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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斗不如养崽崽
作者：怡米
内容简介
 阴差阳错，孤女掌珠与太子萧砚夕春风一度，被萧砚夕缠上。 掌珠破罐子破摔，又与他春风几度，误以为自己怀孕后，遁地逃跑。 萧砚夕冷呵，不就是一个女人么，不要也罢。 雍安元年，例行选妃，掌珠在甄选之列。 初选当日，烈日炎炎，掌珠中暑晕倒，恰巧雍安帝萧砚夕路过，让人将她抬到华盖之下。 掌珠仰头望着清冷的帝王，扯了扯他的龙袍，民女想入宫。 萧砚夕看着消失已久的小姑娘，恍惚一下，这是回心转意了...... 呵！ 帝王定眸思忖，灼得掌珠不敢抬头。 掌珠入宫一年，诞下皇子，晋升淑妃。不久之后，竟抱着儿子消失了。 萧砚夕一直以为，掌珠喜欢他这个人，后来发现，掌珠只是利用他生崽子。 ***** 掌珠自幼孤单，只有梦里的小崽崽陪伴着她，她希望小崽崽能够出现在自己面前，小崽崽托梦告诉她，她是他的生母，而他的生父是雍安帝 掌珠只想要小崽崽，不想要崽崽的父亲。 软萌娇憨女主vs阴鸷毒舌帝王 阅读指南：1.前世今生，再续前缘，男女主的前世记忆会慢慢恢复。 2.男女主有年龄差，差九岁。 3.双洁，1对1。 4.男主前面有点狗，真香打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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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秋夕将至，紫兰已歇，青梧方稀，翊坤宫内一派凋敝之象。自淑妃掌珠失宠，雍安帝已半月未曾来过，宫人们个个如霜打的茄子。
宫女春兰站在殿门前，耷拉着脑袋昏昏欲睡，倏然，眼缝中多出一抹明黄，“陛，陛下......”
随着她的惊呼，所有宫人立马跪地请安。
雍安帝跨进朱漆门槛，瞥了一眼东侧的喜鹊登梅罩，淡声问道：“淑妃呢？”
春兰低头，掩饰心中的雀跃，“娘娘在给小主子沐浴。”
雍安帝大步走进东次间，掌珠听得脚步声，扭头看去，见身量颀长的男人站在落地罩旁，静静看着她。
她蹙起黛眉，像是没注意到来人，扭回头继续为儿子打澡豆。
木盆里的小崽崽却很有眼力见，脆声唤道：“父皇！”
雍安帝眼眸微动，没有应声。
小崽崽爬出木盆，顶着一头澡豆末，抱住男人大腿，“父皇。”
胖乎乎的小崽崽着实可爱，但雍安帝还是不给半点反应，挥挥衣袂，示意御前太监张怀喜将小崽崽抱出去。
张怀喜为难地瞥了掌珠一眼，见她没有异议，才拿过花梨木架上的方巾，裹住小家伙，退到对面的稍间。
他们一走，雍安帝扯了下衣襟，冷欲迸发，慢慢靠近掌珠。
掌珠向后挪步，后腰抵在案几上，退无可退，待他逼近，才发觉他长眸微醺，像是醉了。
帝王目光灼灼，偏又蒙了一层叫人看不懂的淡雾，不顾她的排斥，将她抱到条几上，掀开了妆花缎锦衣，鸾凤兜儿遮不住的细腰明晃晃暴露在空气中。
男人眼尾猩红，拢上了起伏雪峰......
*
掌珠从梦中惊醒，气喘吁吁，身体还残留着被男人摩挲的悸感，绝美的小脸带了一丝赧然。她时常做这个梦，却连梦里的男人是谁都不知晓。
如今是恒仁年间，恒仁帝已生华发，而梦里的男人英俊年轻，三十未到。
掌珠捂住滚烫的双颊，竭力让自己忘记男人健硕的胸肌，以及粗嘎的呼吸。
眼前随之浮现出一个顶着澡豆头的小崽崽，奶声奶气喊她母妃。
她才十五，还未出嫁，哪来的儿子......
翌日一早，掌珠穿上裙裳，背起篓筐，打算去山涧采野菜。
她是孤儿，被村里的孙寡妇收养，寄人篱下，孙寡妇脾气不好，经常用棒槌打她。
刚出屋子，就见孙寡妇倚在篱笆墙前抽旱烟。寡妇磕磕烟杆，没好气道：“天天睡到日上三竿，真把自己当大小姐了？”
掌珠望了一眼天色，东边刚刚鱼肚白，“我去采菜。”
孙寡妇努努下巴，“别想偷懒，先去劈柴做饭。”
掌珠放下篓子，拿起斧头，心里不是滋味，她虽然干不动农活，但也算任劳任怨，孙寡妇却总是想尽一切办法榨干她的体力。
冷风敲秋韵，一排迁徙的大雁飞过上空，掌珠眼睁睁看着一坨鸟屎落在了女人头上，还氽了稀。
孙寡妇嗷一声，用烟杆狠狠掴了掌珠一下，“晦气玩意，自打带你回来，老娘就一直倒霉！”
掌珠咬下唇，“那您把卖身契给我，我走便是。”
“呵——”孙寡妇冷笑，抱臂道：“老娘花了十二两银子买你回来，你当我是济贫的大善人？老娘就算养条狗，也比你懂得报恩！”
女人三十有二，在村里算是数一数二的美人，举手投足间有些风情，但眼底的混浊，让她看上去老了十载。
反观掌珠，十五六的年岁，如初绽的蔷薇，娇艳欲滴，配上纯净的杏眼，将妩媚和清纯融为一体。
也是，若非美人胚子，也入不了孙寡妇的眼。清泉入混流，大抵是世间最无奈的事吧。
孙寡妇扯了扯打绺的长发，嫌弃地抹掉鸟屎，“跟你说个事。”
“嗯？”
“隔壁村的郑秀才看上你了，准备出二十两银子做彩礼，成不？”
掌珠觳觫一下，那郑秀才虽有些点墨，但一直考不上举人，仕途堪忧不说，还酸腐刻薄、为人阴险，常给身边人穿小鞋，想到他贼眉鼠眼的样子，掌珠打心底厌恶。
孙寡妇看她没有动心，勾了勾唇，语气缓和道：“就知你心气儿高，看不上他。”
掌珠刚松口气，孙寡妇又抛出另一个诱惑，令掌珠如坠冰窟。
“里正家的长子是个有出息的，考上了进士，现在翰林院供职，中秋要回来探亲，我打算把你送过去给他做妾。”
那男子名叫赵寄，在翰林院任庶吉士，家中已有一妻两妾。
庶吉士没有品阶，但能在翰林院做事，听上去体面，而且，有被提拔的可能。在孙寡妇这样的人眼里，那便是京城的大官人了。
掌珠使劲摇头，鬓上的琉璃坠子来回晃动。
孙寡妇不理会小姑娘的厌恶与无措，哼一声警告道：“你少给老娘动歪心思，卖身契在我这，你出不了镇子的大门。”
掌珠当然知道这一点，所以一直忍气吞声，她举起斧头，发泄似的劈下，“砰”一声，木桩飞出一个角，劈歪了。
“没用的东西！”孙寡妇推开她，边骂边劈柴。
掌株拾起柴火，走进灶房，蹲在灶洞前燃火，白烟过后，一团团黑夜辣得直流眼泪，许是当过娇贵人，实在干不得粗活。
她出身书香人家，父亲是开私塾的，母亲是琴匠，家境殷实。
七岁那年，她随父母南下游历，却被山匪拦路截杀，那伙山匪有规矩，不杀孩童，便放了她。她乞讨着回城，在途中被牙婆拐走。
思及此，掌珠抹了一把眼泪花，继续烧火。
晨鸡报晓，家家户户燃起炊烟。
一顿早饭清汤寡水，因心里揣着事，掌珠没怎么吃，咬了几口发面饼，便背上篓子，名义上是去采野菜，实则是去探路，她想走水路逃离。
村里有条大河，能通往京城，早在三个月前，她就开始研究舆图，已将京城附近了解个七七八八，一有机会，她就会来到河边，等待通往京城的船只，可等了数月，连船的影子都未见到。
丹枫迎秋，山涧里到处橙黄橘绿，为了不被怀疑，掌珠赤脚下水，拨弄芦苇丛，寻找芡实。
倏地，脚腕一紧，有什么东西缠住了她。
掌珠用手里的竹竿使劲戳水，“有蛇！”
空旷山涧，回荡着小姑娘的惊呼，一只斑嘴鸭游来，将喙嘴插入水中，拧了拧脖子，随即，扑腾着翅膀，踏水而逃。
见状，掌珠更加笃定，她被水蛇缠上了。
她继续用竹竿戳水，却听闷哼一声，紧接着，水面冒起泡泡。
这条水蛇不小啊！
掌珠扑倒在水里，顾不得其他，费力往岸边爬，终于摆脱了那个力道。
待爬上岸，气儿还没喘匀，一条属于人类的手臂伸出了水面......
惊吓过度，掌珠晕了过去。
一名老者从水里走出来，看见晕倒的粉衣小姑娘，眯了下眼。
他环视一圈，目光如炬，胸口的箭伤已经溃烂，再不医治，恐怕要交代在这里了。斜睨一眼小姑娘，浓眉挑起，趔趄地走过去，蹲在她身边，“小娃子。”
小姑娘拧拧眉，悠悠睁开眼。
萧荆从未见过谁的眼眸会这般清澈，黑白分明，跟被春雨洗涤过一样。
他从靴筒里抽出匕首，插在小姑娘面前，“现在，老夫问一句，你答一句。”
“你是山贼吗？”小姑娘被那把匕首晃了眼睛，怯生生问道，内心里，最惧怕山贼，若非山贼，又怎会失去双亲。
萧荆低沉回答：“是。”
话落，明显见她哆嗦一下。
萧荆捂住伤口，脸色惨白，眼前开始出现叠影，“这里是何处？”
“多雨村。”
“距京城多少华里？”
掌珠摇摇头。
萧荆身体微晃，单手撑地，“你是何人？”
掌珠虽没见过什么世面，但人不傻，观老者言行举止，并不粗鲁，反而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或许是个受难者。
“我是村里的人。”
萧荆指指自己的伤口，“能处理吗？”
掌珠懵懵地点头，“我试试。”
萍水相逢，她没理由害自己，何况，自己急需就医。
他摘下拇指的黄玉扳指，塞给她，“赏你的。”
“......”
须臾，掌珠搀扶着萧荆，走在阡陌交错的田间小路上，此时，她还不知，偶发善心救得的老者，会是她今后锦绣路上的大贵人。

第 2 章
道远日暮，黧黑小伙们从田里回来，路过孙家篱笆院时，纷纷侧目张望，孙寡妇家的养女容貌出挑，水灵似蜜.桃，腰肢似杨柳，让人看着心痒痒，只是，小姑娘眼光高，从不多看他们一眼。
掌珠站在井旁弯腰打水，裙带将她不盈一握的细腰勒得更为惹眼，一名小伙吹声口哨，佻达唱道：“孙家的姑娘呦嘿，吾的心肝呦嘿......”
掌珠黛眉渐拢，拎起水桶走向灶房，烦不胜烦。
她是方圆十里，最炙手可热的姑娘，十五岁出落得亭亭玉立，通身纯净的气质，我见犹怜。
小伙们趴在篱笆墙上，轮番打趣，到底是年纪轻，瞧见娇美的姑娘，不懂掩饰，大剌剌表达爱慕之意。
孙寡妇回来时，看见趴在自家篱笆墙上的小伙们，拿起烟杆往他们后背上招呼，“看什么看，看了也不是你们的，我家掌珠订出去了，你们给老娘滚远点！”
“订给哪户人家了？”
孙寡妇掐腰，“里正家的赵大公子。”
小伙们心凉一半，在翰林院做事的赵寄，不是他们能比的。
孙寡妇扬起下巴，颇为得意，日后有赵家撑腰，谁敢惹她！这么想着，她看掌珠，简直像在看摇钱树。
掌珠听见她在院子外趾高气扬的话语，心里突突跳，听说赵寄已到了临城，今晚就能回村。
孙寡妇看她慢吞吞的，挤开她，动作麻利地蒸了一屉素馅包子。
历来，掌珠都要等孙寡妇吃完，再上桌，今儿孙寡妇心情好，又有求掌珠，自然眉开眼笑，拉着她一同入座。
掌珠绷着后背，就怕她提出非分要求。
一顿饭吃的战战兢兢，等孙寡妇回了正房，掌珠才拿起剩余的包子，悄悄去往田间玉米地。
萧荆躺在玉米杆子中间，听见脚步声，坐起身，见小姑娘一颠一颠跑来，鬓上的坠子来回晃动，像只小蝴蝶，“慢点。”
“哦。”掌珠把包子递给他，“老人家，你暂且在这将就一晚，等我明日雇了牛车，再拉你去镇上看诊。”
萧荆拿着凉透的包子，挑眉问道：“你不怕我恩将仇报？”
掌珠摇头，“您贵气逼人，不是坏人。”
闻言，萧荆嗤笑一声，没再说什么。
掌珠为他换了伤口的药，叮嘱几句，转身往回跑，这件事断不能让孙寡妇知道。
因今年丰收，穰穰满家，一路上，掌珠闻到了鱼味、肉味，还有酒香，她舔舔嘴角，揉揉没吃饱的肚子，心想明日去镇上，拿头上的琉璃坠子换些钱，买牛肉。
倏然，一道暗影从玉米地里冲出来，掌珠吓了一条，双手下意识捂住嘴。
暗影刀光一闪，消失了身影。
掌株懵愣，难道刚刚出现了幻觉？还是说，有人潜入村子？会不会跟那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老人有关？
掌珠陷入思忖，想回去看看老人，又怕被人盯上，于是迈着小碎步，快速返回农舍。
孙寡妇倚在门边，眼含不满，“大半夜去哪里了？”
掌珠随口胡诌：“散心。”
“胆子不小。”孙寡妇哼道，“听说皇帝遭人暗算，至今下落不明，咱们村离京城近，朝廷定然会派人来查，你再乱跑，当心被他们杀了。”
掌珠眨眨眼，刚刚......
孙寡妇哪是在意朝廷的人，说起另一桩事，“赵大公子回来了，明儿我安排你们见一面。”
“我不去。”
“不去也得去。”
孙寡妇拉着她进了正房，将自己舍不得穿的花素绫褙子拿出来，“明儿外头披这个，庄重。”
掌珠抗拒，想说明日还要进镇子买牛肉，被孙寡妇一记眼神制止。
一大早，孙寡妇将掌珠拉到椅子上，开始捯饬她的头发，黑缎似的长发垂在腰际，将白皙的肌肤衬得更为柔白。
天生狐媚子。
孙寡妇腹诽，绾起她的发，梳了一个凌云髻，斜插一支累丝点翠发钗，发钗上悬着一颗紫妖坠，“见到赵大公子，要会来事儿，别跟个木头桩子似的，等人家来缓和气氛。”
掌珠木讷地听着，披上了那件略显老气的花素绫褙子，不情不愿去往河边。
赵寄是携友回来的，为了排面，让里正父亲给他雇了一搜乌篷船，拴在岸边。
此时，赵寄站在船上，与翰林院的朋友谈论皇帝失踪的事，他们没有品阶，朝廷要事，自然轮不到他们插手，也只能过过嘴瘾。
当他看见一身淡紫裙裳的掌珠走来，笑着走上前，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小姑娘较之去年长高不少，身段更为婀娜，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俏丽如春桃，似能掐出水来。
“掌珠姑娘。”
掌珠面容冷淡地欠欠身子，“赵公子。”
赵寄的友人也走上前，眼底灼灼，止不住夸赞，“难怪赵兄急着赶回来，原来已有佳人相邀。”
赵寄笑笑，目光黏在掌珠身上，“我与掌珠姑娘只是相识，郑兄就别打趣我了。”
两人请掌珠上船，掌珠摇头，“我晕船，在岸边看着就好。”
“那多无趣。”赵寄比划个“请”的动作，颇有不容置喙的意思。
掌珠攥攥衣裙，还是摇头，黛眉拧成川字，想撒腿离开，但碍于孙寡妇，迟迟没有动作。
赵寄走到她背后，稍微躬身，凑近她耳畔，“掌珠姑娘犹豫什么？我又不会伤害你。”
掌珠挪开距离，被他半逼着步上了乌篷船。
船夫解开缆绳，拿起浆，开始划船。
掌珠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却又觉得光天化日，堂堂翰林院庶吉士，不会做出出格的事。
起初，赵寄没理会一脸纠结的小姑娘，与郑宓站在船头赏景，倒是郑宓，时不时瞟一眼掌珠，心想这姑娘虽然穿得土里土气，但通身的气质不俗，比村姑多了几分娇媚，比贵女多了几分纯净，这样的容貌身段，若是放在青楼楚馆，必是当作花魁培养的。
郑宓与赵寄这种单靠读书走出来的人不同，家里是做木材生意的，深谙酒色财气之道，看这样没有靠山的姑娘，更是带着高傲和蔑视。
他与赵寄附耳几句，赵寄赶忙摇头，“使不得。”
郑宓用银票拍拍他胸口，“一个村姑而已，怎么就使不得了？莫非赵兄真动了心思？这种女人多半外表清纯，内心高明，纳回家，会榨干你老本。”
赵寄还是觉得不妥，对掌珠，他是花了几分心思的，强取豪夺的事，他干不来，可又得罪不起郑宓。
眼下犯难，再看掌珠时，眼底多了一丝亵渎。
郑宓心里冷笑，这赵寄不过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刚假以辞色就动摇，看来在他心中，小美人也占不到多少分量。
“人生得意须尽欢。”郑宓拍拍他肩膀，走到船头，弯腰逼近掌珠。
掌珠感觉背后有阴影笼罩，扭头看去，吓了一跳，“你......”
郑宓伸手拉住她手臂，“小船晃动，姑娘当心些。”
掌珠扯回手臂，看向赵寄，眼里带着不安，“我有些晕船，能否劳烦赵公子送我上岸。”
赵寄心里纠结，却见郑宓已经伸出手，勾起了姑娘的下巴。
“你干嘛？”掌珠慌了，万万想不到，赵寄会带狐朋狗友回村，同流合污，想他赵寄也非善类。
“姑娘脾气不小啊。”郑宓呵笑，慢慢走近她，把人逼到船沿，意图明显。
掌珠双脚快要悬空，勉强维持平衡，“你别过来！”
郑宓朗笑，“天已入秋，河水冰冷，姑娘家不易着凉，快来哥哥这，哥哥给你暖暖身子。”
他故意咬重“身子”二字。
船夫见势不对，放下船桨走过来，“两位爷......”
“没你的事！”赵寄怕船夫惹怒郑宓，丢给他二两银子，“去划船。”
郑宓转头看了赵寄几眼，眼中带了三分讥嘲，面色不显，还邀他一起与佳人亲密接触。
掌珠受不得郑宓口中的浑话，焦急之际，瞥见远处驶来一艘画舫，黄琉璃歇山船顶，彩画通梁，在素净的河面上尤为扎眼。
就在郑宓展开手臂欲行非分之举时，掌珠深吸口气，转身跳入河水中。

第 3 章
“噗通。”
河面溅起水花。
赵寄吓了一跳，跑到船头，看着掌珠浮上水面。
郑宓笑，让她多扑腾会，免得待会儿有力气挣扎。
可出乎意料，掌珠扒拉手掌，转身游走。
她会凫水！
郑宓和张寄岂会让她逃离，当即就要下水，却不想瞧见远处驶来一艘画舫。
两人对视一眼，没多在意，想着画舫指不定是途径此处。他们脱了靴袜，下水抓人。
掌珠狗刨着游向那艘画舫，没敢回头，颇有义无反顾之势。
“救命...”
毕竟是柔软女子，浸在河里浑身哆嗦，水中的莞草极多，刮过皮肤有些疼，她顾不得这些，拼命往画舫游去。
忽然，莞草缠住手臂，掌珠被迫停下来，身体下沉，“救救我...”
身后的两人很快逼近，赵寄水性极好，沉入水中，搂住她的腰，把她带上水面。
“放开我！”掌珠用手肘杵他，可水中浮力使然，根本伤不到对方。
郑宓勾住她脖子，强行带她往回游。
掌珠喘不过气，脸色红白交织，凝着那艘驶来的画舫，乱了心跳，若对方视若无睹，她这辈子就完了。
“救...”
“啊！”
耳边传来郑宓的闷哼，紧接着，一支支箭羽射来，擦着他们三人，嗖嗖嗖落入水中。
掌株下意识闭紧双眼，心想自己可能要香消玉殒了......
*
“咳咳咳...”
甲板上，掌珠轻轻咳嗽，嗓子眼全是水，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脸颊、脖颈，狼狈至极。
郑宓和赵寄被绑在船尾，懵逼地看着拔刀的扈从们。
掌珠转眸看向以珠帘遮蔽的船舱，珠帘拂动间，依稀能瞧见里面坐着一个人。
古香缎暗纹月白袍，云锦皂靴，端坐在大果紫檀案几前，手持哥窑釉盏，不紧不慢饮啜青茶。
珠帘遮挡了他的面容，露出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指甲修剪的整整齐齐，饱满光泽，仅观一双手，就知对方养尊处优，是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贵人。
掌珠拢了拢贴身的衣衫，屈膝行礼，“多谢恩人相救，小女子感激不尽。”
珠帘后的男人没有接话。
掌珠尴尬地别开脸，看向栏杆外溅起的水花。
一旁的老侍从笑道：“我们主子最看不惯恃强凌弱，姑娘且说说，要如何处置他二人？”
赵寄赶忙道：“官人误会了，我与这位姑娘已经订立婚约，今日约她同友人游玩，她不慎落水，我们舍身相救，真的是一场误会，是不是，掌珠？”
他话音上挑，带着显而易见的威胁。
掌珠紧紧抓着衣裙，没有开口。
赵寄心中得意，量她不敢出声控诉，他看向珠帘方向，重复道：“官人真的误会了。”
珠帘后的人还是没有出声，手指慢慢敲打案几，倏然抬起食指，指了指掌珠，“她来说。”
嗓音清润偏沉，如玉珠落入银盘。
话落，一片安静，所有人看向掌珠。
掌珠双臂环住自己，有些无地自容，哑声道：“他们骗小女子上船，意欲轻薄。”
“你胡说！”赵寄扯着嗓子喊，若是让官府知道他连同郑宓轻薄民女，前途必然不保。
“聒噪。”珠帘后的男人淡声道。
老侍从笑呵呵走到他们面前，用鱼鳔胶粘住了赵寄的嘴。
“唔唔唔...”
赵寄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老侍从，总感觉他有些眼熟。
珠帘后的人指了指掌珠，“让你说，哑巴了？”
掌珠知道，这拨人绝非普通商贾，再联系昨晚孙寡妇同她讲的话，她笃定，他们是朝廷中人。
她跪在地上，“请大人替小女子做主。”
众人皆是一愣。
珠帘后的人沉沉一笑，听不出情绪，更像是高位者与生俱来的轻蔑，“我倒想听听，你是如何被拐上船的？”
掌珠哑然。
男人又道：“半推半就、欲拒还迎？”
“......”
男人站起身，掀起珠帘，稍微弯腰走出来，不紧不慢来到掌珠面前，高大的身躯完完全全笼罩住她。
未听得她的回答，男人又问了一遍，似乎对事情的来龙去脉挺感兴趣。
掌珠更为无地自容，上了那艘乌篷船，的确非强逼，但也非她所愿，可男人只给了“半推半就”“欲拒还迎”这样的字眼，似乎只要她点头承认，她就是两面三刀的心机女子。
掌珠受不得他审视的目光，垂下头，“出于君子之礼，大人能否先借小女子一件遮羞的衣裳？”
男人呵笑，让老侍从递上鹤氅。
他声音偏冷感，呵笑时带着得天独厚的尊贵感，这样的人，要么是天潢贵胄，要么是边疆悍将，无论是哪种人，都不是她能惹怒的，可想到赵寄会找她麻烦，就必须迎难而上。
男人斜睨着跪地的女子，琼鼻、樱唇、芙蓉面，雪腮、冰肌、天鹅颈，说是山野的狐狸精，或是水中的锦鲤精，都有人信，等再过几年，定是个倾国倾城的尤物。
而那两人，八层是见色起意。
男人用靴尖蹭了蹭甲板，淡淡道：“你倒是讲话啊。”
掌珠耷拉着头，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讲给男人听，没有添油加醋，在她看来，与精明人打交道，耍小聪明才是最蠢的。
男人意味深长地问：“这么说来，他们是翰林院的庶吉士？”
掌珠：“是。”
赵寄和郑宓想咬死她。
男人看向二人，“朝廷之人作恶，罪加一等。”
两人心里打鼓，在翰林院供职多年，从未见过此人，假若此人只是偶然路过的商贾，他们没什么好怕的，可看他一身的贵气，更像是勋爵之子。
郑宓憋不住了，“敢问兄台尊姓大名？小弟也好认真赔个不是。”
一旁的老侍从蔑视道：“咱爷的名字，你不配知道。”
掌珠下意识抬头看向男子，宛若谪仙的面庞，赫然呈现在眼前。
秋阳耀眼，不及他眸光潋滟，一双浅色眸子懒散地眨了眨，透着疏离感。高挺的鼻子下，嘴唇淡而薄，看上去不近人情。
可......
她瞳孔紧缩。
此人，她不止梦见过一次。

第 4 章
夜阑人静，掌珠回到农舍，刚要推门进屋，被孙寡妇拽住，“怎么才回来？”
掌珠垂眸，下意识拢了拢身上的花素绫褙子，她故意天黑回来，为的就是不让路人瞧见她的狼狈。
孙寡妇审视地眯起眸子，“今儿跟赵大公子都去哪儿了？他怎么没送你回来？”
掌珠摇摇头，没说实情，“乘船回来后，赵寄和朋友去了镇上。”
“他还带朋友了？”
“嗯，京城过来的。”
孙寡妇突然有种结交上权贵的感觉，勾勾唇，围着她绕了一圈，“他们举止稳重吗？”
她是何意，掌珠再清楚不过，唇齿打颤道：“都是斯文败类。”
孙寡妇心一紧，拉住她，“他们对你做什么了？”
掌珠忽然觉得委屈，咬唇不语，同她讲又能如何，左右会挨骂。
孙寡妇急了，“你快说啊。”
“他们意欲轻薄我。”
孙寡妇磨磨牙，“娘的，他们是不是看咱们孤儿寡母好欺负？”
对于她的反应，大大出乎掌珠意料，小姑娘双眸蒙着一层水雾，点点头。
孙寡妇火大，拉着她走进屋子，二话不说，脱掉她身上的衣裳，上下检查，靡颜腻理，没有一点被玷污的迹象。
孙寡妇纳闷，狠狠掐了掌珠一把，“好啊，你诓我。”
掌珠捂住被掐红的手臂，“我没骗你。”
“没骗我，你身上怎么连咬痕都没有？”
掌珠觉得羞耻，低头戚笑，眼泪顺着鼻尖滴落在地，“说吧，多少银子能赎回我的卖身契？”
孙寡妇怔愣，“你说什么？”
掌珠抬起头，迎上她不善的目光，“你听清楚了。”
屋里灯火如豆，墙面上映出两人的身影，一个捂臂缩在门口，一个掐腰气势嚣张，她们哪像搭伙过日子的伴儿……
孙寡妇将掌珠买回来时，逼掌珠喊她娘，掌珠就是不喊，也不知，这丫头怎么这么犟。
“你是又想挨饿了？”孙寡妇气得来回走，“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容易吗？你真是白眼狼啊。”
掌珠穿好衣裳，走到铜盆前，慢吞吞净手，单薄的背影被灯火包拢，更添孤感。
孙寡妇看眼天色，忍住火气，摔门离开。
掌珠斜睨门口一眼，立马跑去灶房，烙了几张葱油饼，提着灯笼，偷偷摸摸跑去玉米地。
田间静谧，偶有蛙声，掌珠抬高灯笼，寻找萧荆的身影，“老人家？”
萧荆听见动静，从杆垛里走出来，“小丫头。”
掌珠跑过去，将葱油饼和水囊递到他手上，“我来晚了，您饿了吧？”
萧荆席地而坐，咬了一口热乎乎的葱油饼，又灌了一口水，“你今天上哪儿去了？”
掌珠跟着坐下来，把灯笼挂在稻草人上，“我去...游船了。”
萧荆转眸看她被灯笼映亮的侧脸，“怎么愁眉苦脸的？”
老人家语速不快，并没多大兴趣，似乎单纯是为了聊天解闷。
掌珠曲起腿，双臂抱膝，下巴抵在膝盖上，哑声道：“邀我游船的公子哥是登徒子。”
萧荆咬饼的动作一滞。
与其说掌珠是在对他倾诉，不如说她是在自言自语：“我的养母想让我攀高枝，对方品性极差，见色起意，幸得被人搭救。”
她吸吸鼻子，心头涌上一股委屈。
萧荆放下饼，嘬了一下腮肉，锐利的双眸含了点点深意，“欺负你的公子哥是哪户人家的？”
掌珠摇头，“算了，您安心养伤，别为我的事操心。”
“你算我半个救命恩人，我能不管？”萧荆重重哼一声，气场极强，“告诉我，是哪家龟儿子欺负了你？”
掌珠真不想让一个老人家替自己出头，况且赵家在村中家大业大，没人敢惹，“欺负我的人，被救我的贵人带走了。”
贵人？
萧荆挑挑眉，还是不打算息事宁人，“你明天拿着我的黄玉扳指，去趟县城，找...…”
没等他讲完话，掌珠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来回翻找兜衣，黄玉扳指好像不见了。
*
画舫上，萧砚夕靠在凭几前，单手撑头，把玩手里的黄玉扳指，凤眸熠熠，透着一丝寒意。
老侍从张怀喜走进来，“主子，到岸了。”
萧砚夕懒懒眨眸，把黄玉扳指套在右手拇指上，起身披上鹤氅，高挑的身姿宛如劲松，“这是哪里？”
张怀喜笑呵呵，“爷忘了，这是前半晌，咱们途径的多雨村。”
萧砚夕挑眉，由扈从扶着下了画舫，负手站在岸边，仰望一眼满天繁星，随即瞥向身后的一排扈从，拿出随意作的画像，“半个时辰内 ，把这丫头找出来。”
“诺！”
*
掌珠在田间跟萧荆倒了许久的豆子，回到农舍已是三更时分，本想悄摸回到屋子，哪曾想，被院子里的场景慑住了。
只见小院里，一名矜贵男子坐在石桌前，双腿交叠，修长的手指轻描石桌上的画像。
孙寡妇跪在男子脚边，平日张牙舞爪的性子，此刻收敛个干干净净。
掌珠硬着头皮推开木门，接受众人投来的视线。
萧砚夕看她杵在门口，唇边少见的浮现一抹笑，“回来了。”
语气熟稔，像是熟人在打招呼。
在瞧见他时，掌珠就猜到他是因何找上门的。
孙寡妇见掌珠面上没有慌张，心思百转，小丫头是何时攀到了这么高的枝儿？虽然不清楚对方的身份，但观对方举止气度，定是个富家公子。
掌珠走上前，“大人私闯民宅，是不是犯了律令？身为官宦知法犯法，是否也该罪加一等？”
闻言，众人倒吸口凉气，这姑娘真敢讲啊。
孙寡妇赶紧拉她跪下，赔笑道：“小女年纪轻，不懂事，冒犯官爷之处，还望官爷海涵。”
萧砚夕低低笑了声，忽然弯腰，指尖夹着黄玉扳指，温和开口：“谁给你的？”
掌珠抬睫看了一眼，一脸迷茫，“嗯？”
要不是她那乱颤的睫毛，他许就信了，直起腰，重新戴在拇指上，语气闲闲道：“我要找的人，是朝廷要犯，尔等若敢包庇...”
他用扳指，划破了桌上的画像，“斩立决。”
身后的张怀喜咳了下，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孙寡妇吓的腿软，推了掌珠一把，“你倒是说啊，有没有见到可疑之人？”
不知中了哪门子邪，掌珠认定玉米地里的老人不是要犯，而眼前的男人才意欲不轨，“我没见过村外的人。”
萧砚夕以拇指刮刮下唇，没有表现出半点不耐烦，目光一斜，“来人，把年纪大的绑起来，杖责。”
两个壮汉走上前，扣住孙寡妇肩膀。
孙寡妇瞪大眼睛，嚷嚷道：“官爷饶命，小人冤枉！”
壮汉把孙寡妇按在长椅上，取出板子，狠狠挞之。
“啊！啊！！”
孙寡妇哪遭过这个罪，扯着嗓子大叫。
掌珠攥紧双拳，瞪向始作俑者。
萧砚夕置若罔闻，掏出绣了白玉兰的锦帕，擦拭黄玉扳指。
两人似乎在较劲儿。
几声惨叫传出农舍，吵醒了周围的村民，很快，事情传到了里正那边。
里正带人赶来时，孙家农舍外挤满了村民，村民们指指点点，却无一人敢进去劝阻。
孙寡妇晕了过去，萧砚夕不咸不淡道：“泼醒。”
一桶井水泼在女人脸上，女人醒过来，瞧见看热闹的邻居，大嚷：“你们杵着干嘛，快来救我！”
村民们面面相觑，哪见过这阵仗。
里正作为一村之长，不能退缩，带着人走进院子，威严道，“尔等何人？胆敢在天子脚下…...”
没等他讲完，张怀喜命人将赵寄和郑宓扔在他面前，两人鼻青脸肿，早没了意识。
里正瞪大眼，抖着嘴皮子，看向萧砚夕，拔高嗓音，“问你话呢，你究竟是何人？”
萧砚夕稍稍抬眸，薄唇吐字，“聒噪。”
里正气的不轻，瞄了一眼萧砚夕身后的高大扈从，心知不能与之抗衡，但他是朝廷命官，怎能屈服在对方的淫威之下。
“来人，给本官拿下！”
“呵。”萧砚夕哼笑，玉指一抬，张怀喜从袖管里掏出腰牌，不再故意压低嗓音，“好好瞧瞧，你眼前的爷是谁。”
里正盯了半饷，瞳孔一缩，虽没见过实物，但在公牍上看见过图案。
太子腰牌！
他噗通跪在地上磕头，“下官眼拙，罪该万死。”
萧砚夕已经很不耐烦了，“闭嘴，退下。”
里正结巴道：“下官...能否带犬子离开？”
“明早带他们来这里见我。”萧砚夕赏他一眼，“不得对外声张。”
“下官明白。”
里正让人抬走两人，并遣散了指指点点的村民，全程没搭理孙寡妇。
孙寡妇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离开。
待周遭安静，萧砚夕拔出扈从佩刀，以刀背抬起掌珠的脸，巴掌大的小脸俏丽纯净，美得出尘，是难能一见的美人，饶是见过那么多美人，萧砚夕还是让掌珠的相貌惊艳到了，只是，仅仅是惊艳，并无欣赏。
刀背虽钝，但刀尖真真切切抵在了掌珠脖颈的软骨上。
掌珠咽下嗓子，优美的鹅颈生动地呈现在男人眼前。
萧砚夕将刀尖下移，落在她的第一颗盘扣上，“不讲实话，你就这么报答恩公？”
“......”
“恩公问你话呢。”

第 5 章
面对萧砚夕的问话，掌珠深吸口气，“我真没见过可疑之人，也不知大人手里的玉扳指是何物。”
话落，她的第一颗盘扣被挑开，玉颈彻底暴露在男人眼前。
萧砚夕不止坐镇东宫，还控制三厂一卫，若按三厂一卫的审讯手段，可不止挑开衣裳这么简单。
掌珠觳觫一下，有一瞬，甚至觉得这些人是山匪，脑海里沉睡的记忆再次苏醒，脸色刷一下变得惨白。
萧砚夕看她过于紧张，收回刀，斜插在地，“换人。”
扈从将孙寡妇扔在地上，伸手要扣掌珠肩膀。
掌珠猛然起身，挥开他们，身形向后退。可她哪里是男人们的对手，三两下就被按在了长椅上。
扈从举起板子，等待萧砚夕的指示。
萧砚夕慵懒地倚在石桌上，矜贵与冷血交融，像个玉面修罗，似笑非笑看着掌珠，“还不说？”
细皮嫩肉的小东西，能挨几下？
他迟迟没有下令，扈从举刀的手臂有些酸了。
张怀喜劝道：“小姑娘，事关重大，不是儿戏，你若隐瞒不报，是要砍脑袋的。”
掌珠双肘杵在椅面上，抬头看向萧砚夕，“你有逮捕令吗，凭什么对我施刑？”
开口时，声音染了哭腔，显然是害怕挨板子，又强撑嘴犟。
萧砚夕眉眼冷艳，垂下鸦羽般的睫毛，轻描淡写地吐出一个字，“打。”
“砰！”
扈从挥下一板子。
掌珠感觉臀部火辣辣的疼，还特别羞耻，她挤下眉头，泪珠子吧嗒吧嗒滴在手背上。
许是姑娘家太娇嫩，跟打豆腐块似的，施板子的扈从都不忍下手了，“主子......”
萧砚夕瞥了一眼，没有半分怜香惜玉，“继续。”
掌珠抠着椅角，指甲盖快渗血了，小身板战栗不止。
扈从举起板子，迟迟下不去手。
萧砚夕不耐烦地看向他，“她是你主子？”
扈从哪敢得罪自己的爷，手一挥，板子带起的风刮过掌珠耳边，卷起一小绺碎发。
“住手！”
栅栏外响起一道铿锵有力的声音。
扈从打偏了，板子打在地上，发出“啪”一声。
除了萧砚夕，其余人全将视线移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萧荆背手站在门外，脸沉如锅底。
掌珠张张小嘴，发不出声音。
张怀喜第一个反应过来，颠着壮壮的身板跑过去，两眼放光，卑躬屈膝道：“老爷子，可找到您了。”
扈从们放下手中利刃，齐齐跪地。
萧荆重重哼一声，甩袖走进院子，看都没看萧砚夕一眼，径直来到长椅前，弯腰问掌珠，“可还行？”
掌珠眼眶湿润，点点头，“嗯。”
萧荆安抚地拍拍她的头，胸前伤口因动怒，崩出了血，“刚刚谁动的手？”
施板子的扈从苦不堪言，委屈地承下了所有，“是小人。”
“自罚三十大板。”
“...诺。”扈从拿起板子就往自己身上招呼。
“慢着。”一直缄默的萧砚夕冷冷开口。
萧荆看向他，声音更冷，“怎么，朕命令侍卫，还需经过你同意？”
朕？
朕？！
掌珠和孙寡妇震惊了，尤其是孙寡妇，连屁股上的疼都忘了，不可置信地看向老者。
萧砚夕迎上萧荆的视线，淡淡眨眼，“您还记得自己的身份？”
萧荆抿唇。
萧砚夕站起身，月白宽袍被金丝银钩缂带勒住，宽肩窄腰，宛如猎豹，“身在皇位，心向逍遥，您这皇帝做的挺自在。”
他斜睨掌珠一眼，冷嘲道：“也是，枯木逢春，心早就飞了。”
“放肆！”萧荆怒目。
“呵。”萧砚夕上前两步，挥退其余人，“您借着微服出巡，故意遭人暗算，是不打算回宫了吧。”
萧荆没否认，“朕在出宫前，已拟好遗诏，放在金銮殿的匾额上，回去后，你宣布朕的死讯，择日登基吧。”
萧砚夕眼中淬了不知名的流光，“做太上皇不行？”
萧荆叹口气，背过身，“为帝二十五载，朕倦了。”
“您是想彻底摆脱母后，摆脱皇家束缚吧？”萧砚夕并不领情，指了指被送进屋子的小姑娘，“有了第二春，这么快就忘了闵贵妃？”
萧荆瞪圆眼，“朕的私事，轮不到你来插手，带着你的人即刻回宫，就说找不到朕，继位为帝吧。”
眼前这位老人，十六岁登基为帝，年号恒仁，后宫有一后一妃。民间传闻，恒仁帝只爱贵妃闵氏，但闵氏无法生子，不得已迎娶了缃国公嫡女季氏为后，季氏为皇室诞下了独苗，也就是眼前的太子萧砚夕。
闵氏病逝后，萧荆忧伤过度，万念俱焚，借着微服出巡，金蝉脱壳，想彻彻底底摆脱世间浮华。
萧砚夕好不讽刺地看了自己父皇一眼，“死了一个贵妃，就让您堕落成这样，当年先帝爷真是看走了眼。”
“混账！先帝爷岂是你能恣意评价的？！”萧荆被儿子气的直哆嗦，深深吸气又吐出，稍缓了语气，“你现在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等你沾惹过情爱，就知朕为何如此。”
萧砚夕唇畔绽笑，笑意冷冽，“我永远体会不了父皇的心境。”
萧荆懒得为自己解释，走进正房，去查看掌珠的伤势。
张怀喜走到萧砚夕身边，请示地问：“殿下，咱还请圣上回宫吗？”
心都不在朝廷了，要个行尸走肉有何用。萧砚夕没回答，走进正房，看向一脸惊恐的孙寡妇，扔给她一锭纹银，“借宿一晚。”
然后，堂而皇之地走去偏房，掌珠的屋子。
其余人原地休憩。
正房内，萧荆先对掌珠道了声歉，“连累你了。”
掌珠摇头如拨浪鼓。
黄玉扳指“丢了”，萧荆拿出随身的令牌，放在掌珠手里，“以后遇见麻烦事，就拿着这个去京城找首辅宋贤。”
掌珠握着沉甸甸的令牌，闷声道：“老人家，你能帮我离开这里吗？”
她知道，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了，恐怕连多雨村都走不出去，更何况去京城找人。
萧荆想起掌珠在玉米地里同他讲的话，点点头，“我来安排。”
掌珠眼底熠熠，“谢谢。”
稍许，毫不知情的孙寡妇一瘸一拐走到掌珠身边，“随我出去一下。”
掌珠忍着臀部不适，走出屋子。
孙寡妇小声问：“你救下皇帝时，可知他的身份？”
“不知。”
孙寡妇转转眼珠子，眼里全是算计，附耳跟掌珠说了几句，掌珠当即拒绝，没再搭理孙寡妇，径直回屋。
可......
鸠占鹊巢。
偏房内，萧砚夕大剌剌躺在她的小床上，长腿无处施展，只能曲起一条腿，另一条腿耷拉在床沿，听见动静，睁开凤眸。
掌珠一愣，顿觉臀部灼烧，转身就要躲开。
“喂。”萧砚夕喊住她，“烧壶水。”
“......？”
“没听见？”
掌珠知道他是太子，不敢忤逆，心不甘情不愿去往灶房。半饷，拎着水壶走进来，往床边放了一个木盆，“没有新的。”
萧砚夕坐起来，单手撑在床板上，“这盆是做何用的？”
“洗脸的。”掌珠往盆里倒水，“我刷过了。”
还挺开窍。
萧砚夕脱了皂靴，等着她兑凉水。
“可以了。”掌珠抬头道。
麋鹿般的大眼睛撞入男人的视线，立马移开，臀部隐隐的痛感提醒着她，要远离这个男人。
萧砚夕伸进脚，没入水中，“嘶”了一声，抬起脚，“太烫。”
掌珠又兑了些凉水，“这回试试。”
萧砚夕哪里是那么好糊弄的，“你先试试。”
掌珠蹙眉，显然是不愿意的，但碍于他的权贵身份，不得不低头，纤细的小手探进水中，手指搅了搅，“不烫了。”
萧砚夕放下脚，眉宇舒展开。
掌珠拎着水壶站起来，深知今晚没地方睡，转身往外走。
“站住。”萧砚夕开口。
掌珠扭回头。
萧砚夕挑眉，“布巾呢？”
“没有新的。”
“用你的衣裳。”
“......”掌珠攥攥拳头，走到柜子前，拿出一件洗旧的衣裳，递给他。
萧砚夕没接，提示意味很明显。
掌珠被他冰冷的眸子怵到，好像一旦她不听话，他就会打她板子。
她蹲下来，软若无骨的小手捧起男人的脚。他的脚不比他的脸，也不像戏文里说的那样，养尊处优的人连脚趾头都细腻精致，他的脚掌有老茧，像是行军打仗走过很多路，磨出来的。
萧砚夕感受脚掌传来的温软触感，没来由地多看了她一眼，鼻尖小巧挺翘，溢出一层细汗，“你热？”
掌珠没回答，默默端起木盆，她哪里是热，是怕他所致，“我可以出去了吗？”
“嗯。”
这位大名鼎鼎的太子殿下，完全没有占了人家闺房的自觉性。
掌珠忍气吞声地走出去，将洗脚水扬在地上。
张怀喜笑眯眯靠过来，“掌珠姑娘？”
“是。”
“明儿随我们一起离开吧。”
掌珠没有惊讶，定是皇帝交代给他的，“麻烦您了。”
“不麻烦。”张怀喜上下打量她一眼，指了指她第一颗盘扣，“姑娘若是不介意，我帮你缝补吧。”
掌珠攥住领口，“不，不用。”
“不必害羞。”他凑近她，“我是宦官，伺候过女主子。”
掌珠还是拒绝了，且不说他为何突然热情起来，就说他是太子身边的人，她都不想多招惹一分。
深夜，掌珠窝在孙寡妇屋里，又梦到了自己身处翊坤宫。
步步锦支摘窗前，摆放着松木盆栽，淡雅别致。
她坐在平宝座上，两岁的小崽崽趴在她怀里，拱着她的胸，“唔...唔...”
掌珠抱起他，摇摇头。
小崽崽嘟泡泡，小脸写满委屈。
掌珠心软的一塌糊涂，可昨晚被男人揉搓狠了，这会儿太疼，没办法喂崽崽，“宝宝不是才吃过吗？”
宫里有小皇子的乳母，很多时候，都无需嫔妃亲自哺乳。
小崽崽狡黠一笑，窝在她颈窝，一声声喊她母妃。
掌珠欢喜，拍着他的小屁墩，“撒娇也不能吃。”
嘴上虽怪嗔，但杏眼全是笑。
睡梦中的掌珠笑醒了，揉揉颈窝，那里似乎还残存着崽崽的呼吸。
来到多雨村八年，只有梦里的小崽崽陪她解忧。
更阑人静，小姑娘几不可察地叹口气，翻身看向透光的牖户，耳畔回旋着小崽崽清甜的娃娃音。

第 6 章
晨风扫叶，一丛金黄一丛寒，孙寡妇起早开始忙碌，亹亹的样子，已是多年不见。
食桌上摆满饭菜，最中间一道是用乌鸡煲的汤，也是唯一一道能拿出手的菜肴，其余小菜，要么是青菜豆腐，要么是豆芽土豆，连块猪肉都没有。
“啧。”萧砚夕瞥了菜色一眼，毫无食欲。
孙寡妇满脸堆笑，“赶晌午前，小人去借点猪肉，汆丸子。”
宫里人差她那顿汆丸子？
萧砚夕没在意，懒懒拿起木筷，却被张怀喜拦下，张怀喜按着宫里的规矩，为主子一一验菜。
萧砚下单手撑头，瞥着门口，“老爷子呢？”
张怀喜忍着难吃的饭菜，笑道：“老爷子晨练呢，说不跟殿下一块用膳了。”
是看他吃不下饭吧。
萧砚夕尝了一口乌鸡汤，味同嚼蜡，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汤勺。
掌珠换了一套绤衣，简单收拾几样物件，走进灶房，没等开口，就被孙寡妇按在板凳上，“快点吃，待会儿陪我去老齐家借猪肉。”
“我...…”
“吃啊。”
“哦。”掌珠拿起木筷，小口吃起来，她其实是来摊牌告别的。
毫不知情的孙寡妇靠在灶台前，心里的算盘敲得贼响。
前半晌，里正带着赵寄和郑宓过来，三人刚到栅栏前，就跪地磕头。
“下官管教不严，请太子赎罪。”
“太子饶命。”
“太子开恩。”
萧砚夕置若罔闻，一眼也没赏给他们。
张怀喜老眼眯成一条缝，像个笑面虎，“翰林院庶吉士强抢民女，枉读圣贤书，太子殿下怎会给你们开恩？”
郑宓知道求太子无用，便寻摸到掌珠，磕头道：“掌珠姑娘，只要能息事宁人，小人愿意以全部身家当作赔罪！”
掌珠抿嘴不讲话，一旁的萧砚夕斜她一眼，“问你呢，愿意吗？”
掌珠摇头。
萧砚夕朝扈从抬抬下巴，扈从将三人拉了下去。
掌珠看向萧砚夕，“殿下要如何处置他们？”
“我要如何处置他们，需要告诉你？”
掌珠脸蛋刷一下红了，连脖子都红个通透，用小手来回扇风。
萧砚夕看她欲盖弥彰的模样，勾了下唇，弧度依旧带讽。
掌珠不敢看他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低头拨弄手指。
一双手倒是生的美，萧砚夕瞥了一眼，提步走向门外，“张怀喜。”
“奴婢在。”
“启程回京。”
张怀喜一愣，颠颠跟上，“不...不等老爷子了？”
萧砚夕一滞，古潭般的眼眸泛起涟漪，似叹似殇，“孤从未在多雨村见过老爷子。”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
恒仁帝至今下落不明。
张怀喜扔给孙寡妇一袋银子，“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心里清楚吧。”
孙寡妇连连点头，“小人明白。”
张怀喜摆下手，扈从们鱼贯而出，没有人主动来叫掌珠。
掌珠站在原地，踟蹰半饷，硬着头皮跟了出去，反正皇帝已经交代过了，他们不可能不捎带上她。
孙寡妇猛然拉住她，瞪大眼睛，“干嘛去？”
掌珠挣开她，甭着小脸道：“我要离开这里。”
“什么？”孙寡妇一脸懵，又拽住她，“疯了不成？你能上哪去？”
她的卖身契还在自己手上，没有路引，连镇上的城门都出不去，除非...走水路。
孙寡妇明白过来，难怪从昨晚起，这丫头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在贵人身后，合计是打算倒贴啊。
“你想走，跟我商量过吗？没良心的东西，我白养你这么多年！”
掌珠一边挣扎，一边朝那群人看去，眼瞅着他们渐行渐远，心里急的不行，抛去心里那点自尊，冲那人背影唤道：“爷！”
打头的男人顿下脚步，没什么耐心，“麻烦。”
跟前的张怀喜弯下唇，扭头对掌珠招手，“还不过来。”
碍于威严，孙寡妇心不甘情不移地松开手，恶狠狠瞪着掌珠，“白眼狼、狐狸精，从小到大，老娘都没让你干过农活，当初就不该赎你，让人贩子把你扔进窑子才对！”
说着，她从腰间拿出一个瓷瓶，掐住掌珠下颌，强行灌了一嘴不知名的药粉。
“你作何？！”张怀喜惊怒，快步走过来。
孙寡妇赶紧退开，笑嘻嘻道：“掌珠打小有哮喘，我给她喂药呢。”
掌珠被药粉呛的直咳，抹把嘴，“我没有。”
张怀喜抢过药粉嗅了嗅，眯眸看着孙寡妇，随即一个耳刮子掴了过去，“阴损！”
孙寡妇摔倒在地。
张怀喜是什么人，内廷大太监，女人的招数哪能躲过他的眼皮子，一闻味道就知道这是绝子药。
想必这寡妇私下里不干净，要不然怎么随身带这玩意。
本不想管这些事，但实在看不惯一个“养母”的所作所为，揪起孙寡妇衣领，“卖身契呢？”
孙寡妇被对方摄人的气势压住，连忙跑进屋拿出卖身契，深怕一个不配合，被对方拍碎脑袋。
张怀喜攥着卖身契，哼一声，拉着掌珠赶上队伍。
掌珠一直在抠嘴，虽不知自己吃的是什么，但一定不是好玩意。
萧砚夕被她“呕”的声音烦到，转眸过来，“聒噪。”
掌珠眼睛冒出泪花，不是想哭，单纯是呕的。
张怀喜对萧砚夕低语说了几句，萧砚夕颦蹙，扯下扈从腰间水囊，走到掌珠面前，拧开盖子，在小姑娘懵懵的目光下，掐开她下颌，将水灌了进去，然后揽住她的腰，把她扛起来，抓住她两只脚踝，跟拎沙袋一下，把她倒拎起来。
动作一气呵成，双手上下抖动。
所有人：“......”
掌珠被颠的哇哇吐，早上没吃什么，这会儿连酸水都呕出来了。
许是怕她吐出来的酸水溅到自己，萧砚夕伸直手臂，拉开彼此距离，继续颠簸她，看得旁人心惊肉跳。
一大早的，这姑娘是遭哪门子罪呢……
*
掌珠被扔在甲板上，画舫随之启航。
看着越来越渺小的多雨村，掌珠心中焕发了生机，沉睡多年的“希望”种子悄悄冒了芽，虽不知以后的路途是否顺遂，但终是有了盼头。
画舫很大，像一座坐落在河畔的二层阁楼，飞阁流丹、雕栏彩绘，廊沿四角还挂着红灯笼，船舱带钹，铺首衔环，一派奢华。配上河面云兴霞蔚之象，乍一看，还以为进了话本里的皇宫。
掌珠愣愣看着，心里明镜，这繁华与自己无关，自己只是使了手段，搭乘船只逃离这里。
张怀喜走过来，递上釉盏和裘皮毯子，“姑娘漱漱口。”
掌珠谢过，抿口茶，咕噜咕噜几下吐进铜盂，看着价值不菲的裘皮，摇摇头，“我不冷。”
她怕弄脏了，赔不起，自己出来，可是一个铜板都没带。
前路漫漫，迷茫无助。
像是看出她的不安，张怀喜扯过杌子坐在她身边，“姑娘不必担忧，既然圣上开了口，太子不会不管姑娘的，等到了京城，会给姑娘寻个可靠的人家。”
掌珠抿抿唇，不知他在安慰自己，还是认真的，到现在，她连太子叫什么都不知道，萍水相逢，太子不帮她也是无可厚非。
“我会些手艺，可以寻个店做长工。”
张怀喜问道：“姑娘会些什么？”
掌珠红了脸蛋，“我认字，可以在私塾寻个活。”
张怀喜笑笑，没有打击她，皇城认字的人数不胜数，那会缺她一个，再者，以她的相貌，没有户籍，想要安身立命，怕是难上加难，在大户人家眼里，她这种无依无靠的小白兔，最是好把控。
这时，掌珠想起一件事，小声问：“我的卖身契…...”
“哦，我拿给殿下了。”
“......”掌珠欲哭无泪，拿给那位贵人作甚？
*
从这里出发回京，水路至少要行两天两夜。
夜里，画舫停泊在一处岸边，岸上杂草丛生，荒芜寂寥，隐约可见白烟袅袅，怪瘆人的。
扈从们点了篝火，熬起清粥。
萧砚夕小恭回来，蹲在河边洗手，看向坐在一旁的掌珠，像是刚刚想起这个人，“悱恻兮兮的，要不我把你送回去？”
掌珠激灵一下，赶紧掏出白帕，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道：“爷擦手。”
萧砚夕嗤笑一声，接过帕子抹了两下，扔给她，起身走向篝火。
掌珠将帕子浸在水里晃了晃，拧干，跟着走到篝火旁取暖。
“喝点粥。”张怀喜递给她，“今晚要在此歇脚，要是嫌冷，就回舱里。”
掌珠很有自知之明，道：“我不冷。”
一旁的萧砚夕没理她，喝了一碗粥，起身回到舱里。
张怀喜推了推掌珠，“跟着进去吧，夜晚冷，染了风寒就不值当了，殿下虽难伺候，但不会赶你出来的。”
掌珠浑身哆嗦，为了安全抵达京城，没再别扭，亦步亦趋跟在萧砚夕身后，进了船舱。
舱分两层，萧砚夕径自去了二楼，掌珠留在一楼。
环顾一圈，舱内布置极为奢华，一张紫檀矮脚塌，上铺纯白绒毡，右侧枕屏隔牖，遮挡了河面吹来的风。
窗前摆着一副黑酸枝桌椅，桌上有欹案，用以托书。
掌珠看着纯白的绒毡，没好意思躺上去，寻了一把椅子歇息。
萧砚夕站在二楼旋梯口，向下看，道了一句“蠢瓜”。

第 7 章
夜里，舱内飘来浓香，掌珠被香味呛醒，楼上那位大爷点香了？
船外响起啁哳声，脚步细碎，掌珠意识到，他们让人盯上了。
以前在村中，时常听说这段河道上有河匪，许是遇上了，船外的扈从们八成中了招。她甩甩昏沉的头，悄悄步上二层，每走一步都心惊肉跳。
二层船舱更为奢华，金枝大灯散发着暖融的光，乌木罗汉塌上，萧砚夕阖眸侧卧，腰上盖着一条蚕丝衾。
男人连睡姿都透露着优雅，可掌珠无心欣赏，小碎步凑上前，趴在塌边，用气音道：“殿下...有强盗...”
话落，后颈被人按住，她差点叫出声，被捂住嘴巴。
萧砚夕睁开潋滟长眸，不耐烦地睢她一眼，不动声色地观察周遭。
掌珠瑟瑟发抖，竭力让自己保持镇定，舱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对方交换着口令，训练有素。
萧砚夕绕过乌木塌，推开菱格窗，长腿一迈，轻松跨出窗子，站在外廊上。
想是要跳下栏杆？
无论是与否，都意味着，他弃她而去了。
掌珠呜呜两声，挪到窗边，也想跳下去，被他眼刀子一瞪，没敢动作。
萧砚夕回眸，夜风刮乱他衣袍，冷色月白与夜色融为一体，叫人看不懂他的情绪。
掌珠以为他嫌她拖后腿，木讷地站在菱格窗里，等他先跳，免得逃生后，他来找她麻烦。
月光投在她的脸上，映白了她的周身。
萧砚夕忽然伸出手，“蠢吗，还不出来？”
掌珠这才反应过来，他要带她一起跳。
可能是嫌她犹豫，男人一把扯住她手臂，将她拽出窗子。小姑娘像纸鸢一般，没甚重量，夹在腋下，热乎乎的。
萧砚夕也是佩服自己，这个时候，还觉得她热乎。
“咯吱。”
河匪们推开舱门，对着暗号步上二层旋梯，等进了主室，没瞧见舱主的身影。
他们比划两下，四处寻找。
能雇佣或拥有这艘画舫的人非富即贵，比这满画舫的家饰值钱多了。
可能，他们想要的，是一笔巨额赎金。
萧砚夕夹着掌珠，贴在舱外木墙上，距菱格窗仅有一步之遥，他拔下掌珠鬓上银簪，握在手里。
掌珠那一头乌黑青丝倾泻而下，将一张巴掌大的脸衬得更为俏丽，两人挨得近，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萧砚夕嫌怀里的小东西心脏跳的快，推开她半寸，凶道：“别跳了。”
掌珠捂住心口，大气不敢喘，以前听孙寡妇说，河匪比山贼还要残暴，受害的百姓，会被他们大卸八块丢进河里喂鱼。
她想活着，不想被鱼吃掉。
脚步声逼近菱格窗，萧砚夕眸中闪过一抹狠，本就是朝廷呼风唤雨的狠角儿，遇见不讲理的河匪，真不知谁更凶残。
河匪探头，发现了他们，“大哥，他们在外...啊...”
后面的话，被萧砚夕一拳打了回去。
河匪们发现目标，蜂拥而来，探出来一个，就被萧砚夕打回去一个，一来二去，一些河匪脸上挂了彩。
头目摆摆手，其余河匪从舱门奔出，在甲板上包围了二层的一对男女。
身侧的小喽啰惊喜道：“大哥，那小娘们真漂亮！”
头目扬头看着他们，哼道：“那小白脸也挺俊。”
众人哈哈大笑。
头目盯着掌珠的细腰，舔舔厚嘴唇，“给爷把那小娘们从小白脸身上摘下来。”
河匪们边笑边向二层栏杆上抛钩索，钩索勾住栏杆，便于河匪们向上爬。
掌珠浑身乏力，意识越发不清，想是之前浓重的香气里含了迷药，而面前的男人，同她情况差不多。
萧砚夕手腕无力，出拳的速度慢了下来，窗内的河匪们瞄准目标，跳出窗子，举刀砍来。
萧砚夕搂着掌珠旋身，躲开砍刀，抬腿踹飞扑来的河匪。眼前叠影重重，他用力甩甩头。
“小心！”掌珠忽然惊叫，不知哪来的力气，带着他转了半圈……河匪的刀子砍在栏杆上，刚好砍断同伙的索绳。
一排同伙坠下二层，摔在甲板上骂骂咧咧。
其余河匪边笑边往上爬，似乎，这就是一场用来取乐的猎艳行径，以恐吓“猎物”为目的。
二层廊道上，另一名河匪坎向两人中间，迫使两人分开。
河匪掉转方向，攻击已失去还手能力的萧砚夕。
掌珠焦急之余，忽然脚底打滑，身体前倾，扑在了萧砚夕怀里。
萧砚夕下意识接住她，眼看着刀刃砍向女人的后背，他没工夫去想她为何舍命相救，抱住她奋力躲开。
此时，两人已经腿脚麻木。
河匪们一个个涌了上来，萧砚夕估计一下，大概二十来人，平时还能拼一拼，中招之后根本比不过，最后的退路只有一个......
一般说来，河水能解一部分迷药，他定眸看了掌珠一眼，似认命地叹了口气，然后，提着她的脖领，带她跃上栏杆，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跳入滚滚河水。
河匪们觉得他俩是自不量力，论水性高低，可想而知。
然而，他们站在甲板上观察半天，并未见到“猎物”浮出水面。
头目拽住一个小弟，“下去看看。”
深秋的天，谁也不愿意轻易下水，但大哥开了口，不得不下啊。
“噗通。”
小弟跳进水里，向下潜游，只看见几条游鱼，他浮上水面，“大哥，人跑了！”
头目眯眸，能在他眼皮底下跑掉，绝无可能，抬手指了指，“你、你，还有你，都下去。”
小弟们下饺子似的跳进水里，来回寻找。
此时，萧砚夕带着掌珠潜入船底，河水解了不少迷药，可呼吸越来越困难。
掌珠拽住萧砚夕，吐着泡泡摇头，一头青丝如海澡般散开。
萧砚夕带着她，朝一个方向游去，好在没瞧见河匪，就在掌珠快要窒息时，男人带她浮出水面。
破水而出时，她仰着头，本能地大口呼吸，衣衫紧贴在身上，胸前起起伏伏，勾勒出优美曲线。
萧砚夕带着她，朝船尾游去。
“他们在那边！”河匪头目发现了他们，指着那个方向大叫。
这时，岸上的扈从们药劲过了，紧挨着醒来，当弄清情况时，一个个眼底冒火，拎起佩刀劈杀过去。
张怀喜脱了靴子就要下水，“诶呀呀，快护殿下上岸！”
论武力，河匪哪是扈从的对手，而且，扈从人数是他们的二倍。
很快，场面被控制住。
*
萧砚夕坐在篝火前，拧着湿漉漉的衣裳，外披狐裘大氅，脸色沉的能滴水。
掌珠坐在一旁，身上裹着毯子，小身板快虚脱了。
张怀喜让人拎着河匪头目过来，“爷，怎么处置他们？”
出乎意料，萧砚夕没说怎么处置他们，而是啐了他们一声“蠢”，挑眉问道：“你们得手后，不知要先杀掉岸上的人，以绝后患？”
所有人：“......”
河匪头目觉得他在侮辱自己的智力，哼道：“当时不知道船上有多少人，若是岸上人因为疼痛发出吼叫，岂不打草惊蛇了！”
萧砚夕起身就是一脚，踹在头目脸上，“你还有理了。”
头目流出鼻血，苦不堪言，不是你要问老子的吗？！
萧砚夕看眼天色，东方鱼肚白，懒得再耽误下去，吩咐张怀喜，“挑了他们的手筋脚筋，扔在船尾，回头，让负责这片河道治安的提督来见我。”
“诺。”
萧砚夕洁癖，不喜见血，提溜起掌珠回到船舱，让人取来新衣袍，罩在她头上，“换了。”
掌珠抱住衣袍，绕到屏风后面，动作麻利地换下身上的衣裙，可......
臀上的伤痕发炎了。
掌珠拢起秀眉，暗自叫苦，太难堪了。
她穿上松松垮垮的衣袍，走出屏风，却见萧砚夕衣衫大敞，露出精壮的臂膀和后背，毫不避讳。
她像惊吓的兔子，捂住双眼，默默回到屏风后。
“呵。”萧砚夕将湿袍、湿裤扔在地上，换了一身干爽衣裳，半倚在塌上，盯着屏风上映出的曼妙身姿，刚刚她换衣裳时，比这会儿香艳多了，“出来。”
掌珠挪步出来，离他远远的，双手还捂着眼睛。
“矜持上了？”萧砚夕玩味地问道，“刚刚替我挡刀时，怎么没见你矜持？”
“......”
“还挺奋不顾身的。”
“......”
掌珠懵愣，当时哪里是为了替他挡刀，完全是脚底打滑，不过，他那么理解，她也没解释，误会更好，这样，他就欠下她一个人情。
掌珠也有自己的小心思，有时候，太犟没用，要懂得变通，这个人情说不定能给她在京城寻一份安身立命的生计。
萧砚夕转了转拇指的扳指，“过来。”
掌珠听话地走到他身边。
萧砚夕上下打量她，“多大了？”
“十五。”
“贵姓？”
这个问题触动了掌珠内心的殇，她吸吸鼻子，“姓明。”
“掌上明珠啊。”萧砚掀下嘴角，“想必你爹娘很疼你。”
掌珠低下头，“他们离世了。”
萧砚夕眼眸微动，推给她一杯热茶，破天荒安慰一句：“以后，你会遇见形形色色的人，会有人替他们爱你。”
说完这话，自己都觉得肉麻，这哪是他会讲出的话，太婆婆妈妈了，补充道：“不包括我。”
“......”
“别想着替我挡刀，就赖上我。”
“......”
萧砚夕撇给她一个长垫子，指了指春凳，“去那边睡。”
掌珠抱起长垫子，倒头就睡，今夜太刺激，她好疲惫。
梦里，她躺在贵妃椅上，额头敷着帕子，浑身滚烫。
宫女春兰站在一旁小心伺候着，小崽崽趴在椅子上，像泄气的小狗，嘟囔道：“母妃何时能退烧？”
春兰轻声安慰着。
掌珠睁开眼，揉了揉儿子的头，“娘没事。”
小崽崽立马双眼放光，“母妃醒啦！”
掌珠笑笑，有点虚弱，“娘想听曲儿，宝宝给娘哼一个？”
小崽崽立马哼起新学的曲儿，因天生五音不全，跑了调子不自知，很有自信地哼完一整首。
掌珠掐掐小崽崽的脸，“宝宝真乖。”
“明掌珠！”
掌珠被一道低斥惊醒，愣愣看着眼前放大的俊颜。
气氛一瞬间尴尬。
萧砚夕被她掐着脸，表情能杀人。
她赶紧松开手，讪讪道：“我做梦了。”
萧砚夕气笑了，是啊，梦里还喊他宝宝呢。
谁是她宝宝？！

第 8 章
船舱内，萧砚夕似笑非笑地问：“梦见什么了？”
明明语气温和，可掌珠愣是听出一丝暗火，她咳咳嗓子，“梦见自己发热了。”
“嗯，挺准。”
掌珠眨眨眼，捂住自己额头，烫的不行。
萧砚夕拧了锦帕，糊在她脸上，“发热不好好睡，在这瞎哼哼什么？跑调了不知？”
“......”
“还是说，”萧砚夕说乐了，唇畔带着损人的笑，“你觉得自己音律齐全？”
被他这么一损，掌珠捂住脸，没脸见人了。
萧砚夕递给她一颗药丸，“吞了。”
掌珠坐起来，“这是什么药？”
“太医院的退热药。”萧砚夕挑眉，“你觉得，我会害你不成？”
掌珠摇头，“没……”
“娇气的。”
掌珠觉得他太过苛刻，刚要解释，忽觉臀部伤口又疼又痒，想是发炎引起的发热吧。
她忍着异样，重新躺回春凳，难受地想挠。
萧砚夕看她脸色通红，默了默，扯下她头上的锦帕，又浸在水里，拧干，再次糊她脸上。
尊贵的太子殿下从未亲身照顾过谁，她算是头一个。这份殊荣，掌珠一点也不想要。
“殿下。”
“嗯？”
鼻音带着浓浓的不耐烦。
掌珠小声道：“有金疮药吗？”
“要来作甚？”
掌珠哪能说臀部发炎了，红着脸，委婉道：“跳进水里时，不小心刮破了手臂。”
萧砚夕瞥她一眼，起身取来金疮药，扔她手边，“自己能行？”
“能！”
必须能。
萧砚夕没再管她，回到塌上，背对她阖上眼睛，鼻端还残留着她身上的香气，说不清是什么香料，幽幽花香，很好闻。
掌珠瞄了几眼，确定他不会回头，才挤出药膏，将自己捂严实，小心翼翼脱掉亵裤，反手涂抹在伤痕上。
次日一早，烧还没退，且越烧越重。
萧砚夕下令加速返程，画舫行了一日，终在日落西陲时，登了岸。
此时，掌珠已经烧糊涂了，口里不停念着双亲，以及梦里的小崽崽。
等她退了热，萧砚夕让人抬起春凳，连同她一起送去了自己在宫外的宅子。
外宅不大，是一座四合院，黑漆大门，黄铜门钹，怎么看，也不像是太子的私宅，然而一进门，别有洞天。
筒瓦影壁、彩绘垂花、环形游廊，庭种巨型香樟，周围一圈簇拥着艳红凤尾，极为惹眼。院心一口彩釉鱼缸，里面游着几条锦鲤，为静添了一抹动。
正房五间，东西厢各三间，均为空置。
这里没人居住。
听闻贵族子弟喜欢养外室，却不知太子殿下还有其他外宅吗？
扈从将掌珠抬进正房客堂，放下药和银两，匆匆回宫复命，留下掌珠一人。
掌珠爬起来，看着空荡荡的宅院，眼底有些空洞，她不想留在这里，又无处可去。
暂且养伤吧。
费力站起身，走进檐廊，倚在曲栏上，凝着那颗从南方搴芳的香樟树。
院中飘着松醪味，许是隔壁邻居家酿的酒。
她推开西厢，内寝放着一张梨花木大床，湛蓝色帷幔半掩，卷起的一边，摆放着炕柜、镜奁和衣笥，倒是一应俱全。
她从包袱里拿出两套潮湿的衣裳，走进湢浴，稍许，端着盆走到庭院里，将洗好的衣裳挂在竹竿上。
之后，她在灶房内寻到铜壶，坐在泥炉前准备烧水，刚一坐下，屁股火辣辣的疼。
“嘶——”
她只好站起来，弯腰烧水，幸好泥炉旁有橄榄炭，也幸好，她出生在书香世家，认识这种炭。
傍晚，她擦了身子，换上被秋风吹干的单薄寝衣，趴在床上休息。
一连住了十日，才见到一身月白宽袍的萧砚夕。
要不是张怀喜提醒，萧砚夕真的没空想起她。
掌珠拘束地站在客堂里，为男人斟茶，“殿下请。”
“怎么？”萧砚夕坐在太师椅上，修长的手指摩挲盏沿，“把自己当家主了，还要给我斟茶？”
“不敢。”
看她双手交叠，像个婢女，萧砚夕啧一声，“你这样小家子气，怎么送进大户人家？”
掌珠微微瞠目，“我不想去大户人家伺候。”
俊美的面容浮现一抹不耐，他哪是那个意思，“想进寒门也成。”
“殿下误会了。”掌珠知道，服软才能哄这位大爷开心，于是放糯了语气，“我想去店铺里帮工，学门谋生的手艺。”
萧砚夕单手撑头，盯着门外的香樟，漫不经心道：“我让你去大户人家当小姐，你倒好，想出去抛头露面。”
“......”
“随你。”
反正，他就是在完成恒仁帝交代的事，她想去哪，随她便是。
掌珠没想到他会这么安排自己，一时间哑口无言。
萧砚夕盱她一眼，“又改变注意了？”
面对选择，傻子才会选后者吧。掌珠知道，以萧砚夕的权势，想将她送去哪家当养女都易如反掌，只是......
她闷声道：“我还是去外面当学徒吧，心里踏实。”
十五六的年纪，给大户人家当养女，总觉得怪怪的。
萧砚夕点头，“成，想学什么？”
“胭脂水粉。”
话落，她明显感觉男人嗤笑了下。
*
几日后，张怀喜送掌珠去了京城最有名的私坊胭脂铺做帮工，店主不常在，由三名妇人帮忙打理。
女人堆里，免不了聊是非，尤其是这间胭脂铺，招待的都是各府的贵妇嫡女，没多久，掌珠就将京城大户的情况掌握个七七八八。
这日晌午，首辅夫人薛氏带着侄女薛织来挑胭脂，薛氏四十有一，身着弹墨罗纹大袖衫，头戴掩鬓，雍容华贵。
她身边的姑娘二八年纪，分髫髻，齐刘海，身着碧色交襟曲裾，颈饰珠玉璎珞，娇俏如春日海棠。
店里的帮工在杂物间忙活，台面只留掌珠一人。
因为容貌出挑，姑侄俩忍不住多看了掌珠几眼。
掌珠垂着眸，将存在感降至最低。
薛织附耳跟薛氏说了几句，像在夸赞掌珠长得美。
薛氏笑着点头，揉揉她的头，“快挑几样，也好赶着午膳前送你回府。”
薛织看向掌珠，露出一对小梨涡，“请给我拿十盒桃花膏，十盒妆粉，还有十根螺子黛，都要最上乘的。”
大户人家的女子出手阔错，掌珠并不诧异，将东西打包好，递给她，“一共十两银子。”
薛氏眼都没眨，为侄女付了钱。
掌珠颔首，目送她们离开。
里屋的庄大娘走出来，“这是首辅家的夫人和侄小姐，贵气吧？宋首辅的千载难逢的好男人，府中只有一妻，连个姨娘都没有，也不在外面寻欢作乐。”
掌珠愣住，想起恒仁帝同她讲的话，不自觉摸了摸荷包里的令牌。
血色残阳，胭脂铺打烊，掌珠拎着庄大娘掐的包子，莲步款款地往回走，途径空巷时，感觉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她扭头看去，发现是两双眼睛。
那两人倚在十字巷口，像在交谈，实则贼眉鼠眼，恰好与掌珠的视线撞上。
掌珠心一提，加快脚步，竖起耳尖，听着身后的动静。
两人没有追上来。
她稍微松口气，可没等捋顺，前面巷子口突然出现一人，衣衫半敞，醉醺醺朝她走来。
他们或许是一伙的。
掌珠心慌不已，强作镇定，径自从醉汉身边经过，心快跳出嗓子眼了。
倏然，一股熏香袭来，是醉汉衣衫的味道。
掌珠捏住鼻子，小跑起来，青丝和腰间的香囊不停晃动，青石路面在眼前颠簸，额头沁出一层汗。
快到宅子时，不知自己是否甩开了三人，也不知该不该回宅子，若是让他们锁定她居住的地方，日后频频来滋扰，岂不糟了……还是说，他们早就瞄上她了？
无论哪样，都是她无法承受的。
庆幸的是，宅子外站着两名扈从，看衣着，应该是萧砚夕的人。
她心头一松，加快脚步。
两名扈从寻声望去，见掌珠匆匆跑来，再看她身后，跟着三个陌生男人。
两人同时走向掌珠，“姑娘莫怕，且回宅子，我们来处理。”
掌珠点头，跑进宅子，合上门，背靠门板滑向地面，心跳久久不能平复。
门外响起争执声，紧接着是讨饶声，想是没事了......
“叩叩叩。”
扈从从外面叩动门环，“姑娘放心吧，他们不会再出现，殿下在内院，你快进去吧。”
掌珠隔着门板道了声“谢”，魂不守舍地走进垂花门。
萧砚夕一身锦袍玉带，飘逸如鹤，正弯腰侍弄缸里的锦鲤，听见脚步声，稍稍抬眸，“才回来？”
掌珠挪步过去，脸色惨白无血色，唇瓣倒是殷红娇艳，没提刚刚的糟心事，小声问道：“殿下怎么过来了？”
“我的宅子，我不能过来？”
“...能。”
萧晏夕放下鱼抄，走进正房净手，掌珠亦步亦趋跟在后头，等着他的吩咐，寄人篱下，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还习惯吗？”萧砚夕伸出手，沁入水盆，又搓了两下澡豆，清贵的人，净个手，都极为优雅。
他漫不经心地问，“在店里帮工，能拿多少月给？”
掌珠舔下唇，许是屋里闷，有些喘不过气，“才去了几日，店主没提这事儿。”
“闷葫芦，商人就捏你这种好欺负的。”萧砚夕擦干手，“这事儿还需要我找人出面谈？”
“下次见到店主，我当面问问。”掌珠抓抓裙带，没底气道，“我再在这里借宿几晚，等铺子里的杂物间腾出来，我就搬过去。”
萧砚夕一愣，没想到她有搬出去的想法，“随意。”
掌珠展颜，小脸干净清纯，一双水杏眼大而明亮，像是能吸食魂魄，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萧砚夕从她脸上移开视线，坐到金丝楠木榻上，拿起玉如意捶腿，“老爷子来信，还是想给你寻个人家，说说吧，你有没有这个想法？”
萧砚夕此人，谈论一件事的次数绝不过二，在她这里，算是破例了。
掌珠浑身发烫，有些心不在焉，“殿下不必为我操持这事儿，掌珠自知卑贱，登不得台面。”
“孬包。”
“......”
掌珠不想理他了，一拨拨热浪席卷心头，呼吸不太顺畅，她用手扇了扇风。
萧砚夕发现异常，蹙眉问：“你脸红什么？”
掌珠双手捂脸，“有吗？”
“自己去看。”
掌珠转身走进内寝，照了照铜镜，镜中的自己双颊酡红，媚眼如丝，胸脯因喘息上下起伏，这哪里是良家女子该有的样子……
掌珠暗道糟了，那醉汉的熏香可能有问题。
萧砚夕抱臂靠在隔扇上，深邃的眼锁着她，挖苦的话张口就来，“你这是闹的哪出，吃错药了？”
掌珠转过身，双手反撑在妆台上，维持平衡，“殿下能帮我找个郎中吗？”
“什么？”
怕他不信，掌珠走近他，仰头道，“我好像中药了。”
姑娘轻启朱唇，气息带香，眼尾晕染开两抹红，像被风吹颤的娇花，稍一揉搓，就能散架。
她脚底不稳，晃晃悠悠，鼻端的龙涎香冲击大脑，想要…靠近他一些。

第 9 章
看她额头冒汗，萧砚夕原本沉寂的眼底泛起一丝波动，抬起尊贵的手，施舍般覆在她额头，掌下滚烫。
额头的凉意让掌珠感到舒服，不自觉溢出一丝呻.吟。
气氛凝固了。
掌珠找回些许理智，羞耻地低下头，哑了嗓音，“求求殿下。”
萧砚夕推开窗棂，吩咐道：“去请个太医来。”
窗外的扈从立马消失了身影。
秋风凛冽，萧砚夕关上窗，刚转回身，一抹温软徒然入怀......
掌珠撑不住了，摇摇欲坠，理智决堤，只觉得抱住的物体清凉好闻，想要汲取更多。
她闭着眼，往那人怀里拱，侧脸贴在他硬邦邦的胸膛上，他的心跳声，催促了她体内的躁动。
萧砚夕不是毛头小子，这种事也非第一次见，他伸出一根如玉手指，抵在她眉心，将她推离，没曾想，她又缠上来。
他扣住她肩膀，大力推开，呵斥道：“放肆。”
掌珠什么也听不进去，只想放任自己堕落深渊，去采撷渊底的冰凉。推搡间，交领襦裙敞开，露出薄薄的小衣，小姑娘虽然瘦，但该长肉的地方发育良好，红兜遮不住全部春色，总要泄露两分。
娇媚如妖，是对她此刻最好的诠释。
萧砚夕稍稍仰头，深吸口气，再次将她推开。面对投怀送抱的女人，哪个成年男子能做到柳下惠，何况是人间绝色。
掌珠的美，是人们口中的狐媚相，偏偏又胜在清纯空灵，一娇一纯，最是致命。
萧砚夕从不自诩正人君子，女人于他，是解语花，却没有一个能进驻心中，成为那一抹难能可贵的朱砂痣。
掌珠踮起脚，扯住他衣襟，迫使他弯腰。
鼻息交织，乱了呼吸，她不知要如何纾解痛苦，出于本能，哽咽地求了一声。
萧砚夕被她那声猫叫挠了一下心头，酥酥痒痒，他磨磨牙，扣住她的后脑勺，“太医要到了，老实点！”
掌珠呼吸紊乱，攀住他的肩，迷离道：“我难受...”
他知道。
他也难受。
堂堂太子殿下被女人搅得进退不得，还是头一遭。
她要不是恒仁帝的恩人，可能早被他扔进井里了。
下一瞬，小姑娘趔趔趄趄扑向他，他下意识扶住她的腰，向后退步，后背抵在窗棂上。
掌珠在他怀里抬起头，唇色娇艳欲滴。
奢靡的内寝，一身月白华服的贵公子，被一粉裙小姑娘压在窗棂上，传出去，像什么话。
萧砚夕忽然恼火，扣住她，用力一翻，要压也是爷压你。
可就是这样一翻转，女子的外衫彻底滑落，露出莹白肩头，滑腻如羊脂玉。
萧砚夕眼热，将她翻个面，按着她的脊椎，像要按碎那一处。
掌珠的手不小心推开窗子，整个人趴在上面，挺起了翘翘的臀。
萧砚夕倒吸口凉气，把她拽回屋，砰一声关上窗，单手撑在窗框上，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肩，以防她再做出刚才的姿势。
没眼看！
迷离的人儿太过磨人，生生将太子爷逼出一身热汗，汗湿了丝绸亵衣。
到底是谁中了招？
屋内窒息般暧昧。美色当道，像在血气方刚上浇了一勺油，炸裂了理智。
动作先于意识，萧砚夕抬了手，将将握住一边，等再过几年，估摸是握不住了。
掌珠嗓子眼溢出轻吟，比猫叫还要迤逦，眼里带着乞求。
萧砚夕低咒了句，腾空抱起她。
刚迈步，门口传来叩门声。
太子爷手背泛起青筋，大步走向床榻，将她重重扔在上面，扯过蚕丝被蒙住，转身去开门。
门外，老太医请安，“微臣...”
没等讲完，就被太子爷大力拽进屋，“中药了，让她立刻清醒。”
太医“诶”一声，刚要掀开被子，萧砚夕推开他，自己伸手探进被子里，扯出小姑娘的手。
太医搭脉后，驾轻就熟地施了一副针。
掌珠不自觉喟叹一声，萧砚夕拿锦帕堵住了她的嘴。
太医收好针，尴尬地退了出去。
萧砚夕坐在绣墩上，冷冷凝睇床上没心没肺的女人，遑论动怒，但也接近边缘。
*
华灯初上，隔壁府宅传来啁啾乐声，萧砚夕拎着壶倒茶，外表徜徉悠哉，心里却装着很多事。
再过几月，登基大典，可至今，他还没有对外宣布恒仁帝的“死讯”，皇后那边又催的紧，令他一时间迷惑，母后对父皇的爱，当真无暇清透吗？
一边是劝帝归朝，一边是皇儿登基，皇后季氏，选择了后者。
耳畔响起细碎声，萧砚夕斜睨过去，嗤了一声。
掌珠将自己捂得厚厚实实，不啻衣裙，连口鼻都用轻纱蒙住，就差没宵遁于夜色中了。
萧砚夕抿口茶，云淡风轻道：“说说吧，怎么想的。”
掌珠恨不得转进地缝里，硬着头皮走上前，跪在他脚边，“殿下恕罪，我...我也是受害之人。”
“这么说，”萧砚夕重重放下茶盏，“我还要怜惜你？”
掌珠摇头，琉璃坠子来回晃，“谢殿下相救。”
萧砚夕凝睇她红扑扑的小脸，忽然掐住她下巴，向上一抬，“怎么不说我是舍命相救？”
差点要了他的老命。
掌珠哪里知道他的痛苦，眨着萌萌的大眼睛，“啊？”
萧砚夕松开她，没好气地命令：“斟茶。”
掌珠站起来，执起茶壶小心翼翼斟茶，生怕再惹怒这位爷。纤细的小手，怎么看也不像是干过粗活的，萧砚夕真不知她是受了什么宠爱，浑身哪哪都娇嫩。
掌珠被他盯着手指颤抖，斟茶后退到一边，低头等着吩咐，雪白冰肌染了一层瑰丽色。
萧砚夕看她一股子抗拒感，冷嗤一声，刚刚不知是谁，热情的跟只狗崽子似的，往他怀里扑。
不过，出了这档子事，对他也是一种警示，不能让这女人顶着一张招摇的脸到处乱晃。
他看似漫不经心，直接做了决定，“按上回说的，我给你找户人家，安心当娇女吧。”
掌珠：“殿...…”
“聒噪。”萧砚夕不耐烦，饮完盏中茶，起身往外走，“上好门栓，老实睡觉。”
*
东宫。
一众权臣聚集在太子书房，萧砚夕坐在地屏宝座上，手里把玩着青玉狼毫，商量完要事，特意将内阁首辅、户部尚书，以及兵部左侍郎留了下来。
萧砚夕：“陪孤用膳。”
太子膳食既丰盛又简单，萧砚夕夹了一筷箸鲥鱼，看向三人，“不合胃口？”
首辅宋贤开口道：“殿下不说这顿膳的目的，臣等食不知味。”
户部尚书捋捋胡子，镐镐矍铄，“宋阁老说的是，还请殿下明示。”
兵部左侍郎附和。
萧砚夕尝了一口鲥鱼，漱口后，道：“三位爱卿不啻勤勉亹亹，私底下还很自律，是否？”
三人面面相觑，不知太子殿下是要唱哪一出。
萧砚夕看向户部尚书，“老爱卿家有两子三女，女儿都已出嫁？”
户部尚书笑道：“是啊。”
萧砚夕意味深长道：“可否想过再要一个棉皮袄？”
户部尚书笑得尴尬，“臣年岁已高，没这个打算。”
“那孤送你一个养女，如何？”
户部尚书愣住。
其余两人互视一眼。
“别干坐着，起用。”萧砚夕比划一下，然后不紧不慢将掌珠的事讲予他们听。
三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萧砚夕瞥一眼，“三位谁能接纳这个孤女？”
兵部左侍郎比另外两人反应快一拍，“既是圣上的恩人，就是臣的恩人，臣愿意接她回府，当女儿来养。”
萧砚夕笑笑，看向一直缄默的宋贤。
宋贤颔首，“臣家中有两子，两子均未婚娶，那女子又刚好及笄，只怕...不大合适。”
萧砚夕哼笑，“要不带回贵府当丫鬟？”
“这万万不可。”
萧砚夕递给他一封信，“孤是无所谓，但父皇看上宋阁老了。”
宋贤觉得，那封信函千斤重。
其余两人明白过来，圣上和太子已选定了宋阁老，他们不过是陪衬罢了，免得宋阁老一口回绝，场面尴尬。
*
沐浴后，掌珠躺在床上，思绪飘到远方，那人面上虽冷，一双大手却炙热干燥，此刻回想，令她战栗不止。
好在，他停下了。
掌珠睡得浅，脑子混混沌沌……梦中，男人孔武有力的双手托起她娇小的身子，让她跪在他身上，交颈缠绵。
急促、刺激、难耐。
缠绕心头。
她能清晰瞧见那人的一双凤眸，灼灼然地黏在她身上。
最后，她被按在枕头上。
睡梦中的掌珠扭动起来，念了一句“陛下”，话语出口，她便醒了，呆呆盯着承尘，像被鬼压床。
掌珠费力坐起来，抹了一下额头，抱着被子卷缩一团，有些苦恼，梦里的男人是萧砚夕。触感那般真实，可明明，他们之前没有交集。
一声轻叹溢出唇齿。
若梦境是前世的写照，那她当时得有多想不开，才会投入萧砚夕的怀里，做深宫里的金丝雀。
掌珠暗暗告诉自己，不管有无前世，这一世，她要远离那个男人。

第 10 章
当晚，宋贤回到府上，跟薛氏提起养女的事，薛氏思忖一宿，赶着次日五更二点，对正在更换官袍的丈夫道，“老爷，我今儿先去瞧瞧那姑娘？”
宋贤低头系腰带，年过五旬，腰上一点赘肉也没有，“也好，既然太子那里张了口，咱们早晚要将人接进府。”
“嗯。”
“只是，”宋贤担忧道，“屹安和辰昭那里，还要劳烦夫人多费心。”
宋屹安和宋辰昭，是府中长子和次子，分别在大理寺和国子监供职，官衔不低，都是京城炙手可热的金龟婿人选。
薛氏笑道： “那两个小子巴不得多个妹妹。”
宋贤拍拍妻子手臂，“交给夫人操持了。”
后半晌阴雨绵绵，店里没有客人，掌珠取下撑窗的竹竿，合上窗棂，站在帐台前，对着账册，练习敲算盘。
一辆墨绿小轿停在铺子前，轿夫扶着薛氏走出来。
薛氏给了赏钱，提着沾了泥水的裙摆走进店门，一眼瞧见帐台前的掌珠。
花容月貌，身姿窈窕。
掌珠抬起头，见有客人，礼貌上前，“夫人要选些什么？”
薛氏不动声色地打量一会儿，笑道：“我昨日来过。”
“我记得夫人。”掌珠请她入座，为她沏了一壶茉莉茶。
掌珠常年在多雨村，接触的民妇大多泼辣刁钻，还未与诰命夫人相处过，有些不自在。
好在薛氏随和，又健谈，很快，消除了掌珠的不适感。
薛氏眉眼温柔，“我想买一盒质地上乘的珍珠粉，姑娘能否推荐一二？”
掌珠点点头，引着她来到柜前，拿出几盒，一一对比给她看。
“这些都是走盘珠。”
薛氏轻捻了一下，“我要买来送人，哪种最好？”
掌珠推给她一盒，“这些上妆效果差不多，这盘价钱最实惠。”
看小姑娘认真的模样，薛氏笑着摇摇头，到底还是初来乍到，稚嫩了些，都不问问她要买来送给何人，“我要买来送给很重要的人，不该选最好的？”
掌珠认真道：“这盘已经很好了。”
“若是送给皇后娘娘呢？”
掌珠一噎，送皇后，那自然要送最贵的。
看她连红了耳尖，薛氏顿感轻松，幸好是个朴实的姑娘，若是送来个有心气儿高、野心大的，只怕府中就不得安宁了。
短瞬的相处，薛氏还不能判断掌珠是否单纯，不过性格很好、很乖。
薛氏付账后，没急着离开，掌珠隐约觉出这位夫人打听的有点多，可她没有被冒犯的感觉。
*
傍晚打烊，掌珠因为上次被跟踪的事，特意绕了长道回府，她买了半斤牛肉，穿梭在闹市，却中途迷路，不得不寻人问路。
被她拦下的男子年轻英俊，面色柔和，一袭翡翠色锦袍衬得整个人温润雅致。
掌珠垂着眼帘，“敢问公子，香叶胡同怎么走？”
男子一愣，指了一个方向，“你往那边走，走到槐树前左拐，到时候再寻人打听。”
“多谢。”掌珠欠欠身子，提步就走，不小心撞到路人的肩膀。
“走路不长眼啊？”被撞的女子没好气道。
掌珠轻声道歉，绕过她，被女子拦住。
被撞的女子是景国公府的嫡出大小姐，方小鸢。
皇城出了名的小辣椒。
掌珠哪知对方是谁，一脸懵地看着女子。
方小鸢本想甩袖离开，当看清掌珠的相貌时，刀眉一挑，“哪户人家的？”
掌珠摇摇头，“抱歉。”
“问你是哪家的？”
掌珠不知要如何回答，不想逢人就说自己是孤女，“我赶时间。”
方小鸢气笑了，凌厉的刀眉十分惹眼，指着掌珠手里的牛皮袋子，“鬼鬼祟祟的，手里拿的什么？”
察觉出对方不好惹，掌珠下意识背过手，不想自己的晚膳遭殃。
方小鸢伸手去抢，掌珠身量比她娇小，力气也小，被她挤开，牛皮袋子掉在地上，露出生牛肉的一角。
方小鸢嫌弃地蹭蹭手，“买菜的丫鬟啊。”
还以为是刚搬来京城的书香小姐，原来是个丫鬟。跟丫鬟起争执真掉价儿。
方小鸢娇哼一声，提步走远。
掌珠暗暗摇头，弯腰捡袋子，却被一人抢先。
她抬起头，看向帮她的人，是刚刚给她指路的男子。
男子将袋子递给她，嗓音清润道：“城里的小刁蛮，姑娘不必理会。”
“多谢。”掌珠接过袋子，敛衽一礼，扭头离开。
男子凝了一瞬，转身回府，刚进府门，就被母亲叫去了正房。
薛氏拍拍他的肩膀，“屹安，娘跟你说个事。”
宋屹安看母亲一脸严肃，温笑道：“很正式？”
“嗯。”薛氏想了想，“陪娘去花园走走。”
首辅府的花园种满山茶和四季海棠，乍进园中犹如进了花海。
薛氏将收养掌珠的事告知给儿子，宋屹安没什么情绪，“既是太子张口，那我们寻个吉日，将那姑娘接来便是。”
薛氏斜睨儿子，“吾儿不该避嫌？”
宋屹安淡笑，当得起一句君子雅致，“既是养女，也就是我的妹妹，避嫌反而见外了。”
薛氏叹道：“是啊，要不是这姑娘已经及笄，娘还真想好好培养一下母女情分。”
“现在培养也不晚。”
“接回来养一年就要嫁人了。”
纯粹是替皇家偿还一份人情罢了。
**
枫叶飞落，秋意更甚，两辆马车停在了外宅的后院前。一辆坐着宋家夫妻和长子宋屹立，另一辆坐着萧砚夕。
宋家人隔着车帷恭敬行礼，萧砚夕倚在红酸枝木塌上，捏着一根翎毛，拨弄矮脚桌上的钧窑长颈瓶，懒懒应声：“打今儿起，明姑娘就交由贵府照顾了，明姑娘性子犟，不肯换姓，族谱一事暂且搁置，对外不提便是。一年后，给她寻户人家远嫁，也就了结了老爷子一桩心事心愿。”
宋贤恭敬道：“臣明白。”
掌珠因不愿更改姓氏，无法入宋氏族谱，即便进了首辅府，也顶多算是养女。
咯吱。
后院的大门被人拉开，张怀喜带着一番打扮的掌珠出现在宋家人的面前。
石榴红齐胸襦裙将肤色衬得更为白皙，略施粉黛的小脸如二月春桃，水灵俏丽，裙上系着耦合宫绦，上面点缀着几颗碧玺吊坠，经风一吹，熠熠闪闪，华贵中不失少女灵动。
由张怀喜交代的，她还特意执了一把绣荷团扇。
饶是宋贤不拘言笑，此刻也露出了一抹笑，看向妻子，点点头。
薛氏拉过掌珠，见掌珠瞪大一双秋水眸子，失笑道：“可还记得我？”
掌珠愣愣点头。
原来，她被送进了首辅府，早上梳妆打扮时，想让张怀喜透透口风，张怀喜笑眯眯不告诉她，这会儿算是给了她一个惊喜，只因百姓口中的宋首辅，威严端方，两袖清风。
比夫妻俩更惊讶的，是一旁的宋屹安，他是万万没想到，前几日在街上偶遇的姑娘，转眼间成了自己的妹妹。
掌珠抬睫，迎上宋屹安的眸子，很快垂下，显然对他没有印象。
猫咪一样的姑娘，宋屹安笑笑，温声道：“在下宋屹安，宋家长子，日后便是姑娘的兄长了。”
掌珠闹个大红脸，“宋...宋大哥。”
马车内，萧砚夕斜睨手里的翎毛，呵一声，宋大哥...挺自来熟啊。
太子爷仰躺在塌上，敲了一下窗边铃铛，张怀喜会意，对宋家夫妻交代几句，命驭手驱车回宫。
几人目送马车离去，薛氏握住掌珠冰冷的手，“走，咱们回府。”
掌珠美眸一闪，被这个“咱”字戳了心窝。有多久，没人跟她说一个“咱”字了。
她福福身子，“三位放心，我不会给贵府添乱的。”
“哪里话。”薛氏眼底温柔，话语霸气：“丫头记住，日后，你的父亲是当朝首辅，母亲是诰命夫人，大哥是大理寺少卿，二哥是国子监博士，若是受了委屈，一定要同我们讲，懂吗？”
掌珠愣愣点头，还不能适应巨大的身份转变。
薛氏拍拍她的后脑勺，“走，回府。”
刚迈上马车，荷包里的令牌“砰”一声掉在车廊上，掌珠捡起来，用手心蹭了蹭，装进荷包里。
宋家夫妻对视一眼，那是一道免死令牌，而这姑娘，好像全然不知……

第 11 章
首辅府巍峨高耸，是座三进四合院，比萧砚夕的外宅气派许多。
薛氏带掌珠去往后罩房，“以后你住这，由春兰伺候，平日里想去哪里，就带上她。”
春兰是薛氏身边的丫鬟，打小跟在薛氏身边，熟悉京城的大街小巷，还会些拳脚功夫。
小丫头身形微胖，竖着双髻，看着有点憨，“奴婢见过小姐。”
掌珠面上不显，内心震惊不已，这春兰在自己梦里出现过……
后罩房的院墙爬满了枫藤，被秋霜染红，煞是好看。
薛氏引掌珠登上二层，一推门，淡淡桂香扑鼻。薛氏解释道：“前些日子，让人摘了丹桂，做成香料包，搁在柜子里熏染衣裳。”
掌珠点点头，“很好闻。”
薛氏拉开黄花梨木柜，里面叠放着各式衣裙。薛氏又拉开一旁的妆奁，金银点翠琳琅满目。
掌珠心里有亏，哪敢要这么多衣裳和首饰，她拉住薛氏，“我，我想住一楼。”
薛氏失笑，“你是小姐，不能跟丫鬟挤在一起。”
可这里太不真实了。
薛氏拍拍她，“习惯就好了。”
“谢谢你，宋夫人。”
薛氏嗔一眼，“等明早敬了儿女茶，可不准再喊我宋夫人了。”
掌珠抿唇，她倔强不肯入宋家族谱，却要享受宋家的礼遇，何德何能呢。
宋家虽是名门望族，但首辅府人数不多，除了家主和夫人，就剩两位少爷，其余都是仆人，薛氏领着掌珠一一见过面，除了二公子宋辰昭还未从国子监回府，其余人已经认识的差不多了。
万家灯火点亮京城夜空，亮如白昼，首辅府的膳堂内，八仙桌前围坐四人，仆人们里里外外忙活着。
宋贤为自己倒了二两半小酒，只因家里多了个女娃娃。
掌珠坐在薛氏身边，目不斜视地盯着自己的碗，碗里堆满肉菜。
“小妹尝尝这个。”宋屹安执起公筷，给掌珠夹了一筷子墨鱼仔。
掌珠道了声谢。
宋屹安看着“白来”的妹妹，罕见地打了个趣，“我昨日做了一个梦，可以叫作有凤来仪。”
掌珠听得云里雾里，宋屹安笑笑，“也不知，凤凰是飞进了宫里，还是飞进了咱们家。”
宋贤接了儿子的话，叹道：“此凤非彼凤，彼凤要有人选了。”
掌珠讷讷地夹起花生米，送入口中，在胭脂铺时，她听人聊起过太子妃的人选，都说太子妃非景国公府的小女儿方小嵈莫属，因着方小嵈有凤命，皇后娘娘十分喜欢，只是，方小嵈尚未及笄，萧砚夕年长她十岁，婚事才没有提上日程。
这对掌珠来说毫不相干，可一想到萧砚夕阴晴不定的性子，掌珠就替太子妃感到不值。
*
沐浴后，掌珠穿着丝滑缎面寝裙，站在铜镜前梳发，袖管滑落臂弯，露出一截纤臂，婉约如画中人。
梦里，掌珠告诉崽崽，她有家了。
崽崽与她脸贴脸，“唔...母妃不要父皇了？”
梦里的小崽崽坐在寝宫门口，背影单薄，像是被人遗弃的小狗。
掌珠心里难受，走过去，抬手触碰他的头，小崽崽消失了……掌珠惊醒，坐在床上发愣。
翌日一早，掌珠换了一身粉色对襟长裙，肢体透香、云髻雾鬟，移着莲步来到客堂，因没有入族谱，敬茶一事没有安排在祠堂。
掌珠跪在蒲团上，一一敬茶改口。
礼毕，薛氏带掌珠去寺院上香，为家人祈福。回府时，收到一封皇家请柬，五日后，是太子二十四岁的生辰礼。
生辰礼并未在东宫举办，而是选在了皇家林苑，朝臣们携着家眷前往，由詹事府官员核对来者身份。
掌珠作为首辅千金，又未出阁，自然在邀请行列。
阆苑琼楼、林籁泉韵，各处雕栏彰显巧匠的绝妙手艺。
通过曲径通幽的小径，掌珠和薛氏来到林苑中最高的楼宇，丹楹刻桷、雕栏玉砌，令人生畏。
皇后季氏在三层临渊阁待客，礼部为女宾准备了青梅酒和各色点心。
觥筹交错中暗流涌动，为了博得太子青睐，各府贵女无不精心打扮。
当薛氏带着掌珠步上三层旋梯，忙于攀谈的诰命夫人、竞相比美的贵女们纷纷投来视线，落在掌珠身上。
掌珠哪见过这阵势，不自觉挽紧薛氏的手臂。
薛氏拍拍她，对众人淡淡颔首，首辅夫人的气场如飓风过境，无人敢诽。
景国公夫人冲薛氏颔首，两人相视一笑，笑意不必细究，细究必是一出大戏。
方小鸢挽着妹妹方小嵈，附耳说了句什么，方小嵈诧异地看向掌珠。
方小鸢塞妹妹嘴里一块酥糖，“你要当心那只小狐狸，指不定哪天就进了东宫，封个三品良娣，日后可了不得。”
方小嵈年纪虽小，但也明白其中道理，“可她是村姑...…”
“说不定太子就好这口。”方小鸢哼道，“人家现在是首辅府小姐，若首辅捏住太子软肋，逼太子纳她，也不是没有可能。”
方小嵈漂亮的眸子忽闪，“可皇后娘娘已经跟父亲谈好了。”
“妹妹别忘了，太子可一直没点头。”
“太子不是因我还未及笄吗？”
方小鸢推推她的脑袋，“男人的话不可全信，太子那是婉拒，若真对你动了心思，哪会等你及笄。”
论心机，方小嵈显然比不过方小鸢。
方小嵈咬唇，再次看向掌珠，掌珠容貌秾艳，身段窈窕，是那种站在百花里，最惹眼的那朵蔷薇。
到底是年纪小，沉不住气，方小嵈跺跺脚，小脸瞬间耷拉下来。
方小鸢挑起刀眉，抱臂看向那对假母女，山鸡又怎么能变凤凰呢？
稍许，萧砚夕在宋贤和景国公的陪同下来到三层，一袭金织蟠龙常服，从容有度，并未显露半分不耐烦。
他走到塌前，坐在皇后身边，拿起炕几上的珐琅护甲，套在皇后的尾指上，随意的动作都透着优雅矜贵。
皇后握住儿子的手，朝宋贤笑道：“恭喜宋阁老喜得一女。”
景国公憋笑，揶揄地看向宋贤。
宋贤颔首，不知如何接话，好像他老来得女，闺女一出生就及笄了似的。
皇后看向薛氏，嗔道：“低调什么，还不带那姑娘过来，让本宫瞧瞧。”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掌珠身上，连漫不经心的萧砚夕也看了过来。
小姑娘今日穿了一套丁香紫软烟罗裙裳，臂弯搭着一条薄纱披帛，肩若削成，腰如约素，乌发半绾，美如西子。
萧砚夕收回视线，略一眨眼，忽然忆起掌心下那截曼妙的腰肢，复又看了过去。
掌珠因为紧张，抠了抠薛氏的手掌心。
薛氏搂株她肩膀，走到皇后面前，屈膝行礼，“这不是没挨着空么。”
皇后认真打量掌珠，眼中带着惊艳，拍拍身侧，“乖丫头，过来坐。”
掌珠看向薛氏，薛氏点点头，掌珠硬着头皮坐在皇后身侧，乖的不行。
皇后知她救了恒仁帝，怜惜地掐了掐她的脸蛋，十五六的姑娘皮肤就是水嫩，皇后笑着递给她一根玉如意，什么也没说。
掌珠犯难，这是让她为其捶腿，还是单纯的打赏？她眨眨秋水眸，下意识看向皇后另一侧的萧砚夕。
萧砚夕斜倚在软枕上，没有看她。
掌珠又看向薛氏，薛氏摇摇头，示意她坐着就好。
掌珠放宽心，安生坐着当花瓶。
皇后笑笑，对景国公道：“小嵈呢？”
景国公朝自己夫人努努下巴，景国公夫人带着两个女儿走过来请安。
皇后见到方小嵈，打心眼里喜欢，拉着她走在萧砚夕身边。
萧砚夕不动声色地向一旁挪了挪，空出宽敞的地方。
方小嵈一见萧砚夕就紧张，手足无措，这举动落在其他贵女眼里，多少有些滑稽，堂堂国公之女，连台面都上不得。
也可能，贵女们在酸。
方小嵈强行压住怦怦的心跳，扭头甜甜唤了声，“太子哥哥。”
萧砚夕淡笑着点下头，凤眸里缭绕的雾，叫人看不懂。
方小嵈低头翘起嘴角。
皇后端起钧窑圆盘，盘上摆着几块凤梨酥，“这是本宫自己做的，你们尝尝。”
能否吃上一口皇后亲手做的点心，这里面大有奥义。
贵妇嫡女们不说如狼似虎，也跃跃欲试，尤其是礼部尚书夫人，她家长女有京城第一美人之称，撇开娇贵身份，单说美貌就能让人倾倒在石榴裙下，可皇后样样向着方小嵈，不给自己女儿半分机会。
尚书夫人时常找机会安排女儿与太子偶遇，可每次遇见，太子总是淡淡一瞥，没多看美人一眼。尚书夫人不气馁，认为男人均好色，只要女儿拥有拔尖的美貌，不信得不到太子眷顾。
皇后将圆盘递到方家姐妹面前，方小鸢没急着拿，让妹妹先。
方小嵈没有多想，拿起一块，有点小傲娇地咬了一口。
随后，方小鸢拿起另一块，还夸凤梨酥做的入口即化。
皇后又把圆盘递到掌珠面前，“乖丫头尝尝。”
掌珠顿了一下，捻起一块，小口吃着。
皇后放下圆盘，推了儿子一把，“行了，该干嘛干嘛去，你在这，姑娘家都施展不开。”
闻言，贵女们含羞带怯地低下头。
萧砚夕施施然起身，拍了拍略有褶皱的衣摆，有意无意瞥了掌珠一眼。
这一眼，令掌珠浑身哆嗦。

第 12 章
楼宇外，掌珠从雪隐出来，走在幽静的小径上，这里是皇家林苑，四周全是侍卫，密不透风，各府的扈从全在外面等候。
掌珠喜静，一个人慢慢走着，希望筵席能快点结束，也好回去陪梦里的小崽崽。
倏然，一把篦子砸了过来，正中掌珠额头。
掌珠捂住额头，低头看向落在地上的篦子。
“啊！”方小鸢提裙跑过来，捡起篦子，嘴上说着抱歉，姿态却嚣张，“我脚底打滑，篦子从手里飞了出去，可有砸伤？”
这么拙劣的借口，饶是掌珠涉世未深也悟得明白，“没事。”
方小鸢料定掌珠是个受气包，几不可察地哼了一声，甩发去往雪隐，发尾差点甩到掌珠的眼睛。
掌珠不想惹事，景国公手握三千营的二十万兵权，方小鸢的家世底蕴绝非她一个孤女可比，即便入了首辅府，也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掌珠知道自己的分量，扯扯嘴角，提步走向楼宇，倏地，手臂一紧，被人捂住嘴，扯进合欢树林。
她惊恐地瞪大眼睛，借着树杈上的灯笼看清来人，小幅度地推了一把，“殿下自重。”
萧砚夕松开她，眼底流露讽刺，“啧。”
他没说下去，但掌珠猜得到，定是“孬包”二字。
金织蟠龙常服给人一种无形的施压，掌珠退后两步，“殿下有事？”
“出来透气，碰巧遇见。”萧砚夕靠在树干上，眉眼间风流恣意，带着一丝凛冽。
“哦。”掌珠福福身子，“那我先告退了。”
“等等。”
掌珠停下，扭头看他。
萧砚夕不咸不淡道：“谁准许你走在孤前面？”
“......”掌珠挠挠鼻尖，让开路，“殿下先行。”
这温吞的性子，萧砚夕上下打量她，目光落在她不盈一握的腰上，随即移开，大步离去。
掌珠停在林子里，想等萧砚夕走远，却不巧，瞧见方小嵈跑到萧砚夕面前，递上一个荷包，“臣女绣的，请殿下哂纳。”
因为萧砚夕背对掌珠，掌珠瞧不见他的表情，不知他收下与否。
掌珠在林子里等了一会儿，见人都离开，才慢悠悠走进楼宇，步上旋梯时，恰好遇见与友人相谈甚欢的宋屹安。
宋屹安瞧见掌珠，走到掌珠面前，因掌珠站在下一级台阶上，宋屹安自然而然地弯下腰，温笑道：“人多，能否习惯？”
掌珠抓抓裙带，因这里跟宋屹安最熟络，露出一抹笑，“不太习惯，想躲起来。”
兔子一样老实的姑娘，惹得宋屹安失笑，“一会儿我接你和娘亲回府。”
掌珠乖巧点头，“嗯。”
二层聚集着男宾，一些勋贵家的公子哥将视线锁在旋梯口，开始小声谈论起来。
“这姑娘什么来头，太子竟然为她牵线搭桥？”
“小模样是真标致，要我说，寻什么娘家，不如给她指婚，嫁个名门世家，比养女听着体面多了。”
“说不定是太子玩腻的女人，寻个借口，送给宋屹安了。”
几人哂笑，碰杯饮酒。
亥时一刻，众人聚在二、三层的环廊上，俯身欣赏天井大堂内的歌舞。正统的丝竹管弦并不能激起勋贵的兴致，不知是谁起的哄，想要进行“以舞相属”。
萧砚夕站在二层最显眼的位置，唇畔衔着淡笑，算是首肯了。
所谓“以舞相属”，一般是东道主起舞，再邀宾客酬答，但以萧砚夕的性子，是断不会取悦他人。
谁来领舞，有了万种可能。
想要挤进东宫的贵女们跃跃欲试，只有掌珠缩在一角，不是假清高，是不懂其中的规则，“以舞相属”的讲究极多，即便是文人士大夫，也可能因舞姿错误，得罪了邀舞之人。
皇后冲二层的萧砚夕道：“太子选一位领舞者吧。”
闻言，景国公夫人将方小嵈推出人群，立在栏杆前。
其他诰命夫人暗自撇嘴，太子从未表现出对方小嵈的青睐，凭什么方家人事事出风头？
被众星拱月的萧砚夕稍稍抬眸，潋滟目光随意一扫，不知多少贵女为之倾倒。
掌珠又往后缩了缩，总感觉他嘴角的笑很坏。
萧砚夕双手撑在栏杆上，似笑非笑道：“诸位中，谁能独领风骚，孤并不清楚，不如击鼓传花，传到谁是谁。”
景国公夫人拉下脸，她都做到这份儿上，太子依旧没有赏脸。
其余诰命夫人偷笑，方家就是自作多情！
鼓点起，彩球从二层开始依次传递，传递速度极快，不知是谁忽然上抛，彩球飞上三层，落在方小鸢手里，方小鸢抱着彩球停顿了会儿，才递给妹妹。
鼓声戛然而止。
彩球落在方小嵈怀里，方小嵈喜不自胜，下意识骄哼一声，捧着彩球去往一层大堂。
礼部尚书夫人气得牙痒痒，心道这鼓手定是故意的。
方小嵈朝上首的萧砚夕行礼后，旋即而舞。
之后，她相属了次辅嫡女，次辅嫡女又相属了将军府嫡女，一来二去，轮到了方小鸢。
方小鸢扭着腰肢，翩翩而舞，舞姿优美，一看就是下了功夫，一舞罢，她相属的下一个人是...掌珠。
掌珠刚想摇头，被薛氏制止，“以舞相属”最重要的规则就是被邀之人不能拂了邀请者的颜面，薛氏也是为难，但还是推着掌珠下了旋梯。
掌珠欲哭无泪，根本不懂其中规则。
众人窃窃私语，笑她山鸡变凤凰，也有一些年轻的官员被她的容貌惊艳到。
站在萧砚夕身边的刑部员外郎，名叫季弦，是皇后的侄儿，与萧砚夕关系甚笃。看清掌珠的容貌后，扭头笑问：“殿下觉得，掌珠小姐容貌如何？”
萧砚夕盯着小姑娘，懒懒吐字：“中人之姿。”
季弦啧一声，“臣看着，甚是美艳。”
话语里带了男子对女子的欣赏，萧砚夕冷冷瞥一眼，目光锁在掌珠身上。
这时，宋屹安走到萧砚夕身边，躬身作揖：“小妹初来乍到，对规矩礼仪不甚了解，臣能否代她完成此舞？”
同时走过来的宋贤松口气，儿子要是不出头，他这个刚刚做爹的就要亲自上阵了。
季弦惊讶于宋家人对掌珠的礼遇，明明才相处几日，就处出感情了？
在场之人，除了萧砚夕、皇后，和三位老臣，其余人均不知掌珠和恒仁帝的渊源，更不理解，萧砚夕为何亲自出面，为掌珠选定养父母。
萧砚夕还未应声，一旁的季弦会错意，大声问道：“宋少卿要与令妹一同起舞？”
“......”
季弦敲敲手中折扇，“甚好，我还未见过相属双人舞呢。”
既被误会，宋屹安也没多做解释，询问萧砚夕：“能依季大人所言，由臣和小妹一同完成邀舞否？”
萧砚夕看向季弦，凤眸微掀，冰冷冷的。
季弦挠挠头，何意啊？思忖片刻，灵光一闪，莫非太子表哥喜欢那女子？
那可不能让宋屹安去“英雄救美”。
季弦自认摸准了萧砚夕的心思，大声道：“在场诸位，谁不想目睹殿下的舞姿？不如请殿下与这位姑娘共舞，诸位意下如何？”
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起哄附和季弦，方家姐妹脸都绿了。
萧砚夕一脚踹在季弦小腿肚上。
季弦“诶呦”一声，心想莫非会错意了？没等他细想，萧砚夕抽走他手中折扇，施施然步下旋梯，当着众人的面，来到掌珠面前。
掌珠正陷于无措中，见他走来的那一刻，觉得他周身在发光。
看小姑娘懵懵的模样，萧砚夕轻呵一声，抬起握扇的手，语气颇冷，“拽着。”
掌珠刚握住折扇另一端，就被男人扒拉着原地旋转，萧砚夕尽量不触碰她的身体，只用另一只手不停推她细腰，嘴里指挥着：“转，转，继续转。”
掌珠快转吐了。
众人瞠目结舌，搞不懂太子殿下怎么跟一个小姑娘较起劲了……
就在掌珠快支撑不住时，萧砚夕忽然道：“可以了。”
掌珠停下来，眼前场景还在打转，脚步虚浮。
萧砚夕替她邀请了另一名宾客，带着她步上旋梯，小姑娘晕乎的不行，经过旋梯拐角时，差点后仰，被男人揽住腰身。
掌珠推开他，扶着墙缓释不适感。
萧砚夕抱臂靠在旋梯一侧，颇有看她笑话的意味。
掌珠从未见过这么奇怪的人，明明一身贵气，像站在云端俯瞰众生的王者，却喜欢欺负人。
恶劣。
是她脑海里蹦出的一个词。
她没看他，扶着墙慢慢往上走，明明只是头昏引起身体不适，可看在他人眼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薛氏上前迎她，搂着她的肩膀走到一旁休息，心里自责，刚刚该硬着头皮拒绝才是。
方小鸢拉住母亲，小声嘀咕：“娘，这女人不会怀上了吧？”
景国公夫人脸色一沉，摸了摸长长的护甲，扭胯走到掌珠身边，语含关切，“这是怎么了？”
掌珠窝在薛氏怀里，捂着胸口，摇了摇头，“小女子无事，多谢夫人关心。”
景国公夫人看向薛氏，“宋夫人还是陪掌珠姑娘回府吧，别强撑着。”
薛氏拍拍掌珠，轻声道：“你在这等会儿，我去跟老爷打声招呼。”
掌珠点点头，迫不及待想要离开这个喧嚣之地，她与荣华富贵格格不入，只想安生度日。
待薛氏一走，景国公夫人笑着揉揉她的头，“多大了？”
掌珠抬睫，往后靠去，避开她带着护甲的手，“十五。”
面前的女子姱容娇颜，腰细臀翘，使景国公夫人有了提防之心，别看小姑娘出身卑微，如今，她是宋贤的养女，但凡宋贤动点心思，就能把人送到太子身边。
原本，在太子选妃一事上，景国公夫人并未将宋家夫妻纳入对手范畴，然后，在见到掌珠后，一些计谋在无声无息中变了味道。

