萦与他先走。古小蘑狐疑的看了看他，摆出一个格挡的架势没好气道：“你想怎样？”
孔雀精却一直坐在树上，看起来他不太想靠近。
“你身上有煞气。”他轻描淡写的道：“凡人有煞气并不奇怪，但你的煞气……”
堪比修罗魔神。孔雀精在心中说下这几个字，却并未点透。古小蘑不耐烦的挥了挥手：“我知道我是有点奇怪……”
“多谢你。”
“呃？”古小蘑一怔。
孔雀精跳下树来，轻笑道：“多谢你救了我与小花，如今乱世妖魔横行，你此去还请小心。”
他从怀中掏出一根绿色的羽毛，道：“这是我的雀羽，危急时可保你一命。咱们就此别过，一路珍重。”
古小蘑接过羽毛，在原地彻底石化了。
孔雀精一转身，化作一缕轻烟飘散而去。良久，古小蘑将那根羽毛收进怀中，颊边又荡起那种满不在乎的笑容。

第七章
这鬼天气说变就变，早上明明还晴空万里，下午便下起了大雨，若是夏季反倒清爽一些，只是在这该死的初秋，淅淅沥沥的雨水浇在身上，寒风一吹，直冰到人骨子里去。
莫轻远还好说，索萦却是已经受了风寒，实在受不住了，单薄的油纸伞再也挡不住更多的冰冷。一路下来，总算在前面山顶看到了了一座破庙，莫轻远搂住索萦，顾不得下山时不能御剑的承诺，急道：“小蘑，我先带萦萦去避一避，你自个儿小心些，我们在前面那座庙里汇合。”
“嗯。”古小蘑应了，眼见着莫轻远携着萦萦上了佩剑，化作一道光痕，瞬间消失不见。
其实我也很冷。
她顿了顿，终究没有说出这句话来，歪着头弯起嘴角。反正她再怎么冷，也决计不会生病。不生病的人，有些事情做起来就更像任性妄为无理取闹。反正撑与不撑都一样，古小蘑收了油纸伞，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慢悠悠的向前走去。
雨中漫步，好像也别有一番滋味。不知为何，古小蘑生来便喜欢潮湿的气息，若不是天冷，这雨水溅在地上的的泥土香气浓郁非常，她深吸了一口，险些被吸进的雨水呛到，这才感觉到些许不同来。
仿佛不是泥土的香气？这味道丝丝缕缕，说不出的清新自然。古小蘑在大雨中左嗅嗅，右嗅嗅，偶尔刨开一个土坑再嗅嗅，活像一只发情的狒狒。
然而此时这只狒狒正停在一个土坑前满脸的困惑，雨水将这四周的泥土冲刷散去，露出一个木质的长形盒子来，香气愈发浓烈，古小蘑一颗狒狒心顿时怦怦直跳：该不会叫她一只鼻子嗅出宝贝来了吧？
据她床头那些破旧的武侠小说来看，这种盒子里藏的不是垃圾就是宝贝，多半还有厉害的夹层或者机关。她兴奋的站远了些，浑然忘记什么宝贝会这样堂而皇之的摆在路边。
一个石子弹过去，盒子应声而开。
古小蘑捂住嘴鼻后跳一步，猫在大树旁边远远的眺望着。
……
切。她失望的撇撇嘴，盒子静静的摆在那里，露出一段微黄的丝绢来。古小蘑三两步奔过去，撑开伞遮住雨水，原来是一个古旧的卷轴。
武林秘籍！
她兴奋的拉开绳结，淡雅的香气便随着微黄的丝绢一同倾泻而下。
手中的伞就那样不自觉的歪倒在一旁，古小蘑睁大了眼，任凭雨水尽情的肆虐下来，氤氲开丝绢上那一抹苍翠的竹林。
竟是一幅画卷。
藤蔓缠绕的躺椅，慵懒的横卧着一个青衫男子。双目微闭，红唇轻抿，肤色如雪，清雅绝伦。瀑布般的黑发流泻在翩然的衣袖间，轻轻纷扬开来，瞬间倾城。
借着漫天的湿意，那翠竹竟愈发的绿意盎然，衬得男子也好似随时会醒过来一般。微风舞动，丝绢轻柔摇曳，连带那男子纤长的睫毛也抖动起来，栩栩如生。
美人轻卧榻，倦容尽风流。
古小蘑心中一颤，突然回过神来，及时的收回嘴边的不知名液体。连忙将这美人轻憩图卷起来收进怀里，以防被雨水打湿。香气从怀中散发开来，熏得古小蘑有些飘飘然，脑中都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这一辈子见过的人有限，倘若把鬼也算上也不过几十个。今天傍晚之前，她一直以为大师兄和小师妹就是天下间最漂亮的人了。人家都说神仙个个俊美风流，莫非这画中的男子，凑巧是个神仙？
古小蘑丝毫没有窃取了人家画像的自觉，并且还对使画像免于日晒雨淋而分外骄然自得。哪天神仙显灵一高兴，或许她不用会御剑就能捞个仙官做做，这样的计划是多么完美，起码天上不长蘑菇吧，啊哈哈。
在某人尽弃杂念并且一路专心的意淫之下，时间很快的过去了，但这并不代表古小蘑的体力也能很快恢复，待她爬到山顶的时候，大雨已经停了，夜色灰蒙蒙的，看不点半点星光月光。
那破旧的小庙，在这样的夜里看起来倒也鬼气森森，不过既然古小蘑都没看出一点端倪，那就断然没有什么“好兄弟”飘来飘去了。她想到就能见到莫轻远和索萦，可以尽情的显摆自己挖到的美人轻憩图，不由得大为兴奋，一脚踹开庙门。
“我来啦！”
……
仿佛为了响应她一般，几只乌鸦从破庙院子里被惊飞，发出啊啊的叫声。
人呢？她满腹惊疑，屋子里黑洞洞的，蜘蛛网到处都是，唯有中间一块干净点的地方有一堆熄灭了的火堆，黑洞洞的看不仔细，但丝丝缕缕的热气还未散去。多年在后山偷吃烤鱼烤鸡的经验让古小蘑知道，火堆熄灭不久，说明人离开不久，而这人很可能就是莫轻远和索萦。
一般说来，大师兄守时重信，绝不会撇下她突然走掉。这样说来……莫非出事了？古小蘑心里咯噔一下，脑中登时乱了起来，拔剑便冲了出去。
说是冲出去，其实她一点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冲，拔出的剑也只是给自己壮个胆子。这黑漆漆的夜阴森恐怖危机四伏，可她再也管不了那么多发足狂奔。一直顺着山岩向下跑了一里多才突然站定，浓重的煞气扑面汹涌，古小蘑吸了一口，四肢百骸都舒服起来，仿佛她天生便该在这魔气中休养生息。心底仿佛有什么挣扎着要叫嚣而出，古小蘑身子晃了晃，眼神却无比清晰。
不可以。
她努力抑制着身体的兴奋，向煞气发出的地方狂奔而去。
这一次，她定要靠她自己。
此时，莫轻远正在林子里与一个黑衣人斗得不可开交，索萦软软的躺在他怀里，看样子只是晕了过去。
“不愧是天衍派的大弟子，花样真多。”那黑衣人生得尖嘴猴腮，奸笑几声。莫轻远却镇定自若，手下的印越结越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魔教妖人，在这胡搅蛮缠，时间耽搁得越久，索萦就多一分危险。
“你那怀里的小姑娘，可是你的相好？”他又猥琐的笑起来：“你们这些修仙的笨蛋，倒还懂得些情趣嘛，荒郊野外，孤男寡女……”
莫轻远眸色一暗，手下结了一半的印突然停了，他将索萦放在树边，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白衣翻飞，甚是飘逸。
一抹火光突然照亮的夜空，黑衣人惊得跳脚：“御火术！”
莫轻远冷笑一声，道：“不准你辱我小师妹。”
那火龙盘旋在天际，低头便向黑衣人俯冲过来，黑衣人张开一层结界，口中也飞快的默念着什么，右手在空中一划，空气中竟裂出了一个缝隙。
那结界几下便被火龙打破，然而黑衣人的法术也快完成，竟是召唤术。
缝隙中突然探出一张尖尖的脸来，白喙青羽，翅膀两旁俱是红色的纹路，待它完全从缝隙中钻出，却只有一条腿。
毕方！
传说中的邪恶火鸟，莫轻远眉心一蹙，想要召回火龙已然不及，青色的火焰自毕方口中喷出，火龙霎时便被吞没。那本站在毕方旁边的黑衣人却不见了踪影。
“索萦！”待得莫轻远要转过身，青色的火焰却阻住了他的去路。黑衣人粗哑的笑声远远传来：“小美人，跟老子走一遭吧。”
莫轻远急红了一双眼，硬着头皮施了一个水咒笼住全身，便冲出了火海。可毕方之火岂是凡火，又怎是寻常水咒抵挡得住。莫轻远顾不得烧焦的眉毛头发，纵身便向黑衣人跃去。后者已经抱起索萦，正有些嘲讽的望着莫轻远。
一道剑光突然从旁里刺出，险些刮去了他的鼻子。黑衣人大骇，急忙跃起，却被绵延不断的凌厉剑招所阻，剑法精妙无匹，均是避了索萦直攻他的要害。
持剑的少女瘦弱苍白，一身灰衣，正是古小蘑。莫轻远面色一喜，眼见她一剑便要划断黑衣人的脖子，后者只得放下索萦，凌空跃起。口中念着什么召回了毕方，古小蘑抱起索萦，就地一滚躲开了三昧真火。
她微微有些发抖，第一次拿剑对着敌人，竟是在此时。
从小便不明白自己为何要那样辛苦的修习剑法，却在这一瞬间有了答案。
原来，是为了保护身边最重要的人。
莫轻远趁黑衣人不备，双手结下御剑印，佩剑化为九个光影，缠绕有序，直直攻向黑衣人，他既无暇结印，便无法操纵毕方。古小蘑瞧得过瘾，只可惜自己不会一点法术，唯有干瞪眼的份。
她抱着索萦，突觉不对，低头一看大惊失色，怀中却是一截断木，哪有索萦的影子？古小蘑骇得声音都抖了：“大师兄！”
莫轻远心中一颤，收了剑阵，却见黑衣人也收了毕方，他身边陡然多出了一条大黑狗，狗背上驮着的粉红色分外鲜明，正是索萦。
黑衣人接过索萦，那黑狗摇身一变，竟化为了一个面色阴沉的中年人。
“玄色，劫个人而已，你却在这里纠缠。”
黑衣人嘻嘻一笑：“对方爪子太硬，若不是召了毕方，恐怕还真打不赢。”
玄色？！
莫轻远怒道：“你乃玄阴魔教，与我天衍派素无瓜葛，快把小师妹还给我！”
“素无瓜葛？”那面色阴沉的年轻人道：“你们名门正派一直以除尽邪魔外道为己任，不是么？”他说着，面色一凝，揪住玄色便跃上半空，堪堪躲开古小蘑偷袭的一剑。
古小蘑在地上咬牙切齿，他却狐疑的抽了抽鼻子，盯着古小蘑轻道：“龙涎香？”
“什么咸什么香，装你妈的大头鬼，有本事下来跟老娘打一架……”古小蘑一着急，从武侠小说里看得污言秽语便都蹦了出来。
玄色接到那人质疑的眼神，便从索萦颈中掏出个绣包来，那人接过闻了闻，点点头道：“错不了。”
古小蘑面容一滞。莫轻远却脸色不善，此人不用御剑便可在空中悬浮，非妖即魔。他右手扣在身后，刚要结印，却突然全身僵硬，无法动弹。
“你很清楚，你不是我的对手。”面色阴沉的中年人说道：“我虽是玄阴教灵兽天狗，但也不喜杀生，咱们就此别过。”
古小蘑在地上直跳脚。莫轻远怒容满面，却毫无办法。待得那一人一妖带着索萦不见了踪影，他的四肢才刚恢复一点知觉。

第八章
古小蘑上前扶住莫轻远，欲言又止。白衣男子一脸阴霾，记忆中那张清俊的面庞从未出现过如此阴暗的表情。
莫轻远右臂烧伤了，无法御剑追上去。古小蘑大恨自己没用，指甲都嵌进了掌中，低低的道：“大师兄……”
“刚才你与那玄色过招，他唯恐你伤了萦萦，不敢硬拼，想来一时半会也不会伤害她。”莫轻远突然镇定的道：“咱们找个地方整顿一下，以防他们突袭。”
古小蘑有些讶异，却也不好说什么，点点头应了，心却悬在半空，向索萦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隐隐的难受起来。
山路崎岖，夜风凛冽，四周仍是荒无人烟。古小蘑扶着莫轻远找了个山洞升起火，草草处理了一下他的伤口，便各自睡去了，一直相顾无言。
原来没了索萦，其实两人都不是很爱说话。
可是很久以前，久到索萦还没有来之前，他与她分明是那样滔滔不绝，只恨自己没多长个嘴巴来说话。古小蘑静静的看着莫轻远清俊的面容，在火光跳跃下微微拧起的眉，隐藏着一丝疲倦。她轻轻摇摇头，那些日子果然是太久远了。久远到只有她一个人独自固执的在偷偷怀念。
“大师兄？”她试探般的轻道。
良久，莫轻远才沉声道：“嗯。”
古小蘑本以为他已经睡了，刚才想说的话却已经抛到了九霄云外，只是心中难受得愈发厉害，鬼使神差的道：“那个绣包……原是我的。”
莫轻远突然睁眼，有些诧异的看着古小蘑，这样认真的望着她仿佛已经是上一世的事情。
“不怪你。”他轻道，眼中若有所思。
魔教妖人为何要找古小蘑？莫非是跟她变成那样有关系？莫轻远闭了眼，想了许久仍是没有头绪。
天很快便亮了，两人采了些野果充饥，下山后一直没有人烟，好在天气不热，莫轻远的伤势没有恶化，但仍然耽搁不得。终于在第三天才遇到了人家，这一整顿，便是好几天。两人沿着玄色与灵兽天狗去的方向昼夜奔走，在之前小镇逮住黄鼠狼精所得的银子全部换成了两匹骏马，虽然古小蘑第一次骑马屁股都磨起了泡，但是为了索萦，她还是呲牙咧嘴的跟在莫轻远后面，一路疾驰。
可是根本无从追起。
若说索萦真是在二人离去时的方向，可玄阴教源自西域，和他们去的正好相反。如此不知他们的行踪和目的，沿路询问也十分渺茫，根本毫无希望。
莫轻远却没有多说什么，古小蘑心里清楚，却仍觉得压抑。
天色渐渐暗了，两人住进一家简陋的客栈。收拾妥帖了，古小蘑翻开包袱，看到几个瓶瓶罐罐，想到莫轻远还没有换药，于是便拿了那几个瓶罐，敲起莫轻远的房门。
没有声音。古小蘑心下奇怪，一推之下房门居然没锁。她向内探进头去，一股浓浓的酒气扑面而来，莫轻远伏在桌上，酒水洒了一地。
他原是不喝酒的。古小蘑眼中一酸，身为大师兄，便要做其它弟子的榜样，这些年他越来越完美，早已将许多儿时的影子都磨砺光了。可那些谨守了十多年的边框，终究是抵不过没有索萦的痛苦吗？
她轻轻唤了一声，莫轻远没有反应。古小蘑便架起他的身子，一步一步挪到床边，将他放平。这才拿出那些药膏，撩起莫轻远的衣袖，脸色微微有些泛红。
男子的手臂结实而修长，隐隐有清朗的气息扩散开来。古小蘑解开纱布，将药膏一点点刮下来，再涂新的上去。如此将整个烧伤的地方处理完，已经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古小蘑放下莫轻远的衣袖，不经意的抬头，却发现莫轻远正静静的凝视着她。
她的手一抖，心跳便乱了节奏。
“萦萦……”他喃喃道，突然握住她的手。
古小蘑心中一沉，待要挣脱开来，却触到他的眼神，心中满满的全是不忍。这些日子，虽然莫轻远拼命压抑故作镇定，可那眼中的憔悴却是无论如何也抹不掉的。她理了理心神，轻轻的道：“大师兄？”
莫轻远隔了半晌，眼中清明了起来，手便也拿开了。
“对不住。”
“大师兄……你切莫太着急了，小师妹吉人自有天相，定然……”
“吉人？”莫轻远轻道：“她才是倒霉，否则为何绣包到了她身上，便被人抓去了？”
古小蘑一滞，眼睛隐藏在烛光的阴影里，沉默了半晌，忽然悠悠的一声叹息。
“若是绣包在我身上，你便高兴了么？”
若是被抓去的是我，你可还会如此焦急？
若是……
总是没那么多若是的。
莫轻远这才察觉失言，起身急道：“小蘑，我……”
古小蘑静静的起身：“大师兄不必如此，萦萦便如我亲妹妹一般，我自会拼命的救她，若她有个三长两短，小蘑一命抵一命便是了。”
说罢，也不再看莫轻远一眼，径自推开房门，缓缓的走了出去。
她明明鼻中酸涩得紧，可这些年满不在乎的模样终是习惯了，只是仰在床上发呆。胸前那若有似无的香气缓缓涌现，她心中一动，掏出那幅画卷来。
竟还没有来得及给索萦看。
这香气，听那天狗说，是龙涎香。古小蘑轻轻展开卷轴，原本准备看看美男缓解一下心情，结果一瞥之下大惊失色，瞬间将丝绢扔了出去。
画卷翻飞，在空中滚得几下，终于斜斜的落在地上。烛光昏黄，却仍然能看看清，那日本来对着她侧卧在藤椅上闭目小憩的青衫男子，竟然转过了身去！
这简直非常极其以及特别的灵异。早知道就不该随便捡来路不明的东西，古小蘑在心中疯狂泪奔，然后小心翼翼的拿了根筷子捅捅那画卷，见没有什么反应，索性仔细观察起来。
青衫男子侧卧在藤椅上，虽是背对着她，但是面庞微微斜了过来，只露出半张侧脸。绝代的眉眼间，风华流淌不尽。他单手支撑在耳后，青色的袖尾翻飞在清风中，说不出的恣意悠闲。古小蘑微微有些失神，突觉一双墨绿色的眼眸正看向自己，吓得她手一抖，画卷又掉在地上。
他竟睁了眼！
青衫男子斜着一双美目在偷瞧自己。这一次绝不是她记错，古小蘑后跳一大步，拔出佩剑指着地上的画卷厉声道：“神仙？妖怪？”
窗外一阵冷风刮过，没有声音。她挠挠头，画卷中的青衫男子没有任何反应，墨绿的眸子悠悠的盯着她，像是两颗圆润的翡翠般，乌黑的发四散开来，竟是极致的妖娆。
古小蘑心中一颤，突然想起梦中的那个天牢，金色流光的古剑，缚着咒文的伏魔障，源源不断的天雷，无法控制的双手，以及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和荡在耳边的轻声浅笑……
那个梦，她做了十年。
“泥鳅精？”她试探的问道，画卷毫无反应。
“那……黄鳝精？”她脑中霎时掠过各种细长尾巴的动物。
……
接下来无论再说什么，这幅画都十分正常，古小蘑说得累了，心中大觉无趣，只得拾起那幅画，这下不敢再收进怀中，卷起便丢在了桌上，然后扑进了床铺开始数羊，没数到二十只便已沉沉睡去。
漆黑的夜，桌上的画卷闪过一道青光，瞬间消失不见。
次日天色很好，古小蘑想了想，还是要跟大师兄道歉的，她收拾好包裹，敲响莫轻远的房门。
许久没有人响应，古小蘑心里愈发心虚。店小二正端着个水盆下楼，见古小蘑站在那里，突然扬声道：“姑娘，您可是要找那位白衣公子？”
古小蘑一怔：“是啊，我们一起的。”
“那位公子寅时便退房了，要我把这个交给你。”
店小二将水盆放在地上，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古小蘑狐疑的接过，拆了开，确是莫轻远整洁的笔迹。
师兄自知失言，实无责怪你之意。此行多凶险，若得遇二师弟等，望师妹与之速归天衍，请示师尊。
寥寥数语，意思便是要古小蘑回山，他自己去救索萦。
少女站在房门外，五指都捏在了一起，渐渐发白。店小二看势头不对，连忙端着水盆溜走了。古小蘑脸色愈发涩然，单枪匹马去救索萦，莫轻远终是抛下她一个人走了。
最重要的是……他一个铜板也没给她留！要叫她乞讨着回去么？！
什么“遇见二师弟等，望师妹与之速归天衍”，照这样说，若是她遇不到二师兄，便不用回天衍了吧。救小师妹怎能没有她的份？古小蘑气势汹汹的冲回房间，把包裹往肩上一甩，便要冲出去追莫轻远。
一阵清风掠进房内，携着那似有若无的淡香。
古小蘑瘦弱的背影顿在门口，回头望向桌上的卷轴。想了想，便一把抓住塞在怀里，走了两步却又觉得不放心，随手打开一看，美男还好端端的坐在那里，也未再正过身来。不管怎么说，没有再灵异下去总是好的，古小蘑非常快乐的自我敷衍着，也不知道莫轻远有没有结房钱，于是像做贼一样偷偷从后院翻墙溜掉了。

第九章
卖包子的张大婶做了十多年生意，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冷汗过。
她家的包子香传千里，自是十分受欢迎。引来一些猫猫狗狗的垂涎也不奇怪，可是那一排整齐的猫狗中间，突兀的出现了一个灰衣少女，眼睛死死的胶着在她家的包子上，时不时再祈求的看她一眼，眼中黑漆漆的，却比旁边的小动物更加明亮。
这样一个少女不奇怪，奇怪的是她已经站在那里一上午了，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虽然张大婶很想丢给她一个包子以解救自己的窘境，可是她是一卖包子的又不是济世堂，若总是这样那还得了？
她很饿。
可是她没有钱。
古小蘑几乎要醉死在那香气四溢的包子里，心中不由得对莫轻远十分怨念，为什么不给她留银子？就算几个铜板也好啊。
突然，一个女子买了包子，不小心掉在地上一个，瞬间引起了周围所有动物的警觉。古小蘑反应稍慢一拍，但也很快便加入战团，与阿猫阿狗们撕扯在一起。
张大婶终于看不下去，露出了一个在古小蘑眼中有如天人般的微笑，拿出一个包子讪笑道：“姑娘……”
“多谢！”
张大婶还未说完，便被古小蘑一个饿虎扑食掠去了包子。张大婶顿时心中一凉，她拿这个包子本是想跟她讲解一下包子的做工及馅料是多么优质，绝不可能让你白吃的。现下可好，这少女吃完了，眼睛一亮，又盯上了锅里的。
“姑娘，这包子五文钱一个……”
古小蘑一呛，差点噎死过去。她身上可是一个铜板都没有，想到莫轻远赚银子的方法，于是也有样学样道：“大婶，这附近可有奇怪的事？”
岂知张大婶面色一凝，叹道：“这附近最奇怪的事，莫过于镇北大杂院的井……”
原来这个镇子环境奇特，全镇人都靠祖宗留下来的一口水井生活，井水也一直是甜美可口。但不知为何，自上个月起，古井水却浑浊起来，许多人都说在井边遇见一个长发女鬼，喝了井水的人也生了怪病，浑身烂疮。现在吃个水都要到几里外的河边去打，再也没有人敢靠近古井了……
张大婶感慨万千的讲完，却发现笼子里的包子少了一半，古小蘑鼓着腮帮子正吃得不亦乐乎，兴致盎然的道：“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张大婶青筋跳了跳，忍耐道：“你要给我付包子钱！”
古小蘑被张大婶拎在半空，可怜兮兮的道：“我没钱……”
“没钱敢吃霸王包子！我要去报官！”
“不要报官！”古小蘑惊恐的看着她，随即下定决心一般的双目一闭：“我给你们赶走女鬼就是了！”
……传说中的赶鸭子上架。
于是，在张大婶怀疑的目光下，下列物品都摆在了水井前。
狗血一碗，鸡血一碗，劣质香一捆，香炉一个，八卦图一张，符纸若干，包子若干，古小蘑一头。
少女干瘪瘦弱，脸色苍白，而且此时更有些泛青，看起来已经快被吓晕过去了，一点也没有仙风道骨的气质。围观的百姓比张大婶还要将信将疑，远远的指指点点，不到一会竟聚集了很多人。
古小蘑很柔弱的站了一会，话说她虽然半点术法也不会，但好歹也是在修仙弟子。此时她的目标更多是在于道具中的那盘包子，是她谎称用来祭奠亡灵的，可是来了这么一大堆家伙，怎么也不好当面吃不是。
她又走远了些，几乎贴近古井了。于是装模作样的把包子放在古井边缘，点燃三炷香插在香炉上，煞有其事的画起符纸来，其形状颜色全与当年她防止书生偷看她洗澡的符纸一模一样。
八卦图也被摊在了水井前，古小蘑嘴里念念有词，仔细一听还满有规律：“我吃包子不吐包子皮不吃包子倒吐包子皮……”
若是莫为看到了古小蘑这副模样，定要当场被气晕过去。好好的修仙弟子，硬生生的成了跳大神的，还是个半吊子跳大神的，做师父的绝对脸上无光。
古小蘑折腾够了，随意往水井上一瞥，瞬间大惊失色。
她的包子呢？她热气腾腾的小笼包子呢？！
古小蘑怒气冲冲的闪至井边，见一个少女在井中端着她那盘包子，不悦的道：“姑娘，拿人家吃的要说话，不声不响的岂不是偷吗？”
少女一怔，抬头望着她。
她是飘在井里的。
百姓们远远的兴奋起来了：大神面目狰狞的在井边跟谁说话？
古小蘑谄媚的道：“打扰了，不好意思，您别客气……”然后脸色铁青的后退两步，哀号一声便瞬间窜了出去：“鬼呀！！！”
跑了没两步，却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挡了回来，古小蘑凄惨的回过头，眼见女鬼两行血泪从眼中溢出，呲牙咧嘴了一番后便放弃了挣扎，垂头丧气的转过身。
女鬼飘忽的道：“你看得见我？”
古小蘑面无表情的道：“很多人都看见你了啊……姑娘，你这个血泪一点都不吓人，换一个好不好？”
女鬼顿时收回血泪，惊异的望着古小蘑。古小蘑也望着她，两人久久的对视。
“怎么死的？”
“掉井里了。”
……
“那么不小心？”
“银子掉井里了。”
……
古小蘑眼中亮起一丝英雄同好的光芒：“井里有银子？”
女鬼点点头，古小蘑又道：“是不是帮你捞出来，你就可以投胎啦？”
女鬼又点点头，古小蘑分外激动的站起，人死了之后还哪用得着银子，等到她如愿以偿，那银子岂不是就归自己了？
百姓们奇怪的看着古小蘑又狞笑着走向井边，把头伸进井中不知在做什么，正好奇的时候，却见她突然挣扎几下，一个倒栽葱就滑了下去！
这下围观的人都吓得魂飞天外，一溜烟做鸟兽散状。
奶奶的，被阴了！
古小蘑急速下落着，脑中一片混沌。
冰冷浑浊的井水瞬间将她淹没，古小蘑张牙舞爪的想要抓住什么，突然胸前散出一缕青光，仿佛形成了一个空间的结界一般将她网住，被抑制的呼吸突然得到释放，古小蘑大口喘息着，某种香气悄然芬芳开来。
龙涎香。
她一怔，突然感觉脑中前所未有的清明，这感觉十分怪异，浑浊的井水中，古小蘑蓦然想到那双墨绿色琉璃一般的眼眸，同时身体越发被后面无形的东西挤压向前，直到紧紧贴上一具冰凉的躯体。
“泥鳅精！”她脱口而出，顿时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站了起来。那身体僵硬了一下，便听一个幽冷的男声轻道：“别动。”
这古井内十分狭窄，根本不容第三人立足，何况是在水中的一方结界？古小蘑挣扎几下，竟有如被魅惑了一般，真的老实起来。忽然听得上面传来疯狂的笑声，是女鬼。那身体动了动，笑声便戛然而止，似是有什么东西穿越了井水，被拖到了古小蘑身前。
刚才说过，这古井内十分狭窄，女鬼被那人抓着，无法立足，自是与古小蘑重叠在了一起。她与那女鬼一起抬头看，水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却不知那女鬼看到了什么，魂魄竟如筛子般抖了起来。
“饶……饶命……”
她抖得更加厉害，仿佛正经历着什么恐怖的折磨一般，刺耳的尖叫起来。古小蘑紧紧贴在那人身上，什么也看不见，心中愈发觉得慌乱。
“你已经死了。”那好听的声音冷冰冰的道，不带一丝温度。
古小蘑刚想说话，尖叫声却在瞬间散去，接下来便是死一般的寂静。她微微有些骇然，这样干脆利落的便叫那女鬼魂飞魄散，那收拾她岂不是更容易？
“不要弄湿我的画。”
这语气没有丝毫请求的意思，完全是命令。古小蘑谄媚的点着头：“我下次注意，注意。”
啊，不对，她捡了他的画像，又不是来受奴役的，干吗那么狗腿？可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美丽的泥鳅精好歹救了她一命，权当她以德报德算了。古小蘑自动忽略了自己此时十分狗腿的表情，还未张口，突然想到不知泥鳅精大人有没有变身，那冰凉的感觉……哇，那得是多么大一条花泥鳅！
她想到此处，全身的鸡皮疙瘩都站了起来，突然觉得结界愈收愈紧，一缕青光环着她，将周遭照了个通透。女鬼一消失，井水也重新清澈起来，她紧紧的贴在男子身前，却不知自己贴在了哪，于是艰难的仰起头，想要看清他的模样。
一瞬间，结界消失。冰冷的井水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可古小蘑却只是睁大了眼，忘记了在最后一瞬的呼吸。
那如画的眉目，竟然真的存在。
青衫，碧冠，雪肤，红唇，漆黑的发，墨绿的眼，一切都在水中显得朦胧而曼妙起来。
她嘴边冒出无数气泡，突然后腰一紧，身体便轻飘飘的向上跃去。古小蘑看得真切，使出浑身力气扒住井沿，忽听上方一声惊呼，便响起了张大婶的声音。
“这姑娘没死！大伙快来帮一把！”
看热闹的百姓又在瞬间归位，齐心协力把古小蘑拽了上来。她坐在地上，脑中有些晕眩，刚才的美男似乎凭空消失了。她不死心的从怀中掏出那幅画，急忙铺展开来，丝绢都已经湿透，果然没有了青衫男子的身影！
“井水变清了！”
突然有人喊道，百姓们都对着古小蘑欢呼起来，张大婶更是喜得送了她一大屉包子。古小蘑瞬间将一切都抛诸脑后，快乐的收了官府的十两银子，换了一身干净衣衫。这下有了盘缠和吃的，便不好再耽误行程，即便天色已近黄昏。
婉拒了张大婶的好心挽留，古小蘑回到镇子上牵了自己的马儿，毅然上路了。

第十章
是要立冬了呢。
古小蘑马不停蹄，向前一路奔进。林间的小路上见到了一个火堆，顿时大喜过望：柴火朝着南方依次摆成扇形，只有莫轻远才会这样升火。只是火堆已经凉透，不知大师兄已经离开了多久，不过好歹知道自己的方向没错，便终于松了口气。
一个人的时候，就非常想念三个人一起呢。
古小蘑脸上不知现出了什么表情，微微有些苦涩。夜色渐渐深了，漆黑的小路上，只有她一个人策马狂奔，初时还好，久了便不免有些心里犯怵，何况古小蘑生来便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见的“好兄弟”。
她渐渐慢了下来，迎面一吊死鬼十分狰狞的飘过，害得她心里突的一跳。正惊魂时，耳边却蓦然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
“你叫古小蘑？”
古小蘑吓得差点没跌下马去。
“你你你你你是谁？”
她右手摸上剑柄，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按住。
“你弄湿了我的画。”
泥鳅精！古小蘑猛然回头，青衫男子犹如鬼魅般坐在她身后，而她却丝毫不知。
淡雅的香气扑面而来。不是画中，不是水中。
那个曾让她做了十年的梦，在这一刻因为如此清晰的距离而真实了起来。古小蘑陡然勒停了马，动作利落的翻身跃下。
那样绝色的一双桃花眼，是，她怎能忘记。
“我见过你。”她开门见山的道。
墨绿色的眸子在夜色中愈发深黯：“你弄湿了我的画。”
……转移话题竟然没用。古小蘑沮丧的挠挠头，可是在梦中见过是多么灵异啊，这人怎么一点都不好奇的，还是说，那个梦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觉？
她想着想着，突然烦躁起来。无视男子冰冷的眼神，古小蘑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将卷轴从马鞍上取下，湿乎乎的便递给他：“明天你晒一晒，弄干了不就好了？”
……
青衫男子一怔，看她摆出一副“这么大人别任性”的模样，也不接她递过来的卷轴，突然不相干的冷然道：“我有很多银子。”
“银子？！”古小蘑耳朵一竖，随即佯装怒道：“那又与我何干，你有银子告诉我做什么？我像是很爱钱的样子么？你少瞧不起人……呃，有多少？”
……
男子在马上，青衫凛冽，飘飘欲仙，似乎随时会飞天而去。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他的表情，冷淡决然，望着古小蘑的目光愈发意味深长，而她也越来越心虚。毕竟是她先把人家从土里挖出来的，谁知人家是不是真的愿意，而且看美男万年淡漠的脸色，明显也不是好脾气的主儿。
“你若助我恢复元气，万两黄金便双手奉上。”
又是命令的语气！古小蘑抽搐了，就看他老人家刚刚一挥手就灭了个怨鬼的道行，居然还是没有恢复元气的程度！可是……
一万两黄金！
岂不是金灿灿的，堆起来都跟天衍峰上那颗最大的枣树一样高？
她茫然了，有些魂不守舍的道：“那么多……我才不信。”
青衫男子没有说话，只是从束发的碧玉冠上摘下一枚明珠来，伸到她面前轻道：“订金。”
古小蘑瞪圆了眼睛：只见白皙晶莹的的手掌中，滚动着一颗圆润的珍珠，在这漆黑的夜里竟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古小蘑虽是个山里的乡巴佬，却也见过些祖宗传下来的仙器，知道这不是凡品，至少值五千两银子。
她偷偷的望去，这家伙头上至少还有四个这样的珠子。顿时血液沸腾了起来，不管这男子到底是什么来头，总之有钱就是大爷。古小蘑夺下珍珠，瞬间化身青楼老鸨，谄媚的迎了上去：“公子你可真客气呀……呃，还未请教公子高姓大名？”
青衫男子这才像是有了些表情，转过身来望着她，月光皎洁，散落在他脸上泛起浅浅的清辉。
“郁琉。”
“郁公子，您是犯了什么天条，被绑去受那天雷？”
他似乎对她知道这些并不讶异，墨绿色的眼眸冷冽的斜过去，淡然道：“小事情。”
“……哦。”看来这个会移动的大钱袋不想多提过去的惨痛历史，古小蘑善解人意的宽慰道：“我说天上那些神仙吃饱了撑的，硬跟一条泥鳅过不去。”
郁琉眼皮猛的一跳，隐忍的道：“……我不是泥鳅。”
“耶？”她恍然大悟道：“那就……”
“也不是黄鳝。”
“……”难不成是蚯蚓？她有些脱线的想，转念却又释然了，这家伙被逮上天捆得跟个粽子一样，怎么说也不是善茬。管他是什么咧，不是人是啥都一样。
于是郁琉继续骑着马闭目养神，古小蘑在后面小媳妇一般一路小碎步跟上。
虽说是照顾，但郁琉也没有说过一定要去哪里，于是古小蘑也乐得装作不知，半死不活的走了半个晚上，终于临近了下一个城镇，在护城河支出的溪流里随便洗了把脸，古小蘑本着不要脸也要讨好的精神，亲自掏出钵碗舀了清水端到郁琉面前，后者毫不客气的就把修长的手伸了进去。
古小蘑一怔，心都要碎了，虽然看美男洗脸是件非常幸福的事情，可是谁能帮她解释一下，那钵碗是用来喝水的！
郁琉在莫名灼热的视线下淡定的洗漱一番，随即轻轻将钵碗还给了古小蘑。她忍下满腹砍人的冲动，冲郁琉十分有涵养的笑了笑，然后突然转过身，从包裹中掏出一个布制小娃娃，恶狠狠的将其抻长，按扁，再抻起左脚绕着脖子勒了两圈。若不是亲身体会，眼睁睁看着人家用自己最心爱的小钵碗洗手，那种感觉别人是不会明白的！
一番蹂躏过后，古小蘑迅速把娃娃塞回包裹里，屁颠屁颠的又跟了上去。
护城河过了，初进城门，便被那热闹繁华所感染。古小蘑有了银子，便对街边应接不暇的美食心怀不轨起来。郁琉却淡淡的瞥了一眼，轻道：“还是快些走吧。”
也不知刚才慢悠悠的是谁，古小蘑撇了撇嘴，在街边包了半只鸡，揣在怀里便跟了上去。
郁琉斜眼看去，她仿佛是不高兴了在后面磨磨蹭蹭，实际上却东张西望，偶尔还抽抽鼻子嗅嗅，活像只跟丢了主人的小狗。这一晚都是如此，想必虽是脸上满不在乎，但她却是一直焦心寻人的。
在画中看了她这许多天，多少也了解一些。郁琉皱了皱眉，实在不知就这样惹上她是对是错，或者，他应该换个低调的家伙来帮助自己恢复元气。因为，就算古小蘑已经十分内敛，可麻烦却很快就要找上门来了。
是的，这个镇子太古怪了。
祥和，宁静，其乐融融。如此世外桃源般的地方，就因为太过完美而显得可疑了起来。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却好像是刻意去笑的一般，让人感受不到一丝快乐。郁琉轻轻闭上眼，被关了千年，却不知人界竟多了这么些新鲜的玩意。
古小蘑在后面自是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是抽了抽鼻子，觉得这城镇有些奇怪，但凡上了年头的地方，有一两个妖不奇怪，奇怪的是一丝妖气没有。她正纳闷，却突然瞥到一袭白衫，俊朗挺拔的背影，不是莫轻远是谁？
古小蘑霎时激动了：“大师兄！”
然而莫轻远只是在前面缓缓的踱步，仿佛没听见一般。古小蘑急了，疾跑几步冲上去扯住男子雪白的衣袖：“大师兄！”
莫轻远却只是向前走，古小蘑终于失去耐心，伸手搭上他的肩头。白衣男子突然回头，竟是一张腐烂了的脸！
古小蘑“啊”了一声，惊恐的后退几步，却发现周围的路人都变成了腐尸！刚刚还生机勃勃的小镇陡然灰败起来。再看怀中那半只鸡，竟已经生了蛆虫。
莫非郁琉一早就知道这不是真的鸡？她猛然回头看去，身后却只剩她的马，那天仙绝色的男子已经不见踪影。
忒没义气了！
越来越多的腐尸向她涌了过来。古小蘑气得跳脚，无奈之下只得眯起眼睛，尽量不看那些腐肉乱晃的脸，抽出佩剑挽起一个剑花。腐尸虽多，但也到底没有思想，只会乱抓乱咬，敌不过古小蘑剑法精妙。
马儿受惊，撒腿狂奔起来。古小蘑惦念着马背上的包裹，杀出重围便追了上去。突然感觉有人撕扯自己的衣袖，也未回头细看，转手就是一剑，接着向前奔去。
“……师姐。”
古小蘑霎时血液上涌，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索萦俏生生的站在她身后，从左肩到右跨全都开满了血花，触目惊心。
那是古小蘑的杰作。
“萦萦！”古小蘑腿一软，剑也掉在地上。她几乎是爬着奔过去，搂住索萦，怎么也止不住那喷涌而出的鲜血。
“师姐……你来救我了……”索萦虚弱的笑了笑，眼神已经涣散，却是活不成了。
古小蘑心魂俱颤，半张着嘴，眼中干涩，竟连哭都哭不出来。她已经无法去想索萦怎么会出现在那里，脑中只是那触目惊心的红，以及小师妹即将死去那撕心裂肺的悲伤。
她杀了索萦。
她亲手杀了她从小一起长大，有如亲生的姐妹。
古小蘑骇得浑身都在发抖，盯着索萦渐渐苍白的脸。
她伸出手去抚摸小师妹不再温热的娇颜，却不想怀中的身躯动了动，已停止呼吸的索萦猛地睁开双眼，死死的盯着古小蘑。

第十一章
“你杀了我。”她一字一顿道。
古小蘑尖叫一声，向后爬了几步，惊恐道：“我不是故意的……”
“你是杀人凶手。”索萦幽怨的盯着她，渐渐逼近。
“你我情同姐妹，我怎么可能杀你呢！萦萦……你我从小一起长大……我是来救你的啊……”
当真是这样么。
古小蘑抱住头，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多么美好的话语。
可当真是这样么？
七岁的那个夏天，她与莫轻远在山头练剑，师娘领来了无家可归的索萦。那样美丽可爱，天真烂漫。从此两个人就变成了三个人。
从此，十年了，她再也没有回过小指峰。
赌气么？嫉妒么？原来的小师妹变成了七师姐，原来所有独享的宠爱一夜之间全给了别人。甚至每日都要看着那暗自倾慕了许多年的男子与旁人出双入对，却只能装作满不在乎。在和莫轻远独处的那些日子里，她敢说自己一丝侥幸都没有么？
古小蘑抬起头，索萦空洞的眼便放大在她眼前。
仿佛无论如何也否认不掉的黑暗。
“是我……杀了你。”
城镇萧索，寒风呼啸而过。大街小巷间，破旧与没落无处不在，偶尔有爬虫卑微的穿梭其间，让人不忍去想这里曾经发生过多么惨烈的事情。
一个白衣男子突兀的站在街道尽头，双手扣在一起，口中不知在念着什么。在这干涩的寒秋，额边竟渗出冷汗来。
随着他的吟唱，源源不断的黄色光球从他手中衍生，缓缓罩在一个灰衣少女身上。那少女眼神呆滞，浑身颤抖，正是古小蘑。
虽然莫轻远已经竭力阻止，向古小蘑输去元神。怎奈她中的魔障竟如此厉害，颤抖了一阵，古小蘑呆呆的，蹲下捡起掉落的剑，反手便向颈中抹去。
“小蘑！”莫轻远急得大吼。
古小蘑一怔，竟定在了那里。剑刃离她的脖子不过寸许。莫轻远向前走了几步，便像是被什么凭空挡着一般，怎样也无法靠近古小蘑。他略一沉吟，便抬头望向城门的位置，一个黑衣人正静静的负手而立。
“江山社稷图？”莫轻远沉声道。
“天衍派的大弟子，果真见多识广。”天狗面无表情的道。
莫轻远心中一沉，江山社稷图乃上古遗留下来的宝物，图中包罗万象，虚虚实实，变幻万千。红尘一世，多少人便这样溺毙在自己的欲望里，渐渐枯萎凋谢而去。
这样的东西竟落入了玄阴教手里，真不知他们还有什么厉害杀着，索萦在他们手里定然没有好事。
“堂堂男子汉大丈夫，竟用江山社稷图来对付一个弱小女子么？”
莫轻远话音刚落，便听一个声音刺耳的大笑起来。
那笑声极尽苍凉，竟让人情不自禁的想要流泪。
古小蘑放下剑，嘴角的笑容还未散去。
冲天的煞气在一瞬间爆发，却又在刹那消失无踪。连带她，也不见了踪影。
莫轻远还未看清，便见天狗摔落在前面的屋顶，呕出一口鲜血。古小蘑站在他不远的地方，手中的剑在不停的颤抖，似乎抑制不住那杀人的兴奋。
“师姐！”
莫轻远与古小蘑一怔，抬头向城门望去，粉红色的身影正在玄色手下剧烈的挣扎着，不是索萦是谁？
天狗看得古小蘑失神，就地滚出，瞬间闪至城门口，喘息了一声，轻道：“我可从不认为她是弱女子。”
古小蘑死死盯着索萦，突然痛苦的捂住脑袋。
莫轻远握紧了拳，压下怒气，沉声道：“你想怎样？”
“我们也没伤害这位姑娘，何必这么紧张？”玄色笑嘻嘻的开了口：“在下只是想知道，这姑娘脖子上的绣包，当真是她的么？”
莫轻远一呆，这要他如何说？说是，索萦会有危险，说不是，那有危险的便是……
他没有看古小蘑，索萦却挣扎着道：“都说是师娘缝给我的了，你们却不信！”
天狗却将莫轻远的犹豫尽收眼底，正想旁敲侧击之时，却听一个声音冷冷的道：“是我的。”
所有人都向古小蘑望去，她却突然懒洋洋的笑了起来，将佩剑插还入鞘：“你们抓我去便是了，放了小师妹。”
莫轻远皱起眉头，古小蘑低着头道：“对不起，大师兄，我没有回去。”
索萦噙着眼泪，只是望着古小蘑。这下变故来得太突然，谁也没有料到。古小蘑从地上捡起包裹，马儿早已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莫轻远深知自己敌不过天狗，便在古小蘑耳边轻道：“你比萦萦成熟得多，小心点，我自会伺机救你。”
古小蘑听了，也没应声，只是苍白的笑了笑。玄色也押了索萦下来，向前轻轻一推。两个少女便向着对方走去。
天狗不将他们全杀掉已是最大的仁慈，跑是断然跑不掉的。见索萦哭得两眼通红，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古小蘑悄然道：“别担心师姐，师姐会变身，到时候把他们全咔嚓了，你说好不好？”
古小蘑自小动不动便爱说这种咔嚓人的大话，上到玉皇大帝下到飞禽走兽，全都在她的诳语里被咔嚓过。索萦听了咧了咧小嘴，却深知这一次，未必便是在开玩笑了。
玄色走过来，不知施了个什么法，她的双手便背在后面不能动了。他嬉皮笑脸的道：“美人走了，又来了个女鬼。”
古小蘑也嬉皮笑脸道：“那有本事你不要换啊。”
玄色本是在挖苦她，却见她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也觉得无趣，愣了半天才递过那个绣包：“自己的东西，戴上吧。”
天狗抓住她的胳臂，轻轻一跃，古小蘑便感觉自己飞了起来，这可跟莫轻远同在飞剑上相差甚远，搞不好人家一个不高兴便将自己丢下去，到时候死无全尸，可真的要在树下当蘑菇了。
“今日与你在一起的那个男子，现在何处？”天狗问道。
古小蘑一愣，下意识的看了看怀中的包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道：“那个没意气的，早不知跑哪去了。”
天狗沉吟半响，突然阴沉的笑了：“那也未必。”
古小蘑第一次见他笑，顿时毛骨悚然。只是跟着点头哈腰道：“未必未必，您说未必就未必。”
可是天狗显然不怎么欣赏她的顺风倒。到了客栈便把她丢进了房间，再也不说一句话。古小蘑差点又热泪盈眶了，这是多么好的俘虏待遇啊，比他们三人平时住的客栈好多了。只是在门窗都布下了结界，看来是算准了她半点术法也不会。
切，这就叫人算不如天算，妖算不如蘑菇算。饶是鼻子那么好使的天狗，也不知道她的大金主在哪里不是？古小蘑四处看了看，快乐的放下床帏，将卷轴缓缓摊了开来。
清雅的香气绽放开来。郁琉意料之中的躺在藤椅上闭目养神。古小蘑决定自动忘记他没义气的事实，深情切谄媚的唤道：“郁公子？”
没反应。
古小蘑毫不气馁：“丝绢还潮着呢，出来透透气嘛。”
仍是没反应。
古小蘑继续引诱道：“被压成扁的多不舒服呀，郁公子……”
……
“小泥鳅，小可爱。”她放弃了晓之以理，改用发嗲战术。
显然郁琉没有忍住，本来悠然的眉角一颤，嘴也抿了起来。这些都未逃过古小蘑的眼睛，于是各种不堪入耳的词语就这样冒了出来。
……
一刻钟过后。
古小蘑卷着舌头“人家”了半天未果，她终于被自己弄得崩溃了。
“臭泥鳅，出来！”她端了一盆热水怒道：“这是老娘的洗脚水，再不出来我就水淹竹林了！”
装死！
古小蘑怒气冲冲的揪下短袜，毫不避讳的露出苍白的小脚，伸进水中涮了涮。然后回身抓住卷轴，无比利落的……丢进了盆里。
玄色正美滋滋的掏出床下的夜壶准备小解，忽听一声愤怒的嘶吼响彻夜空，惊得差点没尿出去。
天狗却刷地坐起，略一沉吟，便飞快的掠出门去。
玄色揉了揉眼睛，低咒一声，也跟了出去。到了古小蘑房前，却见天狗站在她门前傻了眼：古小蘑含羞带怯的裹着被子，娇声道：“有事么？”
天狗狐疑的在屋里看了看，地上有些水渍，倒是不多，除此以外没什么不正常。玄色挠挠头道：“女鬼这么早就睡啦？”
古小蘑往被子里窝了窝，娇羞道：“人家……”
话还未出口，一人一妖脸色都有些泛青。天狗虽然看起来阴沉有城府，脸皮却比玄色要薄得多。他眼里的疑虑没有散去，却也觉得深夜突然推开一个少女的房门不太礼貌，于是点点头轻道：“叨扰了。”
天狗刚关上门，古小蘑便“腾”的从床上跳起，光着两只洁白的脚丫子缩到角落，完全不敢看床上那人阴沉的脸色。
郁琉手扶床沿，从头到脚都是湿漉漉的，古小蘑就纳闷，他从井里出来都没有湿，偏偏一个洗脚盆就把他淋成这样，当真奇哉怪也。不过美人如此模样也十分难得，他乌黑的发凌乱的贴在额前，想必是刚才躲得匆忙，还被古小蘑坐在肚子上给闹腾的。尤其是他那双墨绿色的桃花眼，正隐含着风雨欲来的怒气，虽然难得郁美人冷淡的脸上有一种正常的情绪，但这表情看在旁人眼中，却多了一分危险的诱惑，妖冶绮丽。
见郁琉不说话，古小蘑只得谄媚的道：“听说泥鳅都喜欢水。”
“啪嚓”一声，床沿碎裂。谄媚效果不佳，损坏室内物事会不会要她赔？古小蘑缩了缩脖子，脑袋都快伸进地里去了。
在她十分有限的视线范围内，缓缓出现了一袭青色的衣衫下摆。仿佛郁琉正向她伸出手，这种压人的气势从四面八方涌动而来。古小蘑一动不敢动，心中颇有些后悔，额角也渗出了冷汗。
终于，在最后一瞬间，她缴械投降了。
古小蘑靠着墙角缓缓蹲下，双手紧紧捂住脑袋，细不可闻的道：“不要打脸。”
……
郁琉轻道：“起来。”
古小蘑不敢造次，只得捂着脑袋乖乖站了起来。郁琉接着道：“我不打你，抬起头来吧。”
这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无情了些，古小蘑喜得猛地看向他。却突然被扑面而来的热水劈头盖脸的砸下，呛得咳嗽不止，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他竟然用洗脚水泼了回来！他还是三岁小孩么？古小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这家伙做了这么幼稚的事情，还敢在那里美不胜收的冷着脸，吓唬谁啊！
郁琉右手背在身后，左手无比淡然的拎着那个……洗脚盆，看起来十分运筹帷幄的样子。
古小蘑黑线了。

第十二章
原来郁琉美人虽然冷淡，却是个有仇必报的……“明白人”。
古小蘑不敢造次，于是得意的冲郁琉伸出一根手指笑道：“这下咱们两个都湿啦。我从小就没生过病呦，你可就……”
她话还未说完，便见郁琉身上正冒着丝丝缕缕的白烟，竟是将水气都蒸发了去。古小蘑哇哇怪叫起来：“太狡猾了！你这家伙分明都……竟还用水泼我。”
郁琉闲适的整理着衣衫，貌似报复过后心情不错，竟破天荒的主动开口问道：“怎地不会生病？”
古小蘑一怔：“我也不知道，便是这么奇怪了。”
她微微有些失神。郁琉别有深意的看了她一眼，脑中不知在想什么。古小蘑仿佛有些不自在，突然道：“现下你也看见，我被玄阴教的人抓了，可能没法再帮助你恢复元气了。”
“他们为何抓你？”郁琉淡然道。
古小蘑从颈中拿下那个绣包递给他，郁琉摩挲良久，又闻了闻，轻道：“这是灵芝种子，你怎会有——”
古小蘑摇摇头，摸不着头脑道：“他们干吗因为这种子就非要抓我呢？”
“这种子你从何得来？”
“不知道，师娘说捡到我的时候我身上全是这东西。”
郁琉一怔，有些诧异的看着古小蘑。她也傻了，不知不觉间竟把这些事都告诉了他，从刚才躲藏起来连天狗都没发现，再结合他曾经被捆成那样关起来的梦境来看，这家伙极其厉害，没准大有来头。如此没有分清敌友，暴露这么多事情总是不好的。古小蘑皱了皱眉，却被郁琉的视线看得有些不自在。
“也许，他们想要抓你炖汤也说不定。”平日的郁琉十分冷淡，今晚的话倒意外的多。
古小蘑显然更喜欢他冷淡一些。她撇给他一个“你真荒唐”的眼神，却突然觉得这句话有些熟悉，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自己曾真的怕被人抓去炖汤过。古小蘑甩甩脑袋，努力驱走那些不正常的想法，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太多，连带她脑子也有些不好使了。
郁琉的眼里闪过一丝捉摸不透的神情，淡然道：“现在怎么办？”
古小蘑从地上捡起那湿淋淋的卷轴，走到床边指着那被郁琉印出的水渍，做了一个要他烘干的手势。
郁琉有些黑线，隐忍的垂下眼：“不要。”
古小蘑又摆出一副“你真任性”的模样，痛心疾首道：“郁公子，这可是咱俩今晚的住宿问题，儿戏不得呀。”
见郁琉没反应，古小蘑突然贼兮兮的笑道：“没法住吧。”
他奇怪她为何如此开心，便跟着点了点头，想看看她在玩什么花样。
“即使如此，那就劳烦郁公子施个小法，咱们趁早跑路出去找个有大床的客栈饱睡一顿先……”
原来打的是这个鬼主意。郁琉斜了她一眼，走到门边观察了那结界许久，十分淡定的道：“元气恢复之前，我斗不过天狗灵兽。”
古小蘑原本期待的脸突然就十分颓丧：“那你要多久才恢复元气？”
郁琉望着地上湿透了的卷轴，冷冷的道：“一般说来，要我在画中静养便可，只要你能把我带在身上，便可吸收各地的灵气。但现下……”
古小蘑心虚的接道：“现下怎么办？”
“若你不是被捉住了，我们便去阿尼玛德勒山，有一种血栖草，可助我恢复元气。”
“啊你妈的山？”古小蘑喷了。
……
“梵文。”郁琉攥紧拳头，洗脚盆里还剩着些水，他不介意再多泼一次。
“哦，这名字倒好记。”眼见郁琉的脸色又阴暗了，古小蘑急忙闭嘴，一双水汪汪黑漆漆的眼睛突然贴近他：“我助你便是了，但到时候你会救我走吗？”
“你本身也为阶下之囚，如何助我？”
“这个简单。”她非常有自信的道：“你不就待在画里吗？我再给你画一张好了，又安全又方便，怎么样？”
……
“肯定比你那个竹林安逸得多。”她翻出房间里看似是装饰品其实是用来附庸风雅的笔墨，现场开始涂画起来，不过半刻钟，一幅不知是什么东西的图就画成了。
郁琉本来不欲多看，岂料一瞥之下再也收不回目光，故作淡然道：“床，桌子，还有花……那骷髅是什么？”
“装饰品呀。”
……
“那这个桶形的东西总不会也是装饰品吧？”
“笨死，马桶都看不出来。”
……
郁琉握的拳头愈发握紧了。古小蘑恍然大悟道：“莫非你比较喜欢用夜壶？可是用夜壶只能开小耶，我可是很周到的……”
她话还没说完，眼前突然一花，精心画就的水墨图便在郁琉手下毁于一旦。
“不用劳烦了。”她还未来得及抗议，便见郁琉危险的眯起眼睛：“也许吃掉一朵千年灵芝效果会更好些。”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把古小蘑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看得她毛骨悚然。既然交涉没有结果，古小蘑也无奈的两手一摊：“其实从咱们进了那个鬼地方，天狗就看到你了，后来还问你去了哪里？”
“哦？”郁琉有些讶异。
古小蘑翻了个白眼：“你不是号称在画里什么都知道的么？”
“我觉得镇子不对便回去睡觉了，自是什么都不知。”
原来她身犯险境，面对小师妹时那许多奇怪的念头，以及她后来化身魔煞——他都是不知的。古小蘑突然轻松起来：“那就跟我一起变成阶下囚吧，大家相识一场，做什么也好有个照应。”
说了半天，还不是什么办法都没有。郁琉在窗边负手而立，十分玉树临风的道：“你若想出办法，我便告诉你他们为何抓你。”
“你知道？”古小蘑眼睛瞪得像铜铃：“也不用告诉我，直接救我闪人便好。”
郁琉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墨绿色的眼眸晶莹剔透，晃得古小蘑晕乎乎的。当下也不知是那根神经作祟，把床单整个翻过来后，恭恭敬敬的请郁琉上了大床，自个儿却蜷在硬巴巴长桌上凑合了一夜，手里还举着把小扇子不断的给湿透的卷轴扇风，以便某人明天的隐藏。
啊，多么鞠躬尽瘁！
古小蘑陶冶在自己伟大的情操里，并且泪奔了整整一夜。不过想想也就释然了，反正大女子能屈能伸，没有今天的委屈，哪得明日的自由。
第二天玄色哈欠连天的来敲门，一看也是个平时练功极为偷懒的家伙。天狗待两人用完早膳，便直接上路了。其间两个馒头也塞不住古小蘑不耻下问的嘴，她不停的问天狗为何不吃饭，玄色憋笑憋得十分辛苦，谁见过妖吃早饭？于是这就导致了天狗本来阴沉的脸色更加阴沉，连玄色都不敢多说话。
他们一路向西，自是向着玄阴教的老巢了。古小蘑一路上费尽心思留天衍派的记号，可惜办法不怎么高明，无一例外全被天狗看穿。要说这妖也算奇怪，明明厉害得很，却是连一只蚂蚁也不肯踩死的。倒是玄色这个人仗狗势的家伙，贼眉鼠眼形貌猥琐，地地道道的魔教中人。
某人打了个喷嚏，古小蘑故作无辜的做看风景状。
接连几日都是在外风餐露宿，搞得灰突突的古小蘑愈发邋遢，晚上两个魔教人妖……人和妖也算守之以礼，也不知是玄阴教有清规戒律还是她长得清规戒律，反正一切十分正常，只是几天没见郁琉，心中竟有些空落落的，只觉十分没底。
玄阴教绝不是一个正常人待的地方。
古小蘑在心里偷偷断言，这几日的路越走越变态了，别说客栈，就是破庙都没的睡。她曾偷偷的问玄色：天狗那么厉害，带着咱们直接飞不就完了？
玄色很严肃的道：“玄阴教所在乃是机密，带你飞你不就全记住了？”
其实古小蘑很想说，飞的时候她从来不敢往下看。不过说了人家也不会相信，索性就耸耸肩，反正越早到玄阴教对她越不利，只要明天让她洗个澡，再怎么磨蹭都好说。
于是，这一不情之请得到了天狗民主的批准。古小蘑高兴之余，又犯愁了，她虽不是什么思想迂腐的大家闺秀，可是女儿家与两个男的……一个男人一个看似雄性的妖怪朝夕相伴已经有悖常理了，荒郊野外的还要洗澡，这可怎生是好。
有道是天无绝人之路，次日黄昏，几人还真在萧索的树林里发现了一处湖水。看起来还算干净，只是冰冷彻骨。天狗在四周望了望，淡然道：“今晚便在此处过夜吧。”
古小蘑扁扁嘴，眼巴巴的看着玄色在她周围不远的地方下了一个结界，这下想打点什么鬼主意都不行了。不过据说这结界虽然限制人的走动，可里面能看到外面，但外面却看不到里面，连声音都听不到。为了求证这种说法的真实性，古小蘑趴在结界上压扁了眼睛鼻子嘴，分外灵异的怪声道：“天狗玄色大笨蛋。”
……
一人一妖的视线穿过她，眼神分外纯洁，看来是真的看不到了。古小蘑喜滋滋的在包裹里一通乱翻，拿出古旧的卷轴，急忙在地上摊了开来。
“郁琉！”
古小蘑有些奇怪的兴奋，貌似她还未亲眼见过泥鳅是如何从画里游出来的。只可惜在河边蹲了半天，郁美男仍然躺在藤椅上没反应，莫不是这两天在画里憋傻了？
她正胡思乱想的神游，突然耳边响起一个好听却淡然的声音：“何事？”
古小蘑差点一个跟头栽进水里，再看地上的画卷，果然已经没有了青衫的身影。她懊恼的道：“你何时出来的？”
郁琉似乎心情很好，只是望着她，没有说话。古小蘑偏着头示好道：“我可是故意牺牲了洗澡时间来找你出来透透气的。”
“透气？”郁琉一怔：“我倒不觉得十分憋闷。”
“不憋闷才有鬼。”她一副“我很了解”的样子：“被压成扁扁的每天躺在椅子上……哈哈，你以为你是带鱼啊……”
……
郁琉背对着她嘴角抽了抽，似乎对带鱼这个比喻非常不爽。古小蘑一怔，突然想起，长尾巴的东西也不光是泥鳅黄鳝，不会……刚好被她猜对了吧。
“想不到，你还是个海货……”她无比赞赏的道。
郁琉这才有些讶异的看向她：“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古小蘑黑线了，她生长在大山里，只见过一次带鱼，仿佛是在莫为五十岁寿辰时，同为修仙的上清派掌门越洋送来的贺礼……中的一点点。
郁琉自是不知她在想什么，只是微微转过头，声音变得比以前更加冷漠：“你知道了便知道了，那也无妨。”
古小蘑还未反应过来，郁琉便不见了。
作为一条带鱼，很丢脸么？
这个念头也只是在古小蘑脑中一闪而过。这家伙既然能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可能真的不憋闷也说不定，她还在纠结着这个问题，既是如此，她也不好堂而皇之的洗澡了，只是沾湿了布巾擦了擦身体，呲牙咧嘴的把头发洗完，正好赶上玄色来解除结界。
“我还在想，如果你动作慢一点，是不是就可以一饱眼福。”他无比猥琐的道。
古小蘑满不在乎的道：“女鬼的便宜你也占。”
就是这种满不在乎的表情。玄色微微怔了怔，这个女子当真奇怪，明明一无是处，可就算与男子说起这种有些逾矩的言语，仍是这般懒洋洋的样子，仿佛什么都入不了她的心里去。

第十三章
古小蘑与玄色走到一处避风之所，才发现天狗已经不见踪影。她眼珠转了转，刚想说话，玄色便贼眉鼠眼的一笑：“左护法是回教找人来接你了，可不要妄想逃跑。就算你胜得了我，连御剑都不会，怎么出这片林子？”
古小蘑想了想，不得不承认玄色的话有些道理，只得泄气的坐在地上，百无聊赖的用树枝拼起了小人。拼着拼着，这树枝突然说起了话，说它是来救她的。这时地上突然冒出了许多树枝小人，一起赶跑了玄色，拉着古小蘑就跑，每个小人都长了一张莫轻远的脸。
古小蘑猛地抬头，四周静悄悄的，她仍坐在原地。原来不过是一场梦。这场梦十分滑稽，却让她的表情微微苦涩了起来。
若是玄色不是睡着了，一定会看到她并不是满不在乎的模样。
你比萦萦成熟得多，小心点，我自会伺机救你。
说好了来救我的，说好了的。
可你怎么还不来。
她一个石子弹过去，昨晚拼好的小人就被五马分尸了。似乎心里爽了一点，古小蘑抬起头，看玄色睡得正沉，又开始考虑自己的逃跑计划。
可惜意淫得正爽的时候，天狗回来了。古小蘑下意识的站起身，却见天狗死死的盯着她看，那眼神有些奇怪，仿佛与郁琉说要吃千年灵芝的眼神一模一样。
她心里敲起了小鼓点，不自觉的后退两步，却突然撞到了什么东西。猛地一回身，便看到了玄色笑得不怀好意的脸。
她后脑一痛，随即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玄色像是抗麻袋一般把瘦巴巴的古小蘑往肩上一甩，刚想抱怨两句自己为什么总是力工，却发现天狗背后突然走出了一个黑衣男子，五官平淡无奇，却是说不出的温文尔雅。只见玄色见了他，额角便泛起了冷汗，结结巴巴的道：“属下……属下参见教主。”
玄阴教立足西域数百年，教主竟是如此年轻。那男子微微点了点头，轻道：“让我来就好。”
玄色急忙上前，玄阴教主接过古小蘑，却打横抱起，动作轻柔，竟是怜惜有加。天狗仍是一脸阴沉，轻道：“这位姑娘可是教主要找的人？”
“许久不见，她却愈发瘦了。”教主皱了皱眉。玄色在旁边腿都有些发软，这位两年前被前任教主钦点的年轻人，文弱清雅像个书生，手段与功力却皆是狠辣，本来玄阴教还有不服新教主的长老，却无一例外死的极惨。这样喜怒从不流露于外的他，竟为了古小蘑皱眉。
玄阴教主瞥了他一眼，在他耳边轻轻的道：“下次对古姑娘客气些。”
玄色的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的衣服，嗫嚅道：“属下遵命。”
天狗尾随教主而去。玄色在原地长舒了口气，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耳中一阵剧痛，他弓起身子，紧紧的捂住嘴咳了几下，竟呕出一口血来。
这便是惩罚？玄色苦笑了一声。
好个玄阴教主啊……
古小蘑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一桌子鸡鸭鱼肉，瞬间以为自己已经挂掉了。
她激动的跳起，装模作样的从兜里掏出一块碎银丢进汤里，也没细看到底有没有变色，便不顾一切的大快朵颐起来。
这对于半月来一直啃着馒头的人来说，简直像到了天上。就在她以为这里真的是天上的时候，房门突然被推开，一个男声温和的问道：“你醒了？”
古小蘑嘴里的饭粒在看清来人的一刹那，立刻争先恐后的贴上了那人的脸。她身子一抖，手中的筷子便掉在了地上。
现在她相信自己真的在天上了。
“六师兄。”古小蘑感动的道：“想不到你我死后竟还能相见。”
孟泽虚淡定的抹去脸上的米粒，轻道：“你没有死啊，小师妹。”
“没死？”古小蘑后知后觉的重复，随即刷地后退一步，警惕的道：“那……你你你你你是鬼鬼鬼鬼……”
“我也不是鬼。”孟泽虚温文的一笑：“小蘑，师父师娘可好？”
古小蘑从上到下从前到后从外到……还是外的看了许久，终于惊喜的大叫起来：“真的是六师兄！你竟没死……怎么不回天衍山呢！你可不知师娘有多伤心……”
孟泽虚在桌旁坐下，舀了一碗鸡汤轻道：“说来话长了，你快喝点汤吧，两年不见，又瘦了这许多。”
古小蘑傻傻的笑起来：“师兄你也喝。”
孟泽虚应了，笑得温柔雅致。他便是那八个师兄弟里面最温柔的人，无论何时都是那样温暖的笑着，古小蘑被杜家两兄弟欺负了，都是靠孟泽虚来解围，因此也跟他最是亲近。听闻他不慎从断魂崖跌了下去，古小蘑与秋静趴在屋里整整哭了三天，天衍派上下谁也没有她们两个哭得凶，过了好长一段时间还是沉浸在哀戚中不能自拔。
这下好了，六师兄没死，师娘不知得有多开心。古小蘑高兴得仿佛要疯了，嘴角便那样上扬着怎么也放不下去。
孟泽虚喝了一口汤，突然一怔，从嘴里吐出个小小的银块来。
“这是什么？”他奇道。
死了！用来试毒的碎银！
……
饶是温和如孟泽虚，也忍不住黑线了。
古小蘑虽是反应迟钝了些，倒是也不笨，惊喜过后便反应过来：“我被玄阴教挟持了……师兄你怎么找到我了？这是哪里？”
孟泽虚揉了揉她的头发，轻道：“这里便是玄阴教。”
古小蘑的心突地一跳，随即恍然大悟道：“怪不得你不回去，原来也被这该死的魔教捉了来。”
他微微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古小蘑又道：“真不知道他们捉我来有什么用……”
门外突然有声响动。孟泽虚突然站起，轻道：“我出去看看，你待在这里不要乱跑。”
他推门而出。古小蘑愣了半天，原来玄阴教俘虏的待遇还是不错的，至少能随便乱窜。虽然她也想跟着乱窜，但听听六师兄的话总是没错的，古小蘑乖乖的待在屋里胡吃海塞，直到所有盘子都见了底，她才真的开始百无聊赖起来。
好吧，她从来就不是听话的好孩子。
古小蘑推了推门，竟然没锁。她贼兮兮的探出头去，外面竟是个不小的花园，还有池塘，看来玄阴教的家伙们很会享受生活嘛。问题是周围连个看门的都没有，这是算准了她不会御剑飞行啊。
古小蘑心中不由大为惭愧，若是她会飞，现在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现在首要的任务便是找回她的包裹，跟郁琉大金主汇合，让他恢复元气好将她与六师兄都救出去。
打定了主意，古小蘑便溜了出来。在假山后避过了一伙教众，话说她十分怀疑就算不躲也没人看得见，因为这些家伙都戴着黑色的兜帽，帽檐压得很低，能看见路就不错了，能看到别人才有鬼。
当然，小心驶得万年船。古小蘑就这样摸进了池塘对面的另一间屋子。屋内陈设简陋，与天衍派没什么不同，只是墙上挂着的类似梵文的东西就看不懂了。古小蘑好奇的盯着看了半天，越看越迷茫，脚下不知踏上了什么东西，身子一个趔趄竟向前倒去。危急之下，她右手一抓，不知将什么东西抓了下来，急忙抬头望去，却是那幅字。
字没有什么，关键是字后面……还是一幅字。古小蘑黑线了，想来魔教中人都有些诡异，她轻轻摸上那幅字，更诡异的事情出现了，本来墨色的梵文竟燃烧起来，发出金色的光芒，直射对面的白墙。而那毫无瑕疵的墙竟自动裂开一条缝隙，大小仅容一人通过。
……传说中的机关密室！
兴奋了兴奋了，一般设立这种东西的人都是要藏宝贝的，要不就是什么不可告人的大秘密。古小蘑邪恶的笑起来，小心翼翼的抽出佩剑在前面探路，很快便被墙缝所吞没。
有点奇怪。
古小蘑一直往前走着，心中大为失望，原来墙缝后面没什么密室，却是一条密道。这条密道漆黑无比，也不知前方有什么陷阱。她走了半柱香的时间，只觉得空气愈发稀薄，连呼吸都困难起来。正想掉头回去的时候，却陡然在前方看到一丝光亮。
出口！古小蘑霎时间就像快乐的小鸟一般向前奔去。
适应了黑暗，陡然见光却有些睁不开眼。古小蘑捂着眼睛，仿佛推开了什么东西，再放下挡住眼睛的手，突然就傻眼了。
很宽阔的大堂。
上百个玄阴教众黑压压的在下面错愕的望着她从一幅字画后面钻出来，连喝问她是干吗的都忘记了。
古小蘑点头哈腰道：“对不起哈，打扰了，你们继续，你们继续。”
说着便掀开字画又钻了回去。
……
她跪在大堂中间，沮丧的回忆着自己出了什么差错。随即才想起，不知是哪个笨蛋修的密道，干吗直通那么光明正大的地方，害得她一下就穿帮了。
“启禀教主，天衍派古小蘑带到。”
竟是玄色的声音，她侧过头，看玄色微微有些发抖。
古小蘑被人按得跪在地上，也没抬起头看那玄阴教主长得是什么可怕模样，总不能白来观光了一次，有命回去也好跟杜家兄弟吹吹牛。她正神游，却听一个熟悉的声音温和的道：“让她起来吧。”

第十四章
孟泽虚。
古小蘑不敢相信的抬起头，却看到了那张温文尔雅的脸，正高高在上的望着她。明明仍是那般斯文清雅，却叫所有玄阴教的弟子不寒而栗。
“六师兄……”
她细不可闻的道，身体不可抑止的颤抖了起来。
孟泽虚微微一笑：“我本打算不让你知道，可既然你发现了，也没什么法子。”
“为什么……”古小蘑颤声道：“你不回天衍山也就罢了，为什么还做了玄阴教的教主？你可知师娘她……”
孟泽虚眸中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天狗见状，阴沉着脸道：“古姑娘，我教主与天衍派有些渊源，那是极好的，不过也无需再提了。”
古小蘑却不看他，只是盯着孟泽虚，这玄阴教上下，还从没有人敢那样盯着教主看。她这样盯着，孟泽虚却也由着她看，整个大厅内连个喘大气的声音都没有。
过了半晌，她像是终于接受了事实一般，盯了半天也没看出孟泽虚有什么委屈的苦衷，于是甩了甩脑袋，放弃了所有呼之欲出的疑问，轻道：“……你做你的魔教头子就好了，好端端的干吗要把我捉来？”
孟泽虚笑而不答，古小蘑自小便拿六师兄这一点丝毫没办法，不由得想起了过去，刚刚有些清净的心绪又乱了起来，孟泽虚只比索萦晚来一年，几近十年的师兄妹情分，他怎会未死，又怎会成了玄阴教的教主。古小蘑本就迟钝，此时更觉头大，混混沌沌听得孟泽虚命人带她回房，便跟在一人身后走着，出了花园向右拐去，突然觉得前方一个身影十分熟悉，那人穿着普通玄阴弟子所穿的黑色斗篷，自是玄阴弟子无疑。她疑惑的盯了一会，突然接到带路那人不满的视线，才发现带路的竟是玄色。
古小蘑与他一路相处下来，虽是殊无好感，但也算是熟人了。她悄悄的问道：“你们教主如何做上教主的？”
玄色因为她被教主所伤，直到现在耳中还隐隐作痛，自是没什么好脸色：“我玄阴教之事，又岂能与你外人道哉？”
古小蘑撇撇嘴：“稀罕。”
她讨了个没趣，便气闷的坐回房里，这下可好，包裹没寻见，门口却有了守卫。她无聊的在床上躺了一会，困倦悄然袭来，这几日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全身都像是要散了架一般。
朦胧中，似乎有什么人在床前流连。古小蘑的意识还处于刚出锅的小米糊糊一般热烘烘粘稠稠，丝毫没有注意到是谁。于是等她醒来的时候，仍是深夜，本就不十分清明的脑子更加混沌，只过了不到一个晚上？可是她却好像已经睡了很久的样子，诡异啊诡异。
古小蘑推推房门，果然是从外面锁住了。她转而去推对面的红木窗，倒是一推就开，只是外面却是个很大的池塘，就算她逃得出去，也会先变成落汤鸡。不说会弄出多大的动静，到时候顺着地上的水渍，一样找得到她。
她愁眉苦脸了许久，腹中只觉得空空的十分饥饿，于是便愈发的愁眉苦脸。眼见天快亮了，玄阴教上下看她的眼神怪怪的，再不走恐怕真的会被抓去炖汤。魔教嘛，吃个活人也不见得有什么稀奇。古小蘑想到此处，只觉浑身一寒，急忙推开窗户，有些笨拙的搭上一条腿，岂知另一条腿不知被什么勾住，她回身一看，灰色的布衫被凳子上斜伸出来的木刺刮住。古小蘑低咒一声，猛地用力一扯，整个人便向窗外栽去。
“叽……”
在一声短促的疑似耗子一般的声音过后，古小蘑稳当当的掉进了池塘，或者说悬浮在池塘上方，周身绽开了一个明黄色的透明结界。她的手在想要失声大叫的最后一瞬捂住了嘴巴，导致发出那么古怪的声音后也不小心触到了孔雀尾羽，这才免于变成落汤鸡。
古小蘑心中一宽，心中不由得大为怀念孔雀精，早知道这么好使，便管他多讨要几根尾羽好了。她却不知孔雀尾羽乃是孔雀精血所在，实在是珍贵之极。
这下安全的着陆，古小蘑贼兮兮的四下张望，却见周围漆黑一片，只有主厅还透着点昏暗的烛光。这个后院不同于她开始见到的花园，想必是个小小的寝居，八成便是教主长老之类歇息的地方。古小蘑碰了碰那孔雀尾羽，结界褪去，再拿出来却无论如何也弄不出结界了，不由得自觉无趣，将尾羽收在怀中便偷偷潜入了房中。
进了房中，那烛光却不复外面看时的明亮。古小蘑走得很慢，生怕碰到桌子椅子打草惊蛇。她屏住呼吸，渐渐贴近了寝居的大门。
“你如何看？”
是孟泽虚的声音。古小蘑心中一动，便悄悄蹲高了些，红木门上的纸窗后透过两个朦胧的人影，孟泽虚说完话后，靠门这个人影手中不知展开了什么，半晌没有吭声。
古小蘑想看得清楚一些，却又不敢有太大动作，只是巴不得自己长了一双透视眼。只听孟泽虚又道：“天狗曾见他与小蘑一起。”
说到她了，古小蘑心中一跳，登时有些惊讶，莫非他们……在说郁琉？是了，那人手中展开的，定是郁琉的画像。
只见背对着她那人摇了摇头。孟泽虚接着道：“若是得到他，天下便指日可待。”
那家伙除了有钱，呃，外加美得过分了一点，冷淡得要命，哪有什么优点？切，还天下咧。古小蘑一时走神，呼吸就不免粗重了些。她再一抬头，孟泽虚的轮廓已然就在头顶上方，后者当机立断就地一滚，直直的挺在廊柱后面，便听门开了，孟泽虚走了出来。
曾经亲如兄长的六师兄，岂知再见竟是猫和老鼠一般？古小蘑心中一叹，从始至终却只听到了一个人脚步声。她偷偷探出头去，孟泽虚正背对着她，轻道：“怕是我听错了，夜已深，咱们明日再商量吧。”
说罢，便听孟泽虚的脚步声愈行愈远。古小蘑又等了许久，又回到寝居门前，烛光已经熄灭，却不知另一人何时离开的。她想了想，现下还是先把郁琉大金主的画像偷出来，赶紧跑路才是王道。
她贼兮兮的推开门，屋内漆黑一片，古小蘑触到了桌子，便在上面一通乱摸，不小心碰到了一个茶碗，发出了清脆的响声，登时眼前似乎有什么东西掠过。古小蘑惊得回身一脚踹开木门，月光皎洁的照落下来，四周寂静，似是什么都没有。
她不安的举起一个凳子，也不敢说话，四处拨弄了一阵，不见有人，却也不见郁琉的画像，急得满头大汗。古小蘑正暗自懊恼，却突然瞥见角落里的一个不十分起眼的红木箱子，上面盖着一块有些旧的布毡，她满心疑惑的走过去，郁琉大金主的画像，不会刚好藏在这吧？
她想起枕头底下藏着的那本武侠小说里有关宝箱秘密的情节，表情登时严肃了起来。举着椅子护住全身，飞起一脚踹向箱子，同时迅速的避了开来。
哐当。
箱子盖翻了起来，古小蘑等了半晌，不见机关暗器，便探头向箱子里面看去。岂知不看还好，一看便瞪圆了眼珠子，万万想不到箱子内是个人，还是个早就认识的大活人。
“五，五师兄？”她结巴道。
五师兄傅烨文也瞪圆了眼珠子，良久反应过来，才对她比出一根食指，做了个“嘘”的动作，连忙从箱子里跳出来，将古小蘑拉到角落。
“小蘑菇，你可叫五师兄找得好苦。”
“你来救我的？”古小蘑眼中霎时亮起了神采：“五师兄不是同二师兄下山历练了么？怎么知道我被抓来这？还有六师兄……”
提到孟泽虚，傅烨文也是紧皱眉头：“我和云霄师兄本是从灵宝派陆师叔那回来，偶然看到一个人背影十分像六师弟，便跟来了，岂知他竟是魔教教主。当年我眼睁睁看着六师弟他……这其中必有蹊跷，我已经修书回去告知师父，却接到大师兄的灵鹫传书，说你被玄阴教捉了来，二师兄已经前去跟大师兄他们碰头，我便潜入魔教，希望能查到你的踪迹。”
古小蘑见了五师兄，便像是找到了组织一般，心下稍宽：“原来今天在花园内看到的背影是你，我就说怎会如此眼熟……”她顿了顿，又道：“刚刚与六……孟泽虚说话的，是什么人？”
傅烨文摇摇头道：“我没有看清，只是很快躲了起来，就听他们对着一张画纠缠不休，好像……好像是在找什么人。”
古小蘑点点头，急道：“你有没有听到他们将画放在哪里？”
傅烨文不答，似是不明白她为何因为一张画如此焦急。沉吟了一下便道：“小蘑菇，此地不宜久留，你还是快些回房去，免得魔教的人起疑心。我这就出去找二师兄，明晚这个时候，大伙一块救你出去。”
古小蘑找不到画像，听傅烨文这样说，便点头应了，反正总比自己没头没脑的逃跑好得多。傅烨文说了一声“你自己小心”，便急匆匆的没入了夜色中。
于是古小蘑呆了半晌后，突然一拍大腿。
奶奶的，她要怎么回房去啊！

第十五章
次日，孟泽虚喝退了门前的守卫，敲响了房门，轻道：“小蘑？”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回答了他。孟泽虚推开房门，地上满是半干的可疑水渍，窗户大开，古小蘑灰色的外衫正像咸鱼干一般随风荡漾。
孟泽虚有些黑线，看着卷在被子里的古小蘑，眼中满是询问。
古小蘑打了个喷嚏，干笑两声：“昨晚太热了，就下去畅游一番……”
……
她谄媚的笑了笑：“六师兄……孟教主，念在往日情分上，把包裹还给我吧，里面有师娘亲手给我缝制的衣衫。”
孟泽虚望着她，有些无奈——每次古小蘑来央求他，他便是这么一副疼惜的表情。站了半晌，孟泽虚突然转而微笑道：“小蘑，你过得好吗？”
古小蘑正卷在被子里冻得发抖，忽听他这样问，猛地抬起头，他笑容温暖，仿佛他们都还在天衍山上，某个平静的午后，天很高，云很低，她躺在草地上偷懒，而他正被师父逼着来寻她回去。
仿佛只是多了这一身魔教教主的装扮，而他，仍是那个最温柔的六师兄。
古小蘑低下头，不知露出一个什么样的表情，涩然道：“六师兄，其实你是有苦衷的……是不是？”
孟泽虚一怔，嘴边的浅笑缓缓淡去。
即使是不笑的样子，他仍然显得温润安静。孟泽虚呆呆站了一会，也未回答古小蘑，低头推开木门走了出去。
那背影，分外寂寥。
古小蘑盯着他离去的方向正神游天外，不多时却有人敲门进来，手里赫然拿着她的包裹。她扯开包裹，画像竟然还在！她来不及换衣服，先将卷轴打开，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可藤椅上却空空如也，整幅画卷都像是少了灵魂一般黯淡无光。
郁琉呢？她蹙眉，这家伙神出鬼没的，一有事跑得真快，根本不用担心。古小蘑撇撇嘴，将那两套衣衫拿了出来，一件粉红一件碧绿，摆在眼前霎是鲜艳。
她本要穿那件绿的，却鬼使神差的摩挲起粉红色的那件来。
七岁以前，她最是钟爱粉红色。可是……
古小蘑闭了眼，想到初见索萦的时候，不由得苦涩的笑了笑。她出神许久，再睁眼的时候，那件粉红色的外衫不知何时竟已经穿在了身上，她一怔，便想脱下来。
可是相隔十年，不知如今她穿起粉红色，却是怎样一番模样。
古小蘑着了魔般的走到铜镜前，第一次有些忐忑的拂了拂额前的碎发。镜中的少女苍白瘦弱，似乎穿了颜色鲜艳的新衣并未让她有什么不同。
她试着咧了咧嘴角，眼前登时倒映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天色渐深。
一个黑影突兀的从拐角闪出，悄无声息的翻上墙头。他口中似是念着什么，一层看不见的波动便从近处滑向远方，外面便现出了另一番光景来，原来竟是下了结界。
他跃下墙头，四处张望了一会，确定没人，这才向前疾奔而去。不多时便到了一处树林十分茂密之所，他一面向前，一面侧目，似是在数旁边的树。
这样走了约半柱香的时间，他突然跃上一颗枝叶繁茂的大树，隐隐在树杈间流泻出一个男子修长的身形。
那男子拔掉葫芦塞子，仰脖灌了一大口酒，轻道：“可找到小蘑菇了？”
黑衣人摘下兜帽点了点头，面色微微有些发黄，一脸病怏怏的样子，正是傅烨文。喝酒的男子一抹嘴边的酒水，笑道：“时候也差不多了，咱们这便去吧。”
傅烨文应了，又向男子周围看了看，迟疑道：“不等大师兄和小师妹么？”
“他们早就来啦。”男子小心的收好酒葫芦：“到时自会接应。”
男子身后背着一把巨大的铁剑，他站起身，毫不费力的将剑抛出，身体却利落的翻起，稳稳的踩在佩剑之上。待傅烨文上了佩剑，两人便如先后消失在天幕中。空气里只剩下了淡淡的酒香，渐渐随风散去。
“什么人？！”
一声惊叫响彻夜空，原本寂静的夜霎时涌动起来。
古小蘑猛地从床上坐起，整个心忽悠一下荡到谷底：奶奶的，照个铜镜臭美一下，怎么就睡过去了呢？这下师兄们按照约定的时间来了，她却还在这睡大觉！
可别出了什么危险才好。古小蘑一个鲤鱼打挺跳下床，把自己的东西都搜进包裹里，推开窗子，也不顾下面的池塘，怪叫一声便跳了下去。
毫无意外的……湿透了。
古小蘑很辛苦的狗刨上岸，却没有发现傅烨文，紧接着只听内堂里传来一声呼喊：“教主受伤了！”
难道五师兄把六师兄……她心中一紧，大批的玄阴弟子涌了出来，古小蘑只得又跳回水中，所幸她经常下湖里捉鱼，水性倒也过得去。折腾了半天，外面终于没了声音，古小蘑靠在池塘边上喘着粗气，不敢轻易上岸。
突然眼前现出一个梨黄色的酒葫芦来，古小蘑一怔，抬眼看去，这男子披着玄阴教的黑色兜帽，肤色微黑，结实俊朗，正是二师兄云霄。
“小蘑菇，到哪你都惦记着摸鱼，莫非玄阴教亏待了你，不给你饭吃？”
古小蘑霎时大喜，却没有心思与他胡闹，急道：“五师兄不会真的去刺杀六……”
云霄收起笑容道：“先不要说了，快跟我走。”
古小蘑应了，云霄将她从水中拽出，将兜帽批在她身上，然后轻轻环住她的腰，展开轻功，几下便跳到围墙处，扣着手指念起一个咒文，罩在玄阴上方的结界便水一样的破散开来，云霄将古小蘑送下去，轻声嘱咐道：“我回去接应五师弟，你顺着记号快走，大师兄和小师妹就在前面等你。”
古小蘑点点头：“师兄你也小心。”
她一路向前疾奔，心中突突跳个不停，夜间林中漆黑，天衍派的记号有些不好辨认，古小蘑心急火燎的跑了半天，却久久不见莫轻远和索萦。莫非认错了记号？
她焦急万分，生怕莫轻远和索萦出了什么事情。在林子里转悠了半天，倒是越走晕头转向，只觉树跟树都长一样，分辨不出哪颗是见过的没见过的。古小蘑恨不得把这些树都砍光，忽然灵机一动，在走过的树前都划了一个十字，这样一来才终于有了些许进展。其实这林子虽然茂密繁复，却并不十分难走。只因为夜色墨黑，而古小蘑心里又焦急，才稀里糊涂的迷了路。
又过了将近半盏茶的时分，她终于看到了天衍派最后的记号，心中一喜。古小蘑爬上那个小小的山丘，夜色中陡然现出一白一粉两个模糊的影子。她认出是莫轻远和索萦，刚要张口呼喊，迎面却袭来一股凌厉的夜风，树叶沙沙作响，她呛了风，捂住嘴蹲了下来，寒风穿透了她湿漉漉的身体，分外刺骨冰凉。
“这么久，师姐怎地还不出来？”
“有你二师兄和五师兄在，不会有事的。”莫轻远柔声安慰道：“你伤了风寒还没好，当心着凉。”
“不行，我要去救师姐！”索萦刷地抽出佩剑，转身便走。莫轻远急忙捉住她的手，嗔道：“你去了又有何用？只会给他们徒增包袱。”
“好哇，便是连你都嫌弃我没用。”黑白分明的秋泓里陡然蒙了一层水气，索萦甩开他的手，怒道：“我死了也与你毫无干系！快让开！”
莫轻远俊美的脸上第一次闪过无措的表情，他急道：“怎会？萦萦，你明知我……”
岂知索萦显然生气了，竟是不顾一切的要往前走。
挺拔的白影突然挡在身前，索萦一滞，刚要张嘴说话，却被一层柔软温暖的覆盖，他揽在她腰间的手紧了紧，阻止了她的挣扎。
索萦颊边飞上两朵嫣红，霎时天旋地转，全身的力气似乎都被抽干了一般，只得软软的依偎在莫轻远怀中。
莫轻远怀中揽着佳人，抚着她的长发柔声道：“萦萦，我对你一片心意，可昭日月。”
索萦不语，只是低着头不敢瞧他。
“师兄绝非嫌你没用，只是我怕你受伤……你也看到过的，小蘑她……”莫轻远顿了顿，闭了眼道：“是个怪物啊。”
夜风更加凛冽了。
树叶被寒风撩拨开来，在空中肆虐出一番深沉萧瑟的景象。
古小蘑跪在溪水边，身上还是那件师娘亲手做的粉红色外衫。这时天色刚有了一点光亮，她怔怔的盯着自己水中模糊的倒影，身子还在湿淋淋的发抖，嘴唇都冻成了青紫色。
这样一个姿势，已经维持了很久。
如此的话，其实一开始就没有心存妄想。可她为何还希翼着穿上粉红色外衫的模样，能够换来一个人多一点的目光。即便她早已知道，莫轻远只是一个梦，可望而不可及的梦，而她傻傻的执着了十年。
十年啊，几经岁月，多少个日夜，如何受得起这番相思？
可他说她是怪物。
那个在她心中如同神一般，青梅竹马了十多年的男子，说她是怪物。
并不是她想要不生病，并不是她想要莫名奇怪的出现在断魂崖上，也并不是她想要变成那般狠辣无情的模样。
并不是……她的错啊。
古小蘑闭了眼，嘴角扯起一个毫无弧度的笑容。
这么多年来苦苦压抑的感情都算什么？她不知道，亦或这样卑微的姿态，早已被人践踏在脚下。一句怪物，越过十年倾慕，轻轻松松将她打入深渊。
她紧紧揪住地上的草，骨节都捏得发白了。如何能甘心？喉咙蠕动了几下，终是没有哭出声响，只是闷得心中涩然疼痛。
“你又弄湿了我的画。”低低的声音突然自头顶散落。古小蘑睁开眼，溪水中倒映出一袭青色的衣衫下摆，正缓缓的随波流动。
她默然良久，突然放开了自己紧握着的手，仰起脸笑道：“再给你画一张不就好了。”
这样一副表情，像是刚刚就快晦暗到地底下的人不是她一样。
郁琉站在她身后，淡淡的凝视住她。
从那个白衣男子抱着粉衣女子说了那句话起，古小蘑便在原地发呆，直到偷偷的跑来这里，他一路看来，本来只是跟着，不知为何竟忍不住现了身。
“你是要哭了么？”他轻描淡写的道，墨绿色的眼好似琉璃一般晶莹剔透。那里面有古小蘑失神的苍白脸庞。
然而只是一瞬，她便要嬉皮笑脸道：“你才要哭了，说话没头没脑。”
郁琉怔了怔，只觉她此时的笑容说不出的刺眼。为什么，明明伤心欲绝，却偏要装作满不在乎。他本生性淡漠，不知为何心中微微有气，便冷然道：“就算这般掩饰着，也改变不了你本非常人。”
周遭静了，风儿突然变得散漫。
古小蘑抱膝蹲在那里，微微僵直了身子。
“又哭又闹的，便有用了？”她的声音突然比他的还要冰冷：“我宁愿笑着死了，也不要让他看见我的软弱。从小便是如此，不生病怪我么？变成那个样子怪我么？为什么什么都是小师妹好，我却不好？绣包又不是我故意给她的，为什么他要来怪我？为什么他一定要看我哭才会开心？”她说着说着，突然猛地站起，狠狠拽住郁琉的前襟，鼻子对鼻子的吼道：“……为什么他明明知道我喜欢他却故意装作不知道！”
古小蘑苍白的脸上早已泪痕遍布，呆了半晌，却突然弯起了嘴角。
“其实我明白的……”
她竟然笑了。
“因为……我是……怪物啊……”
苍白，瘦弱，却又倔强的少女。
郁琉似是呆了，竟任由古小蘑拽着他的前襟。
很多破碎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汹涌起来，那个拥有一双墨绿色眼眸的孩童，原本有着这世上最为甜美的笑颜。
天所赐予的印记，幸，还是不幸？这一世，便再也没受到过正常的目光。人人都想要他，千年前是，千年后仍是如此。即便被囚禁到时间尽头，那场浩劫中的血色也依然历历在目，族人的惨叫像是渗透了记忆，那是印刻在心底的狰狞裂痕，稍一触及便是烈火焚身般的疼痛。
他是人？是妖？是神？是魔？
他是什么，只怕连天都不知道。
可他自己清楚，他是煞星，是只会给身边的人带来不幸的不祥之物。
因为我是怪物。
所以，天下之大，只怕再也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如果这样都可以用微笑去面对的话……
如果只要笑着，就能将一切伤痛如过眼云烟般挥散。
郁琉覆上古小蘑揪住他衣襟的手，她的眼泪已经被风吹干，嘴角的笑容却仍倔强的抿着，倒映在他墨绿的色的眼中，满满的皆是落寂。
他突然抬起手，摩挲起她脸上干涸的泪痕。
“原来你我……都是怪物呢。”他轻轻的道，没有冷淡，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古小蘑一怔，忘记了微笑，却见那弧度自她的唇畔消失，缓缓的出现在郁琉嘴边。
瞬间，天边的朝阳初升，万丈光华破云而出，却抵不过他此时悄然绽放的轻柔笑颜。
“宁愿笑着去死么……”古小蘑傻傻的盯着郁琉说出这几个字，初见他的笑容，她竟似被魅惑了一般，无法移动，无法说话，只是望着他琉璃般的双瞳。
郁琉的黑发随着衣袂凌乱翻飞，就那么望着她，似是要将这表情狠狠放入心里去。
“我记住了，古小蘑。”

