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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神来了
作者：青铜穗
内容简介
 慕九仙路顺遂，关键时刻却卡住迟迟飞升不了。 师父给她指了条明路，本来可以在天庭混一混等待时机达成所愿，哪知道半路却捡回个缠人精 她出门办事，他揣着袖子望天：早点回来！ 她跟仙僚说话，他无数记眼刀甩过来：那小子是谁？ 她应酬归来，不过多喝了两杯酒，他打翻的醋简直能演一出水漫金山 慕九有点头疼。 作为一个洪荒上神，这厮怎么一点都不像传说中高贵冷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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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陆压看着面前的铃铛，已经屏息了有好一会儿了。
今天是三月十九。每年三月十九都是他二师兄混鲲祖师的生日。
本来平素他并不过寿，但今儿个是整万岁的寿辰，他不知怎么心血来潮，兴致勃勃让人整了桌寿宴，除了行踪不定的大师兄鸿钧老祖没请，然后把三师姐女娲娘娘以及他这个不怎么有存在感的四师弟都请了过来。
然后很不巧地，吃茶的时候他就失手打裂了他一只铃铛。
本来他觉得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一个铃铛而已，他可是天地间最高辈份的大神了，亲手做过不知道多少件仙界众神梦寐以求的法器，总不会还修不好它是不是？
但事情显然不像他想的这样。
“它是混元宝铃。”女娲叹气道，“是师父早年送给二师兄的晋升礼。”
“那又怎样？”陆压耸肩。
他们的师父乃是天创天地的创世元灵，而他已经化身为天道好几十万年了。晋升礼一般都不会是什么特别厉害的宝物，就算他打破了，师父那么疼他这个老徒弟，总不至于怪罪他才是。
“这个铃铛是师父做的，自然就有师父的道法加持，它记恨心特别重，所以报复起人来也特别不给面子。”混鲲温柔地看着面前没受过什么委屈的小师弟，真的很难想象在师父面前常常打滚撒泼求安慰的他也有倒霉遭殃的一天。
“不但记恨心重，确切地说谁惹了它谁倒霉。”
女娲一贯悲天悯人，虽然早年她也没少受陆压所“迫害”，但还是很忧心这个小心眼又坏脾气，而且从不擅于低声下气说好话的小师弟，到底要怎么才能应付宝铃的怒意。
“就是就是，”混鲲眉飞色舞道：“我记得三万年前我只不过说了句它长得不咋地，结果我就一连出门跌了九九八十一次嘴啃泥。就是不知道你这次摔破了他，到底又会怎么样？”
陆压还没惊完，女娲又接着往下说起来。
“没错。谁要是惹了它，它就必然会让这个人倒足九九八十一次霉。因为他身上有师父遗留的神识，等于是有天道为护盾，你我都无法化解。而你这次让它怒意这么大，我估摸着，绝对不会只是跌跌跤这么简单。”
陆压后颈上的毛就这么抖了起来。

第一章 欺人太甚
慕九趴在山坳里，紧盯着对面山上的壕沟。
对面壕沟上方也露出几个脑袋，就像她盯他们一样地咬牙切齿地盯过来。这些都是小喽罗，厉害的是当中两个着青衫的道人，他们手里还结着个玄光浮动的圆球，通过圆球的聚光往笼罩在他们头顶的结界不断输送着内力。
“要不要拼了？”提着剑的青竹问。
随着他的问话，斜月派八个小弟子全部分左右两边齐齐看了过来。
“先别着急。”
慕九摆摆手，凝眉望着对面。
虽然大家都是修仙的，可那俩老道修为都比她高，而青竹他们都才几百年的修为，实力相差这么多，怎么拼？她总不能光顾着自己没事，把这帮小师侄性命给送了吧？那样不说师父非扒了她的皮不可，她自己也做不出来！
“先想办法破了这结界再说。”她望望头顶道。
说起这场架，也是郁闷。
当年封神一战之后，通天教主被师兄元始天尊和太上老君连手战败退隐，元始天尊与太上老君皆被玉帝奉为上尊，虽是受天庭管辖，实际上他们的地位却至高无比。最近这些年元始天尊隐退，阐教权力便就转到了副教主太上老君手上。
太上老君权力一大，阐教门徒于是腰板也跟着粗起来。
对面那帮家伙就是阐教徒，分属密阳宗，山门就立在对面峰顶。
他们自诩名门正派，平日里并不把别的教派放在眼里。
上个月慕九的十六师兄下山捉妖，结果密阳宗的人不知怎么抢在前头把十六师兄捉到手的妖给拿下了，之后没隔几日，历劫成功进入元婴期的十九师兄新收了小徒弟，小徒弟家人送他上山，路过方寸山与密阳宗中间的夹道时，被他们的弟子以山路归属密阳宗为由堵了道。
这也就算了，毕竟十六师兄已然位列仙班，少捉个把妖对他来说没什么影响。
十九师兄法力高强，即便是堵了道，他掐个踏云诀过去把小徒弟接上山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可没想到七师兄的徒弟青霞前天下山给桦树洞里的小伙伴——一只受了伤的狐狸精送药，竟然被密阳宗两个家伙无故抢去了琉阳真人亲炼的丹药不说，还把她困在结界里出不来！
要不是狐狸精跛着个腿挣扎着上山报讯，满山的人还不知情！
琉阳虽然知道密阳宗纵容弟子横行，但他身为得到的神仙，是不会跟他们一般见识的。
而且他自慕九之后再也没有收过弟子，已经没有什么术法好教，所以最近这五百年里基本上闭关炼丹的时间居多，外面这些消息也轻易到不了他耳里——如果他没有心血来潮主动想获知的话。
琉阳不理会，慕九却不能不理会！
前世里她身为二十一世纪的小老百姓都不会三番四次受这种窝囊气，这辈子修成了个半仙，当然更没有打落牙齿往肚里吞的道理！
再怎么说，她也是青霞的小师叔啊，青霞的师父七师兄，在慕九还小的时候没少疼她，几百里的山头说背就背着翻过去了，哪次出门办事也没忘了给她带好吃的，人家这都欺到七师兄的徒弟头上来了，她若不帮她出这口恶气岂不是枉为人家小师妹？
打听到密阳宗掌门正好不在，于是她带上青竹他们八个，一路先杀去密阳宗拍毁了他们的山门，然后又一个锁龙阵困住了他们掌门手下两个弟子。
不是要拼实力吗？
老子修行两千年了，虽然不晓得什么缘故迟迟飞不了升，但以她五百年就一路无阻到结婴化神的本事，拿你们区区两个小杂毛还是不在话下的！
那泰山石筑就的山门轰隆隆倒下，顷刻间方圆百里地动山摇，密阳宗里小弟子们抱头鼠窜哭爹叫娘，确实爽！再加上欺负过青霞的那俩小子被青竹他们拖来交给她一顿暴揍，一旁人青中变白，白中又泛青的脸色看在眼里，那种滋味就别提了！
但是爽完之后，倒霉事儿就来了！
本来她是想趁着他们掌门不在，上门去耍耍威风算数的，谁想到这当口他们掌门正好就赶回来了！
慕九虽然迟迟未能飞升，但也一眼看出他们掌门数千年的修为，自己虽然学了琉阳不少本事，但跟人家万年修为比起来实在只能算个球！
她扫了眼身边八个小毛头，二话不说就准备溜回洪苍山。
但被青竹他们一拖累，才回到山下便被堵住在这里。
“妖女速速出来受死！”
对面山坡上的男音透过结界传进来。
慕九运神看了看，是个长得跟被谁踹了一脚的窝头脸男人，认得这是密阳宗掌门的三弟子胡汉。
她堂堂仙徒，这杂毛居然敢称她为妖女！
她抬起左臂，念了两句真字诀，召出只指甲大的小螵虫来，说了声“去”，那螵虫便咻地一声钻入圆球闯进对面窝头脸的鼻孔里。
圆饼脸正说的口沫四射，被螵虫们这么一钻，顿时连打了好几个喷嚏，那痒劲直逼脑仁，抓又抓不着，抠又抠不到，那难受劲瞧着都碜人。
青竹他们挥拳道：“小师叔威武！”
慕九却高兴不起来。
现在他们被困在结界中，试过许多法子都未能破解，而现在天已经快黑了。
要是天黑还没归山，那么她带着小毛头们寻人晦气的事就怎么也瞒不住了。
两派虽偶有磨擦，但几千年来从来没有起过争执，这回把人家的山门都给毁了，也就等于直接打了人家的脸，师父肯定饶不了她的。
至少得尽快想个办法通知师兄们前来救场才行。
想到这里她咬咬牙，撩开衣袍盘腿坐下，左手掐诀右手抬剑，将灵力全聚于剑尖，运起神来。
然而剑尖才平平飞出，突然间天上就掉下一滴水，堪堪正滴在她抬起的剑刃间……
下雨了？
她愣了愣。这结界她连只鹤都传不出去，雨点怎么可能透进来？而且这“雨水”怎么还带点鸟屎味？
她倏地抬起头，忽然就对上半空一张呆脸……

第二章 做人真难
陆压趴在云上，扭头俯视着从衣服上抖下去的鸟粪水有些小心虚。
混鲲和女娲果然没骗他，从家里出来这一路他就没顺畅过，具体表现为他出门遇暴雨，过河遇风浪，上桥桥塌，下山山崩，总而言之让他一天之内深刻领悟到什么叫做一个资深倒霉蛋的行动日常，而且这些风浪灾险什么的都专挑他完全没防备的时候发生。
所以刚才他路过东岳时又被只老凤凰拉了一胳膊鸟粪。
他自知倒霉，放了那老凤凰一马，闷不吭声走了。
他就不信找不到一处宝铃捕捉不到的地方！
他一路封印修为隐藏神识，九重天上寻不到清静之地他就走到九重天下，到得南林平洲这带，终于察觉宝铃的气息渐弱，他这才抖开衣裳来挥一挥——这衣裳是女娲织给他的揽云仙裳，即便是沾了鸟粪那也丢不得。
浮云早化成洗衣水，这一挥，那夹着鸟粪的洗衣水就跌到了慕九剑上。
陆压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要是没看错，底下这穿着白衣白袍的是个女人。
这就有点麻烦。据他为数不多的跟女人打交道的经验判断，女人都是很难缠的，平白无故被滴了滴粪水在剑上，她应该不会乐意。
关键是她正在御剑，仙术什么的一旦触及秽物，灵力可是会大打折扣的。
瞧她现在仰着脸瞪眼看他的模样，难道不是在生气？她还举着剑，难不成是想挥剑劈他？
她真动手的话，他当然能随便把她挥个十万八千里，可是他已经封印神识修为，而她看上去也小有所成，所以究竟能不能在她手底下片叶不沾身地走过去也很难说。
何况看模样她还在跟人打架，剑上失了灵力，这架也打不成了，她还有那么多小毛头要保护……
算了，看在自己这么倒霉的份上，他道个歉得了。万一再被她缠上也着实划不来。
他正正衣襟，把云头下压了一点，俯身道：“这位仙友，对不住了。”
慕九看着若无其事盘腿坐在头上的他，下巴颌张了有半天才收回来。
她吃惊的不是他长的好，也不是吃惊他是枚看上去比她还面嫩的少年，而是吃惊他居然能坐在她头顶六尺的位置跟她唠家常！
这可是密阳宗里那有着五千里道行的老道结的结界，他竟然能随随便便想进就进？
“你怎么了？”陆压皱着眉头加了一句。
虽然他已经好几万年没见过生人，但礼尚往来这种话他还是听说过的。
他跟她道歉，她不是应该回应一句“没关系”或者干脆抬脚就踹他脸吗？他连客气话和脸都准备好了，她居然只是把他当怪物看看而已？
这些养了孩子的女人不是一向都很彪悍吗？
——要么，难道是刚才那老凤凰另外还拉了泡屎在他脸上？
他忍不住又抬手摸了一把。
慕九不是不想说话，而是激动得有些失语！
真是天不亡她！她正想搬救兵的时候居然就跑来这么一尊神！
瞧这小子随随便便就进阵来了，一身修为绝不低于对面那俩老道啊！
她也顾不上剑头的粪水了，腾地一下便弹起来冲上去：“仙友来得正好——”
“救命啊救命！”
她才刚刚冲到他身下，突然间身后青竹他们又传来一迭声的惊呼！紧接着几个人就一个接一个地被抛到空中并被缚得动弹不得！
原来密阳宗的人也看到陆压进了结界，许是以为他们搬来了救兵，于是立即催动法阵，将结界收紧并且祭出缚仙索来了！
“我去你个奶奶！”
慕九暴怒，扔了手上长剑，从荷包里掏出把柳叶大刀便飞身往缚仙索上劈去！
两千年修为加上琉阳对小弟子的疼爱，这些年习得的本事也是能抵挡一阵的。这柳叶刀也非寻常物，杀气一到，那缚仙索便抖了三抖，等到刀刃近身，就听啪啦啦几声绳索全断了，青竹他们跟下饺子似的一个个扑通落到地上。
一时间结界内虹影四射，结界壁上不断被内力鼓出大大小小的软包来。
慕九冲上去将小毛头们全都搂到怀里察看。
对方见状，遂把所有人召集过来结阵运气！
陆压托腮看了正忙着护犊子、也无暇顾及敌情的慕九一会儿，不知道是该留下还是走掉算了。
毕竟刚才看起来她并没有生气，歉也道了，就这么离开她应该也不会很介意才是。
打从创使元灵化为天道之后，他们师兄弟四个就成为守护天道的上神，六界之事他们早已不再插手。
再说了，以他堂堂洪荒大神的身份，来调停这种人界小打小闹的争斗，也太跌份了吧？
陆压说服自己，并把云头调转了方向。
可是刚飘出两步，他又磨磨蹭蹭地停住了。
话虽是这么说吧，可是很明显对面那帮老头就是在欺压人家妇孺，他既然看见了，不管不顾是不是有点缺德？再说这丫头年纪不大，但是却一把养了这么多孩子，想来日子过得辛酸。碰上麻烦也不见丈夫来救，估计丈夫也不是什么靠谱的。
算了，举手之劳嘛。
他又把云头转了回头，掐了一小朵云聚成水，弹指往这结界上挥去。
结界应声而破！立时化成烟雾随风消散。
慕九与青竹等人被爆开的气浪冲得飞上了天。
陆压一个旋身上天将她接住，再挥挥衣袖，将青竹他们个个稳住身形落在他身后。
慕九只觉气海翻滚，忍不住趴在他大腿上往下吐起来。
陆压忍着被掐疼的大腿，没把她拎往一边。
“看不出来，妖女这姘头还有些手段！”
对面老道们落了败，咬牙切齿传来了讥讽。
姘头？陆压眼里结了寒霜。他长得看起来很像奸夫吗？
但是算了，他已经惹了个霉神了，还是低调点吧。
他握着咯咯作响的拳头跟坐直身的慕九道：“你家住哪儿？你丈夫姓什么？我送你们回去。”
慕九听得丈夫二字，噗地一声被口水呛了，身子又侧翻在地上。
奶奶的她一个黄花大闺女，老道们说她有姘头，这小子也平白送个丈夫给她，她招谁惹谁了？但是灵力尚未恢复，她并没办法开口反驳，只能挣扎道着摆了摆手。
结界破了就已经谢天谢地了，他若送他们回去，那这事同样瞒不住，她不是自讨苦吃嘛！
旁边青霞两眼骨碌碌瞅了会儿，却跟青竹他们对了个眼色，一窝蜂爬到她身边七嘴八舌说道：“娘还是不要指望爹了，他不会管我们的。您忘了他都有多少年没有回来了吗？他早就跟那个女人生儿育女，不会再回来的了！你还是别等了，让这位大仙送我们回山上吧！”
面前这个人看起来不是坏人啊，而且本事那么强，长得又这么美，让他送他们回去多好！
而且小师叔确实也没有嫁人，把这人拐回去给他们当师叔父也很不错啊！
“娘？……”
慕九这回直接吐了血。
她不但有个姘头，有个丈夫，现在还成了这么多惹祸精的娘了么？！
——回去再收拾这帮兔崽子！
她撑着坐起来，还没解释，青竹就跳起来：“不好了！他们又打过来了！”
随着他话音，一片飞沙顿时笼罩了他们所在这片云！几道削得人脸颊发疼的剑气从中直逼而来！
果然是密阳宗掌门亲自带着座下十来个弟子过来了！
冲他们这来势，活似是要把他们给一口气灭了也似！
慕九咬紧牙关，先前他们枉想困住她，如今又枉想来灭了她，当她真是这么好欺负的吗？！
她扭头道：“青霞速速回去通知师兄他们！老道们欺人太甚，今儿不跟他们讨个公道我就不回去！”
说完她气沉丹田，凝神聚目，持剑便踏上云头，使出天罗剑网笼罩四方天地！
这天罗剑网是琉阳真人的绝学，全凭剑意织成，剑气最强呈赤色，最轻处呈青色，顿时山谷四面方圆数里只见霓虹环绕，万千把剑刃如同水面波光不断往四面袭出！有了这天罗剑网护身，对方是再也别想结界困住她了！
密阳掌门兴许是没想到她竟还有这么厉害的一手，脸色倏然变了变，而后传话身边七名弟子，使他们齐身御剑应招。
七名剑密阳弟子结成北斗七星状往天罗剑网攻来，而密阳掌门同时也盘腿坐地念诀。
这群老不死的还真好意思！
陆压有些不悦。再看看慕九他们的战斗力，又很是不屑。
法术是还不错，可凭她这点修为，是打不过他们的！
算了，帮人帮到底吧。
他忽略自己不知第几次吐出这“算了”两个字，吐气放出修为，暗送了把灵力给她。
慕九可没想到他还会出手！本身使出的全力加上他那无边修为，力量顿时强大了无数倍！只见那万千把剑蹿动得更厉害了，闪动的金光晃成了一片刺眼的金幕，那北斗阵里的七人立时吐血败退，掌门也被这罡风震得侧跌在了地上！
慕九好不容易收回手，便又听对面有轰隆之声传来，一个眨眼，密阳派所在的山峰轰然倒塌！
本来一望不见顶的一座仙峰，如今除了本身建在山顶的那片屋宇平平移落到了谷底，其余哪里还见什么山峰存在？！
慕九傻眼了！
青竹他们下巴骨也要掉地上了！
他们只想出口恶气而已，现在这口恶气可出大了！他们不仅是毁了人家山门打人家脸，现在居然把人家整个山头都给毁了，这让人家往后就蹲在这山坑坑里一面拍着蚊子一面修道吗？这说句把人家门派给灭了的话也不算为过啊！
“你们不满意？”陆压不太愉快地皱了眉。难道他两肋插刀还插错了吗？
“托你的福，我摊上大事了……”慕九想起师父挂在墙头的戒尺，不禁摸了摸屁股。
做人可真难。
做个两肋插刀的好人更难！
陆压瞪她一眼，一拧身，这次真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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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要气死我？
窗外明月满如银盆。
慕九跪在蒲团上，对着墙上祖师爷的神像反省已经有两个时辰。
也就是说，从她率领青竹他们几个回山开始她一直便跪在这里。
她的罚跪跟她前世里看的那些动不动就罚跪挨板子的宅斗小说人物没有什么区别，准确地说不管受到哪种罚，在完毕之前所有的修为法术都会被师父封印的。她不要说施化身术什么的，就是往膝盖底下垫个垫子都做不到。
琉阳真人此刻正在给祖师爷上香，慕九偷偷瞄了他一眼，没敢吭声。
青霞送讯给大师兄他们后，大伙就呼啦啦下山接应。她虽然无惊无险地回了山上，但先前山峰崩塌的声音却惊动了闭关炼丹的琉阳，于是她还没来得及想对策就被拎到了松吟轩！
而一个时辰之前，密阳宗掌门毫无意外地带着弟子闯到了他们山门外。
当时差点没把他们结界都给破了，是大师兄二师兄好一番赔理道歉这才平息下来。也因为这个，她不但跪着，头上还顶着颗碗口那么大的夜明珠。这珠子每掉下来一次，她就得多跪两个时辰。
若在平常她还能撒个娇卖个乖，但今日，她知道就算直接把自己变成哈巴狗送到他面前，他也不会搭理。
“我看你是三天不打就上房揭瓦呀。”
琉阳上完香，走到左首八仙桌后盘腿坐下，半倚着靠枕，拿起桌上一本半开的经书来翻着。烛光照亮他端正温雅的面容，银发披在两肩，使本就沉稳过头的他看上去年轻了几分。如果是墨发的话，眼前翻书的他看上去便有些像画像上的文曲星君。
慕九又小心地瞄了他一眼，看见缭绕在他周围的仙气游动得比早上她端亲手做的鲜笋汤给他时快得多了，简直已有些毛躁，顿时抿紧双唇没漏出半点声。
这个时候她保持沉默是最好的。
琉阳平常十分温和，仙风道骨，但是在她闯祸治她的时候那怒意也让人不可小觑。
慕九并不知道他活了已有多少岁，她问过师兄们，他们也不知道。
说起慕九上山的缘由，至今还让心有余悸。
她本是个普普通通的上班族，大学毕业进入私企任职，职位不高不低，人生平平顺顺，她知足而且常乐。那时正逢周末下大雨，她蒙在被子里睡大觉，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被衔在虎口里！而且她还变成了个哇哇叫的小婴儿！
当她满心以为自己就要变成猛虎的大餐时，忽然就有个三十来岁穿白衣的人挥挥拂尘把老虎给定住，把她从虎口给扒拉出来了！
当时的后怕与震惊就别提了！反正之后她就这样被琉阳带上了山，而且再一次收成了关门弟子。
为什么说是再一次？
那是因为琉阳真人在她之前三千年都已经没有收过弟子，而且当初收十九师兄慕华的时候就是当关门弟子收的。
慕九花了五十年时间适应自己以一介凡人之身跨入修仙界的神奇历程，同时也被琉阳洗过根骨开始正式步入修仙大门。
据师兄们说，她灵根不错。加上呆在这修仙界，没有网络没有小说没有狐朋狗友泡吧打屁，除了潜心修仙别无事做，所以她的勤奋加上天赋，五百年前就已经结成元婴，千年前她又进入了化神期，也就是等待天雷渡劫的前期。
大家都以为，她定会很快等来雷劫顺利飞升，顶多也就三五百年吧！
大家都等着她早日飞升成为洪苍散仙地仙金仙，可没想到这都整一千年过去了，她还在化神期原地踏步。
“你除了惹是生非，就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了吗？”
琉阳翻过一页书，语速依旧慢悠悠地，但是目光仍然没有斜过来半眼。
他是她师父，既然他执意要把这件事定性为惹是生非，慕九也没有办法。
她小心地稳住头顶的珠子，说道：“也不是……我这不是也学会做菜了嘛。”
目前为止她该学的已经都学会了，更高级的她又不能强行学，这样一来她时间就多起来了。三百年前大师兄下山给她带回来一堆杂书，当中就有几本食谱，她看到无书可看，就学起做菜来了。如今竟小有所成，不光师兄们爱吃，一帮刚入门的小师侄们更是难禁口腹之欲。
琉阳本来是不肯沾烟火气的，一开始还训她来着，吃过她几顿家常菜，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还敢顶嘴？！”
琉阳啪地放了书，沉脸走过来。
慕九低头望着那双纤尘不染的云履，忽一下一拂尘就敲在她背上：“你是要气死我！”
慕九虽然吃疼，但还是抢先把头顶珠子稳住。
“我真的不是有意把他们山头给削了的。”她小心把头抬起一点，觉得还是该解释一下，“是他们一再逼迫我，我才出的手。您都不知道那帮老家伙有多护短，专门纵容弟子在外横行乡里，我这也是为民除害呀。”
她没有说是那个路过的少年帮的倒忙，虽说他闯了大祸，因着他那一帮，这往后两教之间还不知要掀起多少风浪，可毕竟人家也是一番好意。再说人家助了她，她连谢都没谢人家一声就让他走了，总归是她欠的人情居多。
琉阳手抱拂尘冷笑起来：“他们护短纵容子弟，这么说来，为师更应该好好治治你了！要不然岂不也让人背地里指责驭下不严？来人啊！”
“师父——”慕九伸手扶住珠子，郁闷地瞅了他一眼，他这不是不讲道理嘛！“我保证下次再也不敢了，我已经知错了。真的知错了。”她摆出一脸的悔恨交加说道。
“师父。”
琉阳正凉嗖嗖地盯着她，慕云忽然在帘栊下垂首。这是慕九的二师兄。他看了眼慕九，然后恭谨地朝上首道：“小师妹种在山下那片仙草让几只仙鹤给啄毁了。山门口的弟子看到，仙鹤是往对面密阳宗里飞过来的。”
慕九往琉阳看去，琉阳脸色果然又黯了点。
看来这仇还远没完……
“有没有伤到人？”琉阳忍耐着。
“那倒是没有。”慕云道，“不过依弟子看杨掌门他们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一向蛮横无礼，这次在小师妹手下吃了大亏，定是会寻找机会报复的。不过，也有个好消息。”说到这里他又抬头看了眼琉阳。
“什么消息？”琉阳耐着性子。
“附近几座山峰的宗派往年也频受阐教徒欺压歧视，听说密阳宗这次在咱们手上栽了跟头，都纷纷派子弟前来声援，算算如今已有七派的掌门派人来信，表示愿与咱们方寸山共进退。现在还有三派的长老正与大师兄深谈，可见小师妹这次并不是无理取闹。”
慕云性子温和沉稳，被指派为大师兄慕元的助手，派中的大管家。
慕九总算轻松了点，那帮老道们得罪了那么多人，现在墙倒众人推，就不怪她了吧？
琉阳皱了皱眉头：“这么说来，咱们洪苍是清净不起来了？”
慕九连忙抱着珠子起身：“师父，这是咱们占理儿！”
“跪下！”琉阳瞪她。
她立马跪回去。
琉阳踱了两圈，停步道：“还有什么事情？”
慕云连忙道：“还有件事情，抚仙宗的长老这次还带来个消息，说是天庭五百年一届的天兵役很快又将到斟选的时候。密阳宗杨掌门前阵子下山，就是为了与别的门派商议南天门下发的这文书。这次密阳宗山头被毁，大师兄担心杨掌门到时会顺带将此事上报天庭。”
琉阳瞪着慕九，周身那股仙气躁动得更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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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吃瓜子吗？
慕九真真正正有些头大了。
前世里她对仙界与天庭所有的知识都得自于神话小说，这辈子修得了长生之躯，长年困在仙山，琉阳真人也不大爱出外溜达，但是并不影响她知道天庭每五百年一换的天兵役是怎么回事。
准确的说天兵役就相当于人间的兵役。只不过他们来头大点，本事强点，筛选悬乎点，待遇也更好一点。如今阐教独大，自诩名门正派的阐教徒们每到这时都会得到来自天庭发放的文书，才被她毁了根据地的密阳宗恰恰好就拥有这份荣幸。
碰巧在这个时候山门被毁，那帮老家伙能不告到太上老君面前去吗？
所以琉阳生气是能够理解的，当那天他下令让慕九回她自己洞府去闭关她也二话没说，灰溜溜地便抱着夜明珠回了自己的流云洞。
这一进就是两个月。
琉阳把大门下了封印，外面的事情慕九一概不知。
当然她不会天真的以为密阳宗只是上天告告状而已，作为太上老君的门徒，玉帝肯定会有所表示，但是她每天侧耳倾听，也没有听见半点异常动静，她又不免犯了狐疑。
天界行罚，多半是降雷减修为什么的，如果打雷，她就是藏在十八层地狱都逃不过的。
关键是她两个月都没领罚呀！
难不成玉帝有这么英明神武，还会为了这点小事着人下凡查看究竟，然后英明地饶恕了她？
这天正坐在露台上磕着瓜子寻思着，大门上的锁忽然咔啦一声开了，琉阳抱着拂尘走进来。
慕九连忙把瓜子全拨进桌子底下，清了清嗓子从一丛牡丹花中间绕出去：“师父。”
琉阳停在石阶下把她打量了两眼，盯着她嘴边还没来得及抹去的一小片瓜子壳说道：“还好？”
慕九苦着脸：“不太好。”既然都来看她了，八成装装可怜就过去了。
琉阳冷笑着，伸手将那片瓜子壳勾到指尖，递到她鼻尖道：“叫你闭关你就关起门来磕瓜子，还不好？是不是想说还缺点瓜果什么的，最好再召两个小妖精过来给你唱两出戏，跳两曲舞你就圆满了？”
慕九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琉阳这张嘴，顶得上十个她。
后脑勺上又落了个爆栗，琉阳越过她，走到露台上她先前坐过的位置坐下。
琉阳赶紧使唤墙角的兔子精去倒茶。
她虽然没有收徒，但五百年前在山下救了只受伤的兔子，后来兔子愿意跟着她从道，她就留下来了。
兔子精把茶奉上，眨了眨那双活似连熬了十个通宵的通红双眼说道：“师尊要不要来点瓜子？”
琉阳看过来。
慕九气得把兔子精脑袋一扭，整个儿丢出露台去了。
琉阳睃她一眼，低头喝茶。
他不做声，慕九也不敢做声。直到半杯茶喝磬，琉阳才说道：“坐吧。”
慕九坐下来。
“你就打算这么胡混下去吗？”琉阳望着她。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飞升不了，连他都找不出原因，她不胡混又能怎么样呢？
琉阳觉得她简直没救了。摇摇头望着阶下那丛不知是何原因羞红了的牡丹说道：“日前我下山了一趟，去往碧霞元君府查了查你迟迟未能飞升的原因，往生薄上写着你于天地善行未够，因此还差些机缘。想来或许是往年我未曾放手让你下山历练之故。”
“哦？”慕九被挑起兴趣来，“师父居然还认识碧霞元君？”
她这世里没见过什么神仙，但有些名仙前世里还是听说过的。碧霞元君是东岳大帝的女儿，当年姜太公封神时定的封号，在仙界来说地位很高。琉阳鲜少下山，也没听他说过有什么友人，一向独来独往的他居然还认识这种白富美，真是让人诧异。
“我说的你都听见了吗？”琉阳斜眼觑她。
“听见了！”慕九连忙挺直背，毕恭毕敬道：“有劳师父万里奔波。弟子此后一定会多下山历练，多结善缘，多行善事，争取早日悟道成仙，造福万物。”
“可是现在再下山历练，也迟了点。”琉阳拢手叹了口气。“你都修到化神期了，知道欠了多少善缘吗？就是眼下再补，没个两三千年也补不回来。”
慕九愣了，“那怎么办？”
两千年也太长了点。
哪怕是飞升成了仙，离真正的长生不死或者说造神天地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呢。从前以为只要成了仙就是长生不老的，来了才知道神仙也会死，有的死于历劫失败，有的死于连续进阶不达标而“老死”，只不过等级越高，活得也就越久罢了。
“也不是没有办法。”
琉阳站起来，走近那丛牡丹，那牡丹顿时变得更红了。“天庭正在募兵，所有当选者每三年内若无过错，便可在功德薄上记上一笔，之后立功一件记一笔，这每一笔功绩足可抵上你在凡间为善十桩。积得的功绩越多，自然飞升的速度也更快。”
“天兵役？”慕九张了张嘴。
“没错。”琉阳转过身来，绷脸望着她：“反正你留在山上也是闯祸。”
所以干脆让她去祸害天庭吗？
慕九有些发傻。
她可从来没想过去当兵。而且她虽然修仙，真正的神仙除了琉阳和本门几个师兄，还有附近几个掌门之外，她再没见过什么正经神仙，这会儿突然把她发落到天庭——没错！正是发落！她就是这么想的！
各门各派的弟子削尖了脑袋想进天兵营，阐教又最为得势，她这一去还不得身陷水火？
这不是发落是什么？
她弱弱地道：“我能不当神仙吗？”
“可以啊。”琉阳从善如流点头，顺手掐了牡丹一片花瓣在鼻下嗅起来，“只要你答应一辈子守在金莲池不往外踏出半步，你不想去真的也没有什么关系。”
慕九被口水呛了一下。
金莲池……别被它的名字骗了好吗？那劳什子地方哪里有什么金莲！根本就是个暗无天日的石洞！不但没有金莲，简直连根草都没有，在那种破地方呆一辈子，那不等于是无限期的幽禁吗？
这么一比较起来，上天庭当几百年兵真的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弟子遵命就是。”她蔫蔫俯首。又想道：“可咱们从来没派弟子去参选过天兵，也不知道找谁要名帖，不知道要怎么去？”
“这个不劳你操心。”琉阳睨她，揉捏着那片牡丹往外走：“明儿来寻我。到后日一早，你老老实实给我上天参选就得了。”
慕九恭送他到门外。
看着他走远，她忽然两眼一瞪，又箭步追上他，指着他负在身后的手腕张大眼道：“师父你，你替我受过天雷？”
那手腕上清清楚楚三颗鸡蛋大的黑印，不是天雷劈过留下的又是什么？
而琉阳分明已经是金仙以上的修为，自然不必再挨天雷，唯一的解释就是天庭果然降过天遣了，而琉阳早已经算到了这层，把她关进流云洞，自己却不声不响替她挨了这三道雷劈！
“师父！”她捉着他胳膊，红了眼眶。
许是因为自己是他一手带大的，这么多年来琉阳从来没有真下狠心罚过她，就算是闯了这么大的祸，他也只是默默帮她扛下来而已。三道天雷虽然伤不了他根基，可那也是要损修为的呀！
她真是太不懂事了！
“我一定会争取进天兵营，好好立功，再也不给师父惹麻烦了！”她眼泪盈眶地道。
“哦。”
琉阳淡淡瞥她一眼，就转身走了。但转身时扬起的唇角看上去心情又还不错。

第五章 土豪朋友
琉阳的确给慕九挡了三道天雷，密阳宗把状子递到天庭，玉帝核实无误，就降下以三道天雷减去慕九千年道行的旨意。不知道琉阳怎么跟天庭交涉的，总之由他代受了。据慕华说，琉阳为此付出了减去三千年修为为代价。
当然，这些事都是小毛头们传给慕九的，琉阳从来不说这些。
慕九在流云洞反省了一个晚上，翌日大清早，就寻琉阳去了。
之所以要第三日才下山，是因为她首次一个人出门历练，琉阳有些事情需要交代。
首先他封印了她三成的修为。“你这次闯的祸，可在各门各派里出了名。像你这么高修为去参选天兵的人并不太多，你性子急，倘若失手出了大招，不但给自己惹祸，也容易使人把你引为公敌。你就以元婴修士的身份去吧。”
慕九没有意见，她本来就不喜欢出风头，此去只是为好好当差为天地尽心，自然是越低调越好。
琉阳封印了她部分修为，又让她把手上藏法器的木镯子取下来，将准备好的几件法器一件件摆开：“虽然六界安稳，但既然是去当差，也难免碰上意外。
“这里是追仙笛，你照我教你的仙诀御使，可寻觅方圆百里内想寻找的仙魔妖鬼人。
“这件是避仙裳。把这个穿在身上，你可以躲避方圆百里内的追踪。金仙以下修为的人都可瞒过去。”
慕九觉得新鲜，不由道：“那要是我要追的人披着这件避仙裳，我拿追仙笛能不能找到他？”
琉阳白了她一眼：“要不咱们来试试？”
慕九咳嗽着闭了嘴。
琉阳瞥着她，慢腾腾地掏出最后一件，是张软如流水，薄如蝉翼的巴掌大小的白丝网。他摊开在手上说道：“这是织天网。是以昔年混鲲祖师的弟子准提道人在银河种下的噬星仙草，混合其金丹织成的降魔之网。
“当年对抗通天教主一战之，中，此网也曾立过小功。天上地下但凡妖魔两界众属，一入此网修为减半，且有吞噬之能。三件宝物里，这是唯一一件武器，也是最为难得的一件仙器，你藏于身上，须当谨慎示人。”
他将此网信手挥开，那巴掌大的一小片顿时化为漫天一张蛛丝银网，在头顶熠熠散发着光辉。
而原本跟随慕九而来，正站在门外跟扫地的老龟争论到底他们谁跑得快的兔子精，见到头顶这银网悠悠飘过来，随即陡地发出一声尖叫，抱着脑袋跑出老远了。
旁边老龟猝不及防被她踢翻打了好几个滚，扫帚都不知道扔到了哪里去。
慕九不由慎重。
鸿钧老祖、混鲲祖师、女娲娘娘以及陆压道祖四师兄弟并称四大天神，他们的师父创始元灵化身天道之后，他们四位便退出六界以维护天道为己位。可以说世上再也没有人法力与地位能高得过他们，如果一定要说有，或许就只能是创始元灵所化身的天道了。
混鲲祖师共有两位弟子，一是准提道人，一是接引道人。接引道人名字虽然较为陌生，但提起他的后世，绝对没有人没听说过，他就是曾经把个齐天大圣孙悟空拿捏得无可奈何的如来佛祖释迦牟尼！
这张网居然是如来前身的师兄准提道人，用自种的仙草与自身的金丹织就的降魔网，这样的来头自然令人打心底里震惊！
“不知道准提法师为什么会用自己的金丹织这张网？”
因为她跟准提道人辈份差得太多，也不由得用了敬语。只是金丹是修仙之人必经之阶段，金丹凝结着仙气神识，比如说她要是没有了它，那她也就死翘翘了。准提为什么这样做？
“你有没有听过西方教？”琉阳点起一炉香，幽幽道。
深有印象。“师父是说当年准提法师与接引法师曾经共创的那个西方教？”
事实上如今的佛教前身乃是西方教，准提道人与接引道人共创此教弘扬心法，一度辉煌。但后来接引道人自愿轮回转世，投胎为悉达多王子，后来又修炼成佛，创立了佛教，并且又一举将西方教吞并，后来听说西方教教徒也四散无踪了。
“西方教败之后，准提也归隐于天地了。这二十多万年来他也悟道进阶，早有了些进展。以他仙尊之躯，当然也不必再依靠这金丹收藏神识元灵。这金丹，留着无用，做成小玩意儿岂不是好。”
琉阳看着香炉里缭缭升起的烟雾，微垂的目光看起来有些幽黯。
慕九觉得平日略有些小毒舌的他此刻竟有些孤寂。只是他方才说这织天网乃是难得的宝物，如今又说它只是个小玩意儿，也不知道人家恼不恼？
她抬头看了看飘在空中那网，还好，看起来好乖顺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兔子精那个嘴欠的。
再一看，那网就又乖乖变回巴掌大小了。
琉阳将它收进木镯，又把镯子还给慕九。
慕九想起来：“不知道师父又是怎么得到它的？”
琉阳垂眼拿起桌上的拂尘：“别人送的。”
别人送的？慕九狐疑地盯着他。除了碧霞元君之外，他难道还有别的土豪朋友？她认识他两千年，他怎么丁点消息都没让她知道！她也想认识土豪啊！
“别人要是问起来，你也说是不知名的仙家送的即可。”琉阳紧接着又叮嘱起她来，“还有，出了门后，不要说是洪苍派的弟子。”看到她蓦然瞪大的双眼，无奈又加了句：“不是驱逐你出师门！是免得你在外被密阳宗的人盯住寻仇！”
慕九拍拍胸口，松了口气。
琉阳盯着她，又还是不放心地道：“把手伸出来。”
等她伸了手，他左手托住她手掌，右手运气，从她手腕处往外发力，顿时一线若有若无的银丝便从她经脉处缓缓游出来。他再凝神将之导入北面八仙桌上一只葫芦里，直等到那银丝全部没入，才把手松开来。
“师父导我的元神做什么？”她如果没看错，刚刚那线银丝正是她元神的其中一缕。
“不干什么。”
琉阳瞥她一眼，站起来，打开柜子丢了个包袱给她：“明儿我要闭关，不用来辞别我了，让师兄们送你下山便是。”
“弟子遵命。”
慕九抱着包袱拜了一拜。看看他背影，再拜了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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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好狠的心
翌日清早，十九个师兄便齐齐把慕九送到了山门口。
虽说没有血缘关系，可毕竟是看着长大到两千岁的小师妹呀，易感的十三师兄还藏在人群里偷偷掬了把泪。青竹青霞他们直接抱住她的腿大哭，连问师叔走了他们上哪里吃饭，合着她在他们眼里就是个厨娘。
不过慕九心里也挺难受的，虽说只是去区区五百年而已，但从上山到如今还真没怎么分离过。
她把洞府托付给青竹他们打理，洞里她种着些草木，都是有感情了的，何况当中还有些寄住的小鸟小龟什么的。昨儿个知道她要出远门，大伙都蔫头耷脑的挺不痛快。
为了不当着他们面流眼泪，她听完师兄们一人一嘴地嘱咐后就挥手召来一团云。直等飘出南林地界，再也看不到洪苍山了，才把仰着的脸放下来。
一看底下好几道山脉都是从前随师父师兄走过的，心里一酸，眼泪险些又出来了。
“别哭了。”
一方帕子打斜刺里伸过来，“还有我呢。”
慕九陡地打了个激灵，扭头一看，兔子精眨巴着一双通红眼睛从她包袱里探出头。
“你怎么来了？”她跳起来。
“你虽然没正经答应收我做徒弟，但却是我的恩人，我早就说过做鬼都要跟着你的。”
兔子精从包袱里钻出来，捋捋自己的长耳朵，摇身变成个十一二的少女，掰着手指头说道：“你想想，要没有我跟着，谁帮你洗衣服，谁帮你扫院子，谁帮你斟茶倒水买瓜子呀？还有你打坐时谁帮你点香，你闲得闷时谁跟你说八卦？”
慕九被倒蹿出的气呛了一口，咳嗽起来。
照她这么一说，她还真少她不得？
她伸手抓住她左耳，扬手就要往云下扔去。
“慢着慢着！”
兔子精见她动真格，立马换了副脸跪伏在云上，眼泪汪汪说道：“你好狠的心，都忘了当初我怎么被欺负的吗？连条蛇都躲不过。我如今不过五百年道行，下到山里分分钟被妖精们活吞。我这些年跟着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怎么就舍得我去送死？”
说着说着眼泪就吧嗒吧嗒掉下来，一双红眼变得更红了。
慕九板了脸：“这副怨妇脸跟谁学的？”
“三师兄洞旁的柳树精。”兔子精眨巴眼答得飞快。
慕九连敲了她几颗爆栗，到底没有再扔她了。
想当年它都已经被山下那条黄花蟒吞下肚了，她是剖了蛇腹把它救出来的。这些年虽然帮她打理着洞府，她却也没认真教过她仙法，倘若真回到这深山里，还真有活不过明天的可能。
既然来都来了，那就带着吧。
重新催动行云，一人一妖便直往南天门下而去。
慕九连九州大地都去的极少，更别说去天庭。但是出来前琉阳着慕华绘了去往天庭的路线以及催动进南天门的阵法口诀，因此并不为难。至于各项在天庭行走的常识，自然也有交代，这就不消说了。
天庭四大门，南天门是进入天庭仙界的唯一通道。天庭相当于人间的都城，散仙们若要进内，须得在南天门下的仙阶上递名等待。
仙阶下是片挺大的广场，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慕九挑了不打眼的方位下地，再将兔子精变回原身塞进包袱，往人群里走去。
这些人应该都是前来征兵的各派弟子，三五成群地站着，每个群体都穿着颜色款式相同的服饰，看得出来是同个宗派。这些不同的宗派之间碰面都挺和气，有些还会抱拳交谈几句，慕九往这些人腰间扫去，心下立时了悟。
他们腰间都悬着阐教标志的玉佩，既然都是阐教弟子，那么当然会抱团亲热。
当然也还有些小门小派的弟子，连服装都未统一的，也有像慕九这样单兵独马前来的。
天庭兵役虽说没有什么薪饷，但是总归是有不少福利，比如说除了功德薄上记功之外，凭立功的大小和数量可以参加官职的晋升，得赐宝丹仙器，更甚者或还可以优先立道成仙。这可是缩减修行期限的一大捷径，自然被各门各派视为优差。
但是洪苍派从来没有派遣弟子去过天庭，琉阳是真正的远离红尘，他选的弟子也都耐得住寂寞。
恐怕创教迄今，慕九还是头一个赶这趟车的。
她环视了一圈周围，并没有见到密阳宗的弟子，遂径直往大门右侧的小门走去。
南天门共有三重门，面前这是第一重。中间的大门是供各方天帝及仙尊以上出入的，两旁小门左边供天神散仙们出入，右边小门则归低阶的仙人或者仙童等专用。
小门有窗，里头坐着几位天官。慕九递名帖进去的时候莫明觉得像是回到了前世的景点售票处。
长着深深法令纹的天官漠然瞥了她两眼，又看了她的宗徽，发放了通行令给她：“先在外头等着，辰时末刻开门再一齐入内。”
慕九回到广场上，尽显低调地找了西南角一块石头坐下。
兔子精从包袱里掰了块桂花糕递给她：“我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慕九把她脑袋摁回去：“进门再说！”虽说天庭没有下达规矩不能携带宠物入内，但她一个散修身份过来的人，身边还带着只妖精，总难免引人注目。她如今可还是修仙各派眼里的“名人”，可不想在这个时候另生什么风波。
声音好像有点大，不远处几名穿玄衣的仙修往她看过来，她搂紧包袱，装作看风景扭开了头去。
玄衣人们显然也没放在心上，又纷纷把目光收了回来。
左侧头上插着勺药花的女子扬起帕子扇风，望着广场下云雾缭绕的石阶皱起眉头：“儒师弟去了这么久怎么还不回来？该不会又上哪里偷懒去了吧？”
她旁边传来声轻嗤，颈上挂着璎珞的女子扬起的一畔唇角带着浓浓鄙夷：“我早就说不该让他来，就他那点修为，来了也是拖累咱们。若是碰巧选上了，咱们几个则少些机会，若是没选上，岂不是丢了咱们冥元宗的脸？”
“姬师妹说的是。”女子话音刚落，左侧一名目光总落在她身上的持剑男子便点起头，“也不知道师父怎么想的。”
“就是。”剩余几人附和。
“这怎么能怨师父？是他自己闯过了师父布下的阵法取得资格，师父总不能食言。”插芍药的女子眉头皱得更紧了，她虽然也不喜欢那个“儒师弟”，但显然同样不愿意拖自己的师父下水。
众人便不再做声。正缄默着，那“姬师妹”忽然踮脚望着石阶处挑起眉来：“来了！”
慕九也不由扭头看去，只见石阶下正走来个十六七岁模样的少年，同样身着玄衣，但背上扛着的五六个大包袱使他看上去却十分狼狈。

第七章 谁得罪谁
他虽未成年，但一双长眉却已浓浓入鬓，略显狭长的两眼透着坚韧，鼻子挺直，薄唇紧抿，到了“姬师妹”他们跟前，包袱一个个取下交回各人手上，并无错漏，但也没说半个字，只是顺手抬臂擦了把额上的汗便立在一旁。
慕九细听他的喘息，果然修为不过筑基而已。
因为他和包袱们的加入，冥元宗几个人各自有着动作，不觉把站立的圈子扩大了些。有人甚至踩到了慕九的鞋子，她只好退到后面一块石头坐下，吃起桂花糕。
“怎么弄的这么脏？”“姬师妹”忽然抱怨起来，打开包袱翻了翻，接着又惊叫道：“我那三颗养元丹呢？怎么不见了？”不知是不是方才受到芍药女的驳嘴，她叫嚷的声音明显大起来，怒意也升得比意料中更快，“是不是你偷走了！”
她突然一巴掌扇到少年脸上，人也气势汹汹地逼近了，一副根本不容人置疑的样子。
大伙都愣了愣，但也仅止了愣了下而已
先前拥护她的男子立马也逼视起少年：“林见儒！快把姬师妹的丹药交出来！”
少年脸色忽红忽白，双唇紧抿了半晌，只硬梆梆吐出一句：“我没拿！”
芍药女虽然没有动手的意思，但是那目光里也充满了鄙夷与不信任，“包袱是你拿的，现在不见了，不是你拿走了难道还会是它们自己跑掉的？”
“婵师姐说的对！”有了她这话，男子仿佛找到了靠山，瞬间底气更足了，他一把扣住林见儒的手腕，咬牙道：“你竟敢偷姬师妹的丹药！你个下贱坯子，竟然敢偷同门师姐的仙丹，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他虽然没拔剑，但是这一扣下去似乎使出了不少内力，少年很快吃不住，整个身躯往侧弯屈起来，脸色变得煞白，额角也冒出豆大汗珠。
慕九虽然知道这一切，但并没有抬头。
兔子精在包袱里蹬腿：“你不去救救他？”
慕九把她头摁下去，继续啃桂花糕。
要是还在洪苍山，她早就出手了。不管这少年究竟有没有偷丹药，他这些师兄师姐都不是什么善类，又不是没看出来这些人藏的什么心，但是这是在天庭，她怎么好去掺和？
而且他们分明就是阐教的弟子，她还是少招惹为妙。
“你还真跟你那个不要脸的娘一样！”“姬师妹”又尖酸地辱骂起来，一面又把少年推向芭蕉树后，借着男子扣住他经脉之势将他推到地下，一脚踩住他的脖子：“你娘当初肖想抢我母亲的位子，如今你又来眼红我的东西么？你想得美！”
姬师妹说到其母的时候，语气尤为阴狠。都是同门师兄弟，不知哪来这么大仇。
这少年虽是男子，但修为明显不如他们，被她踩在脚下，除了睁开屈辱的双眼瞪着地下，剩余便只有忍耐。
姬师妹甚有心机的把阵地转移到芭蕉树后，硕大的叶子一挡，外人并瞧不出什么来。
虽然有个慕九坐在不远处，但想来他们也并没有把她放在眼里。
“九九——”兔子精又蹬起腿来。
慕九看向那头，姬师妹的脸已经改为踩到少年脸上，他的五官已然剧烈扭曲了。但这样并没有持续多久，接下来他突地将牙关一紧，奋力从姬师妹脚下翻滚出来！
姬师妹被掀了几个踉跄，一屁股跌坐在慕九身上，慕九手里的桂花糕也给碰掉在地。但这姬师妹绝没有回头道声抱歉的意思，甚至连甩都没甩她一眼，暴怒之下立马便拔出长剑，疾冲向了那少年。
芭蕉树后还有挺大一块空地的，够他们发挥。
慕九搓了搓手指尖。
——好吧，就当她宽宏大量不把姬师妹的无礼当回事好了，可就凭这丫头一剑冲上去，这少年不死也得掉条胳膊吧？
基于自身情况她虽然是应该明哲保身，可身为修仙之人又岂能见死不救？琉阳不是说她善缘不够吗？这要是任凭他们作了恶，即便于她自己没坏处，她良心上又岂能安稳？
出手的话她会不安心，不出手她会更加不安心。
瞥一眼包袱里的兔子精，她突然拎住她两只耳朵，抬手便往姬师妹攻出的剑上丢去了！
“哎呀妈呀！”
半空里传来兔子精划破长空的尖叫，紧接着就见姬师妹的剑咚一声就偏离了方向，直直没入了一旁石头里！
那也是十好几斤的兔子！这一快速掷过去别说姬师妹的剑，连她整个人都给甩了个抛物线落在地上——还弹了两弹！
“哎唷！你个死兔子怎么跑那儿去了？！”
慕九拍拍屁股站起，装成心急慌张的样子赶紧跑过去，抢在那男子的前面将兔子精两耳给提溜了起来揣进怀里：“干嘛呢？这么不听话，下次看我还带不带你出来！”
她一面说一面嘀嘀咕咕地往回走，腾出一手摸摸兔子脑袋。
兔子气得一张豁嘴都在发抖了！摸摸摸，摸你妹啊摸！就算要把她当武器使好歹也提前打个招呼吧？还好她屁股上肉多先着地，要是脸先着地她这辈子就是修成神仙也没用了！
“站住！”
没走两步一柄剑就把去路给横住了。婵师姐横眉立在面前，戾气也登上她眉间。
爬起来的姬师妹想来气疯了，连刘海上挂的几根枯草也顾不上清理，红了眼地冲过来，扬掌便往慕九脸上呼。
她大约以为慕九定然躲不过她这一巴掌，因此用尽了全力。
哪知道慕九轻轻偏了偏身子躲过，紧接着右手便架住了她胳膊，顺势将她往前推了推，她立刻便又跌回草丛里翻了个底朝天。
慕九将滑下去的兔子揣起来点，说道：“我不过是个无辜路人，贵教的宗旨是连个路人也不放过么？”
“你这畜生伤了我！你还敢说无辜！”姬师妹气得坐在草丛里捶地，声音大得已经有人往这边看过来了。
慕九冷哼一声，再道：“要这么说的话，那也是你得罪我在先。我坐在那里好好的，不知道是谁把我给撞翻了，像是打娘肚子里出来就不知道家教两个字怎么写一样，就这么大喇喇地走了。你要是想理论，就得先把这条理给捋清了再说。”
姬师妹气得脸色发白，婵师姐她们也噎住了。那被欺压的少年背抵着石壁深深往慕九望过来。
气氛一下子沉默了。
慕九只想着救人，现在目的达到，可不想再跟他们瞎扯，抱着兔子便往先前的坐地儿走去。
论嘴毒，她不及琉阳十分之一，但这帮家伙显然也是不在乎留口德的，她就是再不济也得损损他们。反正她没报师门，又没使什么独门绝学，琉阳给她捏造的身世据说有十成真，只要不累及别人，后果由她一人担，她倒也不必过分担心。
姬师妹终是不服气，如同只抓狂的母鸡，拎着剑便又冲过来。
慕九被逼得停下，踢起面前一颗石子击中她膝盖，她顿时惨呼一声扑街在地。她身边的男子怒冲过来要护花，她再挥出一掌，手掌还没近他的身，他整个人便已经飞出老远……
冥元宗的人个个目瞪口呆。
慕九拂拂衣袖，头也不回坐了回去。
琉阳虽封印了她的修为，她如今只拥有元婴修士的法力仙术，但是对付他们这些自以为是的绣花枕头们，竟然还是强了一大截。
“妖女，你给我记着！”姬师妹爬起来，抹了把嘴角的血发狠道。
“别吵了！”婵师姐瞪了眼她，拖着她走了开去。
慕九揉着趴在她膝上装死猫的兔子屁股，冷笑了声。
一一她又不是美如嫦娥，谁耐烦记得她呀！