第 13 章
首辅府，后罩房。
掌珠裹着棉被靠在床上，捧着一本书认真看着，既进了高门，就不能太寒碜，该学的得学，至少不能再出今晚的窘相了。
春兰端着青花玲珑瓷盅，来到床边，唠叨道：“灯火暗，对眼睛不好，小姐喝了汤，歇下吧，明儿再学也不迟。”
“嗯。”掌珠接过瓷盅，执起缠枝牡丹瓷勺，小口啜汤。
喝完一整盅，她趿拉上绣鞋去往湢浴，换上熏染过的寝衣，站在水盂前刷牙漱口。
庭院内，宋屹安站在石榴树旁，见闺房的灯熄灭，随之，春兰走出来，朝他摆摆手。
宋屹安温蕴一笑，走进抄手游廊，从皇家林苑回来，担心小姑娘因为闹出窘态哭鼻子，本想过来哄一哄，看来是想多了。
*
晨光熹微，掌珠穿了一套藕荷色齐腰襦裙，外披貂绒斗篷，步履轻盈地来到正房檐廊前，等着给薛氏请安。
薛氏拉开门，见小姑娘站在廊下，恬静乖巧，柔柔一笑，如霞蔚般绚烂。
这么个妙人，幸好被太子带回京城，若不然，以她的容姿，在外很难逃过雾霭迷绕，被世俗折断羽翼。
薛氏拉着掌珠进屋，“傻丫头，下回过来直接敲门，外面多冷啊。”
掌珠行礼后，摇摇头，“我习惯了。”
以前在农舍，甭管刮风下雨，孙寡妇从未让她睡过一个懒觉，不是去采野菜，就是烧水干活。
薛氏为她脱去斗篷，把她按坐在梳妆台前，“让娘看看，我家姑娘气色如何。”
掌珠眨眼，鼻尖因吹了风，有点红。
“气色挺好的。”薛氏眼里有笑，“就是穿戴太素，一会儿用完膳，咱们去布庄挑些衬你肤色的缎子。”
这还素？掌珠低头看看身上的襦裙，比起从前，不是雍容了多少。
许是薛氏没有女儿，总想变着法的捯饬掌珠。
*
布庄内，薛氏为掌珠挑了几匹花样面料各异的绸缎，与成衣匠讨论着衣裳样式。
掌珠坐在一边，细心听着，光记面料款式，就够她学上十天半个月了。
跑堂递上两杯茶，“夫人、小姐请用茶。”
薛氏道声谢，捧起茶盏，嗅了一下，盏中是顶级碧螺春，“有心了。”
成衣匠和跑堂笑了笑，眼里有光。
看她们喝下，跑堂默默退出布庄，来到拐角处，笑嘻嘻收下银子。
首辅府车夫在外面等了许久，不见夫人个小姐出来，有些疑惑，于是走进布庄，却见布庄内空荡荡的，只有薛氏一个人倒在椅子上。
车夫吓了一跳，跑过去，“夫人，夫人！”
薛氏悠悠转醒，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车夫扶她起身，薛氏捏捏太阳穴，心里一惊：“小姐呢？”
*
掌珠是在一辆马车内醒来的，耳畔传来两个陌生男子的交谈。
“还以为会守个两三日，没想到，母女俩一大早就出门了。”
“也真是巧，今儿那位大官人刚好在锦食楼用膳。”
“算这丫头倒霉吧，谁让她挡了权贵的路。”
“真是便宜你了，这么美的妞，你花重金也睡不到啊。”
很快，马车驶进了一条宽巷子，停在一家酒楼的后门前。
两名男子拴好马匹，一人对另外一人叮嘱道：“兄弟，辛苦你把风了，雇主有所交代，一定要让大官瞧见车厢的春色，等大官人出来，记得敲门，咱们立马撤，否则小命不保啊。”
另一人语含催促，“你快些，说不定老子也能尝尝鲜儿。”
“…你可真行。”
“快点吧！”
他们受人指使，而那个雇主心太狠，不仅要毁了掌珠的清白，还要让目标人物瞧见破布娃娃一样的掌珠。
那人笑着掀开帘子，刚要搓手喊一句“小娘子”，却发现车厢里空空如也。
掌珠是在马车刚进宽巷时钻出后车窗的，从小到大，也算经历了大风大浪，她沉住气，让自己冷静，在马车停下前，从后窗钻了出去，轱辘两圈，停在酒楼的马厩前，顾不得身体的痛，躲进了马厩。
此时，正通过木栅栏的缝隙，观察那二人的动静。
两人朝这边走来，巷子里除了酒楼，唯一的遮蔽处，就是马厩。掌珠倒吸口凉气，浑身战栗。
“噗。”倏然，一匹白马探出脖子，靠近她的脸，“噗噗。”
马匹好像很活泼，掌珠却一点儿也笑不出来，而且身体燥热，这种感觉有些熟悉，上次被人跟踪，也是这种感觉......
可眼下，不是细究的时候。
倏地，小姑娘灵光一闪。
拼了。
就在两人拉开马厩木门时，一匹通体纯白的汗血宝马踏地而出，鬃毛随风后扬，漂亮恣然。
掌珠趴在马背上，紧紧夹着马腹，生怕自己摔下来。
被人拦住路，汗血宝马抬起前蹄，嗷一声，竟腾空而起，从两人头顶越过，看得两人目瞪口呆。
汗血宝马落在地上，哒哒转了半圈，朝巷子外跑去。
这是，二楼的食客瞧见场景，惊慌道：“表哥，有人盗马！”
萧砚夕撇了酒盏，走到窗前，见坐骑驮着一个紫裙小姑娘渐行渐远，凤眸一眯，单手撑在窗台上，直接跃出窗子，落在一匹青骢马的马背上，解开缰绳，“嘚儿驾”一声，驱马追去。
季弦扶着幞头，颠着胖胖的身子跑下楼，“表哥，表哥，对我的马好一点！”
萧砚夕最是爱马，尤其是这匹汗血宝马，竟有人敢偷他的马，活腻歪了！
当他追进一条青石路巷，吹了声口哨，前方的汗血宝马突然停下，差点把马背上的小姑娘撂下去。
萧砚夕翻身下马，几个跨步逼近，待看清对方长相时，愤怒的眸子转瞬变了意味，“呵！”
掌珠直起腰杆，斜睨拦路的男人，心中松了一口气，紧接着，眼前一晃，身形后仰，坠下马匹。
萧砚夕下意识接住了她。
丫头轻的没什么分量，小小一只，窝在臂弯，跟抱猫似的。
萧砚夕歪头看她，见她迟迟不动弹，舌尖抵了下腮肉，“明掌珠。”
掌珠皱眉睁开眼，耀目秋阳映在他背后，给他镀了一层光。
浑身似火烧，掌珠揪住他襟衣，扬起头，“带我去医馆。”
“什么？”
“医...馆...”
看她小脸绯红，斥责的话生生吞进肚子里，男人双手一松，小姑娘如坠子，双腿着地。
“让孤带你去医馆，总要有个解释。”
掌珠挠了一把手背，挠出血淋淋的印子，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
萧砚夕察觉出她的异常，但，凭什么次次帮她？她自己犯了蠢，要他来买账？
巷口传来季弦的嚷嚷声，掌珠羞耻不已，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心一横，紧紧搂住面前的男人，头偏向另一侧，哽咽道：“殿下救我。”
萧砚夕心下一恍，一动不动任她柔软的娇躯贴了过来。
季弦气喘吁吁跑过来，“表哥，呃......”
见到相拥的男女，季弦立马转过身，“打扰了，认错人了。”
说着就要走。
“回来。”萧砚夕冷声道。
季弦扭回头，“啊，表哥，怎么是你？你怎么...嗯…”
萧砚夕最烦聒噪，偏偏与自己交好的表弟是个嗡嗡不停的家伙，“牵走你的马。”
季弦“哦”一声，闭眼去牵马，好像不想打扰太子表哥的好事。
萧砚夕没空理他的内心戏，抱起掌珠，扔上汗血宝马，随即跨上马鞍，头也不回地驱马离开。
*
掌珠被颠簸的难受，身体左右晃动，一会儿靠在男人左臂上，一会儿靠在右臂上。
萧砚夕嫌她乱动，单手握缰绳，另一只手圈住她的腰，带她去往太医院。
小姑娘身体越来越烫，而这里离太医院还要很远的距离，萧砚夕沿途寻摸医馆，竟连一家也未找到。
蓦地，手背上传来湿热，是掌珠的鼻血。
“麻烦。”他咒骂一句，“你忍忍，忍不了就抹脖子保清白吧。”
身体的燥动控制了思绪，掌珠听不进去他的恐吓，抬手撕扯自己的衣襟。
这可是大街上！
萧砚夕按住她的手，瞥见一家富丽堂皇的客栈，想着里面说不定有侍医，于是拉住马匹，翻身下马，将她一把拽下来，“还行吗？”
掌珠抹下鼻子，难受嘤咛，脸蛋红的能滴血。
萧砚夕深知不可再耽误下去，大氅一罩，将她纳入怀中，走进客栈。
店小二迎上来，“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来间上房。”萧砚夕撇给他一锭银子，带着掌珠往二楼走。
这位爷出手够阔绰，但他怀里好像裹挟着一个人，看不到脸......
店小二捧着银子追上去，“爷，朝廷有规定，住店要出示路引。”
萧砚夕瞥他，不冷不热道：“京城人氏。”
“那请出示一下牙牌。”
萧砚夕被怀里的小东西拱来拱去，拱出一身火，掏出腰牌，命令道：“叫个侍医过来。”
店小二没见过萧砚夕手中的腰牌，挑了挑眉，“好的，爷稍等。”
为两人开完房，店小二跑到掌柜面前，“老爷，店里来的那位官人有问题。”
掌柜正在对账本，心不在焉地问：“怎么，牙牌不对吗？”
“小的没见过。”这家店也算讲究排场，客人大多有头有脸，店小二见过不少牙牌，却从未见过镀金镶玉的。
刚刚进来那位，从头到脚散发着矜冷，非富即贵，掌柜略一思忖，道：“想是哪家的公子来店里偷.欢，别扰了人家兴致，以免得罪人。”
店小二挠挠头，刚好有客进门，他笑嘻嘻迎了上去，把萧砚夕交代的事情忘的一干二净。
客房内，萧砚夕靠在门板上，看着躺在塌上娇吟的女子，头快炸了。
理智尚存，掌珠捂住嘴巴，哼哼声从指缝传出来，羞耻难当。
萧砚夕走到桌边，晃了晃水壶，倒出里面残余的水，泼在掌珠脸上，“清醒点，再忍忍。”
掌珠抹把脸，稍微好受些，可唇瓣因水泽更加红润，貂绒斗篷潮乎乎的，难受的紧，她索性扯掉，扔在一旁。
这么一来，姣好的身段完完全全暴露出来，尤其是一对酥软。
萧砚夕忽然感到喉咙发干，扯了扯衣襟，坐在绣墩上，手指敲打桌面，有些烦躁。
掌珠仰着脖颈坐起来，呼吸急促，看见桌子上的水壶，几乎是扑过去的，“水......”
这一扑，扑进了男人怀里。

第 14 章
怀里忽然多了个温软的小东西，萧砚夕差点暴怒，扯开掌珠，丢到一边，“放肆。”
掌珠爬起来，去碰桌子上的水壶，发簪落地，一头青丝倾泻而下，披散在背后，楚楚可怜又娇媚动人。
萧砚夕手背泛起青筋，想要起身去支开窗棂透透气，却被女人自身后抱住。
他身上冰冰凉凉的，气场又冷，掌珠汲取到一丝舒服，喟叹一声，在宁谧的屋子里尤为惑人。
这种妖媚不自知，最是要命。
萧砚夕二十有四，血气方刚，哪受得了这般撩拨，饶是清心寡欲，也被激荡出一身邪火。
他转过身，扣住她后颈，话从牙缝中挤出，“老实呆着。”
掌珠呜咽着抱住他，脸贴在他胸膛，“殿下救我...好难受...”
两人推搡间，姑娘乱了头发，乱了衣裙，露出一对精致锁骨，锁骨凹的能装酒。
萧砚夕听见自己吞咽的声音，好像，自己是个没见过女人身子的毛头小子，他磨磨牙，暗恼地推开她。
掌珠又缠上来，嘴里念念叨叨，想要水，可他就是不给她喝。
屋外传来脚步声，店小二迟迟不来叩门，萧砚夕耐心尽失，将小姑娘抛上塌，用斗篷盖住她的脑袋和上半身，“老实呆着，爷去给你找郎中！”
摊上这么个要命的女人，也是没辙。萧砚夕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砰”的一声，回头看去，见小姑娘摔在地上，偎在斗篷里，唔唔哭起来，嘴里念着“难受”，手臂和脖颈让她自己抓出几条血道子，绣鞋不知何时丢了一只，狼狈凌乱，又极具冲击力。
不知哪根弦搭错了，萧砚夕走过去，蹲在地上，扯开斗篷，静静看着她。
掌珠咬紧下唇，血珠子滴在前襟，顺着胸前流入肚兜。
衣襟敞开，隐现绣着金丝白玉兰的肚兜，雪白的肌肤被红色肚兜衬得更加白皙。
掌珠意识尽失，只想汲取凉快，本能地躺在地上，将外裳丢到一边。
萧砚夕扶扶额，将她拎起，放在床上，耐着自己都不晓得的好脾气，道：“你乖一点，我去找郎中。”
掌珠听不进去，睁着萌萌的大眼睛，拉住他的革带。
一声声哀求似羽毛，拂过心湖，带起阵阵涟漪。
在她百般献媚中，萧砚夕终于失了耐心，一把将她压在塌上，“你别后悔。”
贴在脖颈的长发被撩开，小姑娘止不住地战栗。裙带被一寸寸扯远，丢在地上。
掌珠舔下唇，十指不停挠着身下的毛毡，不自觉哼哼两声。
萧砚夕看着面色酡红的女子，头一次生出陌生的情绪，并非怜惜，纯粹是男人对女人的好奇，水做的不成？那么娇脆。身体燥热不亚于她，再无克制……
船舶停泊在湖心，随风摇曳，碧波荡漾，不曾停息。
蓦地，掌珠咬住朱唇，疼的睁开双眸，被男人眼尾的红吓到，那双桀骜的眸子，此时迸发着欲念，似要摧毁她的一切。
她怕了，身体却不听使唤，与之契合吸引。
热潮源源上涌，额头、后背沁出细汗，湿濡了头发和塌上的毯子。
随着一声低吼，酥麻感从头皮窜到尾椎骨，再到脚趾头。
掌珠发晕，双手不知抱住了什么，指甲抠了进去，唇齿溢出一声吟。
红梅落痕。
“叩叩叩。”
突兀的敲门声传来，随即响起店小二的声音：“爷，郎旧十胱中来了。”
店小二为其他客人安排好客房，才想起这屋子的事，叩了一下门，没听见传唤声，刚要再叩，忽然听见一声厉呵：“滚。”
店小二觳觫一下，带着郎中离开，生怕惹怒了这位神秘兮兮的客人。
客房内，萧砚夕捂着掌珠的嘴，额头滴落一滴汗。
过程艰难又欢.愉。
落日余霞爬上牖户，映亮室内，萧砚夕看着卷缩在犄角的小姑娘，懒懒掀了下眼帘，起身整理革带。
男人上衣平整，只有下摆凌乱不堪，三两下后，恢复了衣冠楚楚、风清朗月。再观塌上的小姑娘，除了脸蛋，没一处完好。
“好了吗？”萧砚夕弯腰捞起地上的衣裳，放在塌边，站在一尺以外，看她浑身发抖，眼底有些复杂。
掌珠双臂抱膝，缩成一团，呈现自我保护姿态，显然是懵的，但眼前浮现的画面却那样清晰，如梦里一般，真真切切失身给了眼前的男人。
“问你话呢？”萧砚夕没几分耐心。
掌珠低声道：“好...好了。”
一开口，声音沙哑，她拢好毯子，头埋在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小声抽泣，又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
萧砚夕猜不出，她这般小心翼翼，是怕惹烦他，还是怕屋外的人听见动静，惹来非议。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用竹杆固定好，抱臂看着她。
掌珠不敢直视他那双孤冷桀骜的眼睛，低眸道：“殿下能先退避吗？”
末了加了一句，“我想穿衣裳。”
萧砚夕嘬下腮，大步走了出去，拉开门扉之际，侧眸道：“待会儿想好再同我讲你的想法。”
砰。
门扉一开一翕，阻断了屋外客堂的喧嚣，以及廊道的橘色灯火。
掌珠颤着手指扯开毯子，低头检查自己的身子，雪白的肌肤上斑驳点点，尤其是腰上，再往下，她也看不太清。
她吸吸鼻子，浑身发抖，慢慢穿好衣裳，颤得系不好盘扣。
萧砚夕靠在廊道门板上，微扬下颌，不知在想些什么。
稍许，门板内传来女子柔柔的声音，“可以了。”
顿了半饷，萧砚夕才推开门，没有走进去，沉声道：“谈谈？”
虽然那会儿意识不清，但掌珠知道是怎么回事，自己死皮赖脸搭上他，求他帮她......
“殿下进来吧。”已经很无地自容了，她实在受不得旁人的窥视。
萧砚夕走进屋，合上门扉，面容没有欢愉过的畅快，好像刚刚那个卖力的人不是他，他坐到绣墩上，点点桌面，“坐。”
掌珠坐在离他最远的位置，稍一碰板凳，就浑身难受。
看她紧蹙眉头，萧砚夕指了指软塌，“你坐那边吧。”
掌珠摇摇头，“殿下想说什么？”
“我该问你。”为了不让她紧张，萧砚夕咳了下，稍稍放轻声音，“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这话本无心，但落在掌珠耳朵里，成了另一种诠释。好像她把身子给了他，就是为了要钱两或打赏。
有那么一瞬间，掌珠是想要跟他将梦里的小崽崽生出来，可梦境又怎可完全相信，若是赌输了，她就白白搭进去了。
想法一瞬间烟消云散，掌珠道：“请殿下忘了今日的事，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闻言，萧砚夕几不可察地哼笑一声，“还真是洒脱呢。”
掌珠深吸口气，“不洒脱，又能如何？”
室内静默几瞬，极为煎熬，萧砚夕冷淡道：“你别后悔就行，我倒是无所谓，就当做善事了。”
掌珠虽然不喜欢眼前这个人，但还是被他的话刺到，“好。”
萧砚夕抿抿削薄的唇，“有要求就提，过期不候。”
“没有。”掌珠心中苦涩不已，却倔犟不肯在他面前示弱，站起身，“若没旁的事，我想回府了。”
从来都说他对别人爱搭不理，这丫头是哪根筋搭错了，敢对他不冷不热？
萧砚夕话中带刺，目光却一直停留在她的腰上，那截细腰又软又韧，抬起时，撑出了霓虹的弧度，“失了清白，日后想嫁人就难了。”
掌珠隐隐觉得腰窝酥麻，侧开身子，“不劳…殿下费心。”
萧砚夕嗤一声，起身时碰倒了绣墩，绣墩哐当一声，砸疼了掌珠的心。
*
首辅府后院外停靠一辆马车。萧砚夕挑开车帷，朝掌珠扬扬下巴，“回去不用多想，此事不会传出去。”
掌珠知道，他有本事压下这件事，但她心里并没有感激，有的是无限的迷茫，清白已失，今后的路该如何走？
萧砚夕看她怪异的走路姿势，挑了挑眉，眼底晦涩不明。
首辅府早在半个时辰前，就收到萧砚夕的口信，让他们勿躁。
薛氏见到掌珠时，眉头拧川，带她回到后罩房，想要替她检查身子。
掌珠摇头拒绝，“我没事，太子救了我。”
“太子可有......”
掌珠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没有。”
她衣衫完好无损，除了脸色略显苍白，眉间几不可察多了一丝媚色，其余，看不出异常。
薛氏还是不放心，本想彻查此事，可萧砚夕那里放了话，她不得不从。
春兰拎来热水，掌珠怕她们发现异常，执意不让她们近身，忍着双腿的不适，自己兑好水，脱下裙衫，迈进浴桶，连头都淹没入水，整个人缩成一团，身体不住地发抖。
自私也好，无欲也罢，只希望今后的生活不要再被人打扰，只想活得简单纯粹一点。
算算日子，离月事还有一两天，应该不会中招，但谁又能说的准……该去买副避子药。
可，眼前忽然浮现小崽崽可爱的面孔……
破水而出时，她不禁疑惑，自己与萧砚夕到底有何孽缘？
东宫。
萧砚夕回到寝殿，脱了外衫，随性地靠在引枕上，不知在思忖什么。
季弦走进来，面容有点尬，“表哥，无论怎么逼供，那两个绑匪就是不说......”
慵懒之中，萧砚夕赫然冷眸，斜睨跪地的季弦，“废物。”
季弦挪挪胖胖的身子，挨到塌边，圆脸红白交织，“我会调查清楚的。”
萧砚夕懒得理会，翻身面朝里，心情出奇的差，不知怎地，就有点失落。
季弦跟个傻子似的，不懂察言观色，掖了掖他衣袖，“表哥别气，我......”
“别让我讲第二遍。”
季弦才察觉出太子爷的不悦，撇撇嘴，一颠一颠走出去，带人去往布庄调查。
寝殿安静后，萧砚夕坐起身，捏了下眉，脱去华裳，才发现，小臂上多了几道血印子，想是被她挠的。
萧砚夕嗤一声，起身去往浴汤，宫人早在他踏进宫门时，就准备好了热汤。
氤氲水汽中，男子身姿如猎豹，跨进池中，缓缓坐下，眉眼被水汽柔化了几分。
耳畔残余着女子细碎的泣声，委委屈屈，断断续续，犹如猫叫。
掬起一捧水浇在脸上，萧砚夕闭眼靠在池壁上，单手捂住额头，懒得再去想。

第 15 章
众所周知，萧砚夕最喜欢釉上点红，时常自己琢磨花纹样式，让瓷匠烧制。
这日，宋贤亲自来到东宫，说是从民间寻得一套釉里红瓷器，特邀太子前去品鉴。
傍晚，萧砚夕骑着汗血宝马来到首辅府，宋贤迎他入了客堂，极品大红袍端上桌，萧砚夕端着盖碗，轻轻刮动茶面，开门见山道：“宋阁老有什么要问的，一并问吧。”
宋贤笑道：“殿下先随臣去鉴赏一番瓷器，如何？”
萧砚夕淡淡瞥他，“既然宋阁老有此雅兴，孤乐意奉陪。”
两人并肩去往府中阁楼，不知沿途交流些什么。
宋屹安回府时，听闻太子前来做客，微微拢眉，先去阁楼见了礼，随后回到屋里，换了一套湖蓝色锦衣，去往后罩房，想带掌珠出去走走。
掌珠巴不得远离萧砚夕，没有犹豫，披上斗篷就跟宋屹安出了后门，结果遇见迎面走来的季弦。
季弦略过宋屹安，扒着脖子张望掌珠，“明姑娘没事吧？”
掌珠摇摇头，“多谢季大人关心。”
季弦笑了笑，“两位这是要去哪儿？”
“小妹染了风寒，怕把病气儿染给殿下，宋某想带她出府走走。”
“宋少卿考虑的真周到。”季弦目送他们离开，颠着胖胖的身子来到阁楼，冲宋贤笑一下，凑近萧砚夕，“表哥，小弟查清楚了。”
萧砚夕不动声色地赏他一眼，表兄弟心照不宣，没当着宋贤的面谈及此事。回宫的路上，季弦眉飞色舞地炫耀自己审讯的本事。
萧砚夕靠在车壁上，一条长腿抵在对面的长椅上，“讲。”
车厢内就他们二人，季弦还是掩口道：“那两个绑匪口口声声说是受景国公夫人指使，但小弟听出了端倪，再顺藤摸瓜，你猜怎么着，还真让......”
“捡干的说。”
“是礼部尚书夫人指使他们干的，意欲嫁祸景国公夫人。”
萧砚夕没有太惊讶，摩挲手中的鎏金宝石匕首，撇给季弦，“查清楚，礼部尚书是否知晓此事。”
“肯定知晓。”
“未必，世家女子没有省油的灯，偶尔会自作聪明搞些动作。”
季弦点点头，“明白。”
华灯初上，夜风吹动车帘，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映入眼帘，萧砚夕凤眸一眯，冷笑一声。
季弦扭头看去，挑挑眉，“我刚路过首辅府后院，就见他们兄妹一起出去了。”
兄妹。
萧砚夕忽然觉得讽刺，小丫头姓明，跟姓宋的称得上兄妹？他也不知自己怎么别扭上了，明明之前，并不在意掌珠乐不乐意入了宋家族谱。
季弦趴在窗边，随口道：“看起来，明小姐跟宋少卿挺配的。”
萧砚夕淡声开腔：“放好帘子。”
“......”季弦委屈，又不是他挑开的帘子，是夜风，夜风啊。
馄饨摊前，宋屹安拉住掌珠，“吃碗馄饨再回去吧。”
掌珠看眼天色，点点头。
宋屹安点了两碗馄饨，两碟小菜，带着掌珠坐在店内犄角，等馄饨上桌，宋屹安介绍道：“这家馄饨是百年老店，晨早来吃需要排队。”
掌珠弯下嘴角，她不笑时，如淡雅清新的栀子，一笑，百媚丛生，如国色天香的牡丹。
宋屹安愣了下，收回视线，没来由地握紧筷箸。
掌珠咬了一口，眉尾上翘，像极了吃到肉而满足的小狐狸。
宋屹安被她刚刚的娇憨惹笑，往自己碗里加了一勺辣椒，“你这次尝尝原味，就别加辣椒了。”
“我吃不了辣。”
宋屹安点头，默默记下。
回到府上，薛氏拉着掌珠回到闺房，认真询问她，“今儿老爷跟太子提了选妃一事，有意无意提到你，太子并未表态，以我们对太子的了解，他不反对，就是默许了，你若想进宫，我们会想办法。”
掌珠摇头如拨浪鼓，斩钉截铁：“我不想。”
她和萧砚夕真的不熟，若非恒仁帝委托，萧砚夕连看都不会看她一眼，也是阴差阳错，发生了这档子风流事，骑虎难下，不如快刀斩乱麻。
薛氏揉揉她的头，“太子没有明确表态，你若不想，我们就一直装糊涂，等太子妃和侧妃的名单订了，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很多时候，皇子纳妃、公主出降、权臣娶亲，都是身不由己，即便是九五之尊，在婚事上也不能任性而为。
但恒仁帝是个情种，也是个例外，就不知，萧砚夕是否继承了恒仁帝的痴情。而依朝臣们看，萧砚夕是个薄凉之人，登基后，不会因为一个女人废置后宫。
中秋夜，皇后设下曲水流觞筵，邀各府贵妇、嫡女再次来到皇家林苑。
掌珠在邀请之列。
所谓曲水流觞，是宾客们沿溪而坐，东道主在溪中放入一羽觞，羽觞顺水而流，停在谁的面前，谁就要起身表演才艺。
贵妇们思忖，在恒仁帝“下落不明”的情况下，皇后还一连邀请她们参加筵席，怕是急着要为太子立妃了。
溪边，薛氏与邻座有说有笑，掌珠陪在一旁，盯着面前流过的羽觞，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溪一侧的水榭中，季弦端着酒盏，扭头对屋里的人道：“表哥，明小姐来了。”
萧砚夕靠在凭几上，单膝曲起，一只手拎着酒壶，姿态散漫不羁，没搭理季弦。
季弦晃晃悠悠回到炕几旁，倒头就睡，也不知喝了多少酒。
水榭外传来欢歌笑语，萧砚夕兴趣恹恹，廊道的风撩起衣裾，浑然未觉。
他拎着酒壶走到栏杆前，斜睨溪边的一众人，目光落在掌珠身上，小小一只，窝在薛氏身边，虽处荣华，却格格不入。
有眼尖的贵女发现凭栏俯瞰的太子，露出惊讶色，与身边人窃窃私语，很快，众人全将视线锁在萧砚夕身上，谁也没想到太子竟然陪皇后一同来了。
只有掌珠低着头，始终没看过来。
皇后笑笑，“今日中秋，姑娘们不必拘礼，想过去跟你们太子哥哥打招呼的，就去吧。”
此话一出，不少人跃跃欲试。
景国公夫人将方小嵈推出来，方小嵈扭着纤腰走到阁楼下，在或妒或恨的目光下，冲萧砚夕敛衽一礼，规规矩矩喊了声“太子殿下”。
萧砚夕掀下嘴角，也不管她瞧见没，算作回应。
方小嵈回到母亲身边，得意又失落，太子总是那样，若即若离，不冷不热，叫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她知道，因为父亲的权势，无论太子是否中意她，都会迎她入宫，可终究是含了一份贪心。
其余贵女依次走到阁楼下行礼，声音一个比一个甜，而掌珠始终没有动窝。
萧砚夕唇畔挂着不寻常的笑，平日里犀利的眸子，这会儿蒙了层雾。
稍许，诰命夫人们陪皇后去往银杏园，贵女们三三两两聚堆，掌珠形单影只，一个人走在月色下。
路过假山石时，手臂被人拽住，惊呼声吞没在那人的掌心。
假山遮蔽月光，一隅隐蔽，掌珠背靠山石，惊恐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萧砚夕抬抬眉，清朗的眉宇因酗酒变得妖冶，“挺能啊，敢不来行礼。”
掌珠唔唔两声，示意他松手。
掌心下触感软糯，像小时候吃过的杏仁奶膏，萧砚夕眸色深了几许，垂下手臂，静静看着她。自那日颠鸾倒凤，他们还未见过面。察觉出小姑娘的抗拒，哼笑一声，也不知她是心虚，还是欲拒还迎。
掌珠知道，这里不能久呆，若是让有心之人瞧见，她就成贵女们的公敌了，“殿下找我何事？”
发现男人沉了脸色，就知自己讲错了话，堂堂东宫太子，怎么可能特意找她，“...好巧啊。”
萧砚夕垂眸，见她鬓上的点翠坠子耷拉在耳边，颇为好笑，笑声习惯带讽。
掌珠以为他又想挖苦她，赶忙道：“殿下若没旁的吩咐，我先回去了。”
“宋夫人忙着应酬，没空理你，你回去作甚？”
掌珠找不到其他借口，抬眸看他，闷闷的情绪显而易见。
萧砚夕是何其骄傲的人，见她不待见自己，脸色阴沉，“明掌珠，谁给你的胆子？”
敢无视他。
掌珠不知哪里得罪了他，犟劲儿一上来，头扭到一旁，不想再揣测他的意图，在她看来，太子爷弹指间就能定夺他人前程和生死，不是说几句软话就能糊弄过去的。
看小姑娘扭头噘着嘴，颇为好笑，许是跟她“熟”了，萧砚夕忽然起了逗弄心思，故意问道：“这些日子，孤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要给你一个交代。”
掌珠心一提，惶恐地看着他，抢先道：“我不入宫。”
萧砚夕眯起凤眸，想是从未被人拒绝过，冷不丁出现一个小孤女对他又排斥又嫌弃，心里有些微妙，阴嗖嗖地问：“入宫？”
他掐住她的下巴，往上一抬，倾身逼近，两人鼻息相织，周围一瞬静谧，“把心放肚子里，从太子妃到奉仪，都会甄选出身高贵、才艺俱佳的女子，你算什么？”
嘲讽的话时常听，这句最甚，掌珠鼻尖一酸，眼眶随之变红，“民女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没有想着高攀。”
本以为气哭她，自己心里会好受，可听她顶嘴，心里更为不舒坦，“验脉了吗？”
怕她赖上他吗？掌珠彻底红了眼眶，只是单纯的委屈。
萧砚夕淡声道：“五日后秋狩，你随宋屹安一同前来，孤让太医为你诊脉。”
掌珠渐渐竖起身上的刺，“殿下不如直接赐我一碗避子汤。”
萧砚夕一愣，冷笑道：“行。”
小崽崽甜甜的声音回荡耳畔，掌珠下意识捂住小腹。
瞧见她的小动作，萧砚夕哂了一声，像是看透了她的伎俩，拇指摩挲她细腻的下巴，“怎么，口是心非了，想给孤生孩子？”
他动作轻佻，掌珠向后躲，“殿下自重……”
“自重？”萧砚夕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她的细腰，薄唇吐出的气息氤氲在她眼帘上，“勾引孤时，怎么没见你自重？”

第 16 章
下昼日光微晃，从掌珠的角度，刚好看清男人根根分明又浓密纤长的睫毛，配上一双上挑的凤目，俊美如画中人，可这样一个风光霁月的男子，此刻却将她欺负到尘埃里。
面对他不怀好意的质问，掌珠反驳道：“我没有勾引你。”
许是对称呼不满，萧砚夕扣着她的细腰，将她提溜起来，重重压在假山石上。
后背硌得慌，掌珠吸吸鼻子，沁凉的风灌入肺里，难受得紧，改口道：“我没有勾引殿下。”
“要记得自己的身份。”萧砚夕这才松开她，语调清冷，眼见她坠在地上。
掌珠反手揉揉后背，刚喘口气，假山外传来凌乱脚步声，紧接着，方家姐妹的声音传入耳畔。
方小嵈：“姐，你确定瞧见殿下来这边了？”
“嗯。”方小鸢朝假山方向走，“好像在那边。”
掌珠探身向外看，若是让方家人瞧见她和萧砚夕躲在假山里，就真的说不清了。
萧砚夕靠在另一侧，戏谑地看着面前的姑娘，石榴裙，小蛮腰，俏丽如三月春桃，浑身带着柔柔的气息，偏又倔强的很。
男人的目光太过直白，掌珠转眸，与之视线交汇，下意识抬手，竖起食指，“嘘。”
葱白的手指和殷红的小嘴映入男人漆黑的眼，小东西在教他做事？
男人偏头“嗤”一声，在脚步声接近时，猛然直起腰，捂住掌珠的嘴，将她压向山石，两人贴的严丝合缝，男人甚至能感受到她胸前的饱满，那日，那饱满也是这般被压在胸膛上的，凤目一瞬间黑沉。
掌珠瞪大杏眸，唔唔两声，感觉腹部被什么戳了一下。
方小嵈的声音随之响起：“姐，咱还是别进去了，殿下怎会来这里呢？”
在世家女子眼里，假山石是披了华丽外衣的花街柳巷，多是浪荡男女私相授受的场所。
比之方小嵈的单纯，方小鸢太明白世家公子那点浪荡事了，褪去严于律己的外壳，骨子里就是一群三妻四妾、暗养外室的薄情郎。
太子又如何？同样是男人。
蓦地，耳畔传来低沉的问话：“谁在附近？”
方小嵈心头一震，这声音分明是太子殿下，不知为何，本是刁蛮任性的人，一碰见萧砚夕就变得畏首畏尾，“臣女不知殿下在此，打扰殿下了......”
声音带着无限娇羞。
一旁的方小鸢转转眼珠子，稍微倾身向里看，这么个曲径幽深之地，太子断不会一个人前来，说不定带了个见不得光的小妖精。
掌珠心脏怦怦跳，贴合着传递给了面前的男人。
萧砚夕没有搭理方小嵈，低眸盯着掌珠莹白如玉的脖子，以及那对能盛酒的锁骨，那里，他动情时曾舔过。
得不到太子的回应，方小嵈不甘心就这么离开，向前跨了一步，“殿下在此作甚？”
因为萧砚夕倾身靠在假山上，从她的角度，只能瞧见萧砚夕的半边身子，看不到他的正面。
方小嵈咬唇，“殿下可是遇见了麻烦事，是否需要臣女进去......”
“孤做什么，需要告知你？”萧砚夕不冷不热回应。
方小嵈哪敢得罪阴晴不定的太子爷，忙为自己解释：“臣女不是这个意思，臣女是想......”
萧砚夕：“退下吧。”
“...诺。”方小嵈失落地转过身，拉着方小鸢离开。
走到月亮门时，方小鸢拉住妹妹，扭头凝望假山石方向，“我怎么觉得，殿下怀里抱着个女人？”
方小嵈握住拳头，闷闷“嗯”了意思，日头西照，她瞧见萧砚夕和女人的影子了。
方小鸢眯目，勾唇笑了笑，眼底带了一丝看好戏的意味，拉着妹妹往外走，“男人多情，何况是太子，妹妹若连这点肚量都没有，还是趁早打消入宫的念头。”
“我不。”
方小鸢瞧着妹妹娇蛮的样子，心里忿忿，按年纪排行，入宫为妃的明明该是自己，就因为妹妹有凤命，事事占得先机！自己不满父母的安排，却又无可奈何。
假山里，掌珠推了推男人硬邦邦的胸膛，“唔唔唔...”
萧砚夕凝着她的双眼，感受到掌心传来的软糯触感，黑沉的眸又浓了几分，“孤又帮了你一次，怎么谢孤？”
“......”
他松开手，撇出一句令掌珠震惊的话，“随传随到。”
小姑娘俏丽的脸蛋有些白，假装当做没听见，“臣女能走了吗？”
她第一次在萧砚夕面前自称“臣女”，领悟的倒是挺快，萧砚夕眉眼淡漠，“嗯”了一声。
掌珠如获大赦，头也不回地走向假山口。
“站住。”
身后的男人浅浅一声，掌珠不得不停下脚步，扭头看去。
萧砚夕捻了捻掌心的湿濡，“五日后，记得随宋屹安前去狩猎。”
这话无疑在暗示她，她腹中绝不能怀有皇家子嗣，本也没觉得如何，可一想到小崽崽，掌珠心情复杂。
若他们真的前世有缘，大概是孽缘吧。
“臣女记得。”
去往银杏园的路上，橙黄橘绿，秋兰飘香，掌珠没甚心情欣赏，心里装着事，无论是萧砚夕还是春兰的出现，都在提醒她，梦非梦，小崽崽真的存在过。
*
萧砚夕回到寝宫，由宫人伺候着用了膳，太子爷起居用膳极为讲究，人也挑剔，能伴他左右的，全是懂得察言观色的人精，而太子近臣，多半来自詹事府。
詹事府赞善女官凌霜是萧砚夕的伴读，父亲曾是太医院院使，亦是萧砚夕是恩人。
萧砚夕十岁那年被人设计，身中剧毒，凌霜的父亲以身试药，毒侵五脏六腑，临终前研制出解药，救了萧砚夕，自己中毒身亡，凌霜的母亲撇下七岁的凌霜，跟人跑了。
凌霜无依无靠，皇后念着她父亲的功劳，让她留在东宫，她聪明伶俐、老成持重、办事稳妥，十七岁时被恒仁帝破格提拔为赞善女官，实则是带了品阶、享受朝廷俸禄的太子伴读。
她因常年住在东宫，很多诰命夫人将她视为眼中钉，怕她得了太子垂怜，褪去官袍换红妆，加之父亲的缘故，封个良娣不在话下，甚至有人怀疑，萧砚夕有意让凌霜做正宫太子妃。
在诸多谗言下，凌霜像她的名字一样，不畏冷眼和算谋，本分地守在萧砚夕身边。
凌霜接过宫人手里的瓷盅，来到萧砚夕身边，放下盅，打开盖子，一股清香溢出，凌霜轻声道：“臣听闻殿下近日没有食欲，特让人熬了山楂蹄子汤，殿下不妨一试。”
萧砚夕看了一眼漂油花的白汤，指了指食桌对面，“一起用吧。”
在东宫，只有凌霜能上桌与太子同食。凌霜摇摇头，道：“臣用过了。”
边说边为萧砚夕布菜，纤纤玉手在灯火下极为细腻，可手背上却多了一道红痕。
萧砚夕凤目一瞥，慢条斯理舀了勺汤，“怎么弄的？”
“没什么。”凌霜掩好衣袖，退到一边，恭恭敬敬，一如初见。
萧砚夕没再询问，等她离开，才吩咐宫人去查。
宫人回来禀告，“前些日子，凌大人与方家大小姐因同时看上一支朱钗，起了争执，方大小姐下了狠手。”
一支朱钗？据萧砚夕所知，凌霜不爱红妆，发鬟上从来都是斜插一支素簪，再无其他珠花掩鬓，会因为一支钗跟人起争执？他懒得管女人之间的勾心斗角，随口道：“打听一下什么样式的，让工匠打磨一支，送去凌府。”
“诺。”
沐浴后，萧砚夕单手撑头躺在金丝楠木榻上，手执折子，心思却不在这上面，平日里一目十行，这会儿半个字也看不进去，他放下折子，扯过蚕丝衾盖在腰上，阖眸夜寐。
梦里，女子的嘤咛如艳曲小调，声声如缕，勾勾缠缠，白花花的酥软，山峦起伏，雪肌滑腻，轻轻一碰，像刚刚蒸好的馒头……
睡梦中的萧砚夕颤了下睫毛，长长的“嗯”了一声。
次日，收拾寝宫的小太监发现了不得了的事，太子的寝裤脏了，还被搓揉成团儿，塞在被子里……
太子得了难以言说的怪病不成？
华灯初上，萧砚夕回到东宫，掀开蚕丝衾，发现自己脱下来的寝裤不见了，他眼底蓄火，叫来收拾屋子的小太监。
小太监跪在地上，承受太子爷的火气。
有些事看破不戳破，可小太监年纪小，不懂风月，不知要替主子掩羞，将寝裤连同其余衣服送去了浣衣局。
今日收到秘辛，因恒仁帝“失踪”，某些藩王开始躁动，萧砚夕一边调兵遣将，一边准备登基大典，没精力操心琐事，这小太监还来添堵。轻轻一个“滚”字，将小太监踢出了东宫。
小太监哭哭啼啼去求凌霜。
萧砚夕坐在塌上，转动拇指的黄玉扳指，半响，让心腹去宫外传人。
掌珠被迫来到东宫，一进门，莫名的熟悉感席卷而来。宫人引着她去往太子寝宫，她在门外踌躇一会，慢吞吞走进去，瞧见长腿交叠坐在绣墩上的男人，抿抿唇，跪在他面前，“殿下深夜召唤，有何吩咐？”
萧砚夕将换下来的中衣扔她头上，“以后孤的贴身衣物，你来洗。”
掌珠不可置信抬起美眸，撞入一双潋滟黑瞳，灯火下，男人褪去了几分桀骜，变得温如暖玉，可说出的话，依旧不客气。
而更让掌珠惊愕的是，萧砚夕指了指不远处的春凳，“躺下。”

第 17 章
贝阙珠宫般的太子寝殿，到处馔玉炊珠，连萧砚夕随意把玩的茶宠都价值连城，这样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不该感恩造物主的恩赐，怀着仁慈和善意对待每一个人吗？
可他不愿。
掌珠轻轻叹气，继续跪在地上，“殿下到底想让臣女怎样？”
冷欲感充斥眉间，萧砚夕单手撑头，像是故意使坏，用靴尖踩了踩她的裙裾，这条梭织提花面料的衣裙，在萧砚夕这样人的眼里，不值一文。
掌珠蹙眉扯回裙摆，小幅度拍了拍上面的鞋印子，下巴忽然被男人捏住，向上一抬。
萧砚夕微微弯腰，靠近她未施粉黛的俏脸，“跟孤甩脸子？”
心里虽然有气，但掌珠哪敢得罪这位大爷，摇摇头，“臣女不敢。”
女子柔柔的气息像羽毛拂过面颊，带着清香。
萧砚夕单手上抬，掌珠不得不扬起脖子，若不然，下巴就脱臼了。
女子优美的颈部线条呈现在眼前，凸起一根极为清晰的动脉血管。
萧砚夕忽然起身，跨前几步，将她推到春凳上。
掌珠眼前一白，冒出好多星星，来不及反应，视线突然一暗。
她惊恐地瞪大杏眼，推搡起来，不懂他为何如此轻佻。
萧砚夕抬眼， “别多想，孤只是试试。”
男女力量悬殊，很快，惹得小姑娘泪珠滚滚。
听得哭声，萧砚夕抬起头，眼尾染红，咒骂一声，面容沉的能滴水。
“别哭了。”毫无温度的话语从薄唇吐出，带着命令口吻，“不碰你。”
从前不做春梦，一做春梦，便闹了窘态，太子爷心里窝火，大半夜将梦里的“罪魁祸首”叫来，想当面试一试，对她到底有无感觉……
身体的异样提醒着他，他对这丫头产生了欲。
掌珠哭的断断续续，泪豆子止也止不住，这一刻，她还没闹清楚萧砚夕这么做的目的何在。
他是皇室唯一的子嗣，尊贵无比，名门贵女挤破头想要嫁进东宫，他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偏偏欺负她。
萧砚夕听着烦，掐住她下颌，冷目道：“再哭，孤把你扔出去喂老虎。”
没出息的小丫头，就会哭哭啼啼。
恐吓一出，小姑娘果然不哭了，贝齿紧咬下唇，鼻子一抽一抽的，胸脯起起伏伏，胸前的曲线勾人的紧。
对女子，萧砚夕从不怜香惜玉，捏住她的琼鼻，不让她呼吸，迫使她安静下来。
掌珠不得不用嘴呼吸，唇齿呼出的热气漾过男人干燥的掌心，痒痒的。
凌乱如她，一头青丝散开，垂在凳沿，妩媚如妖。瞳仁被泪水洗涤，清澈干净，无辜的让人怜惜，却不包括萧砚夕。
萧砚夕最烦哭哭啼啼，“委屈什么？孤不委屈？”
若非那日以身救她，他会无缘无故做那么荒诞的梦？会让浣衣局的奴婢们瞧了笑话？
在她快要喘不过气时，萧砚夕松开她，用锦帕擦了擦指尖的湿润。
掌珠坐起身，双臂环胸，戒备地盯着他。
萧砚夕嗤一声，真当他稀罕她不成？
“对你没兴趣。”
一瞬间，掌珠有些恼怒，很想重重掴他一巴掌，让他明白什么是男女授受不亲，可她一旦动手，打人的那只手就会被砍掉。
她惜命。
看她敢怒不敢言，萧砚夕勾了下唇，身为皇子，宫中十四岁便会教习临御之术，虽不像大户人家的公子哥，房里有通房丫头，或是媵妾，但也有专门的宫女亲身教授，但萧砚夕少年时一心专研权谋，排斥风月，又是皇室唯一的血脉，他不乐意做的事，连恒仁帝也逼迫不得。
是以，二十四这年，头一次开荤，而给他开荤的女子还是个“乳臭未干”的臭丫头。
按照宫中的规矩，为太子启蒙的女子，是要留在东宫做妾氏的。对于这点，萧砚夕嘴上不说，但心里多多少少把掌珠当做了所有物，没觉得欺负她是登徒行径。他平日里忙于朝政，对风月事从不上心，昨晚的种种，令他迷茫，却不想花心思去琢磨，既然已与掌珠有了肌肤之亲，皇后那里又催促他趁早临幸女子，那么，把掌珠留在身边岂不一举两得。
“有件事，”萧砚夕眄视她系盘扣的动作，咳下嗓子，“你暂且留在东宫，明儿散朝，我会跟宋阁老谈及此事，反正你没有入宋家族谱，宋家人不会为难。”
掌珠如五雷轰顶，怔怔看着他，半晌没反应过来。
萧砚夕挑眉，“太惊喜了？”
掌珠顾不得姣好身段春光外泄，跪在春凳上，“臣女不想入宫，求殿下开恩。”
“是在意身份？”萧砚夕面色如常，“到时候封你个司寝官。”
比起东宫侍妾，司寝官轻松不少，但有姿色的宫女宁愿做品阶最低的奉仪，也不愿远离自己的主子，毕竟，攀上更高枝头，还是要近水楼台先得月。
萧砚夕贵为太子，一言九鼎，他决定的事，很难有回旋的余地，掌珠有些慌，下意识揪住他衣袂，“那次讲好的，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殿下不该出尔反尔。”
听出她话里的拒绝，萧砚夕冷了眸子，习惯性呵笑，“你在拒绝孤？”
由于紧张，掌珠攥皱了他的衣袂，却没有松手的自觉性，“殿下当时不是答应我了吗？”
“孤何时答应过你？”萧砚夕凝着她纤细的小手，严厉道，“松开。”
掌珠立马松开，十根素指不停搅着，得不到回应，嗫嚅道：“求你。”
“你可以不入宫，但......”萧砚夕懒得多花精力，起身整理衣裾，云淡风轻道，“还是那句话，随传随到。”
掌珠闭闭眼，指甲陷入肉里，这句随传随到，和他刚刚的行径，无疑是在告诉她，她被他变相占有了。
许是心里那点不值一提的秘密支撑着她，她破罐子破摔地想，跟了他，也许真的能见到梦里的小崽崽，可..皇家会允许她产子吗？
答案不言而喻，除非，她入了宋家族谱，可眼下，萧砚夕又不打算让她跟宋家人走动了。
她浑浑噩噩离开东宫，走到午门时，与回宫的赞善女官凌霜擦肩，有人在凌霜耳畔说了句什么，凌霜转眸看向走远的掌珠，温淡的眼光变得意味深长。
太子从不允许女子近身，她用了十余年才成为太子近臣，而这个女子几乎没费吹灰之力。
凌霜来到寝宫，见萧砚夕单腿曲起，靠在榻上看书，没有打扰，走到一边，打开香炉，点了一支沉香，香气袅袅，沁人心脾，她坐在榻前的杌子上，也拿起一本书翻看，两人各看各的，谁也没打扰谁。
稍许，萧砚夕放下书卷，“几时了？”
凌霜轻声道：“亥时三刻，殿下该安寝了。”
萧砚夕捏下眉骨，坐起身，
凌霜蹲在榻前，为男人穿靴，随口道：“臣刚瞧见掌珠姑娘出宫了。”
提起掌珠，萧砚夕没来由地哼笑，不知好歹的女人。
凌霜本以为殿下会提及掌珠几句，可殿下没有要谈的意思。
待男人穿好靴，凌霜退到一旁，“三日后狩猎，殿下可要指定哪位臣子相陪？臣也好事先去知会一声。”
“让宋家人随行。”萧砚夕走到雕花牡丹屏风后头，凌霜随之跟了进去，伺候他更衣，这件事她自小做，没觉得别扭，只是，男人的个子越来越高，她不得不踮起脚。
更衣后，萧砚夕向后摆摆手，“行了，这里不用你伺候，你以后不用专程跑来一趟，詹事府事务忙，你多上点心。”
“诺。”
*
掌珠回到府上，薛氏拉她回到闺阁，“殿下深夜传你，所谓何事？”
不知该不该将萧砚夕的想法提前告知给她，掌珠思忖片刻，摇摇头，寻个借口糊弄过去了。
薛氏离开后，掌珠挥退春兰，独自一人蹲在湢浴，那香胰子搓揉男人的寝衣。虽心不甘情不愿，但太子爷放话，哪敢不从？想起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掌珠顿觉心里不舒服。
梦里，小崽崽窝在掌珠怀里嘬拇指，掌珠轻轻拍着他的后背，问了一个特俗的问题：“宝宝想要娘，还是想要爹爹？”
小崽崽拱拱小屁股，搂住掌珠脖颈，奶声奶气道：“都要。”
掌珠兜着他的屁墩，把他抱在怀里，自言自语道：“可娘只想要你，不想要你爹爹。”
两岁孩子哪懂这句话的含义，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碰了碰掌珠的脸颊，又扯了扯，嘿嘿憨笑，一双黑瞳跟萧砚夕一模一样。
倏然，小崽崽被尚宫娘娘强行抱走，高大的帝王走了进来，用身体将她笼罩。
床上传来嗯嗯啊啊的声音。
掌珠惊醒，久久不能平复呼吸，她与萧砚夕，到底有怎样的前世缘？

第 18 章
一片青翠，飞鹰走马，皇家狩猎气势浩荡，前有王孙贵戚探路，后有膏腴子弟追随，萧砚夕携着权贵，驱马行在队伍中间，身着金织蟠龙赤袍，俊美如斯地，与宋家人谈笑，目光时不时落在扮作随从的掌珠身上。
小姑娘今日穿了一身粗布裋褐，缁撮束发，骑着一匹棕色矮马。
因掌珠个子娇小，骑不了宋家马厩里的高头大马，宋屹立特意去马场租来一匹，乍一看，像头骡子。
矮马被几匹狮子骢包围，看起来有些滑稽。
掌珠握住缰绳，被矮马颠来颠去，时不时扶扶自己的缁撮，察觉到前面投来的视线，蹙了蹙眉。
萧砚夕几不可察地掀起嘴角，用马鞭指了指，“宋少卿身后的小童子是何人？”
对方明知故问，宋屹立心里堵得慌，前几日凌霜捎来口信，说狩猎当日，太子爷指定了他和家人作陪，哪曾想，还包括掌珠。
此次狩猎，各家都没带女眷，只有他们带了一个女扮男装的小姑娘，太子是何意，并不用猜，不知怎地，宋屹安并不想让掌珠与太子走得太近。
他低眉答道：“是臣的书童。”
萧砚夕轻描淡写道：“待会儿让他来孤的帐中伺候。”
宋屹安忙道：“臣的书童少不更事，怕伺候不好殿下，还请殿下......”
眼看着萧砚夕沉下脸来，一旁的宋贤忙打断儿子，“就依殿下说的。”
与宋屹安真的把掌珠当家人不同，宋贤当初就是受太子所托，帮忙照顾掌珠，现在太子想要回人，他自然不会反对，也没有反对的立场。
萧砚夕淡淡瞥了宋屹安一眼，收回视线，沉声下令，“队伍加速，日落前抵达猎场。”
“诺！”
权贵膏腴们扬起马鞭，骅骝飞驰在广袤草地，与苍鹰猎犬齐头并进。
队伍在猎场的平坦处扎营，禁军侍卫打完地钉，又将众人的行李扛进各个帐篷。
赶了一日的路，众人都有些疲乏，张怀喜让御厨提早准备吃食，御厨为太子做了独份儿，按着上头人的安排，让掌珠送去太子大帐。
掌珠端着托盘来到帐口，经通传后，掀帘走了进去，不同于其他臣子的帐篷，太子帐内鼎铛玉石。小叶紫檀卧榻上，挂着淡黄帘栊，炕几上摆放着夜光壶觞，萧砚夕倚在引枕上，手衔银觞，懒懒眄视她。
掌珠放下托盘，硬着头皮走上前，磬折道：“膳食已备好，请殿下进食。”
萧砚夕看了一眼托盘上的肴馔，“嗯”一声，没有下地的意思，这是等着她服侍？
掌珠蹲在地上，拿起赤舄，伺候他穿鞋。
萧砚夕来到梳洗床前，长身玉立地站在那里。
掌珠闷声走上前，取出香胰子，抬眸看他，莹莹烛火下，男子下颌紧绷，不冷不热与她对视。
受不了那双含嘲带讽的眸子，掌珠低下头，“殿下请。”
“不会伺候人？”太子爷终于开了尊口，“那扮作书童给谁看？”
明明是他让她来的，偏又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掌珠心里烦闷，将香胰子浸在水里，搓揉两下，抬起手，颤颤巍巍握住男人伸出来的玉手。
两双手同时浸泡在水盆中，感受滑腻的触感，掌珠低着头，尽量放空思绪，想着糊弄过去，男人的声音响在头顶，“连手都不会洗？”
男人的手极为好看，骨节分明、修长白皙，指腹有薄薄的茧，一只手能包裹住掌珠两只。
从掌心到手背，掌珠仔仔细细搓揉，末了，问道：“可以吗？”
萧砚夕静静看着她，灯火下，小家伙恬静乖巧，柔荑嫩而软，一双麋鹿般的大眼睛带着小心翼翼。
这样软捏性子的女子，他以前绝不会多看一眼。
“行了。”
掌珠舒口气，扯下布巾，为他擦干双手，将布巾规规矩矩放在架子上。
“你不擦？”萧砚夕盯着她湿漉漉的手，也不怕被风吹伤？
掌珠随意在布衫上擦了两下，随男人走到食桌前，行了一日的路，饿的前胸贴后背，可太子不开口，她又没法离开，而且，宫人似乎没给她准备单独的帐篷。
一声不合时宜的咕噜声响起，坐在绣墩上用膳的男人斜眸看来。
掌珠退后两步，咽下嗓子，掩耳盗铃道：“我不饿。”
在她看不见的角度，男人勾了下唇，细嚼慢咽后，抿了口茶漱口，“行了，你用吧。”
掌珠也不客气，她是真的快饿晕了，得了首肯，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萧砚夕没碰过的豆芽菜。
没想到，这么个细微的举动，被萧砚夕瞧个清清楚楚。
萧砚夕嗤一声，抬起素指，点了点她的肩头，“吃完去烧水。”
掌珠囫囵吞枣果腹后，走进螺钿屏风后，将铜壶放在泥炉上，坐在杌子上看火，泥炉冒出的火苗映在乌黑瞳仁上，像两簇光，不知她在思考什么。
铜壶发出噗噗声，她隔着布巾拎起壶，走出屏风，拿不准萧砚夕为何要烧这壶水。
萧砚夕回应两个字：“沐浴。”
这是掌珠最怕的，哪怕是给他洗脚，都比伺候他沐浴强。
很快，屏风后的木桶兑好水，掌珠试了试水温，探身出来，“可以了。”
萧砚夕走进去，站在她面前，自然而然张开双臂。
掌珠咬咬唇，说服自己，既然被他盯上，早晚都要迈出这一步，若能真的见到梦里的小崽崽，也是一种安慰。
她踮起脚，抖着手为男人宽衣。
萧砚夕靠在浴桶上，慵懒至极，耷着眼皮，凝视眼前的姑娘，说来也怪，同样是服侍他宽衣，凌霜比这丫头娴熟的多，也节省时间，可他乐意看这丫头手足无措，也乐意跟她耗。
掌珠没解过男人的衣衫，没闹懂男女衣衫左右衽的不同，待她褪去男人的外衫时，额头溢出一层细汗。
忽然，男人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贴近自己，不咸不淡地问：“考虑得如何，要不要做孤的女人？”
这句话的含义，掌珠懂，他想让她做背地里的金丝雀。

第 19 章
金乌西坠，归鸦绕树。帐篷外响起吆喝声，帐内静谧如斯。掌珠扭扭被桎梏的腰身，慌道：“殿下不是说，对我没兴趣吗？”
巴掌大的脸蛋未施粉黛，一双杏仁眼含了秋水，樱桃小嘴一开一翕，十五的年岁，已出落得妩媚诱人。这般容姿的女子若是会些手腕，只怕会成为惑人的妖精。
萧砚夕勾着她的腰，将她提起几分，玉石革带和粗布衣带紧紧贴合，“孤说对你感兴趣了？”
掌珠双脚不着地，收紧小腹，不敢深呼吸，唇齿溢出薄薄呼气，“那殿下为何苦苦相逼？”
不情愿写在脸上，任谁都看得出来，偏偏是不屑强人所难的太子爷看不出来。
萧砚夕拎着她走出屏风。可能是嫌她个子矮，说话要低头，于是将她放在小叶紫檀圆桌上，上下打量她，目光大喇喇落在她的雪峰上，“你哪里值得孤苦苦相逼？”
“殿下没有？”
“没有。”
掌珠双臂环胸，气得嘴皮直抖，跟他，根本讲不通道理。
小姑娘一动怒就不正面瞅人，视线斜向帐口，小嘴嘟起，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萧砚夕掐住她下巴，扳向自己，“谁给你的胆子，敢无视孤，可知是要砍头的？”
掌珠心里道了声“暴君”，杏眼泛起水光，既委屈又无奈，“要怎样，殿下才能忘了那天的事？”
这话说的，好像她是风流客，而他被白嫖了一样，在求她付出代价。
萧砚夕哂笑，“简单，刚刚说过了，做孤的女人。”
“殿下有那么多女人，为何还要为难我？”
“呵。”萧砚夕加重了手劲儿，“你倒说说，孤有多少女人？”
东宫除了凌霜和一个老尚宫，再无其他女子，她倒好，上来就凭空捏造。
掌珠哪里知道他有多少女人，但小时候就听父辈说，贫民养不起妾氏，富贵公子的后院却百花争艳，妻妾成群，更何况是皇子。
听不到她的回答，萧砚夕用双指掐了一下她的唇瓣。
掌珠激灵一下，用手背蹭了一下唇，像多嫌弃似的。萧砚夕想把她丢进林子里喂老虎，他拍拍她的脸蛋，“最后一次机会，想清楚再说。”
言罢，丢开她，去往屏风后面沐浴，窸窸窣窣的脱衣声传入耳畔，随即，传来水花声，掌珠跳下圆桌，捂着耳朵往外走。
“你走一个试试？”
屏风后传来男人凉凉的声音。
掌珠气得胸脯上下起伏，心一横，撩开帘子走了出去，世人都说太子殿下年少有为、明察秋毫，可背地里的行径，实在令她无法恭维。
皓月当空，秋意寒。禁军侍卫围坐篝火前，炙烤全羊，香味飘拂。有侍卫喊住掌珠，“小兄弟，过来吃点。”
掌珠摇摇头，越过热闹的人群，独自走在萋萋草地，思绪缥缈。
她知自己长了一副好皮囊，用孙寡妇的话说“天生狐媚相，勾魂摄魄”，萧砚夕缠上她，定是因为相貌，但朝夕相处，再美的皮囊，都会被厌腻。人若没点本事，在森森皇宫，如何立足？
皇宫之于她，太过遥远。她也不想往后余生在宫中度日，和一群娇花争夺宠爱。何况，萧砚夕怎会给她丁点宠爱？
她虽涉世未深，人单纯，但并不傻，跟了萧砚夕，不会被亏待，但也不会被善待。萧砚夕能给予她的，除了锦衣玉食，再无其他。
而她，若是答应了他，也并非因那锦衣玉食，她想要的，是梦里的崽崽。
*
不远处，凌霜打马而来，瞧见草地上有个孤零零的身影，略一眨眸，勒住马匹。
侍卫上前接过马鞭，恭敬地问：“凌大人怎么来了？”
凌霜瞧着女扮男装的掌珠，讷讷问道：“那是谁家的仆人？”
“是宋少卿的书童。”
凌霜没多留意，问了萧砚夕的大帐，径自走了过去，却被门侍挡在门外，“凌大人，殿下在沐浴，不准他人打扰。”
凌霜懂得分寸，点点头，退到一旁等候。
深秋天寒，门侍一个大男人都觉得冷，何况一个女子。
“要不，大人先去别的帐篷歇歇脚，等殿下沐浴后，小人去知会你？”
“不必。”凌霜耐心等待。
门侍不得不佩服眼前的女子。无论什么情况，她永远跟随在殿下身后。哪怕是狩猎，不必太拘礼，照例过来请安。
十七八的年纪，有这等眼力见，前途无量啊。
稍许，掌珠溜达回来，有些魂不守舍，在凌霜差异的目光下，没经通传直接进了大帐。
凌霜不可置信看着宋家的小书童，眯了下眼，紧紧盯着拂冬的帐帘，若是没看错，这书童是女子。
门侍挠挠头，尴尬道：“这位是殿下钦点的侍者，今晚要为殿下守夜。”
“殿下从不要人守夜。”凌霜喃喃道。
“这不出门在外吗，殿下身边总要有个端茶倒水的人啊。”
凌霜抿唇，脚步钉钉般站在原地。
大帐内，萧砚夕刚沐浴完，穿了一身寝衣，外披大氅，斜倚在榻上，看着小姑娘浑浑噩噩走过来。
这是有多不情愿！
萧砚夕嗤一声，长腿一迈，躺在榻上，背对她，平静道：“出去。”
没跟她算刚才的帐已是不错了，还敢跟他甩脸子。
掌珠站在榻边，掏出荷包里的令牌，放在萧砚子枕边，见他不搭茬，拿起令牌，伸长手臂，绕到萧砚夕眼前，晃了晃，金闪闪，叫人忽视不得。
萧砚夕认出这道免死令牌，挡开掌珠的手，翻身面对她，懒懒动唇，“何意？”
“圣上赐予我的。”掌珠盯着他那双不带温度的凤目，强忍紧张，“宋夫人说，这是一道免死令牌。”
“是。”萧砚夕坐起身，“那又怎样？”
想威胁他不成？
掌珠收回令牌，放进荷包，仔仔细细系好带子，跟对待稀有珍宝似的，而后转眸看向男人，“我若应了殿下，殿下能承诺我一件事吗？”
萧砚夕挑起一侧剑眉，“讲。”
“有朝一日，若掌珠......”她想说欺骗二字，却没胆儿说出口，“有朝一日，若掌珠想要离去，还请殿下放手。”
不知她怎么就想通了，萧砚夕定定审视她，心下不太确定，想从她眼中找出蛛丝马迹。
掌珠跪在地上，“若殿下不答应，那就别再为难我了。”
“你当自己是香饽饽？”萧砚夕眸光始终冰冷，看不出对女人的兴趣，“没有人可以跟孤谈条件，乐意侍奉就侍奉，不乐意就滚出去。”
他的骄傲和得天独厚，不允许一个女人对他挑三拣四。
既已下定决心，就不能犹豫不决。掌珠又一次拿出免死令牌，“我拿这个换，换一次离开的机会。”
萧砚夕已经很不耐烦了，“你现在就可以走。”
“我不走......”
“说什么？”
掌珠抬起头，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像盈了满池秋水，楚楚动人，“我想要服侍殿下。”
说这话时，仿若看见了另一个长大后的萧砚夕。
面对女人前后的变化，萧砚夕不免生出怀疑，但她能掀起什么风浪？
萧砚夕慵懒地靠在垫子上，一条长腿耷拉在榻沿，语调不明，“过来。”
掌珠颤了颤眼睫，慢吞吞站起身，在男人淡漠的目光下，挨近榻沿，避开男人耷拉在外的长腿。
萧砚夕拍拍一侧大腿，暗示意味明显。
掌珠没弄懂，怕他再说出刻薄的话，狐疑地蹲在榻前，为他捶腿。
不知她是装纯还是真纯，萧砚夕懒得去了解她，拎起她的后脖领，让她起身，“坐孤腿上。”
掌珠心跳如鼓，颤颤巍巍挪臀，缓缓坐下，臀挨到男人的大腿时，差点站起身，最后还是结结实实坐下了。
感受到腿上的重量时，萧砚夕感到甚是新鲜，一双凤目泛起涟漪，在她身上来回巡睃，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软腰。
掌珠头皮发麻，身体僵硬，不敢动弹一下，坐在他腿上犹如煎熬。
“孤在搂石头吗？”萧砚夕颠了下腿，颠歪了小姑娘的缁撮，随即，顺手一扯，扯掉了缁撮的丝带，一头青丝倾斜而下，滑入指尖。
掌珠有头乌黑顺滑的长发，如黑色缎面。萧砚夕顺着长发向下梳，手感极好。
掌珠本就漂亮，此刻长发垂腰，半是慌张半是羞的模样，委实勾人。
萧砚夕不能免俗，收回梳理长发的玉手，又揽住她的腰，她浑身散发着青涩，刺激着男人的感官。
坐在他怀里，掌珠抖得如筛子，眨了几下秋水眸，尽量让自己呼吸平缓。
萧砚夕忽然凑过来，拨弄两下她的耳朵，不可思议的柔软。她哪哪都让他觉得新鲜，想逗弄，目光移到她胸前，“裹胸了？”
闻言，掌珠红了耳尖，小声“嗯”一声，只希望快些“睡觉”，早日怀上孩子，也好携着免死令牌，逃之夭夭。
萧砚夕盯着她娇美的容貌，用舌尖抵抵腮，刚要张口，门口传来动静。
“殿下，凌大人在门外等候，可否进屋？”
旖旎被打扰。掌珠下意识舒口气，刚要站起身，被男人搂着腰，按在腿上。男人像是置若罔闻，盯着她，“孤让你起来了？”
“没...没有。”
“去沐浴。”
掌珠深吸口气，猜得到今晚将发生什么，她站起身，挪步去往屏风后。
门外，凌霜等了片刻，听得一声“进”，才舒展了下疲乏的四肢，低头走了进去，目不斜视来到萧砚夕面前，请安后，退到一边，“狩猎场环境差，娘娘担心殿下身子，让臣过来伺候。”
萧砚夕懒懒应了声，“辛苦。”
凌霜展颜，却听男人对账外吩咐道：“来人，为凌大人准备一顶帐篷。”
门侍隔着帐帘道：“诺。”
凌霜一愣，目光不自觉瞥向屏风方向。那边灯影晃动，是那个小书童？
萧砚夕转折拇指上的黄玉扳指，没什么情绪，“今晚不用你守夜，退下吧。”
凌霜的心一下子坠入谷底。
殿下今晚要开荤了......

第 20 章
螺钿屏风后，掌珠看着盛满水的浴桶，犯起难，这是男人用过的水，她不想用，可眼下没有其他浴桶，又不能直白地说出心里所想，只能勉为其难，反正待会儿也要跟他......
一想到待会儿的场景，掌珠心里打怵，索性闭上眼，脱去衣衫，爬进浴桶，水温有些低，她鞠起一捧水，浇在肩头上。
屏风内传出水花声，萧砚夕眨下凤眸，看向站在一旁的凌霜，似笑非笑道：“还不出去？”
自打认识凌霜，萧砚夕就没见她慌乱过，哪怕是失去双亲，被勋贵子弟欺负，也从未露出过脆弱，可此刻的凌霜，脸色煞白，看上去特别无助。
萧砚夕稍微后仰，眄视着她，“有事禀奏？”
凌霜讷讷摇头，“臣无事可奏。”
“嗯。”萧砚夕盯着螺钿屏风上映出的倩影，凤目浓的能滴墨，心不在焉道：“出去吧，这里不用你伺候。”
凌霜艰难地动了下嘴皮子，“诺。”
欠身请安后，她躬身退到帐口，刚一转身，忽而想起什么，扭过头来，“臣守在门口，夜里也好替殿下叫水。”
萧砚夕没什么耐心，“随意。”
凌霜弯下嘴角，走出帐篷，背对帐帘，仰望苍穹。
十一年前，皇后领着七岁的凌霜来到萧砚夕面前，告诉她，眼前的清隽少年是她今后的主子，要她绝对效命于他。
少年长了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眸，傲睨自若，矜贵清冷，凌霜如同看到了破晓的光束，若将自己比成沧海一粟，那眼前的少年就是骄阳，令人折服。自那时起，凌霜有了主心骨，也有了依靠。
主仆风雨十余载，她始终沧海一粟，仰视云端的骄阳。明明同在屋檐下，却触手不可及。她以为，他会永远藐视苍茫，不屑红尘，可今夜，他传唤了女子侍寝，而这名女子，还是宋家的下人。
凌霜心里空落落的，但没有表现出来，外人眼里，她始终是傲雪凌霜的赞善女官。
帐篷内，萧砚夕把玩手里的玉如意，见屏风后的小丫头迟迟没有出来，蹙起剑眉，“溺水了？”
掌珠迈出一条腿，拢着一件男子的衣衫，探出半侧身子，“殿下...没有换洗的女裳。”
萧砚夕单手撑着后脑勺，另一手拿着玉如意，闲闲地捶腿，“穿孤的。”
穿什么穿，反正都要脱的。
掌珠眼下嗓子，扯过素衣架上的玉石革带，勒住松松垮垮的衣衫，慢吞吞走出来，莹润灯火下，女子青丝贴颊，水珠顺着发丝滴在前进，湿濡了一片。腰间绕了两圈革带，勉强蔽体。
萧砚夕定眸一瞬，胸膛有点热，“过来。”
掌珠握住拳头走过去，挨近榻前。像只呆头鹅，不解风情，可浑然天成的妩媚，又让人觉得，她并不像表面那么单纯，会任人宰割。
“坐。”萧砚夕开口，却没说，让她坐在哪里。
看他斜躺在榻上，掌珠狐疑地拿过他手里的玉如意，顿了顿，道：“掌珠给殿下捶腿。”
萧砚夕盯着她胸前鼓起的两团，方知裹胸布的威力，“嗯。”
得了首肯，掌珠舒口气，弯腰为他捶腿，力度拿捏的刚刚好。
这么一弯腰，前襟微敞，锁骨之下，一对丰盈若现...萧砚夕移开视线，坐起身。
掌珠收手，愣愣看着他。
就这呆头鹅......
萧砚夕哂了一声，之前虽未沾过女子香，但该懂的都懂，也曾与友人去过青楼瓦肆，目睹过搔首弄姿的舞姬、倚门卖笑的优伶，哪个不是使出了看家的本事讨好恩客。
倒不是把眼前这丫头当成了烟花女子，只是这般木讷，哪里来的勇气自荐枕席？
萧砚夕站起身，高大的身躯笼罩住她，冷目道：“坐下。”
掌珠退后半步，扑通坐在榻上，仰头看他，眼里带着不确定。
萧砚夕拉开些距离，道：“抬腿。”
“......”
虽然已下定决心跟他生个崽崽，可她做不出那样的举动。
萧砚夕嫌她慢，弯腰握住她一只脚踝，往上一提，贴在大腿外侧，薄唇吐出一个气音。
声音虽轻，但掌珠听懂了。
她抽了抽鼻子，脚背贴着他，蹭了蹭，有点隔靴挠痒的意味。
萧砚夕居高临下看着她，目光幽深，既像施舍又像调戏，“继续。”
掌珠感觉小腿绷直，很不舒服，有些要抽筋，但还是尽量配合着男人，裤腿肥大，滑至腿弯，露出匀称的小腿。
萧砚夕大掌一握，抬到腰侧。
腿被拉伸，又紧张，小姑娘流露一抹难色，一瞬间，生出告饶逃离的怯意，可男人根本不给她反悔的机会，拽住她腰带，将她提溜起来。
伴着一身惊呼，掌珠不得不搂住他脖子，稳住身形。待反应过来，惊觉整个人挂在了他身上。
萧砚夕兜住她的臀，手上用力，惹得小姑娘惊呼连连。
男人恶劣地勾起唇，兜着她在帐中慢慢踱步。
躲了躲，没躲开，掌珠有苦难言，任命地靠在他肩头，只盼他能快一些，别再逗弄她了，“殿下......”
娇娇的声音，带着颤音，以及该有的讨好。许是这声“殿下”取悦了男人，男人拍拍她的臀，带她回到榻前，手一松，眼看着小姑娘仰面倒在榻上，后脑勺差点磕到硬邦邦的围子。
萧砚子坐在榻边，拿起玉如意，勾掉她的足袋。一双嫩白小脚呈现眼前，男人很满意，用袖长的手指挠了一下她脚底。
掌珠缩回脚，跪坐在一旁，嗫嚅道：“熄灯？”
暗示意味极为明显，可男人好像没听明白，“为何熄灯？”
掌珠舔下唇，“...就寝。”
男人嗤笑，勾起她下巴，仔细打量，漂亮是真漂亮，比他见过的百花都要娇艳，但人不机灵，以后扔进后宫，还不得被挤兑哭。
“不会伺候人？”
“不会…...”
虽然梦里时常擦枪走火，可真刀真枪上阵还是头一遭。更何况，一见他就紧张。
萧砚夕摩挲她细腻的下巴，“孤喜欢一学就会的女人。”
掌珠点点头，“我会学，殿下教我。”
这话更加取悦男人，萧砚夕低笑，指尖从她的下巴滑到脖颈，再往下，滑过雪峰，打个旋儿，来到革带上，轻轻一勾，“这是孤的。”
掌珠低头，难为情道：“是。”
男人还是低笑，似乎心情不错，俊朗的眉眼染了几分妖冶，指尖捻了捻绸缎衣衫，“这也是孤的。”
“是。”
“还给孤。”
掌珠揪住前襟迟迟未动，许是心里还是迈不过这个坎儿。
萧砚夕单手撑在榻上，身体微微歪斜，懒洋洋看着她，也不催促，罕见的有耐心。
掌珠咬唇，低头解开革带，大衫松散开。
里面......
萧砚夕敛住调笑，抬手拨开，眸光更为幽深。
纤薄的肩雪白滑腻，手臂纤细，衣衫之下的小女人更为妖媚。
萧砚夕靠近她，撩开长发，闻了闻脖颈，一股桂香扑鼻，是掺了桂花的澡豆味道，淡雅好闻。
掌珠僵直身体，任由男人作为，胸口传来痛感，她咬住唇，忍着羞赧和苦涩，不让自己发生声音。
可能是嫌她不够配合，萧砚夕侧眸，盯着她的脸蛋，加重手劲。
掌珠扬起脖颈，如靠不了岸的浮萍，“...熄灯。”
萧砚夕从她衣襟里摸到令牌，哼笑一声，在她睁开眼睛时，将令牌扔向榻前烛台。
随着哐当一声，屋内一角陷入黑暗，整个帐篷暗了几许。
令牌将将打在烛火上，瞬间熄灭。
掌珠想要起身去捡，被男人按住肩膀，压在榻上。她能感受到男人强有力的心跳，通过衣衫，传递给她。
萧砚夕捂住她的嘴，剥了蛋壳，手一路向下，按了按她的肚子。
掌珠皱起秀眉，浑身哆嗦……

第 21 章
灯影黯淡，将两人的身影打在帐墙上，如交颈的鸿鹄。
掌珠双臂环胸，想要蜷缩成虾，被男人按住双手手腕。
小姑娘无助又一根筋，颤巍道：“熄灯......”
“不是熄了么。”
“还有几盏连枝灯......”
一个小东西，事儿还不少，男人的不悦写在脸上，一双凤眸却盈满炙光，似要把她吞没。
掌珠受不得他居高临下俯瞰的姿态，头偏到一侧，“别...别看。”
“呵。”清纯的令人起疑，萧砚夕掀了掀眼帘，明目张胆地睃视，“孤不看你，看谁？”
掌珠白着一张脸，看他慢慢靠近，一点点将她拖进潭底，身体如漂泊的凤艒，混乱了意识。
她被剥了壳，长发凌乱，铺在枕头上，狼狈不堪。
萧砚夕握住她的一只脚踝，掌珠呜咽一声，秀眉紧皱。
姑娘唇红齿白，连啼哭的样子都楚楚动人，可男人偏偏没有同情心，就想看她痛苦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掌珠下意识往后躲，使得两人都很难受。萧砚夕勒住她腰肢，斥道：“别动！”
掌珠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丫头的腰是真细，肚脐左侧有颗红痣，小小一颗，并不显眼。萧砚夕碰了碰，红痣像拦截湍流的水闸，稍一开启，就令她柔成了春水，连嗓音都带了媚。
好听。
萧砚夕挠了挠她的痒痒肉，她的身体如风吹灌木林，枝桠乱颤。
男人起了坏心思，在她哼哼唧唧时，一连挠她痒痒肉，逗得小姑娘差点晕过去。
那是一种怎样的声音？
带着哭腔的咯咯笑，又娇又媚。
账外，凌霜背对帐帘，面无表情地挥退门侍，“这里不用你伺候。”
门侍为难，摊手道：“殿下的脾气，凌大人应该清楚。小的可不敢擅自离开。惹怒殿下，哪有好果子吃。”
“由我担着。”
“这……”
凌霜又摆摆手，示意他退下。帐门口只剩她一人。她坐在用以固定地钉的石头上，嘴角挂着僵笑，笑红尘扰人清梦，叹岁月徒留悲凉。
殿下是何等矜贵的人，竟让一个小仆人占了初次。
凌霜说不出心里的滋味，单手握臂，指甲隔着衣衫嵌入肉里，衣衫染血......
宋家帐篷。
宋屹安迟迟等不回掌珠，心里有了猜测，殿下再孤傲也是男人，怎会对倾城美色无动于衷？何况，是殿下钦点掌珠去伺候的。
宋屹安摇摇头，撂下帐帘，转身瞧见父亲身穿寝衣走出来，“您怎么不披外衫？”
说着话，他走到架子前摘下鹤氅，为父亲披上。
宋贤笑着拍拍他手背，“在担心掌珠？”
宋屹安扯扯嘴角，“父亲觉得，殿下会让掌珠入宫吗？”
“这是殿下的事。”宋贤走到桌子前，为自己倒了碗热水润喉，“咱们是臣子，要为君王排忧解难，无论是公事还是私事，都要竭力办好。若殿下想让掌珠入宫，咱们以嫁千金的规格相送，若殿下不想掌珠入宫，咱们就继续待她为客，左右不会亏待了她。”
宋屹安不认同父亲的话，既然掌珠进了宋家大门，敬了改口茶，就是宋府的女儿，即便太子想让掌珠进宫，也要按着纳妃礼仪来办，这般匆匆要了女儿家身子，太过荒唐。
他心里闷闷的，一个人走出帐篷。想起初见掌珠时，小姑娘拎着一袋牛肉，拦下他问路的场景。娇小的人儿在比肩接踵的人群中极为惹眼，漂亮的如同瓷娃娃，一双眼睛明媚清透，若是夜晚遇到，还以为是星星化作的精灵，误入了凡尘世间。
这样一个简单的姑娘，如何在深似海的宫中独善其身？
太子大帐内，掌珠裹着锦衾，躺在小叶紫檀榻上，以前她听村里的稳婆说过，阴阳调和后，躺着更易受孕，她存了小心思，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榻前，萧砚夕边整理下摆，边用长眸瞥她，“不起？”
掌珠不敢直视他那双欲念未褪的眸子，刚刚虽只经历了一次，但她能清晰感受到，他并不餍足。之后，他没有再要，却烦躁地跨下榻，没有好脸色。
至于原因，她不想知道，伺候的如何，也不在乎，她的目的只有一个，要崽崽。可月事刚走，按理儿说，是怀不上的。
萧砚夕掐了一把她情.潮未褪的脸蛋，“想赖孤床上？”
掌珠有点儿魂不守舍，没听清他的话。
萧砚夕松开手，走到帐前，对外面的人吩咐道：“传水。”
一道低柔的声音传来，“诺。”
萧砚夕愣了一下，是凌霜...寒风瑟瑟，她没离开？
稍许，侍卫拎着两大桶水走进来，掌珠立马扯过锦衾蒙住头。
侍卫兑好水，恭敬地退了出去。
萧砚夕自顾自沐浴后，换了一件宽袍，身姿如鹤、飘逸出尘。他走到榻前，扯了一把衾，“起来。”
掌珠不敢忤逆他，乖乖坐起身，双腋夹着衾沿，像穿了一条抹胸，其实，她连换洗的衣裳都没有，只能干巴巴等着，“殿下，衣裳。”
萧砚夕斜眸过去，见她莹白肩头上残留的手指印，瞳眸一暗。
掌珠觉得冷，搓搓手臂，“殿下？”
“孤让你穿了？”
“......”
虽是出宫狩猎，但太子大帐内样样俱全，萧砚夕来到书案前，取下笔悬上的狼毫，蘸了墨，回到掌珠面前，在掌珠一连错愕下，附身扣住她左键，在她右肩上...作画。
掌珠闹不懂他的目的，肩头传来笔头的触感，一笔一划，极为磨人。
男人清浅的呼气喷薄在脖颈，她歪头躲了下，狼毫明显歪了一笔。
本以为男人会生气，可他没有，就着画歪那一笔，继续作画，心无旁骛。
掌珠怕痒，不自觉卷缩脚趾。
半晌，萧砚夕收笔，直起腰，欣赏自己的画作，又在掌珠的鼻尖上加了一笔，“想看吗？”
掌珠蹭下鼻尖，全是墨，皱皱眉，有些不高兴，又不能表现出来。
萧砚夕用笔杆挑起她下巴，“问你话呢，想看吗？”
他指的是她肩头的画，掌珠本不想看，但碍于还要跟他生崽崽，目前不能得罪他，点了点头，“想看。”
萧砚夕挑眉，“求孤。”
“求殿下。”
乖的不要不要的。萧砚夕悦色，用锦衾裹着她，抱到铜镜前。
掌珠看着镜中的男女，红了脸蛋，根本没心思注意肩头的杰作。
见她无心欣赏，萧砚夕嘴角一沉，松开手，小姑娘不得不光着脚丫站在冰凉的地上。
“自己看。”萧砚夕越过她，走到帐前，吩咐凌霜，“去拿一套干净的被褥。”
凌霜下意识问道：“殿下可需要两套？”
萧砚夕随口道：“不必，你把人送回去。”
闻言，凌霜点点头，“臣这就带人离开。”
想起掌珠巴巴求衣裳的场景，萧砚夕道：“不急，取套裋褐来。”
“诺。”
这时，远处走来一人，容姿不俗，此人不是宋家状元郎又是谁？
宋屹安对凌霜淡淡颔首，小声问道：“家妹还在里面吗？”
家妹？
凌霜惊诧，原来，今晚伺候太子的女子不是宋家婢女，而是那个从乡下来的绝美姑娘。
不知为何，原本悲凉的心，更为雪上加霜。太子睡了一个婢女，与睡了宋家养女，是两回事。
凌霜并不知晓掌珠未入宋家家谱的事，自然会想得更复杂些。
帐内，萧砚夕站在帘子前，将宋屹安的话尽数听了去。好一个“家妹”，还真是亲昵。
他转眸看向不敢回榻躺着的人儿，冷声道：“你大哥来接你了。”
掌珠心口一松，随之一提，“衣裳......”
萧砚夕呵笑。
等裋褐送来，掌珠快速穿好，脚底抹油地走向帐门，经过萧砚夕时，听得一声“随传随到”，她握握拳，点头答应了。

第 22 章
翌日晴空万里。广袤草地上良骥驰骋，飞鹰奔犬。众员分拨狩猎，至午时一刻，哪方猎到的猎物多，哪方可得丰渥奖赏。
众员倒不是图那奖赏，主要是谁不想在太子爷面前表现出骁勇的一面？
萧砚夕带领景国公等人，朝林中进发。巳时三刻时，一只罕见紫貂出现在枝头，正在用爪子梳理头上的毛发。萧砚夕抬下手指，“捕到者，大赏。”
景国公和众将士奋力去抓，紫貂受到惊吓，哧溜逃离。
众人驱马去追，在林子深处遇见宋家人。宋贤和宋屹立在仆人的帮衬下，正在围捕一只驯鹿。这座皇家猎场，很多动物并非本土，而是特意培育的，专供皇家狩猎。
透过宋家人群，坐在汗血宝马上的萧砚夕一眼瞧见站在宋屹安身边，一瞬不瞬盯着驯鹿的掌珠。
这丫头大概没见过驯鹿吧，一双乌黑大眼透着新奇光晕。
眼看着宋家人就要得手，萧砚夕的坐骑忽然扬起前蹄，嘶鸣一声，吓到了驯鹿，更吓到了众人。
“殿下！”
众人惊呼。
萧砚夕稍一调整，稳住马匹，附身拍了拍马的脖子，汗血宝马哒哒两下，乖巧的不行。
懂行的人一眼便知，太子爷是故意的，因为，一声马鸣，吸引了众人视线，使得驯鹿找到了突破口，一蹦一蹦地逃跑了。
顾不得逃跑的猎物，宋贤领着儿女过来跪安，“殿下可有受惊？”
萧砚夕盯着跪地垂头的掌珠，似笑非笑道：“无碍，打扰了卿的雅兴。”
“哪有。”宋贤笑笑，“殿下无碍便好。”
狩猎继续，可掌珠失落得很，刚刚宋贤说，要抓到那头驯鹿养在后院的。
宋屹安看出小姑娘的失落，拍拍她肩膀，“待会儿还能遇见。”
一声轻咳，几不可察地响起。
掌珠扭头看向端坐在高头大马上的男人，内心叹气，转眸与宋家人说了几句，然后一颠一颠走到萧砚夕的马匹前，仰头等待吩咐。
昨儿夜里，太子爷临幸该女子的风月事，被暗地里传开，这会儿见到情形，机灵的都选择默默退开。
景国公黑着脸，被同僚笑着劝走了。
一片空地上，只余下一男一女，以及一匹汗血宝马。
日光透过细枝照在地面，投下交错树影。萧砚夕手握马鞭，倨傲如前，“有事？”
掌珠扯扯嘴角，不是他发出“信号”，要她过来的么？虽是这个理儿，但嘴上不能这么说，与他短暂的相处中，她懂得了一个道理，凡事要顺毛，才能博得男人的欢心，稍一忤逆，没好果子吃。
“掌珠想跟在殿下身边。”
萧砚夕眉眼含着戏谑的笑，“跟在孤身边作何，当累赘？”
掌珠本可以说，太子殿下武艺超群，跟在你身边有安全感，但违心的话，掌珠说不出口。在她看来，眼前这位爷，有运筹帷幄的本事，是个攻心为上的斯文败类，但对捕猎这种事，并不在行，相比于矫健的将士，这位爷也就动动嘴皮子吧。
若是让萧砚夕知道她心中所想，非把她大卸八块喂猎犬不可。
“问你呢，跟在孤身边作何？”
掌珠一违心，就下意识抓衣带，“伺候殿下。”
闻言，萧砚夕低笑一声，算是给了她几分面子，伸出手，“上来。”
即便两人有了亲密关系，但握手还是头一遭，掌珠咽下嗓子，握住男人干燥的大手。
萧砚夕往上一抬，轻松将人提上马鞍，圈在臂弯，“坐好了，抓貂去。”
貂？
掌珠盱睢一眼斜后方的灌木丛，那里躲着一只小小身影，好像就是太子爷口中的紫貂。
掌珠不动声色扭回头，刚刚他让自己丢了驯鹿，她也不想让他抓到紫貂。
小姑娘大着胆子，指了指前方，“我刚刚好像看见......”
话未讲完，衣摆下方探进一只大手。
掌珠觳觫一下，扭了扭腰。
萧砚夕表面一派正气，眉眼间氲着清朗气韵，完全看不出来，手上的浪荡。
掌珠感到凉，小声道：“别。”
“别什么？”萧砚夕夹下马腹，汗血宝马哒哒起步，萧砚夕将小姑娘拢进大氅，只露出脑袋，像母袋鼠包裹着幼崽，“孤怎么你了？”
掌珠有苦难言，拧眉看着前方。
“紫貂在哪儿？”萧砚夕侧眸盯着她莹白的耳朵，意味深长地问。
掌珠心虚道：“前边儿，我刚刚看见了。”
“呵。”萧砚夕也不拆穿她，继续单手驱马，另一只手狠狠揉了一把她的腰。
欠收拾的小家伙。
掌珠觉得疼，向前附身，被男人按回怀里，那只大手向上，在饱满上掐了一下。
“啊。”掌珠疼的后背冒汗，这一下，怕是要留下手指印了。
一路上，他们什么也没猎获到，倒是捡了一堆。掌珠不得不佩服那些怕太子爷一无所获，失了颜面，变着法溜须拍马的人。而更加认定，太子爷就是个会动嘴皮子的掌舵者，没什么实践本领。
萧砚夕从网兜里拎出一只兔子，丢进她怀里，“拿着玩。”
掌珠捧在臂弯，撸撸兔耳朵，眼看着兔毛沾在男人华贵的佩绶上。掌珠小幅度扭头，见男人没有不悦，松口气。
“兔子都比你机灵。”莫名其妙地，男人发出一句感叹。
掌珠不懂这句话的意思，虚心请教道：“掌珠愚钝，还请殿下明示。”
萧砚夕看傻子似的看了她一会儿，移开视线，哂笑一声，“蠢。”
坐在他怀里，不知为自己争取点什么，等日后被他厌腻，哭都没用了。
掌珠被他嫌弃惯了，耳根子麻木，低头继续撸兔子，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
萧砚夕盯着那里，抬手刮了下，娇嫩的皮肤立即泛起粉红。
这丫头太容易害羞。
倏然，一道浑厚之音打破了旖旎。
一只灰熊拦住了两人一马的道路。
掌珠头一次见这么大个头的灰熊，小身板不住战栗，恐惧从脚底板蔓延到四肢百骸。
灰熊体量大，脚步笨重，惊吓了马匹，汗血宝马甩了一下胯，差点把马背上的两人甩下去。
萧砚夕稳住它，不悦地拍了一下马头，随即目光犀利地看向走来的灰熊。黄玉扳指在日光下晶莹剔透，散发冷光。
他掐了一下掌珠的脸蛋，冷静异常，“慌什么？”
言罢，松开缰绳，取下背上的牛角弓，自箭筒里拿出白羽箭，张弓搭箭，瞄准灰熊的脸。
灰熊停在原地，静静观察。
没等灰熊决定是否攻击对方，对方已然发出攻击，三箭齐发，白羽箭在半空冲破阻流，直逼灰熊，一支从左耳擦过，一支从右耳，还要一支从头顶越过。
灰熊哪见过这阵势，吓得扭头就跑，笨重的身体震动大地，惊飞了枝头雀鸟。
萧砚夕垂下手，斜睨一眼坐骑，漠着脸，驱马前行。
晌午一刻，众员齐聚帐篷前，有炫耀自己狩猎本事的，有研究围攻技巧的，也有静默无言的。
眼见的人发现，太子爷坐在步障前，转动拇指扳指，俊脸不带半分笑，气氛有些低迷，都知太子爷不高兴了。
是因为宋家那个小仆人吗？
众人各怀心思。
景国公端着酒盏，笑呵呵走过去，“待会儿就要奖赏狩猎最多的大臣了，殿下怎么闷着一张脸？”
也就手握重兵的景国公敢这般调侃太子爷，众人撇撇嘴，再能耐又如何？太子爷还是看不上你家闺女，要不然，也不会明目张胆地与宋家仆人调.情。
萧砚夕接过景国公手里的酒，淡笑了下，与之碰杯。
行赏时，萧砚夕做了一个令人诧异的决定，他将自己最爱的坐骑，送了人。
要知这匹汗血宝马是万里挑一，大宛马中的纯血统，千金难求。
太子爷随随便便一句话就将它送了人？
面对众人的错愕，萧砚夕勾唇，“马老了，不中用，该弃则弃。”
毫无波澜的语调，激起了不少人心中的狂澜，太子爷是在有意无意提示，他要选拔新人了吗？
掌珠站在宋贤身后，看着步障前的男人，心思百转，她经历了刚刚的一幕，汗血宝马的确因受惊，想要弃主。即便萧砚夕反过来放弃它，也无可厚非，但从另一个角度说，是不是意味着，萧砚夕绝不容忍任何形式的背叛，哪怕是无心之举？
想到自己要背着他怀崽崽，忽然有点不寒而栗，倒不是担心被他抛弃，而是单纯的怕死。
午膳时分，众人围坐在篝火前，等待焦香羊肉。御厨分好份儿后，张怀喜端着羊肉去往步障前，笑眯眯道：“殿下请用膳。”
萧砚夕端过食盘，抬下衣袂，“众卿起用吧。”
众人谢恩，低头食用。
外出狩猎，御寒是首要，御厨刻意放了辣椒。掌珠吃不得辣，沾了一口就红了舌尖。
宋屹安接过她的盘子，从衣袖里拿出一袋点心，温声道：“知你不吃辣，给你准备的。”
掌珠没想到他会这般细心，道了声谢，扯开袋子，里面装着各色点心，来自皇城各大点心铺。
她拿起一块白皮酥，咬了一口，白皮包裹豆沙，酥香清甜。
看小姑娘露出一抹笑，宋屹安淡笑一下，掏出帕子，自然而然为她擦掉唇角的碎末。
掌珠愣了一下，看向他。
男人镇定自若收回帕子，并未觉得不妥。
这一幕，刚刚落在萧砚夕眼里。
呵。
还挺亲昵。

第 23 章
孤风夜雨，天色阴暗。掌珠撑着一把红油伞，等在宋家帐篷外。稍许宋屹安面容不悦地走回来，“张怀喜没给你准备帐篷。”
掌珠身份特殊，照理说，张怀喜不会拒绝给宋家多加一个帐篷。他是萧砚夕的心腹，任何事都会妥当安排，不可能会为难宋家。既被拒绝，定然是存了旁的心思。
掌珠弯下唇，“大哥进帐吧，我...出去走走。”
宋屹安心里不是滋味，却也明白张怀喜的意思，定是太子爷那里给了什么暗示。
微风绵雨，打湿小姑娘的裤腿，单薄的身姿令人生怜。宋屹安语重心长道，“你若不想去殿下身边伺候，我可以帮你去......”
“我想伺候殿下。”
“你......”
掌珠垂眸，卷翘的睫毛微微颤动，她不想解释那么多，只道：“我非大哥想的那么单纯，也非大哥想的那么脆弱，我服侍殿下，有自个儿的心思。”
宋屹安一愣。
掌珠抬睫，秋水眸子有些暗淡，“大哥别与我走得太近，我怕有朝一日会牵连你。”
这话让宋屹安更为不解，在他看来，一个无依无靠的姑娘，想要用些手段找到靠山，无可厚非，只要不伤害他人。可她近日之言，显然话中有话。
“丫头，”宋屹安单手撑伞，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头，“我们是一家人，有什么心事，可以倾诉给我，别憋在心里。”
何德何能，得了这么好的兄长？掌珠心里有亏，点点头，“有机会，我会告诉大哥。”
她现在要做的，是在怀上崽崽前，脱离宋家，等逃离皇城时，不给宋家添麻烦。
太子账外。
掌珠等了许久，也没得到萧砚夕的首肯。
门侍见惯了被太子阻挡在外的人，笑道：“小兄弟别等了，依我对殿下的了解，殿下今晚是不会见你的。”
男人对美色也就热乎那么几天，新鲜劲儿一过，什么绝色都会变得平庸，更何况，太子爷身边不乏倾城美人，绝不可能弃了百花，独宠一花。
掌珠缄默，依然等在帐外。
稍许，帐帘被人撩开，一众官员鱼贯而出，见到掌珠时，不免诧异，这小仆人胆子不小，敢来自荐枕席。
啧啧。
众人心里绕弯弯，其中，当数景国公最为不屑，路过掌珠时，重重一哼。
权臣的气场，使掌珠不得不退避开。
景国公没好脸，瞥一眼，狐媚子的长相，一看就不是本分的女人，妄想通过美色引诱殿下，从而进了东宫大门，是不是太异想天开了？
一旁的官员扯了下景国公的袖子，“国公可觉得她眼熟？”
“老夫怎会认得！”
官员提醒道：“她是首辅府的养女。”
景国公恍然，拂袖道：“宋老头是要拿一个贱女与老夫的千金女儿争夺太子妃席位？”
“国公慎言。”
“老夫哪里说错了？”景国公毫不避讳身后的掌珠，“不知哪里来的野丫头，以为喝了几天官家金汤，就成了管家小姐？也不看看自己的出身，东宫能容得下一个无背景的女人？”
“人家是圣上的恩人。”
“都是道听途说，谁知道是不是真的。”景国公看向立在伞下的掌珠，“她一个弱女子能救得了圣上？说不定是太子在外欠的风流债，回城后随便寻个理由，安置了她。”
“也有这个可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渐渐走远。
身后的官员们纷纷瞥向掌珠，窃窃私语。
待众官员离开后，门侍颇为同情地道：“那些大人个个脾气差，不把咱们当回事，别往心里去。”
掌珠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可脸色煞白。
半晌不见传唤，门侍又劝了一会儿，却听帐内传出一道声音——
“让她进来。”
门侍惊讶，替殿下守了这么多年的门，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种情况——
与殿下较真，能较赢。
掌珠舒口气，至少不用整夜在外淋雨了。她收起伞，交给门侍，掀起帘子走了进去。
帐内，萧砚夕端坐案前，执笔批阅奏折，见她进来，眼未抬，“你来作何？”
作何，作何，每次都是他故意放出信号引她过来，却佯装不知
恶劣。
掌珠心里有气，面上不显，对着大案规规矩矩行礼，“殿下万安。”
萧砚夕没理会，在奏折上圈了一笔，合上后，又翻开另一份。
掌珠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等他开金口，可他像是完全忘了屋里还有个人。
掌珠后腰乏，小声道：“殿下。”
萧砚夕这才抬起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那尊贵的姿态，冷清的眉眼，像是高位者在给尘埃之人一次机会，抓住了不一定能飞上枝头，抓不住必然坠入深渊。
掌珠寻个理由，“夜深了，掌珠服侍殿下安寝。”
萧砚夕慢条斯理拿起折子，重重掷下，“放肆。”
掌珠无辜地看着他，都不知自己哪里放肆了……
萧砚夕点点案上的折子，“没看见孤在忙？”
掌珠立马认错，“殿下息怒。”
“过来研磨。”
掌珠小步走过去，拿起墨锭，放在砚台上磨，手法娴熟。
想起她的身世，萧砚夕稍稍放软语气，“认字吗？”
“认得”
萧砚夕打开抽屉，将里面的小册子递给她，捏捏眉骨，“孤累了，念给孤听。”
掌珠点点头，想起什么，道：“我会按摩，能否为殿下效劳？”
随行有专门的按摩师傅，根本不需要一个外行，但萧砚夕还是应下了。
掌珠放下小册子，走到玫瑰椅后，不确定地问：“可以开始吗？”
萧砚夕抱臂，闭眼“嗯”了一声。
掌珠为他摘掉玉冠，“殿下有木梳吗？”
萧砚夕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檀梳子，扔在桌面上。
掌珠拿起来，一点点为他梳理墨发，男人的头发与他的人完全不同，柔软顺滑，即便绾发，也没被玉冠勒出痕迹。
酥麻感袭来，萧砚夕闭上眼，将自己交由掌珠捯饬，只是，高位者普遍多疑，他的手按在了掌珠的穴位上，但凡掌珠动了杀他的心思，他会让她先行毙命。
掌珠自然不知男人的戒备心，心无旁骛为其梳发，“殿下可以躺在榻上。”
这样她也方便按摩。
“你是在邀请孤？”萧砚夕闭眼哂笑，“小看你了。”
“......”
男人脑子里竟是那种事……
掌珠没忍住，在他身后努努鼻子，又气又羞，不自觉加重手劲儿。
“嘶。”男人被勾疼了头皮，反手在她臀上重重拍了一下。
掌珠浑身激灵，放轻动作。梳理好墨发，走到铜盆前净手，之后才伸出一双嫩白的小手，为男人按摩头皮。
别说，手法不错。
萧砚夕感受着她指腹传来的柔感，嘴角勾起弧度，“你除了暖床......”
他转眸看她一眼，“还有些别的用处。”
这话刺了一下掌珠的心，小姑娘苦涩一瞬，随即调节好心情，反正，她也只是利用他生崽崽而已。
按摩完头皮，掌珠为他绾好墨发，退到一旁等待吩咐。打心底里，她今晚并不想侍寝，毕竟不是受孕期间。
萧砚夕点点桌子的小册子，“念给孤听。”
掌珠捧起册子，翻到第一页，当看清上面的内容时，浑身抖了下，差点落了册子。
小姑娘羞红了脸，小声道：“这上面没有字。”
“没有吗？”萧砚夕背靠椅背，敞开双腿，“坐，孤教你认字。”
明明没有字......
掌珠并不知道捧在手里的册子是什么，可上面的画面实在令人羞耻。
见她愣在原地，萧砚夕不悦道：“聋了？”
掌珠握拳走过去，僵着身子坐在他腿上。
萧砚夕感受到她身子的潮气，想是在外淋雨所致，整个身子冰凉凉的，抱起来并不舒服。男人收紧手臂，像呵护心上人般，将她紧紧搂住，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
掌珠愣了下，有些不真实。
萧砚夕没多在意细节，随心惯了，想宠便宠，他翻开一页，挑眉问：“这上面没字？”
上面的确写着两个字，掌珠瞥一眼，捂住脸，耳朵红个通透，想要原地消失。

第 24 章
帐内静谧，流淌着暧.昧。萧砚夕扯开掌珠捂脸的手，将册子举到她眼前，“不认字？刚刚跟孤吹牛呢？”
掌珠闭上眼，摇晃脑袋，“我不识得这两个字。”
萧砚夕贴着她的耳畔，勾唇道：“孤说过喜欢一学就会的女人，孤只教你一遍，听好了。”
掌珠捂住耳朵。
不知这丫头怎么突然犟上了，萧砚夕耐着性子教她“识字”，眉宇间尽是风流，“跟孤念，敦伦。”
掌珠不张嘴，更不学舌。
萧砚夕冷了眸，又教了一遍，“敦伦。”
掌珠还是不肯张嘴。
恃宠而骄了？
萧砚夕唇畔挂上冷笑，一只手钳住她两只手腕，另一只手捏住她下巴，薄唇一字一顿道：“学不会？”
男人双眸如点墨，浓稠深邃，看不出情绪，可掌珠感受到了他的愠色。当真是说翻脸就翻脸。
在他彻底拉下脸前，小姑娘磕磕巴巴学舌道：“敦...伦...”
男人唇边冷笑不减，抬高她下巴，“你认识。”
掌珠咬唇，不知如何回答，即便认识，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从自己口中讲出。
“知道孤讨厌什么样的人吗？”萧砚夕摩挲她的下巴，力道很重，“孤讨厌不聪明和故作聪明的人。”
都自荐枕席了，在这装什么清纯？
萧砚夕又翻了一页，扣住她的后脑勺，压向册子，“念。”
掌珠盯着上面的字，和册子上香艳的画面，委屈上涌，红了眼眶。
“不认识？”萧砚夕凑近她的侧脸，发现她泪眼盈盈，手上动作稍松，“委屈了？”
没有温声的安慰，有的只是无尽的薄情，“委屈了就滚出去。”
掌珠猛地站起身，转脚就要走，可腰间忽然多出一双大手，将她牢牢扣住，迫使她跪在地上。
男人冷冷睥睨她，没有人可以无视皇家，更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甩脸子。
掌珠抹了下眼角，哑声道：“我不图殿下的地位和财富，只想服侍在殿下身边，若殿下觉得我轻贱，大可赶我走，没必要拿这个羞辱我。”
羞辱？
教她那些，是在羞辱她？萧砚夕不知她是真蠢还是装的，呵笑一声，“你别告诉孤，你对孤动心了。”
掌珠脑子嗡一声，愣愣盯着他那双桀骜的凤目。若真什么也不图，甘愿留在他身边，好像唯有“动心”能解释得通。
但她怎么可能对他动心。
迟迟等不来她的回答，萧砚夕也不在乎，只是一个尚且顺眼的女人，还不至于为她怎样。
“行了，这里不用你伺候，出去。”萧砚夕站起身，越过她身侧，走向屏风，宋锦华服不带半点褶皱，彰显尊贵身份。
掌珠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浮土，头也不回地离开。许是一开始就错了，梦里的一切怎能当真。是她迷了心窍，才会跟这个男人纠缠不清，可一想到乖崽崽，她的心闷疼闷疼的，真的很想摸一摸、抱一抱他。
身后传来脚步声，紧接着张怀喜的声音传入耳畔，“掌珠姑娘，你的伞！”
掌珠停下步子，扭过头来。张怀喜颠着壮实的身子跑过来，将油纸伞递给她，笑道：“姑娘走这么急，是要去哪儿？”
是啊，广袤猎场，连一个栖身的帐篷都没有，她能去哪儿？
掌珠接过伞，笑容疲惫，“找个地方避雨。”
“姑娘先跟凌大人挤一晚吧，明儿咱家去跟殿下求求情，给你单独安排一顶。”
不知他是否出自真心，但此刻她确实需要一顶帐篷遮风避雨，“多谢。”
张怀喜带着掌珠来到凌霜的帐篷前，隔着帐帘道：“凌大人睡了吗？”
不过片刻，帐篷内亮起灯盏。凌霜撩开帘子，手里拿着烛台，见到站在外面的张怀喜和掌珠，眼眸一深，温声问道：“张公公有事？”
张怀喜笑呵呵道：“能否劳烦凌大人腾出半张床，借掌珠姑娘住上一宿？”
凌霜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看向掌珠，“姑娘快进来。”
掌珠道了声谢。
张怀喜笑道：“凌大人为人随和，姑娘不必拘礼。”
说罢，摆摆手，转身离开。
掌珠目送他离开，走进帐篷，这里不比太子大帐，简陋得很，除了一张木床，就只有一个浴桶。想要沐浴，需要专门唤人来送。
凌霜头一次近距离打量掌珠。女子容色婉约、玉指素臂、腰如约素，堪称绝色，是那种，放在人群中，根本无法忽略的绝艳长相，清纯自然成，娇媚不自知，怪不得入了太子的眼。
“姑娘芳龄几许？”
掌珠答道：“再过三个月，满十六。”
“好年纪......”凌霜似赞似叹，淡笑道，“姑娘淋了雨，待会儿擦擦身子再睡，以免着凉。”
“多谢。”
相比于凌霜的游刃有余，掌珠显得拘谨许多。
稍许，侍卫拎着水进来，还送来了一套被褥和火斗。
掌珠脱了外裳，简单擦拭身子。凌霜拿出一套自己的衣衫，递给她，“这是新的，姑娘别嫌弃。”
“多谢。”掌珠接过衣衫，云锦衣料，价格不菲，“等回城，我还大人......”
凌霜打断她，“姑娘客气了，尚衣局按着东宫妃位，每年都会定制各式衣裳，但殿下迟迟未纳妃，衣裳闲置也是闲置。”
掌珠有些奇怪，既是尚衣局制作的衣裳，为何会在凌霜手里？
凌霜没有解释，拿过她换下来的布衣，拿起火斗熨烫。
“使不得。”掌珠穿好衣裙，赶忙上前阻止，“我自己来。”
凌霜避开她的手，“我伺候殿下伺候惯了，时常做这些活儿。”
掌珠垂下无处安放的手，没有接她的话茬。
夜里，两人背对背躺在木床上，各怀心思。掌珠比凌霜早一步入眠，再次梦见自己身处翊坤宫……
梦里是小崽崽出生的第一年冬，庭院内银装素裹，她抱着襁褓中的小崽崽出来踏雪。
小崽崽头一次见到雪，瞪大了眼睛，小嘴张开，像只惊讶的小狗。
掌珠接过春兰手里的雪球，贴了贴崽崽的脸蛋，温柔笑道：“宝宝，感受一下，这是雪。”
感受到沁凉，小崽崽兴奋地颠了颠屁墩，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掌珠将雪球砸在树干上，抱着崽崽转了一圈，胖胖的小崽崽笑没了一双眼睛，露出两颗乳牙，也是整个牙床上唯有的两颗牙，可爱得紧。
母子俩在一片银白中咯咯笑着，笑着笑着，身体不受控制的晃动。
“掌珠姑娘，掌珠姑娘？”
好像是凌霜的声音。
掌珠缓缓睁开杏眼，视野中出现凌霜的面庞。
“姑娘可是做梦了？”
掌珠皱皱眉，捏下额头，方知刚刚的愉悦，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梦。

第 25 章
雄鸡报晓，万物初醒。掌珠揉着眼睛坐起身，发现帐帘大开。帐内投进一尺日光。
凌霜站在门口等待开膳，听见床上的动静，凌霜扭过头，“姑娘醒了。”
“嗯，凌大人早。”掌珠趿拉上鞋子，走到门口，望了一眼忙碌的御厨们。御厨们在草地上架起大锅，颠勺炒菜，饭香四溢。
凌霜用余光打量着掌珠的侧颜。熹微日光下，小姑娘明媚如花，漂亮的让人移不开眼。
凌霜容姿不差，站在人群中也是极为惹眼的，但相比于掌珠，就显得暗淡无光了。
感受到对方的视线，掌珠转眸看去，刚好捕捉到凌霜垂眼的动作。
稍许，御厨端着饭菜去往太子大帐，其余臣子分批取食。用膳后，萧砚夕带着众人来到猎场河边捕鱼。时至深秋，即将入冬，河水冰凉，可太子爷好这一口，身体强壮的臣子将士哪能退却。只见萧砚夕踢掉赤舄，卷起裤腿，拿着网抄淌进河里。河水没过小腿肚，像感知不到冷一样，弯腰捞鱼。
年轻的臣子脱去皂靴，规规矩矩摆放在河边，逐一下水捞鱼。不过片刻，河畔响起一声声朗笑。
上了年纪的臣子站在河边，看着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们，止不住感慨岁月如梭。
掌珠和凌霜坐在人群后面的长交椅上，与这份热闹格格不入。凌霜还能时不时跟路过的官员搭上话，掌珠则闷葫芦一个，低头揪着荷包流苏，甚是无聊。
两名御厨来到河边取鱼，从太子手里接过几条肥硕的鲫鱼，匆匆返回帐篷前。
掌珠从御厨口中听道一句：“殿下捞的鱼最大。”
掌珠无聊地晃了晃小腿，凌霜笑道：“姑娘要是觉得无趣，就回帐篷歇息。”
“可以吗？”
“自然。”
掌珠点点头，站起身，脚步轻快地走向帐篷。
没一会儿，萧砚夕回到岸上。张怀喜跪在地上，为他擦脚，“殿下一会儿是要进林子狩猎，还是歇会儿？”
“孤不累。”萧砚夕穿好赤舄，目光随意一扫，落向凌霜那边。
凌霜赶忙小跑过来，乖乖跟在萧砚夕身后。
一行人去往林子，张怀喜多嘴问凌霜：“怎么没见掌珠姑娘？”
凌霜弯唇，“姑娘心不在焉的，回帐篷休息了。”
心不在焉？萧砚夕呵笑一声，是失了宠，心情不好，躲起来舔舐伤口吧。
太子狩猎，要选良驹，因昨日弃了马，众臣纷纷将自己的坐骑让出来。萧砚夕选了宋屹安的狮子骢，笑着拍拍宋屹安手臂，“这匹狮子骢是烈马，难驯服得很，宋少卿眼光不错。”
有句老话，选马选烈，娶妻娶贞，烈与贞往往是相伴相生的。
宋屹安淡淡一笑，有些心疼跟了自己数年的坐骑，就这样拱手送人了。
狩猎回来，载物满满，萧砚夕跨下马匹，臂弯抱着一只紫貂。
凌霜盯着紫貂，紫貂随即看向她，圆圆的眼里像蓄了泪，哆哆嗦嗦，如砧板上的鱼肉。
太子爷伸出袖长玉手，抓了抓紫貂的头顶，转身坐在步障前，一一行赏。待看向身侧的凌霜时，俊眉一挑，“近日随行者均有赏，说吧，想要什么？”
凌霜盯着他怀里的紫貂，抿抿唇，“臣想为殿下养貂。”
众臣暗自撇嘴，看看人家，溜须拍马的恰到好处，殿下喜貂，却没精力侍弄，刚好又她来接手。
啧。
人精。
萧砚夕笑了声，将貂丢给她，戏谑道：“紫貂狡猾，别养丢了。”
凌霜抱着貂回到帐篷，一路上翘着唇，把紫貂装进随身带来的木匣子，跟掌珠打了声招呼，出去找笼子。
木匣内传出撞击声。
掌珠走过去，耳朵贴在木匣上，听见吱吱的哭声。她犹豫一下，打开木匣，见一通体纯色的小东西哧溜蹿出来，撒腿就要跑，她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紫貂的尾巴。
紫貂扭头就要咬她，被按住头。
掌珠桎梏着紫貂，盯着它愤怒又无助的圆眼睛，叹口气，手一松，紫貂头也不回地跑了。
倒不是心疼这么一个小东西，只是单纯的报复心理。他想要什么，她偏不如他愿。
半晌，凌霜拎着笼子回来，见到敞开的木匣，撑大眸子，“姑娘可瞧见匣子里的貂儿了？”
“顶开盖子，自己跑了。”掌珠平静道，“我没抓住。”
凌霜拧眉，并没起疑，只是,殿下那里如何交代？
丢了紫貂，是要主动去领罚的，凌霜思忖一瞬，拉着掌珠来到太子大帐前，跪在账外。
恰好御厨端上午膳，其中一道辣鱼汤，正是以太子捞到的鲫鱼为食材。
萧砚夕并未传唤她们进去受罚。一夜之间，一道帐帘，像隔断了亲密关系，也让掌珠明白，萧砚夕对她而言，是天上骄阳，高攀不得。而她之于萧砚夕，不过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物件”。
帐帘被人撩开，张怀喜端着两碗辣鱼汤走出来，“殿下说，打板子太重，就罚两位跪一会儿吧。”
这哪里算惩罚？凌霜欣然接受。
宋屹安匆匆赶来，拨开人群，正见他家的小姑娘跪在地上。
他欲上前，被身后的宋贤扣住肩膀，“跪一次，不会有事。你若顶撞殿下，才会出大事。”
宋屹安眉头紧皱，眼看着小姑娘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半个时辰后，张怀喜探出帐篷，笑呵呵道：“殿下不予计较了，两位请回吧。”
掌珠忍着膝盖的不适，缓缓站起身。
宋屹安脱下鹤氅，略过凌霜，用鹤氅裹住掌珠，面容凝重地带走了人。
张怀喜看在眼里，回到帐内，对端坐案前处理奏折的太子爷道：“殿下可是第一次惩罚凌大人。”
萧砚夕眼未抬，“她办事不利，孤不该罚她？”
“那掌珠姑娘......”
萧砚夕忽然撇出一把金镶玉匕首，“孤的刀钝了，用你舌头磨一磨。”
察觉到太子爷的不悦，张怀喜捂住嘴巴，“唔唔唔”了几声，躬身退出帐篷。
夜里，掌珠翻来覆去睡不着，怕影响凌霜休息，独自一人走出帐篷透气。万籁俱寂，每个帐篷前悬挂一盏灯笼，点亮了孤寂的夜。
掌珠慢慢踱步，形单影只，唯有天空的明月作伴。
她捡起地上的枯枝，弯腰画着崽崽的轮廓，从刚出生画到三岁。她一直有个疑惑，为何梦里只能见到三岁前的崽崽？也不知梦里的自己，为何进了宫。
不知不觉来到太子大帐前，见到门口的门侍，扭头就走，生怕门侍误会她是来自荐枕席的。
风吹草地，她沿着河畔慢慢走着，偶尔遇见几个把守的侍卫，这里是皇家猎场，守卫森严，不必担心安全问题。
倏然，黑暗中传出一道低喘，掌珠蓦地停住脚步，缓缓扭头看去。
黑暗中，一双铮亮的眼睛“悬”在半空中。
掌珠觳觫不止，不知那是什么野.兽。四下无人，遭遇野兽，求救是行不通的，只能自救。
在她想倒地装死时，忽见不远处“飘”来一盏宫灯。
有人来了！
掌珠呜咽一声，提着裙子往那边跑，“有野兽，救命！”
宫灯摇曳几下。随即，前方传来脚步声，以及被灯笼映出冷芒的刀锋。
而身后，野兽的声音越来越近。
掌珠闭着眼，使劲儿往前跑，“救我！”
脚步被人拦住，随即身体一腾空，被人单臂抱起。耳畔传来一道陌生而熟悉的声音：“这里交给你。”
“诺！”
是两个人。
其中一人是...萧砚夕。
龙涎香扑鼻，掌珠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被萧砚夕“挂”在身上。身后传来侍卫的吼声，想是吓跑了野兽。
掌珠吸吸鼻子，扭头往后看，通过侍卫的灯笼，看清了刚刚的野兽，尴尬的是，她不认识。小姑娘带着哭腔问：“那是什么？”
萧砚夕低眸看她一眼，嗤一声，“薮猫。”
亦是一头实打实的小型豹子。
萧砚夕将她带回大帐，扔在榻上，明晃的灯火下，男人身姿颀长，剑眉星目，但目光极冷，带着嘲讽。
掌珠坐起来，双手反撑在塌上，一脸懵地看着他。
萧砚夕扯下衣襟，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道：“人不大，挺能惹事。”
掌珠戒备地看着他，总感觉他眼里蒙了一层浓浓雾气。
心情不好？
这时，她才发现，帐帘大开，呼啸的夜风灌入帐内，冻的她直哆嗦，而屋里还充斥着一股奇异的味道，跟龙涎香很像，混合着麝香、旃檀，极为特别。
在她发愣的工夫，男人已经撇了宋锦罗衫，欺身而上。猝不及防地，将女人压在了小叶紫檀榻上。
“殿下！掌珠双手撑在男人胸膛，盯着敞开的帐帘，顾不得眼前的旖旎，很怕门侍瞧见里面的场景。
萧砚夕抓住她两只手腕，按在枕头上，粗重的呼吸喷薄在女子的脸上。
他饮酒了？
掌珠大气不敢喘，尽量让自己放轻松。
萧砚夕盯着她，凤眸晦涩不明，流淌过一抹不自然，用指腹刮了刮她的下唇，沙哑开口：“孤遭人算计了，本想去河边泡个凉水澡，却遇见了你。”
意思是，帐篷里这股子怪味，是迷香！他此刻需要女子来熄火？掌珠睁大水杏眼，感受着男人指腹的薄茧，粗粝磨唇。
萧砚夕忽然松开她的手，翻身躺在一侧，单手撑额，慵懒中透着危险的气息，“帮孤一次，嗯？”