第十六章
现在是什么状况。
古小蘑被冻得瑟瑟发抖，沿着一个十分崎岖的山间小路边一路攀爬，也不敢走在路上，只怕自己过于明显而被玄阴教发现。
然而更恐怖的是，那个每天冷着脸对她爱搭不理的某人，或者某妖，管他是什么，竟然自从刚才不知哪根神经抽错筋了之后，一直便笑嘻嘻的跟在她后面，这简直……要命了啊，就像前一刻还电闪雷鸣的天气突然放晴一般，比魔教突然去弘扬佛法更加令人难以置信。
古小蘑忍住胶着在后背的视线，做人和做妖都要有节操，偏生她已经习惯了冷冰冰的郁琉，虽然郁美人笑起来那简直是神为之夺，但是……总觉得有些智障的嫌疑。
古小蘑突然停住，回过身去看那青色的修长身影，尽量无视他那带着光芒的笑容。
“带鱼。”她很严肃的道：“你不是元气未复么？还不回画里去……”
……
郁琉一怔，显然在努力消化他的新外号。
这副呆呆的表情永远不可能出现在那个冷淡的郁琉大金主身上，古小蘑倒抽一口凉气，他果然……是傻了吧。
“画又被你弄湿了，我才不要回去。”
她讪笑着挠挠头，自他遇见她开始，那画像仿佛就没有干过。古小蘑刚转过身去，突然被一个金光闪闪的灵感劈中脑袋，瞬间化身青楼老鸨又回过身去。
郁琉又一怔，更加确定了古小蘑对他神智的怀疑。
“那个，呵呵呵呵呵呵。”她苍白的脸露出一丝激动的红晕，笑得见牙不见眼：“你身上有银票吗？”
“没有。”
“……那我的酬劳万两黄金在哪里？”
郁琉见她十分怀疑的表情，便把手伸到了袖子中一抓，眉头抽了一下，然后献宝般的拿给古小蘑。只见白皙的手掌中平卧着一枚铜钱大小的鳞片，圆头碧绿，尖头暗红，缕缕青芒正萦绕其上，说不出的美丽妖异。
古小蘑眼疾手快，管它是什么，先抓到手里再说！岂知郁琉的反应比她更快，修长的五指一收，她便只能掰着他的指头干瞪眼。
这家伙不是傻了么，干吗还对宝贝这么执着。都已经拿出来给她看了，不能顺便再给她收藏一下吗？
“呵呵呵呵……那是什么东西？”
“可解百毒的灵药，世上万金难求的宝物。”郁琉笑得邪气：“一千年前便十分稀有，现下只怕已经绝迹。”
“一千年前？”古小蘑夸张的道：“你知道那么久远的事情哦。”
“当然，你不是已经知道……”
“带鱼精的命很长么？”
郁琉眉角一抽，美目便眯了起来。原来这个笨蛋蘑菇还什么都不知道，真是有够迟钝。他一不注意，腕间突然疼痛，五指一松，便看到了古小蘑奸诈的笑脸。
她瞬间将鳞片收到了贴身的口袋中去，随即宽慰的拍拍郁琉：“放心啦兄弟，我古小蘑一向说话算数，绝不会拿了钱就不管你的……”
见她那副小人得志口是心非的模样，郁琉只是揉了揉手腕，轻道：“我们现下去哪？”
“现下？”古小蘑一怔：“现下……当然是……是去……”
她嗫嚅了半天，却说不出去哪。
郁琉静静的看着她，直到现在还在努力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她真的不觉得辛苦么？
仿佛不忍心再看她这般仓惶的模样，郁琉竖起一根修长的手指贴在唇边，轻笑道：“玄阴教的人追来了。”
古小蘑登时跳起，揪住他的衣襟悄声道：“险些忘了咱们还要逃命，管它去哪里咧？先藏起来要紧。”
郁琉点点头，古小蘑焦急的望了一下四周，几步走到前方一个小山洞前，林子隐蔽不了他们多久，一旦玄阴教的人御剑飞来，光靠她和一条元气未复的带鱼怕是抵挡不住。怎么办怎么办？
天边突然划过几道金光，古小蘑心中一凛：来得好快！
她扯扯郁琉，指向旁边的洞，郁琉看了一眼狭窄的洞口，黑漆漆的，隐隐有股异味，却是死活不肯进去。古小蘑低声怒道：“不进去就钻画里来！不要拖我后腿！”
“不要。”他干脆的道。
“那就进洞！”
“也不要。”
“你……”古小蘑没时间跟他废话，自个儿便钻了进去，悄声道：“喂，你不躲起来就帮我掩护一下吧。”
……
当几道金光落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一个青衫美人坐在一个洞口，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做看风景状。
“请问……这位公子，可否看到一个灰衣女子经过？”
是莫轻远的声音。
古小蘑心中一跳，缓缓松了口气，却是愈发的心慌意乱起来。她还未做任何反应，原本被郁琉堵住的洞口处却一片光亮。头顶凉凉的飘下来一句话：“我没看见有灰衣女子躲到洞里去。”
……
古小蘑泪奔了。
“小蘑菇，你怎不顺着记号走呢，可叫我们好找。”云霄热切的上前，讲古小蘑从洞中拉出来，眼中俱是关心。
“呃，我迷路了。”古小蘑勉强的向他笑了笑，眼神却不敢向旁边看。
“……师姐。”
她身体微微颤了颤。
“师姐……你，你可还好？我和大师兄日夜兼程，便是怕你……”索萦说着说着，已然红了眼眶：“若你出事，我……我也……”
古小蘑狠狠闭上眼，再抬起头，已然绽放出苍白的笑颜。
“傻萦萦。”她轻唤了一句，索萦便扑上前抱住她，低低的抽泣起来。两人这样交错着身体，古小蘑抬头，看到那一袭白色的挺拔身影。他没有看她，只是若有所思的向远处看去。
刚刚还站在那里的青衫男子，现下却已经不知所踪，而他们却无一察觉他何时离开的，他到底是何人？
莫轻远皱起了眉，凭他的修为，便是再不济，是人是鬼，是妖是魔他总分辨得出。偏偏那男子身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生气，没有死气。
这样的人，不知是敌是友，当真十分可怕。
莫轻远蹙起眉头，第一次把目光转向古小蘑道：“小蘑没事便好了，为防玄阴教追来，大伙有话一会再说，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大家都点了头，傅烨文拔出佩剑道：“我先行一步，去看看前方可有埋伏。”
莫轻远点了点头：“便让五师弟先去吧，小蘑，你过来。”
古小蘑却站在原地，笑道：“大师兄你诸多劳顿，还是让二师兄带我吧。”
在场的三人皆是一怔。云霄是个粗神经，没有注意到气氛不对，便嚷嚷道：“小蘑菇又偏心了，大师兄救你劳累，我们便没劳累么？”
古小蘑欲待说什么，莫轻远却径自走了过来，跃上佩剑，向古小蘑伸出手，似是不容她拒绝。
寒风在耳畔呼啸而过，她身上的粉衣早已脱下放回包裹内，身上是自己常穿的灰色衣衫，只是里面的亵衣还微微潮着，冷风一吹，说不出的刺骨冰凉。
背后隐隐有暖意蔓延，只是她却感觉不到。莫轻远的手放在她腰间，只觉她的身体不住的颤抖，便关切的问道：“冷么？”
古小蘑摇摇头，勉强笑了笑。她闭上眼，既想扑进他怀里大哭一场，又想此生此世永远不再见他。只是这两种冲动都被压抑在这寒冷的风中，憋在心里，独自一身难受。
几人便在一处隐秘的山洞落脚，莫轻远与云霄合力，在洞口处布下结界，这才终于可以稍微歇息一下了。傅烨文与索萦去附近寻些吃的，云霄刚一坐下，便掏出酒葫芦仰脖灌了一口，笑道：“小蘑菇，好久不见，见着二师兄都不亲近了。”
古小蘑挨着他坐下，嗔道：“如何不亲近了？刚才要你带我御剑，你却不肯。”
“二师兄御剑没有大师兄稳当，你又不是不知。”
二人一起笑起来，都不自觉的向莫轻远看去，只见莫轻远盘坐在对面，白衣风华，俊美无匹，正直直的盯着古小蘑，目光有些奇异。
“小蘑，”他终于开口，像是斟酌了很久一般：“那青衫男子，你可知来历？”
古小蘑很诚实的摇摇头：“我只知道他叫郁琉。”
她在梦里救过他，这等朦胧，是巧合，是机缘，郁琉不说，她也不知。可即使是真的，她救他的时候既然不是她的身体，说出来，只怕郁琉也不信，这样的话，还不如只当做梦一场，过去了，便忘记了吧。
可有些事情，不是过去便可以忘记。
莫轻远淡然道：“你涉世未深，不要与这等来历不明的人一起。”
古小蘑一怔：“他不是坏人，玄阴教也是要抓他的。”
“如此便更加不能一起。”莫轻远道：“我们现下已是自身难保。还有六师弟的事情，必须赶快回天衍，禀告师父，请他老人家定夺。”
她低下头，没说什么，心中隐隐有些难受。洞口却传来了脚步声，却是傅烨文和索萦回来了，二人怀中抱了两捧野果，倒是嘻嘻哈哈的，连带她心情也好了一些。
其实是因为看到了食物吧……
哎呀，管它呢，古小蘑抓了两个果子，吃得开心，却听索萦拍拍裙子道：“怎地这样脏？师姐，前面不远有条小河，我们去洗洗吧。”
古小蘑还未来得及回答，便听傅烨文道：“如今玄阴教在到处找我们，你二人出去，又没有个能撑场面的，必定十分危险。”
“五师弟说的是，”莫轻远柔声道：“天色也不早了，忍忍吧，萦萦。”
古小蘑不经意间抬头，却发现莫轻远虽是对着索萦说话，目光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自己。她先是一怔，登时心中一片冰凉。
原来，从第一次变成那样开始，大师兄便在防范着她。什么外面危险，什么关心她，俱是狗屁。他只不过怕她突然变成恶魔伤人而已。
原来，从那一晚就认定她是怪物的，不只有孔雀精。
她手中捏紧了果子，委屈得……有些想笑。
不是早就知道了么？不是听到他亲口说出来了么？不是已经决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了么？为什么她的心一直在往下掉，直至有些窒息，好像疼痛已经深刻到没有尽头。
她该理解他的，身为大师兄，想得要多，照顾得要多，可是……可是……
“萦萦，这里有一件衣衫，你今晚晾干，明日便换上吧。”她笑吟吟的从包裹中拿出粉色衣衫：“对不起。是师娘亲手做的，师姐不小心弄湿了。”
索萦狐疑的接过来，听闻是师娘所做，又是粉红色，不由得心头一喜，笑道：“师姐你怎地藏了这许久才拿出来，”
古小蘑站起身，咬了一口手里的果子，缓缓向洞口走去。云霄与傅烨文正喝酒，没有注意她，索萦忙着看衣衫，只有莫轻远转过头，看到她的举动，轻声道：“小蘑？”
她身形一滞，却没有转身。
“我出去走走。”
这时云霄和傅烨文才抬起头，傅烨文奇道：“走走为何要带着包裹？”
古小蘑仍然没有转过头，莫轻远收了视线，淡然道：“外面危险，不要胡闹……”
“我没有胡闹。”她第一次打断了他的话，轻笑道：“外面再危险，也不如与我一起危险。”
莫轻远愕然的瞪大眼睛，偏过头去看古小蘑。云霄一口酒没喝完，不悦道：“小蘑菇，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古小蘑顿了顿，突然转过身来，苍白的脸上现出一丝红晕，却是笑颜如花：“多谢师兄们前来救我，只是小蘑顽劣，贪恋红尘喧嚣，想多玩几天，走另一条路，比师兄们晚几天回天衍，届时再去向师尊请罪。”
云霄十二岁上山，何时见她这样文绉绉的说着生疏的话。心中只觉不对劲，却又不知哪里不对劲，一时之间竟不知该怎样回答。只是喃喃道：“胡说！与你一起怎会危险？胡说……”
“小蘑……”
莫轻远正欲张嘴说话，却见古小蘑一双眼看过来，嘴角虽是笑着，可那眼中分明携着一丝魔煞戾气，像是要穿透他一般。
他心中一惊，到了嘴边的话便没有说出口。只见她灰衣单薄，瘦弱如柴，明明孤单可怜，却是说不出的傲然倔强。眨眼间便消失在了洞口。索萦疾奔着追了上去，傅烨文心中一动，奇道：“小蘑菇半点术法不会，她如何出这洞口？”
几人站起身跑上前，却见索萦愣在那里，呆呆的望着洞口。
前面，是一个七零八落的结界。
“萦萦，你怎么……”
“师姐……”索萦似是讶异到了极点，声音都有些颤抖：“师姐她……指尖一碰，大师兄和二师兄合力做下的结界……便碎了……”

第十七章
古小蘑在林子中快速的走着，两旁的树木飞速向后略去，渐渐的成为光影一般，模糊了界限。
可她的确是在走着，只是走着。
她足下似是生了风，嘴角紧紧抿着，苍白的面目渐渐狰狞了起来，这种感觉太过熟悉，全身发煞气似乎都发泄在了地面上。她就好像着了魔一般，满心都是莫轻远那防备的眼，心中就似好像有把刀在乱绞，只觉痛不欲生。
那眼中分明在说，怪物。
浑身一颤，汗水便从身体的各个地方冒了出来。刚刚的气势不知去了哪里，古小蘑突然一顿，软倒在地上，兀自喘着粗气，突然一拳砸在树上。
“不管你是什么，快从我身体里面滚出来！”
她急红了眼，下手也没轻没重，白皙的手背便擦出几道血痕：“滚出来！
没有声音。回答她的只有呼啸而过的寒风。
古小蘑满身疲惫，又觉得砸在树上的那只手十分疼痛，越想越是憋气。转身从包裹里翻出了她布扎的娃娃来，狠狠的蹂躏了半天。
她捏得正爽，突然瞥见那娃娃歪歪斜斜的五官，有些脏了，这包裹浸过水，连带着娃娃的脸也湿漉漉的，侧过去那样对着她，样子怪怪的，竟似哭了一样。
古小蘑心头一酸，便觉这娃娃就似自己一般，没人疼没人理。连忙将娃娃抱在怀里，生怕它吹了冷风，自己却抖得像片树叶。
古小蘑哀戚够了，决定赶紧动身回天衍，这江湖太过危险，魔教还对她虎视眈眈，连她自己都搞不清自己中了什么邪。在天衍的时候，一切都好好的，想必那些妖魔鬼怪都被天衍的仙气所震慑，近不了身。
她想得天真，完全忘了陪了她三年的书生就是个鬼。
古小蘑站起身，将自己身上整理一番，还未待她识别正确的方向，身后突然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她第一个反应便是玄阴教追来了，骇得拔腿就跑。
后面的脚步声也突然跟紧，古小蘑跑了半天，却闻到了一股妖气，不似天狗那般强大。她正奇怪，耳中突然传来一阵女子的娇笑。
古小蘑一怔，脚下不知什么东西缠了上来，立时便跌倒在地。她想抽出剑砍断那些藤蔓，却已经来不及，不多时便被地上的藤蔓缠了个结结实实，紧紧趴在地上呈癞蛤蟆状，连头都抬不起来。
只听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妖气也越来越重，古小蘑登时后悔了，没本事装什么酷啊……早知道就跟师兄们一起回去了，现在别说玄阴教，她连个小小的妖精都斗不过。可是现在泪奔已然没什么用，在她有限的视野范围内，突然现出两双绣鞋来。
“何方妖孽……竟然……呃……大仙……饶命……”
……
右边那双艳红色的道：“宝儿，便是她打伤了你？”
声音有如黄莺鸣唱，十分婉转动听。左边那双淡黄色的便道：“是啊，痛死了。”
这回答倒携了几分稚气，似是怕她不信一般，那宝儿还将自己的裙摆拉高，古小蘑眼睛都快翻上去了，才努力在她雪白的小腿上发现了一块淤青，顿时慌忙叫道：“不是我干的，冤枉啊冤枉……”
“呸！”宝儿清脆的斥道：“刚刚就是你在那大呼小叫的，还捶了我好几下……十八姐姐，你可要为我做主。”
十八姐姐？！都排到十八了，看来这妖怪家族十分庞大啊。古小蘑顿时惊悚了，努力挣扎着想要摆脱禁锢，一面为自己开脱罪名：“我可没打人呐，我就敲了那棵山茶树，别的什么也没碰……呃，只有山茶树……”
她突然顿住，茫然的重复道：“……只有山茶树……呃……”
山茶花妖！
她瞥了一眼旁边擦破皮的手，暗骂自己运气太背，连随便砸棵树都是成精的，奶奶的，还有没有天理了？眼见着艳红色的绣鞋又往前踏了几步，古小蘑挣扎得愈发剧烈了，哀嚎道：“我以后再也不随便打花草树木了说话算话我一向知错就改就求花妖姐姐饶我一命吧古小蘑在这谢过——”
“你说你叫什么？”十八突然打断她。
“古小蘑。”她装作很可怜的吸吸鼻子，佛祖啊，就让十八姐姐觉得她这名字很可爱吧，她宁愿回去吃蘑菇了……
“你可是天衍派的？”十八的声音变得有些惊喜，古小蘑在心里展开了激烈的交战，说是的话好像十分给师父丢人，说不是的话好像蘑菇命就保不住了，这可怎生是好？
“不用说了，你是他的七师妹，虽是修仙弟子，却是半点术法也不会的，是也不是？”
古小蘑脸上登时有如火烧一般，是哪个三八的师兄专门讲她的丑事，愤怒。
十八倒似很高兴，打了个响指，缠在古小蘑身上的藤蔓便迅速的褪去。她揉着肩膀坐起，抬头一看，瞬间吓得死命往后挪了好几下。
眼前两个亭亭玉立的姑娘，身材均是修长高挑，左边那个一身鹅黄衣衫，面容纯稚，正忿忿的望着自己。右边那个一身……呃，大红色的裙子，大红色外衫，大红色的珠花，大红色的……脸蛋，总之就是全身上下红彤彤的一个美人，登时让古小蘑有见到了一个大红灯笼般的恐怖错觉。
“十八姐姐，她打伤我了耶……”宝儿不满的嘟囔。
“古姑娘一定不是故意的……”十八笑眯眯的道，脸上浓重的胭脂顿时簌簌的往下落：“我听他说，他的七师妹虽然生性散漫，却是善良得紧……”
“他？”古小蘑奇道：“你说的是哪个师兄……”
十八听了，大红的胭脂后面透出一层淡淡的不怎么明显的晕红，细声细气的道：“他……他姓孟，名……名泽虚……”
古小蘑正站在那里拍身上的落叶，突然听到这个名字，手下意识的颤了一下，好在十八自顾自的害羞没有瞧见，古小蘑本就迟钝的大脑瞬间翻滚了起来，这个山茶花妖是孟泽虚的旧识，貌似她还不知孟泽虚已经死掉又莫名成为玄阴教主的消息，眼下自己的小命在人家手里，就先糊弄过去，寻到机会脱身再说。
“哎呀，原来是六师兄的旧识，幸会幸会。”她谄媚的笑了起来。
十八方才还有些担心，自己是妖，人家是修仙子弟，会不会嫌弃自己。现下才终于放下心来，孟泽虚说他的七师妹是个很好的姑娘，果然没错。
古小蘑心里的算盘是，孟泽虚都变成魔教教主了，认识个妖有什么好奇怪？她心思转了转，却接到宝儿仍然有些怨怼的视线，笑道：“在下方才鲁莽了，还请宝儿姑娘不要放在心上。”
宝儿眼见十八姐姐临阵倒戈，看来是不会帮自己教训这个家伙了，脸上一阵不爽，跺了下脚，一个转身，便见虚影残存，光线却归于古小蘑刚刚捶过的那颗山茶上，只见树影晃了晃，便再无声息。
十八有些尴尬：“古姑娘不要介意，宝儿年幼，有些小孩儿脾气。”
但凡能化出肉身的妖精，起码得有个五百年以上的道行，再年幼都能做自己的祖宗了，古小蘑撇撇嘴没吱声，十八便关切的问道：“不知姑娘欲往何处去？”
古小蘑眼珠一转，轻道：“我师兄妹几人下山历练，岂料竟遭魔教突袭，我与师兄们失散，在山里又迷了路……”
“你，你六师兄可在？”
“呃……”
“古姑娘，我寻你六师兄很久了，又不敢上天衍山去，此番我便陪你一起去找他们，好不好？”
十八猩红的嘴唇几乎快贴到了她脸上，古小蘑再迟钝，也发觉出这山茶花妖对孟泽虚异乎寻常的热情，心中也不知如何是好，只怕多说会被看出破绽，便讪笑道：“想来他们便在……”
“前面不远有个镇子，他们一定在那里的。”十八笑得亲切，挽了古小蘑的手，身体轻轻的凌空而起。
古小蘑本想说“前面的山洞”，被十八这样一拐，又见她露了一手花妖的术法，不由得大为惊奇：“哇，都说妖精不用御剑就能飞的，果然……”
“御剑？”十八的声音里携了一丝傲然：“那是人才用的东西。”
古小蘑艳羡的看了许久，脱口而出：“你生来就会的么？还是要……”
“与人类御剑相同，妖自然也有妖类自己的法子。”十八见她面露好奇，有心讨好于她，便将妖类凝神聚气腾云驾雾的口诀简单说给了她听。
古小蘑听得认真，口中默念了几句，身子仿佛越来越轻，却见十八大惊失色，指着她的脚下，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她原以为古小蘑一届凡人，就算将妖类的口诀说给她听听也不打紧，岂知她只是随口这么一念，灵气悄然汇聚，眨眼便腾云而起！
莫非她……不是常人？十八心中一动，她当年学会腾云，即便知道口诀，想要凝神也是苦练了许久的，哪像她这般随口念念便成功了的？
古小蘑早就傻了眼，怔在半空不知在想什么，表情怪异得紧，似是欢喜得想要跳起，眉眼间却又尽是仓惶，不知该如何是好，最后便只剩下莫名的涩然。
“……求求你。”她突然道。
十八一怔：“求我什么？”
“求求你，不要告诉别人，就当我从未听过这口诀。”她睫毛颤了颤，突然冲十八苍白的笑了笑。
那是悲伤到了极致，才会绽放的笑容吧……
很久以后，十八想起那个瞬间，总是忍不住在想，当时的古小蘑，一定比谁都害怕，可是那样恐惧都还能微笑的女子……
她那么坚强。

第十八章
古小蘑郁闷了。
这个镇子分明不是天狗和玄色带她经过的那个，却也在玄阴教附近，可是大大的不安全。但眼下这些跟前面酒楼飘出的香气相比，已经完全不值一提。
她自昨晚开始，除了几个烂果子，就没吃过东西。十八见古小蘑两个晶亮的眼睛里都倒映着酒楼的牌子，便笑道：“我们在这歇息一下吧。”
古小蘑一听，便觉得十八那浓妆艳抹的脸庞瞬间诗意了起来。
妖不用吃喝，他们只吸收天地灵气。当然，堕入魔道的话，吃血肉吞魂魄都不在话下。
古小蘑对妖魔这些特点是极其遗憾和同情的，也许还带了点庆幸。如此这样一桌好菜，便没有人……妖跟她抢了。她埋首在各色美食中间，活像这辈子没吃过饭。十八却只是要了一壶陈年佳酿，自顾自的啜饮起来。
几杯下肚，古小蘑见她伏在桌上，袖子蹭去了大半胭脂，再抬起头时双颊却是两陀醉红，更显娇媚无匹。古小蘑想了想，见她手中握着酒杯，便偷偷拿了过来，不明白为何失落之人皆爱独饮。莫轻远上次见不着索萦，便也喝了个酩酊大醉，她念及此处，忽地心中一痛，仰脖便灌了下去。
瞬间，喉中像是燃起了一团火，热辣的感觉迅速向下蔓延。古小蘑立时瞪圆了眼睛，轻轻“啊”了一声，急忙倒了一杯茶水喝了，可仍然解不了那愈演愈烈的火烫，只得伸着舌头不停扇风。
十八此时已然有些醉了，美人媚眼如丝，却看见古小蘑那般滑稽的模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笑声轻灵婉转，十分好听，惹得附近的食客侧目。古小蘑又灌了几杯茶水，突然听到后面的人在悄悄的耳语。
“我说，这是哪家的姑娘，美若天仙啊。”
“天仙？兄弟你可见到楼上那位公子了么？简直比女子还美上十倍！”
“呿，男人长那么好看做什么？”
“长得好看，说不定哪个有钱婆娘看上了，也好捞个面首当当……”
“对对，下辈子便不愁吃喝……”
对话声音越来越小，笑声却愈发淫 荡起来。古小蘑仍在喘着粗气，心中大为好奇，十八是名副其实的花妖，若不是妆扮喜庆了一些，那可是比索萦还要标致的大美人。但是却有男子比她还要美……
她瞥了一眼十八，美人笑够了，玉臂枕着螓首，正昏昏欲睡。
酒楼的二楼十分宽敞，平时便为有钱的公子哥儿摆阔包场子用，今日却意外的热闹了起来，害得掌柜不得不多加了几张桌椅板凳，即便如此，却还有人上了楼梯，趴在那里贼头贼脑的偷窥。
所有人明着暗着偷瞧的方向，是窗边。
窗户只开了半扇，微温的光线直直洒落进来，将那一抹青衫镀上了浅浅的光芒。他右手轻轻拄着腮边，正状似无意的望着窗外，白皙的左手在桌上一拂，拈了青花瓷的酒杯，凑近红唇，淡淡的抿了一口，眉眼间便氤氲出一抹柔柔的醉意。视线从窗外收回，他垂下纤长的睫毛，幽幽的呼出一声轻浅的叹息。
登时噼里啪啦，屋内的芳心碎了一地。他在叹气？他为何叹气？！众女的热血在酒楼的二层熊熊燃烧，青衫男子却仿佛浑然不觉，只是又提了酒杯向唇边凑去，突然顿了顿，墨绿色的眼眸突然斜睨向楼梯，偏了头，笑容便绽放在唇边，染了阳光，有如神祗。
哐当！
古小蘑腿一软，险些从楼梯上滚下去，几经挣扎才抓住旁边的栏杆。
郁琉小带鱼！
他他他他他对她笑，还笑得那么淫 荡！
整个二层方才还有些窃窃私语，便在郁琉微笑的一瞬间全部消失弥散。古小蘑正惊魂未定，忽然一股浓烈的龙涎香气袭来，她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缓缓抬起头，眼角忽地一抽。果然，郁美人正趴在栏杆上，斜倚出半个身子看着她，笑吟吟的道：“干瘪蘑菇。”
……
在毒舌这种方面古小蘑向来是不会服输的。
“死带鱼，烂泥鳅。”
……
整个二层响起一片抽气声，郁琉的笑容僵在那里，这个误会……呃，真是有点大。
就这样，短暂分别的两人毫不唯美的重逢了。
古小蘑忍受着身后无比灼热的视线，与郁琉坐在窗边，看他悠然的自斟自饮。偶尔墨绿色的眼眸一扬，扫过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后者眼神立时心虚的移到了窗外。
丢人啊！他问起来她要怎么说？一时冲动自个跑了出来，然后被山茶花妖逮住，骗了人家不说还拿人家的银子吃饭……
“你不是与师兄们一起么，怎地与只花妖来这喝酒？”
古小蘑心里咯噔一下，郁琉的话化作一把小箭，正中她的要害。这家伙怎么什么都知道，真恐怖。
“呃，其实……我……”
“你来找我履行承诺的是么？”
“对对对，收了你的钱，怎么能不管哈……”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笑得见牙不见眼。郁琉直直的盯着她，嘴角淡淡的笑着，像是故意不去戳穿她一般。
“要我帮你把那个花妖料理了？”
“不不，”古小蘑急忙摆手：“十八不是坏妖……她想见我六师兄，我却要躲着六师兄，咱们偷偷避过她就是了……”
“这样啊……”郁琉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你要回天衍么？”
古小蘑又一阵心虚，手下却自然而然的抢过郁琉的酒杯，嘟囔道：“自然要回的，现下玄阴教在抓我，啊，对，也在抓你……我听他们说得到你就得到天下，好吓人呐……带鱼都这么厉害的？”
……
郁琉眼角抽了抽，没有夺回酒杯，任她往自己口中倒去。
古小蘑正冥思苦想着自己的去向，不知不觉便将杯子凑近嘴唇：“不如你与我一起回天衍吧……我师父很厉害的，定能护得你我周全……”她话未说完，酒水已然下肚，顿时脸色一变，抖抖索索的指着旁边的茶杯。
郁琉自动无视了她求助的眼神，淡淡一笑：“我是妖，天衍乃修仙正派，如何敢收？”
“你……救过……我……又，又没做过……坏，坏事……”古小蘑舌头都辣直了，抢过旁边那桌的茶壶咕咚咕咚就灌了下去。
“你这样想，旁人可未必。”郁琉妖娆的欺近身，古小蘑刚放下茶壶，突然见到他靠过来，心中忽地一跳：“你你你你靠那么近干吗？”
“反正你我都被玄阴教盯上了……”他很认真的道：“不如我们去找血栖草，等我恢复元气，便再也没人敢寻你我的晦气，如何？”
“如果你恢复元气前没有被玄阴教炖了的话。”古小蘑不着痕迹的往后挪了挪。
“要炖也是先炖你，我自有办法。”
不说郁美人的脸在她面前放大得好刺眼，便说这条带鱼逃跑和躲藏的功夫，那绝对是一流，对此古小蘑深有体会，并且信心十足。
“好！”古小蘑刷地站起：“咱们现在就去啊你妈的山！”
……
郁琉喝完最后一杯酒，眼似琉璃，便这么望着她，但笑不语。
古小蘑躲在一个小胡同里，贼兮兮的探出头去。
“咱们是逃跑，又不是做贼……”
“嘘——”她警告般的回头瞪了他一眼，又小心翼翼的望了望外面，悄声啐道：“都是你！有那些姑娘跟在你后面，玄阴教想找不到你都难！”
“又不是我让她们跟着我的。”嘴角一扁，郁琉有些委屈。
“让你回画里躺着你还不去！”她的声调愤怒的提高了。这回换郁琉比出一根手指：“嘘——我得在外面才能感觉到危险嘛，你又不会……”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古小蘑面上一惭，急忙打断他道：“你不是带鱼精嘛？自己换张脸行不行？祸国殃民的……”
“有么？”郁琉抚上自己晶莹的脸，后知后觉的捏了几把：“我好看？……真的么？”
他说着，突然凑近了她。古小蘑一回头，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无奈身后便是墙，根本无路可退。
郁琉看着她，目光有些灼人，他呼出的气息便在她耳边缭绕，轻道：“你也觉得我好看？”
古小蘑霎时红了脸，手心里全是汗，耳朵痒得直想去抓，不知为何却又不敢，眼睛也在地上乱扫。他的气息将她整个囚禁其中。她突然想起那天在水井里，他与她也是这么近，只是彼时冷淡，此时悠然，却是一般的清丽风华。
古小蘑傻了，任郁琉的黑发近在咫尺，风一吹便弱弱的贴在她脸上，缭乱了整池春水。
“在这！姐姐快来呀……”
被发现了！古小蘑后背一紧，瞬间脱离郁琉的禁锢，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觉左手被人牵起，不由自主的向胡同深处奔去。
她跟在他后面，不知他用了什么身法，竟然疾步如风。古小蘑渐渐有些跟不上，脑中不知为何响起几字真言，嘴下便念了出来，身子一轻，竟渐渐的腾空而起。
郁琉回头看她，她也正惊惶的抬起头，他却似毫不惊讶一般，紧紧握住了她的手，两人便向上掠去，瞬间不见了踪影。
……
但是，在两人穿梭在云彩里搞的晕头转向之后，古小蘑初步学会了腾云这一高级术法，可她显然没有掌握降落的艺术。
“喂喂，要撞山上了！”
“我知道了……别抱着我的头！我看不见了！”
“再往前，有个镇子，快快！”
“你别拽我……我又不是没长眼睛！”
“看前面啊！有棵树！”
“你——啊！”
咚——啪啦啦啦啦——
饶是郁琉，也不慎被树枝挂住了衣衫，使得下落的动作十分狼狈。他撷去乌发上的一根杂草，有些不爽的转过身，寻找古小蘑灰突突的影子。
奈何目标过于没有存在感，郁琉费了半天劲，却发现古小蘑正躺在一片枯枝烂叶里，怔怔的望着天空发呆。
他走到她旁边，还未说话，便见她眼也不眨，轻轻的开了口。
“郁琉，你答应过我，等咱们出来，你便告诉我玄阴教为何会抓我的。”她微微侧过脸，挡住自己有些空洞的表情：“呐，你说。”
可能是这黄昏的夕阳太温存，他站在风中，却被那倔强的侧脸柔和了视线。
“你说……我到底是什么呢？”

第十九章
“郁带鱼。”
“干瘪蘑菇。”
“郁泥鳅。”
“干瘪蘑菇。”
“……你都不会换一句的么？”
“明明你最讨厌这句，我为何要换？”
“……”
“咱们坐了几个时辰了。”
“不知道，坐着呗，又不花银子。”
“可是刚刚那个馒头摊子过去了……”
“什么？！”古小蘑从一捧稻草中探出乱糟糟的脑袋，四下张望着：“在哪？”
“都说过去了啊……”郁琉指着遥远的某处，闲适的卧在稻草中间。前面的四头驴子一颠一颠的在小路中间行走，赶车的老汉半眯着眼睛瞌睡，浑然不觉车上的稻草堆里多了两个不明活物。
为什么这家伙躺在稻草堆里，也能跟躺在芙蓉帐里似的一样优雅。古小蘑怨念的望着他悠然自得的模样，眯起眼睛道：“都怪你！”
“我怎么了？”郁琉笑得十分无辜。
“你说低调一点躲避玄阴教的耳目……就是躲在稻草堆里么！”
“是啊，靠你那蹩脚的腾云术，咱们一路得撞坏多少颗树？”
古小蘑脸上一红，啐道：“你不好歹也是个妖么？连腾云也不会……莫非你只会在水里游？”
郁琉好看的眉角终于忍不住又抽了起来，他顿了顿，轻道：“我若是腾了云，这天上地下，还不得翻了天？”
可惜古小蘑没有认真去想这句话的意思，她的心早已挂在那远去的馒头摊子上，愈发绝望了。
啊你妈的山。
咋一听，一定会觉得是个很神奇的地方。
事实上，也的确很神奇。在古小蘑不耻下问了无数次的情况下，郁琉终于告诉她，那是一座只有晚上才会出现的山，山上遍布妖魔鬼怪，凡人根本无法靠近。
凡人？古小蘑刚想说自己也是凡人，就看到郁琉的眼神，很奇异。顿时就省了废话的功夫，她若是凡人，就不会与他站在这里了。
可是……只有晚上才会出现的山？
“白天是什么？”她好奇的问道。
“你到了就知道。”郁琉诡异的一笑，顺便冲她勾勾手指：“来，跳。”
他还未说完，青影浮动，飘飘欲仙，人已经稳稳的站在地上，动作煞是好看。古小蘑一怔，也跟着从车上跃下，干净利落，是她多年习剑的结果，却叫郁琉颇有些意外。
“你倒也并非什么都不会。”他望着她包裹里狭长的物体：“会使剑？”
“当然。”古小蘑这辈子就属剑法可以拿出来吓唬人，听得郁琉称赞，顿时喜笑颜开：“怎么？”
郁琉点点头，右手伸进袖子里掏啊掏，突然丢给她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
“这是什么？”她嗅到一股霉味，表情便不怎么美好。
“诛仙屠神式。”他轻描淡写的道：“反正也走了，便顺手从玉帝老头那顺手牵羊过来，一直懒得翻。”
“玉帝？”她眨眨眼：“你果然是被关在天上过么？”
郁琉一怔，墨绿色的眼眸一抬，直望进她心里去。古小蘑的脑袋突然痛了起来，那个梦，那个梦——
“骗你也信，我吹牛的。”他淡然一笑：“我一个小小的带鱼精，怎会见过玉帝？”
“切。”她扁扁嘴，忍下满心疑惑，虽听他那样说，却仍仔细的把小册子收进了包裹。
原来特别有钱也是一种烦恼。
古小蘑拿着一颗雪白的珠子，递给了当铺的掌柜，看掌柜的脸由红变白，由白变青，再由青变黑，速度快得好似变戏法。
“请二位稍等，小的去请人看看。”掌柜满脸堆笑，命下人们端上茶水。
郁琉状似无奈的坐下，无视旁边冲他大放红心的丫鬟们，清浅一笑：“我哪知这镇子都换不开这颗珠子的……”
“上次摆脱十八的酒钱就是我掏的！你连一点碎银都没有还敢去喝酒……”
“老板娘说请我的啊。”他的表情愈发无辜了。
呃，那她的银子岂不是白掏了？古小蘑顿时更加不爽，还未发作，便见掌柜的满脸堆笑的迎了上来：“不知哪位是管事的？请借一步说话。”
郁琉正在喝茶，只是摆摆手，古小蘑便自然的站起身，跟随掌柜的到了内堂，却不想刚刚拐进屋，只听扑通扑通数声，掌柜的一家老小突然跪在了她面前。
“姑娘，我全家所有的钱只有这五百二十几两银子，我知道当不起这珠子，可求您发发慈悲，就当给我们吧……”
古小蘑傻了，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你们家可有人中了尸毒么？”郁琉突然倚在门口淡淡的道。
掌柜的仿佛见了救星一般，转而又向郁琉跪了下去：“神仙，你一定是神仙，救救我儿子吧！”
原来这个镇子叫远桥镇，离阿尼玛德勒山脚下的泰安镇不远。掌柜的儿子时常去泰安镇做生意，岂知两年前的一天，阿尼玛德勒山上不知来了什么怪物，泰安镇的人都像疯了一样，掌柜的儿子也没有幸免，回来后神情木讷，脖子上有个齿痕，每到夜晚便疯狂的抓人咬人，只得将他绑在床上。这样苦苦支撑了两年，有不少修仙道士去泰安镇除妖，无一不是有去无回，直到最后一个老道士看了掌柜的儿子，说这是尸毒，只有东海的泪珠或能化解。
宝贝啊！古小蘑偷偷瞟了一眼郁琉头上的碧冠，还有好几颗，这下发财了。她身上还有一颗是订金，这样冲到泰安镇去卖，不晓得会不会是一笔横财。
掌柜的捧着那颗泪珠，眼泪汪汪的望着古小蘑和郁琉。
五百多两银子，够普通人家吃上几辈子了。古小蘑虽然觉得可惜，但到底也不是贪得无厌，刚想点头答允，却见郁琉悄然上前，将掌柜手里的珠子拿了回来，轻道：“这不是泪珠。”
掌柜的一家表情顿时惨然：“神仙，这珠子有五彩光芒，与那道士所说一模一样……”
“我说了，不是。”郁琉淡淡的道，转身便往门外走去：“对不起，爱莫能助。”
古小蘑追出来，见郁琉突然变得严肃，心里敲起了小鼓点，小心翼翼的道：“管它是不是泪珠，你是带鱼嘛，珠子都是海里的，也许有用呢。”
“你我都自身难保，还要管闲事？”
“若是能管，为何不管？”
她的眼睛晶亮，郁琉别过头不去看她，古小蘑心中一动，拽住郁琉的衣襟。
“莫非那真是泪珠？”她问道。
见郁琉不说话，古小蘑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的道：“我师父说，侠之大者，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们修仙，就是为了有能力造福苍生。”
“你倒高尚。”郁琉斜了她一眼：“你先造福你自己再说。”
古小蘑一怔，平时虽然什么都是郁琉做主，但多数却也问着她意见，言笑间也是随和得紧，这次不知怎么了，竟似铁了心不肯交出泪珠。
且不说古小蘑本性不恶，她在山上听多了那些救世的仙家事迹，骨子里早已十分向往，这下有机会救人一命，便有些按捺不住，从包裹里翻出一个小袋子，在郁琉眼前晃了晃，哼道：“你不救，我救！”
她转过身往回跑，还未跑出几步，突然撞上一抹青影。
郁琉眸色森冷，他刚刚还在她身后，怎地瞬间便到了她身前？古小蘑怔了怔，不由得有些纳闷起来。
“泰安镇的乱子，定是阿尼玛德勒山上的妖魔所至，不知什么力量将它们从黑夜中放了出来，这是两年前的事情。”郁琉绝美的容颜像是染了霜气，一如初见：“玄阴教主在两年前死了，而你六师兄却恰好也在两年前死了，摇身一变成了教主……你不觉得巧合吗？”
古小蘑心中一凛，不知是听到了这奇怪的事实，还是看到了他此时的神色。
“这尸毒乃是一种妖术，控制死人去咬活人，活人再变成死人，你若救了他，施术之人必定有所察觉，很快便会抓到咱们了。”
她身子晃了晃，回过头却看见掌柜的一家跪在当铺门口，不停的对着他们磕头，周遭围了几个人还在议论纷纷，着实可怜。
家人。
两年了，若不是家人，谁能执着于自己的死活。
很温暖，可她却没有。
“被咬两年之久，想必也撑不了几天了。”郁琉转身道：“人各有命，咱们走吧。”
古小蘑却站在原地，没有去拉郁琉。
“我不信命。”她望着他顿住的背影，苍白的脸上满是坚忍，一字一顿的道：“命是谁定的，我不服。”
她说罢，也不管他，转身便奔回了当铺。那掌柜还以为没有希望了，却见那灰衣少女突然折回，在他们面前伸出手掌，表情甚是不舍，一狠心闭了眼道：“五十两现银！送你！”
骨瘦如柴的手掌中，是一枚夺目的珍珠。
掌柜的大喜，只在地上不住的磕头。旁边围观议论的人更多了，郁琉却站在原地没有动，无视身边投射来的惊艳目光。良久，突然无奈的歪过头，嘴角扬起一抹清浅的笑容。
这样由着她胡闹，是不是事情就会变得麻烦了？
可是……
命运真的可以改变么？
……可以的吧。
因为是她，就一定可以。

第二十章
这个秋天，似乎十分漫长。
流过的风不甚凛冽，却似携了细密的毛针一般，直刺得人皮肤生疼。
古小蘑紧了紧身上的衣衫，斜眼向郁琉看去，却见他神情自若，寒风在他身前似乎自动绕了开去，只是微微扯动了他背上如云的乌发，在空中飞扬开来，飘逸非常。
虽说远桥镇与泰安镇相距不远，但起码也是两个山头，这样走得走到哪辈子去？可是空气中的煞气却愈演愈烈，想来那地方也不会有什么好东西。古小蘑已经不听话了一次，也不想惹郁琉生气，便乖乖的跟在他旁边，半句怨言也没有。
郁琉自是知道她脑袋里的那几个小念头，也不说破，便这样走在路上，但半晌一句话也不说，使得古小蘑好生没趣。
“你看，那朵花很漂亮。”她无比美好的望着远方，主动挑起话题。
“啊，好漂亮好漂亮。”郁琉瞟了一眼，点头附和道。
……冷风刮过，又是大片的沉默。
不行，再来一次。
“山上的景致真是不错。”古小蘑一副“风景无限好”的样子，十分激昂。
“是啊，真不错。”
……
她的眉头开始抽。
“清秋的早晨也别有滋味。”
“嗯嗯，别有滋味。”
……太敷衍了！古小蘑忍不住想去批判他，好歹附和人也学会拐弯抹角。却见郁琉身形一顿，轻道：“好奇怪的鸟。”
“哪里奇怪……”她忘记了自己要说的话，抬头向前看去，这一看却霎时没了声音，指着那只鸟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那鸟儿正蹲在树枝上梳理着羽毛，晚秋的树枝上还零落着几枚橙黄的枯叶，与它羽毛的颜色十分接近，乍一看，便像是长在了树上一般。
“怎么？”郁琉轻道。
古小蘑瞪圆了眼睛，恰好那鸟儿也昂起光秃秃的脑袋，见了古小蘑，突然发出一声古怪的鸣叫，拍拍翅膀，与古小蘑对起眼来。
“小秃子。”她唤道。
鸟脸明显一僵，顿时不情愿的从树上飞了下来，落在古小蘑身前，神情极是傲慢。
“我师兄养的灵鹫。”她对郁琉笑道：“不是每个修仙子弟都能有自己的灵兽，此乃机缘不可强求，所以大师兄很宠它……”
古小蘑说着说着，似是想起了什么，笑容渐渐敛去。郁琉却突然插嘴笑道：“小秃子？这么难听的名字，一定是你起的，难怪它不喜欢你……”
小秃子一听，顿时水汪汪的望着郁琉，大有知音之感。古小蘑不爽的道：“哪里难听了？它的确是秃的啊……”
郁琉正好瞧向小秃子的脑袋，一下子没有忍住，扑哧一笑。顿时像那青莲初绽，朵朵皆是光芒四射。古小蘑与小秃子都看呆了眼，却是小秃子先反应过来，嫉妒的斜了古小蘑一眼，缓缓的踱了开去。
古小蘑无奈的笑了笑：“这灵鹫是雌的，大家一样叫它，它就不爱睬我和小师妹。”
“灵鹫这种生物，是传递消息的么？”郁琉沉思片刻，忽道：“不好，它若回你师兄身边去，将你我的行踪告诉他，那可大大的不妙。”
古小蘑一怔，心里也咯噔一下，赌气出走也就罢了，若是他们得知她如此胡闹，跟一个妖去了啊你妈的山，回头跟师父打小报告，师父不罚她面壁思过才怪。
“小秃子。”古小蘑很严肃的道：“别告诉大师兄我在这里，否则我就把你炖了。”
小秃子扑扇了一下翅膀，无视她软绵绵的威胁。
“它知道我不会术法，不会怕我的。”古小蘑可怜兮兮的转向郁琉。
“不受威胁，那就利诱。”郁琉干脆的道。
利诱？
自莫轻远收了这只灵鹫，它的口味早就刁了，早晚进补着灵气，谁还吃那些杂七杂八的？可是……红尘美味，多少是个怀念嘛。
古小蘑四处转了转，突然从旁边树上折了根树杈下来，远远的唤道：“小秃子，你看这是什么？”
郁琉大奇，越过古小蘑的肩膀向她手中看去。只见新折的枝桠上，有一个没吐完的半透明的茧壳，一只肥滚滚的肉虫正在里面挣扎，古小蘑戳了几下，诱惑道：“新鲜的肥肥的肉虫哦，要不要来尝尝？”
小秃子懒洋洋的瞟了她一眼，扇了扇翅膀，突然从地上一跃而起。
古小蘑追了几步，心中大急：“郁琉……它要跑了！”
她喊完，却无人回应。古小蘑奇怪的转过头，却见郁琉站得远远的，面色有些发青，嘴角虽是笑着，但怎么看怎么勉强。
“小秃子它——”古小蘑边说边向他走去。
“你不要过来！”郁琉夸张的后退一步，眼神死死的胶着在她手上。
她顿住，缓缓看向那只肥肥的肉虫，伸手戳了一下，肉虫立刻翻滚起来：“这个？”
“好恶心。”他又退了一步，一双醉人的桃花眼浅浅的眯了起来，仿佛只要看不见就吓不到。
原来郁美人怕虫子！
古小蘑嘴角抽了抽，这家伙平时那么酷，笑得风轻云淡的，好像天塌下来他也不惧，偏偏一只肉虫就让他这样大惊小怪。
她忍不住想张口嘲笑她，却见天边的林子窸窸窣窣的响动。古小蘑和郁琉都抬起头，小秃子正从林子边上飞出，爪子下面是一只大得吓人的山老鼠。不知是不是为了鄙视古小蘑，它边飞还边冲这边怪叫了一声。
……
古小蘑气愤的将树杈甩了开去，一时没有注意方向。
身后突然传来强烈的杀气，她转过身，便接到了郁琉悲愤的视线。肉虫惊恐的在郁琉身上爬呀爬，完全找不到出口。
郁琉僵住了，咬牙切齿道：“快把它弄走。”
古小蘑英勇的上前，带着一丝英雄救美的豪迈感，一个漂亮的小擒拿手，动作无比流畅——肉虫就被捉住，然后不知被撇向了哪里。
她得意的抬起头，却因为姿势过于夸张而没有站稳，直直跌向郁琉怀中。
顿时漫天的龙涎香气萦绕鼻端，腰间突然缠上一双臂膀，将她托近了些。郁琉垂下头，在她耳边轻启檀口：“你……没事吧？”
古小蘑苍白的脸顿时刷地通红，他的黑发落在她颊边，痒痒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的滋生蔓延，她的眼，她的心，她所感受到的他……
仿佛，有些不一样了。
于是在林子里歇息了一夜之后，走了不到半日，便已经可以望见泰安镇上空冒出的袅袅炊烟。古小蘑啃了两天野果，想到便要有热气腾腾的佳肴，不由得便加快了脚步。自动无视了弥漫在整个小镇上空那紫黑色的煞气，郁琉仍是笑吟吟的，仿佛天上不过多了几朵乌云。
进了镇子，那煞气却霎时无踪。镇子里处处透着死亡的灰败，人们表情麻木，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却全部不会说话，脖子上都有一个伤口。古小蘑不禁想象起夜晚的场景，这么多尸毒一起发作，那该是多么恐怖的画面。
“看来我们所料没错，”郁琉淡淡的道：“这里有玄阴教的‘气’。”
“那怎么办？”古小蘑一惊，瞬间捂住口鼻，仿佛这样她就闻不到玄阴教的气，气也发现不了她。
郁琉好笑的道：“别捂啦，就算咱们不进这个镇子，你救了那当铺掌柜的儿子，玄阴教也必定有所察觉。”
他说得风轻云淡，听起来也不像是责怪他。古小蘑挠了挠头，讨好的道：“不是我救的，是咱们救的。”
郁琉忍不住莞尔一笑，晃得古小蘑有些头晕。或者，是他身后那个摊子上的小吃散发出的香气让她头晕，哎呀，管它什么呐，总之她的眼神瞬间迷离了起来，口水也在嘴角徘徊，看得郁琉一阵恶寒。
“虽然我不介意……”他瞟了一眼那摊子上的东西，轻道：“可这活死人做的东西，你当真敢吃？”
古小蘑霎时清醒了，嘴角也跟肩膀一样扁了下去，看起来失望之极。
郁琉便装作没有看到，笑道：“此处便是阿尼玛德勒山脚下了，天色不早了，咱们找个客栈住下吧。”
她没精打采的应了一声，随即学着郁琉的口气嘟囔道：“虽然我不介意……但是活死人开的店，你当真敢睡？”
郁琉似是没有听见，直接走进店里，对呆滞的老板娘嫣然一笑：“两间上房，有劳。”
老板娘的表情好像更呆了，木讷的点点头，良久，一丝涎水从她嘴角滑落。
好诚实的反应！
古小蘑黑线了。
事情已经发生了两年，即便是上房，也已经被糟践得不成样子。古小蘑捏住鼻子，看着门板上触目惊心的抓痕，不由得咽了咽口水，再往前走几步，却又闻到一股恶臭，掀开帘子才发现床上趴着一只死掉的老鼠，顿时差点呕了出来。
可怕的地方。她顿了顿，考虑着要不要找郁琉，可转念一想，那个洁癖的家伙一定比她还无法忍耐，于是便拂掉了一个椅子上的灰尘，刚坐下没一会，却听隔壁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古小蘑心中大奇，便推开门向廊道内看去。
郁琉冲老板娘笑得有如春风拂面般温婉，桌子干净了，凳子上也没有灰，甚至花瓶中还插着几多鲜花。老板娘正努力的为他整理着床铺，时不时抬起头用口水回应下郁琉的视线。
太狡猾了！
古小蘑忍不住想表示不满，却见郁琉想她比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嘘——”
嘘什么嘘，难道嫌她打扰他和老板娘眉目传情么？古小蘑不爽的站在门口，看郁琉静静的站在那，突然明白过来，她越过他修长的身子，视线落在斑驳的门墙边。
杀了我，求求你。
六个狰狞的血字，看上去像是刚写的。古小蘑将视线转向老板娘还在流血的手指，心中突然有些喘不上气的压抑。
原来，成了半死不活的人，也是极痛苦的。死了，还是没死，却又没有勇气再去死一次。两年了，只盼有一天能够解脱。
“用泪珠……没法救么？”她口中有些干。
郁琉摇摇头：“这里尸毒太过集中，恐怕……已是回天乏术。”

第二十一章
天色已近黄昏，古小蘑梳洗妥帖，便与郁琉站在泰安镇尽头的大柳树下。说来也奇怪，这泰安镇便在一条溪水旁边，前方仿佛是无穷无尽的混沌，被溪水一线隔开，什么也看不见。古小蘑一双眼睛直勾勾的望着旁边的溪水中，似乎是盼着其中突然跳出一尾肥鱼来。
“我好饿。”她愁眉苦脸的道。
郁琉倚在柳树边，敷衍的道：“乖，等咱们拿了血栖草，我请你吃带鱼。”
古小蘑立时星星着眼睛望向郁琉，且不说是真的假的，难得郁美人这样安慰人一次，还是很值得激动的。
他便那样站着，墨绿的眸色在黄昏的辉映下清透非常，夕阳一点点将他的侧身剪成一个轮廓优美的影子，边缘却似镶了光芒，被天空染成半透明的发丝轻轻摇荡起来，在天幕下，安静，内敛，却又美得惊心动魄。
养眼啊。
古小蘑本来只是看着他，却好像一直看了下去，根本舍不得挪开视线。
时间缓缓的流逝。
灰色衣衫的少女坐在树旁的大石头上，困倦的脑袋一垂一垂，似是在打瞌睡。一阵冷风掠过，她迷迷糊糊的抖了抖，这才有些清醒了，揉着眼睛呵欠道：“我睡着了啊……几时了？”
没有人回答。她刚梦见逮到好肥了一条鱼呐，古小蘑遗憾的抻了个懒腰，又一阵冷风吹过，似是携着几分咆哮，她一个激灵，仿佛更加清醒了些。郁琉仍是倚在那棵柳树旁，静静的闭目养神。
天色更加昏暗了，最后一点夕阳的光还在天边苟延残喘。古小蘑突然明白，那丝随风而来的咆哮和低喘意味着什么，紧张得刷地站起，急道：“郁琉……镇子里那些人……”
郁琉没有睁眼。
“莫慌，时候未到。”
废话，时候到了他们就要喂那些活死人了。古小蘑从包裹中拿出她的佩剑，毅然抽了出来，全神戒备。
光线开始了最后的挣扎，一点点被暮色吞噬，风向陡然散乱，滚滚煞气突然从溪水那边汹涌而来。郁琉睫毛动了动，突然睁眼，那混沌却像是被一刀劈开了一般，地上的石子哒哒乱响，在漫天的烟尘散去之时，自动罗列到中间，组成一条不怎么规整的碎石小径，缓缓向混沌中延伸而去。
“这便是上山之路了。”郁琉嫣然一笑。
古小蘑直接看傻了眼，若不是镇子里令人发指的抓咬声越来越近，她可能还要一直傻下去。郁琉已经在往前走了，古小蘑急忙跟了上去，身后那些活死人爬行的声音却缓了下来，隐隐有打斗的声音，古小蘑大奇，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暮色终于完全降临，白天还算正常的人们，此时就好像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一般，浑浑噩噩的寻找着血肉的气息，两年的时间，泰安镇已经连只活老鼠都没有了。可却不知为何，此时那些活死人们放弃了古小蘑和郁琉，转而向城镇内晃去，似是有什么更好的东西吸引了他们一般。
那是什么呢？
古小蘑又看了一眼，只怕跟不上郁琉，又往前跑了几步，打斗的声音愈来愈近，隐隐携着几声女子的娇喝，听起来颇为狼狈，却又有点耳熟，古小蘑一怔，眼前突然闪过一个红彤彤的灯笼，顿时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过身去。
十八！
红衣女子满面皆是惊恐，身畔环绕着火红的山茶花瓣，若不是周遭的活死人前仆后继的扑上去，那画面实在美得惊人。可是缠着活死人们的藤蔓毕竟不够力量，渐渐开始控制不住形势，旋舞的花瓣也一直在缩小范围，一点点的灰败了下去。十八骇得花容失色，惊惶间触到古小蘑的视线，失声叫道：“古姑娘……救……救救我……”
古小蘑下意识的便踏上一步，却听郁琉的声音远远传来：“从那天离开酒楼她便一路跟踪咱们，死在这里也是咎由自取。”
他没有回头，却是知道她就要跑回去。原来十八竟一路跟踪他们，而她竟浑然不觉！那郁琉又是何时知道的？知道却又为何不说出来？
那些怪叫着撕咬的活死人们，许久不见新鲜的血肉，竟然那般凶悍癫狂。眼见十八便要被怪物湮没，古小蘑一时顾不了那么多，将包裹往地上一扔，只丢下一句“她不是坏妖”便扑进了怪物堆里。
郁琉仍是没有回头，站在那碎石铺就的小路中间，前方仍然混沌一片。他就那样站着，有些迷惘，有些寂寞。
她就那样奋不顾身的去救了人，没有看他一眼。
凌厉的剑光飞舞，迅速杀出一条血路。十八精神大振，花瓣飞舞得也周密起来。古小蘑剑上沾了血光，想起老板娘在门板上用鲜血写的那行字，目光一凛，手下不再留情，招招取人要害，一时间，血光滔天。
十八的妖法虽然强大，但支撑了这么久，也没什么强力攻击的招术，早已不敌，现下只是辅助古小蘑的剑法出招，但古小蘑血肉之躯，杀了半个时辰，手便已经软了，鲜血的味道大大刺激了这些怪物的本能。一人一妖不敢恋战，慢慢向溪水边退去。
突然斜地里伸出一只骇人的爪子，猛地向古小蘑抓来，十八放出藤蔓，却被那爪子抓破，眼见便要刺入古小蘑的后心，她竟骇得傻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蓦地青光一闪，龙涎香气霎时浓郁起来，郁琉伸出右臂，替古小蘑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击，笑吟吟的道：“你们过来吧，他们不敢靠近这座山。”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几人不过是去串门，又仿佛那爪子穿透的不是他的胳膊一样，鲜血汩汩而下。古小蘑心中一紧，回身劈断那个爪子，拉着十八便往溪水那边奔去，郁琉眼也不眨，将那爪子自右臂拔出，快步跟了上去。
活死人们果然不敢越过那条溪流，只是远远的冲着他们咆哮。
古小蘑喘着粗气，剑也掉在地上，身上染了血污，看起来好不狼狈。她还未站稳，便刷的回头，差点把郁琉撞到溪水中去。
“你要不要紧！”她急切的道。
郁琉眉头一抽：“本来是不要紧的，你若再撞我一次，那就难说了……”
十八抹去额上的汗水，脸上的胭脂蹭得到处都是，看起来好不滑稽。她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轻道：“多谢古姑娘与公子相救，大恩不言谢，这是我花族外伤灵药，还请公子笑纳。”
郁琉淡淡的点点头，未多看十八一眼，却也没有责怪她跟踪他们。古小蘑一把抢过瓶子，一股脑倒出黏糊糊的一大堆，撕开郁琉的袖子就往他的伤口抹去。只见雪白结实的肌理上，三个狰狞的血孔突兀的出现在那里，这本不是那样完美的手臂所应有的东西。古小蘑心下不爽，药膏虽是清香四溢，但她的动作粗鲁，毫不温柔细致，引得郁琉的眉头又开始抽紧。
她撕下自己的灰衫下摆，将郁琉的伤口裹得严严实实，整个右臂就活像个粽子一般，一点美感也没有。古小蘑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好，接下来我们怎么走？”
郁琉仍然无法接受突然变身粽子的右臂，一边悼念自己飘逸脱俗的形象，一边轻轻的瞥了她一眼：“不用走啦，咱们走不上去了。”
“为什么？”她和十八一起脱口而出。郁琉又笑了起来：“回头看看。”
十八惊叫一声，身后哪还看得见那条溪水？不知何时，身畔已然被这大片的混沌包围，脚下的碎石路也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寂静。
“玄阴教发现我们了。”郁琉淡淡的道。
古小蘑赶紧从地上捡起佩剑和包裹，生怕它们很快便同碎石路一般消失。若隐若现的妖气在空中翻滚蔓延，她抽了抽鼻子，突然感觉十分熟悉。
“天狗？”她不确定的道。
右前方的妖气突然弄有些异动，古小蘑眼神一凛，持剑刺了过去，仿佛刮到了什么东西，剑尖却没有见血。郁琉负着左手，看起来十分淡定，但也很可能是因为右手被缠太紧而背不过去的关系。
十八拉住古小蘑，右手一翻，掌中突然现出一朵火红的山茶花。她将花轻轻丢在地上，山茶便在地上迅速生根发芽，眨眼间便向四蔓延而去。
十八面色严肃，古小蘑紧张的盯着她，忍不住想提醒她擦擦脸蛋，但这显然不是一个好时机。郁琉扫了一眼，轻道：“哪边？”
古小蘑还未来得及问什么“哪边”，十八便沉着的应道：“刚才是右前方，现在是左面。”
空气中突然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古小蘑后退一步，触到郁琉的手，下意识的便握住，突然又觉得有些不妥，想要松开，却被郁琉反握在手中。他漫不经心的弯起嘴角，然后用袖子轻轻蒙了她的脸，悄声道：“屏息。”
古小蘑似是听到了万马奔腾般的声音，当即也不作他想，乖乖的闭气。瞬间，不知什么东西迎面击来，她的身子好像飞了出去，在空中摇摆不定，十八的尖叫从旁边响起，古小蘑心中一惊，只是还握着郁琉的手，却又不那么害怕。
“花妖？”天狗冷冰冰的声音从天而降。古小蘑睁了眼，拂掉郁琉的袖子，只见周遭的混沌已经被冲散，遍地皆是沙粒，三人仿佛置身沙漠一般，十八的那朵山茶已然枯萎，在沙土中渐渐凋谢粉碎，化作尘烟。
即便古小蘑半点术法也不会，她也已然明白，这是结界。
天狗的逆土回天。传说中，最坚韧的结界。

第二十二章
漆黑的夜里，没有星光。
天边挂着一轮模糊的圆月，不甚明亮，朦朦胧胧，携着一丝诡秘。
阵阵寒风直直灌入泰安镇无人的街道间，引得角落里喘息颤抖的黑影们不住咆哮。空中的几朵乌云暗然翻滚，突然被几道凌厉的光箭划破，瞬间散了开去。
那几道光飞至泰安镇上空，渐渐缓了下来，隐隐能看清是几个人在御剑飞行。为首的一个中年男子穿着黄色的道袍，一脸正派，蓄着三寸美须，说不出的仙风道骨。
“轻远，那灵鹫最后看到你七师妹的地方，便是这里么？”
紧跟在他身后的俊美白衣男子点了点头：“回陆师叔的话，决计不会错。”
陆修略一沉吟，五道剑光便落至一处破败的屋顶。潜伏在四周的活死人嗅到了活人的气息，登时躁动起来，三三两两沿着房屋的四周打转攀爬。索萦本是跟在最后，猛地瞥到墙下的那些东西，骇得微微向莫轻远靠近了些，清丽的小脸皆是惧意。
“这是什么东西？”云霄被那腐烂的气息熏得头昏脑胀，习惯性的摸向腰间的酒葫芦，却想到长辈在场不可放肆，不由得垮下了脸。
其实若说其它前辈高人，在面前喝口酒也不打紧，偏偏这个前辈是陆修。听说这位天衍派的师叔原来生性顽劣，洒脱不羁，却因此铸下大错，深感痛悔。自己在天衍峰闭关十年，将一身暴躁的性子生生磨灭，自此对一些规矩教条无比看重，剑下斩杀妖魔无数，实是个厉害又让人头痛的老顽固。
“尸毒倒是没什么稀罕，棘手的是这驭尸术。”陆修嫌恶的看着下面的活死人：“能操纵这么多尸体，这道行可不容小觑。”
“师叔，你看那……”傅烨文指着溪水的方向。
五人皆远远的看去，溪水对面漆黑一片，看起来没什么稀奇。月光朦胧的落下来，溪水边的大柳树摆了摆，突然有些模糊了，像是映在水中一般。
“结界？”陆修疑惑的道，伸手挡住想要上前一看究竟的云霄：“不要御剑过去，这里面恐怕有什么蹊跷。”
“陆师叔说的是，若对方把咱们困在那条溪水附近，可就难以脱身了。”莫轻远附和道，众人皆了然的点头。云霄冷冷的瞥了他一眼，自从索萦将整件事说给他听，他便一直在生莫轻远的气。
你与她一起长大，她是什么人，你却不清楚么？你怎可以这样说她？
云霄负气转向灵宝派，日夜御剑，将陆修请了出来。莫轻远将情况与这位陆师叔说了，岂知陆修非但不怪他，还赞许莫轻远办事稳重，不感情用事。云霄越想越是有气，却又不便表现出来，只是积郁了一团怒火得不到发泄，他本是单纯爽朗的性子，想什么便说什么，断然藏不住心事。听得莫轻远这样说，便没好气的道：“困在溪水附近？老子便杀过去，看他如何困！”
说罢，不待陆修阻止，抽出背上铁剑，捏了个“风”字诀，一剑向下劈去，空中卷起数道风龙，将咆哮着的活死人远远抛了出去，撞在残垣断壁上，无不筋断骨折。
陆修无法，只得抽出佩剑，扬声道：“这些怪物，活在世上也是为祸人间，我等今日便将其杀光，替天行道！”
无尽的黄沙扬起，渐渐勾勒出一个阴沉的面庞。天狗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表情，远远的站在那里，虚虚实实，亦真亦幻。
“郁公子。”天狗冷冷的道：“在下玄阴教护教灵兽天狗，失礼了。”
作为一个马上就要开打的敌人，怎么说呢？天狗简直是太有礼貌了……有礼貌到若是郁琉再不客气一番，古小蘑都要看不下去了。
“听闻贵教在寻我，”果然，郁琉笑吟吟的开了口：“不知所为何事？”
“想必郁公子比在下清楚。”天狗阴沉的道：“我要带走灵芝妖。”
灵芝妖？谁是灵芝妖……古小蘑大奇，半晌摸不着头脑。
“若我不准呢？”郁琉仍是笑吟吟的。
“还请公子斟酌，”天狗的声音有些虚幻：“在下自知勉强不了郁公子，但是要带走她……你身上的封印没解，贸然动气，天兵天将立时便会将这里包围，只怕……”天狗瞥了一眼郁琉粽子般的手臂：“只怕大家都不好收场。”
古小蘑听得稀里糊涂，郁带鱼仿佛让天狗忌惮三分，却又好像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一转身，十八却奇异的望着郁琉，似是才发现他长得那么好看一般。
古小蘑拉住十八的手，悄声道：“他们在说什么？”
十八还未答话，突然巨大的沙石劈头盖脸的砸将过来。她扯住古小蘑，纵身一跃，几条藤蔓从地上伸出，将沙石缠碎，这才堪堪躲过一击。
“你可听过龙神的传说？”十八喘着气道。
古小蘑点点头，回身去看郁琉。只见他仍笑吟吟的站在那里，那块最大的沙石飞至他面前，疯狂的旋转着，离他的鼻子只有几寸，却是无法前进分毫，连动着郁琉的黑发纷扬在风中。眨眼间，沙石陡然碎裂，像是被什么重重劈开了一般。
从始至终，他一动未动。郁琉的笑容像是染了光芒，轻轻的道：“我不会跟你走。”
天狗还未回答，便听他顿了顿，接着道：“她也不会。”
“你说……”古小蘑瞪圆了眼睛：“他是……是……”
十八全神戒备，微微点了点头。古小蘑彻底被打击了，仍然无法将郁带鱼跟龙神转世联系起来。她结结巴巴的道：“你，你莫要开玩笑……那灵芝妖呢？”
“你不知道？”十八惊异的看着她：“他……没有跟你说？”
“说什么？”古小蘑喃喃的重复道，心中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在这里御敌，你们竟聊起了天，也太没良心。”郁琉突然笑道：“小心。”
古小蘑听得背后异动，手中握着佩剑，回身便是一个直刺。莫名的黑色阴影在地上一缩，便没入了黄沙，瞬间消失不见。
情况正一筹莫展。忽然整个沙地如同水漾般动荡了一下，传说中的逆土回天竟然开始不稳定。天狗蹙眉，忽地脸色大变，只道一声“收”！八道黑影便贴着地面向他掠去，刹那间便出现在他身后，静静的等待吩咐。
与此同时，地面上的波动愈发强烈，仿佛幻觉般一波接着一波。古小蘑只感觉天旋地转，有什么要来了——可她没有办法——
轰隆隆！
一阵巨响，仿佛天都裂了开，古小蘑捂住脑袋，只怕天塌下来砸到自己，骇得浑身发抖。却见十八伸过来一只手，扳住她的肩膀用力一拽，那种漫天黄沙的干燥突然不见了，地上依旧是碎石小路，和前方没有尽头的混沌。
“师姐！”
古小蘑一怔，不敢相信的转过身。
索萦手持佩剑，在这寒冷的秋风中，汗水竟爬满了额头，却衬得她一张娇颜红扑扑的甚是美丽。
“萦萦！”古小蘑大喜，扑上去小师妹抱在一起。这才看见旁边站着的陆修等人，顿时又惊又喜，颤声道：“陆师叔……你们怎么来啦？”
“当然是来救你。”云霄上前一步道，汗水已经湿透了衣襟。古小蘑心中一暖，越过他的身子向溪水那边望去，那场面血腥得有些刺目，但却安静异常，只有满目堆积如山的尸体与呼啸而过的寒风。
他们竟杀了进来！
他们……终究是没有忘了她。
莫轻远一身白衣上满是血污，见了古小蘑，便走过来柔声道：“小蘑，我……对不住你，师兄跟你赔不是了。”
索萦拉住她的手：“师姐，你也别怪大师兄了。他这几日茶饭不思，只盼着救你回来。”
古小蘑恍若置身梦中，喜得想要跳起，又想狠狠的大哭一场。她从小的至亲都站在她身边，一瞬间，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这些日子，只不过一场晦涩的噩梦。
陆修回过几次天衍，对这个自小惫懒的七弟子没有什么印象，只是点了点头，转而便对着溪水那边，视线逐一扫过十八和郁琉，最后落到天狗身上。
“妖？”他不屑的道：“我当什么了不起的人物，竟使出了逆土回天之术，原来却是玄阴教的灵兽天狗。”
“不敢。”天狗谦逊的态度简直让古小蘑觉得，自己这边才是传说中的反派。十八见了陆修，顿时花容失色，直往郁琉身后躲去。郁琉倒似终于没有自己的事了一般，缓缓踱至一旁，笑吟吟的准备看正邪相斗。
陆修横剑在前，二话不说，捏出一个“火”字诀，顿时八条火龙飞身而出，与天狗的八道黑影战在一处。莫轻远与古小蘑等无人也纷纷抽出兵器，围攻天狗，直逼得他现了真身，迅捷的身影在五人剑下穿梭，竟然丝毫不落下风。
过了半柱香时间，八条火龙去了四条，黑影却都不见了。天狗似是没了退路，根本没有办法空出手来与陆修相斗。陆修鄙夷的笑了笑：“你们这些妖，不好好的闭门清修，非要来整什么邪魔外道，简直自食其果！”
天狗躲过莫轻远的横劈，刷地不见了踪影。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却听他的声音从天上传来：“你们这些名门正派，杀尽天下妖魔，自己却在家养了个妖，是何道理？”
“胡说！”四条火龙一收，陆修气得胡子都竖了起来：“我天衍派千年清誉，岂由你在那信口雌黄！”
“五百年的灵芝妖，”天狗阴沉的道：“证据便在那里，还想狡辩么？”
时间霎时静止。古小蘑手中还握着剑，却发现众人都回了头来看她，目光怪怪的，顿时手足无措的愣在那里，本来脸上还有丝激动的潮红也刷地褪去，惨白得毫无血色。她缓缓的面向天狗，声音里携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你说……什么？”

第二十三章
古小蘑突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一般，只想抓住什么撑着自己不要发抖，可是身边空无一物，她茫然四顾，只得握紧了手中的剑，用力得指节全都白了。
不会御剑，不会术法，不会生病。灵芝的种子，莫名其妙出现在断魂崖，花妖的腾云术，那几近恐怖的力量，还有——
他们想要抓你炖汤也说不定。
也许吃掉一朵千年灵芝效果会更好些。
原来他早就知道，在她被当作怪物之后，他仍是远远的那样站着，什么也没说。就像过去，如同现在，还有未来。
郁琉淡淡的望着她，没有笑容。
古小蘑身子晃了晃，呆滞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的脸，喃喃的道：“我不是妖……我怎么会是妖……”她似是握不紧手中的剑了，只是缓缓蹲了下来，声音细弱蚊鸣，却清晰的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我是人……你们知道的，我是人啊……”她自言自语道，却蓦地哽咽起来，固执着不肯哭出声响：“你们都知道的，我不是妖……”
“我师姐当然不是妖。”一个脆生生的女声道：“她是我师姐，她是人，是好人。”
索萦挡在古小蘑身前，眼神明亮，她微微有些害怕，声音却十分坚定：“你这魔教妖人，少在那血口喷人了！”
“小蘑菇见了妖怪跑得比谁都快，怎会是妖哩？”云霄哈哈一笑，眼神却是冰冷，恨恨的盯着天狗。
傅烨文怒道：“她在天衍山十七年，自然是人，你当我们都是瞎子么？”
莫轻远没有看索萦，只是望着天空，天狗漂浮于半空，看起来稍微有些力不从心。他轻轻的道：“你在拖延时间？”
陆修没有说话，传音秘术清楚的传入几人耳中。
就是现在。
霎时，四人一起攻向天狗，身影迅捷，快若闪电。
天狗竟一动不动，阴沉的脸上，嘴角弯起一抹诡异的笑意。
便在所有人攻到的一瞬间，他身后突然伸出一柄长剑，比普通的剑要略微长些，在看清了那兵器的一刹那，除了陆修，三个男子的瞳孔都瞬间抽紧了。
十八竟似傻了，只是死死的盯着天上。
这兵器，曾出现在天衍山上某个温润男子的手中，他很爱笑，连剑法也是很内敛的。只是如今，那剑锋上的光芒，已经携了一缕乌黑。
“大师兄，二师兄，五师兄。”声音仍是温和：“好久不见了，别来无恙吧？”
孟泽虚的剑身出现幻影，只是一下，便震得他们虎口微麻。天狗侧身避过后面的一道剑光，孟泽虚力敌三人，陆修看准破绽，挥剑斩下，却不想他抬起手，生生用肉体接这一剑。
众人都瞪大了双眼，恐怖的一幕便在眼前发生了。孟泽虚半个肩膀都被陆修削去，便见他的肢体飞在空中，缓缓的化为灰烟，随风散落。
没有鲜血。
然后，几乎立时，他的伤口被乌黑的气体包围，慢慢汇聚成一个手臂的形状，渐渐清晰，稳定，变成活生生的肉体，甚至连那黑衣也完好如初。
“不愧是陆师叔。”他淡淡一笑。
陆修顿时色变。
云霄神色复杂的望着天上，现在，不用御剑便能悬浮天际的，不仅是天狗，还有那个曾经与他并肩作战的男子。当年的云霄，傅烨文和孟泽虚，三人极是要好，即便修炼也形影不离。
可他亲眼看着他从断魂崖上摔下去。
他不知道他变成了什么。
陆修落至三人身畔，谨慎的打量着突然出现的孟泽虚。他虽已听莫轻远说了六师弟死而复生的事情，却也没有放在心上，权当作长得像些罢了。现在一剑之下，看众人的反应，恐怕事情真的没有那么简单。
“你还知道我是你师叔。”陆修负手而立，嘲讽道：“那可不敢当，区区在下如何当得起玄阴教主的师叔？”
孟泽虚微微一笑，并不接话。
那笑容却有些悲伤。
“这本是我与郁公子的较量，”天狗突然道：“各位既然是敝教教主的旧识，还请不要插手……”
“你说我师妹是灵芝妖，此等污蔑之词，岂能算了？”云霄怒道。
“她是不是，自己最是清楚。”天狗阴沉的道。
古小蘑仍然在发呆，猛然又听到那几个字，身体一个激灵，只是条件反射般的向空中看去。孟泽虚远远的望着她，轻叹道：“小蘑，跟我走吧。”
她望着他，他的眼睛在说话。走吧，跟我走，师兄不会害你的。
这样一去，能救大家和郁琉，可是，也承认了她是妖。
虽然她心里已经隐隐有些明白……
“师兄，”她仰起头，嘴角微微扬起：“你要我去，难不成是抓我炖蘑菇汤么？”
她竟开起了玩笑，一点也不似刚才那个失魂落魄的女子。郁琉心中一动，这样假装的坏习惯，为何她总是改不了。
笑了，便不痛了么？便能坚强了么？
傻瓜，没有人会心疼你的啊……
孟泽虚待要说话，陆修却不给他这个机会。姜还是老的辣，早在他们说话的这段时间，陆修依然将计划传音下去。天衍派的四个弟子继续牵制住天狗，而等他暗中布置好天罗地网势，便去会一会这个死而复生的师侄。
天狗低叫一声，突然现出了原形。莫轻远与云霄便从正面攻上，索萦与傅烨文则用术法辅助攻击，两人一起扣紧手指，全神贯注。咆哮的火龙便一点一点汇聚，燃烧，怒吼着向天狗攻去。
陆修大喝一声“着”，便见空中那微弱的光线陡然一亮，孟泽虚一惊，立时反手刺出长剑，想划破天网，可惜为时已晚，他整个人已被笼罩其中。
陆修缓缓走了进来，面色冷酷，远远的斜睨一眼郁琉和十八。这两人不知底细，保不准会偷袭于他，不得不用这个办法来防。
“让我看看，你离了天衍，又学了什么不入流的东西？”
“弟子不敢。”孟泽虚似是不想出手，但陆修的眼中早已半分同门情分全无，他轻轻叹息一声，翻转了长剑，目光渐渐清冷起来。
两边斗得正酣，郁琉却有些严肃的盯着天狗那边，似是发现了什么。十八却只是望着天罗地网中间，那魂牵梦萦的身影。
是他，五年不见，他竟变了这许多。
那年山茶盛放，他在山上，替她包住被风雨打伤的枝桠。他的笑容那样温柔，像是春日里最明媚的阳光。
“你若成人，必是极艳丽的女子。”
余音犹在，似是刚刚说完一般。可如今他的笑容那样悲伤，却根本认不出她了。
他早已忘记了那年开得最美的那株十八学士。
天空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不大，却正好湿了每个人的心。
天狗不知使了什么身法，竟变幻出三个身影，不知哪个才是真身。但却一个比一个迅捷，两个影子缠住了莫轻远和云霄，第三个却消失无踪，瞬间出现在索萦身后，仰天一声咆哮。索萦骇得腿都软了，火龙也在她分心的瞬间消散。
“小师妹！”
不知是谁惊呼一声，古小蘑本是垂着头抱着身体在雨中颤抖，猛然抬眼看去，天狗锋利的前爪便要抓向索萦，登时想也不想，站起身便向前奔去。岂料奔了没几下，突然摔倒在地，周围冒出四个巨大的木桩，似是要将她封闭其中。古小蘑跪在地上，根本爬不起来，只是怔怔的望着前方，一道光雷携着雨水，迅速向她袭来。
是谁突然攻击，根本无从知晓。
这样强烈的光，照亮了每个人惊恐的面容，只是根本来不及折回。孟泽虚扒住天罗地网的边缘，撕心裂肺的吼着，却根本传不出他的声音。
她躲不开了。
眼睛狠狠闭下，雨水仍然浇灌着她的身体，很冷。
巨大的响声在天空炸裂，热浪扑面而来，她害怕极了，想必被这样的雷术直接击中，身体肯定也会四分五裂吧。
雷光沿着雨水蔓延开来，整个狰狞的扑向她。古小蘑喘息了一声，没有睁眼，只是狠狠弯下身去，等待最后一刻的降临。
蓦地，那轰隆的巨响突然消失，连热度也不见，这恐怖来得快去得也快，甚至那雨水也不见了。古小蘑惊惶的睁开眼，抬起头，却看到郁琉蹲在她身前，为她撑着伞，笑吟吟的望着自己。
他的发像是发了疯，在空中烈烈飞舞。青衫纷扬，衬得他和那雷光一般，美得凌厉，却更像一场朦胧的幻觉。
她怔了，竟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你哪来的伞？”
“你包裹里翻来的。”
“不用撑了，反正我也不会生病。”
她涩然的望着郁琉，看他上扬的嘴角突然流出一丝鲜血，眼中的笑意却是不减。
“可是……你会冷的啊。”
会冷的啊。
当然会冷，冷到这些年，她早就以为自己真的不在乎了。
可眼泪还是流了下来。这一次，她没有勉强自己笑。
怦怦。
心脏跳动的声音。
怦怦，怦怦。
这是什么感觉，很陌生。可古小蘑没办法去想任何事情，她的眼中映着他流血的嘴角，便似愤怒得要窒息，想要做些什么。偏生手腕软软的抬不起来，只得那样望着他，心跳得厉害，却痛成一片。
怦怦，怦怦，怦怦。
他挡在她身前，身体似乎有些撑不住，只得扶住了木桩。
“你曾问我你是什么……”郁琉硬生生的用后背接了这雷术，却似什么也没发生一般，只是笑吟吟的看她，嘴角的血液愈发猩红。
“我说，你就是你啊，干瘪蘑菇……”墨绿的眼眸愈发深黯，携着淡淡的怜惜。他修长的手指指着她的心口，轻道：“不管你是什么……你就在这里。”