第八章 还记得你
婵师姐还是有些威慑力的，接下来风平浪静，再没有风波。
事实上事情闹大对他们来说才没有好处，他们的头儿是玉帝跟前第一大红人，这还没进天门就传出同门相残的事，回头吃亏的可不仅是他们，就是他们整个冥元宗都少不了排头吃。
时辰正指向辰时末刻，右侧门便准时打开了。
慕九赶忙将兔子揣回包袱，顺着人流往大门走去。
这南天门竟然共有三重。
众人鱼贯而入，过了第一重门，入眼的只是单调的山峦仙泉，拾级而上，到得第二重门，又有检查通行令的天将，天将看了眼包袱里的兔子，拿出照妖镜查了下她往日行止，没什么恶行，便就挥手让她们过去了。
这第二重门内景象又已不同，云雾渐散了，显现出万里之各处仙山上的琼楼玉宇，而山峦之间祥瑞四起，韶乐不绝于耳，不时有仙娥捧着玉盘或提着篮子在虹桥路过，行径之处步步生莲，此处想来应是上仙与神官们的仙府聚集之地。
到得第三重门前，此门比起前两重来犹为宏伟。
门外有金莲与灵芝丛生的石径环绕，丹顶鹤倘佯在高高低低的灵木之间，麒麟兽与貔貅结伴路过，凤凰在梧桐树间飞舞吟唱，仙童们手拉手蹦蹦跳跳地玩耍，也与迎面来的仙人合掌施礼。各种数不清的奇花异草在云雾里影影绰绰。
大门左右不远也各立有三座门。
据慕云说，左侧那三座门乃是通往诛仙池、锁妖塔、降魔台三地之门，此三处乃是天庭惩戒之所。
而右侧三道门则是往封神殿、天仙宫、御神宫，此三处都是行赏之所。
……沿途尽是仙筑。
繁荣热闹跟人间没有什么区别，不过是少些红尘之气。
慕九心里透着小兴奋，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切实地接近这辈子的梦想之地，只要这场考试一过，日后便可以在此大展拳脚发挥所长，做个替天行道的正义之仙，简直恨不得立刻放下包袱直赴天兵营！
但她并没有机会细看，队伍很快入了这第三重南天门，然后进传送阵法前往应征天兵役临时设时仙馆下榻。
进了仙馆才知道，每个人拥有一间房，同宗的则安排在一个院落。反正天庭地方够大，住处是绝然不成问题。
明日一早就进行选拔，查查功过，看看修为，再登记下来各人的特长，最后再当场比试比试术法什么的，也就完了。说起来比凡间的兵役要严，实际上对于他们这些能够进入南天门的人来说，这些都不算什么的。
兔子精也很兴奋，毕竟对于她这种小妖精来说，能上回天庭简直等于凡间老百姓入趟皇宫！所以就更别说十有八九日后还要跟着慕九在这里安身了。
慕九打了会儿坐，天近黑的时候睁开眼，看了半日庭院里养的花，然后把打着呼噜的兔子精喊醒：“你去四处走动走动，看看有什么值得听的消息没有？”
虽然师兄们一再表示这种选拔不会有什么难度，但她还是想知己知彼。究竟来了多少个人？明日又录取多少人？还有都考些什么，早些知道总不会错吧？
兔子精跺着脚不肯去：“人家连个名字都没有，才不去。”
难道跟人家套起近乎来，自我介绍姓兔子名精吗？
慕九想了想，就说道：“那你就姓涂，叫涂紫晶吧。”
“不还是兔子精！”兔子精抗议。
慕九摊手。
“我是你的宠物，你姓慕，我当然也姓慕。你是在流星星捡到我的，那我就叫慕小星好了。”兔子精高兴地蹦出了门。
慕九无所谓，既然她喜欢，那就随她去吧。
掌灯时分慕小星回了来。
原来此次一共来了四个百三十个人，录取名额有四百个，而且考试内容只有一项拿手兵器。
获选机率这么高，真是让人不想中都不好意思了，难道琉阳自信地说让她直接上天应征就是。
翌日直奔天将营，——当然还是跟大部队同路。
散修们都在后头，男的居多，女的——看来看去也就只有慕九一个。
大伙路过身边的时候都不那么客气地打量过来，但往往在看到旁边一些“名门弟子”时又立刻收敛神色俯下头颅。慕九司空见惯，修士嘛，修成了半仙也还没脱凡胎，既然有阐教那样狗眼看人低的，自然就有散修们这样趋炎附势的。
何况，既然当年如来佛都能灭了自己与师兄一手创立的西方教，这天庭到底有没有传说中那么清净还不知道呢！
慕小星吃了两条萝卜干，传送阵法便在天将营外头停住了。
这是一座有着巍峨门头的庞大仙府，东西足有百来丈，从穿堂看去，里面阁楼仙宇一重又一重，各处门口皆有天兵把守，相对于别的地方来说，风格威严得多。
慕九跨门进入，拿着号牌在门口一溜儿石墩上排队。
前世里看神话剧的时候，凡是仙人出没的地方皆是云绕雾缭，可实际上，进了南天门之后，云雾几已消散，站在白玉砌就的地板上，看着跟人间并没有什么两样。而且那些天将天兵近在咫尺，高矮胖瘦各都有，看上去接地气得很。
许久没有出门社交过的她忽然就有了丝亲切感。
正要端杯子吃茶，忽觉斜对面有视线投过来，一对上，原来是昨天被打的那个少年。
他正站在门下看向这边，并冲慕九笑了笑，略有几分青涩，但像是阳光忽然照在脸上，不显阴晦。
慕九条件反射地看看左右，他那帮师兄姐呢？
慕小星激动地摇她胳膊：“看看看，他还记得你！”
慕九塞了把萝卜干到她嘴里，继续吃茶。
杯子才放下，一双穿着粗布鞋的脚已经停在面前，那少年居然走了过来，抱了拳道：“在下林见儒，见过姑娘。”
慕九多年没听人称过自己姑娘，有些耳涩，但来而不往非礼也，只好也站起道：“你好。”
林见儒把腰又倾了倾，说道：“昨儿多亏姑娘相救，在下是特地过来致谢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脸上全是认真，目光直视慕九鼻尖，连动也没有动。
昨儿那位姬师妹嚷嚷着包袱里少了丹药，到后来也没有得出结果到底是不是林见儒拿的。慕九出手也不过是觉得她们下手太过，对林见儒本身并没有太多感觉。所以更加没有指望他还前来道谢什么的。
行侠仗义这样的事她做的少，受人正儿八经地感谢更是没有过，慕九干笑了两下，就谦辞道：“小事而已，不足为谢。”
正说到这里，里头就有人出来唱号：“郭慕九！”
慕九正好不愿跟他多说以免引起他师兄姐们的注意，遂连忙带着小星进了去。
进内递号牌，报履历，然后便是随便挑一样兵器在早就设好的结界内施展修为。
她取了把长剑，盘腿坐好，先吐气结球，然后御剑飞行，这些都是小意思，一套剑法施出来，很快结界内便布满万丈长虹。这是临行前大师兄交代她用的招法，虽然没有什么太大杀伤力，但好看，这修为能唬人，考官里也不见得个个都是能人贤士，让他们印象深刻就行了。
一旁果然就有不少人叫好，考官们纷纷刷刷地低头打起分来。
等到慕九走回来，慕小星鼓掌迎上去，远处廊檐下林见儒的双眼里也灼灼地逍着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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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上司有病
慕九取得了总试第五的好成绩，通知翌日便到御兵部报道，然后去天将营应卯。
说到这个兵部，原来天庭制度跟地下皇城差不多，比如户部管供奉香火，吏部管神职仙官调任，而兵部则管治安缉犯什么的，虽有差别，但大同小异，至少这三个职能部门的名字是这样的没错。
慕九考完就回驿馆了，牌子是傍晚仙差们送到手上来的。
她写了封信给琉阳和众师兄们报喜，让慕小星送去邮驿，邮信不用钱，但是需要登记，像慕九这样身份的天兵，每个月能有两次通书信的机会。
天庭的六部也设在凌宵殿南面，一排过去都是公事房，慕九跟师父往人间去的时候，有一次从京师上空路过，看到的皇城也差不多是这个格局。
再细想想从前看过的关于紫禁城的记载，想来天庭跟人间实际上也差不到哪里。
这么想也没什么不好理解，除了洪荒大神们，其余所有神仙几乎都是打人间过来的，那么天庭不照人间的样子建设，又怎么建设呢？
慕九满怀热情到了兵部，从东侧门步入，到达兵籍司。
兵籍司长官是个蓄着短须的小老头，貌似有些老花眼，抻长胳膊拿着履历看了半天，又撩起眼皮冲她上上下下瞄了几眼，说道：“当天兵可不像你们呆在山上那么舒坦。像你这么样连个门派都没有的女散修来当天兵的可更不多。”
“小的知道！”慕九咧嘴笑道：“小的就是来历练来的！”
老头再看了她两眼，起身从墙角下堆了满箱的竹牌子里翻出张刻着字的牌子推给她。
——天兵总署赤缨卫巡查司。
慕九连忙跟老仙官道了谢，屁颠屁颠又直奔天兵大营里赤缨卫。
天将大营日常办公都在昨儿考试入口的左侧门。
慕九来的早，来报道的人还不多，而这些积极的人居然都是无门派的散修。
散修们看到慕九时都有些发愣，脸色也比昨天凝重多了，想来他们是没有想到这个豆芽菜似的小丫头居然也能中选的，她若是有背景倒也罢了，偏她还是个无门派的小散修！
几个人面面相觑的功夫，慕九已经若无其事越过他们，抬步往巡查队这边来了。
“上个月蓬莱失窃那案子到底办好了没有？成元星君又差人来问了！一个破失窃案子查了快一个月还没查出来，你们是想让老子年底被吏部那帮老家伙轰下台是不是？！老子告诉你们，十天之内要是再办不出来，老子先叫你们滚蛋！”
才到门口里头就有咆哮声传出来，慕九伸出去的左脚抖了一抖，赶紧又收了回来。
屋里站着七八个人，最上首是个高大如山神一般的汉子，正叉着腰来来回回地游走，鼻孔里哼哧哼哧地呼着气，虽然没有打人的意思，但他目光所到之处，余下那些人都腰背挺得笔直盯着地下，大气也不敢出。
很显然这汉子就是这里的头儿，倒三角的粗壮身材，还有那虽然不丑但足能冻死人的脸，使得他很轻易就在这不算太大的公事房掌握着绝对的主控权。
慕九不由仰身出去再看了看门旁挂着的牌子，是赤缨卫巡查所都督的公事房没错。
她万没有想到自己的上司居然会是个这么样的暴躁狂！
“干什么的？！”
还没想好要怎么做，一道怒吼立刻传过来。
慕九连忙站直，吞吞口水把牌子举高：“抱歉，我是——”
“闭嘴！”
才开了个头，下文就让这人吼得立马吞回去了。那汉子直扑过来：“没眼力劲儿的东西，没看到老子正忙着吗？！还不滚！”
硕大的身躯夹着股阴风劈过来，险些把人刮闪了腰！
慕九心里狂奔着一万头草泥马！
——不是你他妈问我来干什么的吗？！
一旁站着的那帮家伙这个时候一点也不见惶恐了，两手揣在袖子里，一个个斜着眼憋着笑，脚尖点地打着节折，活似看耍猴似的瞅着她！
算了，好汉不吃眼前亏。
慕九忍着气，收了牌子道：“那小的回头再来。”
“慢着！”
人还没跨出去，她整个人又已经落到了半空。
“定力居然还过得去！居然没被我掌风呼倒。”汉子像她平时拎兔子精似的拎着她在半空看来看去，没看出她长着三头六臂才又嫌弃地把她扔下地，一脚踏上临窗一张矮几，手肘支着膝道：“说，干什么的？”
慕九万分无语。这家伙该不会是到更年期了吧？
她抿着双唇没动，旁边桌子忽地跳了起来。这神经病又怒了：“你耳聋了吗？！”
“我是来应卯的。”慕九赶紧松松发酸的后槽牙，把牌子再次递过去。
“郭慕九？”汉子斜了她一眼，把牌子又翻过来看了看，然后又丢给她：“老子这里不招女修！”
“是兵部派我来的。”慕九连忙把语气又放软一点，“而且我是总试第五，成绩不错的。会捉妖，而且也会好几套剑法。别的兵器也略懂一些的。我是女孩子，也有好处，咱们衙门总有些矛盾要处理，我能发挥我身为女性的特长。”
虽然她觉得碰到这种上司简直倒了八辈子霉，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如果这家伙当真不收她，那兵部才不会因为没人接收而把她另外派到别处去，他们有的是人当差，随时把你踢回老家。
“特长？”汉子冷笑起来，“家长里短四处八卦吗？”
一屋子人跟着哄笑起来。
慕九咬咬牙，忍不住大声道：“不信可以跟我比比！”
那汉子又冷笑起来：“你是让老子去跟一个女人比武？”
慕九噎住。
她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得罪了先前兵部那老头了，他怎么就这么跟她过不去把她派来这鬼地方！
她琢磨着是保留最后一点自尊扭头而去还是再争取争取。
这时候这家伙忽然却把脚从矮几上放下来，走到公案后，从一堆乱七八糟的公文里翻出个黄皮本子，打开看了看，刷刷写了几个字然后丢给她：“你既然说你本事多得很，那你从明儿起就去北天门当差。要是当不好这差，可别怪老子把你丢还给兵部！”
——是道委任状，签名写着刘俊。
没听说过这个姓刘的，看他这副德性，修仙成道必是不可能了，搞不好全赖上辈子烧多了高香才死后飞升的！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为什么这本子上写着让她去北天门内清扫司上任？！
她合上本子：“敢问大人，兵部不是派小的留在巡查司吗？”
为什么让她去北天门扫大街？！
而且据她所知，这个巡查司就是她前世里的警察局与治安队的结合体，难道天庭开支过大国库空虚，所以连环卫局也跟他们合体了？！这也太扯了吧！
刘俊两手撑在案上，冷冷一嘴话扔过来：“老子有权调动你！你要是不想干，就回兵部去！”
慕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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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不是好鸟
出兵部的时候值日功曹已经当顶了。
慕九仰头吐了口秽气，抬腿回仙馆去。
她虽然空有一腔想灭了那姓刘的的冲动，却远没有这个勇气。毕竟她拼不起打道回府的风险，而她本来就已经惹了一身祸了，琉阳为她四处奔波求得这份机缘，难保没有护她不受密阳宗人报复的因素在内。
如果她因为将去扫大街就大闹了天兵营，那么她往后也没有脸再回洪苍去了。
小不忍则乱大谋，先不管他了！
不就是扫地嘛，她还能让他给吓趴了去不成？
星正等得心焦，见她进门立刻从门槛里蹦出来：“怎么这么久？分到哪儿了？”
慕九实在没心情跟她多说，着她拿起包袱便回天兵营。
打今儿起她们就得换地儿住了，天兵营里有分配的宿舍，位置就在总署后巷里的大院儿。
她已经正式入职，此后就住在兵舍里。天庭占地不小，营里地盘大，规定每两个男子有一间房子，而女修们却每人拥有一间。
营里共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大舍馆，专供十万天兵住宿。天庭没有凡界那么多避讳，慕九所在的朱雀馆，东路为男修们住，西路为女修们住，中间一个隔成几段的大花园子。所有房间四间为一小院，院名以彩虹七色为分片，慕九所在的院子在最末，叫紫铃院。
许是巡查司磨蹭得久，她们到达的时候，已经有三名女修住了进来。虽没有看到人，但从外头所晾晒的衣裳来看，都是阐教下面的宗派子弟。
这倒也没有什么好意外的，毕竟来应征的还是宗派子弟居多。只是她一个小散修居然能跟这些“名门弟子”同居一院，还真是让人受宠若惊。完全可以想见未来的日子将多么刺激了。
“也不是每个阐教弟子都势利的。”
她一面拆包袱一面安慰忧心忡忡的小星，说出来的话连自己的都没底。
慕小星也很乖觉地轻进轻出，放好了行李又收拾起里间的杂房来。房间是套房，前面起居，后面摆床。摆设简陋，只有基本的床，两张凳，一张桌子，一张梳妆台，一个柜子。两个人擦洗家具忙到傍晚才算搞掂。
别问为什么不使法术，法术这东西使出来也是要动用灵力的，很少有哪个修行上千年的人还会懒成这样，连基本的日常生活都要动用法术。会这么做的或许也只有那些才刚学成一点本事的小仙修们贪好玩用一用。
夜里慕星星准备她明日的差服时，慕九看到桌上摆着的委任状，心里又觉郁闷起来。
别的也倒罢了，只这姓刘的神经病都能飞升成仙，怎么她就不能呢？她好歹也潜心修道两千年，虽于天地无功，但也无过吧？
再有她跟密阳宗那事儿，分明是他们的错，反而让琉阳替她受下那三道天雷。
这老天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睁开眼。
但这些事不是她想想就能明白的，她一个小透明连仙都没修成，难不成还跟老天去讨公道么！
这夜两人早早睡了。
呼呼一夜到天亮，早上还没开门，忽然就听有人在院子里喊：“谁的衣服呢？晒了我的地方我怎么晒啊？！”
慕九可没忘记自己身陷在什么地方，一个激灵就醒了，抓起慕小星：“你晾衣服了？”
星星睡眼朦胧挂在半空：“没有啊。”
没有？
好像是没有，昨儿搞清扫都搞了半天，哪还有力气洗衣服？
慕九略顿，立刻跳下床到了外头窗口，一看，竟是住北边房子里那姑娘正柳眉倒竖在那里嚷嚷。这时候恰好也南门开了，着侍卫服的一名女子也沉着脸走出来：“这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地方，先来后到，你懒你怪谁呀？”
天庭的女侍卫们往往都在王母娘娘或是公主们的府邸当差，南屋这女子看来腰板不软。
果然北屋女子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手里铜盆一放，一扭身就摔了门进屋去了。
南屋女子冷眼将她房门一瞪，旋即高冷地带好头盔出了门。
“原来她们不是一伙的。”慕小星趴桌上讶道，虽然修成了人身，但她始终还是改不了兔子本性，一动就跳，一静就趴。
慕九也讷闷，不是一伙的那也分明都是阐教弟子，怎么她们倒生起内讧来了？
她关了窗户回到屋里，想了想说道：“回头你去打听打听她们怎么回事儿。”
日后都得朝夕相处啊，不打听清楚只怕到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知道了。”
慕星星跳下桌，眨了眨红通通的双眼。
这里吃了些早点，慕九便就出门当差。慕星星怕她干活会饿，还给她包了两块桂花糕。
做人做久了，一日三餐竟然成了习惯，即便辟谷也改不掉了。不知道青竹他们那帮小毛头这些日子都吃些什么？
到了北天门清扫司报过道，晨雾还没散去，天门内几条大街大多还在沉睡中。
仙界哪里有什么凡尘？不过是扫扫落叶罢了。天门内的广场种着许多仙木，随着仙力的增长它们也是会落叶生新的。
慕九挑了个顺风的方位，提着扫帚顺着一路扫向对处墙角。
一只小白虎不知地怎么趴在草堆里睡觉，顺着她一扫把从草里滚出来停在街上，抬头睁开迷朦的双眼看了她一眼，又嗷嗷嘤咛了两声睡了过去。
慕九将它抱回草堆，然后摘了片大芭蕉叶覆在它肚子上，它呼噜声就渐渐出来了。
她起身接着扫，满天庭似乎都只听见她刷刷挥扫把的声音。
然而仔细听的话却也不是……
就在她停步抹汗的时候，迎面忽然远远传来一阵怒斥：“妖贼！你想往哪里走？！”
而且这声音还伴随着疾风呼呼的声音，慕九才抬头，就见一只大鹏鸟被一群凌宵殿的黄缨军追着火急火燎地冲着这边飞过来！而且边飞他还慌慌张张地回头，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鸟！
慕九赶紧让开，哪知那大鹏鸟速度太快收不住势，爪子一伸抓住慕九腰带，等把她踢开，收回的爪子竟把她腰间物事也给抓去了！
——是昨儿她从兵部领来的仙籍牌！
“你给我站住！”
慕九火速爬起来，召唤出宝剑，踏云便追了上去。
凌宵殿的侍卫并不知道她是去追牌子，见得突然冒出个扫大街的居然半路加入队伍，而且身手看起来比他们利落多了，于是纷纷在后头追着喊：“这厮擅闯了三公主的仙宫，还偷吃了她的糕点，捉住他有赏！”
慕九嗖地飞出去，这些话都已听不见了。
丢了这仙籍牌她还怎么当差？
她使出凌云步，眼看着就把大鹏鸟逼向了南天门！
南天门日夜有人值守，到了这里他是别想跑出去的。
可没想到这大鹏虽然鬼祟，但却也有两下子，到底是上古神鸟嘛，总有几分天赋！眼看得慕九已经提剑追过来，他忽然伸出长爪子往牌坊石门上一抓，还没等众人缓过劲来，便已经如箭一般射了出去！
“奸贼！你想往哪儿跑？！”
慕九牙都快咬崩了，掀翻两个来挡路的天兵，不由分说也追了出去。
————

第十一章 关我屁事
陆压摊开成大字在山上晒太阳。
说是晒太阳，可浑身散发出来的冷气就连头顶上的五彩祥瑞也被薰得抖了一抖。
不能怪他吓人，这个月里他受的苦比他这辈子受的苦加起来都要多了。凭谁落到他这个地步心情都不会太好吧？
那天从洪苍山离开没多远，他就被在山上崩下来的石头击中了腰。虽然不至于真的伤重不起，但这却也彻底把他的好心情给弄没了。临时找了个洞府收拾着住下，而后没想到当天夜里洞就塌了，弄得他半夜里还要倒趿着鞋子躲石头！
他算是明白了，那铃铛是压根就没打算给他半点面子。
暴雨里他只得掐了个避水咒又逃下山来。
可是不管走到哪里，他总能感觉到那破铃铛充满邪恶的气息就在附近。他简直疲于奔命，索性破罐子破摔赖在这山顶上不动了，就不信他躺着不动还能倒霉到哪里去！
他吐了口气，又嗅了一口来自于山顶的清新空气，还正想睁开眼看看面前这些花花草草享受一下难得的平静，突然就感觉身下动了一动——
山在动？怎么回事！
他倏地一个鲤鱼打挺，还没等坐直，整个人突然就已经随着身下那片山土塌下去了……
——我去你个祖宗！山还真塌了！
“死鸟你给我站住！”
山谷里响彻着女孩子清脆的呼喝声，紧接着一只大鹏鸟便展翅破空而来。
“我就吃了块破糕而已，你他妈到底想怎样？”
大鹏鸟一面逃命一面气喘嘘嘘地回头。见过难缠的，没见过这么难缠的，都追到九重天下来了，还不肯放。那糕吃都吃了，难不成还要他吐出来吗？！好歹他祖宗也是在如来的老娘舅啊！说起来他也是世家贵族啊！
这么一想他更加难过，一爪子拍下去，脚下一座山便给拍塌了半截！
“还我的牌子！”
慕九已然十分暴躁，这家伙竟十分了得，一口气追了他七八万里，若不是她使出了追仙笛，压根就拿他没办法！她也不再说什么，顿即提了剑，策云便就奔过去厮杀起来。
“什么牌子？！”
大鹏也上火了，他哪里知道她什么破牌子？！他只知道匆忙之中在北天门踢了她一下，之后她就追过来了，——不就是踢了一下嘛，有什么了不起？！他祖宗可是如来佛的老娘舅！他还有个祖宗亲戚是赫赫有名的孔雀大明王！虽然他如今落魄了点，但他的血统是高贵的！
但话音刚落，慕九的剑已经迎了上来，高贵的他也不得已凝神招架。
陆压窝着一肚子火从山坑里地爬出来，正要看看是哪个家伙跟他过不去，才一探头就见到一天兵打扮的丫头正跟只银翅大鹏鸟在打架，那大鹏鸟退避不及，一边应战一边骂骂咧咧地咒骂着。
“哪个生孩子没屁眼的家伙崩了咱们的山？”
正打望着，这时候因为山崩而被惊到的老虎精、山猫精们纷纷也跳出地面来破口大骂。
等看到大鹏鸟爪子上还残存着山土，而面前不远处还站着个披沙戴土的家伙，他们立刻找准了对象开炮：“就是他！他们肯定是一伙的！”
陆压一张脸黑成了锅底。
他真是倒霉倒到姥姥家去了！他跟这破鸟什么关系？还同伙？！
“关我屁事！”
他拍拍头发上的灰，高冷地瞪一眼过去。这没留意的功夫，一颗石头便啪地随着他话音往他后脑勺丢过来，他闪身一避，石头没入树干足有三寸！
那闯祸的小山猫依在他母亲硕大的身躯旁做鬼脸：“打死你个坏蛋！打死你个坏蛋！”
妖精们怕啥，他们也是响当当的山大王，在这山上都称雄称霸了几百年，今儿能让你们把他们的山头给踩了？
陆压才刚瞪眼，几只母老虎顿时已围着他不放了。
陆压吐血的冲动都有了！
不知道他应不应该立个规矩什么的诏告天下从此以后所有的老虎精山猫精都不得成仙？！
他凝着双眉深吸一口气，死命压住灭了这帮妖精的冲动。
不过这一吸气，他忽然又感到了几分神清气爽——就在这当口，他察觉到周边铃铛的气息莫名变弱了，就跟他多日前在洪苍山上所感觉到的一样，那股威压一过，他能明显感觉到目前并没有什么倒霉事在等他！
难不成这山上的风水也利他？
“你这恶徒，快赔我们损失！”妖精们又叫嚣起来。
“没错！我厨房都塌了，早上才蒸的一锅馒头全没了！你让我老公呆会儿回来吃什么！”黄斑老虎精的声音特别响亮，她在围裙上搓了把手，又插起水桶腰来。那模样像是陆压若不听话，她就打算一屁股直接坐死他。
“没错！”细眼的黄鼠狼精紧跟着叫嚷：“我女儿折腾了一晚上，天亮才在摇篮里睡着，你这么一弄搞得她又嚎起来了，吓着孩子你造不造孽！一看你就是个没家室的，成天在外游荡没个正经，活该你娶不到老婆！”
“我也是！”灰狼精跟着钻出人群来：“还有两日我就要成亲了，新房子才收拾出来，现如今洞塌了，你让我怎么娶媳妇去？难不成让我搭个帐蓬跟她洞房吗？没房子那我丈母娘还不得把我给活活撕了！这事怎么着也不能完，不给个说法你休想走！”
陆压睨着他们没说话。
照他们这么说的话，也的确算得上倒霉。但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倒霉的祖宗正站在他们跟前呢，他接连数日流离失所，刚刚落个脚就碰上山崩，披着一身灰还挨了熊孩子一暗器，他们的东西他能赔是不假，可他又找谁说理去？
今儿这鸟气，他还真不想受了。
底下扯皮的这阵功夫，慕九已经跟大鹏走了三百招，这大鹏虽然年岁不高，但因为血统好根基佳，而且修习的是玄家正气，一双爪子威力无比，慕九本来对付他是不在话下，无奈如今被封印成元婴修士，法力大减，一时半会竟是奈何他不得。
正愁着要怎么速战速决，突然只见地上升起一团云，一人飘到大鹏身旁，那素手随便一伸便稳稳揪住了他后颈毛，另一手再将他两只爪子一收，她斗了大半天的劲敌，这人居然轻轻松松就这么把他给拿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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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我受伤了
“哪个不要命的敢捉你爷爷……”
大鹏张牙舞爪乱蹬腿，扭头见到是个年轻人，不由更来劲：“我谢你八辈祖宗！快放开我！”
“别放他！”
慕九赶紧收剑奔过来，先是从被捉鸭子似的捉在人手里的大鹏粗翎上取下挂住的仙籍牌，才又狠狠踹了他屁股一脚，才插腰喘气面向陆压。
这一看她就愣住了：“是你？！”面前这人不是那天帮了她倒忙的小子嘛！
陆压看到她，心里也是咯噔了一下，这不是上回那不识好歹的丫头嘛！
他把身子全部转过来：“你怎么在这儿？”
世事真是变化快啊，前几天她还是带着好几个毛头的弃妇，今天摇身一变就成职业女性了。
——是这么形容没错吧？
他上个月跟洞府里才下界回来的仙鹤唠磕，听他说人界某段时空里管出来当差的女人叫职场女性。还说那时空里的女人干起活来一点不输男人，有些甚至还要靠她们挣钱养家。虽然他不太明白她们家里的男人是不是生孩子管做饭，但世间到如今亿万年，简直无奇不有，他也只能表示理解。
“说来话长。”慕九叹一声气。
还不是跟他帮那倒忙有关？不过他总算是好意，上次没谢他，这次他又帮了忙，这话总不能直说。她道：“这家伙在天庭闯了祸，我是追他来的。你呢？你又怎么在这儿？”慕九看看他这灰头土脸的模样，也是纳闷。
陆压脸色沉了一沉。滚下山坑这种事情他好意思说吗？但他还是忍不住瞪了某鸟一眼。
慕九看着山下那帮妖精也明白了，合着是大鹏刚才闯了大祸！
想想这事她也有责任，遂说道：“这孽畜冲撞了三公主，我得拿他回去复命。连累了你，真是对不住。要不，你随我回天庭去洗洗？”此处是凡间，这里的水当然是比不上仙界的水洁净的。就算能掐去尘诀，也终究不如仙水洗的干净。
而天兵营有澡堂，分男女的。他作为擒住这贼鸟的功臣之一，去洗个澡应该不会有人说什么。
她可没忘还欠他个人情呢，眼下有机会还了多好。
陆压却淡淡道：“多谢。”
他才不去。
你看刚才那些老虎精们多可怕，他才不要跟女人多做接触。
慕九看到他灰扑扑一头散发，劝说道：“你看你头发都乱了，要不就跟我走吧！”
陆压深深看她一眼，忽然觉得她有些讨人嫌了。他看起来像是连个头发都不会打理的人吗？他帅久了腻歪了，喜欢顶蓬乱发换换造型不行啊？
“喂！你们说够了没有？！”
这当口，被拎着当水鸭的大鹏鸟抗议起来。
“行了行了！”慕九道：“就你话多！”
说罢掏出缚仙索将他缚住，跟陆压道：“既然这样，那我就先带着他告辞了。”
陆压高冷地嗯了一声。
本来他是想拿住这鸟给妖精们处置的，不过既然是她要抓的犯人，那就算了。她虽然讨人嫌，但是还有那么多小毛头要养，生活也很不容易，他身为上神，总不能太小气。
山风顺着她离去的方向吹过来，扬起他耳畔的发丝。
他忽然又皱了皱眉头。
怎么她一走，这周身的威压又变重了？
而且隐隐还有股他立马又要倒下一波霉的意思，——这是什么意思？
该不会刚才他察觉到的减弱的威压是因为这丫头？
他狐疑地望了眼那小背影儿。
不可能吧，那可是连他师兄都没能避过去的超级大霉运，这丫头是长得特别招铃铛待见还是怎么回事？她总不能比他师兄跟铃铛的关系还亲近吧？
不过这件事情很关键，倘若万一——
他想了三秒，掉转云头，追了上去。
这一路过来就觉那股清灵之气扑面而来，而距离她越近就越明显，他仔细一辩，这丫头周身竟然飘浮着他师兄混鲲所修的玄灵之气！他师兄存世这么多年，世间修玄灵气的不在少数，但像这么纯净正宗的灵气却十分少见！
那混乱元宝铃是创始元灵送给混鲲的，混鲲就是他的主人。虽然说宝铃绝不会因为混鲲是他的主人就不让得罪了他的他倒霉，但毕竟这次惹了他的不是混鲲，而宝铃在混鲲身边久了，自然会亲近玄灵气的。
难道说，他几次所感应到的宝铃气息乃是跟这丫头身上的正宗玄灵气有关？
不管是不是，她能帮着他掩露行藏可真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那个，你等等——”
慕九可没察觉后边还有个尾巴，猛地一听呼唤就停了步，见得是他不免又愣了愣。
陆压到了跟前，先是瞄了隔壁那瞪圆了两眼一脸八卦的大鹏一眼，然后拂拂衣襟，昧着良心说道：“刚才忘了告诉你，捉他的时候我受了点伤。”
“啊？”慕九吓了一跳，“伤哪儿了？”
陆压把左手伸过来，捋了袖子，果然手臂上一道老长的口子，皮肉都翻开了，简直惨不忍睹。
“是它给抓的。”
他面不改色指指大鹏。
大鹏猛吐一口老血！
——不带这么说瞎话的吧大哥？就凭您那身手他可是连伸爪子的机会都没有啊！
“我才没——”
“闭嘴！”
大鹏话没说完就让慕九一巴掌拍了脑袋。他那爪子她又不是没见识过，别说这么长的口子，就是个活生生的猛兽都能让他给整个儿剖开！跟这么只家伙近身搏斗，不受伤那才叫奇怪吧？何况居然还让他给捉住了。
“这可怎么办？”慕九低头拍拍腰间，“我出来没带药。”
陆压顿了下，拢手道：“如果你没有什么不方便的话，就照你刚才说的，我跟你回去收拾收拾也成。”
虽然他觉得女人很难缠，但是情势所逼，他也不能不折衷了。他已经倒霉了快整整一个月了，再难缠的女人，总比那倒霉催的破铃铛来得好对付些吧？
“方便！当然方便。”慕九万没想到他居然又改了主意，当即松了口气，甚至还有点兴奋：“你放心好了，你可是捉贼的大功臣，我还要带你去领赏呢！怎么可能不方便。”
琉阳说她飞升不了乃是因为善缘未够，所以她也恨不得有个机会了却这桩因缘，琉阳可是留了好些亲炼的灵丹妙药给她的，他同意跟他回去疗伤，那日后她就不欠他人情了！就是真不方便，她也得创造机会变得方便不是？
她高兴地押了鸟走了前边：“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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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缺心眼儿
一路无话，直接到了南天门。
慕九有天兵营发放的牌子，陆压又本来就是经过天庭认证的正牌神仙身份，进门不在话下。
才进二重门就遇上回去通报然后又领命出来缉凶的先前那帮天兵，见到慕九已经把大鹏带了回来，个个脸上一团呆滞，毕竟这个穿着巡查司服饰的同僚并没有见过，而且看起来她还只是个年轻又低资历的小师妹！
好在并不是每个人都像刘俊那么偏执，大伙对于她的见义勇为还是很感激的，为头的小将叫尤姜，把大鹏鸟交接过之后，就问明了慕九名姓以及所属衙门，说是以备届时备案。
慕九将擒贼经过仔细说过，又着重引荐了陆压一番，如此才各奔东西。
陆压近日一直都是以普通散仙面世，进南天门之前他把悄悄把五彩祥瑞揣兜里装了起来。也就是说他如今的法力比起慕九来其实高不了多少。
不是他成心要骗人，而是眼下他根本就不能以真实身份露面，如同玉帝在凡间老百姓眼里是无上天神一样，他跟混鲲他们几个在天庭也是无上天神的身份，你想想天上突然掉个神仙在民间老百姓面前那会是什么样子？
再有，为了躲避宝铃，他只能把自己的威压一收再收，神识一减再减，这种情况下，他就算追着人说自己就是三十九重天上灵犀宫的陆压，也是不会有人相信的。
一切为了不让那贱铃铛发现，他实在没必要自曝行藏。
所以即使他长得还不错，一个普通仙人在天庭也得不到什么特别关注，而这反而还方便他一路上东张西望地打量。
慕九问：“你从前没上过天庭吗？”虽然很不想这么形容，但真跟刘姥姥初进大观园似的。
“没有。”陆压揣着袖子道。
确实没有。他虽然是创世大神的弟子，辈份至高无上，但他向来在九重天上游走，虽然偶有下界，也无非云游四方，对这天庭实在没有什么兴趣。以至于如今他并不太清楚东西南北，此地有几个熟人他也压根没底。
他碰碰慕九胳膊：“如今天上还是碧悠宫那小门童做天帝么？”
慕九吓了一大跳！一双手快如闪电地捂住了他这张嘴，脸色也倏地变得雪白。
这家伙不知天高地厚，居然敢这么轻侮玉帝？！
碧悠宫就是太上老君的师父鸿钧祖师的宫邸，如今的天帝正是鸿钧祖师的门童没错，但这种事知道的人虽然很多，还从来没有人敢宣之于口的，他这个乡巴佬居然一来就揭玉帝的短？她不过弄塌了太上老君门下一座山头就落得背井离乡，他到底还想不想在六界混了！
说真的，慕九虽然很感激他帮过自己不少忙，但对于他帮倒忙的手段也是心有余悸。
“以后这种话不许再说！”她看看身旁路过的行人，严肃地警告着陆压，然后才放下手来。
她可是为了他好。
陆压因为她突然靠近而越发神清气爽内外愉悦，心里舒坦极了，望着嘴上那只嫩生生的爪子也就没有挣扎。除了小时候师姐常帮他洗脸，还从来没有人碰过他的脸呢！尤其是女的。
但是她的话依然让他不高兴：“这是事实，我又没说错。”
那小门童每每来拜见他，距离他灵犀宫百里就得下辇步行，至入了宫，又得肃颜整身俯身叩首，怎么他就连说都不能说了？他又听不见。
慕九觉得他真是个榆木疙瘩。这点世情都不懂，他该不会是修仙修傻了吧？
她看看左右，压低声音跟他道：“现在天地人妖鬼都归玉帝管辖，魔界虽然自立为帝，但也不过是个‘藩王’。人家统领六界，让你明儿死你就活不过今儿夜里，说让你永世不得超生你就等着在的幽冥暗境当一辈子幽魂，你不拍人家马屁就算了，居然还揭人家短？”
这心眼儿缺的。
陆压睃了她一眼，很是看不惯她的诚惶诚恐。“他有那么厉害？”
“反正比十个你都要厉害！”
慕九白他一眼，身子一拧往前走了。
都活到这么大算数了，这些为人处世的基本常识都不懂，也不知他师父怎么教的。
陆压因为她那句他连鸿钧的小门童都不如，心里也不大高兴。
这一不搭嘴，走的就挺快，没片刻就到了朱雀馆，慕小星正在房门口的海棠树下跳皮筋。
见到慕九回来她立刻冲过去，等看到她身后还带着个男人，她立刻又一个急刹车在半路停了下来！
“他是谁？”她一脸警惕地望着陆压。
慕九可从来没带过男人回家，这男人长的一看就是会招蜂引蝶的，该不会是她在外面勾搭上的野男人吧？
她自行脑补完，便迅速插到慕九左边，恰恰好隔开慕九的袖子跟陆压袖子的摩擦。
慕九听她问起才想起还没打听过陆压来历，遂道：“对了，还没请教你尊姓大名？”
陆压挨着慕九站着挺舒服的，没想到心里正高兴着，这只兔子精就不识相地插了进来。他睨了慕星星一眼，转头打量这小院儿，说道：“我姓陆，叫陆——陆涯。”他在手心比划一下这个涯字。
他也不记得他叫什么名字了，只记得道号。而他在天上地下知名度并不高，也几十万年不在人前露面，不会有人因为一个谐音而联想到本尊的。
“是陆鸭？不是水鸭？”慕小星插嘴。
慕九被口水呛了一下。不敢看陆压表情，赶紧道：“外面晒，先进屋再说。”
陆压眼刀扎了下慕小星，一面看这院子一面往屋里去。
这院子好小，连他的青玄宫一间琴房都比不上。还有这材料用的也不是很好，怎么不用白玉砌呢？不过话说回来，干净倒还是挺干净的，看起来也有四五间房，还是前后进的套房，比起这些天他住过的石洞，还是好上百倍不止。
“我先帮你处理下伤口，然后你再去澡堂清洗。不远的，就在东路九所，上面挂了牌子。”
慕九一面摘着头盔一面说道。
陆压没有意见。只要那死铃铛找不到他就心满意足了，怎么安排他真的不介意。
“你坐下，把袍子脱了，我给你上药。”
慕九这会儿已经从里面拿出大大小小几个瓷瓶来，药是琉阳给的，壮骨生肌，眨眼见效。
陆压听话地捋了袖子。

第十四章 大事不妙
慕九道：“把外袍给脱了成么？”
陆压只好把袍子给脱了，露出里头极修身的鲛纱内袍。
这袍子乃是女娲当年请教了织女后给他织就的，剪裁十分得体，很恰当地显出他的猿背蜂腰，两块胸肌毫不客气地鼓出来，还有屁股，没有宽松的外袍遮罩，也显出它原有的挺翘。这模样跟他平时在青玄宫里差不多，但在外他可从来没有这么衣衫不整过。
他冲慕九看了两眼，但是慕九注意力完全不在他身上。
慕九一看这伤口，不由啧啧两声，这么一路走来已经血肉模糊了。再看他脸上，竟是半点难受的表情也没有。
一想到他虽然空有一身好修为，却连些基本的生存法则都不懂，不知道因为这张嘴要在外吃多少亏，便又不免把语气放柔了点，谁都有成长的过程嘛，对于这种需要被关爱的问题少年，她作为过来人就应该给予足够的关爱才是。
“有点疼，忍着点。”她说道。
陆压嗅着这药，忽然拿过瓶子端详：“我师兄好像也曾用过这种药。”
“是吗？”慕九随口应着。
琉阳亲制的仙药，别人求都求不到的，怎么可能他师兄会有？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还喜欢吹牛。
她把药洒匀，运气在伤口处缓缓一抚，那抚过的伤口果然很快就结了痂，新肉以肉眼能见的速度在生长了。“好了，你休息半个时辰，让小星熬碗草药给你吃了就没事了。只不过这几日你还是得注意不要用力。”
虽然看起来他不像不懂这些的人，但好歹嘱咐一句吧。
陆压顺手推舟：“那这样我是不是应该留下来住几日，等伤好了再走比较好？”
他可是伤员耶，就这么出去会很危险的。救人就应该救到底不是么？反正这里这么多房间，分他一间住不过份吧？
慕九望着他，住几日？怎么住？他可是个男人，她这里总共两间房，总不可能分一间给他住吧？就算她自己不介意，别人看了总不像话吧？先前还拽得二五八万不肯跟她回天庭，如今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郭慕九在吗？！清扫司的郭慕九！”
正琢磨着怎么答他，这时候门外突然传来高亢的一嗓子。
听到这呼喊，她立即又愣了愣，清扫司？
啊——遭了！她的差事！
她腾地跳起来，扔了手里瓷瓶，再也顾不得旁人了，闪电般蹿出了门去！
她居然忘了她还有北天门的大街没扫……
一路飞奔冲向巡察司，隔老远就察觉气压低得已经快下暴雨了。
进了院门到得廊下，门口几个差役也是望着她不住冷笑，一副就等着看她好戏的样子。
“大人，您传我……”
快步进了门，气都没喘匀她就先躬起腰来。
当时她牌子被抢，见到那大鹏想也没想就追过去了，大半天下来也没把扫地那事放在心里。刘俊那厮一来就看她不顺眼，虽然她已经被踢去清扫司，但终归还在他管辖之下，这会儿不用他开口他都能觉得自己经被撵出去一半了。
刘俊撩起眼皮来扫了她一眼，没说话。
但只这一眼，就把慕九扫得打了个激灵。
她于是只好站着。哪知道这里才把脚放稳，对面立刻就传来砰地一声！
“郭慕九！你是不是成心跟老子作对？老子让你去清扫司当差，你跑到哪里野去了？！”刘俊将剑拍在桌上，暴跳着起了身，“你要是不想干就直说，领了差事不去做，害老子被成元星君捉去责备玩忽职守是几个意思！”
这吼声震得人耳膜生疼，慕九忍不住缩了脖子：“将军息怒！小的是因为——”
“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话没说完刘俊已经扑过来了，劈头又是一顿臭骂：“你才当差第一天就给老子捅篓子，你不是来当差的，是来气死我的吧？！清扫司把你踢回来了，老子也不要你了！你给我从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
他抓起桌上几个本子牌子下冰雹似的往她头上掷来。
慕九努力维持镇定。刘俊的暴怒她是预料到了的，眼下无论如何她也不能再激起他更大的怒气，这要是把她赶走了她哪有脸面回去见师父！莫说眼下只是轰她，就是要斩她她也不能跟他硬拼！
她扑上去单膝跪在地下：“小的知错！小的下回再也不敢了，求大人息怒，听我解释！”
“解释个屁！”
刘俊作狮吼状，一道掌风扇过来：“老子下了的决定，决不可能更改！你立刻滚蛋！”
“大人！”
“滚！”
刘俊冲她怒吼。
慕九屏息望着他板得跟铁板似的一张脸，片刻后也败下阵来。这模样不要说解释，就是连根针都插不进，碰上这么一头蛮牛，她也只能先退下再说了。
她弯腰把履历本什么的拾了起来。
可是她这一出门，这职业生涯还有没有戏可很难说啊。
琉阳好不容易把她送到天庭来，这要是回去了可怎么交代呢？密阳宗的人还不知道怎么等着把她生吞活剥，她要是死在他们手里，师兄们肯定会替她报仇。这么纠缠下去就不只扯扯皮这么简单了，洪苍派就再也别想清净。
琉阳可是她再生父母，难道他教养她到如今，她最终就是这么回报他的吗？
越想心里越是不安，她就是要死怎么着也得死个明白吧？她看一眼上方，咬咬牙站起来：“大人听都不听小的申诉，怎知我就是成心疏忽职守？小的乃是因为去追赶夺走我仙籍牌的大鹏鸟，这才耽误了时间，又不是蓄意失职。”
“你去追大鹏鸟？”刘俊呲牙冷笑，“你怎么不说你去追二郎神？”
慕九抿唇道：“此事有人做证，我又没弄虚作假。大人不信，可去问问青缨卫的兄弟们。”
“还敢在这里胡说八道！来人！把她给我押出去！”
刘俊二话不说丢了令牌。
门口几个人一拥而入，挟住慕九两胁便将她拖出门口。
慕九抱着门框架不肯出去：“大人听我说——”
“这是做什么？”正在这当口，大门外忽然传来道声音，紧接着几个身披银甲头顶赤缨的天将经过穿堂走进院子里来，为首的那个蓄着短须，虽然看上去品阶最高但是却最为慈眉善目，“如何为难这位小姑娘？”
方才还打算拍上的房门这会儿吱地一声大开了，刘俊快步跨出来：“下官见过星君。”
————

第十五章 官大一级
慕九不认识这位，但已隐隐觉得此人来得时机正好！
反正拼不拼都是死，她就拼了！
她挣脱出来到了这天将跟前：“禀报将军，小的是昨日才进巡察司来的郭慕九，应刘大人的命令本应在北天门内当差，结果早上被御庭士兵追赶的大鹏鸟夺走了仙籍牌子，这才去追赶捉捕而耽误了差事。此事千真万确，还求将军在我们大人面前替小的美言几句。”
刘俊插腰瞪着她，使眼色又要差人把她拖下去。慕九赶紧躲到这天将后头，士兵们不敢捉，气得刘俊鼻孔都冒起烟来。
“哈哈哈……”
这天将见状，捋着须笑起来。“刘将军息怒，本官此来就是来给这丫头做证的。
“今日早间西荒来的一只大鹏鸟在三公主宫里捣乱，天兵们追赶到北天门的时候多亏这郭姑娘仗义相助，直追出南天门三千里成功将其抓获，郭姑娘虽是误了本职，但却帮了青缨卫的大忙，青缨司里的孔将军找到本官，本官才知道的这件事。”
“离曜星君——”
刘俊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慕九看到他瞪过来，连忙拢手站直。
要不怎么说官大一级压死人？
这姓刘的分明就是不想让她留在巡察司，所以才一点申诉机会也不给她。
整个天兵营十万天兵，也按赤橙黄绿青蓝紫划分营署。如同慕九所在的赤婴卫掌管巡察司、清扫司等五司一样，青缨司则负责整个凌宵殿宫署的治安。
面前这离曜既是头顶红缨，又位居刘俊之上，这么说来他多半就是赤缨卫里的长官。慕九又不傻，赶紧俯首道：“多谢星君出面！这点小事，倒还劳烦星君跑这么一趟。”
离曜星君摆摆手：“对于这样的下属，我们身为长官是应该支持和鼓励的。方才孔将军还说与你同行拿犯的还有一位仙友，不知道是谁？青缨卫已经给你们二人请了赏，每人皆有一双补灵金丹，明日一早，你们二人同去青缨卫领赏即可。”
慕九连忙道：“多谢星君，多谢孔将军。与小的同行的那位仙友因为捉拿逃犯而受了伤，现如今正在小的住处哩。”
陆压那伤怎么着也得养个三两日才能走，她正愁不知道怎么安顿他，借这个机会禀报上去，正好也解决了这一麻烦。
“还受了伤？”离曜星君讶了讶，“严不严重？”
“牢烦星君记挂，不算很重，皮肉伤，小的已经替他上过药，好转了。就是目前还得观察观察。”慕九道。
“那就好。”离曜星君点头，“回头我让人按排个住处给他，等他养好伤再走。”
说完又与刘俊道：“我看这郭慕九很有些本事，为人也踏实，入清扫司似乎太屈才了。上仙们常道众生平等，我们也该一视同仁，我看还是把她调回巡察司来吧。”说完她拍拍刘俊肩膀，转过身又冲慕九一笑：“好好干！”
说完这后便就带着天将们折身了。
刘俊送他们到门外，转身冲回到廊下指着慕九鼻子瞪了她好一会儿，才又噔噔噔地进门去。
慕九没想到半路出来的这上司还真是自己的贵人，完全不是刘俊那种神经病偏执狂，至此郁闷扫尽，在廊下高声唱了句“小的告退”，便就乐颠颠地往朱雀馆走来。
紫铃苑这里草药已经熬好了，慕小星也已经端给了陆压，这个时候她正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瞪着一双如同照妖镜似的通红眼睛在陆压身上瞄来瞄去。
她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始终带着深深戒备，你看看他坐在那里悠然自若，举手投足就跟这里的大王似的，就算是打量四处，那眼光里还带着审度的意味，哪里有上别人家作客的样子？她真是由衷地不欢迎他。
陆压很容易就看出她的敌意，但是他并不在乎，他又不是冲她来的。
混鲲这些年闲得慌，在灵犀山务农，其中也养了不少兔子，都是拿来吃的。
道家可没有佛家那些个破规矩，他跟师兄姐们在三十九重天上天天开荤。混鲲除了养兔子还捣鼓了个菜园，种子都是差毕方鸟去人家弄回来的。他师姐还织布，早些年跟织女还是忘年交，不过后来织女成亲了，又跟牛郎闹出那事，就没了往来。
如此，呆在天上的日子才不会太无聊。
当然，自力更生的野兽他们是不吃的。造孽。自己养的就没关系。反正他们不自己弄来吃，下界的人们也会鸡鸭鹅鱼地天天供奉，不也是一个意思。而且下界供奉的牲鲜都是一个味道，哪里有自己变着花样地下厨做的好吃？
他眼里的慕小星，跟混鲲养的那些肉兔子没什么两样。
他低头啜了口茶，顺手拿起桌上架着的一把折扇在手里把玩……
“你怎么还不吃药？”才刚打开，慕小星就硬梆梆地出了声。吃了好赶紧走啊！
陆压没理会她，盯着折扇上的字看了会儿，问她道：“你家主子，多大了？”
慕小星没做声，目光像挖耳勺一般剜了他一眼。
陆压把折扇反过来又看了几眼，又说道：“你家主子读过很多书？”
慕小星抱着一双膝盖骨，腮帮子紧了紧。
陆压见她不吭声，纳闷了：“不知道她怎么会收你这么个闷葫芦当宠物？还有她丈夫呢？”
——你才是宠物！你全家都是宠物！
慕小星瞪过去，终于忍不住想发飚。她分明就是慕九没正式收的徒弟，什么时候成了宠物？他那两只眼是石头么，见过会洗衣服会熬药的宠物么？把她当丫鬟下人她就忍了，居然还把她当宠物！
因为这个词，慕小星同学对陆压的印象更差了。
“打听这么多，你查仙籍的吗？”她瞪他一眼，站起来，背朝了他。
还挺有脾气！
想想来的路上那丫头那副一惊一乍的模样，果然有什么主子就有什么宠物。
陆压盯了会儿她，决定不予理会。
大丈夫能屈能伸，跟只小妖精较真，多么跌份。
再说他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打听人家男主子，确实有些失礼。
可是他不问清楚，也很担心这将成为破坏他计划的诱因哪！
————

第十六章 我有难处
他沉吟片刻，忽地把扇子收了。侧耳听听周围动静，然后把手指尖伸出来，照着她背上画了个圈，那圈里立时浮现出条大蟒蛇，还有个英姿飒爽的背剑少女。只见那少女将蟒蛇肚子一剖开，里头就有只奄奄一息的兔子掉了出来。
很显然这兔子就是面前的兔子精。少女就是郭慕九。
陆压点点头，把圈圈收了，再度沉吟起来。既然也连只随便救来的兔子都能收留五百年，很显然心肠并不似嘴上那么硬啊。
“我回来了！”
正琢磨着，门外这时候传来一道宛若黄鹂的声音。
陆压才将茶碗放下，那英姿飒爽的少女就已经大步跨进门来，脸上的活力漾得她越发明眸皓齿：“真是有惊无险！那头大蛮牛不但没得逞，我还被调回了巡察司！从明儿起我不用扫大街了！”她叉腰笑起来。
“当真的？”慕小星也高兴坏了：“那太好了！”
“当然是真的！”慕九笑完之后灌了杯茶下肚，哈气道：“不过还是得在他手下干活，这说明我得比去扫大街更提上一百个心才是。说起来多亏了那位离曜星君来得及时，要是晚来片刻我恐怕也只得打道回府了！”
说到这里她又跟陆压道：“对了！青缨卫那边还说让咱们俩明儿一早过去领赏，有两颗什么补元灵的仙丹。我还特别跟离曜星君说了你的事，他说回头会给你安排住处。天兵营地盘不小，你是捉拿犯人的功臣，他会给你安排好的。”
她这么卖力，他应该感谢她吧？
“给我安排住处？”陆压指着自己鼻子，不知道是不是听错。
“是啊。”慕九又斟了杯茶道，“你不是说要留下来养伤吗？”既要养伤当然得有个住的地方。难道她还不该这么做？
陆压不知道说什么好。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半日才收回来。
他可压根没想过要住别的地方去。他是冲她来的，要是住到了别处，他还怎么借她的灵力遮蔽？没有她在身边，他连半天都扛不过去！到时候在天界弄出动静来，他身份也藏不住了，岂不是还不如继续流浪？
这事可做不得。
“这个，恐怕有些难处。”他摸了把脸说道。
“什么难处？”慕九皱了眉头，没想到她都帮他把事情搞掂了，他居然还不领情？
“其实我有难言之隐，不能透露行藏的。”陆压为难地道。不知道这么说她能不能理解？
慕九睨他道：“难不成你是逃犯？”
陆压深深看了一眼她的脑袋瓜子，将手里的冷茶又抿了一口。
都到这步了，显然就应该说实话了，要是还不说的话，他并没有办法把这事给圆过去，可要是说了，说自己是创使元灵的小弟子，女娲的师弟以及太上老君的师叔，面前这俩丫头不知道会不会立马拿扫帚把自己给扑出去？
毕竟，他的确是没怎么在六界露过面的，就算是露面，也鲜少用本尊。谁会相信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人是鲜少露面的陆压？
慕九还在盯着他，那一动不动的模样像是要把他盯出个窟窿来，好看看他肚里卖的什么药。
她这一盯，把陆压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一点说实话的欲望又给盯没了。
瞧她这恨不能立刻扒了他皮的模样，他敢肯定她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他咳嗽了声，望着地下，说道：“其实，主要是我的身世……有些惨。”他被自己师父做的法器逼得有家不能归，然后又被自己的亲师兄揣着袖子看笑话，堂堂一个至高无上的远古上神，连个山洞都住不起，的确是够惨的吧？
“哦？”慕九目不转睛望着他，眼神里就没有一丝相信他的意思。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上次在洪苍山见到我？”陆压抬头道。
“记得。”慕九点头。怎么会不记得。要不是那次他豪迈地伸手帮了她个大倒忙，也就没有今日的瓜葛了。这会儿她指不定正在她的流云洞跟牡丹精乌龟精们吹山海经呢。哪用得着这么低声下气在那头蛮牛手下受气？
“其实我在逃命。上一次你看到我的时候，我才刚刚躲过几场劫难过来。”
陆压在袖子里互握着两只手，一边酝酿着一边说道，“今日这点伤其实不算什么。我之前那些伤才叫厉害。这些天我日不能歇，夜不能寐，时刻都在躲着追兵，时刻都担心着死于非命，而这一切，都是我二师兄害的。”
远在天边的混鲲浇着浇着菜，突然打了个喷嚏。
“师兄？”慕九挑挑眉。
“没错。”陆压点头，再歪着脑袋问她：“你觉得我多大了？”
慕九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顿一顿，上下瞄他两眼：“看面相，二十出头？”
究竟多少岁她就看不出来了，毕竟人家仙阶比她高。
“我虽然看着年轻，但却已经受了不少年的辛酸苦楚。”
陆压捂着良心，继续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望着前方：“我还没记事的时候父母就死了。这些年跟随师父长大，但是前些年师父仙逝，我二师兄当上了掌门，他嫉妒我受师父宠爱，于是把我赶了出来。而且还派人四处追杀我，就怕我回去跟他抢掌门之位。
“他前些日子在我体内注入了一股我也弄不清楚的邪力，我只要一受伤，便得经受这剥皮爆经之苦，所以本来你的药是极有效的，但是我没有完全好之前，这股力量便会随时残噬我的伤口，接着再蚕食掉我这整个人。”
他望向慕九，把受伤的那条胳膊又伸出来。
他压根就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只听当年创始元灵说过他诞生在昆仑山顶一朵莲花里，所以说父母亲人都死了并不算有违天道伦理。
至于“师门之祸”，他虽然说的离谱了点，但是在他打坏铃铛后混鲲那副幸灾乐祸的得意模样也实在讨厌，所以他捏造个黑锅让他背背，想来也是不过份的。
慕九本来打算只是瞄瞄而已，可目光一落到他那伤口上，则立时呆住，只见先前已然长拢的伤口竟然真的又在开裂冒血！
“这——”
她也愣住了。
“或许你还会不相信这是我体力的邪力所致。毕竟造个假伤什么的，对于你我来说并不算难事。所以，你还可以试着探探我的经脉，看看我是不是在说谎。”陆压把完好的这只胳膊也伸出来，把袖子捋上，平放在她面前。
————

第十七章 谁收留我？
慕九看着这只胳膊，隔了半天才把手指搁上去。
她当然要试试！他说的这种同门相残的惨剧从前在影视剧里看得多了，现实里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情？她才不相信！
可是她手才一搭上他脉搏，身子就禁不住往后闪了闪！他经脉里竟然真的有一股浩瀚无边的强劲之力在不断地将她往外推送，要不是她这两千年里功夫练得还算扎实，方才陡然那一下，她只怕已经仰翻在地了！
“怎么这么霸道？”
她脱口道，收回手来。
“要是不霸道，我这些日子就不会这么狼狈落魄了。”陆压叹了口气。
慕九望着他，先前对他的诸多不满全然化做了震惊。
就凭她刚才所触到的那股邪力，一旦控制不住而释放出来，别说陆压一个资历未深的散仙去搏，就是天上地下几位大老合力起来，也未必能撼得过吧？
这若不是旁门左道走的捷径，世间又有几个人能练成这样霸道狂妄的灵力？
“你师兄，到底想把你怎么样？”他既有这么强劲的修为，那么想除掉面前这家伙，简直一句话的事吧？
“他——”陆压顿了下，“他大约是想让我一辈子都受这股力量制约，让我一辈子都活在这种生不如死的处境之中。然后他就可以幸灾乐祸地看着我受苦。”
慕九倒吸一口冷气。
“这可够歹毒的！”
陆压若是无特别的际遇，一辈子也别想修成体内这么深厚的修为，可天上地下能有特别际遇的又有几人呢？也就是说，他一辈子也别想斗过他师兄，光有体内这股子邪力，他就足够把陆压当蚂蚁一般地捏死了。
“那你，心里有什么打算？”
慕九忍不住对他产生深深的同情。
瞧他面上洁白如玉，眼底清亮如星，浑身游弋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像花香又不扑鼻，像沉香又不浓烈，这确是苦修正道法术得道的仙修才有的模样。他一身衣裳也是极好的，轻薄飘逸，世间少有，看得出来，他出身的确应该很不错。
可偏偏是如此端正的一个人，却还是躲不过被同门嫉恨的命运。
“我二师兄派人四处这么追杀我，如今我急需要有个地方落脚。如果能有人收留我，我将感恩不尽。”陆压直了直身说道。
这丫头看起来凶巴巴的，又爱唠叨，但是没想到居然心这么软。不过想想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她要是不傻，怎么可能会被个负心男骗得生下那么一大堆孩子，然后又任他跟外面的女人跑了呢？
不过，他这样骗她，不晓得最后要不要遭报应。
“我不是收留你了吗？我还请离曜星君给你安排了住处。”慕九站起来，说到底还是为了这个，那他还纠结个什么劲？
“你不知道。”陆压收回思绪望着她，“我只把这秘密告诉你一个人，自然是希望你能保密的。要是我去别的地方住，必定泄露行藏，我师兄神通广大，搞不好我才报上名字他就知道我下落了。而好不容易被你救了的我，随时都有可能死于他手。”
就算要遭报应，他也顾不了那许多了。
慕九愣住。他这话虽然听起来离谱了点，可他师兄都有那么强大的法术控制他了，在天庭挺几个耳目也是轻而易举的事吧？
“那究竟要怎样？我现在可没法儿找人收留你。”慕九也头大了。
她在天庭两眼一抹黑，谁都不认识，找谁收留他去？难道让他去洪苍吗？可人家这是师门之祸，跟人间皇宫里争嫡之争有什么区别，她又怎么忍心给琉阳和师兄们惹上这种祸事？
“我觉得，倒不如你来收留我。”陆压觑着她脸色，说道。
“我？”慕九指着自己鼻子。
“是的。”陆压点头。
“这怎么行！”一直没插嘴的慕小星这时候忽然跳起来：“你是个男的，我们这总共两间房，这哪里有你的地方住？！你又不是阿猫阿狗，只要随便蹲个窝就行。”
她算是明白了，怪不得刚才这家伙老是在这里瞅来瞅去的，原来他是想赖着不走！
她是很同情他不错，可是这是原则问题，不能让步！
“可是我看到这里总共有四间房。”陆压道。
“你想得美！那几间都是有人住的！”慕小星炸毛了。刚才把她当宠物也就算了，居然还想来霸占她的房间，他要是住下来，她就只能把她的房间让出来了！她住哪儿啊？再弄个兔笼子住吗？！这个强盗！
“那在这间角落里搭个床就好了。”陆压索性把话说白。虽然知道这院子里还有别的人，这让他有些失望，但看在慕九身上的灵力份上，他也只能委屈将就一下。等他思考到反制那铃铛的法子，他再把铃铛捉回青玄宫替他去当牛做马也不迟。
“这怎合体统……”
慕九愣完，终于也反对了。
他可是个男的！
就算她答应，她接受，管事处那关怎么过？刘俊那关怎么过？还有院子里这几个一看就挺会来事儿的邻居她怎么去疏通这关系，让她们答应让个男人住进来？她现在避她们都还来不及，这事儿一看就不可能办成的！
“我知道。”
陆压喃喃道。手指在桌面轻敲了几下，缓缓站起来，“所以我并没有打算勉强你。”
说完他交叠着手转过身来，深深望着她说道：“自从我师父过世后，我就再也没有感受到过人间温暖，我要感谢你没有把我当坏人，不但在上司面前引荐我，还替我精心疗伤，跟你在一起，我觉得挺安心的。
“只可惜我出这个门以后，吉凶难卜，说不定此去再无相见之日，恐怕是没有办法报答你了。还请你千万不要把我当作忘恩负义之人。”
一席话说得慕九心都揪了起来。
这听起来怎么跟临终遗言似的？他至于吗？
“有这么严重吗？”她呐呐道。
“有这么严重。”陆压笃定地点头，然后道：“我就不多留了，告辞。”说完就往外抬步。
————

第十八章 我都答应
慕九嘴巴张了张，望着他背影还想说两句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确实是没把握说服所有人同意让他住下来，而且这也确实不合规矩。他虽然跟她有过两面之缘，可是她帮他别的忙可以，这素不相识，她凭什么收留他呀？
这事万万做不得的。
可是牙齿咬了咬，那心又悬了起来。
他若这么走了，凭他师兄那么歹毒，万一出门真被整死了怎么办？
也是条生命啊。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当初在南天门外见到林见儒的时候她尚且能大义凛然地出了手，眼下莫说他还是帮过他两回的恩人呢！她能救一个林见儒，为什么不能救一个他？她之所以会上这趟天庭，不就是因为她善缘不够吗？她要是连这都不伸手拉一把，还怎么积善缘？
她能眼睁睁地看他去赴死吗？
心里一激动，她就跨出了门槛：“你等等！”
陆压在院门口桃花树下回头，那张无双的脸如风过平清一般微起涟漪：“还有事？”
“我答应你便就是！”她脱口把话说出来，话一说完就咬了舌头。她这嘴怎么就这么快……
陆压眉毛眼睛全弯了，踏着一地落花款款回来：“当真？”
慕九骑虎难下，只得憋出一句：“但是我也有条件！”
“九九！”慕小星抱着柱子哀嚎起来。
“请说。”愉悦的陆压伸手想抚一抚她眉心，半路上又收了回来。
“你得答应我，你一切行动得听我的！不能让人发现你，不能给我惹事，如果你行踪泄露了，你得第一时间告诉我！如果你有违反，我也会立马把你轰走的，那个时候你可休想我会再改变主意！”慕九瞪着他，连珠炮似的说道。
“我答应。”陆压从善如流，拢手道：“还有什么？我全部都答应。”
慕九瞪他一眼，心里苦水冒得跟打翻了黄连汤似的。
“你不能住我们房间，你自己设个结界，随便住哪儿！”
陆压点点头：“这个当然。”
慕九再瞪他一眼，想不出什么来了，只得憋着气回了房。
本来只是捡他回来了断因缘的，结果不但了解不了，反而还越缠越紧！这到底是得罪了谁呀？老天爷老出些难题丢给她，本来以为可以安安心心当差等立功，现在倒好，差事妥当了，这里又得把颗心给提起来了！
她怎么就是狠不下那颗心来呢！
但这事谁也没逼她，除了怨自己，她还真怪不上别人。
对于这样的结果，慕小星当然是有很大意见的。
但是既然慕九答应了，她也没有办法。于是除了侍候慕九，她又还多了件侍候陆压的差事。这简直令她满肚子牢骚。
晚饭前她把外间东南角上隔出一小块空间来，作为陆压的栖息之地。
陆压自己倒也没闲着，设了结界，然后化了张胡床及褥席，又化了门墙桌椅。
当然慕九自己也是设了结界的，她让慕小星搬到里屋同住，然后帖了道禁步令符在门口。如此除了她与慕小星之外，是没有人能随便进去的。
她活到两千岁，琉阳也没有让她跟任何一个男人拉过手，包括师兄们，如今居然跟个男子同室而居，不晓得琉阳若是知道，会打算怎么削她。
闷闷收拾完毕，慕小星去拿饭，她则整理起明日去衙门的装备。
考虑到天兵们都是未成仙的仙修，当中还有好些人级别比较低，天兵营里也还是管着三餐饭食的。事实上各级衙门乃至凌宵殿都有膳食准备，要不然王母娘娘也就别办什么蟠桃大会了。
慕小星这里才提了饭进屋，慕九跨门来接的当口，只听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几个着盔甲或差服的女子就先后进了来。
只见最先走的那个正是早上晾衣裳结果与北房女子起争执的那个冷美人，她进门后目不斜视直接回了自己房。而落后她十来步的正是北房女子，同行的那个与她同穿着玄色的差服，且同瞪着南面目露不屑之意。
看模样，这同行的女子应该就是住在东面的女子无疑了。
慕九在紫藤后瞄了两眼，忽然想起一事，便就迅速进屋，找到正在摆碗筷的慕小星：“早上我让你打听的事情呢？”
慕小星放了筷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道：“打听到了。南面这个叫尹雪若，在黄缨卫里当差，北面那个叫杨韵，和东面叫余小莲的同在内廷二公主跟前当仙侍。三个人虽然不同教，但这个姓杨的和姓余的原先是认识，是世交还是什么的。”
慕九往碗里添着汤，问道：“那她们这矛盾是怎么起来的？”
“这就不清楚了。”小星摇摇头，“只听说她们进来没多久就闹不和。她们都是上届招进来的人。这个姓尹的好像背景也不弱的样子，反正那两人拿她也无可奈何。”
为免青黄不接，天兵营里但凡表现好的可以延长服役年数，表现般般就只能役期一到就退役。
这时候不同于日间的清静，院子里已经不断有声音传出来了。
慕九走到窗边往三面望了望，只见南面尹雪若的房门还是虚掩着的。
北面杨韵已经换过衣裳，束腰的湖蓝色衣裙突显出她傲人的上围，光是就这么走出来，就让人联想到河畔的垂柳。她一面唤着“小莲吃饭了”一面往东面走去，转眼间换了身蔷薇色纱裙的余小莲就与她手挽手地出来。
走到院中的时候两人同时停步往西面这边看了一眼，杨韵还略略地探头看了看半开的房门内，想是没发现有人，之后遂转过头，顺脚把堆在院中两个用来打水的大木桶往这边踢翻过来，才与余小莲昂着头低笑着往膳堂方向去。
木桶里原来是有水的，这一翻倒，那水便就顺着地势往西边流来，地是白石砖砌就的地，水一泼立时变得滑溜无比。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乡下野丫头，也配来跟咱们同住！”
杨韵的声音透过院门飘进来，带着一股子腌了上十年酸菜的尖酸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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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居然是他
慕九放下勾窗帘的手，咬了咬牙。
这一窝果然不是什么善类，泼湿地面，是想让她摔跤跌跟头吗？还名门正派呢，就这点段数！这都还连面都没正式照过呢，她这就冲她使起心眼来了！
慕九狠狠瞪了对面一眼，才又收回目光。
正要回饭桌旁去，忽然南面这边门也开了，白衣的尹雪若走出来，扫了一眼西边这滩水，眉头略皱了皱，再看了看挂着竹帘的慕九这边的窗户，而后木无表情往院外走去。
这个虽然像是别人欠了她几百万，好歹没有伸手做什么。
“这是什么汤？”正看得起劲，陆压忽然端着碗汤从旁探究。
慕九可没心思帮他解释，走回来叮嘱他：“看见没？一个个都是不省油的，你想在这里住，就得放机灵点。千万别给我去招惹她们！要不然害了我不说，回头你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陆压看了眼外头，又看了眼她，夹了个鸡腿丢到她碗里。
院里三人应该是去吃饭的。膳堂就在中间大花园的北端，每天准时开饭。慕九因为有小星提饭，再者目前也不想遇见密阳宗与冥元宗的人，因此不必赶赴。菜是三荤两素，荤菜是家禽家畜，这令慕九也感到好奇，不知道天庭究竟有没有菜农和养猪专业户什么的？
不过想想既然孙行者都做过弼马温，就是真有养鸡养猪，也不稀奇吧？
就按事先约定的，饭后陆压就进他的结界去了。
事情都已经这样了，慕九也没有再把他放在心上，毕竟只要他遵守诺言就成了。而她的当务之急是如何处理好周身这一团麻的人际关系。
前世里她也并不长袖擅舞，即便是在职场业余也看了不少人际社交类的书，两千年来也早就忘得差不多了。而且那些书里也绝没有教她如何以一个草根身份，在富二代官二代以及红二代成群的天庭里孤独求生。
何况她如今还正需要夹着尾巴度过是非期。
鉴于以上，杨小姐的小动作她决定不予理会，不过就是些自命不凡的千金小姐拿整人当有趣罢了，平日里凡事皆多个心眼就是。倘若真与她锱铢必较，于她没有半点好处。
翌日早上她交代过慕小星几句之后，就早早赶赴巡察司。
领赏的事得回头再去，这节骨眼儿上，还是先应付刘俊这边要紧。
说起来因为大鹏这事虽然险些遭刘俊那神经病给驱逐，但却因此又正式回到巡察司当差，也算是因祸得福罢。
到得衙门，她居然是第一个来的。才坐下，门一推又进来几个人。
慕九以谦卑的姿态跟他们打招呼，几个人愣了愣，然后才又围过来：“你不是前天来过的那个叫什么九的吗？你不是被派去北天门了？怎么又回来了？”
“我是郭慕九，幸会各位。”慕九跟大伙抱着拳，谦和地跟大伙打着招呼：“慕九初来乍到，日后还请多加关照。”
怎么回来的她觉得没有必要跟他们细说，想来刘俊那种人是不会高兴她在背后说起他被逼无奈留下她来的。职场要走的顺，如何揣摩上司心意那是必须学会。
但是大家很八卦，“你是不是走了什么门路？”
“对了听说昨儿个离曜星君还来过，该不会是离曜星君替你出的面吧？”
“怎么可能？她只是没门没派的小散修，怎么可能请得离曜星君？”
“有什么不可能？离曜星君为人本来就很和气……”
他们七嘴八舌说着，慕九也不答话。
“都闲得没事做是不是！”
正议的热闹，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沉喝，一屋人连看都不用看随即以音速回到自己位上。
孤零零站在中央的慕九咽了口口水，也迅速回去坐好。
刘俊瞪了她一眼，抱着个大簿子走到前方，再扫他们各人一眼，说道：“还有几个人呢？”
“小的到！”
他话音刚落，门口就响起道脆亮的声音来，慕九抬眼看去，只见一个长得十分端正俊秀的少年左手抱着头盔走进来，先跟刘俊行了礼，然后在原地略顿一顿，便就在刘俊示意下走回自己位上。
路过慕九时他冲她微微一笑，才走到她身边的位置站定。
——竟然是林见儒！
慕九忍不住张大了嘴巴。
上次在考场碰过面后慕九就再也没有见过他，她完全没想到他也跟自己分在了一个衙门，在周围全都是不怀好意的人的情况下，能遇到过一个愿意主动跟她示好的人真是太意外了，她遂也扭头冲他点了点头。
刘俊看见了，瞪眼道：“郭慕九，你东张西望地做什么？当老子是空气吗！”
“没有！”慕九赶紧立正。
刘俊瞪了她一眼，抖抖手里的簿子说道：“从今儿起，你跟李甲随着陈瑛负责东华坊至罗衣坊三条街的巡逻。林见儒与董宣随同胡岩负责梭子坊至金乌巷三条街的巡逻。余者按原先指定的范围任务行事。”
交代完毕他放了簿子，接着又说道：“日前老君着人前来传话，说天界近来有股灵气波动异常，乃近年来之罕见。这几日这股灵气貌似又到了咱们天庭附近，但是又消匿不见。目前还不知道什么缘故，也不知是吉是凶，大伙都须仔细行事。尤其是你——”
他撩唇睨着慕九，“东华坊至罗衣志一带可是重中之重，住的都是来头不小的仙官，你要是不仔细当差，再给老子闯祸试试看！”
慕九哪敢吭声。如果有选择，她也不想留在这倒霉地方的！
再说她听到他所说的“灵气到了天庭附近”这一句，心里还立时打了个咯噔！太上老君所察觉到的那股灵力，该不会是陆压身上那股力吧？如果是的话，那就更证明他所说无假了，而他那个师兄岂不是也迟早会寻到他？
瞬间她有些心不在焉。
“你想什么呢？”卷起的簿子啪一下又拍在她头盔上，刘俊不知道几时瞪着眼站在面前。
————