第 26 章
“帮孤一次, 嗯？”
男人眉眼缱绻，说不出的妖冶，几分恣意, 几分不羁，还有几分欲。
此情此景，掌珠以为萧砚夕被人掉包了, 毕竟，这人挺狂傲的，应该讲不出求人的话, 可触感真实存在。
她坐起身，揉了揉被捏红的手腕, 因之前有过中药的经历, 大抵清楚那种欲壑难填的滋味, 并不好受，意识不清, 需要找人“帮忙”。
可榻上的太子爷，并没有失态, 也没有失了理智，若不是满帐篷的怪味，她会觉得他在逗弄人。
得不到回答, 萧砚夕凤目微敛，略有些失了焦距，俊脸也有些绯红, 不知是香薰的，还是酒醺的。
“帮孤一次，”萧砚夕抬手，揽住姑娘的腰肢, 带向自己，“孤许你一个心愿。”
掌珠倒在男人怀里，闻到独有的龙涎香。
萧砚夕扣住她的后脑勺，压向自己的喉结，当感受到姑娘柔软的唇瓣时，不自觉咽下嗓子。
掌珠挣扎着起身，经历昨晚的事，她不想再去奢望崽崽了，因为，她讨厌崽崽这个喜怒无常的父亲。
感受到她的排斥，本是含了欲念的眸子转瞬变冷，按照以往，他才不屑强迫谁，可“欲念”抬了头，急需要熄火。
她本就是自己的女人，用她来熄火，有何不妥？况且，他也不会白白睡她。
当小姑娘爬起来，飞也似地逃离时，男人大手一搂，单膝跪起，将人牢牢抱住，压在榻上。
“放开我！”掌珠下意识喊了一声，遇见这样的男人，再好的脾气也被磨没了。
敢冲他大喊大叫？胆子真是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了！
萧砚夕蹙眉，看她因动怒上下起伏的胸脯，巍峨如峦，有几分傲人的姿色。他没像往常那样动怒，而是低头靠近她的俏脸，冷声道：“嚷什么，有话不会好好说？”
掌珠挣不开，斜盱他一眼，扭头偏向帐门，“救...唔唔...”
萧砚夕捂住她的嘴，眼中越来越冷，命令道：“不许叫。”
“......”
男人眼尾长，愠怒时微微一挑，极具气场。
掌珠扯他捂在自己嘴上的手，“唔唔唔……”
萧砚夕才发现，这丫头是有脾气的，心里觉得好笑，勾下唇，“因为昨晚的事，跟孤闹脾气呢？”
他压低面庞，几乎与她鼻尖贴鼻尖，“床笫趣事，能令朽木化为绕指柔，亦能消愁解气。试试，嗯？”
说着话，他勾开了女子脖间的第一颗盘扣。
掌珠不依，男人冷嘲：“这般不愿意，今儿怎会穿着奉仪的衣裳，在孤面前晃来晃去？”
奉仪？
身上这套衣服......
掌珠恍然，暗恼自己忘记换下来了。
“我没......”解释的话语从男人指缝中传出。
萧砚夕低笑，眸光越发迷离，在她小腹上压了下，大手向下，引得小姑娘止不住战栗。
“嫩的跟豆腐似的。”
这样的荤话，太子爷在外人面前绝不会讲，许是跟她“熟透”了，此刻毫无顾忌。
他内心洁癖，不愿沾惹女人，但该懂的，一样没落下，甚至床笫间的风流话，可以张口就来。可见，想不想哄女人，全凭心情。
掌珠卷缩双腿，发出一声吟，委屈又紧张，眼角掉下两颗泪豆子。
即便与他缠绵两度，也没被他这般逗弄过。之前的两次，像是新婚夫妻在试着圆房，规规矩矩，正儿八经。可今夜的男人，像在故意使坏。
见她排斥得很，萧砚夕长腿跨过她的腰，悬在她上方，松开她的嘴，忽然咬住她一侧锁骨。他喜欢她的一对锁骨，性感勾人，能盛酒。
掌珠疼的牙齿打颤，呜咽着推开他，摸了一下锁骨位置，掌心湿濡。
萧砚夕捏住她下巴，呼吸喷在她唇角，“帮不帮？”
就这强势的性格，有她拒绝的份儿？不是她软包好拿捏，是认得清，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心里一阵叹息，既然拒绝不了，就破罐子破摔吧。反正，她对他从来目的不纯。
“殿下能允我一件事吗？”
听她话语里有了松动，萧砚夕躺到一边，单手撑头，“讲。”
掌珠望着帐顶，表情麻木而决然，“无论何时，都不能杀我。”
萧砚夕愣了下，盯着她绝美的侧颜，用手揩了下她的唇，唇瓣温软，“你做什么，孤都不许杀你？”
掌珠板着小脸，认真道：“嗯。”
男人笑，“口气不小。”
掌珠翻身背对他，闷闷道：“殿下若愿，掌珠愿意伺候你。若不愿，那便随殿下处置吧。”
随他...意思是，随他胡来吗？
萧砚夕抬手，覆在她的肚子上，隔着衣衫画圈，“允了。”
掌珠杏眸一闪，没等细想，敏感处疼了一下。
他...竟...
小姑娘脸色爆红，脱口而出：“不要。”
“都允了你，没你拒绝的份儿了！”萧砚夕一把扯开所有盘扣，盯着里面的裹胸布，嗤道：“多此一举。”
言罢，掌珠感到身上一凉，环住自己，焦急道：“门口......”
萧砚夕瞥了一眼帐帘，长腿跨下榻，撂下了帘子，对账外侍卫交代道：“远点执勤。”
门侍低头应了一声，灰溜溜跑到不远处继续把守。
萧砚夕回到榻前，视线睃巡躺着的姑娘，姱容娇体，哪哪都漂亮。
掌珠受不得他大喇喇的目光，爬起来，主动去熄灯，出乎意料，男人并没阻止。
帐内陷入黑暗，借着投进来的月光，依稀可见对方身影。
萧砚夕坐在榻上，单膝曲起，身体的异样感越来越浓，还好算计他的人没敢多燃，他尚且能维持意识。
“过来。”
掌心握握拳头，摸黑走过去，没等他命令，伸臂环住他脖子，依葫芦画瓢，在他耳畔吹口气，软着嗓子道：“殿下，你要说话算数，无论我做了什么错事，都不能杀我。”
黑暗中，她没瞧见男人因她的嗓音，上下滚动的喉结。
萧砚夕扣住她的腰，让她跨坐在腿上，慢慢剥壳。暗淡月光照在女人莹白的肩头，像镀了一层柔色。
萧砚夕低下头，窝在她脖颈。
裹胸布一层层剥落，掌珠扬起脖子，任男人从脖颈舐起。
她蹙着眉，望着月光，眼里没有半分涟漪。
与她不同，男人渐渐沉沦了。
自古尤物美色惑人，哪怕是天之骄子，也抗拒不了。
萧砚夕打衡抱起她，慢慢走向架子床。
两人跌入柔软罗衾，掌珠如湖面漂浮的兰桡，没有依靠，随波飘泊。淡黄帘栊垂下，遮蔽了夜晚的澹荡春光。
飕飗夜风吹入帐中，撩起帘栊一角，隐约可见两道人影。
床边的铃铛叮叮咚咚响，直到后半夜方歇。
事毕，掌珠卷缩成一团，老实趴在被褥里，只盼身侧熟睡的男人别忽然醒来，大半夜撵她走。倒不是想要黏上他，只是为了更好的受孕。
崽崽，快来吧。
掌珠默默念在心里。
倏然，一条手臂搭了过来，落在腰间，掌珠激灵一下，僵直身体没敢动。
睡梦中的男人收紧手臂，严严实实抱住怀里的一团，下巴抵在她头顶，呓道：“宝贝。”
掌珠睁着一双乌黑大眼，陷入沉思，他口中的宝贝是何许人？能让他装入心里的人儿，定然不凡。
萧砚夕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境虚幻，人事物如过往云烟般，尽数从眼前略过。梦中有个清丽女子，长发披肩，赤脚站在雪地里，没有回头，背影决然地没入一片银白。
他追上去，扑了个空。
“宝贝......”
架子床上，男人松开手，捏了捏眉骨，慢慢睁开眼睛。这个梦不是头一次做，可每次都看不清梦里的娇人儿。
蓦地，他扭头看向身侧，小姑娘怯生生枕在他手臂上，不敢动弹，可怜兮兮的像只猫。
“什么时辰了？”男人沙哑开口。
掌珠心里算着时辰，柔声细语：“寅时三刻了。”
往常这个时辰，萧砚夕就要起床梳洗准备上朝了，狩猎这段日子，倒是出奇的清闲。他长臂一揽，将人带进怀里。
掌珠吓了一跳。
萧砚夕翻身，把她抱到了里侧，“不碰你，再睡会儿。”
掌珠怕他过河拆桥，想趁热打铁，让他再次给予自己保证，于是往他怀里钻，“好冷......”
颇有几分撒娇的意味。
女人是水做的，天生就会撒娇，只是经历了一些事，让水做的姑娘变得坚强。
对于她的服软，男人还是很受用的，手臂环在她腰上，扯过罗衾罩住他们俩。
以前在多雨村，掌珠听孙寡妇提过，男人在床上时最好说话，不知真的假的，她大着胆子搂住他脖子，“殿下。”
“嗯。”
“掌珠怕死。”
萧砚夕有些无语，旖旎被她挥霍个干净，他掐掐她鼻尖，直到她张开嘴巴呼吸才松手，“行了，别磨人了，不杀你。”
掌珠伸手，胆子越发大，“拉钩。”
从未做过如此幼稚举动的太子爷，忍着将她丢出去的冲动，伸出尊贵玉手，与她勾住手指。
掌珠舒口气，这夜算是值当了。
她窝在他怀里，算好了最易受孕的日子，放出鱼饵，“掌珠没见过宫里的圆月，这月中旬，殿下能接我入宫看月儿吗？”
啧。
真会得寸进尺。
谁说她心机不深的？之前还担心她进宫会被搓扁捏圆，就这心机，谁被搓扁捏圆还不一定呢。
男人眯眸，面带显而易见的不悦。
掌珠心口突突跳，知道自己僭越了，若不月中邀他，何时能怀上崽崽？怀不上崽崽，要他作何？
她咬了咬唇，整个人贴向他，“行吗，殿下？”
见他不回答，深知有戏，小姑娘撇掉最后一丝矜持和羞涩，柔软的小手贴上男人肌理分明的腹肌，指尖划动，娇气道：“掌珠想看月亮。”
萧砚夕扣住她作乱的小手，闭了闭眼，“回头让张怀喜接你入宫。”
话刚落，小姑娘立马收回了手，翻身背对他，像是完成了一件艰难的任务，要休息调息了。
萧砚夕一怔，完全摸不透这丫头的想法。
*
清晨烟岚云岫，被曈昽日光照散，一行人启程回京。
萧砚夕坐在宋屹安的狮子骢上，与身侧官员谈笑风生，丝毫未提昨晚被算计一事，这令算计者心里打起鼓。
不知谁提了一嘴礼部尚书和他夫人如今的落魄处境，萧砚夕似笑非笑地看了御史中丞一眼。
御史中丞面上镇定，笑容却有些僵。昨晚是他让人给太子帐内换了香，为的是，把自己女扮男装的嫡女送过去，可太子爷竟抱着一个小仆人进了帐。他们父女俩在帐外躲到大半夜，也没见小仆人出来，还依稀听见了“嗯嗯啊啊”的声音。
他不求太子爷给他女儿良娣的妃位，只求一个昭训，可事与愿违，触怒了太子爷。
进城后，众目睽睽下，一拨侍卫架走了御史中丞父女......
众人皆惊，再得知实情后，无不唾弃御史中丞的做法，这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么。
萧砚夕忽然厉色，周身冷冽，“再有跟孤耍小心思的，格杀勿论！”
热闹的气氛一瞬变得诡异。
众人连连点头应“诺”。
掌珠下意识摸摸脖子。
宋家人带着掌珠回到府上，薛氏拉着掌珠嘘寒问暖，笑道：“今儿赶巧，你二哥要从国子监回来小住几日，咱们稍晚开膳，等等你二哥可好？”
掌珠还未见过宋家二公子宋辰昭，乖巧点头。薛氏揉揉她的头，让春兰服侍她沐浴休息。
华灯初上，一辆马车停在宋府门前，紧接着，一只修长的手撩开帘子，车厢里步下一名年轻公子，霜色华服，衬得整个人儒雅如檀栾。
管家瞧见来人，笑着迎上去，“二公子久不归府，老爷和夫人惦念得很。”
“劳烦您带路。”宋辰昭拎着一个精美木匣走进府里。
问安双亲后，宋辰昭看向站在薛氏身边的粉衣小姑娘，颔首示意，不热络也不见外，分寸把握得刚刚好。
待看清对方长相，掌珠几不可察地皱下眉头，这人在梦里见过几次......
好像是萧砚夕的近臣，可他现在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国子监博士，还不如首辅二公子的名头响亮。
宋屹安和弟弟勾了勾背，平日里稳住的两人，一旦见面，总能找回少年的影子。
兄弟俩相视一眼，一个温和，一个温淡，但兄弟情谊无暇。
薛氏挽着掌珠，同家人一起去往膳堂，“你二哥擅长算学，你不是喜欢珠算么，有什么不懂的，可以请教他。”
闲来无事，掌珠会拿出首辅府废旧的账本，练习敲算盘，而且很感兴趣。薛氏看在眼里，默默记下，上次给次子寄信，还顺便提到这事。
掌珠哪好意思请教算学行家，羞赧地摇摇头，鬓上的琉璃坠子一晃一晃，晃入了身后之人的眼眸。
宋屹安盯着掌珠的背影发愣，直到身侧的宋辰昭拍了拍他，“大哥？”
“嗯？”宋屹安扭头，看向与自己身高相近的胞弟，“怎么？”
“兄长盯着妹妹作甚？”
宋辰昭的洞察力极强，宋贤曾笑侃儿子，希望让他进刑部供职。但宋辰昭不喜血腥狰狞，只喜清幽雅致，故而去吏部自荐，想进国子监教书。
被当场抓包，宋屹安抱拳咳了下，“胡说。”
宋辰昭挑眉，刚要开口，被薛氏打断，“辰昭，掌珠喜欢珠算，你这个做兄长的多上上心。”
前方的小姑娘僵了肩膀，她没打算......
宋辰昭点点头，“自然。”
掌珠道了声谢。
宋屹安撞撞胞弟的肩，“小妹胆子小，你多笑笑，别让她怕你。”
宋辰昭扯下嘴角，露出一抹笑。这人生得俊朗，气质温蕴，就是不爱笑。
掌珠礼貌地回以淡笑。灯前细雨，檐花蔌蔌，小姑娘如误入人间的冰蝶，美到惊心动魄。
一旁的宋屹安移开视线，面庞有些不自然，连自己都搞不懂自己怎会心慌。
膳堂内，一家人围着食桌安静用膳，即便次子久未归府，宋家夫妻也不会像其他人家那样问东问西，而且，宋辰昭的嘴巴比父亲宋贤还要严实。
用膳后，宋辰昭主动找上掌珠，“妹妹喜欢珠算，我可以找人专门教你。”
“不用麻烦的。”掌珠摇头，琉璃坠子熠熠闪闪。
宋辰昭当她害羞，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默默记下。
*
翌日一早，掌珠刚步入游廊，准备去给薛氏敬茶，大老远，听见一声清脆声音：“宋夫人早。”
紧接着，传来薛氏的笑声：“你这丫头都多久没过来了？这段日子，又跑哪里疯去了？”
掌珠步入二进院，见一梳着凌云髻的年轻女子站在廊下，与薛氏手挽手说着话。女子明眸流眄，绣衣彩裙，明媚如三月春色。
两人听见脚步声，扭头过来。薛氏拉着女子，笑着给掌珠介绍：“这是季大学士的六姑娘，太子殿下的表妹。”
接着，又把掌珠介绍给对方。
掌珠欠欠身子，“季六姑娘。”
季知意笑了笑，唇畔露出两个酒窝，“你就是掌珠呀，真漂亮。”
对方声音清甜如黄鹂鸟，加之讨人的酒窝，看上去很随和。
掌珠抬睫，弯弯唇角。
季知意拉住掌珠，转了半圈，“薛夫人，你家掌珠可太漂亮了，全京城，都没有这么漂亮的美人儿。”
薛氏揉揉她的头，“行了，就你嘴甜，别吓到我闺女，外面冷，咱们进屋唠去。”
三人进了客堂，丫鬟婆子进进出出，端了许多茶点。
掌珠坐在一旁，听着季知意小嘴巴拉巴拉说个不停，她头一次见这么不端闺秀架子的皇城贵女。也瞧得出，薛氏很喜欢这姑娘。
季知意又拉住掌珠的手，“宋二哥说你喜欢珠算？”
“...是。”
季知意斜眼一笑，“我在京城开了一间私塾，雇佣了许多教书先生，不乏珠算厉害的，姑娘若是无事，可以过去帮帮忙，顺便讨教一下。”
没等掌珠回话，薛氏点点她的脑门，“我家姑娘去给你帮忙，给不给工钱？”
“给啊。”季知意扒拉扒拉手指，“管吃管住。”
掌珠看向薛氏，眼里有光。
薛氏弯唇，“想去就去，傍晚时我让人接你回府。”
得了话儿，掌珠再看向季知意时，杏眸熠熠。
季知意愣了下，心想这姑娘好像不喜欢当深宅的金丝雀。
晌午虽冷，但丽日当空，秋晖万缕。一辆马车驶向城南。季家私塾就坐落在城南一角，较为偏僻的地方。
马车内，季知意坐在掌珠身边，剥了一个桔子，“给。”
掌珠接过，“多谢。”
“甭客气。”季知意撑头盯着掌珠的侧脸，“你多大年岁？”
“再过三个月满十六。”
“刚好，再过三个月我也十六。”
两人对视一眼，互报了生辰，竟是同年同月同日出生。
季知意挑起黛眉，惊叹：“好巧啊。”
掌珠笑笑，“有幸。”
“别这么客气。”季知意听宋辰昭提了掌珠的身世，甚是同情，勾住她肩膀，颇为豪气地道，“既然你我有缘，以后皇城里头，我罩着你。”
掌珠从未与如此热情的姑娘相处过，一时间不知如何回应对方。
季知意与她的性格刚好相反，活泼热情，但也看人，若是与她不对付的，她一眼也懒得瞧。
马车行至私塾门前。车夫搬来脚踏。两个姑娘先后下了马车。季知意握着掌珠手腕，带她进了私塾。季知意道：“我带你转转。”
私塾是一座二进四合院，带偏院。此时，正房内传出郎朗读书声。季知意介绍道：“我们这里招的都是童生，先生们学问很高，你若有兴趣，可以旁听。”
掌珠点点头。她出身书香门第，家里也是开私塾的，故而，对私塾怀了一种特殊的感情。
两人进了偏院，越过一片秋海棠，来到一间小竹屋。季知意道：“这里冬暖夏凉，晌午时，你可以在这里小憩，小住也成，私塾有护院，很安全。”
掌珠很喜欢这里，不自觉握紧季知意的手。
季知意弯弯眼眸，带她进来竹屋。竹屋分两层，一层三面环竹，摆放着各色盆栽，淡雅别致。二层是休息间，推开绮窗，能望见私塾里的池中亭。
两人在窗前望了一会儿景色，旋梯处传来脚步声。掌珠扭头看去，见一妇人抱着一个孩子走上来，“六姑娘，要开膳了。”
季知意点点头，“麻烦您端上来吧，我与掌珠果果姑娘在这里用膳。”
妇人放下孩子，“那姑娘帮我看下豆芽。”
“好。”季知意朝孩子招手，“小豆芽，过来姨姨这。”
小豆芽颠着圆圆的肚子走过来，三岁大的孩子，穿着羊皮夹袄，戴着小歪帽，脸蛋皴红，稍稍有点糙。
季知意抱起小豆芽，“脸蛋子怎么又红了？你娘真是粗心。”
小豆芽哪知美丑，嘿嘿笑着，鼓起脸上的两朵红云。
许是天生喜欢孩子，掌珠戳了戳他的脸。
小豆芽冲着她傻笑。
季知意笑道：“豆芽没有爹，怕生，见了你，倒是没怯。”
掌珠从袖管里掏出一盒桃花膏，剜出一点，涂抹在孩子的脸上，轻轻揉开。
小豆芽从没涂抹过膏脂，一时间有些新奇，睁大一双眼。
孩子虽不太好看，但胜在童真可爱。掌珠掐掐他的脸蛋子，眼中溢出温柔，“叫姨姨。”
小豆芽喊了一声“姨姨”，掌珠笑了下，塞给孩子一锭银子，“买肉吃。”
季知意没想到掌珠出手这么阔绰，等妇人抱走孩子，才问道：“薛夫人给你多少月银零花啊？”
掌珠抿唇，不是她大方，而是感同身受，若是怀了崽崽，她也会和妇人一样，一个人承受世间的苦辣辛酸。
看她陷入沉思，季知意抬手在她眼前晃晃，“我们去旁听吧。”
“好。”
*
晚霞斜照，映在私塾的匾额上。季知意与掌珠依依不舍地道别，“我常年在私塾这边，你没事就过来玩。”
掌珠点点头，“我明儿还来。”
季知意眼前一亮，“真的？”
“嗯！”
两个小姑娘投缘得很，令一旁来接人的宋屹安有些好笑，“季小六，你别带坏我家姑娘。”
季知意努努鼻子，“宋大哥偏心。”
“我宠自己妹妹，不对？”
“”......”
宋屹安极其自然扶着掌珠登上车廊，在她钻进车厢前，提醒道：“当心点，别磕到头。”
季知意跟他们挥手道别。
宋府马车驶离季家私塾。掌珠趴在车窗上，望着季知意的身影，渐行渐远，满眼含笑。比起宋家夫妻，季知意给她的感觉更为轻松和真实。
宋屹立撩开帘子，瞧了小姑娘一眼，皱下眉头，叮嘱车夫几句，弯腰钻进车厢。车厢因为他，变得逼仄狭小。
掌珠撂下窗帷，坐直身子，双手交叠在腿上，乖得不行。
宋屹安叹口气，坐在对面，“没有外人，你不必这样拘束。”
“哦。”
两人很少单独相处，宋屹安寻个话题打破尴尬气氛，“今儿在私塾学到些什么？”
一提这个，小姑娘来了劲儿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樱桃小嘴说个不停。
宋屹安静静看着她，润眸含笑，耐心听她讲述每个细节。
马车行至闹事，宋屹安叫停马车，“娘爱吃这附近的杏仁酥，我去买些。”
掌珠乖巧点头，“哦。”
宋屹安不自觉揉了揉她的头，“等我。”
掌珠愣了一下，看着男人弯腰走出车厢，黯淡车厢立马变得宽敞。
稍许，宋屹安拎着几包点心回来，塞给掌珠几包，“夜里当零嘴吃。”
“多谢大哥。”
宋屹安莞尔一笑，“你跟我太见外了。”
掌珠低下头，盯着牛皮纸袋凝神，大哥明明很好相处，人也随和，可就是感觉怪怪的……
在她思忖的工夫，宋屹安递给她一个匣子。
掌珠不解地问：“这是什么？”
宋屹安：“打开看看。”
掌珠疑惑地打开木匣，瞠了下目，木匣里装着一个紫檀算盘。
宋屹安淡笑，“刚路过老师开的墨笔斋，随手拿来的。”
“老师？”
“我的老师是大理寺卿，杜忘。”提起他的老师，宋屹安眼中流露出钦佩和尊敬，“忘记的忘。”
掌珠诧异，怎会有人起这样的名字？
宋屹安靠在车壁上，叹道：“老师入仕前，曾遭遇过劫杀，家破人亡，被圣上救下时，身中数刀。醒来后，给自己取了这个名字。”
掌珠忽然觉得悲伤，泪水忽地涌了上来。
宋屹安愣住，才反应过来，这个小姑娘也有类似的遭遇。他手忙脚乱地递上帕子，“抱歉..我....”
掌珠接过帕子，捂眼摇头。
宋屹安心中闷疼，握了握拳，起身坐到她身侧，抬手搭在她双肩，“掌珠，你不孤单，你还有我们，我们是你的家人。”
掌珠“嗯”一声，声音特别小，带着鼻音。
男人的手，不自觉加重了力道，生生忍下了一股不知名的冲动。
掌珠觉得肩膀疼，抬起头，立马移开视线。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宋屹安松开手，坐回原处，岔开话题，“老师空闲时，就会亲手制作算盘、砚台，很多文豪雅士都会慕名而来，重金求购，都不见得能买到，昨儿我跟他提了一番，他答应送给咱们一个。”
算盘做工精良，又以紫檀制作，价钱可想而知。掌珠摇摇头，递还回去，“受之有愧。”
别看宋屹安平日里好说话，可一旦较真，比谁都犟，语气颇为严肃，掩盖了不自然，“兄长送你的，拿着。”
掌珠拨弄两下算盘，没再拒绝。
宋屹安忽然道：“学算盘挺实用，可以当账房先生。”
掌珠点点头，无论精通哪门手艺，都是一种谋生之道。
马车抵达首辅府后门，宋屹安刚想扶掌珠下马车，发现小姑娘靠着厢壁睡着了。睡相恬静，安静如猫。
宋屹安从不会盯着一个姑娘一直看，可此刻，竟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锁在了掌珠俏丽白净的面庞上。
*
夜幕之下，火树银光，明月将碌碌身影照在各个巷子的矮墙上。
宋贤回到家，与一家人围坐膳桌静静用膳，见掌珠闷闷的，轻声问道：“与季家小姐相处的如何？”
掌珠放下筷箸，认真回答，最后附带一句，“我们同年同月同日出生。”
宋贤愣了下，看向妻子，“两个孩子有缘。”
薛氏也诧异，笑道：“是啊。”
宋贤随口问掌珠：“你们不会连出生时辰都一样吧？”
掌珠摇摇头，“我是卯时出生，我忘记问六姑娘了。”
一旁默默用膳的宋辰昭开口道：“她是寅时，比你稍微早些。”
话落，一家人怪异地看向他。
宋辰昭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话，抱拳咳了下，“用膳吧。”
宋家夫妻默默相视一眼，各含深意。
掌珠嗅出蛛丝马迹，眨了眨漂亮的大眼睛，揶揄地翘起嘴角。
宋辰昭受不得家人的审视和调笑，囫囵吞枣吃了几口，站起身，“儿还有事，先去书房了。”
薛氏撇撇嘴，看向宋屹安，“瞧见没，辰昭的婚事有眉目了。”
“......”宋屹安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也叫有眉目了，爹娘太心急了。
薛氏眯眸，“你呢，还不打算相看？”
“...不急。”
薛氏没好气道：“你不成亲，让辰昭怎么成亲，总要有个顺序吧。”
宋屹安扶额，怎么又提到他的婚事了？
*
上冬中旬，添棉衣。家家户户准备屯粮过冬。一大早，掌珠被门外的喧闹声吵醒，趿拉上绣鞋，迷迷糊糊推开窗，见后门外站着称量白菜的老农。
睡意全散，掌珠打开闷户橱，取出首饰和胭脂，准备洗漱梳妆。
前半晌，一辆墨绿小轿停在后门，悄无声息地接走了娇娇人儿。
薛氏站在挑廊上，凝着远去的轿子，叹了口气。
春兰伺候在一侧，听见叹气声，多嘴问了句：“夫人在担心小姐？”
薛氏握着栏杆，眼眸幽远，“我老觉得，她心里装着事儿，不愿予人讲，我担心她惹怒殿下，招来杀身之祸。”
春兰曾见掌珠在夜里缝制婴儿兜肚，当时感到奇怪，现在想想，姑娘也许早有了生皇孙的野心，这话说出去是要被砍头的，她不敢提。
主仆俩盯着远去的小轿，心思各异。
申时时分，东宫寝殿。
掌珠在内寝等了四个时辰，也没见到萧砚夕的身影。闲来无事，她开始打量他的住所，雕梁画栋、富丽堂皇，无一处不精致，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人气儿？
掌珠倚在绮窗前，望着庭院内的西府海棠，没察觉到门口的脚步声。
待脚步声逼近，一道低醇的声音随之响起：“又没月亮，在瞧什么？”
掌珠蓦然回头，恰好冬风吹拂，扬起青丝，飘逸绝美。
萧砚夕靠在茶水桌上，双臂环起，懒懒盯着她，凤眸不带什么情绪。
掌珠拢拢长发，规规矩矩站在一侧，“殿下忙完要事了？”
小姑娘声音清甜，比他最近听见的任何声音都悦耳。萧砚夕顿觉轻松，冲她招招手，“过来。”
掌珠挪步过去，停在一步之外，为了掩饰尴尬，寻个话题，“殿下夜里若是不忙，能陪我去看月亮吗？”
还真是来看月亮的啊。
萧砚夕低笑了声，伸出手臂拥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阖上眼帘，纤长的睫毛半遮青黛的下眼睑，“抱会儿，解解乏。”
恒仁帝决意远离朝野，萧砚夕迟迟不提此事，惹来各地诸侯王的猜忌。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说内阁正在紧锣密鼓筹备太子的登基大典，此举，刚好让一些想要拥兵自立的藩王寻到借口，各地开始蠢蠢欲动。
正好萧砚夕也想借此机会削弱几个藩王的势力，便任由他们先折腾一阵子，等时机熟了，再一网打尽。但其中风险，也可想而知，棋子稍一落错，或许会颠覆棋局，趋于被动，满盘皆输。毕竟，那几个老藩王，个个人脉广，手段毒辣。
感受到男人的疲惫，掌珠大气不敢喘，可如此亲昵的举动，令她不适应，身体僵硬地偎在男人怀里。
男人不知礼让，没有弯腰，小姑娘不得不踮起脚，配合他的身高，脚尖抬起，重心不稳，整个人窝进男人怀里。
“小东西。”萧砚夕闭眼来了这么一句，勒住她的腰，把人抱起来，贴在自己身上。
双脚不着地，掌珠只好搂住他脖颈，以免摔下去。
宁谧的寝殿，两人紧紧相拥，像交颈的鸳鸯。若是不知情的，还以为他们两情相悦。
凌霜站在庭院里，透过窗缝瞧见里面的情景，转身默默离开。
与其嫉妒掌珠，不如好好想想如何替殿下办事，唯有能力足够，才有资格留在东宫，留在殿下的身边，只要留在殿下身边，何愁其他。再者，比起景国公府的方小鸢和方小嵈，没有靠山的掌珠算不得什么。若她真能博得太子欢心，未尝不是件好事。
凌霜说在心里，嘴角牵起一抹苦笑。
亥时一刻，掌珠披着萧砚夕的大氅，独自一人坐在寝宫屋顶，仰头望着又圆又亮的月亮。
她的心愿实现了。
终于能在宫里看月亮了。
可她心里苦兮兮，她进宫的目的，哪里是为了看月亮这么简单啊。
萧砚夕在书房内处理奏折，偶尔盱向支开的窗，瞥一眼老实巴交的小姑娘，就这胆儿，敢来勾引他？
男人笑笑，执笔写下最后一行字，合上奏折，起身走出书房。
一排侍卫让开路。
萧砚夕挥挥衣袖，“退下吧。”
侍卫们退到远处。
一见到男人走出来，屋顶的小姑娘挪了挪屁股，想爬下□□。
“坐着别动。”萧砚夕仰头道。
这或许是尊贵的太子第一次仰头与人讲话。该受宠若惊吗？
萧砚夕登上□□，来到掌珠身边，撩袍坐下。
夜如泼墨，万千星辰不及圆月璀璨，两人静静望月，谁也没有主动开口。半晌，萧砚夕侧眸看向掌珠，问道：“想吃月饼吗？”
掌珠摇摇头，“中秋已过。”
“中秋过了就不能吃了？”萧砚夕带她下了屋顶，回到寝殿，茶水桌上已摆放了一盘月饼，以及一壶大红袍。
萧砚夕净手后，捻起一块，递到掌珠嘴边，“喏。”
掌珠倒不至于受宠若惊，但仍觉得惊悚，抬手接过月饼，喂到男人嘴边，“殿下先吃。”
面对她的刻意讨好，萧砚夕勉强给了几分面子，张开薄唇，咬了一口。
掌珠保持着喂食的姿势，手臂酸疼，想收回手，却被扼住手腕。
萧砚夕握着她的手腕，将那块月饼送到她嘴边，眼眸带笑道：“尝尝。”
要她与他同食一块月饼？
掌珠犯难，即便他们有了肌肤之亲，也未口对口接过吻，吃他吃过的食物，总有种吃他涎水的感觉，可碍于对方的威严，又不得不从。
小姑娘张开檀口，勉为其难地咬了一小口。
真真是樱桃口。
萧砚夕凝着她的红唇，眸光加深，喉结上下滚动，可过不去心里的坎，他少年时见过友人与青楼名妓接吻，也就那么回事。
洁癖如他，不能接受互吃涎水，但还是想逗一逗她，于是命令道：“衔住。”
掌珠懵愣，不懂他的目的，但还是咬住了月饼。
男人忽然附身，在女子错愕的目光下，咬住月饼另一端。
御厨做的月饼小巧精致，两人的唇离得很近，彼此呼吸交织。有一瞬间，一人的心跳失了节拍。
掌珠立马松开，退后半步，当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时，男人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历来只有他拒绝别人的份儿，哪轮得到她来拒绝他？
“我......”掌珠想解释，但能怎么解释？说自己处于本能地排斥他？
萧砚夕放下月饼，嗤一声，“嫌弃孤？”
良辰美景，适合造人，掌珠哪能让他生气，想也没想，踮脚靠了过去，在男人毫无防备下，蜻蜓点水般贴了一下他的唇。
唇上的触感微微酥麻，男人凤目一瞠，景向后退了一步，无意中撞到了桌沿。
掌珠眨这萌萌的杏眼，不知他是生气了，还是害羞了。
“殿下......”
“闭嘴。”
掌珠不吱声了，心想完了，今晚怀不上崽崽了。
可没等她反应过来，身体突然腾空。萧砚夕掐着她的腰，把她抵在桌子上，茶水洒了一桌，湿濡了她的衣裙。
掌珠摸摸裙裾，刚要开口，被男人压在桌面上，钳制了双手。
萧砚夕撩起长袍，拢住她胸口，“这么主动，怀了什么目的？”
掌珠咬唇，搂住他脖颈，红唇贴在他颈动脉上，柔声道：“掌珠喜欢殿下。”
说书人喜欢讲述帝王风月事，百姓们听得津津乐道，可故事里的情与爱，又有几分可信？
正如此刻，掌珠睁眼说瞎话。
萧砚夕被她的唇烫到，扣住她的后颈，逼她直视自己，“再说一遍。”
掌珠凝视那双泛起涟漪的凤目，再讲不出骗人的鬼话，但想到小崽崽，违心道：“掌珠喜欢殿下。”
萧砚夕听过许多人说“喜欢”，但这一次，他感受到了一分真。
“孤不喜欢你。”
掌珠更尴尬了，但心里不疼不痒，只是不知道如何接话。
看她垂下的眼帘，萧砚夕心里说不出个滋味，将人抱起，大步走向金丝楠木大床。
掌珠后背一沾柔软的锦衾，就知事成了一半，天时地利人和，宝宝你快来。
小姑娘默默念着，看着自己的衣衫一件件落地。

第 27 章
金丝楠木大床上, 两人滚作一团。萧砚夕摘掉掌珠鬓上朱钗，云髻雾鬟披散开来，垂落腰间。
两人跪坐在锦衾上, 掌珠双臂环胸，往男人怀里钻，“冷。”
萧砚夕扣住她双肩, 拉开距离，定眸看着她。女子灼若芙蕖，美得惊心动魄。他忽然不想草草要了她, 勾唇道：“你不是想看月亮么。”
掌珠哪有心思同他看月亮，她只想赶快煮饭, 也好酝酿小包子。
萧砚夕跨下床, 弯腰捞起地上的衣裙, 一件件为她穿好，“伸胳膊。”
掌珠欲哭无泪, 谁要跟你看月亮！她瘪着小嘴，嘟囔道：“好累啊。”
萧砚夕不予理会, 板着脸道：“伸胳膊，没听清？”
怕他发火，掌珠抬起手臂, 穿过袖管，整整齐齐穿戴好。
萧砚夕兜着她的臀，抱着她出了屋子。路上无人影, 若不然，掌珠非得羞赧死。
月光皎洁，灯影斑驳，映在两人的身上, 像镀了一层温柔的光。
“想去哪儿欣赏月色？”萧砚夕边走边问。
掌珠趴在他肩头，想说回屋去，又怕他阴晴不定的性子发作，没精打采道：“想要登高望月。”
男人挑起一侧剑眉，大步走向东宫最高的楼宇。楼宇内风拂轻纱，颇有意境。从这里临栏而望，月光更为烨熠。
萧砚夕走到四层外廊，放下掌珠，双臂撑在栏杆上，把她困于双臂之间，居高临下道：“好好赏月，要不白白进宫了。”
掌珠转身望向月亮，双眸溢出无奈。只能把银盘化作崽崽的脸，幻想崽崽在冲自己笑。
正在她发愣之际，男人的唇咬住了她的耳垂。
掌珠缩缩脖子，闭上眼，大着胆子迎合上来。
没想到小姑娘这般热情，大大出乎男人的意料。
海棠红绸缎坠地，露出绣着粉荷的白色兜衣，无暇美背上，一根金丝系带，在青丝中若隐若现。
萧砚夕抱她坐在栏杆上。掌珠吓坏了，搂住他脖子，像受惊的猫，“殿下！”
“别怕。”萧砚夕柔声安抚。
掌珠趴在他肩头，睁开杏眼，拧起黛眉。被他凶惯了，适应不来他的温柔，况且，他懂温柔？
萧砚夕挠了挠她嫩白的脚丫，引得小姑娘浑身打颤，又冷又痒，好生磨人。
跟娇吟连连的小女人相比，男人霞姿月韵，华袍没有半分褶皱，若是刻意收敛欲念，外人根本看不出他的异样。
掌珠后背没有支点，顾不得取悦男人，只想跳下栏杆，寻找安全感，“殿下，我怕。”
娇滴滴的声音比酒醉人。萧砚夕抱起她，迫使她双腿一勾，变成树袋熊。
“喜欢吗？”男人眉眼间蕴着风流，笑起来俊美无俦。
在掌珠很小的时候，就听人提过，太子爷是难能一见的美男子。那时候，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会挂在太子身上。
见他迟迟没有动作，掌珠贴向他的脸，依葫芦画瓢，往他耳朵里吹气，香风阵阵，桂花浮玉。
她身上淡淡的桂香似能安抚烦躁的心。萧砚夕淡笑下，感受到了久违的安逸。
掌珠使出浑身解数，还是没能瓜熟蒂落。眼看着就要午夜时分，按理儿，太子爷要安寝准备明日的早朝了。可错过这次机会，上哪儿去等下一次？
就在她快泄气时，萧砚夕终于施舍般，掐了一把她的脸蛋，“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姑娘家的矜持呢？”
“......”
掌珠羞的眼泪都要涌出来了，下巴抵在男人肩头，“殿下成全我吧。”
萧砚夕朗笑，恣意风流，“嗯，成全你。”
说着，带她走进轻纱笼罩的小屋。
两人跌在湘妃竹榻上。半晌，萧砚夕蹙起剑眉，这丫头没有任何反应。
太子爷登时冷了脸，愚弄他呢？可她的表现，又不像在玩闹。再说，她敢同他玩闹么？
掌珠感受到男人的不悦，眨眨杏眼，不懂他为何停下来，又为何生气。
在她心里打鼓之际，萧砚夕忽然狞笑一声，握住她的手，“这样也成。”
管她有无感觉。
掌珠脑壳一空，手指打颤，再没经验也知，这样不能成事。大好的机会，就这样错过了？
萧砚夕抓着她的手，渐渐红了眼尾。
小姑娘怀着不甘，在男人的威逼利诱下，做了又气又怂的事。耳边细碎声，凌迟她的心。
满怀期盼，铩羽而归。
有一瞬间，她失落地嘟起小嘴，想要撂挑子走人，于是蹬蹬腿，发泄愤懑。
男人睨她一眼，这是又再甩脸子？
管她呢。
丑时刚到，男人站起身，哂笑一声，捡起衣衫走向屏风后。
掌珠窝在被子里，小嘴越嘟越高，越想越委屈，越委屈越想，扑腾两下，埋头躺在枕头上。
萧砚夕穿戴好，走过来，掐住她后颈，“再气一个给孤看看，嗯？”
三番五次甩脸子，真当他脾气好吗？小怂蛋球子！完全在看他脸色使小性子。只要对她稍一温和，她就嚣张，稍一冷脸，她就蔫巴。
掌珠心里有气，犟脾气上来，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模样。
萧砚夕坐在榻沿，手伸进被子里，掐了一把。小姑娘惊呼一声，黛眉拧成川，显然蓄了火。
“你真敢啊。”萧砚夕拍拍她沾着头发的脸蛋，“再有下次，孤砍了你的头。”
小姑娘猛地坐起身，“你说过不会杀我的！”
激动的连尊称都忘记用了。
萧砚夕眯眸，生平第一次被女子吼。他捏住她下巴，“称孤什么？”
掌珠抿唇，头撇向一边，嘴服心不服，“殿下！”
气哼哼的一声，带着恼羞。
萧砚夕被她偶然流露的娇蛮逗笑，“你自己不争气，却怪上孤了？谁给你的狗胆子？”
姑娘的嘴在指尖温温软软。萧砚夕两指一撑，迫使她张开嘴，细细打量一番。贝齿洁白整齐，舌头粉嫩。不知怎地，心里有了异样感。
掌珠被他突然的动作悚到，以为他要拔掉她的舌头，一双大眼忽闪几下。
萧砚夕松开她，目光锁在她的唇瓣上，像是在试着克服某种心理障碍。
掌珠捂住嘴，不知他在想什么。
萧砚夕懒得计较，捡起地上的衣裙扔在塌上，起身走出楼宇。刚步下旋梯，见一侍卫匆匆跑来。
“殿下不好了，景国公和杜大人打起来了！”
萧砚夕敛眉，“哪个杜大人？”
“大理寺卿......”侍卫低头回答，“两位大人闹到宫里了，正往东宫来呢。”
*
通往东宫的甬路上，景国公和杜忘互相揪着衣襟，气势汹汹走进太子书房。
萧砚夕坐在书案前，手指点着桌面，面含几分不耐烦，开门见山：“说！”
景国公躬身行礼，没想到太子爷这个时辰还未就寝，关切道：“殿下日理万机，千万要保重身体啊。”
萧砚夕看向腰杆挺直的杜忘。男子年近不惑，英俊儒雅，带着几分文人的傲然。
众所周知，大理寺卿杜忘脾气差，人暴躁，还…丧失了过去的记忆。整个人像办案的工具，公正严明、刚正不阿，没有情面可言。
碍于太子威严，杜忘拱拱手，不等萧砚夕询问，便一五一十道出了互殴的缘由。
一更时分，景国公府的马车路过闹市时，差点撞到一名孕妇。
孕妇气不过，拦住马车评理，被车夫扬了一鞭子，打在肚子上，刚好让散值回府的杜忘瞧见。
杜忘揪住马鞭，呵斥了几句，话语犀利，句句扎了车厢内景国公的心。
景国公知道杜忘嘴毒，本不想理睬，忍着火气，想着息事宁人算了。
杜忘气不过他们仗势欺人，欺负的还是孕妇，上前掀开帘子，众目睽睽下，将景国公扯出马车。
景国公手握雄兵，皇家都要给他几分颜面，人傲慢惯了，怎会忍下这口气，当即给了杜忘一脚。
自从来到京城，杜忘每日坚持练武，身体强壮，起身还了一脚。
景国公虽是武将出身，但年老体衰，功夫大不如前，两人不分胜负。
两名权臣在街头大打出手，引来了执勤的巡逻兵。巡逻长左右为难，哪边也得罪不起，笑着劝他们去太子那里评理。
两人还真就较上劲了，忿忿地来到东宫。
听完杜忘毫无情绪的陈述，萧砚夕瞥向景国公，“说说吧。”
景国公弯腰道：“刚刚恶仆所为，非臣的意思，只怪臣年老耳背，没听见外面的争执，故而，没来得及阻止。好在孕妇无恙，臣已让人送孕妇去了医馆，并重金赔偿。回头，臣定会重重责罚恶仆。”
杜忘哼道：“老国公插手朝廷的事时，怎么没见你耳背迟钝？”
“杜忘！”
“杜某在此！”
两人针尖对麦芒，拒不相让。
萧砚夕思忖片刻，淡声吩咐身侧侍卫，“让顺天府尹来处理此事，再派一名女医去照看妇人。”
侍卫：“诺。”
萧砚夕冲两人摆摆手，“行了，退下吧。”
杜忘拱手告退，路过景国公时，瞪了一眼。景国公回瞪一眼。两人随东宫侍卫去往顺天府。
楼宇之上，掌珠拢着衣衫，迎风而立。斜睨小径上剑拔弩张的两个臣子，其中一人的背影，吸引了她的视线。
那背影宽厚，有种熟悉感。还来不及细想，就被身后的脚步声吸引了注意力。
张怀喜手持浮尘走上来，毕恭毕敬道：“殿下特意嘱咐咱家，现在送姑娘回府。”
掌珠点点头，随他离开东宫。
午门的马车前，她再次见到景国公和杜忘。杜忘背对她，挺拔如松。先于景国公，登上去往顺天府的马车。
景国公在车外哼了几声。随意一瞥，瞧见掌珠，老眼一眯，脸色更差了。精明如他，怎会猜不到这个时辰，掌珠出现在宫里的缘由。
太子殿下开始眷恋温柔乡了。
*
接下来的日子里，掌珠时常与季知意相约，在私塾旁听算学，以及练习珠算，并且，进步得很快。夫子们惊讶她的算学天赋，连连夸赞，这事儿很快传到季知意的胞兄季弦耳朵里。
这日，久未出宫的太子爷约了几位少年玩伴，一同去往鼎香楼用膳，季弦也在其中。
季弦颠着胖胖的身子，跟在太子爷身边，“表哥，昨儿我听季小六说，掌珠姑娘在我家私塾学算学，可有天赋了。”
提起掌珠，萧砚夕眯下凤眸，那日不欢而散，又一直忙于要务，有段时日没见她了。
“接她去鼎香楼。”太子爷负手向前走，留给季弦一个俊逸的背影。
季弦摸摸下巴，心想，太子表哥不会是专程为了佳人出宫的吧。
啧啧。
陷进去了？
季弦乘马来到私塾。进门后，轻车熟路去往偏院小竹屋，“掌珠姑娘，掌珠姑娘！”
季知意拉开门，“三哥？”
季弦走到妹妹面前，往屋里张望，“掌珠姑娘在吗？”
“掌珠去旁听了。”
“她还挺刻苦。”
“嗯。”季知意眼里有赞赏，“我要有她一半刻苦，早就有所建树了。”
季弦瞧了妹妹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长。
季知意掐腰，“哥哥瞧不起我？”
“没有没有。”季弦弯着一双眼，“掌珠姑娘这么用功，是有何打算吗？”
“兴趣啊。”
季弦可不这么认为，最近京城都在传，太子看上了首辅府的养女，有意接进东宫。在他看来，掌珠也有意侍奉太子。这么说来，完全没必要学算学啊。
他在刑部呆久了，凡事喜欢推理。
季知意推推兄长手臂，“学堂散课了。”
正说着，月亮门口传来童生们与夫子告别的声音。紧接着，掌珠从人群中走来。风吹裙带，娉婷生姿。
季弦撇撇嘴，太子表哥的眼光还真是毒辣，这姑娘越长越漂亮。
离得老远，掌珠福福身子，“季大人。”
季弦颔首，冲妹妹笑道：“为兄有点口渴，去沏壶茶。”
季知意没做他想，转身进了竹屋。
季弦来到掌珠身边，小声道：“殿下今日在鼎香楼设宴，让我来接姑娘过去。”
话落，见掌珠皱起眉头。季弦挠挠后脑勺，“姑娘不愿去？”
自然是不愿的。算算日子，已过了受孕的最佳时期。但她清楚萧砚夕的脾气，不是一个借口就能糊弄过去的。
思来想去，她还是随季弦去了鼎香楼。
刚进鼎香楼，还未见到萧砚夕，就被萧砚夕和季弦那群玩伴围住了。掌珠低头向后退，幸好有面纱遮面，掩去了几分窘迫。
其中一个公子哥酒意上头，以为掌珠是鼎香楼请来的伶人，笑着开腔道：“季弦，大家公平竞争，你别截胡啊。”
季弦一尬，刚要开口解释，那人一把拉住掌珠手腕，“美人，会弹曲儿吗？”
除了萧砚夕和宋家兄弟，哪个名门公子后院没有一两个美婢、侍妾？几人都是开过荤的，加之醉酒，把玩笑开大了。
掌珠扯回手臂，扭头就要离开，被那人拦下。那人醉醺醺道：“姑娘别误会，我们不是登徒浪子，不会欺负你的，既然你出局过来接客，别空手而归，给爷们唱支小曲儿，保管有赏。”
说着，又细细打量起掌珠露出来的容貌，笑道：“漂亮。”
出局是青楼的行话，就是妓子外出接客赚银子。掌珠哪受得了这等秽语，俏脸气得煞白。
季弦推开友人，严厉斥责道：“滚一边去，她是殿下的人，不是你们能沾惹的！”
几人皆惊。
太子爷的火气，谁能招架得起啊？！
几人连连道歉。
掌珠没有理会，扭头就走。季弦拿手点点那群人，追了出去。
小姑娘脾气一上来，谁也不理，径自走向人群，季弦怎么劝也劝不回来。
酒楼内，毫不知情的萧砚夕从雪隐出来，净手后，回到雅间。见几人耷拉着头，眯眸问：“怎么回事？”
几人不敢讲实情，轮番给太子爷敬酒。
萧砚夕近日心情不错，出乎他们意料，接了几杯酒水。
稍许，季弦灰头土脸回到雅间，狠狠踹了那个公子哥一脚，磨牙道：“你自己跟殿下讲！”
那人差点跪了，拱手劝季弦，“你就跟殿下说，那姑娘近日不方便，婉拒了殿下的邀请。”
季弦剜他一眼，走到萧砚夕面前，犹豫一瞬，小声道：“掌珠姑娘今日有事，来不了。”
说完，发现太子爷原本勾着的唇角沉了下来。
季弦背脊一凉，不敢讲话了。
萧砚夕放下酒杯，淡淡道：“你们没讲实话。”
几人低头不语。
萧砚夕冷目，看向季弦，“说！”
*
夜凉如水。掌珠梳洗后，坐在妆奁镜前，歪头梳发的动作，如一只侧颈的天鹅。
忽地，门口传来动静。待她回头时，一道身影徒然逼近，捂住了她的嘴。
掌珠瞠大杏眸，怔怔看着突然出现的萧砚夕。
春兰跪在门口，吓得浑身哆嗦。她曾有幸见过太子一面，一眼便记下了对方的容貌。
她不知太子为何突然出现，但潜意识里，不敢贸然去二进院禀告。
“出去。”萧砚夕侧眸，冷声道。
春兰瞧了掌珠一眼，没敢多做停留，轻轻为两人带上门。
屋里陷入沉寂，萧砚夕松开掌珠，“挺能耐，连孤的面子都敢拂了。”
掌珠心里本就有气，闻他言，更为来气，不愿多做解释，盯着紧闭的门扉，“殿下若是来质问我的，那就请回吧。”
啧。
长本事了。
萧砚夕没跟她提起惩罚季弦等人的糟心事，而是勾起她的下巴，似笑非笑道：“孤不是来质问你的，是来临幸你的。”

第 28 章
熏风解愠, 凛风燃怒。掌珠深知这个时候不能激怒男人。凡事要顺着他讲，否则，一旦闹开, 谁的面上也挂不住。
原本，她是想刚一点儿，可对方什么性子, 她再清楚不过。你刚，他更刚。你傲气，他比你傲气百倍。无奈之下, 小姑娘软着嗓子，往他怀里凑。纤细的双臂穿过他的腰, 环在一起, 露出两截白皙的小臂, “殿下，这里不方便, 下月中旬，你接我入宫可否？”
温声细语最具杀伤力, 但萧砚夕是何人，会色令智昏？
“又是月中？”萧砚夕垂眸，盯着她发顶的旋儿, 揉了一把她的腰。
“嗯。”掌珠尽量放软身子，依偎在他硬邦邦的胸膛，违心道, “我喜欢宫里的圆月。”
给借口附上风雅，就不突兀了？萧砚夕哼笑一声，真是低估了她。
他倒也不在意她的小心机，哪个女人在争宠时没点心机？不过, 他还是不信她的鬼话。
喜欢他？
除非脑子坏掉了。
察觉出他的松动，掌珠小幅度舒口气。若是真在这里“煮饭”，明儿一早她就没脸见府里人了。
萧砚夕掐开她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视线睃巡一圈，落在拔步床上。雪青色帷幔上坠着银勾，勾子上系着一个刺绣荷包。
里面放的是免死令牌吧。
萧砚夕搂着女人的细腰走过去。
掌珠被迫挪动步子，心里一万个不情愿，只盼他快点离开。
“这是什么？”萧砚夕碰了一下荷包，“辟邪的？”
“辟你。”
掌珠说在心里，然后，护食般将荷包揣进怀里，“这是圣上给我的。”
“德行。”萧砚夕掐住她的鼻尖，非得逼小姑娘用嘴呼吸才松手，“孤今晚不走了。”
“......”
好像没瞧见掌珠眼里的惊悚，萧砚夕大喇喇坐在床沿，“让你那丫鬟准备浴汤，孤要沐浴。”
“殿下明日不是还要早朝吗？”掌珠蹲在床边，像模像样给他脱靴，一点儿没表现出不乐意，“明早来得及吗？”
“孤跟宋阁老一同进宫。”
“......”
掌珠越听越离谱，脚步虚浮地走到鸡翅木柜前，取出一双高齿屐，为男人换上。
这双高齿屐显然是给男人准备的。萧砚夕挑眉，“哪来的？”
掌珠拉开柜子，里面整齐摆放着各式新衣，“这是宋夫人给阁老准备，没地方放，就放在我屋里了。”
什么借口！
萧砚夕啧一声，这显然是薛氏为他准备的。知道他某夜会来？真有先见之明啊！难怪宋贤后院只有薛氏一个女人。
男人闲闲地道：“你跟宋夫人多学着点处世之道。”
“哦。”掌珠关上柜门，走到多宝阁前，“殿下要喝茶吗？”
“大晚上喝茶？”
“...嗯。”
萧砚夕笑道：“你是怕孤夜里困顿，没办法碰你吗？”
掌珠背对他抿抿唇，她哪是这个意思，她是想缓解尴尬气氛。
萧砚夕脱掉外衫，随手撇在掌珠脑袋上，“让丫鬟抬水进来。”
掌珠扯下外衫，整整齐齐叠好。随后推开门，让春兰去备水。
春兰刚下旋梯，就瞧见站在廊道里的宋贤，心想老爷这是默许太子夜闯小姐闺阁了？她摇摇头，装作没看见，径自去往灶房。
廊道里，宋贤捋捋胡须，回了二进院。
薛氏站在正房门口，担忧道：“殿下在府上，咱们不去拜见，会不会显得失礼？”
“咱们去了，才更失礼。”宋贤靠在门边，仰望一轮明月，叹道：“看来，咱们要搅入东宫太子妃的角逐中了。”
“可掌珠的身世，”薛氏走到丈夫身边，小声道，“这孩子出身平凡，还被牙婆拐走八年，皇后娘娘和宗人府是不会同意的。”
“可我宋贤的养女，绝不可以只做一个承徽，更别说昭训、奉仪了！”
薛氏靠在丈夫肩头，“咱们给掌珠争取一个良娣席位吧，也算没辱了门楣。”
宋贤似乎早有打算，只是迟迟未与妻子讲，“咱们先争取太子妃之位，良娣是退而求其次。”
“若掌珠真是咱们的亲闺女，一个良娣的确是委屈了，可掌珠毕竟是养女，还不愿入族谱，老爷量力而为吧。”
宋贤摇头，“她是圣上的恩人，手里有免死令牌，就此两点，为夫也要为她搏一搏。免得日后落了圣上的埋怨。”
薛氏心里叹息，原来他的顾虑在此。
夫妻二人的私语，让刚刚回府的宋屹安尽数听了去。宋屹安转身走进了阴暗的窝角廊。
他来到后罩房的小院里，仰头望着映在绮窗上的两道人影，温润的双眼黯淡下来。
周围暗影浮动，想是潜伏在四周的太子暗卫。
宋屹安盯着绮窗，见高大的人影笼罩住娇小的人影，娇小的人影挣扎了下，被高大的人影扛在肩上，两道人影消失在窗前，不知去做何了。
宋屹安胸口发堵，手背暴起青筋。本是温和的人，此刻却想不顾君臣之礼，上前去拍门。这是首辅府，太子殿下即便再尊贵，也不该在臣子家里欺负未出阁的姑娘。
掌珠虽委身于他，但也不该被召之来，挥之去。宋屹安闭闭眼，任冷风灌入衣袍。
闺阁内，萧砚夕将小姑娘扛进湢浴，“兑好水。”
说着走出去，站在窗前，透过微开的窗缝，看向窗外。君子如玉的宋家郎，竟在夜晚徘徊在妹妹的房前。
都挺能耐。
萧砚夕合上窗，从鸡翅木柜里取出一套寝衣，尺码刚刚好。
稍许，春兰拎着水桶走进湢浴，很快，提着空桶出去。三五个来回，算是交差了。
掌珠轻声唤道：“殿下，水温可以了。”
萧砚夕拿着寝衣走过去，倚在门边，盯着屋里的场景。氤氲水汽中，女子身姿窈窕，娇媚动人，男人很快来了感觉，冲她勾勾手，“过来伺候。”
人都进来了，还让她怎么伺候？掌珠忍气走过去，手指勾住他腰间革带，拉着他走向浴桶，“我在门口守着，不会有人突然闯进来。”
萧砚夕看着她的柔荑，粉粉的指甲修剪整齐，泛着光泽。
他抓起她的手，像搓面团似的搓了几下。
掌珠不明所以，“殿下？”
“手生的不错。”男人张开双臂，“宽衣。”
掌珠硬着头皮为他解开革带，将衣服一件件挂在素衣架子上，“我...先出去了。”
说着，低头就要溜。
萧砚夕哪能如了她的愿，伸手揽住她，将人扛进水桶。
“哗啦。”
水面上浮，溢出桶沿。
掌珠站立不稳，噗通坐在水里，浸湿了衣衫，打湿了头发。她抹把脸。未施粉黛的小脸更显娇艳，唇瓣也更加红润。
萧砚夕撑在桶沿，附身看她。就爱看她生气的样子。
掌珠没入水里，仰起头，“殿下要我先洗吗？”
“你让孤用你用过的浴汤？”
“不是。”掌珠心里气极，面上不显，“殿下不是让我先洗，为何把我丢进桶里？”
萧砚夕散漫地拨弄水花，“桶太小。”
掌珠反应过来。浴桶是薛氏找人为她量身制作的，只装得下她一个。
萧砚夕抬睫，看向她，“替孤擦擦。”
那也不能这个样子。掌珠捏下发红的耳朵，伴着哗啦一声站起身，姣好身段外泄。
倾城貌、天鹅颈、杨柳腰，在夜里妖媚四溢。
萧砚夕长眸微动，扯过寝衣盖在桶上，“收拾好自己。”
掌珠透过薄薄的寝衣看向灯影中的男人，不真切。如烟雾缭绕中的一只银狐，而她是砧板鱼肉。自古狐狸就喜欢叼肉。
掌珠闭闭眼，想起梦境中的一切，不觉发出一身叹。
萧砚夕好笑道：“愁自个儿的处境呢？”
掌珠掀开“盖头”，秋水盈盈看着他，“殿下今晚放过我吧，下月中旬，我把自己洗净，送您身边去。”
听听这是什么惑人的鬼话。
萧砚夕掐掐她脸蛋，“还想让孤派人来接你？想得美。”
掌珠将手覆盖在他手背上，用脸蹭了蹭他掌心，“求殿下了。”
姑娘软着嗓音，娇气连连。任铁石心肠都该被融化，偏偏遇见天生冷心肠的萧砚夕。
萧砚夕将她拎出水桶，罩上一层衣衫，横抱着走向拔步床，“孤月末要去一趟兖州府，下月中旬回不来，这段日子，不得好好滋润滋润你，免得你胡思乱想。”
“......”
萧砚夕将她放在蚕丝衾上，撂下帷幔，“乖，自己脱。”
掌珠钻进被子里，捂住脑袋摇头，“我今天不舒服，殿下放过我吧。”
萧砚夕倾身圈住她，“哪里不舒服？”
“哪哪儿都不舒服。”
“来，孤看看。”萧砚夕一本正经地在剥掌珠的壳。
掌珠揪住湿漉漉的衣襟，萌萌的大眼睛很是无辜。
萧砚夕忽然觉得喉咙干，单手捂住她的眼睛，盯着她挺翘的鼻尖和红润的小嘴，呼吸重了几分。
视线被遮蔽，掌珠抬起手去探他的脸，“殿下......”
萧砚夕没理，盯着她一开一翕的红唇，生平第一次有了想吻的冲动。

第 29 章
看着女子娇艳欲滴的红唇, 萧砚夕慢慢俯身靠近，当唇与唇之间只差一个铜板的距离时，门口忽然传来叩门声——
“殿下, 皇后娘娘晕倒了！”
旖旎被打破，萧砚夕猛地站起身，转身去开门, “怎么回事？”
暗卫低头道：“禀殿下，皇后娘娘夜里逛园子，突然蹿出一只野猫, 惊吓到娘娘，导致晕厥。”
萧砚夕凝眉, 大步跨出门槛, 一句话没留, 头也不回地离开。
掌珠让春兰关上门，裹着被子下地, 取出一套寝裙，绕到屏风后更换。
春兰服侍在一旁, “小姐，听夫人说，皇后娘娘怕猫, 你入宫以后千万别养猫。”
掌珠换下湿漉漉的衣裙，没有接话茬，她无意入宫, 不必在意这件事。
坤宁宫。
萧砚夕进来时，御医正在叮嘱宫人做事，见到太子殿下，赶忙行礼。
“免了。”萧砚夕边往寝殿走边问, “母后怎么样了？”
御医躬身道，“娘娘服了微臣煎的药，刚刚睡下。”
“除了受到惊吓，可有其他病症？”
“通过娘娘的脉象，微臣并未探出。”
萧砚夕放下心来，来到床榻前，搬来绣墩坐在一旁。等到子时才见皇后转醒。
母子俩说了会儿话，皇后看一眼漏刻，“回去歇息吧。”
萧砚夕扶皇后躺下，掖好被角，“明日散朝后，儿子再过来。”
“没事儿的。”皇后拍拍儿子手背，意味深长道，“要真有事，也是心病。”
萧砚夕挑眉，明知她所为何事，还是笑着问道：“母后且说说。”
一提这个，皇后来了劲头，“那你坐这，咱们今天把话讲清楚。”
萧砚夕坐在床边，“您说，儿子听着。”
好不容易逮到机会，皇后坐起来，咳嗽两声，“你跟娘交个底，到底何时纳妃？”
萧砚夕缄默。
皇后嗔一眼，“待到元旦大朝，若你父皇还不愿回来，你就要登基为帝了，难道那时候还要空置后宫？”
皇后握住儿子的手臂，“景国公府的嵈丫头有凤命，心思单纯。你好好考虑，要是觉得合适，就让礼部尚书给你们选个佳日。”
萧砚夕冷静道：“太子妃该像母后这般，贤良淑德、秀外慧中。方家小姐善嫉、易怒、刁蛮，哪里配做太子妃？”
皇后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为方小嵈讲话。平心而论，方小嵈的确不够资格做太子妃，可眼下没有合适的人选。太子已经二十有四，没怎么尝过荤腥，皇室何时才能迎来新生儿？
“为娘听说，你跟首辅府的养女有了肌肤之亲？”
萧砚夕并不否认，“是。”
“那姑娘人漂亮，性格乖巧，娘也喜欢。”
萧砚夕斜眸看了看母后，笑道：“您不必铺垫客气话，直接切入吧。”
皇后嗔道：“娘说的是真心话，可她出身太低，即便是首辅养女，也担不了太子妃或良娣之位。”
萧砚夕静静听完，“儿子心里有数。”
“娘也希望你能觅得佳人，但自古温柔乡是英雄冢 ，你看你父皇就知道了。那女人一死，他的心也跟着死了。”
“儿子不会，母后放心。”
萧砚夕从坤宁宫出来，摆驾去了一趟大理寺，想要亲自查看那几个藩王的音尘，以便路上消化。
大理寺夜里燃着灯，不用想就知道，大理寺卿杜忘还在忙着处理公牍。
萧砚夕由人搀扶着下了轿，慢条斯理步入衙门。
时至深夜，衙役耷拉着脑袋打瞌睡，被一记“拍头”惊醒，刚要拔刀相向，发现对方穿着金织蟠龙常服，立马跪地，“殿下！”
萧砚夕“嗯”一声，“杜大人在衙门吗？”
“大人在的。”
“通传。”
衙役小跑进衙门。没一会儿，杜忘穿着一袭紫红色官袍出现在大门口，躬身作揖：“臣恭迎殿下。”
“免礼。”
杜忘直起腰，“不知殿下深夜到此，有何吩咐？”
“进去说。”萧砚夕负手往里走，背后的金织蟠龙栩栩如生。
灯火如豆，香茗飘香。君臣两人在卷宗室停留到卯时一刻，不知在讨论什么。
卯时二刻，杜忘送萧砚夕上轿，轿帘落下前，萧砚夕道：“爱卿要珍重身体，累倒了，就没人帮孤整理卷宗了。”
“臣每日坚持练武，身体无恙。”
轿旁的张怀喜笑道：“杜大人公务缠身，身边还是得有个贴心人，大人若是不嫌弃，咱家从宫里挑一个送去贵府？”
杜忘拒绝到：“杜某一个人挺好，就不牢张公公费心了。”
他丧失记忆后，如空中云絮，孑然一身，没考虑余生将如何度过。他将全部精力投入在衙门中，夜夜与烛台为伴。
萧砚夕深深看他一眼，放下轿帘。张怀喜大声道：“起轿。”
侍卫抬着墨绿小轿，从杜忘身边经过。冬风起，刮起杜忘的衣角和玉佩流苏。那玉佩上刻着一个小姑娘的轮廓。
当年，他被恒仁帝救下时，全部身家已被劫空，只留下这枚紧紧攥在手里的玉佩……
休沐日，不少朝臣亲自来送家中嫡庶子上私塾，巷子口被堵得水泄不通。
掌珠往巷子里走，身影穿梭在马车之中。
停在巷子最里面的豪华马车旁，方小鸢将弟弟抱下车廊，叮嘱道：“要听夫子的话，不能偷懒。”
方小公子掐腰道：“一听夫子讲学，我就犯困。”
方小鸢踢了弟弟屁股一脚，“你还有理了？”
方小公子嬉皮笑脸往后躲，不小心撞到路人。他扭过头，见是掌珠，老成持重道：“失礼了。”
六、七岁的孩童，看起来圆圆的。掌珠喜欢孩子，见小童子一本正经道歉的样子，弯弯杏眸，柔声道：“没事。”
当她抬睫时，上翘的嘴角徒然压下。
方小鸢仰着头，把弟弟拉到身侧，暗讽道：“书生要远离狐媚子。”
这话是冲谁说的，一听便知。掌珠懒得搭理，走向大门口。
方小公子歪头，“狐媚子不是妖精吗？”
“她就是。”方小鸢拍拍弟弟的头，“一会儿你进了学堂，就跟同窗说，想要功成名就，就要离狐媚子远一点。”
方小公子点点头，一蹦一跳进了学堂，把姐姐的话原原本本转述给同窗们。不到晌午，学堂内都在传说，掌珠是惑人的狐媚子。
季知意听说后，揪住方小公子耳朵，“是你在诋毁人？”
方小公子扑棱两下，扯着稚嫩的童音，“你是狐媚子的同伴吗？那你也不是人！”
周围的调皮小公子们哈哈大笑。
季知意拿起戒尺，往方小公子屁股上打，“让你口无遮拦。”
方小公子被家里人打皮实了，不痛不痒，“你们快看，妖精生气了，要现原形了！”
小公子们冲姜知意和掌珠吐舌头，“狐狸精，狐狸精，两只狐狸精。”
季知意拿戒尺指着他们，“你们再敢辱人，明天都不要来了，换一家吧！”
掌珠拉住她，往小竹屋走，“小孩子不懂事，别计较了。”
一进偏院，季知意摸摸自己的脸蛋，“我真像狐狸精吗？”
“......”
还挺骄傲的？掌珠笑着点点她的酒窝，“我看，你像只花猫。”
“花猫？”季知意勾住掌珠肩头，挠她痒痒肉，“小狐狸精，你是觉得我不好看吗？”
两个姑娘在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嬉闹一阵，根本没把小童们的话放在心上。
傍晚残阳如血，各府来接自家孩子回府。季知意站在门口，一只手揪着方小公子的后脖领，目光淡淡地等着来接他的人。
来人果然是方小鸢。
两个贵女打小不对付，谁看谁也不顺眼。
方小鸢见季知意揪着弟弟，登时火冒三丈，上前去扯，“你干嘛？快送来他！”
季知意松开方小公子，一把揪住方小鸢头发，不顾旁人目光，哼道：“再敢诋毁掌珠，本姑娘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方小鸢哪会咽下这口气，伸手往季知意脸上招呼，尖利的指甲差点刮了对方脸蛋。
两个姑娘站在门前石阶上，扯头发、撕衣服，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
掌珠闻声赶来，跟夫子们一起上前拉架。方小鸢余光瞥见掌珠，假意被人推了一下，没站稳，向后仰倒，撞在掌珠肩头，掌珠依着惯性后退一步，踩空石阶向后倒。
“掌珠！”季知意下意识伸手去拉，只拉到了掌珠臂弯的披帛。
掌珠竭力稳住身形，预感的疼痛没有来袭，后腰被人揽住，整个人扑进一方怀抱。
众人齐齐看过去。
宋屹安揽着掌珠，面色冷然地盯着方小鸢，“方大小姐自重！”
方小鸢一下就火了，站在石阶上，居高临下道：“我在季府私塾前被人欺负，宋少卿非但不管，还出言辱我，什么道理？！”
宋屹安虽温和，但心里厌恶跋扈的人，冷冷撇下一句“好自为之”，带着掌珠走向马车。
掌珠扭头，想去看看季知意，却被宋屹安拉住手臂，“听话，别让人再看热闹了。”
季知意跟她摆手，颇有几分飒气，“明儿说，你先回去。”
“嗯。”掌珠忽然有些羡慕季知意的性格。
马车上，宋屹安看她发愣，温声问道：“怎么了？”
“没事。”
“可有伤到？”
“没有。”
宋屹安揉揉她的头，“没事就好。”
掌珠闻到一股青竹和酒水交织的味道，眨眨眼，“大哥喝酒了？”
“陪同僚喝了几盅。”宋屹安捏捏高挺的鼻梁骨，眉宇柔和道，“是不是很难闻？”
掌珠摇头，点翠步摇小幅度晃动，映入男人的眼。
宋屹安坐远了点，怕酒气熏到她。
马车抵达府邸。宋屹安撩开车帷，扶掌珠下马车。许是饮的酒水后劲大，当握住掌珠手腕时，不自觉加重了几分力道。
掌珠看向他，紧紧刹那的迟疑，两人握在一起的动作，被走出来的薛氏瞧见。
薛氏颦蹙，说不出心里的感受。
夜里，薛氏端着解酒汤，去往长子屋里。母子俩坐在圆桌前。薛氏盯着儿子的脸，问道：“吾儿可觉得掌珠貌美？”
宋屹安愣了下，“母亲想说什么？”
“你不同意相看，可是因为...掌珠？”
“不是。”
薛氏心口一松，却听他接着道：“掌珠从未给过儿子希望。”
“......”这句话的意思是，他钟意人家姑娘？薛氏腾地站起身，“她是你妹妹。”
“她没有入宋家家谱。”
“吾儿糊涂！掌珠和太子两情相悦，不日就会进宫，你添什么乱？”
“太子并不喜欢掌珠。”同样是男人，他怎么也感受不到萧砚夕对掌珠的喜欢。在他看来，那是权贵对美色的垂涎、对美人的糟践。
薛氏从未想过，儿子会对掌珠生出这样的情感。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劝说。好在看儿子尚存理智，加之清楚他的为人，知他不会为朦胧的情愫冲昏头脑，于是语重心长道：“你是宋家长子，是宋家的门楣，你有你的责任，也会有自己的妻儿。年少的感情，算不得什么。”
宋屹安仰头喝下整碗敬酒汤，苦笑道：“儿子年纪不小了，算不得年少。”
他放下碗，按按母亲肩头，转身走进内寝，说不出的落寞。
后罩房内，掌珠刚刚沐浴完，听见敲门声，让春兰去开门。
“夫人来了。”春兰福福身子，笑道，“刚刚小姐还念叨您呢，说想给您绣个绢帕。”
薛氏让春兰先出去，自己来到掌珠身后，拿过布巾，为她细细绞发。两人的身影映在铜镜里，无形中，多了一层屏障，亦或是，从未消除过屏障。
掌珠几次欲站起来，都被薛氏按住了肩。
“母亲？”
薛氏看着铜镜里俏丽的小脸，心里叹息，不怪儿子把持不住心，这等绝色容貌，女人看了都动心。
“掌珠啊。”
“嗯，我在。”
薛氏坐在她身侧，搂住她的肩膀，“你对太子殿下，到底是何感情？喜欢殿下吗？”
掌珠不想骗她。可自己与萧砚夕的关系太过复杂。一时间难以解释，也无处解释。有些事注定荒唐，荒唐到无人会信。
“嗯。”
薛氏点点头，“那你对屹安......”
对方欲言又止，掌珠问道：“大哥怎么了？”
“你对屹安有无男女之间的感情？”
掌珠听懵了，呆呆地看着她。
薛氏不想冒犯小姑娘，但有些话又不得不问，“你喜欢屹安吗？”
怕小姑娘听不懂，薛氏又强调道：“男女之间的喜欢。”
掌珠拢起黛眉，心想是自己做了什么让夫人误会了吗？
薛氏握住她冰凉的小手，委婉地表达出心中所想。
听完她的话，掌珠站起身，“您误会了，我对大哥只有敬意和感激。”
得了这话，薛氏安下心来。又跟掌珠聊了几句，满意地离开。可掌珠却辗转反侧，一夜未眠。本就寄人篱下，又被主母误会，这滋味，属实难受。
四更天未亮，掌珠简单梳洗，走出后罩房，站在窝角廊道里，迎风伫立。当东厢房的房门被人从里拉开，一抹俊逸身影出现在门口时，掌珠走了过去。
靛蓝晨色中，小姑娘白衣绣裙，瑰姿艳逸，如一缕朝阳射入男人心扉。
宋屹安淡笑，“怎么起这么早？”
掌珠走到他面前，手里攥着帕子。因为紧张，指甲盖泛起了白泽，“大哥散职后不用去私塾接我。”
“为何？”宋屹安不动声色地走到风口处，为她挡住了袭来的冷风。
掌珠低头盯着绣鞋鞋尖，“我不想让人误会。”
男人拧眉，“误会什么？”
“误会我们之间的关系。”
聪明如他，怎会猜不到掌珠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跟自己划清界限的缘由。他扣住掌珠双肩，温声道：“作为兄长，每日接妹妹回府，有何不妥？关外人何事？”
掌珠抬头，想要反驳，却见他眼底清澈，流光熠熠。这样光明磊落的男子，怎会对感情半遮半掩？他对自己，定是没有半分旁的心思。
宋屹安轻轻摇晃她，温和笑道：“别胡思乱想，你我是兄妹。”
掌珠点点头，“那大哥也别去接我了，有车夫......”
“再说吧，”宋屹安打断她，“我若不忙，就去接你。”
“...好。”
宋屹安目送她消失在廊道里，温笑的眼渐渐黯淡。除了兄妹，再没有其他借口，可以光明正大与她走动。
傍晚。掌珠从私塾出来，见宋屹安站在马车前，与人谈笑风生，谦谦气度吸引了不少路人。
掌珠踟躇一晌，没立即迈开步子。
宋屹安瞧见她，与人颔首道别，径自走向她，“愣着作甚？”
掌珠有点无奈，低头跟着男人上了马车，一路缄默。
抵达首辅府后门，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掌珠回眸道：“我先进去了。”
“好。”  宋屹安面色如常，却在她转身时黯然失色。
二进院的客堂内，薛氏正在跟官媒打听京城各家嫡女的情况，听管家禀报完长子和掌珠的行踪，脸色一沉。
晚膳时，薛氏故意在家人面前提起次辅家的嫡长女。宋屹安却毫无反应。薛氏更为窝火，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
膳后，薛氏来到后罩房，拿话点了掌珠几次。见掌珠不吭声，蹙眉道：“你跟屹安走得太近了。屹安仕途刚刚起步，为娘不希望他因感情陷入两难。”
薛氏定眸看着掌珠的眼睛，直截了当道：“你初来京城无依无靠，想要找个靠山，太子殿下无疑是最大的靠山。你与太子私下里来往，我不反对，也没立场阻止，但你需知道，既然你招惹了太子，就不要再招惹屹安。屹安若真因为你惹怒太子，恐会招来杀身之祸。屹安的生死，全凭太子一句话。”
掌珠脸色煞白。自己哪曾招惹过宋屹安？她心里不是滋味，闷声点头，“夫人放心，我不会让贵府为难的。”
见小姑娘跟自己见外了，薛氏心里亦不是滋味，知道自己话重了，握住她的手，好言哄了几句。
次日后半晌，掌珠来到私塾。许是心里装着事，萦绕在园中的朗朗读书声，并没有激起她的热忱。因薛氏的话，她眉间布满愁云，没心思去旁听。一个人躲在小竹屋练习敲算盘，边敲边鼻酸。
经过昨晚的事，她心生悲凉。京城虽大，锦绣繁华，却没有真正能容身之所。本以为自己经历了劫杀，痛失父母后，已经变得无坚不摧。可薛氏的话，还是刺到了她的心，生疼生疼的。
指尖的算盘越敲越溜，如同夫子们说的那样，她有珠算的天赋，只要勤加练习，说不定能在大一点的当铺或钱庄谋个管账、算账的差事，这样就能养得起自己和崽崽了。
或许是这样......
掌珠放下算盘，坐在玫瑰椅上。自双亲被害，落入牙婆手里，她身边连个说贴心话的伙伴都没有。幼年的孤独，使她想要一个陪伴，而从始至终陪伴她的，只有梦里的小崽崽。可她真的有能力保护好小崽崽吗？离开萧砚夕的庇护，她可能自身都难保。
她忽然有些颓，身体后倾靠在椅背上，单手捂住双眼，任绸缎衣袖滑落臂弯。
“咯吱。”
房门被人推开，门口传来脚步声。掌珠以为是季知意回来了，没有收回捂住眼睛的手，“知意，我今晚在这里住行吗？”
对方没回答。
掌珠垂下手，看向门口方向，红肿的双眼蓦地撑大，“...殿下。”
姱容修态般的男子倚在落地罩前。墨发没像往常那样全部束起，而是用玉簪绾起一部分，其余披散肩后，身着浅色宋锦缎衫，飘逸出尘。他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伞面滴淌水珠，想是外面下了小雪。
“殿下怎么来了？”掌珠赶忙站起身，收敛好情绪，身姿盈盈地走过去。
萧砚夕放下伞，稍稍弯腰盯着她红彤彤的双眼，深邃黑瞳氤氲流光，“哭了？”
掌珠扭头看向别处，“没有呀。”
男人抬手，揩了一下她眼角的泪痕，抹在她鼻尖上，“没哭，这是什么？”
掌珠躲了一下，讷讷地问：“殿下怎会过来？”
金乌西坠，细碎小雪覆盖万物。时候尚早，按道理，萧砚夕应该坐在东宫书房内处理奏折才对，怎会无缘无故来到私塾？
看小姑娘丰富的面部表情，萧砚夕敲了一下她的脑门，视线睃巡一圈，“听闻这里有狐妖，孤特意来瞧瞧。”
“......”
这事都传到宫里了？
萧砚夕脱掉大氅，扔给她，径自往里屋走，“这里阴冷阴冷的，还真像是狐狸洞。”
越说越离谱，话语里明显带着调侃。掌珠挂好大氅，走到他身后，踮起脚，像模像样为他掸掉头发上的冰晶雪沫。
萧砚夕坐在躺椅上，点了点一旁的角几，“沏壶热茶。”
掌珠忙活起来，又是烧水，又是浇烫茶具，一时间倒是忘记了烦闷事。
一盏香茗解心忧，掌珠坐在绣墩上，手捧热盏，一口口饮啜茶汤。
萧砚夕抿口茶，斜睨她一眼，“听季小六说，昨儿傍晚，方家小姐欺负你了？”
掌珠鼓鼓香腮，没回答。
“别人欺负你，你不会欺负回去？”萧砚夕颇有些恨铁不成钢道，“她有她老子，你有爷，怕甚？”
掌珠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他这是在为她撑腰？
萧砚夕心里道了声“笨”，放下茶盏，提溜起她，来到满天飞雪的院子中，自地上挑起一根枯树枝，塞进她手里，“教你几招，来，打爷。”
“......”
掌珠拿着树枝，呆在原地，根本没闹清楚，他忽然的兴致和道义因何而来。
看她如呆头鹅一样杵在槐树下，萧砚夕摇摇头，忽然抬起脚，踹在粗皮树干上——
一树冠的冰晶雪花徒然下落，落了小姑娘一身。
掌珠哆嗦一下，不知哪里来的委屈，呜咽一声，捂脸哭出了声。压抑了一天的泪水，哗啦啦泄出，濡湿了手心。
萧砚夕本想捉弄她。如今一看，人被自己捉弄哭了。非但没有爽利，反而阴沉了脸，大步走上前，拨开她的手，“又哭什么？”
小姑娘被掐住下巴，被迫仰起头，泪水顺着眼角落进脖颈，冰凉凉的很难受。
瞧见人家哭，本不该笑，但萧砚夕没忍住，薄唇溢出一声低笑，“枝头的麻雀都在笑话咱，咱别哭了行吗？”
掌珠哭得更难过了。这些年，她都遇见了什么人啊。
萧砚夕没哄过姑娘，也懒得哄。弯腰扛起她，走进小竹屋。后摆处忽然传来异样，矫健的脚步骤停，扭头看向肩头的姑娘，不可置信道：“你刚刚打了孤？”
掌珠一时气昏头，想也没想，用手里的枯树枝甩了他屁股一下。
老虎的屁股摸不得，太子的屁股更摸不得，何况是打？
掌珠呜咽道：“我头晕。”
装什么傻！
萧砚夕心想，看她哭，才不与她计较的。
他将她扛进屋子，反脚带上门，径自走到床边，将人仍在竹床上。
掌珠脑子昏乎乎的，手撑床板坐起来，小脸惨白，怕他报复自己，一把抱住他的腰，“呜呜呜——”
“......”
腰上趴着的小姑娘软乎乎、热乎乎，乖的不行，哪像刚刚啊......
萧砚夕呵笑一声，将人提起来，抱在怀里，拍了拍她的臀，“勾住。”
掌珠双腿一盘，勾住他的腰。
萧砚夕抱着她走到窗边，后背靠在窗前，“说说，搁哪儿受委屈了？”
掌珠像猫一样趴在他肩头，闷闷地回答：“没受委屈。”
“那你在这伤春悲秋呢？”
“掌珠想爹爹娘亲了。”
萧砚夕一愣，狭长的双眸定在漏刻上。假若时光能够倒流，她与双亲没有途径那处山道，没有遭遇劫匪，她就不会失去家人。
伶俜在世，最怕的就是...连个念想都无。
萧砚夕不自觉抚上她的后脑勺，轻轻拍了下，“明掌珠，这世上还有你惦念的人吗？”

第 30 章
“这世上还有你惦念的人吗？”
男人轻飘飘的一句话, 击中掌珠心房。
是啊，这世上已无惦念之人，该因此而万念俱灰吗？
掌珠靠在男人肩头, 发着鼻音喃喃道：“有，但不知能不能见到。”
萧砚夕凤眸一眯，勾着她的腿弯向上颠了下, 大手托在她臀上，语调不明，“是谁呢？”
掌珠蹙眉, 耳朵红个通透，小脸窝进他颈窝, “殿下……”
你松手！
最后三个字, 吞没在□□中。
闻言, 萧砚夕缓和了动作，讥笑地问：“孤就在你面前, 你不是见到了么？”
掌珠盯着半起的窗棂不讲话，疯了才会惦念他。她推开窗子想透透气。却发现偏院的月亮门处站着一抹人影, 翡翠色锦袍，雅致如竹中隐士。
宋屹安是来接掌珠回首辅府的。中途遇见走出私塾的季知意，得知掌珠今日心情不佳。深知是因何缘由。本想进来跟她好好谈谈, 却被东宫侍卫拦下。
他抬头凝着竹屋二层的窗棂，刚好瞧见推开窗子的掌珠，目光一滞。
掌珠想起薛氏的话, 心下无奈，假意没瞧见他；攀着萧砚夕的肩头撑起上半身，与男人四目相对，“殿下, 你上次是不是想...亲我？”
男人嗤一声。过去这么多天，他怎么可能还会承认。
“孤讨厌涎水。”
掌珠想说她也是。可余光瞥着还未离去的翡翠色身影，深吸口气，吐在萧砚夕耳边，“我见过不用沾涎水的。”
说着，在男人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以右手食指抵住男人双唇，倾身贴了过去。
轻轻的一吻，落在自己的指尖。可在外人看来，他们在临窗拥吻。
宋屹安徒然握紧双拳，手背青筋暴起，压抑着、克制着，敛起自己的怒火，和一厢情愿。对着即将拉开夜幕的天色淡笑一声，转身没入薄雾中。窸窸窣窣的小雪落在肩头，浑然不觉。
二楼竹窗前，掌珠垂下手，呆滞地望着窗外的天空。
萧砚夕从错愕中反应过来，松开手，任她滑下去，“你刚刚在作何？”
掌珠疲惫地闭上眼，“教殿下亲嘴。”
“呵！”萧砚夕冷笑，“孤用你教？”
胆肥儿了不少！
掌珠惨笑，“殿下若不喜欢，掌珠给你道歉。”
萧砚夕说不出心里的滋味。刚刚那一下，没尝到她的唇，就好像吃了口空气，没填饱肚子一样。
这时，张怀喜走到窗下，仰头提醒道：“殿下，快到戌时了。”
萧砚夕“嗯”一声，掐了掐小姑娘的脸蛋，“改日接你入宫。”
“殿下月末不是要去兖州吗？”除了易受孕的日子，掌珠一点儿也不想伺候这个男人。
萧砚夕上下打量她，“怎么，有问题？”
掌珠摇摇头，杏眸黯淡，“没有。”
送男人走到门口，掌珠欠欠身子，连做戏都懒得做了，轻声道了句，“殿下慢行。”
萧砚夕没在意她的态度，披上大氅，拿起油纸伞，大步走出竹屋。
屋外，张怀喜接过伞柄，亦步亦趋跟在男人斜后方，“老奴刚刚瞧见宋少卿了，说是来接掌珠姑娘回府的。看样子，兄妹俩闹了不愉快。”
男人突然停下脚步，懒懒眨下眼帘，“什么？”
张怀喜笑着又重复了一遍。
萧砚夕望着前方的甬路，嘴角勾起一抹冷讽。难怪那女人刚刚偷亲他，是做给另一个男人看的啊。
呵。
好样的！
他把伞推给张怀喜，转身走向竹屋。
张怀喜不明所以，赶忙将伞撑到男人上头，小碎步跟着男人。一个懂得察言观色的老侍从，是绝不会在主子阴脸时问东问西的。
萧砚夕停在竹门外，背对着吩咐：“去跟娘娘说，孤今晚不回宫陪她逛园子了。”
说罢，推开门，随手摔上。
张怀喜激灵一下。纳闷是掌珠姑娘没服侍好殿下，还是自己说错了话。他轻轻掴了自己一巴掌，“肯定是你乱讲话，诶呦诶呦，这可怎么办？”
半晌，他听见屋里传出惊呼声，深知殿下发怒了......
掌珠被大力推到窗前，后背撞开刚刚合上的窗子，“殿下？”
萧砚夕二话没说，勾起她一条腿，贴在腰侧，抛去优雅，变得粗鲁。
掌珠揪住衣领，隐约猜到他的怒火源自哪里。身体止不止颤抖，由内而外的恐惧。
萧砚夕掐住她脖子，“利用孤？”
掌珠咬唇，回答不上来话。
“谁给你的胆子，嗯？！”萧砚夕眼中怒意是真非虚，太子的威严不允许被他人利用，更何况是玩弄于股掌。
掌珠真的怕了。没见过萧砚夕发这么大的火。可以说，萧砚夕从未真正跟她动过火。
恐惧使她浑身冰冷，胃部不适。在男人不带温度的目光中，干呕了一声。
这一声，换来了男人更为阴沉的脸色。
她半边身子斜出窗外，不得不抓住什么维持身形。
萧砚夕任由她抓住衣襟，毫不怜香惜玉地将她带回屋子，扔在床上。
夜莺泣，乌鸦啼，夜色凄凉。竹屋里黑漆漆的，萧砚夕松开掌珠，靠在床柱上平复呼吸。一滴汗水自额头滑入眉峰，一双狭眸更添妖冶。
他静静看着趴在床上、裙裾凌乱的女子，没有一句安慰。拿起革带系在腰间，大步离开，华贵锦衣丝毫不显褶皱。
脚步声渐远。掌珠才似有了呼吸，慢慢卷缩一团，双臂环住自己。雪白的肌肤青紫累累。她闭上眼，两滴泪落在枕头上。
倏然，她觉得胃部极不舒适，顾不得春光，捂住嘴跑到痰盂前，干呕了几声，同时，小腹传来痛感。
她单手捂嘴，另一只手捂住肚子，靠在墙壁上，慢慢下滑坐在角落。整个人陷入了缄默中。
须臾，一抹纤细身影悄悄走近，探身往里瞧，“掌珠，我能进去吗？”
是季知意的声音。
掌珠揉揉眼睛，赶忙站起来，走到床前整理衣裙。
季知意等了一会儿，靠在隔扇上问道：“张怀喜刚刚不让我进院子，你和殿下在屋里干嘛呢？”
掌珠穿戴好，拉开半敞的隔扇，“你怎么回来了？”
打招呼时，声音都是哑的。
“府中来了亲戚，非要给我介绍外男，我嫌烦，就回来了。”季知意摸黑碰碰她的脸，“你是不是哭了？殿下欺负你了？！”
掌珠摇头，“没有，我嗓子不舒服，他们早就离开了。”
季知意掏出火折子，想要点燃连枝灯，却被掌珠自身后拽住，“别开。”
她不想让季知意看见自己的狼狈相，以及满身的青紫。
季知意闻到一股味道，拢拢秀眉。她还未出阁，不懂风月事，自然不知屋里的味道因何而来。
掌珠拉着她往外走，来到宽敞的雪地上。小雪下了许久，地上积了一层雪，雪地上留下两排小巧的脚印。
季知意忽然伸手拉住疾步而行的掌珠，关切道：“你到底怎么了？跟我说说。”
掌珠回眸，杏眸含泪，像淬了一层带霜的星辰。
季知意逆着月光看清她脸上的泪痕，吓了一跳，“莫不是殿下...欺负你了？”
不会抛弃掌珠了吧？
她瞪大月牙眸。若是那样，太子表哥也太无情无义了吧？！
掌珠忽然倾身抱住对方，此刻的她，只想拥有一个温暖的怀抱，给予她点点关怀，点点就够了。
季知意愣头愣脑地回抱住她，轻轻拍着她颤抖的肩膀，不自觉也红了眼眶。因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季知意极为怜惜怀里的姑娘，“想哭就哭吧，我陪着你，不会笑话你。”
掌珠像没有根的浮萍，经风一吹，摇曳无依。可浮躁喧嚣的红尘，容不下弱者。她告诉自己，只能脆弱一会儿。
首辅府。
薛氏听说掌珠不回府来住，登时慌了。心下自责，定是自己话语重了，让小姑娘伤心了。
宋贤拍拍妻子肩膀，“行了，你别在这瞎操心，我亲自过去一趟。”
“也好。”薛氏一边让管家去备马车，一边又吩咐道，“你好生劝劝，她要不回来，我就陪她住私塾。”
薛氏目送丈夫和车夫离去。转身之际，与长子遇见。
宋屹安凝着远去的马车，一字未说，没入阴暗游廊。
薛氏叹口气。长子自幼听话懂事，从未让他们夫妻操过心，浑然天成的谦谦气度，让她以为，长子这辈子都不会糊涂，尤其在感情上。她此刻才知，年少不沾情滋味，自然能做到清心寡欲。一旦沾惹，越是寡欲的人越执拗。
深夜，宋贤回府。人没接回来。
薛氏拿起斗篷就要去私塾，被宋屹安拦下。
宋屹安面色淡淡道：“她跟殿下在一起。”
薛氏一愣，耷拉下肩膀，心中隐隐有种不妙的感觉，掌珠不会跟太子告状吧？
这话没法问出口，问了也是白问。他们跟掌珠相处时日尚短，并不能完全摸透她的为人。
*
翌日早膳后，掌珠又干呕了一次。心下开始疑惑。算算日子，自己已经两个来月未来小日子了。
想到此，她拿起钱袋，雇了一辆马车，悄悄去往西街医馆。
坐诊大夫是个年过六旬的老人。耳力不佳，边为她诊脉边捋胡子，“姑娘最近可觉食欲不佳？”
掌珠点点头，“嗯。”
“近两个月，姑娘可有风湿、风寒之症？”
“没有。”
坐诊大夫收回手，瞧她一眼，“滑脉。”
掌珠倏然站起身，头有些晕，“您的意思是......”
“观姑娘气色，并非气血充盈。姑娘又没有风湿风寒之症，那只有一种解释。”坐诊大夫的表情一言难尽，“你怀了身孕。”
掌珠惊喜地瞠大杏眸，这么说来，她与萧砚夕早在第一次颠鸾倒凤后，就怀上了？若不然，也解释不通。昨日的不愉快被喜悦取代，可心里总觉得怪怪的，撸起袖子，放在脉枕上，“您再帮我好好看看。”
“不用看了。”坐诊大夫拿起毛笔，蘸墨后，笔尖悬与宣纸上方，“安胎否？”
掌珠连连点头，激动难以言说，“保胎，自是要保的。”
坐诊大夫抬起头，目光犀利道：“孩子可有父亲？”
“......”
“你的家人呢？”
“...没来。”
坐诊大夫放下毛笔，“观姑娘穿衣打扮，并非出嫁妇人，未婚先孕，你能独自抚养孩子？”
掌珠下意识捂住平坦的小腹，坚定道：“我能。”
坐诊大夫摇摇头，“姑娘想好了，再来开安胎药吧。”
“我想好了。”
“你没有。”坐诊大夫指了指斜对面的青楼，“你们那的女子，有不少舍不得腹中骨肉，被老鸨赶出青楼，沦为窑姐的。历尽千辛，还是没有保住骨肉。老夫这个比方不恰当，但姑娘需要知道，没有一个安身立命的家，何来儿女绕膝？”
坐诊大夫叹道：“回去好好想想，别急着下决定。”
掌珠还要坚持，坐诊大夫摇摇铃铛，“下一位。”
一名老妪挤开掌珠，坐在大夫对面。
掌珠走出医馆，刻意放慢步子。如今她肚子里有了宝宝，凡是都要加倍小心。
倏然，一道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呦，冤家路窄啊。”
掌珠背脊一紧，偏头看向声音发出的方向，与自己狭路相逢的人是方小鸢。
方小鸢跨坐一匹枣红色大宛马，一身大红劲装，腰间挂着银鞭，看起来威风凛凛的。
掌珠不准备理会她，径自走向雇用的马车。
方小鸢驱马拦下掌珠，瞥一眼医馆，笑问：“来医馆开药啊？”
掌珠后退半步，实不想跟她纠缠，“嗯，伤寒。”
说完，绕开马匹，加快脚步。
方小鸢盯着她不盈一握的纤腰，和如瀑的青丝，眼一眯。一个孤女，也配得到太子殿下垂爱？不知殿下是否是为了她，竟要放弃与方家联姻！如此一来，不止妹妹，就连自己也再没有机会接近殿下。
她心里恨极，摸出腰间银鞭，想也不想地甩了出去。
摆摊的百姓看向毫不知情的掌珠，惊呼道：“小姑娘当心！”
掌珠扭头时，眼看着鞭身袭来，映在黑瞳中。
“啪！”
一声鞭响，响在耳畔。
掌珠看向挡在自己面前的高大男人，一身青衫纤尘不染，五官刚毅，长眸冷冽。
男人握着袭来的银鞭，用力一扯，愣是把马匹上的方小鸢拽倒在地。男人瞥眸看向身后的小姑娘，敛起周身的寒。温和问道：“可有伤到？”
声音浑厚，恍如隔世，有着穿透旧时光的力量，直击掌珠心海，卷起千层浪。
男人的随从急匆匆跑来，“杜大人没事吧？”
杜忘摇摇头，松开鞭子，转身面对掌珠，又问了一遍，“可有伤到？”
掌珠一下湿了眼眶。不可置信地抖动嘴皮，嗫嚅道：“爹...爹爹...”

第 31 章
喧嚣闹事中, 站在掌珠眼前的男人，三十五六岁，青衫飘逸, 如湖边迎风而立的白杨，长身玉立。
韶华记忆中的父亲，二十有七, 比起眼前之人略显青涩。而眼前的人脱去青年的稚气，沉淀得成熟稳重。可无论岁月如何打磨，都没能擦去父亲在自己心中的模样。
他是自己的生父明桦。
掌珠颤抖着手伸向他, “爹爹...真的是你...”
有生之年再见故人。是失而复得的庆幸，还是历尽千帆的补偿？掌珠不知道。只知道, 她要紧紧攥住这人衣袖。
杜忘看着攥着自己的那只小手, 眼中流露迷茫, “你是？”
语气疏冷。
掌珠心里咯噔一下，认错人了？
不会的。
谁会认错自己的父亲。
“爹爹, 我是珠珠。”她心跳如鼓，那只攥着男人衣袖的手却越收越紧。
杜家随从上前, “姑娘，你认错人了。我家大人是大理寺卿，还未娶妻生子。”
杜忘眉头一拧, 睇了随从一眼。连他自己都不晓得是否曾娶妻生子过。他知道？
随从挠挠头，感觉大人不高兴了呢。
听完随从的话，掌珠脸色煞白, 摇了摇头，定眸锁着男人，“爹爹，爹爹......”
八年不见。那个扛着自己看灯会、背着自己上私塾的爹爹, 怎就失了记忆？
她不信，不信爹爹会忘了曾经的过往，忘了自己唯一的女儿。
小姑娘本就身子不适，加之急火攻心，在男人试图扯回衣袖时，捂嘴干呕起来。
杜忘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总不能当街驱赶可怜兮兮的小姑娘吧。
“你没事吧？”他上前，稍微倾身，递上一方白帕。
掌珠接过，捂住嘴，眼中溢出泪花。
这时，坠下马匹的方小鸢从地上爬起来，气势汹汹走过来，“杜大人，你是不是跟景国公府不对付，怎么三番五次搅扰我们？”
杜忘扶住摇摇欲坠的掌珠，侧眸看向身后的红衣女子，犀利的眉眼不带半分温度，迸发出一种身在衙门大堂，正在秉公办案的状态。
平心而论，即便杜忘已三十有五，但仍然俊美如斯。初到京城时，一张玉面不知令多少贵女为之倾心。当年有人戏称，他是京城第一小白脸。
八年历练，杜忘已从文弱书生蜕变成手握大权的高位者，办案时雷厉风行、肃杀冷血。连景国公这样的世家家主都不敢小瞧了他，何况一个世家贵女？
那眼刀子射来，生生灭了方小鸢一半的气势。
杜忘直起腰，冷冽开腔：“身为国公之女，当街鞭挞良民，教养、礼仪何在？！”
方小鸢刁蛮惯了，哪受得了被人当街训斥，哼道：“杜大人不要血口喷人，本姑娘只是不小心甩出鞭子。”
“不小心？”杜忘夺过她的鞭子，当即抖开鞭身，“那本官也不小心一个，给你瞧瞧。”
说着，倒退几步，啪一声甩了过去。鞭子距离方小鸢不到半尺，带起她耳边绒发。。
方小鸢紧紧闭上眼，吓得花容失色，待反应过来，竟吓出了眼泪。
从未有人敢这般对她！
杜忘没搭理她的小情绪，扔下鞭子，拉着掌珠离开。
走到分岔路时，他松开人，“快回家吧，下次别一个人外出。”
见他要走，掌珠张开双臂拦下他，“爹爹失忆了吗？可还记得兖州老家？”
杜忘下意识握住腰间玉佩。这枚玉佩就是产自兖州，可他完全没有印象。
掌珠从他短暂的失神中，大致推断，爹爹多半是失忆了。
那娘亲呢？爹爹得救时，娘亲是否也得救了？
掌珠不敢想下去，拉住他手臂，“爹爹还记得慕烟吗？你的妻子慕烟。”
听得这个名字，杜忘冷静的头脑突然一滞。一道窈窕身影浮现眼前。烟雨朦胧中，女子粉裙蓝帛，抱着一只白猫，歪头媚笑。明明一身如兰气质，偏偏生了一双水杏眸，“先生对慕烟有救命之恩，慕烟无以为报，愿以身相许，常伴先生左右。”
这是他仅存的记忆。
杜忘凝着小姑娘清澈的杏眸，与记忆中的那双眼睛重叠，头痛炸裂般袭来。
“呃......”他双手抱头，靠在青石墙面上，表情痛苦。
掌珠诧异地上前去扶他，心慌不已，“爹爹......”
杜忘的随从赶过来，扶住男人另一只手臂，“大人，大人你怎么了？”
杜忘推开他，握住掌珠小臂，忍着头部不适，问道：“可会作画？”
掌珠愣愣点头。
杜忘捏着眉骨，闭眼道：“我要你画出慕烟的样子。”
*
薛氏在私塾等了一个晌午，也不见掌珠回来，焦急道：“她一个人出去，会不会迷路了？”
季知意挠挠鼻尖。昨晚她们同床而眠。一觉醒来，掌珠就不在身边了。以为她自己回府了。
两拨人四处寻找。时至傍晚，也没打听到人。
季知意急得团团转，直接跑进了宫，将事情告诉给了萧砚夕。
萧砚夕坐在大案前，手持狼毫，面色如常道：“不必管。”
季知意跺跺脚，“掌珠是在季家私塾走丢的，我怎能不管？”
在她看来，太子表哥连自己的女人都不管，太薄情寡义了！
萧砚夕嫌她聒噪，摆摆手，让侍从送她出宫。等人离开，萧砚夕扔了笔，靠在椅背上闭目凝思。
走丢了？
真够笨的。
季知意边走边回头，跟只炸毛的猫一样，哼哼唧唧：“无情无义。”
没拿眼看路，与奉旨进宫的宋辰昭撞个满怀。
季知意捂住鼻尖仰起头，见是宋辰昭，没好气道：“怎么不看路？”
宋辰昭有事在身，才没搭理她，曲起食指，弹她一个脑瓜崩，“糊涂蛋。”
说完，负手走进东宫。
季知意掐腰瞪他一眼，这人老喜欢捉弄自己。
东宫书房内，萧砚夕亲手为宋辰昭斟茶，“此番替孤去往兖州，荆棘丛生，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见机行事，可先斩后奏，遇事莫慌。放心，你的背后有孤和七十万禁军。若能安然归来，御史中丞之职就是你的了。”
宋辰昭起身，整理好官袍，行了一礼，“微臣定不负殿下期望，必将鲁王杀害兖州牧的罪证拿到手。”
“凡是小心。”
“微臣谨记殿下嘱咐。”
因朝野动荡，兖州鲁王招兵买马，有拥兵自立的心思，其心可诛。萧砚夕本想亲自去会一会自己的皇叔，却因登基大典一拖再拖。本打算月末抽空去一趟，却因公事缠身，抽离不开。
忙完要事，萧砚夕唤来张怀喜，扔出一道令牌，“让北镇抚司的人去找一个人。”
张怀喜忙揣好令牌，“不知殿下要寻何人？”
萧砚夕按按侧额，“明掌珠。”
*
杜府客堂内，杜忘裹着鹤氅，坐在摇椅上，手持瓷盏，认真看着掌珠作画。
掌珠幼时跟母亲学过作画，后来遭遇劫杀，再没碰过染料，但笔锋下的人物轮廓仍尚算清晰。
“我画好了。”掌珠放下笔，搅了搅手指，“画得不好，娘亲本人更漂亮。”
杜忘拿起画，放在夕阳下凝睇，心头一涩。画中人物与记忆中的人儿重叠。
杜忘转眸看向一旁的小姑娘，十五六岁，梳着凌云髻，与慕烟倒有几分相似。而父女俩唯一相像的地方，是黑亮的发丝。他们的发色乌黑亮泽，没有一根杂色头发。
“你真是我女儿？”
掌珠没回答，直接开口脆，“爹爹。”
杜忘咳嗽一声，扬扬下巴，“知道我的官职吧？”
“大理寺卿。”
“嗯。”杜忘放下画，来到掌珠身边，弯腰凝视她的双眼，“胆敢欺骗朝廷命官，罪加一等。”
“爹爹。”
“......”
平添一个闭月羞花的大闺女，杜忘极不习惯。但从见到掌珠的第一眼，就直觉这姑娘不会骗他。既然她能说出“慕烟”的名字，以及画出“慕烟”的长相，说明她与慕烟有关，而且，她们有着一样的秋水杏眸。此下种种，没道理不信。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杜忘认真听着掌珠口中的自己，以及离散的八年里，她都经历了怎样的遭遇。
杜忘虽没有记忆，但还是被掌珠的经历触到了。这样一个娇美如花的姑娘，是怎样扛下这八年的？
府上仆人不多，全都聚集在门口，等待吩咐。主子找到家人了，不再了无牵挂，不再在月圆夜，对影成三人。
多好。
客堂燃气连枝大灯，亮如白昼。掌珠抿口茶润喉。想起肚里的崽崽，不确定地问道：“爹爹喜欢孩子吗？”
即便还不能做到跟掌珠亲近，但还是为她多着想几分。怕她胡思乱想，点头道：“喜欢。”
掌珠放下心来，手捂住小腹，纠结要不要现在告知他实情时，门侍急匆匆跑进来，“主子，太子殿下派人来，说是要明姑娘入宫。”
杜忘放下茶盏，脸色有几分不悦。不是对掌珠，而是对宫里那位贵人。
半个时辰前，北镇抚司的人打听到，杜大人当街为掌珠姑娘撑腰，并将人带回了府......