第二十四章
郁琉起身，所有人都望着他的背影。青色的长衫被雷电烧得焦烂，露出他白皙精致的后背，诡异的墨色花纹顺着肌理渐渐蔓延开来，像是触动了什么禁忌的咒语一般，缓缓扩散，又迅速没入皮肤里，如同活的一般。
他没有回头，手中不知何时拿了那个卷轴，轻轻往后一抛。一道黑影跳下，天狗回身衔住，现出人身，警觉的望了天衍派的人一眼。
“我跟你们走，便不再需要她了吧。”他淡淡的笑道，突然转过身去，面着索萦的方向，嘴角的弧度蓦然消失，晶莹的墨绿眼眸满是森冷，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刚从画上睁眼的郁琉，冷酷，安静，带着无言的张狂。
“离干瘪蘑菇远些。”
索萦骇得后退一步，却不知他在说谁。
郁琉言罢，身体化作一缕青光，轻盈的归向天狗手中的卷轴。
天狗阴沉的脸上头一次有了些许波动，那是欣喜的表情。他望着孟泽虚，后者仍在天罗地网势中，与陆修剑拔弩张的相对，天衍派的弟子谁也不敢轻易上前，就那么僵持着。
突然斜地里伸出无数藤蔓，在结界周围迅速伸展开来，形成一个等大的圆。结界中的两人都感受到了异动。陆修眼中精光大盛，捏出剑诀，佩剑化为九影，正是莫轻远曾经使过的御剑术，可此时由陆修使出，威力却不可同日而语。孟泽虚看出厉害，在结界中躲得十分辛苦。而结界外，天狗与天衍派众弟子两相对峙，谁也不敢轻易先动手。
可若孟泽虚已经是玄阴教主，区区御剑术便让他躲得如此狼狈，是不是太过不正常了些？
莫轻远渐渐瞧出了端倪，他皱眉道：“……六师弟好像不是在躲，他跳的每一个位置，御剑术便会很重的打在天罗地网上……这样下去……”
几人先后反应过来：“不好！”
孟泽虚微微一笑，站在离陆修最远的那个顶端，御剑术汹涌的向他袭来。光华万丈的一瞬，天罗地网势轰然崩塌，在空中陡然消失。陆修的剑却不停，狠狠击向还在半空的孟泽虚，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
是了，他是身经百战的陆修，如何看不出孟泽虚的那点技俩？一切的欲擒故纵，原来只是为了结界破碎，他身在半空的那瞬间。
孟泽虚身后没有支点，手中扣起咒印，却已然不及。空中突然袭来一阵馨香，无数火红的花瓣将他包围，那香气有些熟悉，仿佛在某个美好的清晨，红花怒放，明艳绝伦，就开在他的心间，分外动人。
天狗见状，迅速扑向花海。瞬间，孟泽虚和天狗，还有旁边的十八，一起消失不见。
雨还在下。
古小蘑似是傻了，怔在四个木桩中间，无法动弹。她的目光有些涣散，对刚刚的一场恶战好像浑然不觉。
郁琉，郁琉。
那样玲珑剔透的名字，那样神秘清冷的男子。
自相识的那天起，有种存在就注定要被改变。他的眼，他的唇，他乌黑的墨发，都霸道的闯进了她的心里。
可他跟着玄阴教去了。都是为了她，都是她的错。
什么掌柜的儿子！什么十八花妖！若早知会害了他……若早知道……便是天下人死光了，她也绝不多看一眼！
原来他的一切早在她心中生根发芽，原来她才迟迟明白，任何伤痛和劫难，都抵不过他双墨绿色的眼眸，望在她心底，旋出那样温柔的一笑。
那是只属于她的，绝世笑容。
“木之力，高深的术法呢。”陆修和天衍派弟子们围了上来：“解开须得费些功夫。”
她呆呆的，恍若未闻：“……郁琉”
“什么？”
“我要去救郁琉。”她突然有了反应，央求着看向陆修。
“你少生些事端吧，今次大家陷入险境，还不是因为你顽劣不堪。”陆修严厉的叱道：“待我回去禀明掌门师兄，定要严惩不贷，绝不容情。”
“师叔……我错了，您怎么罚我都成，求求你……先让我去救他吧……”
“人家哪里用得着你救？”
“可是……”
“先跟我回天衍！”
“他是我朋友，我要去救他，这有什么错？”她反驳道，声音渐渐提高，眼神无比凌厉，直直的盯着陆修。
陆修见她不知悔悟，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此子非妖非人，身上那封印……一看就不是什么正派人士，也许便是个怪物……”
古小蘑呛住了雨水，耳中却听得真切。
怪物。
她的心脏一紧，浑身的痛楚仿佛涨到了极限，化为无边的愤怒。
天下之大，只怕再也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人怎样，妖怎样，怪物又怎样。
这些是非，让人好生厌恶，只想将一切毁灭，然后所有的委屈都不复存在。没有那些善恶，便再也没有那种撕心裂肺的伤痛。
毁了吧，把一切都毁了。
“你也是与这种人为伍，才会被人误认为妖……”陆修仍然训斥着，突觉古小蘑身上隐隐盘旋着紫黑色的气息，一点一点，侵蚀着那个女子空洞的面庞。
“啪嚓”一声，木桩突然现出一道裂痕。
陆修大骇，后退一步，连忙举起剑。索萦却扑上前去，颤声道：“师姐！师姐！”
莫轻远忙拦住她，就连云霄都惊异的望着古小蘑。
她微微偏过头，雨水突然暴涨，天上的乌云翻滚至一处，盘旋着嘶吼着，衬得她苍白的脸庞像是来自修罗地狱，一瞬间，浓烈的煞气将他们的衣衫激荡开来，古小蘑身上紫黑色的光电褪尽，露出一双血红的眼眸。
这是魔相。
只有极其恐怖的魔头才有的血眼，在古小蘑脸上分外狰狞。
她轻轻一抖，那困得她丝毫不能动弹的木桩便如飞灰般破碎。乌云翻滚得更厉害了，像是某种力量突然觉醒一般，天地都在瑟瑟发抖。
古小蘑向地上看去，那有一把斜在地上的油纸伞，被风雨吹得几乎快散了，摇曳着发出垂危的声响。
她轻轻的拾起，动作竟十分温柔，像是抚摸着情人的脸庞。
“他是我朋友，我便要救他。”古小蘑喃喃的道，收起油伞，猛地看向陆修一行人。
“挡我者死。”
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
他们便只是被她看着，便被压制得一动也不敢动。
她的杀气在怒吼，似是要将他们全部吞没。
大地在颤抖，雨水疯狂的倾盆，一切都显得太过庞大，像是要穿破了天去，有什么被这强大的力量所吸引，正在迅速的逼近。
古小蘑危险的眯起血眼，却见空中突然扭曲出一个深深的漩涡，其中伸出一只晶莹的手，正对着她的面庞，强大的气轰然爆发，她的身体开始发抖，血红的眼睛也瞬间变得乌黑。
那只手越发向她逼近，漩涡褪去，露出一个白发紫衣的俊美男子来，他的眼眸是紫色的，纯净，神圣，不可侵犯。
空气中有似有仙乐奏响，男子的表情十分严肃，却又似松了口气般。
“原来你在这里，蝶安。”
古小蘑突然痛苦的抱住自己，一层几近透明的轮廓从她身体中越出，就仿佛魂魄出窍一般，那是一个雪衣女子纤细的身影。
可她在哭。
几近透明的手指触到那紫衣男子的脸上，灵动的声音在天际扩散开来。
“紫……微……”
瞬间，古小蘑便软软的倒了下去，那男子抓住她的手臂，生生将她拽进了漩涡。
乌云陡然散开，那隐隐的咆哮与仙乐刹那消失。雨水还在淅淅沥沥的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天衍派众人早已看傻了眼。陆修见多识广，他深深明白，那是真正的仙家法术。
是神。
可古小蘑，又是什么？
他宽慰了众人几句，便决定早些离开这是非之地，赶回天衍山，以免发生异变。
五人纷纷御剑，刚刚消失在天际。空中却陡然现出两个影子来。一个火红，一个雪白，正是两位娇滴滴的女子。
“你看到了么？白虎？”红色华衣的女子轻道。
“当然，想不到事隔十七年，蝶安仙子竟在这里现身。”白虎一身雪白的战甲，英气逼人：“朱雀，你看到那是谁了么？”
“蝶安仙子的气一动，能赶在天兵天将之前将她带走的，还会有谁。”朱雀恭谨的道，神情中带着一丝敬畏：“何况……她也只肯对他手下留情吧。”
“十方洞主和二十八星宿，三十六天将已叫她杀尽了一半。”白虎想起当年那场浩劫，仍然心有余悸：“我可不去碰这位煞星，谁要去谁去，这等危险的差事，青龙最合适。”
“玉皇大帝问起，便说她已不见了吧。”朱雀蹙眉。
“反正玉帝宠他，想来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白虎道：“莫忘了你我的另一个使命。”
“你说这座山？”朱雀轻蔑的笑了笑，华丽的红裙突然绽开，化作一双巨大的翅膀。朱雀之火立时遍布天际，直直向山间落去，烧开了那无穷的混沌。
“还真是暴力。”白虎叹道：“这样一来，不知要死多少生灵。”
“一个轮回而已。”朱雀暴躁的道：“下一世无论做什么，也比做这山上的蝼蚁好些。”
她刚说罢，却见那混沌褪尽，连带着她的三昧真火也一起褪去，阿尼玛德山上笼罩着滚滚黑烟，枯枝焦地，似是有无数的生灵在呻吟。
白虎眉头一紧，轻道：“不对劲。”
“老子睡觉睡得正香，是哪个不要命的来放火烧山？”一个声音邪气的响起，朱雀冷哼一声，白虎拉住她，山间缓缓走出了一个红衣少年。
他抻了个长长的懒腰，缓缓环顾着四周，妖异的浅色眼眸愈发冰冷。最后锁定在四方神的两个神君身上，嘴角的笑容携着一丝嗜血的杀意。
“你说……谁是蝼蚁？”

第二十五章
“干瘪蘑菇。”
“……唔，别吵。”谁在推她，可她却睁不开眼。
“快起来啊……”
“我好累……就让我躺一下，”她打着呵欠转过身去：“一下就好。”
“喂……你还睡得着，”声音突然有些委屈：“我都被抓走了啊……”
“抓走？”她迷迷糊糊似是想起了什么：“……是谁……”
“他们要拿我炖带鱼汤。”那个声音携着笑意，好似一点也不怕一般：“你不是说要救我吗？快起来啊……”
她不情愿的又翻过身，有一个身影渐渐清晰起来。他的眼睛好似世间最纯净的琉璃，他的红唇仿佛最天边最潋滟的桃花，他的笑容……
他的笑容。
……快起来啊。
“郁琉！”
古小蘑猛然坐起身，额角全是细密的汗珠。她喘着粗气，心中惴惴不安，郁琉被抓，她却在这里睡大觉，就算他是龙神转世，可是元气未复封印未解，现下只怕还不如一条带鱼，若是真被炖了汤可怎么办……
眼前突然出现天狗那张阴沉的面孔，他旁边站着玄色，台上则是一脸严肃的孟泽虚。玄色笑嘻嘻的掀开天狗手中的盆盖，谄媚道：“教主，请用汤……”
……
恐怖！
古小蘑使劲摇头甩开那些可怕的幻想，一时竟没有注意到自己置身何处。等到要找自己那个小包裹的时候才发现，这个房间十分素雅，只是漫天的蝴蝶装饰，简直粉红曼妙到了极点，一看就是某个品味超凡的大家闺秀之所。
可是……她只记得一只手臂拉住了她，好像制止了什么东西的苏醒，那是来自她体内的可怕力量……
古小蘑心中烦躁非常，只想赶紧离开这里，不知为何，一看那些无处不在的蝴蝶，便只觉头痛欲裂。她几步冲到门前，旁边竖置着一块长形的铜镜，这才发现自己的灰衣早已不知去向，身上套了一件雪白的纱衣，毫无半点装饰，直像一块白纱将她包起了一般。
她表情霎时有些怪异，偷偷掀开衣领向下瞄了一眼，登时五官都扭曲了起来。不说外衫，连肚兜和亵裤都变成雪白的了，是哪个登徒子干的！
古小蘑愤怒之余，不小心瞥到桌子上的蝴蝶型糕点，抚了下肚子，气冲冲的拿起一块塞进嘴里，瞬间差点硌掉了门牙，痛呼一声。此时雕花木门正好被推开，一个严肃的声音道：“你醒了？”
她被那糕点硌得泪眼婆娑，破口大骂道：“他奶奶的，这是给人吃的吗？……你把我弄到这里还……”
古小蘑话吼到一半，突然顿住。有光芒从外面斜斜的照落进来，将那银白色的秀发辉映得有些刺目，那人的五官俊美，表情却不免太过正经了些，好在他有一双浅紫色的眼瞳，登时柔和了满面的严肃，甚是赏心悦目。
他听得古小蘑说了粗话，也不恼，只是淡淡的瞥了一眼那桌子上的糕点，平板的道：“以前你总要我吃，我说难吃，你还偏不信，这下自己也知道了吧？”
古小蘑揉着腮帮子，开始怀疑此人的脑袋是否有问题。
她抬起头，却见他直勾勾的盯着她等着她回答，不由得有些赧然，这家伙都不知道礼数的么，哪有这样看着人家刚起床的姑娘的啊……何况是一满嘴点心渣的姑娘。
她还未回答，却听他自顾自的接了一句：“不过也放了十七年，硬一些也不奇怪……”
噗……她差点噎住，连忙回身哇哇的吐了出来：“十七年……哦啊……你也不怕……呃呸，你也不怕生了蛆虫……”
“蛆虫？”他很认真的想了想：“那是什么？”
瞧他一双漂亮的紫瞳好奇的瞧着自己，好像当真不知道蛆虫是什么东西一般。
“衣服……你替我换的？”她希翼的望着他转移话题，想得到果断的否定答案。
“是我换的。”岂料他如此干脆的就毁掉了她的希望，还摆出那么纯洁的表情，好像是她想太多了所以表情才那么猥琐。
古小蘑的眉角又开始抽，觉得他们有必要好好沟通一下思想上的差距。
“你是谁？”她一针见血的问道。
“紫微。”他立即乖乖的接口，回答完美无缺，虽然古小蘑觉得意犹未尽，但显然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这里是哪？”口好渴，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你以前的故居。”紫微很老实的回答。
茶水送到一半，古小蘑僵住了：“故居？……呃，这茶水不会也是十七年前的吧。”
紫微想了想，很严肃的点了点头：“这里放了上万年的东西都有，总是没什么差别的……”
古小蘑乖乖的将茶水又倒回瓷壶里去，随即问了一个十分关键的问题。
“我是谁？”
“你？”紫微一怔，随即歪过头道：“你不记得了？”
……
莫非他才看出来？古小蘑黑线了，只觉此人飘逸非常，俊美若仙，态度十分严肃正经，只可惜单纯得紧，一看就十分好骗。若是这样，还不如实话实说的好。她想了许久，随即认真的道：“不管是什么，恐怕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但我的朋友现在身处险境，我要去救他。”
紫微像是有些懵了，看她旋风般的冲进外间寻找她的包裹，她的背影那样纤弱，可谁曾想便是这样纤弱的女子，偷了神器轩辕，一夜堕落成魔，杀上了九霄宝殿，血洗天庭。那是天界无法洗去的耻辱和过往，她的名字是禁忌，她的存在是威胁，可她……
“……蝶安。”
古小蘑双肩一颤，似是想要转过身，却偏偏倔强着不肯回头一般。心里有种难以言语的痛楚似要呼之欲出，有什么在她的体内挣扎，痛苦。
心里好难过，这是什么感觉，只是听了从他口中说出这样一个名字，她的眼眶就红了起来，像是已经思念了很多年。
“蝶安是谁？”她没有回头。
她不记得了。
紫微呆呆的望着她，突然右手抚上自己的心口，面无表情的道：“这里，有些闷。”
古小蘑终于忍不住回过头，见紫微那样认真的望着她，心中愈发难受：“你为何要带我来这里？你和蝶安……是什么关系？”
“我要救你，你动了气，天庭已经知道你在人界。”他一一答道。
“可你为什么救我？”
“……我也不知。”紫微似是更加困惑了：“你说你爱我，可我……不知道什么是爱。”
一瞬间，有很多片段像是潮水一般涌入了思绪。
那个有着明媚笑容的女子，摇着紫微的手，娇笑道：“你不要寡人寡人的，难听死了。”
笑声散去，她却站在紫微的身后，白皙的手插进他的美丽的银发，缓缓的梳理开来。时间就像静止一般，连风声都没有，似乎谁都怕闯进这亘古幽远的画卷中来。
古小蘑心中一跳，她认得那双手。便是那双手执着金色流光的古剑，亲手斩断了天牢里的伏魔障。原来那不是梦！她真的放了郁琉……那个被囚禁在天牢里的龙神转世。
陡然，画面一转，荷花池边，她似跪下了，一个雍容华贵的女子清冷的道：“动心？笑话，哀家用女娲石把你做了出来，竟也要学凡人有那些世俗情爱么？”
她只是跪着，心中存了一双紫瞳，便是着了魔一般的固执。眼前的女人陡然幻化为一个高高在上的老者，他坐在遥远的金色长椅上，连正眼都没有看她。
“小小瑶池仙子，竟对北方北极中天紫微大帝私动春情，触犯天条，□天庭，其罪当诛！”
她被铁链锁着，望着天牢那边的银发男子，哭道：“紫微，紫微，带我走吧，我们一起走……”
“咱们为何要走？”紫微一本正经的道：“我去求玉帝将你放出来就是了。”
“他容不下我们在一起的……”泪水潸然而下：“我爱你啊……”
“爱？”他的紫眸更加茫然了：“什么是爱……”
她呆住，桃花似锦，碧水潋滟，是那些过往太美好，使得她都有些忘记了，她爱的男子是神，那个高高在上的北方座神，紫微大帝。
他根本不懂何为爱。
天地陡然黑暗，只剩她被绑在天劫的石柱之上，两行血泪像是流进了心里，化为最深刻的恨意。
既然不爱，为何要对她微笑？为何在她最孤单的时候教她抚琴，陪她看星？既然不爱，为何却又答应她可以永远在一起？！
他骗她！
他们都骗她！
心里的恨像是大火燎原一般迅速蔓延开来，是谁错了？是谁终于逼她走到这步田地？
是天规！
谁定的天规！谁说神仙不可以爱！
她要毁了一切！把所有让她伤心的东西都毁了！这样就不会有悲伤，也不再有任何痛苦。
让他们惨呼，让他们后悔，把他们给她的苦楚百倍的奉还！
她闭了眼，最后一滴纯净的眼泪流进了心里，发出遥远的回响。
可是紫微。
如果有来生，再听我抚琴吧。
即便早就知道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也毫不后悔，今世为你，沦落成魔。

第二十六章
晚秋黄昏，夕阳已经快沉下山去。
有些晦涩的天幕隐约现出几个模糊的人影来，随着浓郁的山茶花香散开，林间突然凭空现出了两个男子和一个女子的身形，那几个模糊的人影瞬间凑上前去，恭谨的道：“参见教主。”
一向温和的孟泽虚却一反常态，神色阴郁的道：“你们……怎地才来？”
“启禀教主。”为首的玄阴弟子胆颤心惊的道：“是……是右护法吩咐弟子等人在这里……”
“右护法？！”孟泽虚猛地拽起那个弟子的前襟，怒道：“什么右护法！他竟敢……竟敢……伤了她，我要他尸骨无存！”
天狗见孟泽虚失态，忙上前一步道：“教主莫急，我等此行也不是全无所获，至少……得了龙神转世。”
他扬起手中的卷轴，孟泽虚见了，却没有过多欣喜的表情，只是恨恨的道：“若伤了她，十个龙神转世又如何？他明明答应过我，不会伤她的。”
弟子们听得一头雾水，天狗也不敢说话，只是恭谨的垂着头。
孟泽虚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有些平静了，转身淡淡的问道：“阿尼玛德山的事情，都布置好了么？”
“启禀教主，属下已经将一切办妥。”
“他……如何？”
“他是属下捡回来的，忠心耿耿，妖力只怕不在我之下，绝对不会有事。”
孟泽虚点了点头，似是又恢复了那般温润的样子，转过身，看向不远处那个火红的身影。
十八有些局促的望着孟泽虚，见他转过身，面上不由得一红，心跳登时剧烈起来，只恨自己在风中凌乱了青丝，与活死人斗了那么久，也未照照铜镜，不知自己是如何狼狈的模样。
“多谢姑娘相救，”他微微的笑起来：“大恩大德，实在无以为报，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她垂下头，身子里的那股燥热突然消失了，山里的晚风似是更加寒冷，将她的身子吹得刺骨冰凉。那些积郁了许久的情感突然爆发，只是堵在自己的喉咙里，有些涩然，不知道怎样才能释放。
他不认识得她，本是极正常的。
她心里有了他那年，她只不过是山上的一株山茶，只是美了些，艳了些，便奢望他将她记在心里，当真可笑。
“……十八。”她低低的道：“公子……你可要记住了。”
孟泽虚微微一怔，只是奇怪她的表情，为何刚才还好好的，这时却像快哭了一般，连声音都带着哽咽。
可那样炙热的眼神，微微有些烫人。
他不是傻子。
“天色已晚，不如请十八姑娘移驾敝教，在下也好尽地主之谊。”
他说着，然后温和的一笑。
她的身子微微有些抖，整个人都似要化掉了一般。
为了这一刻，她勤修苦练，只为早日拥有人身。她只穿红色衣衫，将自己弄得浓艳非常。只因他一句艳丽，生怕他认不出自己。
现在他终于知道了她的名字，他叫她十八姑娘。
她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可以那么好听。
泽虚，孟泽虚。
他的笑容在她记忆力绽放了五年，注定是一场庞大而孤单的相思。
“好。”她笑着应下，那眉眼明媚如春，却又像是浸了霜，谁也察觉不到那些悲凉。
天宫，瑶池畔。
白虎正死命拽着一身脏兮兮的朱雀，连自己的战甲都被染了污渍，不由得大为光火。
“冷静！”
“我要宰了那个妖怪！”朱雀一半的裙子都被扯下，身上满是些烂菜叶酸汤水，臭不可闻：“他……他竟然说我是……是……”
“秃毛火鸡。”白虎好笑的接口，成功接到了朱雀愤怒的视线，宽慰道：“他不也说我是招财猫了嘛。”
“这嘴毒的妖怪怎地会在那山上！”朱雀怒道：“若传到天上，你我二人都斗不过他，以后还如何有脸面跟青龙拌嘴？”
白虎不由得哭笑不得，这朱雀好歹活了几万年，怎地脾气还是如同小孩一般。
“那妖怪很不简单，你比我清楚。”她英气逼人的柳眉蹙了起来：“这等妖物，已经许久没见着了……”
“往生果。”朱雀突然道：“还记得天界丢的那一对往生果么？人吃了只会延年益寿。妖物吃了却有天大的好处，不用受那天劫，直接升仙或化魔，可这狐妖虽然有了血狐的样子，道行却还没有到家……”
“咱二人联手，你我又没解开四方封印，勉强斗个旗鼓相当。”白虎沉吟道：“此番这样狼狈，只是因为……”
“因为这小妖废话忒多！”朱雀念及刚才的惨败，俏脸又涨得通红：“我又不知我爹娘是谁，姓什么与他何干？！你姥姥住哪里又碍着他什么事了？……”
白虎满脸黑线，明显被人拐着弯骂了很久，这么丢人的话，就不要再重复了。
她们正理着身上各自的狼狈，却见前面远远走来两个人影，待走得近些了，连忙恭谨的行礼：“南座朱雀。”
“西座白虎。”
“见过紫微大帝。”
“见过紫微大帝。”
两个座神的头都垂的很低，身子也躬下了，一阵冷风吹过。
然后，直过了许久，久到两位座神身上的白菜叶子都有些干巴了，紫微才仿佛恍然大悟的道：“啊，二位座神免礼。”
……
其实，古小蘑十分怀疑，神仙是不是都是紫微大帝这个德行。
远看仙气缭绕，圣洁无比的，那正气凛然的表情让人一看便不免有些自惭形秽。
可是近看了，才发现，原来他只是天然呆。
朱雀和白虎看到古小蘑走得近了，不由得双双后退一步，毕竟谁也没有忘记，那场从天而降的灾难，蝶安仙子手执神器轩辕剑，在九霄宝殿上，一脚踩上玉皇大帝的宝座，双目血红，杀气冲天，那最后的笑声无尽苍凉，像是如今还回荡在天宫内没有散去。
但是表面又不能说紫微大帝私藏天宫要犯，白虎干笑了一声，只能装模作样的问道：“这位是？”
古小蘑已经清楚是怎么回事，心中不由得好笑。便上前一步道：“在下天衍派弟子古小蘑。”
两位座神惊恐的又后退一步，刚才看她一抱拳，差点以为她要拿出轩辕神兵。当年蝶安仙子也不过是个堕了魔的仙罢了，她能杀上九霄宝殿，完全是靠了那柄轩辕。九州十大神器之二，无人能拿起的剑，却因为她是由西王母用女娲石的一块蝴蝶型石屑所做，女娲石同为九州十大神器，连上古诸神都不能驾驭的轩辕剑，便叫她一个小小的瑶池仙轻易偷了出来。
“两位座神为何如此狼狈？”紫微忽道。
朱雀与白虎尴尬的对视一眼，别无他法，便只能将阿尼玛德山上遇到的红衣少年说了，但对玉帝派她二人来查蝶安的煞气之事却绝口不提。古小蘑心中一动，若要去救郁琉，必须先敌得过天狗，若郁琉元气未复，再怎样折腾也是白费，不如借了紫微的便宜，加上两位座神，先去啊你妈的山拿了血栖草，再去救郁琉，岂不妙哉？
“太过分了。”古小蘑握拳：“一个妖怪就如此猖狂，传出去岂不有失神将威风？”
她心里存了些心眼，表情看起来便十分可疑。只是紫微乃是高高在上的神帝，莫说没有人敢骗他，只怕连一句诳语也是没听过的。当下无比单纯的严肃道：“那你说该如何？”
“咱们便一起下凡去，将那妖怪擒来，给二位座神磕头认错！”
白虎瞧着古小蘑的表情，只觉有些不对，却又不敢说话。朱雀却乐得点头，有紫微大帝在，便不愁没法一雪前耻。
“也好。”紫微瞧着她高兴的样子，心情便莫名的轻松起来。
古小蘑做贼心虚，只怕他反悔，便快乐的率先冲了出去。在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北极天宫转了许久，却发现所有精玉石柱下面满是翻滚的白云，隐约可见下面壮丽的山河，她瞥了一眼，微微有些头晕目眩。随即终于放弃寻路，可怜巴巴的回过头：“咱们要如何下去？”
……
原来她转了许久就是为了这个！
朱雀白虎都黑线了。紫微却轻轻向她伸出手，严肃道：“拉住。”
古小蘑突然想到，是紫微将她带来这里的，他还帮她换了衣服……
她脸上一红，可是他的样子那么正经，浅紫色的眼眸里尽是纯净的光，好像他帮她换了衣服是天经地义的一般，并无任何不妥。
古小蘑突然觉得这样利用于他，是不是有些过分。可是顿了顿，还是把手伸了过去，便觉眼前一花，有风迅速的掠过，而她听不见任何声音。
等我，郁琉。
等我……
宁静的荷花池畔突然起风，有什么东西潜入了这暗香的夜，惹得那倚在树下吹箫的男子睫毛轻颤，一曲《碧间流泉》戛然而止。
他悠然抬头，青衫顿时扬起，乌发无边的乱舞开去。
清雅的小院，四周却下了重重结界，挡得过人影萧条，却阻不住风声散漫。
总是这样精美的别院，没想到玄阴教也有。如此景致，像是回到了一千年前，人人抢他，人人惧他，却人人都想得天下，不敢怠慢了他。
可心毕竟是不同了。
清冷的墨绿眸子落至湖边青石处，上面叠落着一匹灰衫，星星点点的血迹氲染开来，像是有些温柔的心事被无声的掩盖。
他轻轻的拾起，握在掌心，姿容愈发绝世。有黑色的花纹自他脖颈爬上，妖异而凄艳，只是一瞬，便隐入了身体，再无声息。

第二十七章
天很高，风声呼号，大把的云朵迷住了视线，使得这庞大的景色愈发朦胧。古小蘑微微有些晕眩，平日里站在断魂崖前便觉得高得吓人，现下更是骇得不敢向下看，只是拼命绷着脸，紧紧握着紫微的手。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居然跟神仙亲密接触了，回去说给索萦和杜家兄弟听，还不叫他们羡慕死？身后还有两位座神随同，呃，虽然座神的样子狼狈了些，但好歹也是四方座神呐……古小蘑心中暗暗得意，只想叫天衍派的同门们都来看看，他们苦苦清修一辈子也未必能见到的神帝，此时正带着她腾云驾雾，好不威风。
紫微不知想起了什么，只是偏过头去看古小蘑，他性子单纯，也不觉得这样直接的眼神有什么不妥。古小蘑却有些紧张了，生怕他突然反悔不带她去了，便鼓足勇气冲他咧嘴一笑。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似反应过来她对他笑了一般，怔道：“啊。”
……这是什么反应，古小蘑黑线了。
“你好像比以前难看了。”
……
莫非他二人相处两天下来，他才发现她长得不似蝶安么？古小蘑不知该郁闷还是该笑，只是抽了抽嘴角道：“我早说了，我不是蝶安。”
“你是，”他笃定点头，严肃的道：“我闻到你的气了。”
她垂下头，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突然握紧了他的手，一字一顿道：“你看着我。”
紫微有些讶异。
“你好好的看着我，也许她真的在我体内……但我不是她，我是人，也许还是个妖怪，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什么……但是，绝不是她，不是那个疯狂爱着你的蝶安，我再说一次，我叫古小蘑。”
她的表情微微有些难过：“你能把她从我体内弄出来么？”
紫微摇摇头，只是怔怔的瞧着她：“可你本就是……”
“我不是，”她急切的用另一只手从颈中掏出那个绣包：“你看，我莫名其妙出现在天衍山，身上有许多这个东西……我不是蝶安！”
朱雀和白虎跟在后面，疑惑的看着古小蘑激动起来。紫微打开那个绣包，仍然是那副呆呆的表情，过了好久才微微应了一声：“哦。”
哦什么哦啊，还不快把她的身份解释给她听！
于是，紫微不负厚望的又发呆了许久，这才缓缓的道：“当年二十八星宿和三十六神将将你重伤，十方洞主只剩了四个，追你到人界，我想救你，便设法拦了他们，你就逃下去了……”他顿了顿，歪过头道：“没想到你附在一朵才刚有了神识的灵芝身上，你的灵力让她省了五百年的道行坐地成人，自此你便隐去了自己的煞气，连并她体内的妖气一同隐去，只是做了十七年的凡人……”
原来她真的是妖。
古小蘑一怔，却突然十分平静。
她曾想方设法的要去逃避，这些年，她所看到的，听见的，感受的，全都不是幻梦一场。可当一切她所害怕的真相都堂而皇之的摆在她面前的时候，那份铺天盖地的彷徨却早已消失无踪，她必须要去面对。
那个曾经没心没肺的少女，已经学会了成长。
是谁抚着她的脸说，原来我们都是怪物。
她已经可以不再一昧的勉强自己去装作满不在乎，可她给了他微笑的勇气，然而他却也不知道，在他那双幽暗的眼里，有她一直渴望看到的东西。
那是可以相互依偎的温暖
古小蘑微微有些颤抖，仰起脸却是一笑：“你看，我是那朵灵芝妖古小蘑，蝶安不在这里。”
仿佛是她的表情太悲悯，紫微又怔了许久，才轻呼道：“啊，这山上怎么烧成这样，真是罪过。”
……
敢情他沉思那么久，是在消化这个问题。古小蘑嘴角又抽了抽，后面朱雀却不自然的卷起了衣角，白虎瞟了她一眼，讪笑道：“这是……呃，与那妖怪打斗时留下的。”
古小蘑蹙眉，不是说啊你妈的山只有晚上才会出现么？可现在明明是晌午，天光大亮，这山却也出现了，那些混沌已经不见，还被烧得焦黑。不过如此也好，免得耽误她去拿草药。
四道光影落下，泰安镇死一般的寂静，那些活死人的尸体早被朱雀的三昧真火烧得一干二净，空气中有些未散去的焦臭，古小蘑对气味十分敏感，不由得捂住口鼻，缓缓向前走去。
山上的土坯炽热，周围什么也没有，古小蘑紧张的躲在紫微身后，生怕能打过座神的妖怪呲牙咧嘴的向她扑来，朱雀也是不爽的环顾四周，白虎只怕紫微看出他们来此的目的，除了紫微，其它俱是各怀鬼胎。
走了许久，山上的阴气愈发浓重，紫微蹙眉，此妖山有妖魔也就罢了，何来阴气？
一个山洞，狰狞的伏在山腰间，等待吞噬那些无知的人们。
可惜现在是两个座神一个大帝外加一个半妖。
估计几万年也没有过这么新鲜的组合。
紫微已经严肃的走了进去，古小蘑连害怕一下也没来得及，只好紧紧的跟上。
洞内漆黑，好在紫微的头发柔亮，在前面散出淡淡的银光。古小蘑到了地上便不再拉着他的手，只是此时身上没有佩剑，有了危险也只能尖叫，顿时觉得十分无力。
她走着走着，突然觉得脚下柔软，疑惑的弯腰看去，圆圆的甚是粘腻，看不真切。等朱雀走近，伸手召了一个火球，却发现那是一个还未烂尽的眼球，登时浑身发麻，急忙跃开，撞到了身后的什么东西，猛然回头，差点吐了出来。
那是一具浑身冒着蛆虫的腐尸，此时火光一亮，才发现两边俱是这样的腐尸，扭曲着表情挂在墙壁上，腐烂的气息突然涌出，直向前方蔓延开去，让人怀疑这条洞道是通往地狱的森森怨路。
古小蘑骇得抓住了紫微的衣襟，颤声道：“……这……怎会……”
紫微却仍蹙眉，朱雀和白虎都没什么太大反应，毕竟，比这更残酷的景象比比皆是。白虎抽了抽鼻子，奇道：“阴气愈发重了……”
“那妖怪玩什么花样。”朱雀不爽道，想快点上前去看个究竟，奈何古小蘑就在前面，她二人还忌惮着她的厉害，说什么也不敢靠得太近，只得跟在她身后磨蹭，走了又约莫半柱香时间，终于看到了光亮。
几人站在出口，只以为洞的另一头会是更加血腥残酷的场面，却不想那炊烟袅袅，集市吵杂，竟是个一模一样的泰安镇。
唯一不同的，只是百姓的身体，都成了半透明。
竟是一座死魂城。
“呀……”紫微突然动容。
朱雀白虎古小蘑都希翼的望着他，等待他对这奇怪现象的解释。
“刚刚那洞两边，都是腐尸呢……”他讶异的道。
……
三个女子都无力的垂下头，反应慢天然呆也要有个限度吧……
古小蘑正黑线，紫微却已经往前走去，急忙跟上。
她走了许久，愈发觉得诡异，人们脸上的笑容像是来自心里，炸油条的小摊，卖混沌的商贩，买东西的，讨价还价的，看热闹玩杂耍的，生动之极，与活着并无二致。
古小蘑甚至看到了那个与郁琉眉来眼去的老板娘，此时正坐在柜台后拨弄算盘，满脸俱是动人的光晕。她心中突然不知是什么滋味，死过了一回，人生却在这里继续了，家人和亲友都还在，抛弃的只是一具肉体……可这样的幸福，真的会长久么？
“小……蘑菇？”
她听得后面有人唤她，不由得奇怪的转过头，眼睛霎时瞪得溜圆，激动得声音都抖了：“饿死鬼！”
那书生手里举着一卷书，坐在酒馆里，眼中透着欣喜。
玄阴教，沁水别院。
黑衣男子站在门前，缓缓的道：“舍下简陋，郁公子还住得习惯吧？”
半晌，屋里才传来懒洋洋的声音：“还成，只是没有酒喝，实在无趣。”
……
倒是忘了给他备饭，龙神转世还要喝酒么？饶是孟泽虚也不禁有些无语，只是轻道：“在下马上吩咐下去，给郁公子备好美酒佳肴。”
“多谢啦。”屋中的人似是翻了个身，低低的道：“若有机会，我倒想见见你们右护法呢。”
孟泽虚一顿，脸上登时罩了一层寒霜。
“敝教右护法教务繁忙，怕是不能与郁公子一见。”
“是吗？”他似是累了，轻道：“那便不勉强了。”
孟泽虚站了许久，终于退了开来，神色仍是阴郁。前方却突然有两个弟子上前，恭谨的道：“启禀教主，十八姑娘求见。”
他想起那抹红色的身影，心中一软，刚欲挥手说知道了，却见另一弟子支支唔唔了半天，终于低声的道：“右护法……回来了。”
本来要挥出的手瞬间改为握拳，孟泽虚背过手，冷道：“让他来见我。”
弟子们在地上抖成一片，却见天边一个披着黑斗篷的影子从天而降，那声音有些耳熟：“不劳教主费心，我这就来了。”
孟泽虚一掌拍出，掌势凌厉，逼得右护法不得不扭身避开，再抬头，孟泽虚手中的长剑已经横上了自己的脖颈，黑色的煞气激荡开来，晃得孟泽虚玉石般的眉目竟似透明一般。
“大丈夫成事不拘小节。”右护法的脸隐在斗篷里，声音却刺耳：“你……”
“莫要忘了。”孟泽虚的声音冰冷，仿佛来自地狱：“我答应你做这教主，也只是为了她。你若再动她一根寒毛，我便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第二十八章
古小蘑坐在酒馆里，看书生使劲的用自己半透明的筷子夹着半透明的红烧肉，登时羡慕的恨不得自己也变成半透明的。
这里的魂魄对于他们的出现完全视而不见，这使得叱诧风云惯了的朱雀和白虎稍微有些不爽，紫微仍是木然，说自己要到处去看看，朱雀和白虎不敢与古小蘑单独待在一起，连忙跟在紫微屁股后面溜了，就剩古小蘑看着书生吃饭流口水。
“我说，那时候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到了这里？”
古小蘑见到故人……呃，故鬼还是很高兴的，过了好久才想起来问。
“唔，那时候我做了个梦。”
“……鬼也做梦？”
“是啊，别打岔。”书生挥了挥手，满嘴的油腻：“说我已经流连人间太久，再不投胎便会被当做孤魂野鬼抓去阴间服刑，我便急着投胎了……但是过奈何桥的时候，有一个黑衣服的家伙问我愿不愿继续待在人间享乐，不用受那轮回之苦，当时很多鬼都被他说动，便一起到了这个镇子来。”
书生回忆许久，无奈的笑了笑道：“虽然跟他所说的继续享乐有些许不同，但除了身体……的确是与活着并无二致。我还在想你若是死了，能不能也把你带到这里……”
“谢谢。”古小蘑僵硬的道。
书生看她一脸“我一点也不想来”的表情，不由得好笑：“怎么，这里不好么？”
“哪里好，死都死了，还偏偏要跟活着一样……”她嘟囔道，却突然觉得周身寒冷，一抬头，周围吃酒的客人，包括老板娘，全都直勾勾的盯着她看，眼中渐渐散出了红光。本来一群毫不在意她的人，突然这般凶狠的全都盯着她，那场面要多恐怖有多恐怖。
“跟我走。”
书生丢下半钱透明的银子，转身就跑，古小蘑骇得急忙跟上，整个后背都像是被视线射成了筛子。
奔了许久，终于拐到一个无人的胡同里。书生望着古小蘑喘着粗气，轻道：“你的确不该那样说他们的。”
虽然古小蘑很抱歉，但她仍然很好奇：“你居然有银子付饭钱……”
……
看来与紫微待久了，反应慢也会传染。书生黑线道：“我有挣钱啊……”
“做什么？”
“给一个财主的儿子教书。”他面上似有喜色：“我一直想当先生……”
他这般雀跃的模样，她还是第一次看见。
也许，这样的生活，真的能够幸福呢？
只要是努力着，不管以什么样的形势存在，谁都没有轻易否定的权利。
就像是怪物，但也一样希望被认可一样。
她正出神，却感觉到空气在翻涌，一下幽远的钟声长鸣，书生的脸色却瞬间惊恐。
“怎么啦？”她奇道。
钟声还在继续，却见书生仿佛没听见一般，直接穿过了她，拐出胡同向前奔去。
古小蘑一怔，紧跟着跑了几步，从拐角探出头去，却被一个魂魄当头穿了过去，那感觉凉凉的有些恶心。整条大街上全是奋力奔跑的鬼魂，似是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们一般，可看他们的表情，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所胁迫。
她满心好奇，便偷偷的夹杂在鬼魂中，被一个又一个魂魄穿体而过。
如若有人在天上俯瞰，便会看见这样一副奇妙又诡异的景象。四散在镇子里的灵魂，突然如潮水般向中心汇集，他们的表情恐惧而又期待，可既然恐惧，又为何期待？一时间钟声不断响起，空气波动开来，镇子中心闪烁着耀眼的红光。
那红光中间有一个戴着兜帽的黑衣男子，不高也不矮，像是玄阴教的装扮，古小蘑突然觉得他有些眼熟。随着灵魂聚集，钟声戛然而止，魂魄们纷纷都跪了下来，古小蘑在一片半透明实在太过显眼，便躲在一根柱子后面，盯着那黑色的影子，眼睛眯了起来。
戴着兜帽的人口中念念有词，他的身前是一块刻了咒文的玉石碑，红光四散，落入每个魂魄的头顶，升腾起一股白雾。
魂魄们突然颤抖起来，表情极是痛苦。那股白雾绕着镇子上空盘旋了一阵，便汇集到一处，落入那玉石碑上，化作紫黑色的气息。
古小蘑看傻了，这仪式进行了不到半柱香时分，便渐渐平静了下来，魂魄们四散回去，她正出神，却见书生走到她面前，满脸还未褪尽的惊恐，虚弱的道：“每日都要有这一次……咳咳……”
“这是什么？”她奇道。
“祭祀。”书生轻道：“我也不是很清楚，可若是不来……第二天便会魂飞魄散……”
她心中一凛，这简直……
古小蘑还未回神，身后便有掌风响动，她没有犹豫，直接蹲下身避过这一掌，伸手在地上捏了个石子，侧过身便投掷出去。
那黑衣人一躲，兜帽便掉了下来，贼眉鼠眼的，竟是玄色。
“是你？”她大声道，声音里却没有几分惊讶，反倒是玄色诧异了：“我道哪路神仙进了这阿尼玛德山，原来是你。”
古小蘑毫不废话，伸手便去抓他的领子，玄色料定她不会术法，竟然避也不避。
“郁琉在哪里？！”她狠狠的道。
“呦，你不是被那美人迷了心智吧。”玄色笑道：“也不照照自己？”
古小蘑心中一颤，以往玄色折辱她，她向来不在乎。可今次却不知怎的，有种疼痛悄然扩散开来，她控制不住，直陷入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一柄长戟突然刺入二人中间，轻轻一错，登时割伤了玄色的耳朵，也好在他反应机敏，否则割断的就是他的脖子。
只见来人英姿飒爽，身穿雪白铠甲，正是白虎。
紫微接住了古小蘑，严肃的道：“你们竟在人界私设血魂祭台，就不怕玉帝怪罪么？”
玄色捂着耳朵上的伤口，眼中满是惧意，却仍嘲讽的笑了笑：“玉帝？若我眼中有天……那还用得着来修魔么？”
他说着，飞速向后褪去，右手伸进怀中，掏出了什么，狠狠抛向天空。
朱雀与白虎追了上去，却见天上突然现出一个火红的影子来，接住了那……糖球？
众人愕然，玄色却已经消失无踪。他逃命便逃命罢了，还往天上丢糖球做什么？古小蘑黑线了，却见朱雀和白虎的脸色难看起来，那火红的影子在天上盘起双腿，竟是一个红衣少年，他的眸色十分浅，只有些微的淡褐，瞳孔却是一条直线，看起来无比妖异。
他懒懒的抻了一个懒腰，将糖球丢进口中，吃得啧啧有声，非常香甜。
……这是什么状况。
“唔……老子还没睡醒……竟拿糖勾引我……”他满足的叹了口气，这才发现下面站着的身影不似那些见惯了的灵魂，奇道：“……你们？啊，秃毛火鸡和招财猫！”
朱雀浑身早已燃起了青色的火焰，那是最为纯圣的三昧真火。她气得柳眉倒竖，差点现了真身：“妖怪！看姑奶奶今天烤了你！”
“你们还真烦……”他懒洋洋的道，却到底不敢懈怠，毕竟朱雀乃是四方座神之一。
红衣少年在天空左避右闪，灵活得紧，奈何朱雀怎样喷火便是烧不到他。白虎在紫微大帝和古小蘑面前，也不好意思二对一，只得在地上干着急。
那红影突然跳至紫微面前，贴近了眉眼，歪过头，仔细的观察良久。
“少白头！”他恍然大悟。
……
古小蘑“扑哧”一声，差点笑出来。这下可好，成功引起了红衣少年的注意。
“你……”他纠结的道：“怎地不透明了？”
她傻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他是在骂她女鬼。于是不怒反笑，轻轻上前一步。
“我道哪来的小妖，竟还吃着糖么？可是还未断奶啊……”
红衣少年一怔，避过朱雀的一击，随即愤怒的冲着她哇哇大叫：“你这女鬼才未断奶，爷爷天尧都七百岁了，乃是妖兽九尾血狐！”
“吃了往生果的堕魔狐妖……”紫微突然道：“要知道往生果本来一对，你只吃了阴果，若是这时候受伤的话……”
“老子还用你说？”天尧不耐烦的挥了挥手：“老子欠人家的，就算为此搭上条性命，那又如何？”
“你吃了往生果变为九尾血狐，有九条命，自是不怕丢一条了。”白虎忿忿的道。
天尧本来悠哉至极的表情，突然就沉了下来：“你们……活腻了。”
风很轻。
玄色捂着耳朵，跳下佩剑，跌跌撞撞的跑到孟泽虚面前：“启禀教主，古小蘑……闯进了山中，带着两个座神，还有一个银色头发的人。”
玄阴教右护法站在那里，脖子上还架着孟泽虚的长剑，露在兜帽外的嘴角突然诡秘的弯起。
孟泽虚撤下长剑，看到玄色流血的耳朵，突然蹙眉：“可惊动血狐了么？”
玄色战战兢兢的跪下，不敢看孟泽虚冰冷的表情。
“放心，”右护法突然狡猾的道：“她有紫微大帝跟着，根本不会有危险。”
“那是因为蝶安仙子。”孟泽虚收起长剑，轻道：“一旦他发现她不过是卑微的妖……”
“你却不担心我们的大事么？”右护法笑道：“一旦我们成功了，你手中便是天下，届时……谁还敢碰她？”
孟泽虚眼中闪过一丝阴郁，轻轻的道：“天狗于血狐有再生之恩，他不会有半点差池。”
“如此甚好。”右护法嘴角诡秘的笑容更甚。
不远处，一朵迎风盛放的山茶树微微摇晃起来。香气浮动，直吹进了别苑的窗子，青衫男子倚在窗边，手中握着一块灰布，墨绿的眼眸染了秋意，只是清浅的叹了口气。

第二十九章
魔神斗，这话用来形容现在的场面，一点也不为过。
只是形势明显对天尧不利，一个神帝，两个座神，外加一个屁也不会可以直接无视的妖。他轻佻的神色不再，背后隐隐幻化出一条火红的狐尾，似乎浑身都燃烧了起来。
朱雀刚才已经有些疲惫，白虎便拦了她，上前一步道：“我先来会会你。”
“招财猫和秃毛火鸡一起上都是我的手下败将。”他十分欠扁的笑道：“我要他来。”
天尧不理会两位座神瞬间黑线又惭愧的脸色，指向站在一旁的紫微。从某种方面来说，这样做是极其聪明的，避免了对方群涌而上，还给自己圆了面子，看来这九尾血狐虽是率性胡闹，但也心思缜密，绝非泛泛之辈。
紫微愣了半天，才“哦”了一声，成功引来其余三个女子的黑线。
他虽为神帝，造化境界远非寻常小仙可比，但终究不是战神，对斗法之类的事情，实在是没什么经验。白虎心知肚明，奈何她们天上的神仙，处处受人尊敬，从未与旁人争论是非过，此时虽想说话，但却苦于词穷，一时之间只能干着急。
古小蘑站在一旁，眼睛只是盯着天尧，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紫微走到朱雀前面，双手轻轻合十，淡淡的白色光晕便环绕着他，然后轻轻一挥衣袖，便踏上了天空，脚下立时生出了一朵晶莹的紫色莲花，古小蘑几乎看傻了，那样美丽圣洁的模样，他真的是打算战斗吗？
紫微踏着莲花，站在与天尧同样高的天上，身上的光晕更甚。天尧感受到那强大的力量，身后登时又多出四条尾巴来，在身后轻轻的摇摆。
他的脸也变了——耳朵渐渐抻长，下颚变尖，眼睛越发色浅，指甲也变得尖利，他歪过头，还未待古小蘑看清，便瞬间不见了人影。
紫微也是一怔，突然感觉杀意从斜后方袭来，当下微微一退，只觉红影瞬间擦身而过，紫衣被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所幸没有伤到身体。他还未转过身，红影却又不见了。
朱雀提醒道：“这狐妖就靠着身体迅捷，神帝请小心。”
紫微神情严肃，呃，不管什么时候他都是严肃的。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轻轻吹了一口气，那东西瞬间变大，仔细看去，竟是一柄雪白的拂尘。
天尧突然跳至他身后，尖利的爪子向紫微颈中抓去，却不想那拂尘竟似长了眼睛一般，柔软的白须瞬间伸至天尧面面前，将他的爪子捆住，紫微纵身一跃，稳稳的踩在莲花上。
天尧挣脱几下，竟然仍是牢牢的被捆住，不由得有些急了，嘴边生出了獠牙，张嘴便咬那白须。却不知正好中了紫微下怀，他一带拂尘，在周围迅速掠过一圈，拂尘便将天尧的手和脸捆至一处，嘴也被勒住，再也动弹不得。
他在地上剧烈的挣扎起来，朱雀看得过瘾，便想上前去一把火烧死他。
“慢着。”古小蘑走上前来，极尽嚣张的道：“知道厉害了吧。”
她说得方才完胜的人仿佛是她一样，气得天尧又挣扎起来。古小蘑摆了摆手，奸笑道：“你告诉我，血栖草在哪里，我便放了你，如何？”
你说放就放？朱雀和白虎登时很想抗议，但是介于紫微大帝都没有说话，古小蘑又很恐怖，只得在心里泪奔。
天尧十分愤怒，嘴里勒着白须，口齿不清的道：“什么血栖草，老子不知道，要杀快杀，少废话！”
古小蘑瞬间觉得这台词很熟悉，仿佛在某本枕边武侠小说上也瞧见过，那个铁血好汉甚是硬朗，直到反派的同志说了一句话，才见好汉突然色变。
真的有那么灵么？
古小蘑笑得更邪恶了，她蹲下身，从地上捡了支小木棍，眼睛从天尧上面一路向下，最后看到了鼠蹊部，停留片刻，眼神愈发轻佻。
天尧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只是屏住了呼吸。
“你是公的吧？”她突然道。
“你，你想怎样？”他登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古小蘑把玩着手中的小木棍，突然面色一冷，啪嚓一下把木棍折为两截。
天尧立时便明白了她的用意，一张俊脸急得通红：“你敢！”
……
看来无论是人是妖，只要是雄性动物，都会对这方面异乎寻常的在意。古小蘑奸笑道：“你看我敢不敢？”
除了紫微仍瞪大眼睛十分茫然之外，朱雀和白虎均明白了古小蘑的意思，登时俏脸红了一双，做出“我什么也没看见”的样子环顾周围望风景状。
眼见古小蘑的眼睛又向下瞄去，天尧纵然聪明，此时却也不知如何应对，急得直道：“你要那草何用？那是棵魔草……凡人用不上的。”
古小蘑听得他口风松动，眼中便透了几分急切：“你当真知道？告诉我吧……我给你赔不是。”
她的脸变得真快，天尧不由得一怔，却好奇起来：“你要它何用？”
“我的朋友被抓走了，我要去救他。”她低声道，神情却是坚毅。这个有些懒洋洋的女子居然也会有这种表情，天尧心中一动，脱口而出：“血栖草甚是难采，你一介凡人……即便搭上自己的性命也要去么？”
古小蘑愣了，她倒是从未想过，但现在看来，真的要搭上性命，也不是很夸张的事情。
可他是郁琉。
她睫毛颤了颤，没有任何犹豫。
“当然，即便赔上自己的性命。”
那是句不太像样的诺言，因为说的那个女子实在不像能够舍己为人的类型。但她那日的表情，有些害怕，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勇气，她的眼睛在发光。那光亮一直印在天尧的脑海，直到很久以后也无法磨灭。
“你先放开我吧……”他突然道：“我带你去拿血栖草。”
古小蘑大喜，紫微便松开了拂尘，还未待他说话，空中突然降下一道光柱，隐隐有仙乐响起，云朵翻滚起来。
朱雀和白虎的脸色却瞬间变了，不约而同的看向紫微。
紫微难得的没有反应慢，只是蹙眉道：“玉帝召见？为何在此时……”
现在的问题很明显，紫微要离开，可是不能带着古小蘑和天尧。可是若他真的离开，古小蘑却不是天尧的对手，这可怎生是好？
古小蘑也有些明白了，虽然她很希望紫微走，不过不是现在。几人一起愁眉苦脸起来，却见紫微“啊”了一声，用拂尘轻轻一划，空中便似裂开了一个缝隙，他伸手进去掏呀掏，不多时竟拿出了一张符纸和一叠朱砂，伸手蘸了朱砂，在纸上涂写起来。
她看得奇怪，紫微写好了，拿她的手指在那符纸上一按，说来也怪，明明她手上没有任何东西，按在符纸上却是清晰的指纹，天尧脸色渐渐铁青，挣扎着怒道：“老子不玩了，你们还是杀了我吧……”
可惜白虎已经死死的将他按在地上，朱雀笑嘻嘻的捉住他的手，整个手掌都拍向了符纸，瞬间——那符纸燃烧了起来，天尧悲愤的盯着古小蘑，表情分外生不如死。
她挠挠头：“怎么……”
“他是你的灵兽了。”紫微严肃的道：“灵兽不可攻击自己的主人。你便跟他去拿血栖草，我须得回天庭一趟。”
紫微说罢，瞬间不见了踪影，两位座神急忙跟上。然后……
便只剩古小蘑与天尧大眼瞪小眼。
“你是我的……”她结巴道：“宠物了？”
“鬼才是你的宠物！”天尧站起来哇哇大叫：“老子是九尾血狐，哪能是你这小丫头的……”
“灵兽！”她双目放光：“岂不是跟我大师兄的灵鹫一样？”
“狗屁灵鹫！老子才……”
“天呐，萦萦肯定羡慕死了……”
天尧不意外的发现，古小蘑已经沉浸在臆想中不能自拔，听不进他的任何意见了。
他稍微有些脸红，冲她凶狠的呲着牙：“老子才不管你！”
说罢，转身便走。古小蘑心中一紧急道：“我……我有很多糖！”
红影顿时一僵：“那，那又和我有什么干系？”
“做我的灵兽，自然不会亏待你。”她谄媚的道：“你不会只吃过糖球吧……这世上还有更多甜甜的好吃的东西喔。”
天尧的耳朵动了动，眼前登时描绘出许多美好的糖球形状来，脸上却十分狐疑：“真的？”
“那还能骗你不成？”古小蘑拿出小时候哄骗索萦的惯用技俩。
“好吧。”天尧明显动心了：“我可以带你取血栖草，但是这里做的事情你却不可插手，我答应替他死守这里，不可言而无信。”
她情急之下，也没注意那个“他”是谁，这才想起了饿死鬼。一转身，周围哪还有那些魂魄的影子，早就全都躲了起来。
他在这里，会不会有事？
这念头只是一瞬间，她便苦笑着摇头，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前面的教训告诉她，有些事不是自己能够改变的，强行去做一些事情，代价便是失去更多东西，比如……
古小蘑微微一笑，但愿是她想得太多，毕竟饿死鬼已经死了，再有事还能有事到哪去？
天色已经不早，她不想耽误分秒，便催着天尧上山。两个影子相继消失在洞口，许久，一抹半透明的瘦弱身影从拐角探了出来，目光渐渐幽深。

第三十章
天衍山，大指峰。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抹细微的烛光还在跳跃。青纱帐内，莫为微微睁了眼，又翻了个身。
这般心浮气躁，乃是修仙之人的大忌。只是近来总是睡不踏实，真不知是因为什么……他顿了顿，只觉得身旁的秋静呼吸也不甚平稳，只怕她却比他想得更多。
他又闭上眼，准备静下心来。
蓦地，空气突然有如水一样的波荡开来，似是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一般，莫为与秋静同时坐起，对视一眼，秋静急道：“有人闯进了天衍结界！”
莫为不待她说完，早已下地披上衣衫，从墙上拿下佩剑，将秋静的那柄抛了过去，低声道：“我先去看看。”
他推开门，还未看清，几道剑光便落在眼前，赫然是陆修一行人。
“陆师弟！”莫为大喜，见莫轻远与云霄都跟在他身后，虽是面色疲惫，但却俱无大碍，这几日不安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索萦从后面奔出来，直接扑进了秋静的怀里。傅烨文也走上前去，与云霄一起向莫为行礼。
“掌门师兄，秋师姐。”陆修抱拳：“我回来了。”
秋静也掩饰不住满面喜色：“怎地耽搁了这许多日？”
所有人皆是脸色一凝，秋静感觉到索萦僵了身子，这才仔细向弟子中间看去，没有古小蘑的影子。
她的脸上霎时惨白一片。
莫为的心又提了起来，只是维持着师尊肃严，装作若无其事的才刚发现一般。
“……小蘑呢？”
阿尼玛德山，哦不，是阿尼玛德勒山。
古小蘑在半山腰翻起了白眼，累得几乎要昏过去。
“还没有么？”她环顾四周，没想到这啊你妈的山还挺大，出了那个恐怖的洞，还要往上爬这么久。
前面的红色身影一僵，天尧鄙夷的转过身来：“你以为……血栖草满地都是么？”
是啊，怎么不是，当初郁琉说起的时候，那表情便是上了山就能到手。而且……
“若不是遍地都是，你我为何不飞上去！非要在这里辛辛苦苦的爬……”
天尧瞬间无力了，指着遥远的山尖道：“看到了么？”
“嗯。”她眼力一向不错，乖乖的点头。
“那山尖便是血栖草的所在。”天尧不羁的神色不再，反而多了一丝凝重：“一千年才生一次的草，且有神灵护卫。”
“还有护卫？”古小蘑傻了：“不是魔草么……”
“就因为是魔草，每到这时候妖物争抢得凶，才更要护卫。”
“还有来抢的？”她瞬间惊恐的表情就好像她不是来抢的一样：“那快快，咱也冲上去吧。”
“我若腾云，不说那神灵会降天雷攻击……”天尧的勾起唇角：“我在这山上动法，他就会知道……带你来拿这草，本就有违诺言，还做的这样光明正大便不好了……”
“他？”古小蘑终于注意起天尧反复提起的人：“你欠了玄阴教谁的人情么？”
天尧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了她许久，终于道：“告诉你也没什么……我自小被族人遗弃，是天狗把我捡回来的。”
他说完，仿佛只是说了“天气真好”一般，转身又向山上走去。古小蘑怔了许久，紧紧跟上，把脸皱成一团，道：“是总这个德行的那个天狗？”
天尧一回头，差点摔倒：“……你别学得那么像好不好？”
“真的是他？”古小蘑震惊了：“没想到他也会做好事……”
“大哥是我见过最棒的妖。”天尧轻哼一声：“你们这群无知的凡人，便是鼠目寸光。”
凡人？古小蘑苦笑一声：“你觉得我像人吗？”
天尧一怔，侧头看她：“对哦，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更像鬼……”
……
“不是这个。”她黑线的道：“我是妖……”
天尧傻了，凑近她抽抽鼻子：“胡说，你一点妖气都没有……”
这回换她闷头向山上走去，淡淡的道：“无所谓啦，是人是妖，反正我都是形影单只，没有人会在乎的……”
天尧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见她回过头，已经笑了起来：“说起来，你又为何被抛弃？家里穷么？”
……
天尧黑线的道：“自然不是，我身子骨太弱，狐族向来只看重强者，我还未有人身的时候，就被我娘丢了出来。”
她沉默半晌，却笑得更加开心了：“啊啊，看来你我果然是天生的一对儿。”
“对你个头，跟你说清楚，老子只管带你去，不帮你抢的。”
古小蘑垮下脸，刚要说话，却见天尧比出一根手指，一股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心中一紧，向前看去，却见树上挂了许多腐尸，有的是人身，还有的却是动物，只是已经都烂得分辨不清了。
“这便是去抢血栖草的妖物，”天尧皱起眉：“被神灵丢下来了，烂在这里。”
古小蘑咽了下口水：“神灵的脾气看来不太好。”
“我也没见过，”天尧道：“这山上本就妖魔四起，只一个神灵，便这样厉害？”
他还未说完，便觉身边一空，古小蘑的身体已凌空而起。
“喂！”他急道：“你做什么？”
“你难道没听过，抢东西要趁早？！”
……这是什么歪理邪说。
眼见她已经飞远，且不是常人的御剑，天尧心中一动，难道……她真的是妖？！
这样看去，只觉她身影瘦弱，姿态却倔强。天尧怔了怔，这个女子……从第一次见便摸不透她在想什么，满脸漫不经心，偶尔眼中却是晶亮，在某个瞬间，便是那么让人想要相信。
他无奈的摇头，本也见过不少女人女妖，怎么偏生对她没办法。
为何要帮她？
在腾空追上去的一瞬，他分明听到他在问自己，为何宁愿负了天狗也要帮她？被她宁可死也要救出朋友的勇气所打动么？
或许……是吧。
在曾经的某个时候，他也曾那么羡慕的……想要这样一个朋友。
“泽虚。”十八身着红衣，脸上一片素净，却仍是艳光四射：“你来找郁公子么？”
自她跟孟泽虚回了玄阴教，在厢房住得不习惯，便搬来别苑与郁琉做了邻居。其实想必大家心里都清楚，她不过是为了每日能见孟泽虚一面而已。
黑衣男子眉目温润，负手站在荷花池边，轻道：“十八姑娘可还喜欢这里？”
十八脸上一红，点了点头，蓦地像是突然想起一般，喜道：“我做了点心，你来尝尝。”
她转身扑进屋内，拿出一盘细致的糕点，满盘摆着茶花花瓣，样子极是精美，一看便用了不少心思。只听对面一个慵懒的声音道：“十八姑娘今天好心情啊，我天天在这里，怎不见你要拿给我吃？”
郁琉端着酒杯，倚在窗前，笑意正浓。
十八顿时红潮上涌，孟泽虚却面不改色，温和的道：“有劳十八姑娘了。”
他伸手拿了一块，放入口中咀嚼，甜香细腻，仿佛融进了她的情意。他侧目，见她急切的望着他，满目炽热。端着盘子的手却布满了小块的烫伤，一看便是做点心时弄的。他心中一酸，再难安然。
这样拖下去，总有更伤心的一天。
“很好吃。”他轻笑着赞道，见她仿佛瞬间绽放的绝色容颜，轻轻摇了摇头：“只是，人妖有别，孟某自问配不起姑娘错爱。”
他这样直接，连郁琉都是一怔。
可十八却仍是笑着，一点也没有惊讶，直过了许久，端着点心盘子的手都有些僵硬。
“……可她也是妖。”
她低低的道，嘴角一直弯起，声音却携着难以掩饰的委屈。
她也是妖。
她……
孟泽虚一怔，似乎都有些忘了，那是什么时候，他开始没办法只是站在角落微笑，看她跟在莫轻远与索萦身后，满不在乎没心没肺。
好像已经很久远了呢……那种心情，想要她眼中不再有失望，想要她不再故作坚强，想要保护她不让她再受伤，想要将这世上所有的快乐都摆在她面前，只要她别再难过。
他曾想就这样一辈子都站在她身后。
可后来，他死了。
因为有人对他说，她是妖，还是魔神，你没办法再保护她。
不可能，只要他能做到，便是选择这样激烈而决绝的方式，他都会去做。
只是……她会伤心吧？
……没关系的。
因为她是古小蘑啊。
那个并不是那么坚强，却一直很勇敢的女子。
孟泽虚眼中一片黯然，他怔了许久，只是缓缓走了出去。
起风了，吹皱了一池碧水。
十八呆了许久，却似突然反应过来一般。走到对面窗前，将盘子放在窗台上，轻道：“既是人妖有别，我们便妖和妖来吃吧。”
郁琉悠然的坐在那里，没有束发，只着贴身中衣，更添清丽。
“只怕……是妖鬼有别呢。”
他淡然道，十八一怔，随即了然的也拿起一块糕点：“我知道他已非活人了。”
“他受人利用，只怕也做鬼也做不长了。”
十八浑身一颤，望着郁琉清冷的墨绿眼眸，低下头，像是在积蓄勇气一般，低低的道：“……可有办法么？”
冷风又起，秋末的荒凉突然浓郁，最后一片枯叶从树上打着转儿落下。
是真的要入冬了。

第三十一章
“你骗人。”古小蘑撅着屁股，一脸鄙视的望着天尧：“根本没有天雷劈下来。”
天尧很辛苦的趴在她旁边，两人紧紧的抱住山顶的大石头，小心翼翼的往石头上方那一小块平地看去。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呃，也许神灵休息了……”
“好机会，”她欣然道：“我们上去拿吧。”
“……你自己去，老子不陪你送死。”天尧别过头。
“你身为我的灵兽，能不能自觉一点？”
“老子才不承认……”
“有一种糖人，是五颜六色的哦，还有糖葫芦，糖芋头，糖粘糕……啊，最厉害的是棉花糖，像云朵一样……”
“……今天就是拼死也要拿到血栖草！”
……
天尧握拳，无比严肃的望着她，古小蘑虽然很高兴，但也忍不住想埋汰他的没节操。
“若是有人拿糖勾引你，你岂不是就去啦？”她不爽的道。
“是啊，给糖干吗不去？”他回答得倒是爽快。
……可怜的天狗，下次捡小狐狸，一定要捡个不贪嘴的。
天尧眼珠转了转，戳戳古小蘑道：“……还没问你的名字。”
“古小蘑。”她顺口答道。
“嗯，干瘪蘑菇，我先上去吸引神灵注意，你要趁机夺那血栖草，知道么？”
……为什么他喜欢跟郁琉一样叫她这个，古小蘑眉角抽了抽，想到郁琉，顿时也懒得还嘴，便点了点头。天尧无奈的向上看去，红影一窜，霎时没了踪影。
古小蘑也鬼鬼祟祟的瞄了几眼四周，伸手向左边爬去。
此处距那山顶的平台只有几个大石的距离，非常近，她不敢直接过去，便绕到了和天尧相反的方向，想来那神灵都在注意天尧，应该便没空搭理她。
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成功转移到了山后，当下屏住呼吸，贼兮兮的探出头去。
没人？
……没妖？
连鬼影都不见一个。
古小蘑不由得有些担心起天尧来，这家伙虽然厉害，但也没准就被神灵一个糖球给骗了，丢下山在树上挂尸体。
她一紧张，便翻上山，急忙向平台中间跃去。整个平台光秃秃的，占据了整个山顶，别说草，连块绿色都见不着。
天尧明明上来了的，怎会不见？古小蘑奇怪的走到平台边上，小心翼翼的向下看去，只见雾气缭绕，壮阔无比，登时一阵头晕目眩。突然有一个甜甜的声音在身后道：“姑娘……”
古小蘑骇得差点掉下去，腿一软坐在边上，只见身后站着一个裸身的少女，在黄色的光芒中若隐若现，美丽之极。
“你，你是……”
“你可是来找血栖草的？”她温婉的道。
古小蘑乖乖的点点头，那少女便微微一笑：“回答我三个问题，血栖草便双手奉上。”
古小蘑霎时觉得她是天下一字号的大好人，星星眼道：“你一定就保护血栖草的神仙姐姐。”
少女娇笑起来，楚楚动人。她蹲下身，在小蘑菇旁边，手中幻出了一颗血红的兰花，看起来妖异非常。
想来那便是血栖草了。
“呐，你听好了。”她柔声道：“人和鸟一起从这崖边跳下去，为何鸟死了，人没死？”
人和鸟一起跳，为什么人没死鸟死了，好奇怪的问题。古小蘑头脑简单，想了想，只觉得复杂无比，索性希翼的乱猜道：“因为那只鸟叫人，而那死的人的名字叫鸟？”
少女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古小蘑惊喜的道：“我答对了？”
她微微一笑，接着道：“地上有一只蚂蚁，身后还有一只蚂蚁，请问一共有几只蚂蚁？”
好有阴谋的问题，可惜古小蘑早已因为答对第一道题而自得不已，想也不想便道：“两只呗。”
少女又是一怔，她见过不少来抢血栖草的妖怪，笨的傻的，聪明的狡诈的，无一不是被两道看似单纯和复杂的问题所迷惑，也有答对的，但鲜少有这样幸运的家伙，她完全……完全是蒙对的。
可是第三道嘛……
少女眼中闪过一丝诡秘，笑道：“姑娘很聪明呢，若答对最后一道题，血栖草便是你的啦。”
“快说快说。”古小蘑很兴奋。
“现在……”她挥了挥手，整个山顶突然缩小，慢慢向古小蘑收拢，直到最后，少女凌空站在风中，身上是薄薄的雾气，而古小蘑便坐在只够她立足的山尖上，场面尤为惊心动魄。
“你要做出选择，走到没有幻象的那一边……”她指着她的山尖，想来那片平台已被她施了幻术，实际上踩上去定与平台无异。古小蘑心下窃喜，她一直坐在这里，连方向都没有变过，当然是少女站着的那一边。
她答对了两道题，自觉聪明幸运无比，便伸出手，轻道：“是……”
“……干瘪蘑菇！”
谁在叫她？古小蘑茫然四顾，仿佛是天尧的声音。
“不要信她……那山尖四周都是真的悬崖！那些妖怪便是这样掉下去摔死的！”
古小蘑心中一凛，却见那少女面色一凝，叱道：“多事！”
朦胧的雾色突然散去，古小蘑的眼前突然清明起来，原来那个大的平台才是幻象，而她坐的地方才是真的山尖！
天尧在空中幻出了妖兽形态，迅速向少女掠去：“老子当真有什么神灵，不过是棵千年的草精罢了……”
少女尖叫一声，古小蘑骇得不敢往下看，突然被一个袋子击中了脑袋，她胡乱的抓下来，只听天尧急道：“我缠住她，快拿血栖草！”
“草在哪里？”她茫然四顾。
“你屁股底下！”
……
古小蘑面上一红，急忙向旁边挪了些地方，这才看到那棵血红的兰草，已被她挤得有些变形。
……怪不得少女一开始不敢对她下手，原来被她坐在本尊上了。天尧黑线的向她望去，这干瘪蘑菇还真是好命。
少女一声惨呼，化为黄色的光芒，瞬间归向古小蘑手中的皮袋。
“放我出去……”她愤怒的喊道。
“好啊，”古小蘑晃了晃袋子：“你告诉我你害了多少妖我就放你出去……”
“也有百十只了……谁叫他们想吃我！”
“哦。”古小蘑捆好袋子，
“你不是说我告诉你就放我出去吗？！”
“我骗你的。”古小蘑简洁的道，天尧在旁边张大了嘴，随即想起她承诺过的糖人，不禁担心的问道：“你不会也骗我吧……”
古小蘑却咧开了嘴，得到血栖草，她不由得心情大好，冲天尧笑得见牙不见眼：“你是我的灵兽嘛，待遇自然不同，来来来，咱们现在就去买糖人。”
现在……有个很严肃的问题。
天尧眸色偏浅，不似常人，上闹市必然会惹来许多非议，古小蘑便和他腾云飞到与十八待过的那个镇子，将他丢在镇子边上的大树上，自己一个人进了镇子买了许多糖品，脑子里飞速旋转着。
她不知道玄阴教到底在哪……
可是天尧知道。
古小蘑走到树旁，红影突然从树上跃下，围着她转来转去，鼻子抽抽着，左嗅右嗅，急道：“好香……唔，在哪里？”
他背后似是伸出了尾巴，毛茸茸的左摇右摆，古小蘑看得好笑，只觉他像极了小狗。突然想到他是被天狗一族养大，想到天狗那个阴沉的德行，又摇了摇头。
“想吃么？”古小蘑严肃道。
“嗯。”他急切的点头。
“握手。”
天尧还未反应过来，自己的手就已经搭在了古小蘑的手上。
……
“哈哈哈哈哈哈。”古小蘑几乎笑岔了气：“你是狐狸耶，别跟狗一样好不好啊……”
“多，多事！老子稀罕！”天尧郁闷的舔着糖人，现在也只有糖人能安抚他受伤的心灵。
“尧汪汪，带我去玄阴教吧。”
“尧汪汪是谁？”
“我对你的爱称。”
……
天尧隐忍的闭了眼：“你可以选择跟大哥一样叫我小天，别的不准。”
“咳咳，小天，带我去玄阴教吧。”
“不行。”他突然严肃的望着她：“我已经带你拿了血栖草，若再陪同你去救人，那便是真的对不起大哥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古小蘑摊开了手，状似无奈的叹了口气：“这样确实很难做，我不为难你。”
天尧一怔，不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
“你便回啊你妈的山吧，”她笑起来：“我自己去找，我一定会救出他的。”
就是这种神采，在她的眼中愈发焕然。
天尧眼睁睁看着她挥着手越走越远：“再见啦，尧汪汪。”
他舔了几口糖人，站在原地好久，只觉无趣之极，又好像有什么忘了的地方……
红衣少年愣了半晌，随即隐忍的低下头：“我叫小天……”
玄阴教，沁水别苑。
“这是请最好的师傅给郁公子修补的衣裳。”孟泽虚温润的道：“不知公子可满意？”
“啊，多谢。”郁琉笑道，声音里却没有过多喜悦的意思。
“郁公子若嫌憋闷，也可到处走走。”
“你就不怕我逃了？”郁琉给自己倒了一杯清酒，眉目间满是戏谑。
“若郁公子想走，孟某自问也留不住。”孟泽虚微微一笑。
郁琉拿起那青衫，慢条斯理的换上：“你的筹码……不过是那朵干瘪蘑菇。可我却发现……你似乎比我还担心她。”
孟泽虚没有惊讶，只是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我从来没有否认过。”
“那让我来猜猜。”郁琉又在桌边坐下，看他将清酒一饮而尽：“右护法怂恿你抓她的原因……不是告诉你这样才能保护她不被天界发现吧？”
他突然一顿，这才看向郁琉，男子眼眸墨绿，晶莹却深黯。
“真的是？”郁琉轻叹一声：“你既然知道她是妖，为何就不知，修魔之人吃掉千年灵芝的精魄，便会有金刚不坏之身呢……”
孟泽虚身子晃了晃，脸色惨白一片。

第三十二章
古小蘑找了一个隐蔽之所，将刚才给天尧买糖的时候顺带给自己买的衣衫换上。终于将那紫微给她穿的奇怪的纱衣脱下，穿上熟悉的灰衣，瞬间十分有安全感。
她翻了翻身上，包裹和佩剑，还有那把油纸伞早已丢在了啊你妈的山，只有几两银子，一大包糖果和郁琉给过她的一本秘籍，索性便用那纱衣包起来弄成一个包裹，风儿翻动了那书页，现出几段密密麻麻的咒文来。
她猛然想起，若郁琉真是龙神转世，那他说拿了玉帝的这本册子，应当是真的《诛仙屠魔式》了。听名字就恐怖得要死，估计也是跟武侠小说里人人要抢的，她兴奋的翻开看了半天，可是却越看越困，只好放弃作罢。
秋末已过，怕是冬天到了。
林子里光秃秃的，枯叶都十分稀少，从玄阴教逃出的时候，身心都浑浑噩噩，根本记不住什么样子，这下叶子都掉光了，更加难找。古小蘑郁闷的走了许久，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个女子的哭声。
她好奇的悄悄靠近，却见一个黄色衣衫的少女抱膝坐在那里，她本不想多事，但这若这少女知道玄阴教所在……古小蘑想了想，便上前好言相劝道：“姑娘，何事如此伤心？”
“呜……”
黄衫少女一抬头，两人都愣了，古小蘑傻道：“宝儿？”
原来这少女便是当日古小蘑捶打的那棵与十八一起的山茶，她见了古小蘑，倒是不哭了，眉目间十分愤怒，举起拳头便向古小蘑发来。
“都是你！带走十八姐姐！”
古小蘑侧头避开，还未来得及说话，便听她又“哇”的一声哭开了：“我好想念她……”
原来是恋姐情节发作，古小蘑眉头抽了抽，脑中突然灵光闪过，谄媚的笑道：“你想找十八？我知道她在哪。”
“你知道？”宝儿停下手，急道：“你把她藏到哪去啦？”
那日十八救走了孟泽虚，想来也跟着回了玄阴教，不过不管她是不是真的在，古小蘑也不敢真的去见十八，因为她骗了她……
现下，她还要骗一把宝儿。
“十八在玄阴教呢，我陪你一起去找她。”
“好。”宝儿鼓起双颊：“若找不到十八姐姐，你可休想跑。”
古小蘑讪笑着点头，若真到了玄阴教，她才不想跑。
雕花铜镜，光色朦胧，隐隐现出一张美艳的面庞来。
十八缓缓梳理着湿漉漉的头发，似是陷入了思绪中，紧捏梳子的手指僵直，维持了这一个姿势很久。
这些天，她似是憔悴了许多。
窗外，寒风萧瑟，一抹红影掠过，妖气浮动。十八目色一凝，奔至窗边，见那红影只是点过对面的屋檐，飞速向玄阴教前院掠去。
她生怕是有人对孟泽虚不利，便顾不得未干的湿发，急急套上了外衫，也跟着奔出，腾云而起。
然而那抹红影的速度太快，她便只是念了个术法的功夫，便再无踪影。十八沿着玄阴教边缘的树林巡视，心中愈发惴惴不安。
“十八姐姐！”
她听得有人唤自己，便向下看去，竟是宝儿寻到了玄阴教来，身后跟着一脸心虚的古小蘑。
没想到十八真的在这里，古小蘑越过宝儿，直接握住十八的手。
“十八，知道郁琉在哪么？快带我去见他……”
十八见她面色焦急，略一沉吟，当即答允。她虽一心向着孟泽虚，但玄阴教得了郁琉，却不知存的什么心，那个右护法神出鬼没，不得不防。
当即好言安抚好宝儿，十八带着古小蘑悄悄潜入了玄阴教。
寒风凛冽，古小蘑却似浑然不觉，手中紧紧捏着一个皮袋子，满脸焦急，她背对着十八，黑发被胡乱束起，露出雪白纤瘦的脖颈。
如此脆弱，仿佛轻轻一扼便会折断。十八望着她的脖子，这个女子……是他不惜跳崖自尽堕入魔道也要守护的信仰……
若她不在了……是不是……
“十八？”
十八一凛，顷刻清明起来，古小蘑没有回头。
“对不起，我骗了你……”她悄声道：“六师兄变成那样，一定是有苦衷的。”
还好古小蘑没有回头，否则，一定会看到十八的眼泪，瞬间滑落。
如此……总是不枉你为她一场。
记忆中这个女子，在她被活死人围攻的时候，毅然挺身相救。她那么瘦弱，可在握起剑的时候，脸上却似有光。她挡在她身前，就好像撑起一片天。
可她却还动了恶念，想去成全自己。
她哭，因为委屈，因为嫌恶自己，因为站在眼前的这个女子。
她怎可以忘了……她是那么勇敢善良。
她们明明站得那样近，却又那么远。
沁水别苑便在玄阴教后面不远，十八携古小蘑入了结界，顿时寒冷的空气变得湿润，她急切的进了院子，穿过回廊，没听到十八跟上来，也未回头细看，只是跑了几步，却突然停了下来。
荷花池畔，风息轻柔。他就站在那里，手中把玩着一支玉箫。那池中所有盛放的荷花，都比不上他嘴角的那缕浅笑。满池碧绿似是辉映了他的眼，愈发盎然清透。
他身边站了一个绿衣女子，风姿绰约，明媚动人。那女子笑盈盈的望着他，只是拍手道：“很好听啊，琉，再来一曲吧。”
“你还是一点没变，”郁琉微微一笑：“七七。”
她叫他琉，他叫她七七，多好听。
古小蘑低下头，微微撇下嘴角。什么嘛，她跑了这么远，闯进啊你妈的山，拿了血栖草，急得像个傻子，就怕他被炖成带鱼汤，可他却在这里风流快活。
她想说话，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仿佛她积郁了那么多的情绪，都如同在那个雨夜爆发的勇气一般，烟消云散。
也许，他根本不用你救啊。
他是龙神转世，那么厉害，谁都想要得到。而她却这么卑微，以为凭着一点勇气，就可以将他救出。
也不照照你自己。
玄色的话在耳边响起，古小蘑的脸色更苍白了，她向前看去，郁琉和那女子也向她望来，登时三人都是一怔。
他们站在一起，相映生辉。
她躲在廊柱后，灰衣瘦弱。
一对璧人和一个她，很讽刺。
这种难过是什么？
半晌，古小蘑低下头去，脸上一片绯红。
仿佛……很久都没有去想莫轻远了。
这些日子，她愈发觉得，若不是索萦的出现，她会那样在意大师兄么？是哪种心理在作怪，认为小师妹所拥有的一切，本来应该是她的。
她纯真美丽，她曾那样羡慕，躲在她的光芒下装作满不在乎，可是……或许，她从没有像现在这般庆幸，她是古小蘑。
是人也好，是妖也罢，即使她是这样不堪的自己，可她遇见了郁琉。
终于知道与他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她的快乐。
终于知道那日倾盆大雨，他为她撑着伞，那如雷的心跳。
终于知道她为什么非要来救他。
恐怕不仅仅是为了朋友。
多好，原来这就是喜欢一个人。
一瞬间，欣慰，疼痛，齐齐涌上心头。
古小蘑微微闭了眼，心中满是甜蜜的苦涩。郁琉站起身，墨绿色的眸子似是要燃烧起来，不敢相信的道：“干瘪蘑菇？”
她浑身一颤，缓缓从廊柱后面走了出来。
无妨，她可以的……只要微笑……一直微笑……
“郁带鱼！”她仰起笑脸，似有几分骄傲的道：“我来救你了。”
“我还以为有个女鬼在这里偷看我，”郁琉笑道：“也罢，玄阴教有了我，怕是也懒得抓你了。”
“这位是？”那绿衣女子走上前来。
“古小蘑。”郁琉简单的道。
“原来是古姑娘，”绿衣女子轻笑道：“我叫水七烟，是同琉一起长大的……”
古小蘑心中隐隐的有些刺痛，急道：“快别说了，我拿了血栖草，你快快恢复元气，我们跑路了。”
郁琉一怔：“你拿到了血栖草？”
她望着郁琉不敢相信的眼神，又得意起来：“当然。”
郁琉解开了那个袋子的绳子，那裸身少女立时蹦了出来，身上缠着雾气，只是双脚还套在那袋子里，无法脱逃。
“快放了我！你们……啊，骗子！”她看到古小蘑，还在大声叫嚣：“放了我！”
“真的是血栖草。”郁琉望着古小蘑：“不是你自己拿的吧……”
古小蘑还未说话，便见那少女直勾勾的望着郁琉，目光竟似痴了：“你……是你要吃我么？”
“用来恢复一点元气。”郁琉清浅的一笑。
“好啊好啊。”少女往前蹦了两下，几乎贴在郁琉身上：“美人哥哥，快吃了我吧……奴家心甘情愿被你吃掉，请慢用……”
……
“都要被吃了还风流个什么劲。”古小蘑咬牙切齿的将她从郁琉身上扒下来收进袋子里，抬起头，正对上水七烟同样愤慨的视线。
女人天生敏感的神经都被挑起，噼里啪啦的电火花在空中交汇。
郁琉略一沉吟，轻道：“既然如此，咱们不便在此久留。七七，你先回去。”
水七烟应声，含情脉脉的望了郁琉一眼。古小蘑还奇怪，这结界除了十八那几人，不是能随便进出的吧，这女子打哪来？
她还未想清楚，水七烟便已化作一道绿光，归向桌上的卷轴。
竟也是画上下来的！
古小蘑收回视线，一晃神，却发现郁琉在静静的看着她。
这荷花池畔，就只剩他和她二人。
她的心跳又不正常了。
“现下……”郁琉缓缓靠近她，容颜如雪：“碍事的人都不在了。”