第二十章 背后有戏
她吓了一跳，连忙大声称是。
旁边有人带着戏谑目光望过来，中间还夹着几道新人的探视。被她目光一扫，又立刻转了开去。
她也是刚刚才知道，原来除了她和林见儒，巡察司这次还进了一批新人，而方才刘俊口中的李甲和董宣就是。而且考试的时候这两个人还就在她前后不远，想来就是如此才同进了巡察司。
“大人，”这时候林见儒忽然站出半步来，拱手道：“小的想请求调到郭慕九那一组，还请大人批准。”
刘俊这头蛮牛素日行事想来是说一不二的，林见儒才一开口，现场就响起清晰的倒吸气。
慕九也有些失措，林见儒跟她一样都是新人，虽然她也很理解这种独在异乡为异客，碰上个稍微熟识的人都觉得无比亲切的心情，可这里身为都督的刘俊都已经安排好了让他跟着胡将军，他当着这么多人面说要跟她同组，这不明摆着得罪人嘛？
他跟姬师妹她们关系都那么僵了，跟顶头上司关系再弄僵可又怎么得了。
她连忙扯扯他袖子，摇了摇头。
林见儒却冲她微微一笑，依旧与刘俊侃侃道：“郭慕九对天庭地形不熟，而小的这两日则与董兄共同恶补了一番舆图，总算是有了四五分印象。而郭慕九又是无门派的散修，方才因听大人说及近日差事要紧，便琢磨着让小的带带郭慕九，恐怕会更加方便。”
慕九听他句句皆在跟刘俊商讨怎么安排公务，一双拳头都替他攒出油来了！
她知道心怀好意，是在照顾她，可他是个新兵蛋子，刘俊是什么人？他居然敢跟他讨论这么重要的事情？他是活腻了还是眼瞎了，看不出面前站着的这头蛮牛从来不知道道理两个字怎么写吗？
她简直连扑上去捂他嘴巴的冲动都有了。
“也有道理。”出乎她意料的是，刘俊在沉脸片刻之后，不但没有撕他，反而还若有所思地点了两下头，“不知道陈胡二位将军有没有什么意见？”
慕九这里刚张了下巴，胡将军已站出列来：“末将举双手赞成！”
陈将军也点头：“末将也没有意见。如同大人同意的话，那今儿起林见儒与郭慕九就值日班吧，半个月后轮值夜班。”
刘俊嗯了一声回到案后。
慕九更加不明白了，这林见儒除了阐教弟子之外，难道还有什么大来头不成？可他若是有什么来头，又哪至于会被姬师妹他们欺负成那样？她真是看不懂了。
“郭慕九，你还呆站着等吃午饭吗？！”
正纳闷间，刘俊又瞪眼骂过来了。
慕九抬头一看，屋里人已经走光，只剩一个林见儒还在门槛处等她，于是赶紧缩缩脖子，一溜烟出门去了。
刘俊瞪着她背影直到她消失不见，才从盘子里拿起颗葡萄丢进嘴里。
慕九出了院子，一直走到外院天井，才在一树芍药前站定，转身看看四面，然后迫不及待与随后走来的林见儒道：“这到底怎么回事？刘俊怎么可能会听从你的建议——”
林见儒赶紧竖起手指嘘声，拉着她走到两人合抱的桂花树后才微笑道，“你就不怕隔墙有耳？”
“我都看过了。没有人。”慕九道。
“有时候眼见的未必就为实。还是小心些好。”林见儒抱胸望着地下，这话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解释给慕九。然后他说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惊奇的。昨儿夜里我就去拜见过陈胡二位将军了，是得到他们同意的。”
“昨天？”慕九愣住。
“没错。”林见儒笑道，“要不然我怎么可能冒冒失失地就去得罪人？昨儿下晌我随胡将军出外回到巡察司，正好听到刘大人跟陈将军说要把你分到他那组，我这才知道你又回巡察司来了。这两天我一直打听你呢，晚饭后就去胡将军仙邸造访，就说你是我亲戚，想把你调到他这组来着。
“胡将军却说董宣是上头交代过的人，调不过去，就提到刘大人曾说很头疼你来着，要不就我过陈大人这组。就这样，我又拿着他的引荐信找到了陈将军，陈将军看胡将军的面子，不嫌我本事小，竟然就答应了。”
慕九目瞪口呆，完全不知道她在应付陆压的时候林见儒还导出了这么多戏。
想到他做这番事情也是因为她，心里一阵感动，原先对阐教子弟的那份疏离又减轻了些。
不过她竟然从来没看出来，看上去跟自己差不多大的他竟然有这么一份缜密的心思。原来早就把关节打通了，又把刘俊的心意摸透了，这就难怪他刚才那么从容不迫了。就这份心计和城府，她可真是望尘莫及啊。
“你可真厉害。”她由衷赞叹。又道：“谢谢你。”
若只是为了那份惺惺相惜，绝不至令他背后花上这么多功夫。多半是看她在巡察司处境这么艰难，所以才伸手搭救的了。虽然她并不觉得这对她来说有突破性的好处，但无论如何这份心意她领了。
“用得着这么给我脸上贴金么？”
他望着她笑道，“论真本事，你可比我强多了。这天兵营里几乎都是凭来头进来的，你我——”说到这里他戛然止住，顿一顿又笑道：“你还救过我的命呢，莫说这点小事不算什么，就算真是大事，那也是我该做的。”
慕九不想在这件事上多纠缠，笑一笑，就止住了。
林见儒看看天色：“不早了，咱们还是先去巡街吧。”
慕九才又猛地一拍额头：“是了！我还得青缨卫领赏！”
林见儒微顿，说道：“我陪你去。”
慕九乐得有人陪，点点头便就与他同出了门。
跨出门槛，她忽然又想起来：“对了，你那几个师兄姐又分去哪儿了？”
他咧咧唇，说道：“四分五散了。”
细说下来，才知道原来与林见儒同来的冥元宗七个弟子，总共被录取五个，包括婵师姐姬师妹以及姬师妹的死忠粉某师兄，此外还有个男修。落选的两个打道回府了。
婵师姐全名叫梁秋婵，是冥元宗掌门的亲传弟子之一，也是掌门座下唯一的一个女弟子。冥元掌门未曾成亲，掌门洞府的内务从前便全由梁秋婵掌管。正因为她的身份特殊，所以她才能喝住冥元宗长老的女儿姬咏芳。
如今她进了橙缨军，在太白金星宫前当值。
姬咏芳自然就是让人印象深刻的姬师妹了。
从小娇生惯养，不但是其父母跟前的宝贝，还是掌门跟前的宠儿，因为掌门没有儿女嘛。所以她就是个修仙界的千金大小姐，也深受门派内各年轻子弟追捧。这次被录取的华靖乃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脱颖胜出这名额，得以陪她进天庭的。
姬咏芳如今被派在姮娥宫做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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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针锋相对
那个华靖实在没什么好说的，就是姬咏芳的师兄，姬父的弟子而已。如今进了蓝缨军。
“我根本没有动过她们的包袱。她不过就是借机来打我罢了。”
林见儒并没有过多提及自己的身世，但是在说到当日纷争的时候，他的笑容也还是隐匿在浓浓的阴翌背后。“我六岁上山，三百年过去，我在他们面前受到的羞辱没有一日停止过，往日里有掌门他们在，他们都得找机会给我头上泼上一瓢粪，更何况山高皇帝远，根本没有人管我？”
慕九从他眼底读到一抹郁恨。
她在乌鱼巷停下，问道：“那你为什么还要跟他们来？留在宗中岂不安静？”
他抬起眼，幽幽望着巷口两只嬉戏中的小貔貅，“我总不能让他们欺凌一世。这五百年里我若能立下功绩，那么我进阶金丹将事半功倍，还能得到来自天庭纯正仙力的丹药奖赏。若我能晋升官职，那么不但我进阶更加容易，而且还有可能缩短修仙历程。
“每一个争抢着服兵役的仙修，哪一个不是冲着这点来的呢？”
说的倒也是。慕九点头。
虽然他没有直接提到身世，但从那日姬咏芳的话里也能猜出来他的出身可能不大光彩，慕九从来不以出身论人，不是每一个被父母连累的人都愿意做个被世间唾间的人的。但这种事却也委实不适合打听。
再想想当姬咏芳的阴狠，梁秋蝉的冷漠，华靖的助纣为虐，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之中，还不知道隐藏着多少这样的人。打小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也就难怪他会变得那么谨慎而深沉了。
她这几日也是点背，竟然专门遇见这样的事情，衙门里有个林见儒，家里有个陆压，她感觉自己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只能在有关这些豪门恩怨的八卦里度过了。
因为本意只是打听梁秋婵他们的去处，话已谈到这里，就不想再深入。
正好青缨卫已不远，都已经看到凌宵殿的朱红大门了，遂就止了话头，加快了脚步。
陆压近一个月不曾睡过好觉，直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起床之后尝了些早点，然后就拿了慕九平日常用的一个把折扇揣在怀里，化成只蝴蝶四处游荡去了。
即使她不在身边，可这朱雀馆里全都是修习正道仙术的，修玄灵气的也不在少数。这折扇是她用了多年的，早就沾上她的神识灵气，拿上它在手，在附近短距离走动走动风险还是不大的。
慕小星并没有管他，反正他跟慕九有约法三章，要是犯了规被慕九轰出去那是正好。
所以就跟家里没有这个人似的，大清早起来先把衣裳洗了，然后就在廊子底下纳鞋底。慕九近些年穿的的衣服都是她做的，洪苍山上只有她一个女弟子，师兄们的衣服都可以让人成批地做，唯独她的不能。
早饭后北边房门吱呀一开，杨韵打着哈欠走出来，小星立刻便搬着凳子进屋去了。
对于这几个邻居，她有着本能的忌惮。前两日她们都是早早地就出了门，她还以为今儿也没人在，所以才会放着胆子坐在门下，杨韵这一出来，孤身在家的她哪里还敢？
小星闪身进屋的动作让杨韵瞅见，那双柳叶眉立刻便皱了起来。
“小兔崽子跑什么跑？！”
杨韵咚地将铜盆扔在井畔，小星躲在门后，从门缝里瞅着外头，大气也不敢出。
杨韵在井畔站了片刻，许是不知屋里究竟还有无人在，死命瞪了西面这边几眼，也就偃旗息鼓了。
这水井不必摇轱辘打水，是有泉眼自动流出来的，她弯腰洗脸的当口，这时候南门也开了，尹雪若嘴角挑着冷笑从屋里走出来，眼角扫都没扫她，之后便搬了把躺椅出来，在梧桐树下歇凉。
杨韵无端被这激红了脸：“你笑什么笑！这么喜欢笑，怎么不去青楼？”
尹雪若仰在藤椅上，信手翻着手上一本书，淡淡道：“我们尹家家风端正，洁身自爱，从来不晓得青楼应该怎么个去法。不像你们杨家，外室出身都能扶成正室，别人的未婚夫也伸来开抢，去青楼这种事情必然还是你在行些。”
杨韵一张脸瞬间变了色。
“姓尹的你骂谁？”
“谁不要脸我就骂谁。”尹雪若面不改色心不跳，连气息都没乱上分毫。
杨韵一双大胸脯都起伏起来了。
慕小星紧张得一颗心都跳到了喉咙口。现在可怎么办？慕九又不在家，她们不会打起来吧？
院子里闹得剑剑拔弩张，慕九却远水救不了近火。
青缨卫因为负责凌宵殿的防卫，因此营防就设在宫殿外围。
他们是七个营卫里最牛的一个，还设有专门的对外接洽部，叫什么衙门慕九没弄清楚，管事的是个留着美须的中年文士，而赏赐则是用檀木描金的匣子装的两颗补灵仙丹，光瞧着就很气派。但是架子也不小，这办事的全程面无表情。
“此丹应于有增补仙元之功效，但须得元婴级以上的人才能服用。以服者本身所修之气辅以沉入丹田，翌日再服一次，不但于进阶大有补益，而且在进阶历劫之时还有守护元神之功效。”
其机械地作着讲解，也不管慕九记没记清，便就让她签字。
慕九把属于陆压的那份也代领了。
折返时林见儒目光在两只盒子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收回来，带着叹喟说道：“要是我也能有你这样的身手就好了，日后便也能有机会立功得赏。”
慕九经过方才的闲话，眼下很明白他的心情，于他来说，要想改变命运，要想扬眉吐气，就只能尽快进阶。可惜她现在就是把这药送给他他也用不着，只好劝说道：“你不用着急，天庭这么大，往来人这么多，琐事定也少不了，立功的机会定然还有大把。”
林见儒点点头：“那就借你吉言。”话虽这么说，却显得心不在焉。
“一定会的！”慕九笃定地冲他点了点头。
林见儒望着她，嘴角终于也扬起来。
——————

第二十二章 城门失火
事情并没有如慕小星同学所期盼的那样发展。
“姓尹的，你可别欺人太甚！”
正在她捏汗的时刻，杨韵的声音又以突破天际的响亮度尖利地扬起来，她跨前两步：“你自己守不住男人还怪谁？一天到晚端着个脸活似全天下都是你的，哪个男人会看上你这种人？而且人家早就说了，别说只订婚，就是跟你成了亲，他也迟早会跑掉！”
尹雪若捧着她的书，眼皮也没撩一下，但一张脸却是已经阴寒得似要滴下水来了。
杨韵嘴上占回了便宜，趁着火力继续开炮：“也甭说你端不端脸了，就你那副搓衣板似的身板，浑身没有三两肉，谁看得上？就是真去青楼卖笑，也没有哪个搭理你，还有脸怪别人抢了你的未婚夫。也不撒泡尿照照！”
“你找死！”
她这里话音才落，尹雪若突然间如惊飞的野鹤一般腾地而起，手臂在空中挥了几挥，几大巴掌就堪堪落在她脸上！这动作快得让慕小星根本都没有看出来她怎么出手的，只听见啪啪几声响传过来，姓杨的就已经连退了几步栽倒在地上了。
慕小星心下陡然一惊，禁不住在竹帘后把兔子眼睁大了点。
杨韵显然并没有想到尹雪若竟然会动手，半躺在地下足有半日未曾动弹。而尹雪若打完她之后则居高临下瞪了她半刻，转身回屋里去了。
“姓尹的你给我回来！”
听到房门砰的拍响，杨韵才反应过来，倏地从地上跳起，往南面扑去。
慕小星颤了颤，背抵着墙壁听着外头传来的怒吼与捶打声，只觉得兔子肝都在抖了！
她们要是把这院子给拆了，再把她给捉去烤了吃怎么办？
慕九这时候却还在三清坊巡街，直到晌午交班的时候才与林见儒一道回朱雀馆来。
他们这趟差共分三班，每四个时辰为一班，但因为今儿刘俊怕他们两个新来的搞不掂，所以让接中班的早来了一个时辰，因此得以提前下衙。
在大门处分了道，林见儒往东路去，慕九往西路来，才到了紫铃苑门口，就感觉到一股杀气扑面而来，紧接着刀剑之声又频频响起，竟是院子里有人在打架！
慕九想到屋里藏着的陆压，暗道一声不好，急忙飞奔到院门外绣球花丛后扒开花枝！
院子已经不能以杂乱来形容了。原本整齐花木已经被打斗中的两人削秃，满天的树叶花瓣乱舞，而中间还夹杂着飞沙走石，这哪里是仙境？分明比沙场还过犹不及！
正准备仔细看看究竟是谁在动手，迎面一颗石头飞过来，差点没砸到她眼睛！
她晦气地啐了一口，心底下火气也上来了。再定睛望去，抬眼便见杨韵举着三尺长剑往对面穿素衣的人劈去，这素衣人清瘦高冷，不是南房里的尹雪若又是谁？！
这俩人果然干起仗来了！
可你干仗就干仗，要打去外头打，在院子里堵住她回家去路是几个意思？
她家兔子还在屋里头呢！
“你在做什么？”
正恼火着，这时候耳边突然响起道声音，把她吓得差点没直接蹦起来！
陆压不解地望着她，不明白她为什么看个八卦都能刺激成这样？
他也凑到花丛后看了看，原来是是俩对门的女子正在打架。
最怕女人吵架了。他摇摇头不想看。但是慕九不进去的话，他一个人进去显然也没有意思，毕竟他是想蹭她的灵气躲霉运的。他就说道：“如果要看，进去搬张椅子坐在门边看，再让兔子倒杯茶递捧瓜子那样看，不是比这舒服得多么？”
“你懂什么？”慕九顶他一嘴。一想他连人情世故都不懂，八成这些内由也是不懂的，于是直起身道，“她们仨儿虽然分两派，但都是名门正派的弟子，我是个既没后台又没人脉的小散修，这个时候闯进去，不是现成的炮灰嘛？”
既然是熟人了，这些道理她不介意该教教他。
陆压却是眯眼望着她：“你小小年纪，哪来这么多稀奇古怪的理论？”
他一直觉得这种话从鸿钧那种人嘴里说出来才不算奇怪，毕竟他那个大师兄能教出三个开宗立派的徒弟，说道理摆依据的本事肯定不会太差。
“你还真是无可救药！”慕九叉腰瞪着腰，又下意识地回头看一眼院里。眼下她不便进去，慕小星肯定也没胆子出来，倒是要怎么办才好？她还停留在化神期，虽然会些小变化，但还远不足以化成蚊子苍蝇什么的飞进去。
“你在担心那只兔子？”陆压从她眼里读出了忧虑。
她如今身边只有那兔子在，她要担心的话只能是它了。
不过他觉得她真是多此一举。眼下不是有他在么？
“你想进去的话，我可以带你进去呀。”他抱着胳膊，手指头在臂上敲啊敲的。
“你？”
慕九怔一怔，眼里有火花，但立马又黯淡下来了。他带她进去当然是没有问题，关键是回头她要怎么跟院里人解释她是怎么进来的？就算她们不问，难道心里不会怀疑吗？一旦生了怀疑，那再想做到不露痕迹就难了。
慕九摇摇头，看她们又换了方位打起来，连忙又伏了过去。
陆压抱着胳膊盯了她一会儿，也不由自主猫在她身后跟着看起来。
院里打架这俩人他虽然还没有打过照面，但是很容易看出来都是修习他大师兄鸿钧那派的玄清气。
鸿钧的三个弟子里，通天教主战败之后早就撂挑子隐匿起来了，他的大徒弟墨衍还成了魔界的帝王。剩下的元始天尊与太上老君乃是前后两任的阐教教主，也就是说，目前修习玄清气的都是阐教弟子，包括这俩人在内。
既是同宗弟子，还能吵起来？
慕九并没有察觉到头顶上方就是他的脸。
“姓尹的！你是不是情愿跟我杨家结仇也要跟我斗到底？！”这时候杨韵许是落了下风，已然有些气急败坏，招式也不那么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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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你丈夫呢？
再看尹雪若，虽然也气息紊乱，但却还能保持步履不变。她冷冷咬牙一瞪杨韵：“十年前我就发了誓，天下所有插足的女人都是我尹雪若的仇人！今日我不找你你还找上门来，我岂容得你占了便宜还在我面前嚣张！”话没说完，手里长剑已经直直插向了对方。
杨韵就地一滚，虽险险避过，耳畔一缕头发却被削飞在空中，脸色也瞬间变得惨白。
“尹雪若你赶尽杀绝，就不怕杨家上老君处告状吗？！”
这时候场中又传来余小莲的声音，慕九这才看到立在西面紫藤架下的她。
——这可不太妙！
慕九捏了把汗，原来这俩人的仇怨是这么结起来的。这姓杨的难不成还是个三儿？！
那就怪不得尹雪若跟她杠上了……换了是她她也会杠啊！
“哐啷！”
这时候里头又传来一声巨响，尹雪若的藤椅被杨韵一脚蹬翻了，有了余小莲加入，杨韵很快扭转了局面，现在步步紧逼着尹雪若，而战况看起来也更惨烈了。碎成渣的藤椅变成竹片渣子雪花似的在天上乱飞，有不少往围墙窗口里弹出来。
慕九条件反射地往后一躲，踩到陆压脚背上，陆压条件反射地扶住她两臂，然后睨她一眼，将她挪开，低头往脚上吹了口仙气去尘，然后才站直。
他对这些争斗不感兴趣。但是她怎么那么瘦？手臂细得只有他一半儿大，简直没几两肉。
“看你当初在洪苍带着几个毛头孩子跟人打架的时候挺威风啊，怎么这会儿又这么怂了？”说到这里他忽然又想起那个尚未有答案的疑问来，“对了，你跟你丈夫——你如今上天庭来了，你那几个孩子丢给谁了？”
“啊呸！”
他不提这茬慕九都忘了，一提起她就没好脸色来。
“谁跟你说我嫁人了？那几个是我师兄的徒弟！他们瞎说的！”说到师侄二字她也赶紧嘘了声，比了个手势拉着他蹲下来道：“这事儿你可别乱说。我是换了身份上天庭来的，暂时也跟你说不清，你得给我保密！尤其是别说我来自洪苍。”
哦——有秘密？
这么巧，他也有秘密耶！
他了然地点点头，给了她个心照不宣的手势。
不过她真的没有嫁人吗？啊，没嫁人那就更好了。跟她住一起，他起码就不用担心半夜里被人当奸夫追杀，然后还需要提着衣服鞋袜跳窗逃命了。
“你找死！”
尹雪若一贯冰冷的声音陡然间响起来。
院子里已经成修罗场了！
慕九仔细看着双方招式修为，比起那冥元宗那几个还是强些的，尤其尹雪若，招招狠厉，剑剑精准，跟她的人一样不留情面。杨韵就花哨些，修为还是进入了金丹期的，只是不知道是因为心虚还是因为尹雪若逼得太紧，她应起招来始终有些手忙脚乱。
眼见着战火都漫延到院角的紫藤棚了，这么等着可不是长久之计！
“我就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这么喜欢打架。”人一轻松下来，陆压现在也已经有了看热闹的兴趣，“像我，就很少跟人打。”能打得过他的人也没有多少个，作为一个地位高到一定程度的神侧，深深以为没有对手也是很寂寞的。
慕九白了他一眼：“谁喜欢打？还不都是给逼的！”
但跟他争论这些是没有意义的。
他一个被自家师兄斗得连面都不能露的人也好意思吐槽别人喜欢打架！
“就她们这杀气，眼下就是变成蚊子也飞不进去。”她忧虑地道。而且，就算是飞进去了又能怎样？关起门睡大觉么？就她们俩那德性，眼下吃了这亏，只要她露面，必定得抓住她撒火不可。要不倒也不怕，郁闷的是她现如今根本不能跟她们起冲突。
“其实我有办法。”陆压道。
“什么办法？”
慕九不以为然，她不认为一个脑袋钝到能在天庭里揭玉帝短的人能想出什么有用的主意。
陆压抱着胳膊绕到她前面，瞅着院里：“通常像这种我自己处理不了的事情，我一般都会丢给别人去处理。比如说，你现在就可以去跟你的上司打个报告，就说院里两人打起来了。我敢担保，不出半柱香，马上有人前来解决。”
他往外头溜这么小半日回来，这朱雀馆的大致情况他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这四大舍馆里每个馆里都设有管事处，而管事处当然就是负责维护各院日常事务的。
慕九呆立片刻，恍然道：“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因为你笨。”陆压一脸慈爱地望着她。
慕九很高兴终于有了解决之道，对他的嘲笑也无所谓了。不过她刚转身，又想到个问题：“这样不行，我若是去打报告，回头两人定受斥责。等她们知道是我去告的状，必然又会掉转矛头冲我来了！那样的话我岂非更危险？”
这可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事啊！
陆压拂拂袖子：“也没有人要你非得亲自去告状不可。”
慕九再次恍然。也对！反正她只要做到不让人知道是她告的状不就成了么？
“我这就去！”
她丢下句话，一溜烟出了庑廊，冲往大门外。
陆压这里又已经背着手猫着腰看起院子大戏来，看着看着他就摘下朵桃花苞掷进去。
花苞正击中杨韵的膝盖弯，杨韵啊地一声跪倒在地，吃了尹雪若一剑。
但她立马又暴怒起身：“贱人！你竟然敢暗算我！”说罢便又猛扑过去，与尹雪若缠打起来。
陆压负手直腰，悠悠道：“对嘛，要打就打痛快点……”
朱雀馆里住着好几千人，管理系统当然完备。
管事们的公事房就设在中庭第十进。慕九虽然脑子转得没陆压那么快，怎么行事心里却是有谱的，她化装成个男修的模样入内禀道说听到西路女兵院里有人打斗，然后便出了来。果然没过片刻，总管事就抱着拂尘急匆匆地往西路去了。
慕九换回自己的衣裳磨磨蹭蹭地回到紫铃院时，架已经打完了，总管事也走了，院子里一片狼籍，那架紫藤被劈去了三分之一，慕小星正在整理折断的花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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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异常癖好
南北两间房都紧闭着，门口隐隐有寒气浮动，想来应该是受了什么惩戒。北面那丛芭蕉已经全部拦腰砍断，南屋的屋檐豁了老大两个口子，瓦片在廊檐下碎了一地。东面余小莲房门倒是虚掩着，但是栏下那片素心兰却也踩成了一堆枯草。
她万没想到那两人居然打得这么厉害，明明她走的时候两个人还只处于斗气的阶段……
这要不是她把总管事给喊了来，只怕这房子都能让她们给拆了！
她在院门口站了站便进了西屋，慕小星也忙不迭地跟进来。
陆压正在吃茶，撩眼看了看她之后便就继续翻起她从洪苍带上来的书。
慕九也没管他，直接进屋换衣裳。
慕小星跟进来，激动得兔子眼都睁成椭圆了：“你可回来了！知不知道刚才好吓人？那总管事要是来得再慢点，那两个疯婆子简直都能把对方活吞了！这院子太可怕了，你出入可要小心点！”
慕九束着裙子：“你没事就好。”说完停在妆台下，趴在窗台上往外看了看，然后从抽屉里掏出本册子来给她：“白天我不在的时候你就练练吐纳，等你将来进了阶，习了法术防身，也就不用怕了。”
说起来她也是惭愧，虽然当初说好不收她当徒弟，可她都跟了她五百年了才修得个人形，即便是这样也还是留了双红眼，往后自己在家里的日子少，也不能带着她一辈子，大家相识一场，她总也得教她几手活命的本事才是。
慕小星大喜过望：“九九，你终于肯收我当徒弟了？！”
“想多了。”慕九梳着头发，毫不留情地泼了她冷水。
慕小星愣了片刻，跺脚瞪着她：“你不收我我也会跟着你的！”
说完身子一扭，撩开珠帘出去了。
慕九换好妆出来，院子里依然平静。
晚饭是她去提的，紫铃苑打架这事已经传遍整个朱雀馆，膳堂里听到不少人议论。
原来尹雪若与杨韵各受了跪两个时辰百芒榻的罚，这百芒榻固名思义，乃是布满了针芒的垫榻，两个时辰跪下来，怎么也得半个月不能动手生事了。余小莲也没幸免，被记过一次。这些年攒下的成绩等于全费了。
杨韵告了一日假，尹雪若却压根不曾休息，翌日早上就如常去了当差。
接下来果然风平浪静。
当然经过这一事，院子里气氛变得更加沉重了，简直有一碰就漏水的可能。不过对于慕九和小星来说，只要她们不打起来，而且不影响到她们的日常生活，那么管她们瞪眼还是咬牙，她们都是可以装作看不见的。
不过翌日夜里，慕九半夜起来喝水，却发现尹雪若的房间隐隐传来抽泣之声，声音极为低微，但她的房间尹雪若房间中间只隔了个拐角，以她的听力，要察觉这点动静还是不成问题的。
然而对方也很机警，在她趿着鞋走到帘栊下时，那抽泣声就立刻停止了，瞬间万簌俱静。
慕九在帘下站了会儿，也回了床上。
尹雪若一直都很高冷，真没想到她也会半夜里饮泣。
不过都是女孩子嘛，谁还天生一颗金刚心不成。
慕九没有去关心过问的意思，但是这件事使她觉得紫铃苑应该还会有场暴风雨要发生，毕竟她们之间还没有最终结果嘛。但就是不知道会是几时罢了。慕小星或许也有这样的感觉，这几天就没有打起精神过。
陆压却是我行我素。虽然身上有伤却也阻不住他变成这个那个在天庭四处游荡的脚步。
而且他出去之前还总问慕九借东西，有时是一只珠花，有时是一只耳环，虽然慕九没有什么私相授受之类的禁忌，但一个大男人老问女人借这些东西也总让人难以理解。
“你该不会拿我的东西去做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吧？”
她对他开始有了警惕，虽然说正道成仙的人没有什么胡作非为的理由，但是世事无绝对，万一他真是个变态呢？所以她也用避仙裳悄悄跟踪了他几次。
然而每次看到的他总是如他所说的那样走走逛逛而已，既不随便闯人家仙舍，也不去看些不该看的东西，遇到女仙或宫女的时候他甚至还会避瘟疫似的避得更开一些，——这样慕九就看不懂了，既然没有什么怪癖，那又为什么会对她的随身物品情有独钟？
不过跟踪人家总是不好的，那些东西也不是什么宝贝，而且往往回来之后他就立刻还了给她，所以也没有什么好纠结的。
只要他不生出什么祸事来，什么都好说。
从青缨卫得来的那两颗仙丹当天夜里她就拿了给他，他拿在手里看了看便就还回来了：“我拿这个有什么用处？你自己收着吧。”
慕九因为他提点了她一把，看在这份上，因此苦口婆心道：“说是太上老君亲制的方子，很多人想求还求不到的，你虽然已经成仙，但也好歹服了，看看能不能稍稍控制一下体内的邪力？我可听说天庭最近察觉六界有股强大灵力在波动，搞不好就是你那师兄！”
可不是她危言耸听，如果真到了惊动六界的地步，那可不是好玩的。
陆压望着她半天没说话，最后还是和水把那药吞了。
衙门里这边虽说有上头的指示在，但近日却还算太平。
刘俊那家伙仍然狂躁，但并没有因为讨厌慕九就继续在背后使什么小手段，当然也可能是觉得不值得动手。不管怎么说，只要他不分分钟把她往外赶她就心满意足了。
但即便如此慕九也还是感觉到他在时刻盯着她，仿佛只要她有丁点不对，他就立刻能收拾她。
而同僚中则仍有不少人在等着看她这巡察司里唯一的女差官何时离职，慕九觉得这差真心当得压力山大。
好在她耐锤性能直达五颗星，别的没有，毅力却是杠杠的。
日子在缓慢地往后挪。
这日早间慕九刚踏出院门，还想拐到街口去吃碗灵芝粉再去衙门，抬眼就见林见儒在院门外甬道上桂花树旁立着。正纳闷他如何在这里，他却已飞快迎上来：“快些去罗衣坊，那里出了点事！”
慕九不知一大清早的会有什么事？但却不敢怠慢，连忙与他直奔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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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不能赶我
原来罗衣坊街头死了只妖界来的青蛇精。
也不知道死在谁手里，身上落着好几道伤，更不知道它缘何会来到天界。
慕九他们到达的时候青蛇已经被抬上担架了，许多人围着观看，人群中心刘俊竟然也已经到来，正凝着双眉听身边人禀报经过。
“据南天门的兄弟说，这青蛇精是梵丘山的，昨天夜里说是要进来告状，在门口领了牌子，今早巡逻的弟兄就发现她死在这里。但除她之外并没有发现别的可疑之人。”
天庭出命案是很耸人听闻的事情。什么人敢在天庭行凶？而一旦发生，则绝非小事。
周围人窃窃私语，慕九看了看，多是天兵营里的弟兄。
“先把尸体抬回去。”刘俊将尸布覆上青蛇头部，站起来摆手，“陈瑛即刻带两个人去趟梵丘山，查查有没有什么眉目。胡岩带人加强天门内巡守，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人潜了进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甚少接手这样的案子，刘俊的凝重使他看起来颇具大将气质，往日的野蛮在这个时候看起来，竟然化作了身为一个将军应有的威严，也一点都不突兀。
慕九的头儿陈瑛在人群里游行。
接着大家纷纷散开，并没有她和林见儒什么事。
街道渐渐恢复宁静，慕九却站着没有动。
“天将营里的司天镜应该能照出青蛇遇害经过的，为什么会查不到人？”她狐疑地道。
林见儒不知在想什么，闻言看向她：“你怎么知道司天镜能看得到遇害经过？”
慕九恍觉失言。忙说道：“日前在东天门看几个长老下棋，听他们说的。”
事实上这些都是琉阳告诉她的，幼时琉阳带着她下山采药，她不想走路不肯去，他便找这些四海八荒里的轶事跟她说。也正是因为他的博学广知，慕九对他的敬意才愈发根深蒂固。当然有些她已经忘了，但关乎于天将营的一些事情，近来她却努力回忆了起来。
林见儒未起疑，他望着前方道：“如果我知道就好了。”
慕九没有说话。
抬了眼，忽而又盯着他左耳下一处伤痕道：“你这是怎么回事？”
他抬手一摸，神色黯下来：“别问了。”
慕九愣住：“你师姐她们又找你麻烦了？”
他唇角有苦涩，随后紧一紧牙，往前走了两步，不愿让表情袒露在慕九面前。
慕九望着他背影，忽觉一股萧瑟之气扑面而来。
虽然同属师门不幸，但陆压那家伙看上去却比他看得开多了，自从赖上她，他的师门之祸对他来说好像并没再有什么困扰，因为早上还听他说想去银河逛逛。
慕九一整天脑海里都浮现着那条青蛇，那也是修炼了千余年的一条蛇，头顶灿黄的金冠说明她修习的乃是正道仙术，也从未曾做过坏事。但如今却死了，多么可惜。
当然令她放不下的不止是这个，还有杀害她的那名凶手。难道会与前阵子刘俊说的那股不知名的灵力波动有关？
然而这么重要的案子是轮不到她们来管的，陈瑛去了梵丘山，也不知进展如何。
街头对此事却是议论纷纷，听说玉帝与一众高层也即刻召开了紧急会议，毕竟能在天子脚下行凶，而且是以平安稳定著称的天庭发生血案，这种事无论如何也不能容忍的。
傍晚回到家，陆压居然回来了，她斟茶的时候他迎面捧着本《红楼梦》走过来：“我发现这个薛宝钗说话的时候大道理一套一套的，跟个和尚似的。你说她很世故通透吧，眼界又只有那么一点点宽。唉，怎么会有这样无趣的女人？”
慕九一口茶噗出来。
他也说过她大道理一套套，这是拐着弯说她枯闷无趣？
“不是么？”他摊摊手，“我最烦跟这样的人打交道了。”
慕九白他一眼，顺口道：“既然讨厌我念经，那你还留在这里作甚？”
“你在赶我？”陆压合上书，望着她。
他这么一说，慕九立时哑然。“不是……”她否认道。
“那是什么？”他在桌旁坐下来。即便是她听起来的确像是在赶他，但他好像也没有什么窘迫感，好像事情全局都在他掌控似的，透着说不出来的淡然安定。好像她要是敢说个“是”字，下一秒被赶出去的就是她自己。
正准备张嘴，他又接着说起来：“而且我又没有说讨厌你，你这么盼着我走作甚？”
慕九好无语。
陆压又说道：“这几日我在周围转了转，发现别人都是有背景同伴的，就你身边只有只不顶用的兔子，所以你在这院子里连个大气也不敢出。下次她们再打架，你也还是无计可施，既不敢出去制止，也不敢露面告状。”
“我哪里是不敢？我是不能。”慕九被他吐槽得翻了白眼。她也不是怂包好吧？她之所以不插手完全是因为她有苦衷好吧？等她哪天飞升成了仙，不用再担心下界那帮阐教弟子找洪苍的麻烦试试看！
想从前她也是洪苍一霸啊！
“说到这里，你上天庭到底是来干嘛的？”陆压单手支腮，把对《红楼梦》的兴趣完全转移到了她身上。“上次在洪苍我明明看到你已经步入化神期，也已经有足足两千年的修为，为什么这次我却只能探到你元婴修士的修为？”
“问那么多干做什么！”慕九没好气。
“你为什么要服兵役？”陆压不折不挠。
慕九想吐血。但还是答了他：“因为善缘不够，服役立功是我成仙的捷径！”
“哦——”陆压拖着长音，然后把手放下来，“这就对了。”
慕九瞪过去：“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既然是为着立功来的，那你就更不能放我走了。”陆压慢吞吞道，“因为我不但可以帮你在天兵营立足，还可以帮你立功。”嗯，说不定他心情好，还不介意直接渡她成仙。
“你？”慕九斜眼撩出一口白牙，得了吧！不是她小看他，就他如今这熊样，隔三差五还要她帮他敷药疗伤，他能帮他立功？先保住他自己再说吧！
陆压完全不介意她的奚落，踩着她的话尾，他忽然道：“你还记得那只大鹏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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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这么牛掰
大鹏鸟？那只贼鸟？
慕九愕了愕：“你提他做什么？”
他要不提它，她还真忘记了。那贼鸟打从抓回天庭之后就被押入大牢了，据说要关三个月。
陆压左臂撑在桌面上，摇着扇子，定眼望着她束在头顶的小鬏鬏：“其实我忘了告诉你，那只鸟，也是来自梵丘山。”
梵丘山……梵丘山！
青蛇精所在的梵丘山？
“你怎么知道？！”慕九脑内噔地响了一下，目光像胶一样粘在他脸上。
陆压道：“你下山未久，有些事自然不清楚。
“大鹏鸟的祖先迦楼罗所育子孙后分散成四个族支，万万年来繁衍生息，已经成了部族。只是他们都远在天方，轻易不在六界露面。然而十万年前北边的大鹏族里出来了两只，在梵丘山上落了脚，听说至今也传了有三代。
“所以如今世人所见到的大鹏鸟，都是梵丘山上官家出来的。”
慕九愣了好一会儿才吐出气来，他居然知道得这么清楚？“这么说，青蛇精的死，你也知道了？”
陆压淡淡道：“不但知道，我那会儿刚好路过，还去看过了。”
“那你知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慕九伏在桌上问。
“不知道。”陆压老实地答。
他如今只是个散仙，这种事情天庭那么多神仙都看不出来，他自然不可能看出来。何况就算他冒着被铃铛找到的风险放出修为神识，也不一定什么细节都知道，——人在做天在看里的“天”，指的是天道，又不是他们四兄弟。
慕九肩膀又耷拉下来了。
不过很快她又抬起头，两眼如电射向陆压。
这家伙看年纪跟她差不多大，修为也不过比她高那么两级，怎么说起这些十来万年前的典故来头头是道？她可没有忽略，刚才他说到这些的时候一点犹豫也没有，就好像这些许是他在人前背后议论过无数次的家常似的。
“你是哪个门派的？”她问道。
她想知道到底哪个门派这么牛b，居然能教出他师兄那样的无上法力，又能让一个注定要引起师门之祸的他收集到这么多奇闻杂谈？她一直觉得阐教子弟们都够牛掰了，可最近遇见的这些人跟陆压比起来，除了会显摆就是会端架子。
陆压没想到她忽然转到这话题上，默了一下，说道：“我们教派在很远的地方，离东土及天庭有数百万里，而天下宗教门派多如牛毛，你应该没有听说过的。”说完见她还在盯着她，只好又硬着头皮：“叫——青玄宗。”
慕九也不过就是问问，听他这么说，这个青玄宗还真没听说过。
“你修哪门气的？好像不是玄清气。”她又问起来。
她把过他的脉，辩认过的。要不是知道他不是阐教弟子，她才不会那么爽快把他往家里带。
“玄明气。”陆压道。
“玄明气？”慕九把嘴巴张成了杯口，“那不是鸿钧祖师的三师弟陆压道祖修的真气道么？可我从来没听说过他有开宗立派收弟子！”这家伙不是吹牛吧？
传说中的陆压神龙见首不见尾，也从来不收弟子，所以世间几乎没有人修习玄明气。也因为他没有创立门派宗教，世人知道他存在的也极少，甚至有些人还一直当创始元灵只有三个弟子。而她也是偶然有一次听琉阳讲经的时候提及的。
啊，不对，他们的名字也好像，一个陆压，一个陆涯，乍听就是一个人啊！
“你跟陆压道祖什么关系？”她两眼如箭一般射向他，虽然她不相信面前这家伙会是德高望重的世外天神陆压道祖，但他要是敢骗他什么，她就把他皮给扒下来做凳子！
“我能跟他有什么关系？是我们的祖师爷，早年偶尔得过他点化，这才把玄明气习传下来。”陆压掰扯道，“我师父因为疼爱我，所以给我也取了个跟陆压道祖差不多的名字，用以缅怀先祖的意思。”
他觉得他说谎真是说得越来越顺溜了。
慕九释然。看他也不像什么高贵冷艳的上神。话说回来，其实他修玄明气就更能证明他的门派不在中土，不然的话，陆压道祖有弟子的传言肯定早就传遍了四海八荒。
“要不，我们还是来说那只鸟吧？”陆压提议道。
再说下去他都保不准要露馅了。
“可以啊。”慕九坐好，也被他拉回了神思。
既然陆压也知道了罗衣坊青蛇精遇害一事，而且连她来自梵丘山都知道，那么很多细节就免去赘述了。她沉吟了一会儿说道：“你的意思是说，这青蛇的死难道会跟大鹏鸟有关？”
“有没有直接关系我可不知道。”陆压道，“不过，他们先后上天庭来，肯定不会是什么巧合。”
慕九沉吟起来。
事实上他不说，她也不会把这看作是巧合，因为她一直还有不明白的地方是，那大鹏鸟来历非凡，他们家族就是以战斗力著称，而且迦楼罗还受过如来恩封，所以就算是分流出来的旁支，他也不该落魄到去偷三公主的点心才是，这又是什么原因？
青蛇精横死天庭，这是意外还是谋杀？
“也许我们该去找找那贼鸟。”她说道。
不管大鹏究竟知不知情，她也很想知道他为什么要跑去三公主的宫里偷吃的。
陆压望着她，把她耳畔头发扇得一飘一飘地：“你要是想立功，当然应该去找他。这案子要是让你给破了，除了记功劳，说不定你可以趁机提出来换个院子住。”
慕九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她上天庭就是为着立功来的，现在大鹏被当扰事者关押起来，他就是有话也没有机会说出口。她若是能从他身上找到线索，就是不能立功，怎么着也能在刘俊面前证明下自己的实力吧？
她不禁点头，说道：“可是进入大牢得有天庭签发的通行令，我是肯定拿不到牌子的，怎么进去？”
难道刘俊会同意她去探监吗？
而大鹏还得关满三个月才能出来，她要立功，就无论如何也等不了这么久。
“所以说，你留下我来，还是有好处的。”陆压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把扇子收了，与她道：“我就有办法让你见到他。”
慕九讷然。
兜了半天圈子，原来他就想跟她说这个？
“跟我来。”
还没等反应过来，他已经化作一片树叶，随着门外晚风，飘飘荡荡到了他耳边。
慕九呆站半刻，也只得跟了上去。

第二十七章 是情敌啊
等她出到门外，陆压向她吹一口气，将她也变成片树叶，两片树叶一齐往天牢方向而去。
天庭大部分的行政部门都集中在凌宵殿东西两侧，天牢则位于刑部北面。慕九从来没有来过，陆压这几日尽在天庭里转，倒是显得轻车熟路。两人顺着风飘行了百余里，就在一座陡石嶙峋的山峰上停了脚步。
慕九抬眼望了望，只见此山竟位于一座硕大宽阔府院之中，宅院内四面皆为云雾，中间的山峰也只露出一截，而云雾之下究竟是什么，竟是完全看不到。而围墙外头不远，就是各处仙府，再远处，便是凌宵殿重重叠叠的楼宇。
至于山峰之上，有块石壁刻着字：刑狱。上有天帝盖玺，宝塔镇妖。自然就是常言所说的天牢了。
“我们下去。”
正在打量之时，陆压又重新飘起来，往山峰东侧而去。慕九随后跟上，靠近之后这才发现原来这边竟然有个盘旋而下的石梯。石梯越往下越幽暗，而每隔一小段则有点着灯的石灯笼立着，石灯笼旁边则有手持长茅的红缨天兵把守。
两人顺着石梯一路往下，也不知转了多少个弯，下坠了多少里，终于光线越来越暗，石灯笼里的灯也越来越刺目，也隐约有猛兽的嘶嗷不时透过黑暗传来，陆压才在耳边说道：“去那边石壁后。”
慕九到得石壁后，就见得白衣白袍的陆压已经化回人形。她才落地，也渐渐觉得身子沉重，手脚身躯全都现出来了。她疑惑道：“为什么变回来？不怕被发现么？”
“没有用了。”陆压把手里扇子插回袖中，下巴一抬指着远处幽光中隐隐绰绰的石头堆说道：“那就是大门。门口有面宝鉴，是原先女娲用补天石磨出来的，能将三丈以内幻化后的仙妖全部照出本尊，我们就是变成风也进不去。”
慕九一愣，既然进不去，那他拉她来做什么？
耍着她玩儿吗？
她瞪他一眼，扭身就走。
陆压一把将她拉回来：“我话还没说完。”指指那石门，他又说道：“虽然我们没有办法堂而皇之的进去，但是碰巧我刚好知道那对家伙一点事情。”
慕九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只见那幽暗的石洞门口这时候隐隐有光华闪动，似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游移。她连忙启动神识定睛望去，这才看到宽约三丈的石洞门口，并没有把守的狱卒，而是只有一面悬在头顶的沉厚的宝镜，以及一蛇一兽！
那蛇盘旋在左面石级上，通体白色，腰身足有一人合抱之粗，而仔细一看，它离身下石头竟然又还有一段距离，也就是说，它乃是飘在半空的。
白蛇不知道什么缘故，正目露狠光斜瞪着右侧石下的兽。那只兽却是个形似狮子却带有双翼的猛兽，也是白色，他匍伏于巨石之下，背朝着白蛇，对她的瞪眼显得毫不在乎。
这两只兽慕九仿似在哪本书上见过，正沉思着，陆压已说道：“这是腾蛇与白泽。”
腾蛇与白泽？是了！它们是女娲座下十弟子之一！
传说女娲身边养有两只蛇形宠物，一只是白矖，一只就是腾蛇，后来他们俩结成夫妻，还传说西湖边淹了法海金山寺的白素贞就是他们的女儿。当然这些无从考证，得日后有机会见到白素贞才能证明。但是眼前这白蛇居然就是女娲身边的腾蛇，她却是相当震惊的！
再有这白泽，名气更是大了，他认识六界所有妖魔鬼怪，又甚通世情，所以被人间奉为镇妖之神。加之他性情又极好，因此也是六界名宿。
这两位在天地之间地位不知多高，他们怎么会离开女娲到这里？
“其实它们并不是众所周知的腾蛇和白泽。”陆压似是猜穿她心里在想什么，慢吞吞说道：“上古神兽起初原本都不多，但是经过这么多年繁衍，早就成了部族。比如青丘的九尾狐与四方的大鹏鸟。他们本来的名字也成了他们种族的代称。
“准确地说，这里的腾蛇是女娲身边的腾蛇的侄曾孙，叫做弗光，白泽则是老白泽的曾孙白湛。他们在六界的地位跟他们老祖宗比起来差了老大一截。”
慕九恍然大悟。完了她又瞪他：“你倒是知道得清楚。”
陆压顿了一下，手撑着她旁边石壁道：“你知道我有家不能归，四处游荡——”
“行了行了。”慕九摆手，知道他又要来那套。她把思绪放回眼前事上，想了想说道：“就算是地位不如他们老祖宗，那也是上古贵族，同辈里头也没几个比得上他们了，怎么他们却被派到这里来守大牢了？”
“这个说起来就搞笑了。”
陆压两眼弯了弯，“弗光多年前看上条母龙，为了她不惜化成虾兵蟹将日夜追随，哪知道这母龙跟白湛祖上有亲戚，打小就被双方母亲定了亲。弗光知道后便把白湛的新房给烧了，老腾蛇气得要命，就把他发落到这里来了。
“老白泽跟老腾蛇交情不错，觉得这样挺不好意思，于是替他们延后了婚期，把白湛也给发落过来。”
他至今想起老腾蛇胡子都气翘起来的样子还觉得很有趣。
慕九这里却暗道，原来是情敌呀。怪不得那腾蛇死命瞪着白泽呢。
“那现在我们怎么办？”慕九抬头望着他，这两只都十分厉害，他们要怎么闯过去？
陆压目光在她幽亮如宝石的眼眸里停留了一下，然后转向前方：“那宝鉴属金，遇火则失灵。咱们既不能近前，也不能露面，那就只能想个办法弄点火上去。”
“在这两只眼皮底下纵火？”慕九张大嘴，这家伙不是疯了吧？
陆压垂眼瞄着他：“合着我刚才跟你说那么多都是浪费唇舌。”说完他转过身来，清了下嗓子，说道：“笨蛋！”
慕九起初还以为这是在骂她，可是再细一听，这声音却变成了另外一道声音，沉厚而慵懒，还带着一丝不忿不服。正纳闷间，那石洞处却忽然一阵地动山摇，原先盘旋不动的弗光这时候倏地炸了毛，一双眼瞪圆了指着白湛：“蠢货！你骂谁？！”

第二十八章 我本贵鸟
白湛扭头看他一眼，又不屑地趴了回去。
弗光明显怒了，突然蹬直身子，箭一般射到他前方，然后一个摆尾，那粗壮的蛇尾便带着飞沙一起甩向白湛面门！
白湛瞬间展开双翼退开三丈，也狮吼道：“你有病啊！”
“你才有病！我没招你没惹你，你也跑来骂我，你病得不轻！”
弗光一面骂，一面冲他攻击而去。白湛哪有机会回嘴？不得已只得应战，一时间便只见两团白影在半空如游龙般蹿舞不停。腥风带着刮落的树叶削过脸颊，跟刀子削过一般地疼！
慕九听到白湛一出声，这才明白陆压刚才做了些什么！
而她更没想到的是，这两只家伙出身无比尊贵，却居然这么易怒好斗！这得亏是关关一般犯人的牢房，要是被派去幽冥境那种地方，里头关押的具备各种本事的妖犯还不得趁着他们打架的当口分分钟越狱？！
想必当初玉帝也是看在老腾蛇老白泽的面子实在拂不过去，这才应了下来的。
“现在呢？”她扭头看陆压。虽然他这人手段有些卑鄙，但是都已经这样了，显然争论也没有意义。
“现在就简单了。”陆压拢手道。然后掐一点火石掷过去，正好落在弗光劈过来的一掌之间，只见在掌力的催动下，那点火石立刻嘭地一声化成雄雄一团火焰，险些把白湛的眉毛都给烘了！
他们俩忙于打架，自然没有料到旁边还有人背后弄鬼。
“我擦！你敢在这里玩火？！”白湛连退几步，指着弗光大骂，然后又嗖地一声扑过去了。
弗光显然也吓了一跳，看看自己手掌又看看顶上黯淡的宝镜，不其妨尾巴上吃了白湛一记。
陆压拉起慕九手来：“进去！”
说完二人同化成一阵轻烟，从两人打斗间以及火焰旁穿进去了。
洞内是两扇紧闭的大门，直到慕九牵着她从门缝里挤了进去，她才明白为什么他们要变成烟了。
门内则是条长长甬道，两壁挂着油灯，两人又变回原身，陆压道：“现在无妨了，里面除了轮值的狱卒，再没有什么值得提防的。——大鹏就关在甲字第五舍，前面左拐。”
说完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你手怎么这么粗？”
慕九将手从他眼前一把抽回来，没好气道：“练了千多年的剑，能不粗吗？”
没经过人允许就拉人家手完了还嫌人家手粗，什么德性！
拐了弯，甲字第五舍果然就到了。
迎面就见铁栏后角落里蹲着只大鸟，翅上脚上全是镣铐，这会儿正缩着脖子在打盹。慕九近前看了看，果然正是那只夺她牌子的贼鸟！
她先设下道结界隔音，然后敲敲栏杆。
大鹏鸟伸脖打了个呼噜，吧唧两下嘴，又垂头睡了过去。
——见过贪吃贪睡的猪，没见过这么能吃能睡的鸟！
慕九正待再要动作，陆压却将她推进了铁栏内，然后自己也直接穿过栏杆，步了进来，走到大鹏身边，伸手拎起他后颈毛，而后就听大鹏嘎地一声张了鸟嘴，然后怒目圆睁惊望着四处！
“哪个不要命的……”
目光触及慕九，他立刻愣了一下，再转头看看陆压，则立刻将竖起的一身毛放倒。
“怎么是你们？你们来干什么？”他瞪着他们。“刑部都判了我三个月，你们还想我怎么样！”
陆压将他放下来，然后在一旁用来放饭食的矮桌上坐下。
那可是他吃饭的桌子！大鹏瞪着他，敢怒却不敢言。
“我问你，你是不是来自梵丘山？”慕九走过去。
大鹏撩起眼皮扫她两眼：“你怎么知道？”
他没否认，那这意思就是是了？
慕九皱皱眉，又接着说道：“你在梵丘山呆的好好的，跑到天庭来偷吃做什么？”
“你管我！”大鹏下巴一扬，丢给她一个后脑勺。
这丫还挺拽！
慕九沉了脸：“看来你是不想知道青蛇精是怎么死的了。”
大鹏顿一下，回过头来：“什么青蛇精？”
慕九冷笑望着他。
大鹏站起来：“快说呀！”
慕九着意不想理他的，但此地不宜久留，无谓拖延时间，遂道：“近日梵丘山有条青蛇精说是进天庭告状，结果当天夜里却死在罗衣坊大街。天将营的乾坤镜看不到她谋害经过，也没发现可疑人。死的时候她身上穿一身翠裳，腰间挂一枚刻着牡丹的玉佩。你认识她吗？”
大鹏望着她足有好半晌没有出声，直到她挪了下脚步他才喃喃道：“死了？”
慕九紧盯着他：“梵丘山到底出什么事了？”
大鹏神色连变了几变。隔片刻他瞥着慕九：“我干嘛告诉你？”
“你不说的话，就只好等着衙门去查了。”慕九冷哼着，“但是你应该知道，死个把妖精对于天庭来说算不上什么要紧大事。而梵丘山能死一条青蛇精，改日就能死一只大鹏鸟。你不说，我还真不着什么急。”
大鹏瞪着她，动不动就咒人死，一把嘴用得着这么毒吗！
他勾着脑袋蹲在地下，颓废得要死。
这么看起来梵丘山一定是出事了，果然这家伙不会为口吃的巴巴地跑到天庭来！
慕九催他：“快说！”
“催什么催？你不是说不着急嘛！”
大鹏烦躁地冲她嚷道，然后站起来，翅膀拍打两下，没好气地：“我们大鹏族在梵丘山落居十万年，山上一直风调雨顺太太平平，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从去年开始，各家陆续有法器失踪。比如说狼族的狼牙令，蛇族的银甲等等。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只是谁手脚不干净，而且丢失的法器说普通也不普通，说贵重也不贵重，就并没有在意。但是后来各家各户都有东西失踪，最后大鹏王宫里也丢了对玉钹，我祖父觉得不对劲，这才着人统计。
“这一查才知道原来整个梵丘山丢失的法器竟有上千件之多，我祖父命我上天庭报案，我这才来的！”
千多件法器失踪？
慕九呆愣半刻，接着又说道：“那你报案归报案，怎么闯到内廷偷吃的去了？”
他既自称是梵丘大鹏王的孙子，作为一个王孙，总不可能连口吃的都捞不着吧？
——————

第二十九章 你成亲了？
“什么偷吃？我那只是不小心打翻了盘子！”大鹏跳起来：“能不能弄清楚再说！”
这两者性质可是有很大区别的。
慕九摊摊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过他觉得这样说看起来面子上好看些那就随他去吧。
大鹏被她的样子气得翻白眼了。
“我那是因为去各个衙门告状，被人搪塞敷衍了出来，我一时气不过，这才闯进了内廷！”他又羞又忿，她这是什么意思？不相信他是个高贵世族出身的神鸟吗？“谁稀罕那点吃的，我不过是看到桌上刚好摆了几盘子点心，好奇看了看，结果没留意就碰翻了盘子！”
慕九瞄着他，没说话。
偷吃就是偷吃，还非得掩饰这么一大通。
而且，谁说的因为告状无门就应该闯到内廷去捣乱？
就冲这个，关他三个月也不冤枉。
“你说衙门里搪塞敷衍？”这时候一直没插嘴的陆压说话了。
“不是搪塞敷衍是什么？”大鹏没好气，“他们不是推说要去哪哪哪儿，没时间细听，就是借口说他们不管这方面的事，让我去别的衙门看看。老子都上天半个月了，连个管事的人毛都没见着！天庭让这帮人管理，迟早垮掉！”
陆压这么一说慕九也觉得奇怪了，别说梵丘山丢失了上千件法器，就是没这么多，人家大鹏族亲自派人上天来告状，天庭也没有推诿之理，怎么不但不把这事放在心上，反倒还把人家追得天上地下到处乱蹿？
再怎么说大鹏也是神界望族，总没有这么怠慢人家的道理。
“那你怎么不回梵丘山告诉大鹏王？”她问道。
“我才不去！”大鹏白眼看她，蹲在那里角落里，浑身充满了不羁。“老子才不是那种打输了跟家里告状的孬种！他们要关就关，我还怕他们不成？就算是关了老子在这里，不还是得好茶好饭地侍侯我。哼！”
他下巴在半空甩了个弧线，高高扬起。
慕九上下瞅着他：“不会吧？可没看出来你这么有骨气。”说完不顾怒睁的鸟眼，又接着道：“就算你不回去报讯，难道你被关押的事你家里不知道吗？你家里居然也没人上天来看看？”
她再嘶了一声恍然再道：“你丫该不会是家族里什么败类，早就被赶出来了吧？”
“你才是败类！你全家都败类！”
大鹏跳起来，身上镣铐拖得哗啦啦作响。“老子血统那么高贵，看起来像是会被赶出家门的那种人吗？！你长这么大一双眼是好看的吗？！你们俩合着伙来欺负人，就不怕遭报应！”
慕九赶紧退后几步扇扇他翅膀扬过来的灰。
陆压睨鸟道：“我不跟她在一起才叫做会遭报应。”
他要是不借慕九挡着则必然倒霉。
慕九懂他意思。
但大鹏显然不懂，他瞪眼呆望着他们：“难道你们俩——成亲了？”
“啊呸！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慕九一巴掌拍在他翅根上：“我只是收留他！”
大鹏被打得脑袋都偏到了一边去，收回之后怒瞪着她：“我他妈祝你将来找个凶男人！”
慕九扬手又要打。陆压这时却站起道：“他倒也没说错。就是把梵丘大鹏王叫过来，恐怕也没有什么用处。”
“哦？”慕九愣了愣：“这是为什么？”
陆压看向大鹏，只见他紧绷着一脸盯着他，将出口的话在舌头尖转了转，便就改说道：“因为你说的，天庭规矩好严。”
慕九无语凝噎。
大鹏却微微松了口气，扭头瞅了眼陆压，不知怎地居然比先前老实了些。
慕九总觉得陆压有话没说明白，不过眼下并不该纠结这件事。到底她的目的是查青蛇的死因。
“那梵丘上下对于法器失踪这件事，有没有比较靠谱的推测？”她问道。
“没有。”大鹏摇头，揣着双翅膀道：“完全没有人知道是谁干的。我上天之前青蛇精的丈夫正在进阶历劫，我也不知道她会上天庭来，更不知道是谁杀的她。但是，我敢肯定杀她的人一定跟偷法器的人有关。”
慕九也能肯定青蛇的死跟法器失踪案件有关。可是，这个人会是谁呢？他偷这么些法器用来做什么？他杀害青蛇精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是为阻止她告状，还是为了制造事端？
“……你这个疯子！”
正在沉吟间，外头忽然传来几声怒骂，紧接着又有杂乱的脚步声传来。
陆压侧耳听了听，随即示意慕九：“是弗光他们来了，我们出去！”
慕九也不敢久呆，立刻随着他往铁栏外而去。
走了几步她又跑回来，问牢里呆望着他们离去的大鹏：“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大鹏两眼斜了斜她，仰头望着天上：“老子是梵丘上官家的七殿下你都不认得么？”
慕九耸耸肩。
大鹏气道：“我是上官笋，字非竹！”
原来只是棵笋，还连竹子都称不上！
慕九桀桀嘲笑了他一番，已经没法继续搭理他的屌样，笑完便即刻离开牢房，到了甬道中与陆压再化成一抹轻烟，从边骂边过来的弗光与白湛头上飘过，出甬道再回到大门口。
这次没再跟他拉手了，这家伙嫌她手粗，却不想她还嫌他手脏呢。
先前那团火当然已经熄灭了，但顶上的宝鉴还未完全恢复亮泽。出门还不成问题。
回来路上就顺畅多了，天色已经尽暗，北斗七星正在当值。天边正泛出蓝幽的光。
路上慕九在凌宵殿外停了停，说道：“为什么你刚才说就算是大鹏王来了也没用？”
她心里一直悬着这个事。
陆压斜眼睨她：“梵丘大鹏王本是来自南冥大鹏本族，十万年前搬出南冥来到梵丘，乃是被族中除了名出来的。他们虽然自立为王，但天上地下都不承认他们是迦楼罗王的后裔，只认位居四方的大鹏本族才是嫡派正宗。
“所以梵丘上官家在众神眼里，就是个普通的妖族而已。”
慕九愕然。
大鹏族在六界里身份还是不低的。本来她以为这贼鸟跟本族后裔一样真的血统高贵，没想到居然天上地上并不认！陆压之前只告诉她梵丘山东的大鹏是从四大族里分离出来的，却从来没说过他们为什么出来。
既然梵丘大鹏王身份不被承认，那当然天庭也不会给他们面子。
“这么说来，梵丘上官家迁出来，当中还是有内幕的？”
陆压道：“当中内幕我也不清楚，不过能够肯定有就是了。”
慕九点点头，这些所谓的世家望族里出个一两件丑闻并不足为怪。
只是想到六界本已有那般以名门正派仗势自居的阐教，如今连“血统高贵”的上官笋都因为跌了身份而连报案都无门，又不免一阵唏嘘。看来这先敬罗衣后敬人，放在天上地下都是一样的。
——————