第 32 章
京城都在传, 说太子爷从乡下带回一女子，生得弱风扶柳、婀娜多姿，深得太子爷宠爱......
杜忘眸光一略, 终于意识到什么，斜睨身侧的女子。
迎上父亲犀利的目光，掌珠坐立不安。生怕父亲埋怨她不知检点, 勾引权贵以图荣华。
杜忘挥退下人，转身面对她。高大的身影遮挡了晚霞，“你是宋贤的养女？”
掌珠讷讷点头, 漂亮的眸子闪烁迷离光晕，不知父亲会作何感想。
杜忘思忖片刻, 缓缓抬手, 拍拍她肩膀, “今儿起，你安心住下, 其他事交由...我来处理。”
这大大出乎掌珠的意料，父亲没有表露出任何不满。
杜忘示意她放松, “你与太子殿下...如何了？”
冷峻刚毅的男人，办案时刚正严明，审讯时手段毒辣, 素有铁血无情之称；但面对眼前的小姑娘时，刻意柔了三分语气，添了七分耐心。
掌珠垂下头, 双手交叠，捂住肚子，喃喃道：“爹爹，女儿有孕了。”
杜忘眸光一凝。
掌珠护着还很脆弱的“小生命”, 抬起头，对上父亲的视线，“是太子的。”
事关重大。她不想欺瞒父亲，也不想牵连父亲，若是父亲介意，她会带着崽崽远走高飞。
虽然舍不得父亲，但她要定腹中骨肉了。
杜忘视线下移，看她谨慎的样子，无奈一笑，冷峻的面容有了一丝温度，“你不会瞒着所有人吧？”
“是。”
杜忘捏下鼻梁，吩咐一旁的门侍，“去跟西厂的人说，掌珠姑娘身子不适，正在府中静养，无法进宫。”
门侍犹豫一下，“大人，西厂那些鬼，可不是这么好打发的。”
三厂一卫直接听命于太子爷，他们下发的命令，等同于太子的意思，百官见之，都要礼让三分。
杜忘摆摆手，“就按我说的。”
“诺。”
杜忘看向掌珠，放柔了声音，“能讲讲，你和太子的事吗？”
*
华灯初上，万家灯火。站在杜府的单檐悬山屋顶下，望着长巷内的两排灯笼，掌珠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
风吹裙摆，撩起轻纱丝绸，露出一对绣鞋。她低头看着。这双绣鞋是爹爹刚刚买给她的。
小姑娘翘起嘴角，捂住小腹，娇俏的小脸写满知足。
宝宝，我们有家人了。
新请的婆子刘婶走上前，手里拿着一件绣工精美的毛斗篷，斗篷上绣着几朵含苞待放的菡萏。
“小姐别染了风寒。”
刘婶是管家的妻子，一直住在府外，刚刚被管家接进府，负责照顾掌珠。
掌珠问道：“爹爹可有交代几时回府？”
“听我男人说，大人平时很少回府，三餐都是在大理寺解决的。”
掌珠点点头，“那晚上也要给爹爹留盏灯。”
“自然要的。”刘婶为她捋好被风吹乱的长发，笑道，“不过今晚，大人特意交代，会在二更时分回府。”
掌珠笑靥带了几分甜，整个人明艳不少，“我想给爹爹煲汤。”
“这些粗活交给我就行了，小姐只管安心养胎。”
为了让掌珠更好的安胎，杜忘将此事，告诉给了刘婶，让她务必保守秘密，连她男人都要瞒着。
刘婶扶掌珠回了东厢房，拧干布巾，为她擦拭身体，“胎儿在头三个月最为脆弱，小姐要格外谨慎。”
“好，我知道了。”
掌珠换了一套雪白中衣，躺在熨烫过的被褥里，连脚底板都暖暖的。她环顾室内，桌椅板凳、柜子矮榻，样样不及首辅府，但这里令她感到舒心。
刘婶坐在床沿，为她按摩，“小姐先睡下，等大人回来，我再叫你不迟。”
“嗯。”掌珠眨眨大眼睛，“您一定要叫醒我。”
“好。”刘婶笑着摇摇头，为她放下帷幔。
*
夜如泼墨，杜忘从宫里出来，脸有愠色。出府前，他骗掌珠说，要回衙门处理一件棘手的案子，实则，他是进宫面见太子的。
他跟太子道出了掌珠的身世。太子面上没说什么，但显然没给好脸，那双薄凉的凤眸衔着几许道不清的意味。
作为旁观者，不会太过同情掌珠。毕竟，太子没有强取豪夺，全是女子自愿。但作为父亲，杜忘有种无力感，不是对今后的无力，而是对过去那段空白记忆的无力。倘若没有遭遇不测，自己的女儿怎会落入万丈红尘，被太子糟践。
没错，在杜忘看来，太子身份再尊贵，也是糟践了自己女儿。
至于女儿腹中的骨肉，杜忘有些犯难。若是隐瞒不报，这是欺君大罪；可打掉孩子...又于心不忍。思来想去，选择了暂时隐瞒。
太子登基，势必扩充后宫。到时候，被胭脂香迷晕了头，哪还会惦记掌珠？太子对掌珠一时的新鲜，说不定会让掌珠招来杀身之祸。只要让掌珠断了与太子的联系，送去城外悄悄诞下一个孩子，并非难事。
他坐上轿子，叹了口气，让轿夫去往首辅府邸。
得知杜忘登门，宋贤有些惊诧。两人交往不深，除了公务，平日里几乎没有来往。而等杜忘道出登门的缘由时，宋贤和薛氏更为惊诧。
薛氏当即站起身，“杜大人说，掌珠是你失散多年的女儿？”
“是。”
薛氏和宋贤对视一眼，掩不住惊讶。
门外，宋屹安得知老师过来，本想过来打声招呼，却听见这桩事，一时间难以接受，向后退了两步，清俊的面容多了一丝惆怅。
掌珠寻到亲人是件值得为她高兴的事，但为何心会失落？
是因为，再也无法毫无顾忌的，与她来往吗？
客堂内，薛氏缓了一会儿，客气道：“既是这样，我们与杜大人也算有缘，不如让掌珠认我夫妻为义父义母，如何？”
杜忘缄默片刻，“若是这样，是小女的福气。”
宋贤心中复杂，面上露出温笑，握住杜忘的手，“贤弟哪里话，掌珠乖巧懂事，府中上上下下都很喜欢她，是我夫妻的福气才对。”
两人客气几晌。杜忘起身告辞，走出客堂时，已不见了宋屹安的身影。
此事很快在各大世家传开，各家家主无不惊讶。一个孤女，竟是大理寺杜忘唯一的女儿！
要说最惊讶的，还是景国公一家。
后罩房内，听完消息的方小嵈当即白了脸，“如此说来，那贱人就能名正言顺进驻东宫了。”
方小鸢拉住妹妹，“稍安勿躁，且听爹爹怎么说？”
姐妹俩并肩去往正房。此时，景国公夫妻也在商讨此事。景国公手里转着文玩核桃，瞪了次女一眼，“都是你不中用，近水楼台摘不到月，让野猴子捞去了，怪谁？”
方小嵈不服，噘嘴道：“殿下一直拿年纪搪塞我，怪我吗？再说，那贱人妖娆漂亮，是个男人都会动心。爹爹敢说，不觉得那女人漂亮？”
“混账，说的什么话！”
方小嵈抿着嘴，脸色红白交织。
景国公拿手点点她，“不懂主动去取悦殿下，等着殿下来垂青你，哪有那等好事！”
“好了好了，都冷静点。”国公夫人打断父女间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看向丈夫，“现在争这些无益。那女子现在有杜忘和宋贤两人撑腰，今时不同往日。咱们总要想些法子，先下手为强。”
景国公目视门外，手里依然转着文玩核桃，老谋深算的鹰眼流露锋芒，“又下雪了，呵呵。”
夜幕之上，雪絮飘下，落在街头路人的发顶、肩头。杜忘回到府上，不同以往直奔书房，而是回了里屋，换下官袍，更换一套青袍，脚步稳健地步入东厢房。
刘婶要叫掌珠醒来，被杜忘拦下。杜忘走到床边，掀开半侧帷幔，凝睇熟睡中的小姑娘。
掌珠面朝外侧躺，一只手杵着左脸，睡相恬静，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拂动，小脸粉扑扑，乖巧得很。
杜忘搬来绣墩坐在一旁，静静打量女儿。粉雕玉琢的模样惹人疼惜。一想到她腹中的宝宝，杜忘有些好笑。自己不过三十有五，已是快要做外公的人了。
窗外白雪簌簌，屋内灯影重重。宁谧中透着幸福。相认一天的父女，续上了八年前的缘。
东宫。
萧砚夕忙到三更时分，放下笔，仰靠在椅背上，忆起杜忘进宫那晚的话——
“臣为社稷，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臣今日恳请殿下，看在臣兢兢业业八年不休一日的份儿上，给予小女一份恩慈，断了与她的来往，让她能够再觅良缘。”
骄傲如杜忘，却为相认不到一天的女儿，冒死请求一个特许......
先是宋屹安，后是杜忘。萧砚夕阖眸嗤笑，明掌珠，你还挺有本事，能让身边人个个为你舍命。
萧砚夕睁开凤眸，拿起笔，几下勾勒出女子的腰肢，一笔点在肚脐左侧，在那里写了一个“萧”字。
他扔下笔，起身走出书房，负手站在高高的玉阶之上，任夜风吹鼓大氅。
“来人。”
一排侍卫闪现，跪在雪地上，“殿下。”
萧砚夕望着杜府的方向，半抬玉手，吹飞手中画作，“把人带来东宫。”
*
长夜悱恻，梦境如幻。
掌珠躺在翊坤宫的雕花胡桃木榻上，侧脸盯着婴儿床上的小崽崽。
小崽崽吃着自己的脚丫，乐呵呵看着母亲，“姨姨”个不停，在跟自己的脚丫较劲儿。
他还不会发音，用劲儿时只会发出这种声音。
掌珠坐起来，走到婴儿床前，笑问：“宝贝，脚脚好吃吗？”
小崽崽睁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冲她咧嘴笑，“姨——”
掌珠抱起他，脸贴脸，“是娘亲，不是姨姨。”
“姨姨姨......”
掌珠失笑，亲了崽崽一口，温柔问道：“娘带你去看花花好不好？”
小崽崽好像听懂了，兴奋地直颠肚子。
掌珠用锦被裹好他，刚要抱起来，身后突然出现一抹身影，勾住她的腰，将她压在胡桃木榻上。
张怀喜随之走来，一脸难色地抱走哇哇大哭的崽崽。
男人酒气浓重，不由分说地掀开她的衣裙，身体下沉。掌珠吓得捂住嘴，生怕不好的声音让崽崽听去。
寝殿响起孩子的大哭，和男人压抑的声音，待寝门被彻底合上，男人再无克制。
掌珠推不开，垂下了手臂。
每次都是，喝多了才过来，过来就想着那种事。
她失望地闭上眸子，却被疼醒......
刚刚醒来，梦境和现实分不清楚，掌珠坐起来，左右环顾，发现自己躺在陌生又熟悉的大床上。
床前的男人抱臂看着他，目光淡漠，薄唇扯出一抹暗讽。
掌珠向后缩了缩，反应过来，她被人掳进东宫了。
一种不妙的预感袭上心头，她下意识捂住小腹，目光闪烁而戒备。
萧砚夕倾身，双手撑在她脚边，“该叫你明大小姐，还是杜大小姐？”
这种时候，掌珠尽力不激怒他，“殿下叫我明掌珠就成。”
“好极。”萧砚夕抬手，为她拢拢碎发，“惹了孤，真以为杜忘能保你？”
掌珠浑身冰冷，止不住哆嗦。不是为自己的处境，而是为肚里的孩子。他若蛮横不讲理，崽崽恐有危险。但又不能直截了当告诉他，她怀了孩子。
正在思忖间，肩头徒然一凉。
萧砚夕剥开她一侧衣襟，将一壶酒倒在了她的锁骨上。
掌珠挣扎几下，被桎梏住。
萧砚夕一手捏住她乱动的手，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迫使她扬起脖颈，“没人敢拒绝孤，你是头一个。”
他低头饮她锁骨里的酒，浅浅一口，含进嘴里，随即俯身，贴着她的起伏，张开了口。
掌珠感到胸前湿了，羞得脸蛋绯红，又气又着急，嘴上却要服软。她知道这个男人只吃软，绝不吃硬。
“是掌珠不懂事，惹殿下不快，掌珠自罚一杯赔罪行吗？”
萧砚夕抬起头，盯着她闪烁的眸子，“哦？”
“求殿下给掌珠个机会。”
“行。”萧砚夕松开手，坐在床边，抬高酒壶，挨到她唇边，戏谑冷讽道：“没酒杯。”
掌珠跪坐在床上，仰头张开檀口，任辛辣酒水灌入口中。
萧砚夕勾唇，等她吞咽，却见她抿住唇向他靠近......
桂香伴着酒香袭来，萧砚夕眯眸看着慢慢凑上来的俏脸。
掌珠闭上眼，忍着剧烈心跳，缓缓贴上他削薄的唇，试图渡酒给他。
萧砚夕瞳孔一缩，这便是她所谓的自罚？
男人不配合，掌珠只好伸出舌尖，撬开他的唇。
唇上的柔滑触感比酒醉人，萧砚夕有一瞬间的怔愣，待反应过来时，小姑娘已经撬开他的唇，让他品尝到了温热的酒。
掌珠只喂进去一半，另一半顺着嘴角流淌在肌肤上。
萧砚夕忽然前倾，将她压在床上，舌头一卷，卷住了她的舌尖。

第 33 章
唇上柔软的触碰, 令两人双双一颤。男人气息清冽逼人，掌珠忽然抗拒起来，扭头看向一侧。
微妙的动作浇灭了旖旎, 萧砚夕扳过她的下巴，定定看着她，“不喜欢？”
掌珠气息不稳, 想要迎合他，以便逃过今晚，可舌尖和舌尖的触碰令她反感, 亦是不能接受的。
萧砚夕盯着她泛红的杏眸，握了一下拳头, 咯咯的骨节声响在女人耳边。
掌珠忽然搂住男人脖子, 将唇贴在他的喉结上, “殿下不是讨厌涎水么？”
出言提醒他说过的话，还是有效的, 至少气头上的萧砚夕，不会承认亲嘴是一种曼妙体验。
见他气息稍稳, 掌珠攀住他肩头，唇来到他的侧颈，指尖划过他腹肌, “掌珠今晚不方便，像上次那样伺候殿下，行吗？”
说着软话, 她的手来到了敏感处。
萧砚夕浑身紧绷，冷冷凝她，“放肆。”
掌珠忽然一笑，三分嗔、六分诮, 还有一分不易察觉的恨。
她动了下手指，听得男人闷哼一声，却没被阻止接下来的动作。
轻纱幔帐，灯盏恋影。那些痴痴缠缠的情，和哀哀戚戚的怨，丝丝入扣，撬动人心。
殿内的漏刻记录着时辰，直至四更时分方歇。一只小手露出帷幔，随即被一只大手扯了回去。
守夜的宫人候在隔扇外，无意听得屋里的声音，面红耳赤。
帷幔中，萧砚夕扣着掌珠的手，压在枕边，呼吸粗噶，失了平日的优雅和矜贵，冰冷得可怕，“你爹进宫，为你来求特许。”
掌珠护着肚子，疲惫地看着他，“什么特许？”
“许你可以另觅良缘。”
掌珠一愣，没想到父亲为她做到这个份儿上，“殿下没做过父亲，体会不了长辈对儿女的心情，自然觉得可笑。”
小嘴还挺厉害。萧砚夕松开她，起身整理衣衫，“孤没允。”
掌珠扯过锦衾，护在胸前，露出莹白的双肩，“难道殿下想让我入宫？”
萧砚夕斜眸看来，“你不想？”
掌珠轻笑一声。
萧砚夕撑开虎口，托起她的下巴，“笑何？”
“笑自己攀上了高枝，能飞上枝头了。”
萧砚夕不喜欢她用这种语气同自己讲话，拍拍她的脸蛋，“放心，孤不会白睡你。”
那语调就像是来到青楼的恩客，垂怜为之献了初夜的伶人。
掌珠躲开他的手，“我已没有能给殿下的了，求殿下放过我吧。”
萧砚夕站起身，相比床上女子的狼狈，不知要霁月多少，此刻欲念已退，恢复了冷然寡淡的模样，“没有了吗？”
掌珠仰起头，“没了。”
她的清白，被他挥霍个干干净净，还有什么，值得被惦记？
萧砚夕俯身，轻佻至极地拍了拍她心房的位置，“还有这里。”
掌珠觉得讽刺，赔了身子还不行，还要赔了心吗？
“殿下有心吗？”她喃喃问道。
萧砚夕静默几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系好最后一颗盘扣，再次拍了拍她的脸蛋，“孤说的随传随到，不是说笑，更不是你们女儿家以为的情.趣。你当初招惹孤，就要知道后果。”
“那殿下何时打算放过我？”
“何谈放过？”
“因为，掌珠腻了。”掌珠真情实意地恳求，眼里的光刺了男人一下。
腻了......萧砚夕一怔，这词儿甚是熟悉，曾几何时，父皇也说过类似的话——
锦绣江山，半世辛劳，朕无愧世人。今将皇位相让，只因倦了。
萧砚夕最讨厌这个词。
倦了、累了，就可以不顾身边人的感受，抛去一切？
他呵笑道：“等你人老珠黄，容颜不再，孤自会放你离去。”
出乎意料，掌珠忽然拔下玉簪，抵在自己脸上，“那殿下就毁了我的容貌，放我离去吧。”
萧砚夕徒然扼住她的手，力道之大，差点折断她的手腕，“你再蠢一点，孤就杀了你。”
说罢，夺过玉簪，掷在地上。玉簪应声而碎。
他负手走出寝殿。殿内陷入寂寥空旷，伴着诡异的鸦啼，有些瘆得慌。
掌珠卷缩在锦衾里，抚着小腹，“宝宝别怕，他不是你爹爹。”
回应她的，是窗边摇曳的铜铃。
掌珠被送回杜府时，杜忘冷目看着东宫侍卫。从不显山露水的男人头一次迸发骇人的怒意。
“你们回宫转告殿下，再有下次，哪怕血溅金銮殿，杜忘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能悄无声息从府中掳走人，除了宫里的精锐，再无他人能够办到。
杜忘拳头握得咯咯响。若不是顾及女儿的情绪，怕她动胎气，他定要进宫与太子争论一番，哪怕头破血流。
可眼下，女儿腹中的小家伙才两个来月，最是脆弱。不能再让他们受惊了。
也是因为今晚这桩事，让杜忘意识到一个现实，太子与恒仁帝不同，骨子里透着薄凉无情，真要硬起心肠，没有谁能触动他。这样的人，哪来的情深可言，充其量是一时新鲜，得不到就强取豪夺。
可女儿这样的温吞性子，怎会招惹上对方？
杜忘扶着掌珠回到东厢房，安抚几句，知她疲惫，没有刨根问底，让刘婶进来伺候，自己回到书房。
稍许，刘婶来到书房，“大人，姑娘身上全是...痕迹，我怕姑娘动了胎气，要不要找个郎中过来？”
眼下被太子盯上，这个时候去找郎中，怕是会露马脚。杜忘看掌珠没有身体上的不适，摇摇头，“劳烦你今晚照看着，我这几日寻摸个可靠的郎中。”
“好。”
*
翌日一大早，薛氏带着春兰过来探望掌珠。自那夜两人离了心，再碰面时，多多少少有些隔阂。
掌珠穿着一身藕色软烟罗袄裙，半纱裙带随风浮动，整个人轻盈灵动。反绾发髻上斜插鎏金梳篦，一旁点缀飞蝶珠花，衬得人儿贵气不少。
明明只过了一日，竟给薛氏一种焕然一新的感觉，最终还要解释为身份的转变吧。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摇身变成大理寺卿的嫡女，会令很多人艳羡吧。
薛氏心里感叹，无巧不成书啊。
掌珠为她斟茶，“宋夫人请。”
薛氏嗔一眼，“怎么如此见外？”
掌珠垂目。
薛氏心里笑着道了一句“小白眼狼”，倒没有愤懑情绪，只是有些无奈。当初是真的想把她当亲闺女对待的。还是夫君说得对，这么大的闺女性子都定了，哪那么容易交心。
“你爹爹可跟你讲了，认我做义母的事？”
掌珠摇摇头。昨晚荒唐至极，疲惫不堪，哪有心思听旁的。
薛氏将杜忘同意掌珠认义父义母的事陈述一番，握住小姑娘的手，“孩子，你可愿意？”
“宋夫人不介意我与大哥......”
薛氏笑道：“是屹安糊涂，等我们夫妻认你做了义女，他绝不会再有痴想。”
掌珠知道，薛氏和宋贤之所以急着认她做义女，是做给太子看的。当初太子将她托付给宋家夫妻，是皇家对宋家的信任。如今，也只是编筐收口，给这份托付和信任一个交代。
宋家夫妻对她也算有恩，她不想让他们难做，点点头，“掌珠全听父亲安排。”
那便妥了。
薛氏揉揉掌珠的脑袋，掌心下的发丝柔软顺滑，如同这姑娘的性子。薛氏叹口气，也不知什么样的女子，能取代她，让儿子欢心。
昨夜儿子醉酒，倾诉了一句心事——对掌珠，是茫茫人海中的惊鸿一瞥，仅一眼，就付了真心，却也应了那句“倾城佳人难再得”。
薛氏之前埋怨过掌珠不知避嫌，可经过昨晚，她知道，该避嫌的其实是自己的儿子。
薛氏走时，将丫鬟春兰留给了掌珠。比起伺候雍容华贵的薛氏，春兰更愿意伺候平易近人的掌珠。
因她嘴巴严实，反应快，人也实在，掌珠便接纳了。
后半晌，季知意乘马车过来。非要拉掌珠去私塾，“闷在府里多没意思，人会闷坏的。”
这话要让其他人家的主母听见，非要嗤之以鼻。大家闺秀不在后院待着，整日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但季知意懒得理会他人目光，也知掌珠跟自己是同一类人。
两个姑娘手拉手坐上马车，车夫一扬鞭，载着她们去往私塾。
掌珠撩开帘子，张望一眼，总感觉有人在跟踪她们。
季知意大喇喇，根本不知道被跟踪了，兴高采烈提起另一件事，“明日城东羊肉铺子前，有场珠算比试，听说奖励丰厚，咱们也去瞧瞧热闹？”
掌珠对珠算有种莫名的热忱，很想试试看自己是否真的如夫子所言，有算学方面的天赋，于是点头应下了。
翌日一早，两人如约去往城东羊肉铺。令掌珠意想不到的是，所谓的羊肉铺子，是座极为富丽的酒楼。镶金匾额上镌刻四个大字：陈记雅肆。
酒楼前摆着一个红布铺就的擂台，擂台上摆放几张长桌，跟比武招亲似的。
参与者众多，都跃跃欲试挤在入口等待上台。
主判官坐在入口，一一登记，分发赤箔纸券。观阵势，就知举办的老板财大气粗。
听周围的百姓念叨，这场比试就是陈记雅肆的东家举办的。东家姓陈名漾，乃皇商，为宫里供应牛羊肉。在外的生意做的极大，分店很多。北方一带的生意人，都要喊他一声陈大掌柜，而很多贫苦的读书人，都会喊他一声大善人。
而这么一位腰缠万贯的巨贾，现今不过二十有六，年轻有为，狂狷不羁，也算不负韶华。
掌珠在酒楼外站了一炷香的时间，耳边全是对这位巨贾的赞美之词。她不禁疑惑，此人真有这么厉害？
一旁的季知意听不下去了，对她咬耳朵道：“陈漾钱多，花钱买名声，被吹嘘得天花乱坠，实则就是个卖羊肉的。我见过几次，为人轻狂，眼高于顶，连太子都不放在眼里。”
“......”
不把萧砚夕放在眼里的人...掌珠有点想结识了。
季知意护着掌珠来到判官面前，很有气势地拍了一下桌面，“我们报名。”
主判官瞥了两个姑娘一眼，完全没放在眼里，“一边去，没见今日报名的人都是秀才吗？”
“怎么地？”季知意不服，“没有功名就不能报名了？你们东家有功名？”
主判官脸一沉，“今日报名者，怎么着也是个教书先生。两位是做何的？穿针引线绣嫁衣的娇女？”
众人哈哈大笑。
季知意娇哼，“巧了，本姑娘家就是开私塾的。”
主判官一脸不相信，观她们的穿衣打扮，定是哪家偷跑出来的闺秀，来这里解闷图个乐儿的。
“一边去，别耽误这里的正事。”
季知意不忿道：“是骡子是马，总要溜一圈才知，你们休要狗眼看人低。”
掌珠拉住都快撸袖子的季知意，轻声道：“你们贴在酒楼门口的昭示上，没有限制资格，相信你们东家是想广纳贤士，而非拘泥于过去取得的成就。”
主判官认真看了掌珠一眼，小姑娘带着面纱，一双妙目乌黑清澈。身为男人，可舍不得凶这娇人一句。判官敛起不耐烦，挑眉问：“姑娘真是来报名的？”
“自然。”
“那行。”主判官拿起毛笔，“那就报一下名讳和住所。”
稍许，主判官拿着名册，跑进酒楼雅间，恭恭敬敬呈给主子，“爷，请过目。”
雅间内，陈漾仰躺在贵妃椅上，闲闲地撩了一眼名册，视线锁在最后一行，“明掌珠？”
主判官笑道：“稀罕了，是位姑娘。”
陈漾坐起来，接过名册，圈了几笔，扔给判官，“行了，你去操持吧，再从佼佼者中挑几个顺眼的，考一考算学，能力强的就留下。”
陈记分店多，账目大，账房人手不够，想要以此雇佣几个人。可在外人看来，陈记是在施财济贫。
足见东家陈漾的精明。
有人道出他的算计，他却不慌不忙，摇着葡萄美酒，笑称这是利己利人。
擂台上比试进行得如火如荼，算盘被敲得叮当响。陈漾腰插折扇，慢悠悠走到二层外廊上，稍微俯身，双肘处在栏杆上，招摇地露了个脸。
外传陈大掌柜貌似潘安，深居简出，今儿难能露面，可把看热闹的妇人们乐坏了，就差没冲他撒花了。
陈漾勾唇一笑，一双桃花眼不知勾了台下多少女子的心。他视线一睃，最终落在擂台上最右边的女子身上。
这是擂台上唯一的女娇娥。
而她身边那个虎头虎脑，不知在为闺友打气，还是添乱的女子，是季大学士的六闺女吧。
陈漾啧一声，摇了摇头。两个女娃娃，把他这里当做解闷的瓦肆了？
一场比试下来，主、副判官忙不迭地统计结果。出乎众人意料，掌珠折了桂枝。
主判官捧着纯金算盘走到掌珠和季知意面前，笑着恭维，“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还望两位姑娘莫要计较。”
掌珠心里是雀跃的，奖励不重要，实力才重要。
季知意替她接过算盘，朝擂台下晃了晃。金灿灿的算盘极具分量，够寻常人家几十年的辛苦钱。
主判官引着几名佼佼者进了酒楼雅间，推开门，恭敬道：“主子，人到齐了。”
几人请安，“陈大掌柜。”
陈漾正翘着二郎腿靠在桌边，见势起身，颔首道：“诸位不必客气，坐吧。”
众人落座。
陈漾视线一斜，看向站着的两位姑娘，挑眉笑道：“瞧我，考虑不周。来人，请两位姑娘里屋坐。”
“不必了。”季知意晃晃金算盘，“我们是来谢过陈掌柜的，礼节到了，我们也该走了。”
“合计着，”陈漾俊颜一笑，确有几分潘安之相，“你们就是来走个过场？”
“要不然呢？”季知意拉着掌珠往外走，临到门口时扭头笑道，“来陪您喝酒啊？”
季家六小姐可不是好招惹的，陈漾没计较，颔首目送她们离开。忽然想到什么，走到外廊前，低头冲掌珠道：“请季六小姐身边的姑娘留步。”
掌珠下意识抬头望去，只听陈漾道，“陈某惜才，姑娘若肯来店里帮忙，陈某倒履相迎。”
有时候，人想要拥有一束光，千方百计未必寻得，顺其自然未必错失。掌珠之前很想要一个在大商铺帮工的机会，这不就来了。
但如今，并不需要了。
“多谢，我会考虑的。”
陈漾颔首，转身进了雅间。
季知意用肩膀杵杵掌珠，“陈漾是奸商，他家连羊肉都比旁人家的贵。”
掌珠扯下嘴角，“也许肉质鲜肥。”
“一股膻味。”季知意一边嫌弃，一边掉转头，进店打包了一份胡炮羊肉。然后，豪迈地搂住掌珠，“我家珠珠真是厉害啊。”
掌珠弯唇，连自己都不知，自己还有这个本事。
此事在街坊传开，很快传到宫里。皇后听闻后，笑着对太子道：“这位明姑娘还真是令人惊喜。”
萧砚夕坐在灯笼椅上，面无表情地刮着茶面。此时，茉莉花香入鼻，却不及某人身上的桂香。
他放下盖碗，“儿子还有事，先回去了。”
皇后眼一抬，“每次跟你聊到明姑娘，你都搪塞。”
萧砚夕停在门口，回眸笑道：“母后不再嫌她出身低？”
“今时不同往日。”
萧砚夕笑意加深。日光映在侧脸上，笼罩俊颜，“那儿子就把她接进宫。”
“你等等。”皇后坐不住了，起身走上前，“此事非小，怎可戏言？”
“儿子像在戏言？”
“你要封她做什么？良娣、承徽、昭训、奉仪？”
每个级别的妃位，都代表女子身后的家族背景如何。
萧砚夕轻飘飘一眼，似是玩笑，“您怎么不提太子妃之位？”
“太子妃要自幼尊贵，世家出身。杜忘虽是权臣，但底子薄，加之明姑娘年幼被拐，名声不佳，难以服众。”
“名声是她能决定的？”萧砚夕不以为意，“她年幼被拐，该被同情才是。”
说罢，拍拍皇后手臂，“挺可怜一姑娘，怎么到了母后口中，就变成名声不佳了？”
皇后哑然，看着儿子转身步下石阶，挺拔身影没入日晖中。
萧砚夕回到东宫，瞧见徘徊在月亮门前的杜忘，凤眸一凛，“杜卿最近来的倒是勤快。”
他比划一个“请”的手势，君臣两人一道进了园子。
晚霞斜照。杜忘铁青着脸从宫里出来。随从吓了一跳，从未见过大人将情绪带在脸上。想是跟太子殿下闹崩了？
杜忘坐进马车，闭眼凝思。刚刚在东宫与太子交谈时，听出太子有纳掌珠为妾的意思。自己就掌珠一个女儿，即便失忆，也知女儿名字的含义。失忆前，他定是把女儿宠成了掌上明珠。自己的掌上明珠，怎能给人做妾？东宫侍妾也不行！况且，女儿根本不想入宫侍奉储君。
他深知太子的强势和雷厉手段。身为臣子，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但身为父亲，哪怕头破血流，也要保全女儿。
马车驶过繁华闹市，穿梭进窄巷。杜忘睁开眼，手摇铃铛。
车夫隔着车帘问：“大人有何吩咐？”
“拐去季家私塾。”
*
夜色朦胧，父女俩并肩走在街市上。路过一家包子摊，掌珠弯唇，“爹爹，我饿了。”
杜忘怕女儿腹中的小宝宝饿，指了指摊位，“咱们先吃点垫肚子。”
“嗯。”
两人坐在木桌前，杜忘点了几屉包子，外加一碟咸萝卜条。
掌珠拿起木筷去夹萝卜条，被杜忘挡住，“你有身孕，别吃腌菜。”
“...哦。”掌珠夹起一个包子，放在父亲碟子里，“爹爹吃。”
“诶。”杜忘淡淡一笑，也为女儿夹了一个。
掌珠莞尔，小口吃起来。
杜忘观察着女儿，问道：“这几日没有孕吐？”
掌权点点头，“胃口还好。”
两人在医术上都是门外汉，谁也没太在意孕吐的事。稍许，杜忘往桌子上放了几文钱，带着掌珠离开。
掌珠看父亲心事重重，试探着问道：“是宫里给父亲施压了吗？”
“没有。”杜忘揉揉女儿脑袋，“为父是在想，要不要把你送出城养胎。”
掌珠杏眸一瞠，与父亲重逢前，她是想揣着崽崽离开京城，可如今，她舍不得父亲。
杜忘何尝不是，刚刚相认的女儿，该留在自己身边享清福才是，可眼下的境况，也是无奈之举。而且，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太子的监控下，连医馆都去不得，真要等到女儿肚子大了，就露馅了。
当路过陈记雅肆时，杜忘停下脚步，“这店的菜品不错，咱们打包几样。”
掌珠点点头，随父亲进了店门。店小二过来招呼，“两位要点些什么？”
杜忘看着菜牌，点了几样特色菜。父女俩出门时，与迎面走来的景国公狭路相逢。掌珠下意识护住肚子，杜忘下意识护住女儿，淡凝着对方。
景国公是和司礼监的执笔太监一道来的，本是开怀大笑着，当见到杜忘父女时，鼻端一哼，新仇旧恨一并涌上心头。
执笔太监笑着拱手：“今儿赶巧，竟与杜大人遇上。”
杜忘淡淡还礼，拉着掌珠直接越过景国公。
景国公眯眸，暗呸一口，携着执笔太监进了店。他们是这里的常客。店小二直接引着他们进了二楼雅间。
酒菜上桌，景国公敬酒道：“小女的婚事，全劳靳公公费心了。”
“不敢当。咱家也只能给皇后娘娘吹吹耳边风。能不能成，还要看娘娘的意思。”
“那是自然。”
执笔太监抿口酒，叹道：“其实，最终如何，全看殿下。国公也知殿下的性子，薄凉起来连圣上都不认。”
景国公再次执起酒杯，“事在人为，无论成与不成，老夫都会记着公公的好。”
两人碰杯，酒水晃出些许，洒在桌面上。
饭后，景国公照旧赊账。店小二撇撇嘴，等他们离去，小跑进另一间雅间，“爷，国公爷又吃了一顿霸王餐。”
陈漾倚在贵妃椅上，单手转动折扇，桃花眼一盱，“把欠条拿来。”
店小二去往账房，将景国公这些年欠下的酒水欠条一并拿给陈漾，“加起来，一共欠了咱们一百两银子。”
寻常一个店小二，一年到头的聘金也不过三四两银子。而景国公一人就欠下酒店一百两银子，店小二能不气么。
陈漾将欠条一一捋顺，夹在账册里，递给店小二，“我跟景国公事先有约定，等他欠下一百两，就拿他珍藏的千年灵芝抵债，你拿着欠条去换灵芝吧。”
店小二挠挠头，“您是要给姑娘补身子？”
“话这么多？”
店小二嬉笑着接过账本，小跑出去。
屋里燃着地龙，有点闷热。陈漾摇摇折扇，起身走到博古架前，扭动玄关，一面墙忽然打开，陈漾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密室内别有洞天，茶香四溢。一名男子正坐在泥炉前煮茶。
陈漾坐在对面，懒洋洋地问：“陛下打算在我这呆多久啊？真不打算回宫了？”
恒仁帝萧荆眼未抬，舀出釜中茶汤，递给他，“登基大典一过，朕就离开京城。”
这一次，是彻底的离开。
陈漾吹拂茶汤，啧一声，“有点苦。”
“朕的茶艺自然比不得你。”
陈漾笑笑，桃花眼熠熠有光，“陛下关心太子，却不见太子...这父子情，真让人费解。”
“人的情感本就复杂，哪是一两句话就能道清的。当局者迷，旁观者更迷。”萧荆透过氤氲茶气，看向对面的青年，“就像你对屋里那女子。”
陈漾一愣，随即笑开，“让陛下见笑了。”
两人因茶结缘，算是抛去身份的忘年之交，否则，任凭陈漾再财大气粗，也成不了皇商。只是这重关系，外人几乎不知。
陪萧荆聊了一会儿，陈漾起身去往密室里间。里间内躺着一名昏迷的女子，三十二三岁，生得冰肌雪骨，美若西子，透着一股病态美。
八年前救下女子时，他还是个十八岁的少年郎。如今少年褪去青涩，成为腰缠万贯的巨贾，女子还是“睡不醒”。
自救下她时，她便得了一种怪病，常年昏睡，偶尔清醒，清醒后不言不语，很快又会睡过去。
陈漾为她请了不少名医，都治不好这个怪病。
她成了陈漾的负担，伴着蜜饯的负担。
至今，陈漾都不知她姓甚名谁，却心甘情愿陪了她八年。
外人都道陈大掌柜多情亦无情，可谁又知，他的执念有多深。
对于这一点，倒是和恒仁帝很像。只是恒仁帝的月光已经消弭，而他的月光犹在。然而，这抹月光是否愿意照在他的窗前，尤未知......
陈漾支开绮窗透气，感叹道：“姐姐已经十日没有醒来，真怕你就这么睡过去。”
待陈漾走后，床上的女子动了动手指头。
时至年末，杜府的花园内寒梅怒放，在飞雪中红艳如火。
这日，杜忘走进东厢房，对掌珠道：“礼部要在大年初一为太子举办登基大典，各府尚未婚配的嫡女都要参加，你意下如何？”
掌珠摇摇头，“女儿能借故不去吗？”
杜忘点点头，犹豫着拿出一道钧旨，“太子有令，令你三日后进宫，常伴君侧。”
掌珠脑子轰隆一声，向后退了两步，她没想到，萧砚夕对她生出这般强烈的占有欲。哪怕父女俩再三拒绝，也逃不过皇家的安排。
杜忘稳住女儿肩头，“别慌，为父来想办法。”
“爹爹有何法子？”掌珠眼底焦灼，心知转折的可能性不大。
杜忘鲜少的温和一笑，抚上她的脸，“珠珠要相信为父。”
此刻的掌珠读不懂父亲眼底的流韵，直到腊月十三，亲眼瞧见杜府火光四起时，才知父亲眼里的决然是何意。
当晚，杜家走火一事，不仅惊动了内阁、六部、顺天府等各大衙门，还惊动了三厂一卫，甚至整个皇宫。
萧砚夕从宫里赶来时，火势已小，衙役们拎着水桶进进出出。
男人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看不出情绪。
衙役架着杜忘和仆人来到萧砚夕面前，众官员一拥而上，嘘寒问暖。
萧砚夕揪住一名衙役的衣领，“杜府小姐呢？”
衙役赶忙道：“卑职这就去寻。”
萧砚夕松开他，一双凤目微微有了波澜。
子时一刻，大火被彻底扑灭，衙役翻箱倒柜，也没找到太子爷要见的女子。
众人跪地请罪。
萧砚夕负手睥睨跪在最前面的杜忘，“明掌珠呢？”
杜忘眼眸无波，“臣也想知道小女的下落。”
“丢了女儿，杜大人倒是淡定。”
杜忘眨下被浓烟熏疼的眼睛，“殿下是知道的，臣一向处事不惊。”
“处事不惊？”萧砚夕唇边绽出冷笑，弯下腰，附在他耳边，“好一个声东击西啊，孤真是小瞧了你们父女。”
宅子走火，东宫侍卫必然会现身救火，这给了杜忘送走掌珠的机会。而杜忘只需一口咬定自己与掌珠走散，就能跟皇家打马虎眼。
萧砚夕笑声寒凉，伸出修长玉指，点了点杜忘的肩，“欺君之罪，孤该如何处置你？”
杜忘自袖管掏出一个绣花荷包，双手呈给萧砚夕，“皇家之物，完璧归还。”
萧砚夕认得这个荷包，呵笑一声，这道免死令牌用的真是恰到好处。
杜忘抬头，不卑不亢，“强扭的瓜不甜，请殿下高抬贵手，放过小女。自今日起，京城内再不会出现她的身影。”
萧砚夕眸光越发寒凉，“不就是不想送女儿入宫么，何必大费周章？”
杜忘与之对视。
萧砚夕直起腰，居高临下道：“此女愚钝木讷，不配太子妃之衔，既然不想入宫，那便算了。”
一个女人而已，不要也罢。
萧砚夕没再停留，拂袖离去，周身散发凛然寒气。谁也没看见他掩埋在衣袂中的拳头握得有多紧。
明掌珠，今生今世，你最好别再出现在孤的面前，否则，后果不是你能承受的。

第 34 章
飞雪落檐上, 覆盖了黄琉璃屋顶。不畏严寒的麻雀飞落其上，叨起细碎谷物。
幽静的田园小院中，春兰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馒头从灶房出来, 走进雕花窗棂小屋。
“小姐，开饭了。”
逼仄的卧房内，掌珠梳理好长发, 莲步盈盈走出隔扇，“刘婶呢？”
“刘婶去隔壁借醋了。”春兰将馒头摆盘，又掀开桌子上的清蒸鲈鱼和辣子鸡, 一股饭香登时飘散在室内。
春兰从顶箱柜里取出软垫，放在桌前绣墩上, 扶掌珠坐下, “刘婶说晚上吃糖醋小排, 得借点醋，就是不知邻居好说话么。”
掌珠拿起筷箸, 专往辣子鸡上夹。
春兰眼珠子一转，笑道：“酸儿辣女, 小姐这胎会不会是女儿？”
掌珠抚摸肚子，眉角眼梢尽是柔色，“都好。”
但梦里的小崽崽是个带把的, 掌珠料定，这胎会是男婴。
顶箱柜旁的小几上摆放着针线篓，里面放着许多刺绣小件, 是主仆三人闲来无事缝制的，全是婴孩的佩饰。
稍许，刘婶推开门，伴着一道冷风走进室内, 怕掌珠戗风受凉，赶忙转身关上，“隔壁邻居热情得很，我去借醋，人家还附赠一筐鸡蛋。”
春兰接过竹篓，“咱们晚上再加一道鸡蛋酱，管饱开胃。”
刘婶点点头，“那我再擀点面条，鸡蛋酱拌面。”
“我看行。”
一老一少说个不停。
掌珠静静听着，曾经空落落的心被一点点填满。
刘婶净手后，坐在掌珠身边，“过几日就是腊八节，又赶上休沐，大人应该会过来陪陪小姐吧？”
春兰扯过绣墩靠在掌珠另一边，“大人说过，只要不忙就会过来，只是，我怕大人会被宫里那位盯上。”
“不会的，宫里那位要是不想放过小姐，早就带人来了。”
在掌珠面前，两人从不敢提“太子”，都是以“宫里那位”借指，似乎这样，就真的能完完全全断了与萧砚夕的联系。
掌珠没接她们的话茬，但她心里明镜，萧砚夕不会再出现了。父亲让她以这样的方式远离京城，实则是掩耳盗铃，明眼人一叶知秋。但同时，明眼人是不会揭穿这个假象，因为，很多世家家主都希望她离开京城。
而萧砚夕呢？
高傲如他，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的纠缠。
主仆三人吃了一顿温馨的午膳。之后，掌珠披上蒹葭滚边毛绒斗篷，去往院子里散步。冬日无风时，骄阳格外暖融。掌珠捂住肚子，低头跟“宝宝”讲话。
这时，杜府扈从驾着马车而来。听见车沿的铃铛声，掌珠面露欣喜，小碎步走到栅栏前，眼巴巴望着马车方向。
扈从停下马匹，下车行礼，“小姐。”
“嗯。”掌珠颔首，视线掠过他，紧紧攥着车帘。爹爹提早来了吗？
扈从发觉小姐误会了，失笑道：“大人没来。”
掌珠杏眸一黯，“哦。”
扈从掀开帘子，扶着一名老郎中下车，解释道：“这是大人从外地请来的大夫，来给小姐把把脉。”
掌珠点头，让春兰开门迎客。
几人走进偏房，老郎中拿出青瓷脉枕，放在桌子上，搓热掌心，“小姐请。”
掌珠撸起一截袖子，将手臂搭在脉枕上，颇为紧张地舔下唇。自上次被诊出喜脉后，这是第一次诊脉。
老郎中将指尖搭在她的脉搏上，闭眼感知脉象，花白的眉毛越皱越紧，松开手，示意她换手。
再次搭脉，老郎中脸色都变了。
掌珠心里一紧，“怎么样，孩子健康吗？”
老郎中收回手，复杂地看着她。
真是要把人急疯，春兰跺跺脚，“您倒是说呀。”
掌珠脸都白了，生怕宝宝有恙。
老郎中叹口气，“观小姐脉象，并非滑脉。”
“......”
“小姐没有怀上。”
轰隆。
这句话如一道晴天闷雷，炸在掌珠的脑海里。
没有怀上......
她木讷地问道：“您说什么？”
春兰和刘婶也急得脸色煞白，怎么可能闹出这么大的误会？！
老郎中起身收拾药箱，心道安胎药算是白带来了。
“小姐的确没有怀上，不过别着急，小姐年轻，有的是机会怀上孩子。”
一句安慰话，微不足道。掌珠捂住肚子，还是没法接受现实。
扈从挠挠鼻子，不知该如何劝，更不知该如何回复主子。杜府知情的仆人，都知父女俩为这个孩子付出了多少。
送走老郎中，刘婶冲春兰挤挤眼睛，“你去陪小姐说说话儿，别让小姐一人胡思乱想。”
春兰哪知如何安慰小姐。自从被薛氏送给小姐，就知道小姐悄悄缝制婴儿兜肚、尿布的事，也知小姐有多喜欢孩子...这下可如何是好？
卧房内，掌珠倚在窗边，愣愣盯着针线篓里的刺绣小老虎，鼻头酸了又酸，可一滴眼泪也落不下来。情绪处于无法接受与极度崩溃之间，还伴着一丝侥幸，希望是老郎中误诊了。可现实不容她置疑，没怀上就是没怀上。
情绪如乘上羽毛，轻飘飘的，不着地；又如飘入洞穴，空落落的，不踏实。多种情感冲撞折磨，最终汇成一声长叹。
梦境如幻，是真是假，戏弄梦中人。
可笑的事，两个多月没有光顾的月事，在错乱中来临......
掌珠从雪隐出来，魂不守舍地回到屋里，取出月事带，又去了一趟雪隐。之后，裹着棉被窝在床上，倦怠至极。
小腹的隐痛感极不舒服，折磨着本就处于崩溃边缘的小姑娘。
刘婶端来姜汤，扶着掌珠喝下，“小姐别急，等咱们嫁人，还会怀上小主子的。”
嫁人......掌珠怔愣。自从与萧砚夕颠鸾倒凤，她就再没想过嫁人。倒不是为他守贞，完全是没有嫁人的心思。而且贞洁已失，哪个倒霉蛋会真心实意接纳她？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终于迎来腊八。
这天一大早，春兰和刘婶就开始忙活饭菜，准备迎接主子过来。
掌珠也收拾好了心情，乖巧地等待父亲。
时至傍晚，杜忘终于抽出空，忙不迭地骑马赶往城外。当瞧见站在风雪中，提灯伫立的女儿时，刚毅的男人忽然湿了眼眶。
八年的空白记忆，愿在这一刻重新染上缤纷色泽。
他跨下马，疾步走到女儿面前，半是责备半是关切道：“怎么不在屋里等着？外面多冷。”
掌珠吸吸冻红的鼻子，踮起脚抱抱父亲，“爹爹。”
杜忘僵了一下，随即笑开，展臂抱住乖女儿，“走，进屋说。”
父女俩相携入了正房。刘婶迎上来，接过两人身上的斗篷。
杜忘拍拍掌珠头上的雪花，仔细打量着，“珠珠瘦了。”
掌珠捂住被风吹疼的脸蛋，“那爹爹陪我多吃些。”
屋里飘来饭香，杜忘笑开，“嗯，正好为父也饿了。”
刘婶笑着招呼两位主子净手入座，春兰站着桌前盛腊八粥，“奴婢腌了腊八蒜，大人要不要尝尝？可能会有点辣。”
“也好，很久没吃了。”杜忘拿起筷箸，为掌珠夹排骨，“多吃点肉，吃什么补什么。”
一旁的刘婶噗嗤一乐，这位刚正不阿的大理寺卿很少当众开玩笑，也就只有小姐有这福气，享受父亲的爱护。
掌珠看着面前堆成小山的菜碟，拢下黛眉，吃完这顿，会不会胖成小猪？
“爹爹也吃。”
“诶。”
主仆四人在不算宽敞的小屋里度过了一个温馨的腊八，谁也没提孩子的事，心照不宣地选择放下。
不放下又能如何，难不成回京去求那个男人，赐给她一个孩子？
那男人会同意吗？
想都不要想。
灯影之下，掌珠苦涩一笑，抬眸看向夜幕中的繁星，告诉自己，往事就当宿醉一场，酒醒后各自安好。
深宫。
陪皇后用膳后，萧砚夕负手走在漫天飞雪的青石甬路上，两侧红墙碧瓦，与他身上的赤色常服融为一体，衬得肤色更为冷白。
男人漠着一张脸，慢慢走着，身后的宫人提着羊皮宫灯，亦步亦趋跟在几步之外，没人敢走错一步，更别说打个喷嚏。主子心情不好，当随从的最是担惊受怕，他们都希望太子爷能笑一下，但显然是种奢望。
回到东宫，正殿的紫檀镂空大案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精美赠礼，是各户贵女给太子准备的一点心意。说是心意，与心机无异，包含了浓浓的“意图”，甚至有人送了红肚兜。
萧砚夕瞥了一眼，这些贵女，把自己当做了红尘女子不成？
陪太子爷解闷的季弦苦不堪言，好好的腊八，他想抱着自己的美姬这样那样，这下好，只能陪着太子爷这样那样。
他咳了一声，看向红肚兜，哼道：“庸脂俗粉，赶紧丢出去，别污了殿下的眼。”
张怀喜拿起兜肚就要丢，萧砚夕冷眸看来，张怀喜举着兜肚不知所措。
季弦扯过兜肚，递给萧砚夕，“表哥瞧瞧？”
“滚。”
“好嘞。”季弦拿着肚兜跑出屋，埋在雪地里。
萧砚夕拿起盖碗，茗气拢上眉头，他忽然忆起皇商陈漾，那人茶艺一绝，为人轻狂，倒是与身边人都不同，“摆驾，城东陈记雅肆。”
腊八夜，来酒楼的食客本就少，加之东家今晚无心经营，早早让厨子、跑堂回家去了。
陈漾在密室中与萧荆对弈，输了十盘，放下棋子，“棋逢对手才有意思，陛下跟我下棋，不觉得无聊？”
萧荆单手执棋，盯着棋盘，“不在意输赢，就不会觉得无聊。”
“行吧。”陈漾为两人斟茶，“再来一局？”
这时，店小二叩动外面的墙壁，“外面来了位贵人。”
陈漾挑眉，再尊贵，有眼前这位尊贵？
“谁啊？”
店小二趴着墙壁上，小声道：“是太子殿下。”
闻言，萧荆眸光一闪，僵了手指。
陈漾笑问：“这么赶巧，陛下不见见？”
“不了，你去应付吧。”
陈漾起身走出密室，挺着背脊去迎贵人。
灯影疏浅的酒楼前，萧砚夕一袭墨兰华服，长身玉立地站在雪地上。
陈漾拱拱手，“贵客罕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话语间，没有一丝谄媚，倒让萧砚夕觉得舒服。
今晚，他就是不想听恭维的话。
“有茶吗？”
陈漾愣了下，大晚上来喝茶？是有多失意啊？桃花眼微眯，勾唇道：“岩茶配紫砂，可好？”
萧砚夕冷然，“甚好。”
两人步入二楼雅间，在冰雪夜里，烹茶煮酒。然而，饶是萧砚夕权势再大，也窥不到一墙之隔的密室内，父亲正靠着墙壁，默默陪伴着他。
许是年纪大了，在面对与自己话不投机的儿子时，萧荆头一次生出不舍。
——此去经年，吾儿，望安好。
回宫的路上，路过余音绕梁的教坊，季弦扭头，“听说这家来了个嗓子堪比黄鹂的歌姬，殿下要不要进去听曲儿？”
萧砚夕身披墨色氅衣，氅衣的毛领遮蔽了下巴，从季弦的角度，看不到男人的表情。
“殿下？”
萧砚夕睨他一眼，“嫌后院不够乱，还想添人？”
“不不。”季弦忙摆手，“家里的跟外面的总归是不一样的。”
本以为萧砚夕不会搭茬，却听对方道：“说来听听。”
季弦瞬间来了劲头，嘴巴嘚吧嘚吧倒豆子，“男人在外图个刺激，在家图个安稳，一动一静，正好满意一个男人的需求。”
萧砚夕长眸一盱，季弦以为他认同自己，扬高嗓子：“总归呢，还是要找个自己喜欢的，家里没有，就在外面找。”
“狗屁。”
“......”
萧砚夕想起被父皇宠成孩子的闵贵妃，又想起独守宫阙的母后，并不认同季弦的观点。但皇家与普通人家终究不同，谁用心谁就输，这已成了每个皇室成员逃不开的咒念。
季弦蹭蹭发红的鼻子，嘀咕道：“殿下不也在外面沾花惹草么。”
“什么？”
恶从胆边生，季弦斜眼道：“掌珠姑娘不就是殿下在外头的温柔乡么，温柔乖顺，是殿下的解语花啊，但殿下登基后，不还是要娶后纳妃么。”
“砰”的一声，萧砚夕一脚踹在季弦的坐骑上。马匹受惊，嘶鸣一声，哒哒地狂奔在静谧的街头。
季弦被颠的魂飞魄散，“啊啊啊，表哥救我！”
萧砚夕懒得搭理，驱马慢行。
再提起那个女人，心里还是不舒坦。
*
大理寺衙门还有公事要处理，杜忘陪女儿吃过晚膳，叮嘱几句，乘马回城。
掌珠目送父亲离开，脚步不自觉地向前走了几步，若是可以，她想时刻陪在家人身边。
倏然，另一重马蹄声响起，想是邻居家的儿子回来探亲了？
不便见外男，掌珠扭头就走，窈窕腰肢被斗篷遮盖，看不出曲线线条。但纵马而来的人一眼便认出了她，“掌珠！”
掌珠蓦然回头，风雪刮乱长发，凌乱中不失美感。她愣在原地，眼看着一匹白马驮着一名俊雅男子逼近。
宋屹安在瞧见掌珠的瞬间，心头一喜。
马蹄溅起雪泥，掌珠向后退避。
“吁——”宋屹安叫停马匹，跨下马鞍，几个健步来到掌珠面前，脸上的惊喜遮掩不住，眼底的小心翼翼亦是藏不住。
掌珠蹙起黛眉，“大哥怎会过来？”
宋屹安坦诚道：“杜大人没打算把你藏起来，想找到你的落脚点并不难。”
“大哥是来找我的？”
“是。”
掌珠心中无奈，捋了一下额前碎发，“有事吗？”
腊八小年夜，不与家人在一起，却要来寻她，实在是有些莫名。
宋屹安瞥见周围的扈从，笑道：“给你带来些年货，别为难，我这就走。”
说着，从马匹上取下褡裢，褡裢里塞满小吃和小玩件。
“拿着。”
掌珠双手背在身后，“我不能要。”
“为何？”
“你我已不是兄妹。”
本来是打算认宋家夫妻为义父义母，那宋屹安和宋辰昭理所当然就是她的义兄，可亲没认成，她就离开京城了，那么他们之间就真的什么关系都没有了。
宋屹安不由分说将褡裢塞给她，“若是不把我当大哥，就把我当朋友如何？朋友之间，礼尚往来，不是很正常么。”
看小姑娘低着头，宋屹安忍着手上的冲动，莞尔道：“走了。”
掌珠抬眸看他，刚好与他视线相汇。
宋屹安心里一晃，有什么感情迸发似的呼之欲出。结果，小姑娘却说：“路上滑，当心点。”
宋屹安失笑，润眸溢出缱绻，“好，你快回屋，别冻着。”
“嗯。”
“我看着你回去，快去。”
哪有让客人目送主人回屋的，掌珠摇摇头，“我送送你吧。”
可算听到一句软话，宋屹安欣然接受，“那我们走走。”
掌珠低头迈开步子，宋屹安牵着马匹跟在一旁。
小姑娘不走压出车辙的雪地，专往积雪上踩，是在刻意拉开距离吗？
宋屹安心头涩然，像是没有察觉，与她闲话家常，但自始至终没有提及萧砚夕。
再有二十二天，萧砚夕就要登基为帝了，可掌珠宁愿独守一隅，也不愿去瞻仰光芒万丈的男人。
不知是否出自私心，宋屹安也不想她与太子再有交集。
行了百十步，掌珠停下来，搅了搅手指头，“时辰不早了，大哥快回去吧。”
宋屹安温笑，到底没忍住，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很快收回，“好。”
他跨上马，深深凝视她一眼，驱马离去。
掌珠肩头挂着褡裢，目送一人一马消失，才低头从褡裢里拿出一个的糖人。糖人穿着藕荷色夹袄，鬓上插着一枚点翠步摇，怎么看怎么像自己。
是他做的？
掌珠浅浅叹气，背着褡裢回到卧房。春兰从褡裢中将吃食和玩件一样样取出，感慨道：“大公子家世好、相貌好、品学好，就是晚了太子一步。”
身侧的刘婶用手肘杵她，“胡说什么呢？”
春兰平日里嘴巴严，从不嚼主子舌根，可宋屹安是她雇主的儿子，样样优异，让她觉得可惜。
她小声对刘婶道：“其实，只要太子不再来纠缠小姐，小姐转投大公子怀抱，有何不可啊？”
刘婶也觉得宋屹安不错，谦谦君子，温和有礼，关键是，后院没有乱七八糟的女人。
可能不能成，全看小姐答不答应，她们再觉得合适，也无用。
*
掌珠洗漱后，躺在床上，梦见了自己与小崽崽在翊坤宫度过的第一个腊八节。
那时小崽崽才几个月大，盯着碗里的腊八粥，非要尝一尝。
掌珠吹凉一勺浮在粥上的汤水，递到他嘴边，他抿住勺子不松口。
掌珠被逗笑，“宝宝松开，勺子不能吃。”
小崽崽张大嘴，勺子是出来了，汤水也流出来了。
掌珠压下嘴角，“淘气。”
小崽崽咯咯笑，发出“嗯嗯”的声音，示意自己还要吃。
掌珠为他擦掉嘴边的汤，又舀起一勺，耐心道：“这次不许含勺子了。”
小崽崽咧嘴，很用力的“嗯”了一声。
掌珠吹凉汤水，递到他嘴边，结果不出所料，他又含住了勺子不松口。
小家伙人不大，坏主意特别多。掌珠努努鼻子，用额头顶他额头。
小崽崽觉得含勺子没意思，松开嘴，舔了一下嘴，黑漆漆的大眼睛一瞠，被汤水甜到了。
他兴奋地伸手去碰碗里的粥，掌珠赶紧抱起他，在屋里踱步。
小崽崽掐住母亲双颊，看着母亲的樱桃小嘴被自己扯大，嘿嘿傻乐。
掌珠看着自己的憨宝宝，既希望他快点长大，能保护自己，又希望他不要那么快长大，由自己来保护。
小崽崽突然发出“唔唔”的声音，掌珠知道，他是在喊父皇。
“你父皇今晚不来看咱们了。”
小崽崽好像听懂了，又“唔唔”两声，好像很着急。
她抱着崽崽，走出屋子，望着养心殿的方向，指给他看，“父皇没有不要宝宝，父皇在忙，明儿再来看宝宝。”
小崽崽像泄气的球，趴在母亲肩头。连小小的人儿都能感受出，父皇不常过来。
掌珠从梦里醒来，心里还在替崽崽感到难过。她翻身面朝外，目光空洞，朦胧月光爬上眼尾，映亮了眼尾的晶莹。
翌日一早，一抹人影徘徊在小舍外。春兰与刘婶对视一眼，跑进卧房，“小姐，奴婢好像看见季六小姐了。”
掌珠放下算盘，提裙跑出院子，左右张望，果然捕捉到一抹鬼祟身影，“季小六。”
躲在草垛后面的季知意站起身，摆手打招呼，“掌珠啊！”
掌珠走过去，拉住她衣袖往院子里带，“你怎么过来了？”
看来，父亲真的没打算瞒住她的行踪。
季知意一把抱住掌珠，“好姐妹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掌珠扭头，看出她眼底的狡黠，掐掐她鼻尖，“你是不是惹祸了，来我这里躲避？”
季知意避而不答，捧起掌珠的脸，仔细打量，“我们珠珠消瘦了，是不是想我想的？”
“别打岔。”掌珠扯掉她的狗爪，“说说，怎么了？”
季知意“嗳”一声，垂头丧气道：“我被母亲逼婚了。”
“......”
“就离家出走了。”
“......”
“我来你这里小住几日，你不会撵我走吧？”
掌珠被她一连三句弄得头大，拉她走进屋子，“到底怎么回事？”
季知意看见水壶，为自己倒了杯水，咕嘟咕嘟喝下去，然后开始吐苦水。
宋屹安迟迟不相看，也不定亲，薛氏怕耽误次子娶媳妇，便托媒人去往季大学士府邸，替次子定下季知意，季大学士和夫人对宋辰昭很满意，欣然应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般，只要双方父母达成一致，儿女们也就顺势答应了。可季知意哪里是深闺女子，哪会任凭爹娘操持自己的婚事？当即卷铺盖逃跑。她早已打听到了掌珠的落脚地，很有目的性地投奔而来。
听完她忿忿的陈述，掌珠想起宋辰昭，挺好一世家公子，还是有为之士，没道理拒绝呀。
季知意握住掌珠的手，“珠珠，我爹骂我不识抬举，说宋辰昭看上我，是我的福气，你不会也这么觉得吧？”
掌珠抿唇。
季知意苦着小脸，“你真这么觉得？”
掌珠摇头，“感情之事不能强求，若是不喜欢，再好也无用。”
“对。”季知意掐腰在屋子里来回走，脑补了一出大戏，“宋辰昭冰冷刻板，无趣的很，真要嫁给他，我就不能到处跑了。到时候，他再弄一屋子小妾跟我斗法，我会疯掉。”
“......”
“珠珠，你要收留我啊。”
掌珠稳住情绪激动的小姐妹，“好好好，你愿意留这，我也多个伴儿。”
季知意眼眸一下亮了，搂住她来回转圈。
有了季知意，这安静的小院总算热闹起来。
后半晌，一主一仆路过小舍，打头的主子叫停马匹，桃花眼环顾一圈，“就这？”
随从忙道：“是的，爷。”
两座小舍靠山傍水，周围景色宜人，陈漾慢条斯理道：“环境不错。”
“爷，这里就两户人家，一户住着一对老人，不愿意搬；另一户刚被卖出去。”
陈漾用银票拍拍随从的脸蛋子，“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实在不行银票砸，学着点。”
言罢，走向那对老夫妻的院子。稍许，老两口热情地送他走出来。
看来事情谈妥了。
随从佩服的五体投地，“爷，您动之以情后，花了多少银子说服的老两口？”
陈漾笑了，“一百两。”
“......”
一座充其量值二十两的房舍，卖到一百两，搁谁谁都搬！
陈漾用折扇敲敲随从的头，“爷乐意，不行？”
“行。”随从揉揉头，“您为了姑娘，什么不行啊？”
陈漾笑骂一声，转眸之际，瞧见一抹倩影从隔壁屋子里走出来，“明掌珠姑娘？”
听见有人喊自己，掌珠扭头看去，见院子外停了一队人马，“陈掌柜？”
“正是在下。”陈漾慢悠悠走过去，双手撑着栅栏，想起前些日子皇城的传闻，勾唇道：“明姑娘以后就住这儿？”
“嗯。”
“那巧了，咱们日后就是邻居。”
掌珠打量陈漾一眼，对方富得流油，会甘愿住在这里？
看出她的疑惑，陈漾笑道：“不是我住，是我姐姐住。”
“姐姐？”
“嗯，以后还要明姑娘多多照拂。”
那不是该称“家姐”吗？掌珠没太在意，点点头，“是我的荣幸。”
时至傍晚，陈漾厚皮颇厚道：“在下一日未曾进食，能进去讨杯水喝吗？”
掌珠也没拒绝，“陈掌柜请。”
刘婶刚好摆好碗筷，见陌生人进来，目露戒备。一旁的季知意瞪大眼睛，这人不少陈漾吗？
陈漾没想到能在此遇见季知意，微微一笑，“季六小姐也在啊。”
季知意回以假笑，感觉对方茶里茶气的。
三人落座，刘婶和春兰出去招呼陈家的仆人。
陈漾瞧一眼桌上的饭菜，似乎忘了自己只是进来讨杯水的，拿起筷箸，“两位姑娘不介意吧？”
掌珠没说什么，季知意哼道：“陈掌柜不觉得见外就成。”
“在下怎么觉得，季六小姐对在下有敌意？”陈漾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无论在下是否得罪过小姐，今儿以茶代酒，一笑泯恩仇吧。”
“不是仇视，而是羡慕陈掌柜在谈生意上的稳赚不赔。”季知意只是单纯的讨厌奸商，而陈漾是出了名的大奸商。
陈漾笑笑，“在下刚刚还谈亏了一桩买卖。”
“哦？”
“花了一百两买下隔壁的房舍。”
季知意和掌珠对视一眼，一点儿也不信他会花这么多钱。
陈漾眼底晕染开柔情，不等她们提问，便道：“为了姐姐，都值得。”
因为自己曾被萧砚夕安置在外宅，掌珠莫名有种预感，他口中的姐姐并非嫡系，于是问道：“那位姑娘是陈掌柜的朋友？”
“算是。”陈漾直视掌珠双眼，桃花眼含笑，“说起来，姑娘与姐姐有几分相似。”
季知意觉得陈漾是在借故跟掌珠搭讪，扯过掌珠挡在自己身后，“想必那位姑娘也是个貌美如花的妙人儿，就不知，陈掌柜何时让我们认识一下？”
陈漾眼里弥漫开墨绸，“还需要些时日，等姐姐醒过来吧。”
两人一愣，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
入夜，掌珠陪季知意说了会儿话，回到主卧房，无意中瞧见针线篓里的小老虎，看起来呆头呆脑，绣工实在一般，可都是她一针一线绣的。
门外忽然响起马蹄声，以及官兵的喊声。掌珠推开窗子往外看，见一队人马缓缓而来，阵仗极大，而被簇拥在中间，跨坐纯黑大宛马的男人......
掌珠捂住嘴，默默合上窗。
萧砚夕怎么来此？
这时，春兰推门进来，小声道：“小姐，奴婢刚刚打听到，宋二公子携着鲁王的罪证回京，路上遭遇截杀，太子亲自带兵过来接应，同时在挨家挨户搜查刺客。”
掌珠心一提，“可有找到宋二公子？”
“找到了，人受了轻伤，应该在队伍后面的马车里歇着。”
掌珠点点头，合计着要不要叫醒季知意，可没等她动作，院子外响起官员的声音：“喂，屋里人都出来一下，接受搜查!”
掌珠去往稍间，晃醒季知意，动作麻利地为她穿戴好衣裳。
季知意揉着眼睛，一脸懵地被掌珠带出屋子。
官兵先搜查了隔壁老两口的院子，又来到掌珠这边。
掌珠和季知意低着头，不敢直视前方缓缓而来的车驾仪仗。
官员例行问话：“你家几口人？”
春兰答道：“加上护院，一共十人。”
“谁是家主？”
掌珠抬睫，“我是。”
官员伸手，“把地契和手实拿予本官核对。”
掌珠回屋取出，一一拿给官员。
官员一看两个姑娘的名字，登时转头看向车驾方向。
车驾两边，官兵举着火把，点亮了空旷寂寥的郊野。
高头大马上，萧砚夕玉冠束发，身披暗蓝色裘衣，华贵矜冷。
离得不远，他瞧清了小丫头躲闪的目光。
官兵搜查完屋子，来到官员面前，“大人，并未发现刺客。”
照理说，官员该带着官兵离去，可两个姑娘的身份太特别，官员不敢擅作主张，再次扭头看向太子爷。
可太子爷一言不发，不知是该离开，还是继续逗留。
季知意终于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握握掌珠冰凉的小手，笑嘻嘻走出院子，来到车驾中间，“殿下，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萧砚夕斜睨一眼，没搭理她。一旁的张怀喜上前，“六姑娘，宋大人在后面马车里，你不过去看看？”
季知意是关心宋辰昭的伤势，但如今两人的关系处于尴尬中，又听说宋辰昭伤势较轻，所以，并不想过去再添尴尬。
犹豫间，萧砚夕跨下马，迈着尊贵的步伐越过她，径自走进小院，凛然的气场似能冰冻空气，令人呼吸不畅。
掌珠低着头，心跳如鼓，直到视线中出现一双黑色云锦靴，才缓缓抬起头。
男人身姿优雅，一双眼微微眯着，像极了草原上锁定猎物，蓄势待发的豹子。
掌珠下意识退后半步，换来男人轻蔑的问话，“怎么，金蝉脱壳，你就不是明掌珠了？见到孤连礼仪都忘干净了？”
掌珠欠欠身子，“臣女参见殿下。”
萧砚夕没应声，转眸看向张怀喜，“愣着作甚？带人继续沿途搜捕。”
“...诺。”张怀喜挥挥手，“你们几个留下保护殿下，其余人跟咱家走！”
他们还带走了季知意和春兰等人......
小院安静下来，萧砚夕再次看向掌珠，数日不见，小姑娘越发美艳，滋养的挺不错。
萧砚夕呵笑一声，忽然抬起她的下巴，状似关心地问：“那天可有烧伤？”
掌珠扬着脖子，被迫与之对视。无辜的杏眼泛着水光，楚楚动人。这女人天生就是勾人的尤物，无论狼狈与否，都带着一股特有的风情。
萧砚夕握了握拳，骨节咯咯作响，压抑着某种情绪，摩挲她细腻的下巴，“问你话呢。”
“没有。”
萧砚夕附在她耳边，诡异一笑，“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与孤春风几度，孤总要怜惜怜惜你，来，让孤看看，到底有没有烧伤。”
话落，不容掌珠拒绝，将人扛上肩头，大步走向正房。
掌珠脸朝下，景物倒置。皮肤擦过男人华贵的裘衣，难受的想呕，蹬了蹬腿，“放开我！”
回应她的，是重重的摔门声。

第 35 章
“放开我！”
绮窗小屋内, 掌珠在男人肩头剧烈挣扎。
萧砚夕瞥见里屋的胡桃木床，大步走过去，将人扔在上面。
掌珠爬起来就要跑, 被男人勾住细腰，压在被褥上。
男女力气悬殊。掌珠已不是第一次吃亏。但这一次，像是使出了全身的力气, 也是第一次发狠地挣扎。
萧砚夕抓住她胡乱挥舞的小拳头，按在枕头两侧，狞笑道：“欲擒故纵, 嗯？”
哪次要她，她不是乖乖就范？这次怎么了, 矜持上了？
掌珠在男人身下动弹不得, 气得小脸煞白, “殿下贵为太子，却再三欺负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是不是太说不过去了？”
萧砚夕俯身，薄唇贴在她耳畔, 吹了一下她鬓角的绒发，罕见的讲起了荤话：“孤就好这口，越是手无缚鸡, 搓揉起来越舒服。”
掌珠被他的话震到，讷讷看着他。这人是太子萧砚夕？流里流气的语气与地痞有何区别？
萧砚夕咬了一下小姑娘软软的耳垂，舌尖一扫, 听得一声细碎的颤音。
小姑娘害怕了。
萧砚夕不管她害不害怕，玉指勾住她裙带，稍一用劲，“让孤看看, 伤了哪里。”
掌珠空出一只手，想都没想，朝他那张尊贵的脸掴了过去。
萧砚夕徒然扼住她手腕，凤目淬了一层冰碴，“想打孤？”
掌珠咬唇不语，眼尾渐渐染红。自从遇见他，没有感受到皇家的恩泽，唯有无尽的恐惧和难过。
竹篮打水一场空后，她放下了。不再奢求崽崽，只想陪在父亲身边，安安稳稳度日。可他偏不放过她。
又是这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萧砚夕觉得刺眼，松开她手腕，覆在她手背上，贴近自己的脸，“要真气，给你打一次。”
“......”
男人眼底有戏谑，有嘲笑，有猖狂，唯独没有真心诚意。也笃定她不敢打。
打了太子，等同于打了皇家的脸面。胆儿比鼠小的小东西，敢他打？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在灯火昏暗的室内，打断了男人的思绪。
可以说是被打懵了。
待反应过来，男人的脸色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阴沉下来。
掌珠打完人，紧紧闭上眼睛，像是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头一扭，侧脸对他，像是在说，“你杀了我吧”。
从小到大，萧砚夕只被人打过两次。一次打了臀，一次打了脸。罪魁祸首都是身下这个乳臭未干的臭丫头。
萧砚夕掐住她脖子，“本事越来越大了，嗯？！”
掌珠呼吸不顺，掰扯他的手，尾指碰到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显然，她惹怒了他。
直到把小姑娘掐得脸色通红，萧砚夕才松开手，狠狠揉了一把。
掌珠皱下眉，环住胸前，疼得弓起身。
萧砚夕顺势将她翻转过去，压在她的后背上，单手穿过她肚子，迫使她跪在床上。修长手指拂起裙裾。
掌珠觉得羞耻，却挣不开，耳畔传来玉带掉落的声音。她捂住脸，不争气地哭出声，呜咽如同受了欺负的小兽。
听得哭声，萧砚夕忽然停下动作，单手撑在床边上，另一只手绕到前面，掌握绵软，发着气音：“还委屈上了，打孤时怎么没想过后果？”
掌珠咬住贝齿，两朵红云在颊边绽开。
男人扯下她足袋，抚上滑腻的小脚，“再不乖点，当心脑袋不保。”
“殿下说过不会杀我。”
“......”
掌珠扭头看向身后的男人，见他眉眼含春，颤了下睫毛，“殿下不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了吗？”
萧砚夕轻笑，加重劲道。
掌珠低头哼唧一声，倒在床上。
萧砚夕靠在床柱上，长腿横在床边，淡漠道：“孤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进宫还是消失？”
掌珠趴在床上，捂住胸口，盱睢着他。
萧砚夕与之对视，凤眸罕见的流露一丝认真。轻飘飘的，不易察觉。
在感情上，他一直是个没有心的人，也不愿付出真心。甚至，不愿意多花时间在这上面。自小，他就知道恒仁帝不喜欢他这个独子。若非闵贵妃无法生育，他根本不会来到这个世上，更无法坐上储君之位。每次瞧见恒仁帝深情款款望着闵贵妃，他就觉得可笑。
后来，闵贵妃病逝。恒仁帝不顾江山社稷，抛却红尘，令人唏嘘。
身为君主，肩负江山社稷，最是碰不得“真心”。可此刻，他想将床上的小女人留在身边。试着去宠她，感受男女之欢，感受恒仁帝对闵贵妃的痴恋，潜移默化地去释然、去原谅。
可床上的小女人不识好歹，不愿进宫侍君。本该嗤之以鼻，拂袖而去。却别扭着纠缠上来，还要再给她一次机会。
这是自己吗？
萧砚夕有些迷茫。
正当他陷入沉思时，掌珠坐起来，越过他就要下地。
萧砚夕一把扣住她，把人扯到腿上，扣住她的后脑勺靠向自己，“说，愿不愿意进宫？”
龙涎香逼人，掌珠推搡几下，“我不愿意。”
话落，明显感觉到男人的手臂僵在她背上。
两人静静对视，相顾无言。
半晌，萧砚夕推开她，跨下床，整理好衣冠，头也不回地离开。烛火映在他挺拔的背脊上，看起来很不真实。临到门口时，脚步稍顿，随即跨出门槛，大步离去。
罢了，情.爱这玩意，不属于他。
掌珠愣愣瞧着门口，心里说不上是何感觉。
*
张怀喜那边抓到两名刺客，连夜带回西厂审讯。三更时分，他带着宋辰昭的证据，以及刺客的供词来到东宫，“启禀殿下，鲁王杀害茺州牧一案，证据确凿。奴婢斗胆请命，携西厂缇骑赶赴茺州，押解鲁王回京审讯。”
萧砚夕坐在大案前，凝着手里的供词，半垂眼帘，遮蔽了眼底的冷芒，“准了。”
张怀喜心中一喜，办了这桩大案子，就能踢开司礼监那几个老东西，稳坐掌印太监一职了。
萧砚夕看出他的小心思，懒得道破，摆下手，“孤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即刻启程，不得耽误。事成之后，来跟孤邀功吧。”
张怀喜跪地磕头，“奴婢不求其他，只求常伴君侧。”
野心不小...萧砚夕哼笑一声，不过，他喜欢有野心的人。
张怀喜告退后，萧砚夕推开窗子，望着庭院内的巨型香樟，不知在想什么。
守夜的宫人低头走来，“殿下，凌大人前几日染了风寒，一直未愈，却坚持上下值，奴婢怕她支撑不住，劝了几句，她听不进去，还不让奴婢告诉殿下。”
萧砚夕拢眉，“可让太医瞧了？”
“瞧过了，也吃了药，就是不见好转。奴婢今儿瞧着，好像加重了。”
凌霜是自己恩人的孩子，自小生活在东宫，萧砚夕没理由对其不管不问。
“去看看。”
*
凌霜官职不高，却是太子近臣，住在东宫一个不起眼的院子里。萧砚夕几乎没来过这里，都不知这里还种了另一棵香樟树，只是品种及不上正殿的十分之一。
“咯吱。”
宫人推开房门，对着昏黄的里屋喊道：“凌大人，殿下来看你了。”
仅过须臾，里屋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凌霜披着一件雪白外衫，小跑出来，跪在门口，“臣恭迎殿下。”
萧砚夕站在门外，伴着一缕缕寒风，腰间玉佩随风摇曳，“既病了，不必行礼。”
凌霜站起身，局促道：“殿下...怎会过来？”
萧砚夕没回答她的话，温淡问道：“听说你病了？”
“没有。”接触到男人狭长的眸子，凌霜垂下头，改口道，“染了风寒，不打紧。宫人多嘴，让殿下费心了。”
说来也怪，平时面对太子，凌霜能做到心静如水。哪怕是与之共事，也能做到从容不迫。可夜深人静的相处，多多少少令她无措。
萧砚夕瞥了一眼她的脸色，“既然没好利索，就告假几日。明日起，不必去詹事府执勤。”
“臣没事儿......”
萧砚夕打断她，“按孤说的。”
凌霜低下头，“诺。”
一阵鸦啼在静谧中显得突兀，萧砚夕睃了偏院一眼，叮嘱几句，转身没入黑夜。
凌霜这才抬起头，看向月亮门方向。宫人手里的风灯，成了照亮男人身影的唯一光亮。而这抹光亮，映入了她的眼眸。
——殿下，你每次回眸，都会发现，我就站在你身后，不离不弃。
萧砚夕回到寝宫，照旧沐浴更衣，此时离早朝还有一个半时辰，勉强还能小休一会儿。他挥退宫人，走进寝殿，侧躺在架子床上。
混混沌沌间，脚边传来动静。他向来睡眠浅，蓦地睁开眸子。
一名身着单薄纱裙的女子卷缩在床架，盈盈地看着他。
萧砚夕没有立即叫人进来，而是坐起身，眯眸凝着对方。
女子见他没有动怒，稍稍大了胆子，隔着锦衾，爬上他的小腿，声音娇媚入骨：“奴婢是坤宁宫的大宫女锦绣，奉皇后懿旨，前来侍寝……”
萧砚夕对她有些印象，此女知分寸，懂进退，深得皇后器重。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然而，衣衫之下，竟是如此妖娆。
就不知，此等姿色，能否迷了君心......
看着眼前的女子，萧砚夕眼前闪过掌珠的小脸，登时心生烦闷，勾唇一笑，语调不明，“多大了？”

第 36 章
寝殿沁香扑鼻, 经窗风一吹，散去大半。锦绣合上绮窗，重新回到床边, 跪在太子脚边。刚刚，太子问她多大了，没等回答, 太子又问她身上用的什么香膏，还没来得及回答，太子又让她把窗子打开散散味道。
萧砚夕靠在床柱上, 淡淡眨眸，“好了, 回答孤第一个问题。”
锦绣攥住裙摆, 含羞道：“奴婢过完年刚满十九。”
“年纪不小了。”
“......”
萧砚夕轻笑, 一双凤眸微波潋滟。锦绣悄悄抬眼，很快低下头, 直到现在也不敢相信，自己竟跪坐在太子的床上。
太子时常去坤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 每次只留一会儿。皇后娘娘每次都让她伺候左右，可太子从未睁眼瞧过她。在她心里，太子如云端飞鹤, 如高岭之花，贵不可攀。再看太子的那张脸，如刀削斧凿的冠玉, 令人怦然心动。
锦绣心里小鹿乱撞，按捺住激动，垂头等待恩泽。
比起女人的无措，萧砚夕显得游刃有余。玉指点了点眼角, 饶有兴致地道：“去把香气洗掉。”
锦绣一愣，殿下这是...不喜欢？
作为坤宁宫一等大宫女，这点敏锐劲和自觉性还是有的。但凡主子不喜欢的，她都会尽力改掉。
在太子爷不耐烦前，她爬下床沿，赤脚走到房门前，想叫人送水进来，却听男人道：“出去洗。”
锦绣心慌，这是温婉地撵她走？
她立马跪地，“奴婢受皇后娘娘之命，来伺候殿下，若是没......”
“行了。”萧砚夕躺回床上，背对她，“洗完再回来。”
大起大落之后，锦绣心中冉起雀跃，福福身子，脚步轻快地走了出去。让宫人引着去往偏房，想跟人借用一下湢浴。
宫人想了想，带她去了凌霜的院子。
听完锦绣的话，凌霜温淡的眸子生出一丝愤怒，面上压抑着，“你去用吧，记得收拾干净。”
凌霜是詹事府的官员。锦绣自然不敢忤逆，甜甜一笑，“多谢凌大人。”
凌霜面无表情走到桌边，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刚一下肚才发觉，茶水凉透了。
殿下换女人了......
她心生悲戚，等殿下登基，后宫不知要填充多少妃嫔，想要单独见殿下一面，怕是难上加难，更何况是相处。她忽然想起那个倾城貌美的掌珠姑娘，唯一一个敢拒绝殿下的女子。若是那女子没有拒绝入宫，殿下还会召见别的女子吗？
大抵是会的。
很少有皇帝能做到圣上那样，独宠闵贵妃一人。
凌霜心里不是滋味。既希望殿下专情，身边少些燕燕莺莺；又希望殿下多情，不会独爱一人。可无论专情还是多情，殿下的心里都没有她......
锦绣沐浴后，妖娆万分地走出来，欠身道：“凌大人，奴婢先行告辞了。”
“等等。”
锦绣回头，“奴婢在。”
凌霜淡淡道：“记得自己的身份。”
锦绣细眉一挑，莞尔道：“谨记大人良言。”
*
锦绣回到正殿内寝，见太子没有入睡，而是捧着一本书，靠在床边翻看，深知太子是在等她，心中一喜，含笑走到床边，“殿下，奴婢洗好了。”
萧砚夕翻了一页，没抬眼看她，薄唇动了下，“想从孤这里得到什么呢？”
锦绣摇头，“奴婢只想服侍殿下。”
“为何？”萧砚夕合上书籍，放在一旁，“伺候皇后不是更好。”
这要怎么回答？怎么答都会显得有心机。太子这样的贵人，一定不喜欢城府深的女人陪在身边；他需要的是解语花。
锦绣跪在脚踏上，硬着头皮道：“奴婢喜欢殿下，可以无所求地留在殿下身边。”
喜欢......萧砚夕一怔。曾几何时，那个小女人也说过这句话，却是在骗他；若是喜欢，怎会拒绝入宫？
他到现在也不知道，掌珠甘愿献身的目的何在。
呵。
男人轻瞥锦绣一眼，“起来吧。”
锦绣站起身，怯生生地坐到床尾，再次爬上男人的腿。
勾人的本事，倒是挺会。
萧砚夕看着女人渐渐靠近，在他耳边吐气如兰，“殿下，想要吗？”
萧砚夕抬起玉手，捻起她一缕秀发，放在鼻端闻了下，“没味道。”
“殿下不是喜欢没味道么。”锦绣大着胆子勾住男人的脖子，目光紧盯他的双眼，生怕他发怒。
萧砚夕任她作为，直到女子的手摸向他的右衽系带......
手腕被一道大力扼住，锦绣停下动作，不解地看向男人，“殿下？”
男人眼里没有半分情迷，或对美色的觊觎，薄唇吐字伤人，“滚下去。”
锦绣懵了！可不等她反应，萧砚夕一把推开她，“聋了？”
察觉太子的怒意，锦绣连滚带爬扑下床铺，跪在地上，身子哆哆嗦嗦。
萧砚夕坐直身子，睥睨道：“愚奴焉敢爬孤的床，胆子挺大！”
太子的性子是出了名的阴晴不定。锦绣知道，自己触犯了蛟龙的触角，砰砰磕头，“殿下息怒，奴婢是受皇后娘娘之命，前来侍寝，并非出自本意，请殿下绕奴婢一命。”
“母后令你来，你就敢不经通传直接进来？”
是东宫侍卫放行的啊。
锦绣不敢顶撞他，继续磕头，额头渗血。
萧砚夕忽而一笑，唇边绽放春色，“既是母后的意思，孤不会令母后挂不住脸儿。日后，你就给张怀喜做对食吧。”
锦绣如遭五雷轰顶，张怀喜是个又老又丑的太监！
“求殿下开恩！”
萧砚夕耐心尽失，拂袖道：“来人，带下去。”
侍卫立马走进来，架走了哭嚷的女人。
此事很快在宫里宫外传开。有人欢喜，有人愤怒。
听说太子爷不喜欢女子用香脂香膏，想要入宫的贵女，在沐浴后再也不涂抹香料了。京城的香料铺子生意很快变得冷清惨淡。
掌珠听闻此事后，觉得奇怪，她身上自带桂花香，怎么没见那男人厌恶？想到此，掌珠甩甩头，不想再与那个男人有一丁点关系。
正月初一，大朝会。文武百官聚集在金銮殿外，为新帝举办登基大典。
萧砚夕一袭皂纱冕服，赤色蔽膝，銙带束腰，十二旒冕冠随着步履来回摇曳。他手持玉圭，慢慢登顶龙陛阶墀。随着一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朝迎来雍安元年。
新帝登基，万象更新。
恒仁帝隐匿在角落，眼底一涩，转身没入一顶小轿中。在他心中，权势与红尘，不及女子动人一笑。可他希望雍安帝萧砚夕，能清心寡欲，心如止水，不为情.爱折腰。
五日后，张怀喜押解鲁王回京复命，正式执掌司礼监。而鲁王被送往大理寺天牢，接受审讯。知情人都知，鲁王杀害兖州牧的证据确凿，再难翻案。
不久之后，阁臣们相继上奏萧砚夕，卸去杜忘大理寺卿一职，令其赶赴兖州家乡，就任兖州牧。
宋贤等人认为，因杜忘是丧失记忆的人，回到家乡或许真的能拾回曾经的点点滴滴，乃一箭双雕之策。
萧砚夕看完奏折，思忖一日。次日，散朝后，御笔一挥，批了奏折。
*
翌日，风雪肆虐。杜忘携着圣旨来到郊外小舍，与女儿道别。
掌珠读完圣旨，眼睛一湿，转身抹了抹眼泪。
杜忘扳过女儿肩膀，温声问道：“珠珠怎么哭了？”
掌珠不想给父亲添乱，抱住父亲手臂，下巴抵在他肩头，“兖州卫兵，大多是鲁王旧部，爹爹此去，必然困难重重。谨慎为上，爹爹万不可放松对身边人的警惕。”
“放心，”杜忘抽出手臂，搂住女儿肩头，拍了拍，“为父会保护好自己，珠珠也要照顾好自己。等为父打理好一切，会快马加鞭来接你过去。”
到那时候，女儿就能彻底摆脱过去，重新来过，另觅良缘。
深夜，杜忘守在掌珠床边，等她熟睡，才依依不舍地走出正房，与刘婶和春兰交代了许多事，打马回城。
再有三日，他就要携兵赶往兖州。前途未卜，职责重大。这是来自帝王的信任，他绝不能辜负。
翌日一早，掌珠用膳后，拿起久置的针线篓，捯饬绣线。接下来三日，她要为父亲缝制一件夹袄。
一针一线无不倾注着女儿柔情。
想到父亲，此番就任之旅，看似没有硝烟，实则危险至极；稍微大意，就会有毙命的可能。掌珠想想就浑身冰冷。在这世间，她只父亲一个亲人了，再也经受不起痛失亲人的噩耗了。皇命难违，兖州的军民也等着被安抚，她不能任性，不能以己私欲，让父亲难做。
深夜漫长。掌珠顾不得休息，一针一线倾注柔情，尽自己的心意。
出发日，杜忘本不想让掌珠来送他。可掌珠还是进城来了。
城门外，杜忘一袭玄色劲装，威严肃杀。可面对女儿时，男人眼底全是温柔。
将士们不禁唏嘘。原来，不苟言笑的杜大人，也有这样柔软的一面。
“时辰不早了，为父要出发了。”杜忘揉揉女儿发鬟，嘴角挂笑，“为父给你安排了十六个暗卫，平日里不会打扰你，一旦有风险，便会现身。珠珠不要怕，安心等为父来接你。”
掌珠将棉夹袄塞给父亲，“天冷，爹爹注意保暖。”
杜忘嗔道：“做这个，多费眼睛。”
掌珠摇摇头，展臂抱住父亲，喃喃道：“爹爹珍重。”
杜忘心里不舍，面上淡然，转身之际，泪湿眼眶。
——乖女儿，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等为父来接你。

第 37 章
目送人马远去, 掌珠抹把脸，看向春兰和刘婶，“咱们回去吧。”
她们是从北城门进城的。想要回到小舍, 还需再次穿梭闹市。春兰许久没有回城过，很想去陈记雅肆打包几样菜品，便道：“刘婶陪小姐先回, 我去买点小吃，稍晚再回。”
刘婶忙道：“你一个小姑娘不方便，还是我去吧。”
春兰摆手, “我对京城的大街小巷了如指掌，不会走丢的。”
“论起这个, 我比你熟多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 争个没完。
掌珠因赶制棉夹袄熬了三宿, 不眠不休，加之担忧父亲, 这会儿困顿至极。朝她二人摆摆手，“别争了, 你们一起去吧，我自个儿回去。”
两人知道小姐身边有暗卫，不会有危险, 于是结伴去往陈记雅肆。
掌珠一个人走在喧闹的街头。回想那夜，萧砚夕将她扛进屋子，让人带走其余人, 等后半夜，春兰她们回来，说季六小姐被太子带回京城了。
自那日起，两人还未见过面。今儿该探望探望她。可想到自己的身份, 不便出现在京城，于是作罢了。
可冤家路窄，正当掌珠停在一个摊位前挑选玉饰时，身后传来一道讥嘲的声音——
“呦，我当这是谁呢，原来是你啊。”
掌珠扭头看向对方，拢起黛眉。
方小鸢抱臂站在马匹前，一脸不屑，“杜大人跟太子保证，在京城再也看不见明掌珠。我今儿是瞧见鬼了？”
掌珠不理会，提步要走，被对方拦下。
方小鸢攥住掌珠手臂，“你父女出尔反尔，该不该挨罚？”
掌珠不耐道：“放手。”
真当自己是凤凰了？方小鸢不屑道：“一个被圣上丢弃的破篓筐，傲气什么？”
圣上...至今听起来有些陌生，掌珠掐她手背，“你松手。”
看着自己泛红的手背，方小鸢一把拽住掌珠头发，“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敢对本小姐动粗，活腻歪了？！”
如今，杜忘不在城中，想欺负她，根本没有后顾之忧。方小鸢忍了许久，今儿终于逮到机会。
路人指指点点，无人敢上前帮忙。
掌珠一脚踢在对方小腿上，“松开！”
方小鸢吃疼，抬手落下一巴掌。
“住手！”一男人突然出现，扼住她手腕。
对方看上去像是扈从。方小鸢怒道：“放肆！”
男人面无表情，掐开她拽着掌珠头发的手，扭头问道：“小姐可要报复回去？”
掌珠摇摇头，懒得跟泼妇计较，“算了。”
男人丢开方小鸢的手，警告道：“再有下次，有你好看！”
说完，没入人群中，消失了身影。
方小鸢被强大气势阵住，顿觉失了颜面。堂堂国公府小姐，竟被一个下人当街呵斥。
因对方力量惊人，不是她能对付的。后悔自己出门没带随从，白白浪费了机会。
她狠狠剜了掌珠一眼，高傲地扬起下巴，“狐媚子。”
说完，趾高气扬地乘马离去。
掌珠面露愠色，越发瞧不惯方家姐妹。自始至终，她都没有招惹过对方。对方却不分青红皂白，处处针对她。
真要计较起来，未必吃亏，可温吞如她，不想惹事。
回到小舍，掌珠倒头就睡。梦境混乱，翊坤宫内火势凶猛，哭声凄楚，尖叫连连。
她猛然惊醒，大口大口喘息，额头全是薄汗。
“叩叩叩！”
大力的叩门声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门外，暗卫大声道：“小姐，刘婶和春兰出事了！”
掌珠懵了一下，匆忙跳下床，大步拉开门，刚要问是怎么回事，见院外马车前，陈漾横抱一身血污的春兰走来。而他身后的刘婶，被一名郎中打扮的老者搀扶着，一瘸一拐，表情痛苦不堪。
掌珠跑过去，焦急地问：“怎么回事？”
陈漾瞥她一眼，“进屋说。”
几人走进屋子。陈漾将春兰平放在榻上，让郎中上前把脉，自己来到刘婶面前，“刚刚您喊疼，这会儿该适应了，再不正骨，这只脚就保不住了。”
掌珠扶刘婶坐在椅子上。陈漾撩袍蹲下，两手分别握住刘婶的小腿和脚，检查片刻，咔咔几下正骨操作，动作干净利索。
刘婶疼晕过去。
掌珠眉眼氤出担忧，让人抬刘婶进了里屋。
陈漾垂下手，掩住被鞭子抽红的手掌，“方家大小姐与你的恩怨，牵扯到了你们仆人。”
一句话，道破所有。
接着，陈漾将事情经过大体讲述一遍。无外乎，刘婶和春兰刚出陈记雅肆，与方小鸢遇上。方小鸢将怒火迁移到两人身上，下了狠手，驱马践踏在两人身上，并用银鞭鞭挞她们。陈漾从陈记雅肆出来，刚好遇见。
自古有士农工商的说法，在方小鸢这样的宦家小姐眼里，最瞧不上商贾。没听陈漾的劝阻和警告，继续下狠手。陈漾徒手拽住袭来的鞭子，救下了两人。
听完事情经过，掌珠下意识握紧拳头，杏眸溢出怒火。
方家，欺人太甚！
矮榻前，郎中收回手，叹道：“没有性命之忧，但身上和脸上鞭伤太多，恐难以痊愈，容貌不保。”
话落，掌珠听见榻上的小姑娘发出闷闷的哭声。
掌珠心疼不已，上前想要碰碰她，却下不去手。
郎中开了几副药，让人去抓，又交代道：“这姑娘腹部受了重伤，一定要悉心照料，尽量别碰水。”
女子腹部受伤非同小可，掌珠忍着不适感，小声问道：“日后，会影响怀子嗣吗？”
郎中摇摇头，“这个不好说，康复以后再需诊断。”
掌珠心沉谷底，上下贝齿打颤，对方家仇恨的种子播撒在心底。
春兰身上血肉模糊。寒冷的天，连毯子都盖不了。掌珠坐在一旁，温声安抚她的情绪。
看着处于崩溃边缘的春兰，掌珠自责不已。若是不坚持去送父亲，就不会遇见方小鸢，也不会间接害得春兰遭这么大的罪。
春兰哑着嗓子，大哭道：“小姐，你要替奴婢做主，替奴婢做主！！”
掌珠试着抚摸她的绒发，哽咽道：“兰儿放心，我一定要让方家付出代价。”
事情闹到了景国公府，景国公夫人笑着掏出一叠银票，砸在掌珠肩上，“姑娘最好选择息事宁人，拿着银两去给贱婢买些平时舍不得买的补品、衣裳、首饰。倘若惊动圣上，对谁都不利。”
掌珠弯腰，去捡一张张散落的银票。
景国公夫人笑着看她这副卑微贪财的样子，丝毫没把这事放在眼里，“行了，钱也拿了，这事儿就翻篇了，本夫人还有旁事要忙，就不奉陪了。”
出乎意料，掌珠直起腰，直接将银票摔在女人脸上。
景国公夫人从未这般失过颜面，当即下令，让府中侍卫架住掌珠。
可侍卫还未碰到小姑娘，一旁闪出十余人，个个健硕魁梧，腰挂寒刀。
一名暗卫冷声道：“安定侯之女，谁人敢碰？！”
杜忘接旨赴任之日，加封一等安定侯。爵位居侯爵之首。若非掌珠与帝王有所牵扯，说不定已封县主。毕竟杜忘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
听完暗卫的话，国公府侍卫愣是没敢上前。
景国公夫人磨磨牙，似笑非笑道：“今非昔比啊，本夫人是不是要喊你一声杜小姐？”
掌珠不理会，淡声道：“令媛蓄意伤人，毫无礼仪教养可言。身为母亲，妇人之仁，包庇护短，实不配诰命之衔。这笔账抵消不了，暂且记下。有朝一日，掌珠必十倍讨要。”
说完，转身离开。
景国公夫人看着女子清瘦的背影，冷嘲道：“你父亲已经离开皇城，量他本事再大，也护不住你。听本夫人一句劝，现在就卷铺盖走人，去投奔你的父亲，若不然……”
她微微仰头，傲慢之气，比方小鸢有过之而无不及，“待你十倍讨要之前，本夫人定将你打入尘埃！想翻身，门都没有！”
掌珠顿住步子，握紧了衣袖下的娇拳。她知道，景国公夫人并非恐吓。世家名门，对她下手像捏死一个蚂蚱，易如反掌。
她重新迈开步子，眼底流露出寒意，心底卷起千层骇浪。
冬去春来，刘婶的脚伤渐愈。可春兰的伤，落了烙印。背上一条条鞭痕交错，狰狞可怖。昔日白净的脸蛋上，一条横贯眉骨的长疤再也褪不去。
春兰嘴上不说，但每晚回到屋里，看着铜镜中的自己，都会歇斯底里的发泄，再独自舔舐伤口，归于平静。
掌珠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季知意时常过来小住，将从父亲那里听来的朝中事讲予掌珠听，大多是关于兖州的消息。
“你是不知道，近些日子，景国公给杜大人穿了几次小鞋！”季知意掐腰在屋里踱步，“听我爹说，兖州一带有景国公的旧交，靠着景国公发财致富。杜大人一过去，将那些人得罪个遍，间接损害了景国公的利益。景国公在等一个时机，将杜大人置于死地的时机。”
掌珠捏紧手中茶盏，粉润的指甲泛起白印。
季知意坐过来，“不过，你也无需太过担忧。身正不怕影子斜，量景国公找不到杜大人的把柄。”
掌珠呢喃道：“指鹿为马，颠倒黑白吗？”
季知意哼一声，“景国公已经指鹿为马过一次了。要不是圣上当场否定他，指不定他要怎么添油加醋呢！”
这令掌珠感到不安。这些年，景国公培养了不少门徒，安插在朝廷的各大衙门。只要他们有心放刀子，父亲定会受到诸多伤害。
想到此，掌珠坐立不安。景国公兵权在握，霸道蛮横，只要不触碰萧砚夕的底线，没人能撼动他的地位。他手中像是持了一把无形的刀，架在了父亲的脖子上，随时可能危及父亲身家性命。
掌珠想起萧砚夕那张矜冷的面庞，却也只有他，方能震慑景国公，保父亲无恙。
可…代价呢…
季知意看她发呆，抬手在她眼前摆了摆。
掌珠握住她的手，问道：“季小六，圣上最近可有微服私访的打算？”
季知意摇摇头，“圣上自从登基，诸事繁忙，哪有精力微服私访？”
掌珠抿唇。
季知意拍了下手，“哦对，昨儿听我爹说，太后要为圣上选妃嫔。皇室已有数十年没从民间选秀，宋首辅建议太后，此番选妃要雨露均沾，不仅要从世家贵女中选取，还要从民间选些体态出众的秀女。”
掌珠心下一晃，看向小嘴嘚吧嘚吧的好姐妹，“季小六，你觉得我能入选吗？”

第 38 章
新帝选秀伊始, 民间女子无论家境殷实与否，都可去礼部报名。一时间，礼部上下忙得不可开交。
街坊都在传, 当朝天子气度如皎月，容貌赛宋玉，是旷世美男。
未出阁的女子本就对天家充满敬畏和好奇, 再经这么一传，春心荡漾不已，恨不能尽早进宫做侍女, 只为近距离瞻仰天颜。
几轮选拔，历经数月。礼部从三百人中选出了十名女子。而这十人, 必须有人拿命担保其品行纯良, 才有进宫面圣的机会。
春去夏来, 夜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掌珠手执红油纸伞，走在被雨洗涤的青石小巷中。
她来到一户门板上贴着“福”字的人家, 扣动门环。稍许，一名老妪拉开了门, 眼含深意，“姑娘是？”
“明掌珠。”
老妪略一思忖，侧开身子, “请。”
掌珠收了油伞，深吸口气，随老妪进了院子。
院内空荡荡的, 旁边只有一头干瘦的毛驴，被拴在木头桩上。
老妪请掌珠进了屋。掌珠随意打量一眼装潢，可用家徒四壁来形容。屋里坐着一个十五六的少女，身形体态与掌珠相似, 小脸蜡黄，却不失美感。
掌珠此来，是要作为女子的担保人，与其一道入宫面圣。本来，以她安定侯之女的身份，有资格进宫为妃，但父亲是不会同意的。
别说父亲，就连她自己，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以这样方式被选入皇宫。
冬日里的某个夜里，她当面拒绝了那个男人，却在短短两个月内变了卦。搁谁都会认为，她魔怔了。
可是没有办法，为保父亲无忧，必须付出代价。
虽然父亲未必需要她来保护，但她不想坐以待毙。
掌珠清楚景国公的为人，之前父亲当街羞辱过他，他早已记在心上，视父亲为眼中钉，一而再再而三的使绊子，只为置父亲于死地。
皇城拢共七十万禁军，景国公就手握二十万精锐。连太上皇和太后都要处处顾及他的颜面，何况是刚刚登基的新帝。一旦他起了异心，图谋不轨，勾结藩王，再里应外合，后果不堪设想。
掌珠还知道，皇权表面看似风光，实际上，朝廷内暗流汹涌。萧砚夕从萧荆手里接过的既是锦绣河山，也是烫手山芋。
倘若萧砚夕听信谗言，亦或是暴露软弱，就会被景国公这样的权臣牵着鼻子走。到那时，父亲更可能处于险峻之中。
但她笃定，萧砚夕霸道强势，绝不会任人把住要害。他早有削弱景国公兵权的心思，但为时尚早，很多事情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掌珠知道自己是蚍蜉撼树，但还是想要搏一搏。而且，怀崽崽失败后，一直耿耿于怀。现在，生崽崽的心思又开始蠢蠢欲动。尽管她唾弃自己的摇摆不定，可梦里的崽崽着实可爱，使她根本放不开手。
屋里，户主的女儿怔怔看着掌珠。如靡颜腻理、人比花娇这类词，大抵就是用来形容眼前女子的。
掌珠弯下唇，“此番，我与你一道进宫，为的是有机会面见圣上，与你是否能选上无关。你大可使尽浑身解数以博得头筹，不必顾虑我。”
女子懵懂地点点头，“姑娘为何不直接进宫面圣？”
掌珠淡淡眨眸。若萧砚夕肯见她，她还需绕这么大弯子，托季知意找上这户人家？
自那晚拒绝了那个男人，那男人就真的对她不屑一顾了。这次能做担保，全赖季大学士与礼部尚书的交情。
*
火伞高张，流金铄石，宫中的甬路被烈日炙烤的发烫。
掌珠站在一排秀女后，与其余九名担保人站在一起。杏眸一扫那九人，或是秀女的父母，要么是宗族族长，个个期盼自家的姑娘“妃”上枝头。
热浪灼人，掌珠有些呼吸不顺，娇嫩的肌肤泛起潮红，前襟后背全被汗水浸透。
礼部尚书、和司礼监的几个大太监站在树荫下，不停地用衣袖扇风。
“今年的夏天尤为炎热。”
“是啊，宫里要给大人们分发冰块了，也不知谁家分的冰块多些。”
“还用说，自然是景国公府啊。”
“也是，跟选妃一样，人家的嫡次女直接封了贤妃。”
“这话可不能瞎传，你瞧见圣旨了？”
“这倒没有。”
“这消息，只怕是景国公府故意传出来的！”
你一言我一语，聊得起劲儿。
掌珠身形不稳，悄悄抬起衣袖，扇了扇风，闷热感不退反增。
倏然，一道公鸡嗓穿透炎热，输送一道凉风——
“陛下驾到，众人接驾。”
礼部尚书小跑出树荫，朝日头下的二十人比划着：“陛下过来了，快跪安。”
众人裹着一身臭汗，齐齐跪地请安，“吾皇万福金安。”
华盖之下，萧砚夕一袭玄色绣金常服，清隽如风。比起快要冒烟的众人，不知惬意多少。凤眸随意一瞥，视线落在秀女后排，一身霜白襦裙的小姑娘身上，微勾的唇顿时一沉，停下步子。
随行宫人立马停下脚步。
萧砚夕看向跪地的礼部尚书，微微敛眸，“后排左起第二名女子，卿可认得？”
礼部尚书虎躯一震，伏地道：“兖州牧杜忘之女。”
男人呵笑一声，刚要发问，被点到名字的女子突然两眼一翻，栽倒下去。
“姑娘，姑娘？”
一旁的担保人们下意识发出惊呼，可宫人们没得到帝王首肯，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萧砚夕凝着倒地的小小身影，拢在衣袂下的拳头咯咯作响，本想拂袖离去，可终究击溃了心里的别扭劲儿，淡声道：“抬过来。”
“...诺。”
两名宫人小碎步走到掌珠身边，将她抬到华盖之下。其中一名宫人提醒道：“陛下，这女子中暑了。”
萧砚夕睥睨着昏迷不醒的小姑娘，眼中晦暗不明。
宫人掐住掌珠的人中穴，小幅度为她散着凉快，“姑娘醒醒。”
再不醒，就要触犯龙颜了。
昏迷中的人儿皱下秀眉，缓缓睁开眼帘，入目的是宫人的瘦脸蛋，以及一双云锦皂靴。
视线微微向上，与帝王垂下的眸光交汇。热浪翻滚中，他如寒江雪柳，令人如沐沁凉。
头胀发晕，掌珠咬住唇，大着胆子伸出手，去够男人的一角龙袍。
宫人们瞪大眼睛，心道这女子怕是疯掉了，可帝王没发话，他们不敢阻止。
然而，若是换成东宫侍卫，可能就没那么惊讶了。毕竟，帝王曾不止一次召她侍寝。
一阵夏风吹来，吹起男人华美的龙袍，掌珠心头一急，一把攥住。
周遭似乎静止了，都在等待帝王的反应。
触犯龙颜，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更何况是触碰了龙体。
是杀是剐，全凭为君者一句话。
萧砚夕看着那只小手，眼眸无波，嘴角下压，像是随时要踩扁那只轻易僭越的小手。
掌珠费力抬起头，正面迎上男人的视线，轻颤着睫羽，小声道：“我想入宫。”
一句话，如平地起惊雷，令人咋舌。
蹲在地上的宫人杵了杵掌珠，“姑娘怕是不清醒，认错人了。”
面前之人是帝王，帝王啊。
帝王今儿本就心情不好，又被太后催促婚事，已临界发怒的边缘，她在这里添什么乱子？
掌珠没理会宫人，执拗地攥着萧砚夕的龙袍。两人已有数月未见，男人清瘦了不少，也威严了不少。眉宇间浑然天成的矜贵犹在，却失了几分桀骜，变得冷清稳重。
掌珠深知，今日若是不成，就再无机会接近他，于是硬着头皮，抱住男人大腿，仰起头，楚楚可怜道：“掌珠舍不得殿下，掌珠知错了.....”
宫人更为惊悚，这姑娘一定是脑壳卡住了，怎可唤帝王为“殿下”，要尊称“陛下”啊！
他扣住掌珠小臂，想要把人从帝王腿上扯下来，奈何掌珠紧紧环着，像一只睡懵了的树袋熊。
萧砚夕大概能猜出掌珠想要入宫的目的，但有这个必要吗？
杜忘若是听说，“老脸”往哪儿搁？可知道，走火那晚，杜忘信誓旦旦承诺，再不会让明掌珠出现在京城。
还是说，她真的后悔了？
萧砚夕淡声开腔：“松手。”
掌珠跪在地上，搂得更紧。可怜兮兮的样子，颇有几分好笑。
从小到大，掌珠从没跟谁撒过娇。这会儿为了博得男人垂怜，软着嗓子道：“陛下，掌珠后悔了，掌珠离不开殿下，呜呜呜——”
眼尾泛红，说哭就哭，泪豆子大颗大颗滴在地面，很快干掉。
她揉下眼皮，看了宫人一眼，又抬头看向男人，“他掐疼我了......”
萧砚夕冷眼瞥过去，宫人立马松开手，退到一边，眼看着帝王弯下腰，为小姑娘抹去眼尾的泪水。
在场的人全都惊呆了。
选秀的民女成了背景。
萧砚夕凝着掌珠秋水洗过的杏眸，哼笑一声，流露久违的桀骜，“后悔了？”
“嗯。”掌珠发着鼻音，看上去伤心极了。可谁也不知道，此刻她心跳如鼓，浑身发抖，惧怕到极点。只因，察觉到男人眼底一闪而过的戏谑和狠厉。
萧砚夕轻柔地揩掉她的泪花，握住她手臂，将人提起来，“旧识一场，怎能怠慢，跟朕回宫。”
宫人们更为惊讶，自新帝登基，还从未带过哪个女子回燕寝的。
掌珠不敢去瞧旁人的目光，垂着眸，亦步亦趋跟在男人身后。头脑昏乎乎，来不及细想今后的路。而此刻的她也不知，华盖之下，是能为她遮蔽烈日寒风，还是会招来数不清的明枪暗箭。
她稍稍抬眼，望着男人的背影，无声的叹了口气。
燕寝外，太监们躬身迎接帝王归来，却发现帝王身后果果跟着一条小尾巴。
萧砚夕稳步跨入门槛，向后摆手，“这里不用伺候，都退下。”
宫人们各怀心思，不敢耽搁，为两人合上菱格门扉，阻隔了殿外的日光。
殿内静悄悄的，唯有漏刻发出的嘀嗒水声。
掌珠呼吸急促，背靠门板，双腿打颤，紧紧盯着男人的后背，不知他打算留她伺候，还是要羞辱她一番，然后把她撵出宫去。
正当她心思百转时，萧砚夕慢慢转身，目光清冷，高大的身躯笼罩住她。两人之间，流淌着怪异的暗流。
为了不被哄出去，掌珠决定先发制人。她握握小拳头，踮起脚，一股脑投进男人怀里，环住男人脖颈。
萧砚夕没想到她这般作为，下意识弯腰迎合。
掌珠贴着他的脖颈动脉，用前些日子学来的媚术，咬了一下男人跳动的血管，柔声唤道：“吾皇。”

第 39 章
燕寝内未开绮窗, 闷热异常。随着“哐”一声巨响，风云忽变，一场阵雨将至。
掌珠紧紧搂着男人脖颈, 整齐的贝齿一下下咬着男人的侧颈，用猫一样的软糯声音唤着：“吾皇。”
萧砚夕还未察觉她正在施展的半吊子媚术，单臂环住她盈盈一握的细腰, 将人提起来，抵在门板上，语气颇凶道：“正经儿点, 当心朕治你魅惑君主之罪！”
掌珠脚不着地，蹬了两下, 甩掉绣鞋, 细腿往起一勾, 环住男人的腰身，身体前倾, 挂在男人身上，小脸窝进男人颈窝, 一句话没说，“呜呜”哭起来。像是新婚妻子，在拥抱久别重逢的丈夫。
尤物泣泪, 勾缠人心。就不知年轻的帝王受用与否。
萧砚夕说不出什么心情，僵着身体站在原地，单手下意识护住女人的后腰。
掌珠哭够了, 歪头趴在他肩头，“陛下要去处理要事吗？”
萧砚夕嗤一声，另一只手狠狠拍了一下她的臀，“当完妖女, 当闺秀，样样让你占了。”
听他语气稍缓，掌珠暗暗松口气。看样子，他是不会轰她离开了。
萧砚夕抱着她走到湢浴，将人扔在汤池里，“一身汗，洗干净。”
汤池是用纯金打造的，八面环兽身，奢华至极，可里面一滴水也没有。
掌珠坐在里面，仰头望着池边的男人，怯生生道：“没水。”
萧砚夕拧动兽身，金兽嘴里顿时吐出温汤，慢慢浸没霜白衣裙的姑娘。
掌珠感觉身体上浮，左右瞧瞧。原来帝王的沐浴方式这般新奇奢华。
懒得看她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萧砚夕转身往外走，“洗好后摇铃，会有人进来服侍你。”
掌珠游过去，趴在池边，湿濡的长发贴在脸颊上，像巴望主人的小猫，喵喵两声：“陛下去哪儿？”
萧砚夕回眸，凝着清水出芙蓉的绝色女子，“朕去哪儿，要知会你？”
掌珠摇头。发鬟上的点翠步摇掉进水里，沉至池底。
她哪儿敢啊。
萧砚夕收回视线，大步往外走。真要此刻享用她，她还有命活在宫里？
百官定会谴责她迷惑君主，祸乱朝纲，齐声要求处死她。
寝外的宫人以为帝王至少要逗留小半个时辰，没想到只呆了一刻钟。
是那女子不够魅惑，还是帝王不行......
宫人们暗自腹诽。
萧砚夕步下石阶，淡声道：“摆驾御书房。”
宫人撑着华盖，随帝驾移步。天色渐昏，未雨先风，狂风卷起枝头绿叶，拍打在人们的身上、脸上。
御书房内，宋贤和景国公已攀谈多时，表面和和气气，暗地里各怀心思。
见帝王走进来，两人赶忙作揖请安。
“免礼。”萧砚夕拂下衣袂，来到御案前，斜睨两人一眼，“两位爱卿有事启奏？”
宋贤先一步递上密函，收回手时，含笑看了景国公一眼。
景国公假笑，退到一旁等待。
密函是由茺州信使快马加鞭送来京城的，不用猜也知，定是杜忘的亲笔书信。
萧砚夕一目十行，阅毕，阴郁多日的面庞终于浮现一丝笑意，“杜忘果然是个有本事的，不负朕望，慑住了鲁王旧部。”
宋贤笑道：“杜大人也是托了陛下的洪福。希望此番整顿，能将一部分社稷蛀虫剔除个干净。”
一旁的景国公老眼一眯，心想，宋贤这老狐狸是在指桑骂槐吧！茺州一带遍布自己的爪牙，杜忘此去，定会打压他们。
萧砚夕收好密函，看向景国公，“老国公有何事？”
景国公弯腰道：“杜忘赴任茺州牧，使得大理寺卿一职空缺，老臣是来向陛下举荐人才的。”
“哦？”萧砚夕靠在平宝座上，单手撑头，好整以暇等着他的后文。
景国公乐呵呵推举了一人，是他的宗族后辈。
萧砚夕托着侧额的手动了动，情绪不明。
宋贤替帝王说道：“老国公常年在外，与将士们相处在一起，怕是忘了官场的禁忌。举荐人才，亲戚近邻理应避嫌。”
景国公意味深长道：“如此说来，宋首辅也该避嫌。”
宋屹安坐拥大理寺第二把交椅，是最有可能晋升大理寺卿的官员。在举荐人才上，内阁和吏部最有话语权。而内阁首辅宋贤身为人父，当避则避。
宋贤点头，“那是自然。”
景国公压下唇线，面露不悦。他在三千营说一不二，犟起来，连太上皇也没辙，可新帝呢？他心里窝火，叹如今这般境遇，还要处处受制。
萧砚夕莞尔一笑，“首辅所言极是，老国公还是另寻人来举荐吧。”
景国公笑道：“老臣糊涂了，还望陛下不要在意。”
“无碍。”
“老臣还有一事。”
“请讲。”
景国公听宫中心腹传话说，杜忘之女掌珠被圣上带回了寝宫。心里憋着气，但还是耐着性子，说起选妃的事，末了附加一句：“小女有凤命，注定要伴君左右。”
萧砚夕玩笑道：“皇后的人选，关系江山社稷。朕和太后一直在物色合适人选。令嫒年纪尚小，性子还需磨练，短期内，恐不能胜任。”
景国公夫妇虽觊觎皇后之位，但没张狂到敢威胁帝王娶女儿为后。现如今，后宫空置，别说皇后，就是四妃人选也未确定。这个节骨眼若能送女儿进来，来年诞下龙种，何愁后位。
“小女可先进宫为妃。”
萧砚夕捏下眉骨，抬袖道：“此事，事关重大，有待商榷，今日暂且搁置，容朕细细地想。两位爱卿若没旁的事，先退下吧。”
宋贤弯腰，“臣告退。”
景国公心里那个气啊，当面不好发作，随宋贤一道出了御书房。两人途经太和殿时，景国公停下步子，看向门口的甪端，觉得自己就是守卫皇家的甪端，却得不到该有的回报。
自新帝登基，自己在朝中的地位大不如前。然而，一旦各地藩王作妖，新帝还不是要依仗他去摆平！想到此，他心里更为不平衡。在皇家卸磨杀驴前，定要好好拿捏一番。
御书房内，萧砚夕执笔批阅奏折，没有因为景国公的无理要求感到不悦。继位后，他很少因为臣子的言行大动肝火，这并非以忍为阍，那是逐渐做到了海纳百川。
后半晌，张怀喜站在御书房门前传膳。宫人们端着饕餮美食鱼贯而入。张怀喜一一试吃后，请帝王进膳。
萧砚夕像是没想起寝宫里的小家伙，慢条斯理地进食。用膳后，以锦帕擦拭薄唇。
入夜，掌珠收到了帝王用过的锦帕。她捂住饿瘪的肚子，攥着帕子扇凉快，耐心等着帝王回来。可等到子时一刻，也没等到人。眼皮子上下打架，最终支撑不住，耷拉着头沉沉睡去。
丑时刚过，一身玄衣的男子信步而来。撩开内寝珠帘，见灯笼椅上坐着一个身着轻纱罗裙的小姑娘，凤眸一敛。
“咳——”
他抱拳咳了下。果不其然，见小姑娘哆嗦一下、坐直身子。
这是有多怕他？
既然怕他，何来招惹他？
这胆儿是从哪里练就的？
掌珠扭头瞧了一眼，看不出欢喜。起身面对男人，手里捏着锦帕，屈膝裣衽一礼，“陛下。”
萧砚夕没搭理，越过她去往湢浴，也没要求她进去伺候，更没有旁的侍从。
掌珠拿不准他的心思，挪步到门口，手指抠了抠掌心，“殿下有何吩咐，唤我就行。”
回应她的，是撩动的水花声。
稍许，萧砚夕穿着一身雪白中衣走出来，那衣服与掌珠身上的罗裙面料相似。
男人淡淡瞥一眼，径直走向龙床。
想到一会儿的事，掌珠不自然地低下头，耳朵红个通透。拿起事先备好的布巾，走过去，“掌珠为殿下绞发。”
萧砚夕没应声，捧起床边的书籍，翻看起来。
掌珠站在一旁，动作轻柔地为其擦拭湿发。夏夜空气闷热，湿发很快干了。
她放好布巾，略显局促地抓了抓裙带。
萧砚夕始终没抬眼，直到张怀喜在外面提醒该安寝了，才抬起眼帘，“你还在这？”
掌珠忍不住嘟囔，“腿好疼啊。”
“站的？”
“嗯。”
萧砚夕用书拍了下她的臀，“胆儿越来越肥了。”
掌珠顺势坐在床尾，为了证明自己没说谎，拿起玉如意捶了捶腿。
萧砚夕看她欲盖弥彰的行为，嗤笑一声，掀开薄衾，躺了进去，留下掌珠原地尴尬。
是进是退？
小姑娘陷入两难。直到听见床上传来清浅的呼吸，才彻底放弃勾引。看来，今晚只能饿着肚子为帝王守夜了。
谁知，入眠的男人抬了下腿，用脚踢了踢她的腰窝，复又缩回薄衾，完全像是睡梦中的无意之举。
可掌珠领会到了。
她深吸口气，跪在床尾，依着学来的媚术，慢慢爬上男人的腿，与那晚爬床的宫女锦绣动作无异。
腿上传来重量，萧砚夕缓缓睁开凤眸，斜睨一眼，没有阻止。
掌珠翘着臀，爬到男人腰际，糯糯地唤了声：“殿下。”
称呼不对。萧砚夕敛起眉，稍稍坐起身，仰靠在软枕上。
掌珠爬不上去了，跨坐在他腰上，伸臂搂住他脖颈。胸前的两团变了形状。
新帝二十有五，血气方刚，哪受得了这般撩拨，掐住她脖子，“唤朕什么？”
掌珠仰起头，小嘴一努，“还是习惯以前的称呼。”
这丫头今儿娇媚得过了头，哪里是平时的她。
萧砚夕没有色令智昏，反应过来，她八层跟人学了不好的东西。
小混账，欠收拾。
掐住她脖子的手，指尖点在她的下巴上，挠了挠痒痒，“小家伙，不诚实。”
掌珠躲了一下，低头拢好散落的长发，却换来男人轻蔑的笑。
萧砚夕忽然攥住她襟口。
随着一声惊呼，绸缎滑落，肩头细腻透白，透着淡粉，美如脂玉。
掌珠嘟囔一声，往他怀里钻，“好冷呀。”
萧砚夕唇角微弄，“扯屁精。”
“......”
掌珠趴在他肩头，如瀑长发披散在后背上，委屈巴巴道：“皇帝骂人了，呜呜呜——”
“……”
“皇帝怎么能这样？”
“......”
娇是真娇，憨也是真憨。萧砚夕扣住她肩膀，将人推开，“跟谁学的媚术？”
年少时，他时常与友人逛青楼，什么狐媚子妖术没见识过？能片叶不沾身，全靠一双犀利的眸子。即便醉酒，也拎得清哪是虚情假意，哪是真情实意，何况是全然清醒时。
掌珠在他面前，还是太稚嫩了。
看她忽闪着一双大眼睛，萧砚夕忽而一笑，“少拿不入流的手段糊弄男人，最终祸害的是你自己。”
掌珠泄气了，道行不够，怪谁？
可出乎意料，男人忽然抬手，覆上她双眸。
视线被遮蔽，感官无限放大，耳畔传来男人的揶揄声：“想取悦男人？”
掌珠咬唇，她不想取悦男人，是只想取悦他一人。
萧砚夕凑近，龙涎香袭来，“朕来教你。”
说着，他扯掉了她半垂的襦衣，向外一撇。
襦衣在半空画弧，好巧不巧挂在了帐钩上。
被点破了心机，掌珠不再故意矫揉。摸黑捧起男人的脸，送了一个浅吻，印在男人侧脸上，唇齿带香。
“掌珠想跟陛下学，陛下快教我。”
萧砚夕眯眸，感觉身体发生了异样，慢慢抬了头。
浑然不觉的小姑娘添了下红唇，“陛下？”
“闭嘴。”
“......”
萧砚夕呼吸渐噶，逼近她，“告诉朕，你是自愿进宫的。”
掌珠睁开眼，睫毛刷过男人掌心，掩去心底酸涩，麻木地道：“掌珠是自愿的。”
“哐当——”
天空划过紫电，雷声随至。
掌珠吓了一跳，下意识眨了几下眼。
掌心痒痒的，犹如羽毛拂过心湖，泛起涟漪。萧砚夕盯着那两片红润的唇，咽下嗓子，喉结上下滚动。
是有多久，没摘花了？
久到，梦里时常会勾着她，尝试那档子事。
梦里的吟哦，哪有此刻来的动听。
萧砚夕扯下帐钩，慢慢放下帷幔，将小姑娘带进薄衾里。
掌珠咬着舌尖，不让自己胆怯。
眼前压下的黑影，熟悉又陌生。
“闭眼。”男人勾住她后颈的系带，指尖划过她的肌肤，轻笑道：“不是跟人学坏了么，怎么还这么青涩，嗯？”
男人发着鼻音，故意加长那个“嗯”字，极具诱惑。
掌珠搂着男人的肩膀，歪头看向帷幔缝隙外的光景，娇俏的小脸慢慢染上绯红。
夜色漫长，宫阙之外，躺在陈记雅肆里的女子卷缩身子，表情痛苦，大有要醒来的迹象。
混沌间，梦境中出现一只蚌，蚌中的珍珠被人取走了......