第三十三章
有风拂起荷花池内的涟漪，花叶交响一片。
他靠得那么近，似乎薄唇就绽放在她眼前，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暧昧。他的气息将她整个笼罩其中，半垂的眼睑与浓密的睫毛遮住了大半墨绿，只余半边晶莹，静静的凝视着她。
古小蘑几乎快窒息了，她不敢看他，浑身燥热，心跳的声音似乎全世界都听得到。
“你为何来救我？”他低低的在她耳边道，声音淡淡的，却惹痒了她的耳根。
“我……”她酥麻了半边身子，几乎快站不住：“我……”
古小蘑一张脸涨得通红，眼睛四处看，睫毛乱颤，就是不敢看他。难得她露出这样一副小女儿家模样，郁琉嘴边的笑意愈发深浓，想要不去逗弄她，却又舍不得，正思量间，却瞥见古小蘑猛地闭上眼，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她一把推在胸口，顿时倒退一步，差点摔倒。
好破坏气氛……
古小蘑声音都抖了：“没事靠那么近干吗！登徒子！”
……
“登徒子？”郁琉很委屈的用修长的手指比向自己：“我？”
“就是你！”古小蘑仍然不敢看他，只是低着头道：“你，你说碍事的人都……你想……”
她话还未说完，便觉有手臂环上自己的腰，惶然仰首，入目却是满眼的青丝。
他抱住了她。
她似是又瘦了，他想，这几日一定急坏了她，可他却没想过她真的冲进玄阴教来救他了，难道她不知凶险万分么？
郁琉揽着她，眸中存了温柔，似乎在享受那一瞬间难得的安静。
“我想……”
声音很淡，仍是暧昧，可她失去了推开他的力气。
古小蘑腰间突然一松，那个装着血栖草的袋子瞬间到了郁琉的手里。他后退一步，笑得意味深长：“我想拿这个袋子而已。”
她满眼鄙夷，松了一口气，心中却不知为何有一丝失望，突然又觉这想法太过羞人，只好凶巴巴的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他不再说话，古小蘑侧目，这一看却再也收不回来。只见郁琉隔了那皮带，轻轻一点，血红色的气息便从那袋子里源源不断的流出，在空中汇成一个小球，缓缓缩小，进入郁琉的身体。一瞬间，他晶莹的容颜突然现出了诡异的图案，已经爬到了下颚的黑色图腾随着红色气息的进入，流水般的倒退，自他雪白的颈间缩入衣领，消失不见。
古小蘑头一次见这般场景，明明诡异恐怖得紧，可这样看去，却是那样凄艳神秘，一时间忘记了说话。皮袋里传来少女虚弱的呻吟声，郁琉解开袋子，便见她出现在半空，身子一闪一闪，已经维持不住肉身。
“我只要了你的精气，不伤你性命。”郁琉淡然道：“你走吧。”
那草精虽然死里逃生，只是贪恋郁琉美丽，听了他这几句话，虚弱的笑道：“公子你还真是怜香惜玉……”
她突然噤声，淡淡的柔和光线轻落下来，郁琉的脸背对着古小蘑，在阴影里望着她，没有笑，那眼神，冰冷，决然，带着些许残酷。
草精心下骇然，忙应了声，化作一缕黄烟，钻入地下。
古小蘑疑惑的望去，郁琉却嫣然一笑：“咱们走吧。”
她被那笑容晃得傻了，乖乖的跟了便走。郁琉偏过身，却向右后方的房顶看去，目光有些意味深长。良久，突然弯起嘴角，似是在挑衅一般。
远远的，在郁琉望去的方向，孟泽虚心中一凛，这个男子……果然不简单，他竟知道他一直在这里，可他却还敢当着他的面吸那血栖草的精气，当真是不把他放在眼里么？
“我依了你的吩咐，带她去见了郁琉。”身旁的红衣女子轻道：“就这样让他们走么？”
孟泽虚没有应声，良久才道：“有劳十八姑娘。”
她低下头，似是有些难过：“她骗了我，我也骗她一次，便是扯平了。”
“她……”孟泽虚顿了顿，艰难的道：“她……气色可好？”
“你若关心，便去见她好了。”十八故作无事的轻道：“躲在这里看，她却能知道你的心意么？”
孟泽虚闭了眼，似是不愿意多谈：“她不需要知道。”
天狗站在一旁，后边蹲了一个红衣少年，正是天尧。
“大哥，”天尧挠挠头，奇道：“我不懂……明明你们知道干瘪蘑菇来救龙神转世，为何放了她进来，又放他们走？”
天狗望了一眼孟泽虚，低声道：“你可知道，龙神转世身上的封印，是需要两样东西才能解开的？”
天尧点点头，不耐烦道：“那又……”
“没了那两样东西，留着他也是无用，何况……天界和妖界都在寻他，若是发现他在玄阴教，那可是一场灾祸。”天狗阴沉的道：“这般让他走，他自己也会去寻那两样东西，转移了别人的注意。可谓是一举两得。”
“那再要抓他岂不是……”
“所以，你做了古小蘑的灵兽，虽在右护法计划之外……不过，甚好。”
天尧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表情有些别扭：“我……我才不做干瘪蘑菇的……”
“你知道该怎么做。”天狗淡淡的道。
天尧扁扁嘴，颇为不情愿。他站起身，过了许久，突然轻道：“大哥，你为何入这玄阴教？”
“右护法于我有恩。”天狗淡淡的道。
“……哦。”
“小天。”
“嗯？”
“那男子不简单，你……多加小心。”
天尧怔了怔，突然弯起嘴角，轻轻一跃，霎时没了踪影。
多加小心。
就为了这句话，他想，什么……都可以去做。
中天，云霄宝殿。
天庭间仙气缭绕，玉皇大帝捻着胡须，表情冷漠而倨傲。台下，大小仙官跪了一地，似是为他刚刚说出的那个名字恐惧不已，王母娘娘坐在一旁，手中飞快的拨着念珠。
紫微站在那里，表情十分严肃，身后跪了两个座神。
“啊？”他微微动容：“您刚才说什么？”
……
黑线，每张脸上都有黑线。
旁边站着的白衣老者不爽的站出来：“紫微大帝，你身为北方北极中天，怎可……”
紫微侧目，浅紫色的眸中似是存了好奇：“你是谁？”
……
“东方东极太乙救苦天尊。”老者郁闷道。
紫微又想了许久，这才恍然道：“啊，十多年未来云霄宝殿，我倒有些忘了……”
众人又是一片黑线，玉皇大帝清了清嗓子，拖长了声音道：“众爱卿不必多言，近来听闻蝶安仙子在人界现身，长生，可有此事？”
南方南极长生大帝忙躬身道：“确有此事，臣等已派朱雀，白虎二位座神前去查探。”
“哦？”玉帝转向紫微身后：“二位座神，结果如何？”
朱雀和白虎早就用眼神交流了许久，这事情十分麻烦，说了吧，得罪紫微大帝，不说吧，玉帝那边也不好交代。白虎终是比朱雀稳重些，便恭谨道：“回玉皇大帝，小神前去查探，发现阿尼玛德勒山附近确有异动，臣等见紫微大帝现身，便没有插手。”
这回答得十分狡猾，既未承认也没否认，干脆直接全都推给了紫微。
“爱卿？”玉皇大帝看向紫微，心中微微一动。那场祸事，原本就因他而起。
紫微愣了许久，随即表情正经的道：“回玉皇大帝，臣未遇到罪仙蝶安，只见到一个人界女子，名叫古小蘑。”
谁也不关心那人界的女子是谁叫什么，就如同谁也不会去怀疑紫微大帝说谎一样。玉帝显然也相信，只有知道真相的朱雀和白虎跪在地上，心中大呼紫微可怕，没想到那张严肃正经的俊颜说起谎话来，也头头是道呐。
喧嚣的街道间，路边小摊旁，一抹青衫和灰影正大快朵颐。
古小蘑一口气喝干了馄饨汤，爽道：“这几天饿死我了。”
郁琉吃得十分斯文，瞟了她一眼：“谁叫你不吃。”
那都是为了谁啊。古小蘑心下不爽，她这么着急，他却还在跟青梅竹马谈笑风生，越想心里越不平衡，便状似无意的问道：“那姑娘……是你相好的？”
先把情敌状况打听好了要紧。
她问得粗俗，郁琉也未在意：“不过小时候一起住过一段时间而已。”
威胁！
古小蘑深吸了一口气：“你小时候……那她不也得千年道行了……”
郁琉眸色一黯，似是想起了什么。
她却会错了意，以为水七烟在他心中地位非比寻常，登时垮下脸来，嘴里的馄饨也失了滋味，不过话说回来，碗里本就没剩多少了。
“没想到，你的画还可金屋藏娇。”古小蘑酸溜溜的道：“怪不得你如此喜欢在画里待着装带鱼。”
郁琉悠然的放下筷子，轻道：“这幅画本就是她画的，原有两幅。”
“她画的？”古小蘑一怔，顿时想起初见郁琉画像的情景来，那般栩栩如生，将他的神韵全部融入其中，若没有深切的爱慕，根本画不出这样的画。
她心中憋闷，眼巴巴的望着他，也不说话。
郁琉只觉古小蘑今日行事说话，愈发有些奇怪。他被她看得不自在，却又不便表现出来，只得喝茶望向别处。
却不知周边何时多了这许多吃馄饨的姑娘来，老板喜笑颜开，古小蘑心中更加不爽。
“你来画我。”她突然道。
“嗯？”
“你来画我！”古小蘑重复道：“画我，明白？”
这下换郁琉黑线了。

第三十四章
临江画苑。
画苑本是画师谋生之所，为有钱人家画肖像。
这一天，来了两个奇怪的客人，不要画师，偏偏只要笔墨纸砚。画师虽然奇怪，但既然有银子拿，便也就没有多问。
那真是奇怪的一对儿，男的清美之极，女的却普通，不知他们要做些什么，画师心下好奇，见他们入了后院还许久不出来，便偷偷拐了进去，趴在墙角，探出头去。
一个雪白的纸团迎面袭来，画师矫健的闪身避开，纸团弹在墙上，掉落在地，画师小心翼翼的瞅了瞅，见没人注意，便捡起那纸团，铺张开来。
瞬间，他的表情由红到黑，由黑到白，再由白到青，别提有多精彩。
啊，那是怎样的一幅画！
一团绿色的团状物，难道就是他栽培了多年的盆景么？！天上黄乎乎的像煎过的鸡蛋黄一般的东西，莫非就是……太阳？！还有那灰色的小人，三条横线，一道竖线，便是五官了……
抽象的艺术感太强了，他接受不了！
古小蘑摆了许久忧郁的造型，郁琉也是在那边挥舞着画笔没有停过，她生怕自己意境不够，便随意扯了一把树叶抛上天去，纷纷扬扬落下，古小蘑垂下头做出一副委屈小媳妇模样，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忧郁。
郁琉在纸上涂抹许久，随即一蹙眉，又撕了一张，团了团丢在一旁，重新开始画起来。
又过了许久，那画师精心栽培的盆景叶子都要被古小蘑揪光了，郁琉终于长舒一口气，笑道：“来来，还算满意。”
古小蘑兴高采烈的奔过去，在视线触及那张宣纸的时候，表情瞬间僵硬了。
她颤抖的指着那两团红脸蛋：“这……这是我？”
郁琉悠然的随意捡起被他丢过的一张，将两幅摆在一起：“这样对比，有红脸蛋的不是更生动些？”
是，生动……才有鬼！
古小蘑格外愤怒的指出：“这根本不像人好不好？”
郁琉无辜的摊手：“我早说过我不会画了，你偏偏不信。”
“亏你长得一副很会画的样子。”
……
郁琉黑线，很会画的样子是什么样子。
古小蘑挑眉，抢过那幅画，仔细端详起来，这样看着，却又有些觉得……画得还是满可爱的。她想着想着，突然扑哧一笑，眉间却染了些难过。
她知道，自己并不美。
也没有奢望过她在他眼中是美丽的。
可是……至少有那么一瞬间，就在刚才，他在那树下画着她，认真的，全神贯注的，在他的心里眼里，便只有她。
这样想了，便觉得有些卑微的幸福起来，古小蘑笑得开心，将那画儿折好收进怀里，轻声道：“多谢啦。”
郁琉只是望着她，没有说话。
画师心情平复了，微微探出头去，一眼就被自己最心爱的盆景的惨状刺激得几乎要砍人，他愤怒的别过头，却被那景象晃了眼，一时间微微有些失神。
习惯的铺开纸张，笔挑淡墨，在墙角便勾勒起来。
灰衣少女双手抱在胸前，不知想到了什么，眉目间溢满了幸福，却又悲伤，只是那样恬淡的笑容，虽不美，却极是动人。青衫男子就只是望着她，一片绿叶悠然落下，就挡在他与她之间，遮住了那淡淡的怜惜。墨绿色的眼眸似是妖异非常，只是此时，那眼眸美得仿佛幻觉一场。这画面安静，却又馨香，叫人不忍心去碰触。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他心里突然跳出这八个字来，不由得微微摇摇头，嘲笑自己这把年纪，还尽有这些旖旎的心思。
他默默收好东西，离开后院。
那样的景致，或是景人，已隔离这天下之外。
东方座神，青龙殿。
肤色青黑的男子坐在榻上，讥笑道：“你们两个也太丢脸，不过是小小瑶池仙子，就把你们怕成那样。”
白虎不语，朱雀颇不服气，却自知有失威风，不好言语。他们四座神乃是守护四方的战神，虽然身处九州结界之内，不可解开身上强劲的力量封印，但在九州之内也鲜有敌手。
玄武是个身材发福的老人，向来是和事佬的不二人选，便笑道：“当年青龙你去平了那西海动乱，自是不知其中可怕。”
“哼。”青龙冷哼：“我若在场，定不能叫那瑶池仙子讨了好去。”
朱雀再也按捺不住，嘲讽道：“你莫忘了……她手中可是有着轩辕呐，当年十方洞主合力逼她丢了兵器，轩辕剑倒插在南山之巅，竟是无人能将其拔起——最后还不是乖乖回到了蝶安仙子的手里，你这脾气若是去了，现下也不过多了条臭泥鳅罢了。”
青龙拍案：“你说什么？！”
“我便是说了，你不服么？”
两个座神鼻子对鼻子，一高一矮，眼睛瞪得几乎对了起来。白虎哭笑不得，心思却转得极快，轻道：“若青龙你不服，大可去找那女子，如今她已附身在一妖身上，定是没什么能耐了。”
青龙不语，只是瞪着朱雀。白虎这番话明里暗里都在提醒着他，若拿了蝶安，他青龙座神可就位列四方座神之首了。他向来自负，爱和烈火性子的朱雀吵架，但都尊玄武资历深老，以他为大，直过了这许多年，他心里早已不服得紧。
不过一个妖魔而已，青龙别过头，嘴边冷笑。
“咱们现下去哪？”古小蘑在人群中艰难的问道。
“先跟我走，我有重要的地方要去。”郁琉淡淡的道：“玄阴教便等着你带我去天衍……你懂么？”
古小蘑心中一凛，解开龙神封印的两件东西在天衍，果然在师父没说之前，六师兄就已经知道了吧。她本来做好苦战一番的打算，却不想如此顺利的就救出了郁琉，怎么想也觉得有阴谋。
可是……
“我好想师娘。”她突然低低的道，有些央求的拽着郁琉：“我离开天衍那么久了……也没跟陆师叔回去……师父一定很生气，可我好想他老人家……”
郁琉微微侧目：“可他们为何不来寻你？”
古小蘑双肩一颤，似乎有些事实，正往她最不愿意面对的方向发展。
是啊，他们为何不来寻她？
因为她是妖么……
郁琉见她那副样子，只是心中一软，刚要好言相劝，便见古小蘑抬起头，笑道：“这样也好，咱们就把所有镇子游玩个遍吧，你可要掏银子啊。”
他也弯起嘴角，没有奇怪她的变化：“好。”
干瘪蘑菇啊……
你这家伙，能不能稍微软弱一点？
“琉。”水七烟欣喜的从柜台后奔出来：“我便知道你会来寻我，没想到这么快……”
古小蘑黑线的缩在角落，愤恨的看着郁琉冲水七烟笑得美不胜收。
太过分了……想她第一次进入这种武侠小说中常见的她自小向往已久的勾栏之地，竟是跟着爱慕的男子来看他的青梅竹马，这感觉真是悲哀。
“你说重要的地方，就是这里？”古小蘑咬牙切齿。
水七烟却一反常态，笑道：“古姑娘也来了，是我叫琉逃出来便来这里的……”
啊哈，这是示威么？
“可他非要拉着人家也来，”古小蘑卷着舌头嗲道：“是不是啊，琉。”
那个“琉”字加重抻长了音调。郁琉眉角一抽，只觉得周身寒冷。为何水七烟说起来那么自然的一个字，到了干瘪蘑菇嘴里就这么不堪入耳。
“我们进去说吧。”她一摆手，郁琉便跟着她上了楼。
古小蘑眼巴巴的瞅着，心下不爽，随便从桌前拿了个梨子吃，只把它当成了水七烟的脑袋，咬得格外清脆。
她正郁闷，却听一个充满磁性的声音道：“姑娘，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古小蘑一抬头，却见一个面容清秀的男子笑吟吟的望着她，周遭明明有着许多空位，他却独独要与她同坐，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搭讪？
她激动得心潮澎湃，面上却又装模作样：“请便。”
男子坐下了，轻道：“姑娘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尽可说给在下听。”
她想起郁琉跟水七烟上了楼，心中郁闷：“跟你说又有什么用。”
男子却也不急，拿了一壶酒，倒了一杯，笑道：“姑娘酒量如何？”
古小蘑摇摇头：“酒又辛又辣，好难喝的……”
“我们点将台的酒，可是出了名的好喝。”他又笑了，古小蘑接过那杯酒，这才发现天色已近黄昏，别家青楼都早已人声鼎沸，偏偏这水七烟开的点将台，进进出出的都是些女子，还个个姿色平庸，怪不得拉不到生意呐。
她想着，一口喝下，顿时暗骂自己没记性，扇着舌头开始找茶水。
“你骗人！”古小蘑眼泪都快出来了：“明明一样难喝。”
“呵呵，”男子微微一笑，又倒了一杯：“姑娘再试试。”
古小蘑急急的接过来，仰脖饮尽，本来火辣的喉中突然一阵清凉，进入胃中翻滚，却又反上一股气息，只觉腹中暖烘烘的甚是受用。
她又喝了一杯，此时双颊通红，眼前也有些晕坨坨的了，可不知那楼上何时多了许多眉目俊朗的男子，各自与女子谈笑，不多时，周遭却已经坐满了人。声音愈发吵杂，古小蘑一杯接着一杯，明明身处混乱，耳中似是什么也听不见了，眼前一片模糊。
只要能将一切烦恼忘却。
那就沉沦吧……
男子轻松做成了一笔生意，心下暗喜，突然听得她口中喃喃自语，有些好奇，便伸出手去，伏在她身旁。
“师娘……萦萦……呜，还有……”
突然旁里斜斜伸出一只胳膊，隔开他要靠近古小蘑的手，男子抬头，顿时心中一动，这般神仙模样的人，难道是老板娘请来的新花魁么？
他刚要说话，却直接对上他的眼眸，墨绿色。
残酷，冷漠，杀意一瞬间都涌上他的脑海。
男子双腿一软，连忙逃了开去。
她醉得不省人事，双颊嫣红，嘴里还不知念叨着什么。
“师兄……”
郁琉伸向她脸颊的手，便那么僵在了半空。
吵杂的酒楼里，人生鼎沸，谁也没有听见那绝世的青衫男子一声清浅的叹息，修长的手顺着她的黑发抚摸下去。
只记得你的师兄么？没良心的干瘪蘑菇。
可是……也好。
只要你高兴，我难过一点，其实都没关系。

第三十五章
头很痛。
古小蘑扶住脑袋，嘴里哼唧两声，只觉满身的酒气，胃里难受得紧，在床上翻滚了许久，这才勉强坐起身，眼前现出一间非常素雅的闺房来。
她下了地，只觉头重脚轻，似是还没有缓过来。脑中的记忆停留在搭讪的男子身上，顿时心中一惊，将自己浑身上下都摸了摸，确定什么都没有脱下来，包裹也好好的摆在桌上，这才长舒一口气。
现下想来，这个水七烟开的根本不是什么青楼，整个一小倌馆嘛，那个与她搭讪的清秀男子，也应该只是个面首。啊，想起来就浑身起鸡皮疙瘩，古小蘑下了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顿时脑中清明不少，仔细端详起四周来。
唔，初步看来，房间的主人很爱作画，她沿着那一面墙看去，竟有很多山水花鸟，山水滂沱，花鸟婉约，连她这个不会欣赏画的人，都忍不住想拍手称赞。
古小蘑看得心旷神怡，突然发现另一面墙上还有一幅画，十分突兀，明明这面墙上还有大片的空地，为何将那幅画单单放在床头的位置，莫非有什么玄机么？古小蘑好奇的走过去，突然……觉得十分眼熟。那片竹林……那个藤椅……
是郁琉的画像！
“我画得可好？”
古小蘑猛地转身，水七烟正俏生生的站在背后，不知何时进了屋来，一身碧绿衣衫将她衬得愈发清雅，美丽绝伦。
情敌见面，除了眼红之外，电火花也是必不可少的。古小蘑努力瞪了许久的眼睛，发现还是没有人家的大，只好颓而作罢。
原来这是水七烟的闺房，古小蘑了然的看着她收拾床铺。只听她轻道：“我这都是些接客用的花房，未免俗艳了些，只好委屈你先睡在我的房间了。”
她这样一客气，古小蘑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人家的床香喷喷的，自己一身酒气的躺上去，也难得她不嫌弃。于是挠挠头道：“那个……我才是……”
“听琉说，你是捡到了他的画像呢。”水七烟整理好床铺，将端进来的食盒在桌上摆开，古小蘑闻到香气，立刻不管情敌不情敌，扑上去便端起碗：“多谢水姑娘。”
水七烟望着她，神色有些奇怪，也不知是喜是怒，只是似笑非笑，突然轻道：“你想知道他的故事么？”
“龙神的故事，我听过的啊。”古小蘑嘴里塞满了食物，道：“我小时候师兄们便总说给我听的，那时我以为他活了千年，都胡子一大把咧……生来就有那种力量，啧啧，真好命……”
“好命？”水七烟冷笑：“若可以选择，他绝对不会选择有这样的力量……”
古小蘑一怔，见水七烟神情严肃，便放下碗道：“怎会……”
“一千年前，妖魔横行，正是乱世年代。相传自盘古开天之后，升游太虚的龙神初降，转世为蛟。世人都知龙神乃是六界万兽之首，若六界的神兽妖兽都臣服于他，你可知这天下会变成什么样？”水七烟静静的道：“我听族中的长老说，郁琉降生那一天，蛟族的天空是血红色的，他占卜不到蛟族的未来，从此，这一族再无太平之日。围攻，偷袭，投毒，诅咒，各界是用极了手段要得到他，最过分的是，神界和仙界无视于此，恐怕他们心中，也怕那个传说是真的吧……”
水七烟面上现出一丝鄙夷的神色：“蛟族与蛇族本是同根而生，只是蛟族每千年都会有一蛟升天化龙，那蛟便成为族人最引以为豪的光荣，只是郁琉……自出生起，便带来血光之灾，从此被视为不祥，没有人敢跟他说话，甚至他的亲生父母都不敢碰触他，直到蛟族灭族，十大长老为了保住蛟族血脉，才用自己的血将其龙神灵力封印，他目睹全族人死去的时候，只有五岁。”
古小蘑心中一颤，松开拳头，这才发现掌心全是汗。
“后来他流落人界，被我爹爹捡了回去，从此悉心调教，但他儿时阴影深重，导致性子乖僻孤冷，直至他十八岁那年，风姿天慧，放眼天下已无人能及。爹爹喜欢他，还给我们订了亲，我自是十分欢喜。”她淡淡的道，面上也没有羞意：“可是还是有人认出他是蛟族的孩子，龙神转世一说又纷扬起来，我族怕重蹈蛟族覆辙，爹爹与长老们商量，便将他出卖给了天庭。”
手中的筷子一抖，古小蘑颤声道：“什……么？你们……”
“你莫要看不起我的族人，为了自保，那是唯一的办法。”水七烟站在那幅画前面，素手温柔的覆上去，轻轻摩挲起来：“那年我央求他，画了这幅画，染了蛇神的仙气，使我与他可以再画中来去自如。可惜他被天兵带走的时候，我赠与他的这幅画从他怀中掉出，不知流落在哪里，我一直等，等了千年，只盼有他的消息……”
水七烟闭了眼，轻道：“现下爹爹已经仙逝，我已是蛇族首领，自从得知他逃了出来，我便日思夜想着去见他，只是怕他不肯原谅蛇族当年对他所作的一切……可我们相见，他竟然笑了，你可知道？我从未见他笑过……所以这一次……绝不会再放手了。”
她脸上燃起了神采，竟是那般明丽：“我要保护他，哪怕灭族。”
古小蘑怔怔的发起呆来，突然想起初见的时候，他冰冷的眼眸与视线。
真好笑，口口声声说喜欢他，却连他所遭遇的这些都不知道。
其实早就能发现的，在他说我们都是怪物的时候，嘴边笑着，眼中笑着，可声音那么悲伤。
这样，所以他才会知道她冷，因为在他为她撑伞的时候，雨水亦淋湿了他身体，她看得到，却没有伸出手去拥抱。
只要有一点温度，就不会如此痛恨吧，这个世界。宁愿只是一个平凡的妖，如同她只希望做一个平凡的人一般。
可是他们，都已经没办法选择。
不祥，灾祸，怪物。
在抬起头，不知道该去哪里的时候。
在没有办法不屈从命运，可依然要努力微笑的时候。
这些时候，只有她可以理解这世上，最悲哀的寂寞。
古小蘑推开门，从栏杆处向下望去，郁琉就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车水马龙，似乎时间都慢了，将他的风华凝固，一点一点绽放开来。
怎么办。
她只有自己，不像水七烟，她除了腾云，甚至连个御敌的术法也不会。
那么要怎样站在他身边，怎样去喜欢他？
古小蘑咬住下唇，手掌握紧了又松开，只是痴痴的望着那抹青衫。
可是……郁琉。
现在想不去喜欢你，也已经来不及了啊。
“干瘪蘑菇！”
古小蘑正伤感，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这声音熟悉得讨厌，是谁……
天尧抽着鼻子，笑嘻嘻的出现在门口：“可算叫老子找到了……”
“尧汪汪！”古小蘑惊喜的从楼梯上奔下去，与红衣少年抱成一团。
她本以为天尧不会再理她，没想到此时又见了，直笑得见牙不见眼。没想到天尧四处瞅了瞅这花楼，又抽抽鼻子：“唔……你这女人也太会走了，怎么掉进蛇窝里来……”
蛇……窝……
她脸色有些难看：“你是说，这一屋子好看的男人，都是蛇妖来的？”
天尧点点头：“那个味道……大得把你整个盖住了。”
……
水七烟想带她的族人发展什么事业啊，古小蘑擦汗。天尧性子单纯，笑道：“不过这里还满漂亮的，好多男人女人，都挺开心的样子，他们是干什么哒？”
古小蘑一下子噎住，吞吞吐吐的道：“这个……青楼嘛，就是男人找乐子的地方……”
她大概把书上看到对青楼的描写给天尧说了一通。
“哦，”天尧不以为然的露出两颗小尖牙：“那你到这里做什么，也来接客么？”
“胡说，”古小蘑涨红了脸：“这里是点将台，小倌馆，是女人找乐子的地方。”
“你说……”天尧脸色铁青，想来身为雄性动物，一时间不太好接受。
古小蘑严肃的点头。
天尧愣了半晌，却突然指了指她身后：“那窗边的那个人，是不是就是这里的花魁？”
古小蘑回头看去，郁琉正望着他们说话，见她回头，便嫣然一笑。她还没想好去如何面对他，却被他这一笑的风情勾去了魂，也呵呵的傻笑起来。
不待古小蘑介绍，郁琉便清冷的开了口：“九尾血狐？”
天尧面色一变，古小蘑攀住他的脖子，笑道：“是我的灵兽啊。”
“尧汪汪，这是郁带鱼，你们多亲近亲近。”
两人俱是一怔，对自己的称号感到莫名黑线。古小蘑见了天尧，不知为何，阴霾一扫而空，拍着天尧的肩膀：“今晚我们去吃好吃的。”
“真的？”天尧眼中亮起神采：“可有糖人吃？”
“有有有，”她转身出了门，却在瞬间又探回身子，冲郁琉喊道：“郁带鱼，一起来嘛，你说好会包银子的。”
郁琉无奈，只得跟在她后面，出门的时候回望一眼，水七烟正在楼上倚了栏杆看他。
青衫翻飞，他走出门去，突然一个声音在水七烟耳中响起。
“多事。”
她心中一颤，这是郁琉的声音。
或者说，这声音属于她所熟悉的郁琉。
属于一千年前，那个不会微笑，孤独高傲的冷漠少年。

第三十六章
天色已近傍晚。
古小蘑终于体会到了成为众人焦点的感觉，绝对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就连想挖个鼻孔都是那般困难。
到底是郁琉太美，还是天尧眸色过于奇异？古小蘑懒得想也没时间想，她直接冲进一家店，买了两顶纱帽丢给郁带鱼和尧汪汪，脸是给遮住了，但遮不住两人高挑修长的身形，在大街上似乎更加引人注目，于是为了方便挖鼻孔，古小蘑也给自己弄了一顶纱帽。
然后，在天色很美的黄昏，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三个头戴纱帽疑似江湖中人的身影矗立在大街中间，为首的灰影身形矮小，右边的红衣懒洋洋，左边的青衫却十分飘逸。
路人纷纷侧目，哇，神秘的人物，还是不要招惹为妙。
在灰影的带领下，红衣跟得很紧凑，青衫走得却很慢，三人行至一处卖糖画的小摊前。本来四周有不少看摊主做糖画的行人跟小孩，见到三人，立刻一窝蜂全部散开，有个小孩没拿到糖画，哭哭啼啼，被大人一巴掌打在后脑勺上，见了兜帽三人组，立时吓得噤声。
摊主是个老头，早已吓得抖抖索索：“请……请问三位客官……”
古小蘑弯下腰去，透过黑色纱帽，只能隐约见到她惨白的一张脸：“来做三张糖画。”
摊主唯唯诺诺的点头：“请客官转上一转。”
这糖画是流传了多年的民间小吃，乃用白石案板一张，旁边用炭火化了糖块，左边有个转盘，上面用红色写下十二生肖和一些动物植物名字，几文钱转一次，转到的东西不同，做出的糖画形状大小也不同。
古小蘑搓搓手，使劲一翻，木头小箭头便旋转起来，最后落定在“桃子”上。
她一声欢呼，桃子虽然不稀奇，但好在形状圆圆的，用糖甚多，吃得也最过瘾。摊主做好了，这下轮到天尧，他早已围着摊子转了许多圈，左嗅嗅又嗅嗅，直想把人家的糖锅端走。
这场景极是怪异，远远看去，三人围着个做糖画的，那红衣上蹿下跳，末了却突然哇哇大叫起来。古小蘑气不打一处来，原来天尧过于兴奋，在转那转盘的时候，把箭头弄断了。
好在摊主虽老，但也算机灵，趁天尧发飙之前，把备用的小箭头换上，天尧也学乖了，只是轻轻一碰，那箭头便停在了“鲤鱼”上。
“鲤鱼？”他蹦起来：“干瘪蘑菇，我转得好不好？”
“好好好。”古小蘑敷衍道，鲤鱼确实是又漂亮又大只，关键糖都是一条一条的，没有桃子来的实惠。不多时两人都拿了自己的糖画，在纱帽下吃得不亦乐乎。
“该你了。”两个人四只眼睛一起看向郁琉。
“……我也要转？”郁琉不爽道。
“当然。”在这种情况下，主人和灵兽竟是意外的默契。
郁琉眉角抽了抽：“随便给我一个就好了。”
可惜古小蘑和天尧仍是不依，郁琉无奈，只得走上前去，随便碰了碰那箭头，转盘便运作了起来，最后稳稳的停在——“龙”上。
连摊主都有些讶异：“这位客官好手气，能转到龙和凤的人实是不多啊。”
郁琉怔了怔，感觉到两股充满嫉妒的视线，当即决定无视。
龙耶，那岂不是好大，好华丽的一只？就连天尧这对糖画一无所知的人，都感觉得到，否则，干瘪蘑菇哪来那么大的怨念？
龙很快做好了，郁琉拿起，为了赶紧离开，随手便丢给摊主一锭二十两的银子，激动得老头差点晕了过去。
“看来你拿了水七烟不少银子嘛。”古小蘑懒洋洋的道：“接下来还是你请客，我们去前面那家最大的酒楼。”
郁琉但笑不语，随便叫住一个惊恐路过的小孩，轻道：“送你啦。”
晚风撩开他面前的黑纱，那小孩接过糖画，瞬间瞪直了眼睛。
古小蘑不爽的先走了，天尧愣了半晌，突然“啊”了一声道：“带鱼兄，你若不要可以送给我嘛，干吗给了旁人……”
……郁琉又黑线了。
繁华的酒楼，临窗，很风雅的位置。
此时坐了三人，头戴黑色纱帽，气氛十分肃杀，骇得掌柜和小二都不敢过去，简直是流年不利呀流年不利。
三人静坐了许久，没有声音。
突然，那灰影动了动，有风撩过她的纱帽，露出一个白皙的下颚。掌柜和小二抱成一团，站在楼梯口便不敢再往里走。
似是终于忍不住了，空气中突然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
“谁来点菜。”
“请客的点。”
灰影与红衣一起望向青衫。
郁琉一怔：“我又不知道你们想吃什么。”
“随便来几个就好嘛。”
“……哦。”郁琉斜过身子，轻道：“掌柜的，过来。”
掌柜和店小二紧张的走上前去。
“……看你这酒楼也不大，就随便点几个好了。”他缓缓的道：“先来一盘杏仁佛手开胃，再来砂锅煨鹿筋，鸡丝银耳，桂花鱼条，八宝兔丁……呃，荤腥多了些，那就玉笋蕨菜，糖醋荷藕，莲蓬豆腐，稀珍黑玉粥……”
他顿了顿，无视在场掌柜店小二张大的嘴，面向石化的另外两位，轻道：“够了么？啊，还有甜品……随便上些蜜饯马蹄，奶白枣宝，冰糖核桃，四喜乾果之类的就好……别忘了配上香茗清口，一壶杨湖春绿……”
他说完，许久没有声响。郁琉微微有些不爽：“怎么，连这些普通的东西都没有么？”
“啊，小的这就去吩咐。只是客官点的多是些讲究的御膳……敝店要准备食材，可能多花些时间……”
郁琉不耐烦的点点头，掌柜立刻与店小二逃命般的溜下楼去。
古小蘑望了郁琉许久，了然的道：“……原来你有偷吃过御膳。”
“偷吃？”天尧激动了：“偷吃能偷吃到这么多？我也要偷吃……”
“真正的御膳，那才叫难吃。”郁琉淡然道：“西王母寿宴的时候，我去吃那御膳，难吃的跟下过毒一样……”
“被抓上天还有御膳的待遇。”古小蘑和天尧都闪着星星眼，一副“也快把我抓走吧”的表情。
“不过是想讨好我罢了。”
郁琉不愿多谈，似是想起了什么，突然一反常态，在桌上放了一锭金子，道：“我还有事情。”
他摘了纱帽，便从二楼纵身跃下，青衫纷扬，转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古小蘑没有说话，只是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竟似痴了一般。
天尧自觉无趣，伸手在古小蘑面前摆了摆，道：“干吗？你眼神怎么这么恶心？”
……
“你懂个鬼，笨狐狸。”古小蘑愤怒的道：“我那是痴情，痴情你懂么？”
天尧一副被震住了的样子：“你说……你……你，那个他……”
“我眼光是不是很好？”古小蘑远目状。
“眼光好，眼神就差了些，”天尧鄙夷道：“你也不看自己是何模样……”
她心中一紧，这句话并不是第一听，却一次比一次刺耳。
天尧见她的表情突然变了，无奈道：“本来就那么丑，还一副死了全家的样子，你……算了，还是跟老子来吧。”
她抬头，天尧却露出了两颗尖牙，笑得得意洋洋：“等老子吃饱，就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是夜，已经很晚了。
天尧撑得不行，古小蘑却没有心思吃东西。或者说，她也被自己的造型吓得够呛。
一贯散漫的头发被挽成两个紧致光亮的圆髻，面上施了胭脂，看起来不那么苍白，嘴唇却猩红，连带着一身大红色的罗裙，头上身上金光灿灿，似是一颗摇钱树一般。
天衍揉着肚子，正经的道：“红色才漂亮，像老子一样……”
古小蘑擦汗：“你们妖……呃，我们妖都是这品味么？我好像十八……”
“管他咧？肯定比原来好看就是了。”天尧贼兮兮的道：“去跟那带鱼说吧，我便在这里看着。”
“现在？”
“就是现在，你磨蹭什么，小心被那蛇精抢了先。”
“哦。”
古小蘑抬头，心下紧张，低声念动口诀，身子便渐渐的腾云而起，直接升到三楼的外面，屋内烛光昏黄，隐隐现出两个影子来。
郁琉执着毛笔，不知在做什么，水七烟便站在他身旁，离得那么近，二人皆是一般的风姿嫣然。他手中拿着笔，脸上竟是那般专注细致。
原来他说还有事情，便是要来见她么？
古小蘑突然不知所措起来。
天尧便在下面撇着石子，过了许久才向上看去，却已经不见古小蘑的影子。
“如今，妖界可还有找我的么？”郁琉淡道。
“多半不知道你已经逃出来了。”水七烟微微一笑：“天界风声压得极紧，怕是又像千年前那般六界大乱……”
“那又有谁知道，解开封印的东西在天衍？”
水七烟目色一凝：“玄阴教知道，天界……恐怕也知道。”
“这便够了。”他笔下不停，轻道：“所以，天下只要有我，便永无安宁之日。”
“琉，”水七烟覆上他的手：“你莫不是……”
“可我却不觉得有什么打紧，六界早日毁了，天下早日清净。”他笔下不停，嘴边虽是笑着，声音却森冷无比：“一千年下来，这天下仍是这般丑恶，半点没变。”
水七烟心中一动，心中有些慌乱，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一笔错了。”她接过他的笔，轻道：“作画毕竟与写字不同。”
“啊啊，”郁琉突然轻笑起来，眉目清美之极：“果然画得还是不行。”
“你除了来找我谈大事，便突然要我教你作画……”水七烟将那幅画提起，眼中突然一阵错愕：“这是……”
有风吹进，画纸在她手中翻飞起来，
有些稚嫩的笔触，勾勒出灰衫女子在树下站定，脸上似是染了阳光，绽出一个苍白的笑颜。

第三十七章
时间像是流水般划过。
转眼间，古小蘑似乎也在点将台待了近一个月，每日吃饱了睡睡饱了吃，与天尧在镇子上吃喝玩乐，偶尔行侠仗义，抓几个小贼，过得轻松自在。
她似乎愈发没心没肺起来，见到什么事情都可以笑个半天，天尧本就不懂什么好笑不好笑，只是看到古小蘑手里的糖，便就开心的跟着胡闹。
转眼寒冬已至。白日里，点将台没有生意，古小蘑坐在花厅中间，穿得很厚，像个灰熊一般。天尧不畏寒，只是笑她，古小蘑恼羞成怒，眼看又有一场恶战。
楼上某个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天尧还未反应过来，便见灰影一闪，古小蘑又不见了。他不禁翻起了白眼……这还有完没完。
郁琉便似没看到一般，在楼上站了许久，轻道：“七七。”
很快便听水七烟应声，然后从自己房里出来，进到郁琉房里去了。
门已经关上，天尧无趣的走到某个桌子下面，低低的道：“喂，人家都进去了，你就别躲啦？”
古小蘑抱着双膝蹲在桌子下面，眼中不知看向哪里，正呆呆的出神。
“干瘪蘑菇。”天尧伸手戳了戳。
“啊？”古小蘑像是刚刚反应过来一般：“怎么了？”
“……桌子底下可舒服？”
“……还好。”
“好你个头，快出来！”
“哦。”
古小蘑圆滚滚的从桌子下面爬出，小心翼翼的瞥了上面一眼，这才站起身，又恢复了大爷状：“我刚刚看到了有铜钱滚进桌下……”
“你见到人家就躲，好玩么？”天尧不耐烦的挠着后背：“反正他又不知你喜……噗。”
古小蘑一把捂住天尧的嘴，呃，也许是勒住更恰当些。天尧翻起白眼，张牙舞爪的被古小蘑带进了后院。隐隐有香气阵阵传出，这点将台是个大蛇窝，也没见有什么厨子，做的酒菜她向来是不敢碰的。只是今日这股香气甚是浓郁，使得古小蘑和天尧都忘记了吵闹，抽着鼻子，循着香气走动。
那味道一直蔓延到围墙外，两人跃上墙头，顺着小巷子一直走，直到一处萧瑟的树林，却愈发觉得不对劲。
“这是什么味道？”她蹙眉。
“唔。”天尧也难得的皱起脸来：“这味道……好像不是吃的啊……是灵丹么？”
不对。
若真是普通灵丹的香气，吸引着大批灵物的话，那楼里的蛇妖还能睡得这么安稳？这味道……恐怕是特别吸引着谁，若说魔物的话……这镇子里唯一的魔，便是自己了吧。天尧很奇怪，怎地古小蘑也闻得到？
他狐疑的看向她，二人都觉得有些不对，便停了下来，却已然有些太晚。
香气陡然消失，空气中似乎有什么在蠢蠢欲动。
地上有枯叶被风吹散，流动着，却缓缓凝聚了起来，慢慢形成一个挺瘦的身形来，那是一个青年男子，面上隐隐透着青色。
“寻了这许久，原来躲在这里。”他冷冷地道：“蝶安仙子，你可知罪？”
古小蘑的心跳突然剧烈，里面似乎有什么在挣扎，需要破茧而出。
这感觉再熟悉不过。
她要来了。
若蝶安在这里出现，恐怕煞气激荡，引来天兵不说，还会暴露了郁琉。
古小蘑跪在地上，按住心口，只痛得脸色煞白。
“干瘪蘑菇？”天尧紧张的道，马上转向青龙：“你是哪来的青脸怪？中毒了么？！”
……
“想不到你还养着条宠物。”青龙轻蔑的一笑：“只是成色差了些，本是厉害的狐妖，吃了那往生阴果，成魔没有根基，早晚会反噬。”
“啰嗦的青脸怪！”天尧面色一沉，幻出半兽形态便攻了上去。
红影迅捷，直在青龙身畔幻出九个影子。青龙却不动，双手扣在身后，并成一个奇怪的姿势。
他的眼神很危险。
很强的气，这家伙虽同为四方座神，但比之朱雀白虎，却更适合战斗。天尧咬牙，指并如刀，九个影子一起向青龙攻去。
四面八方的进攻，青龙却眼也不抬，手中幻出一把短刀，直接削向右边的红影，天尧一凛，他竟窥破了他的真身。
白光闪耀，天尧有些狼狈，滚落一旁，颊边有一道血痕，他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青龙站在前方不远，他的衣袖破了。
“蝶安仙子？”他轻道：“后发得以制人，果然名不虚传。”
灰衣少女手中捏着一根干枯的树枝，尖端锋利，被青龙的刀砍得十分光亮。她的神情冰冷，站在那里瘦弱无比，却叫人无法忽视。
“少说笑了……”她抹去嘴角的鲜血，眼中晶亮：“我叫古小蘑。”
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
紫微大帝曾说过的么？可她被聚魔丹的香气引来，必定与这九尾血狐一样，是个魔物。
“有意思。”青龙弯起嘴角，收起短刀，也随意捡了根树枝。
天尧惊讶的望着古小蘑：“你……”
“若不是我出招快，你的小脸蛋就没啦，尧汪汪。”她竟然还有心思冲他吐舌头。
天尧面上一红，怒道：“小心自己吧，哼。”
两人不再说话，专心迎战。古小蘑苦于手中无剑，树枝也用的不是很顺手，好在青龙也拿了树枝，想来还可勉强一战。
两道身影交缠许久，天尧幻出七条尾巴，左一下右一下，古小蘑剑法精妙，二人联手，竟迫得青龙处处受制，一时间占不了上风。这样耗着，不利的总是自己，青龙心下暗急，他本想来抓了蝶安邀功，何况还与朱雀赌气，现下装作公平收了短刀，却被两人牵制住，那笨鸟便不知在那里看着自己笑话呢。念及此处，青龙眼中突然杀气尽显，云朵在天空翻滚，有什么东西咆哮着，强烈的气瞬间迸发而出。古小蘑和天尧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气流冲了出去，重重跌在地上。
……青龙不见了。
不，他仍在这里，只是化成了足有数十丈长的狰狞神兽。
他竟现了真身！
古小蘑向旁边看去，天尧也呆住了，正向她看来。
“跑！”她吼道。
“可……”天尧想说什么，颊边的伤口还在流血，看起来格外刺眼。
“快跑。”古小蘑低下头，隐去眼中的激荡，只是吼道：“你不过是我的灵兽，死我就再换一只！”
不过是灵兽而已。
别以为我对你多好，快走吧。
浅色的眸中一黯，天尧愤怒的瞪着她，没有动。
空气在汹涌，树木都弯了枝干，似乎都在膜拜那强大的力量。
青龙咆哮一声，巨大而又雄伟，浑身的鳞片乍起，迅速向他们袭来。
沿途一切，瞬间便被焚尽。
古小蘑闭了眼，就如同那次被雷术袭击一般。
她心中有些黯然，这么久，都没有勇气去见师父师娘一面。
……徒儿不孝。
青龙嘶吼着，几乎便将她吞噬。
突然，有箫声响起，淡淡的，婉转许久，悠扬而空灵。
庞大的身躯突然停住。
青龙不再咆哮，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一般，土黄色的巨眼中满是恐惧，一片轻雾，巨龙不见，只见那个男子站在原地，浑身都在发抖。
他不敢抬头看。
青衫翻飞，黑发纷扬，飘飘欲仙，宛若神祗。
他额间有青色的花纹隐入，墨绿色的眼清冷幽暗。青龙双膝一抖，直直的便跪了下去。
转世……龙神。
六界万兽之首，那是隐藏在他们血液中，无法抗拒的臣服。
龙神转世只是一个传说，不是被关在天上了么？又如何出现在这里？青龙跪在地上，眼珠疯狂的乱转，只是想不出头绪。
这种由内而外的恐惧……四肢止不住的发抖，青龙只觉丢人之极，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不是蝶安。”
空中突然流泻出一个漩涡，从中伸出一个紫衣手臂，拉了青龙，钻进漩涡，瞬间消失不见。
竟是紫微。这变故如同郁琉出现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谁也来不及反应。古小蘑睁大了眼，箫声静止，郁琉远远的望着她，看不清表情。
这是最近以来，她第一次没有刻意去躲着郁琉。
因为天尧没有看她。他背对着她，头也不回的走了。
“老子只不过是灵兽罢了……”
声音很淡，她却听得真切。古小蘑站起身，指甲嵌进了肉里，没有说话。
辛辣的酒水自喉中灌入，冰凉畅快，热气还未泛起，便又被酒水压下，如此反复。
古小蘑没想到自己也有今天，同二师兄一般抱着酒坛子，不同的是云霄在山崖上，而她便只好在屋顶，踩着瓦片，毫无意境可言。
视线开始朦胧，古小蘑放下酒坛，呵呵傻笑起来。
“你们……这群……咯！”她开始自言自语的说胡话：“这群……咯！”
似乎有些不舒服，古小蘑又灌下去一大口酒，闭了眼，双颊嫣红。天色愈发暗了，微微泛起凉意，有晶莹缓缓从天而降。
下雪了。
她抱着酒坛，响着鼾声，坐在房顶右边。
有青衫悄然落下，站在左边。
时间像是静止了一般。
这样冷的天气，古小蘑的眉毛眼睫都上了霜。
郁琉蹙眉，如此这般她竟也睡得着。只是知道那狐狸生了她的气，也不用刺激成这样吧？
他在她身旁坐下，伸手去夺那酒坛，却不想惊醒了她。突然口中蹦出一句呓语：“……师兄……咯！”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听着。
“酒量……咯！不错哈……萦萦……咯！怎么不来一起喝……”
墨绿的眼眸有些讶异，她……喝醉了竟是谁都喊的么？
“呜呜……师娘……徒儿，咯！徒儿好想你……啊，咯！师父……小蘑不敢了……咯！再不喝酒了……”
“喂……”郁琉忍不住扳过她的身子，心下郁闷，好歹他下午也救了她，就不知道喊他的名字么？
“你是……？咯！”古小蘑抬眼，醉醺醺的便扑了上来，两只手都摸上了郁琉的脸，轻轻捏住，用力一拉。
……
这是什么感觉，香气，温度，都很熟悉。
仿佛日思夜想，却又生生不敢碰触。冷淡的他，会笑的他，都在她的怀中么？
恐怕……只是好梦一场。
可是，即便是做梦，也很想……很想……和你在一起。
“哈，郁带鱼。”
郁琉不爽的想要推开她，却见古小蘑松开他脸上的手，转而向下，死死的抱住郁琉。
浅雪落满衣襟。
“……我好喜欢你。”

第三十八章
某个酒楼，角落，坐了三人。
三人俱是黑衣，一个眉目温雅，左手边的却阴沉，右手边的整个隐藏在兜帽里，看不清表情。
三人各自品着香茗，没有过多言语。
不多时，门外出现了一个红衣少年，眸色极浅，十分怪异，只是面色不善，让人不敢多看。
他在那角落坐下，见三人都不说话，不耐烦的抠起了手指，又跷起一条腿，没好气道：“有事快说，老子没空。”
“小天。”天狗警告的道。
天尧无奈，只得把腿放下去。孟泽虚微微一笑：“我在等你先说。”
“我说？”天尧突然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你们若再在这里等着，八成我和干瘪蘑菇已经被那青脸怪吞掉了，骨头渣都没有！”
“青龙？”孟泽虚突道：“他们知道龙神在此？”
“定是不知，”天狗道：“否则怎会派四方座神来？他们必是赢不了龙神的。”
“她可有受伤？”孟泽虚举起茶杯，状似无意的问道。
“打架时没有，打架前不知怎了，捂着心口吐了血……”天尧有些担忧的道：“若不是带鱼兄及时赶到，我们就都玩完了。”
带鱼兄？
三人有些黑线。天狗低声道：“哪来的带鱼？”
“就是你们要我看着的龙神啊。干瘪蘑菇就是这么说的……”
……
“你偷偷出来，她没有察觉么？”右护法忽道。
“当然……没有。”天尧的脸色突然变得有些不自然：“那青龙只是指着她叫蝶安蝶安的……”
孟泽虚刷地站起，道：“既然如此，天界必是知道郁琉在此。好生看住他们，保护小蘑，知道么？”
天尧一怔，点了点头。孟泽虚便突然消失不见，好在这是角落，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否则定会有人认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只剩三人，半晌没有言语。
右护法突然轻轻的笑起来，声音诡异之极。
“那朵蘑菇还真引出了不少人物，罢了，郁琉既然肯为她自愿被囚，有了一次，便能有第二次。”他也站起身，手中不知拿了什么东西，放在桌上，道：“你知道该如何做。”
右护法说罢，转身，缓缓走了出去。
“封血。”天狗拿起桌上的血红的丹药，轻道：“找机会下给她便是了。”
天尧望着那丹药，没有过多表情：“会有什么后果？”
“她本是灵芝妖，百毒不侵，金刚不坏，吃了她自会得到一具修魔的好身子。若被别家得了去，她就是个威胁，但她是你的主人，教主也看重她，便伤不得，只能破了她的修为。”
天尧像是如释重负，接过那丹药，突然道：“大哥……你欠玄阴教的，也早还清了吧。”
“也许……”天狗喝了一口茶水，淡然道：“一辈子都还不清。”
没错，就像我于你，也许一辈子都还不清。
“以大哥的修为，升天成仙亦不是难事。”
“升天？”天狗阴沉的道：“这世上本无天，若有天，早就不是这副模样。”
“是。”天尧黯然道：“若有天，为何我快饿死时，没有人来救我。”
“我若不是得了那往生阴果，也救不了你，算得是你我机缘一场。”
“……”
“这天是假的，拯救不了世人，便去拯救自己吧，你要记得。”
“我记得了，大哥。”
时间如果能倒退回去，那该多好。
古小蘑拄着下巴，趴在点将台的花厅中间，还有些宿醉的头痛。
如果早知道会被救，说什么也不跟尧汪汪吼那几句伤感情的话；如果早知道自己喝醉有胡言乱语的习惯，说什么也不会去抱那个酒坛子；如果早知道喝醉酒乱说话还偏偏碰到了郁琉，那她还不如被青龙一口吞掉，干脆痛快。
问题是，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啊啊啊啊啊啊。
早晨醒来，就发现自己睡在房间里，衣衫还有些潮潮的，说明落了积雪化了不久，可是……她只记得坐在屋顶上喝酒，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水七烟很怨念的告诉她，是郁琉带着她回来的。
她有没有趁着酒兴对郁琉做出什么人神共愤的事？好纠结……古小蘑快把头发揉成了线团，却见红影一闪，一个熟悉的影子站定在门前。
“咳咳。”他不自然的咳了几声：“干瘪蘑菇。”
“尧汪汪！”古小蘑热泪盈眶的扑上来：“你这笨狐狸！”
天尧不自然的将她推开：“老子……”
“回来就好。”古小蘑开心得几乎疯了，一时间没注意郁琉从里面出来，等发现时，已经骑在了天尧身上，呲牙咧嘴张牙舞爪，突然瞥见那抹青色，顿时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摆。
“那个……”她细弱蚊鸣的道，脑袋都垂到了地上去。
半晌没有人说话，她偷偷抬起头，却见郁琉从她面前走了过去，微微侧过的脸上被乌发挡住大半，却掩饰不住那一丝嫣红。
轰隆！
古小蘑差点背过气去。
他他他他他脸红了。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她……一定对他做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情。做了就做了吧，偏偏那么美好的回忆，她不记得了啊啊啊啊啊。
夜色已深，点将台热闹起来。
“水老板，听闻你这多了两个上好的货色，是不是？”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扭了进来，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吸引了所有女客的注意：“你们这的花魁，也该选出来了嘛。”
水七烟笑得极为市侩：“哪里哪里，徐妈妈楼里生意那么好，怎地有空到我这来？”
“再好哪好得过水老板这里？”徐妈妈虚伪的笑道，心中却不爽之极，哪知道现在的女人越发大胆，疯狂起来比男人还厉害。偏生她几次从这经过，见到一个青衫男子，那可真是美貌之极，怪不得生意如此火爆。
水七烟正想说话，却见古小蘑携着天尧吃饱了回来，红衣少年桀骜不驯，浅色眼眸神秘之极，顿时许多视线便胶着在他身上，吓得古小蘑顿在门口，不敢向前走一步。
“我说，水老板，你窝藏的好货色可不少呐。”徐妈妈几步冲上前去，伸手捏了天尧的下巴。
天尧面上一红，后退一步，拍掉徐妈妈的手：“做什么！”
他呲起两颗小牙，看起来可爱之极。不少女人惊羡的声音顿时响起。
“呀呀，好可爱……”
“好想领回去……”
“跟姐姐走吧？”
天尧哪见过这种阵仗，只骇得不住后退，躲在古小蘑身后。
古小蘑摊起两只手，勉强讪笑着，不着痕迹的向内里的门口逃去。突然帘子被掀开，现出一张清美的脸来。
郁琉刚刚站定，却发现屋内顿时鸦雀无声，所有女人都望着他。
他身前站着天尧和古小蘑，两人看起来一副要逃命的样子。
这究竟是……
“就是他！”徐妈妈激动的上前一步：“水老板，他多少钱一晚？我包了！一百两银子！”
“我出一百五十两！”
“一百八十两！”
“多少钱我都包呀！”
眼见一群女人如潮水般涌上来，直接把水七烟淹没，冲向郁琉。
“跑！”
郁琉还未明白怎么回事，便被古小蘑拉住手，一起奔向后院。
点将台后院十分安静，四下无人，古小蘑念动口诀，三人顿时腾空而起，落在了二楼的小台子上，古小蘑贼兮兮的探出头去，楼下的女人们寻人不着，便抬起头看，吓得古小蘑刷地缩了回去。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抓了郁琉的手，瞬间松开，心跳剧烈起来，不敢抬头看他。
屋内突然传来奇怪的声音。
他们三人在二楼平台上，俱是有些好奇，便挨个从窗格爬入，躲在屏风后面。古小蘑第二个进入，刚刚蹲好，便探头向室内看去。
声音越发奇怪，像是呻吟一般。古小蘑好奇得紧，只见屋内烛火昏黄，粉红帐内，两个赤条条的躯体交缠在一起，不住律动。她看不太清楚，想再凑近一些，突然一只冰凉的手覆上她的眼，古小蘑不满的侧目，却对上一双墨绿色的桃花眼，分外清透。
两双眼，相隔不过寸许。
他们居然这样近。
古小蘑腾的红了脸，低下头去，却觉得有些不对，也伸出手去蒙了郁琉的眼。
两人便这么互相捂着，谁也没有说话。可是床上究竟在干吗？古小蘑泪奔，好想知道啊……
正纠结时，天尧也爬了进来，蹲在古小蘑身旁，探出头去，低声道：“干瘪蘑——”
他话还没有说完，浅色的眼睛变瞪大了。想来是少年心性，第一次见到如此火辣的场面，紧张的身子一抖，碰到了屏风，瞬间倒塌。
床上的人回神，撩开帐子，便见三人姿态各异的僵在那里。
“啊——”床上的女人疯狂尖叫。
“在上面！”楼下有声音吵杂，郁琉拉着古小蘑，从窗格爬出。待到天尧也要爬的时候，门口已经进来了人。
“尧汪汪，保住清白！”
“干瘪蘑菇！你见色忘义！哇……”
天尧瞬间淹没在一群女人疼惜的魔掌下。
清冷的晚上，有月，无风。
郁琉松开古小蘑的手，转身便要离去，衣衫却突然一紧。
“喂……”古小蘑拽住他，面容隐藏在阴影里：“你……为何不敢看我？”
郁琉心中一动，回过头来，乌发倾泻而下，衬得姿容愈发出尘。
夜色的黑，掩住那抹淡淡的红晕。
昨夜，纷扬的轻雪，那个屋顶。
她抱着他，似是醉了，脸上嫣红。
“……我好喜欢你。”
他还未反应，便见她倚过身子，突然凑近。
还有些酒香的唇，腻软的，带着少女的生涩，轻轻碰触。
那一刻，有什么被挑起，他第一次手足无措，不知该抱着她的哪里。只是颤动着睫毛，看她被霜气侵染的眉眼，晕染开来。
那个雪夜，没有喝酒的人，却也醉了。

第三十九章
干瘪蘑菇这家伙，做都做过了，第二天却来个不认账。
古小蘑被郁琉看得愈发心虚。拽住他衣襟的手慢慢向下滑去，却不想拽的是他的腰带，郁琉的脸色便愈加不好。
“呃……我是不是……对你那个了……”她脑袋快种到了地上。
“哪个？”
郁琉本来侧着身，这回却为了腰带不得不转过身来，看着她一脸忏悔，突然就觉得十分不爽。
“你在后悔什么啊？”
“我……我没有……只是……”古小蘑语塞，眼一闭便道：“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请你不要放在心上如果我做了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我给你赔不是了——”
郁琉突然面色一凝，甩开她的手，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啊，古小蘑泪奔，郁带鱼这么生气，她做的事情一定不是普通的过分。
可是……
突然起了风，她望着他的背影，渐渐失去了表情。
无精打采的回到客栈，已经是后半夜了。古小蘑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刚刚坐定，角落里的突然有红影动了动，骇得她瞬间抄起烛台就要砸下去。
“干瘪蘑菇——”
“原来是你……”古小蘑放下烛台：“逃出来啦？”
天尧明显受到了惊吓，脸上还印着几个红唇印，愤怒的道：“老子把那群女人都弄晕了。”
“然后呐？”
“然后……”天尧的脸色突然十分悲愤。
“然后呐然后呐？”古小蘑也变得三八起来。
“然后我搜了她们的身，居然一块糖也没有！”天尧呲起牙哇哇乱叫：“敢骗老子！”
……
过于单纯真不知是好是坏，古小蘑撇撇嘴，叹道：“你可看到郁带鱼了么？”
“唔，他刚去了水七烟的房里。”
“哦。”古小蘑别过头去，手里拽着自己的衣襟，脑中乱成了一团。
东方神殿，仙气缭绕，气势恢宏。
紫微站在一旁，看青龙单膝跪地，东方东极太乙救苦天尊坐在大殿上，气得就快跳脚。
这丢人的东西！他在玉帝面前，本就不如紫微大帝宠信，此番青龙立功不成，还叫紫微救了回来，白白欠了一个人情。东方座神隶属东方东极，属下办事不利，上面的也自然脸上无光。
太乙救苦天尊眉头抽了抽，对紫微颔首道：“多谢北极中天出手相救，在下感激不尽。”
过了许久，紫微才偏过头，轻道：“啊，不谢，这样我便走了。”
……
太乙救苦天尊再次忍住冲动，这个反应慢的笨蛋，玉帝怎会这般喜欢他！
紫微走后，青龙仍是跪在地上，似乎感受到太乙救苦天尊那无形的怒气，心下更是颤抖，道：“天尊……实非青龙无能，那……那个传说是真的！”
“哪个传说？”
“龙神……”
太乙救苦天尊心中一凛，当初收服龙神，天界把消息压制得很好，那些神兽们仍然老老实实尽忠职守，并不知道他们的主人回来了。
此番龙神转世被放走，伏魔障乃天下第一牢固的锁链，看那痕迹，分明只有轩辕剑才做得到。那么，便是蝶安仙子做的好事了，但龙神转世身上除了龙神力量的封印，还有天界在他身上的符咒，需得魔物血栖草才可解开，即便到了人间也不会出什么纰漏。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天界却迟迟没有动作，想来也是玉帝从中作梗，压制了下来。
“那不过是个传说罢了。”太乙救苦天尊淡淡的道。
“不……”青龙想起那一瞬间，浑身的血液突然沸腾起来，他的手在微微颤抖：“我亲眼所见……他……就在那里……”
这惧怕的声音似乎穿过了重重云霄，紫微正在云中穿梭，他突然一顿。
那个男子，手执玉箫，仰首间，日月失华。
仿佛有些眼熟。
他又怔了半晌，突然想起一千年前被囚禁的那个少年来。
当初，蝶安还在他身边笑道，我以为你便是这六界最好看的男子，想不到……妖界还有如此标致的少年。
蝶安，蝶安。
紫微心中一沉，不知是什么感觉。他明明不高兴的，听她那样称赞别的男子，他明明……明明就……
不高兴的。
为什么当年只会木着脸面无表情。
为什么不告诉她，他不喜欢听她这样说？
紫色的眸中第一次有了些情绪的波动，银发激荡开来。他抬手，一掌拍在北极神殿的石狮上，玉石顿时崩裂成灰。
只是……那个如影随形般白衣女子，再也不会站在他身边了。
天色刚有些蒙蒙的亮，水七烟的门前，突然现出一个单薄的灰色身影。
古小蘑一夜未眠，辗转反侧，不由自主的便走到了这里来，却不知是什么心情。
她抬手敲了敲门，却无人应声。轻轻一推，门没有锁。
古小蘑缓缓推开门，仍是满墙的画闯进眼帘，屋内没有人。两人都不在也不比两人都在好到哪去，谁知他们又去哪里花前月下了。古小蘑微微叹气，本想退出去，却鬼使神差的又向前走了几步。
说起来，到底如何又走到这一步田地的？
她轻轻摇了摇头，十七年——从她记事起，便与莫轻远一起，不论是修炼，还是玩闹，师父师娘将她当作亲生女儿般疼爱，那是多么幸福的一段时光。当然，她很喜欢大师兄，可是后来索萦上来山，吸引去莫轻远全部的目光……接下来是云霄，杜家兄弟，还有孟泽虚和傅烨文……似乎连师父师娘都对她没那么关心了，这感觉十分奇怪，为什么那时候可以故作洒脱的一切，现在偏偏又放不下了呢。
她不会术法，长得也不美，永远无法出众。这样只会躲在角落的她……怎能让大家喜欢？古小蘑垂下头，嫉妒又羡慕索萦，在大家都来了之后，还固执的想要师父师娘和莫轻远所有的关爱，去满足她那点可怜的安全感。说到底……她古小蘑不过是个自私到极点的家伙罢了。
这样的事情，是早有预感的吧，不是普通人，原来也不是普通的妖，这十七年的纠葛恩怨，愈发像一场笑话。可正如她发现对莫轻远的执着不过只是一个心结的时候，她却开始不在乎那些了，人如何，妖又如何，她不过是古小蘑，天衍山上卑微的小弟子，曾经她以为莫轻远喜欢她，能够御剑，便是做梦都能笑醒，可如今，那些被放在心里的疼痛或者甜蜜，已经如同过眼云烟般散去。
因为她会笑的。
弯起嘴角，什么都可以不去在意。
是这样吧？可是心中为何愈发空旷？
有一个人的剪影，存了十年，看不清岁月流金。
那个男子，囚禁在天牢，满身抑制不住的煞气。后来他安静的沉睡在画像上，第一眼便望进了她的灵魂。波光潋滟间，冷漠，淡然，风华绝世。他笑着说我们都是怪物，他为她撑伞，他怕她会冷，他为她甘愿被囚禁，他的眼，他的发，他的青衫和苦难……
郁琉。
什么时候起，只要有他，只要看见他……
她就可以更勇敢。
可是如今……
古小蘑转身，却被突然出现在门口的水七烟吓了一跳。
“你……何时进来的？”她挠头道。
“这句话该我问吧？”水七烟手中抱着些纸墨笔砚，放到桌上：“到我房间来，有事么？”
“……没什么。”古小蘑苦笑道：“我这便走了。”
“等等。”
她走到门口，水七烟突然轻道：“你……不问琉去哪了么？”
“他喜欢去哪，我如何管得着？”
“你怎么管不着。”水七烟的声音突然提高：“昨日为了救你现身，现在天界都知道他在这里了，他若不走……这个镇子还想存在么？”
“他……走了？”古小蘑呆道。
“你……你笨死算了！”水七烟怒道：“他去了东海，你若去追，几日便也追上了！”
说罢，她便推门而出，将门死死一摔。
……太傻了。
水七烟站在门口，不禁想要嘲笑自己，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一切的一切，起源于一幅画而已。
今早，她见郁琉想跟她学画，便去买一批画具。她进了那家临江画苑，买了东西要走，却突然被墙上一幅画所吸引。
那是一个青衫男子和灰衣女子的画像。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可笑的是，她竟不知，那个冷漠高傲的少年，还会有那样的表情。
若说她清醒，还不如说，她太了解郁琉。
古小蘑被水七烟弄的莫名其妙，眼睛越过她放在桌上的纸墨笔砚，向后看去。
脑中似劈过了光。
古小蘑像是失去了发声的能力，声音在嗓子眼里，变得奇怪起来。她轻轻的“啊”了一声，突然将那幅画紧紧抱在怀里，不顾惹出的褶皱和纸痕，仿佛这样抱着，就像沾染了他的气息和温度。
原来那么难过的时候，都没有哭。
现在为什么……眼泪就是止不住，她哭的用力，嘴角却弯起。泪水滴落在那画上，氤氲开了墨迹，使得画中的灰衣女子也如同哭了一般。
那一刻，无需言语。
原来这般青涩的心事，不是只有她一人。
郁琉，你是个傻瓜。
可我们……都是傻瓜。
不过是这世上，两个一般傻的怪物罢了。

第四十章
啊，好大块的糖球。
什么棉花糖，糖画，糖人，全部都是浮云。
还是糖球最好，口味多多，实惠又大颗，吃起来最是过瘾。
天尧热情洋溢的向糖球飞奔而去，却不想那悬浮半空的糖球突然被人拿起，他心碎的仰起头，古小蘑突然变得很高大，直接把他的糖球丢进嘴里。
“尧汪汪，该起床了。”
他愤恨的向前一扑，抱着古小蘑的大腿便咬了下去。却不想头上一痛，睁开眼直接对上古小蘑苍白的脸：“喂，你这样很不卫生……”
原来是做梦。
天尧忿忿的放开古小蘑的大腿，看着她的眼神不免怨毒了些：“起这么早干吗？”
“我们去东海，你认识路么？”
“不认识。”
“那就更要早起啦，快走。”
古小蘑一把揪住天尧的领子，拖向门口，后者哇哇乱叫，却显然没什么作用。
清晨有些薄雾，她出了门便腾云而起，嘴里不停的念叨：“东海……是应该往东吧，往东……”
听得下面有乒乒乓乓的声音，却是个铁匠铺，古小蘑身上还剩得最后一点银子，便买了把半新的剑，别在腰上，这才有了些安全感。
其实若真有人寻她麻烦，倘若那“人”不是人，那么这把破铜烂铁也没多大作用。天尧倒是很无所谓的跟在她身后，夸着海口道“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古小蘑在天上飞了许久，只觉口干舌燥，回身瞟了一眼天尧，道：“亏你还是妖魔咧，居然东南西北都不分……”
“太阳出来那边就是东边，老子当然知道，可谁知……”
“谁知今天没太阳啊。”古小蘑懒洋洋的接口：“扣你一颗糖球。”
“你虐待灵兽！”天尧呲起牙。
“不满意？不满意就换人呐？哦吼吼吼吼……”
……
见古小蘑扯起这副流氓嘴脸，天尧也懒得理她，挠头道：“饿了，下去吃饭。”
“没银子。”古小蘑两手一摊：“都买这把剑了……”
“……你真的想虐待我不成？”
“身为灵兽，我以主人的身份命令你，去赚钱！”
“……赚钱？”
“是啊，赚钱能换很多糖球……”
“如何赚钱？”天尧立刻来了兴趣。
“你变成可爱的狐狸，我们去街头卖艺……”
“才不要。”天尧一反常态，十分坚决，古小蘑虽然奇怪，却也没办法，只好拿出最后的几个铜板，买了几个馒头留待充饥。
她收好馒头，仍然纠结在那个问题上，不由得转身笑道：“你为何不变？难道是嫌自己本尊味道不好么……”
“你才味道不好，”天尧白了她一眼：“老子那是……喂，干瘪蘑菇？”
他正说着，古小蘑的脸色却突然变了，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晕，显得有些激动。她越过天尧的肩膀，直直的向他身后看去。
“师……娘……”她喃喃道，声音有些嘶哑：“师娘……”
不远处的酒楼前，正是秋静的身影，莫为已然先进去，随行的还有莫轻远等一干弟子。秋静刚踏进酒楼，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又探出半个身子，向街道这边看来。
什么也没有。
是错觉吗？她蹙眉，摇摇头便又进了酒楼。
“那不是你师娘么？你躲什么……”天尧十分奇怪。
古小蘑躲在小胡同里，喘着粗气：“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当真不知道么？
古小蘑闭上眼，轻轻舒了口气。如果会有最坏的结果，那她可不可以选择晚一点去面对。
她已经不是原来的她了，而天衍，不知还是不是原来的天衍。
她似乎已经有一点明白了，郁琉当年的苦。
只是他，连个最坏的结果都没有。
古小蘑郁闷的蹲下身，分给天尧一个馒头，狠狠的咬了起来。
天尧吃得嘴里无味，突然掏出一颗血红的丹药，在手中把玩起来。古小蘑看得好奇，便抢过来道：“这是什么？”
“凝神补气的好东西咯。”天尧没有看她，状似无意的道。
“凝神补气……我气够多了，不用补。”她无聊的丢还给他。
天尧这才抬起头：“耶？这么好的东西，你都不抢的么？”
“好东西自然留给你呗，我要这玩意也没什么用。”她道，突然凑近天尧，伸手作势要拿那丹药：“或者……你想孝敬主人我的？”
“去去去。”天尧忍不住揶揄道：“……还是老子自己吃。”
古小蘑笑了笑，便就过去了，也未注意太多。天尧却没有吃掉，只是看了许久那丹药，突然轻叹了口气，又收进怀中。
于是，两人开始像做贼一般跟着天衍派的众人。
他们在前面御剑，古小蘑便在后面腾云，不敢太近也不敢太远，远了怕追不上，近了又怕莫为和秋静发觉。不过看他们的方向，也是一路向东，古小蘑猛然记起，现在这个时候，正是逐仙会的日子到了。
五年前，她才十二岁。莫轻远也不过十七岁，可他击退了其它派的比他资历还高的弟子，成功成为年轻弟子中的翘楚。
从那时起，他便开始有了大师兄的威严吧，整个天衍派的弟子们提起大师兄都是满心敬仰，她和索萦更是羡慕得不得了。也是从那时起，索萦看莫轻远的目光不同了，连带着她也开始变化。
五年过去了呢，真快。
古小蘑发起呆，不知不觉竟飞得快了起来，等她发觉，几道御剑的光就停在前方不远，骇得她急忙回停住。天尧奇道：“刚才前面有人回头看了。”
她心中突地一跳，便微微向下躲了躲，轻道：“谁看了？”
“不知……就一个人回头看了，我瞧见的。”
连师父和师娘都没发现，那个回头看的人，会是谁呢。古小蘑略一沉吟，见天衍派众人都向下沉去，天色已经不早了，她飞了一天，的确已经到了极限。
古小蘑随便找了个山洞，支起火堆，将馒头串在树枝上烤了，又抓了两只田鸡，竟然别有一番滋味，与天尧饱餐了一顿，便相继卧倒睡去了。
夜色新冷，寒气逼人，古小蘑蜷着身子，只觉周身冷得出奇，睡了没有多久便再无睡意，不由得将她所有的床铺甚至点将台的那张都统统怀念了一遍。她猛地睁眼，却发现不见了天尧，心中十分奇怪。
火堆的热气还未散去，古小蘑搓了搓手，有些担心那只笨狐狸，便站起身向洞外走去。
洞外是个十分平坦的平台，此时却站了几个影子。
“你当真给她吃了？”其中一个阴沉的声音道，竟是天狗。
“自然吃了。”天尧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夜色中辨不出红影，只是一团漆黑。
另一个影子默立良久，突道：“你撒谎。”
洞口突然有树枝响动，天狗目色一凛，瞬间飞身而至，挥掌击出。
一道剑光流过，古小蘑急退，心中惊惧交加。
天尧……天尧这家伙居然……
她转身，避过天狗一击，却听得身后有人拍了过来，只听天尧叫道“右护法”，也跟着加入了战团。
古小蘑去看天尧，夜色漆黑，本就看不清什么，可天尧却不敢看她。
“我对你很失望，小天。”天狗站在一旁，忽道。
“大哥……”
“你既然听了右护法的声音，便留你不得。”天狗转向古小蘑：“对不住了。”
刚才离得有些远根本听不清右护法声音，不用劳烦您灭口！古小蘑还未来得及抗议，便觉身后有热气袭来，一转身，右护法已站在身后，手中是两团巨大的火焰。
九重魔莲。
那种凌驾于三昧真火之上，焚尽世间一切的烈火。
竟是连骨头都不想让她留下么……
古小蘑感受到那重重热浪，虽然她知道已经没有用，但还是要做她唯一能做的——举起手中的剑，向右护法劈去。
右护法狞笑起来，看她可笑的想要抵抗，手中的火焰如同莲花般绽放开来，迅速向她俯冲过去。
一瞬间，红色浸满了古小蘑的双眼。她以为自己已经燃烧了起来，可脸上虽疼痛，身子却是冷的。
她揉了揉双眼，定睛看去，心却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是天尧。
他挡在古小蘑身前，接了这九重魔莲。
九条尾巴全部幻出，火红的，狂野的，与那魔莲一起燃烧起来，天尧的整张脸都变成了红色，魔火烧掉了他一层皮相，浅色的眼眸愈发妖异非常。
他痛苦的嘶吼一声，跪在地上，天狗瞪大了眼，似心痛，却更加难以置信：“小天……你为何做到这地步？她不过……”
“大……哥……”
“她不是你的主人！”
古小蘑怔了半晌，听了这句话，猛地向天尧看去。
“老子……自然知道……那紫微做的是……人的契约……可她……不是人……”
“你既然知道，为何又……”
“大……哥……这些年……我每天睁眼……都不知……要去哪里……要做什么……”天尧艰难的道：“可现在……我睁开眼……知道去找谁……知道去……做什么……这些日子……我很快乐……”
“……”天狗突然不再说话，远处有剑光闪动，想来是右护法动了魔气，引来了修仙者。
他退了几步，最后看向天尧。
“大……哥……你知道么……”天尧的脸贴上地面，浅色的眼眸一点点失去了神采：“那是……朋友的感觉……”
从被丢弃，或被你捡起的那一刻起。
我就厌倦了流浪。
右护法和天狗已经不见，天尧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古小蘑骇得魂飞魄散，她几步奔过去，从颈中掏出那个香包，里面放着她一直贴身收藏的东西——那枚郁琉的鳞片。
她的手抖得厉害，几次都掏不出来。那鳞片还闪着光，似乎带着她的希望。古小蘑不知该如何做，只是将那鳞片放在天尧身上，不知是夜寒还是什么，她冷得像浑身直颤。
鳞片发了光，连带着天尧的身体也发起光来，然后慢慢缩小，缩小，直到光芒散去，红衣少年不见了，地上只蜷缩着一只红狐，奄奄一息。
古小蘑小心翼翼的将它抱进怀中，不敢用力，肩膀却抽动了起来。
她哭得没有声音，也没有眼泪，可的确是在哭。
有人下了佩剑，急急的走了几步，轻轻的唤道：“小蘑？”
古小蘑这才哽咽一声，携着恐惧的颤抖。
“师娘——”

第四十一章
东海，清源岛，上清派大殿。
岛上的弟子十分繁忙，布置客房，搭建擂台，迎接宾客，无一不需要人手，掌门越洋虽是额角都见了汗，但仍是笑得一脸喜气。
众所周知，五年一次的逐仙会是中原五大派轮流操办的，不说其公平公正，作为东道主，往往在心理和环境上有一定优势，而今年，恰好轮到了上清派。
上次的优胜被东道主天衍派的莫轻远夺走了，今年，怎么也该轮到他们了吧？
想到两个得意徒儿，越洋更觉今年的第一非自己莫属。他拐出门去，正看见女儿越溪撅着嘴走来，不由得微微一笑。
年方十八的越溪生得玲珑剔透，牙尖齿利。他这个女儿，可是被他惯坏了。虽然在修仙上一直造诣不错，但她自小没了娘亲，越洋可谓是对她千依百顺，久而久之，就养成她这样有些骄傲自负的性格。
“爹爹，陈惊蛰他又欺负我。”
“谁敢欺负我的好女儿？定是你又欺负人家了。”
越溪一听，脸拉得老长：“我说我此次一定夺冠，他偏生说不一定。”
“这本来就是不一定的事情，你身为大师姐，也要做些师姐的样子。”
“早知道……我才不做大师姐。”她玩着自己的头发，扭身便跑了。
越洋轻叹一声，他又如何不明白女儿的心思。越溪和陈惊蛰，本就是他最得意的两个弟子，他有心促成这门好事，只是越溪比惊蛰大了六个月，又是那般骄纵的性子，不肯低头，不肯忍让，惊蛰纵然表面温和，骨子里却也是倔强得紧。
他微微摇了摇头，便见有弟子来报：“天衍派掌门携众弟子拜见。”
越洋理了理身上的衣服，笑道：“快请。”
“越掌门好久不见，愈发好气色了，真叫莫某人羡慕啊。”
越洋呵呵一笑，看门口现出一个黄衫中年男子的身影，笑道：“莫掌门才是风华正茂，又有个好儿子，当真让人眼红。”
上清派与天衍派素来交好，两人这几句恭维虽是客套了些，但也是真心诚意。秋静带着众人跟上清派的弟子去看了客房，顺道打点打点。莫为一路劳顿，眉目间颇有些疲惫，越洋与他交谈不久，便发觉他眉头紧锁，似是有心事，但别派事宜，他终究不好多问。于是闲话不过一盏茶时分，便起身说自己还要忙，请莫为先行休息。
此议正中莫为下怀，越洋一走，他便急匆匆的拐出门去，所幸上清派来过几次，客房虽然偏远临海，但还不算难找。路过的上清派弟子躬身问好，莫为都不大理会了，只是负手走得飞快，刚刚望到秋静从里面出来，使了下眼色，秋静心知他在焦虑什么，便摇摇头跟了进去。
“她……现下怎样？”莫为忽然压低了声音道。
“已经睡下了。”秋静心中一软，只是柔声道：“刚见到时浑身脏兮兮的，衣裳都烧坏了，你……你先别去问她。”
莫为顿了顿，只是叹道：“不去问……你叫我如何放心得下？这里是上清派，不是天衍，若有人发现咱们弟子中有妖魔……”
“咱们不让她出来，不就行了？”秋静急道：“师兄，那孩子吓坏了，你不能……”
“来参加逐仙会，却关个弟子不让出来，是何道理？”莫为道：“夫人，不是我不心疼小蘑，事关天衍派千年清誉，我实在……实在没有办法。”
秋静知道莫为为难，心下也是一片黯然，只是红了眼眶，别过头去。
那一日古小蘑睡得很安稳，许是见到了亲人的缘故。
这是自下山以来，做的第一个好梦。
梦里她下了山，什么也没有遇见，什么也没有发生，甚至连孟泽虚也没有死，她们一直在一起，说笑玩闹，笑声都要穿破了天去。
可是有个影子一个空着，她的心似乎也空着。
直到最后，她已经不知道是怎样醒过来的，只是木然的望着床帏。那些画面固然美好，但她不能永远的在虚幻中单纯下去，这些真相，需要她来面对。
因为勇敢，因为成长，因为遇见了郁琉。
所以，一点也不后悔吧。
她又闭上眼，嘴边似是有了笑，上清派便在东海的一个小岛，她现下已到了东海，等见过师父师娘，再去找他便是了。
“呜呜……”
床下似乎传来了野兽的哀鸣声，古小蘑心中一凛，这才想起她来这之前发生的事情。
“天尧？“她坐起身，向床下看去，火红的小狐狸在床下缩成一团，警告的呜咽着。古小蘑这才发觉有些不对，一抬头，阴沉的脸便放大在她眼前。
是天狗！
她回身便去拔床上的佩剑，却被天狗按住剑鞘动弹不得，只听他一次一顿道：“参加逐仙会，龙鳞只救得了他一时，没有往生果，他会死。”
参加逐仙会？古小蘑蹙眉，然而此时却没有时间思考。她愤恨的瞪着天狗，直到房门被推开，天狗只看了一眼床下的天尧，便瞬间消失无踪。
莫为站在门外，脸色不善，怒道：“刚才那是何方妖物？！”
“……师父。”古小蘑急道：“是玄阴教天狗，我不知他……”
“小蘑，你自己……也就罢了，怎地还招引些妖魔到这里来？若上清派知道了，你可叫师父怎生交代？”
“师父……”
莫为负手别过身去，竟是气得不清：“屋里还藏着什么，快滚出来吧。”
天尧呲起牙，从床下走出，浑身的毛都竖起，对莫为充满了敌意。不多时秋静和莫轻远等人也赶到了，所幸天衍派是第一个到达上清派的门派，客房附近还没有其它门派的弟子。
“这是……”秋静见屋内有一只狐狸，顿时一愣。
天尧却不靠近古小蘑，像是要与她撇清关系一般。
“它叫天尧，是弟子的朋友。”她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古小蘑毫不温柔的抓过天尧，无视它剧烈的挣扎，面对众人惊诧的眼神，又重复了一遍：“是朋友。”
天尧挣扎几下，却渐渐的不动了，只是伏在古小蘑腿边，十分疲惫的样子。她与他却都不知，天尧虽入了魔道，但因受到重创，被打回了原形，现下看来便与一般动物无异。
“那方才那妖呢？也是你的朋友么？”
古小蘑心中一紧，双腿一弯，刷地跪在地上，颤声道：“弟子不敢。”
“师兄，”秋静突然插言：“当年我们捡小蘑回来，不是已经决定了么。”
众人大惊，古小蘑也怔了。
“断魂崖上哪来的婴孩？小蘑虽是人胎，没有妖气没有魔气，可浑身遍是灵芝种子，这样的孩子，如何是常人？当年曾想将她丢下山去……”
古小蘑万万没有想到，师父师娘是早知道这件事的。此番秋静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仿佛便已经想好了一般，她突然温柔的道：“站在崖边，这孩子突然对我笑了笑，那时候我便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将她养大成人。”
古小蘑没有说话，只是狠狠的磕下头去。
师父，师娘。
这恩情，穷尽一生，叫我如何报答得起。
索萦突然哭起来，冲上前抱住古小蘑，低低的抽泣着：“师姐……我好想你。你可记得我在那镇子对你说的话？无论你是什么，你都是我师姐。”
“爹，这是上清派，万一惹得别派弟子瞧见，便不好了。”莫轻远劝道。
“师父，小蘑是人，说她是别的什么，弟子第一个不同意。”云霄严肃道。
“师父当心气坏了身子，七师妹好不容易回来，就别气了……”傅烨文也劝道。
莫为的背影动了动，终是侧过头，放缓了口气，轻道：“你是愈发顽劣了，出了那么大的事情，都不回天衍……”
古小蘑大喜，师父这样说，便是没有生她的气，又心觉愧疚，只是埋头在地上，不敢抬起。
“罚你面壁思过三日，不准吃荤腥。”
若按照天衍派的规矩来说，面壁三日，不过是最轻的处罚。
莫为与秋静一走，师兄妹们便聚集在古小蘑房里，你一言我一语，都十分好奇她自阿尼玛德勒山上消失后去了哪里。古小蘑可谓是如鱼得水，将遇见紫微诸神等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通，直到众人的表情都有些呆，索萦则是一脸艳羡的望着天尧：“师姐……它好可爱，我可以摸摸吗？”
“尧汪汪，来让摸一下。”
天尧扭过身去，拿屁股对着她，这便使得古小蘑的面子有些挂不住。
她揪住天尧的尾巴，成功惹它惨叫一声。只可惜没有力气反抗，只能任两个女子上下其手，好不郁闷。
年轻弟子们聚了一天，谁都心知古小蘑没有完全说实话，只是又不好提起她的痛处，天色一黑便各回各的房间去了。索萦执意要与古小蘑同房，而她也十分想念小师妹，便欣然答允。两个女儿家许久没见面，免不了笑闹半个晚上，吵得天尧在地上翻来滚去，耳朵都耷拉了下来。
次日阳光正好，索萦一早就被叫去做早课。古小蘑睡得日上三竿，反正面壁思过，便是憋在屋内便好，至于干什么就谁也管不着了。
她终于睡饱，推开窗子想透透气，却见院内假山嶙峋，景色风雅，上清派在岛上，气候是不比天衍山的。古小蘑抻了个懒腰，却发现一个俊秀少年举着本书，口中正念念有词，看衣衫，正是上清派弟子的服饰。
天尧躺在地上使劲补眠，古小蘑一个人觉得无趣，便招呼他道：“喂……你怎地在这里读书？”
那少年一惊，似是没想到有人会在这里看自己，脸上顿时红了，嗫嚅道：“我……我是师父派来这里给别派师兄师姐们带路的，你，你又为何不上早课？”
“我被罚闭门思过。”古小蘑轻飘飘的道：“你读的什么书？给我瞧瞧。”
“这是上清派的心法，才不给你瞧。”
“稀罕。”她懒洋洋的道：“你倒还满用功的，想要参加逐仙会么。”
“自然，此次逐仙会的胜者将会得到往生果，听说那可是仙家之物呐……”
古小蘑怔了半晌，脑中却回想起天狗的话来，天尧是狐妖，吃了天界丢失的一对往生果，就此成魔。可他却只吃了那枚阴果，若此时受到重创，也只有吃掉阳果或能化解。他让她参加逐仙会……莫不是……是这个意思？
她猛地瞪大眼，推开门便冲了出去。
那少年吓了一跳，远远的喊道：“你不是关了禁闭么？要去哪？……喂……这位师姐……我叫小玉……还没问你的名字……”
“古小蘑！”
她急急的丢下一句，人已不见了踪影。
小玉仍是红着脸，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没有言语。
良久，他放下那本书，嘴边却弯起一抹邪气的笑容。