第三十章 新兵蛋子
就先前的事再交流了几句，也并没有什么结论。
这趟探监除了知道梵丘山确实出了事情，以及天庭衙门不作为之外，并没有得到更多线索。不从法器丢失案子入手，也许永远也解不开青蛇横死街头之谜。
“到底是什么人有本事躲得过乾坤镜的监控呢？”
如果这人本事高到连乾坤镜都能避过，那么梵丘山丢失的法器应该对他来说没有什么用处。
如果那些法器是他所需要的，那他应该就还不具备随意出入天庭的本事……
真是伤脑筋。
“有倒是有的。”看她纠结了一路，回到家里，陆压终于还是忍不住在结界处摇起扇子来，“不过我觉得你眼下该考虑的是怎么才能办到这案子。毕竟你还只是个小巡逻兵而已。”话虽然有点糙，但也顶不过这是事实啊。
他能帮她进牢探监，可帮不了她解决这些事。
慕九被这一语给打懵。
没错，她才刚进巡察司，还远没有独立办案的资格！
刘俊那厮会答应她来办这个案子？
她可没忘记案发时候人家压根连瞄都没瞄她一眼。
但是机会难得，她并不想轻易放过，就算是被奚落被嘲弄，她也要争取争取，只有她早日飞升成了仙，才不会让琉阳日夜操心她。
翌日清早便径直去了刘俊公事房。
衙门里每三日一次早会，平时人们没事都不会想进这个院子。
刘俊每天都到的挺早，慕九看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公案后吃包子，满屋子里飘着股猪肉的香味儿。慕九这里一进来，他没提防下，一口包子噎住喉咙，脖子顿时伸长成鹅颈，手指了她半日才挤出话来：“你来干什么！”
慕九连忙给他递去一杯水，侍候着他喝顺了气，才深作了个揖，说道：“小的乃是为昨日罗衣坊青蛇精枉死一案求见大人。小的掌握了一些线索，想着大人或许会有用处。”
“什么线索？”刘俊打了个嗝，然后拿帕子擦了嘴，斜眼瞪她：“你认识这青蛇？”
“不认识。”慕九摇头，“不过小的知道梵丘山出了大事，那里的妖精们近来已接连丢失上千件法器，这青蛇精与之前小的抓获的那只犯事的大鹏一样都是为此事来天庭报案的。小的猜测，青蛇精的死，必定跟这窃贼脱不了干系。”
“证据呢？”刘俊望着她，“你怎么证明偷东西的跟杀人是同一个人？”
“小的现在还没有证据，但是如果大人能把这重任交付与我的话，我保证一定将它查个水落石出！”慕九拍着胸脯说道。
“就凭你？”刘俊冷哼道，“省省吧！”
说完他从案头抽出个本子丢到她手里：“你知道的老子全都知道！陈瑛一个时辰之前就从梵丘山回来了。他不但查到梵丘失窃案，还打听到最近三个月里不时都有外人在梵丘附近出没。给你查，你倒是说的轻巧！”
慕九愕然。
刘俊喝了口茶，将杯子放在桌上又道：“郭慕九，你说说你脑袋瓜子里成天到底在想些什么？老子让你去扫街，你半天都没干完就开了溜。老子答应你进巡察司，你倒好，这连半个月都没有，你又跟老子说什么要侦查办案？
“你当这巡察司是你们家开的是不是！”
慕九汗答答地垂下脑袋来。
说起来这话也没错，她到底只是个新兵蛋子，一进来就这种状况那种状况地出，眼下才进来半个月，就急着想查案立功，委实也是太急了些。
但她还是想争取……
“就算不能让小的负责办案，那能不能让小的参与参与？”她把语气放到最软。
没办法，求人办事就得学着把腰放低。要是争取不到办案立功的机会，那凭她每天轮值巡逻想要获取什么功绩，那简直是不可能。
“我真不知道你这挖空心思地究竟是想干什么！”刘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这么不懂安份守纪，就不怕老子把你踢到别处去？”
“大人就是将小的踢去了别处，小的遇到这种事，也还是会这么做！”
他一贯这样油盐不进的态度令慕九有点着急，“进天庭来服兵役的哪个不是想借着役期立功获赏？小的一不违法二不犯事，干起活来也从不拈轻怕重，男人们能做的我也能做，不过就是想通过自己的努力缩短进阶的时限，为什么我不能争取？”
不知是她说太快还是因为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刘俊反倒是愣了一愣。
慕九咽咽唾沫，退后半步，又嗫嚅道：“小的不是有意冒犯大人。实在是，小的也想被公平对待。”
刘俊盯着她有好一阵都没动弹，那双圆睁的眼里也看不出是惊是怒。
慕九渐渐有点发怵，到底是在他面前吃过亏的，方才那点勇气在这样的瞪视下瞬间退散。她摊开手掌在衣衫上擦了擦油、，说道：“小的，小的还要去巡街，就不耽误大人了。刚才的话，您就当我没说！”说完麻溜地将头盔戴上，拔腿就冲向门槛。
“回来！”
还没开溜得逞，沉喝声就在后头响起来。
慕九背脊倏地冒出片冷汗，将探出门槛的那只脚收回，在门下回了头。
“这案子不行。”刘俊还站在原地，脸色也还是那副随时都想找人开撕的模样，语气却不再暴躁了。
“哈？”慕九愣住。不行是什么意思？
刘俊深深看她一眼，缓步回到公案后坐下，说道：“这案子我已经交给人办了，死个把妖精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而且已经查得差不多，很快就会结案，你就算参与也捞不着什么功劳。用不着瞎费功夫。”
“哦。”慕九收回下巴，怔怔应了一声。
争取不来她是有些失望，但是刘俊居然还会认真回应并且还解释原委给她听，这真是令人万万没想到。想不到原来这头蛮牛也有不发蛮的时候——但是，如果真像他说的那样死个把妖精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那他当天神色为什么会那么凝重？
妖精的命就不是命吗？就算她作恶该死也该依法处置，怎么能这么随便？
后来又发生什么事了吗？
“还愣着干什么？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去巡街？”刘俊敲起桌子慕九赶紧转身出了门。
————

第三十一章 有人撒泼
陆压最近已经不出门。
他对这天庭本就没有多大兴趣，那些日子也不过是为了解环境才四处走了走。但这样也是有风险的，虽然他可以借慕九的随身之物遮蔽神识，总归效果没有那么好。白天虽说她要上衙也不能在家守着他，但好歹这屋子是她的，比起只拿一件随身之物在手，又不知好去了哪里。
他上午就找慕九的书看，午饭吃不吃全看心情，中午打个盹，下晌便起来研究对付铃铛之法。
他总不能一辈子躲在这里，但铃铛的报复是没有时效限制的，也就是说，不管他是如今就走，还是一万年后再走，该他倒的霉还是得他倒。
所以找个法子反制回去就势在必行。
“我出去买点菜。”
正歪在榻上推演，慕小星忽然挎着篮子到了他结界前。
“买菜？”他探了头出来，她们住天庭，天兵营里还有膳房，用得着买什么菜？
“我们带了个炉子过来，本来就是打算自己开私伙的，但是后来炉子要给你熬药，只好吃了膳堂。现在你终于不用吃药了，我们当然可以自己买菜做饭啦！”慕小星懒洋洋瞥他一眼。
陆压觉得真新鲜。“这么说天庭还有菜市？”
他还以为混鲲女娲他们在三十九重天种菜织布已经够奇葩了。
“当然有。”
慕小星说道，“天庭当官的好多都是凡人飞升上来。财神爷赵公明，托塔李天王等等，他们在凡间吃了一辈子粮食，突然让他们不吃不喝，能受得了吗？还有各间仙府经常要举办酒宴，没有菜市，上哪儿买菜去？”
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慕小星一面腹诽，一面低头换鞋。
“那你有钱吗？”陆压好奇地问。凡间行贸易之事可都是要用钱的，难不成天庭还有通行货币？
“真俗！”慕小星跟他做了个鬼脸，“南天门内九成以上是官邸，剩下的便是些做买卖的。所有摊主们不收银钱，只收玉币或以物品兑换。灵力不能直接化物，也没有人舍得，于是各种成分的丹药啊，各种功能的兵器啊，灵兽金丹什么的都算作货币。”
陆压了悟。略点头，扬手道：“那你去吧。我喜欢吃鱼。如果有酒的话，来半斤也行。”
慕小星倏地拉了脸，又没说要买给他吃，还真是不要脸。
懒得再理他，一扭头，咚咚跑出去了。
陆压也没理她，继续做自己的事。
这里也不知过了多久，太阳居然透过结界从窗外照进来了，正想要起身关窗，忽然院里传来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又有夹杂着怒意的脚步声快速往院里走来。
陆压侧耳静听了一下，忽一下将结界收了，而后化为一道烟盘旋在窗户旁香炉上方。
“姓郭的你给我出来！”
来人居然是杨韵！也不知道慕九怎么就踩了她尾巴，只见她怒气冲冲从门外进来，径直冲向西屋。
陆压才隐在烟雾里稳住身形，她便就抡起拳头大捶起慕九房门。从窗口看去，原本还算姣好的一张脸已经被怒意扭曲，大约是半天没等到人开门，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抬脚踹起来。
小星出门的时候因为有陆压在家，所以只是虚掩着而已，这一踹，房门就啪啦一声开了。
“郭慕九！”
杨韵怒吼着跳进屋里，咬牙看着四处，看准里间悬着的竹帘，一个箭步冲过去，但她没料到房间外设了结界，奋力这一冲，未曾防备的她立马被结界壁上的灵力弹出来老远。
“姓郭的你卑鄙无耻！”
她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屋里大骂。
陆压忍不住冷笑。无缘无故跑到人家房里撒泼，倒怪起别人卑鄙无耻。那丫头平时见了她们跟避猫鼠儿似的溜着墙根走，亲眼看到她踢翻水桶捣乱她都选择了忍气吞声，窝囊到了这份上，总不可能还会主动去招惹她吧？
还名门正派呢，也好意思。
不过他决定不管她，因为他答应过慕九不能露了行迹。
反正她也不能把她怎么着，爱骂就骂吧，纯粹当她放屁了。
他盘腿在烟雾里打起坐来。
杨韵指着里屋骂了半晌，不知道是累了还是因为好不容易跑回来而慕九却不在家心生了颓败，终于一屁股坐在椅上停了口。她寒着脸往屋里四处一打量，接着忽然又站了起来，拔出腰上长剑，打算就要对准屋里桌椅一阵乱劈！
不过当她目光落到临窗一张小博古架，微顿之后，她蓦地又把剑收了回去。
博古架上摆着好些瓶瓶罐罐，大的端方，小的精致，林林总总，总是二十好几个，而且看得出来都不是地摊货。她拿起当中几个看了看，然后低头不知想些什么，就见目光里寒意频发，随后又转到窗前探头看起南面的窗户来。
陆压顺着她目光看过去，只见南面房门紧闭着，尹雪若应该也是不在家。
院子里静静的，如今只有一个鬼鬼祟祟的杨韵，以及一个大大方方隐身偷窥着杨韵的他。
“这就活该你们俩栽在我手里！”
这时只听她转回身子阴惨惨地咬牙说了这么一句，然后从慕九梳妆台上一排梅兰竹菊成组的小瓷瓶中拿了个“兰”瓶，最后塞进袖口中出了门去。
陆压十分好奇，遂也跟随过去。
院里四间房格局大小想来都是一样的，只不过只有西面的房间当西晒，没有这几间屋子凉爽。
杨韵进了里间卧室，从床下扒拉出来一只楠木盒子，打开之后从当中一只荷包里摸出两颗黄豆大小的朱红丹丸。她咬牙将丹丸放进兰瓶里晃荡了两下，打开盖子闻了闻，许是瓶子染上丹药气味了，她才将药和瓶子皆放入袖中，匆匆出门又来到南边。
尹雪若锁了门，但这不代表杨韵就进不去。
她看看四下，居然打腰间摸出把钥匙来，往锁孔里一插，那锁便应声而开。她快步走进，将药投入茶壶，摇匀之后再将慕九的兰瓶丢在南门下的花丛里，看看一切无误才又把门复又锁好，匆匆出了院门。
陆压等她已不见人影，才现出原形进入尹雪若房间。
端起那壶投过药的茶闻了闻，他脸色也不由变得阴寒。
“龙骨草？”

第三十二章 有夭蛾子
从刘俊处出来，慕九汇合了林见儒往街头去。路上这一说才知道原来刘俊说的是真的，陈瑛昨夜已经从梵丘回来，而这案子也正在快速审理中——为什么说是快速审理，是因为据林见儒说陈瑛一大早又已经带领人马前往梵丘去了。
慕九自知已与这案子无缘，也只能听听作罢。但是刘俊的前后转变又使她不禁生疑，明明是不能容忍的事情，为什么他忽然又选择了低调处理呢？
不过说这些也没有意义了，身为一介新兵，她是没有权力质疑上司的决定的。
对于林见儒她倒是由衷感叹：“你可真是‘百事通’。想不到这些事情你竟然知道得这么清楚。”
林见儒脸色微滞，好片刻才扯了扯嘴角。
这一日风平浪静，虽然青蛇精之死在天庭街坊里掀起不小波澜，但是混天界的哪个没点眼界？
这种事情充其量也就给大伙茶余饭后添笔谈资，到了傍晚就淡下去了。
慕九也开始旁观，只是想起梵丘上官一族的遭遇，又觉惋惜。
下晌到点下衙，二人边唠磕边往朱雀馆而来。
巡察司因为轮三班，早班下衙时间早，太阳余晖正斜斜掠过沿途的仙宇翠峰，在玉石与泰山石混合砌就的墙壁上投下一道道金黄影子，而墙头探出来的桃花水嫩娇艳，正与隔墙的翠竹不知窃窃私语着什么。
天庭的花木不分四季，但凡开花的终年有花。
慕九想起院子里上回因杨尹二人打架而毁掉的花木，不免觉得可惜。那些可都是有些年头的古木，如今除了她门口那半架紫藤，都已所剩无几了。再想到这二人恩怨她虽然已经清楚，却没有办法化解，往后还得跟她们住上五百年，这脑袋就嗡嗡作响。
“兴许用不着五百年。”林见儒笑道，“只要混到百夫长以上的职位，就有搬出天兵营独立居住的资格。凭你的本事，晋职当然是指日可待的。”
“那可难说。”慕九苦笑，她如今连个办案的机会都捞不着，就别提什么晋职了。
林见儒停步望着她：“这么愁眉苦脸的，那会儿是谁跟我说只要努力就一定能成功的？”
慕九噗哧一声笑起来。“你倒是记性好。”
“那当然。”他扶剑笑道：“这世上，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我心里可记得清清楚楚。”
他话尾停得果断，听上去略显凌厉。
慕九回头看看西路，说道：“那我先回去了。”
林见儒点头，又交代她：“明日轮值夜差，记得莫要误了时间。”
慕九受了他的好意，往家里赶来。
她们的紫铃苑在西路中部靠北的位置，一条长甬道直接过去。
这条甬道连接着所有院子出入小径，今日与平常一样，已经有人络绎不绝行走其间了，几个管事处的官吏在廊下叙话，另还有几只仙鹤在花园里游走。
紫铃苑看上去也没有什么不同，除了里头飘出来的饭菜香。慕九记起小星早上说过晚上开私伙，脚步又加快了点，她像往常一样跨进院门，也像往常一样从墙头垂下的几枝凌宵花下穿过去，这时候院里却突然传来声尖叫！
“啊——”
慕九脚步倏地顿住。
院子里空荡无人，但随着这道声音，几道房门都开了，慕小星拎着锅铲最先跳出门槛，尹雪若头发梳了一半走出来，余小莲也嚷着“怎么回事？”而踏出房门。
众人都露面了，唯独北边杨韵房门紧闭。
“杨韵？！”
余小莲最先脱口出声。但还没等她抬步走过去，杨韵房间里又传来一连串动静，这动静里还夹杂着她难以忽略的痛呼声。
余小莲快步过去推了门。
慕小星快步到达慕九面前，也惊疑地问她：“怎么回事？”
她人在家都不知道，慕九怎么会知道？但想想刚才那声音，倒像是出了什么大事似的，虽说不吝她为人，但好歹是邻居呀，想想这光天化日之下应不至于连累到她头上，怎么着也得去瞧瞧。便就也迈步随了过去。
“你这是怎么了？！”
人还没进屋，就听余小莲惊叫起来，而杨韵则还在不住地呻吟。到了门槛一看，只见她趴倒在地下，手脚四肢似是被抽去了筋似的不住了颤抖，周身虽未有血迹，但那副完全无法控制的样子与她惨白的脸色却也让人见了不由心惊。
“快去禀管事处！”慕九见状赶紧吩咐小星。然后帮着余小莲去扶杨韵。
哪知道杨韵竟然咬牙狠瞪了她一眼，然后冒着头大汗珠，倾身在余小莲身上，借她的力坐了起来。
“还不去打水来！”
余小莲陡然一道喝斥丢下来，慕九愣在原地！
——靠！她又不是她们的丫鬟，凭什么这么使唤她？
着意掉头就走，但眼下又似乎不是争论这个时候，杨韵疼得在地上打起滚来，她只好且忍下这口气，飞快转去墙角将炉上烧着的一壶水倒入铜盆，再放了帕子赶紧端过来。
然而杨韵还是痛得满地打滚，余小莲追问她她也说不出来。屋里桌子椅子全被她翻滚的动作带翻在地，而她的手脚四肢也抖得得更加厉害，身上衣裳没到片刻功夫就已经被汗水给浸湿了！
看这模样，倒像是受了什么严重的内伤！
慕九放了水盆，蹲下去探杨韵脉搏。余小莲一巴掌将她拍开：“你在这里充什么大仙？连我都探不出来什么缘故，难不成你还强过我？！”
嘿！她还就是强过她又怎么着！
慕九又不是受虐狂，就是再热心也不想管她们这破事儿了。
她腾地站起来，踹翻那盆水，黑着脸便出门去。
身后传来余小莲大骂。
这里慕九一出门却与慕小星撞个满怀，小星指着后头跟着进来的几名着玄色官服的仙人道：“管事处来人了！”
慕九连忙闪开，等那几名仙官入内。
一抬头只见尹雪若站在对面廊下，一手捋着头发，一面凝着双眉若有所思往这里看来。
慕九已顾不及她，跟在管事们后头便就又折回了房里。
———

第三十三章 谁是凶手？
杨韵已经滚到了墙角，哀嚎声一声接一声地从嘶哑喉咙里发出来，整个人时而蜷成一团时而又抻直后弯成弓形，管事们当中细皮嫩肉一头乌发梳得溜光水滑的那位便是总管事长衍星君，他指挥几名下属过去抬人，一面也趋上去把她的脉。
慕九才往余小莲看了眼，只见长衍就惊呼道：“龙骨草？”
慕九听到龙骨草三字也是吃惊不小。
这龙骨草乃是生长在魔界境内的一种特性极强的草，但凡有它生长的地方皆有毒蛇猛兽潜伏，且百里之内寸草难生。当年她学习炼丹的时候琉阳告诉她，这种草制成丹药，服一次伤经断脉，服两次斩断仙根，服三次则坠入六道轮回。
因此仙界绝不许人触碰这种药草，更别提天兵营！
而眼下杨韵体内竟然有龙骨草的痕迹？
“真是好大的胆子！”长衍星君一张脸立即沉下来。他从地下打碎的茶壶里沾了点水嗅了嗅，然后目光又在众人脸上扫来扫去：“这龙骨草便是投在这茶壶里无误，到底是什么人敢在天庭行如此歹毒之事？！”
已然被几位管事喂服下护经仙丹的杨韵苏醒过来刚好听到这句，脸色一变，立时一骨碌爬起来指向门外：“一定是姓尹的！一定是姓尹的！姓尹的你给我出来！”说完整个人又疯狂地往门外扑去，也不管才缓过神来的两腿有没有力气，直扑到了庑廊下。
尹雪若仍然站在对面，但脸色已然转寒，一双眼就跟看落水狗似的看向地上的杨韵。
“尹雪若，这是怎么回事？”长衍星君一脸懵逼看向对面，想来他也没料到几个女人吵嘴打架居然还上升到了下毒害人地步。
“不知道。”尹雪若侧转身子，极有性格地丢出一句话。
慕九真是佩服极了她，杨韵这模样简直是要把她往死里整啊，不由分说就怪到她尹雪若的头上，莫说投毒害人，只说收藏这龙骨草的后果已经了不得，她倒好，短短一句不知道就回了过去。
起先她初初看到杨韵不对的时候，她第一反应就是她遭了暗算。而再看到尹雪若时，她的确也有嫌疑人就是她的念头一闪而过。
可是这会儿她却觉得奇怪，她杨韵凭什么那么肯定就是尹雪若下的手？
就算是她们俩之间有仇，尹雪若应该也不屑于用这么低劣的手段报复她罢？
那么难道是杨韵自己施下苦肉计来害尹雪若？
毕竟暗中收藏龙骨草的事一旦曝露，而且她若栽赃成功，尹雪若绝对少不了被赶出天庭。加上她拿毒草谋害同门，只怕日后能不能修成正果也很难保证。如此一来杨韵可就彻底报了大仇了。
难不成她们这小院儿里也正在上演一出《某某传》？
她看向杨韵，只见她目光死死瞪住对面，一双手指甲都抠进了砖缝里。
若没有极大的恨意，平常人是做不来这个样子的。
慕九在心里叹气，若早知道杨韵是中了毒而不是突然什么意外，她就是死也不会掺和进来的，眼下虽然矛头虽然并非对向她，但她却也走不得，留在这里不知多么郁闷。
“你们都四处去搜搜！”
长衍星君下令，然后在余小莲搬来的椅上坐下来。
仙界里搜个院子找找东西显然十分容易，没多片刻，就有面嫩的小神吏唤着“星君”一路快步飞奔了过来：“禀告星君，属下在东面后头庑廊下花丛里找到个盒子，里面还有两颗龙骨草丹！”
小吏摊开手，掌心果然躺着个一寸见方极小的木盒子。
慕九立刻伸长脖子望过去。杨韵勉力坐起，尹雪若本不是看向这边，这时候也不由自主看了过来。
唯独余小莲看到这盒子，却是惊了一惊。
长衍星君接过盒子看了看，然后又查验了一下里头两颗丹药，最后目光定在盒面刻着的一朵莲花上：“这个盒子，你们可曾认识？”
余小莲的脸色更白了。
杨韵道：“这，这不是小莲的吗！”说完她转头望着余小莲，“我记得这是你平时拿来装固元丹的！”
到这会儿，她也一脸茫然了，她分明将龙骨草丹投进了尹雪若的茶壶，然后又用慕九的瓶子假冒装过丹药的罪证弃在花丛后，怎么会变成她的茶里有毒，而投毒的人变成了余小莲？——这盒子里有龙骨草，而且盒子还是余小莲的，若不指认她是“凶手”又指认谁？
“不是我！这不是我干的！”余小莲慌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这个锅她可万万背不起！
“那这个你又怎么解释？”长衍星君敲着掌心的盒子。
“我不知道！”她辩白着，忽一下指着尹雪若，又指着慕九：“要干也是她们干的！怎么可能是我！”
慕九纳然，真是喝口凉水都塞牙，这还真扯到她头上来了？
她不肯背这锅，她就更不想了！没人使唤的时候把她当丫鬟使唤，没人顶锅的时候就让她顶吗？
倒是做的一手好梦！
“我一个初来乍到的，跟杨小姐面都没碰过几回，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害她？再说了，这盒子是你的，若不是你自己做的，就是跟你亲近的人做的，我难道还能撬开你的锁进你的门不成？就算是，那你也得拿出证据来呀！”
慕九可没怕过她们，往日不过是不愿无故起冲突罢了。
余小莲被抢白得无话可说，只好去看杨韵。
这一看，她脸色倒是又惊了一惊！
杨韵看她的目光已经不是刚才的震惊，而是上上下下的探究。
“你看着我干什么？”
杨韵没说什么，垂下眼来。
她面上虽然不说，心里却疑浪滚滚，本来她是打算把郭慕九与尹雪若给一同害了的，没想到事情转变成了她和余小莲是受害者。她跟余小莲打小相识，自然不相信她会害她，可这药又是怎么落到她碗里来的呢？
她做那一切的时候郭慕九分明不在家，就连那只兔子精也挎着篮子去了买菜。她们并不可能知道她在背后做了手脚。至于尹雪若——她虽然极可能想要致她于死地，但她跟她和余小莲回来的时间差不多，她应该也没有办法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反转。
而最为关键的是，她怎么可能知道她给她下了龙骨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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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挨千刀的
如果说郭慕九主仆与尹雪若都没有嫌疑，那么就只剩下一个余小莲了……难道真的是她？她忽然想起中午听到那个消息之后急匆匆赶回来寻郭慕九时，她是独自回来的，而余小莲当时则留在内廷。余小莲知道她回紫铃苑来，而且她有足够的时间！
“你回来的时候，门锁被开过了？”她望着余小莲道。
余小莲怔住，她回来的时候不止门锁没有动过，门口焚尽的香灰都没有动过分毫，她是亲手将落成直线的香灰给收拾净了的，屋里当然没有人来过！
“没有任何人来过对不对？”杨韵眼神开始变得有些凌厉，“要是你发现有不妥，一定会第一时间来找我，也根本不会等到这个时候还不说！”
“你在怀疑我？”余小莲捉着裙摆颤抖起来，不知道是惊的还是气的。
“那你说我应该怀疑谁？”杨韵咬牙切齿，“你房门没撬动过，除了你能进去谁还能进去？你的门锁除了你能打开还有谁能打开？你自己的东西被动过你自己心里没数还有谁心里有数？怪不得你刚才第一个就跑了进来，你就是来看看得逞了没有是不是！”
“你闭嘴！”余小莲整个人都气得通红：“我为什么要害你！”
“我怎么知道！”杨韵也咆哮起来。
慕九看着这说撕就撕起来的两个人，下巴张了半天都忘了合上来。
她也没想到这么快她的嫌疑就洗清了，按常理说这种事落在她这种炮灰身上，不是都要反来复去三五个回合，先扬后抑，先抑后扬折腾个几回，最后出来一位明察秋毫公正无私的某青天，一针见血点破个中不寻常之处，才能将她从泥潭中拉扯出来吗？
这就反目成仇了？
她看看远处的尹雪若又看看近处的她们，问旁边看呆了的慕小星：“饭做好了吗？”
慕小星一顿，跳起来大叫：“我在煎鱼！”一溜烟弹回西屋去了。
慕九转身也要走，与杨韵险些已打起来的余小莲突然指着她大叫：“郭慕九你站住！”
慕九吓了一跳，果然就站住了。
余小莲几步冲到她前面，绷着一脸扯横了的肉：“别以为把污水泼我身上了就能走！先把那天你暗算我们的事情说清楚！”
“我暗算你们？”慕九指着自己鼻子，看看她又看看杨韵，哧一声笑道：“你有毛病吧？”这毛病还不轻啊，她几时暗算她们了？这搁在她前世学名就叫被害妄想症，跟狂犬症差不多了，乱吠！
“你还敢狡辩！”余小莲指着她，然后回到杨韵面前，说道：“当日我们在院里起争执的时候，本来并没有打得多么厉害，是后来有人暗算了杨韵一记，在她膝盖处弹了颗花苞，杨韵以为是尹雪若出的手，这才愈战愈烈。而那颗花苞，其实是你投的！”
说完她又转身指着杨韵：“你说是不是这么回事！”
她这一席话，引得尹雪若也立刻看了过来。
而杨韵也似是想到了关键，忍着痛坐起，那喷火的双眼又往慕九投过来：“没错！郭慕九，我正要找你算帐！如果不是你，我哪里需要受那么重的处罚？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奸佞小人，我与你无怨无仇，你竟然要这么害我！”
慕九望着指到鼻子跟前来的那根手指头，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什么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她当时也就跟陆压站在那儿说了几句话，然后就去了管事处，什么时候暗算过她了？栽赃也学人家栽得有水平些好不好！就她们这点段数，得亏是修仙，落在人大户人家后宅里，压根活不到十岁啊！
她甚感无聊地把目光往旁边一撇，恰恰好看到院门口那株桃花，心里忽然又一咯噔——不对，当日她走了之后陆压还留在原地，而陆压所立之处正好是桃树后镂花窗墙外，他站在外头一伸手就能摘到上面的花苞……
该不会是那家伙吧？
他品行不咋地啊！那天白湛和弗光两人撕了一整个晚上就是出自他的手笔！
她倏地把目光调向西屋，屋里只有慕小星正一面炒菜一面眼巴巴地望着这边，陆压那家伙则不见影踪！这家伙常常不按套路出牌，也是很有可能会做这种事的！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做的？”
她咽咽口水转向杨韵她们，这个时候她能承认吗？无论如何也只能否认了！
“当时院里我们几个都在，你那只兔子精也在！唯独你不在！而今天刚好有人告诉我，那天有人看到你在院子外头鬼鬼祟祟往里瞅！你说若不是你，那又会是谁！如今我腿上还留着个碗大的淤青，你自己看是不是我冤枉你！”
杨韵嗓子尖到都快划破天际了。
慕九心下开始打鼓，当时她和陆压在围墙外偷窥的时候，确定周围是没有人的，但这是天庭，有本事的人多了去，确实难保隔墙无耳。
可是就算看到了，就能把污水泼她身上？
陆压会隐身法，自然不会有人见到他，她也是住这里的，在院子外溜达溜达不是很正常？
那现在陆压闯的祸，意思是这锅得让她来背？她还不得不背？
陆压这个挨千刀的！
她咬咬牙往尹雪若看去，尹雪若皱紧眉头看着她，她没有表示不屑，而是充满了疑惑，这就是说当真有这么一回事了，这下连尹雪若都把她当成眼中钉了？
毕竟是“她”害得她们战争激烈最后招来管事处的严惩不是？
“我说，”她横横心，整整神色道：“你们都搞错了吧？我并没有否认当日我到过院外，但这并不代表我就下手暗算了你们。
“当时我看了看，发现你们在打架，然后就走了。究竟是谁在背后做的，我完全不清楚。而且你余小莲不是也说了吗，我又不是什么大仙，哪里有那个本事暗算她出来个碗大的淤青？这会儿要栽赃，倒不惜抬举我来了？”
她还真就嘴硬就底了！当着这么多管事的面，有本事她们就把证据拿出来，无凭无据说个p啊！
真要打起来，她也不见得输不是！

第三十五章 好毒的心
再说了，她们眼前不是还有架没吵完么！
她负手走到她们跟前：“我可从来没有掺和你们之间的事情，不管是你们之前的打架，还是今日投毒之事。胡乱猜测是没有用的！当着星君的面，你们不把这案子交代清楚，反倒是借泼我的污水来转移大家视线，星君英明神武，难道会被你们糊弄过去吗？”
自打她吵起时便退在一边当花瓶的长衍星君显然很有调解经验，面对这样的纷争他总是适时地闭嘴让你们吵个够再说。
这会儿见到剧情又有反转，还想再听个究竟，哪知慕九忽然提到自己，只好也咳嗽着站起来：“没错，此事影响很坏，必须有个交代。余小莲先随本仙回管事处，杨韵暂养伤，但是不得出门，过后本官再传你。”
说完起身下石阶，余下的仙吏们便催着余小莲往院门外去了。
余小莲路过慕九身边时狠狠瞪了她一眼。
慕九耸耸肩肩，转回头，迎面却又遇上尹雪若的目光。
这倒是令她顿了一顿。
杨韵怪她下手暗算，所以掀起那场腥风血雨，后来受罚的可不只有她一个人，还有个尹雪若。这家伙也不是盏省油的灯，吃了亏必然是要讨回来的。她这都已经跟杨余二人撕破了脸皮，再加上个她，她未来日子可怎么得了。
这么想着，就冲她扯了扯嘴角，打算绕过她溜回屋里去。
哪知道尹雪若脚步一移挡在她面前，说道：“那天是你出的手？”
慕九愣在那里，正要搪塞两句，尹雪若却又忽然把脚步往回收了半步，斜眼扫她道：“是也没有什么好怕的。”说完高昂了头，转身就这么走了。
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要紧？难道是不打算计较她？慕九倒吸一口冷气，愣在那里。
“九九，吃饭了！”慕小星趴在窗户内，小声招唤她。
慕九抬步进了屋，她一个箭步便扑上来：“那姓尹的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她随口虚应着，透过窗户又看了看杨韵那边。
北边门开着，杨韵已经进屋去了。不知道是因为长衍星君赐的丹药极灵验还是怎么回事，传说中那么毒的龙骨草居然并没有真正伤害她的筋骨脉络。即便是有损伤，比起想象中来说还是轻了很多，至少慕九这会儿已能看到她在屋里缓步走动。
“陆涯呢？”她回头道。
慕小星正想答话，门外却闪进片花瓣来，落到地上祥瑞一起，就成了白衣墨发一脸闲适的陆压。
“找我做什么？”他在饭桌旁坐下，尝了口端上桌来的红烧鲤鱼。嗯，酥脆麻香，居然还很不错。
慕九看到他，简直气不打一处来，都给她闯那么大祸了还敢吃鱼？她冲过去道：“那天她们打架，杨韵被人暗算是不是你干的——”
“嘘！”
话没说完，陆压就竖起手指在唇上，然后一把将她拉进自己结界：“你嚷嚷这么大声，就不怕人听见。”他睨她一眼，在椅上坐下来。
慕九怒道：“果然是你干的！”
这家伙，她处心积虑地维护着邻里关系，力图避开一切纷争，他倒好，居然把她给支走后还来了这么一招！她要劈了他！
她冲过去，运起灵力往他肩背就是一掌。
陆压伸手将她托住：“你为什么要这么生气？我又没有做错。既然她都能在你门前泼水，为什么我就不能在她膝后暗算？这世上的事都是有因果的。如果你不收留我，我不会想要帮你，如果她不招惹你，我也不会去动她。”
慕九怒道：“少跟我来这套！她泼水不泼水关你什么事？她就是闯到我屋里来折腾那也是我郭慕九的事！我都说了不要理会，你偏给我整出这么些来，你是不是想害死我！知不知道我刚才差点就被她们栽赃成了投毒凶手！”
好在那盒子查出来是余小莲的，否则的话她这会儿只怕已经在管事处蹲着了吧！
“怎么可能？”陆压喝了口茶，也给她斟了一杯，再定定望着她：“我可是已经安排得天衣无缝，绝不会有半点嫌疑落在你身上。再说刚才我一直都在旁边看着，她们就是再狡辩，我也有办法让所有人相信凶手就是余小莲。”
“什么？！”
慕九脑袋嗡地响起来，难道杨韵茶里的龙骨草是他投的！
这个家伙！他居然都胆大到敢去下毒害人了！怪不得他师兄想要四处追杀他，就冲他这德性，从前在师门绝对也不怎么省油啊！
她这是造了什么孽，居然惹了这么个祸胎回家！
“在你们回来之前，我把龙骨草投到了杨韵茶里。”陆压看着面前修长白皙但是又略显粗糙的手指，伸手将它拨下来，说道：“这样杨韵回来第一件事是喝水，然后她就中毒了。不过你放心，我投的不多，她再修炼个三五百年，灵力也就能恢复如初了。”
慕九气得快倒地了！
他究竟是怎么做到对一个无怨无仇的人下毒手之后，还能如此云淡风清地说自己还留了余地的？
她怎么从来不知道他心肠这么歹毒？
当初帮着她对付密阳宗那帮老土匪的他呢？帮着她拿下上官笋的那个他呢？
“你还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她绕到他前面，说道：“你是不是非得弄得我呆不下去你才安心！”
难道她没有跟他说过阐教的人别去惹吗？难道她没有让他目睹过她们是怎样嚣张跋扈的吗？他知不知道他这么做往后她就再也别想消停了，这家伙是老天爷派来治她的吗？她前世究竟是杀了他爹还是掳了他娘？他居然这么跟她过不去！
“干嘛不分青红皂白就发火？”陆压望着在桌面直颤抖的杯子，抬眼望着她。
“你自己都承认了还怪我不分青红皂白？”
慕九抚额望天，指着他道：“当初我收留你时有言在先，你不能露面不能坏我的事，可你如今不但让我背着暗算人家的名，而且居然还下毒害人！你连做人的起码底线都没有，你还好意思怪我不分青红皂白地发火？！”
——————

第三十六章 卑鄙小人？
陆压望着眼里喷火的她，眉头愈拧愈深，“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替那种人可惜？就算我没有做人底线，那也是她们失德在先。我以牙还牙治治她又怎么了？难道这世上连公平二字都不要了？要照你这么说，这天道岂非也可有可无？”
“你一个连自己命都保不住的人就别跟我提什么公平了！先管好你自己的事再说吧！”慕九道，“总之我的事情不用你管，以后我跟她们吵也好被欺负也好，那都是我自己的事。你要是想呆在这儿呢，就老老实实做你的本份，别给我整这些多余的！”
陆压脸色沉下来。
合着他还做错了？
该照着她那套来才是对的？
他寒着脸转身，唰一下出了结界，闪身走到门口，顿一下又走回来，掏出袖子里一只小瓷瓶拍在她手里：“不怕告诉你，今日要不是有个卑鄙无耻自私狭隘的我在，倒霉的便是你跟尹雪若，得意的就该是杨韵和余小莲了！”
说完他将她推出结界，挥下帘幔，闭门谢客。
慕九撇头瞪他，又抬脚踹了那结界几下，得不到动静回应，便就举起这瓶子来，这一看却险些被口水呛了——瓶身绘着朵兰花，花瓣娇美，画面清雅，这不是琉阳当初亲手做给她的一套四个瓶子当中的一个么！
她迅速走到博古架前一看，果然就是它！
可他拿她的瓶子做什么？
还有他刚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她走回结界处又拍打起来：“姓陆的你出来给我把话说清楚！”
陆压盘腿在榻上打坐，眼皮也懒得撩一下。
“他又犯啥毛病了？”隔着结界看了他们半天的慕小星早就想过来了。
慕九不知怎么跟她说，对着结界里嘟囔两句，便就气呼呼回到饭桌旁。
想想还是难忍心头郁闷，看看满桌子香喷喷的饭菜，哪里有心思吃？看看手里瓶子，又瞪了眼结界里不知道正在干什么的他，她猛地将瓶塞拔了开来。
瓶子里空无一物，但是却扑鼻而来一股浓重的草药味！
——这瓶子一直摆在架上，哪里来的草药味？
她从来没有拿它装过东西，当初琉阳做这个给她，也是冲着在瓶身上画花而做的，瓶口太小，大点的丹药连口子都进不去，她嫌不方便一直只当它是摆设。这好端端地哪里来的草药味呢？
她猛地又回想起陆压先前那番话，——如果没有他，那倒霉的就是她和尹雪若？得意的是杨韵和余小莲？这是什么意思，是说本来那龙骨草是该她和尹雪若服的？杨韵和余小莲会得意，是说她们会幸灾乐祸，还是说本该是她们想拿这龙骨草来害她？
不会吧……
杨韵为什么要害她！
尽管想不出她动机，她却还是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姓杨的那种人，真是说不准……
毕竟她刚才一口咬定是她暗算了她！
难道说这瓷瓶里的草药味道，就是来自龙骨草？！
她倏地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尹雪若那边看去。
那边安安静静并无异样。她既没有往杨韵和余小莲身上落井下石的样子，也没有因为余小莲与杨韵闹翻而显得多么高兴，——她向来独来独往，会不会主动招惹别人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若今天换成是她们倒霉，杨韵她们是一定会掩饰不住高兴的！
尹雪若与杨韵的争吵使她们的矛盾根由浮出水面，杨韵不但夺走了尹雪若的未婚夫而且还公然讥讽她，她上次被尹雪若打，那么反过来暗中害害她又有什么不可能呢？这么说来，岂非很可能是杨韵想施借刀杀人之计，反被陆压给坑了？
慕九隐约猜出了些影子，赶紧折回陆压结界处又呼喊起来：“喂，你放我进去！”
陆涯半睁眼看了下帘幔后她浅淡的影子，哼一声，又闭上眼来。
“陆涯！”慕九不住地捶打着结界壁，还得注意声音不能往外传：“你把话说清楚！那龙骨草到底怎么回事？杨韵是不是想要暗算我？！”
陆涯盯着那双拳头，寒着脸纹丝不动。
这丫头太不知好歹，他怎么可能轻易就原谅她！
他又把眼给闭上。
“陆涯……”
慕九不依不饶地捶打着，结界壁一颤一颤，也扬起里头的帘幔一颤一颤。
陆压望着不依不饶的身影，咬紧牙关是不打算理会的。但是一双眼虽然凝望着侧窗，余光却又仍被那捶动的结界引去注意力，如此较劲了片刻，他到底是起身下了地，挥手将结界破开一道缝。
蹲坐结界下的慕九猝不及防，头一栽便滚到了地上。捂着额头爬起来，一双绣着五彩祥瑞的云履停在面前，云履往上是轻如蝉翼的一袭丝袍，再往上，则是张板得跟铁板也似的一张脸。
“怎么连个招呼也不打？”慕九捂着额头站起来，小声咕哝道。
陆压斜眼睨着她：“我这种人自私狭隘卑鄙无耻，做事从来不打招呼。怎么你不知道吗？”
慕九自知理亏，也就不与他争辩了。先且避开他话锋，改为把手里瓶子递出来：“这个是不是装过龙骨草？”
陆压脸朝着地下不搭理。
慕九又转到他前面：“是不是杨韵那狗贼想害我？”
陆压瞪她一眼，又盯着檐外那只蜘蛛看起来。蜘蛛不会说话多可爱啊，起码不会含血喷人。天上地下还从来没有人敢诬蔑他人品，也不知她长了几个胆子，居然忘恩负义地把他划作卑鄙无耻的小人一类，这事绝没那么容易算完！
慕九急道：“到底怎么回事你倒是说呀！”
陆压不想跟她说话。伸手摘下腰间玉佩，注一丝神识进去往她面前一丢。
他跟笨蛋没有什么好说的！
玉佩上居然有画面浮动，慕九赶紧拿起来定睛望去，只见画面上的人赫然便是杨韵！
杨韵怒气冲冲闯入她房里来叫骂，然后又拿着她的瓶子丢进了几颗药，然后拐去了尹雪若房间，最后将瓷瓶抛入花丛，匆忙又出了院门。
再之后便就是她们几个陆续回来，然后就到了杨韵出事，她闯入院子！

第三十七章 治不了你
“果然是她！”慕九拍起桌子来：“这个满肚子坏水的蛇蝎女！居然还想使这借刀杀人一石双鸟之计！到底老天有眼，没让她得逞！”
陆压忍不住了：“这关老天什么事？分明就是我救了你。”
“是是是，是我错了。”慕九虚心地道，转而冲到他面前：“那你刚才怎么不早说呀！”
“我是卑鄙无耻的小人，说出来谁会信我？”陆压慢吞吞瞥她，复又盘了腿。
慕九横他一眼，小样儿，还得瑟上了。垂头想想，忽又噔噔跑出去，把桌上的红烧鱼连盘子带碗筷子端了进来，放在他面前炕桌上：“大爷您受委屈了，这是您爱吃的鱼，您慢用。”说着又出去添了碗饭，摆在他面前。
陆压歪在枕上望着屋顶：“不吃。”
一条鱼就想打发他？他有这么好说话吗？
慕九略顿，把姿态再放低一点：“再次对不住，刚才是我急躁了。现在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我绝对先把事情弄清楚再说。这鱼若放冷了可有点腥，不好吃，快趁热吧。”
陆压斜眼睨她：“我刚才被你气狠了，气血乱蹿归不了位，如今手脚发软，拿不住筷子。”
慕九怔住：“那要怎么样？”难不成要她喂他？
“我得先缓缓。”他说道。然后坐起来，望着她：“你先给我沏杯茶去去心火。”
慕九噎住，不过没关系，沏茶就沏茶，谁让她理亏呢？
她拿了一旁的茶壶过来，沏了杯茶递给他：“喝吧！”
陆压望着杯子没接：“我都说了我手脚发软，你还让我拿，就不怕我打坏了杯子？”
“要不然呢？”慕九无语了。
陆压睨她一眼，半日才伸手触了触杯子，“烫。”
慕九忍着脾气，把杯子端起来吹了吹。
“不烫了。”
她尽量保持柔和的语气。她不跟他一般见识，本来就欠他的，就当还债积功德好了。
陆压啜了口茶，忽然又往后挪了挪，把两条大长腿伸出来：“捶腿。”
捶腿？慕九差点没被口水给呛了！他怎么不让她趴地上让他当凳子坐？！
“姓陆的你不要得寸进尺！”
她沉脸拍了下桌子。
陆压道：“我腿发软，坐不稳，必须捶捶恢复恢复。”
慕九忍住喷老血的冲动，沉脸道：“我不是你的丫鬟！”
“哟，不是丫鬟？”
陆压单肘支在榻上，换了个姿势觑她：“我看你先前被余小莲使唤来使唤去的，还以为你本来就是当丫鬟出身的呢。”她都能给那俩当下人了，怎么就不能给他这个上神使唤使唤？他青玄宫里最低等的杂役，走出来打个喷嚏六界都能抖三抖呢。
“我那是情急之下没顾那么多！”慕九怒而解释。
那怎么能一样？当时她又不知道杨韵对她藏有祸心，看着她那要死的样子，作为邻居她不去看看也不像话吧？万一真出了人命呢？人家尹雪若不都也出到廊下来了？
“那你现在也可以当作是情急之下。”
陆压凉嗖嗖地觑着她，“我可是你的恩人。我不但在洪苍帮你解了围，帮你捉了大鹏，还帮你化解了一场灾难。看在这份上，你得服侍我，不然对我不公平。何况我现在被你气得血气乱蹿，要是不赶紧顺顺的话，很有可能因为真气难以归位，导致走火入魔。
“到时害得我经脉俱断成了废人，或者意念成魔，将来你可是要遭报应的。”
报应你嫁个丑八怪，丑到你一辈子都不想跟他圆房！哼哼。
“快捶。”他将两腿又往她跟前挪了挪，指指它们。
慕九两手都攒出油来了。
还血气乱蹿？还走火入魔？只怕她气成魔了他还好端端地安然无恙吧！
“我可不吃你那套！要捶你自己找人捶去！”她把身子转过去。
“那我去找兔子精来捶。”说着他坐起来。
慕九瞬间扑过去将他按住：“你敢？！”
陆压望着倾身压在他腰上不足一尺远的她，撩眼道：“你可放尊重些，我还是个童灵之身。”
慕九一张脸顿时从气红变成羞红，恨不能将压在他胸前的两只手挪上他脖子掐死他！
他是不是童灵身关她屁事！
就是全世界男人死绝了她也不会看上他好吗？！
“你——”
“兔子！”
慕九才开了个头，陆压一声召唤便把她下文给堵住了。
她四脚发软地从他身上退下来，呲牙指他道：“姓陆的，你有种！你给我记着！”
“捶腿。”陆压跟着坐过来，慢吞吞又把两腿往她身边挪。
死丫头，他打小就这么祸害混鲲和女娲过来的，还能治不了你？
慕九深吸呼几口气，坐下来，十指紧握成拳，扬起便往他腿上砸去。
拳头绷得铁铸一般紧，扬得比她头顶还要高，这一砸下来，体弱些的都铁定能砸出外伤！
陆压岂又看不出她的用意，吹口仙气出来，那夯地般的大锤瞬间就在仙气托举下高起低落，变成恰恰到好处的美人捶了。
慕九努力了几次也没有能冲破这层阻挠，只得狠瞪他两眼，认命地敲起来。
罢了！她人笨嘴拙，资历又浅，本事又低，斗不过他。
怪也只怪她自己，谁叫她刚才冲动没经细想落了把柄在他手里？如今除了任他欺榨，还有什么办法。
只是当初她怎么没看出来这家伙这么阴损？
早知道他是这德行，她简直隔上三百里都会避着走！
陆压看着她咬牙切齿的模样，起先心里还觉得十分酷爽，片刻后却脸色微滞，像是遇到了什么大难题，变得古怪起来。
他忽然把腿一收，盘着坐了起来。
“又怎么了？”慕九两手顿在半空，皱了眉头。
“没什么。”他撇开脸。转而又把脸转回来，两眼在她头顶瞄来瞄去：“你抹的什么香？”
“普通的蔷薇香。”慕九没好气。还能是什么香？
普通的蔷薇香？陆压狐疑地看向她。
他们天宫里什么香没有？这蔷薇香也是青玄宫宫女们常用之物，他当然闻得出来，可是她这蔷薇香怎么闻起来又有点特别？像是格外好闻似的，令他被捶着捶着都有些心旌神摇了。

第三十八章 你个变态
“真的？”他问。
慕九简直要吐血：“一个香而已，我骗你能增寿啊？！”
“那你拿来给我看看。”他把手掌摊出来。
慕九被气到没脾气，从腰上荷包里拿出个铜钱大小的镂空小盒子。
陆压接过来，只见盒子里果然放着块压成小方条的香，他闻了闻，又凑近慕九头发闻了闻，倒果然是一样的。
再看看这香，也的的确确是极平常的蔷薇香。
那就奇怪了。
他把玩着这香盒，看看她的脸，又问：“你用什么胭脂？”
慕九翻了个白眼，她用什么胭脂关他什么事？接下来是不是还要问她擦的什么色儿的蔻丹？
“你过来些。”他又招手道。
慕九不动。
他就伸出两根指头去扯她袖子。
慕九不耐烦，甩了手，但身子却因此而顺势坐近了。
陆压凑头上去，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的脸。
“你到底瞧什么？”慕九忍不住问。这个死变态！
“我发现你手虽然粗，但别的地方皮肤倒是挺细嫩的。”陆压一本正经道，不知是不是因为眼神端正还是什么，这么风流无耻的话被他这什么样说出来，居然也不显猥琐，“这说明你底子还是不错的。”
也就是说那双手还有救。
“我底子当然不错！”慕九忍住扬手打过去的冲动，改成白眼瞪他。
她拂拂衣襟站起来，懒得再理这个神经病，出了门去。
陆压看着她走远了，拿起那香盒反复看了看，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翌日因为轮值晚班，所以慕九白日里得闲。
慕小星早早爬起来沏茶倒水，又蹦蹦跳跳地去准备早饭。
昨夜里想起杨韵干的那些个阴私，慕九恨得捶了大半夜的枕头才睡着，早上余忿未消，便匆匆把头给梳了趴到窗户上去看北边。
杨韵也已经起来了，只见她已经行动自如，看起来已无大碍，但运神看去，周身灵力的确是损伤不小的。慕九牙齿咬到发酸，往日只道这姓杨的高高在上目中无人，倒没想到心肠这么歹毒，还枉图在她和尹雪若之间施下一石二鸟之计！
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原本因为陆压暗算的事对她还有一丝愧疚之心，此刻俱都化为乌有，竟是恨不能活吞了她。
知道缘由的慕小星更是暗地里数落了姓杨的跟姓余的一早上！
但是既然她已经在陆压手上吃了亏，也犯不着去撩她。
慕九暗怒完只当没这回事，早饭后在院子里练剑，院门忽然开了，走进来几个仙差。
“杨韵在吗？”
打头的那个板脸问起来。
慕九停了剑，恰好尹雪若也出了来，俱站在院里盯着来人。
那仙差拔高了声音，又道：“杨韵何在？”
杨韵从屋里出来，见状愣了下，赶紧道：“我就是杨韵。”
“跟我们去管事处。总管事有话要问！”仙差说完，便就分成两边等着她过来。
杨韵变了脸色，看看她们然后捉紧了双手。末了在仙差不住催促之下出了门去。
“恶人自有恶报！”
慕九还没来得及分析情况，尹雪若这边已经冷冷给了评价，然后回房拿了配剑，英姿飒爽地出门去了。
慕九提着剑愣了有好半会儿，才回过神来。
杨韵被管事处传讯，应该是她的丑行被暴露了跑不了。杨韵那点小算计，既然连陆压都瞒不过，想来也瞒不过管事处那帮神仙吧？再说还有个沾了满身污水的余小莲急着脱身呢，她能不把杨韵的底给兜出来？
可是冲尹雪若这意思，怎么听起来倒像是她也知道杨韵背后做手脚的事了？
陆压暗里帮她的事，该不会也穿帮吧？
但陆压显然完全没有这层顾虑。
院子里人全走光，气氛就松泛了很多。晌午仍是自己做饭，陆压又要吃鱼，慕九只好又着小星去买了两条回来，一条拿来吃，一条且放在门下一只水缸里养着。
午饭是她做的，一斤半重的鲤鱼就搁在陆压面前，然后他一个人包了。他吃的时候不时地瞥向慕九，一面若有所思又不知道在想什么。面对慕九的忧虑他始终心不在焉，问得紧了就打发她一句“不用你操心”了事。
慕九能不操心吗？
这要是穿了帮，那真可谓是灭顶之灾，不光她倒霉呆不下去，就连他也别有好果子吃。
但他这副样子，她急也是没办法。
一气之下扒完饭，再吃了碗汤就去了午歇。
傍晚跟林见儒在衙门里碰了面，他头件事就问：“听说你们院昨儿又出事了？”
慕九长长叹一口气，便就把来龙去脉说了出来，当然把最终真相隐了去。这种事闹出来知道的人必定不少，而且杨尹二人在紫铃苑住了这么多年，她们的冲突由来已久，也许压根都不用特别打听就能有消息自动送上门来。
林见儒听完说道：“尹杨两家都是昆仑山下的世族，但论起家世，尹家还更胜一筹。尹家家训严格，行事公正，祖上还出过一位神族王妃，而杨家原先也很有名望，但近年子弟却有些滥竽充数，并没有什么优异的后辈出现，反倒是不时有些不堪入耳的传言出来。”
这些不堪入耳的传言，想必就是尹雪若口中以外室充正妻，并且公然抢夺他人未婚夫婿之事了。
慕九回想起杨韵当初面对尹雪若的指控仍振振有词地回驳的样子，愈发觉得头疼。
俗话说宁可得罪君子也不要开罪小人，就杨韵那德行，这次若是被踢回下界倒还罢了，若是没有，日后还不定弄得怎样鸡飞狗跳。她虽然不惧她，但日日对着个时刻有可能对自己下黑手的人，也不是件痛快的事吧？
而她杨家既为世族，想必在天庭总有几分脸面。这次她虽然犯错，但却自食其果，恐或也会有人出面保她下来也说不定。
——罢了罢了，都已经这样了，她还想那么多做甚。
陆压说的对，有因必有果，她筹谋太多也是无用。
“先别忧虑那些了，这会儿已是半夜，不如我们去弄些吃的，找个屋顶去坐坐也好。”
走到碧波仙馆处时林见儒笑道。

第三十九章 小流浪虎
慕九本来就没有再纠结，看看姮娥当空，已是子夜了，四处风平浪静，也是吃个宵夜打发时间的时候。于是与他去了前头卖香饵的铺子，花几个玉币打包了两包煎饺，一包雀舌，外带一壶茶往整个片区的最高处屋顶走来。
正如刘俊当时所说，罗衣坊至东华坊这带仙府林立，乃是神级较高的神仙聚居之地，因此周围环境也是极好的。虽然天庭内部因为安全起见，为防肖小隐匿云雾之中而并不许腾云，但此刻夜深人静，花神木神都开始吐纳呼吸，林木与竹丛之间也还是有薄雾升起。
林见儒递了杯茶给她，看到她腕上的镯子，说道：“你莫非是修的木灵？”
慕九也顺势看一眼镯子，啜了口酒道：“不是，我修金灵。这镯子是双层的。”她在镯子面上的红晶石上按了一按，面上那层木层便啪地弹开了，露出里头灿亮的一层金来。
因为她修金灵，对一切金石有天生的亲和力，所以她才会只花了千年时间就飞步进阶进化神，剑法上也比别的灵根晋升要快。就连她住的流云洞，也绝大部分都是金石建成。
“早年有高人说我性子太刚，不擅中庸，恐招祸患，于是在镯子上又裹了层木，如此便能化解。说来也奇怪，自从我戴上这包了木的镯子后，我凡事也变得有克制了。虽然有时做事还是不带脑子，总归比从前要好些了。”
“就像你对待同院邻里关系一样吗？”林见儒笑道，“怪不得当初你在应试时一手剑法舞得那般出色，恕我眼拙，竟是没看出来。”
慕九笑了下，仰脖喝酒，又接过他递来的一只雀舌。
林见儒一口酒下喉，望着远处重重叠叠的仙宇叹了口气，也说道：“其实我原本乃是双灵根，但小时候我险些死在一些火里，后来金灵根受损，就直接洗去金灵改习木灵了。但我学艺不精，眼前这漫天花木，我能获得默契的竟少之又少。”
慕九问他：“你修习多长时间了？”
“四百年。”他望着脚尖，“别人在我这个岁数，大多都步入金丹期了。而我四百年里在冥元却一事无成，若不是我每天夜里去掌门书楼里偷习心经，恐怕连筑基也未成。”
“你师父都不教你吗？”慕九问。
人家悟性好的百日就能筑基，他四百年才修得个筑基，确实慢了点。
“有师母及我那些师兄姐在，师父怎会可能教我？”他幽幽望着远处，声音像才从酒水里提起来一样湿漉沉重，“或许就算没有师母他们，他也根本不会想起来还有一个我吧？”
慕九默然。看他滚动的喉头，已能想象着他曾吞咽过多少苦水。
“来喝茶！”慕九将葫芦碰过去，她不擅安慰人，看他这样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偏头扬了扬唇，仰脖灌了一大口下去，然后把装饺子的纸包递过来。慕九装作不经意地触了触他脉搏，不出意外地捕捉到了他的灵根，但出乎意料的是，他的灵根竟十分强劲。这么强的灵根却还只修了个筑基，看来的确是缺乏人指点了。
“快！就在那儿！捉到它就不算白守这么多天了！”
正打算说话，这时候远处街头却传来几声低低的言语声，紧接着几个着同样服饰的人提剑追着个小小的白影疾驰而来。
那小白影亡命地往前奔跑，一边跑一边还发出呜呜地惊恐的叫声。但它速度虽快，到了街中央却还是没能逃得过身后几人的追捕，当中两人加速蹿到它前方，迅速与后方的两人形成四方围堵之势，将它困在中间！
慕九腾地站起来。
但还没站稳林见儒就已经一把将她拉了回去：“先别动！那四个人好像是老君的人。”
老君的人？
慕九也顿住了，伏下一看，果然他们腰带上都绣有兜率宫的五彩玄鸟徽记。
“他们大半夜地在做什么？”
问完这句话之后慕九就觉得多余。不管他们做什么，太上老君的人想干点啥，她不都得赶紧靠边让路吗？何况她还是在离恨天兜率宫给记了名的，还不知道如今那名字消了没消。
她趴下来，往街头看去。
中间被围着的似是只小兽，本就已经跑得气喘嘘嘘，此刻被四人提剑围住，更是吓得瑟瑟发抖起来。
当中就有人道：“畜生，还想往哪里跑？！快快随本座回去！”说着他就要走上去捉拿。
那小兽许是被逼上了绝路，此时竟前脚伏在地下，乳牙呲开，全身紧绷作起了蓄势待发状。
“当心！这畜生虽然幼小，其先祖却是名闻天地的战神，它天生就带着几分神力的，仔细被它咬了！”隔壁人齐声提醒。
那先跨出步去的人果然收回脚步，停在那小白兽三尺以外。
“嗷呜——”
小白兽再次色厉内荏地吼叫起来，但无论怎么摆架势，那声音总带着几分奶音。
还是个小奶娃呢。
慕九有些不忍。这些人看起来绝不像是对它心存善念，他们说它的祖上是名震天地的战神？白色？这么一说她怎么觉得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
她运起灵力于双目之中定睛望去，心下立即咯噔一声：这不是她被派去北天门下扫大街时在草丛里发现的那只睡得香的小白虎吗？小家伙怎么跑这里来了？当初她还以为是哪家神仙的座骑下了崽，没看好孩子，让它给溜了出来，这么看来，它本就是独自在天庭流浪？
“他们想干什么？”她不由出了声。
林见儒扭头看她一眼，脸色目光都透着凝重：“八成是捉回去伺养吧。”
其实他不说慕九也知道，天庭神仙们大多都喜欢伺养神兽灵禽作为座驾，但这几个人仙阶分明不高，顶多也就是离恨宫的徒孙徒曾孙甚至是炼丹的童子，他们哪里配以白虎为骑？而且养座骑也都是要讲缘份的，他们这般围堵小白虎，就不怕它记仇来日反噬？
就算是老君自己想要，也完全用不着这么围堵吧？
而且他本来就有青牛了，用得着特地养头小奶虎当候补么？
“徒手捉是捉不到的，咱们来布个阵，看它不乖乖往我们脚下趴？”慕九正琢磨着，左对角的那个这时阴惨惨地笑起来。
————