第 40 章
卯时三刻, 破晓晨曦映入绮窗。屋外响起鸟啼声。燕寝的拔步床上，一只玉手挑开帷幔，合衣坐在床边, 静静看了会儿薄衾里躺着的小姑娘，起身绕到屏风后。
殿外的太监们掐着时间，想要提醒屋里头, 快要早朝了。平日里，都是他们前前后后为帝王更衣、束发。可今儿，屋里多了个人, 谁也不敢贸然叩门。
其实，按照宫规, 帝王在临幸完妃子、宫女后, 御前太监会命人将女子送走, 以免打扰帝王安寝。可大太监张怀喜事先打了招呼，不准他们进去。想是这女子太受宠了, 帝王留恋温柔乡？太监们各怀心思，却一致地想要巴结她。
而这名女子此刻睡得正熟, 全然没有自觉性。
萧砚夕换上龙袍，走到床边，看着脸蛋粉扑扑的姑娘, 隔着薄衾拍了拍她的腰。一下不足以叫醒人，又连拍数次。
小姑娘腰肢软乎乎的，跟拍棉花似的, 还带着绵绵音。
掌珠慢慢睁眼，脸蛋浮现两朵红云，“陛下......”
一开口，声音都是哑的。
她爬起来, 揉揉眼睛，环住男人腰身，下巴抵在男人胸前，睡眼惺忪道：“我饿了，昨晚还没吃呢，皇帝不给饭吃。”
萧砚夕俊眉一挑，大手绕过她肩侧，一下下拍着她的背。掌心下肌肤如凝脂，吹弹可破。这小妖精就是来迷惑人心的，偏生还清纯可人，也不知是装的，还是本性流露。
但不可否认，还挺让人上瘾。
萧砚夕微微仰头，瞧了一眼承尘，克制了冲动，“想吃什么，去跟宫人说，跟朕说，难不成让朕给你做？你得多大面子？”
“陛下会做吗？”
“......”
怕挑衅的话语惹他不快，掌珠哼唧一声，勾住他脖子，娇生生问道：“陛下要将我安置在哪里？”
总不能一直呆在燕寝。得多招人嫉妒啊。树大招风，她可不想被世家夫人和贵女们当作靶子。
她进宫突然，萧砚夕还来不及思忖这个问题，“先在这老实呆着，回头让张怀喜安排。”
“哦。”
解决完寝食的问题，掌珠松开手，钻回被窝，乖得不行。可细细想来，好像不是这么一回事！这丫头利用完人就转变态度，像个小渣女。
萧砚夕磨磨牙，狠狠掐了一把她的臀。
掌珠轱辘进里侧，睁着一双鹿眼看他，“陛下该上早朝了。”
她倒是清楚。
萧砚夕摇摇头，直起腰，“睡个回笼觉，省得夜里没劲叫。”
“......”
皇帝又讲荤话了。
昨儿夜里，这男人不知讲了多少令人面红耳赤的荤段子。
掌珠头扭向里侧，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看时辰不早了，萧砚夕没再停留，转身走出殿门，吩咐宫人给她单独备膳。
金銮殿上，百官隐约察觉，帝王今儿心情不错，至少没有板着一张脸。
帝王留掌珠过夜的事很快传开。晌午时分，慈宁宫的薛公公手持浮尘，来到燕寝，笑呵呵请掌珠过去一趟，说是太后想邀请她逛园子。
御花园内绿树成荫，枝桠遮挡了赫赫炎炎的暑气。掌珠扶着太后季氏来到花团锦簇的六角凉亭。凉亭的石桌上摆着精致茶点。太后拍拍掌珠手背，“坐吧。”
两人坐在亭子里吹风，宫人们站在亭子外流汗。
太后从五彩攒盒中捻起一块核桃酥，递给掌珠，“尝尝御厨的手艺。”
掌珠接过，低头咬了一口。
太后看这核桃酥上的小缺口，笑了一声，“瓜子脸、樱桃口、柳叶眉，还生了一副小蛮腰，美人该有的让你占个遍。”
自己儿子能不喜欢么，喜欢上这样的，还能看上方家二丫头？
太后颇为无奈，捏了捏额，“外头一直在传，方家二姑娘有凤命，是皇后的不二人选，你怎么看？”
这话不好接，夸赞方小嵈，显得虚伪，贬低显得不够大度，中庸又显得过于刻意。
掌珠莞尔，“臣女没与方二小姐照过几次面，并不了解她，不好妄议。”
对于她的回答，太后还算满意，“你呢，想要怎样的名分？”
掌珠摇摇头，平静道：“臣女不求名分，只想留在陛下身边。”
“这哪儿成啊。”太后揉揉她的头，小姑娘乖得不行，让人心里软了一截，“你觉得，二品贤妃，如何？”
照理儿，帝有四妃，贵、淑、德、贤，皆为二品，其上便是皇后。一后四妃，尊贵无比。
掌珠是安定侯杜忘之女，今非昔比，皇室自然不会亏待她，至少封个妃位。若说认回父亲前，即便皇帝再喜欢，太后最多允她嫔位，已是对她最大的恩赐。
掌珠心一提，若是封妃，日后想离开就更难了。她又摇摇头，“臣女不求名分。”
哪有人无欲无求的，太后显然不信。但掌珠那点心机，在历经沉浮的女子面前不值一提，太后根本没多在意。
太后握住她的手，“皇室子嗣薄弱，急需开枝散叶，可陛下不近女色，为这事，予快愁白了头。亏了列祖列宗庇佑，将你送来了陛下身边。”
掌珠心中雀跃，视线落在太后一开一翕的唇上，只听她道：“予希望你能尽早怀上龙种，答应予，你可以。”
掌珠故意矜持一下，然后重重点头，“嗯。”
太后欣慰，眼底熠熠，“予会亲自帮你抚养孩子。”
掌珠颤下睫羽，翘起的唇角瞬间僵住。太后既有心允她妃位，为何不让她亲自抚养孩子？即便在戏文里见过妃子诞下龙种，过继到皇后膝下的，可那种情况多半是皇后无法生育，而且，那是皇后，并非太后。
掌心心里五味杂陈，攥紧手里的绢帕。
谁也不能夺走她的崽崽。
傍晚，萧砚夕处理好要务，信步来到慈宁宫。张怀喜惊讶不已，搁在掌珠姑娘进宫前，陛下绝不会在酉时离开御书房。
太后远远瞧见帝王走来，当着掌珠的面，打趣道：“怕予棒打鸳鸯，撵走你的宝贝疙瘩？”
萧砚夕一愣，随即笑开。
掌珠头皮发麻。她哪里是萧砚夕的宝贝疙瘩，充其量是暖床的侍妾。
萧砚夕没在意，淡笑着走上前，抬起手，搭在太后肩上，轻轻揉捏，“粗丫头既不会书画，也不会歌舞，母后唤她过来作甚？”
太后嗔儿子，“哪里来的粗丫头？”
萧砚夕瞥了掌珠一眼，勾了下唇，没有回答。
华灯初上，夜风潮湿，萧砚夕让宫人们离远些，与掌珠并排走在青石甬路上。
掌珠低着头，细数步数。
听见细微的数数声，萧砚夕偏头看过来，“在作甚？”
掌珠抬眸，迎上男人炯炯的凤目，弯唇道：“饭后百步走，能活九十九。”
“......”萧砚夕抬起一根手指，推了一下她的脑袋，“道听途说。”
掌珠嘟囔：“我娘告诉我的。”
提起娘亲，掌珠淡淡忧伤。即便过去这么多年，还是会介怀，会难过。
娘亲希望她能活到九十九，可她却陪不了娘亲活到九十九......
小姑娘吸吸鼻子，仰头眺望星空，喃喃道：“娘亲说，星辰是凡人最终的归宿。亲人去世后，会回到星子里，依然陪伴我们。可我不知道哪颗星里住着我娘。”
萧砚夕静静听着，浅浅地叹息一声，“想亲人了？”
“想娘亲了。”
“有机会，朕陪你回趟家乡。”
今夜的帝王难得和颜悦色，掌珠大着胆子搂住他手臂，蹭了蹭脸蛋，“陛下能答应我一个要求吗？”
萧砚夕挑眉，眸含淡笑，“说说看。”
“我想要回那道免死令牌。”
啧。
无理要求。
萧砚夕抽回手，佯装不悦，低斥道：“放肆。”
掌珠噘起小嘴，加快了步子，摆明了在闹小性子。搁在以前，帝王哪会搭理啊，许是杜忘立了功，心情好，才愿意哄一哄他的女儿。
“站住。”
前面的姑娘停下脚步，扭头看他，像受了委屈的小狗。
萧砚夕走上前，伸出手臂搂住她的腰，“早怎么没发现，小脾气挺刚，嗯？”
察觉男人没有不悦，掌珠更加大了胆子，踮起脚，朝他下巴吹气，“是陛下宠的。”
这话取悦了男人。
萧砚夕轻笑，搂着娇娇人儿，漫步在夜空下。
不远处的一众宫人全都惊呆了，从未见过帝王这般温和过，哪怕是曾经的太子殿下。也就掌珠姑娘本事大，能逗笑帝王。
周围花香四溢，掌珠问道：“陛下，这是茉莉香吗？”
“嗯。”
掌珠勾住萧砚夕的尾指，“能陪我去赏花吗？”
萧砚夕发觉这丫头变了，不仅会勾人，还总是提出无理要求。朝政缠身的帝王，有时间陪她花前月下？
御花园。
荷花迎风而舞，鸳鸯兰蕉羞答答耷着头。夏蝉鸣柳，青蛙鼓腮，园中处处盎然。
掌珠倚在美人靠上，闭眼嗅着茉莉花香。萧砚夕坐在石凳上，双腿交叠，凝着她的后背。
张怀喜端上点心，随即退到假山石里。
帝王好不容易龙心大悦，乐意与女子接触，做仆人的，定是要有眼力见的。
凉亭内，萧砚夕捻起一块蝴蝶酥，递到掌珠嘴边，“多吃点。”
掌珠咬了一口，细嚼慢咽。一块蝴蝶酥吃了半炷香的时间。
萧砚夕将指腹的油蹭在掌珠领口处，忽而掐住她的腰，将她抱坐在腿上，“忽略朕多久了，花有什么好看的？”
掌珠顺势依偎在男人怀里，咬了下指尖，“陛下又不让我仔细瞧你。”
还有理了！
萧砚夕挑起她的下巴，与她对视，“这回呢，仔细吗？”
男人俊美如俦，眉眼精致，鼻子高挺，唇色偏淡，看起来禁欲又难以接近。
掌珠算好了日子，今日有望受孕，故而，撑起身子，跪在他的大腿上，在他耳边轻声道：“抱我回去。”
萧砚夕扶着她的后腰，勾唇道：“兴致上来，哪里不都一样。”

第 41 章
月色朦胧, 茉莉飘香。一对男女相互对视，暧昧如火星子遇干柴，蹭地撩起火焰。
假山内的宫人们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生怕扰了帝王雅兴。从他们的角度，虽看不到掌珠，更看不到帝王作乱的手, 但依稀能猜到，他们在作何。
这女人太勾人了吧？能让帝王溃不成军。
张怀喜扭头呵斥：“看什么看，再看把你们眼珠子挖出来！”
宫人们低下头, 分批退离御花园。
张怀喜笑笑。花好月圆，希望掌珠姑娘能顺利怀上小皇子, 为皇室开枝散叶。
他默默离开假山, 和一众宫人守在园子外。
萧砚夕斜睨一眼月亮门方向, 确认无人后，勾住女子腿弯, 将人抵在凉亭石柱上，目光矜冷寡淡, 手上动作却又凶又浪。
掌珠咬住唇，搂紧他的脖子，额头沁出薄汗, “不要...手...”
“不要？”萧砚夕侧眸看她，眉眼风流恣意。惹得“茉莉”花枝乱颤。
掌珠背靠柱子，挪了挪身子, 无法纾解不适，也恨这男人太会逗弄人，脸一羞、心一狠，张口咬住男人的耳尖。
她不敢太用力, 像小猫一样含着，气不过就用牙齿磨一磨。
萧砚夕后背紧绷，喉咙溢出“嗯”的长音，不但没责怪，反而挺受用，动了下手指。
掌珠小脸煞白，本能地扬起脖颈，发出了羞羞的吟哦，伴着丝丝哭腔。
小姑娘委屈得不行。如此下来，哪能怀上崽崽？
白白被逗弄一番罢了。
一咬牙，丢开男人的手，浑身止不住战栗。
萧砚夕没理会她的无礼，低头贴在她的脖颈，轻轻啄吻。
她身上带着桂香，不是很浓，淡淡清新。
掌珠迫不及待和他生崽，顾不得演戏，目的直接地去扯他的腰封。就差没说一句“快给我”了。
小姑娘难得主动，萧砚夕低笑，扣住她的一双小手，带着显而易见的故意，无声地拒绝。
掌珠气得蹬了蹬腿，捧起他的脸，忍着反感，贴上他的唇，嘬了几下。
萧砚夕蓦地僵住，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任她作为。
男人的唇凉而柔软。
触感微妙，微妙到使得浑身的毛孔全都舒展开。萧砚夕一直厌恶唇碰唇，这会儿却觉香甜。
掌珠想要扭开头，被男人扣住后脑勺，不停地纠缠。
呼吸不顺，掌珠无意中捶了男人一下。
萧砚夕睁开凤眸，看她瘪红的小脸，鼻端一哼，将人抬高。
掌珠大口大口呼吸，浅浅的吻变成了窒息的深吻，她快晕过去了。
随之，窒息感加倍。
两人均是一身的汗。
御花园里有个温泉池，不大，刚好可容两人。萧砚夕横抱着累瘫的人儿走去，穿着龙袍就踩进水里。
掌珠勾住他脖子，说什么也不下水。
刚完事，崽崽还脆弱呢......
小姑娘跳出男人怀抱，躺在池边，动作有些滑稽。
萧砚夕脱掉打湿的龙袍，扔她身上，“毛病。”
掌珠不理他，盖着龙袍仰躺。星辰映入乌黑杏眼，更添风情。
萧砚夕坐在温泉池里，闭眼调息。一连的失控令他感到陌生，也深知，不该放纵自己。可美色惑人，只不过是犯了男人的通病。
既使是夏日，到了夜里，地上依然冰凉。掌珠坐起来，将龙袍垫在身子底下，复又躺下，完全没意识到，这样做的后果。
谁敢用龙袍当褥子啊......
萧砚夕额头绷起青筋，抬手捏了捏，没搭理她，全当她太累了。
而掌珠却在想，这个月，是继续缠着他要孩子，还是等上一等。万一这次中了呢？一想到腹中可能孕育了骨肉，一张俏脸更为艳丽。
她翻个身，背对温泉池。
宝宝，你再不来，娘亲就熬不住了。娘亲不想跟你亲爹太过亲热。
宫墙之外的东街闹市，灯火通明。摊主们吆喝着生意，行人们挑挑选选，砍价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陈记雅肆内，陈漾端坐榻前，看着女子喝粥，“当心烫。”
女子放下瓷碗，用帕子抿了一下口，“我吃饱了，多谢陈先生。”
疏离的语气凌迟男人的心。自她昨夜醒来，一直安安静静。一不询问身在何处，二不闹着回家。像随遇而安的浪子，不愿踏出一步，因为，路的尽头没有家人。
“姐姐再吃些干粮。”陈漾拿起一块薄饼，递过去，“只喝粥，人会没力气。”
女子摇摇头，“我吃不下了，多谢陈先生。”
陈漾笑道： “那明早，姐姐想吃什么，我让人提前准备。”
女子看着陈漾，不解地问道：“陈先生对谁都这般好吗？”
陈漾勾唇，放下薄饼，“自然不是，要看对谁。”
这话含了试探意味。女子靠在软垫上，目光幽静，并未因爱慕者的话语，生出半分涟漪，“陈先生救我于水火，又待我如上客，这份恩情，我自会相报。”
陈漾笑着摇摇头，叹道：“姐姐言重了。那年我登山游历，见你浑身是血，被山匪按在地上，本该立即出手，却因势单力薄，迟疑一瞬，才酿成你与家人离散的悲剧。”
当年，他亲眼看见，山匪将一名身中数刀的男子踢下山崖。这是女子心中的痛，也是他心中的痛。
身中数刀，又坠下山崖，哪还有生的可能。
陈漾叹口气，为女子添了一杯热水。
提起往事，女子沉静的眼底渐渐卷起惊涛，心中抽痛。她清楚记得，就在陈漾冲上来之前，那群山匪恪守规矩，没有杀害她的女儿。女儿哭哭啼啼不想走，死死攥着她的衣角，哭喊着要回家。
山匪觊觎她的美色，没有当即杀她，至于目的，可想而知。为了不让女儿看见不该看的，她违心呵斥几声，将女儿轰走。还告诉女儿，自己活不了了。
那么小的孩子，对死亡的理解会是怎样？
定是认为，她真的离世了。
她可怜的女儿，现今在哪里？
女子忽然悲戚，眼前一晕，险些昏倒。
陈漾扶住她，“姐姐莫要激动，郎中说了，要静休一段时日。一切都等调养好身子再说。”
女子双手撑在榻沿，深深呼吸，“我叫慕烟。”
陈漾一愣，扶她靠回软垫，淡笑道：“我记下了。”
慕烟...多美、多温柔的名字。陈漾冷硬的心肠，再次因为她，柔了几分。
慕烟抬眸，“我出生在京城慕家，十五岁那年，被继母送去茺州亲戚家。中途遭遇雪崩，被一书生救下。”
她叹口气，眼里流淌着柔色，“后来，我隐姓埋名，与那书生成了亲，生下一个女儿。我们一家以经营私塾为生。我偶尔会为人制琴，赚点小钱。日子倒也殷实。在女儿七岁那年，我们一家回京探亲，遇见山匪。相公为保我清白，被山匪连砍九刀。再后来，就如先生所见的场景。”
听完她的回忆，陈漾静默片刻，随即眯眸，“京城慕家？”
慕姓本就少，再观慕烟的容貌气质，陈漾大体猜到了是哪个慕家。
慕烟看过来，“缃国公慕尘之的府邸。”
只是不知，这么多年过去了，父亲还居住在京城么。
慕尘之......
陈漾叹息：“缃国公已于去年驾鹤西归，谥号仁德。”
慕烟闭闭眼，悲从中来。当年被继母送去茺州亲戚家，她心里是怨恨父亲的。故而，在被救下后，隐姓埋名，嫁给了书生。成婚几载，她一直瞒着自己的身世。直到女儿七岁生辰时，说想要祖父祖母、外公外婆，她才下了决心，带丈夫和女儿回京探亲。可最终来不及告诉女儿，她的外公外婆是谁，就发生了惨剧。
陈漾没想到女子的身份这般尊贵，就不知她是嫡出还是庶出。可无论嫡庶，他都不在意。
他一介商贾，哪还嫌弃高门庶女。
若是可以...陈漾压下心中的想法，想等她恢复之后再提。
慕烟调整好情绪，问道：“那家父的爵位......”
“传给了嫡长子慕坚。”
慕坚是慕烟的嫡兄，三十有九，现任三千营副提督一职。
慕烟静默片刻，“能否劳烦陈先生，替我去慕府送封信？”
陈漾猜出慕烟的想法，燕子归巢，无可厚非。只是，心中某种私欲，不想将她送回亲人身边，却又敌不过良知。
“好。”
“多谢。”
陈漾挑起二郎腿，桃花眼广纳星海，揶揄道：“姐姐要记下这份人情啊。”
慕烟淡笑，“自然。”
陈漾想起什么，问道：“姐姐可还记得令嫒的容貌，不妨一并画下来。”
“时隔多年，小女的容貌早已变了样。”
“那名字呢？”
慕烟叹道：“明掌珠，取自掌上明珠。”
陈漾走入酒楼，不知什么心理作祟，很想堕落一下。觉得自己满身铜臭，配不上慕烟。不如坠入花海，肆意潇洒一番。
转而他又摇摇头，掉转脚步，走出酒楼，去往季家私塾。
慕府是公爵名门。慕名拜访之人数不胜数。他一介商贾，即便送了书信，保不准会被管家拒之门外。他不想直接报出慕烟的名字，参不透慕坚对这个消失已久的妹妹，怀着怎样的情感。
人走茶凉。慕坚或许早就忘记了，自己曾经还有这样一个淡雅出尘的妹妹。即便知道妹妹尚在人间，饱经磨难，也未必会动恻隐之心。若是那样，还不如不让他们相见。
陈漾来到私塾，求见季知意。
季知意得知陈漾来找她，有点懵。两人毫无交集，来找她作甚？
私塾门外，季知意站在石阶上，板着脸问：“不知陈掌柜登门，有何贵干？”
陈漾弯了桃花眼，道明来意。
季知意挑眉，“陈掌柜乃皇商，想要求见慕将军，并非难事，为何要我出面？”
陈漾环住双臂，靠在檐下门柱上，姿态悠闲，“在下一个大男人，哪好意思询问慕将军对妹妹的感情。季姑娘就不同，女人多愁善感，偶尔与人聊聊私事，无可厚非。”
“我？”季知意有点无语，“我与慕将军八竿子打不着，怎么问？真要去问，我哥季弦还差不多。”
说着就要绕开他。
陈漾伸手，半抬手臂，拦在她面前。
季知意没想到他会拦人，胸口差点撞到他的手。
“你干嘛？！”小辣椒护住胸，忿忿瞪他。
陈漾心喊冤枉，垂下手臂，“跟你说正事呢，不许走。”
“我与慕将军不熟，帮不了你。”
“你与慕将军不熟，与明掌珠姑娘熟吧？”
为何提起掌珠？他不会觊觎掌珠吧？！
季知意脑补了一出大戏，掐腰道：“我告诉你，掌珠名花有主了，是当今圣上。你敢觊觎她，当心掉脑袋。”
陈漾勾唇，将信函拍在她一侧肩头，“事关明姑娘身世，爱送不送。”
说完，摆摆手，大喇喇离去。
季知意踌躇半晌，撇了一眼信封，顿时瞪大双眼。信封上面明晃晃写着八个大字——
“慕烟亲笔，吾兄亲启。”
掌珠同自己提过，她的母亲就叫慕烟。
*
掌珠醒来时，萧砚夕已不在寝宫。拔步床上，凌乱不堪。可想而知，昨晚从御花园回来的状况。
她不禁捂住脸，有点无地自容。外人都说皇帝陛下禁欲，果不其然，传言有误。她复躺了会儿，怕自己饿，影响宝宝茁壮成长，于是趿拉上绣鞋，走到窗口摇铃。
小太监隔着窗子，躬身笑问：“姑娘有何吩咐？”
那嗓音，亲和得不行，摆明了是在巴结。
掌珠不自扰地挠挠鼻尖，“我有点饿。”
“姑娘稍等，小的这就去传膳。”
“请帮我点几样清淡的。”
“好的，明白。”
稍许，宫人端着各色清淡小吃走进殿内。
掌珠不习惯被伺候，道了声谢，把人全都遣了出去。
肚子咕噜咕噜叫，小姑娘坐在绣墩上，拿起筷箸，夹了一颗素丸子，小口咬起来。寻常人一口一个的小丸子，她吃了足足三口。
用膳后，擦了一把水润的小嘴，开始在殿内散步。寝宫富丽堂皇，一个人呆着显得空旷寂寥。比起这里，她更喜欢与春兰和刘婶生活的郊外小舍，至少有人情味。
想起春兰，掌珠握了一下粉拳，告诉自己，绝不能对方小鸢心慈手软。她欠春兰的，都要讨回来。
夜里，萧砚夕忙到三更时分，才摆驾回到寝宫。见内寝只燃了一盏小灯，皱眉走过去。掀开珠帘时，迎面跑来一个粉团子。
萧砚夕下意识接住。高大的身影向后退了半步，“胡闹！”
掌珠从他怀里抬头，瞥见帝王身后的张怀喜，小脸一臊，立马站好。
张怀喜夸张地捂住眼睛，笑着往外走，“诶呦，老奴可什么都没瞧见。”
还贴心地为他们带上了门。
萧砚夕提着掌珠的后领，将人带到烛台前，“为何只燃一盏灯？”
黑布隆冬的。
掌珠诚实道：“节省，宫外有很多人家燃不起蜡。”
出乎意料。萧砚夕没有挖苦她小家子气，而是赏赐般，揉了揉她的头，“行，以后你在屋里，就燃一盏灯。”
掌珠心里微微然。男人刚刚的举动怪亲昵、温柔的，一点儿也不像平日里的他。
萧砚夕走到屏风后，“过来。”
掌珠颠颠走进去，迎上男人的目光，了然地踮起脚，为男人宽衣解带。
夏日闷热，帝王的衣衫却无汗味。掌珠团着龙袍走到汤池边，“水备好了，陛下沐浴吧。”
萧砚夕上下打量她，啧，穿得够凉快。
这是早有预谋啊。
倒也不必点破她的小心机，且看她如何作为。
萧砚夕迈开长腿，跨进池子，留下一句：“进来伺候。”
掌珠咬咬牙，将龙袍挂在素衣架子上，合衣淌进池中。轻纱粉裙飘浮在水面，氤着朦胧水汽，不失美感，反添妖娆。
萧砚夕双臂搭在池边，觉得此刻的她，该穿红裙，才更显身段婀娜。
掌珠游过去，很自觉地趴在男人身上，“陛下辛劳一日，掌珠给陛下揉揉肩？”
“嗯。”肩膀属实疲乏，萧砚夕闭上眼，把自己交给她。就这会儿，毫无防备下，如果可以，掌珠能拿发簪，轻而易取要了他的命。
可她根本没这个打算。
“陛下趴着。”
“......”
这话有些怪异。情.事里，趴着的那个，总给人一种柔弱之感。
掌珠没察觉出话语中的不妥，催促道：“陛下快趴下。”
萧砚夕掐了一把她的脸，转身趴在池壁上。
男人后背线条优美，掌珠一边恭维，一边使劲拍了下。
“啪”一声，声响特别大。
萧砚夕俊脸一沉，没等发作，就听背后的小姑娘认真道：“这里要放松，绷着可不行。”
“啪啪。”
她又狠狠拍了两下，用了十二分力气，手掌都拍麻了。
萧砚夕太阳穴突突跳，刚要转身收拾她，背后传来软软的触感。
掌珠贴在他背上，抬起两只小手，开始为他按摩肩膀。
好像也没什么不妥。
萧砚夕狐疑一下，作罢。
量她不敢借机报复。
在他看不到的角度，掌珠翘起唇角，眼底略带狡黠。
就打你。

第 42 章
氤氲水汽中, 萧砚夕偏头看向搭在肩头的一双小手，指挥道：“往下捏。”
掌珠听话地往下按摩，在他肩胛骨处, 像和面团一样，打着转儿。
“陛下好受些吗？”
“嗯。”
“掌珠手疼了。”
“......”
萧砚夕转身过来，看小姑娘低头揉着掌心。一副小可怜儿样, 一看就是装的。
掌珠稍稍抬眸，有种被识破的窘态，搂住男人的腰, 岔开话题，“陛下觉得景国公嫡长女, 为人如何？”
“提她作甚？”萧砚夕搂住美人腰肢, 用另一只手拨弄她的耳垂。
掌珠盯着池边, 目光幽深，“陛下先回答我的问题。”
“骄纵, 有心机。”萧砚夕没当回事，手臂垂进水里, 勾住她的裙带。
掌珠知道他想要什么，抓紧说正事，“不止这些, 她心眼还坏。”
萧砚夕摸到裙带的系结，睁开凤眸，略有不满地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掌珠扣住他的手, 嘟嘴道：“她仗着世家千金的身份，当街殴打我的婢女和嬷嬷，把她们打成重伤。现在还没好利索，我的婢女已然毁容！”
萧砚夕沉眸, “怎么不报官，难道不知去哪个衙门？”
掌珠哭唧唧道：“我爹不在京城，我怕报官后，会遭来景国公的恶意报复。”
“屁话。”萧砚夕拍平她嘟起的嘴，“把眼泪噎回去。”
掌珠嘴巴再次噘起来。
萧砚夕捏住她的嘴，“你跟朕搁这儿告状，有什么用？众人会觉得你妖言惑君。”
“......”
“这事儿该交由顺天府管。”
“我怕被景国公报复。”掌珠含糊不清道，“疼。”
萧砚夕松开手，拍了一下她的脑袋瓜，“明儿一早，你出宫去报官吧。”
掌珠摇头，“我想让陛下做主。”
“此事，朕不好管。”
“陛下就是诚心向着她。”
“大胆。”萧砚夕板着脸，“再多言，割了你的舌头。”
掌珠扭腰不理他，趟着水往池边走，中途还跌倒一次，便开始凫水。
萧砚夕跨前几步，长臂一捞，将人捞回怀里，“行了，撒娇也要有度。”
听出警告意味，掌珠抿紧唇，绷着小脸，一副很生气的样子。
萧砚夕没了亲热的心思，拍拍她的脸蛋，“说说，你想让朕如何做？”
掌珠鼓鼓香腮，冷声道：“方小鸢骄纵任性，非良妻之选。与其让她祸害良人，不如让她祸害糟老头子。”
“......”
掌珠看向男人，流露出少有的薄情，道：“工部尚书是鳏夫，常年留恋花丛，糟践清倌儿，这样的人，该有个悍妻来约束。”
她上浮身体，啄了一下男人的喉结，“以恶制恶，把方小鸢赐婚给他算了。”
小丫头心还挺狠。
萧砚夕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怔怔看了她几息，嗤道：“胡言乱语。”
掌珠更气了，嘟囔道：“陛下就是不想与景国公交恶，担心他不老实。”
萧砚夕冷眸，“再说一遍。”
察觉到他的怒火，掌珠胆儿颤了颤，倔强道：“就是。”
萧砚夕气笑了，眸光阴鸷，“行，朕来给方小鸢赐婚。”
“真的？”
萧砚夕抬手，为她轻轻捋发，“不就是让她给鳏夫续弦么。”
“...嗯。”
“茺州牧杜忘，如何？”
“！！！”掌珠愤怒地拍了一下水，“她配不上我爹！”
萧砚夕眸光更冷，“你在吼朕？”
掌珠气得胸前上下起伏，咬唇不语，小脸红白交织。
这时，张怀喜挪步靠近湢浴，“陛下，大理寺少卿有事启奏。”
敢深夜进宫要求面圣的，必是有急事。哪怕帝王正在享受春宵，也得打搅。
张怀喜面露尴尬，“是否需要老奴进去伺候？”
“传人进来。”湢浴内传来帝王清冷的声音。
张怀喜小碎步走到殿外，笑看一袭官袍的宋屹安，“宋少卿，请。”
宋屹安颔首，稳步走进外殿。外殿燃着连枝灯，空无一人。宋屹安扭头看向张怀喜，用目光询问。
张怀喜也很纳闷，帝王召而不见，是何意啊？莫非...是因为佳人在怀，不好见臣子？
“宋少卿直接进内寝吧。”
这不合规矩，宋屹安原地不动。
倏然，内寝传来声音：“张怀喜，请宋少卿进来。”
张怀喜赶忙引着宋屹安往里走，不忘提醒道：“掌珠姑娘也在，有机要事，需谨慎禀告。”
宋屹安原本沉寂的眸子一黯。那丫头这个时辰在帝王寝宫里，能作何？
根本不用猜测。
湢浴门前，宋屹安禀明来意，说是鲁王意欲越狱，他先斩后奏，射伤了鲁王的腿。且说，“太医正在救治，臣特来请示，能否将其转送至太医院？”
“准了，但要加派人手。”
宋屹安对着门口作揖，“遵命。”
“越狱者，罪加一等。这笔账暂且记下，待他伤好，再行问罪。”
“诺。”
“还有事吗？”
宋屹安刚要回答，却听湢浴中传出水花的声音，以及小姑娘的讨饶声。
声音细若蚊呐，像是刻意压低嗓子，做无谓的挣扎。
宋屹安握紧衣袂下的拳头，身形微晃，克制着走进去的冲动。他想亲眼所见，那么乖的女孩子，是怎样在那个男人怀里撒娇的。
说不上是嫉妒还是沮丧，总之，心里憋得慌。
面对帝王的问话，宋屹安深吸口气，温和道：“还有，臣先斩后奏，伤了鲁王，是来领罚的。”
“鲁王越狱在先，爱卿只不过是秉公办事，何来领罚一说？”
“怎么说，鲁王也是皇族。”
“他自己作践，怪谁？行了，此事莫要再提，退下吧。”
宋屹安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身后的湢浴里水花声越来越大。
掌珠捂住嘴，紧紧盯着敞开的门口，害怕宋屹安走进来。
萧砚夕沉着脸，继续挠她痒痒。
掌珠忍无可忍，干脆没入池里。
水面咕嘟咕嘟冒着气泡，海藻般浓密的秀发飘浮上来。
萧砚夕哼笑，也跟着没入池中，隔着浴汤，勾住姑娘的腰。
掌珠扑腾两下，想要上浮，被男人紧紧桎梏。呼吸困难，想张嘴呼吸时，身体猛然上浮。
男人带着她破水而出。
“哗啦。”
浴汤扬在池边。
掌珠靠在池壁上大口呼吸，狼狈至极。
萧砚夕拍拍她的脸，眼里带着讽刺。之后，大跨步登上池边，走出湢浴。
掌珠抹把脸，登上池沿，拿起素衣架上的龙袍，犹豫一瞬，裹在身上，赤脚走出去。
萧砚夕正站在屏风后更衣，见她裹着龙袍出来，不怒反笑，“真敢啊你。”
掌珠径自越过他，掀开珠帘，让人给她拿套衣裳。
稍许，宫人送来一套樱色抹胸襦裙，搭配浅金色披帛。
掌珠换上衣裙，走到床边，情绪已经自愈。不自愈又如何，还真能与他对着干？得不偿失不说，还容易事与愿违。只怪自己急于求成，没有一步步给景国公府挖坑。
她跪坐在床尾，掀起薄衾一角，握住男人脚踝，“陛下......”
小家伙一委屈就噘嘴。
萧砚夕捧着书籍，踢开她的手，“一边凉快去。”
掌珠掀开衾脚，钻了进去，摸黑爬到男人身上。
怀里凭空多只“猫崽子”，萧砚夕佯装不理睬，侧头翻开书籍。
掌珠在他怀里拱来拱去，软着嗓子叫他，卖力演绎什么叫——能屈能伸。
萧砚夕被她拱出火，按住她的后腰，“老实点！”
掌珠咬了一下他的脖子，还以颜色，但没敢下狠嘴，就用上下贝齿刮了刮。
怂蛋球子一个。
萧砚夕好笑，目光定在书页上，心思却飞了。
掌珠单手撑在书上，“灯光暗，对眼睛不好，咱们安寝吧。”
萧砚夕放下书，转眸道：“朕让你留宿了，哪儿来的厚脸皮？”
“我偏要留宿。”掌珠捧起他的脸，亲了亲，“陛下又没给我准备寝宫，我没有落脚点。”
末了加一句，“我不想出宫，想陪着陛下。”
萧砚夕被她磨得没了脾气，掐住她下巴，“刚刚宋屹安过来，你希望他进来吗？”
掌珠不知该如何回答，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看他。
萧砚夕嘬下腮，“宋家大公子芝兰玉树，温润如玉，是京城炙手可热的金龟婿。多少女子想要嫁他为妻。倘若，你先遇见他，也想嫁给他吗？”
这问题，已不只一人同她提过。她窝进男人颈窝，“陛下在问什么傻问题。”
“......”
“掌珠只喜欢陛下这张脸。”
“......”
“宋大哥再俊，也不及陛下。”
萧砚夕用拇指刮蹭她的朱唇，这小嘴，抹蜜了不成？
掌珠挪挪身子，趴在男人胸膛上，左耳贴在他心房，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陛下，掌珠错了，不该惹你生气，你惩罚掌珠就好，别惩罚我爹。”
萧砚夕“嗯”一声，算是不打算追究刚刚的事了。
掌珠暗自舒口气，闭上眼睛，柔声细语道：“夜深了，殿下休息吧。”
折腾半晌，萧砚夕也有些疲乏，阖上眼帘，掖过薄衾，盖在她腰上。等男人发出均匀的呼吸，掌珠睁开眼睛，杏眸黯淡。
萧砚夕，我们之间，与他人无关。真要算起来，我们之间，空白一片。
掌珠爬出他的怀抱，想躺在一侧，却被男人扼住手腕，拽回怀里。
男人声音疲惫，“乖一点，趴着别动。”
掌珠伸手，摸了摸他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温度差不多。
萧砚夕愣了一下，她在关心自己？
男人说不出什么心情，翻身侧躺，让她枕在手臂上。
茺州。
自杜忘来到茺州，当地富贾蠢蠢欲动，都想邀这位安定侯共饮几杯酒，奈何寻不到机会。
这夜，当地首富终于将人约了出来，不少富贾哪怕作为陪衬，也要同安定侯喝上几盅。
筵席伊始，富贾们频频敬酒，嘴上说着恭维话。杜忘不想刚上任就与这群人交恶，对饮了几杯。
富贾看杜忘脸色尚佳，继续敬酒。
酒过三巡，杜忘看着眼前晃动的酒水，摆了下手。一旁的师爷笑着打趣：“杜大人不胜酒力，诸位高抬贵手吧。”
首富笑笑，“你们几位悠着点，别把大人灌醉了，明早起来，忘记跟谁喝的酒。”
“是是是。”
众人退回座位，开始讨论当地的生意。
杜忘抿口茶，淡漠地扫了一圈，忽然提起赈灾捐款的事。
今年旱灾不断，很多地方颗粒无收。圣上令户部打开国库取粮救灾，可还是缓解不了灾情。
富贾们连连点头，说一定会全力响应安定侯的号召，开仓放粮，救济灾民。
杜忘达成目的，又陪着喝了几杯，起身准备回府。
首富凑过来，握住杜忘的手臂，带他走出酒楼，来到马车前，恭维几句，笑呵呵送人上了马车，随即转身离开。
杜忘刚挑开车帷，见一妖娆女子坐在车厢里，冲他媚笑。杜忘想起来，她是酒楼请过来的青楼花魁，十八九岁，身段和舞姿堪称一绝。
夏夜闷热。她穿着红色短抹胸，抹胸下方坠着银珠。
花魁起身行礼，嗓音偏哑，透着一股子风情，“杜大人。”
杜忘淡目，随口给了她台阶下，“这是本官的马车，想必姑娘上错马车了。”
花魁娇笑，“杜大人哪里话，小女子就是在等大人呀。”
杜忘卷起帘子，站在车廊上，始终不进车厢，摆明是在逐客。这么多年，在朝野中，浮浮沉沉，气场已经练就得不怒而威。曾几何时，有多少人为了巴结他，不是送珠宝就是送美人。杜忘早已看透了这些局。
花魁有点抹不开面。雇主可是花了大价钱，请她与杜忘共度良宵，若是完不成任务，不是砸了金字招牌么。
四下除了车夫和师爷，再无他人，且两人都在马车外...花魁一咬牙，向前两步，扯下披帛，绕到杜忘脖子上，娇媚入骨道：“车厢逼仄，也够刺激，大人不来试试？”
她拿着披帛两端，向后退步，一下下拽扯，将男人逐步拉近。本以为杜忘只是敷衍地拒绝。谁知，在快要攀上男人肩膀的刹那，杜忘徒然扼住她手腕，力道之大，似能掰断。
花魁闷哼一声，被男人甩出车厢。
车夫和师爷浑身抖了抖，这得多疼啊。
杜忘回眸，呛道：“不知廉耻！”
说罢，撂下车帷，“驾车。”
车夫和师爷拽下花魁，分坐车廊两端，驱车离开，留下一脸错愕的女子。
这人，当真刚正，丝毫没有怜香惜玉之心，难怪打光棍。就不知，世间还有能柔化他的女子么。
杜忘嫌车厢味道太大，卷起窗帷，望了一眼上弦月。等月圆时，就能接女儿过来了。
女儿乖得不行，一定在郊外小舍，天天巴望着自己。想到此，男人刚毅的面容，露出一抹温色。殊不知，乖女儿此刻正窝在帝王怀里，睡得正熟，嘴里念叨着小崽崽。
萧砚夕是让女人掐脸掐醒的。他单手撑头，盯着睡相不老实的小女人。
掌珠边掐他腮帮，边小声咕哝：“宝宝太胖了，别再吃了好吗？”
“......”
“唔，乖宝宝，让娘抱抱。”
“......”
“不许再淘气了。”
萧砚夕脸色铁青，蠢丫头，梦见自己当娘了？
她才多大，就有儿子了？
萧砚夕忍着拍醒她的冲动，翻身背对他。
掌珠伸出一只胳膊，圈住他的腰，将人扒拉过来面对自己，迷迷糊糊道：“宝宝别气，那...咱再吃口。”
说着，她就要掀开中衣衣摆。
萧砚夕眉梢一抽，伸手晃动她，“诶，明掌珠，醒醒。”
这一觉睡得特别沉，掌珠根本醒不过来，扑棱开他的手，“宝宝长大了，能撼得动娘了。”
萧砚夕忍无可忍，坐起身，看了一眼漏刻，快卯时了。盛夏天，天色亮的早，窗棂上已有淡淡日光。萧砚夕靠在床柱上，斜睨睡梦中的女人，气不过，两根手指捏住她的鼻子，迫使她张嘴呼吸。
掌珠难受得紧，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男人手腕的筋脉上。
生疼生疼的。
萧砚夕忍着揍她屁股的冲动，掀开被子下地，为自己倒了杯凉水。
倏然，床上的女子哼唧一句：“宝宝，咱不要爹爹，跟娘远走高飞吧。”
萧砚夕抿水的动作一滞，慢慢转身看向她。室内昏暗宁谧，只有微光斜射入窗，形成微弱的光束。这些光束似能带人穿梭记忆，掀开泛黄的老黄历。
萧砚夕忽觉头疼，坐在绣墩上调息，眼前忽然闪现奇异一幕——
一名白衣女子，臂弯挂着细软包裹，迎风而立，等待他的靠近。
另一个自己走了过去，双手搭在女子肩头，不知说了一句什么，换来女子怨恨的目光。
女子眼眶猩红，脸色惨白。
落泪时，她轻柔的话语回旋在他脑海里——
“此去经年，与君诀别，莫相忆。”
脑海中的人儿，会令他心痛、疼惜，可自始至终，他都看不清女子的脸。也不知女子最终的归宿。这女子时常出现在梦里。他有事会以为，是不是自己年少时失忆过，将心上人忘个一干二净？依照他的年纪，即便十年前有了心上人，也不足为奇。
如今他怀里抱着其他女人，总有些对不住梦里的娇娇人儿。
萧砚夕捏下眉骨，怅然地叹了口气。

第 43 章
栀子花开, 后宫之中到处飘香。慈宁宫内摆满盆栽栀子。太后特意邀请了几位诰命夫人和她们未出阁的嫡女前来观赏。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御花园的锦鲤池前，掌珠正在陪萧砚夕赏鱼。帝王难得有闲暇时间，一个人靠在池中亭的红漆柱子上, 单腿曲起，有一茬没一茬地投喂锦鲤。
掌珠趴在栏杆上，从萧砚夕手里的鱼食袋子里掏出一把, 撒入池中。一团团背脊泛光的锦鲤游过来，撑圆嘴巴，竟抢鱼食。
别说, 宫里的锦鲤不仅品种好，个头还大, 五颜六色的特别好看。
萧砚夕略一转眸, 视线落在掌珠翘起的臀上。小姑娘穿着一件金粉色齐胸襦裙, 臂弯搭着水蓝色锦帕。此时跪在鹅颈椅上，露出一双锦白色绣鞋和霜色裤腿, 高兴时，微微晃动双脚, 整个人透着鲜活气。
萧砚夕勾下唇，往池中撒了一把鱼食，将她面前的锦鲤全都吸引过来。
掌珠扭头, 努努鼻子，伸手去抢鱼食。萧砚夕抬高手，另一只手抵在她一侧肩头, 不让她得逞。
掌珠哼哼两声，直起腰。恰有清风拂过池面，卷起亭中人的长发和裙带，如同山水画中采晨露的小妮子, 水灵灵，俏生生，偏又长了张倾国倾城的脸。
萧砚夕愣了一下，移开视线，凤眸坠着点点霞光。
“陛下能把鱼食给我吗？”掌珠巴巴看着他手里的牛皮袋子。
“过来。”萧砚夕朝她勾勾手指头。
掌珠懒得走路，从鹅颈椅一端爬到另一端，来到萧砚夕腿边。夏日衣着单薄，又是齐胸襦裙，这么一爬，胸前的沟壑若隐若现。
萧砚夕伸手，将她一把扯到腿上。
掌珠下意识推他胸膛，“有人看着呢......”
萧砚夕没理会，扣住她的后脑勺就要索吻。以前讨厌吃涎水的男人，如今倒是上了瘾。
掌珠捂住他的嘴，“唔唔”两声。
萧砚夕蹙眉扯开她的手，“讲人话。”
“你刚刚吃辣椒了。”
“......”
“我怕辣。”
萧砚夕狠狠揉了一把她的腰，松开人，把牛皮袋子塞她怀里，面色阴冷得可怕。
掌珠没管他，爬回原处，掏出一把鱼食，天女散花。
锦鲤全都聚集过来。
掌珠趴在栏杆上，伸手去碰锦鲤。
亭子距池面不算低，若是栽倒，恐有危险。萧砚夕走过来，掐着她的腰，以防她把自己当鱼食，喂了一池的鱼。
掌珠摸了几条锦鲤，发现一只慢悠悠游过来的乌龟，扭头笑道：“池子里还有王八。”
萧砚夕看都没看，随意“嗯”了一声。
不知乌龟听懂了么，掉头就游走了。
像是在无声表达——你们才是王八。
掌珠坐回鹅颈椅，掏出绢帕擦手，“陛下今天要带我出宫吗？”
“朕说过要带你出宫？”
掌珠抬头，“陛下不是闲吗？”
萧砚夕懒得理她。再闲能闲到出宫去游山玩水？说起这个，自从登基，他再没出过皇宫，忽然有点理解太上皇了。
一道宫墙锁住的，不只是帝王的脚步，还有一颗桀骜的心。
掌珠擦完手，做到石桌前，捻起一颗葡萄就要往嘴里放，被男人扼住手腕。
“脏不脏？”
“我擦手了。”
“擦了就不脏了？”
这男人有洁癖。掌珠不敢跟他较真，把葡萄撇进池中站起身要走。
萧砚夕勾住她的腰，不知哄了句什么。只见小姑娘立马捂住脸，扭捏起来。
凉亭外的池子旁，一众贵妇、贵女隔着池子遥望，眼中透着不同的光。
方小嵈搀扶着太后，定定望着亭子那边，丰润的唇抿成一条缝。
太后笑着收回视线，心想，来年这个时候，宫里就该多出一个胖娃子了。
她身后的景国公夫人铁青着脸，走到太后身边，给女儿使眼色。
方小嵈“诶呀”一声，表情痛苦。
太后诧异，“丫头怎么了？”
“臣女好像吃坏肚子了。”
太后拍拍她的手，吩咐宫人引着她去往雪隐。
景国公夫人不放心，让方小鸢跟着。
姐妹俩由宫人带着，去往最近的雪隐。中途，方小嵈塞给宫人一锭金元宝，让她带她们去往燕寝附近。
*
萧砚夕受不了掌珠的“连环磨人战术”，答应稍晚陪她出宫走走。但这会儿，他要回御书房看奏折。掌珠贴心地送了一个抱抱，拍拍男人后背，“陛下要注意身子。”
瞧瞧，多乖巧。
萧砚夕嗤笑一声，摆驾离开。
掌珠回到燕寝，听小太监说方家姐妹在附近借用雪隐。小姑娘杏眸一深，附耳对小太监说了句什么。小太监点头应了。
方小嵈借用的是妃子寝宫里的雪隐。这里只有几名侍卫把守，空旷寂寥。方小嵈嘟囔道：“要住还是住坤宁宫，每日都有妃嫔前来问安，人多热闹。哪像这里，鸟不拉屎的地方。”
方小鸢心里冷笑，还坤宁宫，现在看来，她们连进宫的可能都微乎其微，“你不是肚子疼么，快进去吧。”
方小嵈扯扯嘴角，“借口而已，娘让我过来跟陛下偶遇。”
白眼一翻，方小鸢提醒道：“咱们刚刚还看陛下和那贱人在凉亭里赏鱼，怎么会在这里偶遇。”
“刚刚哪有机会接近陛下，也就现在能盼着陛下回寝宫休息。说不定能遇见。”
“那你等吧。”皇帝日理万机，方小鸢可不觉得皇帝赏鱼后会寝宫休息。
她走出月亮门，刚想去御花园寻母亲，却听迎面走来的两个小太监嘀嘀咕咕——
“不知陛下怎么了，回来后就满面通红，还让张公公去寻掌珠姑娘。”
“像是中药了。”
“真的假的，谁敢在宫里给陛下下药？”
方小鸢顿住脚步，瞠了瞠目，皇帝在寝宫，中了药，掌珠此刻不在他身边......
这个机会，是要留给自己，还是让给妹妹？
方小鸢眼底精光流窜，这么好的机会，拱手让人，岂不是傻。
去往燕寝的路上，她尽量避开人，生怕被人瞧见。等到了燕寝院子外，出乎意料，连打理的银子都没用，侍卫就放行了。外殿门口，更是空无一人。
她心生狐疑，但欲望占据了恐惧，捻手捻脚走了进去。因各个寝宫的结构差不多，很轻易摸索到皇帝居住的内寝。
寝内关着窗，阻挡了日光，朦朦胧胧的。明黄色帷幔遮蔽了床第，看不到里面是否躺着人，但床上露出一角薄衾......
方小鸢心中欢喜。皇帝寝宫，怎会凌乱，不叠被子。
皇帝陛下肯定躺在里面，饱受煎熬。看来，那两个小太监没有瞎说八道。
方小鸢心跳如鼓，一步步靠近拔步床。眼前仿佛出现一身月白华服的俊雅男子，是当年的太子殿下。那时的太子殿下，虽不拘言笑，但心情好时，还是会打趣一下旁人。清隽的笑容，儒雅的举止，无不印刻在她心中。
而今的帝王褪去温和，变得威严肃穆，是何种缘由让他不再快乐？朝廷不顺心，还是身边没有解语花？
想到俊美无俦的帝王，此刻正潮红着脸，渴望女子侍奉模样，她就心猿意马。
“陛下。”她隔着帷幔轻轻唤道。
帷幔里传出啪一声。
方小鸢纳闷，刚刚是什么声音？
“陛下？”
帷幔里又传出“叮叮”声。
方小鸢瞪大眼睛，陛下不会是人受不住，伤害自己呢吧？
她抱着义无反顾的决心，蓦地掀开帘子，想将自己送给皇帝，自此做他的解语花。
然而......
凌乱的床铺上，一个金粉色衣裙的小姑娘侧躺在那里。单手撑头，眨了眨漂亮的大眼睛，好不讽刺地弯唇一笑。像在笑话她的自作多情、不知廉耻。
“怎么是你？”方小鸢几乎是恼羞般嚷了一句。
掌珠淡淡凝视她，“这话该我问你，你怎么闯进了这里？谁允许的？”
痴心散去，理智回笼。方小鸢反应过来，自己被掌珠设计了！
还真是小瞧了她！
还来不及细想，门口传来细碎脚步声。
“诶啊，何人闯殿？”
“快来，保护姑娘安全！”
太监们小跑进来，你一言我一嘴，将方小鸢包围其中。
掌珠坐起来，手里捻着一朵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栀子花，裁了花瓣，捧在手心，朝人墙中一扬。
方小鸢气急败坏，但也不想当软面团，任人搓揉。当即抬腿踢翻一个小太监，从缝隙中钻出，提着裙摆想往外跑。
掌珠淡声提醒：“不想要清誉了？”
擅闯男子卧房，清誉扫地。擅闯帝王寝宫，人头落地。谁知道闯入者，是不是带着利刃前来袭君的？
方小鸢突然止住步子，门槛即在眼前，却没敢迈出去。
掌珠走到她身边，掏出一幅画，展开在她面前。画里是个穿着布衣的小姑娘，脸上布满鞭痕。
方小鸢认识画中人，是掌珠的贴身丫鬟春兰。
这么说，掌珠此举，是在替仆人报复。
“认识吧。”掌珠眼中闪着怨恨的光，“这个姑娘二十不到，被你毁个彻底。”
方小鸢不觉理亏，“一个下人，也劳你给她出气？也是，你也不过是只当了几天娇小姐的乡下丫头。”
“大胆！”一名小太监走上来，扯着太监特有的尖利嗓音，“掌珠姑娘是陛下的宠姬，岂是你能辱骂的？！”
方小鸢从小自富贵圈子长大，太清楚太监有多趋炎附势。这会儿，哪怕掌珠让他抠掉她的眼珠子，这太监都不带眨眼的。
“本小姐乃堂堂景国公嫡长女，你们几个狗奴才，谁敢动我？！”
小太监抬手就是一巴掌，声音不大，却打的方小鸢眼冒金星。
掌珠看在眼里，淡漠处之。原本温和的姑娘，连小猫小狗都不忍伤害，却亮出了锋利的爪。
自打被牙婆拐走，掌珠尝尽人间冷暖。直到来到京城，体会到春兰的细致、刘婶的呵护、季知意的肝胆相照。她们已成为她会以命相护的朋友。
从来都是她欺负别人，没有被人欺负过的方小鸢，惊讶地看着小太监。在所有人以为她会出手反击时，她却突然惊声尖叫——
“你敢辱我？！”
“我乃景国公嫡长女，金枝玉叶。你一个卑贱的太监，竟敢出手辱我，谁给你胆子？！！”
“来人啊，来人啊！！”
她疯了似的大喊大叫，接受不了被太监掴巴掌的耻辱。
小太监护着掌珠退开几步，扭头吩咐门外的侍卫：“快去御书房禀告陛下，就说方家大小姐闯进燕寝，意欲图谋不轨！”
“你胡说！”方小鸢打心眼里瞧不起太监，平日里懒得跟他们多费一句口舌。这会儿觉得自己有口难辩，抬手去挠对方的脸。
小太监把掌珠护在身后，拔高嗓子：“方大小姐在对宫人动粗了！”
此事闹开。太后携着一众贵妇、贵女赶来，脸色极差。等瞧见站在庭院老树下的掌珠时，招手道：“丫头过来。”
掌珠颠颠走过去，发着鼻音：“太后。”
“不怕不怕，哪里受了委屈？予给你做主。”太后以为方小鸢是来找茬的，以她的性子，也确实能干出这档子事。加之掌珠的身份今非昔比，哪能袖手旁观。
方小鸢看见母亲，扎头奔了过去，指着太后怀里的掌珠，哭嚷道：“娘，她让太监羞辱我，她是存心要毁了女儿清白，娘，你要替女儿做主啊！”
她口里断断续续在重复着“太监”，可想而知，对太监那一巴掌有多在意。
其他贵女看在眼里，了然于心，能切身体会到她的崩溃。名门大户流传着一种说法，被太监羞辱，会成为一辈子的污点。哪怕是嫡女，也无法高嫁。
景国公夫人还没闹清楚状况，但心里明镜，定是明掌珠设计陷害了女儿！
她眯眼看向掌珠，一副楚楚可怜的无辜模样，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小女不可能无缘无故进燕寝，那么，就请掌珠姑娘给老身一个说法？”
她字字切中要害，为的就是让外人听见，并非女儿主动而来，是掌珠设了圈套，诱使女儿而来。这样，多少能挽回一点女儿的清誉。
感受到怀里的姑娘在发抖，太后不满地睨了景国公夫人一眼，“你这架势咄咄逼人的，掌珠还敢说话吗？”
景国公夫人抿紧唇，犀利地瞪着掌珠。
掌珠一着急，冲着太后“呜呜”两声，像是因为害怕不会替自己解释。
太后知道掌珠没怎么见过世面，点着头安抚：“没事儿，方夫人问你话，你就如实回答。予给你撑腰，不怕啊。”
众人瞧明白了，太后这是偏心掌珠啊。
景国公夫人气得胸膛起伏，按捺住怒火，“也请太后给小女做主，还小女清白。”
太后不想跟方家硬碰硬，这事闹大，对皇家没有好处。而且，即便是掌珠设计方小鸢，亦或是方小鸢想要欺负掌珠，在她看来，都是女人之间为了争宠罢了，不是什么非要闹到鱼死网破的地步。
太后打定主意，在萧砚夕赶回来前，使了手段，平息了此事。
但方小鸢的言行举止，也让太后意识到，方家女不配入宫侍君，更不配为皇室诞下皇子。
景国公夫人带着方小鸢回府后，直接把人关在后罩房，不准她再出去。
御书房。
萧砚夕端着盖碗，听太后讲完事情的经过，凤眸一凛，掩盖在半垂的眼帘下，“就依母后说的，这事不准外人提起。但要加上一条，以后深宫大院，再不允许方大姑娘进入。”
太后略一思量，点点头，“也好，省她进宫作妖。不过景国公那里......”
“朕没杖责其女擅闯寝宫之罪，已是对方家的恩慈。景国公还想怎样？若是真要较起真，朕也不会姑息。”
太后起身，“陛下看着办吧，予只想耳根清净，别让朝野的纷争，闹到后宫就行。”
“嗯。”
等太后离开，萧砚夕吩咐张怀喜，“让顺天府尹去调查一下方大姑娘当街打人的事。”
张怀喜弯腰：“诺。”
入夜，萧砚夕回到燕寝，见小姑娘站在珠帘前，怯生生地瞅着自己，嗤道：“耍心机时，也这么胆怯？”
不久前，她刚跟他提过方小鸢的事，今儿就出了这档子事，是巧合才怪。
萧砚夕捏住她的脸蛋，给人捏得眼泪汪汪才松手，“胆儿是越来越肥了，再不管教你，你能上天。”
掌珠揉揉脸蛋，红着眼尾道：“若她没有鬼迷心窍，也不会上钩啊。”
这是承认了？
萧砚夕瞥她一眼，径自走向屏风后。
掌珠跟在后头，将经过一五一十讲了出来。可男人压根没兴趣听。似乎方小鸢有无清白，他毫不在意。
掌珠心里美了，踮脚搂住男人，“陛下真好。”
这句恭维不知是出自真心还是假意。萧砚夕捏她鼻尖，“没有下次。”
掌珠挣脱开，张口就咬他的指尖，出乎意料，男人任她咬住。
掌珠衔着咸咸的指尖，抬睫看他，看他眼里含着戏谑，心一横，狠狠咬了一口。
男人“嘶”一声，用另一只手拍她的头，“属狗的？”
掌珠松开嘴，努努鼻子，转身走出屏风，一副“我不要伺候你”的表现。
这怂丫头的胆儿真是越来越肥。也不知是她爹封了侯爵，又立了功劳，给她带来的自信，还是觉得，他不是暴君，不会动不动就砍人脑袋，某种程度上来说，还挺讲理的，给了她安全感？
宫人叩门，问是否传夜宵。根本没人理。掌珠搂着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的男人，“陛下答应今晚陪我出宫来着。”
萧砚夕低眸盯着小家伙，“朕说的是不忙才带你出宫。”
“那陛下忙吗？”
“忙。”
掌珠哼唧一声，像失望的小狗，“那陛下回来作何，不该在御书房过夜么？”
看她是真的闷坏了，萧砚夕难得动了恻隐之心，行吧，就依她这回。

第 44 章
要说城中最热闹的地段, 当数城东陈记雅肆附近。香车宝马，比肩接踵，整条街吆喝声不断。
掌珠手里拿着糖葫芦, 挨个摊位地逛。萧砚夕身着墨蓝色宋锦华袍，跟在她后面，观察着子民们的生活状态。两人身后, 不远不近跟着数十名暗卫，如影随形。
掌珠扭过头，小声抱怨：“化开了。”
只见小姑娘的手心和头发上沾着拉丝的冰糖, 手里的糖葫芦快成浆糊了。
萧砚夕睨一眼，径自越过, “该。”
谁让她大夏天非要买糖葫芦。
掌珠嘬了几口糖浆, 跟在男人身后, “帮我拿一下。”
男人不理，掌珠哼唧, “帮我拿下呀，我擦手。”
声音如猫叫, 相貌如狐妖。迎面而过的男子们，不免多看了她几眼。
萧砚夕眸光一敛，侧身搂住小姑娘, 也不管她手上、头发上的糖浆有无沾在自己身上。
掌珠愣了下，然后很自然地，在他衣襟上蹭了蹭手。
萧砚夕：“......”
有点想揍她呢。
掌珠顺势把糖葫芦塞他手里, 然后掏出绢帕，一点点擦拭手上和头发上的黏腻。
小姑娘无论从穿衣、梳妆，还是其他方面，都越来越精致, 就连绣帕，都是出自金牌绣娘之手。可见，杜忘给了她多少月银零花。
萧砚夕不觉好笑，初见她时，天然去雕饰，淳朴中透着灵气。而今，人比花娇，精致又不失烂漫。无论怎样的她，都能给人一种清新脱俗之感。是怎么做到的？
掌珠擦完手，用绢帕卷起糖葫芦的签子，继续嘬上面的糖浆。
“擦干净。”萧砚夕伸出手也想让她擦一擦。他白皙修长的玉手上沾了不少糖浆。
掌珠歪头嘬糖，添下嘴唇，“我没有帕子了，你自己擦吧。”
出宫在外，自然不能称他“陛下”，但好歹也称一声“官人”“公子”“相公”吧。她倒好，直接以“你、我”相称。
见她不配合，萧砚夕抬手，直接把糖浆抹在了她脸色。
掌珠蹭下脸，皱起秀眉，“好脏啊。”
萧砚夕戳她脑门，“能怪谁？”
掌珠捂住脑门，视线一睃，掉转脚步就往临街的布庄走，想要挑选一条绢帕。
萧砚夕没阻止，跟了进去。
店家见两人锦衣华袍，热情地迎了上来，“本店新进了几十匹雨花锦，不知两位有无兴趣？”
掌珠只是来挑帕子的，刚要开口。店家又道：“还有菱锦、金银妆，价钱高了点，但质地上乘，两位要不要瞧瞧？”
之后，店家嘚吧嘚吧说了一连串。
掌珠抹不开面子，瞥了萧砚夕的墨蓝锦袍一眼，“请拿出来让我们瞧瞧。”
店家乐颠乐颠去储藏间取货，摆了一柜台，然后挨样介绍。
掌珠听得头大，指了一匹月白色锦缎，扭头对男人道：“你还是适合这个颜色。”
店家插嘴，“这位公子俊朗清隽，自是适合浅色布料。月白色是晨早熹微的天色，最温柔的色泽，与公子通身的气质相配。”
掌珠附和地点点头。
萧砚夕也觉得店家太过卖力，不买总有些过意不去，点点头，“来十匹。”
十匹？！
店家瞪圆眼珠子，这两位还真是出手阔绰。店家笑得满脸堆褶，“公子这边请，容小的给您丈量一下尺码。”
萧砚夕扬扬下巴，“她来就行。”
掌珠不乐意。男人一记目光看来，小姑娘立马接过尺子，慢吞吞丈量起来。小手绕过他前胸，从后面扯开尺子，环到前面，丈量胸围，然后默默记下码数。
再搂过男人的腰，重复之前的动作，量出腰围，再默默记下。最后，又量了臀围。
她捏着尺子，“你转过去。”
萧砚夕挑眉，她敢让皇帝转身？怎么不是她绕到他背后去？
懒得跟她计较，转身伸长手臂。
一套尺寸量完后，掌珠抹下额头，跟店家报了数。
店家赞叹一番萧砚夕的好身材，还说他的身材比伶人馆的名角都好，惹得萧砚夕臭了脸。
掌珠捂嘴偷笑，无意中瞄到一匹栗色雨花锦，眼前一亮，觉得很适合父亲。于是用手指点了点，“掌柜的，再要一匹这个。”
店家笑道：“这匹布被一位夫人定下了。”
掌珠惋惜，但君子不夺人所好，只好又为父亲选了另一种色样。
两人离开不久，另一对男女走进来。女子气质温婉，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梳着高高的螺髻，螺髻中间插着宝花挑心，一颦一蹙带着婉约之美。
她身边的男子高大挺拔，一双桃花眼看似风流多情，可视线始终黏在女子身上。
店家认得这女子，就是昨儿过来定布匹的夫人。而这名男子，是她的丈夫？
仔细一看才发现，这男子不就是陈记雅肆的老板陈漾么！
陈漾单身多金，压根没有娶妻。那他身边的女子是谁？堂姐、表姐，还是红杏出墙的他人之妇？
陈漾问店家拿了布匹，看向女子，“姐姐该选些鲜艳的颜色。”
慕烟摸了摸布料，淡笑道：“给相公选的。”
闻言，陈漾勾起的唇角僵住了。
是啊，她是明掌珠的母亲，按道理来说，就是茺州牧杜忘的妻子。只要明掌珠没认错生父，她和杜忘定然是夫妻。
按说他该为她高兴的。命途多舛的绝色佳人，眼看着就要跟家人相认。这一次，路的尽头终于有所希冀了。
可他心里多少有些失落。汩汩流动的心海，因她卷起巨浪，却也因她，陷入徜徉。
病榻前陪伴了她九年光阴，不是一笑就能翻篇的。可不翻篇又能如何，纠缠吗？
他陈漾何曾这么不堪？
慕烟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陈先生？”
陈漾反应过来，桃花眼带笑，“姐姐不为自己选几匹？”
“不了，这都欠了先生的。”她接过布匹，温柔地抚.摸，“咱们回去吧。”
她要在杜忘/明桦回京接女儿时，为他做件新衣。再问问他，新衣和旧衣，要选哪一件。
时隔九年，他已被封为一等侯爵，身份尊贵。不知，还想不想要曾经的旧衣裳。
慕烟轻轻叹口气。
陈漾扭头，“姐姐怎么了？”
“无事。”
“是在担心慕将军那边吗？”陈漾解释道，“我已托人去往慕府送信，奈何慕将军带兵去往郊外操练，下月中旬才能回来。姐姐稍安勿躁，总会跟慕将军相认的。”
慕烟倒不着急与兄长相认，而是担忧女儿的处境。她不知女儿为何要挤进宫门，但也没有责怪的意思。这些年，女儿一个人吃了太多苦，她这个做娘亲的，该责怪自己才是。只是，皇宫深似海。很多时候，身不由己，后宫女子的眼泪不值钱。而且伴君如伴虎，稍有不慎，就可能死于葬身之地。
“陈先生，你能帮我约...掌珠出来一见吗？”随即补充道，“先生不必为难，若是难办，就算了。”
陈漾笑着摇摇头，“姐姐见外了，我来安排吧。”
街头灯火通明，可男人的心空落落的。
孤家寡人一个，坐拥金山银山又如何？路的尽头，没有人执灯等在那里。
送慕烟回到酒楼密室，陈漾独自一人去往季家私塾，求见季知意。
季知意纳了闷了，陈漾是赖上自己了不成？她掐腰走出大门，一身芍药红浣花锦襦裙，在夜风中飘扬。
“陈掌柜又有何事？”
陈漾毕竟是巨贾，为人处世极为圆滑。他递出手里的漆彩食盒，“店里来了个名厨，研制了几样菜色。在下上次欠了季六姑娘人情，特拿来给姑娘尝尝鲜儿。”
隔着食盒，都闻到了羊肉的香味。肚子咕噜一声…季知意红着脸，故作矜持，“递信的事，算不得欠人情。毕竟掌珠的事，就是我的事。”
“季六姑娘爽快。但一码归一码，既是在下委托姑娘帮忙，就是在下欠下的人情。”他递上食盒，真诚道，“姑娘拿回去尝尝，改日见面，给在下提提意见。”
行吧，盛情难却。季知意挠挠鼻尖，收了食盒，“谢了。”
陈漾笑道：“在下还有一桩事，烦请姑娘帮忙。”
“......”
得寸进尺是不是？都说陈漾狡猾至极，果然不假。
季知意假笑，“说来听听，不过事先说好，我不办自己能力所不及之事。”
“自然。”陈漾依旧笑着，笑容如夏日柔风，“劳烦季六姑娘将掌珠姑娘约出宫来，与她母亲一见。”
*
街道那头，掌珠瞧见一个卖水果的摊位，走上前，指着黄橙橙的果子询问：“这是什么水果？”
摊主递给她一颗，“姑娘先尝尝。”
掌珠接过，刚要尝，被身后的男人扼住手腕。
“干净吗？你就吃。”
看他嫌弃的表情，掌珠撇嘴，“又不是给你吃。”
萧砚夕认出这果子是什么品种，好整以暇看着她，“行，那你快尝尝，觉得好吃的话，爷给你多买些，让你吃个够。”
掌珠睨他一眼，小咬了一口。一股酸味窜上舌尖，酸得她直皱眉。
摊主哈哈大笑，“品尝过的客人都是这个反应。”
“这是什么？”
“没熟透的杏。”
掌珠囧，瞪了摊主一眼，没熟透还让她尝尝。
摊主满脸堆笑，“姑娘买点？”
“不买。”掌珠拉着萧砚夕走人。
萧砚夕凝着前方拉自己手的小姑娘，心中微晃。人流比肩接踵，他比寻常男子高出一些，佼佼不群的气度，吸引了不少人。
掌珠察觉出自己唐突了，立马松开手，没敢回头，还欲盖弥彰地到处看。
萧砚夕被她蠢萌的样子逗笑。与她相处的这些日子，心情变得疏朗许多。刚开始她在自己面前谨小慎微，少了几分鲜活劲儿。如今偶尔流露的娇憨，惹他心头微微然。
他跨前几步，与她并肩，走马观花。
掌珠不敢看他，视线落在路边的各个摊位。
“你不认识杏？”男人忽然问道。
“...不太认识。”
“没道理啊。”萧砚夕看向她的侧脸，灯火为她镀了一层淡金色。
掌珠恼羞，“不爱吃，就不认识，很正常嘛。你也不见得样样都认识。”
“那倒是。”男人低笑。
掌珠诧异地看过来。被怼了，竟然还在笑？以他睚眦必报的性格，不是该加倍怼回来么。
萧砚夕忽然侧眸，与她对视。眼前的女子明眸善睐，未施粉黛，如朴实无华的璞玉，穿行的各色路人成了她的背景。人群中，她是独特的存在。
萧砚夕忽觉心口一滞，说不出的感觉，抬手拍拍她的后脑勺，“有机会带你去皇家园林，教你认认果子，免得傻乎乎被骗。”
“......”
掌珠嘟嘴，你才傻。
萧砚夕盯着她粉润的小嘴，淡淡一笑。搁在以前，定将她扯进黑漆漆的巷子，搓揉搓揉，叫她软着嗓子喊“爷”。而今，身份变了，再不能莽撞行事。
掌珠被他盯得头皮发麻。这人目光怎么有点灼人呢？
两人来到人工开凿的湖边。夜风徐徐，杨柳依依，粼粼水波映弦月。结伴同游的文豪们，站在画舫上抒发着才情。
萧砚夕问她要不要乘船，掌珠摇摇头，席地而坐，“咱们在岸边看看就好。”
萧砚夕没有随地就坐的习惯，但气氛恰好，不想破坏，便随她坐在岸边，双脚耷拉在湖面上。
掌珠晃动小脚，沉浸在惬意中，冲着夜色哼小曲，全然没注意身边男人的目光。
她音准不好，萧砚夕不是第一次见识。
掌珠意识过来，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
太丢人了。
萧砚夕淡笑，周身流淌着温润气息。
“没事，你哼吧。”萧砚夕双手反撑在身后，微微仰望星空，“听惯了余音绕梁的嗓子，偶尔听听破锣嗓子，也不错。”
掌珠气得想原地消失，扭头盯着湖面看，突然瞧见一抹身影。
季小六。
她同谁来的？
季知意今晚本打算犒劳私塾的先生和帮工，所以特意租了艘画舫。可谁知，陈漾说自己闲来无事，不想回陈记雅肆了，便跟了过来。
他一个外人，合适吗？再者，商圈谁人不知，陈大掌柜是教坊的常客，夜里会找不到乐子？
若非今晚的银子由他来付，她才不捎带他呢。
陈漾提着酒壶，凭栏饮酒，背影看上去有点寂寥。
季知意和女帮工们趴在船头捞鱼，嬉笑不断。压根没去留意陈漾的失意。她玩累了，出了一身香汗，才走到栏杆前休息。
陈漾看向她，“你一个世家贵女，性子倒是野。”
“怎么，不行？”季知意没好气，女子就必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吗？
“挺好的。”陈漾见识过的女子千千万，季知意算是性子单纯又讲朋友义气的一类人。
这时，湖面波动，画舫摇晃起来。季知意没站稳，向前倾去。
“小心。”陈漾下意识扶住她。手里的酒壶滑落在地，应声而碎，酒水溅了季知意一裙子。
季知意皱眉拧裙摆，嫌弃得不行。
陈漾失笑，自己这是帮倒忙了，“抱歉。”
“是我该道谢才是。”季知意瞥他一眼，“我只是讨厌身上有酒味。”
“难怪首辅府的二公子甚少饮酒。”陈漾与宋辰昭有过几次照面，也一起赴过筵。听说了一些宋辰昭的私事，也知他很少饮酒，以及喜欢季府六姑娘。
季知意一下子火了，“你别胡说，我把宋二当哥哥！”
陈漾摊手，“我说什么了？”
“......”
好像是没说什么。
这时，她瞥见岸边的两道人影，惊喜地拍了男人一掌，“你看，那不是圣上和掌珠么！”
陈漾颇为诧异地看过去，果见两人坐在岸边，身后草丛里藏着不少暗卫。
他失笑，还真是无巧不成书。
“这倒省事了。”陈漾朝季知意作揖，“那就劳烦六姑娘牵线搭桥了。”
季知意爽快道：“好说，掌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们同年同月同日生，是命中注定的好姐妹。”
陈漾愣了下，随即笑开。看来，慕烟要多个干闺女了。
季知意管船夫要了小木船，与陈漾跳下画舫，朝岸边划来。季知意站在船头，朝岸边挥手，“表哥，珠珠！”
掌珠一直在盯着她，见她跳下画舫时，吓了一跳。这丫头胆子忒大。
一旁的萧砚夕捏下眉骨，对于表妹的热情有些无语。
陈漾划船到岸边，站在船尾，朝萧砚夕作揖。
两人曾在腊八夜烹茶煮酒，有些交情。萧砚夕点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季知意抬起手，“珠珠拉我一把。”
掌珠倾身握住她的手，将人拉上岸，来回检查，“可有磕到、碰到？”
季知意转一圈，“没有。”
她朝萧砚夕欠欠身子。在宫外，反倒自然，“表哥，借珠珠说几句话儿。”
两个姑娘能有什么好聊的，无非是小女儿家的悄悄话。萧砚夕没多想，看向跨上岸边的陈漾，“陈掌柜怎会与小妹一同游湖？”
陈漾从善如流，“偶然遇到。”
萧砚夕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陈掌柜没说实话。”
陈漾笑了，“都是些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儿，就不牢陛下费心了。或者，等两位姑娘商量完，再禀告陛下吧。”
那边，季知意在跟掌珠咬耳朵，嘀嘀咕咕半晌，然后晃动懵楞的掌珠，小声道：“珠珠可听明白了，你的娘亲还在世上。”
掌珠怔怔凝睇她的双眼，试图找出一丝半点的破绽，因为怕有了希望再失望。可对方目光无比认真，一点儿也不像在开玩笑。况且，谁拿这事儿开玩笑。
待彻底反应过来，掌珠紧紧抓着季知意的手臂，哽咽道：“娘亲...人在哪里？”
苍穹之下，灯火沿着湖边连成一线，亮如白昼，照亮人们回家的路。

第 45 章
陈记雅肆的密室内, 慕烟坐在油灯旁，一针一线缝制栗色衣袍，目光温柔缱绻。
“咚咚咚。”
门口传来敲门声。
慕烟放下衣袍, 起身对着门口道：“是陈先生吗？”
门外的人没有立即应答。片刻后，传来陈漾的声音：“夫人，请开门。”
慕烟蹙下眉。陈漾一直称她姐姐, 怎么忽然变了称呼。她走上前，低眸拉开门扉。本以为视线中会出现一双黑色筒靴，没曾想, 出现了数双鞋子。
诧异之际抬起头，与一双矜冷的凤眸交汇。
男子二十五六岁, 一袭墨兰宋锦宽袍, 气质如寒江白雪, 冷冽而不易亲近。一双深邃的眼似淬了万千星辰，似能吸食人的魂魄。
由气度观此人, 非富即贵。
慕烟反应过来，转眸看向他身后的陈漾身上, 秀眉微挑，“陈先生？”
陈漾稍稍颔首，抱拳咳了下, “圣上亲临，夫人还不见礼。”
圣上？！
慕烟脑子轰隆一声，忙裣衽一礼, “草民参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夫人免礼。”
萧砚夕淡淡的声音传入耳畔。皇帝陛下连声音都透着孤冷。慕烟不知陈漾竟与皇帝有交情，更没想到，能将圣驾请来。
皇帝过来, 是与女儿有关吗？
心思百转中，她瞥见两人身后站着的两个小姑娘。一人身着芍药红浣花锦襦裙，灵动中带着几分英气。另一人身着蓝粉色齐胸长裙，娇俏中带着几许柔美。
两个姑娘年纪相仿，容貌绝佳，就连身段都极为相象。可慕烟一眼认出了蓝粉色长裙的姑娘。
时隔九年，梦蛛织网，阻隔了母女间的血脉亲情，都在这一刻骤然撕裂。
九年光阴，七岁的女娃娃已然长成了倾国倾城的美人。可无论身高、容貌如何变化，慕烟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眼前的小姑娘是自己的珠珠啊！
近乎干涸的泪腺瞬间盈满晶莹泪水。
昏睡的九年里，不是全然没有知觉。偶尔清醒时，那些“阴阳相隔”的记忆涌上心头，总是以泪洗面。
原来，眼泪是流不干的。
慕烟怔怔看着掌珠，张了张口，似有扼住喉咙的无影手，使她哑然失声。眼泪大颗大颗砸下，却怎么也讲不出话。
见掌珠立在原地发愣，季知意捏捏她的手臂，着急道：“珠珠，这是你娘亲啊，你还认得出来吗？”
掌珠木讷地望着橙黄灯火中的女子，与记忆中的娘亲没多少变化，依然温婉如初。印象中，娘亲温柔似水，喜欢搂着她走在夕阳斜照的幽静小路上，还喜欢牵着她登高望远，抒发情怀。
娘亲......
她还活着。
掌珠捂住嘴，身形微晃，倒退了半步。季知意想要扶她，被她躲开。她静静看着门口的娘亲，嗓子涩然。
母女俩深深对视，相顾无言。而身边的三人，也没再发出声响。
时光静止了。
密室门口吹来凉风，带着席卷沧桑的威力，吹散心头阴霾。掌珠冷静下来，复又心跳加剧，双膝一弯，噗通跪在地上。
“娘…娘！”
小姑娘原本清脆的声音变得沙哑，而沙哑中又带着炽烈的情感。
季知意下意识要拽她起来。随即反应过来，跪拜失散多年的生母，理所应当。她默默退到一旁，掏出绣帕擦了下眼角。
不觉感叹，珠珠有爹有娘，不再孤单了。
映着亮光的门口，慕烟终于回过神来，迈开步子，几乎是扑到女儿面前。与此同时，掌珠狠狠磕了一个头，“孩儿不孝，不知娘亲尚在世间，让娘亲受苦了！”
激动的泪水止不住地流淌，触地的双臂止不住地颤动。当年，尚在幼年的她，经历与至亲离别，孤独伶俜，几近崩溃。而此刻，光明重启，温情归来，再无遗憾。
慕烟扶住她肩膀，寻回了自己的声音，边泣边道：“让娘看看...珠珠，让娘看看你...”
掌珠抬起头，满脸是泪，眼尾红的骇人，嗓子因疼痛发出一丝绵绵音：“娘......”
慕烟搂住她的腰，将人扶起来，紧紧抱入怀中，“我可怜的孩子，真的是你，真的是你！”
掌珠回抱住母亲，哭声渐渐失去控制，歇斯底里，似要将这些年的委屈全部哭出来。
即便是认回爹爹那日，也没有此刻来的委屈。或许，每个人在母亲面前，都是长不大的孩子吧。
萧砚夕伫立在不远处，静静看着相拥的母女俩，说不出什么心情。他是铁血的帝王，也是有血有肉的凡人。或悲或喜，人之常情，能够感同身受。
不同于另外两人泪湿了眼眶，萧砚夕率先迈开步子离开密室。陈漾随之离开，走出不远时，回眸凝睇一眼，红着眼眶淡淡一笑。
陈漾啊陈漾，在生意场上从不吃亏的你，而今血本无归。
却也心甘情愿。
姐姐，恭喜。
季知意抹着眼泪，哭唧唧走出去，去追走远的帝王。
“表哥！”她喊住男人，“不等珠珠了？”
萧砚夕没有回头，微微仰望夜空，随即大步离去。墨蓝衣摆随着步子轻轻摇晃，身形融入夜幕中。
*
当晚，母女俩同卧，听着彼此的经历。掌珠窝进母亲怀里，望着桌上的栗色布匹，“娘，等爹爹见到您，一定会很开心的。”
慕烟一下下抚摸女儿的长发，柔声道：“娘想陪他找回九年前的记忆，至于以后，且行且看吧。”
谁能保证，时隔九年，不会变心？
慕烟深知自己韶华不再，无法与十六七的娇女媲美。她依然贪念丈夫的情，却怕失望。
掌珠搂紧母亲，跟她脸贴脸。母女俩容貌极像，陌生人乍一看，一定误会她们是姐妹俩。
“珠珠。”慕烟看向怀里的女儿，“既然你不爱慕圣上，为何要进宫侍君？”
掌珠咬下舌尖，不知该如何解释。旁人听了梦境之说，定会觉得她痴人说梦。那母亲呢？
她犹豫一下，决定暂时瞒着想生孩子的事。等时机成熟，自会告知。
而这个时机的前提，必须要保证家人的安全。
在削弱景国公势力，以及怀上崽崽前，她还不能离开萧砚夕。
掌珠阖上眼，闻着母亲身上久违的清香，很快进入梦乡。一对母女就这样互相依偎着睡着了。窗外月色朦胧，温柔地笼罩着大地。
*
夜色未央，陈漾送季知意回到私塾门口，“今日多谢六姑娘仗义相助，有机会，在下必定答谢此份恩情。”
季知意摆摆手，“陈掌柜言重了，珠珠的事就是我的事，没什么好答谢的。”
陈漾笑，“六姑娘爽快。”
之前因为珠珠激动落泪，此时季知意有点困得睁不开眼，“天色不早了，陈掌柜快回吧。”
陈漾颔首，转身离去。
出于礼节，季知意目送对方离开，打着哈欠扣动门环，“老伯开门，我回来...啊！”
身后突然笼罩人影，吓得她花容失色，惊叫出声。
身着雪青色锦袍的宋辰昭捂住她的嘴，目光寒冷，透着淡淡怅然，“是我。”
季知意认出来人，狠狠拍了一下他的手背，“唔唔唔！”
宋辰昭垂下被拍红的手，灼灼看着她。
“大半夜，你装鬼吓唬人呢？”小辣椒气得不轻。
宋辰昭冷目，没解释自己为何出现在这里。带着莫名突兀的语气质问道：“你跟陈漾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我府中厨役看见你们一同游湖，他还送你回私塾，你们......”宋辰昭抿抿唇，“你看上他哪里了？”
啊？
什么？
季知意一头雾水，退开一些，远离他疏冷的气息，“我同陈掌柜有要事，才......”
“什么要事？”他打断她，向她逼近一步，将她堵在门柱和门板之间。
这时，守门的老伯拉开大门，瞧了外面一眼，“小姐…你们？”
季知意摆下手，红着脸道：“您先关门，我处理点事儿。”
老伯认出宋辰昭。这位大人可谓功成名就，已晋升为御史中丞，年纪轻轻就坐上了御史台第二把交椅，前途无量。而且，季、宋两家世代交好，两家家主有意喜结连理，可能好事将近了。
老伯笑呵呵关上府门。
季知意站直身子，推了宋辰昭一把，“有事说事。”
离这么近作甚？还一身的酒气。
宋辰昭不让路，高大的身影极具攻击性，“好，不提陈漾。我且问你，这段时日，为何躲我？”
季知意睁眼说瞎话，“我哪里躲你了？”
“你没有？”
“嗯！”个子被压下去一头，小辣椒不服气，掐腰扬起漂亮的鹅蛋脸，“我躲你干嘛？”
月光照在她莹白的脸上，宋辰昭不自觉吞下咽喉结。想是饮酒的缘故，越看她越觉得顺眼。
“你让开。”季知意用双手推他，颇为恼羞，耳尖染红。
宋辰昭忽然握住她两只手腕，按在自己胸膛上，“知意，咱们能好好讲话吗？”
自从母亲薛氏委托媒人去季府提亲，季知意拒绝后，就开始避嫌。今夜，他是来讨个说法的。
她是石头，捂不热吗？
季知意气得跺脚，“你干嘛呀？松手。”
宋辰昭捏着她软白的手腕，气息渐渐不稳。夜深人静，加之酒气上涌，扰乱了意识。
情急之下，季知意一脚踩在他的靴面上，“你松手！”
宋辰昭毫不在意。有一瞬间，大有俯身的趋势，可终究按捺住了。
对她，急不得。
季知意察觉出他刚刚的举动，向后躲去，揉揉手腕，忿忿道：“我把你当哥哥，仅此。”
说完，越过他，叩响门环。
宋辰昭凝着一开一合的大门，目光黯淡下去。月色中，那双冰冷的眸子缭绕上一层霾。
*
翌日后半晌，掌珠带母亲回到杜府。因杜忘一直没有恢复记忆，故而没有改回原本的姓氏。
掌珠挽着母亲走进垂花门，指着坐北朝南的大房子，打趣道：“娘，这是爹爹的屋子，你暂且住这。等我们随爹爹回了老家，你们就住一起。”
慕烟绝美的面容浮现一丝羞赧，嗔了女儿一眼，“调皮。”
掌珠笑弯杏眼，拉着她走进正房。一一介绍道：“这是书房，这是棋室，这是湢浴，这是卧房......”
掌珠把停下脚步的女人推进卧房，莞尔道：“一会儿，我让人将刘婶和春兰接来，陪娘亲住在这里。”
慕烟扭头，“你呢？”
掌珠挠挠下巴，“我得回宫。”
“珠珠。”慕烟担忧道，“伴君如伴虎，并非儿戏，焉能玩笑？跟娘说说，你到底为何想要进宫？你爹知道吗？”
掌珠鼓腮，“我想要个孩子。”
“......”
“只能是雍安帝萧砚夕的。”
“......”慕烟一脸不可置信，捂住女儿额头，“你知道自己在讲什么吗？”
对于母亲的反应，掌珠并不意外。搁谁都会觉得她魔怔了。
她拉着母亲坐在圈椅上，细细道来这些年是如何纾解孤独的。伴着蝉叫的午后，昏暗的卧房内，回荡着小姑娘温柔的声音。
听完后，慕烟虽不信前世今生，但还是用力抱住女儿，自责不已，“是娘的错，没有在你成长的年纪，陪在你身边。”
掌珠摇头，“女儿从未怨过。”
母女俩静静依偎，直到门外响起车轱辘声。
宫里来了人，专门接掌珠回去。
掌珠舍不得母亲，又不能任性，便与母亲吃了顿膳食，等刘婶和春兰被接过来，才依依不舍挥别她们。
夜里，萧砚夕一反常态，将娇娇人儿推到长几上，略显莽撞地沉下身。
掌珠额头冒汗，咬紧朱唇，双手抠住案板边沿，呜呜啼哭。
萧砚夕没有见好就收，一次次沉身。
掌珠哭着告饶，哑了嗓子。她不知他为何这般，是朝堂不顺心需要纾解，还是在太后那里积攒了火气？
可为何要拿她撒气？
伴着一声畅喘，萧砚夕松开人，起身整理革带。
掌珠滑落在地，无力地动动手指。
萧砚夕瞥她一眼，弯腰捞起人，大步走向湢浴。
三更时分，掌珠躺在拔步床外侧，盯着帷幔发呆，留给男人一个后脑勺。
身后的男人搂着她的腰，嗅着她的体香，忽然问道：“怎么想的？”
掌珠没回头，随口应着： “嗯？”
萧砚夕睁开犀利凤眸，半撑起身子，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面对自己，“朕问你，待你父亲回宫复命，你是想继续留在宫里，还是同他回茺州？”
掌珠当然想回茺州，但还不是时候。
她搂住男人肩膀，贴在他耳边，“那要看陛下能否给我一个特许。”
“说来听听。”
掌珠睫羽微颤，紧紧盯着他薄凉的双眸，“太后每日都遣太医过来给我把脉，盼我早日怀上龙种。”
萧砚夕没有打断她，像是默许了她可以怀子。
掌珠轻启朱唇，提出要求，“我若诞下皇子，谁也不能抱走我的孩子，包括太后。”

第 46 章
面对掌珠的问话, 萧砚夕略一凝思，嗤笑一声，“你来养孩子？”
掌珠板着脸, 点点头，目光紧紧锁着他。若是得到的回答不满意，她就随父亲回茺州。此生再不见他。
萧砚夕掐掐她脸蛋, “把孩子养的跟你一样笨？”
掌珠一把推开他，起身就要下去。
萧砚夕拉住她手臂，不让她动弹。小姑娘脾气越来越大, 莫非真的恃宠而骄了？
他低斥道：“又跟朕甩脸子？！”
掌珠皱着眉头呛道：“我自己的孩子，养笨一点也没关系, 我乐意！”
她还有理了？萧砚夕刚要发问, 却听小姑娘嚷道：“我自己的孩子, 凭什么不让我养？”
声音不小，惊动了窗外巡逻的侍卫。侍卫长快步走到窗前, 隔着半开的绮窗问道：“陛下？”
“无事。”
屋内传出一道简短低沉的应答。
侍卫长带人退到远处。
屋内，萧砚夕看着红了眼眶的小姑娘, 颇为诧异。还没怀子呢，至于这么激动？
掌珠抹下眼角，平躺下去, 背对他，一副不想搭理人的架势。
萧砚夕曲起左腿，左手肘搭在膝头, 斜睨着背影单薄的女子。想来也是，哪个母亲情愿与骨肉分离？不都是拼命护着崽么。
“行了。”他缓和语气，戳了戳掌珠的肩。头一次主动哄人，“等生下来再议, 朕又没说抱给太后养。”
闻言，掌珠更气了，使劲蹬了蹬腿，还用小粉拳捶了一下枕头，“别跟我讲话！”
“......”
萧砚夕一下子就火了，这丫头竟敢跟他“撒泼”！娇憨的小蠢样子，像什么话？！
他将小姑娘拽起来，到嘴边的狠话生生噎了回去。
掌珠揉着眼睛，呜呜哭起来。一头墨藻长发凌乱披散，有一缕贴在泪湿的面颊上，将本就白皙的肤色衬得冷白。
萧砚夕有些头大。若是以前，很可能甩袖走人，或是将人撵出去，自己一个人乐得清静。可这话，怎么也讲不出口。
他开口哄人，显得青涩。
“行了啊，当心哭坏眼睛。”
“明掌珠，给朕把眼泪收回去。”
“明掌珠？明掌珠！”
掌珠迈腿就要下地，被男人捞回来，抱在怀里。
萧砚夕搂住她的腰，一下下拍着她的后背，“别哭了，朕又没说不让你养。”
掌珠只顾着哭，没听清楚。
帝王捏下鼻梁骨，有生以来头一次妥协，“你的奶娃子，给你养。别哭了！”
语气颇凶。但掌珠立马止住眼泪，眨巴眨巴乌黑的大眼睛，“再说一遍。”
“适可而止。”
“不要。”掌珠搂住他脖子，满面泪痕地凑过去，“为君者，一言九鼎，陛下不能反悔。”
她伸出尾指，与上次同他约定不可杀她一样，要求他拉钩保证。
萧砚夕魔怔了才会同她一块幼稚，拍开她的手，“再闹，把你丢出去。”
自从相遇，掌珠学会了察言观色。见男人面上没有半分不悦，抱住他手臂，一边撒娇，一边轻声哄道：“好陛下，你就答应我吧，要不我总是悬着一颗心，会难产的。”
难产......
萧砚夕眸光微动。自小就听说过，女人生产很危险。以她瘦弱的小身板，即便有御医在旁，也未必安然无恙。
掌珠跪坐在床上，头歪在他肩头，小狗似的嘟囔：“拉钩钩，好吗？”
萧砚夕无奈一叹，忽然抬手，勾住她的尾指，“朕允你这个特许。”
当他讲出这句话时，明显瞧见小姑娘乌黑的杏眼熠出璀璨光晕。
*
近些日子，掌珠时常出宫探望母亲。母女俩站在窗前，静静依偎，一聊就是一个晌午。她们都在盼着与杜忘团聚。可杜忘迟迟未归。
“爹爹来信说，中途遇见要事，耽误些时日，娘亲莫急。”
慕烟凝着窗外的石榴树，“正事要紧，你不要告诉他关于我的事，以免他分心。”
掌珠攥着未着墨的素笺，沉默片刻，点点头，“好。”
这封回信里，当真没有提及母亲。掌珠想待父亲办完事，再相告也不迟。他们一家人分离了□□年，不差这几日。日后，他们还有很长的路，可以携手并行。
傍晚，慕烟想为掌珠亲手做几样菜，都是掌珠幼年时喜欢吃的。掌珠自是不会拒绝。
慕烟去往灶房，挽起袖子，娴熟地备菜、炝锅。
难得闲暇。掌珠坐在窗前，托腮发呆，嘴角挂着一抹笑。
这时，刘婶过来禀告：“小姐，宋少卿过来了。”
掌珠诧异，赶忙站起身，“大哥怎会过来？”
“说是来附近办事，听说你在府上，顺道来看看你。”
掌珠陷入两难。思来想去，不能将人晾在府外，于是迈着莲步去往大门口。
宋屹安拎着几样点心，安静地等在外面。见她娉婷生姿地走出来，润眸泛起涟漪，自嘲地笑道：“还以为你不会出来。”
自从父亲赴任茺州牧，大理寺衙门里的担子尽数落在宋屹安肩上。短短时日不见，他清瘦不少，下眼睑青黛一片。
掌珠福福身子，“请大哥安。”
宋屹安想说“何必这么见外”，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小妹安好。”
两人之间，横贯着一道无形的墙壁，而这道墙壁即是后宫的琉璃红墙。
宋屹安递上吃食，“廖记的梅花饼，顺道买的。”
“多谢。”掌珠接过，眸光复杂。
怕她为难，宋屹安弯唇，“没什么事，就是过来看看你，我走了。”
掌珠捏紧袋子。若是父亲在家，本该请客人进去坐坐，然而不巧，连最起码的礼节都做不到。她虽没有妃嫔之位，但已是皇帝的人，不能肆无忌惮与旁人走动，会给旁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毕竟，宋屹安是最有可能接任大理寺正卿一职，与她走动，会被有心之人弹劾的。
宋屹安刚走，巷尾走出一波人，为首的人是方小嵈。
方小嵈出府游玩，路中偶见形单影只的宋屹安，看他往杜府的巷子拐，便带着奴仆跟了上来。果不其然，他是来私会明掌珠的！
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对掌珠怨气颇深的方小嵈冷嘲道：“明掌珠，想不到你进了宫，还这么不安分。”
掌珠瞥她一眼，发现她身后跟着六七个黧黑侍卫，淡淡摇头。景国公这位二小姐，与姐姐方小鸢不同，哪怕是出府闲逛，排面阵仗也要很大。只因，都说她天生凤命，被景国公夫人捧在手心，细心呵护。
方小嵈之于方小鸢，人虽刁蛮，但没做过出格的事。掌珠懒得理会，“二小姐注意言辞。”
“巧了，我还想劝你注意礼义廉耻。”方小鸢指着掌珠，对身后的扈从们道，“瞧瞧，茺州牧杜忘之女，长得漂亮吧。”
扈从们看向掌珠。
方小嵈双手环起，讥笑道：“记住，以后见到这样的女人，一定要绕道走，别被迷得晕头转向。否则，定会血本无归。”
因为姐姐的事，方小嵈对掌珠记恨于心。自然不会错过绝佳的挖苦机会。
倏然，她察觉到周围的动静，转头望去，目光一闪。
两名身着飞鱼服的侍卫站在巷口，面容冷肃，高深莫测。
方小嵈心脏一缩，圣上竟派了锦衣卫贴身保护明掌珠！！
众所周知，锦衣卫只效命于皇权，专替皇室办大案子。而此刻，圣上竟让锦衣卫来保护一个女人。足见这个女人在圣上心中的分量！
方小嵈自诩早晚有一天会站在帝王身边，成为后宫之主。然而事与愿违，眼前这个小贱人捷足先登，博得了圣上欢心。
即便心里有气，也不敢当着恶鬼般的锦衣卫发火。娇哼一声，用最昂扬的斗志说着最怂的话：“来日方长，走着瞧。”
还以为她是来找茬的，掌珠白一眼，转身走进府门。
论狠劲，方小嵈这朵未经风吹日晒的娇花，还差得远。
掌珠回到内院，与母亲聊起方家姐妹。慕烟淡淡一笑，劝了几句，没有多加议论。
等掌珠走后，她坐在棋室中独自对弈。直到杜府的暗卫进来，才抬起头。
暗卫是杜忘临行前，留给女儿的。可掌珠进宫后，有萧砚夕撑腰，并不需要暗卫。便将他们留给了母亲。
伶俜漂泊，无依无靠，不论也罢。一旦鱼回江河，游刃有余，其果可曰。慕烟是绝不会让人威胁到女儿的利益的。
方家二姑娘想要进宫为后，就是对女儿最大的威胁。
慕烟落下手中白子，一盘看不出胜负的棋局，立马定了乾坤。
夏末时，一则消息炸开在京城的大街小巷。
昨日傍晚，景国公府二小姐出府游湖，与另外一名吏部尚书之女起了冲突，不慎落水，被对方家的家奴救上岸。
众目睽睽，失了清誉。
为保女儿不嫁给尚书府的家奴，景国公夫人进宫求见太后。希望太后出面，接女儿进宫为...嫔。
清誉已毁，想做四妃，断然是痴人说梦。
为了女儿，景国公夫人不惜跪在太后面前，“小女天生凤命，怎可屈就低嫁？求太后垂怜臣妇夫君为社稷兢兢业业的份上，给小女一次机会！”
太后本就厌了方家姐妹，加之落水一事，怎会答应，“你也知，陛下无心娶后纳妃。但予念着令嫒的好，不会袖手旁观。你先回去，等有合适的机会，予再跟陛下谈这桩事。”
景国公夫人灰头土脸离开坤宁宫，中途遇见前来问安的掌珠，火气直冒。自己的金枝玉叶当不了凤凰，倒让这个小村姑占了先。
两人擦肩时，她故意用肩膀撞了掌珠一下，力道不小。
掌珠微晃，站稳脚跟，拦下景国公夫人，“方夫人何意？”
景国公夫人温笑，眼尾堆褶，“年纪大，走路不稳，抱歉啊。”
掌珠听说了方小嵈被尚书府家奴所救的事，黛眉一挑，娇生生道：“气大伤身。夫人年纪大了，更要当心。”
进宫别的没学会，倒学会伶牙俐齿了。景国公夫人虽然有气，但不会像两个女儿那样鲁莽，哼笑一声，“宫中暗箭难防，掌珠姑娘也要当心。以你资质，日后免不了吃苦头。好自为之。”
说罢，半推开掌珠，大步离去。
杜忘之女，如何？
帝王宠姬又如何？
若要较起真来，孰是孰非尤未可知。除非帝王有心为她撑腰。可朝堂之上，帝王还需给丈夫七分颜面，何况在私事上。
掌珠睇着对方华丽的背影，淡淡眨下杏眸。
斜后方的宫人上前，低头道：“姑娘没事吧？”
掌珠刚想摇头，忽觉胃部不适，捂嘴干呕了下。

第 47 章
慈宁宫内, 御医为掌珠诊脉后，走到太后面前，深深鞠躬：“启禀太后, 明姑娘已有四十日的身孕，从脉象上看，胎儿很健康。”
太后惊讶地捂住嘴, 尾指的护甲熠熠璀璨。沧桑的眼底溢出流光，“确定否？”
理智的人，往往在面对惊喜时, 最怕空欢喜一场。
御医笑道：“微臣已反复试脉，不会有差错。”
“好好好, ”太后掩不住喜悦, 豪气摆手, “赏，在场之人皆有赏。”
御医和宫人们跪地谢恩, 说了不少吉祥话。
掌珠坐在檀木榻上，平复心跳。她微微垂头, 抚上肚子，眼底发酸。
宝宝，这一次再也别调皮了, 快来吧。
娘亲等你很久了。
夏晖透过支窗照在她清瘦的背上，为她镀了一层暖光。太后瞧过来时，发觉她眉眼柔和, 嘴角上翘，由内而外散发着母爱。
年纪尚轻，初为人母，怎么表现得如此淡定？
是早有预谋, 得偿所愿的欣喜吗？
不管怎样，她能为皇室诞下一儿半女，都是功臣。太后坐在她身侧，握住她的手，“打今儿起，你就搬去东六宫，想住哪座寝宫，就住哪座。”
掌珠心里一紧，太后明面儿在说选址，实则是让她挑选妃位...这是多大的殊荣啊。难怪古人云“母凭子贵”。
小姑娘摇摇头，“这不合规矩。”
太后笑道：“你腹中怀的是陛下的长子，何等荣光。皇室怎会亏待你？陛下初登基，政事繁忙，可能会疏忽了你。可如今，你怀了龙种，再不能无名无分跟着陛下了。传出去也不好听。”
再者，探子来报，杜忘已处理完手头的事，正马不停蹄赶回京城，也许今日夜里就会抵达午门。再这么委屈他女儿，属实说不过去。
掌珠不想跻身妃位，但自己在皇家眼皮子底下怀孕，很多事情身不由己。她轻轻叹息，顺其自然吧。
御书房。
晚膳时分，御膳茶房送来各色菜肴。张怀喜一一试过，请皇帝用膳。
萧砚夕刚执起筷箸，慈宁宫的薛公公小跑进来，离得老远就瞧得出他喜悦的样子。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掌珠姑娘怀上龙种了！”
宫人、侍卫们无不瞪大眼睛，显露惊喜，亦或是惊讶。
张怀喜第一个反应过来，跪地行了大礼，“老奴恭喜陛下！”
宫人、侍卫齐齐下跪道喜。
萧砚夕端坐在桌前，握筷的手微微一颤。
孩子......
薛公公跪在帝王脚边，显得一脸谄媚，嘴里的吉祥话一溜一溜的，说个不停。
张怀喜不甘示弱，挤上去争宠。因没有事先准备，讨喜的话说得不如薛公公溜。
萧砚夕被两个年过半百的人吵得头大，冷眼看去。两人立马噤声，心思百转。
难道，陛下不高兴？还是说，不想让掌珠姑娘怀上头胎？
没等两人想好劝慰的话，萧砚夕腾地起身，放下筷箸，大步去往燕寝。
一众宫人紧随其后。
张怀喜站起来，小碎步追上去，边走边斜眼观察帝王的侧脸。
萧砚夕瞥他一眼，“去把明掌珠接回来。”
“诺。”张怀喜手持浮尘，叫上几名宫人，像只仓鼠一样，颠颠去往慈宁宫。
掌珠是坐轿子回来的。短短一段路，张怀喜也没让她累着。
进了外殿，掌珠没有闻到香炉味，心想，是为了孩子特意撤掉的吗？
珠帘之内，萧砚夕站在窗前，凝着窗外的西府海棠，不知在想些什么。听见脚步声，转眸看去，见粉衣小姑娘止步在帘子外，蹙眉道：“怎么不进来？”
掌珠煞有其事地欠欠身子，“臣女有孕在身，自今儿起，不便侍君，还望陛下见谅。”
闻言，男人嗤一声，眼中含着轻蔑。刚刚怀上，极易动胎气。他得多色令智昏，才会那样做！
“过来。”
掌珠挪步过去。想起上次“怀孕”，他欺负人的场景，身体止不住发抖。说来也怪，明明暑气逼人，可还是浑身发冷。
萧砚夕看她竟然发抖，血液上涌，窜上脑门。
气的。
因恼怒，随口说了句荤话：“你当朕是狗，随时能......”
说到一半，意识到不对，俊脸泛起薄红。
掌珠觉得新鲜，这个厚脸皮的狗也会脸红？
唇角的弧度没压下，蓦地上扬。再想假装没听懂，已晚矣。
萧砚夕掐住她脸蛋，“你再笑一个试试？”
“呕——”掌珠忽觉恶心，捂嘴干呕。
“......”
男人的脸都绿了。
还未进食晚膳，胃里空空的，根本吐不出东西。干呕后，掌珠走到桌边，为自己倒了杯温水，咕嘟咕嘟喝了几口，缓释了几分。
她浑身酸软乏力，想要栽头就睡，但想到腹中宝宝还未进食，扭头问道：“陛下，能传膳吗？”
萧砚夕深吸口气，吐出浊气，走到她身边，“一起吧。”
“陛下也未进膳？”掌珠感到诧异，宫里早过了晚膳时分。
萧砚夕定然不会当着她的面，说自己为了见她，没有进食晚膳，“刚刚忙，没工夫吃。”
“哦。”掌珠半信半疑，拿过软塌上的藤垫，放在绣墩上，没招呼身边的男人，自顾自落座。
有了宝宝，恃宠而骄一点，无可厚非。萧砚夕默默安慰自己，推了一下她的脑袋瓜，走到窗前传膳。
因太后事先交代，御膳茶房特意为掌珠准备了药膳，全是用来滋补身子的。
萧砚夕没去考虑这些，吃完一顿药膳，气血上涌，眼尾泛红。
他走到庭院内，坐在西府海棠下的摇椅上纳凉。
稍许，掌珠走出来，一手拿着软垫和蒲扇，一手拿着杌子，坐在男人身边，为男人轻轻摇蒲扇。
萧砚夕睁开凤眸，斜睨太监们一眼。
掌珠用蒲扇挡住他的视线，“是我不让他们帮忙的。”
“怀了身孕，就别干体力活了。”
“搬个杌子，摇个扇子，也算体力活？”掌珠继续摇蒲扇，“我没那么金贵。”
萧砚夕不认同，“你怀的是龙种，母凭子贵。”
“龙娃子也不想自己太金贵。”掌珠单手捂住肚子，拍了拍，“是吧，宝儿？”
“......”
一孕傻三年？
萧砚夕收回视线，仰望晚霞染红的天空，漆黑的瞳仁映出云朵的虚影。而映入眼帘的云朵，形如孩童。萧砚夕单手搭在眼帘上，陷入缄默。
掌珠静静陪在他身边，不是为了让自己能多接触他，而是让腹中骨肉多接触父亲。等离开皇宫，此生，都无缘再见了。
沉思间，一只修长玉手忽然落在她头顶，卷缩起手指，揉了揉她的头顶，动作极轻，与平日里的他截然不同。
掌珠微愣，直直看着摇椅上闭眼的男人。
萧砚夕又拍了拍她的后脑勺，“替朕，护好他。”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令掌珠心生好奇，凑到他耳边，轻声问：“陛下怎么难过了？”
萧砚夕嗤道：“狗屁。”
“皇帝又骂人。”掌珠用软软的指尖戳他的脸，“教坏孩子。”
“......”
掌珠噗嗤一乐，额头抵在他肩上，盯着青砖上排成一排搬运碎屑的蚁群，“陛下想要这个孩子吗？”
她也不知自己怎么了，为何会问这句话。明明进宫前，只想跟他生个孩子，管他喜不喜欢。可能是替孩子抱委屈，也可能是孕妇情绪波动大，没经细思，脱口而出？
萧砚夕最烦谁跟自己打感情牌，可这会儿心里莫名柔软，“嗯，喜欢。”
“真的？”掌珠眼眶发酸，“不是为了延续皇族血脉，而是单纯的喜欢？”
往事忆上心头，萧砚夕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房位置，闭眼道：“真的喜欢。”
掌珠弯唇，“宝宝听见了。”
萧砚夕一直没有睁开眼，破天荒地聊起童年，一段从未与人提起的旧时光。
他自幼不受萧荆喜欢。萧荆也从未花时间陪过他。朝臣、宫侍都知道，他们父子感情极不融洽。
在父亲面前，年幼的他不敢做错事，甚至不敢多说一句话。而父亲也从未给过他好脸色。
起初，他以为父亲只是性子使然，才会不拘言笑。直到瞧见闵贵妃身边的父亲时，才知，什么叫亲疏远近。
父亲一直盼着闵贵妃怀子，最终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那时的他，最怕闵贵妃怀上，怕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争抢储君之位。
身处皇室，本就难防暗枪冷箭、诡谲多端，亲情若再薄凉，还有什么意思？
那时的他很看重感情。可慢慢地，感情消磨殆尽，换来的是无尽的寂寞惆怅。
后来父亲想要的，是运筹帷幄的太子，而非有血有肉的儿子。
这是萧砚夕一直释怀不了的心结。
可能是感同身受，他不想亏待自己的孩子。
掌珠抓住他的手，晃了晃，“陛下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宗人府会按规矩，选出几个名字，拿给朕...咱们定。”
掌珠握着他的手，来回地看，“那咱们先给孩子起个小名，方便与他交流。”
萧砚夕看向她，“男女都不知，怎么取？”
“取个都能用的呀。”
萧砚夕思忖片刻，脑中闪过五六个乳名，都觉配不上自己的孩子，思来想去，认真道：“叫丰收吧，期盼瑞雪兆丰年，来年秋收丰沃。”
丰收......
寓意是好，可不太像名字啊。
掌珠嘟囔：“还不如叫狗蛋儿。”
“......”萧砚夕收回手，掐住她的脸，“朕的孩子，叫狗蛋？”
掌珠腹诽，你那么狗，叫狗蛋不是正合适么。
再则，在民间有种说法，叫狗蛋、傻蛋这样的小名，好生养。
萧砚夕冷脸，“不行，就叫丰收。”
掌珠不服气，很想叫孩子狗蛋，“要不一半一半？”
萧砚夕气的脸都青了，拍了一下她的额头，“用你这个笨脑袋想想！”
“丰收，狗蛋，丰收狗蛋，疯狗......”掌珠嗷一声，趴在摇椅上，“不行不行，宝宝这么乖，可不能叫疯狗。”
本是一句无心之言，或是一句大实话，萧砚夕却抓住了重点，挑眉问道：“孩子还未出生，你怎么知道他会乖？”
差点说漏了，掌珠咬唇，不知该如何圆场。不过即便说出来，他也不会信。自己母亲都不信，何况是他，定会觉得她傻掉了。
再者，他那么嫌弃她，怎会忍受两世都跟她生崽子。直到现在，她也不知两人前世到底发生过什么，亦或是，有无前世孽缘。但对梦中崽崽的渴望，已疯魔成痴。即便是赴汤蹈火，也要大胆争取一次。
“我希望宝宝乖一点。”以他敏锐的洞察力，掌珠有点儿做贼心虚，很怕他发现端倪，赶紧岔开话题，“那就叫丰收吧，喜庆。”
反正是乳名，私下里叫着顺口就行。
初为父母的两人，在晚霞迷漫的傍晚，为即将出生的孩子取了一个草率的乳名。而这乳名，伴随了小皇子的一生。
萧砚夕看着一脸喜悦的小姑娘，扬起一抹淡笑。即便平日里，她美得再惊艳、再倾城，也不及此刻耀眼。此刻的美，温婉娴静，细水流长。
他双手枕在后脑勺下，随口问道：“你喜欢男娃还是女娃？”
掌珠斜睨一眼，“我都喜欢，那陛下呢？”
“猜猜。”
“皇子。”
“并非。”萧砚夕凤眸潋滟，含笑道，“朕想要个，跟你一样的女儿。”
话落，空气静止了。万丈霞光落在男人半垂的眼帘上，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也看不透，他是否认真。
可掌珠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怦怦怦，失了节奏。
他想要一个跟她一样的女儿......
怎么可能？他不是嫌弃她又笨又蠢、木讷呆板么，而且，他哪里是会讲情话的人啊。再说，他会同她讲情话？
想想都惊悚。
正当小姑娘百思不得其解时，男人忽然朗笑，几分畅快，几分嘲弄，“骗你的，你也信。”
掌珠小脸一跨。
萧砚夕坐起来，睥睨着她，“这种话也会相信，笨的可以。”

第 48 章
“丰收, 丰收，丰收。”
掌珠没理会男人的调侃，一劲儿念着崽崽的乳名, 非要把“丰收”两字念顺嘴了。
萧砚夕只当她在故意掩饰窘迫，收回视线，望着天边被霞光染红的云, 狭长的凤眸流淌点点笑意。
吾儿丰收。
多喜庆。
这时，御书房的执勤侍卫来报，三千营副提督慕坚回宫复命。
一提慕坚, 掌珠腾地站起来。她已听娘亲说了，拥有世袭罔替殊荣的缃国公府家主, 是自己的亲舅舅。
萧砚夕被她猛然起身的动作吓到, 不满道：“稳重一点。”
掌珠哼唧一声, 拉住他的袖子，“舅舅进宫了, 你快带我去见他。”
“......”
“快呀。”
越来越没规矩了。萧砚夕站起身，整理衣襟, “你认慕卿为舅舅，人家未必认你。”
掌珠一怵，低头盯着鞋尖。说来也怪, 虽从未接触过爹娘以外的亲人，可掌珠莫名对这位舅舅充满期待。可能是年少被拐，品尝了太多心酸苦楚、薄情寡义, 对亲情毫无招架之力。
萧砚夕鼻端溢出一声哼，大步离开。
掌珠撵上去，小碎步跟在后面，跟只小鸭子似的。
“站着别动。”萧砚夕忽然停下脚步, 警告道。
怎么忽然甩脸子了？掌珠有点懵，也不管周围有没有人，一把搂住他手臂，左右晃了晃，“陛下带我去见舅舅，好不好？”
粉雕玉琢的小美人，撒起娇来，别提多软萌。侍卫不自觉多瞧了一眼，仅一眼，被帝王捕捉到了。
萧砚夕冷笑，“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喂鱼。”
侍卫立马跪地求饶。
为了替侍卫解围，掌珠拉着萧砚夕往前走，边走边叨咕：“陛下应心胸广袤，不要动不动就发怒，会显得皇家小肚鸡肠。”
末了，不怕死地加了一句：“不要做暴君。”
萧砚夕像扭断她的头，阴森森一笑，“怕朕做暴君？”
掌珠点头，“陛下要做仁爱之君呀。”
“胆儿肥的。”萧砚夕使劲儿揉了揉她的头，故意把她梳理整齐的发鬓弄乱，“越来越没规矩了，敢教朕怎么做皇帝。”
掌珠急着见舅舅，好脾气地哄着男人，“陛下已经很仁爱了，还要更仁爱。”
夸张的赞美，浮夸的表情......
萧砚夕忍俊不禁，勾住女人的小蛮腰，“要见缃国公？”
“嗯！”
“看你表现。”帝王好整以暇站在晚霞里，眉眼间的凛冽被光线柔化殆尽，呈现出从未有过的温和。
掌珠看呆了，反应过来，暗恼自己没出息，这男人曾经多狗，绝不能被他一时兴起的温柔欺骗。
要看她表现？掌珠左右瞅瞅，发现宫人们全都低着头，于是踮起脚，快速在他颊边啄了一下，“行吗？”
萧砚夕被她大胆的动作诧到，拍拍她脸蛋，似笑非笑道：“不行。”
这还不行...掌珠卷缩手指，再次踮起脚，想碰一下他的唇，却因身高，只碰到了他的下巴。
她站立不稳，向前倒去，投进男人怀里。
萧砚夕下意识抱住她，力气比平时柔了三分，“毛躁。”
掌珠从他怀里仰起头，可怜兮兮道：“陛下让我见见舅舅，若不方便，我躲起来，偷偷瞧上一眼也可。”
幼时随父亲去茶馆听书，听说书人讲起广为流传的经典桥段——“少年英雄独闯敌营救主帅”。而故事的主人翁就是舅舅慕坚。可那时，她只当慕坚是大英雄，兜兜转转之后，故事里的大英雄，竟成了她的舅舅。
萧砚夕发现，自己对她越来越有耐心了。连她偶尔的小脾气，也照单全收。
真是宠坏了她。
男人狠狠掐了一把她的脸，不想让她走长路，于是看向跪地的侍卫，淡声吩咐：“去把缃国公请来寝殿这边。”
侍卫立马去请人。
掌珠眼底亮亮的，莞尔一笑，“陛下真好。”
霞光照在她恬静的脸上，连洁白的贝齿都镶了一层璀璨。
萧砚夕带她回到躺椅前，“坐好等着。”
掌珠突然胆怯，走到老树后头，“我先躲着点。”
“......”
这是要暗中观察？萧砚夕失笑，不再理会她，兀自躺回躺椅。
稍许，一名身材颀长的男子随侍卫走进庭院。
掌珠露出半个脑袋，悄悄打量对方。男子白衣胜雪，芝兰玉树。与母亲气质很像，却又多了一份浑然天成的威严。他并不像手握重兵的将军，而是像大隐于市的白面书生。
从外表完全看不出，他已经三十有九了。
她心里轻轻念着：慕坚，字逸尘。
他是我的舅舅。
慕坚躬身作揖，“末将参见陛下。”
“免礼。”萧砚夕抬抬衣袂，“赐座。”
宫人搬来矮凳。慕逸尘刚要落座，余光瞥见树后的一抹人影。粉色裙带微扬，早已暴露行迹。
他带兵出城操练，回城后马不停蹄进宫复命，并不知晓慕烟的事，更不知晓掌珠与自己的关系。
远山眉挑起，慕坚坐在矮凳上，眼中泛起淡笑。想必，躲在树后的女子就是圣上的宠姬、杜忘的女儿明掌珠吧。
萧砚夕自然也知道掌珠母亲的事，但臣子的私事，他向来不过问。而且，慕坚显然不知晓，自己凭空多了一个外甥女。
这事儿，还是让他们自己理清吧。
慕坚先是跟帝王禀报了操练情况，又道：“末将在回城途中，听闻了一件怪事，觉得诡谲，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砚夕懒懒倚在躺椅上，“说来听听。”
慕贤略一停顿，平静道来，“末将沿途听说，茺州出现妖狐。”
刚闹了旱灾，又遭妖狐？萧砚夕蹙眉，“妖鬼一说，本就虚无缥缈，没有确凿证据，不可妄议。”
“陛下说的是，但末将还是想给您看几张画。”慕贤从袖管里取出几卷画纸，摊开在帝王面前。画面血淋淋的，更像是凶案现场，“现今，郊外都在谣传，茺州的狐妖修炼成精，幻化为人形，专挑俊俏公子哥下手。”
萧砚夕玉手一勾，勾过画纸，细细地看，画中场景逼真到可以以假乱真。
“这些画出自何人之手？”
“去过茺州的一个百姓。”
萧砚夕收起画纸，“此事，等茺州牧杜忘回城再议。想必，他更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到时候，你也进宫一趟。”
“诺。”
“行了，”萧砚夕摆摆手，“爱卿劳苦数日，快回去歇息吧。”
慕坚站起身，作揖道：“末将告退。”
他直起腰，瞥了树后一眼，转身离开。
掌珠露出脑袋，凝着男人远去的背影发呆，直到一声咳嗽，吸引了她的注意。
掌珠靠近，坐在躺椅边沿，“陛下，舅舅说的可信吗？”
“什么吗？”
“狐妖呀。”人因怀孕，容易多疑。加之天色渐暗，掌珠护住肚子，“我害怕。”
挖苦的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安慰：“别怕，有朕在。”
掌珠点点头，“那咱们早些歇下，省得我胡思乱想。”
“...嗯。”
二更时分，掌珠由尚宫嬷嬷伺候，沐浴更衣完，躺进龙床里侧。斜睨站在床边的男人，理直气壮道：“我是孕妇，不能躺外边，容易掉下地。”
通俗大户人家，家妻和家主同榻而眠，宜躺在外侧，随时伺候丈夫。何况是妃子和帝王？再则，掌珠连妃子也不是。
萧砚夕觉得自己现今的脾气好的诡异。面对她的要求，竟觉得合情合理。但话语依然偏凶，“往里挪点。”
“哦。”掌珠挪出位置，拍拍身侧，“陛下快来。”
男人眉梢一抽，长腿跪上床，随手放下帷幔。
垂下的帷幔形成了屏障，掌珠觉得闷热，“掀开帘子。”
“......”
萧砚夕偏头呵笑，当他是宫廷侍从吗？
掌珠用手扇风，“好热。”
“朕不习惯敞开帘子睡。”
“宝宝会难受的。”
男人又是一声呵，拉着脸挂好帷幔，躺在外侧。
掌珠凑过来，握住他的一只手，覆盖在自己肚子上，“陛下感受一下宝宝呀。”
梦里的崽崽很喜欢他这个父皇......
萧砚夕不敢使劲，“傻。”
“嗯？”
“四到五个月才会胎动。”
掌珠惊讶，“陛下还懂这个？”
闻言，萧砚夕毫不谦虚地嗤道：“除了你的脑子，朕哪还有不懂的？”
掌珠娇哼一声，撇开他的大手，转身背对他，根本没法子与他好好讲话。
萧砚夕嫌她头发多，将她浓密的长发捋好，以免碰到他的脸引起痒痒。
本就犯困，一沾枕头，掌珠很快睡去，发出均匀的呼吸。
萧砚夕悄然坐起身，斜睨一侧的姑娘，抬起手，将她扒拉过来仰躺在床上，掀开薄衾，俯身靠近，耳朵隔着丝绸衣料，贴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听着她肚子里的动静。
倏然，耳畔响起一声娇笑，“陛下刚刚才说，胎动要四、五个月。”
帝王僵住，俊脸不自觉地泛起薄红。骄傲如他，怎会承认。坐起身，淡淡道：“你肚子一直咕噜咕噜叫，朕想听听是不是胀气了。”
“......”
萧砚夕躺回薄衾里，背对她，语气依然很冷，“胎儿需要休息了，快睡。”
突然，脖颈痒痒的。
他烦躁地睁开眼，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大晚上不睡，折腾什么？！”
掌珠趴在他肩上，长发垂下，滑入他的脖颈，清浅的呼吸喷在他耳畔，忍不住笑道：“皇帝还会脸红呀。”
这丫头属实欠收拾！
萧砚夕猛地翻身，压住她，握住她的手往衾被里带，话语带着警告：“睡不睡？”
掌珠推他，“压到宝宝了！”
小骗人精！
萧砚夕跪在床上，根本碰不到她的肚子，何来压到宝宝一说？
“问你睡不睡？”
“睡睡睡。”掌珠赶紧闭上眼，小嘴一开一翕，“我马上睡。”
看她老实了，萧砚夕纾解了一下，松开她。
掌珠吓得手抖，紧闭双眼开始数鸭子，生怕把他惹清醒了，遭殃的还是自己。
萧砚夕看她战战兢兢的小模样，磨了磨牙，扳过她身子，往她后面狠狠拍了一下，“再不听话，有的是办法治你。”
掌珠脸蛋一红，发出呼噜声。
萧砚夕指着她，“再耍宝？”
掌珠立马不呼噜了，撇撇嘴，“皇帝好凶，吓到宝宝怎么办？”
“闭嘴吧。”萧砚夕掐住她的小嘴，感受指腹上的柔软。
掌珠弯了一双杏眼，从里往外散发着温柔。全因父母健在，又喜上加喜，添了崽崽。
萧砚夕单臂撑在床上，另一只手捏着她的樱桃口，看她笑靥艳丽，心下一晃，松开她，压低嗓音道：“快睡。”
掌珠看他吞咽喉结，心里一紧，闭上眼，“陛下安。”
“安。”男人哑声回应。
紧张的情绪渐渐抚平，掌珠深呼吸，打算明日就搬到东六宫的任意一所寝宫去，以免擦枪走火。
小姑娘很快睡着了。年轻的帝王却辗转反侧睡不着。烦躁间，伸手覆在她的肚子上，轻轻地打圈。
再有两百多天，皇家小崽子就要出生了，可崽子的母亲还无名无分。
萧砚夕单手撑头，拍着掌珠的肚皮，陷入沉思……
掌珠睡觉不老实。以前多少因惧怕男人，而委屈自己，潜意识里不敢乱动。如今怀了崽，再无顾忌，仗着肚子没有大起来，翻来覆去，一脚蹬在男人侧腰。
萧砚夕“嗤”一声，拧了下眉，很想一掌拍过去，拍晕她得了。
奈何！
母凭子贵！
他将枕头隔在两人之间，单手枕着后脑勺，阖上凤眸。
混混沌沌间，梦中的他来到一间屋子，屋子里坐着一名女子，隔着珠帘背对他。
他看不清女子的长相，但观身形、体态，跟掌珠很像。
睡梦中的他发出一声轻叹，多年来，第一次认出，曾多次出现在梦中的女子是谁。
为何是她？
又为何总是梦见她？
这时，女子消失，他听得一声啼哭——
“呜呜呜，宝宝害怕！”
“宝宝要母妃！”
一个年幼的孩童忽然浮现眼前，若隐若现，手里拿着一个破布娃娃。
萧砚夕惊坐起来，额头全是薄汗。

第 49 章
翌日一大早, 掌珠是被人扒拉醒的。
她揉着惺忪睡眼，懵愣地看着床边人。
萧砚夕已穿戴好龙袍，下眼睑青黛一片。像是故意使坏, 将她拎起来，“现在就这么能睡，等临产前, 不得睡成母猪？起来用膳，朕的皇儿饿了。”
掌珠气得蹬蹬被子，像只发怒的猫, “你好烦人！”
说完，一翻身, 蒙头大睡。
萧砚夕拥着衾被将她抱起来, 去往盥洗盆, “你昨晚吃的就少，皇儿饿了。”
掌珠困得睁不开眼, 想挠他，却闻到一股饭香, 肚子很应景地咕噜两声。
看在美食的面儿上，她才不计较的！
掌珠跳下地，糊弄地捧水洗了一把脸, 又刷了刷牙，然后投入男人怀里，在他衣襟上蹭了两下, 算是擦干脸了。
怀子真好，都不必负责貌美如花了。
萧砚夕低头看着前襟上的水泽，低斥：“放肆。”
敢拿龙袍擦脸，当真是恃宠而骄了！
掌珠揉揉肚子, 小崽崽成了最好的挡箭牌，“吾儿饿了。”
拿她没辙，萧砚夕拉着她坐到桌前。御厨根据孕妇需要，将饭菜做得清淡营养。鱼、禽、蛋、奶、青菜、五谷，应有尽有。
萧砚夕用筷箸夹起牡蛎，放在她的碟子里。
掌珠尝了一口，鲜美多汁，口感极佳。她有些馋嘴，伸出筷箸去夹，被男人挡开。
“寒性大，不能多吃。”萧砚夕夹起其余的，放进自己的碟子里。
掌珠巴巴看着他享用，小嘴一嘟，“我以前没吃过。”
闻言，萧砚夕愣了下，看她片刻，“只能再吃一个。”
“嗯！”掌珠从龙嘴里夺食，夹过来一个，乐颠乐颠享用。
用膳后，萧砚夕递给她一碗姜水，“暖暖胃。”
掌珠胃口并不好，刚刚只喝了半碗粥，这会儿只想回床上睡个回笼觉，“喝不下了。”
“对胎儿好。”
为了崽崽，掌珠勉强喝了几口，捂住嘴走到银盂前干呕。
萧砚夕抬起手，轻轻抚上她的背，为其顺气，“行了，不喝了。”
掌珠呕得眼泪直冒，胃里翻江倒海，有种灵魂出窍的感觉。
以前听人说过，女子怀胎极为遭罪，看来是真的。萧砚夕递上锦帕，尽量缓和语气，“今儿不用去太后那里请安了，安心在内殿休息，休息够了，让高尚宫陪你在庭院里散散步。”
“嗯。”掌珠接过帕子，抿了一下，“陛下去上朝吧，不用担心孩子。”
这话本无心，可听起来总觉得怪怪的。萧砚夕生硬地拥她入怀，扣住她后脑勺，拍了两下，“朕也担心你。难受就传御医，别一个人扛着。”
掌珠胃里还是难受，闷声应道：“宝宝没事儿就行。”
“傻。”萧砚夕叹口气，“你和宝宝都没事才行。”
掌珠鼻尖一酸，“嗯。”
萧砚夕松开她，恰有熹微阳光照在脸上，将人衬得温柔缱绻。
“朕去上朝了。”
掌珠忽然踮起脚，搂住他脖颈。不知从哪里生出一丝...对她而言，可怕的眷恋。
萧砚夕顺势搂住人儿的腰，拥着她晃了两步。像每对新婚小夫妻那样，腻乎在一块。可当事人，并未察觉。
*
杜忘回朝，百官迎至午门。本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可杜忘跨下马匹后，全程沉着脸。
百官面面相觑，簇拥他来到御书房。
萧砚夕从奏折中抬起头，静静看着携光而来的中年男子。
杜忘敛起情绪，如实汇报了震慑鲁王旧部、以及茺州的相关事宜的处理情况。
听后，萧砚夕一改矜冷，起身走向他，当着几位重臣的面，笑道：“爱卿此番立功，朕定要好好褒奖你，说说，想要什么奖赏？”
杜忘冷脸道：“臣不求富贵荣华，只求陛下放过小女，让她随臣去往茺州，此生再不踏入皇宫。”
这话可谓语出惊人。气氛瞬间有如结冰。在场之人全都噤了声，为杜忘捏了一把汗。
萧砚夕短暂的错愕后，哼笑一声，“难道爱卿不知，令嫒是自愿进宫侍君的？”
杜忘握紧拳头，发出咯咯的声响。在回京的头一天，他才听说此事，既生气又无奈。也许到现在，女儿未曾向他袒露过心里的想法。
她是喜欢帝王的吧。
看他陷入纠结，萧砚夕冷笑不减，“那爱卿可听说了，令嫒怀子一事？”
此话像一道惊雷，炸开在杜忘的脑子里。
掌珠怀孕了......
他抬起头，迎上帝王的视线，不卑不亢道：“臣想见小女一面。”
“令嫒身体不适，正在安胎，不适宜激动。相见的话，等怀胎三月之后。”
其余臣子面面相觑。生父想探望女儿，搁在什么情况下都合情合理。可眼下，帝王禁止他们父女相见，显然是有针对性的。
杜忘咬咬牙，“陛下能否请其他大人暂且回避，臣想私下与陛下谈谈。”
萧砚夕挑眉，“丑话说在前头，是令嫒要求进宫的，朕看她可怜，勉强应下。但皇宫不是你们父女想进就进，想离开就离开的地儿，爱卿开口前，要先斟酌辞藻。”
这话带着浓浓的警告，以及来自帝王的不悦，甚至怒火。
谁也不知他们君臣俩聊了什么。但宫人见着，是圣上先拂袖离去，随后杜大人面沉如水地走出来，径直出宫了。
想是不欢而散。
这事传到太后耳朵里。太后去找儿子，劝道：“杜忘对社稷有功，于情于理，皇室不能亏待他们父女。陛下尽快让人拟好封妃圣旨。其余事交由予。”
萧砚夕坐在庭院摇椅上，跟没听见似的。
太后坐在一旁，嗔道：“你没做过父亲，没法子感同身受。等孩子出生，你就能体会杜忘的心情了。哪个父亲能忍受儿女受委屈？”
“有人是。”萧砚夕闭眼冷笑，“太上皇。”
“......”
太后没好气道：“陛下心胸宽，可独独放不下往事。二十五的人了，别再像个孩子，跟自己父亲怄气。”
“孩儿得有地方怄气去。”萧砚夕单手搭在额头上，扯出一抹很淡的讥笑，“父皇给过孩儿怄气的机会吗？”
“行了。”太后站起身，拍拍他手臂，“予亲自去趟杜府，给你们当回和事佬。”
见儿子没搭理自己，太后摇摇头，转身离开。可刚走出几步，蓦地扭回头，“对了，掌珠有孕，不便侍君。予打算将她安置在东六宫那边。陛下觉得，哪座寝宫合适？”
“安排在西六宫的翊坤宫吧。”
轻飘飘一句话，砸在太后心头。太后折返过来，“陛下要封掌珠为淑妃？”
淑妃在四妃中，地位仅次贵妃，乃万般荣宠可得。
萧砚夕睁开眼，被夕阳刺了一下，微微眯起，“有何不可？”
“皇后、贵妃和淑妃，是三千佳丽的表率。”太后坐在摇椅旁，晃了儿子两下，“掌珠虽好，可出身一般，又遭遇过劫难，礼仪、教养方面，怕是难以胜任。陛下可要考虑清楚，万不可感情用事。”
萧砚夕不愿过多讨论此事，拍拍太后手背，“此事已定，不必再议。”
语气颇为强势。
太后无奈，“随你，但娶后纳妃一事，不可再做耽搁。充盈后宫，开枝散叶，是陛下的职责。”
静默过后，萧砚夕淡淡“嗯”了一声，心里却没有想那么长远。
得了准话，太后舒展眉头，“予从宫女中选个贴心的，今晚送来这里？”
萧砚夕捏眉，“不必，母后忘记上次那个宫女了吗？”
提起这事儿，太后不免有怨气，“得，予也懒得管了。这段日子，陛下想要什么样的女子，记得跟予提，予尽量满足。”
萧砚夕闭眼摆摆手，“母后还是去忙吧。”
太后又好气又好笑，转身离开时，余光瞥见站在门口的掌珠。不知她站了多久，也不知她听去多少。总之，看小姑娘脸色，不是很好。
掌珠朝太后欠欠身子，“太后金安。”
太后笑着点点头，因着急出宫，没做停留。
等太后离开，掌珠走到躺椅前，板着小脸问：“为何不让我见父亲？”
听着这么像质问呢？
萧砚夕懒懒瞥她一眼，“前三月，胎气不稳，最好谁也别见。”
“那我也不想见陛下。”掌心握住粉拳，“我已经很久没见过父亲了，而且，陛下又不是不知道我母亲和父亲的情况。”
“长辈的事，交由他们自己解决就好，你一个孕妇，操心什么？”
“我家情况不一样。”
“行了。”萧砚夕有点烦，“等孕三月后，朕自会安排你和家人相见。”
天色渐昏，闷热退去。徐徐夜风，吹起小姑娘的发梢。
掌珠深吸口气，声音转冷，“再过一月，我就更见不到父亲了。”
父亲公事繁忙，定不会久留皇城。而孕三月时，即便萧砚夕同意她去往茺州，太后亦不会同意。再想见到父亲，或许要等到逃离皇宫了。
可......
逃离之前，她必须万无一失，还要保证父母不受到牵连。哪是那么容易的事儿......
她已做好长久打算，等待找到最佳时机。
小姑娘深吸口气，“我要出宫。”
爹娘九年离别，一朝相认，她怎能不出宫与他们团圆！
夏末余温尚在，但总归是天气转凉。而此时，男人的眸光更凉，“朕是不是太纵容你了？”
掌珠一愣，不知如何作答。
是啊，自打再次入宫，这个男人一直在放低身段。让她误以为，曾经那个坏脾气的太子不见了。
看她抿唇，萧砚夕话语转冷，“明掌珠，提醒你一点，当初是你哭着、求着非要进宫，没人逼你。现在想出宫就出宫，真当皇宫是你家了？”
“我只是想出宫探望爹娘。”
“不准！”
掌珠气得头晕，不想再做无谓地努力，掉转脚步走向寝殿门口，“今儿我就搬去东六宫那边，不在陛下面前碍眼了。”
“明掌珠。”
身后传来男人缥缈的声音。明明话语很平，没有起伏，没有情绪，可还是让掌珠不寒而栗。
她扭回头，“陛下有何吩咐？”
萧砚夕看向她，目光疏离，“还有一点要提醒你。”
他勾起薄唇，目光越发薄凉，“恃宠而娇有个度，朕不是非你不可。”