第四十二章
古小蘑在地上跪了已有四个时辰，双腿几乎都已经没有知觉。
清源岛的天气早晚是十分清爽的，但到了正午，太阳就愈发毒辣起来。古小蘑从昨晚到现在滴水未进，只觉眼前阵阵发黑，几欲晕去。
四周一个人都没有。
想想也是她太莽撞，擅自出门倒也罢了，可突然跑到师父面前，执意要参加逐仙会，这叫师父如何不恼？她敢在这里跪下，莫为便也狠下心不理，连索萦要给她来送水都拦了回去。
可这是唯一的办法，古小蘑想，事情现在变成这样，师父是不可能让她参加逐仙会的，那么多修仙的门派元老和弟子，搞不好就会发现她的真正身份，也许连让不让她去看都是个问题。
“师父，我不会术法，我只使剑，谁也看不出来的，求求您让我去吧！”
她这样说，莫为自然无法理解，但若将真相说出，她是为了去救一只入魔道的狐妖，只怕莫为第一个就去宰了天尧。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古小蘑实在熬不住了，身子一歪便躺倒在地上。远远望着的秋静忍不住了，转身对莫为道：“师兄……小蘑她不会术法，只用剑，根本胜不了的，让她试试又有何妨？”
索萦几步奔出，抱起古小蘑，给她喂了些水。古小蘑微微有些清醒了，只听后面一阵脚步声，似乎有一些人正向这里走来。
“师父，灵宝派的人到了。”云霄忙道，压低了声音：“给别派人看去了可不好。”
莫为面色一凝，向秋静使了个眼色。
“这边就是客房了，张掌门，灵宝派的师兄师姐们，请。”
说话的女子明眸皓齿，眉眼间英气逼人，她一转身，却看到秋静和索萦扶起古小蘑，眼中颇有几分好奇。
“莫掌门，真是许久不见了。”灵宝派的张谦灵一眼便望见了莫为。
“确是好久不见了。”莫为笑道：“敝派师弟陆修曾在贵派清修数十年，可没给你们填麻烦吧？”
“哪里哪里，莫掌门太客气了。”张谦灵与莫为边走边说，眨眼间便进了客房。
就这样，古小蘑好命的得到了参加逐仙会的机会。莫为无奈的挥了挥手让她回房继续面壁思过，正如秋静所说，她不会术法，想来撑不了一局便被淘汰，也没什么可担心，所幸就来个眼不见为净。
可惜莫为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古小蘑的野心大着呢，她不但要赢，还要赢到最后。
“我会救你的。”她掏出一颗糖球，看天尧在那里舔得起劲，毛茸茸的尾巴扫来扫去，显然无视了她的话。
……
“我会救你的。”古小蘑又重复了一遍，伸手揪住天尧的尾巴。
配合啊！这么煽情的话，臭狐狸还不水汪汪的瞧着她看，再感激的摇尾巴。
天尧转过头，耳朵一抖，漆黑的眼中满是鄙夷的光芒。
……
也对，就凭她，莫说在师父面前立誓自己绝不用术法，就算她会用，那还不一定能赢呢。古小蘑想了想，在包裹中翻了翻，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来。
《诛仙屠神式》，古小蘑的双手微微有些颤抖。
真的要学么？
她望了一眼天尧与糖球奋战的身影，天狗说，没有往生阳果，他会死。
古小蘑握紧了五指，毅然翻开了书页。
只要有一丝希望，就绝不会放弃。
越溪今日忙了一天，只觉腰酸背痛，又到处寻不到陈惊蛰，正心中憋闷，便去了海边走走，天色已近傍晚，天边火红，映得海面也是一片赤光，灿烂无匹。
她无趣的走了许久，却发现不远处有个人在习剑，身形迅捷，快若流光，不由得心下大奇，下意识的喊了一声：“陈惊蛰？”
等再走近些，这才发现那人虽一袭灰衫，却是个女子，瘦得出奇，手中的剑却是快，准，狠，剑法也精妙。她看得兴起，便抽出自己的佩剑，娇喝一声攻了上去。
古小蘑正练到紧要处，突见一个素影从后面扑来，骇得回手就是《诛仙屠神式》十三式中的第一式“碧海滔天”，她虽未熟练，但基本诀窍已经掌握，威力发挥不到一半，已然震得越溪虎口发麻，便是陈惊蛰也未这般厉害，她心下又惊又怒，全然忘了是自己偷袭人家，哼道：“切磋武艺，怎地用这么大气力的？”
古小蘑一呆：“切磋？你是……”
她还未说完，越溪便又攻上来，这一下不仅剑上带了蓝光，口中也念了御剑术，铺天盖地的剑从四面八方攻来，古小蘑借力在一块巨石上，反跳出去，巨石顿时轰然碎裂。她心中惊惧，仍是没有反应过来这女子为何突然就下了狠手，只是躲得十分狼狈。
空中的剑由十柄转为六柄，又由六柄转为四柄，数量上虽是少了，力量却愈发大了，直叫古小蘑苦不堪言，她躲得匆忙，也没看四周，突然撞上了什么东西，一声“哎呦”惨叫响起，越溪和古小蘑都是一怔，所有对战的气息都瞬间消失不见。
是小玉。
他揉着撞痛的鼻子，见两个女子都望着他，不由得脸上一红。
古小蘑黑线了，挠着头道：“这个……对不住。”
“你来这里做什么？”越溪走近了，见小玉是上清派弟子的服饰，便奇道：“我好像没见过你。”
“我是新来的记名弟子小玉。”他不好意思的道：“大师姐好。”
他模样俊秀，嘴又甜，只听得越溪十分受用，笑道：“还很乖的嘛。”
这两人居然自顾自的说起话来，完全无视了她。古小蘑眉角抽个不停，无力的道：“那个……打扰一下，你是谁？”
越溪这才转过身，第一次与古小蘑正面相对，突然轻轻的“啊”了一声：“我见过你……今天午时，你在青石滩旁晕过去的。”
古小蘑脸上一红，只能无语默认。
“怎么？你怎会晕去的？你师父对你不好么？”
“不，师父对我很好。”这一点必须强调，古小蘑不知怎样跟越溪解释，便岔开话题道：“……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啦。”
“你剑法很好嘛，有机会多切磋切磋。”越溪追道。
……像方才那样“切磋”？
她摇摇头，这姑娘本性不坏，但性子未免就骄纵了些。古小蘑走得愈发快了，却听到前面有声音，一抬头，竟是两个年轻男子迎面走来，为首的一身白衣，正是莫轻远，另一个生得俊雅，穿着上清弟子的服饰，只听身后的越溪忽然叫道：“陈惊蛰！”
陈惊蛰见了越溪，便微微笑道：“大师姐。”
“你又偷懒了是不是？我可累了一天……”越溪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莫轻远也在一旁，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转而小声道：“……莫师兄。”
莫轻远见状，了然的笑笑，便抱拳道：“如此改日再找陈师弟讨教了。”
“哪里的话，莫师兄若有雅兴，小弟定当奉陪。”
四人各自道别，越溪望着古小蘑的背影呆了呆，突然想起小玉来，古小蘑落地时，因为借力，连那么大的礁石都碎了，她撞在小玉身上，那个少年竟然没事么？
越溪转身去看，却见空荡荡的海滩，潮声反复，哪里还有小玉的影子。
从海边到客房，还有些距离。古小蘑和莫轻远并肩而行，一路无言。
似是终于耐不住这沉默，莫轻远失了淡定，突然轻道：“小蘑。”
“嗯？”她随意接道。
“萦萦……有没有跟你说些什么？”
“说什么？”古小蘑一怔，便摇头道：“她没说什么啊。”
莫轻远不答，却站在了原处，没有再往前走。古小蘑自顾自的走了不远，回过头来，他一身白衣，站在树下，愈发清远出尘。
“你不知。”他低声道：“自从……你从山洞出去后，她便一直在怨我。”
古小蘑呆了呆，却没想到索萦会如此，她那么崇拜莫轻远，居然会为了自己跟大师兄置气。她侧过头，笑容染了些温情：“萦萦那个笨蛋，我去说说她。”
她说完，也未放在心上，只是接着向前走去，手臂却突然一紧，莫轻远低声道：“小蘑。”
她回头：“怎么啦大师兄？”
“我……我是不是待你很坏。”
古小蘑一怔，倒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默然良久，便摇头笑道：“不，你待我很好，从小便很好。你做事从来不想着自己，都是想着师弟师妹。那件事情，我……我虽然怪过你，但是……”她顿了顿，仰起脸，突然笑颜如花：“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我已经记不得。”
这回换莫轻远呆了起来，他张嘴想说什么，却似乎什么也说不出。
“怎么说呢……”古小蘑向前走去，接着笑道：“从前没有顾虑我，今后也不必顾虑，好好待萦萦。”
她没有回头。
莫轻远站在原地，看古小蘑越走越远。
他的手还微微举着，像是要拉住她。可是……
她的心意，他原是知道的。只是落花有意，他以为不去回应，自此可以一切太平，日子久了，这感情终究会淡去的。
可如今，真的淡去了，却让人有些措手不及。在某种印象里，他似乎已经习惯了她在角落看他，那种目光，因为索萦而一直忽略的目光，很卑微，却一直固执的存在着，在他心里，挥之不去。
是什么时候，这感觉，连同她十多年的身份，一同脱胎换骨。她不再是人，可她仍是他的七师妹，从前是她看着他，可现在，变成他望着她的倔强瘦弱的背影，微微发起呆来。
她不是从前的古小蘑了。
是的，已经不是那个只会站在角落的少女。如今的她，不知何时，已在他没有注意的时候，如同沉静的莲，携着淡香，悄然绽放。
是不再属于他的花朵。
莫轻远站在原地，目光似是有些奇异。
她不会再回头。

第四十三章
清晨，阳光有些清浅，昨夜似是下了霜，这样不久，到处都是湿润的痕迹。冬季里这样的天气却不多见，身上是暖的，寒气却从脚下泛起，让人无法驻足。
山巅之上，一个黑衣男子静坐了一夜，眉眼间都覆了霜，竟是丝毫温度都没有。他一动不动的坐着，像是已经死去。
不多时，林间有脚步声响起，惊飞了一群吵杂的麻雀，在天空中忽地散开。山间的小道上现出几个影子来，为首的男子一脸阴沉，正是天狗。
“如此麻烦左护法了。”红衣女子温婉的道：“我这诸多不便，还要劳烦你陪我徒步上山。”
“无妨。”天狗生硬的道，只是向前走去。
十八也不在意，倒是跟在她身后的宝儿吸了吸气，手中捧着一个钵碗，虽是盖了盖儿，阵阵香气却仍汹涌而出，只是宝儿双目通红，似是刚哭过，还在一抽一抽的哽咽。
一路没有过多言语，天狗对十八的这些女儿家情怀甚是不以为然，做了碗汤，还一定要送上山去么。正巧赶上他被孟泽虚召见，山上风景又好，这才亲自带起路来。
林间小道愈发狭窄，等路途平坦了，便能一眼看到山巅。天狗走得近了，便微微躬身道：“参见教主。”
孟泽虚没有动，脸上的霜气在缓缓消散。
“右护法可回来了？”
“是。”
“听说天尧被打回原形，却是为何？”
“右护法……一时失手。”
“天尧一直跟小蘑在一起，右护法是想做什么才会失手呢？”
孟泽虚看似温和，这话却一句比一句犀利。天狗顿了顿，便道：“教主有命，属下莫敢不从。”
“他想什么，我可清楚得紧。”孟泽虚淡淡的道：“而你……也不外如是。”
孟泽虚转过头，天狗的目光与他相遇，心中竟没来由的一颤。那是一种不同于右护法的诡异，只觉他温文含笑的眼中，总是不可名状的杀意。
他看了许久，却突然微微一笑道：“十八姑娘。”
十八今日略施粉黛，容光明艳，竟是美得有些虚幻。她走到天狗前面，施了一礼道：“孟教主。”
是孟教主，不是泽虚。
孟泽虚没有诧异，仍是笑道：“姑娘不辞辛苦，上山来此，定是有事了。”
“嗯，有要事。”十八转身，向宝儿使了个颜色，宝儿不情愿的站在原地，见十八警告的眼神，这才走上前去，掀开钵碗的盖儿，清香顿时扑鼻。
“这是十八最后一点心意，请孟教主赏脸。”
孟泽虚这才有些惊诧，看了一眼那钵碗，轻轻接过。
“多谢姑娘美意。”他不再废话，直接便喝了。
宝儿一怔，一声惊叫便憋在嗓子眼。孟泽虚喝得涓滴不剩，他将碗放在十八手里，看她美丽的容颜突然晕红，只是点了点头，与天狗下山了。
……很淡啊。
他们之间的一切，总是这样，淡的乏味。
没有哭闹，没有挣扎，没有撕心裂肺。
山巅似是起了风，十八的身子颤了颤，嘴角却一直弯起，她的表情有些虔诚，好似拥有了珍贵的幸福。
宝儿捧着那钵碗，突然蹲下身去，恸哭失声。
这日不过正午，天气虽不热，但海岛上的的太阳却愈发刺眼起来。古小蘑大汗淋漓，瘫倒在海边，索性脱了鞋袜，任海水一拨一拨的挠着脚心，居然十分惬意。
天尧在不远处正研究一只寄居蟹，左一下右一下，将那蟹子弄得仰壳。终于寄居蟹无法忍受，在天尧好奇凑近的一瞬间，用自己的蟹铅对狐狸的鼻子进行了勇敢但不够理智的攻击，成功使后者惨叫一声，愤怒的把寄居蟹踢飞到了海里。
古小蘑黑线的望过去，天尧的耳朵耷拉下来，灰溜溜的跑到她身边，嗅起她的衣衫来。古小蘑不耐烦的将它推到一边，自从糖球断了货，天尧就好似失去了全部乐趣一般，做什么都无精打采。
古小蘑懒洋洋的坐起，海边被太阳烤的干热，海水却冰凉，她想了想，突然眼中一亮，笑道：“不如我们来捉鱼。”
她不待天尧回答，便几步扑进水中，一个猛子便扎进海里，因为身体特殊，所以从来就不用考虑会不会伤风寒，只是大海毕竟跟她摸鱼的湖水不同，十分咸涩，海边又没什么东西，忙了许久，只逮到两条鱼和一个大蚌。
古小蘑升起火，兴奋的烤起鱼来。天尧在旁边眼巴巴的瞅着，直到鱼肉冒出嗞嗞的响声，香气飘起，身后却突然有个声音道：“这位师姐，你果然在这里。”
她和天尧都是神色一紧，被发现了！
古小蘑讪笑着转过头去，笑道：“你什么也没看见，是不是？”
“我看见了啊，你在烤鱼嘛。”小玉很不给面子的道，顺便坐了下来。
……
“你那是什么表情，”小玉板起脸：“以为我会抢你吃的么？”
“不抢就不要一直看着我的鱼啊……”
“……我只是看它熟了没有。”
“呃……”
“不愿意让看么？哼，我这就去告诉莫掌门你没有闭门思过……”
小玉转身便走，古小蘑眼泪汪汪的抱住他的大腿，跑出来练剑倒是不怕师父知道，关键她怕师父发现她吃荤腥，这一惩戒，就又不知道要到何年何月。
惊喜的是，小玉从小在海边长大，捉鱼的技术显然比她厉害多了。她一转身，小玉便“捡”了许多形态各色的新鲜死鱼，而她刚刚在这片海边转了半天都没有发现。
“啊……”古小蘑指着他手中那长长的物体：“这是……带……”
带鱼。
小玉笑笑：“师姐吃过么？”
古小蘑却发起呆来，她和他站在水中，海浪一拨又一拨的在身上拍打，小玉望着她，漆黑的眼愈发幽深。
她的头发黏在额角，正湿哒哒的滴着水。苍白的面孔衬得眼下两个黑眼圈愈发明显，嘴唇一抿，便使得本不圆润的双颊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来。
这样的神态，像是在思念。
他像是着了魔一般，突然伸出手去，抚上她乌黑的发。
古小蘑轻轻的“啊”了一声，猛然回神，一把揪住小玉的手，翻过一拧，右手便拍上他的背，嗔道：“你做什么——”
小擒拿手，动作很快。
“疼……你头发上……哎呦。”小玉哀嚎道：“头发上有海藻。”
古小蘑瞬间放手，挠起头来：“呃，这样啊……不好意思。”
她拍了拍头发，转身便去烤鱼了，只留小玉站在原地，望着她瘦弱的背影。似乎连他都忘记了，那一瞬间，他伸出的手，和她头上那并不存在的海藻。
“师姐要参加逐仙会的么？”
“嗯。”
“……真厉害，”小玉羡慕的道：“你那日在这里使的什么剑法，竟然把大师姐都压制了去。”
“我明明被你大师姐追着打。”古小蘑咬下一口鱼肉，将鱼头丢给天尧。
“大师姐使诈啦。”小玉颇不以为然：“她用了御剑术，你都没用的。”
“其实我不会御剑……”古小蘑不好意思的挠头道：“……你一个记名弟子，还能看出这些招式，也很不错了。”
“我从小就对剑法有些研究。”小玉自负道。
古小蘑心中一动，反正小玉是这上清派的记名弟子，再怎样也不会参加逐仙会的。便奸笑道：“那个……既然你有研究，便来帮我研究下这个。”
她从怀中掏出油纸包，将那秘籍打开，指着她反复参详都不明白的地方，又不敢去问师父，只能在这里闷破头的想。
小玉接过来，眼中有光亮一闪而过。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太阳都下山了，海边一片昏暗。
古小蘑舞起剑来，终于突破了第二式“无风起浪”的瓶颈，小玉在旁边看的频频点头，笑道：“这剑法真是妙极。”
古小蘑赶紧趁机接道：“所以你可不能告诉别人。”
她将第三式演练一遍，眼看时间不早，便走近小玉，笑道：“时候不早了，明儿个咱们再见吧，今天多谢你啦。”
小玉点点头，见天尧在旁边睡得毫无姿态，突然拉住古小蘑。
光线太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来了东海，便只为参加逐仙会么？”
这声音有些低，不似小玉平时的声音，言语间也很奇怪。古小蘑一怔，只觉与小玉甚是投缘，告诉他也没什么打紧，便微微一笑道：“不，我是来找人的。”
他似是哑了，没有说话。
古小蘑便接着道：“若不是为了往生果，我才不参加这逐仙会。”
她突然有种感觉，郁琉似乎离她很近，却在某个角落望着她不肯现身。
才几日不见，心里就有些想得疼痛了么。
没有他在，做什么都只觉得不安。
可她不知道他在哪里。
他在惩罚她的懦弱，依赖，和不懂珍惜。
“若能找到他……”古小蘑本已走了两步，突然回过头来。
若能找到你，郁琉。
“就再也不让他离开。”
一瞬间，小玉的睫毛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
古小蘑也没有注意，便去叫了天尧，缓缓消失在沙滩尽头。
有灰尘扬起，渐渐笼住小玉全身，直到风卷过尽，青衫突现，墨绿的眼眸幽暗，一直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差一点想叫住她呢，郁琉闭上眼，满心都是她嘴角的弧度。
你找到我了。

第四十四章
逐仙会的日子愈发临近了，各个大小门派也陆续到齐，客房周围充斥着年轻男女弟子，门派之间暗潮汹涌，根本没有一丝修仙之人的风骨。
其中，天衍派便成为了焦点中的焦点。
虽然原因不乏有上一届逐仙会的赢家，但更为重要的是，天衍派的几个弟子，莫轻远，云霄，索萦，无一不是外貌出众。但古小蘑受人关注的原因，不过因为她身后有个惹眼的红狐。这下她住的小屋就再难清净，天尧掉进了女人堆里，甚至有女弟子为了他往返海岛中间去为他买糖，其幸福简直难以言表。
古小蘑每日都到海边练剑，眨眼间，距逐仙会不过十日，《诛仙屠神式》的前十二式已经粗粗演练过，断然说不上熟练，即便如此，若不是古小蘑勤奋有加，加上小玉的提点，普通人再天资聪慧也无法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全部学完。
这一日，越洋与各大门派掌门相约，共游东海美景。
那艘船早在清晨便停在海边，古小蘑正在练剑，忽见远处黑压压的来了一群人，骇得瞬间躲入旁边的礁石后面，贼兮兮的探出头去。
一群中年以上的大叔和老头，乍一看无比仙风道骨，长衫飘飘，均是门派掌门。莫为当然也在其中，作为上一次逐仙会的赢家，他还是相当有面子的，脸上携着浅笑，淡定从容，古小蘑不由得大为心折，果然师父是这群老头里面最有气质的。
他们相继上了船，不知谁做了个法，凭空生出一股疾风，将船帆鼓起，渐渐离开了岸边。古小蘑黑线了，这些人真是，畅游东海，自个儿御剑不就好了？还偏偏学常人游船，真不嫌麻烦。
她见那船行远了，这才从礁石后面走出来，刚刚摆起架子，突然见远处鬼鬼祟祟的几个人影，登时心中一凛，转身想躲，却不想早被人家瞧见。
“喂——你还在这里练剑吗？”
是越溪。古小蘑挠头傻笑道：“你是谁？我们见过吗？”
“别装了，喂，你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么？”越溪走到她身前道，后面还跟了一个俊逸的男子，正是陈惊蛰，他礼貌的向古小蘑点点头，转而对越溪道：“长辈们的事情，你也想偷看。”
“正常游东海，爹爹凭什么不让我跟去？”越溪不爽道：“咱们便跟去看看，又不会怎样。”
陈惊蛰无奈，只得拔出佩剑：“莫让别派掌门发现给师父丢丑便好。”
“一起来啊。”越溪忽然转向古小蘑。
“啊？”古小蘑受宠若惊，摆手道：“我不会御剑，呃……”
这下连陈惊蛰也诧异的看向她，越溪眼中就多了几分鄙夷，毕竟修仙弟子，连基本的御剑都不会，那简直是个笑话。
“没关系，我带你便是了。”
古小蘑一怔，还未反应过来，便被高出她一头的越溪一把扯上剑去。
“等等！……我没答应要跟去啊啊啊啊啊——”
他们躲在云朵里，下面可是各派掌门，稍有不慎便会被发现。
古小蘑不敢向下看，鼻间满是越溪身上的女儿幽香，只觉得愈发晕眩。陈惊蛰看了半晌，突然疑惑道：“这船行得极慢，海上不过辽阔了些，又有什么好看？”
越溪也看了许久，突然道：“这方向……啊，莫非他们要去那个岛？”
“哪个岛？”古小蘑晕乎乎的问道。
“那座荒废了许久的岛，爹爹从来不让我派弟子去的，怎地今日……”她的声音突然兴奋起来：“一定要跟去看看！”
陈惊蛰与古小蘑都无奈的叹了口气。
那船果真停在一个岛上，老头们进去了许久，三人才缓缓潜了下去，确定四处无人的时候，便鬼鬼祟祟的上了岛，沿着众人的脚印向前走去。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很漂亮的岛。
与上清派随处可见的茅屋不同，这岛上天然的树林更多些，山呈一个圆形，中间却凹了进去，呈现出一个巨大的活海口。古小蘑几步爬上山的最高点，向下看去，却不由得一怔。
下面是一座宫殿般的府邸，四周满是大大小小的庄园，那宫殿有一半浸在活海口里，显得愈发梦幻，许是时间久了，所有一切都仿佛静止在灰败的一瞬间，繁华与肃穆突然交融在一起，直教人愈发渺小卑微。
三人怔了良久，陈惊蛰突然皱眉道：“这是……蛟族的故居？”
古小蘑心中一动，突然觉得背后有种不可抑制的冷意。
那个千年前就灭族的蛟族，郁琉的生身之地。
可这里，不过是一个巨大而又华丽的坟墓。
越洋一直领着路，笑道：“这里便是蛟族的故居了，如今也荒废千年了，用来做第三赛场，却也正好。”
众掌门纷纷点头，称赞此计甚妙。
蛟族乃是龙与蛇杂交出的种族，虽每千年都有一蛟可化龙，但说起来，除了那条龙，也不过就是妖罢了。蛟族一向以神秘与貌美闻名，如此堂而皇之的站在蛟族故居，却不是总能碰见的。众掌门都对那座宫殿极有兴趣，越洋便微微一笑：“请随越某来。”
斑驳，残缺，完全掩饰不住它当年的风采。古小蘑三人远远的跟了进去，见众人四散开来，便躲在一处隐秘的地方。入了这宫殿才发现，地上横七竖八的兵器，墙上晦涩的污渍，与角落烧得焦黑的伤痕，无一不重现那场惨烈的浩劫。她心中想起水七烟的话，早被这震撼的景象骇得呆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墙上还有些残破的画卷，依稀可以看出蛟族男女倾城风姿。莫为与越洋站在一起，一张接一张的欣赏，他们颔首良久，突然有人奇道：“越掌门。”
越洋转过头：“陆掌门，何事？”
“蛟族不是灭族千年了么？……你看这剑，却不像有些时日的。”
越洋走过去，定睛一看，突然面色大变。
那柄匕首一直插在宫殿的皇座上，自他记事以来，六十年，从未变过。可如今这柄稍稍有些弯的匕首却正插在正中央的一幅画上，画是卷着的，那匕首便将它钉在了墙上。
莫为见状，手中一动，那捆着画的线便断了开来，丝绢倾泻而下。
不过是一幅竹林青翠，鸟语花香的山水。
西北角突然有东西动了动，越洋本就脸色不善，这一下便疑窦顿起，厉声道：“谁！”
搜寻了半天没有踪迹，越洋轻叹口气，摇头道：“此事甚是诡异，大伙不宜久留。”
岛的另一边，古小蘑三人喘着粗气，越溪一把推上古小蘑的肩膀，怒道：“你疯了么？叫什么，生怕你师父和我爹爹看不见么？”
古小蘑苍白的脸色突然潮红，陈惊蛰扯扯越溪，示意她不要激动。
那竟是郁琉的画卷。
他来过这里。
他一定……来过这里。
回去的路上没有过多言语，越溪从未见过越洋那般失态的样子，不过是一幅画卷，有什么好怕的？她却不知这岛已尘封了千年，在越洋小的时候便是那副样子，如今突然被人动了，实在是惊悚之极。
这样一折腾，练剑的事情又耽搁下来。古小蘑一天未见小玉，又怕他来寻过自己，只道自己不守信约，心下突然有些着急，可想到去找小玉，却又不知去哪里，通常都是他来找自己的。
她突然发现自己对小玉了解得太少了，除了知道他是海边长大的上清派记名弟子，其它一概不知。
“你可知小玉在哪里么？”古小蘑向越溪问道。
“小玉？”越溪回忆良久：“他是记名弟子……应当便在南边的平屋那里，你自己去看看吧。”
古小蘑应了，与陈惊蛰和越溪告别，便去南边寻人了。
如果没有记错，她应当是绕了清源岛整整一圈。
为什么这岛是圆的？古小蘑在心中泪奔，岛上的房屋花草，四处都是一样的，这可叫她分不清了，寒冷的冬天，她竟累得汗流浃背。
受不了了，古小蘑决定找个人问一问。
她在边缘走得够了，便从林间翻墙而入，见到一处精致之所，看起来比客房可好上许多。仍是无人，古小蘑郁闷的走到房下，突然听得莫为的声音，顿时双脚一软，奶奶的，走了半天，竟然摸到人家开会的地方来。
“越掌门不必多虑，”莫为道：“此时清源岛上这许多仙家门派，还怕有妖人作乱不成？”
越洋轻轻一叹：“莫掌门你有所不知，这一切，原是我祖上犯下的罪业。”
上清派与天衍派同为中原五大派，历史自然也是源远流长。千年前便同神秘的蛟族比邻而居，一直相安无事，直到那个传说与浩劫的发生。中原各魔教与妖族联手，一起围攻蛟族，便在清源岛不远的地方，开始了惨绝人寰的杀戮。无奈之下，蛟族曾经向上清派求援，可上清派哪里敢管，只怕惹祸上身，对蛟族的求救视而不见，最终蛟族灭族，上清派也逃过一场祸事，但自觉自己名门正派，满口仁义道德，却见死不救，提起来实在面上无光，从此此事便被视为上清派的禁忌，再不准弟子们提起。
如今过了千年，往事早已淡去。可是……
“这分明是蛟族的后人寻仇来了。”越洋轻轻一叹：“我上清派千年基业……可不能毁在我手里。”
莫为神色严肃，却不知在想什么。
古小蘑发起呆，后退一步，却突然撞在某人怀里，轻轻“啊”了一声，便觉一只手覆上她的嘴。她仓皇回头，竟是小玉。
少年眼中无光，面色却是从未有过的阴冷。
他听了许久，眼神触到古小蘑的目光，便突然冲她清浅的一笑，似是又如初见的那个羞涩少年。
她的心突地一跳。
虽说他看起来年纪小，待得两人维持这样一个姿势，古小蘑才发现，小玉竟比她高出一个头来。
只是那笑容，凭空有些悲伤。

第四十五章
“他说谎。”
小玉忽道，古小蘑被他捂着嘴，听得耳边低低的来了这么一句，心中突然有些奇怪的感觉。但具体是什么，却又说不上来，只是拼命用胳膊肘戳着小玉，示意他赶快离开这里。
二人相继从里面翻出墙去，刚一落地，古小蘑便道：“我找你好久啦。”
“我今日到海边去寻你，你却不在。”小玉道：“我便去了市集。”
古小蘑点点头，不好意思道：“我被你们大师姐拽走了，不是故意离开的……”
小玉微微侧过头，没有说话，好像也不甚在意。他刚才仿佛说越洋说谎？古小蘑想到此处，心中突然有些慌乱，便问道：“你刚刚说……”
“我在市集买了东西给你。”小玉忽道，从袖中掏出一根玉簪来。那簪子通体碧绿，只在边缘处镶了一粒珠子，除此之外没什么装饰，却甚是晶莹剔透。古小蘑一怔，便摇头道：“这么贵重的礼物，我不能收……”
她正推辞，却觉得发中一凉，小玉直接将发簪插在了她的发间，她伸手去摸，不小心却触到了他的手，一抬头却对上他专注的视线，登时心中一动，双颊都燥热起来。
这下什么都忘记问了。古小蘑低着头，嗫嚅道：“我……我去练剑。”
“你可练好了？”
“前十二式都有些小成，只是那第十三式……为何只有一个‘心’字？”
“那一式在我看来，有些特殊。”小玉蹙眉道：“前十二式若是练好了，已然便足够。”
“哦。”她又思索起剑法来，再一抬头，小玉却已经不见了。
古小蘑愣了半晌，忽然觉得小玉这性格，前后也差了太多。不过他能不计门派之嫌，倾力帮助自己，总是……很好的吧。
是个好人，古小蘑想，脸又红了起来，收了人家的发簪，还未跟小玉道谢，下次见面再补说好了。
没想到，这一个下次，便已过了十日。逐仙会的前一晚，所有弟子几乎激动得都睡不着觉，古小蘑也是两个黑眼圈，她郑重的洗漱完毕，走回床前蹲下，对床下还在睡的天尧道：“尧汪汪，你且放心，就算我赢不了，也必定会救你，等我回来。”
天尧没有反应，只是背对着她卧着。
古小蘑眉角一抽，这么感人的离别场面，某狐狸不是应该很感激的舔舔她的手，再表示一下今后当真要做她灵兽的决心？
“尧汪汪，等我回来……”
红狐仍是没有反应。
“尧汪汪！”古小蘑愤怒的揪住天尧的尾巴，却见天尧翻过身来，一脸痛苦的样子，浑身都在颤抖。
古小蘑顿时魂飞天外，一把抱住天尧：“怎么……你撑住！尧汪汪！”
天尧两只爪子抱着自己的嘴，古小蘑好不容易将其撬开，便见它后面几颗小尖牙有些松动，牙根也有些黑了。
天尧眼泪汪汪的望着她：糖吃多有蛀牙了……
……
古小蘑刷地关上大门，里面顿时传来天尧的呜咽。
“让你再出去骗糖吃！给我老实待着！”
逐仙会的擂台便在清源岛中央，周围的台子搭建得十分巧妙，亭台楼阁，似乎每个地方都能纵览全局，当然，那仅仅是掌门的福利，弟子们还是只能站在台下，为自己派的师兄师姐们打气。
古小蘑从来不知道，世上居然有这么多修仙门派，除却中原五大派，还有那么多名不见经传小帮派，有的看起来还算正常，有的便是黑纱蒙面，面上绘着奇异的花纹，还有的压根就看不见脸，穿着很紧的紧身衣，看起来着实让人喷饭。
古小蘑想到要跟紧身衣们对打，就手软得有些提不起气力，光是看到他们的造型，她便已经憋笑憋得内伤了。
然而越洋讲过话之后，某人便再也笑不出来。
天衍派参赛的弟子便是莫轻远，云霄，傅烨文，外加一个后递交上去的古小蘑。
索萦一脸激动的握着她的手：“师姐，我在这里给你打气。”
古小蘑僵硬的点点头，明明期待了很多天，真到要上场时，腿又软了起来。看着越洋拿着厚厚的名册，光参赛的弟子，起码便有百人吧。这样的比试，她真的能赢下去么？
莫为轻轻的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不用勉强自己，但也不许丢我天衍派的脸，知道么？”
四人皆应声，古小蘑灰溜溜的跟在傅烨文后面，缓缓走进赛场。所幸这擂台够大，才容得下这么多人。念到上清派的弟子时，不意外的听到了越溪和陈惊蛰的名字，倒是不见小玉，看来他虽天赋极高，但到底是个不受重视的记名弟子，古小蘑心中有些失落，又为自己不用跟小玉对战而高兴，呆立在原地胡思乱想起来。
终于越洋念完了名字，第一场比试便要正式开始。
所有弟子站在台上，几乎没有施展的空间。越洋微微一笑：“参赛弟子一共一百三十七名，第一场比试，只有留在台上的四十人，才能参加下一场。”
此话一出，除却各派掌门，台上台下的弟子皆是哗然。突然有个冷冷的声音道：“这台子这般小，若是刀剑无眼，可怎生是好？”
说话的是个蒙面的男子，听起来阴阳怪气，站在他身边的弟子不由得往旁边挪了挪。越洋扬声道：“同往届一般，若想认输，示意便可。如若执意比下去，一切后果皆是天命，怪不得旁人。”
那男子似乎满意的冷笑一声，古小蘑打了个寒噤。
“离我近一点。”
莫轻远突然道，古小蘑仰首，大师兄站在她左边，云霄站在她右边，傅烨文站在她身后，三人竟将她围了个严实。
“这第一场，天衍绝不可有弟子下台去。”云霄笑道：“小蘑菇，你怕不怕？”
傅烨文道：“照顾好自己便是，剩下的交给我们。”
古小蘑心中一暖，刚想说点什么，却见明黄色的光芒闪过，结界已经布下。只听一声清啸，场中便有人拔出剑来。她一怔，眼前突然被光束沾满，根本来不及做什么，第一个反应就是蹲下身去，死死抱住头。
咦，不对啊……她不是来比赛的么。
这乌龟般的躲藏动作，她生平已做得太多，竟是如此流畅。只是胸口被腰间的剑柄硌到，顿时一阵气闷，差点自己把自己弄晕过去。
若她抬起头，定能看到，现场远比她想象中的激烈很多。一片刀光剑影，咒术秘符，每时都有人跌下台去。古小蘑便这么抱着头，蹲得腿都有些麻了，可以感觉到三位师兄在她身旁忙得不可开交，大概是抵御四面来的攻击。
其实场中也十分矛盾，若不想被踢下台，便站在台中央。但是站在中间便要抵挡四面八方的攻击，这样一来，站在边缘和角落就轻松了些，但是被踢下去的几率相对也大了。
古小蘑自是什么都看不见，从激烈到安静，也不过短短一炷香的时间。见下台去的弟子人数也差不多了，越洋便开始清点站在台上的弟子，他缓缓的数着，直到三十九，便蹙眉，明明算着下台去的弟子人数有九十七人，那么台上怎么也该有四十人啊……
“师尊，那还蹲着一个。”
这个执笔的弟子声音不大，却恰好让各派掌门都听见了。莫为毫不意外的看到了那个蹲着的人正是自己门下的弟子，眉角不禁抽了抽，索萦却拍手笑道：“师姐可算也过了这第一场。”
莫为郁闷的轻哼一声，只是天衍派参赛弟子无一下台，别派掌门又恭维起来，脸上着实有光，他摇头谦虚一阵，也就不再计较。
古小蘑抬头，被莫轻远胳膊上的伤吓了一跳，又听闻自己过关，喜得眉开眼笑。
……她也可算得逐仙会第一神混了。
第二场比试便在第二天清晨，当晚，过得第一场的弟子便去领序抽签。
古小蘑摇头晃脑一阵，祈祷上天赐个比她还菜的对手给她。两颗小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抽签的竹筒，似乎要将其洞穿。
可惜她的名字是最后一个写在名册上的，抽签时便也是最后一个，竹筒里只剩了一个竹签，仿佛在等待它的宿命，古小蘑手有些抖，拿了那根竹签，却不敢看上面的数字。
越洋见大家都拿好了各自的竹签，便笑道：“这次便是单打独斗了，关于两个号码的对战，在这个大厅的图纸上会一一列出。本场比赛为两轮，第二轮比试待一轮淘汰后再做安排，最终进入第三场的只有十人。”
古小蘑紧张的咽了下口水，偷偷瞥了一眼自己的竹签，一个“陆”字，是六号。
多么吉利的数字！她快乐的奔去看对战号码，却见六号相对的另一边，赫然是“壹”字。
她四处张望了许久，却突然听见一个嘲讽的声音冷道：“谁是六号？”
古小蘑一抬头，那个曾在第一场比试说刀剑无眼的蒙面男子站在比赛的图纸旁，阴恻恻的道：“老子是一号，奉劝阁下，还是准备好棺材为妙。”
她顿觉黑云压顶，一颗心啪嚓碎裂开来。
待得人都走光了，莫轻远随口道：“我竟抽中了上清派的陈惊蛰，素闻他乃越掌门的得意门生，这回可以好好的讨教一番。”
云霄哈哈一笑，傅烨文摇头道：“我还不知哪个是二十三号。”
他们走了许久，这才发现古小蘑低着头跟在身后。云霄奇道：“小蘑菇，你抽了几号？”
古小蘑无力的举起手中的竹签，三人的眼睛立时瞪大了。
“那个家伙……好像是桫椤门的弟子，听闻那个门派终年隐在地底，术法也邪门得紧，还被传闻是魔教呢。”
古小蘑举着竹签的手颤抖起来。
“我听别派师兄说过，那人名叫屠禾，第一场比试中，便有被他重伤的人。”
古小蘑的头垂得更低了。
“不仅如此啊，那人还扬言要六号准备棺材……”
她有气无力的道：“附近可有卖棺材的？”
“没有。”三人异口同声道。
“要我说小蘑，你便弃权好了，犯不着涉险。”傅烨文劝道。
古小蘑沉默了一下，便摇摇头，也不回答，径自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那天晚上，莫为挨个提点了一番。送走师父，古小蘑坐在屋外，抚着天尧光滑的皮毛，发了很久的呆。
天尧牙疼得天昏地暗，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很意外她居然过了第一场，古小蘑正郁闷，眼前突然现出个酒葫芦来，有人哈哈一笑：“小蘑菇，要不要陪师兄喝一点？”
古小蘑不用抬头便知是云霄，只是摇头苦笑：“我喝多了便讲胡话，可不敢随便喝了。”
“你下山还喝过？”云霄坐下来，自己灌了一口。
她突然想起郁琉，心中一酸。若他在这里，用他清冷的墨绿眼眸看着她，再对她风姿嫣然的一笑……恐怕再有十个屠禾，她都不会再害怕。
可他不在这里。
他不在啊……
“我见你求师父要去，以为你小孩子心性，想凑个热闹罢了。”云霄抹去嘴角的酒水，轻道：“很少见你这般执着呢，小蘑菇。”
古小蘑轻轻叹道：“二师兄，若你的朋友出了事，你如若不去参加这场赛事，他便有性命之忧，你会如何？”
云霄沉默半晌，忽然看向她，轻道：“看来下山不过数月，你经历了很多呢，小蘑菇。”
古小蘑一怔，云霄却笑了笑，不再言语，又自饮了一会。见古小蘑歪过头，已然靠在门上睡去。
他摇摇头，将古小蘑抱进房内。天尧也自己拐进门来，直接钻进床下。
云霄在床前站了许久，突然从古小蘑手中抽走了那支签，又仰头喝光了最后一滴酒，将葫芦放在桌上，便轻轻的推门而出。

第四十六章
一声惊惧的惨叫响彻日空。
她的竹签不见了！古小蘑披头散发的冲出门，将昨晚睡着的门口处都搜罗一遍，却什么也找不到，眼看太阳就要出来了，若是她没了竹签，定会被免去资格，这可怎生是好？
天尧却四处嗅着，最后便在桌前停住，又反复嗅了半天，耳朵也立了起来。古小蘑疑惑的看向桌上，刚刚太过焦急，竟是没有注意上面多出了个酒葫芦，正是二师兄云霄的。
想必他昨晚喝完酒忘在这里了，古小蘑拿起那葫芦，这才发现葫芦下面的竹签，心中顿时一轻，长舒了口气。岂料将竹签翻转过来，竟不是那个“陆”字。
叁拾捌。
三十八号？古小蘑一怔，谁……偷换了她的竹签？
在明知要与那个恐怖的屠禾对战的情况下，换走她的竹签，总是不甚明智的。这个酒葫芦，还有昨夜残余的酒气，都指向了一个人。
古小蘑气喘吁吁的出现在赛场下，因为不能御剑，所以多跑了半柱香的时间。她见到莫轻远和索萦，登时焦急的问道：“有没有看到二师兄？”
二人皆摇头，古小蘑心急如焚，抬起头，莫为正在顶端的凉亭中与越洋品茶，因为号码虽然公开，某人是几号却是未知的，古小蘑生怕莫为担心，也没有告诉他对手是屠禾。现在云霄不知去了哪里，她拿着他的竹签，跑去大厅的图纸前，三十八号相对的是十五号，不知是个怎样的对手，可总不会比屠禾更恐怖。
天光大亮，越洋站在亭台前，扬声宣布，第二场比试正式开始。
一上来便是莫轻远对陈惊蛰。二人客套几句，便各自抽出兵刃，几个回合下来，势均力敌。因为二人生得一般清俊，不少别派的女弟子均是粉面含春。只可惜台这边是索萦，台那边是越溪，两女风情有别，却是美到了一处去，此番更是死死的盯着自己的心上人，只比自己上场还要紧张。
古小蘑完全没有心思看，又寻起了云霄，这才发现傅烨文也不见了。他二人素来要好，这样的话……她急得一转身便撞上一人，竟是秋静。她对自己弟子向来十分有信心，是以第一场比赛竟然没看，去镇子里给守在天衍的杜家兄弟寄了信，莫轻远的灵鹫一去不返，让她好生担心，昨天半夜才回了清源岛。
“听闻你过了第一场，可好的很呐。”秋静温言道。
“师娘……”古小蘑见了秋静，心中那种焦急似乎突然得到了宣泄的破口，眼眶一红，当下便把云霄偷换她竹签和屠禾的事情说了，秋静眉心一蹙，半晌没有说话。
“霄儿定是想代你战那屠禾，他既有此打算，定是不会让你找到他了。”秋静轻道：“你再着急也是无用，待到六号出场的时候，他自然就来了。”
古小蘑点点头，话虽是这样说，可是……叫她如何能安下心来等。台上已是一片情绪高涨，莫轻远和陈惊蛰倾尽全力，第一场比赛便如此精彩，只看得人都手痒，古小蘑呆呆的盯着莫轻远的火龙将陈惊蛰整个包围，心思早已不知飞向哪里。
陈惊蛰周身涌起水雾，只逼得火龙不敢近身，一阵强烈的光闪过，两人相距不远，面上皆是欣赏。
“莫师兄果然名不虚传，小弟拜服。”
“陈师弟才是后来居上，若五年前有你在此，我只怕也早败下阵去。”
二人哈哈一笑，就此罢手，竟是以打和结束了这第一局。台下却是热血沸腾，连两个掌门都频频点头，这两人都是可造之材，只是命运巧合，偏偏叫他们对战了第二场，否则绝对可以顺利到第三场的。
接下来又比了几局，古小蘑一直在找云霄，忽觉索萦在推她，这才反应过来。
“三十八号，对十五号。”
她心中一凛，双脚有些软，不知此时走上台去是对是错，可除了迎战，没有别的办法。手中的竹签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滑腻了，古小蘑走到一边，众人都望着她，台上早已站了一个婀娜的身影，竟是越溪。
“啊啊，是你。”越溪笑笑，眼中一亮：“果然我们注定要比试一场。”
古小蘑咧了咧嘴角，不知该喜该忧。喜的是对战的人是个熟人，忧的是，这个熟人乃上清派掌门之女，功力修为，决计不可小觑。
越溪背上背了一把剑，模样颇巨，不像是女儿家该用的东西，只是她望着那把剑的眼神晶亮，似是喜爱之极。台下顿时一片议论，古小蘑隐隐听到了“名剑”“巨阙”几个字，口中只是有些发干，双手探向自己腰间。
那只是一把旧的，用半钱银子换来的锈剑罢了。
可她只有它。
如同她只是那灰突突的古小蘑。
她的汗水，她的勇气，她日以继夜的努力，她要保护的天尧。
不管那是什么，在这一刻，天下只有她，和她握剑的手。
来吧。
越溪的剑的确是把神兵，几次交锋，便知其中厉害。古小蘑的剑又添了几个缺口，她用力太过，即使这样，也只与越溪势均力敌而已。
越溪脸上一派轻松，她心知古小蘑不会术法，这几下完全只是热身。转过头，手中拿捏一个风术，便要袭向古小蘑。
古小蘑当然知道她要做什么，不退反进，剑在手中舞了个剑花，背在身后，姿势古怪得紧。越洋看得奇异，瞥了一眼莫为，却见莫为也看得专注，面上现出了讶异之色。
劲风将古小蘑单薄的身子猛地击向另一边，她手中的剑却旋转着飞了出去，待得越溪反应过来，那锈剑距她的玉颈堪堪只有一寸，躲得狼狈之极。那锈剑却划了一个圈，正好回到古小蘑旁边，她借力一点，化去被风术击向台下的去势，伸手抓住剑柄，轻巧的落在擂台另一边。
第七式，百转千回。
台上台下鸦雀无声，过了许久，这才有人反应过来。
那是什么剑法？闻所未闻，更不曾见过，越洋脸色不善，看向莫为，却发现后者脸色并不比他好到哪去。
“剑法又精进不少嘛。”越溪站稳身形，眼中的讶异一闪而过：“你很努力呢。”
古小蘑微微一笑，脸还被风刮得生疼，只是拼命忍住揉脸呼痛的冲动，极其淡定的道：“是越师姐手下留情而已。”
她这一句客套，却让越溪不高兴了，只要有些眼力的，便可看出她刚才那一下躲得十分辛苦，其实若真是对战，便再怎样也不会这般狼狈，只是一开始她便对古小蘑存了轻视了心思，这下一个教训，使得她终于认真起来。
巨阙古剑燃起了轻微的光。
古小蘑举起剑，清喝一声，率先冲上前去。
战斗也进行了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台上的掌门们越看越是心惊。
那剑法，诡异，又华丽，却是招招钻了术法的空子，即便施术者的灵力强大，这剑法却变化多端，再厉害的术法，若施术者躲不过这致命的剑，也不过是一纸笑话罢了。
越洋专注的看着场中，心中突然一动。
“相传盘古开天辟地之后，人界出了位剑圣，狂妄自大，藐视于天，最终被神将重创，自此闭关数年，自创了一套剑法来，还未命名便被魔界抢去，因其威力处处克制天神，魔界将其美名曰“诛仙屠神式”。在神魔圣战之后，天界将其夺走，未免落入其它人手中，玉帝便将它藏了起来。“越洋缓缓的道：“当然，这不过是个传说罢了，可是看你这小弟子使的剑法，还真有些意思，是不是，莫掌门？”
莫为沉默半晌，忽道：“我不知，这剑法也不是我教的。”
越洋见莫为神色有异，便也不再多说。只是场下激烈，他看得心惊，幸好古小蘑招数生涩，若是她练得熟练了，越溪此时定然已经重伤。
越溪左手受了伤，古小蘑脸上被召出来的火球熏得一片乌黑，头发也散了，两人皆是气喘吁吁，陷入了拉锯战。
这样下去，体力迟早会不支的。
古小蘑用剑撑起身体，一咬牙，又是那招百转千回。越溪喘着气，就地一滚想避开，无奈手臂一痛，竟然顿在半截，眼见是躲不开了。
越洋急得站起，手中茶杯瞬间飞出，在空中堪堪击到剑柄，将锈剑的方向碰得偏离了目标，这才让越溪逃过一劫。
可是对战之中，若有第三者插手，那么胜负便已经分晓。
古小蘑缓缓的走上前去，捡起自己的剑，向越溪伸出手。
“我有我不能输的理由，即便杀了你也不会让步。”她说得狠绝，脸上却微微一笑，双眼弯起，隐隐有一丝悲苦：“……你伤得重么？”
越溪捂着手臂，自己撑起身子，看了她许久，突然拍了一下她伸出的手，转身便跑了。
她赢了。
古小蘑一怔，有些站不稳。
台下欢呼声雷动。
她长舒一口气，倒在索萦怀中，只想找个地方蒙头大睡一场。
可是云霄还未出现，莫为在亭台上的眼神又太过凌厉，使得古小蘑只能坐在台下，任索萦擦掉自己脸上的脏污，感觉到四面八方那好奇的视线，她生平第一次凭自己成为众人的焦点，又不能装作太在意了，只是淡定的盯着台上，心里早已激动得热泪盈眶。
突然，她身子一僵，紧紧盯着台上那蒙面的黑衣身影。
“一号，对六号。”
古小蘑刚要站起，肩膀却一沉，她急忙抬头，傅烨文轻声道：“好好看着。”
“五师兄！你不知道……”
“我知道。”傅烨文点点头，只是望着台上：“你怎地对自己的二师兄这般没自信？”
“可是……”
“刚刚那一场我们看了，他说，你赢得很漂亮。现在，就看他的了……”
古小蘑一怔，看云霄俊朗的身影出现在台上。他抽出腰间的剑，扬声道：“昨夜喝光了酒，今早这滋味可难受得紧呐。”
“那在下可奉劝你，趁现在多喝一点。否则……就快没的喝了。”
屠禾又是这般□的挑衅，台下无声，云霄哈哈一笑，并不介意，翻转了剑柄，眼神突然认真起来。
屠禾周身的杀气，即便在台下也感觉得到。
云霄嗜酒成性，爽朗洒脱，无论到哪总是人缘最好。最最重要的是，不像莫轻远和陈惊蛰，他至今还是单身。
台下众女芳心情牵，见云霄躲得匆忙，都是紧张得眼睛都不敢眨。屠禾不知用了什么召唤术，竟召出一只怪模怪样的东西来，追着云霄不放。云霄无奈，咬破手指，也召了灵犳出来，与那怪兽撕扯在一处。
二人又缠斗良久，屠禾并未夸大，他的确强得离谱，云霄一直勉力支撑，面上却还是笑着，不肯露出分毫压迫之色。
屠禾一声冷笑，突然自空中消失不见。
空中有结界，决计不可能半空消失，那么便只有地下。可这石板木头搭建的擂台，他如何用土行术？
云霄暗生警觉，却不防他来得那么猛烈——整个擂台坍塌出一个大洞，无数凭空化出的利刃从身下刺出，将他的身子划得遍体鳞伤。云霄吐出一口鲜血，跌倒在地。
古小蘑见屠禾抽出刀，顿时心中一紧。台上莫为突然喊道：“胜负已分，这就结束吧。”
云霄笑了笑，又吐了口血，眼里满是倔强。
她突然明白，他拿了她的竹签，替她迎战，是断然不会认输的。
屠禾却仿佛见到了猎物的杀手般，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缓缓靠近。
“胜负已分，喂，你没有听到么？”越洋瞧出不对，刷地站起。
黑影突然不见，擂台中央一片尘烟激荡，仿佛有利器划破血肉的声音传来，一切归于安静。
灰色的身影，横在屠禾与云霄之间。
“你赢了。”古小蘑伸手抓住屠禾的剑，掌中鲜血淋漓：“为何还要打？”
屠禾眼中的讶异一闪而过，邪笑道：“怎么，你看不过眼么？”
“下一场，我来和你打。”古小蘑站直了身体，烟雾散尽，现出她一双乌黑的眼，森冷幽然，仿佛不过在看一只蝼蚁。
与屠禾的嗜血不同，那是一双真正来自地狱的眼。
“这里没有卖棺材的，所以奉劝你，”她冷冷的道：“直接找人来收尸吧。”

第四十七章
今日二十场对决，待得最后一场结束，夜已深了。
清源岛的晚风十分萧瑟，这一天过去，各派也都累得早早睡了，客房的大院内十分安静，古小蘑趴在桌前，直直的盯着那酒葫芦，昨夜此时，二师兄还与她在房外饮酒，可现在他却在床上，遍体鳞伤。
越洋自己便是半个郎中，仔细给云霄处理了伤口，叹声道他至少要在床上修养半年之久，右手再也不能使剑。
她仍记得云霄下山之前，俊朗的笑出一口白牙，说我要凭自己一身本事，行侠仗义，仗剑江湖。
可如今他却再也不能使剑了。
天尧只道她为云霄伤心，趴在她腿边，过分的乖巧。古小蘑盯着那酒葫芦，心中凌乱得近乎癫狂，她只是想救天尧，才执意要参加这逐仙会，如今却累了云霄，害得他再也不能使剑……都是她关心的人，绕了一圈，却只是伤害了更多的人么？
她只不过想保护身边的人而已。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
因为你不够强大。
古小蘑心中一跳，这声音在她体内，一种蠢蠢欲动，就好似冲到屠禾面前的一瞬间，那无法抑制的疯狂和杀意。
你是……蝶安？
她怔了许久，没有人回答。那好听的女声似乎消失了，古小蘑嘴唇颤抖着，心中突然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若不是蝶安，如何会有她？她为何选择了附在她身上，又为何不去跟紫微相见，想说的话太多，却一时又不知从何说起。
突然肩膀一沉，古小蘑骇得浑身一抖，抬头一看，却是傅烨文。
“小蘑，这里我来照看就好。师父……在外面等你。”
她一怔，心知逃不过莫为这一关，便站起身，轻道：“五师兄，你今天赢得也很漂亮。”
傅烨文微微一笑：“天衍派此番竟要靠你我了，真是有些意外。”
古小蘑点点头，不再言语，推门而出。莫为一袭黄衫，站在月色中，愈显苍劲矍铄。
她顿了顿，收起满腹忐忑，缓缓走到莫为面前，恭恭敬敬的道：“师父。”
莫为回过头，只是望着她，什么都没有说。
古小蘑深深明白，师父在给她解释的机会。当下便从怀中掏出那本秘籍，将遇到郁琉与赠书这事简单说了，只是隐去了郁琉的身份，见莫为的脸色一点点凝重，便双膝一弯，跪下道：“师父明鉴，小蘑再顽劣，也决计不会去做恶事。”
莫为拿着那剑法，没有翻开，只是盯着她良久，脸上涌起一种复杂的神色，突然叹道：“小蘑……你可还想留在天衍么？”
古小蘑大惊，咚的一声磕下头去，眼眶一红，哽咽道：“师父……师父！你别赶我走。”
莫为轻轻蹲下身，托起古小蘑的身子，伸手抚上她的乌发，轻道：“你是什么人，为师最是清楚不过。可是小蘑，若是别人得知你的身份，或是你做下的这些个事情，他该如何想我天衍？”
“小蘑知错了，师父您千万别赶我走！”古小蘑又拜下去，只觉眼前阵阵发黑，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
“你当真还在乎为师，在乎这个天衍么？”
古小蘑哽咽一声，缓缓抬起头，正对上莫为严肃的眼。
“退出逐仙会，”莫为一字一顿道：“不要再上台了。”
眼中的泪水几乎已经夺眶而出，却在一瞬间突然褪去。古小蘑一怔，缓缓道：“……退出？”
“对，退出。”莫为的声音很轻，却是坚定非常：“这剑法为师会帮你搪塞过去，在没人对你起疑心之前，便在这房中暂避几日吧。”
古小蘑微微侧目，上清派的客房原是通铺，男弟子们一个大房，女弟子们一个大房。古小蘑这一间单独的寝居，原是莫为罚她面壁思过时授意的。后来她不用再关禁闭了，她不提住回去，莫为便也未提，因为什么，只怕大家心里都清楚。现下云霄伤重，古小蘑主动将云霄从通铺中请到这间房里，想让他好好修养。
“我住回来……二师兄怎么办？”她沉默良久，突然说了句毫不相关的话。
“为师自会安排。”莫为没有起身，淡淡的道。
古小蘑跪在地上，手指抠进了泥土里，指节渐渐发白，指甲内却充斥着粉红，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如何选择？
她收回看那房子的目光，没有犹豫。
弯下身，咚咚咚，向莫为磕了三个响头。
“师父。”古小蘑低声道：“请恕弟子不孝，这逐仙会，弟子决计不会退出。”
“你……”莫为站起身，气得胡子都抖了：“为师好言相劝，你为何不听？！”
古小蘑没有说话，只是把身子埋在地上，任夜风疯狂肆虐。
莫为举着那本秘籍，似乎心中挣扎得激烈，只是怒视着古小蘑跪拜的身影，恨她冥顽不灵，又觉她说不出的瘦弱可怜，欲言又止的道：“……罢了！”
他终于一甩黄袖，转身离去。
古小蘑便那么一直跪着，直至夜色深得漆黑如墨，有个小小的身影几步奔至她身边。天尧拱了拱她的手，古小蘑这才有了些反应，抬起头，脸下的土早已湿润一片。
这几日，天尧愈发憔悴了，火红的毛发都已经黯然无光。
他们已经没有时间和退路。
古小蘑抱住天尧，抚着它的毛发，想要说什么，却是喉中一哽，突然忍不住失声恸哭，分外歇斯底里。
次日的第二场比试，竟然比昨日更加惊心动魄。
这十场对决，乃是昨日二十场的胜者，修为上只怕早已提升了一个档次。当然，这个档次里，绝不包括古小蘑就是了。
越洋没有看台上，目光只一直追随着台下那个灰色身影，似有深意。
莫为轻咳一声，缓缓道：“昨日那桫椤门主差了个弟子来道歉。”
“只是差个弟子么？”越洋收回视线，冷哼一声：“这西域的教派，也太不将我们中原放在眼里。”
“那小弟子的态度也是极傲慢的，与那个屠禾没什么分别。”
“……这一场，当真要你的弟子和他打么？”
“他是一，小蘑是三十八，从两边的号相对，正好是他们俩人。”
“……也好。”越洋突然笑了笑：“越某还想见识一下，那传说中的剑法。”
“不过是小孩自己胡乱摆弄的把式罢了。”莫为轻道：“我昨晚已问过她，根本没什么‘诛仙屠神式’。”
越洋状似了然的轻笑一声，不再言语。
“师姐，揍他！”
索萦舞着小拳头，冲古小蘑坚定的点了点头。
古小蘑微微一笑，转过身，嘴角的弧度瞬间消失。缓缓走到台上，屠禾正在另一边，不知为何，总觉得他身上有种非常浓重的血腥气。
相比屠禾，她甚至更喜欢天狗和玄色。
“你的气势哪里去了？”屠禾突然阴森森的道：“昨天的你，可不是这副表情。”
古小蘑没有说话，只是抽出剑，看天空中的结界布好，瞬间便动了——空中幻出几个虚影，她陡然出现在屠禾身后，一剑劈了下去。饶是屠禾反应很快，却仍然被划出一道狰狞的血痕。
“那般难看的表情，我可不是总挂在脸上的。”古小蘑冷冷地道，剑下滴着鲜血，面上闪过一丝残酷。她一怔，那种感觉又来了……鲜血，杀戮，她的双手动……那是兴奋的颤抖。
一瞬间，屠禾不见了——古小蘑飞身疾退，突然身后传来一股腥气，急忙闪身，右臂被扯下一片布衫。屠禾竟又召唤了那怪模怪样的东西，这样一来，对她便更加不利。古小蘑咬牙，若她能用下腾云……便可摆脱这种局面，可她承诺过师父，决计不能用。
只要一运气，她是妖的身份便再也遮掩不住。
古小蘑与那怪兽缠斗许久，仍不知屠禾在哪里。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她额角俱是细密的汗珠，一面要打，一面还要注意屠禾的动向，这种打法委实消耗太大，古小蘑眼中一狠，飞身而上，运起第九式，几番回转，一剑送进怪兽的眼中。
顿时腥臭的鲜血喷涌而出，掉落在台上竟化作一阵黑烟。屠禾从某个角落幻出人形，左手捂着胸口，看来怪兽受伤，他自身也受到了反噬。
她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右足一点，疾奔着攻上前去。
屠禾擦过嘴角的血迹，突然弯起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地，陷。”
古小蘑脚下一软，整个身子突然向后倒去。她想要用剑撑住，却未来得及翻身，下一刻，无数利刃从下面刺出，就如同云霄受伤一般，古小蘑咬牙凌空翻起，腰部被划了三道血口，疼得她脸色发白。
这无疑是一场苦战。
屠禾的身法突然迅速起来，空中拉起一种肉眼几乎看不见的丝线，他不停在台上四处跳跃，莫轻远看出不对，突然喝道：“是结界！小蘑快闪开！”
古小蘑一怔，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身上早已挂满了那种丝线。她看向屠禾，一瞬间，丝线全部拉紧，将她向拖倒在地，越收越紧。
四肢都显出细密的血痕，古小蘑坚忍的抬起头，眼前突然模糊了一瞬，人群中，有个身影仿佛隔离于世，青衫雪肤，乌发碧眼，正静静的望着她。
郁琉。
她咬破嘴唇，忍住心中泛起的柔软。
那人影晃了晃，突然变成了小玉的模样。
古小蘑心中一空，只觉浑身瞬间失去了力气。
要我帮你么？
你是……
我有你渴望的力量。
你在我身体里……
要我帮你出手么？
……
只要我出手，你一定会赢。
不。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你。
因为我不是蝶安，我只是古小蘑而已。
灰衣女子本已卧在地上，浑身上下伤痕累累，莫为站起身，紧紧的盯着，只怕屠禾突然痛下杀手。
她的手突然抽动了一下。
屠禾一顿，灰衣女子周身突然有气息流动，缓缓旋转，最终竟燃成了纯白的灵气。
那不是术法，那是……
剑气。
你拿起剑的意义是什么？
不是杀戮。
而是……保护身边的人。
那透明的丝线突然齐齐崩断，屠禾手中一空，想要遁地故技重施，灰色身影已然到了他眼前，动作快捷，简直有若鬼魅。
他一掌拍向她胸口，脸上阴笑起来，身后那瞎了眼的怪兽突然扑至，古小蘑没有回头，利爪已经扑上她的肩，谁也没有看清，只是一瞬……怪兽喉中突然涌出腥臭的鲜血，挣扎着倒向地面，眼见是活不成了。
屠禾心中一凛，口中呕出更多鲜血。再恍然，锈剑已经架上脖颈。
她周身燃着纯白光芒，有若神祗降临。
“我……我知错了，求求你不要杀我……”屠禾突然哀求起来，阴狠的模样荡然无存。
古小蘑冷哼一声，放下剑，走了几步，像是要放过他。
屠禾逃过一劫，冷汗直冒，刚刚松了口气，却见眼前白光闪过，手腕处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
“你伤他一只手，我便斩你两只手。”古小蘑转过头，笑得天真：“我是不是很仁慈？”
屠禾在地上翻滚惨叫起来，台下鸦雀无声，灰衣少女身上的白光渐渐褪去，现出她伤痕累累的身体。
第十三式，心。
人心，剑心，人剑一心。

第四十八章
现下，谁都知道天衍派有个剑法出神入化的女弟子，她的名字叫做古小蘑。
有别派对她感兴趣的弟子，特地跑去客房的那处院子张望，却只看到紧闭的房门。第三场比赛就在明日，她本应该同其它那九位有资格的弟子一样活跃才是。
可是这院子却寂寥得有些莫名，远近无声，只有呼啸而过的寒风。
“好生躺着，可别再牵动了伤口。”秋静温言道，理了理古小蘑的被角，向站在一旁的索萦使了个眼色，道：“别打扰你师姐休息。”
索萦面上恭顺，趁秋静回头，又向古小蘑做了个鬼脸，此番古小蘑赢了第二场，她开心了好几天，连莫轻远没有赢的阴霾也一并扫去了。
“师娘，”古小蘑静静的道：“师父……他老人家可还气我？”
“你委实不该那样气他……”秋静顿了顿，轻叹一声：“不过他也很惦念你的伤势，过几日师娘替你求求情，先别想那么多了。”
古小蘑点点头，不再言语。秋静与索萦出了门，将房门轻轻带上。屋内的烛火跳了一跳，古小蘑沉默半晌，突然坐起，迅捷的扑向桌上的食盒。
与此同时，一道红影也从床下窜出，抢在她之前抵达桌边。
“不准动，那是我的——”
“呜呜……”
“龇牙也没用，我的！”
“呜呜呜呜……”
古小蘑揪住天尧的尾巴，越过它直接掀开食盒，顿时垮下脸——秋静显然认为她有伤在身，不宜多进补油腻，因此食盒中只是一碗菜粥和几样小咸菜而已。
她倒是不在意自己，只是天尧这几日没有糖吃，闷在屋中，虽说它也不用吃什么，可却是一日比一日憔悴下去。她看得心急，却毫无办法。
佯装吃了几口，古小蘑便放下碗，叹道：“好淡……便宜你了，尧汪汪。”
天尧兴奋的摇着尾巴，在碗边嗅了嗅，想必它这辈子是第一次吃粥，只舔得十分香甜。
古小蘑摸了摸干瘪的肚子，和衣躺在床上，浑身上下酸痛得要命。
可她嘴边却洋溢着浅笑——明天，就是最后一场，她可以，也必须去得到往生果。这样天尧就能够好起来，然后她便可以去寻他……
寻他。
心中一动，甜涩的心事悄悄晕染开来。她攥紧了被角，将身子蜷成一团，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次日，天气算不得好，风有些大，尤其在海上，又湿又腥的海风贯穿整个海边，让人情不自禁的想要躲避。
古小蘑站在傅烨文旁边，看他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一方面有师兄在，总觉多出几分安稳，可另一方面。她当真要与傅烨文抢那赢家么？
其实不用的，只要求师兄将往生果让于她，要她怎样都可以。
心中打定主意，古小蘑脸上也漾起笑容。进入第三场的十个弟子都站定在台前，一个个看起来自信满满，越洋轻轻嗓子，讲起规则来。
原来这第三场便在那蛟族原来的遗址举行，他们已将那往生果藏在一处隐秘之所，弟子们若想拿到，必先经历种种考验，当然，拿到了往生果，再回到清源岛的弟子，便是胜者了。
古小蘑汗了一记，她不会御剑，又不能用术法，要如何到那岛上去？傅烨文微微侧目，向她点点头，古小蘑心中一喜，不由得十分感激，又觉得过意不去。
规矩中可没说不许帮忙，可想当然，比赛时也不会有对手之间相互帮忙吧……古小蘑抓住傅烨文的衣襟，在一片讶异中愈行愈远，不小心对上莫为复杂的神色，她心中一紧，只得狠狠的别过头去。
这场比赛，是对手段和头脑的双重考验。
傅烨文前面大约有三四人，各派顶尖高手都在这里了，诚然他的确不能说是最优秀，不过老实稳重的性格也让他看起来很可靠。御剑不过一炷香时间，便隐约在云雾下可见那座繁复古典的城，在风中灰败的飘摇着。
“五师兄……”她在狂风中屏息，正想跟傅烨文提一提她只想要往生果的想法，却见傅烨文并没有下落的意思，一路长驱直入，直到那城池脚下才稍作停歇。
古小蘑两颊被风刮得生疼，只是奇道：“五师兄……你要带我到何处？”
傅烨文没有回头，只是俯瞰向下，似是在寻找什么。古小蘑悄声道：“谁赢了都不打紧，我只想要那往生果……”
傅烨文似根本没有听到一般，四下望了望，便突然向那宫殿内潜去。若要古小蘑自己找，只会想些诡异的地方，比如水底山顶之类，万万想不到越洋会将往生果藏在宫殿里。其实若真藏在了哪里，也怕越洋一己私心，告诉自己的弟子，不过这次过了第二场的，已经没有上清派的弟子，便也不怕他做什么手脚。
古小蘑四处看着，见傅烨文头也不回的左拐右拐，很快便不见踪影。她急得追上几步，又觉得五师兄大概是想甩掉她，省得她与他抢那赢家，不由得又释然起来。与上次来这里的偷偷摸摸不同，既然要找东西，那观察起来便更为仔细。只是这是曾经发生过浩劫的地方，一个人待久了，不免觉得有些阴森。古小蘑神经起来，自己走着走着，忽然听得旁边一个房间有些异动，心下一怔，便按住剑柄，悄悄靠近。
那是一扇对开的雕花木门，古小蘑靠得近了，凑近窗纸，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什么东西。她站在原地纳闷，那扇本好好合着的木门却突然从里面拉开，一只手瞬间将她拽了进去。
古小蘑轻轻的闷哼一声，门内一阵剧烈的挣扎，一个身影靠近房门，突然抢身进去，急道：“小蘑！”
“五……师兄……”
“我走的急了，回身不见了你就来寻……出什么事了？”
“一只手突然把我拽进了这扇门里……”
“定是有邪魔外道作乱！”
“这地方邪门得紧，五师兄，咱们还是快走吧。”
“……也好，你没受伤吧？”
……
倘若有一天，你见到这个世界上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不知会做何感想。
古小蘑现在的感觉就很奇怪，她站在那扇门的黑暗中，双手和面颊都被一双有力的臂膀覆着，眼睁睁看着另一个自己跟了傅烨文出去，心中那惊恐就别提了。
一种熟悉的气息侵袭了感官，古小蘑吸了吸鼻子，淡淡的龙涎香气，她猛地挣扎开，一回身，却借着半开的门外光，见到一个俊秀的少年郎。
“小玉？”她结巴道，脸腾地红了起来：“那……你……我……怎么回事……”
“不要问，”小玉笑嘻嘻的道：“我请你瞧一出好戏。”
“可是我师兄他……”
“那个‘你’是我做的，不会害人。”小玉慢条斯理的道：“你只管瞧着便罢了。”
古小蘑傻了，眼见小玉念了个隐身咒，施在两人身上，缓缓的跟上了前去。
傅烨文急急的走着，不似寻宝，倒似要去见什么人。
“古小蘑”低着头，出奇的话少，只是默默的跟着。傅烨文走了许久，便自墙边一路摸过去，轻轻敲了敲那一排的砖，突然敲到某一块，他运起内力，将那砖敲碎，突然掉出一颗蜡丸来。
傅烨文飞快的打开，却听身后有个声音想起：“不用了，我们便在这见吧。”
正在隐身的古小蘑本尊差点叫出声来，被小玉一把捂住。
“六……六师兄！”她瞪圆了眼睛：“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们也要这往生果，自然要来。”小玉用看白痴的目光望了她许久，见她脸上与手腕都有细细的伤疤，突然叹道：“你为了这东西，也太拼命了些。”
古小蘑微微一笑，并不回答。或许，只要自己心里认为值得，便不用向任何人解释吧。
岂料小玉突然拉下脸：“你说要寻的那人，可寻到了？”
“呃……还没。”
小玉似是更加不高兴了：“我送你的玉簪呢，怎么没戴？”
古小蘑脸红了红，嗫嚅道：“我……我怕弄坏了。”
胡说，明明就是怕他误会才不去戴的，她已经有了郁琉，又怎能去朝三暮四。
小玉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突然摇头道：“你这个笨蛋。”
骂我？
……古小蘑很不唯美的黑线了。
“小蘑。”孟泽虚温和的唤道。
“古小蘑”的反应基本和本尊是一样的，怔在原地怔了许久说不出话来，远处观望的古小蘑挠头，自己愣神的时候真的有那么傻？抑郁啊。
“小蘑，往生果已在他手里，你这便跟他去取了走吧。”傅烨文急道。
“去哪？”“古小蘑”呆呆的问。
“离开这里，你不是人，他们迟早会发现的，到那时你也救不了那血狐。”
他如何知道她要救天尧？古小蘑心中一凛，有种不好的预感正在她心头蔓延，可那真相太过可怕，她不愿相信也不敢相信。
“古小蘑”傻傻的点头，便走近了孟泽虚。傅烨文忽道：“你可别忘了答应我的事情。”
孟泽虚只是瞧着“古小蘑”，没有回答，转身便要走。傅烨文没有拽他，却拉住了“古小蘑”的手，冷笑道：“回答我。”
那一声冷笑，如同一盆冰水从古小蘑头上浇下，直直寒到人心里。她一抖，不知碰了什么东西，连小玉都来不及去补救。
一瞬间，孟泽虚侧目，长刀出鞘，却终是晚了傅烨文一步。他已抢先将“古小蘑”带回自己身侧，一只手从她后背贯入，狰狞的出现在她胸前。
“我只是防你对我埋伏而已。”傅烨文轻描淡写的道，看“古小蘑”在他右臂上抽搐，却没有流出一滴血，渐渐化作了一张胸口破了洞的纸人，飘落在地。
“难得我陪你演一出玉郎情深的好戏，可是好像有人比我们要有先见之明啊……”傅烨文嘲讽的道：“出来吧。”
古小蘑骇得浑身血液冰冷，小玉轻笑一声，淡定的解了那隐身咒，出现在两人身前。孟泽虚抬起头，脸上没有什么变化。古小蘑却盯着那纸人，从头到脚都在颤抖。
是他……是他！
她早该想到的……什么人能够在她被玄阴教俘去及时的出现在玄阴教……恐怕那时候，他只不过被她不小心撞见，迫不得已假装来救她的吧；他与云霄，孟泽虚那般要好，甚至亲眼目睹了孟泽虚的死亡，可若是他从中作梗，又有谁知道？那天郁琉向索萦的方向说的那句警告，根本就是在说站在索萦身边的他！
是他……
她的稳重可靠的五师兄，和那个伤了天尧，还要杀她的玄阴教右护法，可有这么多相同可疑之处？

第四十九章
傅烨文望着古小蘑，嘴角扬起笑。她突然伸出手去，遮住他在自己视线中的眼睛，余下的那个下颚，同记忆中的右护法一模一样。
“你……”她怔怔的望着傅烨文，从小到大，这师兄同她一样，总是沉默寡言的一个。他虽是最晚上山，可近八年的朝夕相处，总有些师兄妹情分，那般狠辣的一击……他如何下得去手？
“你……想杀我？”她不自觉的向前走了一步，小玉轻轻拽住古小蘑的衣袖，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盯着傅烨文，便像她小时候做错事了一般露出的那种表情：“五师兄……你为什么要杀我？”
“其实我不想杀你。”傅烨文笑了笑，慢条斯理的道：“有了你，孟泽虚甘为我驱策，郁琉也乖乖为我囚禁。你看看，你有多好用？”
古小蘑握紧了拳头，身子却不再颤抖，渐渐平复下来。
“自上山起，我便从未正眼瞧过你。”傅烨文轻道：“可你却是我最大的惊喜，没有妖气的妖，原是仙魔附体……两年前我发现了你的身份，便开始了这个计划。”
“你利用了六师兄。”她突然轻道。
“利用？”傅烨文冷笑：“我只不过告诉他你不过是只妖罢了，他便来求我，如何不让你受到伤害……所以他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完全是自找的，你说是也不是？”
他转向孟泽虚，后者一直站在那里，静静的听着。他便是那样安静的一个人，无论是刚才惊心动魄的场面，还是傅烨文嘴里那惊涛骇浪般的言语，在他面前，恍若不过是一场玩笑。
孟泽虚背对着古小蘑，什么也没有说。
当年漫山花丛，她躺在其间，而他就在不远的地方，一直望着她。
那眼神太过温文，柔和得她浑然不绝，只怕他自己也未想过，有朝一日，这感情爆发起来，竟是这般热烈。
热烈得将他生生焚毁，直到他已经不堪于此，她才看见，他不敢转过的背影，那样凄凉。
一切的一切，时光如同霓虹。她在山野烂漫间，他在繁茂枝叶下，那些守护，那些温暖，一次错开，此生不再。
无论多么努力去抓住它。
终是再也回不去了。
这一瞬间，她突然懂了他，无论是六师兄，还是那个玄阴教主。
可是……师兄啊。
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虽然是个下贱的妖，身体里却有仙魔在……这般好的资质，我可想好好利用，还真不舍得杀你……”傅烨文缓缓的道，双目突然狰狞的凸显：“可是一想到你死之后，他的表情……就忍不住想要把你一片片扯碎……”
话未落，黑影陡然闪过，傅烨文侧身，在空中瞬间交错，兵刃敲击出的火花迸出，足见力度之刚猛。孟泽虚淡淡的道：“你闭嘴。”
“怎么？这便生气了？”傅烨文翻转兵刃，嘲讽道：“若不看你是个人才，我怎会把转魂石用在你身上？可惜你还是为情所困，枉我一番好意……”
他的话顿住，因为迎面袭来的灰色身影，渐渐散出了白光。
“叫你闭嘴。”古小蘑森然道：“没听到么？”
傅烨文身份已败露，便不用再遮掩，抬手便是魔光一闪，紫黑色的气息缠绕身间，古小蘑快速攻上，招招攻其要害，只是苦于无法腾云，往往被傅烨文腾身而起躲过。
孟泽虚与她夹道合击，奈何傅烨文太熟悉他的套路，一时间也无甚突破。小玉见古小蘑落得下风，便参进战团，一把揽住她，稳稳的升在半空。
傅烨文一怔，他见小玉一副上清弟子的打扮，本以为他不过是个好管闲事的家伙，却不想他能不用御剑站在半空，那可不是人的招数。
“原来上清派还藏龙卧虎。”傅烨文见自己以一敌三，古小蘑剑法厉害，小玉又不知底细，便怪笑两声，捏了个剑诀翻身而起，御剑飞蹿。
小玉抱着古小蘑，飞身追上，不过瞬息便至。
“往生果呢。”她在空中发疯般的揪住小玉的衣襟，急道：“先拿往生果。”
“在我这里。”小玉温言道，没有看她。古小蘑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这才抬眼望去，顿时一怔。
整个清源岛的上空，门派禁制的结界早已破裂，天上是黑压压的一片玄阴教众。千百黑衣中，一抹红衫分外惹眼，俏生生的站在天狗旁边，正是十八。
上清派所有弟子，以及修仙各教派掌门弟子，以越洋为首，也在下面形成了一支大军，正剑拔弩张的对峙。此时见天边来了人，俱是神色紧张，不知是敌是友。
莫为秋静与众弟子站在一起，眼见天上飞来的人影，平白有几分眼熟，他本就担心这番祸事是古小蘑闯出的，心中早已悔怒交加，早知便无论如何也要将她关起来。可那黑影行得愈近，感觉便愈发熟悉，同时更加奇异起来。
可那根本不是古小蘑瘦弱的身形。
傅烨文停在半空，恰好是两方对峙之间。
紧接着，古小蘑和小玉也出现在半空。
天上出现了两个自己门派的弟子，整个天衍派都有些不自然。莫为到底镇定许多，只是大声喝道：“烨文，你在做什么？还不快过来。”
傅烨文没有说话，只见天狗望着他，几乎不被察觉的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十分精巧的样子，像是一块玉石碑。古小蘑心中一跳，那玉碑……为何眼熟得可怕？
是不是……阿尼玛德勒山上，那个死魂城里，玄色用来祭祀的玉碑？
小玉感觉到她的异样，也望过去，傅烨文拿了那玉碑，突然咬破自己的手指，向那石碑上抹去。
绝不能……让他那么做。
不知为何，她突然有这种预感，如此不祥。
小玉脸色一沉，携着古小蘑攻上前去。两方对峙，本来不能轻举妄动，他们这一攻，顿时玄阴教众都涌了下来，越洋见势不好，大手一挥，各派弟子也都冲了上去，刹那术法的光芒激射，剑光刀光，闪成一片。
战乱间，一个黑色身影突然自天边乍现。
莫为领着一干天衍弟子，正冲向被玄阴弟子包围保护起来的傅烨文，想要抓住他问个清楚，秋静却呻吟一声，突然顿住，瞪大了眼看向那抹黑影，声音不可抑制的颤抖着：“那是……泽虚……”
古小蘑不能御剑，只靠小玉支撑，在空中击退几个玄阴弟子，终究靠近不了傅烨文。
傅烨文顿了顿，转过身，突然对莫为冷笑道：“师父，且瞧你培养的好徒儿。”
他说罢，伸手在那玉石碑上抹了一道血痕。瞬间，那玉碑的青色真个褪去，涌上的是无尽的鲜红，很快升上半空，腾起一段白雾。
孟泽虚突然站立不稳，自空中掉了下去，一动也不动了。秋静与古小蘑惊叫，却是谁也不能到那敌阵中去。
天边乌云翻滚，很快遮蔽了阳光，有什么东西在哀号，在挣扎，迅速破空而来，正是阿尼玛德勒山的方向。那感觉诡异得紧，甚至两方人都忘记了交手，怔在原地看那奇观。
空中竟有上千半透明的魂魄，浩浩荡荡穿破虚空，向那玉石碑中投进，每进一个，便荡起一捧白雾，看起来竟像是……魂飞魄散。
“饿死鬼……”古小蘑突然挣扎着扑上前去：“不！”
书生在那魂魄中间，已然形同枯槁，他向古小蘑苍白了笑了笑，口中说了几个字，便一头撞进那玉碑，灰飞烟灭。
我饿了。
他这样说，嘴角扬起的笑容一如初见。
泰安镇的魂魄……不过是想要活下去罢了。
那般小心翼翼，到如今，换来的又是什么？
古小蘑瞪大了眼，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一般，软软的坐了下去。
挡住她的不仅有玄阴弟子，还有小玉。他拉着古小蘑，那玉碑产生的气流，除了驾驭供养它的主人，绝不容许外人靠近。
“转魂石？！”越洋怒道：“这般邪恶的东西，你竟不怕反噬么？”
傅烨文淡淡一笑，将那玉石收入掌中，容光焕发，他的脸色不再是天衍派五弟子时那样病怏怏的了，眼中精光集聚，更显阴险之色：“所以……才来找往生果啊。”
越洋担心往生果已落入他手中，心中一急，奈何被天狗缠住，无法脱身。傅烨文正欲参入战团，旁地里却一剑刺来，他一心在玉碑上毫无防备，却不知那剑终是留了情，只是伤了他的臂膀。
莫为怒道：“畜生！你做的好事！”
傅烨文却不惊，手中玉碑一亮，伤口竟自己渐渐愈合。
“师父，你委实脾气大了些。”他慢条斯理的道：“徒儿忍你这些年，可辛苦得紧呐。”
“这些年我待你不薄。”莫为气得一阵眩晕：“你怎地……怎地……”
“我怎地？或许是因为……”傅烨文冷笑：“我本就是前玄阴教主的儿子。”
莫为一怔，傅烨文伸出手，玉碑化作一柄玉刀，紫黑色的气息盘旋其上，不断有狰狞的空魂翻滚哀嚎，可怖之极。
此番大战，血光，呻吟，到处都是狼狈。古小蘑杀得发了狠，初是见孟泽虚昏迷，以为他死了，又见书生魂飞魄散，心中又是悲痛又是绝望，手下剑法白光凌厉，再不容情。所过之处，玄阴弟子无不筋断骨折。
小玉却是奇怪，他谁也不打，只是在周围飞掠，为古小蘑挡去术法。只是他身着上清派的服饰，总有些玄阴弟子送上门罢了。
古小蘑杀得一人，转过头，正见到秋静一脸惊恐，莫为被傅烨文逼得方寸大乱，挫金之术布得匆忙，更无法阻得他的攻势。他一派宗师，即便慌乱，气度仍是不凡，深知傅烨文有了那转魂石，怕已炼化了千条魂魄，堕入魔道。自古神魔相斗，尚有一拼。他一介凡人，修行不过一甲子，终是愈发抵挡不住。
古小蘑运起全身内力，身上燃起白光。看得傅烨文转身破绽，飞身而上，长剑瞬间破体而入，正插在他的心口。
他们面对面站着，中间不过半柄剑的距离。
“你来得正好。”傅烨文轻笑，右手抚上胸口的剑，一点一点的拔出，说不出的阴森恐怖：“往生果在何处？”
“我不知。”古小蘑咬牙。
“我甩掉你后，在他们藏匿处寻找，已经不在了。是你做的手脚？”
古小蘑心知是小玉做的，便只是咧开嘴，挑衅的一笑：“你也有失算？”
傅烨文眼中一沉：“我看你是活腻了。”
他将剑自胸口拔出，直接握着剑身，将她狠狠甩出。手中运起九重魔莲，炙热的火焰顿时熊熊燃起，渐渐化为黑色的气浪，向古小蘑袭去。
她身在半空，无法避过，只得眼睁睁看着魔莲向她扑来，后面是莫为补救不及的火龙，秋静奋不顾身的飞剑，还有索萦的尖叫，以及……
以及熟悉的龙涎香气。
她没有动，身子从炙热到痛极，只是一瞬。
古小蘑不知自己到底有没有燃烧过，她只记得一片雾气，有手臂将她揽住，青衫疯狂飞舞，在空中回旋飘荡。
为何是在如此不堪的时候？她的衣裳被烧得破破烂烂，脸上想必也都是黑灰。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她伸出手去抚他的脸，却被他握住，墨绿眸中满是浅浅的温柔。
她想说话，却不知说什么，一张嘴喉中便是撕心裂肺的疼痛。
可是用得着说什么？他就在这里，这样抱着她，这样望着她。那么多入骨的思念，便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她什么也不知道，只是拼着满身疼痛也要将他抱紧，再不放手。
他笑着，她便也傻傻的跟着笑起来。
原来早已什么都不用说。
郁琉扬手，那黑色的火焰便迅速熄灭下去。九重魔莲被轻巧化解。
他一直望着古小蘑，眉目间柔情似水。
所有人都似傻了一般，直到那如幻觉般美丽的男子突然抬头，嘴角的笑容敛去，墨绿眼眸犹如千年寒冰，直冷到人骨子里去。
几千年后，世人传起清源岛一役，仍不住称道那龙神初降，青衫有如碧海滔滔，眼睛仿佛琥珀玉石，黑发如梦似锦，仰首浅笑间，便凝滞了那瞬间，天地风华。