第四十章 认出我了？
剩余三个居然没有意见，一个个地道好，便就举剑掐诀，画地为牢。
很快小奶虎的周围就有灵力凝聚起来的一波波气流，再看它所立之处，本来是白玉铺就的地砖，这时候却变幻成了穷山恶水，它进一步则入悬崖，退一步则入火海。而这番险恶只有则只有一条小路通往平地。
白虎虽然天赋异禀，到底年幼，左顾右盼两回，已经害怕得哀哀惨叫起来。
这是千幻阵！跟别的幻阵不同的是阵内里的一切都是真情真景，火是烫的水是凉的，莫说个小奶娃，就是只成年虎也未必经得住这副阵势丝毫不为所动！
白虎果然哀叫着往那仅剩的一条小道小跑而来。
而它却看不到，路的尽头不是青意盎然的树林，而是满脸狰狞的恶人正伸开双手等着它。
“这帮恶徒！”
慕九再也忍不住，拔剑起身，腾起至阵外，咬破食指挤出一滴血，往那阵上画了道破解咒过去！
血咒一沾阵壁，那幻像瞬间土崩瓦解。
“慕九！”
四人惊愣着跳起身，林见儒也失声追了上来。
“你是什么人！”兜率宫的弟子出口便带着削人的戾气。
林见儒连忙跟他们俯首作揖：“小的们乃是巡察司的……”
小白虎也被这陡然的变故吓得退回了中央，睁大眼睛往慕九看过来。
慕九懒得理会那些人，走到它前方不远蹲下，伸出手递给它，柔声道：“不要怕，我保护你。”
小白虎看她的目光有些迷朦，但是转瞬它就含着泪光激动地跳了起来，然后把脸埋在她手心里蹭来蹭去，流出来的眼泪把脸上的毛都沾湿了。
“认出我来了吗？”慕九微笑将它抱起来。
它伏在她颈窝里呜呜直叫，像是在回答她，又像是跟她诉着委屈，一双前爪牙紧紧抱住她脖子，像是生怕稍人松懈，就会再落入险境一样。
慕九虽然被它的爪子挠得有点疼，但是也忍着。
“把它放下！”离恨天的人又冷冷喝斥起来，“你可知道我们是谁吗？我们兜率宫的人办事，你居然也敢来捣乱？！”
慕九并不想跟他们起冲突，但小白虎她仍然得救。
世间所有的白虎都是从神族出来的，她容不得他们随意肆虐。而且她就不信他们这番围追堵截是被太上老君所容忍的，老君若是如此纵容弟子横行，那么他的仙威并维持不到这么多年。他身为天界仙尊，难道会因为贪图一只白虎而不惜挑衅上古神族吗？
“各位仙长得罪了，我们只是巡街的，这白虎找不到家，我们自然得先抱回巡察司容上司处理。不然的话上司怪罪下来我们也吃罪不起。”她抚摸着还在紧绷着身子发着抖的小白虎，漫不经心地说道。
这些人修为都在她之下，就算她灵力被封去了好些，但她也是有法宝傍身的，脱身并不成问题。再说这伙人分明就是在欺负小白虎，她就是打不过也得替它出来挡挡。
但她言语上还是得客气，毕竟他们回头若使个坏，把她差事给弄没了也是划不来。
“这虎是我们走失的灵兽，要你瞎操什么心！”对方再度扬言。
慕九垂首望着地下：“倘若是几位座下的灵兽，那就更好了。
“几位方才布阵的时候动静不小，恐怕附近几座仙府主人都被惊动了。不如几位这就随我回巡察司一趟，容我们将军去兜率宫禀过因由，然后再将灵兽奉还。如此不但明日我们对附近仙府有个交代，下回遇到这种事，我们也不至于出差错。”
“你！”
几个人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这事他们可是瞒着老君出来办的，要是捅到了他耳里，那他们还不得脱层皮？
可若不答应，他们又如何下台才好？
林见儒从旁觑了他们半晌，这时又走上来说道：“各位师兄，小的们实在也是差使在身迫不得已。若是几位无暇随我们同去，不如先回兜率宫等候也成。等小的们带着白虎回去备了案，若确定是仙长们的灵宠，必定即时送还。”
他也是阐教弟子，叫他们一声师兄并不为过。
这几人就冲他看过来。
离恨天为天庭上界三十三重天，整个地盘全是太上老君的仙宫所属。
如今阐教发扬光大，教内宗派不计其数，老君日理万机，自然顾及不到底下人这么多，所以他们四个才会在听说天庭来了只不知归属的小白虎后，钻着空子下来逮捉回去炼兵器。
白虎是上古神族之后，平日莫说他们招惹不起，老君也不会平白无故去招惹他们。这事若让他知道，他们必然少不了责罚。眼下这小子让他们先走，倒也是个脱身的机会，虽说这白虎捉不到了，但起码他们真问到了老君处，他们还可装作不知情。
何况面前这女修看起来功力虽浅，但会的招术却不少，连他们的千幻阵都能破除，师出无名之下，到底还是不要任性的好。
这么想着，当中为首的那名眉心有痣的就冲着林见儒多看了两眼，目光扫过他腰间的玄鸟纹青铜徽牌之后，寒起脸来说道：“你既是阐教弟子，那就看在你的面上，我们且回兜率宫去等着，你们可切莫耍什么花招，否则的话仔细吃不了兜着走！”
狠话还是要撂两句的，否则岂不失了面子！
说完之后他深深看一眼抱着白虎的慕九，一挥手，遂带着人腾云而去。
林见儒叹了口气。
慕九转身望着他：“连累你了。”
虽然她并不觉得自己有错，但把他拖下水来似乎并不合适。
“不。”林见儒摇头，“你以为我叹气是我在害怕么？我其实跟你一样，对这些所谓的道貌岸然的名门子弟厌恶透了！他们除了狐假虎威作威作福，还会什么？！我只恨我没有本事，不然的话绝不会让你先出手阻止的。”
慕九想起他所受的那些苦，心下顿觉感同身受。
同时她又有些歉然，她除了最初救了他一回之外再也没为他做什么，而他如今处处维护他，并不惜得罪离恨天的人，她似乎也得帮他点什么才合理。她可没忘了，她如今还欠着一身的功德善缘哪！
“呜呜——”
下巴颌一阵酥痒，小白虎见得恶人们走远了，这才把脸从慕九颈窝里抬起来，在她脸畔蹭来蹭去。
————

第四十一章 你哪来的？
慕九被逗笑，一面歪着身子躲痒痒，一面蹲着把它放下地：“小家伙，你得先告诉我，你家住哪儿？”
但是小白虎紧抓着手臂不肯下地。
慕九只好把它重新抱回来，拍拍它的头说道：“不会现在就丢下你的。先告诉我，我才好送你回去。”
但是白虎两眼茫然，全然说不上来，很显然它还不会说话。
林见儒说道：“是才出生未久的小奶虎，恐怕连它自己也记不清自己家在哪儿了。”
慕九也觉得有道理，“可总得送回去吧？”要不然它爹娘得多着急。
想起它当初趴在草丛里呼呼大睡的样子，也不知道多久没好吃好睡过了。
“先抱着，回头等天亮了去找陈将军拿个主意吧。”林见儒提议道。
慕九点头，也只能这么着了。
这一夜巡街就还带了个拖油瓶。
白虎虽然不大，但想来在母体营养丰沛，即使是流浪在外，整个儿也肉滚滚得像只小猪。它趴在慕九臂弯里没片刻就睡着了，慕九只得一路将它抱着，偶尔让林见儒换换手，它就扭个不停，拼命往慕九胳膊上爬，真是没安全感透了。
好容易到了天亮，接班的同僚来了，二人便就归衙去了找陈瑛。
陈瑛一个小小参将，听说这白虎乃是在兜率的人手下捉回来的，也没了主意，思想片刻，遂又带着他们去了寻刘俊。
刘俊听完之后那张脸就拉下来了。
“郭慕九，你到底能不能消停消停？你瞧瞧，全衙门就你破事儿最多！”
但他数落归数落，难得的是却没有上几回的杀气。
慕九也就斗着胆子说道：“小的也是怕惹起不必要的风波……毕竟白虎神族也没有几个人招惹得起，万一让他们老白虎知道咱们天兵营对他的族人见死不救，日后怪罪上来可怎么办？”
她这话可没说错，白虎与白泽腾蛇一样，都是女娲座下战神。得罪了白虎那也就等于扫了女娲面子，而且人家可是战神，一言不合就能拆你房子的，万一他生起气来，把你们天兵营一锅端了，你们背得起这后果么？
“你还有理了！”
刘俊瞪着她。
都气成这样了还没轰她出来，看来有进步。
慕九索性再壮了壮胆，将白虎举高到他脸前，“您看它长得多可爱，换了是您也舍不得它被抓吧？”
“去去去！”刘俊脑袋赶紧往后一缩，瞪了她一眼。
慕九笑嘻嘻抚着白虎的头。
白虎则歪着脑袋看着刘俊，小眼神忽闪忽闪，在慕九掌下乖巧温驯，倒确实挺呆萌的。
刘俊怒气消了点，负手对着它看了半晌，说道：“找个人去兜率宫问问。”
陈瑛挥挥手，旁边就有人称是下去了。
林见儒上前道：“要不要去天将营借乾坤镜查查它来历？”
“问什么问？还不快去！”刘俊顺嘴下命令。
一大清早给他闹出这么档子事，他心情好不到哪里去！
等林见儒出去，慕九便抱着白虎在下面凳子上坐下来，看刘俊依旧一脸嫌弃地瞪着她怀里的老虎，便说道：“大人好像很忌惮老虎？”它分明才是只才断奶的小奶虎，论起他平时的威力，可比它大多了好么。
“谁说我忌惮它？”刘俊又瞪她，“老子什么都不忌惮！”
慕九笑笑，厚道地没揭穿他。
她发现，这头蛮牛好像也并不是时时刻刻都招人厌的。
兜率宫就在上界，腾云去个来回也不过一盏茶时间。
这里慕九才准备给刘俊添杯茶，陈瑛就回来了：“问过老君，老君说兜率宫并无人伺养白虎崽。宫里也无人承认昨夜里来天庭抓过白虎。”
慕九并不意外，老君既能拥有臣服于天帝却又高于天帝的地位，行事当然不会草率。追白虎这种事莫说没做，就是做了也不能认。昨儿那四人不敢承认就更好理解了，没这么蠢的人明知道会挨训还往上凑的。
“这帮土匪……”
刘棍握着拳头嘟囔。然后道：“乾坤镜拿回来没有？”
他嘟囔的那句声音虽然极低，但离他最近的慕九还是听真切了。
这却是让她意外，原来当初在离曜星君面前俯首贴耳的他也对阐教作派也不是很看得惯。
“回来了。”陈瑛看了眼外头，说道。
紧接着林见儒与几位抱着面青铜圆镜的仙吏便跨过门槛走进来。
等镜子放下，刘俊起身以灵力催动机关，然后将镜子对准地上蹲坐着的小白虎，那镜子里画面就跟倒放似的一路往他幼时幻放回去。
没多会儿出现了它在街头草丛里四处游荡，接而被人追捕的一幕，紧接着是慕九在街边捡它，而后更早则是它从天庭的某驾玉辇底下滚下来，再之后就没了。
“奇怪，怎么看不到它出生？”慕九惊讶道，她记得琉阳说过，乾坤镜最大的作用范围是在天庭境内。出了天庭虽会减弱，但拿它对着本尊，还是可以看出绝大部分人的来历的。也许详细经历捕捉不到，但属于哪山哪池，这些基本信息却是能知晓。
刘俊显然也觉奇怪。
他皱着眉头再次催动灵力，画面重复浮现，但仍然还是在它从玉辇座下掉出来时便断了后续。就好像它是凭空就出现在天地之间似的。
正静默间，刘俊突然又将镜子转过来对准慕九。
慕九可没料到他会如此，心下大慌，虽知他是在试镜，但却还是下意识闪避开。
刘俊却在这时收回灵力，一脸嫌弃地道：“原来是穷山恶水出来的丫头。”
慕九探头看去，原来她的来历已经显示出来了，只见画面里是个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乡下小姑娘，正穿着一身破烂弯在高山田里捡稻穗。有路过的面黄肌瘦的老人路过，她便跑过去把篮子里的稻穗分了一半给老人。
她大松一口气。
还以为此番非得穿帮，幸亏琉阳功力深厚，将她的假身世伪造得无懈可击。
“看来这镜子对神族们也无甚大用。”刘俊将镜袱放下来，凝着眉头说道。
查不出来，可该怎么办？慕九也颇为忧虑地蹲下去摸小白虎的头。

第四十二章 意外发现
小白虎显然也听懂了，歪着脖子蹭她的脚尖，呜呜地低呼起来，光瞧着就让人心酸。
“这玉辇是谁的？”林见儒忽然道。
“是嫦娥的。”陈瑛听他提到这个，立时打起精神来，“只有嫦娥的玉辇上才会绣有广寒宫的标识。”
慕九也站起来，——是啊，它是从玉辇下方滚落的，既然确定是嫦娥的玉辇，说不定嫦娥知道它来历呢？
“陈瑛去广寒宫问问。”刘俊吩咐道。
陈瑛这里即刻出了门，屋里人却不见轻松。因为细想之下白虎毕竟是从车辇下方滚落的，如果是嫦娥带进来的，那她定不可能把它放在下座。而就算是故意为之，丢失了它这么久，广寒宫的人也必然会四处寻找。
等待消息的当口，慕九就围着乾坤镜左看右看起来。
镜子跟她洗脸的铜盘差不多大，一指厚，一面光亮鉴人，一面雕着繁复的兽鸟花纹。除了顶上铸了两只猫耳朵也似的东西，其余看起来跟平常用的大铜镜没有什么两样。
慕九趁刘俊没注意，伸手捏了捏它的耳朵。铜镜立刻冒出丝丝怒意，虽然没有五官表情，但也明显能感觉到它生气了。
慕九赶紧轻抚了它两下，然而抚着抚着她又停下来，“咦”地一声转头与刘俊道：“如果说这乾坤镜照不出上古神族来历，那么上次杀死青蛇精的人没从镜子里显现出来，是不是说明此人来头极大？大到要么是神兽，要么是位阶极高的仙人？”
刘俊原本在看公文，听到这话眉头皱了皱，也倏地抬起头来。
“难道青蛇的死以及梵丘法器失踪一案背后牵涉到的凶手，会是连乾坤镜也无可奈何的人？”
慕九接着说道。这个发现令她自己都感到震惊！青蛇精死在天庭，而妖精们丢失的法器也都是正道法宝，此人若不是仙道中人，若不是来头极大的仙人，又会是谁？而仙界能够拥有如此法力的又并不算多，如果真是这金字塔尖的人，那事情就大发了！
“少胡说！”光影下刘俊面色忽明忽暗，他睨她一眼，又把头低了下去：“你要真闲得慌，老子就再把你调去扫大街！”
慕九噎住。
她这怎么能叫做胡说？
分明有根有据！
她狐疑地观察刘俊反应，这不像他呀，平日里下面人但凡有点不守规矩他就暴跳如雷，怎么这明摆着的疑点他反而不重视了？他该不会早就心有数，所以才会选择低调结案吧？因为凶手来头大惹不起，所以就选择“明哲保身”？
这也太没原则了！
慕九先前才对他有的那分改观，立刻因为他的态度而打回原形。
“这案子你不要再过问了。”她埋头腹诽的时候，刘俊忽然又丢了句话过来。
“为什么？”慕九索性追问起来
上次也说让她别插手，这次让她别过问，生怕人家不知道你是个势利眼吗！
刘俊还没回答，这时候陈瑛已经从广寒宫回了来：“嫦娥仙主也说了，她并没见过什么小白虎，而且上次进天庭时半途她也没去过别的地方，是直接从宫中来到天庭的。不知道怎么会有小白虎钻进辇内的。”
慕九注意力被拉回来，如果嫦娥也不知道，那谁都不知道这老虎从哪儿来的，这可要怎么办？
一屋子人都看着小老虎犯愁了。
再把它赶去街头吗？这不人道啊！
可要是养着它，天兵营是养宠物的地方吗？
“呜呜——呜呜——”
白虎似乎也察觉到自己再次面临无家可归的窘境，它挪到慕九脚边，一下下地拿脸蹭着她。
慕九拍它的头，再看看它脏兮兮的毛发，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天将营不是养着几只将军们的坐骑吗？先把它送过去养着吧。你们写几张的招领启事，送往各界，看看谁家丢了虎崽，回头把它领了去。”刘俊最终把手一挥，如此安排道。为了只小虎崽子他已经耽误了一早上，不想再浪费精力了。
门内天兵们领命，便就上来抱白虎。
哪知白虎嗷呜一声又将前爪贴在地上，屁股高高撅起，瞪着两眼拉开了架势。如此看来虎虎生威，寻常人倒是也不大敢执意上前。
天兵们纷纷退后。
刘俊示意陈瑛上前，陈瑛这里才抬了脚，小白虎便色厉内荏冲他扑过来。
当然这一扑并不真正具备什么杀伤力，但老虎就是老虎，还是祖上有战神之称的著名神族出来的老虎，小圆身子威扑之下，陈瑛也铩羽了。
大伙都很无语。
它这是不肯去？它不去那要怎么办？
“呜呜——呜呜——”
没人敢动它了，它才又端着满脸委屈地折返慕九脚下，两只足有她手臂粗的胖爪紧紧抱住她小腿，整个虎缠在她腿脖子上当挂件，赖着不肯动了。
刘俊望了望天，郭慕九这个惹事精！
他瞪她道：“那就你把他带回去养着！”
小白虎开心地扑到慕九大腿上来。
慕九可郁闷了！
她统共那么大点屋子，除了她自己，还养了只兔子养了个神仙，如今还要加只老虎？
她那里已成难民收容所了吗？
但还没张嘴，看到小白虎那巴巴的眼神，一副只要她肯拒绝就哭给她看的架势，她又顶不住了。
——算了算了，养吧养吧，天将营的坐骑都是成年猛兽，跟那帮老家伙在一起，它指不定也会水土不服。到时万一争起食来，它也争不过，不还是害了它？
反正他又不占床，挤挤就是了。
她这里抱着老虎让画师给画过像备过案，便就认命地领着它往朱雀馆去。
一路上小白虎活蹦乱跳地，这里嗅嗅那里闻闻，一双肥爪子拍得白玉砖地面啪嗒啪嗒直响。这么生猛一只小虎崽，一天也不知道吃多少合适？不过刘俊答应它的供给由天兵营来出，她只需要按时去领便是，因此倒不须特别担心。
林见儒也很喜欢它，但它不让他抱，这却很无奈。
“看来它比较喜欢姑娘。”他抱着胳膊摇摇头道。

第四十三章 对付谁呢
慕九哈哈大笑，示意小白虎跟他告别。
到了紫铃苑，小白虎不知到了家，还在蹦蹦跳跳地往前奔，慕九赶紧将它拦腰捞回来掉了个头，指道：“这里。”
小白虎看了眼门口牌匾，甩了下尾巴，屁股一翘，跨进门。
慕小星正在庑廊下准备晚饭，不经意抬起头，看到门口居然跑进来一只虎，立时惨叫一声，抱着脑袋夺路而逃！
——奶奶的炒个菜居然都有风险，哪里跑来的老虎！
慕九这里没注意，才一个转眼她就已经蹿进屋里不见了踪影！原本端着的一盆子豌豆在天空撒了个花，铜盆也跌在地上连打了几个圈。
还在门槛外的慕九听到尖叫声立即冲了进来，光顾着给小白虎找亲人，她倒是忽略了慕小星是只兔子……
“别慌，是我捡回来的。”她蹲下来摸摸小白虎脑袋，赶紧安抚窗户里哀嚎的小星。
小白虎怔愣地望着噼里啪啦洒在地上的豆子，不知道这是什么新玩具，好奇地拿爪子拨了拨，又偏头脑袋看了看窗户后的红眼慕小星。忽然间它身子一弓，前爪又伏在地上，屁股高高撅起，冲她“嗷呜”一声又拉起架势来。
慕小星险些没晕过去！
“为什么要带只老虎回来？！”她颤声指着它问。
明知道她是只兔子她还带只老虎回来，是她最近表现不好吗？做的菜不好吃吗？沏的茶不够香吗？烧的洗澡水不够温吗？挑的衣服不够美吗？！捡回个尽会使唤人的臭鸭子已经够了，为什么还要带只老虎回来折磨她！
“是走丢的，找不到家了，暂时先就跟我们住。”慕九跟她解释，说完又拍拍小白虎屁股，“乖，这是小星，不许吓人，以后你们要好好相处。”
小白虎呜呜两声，将身子收回来，舔舔她手掌，伏在她脚下。
慕九赞赏地顺顺它的毛，招呼它起身往屋里去。它还是个牙都没长全的孩子，是伤不了修成人形的慕小星什么的，也就乍乎乍乎而已。但看来小家伙虽然还小，身为战神家族的不凡天赋却很强大，它居然能一眼看出小星的本尊，这可真是件让人惊喜的事情。
这里进了屋，慕小星还躲在里屋门槛内，一手握着锅铲，一面死命地瞪着小白虎陆压本在结界里碾药，对慕小星的奇怪举动也没放在心上，反正她本来就喜欢一惊一乍地。
这时候余光见到慕九回来，这才扭头把注意力收回，再看到她脚下居然还缠着只两尺长的白虎崽，也不觉下地走了出来。
“哪来的？”他指着虎崽问。圆头大耳，目露精光，根骨倒是不错。
慕九正要说起缘由，本来神气得不得了的小白虎看到他，竟然一下从她脚边后退了几步，而后一改原先对待陌生人的架势，瞬间屈了四膝，无比驯服地冲陆压跪伏下来。
这种驯服与在慕九面前又不同，在慕九面前那是乖巧，这种头也不敢乱抬的，完全是臣服的姿态。
就像是兵卒见到了主帅，臣子见到了帝王。
“奇怪，它好像有点怕你。”
慕九咦了一声蹲下来，好奇地盯着虎脸。虎眼在小心翼翼地偷瞄，但还是没敢抬头。弄得她也不由往陆压脸上看来，只见浓眉深目，薄唇微挑，睫毛也浓密深长，不丑啊，也没瞧出怎么凶残，怎么就吓到人家了？
陆压却是知道这白虎感觉到了他隐藏的威压，只好也蹲下来，拍拍虎崽脑袋：“起来吧。”
虎崽果然就乖乖地起来了。上前了两步站着，讨好地抬头看着他，甩了下尾巴。
“这到底怎么回事！”慕小星再也忍不住，握着锅铲冲过来。
慕九这便就倒了杯茶，把来龙去脉都给说了。
“也不知道它怎么就来了天庭，这次是兜率宫的人捉它，下回还不知道谁会抓它，反正又不用咱们出供给，就占个窝，住就住吧。”她这么说服慕小星，“它挺听话的，年纪又小，你就管管它三餐，不让它走丢就行了。”
慕小星头顶跑过一万头草泥马！
它在你面前听话不代表在她面前也听话！让只兔子来养老虎究竟算怎么回事儿？！就不怕哪天他没吃饱，一口把她拖进嘴里塞牙缝吗？！
但这是慕九的话，她怎能拒绝。
瞪那老虎崽一眼，认了命。
“下次再也不许往家里带人了！再带我们就得睡屋顶了！”她瞪眼丢下这句话，噔噔跑了去炒菜。
“知道了！”
慕九扬声回了句，弯腰把小老虎抱到桌上，满脸皆是欢喜。
“得给你取个名字，叫你什么好呢？”她说道。
陆压伸指搔了搔它的胡须，然后又往它胯下瞅了一把：“是只公的。得取个威武些的名。要不叫泰山？”石敢当也行，威武雄壮，闻者生畏，见者软腿。
“去你的。”人猿泰山吗？慕九白他一眼，盯着小白虎眼睛看了会儿，又说道：“它眼睛可真有神，看着跟玛瑙似的。毛色也好，要是洗个澡指定白得发亮。他老祖宗是上古战神，家世也好。要不叫他阿伏好了。”
陆压正吃着葡萄，闻言将咬了一半的葡萄又拿出来：“阿福？”
还说他呢！这名字也不怎么地，听着跟狗似的。
“我说的‘伏’，是伏羲的伏！”慕九白眼瞥他，没文化可真可怕。还看《红楼梦》呢！
阿伏？这还差不多。陆压收回神色。不过伏羲是女娲的哥哥，让他师姐的神兽的后代取个这样的名字，女娲知道不会打他吧？
陆压凝眉了半日，才把那颗葡萄吃了进去。
家里又多了新成员，自然又热闹了一点。
晚饭慕小星多煮了两条牛蹄，剁成两寸长一段拿小脸盆装好放在阿伏面前。今天还来不及去衙门领供给，只能给它吃吃这个。阿伏先是闻了闻，然后等陆压和慕九都动了筷子子，才埋头大啃起来，——看不出来即使是只虎，教养也是极好的。
一家四口围成一桌，除了小星挑了离阿伏最远的位置坐着，其余倒也还和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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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人有近忧
晚饭后慕九捉着阿伏在井畔洗澡，洗出一盆黑泥来。
换水再洗一次，杨韵的尖叫着在院门内响起来了！
“谁让你在井边洗澡的？这是哪来的畜生？！”
阿伏听到有人这么叫唤它，把埋在水里的头倏地抬起来，晃晃脑袋带出一圈水花，看清了门口乍乎不止的杨韵后，立即把腰一弓，嗷呜两声，如脱弦的箭一般已经带着满身的皂角泡扑了过去。
杨韵一脸怒容未及收拾，便已尖叫连连，转身奔了出去。
慕九望着她背影倒是想起她昨儿在管事处呆了一夜的事来，这么快就回来，看来真如她所说，杨家背后还是向天兵营走了关系，将她这差事给保住了。那么余小莲——正想到她，门外急步走进来一个人，居然正就是她。
余小莲背抵着院门瞪眼望了张牙舞爪的阿伏半晌，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绷紧着脸瞪向慕九，依然不敢说什么。
慕九道：“阿伏回来。”
阿伏便就甩着肥屁股颠颠地跑回来，自觉地伏进水盆里，任由慕九给它梳毛。
余小莲咽咽口水，这才贴着墙壁回了房去。
慕九挠阿伏的下巴：“阿伏要给姐姐看家哦。”
“呜呜。”
阿伏舔她的手心。
院门儿被推开，又走进个人来。
尹雪若看到瞬间从澡盆里站起来的阿伏也怔了怔，但很快她就淡定地往前走了。
走到半路她忽而又转过身来，回头望着阿伏：“这就是你们在街头捡到的那只白虎？”
她目光虽是望着阿伏，话却是冲着慕九说的。
难得她肯主动开口打招呼，慕九忙道：“就是，他叫阿伏。”
尹雪若眉头渐松，缓步走过来。
阿伏立刻又紧绷了身子。
慕九抚抚他的背。
尹雪若停下来，说道：“倒是挺威猛的。”
慕九问她：“你怎么知道我捡了白虎？”
尹雪若蹲下来打量阿伏，依旧冷冰冰：“巡察司的招领启事发到各卫司来了。”
慕九恍然点头。
刘俊是说过要张帖招领启事来着，不过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
尹雪若蹲了会儿就走了。
慕九给阿伏洗干净，再将他毛发烘干，洁白如雪的一身蓬松茸毛，看上去更加精神可爱。
慕小星虽然牢骚不断，但却还是弄来床丝被垫在大竹篮里，再铺上竹席，给阿伏弄了个极舒服的窝。
早上起来又跑去衙门里先把他那份供给领回来，然后又弄吃的给它。
但阿伏显然依旧当她是只兔子，常常以审视的目光在门后、在屏风后、在树后等各种角落里瞪着小眼珠儿盯着她，有时候她蹲着择菜了提防，一转身便就被一张绷紧着的虎脸吓得跌坐在地，如此弄得她每每出房门都得随手带把锅铲。
对于慕小星来说，这日过的真是太险象环生了！
不过有了老虎看家，她出门倒是也放心了很多，实际上只要把阿伏喂饱了，他还是不会老跟着的，而是乖乖躺在廊下晒太阳打盹，如此她起码也不用老惦着家里还有个不宜露面的神仙，须得尽快赶回来打掩护。
而杨韵和余小莲虽然卯着劲想给西房点颜色看看，碍于阿伏在，暂且也只得有多远滚多远。
倒是尹雪若偶尔看到慕九也会搭句话，不过真的只是搭一句而忆，因为往往说完之后她就推门进了屋。但这样也给了慕九莫大鼓舞，看来这院子里并不是每个人都把她当眼中钉肉中刺的，虽然她依旧冷冰冰，可只要她没把她敌人看就好。
紫铃苑的气氛，稍稍有了点变化。
但是西南这边风景独好，东北两间却就不这么样了。
杨韵因为偷鸡未成反蚀一把米，虽然保住了差事却吃了回苦，心里这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偏生她跟余小莲又已经关系不和，虽然说最后证明余小莲确实没有在那个时间回来过，但给她下毒的又究竟是谁呢？谁会知道她藏有龙骨草呢？
怀着这些疑问，她这些日子看院里每个人的目光都像是狗盯着肉骨头。
而且目前也没有跟余小莲重修旧好的打算。
余小莲显然也没有这个意思，每天跟她照面的时候看也不看她。
但是没关系，她一定会查出来是谁害的她的。
没有人猜到她心里在想什么。
慕九如今极想极想搬离这个环境，但是长衍星君说没人肯跟她换房住，这希望便也成了泡影。
她如今才知道当初为什么会把她分到这里，合着这院子里几人之间的恩仇早就传遍了朱雀馆，以至压根没有人肯来淌这趟浑水，没有人肯来，便只好让她这个新来的填了这个坑。
她依然按时上衙当差，不忙的时候便带着阿伏出去转转，阿伏现在跟林见儒熟了，远远地看见他时会扬起肉爪打个招呼，但始终不愿让慕九以外的人抱他。
但是慕九也渐渐抱不动他了，刘俊批给他的供给很足，不过一个月的功夫，他腰身已经足足胖了一圈，想想一个两尺不到的身子却有三四十斤的肉？小星给他做的窝他已经住不下，索性拿玉币上街买了个小木床回来。
发出去的招领启事始终没有引起动静。像是石头丢进大海里，连个水花也没能溅起来。
陆压依旧窝在他的结界里捣鼓他的玩意儿。或者偶尔把阿伏叫进来给他架架腿。
阿伏才来的那天夜里他趁着夜深人静，就曾把他召唤到结界内问过他：“你认得我？”
当时阿伏虽然毕恭毕敬伏在地下，却一脸茫然。
陆压长腿架在榻上，任由夜明珠的光辉将他映得魅惑，歪着身子一脸愉快，——看来果然只是嗅出他的本体不凡，还以为凭他也能看出他的来历。他在这里已经呆得习惯，已经不那么急着想治铃铛了，也不想那么快离开。如果虎崽知道他是青玄宫主人，对他继续留在这里很不利。
于是此后他便常常把阿伏唤来做做事，玉不琢不成器，小孩子嘛，要多调教调教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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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帮我个忙
有时候出来透气，看到阿伏在咬尾巴玩，他也会招手叫他过来教教他吞吐之法。
天庭灵气很足，阿伏初时学得笨拙，后来朝夕吸取日月精华，倒也渐渐得法。陆压再点拨他防身之法，一个月下来，他挥爪子拍墙上的蝴蝶，能直接把墙拍穿个窟窿。
慕九看见被陆调教出的阿伏已经变成蝴蝶尸体收藏癖，有时不免会想起乾坤镜里居然照不出他来历的事来。
青蛇是死于刺杀，而乾坤镜里看不到人行凶，经过阿伏这一照，分明就有可能是凶手身份有问题，刘俊平日办事十分认真，为人也倨傲，他地盘上发生的案子，他怎么会随随便便敷衍了事呢？而且身为巡察司都督大人，他的官阶也并不低，为什么要怕？
他分明就觉得事情不简单，却还是武断地不许她过问。
难道他心里知道此人是谁？
上官笋所说的梵丘仙器接连失踪一案始终萦绕在她脑海里，如果幕后凶手不查出来，那么日后事情会愈演愈烈，也说不定还会有更多的人因此送命。
但是他不准她过问，她如今好像也没有立场违抗他的命令。
“阿伏。”
正冥想的时候，陆压又在结界门口召唤神兽了。
慕九望着阿伏肉颠颠地进了结界，忍不住也跟了过去，看它服服帖帖趴在陆压脚下，便说道：“你这么厉害，不如也帮我个忙？”
陆压懒洋洋侧歪在阿伏身上翻书：“难道是想让我帮你端了兜率宫？”
慕九无语：“你就不能别这么满口的土匪腔。”
陆压把书合上：“难道我说错了吗？那太上老君纵容弟子横行霸道，这次虽然把虑崽给放了，可若没有他平日的纵容，他宫里的人哪来的胆子敢私下追捕一只白虎？亏他们阐教还敢四处自称名门正派——”
“把你这话收收！”
话没说完又让慕九给打断了。
她拿了颗杨梅塞住他的嘴。
他顺势把那杨梅吃了，再看一下她因长年握剑而变得粗糙的手掌，忍不住把那手捉过来，另一手从抽屉里拿出个扁扁小盒子，打开后从中挑了些细软的霜在她掌上，然后两手包着它细细抹匀。
慕九思维完全没跟得上他，还以为他是要弄什么古怪，最后看到原本粗糙的手在他的揉搓之下瞬间变得光滑细腻，再也不复之前的粗糙干燥，也不由惊讶地举到珠光里，——果然这才像是青春少女该有的手啊！
不由问他：“这是什么膏？这么神奇。”
“东海珍珠磨成粉，再以冰山灵蜗粘液调制。很珍贵很难得的。”陆压强调道，然后再挑了一点到她另一只手背，示意道：“抹匀。”
慕九依言抹起来。
但她一只手总不比他两只手抹来得有用，陆压看了会儿，便又伸手把她的手拖了过去。
陆压的手修长有力，似乎天生是个按摩师，所到之处只让人感觉到舒服，而感觉不到疼痛。
但是这次抹的时间比刚才长一点。
慕九道：“难道我这只手更粗？”所以需要抹久一点吗？
“还好。”他说道，“比阿伏的脚掌细一点。”
慕九忍不住往他胳膊拍了几下。岂不知阿伏四只脚掌粗得跟砂子似的！
他笑一笑拿帕子擦手，浑然不在意的样子。
“你找我什么事？”
他喝了口茶，手里转着杯子，又歪回阿伏身上。
“哦，刚才看到你把阿伏调教得这么出色，想起有点私事找你帮忙。”慕九坐直身，“你看你是神仙，我就想问你，有没有办法帮助一个灵根还不错，但是因为无人指点而修为停滞不前的人提升灵力，加快渡劫进阶的速度？”
“谁？”
陆压望着她，他可不觉得她会需要请他帮忙提升灵力。她本身灵力就已经不低了。
“自然不是我，是我衙门里的搭档。”
慕九在他榻沿坐下来，狗腿地拿折扇给他扇起了风，“他身世很苦，师父大约是他父亲，但是他只是个私生子，整个师门都看不起他，也没有人点拨他，因此还只是筑基。但即便是这样，他也挺照顾我的，我想帮他点什么。”
她没有忘记那天夜里林见儒在屋顶跟她说的话，其实挺好一个小伙儿，可惜亏在出身上。不过英雄莫问出处，她是不在意的，如果能让他尽快进阶，对他来说后面的路才好走吧？
再者她还是想让他去打听打听青蛇一案结果到底怎样了？
他消息灵通，又是阐教弟子，比她渠道要多得多。
“照顾你？”
陆压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身子也不由自主坐起了些。他如果没听错的话，她说的这个人是个私生子，而她一个修成化神的半仙，还要他靠一个筑基照顾？
哄他玩吗？
他凉嗖嗖扫她一眼，又躺下去看书。
慕九爬过去把书掀开：“林见儒灵根也很不错的，你要是收他为徒，肯定不会后悔。”
陆压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还收徒？
让他去收个小筑基为徒？
哼。
“答不答应嘛？”慕九摇着他。好歹给个痛快话，不声不响地什么意思？
陆压把书移开一点，眯着的双眼透露出无数八卦：“他跟你私交很好？”
“那倒也不是，就是刚进天庭时我救了他一把，然后分在同个衙门，不免交流得多一些。”慕九坐下来，把认识林见儒的来龙去脉说给他听，又继续说服他：“他人很上进的，我敢保证绝对不会给你丢脸。”
陆压懒洋洋道：“不答应。”
慕九一语噎住，“为什么？”她耐着性子。
“不为什么。”陆压翻了个身朝墙壁歪着，“我就是不喜欢收徒弟。”
慕九无语了。
扑上去将阿伏从他胳肢窝底下拖出来，抱在怀里噔噔出了门去。
不过收不收徒是人家的自由，真不肯收，她也不能死缠烂打。
夜里当差的时候她没跟林见儒说起在操心他进阶的事，毕竟这样的忙能帮就帮，真帮不了，她总不能卯着劲贴上去。
————————

第四十六章 有了奸情？
但是每每赶路的时候看到他总得憋着口劲才能赶上她，到底又没法当作没这回事。
“你有没有听师门说过，有什么办法可以飞速增进灵力呢？”有时候她忍不住这样问。
一开始林见儒还不肯说，后来问得多了，就说道：“我曾经无意听冥元宗几位长老说过，我这样的体质若服增灵仙丹只会损伤灵体，但如果有同属木灵的仙草增灵，则有益无害。只是我见识少，哪里晓得有什么仙草适合我？”
慕九想想也是。
不过她从洪苍也带过来不少书典籍，倒是可以帮他查一查。
这几日白天得闲，她便闷在屋里翻书。
陆压只觉她最近好像很忙，成天老往里屋里钻，也不知忙些什么。
总之当他拒绝收林见儒为徒弟的事之后，她就没有很多时间理会他。平时她成天在面前晃悠的时候他嫌她扎眼，可一没见着她了，他又总觉得少点什么。
这日推着推着卦象便也有些心不在焉。
那丫头嘴里的姓林的，真的有那么好么？值得她这么关心。
他认识她这么久，也没见她为操心过修为灵力什么的，居然为个才认识几个月的求师，难不成此人是她的情郎？
啊，情郎？
他被这个词硌应了一下。
那丫头脾气那么臭，又爱说教，应该不会有人看得上她吧？
不过这种事情也很难讲。
俗话说女追男隔层纱，就算别人看不上她，她倒贴他也不是不可能。看她把那姓林的夸得跟朵花儿似的，八成是有这意思在里头了。她又傻，经不住别人几句辛酸话，恐怕是那姓林的一把身世就把她给打动了。
——该不会是要让他教会那姓林的，等那姓林的感动一把，然后好接受她？
真是看不出来呀，她还有这些小心机。
但他们才认识几个月，那姓林的靠谱吗？
她那人，别人说什么都信，万一真就让这姓林的给骗了呢？
再怎么说他跟她还同居一室，这事他好像也不能不管。
——不行，他还是得替她去掌掌眼。
他不动声色。这天夜里透过窗户看到皓月当空，便化成片落叶，悄无声息地往朱雀馆外掠去。
慕九正跟林见儒在屋顶吃宵夜。
他们今天吃的是糯米鸡，一种用荷叶包住糯米和鸡块蒸出来的食物，特别鲜香。林见儒带了两把勺子，将慕九的那一把拿绢子擦干净递给她，慕九这里也正好倒好了两杯猕猴桃汁。
东西都是林见儒买来的，南天门下的七里山盛产猕猴桃，猴子精们常常挑着在天门外广场上叫卖，便宜得很，他只花十颗壮骨丸就买了一大箩筐，因为是熟客，还额外送了一筐子山葡萄。
膳堂的饭菜虽比想象中要好，但吃久也很乏味，除了味道方面，还有就是食材也很一般。像他这样修为浅的更需要多吃壮体，然而指望膳堂的话十有八九都会失望。所以天兵营里私下开伙的除了慕九以外也有很多。
但是他们这些大老爷们不会做饭，只好混膳堂。
陆压半蹲在他们面前，打量着林见儒。只见这人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个子虽然不矮，但绝没有他高，眉毛虽然又长又浓，但也绝没有他有型。一双眼睛倒是深沉发亮，但也太深沉了，还有他的鼻子，未免太陡峭了点，嘴唇也未免太薄。
这种男人简直遍地都是，不知道慕九到底看中了他什么。
难道是看中他年轻？
他退后三丈在竹梢上坐下来。
这里二人闲唠了两句，慕九喝口果汁，就说道：“我这几日帮你查了些典籍，查到北夷岛上有种紫叶莲，服下可以提升灵力，对你进阶大有益处。这几本书上我做了记号的都是适合你的，但是北夷最近，紫叶莲的特性也最适合你的体质，你要是有空，可以去采些来。”
林见儒面色一凝，连忙接过来。
“有清灵助力之效……太好了！”他激动地抬起头：“只是我对九州不熟，北夷该怎么去？”
慕九在地上划了道线：“往北直去四千余里，到达陇海，北夷就在海上。”
林见儒愣住：“四千余里……那我怎么着都得走上个把月。”他抱着膝盖，神情又黯下来。
慕九这才恍然想起他连御剑都没学会，天庭去北夷又没有传送阵法，以他的体质，可不就得走上个把月？
想到这里，她起身道：“算了，帮人帮到底，反正明儿白天有空，我带你走一趟。”再说那岛上据说还有妖兽，他就是能找得到地方，也未必有命回得来。“不过你得做好准备，要得仙草，并不是那么容易的。”
“这个我知道！”林见儒随之也站起来，“只是又要劳烦你，很不好意思。”
“这个没什么。”慕九摆摆手。
主要是近，紫叶莲也不是什么特别难得的仙草，只有对于他这种低阶仙修进阶才有些用处，所以周围也没有什么难以对付的猛兽，而他们晚饭后才上差，一个白天的时间足能应付。
他早些进了阶，也就早些拥有高一级的战半力，回头当起差来也给力得多，同时帮他进了阶，她的善缘也增加了，何乐而不为？
“慕九……”林见儒叹了口气。
慕九扭头看他。
他望着脚下瓦片，苦笑道：“还真是从来没有人为我做过这么些事。”
慕九劝道：“别想那么多。人善有天帮，好日子会在后头的。再说咱们应该是朋友吧？”
林见儒还想说什么，张张嘴却又打住了。最后只点点头，一字一句道：“当然是朋友。”
慕九笑笑，也就下了屋顶，与他继续巡街去。
天上星辰一闪一闪，伴随着皓月俯视万物。
陆压眯眼望着他们，觉得说不出来的不是滋味。
他没答应她收徒，她居然就要去北夷岛给他弄紫叶草？
她熬过通宵，居然连觉都不睡就去给他弄仙草？
回头弄出黑眼圈好吓人吗？
陆压沉了脸，觉得他们这模样真的好碍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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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妖物来了
紫叶莲虽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仙草，北夷岛上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猛兽，但是却有个能刺透骨髓的寒潭，紫叶莲就长在潭边，一个不仔细就会跌下去，他可不相信她真的会去采。
算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看看他们到底怎么着再说。
天庭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太平宁静的，这一夜巡着片区绕了几个圈，再与隔壁巡逻的同僚聚着吹了会牛，天就绽亮了。等到接班的同僚一来，慕九便火速赶回去换了衣服，回到南天门下，与林见儒会合前往北夷而去。
陆压跟着她跑来跑去，见她终是出了天门，瞪了她背影两眼便忿而折回了紫铃苑。
好好一个姑娘家，为了个男人竟然如此这般地不顾衿持，他简直没眼看！
慕九哪里知道被人盯了一夜？
这里与林见儒这里出了天门往北，路过一大片山峦湖泊，渐渐就到了人烟稀少之处。
北夷地处仙界寒极，仙界的地理跟慕九前世所学的不一样，人界的南北极在仙界的下层。而北夷则界于人界与仙界之间。腾云行了个来时辰，渐渐眼前就出现了一片海域，浩瀚水面在艳阳下泛出点点波光，波浪拍岸的声音随着清风隐约传来。
“这就是陇海，北夷岛就在陇海中间，我们加快点速度。”
慕九看了看手上舆图，回头招呼林见儒，飘往陇海中央。
一路过去清风拂面，花香袭人，倒是有着比天庭更为旖旎的一片风光。
过了约有千余里，果然就见碧蓝海面当中隐现出一座峭石林立的孤岛。
岛屿看不出面积，但整个岛却是由无数座挺直陡峭的石山拼接而成，因此远远看去高高低低错落有致，但是却连飞鸟都难以立足。
慕九在最高处山峰落下，看看地形，再在谷底落下来，与林见儒道：“这就是北夷岛了。紫叶莲伴水而生，我们得先顺着这条路过去找找，看看有没有发现。”
岛上最多的居然就是石头。
谷底也生了些古木，俱都有几人合抱那么粗，新生的树苗却很少，一路过来也没见什么飞禽走兽，想来在这种环境下生存不光靠天赋，也还要凭毅力。
“没有紫色植物，连沙滩都没有。”
围着四面转了几圈，林见儒停下来。四面都是石山环绕，整个岛像是从海底直接冒出来的高山，不要说沙难，若是行船而来，恐怕连任何可以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而且临水的石壁上寸草未生，更别说什么紫叶莲。
慕九望着四处皱了眉：“明明写着是临水而生，怎么可能会没有呢？”
四处石头的灰色衬着古木的葱郁，显得格外鲜绿，可是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一叶一草呈现出紫叶莲所具有的色彩，的确是没有发现踪迹。
“这些树也奇怪，竟然能在这海水中长成这么粗。”林见儒望着面前一株大榕树道。“不过榕树虽然喜水，却多生长在河畔湖畔，怎么在这石头岛上也能生存？”
慕九闻言怔住，是啊，她记得海岛上多是椰树一类，怎么这岛上却半棵椰树也不见？而且这棵榕树还有周边草木都不近海，这里土壤极少，日照又强，石头照上一天下来屁股都能烫伤，这些草木靠什么活下来的？
是这些树木都活到成了精，不惧水土，还是说这石头底下还有秘密？
她立刻拔出长剑，往旁边石头上奋力一插，三尺剑刃直没入底，抽出来之后也还是干得不见一丝水影子。
可是榕树没水，又怎么活呢？
她又运起神识笼罩在古树周身，古树已经有三百多岁，根系没有移动过的迹象，说明是一开始就生长在这里的，而她的神识捕捉不到任何灵力，说明这树还是树，并没有成精。
再看看周围草木，繁盛的也就是古树周围一片，再往远处，虽然也有，却十分稀疏了。
也就是说除了古榕周围稍显繁茂之外，别处都很荒芜。
一棵没有成精的树在这海上顺利度过了三百多年，没有一点特殊原因她能信？即便是雨水丰富，也没理由在石头堆里长这么粗壮茂盛吧？
“应该还有水源。”
她说着，便抬步往树下草丛里翻找起来。
林见儒伸手拦住她：“等我来。此地诡异，仔细有妖物。”
慕九也就退了回来。
不过说到妖物，按理说但凡仙物旁边总会有妖兽蹲守的，虽然料想不会很厉害，但典籍上确实说有那么一两只在此，但怎么他们一路进来都没看见？
“不好！”
也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她这里才起了疑惑，林见儒便带着惊呼飞速退了回来！
紧接着，一人多高的草丛后赫然传出几声怒吼，而后地动山摇，草丛里几只小兽飞奔而出，几条蛇几乎呈直线往四面乱蹿，跑在最后的一条小蛇未及逃脱，被一只足有慕九素日洗脸用的铜盆大的兽掌一掌踏下，顿时半截冲出来，半截已成了泥！
还真来了！
慕九才回神，一只背上生有长角的龙不像龙蛟不像蛟的猛兽便就跨步出了来！身形倒不是很大，不过丈许长，头大脸窄，一双滚圆眼睛却是巨大，伴着嘴畔两条长须，活脱脱就是条未成年的四爪妖龙！
此龙目光甫对着慕九二人，便就不由分说张开大嘴对着他们喷起火来！
——靠！原来还是条喷火龙！
她是金灵根，火能克金啊！说好的不厉害的妖兽呢？那著书的人要不要这么整她！
但不管相生还是相克，火焰已经立刻笼罩了岛屿上空，天色瞬间变成暗红。
慕九不容多想，拽开林见儒，随即提剑迎上。
妖龙一面喷火，一面摆尾朝慕九扫来，慕九却如同一只灵巧的燕子，在妖龙头尾两处不断翻飞，手里宝剑借助火焰渐渐幻化出一张七彩光网，妖龙先时还在这光网里游刃有余，后来发现这光网渐渐缩小，小到几乎将它困住，它遂也惊恐地地乱蹿起来。
慕九掐了个真字诀，凝住一身灵力往妖龙两眼刺去，妖龙中招，顿时惨叫连连在光网里打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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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让我上吧
林风儒背抵着山石，望着这一幕心也如拉满的弓一样绷紧了。
整个谷底似已变成火场，烈火不住从妖龙嘴里往外喷出来，四面树木被烧得噼哩啪啦地想，而慕九则像只浴火的凤凰一样在这片烈焰里翩然游弋，妖龙虽然厉害，烈火也确实与她的灵根相克，但她却未曾露出一丝的慌乱退缩，招招剑指妖龙要命，不曾手软。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令人震撼的一幕，更没有见识过日夜与他在一起聊着家长里短的慕九杀起妖来竟然如此利落英勇，而她这身功夫更令他惊羡，——原来仙阶去到她这个阶段便能有如此强大的攻击力！
他再也不敢眨眼，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绚丽场面。
也害怕慕九一时不慎会着了妖龙的道。
终于他颤手拔了剑，咬咬牙也冲了上去！
但他的加入并没有什么显著影响。
烈焰的慕九额上背脊已经全是汗水，她的灵力实际上已只发挥出一半，在火灵的压制下，金灵疲弱无力，但依靠她这些年的应敌经验与对灵力的掌控，倒也还能支撑。
三百个回合过后，趁它在光网里四处碰壁，她一举踏上它头颅，瞅准它脖颈奋力一击，长剑没入龙颈。龙嘴立时大张，喉间竟有颗遍体通红的丹珠如夜明珠似的在煜煜发亮！
慕九未及多想，伸手将那颗赤丹摘取在手，再将剑往妖龙颈间一斩，顿时龙血如喷泉一般涌出来，龙身从数人高的半空轰然跌落，摔成一堆烈火，一旁的林见儒未及躲避，也不免遭殃。
慕九降落在三丈以外的古榕树下。古榕已经被烧枯，全身乌黑，只留了个树干。
“你有没有受伤？”
林见儒从烈焰旁爬出来，就地滚灭身上的火焰，来到她身旁。
“还好。”慕九看了眼左臂上被火烧去的半截袖子，以及腕上几道爪痕。从荷包里翻了两颗药吞下，也丢了两颗给他，说道：“你滴几滴血在这榕树上。这树长这么大也不容易，你是木灵，以心血滴之，恐还能救活。”
若是修为高的，滴个一两滴就成了，但他才是个菜鸟，只好多浇几滴，看看能不能有救了。
林见儒咬开手指，滴了七八滴，再甩了一甩，挤出三四滴来。
那古榕枝头渐渐就有新的芽头绽出，虽然微小，但却精神抖擞。
“可以了吗？”他问。
慕九点点头，看一眼先前妖龙露面之处，这时杂草被烧，竟然就露出个丈许高的石洞来。
“进去瞧瞧。”
她将从龙嘴里得取的赤丹揣进怀里，然后走了先。
洞内竟是个狭小的石缝，只够一人通过。沿途尽是散落的白骨，看来应是妖龙栖息之处。
出乎意料的是，这甬道竟然不长，走了约摸半里路，前方便就露出了光亮，原来他们已经穿过山腹到达另一片谷地。谷地约有半亩地大小，四面皆为巨石悬崖，高不可攀，不复外面的光景，这山脚竟长有各种花草，而且繁密茂盛。
同时还有些冷。
天庭几乎保持恒温，方才一路过来也气温正常，但是到了这片去处，明明阳光明媚，花草盛开，但却有股莫名寒意往身上袭来，仿佛一下从春走到了冬。
绕过洞口的石壁，这才恍然！
原来石壁后竟有个一丈见方的深潭，潭口雾气涔涔，寒意竟然是从下面透出来。
慕九打量了四处片刻，忽然道：“外面的古榕树应该就是得益于这个深潭，要是我猜得不错，这潭里的水应该也通向树底下！”
说罢她走向潭边，先折个纸鹤入内探探凶险，片刻后纸鹤安然无恙回了来，她这才蹲下，伸剑入潭，吸了些水上来辩认。水面居然很低，雾气笼罩下，三尺长的长剑探下去仍未触到水面。她只好从镯子里取出绳索，丢了一头下去。
绳子弹在潭壁，半天还没听见水响。
直到下去十来丈，才听到有水花声传来。
“够深的。”她凝了凝神说道。又伸手沾了绳头的水在舌尖尝了尝，“是淡水！”
林见儒也已有些激动，此地大有蹊跷，有守洞的妖兽，又有莫名存在的淡水水源，如果此地真生有紫叶莲，那么必将是长在这里了！
他于是沿着潭边细细辩认起那些花草来。
“你当心点，这潭既然连接的是千余里外的陆地水源，还不知道究竟多深。千万别掉下去了。”慕九嘱咐他。
纸鹤回来表示没有妖物，但不表示没有危险，真若跌进这潭底下，那可一点不比碰到妖兽来得幸运。
林见儒点头，索性趴在地上，一步一挪地查看。
紫叶莲既然伴水而生，那么必然在潭畔这些花草之中。
但是慕九运起神识略略看了一圈，竟没有发现。
正要凝住洞口的雾气往下看看，林见儒却忽然指着底下潭壁：“你看，那是什么草？”
慕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心下也蓦地一跳：“紫叶莲？！”
只见潭口往下约两丈的位置，有突出来的一块白玉石。
玉石之上则生着一丛俏生生紫莹莹的水草。水草约摸尺来高，圆杆，扁而圆满的叶片，通体紫色，与常见的莲叶有七八分相似，而这丛叶片中间还抽出来两朵赤红的花苞，周身祥瑞萦绕，一看便知不是凡物，这若不是他们辛辛苦苦找寻找的紫叶莲又是什么！
“就是它！”慕九欣喜地道，“它的茎叶根花虽都可入药，但紫叶莲花最为难得，我们运气好，碰上它开花，得快去采了它来！”
“让我去！”林见儒爬起来，“你本来就是为了帮我，我怎么能全倚赖你！”
他弯腰把先前的绳子捡起来，塞了一端在她手里：“烦你帮我拉着便是。”
慕九想那两丈也不是很深，便点头同意，将绳子系在腰上，一手紧紧缚着，送了他下去。
仙草叶片上还挂着露珠，随着林见儒下沉带起的风，那露珠便如珍珠一般滚落下来，而随风轻轻摇曳的紫叶莲就像是九天莲池的仙姬，每一动都展现出迷人的风姿。但它动着动着，慕九忽然就有些看不清它了，连同还在下沉的林见儒的身影也渐渐黯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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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你是好人
“天黑了么？”
慕九抬头看了看，只见刚才还明媚的天空此时却不知为何笼上了一片乌云。那乌云正以迅急的速度地往南边飘移，同时又有一股夹杂着怪味的狂风从悬崖上方呼啸而过，如果仔细听的话，竟然还有令人心神不定的魅音！
“怎么回事？”天色越发变暗，林见儒也停下身子，抬起头来。
“不知道。”慕九定定心神，“你快把它采上来！要不然就别采了，赶紧上来！”此趟虽然不易，但性命更加重要，这天色变得诡异，那风虽然不是冲着他们来的，但绝不会是有什么好事发生。
林见儒低头看看那紫叶莲，却是咬了咬牙，仍是踩着石壁又沉了下去。
慕九有点着急，但也不好催他，只得两眼紧盯着他，而两耳则关注着周围动静。
天色越来越暗，已经恍如黑夜了。
幸亏他们都是穿的素衣，因此黑夜里还能看得见彼此。那紫叶莲也在黑夜里闪现着紫幽幽的光，确实诱人，但风里夹杂的时高时低的魅音也越发清晰，——这是妖魔两界惯常用来迷惑对手的伎俩，倘若被迷走了心神，便就只能任他们宰割了。
“到底了吗？”她问道。
“快了！”
慕九仰头又看了一眼，只见顶上飞沙走石，刀光剑影，空中无数暗影如流星一样缠绕掠过，显然这是妖魔群体出动打群架了！她咽了口口水，祈愿它们千万不要发现她。
但这念头才刚刚闪开，突然就有道声音如利箭一般往她耳里传来！她只觉耳内嗡地一声，紧接着整个脑袋就充满怪异的呼啸之音！她只觉整个人快要被这魔音挤爆，顶着最后一丝神识再去看林见儒，只见他却已在她之前如同巨石一般直挺挺地往潭底坠去——
漫长的一片死寂之后，慕九耳边终于传来咚咚两阵水声！
冰水刺骨，进入脑内的魅音与身体传来的冷意相互交缠，散去的意识一经这寒潭水一逼，又恢复了些许，但要命的是身体还在迅速地往下坠沉，水潭底下居然有股巨大的吸力，正在将她往更深的地方拉去，而她却根本无力阻挡！
脑内的魔音与脑内残存的意识交织形成一股巨大的洪流，在她脑子里以及身体里飞速地旋转，终于将她彻底击晕，而放弃抵抗的身子也在随着潭底的吸力以更快的速度下沉。
她觉得她恐怕是要去地府报道了！
然而没过片刻，却突然有双有力的手将她轻轻拉了回来：“连命都不要了，你到底图个什么？”
带着几分埋怨的声音盖过她耳畔的水声和魅音，她只觉得耳熟无比，但还没来得及思考，就忽然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
陆压没好气地瞪着她，掐了道避水咒将她托住，再脱下身上的揽云裳裹住她，然后传一丝灵力到她丹田，抱着她往潭顶游去。
慕九也不晓得自己在浑沌中游荡了多久，等有意识的时候，只觉正倚着具温暖而强壮的身体。
而她依偎在这人身边，感觉到无比的舒服和放心。
又不知过了多久，她从咳嗽中醒来，睁眼看看顶上的天，是夕阳正准备下山的绚丽。
再看看面前的人，是阴寒着的一张脸。
她闭上眼睛，吐了口气，却倏地又睁开，目光似闪电般落在张脸上：“陆压？！”
面前这人乌发素袍长眉薄唇，一双似汇聚了万千星光的眼睛里略带冷淡，不是陆压又会是谁？
她还以为到了黄泉路，面前坐着的是勾她魂魄的无常，没想到居然会是与她朝夕相处的陆压！
“是我。”陆压仍没好气地瞥她。
慕九浑身血液立时就沸腾了！
真的是他！
哈哈哈……
这么说她没死！是陆压救了她？
老天爷果然待她不薄，她没死！陆压把她给救回来了！
她也不知是喜的还是激动的，眼眶一酸，眼泪也跟着滚下来！
陆压见她这呆样，忍不住执袖子给她擦了把：“放心吧，他没死。”
还真伤心呢。那姓林的不过是个筑基，往后这么多劫要渡，还不定能挺过去，万一死了她就成了寡妇，她怎么就这么死心眼，也不为自己打算打算找个命长点的？
慕九一骨碌爬起来，颤抖着双手攥住他胳膊：“你怎么会找到我的！”
这太不可思议了，她又没告诉他上哪儿去，他怎么会这么及时把她给救了！
难道是因为她人品太好了，老天爷托梦给他了吗？
陆压冷哼：“兔子精等你吃饭，我闲着没事，就出来找找。”
他才不会承认回了紫铃苑后又浑身不是滋味，她还在半路他就追上了他们呢，而且他这么做不过是因为必须跟着她才不会被铃铛发现，才不是担心她有危险！
慕九旋即飚起泪来，然后一个猛子扎过去抱住他脖子：“太好了！陆涯你真是太好了！”
一找就找了四五千里？她才不信哩，但是大难不死的喜悦使她决定不去细究这么多，她高兴地道：“你真是太够意思了，往日都是我错怪了你，就冲你这点，你爱在我那儿住多久就住多久！日后你师兄要是找你麻烦，我也会帮你一起对付他的！”
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反正就是他救了她！
陆压冷不防被她这么一扑，身子忍不住后仰，只得将两手反撑在地上。
他活了万万年还从来没被人这么无礼过，这丫头还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好想拎开她，让她知道知道分寸，不过看在她才吃了苦头回来的份上，他就忍她这一回好了。
他垂眼看着胸前的她整个人巴在他身上，任她激动得像个疯子一样拿脸贴着他的脖颈。
瘦得没几两肉，跟燕子似的。平日那些饭是都白吃了吗？
“你简直就是我的贵人！你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大好人！”
慕九激动完，也察觉了不妥，连忙松手从他身上退下来，但溢美之辞仍毫不吝啬。
陆压不动声色拉拉前襟，淡淡道：“马屁就免了，下次别动不动就把我当坏人就好。”
——————