第 50 章
杜忘冷着脸坐进马车, 闭眼靠在车厢上，想着如何见女儿一面，当面问清。若是皇家逼迫, 就算头破血流，也要将女儿带走。
“叩叩叩。”
马车外，仆人叩动车框, “大人，直接回府吗？”
“嗯。”
马车行至杜府门前，早有三五个家仆等在那里。
管家上前掀起帘子, 说了几句吉祥话，扶着杜忘下车, 笑呵呵道：“夫人已让后厨备好饭菜, 就等大人回府了。”
夫人？
杜忘蹙眉, “哪位夫人？”
管家窃笑，三两句话也说不清楚, 况且，他哪敢掺和主子的事, “您进府自个儿看吧。”
杜忘略一沉思，走进垂花门，远远瞧见一个伫立在正房门前的女子。女子一身素白衣裙, 静静站在那里，婉约若芙蕖。
杜忘心脏猛缩。
这女子...与记忆中的人儿重叠了。
慕烟站在门前，外表极为淡定, 心跳却失了规律，脚步如钉钉，踟蹰不前。
走来的男人，儒雅蹁跹, 一如初见，只是五官更为深邃了些。
杜忘来到慕烟面前，审视般打量，“你是......”
慕烟紧张地说不出话来，强行镇定。外表看着，像是不爱搭理人。
仆人们远远巴望，都不敢来打扰。只有刘婶硬着头皮走上前，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讲述了一遍。
膳堂敞着门，任微风拂动珠帘。
像是在故意避嫌，两人各坐一桌，默默用膳。
慕烟容貌比之掌珠，多了一份清冷，缄默不语时，有种独特的高冷感。
室内流淌着尴尬气氛，谁也没想打破彼此间的屏障。
杜忘坐姿板正，吃完一碗手擀面，站起身，“我还有事要处理，你慢用。”
慕烟低头吃面，不接话茬。
杜忘走到门口，回过头，“稍晚，我们谈谈？”
“都好。”
女子一举一动都柔到了骨子里，偏偏气质清冷，看起来不易接近。
杜忘点点头，撩开帘子走了出去。
等脚步声消失，慕烟放下筷箸，趴在食桌上，耷拉下肩膀，有些气馁，又有些气愤。
当初那个拥着她，说尽世间情话的男人消失了。
不过初遇那会儿，他也是这副古板的样子，即便她身负重伤，需要用嘴渡药汁，他也能做到面不改色。
慕烟坐直身子，继续吃面。仆人看来，没有任何异常。
书房内，杜忘翻开带回来的公牍，看了许久也没翻动一页，心思全然不在公事上。
慕烟端着茶托进来，叩叩门，“能进吗？”
等了半晌，屋里传来一道低沉男声：“进。”
慕烟走进紫檀落地罩内，放下托盘，“给你沏了普洱，尝尝还是你喜欢的味道吗？”
杜忘一愣，斜睨一眼茶壶，“我以前喜欢喝普洱？”
“嗯。”慕烟执起壶把手，斟出一盏香茶，递过去，“喏。”
杜忘道了声谢，接过茶盏，不小心触碰到对方冰冷的指尖。
慕烟卷缩手指，毫不避讳地凝着男人刚毅俊美的脸。
气氛一息变得旖旎。
杜忘抿口茶汤，继续翻看公牍，余光瞥见那抹素白没有离开，抬起眼，“有事？”
“你很忙吗？”慕烟倚在书案上，弯下腰，“忙到没时间跟走散九年的妻子交流？”
杜忘身体后仰，避开她被清冷包裹的灼热视线，“等我忙完。”
慕烟直起腰，颇为无奈地叹口气，“好，我回屋里等你。”
“......”
这话听起来特别暧昧。
杜忘看着女子离开，耳尖染上红霜，继续一本正经地查看公牍。
稍许，一名贵客来到杜府。
杜忘赶忙起身相迎。慕烟也忙不迭地迎上前。
太后看到慕烟的第一眼，叹道：“难怪掌珠美如西子呢。”
父母生的好，女儿能差到哪去。
两人迎太后进了客堂，刘婶端来茶点。
太后捧着盖碗，金灿灿的护甲划过盖碗的彩漆花纹，“予今儿不请自来，是来向两位赔不是的。”
杜忘很少与太后打交道，摸不清对方的套路，便顺着话道：“岂敢。”
太后笑笑，“予一定要赔这个不是。令嫒入宫侍君，深得陛下宠爱，如今又怀了龙种，早该封妃的。然，新帝登基，很多计划都要提上日程，抽不开身考虑后宫之事。皇家的疏忽之处，还请两位谅解。”
这显然是客套话，帝王再忙，不是还有她这个太后能够帮忙操持啊。
杜忘心里有气，面上竭力不显，“太后哪里话，小女任性妄为，未婚先孕，该被责怪才是。劳烦太后跟陛下说说，让臣将小女暂接出宫，多加管教一段时日，再送回宫里，如何？”
太后故作为难，“陛下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既铁了心不让掌珠出宫，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两位且等等，等哪天陛下微服私访，予定让你们进宫与女儿一聚。”
杜忘算是听明白了，皇家变相地“禁锢”了掌珠。他想要继续讨论这件事，却被慕烟握住小臂。
慕烟摇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杜忘握紧扶手，生生忍下这口气。之后，听太后说了很多好话儿，以及封淑妃的事。
杜忘出身贫寒，即便封了侯爵，也非百年世家的传人。皇家能封掌珠为淑妃，已是莫大的殊荣。但杜忘完全笑不出来，只因没搞清事情的来龙去脉，怕女儿有苦难言。
没得到夫妻俩的准话，太后笑着道：“予此来，也是在转告陛下的决定，已成定局的事，没有回旋的余地。”
慕烟跟女儿谈过几次，知道女儿是自愿入宫。至于缘由，也是知晓的，只是梦境之说，不足以让人信服。她拉住丈夫的手，送太后离开。
轿夫抬着轿子走出小巷，太后瞥见帘外奔来一人一马，皱眉让宫人放下轿子。
“慕将军。”她出声唤住急匆匆的身影。
慕坚听见声响，瞥眸看去，立即拉住马匹，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索。来到轿窗前，躬身作揖，“末将参见太后，太后万福金安。”
太后颔首，“慕将军怎会来此？”
巷子里一共就那么几户人家，都是达官显贵。太后很想知道，不显山、不露水的缃国公，平日里都跟哪些人走动。
慕坚默了一瞬，如实回答：“末将来拜访茺州牧杜忘和他的夫人。”
太后笑问：“慕将军也听说了杜夫人的事？”
“不止听说，”慕坚眸光波动，“杜夫人很可能是末将失散多年的胞妹。”
“......”
慕坚此人，除了在战术上深谙尔虞我诈之道，平日里一向磊落，厌倦勾心斗角，故而没有隐瞒。何况，认妹妹这事，并非见不得人。
太后只知道慕烟是杜忘的妻子，却不知她还是缃国公府的小姐。一时间，思绪万千。缃国公府世代忠良，军功赫赫，若非老缃国公走得早，否则，其风头和威严，不亚于景国公。
而且，比起景国公，老缃国公的后人，享受世袭罔替的殊荣。就此一点，既能看出，哪家更受太上皇宠信。
太后不禁感慨，掌珠本是世家女，却命途多舛，遭了那么多罪，当真是世事无常啊。
回到宫里，太后直接去往燕寝，却发现，儿子和掌珠坐在内寝里，各忙各的，谁也不理谁。
母子俩有话要谈，掌珠很有自知之明地退出去，一个人在庭院里闲逛。看着墙根处姹紫嫣红的月季，不禁在想，雀笼虽美，却困住了本该展翅的雀鸟。她不想余生在此度日，更不想自己的骨肉在勾心斗角中长大。
心机也好，自私也罢，她认了。哪怕羽翼被折，爬也要爬出去。
太后跟儿子谈了半晌，督促他尽快让内阁拟定封妃圣旨，以及选后之事。
萧砚夕心里烦躁，敷衍两句，送太后离开。转身回殿时，瞥见坐在月季旁的掌珠，凤眸一敛，“皇儿需要休息了，还不进屋？”
掌珠背对他，托腮盯着鲜艳的月季，留给他一个倔强的背影。
萧砚夕不想惯着她，独自进了屋，力道没掌握好，竟然大力摔上了门板。
宫人们瑟瑟发抖，纷纷来劝掌珠回屋休息。
掌珠缄默不语，抚着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娇艳欲滴的小脸满是不耐烦，“我不困，吾儿也不困。”
宫人们哪敢强迫她，挨个退回殿门口，只等张怀喜过来劝解。
稍许，得知消息的张怀喜，放下司礼监的琐事，颠着敦实的身子，小跑过来，径自奔向掌珠，“诶呦，全是蜜蜂，姑娘可要当心。”
掌珠扭头瞧他一眼，眼眶通红，合计她一个人闷声哭鼻子呢。
张怀喜有点心疼，蹲在她身边，悄悄递上一颗饴糖，“可甜了，姑娘尝尝。”
掌珠接过，剥开含入嘴里。舌尖的甜腻冲淡不了心里的苦涩。掌珠揉着眼睛小声抽泣。
女人如水，越哄越哭，一点儿也没错。
张怀喜手忙脚乱地掏出帕子，“姑奶奶，你可别哭了，小心动了胎气。”
闻言，掌珠立马止住哭声，一抽一抽地吸着鼻子，连带着鼻尖都红了。
张怀喜替她擤鼻涕，语重心长道：“就咱们两人，咱家跟你交个底儿。”
掌珠迷迷糊糊点头，“您说。”
“自古，最是无情帝王家，后宫萧瑟，看尽人情冷暖。”张怀喜叹口气，“侍君不同于侍夫，时时需谨慎。一朝得宠，满门荣光。一朝失宠，九族遭殃。”
掌珠平静后，经风一吹，打个寒颤。
张怀喜又道：“皇后、妃、嫔，无论品阶高低，都要懂得把持住自己的心，更要学会周旋。讨得圣宠容易，维持才难。姑娘若想给腹中骨肉挣得一席之地，就要学会容忍和服软。”
老人家说得诚恳，掌珠沙哑道：“谢谢您。”
“跟咱家客气什么。”蹲着累了，张怀喜直接席地而坐，挤眉弄眼，“咱家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姑娘非同一般，还真让咱家感知对了。等姑娘飞黄腾达，可要念着咱家的好。”
掌珠破涕为笑，重重点头，“嗯。”
殿内，萧砚夕临窗看着花丛旁谈笑的一老一小，脸色更加阴郁，“张怀喜。”
“诶！”张怀喜从地上弹跳起来，满脸堆笑地转过身，“老奴这就来！”
他边走边对掌珠比划鬼脸，一点儿掌印太监的架子都没有。
掌珠被他逗笑，深吸口气，继续盯着月季花瓣看。
须臾，萧砚夕不知得知了什么紧要消息，匆匆赶去御书房。宫人们全都感受到了帝王的不悦。
掌珠在花丛前踱步，直到困意上头，才让高尚宫服侍她回房沐浴。怀胎期间不宜坐浴，掌珠站在浴汤里，由着高尚宫端着木桶浇淋。
温热的浴汤自发顶洒落，掌珠抹把脸，拿起澡豆搓揉长发。沐浴后，掌珠穿上单薄寝衣，躺在龙床上。也不管男人何时回来，让高尚宫灭了所有蜡烛。
萧砚夕回来时，内寝黑漆漆的，只有门口燃着一盏小灯。
男人面上不悦，却也没有燃亮连枝灯。他去往其他寝宫沐浴，随后一身清爽地返回，掀开被子躺在一侧。
掌珠睡得沉，感受到清凉气息，一轱辘，滚进男人怀里。
萧砚夕猝不及防地抱住一个软团子，下意识屏住呼吸，将她推开些。掌珠又是一轱辘，再次滚进他怀里。萧砚夕沉着气，拥着她躺下。
掌珠抬起一条腿，跨在他身上，睡姿散漫，皱着眉头哼哼唧唧。
怀里的小家伙极为不安，身体不住颤抖。萧砚夕低头盯着她的脸，黑漆漆只能瞧清一个轮廓。
做噩梦了？
他抬起修长手指，揩了一下她的眼睛，没有泪水。
“明掌珠。”
掌珠没醒，继续往他这边挤，快把男人挤下床了。
萧砚夕无奈地叹口气，拥着她翻身，将她放在床外侧，自己躺进宽敞的里侧，再把人儿抱回怀里桎梏住，不让她乱动。
得了温暖的怀抱，掌珠逐渐踏实，不再乱蹬被子，闷头沉沉睡去。
萧砚夕头脑却异常清晰，半搂着人儿，仰头盯着承尘。刚刚收到消息，各地狐妖惑言盛行。谣言起于茺州，现在，已不是茺州一处闹得沸沸扬扬了。各地折差纷纷来京，将奏折交给提塘官，转而交至外奏事处。
地方官们不约而同上报此事，说明事态已演变得极为严重。幕后造谣者又是怀着怎样的目的呢？萧砚夕敛眸，决定明日早朝再研讨应对之策。
怀里的姑娘忽然用脸蹭了蹭他手臂，跟睡熟的猫似的。萧砚夕略微无奈地拥着她，阖上了眼眸。
杜府。
与慕烟交流完，杜忘感慨颇多，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站起身，“夜深了，你早些休息。”
“夫君不住这？”慕烟站起身，挡在门口，傍晚刚刚见面时的一副冷清不复存在，一脸委屈地盯着男人。
杜忘有点不自在，向后退了一步，“我去书房。”
“夫君刚刚不说，记忆里有我吗？”慕烟朝他走近一步，“那为何还要分房？我们本就是夫妻，有什么不方便吗？”
不是不方便，是九年独守空房，突然多出个夫人，总觉得怪怪的。
杜忘半抬手，示意她别再靠近，“很多事，我还要好好斟酌，给我些时间。”
慕烟歪头问：“我已三十有二，快要人老珠黄了，还要等你多久？”
女子明眸流眄，哪里像三十的人，何况，三十正值盛年，何谈人老珠黄？
知她是故意的，杜忘板住脸，“我明日还要早朝，要休息了。”
怕自己语气重，附加道，“明日，我再陪你，好吗？”
“好！”慕烟上前一步，忍着羞涩，挽着他手臂，“那说好了，明晚，你不许去书房。”
“......”
杜忘嘴角一抽，他说的陪，不是那个陪。但看着女子秋波盈盈的妙目，拒绝的话终是咽了回去，“好。”
慕烟满意了，松开他，“夫君慢走。”
杜忘跨出门槛，忽然想到什么，回头问道：“景国公的次女落水，是你让人设计的吧。”
刚刚的交谈中，慕烟将苏醒后的事情，尽数讲给杜忘听，也提及了景小嵈想要进宫，却因落水失了清誉，被皇家拒之门外的事。却没有主动承认，一切都是她在背后指使的。
杜忘何其精明，前后一联系，便悟出了其中奥义。
虽是问话，但语气笃定。慕烟碾下脚尖，仰起头，“当日，我瞧见方家小姐与尚书小姐在画舫上起了冲突，便让扈从趁机上了船，故意撞了尚书小姐一下，间接将方家小姐撞入水中。”
男人静默。
慕烟自嘲一笑，“觉得我恶毒，是吗？可我不能容忍别人欺负我的女儿。”
本以为会被训斥，却听得男人的一声叹。
杜忘摇摇头，慢步离开正房。
慕烟站在灯笼下，凝着丈夫的背影，很想跑过去抱住他，汲取他的温暖，可终是没有勇气迈出这一步。
她没失过忆，无法切身体会一个九年伶俜的人，是怀着怎样的心境，接受她和女儿的。
翌日一早，萧砚夕端坐龙椅上，听着内阁禀奏狐妖一事，眉头越锁越紧。这显然构成了一桩大规模的连环杀人案件。
“刑部尚书、锦衣卫指挥使听令。”萧砚夕起身，站在高高的玉阶之上，望着殿外，“限你们半月之内，不管以何手段，必须查得幕后主谋，将其绳之以法。”
两人跪地，齐声道：“臣领旨。”
下朝后，萧砚夕摆驾御书房，却见慕坚等在门口。
见帝王走来，慕坚上前行礼，“臣有一事，求陛下通融。”
萧砚夕挑眉，大概猜出他所求何事。于是径直越过，先发制人，“爱卿若是来求见明姬的，那就请回吧。”
慕坚作揖，“末将愚钝糊涂，与家妹分离十七年，才知家妹尚在人间，还生了一个女娃娃。”
“哦？”萧砚夕回眸勾唇，“那要恭喜爱卿。”
帝王故意打糊涂牌，慕坚略显无奈，跟上几步，跨进门槛，“血浓于水，亲情是世间最难割舍的情感，求陛下开恩，准许末将见外甥女一面。”
他掏出一个荷包，“这是末将连夜与内子选购的，想当面送给外甥女。”
看着精美的荷包，萧砚夕笑问：“里面装的什么？”
“一对如意扣。”
“怎么是一对？”
“一个送给外甥女，一个送给...未出生的小皇子。”
萧砚夕继续笑，“朕代为收下，会转交给明姬的。”
慕坚没想到皇帝陛下会如此不近人情，明明在笑，却难以商量。
“还有旁的事吗？”萧砚夕拿过他手里的荷包，扯开系带，用两根玉指夹出一个，举在半空中，对着日光欣赏，“玉质细腻光润，几乎看不出绺裂，属极品羊脂玉呢。”
他转眸，笑道：“爱卿有心了。”
帝王语气凉飕飕的，慕坚失笑，今日算是白来了，“那就劳烦陛下代为转交。”
“好说。”萧砚夕玉指一转，扣在掌心，“也请爱卿转告茺州牧杜忘，令其即日返回茺州任职，不可耽搁。一个半月后，朕自会安排他与明姬相见。”
慕坚眸光复杂，帝王铁了心不让家人见掌珠，是怀了怎样的心思？
君心难辨，不好揣测。慕坚垂眸，半应半叹：“诺。”
傍晚，萧砚夕回到燕寝，将荷包扔给掌珠，“慕坚夫妇送给你和宝宝的。”
掌珠下意识接住，瞠了一下杏眼，扯开系带，小心翼翼掏出两枚如意扣。观赏之后，贴在肚子上，温柔道：“宝宝，舅外公和舅外婆送给咱们礼物啦。”
萧砚夕轻嗤，看她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喜欢？”
掌珠不理会，继续跟宝宝显摆，“你想要，就踢一脚，要不都是娘亲的啦。”
听得蠢话，萧砚夕忍不住提醒：“孕五月才会踢你。”
掌珠仍不理会，专心跟宝宝聊天，完全将男人排斥在外。似乎有他没他，都一样。
萧砚夕为自己倒了盏茶，抿一口，嘴角挂着冷笑，余光却定格在女人身上。听她自言自语了好一阵，终是忍受不了，重重放下茶盏，“有完没完？”
掌珠停止跟崽崽交流，轻轻抚抚肚子，扭头看向男人，“我又哪里惹到陛下了？”
是啊，她自言自语，哪里惹到他了？
萧砚夕也不知道。
但就是惹了他一肚子火。
“过来。”
掌珠站着不动。
萧砚夕稍微向前探身，长臂一拽，将女人拽向自己，打半个旋儿，按在腿上。
掌珠吓了一跳，本能地站起身，被男人桎梏住腰身。
男人再次抿口茶，与她对视，看她漆黑的瞳仁中映出自己的虚影。
他吞咽茶水，性感的喉结上下滚动。
像是一种无声的暗示，掌珠绷紧后背，想要拉开距离。
萧砚夕素了几日，又闷了一天一夜，这会儿略显轻佻地勾住她的裙带，“跟朕置气？”
掌珠装糊涂，不动声色地试图掰开他的手，“没有置气，不敢。”
好一个不敢。萧砚夕哼一声。随着系扣被解开，眼看着丝绸素衫松散开。
掌珠揪住前襟，呼吸短促，提醒道：“宝宝月份不足。”
至少要孕三月才能做那事。萧砚夕勾唇，挑起她一缕长发，嗅在鼻端。也只有在温存时，男人才会说软话哄人，“不让你见外人，就是因为宝宝月份不足，怕你动了胎气。不识好人心，还跟朕置气，像什么样子。”
掌珠眼底含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爹爹和舅舅不是外人，他们是我的家人，相信宝宝也想见他们。”
萧砚夕点点她的心房，语调不明，“万一你见了亲人，心野了怎么办？为保安全无忧，朕的皇子在懂事前，绝不能离开皇宫半步。”
这下，掌珠算是明白了，合计他不想让她见亲人，是怕她见完亲人，不愿离开亲人。
“陛下多虑了。”她低头，“掌珠会护好宝宝。”
萧砚夕凑过来，啄吻她的侧颈，每一下都引得小姑娘发颤。
至于这么害怕？
萧砚夕忽然打横抱起她，走向龙床。掌珠扯住垂落的衣角，惊恐道：“陛下不可！”
“想什么呢？”萧砚夕放平她，坐在一旁，“休息一会儿，夜里，朕陪你去御花园转转。”
掌珠忐忑地扯过被子，盖在身上，忙闭上双眼，“好，那陛下先去忙吧。”
本是孕期女子本能的排斥，可萧砚夕还是觉得奇怪，似乎怀子成了她的挡箭牌，可以肆无忌惮将他推远。
心里有股闷气，男人蓦地低下头，嘬住闭眼的小姑娘。
掌珠瞪大杏眸，看着眼前放大的俊颜，手指猛地抓紧褥子。
唇上的酥麻异常清晰，整个人都在战栗。
她越排斥，萧砚夕越牟劲，掐住她下颌，迫使她张开檀口。
掌珠咬紧牙关，推他的肩，怕他得逞，不敢出声拒绝。他不是最讨厌这样的触碰么，怎么忽然转了性？
须臾，掌珠颌骨发酸，不得不松了咬合。滑不溜丢的触感袭来，伴着吱吱声。
萧砚夕占据了主导权，攻城略地，扫过贝齿，直到小姑娘无法呼吸，才松开人儿。
两人大口大口呼吸，呼气氤在彼此脸上。
男人红了眼眸，欲念横生。终了，理智地拍了拍女人的肚子，站起身，大步走向殿外。
掌珠盯着拂动的珠帘，抚上唇瓣，狠狠蹭了下。她拍拍肚子，呢喃道：“宝宝别怕。”

第 51 章
翊坤宫。
太医院院使为掌珠把脉后, 捋捋苍白胡须，“打今儿起，姑娘的孕期进入中段, 恶心、呕吐一般不会再发生，但会有明显乳胀，姑娘不必过分担心, 此乃正常现象。”
掌珠抚着肚子问：“何时会显怀？”
“两个月以后。”院使开了一副药膳方子，交给高尚宫，“劳烦交给御膳茶房的蔡庖长。”
高尚宫接过, 离开内寝。
自从怀孕，掌珠从头到脚都散发着母爱光辉, 这会儿靠在软垫上, 低头盯着肚子, 优美的天鹅颈微微弯曲，显现了几分温婉。
她笑着抬起头,   “老院使，我何时能感受到胎动？”
院使笑笑, “也要等上两个来月。”
“好想他快点动一动。”
“姑娘莫急，胎儿很健康，胎动是迟早的事。”
院使为掌珠丈量腰围, 无奈道：“姑娘天生体瘦，吃了那么多药膳，还是不见胖。”
掌珠羞赧, “怪我前阵子总是孕吐吧。”
院使点点头，“过几日，老夫再给姑娘丈量看看。”
送院使离开，掌珠倚在软垫上, 为崽崽念故事，声音轻柔，眉眼含笑。
自上月搬来翊坤宫，萧砚夕很少过来，掌珠乐得清闲。除了见不到爹娘，其他样样顺心。
跟自己预感的差不多，步入孕三月时，萧砚夕答应送她去往茺州见爹娘，可太后那里怎么也不同意，此事算是作罢。
她知道，皇帝和太后只是在她面前唱了出双簧。萧砚夕自始至终都没打算让她出宫。但她也知道，这个时候适宜静养，不宜长途跋涉。
就不知，数日未见的爹娘，相处得如何了？
掌珠怅然一叹，怕影响宝宝情绪，尽量让自己放空思绪，变得没心没肺。
她平躺在榻上，晃动小腿，嘴里哼着歌，惊飞了窗前的麻雀。
难怪萧砚夕嫌她音律不全，连鸟儿都嫌弃。
掌珠撇撇嘴，拍了一下肚子，“宝宝可别像娘亲一样。”
肚子里毫无动静。
倏然，掌珠听见执勤的宫女在窗外窃窃私语。她爬起来，耳朵贴在格子窗上。
“现在民间都在传言，说害人的狐妖源自宫里，可能是闵贵妃的亡魂......”
“可不是么，当初闵贵妃突然暴毙，很多人猜测，她的死因跟太后有关。想是闵贵妃心有不甘，化为厉鬼，肆意报复。”
“闵贵妃天生狐媚相，跟那个神秘画师笔下的狐妖一模一样，你们说，能有这等巧合的事？”
“就是，若是没有见过闵贵妃的亡魂，量那画师想破头，也画不出来模样啊。”
“惨死的人，才会化为厉鬼，附着在狐狸身上。这谣言，八九不离十。也不怪刑部和锦衣卫办事不利，他们本事再大，也抓不住鬼魂啊。”
“快别提了，因为这事，昨晚陛下在御书房发了雷霆大怒，贬了刑部尚书的官衔。”
......
掌珠闲来无事，推开窗，探出半个身子，“你们说的可是真的？”
宫女们：“......”
“快进来，讲给我听。”
宫女们：“......”
姑娘是闲的发霉了吗？
几个宫女围坐一桌，开始七嘴八舌，添油加醋，听得掌珠目瞪口呆。
晚膳时分，掌珠一边吃鹌鹑蛋，一边思索狐妖的事。她不信这些，却好奇造谣滋事者的目的。
随着一声“万岁万岁万万岁”，掌珠蓦地看向门口。
一身玄色金纹龙袍的男人跨步进来，目光落在她这边。
掌珠站起身，敷衍地福福身子，脸上没有半分喜悦之情，“陛下。”
两人因为之前出宫探亲一事，闹得极不愉快。萧砚夕又抹不开面，不想放低身段来哄人，以致于他们已经十来天没见面了。
“免礼。”萧砚夕略一抬袖，越过她，看向一桌子饭菜，“合胃口吗？”
掌珠站在一旁，“还好。”
“若是不想吃药膳，朕让御膳茶房做些别的代替。”
“不必了，这些不全是药膳。”
萧砚夕看向她寡淡的小脸，因怀了身子，面色越发红润，人也更为娇艳俏丽，可就是表情太淡。
僵持半晌，萧砚夕蹙眉，“你不问问，朕用过膳了吗？”
“陛下用过了吗？”
萧砚夕不喜欢看她淡漠的样子，想看她像刚进宫时那样跟自己撒娇。可不知从何时起，两人变得针尖对麦芒。
他从袖管里拿出一袋鲜枣，一颗一颗放进盘子里，“朕让人从北陲带过来的，你尝尝看如何。”
掌珠盯着洗好的鲜枣，扯下嘴角，“多谢陛下赏赐。”
对方明明在道谢，但萧砚夕莫名火大，坐在桌前，“今晚朕会留宿这里，陪陪皇儿。”
“......”
掌珠立马反对，“我最近总是起夜，会影响陛下休息，陛下还是回燕寝吧。”
萧砚夕冷眸，“朕睡哪里，需要你同意？”
当然不需要。
掌珠抿唇，看向落地罩外，“那随陛下吧。”
萧砚夕拉她衣袖，“过来陪朕用膳。”
一旁的宫女赶忙添了一副碗筷，然后默默退了出去。
听见门扉闭合的声音，萧砚夕执起筷箸，给她夹了一颗肉丸，“院使说你光吃不长肉，是不是挑食？”
掌珠咬口肉丸，抿口汤，没有搭话的意思。
“不喜欢朕夹的，就别勉强。”萧砚夕凉凉道。
“不敢。”
因两人处于僵持期，封妃的事被一拖再拖。其实，只要掌珠服个软，萧砚夕就会把淑妃之位捧到她面前。
可她不愿。
除了她自己，谁也不知她究竟在想什么。
夜里，萧砚夕像寻常那样抱着她，只是这次，男人主动睡在了外面。
迷迷糊糊间，掌珠感觉背后有只不安分的大手，心下一惊，刚要挣扎，被男人扳过身子。
萧砚夕半撑起身子，一只手臂绕过她的腰，“院使说，这月可以行房事了。”
掌珠尽量维持淡定，抬手撑在他胸前，“再等一个月，等孕五月再行，好吗？”
听御医说，到了孕五月，别说丈夫忍不住想纳妾了，就是孕妇都会忍不住，想要享受水乳交融。萧砚夕咽下喉结，翻身躺在一侧，呼吸沉重。
也不知自己着了什么道，无论百官怎么劝，也不想娶后纳妃。
是为了她吗？
他不知道。只知道，忍了数月，想好好享用一次，想把她按在枕头上，恣意欺负，听她哭喊。
已至浅秋，身体却燥热，萧砚夕坐起身，冷着脸离开。
掌珠舒口气，将罗衾盖在肚子上，卷缩一团。
*
萧砚夕回到燕寝，宫人早备有浴汤。他浸泡在浴汤内，双臂搭在池边上，阖眸假寐。
一股幽香袭来，伴着水花的声音。
萧砚夕睁开凤眸，见氤氲水汽中走来一抹纤细身影。
他扣住女子的手臂，将人拖拽进水里。
女子哭哭啼啼。
萧砚夕抱住女子，嘴上笑着，“美人哭什么，怕人知道？”
女子掩面低泣，单薄的双肩微微颤抖，肩头依稀可见一排整齐的齿印。她哭求着：“陛下放了我吧。”
萧砚夕敛眉冷笑。
女子面颊染红，手指叩在池边，却因池壁光滑，没有着力点，被再次托进池中。
“嗯......”
睡梦中的男人发出一声喟叹，满足至极。醒来时，眸光一黯，握紧拳头砸了一下池壁。
今晚的春.梦并非了无痕迹。也终于知道，梦里那女子，是被他强取豪夺来的。
是明掌珠啊。
萧砚夕仰躺在池边，单手捂住双眼，自嘲一笑，这梦境未免太过荒唐。骄傲如他，即便再想要一个女人，也做不出强取豪夺的事来。
然而，梦里的欲念是真，欢.愉亦是真。能不能做出这事，真的不确定了。可明掌珠分明是自己贴上来的，怎会变成强取豪夺？
沐浴后，了无睡意，萧砚夕让人将一部分奏折送来寝宫。
半晌，一道女声响起：“陛下，奏折送来了。”
听得声音，萧砚夕一愣，是凌霜的声音。
“进。”
凌霜双手呈上裹着明黄丝绸的木匣，解释道：“臣现今负责管理奏折事宜。”
“嗯。”萧砚夕没多在意，拧开金丝锁，取出里面的折子，抬眸看了凌霜一眼，“身体调理得如何？”
前些日子，她一直病着，告假了几日。
“好多了。”说着话，她退开两步，捂嘴咳嗽几声。
“还是没好利索。”萧砚夕蹙眉，“总拖着不是个事，回头去太医院抓几副药。”
“诺。”
“行了，回去休息吧。”
因凌霜晋升内阁成员，监管奏事处，再无自己的府宅实在说不过去。
朝廷在宫外为她置办了宅子，可她很少回去。
走出午门，她拢好身后的薄斗篷，让轿夫抬她去往太医院。
三更时分，太医院内只有三人执勤。一名坐诊太医，和两名药侍。
凌霜从没见过新来的坐诊太医，不免多打量几眼。烛灯下，男子端坐看诊台前，长眉入鬓，狐眸妖冶，高挺的鼻子下，殷红薄唇微微勾着。
诊脉后，男子收回手，挑了挑灯芯，“凌大人伤寒未愈，又添心病，能恢复才怪。”
凌霜一怔，哪有大夫这样说话的？
太不客气了。
男子看都没看她，执笔写下药方，甩给身后的药侍，“按方子给凌大人研磨三副药。”
随后交代凌霜，“大人需记得，早、晚各服用一剂，三日后再来复诊。”
“多谢。”凌霜拢好斗篷，看眼前男子也就二十出头，随口问道：“先生怎么称呼？”
男子低头摆放药罐，“免贵姓君，单名一个辙字。”
凌霜在心里轻念他的名字，问道：“哲理的哲？”
“车辙的辙。”
“哦。”凌霜忍不住笑道：“先生的名字有何含义？”
君辙解释道：“君临天下，我当车辙。大概就是这个寓意。”
“......”
看她一脸错愕，君辙长眉一挑，雌雄莫辨的容颜带着一丝讥嘲，“可能我爹，希望我有出息吧。”
“先生已经很有出息了。”
“比不得凌大人。”
凌霜摇摇头，总觉得他有些熟悉，跟哪位旧识长得很像。
*
秋意渐浓，一晃又过了两个月。街道上落满红灿灿的枫叶，与晚霞相映衬。一辆马车驶过，带起一排落叶。
马车行至宫门，老院使带着新来的太医入宫，例行为掌珠看诊。
把守的侍卫见到新来的太医，不免多看几眼。等人走远，几人笑着打诨，“男的女的？”
“阴柔之气甚浓，必是个半男不女的。太医院招的什么人啊，比伶人馆的头牌都俊俏。”
君辙背着药箱，与老院使融入金芒中，周身的气息，与森然的宫阙格格不入。
进了翊坤宫，老院使取下他肩上药箱，交代道：“一会儿进屋，要谨言慎行。明姑娘是圣上的宠姬，咱们要当成妃嫔对待。”
“嗯。”
内寝里，掌珠刚刚吃完一个苹果，见到一高一矮两名男子走近，稍一错愕。
老院使笑着解释：“这是老夫新收的徒弟，也是太医，今儿特意带他进宫熟悉一下环境，以免日后单独进宫不认路。”
能让院使亲自带的徒弟，必然有过人之处。说不定会是下一任院使。
掌珠点点头，撸起袖子，手臂搭在脉枕上。
老院使让君辙试试。君辙坐在掌珠对面，瞥了一眼，抬手搭在她的脉搏上。
掌珠感到一丝凉，卷缩下手指。
君辙又瞥了一眼，引来老院使的不满，但面上没说什么。
稍许，君辙收回手，再次瞥了一眼，老院使抱拳咳了下。
“您老要是累了，就去一边歇会。”君辙以指尖拨动笔悬上的笔杆，选了一支，蘸墨写下改良的药膳，递给掌珠，“姑娘按这个方子吃，保管生个大胖崽儿。”
“......”掌珠让高尚宫收下方子。
老院使不放心，拿过方子检查一遍，确认无误，才递给高尚宫。
君辙盯着掌珠不太显怀的肚子看了会儿，勾唇道：“我猜是个小皇子。”
“......”
掌珠下意识护着肚子，皱起黛眉。
老院使赶紧拉起君辙，转头交代几句注意事宜，带人离开。
出了翊坤宫，老院使抱怨道：“看你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刚刚怎么那么多话？都跟你说了，不能东张西望，你还到处乱瞟。”
君辙双手互插袖管，懒洋洋道：“您刚说的是，让我谨言慎行，没说不能东张西望。”
“......”
“况且，我看的只是那女人的肚子，也没东张西望。”
“...... ”老院使拿手点点他，“强词夺理。”
君辙一笑，“您不是要带我熟悉宫里的环境么，带我去御书房附近走走？”
“你小子今儿是不是吃错药了？”老院使拉他手臂，“不行，老夫要带你回去把脉。”
君辙懒懒挪步，半边身子倚在老院使身上。他足足比老院使高出一头，两人的姿势吸引了路人的注意。
刚巧路过的张怀喜，驻足在雕花廊道里，盯着君辙的背影，渐渐眯起眼。
翊坤宫内，掌珠摸着微微凸起的肚子，躺在厚厚的绒垫上，吃着酸葡萄，并由宫女捶着腿。
萧砚夕进来时，就见到这样一幅场景。
懒得没边儿。
见到帝王，宫女们退到落地罩外，心里为掌珠姑娘牟劲。姑娘再不争宠，只怕要凉了。有哪个帝王，能容忍自己的女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侍寝。
张怀喜笑着上前，递上功夫册子，“这是老太保受陛下之邀，专为姑娘设计的拳法，能强身健体，舒缓情绪。”
掌珠拿过册子，翻了翻，没看萧砚夕一眼，甚至没起身见礼。
张怀喜笑没了一双眼，“看看，陛下对姑娘多上心啊...诶呦...”
后面一疼，张怀喜捂住腚，扭头看向阴脸的帝王，立马拍了自己一巴掌，嬉皮笑脸道：“老奴多嘴，老奴多嘴。”
萧砚夕收回腿，没好脸道：“出去。”
张怀喜笑眯眯退下去，并带走了宫女。
萧砚夕走到榻前，俯下身子，双臂撑在她两侧，看她一脸戒备的样子，淡声道：“答应朕的，又拖了一整月，该兑现了吧。”
掌珠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只是不明白，他怎么就对她这个孕妇这般执着？找别人去不好吗？
月份大了，再拒绝的确说不过去。掌珠搂住他脖子，“狐妖一案愈演愈烈，陛下还有这种心思？”
看她服软，男人扯开她手臂，打横抱起她，走向拔步床，“此案已破。”
“...谁破的？”
将她放平在床上，男人单膝跪在一侧，小心翼翼抬高她的腰，垫上软枕，“茺州一个女捕快。”
“陛下要如何奖赏，会让那名女铺快来京吗？”掌珠蹙眉，显然不舒服。
萧砚夕再次抱起她，放在桌边，轻轻推她的背，“你不该问朕，凶手是谁？”
掌珠用小臂杵着桌面，紧张地语无伦次，哪还有提问题的逻辑思维。
她咬唇，用纤细的指尖刮了刮桌面，嗓子眼溢出一丝闷哼。
萧砚夕一直护着她的肚子，正要沉.陷时，掌心下忽然有了动静。
两人全都静止，不敢再动。
掌珠磨牙，“你起来。”
萧砚夕稍微调息，直起腰，扶她站起来。
掌珠捂住肚子，感受肚皮的波动。那感觉，像鱼儿游过池塘，用尾鳍甩出水花。
“他动了......”掌珠杏眸亮炯炯，忘却别扭，惊喜地看向男人。
萧砚夕惊喜之余，不忘为她遮羞。
掌珠这才反应过来，忙转身系裙带。
捯饬好后，萧砚夕坐在床边，开始观察掌珠的肚皮。可过了许久，也不见第二次胎动。
在两人快要放弃时，掌珠的肚皮又动了一次。
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新奇。
过了一会儿，肚皮又动了。
孕期容易激动，掌珠捂住肚子，眼眶发酸。
好宝宝，你终于有反应了。
萧砚夕扶她躺下，自己坐在床边，却等不来第三次胎动。
掌珠弯唇，“院使说，大概每半个时辰，胎动三到五次为宜。”
“这样......”萧砚夕抚上她的肚皮，轻轻揉了揉，淡笑道，“那咱们再等等。”
全因这个宝宝，男人连眸光都变得缱绻，没有再为难宝宝的母亲，静静陪她等待。
掌珠有些犯困，“陛下不去忙吗？”
“刚破了一桩大案，容朕休息休息。”萧砚夕合衣躺在一侧，半拥着她。
两人已经数月没有这样温馨的相处了。
掌珠困得眼皮打架，指着肚子，“他要是再动，陛下记得晃醒我。”
“好。”
半个时辰后，女人的肚皮果然动了。萧砚夕撑着头，用指尖点了点凸起的地方，像在跟孩子交流，却没有叫醒女人。
肚子里的小家伙好像也知道母亲困了，没有调皮，动了几下就安静了。
翌日，听闻掌珠胎动，慕坚带着妻儿来到翊坤宫。
自从过了孕三月，萧砚夕没阻止外人进宫探望掌珠。
大舅舅与外甥女已经相认。
慕坚的妻子是内阁闵大学士的嫡次女，取名闵依儿，二十有五，生的面如桃李，俏皮灵动。两人算是“老”夫少妻。
闵依儿少时扬言，非慕坚不嫁，那时候，她五岁，慕坚十九。谁能想到，年少的梦实现了。
用闵依儿的话说，慕坚的相貌和气质，就是长在了她的心坎上，才能在人海茫茫中，对他一见钟情。
闵依儿为缃国公府诞下一儿一女，儿子八岁，女儿六岁。
掌珠看着舅舅的一对儿女，喜欢的紧。两个孩子也十分好奇姐姐肚里的孩子，总是围着掌珠蹦蹦跳跳。
小男孩下手没轻没重，不小心拍了掌珠肚子一下，被闵依儿拎着脖领扔出寝宫。
闵依儿抚上掌珠的肚子，感受胎动，笑道：“等再过一个月，你的身子就该笨重了。趁现在，多走走，活动活动筋骨。”
掌珠弯唇笑道：“那我就躺着不动了。”
“那可不行，会变成小肥猪的。”闵依儿拿出一对小小的、细细的玉镯，“这是我和相公送给孩子的，满月宴时佩戴。”
这对夫妻特别喜欢给掌珠买玉器，不是玉簪，就是玉佩、玉锁、如意扣。
掌珠道了谢，与闵依儿聊了许久。
即便年纪相差不大，闵依儿还是忍不住劝道：“你也别太犟，陛下那边只等你低个头，服个软，就会把淑妃之位给你，这是多少嫡女梦寐以求的啊。你好好想想，不要一口回绝陛下的好意。”
掌珠垂眸，陷入沉默。
慕坚站在门口跟儿子玩了一会儿，牵着儿子的手走进来，温笑道：“时候不早了。我先带你舅母和弟弟、妹妹回府。等哪天，再来看你。”
掌珠送他们走出月亮门，转身回到院子，盯着泛黄的银杏叶，不知在想些什么。
*
随着月份加大，身子一天天变重。萧砚夕过来的频率也增多。两人从一开始的互不理睬，变得有了共同话题。
深秋天寒，掌珠披着薄绒斗篷，由萧砚夕陪着，在御花园里遛弯。
倏然，掌珠停下脚步，不自觉躬身。
萧砚夕忙扶住她，“不舒服？”
“宝宝踢我了。”
“......”
男人挥退身后宫人，半蹲在地上，耳朵贴在女人肚子上，可刚一贴上，宝宝的小脚就隔着肚皮踹过来了，好巧不巧踹在男人脸上。
萧砚夕仰起头，凤眸第一次映出柔和的笑，似能把人溺毙，“他踢朕了。”
掌珠觉得萧砚夕有点不稳重，拖着肚子退后半步，“他在玩呢。”
萧砚夕站起身，嘴角的笑遮都遮不住，“皇儿想听曲儿吗？朕让乐师过来，给皇儿解解闷。”
小家伙哪知道闷啊。掌珠倒是想听曲儿了，点点头，“吾儿想听《阳关三叠》。”
是她想听吧。
萧砚夕也不戳穿，带她回到翊坤宫，等待乐师。
稍许，乐师们鱼贯而入，演奏起美妙乐章。
掌珠坐在软塌上，听着听着，眼皮耷拉，曲儿未休，人却睡着了。头歪在男人肩膀上，身体晃晃悠悠。
萧砚夕顺势揽住她的肩，抬手示意乐师们停下。
寝宫只剩下两人。萧砚夕抱着女人走回内寝，将她放在床铺上，弯腰看她恬静的小脸。
掌珠是被吓醒的，入目的是男人俊美带汗的面庞。她吓了一跳，想要蹬腿，被男人扣住膝盖。
身体笨重，不敢推搡，只能由着他了。
拔步床上铃铛声，久久不息。
萧砚夕尽量避开她的肚子，但素了许久，实在没忍住。最后在女人小声抽泣中，偃旗息鼓。
男人餍足，跨下床，捡起地上的衣衫，大喇喇走去湢浴。
掌珠盯着承尘，目光略有空洞。
稍许，萧砚夕拿着布巾过来，竟主动替她擦拭。
掌珠累得手指都懒得动弹，任由他折腾。
折腾完，萧砚夕坐在床边，为她捋好碎发，声音比寻常温柔一些，“内阁拟了封妃圣旨，朕已批阅。明日早朝，会在金銮殿宣旨，从明日起，你就是这翊坤宫真正的主子了。”
掌心心口猛缩，不是很情愿。
萧砚夕尽量放轻语气，指腹捏着她的耳垂，“朕的淑妃，以后多多关照。”

第 52 章
冬去春来, 掌珠迎来了最艰难的孕十月。
翊坤宫内，君辙为掌珠把完脉，照例写下药膳方子, 叮嘱掌珠，“胎儿已足月，随时可能临盆。这段时日, 娘娘要少食多餐、坚持午睡，还要记录胎动次数，并每日让人转告给臣。若是突然阵痛, 无需太过焦虑，只等见红、破水、规律宫缩, 才是临盆的确切预兆。”
“先生说的, 我都记下了。”因腰肢疼的厉害, 掌珠不愿久坐，抬起一只手, 让高尚宫扶她起来。
“我来。”君辙拨开高尚宫，握住掌心手臂, 将人扶起身。
掌珠一手拖着肚子，一手扶腰，在猩红毡毯上踱步, “近些日子，我总是感到小腹坠胀，是因为孩子越来越大吗？”
君辙站在桌前整理药箱, “是胎儿在腹中的位置在下降，乃正常现象，娘娘不必担忧。”
送走君辙，掌珠交代高尚宫, “我最近心神不宁，您帮我去教坊司请个琴师来。”
“诺。”
高尚宫刚走出门槛，迎面瞧见阔步而来的帝王，赶忙跪地请安。
萧砚夕抬下衣袖，走进寝宫，径自去往内寝。
春意渐浓，风中仍夹杂着几许凛冽，可掌珠只着了一件薄纱襦衣，倚在窗边，瞧着窗外的麻雀。
萧砚夕走过去，顺手为她捋顺吹乱的长发，“穿的太少。”
“我热。”掌珠看向他，皱眉道，“燥的慌，想吃冰。”
萧砚夕淡笑下，轻轻拥住烦躁的小女人，“宫里有冰鉴，存了不少冰块，待会儿让御膳茶房送些冰水来。”
“嗯。”掌珠将鼓起的大肚子贴在他身上，闻着熟悉的龙涎香，阖眸假寐。
萧砚夕感受到宝宝在玩耍，踹了肚皮好几下，每一脚，都让孩子的母亲哼哼唧唧。
萧砚夕知她难受，搂住她肩膀拍了拍，“乖，马上就要生下来了，再坚持几天。”
“君太医说，接下来的一个月里，随时可能生产，若是宝宝不愿出来，还要在肚子里呆上一个月。”掌心苦着一张小脸，因孩子的一脚赏赐，疼的皱眉。
萧砚夕轻轻抚着她的背，“臭小子要是再折腾你一个月，等他出来，朕就打他屁股。”
“...不准。”
萧砚夕轻笑，扣住她后脑勺，带着她一起晃步，“要是皇女，就不打。小子多打打，皮实。”
“不准！”这胎定是儿子，掌珠哪舍得啊，一着急，抬手捶了他一下，意识过来，赶忙背过手。
萧砚夕没在意，带她来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听院使说，这期间不能行房事。你且忍忍，等出了月子，朕好好补偿你。”
掌珠被他的臭不要脸惊呆，愣愣看了几息，别过头，不想理会。
“想出宫逛逛吗？”萧砚夕忽然问道。
掌珠诧异地扭回头，瞠大杏眸，“陛下让我出宫？”
算算日子，已有九个来月未出宫了，小姑娘快憋疯了。
“嗯。”萧砚夕打个响指，门口走来一道窈窕身影，身影止步在珠帘外。
萧砚夕解释道：“她叫闵络，以后就是你的贴身侍卫。”
珠帘外，闵络跪地，“参拜淑妃娘娘。”
掌珠一脸懵，走过去掀开帘子，定眸凝睇跪地的女子。女子身着红色劲装，身材高挑，皮肤雪白，梳着高马尾，小脸素到极致，一双浅棕色瞳眸，为她的素净添了风情。
很美的女子。
可她的姓氏......
掌珠想起了已逝的闵贵妃、内阁的闵大学士，还有闵依儿。闵姓本就不多，倒让她接触不少。
可能是闷在后宫，闲的发慌，掌珠笑着摇摇头，觉得自己多虑了，走过去扶起闵络。
闵络垂下眼，面无表情地向后退了半步，以显示主子的尊贵。
掌珠冲她颔首，走回萧砚夕身边，“多谢陛下，那我过几日就让闵侍卫陪我出宫，可以吗？”
“闵络是贴身侍卫，朕还会让其他侍卫陪在你们身后。”
“好。”
能出宫就行，掌珠杏眸带笑，心头数月的阴霾一扫而空。鸟儿向往天空，而她向往自由。
萧砚夕掐住她水嫩的脸蛋，“知道闵络是何许人吗？”
掌珠摇头。
萧砚夕松开手，替她揉揉掐红的地方，“闵络是茺州人氏，因侦破狐妖害人一案，被破格提拔进锦衣卫，现任锦衣卫副指挥使。”
“......”
这么深藏不露么......
数日后。
掌珠挺着大肚，极有排场地来到街市，东挑挑，西选选，见什么都新鲜，喜欢就买。
侍卫们拎着各色小吃、饰品，亦步亦趋跟在后头。
掌珠手里拿着糖人，嘬一口，眯起眼睛，递给闵络一个，“闵指挥使，你也尝尝？”
闵络面无表情，“娘娘自个儿吃吧。”
掌珠笑笑，感觉这个闵络并非古板之人，却要端着主将的架子。
“出宫在外，不必拘礼。”掌珠将糖人塞给她，嘬着自己的，走在人马前面。
闵络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糖人，浅棕色的瞳眸闪了下。
前头有个现场糊纸鸢的摊位，掌珠拖着肚子走过去，“老板，帮我糊一个。”
摊主笑问：“夫人想要什么样的？”
掌珠仰头望了一眼苍穹，笑道：“展翅的苍鹰。”
老鹰太凶了...怕吓到孕妇，摊主自作主张，给掌珠糊了一个体型略小的猎隼。
掌珠拎着纸鸢，兴高采烈地要去空地放飞，可把侍卫们吓坏了，大跨步跟上。
闵络拦住掌珠，“我替娘娘放飞吧，娘娘看着就好。”
众人寻到湖边空地，扶掌珠走进一旁的凉亭。闵络在石凳上铺了厚厚一层毛毯，“娘娘坐着看？”
掌珠有点走累了，拖着肚子坐下，眼里充满期待，“你快去。”
闵络嘴角一抽，拿起纸鸢，让一名侍卫配合她一起放飞。
侍卫手执木滑轮，站在湖边。闵络手执“猎隼”，背对侍卫，小跑一段路，蓦地扬起手臂，“猎隼”在半空划弧，随着侍卫滑动木轮，“猎隼”冲向天际。
掌珠拍着肚子，“宝宝，快看。”
肚里的崽崽狠狠踢了她一脚。
掌珠失笑，轻轻揉着肚皮。
凉亭外的侍卫见到此情此景，都觉得淑妃娘娘是个温柔到骨子里的女人，不但爱笑，还从不端架子。
这时，湖面划来一艘船乌篷船，船头站着一对姐妹花，游湖归来，等待船只靠岸。
掌珠随意瞥过去，杏眸一冷。
船头的姐妹花也是一愣。
还真是冤家路窄。
方小鸢按住想要冲过去的妹妹，“她现在是淑妃，不可同日而语，咱们还是先别惹事。”
“淑妃？”方小嵈眼中瞪出火苗，拳头握得咯咯响，冷笑道，“一个乡下来的臭丫头，也摆起了妃子的架子？呸！”
方小鸢同样冷笑，目光落在掌珠鼓起的肚子上，“你没看，她现在怀着龙种么。这种时候，咱们过去，最容易惹闲话。”
“可我气不过！”方小嵈使劲儿跺脚，“姐，我不会让她好过！”
两人有婢女扶着登上岸，并肩越过掌珠，连该有的礼节都忽略了。可就在两人不屑一顾，与放纸鸢的闵络擦肩时，闵络忽然拔出佩刀，架在两人脖颈前。
“淑妃娘娘在此，不知见礼？”
闵络一向秉公办事，才不管她们背后的势力。
方小嵈压根不认识闵络，以为她是受掌珠指使，故意为难人，登时来了脾气，“一个贱婢也敢挡本小姐的路？知道本小姐是谁吗？！”
贱婢？
闵络冷嗖嗖一笑，素净的脸泛起冷芒，手腕一转，露出刀刃，冲着她们，“管你是谁，二品淑妃在此，还受不起你们的见礼？”
相比方小嵈的愤怒，方小鸢理智许多，也认出架在自己和妹妹脖子上的弯刀是何来历。
这是锦衣卫才能佩戴的绣春刀！
前些天，她听父亲提过，锦衣卫新来了一个女长官，想必就是她！
方小鸢按住妹妹紧握的拳头，对闵络笑道：“街上这么多人，大人为何只为难我们姐妹？”
闵络面无表情道：“方家姐妹花，谁不认识。”
“大人初来乍到，倒是把各大世家的情况，打听个差不多了呢。”方小鸢掩唇笑，“改日请大人去府上喝茶。”
闵络冷眸，“见礼。”
方小嵈：“你！”
方小鸢拉住妹妹，摇了摇头，带着她走向六角凉亭，忍着自认为的屈辱，堪堪低下了尊贵的头颅。
掌珠手指在桌面上画圈圈，淡淡“嗯”了一声。
方小鸢假笑，眼里带着无限恨意。若非掌珠，她哪会被太监羞辱。若非掌珠，她们姐妹哪会失了进宫的机会！
可人要学会适时地低头。方小鸢在心里宽慰自己，忍一时风平浪静！
掌珠现在得势，她们惹不起。
待她失宠，呵呵......
方小鸢在心里冷笑，“娘娘若没旁的吩咐，恕我姐妹先行告辞。”
掌珠没看她们，啄一口糖人，“嗯。”
方小嵈可不具备姐姐的城府，看见掌珠盛气凌人的样子，磨了磨牙。瞥见地上的石头子，没经大脑，狠狠踢了出去。石头子呈抛物线，射向凉亭。
仅仅一瞬，凉亭外闪现一人，刀刃一转，于半空劈开石头子，发出砰一声。
绣春刀发着颤音，被闵络收回鞘中。
几乎同时，凉亭外的侍卫拔出了佩刀。
闵络阴冷地盯着两姐妹，稍微转眸看向掌珠，“娘娘可有受惊？”
掌珠站起身，静默地凝着人墙外的方小嵈，见她气红了眼睛，看上去马上就要嚎啕大哭了。可掌珠心里没有半分同情，甚至迸发了新仇旧恨。
倏然，她捂住肚子，疼得弯下腰。
侍卫们全慌了。
闵络快步走上前，扶住她，“娘娘可觉肚子疼？”
掌珠咬唇，费力地点点头。
方家姐妹快气吐血了，这一看就是装的啊！
闵络叫来车夫，让人扶掌珠进了车厢。随即指向方小嵈，吩咐道：“方家二姑娘意欲行凶，带去锦衣卫衙门！”
锦衣卫衙门......
那是疯狗聚集的地方啊。
哪个世家贵女敢去那里？！
方小鸢赶紧上前替妹妹求情。
侍卫哪会听她多言，推开她，将哭嚷的方小嵈带走。
闵络登上马车，吩咐车夫快速驶去太医院。
二更时分，太医院。
君辙为掌珠把完脉，懒洋洋瞥了一眼，拿起毛笔，在掌珠手心画了一道。
掌珠收回手，“君先生何意？”
君辙放下笔，倚在椅背上，懒得没有骨头，“无中生有。”
掌珠杏眸依然冷着，“那石头子若是砸中我，后果不堪设想。”
“一个石头子。”君辙不屑一笑，“能有多大威力？胎儿现在足月，哪有那么脆弱。”
一旁的闵络淡声道，“君太医注意言辞。”
君辙瞧她一眼，“闵指挥使不是破了狐妖一案，应该明察秋毫，怎么连娘娘的把戏都察觉不出？”
闵络不理会。
君辙耸耸肩，似笑似叹：“宫里人，个顶个都挺会的。”
这话够意味深长的。掌珠杏眸微动，“君先生可是有什么苦衷，难以言表？”
“鄙人能有什么苦衷？”君辙狐眸含笑，唇瓣似开了一朵妖冶蔷薇，“不过话说回来，方家二姑娘行凶意图明显，该罚。闵指挥使千万别因为她是景国公府的小姐，就姑息放任。”
闵络淡声：“不用君太医提醒。”
君辙双手互插入袖管，“没别的状况，娘娘请回吧，回去晚了，陛下该担心...胎儿了。”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
掌珠点点头，起身回了宫。
四更时分，泼墨的夜空云雾缭绕，遮蔽了月光，连星辰也黯淡下来。
萧砚夕仍坐在御书房内批阅奏折，下眼睑的青黛之色显而易见。
张怀喜过来请了两次，希望帝王能回宫休息。但萧砚夕一直没有放下手头的事，只因，这批奏折太过棘手。
倏然，御书房传来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小太监尖利的嗓音——
“陛下，淑妃娘娘要生了！”
萧砚夕猛地站起身，因动作急，眼前发黑。他扶住案板，缓释一会儿，看向案下的小太监，沉住气问：“稳婆到场了吗？”
“自娘娘怀胎足月，一直有稳婆和太医守在寝宫。”
萧砚夕不放心，“去把太医院院使接进宫。”
交代完话，他毫不犹豫地放下手边事，摆驾去往翊坤宫。因匆忙，连轿子都没乘。
等萧砚夕抵达翊坤宫时，眼前的一幕，令他忽然心慌。
只见太医们窃窃私语，一个个表情严肃。
太医们见到帝王，齐齐跪地请安。
萧砚夕越过他们，想要进屋看看，被一名太医拦下。
“屋里血腥味大，陛下不宜进去，还是等在外面吧。”
这种时候，萧砚夕也不想添乱，于是站在门前，可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开。
半晌，侍卫扛着小轿，将老院使和君辙送进宫。
两人见礼后，等在门外，没有要进去的意思。虽是太医，但妃子生产，多有不便。在里面服侍、忙活的全是稳婆和有经验的宫女。
按捺不住急切的心情，萧砚夕大步走进去，停在珠帘外，见里面围着薄纱，透过薄纱，依稀可见掌珠痛苦的样子。
向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男人，颤抖了手指，拉住一个端着血盆出来的宫女，“里面情况如何？”
宫女忙昏了，才发现帝王站在帘子外，立马低下头，“自宫口开了，已过去一个半时辰，娘娘遭了很大的罪，可还是生不出来…”
萧砚夕的心脏猛缩。
怎会这样？
御医们轮番把脉，都未诊出胎儿有问题。
宫女忙解释道：“胎位不正...”
这时，听得稳婆嚷道：“派人去请示陛下，是否允许老奴圻剖而产？！”
帘子外，萧砚夕想都没想，大声呵斥：“朕不允！”
圻剖即剖腹取子，对产妇伤害极大，且可能因流血不止、刀口感染，不治而亡。
屋里众人听得帝王怒吼，吓得一抖，纷纷跪地。
“你们继续！”萧砚夕背手闭眼，眉眼间凝着浓重的恼意，“别问朕保大保小，朕要你们保住孩子和淑妃，否则，陪葬吧。”
众人皆惊，也立马恢复状态，继续为掌珠接生。
宫女蹲在一旁，喂掌珠喝补汤，“娘娘加把劲儿，陛下在外头等着您呢！”
掌珠喝不下去，含泪看向帘子外，那抹高大的人影近在眼前，却又觉得那样遥远。
阵痛感源源袭来，掌珠咬住牙，可怎么牟劲，孩子也不冒头。
稳婆是个接生经验丰富的，一咬牙，吩咐道：“试着让娘娘坐产！”
宫女试着扶掌珠坐正，抵着她的背。
掌珠痛苦得几近晕厥，根本坐不起来。
无奈之下，还得悬着躺着生产。
宫女继续喂掌珠喝汤。掌珠反胃，可一想到即将要见到崽崽，又恢复了几分力气，忍着喝下几口。
这时，听得稳婆惊喜道：“冒头了，婴儿冒头了！哎呀，脐带绕颈两圈！”稳婆赶紧用左手松解着，一圈、两圈，随着脐带被松解，稳婆依然用另一只手托住掌珠的臀部，让宫女托住婴儿后颈和肩胛，一点点往外拽。
黑不溜秋的小家伙卷缩着，一点点呈现在人们眼中。
稳婆剪断脐带，包扎好，抱起孩子，见孩子不哭，皱眉拍打。
可怎么拍打，婴儿也不哭。
婴儿不哭，是宫中的大忌。因为不哭的孩子，身体可能出了问题。
萧砚夕听见动静，想要进去，却被身后冲进来的君辙撞了一下肩。
君辙撩开薄纱，从稳婆怀里接过孩子......
里屋忙成一团，老院使拉着萧砚夕的衣袖，请他先出去，“陛下乃真龙天子，不能见这个，还是出屋等吧。”
萧砚夕眉头就没舒展开过，迈步走出寝宫，站在石阶上。夜未央，宫中人无眠。太后站在翊坤宫外，没有进来打扰，因为紧张，手心、后背全是汗。
寝宫嘈杂，惊醒了枝头的雀鸟，隐约可听见唧唧喳喳的声音。
夜风灌入衣袖，吹鼓龙袍，萧砚夕浑然不觉，果果静静眺望昏暗的天际。
蓦地，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声穿透嘈杂，划破夜空。男人的心算是有了着落。
接着，老院使含泪跑出来，跪在他身后，“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淑妃娘娘为皇室诞下一名皇子！”

第 53 章
寝宫内, 君辙给崽崽清理完身上的血污，用干净柔软的绸布包裹，熟练地抱在臂弯。
小崽崽闭着眼, 张开五指，像在寻找什么。
君辙将孩子抱给稳婆，“娘娘产子已有两刻钟, 应尽早让母子接触，有助于娘娘开奶。”
稳婆点点头，眼珠子转了一圈, “这里全是女子，君太医有所不便, 快出去吧。”
君辙抱拳咳嗽下, 情急之下, 不由自主，没有避嫌。
待他离开内寝, 稳婆抱着孩子走近床边，“娘娘进食了吗？”
宫女正在为掌珠清理身子, 扭头道：“娘娘昏睡了，快把小皇子抱过来。”
稳婆笑着对崽崽道：“小主子乖，咱们去看母妃了。”
崽崽皱着小脸, 伸出小胳膊，也不知到底在寻找什么。
这时，珠帘外响起宫人问安的声音, “太后吉祥。”
太后掀开珠帘，一脸喜色地走过来，“快抱给予看看。”
没等稳婆反应，太后身边的薛公公就将崽崽夺了过去, 递到太后怀里，“太后您看，小主子多俊啊，是老奴见过最漂亮的婴儿。”
太后抱住崽崽，放在臂弯轻轻颠着，笑得合不拢嘴，“刚出生，还不看出模样呢。”
薛公公：“老奴瞧着，像您呢。”
“怎么会？”
“隔辈儿像。”
听得此言，太后更乐了。已是许久没有见过这么小的宝宝，还是自己的亲孙子，能不喜欢么。
萧砚夕站在珠帘外，始终没有进来。隔着帘子凝视拔步床上虚弱的女人。她那么怕疼，平时多欺负一下就哭，刚刚产子的勇气是从何而来？
太后瞥见帝王，抱着孩子走出去，“陛下快来看看孩子！”
萧砚夕上前一步，低头看向襁褓里的小家伙，颤着手指碰了碰他的小嫩脸，皱眉道：“跟个猴儿似的。”
“刚出生都这样。”太后没好气，“陛下出生时，更丑。”
“......”
“养几天就出模样了。”
萧砚夕又戳了戳孩子的脸，薄唇微勾，伸出双手，“朕来抱抱。”
太后立马退后半步，“陛下手生，先别抱了。回宫用枕头练习练习，再来抱。”
双手一空，萧砚夕垂下手臂，略有不满，但大喜的日子，没有计较。
太后看眼天色，“予已选好乳娘，先带孩子回慈宁宫，等淑妃奶水充足了......”
话未讲完，稳婆急匆匆跑出来，“陛下，太后，娘娘醒了！”
萧砚夕阔步走进内寝，径自来到床边，凝睇费力坐起身的小女人。
掌珠目光涣散，环视一圈，紧紧抓住男人衣袂，“宝宝呢？”
看她俏丽的容颜失了血色，萧砚夕安抚着拍了拍她手背，“宝宝在太后怀里，很安全，别担心。”
哪里是担不担心的问题！
掌珠卷缩五指，攥皱了男人的衣袂，“快把宝宝抱给我。”
萧砚夕看向一旁的宫女，让她把崽崽抱过来。
须臾，宫女去而复返，跪地道：“太...太后把小主子抱走了...”
闻言，掌珠僵了一下，立即扯住萧砚夕手臂，“陛下答应过我，让我抚养孩子！”
见她过分紧张，萧砚夕蹙下眉头，“你身子虚弱，哪有奶水？”
“我有。”掌珠魂不守舍，轻推开男人，作势要下地，“我还没有见到宝宝，太后怎能抱走他？”
萧砚夕一把拽住她，将她按在床铺上，“好了，别闹，朕让人把孩子接回来。”
别闹......
掌珠美眸微动，闪烁泪光。自己刚刚诞下麟儿，还没见着什么模样，就被人抱走了。作为母亲，想要见孩子，被说成胡闹？
萧砚夕怕她激动，影响恢复，安抚地拍拍她后背，“你先躺下。”
掌珠握了握虚弱的拳头，听话地躺进被窝，一只手仍然攥着男人的龙袍。小腹阵痛未消，又添心伤，一道久远而陌生的声音，自红唇逸出，“快把孩子还给我。”
话落，两人皆是一愣。
萧砚夕敛目，“你刚刚说什么？”
掌珠也不知为何凭空吐出这么一句话，摇摇头，“我累了。”
她是真的疲惫，眼皮子打架，却执拗地要见孩子。泪水模糊视线，口中不停重复着：“宝宝......”
萧砚夕走出内寝，深吸口气，任夜风拂面，吹醒几分意识。
临近早朝，为帝者，不可为儿女私情坏了宫规，匆匆交代几句，摆驾回了燕寝，梳洗准备上朝。
翊坤宫这边，稳婆一边安抚掌珠的情绪，一边喂她喝补汤，“娘娘千万不可动怒，容易产后积郁，影响奶水。”
掌珠胃口不佳，喝了几口，让稳婆退下。心里急得不行，隐约有种预感，太后要跟自己抢孩子。
慈宁宫。
太后坐在软塌上，左手摇着婴儿床，右手敲着炕几，冷冷瞥着面前的老院使和君辙，“予已经说过了，淑妃身子虚，奶水必然少，满足不了宝宝需要。就先在予这里养几日，再给送过去。”
老院使劝道：“太后考虑得周到，但产妇的初乳珍贵，还是让小主子先尝一口母亲的初乳吧。”
此时，薛公公已经带着乳娘走进来。
太后指着乳娘，“你们看看，予给孩子选的乳娘如何？要家世有家世，要仪态有仪态，哪里委屈孩子了？”
薛公公笑道：“这位季大学士的姨娘，冬至时生产，奶水充沛。前些日子，太后特意把人接进宫的，还跟季大学士说了不少好话儿，可谓煞费苦心。”
老院使赔笑，心觉此事棘手。在淑妃娘娘还未怀上时，就听太后提过，要帮淑妃娘娘带孩子。从太后今日的表现来看，是铁了心要把孩子留在慈宁宫。而抱走孩子，也是刻意为之。
一旁的翊坤宫宫女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娘娘那边急不可待要见到小皇子，太后这边又不松口。前后夹击，要她怎么办？
倏然，身侧的君辙低低一笑，笑容带讽。这位太后，还真是一点儿没变。外表贤良淑德，满口仁义，实则毒蝎心肠。
淑妃刚刚生产，太后就要让他们母子分离。表面说是为了母子都好，实则，是想让孩子跟自己母亲不亲吧。万物皆有灵性，尤其是婴孩，吮了谁的第一口奶水，就跟谁亲近。太后这心思，真是深藏不露，关键时刻，一刀毙命。
太后眼刀子扫过去，认出君辙是老院使新提携的太医，心中不满，“尔笑什么？”
“微臣是笑时候不早了，再不喂食，小皇子就要饿肚子了。”
太后摆着脸色，一听此言，立即让乳娘上前喂奶。
乳娘刚抱起崽崽，原本睡着的崽崽，哇一声就哭了。
太后忙站起来，抱过孙儿，放在臂弯摇晃，“乖孙儿，怎么哭了，是不是吓着了？乖乖，别哭。”
老院使默默叹气。太后虽然上了年纪，也生过孩子，但压根没哺育过孩子。如昨日再现，当初诞下圣上时，太上皇直接把圣上抱去了闵太妃那儿...直到圣上两岁时，才送回太后身边。
太后之所以能抚养圣上，还是因为闵太妃身子虚弱，抚养不了孩子。
这事儿，怕是太后的心头病。
崽崽哭声极大，小脸瘪得通红，泪豆子大颗大颗落下。
太后心疼的紧，有点手忙脚乱。
乳娘刚要提醒她，孩子哭是因为饥饿，却被君辙抢了先。
也不知君辙哪儿来的勇气，竟蛮横地从太后怀里夺了崽崽，大步走向门口。
太后震怒，“你作甚？来人，拦住他！”
君辙抱着孩子回眸，笑着回道：“圣上口谕，即刻送孩子回翊坤宫，太后要抗旨吗？”
“......”
怕她不信，君辙朝翊坤宫宫女抬抬下巴，“你说。”
*
从坤宁宫到翊坤宫的途中，响彻了婴孩嘹亮的哭声，伴着雄鸡打鸣，冉阳升起，交织出自然与新生命的奇异共鸣。
君辙一路阔步，目中无人般越过宫人和侍卫，来到翊坤宫。
掌珠从听见孩子的啼哭，就要趿拉上绣鞋下地，被稳婆按住。
当君辙披着一身晨露，将孩子递到她面前时，小家伙还紧紧攥着男人的拇指。
掌珠颤抖着手臂，慢慢抬起，“给我......”
君辙小心翼翼递过去，还不忘教她正确的抱姿。
出乎意料，掌珠抱孩子的姿势极为正确，连哄孩子都极为熟稔。
初为人母，能做到这个程度，实属不易了。
在梦里体验过无数遍，掌珠抱过孩子，驾轻就熟地轻轻摇晃。一手托着宝宝的头、颈、肩，让宝宝贴近她的胸，另一只手作势要解开盘扣，“宝宝饿了是不是？”
语气如温柔的风，拂过旁人的心头。
君辙看向掌珠，女子眉眼间的温柔缱绻，令他恍然。他直起腰，转身要离开，可崽崽还是攥着他的拇指不放。
掌珠使了个巧劲儿，掰开宝宝的手，拢进襁褓里。
君辙微微颔首，大步离开。
屋里全是女子，掌珠没再避讳，拨开盘扣，送至崽崽嘴边，刺激几下。
崽崽闻到母亲熟悉的味道，一下就张开小嘴，嘬住，小幅度吮起来。
掌珠低头凝睇崽崽紫黑的小脸，翘起唇角，感受宝宝的嘬力，与梦里的感受是不同的。
更真实，更幸福。幸福地，想卷缩脚趾。
崽崽饿坏了，攥着小拳头，使劲儿嘬。
稳婆笑着道：“小主子第一次喝奶，别看力气使的大，其实喝不了多少。”
掌珠一直弯着嘴角，怎么也看不够自己的崽。没一会儿，小崽崽喝着喝着竟睡着了......
掌珠手指一翘，拨弄开宝宝的小嘴，拢好衣襟。稍稍上抬手臂，与宝宝脸贴脸。
稳婆怕掌珠累到，指了指婴儿床，“咱们把小主子放那里边吧，娘娘也好歇歇。”
掌珠舍不得孩子，紧紧抱着，刚刚生产就经历“夺子”，这会儿心有余悸，加之本能使然，护崽护的厉害。
稳婆失笑，哄孩子似的哄道：“陛下有令，将小主子养在翊坤宫，谁敢跟娘娘抢啊？娘娘刚刚生产，元气大伤，要一天一宿才能下地走动。把孩子给老奴，老奴送去婴儿床，行吗？”
掌珠还是不愿意给，稳婆伸着手臂，耐心等着，给掌珠适应的时间。
漏刻滴溅水花，屋里像是静止了，每一下呼吸都被无限放大。经过心里挣扎，掌珠慢慢松开手，任由稳婆抱起崽崽。
她将目光一直锁在崽崽身上，看着稳婆为崽崽拍奶嗝。
崽崽睡得很安生，一觉睡了五个时辰，从天明到日落，醒来就开始啼哭。
稳婆抱起他，送到床边。掌珠早就跃跃欲试，拨开盘扣喂奶，还不忘检查崽崽尿了么。
臭臭的味道飘来，掌珠忍不住一乐，戳了戳奋力嘬奶的小家伙。
他拉臭臭了。
自己的孩子，多脏都不嫌，还觉得幸福。掌珠抱着崽崽傻乐，一旁的稳婆帮忙收拾胎便。
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掌珠后背一紧，抬眼看去，是一身常服的帝王。
萧砚夕负手站在帘子外，看着里面哺乳的场景，长眸一闪。
都说女子哺乳是最美的景致，今儿算是见识了。
他挑开珠帘走进去，闻到一股怪味，抱拳一咳，“什么味？”
稳婆不敢回答，默默收拾。
掌珠睨一眼，也没回答，让他自个儿领悟。
萧砚夕反应过来，俊脸有些窘，瞥了掌珠怀里的小家伙一眼，随口说道：“模样丑的，像谁呢？”
本就不想见他，听得此言，掌珠嘴角一压，“反正不像陛下。”
萧砚夕磨磨牙，走过去，弯腰盯着崽崽的嘴儿，眸光意味不明，有蹿动的火苗。
掌珠反应过来，俏脸蓦地染红，一扭腰，背对他。
崽崽松开嘴，呆了一会儿，又嘬起来。
吃饱喝足，小家伙松开嘴，歪头盯着床边的男人。
就跟认识似的。
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萧砚夕一挑眉，与儿子对视，刚想勾唇，却眼看着儿子吐出一口奶。
“......”
掌珠掏出罗帕，为崽崽擦嘴。崽崽小脸埋进母亲怀里，咧嘴要哭。
稳婆笑着抱过崽崽，在地上来回走，轻轻拍打他的后背。等崽崽彻底睡熟，稳婆放下他，躬身退了出去。
萧砚夕弯腰逗了两下，崽崽毫无反应。
掌珠嗔一眼，“要是逗醒了，陛下哄。”
萧砚夕回到床边，伸手揉了下女人的腰，“啧”一声，语调不明。
这是嫌弃她腰粗，还是怎样？
哪个刚刚生产的女子腰会细？
掌珠压根不在乎，甚至希望他嫌弃。
“丰腴了。”　萧砚夕揉了两下，轻笑一声，趁着屋里没有旁人，靠近掌珠耳边，“明儿要是胸胀，朕帮你？”
掌珠瞪过去，又气又羞。

第 54 章
小皇子的百日宴, 百官齐聚，场面热闹。
崽崽穿着红夹袄，仰躺在屏宝座上, 边吃手手，边盯着人看，时不时蹬几下腿。高兴时笑笑, 不高兴时咧嘴就哭。
在他这儿，官员们体会到了被一视同仁，甭管官职多大, 都哄不好孩子。
只有一人例外。
来自太医院的君辙。
君辙拿着拨浪鼓，逗了崽崽几下, 勾唇道：“玩了这么久, 不困？”
因崽崽闹了几日肚子, 太医们挨个过来执勤，今儿轮到君辙。
不知为何, 崽崽一见到君辙，就睁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傻乐。萧砚夕和掌珠都觉得诧异, 尤其是萧砚夕，不仅诧异，还气闷, 自己的崽，不跟自己亲，跟一个外人亲。
难道是因为, 当初拍哭崽崽的人是君辙，所以崽崽跟他亲近？
萧砚夕百思不得其解，漠着脸走过去，对着屏宝座上的崽崽拍拍手, “父皇抱。”
崽崽听不懂，只顾着吃手手，直勾勾盯着伸手的男人。
萧砚夕掐住崽崽腋下，把小家伙抱在臂弯。三个月大的孩子不喜欢被横着抱，崽崽扁扁嘴，哇一声哭了。
掌珠忙走过去，二话不说抱过崽崽，颠着他的小屁墩，“不怕不怕，母妃在呢。”
一闻到母亲身上的奶香，崽崽立马不哭了，歪头趴在母亲身上，好像在表达，应付父皇，是件好疲惫的事情。
萧砚夕臭着脸，盯着一脸委屈的小家伙，刚刚一滴眼泪没掉，干哭一通。
崽崽如今喜欢抓东西，逮到什么都抓。此时抓着母亲的耳珰，小胖手用了力气。
掌珠皱下黛眉，“嘶”了一声。
没等崽崽松手，萧砚夕走过去，直接掐开儿子的手，“你弄疼母妃了，松开。”
年轻的帝王还学不会温柔为何物，语气颇为严肃。崽崽虽小，但隐约感觉，父皇是全屋子最凶的人。所有人都怕他，自己也怕，于是小嘴一咧，哭的伤心极了。
掌珠摘下价值不菲的耳珰，随手扔在一旁，拍着儿子进了内寝。
萧砚夕不顾臣子异样的目光，跟着女人和儿子进去了。
掌珠扭头，拉住隔扇，“宝宝饿了，我要哺乳。陛下还是留在外殿招待百官吧。”
崽崽出生后这三个多月，萧砚夕发现一件事，掌珠跟自己生分了，是由内而外的生分。不再强颜欢笑，也不再撒娇服软。似乎圣宠对她而言，可有可无。
每次想要留宿，她都以崽崽夜里随时会醒来为由，将他拒之门外。
他已经饿了百日有余。
一扇之隔，各怀心思的年轻父母相顾无言。过了一会儿，见他不讲话，掌珠柔声开口：“打早上起，宝宝就没睡过。瞧他困的，怪闹人的。别让百官瞧了笑话，陛下等宝宝睡了再进来，好吗？”
自从当了母亲，这个小女人越发妩媚娇艳，一颦一蹙自带风情，勾魂摄魄。
萧砚夕弯腰贴近她耳畔。本是夏日，这么一靠近，彼此蒸发的热气交织在一起。
“今晚让太后把孩子抱走，朕留下陪陪你，嗯？”
后一句没什么，但前一句令掌珠心中警铃大作，拒绝的话脱口而出，“不行。”
说完，就感受到了男人周身散发的戾气，没敢去瞧男人的眼睛，抱着崽崽走到屏风后面。
崽崽已经打起瞌睡，小嘴一努一努，想要吃奶。
掌珠坐在紫檀圈椅上，横抱崽崽，拉开衣襟喂奶，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确认萧砚夕没有跟进来，才长长舒口气。
像是听见母亲叹气，崽崽松开嘴，瞅了母亲一眼，又开始咕咚咕咚嘬奶。
因为要配合太后筹备的百日宴，掌珠从早晨很早就开始梳妆打扮，可谓盛装出席。时至晌午，有点疲乏，搂紧崽崽，阖眼调息。
外殿内，萧砚夕板着脸坐在屏宝座上，目光锁在执勤的君辙身上，见他在逗季府的小公子，把季小公子逗得直乐。不禁疑惑，莫非这人天生自带孩子缘？
“把他叫过来。”萧砚夕淡声吩咐道。
一旁的御前太监立马小碎步走过去，跟君辙咬耳朵。
稍许，君辙步履如风地走过屏宝座前，稍稍颔首，“陛下召臣，有何吩咐？”
他腰杆有些过分直了。
萧砚夕转动拇指的玉扳指，“君辙？”
君辙睁开半耷拉的眼皮，一双漂亮的狐狸眸迎上帝王略带审视的丹凤眼，微勾唇角，“臣在。”
一个品阶不高的太医，站在百官之中不卑不亢，谈笑风生，显然是见过大世面的。然，以他二十出头的年纪，没经历朝野沉浮、沙场历练，会有这般傲然的姿态？
萧砚夕转动玉扳指的速度加快，不咸不淡地问：“茺州人氏，家中世代为医，经皇商陈漾介绍，进了太医院？”
君辙懒懒一笑，“陛下连这个都调查了啊。”
“不调查你，朕敢把皇儿的安危托付给你？”
“陛下说的是。”
萧砚夕凤眸流转，再次定格在他身上，语气有些生硬，“你是如何跟孩子相处的？”
“......”
“哄孩子时，有何妙招？”
君辙语调懒散，雌雄莫辨的脸上带着一抹调笑，“没什么妙招，估计是臣与小主子结缘。”
一听这话，萧砚夕更为气闷，面上不显，摆下衣袂，“退下吧。”
君辙略一颔首，转身走向殿门口，脸上的笑渐渐放大，一双狐狸眸泛起诡异的光。
与他刚刚玩闹的季小公子忽然走过来，想听他继续讲故事，却被他眼中的异色吓得一哆嗦。
君辙斜睨一眼，停下脚步，勾唇魅笑，“小公子还想听故事？”
季小公子颤着胆儿，点点头，总感觉眼前的大哥哥，前后反差有些大。
君辙揉揉他的圆脑袋，“那哥哥给你讲一个，关于前世今生的故事。”
更阑人静，星罗棋布。官员们带着妻儿，与帝王、太后告辞，陆续出宫。
太后始终慈笑，等宾客走得差不多了，扭头看向帝王，“陛下今晚要留宿翊坤宫吗？”
萧砚夕凝着殿外走远的人群，缄默不语，看不出情绪。
知道儿子憋了许久，也惊叹于儿子对掌珠的特殊以待，太后顺水推舟道：“为娘今晚先把孩子抱走，明早再送过来。”
萧砚夕俊眉微拧，以掌珠护崽的架势，哪会让母后将崽崽带走。
太后叹道：“淑妃是不是缺乏安全感，总觉得为娘要跟她抢孩子？”
“母后别多想。”
“她的种种表现，叫为娘怎么能不多心。”太后一手握拳，捶在另一只手的手心上，“陛下需记得，在宫中，妃嫔诞下皇子，不完全等同于妇人生下孩子。尤其是大皇子，该由识大体的皇后抚养才是，退而求其次，也该由贤良淑德的妃子抚养。淑妃性子野，略有小家子气，实不该由她来抚养大皇子。月子里就罢了，现在连百天都过了，是不是......”
“母后。”萧砚夕忽然打断她，负手走出门槛，站在苍穹之下，背影有些孤寂，“血浓于水，由掌珠这个生母来抚养孩子，再合适不过。而且，她很会带孩子。”
太后走上前，“别嫌为娘啰嗦，掌珠虽是杜忘的女儿，但她出身贫寒，年幼被拐，没受过女诫约束，性子散漫，人也不聪慧。这样的女子，如何教导得好皇子？等皇子长大，跟她一样不守规矩，该如何是好？那时候再训导，性子已养成了！”
萧砚夕刚要开口替掌珠说几句话，余光瞥见门口一闪而逝的倩影。
他心脏一缩，掉转脚步，不受控制地走过去两步，随即停下，转眸看向太后，语调偏冷，“儿子之前还以为，母后挺喜欢她的。”
太后长长喟叹，“为娘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怎么看待她。”
萧砚夕忽然一笑，目光无波，“儿子挺中意她的。”
言罢，大步走进寝宫。
也只是中意罢了。
为帝者，动了真情感，很可能会像太上皇一样，要美人不要江山。
萧砚夕在心中告诫自己。
暖融灯火下，女子背对隔扇，站在床边，正弯腰叠衣服。
拔步床上放了许多小孩子的夹袄、肚兜和尿布，还有一大堆拨浪鼓、布老虎和不倒翁。
萧砚夕走过，用手丈量一下她的腰围，啧一声，“这杨柳腰，是为朕刻意瘦下来的？”
掌珠叠衣裳的动作不停，“陛下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知她心里有气，萧砚夕弯腰，贴近她的后背，去啄她的耳垂，“听到太后的话，不高兴了？”
“别闹。”掌珠挣了挣，紧张地看向婴儿床，“宝宝刚睡着，醒了就不好哄了。”
成天宝宝长，宝宝短。萧砚夕耐着性子，双手握住她的一双小手，“这些粗活，让高尚宫做，你只管貌美如花就得了。”
貌美如花...
掌珠心生悲凉，空有美貌，能让男人的兴趣延续多久？
她疲惫地翘起嘴角，“陛下今晚不忙？”
萧砚夕扣住她肩头，将她扳过来面对自己，大手抚上她的后脑勺，“躲朕多久了，嗯？”
知道今晚逃不过，掌珠踮起脚，碰了碰他的下巴，“别吵到宝宝，行吗？”
意思再明白不过，她默许了。
春宵一刻，男人最好说话，帝王也不例外。
萧砚夕顺势揽住她，附在她耳边轻笑，“朕尽量。”
两人向后退去，帷幔随之落下。
倏然，一道清脆声响起——
“哇——”
拔步床上，掌珠推开男人，拢好衣襟，顾不得穿绣鞋，光脚跑到婴儿床前，先是检查崽崽尿没尿，随即抱起哭红小脸的崽崽，轻拍他的背，“宝宝饿了吧？”
崽崽摸到掌珠的脸，哭声渐小，呜呜咽咽，开始扒拉掌珠的衣襟。
掌珠抱着孩子走到屏风后，屏风后只有一盏宫灯，将母子的身影映在了轻纱屏风上。
萧砚夕仰躺在床上，长腿耷拉在床沿，抬起手捏住眉心，脸色阴郁。
等了半晌，不见母子出来。心下烦闷，起身整理仪容，招呼没打，大步离开，掀开珠帘时，用了几分力道。
珠帘无规律地拂动，在灯火下，熠出璀璨的光芒。
听得脚步声渐去，掌珠抱着崽崽走出来，躺在床铺上，半拥着一会儿吃奶、一会儿睡着、一会儿又醒来吃奶的小家伙。
吃饱的小家伙，全然没了睡意，也不知父皇的气闷，拱着屁墩往母亲怀里钻，还咧嘴傻乐。
掌珠满眼是爱，盯着自己的崽，“宝宝给娘亲表演个翻身，好不好？”
小家伙听不懂她的意思。
掌珠亲自示范在床上打滚，然后跨下床，趿拉上绣鞋，冲他拍手，“宝宝试试，来呀。”
小家伙伸伸胳膊，蹬蹬腿，嘴里发出“嗯”的长音，费劲儿往一旁翻。
掌珠咯咯笑，“宝宝能行，过来。”
伴着母亲的鼓励，小家伙还真就在百天的夜里，学会了翻身。
看着成长中的孩子，掌珠眼眶发酸，鼓励般亲了一下崽崽的额头，“吾儿真棒。”
“嘿——”崽崽发出气音，趴在床上使劲儿拱屁墩。
掌珠抱起他，笑得合不拢嘴。
倏然，身形一晃，眼前发花，视线随之变暗，她赶紧放下崽崽，坐在床边捏额头。
刚刚的眩晕是偶然吗？
掌珠深吸口气，对着珠帘唤道：“高嬷嬷。”
高尚宫低头走进来，“娘娘叫老奴？”
“我有些头晕，先睡会儿。你今晚留下守夜吧。”
“诺。”高尚宫看掌珠脸色煞白，担忧道，“要不要请个执勤的太医？”
掌珠记得，今儿在宫里执勤的太医是君辙，摇摇头，“不必了，我睡会儿就好。”
高尚宫扶掌珠躺下，熄灭连枝大灯，“娘娘安心睡，老奴候在屋里，不会出岔的。”
等掌珠阖上眼，高尚宫抱起玩得正欢的崽崽，放进婴儿床里，坐在一旁轻轻摇晃。
崽崽抬起腿，开始吃脚丫，高兴的不行。
高尚宫笑着逗他，忽然听得一声蛐蛐叫，嘴角的笑渐渐收敛......
翌日一早，翊坤宫炸了锅。
淑妃和小皇子不见了影踪......

第 55 章
东方欲晓, 细雨已淅淅沥沥下了一个时辰。萧砚夕身着月白寝衣，未束发，阴冷地坐在龙床边上, 手里捏着一纸信笺。
信笺上写有一排工整的小楷：自古皇家多寡恩，妾身携子断情丝。经年不见，与君无期——掌珠亲笔。
明掌珠走了？
带着皇家的崽子走了？
萧砚夕捏着信笺, 反复看了几遍，薄唇溢笑。
字迹是她，语气亦是她, 可......
把守翊坤宫的侍卫，尽数跪在龙床之下。其中一人因体力不支, 突然晕厥倒地, 吸引了萧砚夕的注意。
“累了？”萧砚夕语调不明地问。
几近晕厥的侍卫趴俯在地, 不敢接话。
他们已经在燕寝跪了一个时辰，滴水未进, 膝盖生疼。
萧砚夕起身，将信笺扣在禁卫军副统领的头顶, 修长的手指渐渐收拢，揪着副统领的头发，“昨夜是你在宫中执勤, 各大宫门皆由你管辖，你倒说说，是怎么失守的？”
副统领忍着头皮的疼, 狰狞着表情道：“末将昨夜照常执勤，连只雀鸟都没放出去过，不可能失守！”
“好，很好。”萧砚夕拳头握得咯咯响, 面上却在笑，“若是让朕查到，淑妃是从宫门被人掳走的，唯你是问！”
掳走？
众人皆愣。
所有的迹象都表明，掌珠是主动离开的，怎会变成被人掳走？
萧砚夕松开副统领的头发，慢悠悠来到闵络面前，居高临下地质问：“朕让你贴身保护淑妃，你是怎么交差的？”
闵络低头，“末将一时大意，被高尚宫偷袭后颈部，当即晕厥。末将办事不利，请陛下责罚。”
办事不利？
萧砚夕冷笑，昨晚，哪怕她哼一嗓子，就会有无数的侍卫冲进寝宫。再者，高尚宫即便有些拳脚功夫，在闵络面前都属花拳绣腿。
被偷袭？
骗鬼呢。
萧砚夕斜睨着她的发顶，刚要开口，张怀喜突然走进来，躬身道：“陛下，该上早朝了......”
再不动身，满朝文武就要等了个寂寞了。
萧砚夕某种愤怒未敛，走到妆奁前，拿起玉扳指，冷嗖嗖道：“来人，将闵络暂收刑部大牢，必要时可上刑。”
御前侍卫面面相觑，还是依照帝王的意思，将人带了下去。
萧砚夕戴好玉扳指，习惯性转动两圈，从支起的绮窗向外看，漆黑的凤目泛起凛冽。在他看来，掌珠虽不服管，但笨得很，身上又没多少银两，怎么可能买通高尚宫，一起逃出宫！
再者，即便高尚宫已进宫数十载，也不可能不动声色地将人带走。
只有一个理由可以使他信服——
高尚宫伙同他人，拐走了掌珠和崽崽。
走在通往金銮殿的甬道上，萧砚夕放慢脚步，思绪飘远。高尚宫曾是已逝闵太妃的大宫女，闵太妃去世后，留在尚衣局供职，因办事能力强，受太上皇赏识，接管了翊坤宫所在的西六宫。自己从未将目光落在过她的身上，还真是小看了她。
萧砚夕最担心的，不是高尚宫挟持掌珠，意欲勒索。而是担心她背后有股隐形的势力。
敢威胁皇帝的人，要么脑子坏了，要么野心膨胀。萧砚夕宁愿是前者，因为后者，八层与各地的诸侯王有关。
一旦达不成交易，那些野心勃勃的家伙，就会用他女人和儿子的血，祭帅旗。一想到白胖胖的儿子被那些混蛋吓哭，萧砚夕浑身血液倒流。
一想到自己的女人可能被那些混蛋欺负...萧砚夕不敢深想。活了二十五年，还没有什么事，让他倍受煎熬。可这桩事，他有点胆颤，甚至无法忍受谁碰掌珠一下。
早朝后，年轻的帝王站在玉阶上，凝望远方。
百官没像平时那样，各回各的衙门，而是站在帝王身后等候指令。
半晌，萧砚夕转眸，目光落在景国公脸上，严肃道：“来啊，请景国公去一趟大理寺衙门。”
景国公错愕地瞪圆眼睛，面对逐渐逼近的侍卫，低声呵斥：“尔等焉敢......”
“方劲！”萧砚夕打断他，“你敢忤逆朕？！”
景国公抿紧唇，竭力让自己保持冷静，“淑妃失踪一事，与老臣无关，望陛下明察秋毫！”
“无关与否，等去了大理寺再说。”萧砚夕摆手，示意侍卫上前。
见势，侍卫们听命架走了一脸愤怒的景国公。
众臣无不震惊，但也实在想不出，除了号令二十万禁军的景国公，还有谁有此本事，能在不惊动门侍的前提下，带走宫妃和皇子。
看守各处宫门的侍卫长，皆出自三千营，乃景国公的旧部。此事一出，景国公的嫌疑的确最大。
可景国公哪里是任人捏扁搓圆的人？
帝王不顾他的颜面，当众将他遣去大理寺，无疑是与他撕破了脸皮。若是错怪了人，就更加难以收场。
方氏一族，为百年将门。族中出了不少骁勇悍将，这些人全部听命于族长景国公。景国公被抓，这些人岂会善罢甘休。
个中要害，萧砚夕岂会不知。但敢伤他皇儿者，格杀勿论！
日光耀目，萧砚夕微眯长眸，心下有了一个决定，即便误会了景国公，也要借此削弱他在朝中的势力。方氏一族，眼下不着手灭其威风，日后必成祸端。
诸事缠身，萧砚夕抬起玉手，捏了一下眉骨。那萦绕心头的担忧，丝毫未减退。
前半晌，各大衙门派兵，挨家挨户搜查可疑之人。城门前，侍卫逐一盘查进出城的百姓。一时间，皇城内外，人心惶惶。
*
郊外的一处湖心小筑里，掌珠悠悠转醒。入目的是浅绿色的绸缎承尘，经风一吹，撩起一角帷幔。
脑子晕乎乎的，掌珠揉下太阳穴，逐渐恢复意识。
她被人绑架了......
宝宝？！
掌珠猛地坐起身，顾不得衣衫是否完整，蓦地掀开帷幔，环顾周遭。
屋里摆放的家具皆以檀木打造，奢华却也简约。
脚一着地，双腿不受控制地发软，整个人向前栽去，跪倒在地上。
“咯吱。”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掌珠的视线中出现一抹莲红。
“吖——”
一道稚嫩的声音随之响起。
掌珠抬起头，瞠起杏眸，睫毛轻颤。
一袭莲红锦袍的君辙进来，怀里抱着崽崽。
崽崽见到娘亲，伸长胳膊去够，发出呜呜的声音，呼出鼻涕泡。
君辙为他擤下鼻子，将沾了鼻涕的锦帕放在掌珠手里，勾唇道：“娘娘这大礼，本官可受不起，快起来吧。”
“把孩子还我！”掌珠站起身，倾身向前，去夺崽崽。
为母则刚，掌珠目光灼灼地瞪着躲开的男人。
脱去素淡的太医服，一袭红袍，妖冶无双。削薄的唇微勾，嘴角衔着一丝黑发。男生女相，大致就是用来形容眼前的男人。
一张近乎完美的脸，与萧砚夕有几分相像。可掌珠心急如焚，没注意这个细节。
“把孩子还给我。”掌珠伸手，视线定在崽崽身上，急红了眼尾。
崽崽努着小嘴，冲君辙哼哼两声，指了指掌珠，像是在表达自己的意愿，想要回到母亲怀里。
君辙展颜，刮了刮崽崽的鼻子，“刚还和叔叔玩得欢，这会儿就变心了。小孩子也这般薄情寡义吗？”
“你在说什么？”掌珠忍受不了，他用阴阳怪气的语调同崽崽讲话。一边抢孩子，一边质问：“你绑架我们母子，意欲何为？”
君辙单手抱着崽崽，另一只手轻轻挥开掌珠，笑着警告：“娘娘先想想自己的处境，再同我讲话。”
“你到底要做什么？”掌珠停下来，大喘气，因为动了怒，胸前一起一伏，为本就傲人的身段添了春色。
君辙瞥一眼，收回视线，抬手挠了挠崽崽的下巴颏，逗弄似的笑道：“你我旧识，可还记得？”
目光虽落在崽崽身上，可话是对掌珠说的。
掌珠根本听不懂他在讲什么。
君辙继续逗崽崽，语气颇为熟稔。说来也怪，崽崽不但没害怕，还冲他笑，小胖手无意识地拍了拍男人的脸。
君辙故意“嘶”一声，像是被拍疼了。
崽崽咧嘴继续笑，可转瞬，小嘴一咧，泪豆子大颗大颗落下来。
掌珠急了，顾不得安慰，一股脑冲了过去，“把孩子还我！”
君辙侧开身，单手揽住她的腰肢，按在胸前，“宝宝拉了。”
“......”掌珠闻到一股味道，的确是崽崽拉了臭臭。
君辙收紧手臂，第一次放肆地打量怀里的女人，眼里有掌珠看不懂的流光。
掌珠反应过来，拼命挣扎，“放开我！”
听见母亲的惊呼，崽崽哇一声大哭起来。君辙顺势松开掌珠，单手轻拍崽崽后背。
掌珠惊魂未定，感觉腰间火辣辣的。此刻，她只穿着一身寝裙，未绾长发，妩媚中透着一丝脆弱，弱不禁风的样子。但却因母亲的身份，虎虎生威，誓与崽崽同进同退。
君辙绕过她，径自走到柜子前，拿出换洗的婴儿衣物，又走到床前，弯腰放下崽崽，解开尿裤，准备为崽崽更换尿裤。
掌珠走过去，忍着恐惧推开他，“你别碰他。”
说着，动作麻利地为崽崽换好尿裤，紧紧抱在怀里，退后几步，戒备地看着男人。
君辙靠在床柱上，姿态慵懒，一举一动令掌珠觉得极为熟悉。
“怕什么。”君辙淡淡勾唇，妖眸炯炯地锁在女人身上，“你以前，可不怕我。”
“......”
胡说八道什么呢？
掌珠拢眉，可以确定，以前与他不相识。
君辙忽然上前一步。掌珠立马后退，双手紧紧抱着崽崽。可尴尬的一幕发生了......
崽崽闻到奶香，肚子咕噜叫，伸手扒拉掌珠的衣襟。
掌珠只着了一件薄衫，里面穿着绸缎抹胸，被崽崽一扒拉，露出一侧锁骨。
掌珠按住崽崽的小手，颇为严肃地凝着他。
崽崽扁嘴，饿的直哭。
好在君辙及时收回视线，大步走向门口，“丰收该吃奶了，别饿到他。”
丰收......
他怎会知道？
掌珠盯着一开一合的门扉，陷入沉思。
“嗯——”崽崽发出奶音。
掌珠反应过来，疲惫地坐在床边，放下帷幔，横抱崽崽喂奶。崽崽跟个小暖炉一样，却熨烫不了掌珠的心。不知身在何处，将要面临什么，恐惧感源源袭来，她浑身战栗，却要强作镇定。
刚刚君辙看她的目光，与在宫中截然不同。自从成为萧砚夕的女人，她对这种目光并不陌生。是男人对女人的兴趣，以及占有欲。
但有孩儿在，母亲不能脆弱。
她默默告诫自己。
门外，君辙走到二楼窗前，推开窗子，感受热风拂面。耳畔的知了声，让人回忆起许久许久之前。
口中嘘出一阵长叹，是对红尘过往的叹息。
旋梯处传来脚步声，君辙瞥眸看去，见高尚宫走上来，没有搭理，继续盯着窗外的天空。
高尚宫站在旋梯口，颔首道：“主子，娘娘希望你适可而止，将淑妃和小皇子放了，以免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君辙不语。
高尚宫继续道：“宫里传来话，当今圣上将景国公送进了大牢。”
“哪个衙门？”
“大理寺。”
“我也算替他下了一个决心。”君辙唇角上扬，笑不达眼底，“景国公是社稷之盾，也是社稷之虫，这样的人，早该除掉。换慕贤来做三千营的提督，更为合适。”
“...老奴不懂朝堂事，只知主子此举，激怒了当今圣上，必陷危局。”
君辙玩笑道：“有人可保我无忧，怕甚。”
“......”高尚宫摇摇头，看向紧闭的隔扇，“淑妃产子不易，不经吓，主子还是收敛一些为好。”
君辙嘴角一收，“下去吧。”
高尚宫叹口气，却不能忤逆眼前人，转身步下旋梯。
屋内，掌珠站起身，将睡着的崽崽放在床上，想舒展一下手臂。可崽崽刚着床，就哇哇哭起来。怕引来门外的男人，掌珠赶紧抱起崽崽，轻轻拍他的背，柔声道：“娘亲在呢，宝宝别怕。”
崽崽闻到熟悉的味道，哭声渐歇，趴在她肩头睡着了。
掌珠坐回床边，靠在床柱上维持体力，视线始终落在门扉上。
须臾，门外出现人影，掌珠正襟危坐，搂紧崽崽。
君辙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摆着两菜一汤，一小碗米粥，以及一碟锅贴。
他放下托盘，“吃饭了，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防着我。”
掌珠没动，“你到底想要作何？打算何时放我们母子走？”
君辙坐在绣墩上，单手撑头，慵懒笑道：“一家人刚团聚，提什么走。”

第 56 章
君辙给掌珠讲了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前世今生的故事。当晚，掌珠做了一个冗长的旧梦......
十五岁那年，她没有遇见恒仁帝萧荆, 也没有遇见太子萧砚夕。被孙寡妇以高价卖给京城的大户人家做妾。在去往京城的途中，她跳下马车逃跑，沿途遇见了二王爷萧君辙。
那一世的她, 因拒绝去大户人家做妾，被孙寡妇关了一个月，饿得面黄肌瘦。乍一看, 骨瘦如柴，并不好看。
起初, 萧君辙只当做善事, 将她捡了回来。
萧君辙那会儿刚刚封王, 御赐府宅，便将她安置在王府前院做烧火丫头。
掌珠本本分分, 随遇而安，没多久, 就出落得亭亭玉立。因容貌过于出佻，王府管家将她调去了内院做侍女。
二王爷乔迁大喜，众人前来暖居, 其中不乏重臣、悍将、巨贾。王府人手不够，管家让掌珠去垂花门前招待宾客。
那天，掌珠穿着灰绿色丫鬟服侍, 梳着双丫髻，发髻上系着红绳，坐在垂花门前，低头记录礼单。耳边时不时传来年轻郎君的调笑, 说二王爷金屋藏娇，却不懂怜香惜玉，竟让娇娇人儿出来迎客。
掌珠知道他们在议论自己，没有抬头去看他们轻佻的样子。
这时，礼桌前倏然安静，众人排成两排，迎接走进来的贵客。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草民参见太子殿下！”
掌珠被管家拽起来，站在众人身后。从人墙的缝隙里，隐约瞧见一抹如鹤身影。月白宽袍，芝兰玉树。以羊脂玉冠束发，腰间悬着一块流苏黄玉，周身散发矜贵之气。迎上众人的目光，也只是懒懒眨眼，“二王爷大喜的日子，诸位不必拘礼。”
那张脸，俊美无俦，惊为天人。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桀骜不羁。
掌珠一直以为自己的父亲是世间最俊的男子。可自从见了萧君辙和眼前这位太子爷，才知何为转世宋玉。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绣鞋，不敢多看贵人一眼。
萧砚夕瞥见礼桌上的赠礼，薄唇微弄，从袖管里取出一个礼盒，放在桌上，玉指一点，“这是孤的心意。”
管家笑脸迎过去，点头哈腰，“太子殿下里边请。”
萧砚夕没赏管家一眼，又点了点礼盒，“孤的心意，傧相不记下？”
王府人手不够，乔迁新宅又有些仓促，没有请专门的傧相，只找来识字的掌珠，记录宾客赠礼。
管家使个眼色，让掌珠上前。
掌珠垂着头，例行打开礼盒查看，随即拿起笔，在礼单上书写几笔。
萧砚夕只是不经意的一瞥，瞥见她几分颜色，没瞧见正脸，却愣了一瞬。
仅此一瞬，管家心思百转。
谁不想巴结手握三厂一卫的太子爷啊。
随着太子步入客堂，其余宾客相继步入，客堂里随即响起热闹的寒暄声。
掌珠核对完礼单，拿给管家，便想回倒座房去。谁知管家递给她一杯水，笑着道：“辛苦了。”
掌珠没有多想，碍于管家的面子，接过水杯抿了几口。
*
大户人家的家主在招待宾客时，有邀请名妓到府献舞的习惯，亦或是让府中能歌善舞的侍女出来迎客。但萧君辙贵为皇子，自然不会随波逐流。而且那一世的萧君辙较为单纯良善，只知道凭心交友，不知拉拢权臣，以致于处处不如皇兄萧砚夕。
萧砚夕倚在窗边，手衔酒盏，听着周遭毫无价值的对话，有些困倦，又不能草草回宫，显得与同父异母的皇弟不亲，便找萧君辙借了一间房休息。
王府客房较为偏僻，萧砚夕乐得清闲，躺在金丝楠木软塌上，阖眸假寐。混沌间，闻到一股清雅桂香。
睁开凤眸时，一抹倩影倒在了榻边。
管家躬身，“这是王府最漂亮的婢子，请殿下笑纳。”
萧砚夕认出掌珠是刚刚记录礼单的婢女，勾唇道：“王府的待客之道，还真是特别。”
管家谄媚笑着，见萧砚夕没有拒绝的意思，躬身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房门。
屋里陷入寂静，萧砚夕单手撑头，用另一只手拨开掌珠面前的长发，打量起昏迷的娇人，眼中泛起惊艳。
与此同时，掌珠睁开了琉璃般的大眼睛，面色酡红地哼了一声。
萧砚夕以为，这是萧君辙的意思......
呵笑一声，刚满二十的皇弟，也知道孝敬皇兄了？
这美人...倒是甚合心意。
玉手一抬，挑起美人小巴，风雅一笑，当真是斯文败类，“叫什么名字？”
掌珠感受到来自对方指尖的沁凉，忍不住凑上去，用下巴磨他的指尖，开口声音娇且清脆，“明掌珠。”
掌上明珠......
萧砚夕玉指辗转，来到美人耳垂，捏了捏，“你爹娘怎忍心将掌上明珠拱手送人糟践，嗯？”
玉指继续辗转，来到美人侧颈，按了一下凸起的动脉，轻笑，“你与君辙什么关系？”
萧君辙玩剩的女人，他是不会要的。
掌珠浑身难受，不知他在说什么，身体本能凑过去，跪坐榻上，侧过头，娇唇嘬住他的指尖。
感受到湿滑，萧砚夕指尖微缩，收回手，将指尖湿润擦在她的齐胸襦衣上。
掌珠抱住他的手，祈求般蹭了蹭脸。
这是意识全无啊。
萧砚夕不知她是否愿意。但仅仅一眼，就相中了她的好颜色，也就将错就错地，承了自己皇弟的美意。
丝毫没有怜香惜玉，将娇娇人儿压在了身子下。
掌珠清醒时，整个人愣在榻上，连手指都僵住了。
萧砚夕不太熟练地抱起美人，揩她眼尾泪滴，“委屈什么，刚刚是谁放浪形骸，哼唧个不停？”
掌珠想大力推开他，却被他周身的矜冷慑住，不敢动弹。
萧砚夕以榻上的毯子裹住她，当晚将人带回了东宫。
此事传到萧君辙耳朵里，萧君辙并没有愤怒。一个从外面捡回来的小乞丐，能得太子垂青，算她的福气，对自己而言，没什么损失。
然而，在日后的偶遇和接触中，萧君辙渐渐发觉，昔日的小乞丐，竟能扰乱他的思绪，拨动他的心弦。
悔不当初，没有一眼看中她，还误将她送给了皇兄......
本来，对于王府管家擅作主张，巴结太子的事，萧君辙没有太过恼火。但随着对掌珠的情丝日积月累，对管家的积怨亦越来越深。
一日夜里，管家因鞭伤，血流不止，成了残疾，被轰出王府。当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后来，闵贵妃驾鹤西去，恒仁帝退位，太子登基为帝。掌珠作为侍妾，住进后宫。
雍安元年，掌珠为皇室诞下一子，晋升淑妃。
而那时，二王爷萧君辙握有十万禁军兵权，成为帝王和太后的肉中刺。
一日，太后发现了个秘密，萧君辙偷入后宫，纠缠淑妃......
一场阴谋开始酝酿、发酵。
雍安二年，太后指说掌珠与萧君辙有染。掌珠被废妃位，打入冷宫。萧君辙被卸兵权，被挑断脚筋。
而掌珠诞下的小崽崽，亦因血亲不明，被推上风口浪尖。
雍安三年，太后瞒着萧砚夕，将崽崽送出宫，扔在田间，任其自生自灭。
再后来，自证清白的掌珠，因找不到孩子，心灰意冷，万念俱灰，最后选择离开皇宫。
*
睡梦中的掌珠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今晚的梦，是十几年来各个梦境的交织，而形成的完整梦境。那般真实，那般不容质疑。与太医君辙讲的故事，相差无几。
她一直都信前世今生，若非如此，也不会执意生下崽崽。可她一直梦不到前因后果，今夜总算清晰了。
然而，君辙说，前世他们相爱了。
可梦境中，她从未爱上过他。
对萧砚夕呢......
上一世，他们之间，连最起码的信任都无。
当得知她与萧君辙有染时，萧砚夕选择了相信那些流言蜚语，将她困在翊坤宫，不闻不问，只有酗酒后才会过来，一来就是强迫她……
也是，前世今生，他只把她当成掌中雀鸟，高兴宠宠，不高兴拔毛。一切恩赐和惩罚，随他心情。
他们之间，从来没有爱。
掌珠闭了闭眼，叹息一声。
床铺里侧的崽崽可能嫌热，踢了被子，睡得很香。
看着他，才知什么是岁月静好，也不忍心，搅乱孩子的美好时光。
掌珠拿起被子，盖在他的肚子上，摸摸他白嫩的小脸。
“宝宝，娘对不起你。”
她靠在床边，望着窗外的一轮明月，呢喃道。
*
淑妃和皇子失踪一案，迫在眉睫，各大衙门不敢懈怠，纷纷出兵，挨家挨户搜查。
很快，季弦带人查到了郊外，包括这座湖心小楼。
出乎意料，小楼里高手如云，季弦带兵攻不进去。
对方主子放话，让帝王亲自过来一趟，否则后果自负。
季弦着急又觉得对方脑子有坑，帝王怎么可能亲自过来？！
对方就等着被三厂一卫收拾吧！
*
残阳似血，萧砚夕乘马来到湖边，凝着敞开的窗棂，眯起凤眸。
小楼上，君辙坐在窗边，双足悬于半空，手摇折扇，风流倜傥。活过双世的人，再也寻不到前世的稚嫩，整个人透着一股老奸巨猾的劲儿。
萧砚夕带着数十精锐，乘木筏来到小楼下。
精锐们手持木弩，瞄准君辙，等待指令。
萧砚夕负手站在人前，仰头瞧了君辙一眼，“放人，留你个全尸。”
君辙摇扇浅笑，“不巧，刚刚送走。”
萧砚夕握紧衣袂下的拳头。刑部早就包围了这里，一只金丝雀都飞不出去，何况是人。
“少废话，放人！”
君辙唇边笑意加大，“陛下亲自来，不怕我设埋伏吗？”
“朕亲自来，就有把握全身而退，你还是考虑一下自己的处境。”
“我随性惯了，从不考虑后果。”君辙曲起一条腿，踩在窗边，下意识揉着自己的脚筋，狐狸眸里迸发恨意。仅仅是恨，并不复杂。
时间一点点流逝，小楼里忽然传来婴儿的哭声。
这道声音再熟悉不过。
萧砚夕心一紧，赫然冷目。
湖面浮现水泡，一拨侍卫从水里冒头，悄悄爬上小楼的另一侧。
萧砚夕不动声色，淡声道：“再不放人，休怪朕......”
“萧君辙，放人。”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打断了萧砚夕的话语。
闻声，众人同时望向湖畔，差点惊掉下巴。
湖畔不远处走来两人，一人坐在轮椅上，另一人手推轮椅。
手推轮椅的人，是消失已久的太上皇萧荆。而坐在轮椅上的女子，是“已逝”的太妃闵氏。
看见他们，萧砚夕一愣。
君辙同样看着他们，在他看来，这一世，他们唯一做对的，就是瞒着皇室，将他生在宫外。如若不然，他或许连恢复记忆的机会都无，就会被太后害死。
他的记忆，是在前不久恢复的，若非如此，怎会让掌珠再落萧砚夕之手。
湖畔，萧荆板着脸，字正腔圆道：“萧君辙，放了淑妃母子，滚来老子身边！”
萧...君辙...
萧砚夕凤眸徒然一眯，手背青筋暴起。
看君辙的年纪，二十来岁，比自己小几年。
看来，闵太妃是在太后之后诞下的孩子！而诞下后，又养在了宫外。
原来，自己的父皇真的将那女人宠成了孩子，连她生的骨肉，都要小心呵护起来，生怕被后宫的腥风血雨刮伤。
萧砚夕忽然觉得自己多余，若是闵太妃肚子争气，早点怀了龙种，立为太子，晋升皇后，哪里还会有他和母亲季氏的事？！
与此同时，掌珠抱着崽崽走到窗边，漠着脸，睥睨木筏上的年轻帝王。
萧砚夕被掌珠和崽崽吸引注意，顾不得其他，抬手指着君辙，“朕再说一遍，放人，否则，格杀勿论！”
“陛下！”闵贵妃忽然开口，语调含着哭腔，“君辙是你同父异母的弟弟，你不能杀他。”
萧砚夕冷笑，“朕的皇弟，会挟持朕的女人和儿子？”
“陛下错了。”君辙长腿一跨，迈进屋子，与掌珠并肩，笑起来没心没肺，“陛下可以问问，淑妃娘娘是自愿前来，还是受我胁迫。”
萧砚夕看向掌珠，等她开口。总感觉掌珠看自己的目光变了。从前是怕，此刻是...厌。
掌珠安抚着怀里的宝宝，与男人对视，缄默许久，缓缓开口，“我是受迫出宫。”
君辙用舌尖顶了一下腮，自嘲一笑，前世的“故事”，打动不了铁石心肠的女人。
她对自己，从来薄情。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掌珠会求救时，掌珠冷静道：“但我不愿再回宫，求陛下成全。”