第五十章
“你把往生果交出来，我替你解了封印。”傅烨文在空中负手而立，扬声道：“今后这天下，我们平分如何？”
“这句话，以前便有人不断对我说起，”郁琉居高临下的望着他，微微一笑，面色却如同冰雪：“想不到过了千年，仍然一个字都没差。”
“莫非你以为，凭你这未解封印的身体，能挽回大局么？”傅烨文挥了挥手，有人架起孟泽虚，走回身后黑压压的玄阴教众中去：“郁琉，你活了不下千年，自是聪明人……你怎不想想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当年是如何对你的族人的？”
莫为上前一步，怒道：“休得胡言！当年蛟族被围攻，上清派有心无力，只不过徒增损伤罢了——”
越洋身子微微晃了晃，竟是脸色惨白。郁琉侧目，清冷的道：“越掌门，好个有心无力。”
周遭突然沉默下来，几个掌门都奇怪的望着越洋，既是当年那种状况，须知便怪不得越洋的先祖，是谁都不想祖上基业毁在自己手里。
“原来，过了这许多年，你终是回来了。”他的声音突然十分沙哑。
“只是回来瞧瞧。”郁琉轻描淡写的道：“原来蛟族仍在你清源岛的结界之下，被你保护得甚好，完全看不出死过那么多人。”
修仙弟子俱是一怔，蛟族的岛在清源岛结界之下？既是如此，那当年各界围攻蛟族，首先破的定是上清派的结界，可照越洋所说，上清派是直到蛟族来人求援才得知此事的，那之前所说的种种……
“敝派先祖曾在遗书中言，若遇蛟族后人，敝派上下，务必礼让恭听驱策，以善当年……”
“以善当年？”郁琉轻道：“当年他见蛟族受难，为何不想到今日之善？当年他收了那结界，怎不想到今日之善？！”
众人大惊，竟没想到，上清派先祖为了自保，非但没有援手，而是收去结界。从某个方面来说，这是助纣为虐！
“你们这些名门正派，不过是虚伪君子，令人恶心。”傅烨文嘲讽道：“你那先祖便没有觊觎过龙神转世？我却不信。”
莫为怒道：“这里轮不到你说话，畜生！”
傅烨文并未接话，只是小心翼翼的看着郁琉的神色。
郁琉衣衫凛冽，轻盈的站在一朵云上，冷冷的俯瞰着天下。
越洋嘴唇颤了颤，颓然道：“早知会有今日……只是无论如何也未想到，上清派竟在我手里……也罢，我门下弟子无辜，只望你放过他们一命，上清祖上犯下的过错，由在下一力承担。”
“你一条命，能承担蛟族数千血债么？”郁琉淡淡的道：“……烧红了天的火光和杀意，那些不灭的惨叫和屠戮……你可曾听过？又可曾记得？”
越洋顿了顿，陈惊蛰动了动，连越溪都羞愧的低下了头。
“我倒是忘了，那时候你还没有出生。”郁琉突然偏头，看向怀中的古小蘑：“我本想混入岛上，将你结界毁去，夺走往生果，让玄阴教将你们杀个片甲不留。”
他说得阴狠，下面却没有骚动。郁琉只是望着古小蘑，突然撩起她额前的发，轻轻一笑，顿时有如冰雪初融。
“你应该庆幸，我在这里见了她。所谓一些复仇，完全没有看她的喜怒哀乐来得有趣……”他望着她，墨绿眼眸中深不见底：“我突然懒得做些什么了，你们……好自为之。”
古小蘑依偎在他怀中，只是眯起了眼。
可以么？
她望着他，那些伤痛，那些过往，儿时的血色记忆，身边之人的背叛，囚禁千年的孤寂……时光只是一瞬，留下的痕却那般狰狞，这样的一切，可以说不恨就不恨么？
可以的。
他笑得清浅，因为你。
因为有你在，那些所谓的悲伤和痛苦，终将消失不见。
我再不是独自一人。
傅烨文脸色愈发阴沉，忽道：“闲话也说够了，既是如此，你便无需插手——”
“你们的事情，我自是不打算插手的。”郁琉渐渐向前，云朵在他脚下流窜：“可你伤了她，这笔账，要怎么算？”
言毕，青影却突然自云上消失。下一刻，郁琉的声音却突然自傅烨文身后响起。
“你说……你想怎么死？”
这一下快若闪电，谁都没看清他究竟是如何穿过这重重玄阴弟子。傅烨文大惊，回身劈出玉刀，青影却又消失，瞬间出现在他后面。
莫为看得机会，急道：“此时不攻？更待何时？”
越洋脸色苍白，神情却是坚毅：“决不能叫魔教讨了好去！”
他一声令下，弟子们纷纷御剑而起，再不是陆战。此番在清源岛上的，除了上清派有些记名弟子之外，各派来的皆是精锐弟子，是以人数上虽较玄阴教差得甚多，但也不致落了下风。
傅烨文被郁琉缠得紧了，浑身被魔气笼罩，唤得百名玄阴弟子将其四面八方围起，形成一个诡异的圆。郁琉便在那圈外站定，看他究竟要玩什么花样。
“还有一个魂魄。”傅烨文举起手中的玉碑，右手伸出，用力一收。一个人突然跪倒在他面前，痛苦的躬起身子，黑衣清俊，正是孟泽虚。
“泽虚！”秋静杀得一人，突然瞧见傅烨文手中的光，惊叫一声，却被莫为死死拦住。
那玉碑的光芒陡然又亮起，似是感觉到了魂魄的力量，正暗自窃喜一般。
“我最后问你一次，”傅烨文轻道：“你可愿效忠于我？”
孟泽虚喘息着，偏过头，涣散的视线穿过重重玄阴弟子的黑影，落至一处，突然柔软起来。
自重逢起，没有说一句话，没有敢去看她。
不过两年的时光，却仿佛三生一般漫长。他一直在站在她身后，她看不到他，而今他终于站在她身前了，她却仍是看不到。
他们之间，有这层层叠叠的黑影屏障，无法逾越。
他想为她承担的苦难，最终却还是落到了她身上。可她已经不是那个只会强颜欢笑的小蘑菇，这一路坚强蜕变，他悲伤又欢喜。
我想我这样做也终是有了意义，所以，别为我难过。
那么，小蘑。
你现在，可是幸福了？
万丈光华突然迸出，玉碑抖了几抖。傅烨文本是面色阴狠，见情况有变，不由得瞪大了眼，看孟泽虚紧闭双目，被一道柔光托起，浓郁的花香瞬间迸发开来。
那光芒圣洁无匹，惹得傅烨文与玄阴弟子皆抬手遮眼。
“那花妖竟对你用了真元？她不要命了？！”傅烨文又惊又怒，正欲劈开那个光壳。一道红影却闯进他与孟泽虚之间，将昏过去的孟泽虚抱紧，狠狠跃上天空。
她停滞在空中，光芒沾染了她和他的衣角眉梢，漫天花香散落。
郁琉微微摇了摇头，微微伸出手去捏了个诀，设了个屏障，将想去打扰的玄阴弟子和秋静拦在半空。
古小蘑艰难的撑起身子，见空中那番美丽的景象，顿时看呆了眼。
十八抱着孟泽虚，伸出素手，细细的抚着他的容颜。
她的衣衫头发，皆在缓缓的散去——化作红艳的山茶花瓣，和那花香一起遍布了天幕。可她却似毫不在意，只是专注的描绘着他的轮廓，似是要将他狠狠记在心里。
可根本无需如此，这容颜，这轮廓，早已有把刀在她心中刻下，鲜血淋漓，无法泯灭。那痛楚却甜蜜得奇怪，只是生生的磨人。
很久都不见他如此宁静的模样，那眉心皱得太久，看不出那双眼眸，能为一个女子温柔，也能为她狠辣。
可她终究知道得太迟了，如同她于她也太迟了一样。
倘若当年，他没有赞那一朵山茶花，没有露出那样的笑容。她就还是那山上一株小山茶，红了些艳了些，一季灿烂一季凋零，来年又是风景。
如今却连心也一并凋零。
可却不曾后悔过吧……以这样的方式绽放，只为了你的一个笑容。
我这一生，不过是为你。
为你破茧而出，再为你，重归虚无。
漫天花瓣飞舞，似乎还承着那女子悲伤的笑颜。
傅烨文冷哼一声，孟泽虚的魂魄是拿不到了，往生果又在郁琉手里，两边相交，又决计讨不了好去。
“你不敢动元气的，是不是？”见郁琉又看了过来，傅烨文忽道：“你若动气，天界立时便会知道你在这里，你虽不怕他们……可你看她，已经快撑不住了。”
郁琉面色一沉，古小蘑虽无性命之虞，但气息微弱，难保以后不落下什么病根。他这一沉吟，天狗护着后方，携玄阴教众退到百里之外。傅烨文已然破了他的禁锢，只是冷笑道：“天衍派的宝贝，我可是要来取的……师父，你且小心。”
莫为怒视着他，上前一步。越洋突然将其拽住：“穷寇莫追，场面已经够乱了。”
岛上一片狼籍，风声又大，玄阴教一撤去，乌云便又现了出来。众人有死有伤，满地疮痍，皆是心情沉重，见郁琉抱着古小蘑，不知他意向如何，一时间竟僵在当场。
郁琉将古小蘑往怀中带了带，手中捏着一枚金光灿灿的果子，轻道：“这往生阳果是她拿到了——可算是她赢了吧？”
此时谁还关心输赢？越洋苦笑：“这个自然。”
“如此甚好。”郁琉点点头，也不看莫为与秋静，径自去了。
古小蘑昏睡了两天两夜。
这本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她太累了——从决定参加逐仙会的那一刻起，她就再没睡过一个好觉，浑身的神经都绷紧了，直到越洋宣布她赢了的那一刻，便又突然放松，直接晕了过去。
新伤加旧伤，古小蘑被包得像个粽子一般，直挺挺的躺在床上。直到第三日早上，好似诈尸一般，她从床上跳起，疯魔了一样嚷着要找郁琉。
“真是女大不中留。”秋静温婉的笑笑：“他陪你待了两日两夜，说你二师兄为你受伤，便去寻个草药救他……你这孩子，抓着人家手便不放，早上还是硬掰开的，成何体统？”
秋静有些憔悴，却掩饰不住满面喜色，看来傅烨文的事虽对她打击甚大，但云霄有救，孟泽虚未死，古小蘑也醒来，对她而言已经好到了极点。
古小蘑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天尧在旁边打了个呵欠，见秋静在场，也不便过来，又翻了个身睡了。它毛色光鲜，想必郁琉已将往生果给了他。她昏睡的这几日，莫为因为傅烨文的事情忙得不可开交，便任由郁琉在清源岛。越洋也是巴不得不去提那些陈年旧事，料理了岛上诸多事宜，待郁琉如同祖宗一般，只差跪下磕头了。
各派掌门皆对郁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各派的弟子显然不这么想。
“师姐，他好美啊……”
眼见索萦一副“不愧是师姐”的神色，古小蘑不由得失笑，秋静嗔了一句“不知羞”，索萦便接着笑道：“若师姐你再昏睡个三两日，只怕你的美人儿哥哥要被人抢走。”
“……谁敢。”古小蘑恶狠狠的瞪大眼睛，危机感顿时大大的涌起。
“哎呦，好凶好凶。”索萦逗趣了几句：“那六合塔的清一色的女弟子，见到你的美人儿哥哥，可是眼睛都直了，这几日就在你的屋子外面乱转，只怕在寻机会呐。”
她还未接话，却见秋静咳了几声，索萦站起身，向窗外看了一眼，便了然的点头，与秋静一起退出去了。
古小蘑正奇怪她们为何突然离开，撑起身子，入眼的却是门边的一袭青衫。
他弯起嘴角，沉淀万千浮华。
她的心跳突然剧烈起来，手有些软，眼睛也不知该看哪里好，只是再怎样躲避，这一双眼里，满满的还是只有他的身姿。
古小蘑双颊微赧，眼前却突然现出一支碧玉簪。
“为何不戴？”他轻道。
想不到隔了这许久不见，第一句话竟是问这个。古小蘑心中微微有些不爽，但更多的却是被发现的尴尬。那是小玉送她的碧玉簪，一直不戴收在怀中，想必是打斗时碰到了，有了些裂痕，平白生了几分残缺，却不知何时到了郁琉的手中。
“我……我忘记了。”她嗫嚅道。
那时她朦朦胧胧，没有听到郁琉说的一些话，仍是不知小玉的真正身份。此时又不知该如何对郁琉说，当真窘迫得要钻进地缝里去。
他本冰着脸，过不多时却突然有了笑意。
“傻丫头。”
古小蘑一怔，突然接过那根簪子，仔细端详起来。
一直没有留意，直到有了裂痕，才发现那嵌在玉中的珠子，有些像泪珠。
她猛然抬头，郁琉一头乌发，流泻在肩头，华丽如同锦缎。
他的碧冠不见了。
原来……她竟这般傻，没有发现他早就给她的暗示。他用那碧冠给自己造了个玉簪，她却不知，怀中揣着他的心意，却又看不见。
那个海滩，她曾那样坚定的对他说：“若能找到他，就再也不让他离开。”
脸颊迅速烧红，古小蘑惊恐的垂下头去，好丢脸！她她她她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那么露骨的……表白了。
郁琉郁闷的叹气，若是让某人记起，她曾经做过更加露骨的事情，不知她会不会直接晕厥过去。
罢了，都已经这样，就看她能别扭到几时。

第五十一章
有些阴郁的牢房。
几近窒息的安静，只有轻微的脚步声一点一点靠近。
清源岛遭此大劫，逐仙会的那种热烈的气息早已散去。一些门派早早的便告辞离去，不过大部分却留下来表示邪不压正，誓要与越洋一同讨伐魔教。
这些教派有的死了弟子，帮助上清派是假，想要报仇才是真的。此番上清派死伤弟子更是不计其数，魔教去而复返的可能性极高。天衍派与灵宝派都同上清派素来交好，此番莫为识人不清，引狼入室，更是脱不了干系。他虽已在数日前当着众掌门的面负荆请罪，众人也一致说此事怪不得他，可莫为心里却清楚，天衍派自此，别想安宁了。
郁琉出现在这里，再加上傅烨文离去前的那一句话，若是传了开来，人界还不天翻地覆？清源岛和天衍派，势必重蹈蛟族覆辙。这几日他与秋静都凭空添了几根白发，可却毫无应对之策，唯今之计，只好先留在清源岛，走一步看一步。
秋静跟在莫为身后，心中有几分期盼，又有些难过，只是低着头。倒是古小蘑走在最后，觉得这牢房太过潮湿，嘟囔道：“怎地给我六师兄关到这鬼地方来……”
前方有身影顿了顿，几个掌门都停了下来，莫为低声责备道：“小蘑。”
古小蘑撇撇嘴，她却不知，孟泽虚已非活人，乃是傅烨文用转魂石做出的魔煞，实在是凶厉无比的存在，再加上他玄阴教主的身份，无论他有无苦衷，即便立时将他斩杀，也无人会有异议。越洋早已打好主意，这个孟泽虚，放了那是万万不可，杀了……却又不知莫为的意思，最好放手任凭莫为处置。
可若论私心，除了莫为，其它派都是恨极了孟泽虚的。若不是他，何来魔教侵入清源岛这场灾祸？可自那日他被山茶花妖救下，醒来也没有说话，几个弟子盘问了他许久，只是什么也不说，直到今日才微微有些反应。
他要见古小蘑。
牢房在地下，一路无光。
铁门拉开，腐烂的气息顿时扑面而来。秋静身子微微晃了晃，突然不肯再往前走。古小蘑心中一惊，几步冲上前去，睁大眼睛想看个清楚。
有人点亮了烛台，角落里便现出一个黑色的身影。他身上几乎都是伤口，手中不知执着的握着什么，只是分外小心，见有了光亮，便微微侧过脸，安静又温润。
“你们……”古小蘑扑在牢门上，心中痛成一片：“你们竟折磨他！”
“他不肯说出玄阴教的所在和目的。”越洋沉声道：“我们也不想如此，只是他实在嘴硬……”
他瞧着莫为的脸色，只是看不出什么端倪，也就住嘴不说了。
“师兄……”牢门一开，古小蘑便冲了进去，跪在黑衣男子身前：“师兄！”
孟泽虚伸出血迹斑斑的手，抚着她的乌发，轻轻的道：“……小蘑。”
她眼中突然是抑制不住的酸意，只是哽咽道：“师兄，你这又是何苦。”
“没什么，”他轻道：“师兄做错事，总是要受点惩罚。”
他说的清淡，却将古小蘑的眼泪引了出来：“十八她……”
孟泽虚轻轻叹了口气，左手抬起，突然现出一朵娇艳欲滴的花来。古小蘑霎时瞪大了眼，结巴道：“这……这是……”
“我想她还留有一魄。”他缓缓的道，突然抬起头，雅致的双眼映着她哭泣的样子，似是要将她整个印在心底一般。
那样深重的目光，有些炙热，有些烫人，不似他往日温文的模样。可他就只是这么看着，什么也不说。
古小蘑脸上还有些新添的伤痕，已经结了痂。腰间别着那把锈剑，手上也磨出了许多剑茧，整个人仍是灰突突的，似是更加不起眼了。
可是……
这半年来，决计不全是伤痛。
他一直那么想，无论是生是死，是对是错，只要是为她，他就会奋不顾身。只是造化弄人，那些磨难，即便他如何力挽狂澜，却仍然斗不过命运。
可却她受住了，那个满不在乎的古小蘑，如今她的手已经有了握剑的力量，她瘦弱的背影已经可以独当一面，她能保护她想要保护的人，她的眼睛那样黑，像是璀璨的黑珍珠。
还有她发间那根碧绿的玉簪。
孟泽虚伸出手，似是想要触碰，却终是颤了颤，只停在了半空。
纵然已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克制自己不去拥抱她。
是不是那红衣女子望着他的时候，也是这样铺天盖地的痛？他放下手，突然弯起嘴角，轻轻的笑了起来。
总要有人痛苦。
总要有人，去试着爱，去试着放弃，再试着让所有人幸福。
古小蘑握住了他的手，轻道：“我很好，不用担心我。”
孟泽虚点点头，也是温柔的一笑。
即便他笑得泪也流了出来。
如果可以的话……不要这么决绝，不要告诉我你很好，让我失去所有心里可以有你的理由。
虽然我一直希望你很好，可是我很自私。
即使放弃……也想要拖延时间。
我只是在拖延放弃你的时间，而已。
冬是要过去了。
即便清源岛历此一劫，却仍挡不住春的气息。似是只在一夜之间，绿衣便悄然弥漫，首先侵袭了岛上唯一一个浅湖。说那湖水浅，只到人的膝盖，清澈见底。越洋也是见了这处浑然天成的好地貌，才在其中栽了许多海风花，花呈浅紫，无根无叶，只是随风在水上一捧一捧的游荡。此花生性奇特，天气一热便会枯萎，所以此时便开得十分繁茂，加上湖边景色宜人，便吸引了大批弟子来此畅游。
警戒了这许多天，还不让人放松一下？近日这湖边的土都被踏低了一层，因为有些女弟子们……嘿嘿，醉翁之意不在酒便是了。
其中以六合塔最为明显，她们清一色的女弟子，清一色的粉色纱衣，连女掌门要派一个弟子回去报平安夜派不走，敢情她们热情的全员留下，是来这湖边看海风花了。
于是，近来郁琉过得很不清净。
难得发现这个岛有这么一处清净雅致的地方，自从被一个粉衣女子发现后，突然来了十多个粉衣女子，又出现什么乱七八糟的各派女弟子，娇羞的，彪悍的，活泼的，文静的，各种样貌，应有尽有，只是隔了湖远远的观望。他在湖中亭内静坐，偶尔吹吹箫曲，但被这些女子一打扰，便完全没了兴致，实是讨厌之至。
古小蘑被越洋唤了去，到此时仍是没有回来。郁琉蹙眉，只想自己要不要去看看，忽然听得水中一声闷响，几个粉衣女子扬声娇笑，原来是在向湖中撇石子。
奶奶的，撇个石子有什么好玩？要笑这么大声？！郁琉不爽的别过头，想起古小蘑那一句“湖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便隐忍了下来。
“啊——”
“好凉！”
“别泼人家……”
“姐姐你坏！”
几声尖叫传来，郁琉眉角抽了抽，浑身上下都在努力自我控制。
粉衣女子们笑闹着，不远有个女弟子撇了撇嘴，心中念了一声“不知羞”，便又摆出了大家闺秀的姿势，淡定的望向亭中，却突然骇得差点跳起来。
那那那那那……那个青衫男子，可是在看着她们？
六合塔的女弟子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于是笑闹得更加张扬，其中一个女子一抬头，正看到郁琉远远的瞧着她，过了许久，突然弯起了嘴角。
这一笑，几乎模糊了天色。无边山水，良辰美景，立时便成了陪衬。粼粼湖水只是为了映出他眼中的波光潋滟，重重海风花也只是为了熏染他身边的清雅香气。好似这湖边景致，静立了许多年，只不过为了他一笑的风姿而亘永流长。
立时，一切声音统统消失不见。
郁琉微微笑着，走出那个孤立湖中的小亭，飘然立于水上。他踏着湖光，缓缓向一个粉衣女子走去。
这这这这简直……太刺激了。
那女子已经傻了，脑中只是青衫男子绝世的身影。她想起那日与玄阴教恶战，他便独立云端，头发衣衫都飞进了风里，怀中抱着那个灰衣女子，神仙只怕也不过如此。
不过是被九重魔莲烧了吧？那一刻，她宁愿自己被烧成灰，只盼能在他怀里，被他用那种眼神看着，就算立时死了，也心甘情愿。
那双墨绿色的桃花眼……像是设了魔障。
看见了，便再也挪不开视线。
终于，他站在她身前，倾下身子，嘴角的笑容没有散去。
“你叫什么名字？”郁琉低低的道。
粉衣女子只是瞪着眼，喉中颤动着，说不出话来。
“不说么？那便算了。”他自顾自的道，在她耳边轻轻吹了口气：“把你的同门都带走……好么？”
粉衣女子双腿一软，直直的便坐了下去。同时，一柄锈剑也插进了她与郁琉之间，若她再软得晚一些，便免不了要被刺个窟窿。
这场景诡异得很，一群粉衣女子，几个别派弟子远远的围看。郁琉淡定的站着，粉衣女子软软的坐着，中间偏生多了个不应景的身影来。
“你们……”古小蘑从牙缝里憋出这几个字：“在做什么？”

第五十二章
郁琉笑得十分无辜，侧过身做望天状。
古小蘑用视线凌迟了他的背影许久，发现没什么效果。便一个扭头，直接看向坐在地上的粉衣女子。
生得倒是一副细模样，只是相比水七烟还差得远。古小蘑的剑还举着，离她细嫩的小脖子只有一点点距离，那女子可见识过古小蘑那出神入化的剑法，再加上她凶神恶煞的眼神，骇得直往后缩。
六合塔的大师姐见自家弟子如此丢人，不由得心下不爽，上前一步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天衍派的古师姐嘛，此次赢了逐仙会，可风光得紧吧？”
古小蘑懒洋洋的抬头瞥了她一眼：“自是风光无限。”
大师姐没想到她如此厚脸皮，连句客套话也没有，一句话便堵在那里，十分窝火。
“听闻那魔教教主竟是贵派的六弟子呢……啧啧，难怪如此风光。”
“我天衍风光不风光，碍着你们六合塔何事了？还是……”古小蘑恶毒的一笑：“有人嫉妒？”
那几个粉衣女子面上一滞，大师姐怒道：“你莫以为我们六合塔怕了你们天衍——”
“我可从未如此说过。”古小蘑轻道：“坐在地上发抖的又不是我。”
此话夹枪带刺，几人脸色都变了。大师姐刷地抽出长剑，念了个诀便向古小蘑劈去。古小蘑面色不善，出手便是第十一式中的厉害杀着，那大师姐功力不弱，又想在郁琉面前折了古小蘑的面子，直打得比逐仙会上还要拼命。
古小蘑剑法虽然精妙，但身上伤口还未痊愈，打了许久只堪堪比了个平手。她一个利落的转身落地，牵到了腰间被屠禾划的伤口，眼角抽了抽，故作淡定的道：“……算了，你我同是中原五大派弟子，我不与你纠缠。”
那大师姐见讨不了便宜，便向周围一使眼色，几个粉衣女子会意，点了点头，刷刷抽出兵器，竟一起向古小蘑攻去。
她本背对着她们，毫无防备，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却已然不及。
瞬间，有青影掠过。古小蘑站在原地未动，只有衣衫拂过她的脸颊，那般柔软的触感恍若幻觉。仿佛轻轻的风吹过，大师姐和那几个粉衣女子仍是维持着进攻的姿势，只是手中的兵器全部消失无踪，下一刻，郁琉站在古小蘑身前，手中是几把兵器，奇异的扭曲在了一起。
“她顾念你们同门情谊，顾忌你们师尊交情，这才没有下手。”郁琉微微一笑：“可我却不是修仙弟子……也一向不怜香惜玉。”
他说一句，便向前走一步，手中那团破铜烂铁便更加扭曲一分，直到大师姐身前。
“你们若再碰她一下，或是叫我听到有什么不好的言语……”他仍是笑着，可这初春时节，地上却开始结冰，自他足下，迅速蔓延开来。
那寒意，来自他的双眼。
湖水迅速凝结，海风花也枯萎下去。冷风彻骨，大师姐不住后退，看周遭瞬间银装素裹，不敢抬头，只是与粉衣女子们瑟缩在一起。
郁琉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轻轻松开手，那扭成一团的铁剑便直直掉落下去，在寒气中啪的一声，摔得粉碎。
那双墨绿色的眼，直教人生生的恐惧。
大师姐嘤咛一声，便与粉衣女子们仓皇逃离了。
古小蘑瞧了这一出好戏，只是冷着脸，鄙夷的望着他，那寒意似乎没有影响到她分毫。
郁琉转过身，仍是笑着，缓缓的道：“我帮你解了围……不好么？”
“若不是某人到这里来让人围观，也用不到你与我解围吧？”古小蘑攥着衣角，撇着嘴嘟囔开来：“我知道你生得好看，她们也真是，只被这色相迷惑——”
“难道……”郁琉突然凑近，嘴角绽出一个颠倒众生的笑容：“你竟不是被这色相迷惑么？”
古小蘑一怔。
是这样么？
她苦苦倾心的恋慕……只是因为他生得好看？
她突然转身，向山上走去。
“反正……”她轻道：“我不好看……”
她说罢，身后突然有风，下一刻便落入了他怀里。
郁琉轻轻环着她，将下巴枕在她肩头，未束的黑发瀑布般的披散下来，似是惹到了她的耳朵，有些痒，双颊便火热的烧了起来。
他闭了眼，睫毛在白皙的脸上留下浅浅的阴影。
“是你把我惑住了。”
她心跳得剧烈，苦涩还未褪去，甜蜜却已涌了上来，觉得有些羞人，又忍不住弯起嘴角，心中只是欢喜。
“我便要赖着你。”他低低的道：“你去哪里，我便跟到哪里，半步也不离开。”
明明是那般深情的话语，她却只觉得难过。
一个六界虎视眈眈的龙神，一个身世混杂魔神的灵芝妖。
这世上……许是再无他们的容身之处了。
可他们却要在一起，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在一起……
我能够安歇的地方，只有你的身旁而已。
可是……他孤苦得太久了。
她要怎么做，怎样去努力，才能保护他？
古小蘑狠狠闭上眼，伸手覆上他在她腰间的手，悲伤却覆了笑意。
“嗯，我们……会在一起的。”
那般美丽的画面，青衫男子揽着灰衣女子，在清冷的湖畔，时间都已经静止。
不远处却现出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天尧没有发现，他选择在这个时候出现，是非常特别以及极其的不合时宜。可惜，它只是一只狐狸，虽然侥幸成了魔，但也仍是只没有情趣的笨狐狸而已。
于是，在发出一声低吼之后，湖畔的灰影瞬间将青衣推得老远，掏出不知哪来的手帕扇着风，僵直着身子看着风景，一副“天气好热”的样子。
郁琉和天尧都黑线了。
“啊，是尧汪汪。”古小蘑仿佛刚刚发现它的存在，笑道：“怎么……”
天尧急切的呜咽了一声。
啊，昨日答应它去集市买了糖球，回来后便有事情耽搁，敢情它是等不及了来讨要的。
古小蘑板起一副晚娘脸孔：“张嘴。”
小狐狸乖乖坐着，尾巴摇来摇去，张开了嘴。
“你后槽牙都快掉了，还吃？”古小蘑挑高一只眉，严肃道：“一天只一颗。”
天尧的耳朵瞬间耷拉下去，但眼睛仍然水汪汪的望着古小蘑。
被忽视的郁琉“好心”的提议道：“就给它两颗吧。”
古小蘑瞟了他一眼，天尧顿时水汪汪的转向郁琉。
可是……郁美人啊，你只是嫌这只狐狸太碍事，想快些打发他罢了……才不关心它会不会因为吃糖太多牙齿掉光……
古小蘑无奈，将糖球给了天尧，望着它兴高采烈的跑远，蹙起眉头道：“你不是将往生阳果给了他么？为何还幻不出人形来？”
“那天晚上我便给他了，”郁琉轻道：“那是仙界的奇果，自然需要一些时间来炼化。”
古小蘑点点头，天尧这几日确实欢实许多，皮毛也油光水滑起来，想来的确是在好转，便放下心来。
二人之间的粉红气息又弥漫起来，忽然远处传来一声钟响，古小蘑吓了一跳，只听那钟声浑厚，一声比一声急，这才沉了脸色。
“这是出了大事的才会响的钟，召集弟子们前去。”古小蘑快速的道，郁琉点点头，握着她的手，瞬间腾云而起。
眨眼间便到了上清派大殿，郁琉露面终究有些不好，二人便隐在一旁，看下面各派弟子陆续到齐，越洋满脸盛怒，一掌拍向石桌。
“玄阴教教主孟泽虚……逃了！”
下面顿时惊诧一片，孟泽虚身份可疑，旁人不知他的曲折，只以为他是玄阴教教主，自是要挟玄阴教下次来攻的大好筹码，上清派也看守得十分严谨，这下让他逃了，可怎生是好？
关键是……他如何逃的？
身为魔煞，手段自然非比寻常。可越洋没有杀孟泽虚，完全是在等莫为的意思。他眉心一皱，此番必要有人去抓回孟泽虚，刻不容缓。
可是……派谁去呢？
越洋将这个想法说了，众弟子面面相觑，谁也不愿揽这个艰巨的差事。不说孟泽虚自身十分强大，他若回了玄阴教，那去抓他的这个人，定是有去无回了。
时间紧迫，越洋见无人应声，便孤注一掷道：“不如我与莫掌门，张掌门一起抓他回来，如若有差，便将他一剑毙命便是了。”
古小蘑一怔，乍一听孟泽虚逃了，心中倒还有些欢喜。可听到这里便紧张了起来，三大掌门一起去，孟泽虚还是虚弱，必败无疑，届时只怕莫为也保不住他……
她一急，顿时心生一计，急忙向下看去，却只看到了秋静与莫轻远几人的身影，独独不见莫为。
这样重要的时候，师父竟然不在？古小蘑心下奇怪，也未作深想，只是携着郁琉，向客房飞奔而去。
她急切的凑近莫为的房间，却渐渐放缓了脚步。
屋内传出刻意压低的声音，想来所有人都去了大殿，是以也没有设下结界。
“师兄，这些日子我走了六界，那个郁琉，确是蛟族最后一个孩子。”
竟是陆修？！古小蘑一怔，偷偷看了郁琉一眼，后者没有什么表情。自她在阿尼玛德勒山上一别，便再也没有见到过这位陆师叔，连逐仙会上也不曾露面。原来他消失许久，竟是去查探郁琉了么？
“当真？”莫为的声音不似平时那般沉稳，只是有些飘离：“他不是一直被关在天牢……”
“师兄，不管他如何出来，你知道，他便是那不祥之祸，六界必将为他大乱！”陆修急道：“若让他人得知那件东西……在……”
屋中一声响动，像是莫为制止了陆修继续说下去。
“你有何妙计？”他轻道。
“唯今之计……只有趁龙神之力还未解开封印，将一切祸事的根源除去……”
一瞬间，古小蘑还没有听懂，只是心中紧张，握紧了郁琉的手。
“这……”莫为顿了顿，艰难的道：“可我派先祖和蛟族……”
“先祖只是答应了收管那宝物，从未答应过要保住蛟族血脉。”陆修坚决的道：“只要杀了郁琉，那么，什么都不会发生。”
话音刚落，大门突然砰地一声，被狠狠踹开。
莫为陆修皆是一惊，古小蘑冷冷的站在那里，静立许久。
“师父，承蒙您抚养小蘑长大，即便小蘑身世不白，也不离不弃。这份恩情，古小蘑永远记在心里，任凭师父如何对小蘑，也决计不敢有半句怨言。”她说罢，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响头，便站起身，仰起头。
“可是，若师父和师叔敢伤他分毫……”古小蘑眼中一寒，刷地抽出锈剑，怒道：“休怪我古小蘑，六亲不认！”

第五十三章
“古小蘑。”陆修冷笑：“怎么？为了一个半妖的怪物，你还想对师父师叔刀剑相向不成？！”
“弟子决计不敢对师父师叔有半分不忠不孝之心。”古小蘑怒道：“只是师叔为了一己之私，便可随意夺去他人性命么？！”
“何为一己之私？我是为了整个天衍派！”陆修大怒，也抽出了佩剑：“你这孽徒！十七年前秋师姐捡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现如今更是被个男人迷去了心智，连天衍都不顾了……早知便不该让你活下来！”
“师弟！已经过去的事，休得再提。”莫为却突然上前一步，拦了陆修的剑，突然转向古小蘑，目光突然凌厉：“小蘑，为师只问，这天衍派，在你心中，却抵不过一个郁琉么？”
他话音刚落，古小蘑还未出声，门外便现出一个青色身影来。陆修霎时脸色有些发白，底气不足的道：“你……我们所说的话，你都听到了么？”
郁琉却不理他，只是跨进屋内，站在古小蘑身后。
“喂……我在问你话！”陆修怒道。
他眼波流转，这才看向陆修，笑吟吟的道：“听到了，那又如何？”
古小蘑挡在他身前，神色十分坚毅：“师父，天衍在我心里，自是比什么都重要，可若为了保护天衍却要夺去他的性命，我——”
“你若喜欢，我便为你死了，也没什么打紧。”
郁琉伏在古小蘑耳边，声音很轻，像是耳语，却恰好让全部的人都听得到。他悄悄捏住了古小蘑的手，她脸上一红，侧过头，才发现秋静和莫轻远，索萦都站在门外，将那句话听了个清楚。
“少胡说。”她嗔道。
这般没有遮掩的亲昵，虽然有人觉得不妥，却大抵也对他们之间明白了一二。秋静轻咳一声，便将孟泽虚的事情和越洋的意思对莫为说了，古小蘑这才想起自己来此的缘由，急急的道：“师父，便让我去抓回六……孟泽虚吧！”
莫为看了她一眼，虽然余怒未消，但到底也是一派掌门，脑中飞快转了起来：“哦？为何要你去？”
古小蘑还未答话，郁琉突然懒洋洋的道：“这还用问么？他手中拿着那花妖最后一丝魂魄，自是去阴间了，你们常人受不住阴气，她却无所谓，这是其一；她在这清源岛也待了不少时日，已然有人对她的身份和能力起疑，必须赶快让她离开，这是其二；最后嘛，当然是最重要的，我在哪里都是威胁，她走了我自然也跟着走，你们便少了一个心腹大患……”
他虽是笑吟吟的，可墨绿眼中毫无笑意，直看得人心底发寒。这番话说得丝毫不留情面，莫为脸上已然有些挂不住，但郁琉字字珠玑，就连莫为也不得不承认，他说得都对，甚至便是他心中所想。
莫为负手，转过身去，只当是默认。
古小蘑低着头，与秋静和索萦站在一起。
“早些回天衍山，知道么？”秋静低声嘱咐：“如果……当真看到了泽虚，就……就……”
“师娘，”古小蘑沉声道：“我心中有数，你不用担心。我……我想看看二师兄。”
自云霄服了郁琉带回来的药草，第二日便醒了，一直在调理身子。莫为带他去了一处清净之所，日日勤修，是以这段时间谁也没有见到过他。
一行人来到那山前，云霄正愁眉苦脸的仰在躺椅上晒太阳，看来这些日子着实把他憋坏了。他见得郁琉，便抱拳道：“这位兄台，大恩不言谢。”
郁琉点点头，古小蘑便上前去，背对着莫为他们，从怀中掏出一个水囊来，嬉笑道：“二师兄，你猜这是什么？”
云霄疑惑的接过，拔出塞子一闻，登时狂喜，结巴道：“果真……果真还是小蘑菇最了解我，这些日子嘴里没淡出个鸟来……”
云霄嗜酒如命，前些日子古小蘑去集市给天尧买糖，便顺便买了这么一袋好酒。
她见云霄猴急的偷喝了一口，便赶紧藏了起来，忍不住笑出声来，轻道：“师兄……多谢你。”
云霄一怔，看着她，不明就里。
“师父，事不宜迟，我也该走了。”
“多加小心。”莫为缓缓的道：“其余我自会跟越掌门说。”
古小蘑点点头，携了郁琉的手，自山边腾云而起。她回过头，师父师娘，大师兄二师兄，小师妹都在那里望着她，无论曾经如何，今后如何，他们目光中那份不舍和担忧，在这一刻，深深的映刻在她的记忆中，那么温暖。
这样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
再见的时候，却不知天衍可还是天衍？她可还是她？
郁琉察觉到她的不安，只是偏过头微微一笑，握紧了她的手。
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站在他身边，失了自己，失了天下，都无所畏惧。
于是从客房那边将天尧抱了出来，三人便这么雄赳赳气昂昂的出发了。虽然郁琉对带上天尧颇有微词，可拗不过古小蘑的坚持，便也默认了，只是一路冷着脸，谁也不说话。两人在天上一直飞，过了半日，古小蘑才歪过头，问道：“我们这是往哪飞？”
郁琉斜睨了她一眼：“这般漫无目的的寻找，不如直接去阴间守株待兔。”
“哦。”古小蘑应了一声，又飞了许久：“那……阴间在哪？”
……
搞了这么半天，她连阴间在哪都不知道，还敢自告奋勇的出来追人！
天尧鄙视的用他的狐狸眼斜了古小蘑一眼。郁琉无力的道：“六界之间有许多幻门，便是过界的法子。你还记得阿尼玛德勒山上那个河边的小径么？”
“那便是……”
“那便是通往阴间的一条路。”郁琉轻道：“这样的路虽有许多，但孟泽虚曾在那里出现过，想来应该是从那里去阴间的。”
古小蘑恍然大悟，这才感觉到两人鄙夷的视线，顿时不爽道：“我就是不知道，怎样？”
没有人吱声。
“我不给你糖吃了。”
很有力的威胁！某狐狸顿时摇了摇尾巴，十足十的摇尾乞怜。
它本就卧在她怀中，很碍某人的眼了，此番这样装可爱，更是刺目之极。
“不如……”郁琉忽道，直接从古小蘑手中拎起天尧，单手提着它的脖颈，顺便从古小蘑手中夺去她用来威胁它的糖，直接丢进天尧口中。尧汪汪起初还挣扎几下，待得糖球入了口，便眯起眼，心满意足的被他提着。
这真是……
古小蘑眉角抽了抽，淡定的别过头去。
如此这样飞了一天，饶是郁琉也有些疲倦。
他们便落脚在小镇的一处，要了一间客房。这小店甚是简陋，以致初春时节，屋内仍是十分寒冷。
古小蘑不畏寒，在屋内大快朵颐，天尧上不去桌，急得在桌下直打转。郁琉倚在窗边，有寒霜爬过窗棱，路过他墨绿的眼，纹路华美之极。
夜深了，古小蘑一声呵欠，直接爬上了屋内仅有的一张床。
她望着窗边的青色身影，怔怔的出神，脸上突然红了红。
“喂……”她小声道。
郁琉偏过头：“嗯？”
“你……睡哪里？”
可能是因为有天尧在，古小蘑并未意识到她与郁琉在只有一张床的房内有何不妥。只是喜欢的人就在身边，感觉有些紧张便是了。
郁琉却看了她许久，忽道：“你准备好了么？”
古小蘑本来低着头，听到这几个字，脸上登时腾地红了一片。
他他他他说准备，准备什么？她可没说要与他同床啊……何况天尧还在这里。郁琉这家伙，平日里冷清得很，看不出竟然这么主动……虽然她有点小兴奋，可是这么突然，让她到底怎生是好？
讨厌，好讨厌哦！
古小蘑脸上的表情千变万化，直看得郁琉一头雾水。
“没，没有。”她细弱蚊鸣的道。
“……”郁琉蹙眉：“这等大事没准备好，你也能睡得着么？”
……
啊，越来越直接了，怎么办怎么办？他是不是忘了屋里还有天尧在？
“可是……还有天尧在。”她继续假装蚊子。
“你说它？”郁琉侧目，看天尧在地上睡得四仰八叉：“这种事只能你我亲力而为。”
……
古小蘑的脑袋就快埋到胸里去：“我……我知道的。”
她知道什么？郁琉望着她扭捏的样子，微微思量，顿时心中清明，不由得好笑。便借意凑上前去，低声道：“你既然知道，那还等什么？”
古小蘑瞬间抬头，郁琉晶莹的容颜绽放在眼前，他的黑发倾泻在肩头，隐隐现出微宽的肩膀。支在她身侧的手臂结实而修长，细腻的纹理勾勒出光洁的锁骨，带着遐想一路向下，直被青衣将一切旖旎掩盖。
她突然发现他浑身上下都是难言的诱惑。
古小蘑咽了咽口水，扑上去？还是不扑上去？这是个问题。
鼻间皆是他的气息，她飘忽起来，突然也觉得天尧有些多余了。
“没准备好，便多商议下计策，别等没追到人，便被阴间捉了去。”郁琉简洁的扔下这句话，便走回窗边，轻轻翻身，听不到屋顶瓦片响动，悠扬的箫声便已传出。
古小蘑傻了许久，这才反应过来。
她……邪恶了。
啊，好糗！古小蘑郁闷的在屋里直转圈，听得箫声，也像郁琉是在笑她一般，只觉心烦意乱。她看得天尧在地上冷得蜷起了身子，便将它抱上床，继续胡思乱想。
夜间，有红色的光芒在床上流转，久久不散。
红狐不见，古小蘑怀中，只多了一个妖异的红衣少年。

第五十四章
初春也有细雨。
蒙蒙的，落在屋顶托腮而卧的男子身间，染得那青色更加通透。天色才刚有些亮，他却微微睁了眼，面上湿润了，良久才化出一滴清水，自下颚缓缓滑落。
在雨中，或不在雨中。
只像在这尘世之外。
郁琉微微起身，理了理身上的湿迹。其实他大可以设下结界避去这雨水，只是不知为什么，突然有了这份闲情雅趣，任凭衣衫尽湿，只为那一刻清凉。
他抚了抚玉箫，这几日喜欢吹的曲子，委实太过旖旎了些。可就算心中清楚，闭了眼，耳边仍是那曲《碧间流泉》，一起一伏，皆携满了相思。
郁琉伸手入怀，掏出一块灰突突的布帛来。当日在玄阴教别苑，荷花池畔，他也是这般吹着曲子，彼时他孤身一人，头一次知道想念的滋味。
他自窗边翻身而入，屋内安静，光线很淡。床边传来均匀的鼾声，似是睡得极熟。郁琉往前走了几步，有风拂起纱帐，轻轻的翻开一边。
这样去掀开纱帐，未免有些不够君子。他蹙眉，可是……那红色的衣襟，看起来似乎……有些眼熟？
屋内没有那只笨狐狸的踪影。
郁琉沉下脸，折回窗边，站定良久，突然回过身，掌风袭去，整个纱帐翻飞起来，现出一灰一红两个影子。
古小蘑仰着脸，右脚搭在红衣腰上，睡得四仰八叉，嘴边有口水危险的徘徊，就快滴了下去。她臂弯里搂着一个红衣少年，眉目狭长，蜷成一团，似乎也睡得很熟。
……
古小蘑是被冻醒的。
她睁了眼，只觉自己被挤在角落，这才向旁边看去。
久违的少年呈现在她眼前，古小蘑狂喜，往生果的效用终于开始了，他能幻出人身，想必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吧。
她咂咂嘴，快乐的抻了个懒腰，这才觉得空气很寒冷。
桌上的茶壶边缘都罩了一层寒霜，甚至茶杯内的茶水都结成了暗黄色的冰。门边的纸窗上都结了浅浅的霜纹，纱帐绷得笔直，似乎一碰就会碎裂。
古小蘑霎时跳起，一把抓起床边的锈剑，刷地抽出半截，惊叫道：“谁！……敌袭吗？！”
……
郁琉倚在窗边，笑吟吟的看着她：“你醒啦？”
她惊魂未定，看郁琉笑得美不胜收，却只觉得毛骨悚然。古小蘑咽了下口水，讪笑几声：“你也起得真早。”
“当然要早些，不然如何追到你的六师兄？”他指尖触到一方幕账，顿时那纱布轰然碎裂，嘴边笑意更浓，只觉余音停留在“六师兄”三个字上，有种说不出的胁迫感。
难道郁美人的起床气犯了？古小蘑没有时间纳闷，咽了下口水道：“那……那我去洗漱。”
“快去快回。”他似乎心情很好，缓缓走了几步，不知又有什么东西在冷气中噼里啪啦的碎裂。
古小蘑没敢回头看，只是火烧火燎般的溜掉了。
屋内只剩郁琉与天尧。
良久，方才一直酣睡的天尧，突然睁开了浅色的眼眸。
他没有动，只是睁着，眼前现出一方青衫，越来越近。
郁琉俯瞰着床上的天尧，墨绿眼眸愈发森冷，嘴边的笑容还没有褪去。
“竟然忘了你……”天尧突然邪气的笑了笑：“老子失算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这样无畏，郁琉却没有动，只是淡淡的道：“她待你那样好。”
天尧垂下眼睫，似乎不愿多谈：“动手便是了，何必废话。”
郁琉眸中一暗，扬起右手，青光大盛，狠狠向床上劈去。
古小蘑走上楼的时候，正看见店小二惊恐的滚下楼梯，吓了一跳，便上前扶起他，奇道：“怎地如此不小心？”
那店小二只骇得脸色铁青，结结巴巴的道：“小的……小的只看到一片青光，有妖……妖怪……”
古小蘑一怔，几步蹿上二楼，奔过长廊，一把推开房门。
一瞬间，光芒盈满了视线。
郁琉就站在那光芒最盛处，侧过头，静静的望着她。
眼中竟有悲伤。
那是如同幻觉一般美丽的画面，古小蘑呆了呆，踏入房中，四下看了看，奇怪道：“……尧汪汪呢？”
郁琉顿了顿，悲伤在他眼中转瞬即逝。
“他刚刚幻出人身，必须闭关巩固元神，便自行去了，之后自会去阿尼玛德勒山找我们。”
“哦。”古小蘑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既然郁琉这么说了，她便也信以为真，只是觉得天尧走得匆忙，都不跟她说一声，不免抱怨了几句。
这一路没有游山玩水，也没有花前月下，但无疑是古小蘑与郁琉最为平静祥和的两天。白日里腾云赶路，渴了便痛饮山泉，饿了便采些野果，没有过多言语，但古小蘑执着郁琉的手，仿佛只要站在他身边，便已经觉得说不出的平安喜乐。若不是十八与孟泽虚的事情不能拖延，只盼那啊你妈的山远些再远些，一生一世都走不完才好。
如今的泰安镇已不是那般萧条的活死人景象了，想来当日这镇子被清理个干净以后，已有流民不断安家落户，现在俨然已经有些小村落的样子，人丁也日益兴旺起来。
上一次在这里，饿死鬼还在的。古小蘑想到此处，微微有些难过，郁琉见了，便上前轻道：“看来上次的事情过后，这里倒是正常了。”
“嗯。”古小蘑应道：“事不宜迟，咱们现在便去吧。”
“……你当阴间是你家，说去就去的？”郁琉黑线。
“……难道不是？”古小蘑也黑线。
“每月阴历十五，阴间幻门才会打开。”郁琉轻道：“就算今天是阴历十五，你这个样子直接闯进去，也马上就会被发现。”
“……我只是几日没洗澡，莫非阴间不欢迎脏兮兮的？”
……
“魂引珠。”郁琉眉角抽了抽：“阴间皆是死物。有了那个东西，就算见了阎王，也不会看出你是活的。”
“啊，宝贝。”古小蘑星星眼道：“我们去哪里找魂引珠？师兄会不会……”
“他早已是魔煞，用不到那个东西。”郁琉淡淡的道：“离阴历十五还有三天，我们要尽快了。”
魂引珠所在自是在阿尼玛德勒山上，泰安镇恢复正常后，阿尼玛德勒山自是又在晚间才出现了。这一白日，古小蘑吃得十分尽兴，直把几日都未见热饭热菜的痛苦都补了回来。二人去了村头那棵柳树下等待太阳下山，古小蘑又坐在那棵大石头上，郁琉也站在柳树旁，夕阳很美，一样的画面，一样的人，如今重现，却有了不一样的气息。
古小蘑望着郁琉，见他也看过来，便弯起嘴角，嫣然一笑。
笑着笑着，她嘴边的弧度突然僵在那里。
郁琉一怔，不知她为何突然如此。古小蘑站起身，小心翼翼的向郁琉走来。
“你不要侧目，也不要看。”
虽然郁美人也很想听话，但是听完这句话，他的第一反应仍然是偏头向肩膀看去。
一只肥肥的肉虫正在他完美的肩头扭来扭去。
……
四周静得可怕，一群麻雀惊而飞起。
郁琉面色不变，只是伸出右手，不知结了个什么印，带着光芒的法阵蓄势待发。将那肉虫禁锢起来，缓缓从他肩头移至地面，然后下一刻，一道天雷从天而降，瞬间将那虫子所在的地方劈出一个房屋大的土坑，还在冒着缕缕黑烟，肉虫子已然尸骨无存。
古小蘑张大了嘴，结巴道：“只……只是一条肉虫……我帮你拿掉就好了嘛，用得着用天雷劈……”
郁琉仍是面色不变，只是脸色有些僵硬，哼道：“这么恶心的东西，你以后也少碰。”
……古小蘑悻悻的摸摸脑袋，其实她想说，那小虫子也挺可爱的……只是怕这样说出来，自己站的地方就会变成一个更大的土坑。

第五十五章
四周是无尽的黑暗。
这是一处山洞，鬼气森森，荒芜人烟。
某个灰影鬼鬼祟祟的向洞内走去，四周石壁俱是滑腻，再加上阵阵恶臭，总让人联想到某种不好的液体。
那影子走着走着，脚下突然一滑，连忙伸手支撑，却不知按到了什么，两个窟窿，硬硬的，圆圆的，冰凉彻骨。灰影心中一寒，连忙跳起，却惊起了洞中的蝙蝠，铺天盖地的蜂拥而出，直骇得那灰影捂着脑袋瑟瑟发抖，嘴上不敢出声，心中却低咒不已。
当然，这个灰影，就是古小蘑。
她避过这一群蝙蝠，脸色已然臭到了极点。
若是不知这山洞是什么，那还好说，偏偏郁琉清楚的告诉她，这是一处鬼洞。
鬼洞啊！鬼啊！敢在阴间门口做窝的鬼啊！没个几千年道行谁信！可这孤魂恶鬼既然敢在阴间幻门口出入，不怕鬼差来捉，身上自然有那避过鬼差的法宝，多半便是那魂引珠了。是以郁琉刚刚发现这处鬼洞，便让古小蘑进了来，自己却不知隐去了哪里。
怨念啊，古小蘑扯了扯嘴角，浑身上下都闪亮着“诱饵”两个字。
可是，话说，真的有人……好吧，有鬼会上当么？
她走近山洞深处，仿佛是个圆形的石室。四下里一片漆黑，这一路下来，黑了点臭了点，却是连鬼怪的半分影子都没见着，实在是诡异紧张之极。看来用小鬼摸清门路这条道道已然关闭，她直接就要面对最厉害的那一只了……古小蘑咽了下口水，突然觉得空气中有什么在响动，一下一下，分外刺耳，倒像是……磨牙的声音。
瞬间，一道白影自前方闪过，古小蘑一惊，手按在剑柄上，缓缓后退，心里突然有种难以名状的感觉，有些恐惧，有些难过，还有些……渴望。
在渴望什么？
她聆听着自己的心跳，愈发重了。那磨牙的声音却自耳后响起，冰冷的气息喷吐在她耳后，古小蘑瞬间转身，对上一张青面獠牙的脸孔，还来不及反应，脖子便被紧紧扼住，被迫与那白衣女鬼正面相对。
她泛青的脸孔就在她眼前，森森鬼气中掺杂着煞气。
那女鬼心中暗喜，没想到腹中正饿，便送上门了一顿美餐。这个灵魂干净无比，如同新生儿一般，最是美味。古小蘑双眼翻白，已经发不出声音。
有什么就要出来，在挣扎，在叫嚣，在疯狂，在不顾一切。
这悸动太过熟悉，古小蘑压抑了那么久，满以为她就此不会再苏醒。
蝶，安。
她的身体软软的沉了下去，女鬼凑近她的脸，想要吸食她的魂魄。
软软的身躯突然僵硬，白衣女鬼忽觉不对，一抬头，正对上古小蘑睁开的眼。
血红色。
那是……
女鬼的青色的脸猛然皱起，没有瞳孔的眼里满是恐惧的神色。她想向后退，奈何腰部早已被古小蘑的双手牢牢禁锢，女鬼慌忙中喷出一口阴毒，周围的墙壁都蒙上一层腐蚀的痕迹，毒雾散去，灰衣女子仍牢牢锁着她，血红色的魔眼弯起。
她在笑。
很舒服的煞气，身体的每一寸都在伸展，那么惬意。
她右手按在女鬼腰部，越发捏紧，直至狠狠嵌进白衣中去。那女鬼露出痛苦的神色，她又伸出左手，向上抚去，直至女鬼发青的额头，细细摸索。
这样邪恶的灵魂……
血眼中的笑意更浓，她眉目一狠，素手狠狠插进女鬼额头中间，顿时，惨叫拍打着整个洞穴，有如噩梦一般。她的血眼更加鲜亮，不是炼化，不是吸取，而是活生生的将这灵魂撕裂。
那女鬼的五官已然开始扭曲，旁地里突然伸出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按在她瘦削的皓腕上。她没有抬眼，直接将那女鬼狠狠的推出，送进他怀中，自己却疾退向后。
那女鬼已然气绝，化作一缕尘埃，白衣缓缓飘落在地。
郁琉在那白衣中拾起一枚漆黑的珠子，这才转向她，微微一笑：“蝶安。”
她隐在黑暗中，冷冷的道：“这是你对恩人的态度么？”
“你以为，放我离开那个天牢，便是施恩于我了么？”郁琉淡淡的道：“更何况，你放了我也只是为了一己之私，搅乱天下而已。”
“可我给了你自由。”那声音扬声道：“如若不是我的轩辕剑，你现下仍在伏魔障的咒印下，永世不得翻身，也见不到她……”
空气骤然冷冽，蝶安一怔，突然想起当年那个云端之上的天牢，她沿着伏魔障与重重咒印，看到那个在天雷下微微的挣扎的背影，煞气激荡，他回头，那双墨绿色的眼，就如同天边的星辉。
然后……
然后他攻了过来。
是的，她记起了。在她放了他，毁掉了禁锢他千年的法阵之后，他的第一个动作，竟是要杀了她。
就如同现在一般。
黑暗中亮起的青色光芒，在她周身乍现。
郁琉贴近她，黑发垂在她肩头，声音低低的像是情人的耳语。
“你要感谢她，否则我早杀了你。”
蝶安一怔，她躲在古小蘑身体中十七年，用元神拿着轩辕剑放了郁琉，却在最后一刻让古小蘑从梦境中惊醒，救了她自己。
她隐忍的笑起来。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蝶安眼中的血红褪去，只余无尽的漆黑。她伸手搂住郁琉，任凭周身破绽暴露给他，心中却只想着那一双紫眸和银发，声音都颤抖起来：“生死相许……”
“你带给她的痛苦，已经够了。”他低低的道，揽住她的腰，古小蘑突然像是失去了支撑，软软倒在他的怀里，眼中一片迷茫。
魂引珠已经到手，古小蘑十分得意。她显然以为自己干掉了那个女鬼，立时便觉得自己仿佛也不是那般没用，美得见牙不见眼。
郁琉也不去戳穿她，只是嘱咐她带好魂引珠。
“到了阴间，只要低头跟着魂魄往里走，万万不可说话，呼吸也要放缓，知道么？”
古小蘑点点头，奇道：“你不用魂引珠么？”
“我不与你一起进去。”他淡然道：“万事小心。”
他语毕，正巧两人走到那石路尽头，周遭黄色迷雾褪去，眼前现出一道巨大的石门，毫无装饰雕刻，光秃秃的，像是沉寂了多年。
一股冷气陡然蹿上，古小蘑一怔，回过神，郁琉却已经不见，她小心翼翼的往前走了几句，不能说话，也不知如何是好，正茫然无措时，那巨大的石门突然缓缓的移动起来，开了一条缝隙。这样巨大的石门，没有几百人同时发力，是绝不可能推开的。古小蘑心中涌起敬畏，垂下头，便从缝隙中挤了进去。
一片黑暗，只有微弱的光线，照亮了一道大门。这道门比那石门小了许多，但仍然颇为巨大，上面书写着三个金色的大字“第一殿”。
十殿阎王，看来传说不假。十八既然留了一魂，死法又特殊，定是直接到第十殿的。不知这阴间怎么走，眼下只能先进去瞧瞧了。
她正思量，肩膀突然被什么推搡了一下，脚下一空，差点掉下去，这才发现漆黑的四周只有面前一条细长的小路，而周围，俱是万丈深渊。
“快走！在这看什么？”
推搡她的罪魁祸首发了话，古小蘑转过头，正对上一个呼呼喘气的大鼻子，顿时腹中一阵饥饿。
褐色的牛头，白色的马面，身后还跟着几个形貌各异的人，呃，应该是鬼了。
她刚想张嘴，却想起不能说话这一条，登时紧紧闭上嘴。这时马面拍了牛头一下，嘲讽道：“问的废话，来了阴间，不是投胎的，难道是来这里参观的么？”
其实……是有一点参观的成分在里面，古小蘑羞愧的垂下头。
不知谁在她身上抽了一鞭，疼得她呲牙咧嘴。古小蘑顺从的跟在长得很有食欲的牛头身后，顺利的混入了第一殿。
第一殿，相传是秦广王所管辖的。专管人间的长寿与夭折，出生死亡的名册，在这里要分辨鬼魂的吉凶良善，以便送魂魄下去服刑。
魂魄们排成长长的队伍，一个接一个的走上台阶。台阶上有一左一右两个通道，在台阶中央，会有判官历数你今世的功业罪业，如果功过相抵，便走向左边，直接通往第十殿投胎；如果功大于过，便会记上一笔，也走向左边，投胎往往落得好归宿；如若过大于功……那么对不起，左边没地方了，右边有一座高台，名为孽镜台。俗话说“孽镜台前无好人”，被押来的恶鬼，便能在镜中见到自己在这一世所犯下的种种罪行与要遭受的种种折磨，这时悔过已然晚矣，前世繁华醉迷只是过往，死后带进地狱的只有一生罪孽。
话说，能走向左边的鬼魂真是少之又少，多半还是些动物和小孩。古小蘑心中忐忑，如果能直接去第十殿那真是再好不过，如若不能……站在孽镜台前会不会暴露啊，郁琉那个家伙，这么关键的时候死哪里去了！
她随着鬼魂缓缓向前移动，又不敢明目张胆的左顾右盼，只好听天由命。
有些鬼魂看到孽镜台前的鬼魂那凄惨的模样，都吓得瑟瑟发抖，禁不住便哀号起来。牛头与马面站在道路两旁，狠狠一鞭子抽下来，更显凄惨。
牛头的鼻子长得真是丰满啊……古小蘑痴迷的望了几眼，成功的引来了牛头的一鞭子，火辣辣的抽在背上，古小蘑忍住呻吟，便听有鬼差谄媚的道：“不知是第几个姑娘被牛爷的风采所吸引，牛爷的翩翩风采，阴间真是无鬼能及——”
拍马屁也要尊重一下事实！古小蘑翻起白眼，正巧牛头得意的向她看来，仔细观察了下，便哼道：“也太丑了些。”
……
被一个长了牛脸的家伙这样说，实在是……太不爽了。
回来一定要把它的鼻子切来做下酒菜，古小蘑暗暗握拳，却听那鬼差道：“正是，这等凡人，如何与那仙女比得？”
马面听得不耐烦了，哼道：“前些日子天界通缉的那两人，哼哼，我看就好看得紧嘛。”
“哪两人？”鬼差奇道。
牛头从怀中掏出两张纸来，古小蘑垂头，侧目看去，顿时大惊失色。
笔墨不多，却绘得极是传神。
一张白衣仙子，手执金剑，双目血红，那是蝶安。
另一张……青衣碧眼，眉目如画，赫然便是郁琉。

第五十六章
郁琉竟已被天界通缉？他知道不知道？还是故意瞒着自己的……是了，在水七烟那个镇子驱走青龙，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天界不找他才怪！
可这通缉上也并未说出要抓他的理由，想来天界没什么大动作，还是想将他的身份压下来，真可笑，这六界中，还有谁不知道那个龙神传说？
古小蘑心下疑惑，却也不好表现出来，正思量间，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走上了台阶，前面一个魂魄已然走向右侧，前面的判官正瞧着她，喝道：“下一个。”
当下便有鬼差将锁链套在她脖颈处向前拖去，古小蘑吃痛，差点摔倒，就这样趔趄着走到判官面前，脑袋就快钻进胸口里去。
“抬起头来。”判官懒洋洋的道。
古小蘑微微抬了抬脸，眼睛仍是胶着在地上，顺着台阶一路向上，看到一双华贵的靴子，靴子上方覆着一袭紫色的绸袍，再往上便是金色束腰，与一只庞大的判官笔，此时正在一本小册子上不停飞舞。
“姓甚名谁，身份地位，如何死的，死时年岁，有何大功打过，从实招来。”
古小蘑顿了顿，虽说郁琉交代千万不可说话，但判官问了，如何敢不答？当下也不敢报上本名，只得嗫嚅道：“我……我叫小蘑菇。”
旁边的鬼差黑了线，判官却很淡定，想来所有鬼魂，无论尊卑都要先过他这一关，见的魂魄多了，什么古怪名字都不奇怪。
“今年十七岁……我是……是……”古小蘑结巴两声，总觉得是在自己诅咒自己，不如说个幸福一点的：“我是撑死的。”
……
鬼差们又黑了线，判官依然淡定：“家居何处？”
古小蘑僵硬了，家？这要怎么说？说天衍山的话一定很容易惹人怀疑，可什么也不说的话就更容易惹人怀疑。她眼珠转了转，便胡编乱造道：“我……我没有家，我是流浪的乞儿。”
“乞儿？”判官反问道：“你穿得倒还算整洁。”
古小蘑扯了扯嘴角，她这身灰衣，也就只比得过大街上的小乞儿了。
“在哪里死的？”判官已然有些不耐烦，每日成千上万个魂魄，除却那些十分重要的，像古小蘑这样的基本是走马观花，现下却已经在她身上浪费了太多时间。
“唔……泰，泰安镇。”古小蘑脑中瞬间浮现出这个地方。
“报告判官大人，在泰安镇并未发现名叫小蘑菇的乞儿。”鬼差翻着名册，眉头紧锁。
古小蘑心中一紧，难道要被揭穿了？
“泰安镇近年来是不太安生，流民也多，失了祖籍的魂魄更是不计其数。”判官点点头，向另一名鬼差示意道：“直接带她去孽镜台，再做定夺。”
颈中铁链一紧，古小蘑跟着鬼差，愈发觉得腿软。这一上台，要是照出了蝶安，那就死定了。
一丈高的台前，一面十人方能圈围的铜镜向东悬挂，镜身呈金黄，却被一股神秘的紫气所包裹，团团缕缕，迷迷茫茫。
古小蘑被推搡上去，心中惊惧之极，只得拼命去想一些美好的画面，偏偏越是努力去想，脑中却又只是浮现出郁琉和蝶安的脸，怎样也无法遗弃。
她正窘迫，却看到镜子中的自己表情彷徨，不多时却笑了笑，冲她眨了眨眼睛。古小蘑傻了，镜中的自己像是在演一出戏，戏的内容是一个流浪乞儿的生平，与她刚刚描述的毫无二致。旁边那鬼差生就一张圆胖的脸，看起来颇为和善，何况没看出什么端倪来，便点点头道：“你，你的名字阿就，阿就不在名册上，虽，虽是没有功过，但也不能走，走左边。阿就，阿就须得先跟我去阎罗王大人……那里记，记上一笔，再……再发往第十殿。”
古小蘑大喜，连忙跳下孽镜台，客套道：“如此有劳鬼差大人了。”
那鬼差点点头：“阿就，阿就这边走。”
她紧跟了上去，第一殿算是过去了，可那孽镜台的的确确是有人做了手脚，还有郁琉曾告诫她不要说话，此番说了话也没什么问题，想来定然有高人相助。这个高人多半便是郁琉了，想到他刚刚就在旁边，古小蘑不由得一阵欣喜，心中也有了些底，不再同初始一样害怕了。
这愉快的心情只维持在推开第二殿的大门之前。
第二殿，传说是由楚江王掌管的大海之底，正南方沃燋石下的活大地狱。纵横八千里，其间设了黑云，粪尿，五叉，饥饿，燋渴，脓血，铜斧，多铜斧，铁铠，豳量，鸡小，灰河，斫截，剑叶，狐狼，寒冰等十六小地狱。专惩犯了小过之人，多半也就是些宵小贼子之类。
古小蘑就这么走着，一路看下来，心中直念着阿弥陀佛。犯个小错就要这么折腾，想想她还杀过生呢！悲摧啊……古小蘑大为郁闷，这世上没杀生过的有几人？这么惩罚起来，阎王也不嫌麻烦……
她正神游，第三殿大门已然打开。
第三殿，相传是由宋帝王掌管的大海之底，东南方沃燋石下的黑绳火地狱。宽广八千里，其间设了碱卤，麻缳枷纽，穿肋，铜铁刮脸，刮脂，钳挤心肝，挖眼，铲皮，刖足，拔手脚甲，吸血，倒吊，分□小，蛆蛀，击膝，割心等小地狱。所惩之人皆是比上一殿罪大了一级，刑罚可严酷了不知几倍。
如果上一殿只是让古小蘑恶心，那么这一殿多少让她想起了烹饪，只是她骇得脸色铁青罢了。不知为何，她路过一个又一个刑场，只听见刑具的叮当声和人脸扭曲的模样，却听不到一点惨叫。古小蘑不敢想象自己被逮到会是何下场，只得勉强跟上鬼差，尽量不往两边看，腹中也不饿了，只是一个劲的反胃。
如此又这样过了第四殿，走了起码也有几个时辰，她竟然也不觉得累。见识了一回阴间，古小蘑已经有了下半辈子吃素的念头，常伴佛祖青灯前，只盼日后到了阴间能够好受一些。虽然……呃，这不太可能。
第五殿，阎罗天子。
大海之底，东北方沃燋石下的叫唤大地狱，也算得是阴间的最中心了。所谓管事的一般都在中心地带，像在天衍山，莫为和秋静就住在最中间的大指峰。
古小蘑不着边际的神游，这地方终于不再像前三个那般恶劣了。虽是地底却也宽敞明亮，比起前几殿倒是小了很多，只有一座宅院大小。不时有血迹斑斑的人被铁链锁着来回穿梭，传说这是在前三殿服刑期满的人，转来第五殿等阎罗宣判，是投胎还是前往第六殿继续受刑，全看阎罗天子他老人家的心情了。
那领路的鬼差一路无话，便与古小蘑道：“阿就，阿就你在这里等等。”
古小蘑点点头，不知郁琉还在不在这里，还是少说话为妙。
谁知那鬼差一去就是一个时辰，古小蘑站得久了，终于忍不住，在第五殿的大门口一坐，看一个个神情麻木缺胳膊少腿的人从她面前走过。魂魄在外游离时都是半透明的，但到了阴间却又有了身体，与旁人无异。还好是这样，否则古小蘑刚踏入阴间便被人揭穿了。比较变态的却是那些小地狱的刑罚，无论怎样抽筋剥皮腕骨割心，次日都会恢复原样，继续遭受折磨，日复一日的忍受那极致的痛苦。
因果报应，因果，报应。
如果世间真的那样公平，那么郁琉，他所遭受的那些痛苦，究竟要谁来偿还？！
谁来为贪婪和自私付出代价。
或者……这一切，都是不配存在的。伤害他的那些神，人，妖，魔都该去死，来这阴间受千百倍的折磨！
她攥紧五指，表情渐渐狰狞起来。青衫男子在她脑海中淡去，愈演愈烈的只有仇恨，冲天的仇恨，恍惚间似有女子猖狂的笑声响起，在她心里，突然荒凉一片。
“阎罗大人阿就，阿就要你进去。”
那鬼差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前，古小蘑仿佛如梦初醒，发现自己手脚冰凉，不知何时竟把手伸向了藏在裙下的锈剑。
怎么会有那种想法，像是要与六界同归于尽一般。难道……是蝶安在吞蚀她的意识？
她一惊，蝶安沉寂了十七年，如今天界发现了她，她自然不肯坐以待毙。待得抢到了自己这副身子，不知又会有多少无辜生灵白白送了性命？
古小蘑背后一身冷汗，不知不觉便跟着鬼差走，等她开始查探四周，却发现到了一处黑暗之所，不复方才那样鬼来鬼往。她心下奇怪，莫非这阎罗天子，喜欢在这种地方待着的？
她纳闷了一阵，那鬼差却不再说话，只是身体前驱，十分恭敬的姿势。古小蘑也有样学样，只是维持了不到半柱香便觉得浑身酸痛，她本不想再张口说话，但终究再也按捺不住，小心翼翼的问道：“鬼差大人？”
那鬼差却一动不动。
“鬼差……阿就，阿就鬼差大人？”
……
那鬼差仍是一动不动。
古小蘑这才觉得不对，轻轻拍上鬼差的肩膀，疑惑道：“鬼……”
瞬间，那鬼差向前一扑，竟生生的摔倒在地。古小蘑吓得后退一步，急忙扑过去想要将他扶起，奈何才刚抓住他的袖子，却觉袖子软绵绵的，地上只剩一件鬼差的衣服，里面的鬼差却不见了踪影。
古小蘑心中一紧，立时抬头，四周是无尽的黑暗。
但却觉得，似乎有一道目光，在哪里注视着她。
这鬼差如果有问题，那么在孽镜台那里便不可能那么顺利。那么，很有可能是来帮助她的。
古小蘑试探的问道：“……是……郁琉吗？”
黑暗中有衣衫摩挲的声音响起，渐渐披露了一个修长的身形。古小蘑嘴角弯起，正想走上前去，却见那身影越走越近，在她身前停下来，黑色的兜帽滑下，露出一头银色的长发。
她的笑容僵在嘴角。
“紫微？”

第五十七章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那鬼差是你派来的么？”
过了半晌。
古小蘑无力的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紫眸一转，紫微这才看向她，沉声道：“你说什么？”
……
“我在这里等你的。”紫微淡淡的道：“你一张口，我便察觉了你的气，于是造了个鬼差帮你过孽镜台。”
“原来如此，”古小蘑恍然大悟，不由得好一阵庆幸：“多谢你啦。”
她不由得又有些担心郁琉，凝神沉思了一会，一抬头却见紫微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瞧，紫眸中满是迷茫的神色。
古小蘑忽觉有些尴尬，自上次一别，再相见的时候，便总是在敌对的位置上了。
甚至，也包括现在吧？
她自然还没有笨到主动去提起这个立场问题，便笑着挠头道：“你如何知道我在这里的？”
紫微一怔，垂下紫眸，沉默许久。就在古小蘑以为他又没听见的时候，突然靠近了她一些，轻道：“我一直……看着你的。”
他木然的表情却有些不一样了。
可古小蘑却没有察觉，只觉得这话由他严肃无比的说出来，效果十分惊悚。她浑身一寒，后退一步道：“你你你你一直看着我……”
“青龙抓你的时候，在清源岛的时候，我都在看着你。”紫微静静的道，许是他的表情太过圣洁，使得古小蘑忘记了刚才的惊悚，挠头道：“这样啊……既然一直在，为何不出来相见？我还怪想念你的，呵呵呵呵。”
后半句绝对是拍马屁。古小蘑早就将紫微忘得一干二净，如今想起来，那时候都为天尧急死了，都忘记自己在天界还有这么一号旧识。
紫微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古小蘑愈发有些心虚，便接着道：“我是来找我六师兄的，你能……能帮帮我么？”
他点点头，古小蘑心中一喜，却不料他又道：“我来找龙神转世。”
来抓郁琉的？！
“啊哈哈，那是谁啊……”她一副天真无害状。
……
好像忘了，紫微一直有“看着”她。
他却好像没察觉她的窘迫，淡定的道：“你也能帮我么？”
“天界……一定要抓他么？”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微微低下了头，艰难的道：“郁琉已经不想复仇，也不会搅乱六界，连这样……也不行吗？”
她垂下眼睫，这样悲伤的神态，仿佛与多年前那个白衣女子的姿容重合。那一句羞涩的“我喜欢你”犹在耳边，偏生他只是木着表情，什么也不懂。
什么也不懂！
“……我不知。”他似是忍受不了她这副表情，语速稍稍有些快：“玉帝下了死令，一定要抓到你和他……我一直瞒着玉帝，除了四方座神，谁也不知你是‘你’……”
古小蘑一怔，紫微却接着道：“如若你能助我抓回龙神转世，届时我与玉帝求情，他定可网开一面……蝶安……”
她浑身一震，像是突然回神。
“直到今日，你才发现……她在你心里很久了么？”古小蘑捂住隐隐作痛的心口，苍白的脸上却是有些欣慰的笑意，说到底，蝶安也不过是一个痴情的可怜女子。
紫微扶住她，轻道：“你有哪里不舒服么？”
“若是我说……”她却不答，只是自顾自的道：“我不是蝶安，你可还会这样护着我？”
紫微恍了恍神，看她的表情蓦地倔强。
“你要找的蝶安，或许在我的身体里……可至少现在，我不是她……”她坚定的道：“即使现在说出来你可能就要抓我，但是我要再说一次，我叫古小蘑，你给我记住。”
说罢也不等他回答，古小蘑向前走了几步，急道：“我要去阎罗天子那里了，否则到不了第十殿。”
紫微站在原地，黑暗中，只有一头银发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心里很闷，过了这些年，他才后知后觉。
好不容易找到的她，却不是她。
可若她不是她，看她难过，他为何也会这般难受？
“你现在出去，便会被鬼差抓住。”紫微忽道：“你在第一殿开口说话，泄了阳气，没有我的结界，很快就会被发现。”
古小蘑傻了，急道：“那可怎么办？”
“你现在，是要去提醒他提放我么？”
她身子一僵，挠头傻笑起来：“呵呵呵呵，胡说，我要先去第十殿的……”
“你这样为他，他却也这样为你么？”紫微淡淡的道。
“自然。”她想也不想：“我和郁琉……”
“他当真……没有骗过你吗？”
古小蘑一呆，记忆像是定格了画面，在快速回旋。她奔上楼梯，跑过长廊，一把推开房门。郁琉站在光芒最盛处，静静的望着她，目光中似有悲伤。
没骗过她的吧？
“当然没有。”古小蘑肯定的道：“他绝不会骗我的。”
紫微不再说话，只是轻叹一声，道：“我帮你到第十殿。”
神帝忽现阴间，这可是几千年难逢一次的大事件。阎罗天子亲自躬身迎接，若不是后面的鬼差提醒，他几乎没有看到旁边歪着嘴巴抽搐的古小蘑。
低调！她泪奔，为什么不能低调一点……
阎罗天子正审视的望着她，或者说八卦更恰当一点，神帝携着一个女鬼来访，那可是奇怪的紧呐。古小蘑摸了摸身上的魂引珠，又抬眼瞥了一眼那看不见的结界，嘴巴紧紧闭着，只怕一口气喘大发了，便叫阎罗天子嗅到阳气，大家就此玩完。
各种大鬼小鬼牛头马面跪了一地，在阎罗天子优雅的躬身之后，紫微愣了半柱香的时间，非常直接的道：“我要去第十殿。”
……还能说低调么？古小蘑接着泪奔，能不能不要这么明显的表达出意图……
虽然阎罗大人一再诚恳的表示要亲自带路，但紫微总算发现太过招摇，只要一个牛头带路便好。古小蘑由于一直低着头，还没有看清那优雅的阎罗天子是何模样，便转身跟着溜了，刚刚踏入第六殿的大门，便听旁边的牛头谄媚的一声“紫微大帝”，讶异的抬起头，正巧那牛头也侧目看她，两者皆是一愣。
这不就是刚才用鞭子抽她的那个牛头？真真是冤家路窄。古小蘑有了后台，便肆无忌惮的看起它的鼻子来，只觉得腹中愈发饥饿。她本就苍白的脸，又是阴森惯了，与女鬼并无二致。那牛头虽是见多了鬼，但仍被古小蘑□裸的目光瞧得毛骨悚然。
过了这第六殿卞城王的地盘叫唤大地狱，又过第七殿泰山王的热恼大地狱，第八殿都市王的大热恼大地狱，第九殿平等王的阿鼻大地狱。这些都四方沃燋石下，并各自分为十六小地狱，从第六殿开始，古小蘑才发现，之前几殿的刑罚全部都是小儿科！敲骨，抽筋，鸦食心肝，狗食肠肺，身溅热油，脑箍拔舌拔齿，取脑猬填，蒸头刮脑……让古小蘑愈发觉得这地狱很像一个令人恶心的厨房……
紫微却目不斜视，对于那些心惊肉跳的场面也面无表情。他挽了古小蘑，连带她的速度也快了起来，是以走这后几殿几乎没费什么时间。
古小蘑斜眼看去，紫眸如常，没什么不一样。她只觉被他挽了的手有些不自在，又不敢挣脱，浑身上下都难受得紧。心中也很矛盾，既盼郁琉赶快出来与她相见，又盼郁琉逃得远远的永不现身才好。
终于，第十殿的大门在前方若隐若现。
阴间最特殊的一殿，由转轮王掌管，殿居阴间沃燋石外，正东方，直对浑浊五界。
牛头介绍了一番，便推开第十殿沉重的大门。古小蘑瞪圆了眼睛，看一片浑浊之气将自己淹没。浊气散尽，入目便是并排的六座桥，分别为金，银，玉，石，木板，奈何。
根据阴律，分为胎生、卵生、湿生、化生；无足、两足、四足、多足、等类。各类生灵，死后化鬼，再凭罪德之大小，依次走相应的桥投胎。
那金桥金光灿灿，走在其间的鬼魂却是少得可怜。古小蘑见周围也没多少看守，便暗自下定决心，等到她来了这里，一定偷溜这座桥。
“这金，银，玉，石，木板五桥，乃是根据福泽罪过，由高到低陈列。”牛头见紫微驻足，有心讨好，便详细的解释道：“但五桥之外，还有一桥奈何，桥之尽头乃是一片混沌，走此桥者，来生可能非富即贵，也可能是一介蝼蚁，全凭自身造化。”
古小蘑恍然大悟，怪不得世人多爱走奈何桥，想必无界罪人何其多，谁也不爱走那石桥木板桥，只想在奈何桥上大赌一把。
六桥尽头，却有一位年轻女子，身着粗布衣衫，姿容却是绝丽，守着一口大锅，不停搅拌。每位过桥之人，皆要喝她一碗汤，饮尽后神情迷茫，混混沌沌便投入了界门。
“那是孟婆尊神。”牛头一脸倾慕的道。
原来孟婆不是个老太太，古小蘑黑线了，那她想必也不是姓孟了……
她正胡思乱想，后方突然一阵骚动，只见一个雾气状的东西嗖的从面前飞过，直接到了五界之上的亭台。古小蘑本未看到那悬浮在空中的台子，这下看去，上面竟然坐着一个怪模怪样的人，穿得一身金边黑衣倒极是华丽，只是生了两个脑袋，一张脸大一张脸小，都是青灰色，恐怖之余又有些滑稽，古小蘑扑哧一声，硬生生憋住了笑。
想必那就是转轮王了。他本听了禀报，正想与紫微大帝说话，是以古小蘑的表情被他瞧了个清楚，顿时拉下脸来。
相传转轮王生性极是傲慢，最讨厌有人议论他的模样。在他看来，六界之内，管你是天王老子还是魔煞妖灵，总有一天都要到这里来报道，是以看古小蘑实在是大大的不顺眼，连她前面的紫微也不理了，冷哼一声便擦肩而过。
“有人擅闯阴间。”旁边的鬼差议论道：“不知是谁这么大的胆子，阎罗大人连转轮王都召见了，此子定然不简单。”
是……六师兄？古小蘑心头一喜。

第五十八章
转轮王走了，六桥却仍是魂魄不断，没有一丝变化。只是上方悬空的亭台空了出来，现出一张巨大的石椅。古小蘑正想着要不要跟去看看，却见紫微蹙了蹙眉，向那亭台迈出了一步，脚下顿时生出一朵莲花，托着他在虚空行进，圣洁的光芒在花瓣间流连，鬼差们与六桥的魂魄都看傻了眼。古小蘑踌躇了一下，拽着紫微的衣袖，也跟了上去。
这亭台从下面看时并不高，也不甚宽广，也许是因为一望就可以看到石椅的关系，哪知到了上面，这才发现整个亭台上竟摆满了石椅，七扭八歪，有倒的的斜的，只有最开始望见的那张椅子是正着摆好，其余简直是一片狼籍。
古小蘑挠了挠头，紫微看了许久，这才轻道：“这台子有蹊跷。”
……
这还用你说，谁都看出来了好不好。古小蘑无力的绕着亭台走了一圈，下面牛头急得直跳脚：“神帝，转轮台不可擅闯！”
古小蘑又留恋的望了它的鼻子一眼，紫微已经彻底无视了牛头，只是分外好奇的摸上那石椅，道：“阴间我来过几次，却从未来过第十殿……”
这样的设计，定是在掩盖些什么吧。古小蘑环顾四周，这是众生灵投胎之所，却只是六座小桥，除此之外，毫无任何妆点门庭。如此说来，那些特殊的魂魄，都到了哪里去？
阴间运转一直十分规律，已经许久不曾这样异动了。
九大殿主齐聚第五殿，阎罗天子眉头紧锁，第一殿的鬼差们在下面抖成一片，看守不严，导致阴间大乱，罪名可是相当严重。
“此人过了四殿，突然不见踪影，你们……居然一点也没有察觉么！”
“阎王恕罪，小王已经查实，此人身无魂动，当属死物。”秦广王冷汗道。
“他为何闯这六界都避之不及的阴间，”宋帝王泼冷水道：“来找死么？”
这是个极大的冷笑话，；来了阴间的，本来就是已经死了的。转轮王不屑的冷哼一声，两个脑袋各自顾盼，没有说话。
“转轮爱卿，你有何话说？”阎罗天子问道。
“此子擅闯阴间，又是死物，必是向那魂魄去的。”转轮王那颗小脑袋说话了：“天子可还记得前些日子泰安镇突然涌来的奇怪魂魄，全体焦黑，皆不能投胎，便搁置在了第十殿。”
阎罗天子点点头：“依爱卿之见，那人竟是冲着那些魂魄来的么？”
转轮王高傲的点了点两个头。
“如此说来，我们定要守好第十殿了。”五官王老实巴交的道。
“非也。”转轮王此时的表情很奇怪，就像让人忍不住想抽他那样的奇怪：“特殊的魂魄我一直收押在转轮台，谁都破不开我的转轮阵。”
……
便在此时，紫微与古小蘑蹙眉望着那些石椅。
“你说这后面，会不会有什么机关？”古小蘑终于忍不住张口说话，挨个将这些椅子都摆正了，累得满头大汗。
紫微扫了一眼，奇道：“这些凳子上，都有些凹痕。”
当然了，那是人坐的痕迹。古小蘑挨个看去，却发现一张椅子崭新无比。一般说来，重要的东西，当然不会让人坐了。她心头一喜，拍手道：“我知道啦，这张椅子就是机关。”
她喜滋滋的走到那张石椅旁边，一屁股坐了下去。
瞬间，转轮台摇晃了一下，紫微侧目，四面八方都有金属声破空而来。他翻身跃起，扬手击去东方的暗器，又挺身去接南边的暗器，等回过身来，早已不及，只是快速向她看去，只见古小蘑以一个奇怪的姿势扭在那里，右腿抬得高高的，暗器钉在石椅上，左手扭向后腰接住一个，嘴里咬住一个，甚至头发也接了一个，分外凄惨狼狈。
待她将嘴里的暗器吐出，便破口大骂：“什么玩意，竟然还有陷阱。”
……
魂魄们站在桥上瞧这一场热闹，鬼差又不敢上前阻拦，牛头擦了擦冷汗，偷偷从第十殿的大门口消失了。
古小蘑正顾着拔去头上的暗器，也没有注意亭台下面，便见紫微拦了她，蹲下身，抚摸着地上一抹不易察觉的痕迹。
很淡，几乎看不清楚。紫微眉心一展，急道：“快，将这些椅子四脚向内，摆成一圈。”
古小蘑虽然不太懂，却也发现那样摆的时候，石椅的轮廓与地上的痕迹竟然重合。摆好之后，恰恰像是一个齿轮的形状。
她喜得站起身，等待了许久，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你有个凳子摆歪了……”
……
古小蘑郁闷的又摆正，顿时，有光芒闪现，她瞬间跳到紫微背后，亭台中间凹陷下去，石椅也转动起来，声势颇为巨大，直到后来静止不动，石椅也变成了阶梯。
那样子十分奇怪，站在亭台上看是一个地窖类的黑洞，站在下面看却仍是一个悬空的亭台，当真匪夷所思。
可是古小蘑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些，她拽着紫微，急切的踩着石椅冲了下去。
紫眸没入黑暗的一瞬间，他的脸色变了变。
她瘦弱的背影就在他眼前，那么快便消失。
摸不到，也抓不住。
在他想要确定什么的时候，这样的感觉很不好。
可这术法所创造的第七空间，如果他用法力一收，是不是她就可以在这里，永远都逃不开了？
这种想法终究只是一瞬间，他已经在黑暗中，手中燃起一团光芒，照亮了黑暗中大大小小的瓷坛，上面用法力封着纸条，还有些密密麻麻的咒文。古小蘑皱起脸，这么多，要怎么知道哪个是十八？
转轮王正洋洋得意，突然有个小牛头破门而入，急道：“报告阎罗大人，大事不好了！”
阎罗天子心中一凛：“何事如此慌张？”
“紫，紫微大帝和一个魂魄上了转轮台！”
转轮王冷哼一声：“那又如何？天界来的人没见过世面，就让他们上去看好了。”
“可那转轮台是第十殿最机密之所，万一……”五官王老实巴交的又道。
“万一什么？”转轮王脸色一沉：“你是怀疑我的法力么？那……”
他话音未落，第十殿的方向却传出一声巨大的爆响，连带着第五殿的屋顶都震了震，十殿阎罗脸色俱变，慌忙幻身不见。
第十殿一片烟雾。
魂魄和鬼差们忍不住咳嗽起来，却听得在那转轮台之上，有个女子比他们咳得更大声。
“咳咳……我说……很危险哎？！”
紫微面无表情的道：“既然找不到，索性便都放出来。”
他说罢，在那些瓷坛的碎片中，突然舞起无数的幽魂，在第十殿的上空横冲直撞。古小蘑来不及辩驳，便在那空中寻找起十八的影子。可这些魂魄中，有很大一部分是泰安镇的居民，古小蘑寻了不久，便听得有人轻轻唤道：“小蘑菇？”
她心中一跳，是饿死鬼！
眼泪一下子便涌了出来，她奔上几步，哽咽道：“你……你……”
“我便知道，你是朵好命的蘑菇。”饿死鬼轻道：“连带我也变成了好命的鬼。”
“一点也不好。”她哭道：“你……还能回来么？”
“即使可以，也不能回去。”书生笑道：“总是赖着你也不是办法，是时候去投胎啦。”
他话音刚落，便有些魂魄耐不住，直接冲进了浑浊五界的大门。
于是，当十殿阎罗在第十殿门口现身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另他们抓狂的景象。
这些魂魄不在生死簿上，也没有记载，更没有走六桥投胎。如此在五界繁衍，恶性循环，阴间必将大乱！
“北方北极中天紫微大帝！”阎罗天子怒道：“你身为神帝，怎可做出此等祸事，我必在玉帝面前参你一本！”
可惜紫微没有听见，他只是望着那抹灰色的影子，怔怔的陷入了沉思。
古小蘑正泪眼朦胧的望着饿死鬼飘向界门，浑然没有注意到背后愈发灼热的视线。
不是蝶安，不是蝶安。
她说她不是蝶安，可蝶安就在这里，要怎样……她才会变成蝶安？
紫微站在那里，晶莹的紫眸中只映着她的瘦弱背影，如果……
如果把她禁锢在身边，是不是……最后就可以等到她了？等到她，接下来要做什么，他却完全不知，只是独自的在固执。
他似是着了魔一般，银发垂在身后，右手伸出，渐渐接近了她的肩头。
“我若是你，便不会这么做。”
清冷的声音响起，古小蘑心中一喜，瞬间转过身，郁琉正站在她身后，青衫凛冽，眉目如画，只是按住了紫微的手，一脸阴霾。
阎罗天子惊得脱口而出：“龙神……”
天界通缉的要犯突然在此现身，怎能令他不大吃一惊，何况紫微大帝也在场，只是……那个灰色衣衫的小魂魄，又与他们是何关系？
转轮王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刚刚还在夸口，不到半柱香的时间，转轮台就叫人炸毁了……
若是这些殿王们知道，天界通缉的两个要犯通通在此，会不会激动得直接背过气去。
古小蘑望着郁琉，心中只觉无限欢喜，又见他现身在紫微面前，紧张得直向他使眼色，要他赶快离去。
可惜郁琉正在不爽，更没看出来古小蘑拧着眉毛一个劲抽眼睛是在干嘛。于是沉声道：“快跟我走。”
“后……面……”她又是一番挤眉弄眼。
饶是紫微反应再慢，也该看出她的意图了。当下反手一抓，将郁琉扣住，却没有说天界要缉拿他的话，只是面色冷然，轻道：“你当真相信他？”
古小蘑一怔，下意识的向郁琉看去。
可郁琉没有看她。
那双墨绿色的眼眸只是垂下了，淡然之极。
她心中突然觉得缺少了些什么。
即使那么不愿相信，却也只是望着他，任凭心中那块怀疑愈发凹陷。
“郁琉……”她突然轻轻唤道：“天尧……怎么还没来？”