第五十章 是谁打架？
他睨她一眼，又接着与她道：“我师兄可是很厉害的。你真敢帮我对付他？”
“管他多厉害，总之他若欺负你，我就是拼了命也帮你对付他！”慕九拍拍膝盖站起来。
只是兴许是用力过猛，话才说完，她眼前就黑了黑。
陆压把她手腕拉过来，探一探，然后输了些灵力过去。刚才她神识太弱，输灵力给她反为不益，这会儿醒了，约摸也可以了。
慕九只觉周身渐渐有力，心绪也渐渐安宁。
陆压道：“就你这身子骨，在我师兄手下走不过半招。”
“别小看我，等我成仙了修为就大增了。”慕九才没有那么被打击到，再说他师兄能有那么厉害吗？不过有了今日这番壮举，他就是吹吹牛也是能容忍的了。她看看四周，又道：“林见儒呢？你不是说他没死？”
他们所处的还是深潭旁边，但四周无人。
还真是念念不忘呢。
陆压心底微哂，指着石山脚下一丛芭蕉：“自己去看。”
慕九赶紧走过去，扒开青翠欲滴的芭蕉叶，果然见到林见儒躺在地下，人事不醒。
“他怎么还昏迷着？”她扭头问远处的陆压。
陆压道：“他修为低，当然就醒得慢了。”
姓林的又没有什么好值得他出手的，保住他的命他已经很够意思了。
慕九倒也没有指望他出手，毕竟他又不是什么大罗神仙，刚刚把他们俩从水里救上来已经很不容易，又输了灵力给她恢复体力，恐怕自己也够呛了。
她在地上铺了几片芭蕉叶，然后将林见儒拖到芭蕉叶上，又拖着叶子一步一挪回到陆压这边。
这里刚坐下，她忽然看一眼天色，又立刻跳起来：“糟了！我还得去巡街！”
这会儿看起来都已经快天黑了，他们回去还得一个时辰，还得回家去换衣裳，怎么来得及？这要是误了差事，不又得让刘俊给狠削一顿？
“来得及。”陆压站起来，“一刻钟足够了。”
慕九愣住：“真的？”
“不信我你就慢慢走好了。”陆压负手看看崖顶。
慕九呵呵笑起来。忽一下又说道：“那你还得等等我。”
说完她把长剑召出来，运气灵力指向空中，就要往潭底去。
陆压皱眉道：“你干什么？”
她说道：“我是为那丛紫叶莲来的。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回去。”
都吃了这么多苦了，总得有点收获。
林见儒不会御剑，所以只得用绳子拴着，而且那会儿也不知道潭底有没有危险，倘若冒冒失失运起灵力，半路若遭人突袭，那就很不妙了。然而现在外面风平浪静，潭底除了那股吸力，确定无别的风险，她自可以放心。
陆压真是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好了。
——算了，就当他欠她的吧！
他瞥她道：“你呆着！”
然后伸出左手定在半空，右手二指凝聚真气往那紫叶莲上一指，只见那紫叶莲就跟被某只无形的手拈着一般，跟随那真气袅袅娜娜地飞到了他掌心上。落地之后叶杆还朝着他弯下些许，带着点谦卑的意思。
慕九欣喜地将它接在手中。
她倒忘了他们这些神仙，隔空取物的本事是早就有了的。
陆压将紫叶莲交给她，然后招来朵白云踏上，睨她道：“还不上来？”
“好咧！”
慕九高兴地将紫叶莲揣起来，又把林见儒弄上了云去。
白云直升上空，迎面却有股腥风扑面而来，完全不似他们来时光景。
慕九皱眉看看云下，只见整个岛屿居然已如被扫荡过一般凌乱萧条，原先被林见儒的心血救活的古榕终是没能逃过横死的命运，被无数巨石压在底下，树干拦腰折断，树根也连根拨起。旁边的古木也都横七竖八的躺着，举目皆是走兽的尸体。
“这是怎么回事？”慕九惊道。
陆压凝眉：“我来的时候此地青丘狐族正在跟人打架。”
他已经不在六界，任何纷争他不会插手，何况那会儿他正急着去救她，所以并未在意。
慕九哑然，忽然也想起她落水之前半空的厮杀声和刺耳的魅音。原来外头还真打过这么惨烈的一架，就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居然把青丘的狐族都惊动了。
海风吹过来，她不由抱紧双臂。
这里地处北边，到了晚上还是有些冷的，而且因为她才从寒潭里上来，灵力未能完全护体，更是明显。
“拿着这个。”陆压忽然拿了个暖融融的小球放在她手里。
她低头一看，红彤彤如杨梅大，居然正是她当初从妖龙嘴里取出来的那颗赤丹！
“这是赤焰龙的血丹，有暖身奇效，就是掉到万年冰窟里，你只要将它放在心口也不会觉得冷，你这没见识的居然把它收在怀里。”陆压无语地瞥着她。
要不是他脱衣她裹她的时候发现，还不知道她打算收它到几时。
不过想到他是从她腰窝里取到这赤焰丹的，他又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慕九注意力却全在这赤焰丹上。
说来也神奇，她拿着这赤焰丹之后竟然浑身暖洋洋的，热气从丹田而起，源源不断往上冒出，身在高空迎着大风也一点都不觉得冷了。五行虽然相生相克，但若不作为武器使用，看来是没有什么影响的。
“这赤焰龙口喷烈焰，却又生长在这寒潭旁边，倒也稀奇。”她说道。龙族虽然不拘于湖海，但能够修到血丹的身份都不太低，通常都是王族直系。加之妖龙体格不大，修为也不高，所以她一开始也没有想到这赤焰丹居然就是它的血丹。
“这龙是有来历的。方才那寒潭源自冰湖，它是冰湖龙王与玉岭山火凤凰的私生子子陈平。陈平身具冰火两性，身子孱弱，却又暴戾成性，而每每施暴之后病症就加重一层。冰湖龙王为了保他不死，所以三百年前凿了条寒潭将他养在这里。”
陆压说到这里又看她一眼，微顿之后从腰间取下块玉来塞在她手上：“你把这玉戴在身上。”
慕九虽不知他用意，但想到自己居然杀了个龙崽子，也是背脊直冒冷汗。
哪里还敢多嘴？赶紧将这玉牢牢挂在腰间。

第五十一章 去逛街吗？
再扬首看看远方，只见银河近在眼前，而南天门若隐若现，天边韶乐与凤鸣之声不绝于耳，原来真的只花了不到一刻钟就回了天庭。
于是收拾心思，让陆压隐身先走，自己在南天门下将林见儒敲醒，拔腿往朱雀馆赶来。
就在他们的奋力赶去当差的当口，万里之遥的冰湖龙宫里，美艳的火凤凰正执着绢子哭得凄凄怨怨，而冰湖龙王田泽则一掌将身旁的珊瑚茶座拍了个粉碎！
“去查！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杀死公子的凶手给找到！”
有了陆压这位大仙帮忙，慕九与林见儒自然没有迟到。
虽然两人仍有些精神不济，但巡个街守个夜还是不成问题的。
林见儒醒来自不免问起得救经过，慕九为了掩护陆压，摊手表示她也不知道，也许是海神救了他们也未定。林见儒沉吟半晌，精神实在撑不起继续深究，因此并没有再多问。
何况还有终于采回来的紫叶莲。
林见儒对慕九百般愧疚，深悔是自己冒进因此连累了她落水。又万分感激，因为若没有她帮忙，自己恐怕根本活不到如今，更不可能得到这仙草增灵。
“你的恩情，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他说道。
“不用报答。”慕九挥挥手，“对我来说其实真的没有什么，后面的事情都只是意外。”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对我简直，简直恩重如山。”林见儒凝眉望着她，抿唇道：“我林某人虽然无能，但知恩图报四个字还是懂得的。我只希望日后有一天终能换我替你做些什么，不一定是遇险，就算是替你跑腿也是好的。”
慕九可不想弄得他这么大压力，自然极尽言语来安慰。
好在他也不是那么纠结的人，听她说完也就放下了。
翌日慕九饱饱睡了一觉。
下晌就与林见儒拿着仙草往南天门寻了座高山，让他服了紫叶莲，然后帮他调息归正。
他灵根强健，头一次服仙草虽然有些灵力翻腾的反应，但是还算稳得住，慕九跟他过了两招，从前他顶多也就一剑削去一两棵树，如今却能徒掌将两人合抱的大树并排几棵拦腰拍断了。
再试试御剑，也能马马虎虎上去了。
慕九十分欣慰，等他将来进了阶，她的善缘总归可以涨上不少了吧？
小星后来才知道她去北夷遇险的事，乍呼了一整天。阿伏一昼夜没见她，也缠了她好久。
晚饭后陆压把她叫进结界里，丢了本书给她：“叫你那个姓林的拿去跟着学，花点心思，两个月内就能进阶。”
他虽然不能答应她收他为徒，但她私下里捣鼓这捣鼓那的搞得他更伤脑筋，像这次一样若是送了命，他上哪里再找个这么合适的人掩护他去？这不是害了他吗？想来想去，索性折中让他自学好了，省得她再出什么夭蛾子。
慕九对他的称呼却很不满，什么叫她那个姓林的？林见儒分明是冥元宗的弟子，几时成她的了？
但他这铁公鸡竟然开了尊口答应点拨于他，她也是高兴的。
她说道：“我去跟他说，等他进阶了，让他请你吃饭。”
陆压脸色更黑一点。
小八婆，都帮人家管起应酬来了么？
慕九把册子转交给林见儒的时候当然也谋略了一番，这是陆压的好意，她不能抹去他的功劳，然而又不能直说，否则陆压岂非露了行藏？
所以她这么说道：“这是以前我在山下认识的一位道长送给我的，但是当时我拿到的时候已经用不上，他让我赠给有缘人，我看就你拿去用吧。”
林见儒受宠若惊：“送给我？”
慕九决定抬举抬举陆压：“这位道长当时告诉我，照这上面的用心练习，你这样的情形，半年左右就能进阶。”陆压说顶多两个月就能渡劫进阶，她觉得还是过于吹牛了，绝没有这么神速的事情。为了保证这册子的权威，她还有说多三个月比较保险。
林见儒双手接过去翻了翻，揣进怀里。就说道：“你平日里不上差的时候，干些什么呢？”
“我？”慕九偏头想了想，“就晒晒太阳，练练剑，然后带着阿伏溜溜圈什么的。”
在这天上还能干么？又不像在洪苍，可以满山里去跑，或者没事就叫几只妖精跳舞给她看。
林见儒就笑了笑，说道：“过几日我想请休，去凡间走走。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
去凡间？慕九愣住。
他又接着说道：“我听说三日后就是凡间的上巳节。这个时候正是人间风光最美的时候，城里男男女妇都可以去河边踏春，未婚的男女还可以围在一起载歌载舞，十分热闹。我正好想去采购些日用之物，如果你正好有空的话，可以一道下去看看。”
他们每个月都有两日假，一般都是排休，但有事的话也可以自己请示。
说起来这个月她还没休息的，去走走也不是不可以。
不过，她丢下那么一大家子人去逛街，这样好吗？
她问道：“你去哪个凡间？哪个朝代？”
“自然是当今的朝代，祟禧皇帝执政的宁朝。”林见儒听见这话也是愣了愣，“还能有哪个朝代？”
慕九这才知道原来并不是每个修仙的都能随便进入某个时空，从前琉阳带着她和师兄们分别到过中古、近古、近代等时期，而且还各个平行时空都走过那么一两回。
比如说陆压吐槽的那本《红楼梦》就是她从她前世所属的那个时空体系里带回来的，但是与她那个前世生活的时空体系平行的还有好几个时空，虽然时代发展与各历史人物都不一样，但大体进化脉络是相近的，文化背景也类似。
琉阳当时带他们去的时候并没有多说，搞得她还以为但凡成了仙的人都能够在各个时空来去自如。
“哦，”她摸摸垂在胸前的长发掩饰，“我倒是忘了。”
不过说起来，为什么琉阳看起来并不是她印象中那个普普通通的金仙呢？

第五十二章 好有心机
林见儒不以为然，仍笑眼望她：“那你去吗？”
慕九不置可否。问得紧了她就道：“我去问问刘大人再说。”
慕九就去跟刘俊申请休沐。
刘俊一面批假一面斜眼睃她：“干嘛去？”
“到凡间逛街去！”她直喇喇道。
刘俊瞪她一眼，顿了下，忽然又道：“你去凡间？”
“嗯呐，如果您同意的话。”慕九望着他。
向来雷厉风行的刘俊这时皱起了眉头，而眉间竟然藏有阴翌之色。
慕九正好奇地打量他，只见他忽然又抬起头来，说道：“你若去凡间，那顺便帮我办件事。”
慕九大感意外，本来她只是来碰碰运气的，这么一来，她岂不非去不可了？
她便道：“不知大人要我做什么？”
“你帮我去洛神庙里烧点东西，然后添几百斤香油钱。”他双眼仍望着地面，语气虽然放得十分平淡，但表情却透着凝重。又从抽屉里掏出盒玉币：“这里够买五百斤的了。记名就记柏河，松柏的柏，黄河的河。”
五百斤香油？看不出他还真大方！
而烧的“纸”就真的是张纸了。刘俊挥笔在纸上写了几句什么话，然后拿信封封起来附上仙印递给她：“别弄丢了。也别打开，烧在灵前就成。”
想不到他还有事求到洛神头上。还有这个“柏河”，还真有意思！
慕九拿过东西过来看了看，收起道：“小的一定替大人办到。”
刘俊又抬头望着她：“这事你自己知道就好了。”
慕九又赶紧立正：“小的遵命！”
她真是人品爆发，难得他居然也会放心让她办事！
为了避免慕小星和阿伏又担心这担心那的，慕九并没有告诉他们要去凡间，只说跟林见儒出去办点事。反正刘俊知道她的去向，是不怕她回不来的。而且天庭去凡间可是康庄大道一条，他们光明正大地出去逛，不会有什么危险。
当然，毕竟是要去逛街的，头发梳的简单，倒是换了身很少穿的浅碧色纱裙。
梳妆台就搁在外间，梳头的时候陆压看见了，倚在床头瞄她道：“你去哪儿？”
慕九在镜子里觑他：“去逛逛就回来。”
陆压可不笨，她今儿不去上衙，还穿着跟只花孔雀似的，指不定是跟那姓林的出去鬼混。
就不大想理她。
就她挑伴侣这品位，实在太够不上跟他聊天了。
但那目光又止不住地往她脸上瞟，这一瞟之下肚子里那酸水不知怎么就突突地往外冒。
——瞧瞧，还真是有心机啊，明明知道自己长得小巧，所以故意上个淡妆使之看起来更清纯，明明知道自己长发长得乌黑顺滑，偏偏什么钗环都不戴。明明知道自己皮肤白，偏还要穿身绿衣显得更白——白配绿，她怎么不干脆变棵葱算了？
真是个心机女。
他斜眼瞪完她，继续看书。
一会儿她起身了，塞了些东西进木镯就出门去。
陆压睃她一眼又收回目光。
话说回来，她这样上赶着去倒帖人家好不好呢？
万一那姓林的本着有便宜不占是傻子的心态把她给欺负了，到时候她回来哭哭涕涕地看着也心烦是吧？阐教那副作派他又不是不知道，那姓林的老子就不是什么好人，居然还跟人在外生下他这个私生子，万一歪瓜出咧枣……
那时候，他可操不起这个心。
所以为了未雨绸缪，为了他日后在这家里住得舒心，他似乎应该防患未然。
想到这里他就把书丢了，趿着鞋往门口来。
到了帘栊下他又停住，——他一个位阶那么高的上神，老是去跟踪别人谈情说爱好像也不太好……
“阿伏，吃饭了。”
这时候慕小星端着一大盆肉走进来，阿伏在窝里听见，连忙扭着身子一颠颠地过去了。
陆压灵光闪现，两眼顿时就亮起来。
阿伏吃着吃着早饭，忽然就发现面前多了双脚。
抬头一看，是陆压在面前蹲了下来，面带微笑亲切和善地看着他。
这让阿伏有些吃惊，总觉得这笑容背后还藏着十把刀。
这大清早的，他盯着他干嘛呢？
他看看盆里的肉，难道是在眼红他可以第一个吃早饭？
想想他就把伸出爪子把肉盆往陆压这边推了推。都是一家人，他是不介意跟他分享的。
陆压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拍了拍他的头，望着门内正在跟慕小星事情的慕九，压声与他道：“看见没有？她要出门。你只要今天能寸步不离地跟着她，直到她完好无损回来为止，我就赏十斤龙肝凤髓给你吃。”
说着他摊开手掌，掌心里忽然就浮现出一大盆的龙肝凤髓来。
阿伏倏地睁大双眼，龙肝凤髓可是增长灵力的绝妙之物！关键是他都闻到那香味了……
他连忙往他腿上蹭了蹭，然后想也不想地往慕九跑去，四爪抱住她左腿，死也不肯下来。
慕九这里正打算走，哪知道被他缠住，试着去掰他也掰不下，便就郁闷了。
陆压慢腾腾走过来道：“这孩子成天被你关在天兵营里，也想跟你出去透透气呢。你要是不答应，那可真是太不近人情了。”
说完他跟阿伏一使眼色，阿伏就呜呜地扮起委屈来。
就算不是为了那盆龙肝凤髓，他也是很愿意跟着慕九的。
慕九无语了：“他这么扎眼，怎么带啊？人家看到还不得全围着我！”
她一姑娘家带着白虎傍身，不把人家吓死？再说她去的可是凡间，那些凡人间哪曾动辙就见到虎的？带着他，她就别想逛了，带着他练习怎么逃命得了。
“这还不简单。”陆压伸手往阿伏头上一摸，它立刻就变成了只虎饼——真是虎饼，铜钱大小薄薄的一片虎饼干，上面刻着只小老虎。阿伏嗷呜一声，那饼干就被带动得扭曲起来。“你带着他在身上，总没有人会注意你了。”
慕九拿着变成小小一片的阿伏反复看了看，简直无语凝噎。
不过只要他没意见，她当然也不会有意见。
去就去吧！
她瞪了陆压一眼，将阿伏塞进荷包，头也不回地出了门去。

第五十三章 讲个故事
慕小星看陆压这般慎重，不由问：“她去哪儿？”
陆压负手回房：“不就附近走走么。”
还能去哪儿？莫非她还想跟那姓林的跑去九州四海约会不成。
慕九到了南天门下，林见儒已经在等了，见到她时微微一笑，看不出情绪。
天门下有去凡间的传送阵法，因为是得了批准的，因此可以享受。跟天门口的天将交过条子备过案，两人便就将启动阵法往宁朝的京师洛阳而去。
这便是与慕九所生活的隋唐宋元平行的空间，风土地名皆是一样的。
正是春风绿堤的时节，上巳节又是宁朝一大盛会，不过辰时的样子，洛水河畔如今已经三三两两地聚满了年轻男女。
宁朝民风较为保守，闺阁女子素日甚少机会出门。
但是上巳节是允许她们出外玩耍的，跟未婚男子接触也不会被人指责。文艺小清新们会在洛水河畔的溪地玩曲水流觞，借琴瑟以表心意，或者展示才华，屌丝们则直接很多，会借踩脚跟或者拽头发来表达爱慕，当然还有更直接的，便不足为道了。
总而言之，上巳节就好比后世的情人节，每次过后总有些伤风败俗的新闻传出来，但是朝廷也没有办法，因为据说本朝皇帝与皇后就是在上巳节上相识的，倘若禁了这风俗，岂不自打嘴巴。
好在闹出事来的若是有名望的人家，私下里都把事情捂住了，若是平民之家，那就索性行婚嫁之事，倒也没有什么难以解决。如此皇帝睁只眼闭只眼，大家都快活。
慕九顺着堤岸一路走来，就听到了以上这些八卦。
当然除了八卦，沿途也还有不少摆摊卖东西的。
慕九走走看看，不时与林见儒讨论，但林见儒一路上心不在焉，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他脚步又不曾停，到了九曲桥下，忽然又抬头，指着右侧一条巷子说道：“我们去里面转转吧。”
巷子只是很平常的一条窄巷，青石板路弯弯绕绕，两旁是两层的小木楼，木楼与石板路之间尺来宽的水沟倒映出它陈旧的影子。房屋墙壁上长着些青苔，还有顽强的爬山虎，以及四处可见的野菊和迎春什么的。
两旁有竹竿上晾晒的衣服，也有妇人打骂孩子的声音。
林见儒心无旁骛，走到巷子中央一座低矮的院墙前止了步。
院墙下有个白发蓬乱的老妪坐在太阳下翻衣裳里的跳蚤，翻到了，便欣喜地捻进嘴里一咬，那嘎嘣脆响声隔老远都似能听得到。院里头忽然蹿出只叼咸鱼的猫来，老妪眼尖，除下破布鞋便追了过去：“你个畜生！让你偷我的咸鱼吃！”
慕九不明白林见儒如何会停在这里，抬头看他，却见他微垂的双眼里隐有痛色。
她心下微动，说道：“你认识她？”
林见儒紧抿双唇，没说话。
慕九再打量那老妪，佝偻着背，不修边幅，实在与市井里的愚钝妇人没有什么两样。
“她是我母亲。”就在慕九放弃探究之时，林见儒忽然开口了。
“你母亲？”慕九整个人都凌乱了。他都活了四百年，这老妪莫非也在修仙？
“这是她的后世。”林见儒看她一眼，声音变得幽沉，笑容有些惨烈：“有兴趣听我讲个故事吗？”
慕九总不能说不听，便点了点头。
林见儒道：“我母亲本是九州东边子鸠国都城盐商的女儿，十五岁时被山妖吓得昏迷多日。我外祖父于是求助冥元宗派人下山除妖。林燮领命而来，结果他隐瞒了妻室，骗我母亲为他失身，然后就有了我。”
说到这里他停一停，又笑道：“后来我外祖父发现了她有孕，逼她招出男方，她不肯，带着肚子里的我上山找林燮，才知道原来他不但有了妻室，其妻族还十分厉害。我母亲因劳累与打击早产下我，然后被林燮在汤药里下了毒药，可怜她无怨无悔追随林燮，到头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但林燮所做的还不止于此。”
他幽幽望向不远处扑打着猫儿的老妪，“他恐我母亲死后鬼魂告状，黄泉路上将她魂魄召出将她元神击伤，使她世世代代变得愚笨无知。你现在看到的她，是她被林燮害过之后的第二世，上一世她因为愚笨，被儿女抛弃，最后跌下河里溺死了。
“这一世她父亲将她嫁给屠夫，被屠夫打骂了半辈子，直到十年前屠夫死了才免于皮肉之苦。因为林燮，她生生世世都注定不会好过了。”
他的声音像一颗颗泥团投进水里，变得低沉而浑浊。
慕九虽然也见过类似许多事，但这刻却似乎也感受到了他埋藏在心底的痛楚。
“可曾吓到你？”他笑着转过头来。
慕九连忙摆手：“当然没有！”
他再笑笑，然后从包袱里掏出一大包莲子大小的碎银子，走过去放在老妪坐过的杌子上。
回来后接着道：“五十年前我辗转打听到了她的下落，偷偷来看过她一回，回去后便被师母以私自下山为由打断了左腿。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发誓，我一定要脱离冥元宗，脱离林家，所以即使我只是个筑基，我也拼去了半条命拿到了上天庭的资格。
“我不但要改变自己的命运，有生之年里我也一定要改变她的命运，使她未来轮回里不再受苦。她终归是我的母亲，如果不是她当年冒险生下我，便没有我。但是目前，我除了偶尔来看看她，也没有办法做到更多。”
他虽然脸上一直都在笑，情绪也没有太大波动，但慕九听来心情却十分沉重。
她原以为他只是一般的私生子，却没想到这背后还藏着这么深的纠葛。
“那你想到了要怎么做吗？”她说道。
他摇了摇头：“不管怎样，等我灵力足够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替她修补元魂。”
慕九点头。
只有修补好元魂才能改变她后世的命运。
他有这样坚定的意志力，她倒是挺佩服的。

第五十四章 我长得丑？
这时候老妪已经打完猫回来了，手里拿着从猫嘴里抢下的半条咸鱼骂骂咧咧。她没有发现门前来过人，但她一眼便看到了杌子上的银子，她两眼蓦地睁大，看看左右无人，随即迅速揣进怀里，进院子啪地关了门。
她到底还是知道银子于她来说是有用的。
但她前几世的儿子一直藏在迎春花后，她却看不到。
巷子里寂静下来，细听的话，只有面前的花枝在随风轻轻闪动。
这寂静里，林见儒忽然背转了方向，逆光下冲她笑了笑，“让你见笑了。”
慕九忙道：“哪里话。”
林见儒又道：“打从服下紫叶莲，我如今已觉丹田真气充沛，似隐隐有丹即将结成。而你给我的那本炼气册子，我仔细看了，并且试过，竟然十分有用。而且当中还有几手妙招，似乎还有更高明的用法，但我基础太差，总也难以突破，不知道你方不方便帮帮我。”
“没问题啊！”听过他的身世，慕九更加高兴能够帮到他，“回去我就帮你看看。”
林见儒微笑点头：“那我们出去转转吧！”
巷子里寂静依旧。
巷子外则春光灿烂，欢声笑语。
街口卖花的孩子们扎堆，看起来生意不错，这里还没有卖完，那边厢弟弟妹妹们又扛来几篮。这繁华的景象将方才笼罩在二人心头的不快瞬间吹散，沿着长街一路走去，沿途的百姓真实鲜活，而河边的花船热闹非凡。
逛了半圈又吃了几样小吃，二人便在桥上买了风筝，到对岸草坪上与人竞放风筝。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周边人感染，林见儒的情绪也渐渐好些起来，扯着风筝线笑啊跑的，跟周围的少年们没有什么两样。
过了晌午，太阳便渐渐西斜，又到了即将打道回府的时刻。
慕九看到花船上少女扮成的洛神，才忽然想起来刘俊交代的事还没办：“对了，哪里有洛神庙？我想去上个香。”
陆压真的以为慕九只是上天庭附近转一转而已。
所以她出门后的一两个时辰里他还觉得很安然，可是随着晌午渐渐临近，还没有见她回来，而他久违了的铃铛神识却越来越浓，他才终于发现事情不妙！
掐指一算，居然整个天庭都没了她的踪迹！
原来她不但把自己打扮成棵葱，还在他一时不察之下溜得远远的了！
可是她去约会不要紧，他怎么办？
离了她的灵力霉运可随时能找上他，这当口若是出了事，那可就是大事了！
陆压有点生气。
因此午饭也没有怎么吃，赶紧缩回结界布阵搜索慕九的去处去了。
慕小星看他怪里怪气的，抱了一堆慕九平日常用的扇子耳坠珍珠首饰什么的进了房，看着老像是要干什么坏事的模样，有心想刺探刺探，无奈又知道自己斤两，索性不打扰，只悄悄守着他，一天也没曾出门去。
这里趁着阿伏不在，先把他的窝抱到太阳底下洗了晒了，又把他素日玩的两只皮球洗去上头的口水，瞧着天色近午，正打算拐到门口买点菜回来，顺便看看慕九他们回来了没有，才挽着篮子跨出门槛，就踩着个什么东西，然后“呱”地一声一只大鸟就扑打着翅膀飞到了空中。
“谁他奶奶的不长眼？！敢踩老子的脚？！”
小星吓了一跳，赶紧闪退到门内。
定睛一看原来是只瞪圆了眼的大鹏，不晓得怎么回事蹲在她们院门口。
可是不只老虎吃兔子，大鹏也吃兔子！
慕小星回地神来后当即连篮子都顾不上要，啪地关上门落荒而逃！
上官笋一脸懵逼地看着差点夹住他双喙的院门，竖起头顶的毛唰一下就展翅进了院里，爪子一伸捞住慕小星胳膊：“老子长得很丑吗？干嘛看见我就跑路？！”
慕小星哭着道：“谁说你丑？你明明花容月貌倾国倾城！”
这还差不多！
上官笋将她丢下地，自己也在她旁边停下来，捋捋羽毛瞪眼问她：“郭慕九呢？还有那个憋着满肚子坏水的小神仙呢？把他们叫出来！老子找他们算帐来了！”
慕小星虽然没有见过他，但是跟慕九和陆压同时有瓜葛的大鹏只有偷吃被抓进天牢刑拘的那一只，眼下这家伙若不是那个姓上官的死鸟又会是谁？
她从来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鸟，分明是个手下败将还敢叫嚣着来算帐。于是道：“慕九不在家，你说的那个神仙，我不认识。”虽然她是希望陆压能腾出地方来不错，可是又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让面前这贼鸟捅破他的行藏？
而且，他是怎么进来的？
天兵营又是不是大街，他居然说进来就进来了？
“什么不认识？我分明顺着他的气味追踪过来的！”上官指着她背后的房门呱呱大叫：“快去把他叫出来！老子我今天一定要一雪前耻！”
“什么神仙？你们在嚷嚷什么？”
正在这会儿，院门处突然又传来一道声音，穿着差服才下衙回来的杨韵居然赶在这个时候下衙回来了，正睁大着一双眼冲着大鹏上上下下打量：“你是谁？怎么会跑到我们这里来！”
慕小星一看到来的是她，一颗脑袋立时就炸了！
——今天到底什么日子！怎么好死不死居然让她给听到了？
“鄙人上官笋，梵丘上官家的七殿下。你又是谁？”上官笋鼻孔朝天睥睨着她，连翅膀拍起的轻尘里都带着不屑。
“慕小星这又是你们家的？”杨韵指着小星，横眉怒眼道：“你们家怎么尽招些奇奇怪怪的人？！”
慕小星哪有胆子跟她顶嘴？连忙摆手道：“他不是我们家的人！我们不认识他的！”
“什么奇奇怪怪的人？你说谁奇怪？”上官笋对杨韵的态度十分恼怒，拍着翅膀逼近她，“你个蠢娘们儿，没听说过上古灵族吗？没听说过赫赫有名的上官家吗？！说老子奇怪，老子都还没嫌你长得像夜叉呢！”
杨韵被逼得连连退步，一张脸羞愤交之下变得红如猪肝。

第五十五章 又倒霉了
“还有你！什么叫不认识我？你不认识我，郭慕九认识！那个小神仙认识！你把他们都叫出来！”上官笋掉转方向，立刻又冲着慕小星逼过来。
退到墙边的慕小星还没答话，杨韵已失声道：“什么小神仙？你这话什么意思？”
慕小星赶紧道：“没有！别听他——”
“郭慕九最近一直跟个姓陆的小神仙呆在一起，你不知道吗？果然蠢！”上官笋尖嘴喙一张一合，句句话都似能气死人于无形。
它声音可比慕小星大多了，每个字都没落地落进杨韵耳里。
杨韵张口结舌，仿似连呼吸都忘了！
“你，你是说郭慕九藏了男人在屋里？！”
因为太震惊，她连慕小星拼了命地张嘴解释都看不到了。
她这段时间一直在盯着院里人，想查出来究竟谁是给她下毒的真凶，所以院里但凡有什么动静都不放过，她以为她早就暗暗掌控了一切，却没想到在这只鸟嘴里听到这院子里还住着有外人！是他胡说八道还是她意会错了？
“没错！住着个姓陆的小白脸！我已经通过这院子的气息查出来了，我敢肯定这段时间他就跟郭慕九住在一起！”
上官笋挥着翅膀大声道。
杨韵倒吸一口冷气，眼珠子都快跌出来了。
慕小星气得抓起廊下扫把来打鸟：“谁让你胡说八道！”
上官被追得呱呱大叫，院子里顿时闹将起来。
陆压正查寻到慕九去了下界，还没摸清具体去处，忽然就听院子里传来了吵嚷声。上官笋这家伙居然还找到了这里来？
那丫头的灵力果然灵验得很，她这才走半日他这霉运就来了！
不过也不怕，他已经施了隐身咒又下了结界，他们是发现不了他的。凭他叫得再厉害，没有证据，也是白费劲。
他笃定地走回屋中，不料才准备踏入结界，顶上就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随着这声惊雷屋顶塌了，瓦片屋梁落在他身上，再接着一道雷不偏不倚把他击中，他一个分明隐了身的神仙，居然被两道雷打得现了原形！
院子里三个人顿时被这变故惊呆了。
杨韵指着虚墟里灰头土脸的陆压掩口惊叫起来！慕小星扶着脑袋咬紧了牙关才没至晕过去！而上官则直接拍着翅膀指着他大叫：“对！就是他！就是这个小白脸！可让我抓到你了，老子这次可是带了武器的，这下看你还想往哪里逃！”
说罢整个鸟腾飞到空中，扬长一双陡然增长了三倍的利爪往陆压扑过去：“老子今日不把当日那仇给报了就不姓上官！”完了翅膀下倏地甩出一双天马流星锤，直劈向陆压当顶。
陆压完全没料到他等来的霉运竟然是上官这个挨千刀的以及两道天雷！
他如今是个散仙，天雷之下哪里还藏得住身形？
就是临时再想施起仙障，上官这里却是避不过去！
而这该死的鸟本来就是以战斗力著称，今日不知如何会进到这里，又不知从哪里得出这对流星锤，一时之间就是想要匿去竟也是莫可奈何。
“我要去告诉天兵营！你们居然敢暗中收留外人在这里！”
杨韵指着完全看不清楚面目的陆压尖叫起来，她都要疯了！郭慕九居然收留男人在屋里，而且还是个功夫不错的散仙，这个当面一套背面一套的虚伪小人！她一定要揭发她，一定要让她在天兵营里呆不下去！
她拔腿便往外冲去。
慕小星从她的尖叫声中回了声，但是又哪里追得上她？
林见儒所指的洛神庙就在洛水河下游，三里路就走到了。
慕九因着刘俊说不让他人知道，于是进门前借口有些话想祈祷，然后才进内添油烧纸。
庙里立有洛神的塑像，蛾眉高髻，体态轻盈，十分婀娜。
洛神宓妃是伏羲的女儿，在洛水这带备受尊重，不知道刘俊有什么事情要求她？难不成他原先是这带的百姓，受过她的恩惠？慕九未免有些浮想联翩。不过心里虽然这样想着，她却半个打开那纸条来看的念头也没有。
做人要重信诺，哪怕刘俊那厮做人不地道，她也不能在这种事上失了分寸。
上完香出来，林见儒一手拿着一只烧饼在门口等，塞了只饼给她，二人就边吃着烧饼边打道回府去。
他们修为还没到说消失就能消失的地步，人多的地方不方便催动阵法，为免引起不必要的骚动，便就只能出城门往林木茂密的山丘去。
夕阳透过树林在草地上洒下一道道斑驳的影子，空气透着早春花木的清香。
慕九回头看了眼远处的城门，说道：“就这里吧。”
林见儒点头，与她一起运气念诀催阵。
慕九念着念着，却突然睁开了双眼。
“怎么了？”林见儒感觉到异样，也停了下来。
“风里怎么有股腥味儿？”她狐疑地嗅起来，“像是有妖兽出没。”
林见儒连忙也拔剑环视起四处。
但是四面除了清风拂动草木的声音，此外再无动静。
“什么也没有。”
他转过身来面对慕九。然而话音才落，慕九两只眼睛就突然睁大了，就在这同一瞬间，一条火红狐尾蓦地从树下垂下来勾住了他脖子，令他即使有剑在手也来不及出招！
“还真是运气好，坐着不动也能逮着一个！”
林见儒被狐尾缠上半空，而树梢也有妖媚的声音懒洋洋传来。
慕九不假思索跃起冲向声音起处，长剑随着腾起的势头挥去半棵树顶，屈着左膝坐在树桠上的红衣女子就如同雷打懵了一般，张着嘴巴愣在那里，而她手下被绑了一半的林见儒则被狐尾缠着脖子，一张脸已憋得通红。
“妖精！你嫌命长了么？”
慕九挥剑去砍红狐狸的尾巴，不想红狐狸反应也很迅速，就地打了个滚就翻到另一棵树上去了。
“我又没动你，你打我做什么？”她站在枝桠上，抱着树干盯着她。
这里狐尾一松，林见儒便落下地来。而他脚尖才刚着地，便又举起剑急速往树上狐狸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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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此狐好狠
狐狸赶紧避开，然后抖出身后尾巴，顿时漫天只见一片火红，九条狐尾顿时将天空也遮蔽了，像九把软剑一样朝林见儒袭去——这家伙居然是只九尾狐！
九尾狐住在青丘，不知道怎么会跑来这里？作为十大神兽之一，九尾狐的实力同样不可小觑。这只狐年岁看起来并不大，但九条狐尾却十分要命，招招直指要害，简直让人应接不暇。林见儒因恼被暗算，因此出手拼尽了全力，即便如此，也还是没占着什么上风。
且这狐狸还刁钻得很，他越是求胜心切她就越不急着硬拼，一味只借着树木躲避。
慕九见状便就再度提剑迎了上去。她虽然修为被封，一身功夫却还扎实，这一出手，九尾狐就有些皱了眉头：“我杀的是阐教的人，你又不是他们的人，上来做什么！”说着一条尾巴扫向她面门，逼得她不得不退后了十来步。
阐教？
慕九愣了一下站起来，看看周身安然无恙，还是很能感觉到她确实手下留了情的。
她走上去扬声道：“你跟阐教什么怨仇？”
九尾狐不理她，只一味逗着林见儒玩儿。
林见儒因食过紫叶莲因而灵力大增，之前还不惧于她，但这会儿也有些支撑不住了。因为不甘被戏弄耍，他又急于求成，虽是没有受到什么伤，眼看着却要成为狐狸的囊中物。
慕九只得三度冲上去，使出天罗剑网，将她与林见儒包裹成一团罡气。她这些年勤修剑法，最厉害的就是手上这把天罗剑，这剑阵出世便如江洋波涛浩瀚无边，九尾狐连试了几下攻不进来，无奈退后站定，恨恨道：“你干嘛管闲事？！”
慕九道：“我就是想知道他怎么得罪你了？”
当然阐教得罪的人多了去了，她自己也算一个，但是怎么也不至于让人见到阐教子弟就开杀戒吧？
九尾狐哼道：“跟你不相干。”
“你要杀他就跟我相干。”慕九道，“我们都是天兵营的人，你要是杀了他，天庭也不会放过你的。但如果说出来，说不定我们还可以帮你点什么。”
“你们？”九尾狐仰天大笑起来，把宽大衣袖往她面前一拂，斜眼道：“还真是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你们一个元婴一个筑基，只怕连个千年妖精都奈何不了，居然夸海口能帮我的忙。谢了！”她凤目一瞟，这媚态简直把人骨头都瞟苏了。
慕九无奈，说道：“那你想怎么样？”
“留下他。”九尾狐伸出涂着猩红蔻丹的手指，恍如无骨地指向林见儒。
“不行！”慕九果断道。
九尾狐上上下下地盯着她看：“你为什么这么帮着他？难不成他是你姘头？”
慕九差点一头栽倒：“他是我同僚！”
“哦。”九尾狐仍然瞅着她，分明就不信。片刻她又咯咯咯地仰头笑起，“我慕容柳叶活了三万年，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傻的人，分明就不关她的事，她还偏要往上凑。看来，我不给点颜色你瞧瞧，你是不会学乖的了。”
说着她目光放冷，如寒冰一般瞪向慕九。
林见儒见状将慕九拉在身后，沉声道：“你要杀要剐冲我来，别为难她！”
“你急什么？”九尾狐慵懒地道，唇角略扬，围着他们转起来，“本来我还只想拿你一个人的，但既然她这么想陪着你赴死，我也只好成全她。我就让你们俩在地府做对同命鸳鸯，你们就不用谢我了。”
说完也不给他们再回话的机会，她倏地扬起手掌，聚起真气，顿时那狐尾陡然增长，如同虹桥一般冲他们二人袭来。
慕九可时时防备着，眼见着那排山倒海的真气已随着那漫长的狐尾扫到，也几乎在同时扬剑挥去。
但对方这次应是抱定了必胜之心，那招招式式皆带着无穷无尽之力，慕九若没封灵力，或还能与之较较长短，无奈如今只是个元婴，灵力处处受制，空有招式却无力可发挥。
她这里无力，林见儒更是一筹莫展，发出去的招式如同泥牛入海，分毫起不到效果。
慕九有些着急，如果这狐狸定要动杀机，那她无论如何也保不了他，这荒山野岭地又没有救兵，难道今天真的只能任由她得逞？
“嗷呜——”
正焦虑着，这时候耳畔突然又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怒吼声，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道白影便倏地从她身上跃起至空中，幻化成一只足有三丈来长的威武白虎，冲着九尾狐尾巴飞扑而去，堪堪咬住扫向慕九的那条尾巴！
笼罩在周身的罡气瞬间退去，只剩下半空中一虎一狐正在纠缠。
“阿伏！”
慕九惊得两眼都瞪圆了！
她倒是忘了陆压还让她带了他出门！
但是更让她没想到的是，素日只会缠着她和小星要肉吃的小萌虎这会儿居然爆发出了这么大的威力，这会儿咬住狐尾展开战斗的它就像是驰骋于天地之间的一名猛将，不但无惧无畏，而且还极有章法，哪里还是当初在街头被人追得无路可走的小流浪虎？
这才仅仅两个来月的功夫，陆压就把它调教得这么厉害了？
还是这是他身为战神后裔的潜能？
“白虎？”
九尾狐看清对手，也是怔了怔，然后倏地收了灵力退回来：“你怎么跟他们混在一块儿？”
女娲身边的九尾狐就是从青丘出去的，她与白泽、腾蛇、白虎、玄武等等十大神兽族相互都是万万年里同生共死的好兄弟，其后代族人之间自然也世代交好。看到白虎居然护着慕九，她也不能不把阵势给收了。
阿伏“嗷呜”一声，并不理会她，顿时化回两尺长小奶虎的样子，趴在慕九脚下，撒起娇来。
那腻歪的样子仿佛是在告诉九尾狐，这是他要保护的人，任谁也不能动她。
慕九欣喜地拍拍他脑袋，又揽在怀里亲昵了好一会儿，才望向九尾狐：“这回你死心了吧？”
“你是什么人？”九尾狐盯着她：“怎么能驭得动白虎？”

第五十七章 来头不小
但凡灵兽总有几分桀骜不驯，若无本事或者一定地位，是不可能伺养它们的。面前这丫头不过元婴修士的身份，居然也能把只白虎崽驭得这般服服贴贴？要知道这白虎的威力看去可比她凶猛多了！
她心里充满了疑惑，面色也渐渐凝重。
“我干嘛要告诉你。”慕九冷笑。
九尾狐顿住，睨了她一眼。这一眼过来，倒是消了些敌意，她走到遮天的一颗松柏下，说道：“上个月，青丘接连死了两只白狐崽，守护狐崽的琉彩龙王罩不知所踪，而现场却有人找到阐教门徒的一枚玄鸟铜牌。
“而这个月初，我才学会化为人形不久的的弟弟也被发现死在青丘的河边，青丘有不少人亲眼看见是几个阐教徒把他哄到河边去的。等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他的狐丹已不知去向，没有狐丹，元神无法归位，如今连魂魄都找不到了！”
说到这里，她两眼如寒冰般往林见儒脸上一扫：“我青丘与阐教井水不犯河水，也从来未曾与阐教打过交道。不知那太上老儿何以如此恨我青丘，竟然纵容子弟敢把脏手伸到我们狐族不说，还要杀我族人！
“我知阐教这些年来声势渐长，但我们青丘也不是等着挨打的主。你敢动我们的性命，我自然不遗余力以铲除你阐教为目的！”
“阐教在青丘杀人？”
慕九怔住。
这不可能吧？虽说他们是有些横行霸道，但也从来没听说横到杀人的地步，青丘狐族是神族，他们活得不耐烦了？他们所谓的名门正派作风呢？
九尾狐笑道：“难道我还需要编个故事来骗你？”
慕九无语了。
太上老君虽然得势，但也不可能容许底下子弟这般作死，难道是底下人作妖？
想到当夜阿伏也险些被离恨天的人捕捉去，倒也不是不可能，只是他们这么四处作乱，究竟图的什么？而且青丘还丢失了看护狐崽的琉彩龙王罩以及九尾狐的狐丹——啊，怎么又是法器失踪？
梵丘山也是法器失踪引出的青蛇精惨死一案，但凶手至今成谜，难道说这两件案子还有共通之处？
她心下微惊，看向林见儒，林见儒也正紧锁着眉头若有所思。
都不断有事闹出来了，刘俊居然还轻描淡写说不管她的事？
是，当然是不关她这小喽罗的事，可事情总得对外有个交代，连她这么笨的人都看出不妥了，难道别人不会疑心吗？而如今只听说结案了，但什么结果慕九他们却全然不知！
难道说他当初选择低调处理梵丘那案子，就是因为知道这背后下手的人是阐教的人？
只有阐教的人他才会得罪不起，也只知阐教做了恶才会令他也不由得暗地里吐槽他们恶霸，整个天庭都是太上老君的势力范围，而兜率宫里有不少太上老君的高徒，以他们的道行想躲过乾坤镜简直不要太容易！
慕九心中豁然开朗。
“只是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去到青丘的？”
她虽然没有去过青丘，但想想也知道他们那种地方必定关卡重重，阐教弟子如何能轻而易举把他们的狐崽给杀了？
“青丘有两条通道。一条是去往我们狐宫的。还有一条供境内居民出入。去往狐宫的通道自然设有许多结界和仙障，但是另外一条的结界，却是只需要去守卫司办理通行令即可。恶徒们自然是早就对这方面查清楚再行事的！”
慕容柳叶寒脸冷哼。
慕九了然。又问：“方才你说你们狐宫，这么说来，你难道是青丘国的公主？”
而被夺去狐丹的小狐崽则是青丘的皇子？
天啊，阐教真是不要命了！
青丘虽不能与天庭相比，但他们在六界地位却是相当之高的。
而且他们代代优良，对后代繁衍要求极为严格，三五万年才出一个儿女，无论是天赋上还是后天栽培上都无可挑剔，他们如果倾族而出，整个六界恐怕都要打几个踉跄，这是太上老君活得不耐烦了，还是底下人嫌他们老祖宗日子过得太舒坦了？
青丘就是灭掉他们半个阐教，玉帝也不敢诛他们满门的呀！
“我是青丘慕容家老三，揽月帝姬。”慕容柳叶目光里仍有不屑，不过比起之前真心友善多了。
慕九随即抱了抱拳。人家是个神族公主，而且还有仇有身，方才的冲突就没必要再纠结了。
只是想到天庭对此的态度她心中又委实失望，原本以为玉帝身为三界上帝，行事很该公平公正，也以为阐教虽然势大，他心里也还是有杆秤，可如今看来并不是这么一回事，阐教触犯青丘，虽不知原因，但无论如何是有恃无恐了。
她不办案其实并不要紧，可是身为天庭抓捕犯事者的衙门，身为仙界维稳衙门，他们这么做未免太对不起当初票选他们为政的那些人，那些位烧香火供着他们的生灵们。
“不知道帝姬有没有把这件事告去天庭？”她说道。无论如何，天庭有权利进行裁决。
“告去天庭？”慕容柳叶冷笑起来，手臂一扬，臂上火红的绸缎在半空扬出一条魅惑的弧，“天庭门槛太高，我们跨不过去，等把人杀够了，自然也就有人去上报了。”
她面色平静闲闲散散，把杀人说的跟吃大白菜似的。
慕九凝眉望着她：“那你为什么会到这里来？这里可是人界。”
难道她连凡人都要杀吗？
“这个说来就话长了。”慕容柳叶道，“前几日我和兄姐们去昆仑，路过北夷时发现了几个阐教的小神仙，我们当即杀了他们一个，打伤一个。伤了的那个跑了，我一路追踪到此，没想到却等来了你们！不过也是一样的，反正他也是阐教中人。”
她望着林见儒的眼里闪过丝疑惑，也不知为甚。但下一秒，她臂弯的红绸忽然倏一下指过来。
林见儒被迫后退，紧绷的脸色下杀气四溢。
“北夷？”
慕九却是被这两个字给吸去了注意力。

第五十八章 不可貌相
当日她与林见儒在北夷寒潭采紫叶莲，的确是有人在上空打架的，这么说当时把他们俩顺便给祸害了一把的罪魁祸首就是他们？难怪陆压说是青丘的狐族在与人恶战，她可是差点被她的魅音给害死了！
还真是冤家路窄。
慕九忍不住睨了她一眼。
不过眼下追究这些实在是没意思。
她想想道：“你这样杀也不是办法，阐教门徒那么多，你怎么杀得尽？”
再说太上老君如今在天庭的地位，搞不好还倒还让她捉住把柄给灭了。你若说你是女娲身边的战神族人，那他太上老君还是女娲大师兄鸿钧老祖国的弟子，她的师侄呢！又没证据，天庭真要护短，就是倾她满族之力也那也讨不回公道。
“杀不尽怕什么？”九尾狐咯咯笑道，“我命长得很，最近一次天劫得三万年之后，三万年时间我怎么着也能杀他个差不离吧？何况我青丘又岂是好惹的，他太上老儿虽然厉害，可倾我青丘之力，也未必奈何不了他！”
还真是个倔狐狸。
慕九无语。
她说道：“你既说被抢走的狐丹里有你弟弟的元魂，那你为什么不想办法拿到狐丹先救回他再说？”
九尾狐冷哼：“我找他们要，他们会承认吗？若会认帐，就不会处心积虑闯进来杀人了！”
慕九竟无言以对。
这么说倒是也没错。他们既然已经得手，自然是不会承认的。再说这么多阐教门派，她们又要往哪家去找呢？慕九凝眉：“那你总得试试，把他们惹急了，他们若也大肆扫荡你们青丘怎么办？吃亏的不还是你们？”
“你放心，等我杀够了他们自然就坐不住了！”九尾狐冷笑，然后看看伏在她脚下的阿伏，说道：“看在这白虎的份上，我今儿就放你们一马，但是你们日后最好识相些，我心肠软，青丘别的人可不见得会手软！尤其是我二哥，他是最疼我四弟的。”
说完她瞥一眼慕九，然后倏地化为一阵红云飞走了。
慕九追了两步想要把她留住，但她哪里还有踪影？
朱雀馆这边拜上官笋所赐，这会儿已经满院子都是人了。
杨韵发现陆压之后，先是冲去管事处，把总管事一众人给惊动了过来，长衍星君被吓到，顿觉撑不住场，于是把刘俊也给请了过来。再接着余小莲与尹雪若也都下衙回来了，见到慕九的屋子塌了，而废墟还冒出个男神仙来，个个也如被雷劈了似的站在那里动弹不得！
陆压反倒镇定了，反正都已经逃不掉，他倒也无谓多少人围观。
“不知这位仙友如何称呼？”
长衍星君惊到现在，才终于回神找到自己声音。
其实不光是他，是所有人都已经惊到没法说出话来。
郭慕九这个人平日里虽然挺没眼色，既不会拍马屁又不会走关系，但是本身倒是挺简单的，全朱雀馆虽然大事小事不断，但就数他们紫铃苑破事儿最多，看看这几月她们都闹了多少夭蛾子？但是却没有一件是由郭慕九引起。
所以长衍星君及管事们都没有想到她居然还会藏着个男人在屋里……
她可是个姑娘家呀，抛去天兵营规矩什么的不说，只说她这么做到底合适吗？
而且这男的使过去尘咒整理干净之后，看上去还十分出色，不管英挺的身材还是俊美的相貌，放在天上地下都不见得能有几个与之匹敌，那个看上去粗枝大叶的郭慕九，难道内心跟外表完全不一样，是个骨子里很闷骚的小妖精？
天啊！
长衍星君老脸都开始发热了。
“陆涯。”
陆压伸脚从廊下勾过来一张凳子坐下，一双灵犀妙目散散漫过他们，最后落在上官笋身上。
在破解铃铛秘法之前他必须跟着慕九，所以眼下他该做的是争取如何继续留下来，以及如何把身份掩藏好。而眼前这些人他倒还不怕，他们是感受不到他隐藏的威压的，怕的是遇上太上老君他们那些人，他们虽然不会猜到他就是陆压，但肯定会心生疑惑。
他这一扫，上官笋就不由自主打了个激灵。他这眼神让人好怕怕——那道士问他话，他看他干什么？这些人又不是他叫过来的？而且他又不知道他是瞒着大伙住在这里的，那雷也不是他劈的，这怎么能怪他呢？
但即便他觉得自己没错，也还是不觉往慕小星身后靠了靠。
当初在下界被他一把揪在手里时他到现在还留有阴影。
其实他潜伏在周围已经有两三天了，只是一直没敢出来，刚才要不是这只兔子踩着他的脚让他露了形藏，他也不一定就会显身出来。
“陆涯？”
事实证明这位上神果然没什么知名度。
至少在基层神仙里传知度不高。
长衍星君闻言眉头皱了皱，面前这小子浑身一股使人无法小觑的超然气度，即便是四面楚歌却也不见丝毫惊慌，他浑身的散漫就好像九州大地全是他的，他牛掰到之所以出现在此不过是出来巡视巡视——总之家世看起绝差不到哪里去。
但是他好像又没听说过哪个仙府世家出过个叫陆涯的散仙——
到底他是混迹官场多年的，即便心里疑惑，为留余地，面上还是客气了三分：“不知道陆仙友如何会在此处？你跟郭慕九又是什么关系？”
“这还用说吗？肯定是奸夫淫妇！”杨韵指着陆压尖叫起来，“上次我的毒肯定是他下的！郭慕九与他狼狈为奸，放他害人！你们快把郭慕九和他们全给轰出天兵……”
陆压一个寒眼瞪过去，杨韵的话尾便弱下去了。
“奸夫淫妇？”上官笋听到这词，不由从小星身后冒了头，“我看你才像个淫妇！没眼力劲的东西，那姓郭的丫头说了，她是收留他在这里的！”别怪他多嘴，本来他寻陆压晦气寻得好好的，结果全让这女人给坏了事，他对她怎会没有火气。
杨韵被只鸟呛了一脸，顶着张又红又白的脸说不出话来。
长衍星君这会儿才把注意力放到上官笋头上：“你又是怎么进来的？”

第五十九章 想的倒美
这大鹏他不陌生，梵丘上官家的老七嘛，前阵子在天庭闹事传得沸沸扬扬。
上官笋鸟嘴一张，不知道怎么回应。
好在刘俊因为这摊子破事已经气炸了肺：“郭慕九呢？还没回来吗！”
小星被吓得蹦起三尺高：“没，没回来！”
……紫铃苑这边闹得凶，慕九可完全不知情。
她还在回忆慕容柳叶在说到追踪受了伤神仙时看向的林见儒的疑惑，按理说以她那么高的修为，是不可能追错人的，但为什么等到的却又是林见儒？难道她要追的人跟林见儒会有什么关系吗？
她问林见儒，林见儒也不知所以。他眼下关注的是另外一件事，原本他以为自己灵力陡增，已经可以抗衡好些强过他的人，可在九尾狐手下的惨败又将他的自信打回原形。原来他不进阶，灵力就是再强也发挥不了作用。
二人便不再耽搁，带着阿伏借传送阵法回到南天门。
仍揣着青丘之事的慕九说道：“我去衙门里找刘大人说说这件事。”
林见儒道：“自然是我与你同去为妙。”
慕九也没有意见，便就径直往巡查司赶来。
哪知进了衙门刘俊却不在，正想打听他去了哪儿，门外就有衙役火急火燎地冲他们走过来：“郭慕九你怎么还在这里？你院里出大事了！有人告你私藏男人在房里！刘大人已经去你那儿了！”
私藏男人？
慕九如雷轰顶！她私藏谁呀，陆压？！
是陆压被人发现了？！
“天哪！”
她惊叫一声冲出院门，沿途几个站岗的差役都被她绊倒了好几个！
林见儒这里眉头顿锁，一把拉住衙役：“到底怎么回事？什么男人？”
一路回到朱雀馆，迎面就见许多人在窃窃私语，有些认得的人见到她还蓦地愣在那里，然后就以更加凶猛的状态私语起来！
慕九哪里还管得这许多？一颗心悬到了喉咙口，两脚如车轮般压路往院里奔去！
“天兵营可不是等闲之所，还请陆仙友交代你与郭慕九的关系，否则的话，我们就只能照章处置了。”
才走到紫铃院门口，听到的就是长衍星君这句话。
“等等！”她赶紧推开门，气喘嘘嘘冲进院子里，顶着满头汗跟刘俊打拱作揖：“仙君请息怒，这件事我可以解释……”
“郭慕九！”没等她说完，刘俊已经咆哮起来了：“你他妈吃了熊心豹子胆吗？！竟敢在天兵营如此重要的地方隐藏外人，你知不知道万一出了事你会害死老子！”
亏他这些日子对她还有了些改观，觉得她还可以栽培栽培，哪料到她转眼就给他闹出这么件破事来！
慕九忍着耳膜传来的震痛，慌忙道：“大人息怒！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陆压其实是——”
“你简直混帐！”刘俊不由分说冲她开火，本来还算英俊的五官瞬间也被怒意烧得扭曲：“你这就给我滚蛋，这就给我去衙门办交接！兵部也不用去了，老子亲自替你去！再留在我巡察司，老子还丢不起这人！”
说完他啪地从腰间抽了块牌子扔到她脚下，转身就要走人。
慕九箭步扑过去挡住他去路：“大人！”
刘俊拐向左边，她也转向左边，他拐向右边，她也拐向右边：“小的这些天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看在小的差事没出差错的份上，大人怎么着也得赐我个说话的机会吧？”
刘俊寒着脸在桃树下停住：“放老子过去！”
慕小星着急地望着陆压，好想他上去帮帮忙。
陆压看到慕九低三下四求着刘俊，早就在不知不觉中生了愠怒。这丫头往日帮他捶捶腿端端茶也就够了，以他本尊的身份并不算辱没她，可她怎么能在别人面前这么不顾尊严体面呢？他可不需要她为了保他而这么卑躬屈膝！
这里起了身，正准备说话，门外却恰恰有人进来了。
“大人息怒，慕九必有苦衷，小的也恳请大人听她一言。”
林见儒匆匆赶到门下，将腰折成直角跟刘俊作揖。抬起头目光落到陆涯脸上，微顿之后，然后别开。
陆压见得是他，眉头也皱了皱。
他倒没想到他竟会出面帮着慕九说话。
看模样他是已经知道来龙去脉了，可他怎么一点失望失措的表情也没有？
他不是刚刚才约了慕九去逛街回来吗？
难道他不生气？不愤怒？不吃醋？不嫉恨？
还是他这个上神对他来说还根本构不成威胁？
他就这么没有魅力？
本来他还想把本尊曝出来算了，大不了继续倒霉去。这会儿他却突然想先看看他到底要怎么做了。
“这关你什么事？”
刘俊不出意外地喝斥道。
“虽然不关小的的事，但是小的却相信慕九绝不是无视天兵律法的人。而且她心地慈善，正直守法，怎么可能会是随意藐视王法的人呢？若没有原因，她不可能会收留外人。”
说到这里他再看看陆压，然后接着道：“不过天兵营终究不是别处，擅自收留外人确实不妥，小的觉得倒不必兴师动众，只要请这位仙友离开朱雀馆，事情也就解决了。”
“离开朱雀馆？”慕九愣了愣。
她虽然知道林见儒是好意帮她，可陆压正在躲避他师兄追杀，而且他体内那股邪力随时有可能反噬，就这么放他出去，岂不是让他往死路上走？
当然事情到了这地步，她知道自己也是无能为力了。
所以也只得忧虑地望向陆压。
陆压这里听林见儒说完，心内也冷笑了。
原来这家伙打的是变着法子驱逐他的主意！
想得美！他就是要走，也轮不到他来赶。
“那怎么行？！怎么能就这么放过她！”余小莲跳出来，“她藏得了一回就藏得了第二回，而且这种事情明显就带坏了风气！我绝不能容忍郭慕九的行为！她这完全是把天庭律法当儿戏！姓陆的要走，她郭慕九也必须离开天兵营！”
整个院子里数她的音量最高。
刘俊都忍不住皱眉瞅了她一眼。

第六十章 我是亲人
刘俊和长衍星君说什么慕九都能忍，她余小莲跟杨韵狼狈为奸干下那么多恶心事都没撵出天兵营，她有什么资格让她走？顿时也怒了：“你少在这里耀武扬威！”
“总之你就是不能再留在天兵营！”余小莲声时撂得比石头还硬，“整个天兵营里最不要脸就是你！平日里尽装无辜，实际上就是个不要脸的贱人！你们若不处决我就告去天将营，告去凌宵殿！看看到底是私藏外人在室的你占理还是我占理！”
因为上次龙骨草的事被莫名其妙扣了个黑锅，憋了几个月的怨气使得她赶在这个时候一股脑儿释放了出来。杨韵说的没错，上次的事情一定是郭慕九他们干的，她若不借机把这仇给报了，岂不白白让这乡下丫头占了便宜去？
慕九拳头握得咯咯响。
长衍星君闻言人也为难了。
本来他还打算看看情况和把稀泥，只要刘俊这里不死咬着，那么郭慕九把这姓陆的小神仙遣走他也可以网开一面，但是余小莲和杨韵态度这么坚决，他就不便行什么方便了。
“刘大人您看——”
刘俊铁青着脸瞪着慕九，虽没说话，眼里却怒火翻腾。
慕九再大的胆子，到了面临去留选择的时候，也禁不住气短。
如果没有余小莲这番话，那么她咬咬牙选择让陆压走也会先保住这差事再说，大不了写封信回洪苍让慕华他们收留他，如此虽然少不了招来琉阳斥骂，但至少她也算对他负责到底了。可是余小莲这话一出，她知道就算她提出让陆压走也是挽回不了什么局面了。
她和杨韵过硬的后台摆在那里，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小散修，岂能赢得了她们？
何况她知道她们早就憋着一肚子火想针对她了。
她不过就是想在天庭里安安稳稳当个差而已，怎么就这么难？
她这里怅惘的时候，陆压的目光没有离开过她分毫。
她的激愤，她的卑微，她的努力，她的沮丧，他全部都看在眼里。
跟林见儒负气是一回事，而他本来是打算将本尊说起来替她解围的，即便是由此会产生一些不好的风闻，即便是有可能轰动整个天庭，也即便是当初他仅只是想借她的灵力来掩护自己，即便是如今他并不清楚她对他有什么意义，他只想维护她周全。
但是余小莲的态度让他产生动摇了，就算他能豁出去什么都不顾来保得她的差事，可他这么样走了之后，就再也不能回来了，而她的处境真的就会变得好起来吗？往后她一个人，要怎么对付身边这些居心叵测的人？
更遑论她还那么爱管闲事，自己都站不稳还老想着帮林见儒……
他不能走。
稍顿一顿，他拢着双手踱到他们面前，不紧不慢说道：“我记得天兵营的规矩还是当年封神之时立下的。规矩里虽然没有明说不能留宿外人，但是也没有说过不能留宿亲友。不知道我说的正不正确？”
刘俊凝眉：“你是什么意思？”
规矩里的确没有明说不能留宿亲友。
因为服兵役的都是各门各派的弟子，最初的时候还是说过不能留宿的，可后来因为服役的阐教弟子越来越多，“名门正派”们的架子也越来越大，常有他们师门的人上天来，所以这口头规矩也等于形同虚设。
加之住处都还宽敞，虽是同院而居但进出却也相对独立，天兵营又只是个宿舍区，并不涉及军务，因此各人的亲友上天兵营留宿还是有不少的。正常来说只要去管事处把身份全都核实无误，基本上都没有问题。
但是他这里不同，上次乾坤镜照过郭慕九并没有家人，她的户籍上也是这么写的，这个姓陆的根本不可能是他的家人，他就算搬出这条来也是无用。
“我的意思是，我并不是外人，而是慕九的亲人。”
陆压目光如春风般拂过众人，无一丝窘迫拘谨，“所以我在这里留宿并不算违规，如果一定要说有的话，那就是她未能提前跟管事处备案造成了误会。但即便是未去备案，想必也不至于落到被逐出天庭的地步。
“亲人？”
慕九倒吸了一口冷气。这谎撒的……
她还没有出声，林见儒这里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陆压，随即脱口道：“可是我们都知道她已经并没有亲人。”
“我说是亲人，那就是亲人。”陆压道，“而且还是关系匪浅的亲人。”
林见儒微顿，不由皱眉：“那你是她什么人？”
“未婚夫。”陆压扬扬唇，望着他。
没有父母兄弟姐妹不代表就没有亲人，未婚夫也是亲人之一。
林见儒陡然僵在那里，如同雕像。
慕九却险些没背过气去！
未婚夫？！亏他说得出口！
“你——”
“你别怪我说出来，到了这个时候，没有什么好瞒的了。”陆压温柔地拂去她眉尾一丝散发，仍然面不改色心不跳说道，“我们从小便订了亲。你又没有亲人，我不放心你上天庭服役，来探探亲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何况你在这里过得并不好。”
一院子人的嘴全部都能塞得进鸡蛋！
林见儒看看他又看看慕九，面色虽然还好，但握住剑柄的手却仿佛已攥出油来！
慕九一口老血也差点从喉咙里喷出来！
她没有听错吧？她打小跟他订亲？还不放心她？
他什么时候他成她未婚夫了？她好心收留他他居然还明目张胆占她便宜？
她鸡皮疙瘩抖了一地，但嘴张了几次，又完全无法把话反驳出来！
因为该死的他说的好有道理，如果他是她的未婚夫，岂非就不是外人了？她岂非就可以以此堵住余小莲她们的嘴巴不用被赶出去了？也可以把她私下收留外人的罪名给粉饰了？
虽然这个谎撒的有点让人无语，但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说辞了……
“没错！”她巴掌一拍跳起来，豁出去了：“我们俩从小青梅竹马长大的，八百年前就订亲了！他不是外人，真的不是外人！他就是我未婚夫！我上天庭前一直就他照顾我，跟我亲哥似的对我无微不至，所以看我来服兵役他也跟着过来了！”