第 57 章
“但我不愿再回宫, 求陛下成全。”
小楼之上，掌珠目光平静地说道。
萧砚夕仰头看着她，因日光照射, 瞳孔缩小，眯起了双眼。日晖在他脸上笼了一层光纱，叫他看不清掌珠的真情实感, 也猜不透她此刻的心思。
掌珠盯着楼下的高大男子，红唇启阖，“陛下曾答应过我, 无论我做了什么，都不会杀我。今日, 我来找陛下兑现承诺。求陛下放我母子离开, 此去经年, 再不相见。”
随着话音结束，背后的窗棂被人捅开。大批侍卫逐一跳进二楼, 与君辙的人大打出手。
崽崽听见动静，吓得直哭, 哇哇的奶音牵动着楼下的帝王。
掌珠颠着崽崽哄，怎么也哄不好。
崽崽哭红了小脸，泪水打湿了她的衣襟。
再顾不得其他, 掌珠背离君辙，抱着崽崽走进里屋，砰一声关上了隔扇, 阻隔了外面的混乱。
君辙盯着紧闭的门扉，自嘲地摇摇头，忽地，心脏传来痛感, 他捂住心房，单手支撑在窗框上，费力呼吸，缓释痛苦。
背后的侍卫举刀而来，他捂着心口转身，踹翻侍卫，却因疼痛无法纾解，身形微晃。
最终，侍卫控制了场面，将君辙按在地上。
*
小楼的竹廊一角，萧砚夕坐在鹅颈椅上，手中捧着香茗，却一口也喝不下。
对面的萧荆从茶釜里舀出一汤勺浮沫，放进水盂里，洗好汤勺，为一旁的闵氏舀茶。
闵氏身子骨大不如前，与“暴毙而亡”时状态差不多。盛夏的天，膝盖上还要盖着毯子。
萧砚子自幼对闵氏充满戒心，觉得她并非外表那样柔软，一个能稳抓帝王心的女子，能柔弱到哪里？
可即便再戒备，还是被她蒙混过关，弄出个已经弱冠的儿子来。
萧砚夕饮下热茶，将茶盏重重放在藤桌上，瞥了萧荆一眼，语调意味不明，“父皇说说看，到底怎么回事。”
萧荆又为他添了一盏茶，“火气那么大作甚？为帝者，该做到喜怒不言于表。”
“孩儿做不到。”萧砚夕仰后，靠在凭几上，面对父皇，或多或少流露了几分少年气。
可这份少年气，曾被萧荆评价的一文不值。萧砚夕从九岁起，就克制着不允许自己稚气，不然，就会受到父皇的冷眼和斥责。
“没甚好说的，如陛下所见。”萧荆执起茶盏，挨到嘴边吹拂。水汽迷漫眉间，看起来很平淡。
萧砚夕心里不是滋味，面上不显，“若是如朕所见，那就要按律问斩了。”
他握着茶盏起身，走到捆绑君辙的房柱前，“朕觉着，君太医挟持人质，是为了胁迫皇家，其心可诛。”
被缚的君辙亦笑，看起来，比萧砚夕还要薄性到骨子里，“那陛下杀了我吧。”
“你挟持淑妃，就为了让朕杀你？”
“随陛下怎么想。”君辙大笑时，心脏会疼，这是前世就有的毛病。前世，也因此丧命。君辙依然笑着，眼底猩红，即便重来一世，也逃不开命运的安排，总归，他是个短命之人。
萧砚夕掐住他两颊，狠力向上抬，“朕问你，锦衣卫副指挥使闵络，是你的人？”
君辙勾唇，“不熟。”
“装！”
“陛下若是这么怀疑，那我告诉陛下，不只锦衣卫，连三千营里也有我的人，否则，我怎么带淑妃和小皇子离开？”
萧砚夕气笑了，“你倒有本事。”
“陛下要如何处置呢？”
萧砚夕靠近他，指尖近乎陷入他的肉里，“赶巧了，朕本就想将三千营大换血。”
“劳师动众，至于么？”
“你好像很得意。”
君辙眨眨眼，“陛下吃瘪，我就得意。”
“你除了是闵氏的儿子，还有何种身份？”
“我还是陛下的故人。”君辙忍着双颊的酸痛，笑道，“既是故人，就给陛下提个醒。半月后，京城周边会闹蝗灾，陛下若不及时止损，百姓就会颗粒无收。”
没等萧砚夕接话，一道怒喝声响起——
“给老子闭嘴！”
萧荆呵斥，透着火气，起身走到兄弟之间，挡在君辙面前，像是要为儿子阻挡一切伤害，“犬子性格一直温良，却在前不久染了一次怪病，昏睡不醒，醒来后就变成这副鬼样子，总是胡言乱语，想是烧坏了脑子。”
“犬子？”萧砚夕挑眉问道，“那朕是父皇的何许人？”
“陛下是天子。”
萧砚夕低头森笑，笑得胸膛直震，“也是，朕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不需要亲人。”
看父子三人剑拔弩张，闵氏手摇轮椅靠过来，“不是的，陛下也是我们的亲人。”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萧砚夕斜睨道。
闵氏愣住。
“陛下莫不是忘了，闵氏对你有养育之恩！”萧荆冷声提醒。
“养育之恩？那是你们强加给朕的。”萧砚夕指向君辙，质问萧荆，“朕算是理清了。因为闵氏一直怀不上子嗣，您被迫迎娶母后，生下朕。为了取悦闵氏，您不顾母后意愿，强行将朕抱给闵氏抚养，却因闵氏身子不支，将朕还了回去。可谁又知，不久后，闵氏竟然怀上子嗣，可那时候，后宫已立后，东宫已立储，闵氏母子陷于尴尬境地。为了确保闵氏母子无忧，您设计了一出闵氏猝死的戏码，让他们母子金蝉脱壳。而您也可以借着思念成疾的理由，做甩手掌柜！”
“还不是你母后容不下闵氏，动用娘家势力散播谣言，说什么妖妃惑君！”
“父皇也不想想，母后为何要针对闵氏？！”
萧荆抿唇，是啊，有哪个女子天生就蛇蝎心肠？
闵氏低头抹眼泪，小声抽泣，“你们别吵了，一切的因果，都怪我。”
萧荆赶忙上前安抚。
除了掌珠，萧砚夕容不得谁在自己面前哭哭啼啼，心浮气躁，拂袖道：“来人，将君辙压入大理寺天牢。”
“陛下！”闵氏顾不得难过，摇着轮椅挨近萧砚夕，去拽他的一角龙袍，“君辙是你弟弟，血浓于水，你不能杀他！”
萧砚夕避开他的手，大步走向里屋，“求情者，一并带走！”
“砰。”
闵氏坠下轮椅，跪在萧砚夕身后，“老身以命担保，君辙再不会出现在陛下面前，求陛下开恩，饶他一条生路！”
萧荆拉住闵氏小臂，“这是作何？快起来！”
闵氏不依，跪着向前蹭，“君辙烧坏了脑袋，陛下别跟他一般见识。”
萧砚夕负手，闭眼轻叹，“既是同根兄弟，朕不杀他，但也不会让他好过。”
不再搭理所谓的亲人，萧砚夕负手走到隔扇前，本想直接拉开，却犹豫了一息，抬起手，轻轻扣动隔扇，“掌珠，是朕。”
屋里静悄悄的，没有回应。
萧砚夕耐着性子，又敲了敲，还是没有得到回应。
“再不开门，朕硬闯了。”他淡声道。
门口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掌珠从里面拉开了隔扇，没等他开口，便道：“宝宝睡了，别吓到他。”
萧砚夕睇着她淡漠的小脸，向前一步，将她逼进屋子，反手合上了隔扇。
里屋逼仄，又被人高马大的男人堵住门口，掌珠有点别扭，转身坐到床边。
萧砚夕走进来，环顾一圈，视线落在床上睡熟的崽崽，目光柔了几分。
掌珠挡住他的视线，继续刚刚没有达成共识的对话，“陛下......”
“你挡着朕看宝宝了。”萧砚夕打断她，抬手拨开她，坐在崽崽身边，弯腰靠近崽崽的脸，似乎想要弄醒崽崽。
掌珠皱眉，“刚哄睡的。”
萧砚夕不理，用指尖戳崽崽胖胖的脸蛋，“萧霖，醒醒。”
这是崽崽的大名，前不久，刚刚上了宗人府的玉牒。
崽崽皱起小脸，努了努嘴，有醒来的迹象。
掌珠去拽帝王的手，“别弄醒他了。”
萧砚夕撇开她的手，非要弄醒崽崽。
“哇——”
随着一声啼哭，小崽崽挥舞起肉肉的胖手。
萧砚夕却乐了，名正言顺地抱起孩子，哄道：“父皇在呢，哭什么？”
崽崽闻不到母亲身上的奶香，心里不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软软的小身躯趴在男人怀里，无助又可怜。
掌珠顿觉头大，伸出手，“给我吧。”
萧砚夕站起身，在床边慢慢踱步。平日里根本不哄孩子的男人，这会儿像模像样，但怎么也哄不好孩子。
崽崽像个小暖炉，越哭身体越热。萧砚夕弯腰放平他，解开尿裤查看，“是不是尿了？”
掌珠推开他的手，亲自给崽崽查看。
并没有。
萧砚夕忽然扣住女人的双臂，用一只手桎梏，另一只手去扯她的系带，“那便是饿了，喂他喝奶。”
“干什么？！”掌珠吓了一跳，眼看着衣襟松落，露出莹白的肌肤。
萧砚夕眼热，呼吸略重，将她按在枕头上，单手抱起宝宝，放在她身上，“喂奶。”
掌珠气得头晕，“你松开我，要不我怎么抱孩子？”
“朕扶着呢。”萧砚夕一手撑在崽崽后背上，“儿子，喝吧。”
崽崽闻到奶香，本能地寻找，小嘴一嘬，准确无误，咕嘟咕嘟喝起来。
“那边胀吗？”萧砚夕关心地问，“朕帮你？”
掌珠脸红耳赤，偏头看向里侧，不想搭理他。
崽崽喝奶断断续续，没一会儿就趴在掌珠身上睡着了。掌珠瞪向萧砚夕，“可以了，松手。”
萧砚夕掏出锦帕，为她擦拭，每一下都存着刻意。
微妙的触感，使得掌珠下意识卷缩脚指头，连脖子都染了红晕。
萧砚夕塞好锦帕，抱起崽崽，为她拢好衣襟，“是要拍奶嗝吗？”
掌珠不理。
萧砚夕学着她以前的样子，轻轻拍打崽崽后背。
崽崽吐出一口奶......
帝王脸黑，却耐着性子继续拍。
崽崽嘤嘤嘤几声，似乎又要醒。
掌珠坐起来，板着烧红的小脸，抱过崽崽，边拍边学打呼噜，“宝贝呼呼，呼——”
看着女人哄孩子，感觉世间都静好了，能治愈心伤。萧砚夕靠在一旁，一条腿搭在床边，另一条腿曲起，阖上了眼眸。
记忆里，无论是太后还是闵氏，都没哄自己睡过觉。听宫里的老尚宫说，带他走出襁褓的人是张怀喜。
算起来，张怀喜才是他的亲人啊。
萧砚夕忽然觉得悲凉，倾身躺在崽崽的位置，单手捂住眼睛。
掌珠哄睡崽崽，伸出脚踢他腰际，“让地儿。”
萧砚夕闭眼扣住她的小脚，拢在掌心。
收不回来脚，掌珠浑身发热，蹬了两下，差点踹在龙脸上。
萧砚夕松开她的脚，抱过崽崽，放在自己胸前，让崽崽趴着。
崽崽扭扭屁墩，寻个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
有孩子在，掌珠没法离开，退到床边缩成一团，“咱们谈谈。”
萧砚夕闭眼“嗯”一声，“别吵到宝宝就行。”
掌珠调整情绪，深深呼吸，然后平静地看向抱孩子的男人，“我要带宝宝离开。”
“不准。”
“......”掌珠闭闭眼，沉住气，“陛下信前世今生吗？”
“不信。”
“......”
跟他似乎没法交谈。
掌珠自顾自道：“我信，我还信，咱们前世相遇过。”
萧砚夕微睁开眼，半垂的眼帘遮蔽了眼底的狂浪，“哦？说来听听。”
“上一世，我们也生了一个宝宝。”掌珠瞠下杏眸，强行压下眼底的酸涩，“也叫萧霖，陪我们走过三个春夏秋冬。”
她顿住，哽咽道：“后来不知所踪，听说，是被太后扔在田间。”
萧砚夕僵了身体，与崽崽柔软的小身板形成强烈对比。
“太后为何要扔掉孩子？”
掌珠叹气，“因为皇族怀疑，我和二王爷萧君辙有染。”
男人的心针扎一下，生疼生疼的。他时常做古怪的梦，也曾怀疑，自己有过前世，却不知，枕边人也有同样的经历。
可他的梦里，只有掌珠和崽崽，再无其余人。
掌珠伸手，抚上他的眉宇，双指抚平他皱起的眉心，慢慢讲起自己知道的前世之事，也包括君辙提到的蝗虫之灾。
“陛下，假若真的存在前世今生，我不想让悲剧上演，我想要自由。”
萧砚夕放下崽崽，抹把脸，说着违心的话，“你讲的事，太过虚幻，朕无法接受。”
掌珠无奈地摇摇头，“无论陛下信与不信，也请提前做好蝗灾的防范。”
“...嗯。”
数日后，京城附近的田地里出现蝗虫，因为处理及时，避免了一场严重的蝗灾。而这些日子里，萧砚夕反反复复做着同一个梦——
梦里，白发苍苍的他，守在一座坟前，从日出到日落，日落到破晓。
墓碑上刻有逝者的名字——
吾爱，掌珠。
每每醒来，帝王眼底湿润一片。而午夜梦回，又会陷入无尽的绝望和苦等。
他深知是被君辙和掌珠的话影响到，有些寝食难安，却怎么也想不起更多关于前世的事。
夏去秋来，枫叶染红，崽崽半岁了，能吃辅食了。
这日，掌珠试着给崽崽喂人生的第一口辅食，胡萝卜土豆泥。怕崽崽不爱吃，她尽量把色泽调得鲜艳些。
小崽崽正在玩布老虎，看母亲站在床边，撇了布老虎，扭着屁股爬过来，嘿嘿傻乐。
掌珠剜起一勺菜泥，递过去，“宝宝尝尝，可好吃啦。”
“吖——”崽崽坐在床上，举起小手，手里什么也没有。
掌珠假装吃他手里的空气，“嗯，真好吃。”
崽崽咯咯笑，笑得东倒西歪，倒在床上。
掌珠放下碗，把他抱起来，放在腿上，继续喂辅食。
崽崽张嘴含着勺子，吧唧吧唧吃起来，登时瞪圆眼睛，像是领略了新奇的事物。
掌珠又剜一勺，送到他嘴巴，崽崽大口吃了进去。
“乖宝贝。”掌珠亲了一口他的脸。
崽崽攥着她的尾指，颠起胖胖的身子，“嘿——”
“嘿。”掌珠学他。
崽崽盯着碗里的菜泥，指了指，“吖。”
“还想吃呀？”掌珠笑着道，“叫娘，娘就喂你。”
崽崽盯着她瞧，小嘴不动了。
掌珠失笑，一般，孩子七八个月，能够喊爹娘了。自家的宝宝才半岁，还要再等等。
崽崽又指了指碗，“吖。”
“好好。”掌珠喂给他，“好吃不？”
崽崽坐在她腿上，颠自己的胖肚子。
掌珠心都融化了。
吃完菜泥，掌珠抱着崽崽走出屋子散步。
她不愿回宫，萧砚夕也没逼她，将母子俩安置在京城的私宅，派人看守。为了不打扰母子俩，侍卫都被安排在前院和后罩房，从不过来打扰。
掌珠自欺欺人地想，这也算一种安宁吧。
此刻，她很想念远在茺州的家人。
说来也怪，自从爹娘离开京城，哪怕是她产子，都没来瞧上一眼。若不是隔月会有往来的书信，她都要怀疑他们出事了。
上个月的书信中，母亲提到与父亲的感情变化。从字里行间中，掌珠感受到爹娘的感情日渐笃厚，也算是卸了她心中一块大石。
又过了一月，秋的尾巴，冬的伊始，庭院的枝桠上挂了薄霜。
掌珠抱着崽崽来到书房，摊开一幅人物画像，“宝儿，这是外公外婆。”
崽崽瞪大眼睛，使劲儿瞅着画中人，“吖？”
掌珠笑，“外公，外婆，就是娘亲的爹和娘。”
崽崽听不大懂，掌珠也不勉强，抱着他坐在书案前写家书。
这时，门口传来侍卫恭敬的声音，“陛下金安！”
随着一声声问安，一袭月白锦袍的男人跨入书房，瞥向左侧。
崽崽瞧见父亲，兴奋起来，指着门口，扭头看向掌珠，“爹。”
声音急促，不太清晰，但两人听见了。
两人：......
见他们不理自己，崽崽急了，又吐出一句，“爹。”
萧砚夕反应过来，大步上前，从女人手里抱过崽子，举高高，“好儿子，再叫一遍。”
崽崽 “嘿”一声，流出口水，不叫了。但萧砚夕还是高兴，抱着儿子颠了半天。
掌珠醋了，自己含辛茹苦养的孩子，竟然开口叫了“爹”，这心情......
萧砚夕陪崽崽玩了会儿，等崽崽打起盹，他走到书房的婴儿床前，放下孩子。随即从袖管里取出一个绒布包裹的物件，是一对巧匠打造的金镯子，上面印有蛟龙花纹。
“等儿子一周岁生辰宴，朕再让人打一对脚镯。”怕掌珠不懂他的意图，男人幽幽道，“做储君礼。”
掌珠腾地从圈椅上站起来，“不行。”
萧砚夕语调凉凉，拨弄崽崽夹袄上的图案，“朕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皇位不传他，传谁？”
“陛下以后还会有其他子嗣，照样可以传位。丰收随我，不聪明，不适合做储君。”掌珠走到婴儿床前，检查手镯的花纹，果不其然...她慌忙摘下，递还给男人。
为了不让崽崽做太子，连自黑的话都讲得出，可真行！
萧砚夕没接，“朕送给皇儿的。”
“陛下送给其他皇子吧。”
“哪来的其他皇子？”
“可以再生。”
萧砚夕一乐，长眸流转，“你给朕生啊？”
掌珠胳膊酸，强行将手镯塞进他的腰封，垂帘道：“有的是女人愿意为陛下生。”
“可朕瞧不上。”萧砚夕扣住她的腰，拉近自己，“朕就喜欢你的脸，还有......”
他使劲揉了一把她的腰，大手下移，“还有这儿，这儿。”
掌珠推他，“我已跟陛下讲的很清楚了，不会再以色侍君，陛下何必苦苦纠缠？”
说的跟他多稀罕她似的。萧砚夕诮笑，笑的不是她，而是自己。是啊，就是稀罕她，才会以孩子做借口，才会苦苦纠缠，才会迂回着不让她离开。
可他的在乎和努力，她都置若罔闻。身为帝王，后宫只有她一个女人，她还有何不满？
萧砚夕不顾她挣扎，将她压在婴儿床边，手扯住裙带，尽量放缓语气，“珠珠乖，朕素了几个月，难受死了，让朕尝尝，嗯？”
掌珠哆嗦一下，不可置信地扭头看他，看他眉眼间春色澹荡，惊觉他今日是怀了那种心思而来。
怕吵到崽崽，掌珠费力转过身，后腰抵在婴儿床上，仰着天鹅颈，“陛下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为何非我不可？我愚笨、木讷，不懂人情世故，不配站在陛下身边。”
“这么自谦？”萧砚夕低笑，将她抱起来，走向一旁的软塌。
掌珠不想再与他有身体的纠缠，后背一着地，立马缩在榻角，楚楚可怜地看着他。
萧砚夕觉得自己快憋出毛病了，今儿非好好品尝其中滋味。
大手抓住她的脚踝，往外一扯，掌珠身体后倾，后脑勺差点磕到围子。
萧砚夕护住她的后脑勺，将她按在榻上，一脚踢开炕几，因血液叫嚣，没控制住力道，炕几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哇——”
婴儿床上的小家伙被吓醒。
掌珠像是徒增了力气，大力推开男人。男人后退两步，稳住身形。
小崽崽吓得不轻，哇哇哭个不停，白嫩嫩的模样惹人怜。萧砚夕岂会委屈自己皇儿，快女人一步，抱起儿子，“炕桌掉地上了，丰收不怕。”
崽崽伸手去够掌珠，萧砚夕就是不松手，愈发熟练地哄起孩子。
为了转移崽崽的注意力，他还冲着倒地的炕几踹了两脚，“让你吓唬宝贝，打你。”
炕几受了无妄之灾......
崽崽愣住，不哭了，盯着一动不动的炕几，“嗯——”
“嗯。”萧砚夕扶着他的后背，笑着安抚，“父皇给你解气了，丰收不哭了啊。”
崽崽被炕几吸引注意力，傻愣愣地盯着看。
掌珠满眼无奈，想要开口逐客，却发现，她所穿、所用、所住，皆是男人供给的。
萧砚夕坐在软塌上，单脚踩着地上的炕几，让崽崽跨坐在大腿上，“丰收饿吗？”
掌珠后背一紧，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也不知崽崽听懂没，反正小家伙“嗯嗯”两声，乌黑的眼睛被泪水洗涤，清澈至极。
幼崽当真可爱。萧砚夕亲了亲儿子，朝掌珠招手，“过来，朕的太子饿了。”
“他不是。”
“你说了不算。”
掌珠气得嘴皮子发抖，转身整理婴儿床，不想理会他。
“乖宝，咱去哄哄你娘。”萧砚夕单手抱娃，走到掌珠身后，将崽崽放在她背上。
崽崽顺势抓住掌珠头发。
掌珠“嘶”一声，往回拽自己的头发。
萧砚夕轻轻掐开崽崽的手，带着教导的口吻，语重心长道：“乖宝，对女子要温柔。”
崽崽傻乎乎盯着自己父皇，不懂他在说什么。
萧砚夕替崽崽揉揉掌珠的头，继续教导儿子，“女子似水，要温柔以待。”
掌珠听不下去了，抢回儿子，捂住孩子的一侧耳朵，小声道：“花言巧语，宝宝别学。”
萧砚夕能做到对女子温柔以待？能以身作则？
只会嘴上说说。
掌珠心里有气，故意坐的远些，背靠圈椅，撩开衣摆喂奶。因为胸胀，喷了崽崽一脸。
掌珠赶忙给崽崽擦脸，“娘亲不是故意的。”
崽崽皱皱小脸。
萧砚夕走过去，掌珠挪动椅子背对他，耳朵红个通透。
崽崽喝着喝着，扭头看向父亲。
萧砚夕掐他脸蛋，“喝吧，不跟你抢。”
掌珠咬唇，气得浑身发抖。

第 58 章
晚膳时分, 掌珠抱起崽崽去往膳堂，完全没管坐在屋里优哉游哉的帝王。
萧砚夕等了一会儿，见没人来请他, 哼笑一声，站起身，兀自去往膳堂。脑海里不停盘桓着张怀喜的话——
哄女人要放低身段。
膳堂内, 掌珠拿着勺子，正在喂崽崽吃鱼肉泥。
崽崽瞧见父皇，推开勺子, “唔”一声，像个小大人, 在招呼客人入座。
萧砚夕觉得自己的崽太懂事, 忍不住拨弄拨弄他的小下巴。
崽崽被掌珠养的很胖, 小下巴肉肉的，特别讨喜。萧砚夕坐在一旁, 从女人怀里抱过崽崽，放在腿上, “父皇喂。”
“唔——”崽崽指着面前的鲅鱼饺子，口水流出来了。
萧砚夕夹起饺子就往崽崽嘴边送，被掌珠挡住。
“七个月, 还不能吃。”
这句话，崽崽听懂了，小脸一皱, 泪眼汪汪盯着父亲。
萧砚夕看向掌珠，“吃一口也不行？”
“不行。”
崽崽更委屈了，小嘴一咧，指指饺子, 又指指娘亲。
萧砚夕亲了他一口，把一盘饺子推远，扯过鱼肉泥，剜了一勺，“咱还太小，先吃这个。”
崽崽推开勺子，指着饺子，“爹。”
这一声，酥了男人的心。萧砚夕夹起一只饺子，放进碗里，用筷子捣成泥，一边擅作主张，一边不走心地询问，“吃一口，总成吧。”
掌珠伸手夹住崽崽腋下，作势要抱回来，可崽崽拽着父亲衣襟，说什么也不下来。
萧砚夕护着儿子后背，伸出长腿，将掌珠连同她的凳子挪远，“吃一口，没什么大不了的。”
“嗯！”崽崽点头如捣蒜。
小家伙还会“嗯”了？
掌珠心里有气，端起饭碗，自顾自吃起来，不再理会父子俩。
萧砚夕喂儿子吃了一小口，真的是一小口，也就花生粒大小，敷衍至极。
崽崽吧唧吧唧嘴，啥味道也没尝出来。
萧砚夕略带坏笑，“不能再吃了，再吃晚上就没奶喝了。”
末了，还凉嗖嗖地加了一句：“没奶喝的孩子，多可怜。”
崽崽眨巴大眼睛，盯着父亲的下巴，抬起肉乎乎的小手一指，“嗯——”
萧砚夕低头，不懂儿子在指什么，勾唇道：“乖宝也觉得，是不？”
“嗯——”崽崽发着气音。
萧砚子“啧”一声，瞥向掌珠，“儿子你是带不走的，要走，你自个儿走。”
掌珠想把鱼丸汤，扬他脸上。
“噗——”
一声不该出现在膳食间的声音，突兀地发出。
萧砚夕皱眉，“什么味？”
掌珠淡定地夹起汤里的丸子，放进碗里，“宝宝可能拉了。”
“......”
“陛下不是喜欢带孩子么，自个儿去换尿裤吧。”
“......”
萧砚夕把崽崽放在掌珠怀里，“朕不擅长，还是你来吧。”
崽崽的一只小胖手还拽着他的衣袂。萧砚夕掐开儿子的手，“乖宝，你娘想你了，让你娘抱抱。”
掌珠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放下筷箸，抱起崽崽去往正房。
萧砚夕舒口气，觉得自己的容忍度越来越高了，搁在以前，谁敢在他面前放臭屁，定是要打板子的，何况是拉臭臭。
自己的崽，憋气也要忍着。
他站起身，也跟着走进正房，看掌珠熟练地给儿子换尿裤，画面温馨惬意，除了味道不太好闻。
换好尿裤，掌珠杏眸一转，将换下来的尿裤扔向男人，“拿出去，放木盆里。”
萧砚夕下意识地，一个闪身，眼睁睁看着尿裤落在地上。
掌珠睨一眼，抱起崽崽，亲亲他的脸蛋，“你父皇嫌你臭，以后，你也嫌弃他。”
崽崽伸长脖子，看着地上的尿裤，指了指，“嗯——”
萧砚夕眉梢一抽，嗯什么嗯，让他捡尿裤，是绝不可能的。他是谁？九五至尊，会捡尿裤？
“嗯——”崽崽还在指挥。
萧砚夕当没看见，径自走到母子面前，冲崽崽拍手，“来，爹抱。”
不比掌珠，崽崽极为好糊弄，伸出两只藕臂，嘴里嘟嘟囔囔。
萧砚夕从掌珠怀里抢过孩子，努努下巴，“去收拾。”
忍无可忍，掌珠踩他一脚，还碾了碾。
萧砚夕“嘶”一声，单手抱娃，用另一只手狠狠拍了女人后面一下。
掌珠小脸殷红，狠狠踢了他腿弯一脚。
萧砚夕懒得跟她一般见识，看崽崽精神头不错，拿过素衣架上的羊羔绒斗篷，就往孩子身上罩，“走，父皇带你看舞狮去。”
想一出是一出，完全不管孩子是否要休息了。掌珠拦住他，“宝宝该睡了。”
小崽崽适时打个哈欠，是真的困了。
萧砚夕不知小孩子这么爱犯困，跟小老头似的，啧一声，走到婴儿床前，将他放下，拿起拨浪鼓逗他。
越逗崽子，崽子越兴奋。
掌珠无语，推开他，为孩子盖好被子，弯腰贴近孩子的脸，轻声哄着。没一会儿，崽崽就睡着了。
屋里陷入静谧，掌珠看向男人，“时候不早了，陛下该回宫了。”
怕他赖着不走，又道：“耽误这么久，奏折又该堆成山了，陛下快回去吧。”
萧砚夕哪会不知她心中的伎俩，靠在婴儿床前，抬手捋她额前碎发，“不急，朕再待会儿。”
今儿他是来吃她的，岂会轻易离开。
掌珠看他眼底灼灼，起了防备，兀自往外走，“饺子要凉了，我去用膳了。”
倏地，腰间一紧，她被男人揽了回来，鼻尖磕在他胸膛，生疼生疼的。
她捂住鼻子抬头，迎上男人似笑非笑的目光。
萧砚夕掐住她的腰，不让她逃窜。俯身靠近她耳畔，诱.哄道：“真这么心狠，不给朕一点甜头？”
掌珠推不开他，索性闭上眼，不想看他的狗模样。
盯着两片紧闭的红唇，萧砚夕咽下喉结，轻笑道：“不吱声，朕当你默许了。”
然后，不等她拒绝，大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倾覆而下，轧转她的唇。
掌珠惊恐地睁开杏眼，看着眼前放大的俊颜，抬手推他胸膛。
萧砚夕真的素了太久，撬开她的唇，攻城略地。
两人不是没吻过，可这般冗长的吻，还是头一次。
他唇上有茶叶的清香，是碧螺春的味道。
萧砚夕侧过面庞，啄她的耳垂，“珠珠，可以吗？”
掌珠不是没有感觉，相反，灵魂本能地想要解渴。可她理智尚在，不想与之沉沦，最终换来人老珠黄，心锁宫闱，却无钥匙可解锁。
他不爱她，她一直知道。
前世今生，他迷恋的，只是她的好皮囊。
在她思忖间，男人已经打横抱起她，压在了榻上。薄唇覆下，去寻她的唇。
掌珠偏头，男人的吻落在她脸颊。
萧砚夕撑起上半身，捏住她下巴，迫使她面对自己。无论心境如何变化，在这事儿上，他霸道强势惯了，不允许她拒绝。
无奈之下，掌珠再次尝到了碧螺春的味道。双腿小幅度蹬着，蹬乱了榻上的绒毯，蹬掉了一旁的软枕。
静谧中，暗流潺潺。
婴儿床上，小崽崽翻个身，肚子硌到了布老虎，呜呜两声。
掌珠听见动静，推开男人，“宝宝醒了。”
男人扣住她的手腕，“没醒。”
果然，小家伙只是“呜呜”两声，趴在床上继续睡。
“我怕宝宝窒息！”掌珠青丝凌乱，美的勾魂摄魄，嘴里却说出煞风景的话，“窒息了怎么办？！”
萧砚夕磨磨牙，忍着火气松开娇娇人儿，倒在一旁捏眉骨。
掌珠如获大赦，趿拉上绣鞋下了榻，来到婴儿床前。谁知，小崽崽自个儿翻个身，仰躺回来。
掌珠松口气，弯腰摸摸儿子的头，为他盖上小毯子。她不敢离开婴儿床。似乎，崽崽是她的救命稻草，也是阻挡男人的盾牌。
此时此刻，她深觉，在权势面前，她毫无抵御之力。心里忽然生出颓废感，双手握住婴儿床的横栏，坐在地上。
萧砚夕斜睨到她的举动，坐起身，蹙眉道：“地上不凉？”
掌珠双手捂脸，哑声道：“求陛下放过我吧，我真的累了，不想留在这里，我想爹娘了。”
是真的身心俱疲。自从遇见他，她的生活发生了变化，即便不是每日担惊受怕，也是处在提心吊胆的边缘。同床共枕时，没有一晚睡得安稳，生怕他突然变脸。
萧砚夕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道：“起来。”
掌珠像是没听见，坐着不动，陷入自己的思绪，不愿意交流。
男人不满，蹲在她面前，缓缓抬起手，一下下抚着她的长发，说出的话却冷酷无情，“你若不想要宝宝了，可以离开，朕不拦着你。”
她怎么可能不要宝宝！
掌珠心中悲戚，卷缩一团，双臂环住膝盖，咬唇压抑着上涌的泪水。
看她无助的样子，萧砚夕脑海里沉睡的种子破土而出，带着穿透岁月阻隔的力量，直击他的心头。
眼前凭空出现一座坟，坟前的白发老人孤独飘零，一个人默默吹箫。
墓碑上的名字赫然呈现眼前，又是那行“吾爱，掌珠”。
萧砚夕忽然眼前发晕，抬手按住眉心，甩了甩头，眼前的画面随之消弭。再看掌珠时，眼中多了一份审视，“你上一世，逝于朕前头？”
掌珠一愣，点点头，“我离开京城后，一直在寻找宝宝，三年后郁结而亡，期间，并未见过你。”
二十出头，花样年华，却因遗憾，郁郁而终。
多么凄惨悲凉。
萧砚夕忽然自责，将不安的她揽入怀里，紧紧抱住，“掌珠，若你愿意，给朕一次弥补前世的机会，朕以轮回起誓，许你今生安稳，如若食言，来世孤灯永伴。”
掌珠僵住身子，喃喃道：“誓言太重，掌珠承受不起，望陛下莫要轻言儿戏。”
萧砚夕缄默不语，收紧手臂，抱住娇弱的人儿。若她不信承诺，不给机会，就只能死皮赖脸耗下去了。
总有一天，他会记起前世，然后双倍地偿还于她。
萧砚夕说在心里。
而他与她皆不知的是，前一世，在掌珠出宫寻子时，身后就跟了数名暗卫，一路保护。掌珠病逝那天，萧砚夕就站在草屋外。在掌珠彻底闭眼前，始终没有勇气走进去。而在掌珠逝去的第十年，他终于从一对老两口的家里，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儿子。
前尘往事，随着帝王的逝去而被封存，就不知，何时才能重启。
屋内静悄悄的，两人相顾无言。一个不愿打开心扉，一个徘徊心门之外，久久没有搭上一句话。直到婴儿床上的小家伙趴在栏杆上，好奇地盯着爹娘看，“吖？”
听见动静，两人齐齐站起身，争先要抱崽崽。
面对爹娘同时伸出来的手，崽崽咧嘴选择了娘亲。
掌珠抱起他，抛却烦心事，温柔地问：“宝宝醒了？”
“嗯！”
掌珠又问：“还困嘛？”
“不~”
歪打正着，小崽崽回应了两声。
萧砚夕觉得自己的崽太聪慧了，从女人手里抱过孩子，扛在脖子上，“走，父皇带你去街上看舞狮。”
因为刚睡醒，孩子小脸红扑扑的，哪受的得了外面的寒风？掌珠不答应。
萧砚夕拉着儿子的双手，让他抱住自己的头，散漫道，“朕向来一言九鼎，承诺的事，必会兑现。”
意思就是，不去也得去。
崽崽抱着父亲的头，捯饬两条小短腿，“吖——”
萧砚夕明白了，崽崽是想去。于是再次扯过羊羔绒斗篷，罩住儿子，大步走向门外。
掌珠担心孩子，不得不跟上。
侍卫们排成两排，跟在帝王身后，那阵仗，别提多惹眼。
萧砚夕侧眸，“闪一边去。”
侍卫们立马遁地，悄悄保护。谁能想象，矜贵疏冷的帝王，还有这样的一面。
*
东街开了一家面馆，请了江湖杂耍的戏班。戏班轮流表演着胸膛碎大石、硬气功-吞刀、走钢丝，还有舞狮。
崽崽哪里见过这些，瞪大眼睛，聚精会神瞧着。看见武师喷火，惊讶地撑圆小嘴，十根手指头不停扒拉着父亲的发冠。
萧砚夕怕他尿自己脖颈里，把他抱下来，抱在臂弯，指着喷火的武师，破灭孩子的幻想，“假的。”
崽崽不懂，指着躺在长椅上，准备碎大石的人，“吖——”
萧砚夕点点头，“也是假的。”
掌珠：“......”
崽崽看看爹爹，又看看娘亲，完全懵了。
“砰！”
表演者抡起锤子，砸在同伴胸口，大石头应声而碎。
瞧热闹的百姓们起哄喝彩，“好，再来一次！”
打杂的伙计拿着铜盆，轮番走一遍，“爷们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铜板霹雳吧啦落入铜盆里。
等伙计来到萧砚夕面前，笑道：“大爷，赏口酒钱？”
没等萧砚夕开口，崽崽伸出手，从铜盆里抓了一把铜钱，递给娘亲，“诶——”
掌珠：“......”
伙计懵逼了，“喂，小鬼，不能拿啊。”
本要翘起唇角的萧砚夕冷脸，“叫谁小鬼呢？”
看对方衣冠楚楚，身侧的女子娇美如花，定是哪户有钱人家的少爷，伙计不敢招惹，挠挠头，“大爷，小的嘴瓢，但道理是真的，您家宝贝不能拿我们的辛苦钱啊。”
萧砚夕看向怀里的崽崽，“乖宝，还回去。”
崽崽低头玩手里的铜钱，没有要还的意思。
萧砚夕单手抱他，另一只手摸向钱袋，空空如也......
贵人出街，基本不会自带钱袋......
这就尴尬了。
他看向掌珠，不自然地道：“给锭银子。”
一锭银子十两，伙计立马亮了双眼，目光炯炯地盯着掌珠。
掌珠白了萧砚夕一眼，哪来十两银子？
再说，就是有，也不能给那么多，当她是养尊处优的淑妃娘娘啊？
她是独自抚养孩子，含辛茹苦的单身母亲！
但钱两还是要给的。她摸向腰间，亦是空空如也......
两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窥见了“尴尬至极”。
掌珠低头，小声道：“侍卫呢？”
肯定带银子吧。
萧砚夕随意一扫，侍卫们纷纷低下头。
谁特么也没带银子。
这让帝王如何收场？
伙计连同百姓们，纷纷看过来，都等着富贵人家亮出来的十两纹银。
然而，一个子儿也掏不出来。
无奈之下，掌珠去掰崽崽手里的铜钱，“乖，咱不要啊。”
像是被抢了心爱的布老虎，崽崽咧嘴要哭。
萧砚夕一把捂住儿子的嘴，在这里哭，不占理儿，还丢人。
手里的铜板，被母亲一枚一枚抢走。  崽崽伤心极了，泪豆子染湿父亲的手。
几人狼狈地离开。
钱袋被偷，掌珠要去报官。侍卫长叹道：“人海茫茫，即便报官，也难找回。”
萧砚夕抱着崽崽走在前面，根本没打算报官。堂堂九五至尊，会丢钱袋子？
那多有损他的高大形象。
要找，也是让三厂一卫秘密去找。
哪个不长眼的小贼，敢偷他们的东西？！
逮到非要扒了皮不可。
此刻，偷了钱袋的小贼正在面馆二楼吃吃喝喝。
这时，一身翠色长裙的季知意，怀里抱着猫，坐在小贼对面，笑看着他。
小贼戒备心起，指了指一旁的桌子，“这张桌子爷包了，另请吧。”
季知意歪头，“我刚看你偷人钱袋了。”
小贼做贼心虚，握着筷箸一拍桌面，“血口喷人！”
“喵！”
季知意怀里的猫突然跳到桌上，张牙舞爪挠向小贼。
小贼吓了一跳，抄起面碗，就要往猫脑袋上扣，猫咪极凶，一跃而起，抓花了小贼的脸。
小贼捂脸嚎叫，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
季知意从他腰间拽下钱袋，在手里颠了颠，没什么分量，充其量，装了几两散银。随即看向小贼，“你也不打听打听他们是谁，就敢盗窃？”
她今日出来买猫，恰好遇见帝王和掌珠，本想上前打招呼，却瞧见小贼偷钱袋的一幕。侠女之魂熊熊燃烧，想要独当一面，便没有惊动掌珠他们，默默跟上小贼，进了面馆。
小贼恼羞成怒，撸起袖子就要揍人。季知意哪里是好惹的，刚要展现侠女风范，却被一人捷足先登。
宋辰昭扼住小贼手腕，将人撂倒，转眸吩咐宋府扈从，“带去见官。”
扈从架起小贼，离开面馆。
季知意见到来人，抱起猫咪就要溜，被宋辰昭拽住脖领，“躲我多久了，我们谈谈。”
“我还有事呢。”季知意扯开他的手，颠颠钱袋，“我得给淑妃娘娘送钱袋去。”
“那一起吧。”宋辰昭扬扬下巴，“带路。”
季知意摇头如拨浪鼓，“你去不合适，再说，你很闲？”
宋辰昭懒得再僵持，抓起她的手腕，“路上说。”
“喂喂喂，男女授受不亲。”季知道甩开他的手，紧紧抱着猫咪，一副戒备的模样。
宋辰昭抿唇，深深凝她一眼，转身离开。
等人下了旋梯，季知意趴在窗前向下瞧，见男人挺拔的背影没入人群，才抱着猫咪下了楼。
她在路上买了几袋点心，晃悠晃悠去往掌珠所住的私宅。
掌珠看着晃动钱袋的姑娘，失笑道：“季小六就是牛。”
“那是。”季知意把钱袋扔给她，“宝宝呢？”
“睡了。”
季知意嘟嘴，“真不巧，还想捏他的胖脸蛋子呢。”
“睡不了多久就会醒。”
“那行，我等等。”季知意抱着猫咪走进屋，见到坐在榻上沏茶的男人，脚跟一软，“...陛下。”
还以为他离开了呢。
季知意腹诽，走过去行礼。
萧砚夕靠在软枕上，瞥她一眼，见她怀里窝着一只长毛猫，随口问道：“捡的？”
季知意拎着猫后颈，凑近给他瞧，“这品相，若是捡来的，我一会儿出门就能捡个如意郎君。”
提起如意郎君，萧砚夕哼笑，季氏族人为家里的六姑娘可没少操心，偏偏，六姑娘不上心啊。
“想要什么样的如意郎君？朕给你寻摸一番。”
季知意眼睛一亮，放下猫，搬个绣墩坐在榻前，小嘴开始倒豆子。
掌珠端来茶点，坐在炕几另外一头，听着季知意的择婿标准，脑海里自动联想到宋家二哥的脸，“季小六，你确定自己说的不是宋二哥吗？”
季知意仔细想了想，惊悚地摆手，“不是不是，我可不喜欢那样的。”
萧砚夕懒懒问：“那样是哪样？”
“冷冰冰的，跟冰块似的。”
萧砚夕有点好笑，以宋辰昭的条件，什么样的妻子娶不到，偏偏看上自己这个一根筋的小表妹。
还真是一物降一物。
“宋卿年纪轻轻，官至御史台少丞，前途无量，嫁给他不亏。”
季知道摇头，苦恼道：“我把他当哥哥。”
想到跟哥哥同床共枕，季知意浑身哆嗦。
萧砚夕向来不关心别人的私事，但身为帝王，多少要关心一下臣子的家室，“据朕所知，宋卿洁身自好，连个通房都没有，这样的男子不多了。”
季知意随口说道：“那是宋家家教森严，宋大哥也是如此，是吧，掌珠？”
掌珠刚要点头，想到什么，愣是没有回应。
“你想嫁宋屹安？”萧砚夕挑眉，笑的意味深长，“也行，朕明日就下旨，给你们赐婚。”
“我不想！”季知道站起来，倒退几步，使劲儿摆手，“我不想，我可不想！”
一不小心，她踩到了猫尾巴。猫咪弹跳起来，几步跃到婴儿床前。闻到婴儿的味道，绕着床来回转，想要跳上去，试了几次没成功。
这时，小崽崽刚好醒来，趴在床边，好奇地盯着地上的猫，“吖——”
听见幼崽的声音，掌珠快步走过去，温柔笑道：“宝宝醒了，看看谁来看你了。”
崽崽指着地上的猫咪，“吖——”
掌珠抱起他，蹲在地上，摸了摸猫咪的头，“这是猫，是一种小动物。”
崽崽嘬着手指，一直盯着猫咪看。
猫咪在地上翻个身，似在取悦崽崽。
崽崽咧嘴笑，发出“呼呼”的声音。
季知意走过来，掐住崽崽的胖脸蛋，“乖宝宝，姑姑抱。”
坐在榻上的萧砚夕闲闲道：“季小六，不许掐他。”
季知意赶忙改掐为戳，不停戳崽崽的脸蛋，“太可爱了。”
掌珠打趣，“喜欢的话，自己生一个。”
“......”季知意瞪她，“人家还没嫁人呢。”
闻言，掌珠一愣，说起来，她也未曾嫁人，就生了孩子。
发觉自己说错话，季知意咬了咬舌尖，小声道：“珠珠......”
掌珠笑着摇摇头，抱着崽崽站起来，问道：“让姑姑抱抱，好吗？”
崽崽来者不拒，伸出两条胖藕臂。
季知意笑着抱过来，因府上几位兄长都已成亲生子，她对抱孩子驾轻就熟。
这时，猫咪蹿上她的腿，一点点向上，伸出猫爪去够崽崽的脚。猫咪对幼崽极为温柔，碰了一下就缩了爪子。
崽崽脚底痒了一下，嘻嘻笑起来。
季知意觉得小崽崽可爱的不行，有一瞬间，真的动了嫁人生子的念头。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的画面是，自己窝在宋辰昭的怀里......
她甩甩头，觉得太过羞赧。
深夜，掌珠非要留季知意过夜，季知意也想，可瞧着帝王阴冷冷的样子，胆儿怂了，“我还是回私塾吧。”
萧砚夕立即给她台阶下，“来人，送季六姑娘回去。”
暗卫现身，“诺。”
送走季知意，掌珠站在大门口吹风，久久不愿进去。
可出乎意料，萧砚夕没有留宿的打算，跟儿子玩了一会儿，起身走向门口，揽住她的腰，亲了一下她额头，“记得上门闩，朕回宫了。”
掌珠愣在。
萧砚夕略带坏笑，故意哑着嗓音问：“怎么，想让朕留下？”

第 59 章
萧砚夕离开后, 掌珠回到正房，见崽崽坐在床上，自己玩布老虎, 笑着走过去，“宝宝困吗？”
“不。”崽崽发出短音，像是在回答她的话。
掌珠坐在一边, 摸摸他的小胖脸，“宝宝都会叫爹了，何时会叫娘呀？”
崽崽没反应, 继续低头玩布老虎。
掌珠拿起绣棚，想给崽崽绣一个小鸭子的肚兜。崽崽坐累了, 靠在她身上, “吖吖”的自言自语。
母子俩坐在灯火里, 相依相伴，画面温馨。
绣完鸭子的头, 掌珠发现儿子揉着眼皮，困得不行。她放下绣棚, 将儿子抱进婴儿床，坐在一旁轻轻摇着。
小崽崽一躺进婴儿床反而不困了，抬起脚, 吃自己的脚丫。
掌珠无奈，刮刮他的小鼻子，“小坏蛋, 晚上不睡觉，折腾娘亲。”
崽崽嘻嘻笑，抬起另一条腿，请娘亲吃自己的脚丫。
掌珠握住元宝似的脚丫, 亲了亲脚底，“好香呀。”
她又亲亲，“宝宝怎么这么香？”
崽崽咯咯笑，笑弯了一双眼。
掌珠吹灭连枝灯，只余一盏小灯，“咱们要睡觉了，再不睡，月亮婆婆就生气了。”
“爹。”
“......”
“爹。”
崽崽趴在栏杆上，连叫两声。
掌珠心里不是滋味。上一世，崽崽每日都盼着萧砚夕来看他，可萧砚夕很少跟崽崽互动，只因他听信了太后的一面之词。
那些日子里，两岁的小崽崽总是趴在窗边，盯着御书房的方向，希望父亲忙完能来看看自己，可萧砚夕呢？
掌珠不愿再想，也释怀不了。
看母亲不理自己，小崽崽伸手够她的头发。
掌珠反应过来，起身抱起他，在屋子里踱步。
母亲的怀抱，无疑是孩子最信任的避风港湾。崽崽趴在掌珠肩头，歪着小脸，渐渐耷拉下眼皮。
掌珠感觉头晕晕的，哄睡儿子后，喝了一杯水，然后躺在床上，蒙头夜寐。
御书房。
萧砚夕批阅完奏折，揉了揉脖颈，看眼天色，快四更天了，便没有摆驾回燕寝，准备在御书房歇下。
这时，张怀喜慌慌张张跑进来，“陛下，闵太妃病重，想...想见儿子...”
上次瞧着闵氏病病殃殃的，身体定然不适。萧砚夕眼中毫无波澜，“不允。”
张怀喜为难，“假若闵太妃今晚去了，却没见到儿子，会抱憾的。”
据张怀喜陈述，闵氏和萧荆现居陈记雅肆的密室中，打算等皇帝开口放人，携君辙一同离开皇城，此生再也不沾皇室的边儿。可皇帝关着君辙，迟迟不放行，才使闵氏急火攻心，加之旧疾，今夜犯了病。
听完后，萧砚夕淡声道：“他们老两口是在埋怨朕？”
他加重了“老两口”三个字，似乎，是想跟他们断绝关系。
张怀喜劝道：“母子连心，人之常情。陛下还是通融通融，让闵太妃见儿子一眼...吧...”
见帝王愠了脸色，张怀喜越说越没底气。嬉笑道：“陛下当老奴胡说八道，别动怒啊。”
“张怀喜。”
“...老奴在。”
萧砚夕半垂眼帘，显然已疲惫到极致，眼中却蕴着几分审视，“你背着朕，时常跟太上皇来往？”
“老奴不敢！”张怀喜立马跪地，“老奴对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鉴，绝不会背着陛下......”
“行了。”萧砚夕有点厌烦他们表忠心这一套，摆摆手，“摆驾大理寺。”
*
因杜忘赴任茺州牧，大理寺卿的人选一直悬而未决。前几日，才确定了最终人选，由少卿宋屹安担当。自接管衙门，宋屹安与恩师杜忘一样，时常在衙门过夜，夙兴夜寐、废寝忘食，整个人消瘦不少。
萧砚夕步下辇舆，打量上前请安的宋屹安一眼，“爱卿消瘦了，是衙门的伙食不好，还是太累？”
宋屹安作揖，“怪臣不按时用膳，坏了胃。”
“那可不行，无论多忙，都要爱惜身子。”
萧砚夕扶起他，君臣两人一道去往大理寺天牢。路上，萧砚夕状似无意道：“爱卿早到了婚娶的年纪，该成亲生子了。身边有个可心人，也好照料你的日常起居。”
宋屹安垂帘，没有接话茬。
两人由侍卫护着来到天牢门前。在狱卒打开牢门的工夫，萧砚夕道：“沈老太师的长孙女沈娇娇，上个月刚刚及笄。为人知书达理，蕙质兰心，爱卿可曾见过？”
睿智如宋屹安，怎能不明白帝王的意思。淡笑道：“衙门的事堆成山，臣哪有琢磨儿女私情的心思。”
“你是嫌衙门事务繁忙？”
“臣并非此意。而是因为臣能力不足，需要下更多的功夫在公事上，还是先不考虑儿女私情了。”
萧砚夕似笑非笑道：“爱卿不必挂心，朕帮你惦记着。”
“......”
随着牢门被打开，萧砚夕敛起笑意，弯腰走进去。众将紧随其后。
大理寺的天牢里，关押着许多重犯。这些人听见脚步声，早已麻木，加之骨子里的骄傲，没有上前凑热闹的意思。但随着一声“罪臣参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所有人扭头过来，看着一身玄衣的帝王慢慢走过。
他们随之起身跪安，问安声此起彼伏。有人忏悔，有人不甘，有人声泪俱下。
萧砚夕环视一周，视线接连落在几人身上，深邃的凤目泛起涟漪，转而轻轻一叹，抬袖道：“平身。”
犯人们低着头，不敢触犯龙颜，心中却蓄着千言万语。
萧砚夕没给他们开口的机会，径自去往关押君辙的牢房。
不比其他犯人，君辙跟个大爷似的侧躺在木床上，见到帝王，也没有起身行礼的打算。
萧砚夕与之对视，分明从对方眼里看出了讥诮。听太医说，君辙身患绝症，命不久矣。本是同根兄弟，可萧砚夕对这个弟弟没有一分情分，自然没有多少感伤。只是一想到他是太上皇费尽心机藏起来、加以保护的孩子，心中几分讥嘲，几分怜惜。
不像自己，君辙才是太上皇的掌中骄子。白发人送黑发人，有几人能够承受得住......
也不嫌地上脏，萧砚夕盘腿坐在矮几前的蒲团上，昂贵的衣料垂在地上，“上酒。”
宋屹安愣了下，随即吩咐狱卒去拿酒。
君辙眨着狐狸眼，勾唇道：“陛下要送我上路？”
萧砚夕没回答，待酒水端上桌，亲自给两人斟满，“陪朕喝一碗。”
“陛下看着我，还有这等雅兴？”
“喝是不喝？”
“喝！”君辙坐起身，撸起袖子坐在萧砚夕对面，“我向来只喝烈酒。”
萧砚夕看向狱卒，“烈吗？”
狱卒躬身，“小的这就给陛下换来烈酒。”
“不必了。”君辙一摆手，拿起满酒的碗，一饮而尽。他重重放下碗，“再来！”
萧砚夕共为他斟了九碗，自己却滴酒未进。
君辙打个酒嗝，抹把嘴，抛去平日里刻意维持的稳重，恣意道：“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与你一块饮酒。”
他改了敬称。
萧砚夕没在意，又为他倒满酒，“你说你活过一世，那为何不好好珍惜，还要硬闯宫阙，打扰他人安宁，自己也没落着好？”
“因为我不甘心啊。”君辙衔着酒碗，狐眸盈亮，“两世皆短命，何不放肆一回，万一......”
君辙眼眶酸涩，“万一能博得美人笑呢。”
萧砚夕眸光一凛，旋即收起情绪，问道：“朕听太医说了你的情况，觉得怎么样？”
“什么觉得怎么样？成为阶下囚吗？”君辙装着糊涂，故意打岔，“牢里除了闷，还有蟑螂、老鼠，其余还好，没什么好难过的。”
“朕指的是你的身体状况。”
君辙盯着碗中清冽的酒水，自嘲道：“又没得选，你就偷着乐吧，假若我身体康健，定然会让你寝食难安。”
“为何要与朕对着干？”
“上一辈，你听信谣言，割了我的脚筋啊。”君辙勾唇，“我不该恨你，报复你吗？”
“若是如你所言，你纠缠朕的妃子，使她和孩子陷入风口浪尖，朕不该罚你？”
“我和淑妃是两情相悦。”
萧砚夕语气平平，“除非淑妃傻了，否则，绝不会看上你。”
“......”
萧砚夕瞥他一眼，“难过了？”
“没有。”
“不难过，为何红了眼眶？”
“醉的。”
“酒不醉人人自醉。”萧砚夕递出锦帕，语气很淡，“拿着。”
君辙挡开他伸过来的手，“用不着。”
“拿着吧。”萧砚夕定眸看他，“待会儿用得上。”
君辙双肘杵在桌面上，笑问：“何意啊？”
萧砚夕道：“闵氏病危，想见你。”
话落，前一息还玩世不恭的男子，僵住了表情。
*
萧砚夕从牢中走出来，心情有些复杂，但并不忧伤，也没有放松对闵氏母子的警惕。
不过，世间很多恩怨，会随着逝者已矣。对闵氏的怨，不算深，却伴随整个童年。或许，童年的不快乐，是闵氏造成的。又或许，是太上皇造成的。亦或许，是自己系上的心结，与他人无关。
但不管怎样，都已经成为过去。假若闵氏真的病重，他也不会一直揪着过去不放。若是骗他……
萧砚夕看着黑夜，陷入沉思。
早朝后，萧砚夕无心处理奏折，脑海里都是君辙离宫前说的话。
君辙说，前世，手握兵权的诸侯王中，除了鲁王，还有两人不服朝廷，想要拥兵自立。可这两人，目前没有表露出丝毫的野心。君辙的话可信否，还要进一步核查。
萧砚夕合上奏折，换上便衣，出宫去往掌珠的住处。
前半晌，日光暖融，掌珠正抱着崽崽在屋外晒太阳。看见来人，不免惊讶，他是不是来得太勤了？
崽崽瞧见父亲，咧嘴就笑，“嘿——”
掌珠站着不动。
崽崽皱起小眉头，“唔唔”两声，有点着急，小短腿不停捯饬，想要下地。
七个月的小屁孩，还不会走呢，走路的欲.望倒是越来越浓。
掌珠把他放在地上，试着松开他，眼里充满期待。
没了支撑，崽崽晃悠两下，啪叽坐在地上。
没等掌珠伸手，门口的男人大步上前，一把捞起崽子，扛在肩头，“乖宝，我是谁？”
崽崽抱着萧砚夕的头，吐泡泡，“爹。”
萧砚夕欣喜，驱散了一些心头的霾，扛着崽崽在院子里玩。
庭院中时不时响起父子俩的笑声。
一个低醇如酒，悦耳动听。一个清透如泉，纯净无暇。
掌珠站在石榴树旁，默默看着父子俩，心里说不上是何感受。
半晌，萧砚夕单手抱娃走过来，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腰，倾身一吻，吻在她眉心。恰逢日光射来，为一家人镀上暖芒。
掌珠杏眸微动，推他一下。
萧砚夕顺势松开人，抱着困顿的崽崽进了屋。等崽崽睡着，萧砚夕转身抱住女人。
掌珠一愣，再推他，却怎么也推不开。
萧砚夕紧紧抱着她，“别动，让朕解解乏。”
听声音，他是真的累了。掌珠僵着不动，“怎么了？”
“闵氏病危，萧君辙病矣。”萧砚夕阖上眼帘，心中叹息。
掌珠拢眉，前世，萧君辙逝于她之前，而那时，闵氏并没有病象。可前世与今生，的确有很多事情发生了改变。闵氏母子命运的变数，也许也跟着发生了改变。
残阳如血，细雪纷飞。
萧砚夕带着太后和掌珠，站在陈记雅肆的密室里，表情凝重。
密室的塌上，闵氏吐了几口血，性命垂危，紧紧握着萧荆的手，泪眼婆娑。
这个从青葱岁月，护她一路成长的男人，已经鬓发染白。
他说，韶华不再，他对她的真心从未变过。可真心，却换不来她的母仪天下，以及他退位后，儿子的君临天下！
为帝者的真心，掺杂了太多现实，总归无法比拟风月话本里海枯石烂的爱吧。
闵氏费力坐起身，前倾抱住昔日的君主，“老爷，答应我三件事，好吗？”
“好。”萧荆紧紧搂着她，二话没说，答应了她。
闵氏又吐出一口血，吐在萧荆的衣襟上，话语断断续续，“第一件事，我为你今生妾，来世，让我做你的妻子。”
萧荆扣住她的后脑勺，“傻瓜，在我心里，你一直是我的妻子。”
闻言，一旁的太后本就淡漠的表情，变得更为肃穆。
闵氏哽咽：“在老爷眼里，我美吗？”
“美，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子。”
闵氏闭眼，流出两行泪，提出第二个要求，“那就让我一直美下去吧，我不要变成骨灰。待我死后，将我放在竹筏上，顺水而去。”
萧荆颤抖着嘴皮，将她抱得更紧，“好。”
闵氏捧起萧荆的脸，当着众人的面，吻了一下他的额头，“第三件事，我想单独说给辙儿，老爷能带他们先出去吗？”
萧荆慢慢松开她，点点头，起身看向萧砚夕，用目光询问。
萧砚夕审视闵氏一眼，起了一丝怀疑。碍于萧荆的颜面，摆摆手，众人一同离开。
屋里只剩下闵氏和萧君辙。
闵氏睁开迷离的双眼，握紧儿子的手，“辙儿，快走。”
萧君辙拧眉。
闵氏苍白着脸，从枕头下取出一个小包袱，塞给他，“这里有假的路引，能让你顺利出城，出城后，一路向东，去茺州找你舅爷爷。”
萧君辙的舅爷爷，曾是鲁王的旧部，在茺州卫所里权威极高。鲁王被捕后，消失了影踪。
萧君辙惨笑，已无力也无心，去做无意义的事，“娘，儿子不想逃。”
闵氏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儿子，磨牙道：“你要在牢中度过余生吗？！”
“娘放心。”萧君辙尽力稳住闵氏的情绪，“儿子看得出，陛下外表冷漠，但还是看重亲情的。相信不久之后，就会放我离开。”
“他是太后的儿子，怎么可能放你离开！”
萧君辙扯下唇  ，“他会的。”
“他不会，他自幼什么性格，我比你清楚。”
闵氏躺在榻上，深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你跟娘说说，到底为何不想走？是为了那个女人吗？”
“不是。”萧君辙本不想把自己的病情告诉母亲，但是，如不告知，母亲不会善罢甘休。
他调整好情绪，握住母亲的手，慢慢道：“儿子与您一样，患了不治之症。”
几日后，闵氏病逝。依照她生前所说，萧荆将她放在铺满鲜花的竹筏上，送入长河。
萧砚夕和掌珠穿着素白衣裳，陪在萧荆身边，静静看着竹筏漂流而下。
萧荆一直缄默，像苍老了十载。
直到看不见竹筏，萧砚夕转眸，寻找太后的身影。眼中没有太大的波动……
夜如泼墨，载着闵氏的竹筏被水里的侍卫拦截下，推到岸边。
太后一身繁缛宫装，雍容华贵，压根没有着素服的心思。她摸着尾指的护甲，走到竹筏前，睥睨闵氏，冷笑一声，“来啊，划破她的脸。”
若非萧荆十年如一日的保护，自己会留下闵氏？
薛公公从太后身后走出来，扯着尖利的嗓音，“愣着作甚？动手！”
侍卫们亮出寒刀，齐刷刷指向闵氏。
太后得意一笑，酸溜溜地嘲笑，“你不是爱美么？你不是第一美人么？今儿，姐姐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奇丑无比！”
“呵呵呵——”
一道女声突然响起，夜半听来，尤为瘆人。
闵氏蓦地睁开眼。
太后毛骨耸立，向后退去。
诈尸不成？
不对，不对，全然错了！
闵氏是假死。
太后下令，“快，把她按住！”
闵氏不紧不慢坐起身，没了病弱感，整个人冷冰冰的，抬起手，指着太后，“来啊，把她绑起来。”
闵氏刚刚在跟谁下令？太后完全懵了。
薛公公忽然看向太后，眼中泛着诡异的光，声音再次拔尖，指挥侍卫道：“太妃娘娘有令，还不把太后绑起来！”

第 60 章
鬼火狐鸣, 万籁俱寂。禁军架着萧君辙，去往大理寺牢狱。
萧砚夕负手站在河边，表情肃穆。派出去寻找太后的禁军还未回来, 每个人的脸上都蒙了一层焦作。
萧荆因悲伤过度，没有耐心等待太后的消息，转身离开。在他心里, 太后这个原配妻子才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萧砚夕忽然叫住他，“母后失踪了，父皇不该等等消息？”
“不是有你么。”萧荆未曾回头, 叹道，“身为帝王, 若是连身边人都保护不好, 就不配为帝。”
“呵。”萧砚夕冷笑, 抬抬衣袂，“走吧, 走吧。”
萧荆向后摆摆手，像是在就此告别。
直到萧荆的背影没入黑夜, 萧砚夕才稍稍转眸，凝着人影消失的方向，冷峻的容颜染了一丝讥嘲。
之前还因为闵氏抱恙, 对父亲怀了一份同情。而今看来，属实多余。父亲何时关心过他和母亲？这样的亲情，不要也罢。
萧砚夕冷了眸, 冷了心，收回视线，遥望湍流的河水。
掌珠手提宫灯，走到他的斜后方, 默默睢着他的背影，不知为何，感觉此刻的他，尤为孤独。
听见背后的动静，萧砚夕淡声，“有事？”
掌珠拢下耳边碎发，走上前，“夜里野兽出没，再寻不到人，太后怕是会有危险，要加派人手吗？”
“你不恨太后吗？”
“嗯？”
萧砚夕斜睨她，“如你所说，前世太后抱走宝宝，弃于郊野，你不恨她吗？”
月光朦胧，灯影摇曳，掌珠看不清他眸里真正的情绪，扯下嘴角，“恨。”
怎能不恨。
可一码归一码。
萧砚夕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将人儿带进怀里，轻轻环着，对着长河道：“朕也恨她。”
掌珠诧异地抬起头，只能瞧见他轮廓优美的下颌。
许是黑夜容易让人吐露心事。萧砚夕没有避讳，自嘲道：“朕憎恶自己的父皇、母后，憎恶闵氏，憎恶皇弟，憎恶遗弃自己、背叛自己的所有人。若是可以，朕宁愿做一个普普通通的百姓，有一对相互扶持的爹娘。可朕没得选。从小到大，朕一直活在闵氏的虚伪中，父皇的冷漠中，母后的歇斯底里中。年幼时，朕以为的丑恶，实则是真实，以为的寡情，实则是常态。可以说，除了权力，朕一无所有。”
他搂紧掌珠的腰，以冷淡的外表，掩饰内心对爱的渴望，“而今，朕有了你和宝宝，寻回了一些温情。”
望进他深邃的眼底，掌珠乱了心头，低头避开他的视线，小幅度掰开他的手，退到一侧，没有接话，以沉默拒绝了他的靠近。
手心空落落的，萧砚夕兀自一笑，几分无奈，几分薄凉。
就不该奢望真心。
登顶宝座，就不该再去贪心真情与实意。
为帝者，多半孤独。
萧砚夕闭闭眼，忽然觉得寒风凛冽刺骨。
这时，御前侍卫走过来，带着暗示禀报：“陛下，五里外有异样。”
萧砚夕眸光比寒冬还冽，淡声道：“去看看。”
*
三刻钟前，五里外的河畔上，随着薛公公的一声尖利嗓音，太后猛然意识到，自己给他人做了嫁衣，培养多年的心腹倒戈了。
新帝登基前，薛公公与张怀喜是司礼监的两大执笔太监。那时候，掌印太监一职一直空缺，两人都想收入囊中。最后，张怀喜得偿所愿，将薛公公剔除司礼监权力范畴。
薛公公不甘心，一直怂恿太后，去帝王面前说张怀喜的小话。可太后没把他的事当回事，他记恨于心，与太后离了心。恰好这时，闷声不响的闵氏，朝他抛出了橄榄枝。
自闵氏入宫为妃，因家世薄弱，性子柔弱，一直是人们眼中温婉娇美的贵妃娘娘。很多人说她空有美貌，除了帝宠，再没有能拿得出手的本事。
可谁能想到，一向柔弱示人的闵贵妃，在成为太妃后，因郁结得了心病，久而久之，激发了心底对权力的渴望。或者说，她一直渴望权力，却因身份，不敢僭越。
她出身不及太后，只能靠后天的人脉积累。恰好萧荆给了她无尚荣宠，让她能够积攒势力。
对于萧荆退位一事，她是极为不满的。但她在萧荆面前，一直是温柔小意的解语花，不可能干扰萧荆的决定。
萧荆退位后，成为她一个人的男人。她却不满现状，想要助儿子夺取大权，也一直在默默努力。可前不久，萧君辙染了怪病，行事作风自有一套，再不是她能掌控的了。
然而，令她雪上加霜的是，萧君辙胡作非为，以卵击石，被打入大牢。
她再也坐不住了。
这些年，她利用萧荆，培养了一批势力，安置在茺州。这批势力中，有一部分来自鲁王旧部，全是萧砚夕的死对头。此番金蝉脱壳，一是为见到儿子，劝儿子逃离皇城。二是为了摆脱萧荆，以自己的名义，暗中培养势力，进而拥兵自立。再挑拨其余诸侯王，杀萧砚夕一个措手不及。
想到此，闵氏吐出一口浊气，起身拍掉身上的鲜花，走到战战兢兢的太后面前，取下她尾指的护甲，戴在自己指头上，用锐利的刺尖，刮着太后的脸，语气依然温柔，“咱们两姐妹真的好久没单独相处了。”
太后汗毛直立，身体止不住发抖。
闵氏笑，“怎么紧张了？姐姐不是一直很强势么。”
太后咽下嗓子，尽力让自己不露怯，“你为何要假死？”
“因为，”闵氏一下下刮破她的脸，目光依然温柔，“闵太妃这个身份多有束缚，施展不了野心抱负。”
“你是怕太上皇看清你的真面目！”
“活到这个年纪，姐姐心里，怎么还只装着情情爱爱？”闵氏捻了捻她脸上的血珠，在自己手心写下一个“囚”字，然后猛地抬手，掴在太后脸上。
太后被她打偏头。
闵氏觉得不解气，用尖利的护甲嵌入她的血肉，想要刻下一个“囚”字。
伴着太后的惨叫，她动了手。
倏然，芦苇里射来一支暗箭，擦过闵氏耳边，穿入树干。
闵氏蓦地回头，还没看清对方的长相，其他方向相继射来案箭。
薛公公反应过来，他们出逃去往茺州的计划，八成露馅了。
对方在暗，且人数众多，薛公公扣住闵氏肩头，“太妃，咱们快走！”
然而，没等他们动作，一道人影若隐若现。
借着微弱月光，薛公公认出来人——
御史中丞，宋辰昭。
宋辰昭拎着弓，从芦苇中慢慢走出，刚正不阿的面庞写满肃穆，沉声道：“本官奉圣上口谕，前来捉拿奸佞之徒。奉劝尔等束手就擒，以免受皮肉之苦！”
闵氏恍然，自己被萧砚夕算计了。以她为饵，引出宫中的叛徒。
萧砚夕一开始就看出了她的破绽？
当她百思不得其解时，宋辰昭已拂袖下令，“拿下！”
不消半刻钟，闵氏等人被五花大绑。
太后有人撑腰，疾步走到宋辰昭身边，拔出他腰间佩剑，刺向闵氏小腿。
闵氏吃痛，痛苦不堪。
太后红着眼，想要再动手，被宋辰昭扼住手腕。
“太后慎行！”
“大胆！”太后呵斥道，“宋晨昭，谁给你的胆子，敢对予无礼？！”
“朕给的。”一道淡漠男声，从不远处传来。
众人闻声望去，见河水上游的岸边，走来一路人马，为首之人，正是帝王萧砚夕。
萧砚夕携众人走来，越过太后，径自走向被缚的薛公公，站定，居高临下道：“那日，萧君辙挟持淑妃离宫，是你协助的？”
薛公公颤着腿，想跪却跪不下去，“老奴冤枉！”
“不承认啊？”萧砚夕阴森森一笑，迸溅出许久不见的阴鸷，“来啊，砍了这老畜生的腿，再送去大理寺，听候发落。”
身后的侍卫长当即拔刀，作势要砍。
薛公公吓得尖叫，“老奴说，老奴什么都说！”
萧砚夕侧眸，眼尾凝着浓浓的雾，让人看不透情绪。
薛公公撕心裂肺地痛哭，无疑是在博取同情。
通过他的交代，萧砚夕掌握了后宫及三千营中，与闵氏有来往的一些人。
闵氏呆滞着凝睇年轻的帝王，直到帝王看过来，才含血笑问：“陛下是何时看出破绽的？”
萧砚夕淡淡道：“从你对太上皇提出的三个荒唐要求。”
萧砚夕掐住闵氏下巴，用了七层力气。闵氏感觉下巴快要脱臼了。
只听帝王道：“朕自幼就觉得你并非表面那么烂漫，实际上是很务实的人。怎会在死前，不为自己争取太后之名，却要说什么来世之约。当朕跟太上皇一样，被儿女私情蒙蔽了双眼？”
闵氏闭闭眼，“还有呢？”
萧砚夕不疾不徐道：“有什么话非要偷偷摸摸跟萧君辙说呢？唯有见不得人的话！再者，这附近四通八达，灌木众多，适合逃跑。你顺流而下，在人接应下，离开皇城，易如反掌。闵太妃，你真可谓机关算尽啊。只是，若真那么容易，朕就不配坐在九五至尊的宝座上了！”
闵氏抬眼看他，“我一个妇人，手无缚鸡之力，能逃去哪里？”
“这就要问你自己了。”萧砚夕懒得再废唇舌，甩袖道，“将闵氏等人送至大理寺，严刑逼供。若真有忤逆之心，择日问斩。”
听令，众人皆愕然。
闵氏再胡闹，也是太上皇的宠妃。帝王当众下令问斩，要如何向太上皇交代？
闵氏瞪大眼，“我要见老爷，让我见老爷！”
“带走！”萧砚夕不理会她的要求，提步离去。
太后紧随其后，哽咽道：“陛下......”
萧砚夕停下脚步，偏头看向她，没有一句温声细语的安慰，有的仅是凉薄到骨子里的警告：“母后该知道，朕最厌擅作主张的人，再有下次，绝不姑息。”
这是对今生的太后讲的，也是对前世的太后讲的，只是，前世已殇，无法再挽回。
敛起心中最后一丝柔情，萧砚夕大步走进浓郁的夜色中，背影决然，不近人情。
掌珠小步跟在后面，终究没有上前安慰。
这是属于帝王家的感情纠缠，她无法插手。
燕寝。
小崽崽趴在张怀喜肩头，盯着月亮门的方向，困得直耷拉眼皮，却怎么也等不回娘亲，小嘴一咧，要哭。
“诶呦喂，小主子不哭啊。”张怀喜忙抱着崽崽来回走，给他哼戏曲，心急如焚。圣上和娘娘再不回来，小主子就要哭肿眼睛了。
一旁的小太监支招，“张公公，不如把小主子放地上，让他自个儿玩会儿？”
张怀喜踢他一脚，“胡说八道什么呢！”
小主子是要时刻抱着的，怎么能放在地上？！
可怎么也哄不好，无奈之下，张怀喜把崽崽放在地上，嬉笑道：“老奴陪小主子学走路？”
崽崽根本没听张怀喜说什么，一落地，就开始往殿门外的方向爬，小短四肢还挺灵活。
张怀喜拍下大腿，上前要抱他起来，“地上凉......”
谁知，一旁的小太监也跟着趴在地上，学着崽崽爬，“小主子，奴婢学的对不？”
崽崽被小太监怪异的举动吸引注意，见他像乌龟一样爬来爬去，破涕为笑，咯咯笑出声。
宫人们一见小主子笑了，全都趴在地上，学乌龟爬行。
萧砚夕和掌珠走进庭院时，就见灯火通明的外殿内，一众宫人，包括张怀喜，跟在崽崽身后，爬啊爬的。
掌珠嘴角一抽，跨进门槛，弯腰抱起崽崽，训斥道：“大半夜，宝宝不许折腾人。”
崽崽一瞧见母亲，本来要笑，一听母亲训斥自己，嘴角一压，皱着小脸，贼委屈。
张怀喜爬起来，顾不上拍膝头的尘土，弯腰请安。
萧砚夕走进来，看儿子委屈，睨了张怀喜一眼，“怎么办事的？！”
感受到帝王的怒气，张怀喜虎躯一震，深知这火气是从外头带回来的，忙赔笑道：“是老奴办事不利，老奴自罚。”
说着，小幅度掴自己巴掌。
“行了。”萧砚夕懒得理会，一摆手，“都退下。”
宫人们鱼贯而出。
掌珠抱着崽崽也要离开，被寝门挡住了去路。
隔着门板，张怀喜小声道：“娘娘久不回宫，今夜留下来陪陪陛下吧。”
掌珠没有留宿的打算。今夜将崽崽送进宫里，是因为去河边，带着崽崽不方便。又不放心把崽崽放在私宅，这才听了萧砚夕的建议，将孩子送来燕寝。
可这会儿......
她转过身，不敢看帝王的眼睛，“我...我回去了。”
萧砚夕今夜极为寡淡，听得她言，也没拦着。可崽崽忽然拽住父亲衣衫，喊了一声“爹”，嫩白的小模样惹人怜。
不知从哪里来的冲动，萧砚夕一把抱过儿子，轻拍后背，转眸对女人道：“夜深了，丰收经不起折腾，要出宫，你自个儿出吧。”
掌珠怎么可能撇下孩子，伸出手，“我给宝宝裹严实点，路上哄他睡，不会折腾到他。”
萧砚夕拍着儿子的背，转身往内寝走，语气很差，“朕的皇儿，没道理折腾来折腾去，要走自己走。”
这人说来脾气就来脾气......
掌珠追上去，拦住他，“把孩子给我，我先回翊坤宫。”
“明掌珠。”萧砚夕冷了声音，“丰收也是朕的儿子，朕留他一晚都不行？”
掌珠抿唇，看着男人把儿子抱进内寝。
崽崽盯着拉开距离的母亲，小嘴一努，扒拉父亲胳膊，“娘。”
短促的发言，令两人愣住。
萧砚夕停下脚步，侧头看怀里的崽子，“宝宝刚刚说什么？”
崽崽指着掌珠，懵懂地发音：“娘。”
闻声，掌珠红了眼眶，单手捂住嘴。
她的好宝宝，会喊娘亲了。
崽崽在父亲怀里颠悠，小嘴嘟囔着“娘”这个音。
萧砚夕将他放在龙床上，转眸看向女人，淡声道：“你儿子叫你，还不过来。”
孩子头一次会叫“娘”，掌珠怎么可能硬起心肠不搭理。慢吞吞走到床边，揉揉儿子的头，“宝贝，再叫一遍，娘想听。”
崽崽眨巴眨巴眼睛，“诶？”了一声，音调上挑，似在疑惑，娘亲眼睛怎么红了？
掌珠不知宝宝的疑惑，轻柔道：“宝贝，再叫一遍。”
崽崽以为娘亲要跟他玩，颠着胖胖的身子，嘿嘿笑起来。
这么一笑，两人发现，儿子长了一颗乳牙。
崽崽长牙算是晚的。在下牙床的中间位置，长出小小一颗，特别可爱。
惊喜连连，掌珠捧起儿子的脸，仔细打量。
萧砚夕站在母子身后，眼中的薄凉被温柔取代几分。
哄崽崽睡着后，掌珠刚一转身，被男人抱个满怀。
“别动。”萧砚夕拥着她向后退，膝盖抵在床边，稍一用力，两人倒在崽崽一旁。
掌珠吓了一跳，作势要起身，被男人掐住手腕穴位，双臂发麻，使不上劲儿。
萧砚夕将她的双手按在枕头上，深深凝视，原本湮灭的柔情，一触即燃，沙哑而疲惫道：“咱们一家，一起睡一晚...行吗？”
话音刚落，小崽崽翻个身，枕在了掌珠的手臂上。

第 61 章
幽静的燕寝内, 崽崽滚进怀里，男人拦住了去路，掌珠扭头看向里侧, 闭上了眼。
萧砚夕单膝跪在床上，盯着掌珠恬淡的脸，眼中泛起涟漪。松开她的手, 躺在最外侧。
帷幔落下，一家人头一次睡在一起。
崽崽窝进掌珠怀里，睡得小脸红扑扑。
怕压到孩子, 掌珠僵在中间，不敢翻身。身侧的男人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掌珠扭头看去, 见他下眼睑青黛, 知他疲惫, 便没再折腾，闭上眼开始属羊。
崽崽随了娘亲, 睡觉不老实，不是把小手拍在掌珠脸上, 就是把小短腿搭在掌珠肚子上。
掌珠半侧身，和崽崽盖同一张被子，被崽崽拱向萧砚夕那边。
因母子俩盖着被子, 萧砚夕没有被子可盖。他双手环抱，侧躺在床沿，再往外一点儿就要掉下去了。叹口气, 伸手搂住掌珠的腰，“给朕挪点窝。”
掌珠小心翼翼抱起崽崽，往里面挪了挪，偏头看他, “够地儿吗？”
“嗯。”萧砚夕掀开被子一角，搭在自己脚上，依然双臂环胸，没有枕头睡。
屋里烧着地龙，可在这寒冬深夜，并不暖和。掌珠怕萧砚夕染上风寒，群臣该责怪她惑主了，于是再往里挪挪，“你盖上被子...别冻到。”
出乎意料，男人没有一点儿礼让，掀开被子钻了进来，长臂一伸，抱住母子俩。
怀里的小暖炉一拱一拱，身后的大暖炉贴在背上，掌珠动弹不得，毫无睡意。不知过了多久，才觉困意上头，迷迷糊糊挨到天明。
东方破晓，萧砚夕洗漱后，来到床边，撩开帷幔，静静看着熟睡的女人和儿子，俊逸的面庞浮现一丝温情。
他弯腰摸摸儿子脖颈，小家伙热乎乎、软趴趴的，别提多可爱了。
长指拂过儿子，来到女人脸上，轻轻刮了下，起身准备离开。
“爹。”
一道稚嫩的童声响起。萧砚夕一愣，见儿子睁开大眼睛，好奇地盯着他，语气带了几分惊讶，好像在想，咦，爹爹怎会在这儿？
萧砚夕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嘘。”
崽崽眨巴眨巴眼睛，没懂他的意思。
萧砚夕失笑，小声道：“宝宝再忍会儿，别打扰娘亲休息。”
小家伙还没学会体谅人呢，见爹爹在自己身边，扭着屁墩就要起来，嘴里发出“嗯嗯”的声，似在努力挣脱母亲的手臂。
萧砚夕失笑，坐在床边，看着儿子。
小家伙屁墩突然“噗”一声，响起臭屁。
萧砚夕：......
掌珠皱下眉，悠悠转醒，入目的是崽崽咧嘴傻乐的一幕。
崽崽坐在床上，摸摸母亲的脸，小手控制不好力道，还拍了拍。
掌珠被儿子彻底拍醒，睡眼惺忪地靠坐起来，“宝宝要拉臭臭？”
崽崽小嘴撑圆，像在用力。
帝王眉梢一搐。
掌珠拢着被子，将崽崽抱给帝王，“帮下忙。”
“朕要上朝。”
一夜睡得极不踏实，掌珠这会儿有些慵懒，不愿意下地。怀里抱着要拉臭臭的崽子，定眸看着帝王。
萧砚夕转转拇指的玉扳指，随即抱起崽崽去往屏风后。屏风后有婴儿专用的恭桶，萧砚夕把崽崽放在上面，轻轻扶着，居高临下看着儿子，“乖，自己来。”
崽崽坐在恭桶上，仰头看着父亲，抬起手“嘿”一声。
萧砚夕不明白儿子的意思，弯腰问：“嗯？”
“裤。”
崽崽发出含糊其辞、短促的音节。
萧砚夕反应过来，这是让他换尿裤？无奈失笑，“开裆裤，还用换。”
崽崽低头，小小的人儿不知陷入了怎样的烦恼。
萧砚夕耐心等着，伸手挠挠他的下巴，“你到底拉不拉？”
崽崽攥着小拳头，像在用劲儿。
萧砚夕咳了下，方知掌珠养儿的不易。
稍许，帝王抱着崽崽走出屏风，将崽崽放在床上，对女人道：“朕去上朝了。”
掌珠没理，低头检查儿子的小屁屁。
“朕给洗过了。”萧砚夕不自然道。
掌珠把儿子塞进被窝，侧眸看向男人，“辛苦。”
“......”
“陛下去上早朝吧。”
“......”萧砚夕狠狠掐了女人脸蛋一下，大步离开。
掌珠捂住被掐红的脸，盯着隔扇门口，杏眸晕染几许复杂情绪。
被窝里的崽崽爬过来，拽扯她的衣襟。
小家伙饿了。
掌珠收起心绪，抱起儿子喂奶。许是昨晚吹了风，头脑晕乎乎的。
晌午时，久不见面的凌霜前来请安。
掌珠觉得诧异，碍于上次狩猎欠下的人情债，加之凌霜现今的内阁官员身份，掌珠没办法推拒。
凌霜走进内寝，作揖道：“臣参见淑妃娘娘。”
“凌大人免礼。”掌珠抱着崽崽，坐在绣墩上，“请坐吧。”
凌霜落座，视线从掌珠脸上，转移到崽崽脸上。
小家伙懵愣地盯着陌生的女子，嘴里吐着泡泡。
掌珠给儿子擦嘴，“淘气。”
像是听懂了，崽崽挣了两下，想要下地，不想“接待”客人。
掌珠身体乏力，把他放在地上。因为烧着地龙，地面不会冷。小家伙绕着母亲爬来爬去，爬累了就坐在那里，自顾自玩。
凌霜瞧着这样的崽崽，淡淡一笑，从袖管里取出一个刺绣荷包，“这是臣送给小主子的。”
荷包以香料熏染，味道极重。掌珠拿起来仔细瞧瞧，弯唇道：“多谢。”
“一点儿心意而已。”
“凌大人找我有事？”
凌霜摇摇头，“早就想来探望娘娘，一直寻不到机会。”
掌珠揣测不出对方的意图，余光盯着儿子，心不在焉道：“凌大人有心了。”
凌霜挽下衣袖，擦去掌心的薄汗，“我能抱抱小主子吗？”
掌珠犹豫下，点点头，起身抱起崽崽，“宝宝让姨姨抱抱？”
出乎意料，崽崽揪住母亲衣襟，往母亲怀里钻，说什么也不让凌霜抱。
“今儿倒是认生了。”掌珠心下疑惑，平日里，也没见小家伙拒绝想要抱他的人呀。
凌霜收回手，问道：“娘娘打算再为皇室添丁吗？”
这话极为突兀。暗理儿说，添不添丁，不是妃嫔说得算的。
即便能生，掌珠也没打算再要一个，可这话不能同外人讲。
凌霜捋下鬓角长发，拢进官帽里，温声道：“看陛下对娘娘的喜爱程度，定是想让娘娘再生几个的。”
掌珠没接话。
凌霜摸摸崽崽的小胖脸，眼中带笑，像是随口提起：“今日早朝，不知是谁起的头，怂恿一众朝臣，劝陛下尽快立后、纳妃，充盈后宫。”
她观察掌珠的表情，“陛下拒绝了，还说，谁再劝，就打谁板子。把那些老臣气的啊......”
凌霜笑着摇摇头，“从小到大，臣还未见过陛下恐吓老臣子呢。而且，这话可是会得罪人的。”
掌珠听得莫名其妙，萧砚夕要不要立后纳妃，不是她能左右的。
自古，帝王充盈后宫，一为繁衍子嗣，二为平衡势力。很多时候，身不由己，却也麻木至极。很少有人能像太上皇一样，一辈子只宠一个女人，然而......
掌珠心中喟叹，情.爱万般模样，唯独一生一世一双人最难。
送凌霜离开，两人并肩走在飘雪的庭院中。只听凌霜叹道：“圣上兢兢业业，抽不出精力选妃，也不该把过多的精力放在这上面。娘娘也劝劝圣上......”
掌珠打断她，“在这事儿上，圣上自有考量，不是你我该插手的。”
凌霜一愣，淡笑道：“娘娘说得是。”
她离开燕寝，去往内阁。中途遇见正要出宫的宋屹安。
出宫的路上，凌霜随意问道：“若没记错，淑妃娘娘差点成为宋大人的义妹。”
宋屹安淡淡点头，“是。”
“怎么没见宋大人和府上人，进宫探望淑妃娘娘？”
宋屹安看向她，坦荡道：“并非血亲，理应避嫌。”
凌霜挑眉，“这样啊。”
宋屹安不再接话茬，望着宫门方向，陷入沉思。曾几何时，熙攘人群中的惊鸿一瞥、泼墨夜色中的怦然心动、孤冷雪色中的寂寥无望，都已随着掌珠产子，消弭无形。
平心而论，他倾慕过她，可仅限于她不属于任何人的时候。曾经以为她被迫委身帝王，那时候，他曾想过，只要她愿意，哪怕头破血流，也要带她离开，远离凡尘。然而，事实上，她愿意为帝王生子，帝王也愿意为她推迟立后、纳妃。综于此，全然是自己误解了。
或许自始至终，掌珠都是心悦帝王的。
如今，她已为帝王诞下皇儿，只盼她能幸福安好。
足矣。
宋屹安不自诩君子，但也能做到问心无愧。
那片飘落心头的纯白羽毛，随着变迁，飘远了。如今，他能为掌珠做的，不是竭力撑腰，而是尽量远离。
*
后半晌，萧砚夕正在与阁臣讨论闵氏与上次狐妖一案的联系，以及闵络与闵氏的关系。讨论到要点时，燕寝的小太监急匆匆跑进来，跪地道：“陛下，淑妃娘娘病了。”
萧砚夕猛地站起身，撇下一众阁臣，走向门口，“怎么回事？”
小太监跟在后头，“淑妃娘娘染了风寒，高烧不退。”
“太医可曾用药？”
“用了，不见效。”
萧砚夕跨出门槛，朝燕寝方向疾步而行。小太监没有帝王腿长，迈着小碎步，费力跟上。
内寝里，掌珠躺在被窝里，额头上放着一块拧干的湿布巾。医女一边收拾药箱，一边哄坐在床里侧的小崽崽。
小崽崽看着娘亲躺在床上，皱着小脸，时不时发出“呜呜”声。
医女拿着拨浪鼓，分散小家伙的注意力。
身后传来脚步声，医女转身跪安，“微臣参见陛下。”
萧砚夕径自坐到床边，摸了一下掌珠的脸蛋，烫得不行。
“又用药了吗？”
医女点点头，“刚喂娘娘喝下汤药。”
“多久能退热？”
“两刻钟左右。”
萧砚夕摆摆手，“去外殿候着。”
医女躬身退出房间，轻轻合上隔扇。
萧砚夕握住掌珠露在被子外面的手，刻意放柔语气，“觉得如何了？”
掌珠开口，声音干哑，“还好。”
萧砚夕拿下她额头的布巾，浸泡在水盆里。撸起袖子，荡了荡布巾，拧干、叠好、放在掌珠额头上。
因为生病，掌珠怕光，半垂眼帘，“陛下去忙吧，这里有太医照看着。”
“朕不忙，陪陪你。”萧砚夕吹灭床头的大灯，屋里陷入黯淡。
崽崽爬上被子，指着娘亲，冲着爹爹嘤嘤几声。
萧砚夕赶忙把他从掌珠身上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扶着他的肚子，“宝宝别打扰娘亲，爹爹陪你。”
“噗——”
一声屁响过后，帝王拉下脸。
拿他没辙，萧砚夕拍了拍他的屁墩，“臭小子，怎么成天就知道吃喝拉撒？”
感受到爹爹的愠色，崽崽小嘴紧绷，乌黑的大眼睛泛起水光。
掌珠最受不得崽崽委屈，斜睨男人一眼。
萧砚夕有种做错事的感觉，却抹不开面，不想对崽崽道歉。
掌珠板着小脸，“陛下去忙吧，把孩子给我就行。”
为了哄人，萧砚夕伸出尊贵的手，揉揉崽崽的屁墩，“男儿有泪不轻弹，不要动不动就哭。”
崽崽听不懂，歪头看着父亲。
掌珠有点无语，“婴儿受了委屈不哭，做父母的就该哭了。”
萧砚夕捏眉，哄女人已经够难了，现在还要哄一个小屁孩。
“乖宝，爹错了。”
闻言，掌珠愣住了。堂堂九五至尊，竟然冲着襁褓之婴道歉......
萧砚夕把崽崽抱在臂弯，走去屏风后，放在恭桶上，动作比早晨熟练不少。
稍许，崽崽坐在水盆里，扑腾水花，溅了萧砚夕一身。
萧砚夕搬来杌子，坐在水盆前，为儿子洗香香。
崽崽洗澡时，喜欢听掌珠哼不成调调的小曲儿，这会儿听不见小曲儿，伸出胖藕臂，指着父亲，“吖——”
想让父亲给自己哼曲。
萧砚夕不懂什么意思，握住儿子的手，放进水里搓了几下。
崽崽又伸出小短腿。
萧砚夕握住儿子的脚，放回水盆，搓了几下。
结果崽崽又伸出藕臂。
萧砚夕懵愣，“乖宝，何意？”
龙床上，掌珠提醒道：“儿子想听曲。”
“......”
自幼没当着他人卖过唱，萧砚夕怎么可能对着一个小不点哼曲！
然而，架不住崽崽不遗余力的坚持，不是伸胳膊，就是抬腿，要不就是扑棱水花。
无奈之下，帝王献出了有生以来的第一段曲子。
屏风外，掌珠用被子捂住脸，遮住了扬起的唇角。
哼的，一言难尽。

第 62 章
夜里, 掌珠的体温越来越高，整个人迷迷糊糊，身体乏力。
萧砚夕接过医女手里的药碗, 摆摆手，“下去吧。”
崽崽坐在萧砚夕怀里，一见到碗, 就要下手，被萧砚夕按住，“这是药, 治病的，不是稀泥。”
崽崽听不懂, 指着药碗, 蹦出一个字, “诶——”
“给你娘吃的，你不能吃。”萧砚夕把他放进龙床里侧, “你娘病了，你乖点。”
小家伙没人陪, 不老实，伸手拽住父亲衣袖，“诶——”
萧砚夕拿起筷箸, 沾了一点药汁，抹在他嘴上，“给, 你尝尝。”
崽崽舔一下，舌头在嘴里打转，流出口水。
萧砚夕给他擦拭，颇为严厉道：“还喝吗？”
崽崽坐着抠脚丫, 一副心虚的模样。
“还喝吗？”萧砚夕作势又要喂他。
崽崽默默爬到床尾，缩成一团，拿起床边的罗帕就往嘴里塞。这个月份的小孩子，开始长牙，手头摸到什么，把咬什么，或许是在磨牙吧。
“臭宝，再不听话，爹把你送皇祖母那里去。”
崽崽一听，赶忙爬过来，窝进母亲怀里，老实得不行。
可算消停了，萧砚夕笑着摇摇头，扶起掌珠，端起碗，递到她嘴边，“喝药。”
一闻药味，掌珠皱皱眉头，推开碗，“我要喂奶，不能食药。”
生病不敢多吃药，这份辛苦，做娘的都懂。
萧砚夕切身体会到女人带娃的辛苦，放柔嗓音，“太医比你明白，这汤药必然不影响喂奶。”
掌珠摇头，“没事儿的，我睡上一晚，闷闷汗就好了。”
“乖，把药喝了。”萧砚夕吹拂药汁表面，“宫里有奶娘，不会饿到宝宝的。”
掌珠盯着药碗，还是喝不下。
怕吃药？
萧砚夕挑眉，“朕喂你？”
没等掌珠反应，男人含住一口药汁，凑近她的唇。
掌珠下意识偏头，被男人捏着下巴，掰过来。
唇瓣相贴。
渡药的时间有点长......
掌珠愣愣看着眼前放大的俊颜，黛眉微拢，感觉对方的舌头伸了过来。
“唔......”她抬手推了推，很轻易就推开了。
萧砚夕瞥她一眼，又含了第二口药。
“我自己喝。”掌珠赶忙表态，却被对方撬开了唇齿。
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滴在锦被上。
崽崽趴在母亲肩上，盯着贴在一起的爹娘，睁大眼睛，发出气音，“咦？”
孩子清澈的眼底，映出爹娘交颈的画面。
他们在干嘛呀？
跟大多数孩子一样，崽崽伸手推爹爹，不让他靠近母亲。
萧砚夕没理儿子，含入第三口药汁，贴上女人的唇。
药汁极苦，女人的唇却是甜糯的，因高烧，唇上有些烫。
掌珠心里有气，却因力气小，拗不过男人，被迫喝下一整碗药汁。
喂完药，萧砚夕靠在另一侧床边，目光幽幽地盯着人儿。
掌珠低头，假意拢头发，露出的莹白耳朵红个通透，连脖子都染了血色。视线所及，是儿子探索的目光。没脸见儿子了......
她捂住崽崽双眼，脱口而出，“以后不许学你爹，乱亲姑娘家。”
“咦？”崽崽挣开，趴在床上，探着脖子瞧娘亲，耳畔传来爹爹的低笑。
掌珠脸皮薄，睨了男人一眼，扯过被子蒙住自己。
萧砚夕扯开被子，“捂汗不是这么捂的，容易憋死。”
哪有这么安慰病人的？掌珠想踹他。
萧砚夕挪近一点，用锦被盖严她的身子，只露出脸，弯腰靠近，“乖宝，早点睡，朕照顾儿子。”
乖宝......
掌珠小脸一臊，扭头看向别处。
崽崽听见父亲叫他，爬过来，往他腋下钻。
萧砚夕抱起儿子，颠了颠，“大胖小子，走，跟爹批奏折去。”
崽崽扯住爹爹的嘴角，用力扯，将爹爹的脸扯变了形，盯着爹爹的鼻尖。
萧砚夕掐开儿子的小肉手，捏在手里，手感别提多软乎了。
御书房内还有堆成山的奏折。萧砚夕等掌珠睡下，让医女进来照顾，自己抱着儿子走出寝殿。
外面下起小雪，崽崽裹在襁褓里，仰头望天。簌簌雪沫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他张开小嘴，吐出一口白汽，舌头尝到了雪的味道。
担心他戗风，萧砚夕按住他的后颈，让他趴在肩头。
崽崽拱啊拱，发现灯笼映照下的雪花，晶莹透亮，他好奇到极致，伸手指着灯笼，“吖——”
萧砚夕拍着他，“嗯，是雪花。”
“吖——”
“宝宝喜欢？”
“吖——”
萧砚夕失笑，真想他快点长大，能够通过言语跟自己交流。
曾几何时，年幼的自己也想在雪天，与父皇手牵手，聊聊璀璨的星辰、奔跑的百兽、丛生的灌木，哪怕聊上一句也好。可父皇很忙，忙着培养太子，间接忘记了儿子。
萧砚夕想，自己不会像父皇那样，注重培养一个出色的储君，而忘记陪伴儿子成长。
但愿是这样。
覆雪的宫阙甬路上，留下几排交叠的脚印。从燕寝直通御书房，静谧的夜，回荡着父子俩愉悦的交谈声。
一个只发出“嗯”的声音，一个只发出“吖”的声音，相处愉悦......
进了御书房，萧砚夕让人搬来特制的小圈椅，将崽崽放在里面。
崽崽坐在爹爹身边，盯着一大摞子的奏折，兴奋地直拍椅子。
萧砚夕勾唇，将一个空白折子递给他，“吾儿请过目。”
崽崽捏住折子，晃了晃，折子散落开，素白的纸面上没有一个字。崽崽眼底亮亮的，好像对折子很感兴趣。
萧砚夕单手托腮，拨弄他的小耳垂，“以后天天带你来御书房，吾儿意下如何？”
“吖——”
萧砚夕失笑，俯身亲了一下儿子的发顶，转身开始处理正事。
崽崽自顾自玩得欢，不知怎么，忽然想起娘亲，小脸一垮，“娘。”
萧砚夕正忙，没听清他的话。
崽崽左右瞧瞧，没见到娘亲的身影，皱皱眉头，“娘。”
“嗯？”萧砚夕一边批阅奏折，一边揉他的脑袋，“乖，再等会儿。”
“呜呜...”崽崽小声抽泣，没一会儿就“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萧砚夕赶忙放下奏折，抱起他，一边挪步一边轻哄，“宝宝怎么了？”
崽崽哭红了脸，只想要娘亲。可他不会表达，只能哭。
萧砚夕拿过毯子，裹住他，大步走出御书房。
宫人撑开油纸伞，亦步亦趋跟着父子俩，为父子俩挡雪。
崽崽哭了一路，回到燕寝，一见到醒来的娘亲，就伸出小胳膊，“娘。”
掌珠顾不得披衣裳，将崽崽抱进怀里，“宝宝饿了吧？”
崽崽哭出鼻涕，委屈得不行。
宫人们感慨，对于婴儿，旁的再好，也不如娘亲的怀抱。
掌珠担心自己把病气传给崽崽，不想喂奶。萧砚夕让人传来奶娘，可崽崽说什么也不喝。
没办法，张怀喜端来菜泥和果泥，还有羊奶，一勺一勺喂给崽崽。
崽崽边抽泣边吃，没一会儿就忘记了委屈，吃得津津有味。
萧砚夕靠在床前，盯着儿子看了会儿，转眸看向坐在床边的女人，“你儿子只认你和...”
掌珠歪头睨他，“陛下当十月怀胎，是白怀的？娘胎里就处出感情了。”
“朕还没讲完。”
“嗯？”
萧砚夕撩袍坐在她身边，佻达一笑，带着几分风流，“你儿子只认你和奶羊。”
“......”
闻言，喂崽崽吃饭的张怀喜捂嘴偷乐，“老奴能插句嘴吗？”
萧砚夕板着脸，“不能。”
“......”
张怀喜冲崽崽挤出一抹苦笑，心道：自从有了娘娘和小主子，陛下开朗了不少。从前那个阴郁的男子变了，或者说，成长了。
喂崽崽吃完饭，张怀喜又替崽崽换了尿裤。折腾完后，抱着崽崽来到床边，“回陛下，小主子睡了。”
萧砚夕接过崽崽，放在里侧，斜睨张怀喜一眼，“臭小子还挺稀罕你。”
张怀喜受宠若惊，笑道：“可能，老奴带孩子有一套吧。”
掌珠为崽崽盖好被子，扭头问道：“您还带过哪个皇子？”
问完，掌珠自知不妥，抿唇看向一旁闭目养神的帝王。
张怀喜低眸，温笑道：“说来荣幸，陛下是老奴带大的。”
掌珠目光微晃，“嗯”一声。
张怀喜叹道：“陛下小时候很苦，除了做不完的课业，就只剩下富贵荣华了。”
“......”
张怀喜：“没有一点关爱。”
“不想要舌头了？”萧砚夕闭着眼，慵懒地问。
张怀喜拍下老脸，“老奴多嘴。”
“退下。”
张怀喜含泪走出内寝，敦实的背影映入萧砚夕微睁的眼里。
掌珠忽然抬手，戳了一下男人侧脸，“你小时候这么苦吗？”
萧砚夕嗤一声，懒得回答，“没听他说，朕自幼富贵荣华，苦个屁。”
掌珠点点头，“我看也是。”
“......”
萧砚夕倾身靠近她，把她逼至床角，“脑子烧糊涂了，敢跟朕这么讲话？”
掌珠顺势靠在围子上，没注意到胸前的景致有多傲人，“是烧糊涂了，所以陛下别跟我一般见识。”
萧砚夕目光定在那里，略带深意，素了许久，目光炽烈，但还是靠自制力敛住了念想。
她还病着。
惹生气了怎么办？
掌珠推开他，欲盖弥彰地揉揉眼皮。
萧砚夕也不戳破，“困了？”
“嗯。”
“躺下。”
“不打扰陛下休息了，我先回翊坤宫。”
“嘴硬。”萧砚夕将她塞回被窝，躺在外侧，“朕接受你的欲擒故纵了。”
“......”
掌珠发现这人挺能脑补，翻身背对他，搂住崽崽，阖上了眼帘。
深夜，掌珠感觉后背火辣辣的，稍一动弹，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嗯”。紧接着，整个人被翻了个身，一道暗影压下。
吻住了她。
掌珠不敢发出太大动静，伸手捶打男人。
萧砚夕扣住她的手，加深了吻，灼热的呼吸喷薄在她脸上。
掌珠感觉出异样，小声道：“我病着，你...是不是人？”
“宝贝。”萧砚夕在她耳边低笑，揉了揉她的肚子，“我也没怎么你，怎么不是人了？”
掌珠卷缩脚趾，乱了呼吸。
小崽崽睡得很熟，丝毫没发现父皇变了身......
翌日一早，掌珠醒来时，身边的男人不见了影踪。她坐起身，检查儿子的尿裤。之后靠在床边，陷入沉思，脸上似乎还残留着红晕。
昨晚，差一点儿，就......
她闭上眼，颇为懊恼。
崽崽翻个身，睡醒了，缓了一会儿，开始肯脚丫。
掌珠看儿子醒了，收起心绪，俯身亲儿子，“宝宝醒啦。”
崽崽弯起大眼睛，伸手拽娘亲。
掌珠顺势抱起他，让他趴在怀里。
太医说她染了风寒，并不会传染给他人，所以没有阻止儿子的亲近。
崽崽抓起娘亲的头发，往嘴里塞。
掌珠蹙眉，扯回头发，“宝宝不能乱咬东西。”
崽崽嘿嘿两声，跟长了心眼似的，等娘亲不看他，则又拿起头发，塞进嘴里嚼。
“宝宝！”掌珠余光发现他的小动作，板起脸，把他放在床上，严肃道：“再乱咬东西，娘揍你屁屁了。”
崽崽坐着不动，身体不稳，前后摇晃，哐叽栽头，倒在掌珠怀里。
学会撒娇了......
掌珠拿他没辙，也不能真打了，装模作样拍了一下他的屁屁，“不许撒娇。”
崽崽埋在她怀里，呜呜两声，用头拱她。
掌珠轻轻推开他，心想，他可以吃自己的手脚，但不能随手把东西往嘴里塞，万一吃到不该吃的，后果不堪设想。必须制止这种习惯。
崽崽见娘亲生气了，扁了扁嘴。
掌珠努努鼻子，“你还委屈了？”
崽崽“嗯”一声，眼底水汪汪。
掌珠无奈，“好了好了，娘不说你了。”
刚好这时，太后带人过来看皇孙。
想起前世种种，掌珠冷了脸。但碍于对方是太后，自己只是妃嫔，没权力阻止太后入内。
太后没经通传，直接走进内寝，瞧见坐在床上委屈巴巴的孙子，拍拍手，“宝啊，皇祖母来看你了。”
崽崽眨巴眼睛，有点不认识皇祖母了。
太后笑着走上前，跟掌珠说了几句话儿，至少表面上，还没离心。
掌珠反应很淡。
太后忽略她，伸手要抱崽崽。
掌珠挡住，护崽儿意味明显。
她还不让自己看孙儿了不成？太后不满，冷目道：“予看看宝宝，一会儿就走。”
“宝宝要出恭了，太后且等等。”掌珠寻了个蹩脚的理由。
平心而论，这一世的太后没有伤害过崽崽。不让她碰崽崽，的确说不过去。但鉴于上世，掌珠不可能再忍气吞声。
太后身体比掌珠强壮，仗着皇帝母亲的身份，不顾宫人阻拦，非要抱一抱孙儿。
崽崽躲在掌珠身后，伸出小脑袋，慌张地看着眼前的老人。
见孙儿与自己如此生分，太后忍无可忍，冷声道：“明掌珠，萧霖是我皇族骨肉，不是你一个人的孩子。论起来，予比你有资格带孩子。你越矩了！”
掌珠不为所动，下令道：“拦下太后。”
宫人们相继上前劝阻。
太后推开宫人，拉住掌珠手臂，“走，跟予去陛下那里说理去。”
她忍这小丫头许久了！
崽崽看老人拽着自己娘亲，伸出小胳膊去够娘亲另一只手，怕老人把娘亲带走，不还给自己。
太后看向崽崽，吓了崽崽一跳。
掌珠怕儿子受惊，扯开太后的手，“好，咱们去陛下那里，看陛下怎么说。”
她心里打鼓，毕竟，太后和萧砚夕是母子，而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妃子。
太后甩袖，大步走出殿外。
掌珠转身安抚崽崽，可崽崽被这样的场面吓到，爬进被窝，蒙住自己。
外面传来催促声，掌珠交代宫人照看崽崽，自己跟太后去往御书房。
崽崽久久听不见娘亲的声音，从被窝里爬出来，见六七个宫人围着自己，呜咽一声，在床上来回爬。
“小主子别怕，娘娘一会儿就回来。”最会哄崽崽的小太监上前，抱起崽崽，“奴婢给小主变戏法？”
崽崽推他的脸，哇哇哭起来。
小太监着急得不行，瞧见素衣架上悬挂着刺绣荷包，伸手够下来，递给崽崽，“小主子拿着玩，别哭了。”
崽崽张嘴就咬......
御书房内，听完太后的话，萧砚夕淡声吩咐：“张怀喜，请太后回慈宁宫。日后，没朕的允许，不准任何人随便出入燕寝和翊坤宫！”
宫人们面面相觑，以前，陛下可不会这么对待太后......
太后不可置信地看着宝座上的儿子，怔了许久，眼眶发酸，冷笑道：“好，好得很。”
有了媳妇忘了娘。
太后转身就走，面庞阴郁。
倏然，燕寝的宫人煞白着脸跑进来，“陛下...小主子...怕是中毒了...”
闻言，众人皆惊。
*
皇子中毒，太医院十三名御医全部进宫赴诊。燕寝内，婴儿的哭声揪着每个人的心。
太后被人搀扶着，指着掌珠，“这就是你坚持自己带孩子的后果！”
掌珠心慌不已，整个人浑浑噩噩，面无血色，目光紧紧锁着拔步床。
御医们轮番为崽崽看诊，又拆开荷包检查，得到的结论一致，荷包有毒。
崽崽舌头疼的发麻，被硬逼着喝下解毒的汤药，吓得哇哇大哭，哭哑了嗓子。
那么小的孩子，硬生生喝下汤药，遭了多大的罪。
掌珠捂住嘴，泪水在眼中打转，自责不已。
萧砚夕全程冷脸，背在身后的拳头咯咯作响。直到听院使禀报，说毒已解了，才慢慢松开拳头。
燕寝的宫人全被架去了刑部，等待帝王发落。
萧砚夕看向瘫放在桌子上的荷包，冷声问：“谁将此物放在寝殿里的？”
掌珠苍白着脸，道：“是我。”
御医们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太后当即大怒，“你存的什么心思？”
萧砚夕冷声：“听她讲完！”
他绝不相信掌珠会伤害自己的孩子。
掌珠看向荷包，颤着睫毛道：“是凌霜的物件。”
话落，萧砚夕愣了一下，闭眼压制怒火，下令道：“带阁臣凌霜去往刑部。”
太后大声道：“从今日起，皇子萧霖暂由予来抚养！”
萧砚夕蓦地看向她，凤眸迸溅凛气，令太后浑身一震。
只听帝王道：“张怀喜，愣着作甚，送太后回去。没朕的命令，不准太后靠近皇子一步！”
太后忍无可忍，低吼道：“宝宝是陛下的皇儿，亦是予的皇孙。陛下不让予见他，总要给个合适的理由！”
“没有理由。”萧砚夕声音越发阴冷，“张怀喜，送太后去往北方行宫。没朕的旨意，不准太后回京。”
太后震惊，呆滞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萧砚夕越过她，坐在床边，颤抖着手，拍了拍崽崽的肚子，“乖宝，别怕。”
崽崽肿着眼睛，呼吸微弱。
萧砚夕弯腰，贴了贴儿子的额头，“父皇会一直陪着宝宝，绝不会让宝宝再次受到伤害。”
崽崽呜呜两声，蹬了蹬被子。
萧砚夕轻声安抚他的情绪，余光瞥着跪坐在床边的女人。
掌珠一瞬不瞬凝着崽崽，脸上全是自责，还有一丝掩在眼帘中的怒。
凌霜！
刑部衙门。
凌霜跪在大堂之内，面对季弦的问话，懵愣地摇着头，“不是我，我绝不会伤害皇子。”
季弦目光复杂地看着跪地的女子。以他对凌霜的了解，也不信凌霜会伤害皇子。
“凌大人，再不招供，可是要挨板子的。”
凌霜拧眉，“我没有动过一丝一毫害人的心思，招供什么？！”
凌霜曾是帝王的近臣，现是阁臣，令季弦犯难。刚要派人去请示萧砚夕，宫里就传来话——严刑逼供。
可几板子下去，凌霜咬牙喊道：“陛下明鉴，臣无意伤害皇子！”
季弦揉了揉太阳穴，走到凌霜面前，“凌大人，别怪圣上不讲情面。即便你无心伤害皇子，荷包却是出自你手啊。”
凌霜拽住季弦的衣摆，晕厥前，有气无力道：“经手之人，除了我，还有淑妃...出了事，圣上为何只怀疑我？
“淑妃会害自己的骨肉？”
“也许，淑妃娘娘是想顺水推舟，借我之手，除掉眼中钉！”
季弦皱眉，“淑妃会为了除掉眼中钉，拿自己的骨肉做筹码？”
“假若是太后拿起荷包，逗小主子玩呢？那太后是不是也会有嫌疑？”
季弦脸色逐渐阴沉，“你的意思是，淑妃想借你之手，除掉太后？”
凌霜虚弱道：“除掉太后，淑妃就可以高枕无忧，独享隆宠了。”

第 63 章
雪月寒鸦, 燕寝内响起婴儿的啼哭。
御医正掐着崽崽的下巴，给他往嘴里灌药。
年幼的崽崽不知自己在经历什么，不停地找着娘亲, 可娘亲不理自己，弱小的人儿，无助极了, 放声大哭。
掌珠站在一旁，没有上前打扰，直到御医喂完药, 才颤着手伸向崽崽。可崽崽竟爬向床尾，不让她碰。
这种情况还是头一次遇到。崽崽跟自己生气了。
掌珠红着眼睛, 再次伸出手, “宝宝, 是娘亲呀。”
崽崽撅着屁墩，头埋进被子里, 胖胖的小身板瑟瑟发抖。
孩子受到伤害，当娘的既痛心又自责, 却没办法替他承受痛苦。
掌珠跪坐在床上，温声细语地哄着，极有耐心, “娘亲想抱抱宝宝。”
崽崽闷在被子里不出来。
掌珠试着碰碰他的小脚丫，见他不躲，又碰碰他的小胖腿, “宝宝困了吗？娘抱着睡觉觉。”
身体前倾，将小家伙扯出来，“乖宝宝，不生娘亲的气了, 好不好？”
崽崽伸着藕臂，咧嘴就哭。
掌珠将他抱在臂弯，小幅度摇晃，“娘错了，宝宝喝药时，不该不理宝宝。”
哄了许久，孩子的哭声也没停息。最后是哭着睡着的。
外殿内，萧砚夕望着夜色中缭绕的云。
季弦派人来送口信，说凌霜没有招供，或许是被人陷害。萧砚夕轻轻叹息，口中溢出薄薄雾气。
凌霜曾立下誓言，假若他为皎月，她愿做萦绕皎月的薄云，为薄雾遮挡吹来的风。
凌霜说，风来云散，也算物尽其用。
四年前，凌霜曾为他挡过一刀，听说左肩留了一道狰狞刀疤。这也是萧砚夕将她留在身边培养的原因之一。
这个愿意用生命捍卫他的女子，怎么会残害他的子嗣？
对凌霜，他生不出半分儿女之情，有的，是略多于旁人的同情和怜悯。与怜悯世间苦楚的百姓不同，对凌霜，多了一份感激。
回到内寝，萧砚夕走到床边，弯腰看掌珠怀里的崽崽，“总抱着，不累？”
掌珠摇摇头，“一放下就哭，抱着吧。”
男人这才发现，崽崽的一只小手，依然攥着掌珠的衣袖。
三更时分，掌珠掐开崽崽的手，将他放在床上。等了一会儿，见孩儿仍在睡，方直起腰肢，反手揉着。
萧砚夕沐浴后，走过来，双手圈住女人，身上的湿气跟着传了过去，“别自责，不是你的错。”
掌珠闭上眼，浑身冰冷，还未从恐惧中缓释过来。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萧砚夕恍惚一下，一手搂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捏了捏眉心。
“怎么了？”掌珠偏头看他。
“没事。”萧砚夕掀开被子，让她躺在中间，自己躺在外侧，背对母子俩，“睡吧。”
掌珠翻身背对他，搂住崽崽。只有怀里的小暖炉，能让她心安。
崽崽哽咽一声，窝进母亲怀里。
四更时分，还未入眠的男人翻身看向女人消瘦的肩头，将她扳转过来，揩了一下她的眼睛，还有未擦掉的泪痕。
萧砚夕头脑发胀，愈发觉得曾经经历过这一幕。
他平躺在床上，急促地呼吸，额头溢出薄汗，脑海里不停回旋着一帧帧熟悉又陌生的画面。
记忆的洪闸大开......
前世，恒仁年间，太子萧砚夕从宫外带回一女，安置在东宫的空谷园，夜夜笙歌。众人皆为好奇，能得太子眷顾的女子，到底有何过人之处？
空谷园的卧房内，掌珠被萧砚夕按在桌面上，眼看着桌面上的茶盏颠在了地上，茶水溅湿了她白嫩的脚丫。
萧砚夕俊颜氲了一层魅色，站在桌面前，居高临下看着桌上的女子，勾唇道：“还逃吗？”
掌珠咬唇摇头，  泪水模糊了双眼，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忤逆。
餍足后，萧砚夕松开她，看着她滑坐在猩红毡毯上。
束好腰封，又恢复了风度翩翩的太子殿下。萧砚夕蹲下来，拍拍女人绯红的小脸，温柔而偏执道：“再逃，孤就生气了。”
他眼中明明带笑，却让掌珠觉得阴冷。
那一世的萧砚夕，由内而外，散发阴鸷。那时，人尽皆知，他有个皇弟时刻在威胁着他的储君之位。
他知道，凡事都要靠争。因此，为达目的，常常不择手段。包括得到女人。
掌珠拾起宫女衣裳，披在肩头，垂帘道：“殿下贵为太子，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为何揪着我不放？”
萧砚夕扣住她的后脑勺，迫使她抬起头，亲了亲她湿哒哒的额头，揶揄道：“世间万千色，不及美人儿一根头发丝。听话，乖乖留在孤身边，什么都依你。”
他对她一见钟情，上了瘾，离不得，常念之，时不时过来解馋。
掌珠从最初的惶恐，变得麻木，直至萧砚夕登基为帝，发现自己怀了身孕，才有了鲜活气儿。她开始小心护着肚子里的小生命，地位也从无名分的侍女，晋升为二品淑妃，“一跃成为”众人眼中，妖媚惑君的祸水。
对于流言，她不在乎，只想带着腹中骨肉逃之夭夭，去田园山涧隐姓埋名。直到诞下皇儿后，她非但没机会逃走，还被二王爷萧君辙纠缠，最后成为众矢之的。
丢失孩子后，她郁郁寡欢，消瘦得不成样子。
那时，萧砚夕一边派人寻找孩子，一边安抚她的情绪，可效果甚微。她每日以泪洗面，最后带着绝望，离开了皇宫。
或者说，是萧砚夕放她离开的。
那是有生以来头一次，帝王败给了女人的泪水。宁愿放她离开，也不愿再看她偷偷落泪。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他萧砚夕见不得她偷偷抹掉眼泪。
萧砚夕从混沌中清醒，半睁着眼，盯着承尘。
掌珠，原来我们真的经历了前世今生。
萧砚夕忽然眼眶发酸。前世有多混账，今生就有多自责。他不该在流言蜚语中，选择观望。不该在她脆弱时，送她出宫，任她凋敝。千万个不该，□□着他的心。
耳畔是母子俩均匀的呼吸声，抚平了他躁动的心跳。
他转过身，轻轻拥住熟睡的女子，脸埋在她颈窝，阖上眼帘。

第 64 章
天明时分, 掌珠醒来时，发现腰间横着一条手臂，顺着手臂看去, 发现萧砚夕还在......
掌珠推推他，“陛下，该上早朝了。”
萧砚夕眉头一动, 像是醒了，但没有急着起来，搂她腰的手臂又紧了紧。
“陛下......”掌珠呼吸不顺。
“再睡会儿。”刚刚醒来, 喉咙沙哑。
这时，另一边的小崽崽拱了拱, 有醒来的迹象。掌珠扭头看去, 恰见崽崽睁开了眼。
“宝宝醒啦。”掌珠杏眸含笑, 温柔问道。
小孩子不记仇，一觉醒来, 什么都忘了。见母亲含笑盈盈看着自己，有点害羞。
小家伙肉乎乎, 光着小膀子，扭扭捏捏吃自己的手手，看得掌珠心都化了。
“宝宝饿吗？”掌珠掰开萧砚夕的手, 坐起身去抱崽崽。
崽崽还有点害羞，“呀”一声。
掌珠拿起一旁的夹袄，给崽崽穿上, “宝宝想喝奶吗？”
“吖——”
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沙哑的声音随之响起，“乖宝，爹抱, 把尿去。”
掌珠诧异地看向男人，“陛下该早朝了，再不收拾，来不及了。”
“今日不早朝。”萧砚夕掀开被子，抱起崽崽，去往屏风后，把他放在恭桶上，站在一边耐心等着。
崽崽用力气时，习惯攥着小拳头，还发出“嗯”的声音。
萧砚夕扶着他，全程没有不耐烦。
洗好屁屁，男人把儿子抱回床上，长腿一迈，也躺回床上。
掌珠纳闷地看着优哉游哉的男人，“今日为何不早朝？”
萧砚夕闭着眼，伸手揽她腰窝，“朕想陪陪你们母子。”
“吖——”崽崽爬过来，爬上爹爹的胸膛。
萧砚夕扶住他的后背，按在自己身上，“宝宝越来越喜欢爹了是不？”
“吖——”
崽崽不想趴着，跪在他小腹上往起撅屁墩。
萧砚夕使坏，就是不让儿子起来。
“呜呜呜——”
逗哭了......
崽崽哭着伸手够娘亲，可当爹爹的男人就是不松手。
掌珠不满，“陛下这是作何？快松开宝宝。”
萧砚夕立即松开手，配合的不得了。
崽崽一扭一扭，爬回娘亲怀里，委屈得不行，刚刚用劲用多了，圆肚子咕噜咕噜叫。
掌珠横抱崽崽，背朝外，掀起绸缎衣摆喂奶。
萧砚夕抚上女人的背脊，隔着绸缎，轻轻按着她的脊椎骨节。
掌珠浑身发麻，因怀里揣着崽，不敢乱动，可胀了一夜，奶水喷了儿子一脸。
崽崽皱皱小脸，舔下嘴。
“娘不是故意的。”掌珠想拿帕子给儿子擦脸，奈何手边没有帕子，扭头道，“陛下帮我拿下帕子。”
萧砚夕懒懒起身，取过一条绣着蔷薇花的白帕，“朕来吧。”
这人一本正经不要脸。
掌珠瞪他一眼。
那一眼，流露不自知的千娇百媚，男人骨头都酥了。
喂奶后，两人坐在龙床上，陪崽崽玩。
崽崽从没享受过，一大早就被爹娘簇拥的感觉，兴奋地咯咯直笑。
龙床够宽敞，他扭着屁股，一会儿爬到娘亲这边，一会儿又爬到爹爹那边。娘亲拿着不倒翁，爹爹拿着拨浪鼓，来回逗他。
崽崽笑得前仰后合，玩累了就坐在中间，抱着布老虎，扭头看完娘亲，又扭头看看爹爹。
小孩子的快乐单纯简单，一颗糖、一个玩具，就能让他们觉得幸福。当然，多多陪伴才是最好的。
萧砚夕靠在软枕上，淡淡勾唇，心思飞到记忆深处，感慨万千。
前半晌，季弦来到御书房面圣，却没见到帝王的身影。寻常这个时辰，帝王都会在御书房里办公啊。经人一打听才知，帝王陪着淑妃和小皇子，在御花园的温室里赏花呢。
季弦拖着胖胖的身子，去往御花园，刚到温室前，就听见里面传来小皇子咿呀咿呀的声音。
萧砚夕得知季弦过来，原本展颜的面庞笼了一层纱，俯身亲了一下掌珠侧脸，“在这等朕。”
说完，转身离开。
六角凉亭内，季弦汇报完凌霜的口供，低声道：“臣已派人去往制作荷包的香粉铺子，顺藤摸瓜，一定会查出凶手的。”
“嗯。”萧砚夕简短一句，没什么情绪。
“陛下？”
“还有事？”
季弦乐呵呵道：“茺州那边传来消息，说杜夫人已有四个月的身孕。”
萧砚夕一愣，“杜忘才放出消息？”
“是。”
萧砚夕单手撑头，凝着茺州的方向。难怪杜忘没有带妻子回来探望女儿，是怕妻子奔波，有恐动胎气吧。
这位杜夫人，倒是能耐，能在杜忘失忆时，将其拿下。
既然两人都没在家书中提及此事，是暂时不想告诉女儿吧。
萧砚夕勾唇，眼角、眉梢带着叫人看不懂的神韵。
午膳时，掌珠端着瓷碗，一勺勺喂崽崽吃辅食。
因辅食里加了菜叶，崽崽吧唧两口张开嘴，那排小乳牙变绿了...而小家伙还眯眼笑。
掌珠忍俊不禁，掐他的胖腮帮，“你怎么这么可爱。”
崽崽咿咿个不停。
一旁喝汤的萧砚夕忽然道：“等宝宝两岁时，朕再给你一个子嗣。”
“......”
“怎样？”
掌珠敛起嘴角的温笑，剔掉崽崽乳牙上的菜叶，喂他喝水，“我想出宫去。”
萧砚夕喝汤的动作一滞，若是前世，定会拎起她丢到床上收拾。但这会儿，哪舍得，只能好言相哄，“你瞧宝宝多喜欢朕，舍得让他没父亲？”
掌珠为崽崽擦完嘴，抱起来走向内寝，没有回答他的话。
夜里，掌珠让医女照看崽崽，自己去往湢浴，浸泡在浴汤里，整个人无精打采。
迷迷糊糊间，听见水花的声音，待反应过来，已被男人按在了池壁上。
湢浴里，隐约可听男人轻哄的声音，以及女人的吟泣声。
医女抱起崽崽，走到窗边，“小主子，今儿满月，你快瞧天上的月宫。”
崽崽好奇地盯着天空，明月映入乌黑的瞳仁，“咦？”
“月宫住着嫦娥。”医女温柔地讲述嫦娥和后羿的故事。
崽崽听困了，揉揉眼皮，指着湢浴，“娘。”
医女也着急，陛下久久不放娘娘出来，谁来哄小主子睡觉呀？
自从中毒，崽崽离不开娘亲，这么久不见娘亲，开始惶恐不安。
医女硬着头皮来到湢浴前，“...娘娘？”
湢浴里，掌珠整个人软成泥，盯着屋顶的梁，无法思考，直到门口传来崽崽的声音。
“吖——”
掌珠激灵一下，猛地推开男人，忍着身体不适，划到池边。
抱过崽崽时，崽崽委屈得不行。掌珠一边道歉，一边往外面走，脸上红晕未褪，腿直打颤。
萧砚夕还泡在浴汤里，眉间撩色烬燃。
哄崽崽睡下，掌珠瞧见走过来的男人，没搭理，背对他躺下。
萧砚夕撇掉绞发的布巾，掀开锦被躺进去，搂住女人的腰，捂住她的小腹，“疼吗？”
掌珠用手肘杵他胸口，“闭嘴。”
男人附在她耳边低笑，往她背上靠，“谁让你叫朕素了这么久。”
掌珠觉得他简直厚颜无耻，扭了扭腰，闭上眼，“快睡，明日再不早朝，内阁那群老臣就要说我的闲话了。”
还挺能为自己着想。
萧砚夕继续捂她的腹部，“答应朕，安心留在宫里，别再想着逃了。你逃去哪里，朕都会把你抓回来，捆在身边。”
闻言，掌珠微睁开杏眸，有些恍惚。
萧砚夕没告诉她，自己已经忆起了前世，也没打算告之。那些苏醒的记忆太过沉重，他不想再次提起。能做的，就是珍惜当下，默默弥补过往。
数日后，刑部破了毒害皇子的案子，抓捕了在荷包内做手脚的幕后黑手。
是景国公夫人。
自从小女儿被关押，出狱后，被迫低嫁寒门，景国公夫人对掌珠一直怀恨在心。加之丈夫被削减兵权，景国公夫人将这份恨完完全全转移到掌珠身上。那日偶然得知凌霜要预定一个香粉荷包送给小皇子，便起了歹毒心思。想借凌霜之手，毒害皇子。然而，偷鸡不成蚀把米。景国公府被封，府中一众人被软禁，等待帝王定夺。
朝臣们猜测，景国公府的男眷会被发配边境充军，女眷会被安排进教司坊，从此过上倚门卖笑的日子。
当然，这只是朝臣的猜测，萧砚夕一直缄默。
景国公再次入狱。原心腹部下有了小情绪，在三千营中滋事打架。此事很快传到宫里，有些与景国公交情深的官员，来圣驾前求情，被打了几板子，再不敢多言。
萧砚夕将此事全权交给三千营副统领慕坚处理，一定程度上，也是在替慕坚上任正统领打下基础。
腊月末，茺州遭遇雪灾。杜忘夜以继日地忙碌，号召茺州及附近的富贾开仓放粮，救济灾民。然而，富贾无一人敢开仓放粮。事出有因，谁应允杜忘，谁的府上就会被洗劫一空。
一拨势力正在蠢蠢欲动。
杜忘差信使赶往京城求助。这是他赴任茺州牧以来，茺州遭遇的第二次□□。灾民受人教唆，开始打劫富人家，夺取粮食。茺州上下，民不聊生。
收到求救折子后，萧砚夕负手走到飞雪的金銮殿外，静默良久，做了一个决定。
帝王要携军亲临茺州，拉载国库万担屯粮，安抚和救济灾民。
圣旨一下，掌管国库的户部衙门开始忙碌起来。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帝王出行，宠妃随驾。
此举令内阁一些老臣极为不满。淑妃此次随圣驾前往，是顺便回娘家看看二老？还是在路上做帝王的温柔乡，竭力固宠，稳住地位？
听得这些，萧砚夕没有理会。他的目的，可不是单单送掌珠回娘家这么简单。此行，掌珠连爹娘的面都照不到。
萧砚夕希望掌珠能够以贤良淑德之名，安抚民心，陪灾民一同渡过难关，做天下女子的表率。进而......
母仪天下。
队伍出发的前一日，被放出牢狱的凌霜跪在御书房前，褪去官袍，是来辞官归乡的。
帝王未露面。
百官唏嘘，纷纷来劝。论能力，凌霜当得起阁臣这份担子。却因儿女私情，退出仕途，难免可惜。
天寒地冻，凌霜双膝疼到失去知觉，却倔强着跪地不起。
御书房内，萧砚夕照常批阅奏折，像是外面无事发生。
张怀喜从外面进来，掸去一身薄雪，躬身走到预案之下，“陛下，再这么跪下去，凌大人要冻成雪人了。”
萧砚夕笔端未停，在宋辰昭、慕坚晋升的折子上，圈了两笔，“她自己作践自己，朕要为她收拾烂摊子？”
张怀喜是看着凌霜长大的。平心而论，并不讨厌这个虽然心思重，但知分寸的女娃娃。
“那陛下是同意她辞官，还是......”
萧砚夕抬眸，“你很闲？”
“老奴......”张怀喜欲言又止，没再劝下去。
稍许，内阁首辅宋贤前来面圣，越过发丝结冰的凌霜时，长长叹口气，脱下斗篷，披在她身上。
走进御书房后，先禀告了公事，犹豫一瞬，躬身道：“陛下明鉴，凌大人受人陷害，身陷囹圄，心身皆受重创。辞官此举虽任性，但也是......”
萧砚夕打断他，“凌霜辞官，朕允了。”
“陛下！”
萧砚夕拿出凌霜辞官的奏折，御笔一挥，扔给宋贤，“那就劳烦宋阁老送凌霜归乡。”
宋贤从未知晓，萧砚夕对凌霜没有半分情谊。
当凌霜双手接过折子时，一直在眼中打转的泪水滴落雪地。
宋贤转述帝王的话——
“毒害皇子一案，无疑你成了替罪羊。但也因你的大意，令朕的皇儿涉险，使一众宫人受到连累，你也并非全然无辜。朕恼你，却也只限于恼，没有再追究的想法。若你是引咎辞官，朕会再三挽留。可你给朕的理由是何？”
——叹君心如凉玉，捂不热，心灰意冷，决意离去。
“你是朕一手带出来的年轻一辈，赋予厚望。也曾告诫过你，朝堂无私情，而你却以此等稚气缘由，放弃功名前程，令朕寒心。但看在往日情分上，赠纹银百两、家乡府宅一座，遣即日离宫。值此一别，望卿珍重。红妆待嫁时，朕会奉上厚礼，以报当年挡刀之恩。”
宋贤转述完，拍拍凌霜的肩，“本官奉旨，送凌姑娘归乡。”
凌霜绝望地闭上眼睛，任寒风冻干眼角的泪。
是她高估了自己在帝王心中的位置。以为辞官时能面见圣驾，好好述说这些年的委屈和隐忍的爱意，即便被嘲笑到尘埃，也不后悔，至少没有遗憾了。
然而......
帝王连召见都未召见，毅然决然地送她离去。
而那个为帝王诞下麟儿的女子呢？轻轻一瞥，就能牵动帝王的喜怒。与之相比，自己简直是个笑柄。
凌霜费力站起来，双膝已无知觉，狼狈地离宫远去。直到回头望不见皇城，才卸去一身骄傲，掩面痛哭。
圣上，若是可以从头来过，凌霜再不想遇见你。