第五十九章
那一刻，第十殿上空布满了横冲直撞的魂魄，刚刚炸开的第七空间烟雾弥漫，魂魄与鬼差们傻在六桥之上，转轮台上的三个影子似是僵持住了，竟是谁也没有动。
郁琉静静的看着古小蘑，墨绿眼眸毫无涟漪浮动。
古小蘑也望着他，心却在不停的下沉。
这样没有任何掩饰的直视，她却望不进他的心里去。
良久，郁琉似是妥协了一般，手仍是被紫微钳制着，突然轻道：“你信我，好不好？”
“你……”古小蘑与饿死鬼告别的眼泪还未褪尽，却又重新涌了上来，哽咽道：“我只要你说……天尧在哪里……”
她这样坚强的女子，说哭便哭了。
因为不知所措，因为抑制不住担心，因为……是郁琉啊。
转轮台轰然裂开，却是有人从下面发起了进攻。转轮王终于按捺不住，气得两个脑袋的眼睛都瞪得圆圆的：“你们胆敢小瞧本王！”
一瞬间，三人向三方退去。紫微去抓郁琉，郁琉去抓古小蘑，竟是谁也没抓到谁。
“你不肯现身，原是知道自己被通缉了，是也不是？”古小蘑喃喃的道：“你什么都知道，却要我在这里像个傻瓜一般为你担心——”
“知道多了对你不好。”郁琉淡淡的道，似乎没有什么表情。
她看了却更是生气，脑中一热，拔出剑来，急道：“天尧呢！”
郁琉还未回答，两个半透明的魂魄却缠上了他的身，阎罗天子扬声道：“龙神必要捉拿！”
众鬼差一拥而上。古小蘑心中挂念天尧，却忘了他的处境才是最危险的。当下握紧锈剑，向郁琉的方向冲了过去。
紫微却还站在转轮台上，静静的发呆。
混乱中，有一个影子突然自半空中现出清瘦的身形。
他没有看别处，只是从怀中掏出了一朵即将枯萎的花，低声唤道：“……十八。”
立时，空中有一个魂魄虚晃了几下，渐渐贴近那山茶花朵，轻轻汇集其中，缠绕，灵动，似是极尽了温柔。
鲜红的山茶花朵仿佛获得了新生一般，突然舒展开来，艳丽无匹。
第十殿大乱，谁也没有注意到黑衣男子缓缓的走到六桥尽头，那专注熬汤女子身边。
他突然回过头。
古小蘑正避过一道灵符，转身斜刺，很险的截住了套向郁琉的锁链。她打得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全神戒备，根本顾不到其它。
可那个青衫男子，即便是四面受敌，他的一双眼，也不曾离开她半刻。
真好。
能这样在一起，真好啊……
“姑娘，给我一碗汤。”
孟婆只是讶异了一瞬间，便温婉的应了这个不是魂魄的男子，拿碗，盛汤，温婉的道：“一世复一世，别离殇别离。”
“多谢。”孟泽虚接过那瓷碗，淡然一笑：“纵然一世别离，也比一世殇情好得多。”
孟婆一怔，看着眼前男子清俊的笑容，突然就发起了呆。
什么样的爱，能深刻到甘愿用一生去忘记。
青色的光芒乍现，郁琉手中现出一柄看不清模样的长刀，周身都隐在朦胧中。他向孟婆的方向瞥了一眼，一刀旋开，扳住古小蘑的肩头向后退去，同时向第十殿的大门挥起一刀，锋利的光刃击碎了第十殿的大门，十殿阎罗匆匆奔向门外，碎石轰然砸下，将郁琉古小蘑与数百魂魄隔离在这第十殿之内。
郁琉别过头，那一招似是用了些力气，如玉的面庞浮起一层黑色的妖异花纹，又很快向下褪去。
烟雾弥漫间，古小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却在茫然四顾间发现了孟泽虚的背影，急得大叫：“师兄！”
孟泽虚没有回头。
“师兄！我不是来抓你的，我是来帮你救十八的……”
他仍是没有回头，端着碗的手却顿了顿，突然轻道：“一方水土，一棵山茶，当伴寂寞五百年，待得有缘终得见。小蘑，你好自为之。”
有清澈的水滴突然滴落到那汤碗里。
孟泽虚仰头，一饮而尽。
“师兄……”古小蘑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心中只是焦急。
“他喝了孟婆汤，已将这一切都忘记了。”郁琉淡淡的道：“要等这山茶花妖五百年……他倒是落得个清静。”
古小蘑站在那里，定定的看着孟泽虚消失在界门中。
“都忘记了……”她细不可闻的道。
“若是可以，我也想将这一切都忘记……”郁琉忽道，执住她的手：“然后找座山，与你归隐山林，可好？”
古小蘑心中一软，望着他漂亮的眼眸，却只是咬住了嘴角，溢出几个字来：“……天尧呢。”
就像是笼罩在心头的梦魇，她根本无法摆脱。
郁琉的手紧了紧，终是什么都没说。
古小蘑也没有抽出，反向转轮台上望去，紫微却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她心觉不妙，急道：“紫微是来抓你的，可不要叫他回去搬了援兵，反正师兄已经走了……咱们这便走吧。”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数百魂魄的注视之下，携着她，径自穿过了界门。
一路七彩流光，美不胜收。
古小蘑看不清道路，便只是跟着郁琉，如此不到一炷香时间，周遭却突然清晰起来，看着十分眼熟，好像是……
是玄阴教的大门！
古小蘑身子一僵，向郁琉看去，可他却不看她，径自向前走去。
他竟带着她从界门传到了这里么。
郁琉什么也没有说，显得有些冷淡。古小蘑心中惦念着天尧，也未理会，于是便跟着他一路向内，还算得顺利，破了最初的那个结界，便也没有遇到几个弟子。
正想着，突然一个黑衣人从前方掠过，二人躬身躲在假山后面，看那背影，却是玄色没错。
他这样焦急的样子，不知是去做什么。
玄色手中握着一个方正的小盒，形色匆匆，完全没有注意周遭。他奔到孟泽虚以前住的厢房，顿了顿，恭声道：“参见教主。”
“进来吧。”傅烨文的声音响起：“事情可都办妥了么？”
“是。”玄色的声音中携着一丝难掩的兴奋：“天狗受了些小伤，总算办妥了，那毒物也有些道行。”
“做得不错。”傅烨文赞道：“所有人中我最欣赏你，若叫我得了天下霸业，右护法的位子早晚是你的。”
“多谢教主。”
“如今蛇，蟾，蜈蚣，蝎子，四大奇毒都在我手中。”傅烨文得意道：“只差那最后的药引……”
“如今教主可算有了金刚不坏之身。”玄色谄媚道：“多亏了那往生阳果……”
窗外忽然一声响动，霎时，黑影破窗而出。
黄昏下，天空都灰暗了，四人站在院中，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好久不见了，小蘑菇。”傅烨文看来心情大好，双手负在身后，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那……那往生阳果……”古小蘑急切的道：“我不是给天尧了吗？你，你如何得到的？”
“我说过，我会得到这一切。”傅烨文邪恶的笑道：“小蘑菇，可多谢你了。”
古小蘑握紧了拳头，郁琉仍是没有看她，心中那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她转过头，这才发现周遭早已埋伏了一圈玄阴教弟子，个个全神戒备。
古小蘑愣在那里。
她只是性子单纯了些，却并不傻，这其中缘由，想想便一清二楚。
“当然是天尧骗了你，从被我用魔莲伤到打回原形，再到你为了他拼命对战得到往生阳果……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我的计谋。”
傅烨文说了什么，她听不见。
郁琉到底有没有杀天尧，有没有骗了她，她也没有去想。
脑中只倒映着那一日，天尧消失，郁琉站在床边向她看来，目光中满是悲伤。
他不过……是怕她伤心啊！
可她的心终是狠狠的疼了起来，不是因为天尧，也不是因为背叛，只是郁琉，从她问了那句话起，就再也没有看她一眼。
他说，你信我，好不好？
可她没有去听。
这一刻，他背对着站在她身边，墨发凛冽，青衫纷扬。
咫尺，却也天涯。

第六十章
天空已经彻底灰暗下来。
玄阴教看来早就有所防范，虽是事出突然，但仍然快速的布好阵法，将傅烨文，玄色，古小蘑和郁琉围在其间，蓄势待发。
“叫天尧出来。”古小蘑阴沉的道：“我有话问他。”
“大家各为其主，你这又是何必？”玄色邪笑道：“我教主就要飞升化魔，统一六界那是迟早的事情，劝你二人还是识相一点。”
郁琉没有说话，只是手中幻出那柄在阴间见过的长刀，无形无体，虚无缥缈，只有青色的光芒在烈烈燃烧。
“青刃？”傅烨文面色一凝，冷哼道：“我原以为你是龙神才敬你三分，可你真的觉得……未解封印的你，能够赢得了我么——”
他话音未落，突然并指向郁琉袭去，玄阴弟子四散游走起来。郁琉翻身跃起挥转长刀，在半空中划出一个青色的圆，顿时，灼热的气向四周散开，玄阴弟子皆被那热气灼伤，惨呼着向后跌去。
古小蘑回身一剑，挡住了玄色的攻击。霎时刀光剑影，渐渐将她与郁琉分了开来。
现在她唯一能做的，便是不能拖郁琉的后腿。古小蘑站稳身子，甩了甩头，收起那些儿女情长，目光突然凌厉起来。
第十三式，心。
四面八方的剑光仿佛潮水一般涌来，玄色大惊，连忙运起一个术法种下结界，却也被那剑光打得颤抖。星点明亮中，映得古小蘑舞剑的脸阴森无比，仿佛砍得越疯越狠，她越是兴奋。玄色本就被那诡异的剑法弄得手忙脚乱，这是陡然瞥到她的面庞，不禁心中一凛。
昏暗的天色翻滚着浊云，另一边的战斗可谓是惊天动地。青刃的光芒不断在傅烨文周身闪现，招招致命。后者却只是不断闪避，从不主动还击。
整个天都似被这场战斗牵引了，咆哮过后，数道响雷炸开，一颗清露突然滴落在郁琉的眼角。
竟是下雨了。
古小蘑大吼一声，将玄色的结界整个击碎。玄色半卧在地上，眉目间满是惊恐，眼睁睁的看着锈剑当头斩下。
大雨很快滂沱。
水声中，有什么东西极快的破空而来，古小蘑一怔，便停了下来，向前方望去。
傅烨文突然笑了笑。
郁琉心中一沉，青刃的光芒照亮了下方，一枚钉刺正以肉眼看不清的速度向古小蘑袭去，他急忙发出一个光刃，却与那钉刺交错过，直打上玄阴教的屋顶，顿时崩塌。
来不及了。
原来傅烨文一直不还手，竟是想要伺机偷袭古小蘑。但这些，她却早已无从知晓。待得反应过来，那钉刺已经近在眼前，眨眼便要钉入她的眉间。
有那么一瞬间，她抬头去看郁琉，却发现重重水雾中，没有他的影子。下一刻，他却已经出现在她身侧，冰冷的手指贴近她的额头，握住那枚钉刺，鲜血从他指间滴落，淌在她脸上，有些粘腻。
妖异的花纹正迅速的从青衫领口爬进，郁琉身子晃了晃。天空中猛然传来傅烨文疯狂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我成功了……我成功了！”
他几近癫狂的从半空落至地上，郁琉松开手，那枚钉刺上竟满满的全是倒刺，怪不得郁琉的手血肉模糊。
可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你知道……”傅烨文的声音里满是恶意的兴奋：“当今世间，有哪种毒药……需要龙血做药引？”
古小蘑突然觉得浑身冰冷，绝不是因为站在雨中。
“万朝毒母。”郁琉轻轻的将钉刺丢在地上，淡然道：“聪明。”
“蛇精，蟾精，蜈蚣精与蝎子精均被我炼化了丹元，倘若我不说，谁也不会知道毒母的施毒顺序，”傅烨文疯狂的道：“我知道你百毒不侵！所以便想了这个能融进龙血的法子，哈哈哈哈哈！”
“就算你对我下毒。”郁琉仍是淡然的道：“那又如何？”
“如何？”傅烨文高声怪叫，眼珠都凸了出来，十分可怖：“难道你竟不知……没有了你这块绊脚石，我便可一统六界——”
一道剑光划过他的左脸，顿时鲜血迸射。古小蘑站在他身后，一剑横上他脖颈，森然道：“解药。”
傅烨文的表情却不惊慌，本来若不是他大意，也不会被古小蘑一击得手。
“小蘑菇——”他突然轻轻唤道：“你知道吗？从小我便认为你是一个废物，当我知道你身体里有那种力量的时候，我欣喜若狂……”
“解药！”古小蘑目疵欲裂。
“可你竟然压制了下去……”傅烨文喃喃道：“拥有我梦寐以求的力量，却弃如弊履……你以为，你这套劳什子的剑法，有多有用么？”
他突然抓住了古小蘑的锈剑，一点一点，挪将开来，眼中是极尽疯狂的愤怒。
古小蘑力气不如他，僵持良久，便突然松开了手，整个扑到傅烨文后背上去，一口咬住他的脖子，生生扯下块血肉来。
傅烨文惨呼一声，抓住古小蘑的胳臂，狠狠将她抛了出去，青光闪过，郁琉刚刚冲到傅烨文旁边，却来不及去接住她。
突然后背一暖，熟悉的红衣飞扬开来。古小蘑口中还带着傅烨文的血，忽听耳边一个戏谑的声音道：“我说，你该不会也要这样疯咬老子一口吧——”
古小蘑心中突地一跳。
是天尧。
他先落地，替她挡去所有的瓦砾石子。古小蘑趴在他身上，抬头看去，天尧浅色的眼眸便出现在眼前，嘴边仍是翘着，竟是与以前毫无变化。
“我咬死你！”古小蘑突然掐住了他。
“玩真的！”天尧吓得扳住她的手，急道：“看那边！”
天空咆哮得更凶了。
郁琉青刃的光芒愈发微弱，他喘着粗气，站在那里，不知在看着谁。
“我——的——这一切，天下，都是我的——”傅烨文的面相却愈发怪异，他环顾四周，一字一顿道：“便让你们亲眼看看神魔的光辉吧……”
古小蘑骇得手下愈发用力，即便她不甚清楚，也已然知道傅烨文要做什么了。
紫黑色的气息迅速将他笼罩起来。属于人的手脚褪尽，渐渐长出了有如野兽般的四肢——他的脸却仍笼罩在黑雾中，古小蘑骇得发不出声音，希望永远也不用去看那黑雾后面是何模样。
滚滚浊云不断涌动，天地方圆间，竟聚集了那么大的一朵雨云，隐隐有雷光闪动，便在下一刻，一道天雷轰隆劈下。
天尧抱着古小蘑滚了开去，古小蘑去看郁琉，却见他安然无恙的站在傅烨文旁边，清冷绝世。
“这家伙成魔了，要渡天劫！”天尧吼道：“快离远些！”
“不！”古小蘑迎着风死死的盯着郁琉：“他还在那里！”
“他不会有事的——”天尧又是一通嘶吼：“他把老子都阴了——就一定知道不会有事——”
“你说什么？！”古小蘑吼道。
“他阴了老子！”天尧分外生气的道：“那个往生阳果——”
天尧的那番话成功让古小蘑瞪大了眼，与此同时，第二道天雷劈下，半空中突然传来一声痛苦的哀嚎。
“不可能！”傅烨文的声音模糊的从黑雾中传来：“我吃了那往生果，已是金刚不坏之身，天雷劈不动我的！不可能！”
他□在外的皮肤迅速焦黑下去，雨水拍打，顿时像是被腐蚀了一般，顷刻间，一只手便快没有了。
“不可能！怎么会这样！”他惊慌的重复道：“我吃了……”
“你说的东西，”郁琉突然伸手入怀，掏出一个金灿灿的果子，弯起嘴角，笑道：“可是这个？”
已经许久不见郁琉露出如此的笑容，古小蘑呆呆的望着他，浑然不觉天尧在耳边反复的碎碎念：“他用假果子骗老子！所以老子幻出人身的时候，他便知道老子并未受伤，当场便把老子从窗户扔了出去，叫老子再也不准见你——”
光亮便在那一瞬，黑雾散去，照亮了傅烨文已经不成人形的脸，他的眼睛已然瞪出了眼眶，狠狠的望着郁琉。
疯狂的吼声响起，第三道天雷轰然劈下。
一切在瞬间灰飞烟灭，又仿佛下一刻，世界归于安静，只剩淅沥的雨声，缓慢的交响。
古小蘑挣扎着向郁琉爬去。
他仍站在那里，青刃缓缓隐去。墨发被雨水打湿了，贴着青衫幻出妖娆的形状，又顺着他的面颊蜿蜒到苍白的嘴角。
“郁琉——”
他身子一动，竟头也不回的向前走去。
古小蘑心中一急，颤声道：“你可还在生我的气么？”
郁琉停了下来，没有说话。
“我不该，不该不相信你。”古小蘑软软的道：“你原谅我，好不好？”
似乎过了很久，雨水有些小了，他才忽然轻轻的叹息。
“我只是累了。”郁琉的声音似乎在笑：“有点累了，小蘑，你明白么？”
“我不明白！”她带着哭腔吼道：“郁琉，你回头看看我！”
郁琉顿了顿，还是回过头，却望着空气中，仿佛平时望着她一般。嘴边竟似带着笑意，只是那双眼，愈发深黯。
可她刚刚在躲避天雷中扭伤了腿，一直在地上趴着，从未站起来过。
“你，你的眼……”古小蘑发疯般的爬了过去，抱住郁琉的腿，挣扎着站起，扑在他身上，急道：“你的眼怎么了？”
“万朝毒母……”他嘴边笑意不减：“大概……先是从眼睛毒发吧。”
她一怔，两只手突然松开了郁琉的衣襟，无力的垂了下去。
因为她，都是因为她。
如果她信了他，那他们如何还会到这个地方来？郁琉的眼又怎么会盲？
古小蘑想着想着，突然笑出声来。
“万朝毒母……”她笑道，渐渐抬起手臂：“好……哈哈哈哈……很好！”
两指突然用力向自己的双眼戳去，斜地里青衫一挡，握住她的手。郁琉嘴边的笑意消失了，声音中只余愤怒：“你做什么！”
“跟你一起。”她轻道：“你看不见我也看不见，你有多疼我也有多疼！郁琉！你休想丢下——”
古小蘑的话突然顿住，因为郁琉将她拽进了自己怀中，抱得那么紧，似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雨水愈发倾盆。
她在他怀中哭得肝肠寸断，口中只是喃喃道：“……原谅我，好不好？”
不是这样的。
不是要她心疼，要她难过，才刻意不去说天尧的背叛。他只是——
雨水盈满了郁琉纤长的睫毛，颤动着滑落在他唇边。
“我只是……舍不得你。”

第六十一章
烟花岁寒，不胜过往长安。
天空是沉默的暗色，隐约几分星光，却被江边红火映得橘红。
七月七日，鹊桥会仙。
城里是夜间从未有过的繁华，大雨过后的泥土香气仍然浓郁。江边泛舟，撑着纸伞的大家闺秀独立舟上，脂粉甜香。小桥石墙，折扇公子高声谈笑，咏诗对颂，风流倜傥。好一派热闹祥和景象。
人群熙攘，却有一个灰衣女子提了一盏荷花纸灯，行得十分缓慢。她的腿一瘸一拐的仿佛有些不妥，裙子下摆也破烂了，可右手却牵着一个戴了纱帽的青衫男子，一路边走边说，似是兴高采烈。
“嗯，好多人……你往这边一点……啊，闻到了么？是糯米糕的味道……我偷偷听那几个姑娘说话，今晚有什么拈花比赛……江边全是人，都在放河灯呢……我们也去好不好？”
“……好。”那青衫男子温和的道，似乎没听那女子说了些什么，仿佛只是听着，便觉得心满意足。
平静的江水微波粼粼，载着数盏摇曳的灯火，像是载着姑娘的情意一般，缓缓飘向对岸。另一边，公子哥们都争相搅动起江水，想把心仪姑娘的河灯拿到手里。也有的女子十分矜持，手执着自己的灯不肯随便放入江水，只是在岸边不停犹疑。
不知什么时候，对岸突然冒出一个妖异的红衣少年来。他眸色极浅，急切的望着对岸，不知在找哪个姑娘，神色之间却有一丝懊恼。
天尧十分郁闷，虽然他料想古小蘑不会这么简单就原谅他，可是……起码听他解释一句吧？
他又向对岸遥望过去，没注意几个姑娘失望的视线，更没注意自己错过了好几个姑娘推给他的河灯。
人群中，即便是灰色衣衫，他却仍旧一眼就看到了她，提着花灯，不停的分开左右的人，为了身后的人能走得舒服些。又不知说到了什么，笑得前仰后合，手却一刻也没有松开。她不断的回头看，似乎怕一时不察，他便就此消失不见了一般。
她牵着他在人群中行走，却又不像在人群中。那是他和她的世界……只有他们，谁也看不见听不到，在这天地之外。
干瘪蘑菇这家伙……
天尧紧了紧五指，却放下肩膀，像是被抛弃的小动物一般，寂寞的蹲了下来。
“累么？”她小声问道。
郁琉轻轻摇了摇头。
古小蘑牵着他走到最边上的角落，笑道：“你在这里拿着灯吧，我去对岸接着……”
她刚要转身，手上却一紧。
“都是女子给男子河灯，哪有你去接的道理？”他淡淡的道，声音里满是笑意：“我去对岸……”
“可……”她迟疑的道：“可是……”
古小蘑没有说下去，可郁琉明白她的意思，便抚着她的发柔声道：“没关系。”
他那副样子，就好似盲的不是自己的眼睛一般。古小蘑望着郁琉缓缓走到桥边，一路避让，扶着桥边的石台艰难的行进，她的心里就好像被什么堵住了，酸涩难忍。就算故意去微笑，故意不停的说话，也依然掩饰不去她眼中的眼泪，似乎下一刻便要滴落。
即便戴了纱帽，他谪仙般的气息依然随着青衫和乌发扩散，有不少姑娘都愣住了，古小蘑一看，赶紧将荷花灯放入水中，轻轻向前一推。
接花灯的人们都在江水下游，很快，古小蘑的灯就消失在许多摇曳的花灯中，连她自己都快分辨不出了。
她有些紧张的眺望着，看不清对岸的郁琉在哪里。便顺着人群挨个看去，终于看见一袭青衫头戴纱帽的郁琉，静静的站在角落，她的花灯隐藏在一堆花里胡哨的花灯中，从他面前无声的飘过。
她望着那粼粼江水，仿佛心都要裂开了一般。
他盲了，并不是他不想去接，只是他盲了。
只是他盲了……
你不能奢望什么，都是你的错。
突然一阵清风。
对面的青衫男子侧过身，古小蘑一怔，那人身上用金线绣有花纹，虽也戴着兜帽，只是太过清瘦修长像极了郁琉，却决计不是他。
那阵风将她的花灯送远了，古小蘑心中一紧，郁琉在哪？
她顿了顿，顺着江边追着自己的花灯一路奔跑。直到光线渐次微弱，荧荧火光也已经远去，花灯就要飘进桥洞中，她站在岸边，急得就要哭出来。
夜色中突然伸出一只修长白皙的手。
那手轻轻捞起花灯，微弱的烛火映出他纱帽下苍白的面庞。即便一脸病容，嘴角的笑意却依旧显得他温润清美，墨绿色的眼像是蒙了一层灰，毫无任何焦距，只是看着她的方向。
“我接到了。”
他的声音很轻，她没有听得很清楚。
可那些都已经不再重要，那一刻，他与她站在河的两端，遥遥相望。
即使一切都陷入了黑暗。
我依然能看得到你。
只看得到你。
拈花大会，顾名思义，就是抢夺架子上那朵娇艳的花，送给自己的意中人。那么这对情人便会受到所有人的祝福，定当百年好合。
高架旁边早已围满了人，所有女子皆紧张的看着台上，主持大会那人一声令下，等在高架旁边的男子们便蜂拥而上，有锦衣华服的公子哥，也有布衣粗衫的百姓，有些人便在爬第一层的时候就互相推搡起来，争先恐后要踩着别人再登一层。
底下的喝彩声一浪超过一浪，终于有个人最先接近了最高的台子，想要伸手拿花的时候却突然一愣，刚刚还明明在的红花，怎地突然不见了？
人群中忽然响起抽气声。
他们怔怔的望着天上，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
夜幕中，青衫男子手执红花，踏着云朵，身后映着清月，像是不经意间错入凡尘。
然而只是那么一瞬，他便不见了，只剩那白色的纱帽翻飞在夜幕中。
“神仙……”
“是神仙啊！”
人们喃喃道，相继跪拜了下去。
灰瓦屋顶，月色撩人。
古小蘑等了许久，腰间突然一紧，满身突然被熟悉的香气盈满。
“你去哪啦？”她担心的道。
“没什么……”郁琉突然将一朵红花插在她发间，笑道：“刚刚看到了，觉得好看，便摘来给你。”
古小蘑笑得涩然，这不是什么高明的谎言，他很可能连这朵花是什么颜色都不知道，而且他的纱帽也不见了。可她没有去戳穿，只是温婉的道：“是吗？很美呢。”
两人静坐了一会，他似是想起了什么，突然笑出声来。
“你还记得我们上一次坐在屋顶么？”他轻道：“你喝醉了。”
古小蘑的双颊突然变得红艳起来，映衬着那朵花，两相生辉。郁琉抚上她的脸，想象她此时的模样，当是怎样的美丽。
可他看不见。
手指一颤，郁琉顿住。古小蘑似是有所察觉，反手握住他的手，轻道：“怎么啦？”
“你还记得你做了什么吗？”似是要掩盖什么，他轻笑出声。
“我……”她本来想去回忆，却不经意看到他满面笑容的模样，登时痴了，只是呆呆的道：“不记……”
“那便再做一次。”
他说罢，温柔的覆盖下来。
先是微微的碰触，再到试探的纠缠，她微闭着眼，双手揽在他脖颈处，有些颤抖。
郁琉，郁琉。她心中默念他的名字，心却狠狠的疼了起来，现在是看不见，待得过几天，是不是连声音也听不见？他和她从来没有提过万朝毒母最后会怎样，也不知会是何时发作，也许便是下一刻呢？她想到此处，登时便像要疯了，突然用力啃咬上去。
这个吻因为她的主动，突然变得不单纯起来。
像是有把火在她体内燃烧，咆哮着要将他和她一起焚尽。
他的发被风抚乱了，零落在脸上，衬着他愈发急促的呼吸。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又像是已经彻底疯狂，幕天席地算什么，明天就死了又怎样，一切后果都变得微不足道，她只是努力的贴近他，用尽所有的力气，紧一点，再紧一点，直到身躯都融化。

第六十二章
“郁琉……”
她一怔，似乎没想到自己会发出这样媚人的声音来。
“嗯。”
他应道，没有离开她，却像是在抑制什么一般，将她紧紧禁锢在自己怀里。清风拂过，他清楚的听见了一声呜咽，顿时一切旖旎轰然散去。
郁琉擦去古小蘑一直涌动在眼角的泪，轻轻的环住她：“我好好的，别哭……”
“嗯。”她哽咽道，却抽泣得愈发大声。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从她知道他的眼盲了开始，这一路过来，紧握的双手再到意乱情迷的亲吻……她在害怕，可他却毫无办法。
可是要怎样……才能不让你哭呢？
郁琉轻叹一口气，执起她的手，放在怀里。他的心在跳动，一下一下，分外清晰。
“感觉到了吗？”他幽幽的道：“我就在这里，不会下一刻就消失不见。”
他的眉心淡淡的蹙了起来，在月光下有种说不出的美丽。古小蘑怔了怔，便低下头擦去眼泪，她努力了一路，想让自己装得开心，可他终究还是感觉到了。
原来曾经可以将伤痛用微笑覆盖，只是因为那些伤痛……没有到极致而已。
就好像现在，明明那么努力，想要他察觉不到自己的不安，可是心中就好像有一把刀在绞动，连假笑都做不到，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他去死么？
他的生命在渐渐抽离，而她只会软弱的哭泣。
不是这样的吧？古小蘑。
这一路走来，风风雨雨，坎坷磨难，你从没有这样轻易的就放弃。
“郁琉，”古小蘑握紧了他的手：“我不信这毒无药可解，什么破毒母，能做得出来就能解的，往生果可以暂缓毒性的吧，我会去找，无论怎样……你不要说话，”她见郁琉张了张嘴，便急忙打断道：“我不会放弃的……你也不准！”
她瞪圆了眼睛，这声音虽没有多么大声，却比她哽咽的时候精神多了。郁琉笑了笑，脑中一阵天旋地转的疼痛，几乎便要炸裂开来，可他没有流露出来，只是反握住她的手，笑道：“好。”
他似蒙了层灰一般的绿眼中毫无波澜，就像这夜色，沉默中闪着星辉。古小蘑满足的点点头，郁琉收回了放在她腰间的手，趁古小蘑不注意的时候转而握住了一块灰瓦，待得他松开时，那瓦片已经化作了一堆细末。
如果没有被囚禁一千年，没有日夜受着那天雷的苦楚，也许便也不能如此完美的隐藏痛苦。
绝不能让她发现。
夜已深，人群终于散尽，古小蘑和郁琉坐在屋顶，享受那难得的清净时分。然而，一声鸡叫划破了天空的寂静，隐约传来了两个人争吵的声音，一个粗哑，另一个却十分熟悉。
“别碰它！”粗哑的声音道：“滚开！臭狐狸！”
“你鬼鬼祟祟在这里要做什么？想瞒过老子偷听，那可休想——”
“你不是也在这里偷听！”
“老子——”
古小蘑纳闷的看了一眼郁琉，牵着他越过几个屋顶，稳稳的落在两个扭在一起的人面前，一个是天尧，另一个竟是再也没见过的孔雀精，从表情上看，很难说两人谁更愤怒一些。
两人见了古小蘑和郁琉，都各自冷哼一声，松开了手，孔雀精那里传来了一声紧张的鸡鸣，原来这两人刚刚在争抢小花。
“什么事？”古小蘑没有离开郁琉，仍远远的站着，先是有些好奇的打量了一番许久未见的孔雀精，待得那目光落到天尧身上的时候，便突然有些冷漠。
“老子抓住了他！”天尧十分兴奋，邀功般的扯住了孔雀精的袖子：“他在你们房顶不远的地方鬼鬼祟祟，探头探脑——”
“我只是在跟小花赏月！”孔雀精浓妆艳抹的脸上突然现出一丝红晕：“今天是七夕……”
“你骗谁啊，和一只鸡赏月——”
“天尧。”古小蘑突然生硬的打断了他，漠然道：“我相信他，你放手吧。”
“可是……”天尧浅色的眼眸瞪圆了，呲起了虎牙：“可是明明……”
“他不该在这里，那你在这里又做什么？”
天尧不做声了，他沮丧的垂下手，不甘的看了一眼孔雀精，又垂涎的瞥了眼小花，好像没有得到奖励的孩童。
孔雀精注意到他看小花的眼神，警觉的将小花抱在怀里：“我差点忘了，狐狸跟黄鼠狼都一个德行——”
“那么……”郁琉沉默了许久，轻轻开了口：“你想跟我们说什么？”
众人都是一怔，孔雀精脸上浮现出一种古怪的神色，他抚着小花，眼睛却在看古小蘑，仿佛心里正在激烈的挣扎。
“我本只是来赏月的……”他低声道，表情愈发古怪了：“只是不巧看到了你……”
“你如果害怕，就不用说下去。”郁琉淡淡的道。
古小蘑有些紧张的握了握郁琉的手，什么事情会让孔雀精感到害怕？便是连那么穷凶极恶的黄鼠狼精，也没有见他露出惧意。
“我不是害怕。”孔雀精仿佛被刺中了痛处，急道：“我只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没有人接话，现在所有人都望着他，时间仿佛过了很久。
“不要回天衍山。”他忽道，声音很轻，却十分清晰坚定：“如果你回去，必将大祸临头。”
古小蘑的身子晃了晃。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觉得，世界上还有比郁琉的性命更令她害怕失去的么？
天衍山！
那不是一条性命，而是她从小到大满心牵挂的所有人，是她的……家。
“你是说……”她声音中有着不可名状的颤抖：“我回去的话……他们便会有危险？”
“不……”孔雀精摇头道：“我在西海做客，曾听他们说，天界要抓龙神转世和蝶安仙子，若你们不动气，他们必是找不到，所以……”
“他们派人守在了天衍。”郁琉接道。
“天界……天界如何知道……”
“紫微大帝毁了转轮台，搅乱六道轮回，阎王参了他一本，玉皇大帝便将他囚禁在苦无岛，派梦仙去他梦里套出了蝶安的真身……”
“那……”她艰难的道：“那师父他们……”
“我也不知。”孔雀精严肃道：“若你回去了便正好守株待兔，若你不回去便说不准会对天衍山做些什么引你回去……所以我才不知告诉你到底有什么后果。”
“你都如此说了，她定然是要回去的。”天尧突然插嘴道：“干瘪蘑菇麻烦得紧，她绝不会放下——”
“不。”古小蘑突然道：“我不回去，我要先找郁琉的解药。”
她的两条细眉挺立，嘴唇紧紧抿起，眼中晶亮。
这样的神情，他很熟悉。
是的，在他假装被九重魔莲烧伤的时候，在面临逐仙会的对手十分可怕的时候，她总是抚着他的毛发，抱着他说，我一定会救你的。
因为曾经有过那样认真的表情，所以现在……才会无法原谅他吧。
天尧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回去看看也好，”郁琉柔声道。
“咱们该休息了，”古小蘑仰起笑脸，虽然明知他看不见：“明日还要去寻解药，我陪你去找能解这毒的人……早些休息。”
“若是……我想去呢？”
古小蘑一怔，回过头去看他。
郁琉揽住她，伏在她耳边悄声说了两个字。
“封印。”
她的眼睛瞪得溜圆，霎时面上狂喜。怎么没有想到？郁琉如今这个模样，很多原因是他真正的力量还在封印中，若是封印解了，那还怕这什么毒母不成？
“我们明日便回！”她喜道，像是多日的阴霾终于一扫而空。
“可是……可是天界在捉你们啊！”孔雀精忍不住道。
郁琉和古小蘑的手互相紧了紧，两人却相视一笑。
“天下之大，既然早已没了我们的容身之处……”她轻道：“那么在哪里都是一样的，只要我们在一起。”
天尧和孔雀精呆呆望着，却又听古小蘑指着他们的呆脸大笑起来，得意道：“何况若是他解了封印，天界那些家伙才讨不了好去。”
……
郁琉听着她的声音，心中只觉从未有过的恬静。
我终是骗了你吧。
他笑着，幽幽一叹，青衫随风婉转。

第六十三章
飞沙，走石，天昏地暗，像是在世界尽头。
苦无岛，专门收押犯了小错的神仙。
两个守卫模样的人远远的站在天地清明的地方，小心翼翼的向里眺望。
“我说，咱们岛头一次来神帝吧？”
“嘘，北方北极中天！玉帝面前的红人呐。”
“听说他毁了阴间的转轮台？啧啧，阎王可气得够呛。”
“那可不尽然，若是别的仙，莫说毁了转轮台，就是砸了个烛台，都得在天牢里蹲个几百年，他连天牢都不用去，可见玉帝仍是偏心得紧。”
“你小声一些！”
“怕什么？这里一直就咱们两个，谁也不愿到苦无岛来。”
“那也需谨慎。”一个守卫四下望了望，接着道：“想必玉帝是在阎王那里不好交代……”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玉帝将他发往这里，乃是别有用心。”
“哦？此话怎讲？”
一个守卫警惕的向岛中央看了一眼。
混沌中，紫衣男子席地而坐，尘埃在他身畔肆虐，银发激荡开来，缭乱中现出一双微闭的眼，圣洁无匹。
“你可知道当年那个血洗天庭的罪仙，与这紫微大帝的关系可不一般。”
“喔！难道……”
“玉帝已然下了死令，若是那罪仙仍然冥顽不灵……无需活拿，见即斩。”
那守卫说罢，得意洋洋的等着看另一个守卫震惊的反应，却不想他倒吸一口气，瞪圆了眼睛望着他，不由得又觉得这反应震惊得夸张了些。
“怎么……”
“紫……紫……”
那守卫回头，登时被扑面而来的银发骇得倒退一步。
刚刚还沉静的坐在岛中央的紫微，便在他说那一句话的功夫，突然出现在他身后，银发被狂风吹得舞起，紫色的眸中毫无任何情绪，正失了焦距般的盯着他。
“叩见紫微大帝。”二人双腿一软，急忙跪了下去。
即便是受了这许多日子的风沙，银发紫衣的他依然显得纤尘不染。紫微站定了许久，他不说话，那两个守卫自然也不敢张口。
“我来这里……”他突然抬头看了看天空，紫色眼眸分外清明，脸上却携着一丝疲惫，幽幽的道：“有多少天了？”
“回紫微大帝。”一个守卫道：“有……七七四十九天。”
“才四十九天，”他梦呓般的轻道：“我却觉得已过了很多年。”
两个守卫跪在地上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直等了许久没有声音，这才抬头，发现紫微已然身在半空，脚下踏着梦境般的莲花，渐渐远去。
“大帝！”那士兵急道：“这……若放走了他，你我可脱不了干系！”
“那有什么办法？”另一守卫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目光中满是敬畏：“莫说你我拦不住，就算拦得住，他可是玉帝面前的红人，开罪不起啊……”
青山碧水，雄峰高耸，壮丽巍峨，直入云端。
记忆中，天衍山好像从未下过如此大的雾，站在小指峰上看下去，漫天白霜，迷迷离离，若远似近，像是一个残缺的梦境。
空中的赤色大鸟盘旋许久，终于降了下来，落在一个白衣男子身畔。他走过去，从它腿上取下一个纸卷，缓缓展了开来。
他扫了一眼，顿时面露喜色，转身向房内走去。
内堂中，莫为一身黄衫，面上有些憔悴，但却不如他身旁的秋静来得明显，她鬓边已经多了几根银丝，不过短短数月，便像是苍老了十岁。
“爹，”莫轻远跨入房中，喜道：“上清派越掌门传来的消息，玄阴教毁了。”
“当真？”莫为立时站起，秋静也放下手中的针线，抬起头道：“那……烨文他……”
“傅烨文。”莫为颇为严厉的看了秋静一眼：“自逐仙会结束起，他就不再是天衍弟子。”
“……尸骨无存。”莫轻远轻道，面上不知是什么表情。
“……可是小蘑他们？”莫为负手，踱到窗边。
“有上清弟子说，天雷降下之前，曾经看见过郁琉。”
“那小蘑定然也在附近。”秋静双手合十，刚刚还为傅烨文难过的脸顿时闪过一丝欣喜：“她平安就好，自上清派一别，就再也没有消息，也不知泽虚怎样了……”
“师娘！”索萦突然推门而入，像是一阵粉红色的旋风：“师姐有消息了？”
“还没有。”莫为望了她一眼，道：“不是叫你去练剑了么？怎地又跑回来。”
索萦眼圈一红，趴在秋静腿边，哽咽道：“徒儿……徒儿练不下去，师姐不在，记名弟子都遣回家了，就连三师兄和四师兄也走了……”
“他们还有娘亲要照顾。”秋静抚着她的发，温婉道：“你不是非要留下来吗？”
“我当然不走，天衍是我的家，我哪也不去。”索萦倔强道，双眉拧起，那神情竟有一点像古小蘑。
“哈哈，师叔，我是如何对你说的？”
房外突然扬起爽朗的笑声，紧接着陆修便和云霄踏入房中。二人皆是一脸风尘，云霄照例拎着他的酒葫芦，陆修的表情便不如他这么轻松，他脱去外袍，迎上莫为询问的目光，便叹了口气，微微点了点头。
“整个天衍山，现下便只剩咱们几个了。”云霄敛了笑容，低声道：“有些弟子不肯回去，可是资历尚浅，留在这里，万一出了什么事，只会白白送了性命。”
一时间，屋中谁也没有说话。天衍山被大雾笼罩，已不是一天两天了。其实不过一场大雾，没有什么稀奇，可自一个弟子在雾中用了个驱雾的术法，被突降的天火烧得面目全非之后，莫为终于注意到此雾的不同寻常，又不敢用术法加以尝试，还以为是玄阴教搞的鬼，没想到数月前玄阴教便没了，那这雾又是怎么回事？
为了安全起见，天衍山几乎所有的弟子都遣送下山，待得事情过去再回来。可这事情，真的能过去么？
莫为站在窗前，脑中渐渐浮现出他接任掌门那天，师祖飞升时说的话。
“定要保护好那两件东西……天衍绝不失信于人，哪怕前面的道路满是荆棘……”
岂止是荆棘这般简单？莫为叹了口气，背影突然十分苍老。
隐隐有种感觉，他最害怕的那件事情，终于要来了。
“若不用术法，在这山中倒是没什么异常。”陆修皱眉道：“若这雾气是个障眼法，施法的人必定临界飞升，能将整座天衍山笼罩的术法……”
“可是……”秋静担忧的道：“我天衍千年来一直盛名在外，从未与人结下仇怨，倘若不是魔教，那……”
“想要围困天衍的，不会只因为仇怨，”莫为忽然打断她道：“还有那两件东西。”
他的面色有些苍白，便像是传染一般，说完这句话后，连索萦粉红的娇颜都血色全无。
“师兄，那么多年过去，那两件东西一直在天衍，已有千年，谁也不知道。”陆修宽慰道：“以前没人知道，以后也不会。”
莫为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依我看……”陆修又道：“此事定然与古小蘑有关……”
“小蘑菇？”云霄不满的瞥了陆修一眼：“小蘑菇在追六师弟呢，又与她什么干系了？”
“当然有干系，你却不看看，她是与谁在一起！”陆修忍不住道：“与那人一起，能有什么好事？”
“师姐与他相好，我为她高兴还来不及。”索萦壮起胆子回敬了陆修一句。
“哼，就是你们这些小女儿痴傻，坏了大事。”陆修突然站了起来：“说不定便是她告诉了那个什么郁琉，然后全天下都知道我天衍有——”
“师弟！”秋静也站起身，打断他道：“我自己的徒儿，我清楚得紧，小蘑决计不会做出这种事。”
平素温文尔雅的秋静突然打断别人，那是她已生了极大的气。陆修满脸涨得通红，见莫为不说话，拳头便紧紧握了起来，环顾这屋中每一个人，除了莫为和莫轻远若有所思外，皆是毫不避讳的盯着他，仿佛这样便能叫他改变想法一般。
激动到极处，陆修反而平静下来，突然淡淡的道：“那是因为你们不了解妖魔。”
云霄蹙起眉，与索萦对望一眼，显然都不以为然。秋静却心中一动，声音不由得柔软起来：“师弟，那件事不是你的错……”
“我出去一下。”他生硬的道，便推门而出。
“师娘，当年到底出了什么事？”陆修刚走，云霄便转向秋静。
秋静摇摇头：“此事是天衍的禁忌，但我不想你们误解陆师叔……”
原来天衍千年盛名，一代一代相传，掌门皆能飞升成仙。只有莫为的师父一个例外，便是因为陆修年轻时狂放不羁，学有所成之后便下山游历，结识了不少英雄豪杰，其中却也有一个想要化魔的妖。据陆修讲，此妖从未伤过人命，又是侠肝义胆，只是道不同，性格却极是合得来。他不听师祖相劝，为了维护那妖，得罪了不知多少人。可到头来，那妖却骗了他，重伤了师祖，夺得能使他成魔的丹药，便逃走了。自此师祖仙逝，陆修便到灵宝崖苦修思过，一去便是十年。
十年之后，陆修性情大变，再也不是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他嫉恶如仇，见了妖魔不问缘由，一律斩杀，得了个“修罗仙”的名号，名声大噪。
“你们不能怨他怀疑小蘑，”秋静温婉的道：“他当那妖如亲兄弟一般，面壁十年，当真是伤透了心……”
她话音未落，空中突然传来幽远的遥响，仿佛什么在坍塌，可眼前的一切都是静止的，耳中却是不断翻滚，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跨过这肉眼能看到的一切破空而来。
莫为瞬间转过身，抓起床头的佩剑。
窗外，浓雾突然血红。

第六十四章
满目苍茫。
古小蘑原以为能在山下看到几个天衍弟子，可莫说弟子，就连天衍山脚下的小镇也冷清了许多，很多人家似乎连夜搬走了，满地皆是仓促的痕迹。古小蘑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直到望见那一片白雾，已然忍受不住。
“他们对天衍如何了？！”
这一路没有用术法，怕的就是暴露自己的气，引来天兵天将。古小蘑第一次将郁琉的眼睛忘在脑后，顺着进山的小路向前疯狂的跑，两旁树木飞快的倒掠过去，苍翠郁葱，静美之极，一切都那么的正常。
只是没有人。
她心跳得尽快，终于望见那一片浓的化不开的雾，将天衍山几座山峰全部掩盖起来。
很奇怪，并不是像普通的大雾那般有浓有淡，而是整齐的，从山脚下断开，像个结界一般。
“别碰！”
古小蘑一怔，郁琉的声音从后面急切的传来，但为时已晚。
她的手指划过那片雾气，顿时觉得指尖一阵疼痛。
空气似乎震动了一下。古小蘑茫然的后退几步，殊不知自己闯了大祸。
“这山中有雾？”郁琉站在她身后，偏过头道。
“以前也时常有雾的……”她骇得声音有些颤抖：“我……我不知……”
“天雾禁界。”他牵了她的手，轻叹一声：“当年他们用来抓我，可是误伤了不少性命……”
“你说……这是……”
“哼，你以为，天界在乎那几条性命么？”郁琉阴沉的道：“这雾有多红，就流过多少血……”
“血？”古小蘑下意识的回头，登时吓得惊叫出声。
那一片浓雾，已然血红。
“他们发现我们了。”郁琉轻描淡写的道：“再躲藏也是徒劳无用，走吧。”
南太极宫。
南方南极长生大帝面色一喜，登时从仙座上站起，挥手喝道：“青龙！”
一身水晶金甲的青面男子早已侯在一旁。长生大帝看了一眼殿外等候了几日的十方洞主和二十八星宿，十七年前的耻辱，即便仙位不断有人接替，仍是洗刷不掉吧？
这一战，他若是拿下龙神和蝶安，不知玉帝会怎样嘉奖于他。紫微那呆子，独享天宠已经够久的了……
长生大帝眼中闪过喜色，似乎已然胜利凯旋。
“速速携其余三方座神，十方洞主，二十八星宿去围剿天衍！”他重重拍向白玉椅背：“若抓不回蝶安和龙神，尔等提头来见！”
“青龙得令！”
白虎和朱雀望着青龙势在必得的眼神，不由得相视苦笑。
“你们若害怕，便不要去。”青龙轻蔑的道。
朱雀刚要反驳，玄武便出来打圆场道：“如何不怕？青龙你上次不也是——”
“这次便不一样了。”青龙面上一红，毫不客气的打断，那次去抓蝶安反被龙神吓得双腿发软，最后被紫微大帝救回的事情，永远是他心头的一根刺：“等我抓回那两个要犯，我便是四方座神之首！”
玄武的笑容凝在嘴角，他没有再说话。青龙面有得色：“况且你们还不知道……”
他说了一半，便停下来，仿佛不屑理睬他们一般，实在让人恼火。
“我早晚宰了这泥鳅。”朱雀狠狠的道。
这血雾看起来骇人，走进去却是没什么大碍的。莫为与秋静，莫轻远，索萦，陆修和云霄，几人站在天衍主峰悬崖前，紧紧握着兵器，等那空气中莫名的震动过去，皆是全神戒备。
那种震动由远及近，却仿佛在扑到了面前的那一瞬戛然而止。莫为的黄衫扬起，突然遮住了他眼前的这一片天空。
那声音似乎没有任何温度。
来自天上。
“尔等凡人，速将天庭要犯交出来，便赦你们无罪。”
莫为瞪大了眼，看那血雾缓缓的散去，眼前逐渐清晰起来，有云朵在翻滚，近的便有十多处，远了还不知有多少，每朵祥云上皆站着三五个全副武装的男子，看起来凶神恶煞，但都不及那最前方青面男子的眼神，像是已经嗅到了尸臭的乌鸦，危险之极。
这是……真正的神？
修仙之人鲜少能在凡胎之时遇到真正的神仙。莫为心中一阵澎湃，可还未来得及喜悦，那疑惑就已经铺天盖地的袭来。
本以为这种伤人的雾，是魔教或是邪门歪道用来暗算天衍山的，却怎么也想不到……竟是神仙，而且他刚刚说什么？要犯？天衍山怎会有天庭的要犯？
他侧目看去，索萦怕得缩在秋静怀里，秋静和陆修脸色苍白，却也镇定，莫轻远一直望着那青面男子，云霄抱着双臂，突然回敬道：“你是谁？”
青龙一怔，如此没有自报家门，的确有些失礼。他冷哼一声：“本座乃是东方青龙座神，携其余三方座神，十方洞主和二十八星宿前来缉拿罪仙蝶安与要犯郁琉！”
“什么蝶安，从未听说。”
莫为向云霄横去一眼，示意他不准再说。扭头清了清嗓子，扬声道：“吾等拜见青龙座神，老朽是天衍派掌门莫为，这几位是我的夫人和弟子。”
青龙不耐烦的点点头。
“老朽从未听说过蝶安，郁琉此人倒是见过，但恐怕他这时并不在天衍。”莫为朗声道：“各位尊神，是不是搞错了？”
“搞错？”青龙双眼怒睁：“他们便在你这山上，否则这长生大帝亲自下的天雾禁界，何以会变了颜色？”
莫为的手背在身后，不易察觉的动了动，便接着道：“既然青龙座神提到这天雾禁界，老朽倒想问问，日前我天衍弟子不慎用了个术法，便遭天火焚烧，惨烈之极……”
“那便是给你们的警告。”青龙的唇边竟然扬起了一丝笑意：“不要试图做什么手脚。”
“可那弟子是无辜的。”莫为的声音不自觉的高了起来：“难道长生大帝便如此草菅人命吗！”
“住口！”青龙怒道：“区区一介凡鄙，还想对神帝指手画脚么？他老人家自有玄机，尔等速速将要犯交出，否则，休怪本座心狠手辣。”
“可……”秋静忍不住上前一步道：“我们真不知谁是蝶安，如何交出？！”
青龙眯起双眼。
“莫非你们不知？”他慢条斯理的道：“十七年前，血洗凌霄宝殿的那个堕魔的仙子，潜身于天衍山上一株刚有了灵识的灵芝身上……被你们收作弟子，叫什么来着？……”
“小蘑……”秋静喃喃道，整个天衍峰前再无声息。
虽然早就知道古小蘑的身份不简单，却无论如何也未想到她竟然是天庭的要犯。天衍派的几人各自沉吟，面上都是一片惊异。
“可她什么都没做过。”半晌，有人扬声道，竟是莫轻远：“她是我七师妹，秉性善良，鲜少下山，决计……决计不是那个什么蝶安仙子。”
“你们一介凡鄙，又懂什么？”青龙冷哼道：“若无蝶安，她还是这山上一株草呢，几百年后才可化人。换句话说，她与蝶安一体，相依而活，若杀便是一双，谁也脱不了干系。”
“什么？！”索萦惊道，脸色惨白：“你们要杀师姐……”
“是蝶安。”青龙冷冷的道：“我与你们废话够多了，一句话，交是不交？”
“我们若交出……古小蘑和郁琉，你便不会攻打天衍，是也不是？”
“师弟！”秋静猛地看向陆修。
“当然。”青龙颔首道。
“那好。”陆修快速的道：“我们确是不知他二人在哪，你若确信便在此山中，那就下来搜吧。”
莫为一直没有说话，只有秋静，索萦与云霄怒视着陆修。
青龙蹙了蹙眉，下去搜山，显然在他计划之外。若这是那蝶安与郁琉的诡计，骗他下去中什么埋伏，那可大大的不妙。
“角宿，心宿，房宿，尾宿，亢宿。”他点了五个自己座下的星宿，低声道：“下去看看。”
五个星宿得令，便腾云落向天衍峰。
云霄摸向腰间的酒葫芦，血雾散尽，悬崖边狂风呼号，倍加阴冷。
他喝了一口酒，放回酒葫芦的时候，手却暗暗的按在了腰间。
即便知道这样是不明智的，甚至十分愚蠢，但他没有办法，也许谁都没有办法。因为在那一瞬间，飞快的掠向五个星宿的不只有云霄，还有莫轻远和莫为。
这一下将五个星宿杀得措手不及，尤其是其中三个星宿不擅战斗，立时便被制住，另外两个星宿虽逃了开去，但也颇为狼狈，在空中翻滚了一阵才停下。
青龙大怒，立时便将身后的长戟握在手中：“做什么？”
“做什么？”云霄反问，长剑架在亢宿的脖颈处：“难道眼睁睁看着你们把小蘑菇搜出来抓走么？”
“哦？”青龙瞪大双眼，突然便是一阵铺天盖地的狂笑声，响彻整个天际。
“哈哈哈哈，你们想跟天神斗？”他像是听得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就凭你们？凡人？想跟我斗？”
“各位尊神，”莫为苦笑一声，翻转长剑：“老朽那徒儿是老朽看着长大，十七年了，虽生性顽劣，却决计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辈，能不能请尊神网开一面？”
青龙恍若没有听见，只是笑够了，放下嘴角，如同看一只蝼蚁一般俯视着莫为。
“那就没有办法了。”他轻道，眼中却满是喜悦的杀意，仿佛早就在等待这一刻。
强烈的光芒在一瞬间俯冲下来，那是一把散着金光的长戟，像是要将整个天衍峰削去一般，甚至连那三个星宿的性命都不顾了。
人没有办法和天神斗。
那一刻，莫为看向秋静，看向陆修，眼中都是一样的惊恐。这样的力量，他们如何去抵抗？
那光芒到达的一刻，似乎一切都被那气流激得向后飞去，花草，树木，人，砖墙，还有那三个星宿，一时间灰烟滚滚，崩塌的声音到处都是。
可这山崖竟没有断裂。
莫为抬眼望去，天上发出了些可怕的抽气声，似乎青龙也有些讶异。
一只旁地里斜刺出来的锈剑，挡住了这惊天动地的一击。
古小蘑浑身散着白色光芒，站在悬崖顶端，面色森冷。
“别碰他们。”

第六十五章
“蝶安！”青龙喜道：“快，快抓住她！”
然而没有人动，当年经历了那一场大战的洞主和星宿仍然心有余悸，即便现在这个女子没有血红的双目，手中也没有那柄举世无双的轩辕剑，可那同样倔强的身影，却熟悉得让人心惊胆颤。
她的衣衫有些破烂，自玄阴教的那场大战起，缝补了几次。右腿微微蜷起，想来是伤还没有好彻底，头发也因为在这血雾中疾跑而乱得不成样子。总之，看起来是有些许狼狈的。
“你们要抓的是我，为何要动天衍山！”她怒道，身上的白光渐盛：“他们何罪之有？！”
“方才也许是没有的。”青龙讶异她竟然能以一柄锈剑挡住自己的金戟，心中颇有不服，冷笑道：“可现下他们私藏天庭要犯，对尊神无礼，便罪无可恕！”
“我师父并不知我回来了，”古小蘑咬着牙道：“你们用那什么天雾，害我天衍弟子，还要伤我师父……”她的手抖了抖，紧紧握住那锈剑：“你也一样……罪无可恕！”
“……不自量力。”青龙翻转金戟，右手伸出，将金戟高高举起。
这是一个进攻的命令，天上的众神纷纷抽出兵器，尤其是那些没有见过蝶安，又十分不服当年那场血战的好战尊神，早就一脸跃跃欲试。
“趁她手中没有轩辕。”他嘴边轻轻动了动，没有人听见。
一时间，云雾扑面。四面八方的洞主和星宿将天衍峰重重包围，渐渐逼近。古小蘑再无暇顾及其它，便捏了个诀腾云而起，横剑胸前：“你们休想再靠前一步。”
“凭你自己？”青龙冷哼。
“自然还有我。”
话音刚落，青色的光芒从天衍峰向外扩散开去，直震得青龙与洞主星宿捂住耳朵，面露痛苦之色，向后退了丈许，不敢再逼近。
“游龙吟。”青龙收起笑容，这一招是龙族特有的音杀之术，他又怎会不知，只是不用咒文，单单几个字便叫这在场许多尊神退却，这份功力，当真不可小觑。
郁琉笑吟吟的站在山崖边，仿佛只是来看风景的一般。只是青衫一簇，远远看去几乎融在那景色中，却是说不出的婉转风流。
若离得近些，便可看见他苍白的容颜上，毫无焦距的墨绿双眼，眨也不眨。
谁也不曾料想，这么快便要开战，根本没有时间去问师父封印的事情，古小蘑担忧的望了他一眼，郁琉的身体……能支撑过这场战斗吗？
她转过视线，一一扫过莫为秋静，云霄，索萦，和莫轻远，最后对上了陆修。陆师叔的反应她并不奇怪，可她没有想到，师父他们竟肯为了她，与天神拔剑相向。
在古小蘑的记忆中，莫为一向是严厉的，许是没有给过她多少笑脸，可他对她的关心……恐怕并不比师娘少，可自己却一直惹麻烦，甚至牵连了整个天衍派，莫为竟仍是护着她。
想到此处，古小蘑眼圈一红，心中的怒气反而平静下来，持剑的手也不抖了。狂风自她身畔呼啸而过，那一刻，她清楚的知道她要面对什么，会落得什么下场，她不愿去想，因为她所要守护的东西，远远比那下场重要得多。
郁琉，和这座天衍山，她所有的亲人。
不是不害怕的。
这漫天的天兵天将，手持利器，望着她的眼神既畏惧又充满恨意。
毕竟，她也只是一个十七岁的，极普通的女孩子啊……
古小蘑软弱的笑了笑，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神已经变得十分凌厉。抛去所有的懦弱与惧意，这不过是另一场逐仙会，她要赢，也只能赢。
白色的剑光在天幕中绽放，有了腾云术法的辅助，那式剑法使出来便愈发得心应手。她穿梭在云朵中间，身姿愈发轻盈。
众神见她剑法奇异，一时也没有攻得太紧，可是毕竟人数众多。她全神贯注，躲避着四面八方的术法，却见一个黄色光芒的铜钟在她眼前炸裂，一个星宿气得哇哇乱叫，想来是他的武器被摧毁，古小蘑讶异的侧目，云霄站在自己的佩剑上，爽朗的一笑。
莫为正与一个手持拂尘的洞主对持，秋静与索萦合力困住了一个星宿，陆修也在对敌，只是没有看她，不远处，莫轻远布下一个结界，成功挡住袭向她的数柄飞刀。
青龙冷哼一声，正要腾云过去，却感觉身后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
他旋身躲过，一柄青色光芒的长刀擦着他的耳朵斜掠出去，郁琉站在他后面，没有腾云，青衫黑发却猎猎飞舞。
“你在看哪里？”他闲适的笑笑。
“哼，你莫以为……”他想说上次的惨败，却不知用何字眼来形容，便转而冷道：“莫以为你是龙神转世，就天下无敌了。”
“我从未这样以为。”他淡淡的道：“否则便早冲上凌霄，将你们这些劳什子尊神的脑袋一个个的拧下来。”
这样狠辣的话语，他却说得轻描淡写。青龙怒极，大喝一声，提起金戟便向他冲去。
郁琉动也未动，横起青刃，一刀划去，青色的锋芒在空中形成一个半圆的弧形，青龙避过，自上而下猛地俯冲，郁琉左手扬起，顺着他的手臂，一股携着落叶的龙卷风分成八股，铺天盖地的向青龙袭去。
青龙想避过，可这龙卷风却像是长了眼睛一般，只追着他。他怒吼一声，一个结界突然罩在他四周，替他化去了这场灾祸。郁琉没有回头，一个黑衣老者在他身后抚着长须，正是结界之王，北方玄武。
他前方站着一个衣衫火红的女子，表情甚是不情愿。青龙落至他左边，金戟正对着他。右边一个白色铠甲的女子手执长枪，英气逼人。
四方座神。
可郁琉却看不见。
古小蘑夺得一个洞主的长笛，一把将其砍为两截，这时见到郁琉被围，心下大为着急，竟乱了分寸，险些被一个星宿偷袭得手。
……你想救他吗？
这声音来得突然，似乎潜伏已久。古小蘑心中一凛，从她拔剑开始，便一直担心这一刻，可蝶安似乎并不着急出来，只是躲藏在她心中，用着她的眼睛，看这熟悉的一切。
一种强烈的杀意突然涌上心头，她的手又抖了起来，这个星宿，看起来那般眼熟，她曾经斩下一个头颅，丢在他脚边，看他惊恐的向后爬去。还有那个洞主，她几乎砍掉了他半个身子，原来隔了这十七年，竟又好了么？
古小蘑身上的白光闪烁起来，开始变得不稳定，隐隐有紫黑色的气息缠绕其间。
你……别出来！
她喘着粗气，突然向下落去。
天上，青光陡然大炽。
四方座神在空中连出四道浅紫色的光痕，全部攻向郁琉，形成一个华丽却致命的十字。郁琉的青刃已经收了起来，他浑身笼罩着青色的光芒，身子微微动了动，便站在那里，嘴边扬起一抹笑容。
看起来，他虽打不过四方座神，但四方座神也拿不下他，只得这般僵持着。只有古小蘑心中清楚，他的身体已支撑不了多长时间，若在往日，四方座神又怎放在眼里？
她跪在地上，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臂，似乎这样便能将自己锁在怀中一般。
……你不想救他？
我……
……你不想结束这一切？
我想……可是……
……你为何在逃避我？
我没有！
她大喊出声，莫为分身落至她身畔，古小蘑拽住他的衣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艰难的道：“师父……封印……郁琉的……封印……”
天上厮杀成一片，莫为倾身过去，终于听了个清楚，不由得向陆修望了一眼，没有古小蘑迅捷的身影，只靠他们几个根本支撑不住，现下莫轻远几人已经不再攻击，只是拼命自保了。
“解开他……的封印……才能救我们……”
她开始发抖，莫为站起身，挡住一个偷袭的洞主，脸色只是惨白。
熟悉天衍派掌门的人都知道，这个经历过无数风雨，临危不乱镇定自若的莫为，鲜少有那样的表情。
一只巨大的穷奇咆哮着向云霄扑去，秋静召唤出一只饕餮，两只凶兽顿时在空中展开了激烈的厮杀。一时间两方人马都纷纷躲避，只有四方座神与郁琉一动不动，那两只凶兽似乎也对郁琉颇为忌惮，无论如何也不肯到那边去。
只是秋静的修为如何与那洞主相比？没过多久，饕餮便败下阵来，哀嚎着在空中缓缓的隐去。天衍的人都落至古小蘑身边，虽然没有人受伤，但都已然精疲力竭。
古小蘑眼前模糊起来，努力睁大眼睛向空中看去，似乎想要伸出手抓住那一抹青影。
郁琉……郁琉……
她痛苦的低吟，脱口而出的瞬间，却又那般声嘶力竭。
“——郁琉！”
他站在天上，被十字光痕禁锢。
她跪在地上，痛苦得紧紧抱住脑袋。
厮杀声，风怒声，兵器交错声，在恍惚的一瞬间，他听见了她的声音，转过头向她的方向望去，可眼前却只是一片黑暗。
然后，世界陡然安静。
毒母麻痹了他的听觉。郁琉垂下手，似乎早有准备，也并不如何惊慌。恍若蒙了一层清辉的墨绿眼眸眨也不眨，仍是望着那一片黑暗，似乎这样等待，便终能看见她一般。
在最后的一瞬间，他听到的是她的声音。
多好。
……小蘑。

第六十六章
她浑身一震，痛苦的表情尽去。
那些洞主和星宿本欲围上去将天衍众人一举歼灭，却不想看到古小蘑那个样子，都迟疑的停了下来。
“师姐！”索萦低呼一声，冲过去跪在她身边，伸手抹去古小蘑脸上的飞灰。
她却并未看索萦，只是两眼无神的睁着，右手在地上软软的摸索，抓到一个剑柄，怔了怔，唇畔露出了一抹笑容。
没错，她竟笑了。
天上寂静无声。有个星宿紧紧的抓住了自己的兵器，表情便如同被剥皮抽筋了一般。他旁边那个洞主嘴唇哆嗦起来，像是又回到了十七年前那个噩梦般的一幕。
当年的诛仙台前，白衣女子挣脱了困住她的锁链，抓过身畔的仙官，一手插进他的心口，掏出一个血淋淋的还在跳动的东西，双目被映得赤红，便在捏爆那东西的一瞬间，鲜血与笑容在她脸上一同绽放，美得恐怖之极。
就如同现在一般。
灰衣女子踉踉跄跄的站起身，锈剑在她手中，拖在地上，发出一阵令人心慌的摩擦声。
朱雀与白虎的气息突然有了些许波动，郁琉的青光顿时强烈起来，青龙大急，怒道：“别分心！”
他看到了朱雀恐惧的眼神，下意识的也回头看去，那灰衣女子正抬头向他看来，四目相对，青龙顿时心中一凛。当年沧海魔战，那个水魔星君，便也是有这么一双血眼，狂妄，残忍，像是要将一切焚尽。
他这样顿了顿，青光便已蔓延了整个十字，向四方逼去。青龙大骇，连忙集中精神，将那青光又逼回十字中心。
郁琉却仿佛不知一般，脸上似是还有几分茫然。青龙望了许久，愈发的疑惑起来。
他手中幻出一柄小小的金刀，曲起五指，微微一动，那金刀便化作一道金光向郁琉刺去。青衫霎时扬起，在金刀飞至他颊边的一刹那，突然炸开，声音之巨，震耳欲聋。
“他盲了……”青龙怔道，表情瞬间狂喜，那金刀炸裂的一瞬，他清楚的看见，郁琉虽有躲避，双眼却是眨也不眨，那般巨大的响声，他却一丝反应也没有。
“他盲了……聋了！”
青龙的声音四散开来，悬崖边的灰衣女子便怔了怔，笑意凝固在嘴角，使得她那双血眼愈发狰狞起来。
“她在哭了……”蝶安慢条斯理的道，声音沙哑而空灵，像是浸过了冰霜。
她没有说“她”是谁，但天衍的人自然心中清楚。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拂过了十方洞主与二十八星宿所在的云，整个颤了一颤。
“剿灭天衍？玉帝老儿是这样说的么？”她歪过头，嘴角又弯起：“他总是觉得，毁灭什么便是那么容易，好像他是天王老子，六界一切便要任他宰割——”
“蝶安！”一个洞主终于按捺不住，厉声打断道：“事已至此，你仍是不肯认罪吗？！”
“认罪？我何罪之有？”她冷笑，轻轻的道：“莫非你是说……将你的四肢一块一块的斩下来——”
一阵轰鸣，莫为一直小心的听蝶安说话，却不料天上突然发难，下意识的便向后退去。刚刚在集结在一起的星宿们突然散开，像是早有计划般的站定在四方，一方七个。那位置和姿态，突然令莫为觉得十分眼熟。
“那是……”秋静喃喃道：“星……星宿图！”
“不好！”莫为突然上前一步：“他们想要做什么？”
蝶安踩在一朵云上，冷冷的注视着将她团团围住的十方洞主，手中握紧了锈剑。
那十人各自站好，身子斜对着她绕起圈子来，越转越快，不多时竟形成了一个诡异的风圈，将众人的视线隔离在外。
与此同时，那二十八星宿却原地盘坐起来，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莫为凝了灵力，掷出一把剑去，急道：“快，不能让他们完成星宿图！”
但是莫轻远和云霄等人用尽了办法，却是丝毫不能影响二十八星宿，想来他们一开始就布置了结界，这一切像是演练了无数次，定是早就计划好的。
空中狂风呼号，有风圈渐渐升高，像是一道从天而降的龙卷。蝶安便站在那龙卷中间，面上毫无惧色，血眼中满是轻蔑：“过了这些许年，你们仍是学不乖啊——”
她的手扣在剑柄上，不知做了什么，紫黑色的气息突然爆发，盘旋于那锈剑之上，隐隐闪动着黑色的波纹。蝶安举起剑，血红的眼睛突然闭上，缓缓侧过头，像是在等待什么一般。
龙卷正怒，却见一道紫黑色光芒突然破出，十方洞主陡然停了下来，还有隐隐波动的气流没有散去，便听一声凄惨的悲鸣，蝶安从那浑身是血的洞主身上踏过去，手中抓着一个断了的手臂，表情隐藏在阴影中。
其余九方洞主立时变换方位，将蝶安重新围在中间，甚至没有多看那受伤的洞主一眼。蝶安冷笑一声，却不给他们布阵的时间，一剑横过，两个洞主分别用判官笔和银划钩来挡，皆被那紫黑色的魔气弹了出去，趁其余七方洞主还未反应过来。她血目圆睁，回身又是一剑，差点削去一个洞主的耳朵。
蝶安身在空中，仿佛矫健的燕子一般，躲避，回旋，只是都险要得紧，毕竟再是厉害，也抵不过那许多人围攻。她的左颊破了，袖子也开了个极大的口子，看不清有没有受伤。这剑法狠辣，招招致命，绝不容情，只看得天衍众人暗暗心惊。蝶安那般的打法，根本是毫不在意自己的性命，只是谁都不敢与她一样拼命罢了，可这样下去，古小蘑的身体，早晚会受重创。
她一挥手，那扑面而来的风刃便被尽数收入掌中，再回身掷出，那召唤风刃的洞主躲得十分狼狈，腿上挂了彩。蝶安狂妄的笑了起来，她翻转剑柄，刚要再攻出去，却面色一凝，待在原地不动了。
她在往上看。
天衍的人也在往上看。
二十八星宿所摆出的阵法，名叫星宿图，是最为古老的召唤仪式之一。因为星宿很难凑齐，消耗法力巨大，召出的东西不好控制，所以鲜少见得星宿图，甚至天衍的祖师也只是在书册上一带而过。
那样巨大的法阵，闪动着红色的光芒，在天幕中阴沉的翻滚。
然后，一只手便突然出现在那法阵中间，壮硕如小牛般大小，紧紧扳住了法阵边缘。它旁边的气息紊乱，法阵的光芒忽明忽暗，竟又出现了一只这样的手，紧接着又爬出了四只，不管那是什么，便只是拥有这样六只手臂的东西，也已经相当恐怖。
那手臂似乎累了，顿了顿，缓缓露出它上面细密的鳞甲。然后，很没预兆，只听一声闷喝，天衍峰都在微微晃动，一个硕大的，长着犄角的头颅突然冒了出来，他有一双比蝶安更加凶恶的血眼，火红的似乎要燃烧起来的剑眉，眉心像是覆了红色的铜，嘴唇刚冷而坚毅，若不是所有人都骇得傻了，这六臂的怪物看起来倒是有几分俊美的。待得他全身都冒出法阵，那锈迹斑斑的青铜战甲，散发着血红光辉的鬼头战斧，以及他独一无二的狰狞额角，无不令他的身份昭然若揭。
秋静身子晃了晃，伸手拉住了莫为的臂膀。
蚩尤。
那个只存在于传说中，远古洪荒的骁勇战神。
“没想到这么早便使出了星宿图……”青龙低声道。其余三方座神相顾对望，皆是暗暗心惊，怪不得青龙看起来志在必得。可就算蚩尤能够胜得了蝶安，还有一个龙神转世呢？
郁琉的气息有些乱，他听不见看不见，可那强烈的法力震动，如何感受不到？
蝶安的身子抖动起来，一时间看起来还以为是怕得发抖。然而仔细看去，才发现她不过是在笑。
那笑声像是在嘲讽，却又极尽苍凉。
“你们如意算盘打得倒好……”她似是笑得喘不过气了一般：“想用蚩尤来打败我？哈哈哈哈……”
就在那一瞬间，二十八道金色光束从四面八方射向法阵，顿时光芒涨满视线，那法阵急剧缩小，转眼便脱离了蚩尤的范围，像是释放了他一般。
蚩尤侧过头，望了一眼手中的鬼头战斧，空中一阵可怕的沉默，只有蝶安肆无忌惮的笑声。
“杀了她。”
这声音很轻，不知是哪个星宿所说，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蚩尤痛苦的咆哮一声，六只手臂可怕的挥起，向蝶安抓去。蝶安轻盈的跃开，口中念着什么，顿时四个无形的巨大怨灵在她身后浮现，咆哮着扑向蚩尤。
那怨灵就像是四团虚无的黑烟，几乎融进了夜色中，蚩尤的的巨手即便抓住了，也很快就消散开来，然后重新聚集到一起。蝶安扣起手指，面色冷冽，一个怨灵便忽地化作一道紫黑色的光芒，飞速向蚩尤的心口袭去。
但是没有成功，那怨灵破灭在蚩尤胸口，他那身青铜战甲，想来非一般利器能破。但这一下攻击却让蚩尤不再与怨灵纠缠，而是扬起战斧，一下劈向蝶安。
蝶安很快躲开，但她后面是天衍峰。
那一刻，她似乎迟疑了一下，血红的双眼乌黑了一瞬，便挡在避无可避的天衍众人身前，举起她的锈剑。
恍若青龙那一击，有过之而无不及，灰烟再次扬起。那充斥着魔气的锈剑在蚩尤的鬼头战斧面前仿佛小木棍一般，直接断为两截，蝶安呕出一口鲜血，但却抵住了蚩尤的攻击，至少天衍众人没有大碍。
“你疯了！”她怒不可遏：“你以为你能挡住远古战神么？别跟我讲那些道理！他们是死是活，我才不在乎！”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血眼又闪烁起来。蝶安轻呼一声，痛苦的捂住了脑袋，浑然不觉蚩尤正快速的靠近，一把将她抓在手中。
“对！”青龙大喜：“便是这样，杀了她！”
却不想蚩尤怔了怔，仿佛烫了手一般，狠狠将蝶安甩了出去。
她又笑起来，在空中缓缓站定，血红的双眼轻蔑的看着青龙。
“莫非你们竟是忘了……”她冷酷的道：“当年打败蚩尤战神的轩辕黄帝……用的是何兵器？”
她话音刚落，右手屈伸，一把插进自己的心口。
索萦尖叫一声，恐惧的瞪大了双眼。
然而并没有想象中的破开肉绽，那只素手插进了古小蘑的身体，就仿佛插进了虚无一般，似是握住了什么东西。
然后，一点一点的，那手像是用尽了力气，蝶安喘息着，血眼精光大盛。
一柄金色流光的古剑赫然出现在她手中，剑身在微微颤动，像是在为重见天日而欣喜，又像是按捺不住想要大开杀戒。
轩辕剑。
九州十大神器之三，传说中，最强的剑。

第六十七章
蚩尤咆哮一声，似是想起了什么痛苦的回忆，回身便是一斧，险些将南方的两个星宿拦腰劈死。几个洞主瞬时上前布出一个绿色的天网，将其罩在中间。
“不可能……”东方的一个星宿喃喃道：“玉帝说轩辕剑已经夺回了……不可能在你手上……”
蝶安冷笑：“他倒是想瞒天过海，以为这样说便可折回自己的面子。十七年前我将轩辕剑遗在了昆仑山，枉你们这群劳什子神仙，没有一个能将它拔出来！”
“九……九州神器岂是谁都能碰得的？”那星宿恼羞成怒：“你也不过是同为神器的女娲石所做，才能拔出轩辕——”
“是，我不过是个瑶池小仙，软弱，无名，还是个石头渣子，所以你们便以为……”她反手横起轩辕剑，冷笑道：“我便会乖乖的让你们抓住，让你们用天雷劈，最后再用□天庭的罪名处死……如意算盘未免打得太好了。”
蝶安猖狂的笑了起来，突然扬声怒吼：“玉皇大帝！”
刚刚试着反驳她的尊神们顿时闭了嘴，天空霎时一片安静。
“时至今日……你可曾后悔将我逼至如此？！你可曾后悔立那些愚蠢的天规天条！”
她的声音在天际回荡，似乎真的能够穿破六界去。
“大胆！”一个洞主率先打破寂静：“你……你竟敢如此对玉帝说话！”
他话音刚落，蝶安便瞬间出现在他面前，她不再笑了，血红的双眼狰狞却也秀美，隐隐有些悲怆。
这也是他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
“我为什么不敢？”她残酷的道，手下发力，那洞主的脖子便发出一声可怕的裂响，就此歪去不动了。
其余洞主惊恐的退了开，他们为了罩住发怒的蚩尤，本就岌岌可危，这下分了心，便再也施展不出那个绿网。蚩尤没了禁锢，第一反应便是向蝶安扑去。蝶安毫无惧色，手中的古剑光芒愈盛，这可苦了天上的那些星宿，蚩尤狂暴起来，完全不顾是谁召唤了他，而蝶安也故意将他的攻击都引到了二十八星宿附近，众神平时养尊处优，根本没几个有战斗经验，这下伤的伤，躲的躲，一时间狼狈之极。
青龙险些被蚩尤巨大的手臂砸到，急忙向旁边避过，顿时与郁琉的紫色链接便断了。其余三道光芒霎时便被青光吞噬，郁琉一挥手，那光芒突然没入其余三方座神体内，玄武，朱雀和白虎齐齐呕出一口鲜血，只得勉力支撑。
“快去禀告长生大帝！”他急道，勉力又将那浅紫光痕链接上，这才使其余三方稍微轻松一点。
是什么波动，这样强烈，几乎将他的气息都淹没。
郁琉侧过头，感觉到身上的束缚轻了些，便陡然反击，趁得灵力相通，将自己的气逼了过去。
世界很黑，很安静，他感觉不到古小蘑，只有蝶安的杀气冲天，与什么恐怖的东西斗得不可开交。
难道长生大帝便只有这点准备么？
他面色一凝，黑色的花纹突然爬上他的颈项，越过轮廓清美的下颚，向眼角蔓延开去。
越拖下去，便越是不利。
可他……没有多少时间了。
郁琉闭上眼，整个人散发出淡淡的光晕。他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忆及了什么一般。
并不该在战斗中出现的……这样的温柔得甚至有些悲伤的表情。
蚩尤不愧为最骁勇的战神，蝶安虽有轩辕剑，但如何能与轩辕黄帝相比。好在她身姿敏捷，经常躲进蚩尤庞大身形的死角里，引得蚩尤攻击二十八星宿，一时间两边状况都十分紧张。
天衍众人站在天衍峰前，那力量悬殊得可怕，根本什么也做不了。莫为一面吩咐大家做好防御自保，一面盯着那天上，偶尔对上陆修的视线，脸色却十分奇怪。
便像是传染了一般，陆修布下一个结界，看到了莫为的眼神，瞬间脸色也突然变得十分苍白。
此时正值夏末，过了整整一夜，天光大亮。天衍峰的清晨已然有了初秋的凉意，没有平日的鸟语蝉鸣，漫天肃杀气息，直将这美景掩盖了去。
蝶安喘着粗气，蚩尤也用鬼头战斧支撑着庞大的身躯，自南而北相互对持。
她的衣衫烂了，露出一个白皙的手臂，上面伤痕累累。即便是蝶安，独自与蚩尤能周旋这么久也相当不易，可是现在她体力耗尽，明显是处于了下风。
蚩尤虽疲惫，但不愧为战神，竟是愈发神勇。天上的二十八星宿已经维持了星宿图整整一夜，不断受到蚩尤神力的反噬，此时依然精疲力竭。蝶安略一沉吟，便快速向星宿图法阵中央掠去。
蚩尤怒喝一声，显然已经厌烦了这种猫抓耗子的游戏。他体内突然爆出一股赤红色的光芒，待得众人看清之时，不由得大惊失色：原本只有一把鬼头战斧，现下他六个巨石般的手掌中，都握着一把鬼头战斧！
一柄战斧就够可怕了，六柄战斧，那将是怎样的力量？
蝶安却不惊慌，她回过头，挑衅般的望着蚩尤。
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
六柄战斧劈向法阵，空气中似是有什么撕裂了一般。蝶安没有举起轩辕，乌黑的发凌乱在狂风中，隐住她嘴角那一抹诡秘的笑容。
法阵四周，二十八星宿齐齐呕出一口心血。
“收图！”见多识广的玄武当即扬声道：“决不能让他毁了法阵！”
然而怎来得及？蝶安也呕了鲜血，只是却不如星宿们那般严重，既要抵抗六柄鬼头战斧，又要承受法阵被劈毁的反噬，几乎等同于自尽无异。
她站在法阵中央，看法阵一点点被劈开，疯狂的笑声回荡在晨曦间，久久不绝。
然而那却不是晨曦。
东方而来的光芒，那老者站在一片光华中，怀中抱了一副玉琴。那琴无弦，通体莹碧，衬得老者银发苍苍，甚是仙风道骨。
他屈身而坐，身下什么也没有，可他的确是坐着的。
然后他抚了一下琴。
那声音悠扬动听，只一个毫无音律的交响，便叫时间如同静止了一般。
然后便在一瞬间，法阵与蚩尤轰然不见，那滔天的震动与肃杀像是被琴声净化，一点一点散开，直到完全消失在空气中。
蝶安的笑声戛然而止。
这是什么声音，奇异，空灵，天籁一般。
莫为眼前恍惚浮现出师父在世时的景象，那时他年方二十，正值英雄年少，未出山门便已名扬四海，与师妹秋静两情相悦，何等的意气风发！
可如今师父已经不在，天衍的整个重担落在他头上，几十余年相安无事，可如今，便要在他手中毁了……千年的天衍啊，要他如何面对列祖列宗？更何况还有那个传承了千年的东西，天衍受托于人，宁死不违誓言。可现下……却真的要去解开郁琉的封印吗？！
他神色恍惚，颓然的垂着双手。
然而眼前却是大片霞光，莫为抬起头，空气中有奇怪的音律声，那般美妙，直叫人忍不住想要跟着翩翩起舞，他听了许久，又感觉有人在唤他，那声音仿佛是……师父？
莫为一喜，向前踏了几步。
瞬间，一切景致突然不见了。他恼怒的回头想看是谁阻止了他，却是一个红衣少年扯住了他的袖子，眼眸是妖异的浅色：“这琴音能蛊惑人心，别听！”
莫为一怔，他脚尖几乎已经踏空，再往下便是万丈深渊。
再看天衍其它人，无不是两眼茫然，似乎被什么惑住了一般，那红衣少年仿佛满身狼狈，身上满是丝丝缕缕的黑烟，莫为心中一凛，那是天衍结界对妖魔才有的反应。
“你——”
“老子是干瘪蘑菇的——”天尧不耐的打断莫为，顿了顿，不爽的道：“这两个家伙竟然甩开老子，那破结界可费了老子不少功夫。”
莫为心中虽怀疑，但此时也已经顾不了那么多。天尧似是在天衍峰前施了一道屏障，使得琴音无法传过来，但那也很可能是琴音的目标本就不是他们的关系。
“没想到长生大帝连太乙救苦天尊都请来了……”天尧阴郁的道：“他真是舍得下这个面子。”
“青华大帝？”莫为惊道：“那他手中的便是——”
“……伏羲琴。”天尧敬畏的道。
东方东极青华大帝，又名太乙救苦天尊，连玉皇大帝都要敬重三分的神帝，因为除了他，没有人至纯至善，能拿得起九州十大神器之二的伏羲琴。
相传几万年前九州十大神器之首的东皇钟下落不明，伏羲琴就是神器之首，它的力量宁静祥和，但是有一点十分可怕。
它拥有能操纵万物心灵的神秘力量。
蝶安呆站在原地，血红的双眼闪烁起来。她的表情十分奇怪，一会凶恶，一会茫然，最后竟是满面的伤心。
她原本就只是个伤了心的女子。
这琴声愈发悠扬，她握着轩辕的手软了下来，眼睛乌黑。
可那却不是古小蘑的眼睛。那双眼悲怆，凄凉，盈满了一世苍茫。
青龙大喜，努力稳住与郁琉的浅紫色十字光痕，扬声道：“便是现在！”
刚刚去与长生大帝通报的几个洞主没有受到蚩尤战斧殃及，互相对视一眼，各自持起兵器，缓缓向蝶安逼近。
仿佛怕蝶安跳起咬人一般，那几个洞主停在了很远的地方，扣起手指，齐声念咒，顿时冷冽的天空现出几多乌云来，隐隐有雷声咆哮。
“御降雷！”天尧骇得瞪圆了眼睛：“他们是直接打算杀了她么！”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湛蓝的天雷轰然劈下，整个大地荡起一片尘埃。
那琴声忽地中断，青龙本以为已经得手，满脸喜色，却不想那尘埃落尽，蝶安仍好端端的站在那里。
她上方的天空出现一个裂隙，缓缓变为纯白色的漩涡，从里面伸出一只手来。
就仿佛第一次相见，那个银发紫瞳的男子挡在蝶安身前，浑身上下皆是莹白色的光芒，银发紫衣随风猎猎飞扬。
青龙失声：“紫微大帝！”

第六十八章
像是隔了一生一世。
她似乎做了个噩梦，看到师父他们犯险，看到青龙说郁琉聋了，看到自己面对着一个有六只胳臂的庞然大物。古小蘑抱膝坐在黑暗中，脸紧紧的埋在臂弯里，似乎生怕一抬头这噩梦便会成为现实。
这里是什么地方？
她不知，只是瑟缩在角落里。黑暗就像是一只只枯瘦的手，疯狂的向她蔓延。古小蘑骇得紧紧抱住自己，良久却没有任何事发生。
她动了动，小心翼翼的抬起头来。
一瞬间，若不是有着淡淡的紫黑色光芒，她甚至以为对面摆了一面巨大的铜镜。那也有一个古小蘑，抱着膝盖，满脸苍白，正谨慎而畏惧的望着她。
你……你是谁？她试探的问道，没想到对面的古小蘑也望着她，一模一样的声音和口型。
她举起手晃了晃，她也举起手晃了晃。
古小蘑傻了，她突然觉得有趣起来，便伸出两根指头扒住下眼皮，向下一拉。
……
对面的古小蘑黑线，指头都放在了眼皮上，就是做不出那般难看的鬼脸。
……那，你又是谁？
是她在问，古小蘑怔了怔，与对面的自己四目相对，这样近的看着自己，凌乱的黑发，苍白的脸色，如此熟悉的一副模样，难道不是自己？
可是，她自己在问自己是谁。
或许真的是这样吧，那潜藏在心中的恐惧。
从一开始，古小蘑这个名字，真的应该存在么？她是什么？是本未成形的灵芝妖，还是蝶安的一个执念？没有蝶安，如何有她？可她又怎能与蝶安依存一辈子？
早就有这样的预感了吧。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
朦胧的琴声不知何时充斥在耳边，古小蘑惊恐的瞪大眼，看对面的自己微微一笑，两眼突然变得血红。
你是蝶安！她惊道。
我是，但你不是。她冷冷的道，你甚至连灵芝妖都不是，你是我在人界的一个依附，不是我，你甚至不可能存在。
可是……古小蘑脸色更加苍白，我是天衍弟子啊，我有师父师娘，还有萦萦……
那只是一些记忆，不值一提。蝶安冷笑道，离了我，你便不存在了，过得几年，没有人会记得你是谁。
不，不是的。她开始慌了，不是的……我……
可最后不是什么，她终是没能说得出来。
你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是。蝶安讥诮的望着她，你将永远待在这里，慢慢腐朽死去，这十七年于你不过黄粱一梦，何必再去纠缠？
古小蘑呆了呆，突然如同筛子一般发起抖来。
她逃避了。
害怕失去郁琉，害怕失去天衍，所以她抗拒了那么久，却在最后一刻退缩，把身体让给蝶安，情愿自己不去面对。
她说，你什么都没有。
这样独自坐在黑暗中，才能体会她的话有多恐怖。她真的什么都没有，甚至她是否真的存在。这十七年，也真的愈发像黄粱一梦，她所听的，所见的，所想的，不过是造化弄人的一场玩笑，她只是一个意外，一个因为错误才出现的依附品，那么，现在蝶安回来了，她有能力保护天衍，保护郁琉，所以……
没有人需要她了吧。
古小蘑淹没在黑暗中，对面的她浑身燃着紫黑光芒，血眼中的笑意得意洋洋。
古小蘑的气消失了。
那灰衣女子卧在地上，似乎死了一般。
青龙大怒：“还请神帝让开！”
“青华。”紫微恍若未闻，只是扬声对那白衣老者道：“收了伏羲琴吧，你这次的琴声，绝非正义。”
“哦？”东方东极青华大帝淡淡一笑：“斩妖除魔，却不是正义么？”
“那就请便。”紫微抱起地上的灰衣女子，肃然道：“你的琴声，非但不会让她发狂，只会助她苏醒。”
此话一出，青华大帝一怔，所有人都惊异的瞪大了眼，似乎不敢相信紫微所说。四方座神的灵力一阵波动，青光大盛，在那光芒盈满的一瞬间，郁琉突然抬头。
黑色的花纹爬过他的面颊，又从另一侧顺着领口没入。墨绿眼中蒙了灰，世界安静如初。他弯起嘴角，用仅存的声音轻轻唤道：“小蘑。”
那声音潜入晨光间，仿佛刚一出口便随风散去，谁也没有听见。
只是蜷缩在地上的灰衣女子，她的伤痕累累的手臂压在身下，手指不易察觉的动了动。
就像是劈开黑暗的一缕晨曦。
谁在叫她，那么温柔，像是携了一生的相思。
郁琉？她试探的问道，生怕这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觉。
你……累了吗？他的声音那么真实，仿佛近在咫尺，可古小蘑没有抬头。
嗯，她无力的笑了笑，我真的……累了。
怎会呢？郁琉笑了，再坚持一下，一下便好。
我不知道……再坚持下去会不会有意义，她疲惫得声音都飘忽起来。郁琉……我到底是什么？
你什么也不是。
她心中一痛，蜷紧了身体，却感觉有一只手抚上了她的头顶。
郁琉便在她面前，身躯像是透明，嘴边的笑容却又近在咫尺，他修长的手指对准她的心口，这一幕是那般熟悉，恍若昨日才发生过一般。
记得那一日我对你说的话，他笑着，眼中像是聚了星光，不管你是什么，你就在这里。
古小蘑猛地抬头，眼前只是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
可她感觉到他的衣衫，他的乌发，他冰凉的指尖和香气，还有他携着笑意的声音，仿佛从未离开过。
巨大的紫色睡莲在空中徐徐绽放，像是在守护着什么。除了四方座神还在与郁琉对峙，星宿与洞主们皆没有力气也没有胆量与紫微一战，天空中只回荡着伏羲琴宛若天籁般的琴声。
天尧勉力对抗着琴音，维持着他的屏障，身后九条狐尾全部出现，耳朵渐渐抻长，陆修一直防备的站在他身侧，却不想莫为突然转过身来，轻道：“你为何来帮我们？明知与天界为敌……”
“你可知干瘪蘑菇为了救老子，拼死都要参加逐仙会？”天尧浑身燃起魔气，邪邪的一笑：“她当我是朋友，我便是她朋友，什么与天界为敌……俱是狗屁，老子才不在乎！”
陆修突然转过脸来望着他。
莫为却突然笑了：“没错，都是狗屁！”
从不见莫为说如此不雅的言语，秋静等人都是一怔，却见莫为看向陆修，后者迎着莫为的眼神，微微点了点头。
二人便像是达成了共识一般，提起佩剑，瞬间御剑而出，消失在那屏障后面。
“师兄！陆师弟！”秋静急道：“他们……难道？！”
“师娘！”云霄突然道：“师父和师叔……定是决定要解开郁琉的封印了。”
“可是……”秋静难过的道：“解开那封印……并不是那般简单的……”
然而此时南方天空突然出现异变，浓云滚滚，来势汹汹。待得那云雾散尽，竟现出三十多个身穿铠甲的天兵，秋静等人不由得心中冰凉。
“长生老儿和三十六天将。”天尧冷哼：“他终于还是亲自来了。”
青龙立时大受鼓舞，只恨自己必须缠住郁琉，无法在长生大帝面前冲锋陷阵。
那素袍老者环顾这满天狼籍，顿时了然于胸，伏羲琴已将蝶安控制住，此时不下手，便难有机会了。他顿了顿，居高临下的道：“北极中天戴罪之身，还是莫要趟这浑水了吧。”
紫微恍若未闻，只是站在那里发呆。长生大帝见惯了他这副样子，不由得怒气横生：“莫以为玉帝宠你，便可为所欲为了！三十六天将听令！”
“末将在！”声音气势如虹。
“将北方北极中天拿下！”
顿时，云卷翻滚，迅速向紫微俯冲。
紫微这才恍神，轻轻的“啊”了一声：“你们……要拿下我？”
他本是突然回神，这话说起来软绵绵的，像是随意的一问，可听在三十六天将耳朵里却完全不是那个味道。莫说这紫微大帝法力深不可测，便说他与玉帝的关系，也是相当的棘手。
云上的天将们便停在半空，长生大帝怒极：“玉帝面前有我担待，快拿下！”
紫微怔了怔，垂目去看那灰衣女子。她双目紧闭，嘴角抿起，分不清是古小蘑还是蝶安。他抚上她的额头，却不想两道影子突然落至他身旁，是莫为与陆修。有紫微的睡莲结界，二人也并未受伏羲琴影响。莫为走过去，轻轻自紫微怀中接过她，却见她满身的狼狈与伤痕，极为虚弱。
紫微没了负担，下意识的向天上看去，长生大帝也正望着他，眼中怒火滔天。
脚下生起朵朵莲花，紫微缓缓升至半空，那些天兵还是没有动。
“好哇……”长生大帝怒极反笑：“好哇，你原本就想与我一战，是不是？你早就视我为眼中钉了，是不是？”
他这个“是”字还没有说完，便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在白光将他包围的一刹那，紫微轻轻摇了摇头。
“你说的那些，我不是十分明白。”紫眸扬起，竟有星点光芒：“你要伤害她，而我不想让你这样做，仅此而已。”