第六十一章 手脚真快
刘俊目瞪口呆！
长衍星君也与管事们面面相觑，天兵营的确是有不准留宿不明来历的外人的规矩，可没说不准留宿已有婚约的未婚夫妻……这么样一来到底是赶还是不赶？罚还是不罚？这两人的话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不信！除非派人去月老宫求问真伪！”
这时候，余小莲一句话立时又如惊雷般在空中炸开了！
月老管着世间所有姻缘，他们俩压根就是不搭干的两个人，这一去查，再无疑问！
慕九哪料到她居然还藏着这么一招，立时慌了：“这点小事，何用去烦月老？难道我还会撒谎吗？”
“必须查清楚！”余小莲死咬不放。
慕九无语了。
长衍星君清着嗓子，说道：“那就派个人去月老宫问问，弄清楚了也好显示公平。”
慕九连忙道：“可我并不记得自己具体生辰，就不用这么麻烦了吧？”
“不麻烦！”长衍亲切地道，“把你们俩头发一人取一根过去查查就知道了。”
慕九满头乌云，已完全无解了。
她看向陆压，陆压沉吟片刻，却是从善如流地把头发拔了一根下来，交了给走过来的管事。
管事转而又到了她面前，她也只能木着头皮拔头发了。
刘俊在手下搬来的椅子上坐下来，沉着一张脸不住地扫着慕九与陆压。
这会儿院子里连丝风都没有，每个人都像是订了桩似的纹丝不动。
上官笋和一直未语的尹雪若早已经成了看客。如果一定要说还有未受影响的人的话，那就只有趴在慕九脚下的阿伏了。他正在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然后爬起来，又弓着背一脸戒备立在慕九身前。
慕九弯腰拍了拍他的头，心里充满了郁闷。此去月老宫求证，谎话必然穿帮，若是穿帮，她是绝对在天庭呆不下去的了。她若要走，那她与阿伏也得分离，朝夕相处了几个月，突然分离心里竟是十分不舍。
“大人，回来了。”
正在这会儿，守在门下的兵役走过来跟刘俊禀了声，院门口就有脚步声匆匆回来了。奉命去月老宫的管事高举着一张纸到了刘俊与长衍星君跟前，附上去与他们耳语了几句什么，就见刘俊一把将那纸从长衍手上抽了去，低头细看起来。
慕九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似乎连阿伏都感觉到她的紧张，而抬起头冲她呜呜地哼个不停。
“既然真是未婚夫，那为何你事先不报？！”刘俊忽然抬头，没好气地冲着慕九。
虽然怒容未退，但好歹脸色好看些了，就像乌云散去终见了阳光，虽未全晴，但也无风雨。
慕九立时哑巴了！他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真是未婚夫？
陆压这里也有些失语，但他到底比慕九反应快：“那是因为我是早两日夜里才到的，因为是打算留下来长期照顾我们阿九，所以还没商量好怎么跟大人报告。然而不想就出了这样的事情。我承认这是我的错，还请大人看在我陆某并不曾干扰到他人的份上既往不咎。”
刘俊凝眉望着他，并没有立刻说话。
慕九总算是听出点头绪了，他们这意思是说，月老宫里查出的结果居然还证实了她和陆压的关系？
这不可能吧？
月老是不是老眼昏花牵错线了？
他怎么可能会真给出这样的证据？她跟陆压完全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啊！
——不过，他老眼昏花却也是好事！起码她就可以轻松过关了！她不用丢掉差事回洪苍了！看刘俊的脸色，这分明就是不打算再把她撵出天兵营了，这岂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嗯，八成是陆压在背后做了手脚，一定是！
没想到这小子手脚倒是利索。
她立刻来了精神，乖觉地走到前方单膝跪下：“小的未能及时禀告，恳请大人饶恕这回！”
“既是真的未婚夫妻，自然没有重惩之理。”刘俊放缓语气道，“但你们女子宿舍岂能留宿男子？本官限你三日之内安排好私事把他送走，此事就抹去不究。”
就算未婚夫也能算半个家人，天兵营也有随军家属，可是她总不能带着自个儿男人住在这里头吧？而且有资格带随军家属的都是有官阶的，可她郭慕九连最小的百夫长都不是，有什么立场带家属？准她带个兔子已是了不得了！
“大人，陆某此来，乃是为长期陪伴阿九而来，还请大人恩准。”慕九这里还没答应，陆压就抢在她前面开口了，“我们阿九身世凄苦，我不愿她独自在外吃苦。既然天兵营也有许多随军家眷，那么不妨也多我一个好了。”
“你要随军？”刘俊刚刚展开的眉头又皱起来，“那你住哪儿？”总没有长期住在紫铃苑的道理！
“我不同意！”余小莲的脸已经涨成紫红了，“我绝不同意留下他！还有郭慕九，她也必须走！”
“闭嘴！”长衍星君喝斥她。
局面再次陷入僵持。
刘俊咬牙望着慕九。
慕九头皮发麻，硬撑着道：“要不就让他暂时住在东路也可以的。”
她并没忘记陆压正被他师兄追杀，这要是走了，他得往哪里去？再说刚才要不是他脑子好使想出这未婚夫妻的主意，她只怕这会儿就已经扫地出门，她总不能过河拆桥，丢下他不管。如果还能争取，她也无谓努力努力。
“他无官无职，就算住东路又能住多久？”刘俊没好气了。
他怎么招了个手下就跟招了个祖宗似的，搞得还得替她想辙怎么安置未婚夫！
慕九想想他说的也是。
就算能临时住下来，也呆不了多久，关键是，他人生地不熟，一个人跟着别的差役住个院子，总会各种不方便吧？再说他那性子也是难处，万一跟人杠上了呢？她回头怎么替他收拾烂摊子？要是闯了祸，再想留下来？哼哼。
要是能有个自己独立的住处就好了，那么就什么烦恼也没有了。
——咦，独立的住处？
想到这里她猛地抬头，一双眼睛也顿时亮起来！

第六十二章 我想升官
她记得林见儒说过，想要得到独立住处，只要升成百夫长就可以！
而百夫长则是营里职位最低的一个官职，她只需要想办法立个大功，升百夫长则指日可待！
只要升了百夫长就能够拥有独立住所，就不用担心合不合规矩，别说她只收留陆压一个人，只要住得下，就是收留十个都不成问题！
退一万步说，哪怕不是为了陆压，就冲余小莲这副德性，她也绝不能再跟她们住下去！
她得为自己争取福利！
“大人！”想到这里她跳起来：“我想升百夫长！”
“你想升百夫长？”刘俊眯起眼，“你怎么升？”
“我可以办案，我可以立功啊！”慕九振奋地道，“我要是能破个神界大命案，大人能不能许我个百夫长？”
“命案？说得轻巧，你想有就能有吗？”刘俊毫不客气地泼她冷水。
“可您不管有没有，只说您能不能答应我？只要我能破个案子出来，您就答应升我的官，成不成？”
“这种事怎么能随便答应？”刘俊道，“那得看案子大小！”升官的事能凭她一句话就承诺吗？把天兵营当儿戏了？
慕九道：“那青丘狐族被人暗杀了三只九尾狐，丢失了几件宝器，并且连他们狐宫四皇子的狐丹也被人夺去的事，够不够份量？”
她这话出来，满院子人立刻提了口气！
就连陆压目光也变得沉凝。
刘俊皱了眉头：“青丘被杀了九尾狐？什么意思？”
慕九匀了口气，说道：“小的刚才在回天庭的路上偶遇到青丘一只九尾狐，她看到林见儒便不由分说要拿他的命。我们后来探听之下，才知道原来青丘出了大案，他们不但丢失了重要的法器，而且还接连死了三只狐崽，凶手所为十分歹毒。
“青丘狐族如今大怒，正在四处查捕凶手。而且不管青红皂白就在捉人杀人，上次就已经被小的撞到一回。大人不如把这案子交给小的办理，小的若能办好，就赏小的一个百夫长如何？”
这么大的案子，她本来是没想过自己办的，只打算告诉刘俊之后等他处理。巡察司有专门办案的神职，一来轮不到她，二来她也没有指望。杀害狐崽的人是阐教的人，这事她也惹不起。但是现在为了搬出这院子，她也豁出去了！
不管陆压能不能留下来，她都绝不要跟杨韵余小莲那帮家伙住在一起！
长衍星君肯定不会把她调出去，她也只能抓住这个机会自己争取！
“有这等事？”刘俊神情严峻，长衍星君等人也俱都围了过来，“怎么一直没听青丘来人报案？”
“大人许是忘了，青丘身为上古神族，有势力有实力，他们怎么可能屑于走正常程序？不瞒大人说，我们遇到的九尾狐之所以会冲林见儒下手，是因为青丘有人见到阐教子弟曾在青丘出没，而且还曾在遇害人周围出现过。
“所以他们现在看到阐教弟子就杀，方才小的与林见儒回来直奔衙门想寻大人报案，岂料大人却在这里。小的觉得此案必须严办，而且须得尽快办，否则的话，很久就会出大乱子了！”
这可并不是她危言耸听，青丘和阐教两边势力都不可小觑，青丘虽然人少，但是上古神族们早结成自己的圈子，相互之间关系一向稳定，当中一族受害，另外几族必定不会袖手旁观，阐教只要反抗，那么必成火拼之势，到那个时候，就没人能置之度外了。
没有人否认她的话。
这种情况是很容易能预测到的，如果说之前梵丘的事还是小事，扯到青丘，事情就绝不小了。
陆压道：“那她有没有伤到你？”
“没有。”慕九看看阿伏，“是阿伏救了我。她看在阿伏是白虎的面上，放了我们。”
刘俊倏地将目光转向林见儒，林见儒似在出神，半日才抬头道：“慕九说的不错，那九尾狐正是这么说的。”
“又是阐教！”刘俊袖手在后，眉头紧锁起来。
“青丘也出事了？怎么会这么巧！”上官笋这时候也拍着翅膀从小星身后走出来，“我们那上千件法器还都没有查到下落呢！说不定我们那儿也是阐教的人干的！”
慕九扫了他一眼。
刘俊沉吟半晌，眉头紧锁冲着慕九：“你把来龙去脉再给我说说！”
慕九这里便就把如何在山丘遇到九尾狐的经过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完了她又道：“看红狐狸的意思，青丘狐君这次可是动了大怒，阐教这边稍候必然也会收到消息。这次再也不能像对待青蛇精的死那样了，必须一查到底！”
刘俊睨着她，没理会，继续沉思。
慕九断续道：“大人——”
刘俊把脸转过来对向她：“你都说了这案子牵连甚大，你有什么能耐办妥它？”
“大人您就信我一回！”慕九忙说道，“您就当是给我个机会检验检验您的带兵水平。如果我真办好了，不但于天庭声誉有利，而且您面上也添光不是吗？总之我既然敢接这瓷器活儿，就怎么着也得把自己变成个金刚钻！”
“大人。”刘俊还没说话，林见儒也走上来，“小的愿意协助慕九同办此案。”
陆压睃了他一眼，满眼里不屑。他能协办？他能协办拖后腿吗？
忽然察觉袖子动了动，低头一看，是慕九眼巴巴瞅着他。原本他是不想掺和这事的，大不了他到时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可这一扯他又无语了，算了，看在她这么可怜的份上忍了她。她若能升职搬离这院子，来日他离开后也不必担心谁跟过不去了。
便勉为其难说道：“我虽然不是营里的人，但青丘我却也去过几回，我也可以出点力。”
刘俊沉吟未语，片刻后望着慕九：“你真想办这案子？”
“想！”她大声道，“特别想！”
杨韵与余小莲皆冷哼着撇起嘴来。无奈这是人家衙门的事她们无法插嘴，只得憋着。

第六十三章 还有惊喜
刘俊点点头，说道：“那你给我立军令状，我给你三个月，你若办好了，我自然赏你晋职。若是办砸了，或是三个月时间到了还没办出结果来，那你不但不准再留宿他人，往后也再不准提什么要求！”
“我答应！”慕九抬手应道。
刘俊这里瞪她一眼，再看向立在桃花树下的陆压，眉头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说，掉头出去了。
他老觉得那小子看上去不是一般人，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他也不想掺和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他们想干就让他们去干吧！
“多谢大人！”慕九开心地跳起来。
能够说服刘俊这头蛮牛本身就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更别说他还亲口答应了她事成之后给她晋职！
她兴高采烈回转身，见到林见儒站在那里，也忍不住高兴地道：“趁着这个机会，咱们俩好好干，真要是成了，便都有好处了！”
她的目的是想升官搬出去，林见儒却需要借案子立功得到天庭赏赐增进修为灵力。
她没有忘记他还有个母亲等着他找回元神的，两个人还真可算是志同道合了。
陆压扫了她一眼，袖手进了门去。
林见儒面色微滞地看了眼他背影，默了半刻，最后还是微微笑了笑，“是的。”
这里众人渐散，长衍星君也开始交代起余下事情来。
基于慕九与刘俊有约定在，那么陆压暂时便不用出天兵营，但是接下来他住哪里又成了个问题，长衍星君意思是让他去紫铃苑对面的东路找个空房间住，但陆压不从，他如今既然已经过了明路，那么自然有留在紫铃苑的权利。
但是院子里还住着别的人，首先余小莲和杨韵就绝不同意！慕九没有被她们踢出去她们已经极之气闷，又哪里会肯陆压再住下来？
长衍星君问尹雪若的意见，尹雪若沉默良久说道：“只要不影响我，我理你那么多做什么？”
“谁说不会影响？那龙骨草难道不是郭慕九让他下来陷害我的？”余小莲怒指陆压，脸色阴寒得快滴下水来了。
“龙骨草？”陆压目光一转，凉嗖嗖扫向杨韵：“是想让我把真相说出来么？”
杨韵早就猜出来那天的事情定是陆压背后玩了掉包计，于是她虽然极想把慕九和他踢出去，又撑不住心里有鬼，听他这么说，哪里还敢细究？连忙喝止余小莲：“龙骨草的事已经过去了，眼下说的是郭慕九这桩！”
“怎么能说过去了？我可是冤枉的！”余小莲与杨韵早就闹掰了，这会儿当然不可能再跟她连成战线，“难道我的怨屈也就这么算了吗？我可是差一点就入刑狱了的！”
“冤屈又怎么了？你怎么不是好好的站在这里吗？！”杨韵大声斥道。
“都别吵了！”
长衍星君喝着莫名其妙又撕起来的她们，然后道：“整个院子里就你们多事！杨韵你看看你，不是跟这个吵就是跟那个闹，哪里都不少你的事！”
杨韵住了嘴。
尹雪若冷眼看了半晌，忽然道：“既然星君都觉得杨韵在这里碍事，那么不如把她迁出去，让郭慕九的未婚夫住进去不就成了？如此既不会再有纷争扰到星君，事情也都解决了。”
慕九倏地愣住。
“好主意！”还没等人发话，陆压这里也紧跟着击起掌来：“既是要迁，那不如把姓余的这位也一并迁出去，这院子里除了我需要安置，可还有只白虎。这可是天兵营交代下来的差事，而且人家还是神族之后，可万万不能怠慢，总也得给间房人家住才像话。”
长衍星君目瞪口呆。这两个人还真会打蛇随棍上啊……
不过这确实是个好主意啊，杨韵在这里成天闹腾，如今院里人都让她给得罪遍了，而既然尹雪若并不反对院里住个男子，那么这样做有什么问题？反正陆压最多在此住三个月。
还有这余小莲，一天到晚哔哔个没完，留下来也是个祸害精，索性借机把她们安插到别处去，见不着面撕不起来，他也能落个清静！
这么想着他便从旁边管事手上取来宿管簿子，翻了几页之后说道：“那从即日起杨韵搬去紫箫苑，空出来的房间暂且就让陆涯住！余小莲则搬去赤霓苑，房间让给白虎！不许抗命！”
说完他又拢着双手深深望向慕九：“我这可是给刘大人面子，你好自为之！”
刘俊分明有心袒护慕九，久于世故的他又怎么会看不出来？这么大件案子他都能直接交给她去办，而且留下的话是成了自可晋职，没成则不能有别的要求，也就是说不管怎样他是不会因为这件事逐她出天兵营，这明摆着就是有心栽培，他何不做个顺水人情，大家都好！
慕九喜出望外，自然满心里感激。
没想到今儿还因祸得福，不但争取来这么大一个机会，还把杨韵跟余小莲这两个祸害给逐走了，还有比这更让她高兴的事吗？！
杨韵万没有想到尹雪若会在这个时候插进一刀子！自是恨不能亲手把她活剥了。
但长衍星君已经下了令，而她也担心反抗的话陆压保不准真会把真相给说出来，再者她本来就有个尹雪若日日盯着，如今又跟余小莲闹翻了，想想住下去也是没意思，于是除了往尹雪若死瞪去几眼，也没说什么，折返身便去了收拾东西。
最气恼的要数余小莲，她卯足了劲要逐走慕九，结果她安然无恙不说，反而还落得个被逐出紫铃苑的下场，心里的沤气就别提了！虽然还想闹腾闹腾，但长衍星君动了真格，却也只得夹着尾巴灰溜溜地出了去。
西边屋子虽然塌了，这对神仙们来说却不是难事，朱雀馆里那么多房子，修缮改造不是常有的事嘛！长衍星君走之前留下几名专司营造的管事，用他们独有的法器对着屋子施了一阵法，没过多久屋子便就恢复了原样。
晚饭前杨余二人就把房间腾了出来。
等慕九与小星把两间房收拾干净，让陆压和阿伏搬了进去，突然想起来还要找上官笋算帐的时候，却哪里还有他的踪影？

第六十四章 看不上你
她问慕小星：“他是怎么进来的？”
慕小星这便就停下手里的活计，把他进来前后全都跟她说一遍，但是她也不知道他具体怎么进来的。
慕九就纳闷了，算算时间，他三个月刑狱也是该满了。但是天将营各个入口都有防守，按理他是进不来的，为什么他能藏在院门外？还有，他那双流星锤是打哪儿弄来的？当日她追他的时候并不见他拿出来呀！
对了，还有那道天雷是怎么回事？怎么偏偏劈中了陆压？
她隐约觉得这件事里还藏着好多疑问，但却分不出精力细细琢磨。
于是道：“你这几日盯严实点，那小子要再回来，立刻想办法告诉我！”
慕小星这里也气着上官笋把她当小鸡似的拎，当然没有不上心之理，重重地点头答应了。
林见儒从紫铃苑出来，心情便变得如风暴下的海面也似。
他从来没想过慕九居然会有个未婚夫，她明明跟他说无父无母无亲人，而且当日在刘俊那里，乾坤镜也照出来她的确是个孤女，但是刚才，她身边居然突然冒出个未婚夫？
他真不愿意相信。
他长到这么大，从来没有人会替他着想过他的未来，忧虑过他的处境，也从来没有人真的不计任何回报地为他做任何事，她是仅有的一个，他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习惯跟她在一起，也放心在她面前吐露自己所有的不光彩的事。
但是当他刚刚有了这些变化的时候，她却突然冒出来一个未婚夫……
而且还是个修炼成仙的真仙！
老天还真是喜欢跟他开玩笑。
但是，他依然不肯相信这是真的。
慕九从来都没有提过这么一个人，也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有了婚约，他刚才说到是她未婚夫的时候，她有上有着明显的不可思议，这就能说明这是他们合起来撒的一个谎！
可是如果真是撒谎，为什么月老宫的查证又能证明这一点呢？
月老只管姻缘，这就是说他们之间得有姻缘才会有迹可遁。
他望着窗外皓月，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低头从袖子里掏出只雕着并蒂牡丹的玉簪执在手里轻抚着，这是今日他在大宁京城买的，上面的九字是他趁着她去洛神庙的时候请玉匠刻的，本是买来送给她，想不到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她就已经名花有主。
他把玉簪轻轻攥着，支在额角上。
不管他们是真的订了亲还是假的，总之往后他恐怕是不能像从前一样与她亲密无间了。
他想起她曾经一招把姬永芳她们打败救下他，想起他们在街头从离恨天的人手上抢回阿伏，再想起她不声不响给他查到了紫叶莲的下落，再想到她陪他赴险，替他找来炼气修仙的册子——
他知道她为他做这一切并无别的目的，同时这一切都能让他感到自己从冥元宗里走出来了，他变成了一个正常的人，在她面前不必担心受歧视，也不必担心她会小心翼翼地说话照顾自己的自尊心，他在她面前，不是特殊的。
所以她没有他不要紧，倘若他失去她，他的损失就大了。
支在额角的簪子将皮肤戳出一个细小的血窟窿来。
血珠顺着簪子缓缓流下，他顺手抹了抹，将簪子丢在桌上。
随着暮色降临，朱雀馆也渐渐安静下来。
杨韵和余小莲这一走，院子里连空气都清新许多。
被上官笋一闹，慕小星也没有来得及去买菜，晚饭就去膳堂里打饭对付着吃了。饭后慕九洗了一大盆水果，见尹雪若房里的灯还亮着，想了想便就拿盘子分了一半，让小星送了过去。剩下的又挪出来一半，捧着到了陆压房里。
陆压正在房间里转来转去，也不知道做什么。见到慕九进来，这才回到桌旁坐下，伸手拿了她盘子里一颗桂圆。
慕九把他的手拍掉，说道：“我来是有正事的。”
陆压睨着她，到底把拍掉的桂圆又拈了起来。
慕九坐下来：“今儿这事可真是险，还好最后化险为夷。现在虽然尘埃落定，但是有件事情我得跟你说清楚。咱们先前说的那什么订亲了的事，实际上可是不算数的。等这事儿过了之后，不管谁问起来你都不能认。”
应急归应急，私下里得明明白白。
要不然回头琉阳问起她又算怎么回事儿？
陆压手指头顿了一下，说道：“你这么煞有介事，是不是为了那姓林的？”
慕九愣了下：“这关他什么事？是我跟你本身就不是那关系！”
陆压一点点地剥着桂圆皮，把果肉放进嘴里，跟嚼龙肉似的慢吞吞咀嚼起来。
慕九推他：“你说话呀！”
陆压两排门牙卡着果核，睨她道：“放心，你那么粗鲁，我才不会看上你。”
这是什么话！慕九不高兴了，“你就不能说话客气点儿？”
陆压噗地把果核吐出来，伸手抢过她手里的果盘抱在怀里，整个人窝进大圈椅里说道：“我长得这么俊，四海八荒迷恋我的姑娘不知道有多少。她们个个温柔漂亮，脾气又好，我还看不上，当然更加不可能看上你了。我只希望将来你不要缠着我不放就好。”
死丫头！这么快就急着跟他撇清关系，就临时当当他的未婚妻又怎么了？又不会少块肉！他都不介意了，她倒拽起来，难道他还会拿着绳子把她绑回去成亲吗？他还不是为了她才撒下这个谎的？过河拆桥的家伙！
“那就好！”慕九欣慰地道，“你放心，我也不会缠着你的。我欣赏的是我师父那种温柔细心本事高强的人，我师父说了，等我将来飞升成仙，再慢慢渡化，修炼得越精深，遇见的男子就会越优秀，所以目前我的目标就是成仙！”
她攥了攥拳头道。
如今把话挑明了，她心情也好起来，伸手也往盘子里拿了块水蜜桃。
陆压猛地将她爪子按住：“你师父？”
“对呀。”慕九望着他，“我师父如今已经是金仙，修为比你深多了。很受我们师兄弟爱戴的。”

第六十五章 我是外人？
陆压眼神就变得阴黑阴黑的了。
搞半天她除了盯着姓林的，还连自己的师父都给盯上了，她到底什么眼光？姓林的虽然普普通通也就算了，到底人家年轻还是个小白脸儿。可一个成了金仙的老头在她眼里居然也那么有吸引力，还温文尔雅？还本事高强是个金仙？啊呸！她倒也不脸红！
“你师父叫什么名字？”赶明儿他也去会会他。
“琉阳真人。”慕九道，“不过他是个远离红尘世外高人，而且心境淡泊，极少极少下山，你应该没听说过他的。”
陆压想了想，还真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但是一个小金仙在她嘴里却变得这么牛掰，还真是让人不服气啊。
“下次你要是回山，也把我带回去走走。”他说道。
“为什么？”慕九啃了口水蜜桃，“我们山上不准外人进去的。”
陆压深深吸一口气，说道：“你知道青丘多危险吗？那可是龙潭虎穴！我都不顾生命安危答应带你去青丘了，你还把我当外人？”
慕九无言以对。
他这么一说，她倒也不好意思再拒绝。
反正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去，说不定等她回去的时候他体力的邪力已经被控制住了，而他也早就离开了，想想也就不跟他纠结这个问题，就溥衍道：“好。”但是既然说到青丘这件事上了，她又不能不清清嗓子坐直起来：“青丘这事你有什么想法？”
“没想法。”陆压半丝迟疑都没有地摇头，“没去过之前，什么想法都没有。”
他现在该考虑的是该怎么躲过青丘那老狐狸一双眼睛，狐王是女娲宫九尾狐的孙子，小时候没少在三十九重天上混，那家伙是认得他的。于是就算他把多余的所有灵力全部封了，他那只鼻子八成也能嗅得出异样来。
他还得想个好法子躲过去才是。
这件事可不止是关乎他面子不面子的问题，而是关乎他们天道四神的原则问题。
当年天地封神划分神、魔、仙、妖、人、鬼六界，玉帝专管神仙人三界，其余三界不服管束，自立为王。只要不作孽，基本上天庭也不会管。
他们四个在尘埃落定之后回归原位，自此不再理会六界任何事，如今青丘把阐教恨上，一面九尾狐是女娲部下，一面太上老君是他的师侄，他若现身插足其中，那必然各界都会坐不住，也必然会旁生枝节。
但这件事他却又无法置身事外。
一则青狐与阐教杠上对三界并无益处，身为鸿钧和女娲的师弟，他有责任把这事查清楚，化解他们之间的恩怨。二则这是那丫头的差事，他也没法不闻不问，怎么说也在她这里白吃白喝了这么久，不帮也说不过去是吧？
慕九等了半天没听他说出个所以然，也是懵了。
刘俊只给了她三个月时间办这案子，时间可是从今天开始倒数，特地拉着他帮忙呢，他居然说他不知道？没想法？
“你平时不是挺聪明的吗？要不你给我提个建议，说说这案子我该从哪里着手也成？”
陆压停住咀嚼，觑她一眼道：“我没空。”
没空？慕九觉得新鲜了，整个天庭应该就数他最闲，他居然说他没空？
她拖了张凳子在他面前坐下来：“那你要忙什么？”
“睡觉。”他呲牙吐着葡萄皮，慢吞吞说道。
慕九被噎了个半死，夺回他没吃完的半盘水果，拍门出了去。
翌日早饭后慕九便去了衙门。
既是办案，当然是还有些事情需要提前报备。比如说去领出入南天门的仙批，去下界的碟文，以及还有带什么人同行前往什么的，统统都需要在相关衙门备案。
慕九先到巡察司看了看，刘俊正在忙，于是先转去把别的手续办完了再回这边来。进门的时候就与三个手持拂尘的神仙打了个照面，等他们走远了，她这里进了刘俊公事房，便问道：“方才那三位是哪处仙府的？看起来身份都不低。”
刘俊从公文里抬眼瞄她：“这是离恨天无为宫凌云仙尊座下的三位道长。青丘狐狸追杀阐教弟子的事离恨天果然也知道了，刚才派了这几位过来打听细由，并且给我们施压的。”说到这里他啪地将笔放下，喝了口茶，又重重把杯子放下。
凌云仙尊乃是太上老君的徒弟，在仙界地位相当高，如今是离恨天的司者，也就是常言说的总管事。这几位原来是凌云仙尊的座下道长，难道隔老远就觉一股牛掰之气扑面而来。
慕九觑着刘俊脸色：“既是他们亲自到来，想必没落下什么好话吧？”
离恨天会知道这件事她倒不意外，狐狸们早些时候都杀去北夷了，消息自然也会传到天庭。而她和陆压只不过崩了密阳宗一座山，玉帝就降了三道天雷惩罚她，他们能不炸毛？只不过这次对方也是不那么好惹的青丘，所以才转为向巡察司施加压力。
刘俊也是倒霉，但谁叫巡察司管着仙界各处治安呢？
刘俊瞪她一眼，将手上批好的公文放一边，笔尖沾了点墨说道：“你不去办你的案子，来这里做什么？别忘了你可是立了军令状的，别以为混一混就能过关。三个月之后你没破案，我可是半刻钟都不会多给你。”
其实混熟了，他这人还是好说话的，都这样了他也没有掀桌子。
“知道，我这不就是为这事来的嘛。”慕九把办好手续摆在桌上，说道：“就差明儿出发去青丘了。”
刘俊又拖过本公文展开，睨她道：“你不都有未婚夫了吗？怎么昨儿还拉上林见儒？”
慕九无语道：“谁说我有了未婚夫就连跟同僚一起办案都不能了？咱们衙门没这规矩吧？”
这根本就是两码事好吧？！
刘俊没说话。
规矩倒是没有。
他这不是怕她后院起火嘛。
那姓陆的小子一双眼睛看起来灵光清净，怕也不是个含糊的吧？
不过他可懒得理她这些破事儿，反正别影响到公事就成了。

第六十六章 不速之客
慕九这里也打算撤了。
转身的时候倒是又想起一事：“对了，您交代我那事儿我都办好了。眼看着纸条全部燃成灰才走的。”
既是替人办事，回来总得有个交代。
刘俊手里的笔忽然顿住，目光凝神了笔下小楷足有半晌，才挪挪手腕吐出一句：“哦。”
从刘俊处出来慕九又去了趟陈瑛公事房，跟他说了要与林见儒同去办案的事。
陈瑛早已经知道，见面未免打趣她几句，不过最后还是嘱咐她出入各界应知的事宜。往日慕九带夜宵出来，总不会给陈瑛也捎上一份。陈瑛起先不收，后来架不住她这番热情只好受了，如今渐渐关系也融洽起来。
正准备回朱雀馆去，哪知道天兵营与朱雀馆之间的夹道里就遇见了林见儒。
他一个人面对墙壁站在那里，手扶腰间长剑，脚尖轻踢着墙角一株青草，一袭宝蓝长袍使他看上去挺拔俊秀，当初在南天门外的青涩刚烈已经在从他身上渐渐褪去了，换之是初成的沉稳与内敛，属于少年人最美好的姿态呈现出来。
“你在等人？”
慕九打量了他一会儿，不由走过去道。
林见儒停下脚尖，顿了会儿才回头，目光落到慕九脸上，扬了扬唇：“是你。”
慕九点点头，指着后头道：“我刚去衙门里办了些琐事。然后我也把你会跟我一起负责办案的事情说了，你都准备好了吗？我们此去可能得好几日。”
林见儒点点头，沉默了一下，他又说道：“有件事想问你，陆涯，真的是你未婚夫吗？”
慕九万没想到他会追究这件事，这让她怎么说呢？她搔了搔脑袋：“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就是觉得，你们之间似乎并没有你所说的那么熟。”他垂眼望着地下，“我在想，他不是你未婚夫，只不过刚好有什么苦衷使你必须留下他对不对？”
慕九心里简直像被马踢了一脚！
这人也太聪明了吧？他怎么就看出来他们是假的了？
“我记得上次在刘大人那里，乾坤镜照出你的来历，你出身贫苦人家，是因为心地善良所以得获仙缘，踏上了修仙之道。你哪里来的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呢？”林见儒继续道，“我不是有意打听你的秘密，只是希望你能把我当朋友，如果有什么困难，我也能帮你分担分担不是吗？”
慕九有些纠结了。
他的确是她在天兵营唯一的朋友，而且任何时候他也都是挺身而出维护他，眼下他这么一说，她还真觉得自己有点不够朋友呢。
但是这么重要的事情，她能随便说出来吗？
她咬咬牙，说道：“你就不要问了，现在我不能说，但将来会说的。”
这样也不算欺骗吧？毕竟跟他没有什么伤害。
“我懂了。”林见儒目光微动，笑起来。
他知道她不会骗人，她眼下的神态已经说明了一切，陆涯虽然位列仙班，却并不是她真的未婚夫。
只要不是真的，他也不必再追问了。
看到他表情由黯转亮，慕九忽然有点后悔，怎么看起来他什么都洞悉了的样子？
不过算了，反正除了她笨之外，别人个个都是聪明的。他也不是会四处乱说的人，知道就知道了吧。
“那你先去忙吧，我回去收拾收拾。”
林见儒跟她点点头，轻快地抬脚进了门。
慕九还想嘱咐他几句，不想他走的太快，拐个弯就不见了人影，也就算了。
林见儒回到青松苑，径直入房将门关上，收拾起东西来。
其实也没什么好带的，又不用行李，他也没有什么宝物，只有一把剑。
还有就是那本炼气册子。
他在靠窗的书案旁坐下，顺手从抽屉里取出那本册子来翻阅，心情很愉悦。从小在冥元宗里的经历就告诉他，想要的东西得自己去争取。他不想舍弃慕九这个朋友，因为除了她，再没有人会这么贴心贴肺的帮助他。
昨儿夜里他辗转了一夜，起过无数次的冲动想去紫铃苑把她约出来，可到底觉得那样太过突兀，而且倘若他们真已经订了亲，若被陆涯发现，他将会满嘴都说不清。目前他并不想因为这些事而冲动地将彼此置于不利的境地，他的处境注定他每走一步都必须三思。
所以刚才打听到她去了天兵营，他便就在门口等她。
她果然心思浅显，他只不过一问她就招认了。
如今确定这确实是个误会，他整个人都觉轻松了。
他就知道如果她真的早就订了亲，凭他与她这些天的接触程度，她怎么着都会吐露一星半点出来。他对自己的观察力一向有信心，而他之前居然没看到半点可疑之处，这便十分可疑。
只是话说回来，她又为什么要撒谎呢？
他凝眉望着摊开的书本，只觉上面的字迹也一个个跟着在游动。
虽然他能肯定这是假的，但是也难保陆涯会对慕九存有几分意思，万一假的成了真的……
他虽然是阐教子弟，可是私生子的出身限制了他在冥元宗注定不会有什么前途。
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天兵役这五百年里能不能获得机缘成就仙途，而巡察司下面的兵役大多是金丹及以下，其修为和能力限制了他们都不会有什么大的建树。他跟他们搭档，是很难在这五百年里得到所需的机缘的。
上天让他遇到个热心的她，难道又还要把她从他身边带走么？
他拉开抽屉，从中取出一小撮狐狸毛。
这狐毛是他昨日在与九尾红狐交战剑尖削下的，看到它他就能想起他跟人究竟还有多大差距。
红狐狸那样的战斗力，他恐怕再过几千年也无法拥有吧？
“林见儒在吗？”
门外突然有人敲门。
他连忙将心思收了收，顺势将狐毛塞进荷包里，站起来开门。
门外居然是梁秋婵！
他眉头皱了皱，自打上回姬咏芳来寻过他晦气之后，他这些师姐们便再也没有来找过他。
“为什么这么慢才开门？”
也不知道是因为做惯了大师姐，还是因为她是掌门华清道人最钟爱的弟子之一，梁秋婵在人前永远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而此刻她的眼里正有着责备。

第六十七章 锥心之语
林见儒没有说话，等脸上的愕色退完了，才折身进屋：“大师姐寻我有事？”
梁秋婵随后进来，环视了一圈屋里，没有发现什么异样，这才转回来盯着他：“自然有事！冥元宗出事了。七师叔被人杀死在林野，你师父也受了重伤，掌门派人送信让我们这就回去一趟，你马上跟我走！”
林燮受伤？
林见儒有丝错愕，却并没有着急之色。
林燮死活他并不关心。只是死的为什么不是林燮反而是紫阳道人？他那种人，早就该死了！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收拾东西？”梁秋婵凝眉催促。
他慢腾腾拿起解在一旁的长剑，说道：“衙门里有命，我明日须得与同僚前去青丘办案，公务在身，恕我不能奉陪。”
“办案？”梁秋婵顿住，上下看他两眼，讥讽道：“你会办什么案？少在这里找借口！四师叔可是你的父亲，他如今重伤，你连看都不去看一眼，眼里还有个孝字吗？！”
“父亲？”这两个字被林见儒念来十分尖厉，他冷冷笑出声：“我怎么不知道我还有个父亲？这些年我可是住在柴草堆里过来的，吃剩菜剩饭长大的，隔三差五我得背负一些莫名其妙的罪名，那个时候谁也没有告诉我有个父亲。”
这样的话他从前不敢说，但他现在无所谓了。
五百年之后他若没死，也不会再回冥阳去了。
“林见儒！”梁秋婵厉声喝他，走过来道：“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他于我有什么恩？”他倏地转过头来，一双眼寒冷似冰：“请你告诉我，他于我有什么恩？”
梁秋婵怔愣半晌，咬紧牙关，突然一巴掌朝他脸上挥去！
林见儒精准地扣住她手腕，将她往后一推，梁秋婵踉跄了几步，脸色已经变得比秋霜还要清寒。
“你想造反吗？！”
“我不想造反，只想告诉你，别一辈子都把我当废物！”
“你就是个废物！”梁秋婵咬牙指着他，“你永生永世都是个野种加废物！你的灵根从一开始就没有清洗干净，哪怕你灵力修得再高也永远进不了阶，哪怕你能打得过也永远只配做我脚底下的泥！你还真以为自己还能成仙吗？做梦！”
林见儒身子陡然晃了晃，说道：“你说什么？”
“我说你这辈子都别想挤入仙班！”梁秋婵走近他，每个字都似从齿缝里钻出来，“你这辈子注定就是冥元的一条狗，哪怕你到天庭，哪怕你将来有机会立功，可灵根不净的你永远也别想压得过我们！永远也不可能与我们平起平坐！”
林见儒脑袋有些嗡嗡作响。
他的灵根本来就没有清洗干净？
这是她撒谎，还是他听错了？
他这么多年迟迟未能进阶的原因不是因为修为不够灵力不深，而是因为他的灵根并不纯净？
“为什么？”他扶着桌沿，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
“因为你根本不配做我们冥元的弟子！”
梁秋婵一掌拍碎他面前的茶几，冷笑着出了门去。
林见儒望着她背影，半日才找回自己的呼吸。
慕九这里回到紫铃苑，慕小星已经把饭菜做好摆上桌了。
陆压不知在忙什么，只见炕桌上摆着好些小玩意儿。
见到慕九回来，他即把头探了出来说道：“你准备准备，今日正值望日，九尾狐们会在菡池祭月，吃完饭我们就去青丘。”
慕九正喝着水，闻言呛了两口：“为什么要赶在望日去？”
陆压丢给她一个后脑勺：“他们的开山祖师规定，为感天恩，每逢朔望之日不动杀戒。所以他们就是再不欢迎我们，至少不会对我们动刀子。”
狐狸们十分狡诈，就是他去也不得不提起来十二精神。如果能顺利求得他们配合自然是好的。
慕九恍然大悟，追过去拍拍他马屁：“多亏有你这个万能的神仙！要不然明日去，指不定又要碰上不少麻烦。”
“知道我好以后就对我好点儿。别动不动就要拍桌子瞪眼的。”陆压慢条斯理地打水洗手。
慕小星听说他们下晌就要出门心里很慌，平时虽然大多数也都是她一个人在家，好歹有个陆压在，如今他们俩都要出门，她就眼巴巴连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想要提出跟着去她又不敢，毕竟狐狸也吃兔子，而且听说这些狐狸还挺凶，也就算了。
慕九知道她胆小，便特地交代阿伏留下来陪她，阿伏如今已经把慕小星视为衣食父母，早就不再虎视眈眈盯着她，而且有他对抗九尾狐那能力，怎么着也能护她周全了。
不过她仍是在西屋这边设了结界，以防万一。
饭后她就跑去东路找林见儒。
才到他院子门口，同院的仙僚就说道：“林见儒刚才回冥元去了，听说冥元宗出了点事，他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
慕九大感意外，赶紧将纸条展开，只见果然是林见儒的字迹，简单交代了几句要回冥元，过几日便回来，请她此去与陆涯多加小心云云。
既是如此，慕九也只好与陆压收拾收拾，出了南天门。
林见儒不能去，陆压很高兴，简直走路都带风。
青丘位于东去十万里的九州大地，古时以青丘为国名，世代以九尾狐为国尊。
九尾狐与别的世族一样清高孤傲，不大屑于神族以外的部族往来，但历届狐王又将青丘境内治理得井井有条，各部族之间又并无杀戮，因此也甚少有关于他们的消息传出来。
而他们似乎也习惯了关起门来当皇帝，不管是利益纷争还是国恨家仇，总是惯于内部消化。
这次要不是慕容柳叶执意追杀阐教子弟，青丘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也还是无人知晓。
陆压的云头走得极快，慕九整理了会儿思绪就觉位置放低了，垂目望去，只见下方古木参天草木丰茂，时有参天高山挺立，时有矮丘绵延起伏，沼泽湖泊星罗棋布，奇花异草四处盛开，灵兽妖禽自在奔跑，好一副洞天福地景象！

第六十八章 青丘古国
想来这必然就是青丘无疑！
果然陆压将云头不住压低，最后到了座两面皆有高山环抱的山丘下落定，眼前就有条长满青苔的石阶在古木之间蜿蜒而上，一直通往看不见的密林深处。而头顶树木遮天，犹如妙手织成的一张网，只露出点点天光来。
慕九正要拾级而上，陆压却伸手将她拉回。
他掐了个诀往那石阶上一运力，只见面前的景象突然就如打碎的湖面一般破成了碎片！等到静下来，哪里还有什么石阶？景象全都消除之后，露出的却是一汪不深不见底的黑潭。而黑潭当中犹有水痕不住出现，明显是有妖兽潜伏其间。
“狐族最擅长的就是迷幻之术，在他们没有彻底把你当成朋友之前，每一步都不能掉以轻心。”
陆压睨着她，接着负起手来，往东面一处峡谷走去。
慕九捂着胸口深呼吸了几口气，这才将心跳抹平。
跟着到了峡谷下，这是条窄到几乎只容一人通过的峡谷，两旁是茂密的藤萝，以及低矮的灌木。甚或也有几只鲜花人夹杂其间，但看起来都有不简单，因为周围居然连根草都没有，想必不是毒物就是妖物了。
小路怪石嶙峋，很不好走，陆压倒是稳当，走在上头跟走在后花园似的，慕九不住打趔趄。陆压等得不耐烦，索性牵起她走。
然而走到尽头却又没路了，一道悬崖赫然出现在眼前，而崖下则不知有多深。
慕九正要问陆压如何是好，陆压却松开手，拔下头上簪子，御起灵力驱使其上半空，只见那簪子渐渐就化为三尺长一条巨蟒，在空中飞舞了几圈，而后那蟒头所指之处便火花四溅，丘刃交碰之声连连传来。
凝神再一看，原来那溅火之处连起来恰恰是个天坎阵，她昔年在洪苍修习那么多年阵法，如今竟没看出来！足见九尾狐们的幻术之精绝不是瞎话了。
“走吧。”
随着阵点一一击破，面前的悬崖已化为乌有，一条石阶小路顺着他们脚下的山路一直延伸向前方，面前是片长满了鲜花与青草的矮丘，阳光温柔地照下来，仙鹤与梅花鹿慵懒地徜徉在不知名的花树下，远处有隐隐绰绰的房舍与村镇，这一派祥和，与方才的险恶竟是截然不同两个世界。
再回头看去，来路上哪里有什么峡谷？
分明就是条阳光普照的坦途！
慕九赶紧跟上陆压，一路走一路看，不过没走多久她又感觉到一股强烈威压迎面袭来，而举目望去约摸半里之外赫然立着座数丈高的青玉城门，隐藏在树木藤萝之中的城墙绵延万里，城门中间的匾额上写着“青丘”二字，两旁还刻有一对楹联。
这冷清古朴的样子，倒像是数千年里也不曾有人造访过。
慕九立刻提高警惕：“这次是幻术还是阵眼？”
“这是真的。”陆压瞅她一眼。说完走上前，拍了拍面前空气，说道：“天兵营巡察司差官求见青丘国主。”
声音如传万里，一波接一波往城门里送去。
而原来他手拍之处竟然是道结界！
慕九纳闷了：“你真的来过青丘？”看起来轻车熟路啊。
陆压早就想好了说辞：“我也是跟我师父来过。”
慕九瞥了他一眼。
“是谁求见国主？”
正说着，城门已开，里面有身着盔甲的将军领着几个副将走出来。
慕九连忙递上文碟：“在下郭慕九，因公务求见国主。”
这将军上下扫了她两眼，把文碟还回来：“你们先等着。”说完又进了城去，关了城门。
两人原地等待。没办法，谁让人家神族牛掰呢？
好在对方速度快，这里才环顾了几眼四处，就见那城门复又开了，那将军捧着把宝剑走出来，往城门下一个玉槽眼里插去，然后念动灵诀，那股始终挡在慕九二人与城门之间的威压就瞬间消失了。
将军走出来，这次倒是拱了拱手：“二位请随我来。”
慕九与陆压对视一眼，便就随在他身后进了门。
城门内依旧山丘绵延，村庄遍布，阡陌纵横，但不同的是并没有高山，密林很多，参天的大树遮云蔽日，因此光线显得有些幽暗。而狐宫建筑在林子最深处，一路行来，天光是越发淡了，不过沿途两侧皆有石灯笼照亮，倒又不显费神。
走了也不知多久，终于前方有灯光出现，而后又有低喑的琴瑟之音传来。渐行渐开阔，石级走到尽头，一座建造得美轮美奂的宫殿就出现在面前。
宫门口有人前来接应，双方凑头沟通过之后，对方又看过慕九的文牒，这才走到他们面前：“我们国主正前往菡池祭祀，二人若要求见，要么去菡池，要么就改日再来。”
慕九好不容易到这里，怎甘心改日？连忙道：“还请将军指个路，我们往菡池去好了。”
果然这青丘都没怎么把天庭当棵葱，她怎么着也算是个公差了吧？还是找上门来替他们办案的，就这态度，都赶上皇亲国戚了。
这将军倒是也给她指了路：“进宫往东直去五里，最东边有座宫殿，便是菡池。”
慕九连忙称谢，拉着陆压便进了城门。
原来宫门内还不是宫殿正身，只是一圈长长的甬道，往东有座门，出门之后便进了座硕大花园，亭台楼榭什么的都有，灯也有，却无人，也无兽，四面幽黯寂静，还有些清冷，但有赤焰丹暖身，却也不足为道。
“跟我走便是。”
陆压仍走了前面，招呼着慕九，在这幽黯园子里走来也如履平地，自信从容。
他的手强健而温暖，慕九被他牵着心里踏实了不少。
“这里为什么没有人呢？”她问。作为一座王宫花园，没有人看守实在不合常理。这么看起来一个神族王宫看上去倒像是幽冥之境，太昏暗压抑了。
“谁说没有人？是你看不到罢了。”陆压慢吞吞说道。然后停住步，转身抬起大拇指从她眼上轻轻抚过。

第六十九章 拦路银狐
等她再把眼张开，面前景象就变了，园子还是那个园子，却花团锦簇，光影四射，四处张灯结彩，艳光潋滟。穿着各色彩衣的宫女穿梭在庑廊里，三步一岗的盔甲卫士密布在墙头下，隐隐约约有各色花香扑鼻，声音也有了。
原来是她修为太浅而已。
“狐族的魅音和幻术都是他们的武器，岂能人人识破？”
陆压继续往前走。“等再过三千年，你也差不多能看出些端倪了。
三千年……要是不飞升的话，她都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够五千岁呢！
“行了行了，知道你厉害。”她摆摆手抢到前面，噔噔往前面跑去。
才跑出小半里，她便与迎面一棵歪脖子大柳树下走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哎呀，对不住！”
她连忙捂着额角道歉。
对面却传来凉嗖嗖一道声音：“你是谁？”
声音就在头顶，慕九抬头看去，只见面前立着个青衫银发的男子。
男子不止头发是银色，眼睛也呈银灰色，衬着裹在身上的玄衣十分醒目。他脸上也是阴冷的，上身如紧绷的弓一样硬梆梆，两条长臂负在身后，眼皮垂下望着她，这庭院里完全没有风，他长及腰际的银发却在半空微微飘动。
“我是天兵营奉命而来的郭慕九，方才走路不小心，真是对不住。”
到底是别人的地盘，慕九赶紧道明来历。
“天兵营的人？”
这人眯起双眼，本来还算正常的眼神这时候忽然变得冷冽。“你们来干什么？”他也没忘了扫一眼慕九背后赶来的陆压，眉头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又皱得更紧。
“听青丘的柳叶帝姬说日前青丘出了点事，正好阐教那边也落了点麻烦，所以我们是奉天将营命令前来调查这个案子的。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此人衣着非凡，身份必然不低，慕九尽可能地谦逊些。
“你们是阐教的走狗？”这人不答她的话，反而语气更加冰冷沁人。
慕九也有些不高兴了，她怎么着也是天庭公差，而且都这么以礼相待了，你就算再不把天庭放在眼里，怎么着也不能把话说的这么难听吧？她正色道：“我们还有事要办，阁下既然不想多谈，那就恕我们不奉陪了。”
说完她便抬脚要越过他走过去。
“慢着！”
才走了两步便见面前银光一闪，那人的又闪身到了面前，而脸色看起来比刚才更难看了：“你想这么走？先吃我几招再说！”说完那双白皙双手便如莲花般在空中翻飞，晃出无数颗刺眼的光珠来，而这些光珠又纷纷聚成只巨大的银狐，张牙舞爪地冲她扑过来！
“小心！”
这招招式式乃是慕九从未遇见过的厉害，她也不得不凝聚起所有心神应付！然而还没等她出手，一只手臂已经将她兜入怀里如龙卷风一般地卷开了！
“这是青丘二皇子慕容少卿，你打不过他的！”
陆压说完将她推到树后，随即转身扬掌挡住了少卿一击！那狠狐狸被震退到三丈以外，慕容少卿目光一凝，那狐狸顿时又如流星般蹿了回来！
从少卿出手到陆压回击，这也不过是眨眼的事，慕九这里才刚抱着树干站稳，他们俩这里就已经战到了一处。
陆压果然没说假话，这青丘的二皇子果然身手一流，出手从不带半点犹豫，整片花园里只见青影混合着银影如龙游来舞去，中间间或伴有戾啸声，方圆半里内树叶飞花皆因他的灵气卷成漩涡，而那漩涡的中心，则直冲着陆压而来！
慕九紧抠着树干望向陆压，陆压今日仍是一身素衣，长发全盘于头顶，只拿根沉香木簪簪着，整个人看去仙风道骨，洁净风流，就连出手连如他平日在结界里执杯品茗，透着难以言喻的从容淡定，在这样高强的对手下，他居然也没受什么影响。
但慕九还是为他捏了把汗，因为她是见识过九尾狐的厉害的——咦，九尾狐？红狐狸？
想到这里她突然回想起在大宁城外慕容柳叶临走前跟她说的话来，慕容柳叶临走时曾说但愿她和林见儒不要碰上她二哥，既然她是狐王的女儿，那她的二哥岂非就是面前这二皇子？她单独把她二哥拎出来说，意思是他格外难缠？
慕九开始觉得后背冒汗。
慕容柳叶子都活了三万岁了，她哥肯定就活得更久，陆压不过是个散仙，他斗得过他吗？
虽然说他是个男人，遇到危险挺身而出是风度，可也不能为了风度没了性命吧！
她要是死了还可以算是因公殉职，他要丢了命那算什么呢？
不是说了他们望日要祭祀不会动刀子吗！
现在这算什么？！
想到这里她也不由冲出来，对着少卿大叫：“我跟柳叶帝姬是朋友！我要求见她！”
但声音一出犹如泥沉大海，不但少卿没停下，周围罡气反倒是更强了！
看来这厮是压根就没把她当棵葱的！
而且看他这一言不合就开打的架势，八成还是早就收到了风，成心堵在这里为难她！
这可怎么办呢？
她必须得帮陆压！
但她又不能硬上，硬上那反而等于拖累他……
看看正斗得难分难解的他们，她牙一咬，忽然运起灵力腾上半空，越过他们便往前方奔去！
她区区两千年的修为而且还封了一半，并不会屏息敛气，这动静自然闹得不小，当然把少卿给惊动了，果然那银发一扫，一道掌风随即往慕九背后袭来！
陆压也没有料到她会突然这么做，少卿这一掌劈下去她还了得？当即蹿身过去将他手臂劈开，而没想到明明往前奔跑的慕九这时候却突然不见了！就好像突然人间蒸发，连平常神仙们使的隐身术都没有这么快的！
陆压这里愣住，少卿更是愣得连出手也忘记，转圈望着四处沉喝起来：“死丫头你给我出来！”
这里话音还没落，他突然就往前栽了个踉跄，而陆压也在这个时候眼疾手快蹿到他后方，然后反身一道仙诀点在他额尖上，他便跟被点了穴似的直挺挺倒在了地上，只剩破口大骂的功夫：“你竟敢暗算我！别让我再见到你！”
————————————

第七十章 此处有壕
慕九脱下避仙裳，露出身形来，在他身后打踉跄的地方撇撇、嘴冲他做了个鬼脸。
少卿瞪圆了一双凤眼瞪向她。陆压趁他真气尚未聚起，再一道灵力弹过去，他就翻着白眼人事不知了。
慕九看看周围被罡气震开的人们又都回到了原处，甚至还有几个往这里望来，不禁担心：“我们这样好像不太好。”
毕竟这是狐王的地盘。他们把他儿子给收拾了，怎么看都有点像是来砸场子的……
“怕也没有用了。”陆压掸掸衣袖，面不改色心不跳说道，“那老狐狸很护短，你瞧瞧他因为死了儿子弄出多大动静来？这回咱们就是想顺利也顺利不了了。还是先离开要紧。”说完拖起她来拈了个诀，瞬移出了这片地界。
到了再也听不到后面动静的去处，他这才缓下脚步望着她手里的避仙裳：“倒是看不出来你身上还有这样的玩意儿。”
什么玩意儿？这可是琉阳给她的宝贝！
慕九顺势低头看了下，不大好气地：“没有三两三，哪敢上梁山？”
说完她又皱了眉头，他说的这句话并不重要，关键是的前一句——他说的没错，老狐狸一家都是不好惹的，这下她把他儿子给收拾了难道还会有好果子吃？可更让人无语的是，他明知道这家人不好对付他还把人家给弄晕了！
回头她该怎么应付？
“其实你不出手我也能收拾得了他。”
她这里正要发表意见，陆压却又老神在在开口了。而且一副不想继续的样子，两脚不停地往前走。
慕九冲他背影瞪了两眼。
正在这会儿，前方却忽然传来了潺潺流水声，仔细听来，还有些细微的人语声！
慕九赶紧紧走几步，穿过小径，前面赫然就出现了一座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幽蓝的湖，而湖中心则座落着几座错落有致的宫殿！
整个宫殿群乃是浮于湖水上方，总共只有正门处三座石桥与之连接，没有宫墙，站在花园外围看过去，宫殿里每条庑廊都挂满了琉璃宫灯，天上圆月如银盆般倒映在殿前的湖水里，湖水流动拉开一片粼粼波光，使得这错落有致的三重宫宇看上去更加金壁辉煌。
而那满湖的蓝莲看上去，又形成了一片壮观的花海。
“到了！一定是这里了！”慕九打起精神来。
陆压点头，与她同上了西侧的白桥。
桥头的侍卫已经见到了他们，抬步拦在桥头：“什么人？”
慕九少不得把来历又说了一遍。
然而才刚等她把话说完，他身后那宫门内却又匆匆走出来几个人来，为首的女子华丽无双，用细小的金铃铛串起的一颗硕大蓝宝石垂在眉间，将她的肤色映得更白，身上的蓝色的罗衣也映得更艳。她一面走一面快速地道：“二殿下在哪里？”
慕九连忙拖着陆压往一旁闪了闪。
随着话音落下，这人也在光亮下彻底露出了面容，原来除去皮肤白皙，居然还是个有着大眼琼鼻的大美女！只是这美女脸上布满寒霜，细看之下与慕容柳叶长得还有几分相似，这派头看起来应也是狐宫某位帝姬无疑了！
慕九心下一咯噔，抬起的脚也蓦地收了回来。
看她这怒气冲冲的样子，这是她和陆压还没来得及去跟狐王禀明缘由，慕容少卿就被他们给撂倒的事情就已经传到菡池来了？
居然这么快？她都还没做好准备呢！
“现在怎么办？”她回头望着陆压。
陆压倒是爽快：“先进去再说。”
慕九无语了，但也没法不同意，青丘再牛掰，当年封神之时也是誓从天庭管治的，他们奉命而来，狐王儿子不由分说拦阻不说，还动手打人，怎么着也算个妨碍公务之罪吧？反正她后头还有个天兵营呢，她确实没什么好怕的。
这里等桥头清静了，他们便也就走过去了。
跟宫门下侍卫道明来意，又验过牒文，侍卫便就将他们引进宫门。过了两进，渐渐岗哨就多了起来，到了中央大殿，更是戒卫森严，一看便是尊贵非凡之处。
门口的侍者进去通报之后，便就有人前来引领慕九和陆压进殿。
殿室内如何奢华自不必说，光是正殿两侧那两排足有脸盆大的夜明珠就已经够闪瞎人双眼的了。
殿上王座也是各种宝石翡翠镶嵌而成，而这珠光宝气中间，坐着个花白胡须的老头。
老头一身丝袍，也看不出什么料子做的，总之轻薄软透，足覆了七八层才将身躯覆住，头上整着只寒光幽幽的宝冠，瞧着像是五色殒石镶成。
最招眼的应数他右手中指上那只足有鸡蛋大的金刚石戒指了——说真的，慕九活了两辈子一共两千多年，暴发户见过不少，但壕到这种程度的还真是头一回，她就疑惑了，难道他就不怕那金刚石把手指压成关节炎么？
但这冷不丁让人以为是个守库房的，自然就是狐王了。
“你们从天庭来的？”慕九他们见过礼，狐王这里就端起一只碧玉杯，拉长了声音说道来。
“是的。我们是天兵营巡察司的，前阵子因在下界偶遇柳叶帝姬，得知青丘连出了几桩命案，因此天庭特遣在下前来办理此案。”
慕九瞅出他头发梢里透出的傲慢之意，不得不放低身段把来意说明：“这件事牵涉到仙界安稳，我们希望能见见事主，询问事出经过，然后商讨商讨事情怎么解决，还望狐王能够提供方便。”
本来她可以公事公办不假颜色的，但谁让他们俩把他儿子给摆了一道呢？眼下这老头至少看起来还不知情，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她得趁着这个机会先留存个好印象再说。
狐王喝了口茶，又摸了摸手上的金刚石，才慢吞吞说道：“可老夫并没有遣人去报案，此事我青丘不需天庭自可处理。”
慕九道：“虽说青丘无人报案，但此事关系到阐教，如今案情未明，却已经牵连不少无辜，所以这案子天庭已不得不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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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不堪童年
换句话说，就算他们不在乎破不破案，离恨天知道这个事情施压给了巡察司，他们也必须得往青丘走上这么一趟。
狐王呵呵两声，从王座上站起来，负手踱到阶下，说道：“我青丘狐族统共也不足百个，这几十个里就有三个死于他阐教手上。他阐教弟子遍布四海八荒，没有十万也有九万九，若按这成例算，那我狐族杀他个成千上万也不算违理。如今才死了几十个人，你们慌什么？”
“话不是这么说，善恶自有天惩，就算凶手就是阐教所为，也得查明真相拿到真凶之后再行处置，若是个个都这般藐视王法擅自惩凶，六界岂非乱得不成样子？”
尽管老头歪理连篇，慕九也试着跟他讲道理。
不过狐王似乎没有要听的意思，他两手揣在袍袖里，笑眯眯说道：“王法？我们青丘死了三只狐崽，一个还是老夫的幼子，这么大件事，怎么不见天庭跟我来什么王法？这回我不过动了离恨天几个徒子徒孙，玉帝就坐不住了？”
“那是因为您没第一时间报案啊。”慕九道，“您看梵丘前不久也闹了点事，但是上官家派人去报案之后，天兵营即刻就着手处理了。目前也还着在下顺便查探后续。”
这种替天庭遮羞的话说出来慕九自己都脸红，可没办法，她是衙门的人，无论如何也得站在衙门的角度说话。
“别以为梵丘的事老夫不知道。”狐王冷哼起来，“我只问你，他们家老七现如今从牢里出来了么？”
这老狐狸居然连上官笋被抓的事都知道……
慕九顿了顿，还没来得及说话，狐王又往下道：“阐教这些年发展迅速，天上地下所有教派里他们敢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以至于如今玉帝都不得不凡事给他三分面子。他们来我青丘行凶，不就是仗着天庭不会真拿他们怎么样么？
“报案？我若是去报案，最后还不定是什么结果。老夫虽然轻易不出青丘，但不代表外面的事情不知道。阐教四处横行，下界早已怨声载道，以往老夫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如今他既动到了青丘上，我们九尾狐族便再没有姑且之理。
“我们青丘不输任何一个神族，他阐教敢杀犬子，那么老夫就让他们血债血偿！
“老夫不欺晚辈，青丘跟阐教的事情你不要管了，回去吧！”
狐王一挥袖，慕九就忍不住往外飘。
好在陆压在后头将她背给顶住了，这才没后翻出殿门去！
慕九忍着窝囊气稳住身子，待要再说，陆压却已抢先走在前面：“既然赶我们走，那回头你儿子可不许寻我们晦气。”
慕九差点没被他这句话吓得呛起来！
他还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啊！
“我儿子？”果然狐王眉头倏地皱了，“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刚才在来的路上，您的二皇子少卿不知何故半路拦截了我们，并且二话不说就跟我们出了手，狐王乃是一国之君，知道身负使命不得违抗的道理，我们为了尽早见到狐王殿下，所以不得已请他在路边歇了会儿，但他似乎有点生气，也不知道会不会许您放我们走。”
狐王怔在那里，手指着他们俩：“你们跟少卿？”
陆压点头：“没错，就是跟荷泽白狐狸家的老六挺要好的那个少卿。”
狐王听得这话一张老脸又是一变，甚至是两眼如电瞪过来：“你怎么知道少卿跟白狐家的老六——”
他打量着陆压，一双眼又蓦地睁大了，他紧走两步到他面前，说道：“我怎么觉得你有些眼熟？你是——你莫非是——”说到这里他神色巨变，而且两条狐狸腿也情不自禁有些发软！
陆压扬唇道：“我只是个小散仙，狐君自然不会认识我。”
“不！我一定见过你！”狐王两只眼立刻瞪得滚圆，“你莫非是——是陆压道祖！”
帘栊下的慕九蓦地倒吸一口冷气。
陆压平静地道：“我怎么可能会是陆压道祖？不过我们派的祖师爷倒是与陆压道祖有些缘分。我不过是我们仙派中一名普通弟子。狐君觉得像，莫非是因为我也修习玄明气？”
说着他把手腕递到狐君跟前。
狐君一把抓住他手腕探起来，——确是玄明气！不过却远远不及陆压道祖的强劲，别问他怎么知道，他小时候可是被人家当过一阵子宠物的！
想到这里，狐君还是觉得两膝有点发软。
他小时候跟随祖父在女娲宫的九离宫住过好些年。
那时候女娲将他们这些小神兽们全都集中在一座宫里修习玄空气。
陆压道祖成天没事儿就跑到九离宫后院来揪他们这些小神兽的耳朵尾巴，心情好的时候让他们排着队在花园里里等着吃玉髓，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把他们排着队挂在树下当秋千，你想像一下二十来只小狐狸小白虎小白泽什么的排成一排挂树下的样子？
那会儿他跟白虎家的南宫犀又长得胖，俩人的屁股都不知道挨了他多少揣，这个恶魔——啊不！这个法力无边让三十九重天各路人马闻风丧胆的上古大神，他怎么可能会不晓得他的厉害？
陆压道祖是面前这小子的祖师爷？
他也收了徒弟？
不不，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什么他总觉得他跟陆压本人也有几分相似？
他狐疑地盯着他左看右看，三十万年前陆压搬去了青玄宫，离九离宫隔着几万里，再加上后来这些年下界又渐渐繁荣，他也不咋呆在天上，所以算起来也是有很多万年没有见过他了。但他那轮廓他却是印象极深的，毕竟像他那么俊美同时又很恶魔的神仙并不多。
但面像倒罢了，关键是气质！
那股完全只图自己开心就好的混蛋气质！
说到这里他心虚地看了眼陆压。
但是他看的这个人压根就没有往他这边瞅，而是负着手饶有兴趣地打量他的宫殿，跟任何一个到他这里来的土包子没有什么两样，看着又不像是坐拥四分之一个三十九重天的上古霸主……
难道是他想多了？