第 65 章
翌日一早, 风饕雪虐。萧砚夕扶着掌珠坐进马车，自己跨坐棕色汗血宝马，迎风而立。在接受朝臣的送别后, 携队伍，朝茺州方向前行。
马车上，掌珠透过飘起的窗帷, 陷入沉思。此刻方知，皇后之位，远不是在后宫绣绣花、斗斗心眼就能稳坐的, 需要怜悯苍生、飒气服人。皇后之路既锦绣，又多舛。
归根结底, 还要看她愿不愿配合帝王, 做一个母仪天下的皇后。
掌珠被风吹疼了眼, 杏眼一眯，靠在了车厢上。自那晚在浴汤里接受了他, 心底那点坚持离开的想法已被彻底打乱。
她需要一个家，而后宫又怎会是女子的夫家。待帝王厌腻, 迎接新宠，她的归宿呢？
掌珠搂紧怀里的小团子，暗恼自己的飘忽不定。对萧砚夕, 还不能完全信任，无法将整个心捧给他，因为害怕血本无归。
可崽崽需要父亲, 自己也需要一个温暖的怀抱。帝王的怀抱，温暖而有力量，撬开了她落锁的心房。
行至郊外，萧砚夕下令休息, 跨下马，与席地而坐的将士们相处了会儿，裹着一身冷风，钻进车厢。
车厢内烧着炭火，不算冷。可男人携着外面的风进来时，掌珠忍不住哆嗦。
小崽崽从娘亲怀里探出脑袋，看着一身银色铠甲的爹爹时，惊喜地伸出手，去够他，“吖——”
萧砚夕脱去铠甲，披上鹤氅，从女人怀里接过儿子，亲了一口小脸，“乖宝，冷吗？”
裹成粽子的小崽崽，头一次出远门，兴奋得不得了，哪里顾得上冷。坐在爹爹腿上，作势要起身。
萧砚夕架着他的腋下，让他站在自己大腿上，扭头对掌珠道：“也该让宝宝练习走路了。”
掌珠扯扯儿子翘起的衣摆，“这个不急，等他有了走路的欲.望，拦都拦不住。”
前世，宝宝是在一岁零一个月才学会走路的，之前的几个月里，一直在扶着墙，晃晃悠悠地走。
崽崽站了一会儿就要坐下。
萧砚夕低头揉小家伙，“乖宝，饿吗？”
崽崽打个哈欠，卷缩成球，趴在爹爹硬邦邦的小腹上。
“给我吧。”掌珠要抱回孩子。
“没事，你靠过来歇歇。”萧砚夕顺势握住她伸过来的手，与之十指相扣。
掌珠觉得别扭，“我不累，陛下还要骑马，才应歇歇。”
“爱妃知道关心朕了。”萧砚夕慵懒一笑，手臂一用力，将她拽到身边，“靠朕肩膀上。”
掌珠僵坐着。
萧砚夕单手拖着崽崽，另一手绕过女人后背，揽住她肩头，“靠上，咱们都歇歇。”
他几乎一夜未眠。知他疲惫，掌珠较为乖巧地靠在他肩头，轻声道：“别一只手抱宝宝，危险。”
“嗯。”萧砚夕收回揽在她肩头的头，双手托住崽崽屁墩，“你不舒服，可以搂着朕。”
“......”掌珠一侧没有依靠，歪头靠着他的确不舒服，心中小小叹息，伸手穿过他手臂和腰侧之间，搂住他一条臂膀。
寻到平衡，稳当了。
萧砚夕稍稍偏头，亲了一下她发顶，阖眸假寐。
车厢外，张怀喜坐在车廊上，咬着夹菜的饼子，盯着茺州方向。此次行程，萧砚夕本不打算带上他，但他执意要跟着。至于原因，唯有萧砚夕知晓。
张怀喜毕竟年纪摆在那，掌珠怕他受冻，撩开车帘子，“张公公，您进来暖暖身子。”
“不了，老奴不冷。”张怀喜笑眯眯道。
“进来。”萧砚夕闭眼道。
碍于帝王威严，张怀喜慢吞吞钻进车厢，坐在对面长椅上，囫囵吞枣般咽下饼子，搓热双手，伸向崽崽，“老奴抱抱小主子。”
萧砚夕微睁凤目，凝睇他苍老的脸。换做别人，萧砚夕肯定不会将崽崽递过去，但对方是张怀喜，就另当别论了。
小崽崽已经睡着。张怀喜掀开大氅，将他拢进怀里，笑呵呵抱着，跟抱孙子似的。
掌珠忽然对张怀喜的过去产生了兴趣，问道：“您在宫外还有亲戚吗？”
没等张怀喜回话，萧砚夕搂住掌珠的腰，暗自掐了一把。
掌珠吃疼，扭头看向男人，见男人轻阖眼帘，摇了摇头。
嘴角的弧度下沉，掌珠靠在萧砚夕肩头，没再问下去。
车厢内陷入静谧，张怀喜一直笑呵呵，轻轻拍着崽崽。
大雪纷飞，很快覆盖了雪地上的脚印、马蹄和车辙。
半月后，队伍即将抵达一座县城。一路奔波，风尘仆仆，将士和坐骑都很累。萧砚夕下令休整两日再赶路。
县令老早就在城外等候接驾，当瞧见浩浩荡荡的人马时，躬身迎了上去。
出乎意料，人马之中，没有帝王和淑妃的身影。
半个时辰前，萧砚夕携着一小路人马悄然进城，想体验一下普通百姓的生活。
几人走进一间客栈，要了几间上房。
小崽崽从张怀喜怀里醒来，“唔唔”两声，寻找娘亲。
张怀喜颠颠他，笑道：“小主子醒了，跟老奴住一晚行不？”
崽崽迷迷糊糊的，歪头看向他身后，当瞧见娘亲时，咧开嘴，“娘。”
“宝宝~”掌珠跟在张怀喜身后，逗他玩。
“吖——”崽崽伸手，要回到娘亲怀里。
掌珠没接，塞给他一个布老虎，“宝宝跟张爷爷住一宿，好吗？”
闻言，张怀喜和萧砚夕同时一愣。
萧砚夕斜睨身侧的女人，知她是可怜孤寡的老太监。
张怀喜心有触动，逗崽崽道：“老奴晚上给小主子变戏法，好不好？”
懵了的崽崽左看看，右看看，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
不忍心再逗他，张怀喜转身，将他递给掌珠。
掌珠下意识接过儿子，静默一息。
崽崽闻到娘亲身上的清香，往上拱了拱，双手环抱住娘亲脖颈。
张怀喜怀里空落落的，保持着淡笑转过身，眼中尽显失落。
进了客房，关上门，掌珠将崽崽放在床上，转身问道：“张公公当年是如何入宫的？”
宫里的宦官，多半是因家境贫寒，走投无路，才去挨那一刀，入宫为奴的。没有家人担保，一般是入不了宫的。
萧砚夕坐在床边，一边逗崽崽，一边回答他的疑问：“说来你可能不信，张怀喜出身公爵之家，生父世袭伯位，家境殷实。”
掌珠不可置信，“那为何会......”
萧砚夕搂住儿子，叹道：“他是私生子，被伯府主母设计，送进了宫。”
总带慈爱笑容的老宦官，竟还有这等遭遇...掌珠闷声问道：“是小时候就被设计了吗？”
萧砚夕搂着儿子躺在床上，单手撑在额骨上，情绪不明，“不是，送进宫前，已经跟人定了亲。”
掌珠心里咯噔一下，“所以，张公公当年是有未婚妻的？”
“嗯。”
“嫁别人了？”
“要不然呢？”萧砚夕斜盱她，“有几人能做到，不染风月，惟一人白首，不离不弃？”
掌珠瞥他，“反正陛下是做不到的。”
“呵。”萧砚夕抬起长腿，搭在她腿上，“给爷揉腿，爷或许能考虑，宠你到人老珠黄。”
这张嘴......
掌珠气不过，想拍他的嘴，可没等她动作，一旁翻滚的崽崽“啪”一下打了爹爹的嘴。
萧砚夕“嘶”一声，用指腹点了一下自己的唇，瞪向儿子，“敢打你老子？”
崽崽正玩呢，看爹爹“横眉冷对”，不但不怕，还嘿嘿傻乐。抬手拍拍自己的嘴，又去拍爹爹的。
萧砚夕任儿子狠狠拍了两下，不怒反笑，按住儿子，拍了一下屁墩，力道拿捏的极轻。
“穿开裆裤的小娃娃，再敢触犯龙颜，朕把你送进净事房去。”
净事房？
掌珠嘴角一抽，拿起枕头拍了男人一下，“你敢！”
萧砚夕挡开枕头，把母子俩按在床上，一人一下，“看朕敢不敢！”
崽崽嘿嘿乐，小女人却臊红了脸。
“萧砚夕！”
“敢直呼君王名讳，欠收拾。”萧砚夕又打了一下，打得掌珠花容失色。
崽崽坐起来，变身小蛮牛，用头顶爹爹，作势保护娘亲。
宝贝没白养，掌珠又羞又感动，扭头瞪着男人，“暴君。”
萧砚夕勾唇，“正好，那你来做贤后好了。”
“......”
*
休整两日。人马继续赶路，马不停蹄，终于在除夕夜之日，赶到茺州，发放粮食、接济灾民。
灾民们站成几排，看着黑压压的禁军，无人敢上前哄抢。
杜忘带着妻子，匆匆来看女儿，为了避嫌，只能站在远处，从人群中寻找女儿的身影。
只见运载粮食的马车前，户部官员忙前忙后，有条不紊地分发粮食。而他们之中，一道鹅黄色身影，占据了人们的视线。女子身后背着一个小婴儿，手里拿着名册，正在核对茺州灾民的户籍。
灾民，有粮可领。但凡是滥竽充数的刁民，被她查出，会被侍卫拉到一旁挨板子。
这女子看着好说话，却能恩威并施，颇有大家之风。
远处，杜忘和慕烟相视一眼，露出欣慰的神情。
他们的女儿长大了。
杜忘送妻子回到府上，叮嘱几句，就带领卫兵去往郊外一处山贼的落脚点。
昨夜据探子报，前些日子洗劫富商粮仓的势力，就是这拨山贼。而他们真正的身份，很可能是落草为寇的鲁王旧部，或是闵氏培养的势力。
无论哪拨人，都必须在帝王责问前，将之围剿。
城内。
发放完粮食，掌珠拖着疲惫的身子，与萧砚夕来到驿馆。之前，崽崽因为没见过这么多人，有些害怕，一直粘着掌珠，不肯从她身上下来。无奈，掌珠只好背着儿子，加入户部官员行列，一忙就是一整天，累得腰快断了。
卸下崽子，萧砚夕拎起儿子，往他小屁股上打了两下，“平日那么听话，关键时候却闹人，看把你娘累的。”
崽崽“呜呜”两声，像是知道自己不懂事了，怯生生地瞅着爹爹。
“好了，宝宝又不是故意的。”掌珠抱回崽崽，温声问道：“被你父皇打疼了吧？”
“嗯...”崽崽扁着嘴，小声应了一句，还挤出两颗泪豆子。
掌珠哄了哄，小家伙立马笑了。
萧砚夕揪揪他的小耳朵，“明日去郊外放粮，还磨人不？”
崽崽窝在娘亲颈窝，埋头不回应。
翌日一早，却不磨人了。张怀喜抱着他，站在驿馆门口，握着他的小手，与众人摆手道别。
户部官员都说，小萧霖有圣上幼年的风范——以大局为重。
萧砚夕坐在汗血宝马上，望着远方，没有因为官员的话语开怀。
崽崽太小，还承受不起江山的重任。自己能做的，就是给他一个舒适、快乐的童年。至于以后，且行且看吧。
就这样，众人忙碌了十日，走遍茺州附近数座城池，终于在初九的晚上，发放完最后一袋粮。
当晚，完成剿匪归来的杜忘，与女儿和外孙匆匆见了一面，就赶到圣驾前禀奏要事去了。
那拨山匪，是鲁王旧部中憎恨帝王家的残余势力。经此一遭，鲁王留下的隐患就此彻底解决。
萧砚夕下旨，令杜忘在半年内，找出闵氏培养的势力集团，一并铲除。
正月初十，队伍启程归京。
掌珠抱着崽崽，站在车厢的后廊上，眺望茺州城，“宝宝，等来年，娘再带你回来探望外公、外婆。”
崽崽指了指茺州城，又指了指娘亲，“吖？”
掌珠笑，“嗯，娘亲是茺州人氏。”
崽崽懵懂，用头撞了一下娘亲的肩头，嘻嘻笑着。
冬阳照耀在母子的身上，别样温煦。
行了十日路程，队伍停在一座城门前。萧砚夕倚在马车前，对张怀喜道：“想回去看看就去吧。”
张怀喜凝着城门口，戚戚一笑，转身背对城门，“不了，老奴孤单惯了，没有亲人。”
萧砚夕和掌珠沉默。
忽然，小崽崽伸出手，拽住张怀喜的发冠，“爷。”
“......”
掌珠颠颠儿子，“宝宝刚刚喊什么？”
崽崽低头抠手指。
刚刚是幻听吗？
就在众人以为崽崽只是随便吐出一个音节时，崽崽小嘴一努，“爷。”
张怀喜老泪纵横，哪受得起这个，悄悄揩掉眼角的泪花。为了缓解尴尬，“要不，老奴还是进城一趟吧，给陛下买点城中特产。”
萧砚夕挑眉，“朕缺那点特产？”
张怀喜笑眯眯道：“老奴的心意。”
萧砚夕坐回车厢，让侍卫牵给他一匹马，“给你半日时间。”
“谢陛下。”张怀喜牵过马，想要独自一人进城。
崽崽又拽住他，吐出两个字：“爷啊——”
众人欣喜，小皇子又进步了。
掌珠欣慰儿子的成长，把儿子塞进张怀喜怀里，“跟张爷爷进城玩去。”
崽崽趴在张怀喜肩上，冲娘亲小幅度摆手。
这是张怀喜，手把手教给他的告别动作。
八、九个月的宝宝，总是能让人收获惊喜。
因儿子也要进城，萧砚夕给张怀喜加派了人手。
张怀喜坐在高头大马上，胸前系着襁褓袋子，把崽崽装在里面，颇有气场地进了城。
近乡情怯。
张怀喜虽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但还是惭愧自己的太监身份，进了城，先买了一副假胡须，贴在脸上。然后抱着崽崽，寻找曾经居住的老房子。
崽崽抬头看着长了胡子的张公公，有点懵......
张怀喜低头笑，“小主子，是老奴啊，不认识了？”
崽崽抬手拔他胡子。
“别别。”张怀喜握住崽崽的手，笑眯眯的，“小主子手下留情。”
张怀喜长了一对八字眉，崽崽被他囧囧的表情逗笑。
在老宅子前后转了几圈，张怀喜决定不去打扰昔日的亲人。对他而言，亲情如纸薄，早已不奢望了。而且，在他得势后，也早已报了当年之仇。如今，他手握大权，威风凛凛，除却家主，其他亲人见之，都要行礼问安。
可那些虚伪的问安，对他而言，不值一文。回来一趟，也不过是怀念一下曾经的韶华。在韶华岁月里，他也曾期待过娶妻生子，考取功名。
然而，事与愿违。
不再流连，张怀喜抱着崽崽走出巷子，沿途打听了几家卖特产的店铺，打算打包几样，拿给帝王和将士们品尝。
倏然，在一家卖粥的店铺里，张怀喜瞧见一抹人影，虽已过了不惑之年，却依然挺拔俊朗。
“太上皇......”张怀喜喃喃，与身后的人马交代几句，提步走进粥店。
萧荆坐在靠窗的位置，独自一人用膳，没注意门口走进来的一老一小，直到对方走到跟前，才缓缓抬起头。
离近了看，张怀喜发现，老主子苍老了不少，鬓角的白发愈发多了。
“主子。”张怀喜惊喜，忙要请安，“您怎会在此？”
萧荆拉住他，“人多，不必了，坐。”
张怀喜坐在一侧，小声询问了几句。
原来，那晚萧荆离开河畔，就乘马离开了伤心地，之后游山玩水，排解忧愁。
张怀喜犹豫着，要不要将闵氏的事告知给他。这对他而言，无疑是一件残忍的事。可一直蒙在鼓里，又太过荒唐。
然而，萧荆从袖管里递出一纸信函，淡声道：“闵氏的事，我已听说......”
顿了顿，长叹一声，“这是一份名单，是我能想到的闵氏最有可能倚仗的几个人，抓住他们，再顺藤摸瓜即可。”
“太上皇......”
萧荆笑笑，满是哀叹，“是我识人不清。罢了，罢了。”
张怀喜抿唇，不知该如何安慰。
倏然，襁褓里的小崽崽探出头，盯着萧荆，眨了眨眼。
萧荆一愣，随即露出一抹复杂的笑，“丰收？”
崽崽不认识眼前的老者，又缩回了襁褓。
张怀喜解开袋子，把崽崽抱坐腿上，小声道：“小主子，这是太上皇，你的皇爷爷。”
萧荆擦擦手心，伸出手，“来，爷爷抱。”
面对陌生的老者，崽崽一扭腰，扑进张怀喜怀里。
萧荆垂下手臂，嗓子有些哽咽，执起勺子，舀了一口粥润喉，叫来跑堂，为张怀喜和崽崽点了饭菜。
用膳后，萧荆站起身，拍拍张怀喜的肩头，“老伙计，走了。”
张怀喜要送送他，被他拦下，“转告圣上，保重龙体，学着爱别人。”
他摸摸崽崽滑腻的小脸，“小家伙，等你再大些，爷爷带你去寒江垂钓，去大漠纵马，翻越雪山，探索绿洲。就咱们爷孙俩，不带你父皇和母妃，好不？”
崽崽听不懂，懵懵地看着他。
萧荆觉得这个孩子跟掌珠有些像，将来兴许是个温柔的性子。这样也挺好，能温暖身边的人。世间太多薄情，而绵绵细流的柔情，难能可贵。
他转身，向后摆摆手，“小家伙，再会。”
——爷爷会为你祈福，愿你茁壮成长。

第 66 章
大雪纷飞, 视野中白茫一片。探路的侍卫牵马返回，来到马车前，“禀陛下, 前方发生雪崩，道路阻断，不宜通行。”
萧砚夕掀开车帷, “前方可有伤患？”
“有一路商队被困，官兵正在施救。”
萧砚夕走出车厢，站在车廊上, 眺望前方。鹤氅被风吹鼓，在身上晃晃荡荡, “派一百人, 带着物资前去援助。”
侍卫：“诺。”
萧砚夕回到车厢内, 拿起舆图，规划路线。
掌珠拿起铁铲, 戳了戳炭火，担忧道：“没有搜索的猎犬, 救援的队伍很难发现被雪掩埋的伤员。”
萧砚夕同样担忧这个问题，“咱们先寻间客栈落脚，到时候找人问问, 附近有没有训练猎犬的人家。”
“嗯。”
掌珠透过窗帷，看着荒凉的野外，依稀听得狼嚎声。怀里的小崽崽伸出小手, 拽她的衣襟，哼唧两声。
“宝宝怕了？”掌珠贴贴他的脸蛋，“爹娘在呢，不怕。”
闻言, 萧砚夕坐近母子俩，长臂一揽，将两人揽住怀里，低头对崽崽道：“小男子汉，怕甚狼叫？”
崽崽扁嘴，使劲儿往娘亲怀里钻。
掌珠睨男人一眼，“宝宝还小，怕很正常。”
萧砚夕扯下嘴角，歪头靠在她肩上，目光淡淡的。曾几何时，年幼的他，被太后锁在画满虎豹豺狼的密室里，锻炼胆量。那时的他紧闭双眼，叩动密室的门，求太后放他出来。可太后只是站在一墙之外，告诉他，男儿要坚强，为君者，不可以有软肋和恐惧。
对于这些，他是断不会施展在自己儿子身上的。
萧砚夕伸长腿，搭在对面的长椅上，懒散道：“乖宝，爹爹希望你能坚强，但无需强迫自己坚强，懂吗？”
崽崽哪里听得懂，小脸埋在娘亲怀里瑟瑟发抖。
附近的狼嚎声越来越大，惊到了拉车的马匹。侍卫们紧拽缰绳，勉强行进，终于在一片银装中，寻到一间客栈。客栈的门前立着幌子，上面写着一个“缘”字。
店面很小，最多能容五十人。
对于庞大的人马队伍，店小二表示无能为力，“官爷们若是不嫌远，附近还有几间大一点儿的客栈，能容千人。”
崽崽已经冻得手脚冰凉，不能再乘马车了。萧砚夕当即决定，留下五十精锐护驾，让其余将士赶赴下几间客栈。
风雪太大，萧砚夕搂着母子俩进了客栈。站在门口，为他们掸去身上的雪晶。
张怀喜付了银子，交代店小二道：“尽快烧热地龙，再提几桶热水过来。”
店小二看对方出手阔绰，狐疑道：“官爷们打哪儿来？”
张怀喜冷目，“安心做事，不该问的别问。”
店小二挠挠头，“好嘞，爷几个里面请。”
安排完住宿，店小二来到灶房，对厨娘吩咐道：“店里住进一批贵客，今晚伙食好一点，再开一坛状元红。”
厨娘点点头，“你去地窖里拿点菜吧。”
“行。”店小二捂捂她的肚子，“别累到。”
厨娘温婉一笑，“好，地窖滑，当心点。”
“放心。”
店小二拿起筐，慢悠悠去往后院的地窖。当他装满蔬菜，爬上□□时，地窖的进口处传来野兽的喘息声......
“啊！！！”
一声惨叫打破雪天的安静，刚刚躺下的侍卫们抄起刀，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奔去。
掌珠支开窗子，向外望，杏眸蓦地一撑。只见地窖旁，一匹饿狼咬着店小二的腿，戒备地看着抄刀的侍卫。
这时，周围响起一声声狼嚎。
睡梦中的崽崽被吓醒，缩在掌珠怀里哇哇哭。掌珠颠着他，轻哄，“宝宝做梦了，不怕不怕，什么也没有。”
崽崽含着泪，指着窗外，白净的小脸吓得煞白。
萧砚夕亲了一下崽崽的额头，又揉揉掌珠的头发，拿起从不开鞘的唐刀，走向门口。
掌珠拉住他，“诶？”
眼中的担忧显而易见。
萧砚夕回眸，淡淡勾唇，“放心，正好让你见识见识你男人的实力。”
“......”
门扉闭合后，掌珠扣住崽崽后颈，按在自己肩头，不让他注意外头的声响。
萧砚夕来到侍卫前头，转动拇指上的玉扳指，一瞬不瞬盯着饿狼。
饿狼的嘴里流淌出店小二的血，鼻子一抽一抽，牵动嘴皮，露出獠牙，显然已步入应战准备。墙头跃上数匹瘦狼，估摸是大雪封路，寻不到食物，饿疯了，才会攻击人。
这间客栈被狼群围攻了。
侍卫长数了数，视线之内，拢共十匹狼。侍卫们个个身强力壮，五人对付一匹狼，不成问题，但不知，矮墙外是否有其余狼只。
众所周知，狼群围攻猎物，讲究技巧和分工，它们断不会冒然现身。一旦现身，就是有了围攻的把握。
侍卫们不约而同，选择保护帝王。
萧砚夕看着奄奄一息的店小二，刚要下令，身侧突然窜出一道身影。
“姜郎！”
厨娘瘦弱的身影，挤进人墙，奋不顾身地奔了过去，被萧砚夕扣住肩头，“等等！”
厨娘挣不开，跪地扯住萧砚夕的衣袖，“求官爷救救我男人！”
萧砚夕蹙眉，“一边去，别添乱。”
侍卫长扯住厨娘脖领，想把她推出人墙，无意中瞥见她隆起的肚子，手上动作一滞，缓和了语气，“夫人，请到一旁等着。”
女人使劲点头，手捂肚子，退到一旁，眼里全是担忧。
萧砚夕继续盯着狼群，视线落在狼群中最强壮、最傲慢的银灰色狼匹上，薄唇一敛。
头狼站在墙头，嘴里流出口水，爪子挠了挠墙，发出了“嗯”的长音调。
那是准备攻击猎物的信号。
萧砚夕当即拔出唐刀，手臂向后，分离一甩，唐刀呈螺旋状，袭向头狼。
头狼受惊，跳下墙头，龇牙盯着一身月白锦袍的男人。
客栈悬挂的灯笼映亮了侍卫手中的寒刀，刀光映在狼的眼中。而狼的眼睛，比刀光还要锃亮。
随着头狼跃下墙头，其余狼匹也相继跃下。随之，另一批狼群跃上了墙头，像是后盾，支援前方的队伍。
侍卫长小声道：“陛下，一共二十匹狼。卑职等采取......”
没等侍卫长说出退敌计划，萧砚夕抬手打断，从袖管里掏出响箭，向上射出。响箭在夜空中发出尖锐的声响。这种声音会令百兽恐慌。
随即，萧砚夕夺过侍卫长手里的寒刀，长腿一跨，横扫刀气，在咬人的饿狼眼前一晃。
饿狼被吓到，松开嘴，退到头狼身侧。
萧砚夕将刀一掷，插在店小二身侧的土地上，刀身震动之际，萧砚夕拔下发簪，狠狠敲击在刀身上。
铿锵响声，震慑住欲欲跃试的狼群。狼群纷纷向后退去。
侍卫们反应过来帝王的用意，纷纷效仿，将佩刀插在地上，用发簪击打刀身。
狼群受不得这般尖锐的声音，最终落荒而逃。
萧砚夕响起被困的商队，跨前一步，踩住一匹狼的尾巴。
因为踩住的狼并非头狼，狼群没有援助，逃窜入夜色中。
被踩住尾巴的狼转过身，伸出利爪。
“陛下当心！”侍卫们纷纷上前。
萧砚夕当即握住刀柄，拔出地上的寒刀，以刀背横在饿狼的脖子上，身体前倾，生生将饿狼扑倒在地。
他跪坐起来，“拿绳子来！”
侍卫按住饿狼。
萧砚夕站起身，拍去身上的浮土，一边喘息一边道：“将它带去雪崩的地点，利用它搜捕失踪者。”
商队人不多，一匹狼应该够用了。
侍卫长捆住狼的嘴巴，叫上三五个弟兄，奔赴雪崩地带。
萧砚夕蹲在店小二身边，从侍卫手里接过灯笼，检查他的伤势，吩咐道：“抬回屋里，先处理伤口，再敷上咱们带来的金疮药。”
“诺！”侍卫抬起店小二，往屋里走。
厨娘小步跟上，因受惊过度，身形一晃，晕厥在地。
一群大男人如何照顾孕妇？侍卫们为难。
萧砚夕向外走去，交代道：“将她抬去淑妃屋里。”
侍卫跟上，“陛下要去哪里？”
“寻刀。”
“......”
稍许，萧砚夕握住唐刀回到屋里，见掌珠正在照顾昏迷不醒的厨娘，没有过去打扰，靠在门板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掌珠为厨娘盖好被子，扭头看向走在床里侧的崽崽，“宝宝看什么呢？”
崽崽盯着厨娘隆起的肚子，眨巴着大眼睛。
掌珠莞尔，“这位夫人怀了身孕，肚子里有个小宝宝。”
崽崽好像听懂了，抬起头，指着厨娘的肚子，吐出一个音：“宝？”
“是呀。”
崽崽伸手就要摸。
怕他下手没轻没重，掌珠握住他的手，摇摇头，“不许碰，万一是女娃娃怎么办？”
崽崽不懂，一脸懵地看向娘亲。
掌珠揉揉他的头，“要是女娃娃，你摸了人家，是要负责的。”
崽崽歪头，一点儿也听不懂娘亲所谓的“负责”是何意。
靠在门板上的男人低笑一声，走过去，抱起崽崽，“你娘胡说八道，别理她。”
掌珠睨他一眼，小声哼了下。
须臾，厨娘醒来，先道了谢，然后急不可待去看自家男人了。
萧砚夕合上门板，走到床边换衣裳。
掌珠这才发现，月白的锦衣上残留一抹血迹。她抓住他的手臂，语气焦急，“受伤了？”
萧砚夕低头看腰间的血迹，挑起俊眉，没有回答。
“伤腰上了？”掌珠没多想，解开他的腰封，想要查看他的伤势，语气很差，“受了伤，你怎么不吱一声？也好尽快处理！”
从她的语气里，萧砚夕听出一丝半点的关切。嘴边微微上扬，还是没有接话。
掌珠急坏了，皱眉道：“松手，我看看。”
萧砚夕垂下手，任她宽衣解带。
腹肌上，除了一两道旧疤，未见新添的伤痕。掌珠疑惑，嘀咕道：“难不成是店小二的血？”
她抬起头，撞入男人灼灼视线中。小脸一臊，反应过来，自己被他愚弄了。
这个狡猾的狼。
掌珠狠狠掐他的腰，腰上没有一丝赘肉，害得自己手疼。掌珠松开手，扭头不理他。
萧砚夕捏住她的下巴，扳向自己，俯身问道：“刚刚在关心朕？”
掌珠闭眼，不想看到他眼中的得逞。
烛光下，女子红唇漂亮得如红润的樱桃，诱人采撷。碍于身侧有个大胖小子，萧砚夕没有俯身下去，忍着那股冲动，直起腰，掐掐女人的脸蛋，“还算有点良心。”
掌珠移开脸，躺进被子里，不想说话。
丢脸丢大发了。
萧砚夕隔着被子，拍她一下，“矫情样。”
掌珠臀上一疼，气得直蹬腿，搂住崽崽，“宝宝睡觉，不等你爹爹了。”
崽崽自顾自玩的正欢，不想睡觉，小屁股撅起来挣脱娘亲的怀抱，朝爹爹爬去。
掌珠气不过，嘀咕道：“小白眼狼。”
萧砚夕举起崽崽，凤眸含笑，“让爹看看，谁是小白眼狼？”
被举到半空中的崽崽盘起腿，笑嘻嘻要搂爹爹脖子。
萧砚夕抱住儿子，绕过屏风，一起沐浴去了。
屏风里传出崽崽咯咯的笑声，时不时“咿咿呀呀”几声。听得出，小家伙高兴了。
男人低沉的声音伴随而来，扰乱听者的心。
掌珠蒙住被子里，心绪复杂。
越发的...不想离开...他了...
可他对自己的喜爱，能维持多久？
沐浴后，萧砚夕把崽崽塞进被窝，自己披上鹤氅走出客房。直到侍卫长回来，禀告说雪崩地带全员获救，才返回屋子。
女人和孩子已经睡下。萧砚夕坐在床边，把玩女人丝滑的长发。
掌珠是被挠醒的，睁开杏眼的一瞬间，一抹身影压下来，啄住她的唇。
“唔......”
掌珠气息不稳，抡起小拳头捶打他的肩。
萧砚夕扣住她的手腕，长腿跨过她的腰，“宝宝，解解馋。”
说完，俯身吻住她。
静谧中，除了崽崽均匀的呼吸声，唯有吱吱的声音。
不知谁的心跳如鼓，乱了彼此的呼吸。
萧砚夕喘着气，靠近她颈窝，一声声叫她“宝宝”，比叫崽崽时，不知浪荡多少。
掌珠推开他，拢着被子坐起身，“大半夜不睡觉，折腾什么？”
一开口，声音娇媚。
萧砚夕舔下唇，扣住她后颈，“考虑好了吗？”
“考虑什么？”
萧砚夕手上一用力，将她压向自己，“做我的皇后，考虑好了吗？”
掌珠眸光微动，“你何时说过？”
“别装傻。”
掌珠偏头，“是你别耍无赖才对。”
“行，那今儿，我郑重问你，愿意做我的皇后娘娘吗？”
“不愿意。”
萧砚夕笑，捋顺她凌乱的长发，“是我不够诚意吗？”
由于紧张，掌珠没有发现，他已句句以“我”自称。
萧砚夕松开他，掀开被子下地，在掌珠一脸错愕下，掏出凤印，单膝跪地，双手捧到她面前，“明掌珠，在今后的数十年里，愿意与我风雨同舟，不离不弃，一起扛起锦绣山河吗？”
简陋的客栈房间内，帝王曲起尊贵的膝，跪在女人面前，奉上凤印，等同于奉上自己的心。
掌珠僵坐在床上，不知所措。这等场景，不该发生在花灯映夜的七夕、亦或是百官见证的封后典礼上吗？
再说，眼前的人真的是萧砚夕？昔日那个高高在上、对她冷嘲热讽的男人？
她揉揉眼睛，仔细看，不确信，又揉了揉。
萧砚夕好笑，“宝宝，再不答应，你相公的膝盖就要废掉了。”
掌珠反应过来，抬脚踢他，“别胡诌。”
哪来的相公？？
萧砚夕顺势握住她的脚丫，褪去足袋，俯身一吻。
脚背上传来温热的触感，掌珠头皮发麻，不自觉卷缩脚指头。
萧砚夕沿着她的脚背向上，吻到膝盖，俯身圈住她，“答应相公，嗯？”
掌珠被他眼底徒增的热忱惊到，只听他道：“相公爱你。”
一声“爱你”，如烟花绽放在心头。可她觉得莫名，也不敢相信。
对于女人的反应，男人略有无奈，勾起她的衣襟，将凤印放进去，“不答应也得答应，相公都爱你了，你再不答应，相公颜面何存？”
“......”衣襟里传来的冰凉感，令掌珠彻底清醒，又羞又凶道：“无赖。”
萧砚夕碰碰她的唇，“好像，女人喜欢无赖。”
“......”
得不到她的回答，他也不急于一时，往后余生，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弥补过往的遗憾。
他吹灭灯火，拥着她，躺进被窝，“掌珠，抱歉。”
“嗯？”
掌珠扭头看他，借着月光，见他阖了眼帘，没有再开口。
梦里，萧砚夕又梦到了前世。一个人奔跑在黑夜中，没有尽头，亦无法回头。他很累，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东方鱼肚白，想必那里就是尽头。他加快步伐，想要冲破无休止的梦境，却绊倒在地。熹微的日光逐渐黯淡，他伸手去够，嘴里念叨着：别走。
“吖——”
一声稚嫩童音划破暗黑，传入耳畔，紧接着，腹部被什么压住，使得睡梦中的男人警醒过来。
母子俩的面庞映入眼帘，一个满脸担忧，一个吃着手指。吃手那个小崽子，还坐在他的身上。
日光拢在眉间，天亮了。
掌珠收回捂在他额头的手，“你怎么了，一晚上嘀嘀咕咕，晃也晃不醒。”
“我说了什么？”萧砚夕捏捏额骨，有些怔愣。
“听不清。”掌珠替他按揉头部穴位，“你有心事？”
“嗯，想听吗？”
“你说吧，我听着。”
萧砚夕闭眼淡笑，“求我，求我就告诉你。”
“...爱说不说。”
掌珠松开手，抚上崽崽的后背，“宝宝下来，别压坏你爹。”
崽崽不但没下去，还颠悠两下，嘿嘿乐。
萧砚夕闷哼一声。掌珠蹙眉，“怎么了？”
“昨儿不是伤到腰了么。”萧砚夕抓住她的手，“给相公揉揉。”
又胡说八道...掌珠拍他的嘴，“昨晚替你检查了，没受伤。”
这话就意味深长了。萧砚夕挑眉，“都检查哪儿了？偷偷摸摸作甚，你想检查，随时可以。”
掌珠脸蛋一红，不搭理他。
崽崽忽然“噗”一声。
两人一愣，掌珠杏眸含笑，踢男人一脚，“儿子要出恭。”
萧砚夕磨磨牙，夹住小崽子，走向屏风后，任劳任怨地做了一个父亲该做的事。
之后，掌珠给崽崽换了一套红棉袄，举着崽崽笑道：“宝宝真好看。”
崽崽开心地直晃腿。
萧砚夕坐在桌前喝粥，见女人一身鹅黄色衣裙，凤眸一闪。若是没记错，自从她进宫侍君，就再没着过象征嫡女、正室的大红色。
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
萧砚夕放下勺子，走到女人身后，倾身抱住。
掌珠一愣，赶忙抱紧崽崽，“怎么了？”
萧砚夕埋头在她颈窝，紧紧环住，“等回宫，咱们多做一套红裙。”
掌珠微怔，一抹酸涩划过心头。她曾经以为，只要走不出皇宫，此生再不能穿红裙。
得不到回应，萧砚夕拥着她轻晃，“宝宝？”
没等掌珠回答，小崽崽忽然扭头，“诶”了一声。

第 67 章
客栈内, 小崽崽以为爹爹在喊他，扒着娘亲的肩头，探出头, “诶。”
萧砚夕一愣，失笑着摇摇头，“不是喊你。”
“咦？”崽崽吃手手, 将口水擦在爹爹的衣襟上。
萧砚夕把小家伙抱过来，送去张怀喜屋里，“晚上再送回来。”
张怀喜扶着崽崽的胖肚子, 挑挑眉头，笑道：“老奴会照顾好小主子, 请陛下放心。”
“嗯。”萧砚夕低头揉揉崽崽的头, “乖乖跟张爷爷呆着, 爹爹争取早日让你看见妹妹。”
“吖——”崽崽又开始咬手手。
张怀喜忙道：“淑妃娘娘身体还未完全恢复，怕是受不了孕, 至少也要再等四个月。”
“朕知道。”萧砚夕弯腰盯着儿子，“想要妹妹吗？”
崽崽以为爹爹要吃他的小拳头, 笑嘻嘻递过去。
萧砚夕作势要咬，崽崽傻乐。
小家伙是太善良，还是欠激灵？
萧砚夕掰开他的小手, 语重心长道：“这是手，不是猪蹄，不能让人吃, 爹爹也不行。”
崽崽张张五指，手背上呈现四个肉坑，“蹄——”
一天学会一个字，怎么可能不机灵？萧砚夕放下心来, 直起腰交代张怀喜道：“前半晌带他出去晒晒日光。”
“老奴明白。”
萧砚夕走后，张怀喜捧起崽崽的手，装模作样啃了几口，加粗声音道：“咕噜咕噜，小猪蹄真香。”
“嘿——”崽崽兴奋了，不停踢着小短腿，用左手指着右手，“蹄。”
张怀喜又啃了几口，“真香，配上一口酒就更香了。”
崽崽笑出小乳牙，指着桌子。
张怀喜抱起崽崽，走到桌边，把他放在桌面上，“小主子想干嘛啊？”
崽崽踩着冰冷的桌面，缩了缩脚，本能的“嘶”一声。
受不了凉的小模样逗乐了张怀喜。张怀喜抱起他，“老奴带小主子出去走走？”
崽崽指着窗外，极为认真地“嗯”一声。
在垂暮的老者眼里，幼崽是那般美好。张怀喜笑弯了眼，眼尾的笑纹越发多了。
崽崽戳戳他的眼尾，露出疑惑的表情。
张怀喜慈笑，“这是皱纹，岁月的洗礼。”
“爷。”崽崽开口脆。
张怀喜心弦一动，四下无人，本可以应一声，满足心中小小的渴望，却始终张不开嘴。
这是他的小主子，不能越矩。
为崽崽裹好锦被，一老一小走出客栈，坐在后院外的秋千上，沐浴冬阳。
崽崽坐在张怀喜怀里，揪着假胡须，揪掉一缕，就嘿嘿傻乐。
张怀喜把假胡须贴在他脸上，用太监独有的嗓音，道：“嗯，给你了。”
崽崽脸上贴了几缕胡须，特别滑稽。
一老一小不停笑着，笑声荡开在冬日里。
二楼支窗前，掌珠看着他们，嘴角扬起一抹淡笑。身后的男人拥着她，身体向前。
掌珠哼一声，双手不住地扣住窗框，指甲泛白。
萧砚夕不知收敛，勾住她的裙裾，又向上推。
“萧砚夕！”掌珠忍无可忍，撂下窗子，挣了起来。
“别动。”萧砚夕按住她后颈，手指一用力就能掰断，可他哪舍得。
掌珠滑落在地，裾摆铺散开，遮蔽了白皙的美腿。
萧砚夕蹲下来，一下下顺毛。
“别碰我。”掌珠推开他，干脆坐在地上，靠在支窗下。
萧砚夕坐在她旁边，长臂一揽，将人儿抱进臂弯，“越来越娇气了。”
以前，只要他一记冷眼，她就得乖乖就范。无论哪里，她都得答应。
如今......
萧砚夕更喜欢现在的她，不拘束，不隐忍，想发泄情绪就发泄，想骂他就骂一顿。
这样的掌珠，是鲜活的，令他心安。
“宝宝，别等儿子两岁了，一岁多，咱们就再要一个，嗯？”萧砚夕啄她汗哒哒的脸颊，“我想给你一个女儿。”
“谁要给你生女儿？”掌珠推开他，取出罗帕擦汗，小声嘀咕，“混蛋球，就知道欺负我。”
委屈的小模样，跟崽崽撒娇时有些像。
“我怎么欺负你了？”萧砚夕搂住她的腰，晃了晃，“相公哪里做的不好，尽管提。”
掌珠扯开他覆在前边儿的手，垂头道：“刚见面，你就打我板子。”
这是事实，抹不掉。萧砚夕“嗯”一声，长眸衔着复杂情绪，“还有呢？”
“你还让我当着众人的面下跪。”
“还有呢？”
“你以前，动不动就呵斥我。”掌珠越说越委屈，小声啼哭起来。
有人疼的女人似水，一点儿不假。
萧砚夕把她抱到腿上，一只手臂揽住她的后背，俯身吻住她，贝齿中溢出声音：“相公会一点一点还回来。”
“怎么还？”
小女人认真地凝睇男人，非要他当场兑现刚刚许下的承诺。
萧砚夕仰头笑了声，站起身，将她放在地上。自己走出房门，稍许，拿着一样东西回来。
掌珠有点懵，看着他一点点宽衣，然后躺在床上。
“你作何？”掌珠脸蛋在烧。
萧砚夕趴在床上，闭上眼，掩盖了眸子的揶揄，“打吧。”
“......”
“那天打了你一板子，今儿让你十倍讨回来。”萧砚夕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打，别惜力。”
掌心看着递过来的戒尺，体温飙升。
这人不知羞！
有毛病！
萧砚夕单手撑头，侧躺身子，“娘子倒是打啊。”
“...你够了。”
“不够，一辈子都不够。”他拿过戒尺，朝自己身上甩。每打一下，还配合着发出“嗯”的气音。
销魂蚀骨。
掌珠彻底愣住了，这...这人是萧砚夕？？？
她脸皮薄，受不得他卖弄的样子，扯过棉被盖在他身上，“够了够了，再这样我生气了。”
萧砚夕丢掉戒尺，躺在被子里吟笑，笑声舒朗。
受不得他的坏笑，掌珠拽过枕头，闷住他的脸，愠怒道：“混蛋球。”
萧砚夕蹬掉被子，双腿夹住她，将她撂倒在床上。
掌珠不服气，跪起来去掐他。
两人闹作一团，搅乱了床铺。
门外把守的侍卫面面相觑。屋里酣畅大笑的男人，是他们的皇帝陛下？
*
小院外，崽崽坐着有点闷，冲张怀喜“吖吖”两声。
张怀喜扛起他，“走，老奴带小主子溜冰去。”
一旁的侍卫长忙揽住，“您老年纪大了，摔跤怎么办？”
“没事儿。”张怀喜寻到被脚印踩实的雪地，扛着小崽崽打哧溜。
小崽崽头一次滑冰，笑得直拍手。红棉袄的袖子有些长，拍在一起，飞出棉絮。
侍卫们在旁边护着一老一小，生怕他们其中一人摔倒。
张怀喜脚底很稳，停在冰上，将小崽崽放在地上，“小主子自己滑？”
路还不会走呢，哪会滑冰啊。可小崽崽迈开腿就要尝试，被身后忽然出现的大手捞起来。
不知何时走过来的萧砚夕，扛起儿子，大步走向结冰的河面。
小崽崽偏头看一眼，发现是爹爹，咯咯笑起来。
萧砚夕勾唇，走到河边，像推雪球一样，把崽崽轻轻向前推。
崽崽趴在河面上，滑出一段距离，停在河面上，望着河边的爹爹，“吖——”
萧砚夕走过去，也不嫌凉，盘膝而坐，跟儿子在冰面上“聊着”。
随后走出客栈的掌珠，拢着斗篷跑过来，小心翼翼踏上冰面，小碎步挪到男人和儿子身边，气呼呼道：“你把宝宝当冰车了吗？”
她弯腰要抱崽崽。谁知崽崽拱起身子，在冰上爬行，开心得不得了。
“宝宝乖。”掌珠伸手逮他。
小家伙撒了欢，爬得特别快，就是不让娘亲逮到。
掌珠有点生气，掐腰站在河面上，盯着逐渐释放淘气天性的崽。
萧砚夕坐在冰面上，闭着眼享受冬日的暖阳。
崽崽躲到爹爹身后，伸出脑袋逗娘亲，“吖——”
像是在让娘亲抓他。
掌珠隔空点点他，转身就走，被男人伸手握住小腿。
“松开。”掌珠嫌丢人，视线寻找河边的人们，却连个人影都未发现。
去哪儿了？
萧砚夕睁开凤眸，“难得清闲，陪我们爷俩呆会儿。”
掌珠跺脚，“你松手。”
萧砚夕非但不松，还使劲儿拽了一把。
河面本就打滑，掌珠站立不稳，栽倒在男人怀里。
萧砚夕翻个身，将她压在河面上。
掌珠仰躺着，能清晰感受冬晖、清风、初霁的雪景，亦能感受到男人的戏谑和柔情。
她避开那灼烈视线，扭头看向趴在一旁盯着她的崽崽，努努鼻子，“小白眼狼。”
“吖？”
崽崽拍河面，震动掌珠鬓上的朱钗。朱钗的银流苏撞击冰面，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悦耳、舒心。
萧砚夕拥着女人躺在冰面上，让她细听冰面的声音。
那是一种来自自然的细碎声，能抚平躁动的心。
掌珠忽然不想起身了，闭眼聆听。
崽崽学着娘亲，贴在冰面上，瞪圆一双大眼睛。
怕冻到他耳朵，萧砚夕扶起他，“等长大点，爹爹再带你来听。”
崽崽扁嘴。
映着日晖，萧砚夕淡笑，亲了亲他的额头，“乖，吾儿很快就会长大的。”
玩闹一通，三人回到客栈。侍卫提来热水，倒入木桶里。
随后，母子俩浸泡在热汤里驱寒。崽崽身上围着白色布巾，露出肉肉的肩膀，像个肉粽，伸出舌头尝汤水味。
掌珠捂住他的嘴，“小淘气，不许乱尝东西。”
“咕噜咕噜咕噜。”崽崽张开嘴，用舌头拨弄她的掌心。
掌珠发现，儿子自从回到萧砚夕身边，越发不听她的话了。
晚膳时，无辜的帝王看着生闷气的小女人，挑起剑眉，“怎么了这是？”
“问你儿子。”
萧砚夕看向坐在圈椅上的崽崽，故意板着脸，“又气你娘了？”
崽崽指着碗，要吃里面的玉米糊糊。
萧砚夕嗤笑一下，刮他鼻子，“回答爹的问话。”
“吖！”崽崽又指了指碗，一点儿也不怕板着脸的男人。
懒得看他在自己面前演戏，掌珠扯过圈椅，不让儿子靠近他。拿起勺子，一勺勺喂儿子吃玉米糊。
萧砚夕单手托腮，盯着母子俩，曾经空落落的心一点点被填满。
灯火黯淡，母子俩已成为他心中的火种。无论身处顺境或逆境，为了母子俩，他都会无坚不摧。

第 68 章
等母子俩睡下, 萧砚夕走出客房，步下木梯，与侍卫们坐在一起喝酒。
这时, 一名醉汉晃晃悠悠走进来，重重拍打墙壁，“小姜, 小姜家婆娘？！”
侍卫们放下筷箸，目光不善地看着他。唯有萧砚夕不紧不慢地夹着花生米。
侍卫长走上前，挡在醉汉面前, “打烊了。”
“打烊？”醉汉推了侍卫长一把，没推动, 大声道, “小姜, 给老子滚出来！”
侍卫长怕他惊扰到圣驾，指着地字号房, “住店的话，爷们凑合给你腾出一张床铺。不住的话, 立马滚。”
大雪封路，即便是圣驾在此，也不能不通融赶路人。只是, 这名醉汉显得有些不知好歹。
“爷？”醉汉指着自己，“我才是爷！”
侍卫长懒得理会，“到底住不住？”
醉汉绕开他, 冲二楼大喊：“小姜，小姜！”
“咯吱。”
厨娘拉开门出来，急匆匆步下木梯，来到醉汉面前, “掌柜的。”
话落，侍卫们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个醉汉才是客栈的掌柜，难怪一副嚣张模样。
掌柜骂了一句，问道：“你男人呢？”
“受伤了。”厨娘抬起手指，放在唇边比划一下，“掌柜的，小点声，店里有贵客。”
掌柜不屑，“爷开店至今，迎过多少贵客，早见怪不怪了。你男人受伤了？”
“被狼咬伤了，幸得贵客们相救。”
“咋不咬死呢。”掌柜盯着厨娘，眼里冒着幽幽的光，“他死了，你好改嫁。”
厨娘气白了脸，“掌柜的！”
掌柜指了指她的肚子，“爷不介意做这娃的后爹。”
说着，伸手摸厨娘的肚子。
厨娘护着肚子向后退，“掌柜的自重！”
“爷要不自重，这孩子兴许就是爷的血脉骨肉了。”掌柜伸手就要搂她。
“啪！”
一声筷响，敲打在桌面上。
萧砚夕侧目，冷声道：“来人，把这赖头扔出去。”
侍卫长拽住掌柜后脖领，在他吱哇乱叫中，将人扔了出去。
掌柜吃个狗吃屎，爬起来，撸起袖子往店里冲，嚷嚷道：“小贱人，你特么脚踩几条船啊？”
“聒噪。”萧砚夕握住筷筒，丢了出去，直接拍在掌柜的脸上。
侍卫长拔出佩刀，指着他，“闭嘴。”
掌柜从雪地上抬起头，盯着尖利的寒刀，咽下嗓子，没敢再吱声。
萧砚夕抿口酒，瞥向吓白了脸的厨娘，视线落在她隆起的大肚子上，“夫人可有受惊？”
厨娘呼吸不顺，扶着墙摇摇头，“多谢各位官爷。”
侍卫长踢晕掌柜，拎进屋子扔在地上，问向厨娘，“这赖头经常滋扰你？”
厨娘站立不稳，捂着肚子坐在板凳上，“偶...偶尔。”
侍卫长：“你男人知道吗？”
厨娘苦不堪言，点了点头。
侍卫长啐一口，“自己娘子被人滋扰，做男人的不出头，吃闷亏，算男人么？！”
想想便知，妻子怀胎十月，还要给旅客烧火做饭，这样的男人，也就是表面老实憨厚。
侍卫长哼一声。
厨娘抹眼泪，“我男人右手受过伤，不能干重体力活，只有这家店的掌柜愿意招纳我们夫妻俩。”
抿酒的萧砚夕淡声道：“这赖头怕是看上你，才招纳你们夫妻的。”
厨娘捂住脸，“他招惹我时，确实说过这样的话。”
萧砚夕放下酒盏，“夫人觉得，你男人靠得住吗？”
厨娘闷声道：“他为人老实，靠得住，也可能靠不住。”
没再询问下去，萧砚夕朝侍卫长抬抬下巴，起身步上木梯。
侍卫长递给厨娘一锭纹银，“等冰雪融化，跟你男人去城中寻个长工，别在这里干了。这赖头，我们会带走。”
厨娘受宠若惊，拿着纹银回到屋里。谁知，刚进屋，就被老实的店小二掴了一巴掌。
厨娘被打蒙。
老实的店小二气糊涂了，拖着一条腿，走近她，“还嫌不够丢脸，你和掌柜那档子事，至于到处告知？”
厨娘捂着脸倒退，“我和掌柜哪档子事？你好意思这么说？！”
店小二指着她，“我怎么不好意思？你肚子里种，是谁的，你心里没数？！”
厨娘气得浑身颤抖，“你...你...”
忽然，肚腹传来痛感，她低头一看，羊水破了......
掌珠是被门外的动静吵醒的。当得知厨娘要生产时，把崽崽往萧砚夕怀里一塞，小跑着去往厨娘的屋子。
除了她，客栈内再无其他女子。听店小二说，附近十里没有稳婆。
自己的娘子怀胎十月，临近生产。作为丈夫，竟然不去考虑稳婆的事，属实糊涂又可恨！
掌珠生气之余，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在她孕期时，学过一些关于接生的知识。虽没实践过，但她经历过生子，还是难产，多多少少有些经验。
让张怀喜取来蜡烛、剪刀等工具，依葫芦画瓢，开始试着为厨娘接生。
张怀喜同样有些经验，守在一旁准备做帮手。
两人忙了约两个时辰。还好，厨娘是顺产。
当屋内传出新生儿嗷嗷啼哭的声音时，客栈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掌珠小心翼翼裹好小娃娃，抱给厨娘看，“是个男娃。”
厨娘摸摸儿子的小脸，哽咽道：“我可怜的孩子。”
店小二凑过来一看，是个男孩，没说什么，甚至没有抱抱孩子。
掌珠不满地睨他一眼，叮嘱厨娘几句，抱着孩子走出屋子。
门外，小崽崽坐在爹爹怀里，嘬着食指，伸长脖子看娘亲怀里的小娃娃。比自己小好几圈，皱巴巴的像只猴儿。
“吖？”崽崽指着“小猴子”，看向爹爹，眼里有询问。
萧砚夕走近掌珠，低头看看她怀里的小娃娃，“男娃女娃？”
“男孩子。”掌珠温柔地看着睁不开眼的小家伙。
萧砚夕问道：“店里有羊奶，能喝吗？”
掌珠摇摇头，“等一会儿吧，看她娘亲能不能自己哺乳。”
“嗯。”
小崽崽伸出手，被萧砚夕拦住，“太小了，不能摸。”
“咦？”崽崽不明白，还是想摸。
“不能摸。”
崽崽看向娘亲。
掌珠好笑道：“弟弟太小，宝宝不能摸。”
崽崽嘟嘴，趴回爹爹怀里。萧砚夕带着崽崽回了客房。
外廊上，张怀喜瞧了男娃娃一眼，笑道：“依老奴看，这孩子长大定是个俊小伙。”
掌珠：“何以见得？”
“娘娘瞧他的眉眼，哪有刚出生就眉清目秀的，长大肯定错不了。”
突然，屋里传来砸东西的声音，紧接着，刚当父母的小俩口争吵起来。
怕厨娘伤了元气，掌珠想进去劝架，被张怀喜拦下。
“家务事，不是咱们能插手的。”
掌珠忍住火气，担心孩子着凉，带孩子回了屋。
崽崽见娘亲抱着个小娃娃，急冲冲爬过来，“吖——”
掌珠抱着小娃娃坐在床边，避开崽崽的手，“乖，别吓到弟弟。”
崽崽坐在一旁，直勾勾盯着皱巴巴的小家伙。与他白皙的肤色相比，刚出生的孩子黑不溜秋，有点丑。可崽崽很喜欢，揪着娘亲的衣袖，“兔。”
“不是兔子。”掌珠用脑门顶顶崽崽的脑门，“是弟弟。”
“兔。”
“弟弟。”
崽崽学不会，爬到床沿另一头，扑在爹爹腿上，“抱。”
萧砚夕掐住他的腋下，把大胖小子抱起来。
崽崽抠嘴，自己玩起来了，嘴里不停叨咕着“兔”这个音。
掌珠看着怀里的小娃娃，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脸，心叹，这是个小可怜儿，刚出生，就见证了父亲薄情的嘴脸。
三日后，雪山附近通开了一条路，萧砚夕带着掌珠和崽崽，踏上回京的路途。
人马行了半日，侍卫长急匆匆跑到帝王所在的马车前，“禀陛下，卑职从运载粮食的空车里发现了客栈那个婴孩。”
车帷很快被人撩开，萧砚夕探出身子，俊眉轻拢，“快马加鞭送回去。”
“诺！”
半日后，侍卫长纵马而归，“陛下，那对夫妻不见了影踪......”
掌珠焦急，“孩子呢？”
侍卫长从氅衣里捧出婴儿。
掌珠接过来，抱进马车，拿出给崽崽准备的羊奶，喂给婴儿。
萧砚夕吩咐道：“派人寻找孩子的母亲，一经找到，带回京城。”
“诺！”
像是感应到自己被丢弃了，小娃娃吐了口奶，哇哇啼哭起来。哭声虚弱，似乎连生命都很虚弱。
掌珠怕孩子出事，一路照顾着。崽崽坐在爹爹腿上，很想回娘亲怀里，伸出手，短促地喊了一声，“娘。”
“宝宝乖。”萧砚夕揉着儿子的小肚子，讲起了道理，“弟弟比你小，需要你娘的照顾，你先别添乱。”
崽崽扁嘴，“娘。”
掌珠看过来，崽崽欢喜地喊着：“娘。”
“嘘。”掌珠对儿子比划一下，“弟弟睡着了，宝宝别出声。”
感觉自己失宠的崽崽一扭腰，抱住爹爹，委屈得不行。
萧砚夕拍拍儿子后背，“这么多人爱你呢，没有人爱弟弟，你让让弟弟，嗯？”
崽崽自己还是宝宝呢，呜呜两声，想要娘亲。可娘亲就是不抱他。
掌珠怀里的小娃娃听见哭声，也跟着哭起来。
车厢外风雪簌簌，车厢内啼哭连连。年轻的父母有点头大。萧砚夕拿出拨浪鼓，逗崽崽玩。
崽崽推开拨浪鼓，只想要娘亲。
掌珠心疼儿子，可怀里的小家伙一刻也离不开人。无奈，只能晾着儿子。
车队进入一座繁华的县城。街市熙熙攘攘，饭香四溢。萧砚夕选了客栈，扶掌珠下车。
崽崽在车上睡了一觉，这会儿从襁褓里醒来，迷糊得不行，一见到娘亲，立马伸出手，“吖！”
掌珠怀里还抱着小娃娃，颇为好笑地摇摇头，“宝宝乖。”
感觉娘亲不喜欢自己了，崽崽缩回襁褓，生气了。
张怀喜捶着后背走过来，冲掌珠笑道：“老奴抱吧，娘娘歇歇。”
小娃娃还在熟睡，一换人又怕醒了，掌珠摇摇头，“进客栈再说。”
众人走进客栈，店家引着他们走进天字号房。萧砚夕把崽崽从襁褓里抱出来，放在床上。自己走出客房，去管店家要婴儿床。
客房内仅剩下掌珠和两个孩子。
掌珠把小娃娃平放在床上。结果刚一放下，小娃娃立马哭起来。
无奈之下，掌珠抱起孩子轻哄。
崽崽看着娘亲为其他孩子忙前忙后，嘴角扁成拱形，嫩白的小脸满是哀怨。
掌珠余光瞥见自家崽儿，赶忙走过去，腾出一只手，“乖，娘在呢。”
崽崽看着娘亲伸过来的手，用力拽住，“嘤嘤嘤——”
掌珠坐在床边，一手抱着小娃娃，另一只手搂住自家崽儿，忙得不可开交。偏偏，萧砚夕久久没有回来。
哭声会传染，怀里的小娃娃听见崽崽在哭，自己也哭起来。掌珠欲哭无泪，松开崽崽，拍着小娃娃，“宝贝不哭。”
一听娘亲叫别人“宝贝”，崽崽更委屈了，抿嘴哭的厉害。
无法同时安抚两个孩子，掌珠单手捂住眼睛，也跟着“嘤嘤嘤”起来。
闻声，崽崽愣住了，傻乎乎盯着娘亲，“吖？”
掌珠还在装哭，听起来，比孩子哭的还伤心。
崽崽慌了，拽着娘亲手臂，着急地直颠肚子，像是在哄娘亲。
掌珠撑开指缝，发现这招对自家崽儿有用，于是卖力地装哭。
崽崽不停扯她手臂，吐出一个短音：“不。”
掌珠压住快要上扬的嘴角，垂下手，盯着崽崽，“宝宝还哭吗？”
自家崽儿是真的好骗，看娘亲伤心，不停地摇头，“不。”
掌珠有点愧疚，但不得不说，这招狠好用。
稍许，萧砚夕让人搬来一张婴儿床，放在架子床旁。又让店家准备了晚膳。
带了一天娃，掌珠累得眼皮子打架，把小娃娃交给张怀喜，去往屏风后沐浴。
脱离开掌珠的怀抱，小娃娃大哭起来。还好张怀喜有经验，哄了一炷香的时间，把孩子哄睡了。
“陛下，这孩子还是交给老奴来带吧。”
萧砚夕怕累到掌珠，关键，怕自家崽儿委屈，点点头，“那一会儿，朕让人把婴儿床搬去你屋。”
“好。”
思忖片刻，萧砚夕道：“找到孩子母亲前，就由你来抚养吧。”
张怀喜诧异，“养在宫里？”
“嗯。”
张怀喜盯着紫黑紫黑的小娃娃，叹息道：“那老奴先给他起个小名？”
“随你。”
张怀喜想了半天，也没想到一个合适的小名。
崽崽指着小娃娃，“兔。”
“......”张怀喜笑了声，冲崽崽颔首，“行，那就依小主子的意思，先叫他小兔子吧。”
一旁的萧砚夕抽下嘴角，掐掐儿子的脸，“添什么乱？”
崽崽指着爹爹，“兔。”
“......”
用膳后，萧砚夕拥着掌珠，为她绞干长发。
掌珠困得睁不开眼，靠在他肩上昏昏欲睡。
萧砚夕执着桃木梳，一点一点梳理起来，“自生了宝宝，你来过月事吗？”
掌珠闭眼，“没有。”
“回宫后，让御医把把脉。”
“不着急。”
萧砚夕附在她耳边，“相公着急。”
掌珠闭眼装傻，忽然感觉脚心刺挠。她睁开眼，发现崽崽趴在脚边，摸她的脚。
掌珠缩回来，“小臭臭，以后只准摸你娘子的脚。”
崽崽嘻嘻爬过来，扑进娘亲怀里，没有弟弟，终于可以肆无忌惮的撒娇了。
委屈了一天了。
小胖球在怀里拱啊拱，掌珠按住他的后背，“娘困了，咱们睡觉觉好不？”
赶路睡了一天，这会儿一点不困。但看娘亲眼睛红红，以为她又哭鼻子了，只好“嗯”一声。
崽儿太乖，掌珠于心不忍，紧紧抱住他，亲他腮帮，“嗯，宝宝真香。”
“咯咯咯——”崽崽笑弯了眼。
掌珠让萧砚夕亲儿子另一侧脸，萧砚夕敷衍地亲了一下。
崽崽品了品，点点自己的腮帮，“吖。”
萧砚夕一愣，小家伙会辨析人的真情实感了？
“吖。”崽崽又点了点自己的腮帮。
萧砚夕狠狠亲一口，随即，捏住掌珠的下巴，“不能厚此薄彼。”
说罢，重重吻下去。
刚刚那点困意被父子俩搅和没了，掌珠使劲儿拍男人的后背，“儿子在呢！”
萧砚夕松开她，舔了一下唇。因为亲吻，淡色的唇变得潋滟。
崽崽看着爹娘的举动，满脑子的问号，扯了一下爹爹衣袖，指着自己的嘴，“吖。”
萧砚夕凤目染笑，用指腹按了按，“等你娘子来亲你吧。”
什么是娘子呢？
崽崽还不懂，嘟嘴就要亲娘亲。
萧砚夕捂住他的嘴，“乖宝，你娘只能爹来亲。”
闻言，掌珠双颊绯红，有点烫。
崽崽皱眉，小小的人儿，头一次因为“亲亲”产生了疑惑。
深夜，两大一小躺在床上。掌珠搂着崽崽，背对男人而眠。
萧砚夕一下下挠着女人的腰窝，惹得小女人颤栗。
等崽崽睡着，萧砚夕把儿子往最里侧一推，让他单独盖一张被子。
掌珠蹬他，小声道：“有完没完？”
萧砚夕把她拽进自己的被子，翻身压住，“宝宝，让相公好好亲亲。”
掌珠捂住他的嘴，“你不累吗？”
“看见你，哪记着累。”他掰开她的手，低头攥她的樱桃唇。
掌珠蜷缩手指，与他十指相扣。不知怎地，脑子忽然迟钝，开始迎合。
得到回应，萧砚夕怔了一下，百倍地回应。
体温愈发的高，掌珠怕吓到崽崽，推开男人，“等...回宫。”
“什么？”不知是否听清了，男人笑着问道。
掌珠翻身，捂住脸，“回宫。”
“回宫作何？”
脸烧个通透，掌珠蹬他一脚，“回宫收拾包袱，逃走！”
萧砚夕抱着她坐起来，“这可不行。”
掌珠忽然想起崽崽百日宴那会儿，男人说的话。于是哼道：“儿子留给你，我自己走。”
“你舍不得。”萧砚夕一下下抚着她的长发，“舍不得宝宝，也舍不得相公。”
掌珠扯下嘴角。
萧砚夕亲亲她的侧额，“明掌珠，承认吧，你爱上我了。”
掌珠怔住，杏眸忽闪水光。
萧砚夕说这话时，心里也在打鼓，紧紧拥住软香的小女人，“珠珠，说爱我。”
掌珠僵着不动，不回答也不否认。
这才最磨人。
萧砚夕扣住她的后颈，逼她直视自己的双眼，柔声道：“是不是？”
掌珠还是不回答。
怕惊吓到她，萧砚夕自嘲一笑，贴上她额头，“不急，咱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等珠珠想好了，再告诉我，可珠珠别忘了这事儿，一定要在有生之年，告诉我一声。”
掌珠鼻尖发酸，双臂搂住他脖颈。
萧砚夕抚上她的后背，轻轻拍打，“相公爱你。”
“何时？”
“嗯？”
掌珠较起真，“何时爱我的？”
萧砚夕淡淡一笑，带着几许对命运的感慨，“很久很久以前。”
前世的第一眼，就相中了她。
得不到回答，掌珠松开他，定定盯着他那双深邃的眼，“我想知道，哪一瞬间，哪一场景，还是哪句话，触动了你的心？”
她从不觉得，自己有哪里可以吸引他。他是那样矜贵的存在，见过的美人数不胜数。自己再漂亮，也不能一眼便入了他的眼吧。再者，曾经他对她有多恶劣，不是现在几句话就能抹去的。
萧砚夕捧起她的脸，一下下亲吻她的眉心、眼角，“初见你。”
掌珠别开头，“你就胡诌吧。”
若是一眼万年，又怎会对她冷嘲热讽。
萧砚夕忽然吻住她，吻得缠绵悱恻。两人分开时，男人喘息道：“那日，你跳入河中，被救上的时候，衣衫湿透，楚楚可怜的模样，吸引了我的注意。”
若非吸引，他是不会掀开珠帘，现身一见的。
“也许那时我不明白什么是动心，”萧砚夕摩挲她红肿的唇，“但我现在很清楚，当见到你的第一面，就想欺负你，想占据你的视线。”
掌珠低眸，“所以，你动不动就斥责我？你的爱，真让人惶恐。”
“抱歉，是我发现的太晚。”萧砚夕抱住她，收紧双臂，“珠珠，你要怎么罚我都行，但就是别再想着逃了。无论你逃到哪儿，天涯海角，我都会把你找出来。这辈子，我跟你耗上了。”
掌珠闭眼，靠在他怀里，叹气道：“混蛋球。”
萧砚夕笑了声，“嗯，我是。”
还有人这么厚脸皮承认的！掌珠气不过，狠狠拧他的腰，拧不动就抠。
萧砚夕任她发泄委屈，时不时拢下眉，却没有阻止。
里侧的小崽崽忽然翻个身，揉着眼睛爬起来。
掌珠赶忙推开男人，看向儿子，“宝宝怎么醒啦？”
“唔......”崽崽哼唧两声，没完全清醒，有点懵。
掌珠先检查他的尿裤，随后拥着他躺下，“宝宝饿了？”
崽崽不会表达，扒拉掌珠的衣襟。
掌珠喂他喝奶，轻轻拍他的后背，哼起小曲儿。
自己女人音律不全，萧砚夕很想打断她，但还是忍着了。憋着笑，躺在一侧，肩膀耸动。
掌珠抽空扭头看一眼，娇哼一声。论起来，他哼的调调还不如自己呢。
崽崽在娘亲不成韵律的催眠小曲中渐渐睡去。
掌珠盯着儿子看了好一会儿，越看越喜欢，忽然生出想要再生崽儿的打算......
她鼓鼓香腮，扯过被子蒙住自己，算了算了，跟身边的男人提起这事，只会让他翘起狐狸尾巴。
翌日一早，确认崽崽还在熟睡，掌珠悄悄披上衣衫，想要去隔壁看看小娃娃。
当她迈过男人的腰，想要下地时，被男人按在怀里。
掌珠拍他，“别闹，我去看看那个孩子。”
萧砚夕揉揉她的腰，松开手，沙哑道：“趁儿子醒来前回到床上，要不儿子又要哭了。”
“...知道。”
掌珠趿拉上绣鞋，推门出去。门一响，崽崽不安地哼唧一声。
萧砚夕赶忙拍他，“宝宝乖，宝宝继续睡。”
崽崽枕在他的手臂上，没有醒来的迹象。
萧砚夕失笑，堂堂九五至尊，竟然怕一个孩崽子哭。
隔壁。
掌珠抱着小娃娃，心想要不要喂他喝点奶。可小家伙钟爱羊奶，这个想法便作罢。
小家伙很乖，喝饱就睡着了。
张怀喜接过小家伙，笑道：“这娃娃一晚上都没哭闹，挺省心的，以后会是个听话的孩子。”
掌珠摸摸孩子的脸蛋，莞尔道：“希望吧。”
回到屋子，见崽崽坐在床上，赶忙走过去，拍拍手，“宝宝醒啦！”
崽崽见到娘亲就笑，爬过去求抱抱。
越来越会撒娇了。
躺在床沿的男人长腿一挡，阻隔了母子间的互动。
掌珠拍他的腿，“起开。”
萧砚夕把崽崽放在自己肚子上，掐他的胖脸蛋子，“亲爹一口，爹就放行。”
崽崽听不懂，拍拍他的脸。
萧砚夕亲他一口，点点自己的脸，“照做。”
崽崽“啵”一口，在男人脸上留下了口水。
萧砚夕笑骂一句，擦去儿子的口水，看向女人，“该你了。”
掌珠脸皮薄，睨他一眼，要抱崽崽，男人扣住崽崽，怎么也不松手。
掌珠无语，狠狠掐他的脸，“松开宝宝。”
然而，小崽崽并不是什么时候都向着她的。
此刻便是如此。
崽崽指着萧砚夕的脸颊，冲她“咿咿呀呀”。
那架势，分明是让她学自己，亲一亲男人。

第 69 章
晌午时分, 阳光暖暖地照进客栈。掌珠悠悠醒来，发现萧砚夕靠在床边，正在写信函。
掌珠坐起身, “这样写字不累？怎么不去桌子前书写？”
萧砚夕“嗯”一声，似乎不愿被打扰。
掌珠没再打扰，扭头看向躺在另一侧的崽崽, 弯腰亲亲小家伙的脸。
“咿——”崽崽忽然睁开大眼睛，冲她笑。
小家伙会装睡了？
掌珠捏捏他脸蛋，“宝宝早就醒了？”
崽崽蹬蹬腿, 想要坐起来。
掌珠给他穿上小棉袄，抱在怀里, “跟娘亲去看弟弟, 好不？”
“吖？”
“嗯, 弟弟。”
“吖！”
掌珠穿好绣靴，抱起儿子, 走到隔壁屋子。张怀喜正在给小娃娃换尿布，见到来人, 冲小家伙笑道：“小兔子，看谁来看你了？”
小家伙的视线还不清晰，攥攥小拳头, 闭上了眼睛。
掌珠走到婴儿床前，对崽崽道：“宝宝，这是弟弟。”
崽崽探头往里看, 又向小娃娃伸出手。这一次，掌珠没阻止。
摸了摸弟弟软嫩的小脸，崽崽缩回手，“兔。”
“嗯, 小兔子。”掌珠温笑，看向站在一旁笑弯了眼睛的张怀喜，“您前前后后带过几个婴儿？”
“算上小主子，一共三个。”
“那陛下是您带的第一个孩子？”
“是啊。”张怀喜请掌珠入座，为她沏花茶。
崽崽朝茶盏伸出了手，被掌珠拍了一下，“烫，不许碰。”
“呜——”崽崽趴在娘亲怀里，翘起脚丫，请娘亲吃脚脚。
掌珠握住他的脚丫，跟搓面团似的搓了几下，引得崽崽嘿嘿笑。
张怀喜始终盯着小崽崽，苍老的眼里满是慈爱。
掌珠抿口热茶，问道：“您带的孩子里，哪个最省心？”
“娘娘是想问，陛下好不好带吧？”张怀喜直接戳破她的掩饰。
掌珠俏脸一臊，低头捏儿子的耳垂，“那您还记得吗？”
怎会不记得...张怀喜感慨一叹，“陛下小时候特别乖。”
掌珠挑起秀眉，既然小时候那么乖，是怎样的经历，让他变得阴鸷、冷郁？
张怀喜捧起热盏，盯着茶面，“乖的让人心疼。”
娘不亲，爹不爱，成长中只有一名老太监相伴，这便是萧砚夕幼年体会的全部温暖。
掌珠默然，心里不是滋味。
紧接着，张怀喜讲述了许多关于萧砚夕幼年的事，不知是否有添油加醋的成分，但听起来，让掌珠觉得悲伤。更想穿越时光，去寻那时的他。
回到屋里，小女人还沉浸在沉闷中。
萧砚夕收好写完的信函，弯腰看她，“这是怎么了？”
掌珠低头不语。
摸不清状况，萧砚夕看向她怀里的小崽崽，“乖宝，你娘怎么了？”
崽崽指指隔壁，“吖。”
“张爷爷气到你娘亲了？”
崽崽懵懂地摇头。
萧砚夕又问：“小兔子气到你娘亲了？”
崽崽歪头，记不清谁是小兔子了。
萧砚夕假装冷脸，“你气的？”
崽崽嘟嘴，有点委屈。
萧砚夕抱起他，试着讲道理：“宝宝要保护娘亲，不能气娘亲。”
像是无法跟爹爹沟通，崽崽放弃了。小模样还有些颓然。
萧砚夕低声笑了下，把崽崽放在床上，转身抱住掌珠，大手扣住她后颈，“怎么了？跟相公说说，相公帮你解决。”
掌珠拥紧他，脸埋在他怀里，“要是解决不了呢？”
被她略微凌乱的长发痒痒到，萧砚夕捋好那绺窝在脖颈上的长发，稍稍仰头，喟叹道：“那应该没人能解决了。”
掌珠闭上眼，双臂环住他的腰，“陛下。”
头一次这么郑重的喊他，萧砚夕有点不适应，“嗯？”
“妾身愿意留在君的身边，伴君度过朝暮、春夏。”掌珠仰起头，眼睛泛着晶莹泪光，“妾身想陪着陛下，从黑发到白发、从韶华到苍暮。”
萧砚夕的心脏明显地收缩一下，缓缓抬手，揩掉她眼睛的泪，“...真的？”
“嗯。”掌珠笑着抹去泪水，踮起脚，搂住他脖颈，“陛下愿意陪妾身到老吗？”
午日阳光璀璨，射入男人古潭般的长眸。男人微眯眼帘，没有立即回答。
掌珠心中小小的失落，以为他嫌承诺太重，不敢轻易许诺。毕竟，他现在是九五至尊，一诺千金，驷马难追。
张怀喜曾经告诉她，身为帝王后宫的女人，从嫔到妃，乃至皇后，都要有一颗隐忍的心。要允许帝王宠幸其他妃子，这是后宫女人必须要保持的大气，也是守住本心的原因。一旦失守，如飞蛾扑火，心锁小楼，盼月上枝头，却再也等不到翘首期盼的那个人。
她忽然陷入矛盾中，自己那点卑微的爱意，在帝王面前，拿得出手吗？
可...心已交付，覆水难收。
她忽然压低男人的脖子，声带着哭腔和一丝小娇蛮，“你若还想纳妃，就在此放我离开，也好断了我的妄想。”
萧砚夕低头吻住她。两人在宁谧的客栈中拥吻，带着不顾一切的热忱。
崽崽坐在床上，看看爹爹，又看看娘亲，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写满疑惑，然后哇一声哭了。
听得儿子的哭声，掌珠别开头，平复呼吸。
萧砚夕松开人儿，转身抱起崽崽，“乖宝怎么了？”
崽崽抬起软软的小拳头，捶打他一下，哭得难过极了。
爹爹竟然欺负娘亲.....
不懂幼崽单纯古怪的想法，萧砚夕抱着他在屋里慢慢挪步。走到窗前，推开窗子，指着外面，“乖宝看，枯枝要吐新了。”
他亲亲哭泣的小宝宝，“吾儿快一岁了，要慢慢学会坚强。”
崽崽挤着泪豆子看他，扁嘴又打他一下，这一拳力道不小，打在他的下巴上。
萧砚夕捂住下巴，假意凶道：“还想不想要太子之位了？”
“哇——”
回应他的，是朗朗的哭泣声。
*
队伍再次踏上归程。侍卫长来到马车前，“禀陛下，卑职已经找到孩子的父亲，就在这座县城内。”
萧砚夕淡目，“人呢，为何不过来？”
“孩子的父亲希望由咱们抚养孩子。”
萧砚夕语气不善，“朕为何要替他养子？叫他滚过来！”
侍卫长叹道：“是因为孩子的母亲带着钱粮，离家出走，不知去向。那名店小二气急败坏，哪有心思抚养孩子......”
萧砚夕一愣，敛着火气撂下车帷。
众侍卫等在马车外，只等帝王一声令下，将孩子丢还给店小二。
车厢内传出帝王淡漠的声音：“就此启程。”
侍卫们愣了下，随即牵起马匹，朝皇城方向进发。
他们都深知陛下为何改变了主意。与其把孩子交给一个不负责任、虚伪无作为的父亲，遭遇被谩骂、殴打，甚至卖给牙婆的命运，还不如被带回宫里，留在帝王身边。或许数年后，会培养出一个皇族伴读，亦或是一代名将。
*
圣驾抵达皇城外，百官排着队前来迎接。
当萧砚夕弯腰走出车厢，睥睨百官时，百官跪地请安。
“臣等恭迎圣驾回朝！”
萧砚夕略一抬袖，“众卿平身。”
随即，他由张怀喜扶着，步下车廊。
百官站成两排作揖，迎帝王入城。
这时，车帷被一只小嫩手挑开，“吖！”
一声清脆奶音传来，众人知晓，是小皇子发出的声音。
每个人都低头憋笑。
随即，一名貌美女子抱着小皇子走出来，在百官的见证下，伸手握住帝王伸过来的大手。
张怀喜手持浮尘，挺直腰板，走到百官面前，视线一扫，落在内阁首辅宋贤的脸上，“宋阁老？”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下，宋贤手执帝王的亲笔信以及内阁拟好的封后册文，跪地道：“臣恭迎陛下、皇后娘娘回宫！”
随即，诸位司长官相继跪地。
众人看着宋贤手里的册文，明白过来，立马跪地，“臣等恭迎陛下、皇后娘娘回宫！”
面对这等壮观场景，掌珠完全愣住。萧砚夕事先根本没有知会她一声。倒是怀里的小崽崽天生矜贵，面对百官的跪拜，不但不慌，还兴奋地“咿咿呀呀”。
萧砚夕笑着接过儿子，抱在臂弯，向百官介绍道：“给众卿介绍一下，这是朕的太子，萧霖。”
由宋贤打头，百官行礼，“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崽崽咬着指头，瞪大眼睛，看向爹爹。
萧砚夕眼里有笑，一手抱儿子，一手牵住身边的小女人，慢慢步入城门。
春风轻拂杨柳枝，草木葳蕤的日子即将来临。
*
雍安二年，冬去春来。吉日里，萧砚夕为掌珠举办了盛大的封后典礼。
銮仪卫抬着凤辇缓缓来到众人面前。
掌珠手持宝玺，头戴凤头金钗，身着妆花缎凤袍，雍容地步下凤辇，由张怀喜搀扶着，来到金銮殿的汉白玉踏跺前，仰头看向站在御路之上的男人。
萧砚夕一袭大红喜袍，怀里抱着身穿礼服的小崽崽，稳健地步下踏跺，来到掌珠面前。
小崽崽伸出手，要娘亲抱抱。掌珠小幅度摇头，发鬟上的金步摇来回晃动，在日光下熠熠发光。
萧砚夕执起掌珠的手，缓缓步上踏跺。两名尚宫拽着掌珠拖尾的大红衣摆，亦步亦趋跟在帝后身后。
来到阶陛上，帝后面朝百官，接受跪拜礼。
掌珠望见人群中的父亲，望见宋家父子，心中感慨。兜兜转转，自己收获了幸福，也希望身边人都可以幸福。
她微微一笑，既端庄大气，又百媚丛生。
倏然，身侧的男子抱着儿子，在百官诧异万分的目光下，单膝跪地，执起掌珠的手，亲吻她的指尖。
“斗转星移，白云苍狗，惟愿与汝同行，不离不弃，白首相依。”
掌珠单手捂住嘴，眼中闪烁晶莹。
帝王的一跪，重千斤。帝王的承诺，贵无价。说不感动是假，可当着众人的面，要保持皇后威仪，不能哭。掌珠默默为自己鼓劲，重重点头。
得了女人的应答，萧砚夕站起身，俯身亲吻她额头。
这一吻，映入千百双眼眸。也让人们看透了一件事，或许在今后的几十年里，后宫会安安静静，唯有皇后娘娘一人被独宠。
曙光笼罩着金銮殿的殿顶，凫趋雀跃，伴随着幼崽“咿咿呀呀”的童音，诠释着什么叫美好。

第 70 章
欢.愉过后, 坤宁宫内红纱摇曳。雕花紫檀拔步床上，萧砚夕拥着掌珠，靠在软枕上, 揉着她的肚子。
掌珠累得闭上眼，呼吸依旧不稳。
萧砚夕捋好她贴在脸上的长发，揶揄道：“体力越来越差了。”
“......”
像是没瞧出女人的窘迫, 男人继续调侃，“怪你腰太细，以后多吃点。”
掌珠坐直身子, 拿枕头打他，“你闭嘴。”
萧砚夕挡开枕头, 把她拽进怀里, 继续揉她肚子, “就会跟相公豪横，宝宝气你时, 怎么没见你这么没耐心？”
“你有宝宝可爱吗？”掌珠咬他手指。
“嗯......”萧砚夕享受地发出鼻音。
掌珠听得头皮发麻，松开嘴瞪他, “你正经一点行吗？”
萧砚夕向后仰，隐约可见，敞开的中衣下, 健硕的胸肌，“在朝廷上一板一眼，正经的不得了, 私下里再正经，会憋坏的。相公憋坏了，娘子就会不幸福。”
想踹他。
掌珠捂脸倒在床上，不想再讲话。
她还要脸面呢。
萧砚夕斜睨她匀称白皙的小腿, 没忍住，伸手握住，俯身亲了一下。
掌珠蹬他的脸，娇小的玉足真的踩在了他的侧脸上，“萧砚夕，适可而止。”
“大胆，敢直呼朕的姓名。”
“那你杀了我吧。”
萧砚夕握住她脚踝，亲了亲她的脚指头，“哪舍得，疼还来不及呢。”
他倾身过来，悬在她两侧，墨发与之纠缠，忽然认真起来，“相公想给你一个女儿。”
对于再生一个这件事，掌珠并不排斥。一来年轻，二来，作为帝王后宫唯一的女人，有责任为皇室孕育子嗣。可时机未到，崽崽才十个多月，她的身子还未调理过来。
像是看出她的顾虑，萧砚夕压低手臂，啄她的香唇，“乖，别有压力，一点点来。”
掌珠点点头，忽然瞪大眼睛，“萧砚夕..你....”
帝王刚刚没有餍足，这会儿又补上了。
东侧卧房内传出小女人气急败坏的声音，和男人的低笑。
对面的西侧卧房，小崽崽坐在婴儿床里，拍了小弟弟一下。
十个多月的婴儿体型已经很大。狭小的婴儿床快要容不下他了。可他非要坐进来跟弟弟玩。
取名小兔子的孩婴现今也有两个月大了，躺在小绒毯里，盯着个头大的崽崽，努了努嘴。
一旁的张怀喜笑道：“小兔子皮肤娇嫩，太子不能打他。”
崽崽露出囧囧的表情，指着小弟弟，“兔。”
张怀喜握住崽崽的手，教他轻抚，循循善诱：“咱们要摸别人，而不是打别人，太子记住了？”
“嗯！”崽崽有模有样学着，轻轻摸着小兔子。
小兔子冲崽崽露出一抹笑。
崽崽高兴了，扶着婴儿床的护栏站起来，“嘿”一声，又坐了回去。
张怀喜惊喜崽崽的成长，原地拍手，“太子真棒，再给老奴瞧一次。”
得了鼓励，崽崽握住护栏，使劲儿站起来。
“太子太棒啦。”张怀喜不住夸赞。
崽崽冲他伸出手，意思明了，求抱抱呢。
张怀喜抱起他，看他握着小拳头，像在自我高兴。
崽崽指着对面紧闭的隔扇，“娘。”
对面屋子还在鸳鸯戏水呢，哪能带孩子过去。
张怀喜把他扛在肩上，小跑起来，转移他的注意力，“太子飞了，飞了！”
崽崽跨坐在他的脖子上，双手撑在他掌心，向下低头，有点恐高，“下。”
张怀喜赶忙把他放在婴儿床上，抹了下额头。心道，人不服老不行，跑了几下就浑身冒虚汗。
崽崽啪叽坐回床上，小心翼翼摸了摸小兔子，“兔。”
小兔子弯着眼睛瞅他。
崽崽高兴，拍身下的绒毯，“兔兔。”
小兔子却闭上了眼睛，睡着了。
没有弟弟看他耍宝，崽崽甚是无聊，扒着护栏，把嘴贴在横木上。
张怀喜怕他硌到小乳牙，扯开他的手，“太子别啃木头。”
“不。”崽崽继续啃。
张怀喜失笑，由着他了。
后半晌，帝王摆驾御书房。掌珠得闲，坐在婴儿床前，给小兔子绣红肚兜。
被忽视的崽崽，手扶婴儿床护栏，忽然站起来，试图吸引娘亲的注意。
掌珠余光瞥见儿子的小动作，忍住笑，继续刺绣。
“吖！”崽崽扒拉她。
“嗯？”掌珠扭头，装作没懂，“宝宝怎么了？”
“吖。”崽崽扶着护栏扭屁股，显摆自己能站起来了。
掌珠笑了，依然装作没懂，“到底怎么了？”
崽崽着急，不停扭着小屁股。
这时，刚巧季知意拎着果篮走进来，瞧见站起来的太子大表侄，笑着走过去，“宝宝能站立了！”
掌珠这才装作恍然大悟，放下针线活，起身揉揉崽崽的脸，“吾儿能站起来啦！”
“嗯！”崽崽很认真的点头。
掌珠贴贴他的小嫩脸，又亲亲小兔子，“你们都好棒。”
安静的小兔子眯眼笑。
崽崽指着季知意，“呼。”
“不是呼，是表姑姑。”季知意抱起崽崽，在原地转圈。
崽崽喜欢漂亮的表姑姑，咧嘴笑得可甜了。
季知意自己转晕乎了，抱着崽崽坐在婴儿床旁，探头看里面的小兔子，“这孩子挺俊的。”
“是啊，像孩子的母亲。”掌珠摸摸小兔子的脸，“希望他也能茁壮成长。
“会的。”季知意挠小兔子的下巴，“小美男以后不许惹姑娘家伤心啊。”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
掌珠挑眉，“有心事？”
季知意懒洋洋地摇头，“没事。”
“不说就不说，我也懒得管你。”掌珠拿起针线，继续刺绣。
季知意跺脚，还颠到了腿上的崽崽，“你怎么这样冷心？当皇后了就不管昔日好友了吗？”
知她憋不住事儿，掌珠压住嘴角，故意不看她。
“好啦好啦，我交代。”季知意自己先认输了，“宋辰昭不知哪根弦搭错了，三更半夜跑来私塾...”
“宋二哥怎么你了？”
“他...”季知意小脸憋得通红，鼓起腮帮，“他冲我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
“说了什么？”
“就...莫名其妙的。”
掌珠捏她的脸，“你倒是说呀，慢吞吞的，等得我心急。”
“嗯！”小崽崽忽然配合娘亲。
小屁孩懂个啥。季知意揉他的脑袋，支支吾吾，“他说他老早就喜欢我，想娶我过门，想...亲我。”
说到这里，她捂住脸，羞得不行。
别说她，连已尝雨露的掌珠都红了脸。宋辰昭那么刻板严肃的人，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
不可思议。
“那他，”掌珠凝睇季知意的眼睛，“亲你了吗？”
“没有！”季知意不停摇头，抱紧怀里的崽崽，“我怎么可能让他亲到，我会拳脚的。”
如果花拳绣腿也算功夫，那她的确会两下子。掌珠笑着摇摇头，“你紧张什么？”
“我我我哪里紧张了？”
“这里。”掌珠点点她心口，笃定道，“你对宋二哥，不是全然没有感觉吧。”
“我没有，我不是，我怎么可能！”季六姑娘脸薄了，把崽崽塞回掌珠怀里，气嘟嘟走了。
掌珠从果篮里拿出一颗浆果，在崽崽衣服上擦擦，咬了一口。
酸的啊。
崽崽吧唧嘴，馋了。
“太酸了。”
“呜呜——”崽崽馋的直流口水。
掌珠让宫人端来果泥，一勺勺喂给他。
崽崽吃得香，还不忘婴儿床上的小兔子，“兔。”
“弟弟还不能吃。”掌珠又喂他一勺，“等弟弟大一点，宝宝可以把自己的食物分给弟弟吗？”
崽崽歪头，娘亲在说什么呀？
掌珠笑，没再说下去。
——娘希望你能快点长大，像大孩子那样同娘交流。同时，又希望岁月慢一点流逝，让娘有足够的时间陪你成长。宝贝，娘亲爱你。
四月草长莺飞，适宜踏青。
这日，帝王微服出宫，与掌珠手牵手走在草木葳蕤的盘山路上。
萧砚夕一袭月色长袍，腰间挂着黄玉玉佩，一如初见。
掌珠身穿海棠红襦裙，依偎在男人怀里。
帝王爬山都要搂着自己的皇后。
“累吗？”萧砚夕低头问怀里的娇人儿。
掌珠摇摇头，从腰间取下罗帕，踮脚为他擦额头。
萧砚夕眼中含笑，“相公没出汗，不用装贤惠。”
听听这张嘴说的，就不能假意疲惫，出了一身的汗，好让她尽一个妻子的责任，替丈夫擦擦汗吗？
掌珠哼一声，装模作样收好罗帕，掩饰窘态。
萧砚夕亲她额头，“等夜里，相公累了，你再替相公擦汗。”
“......”掌珠拧他的腰，小声道，“旁边都是游客，不许没羞没臊。”
“好。”萧砚夕直接打横抱起她，在小女人的惊呼中，坐在路边的磐石上休息。
掌珠捂住脸，“放我下来。”
没脸见人了。
游客们瞧见腻腻歪歪的小夫妻，纷纷露出揶揄的笑。
掌珠欲哭无泪，不停捶他肩膀。
萧砚夕笑了笑，抱紧她，眺望绵延的山峦，眼底薄雾散去，一双凤目深邃迷人。他叹道：“小时候，我时常一个人偷跑出宫，来此散心。”
掌珠愣在。
萧砚夕松开她，闭眼靠在她肩头，“那会儿我总是胡思乱想，想着日后若有人能陪我看日出日落、浮云变幻，该有多好。那样，我就不孤单了。”
掌珠眨眨眼睛，静静聆听他的心声。
“很多年前，当我察觉出父皇无心皇位时，曾一度迷茫。那会儿我才十五，对权术一知半解，甚是迷茫。一个人来到这里，坐了一整晚。”
“来做什么？”
萧砚夕长长喟叹，“来释放脆弱。然后回到宫里，变回那个理智果决的储君。”
谁会没有脆弱的一面呢？帝王也不例外。十五岁的少年，就要有肩负江山社稷的重任，怎会不迷茫、不脆弱。
掌珠很是心疼，展臂环住他，“以后有我，会陪你经历风霜雪雨。虽然我能力不足，很可能给你拖后腿，但我会学，学着成为贤后，学着...唔唔...”
萧砚夕忽然吻住她，把剩余的话吞进口中。
他的女人，幸福就好，不需要承受不该承受的压力和困阻。
凡事由他来，就好。
掌珠目光飘了飘，见四下无人，大着胆子回应起来。
一记缠绵的吻过后，两人额头抵着额头，平复着狂乱的心跳。
夕阳斜照，将他们的身影打在石壁上、山路上、磐石上，不知哪一抹身影，可以穿透旧的光阴，回到过去，去告诉当年那个孤独的少年——
他的征途，注定繁花似锦、波澜壮阔，也会有一位娇人儿，等候在时光那头。

第 71 章
崽崽生辰宴这日, 萧砚夕宴请了一众朝臣及其家眷。宴席上，百官打趣，问皇帝陛下给小太子准备了什么生辰礼？萧砚夕懒洋洋地取下拇指的玉扳指, 系了红绳，挂在崽崽脖子上。
这是皇帝陛下的贴身之物，打十三岁行完弱冠礼就戴在身边, 具有传承意义。
崽崽穿着妆花缎夹袄，戴着长命锁，坐在特制的圈椅上, 看着父皇和大臣们推杯换盏，有点无聊, 还有点困, 东倒西歪想要睡觉, 却寻不到娘亲。
小家伙不耐烦了，冲着前方的帝王喊了几声, “吖！”
萧砚夕正在跟阁臣们谈事情，假装没有听见崽子的声音。
崽子握着横木, 一下就站了起来。此举吸引了人们的视线。
气氛尚好，即便玩笑也不会惹怒龙颜，故而, 一众人开始打趣小太子。
“呦，快瞧太子爷，要下地。”
“太子爷, 臣这里有糖，快过来。”
崽崽看见季弦手里拿着糖果，想要走路的欲望更大了。现今还需扶着墙面走路，但一点儿不妨碍他迈开小短腿, 勇敢地走过去。
张怀喜把他放在地上，牵起他的手。崽子毫不犹豫地走向宴席位，摇摇晃晃，慢慢悠悠，引得众人偷笑。
萧砚夕倚在宝座上，习惯性转动拇指的玉扳指，却发现空空如也。他勾起唇，懒懒看着儿子。
崽子扭着屁股走到季弦面前，伸手要糖。
平日里，季弦最会活跃气氛。这会儿逮到小太子，骨子里的轻佻被酒气荡出，“太子爷，臣家里有个远亲，一岁多，以后给你做太子妃，咋样？”
崽子看着糖果，伸长手臂，“嗯！”
一旁的年轻尚书也道：“内人十月怀胎，快要临盆了，等孩子出生，若是女娃，嫁给太子如何？”
“嗯！”崽崽还在不遗余力地够糖果。
宋贤也跟着打趣，“以后，臣把孙女送进东宫，可好？”
“嗯！”崽崽不耐烦了，颠着肚子，“糖。”
“哈哈哈哈哈——”
众人大笑。
季弦把糖果放在他手里，“太子拿去吃吧。”
这时，门口传来御前侍卫的声音，“恭迎皇后娘娘。”
众臣起身作揖，“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掌珠颔首，刚要走向宝座，余光瞥见儿子站在长几前，往嘴里塞糖。
这么小的孩子，不宜食糖。掌珠抱起他，边走边抠出他嘴里的糖，“宝宝不能吃。”
崽崽尝到甜味，舔舔嘴巴，“要。”
掌珠没理，走向站起身的帝王。
萧砚夕揽住她肩膀，拥着她坐在宝座上，小声关切道：“月事多吗？”
掌珠有些脸红，“还好。”
“待会儿让御厨给你煲点补气血的汤。”
“嗯。”掌珠把崽崽放在一旁，将手里的糖果扔在银质痰盂里。
崽崽盯着沉底的糖果，小嘴一扁，当场要哭。
因为吃糖的事，母子俩没少“争执”，每次都是掌珠赢，而崽崽每次都委屈得不得了。
萧砚夕看向儿子，“乖宝，众人看着呢，不许哭，丢人。”
“哇——”
崽崽才不管那个，扬起脖子放声大哭，怎么哄也哄不好。关键是，没用糖果哄人家。
宴席散去，萧砚夕一手抱着儿子，一手牵着掌珠的手，一家人走在回坤宁宫的路上。
崽崽趴在父皇肩头，没精打采，胖胖的脸蛋上泪痕未干。
进了寝宫，掌珠直接去往湢浴更换月事带，萧砚夕将崽崽放在大床上，捏捏他的脸，“今儿丢不丢人？”
不提还好，一提就更委屈了。崽崽扁嘴，挤出泪豆子。
萧砚夕坐在床沿，替他脱衣裳，拍拍他肉肉的肚子，“动不动就哭，像谁呢？”
崽崽倒在他腿上，小模样贼可怜，“糖。”
“没有。”怕儿子不信，萧砚夕翻衣袖，“爹这里真没有。”
“有。”崽崽扒拉他衣袖，掏到底儿也没见着。
没有糖吃，崽崽伤心极了，撅着腚趴在床上，呜呜呜起来。
萧砚夕拍他，半开玩笑半认真：“爹娘都是为了你好。”
崽崽爬到床尾，无意中扯下脖子上挂的玉扳指，想都没想撇在地上。
“啪！”
玉扳指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啊！
萧砚夕眉头一跳，冷了脸。
崽崽处在没糖吃的伤心中，嘴里叨咕着：“不要，不要。”
察觉他是故意的，萧砚夕抱起他，迫使他站在地上，“站好。”
崽崽啪叽坐在地上，蹬蹬腿，开始气人，“不要，不要。”
任性发脾气时，与寻常人家的孩子无异。
萧砚夕怕他以后养成动不动就生气摔东西的坏习惯，冷脸道：“乖，站起来。”
声音偏冷。
崽崽感受到爹爹的怒气，虽有些怕，却不服软。小脾气一上来，开始在地上乱爬。
萧砚夕眉头突突跳，走过去，拎起他脖领，将他带到落地罩前，“站好！”
崽崽又啪叽坐在地上。
“像什么样子！”
“哇——”
“不许哭。”
“呜呜呜——”
父子俩谁也不让着谁，蹲在落地罩前据理力争。
掌珠从湢浴走出来，看着皱起小脸的崽崽，有点无奈。
崽崽瞧见娘亲，忘记糖果的事，绕开爹爹就往娘亲那边爬。
萧砚夕把他拎回来，按在落地罩上，捡起地上的玉扳指，伸到他眼前，“错没错？”
崽崽咧嘴，扑棱开玉扳指，伸手向娘亲。
为了让他意识到任性的错误，萧砚夕挡在他面前，“爹问你，以后还随意扔东西吗？”
崽崽嘴犟，低头斜眼看爹爹。
小模样跟受了大委屈似的。
萧砚夕气笑了，起身走向掌珠，“你儿子，你来管。”
掌珠走过去，蹲在儿子面前，柔声道：“宝宝委屈了是不？”
萧砚夕：“......”
“嗯！”崽崽扑进娘亲怀里，软乎的不得了，“呜呜呜——”
掌珠抱起他，轻轻拍后背，“爹爹罚你站着，是因为你乱发脾气，乱丢东西，这个习惯不好，要改正。但爹爹也有错，不该凶你，娘替爹爹跟宝宝道歉，宝宝不哭了行吗？”
崽崽吸吸鼻子，歪头在娘亲肩上。
“行吗，宝宝？”
“嗯......”
掌珠莞尔，揉揉他的后脑勺，“要不，娘替你打爹爹一下？”
“嗯！”
掌珠窃笑，抱着儿子，气势汹汹走向正在宽衣的萧砚夕。
萧砚夕手上动作一顿，眼看着小女人走过来，抬腿踢他小腿。
“嘶。”男人配合表演。
“咯咯——”好骗的崽崽发出笑声，啃起小拳头。
这招有效果，掌珠连踢两下，故意说道：“让你凶宝宝，让你凶宝宝。”
萧砚夕站着不动，表情一言难尽。崽崽却笑弯了眼。
萧砚夕掐他腮帮，“欺负爹，你高兴了？”
“嗯！”
“......”
萧砚夕从女人手里夺过崽崽，走出东侧卧房，来到张怀喜面前，“不要钱，白送，带回老家去吧。”
因年过七旬，无法再胜任司礼监掌印太监一职，张怀喜已向帝王致辞，想带着小兔子游历四海，等游累了，再回到京城定居，颐养天年。
虽有不舍，但萧砚夕准了。张怀喜大半辈子都是在宫里度过的，伴君如伴虎，相比日子充实又煎熬。现今，人到暮年，也该享享清福了。
知道帝王想做什么，张怀喜抱过崽崽，去往西侧卧，“走，老奴给小主子洗香香去。”
小孩子喜欢玩水，崽崽也不例外，一听洗香香，立马嘿嘿笑。
萧砚夕望着他们的背影，淡淡一笑，转身回到东侧卧。
掌珠已躺下，见他回来，掀开被子。
萧砚夕替她盖上，“相公先去沐浴。”
他们夫妻腻歪在一起时，从不让宫人进来伺候。
掌珠捂着肚子，“一会儿帮我拿个汤婆子过来。”
“好。”萧砚夕亲亲她额头，走到屏风后，稍许，拎着一个裹着丝绸的汤婆子来，塞进锦被里。
掌珠把汤婆子放在肚子上，缓释了一些疼痛。
沐浴后，萧砚夕回到床边，双臂圈住她，“好点了吗？”
掌珠点点头，“要不你今晚回燕寝吧。”
“不回，怪冷清的。”萧砚夕掀开锦被，躺在边上，摸了一下汤婆子，坐起身，“有些凉了。”
“别折腾了。”掌珠拽住他，把汤婆子放在一旁，“你帮我捂捂就好。”
小女人带着一丝羞赧，取悦了男人。
“行，相公给你捂。”萧砚夕侧身躺下，支起头，捂住她的小腹。
掌珠感到他的手在自己肚皮上使坏，睨一眼，“我虚弱，你别想着欺负我。”
萧砚夕勾唇，“嗯，别的用不着你，你躺着就行。”
这话颇为歧义。掌珠瞪一眼，不想搭理他。
床榻上，萧砚夕一向折腾人，尽管掌珠来了月事，也不妨碍他讨便宜。
掌珠被他的无耻惊到，花容失色，想拍开胸前的手，却哼了一声。
那一声，千娇百媚。
萧砚夕在她耳边轻笑，拍了拍她的美腿，“放松，别多想，相公今天很累，不想喂饱你。”
“……”
掌珠推他，“你回燕寝去，别在这胡说八道。”
萧砚夕笑笑，“胡说的话，你不是也听懂了。”
“……”
不想说话，掌珠翻个身面朝里。
萧砚夕属实有些累，往里面挪去，搂住她的腰，大手贴在她的腹部，面埋在她柔顺的长发里，低沉沙哑道：“好梦，娘子。”
拿他无奈，掌珠扣住他手背，闭上眼睛，“好梦，相公。”

第 72 章
雍安三年, 腊月初十。
一道赐婚圣旨打破了季府六小姐平静的生活，令宋辰昭和季知意当月完婚。
季知意沉着小脸跑进宫里，来求帝王收回成命, 却连帝王的龙颜都未见到。无奈之下，又跑去坤宁宫求掌珠。
“珠珠，陛下最听你的, 你帮姐妹儿说说情吧。”季知意趴在掌珠肩头，哭丧着脸。
掌珠一边侍弄盆栽，一边劝道：“你知道宋二哥为了这道赐婚圣旨, 遭了多大的罪？”
季知意像小狗一样，下巴抵在掌珠肩上, “多大？”
“等回头, 你自个儿问吧。”掌心放下花剪, 牵着她的手来到软榻前，递给她一个木匣, “我知你不愿被安排、束缚，但你老大不小了, 错过宋二哥，很难再遇见这么合适的郎君。再说，你对宋二哥, 也不是全然没有感觉。”
季知意嘟嘴，“他那么刻板一人，成婚后定然要求我这个, 要求我那个，想想都烦，别说过日子了。”
“宋二哥风雅多才，才不是你口中的刻板之人。”
季知意哼唧一声, 倒在软榻上，扯着掌珠的袖口，“嫁也行，你帮我申请一个特许，可以继续开私塾。”
掌珠没好气地拂开她的手，“这个不需要特许，宋二哥就能办。”
“他......”
没等季知意讲完，掌珠忽觉胃部不适，捂嘴干呕。
季知意吓了一跳，忙坐起身，替她拍后背，“怎么了这是？”
“孕吐。”
“......”季知意瞪大眼睛，“何时怀上的？”
掌珠睨她，“有这么奇怪吗？萧霖都多大了？”
“那倒是。”季知意给她把脉，“三个月？”
“差不多。”
季知意斜眼笑，“我猜这胎还是大胖小子。”
掌珠淡笑，“御医说是双胞胎，七八层是两个小姑娘。”
“啊？”季知意站起来，“双胞胎？”
“我小时候做梦，说日后会有人给陛下生一对双胞胎。”
“......”
季知意拍拍自己脑门，“我做梦这么准吗？”
“那你可有梦见自己的亲事？”
季知意掐腰，“梦见过。”
掌珠舀勺燕窝粥，好奇地问：“如何？”
“婚姻不顺。”
掌珠失笑，尝了一口汤汁，没什么胃口。
这时，宫人牵着崽崽的手走进来。崽崽见到娘亲就扑了过去。余光瞥见表姑姑，又扑向季知意，惊喜道：“姑姑！”
特别会来事儿。
季知意把他抱到榻沿上，脱去小棉靴。
崽崽拱两下，站在榻上，摸摸娘亲的脸，又贴了一下，亲昵得不行。
宫人躬身道：“太子身上全是雪，不让奴婢拍。”
掌珠揽住崽崽的后背，拍拍屁墩上的雪，“又去淘气了？”
崽崽咧嘴笑，搂住娘亲脖子，“母后。”
一旁的季知意忍不住感叹，当初那个寄人篱下的小姑娘，已然华丽蜕变，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
崽崽拿出一张信函，认真地戳了戳，“兔兔。”
掌珠欣喜，“张爷爷给宝宝寄信了？”
“嗯！”崽崽又搂住娘亲，要坐在她身上听信的内容。
季知意赶忙拉住崽崽，“你娘怀了小宝宝，大宝宝不能坐她肚子。”
崽崽坐在榻上，懵愣地抬头盯着季知意。
季知意捏他的脸，看向掌珠，“你不会还没告诉宝宝呢吧？”
“告诉了。”掌珠倚在软枕上，“他记不住。”
闻言，崽崽趴在榻上，小心翼翼摸娘亲的肚子，“弟弟。”
掌珠拍他的小手，“是妹妹。”
崽崽：“弟弟。”
“......”
崽崽扬起头，“信。”
“好好好。”掌珠拆开信，轻念上面的文字。
崽崽听得可认真了。
读完信，掌珠折好信函递还给儿子，“收好了，一会儿让爹爹给张爷爷和小兔子回信，好不好？”
崽崽“唔”一声，揣好信函，跟揣什么稀罕宝贝似的。
因为掌珠时常在崽崽耳边念叨张怀喜和小兔子，以至崽崽没有忘记他们，把他们当亲人一样盼着。
后半晌，带血缘关系的亲人来到了坤宁宫。
久未回京的杜忘，带着妻子和幼子，来探望大女儿。
许久未见爹娘，掌珠有点激动，刚一瞧见他们的身影，就泣不成声。
慕烟把儿子塞给丈夫，小跑着奔向女儿。母女在冬日暖阳中相拥，说着心里话儿。
杜忘抱着儿子走过来，单臂环住妻女，一家四口拥在一起。
掌珠瞧见比自己儿子还要小的幼弟时，笑着流泪，“你叫什么名字呀？”
弟弟还不会讲话，愣愣看着姐姐。
掌珠搓热手，“阿姐抱抱，好不？”
弟弟怕生，搂住慕烟脖子。
掌珠弯唇，摸摸他的后脑勺。
一旁的杜忘提醒道：“知道你喜欢孩子，但既怀了身孕，要加倍小心，不能动不动就抱小孩。”
父亲略带严肃的口吻，让掌珠感受到了亲人的关心，她歪头靠在父亲手臂上，“女儿知道。”
杜忘揉揉她的头，“皇后娘娘要注意仪态。”
“没事儿。”掌珠失笑，父亲这么严肃的人，却有着一颗极为柔情的心。做他的儿女，是幸福的。
一家人走进正殿。大老远，夫妻俩就瞧见躲在落地罩里的小崽崽。
慕烟目露柔光，走过去，“宝宝！”
崽崽见过外公、外婆的画像，也认出了他们，但有点生疏，一扭头就往内殿跑。
夫妻俩相视一笑，慕烟指了指怀里的幼子，“宝宝快来看，这是谁呀？”
崽崽躲在屏风后面，探出头，瞧见外婆怀里与自己有些相像的小小子。
慕烟稍稍走近些，“宝宝，这是你的小舅舅，明翼。”
崽崽好奇地盯着明翼，明翼也盯着崽崽。不消片刻，两个小家伙就玩到一起去了。
掌珠请爹娘入座，聊起了家常话。
傍晚，萧砚夕忙完要事，来到坤宁宫，与岳父岳母举杯相谈。临到三更时，才抱着睡着的小女人回到内寝。
孕期易犯困，掌珠也不例外，一沾枕头就翻过身，沉沉睡去。
萧砚夕亲亲她的侧额，让宫人送来盛了药汤的足盆，撩袍坐在杌子上，为妻子沐足。
昏黄灯火下，男子清瘦颀长的身影映在墙壁上，一举一动透露对妻子的呵护。
夜里，两人相拥而眠。怕掌珠不舒服，萧砚夕每隔半个时辰就会醒来观察。一晚上睡得比孕妇还不踏实，却甘之如饴。
雍安四年夏，皇后掌珠为帝王诞下一对双胞胎皇子，产房外的帝王当即沉了脸。
御医曾说，这胎会是公主......
掌珠的母亲慕烟裹好两个新生儿，一手夹一个，走出产房，温笑道：“陛下，快来看看他们。”
萧砚夕迟疑一瞬，走过去，扒开裹布，一看孩子带把，彻底死心。
杜忘牵着崽崽走过来，见皇帝陛下站着不动，有些不满，“来，让太子看看。”
崽崽抱住外公的大腿，牟足劲往上爬，想要看一看小弟弟。
杜忘抱起他，崽崽伸脖子一看，差点吓哭，紫乎乎的两个小家伙，跟自己一点儿不像。
崽崽捂住脸，“不要，不要。”
这话逗乐了在场所有人，包括帝王。
经过短暂的内心纠结，萧砚夕接受了事实。抱过其中一个，放在臂弯晃了晃。又换了一个，也晃了晃。
敷衍至极。
这要是女儿，估计能腾云驾雾，去云霄上游一圈。
慕烟将孩子抱进产房，递到掌珠面前，“珠珠看，这俩孩子像你。”
掌珠弯唇，虚弱地看着两个儿子。是儿子也好，能堵住那些劝帝王纳妃的老臣们的嘴。不过自从怀孕，就很少听见纳妃的风言风语了。
她这个皇后娘娘肚子也算争气，进宫三年多，为皇室添了三个皇子。至于帝王想要公主这件事，顺其自然吧，等恢复好了，再要不难。
这一胎不比头胎，奶水不够充足，又要供给两个孩子，实在是捉襟见肘。坤宁宫的老嬷嬷叫来乳媪，可两个小家伙不喝别人的，只喝自己娘亲的。
掌珠甚是头大，预感这二儿、三儿不省心。果不其然，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小皇子极为淘气，与太子哥哥的性格完全不同。
对此，萧砚夕也甚觉无奈。总不能打吧，可生气时，也时常往两个小家伙的屁股上甩几下。
两个小家伙装模作样挤点眼泪，在父皇、母后瞧不见的地方，又开始上房揭瓦。
皮实的熊孩子。
而要比帝后有耐心的，竟然是初为兄长的崽崽。每次见到弟弟淘气，都会给他们讲道理，稚嫩的童音特别动听。
崽崽五岁生辰那天，掌珠再次诞子。随着清脆的啼哭声响在晨曦中，百官哭笑不得。
合计，皇帝陛下就没有女儿命啊......
萧砚夕坐在掌珠身边，一边替掌珠捋头发，一边忍俊不禁，“算了，咱们不生了。”
掌珠累的不想动弹一下，却眨眨眼，坚定道：“继续生。”
说不感到是假，萧砚夕亲吻她的唇，“怕你累到。”
掌珠深吸口气，“萧砚夕。”
“嗯？”
“我还差你一句话。”
萧砚夕失笑，“哪句？”
静默一瞬，掌珠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我爱你。”
帝王沉默了，眼眶发酸。
少年孤独的他，终于有人爱了。
一旁的两个小皇子，不懂父皇和母后在说什么。他们盯着皱眉大哭的新生儿，一个露出嫌弃的表情，一个捂嘴偷笑。
弟弟好丑啊。
大一些的崽崽倒是淡定，摸摸新生儿的脸，吐出两个字，“四弟。”
四个小兄弟在一起度过了一个个严寒酷暑。帝王的嬉笑怒骂，伴着他们成长，烙下了岁月的印记。
看着乖巧又调皮的儿子们，帝王已经心满意足了。家人眼中的泪水、唇边的笑意，是他心中的雨露，滋润曾经干涸的心田，绽放出一簇簇萌芽。
至于掌珠有没有为萧砚夕生下女儿，就要在往后的岁月中得到答案了。若是没有，也算是幸福甜蜜中唯一的遗憾。但生活中处处有遗憾，因遗憾的存在，才能更加珍惜来之不易的圆满。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