第六十九章
你真的什么都没有，她冷笑，不过是个可怜虫罢了。
古小蘑瑟缩在角落，身子不易察觉的动了动。那血红双目的她又道，如果你还有自知之明，便消失吧。
琴声悠扬，仿佛过了很久。
……不。
血眼讶异的瞪大，古小蘑突然抬起头，声音坚定而清晰。
难道你忘了那些痛苦吗？她蛊惑般的道，这世间给你的痛苦——
这世间给我的不光只有痛苦。古小蘑站起身，对面的血眼中掠过一丝惊慌。倘若说苦……岂能及得上他所遭受的万分之一？
她歪过头，笑得无奈，隐隐有些悲怆。
他要我再坚持下……我就一定要坚持下去。
可我才是蝶安！那血眼的女子大吼，你什么都不是！你也休想走出这里！
你不是。古小蘑又逼近几步，你不过是伏羲琴所激发出来的另一个意念罢了，代表我与蝶安所有的痛苦与绝望。
我绝不会让你击败。
古小蘑闭上眼，十七年的一幕幕如同流水一般，莫为捧着她受伤的胳膊，口中严厉目光却疼惜；秋静在烛光下一针一线的为她和索萦缝衣，专注而慈爱；儿时和莫轻远笑闹时奔过的草地清香，与索萦一起闯祸被罚马步的那颗老杨树，云霄偷偷给挨饿的她抓住的那只可怜的野鸡；孟泽虚为她跟师傅扯谎而涨红的脸；天尧扑上她的身呲牙咧嘴找糖吃的模样；还有……还有……
还有那双如同琉璃一般美丽的墨绿双瞳。
如果不得不说，那么……我从未后悔过这一生坎坷。
因为，能遇见你们，能拥有这些回忆，真是太好了。
我是什么，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拥有你们，所以我才是现在的古小蘑。
去爱，去相信，即使与天界为敌，即使我真的会消失。
也无所畏惧。
她哭了，嘴角却弯起，现在换成那散发着紫黑光芒的她在后退。
你根本不懂爱，古小蘑说，我才为你感到悲哀。
一阵凄厉的哀嚎，那女子挣扎几下，血眼与紫黑色的光芒瞬间褪去，渐渐现出一个极美的白衣女子，她跪在地上，眼泪早已决堤。
古小蘑也跪在她身前，轻轻将她抱住。
我没有抵住心魔……她轻道，声音灵动婉转，是蝶安真正的声音。你却胜了……我很高兴。
你在说什么傻话。古小蘑感觉到她的眼泪，不由得收紧了在她腰间的手，十七年了……你就在我心里的某个角落，你比谁都了解我，我也比谁都了解你。你言语间虽凶恶，每次却都是为了帮我……
你是个好孩子，蝶安抚上她的发，很好，比我好得多。
如果没有你，又怎会有我？古小蘑拉住她的手，该做个了结了，这一切。
可我怕我会……蝶安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勇敢一点，我们一起面对，何况……古小蘑笑了笑，偏过头去看她。
何况……你看。
莫为怜爱的撩起古小蘑的发，握住她骨瘦如柴的手，那只手突然动了动，她睫毛颤得几下，突然睁开眼睛，漆黑无匹。
“小蘑！”莫为喜道，将她扶起。
“师父！”古小蘑扑进莫为怀中，仰起头，越过莫为的肩，突然看到天上正与长生恶斗的紫微，整个人呆了呆。
你看，古小蘑在心中轻道，他做到了，十七年前他没有明白，十七年后他也许还是不懂，可他终是来保护你了，甚至不惜与整个天界为敌！
灰衣女子身上散出白光，强烈的让所有人都抬手遮眼。莫为后退一步，再看去时，那灰衣女子半卧在地上，轩辕剑歪歪插在一旁，她身边站着一个美丽的白衣女子，正对着古小蘑温婉的微笑。
琴声戛然而止，青华大帝愕然的望着蝶安和古小蘑，似乎百思不得其解。伏羲琴对于蝶安此等妖魔，只会令其发疯，怎会将其净化？
“离了我，你会有点虚弱。”蝶安柔声道。
“我感觉……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离开了身体……”古小蘑喃喃道，流下泪来。
“如此最好。”蝶安笑着，有晶莹在颊边滑落：“这样你才能去追寻自己的幸福。”
她说罢，整个人都腾了起来，像是被风吹走了一般。三十六天将立时追上前去，她也没有反抗，便站在无数直对她的兵器中间，抬头一望。
紫微顿在半空，长生也是一怔。刹那间，时光像是倒退了许多年，蝶安被押往诛仙台，紫微站在其它三位神帝中间，就那么望着她，看她渐渐行远，直到消失不见。
如果当初不是只懂得呆呆望着她，如果当初能果断一点，上前将她救下，是不是现在便是另一副光景了？
如果当初能如同现今这样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蝶安，你是不是……就不会这般恨我？
紫微转过身去，将整个身子曝露给长生，后者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一掌击向他后心，顿时紫色莲花环绕天空，他呕出一口鲜血，直直的向下跌去。可他却用尽力气在半空生生折回，只是拼命的向她而去，一路莲花竞相绽放。
她的脸隐藏在无数盔甲后面，紫微运气击出一个风壁，顿时将围住她的天兵散去半数。
白衣女子安静异常，只是望着他，什么也没说。
紫微冲到她身前，有些狼狈，银发散乱，再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紫微大帝。他口口声声心心念念要寻她，可如今蝶安便在眼前了，他又不知要做什么该说什么，只急得气息激荡，又呕出一口血来。
“我……”他喘息道：“我……”
蝶安微微一笑，突然伸出几近透明的玉手，抚上他俊美的面庞。
这样，就足够了吧？
即使他仍是不懂，即使他什么都不会说。
这许多年的恨，似乎在见到他的一瞬间，全都烟消云散。
因为，会那样恨，完全是因为那样的爱啊……
“等我。”她轻道，白光消散，渐渐化作一颗白色的石子。紫微下意识的伸出手去，那是一枚女娲石的碎片，是蝶安的本体。
她此时化作本体，自是等于将自己交给他无异了，那么……
“快拦住他！”长生急道。
然而终是晚了一步，空气中卷起一个纯白的漩涡，紫微眨眼间便没入其中，再也不见踪影。
古小蘑意识模糊，脑中只回荡着蝶安所说的“幸福”两字，下意识的抬头，天边都被那一抹青色填满，光华迅速蔓延，映得她双眼中俱是青辉。
莫为看得她无大碍，便站起身来。
“如果解开龙神封印……”他突然轻道：“将会变得如何？”
“恐怕六界将会易主。”陆修答道。
“……也罢了。”莫为摇头：“我这一生，都一直在保护着这个秘密，为的就是不让这天下动荡，战火硝烟，生灵涂炭……可如今……”
“如今已经没有选择。”陆修道：“师兄，我明白。”
“不……这是我的选择。”他站起身，突然昂首，向天上怒道：“你们要我交出我的徒儿我不肯，你们要毁我家园我抗争，这难道有错吗？难道天界便是这样无情无义吗？！”
长生大帝怒极：“大胆，你竟敢——”
“吾等修仙之人，本是对天界极为敬重——”莫为站在风中，傲然道：“——可现下这等无情无义的神仙，不做也罢！”
话音刚落，莫为与陆修御剑而起，竟是冲四方座神的十字光痕而去。
长生大帝当即反应过来，急道：“不能让他们接近郁琉！”
近一半的天将从紫微消失的地方撤离，追向莫为二人。还有一半天将待命，长生大帝本就对紫微与蝶安逃走怒不可遏，此时看到古小蘑躺在地上，挥手冷笑：“将她拿下！”
那一半天将迅速向古小蘑袭去，她却因为长年被蝶安进驻，一时间浑浑噩噩，完全不能抵抗。旁地里忽地掠出一个红色影子，却是天尧。青华大帝已经收起伏羲琴远远的观战，他便撤了屏障，正巧看到古小蘑有难，便与天衍众人一起冲上来相救。
然而天将终是与星宿不同，各个皆是骁勇善战。何况人数上实在超出太多？
秋静被两个天将逼得疾退，然而她却无暇自顾，仓惶的向空中望去。
“师兄！”她有些凄厉的喊道：“陆师弟！”
“师娘！”云霄终于觉得有些不对，莫轻远召出一只火龙，掩护云霄带着挣扎的秋静退回古小蘑身边，几人合力支持着一个土系结界，阻挡十多个天将。
“娘……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莫轻远轻问。
秋静脸色苍白，喃喃道：“那封印……解开那封印是需要代价的……”
“是什么——”索萦脱口问道，下意识的也向上看去，不由得惊叫出声。这结界快碎裂了，他们这几人，根本支持不住天将的攻击。
天尧如同一阵红色旋风，魔相毕露，他的腿受了些伤。长生大帝冷笑：“她不过是个卑微的妖，拿不起轩辕的，趁机将他们全部了断了吧。”
他手中幻出一座精致的金色宝塔，念动咒文，使其愈发变大。然后轻轻一抛，那宝塔便向天衍众人迅速落去。
这是长生大帝的著名兵器降魔塔，只要被罩住便是心魂俱灭，在劫难逃，他竟将没有抓到蝶安的愤怒发泄在了古小蘑与天衍众人身上。
那宝塔穿越重重震荡，有如泰山压顶一般，秋静，莫轻远，云霄，索萦站在一起，却都没有退缩，与天尧奋力支撑着被天将打得支离破碎结界。
那一刻，似乎没有人想到结果如何。
他们便站在她前方，像是在一起，就分享了彼此的勇气和希望。
如果能这样一直站在一起……那么幸福，是不是就近在咫尺？只要再坚持一下，坚持一下便好。
古小蘑的手突然动了动，向旁边摸索而去。
宝塔愈发近了。
她撑起身子，伸手去抓那冰凉的剑柄。
手也愈发近了，剑身微微颤动着，发出嗡嗡的回响。
眼中折出轩辕剑的金色光芒，她终于握住剑柄，大喝一声，狠狠的将剑拔起。
然后，便在那一瞬间，降魔塔如同泥塑的般被整个劈开。
烟雾散尽，那灰衣女子带着满身伤痕，手持轩辕古剑挡在半空。
是那个灵芝妖？还是那个连术法都不会的天衍小弟子？长生大帝目瞪口呆，望着自己威震八方的宝贝被生生劈开，骇然到了极点。
她是谁，为何那般气势如虹，威风凛凛。

第七十章
“不可能！”长生大帝惊道：“她如何碰得轩辕剑！”
“难道……”远方的青华大帝却突然开口，满面的好奇：“轩辕认主？”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长生怒道：“她一个卑微的妖，如何能让轩辕神器臣服？那是当年许多神仙都未能碰得的神兵啊……”
“可她确是拿起了。”青华大帝倒是不恼，反倒露出十分感兴趣的模样。此时的天边却是一片狼藉，三十六天将伤了几个倒还好说，二十八星宿全部重伤，十方洞主折了三个，可谓是惨烈之极。反观天衍这边，除了古小蘑，其余之人虽是精疲力竭，但到底却也没什么大碍。
古小蘑一剑挥去，将追赶莫为与陆修的半数天将击散，轩辕在她手中，似乎比在蝶安手中还更具威力，剑身的金光已缠绕她全身，古小蘑望了一眼那十字光痕，扭过身，向长生大帝怒目而视。
“是你么？”她满身狼狈，声音却清晰灵动：“下令围剿天衍的，便是你么？”
那双眼乌黑清亮，隔了那许多天将直直望过来，却叫长生大帝没来由的一阵心虚。
“本帝乃是奉玉帝旨意，前来缉拿蝶安与郁琉二人——”
“要抓便来，古小蘑何惧？”她抓紧了剑柄：“可你……为何要伤我天衍派之人？他们与此事无干！”
“他们窝藏尔等要犯，对尊神不敬，以下犯上，其罪当诛！”
“以下犯上？”古小蘑冷笑：“谁是下，谁是上？难道众生不是平等吗？谁说尊神便高人一等？！”
她句句紧逼，长生大帝一时语塞，不由得恼羞成怒：“你不过一个蝼蚁般的小妖，怎配与我说话！”
他话音刚落，那灰色的影子便消失在原地，下一刻，突然闪现在他面前，一把揪上他整洁的素袍。
“你更不配与我说话。”
一股灼热的气浪突然迎面而来，古小蘑被击出一里开外，半个胳臂被烫伤。然而她却没有退缩，又横起轩辕剑，向长生大帝扑去。长生大帝恨她毁了自己兵器，竟招招都要致她于死地。
那是一场神的斗争，天衍众人和天尧在下面看的紧张，却谁也无能为力。三十六天将本欲上前助长生大帝，却见后者缠住古小蘑，扬声吼道：“快拦住他二人！”
然而为时已晚。莫为与陆修临风而立，互相对望一眼，皆是满脸的坚决。
郁琉整个身子已被青光淹没，四方座神对抗得愈发吃力，按理说他中了毒母，五感逐渐麻痹，身体孱弱，撑了一夜本就是个奇迹。可自从古小蘑醒来，他的力量便一直在膨胀，几乎要将四方座神淹没。
那青光后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古小蘑见三十六天将又追向莫为二人，回身一剑将长生大帝逼退数里，自己便冲将上去，精妙的剑法施展开，又拖得他们片刻，险险躲开长生大帝背后的一击，滚落在地，狠狠的喘着粗气。
她现在的身体，已经无法使出第十三式了。
轩辕剑在她手中发出铮铮的轻鸣，为何能拿起这柄剑，她也莫名其妙。只是手指刚刚碰到剑柄，便有股暖流注满她的全身，仿佛它早就等待她去拔起它了一般，也正是这股力量才让她支撑到了现在。
可是……奇迹会发生么？
她心中清楚得很，人，如何跟神斗？就算她不愿相信，就算他们奋力抵抗不肯认输，又怎能永远这样下去？天衍山便在这里，哪里经得住天界源源不断的派兵。可这一切，却都是因为她……
古小蘑心中一紧，又挥剑而上。
就算终会毁灭，也绝不轻易妥协！
长生大帝心中冷笑，古小蘑虽剑法精妙，但她完全不懂得如何使用轩辕剑的力量，轩辕能被她拔起，也不过是她沾染了蝶安的神器气息。他心中有了计较，便愈发有恃无恐起来，然而此时天边却传来高昂的吟诵，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莫为与陆修相对而坐，浑身罩满了奇特的红色光芒，在青光的映衬下分外醒目。
秋静身子颤了颤，靠在莫轻远身上，云霄一直奇怪师娘的反应，不由得忍不住问道：“师娘，你为何——”
突然索萦尖叫一声，云霄猛地抬头，却见二人吟诵完咒文，右手弯曲，说时迟那时快，竟一起向自己的右眼插去，生生挖出了自己的眼睛！
“不！”古小蘑吼道：“师父！师父！”
然而并没有想象中的鲜血淋漓，莫为无暇顾及自身，将自己的眼睛与陆修的相对，顿时红光一错，那两个眼球转动起来，渐渐变成金色，缓缓向十字光痕中心移去。
“师祖仙逝之时，将这神物留给我们，便是他自己的一双眼。”秋静颤声道：“天衍掌门历代相传，拿掉自己的眼睛，换上这龙珠，如果解开封印……必将双目失明，于是陆师弟代师兄承接了一只眼，他们……他们……”
她伤心得说不下去。长生大帝恍然大悟，低声道：“怪不得如何都搜不到解开封印的神物，原来竟是将两枚龙珠化作自己的眼睛么——”
那红光似乎在周遭结成了壁障，谁也无法靠近莫为二人和龙珠。
古小蘑惊得哑了，她来找师父解开郁琉封印，却从未想过会让师父师叔失去一只眼睛！郁琉……郁琉他知道会是这样的吗？
如果可以救得所有人性命，那一双眼又算得了什么？有个声音在她心底这样说，古小蘑心中乱了，不住将目光移开，却隐隐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
他要她坚持一下，却只字未提封印。
原本来天衍山，不就是来解开封印的么？可他却直接与青龙交手，不顾自己孱弱的身体，甚至那般危急的时刻，也未提封印，只是要她坚持。
坚持，然后……
……或许郁琉，从未打算解开封印。
她仓惶的后退一步，天边的金色龙珠突然向回移去，莫为二人大惊，十字光痕中心，突然仿佛爆炸了一般，青光大盛。
妖异的花纹，自脖颈向上攀爬，越过清美的脸庞，最终停留在额头，形成一个凄艳的图案，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郁琉没有睁眼，张着双臂，青衫黑发融进了天空，像是便要羽化登仙而去。
“郁琉！”古小蘑想向他奔去，奈何双腿再也支撑不住，突然摔倒在地，不顾擦伤的双手与满身污泥，她挣扎着向前爬去，口中竟是那般癫狂的声音。
“郁琉——！”
那一瞬，时间仿佛静止。
洞主，星宿，天将，包括长生与青华，都愕然的望着那十字光痕。下一刻，十字光痕陡然消失，四方座神的力量便如同顺着光痕挥发了一般，再也维持不住，只得强自支撑。天衍众人以手遮眼，莫为与陆修被结界罩起，青光陡然炸裂。
古小蘑挣扎着站起，又被这光芒闪得趔趄，跪在一片尖利的石子上，双膝磨得鲜血淋漓，可她却不管不顾，似乎向前一分，便能离他近一些。
那种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明明知道他要做什么，却根本无能为力。
天地在震动，喧嚣中却满是寂静，似乎甚至连天空都在敬畏的期待，那压抑了千年之久的力量，马上便要横空出世。
天边的光芒还未褪尽，便见四方座神脸色大变，各自向四方逃去，一阵滂沱的烟雾轰然爆发。
灼热的气浪将地上的碎石卷起，撞在身上便是筋断骨折，一时间人人自危。古小蘑被一块碎石砸中额头，顿时血流如注。
全世间都像是放慢了动作。
她头痛欲裂，脸贴在冰冷的地面上，有人在惊叫，有人在惨呼，似乎隔了一个梦境一般，她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挣扎了许久，只闻一声悠扬的龙吟。
整个心突然狠狠揪起，痛得无法呼吸。
原来真正难过的时候，早已忘记了如何去哭泣了。
那感觉像被撕裂，又仿佛被生生拼起，逼她面对这残酷的一切。
一条蜿蜒于天空的苍劲青龙。
它那么美丽，青色的鳞片泛着淡蓝色的光芒，金色的眼中一道墨绿瞳仁，锋利的尖牙泛在细长的龙须中不怒自威，整个身体足有百丈，在翻滚的云雾间忽隐忽现。
原来世间真的有这样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存在。
那是万千神兽之首，遨游于太虚洪荒的远古龙神。
忽然之间，仿佛六界都在震动。
传说中的龙神降临世间，长生大帝骇得声音都变了：“青龙，快！开启四神封印，绝不能让龙神复活！”
“四神封印？”青华大帝大惊：“你疯了？这可是在九州结界之内！”
“唯今之计，只能冒险一试！”长生大帝忍着漫天风沙嘶吼道：“就算九州结界惩罚下来也在所不惜！”
玄武被龙神的气息压制得无法呼吸，他看了一眼满面恐惧的朱雀和白虎，青龙已然跪倒在地，双腿战战发抖，脸上却是震惊大过恐惧。
是了，他常常以自己的真身威武雄霸为荣，却不想同是青龙，他在郁琉面前，便如同一条蚯蚓一般，恐怕挨不过人家的一爪。
长生大帝说的没错，虽然九州结界之内解开四神封印十分愚蠢，但只有趁郁琉刚刚现出龙身，好将他再度封印，如果是用四方神的力量……没准还来得及！
玄武咬牙，用最后的一点力量在其余三方座神身上撑开结界。
“是时候了。”
陡然间，龙神周围爆出一股强烈的光，隐隐听见有声音在齐声吟唱。
东方突然现出一条丈许长的青龙，西方一头吊睛白虎，南方一只红色朱雀，北方一头黑色玄武。这四方神本来极难得见，十分震撼，但在远古龙神面前，却完全没有了风采。
莫为大惊，四方之神的传说早已听过，从天地刚刚分开之时，九州结界便护佑着中原，只要在中原之内，全是九州结界的领地，这股力量是绝不容许被释放的。他们竟不怕九州结界降下惩罚么！
四方神刚一出现，与刚刚一样的浅紫光痕便向龙神击去，形成了一个与刚刚不可同日而语的巨大十字。
“成了！”长生大帝面色一喜。
龙神轻吟一声，似乎根本没有感觉，它抖动着巨大的龙首，金色的眼睛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人。
“不对！”青华大帝对长生大帝急道，长生大帝满面疑惑，显然也发现了可疑之处。
只有莫为心里清楚，龙珠还在他手里，郁琉根本不是他们解开封印的，而是强行自己冲开封印，身体早就荡然无存，这四方神的封印本就是要把他封回原来的肉体，可肉体都不在了，如何封印？
龙神突然扬起头颅，巨大的龙尾甩开，直把受伤的星宿们击出了丈许远，然后猛地向地上俯冲。
刹那间，古小蘑呆呆的伸出手，像是要去触碰。
轩辕剑一声铮鸣，滚滚烟雾腾起，天上的四方神十字还在，龙神便在这天地间瞬间失去了踪影。
隐隐有愤怒的咆哮在远处响起。
长生大帝脸色煞白：“九州结界发现了！快，快收起封印！”
四方座神不等他吩咐，早已变回原形，只是身体比解印之前更加虚弱了。只能各自相对摇头苦笑，缓缓消失在天空中。
然后，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谁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石子突然滚动，在这庞大的沉默中分外清脆。
古小蘑缓缓站了起来。

小结局
她微微仰起头，突然弯起嘴角笑了。
“哈哈……”眼泪从眼角滑落，古小蘑笑得弯下了腰：“哈哈哈哈……”
谁也没有说话，可她似乎没有打算停止的意思。长生大帝忍了许久，终于怒道：“你笑什么！”
笑容猛地自古小蘑嘴角消失，她弯着腰，凌乱的黑发垂下来，遮住了脸上所有的表情。
“我笑你……”
“你说什么？”
“我笑你。”古小蘑没有抬头，声音却愈发清晰：“我笑你和天界每一个自以为是的神，愚蠢，狂妄，以为自己主宰天下万物。可你们却不懂爱，不懂亲人和朋友，不懂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你们多可怜？”
“那种无用的情感，不懂便不懂了。”长生大帝冷笑：“难道懂了爱便能统领六界吗？真可笑……简直是无稽之谈。”
“这世上有远比统领六界重要得多的东西。”古小蘑抬起头，脸上的伤口触目惊心，双膝也流着血瑟瑟发抖，可她裸露的那个手臂握着轩辕，上面的金光已经消失，变得质朴无华。
青华大帝心中一动，无主的剑是不会收敛自己锋芒的，这是神器有了灵识的表现，难道……难道说郁琉他……
“我……”古小蘑将轩辕横起，温柔的抚上剑身，像是在抚摸情人的面庞：“绝不容许你破坏。”
“不好”青华大帝骇得声音都变了：“速速撤离！”
他说罢，第一个旋身消失不见。长生大帝和众尊神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见轩辕剑脱离了古小蘑的手，轻轻旋转起来，然后在下一刻，无数的轩辕剑出现在天幕中，像是在准备一场屠戮的盛宴。
“这是……”长生大帝瞪大眼，还未说完，便见轩辕剑狠狠向自己刺来。
然而这些轩辕剑力量却丝毫未减弱，有些星宿的兵器抵不住轩辕神兵的攻击，当即便被刺伤，一时间惨呼声四处响起。长生骇得出了一身冷汗，他避过攻击自己的两柄轩辕，眼珠一转，迅速向古小蘑俯冲下去。
古小蘑便看着他冲下来，眼睛竟是眨也不眨。长生大帝以为她已经失去了战斗的力量，刚要运起一个法术，便看到了令他此生难忘的一幕。
那条刚刚还在天上威鸣的龙神，此时便盘旋在她身后，身躯变成了透明，金黄色的眼睛中间一道墨绿色的瞳孔，正恼怒的瞪着他，浑身散发出淡淡的青光。
“你……你竟做了轩辕剑灵……”他骇得结巴起来：“你竟然……”
轩辕剑灵！
天尧呆住，天衍众人也满脸不敢相信。
远古龙神与九州神器结合，那是怎生毁天灭地的力量！
可是……做了剑灵的，都是已经死去的灵魂啊。难道郁琉刚刚强行冲破封印幻出龙身，便已经有了自尽的打算么？！
“师姐她知道……”索萦忍不住捂脸哭了起来：“她一早就知道……”
“她也许不知道。”莫轻远扶住她的肩：“可他们已经心意相通。”
“干瘪蘑菇这家伙……”天尧呆呆的道：“不会疯了吧。”
“如何不疯？！”云霄怒道：“是天界将他们逼至如此境地的！”
“小蘑！”秋静急道：“别做傻事！”
龙神的气将长生大帝定在古小蘑面前，他心道不好，默念法术，发出一道风刃，没想到古小蘑避也不避，硬生生受了风刃，左肋下顿时血如泉涌，可她的眼睛眨也不眨，那是一种长生大帝从未见过的表情，疯狂，绝望，却又悲伤至极。
一剑挥过，纵使长生大帝拼尽全力后退一步，仍是被斩去了半个手腕。剧烈的疼痛几乎让他晕去，只是他维持着神帝的风骨，一声都没有吭。
“你逼我的……”她望着长生大帝，漆黑的眼中毫无波澜：“是你们逼我如此的。”
“你……你若再错下去……”长生大帝痛得冷汗淋漓：“必将永世不得翻身！”
“我不过想保护亲人，这有错吗？”她偏过头，竟突然微笑起来：“何况他已经走了……我与他一起下地狱，这样永世不得翻身，也不错啊。”
“疯了……”长生大帝仓皇的喃喃道：“你已经疯了！”
刹那间，所有的轩辕剑突然消失不见，古小蘑手中的轩辕还沾着长生大帝的鲜血，也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她身后的巨龙咆哮起来，
大地在塌陷，山峰在摇晃，天空都在隐隐颤抖。
这是真切的仇恨，在空气中每一处蔓延。
龙神之怒！
明黄色的结界将秋静，莫轻远，索萦，云霄和天尧罩住，莫为与陆修还在天上，也在结界中，急得大吼：“小蘑！别冲动！”
“师姐！”
“小蘑菇！”
“小蘑！”
“干瘪蘑菇——”
“如果下辈子……”古小蘑低下头，眼底满是浅浅的温柔：“还能与大家一起就好了……可是现在……”
她的眼神突然深黯起来。
“现在，我要这些家伙，全部给他陪葬。”玫
刹那间，巨龙的身影充斥了天地，所过之处便是毁灭。无数黑色龙卷从地下冒出，吞噬着周遭的一切，天上的尊神们还未来得及惨呼，便被卷入风中，瞬间消失不见。
长生大帝的衣衫碎裂，他捂着还在汩汩流血的伤口，想做法溜走，却不想一转身，巨大的龙首正对着他，四支锋利的尖牙闪着寒光，那意图再明显不过。
“不——”残躯飞起，龙首一摆，竟将长生大帝整个吞下！
天衍峰已然变成了人间炼狱，透明的龙神翻腾数圈，却见一个瘦弱的灰色身影立在天衍峰前。
“来。”她温柔的轻唤，张开了双臂，像是在等情人的拥抱一般。
“吃了我……”甜美的笑容绽开：“这样……我们就永远在一起……”
龙神怔了怔，突然向古小蘑俯冲，她闭上眼，只觉一阵狂烈的风拍打而过。良久，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睁开眼，天衍峰仍是一片荒芜。
蓦地，那一抹青影像是融入了晨曦，连带着他的身躯都似透明了。他的气息，他的温度，他的眉眼，仿佛他早就站在那里笑吟吟望着自己，等她去发现他一般。
就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他没有死，没有中毒母，他们可以在一起，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阻止。
“郁……琉……”她狠狠的念着他的名字，在心上生生割下痕迹，那般真实的痛楚似乎让她一下子清醒了。刚才伤得那么重，或者他强行解封，她都没有哭。却不知为何，只是看着他对她微笑，眼泪便突然夺眶而出。
古小蘑膝盖一软，踉跄着走近。
一步，两步，三步，直到风儿撩起他的乌发，她几乎能感觉到拂在面上的麻痒。
郁琉伸出手。
古小蘑望着他的眼，嘴角弯起，也伸出手。
她的手落在他手上，笑容却突然凝固。瘦小的手掌与修长的手指重叠，交错，最后……滑落下去。
他没有身体。
他们离得这样近，可却是这世上最最遥远的距离。小
你不要哭。
他的声音在她耳中响起，像是来自世界尽头。
小蘑，你不要哭。
你别走……她的眼泪似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掉落，声音竟似恳求一般，别丢下我一个人……
他轻叹，你这样……要我如何割舍得下？
那便不要割舍！她哭道，我恨你，你将我一人留在这世间，我好恨你！
郁琉摇摇头，只是笑着望着她，墨绿眼中溢满了悲伤。
不要恨我。他伸出手，似乎想如平时一般去揉她的发，只是刚刚伸出，便颓然的垂了下来。
她怔了怔，突然缓缓的后退一步，擦干了眼泪。
难道你以为我会独活于这世上？郁琉，你未免太小觑我了。你是人我便跟你是人，你是鬼我便跟你是鬼，这生生世世，你都休想再甩开我！
她说罢，突然捡起地上的轩辕剑，扬手便向颈中抹去。
然而那剑却顿在半空，无论她如何用力，就是不肯向她斩下去。朵
别傻了，我怎舍得……离开你……
他的声音和轮廓一同渐渐扩散，古小蘑手中的轩辕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眼睁睁望着郁琉在眼前缓缓消失不见，本来颤抖的嘴唇僵住了，似乎在那一瞬间，她的灵魂也随着他一同散去，再也不会苏醒过来。
天衍众人见她悲伤至此，都不忍的别过头去。
“我……佛……慈……悲……”
一声佛号突然自天边响起，温和的佛光自上而下覆盖下来，笼罩着整个天衍山。
莫为与陆修手中的龙珠突然不见，同时眼眶一阵刺痛，突然又能瞧见东西。云霄与天尧的伤口也逐渐愈合，甚至秋静和索萦破损的衣裙也恢复如初。
佛光散尽，天边现出一个巨大的莲花宝座，安坐其间的男子身穿袈裟，金身足有六丈，霞光缠绕，仙乐阵阵，有神鸟扑飞其左右，佛光灿然，直教人不敢直视。
莫轻远眯起眼，不敢相信的道：“那是……佛祖么？”
“如此……你也算历尽劫数了，灵迦尊者。”
他在叫谁？
那声音浑厚，像是直接来自于心底。
天衍众人转向古小蘑，却见她怔了怔，突然垂下头，没有作声。
“当初你参不透这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我便准你下凡历劫，众生平等，你执意要做妖也由得你，五百余年的劫数尽在这十七年间，灵迦，你可有所醒悟？”
“没有，”沉默良久，她突然淡淡的道：“我却愈发迷惘了。”
“哦？”佛祖却突然微笑：“若人生了悟如佛，无悲无喜无梦无幻，无爱无恨四大皆空，生与死又有何区别，不能了，不能悟，不能舍，不能弃，参不透，舍不得。”
“参不透……舍不得……”她喃喃道：“如何参透？如何舍得？若真的可以无爱无恨四大皆空，人却还是人么……”
佛祖但笑不语，静静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我不知佛海是何境界……但我懂得了一些东西，以前从未了解过的东西，就好像……就好像这里……”她双手捂住心口，声音微微颤抖：“……这里早已不是灵迦，而是古小蘑。”
“命由己造，相由心生，世间万物皆是化相，心不动，万物皆不动，心不变，万物皆不变。”佛祖颔首赞许：“若你已然了悟，那么不论灵迦还是古小蘑，却无多大不同。”
“怎算得相同？”古小蘑苦笑：“这一世我受尽所有，还闯下大祸犯下杀业，终是难收残局。他已去，我亦生无可恋，但求佛祖成全。”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佛祖微微一叹：“你所犯下的杀业，未尝不是他人的劫数？世间万物，有其因，必有其果。即种因，则得果，一切命中注定，随心，随缘，随性。”
“你说……注定？”她失神，却突然扬声道：“我不信！没有什么是命中注定，我们曾努力过的，而现实改变了！我们……”
“可他却仍是为你而死，不是么？”
古小蘑浑身一颤。
他本可以不用死。
只是为了她，为了天衍，他却对自己那般残忍。
“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千年修得共枕眠，百年修得同船渡。”佛祖笑道：“这便意味着……既已知可以改变，为何不再坚持一下？”
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便好。
他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古小蘑突然欣喜得不知所措，双膝一弯便跪在天衍峰前：“还请佛祖指点一二！”
“不可说，不可说。”佛祖微微一笑：“先请你见一位朋友。”
六丈金身旁边散出紫色光芒，缓缓走出一个紫衣银发的男子，他身上还带着匆忙离去时的狼狈，只是满面恬静，再不是那般严肃呆板的表情。
“他求得我来救你，却不知这场劫数早在预料之中。”佛祖道：“但一念智则般若生，他救你的途中，也救了他自己。”
紫微颔首，银发随风扬起。
“我在佛台前一直看着你，古小蘑。”他缓缓的道：“你师父师叔献出眼睛的时候，师娘师兄挡在你身前的时候，你为了他们拔出轩辕的时候，还有郁琉为你舍弃自己，你却甘愿与他一同赴死的时候……我终于明白，蝶安她一直所追寻的东西。”
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枚雪白的石子。
“我将长伴青灯前，等她醒来，不管是多久，我都会等。”紫色的眸中满是温柔：“然后告诉她我终于明白了什么是爱，还有……她的心。”
“你还是一样后知后觉……”古小蘑摇摇头，嘴角却悲伤的弯起。
“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佛祖微笑：“紫微大帝已懂了，你却懂了么？”
古小蘑呆立良久。
“我……不知。”她忽然抬头：“或许懂不懂，已经都不重要了。”
她偏过头，有风撩起她额前的发。
一瞬间，时光像是虚幻起来，她双眼弯起，嘴角的笑容没心没肺，似乎回到了最初，这个瘦弱的女子那般坚强倔强，永远可以将痛苦藏在心底，永远可以用微笑去面对，独自沉默就能承载身后晦涩的天空。
“若是坚持就可以……”她笑起来：“我想，我能改变的。”
我曾经改变过自己的命运。
那么，只要有一丝可能，就绝不认输。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佛祖颔首，佛光登时大盛。
莫为与陆修落下，秋静紧紧抓住他的手臂。天尧捂着受伤的面颊不满的闷哼，古小蘑捡起地上的轩辕剑，索萦扑上来抱住她痛哭失声。她揽住索萦，嘴角的微笑却还未散去。
“师娘——我饿了。”
他们围在她身旁，不管过去，现在，还是将来，都会一直这样在一起，互相扶持，信赖，因为有爱，便可以永远。
即便她弯起的眼睛里，隐隐有一丝悲苦。
可是，只要大家在一起，便总不会结束。
是的，没有结束。
希望在她的心里。
找到他，无论多难，无论会等多久，将这一切悲伤洗去。
我想，那会是一个新的传奇。
（后接出书版）
天空蔚蓝，阳光热烈却不刺眼，古朴的小镇一如既往生机盎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茶香，沁人心脾。
此时正当晌午，街道间只有些摆摊的小贩，茶馆里也没有几个客人。这个时间人们多数回家或在酒楼用膳，也没有几个人出来吃茶，掌柜拨了几下算盘，一阵睡意袭来，便倒在藤椅上，打算小憩一会儿。
“咳咳。”
门外突然响起一声轻咳，掌柜的瞬间起身，见一个灰袍老者拄着拐杖,右手边一个俏丽的小丫头，穿着嫩绿衣衫，不过十二三岁年纪，正谨慎地扶着老人跨过门槛。
他立时喜笑颜开，大声招呼道：“黄老爷子，您总算回来啦。”
一个
老者点点头，茶馆内本来昏昏欲睡的三两人听到掌柜的声音，都惊喜地向门口望去。
“爷爷，慢点。”绿衣少女脆生生地道，声音有如黄莺出谷。掌柜的接过少女肩上的包裹，笑道：“喜竹丫头还是这般贴心。”
黄老爷子呵呵一笑，他坐到临近窗口的位置，立时便有人围了过来。
“老爷子，临镇的旱灾如何？”
黄老爷子摇摇头，叹道：“庄稼全没了……还逢上山贼出没，这年过的惨哪……”
几人默然，又闲聊几句，茶馆内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人人都面向黄老爷子坐着，仿佛便是来看他的一般。
黄老爷子是这附近几座小镇最受欢迎的说书先生，他一生漂泊，阅历之多，只怕三天三夜也讲不完，不过自从收养了孤女喜竹，便再不流浪，在这座僻静的小镇扎下根来，平日里在茶馆说书为生，时间长了在几个镇子间走访游说，深受欢迎。
他去了临镇半个月，茶馆便没有平日那般红火了，生意大跌，此时见他回来，掌柜的如何不欢喜？他忙招呼伙计给老爷子倒茶，现下茶馆里已经挤满了人，’都等着黄老爷子讲讲临镇山贼与旱灾的见闻。
老人喝了一口茶水，悠悠一叹：“若只是干旱，请大仙来求雨做法也就罢了，偏偏还遇上山贼来洗劫……”
喜竹本来乖巧地坐在一边，这时脸色却变了变，仿佛对当时的情景心有余悸。黄老爷子接着道：“喜竹这丫头也受了不少苦，我与她躲进地窖中，出来的时候，房子都烧没了……唉。”
众人眼前浮起无家可归亲人离世的惨状，不由得皆是摇头叹息。便有人问道：“既是这般，黄老爷子和喜竹丫头怎么回来的呀？”
“自然是跟着商队——”
“若房子都烧了，哪里来的商队——”
“这……”黄老爷子语塞，不知为何神情却有些不自然，喜竹抢道：“那是因为有仙女姐姐——”
“喜竹！”黄老爷子责备地嗔道。掌柜的却好奇地凑过来：“仙女姐姐？黄老爷子你也忒不爽快，大家都等着你说，你却卖起了关子。”
“不是老朽不说，而是实在不能。”老人叹道，“那姑娘临走前，嘱咐老乡们，一定不能将她做的事说出去。”
他这样一说，却更引起了大伙的兴趣。便这样七嘴八舌议论纷纷，黄老爷子终于抵不过众人的央求，喝了一口茶水。
“我本和喜竹躲在地窖中，外面惨呼无数，却不知何时变得寂静起来，我将喜竹藏好，爬出地窖想看个究竟，便看到一个女神仙站在街道中央，那些山贼都被料理了，捆得结结实实，房子虽烧毁了，但老乡们却只受了些小伤，多亏那女神仙及时相救。”
“哦，原来是个女侠。”有人插言道，“如何说她是女神仙—— "
“自然是神仙！”黄老爷子激动起来，“老朽虽眼神不济，看不清她面容如何，却是眼睁睁看着她变出河水，将旱地浇了个通透！这……这不是神仙是什么？！”
众人目瞪口呆，不敢相信地彼此对望。
“这世上……真的有神仙？”
“黄老爷子，别是你老眼昏花，或是想编个故事拿我们消遣的。”
黄老爷子生性倔强，听到有人说他编排，登时便要发作，不想喜竹却扬声怒道：“爷爷才没编故事，我也看到的！那，那仙女姐姐一身灰衣，头发乌黑，美得像天仙一般！”
“璞！”
角落里一个人忽地喷出一口茶水，众人回头望去，却见那人涨红了脸，一身红衣，额前碎发将眼睛遮得严实，却不想他此时抬头，眼眸竟是妖异的浅色。
这般怪异的人，多半便是来自西域，谁也不敢招惹，便都回过头去，相继笑起喜竹来。仙女姐姐不像天仙，难道还像鬼怪吗？喜竹也有些不好意思。她这话虽幼稚，却是孩子特有的天真诚挚，以至于众人反而有几分信了。
茶馆又热闹起来，黄老爷子趁兴又说了几个女侠的故事，却都是道听途说来的了，不知为何，这些女侠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便是一身灰衣。
难道这是江湖的新时尚？
角落里的红衣男子憋笑憋得快要晕去，惹来一阵窃窃私语。他没有理会，只是不停地喝着茶水，似乎想要将那大笑的冲动压下去一般。
干瘪蘑菇，仙女姐姐？
噗……
这家伙，又在路上多管闲事！
与此同时，在很远很远的另一边。
一家蹩脚的客栈二楼，突然响起一个洪亮的喷嚏声，惊起院子里无数飞鸟。
床上的女子迷迷糊糊揉眼，摸了摸滚圆的肚子，似乎还沉浸在昨晚那顿美餐中不能自拔。那个镇子的老乡们真热情啊，不过几个山贼而已，就做那么多鸡鸭鱼肉，早知道就多待几天也好。她咂咂嘴，抻了一个长长的懒腰。
因为身体过于扭曲，她亵衣领口大开，一颗碧蓝色的珠子突然从脖颈间的绣囊里滚落，那女子霎时惊得魂飞天外，一把伸出手将其抓住，自己却也向床下跌去。
咚！
一声闷响，古小蘑疼得龇牙咧嘴，顾不得去揉受苦的屁股，连忙将那碧蓝色的珠子握在手中，仔细擦了擦，直到它又散出了柔和的蓝光，这才松了口气。
这颗引水明珠可是瑶池仙子绫罗姐姐送她的宝贝，前几日全靠它解了小镇的旱灾，若是摔坏那可大大的不妙。
古小蘑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呆坐半晌，突然想起自己今天的任务，急忙掀开窗子，外面日头正大，刚好过了晌午。
死了！
古小蘑嘴角抽搐起来，苍白的脸霎时变得僵硬。
无精打采的店小二走上二楼，停在了拐弯第一个房前，伸出手想要敲门。
蓦地，房门忽然被拉开，一个灰色的影子窜出，险些将他的鼻子撞扁。店小二惊慌地抬头，面前的灰衣女子衣带还没系上，头发乱蓬蓬的也未打理，身后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和一柄古朴的剑。剑柄已经看不出颜色，剑身却用脏兮兮的布条缠得紧紧的。这样一副打扮绝对与有钱人没有半点干系，店小二一看赏钱是绝无希望了，还平白被撞了鼻子，表情便不耐了起来。
“你上来便好！”古小蘑上来揪住他的衣领，阴恻恻地道：“昨日没找我的房钱呢，快快，我赶时间！”
店小二一怔，嘟囔道：“几个铜板也要……”
拿了那几个铜板，古小蘑风风火火地冲出客栈，在大街上疾奔起来。
她顾不得吃饭，便在街边买了两个包子，边跑边吃，途中路过一个卖小玩意儿的摊铺，抓起一个不甚精致的拨浪鼓，丢给老板那几个铜板就算了事。
啊，怎会睡到中午！古小蘑泪奔，这下萦萦还不气死？
她一路奔到镇子尽头，鬼鬼祟祟地望了望左右，见四下无人，便偷偷念了个诀腾云而起，迅速向天衍山飞去。
这一路她想好了无数理由，什么遇到了妖怪啦，又救了几个山民啦，或者一脚跌进粪坑啦，只可惜都不太站得住脚，要不真的跌进粪坑试一试？
即便是有如此的决心，待古小蘑抵达天衍山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天边只剩一片火红的霞光忽隐忽现，天衍派的墙院周围都挂起了红灯笼，各派掌门进出，弟子们谈说笑唱，热闹非凡。古小蘑心中一喜，顾不得回房，直接飞到正厅外推门而入：“我回来啦！”
吵吵嚷嚷的声音霎时停止，一屋子的人都回过头来看她。
“小蘑菇！”云霄的声音爽朗地传来，“你可算回来了！”
“二师兄！”她喜滋滋地走过去，周围仿佛响起了一片低低的议论声，古小蘑便装作没有听见，笑道：“近来可好？”
“哪能有你好？! ”云霄笑道，“这几日便听灰衣女侠的事迹传遍大江南北，我们师兄妹几个早盼着你回来，便是……呃，小师妹她——”
“小师妹怎—— ”
她还未说完，便一下顿住，眼前出现了一个粉色衣衫的少妇，即便她只挽了个圆髻，不施粉黛，站在人群依然夺目出众，明媚动人。只是此时这位美少妇正板着一副晚娘脸孔，古小蘑心虚地迎上去，谄媚地笑道：“萦萦。”
“师姐。”她巧笑倩兮地道：“怎地回来这么晚？"
“呃，我路上，那个，掉进——”
“别告诉我你掉粪坑里了，我才不信！”萦萦冷哼，“上次小河周岁你便半夜才回，如今小溪满月你也是迟了这一天！怎么，外面玩疯了？! ”
“萦萦。”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古小蘑求救般地向莫轻远看去，他一身白衣，虽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爹，却仍是潇洒风流，引得不少女弟子倾心。他与索萦站在一块，便似从那画中走出的一般，实在般配得紧。
“小蘑好不容易赶回来，你便不要再气了。”他轻道：“你的身子还未调理好，去歇息吧。”
“天天躺在床上，闷都闷死了。”索萦嘟嘴，又狠狠瞪了古小蘑一眼，转过身，突然向旁边两个女弟子怒道：“说够了没有！在背后说人是非，很有趣吗？! ”
那两个女弟子双颊一红，立时噤声，将视线从古小蘑身上移了开去。
“别理会她，小蘑。”莫轻远微微一笑，“她这几天总念着你何时回来，只是等得焦急了。”
古小蘑点点头，突然腰间一紧，一个五岁大小的孩童扯着她的衣襟急道：“小蘑菇师伯！小蘑菇师叔！”
“小河，不准胡闹！”
古小蘑好笑地蹲下身：“我到底是师叔还是师伯啊？”
“给我好玩的就是师伯，不给就是师叔！”
古小蘑挠挠头，笑得有些尴尬，这一次回得匆忙，早将给莫小河的礼物抛在脑后。她是他爹的师妹，又是他娘的师姐，这辈分实在不好定论，便一直由他这样乱叫。
“呃，师叔这次的礼物是给你妹妹小溪的，小河这么大了就不要了好不好？”
“是什么礼物？小河要看！”
古小蘑掏出那个拨浪鼓，还献宝似的摆了两下：“好玩吧。”
莫小河嘴角一撇，扭头哼道：“土气。”
这个臭小孩，古小蘑眉头抽搐起来，一抬头却见莫为与秋静站在一起，笑容满面地望着她。
“师父！师娘！”她几步奔过去，差点撞到一个椅子。
“慢点。”秋静挽住她的手，“都这么大的姑娘了，还是没个沉静气儿。”
莫为沉声道：“你在外面做的那些事，为师都听说了，不愧是我天衍派的弟子。”
古小蘑傻笑起来，脸上微微有些泛红。师父师娘虽然年事已高，但素来清修，不问世事，看起来与当年却也没什么变化。
“小溪像萦萦吧？我还没有看到呢……”
秋静笑着点点头，古小蘑又与他们闲话几句，便转身要去寻索萦。秋静怔了怔，突然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小蘑……”她的声音突然小心翼翼起来，“没事?……便多回来看看，不用刻意在外面——”
“师妹！”莫为扶住她的肩膀，沉声道，“小蘑，为师早说过，那些流言蜚语——”
“我明白的，师父。”古小蘑没有回头，静静地道，“小蘑不孝，不能常伴在师父师娘身边，但是我的心永远在天衍，和大家在一起。”
秋静一怔，松了手，她便迅速地走出门去。
“这孩子……”莫为摇头，“想自己都承担下来。”
“我只盼她能圆了心愿。”秋静握住莫为的手，轻声硬咽，“这孩子已经受了那么多苦，我这做师娘的……却什么也帮不上……”
莫为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膀，两人站在原地，很快被宾客包围起来，又融入了喜气中。
小指峰的内堂，桌上的烛火跳跃，将整个房间映得温暖无比。
红木纸窗上映出一个纤细美丽的影子，青铜香炉生起袅袅烟舞，屋中的小床里传出
均匀的呼吸? 索萦望着刚刚满月的女儿甜美的睡颜，幸福地笑了笑，便起身来到门边的香炉前，对着软垫跪了下去。
古小蘑本欲推门而入，却见索萦拜起了菩萨，以前她可从未这般虔诚过。当下好奇心起，躲在门外偷听起来。
“信女索萦，拜求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若得实现，信女一定登门还愿。”
她拜了几拜，表情甚是虔诚，这才接着道：“一愿，天衍派能够发扬光大，师父师娘，百年长寿，事事如意称心。二愿，丈夫莫轻远与小儿莫小河，小女莫小溪身体安康，永远幸福快乐。三愿……三愿……”
古小蘑听了不禁好笑，这丫头当真已为人妇，净想着丈夫孩子。若是她，定要把自己名字也加进去，一起幸福快乐才算。
“三愿，师姐古小蘑早日与郁琉相会，他二人能够百年好合，永不分离。”
触到门上的手指顿住，古小蘑站在门外，夜色有些深了，将她瘦弱的背影掩埋起来。一切都那么安静，只有寒风吹过的呼号声。
门终是被敲响了。
古小蘑将脑袋伸进来，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我来看小溪啦。”
索萦招呼她进了屋，表情却不甚自然。mei
古小蘑却似没瞧见一般，从怀中掏出那个拨浪鼓，放到婴孩旁边逗弄。只可惜莫小溪显然也同哥哥一样，对这玩具不是十分感兴趣，只是流着口水啃她的手指。
她眉头一抽，郁闷地自己玩起来，拨浪鼓一摆一摆，发出清脆的声响。
“师姐？”
“嗯。”
索萦收拾着孩子的衣物，状似无意地问道：“已去过昆仑山了吗？”
拨浪鼓的声音蓦地停了，古小蘑顿了顿，笑道：“还没有。”
“嗯，今年的初雨……来得有些晚呢，”索萦站起身，给小床中的婴孩整了整被子，古小蘑垂着头，看不见一丁点表情。
“师姐？”
“嗯。”
这样的对话又重复了一次，古小蘑仍是没有抬头。GUI
“倘若……倘若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
“傻萦萦，若有需要帮忙的，早就找你啦，师姐怎会跟你见外。”
“你见外了！”索萦突然激动起来，“都过去这许多年了，能试的法子都试过了，你却因为那些流言蜚语，不肯回天衍——”
“我就是要忙着找法子啊，”古小蘑站起身，似乎不愿再多谈，“你再吵嚷，小溪就要被你给吓醒啦。”
她刚刚走到门边，却突然被一双手臂锁住，湿热的感觉透过衣衫渐渐蔓延开来。
“你原来喜欢过大师兄的吧！”索萦紧紧搂住她，哽咽道：“我知道的，一开始我就知道……到现在我仍是觉得……我抢了你的幸福，……”
古小蘑闭上眼，嘴角弯起一个笑容。
“傻萦萦。”她叹道，“都是两个孩子的娘亲了，仍是说哭便哭，也不嫌丢人呢。”
“你一定要幸福……”她埋首在她的乌发里，“一定……”
她弯起眼睛，悲伤一闪而逝。
“好。”
古小蘑安抚好索萦，前脚刚迈出门，便见月下一个挺拔的身影站在不远的地方，正是莫轻远。
她忽觉颈中一阵温热，掏出那颗引水明珠，只见碧蓝色的珠子中间散出一阵红光，上面隐隐现出一个“北”字。
三日内，北方必定有雨。古小蘑心中一喜，不便再耽搁，只想偷偷地溜走，岂料莫轻远没有回头，扬声轻道：“又要去了吗？”
古小蘑顿住，只好应了一声，向莫轻远走过去，手中还握着那颗引水明珠，便讪笑道；“若无这颗引水珠，我就惨了。”
“每年的初雨，得天地之精华，集众生之灵气。”莫轻远淡淡地道：“这是个古老的法子，却不知是否真的灵验。”
“我也不知。”她微微一笑，“土地爷爷说，因为没有人坚持过十年。”
可你坚持下来了。
莫轻远侧过身，看她站在小指峰的悬崖边，衣衫随风轻扬。
距那场天地浩劫般的一战，整整过了十年。世人都在追问龙神的下落，便不得不提到古小蘑，于是所有的目光都对准了她。她不会御剑会用妖法再也不是什么秘密，众说纷纭，事情一传开便走了样，古小蘑为了避嫌，便离开了夭衍，一面寻找复活郁琉的法子，一面行侠仗义，只有逢年过节才回天衍看看。
十年，他和索萦早已成亲，有了两个可爱的孩子。可她却没什么变化，脸色仍是苍白，个子倒是长了，多了些女子的窈窕，乌黑的头发一直垂到腰际，不知哪里听说来蓄发是一种许愿的方式，她竟也十年未修剪。
“现在便要去瑶池吗？"
“嗯，早些去早些准备。”
“西王母倒也大方，不介意你去摘她的荷叶。”
“她当然介意。”古小蘑突然笑出声来，“只不过每次都有绫罗姐姐相助，喏，就是送我引水明珠的瑶池小仙，还有那个什么西王母，不过是怕我拿轩辕剑将她的老窝端掉才那么大方而已。”
西王母自然害怕，天界没有人不害怕，也正因为玉帝顾及古小蘑手中的力量，这才没有继续为难天衍山。可自那一战起，古小蘑就将没有剑鞘的轩辕剑缠裹起来，背在身上，日夜不离身，却再也没有使用过。
这怪不得她，想必每一次握着那柄剑，都会想起那般痛苦的回忆，看着深爱的人在眼前渐渐消失，那种感觉……再也不想经历了吧。
也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大伙都以为不可能的事情，她却真的找到了郁琉，在昆仑山巅，那个神圣的地方，一块美丽的冰将郁琉的身体封存其中。于是她便到处去求灵肉还原的法子，终于感动了昆仑的土地仙，告诉了她一个古老的方法，那便是用新鲜的瑶池荷叶，去接每年初雨之水，集齐十年，当用得此精华将灵肉合一。
十年，她真的做到了。
可是……
“小蘑，若这法子—— ”
“师兄。”古小蘑突然打断他，回眸一笑，“不用替我担心，好好照顾师父师娘，还有萦萦和孩子。若十年无用，我便坚持二十年，若二十年无用，我便坚持四十年，直到他回来为止。”
莫轻远一怔，她的笑容那样纯粹，让人感受不到分毫勉强。
早就知道她是这样的女子了吧，当年的逐仙会，她在他身前，没有回过头，他却仿佛已经看到了她眼中的神采飞扬，那么倔强，说走便走，说不爱便不爱，半分留恋也没有。想不到这样一朵洁白的花，过了十年，仍然如此坚强地盛放。
“路上小心。”他似是释怀了，淡淡一笑。
古小蘑点点头，眨眼便消失在漆黑的天幕中。
总是会有这样的心情，看着她的时候，微微带着些遗憾。似乎骨子里有个自己那般羡慕死去的郁琉，看她在大把美好的年华中，为了那个男子苦苦支撑，却仍然能绽出这样明朗的笑容。
但已经不可能。
因为她是古小蘑，也因为他是郁琉。
换了谁，便再也不会有这般……惊天动地的爱了。
初春的天气还有些寒冷，小镇一如既往地安静。黄老爷子说了一下午的书，着实有些累了，喜竹伺候着他回家睡下，便自己一人出来买些菜果。
她拎着竹篮，经过一处狭窄的小巷，突然便有一块石子丢中了她的腰。喜竹“哎呦”一声，回头却见几个小孩在她身后，笑得不怀好意。
“小骗子！”为首的一个孩子嘲讽道：“跟着一个老骗子！祖孙都是骗子！” “我爷爷才不是骗子，我也不是！”喜竹怒道，捡起一个石子便丢回去，却没有打中。
“你们骗人！还说什么仙女！就是骗子！”
“我没有！”
“那你说仙女什么样子！”
“仙女……仙女姐姐……”喜竹结巴起来，“她……”
“说不出了吧？”为首的孩子又捡起一个石子，朝她丢去，“小骗子！”
喜竹委屈地扁起嘴，靠在角落，从菜篮中翻出一个皱巴巴的布制娃娃，宝贝般地摩挲着。
为何会说不出来？
或许是因为……她根本从未见过那救了整个小镇的女子。
那时只是恍惚记得，爷爷带她匆忙躲进地窖，手中的娃娃被刮坏了，整个脑袋几乎掉下来，她又惊又怕，结果晕了过去。直到她被人从地窖中抱住，隐约闻到淡淡的茶香，还有一个灰色的背影，她的头发那么美丽，长长的直到腰际。
仿佛有一只温腻的手擦去了她脸上的黑灰。
然后待她醒来，便看见了身旁完好无损的娃娃！爷爷说，根本未见什么人拿过那个娃娃，它又在那么短的时间变回了原样，自然是那个姐姐做的，那个仙女姐姐！
“喜竹没有骗人啊……”少女眼圈一红，便要滴下泪来。
“小骗子！小骗子！”孩子们又捡起石子，准备向她丢去。
“喂！这么多人打一个？! ”
一个戏谑的声音响起，喜竹猛地抬头，却见昨日在茶馆喷笑的红衣男子站在他面前，眸色极浅，看起来妖异非常。小孩子们一哄而散，她有些害怕地站起，向后挪了两步。
“你，你是谁？”
红衣男子没有回答，或许他收起了那副顽皮的表情，剑眉星目，看起来是相当英俊的。喜竹微微红了脸，见他突然双手一叠，恍然道：“你是昨日茶馆里的那个小丫头！
喜竹顿了顿，突然别过头冷哼：“你若也觉得我是骗子，就冲我丢石子好了。” 这小姑娘人不大，脾气倒倔强，颇有几分她当年的影子。天尧登时来了兴致，蹲下身道：“老子相信你，你说的仙女姐姐……老子认识的。”
“当真？! ”喜竹刷地站起，激动得声音都颤抖了：“你? 一你没有骗我？” “老子犯得着骗你这样的小丫头吗？”天尧站起，突然想到了什么，又望了喜竹一眼，低声道：“过几日老子便要去见她了，你若不信，大可跟着老子。”
瑶池仙境。
古小蘑坐在池边，裙摆系在了腰间，裤腿也挽到了膝盖，露出一双白皙的脚，在池水中摆来荡去，玩得不亦乐乎。
若西王母见到自己心爱的荷花池被某些人用来泡脚，大概要气得吐血了。古小蘑坐了一会儿，便见树后走出一个淡蓝纱衣的美丽女子，登时喜笑颜开：“绫罗姐姐。”
绫罗仙子与古小蘑相识在瑶池边，早就听得她的故事，对她极是钦羡，每次都背着西王母帮她摘得荷叶，又以引水明珠相赠，一来二去，二女倒成了至交好友。“若我说，你直接去威胁那雷公和龙王，在特定的日子下第一场雨便是了，何必如此辛苦？”绩罗为人随性，口无遮拦，一直不得西王母喜爱。
“若是这样，那这方法也失了意义。”古小蘑微微一笑，“精诚所至，金石为开。”XIAO
“你都快立地成佛了。”绫罗冷哼，“今年初雨在北方，倒是少见得紧。”
“嗯。”她随意地应了一声，却望着湖水发起呆来。
绫罗又怎不知她心中所想？只是微微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
“今年是最后一年……”绫罗笑道：“就快成啦！到时候要将他带来给我看……是不是真如传说中的那般绝世倾城？”
“我倒宁愿他生得丑死了，只要他活着……”
她眼中深黯，绫罗也不再言语，池水荡漾起来，荷叶浮动。DUO
“时候不早啦，姐姐保重。”古小蘑翻身而起，折了其间一片碧绿的荷叶，笑声还在，人却已然飘得远了。
是第二日了。
北方的天气比不得南方，即便是初春，仍然有人穿着夹袄。这样一对比，酒楼里只着灰色薄衫却大快朵颐的女子就显得十分引人注目了起来。
好穷啊！古小蘑哀叹，现在鲜少为官府捉妖除魔，偶尔遇到还是穷苦的百姓，这怎好意思要银子？终于到这里捉了一只伤人的娱蛤精，换了十两银子赏钱，才能到酒楼吃顿好的，当真悲惨至极。
旁里坐了几个妙龄女子，一坐下便卿卿呱呱说个不停。
“听说木公子下山了呢。”
“当真？你何时听说的！”
“这还用问？木公子终年在山上种花，难得下山一次，城里的小姐们早就知道了，争相邀他来家中做客呢。”
“你说咱们沈城那么多俊俏公子哥，小姐们偏偏就看上了那个种花的呢？” “你若见过公子，便绝不会这样说。”
“当真那么好看？”
“不仅仅好看，他一笑，仿佛整个冬天都融化了一般……”
“呦，你这小丫头，也不知羞！”
古小蘑一口馒头噎在嘴里，怪不得外面街上姑娘这么多，敢情都是来看美男的。她摇摇头，招来店小二付账。店小二报出价钱，看她一枚一枚地将铜钱细数好，绝不多给一个子儿，眼角不由得抽搐起来。
古小蘑吃饱了心情大好，开始在街上闲逛起来。引水明珠到了这里便一直红得发亮，今年的第一场雨定是这里没错了。好在此处恰好离昆仑山也不远，腾云的话，也就不到两个时辰的工夫。
她逛了许久，还在决定要不要忍痛花一吊钱给莫小河买个面具玩，便见有人吵嚷着将街边的人们挤到一边。古小蘑好奇地望去，一顶红色幕账的软轿映人眼帘，前后均有官兵丫鬓护卫，想必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小姐出游。
“是徐知县的千金昵。”
“唉唉，你看，那可是木公子？”
古小蘑好奇心起，可待她望过去的时候，后面一顶蓝色软轿的幕帐却已经落去，什么也瞧不见了。
她不自觉地跟着便走，直到软轿进了县府，她还站在门外，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的行径有多么无聊，便挠头想走开。
不料从门里走出一个官兵，此时瞧见古小蘑，登时大喜，急道：“仙姑留步！” 古小蘑眉头一抽，自从她在外游历以来，称号就变得十分丰富多彩。
“昨日仙姑走了，娱蛤精是死了，但，但是又来了个更加厉害的母娱蛤精！她化成美艳女子勾引县老爷，若不是正巧飞进一只鸡，老爷就没命啦。”
那还不是怪你家老爷好色。古小蘑嘴角一撇，头痛地望了望天上，还没有下雨的征兆。大概要再等两天，这等小事应该影响不了什么。她笑了笑，便瞧在那五十两赏金的份儿上，点头应承下来。
徐县令见了古小蘑，激动得涕泪纵横，差点便将她供起来了，一定要她时时保护她的安危。
她美美地睡了一觉，醒来只觉十分无聊，便在县府中随意走动。全县府都知道她是仙姑，有法力的，全都对她毕恭毕敬，以至于她走近了徐小姐的花园，也没有人拦阻。
“没想到木公子如此精通山茶之道。”
“小姐谬赞了。”
这声音温文尔雅，说不出的好听，可人了古小蘑的耳中，却当真有如五雷轰顶。
许多已经尘封的记忆突然涌出，他的离开，他的死去，他的复活，他为了她所受的百般苦楚，他流着泪喝下孟婆汤的模样，还有他那一句决绝的“好自为之”，都像是昨天才发生过的一般，生生撞击着她的心魂。
古小蘑身子一颤，不小心碰动了旁边的花盆。
黑衣男子转过身来，十年风霜，在他脸上留下了沧桑的痕迹，却使得他愈发沉稳温润。那一抹笑容绽放在嘴角，像是有光散发出来。
“你……”她颤声道，“你……”
“姑娘？”孟泽虚礼貌地点头，“身子不舒服吗？”
徐小姐不高兴地缓步走过来：“你是何人？”
古小蘑怔了怔，突然恍然，尴尬地笑道：“没有，我只是不小心碰到了花盆……”
孟泽虚微微一笑：“天色也不早了，徐小姐，我这便告辞了。”
“不是说好用完晚膳的吗？”徐小姐近乎痴迷地望着他，“我早已吩咐过厨娘，若你不在，我……我……”
古小蘑想说，若他不在，大家还可以照样吃啊。可是孟泽虚犹疑了片刻，轻道：“看这天色，只怕今夜会有暴雨，我房前的那颗山茶不过刚刚抽了新芽，山上历来风猛，我担心……”
“难道佩佩在你眼中，还抵不过一株山茶花吗？”徐小姐嗔道，别过头泫然欲泣。
孟泽虚面露难色，古小蘑却仍是呆呆地盯着他看，这许多年未见师兄，心中总是极为想念的，有机会告诉师娘，她老人家一定开心死了。
他最后还是留下来了。
同为县府的贵宾，古小蘑和他坐在了一起。县太爷这几天一直提心吊胆，如今有了古小蘑保镖在侧，终于恢复了平日风光。但他不喜孟泽虚这个要钱没钱要权没权的穷小子，便一直有意冷落。
徐小姐见不得心上人委屈，便夹了一筷子鸡蛋，放到孟泽虚碗里，柔声道：“木公子不用客气。”
孟泽虚一怔，正想婉言推辞，便听旁边轻飘飘地冒出一句话。
“他不喜吃蛋的。”
古小蘑正拼命往嘴里塞鱼肉，说完之后只觉孟泽虚和徐小姐都瞪大了眼睛望着她，顿时觉得不对，一口噎在那里：“咳，我是说我不喜欢……”
然而孟泽虚离她这样近，却听得得一清二楚，他怔怔地看着她，眼中若有所思。
古小蘑心虚地别过头，将碗中食物一扫而空，便急忙溜掉了。
是夜，孟泽虚终于告辞。徐小姐再也找不到借口留住他，便亲自出了闺房相送，还命人抬着徐县令专用的软轿送他回山。
古小蘑站在角落，目送着孟泽虚离开，脑中乱成一团。
看到他，似乎便能想起十年前那一段疯狂的过往。那时她单纯无知，以为只要努力不认输，便没有什么办不到。可是现在，他们在此处重逢，却早已物是人非。
她呆立了许久，只觉头痛欲裂，便回了房。
一夜无眠。

第二十章
昆仑山巅。
那一片漫无边际的雪色，像是将天地都净化了，纷飞的晶莹落在空中旋舞，地上留下了一大一小两派脚印，直向山顶延仲而去。
“怎么还没到吗？”
喜竹两个脸蛋被冻得通红，全身都被包裹在裘皮大衣中。
“要到山顶去等。”天尧不耐烦地道，“你要老子说几次才明白？”
“可是……我背着爷爷出来……”喜竹小声道，“他若发现我不见了，定会急死。”
“喂，来之前老子可是问过你很多遍了，是你自己非要跟来，怪不得我。”天尧不爽地道：“你现在想回去也晚啦。”
喜竹嘟起嘴：“我又没说要回去。”
二人一路拌嘴，竟很快到了昆仑山的最高处。天尧抬头望了望远处的天气，应该是快了，最慢也不过太阳下山之前。
“小丫头，先带你去看个美人。”
“美人？”喜竹好奇地跟上，却见天尧往山巅处的绝壁奔去，笑道：“莫非比沈城迎春楼的花魁还美吗？”
天尧轻哼一声，没有回答。
站在昆仑山巅，才感受到世间万物的渺小。那景致气势谤沱，将万里河山尽收眼底。
喜竹看了许久，转过身才发现天尧已去得远了。这悬崖对着昆仑山一道绝壁，那山面仿佛被切开了一般，平滑垂直，覆着冰雪，她大感有趣，便跟上了天尧，这才发现那雪白的绝壁中间，似乎嵌着什么东西。
仿佛水晶一般清澈见底的冰块，整个融合进了雪壁。
天尧站在那块冰前，仿佛突然变了一个人一般，嘴角的戏谑隐去，浅色的眼中满是沧桑。
喜竹探出头去，口中轻轻“啊”了一声，却没有发出声响。
那冰中有人。一个极美的人，她想不出怎样形容他。一袭青衫，冰肌雪肤，额间映着一个妖异的黑色花纹，乌发散在冰中，那双眼仿佛玛瑙般玲珑剔透，秀美的嘴角弯着，仿佛下一刻便能绽出绝世的笑颜，直叫人觉着他还活着一般。
“他……”喜竹颤声道，“他是……”
“便在这里等吧。”天尧坐在地上，懒洋洋地道：“运气好的话，今晚你便可以看到美人活过来。”
喜竹怔了怔，突然发现那冰前有一些瓷瓶，数了数，一共有九个，不规则地摆在雪地里，像是某种祭典一般。
“这是什么？”
院子里吵嚷起来。
古小蘑躺在床上，只觉无限疲惫，胡思乱想了一晚上，直到寅时勉强有了些睡意，现在却又睡不着了。
她懒洋洋地起身，穿戴洗漱完毕，推开房门，便见徐县令和徐小姐满脸惊恐地向她扑来，身后还抬了个浑身是血的家丁。
古小蘑登觉不妙：“出了什么事？”
“仙姑！仙姑救命啊！”那徐县令只吓得双腿发软，“昨夜这软轿行至山下，突然被一阵阴风连轿子卷了去，四个轿夫死了三个，只留这一个还剩半条命啊……”
“仙姑！救救木公子啊！”
六师兄！
古小蘑心中一紧，他没了记忆，之前降妖的术法，可还会用吗？
“仙姑救命！那妖怪定以为轿中是我，恐怕县府日后再无宁日了呀！”
徐县令的哀求和徐小姐的哭号还在耳边，古小蘑当即捏了个诀，不在乎这许多凡人瞧见，腾云便向山上驰去。
一路天色愈发阴暗。
她心中焦急，口中干渴，在这初春的山间搜寻，果然在山腰间嗅到一股浓重的妖气。古小蘑面色严肃，缓缓向下沉去。
她越是靠近，便越是有种不好的感觉。已经过去了一夜，师兄他……可还有命在吗？
密集的林间突然现出一个小小的茅屋，屋前一方小田，旁边却种着一棵树。似乎是……山茶树。
那山茶已然抽出早春的新芽，古小蘑心中惊喜，像是重逢了另一位故人一般。她伸出手去，轻轻抚上树干，缓缓摩掌。
山风猛烈地刮起。
她没有动。
那攻势来得迅猛异常，古小蘑猛地侧身，瞳孔蓦地一紧。
孟泽虚嘴唇紫黑，正恶狠狠地望着她。
她一呆，立时便明白他被附身了，急忙一手按上他的额头，急道：“退！”
然而这妖怪比她想象的要厉害，孟泽虚非但没有醒来，反而钳住了她的手，一掌拍向她胸口。古小蘑本想拧断他手腕，奈何突然想起这是孟泽虚，登时反应慢了，被掌力击得向后跌去，重重摔在地上，呕出一口鲜血。
那妖怪透过孟泽虚温润的双眼，正轻蔑地瞧着她。
“便是你，杀了我家相公吗？”他阴阳怪气地道。
古小蘑傻了，原来公娱蛤精的老婆来报仇了。她冷哼一声，嗔道：“你家相公若是好好在窝里待着，我自是不会去为难他，可他偏偏出来吸食孩童鲜血……是女人就出来跟我光明正大的打，躲在男人身体里作甚？”
孟泽虚阴森地笑起来，手中突然现出一根白骨长鞭，散发着幽幽的魔气。
“我开玩笑的……”古小蘑汕笑道，“何必这么认真……”
她猛地后退，那鞭子抽在她刚刚坐倒的地方，顿时出现一个深深的痕迹，若是打在身上那还得了？古小蘑惊恐地跳起，那鞭子又攻了过来。
“你……为何不拔剑？”孟泽虚轻蔑地道：“你不是有一把剑吗？为何不用？”
古小蘑没有说话，眼神渐渐冷冽起来，良久才轻声道：“因为你不值得。”
这一次的白骨鞭来得极快，她没有躲开，在腿上留下了火辣辣的疼痛。
“嘴硬的女人。”孟泽虚冷哼，一鞭又抽了过来。
她腿上受了伤，又不能攻击孟泽虚，根本就只有挨打的份儿。很快古小蘑身上便挂了彩，只是一直勉力支撑。
可她仍是没有拔剑。
孟泽虚倒似恼怒了：“你便去阴间后悔你的狂妄吧！”
他扬起白骨鞭，那鞭子仿佛自动开始神长，骨头也变得更加锋利，幻出了两条绿幽幽的刺在尖端，一看便知有毒。
那鞭子向她击来，古小蘑就地一滚想要躲开，却突然发现，若她躲开，这鞭子势必将身后的山茶花树拦腰抽断。
那一刻，她来不及思考。
剧烈的疼痛爆发，两根毒刺扎进了她的小腹，虽说她百毒不侵，可鞭子上的骨刃也已经将她划得体无完肤，鲜血从身体各处流出来，当真惨烈之极。
古小蘑喘息着，几欲晕去。
孟泽虚却停了下来。
“你……”他有些茫然，“为何不躲？”
她疼得虚汗直流，却倔强地对他冷笑：“老娘喜欢。”
孟泽虚突然后退几步，痛苦地捂住了脑袋。
“为什么……我明明吃了这身体的灵魂……啊！”他在地上翻滚起来，“为什么他还能反抗……我……我明明……”
“那或许是因为……”古小蘑双眼眯起，轻道，“他早已没有灵魂。”
一声惨叫。
孟泽虚坐倒在地，旁边现出一条半米多长的巨型娱蛤，翻滚几下便不动了。
“你……你没事吧？”他惊魂未定，看得古小蘑重伤，急得几步奔上前来，将她扶起，“我需得带你去看大夫。”
“不……”她靠着山茶树，嘴唇已然毫无血色，“没有时间了。”
有水滴落在她颊边，像是眼泪。
一滴，两滴，三滴。他抬头，这才发现是下雨了。
“你不能再淋雨了……”他焦急的手足无措，想要上前扶她进屋，却又不敢。古小蘑冲他微微一笑，缓缓摇了摇头。她从身上掏出一个竹筒，刚刚大战时几乎快裂开了，此时轻轻一碰，便现出里面卷着的荷叶来。
她的手指折断了两根，颤巍巍地捧着荷叶。雨水落入荷叶，立时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被吸收了一般，直过了半晌，才在中间现出一汪清泉来。
古小蘑艰难地掏出一个瓷瓶，将那荷叶里的水倒人其中。直重复了几次，瓷瓶满了，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已然血色全无。
雨水混着血水，在她身上肆意流淌。
孟泽虚呆呆地站在雨中，便这么望着她，突然觉得心如刀绞。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这样专注地望着一个女子。她的微笑，她的眼泪，她的每个瞬间都在他心里，那般刻骨铭心。
她和她，那么像。
“你……”孟泽虚突然轻道，“我们曾见过吗？”
古小蘑微微睁了眼，他望着她，脸上湿润，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师兄啊……
“不。”她绽出一个无力的笑容，“我们从未见过。”
若是遗忘就能够幸福。
十年前你选择了忘记，带着十八喝下孟婆汤，可我却没有那份决然。十年后我在这里独自挣扎，这是我自己选择的方式，所以，绝不会再惹你伤心。
她撑起身子，似乎要站起，孟泽虚没有去扶她。
“伤得这样重了……仍要走吗？”
她却摇头，微微一笑：“珍重。”
天色已晚，昆仑山上一片漆黑。喜竹早已昏昏欲睡，天尧蹙眉，往年的时候古小蘑早就来了，今年为何拖得如此之晚？
他又坐了一会儿，终于按捺不住，见喜竹睡了过去，便腾云而起，在昆仑上空巡视。
蓦地，一个黑点映人眼帘。天尧心中一动，飞速向下沉去，却见一个灰衣女子面容向下卧在雪地里，一动不动，浑身上下尽是伤痕，身后拖了长长的血迹，看起来分外触目惊心。
“干瘪蘑菇！”他骇得不知如何是好，“干瘪蘑菇！你怎样了！”
古小蘑手指动一了动。
“是谁……”他焦急得声音都颤抖起来，“老子……老子找他算账去……”
“天……天……”
他明白她是想叫他的名字，便倾身在她嘴边。
“背我……上……去……”
天尧没有废话，脱下自己的红衫将她整个裹住，打横抱起，急得连腾云都忘记了，便向山上奔去。
“干瘪蘑菇！别睡！ ”他慌道，“跟我说话！”
“我……很累……”
“累了也不能睡！”天尧吼道，“十年马上便到了！你不是绝不会放弃吗？！”
绝不放弃，多么好听。
古小蘑闭上眼，在心里某个地方，她其实那么害怕面对这最后一年。
若到头来仍是空梦一场，她宁愿这场梦，永远不要做完。
“干瘪蘑菇！”天尧吼了几声，见她没反应，却突然硬咽起来，“当年若不是为了我……他怎会死？你却从未怪我……干瘪蘑菇！醒醒！你不准死！你要给老子幸福！”
他似乎突然停住跪了下来。古小蘑咳出一口鲜血，缓缓撑坐在地。
十个瓷瓶便在她面前，古小蘑颤抖着将轩辕剑取下，一点点撕去上面的布条，露出古朴的剑身。
她似乎很急切，脸上又有些畏惧和期待。不知是牵动了伤口还是心神激动，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古小蘑拿起一个瓷瓶，轻轻打开，向轩辕剑上倒去。
她顿觉有些异样，急忙将瓷瓶凑近看了看，却是什么都没有。
空的。
她心中一紧，急忙拿起另一个瓷瓶，仍然是空的。
“怎么会这样？! ”古小蘑似疯了一般，拿起一个瓷瓶，拔出瓶塞，倒了倒，又丢开。直到拿起自己刚刚带来的瓷瓶，里面一样空空如也。
天尧不明所以，看着她的表情突然呆滞。
“哈哈哈……”古小蘑抱住双膝，肩膀抖动起来，“哈哈哈哈……”
“怎么……”天尧还未上前，便听旁里一阵响动，喜竹被古小蘑的笑声惊醒，揉着眼试探般问道，“仙女姐…… 姐？你……”
然而她没有说下去，眼前的灰衣女子在笑，可她又在哭，那般癫狂．直叫人看了心中揪起，不知为何便跟着一起难过起来。
十年，不敢开口念他的名字，不敢拔出轩辕剑。
她笑得累了，靠在那冰块上，背对着冰中的绝世容颜，轻轻叹息。
不是早就有这种准备了吗？十年来，苦苦支撑，独自挣扎，到头来终是一场空。
郁琉，你是不是也在笑我？
她软弱地靠在那里，似乎连眨眼的力气都失去了。
我厌倦了故作坚强，我也厌倦了孤独和寂寞。
我一直告诉自己，你没有死，你在等我。其实我一点也不坚强，我心中害怕得紧，这世间没有你，我一刻也不想多待，你却真的将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十年。
你真舍得如此待我。
所以我终是相信你死了。
那般悲伤的哀嚎，古小蘑仰起头，似是将十年的隐忍都释放在这一刻。天地似乎都被这声音撞击得不断晃动，她不理，整个身子崩起，似乎要将自己融化在这一声呐喊中。
“干瘪蘑菇！”天尧一把抱起喜竹，“快走！”
绝壁轰鸣起来，大块的冰雪向下掉落，古小蘑闭上眼，似是失去了表情。这样也好，我终于能来找你了。
整个山巅都摇晃起来，绝壁塌陷，爆出茫茫雪白的尘埃，淹没了天尧撕心裂肺的吼声，也淹没了轩辕剑一声轻巧的铮鸣。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在最后一刻，她睁大眼，仿佛听见佛祖的声音在心中响起。熟悉得令她心痛的香气突然袭来，乌黑的发丝落满她伤痕累累的身体。她不敢回头，却感觉一双手臂轻柔的揽在了腰间，青衫铺天盖地的落下，蒙住了她模糊的视线。
“这十年，本就没有什么天地精华，要的只是你一片精诚而已。”
雪壁轰然砸下。
寂静了许久，似乎回声还在天边鸣响。天尧腋下夹着喜竹在绝壁边狂奔，泪水便堵在鼻间，想要去喊古小蘑的名字，却只是硬咽数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大雪纷扬，将一切悲伤掩埋。
这一场大雨，直下到第五日清晨，方才停歇。满地泥泞狼藉，却也携着一股浓郁的泥土香气，在温和的阳光下蒸发开来。
爬满青苔的墙边，颓然的坐着一个红衣男子，他浑身仿佛湿透了，还在滴答着雨水，可他自己却好似浑然不觉。偶尔有好心的过路人丢给他一枚铜钱，他看也不看，只是呆呆地望着地面。
市集上很快便热闹起来，阳光渐盛。人来人往间，一个绿衣少女疾步向他走来，手中拎着一个小巧的食盒。她的目光一直在墙边搜寻，落到那红衣男子身上时，突然变得变得无奈起来。
“喂。”
她轻轻唤了一声，意料之中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喜竹蹲下身来，将碗筷从食盒中一一取出，摆在天尧面前，悄声道：“你便吃些吧，这样下去也不是法子。”
天尧看也不看她一眼。
“仙女姐姐吉人天相，未必便是葬身雪海了。你须得想开些，我……我这几天偷偷跟了你去，爷爷急得病了，我也不能出来太久。”
喜竹碎碎念了一番，见天尧还是没反应，便叹了口气，收起食盒，正欲离去，却见身前不知何时站了一个黑衣男子，面色极为阴沉，正定定地俯视着天尧。
喜竹心中一跳，只当他不怀好意，警觉地站起身，挡在两人之间：“你是何人？”
那黑衣男子却不看她，目光落在天尧身上，似乎突然有了些许表情，淡淡地道：“小天。”
天尧浑身一颤，僵硬了几口的视线第一次从地上挪开。
雨后的阳光温暖，将天狗的身影染了一层金色光芒。他这样抬头看去，耀眼却不刺目，竟仿佛佛光一般。
“是我害了她……”他喃喃道，“她为了我在逐仙会拼命，又为了我与郁琉心生间隙……若不是我，郁琉又怎会中那毒母？她能为朋友做到如此，可我却……大哥……我好悔，好恨！”
喜竹没有作声，天狗也静静的，这大街上人来人往，熙攘喧嚣，似乎谁也没有注意到红衣男子倒在地上，哭得如同孩子一般。
天狗轻轻摇了摇头，倾下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当年你是为了我做事，这原本怨不得你。”
“十年了……我一直在找赎罪的方法……可是……可是……若郁琉当真回不来了，我可还配做她的朋友吗？”
天狗神情一顿，刚要说话，却见一个衣衫槛褛的小乞丐急急跑来，目光粗略的扫过天狗和喜竹，落到天尧身上却瞬间变得欣喜起来。
“这位相公，你可是姓尧吗？”
呃？喜竹和天尧都是一愣。天狗却若有所思地站起身，突然猛地看向天尧，嘴角悄然弯起。
大哥笑了！
大哥居然笑了！
小乞丐见天尧傻在那里，却突然不耐烦了起来，语速极快的道：“天桥边有个姐姐，要我把这东西带给尧汪汪尧相公，不过尧相公要付我一两银子。”
天狗咳了一声，没有去理还在震惊中的天尧，从怀中掏出一两银子。
“谢谢这位黑相公！谢谢尧相公！”小乞丐擅自给天狗安了个姓，面色狂喜，把一个小巧的锦囊丢给天尧，仿佛生怕他们反悔一般拔足便溜，走了几步却又转过身来：“顺便提一下，您的名字真特别。”
天尧甚至没有去向他毗牙，只是几下扯开那个锦囊，霎时瞪圆了眼睛。他的表情有些白痴，半张着嘴，从喜竹看到天狗，又从天狗看到喜竹，然后从地上一跃而起。
天桥并不远。
红衣男子在人群中发了狂的疾奔，他喘着粗气，不顾水果摊主的低声咒骂，一双浅色眼眸焦急地在天桥下寻找。不会很难，他要找的人……即便在这样的人群中，也决计一眼便可以认出。
就像那一抹亘永的青色。
那男子的背影清远出尘，如墨的黑发缭乱了视线，隐隐现出一张极美的侧脸来。剑眉张扬，红唇羞敛，琉璃般的墨绿眼眸好似点了星光。
然而只是一瞬，他便消失在天桥尽头，再也寻不到半点踪迹。
天尧呆了呆，突然躬下身大笑起来。
是了，是了。谁会叫他尧汪汪，谁会给他那么大颗的糖球，又有谁会小气得连一两银子赏钱也不肯自己出。
他笑够了，终于向旁边对他奇怪行径指指点点的人们毗起牙来，又撞掉了几个水果，匆忙向青影消失的地方奔去了。
后来，再也没有人见过古小蘑。
有人问她到底死没死，或者到底有没有救到郁琉。仿佛无人真的知晓。只是似乎曾经在某个街头，看到一个青衫男子温柔地为灰衣女子插上一根发答。俩人十指紧扣，轻轻相依。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