第七十二章 好看没用
应该是。
如果真是陆压，他肯定早就猜测他心里在骂他。而且只要他知道有人敢骂人他混蛋，那他绝对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这人削了再说！
如此他心下稍安，再看看他这随随便便的样子，更加有些相信他不会是陆压本人。
于是回到王位上坐下，定下神来。
这里才想起应该问问他慕容少卿怎么回事，门外忽然就呼啦啦闯进一群人，为首穿蓝衣的正是他的二女儿慕容雪姬，而雪姬一面进来则一面急急地道：“父君！二哥回来了！”
慕九本来还想弄清楚陆压跟狐君之间到底打的什么哑谜，哪知道慕容雪姬身后走进来的这人，竟赫然正是败在她与陆压手下的慕容少卿！
慕容少卿一进来，先不与众人招呼，一双眼先阴狠地瞪一瞪慕九，然后便不由分说往陆压施起招来！
陆压虽然很闲散地站在一旁，但是似乎早防着他会突袭，因此慕容少卿袭到，他随即也做出了反应。
这金壁辉煌的大殿顿时成了二人的战场，慕容少卿卯足了劲地缠住陆压，陆压没有退避，反把他身后两盏夜明珠给击了个粉碎！
这可是东海里万年老蚌养出来的珠子……
狐君终于忍不住拍了桌子：“住手！”
陆压率先抽身，在空中打了个旋儿，潇洒风流地在帘栊下落了地，气流带动他轻薄的衣袂，在珠光里看去愈发带有几分遗世独立的意味。
三步外的慕容雪姬望着他，目光就诡异地亮了亮……
当然慕容二殿下的风采也很不错，狐君出声时人家正好出招，半路上左腿超酷地一蹬那大金柱子，人就如银蛇般弹了回来，落在狐君下首，满头的银丝还在随着未曾消尽的罡气不住飞舞，再衬着那双冒着寒光的丹凤眼，慕九也不得不承认，这银狐狸的确是个邪魅无双的美男子。
只是正看得起劲，视线忽然就被人挡住了，抬头看去，陆压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跟前，目光从她脸上冷冷扫过，然后才转开去面对上首的狐君。
“父君！这两人乃是阐教的走狗，是借着办案之名来替阐教行暗害之实的！他们方才暗算于我，还请父君能将这二人交予儿臣处置！”
慕九心里真是风在吼马在哮了！
这家伙是得了被害妄想症吧？还替阐教行凶暗害？如今她的大名恐怕还留在离恨天黑名单上呢，她替他们来行凶暗害她吃饱凶撑的吗？
还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白瞎了这副好相貌！
“二殿下未免也太会血口喷人了吧？刚才我们来的时候可压根没有招惹你，是你自己扑过来跟我们动手的！我们着急赶着见狐君，只好拦了拦你，难道这就成了来暗害你们？你又不是豆腐做的，我们这些小喽罗哪有那个本事暗害您？”
慕容少卿瞪过来：“总之我被你们暗算是事实！”
“别吵了！”狐君烦躁地挥挥手，“到底怎么回事？”
旁边就有狼侍卫上前阵述经过。
狐君听完就锁着眉头往慕九他们看来：“这么说来你们当真暗算了犬子？”
这是什么话？
慕九道：“狐君可不能偏听偏信，难道您相信令郎会连我们都打不过吗？分明就是他故意输在我们手下，然后来栽赃我们！”
既然要胡说八道颠倒黑白，那就一起来！
“胡说！”慕容少卿走过来，居高临下瞪着她，那深灰的眸子充满了阴险，“我堂堂狐族的皇子，怎么可能会先对天庭仙差动手？我听说你们到来，特地前去迎接，哪知道你们开口竟指责我狐族滥杀无辜，我不过分辩了两句，你们就跟我动起手来！
“若不是雪姬前去解救了我，只怕我这会儿还趴在地下受虫蚁叮咬！”
说着说着他就往慕九头顶压来，他个子高，这泰山压顶一下来，慕九就显得很被动了。
不过下一秒她就被拉开了，陆压顶替她的位置将她藏在身后，扬唇道：“二殿下说话好有趣，原来我们会无缘无故去暗算你。”
慕九拽紧他的衣服从他背后探出头来，也瞪着慕容少卿：“二殿下说话可得凭良心！”
这死狐狸到底什么玩意儿？居然睁着两眼就这么颠倒了黑白？！到底是谁先动的手，老天可都瞅在眼里，回头他丫可别遭了雷劈！
“难道我还用得着来编个谎话对付你么？”
慕容少卿咬紧牙关与他平视，然后转过身去面向狐君：“父君，四弟已经失去元魂，如今他们又欺负到了孩儿头上，这已经不是嚣张不嚣张的问题了，他们这是冲着灭我们族来的！还请父君将这二人交付于我！”
慕九气得想吐血。
陆压道：“那么不知道二殿下要怎么对付我？”
慕容少卿瞪着他：“你在我青丘国境内行凶，且对皇族不敬，按照我们的规矩，须得囚禁三个月！”
“什么？！”慕九以为听错。
三个月？！刘俊给她的办案期限总共才三个月，要是被囚禁三个月她还办个p案啊！
“这怎么行？”陆压摊手道，“我们只是情急之下误伤了二殿下，根本连伤害都不算，就算您是神族，那也不能这么乱来。而且我们可是仙差，你们要是无故扣押我们，回头那可是要惹大麻烦的！青丘在狐君治理之下盛世太平，想必狐君定会明理办事。”
狐君本来听说自家儿子被面前这俩人给教训了，心里是很生气的，毕竟他前不久才失去最心爱的小儿子，但是陆压这话说得也很有道理，他关起门来可以把天庭抱怨个遍，但真要把人家扣下，那可就少不了麻烦了。
可就这么饶了他们他心里又不甘，毕竟他们可是高贵的上古神狐啊！
这要是传出去他的二儿子让两个小仙差给拿捏了，那他们多没面子！
而且少卿还没有娶妻呢！
“父君。”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慕容雪姬忽然到了他跟前，扶着他的胳膊说道：“咱们狐族可从来没有受过这么大的侮辱，依我看，不如就把他们交给二哥也成，只不过不必关三个月那么久，半个十天半月，若是他们服软了，咱们便放了他。若是不服，便再做计较。”

第七十三章 将计就计
狐君听闻不由眉宇开朗，捋须道：“这个主意不错！”说完便就沉脸扫向慕九与陆压：“带下去！”想到这还没报上名的小子有可能是陆压道祖的徒子徒孙，不免又肝颤地加了一句：“虽是拘禁，却不许为难他们！”
慕容少卿哪里知道他老子那段隐秘的过去？顿即大声应道：“谢父君。”
门外涌进来几个人，刀剑抵住慕九陆压后心，便就将他们押着随慕容少卿出殿去了。慕九虽是一路抗议挣扎，又哪里反抗得了？加之还有个慕容雪姬不住在旁边盯着，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一路上推推搡搡，穿过大半个花园，又从假山后一丛紫竹林夹道穿过去，最后在一处石楼前停了步。
石楼建得跟洪荒时期祖先辈们住的屋子似的，应是青丘立国之时就有的了。
慕容少卿阴森地扫了他们一眼，说道：“先关进去，让流光陪他们玩玩儿！”
侍卫们称是，随即按开壁上机关，顿时门洞内就出现个黑压压完全无法视物的黑洞。
慕容雪姬道：“父君可是交代咱们好生对待他们。”
“你怕什么？”慕容少卿冷哼，“难道父君还真会在乎几个小神仙的死活？”
慕容雪姬微微笑一笑，望着陆压，倒是也没有说什么。
这里狼侍卫们便推着陆压慕九进了石门，走一小段通道，又到了个石门前，开门之后也不及说任何话，便将他们二人推了进去。
“死狐狸快放我出去！”慕九攀住石门喊叫道，但她话音还没有落，石门就合了起来！
洞内一股腥风扑面而来，黑压压完全不能视物！
慕九两脚踏空，身子一沉便往底下坠去！
脚沉的那一刹那陆压伸手托住她左臂，她顿时便如踩上了云头，稳稳当当定住了身势。
陆压从怀里掏出颗夜明珠来托在手心，视线便渐渐落在明处，这是间约摸半亩地大的石牢，四面全是无孔无缝的石壁，顶上也是石头，简直无一丝透风。而脚下乌压压一片深不见底，也看不出来有什么物事。
要不是早八百年前就学会了闭气的本事，呆在这里头简直分分钟都要疯掉！
“你为什么不反抗反抗？现在要怎么办！”
她恼火地冲他道，都说好了一起办案的，结果他都好像压根没当一回事似的，他那么大本事，都能从慕容少卿手底下全身而退，如果出手也不一定会落到这下场吧！
“我当然不会反抗，因为我就是故意的。”陆压扬眉打量四下，语气好欠扁。
慕九扶壁吐血：“你脑袋是被门夹过了吗？”要不然怎么会活得这么不耐烦？
陆压收回目光望着她：“如果不这样，那我们眼下十有八九已经被狐君赶出青丘了。你难道希望白跑一趟吗？”
说完他又举着夜明珠照着四处。这会儿光线又更亮了些，但是除了四面石壁，还是空无一物。“如果我们不利用慕容少卿留在青丘，想再进青丘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如果不去看看小狐狸的尸体，你想三个月里把真凶找出来也是绝无可能。”
他这么一说慕九就明白了。
原来他还真是故意的……
“可是我们现在也没有办法出去不是吗？”她摊手转了半圈，这里连风都进不来，就算他会千般变化又有何用？变了也出不去。
陆压没有接她的话，而是静立在半空，侧耳凝神倾听起周边的气流来。
突然他把慕九拦腰一抱，如同流星一般飞快掠向了对面，而随着他起跃的动作，脚下黑暗处竟突然冒出个足有丈许高的绿眼秃鹫来！
那秃鹫虽然头小身子粗，但这颗脑袋也足有水缸大，而一双翅膀展开来竟占据了石牢大半的宽度！就更不用提那双爪子了，上官笋那爪子算是大的，眼前这家伙的爪子竟然比他的还要大！关键是人家眼冒绿光，瞅着就是把他们俩当晚饭来的！
——合着这就是慕容少卿那小子给他们预备的招待？！
“抱紧我！”
陆压扭头将她两臂扣在腰上，而后便带着她腾起飞上了空中，如同一条自如雍容的龙，游弋在这斗室上方。
慕九紧紧抱住他的腰，丝毫也不敢放松，但他身上时而飘来的灵樨之香却不时骚扰着她，使她不觉有些分心……平时看起来并不很壮的他，没想到腰背竟这么紧实宽阔，耳畔秃鹫饥渴的声音不断传来，但趴在这样紧实的背上，她竟然也不那么紧张了。
“呱呜——”
缠斗了一阵，慕九还没弄清楚陆压是怎么出手的，就听秃鹫传来划破耳膜的一声厉呼，然后声音就蔫了下去，最后连展翅的声音也没有了。
陆压收手定住身形，扭头跟后背的人道：“行了，出来吧。”
慕九便松了手，站在云头上，抱住他胳膊往脚下看去，底下仍然黑乎乎，但却是再也没有动静了。
“那个死银狐狸，心肠还真是歹毒。那老狐狸还交代他别伤咱们性命呢，他这压根就是没想把我们压活口啊！”
“他可不只有这点本事。”陆压闲闲地掏出绢子捂住手背一道血痕，说道：“包括死去的那只狐崽在内，狐君共生了四儿四女，慕容少卿是八个人里心胸最为狭隘的一个，他不但擅长兵器，而且还擅御兽，如今整个青丘境内的兽虫无不服他管束。”
说到这里他把绢子揭开，顺势望一眼慕九道：“所以，他一定还有后招等着我们。而且我们接下来行事也需得格外小心。”
慕九并不知道他受伤了，因此对他这番话并没有很挂在心上，而是两眼一直盯着那绢子揭开之后血痕消失无踪才抬头看向他：“你的伤怎么会好的这么快？”
她记得上次被上官笋抓伤之后还是她帮他治好的，而且还花了好多天时间，说是什么体内有邪力作祟，虽然这次伤没有上次重，可是既然他疗伤的本事这么强，为什么还要到她那里养上那么久？

第七十四章 还要侍寝？
陆压望着前方也有片刻僵滞，不过转眼他就把脸转过来了：“你说的也是，我也觉得好奇怪。上次被大鹏抓伤，我觉得整个人好像提不起劲来似的，更别说疗伤了。这难道因为他是上古神族杀伤力比较强的缘故？”
“去你的！”慕九白了他一眼。本来她觉得这里头有点不对劲，不过被他这么一说，她又觉得自己多疑了。
“那我们现在呢？”她看看四壁。
“现在当然是要去找小狐崽的尸体。”陆压望着紧闭的石门，“狐崽眼下只是丢了狐丹，只要将他躯体封存完好，等找到了元丹是还可以把他救回来的。老狐狸绝对会把他放在一个适宜存放的地方，我们要找到他，然后看看尸体上有没有伤口。
“你退开些，我先探探这洞口周边有无风出入。没有的话就只能想办法把人哄开门了。”
慕九依言退后，盯着他后背看了会儿，忽然道：“你小心点。”
陆压顿一下回过头来，笑了笑，又继续看去。
继刚才秃鹫来袭过后，石洞里又安静得跟随时都有可能有东西冒出来一样了，因为连心跳都听得见。
慕九虽然胆大，但陡然被关在黑不隆咚的地方，又觉得手心有些冒汗。
“过来些。”陆压忽然拉住她的手，将她牵到身后，“害怕就抱着我胳膊。”
“我不怕。”慕九嘴硬道。这案子是她死乞白咧跟刘俊求到手的，要是连她都怕，那还怎么往下干？
陆压不由分说将她揽在胳肢窝下，说道：“那你就当我胳膊冷，帮我暖暖好了。”
慕九白他一眼，挣扎不动。
而这时他却忽然又把她放了开来，抬手捂在她嘴上，悄声道：“有人来了。”
慕九睁大眼纹丝不动，凝神一听，果然就听外面有动静传来。
紧接着石门上就透出一块锅盖大小的亮光，那亮光越来越亮，到最后竟然变得透明，把这石洞也照得通明透亮。一个人在这透明的石壁那头露出上半身，蓝色的衣裳，小金铃串起蓝宝石，蓝宝石下尾部上挑的眼睛，来的居然是慕容雪姬！
慕容雪姬冲他们冷哼着，“流光被你们杀了？”
慕九心里如同海浪般一波接一波地撞起来！这妖狐狸又来干什么？
“并没有。”陆压道，“但是三五十年里，应该是爬不起来了。”
慕容雪姬目光一凛，说道：“你果然有几分能耐！”
陆压耸耸肩，不置可否。
慕容雪姬咬咬牙，狠瞪他一眼，掉头走出几步，忽然顿了顿又回转来，隔着那透明石壁紧盯着他：“我不妨告诉你，我二哥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你若是能答应我一件事，我便可以放你出来。”
“什么事，你快说！能做到的我们肯定答应！”
慕九扑过去趴在石壁上。
能有这样的机会真是太好了，之前她还以为这小狐狸也是个坏家伙，没想到她居然这么好说话！
慕容雪姬冷冷扫着她，然后与陆压道：“留下来做我的侍卫。我就放你们出来。不但放了你们，而且还可以说服父君配合你们查案。”
“什么？！”
慕九有点傻眼。
让陆压留下做侍卫？
她回头看看陆压。
“滚！”
陆压瞪了眼她，想也不想地回绝了。小狐崽子居然把主意打到了他身上，还真是不知死活！
“你要是答应我，我还可以保证我二哥不再找你们麻烦！”慕容雪姬咬牙道，“没有人能从我二哥手下安然无恙地逃脱！我给你脸面，你不要不识相！”
陆压沉下脸，眼角连溜也不再溜她。
慕九看看他又看看慕容雪姬，不由小心翼翼挪到石壁下说道：“敢问你说的做侍卫具体做些什么？”
慕容雪姬瞟着她，不说话。
慕九道：“你不说，我也不好帮你劝啊。”
她便就把眼溜了半圈过来，说道：“做我狐族帝姬的侍卫，须得代行驸马之职。”
代行驸马之职？那就是要侍寝了？！
慕九看着陆压，不知道说什么好。
狐族择配偶上是极严格的，但是在私生活上却十分随意，这骚狐狸看来是真瞧上陆压了，但是又还不想跟他生孩子，所以要招他为侍卫？
陆压乃是跟她出来办案的，他怎么能留在青丘？
她怎么能这么不讲义气地丢下他？！
可是再想想，这也不是不可以啊，反正他没地方去，总不能一直留在天庭，如今好不容易有人肯收留他，留在青丘有骚狐狸罩着，这辈子还愁什么？
关键是这骚狐狸长的这么漂亮，反正还是他占便宜。骚狐狸还答应只要他从了她，就说服狐君配合办案，还保证银狐狸不会再来为难，有这么好的条件，就做做侍卫而已，也没什么吧？出个门就有艳遇，他心里不要太爽哦……
这么想着，她就不知死活地回到陆压身边，戳戳他腰肢道：“要不你就从了她吧？”
陆压一记眼刀丢过来。
她摸摸脖子，又壮着胆子道：“你看哈，首先青丘势力这么大，狐君肯定能罩着你，你不必跟着我了。然后你也老大不小了，也该成家立室了，你留在这里一面修仙一面当侍卫，万一侍候好了人家，说不定还——喂——”
她话没说完，整个人就被陆压用灵力倒过来悬在半空了。
“你这是干什么！”
她在半空暴躁起来：“我也都是为了你好！”
陆压一抬手又把她嘴给封住了，然后一道真气拍向石壁，那石壁上透明处立时就褪去了。
门外传来“啊”地一声惨叫，慕容雪姬居然飞出了石门外老远！
“你敢不识抬举！”
门外传来慕容雪姬恼羞成怒的喝问声，紧接着几道轰隆隆的声音又响起来，听起来像是石门之外又加上了两道石门。
陆压却全然不加理会，索性连慕九也一并懒得理，自行走到角落里，把他当初在紫铃苑里那个结界结出来，躺在床上睡起了大觉。
慕九十分无语，本来就出不去，这下把骚狐狸也给惹毛了，他们还能出得去吗？！你就是曲意逢迎先把她给哄住挟持了再说也好啊！
“快放我下去！”

第七十五章 原来是她？
窗外月光倾泄而下，照得花园里树影斑驳。
清风从南刮向北，又从山上刮到山腰，吹响了冥元宗山峰上成片的松林。
松林的低啸声听起来真刺耳，但是冥元宗的祖师爷却喜欢松树，不但把境内十几座山峰全部种成松林，还连院里的盆栽也弄成松树。
林见儒不喜欢松树是因为它很喜欢生毛虫，一到春天，黑乎乎的大大小小的毛虫就会爬到柴房来，树枝里，板凳上，床铺里，任何角落都难避免，让你一不小心就有可能抓到一把。
按理说，这些虫蚁是爬不到碧留洞府来的，因为洞府里院内院外都有仙障，别说毛虫进不来，就是蛇也爬不进。但是他住的地方并不属于洞府主建筑，而是整个院子西侧的三间柴房。才入门的弟子们天天需要打柴生火，所以不在仙障范围之内。
自筑基之后他虽然已经不用住柴房，但那些恶心的记忆却还让人记忆深刻。
他站在庑廊下，看着天上明月，心情很平静。
是的，他最终还是回来了。
在朱雀馆，梁秋婵的话像刀子一样捅伤了她，那不仅仅只是侮辱而已，而是把他的希望给生生掐灭。
他以为他的灵根已经被清洗干净，可事实上却并非如此。
他要回来查个究竟，他还要过他自己扬眉吐气的人生，还要把他生母的元神修复，他不会放弃。
“今儿夜里，你们四个轮值。”
阶下走过来三个人，为首的妇人眼尾高挑，眉峰陡峭，眼神寒气袭人。而后面两名则穿着紫衫，下巴高高扬起。乃是林燮的夫人姬敏君与两个女儿姬咏芳和姬佩芳。
冥元宗位于距离天庭上万里的子鸠国境内，冥元宗又是子鸠国的国宗，整个国家以冥元势力最广。
姬家是子鸠的国姓，姬敏君是皇族，她生的儿女全部姓姬。而他林见儒之所以得以姓林，全是因为姬敏君压根不在乎他姓不姓林。
这几日因为冥元宗出事，于是国中百姓也不住惶惑，因为冥元宗里本事极高的两位长老紫英真人林蓬与武阳真人林燮分别遭受了重击。前日紫英真人已经仙逝，而武阳真人则重伤昏迷，而目前还不知道是谁下的手。
林燮躺床十来天未曾有起色，在掌门华清亲自替他疗筋疏脉之后才总算睁开了眼睛，姬敏君便吩咐三个儿女在床前轮流守侯侍奉汤药，而林燮的弟子们则在门外昼夜守护，林见儒今日下晌才与姬咏芳他们从天庭赶回，夜里轮值的差事就摊派给了他。
而论理作为林燮的儿子，他也是应该到屋里与姬咏芳他们一道侍奉汤药的，但姬敏君并没有作这个考虑。
他也没有微词。
在冥元，在他身上，这样明目张胆的排挤和打压不知道还有多少。
就像他跟梁秋婵说的，没有人会当他是林燮的儿子。除了对他有要求的时候。
“弟子遵命！”另外三人中气十足的地应道。
他也颌了颌首。
姬咏芳经过他面前，打鼻孔里冷冷哼了一声，然后直直进了房去。
他并没有不忿。
如果他灵根不净是事实，如果他永远也进不了阶，那么执着这些小事都毫无意义。
正打算去石阶上坐坐，身后房门忽然又开了。
姬咏芳寒着脸在门内出现：“去掌门师伯那儿拿两颗清髓丹来！”
说完之后也不等他回应，那门便啪地又合上了。
他没说什么，也没有停留，转身便往掌门洞府去。
他知道离碧留峰不远的尺栏峰上有个仙灵泉，只要滴一滴血进去，如果灵根纯净，那么水会变得清澈，如果灵根不净，那么水将变成红色。
他必须尽快找个机会去试试。
而掌门洞府在相邻的玉箫峰上，离尺栏峰并不远，或者他到时候可以找到机会去看看。
玉箫峰是整个冥元宗峰头最高的一座，叫做华清仙府，掌门便作华清道人。
林见儒先径直到了玉箫峰，这时候仙府里灯光还亮如白昼，窗户内人影绰绰，显然宗中长老们还正在商议事务。
宗中两位长老同时受创，这是近五百年来还未出现过的大事，掌门又是个爱集思广益的，几乎是一有空就逮着大伙开会，他也见怪不怪了。
他走进去，想找门下仙童道明来意，哪知道仙童却不知溜去了哪里偷懒。
他只好自己走进来，穿过中间的小花园，往人语声隐约传来的正院走去。
“……居然连伤我宗中两位上仙，青丘狐狸们未免太过份！也不知道离恨天对此事是如何说法？”
屋里人许是气愤得紧，声音竟一字不漏落到了林见儒耳里。
听到这里他脚步也不由停下，说话的是宗中的长老之一，林燮的师兄。宗中除了仙逝的紫英道人与重伤的林燮之外再无人受伤，这么说他话里指的正是他们？
原来当日红狐狸慕容柳叶口中所说在北夷伤了的两名阐教散仙就是林燮与紫阳真人，林燮居然是伤于青丘狐狸手下？！
那么她当时盯着他看来看去，难道是因为他和林燮也有相似之处？
虽然早前他明白青丘狐狸到处跟阐教过不去，也明白他们杀伤力究竟有多高，但却没想到事情就发生在自己身边——宗中到如今为止仍把凶手瞒得死紧，因此他也以为真的还没有查出凶手来，原来是九尾狐下的手……
他蓦地想起当日在大宁郊外险些杀死他的慕容柳叶，眉头倏地紧锁，手上也不觉用了力。
这个时候慕九应该正在青丘，也不知道她怎么样？
“老君正在坐关，尚未知情。兜率宫几位师祖爷都正视了此事，而且也着天兵营严办此案。但是青丘来头不小，我总担心此事到最后咱们并讨不着什么公道。要知道咱们虽属老君麾下，却终究只是万千阐教宗中的一个。”
这时候屋里又传来掌门华清道人的声音。

第七十六章 生存技能
林见儒心下微动，闪身藏到窗下花丛里，屏息倾听起来。
从来没有人敢潜藏于华清道人周围三里之内，但也得亏于这条规矩，这才令得屋里人放松了警惕，并没有人想到要运神兼顾四周。
“话虽是如此，但咱们两位师兄总不能白白丧命于他们手上——掌门别怪我话粗，如今武阳师兄还不知能不能保住性命，如此岂非也等于打了阐教的脸么？阐教虽是不至于为了咱们冥阳去与青丘为敌，可青丘伤的可不止咱们一家！”
随着这道话音落下，屋里也沉寂下来。
过了许久，华清道人才道：“我已经给四师弟护过经，只消再以洗髓丹洗炼几次，性命应是无碍。”说完他顿了顿，接着道：“若是再不行，我便以大满金丹护他元神不损。”
“大满金丹？”
屋里有人低低地惊呼出来。
屋外的林见儒也禁不住暗惊。
大满金丹乃是冥元只传嫡派的金丹，也只有历届掌门所能炼成。服入此丹不但可以保住元神千年不损，还能够提升灵力修为。因为此丹乃是本门法宗炼成，所以并不存在相克相冲之说，高至真仙，低至入门弟子皆可服用。
所以对于本门弟子来说，能得到一颗大满金丹，那简直是莫大的诱惑！
他的手忽然也有点出油。
“谁在门外！”
这时候屋里突然传出声暴喝，紧接着就有呼啦啦响起的衣袂声！
他心下一沉，赶紧屏住呼吸，遁着夜色闪身退出院外去了！
“快去追！”紧闭的窗户瞬时大开，留着长须的星航道人沉声喝道。
林见儒一路疾奔出了玉箫峰，并不敢回林燮所在的碧留峰，只卯足劲往别的山峰去。
身后的追兵穷追不舍，很快他就有些气喘不匀。
如果是别的门徒或许不会如他这般害怕，但他不同，他在冥元的地位连个清扫道人都不如，纵然丁点大的事情落到他头上也要闹到不可收拾，这些年他吃的亏已经够多，恐惧被发现已经几乎成为他的本能。
他回头看了眼身后，扬起一掌将前面不远的山头拍了半截下来。
断裂的山峰成功阻住身后来人，他趁着这当口，潜下数十丈，从他们眼皮底子下又折返了回去，回到玉箫峰下。
他气喘嘘嘘停在石壁下，借着山风的声音快速调整呼吸，然后整整衣装，若无其事又进了山门。
这些年他别的本事没学会，一个忍字让他修炼得炉火纯青。
再有一个装字，他也自认功底不弱。
姬敏君派他来取丹，他不得不来，如果逃回碧莲峰，那么十有八九他们会怀疑到他头上，就是没有证据，依他们的惯性也会借机惩治他，尤其是姬永芳，自从在慕九手下吃了亏，此后竟是卯着劲跟他过不去，要让她捉到把柄，他决不会有好果子吃。
山门下仙童已经回来了，院子里又恢复了平静，只不过长老们已然散去，独剩华清由梁秋婵侍候着在抄经。
看到他进来，梁秋婵冷冷瞟了他一眼。因为上晌在天庭那一推，显然她到如今还恨着他。
这使他才刚刚安定的心不觉又晃荡起来。
但他尽量不露痕迹。
“有什么事么？”灯光下的华清面容十分年轻，他悟性高，成仙早，因此容颜状态也保持得极佳，看着不过三十出头。
林见儒连忙垂了头，说道：“奉师母之命，前来求取洗髓丹。”
华清这才停了笔，看了看他：“你师父今日怎样？”
林见儒正要答话，心下微动，却不由又想起先前他所说的大满金丹来。略顿片刻，他垂首望着地下说道：“回掌门师伯的话，师父，师父情况若好，想来师母便不会遣弟子过来讨洗髓丹了。”
他是没有资格得到这大满丹的，不过若能有幸瞧瞧，他也愿意。
“这是说，情况不妙？”华清倏地放了笔。
林见儒抬眼看了下他，又低头：“弟子不敢说。”
华清叹了口气，沉吟片刻，转身从屋里取出个两寸见方的锦盒来，说道：“走罢。”
林见儒认得那盒子的金徽，顿时不敢怠慢，遂即起身跟随他出了门。
姬敏君这边才给林燮喂过药，正等着林见儒取丹回来洗髓。
听到门外脚步声起，姬咏芳随即开门出了去，劈头便道：“畜生你是不是又偷懒——师伯？！”
华清蹙眉扫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跨门进了来。
姬敏君等人也连忙迎上。
林见儒也想进去，姬咏芳瞪着他：“出去守着！”说完将他推了出去，门一拍，险些拍到他脸上。
门外随同华清而来的众师兄弟皆嘲讽刺地看过来，梁秋婵推门进去之前，也斜眼睨了他两眼。他拳头握得死紧，但仍是安安静静在门外守下来。
如果他没猜错，华清手上那盒子里装的就是大满金丹，而他亲自前来，更是证明这丹药的贵重！
大满金丹……
他在黑夜里深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华清约摸是半个时辰之后出了来，随后的姬敏君母女脸上表情比先前轻松得多，等送完华清一行回来，姬敏君又吩咐包括林见儒在内的四名弟子留下值守，而后虚掩了房门，与姬咏芳姐妹离开回到了后院去。
夜深人静，浓浓的夜色袭卷得人渐生疲倦。
另三个值守的弟子都聚在廊下打起了哈欠，林见儒却莫名精神充沛。
看姬敏君她们的表情，林燮一定是已经服用过大满丹了，而大满丹在服过之后需要三十六个时辰才能通过运行完大小周天进入人的血液经脉，也就是说，他只要在今儿夜里把大满丹从林燮体内逼出来，金丹就还能用……
还能为他所用！
他双手握着剑柄，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心情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澎湃。
他如今正待进入结丹期，若是服下这金丹，那么不光是能立马结丹，更会保证他至少拥有千年寿元！而就算他灵根不净阻碍进阶，可至少能保元神千年不损，也就是说，他平白就拥有了千年的时间保障进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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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无可选择
就算他九百九十年九才进到下一阶，可只要进阶，寿元便又会增加，而他难道会笨到千年还修不到下一阶吗？就算灵根不净——就算灵根不净，他也平白多了一千年的寿元，谁知道这一千年里他会不会寻找到突破呢？
剑柄在他手里已经快被攥碎了，他的欲望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么强烈。
他的心里像是急速生长着一株强劲的藤蔓，瞬间就将他的四肢经脉掳获……
他应该这样做吗？
以林燮如今的样子，失去大满丹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复元。
那终归是他的父亲……
他心里纠结得像是打了无数个死结。
低头看到手腕上突起的青筋，他忽然又抬起头，——他是为什么回到冥元来的呢？
是为了脱离师门，为了拯救他的母亲，林燮给过他什么？什么也没有……为了不让他成仙，为了怕他成气候，他连灵根都不给他清洗干净，他并没有当他是他的儿子，他还惦记什么伦理孝道，不是很可笑么！
林燮不需要他，他也不需要林燮。
他扭头看看不远处成堆吹着山海经的那三人，沉一沉气，忽然捂着肚子走过去：“我许是夜里吃坏了肚子，先去去净房，劳烦师兄们盯着点儿。”
三个人便斥骂起来：“没鬼用的东西！倒是会偷懒！”
“对！不准他去！要拉就拉裤子里！”他们又尖声戾笑。
他把弯下去一点，低声下气：“还请师兄们行个方便！”
“跪下来磕头求我们啊！”他们将他围起来。
黑夜里他紧咬着牙，将腰弯下去，磕了三个头。
再大的耻辱，也不过是在密密麻麻的记录上添多一笔。但总有一天，他会变本加利地讨回来！
“滚吧！”
他们终于松了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林见儒背转身，两眼里已经攒出了火焰。
他飞速离开正院，出了大门往后方杂房而去。
人站在偏院里，指间一团火石不带丝毫迟疑，擦亮后掷向了离正院隔着两个偏院的藏经阁。
为防山火，山上建筑石料居多，但即便如此，楼阁上飘飞的帘幔也还是率先着火，山风一吹，顿时扯亮了夜空，蔓延入内爬向了房梁。
火势惊动了碧莲峰的人，周围开始有语沸声传来。
林见儒迅速回到正院，守在门口的三人听见风声这时候也即刻赶往藏经阁去！他推门入内，疾速穿过屏风到达帘栊后的描金拔步大床边。
林燮正闭眼躺在床上，呼吸虽然微弱但却平稳均匀。
屋里充满着浓烈的丹药味，床尾帘栊下的小炉子上还温着汤药。
林见儒极少有机会端详林燮的面孔，这个害得他们母子屡遭不幸的罪魁祸首，以他授业恩师的名义高高在上坐在他头顶掌控他的人生，他无数次生过想要杀了他的念头，但是真到了眼下，他竟然又没有那样的想法。
他小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像山下猎户家的儿女一样，醒来能看到母亲做好的早餐，饭后能趴在父亲宽阔的肩膀上在丛林里穿梭，但是这个梦想从他知事起便开始破灭，如果说别的梦想努努力还有实现的可能，他的梦想却是虚无到连边都摸不到。
他挨着床沿坐下来，昏睡中的林燮脆弱到仿佛一口稍大点的风都能把他吹碎。
“咳……”
不知是他坐下的动作失了提防，还是心里有了感应，林燮忽然睁开眼，发出模糊的一道声音。
林见儒目光骤凝，却并不起身，只望着他静静地道：“父亲服了大满丹？”
这是他第一次叫他父亲，他叫的生涩，林燮也听得诧异。但他还并不能说出话来，只是闪烁的眼神在表达他对林见儒何以知道他服了大满丹的疑问。
“看来我没有猜错。”林见儒轻轻道，“那么，看在父亲在我及母亲身上造了这么多孽的份上，你能不能把丹吐出来给我？”
林燮蓦地睁大了眼睛，五官也略有些扭曲。
林见儒却无异样，一面伸手替他掖着被角，一面说道：“如今天兵营指派了我参与办理青丘九尾狐命案，如果父亲把丹给了我，我岂非也有机会替父亲报此大仇？这丹于您不过锦上添花，于我却是雪中送炭，你何不大方些？”
“咳……咳……”
声音依旧模糊，但林燮的表情却明显愤怒。
林见儒的神色也沉下：“你若不肯，那我就只好强取了。”
说完不等他有所回应，体内真气已经全数聚集在右手指尖，往他丹田而去。
他的仇人是整个冥元宗。
而他的目的是取丹进阶洗屈他的耻辱。
他不会忘记自己承受过多少苦难，也一直都清楚自己的目的是什么。
他的生母还等着他去修补元神，而他自己也还在像个人一样站起来活着的路上攀爬。
他不杀他，他只想要他想要的东西。
林燮全身筋脉全断，元神也无法驱动，很快他就在他丹田处寻到了极强劲的一股真气。
拜慕九替他采到的紫叶莲所赐，他的灵力已经大幅增长，再加上她给他的那本炼气册子，这几日他的修为内力已以成倍的速度增长。早在出天庭前他就已经感觉到丹田渐有气丹凝聚，只是还没有等到最后一刻元丹结成，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迫切地需要知道自己的灵根状况。
“你……”
林燮许是感觉到了他的突飞猛进，也有些躺不住了，开始挣扎。
林见儒抬起左手，一把扣住他手腕，精准地锁住他的命门——在他身边四百年，作为被他一手害到这种程度的他来说，怎么可能会不去打听他的命门在哪里？
林燮顿时瘫软下来，眼望着帐顶大口大口地呼气。
命门被锁，他元神无法出窍，大满丹虽然强大，却因为未曾经过过大小周天因而发挥不了作用。
他死命狠瞪着他，那眼里有愤怒，有轻蔑，有鄙夷，还有厌弃。
但林见儒却无动于衷，这些都那么熟悉。他从来没从他眼里看到过别人父母看向子女时的慈爱与爱惜，也许只是对他没有，但眼下纵然是有，他也不想收手了。
他只是个卑微的私生子，他没有能力宽恕别人。

第七十八章 缺心眼儿
林燮极尽一切力量驱使意念阻止他引出大满丹。
他是真仙，就算失去一切抵抗的能力，也还是具备一些自保的本能。
许是求生的意念太过强烈，又或是对于他一直视为贱种的私生子逆袭的愤怒，金丹在他的坚持下，真的又循着原路在往回倒退。
藏经阁的方向已经传来嘈杂的声音，未知火势灭了还是没灭，但留给林见儒的时间都已经不多。
他不禁倾身上去：“快把大满丹吐出来！”
他已经感觉到了，他丹田处游动的就是大满丹！现如今他经脉之中真气旺盛，灵力强度简直堪比十个如今的他，足见它名不虚传。如此强劲的真气倘若能通过小大周天完全进入他的经脉之中，那么他接下来的进阶都不会成问题了！
“吐出来！”他语气又阴冷了些。
“不……”
林燮仍在抵抗，并且不断地将手往回拽，林见儒自不肯松手。一旦松手他元神出窍，不止是他没法从他手下避过，更会引来外人，到时候他就真正死无葬身之地了。
“你不答应，那就怪不得我了。”
他双眼紧盯进他眼底，将扣在他命门上的左手突然加重，只听林燮闷哼一声，旋即便晕死在床上。
这手功夫正是他从慕九给他的册上学来的，倒没有想到如此好用。
他飞快收回真气聚在林燮丹田，将那股强劲真气慢慢往他喉头导出。
后院的喧闹声更大了，而金丹还在缓慢地移动。
他额上已经有大滴的汗珠往下冒，这个时候一旦有人闯进来，他不但前功尽弃，也绝对无保命。
“四师叔这边有没有什么情况？”
门外突然又传来梁秋婵的声音。
他心里一动，气血晃荡，一股腥甜竟已冒上喉头。
望着已然到了林燮喉头的金丹，他再也忍不住，以拇指食指扣住林燮锁骨奋力一压，——随着“啵”的一声轻响，一颗莲子米大小的赤色丹丸立时从林燮口中跳了出来！
林见儒飞快抢住这丹药，顺手将林燮被子抹平，就地一滚，藏入了床后的衣柜中！
一切归于平静。
房门吱呀一声推开，一双上方覆着藕荷色罗裙的脚走了进来。
林见儒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却纹丝不敢呼吸，额上后背皆已湿透，仿佛这一辈子的冷汗都流了出来。
梁秋婵提剑领着几个弟子进了房中，只见房里静谧如常，林燮平躺在床上，与她先前看到的模样并无二致，但是床沿的丝褥却是皱了，不由也皱了皱眉头。姬敏君是个极严苛的人，绝不会容许别人坐林燮的床沿，也不知道是谁这般没规矩？
她顺着屋里四处细细察看，目光才刚扫过衣橱下方的一小片衣角，姬永芳突然又闯进来：“婵师姐！我们藏经阁的梁过塌了，母亲请您过去与我一起看着弟子们搬书！”
“知道了。”
梁秋婵应着，随着走向门口。
到了门口她忽然又顿了顿，回头看了眼衣橱，最后皱皱眉头，才抬步出去了。
那本身就是衣橱，有衣角露出来并不稀奇。或许是她想多了吧？
林见儒听得脚步声消失殆尽，又运神聆听了一下屋里动静，这才推开衣橱门走了出来。
到了窗下他忽然又转身，看了眼床上的林燮。
此刻他仍在昏死之中，对身边一切似全然不知情。
对他和姬敏君的女儿进门看也不看他一眼也不知道。
经脉俱断对重伤的他来说打击不算小，但是有华清及众长老们在，他迟早也有一日会醒过来，而且——必然也会把他今日所为吐露出来！
林见儒攥紧手里的大满丹，不禁他承担得起他苏醒之后的后果吗？
不，他承担不起。他得了这金丹就是进阶再快，也决不会快到在林燮苏醒之前达到能与冥元上下抗衡的地步，到那个时候，他也还是死路一条！
想到这里他咬了咬牙，回头再看看林燮，忽然走过去以掌心压住他丹田，再运气一压，而后就只听床上传来闷哼一声，几丝破碎烟雾自他体内飘散出来，而床上的林燮也渐渐绝了气息。
他的真气逼压，虽然比不上林燮本身修为的百分之一，但在这个特殊时刻，还是成为了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林见儒缓缓将他眼皮抹下，然后又将荷包里那束红狐狸毛拿出来，轻放在他枕畔。
月光还在幽幽地照着大地。
慕九也还是被陆压倒挂在半空。
她几乎已经放弃挣扎了，也知道或者弄得他生了气，但她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生气。本来她那话就半真半假，他平日里也不像是睚眦必报之人，瞪她两眼不答应不就成了吗？
非把她吊起来！
眼下都吊了一个多时辰了，他还没挪窝的意思，这是打算把她吊到天荒地老？
“喂，你为什么生气嘛。”她终究忍不住问。
“你缺心眼儿！”陆压一面喝茶一面觑着她。
慕九没办法了。想一想便放缓语气：“算我错了，你大人有大量，就放了我吧。”
陆压冷哼着，仍然慢悠悠地盘腿吃茶。
慕九再道：“我给你沏茶捶腿，总行了吧？”
陆压瞥她一眼，还是没动。
慕九瞪了眼远处的他。他这便就慢腾腾走过来，说道：“你胆儿肥了，如今都敢把我卖出去行方便了，是不是觉得让我去给那小狐狸当男宠很过瘾啊？”
“没……”
“没？”陆压冷哼着，“我看你脸上就差没写几个字让小狐狸带我走了，嫌我在你身边碍眼了？阻着你跟那姓林的在一起了？昨儿才逼过我三个月后悔掉婚事，才隔一天就恨不得把我往别人怀里推了？我到底碍着你哪儿了，你这么嫌弃我？”
慕九有些无语。什么叫悔掉婚事，他们之间根本没这回事好吧？还有他干嘛老把她跟林见儒扯在一起？她跟他分明清清白白的同僚关系，再说她又什么时候嫌他碍眼了？
但想想算了，这个时候顶嘴是没什么好果子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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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三人同行
陆压数落完她一轮，见她不吭声，便又冷哼两声，准备回到结界里去。
哪知道石门处这时又传来“砰”地一声，然后那紧闭的石门这时突然之间又传来了动静，而且石门旁移，还露出了巴掌宽的一线天光来！
“你们俩还活着吗？还是已经被那老秃鹫吞进肚里做同命鸳鸯了？”
一张足有酒樽大的鸟嘴塞在洞口里呱呱开嚷，声音里透着股鼻子都能嗅得到的傲慢。
陆压愣在那里。
慕九把头仰了仰，却是禁不住大惊：“上官笋！”
陆压眯眼往洞口看去，只见这鸟不光是嘴喙大，身子也不小，关键是那头抬得比下巴还高，一双棕褐色的眼瞪得比他手里的杯子还要圆，这不是上官笋那家伙又会是谁？
“你怎么进来的？”
他这里还没出声，慕九就已经激动得手舞足蹈起来。
上官笋将嘴下移，瞪圆了的鸟眼里满是不忿：“客气点叫我声殿下你会死！”
慕九哈哈大笑：“你丫该不是跟臭狐狸串通好了来害我们的吧？”
“啊呸！”
上官笋啐她道：“老子打前儿从你们院子出来就没有离过天庭，这几天在外挨饿受冻，见你们来青丘又暗里跟着你们进了来，老子可是看在你说过要彻查梵丘那案子才会跟来的，你居然还怀疑我跟他们串通？你良心被狗吃了吗！”
慕九大笑不止，完全没有理会他的吐槽。
——太好了！他来了，他们就不用在这儿等死了！
那骚狐狸也别想打陆压的主意了！
“你这是什么造型？”上官笋把石门再推开些，钻进来，盯着她上上下下地看，“看起来好像卤味店里的烧鸡，刷点盐水可以直接切开装盘了。”
“你才烧鸡！”慕九瞪他，“你饿死鬼抬胎吗？就知道吃！”
话才说完她便咚地一下掉落在云上，陆压居然连招呼都不打就把灵力给收了。
她摸摸摔疼的大腿站起来，狠狠瞪他们俩一眼，噔噔往门口走去。
陆压一伸手又抓住她后领子把她揪回来：“你想一出去就被狐狸们抓个正着吗？”说完也不等她答话，没好气将她挟在胳膊弯里，一伸手将开启的石门又给关了，然后驾了云头便往石壁顶上而去！
上官笋愣了下，赶紧跟上跳到他们云头，眼看着位置不断上升，眼看着就要撞上洞顶，却没想到这石洞顶居然成了空气，半点阻碍都没有就直直穿了过去——
“这就出来了？”
慕九站在云头上望着头顶的明月还有脚底下完好无损的石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从前只见过琉阳能隐身穿物，没想到陆压也能，他有这手功夫那她还担心个毛啊！
上官笋也道：“早知道你们能出来我还费这工夫干啥？搞得老子费尽心机才把门口的人骗走！”
陆压瞥着他：“我又没让你来。”
上官笋差点没被他噎死。气得挥着翅膀走出半路，又倏一下冲了回来：“老子看在你们办案的份上不跟你计较！”
陆压打鼻孔里冷哼，居然还敢跟他叫嚣，他都还没来得及找他算帐呢！
慕九见状赶紧打圆场：“先别吵，干正事要紧！”说着跃下了屋顶去。
石牢外一片昏暗，从方才过来的方位看应是地处狐宫西北面。这会儿北斗星已经升上天空，周围只有远处立着的两座石灯笼。但是四面居然也没有人把守，只有数丈外执枪走动的巡兵。
“人都被你骗走了吗？”她问上官笋。
上官笋没好气：“总共才两个人，也用得着个‘都’字！不读书化真可怕！”
慕九被呛得无语，也懒得理他，只道：“怎么可能只有两个人？”
那银狐狸瞧着可不像这么粗心的人，陆压都能把从他手底下全身而退了，他就没有想过他会跑掉？
“说了只有两个就只有两个，我骗你又没有肉吃！”上官笋把鼻孔朝向了天。
陆压凝神留意了一下四处，也道：“的确是没有人。”
这就怪了。
“就算是没有人，此地也不宜久留，我们得先赶在银狐狸发现之前找到小狐崽的尸身。”陆压认真起来，“据我所知青丘有座樨台，十分阴寒，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灵体应是存放在那里。我们先往北面去看看。”
陆压凝神看了一圈四周，而后指向北面黑压压一处说道。
现如今是偷偷行动，就不能再像之前那般大摇大摆四处招摇了，陆压自己能隐身，而慕九有避仙裳，避人耳目都不成问题。看到旁边还杵着跟随时准备当化石似的的上官笋，慕九道：“你丫长得跟个黑大壮似的，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你哪只眼睛看到老子黑大壮？老子长的不知道多帅！”上官笋瞪着她，“梵丘跟青丘本来就是世交，而且老子有万年修为，隐个身化个形算什么？哼！”没见识的人类！
说完他抖抖翅膀，果然就化成了只蝴蝶，也不理会他们，翩翩往前面飞去了。
陆压一伸手拈住蝴蝶翅膀将他拽回来：“这边！”
上官笋差点没被扯得伤了筋，但又敢怒不敢言，只得一面瞪他一面随在他们后边去。
往北走不远就到了御花园外沿，方才看到的乌压压的那片居然是座山岗，而且不同于他们来时所见的山丘，此处全是连绵起伏的石头，石山顶部更是极规整的大块，一块块摞起成形状各异的许多重石殿，比起刚才他们所见过的华美奢侈的狐宫壮观威武得不知到哪里去。
而所有的石殿周围都寸草不生，且还隐隐透着一股沁骨凉意，除了石壁上刻着些让人看不懂的文字和图画，再没有别的东西。
“这就是樨台？”慕九一面走一面打量着上面的石刻，并不精美，但十足的沧桑厚重。
在她没来过青丘之前，所听到的关于它的传说都是极尽溢美之辞，丰饶富有，四季常春，都说这是九州大地里一片极为难得的洞天福地。
等她亲自到来到看到那番景象后，更觉传言不虚。是以去到菡池宫殿里看到就像不小心买股票发了笔横财似的的狐君，她也没有十分诧异。反正人家有钱嘛，有钱不炫难道还锁起来当守财奴么？
所以她从没想到青丘境内还有这么一片沧桑险地。
而且这片险地居然还就在离他们的王宫不足百里之处。

第八十章 他在生气
陆压仔细看了看石壁，说道：“这是洪荒时期九尾狐始祖住过的石殿，如今已经变为他们祭祀的神坛，樨台就在这石殿群中间，但没有说明具体位置。”
慕九就奇怪了，“你怎么能看得懂这些？”
“因为我聪明。”陆压瞥着她，往前走去。
慕九被呛了一脸，又追上去：“你该不会还在生我的气吧？”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等我？”
“你又不是我的谁，又不是没长腿，干嘛要我等你？”
陆压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慕九停下来。
说的也对，他们只是合伙办案，他又没有义务等她。可她为什么觉得就是有点不对劲呢？他平时不像说这种话的人。
陆压走了几步没有听到脚步声，回头见她杵在那里，终是说道：“还不来吗？”
“来啦！”慕九立马跳起来，屁颠屁颠冲了上去。
上官笋在后头望着这两人简直无语，好歹他也是来帮忙的，他们能不把他当透明吗？
慕九当然不知道上官笋在背后几乎把他们俩的背都给瞪穿了，这里只顾顺着石殿中间的小径一路向内，两壁上仍旧刻着许多图画文字，但是并没有告知樨台的具体位置，而这么走下来，粗略一算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石殿竟有上百间，而且座座都有石门封闭，如何瞧得出来？
“这么找不是办法。”陆压在一处有着十多个大圆石柱的殿前止住，然后跃上殿顶，俯瞰着周围石殿群，回头跟同上了来的慕九道：“你的赤焰丹呢？”
慕九微愣，连忙把荷包里的赤焰丹掏出来。
自打他说过这珠子不平凡，之后她便一直放在身上。
陆压将赤焰丹放在掌心，运起灵力，只见这莲子大的火红丹珠便渐渐泛出莹莹红光来，先是一层淡淡的粉色，后来红色加深加长，没多久竟照亮了方圆半里！而他个头也在逐渐增大，竟变得有如西瓜大小，通体透红飘在半空，那红光还隐隐发出喑哑的的声音。
慕九被这强大的灵力所怔住，聒噪的上官笋这会儿也安静下来。
红光发散了片刻，这时候对面相隔三五里的一座顶上立着怪异兽头的石殿忽然就有幽亮的蓝光如同闪电般朝红光袭过来，顿时红蓝两道光交接在一起，空中灵力相搏的声音不绝于耳，煞时便连风声也骤停了。
就当慕九以为这两道光定要搏个输赢的时候，陆压却突然收回了灵力，赤焰丹也瞬间化回莲子大小，红光也立时隐退。而那蓝光也是巧，当这边红光停住的时候，它也适时收手了，方才还电光火石的山岗，这会儿已然归于平静。
“小狐狸要保尸身不损，必须安放在极阴极寒之地。极阴极寒之地则必然有水。方才那就是水灵，赤焰丹乃烈火之髓，水火相克，以火灵相吸，水灵必被引出。所以，此处水灵出现之地，一定就是小狐狸安身之所。”
陆压将赤焰丹还给慕九，说道。
慕九以为这赤焰丹只有暖身的作用，没想到竟然还有诱引水灵的功效，便愈发当宝贝一样珍视起来。
上官笋则紧张地看着四处：“你在这里弄出这么大动静，就不怕被人发现？”
九尾狐们可是出了名的机敏。
陆压扫他一眼然后往水灵显现处走去：“万一发现了，我就说是你干的不就成了？”
他还真是没法儿对这小子客气，当日若不是他跑去朱雀馆撒野，事情能到这个地步？弄得他如今不但冒着泄露行踪的风险呆在天庭，还得跑来青丘受那帮狐狸的挤兑，虽然他是没把这些家伙放在眼里，可这笔帐怎么着也得算在他头上。
慕九不想节外生枝，背地里跟上官笋招呼：“还不快来？”
陆压就跟后背长了双眼似的反手将她捞回去：“走前面。”
上官笋被他们俩糊了一脸，怒得恨不能这就赶过去狐君面前把他俩给告了！可到底不知道告状之后该如何解释自己出现在这里，而不得不打消主意。他瞪着他俩背影，抬爪子往石头上一拍，生生把这口气给忍下来，跟上去了。
不过慕九也好奇陆压为什么不担心有人发现：“上官虽然嘴贱了点，但说的却不无道理。”
陆压负手慢腾腾赶路：“放心，此地除了神兽，并没有人。而守宫的神兽只会在闯宫的时候才会苏醒，刚才这点动静不过跟打个雷一般，惊不着人。”
慕九恍然大悟。
说话间的工夫三人便到达了水灵出现的石殿下，然而四面哪里有水的痕？殿门口只有块高约三五丈宽约六七丈的大石壁，石壁粗糙整体看却十分平整，与高耸不见顶的山岗连成一体。整个不要说水，就是连口雾都没有。
陆压轻轻咬破指头，往石壁上滴去几滴血，再掐了个仙诀过去，那石壁便轰然倒下，而且居然连个碴子都没有，只露出一扇宽约两丈高约一丈的紧闭着的玉门——奶奶的居然又是幻术，还差点就让人信了！
慕九心里啐着，抬步上阶，走近细看。
这玉门早就不复莹亮，浑黯的颜色以及上面积下的灰尘看得出来已经多年不曾动过。
两扇大门共分三十六个方格，每个方格中间都铸着一只妖兽，有些能看出来是虎豹蛇豕，而大多数都被掩去了本来面目，当中更有些是连慕九从未见过的物种。
门环足有婴儿的手臂粗。
慕九指指它：“这门这么多灰，看着应是多许多年都没有动过，小狐狸能藏在里头？”
“人说狡兔三窟。狐狸比兔子不知狡诈了多少倍，怎么可能只有一条路出入？”陆压边说边从袖子里掏出张符来，贴在门上，那门就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这一开慕九才看到门板足有一尺厚，而居然并没有什么妖兽出来！
陆压把符又收了回来：“门口越是平常，就说明里面越是凶险，行动要格外小心。”
说完他已经先进了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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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像个陷阱
慕九这里跟进去，才适应殿里的光线，看清楚四面威武的石雕，石殿尽头又出现了一条长长甬道。甬道两旁皆是直径不少于两尺的石柱，也不知道走了多少个这样的柱子，拐了多少道岔口，尽头忽然就出现了一道玉壁。
竟是个死胡同！
而还没有等他们回过神来，身后就忽然传来轰隆隆一片巨响，慕九迅速回头，只见方才来时路两旁的石柱忽然如走马灯似的在眼前乱晃起来！而且越逼越近，不过眨眼的工夫，一股强劲的罡气便如洪水一般排山倒海地袭来！
“抓紧我！”陆压赶紧伸手拽住慕九手腕！
慕九一个晃眼，整个人突然随着这股罡气卷向了未知境地，而且还有水包围了她周身——原来不是她错觉，这股罡气真的化成洪水，正在凶猛地吞没他们！
上官笋在洪水里破口大骂：“奶奶的这帮阴险的死狐狸！等老子出去之后跟你们没完！”
陆压一手拉住慕九，一手掐了个避水咒骂罩住了周身，随后把上官笋也拉了进来。
慕九坐在结界内看着四面八方汹涌浑浊的洪水，余惊未退：“我还以为顶多出来几只妖物，哪知道狐狸居然这么险恶！这水是哪来的？难不成会是刚才火灵引出来的那股水灵？”
“这是封存于地下的洪荒大水。”陆压这会儿也凝了眉，“洪荒时期那场大水也淹到了青丘，把这座石殿也给淹了。因为青丘四面高峰洪水疏散不去，共工便把这股水封存在了地下，并把神咒交给九尾狐，用以日后青丘应付天灾所用。
“如今看来那股水就被封在这神殿之下。刚才那股水灵幽蓝清透，绝非这股。我们只是惊动了负责看守洪水的妖物。”
“那现在有办法上去吗？”慕九问。
陆压掐指算了算，凝了凝神说道：“我们往东走。洪水现在灌满整个石殿，上去也是顶着石头。”
慕九无语了。
不过事已至此，只能听陆压安排。
避水咒形成的结界就像座全封闭的船一般往东边漂去，虽然有些晃荡，但也还算好。只是举目望去四面皆是昏黄的洪水，当中还夹杂着不少漂浮在内的兽骨，衣服碎片什么的，瞧着有些感慨。这水乃是几十万年前的大水，水里的一切都还没变，还是那个时期洪水肆虐的证据。
也不知飘了多久，忽然东面开始有了亮光，还没等她做好准备，突然结界一颠，他们便连同结界急速掉入一个幽黑深洞！而后很快他们落地不动了，四面开始闪耀着五彩的星光！
上官笋一个箭步爬起来：“快看！好多金刚石！”
鸟类的视力可能普通好于人类，慕九听他说完好半天才看清楚，眼下他们所呆的乃是个石洞，洞顶弯如穹窿，下方遍布着各色石笋石钟乳。
而面前不远则有道石阶攀沿而上，像是直接从整块大石上打凿而成，而两旁石壁上则镶着大大小小许多颗金刚石，被三步一颗用作照明的夜明珠一照，便如星辰绕月一般围绕在四面幽幽地发起光来！
“没错，这就是樨台了！”陆压笃定地道，然后抬步上了石阶。
“让我先走！”上官笋抢在前面上了石阶，但没走几步便就鬼叫起来：“快拉我一把！我卡住了！”
慕九抬头一看，禁不住哈哈大笑。
只见本来很威武很神气的一只大鸟，如今已被狭窄的石壁挤成了一只鸟饼——
“笑什么笑！快来呀！”上官笋暴躁道。
慕九翻了个白眼，忍不住走过去往他头顶敲了颗爆栗：“你化个人形出来会死啊！”说完并不理会他，施施然从它头顶就越了过去。
历险之后的心情格外放松，哪里是在这幽洞里。
上官笋吃疼却又奈何不了她，只得瞪她道：“人类怎及我们大鹏鸟形象高贵……哎，你别走！等等我！”说完他赶紧收身往前面一蹿，一个踉跄差点没让他扑倒在陆压后脚跟下。
慕九只觉身后一阵风，本能地转了个身，就见面前多了个十五六岁玉面红唇的少年。
少年手扶着石壁稳住前倾的身子，满脸都是郁闷，眉心长着颗朱砂痣，眼里藏着颗不羁的心，一袭银色滚边的丝袍，露出底下雪白的下裳与漆黑的锦靴，乌发全束在头顶，腰间倒是配着块美玉，若是外头相见，定被认作哪家锦绣堆里滚出来的公子王孙。
“这人模人样的，不是挺好的嘛！”
慕九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又问陆压：“你说呢？”
陆压冷冷扫一眼过去，把上官笋才想骂出口的话又瞪了回去。搞得上官笋屁股一撅，又甩下他们往前方去了。
慕九哈哈笑罢，继续往上走。
石级一路盘旋往上，沿途皆无可视之物。
一直走了不知几百级，隐约离地面已有数十丈，走在前面的上官笋突然“哇”地一声倒飞了回来，好在陆压眼疾手快抬脚顶住了他后腰，才没有让他又滚出石洞去！
慕九迅速赶上去，只见前方石阶处竟然飘着层浮着淡淡白光的仙障，竟然是道结界！
本来以为洪水过后便一路坦荡，没想到还有关卡。
眼下先不说这结界灵力大到连上官笋都击退了回来，就说他们有办法破了这结界，结界只要一动，狐君必然发觉，狐君要发觉了，他们别说看小狐狸的躯体，就连想顺利走出青丘去也别想了！
“你还有办法吗？”她看向陆压，其实心里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毕竟这六界又不归他统治。
陆压也没有说话，只伸出手掌轻轻贴住结界外围，那贴合处立时传来嗡嗡一阵声音，似金属音又没那么刚硬，似琴瑟音又没有那么婉转。
“有发现么？”慕九问。
陆压倏地收回手来，眉头结起沉吟片刻，忽然从袖子里掏出只纸鹤，运上灵力之后使它接近地面的一线缝隙里飞入结界之内。
纸鹤飞进去，打了个旋儿，安然无恙地在里头落了地。
而结界却毫无异样！
更让人无语的是，这结界居然还有缝隙可以透风……
陆压揣着袖子道：“我总觉得这像个陷阱。”
慕九愣住，——陷阱？
什么陷阱陆压却没有说，而是盯着那结界处一动不动，仿佛上面贴了许多比基尼大美妞。

第八十二章 小美狐狸
直到慕九这里等着都着急了他才回头觑她道：“我现在可以肯定小狐狸就在这里头，但是要进去的话只有这一条路，而如果这样进去的话可能会有危险，你还要去吗？”
“危险？”慕九愣了下，“有多大？”
陆压摸摸鼻子，“这我可说不准。”
慕九迟疑了下。若是这危险大到要送命，那可太划不来。
可是他们都已经到这里了，难道临门一脚了还打退堂鼓吗？而且他们被慕容少卿关在石牢里，这一出去是回石牢还是出青丘？出青丘的话没有老狐狸他们答应，也不会有人放行，最后还是落在他们手里！
“只要送不了命，那就去吧！”
她也没有退路。就算不是为了保住陆压，那也是为她自己立功积德。
再说了，她也着实不想跟杨韵她们当邻居了。
陆压挑眉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然后率先从结界底下的缝隙穿了过去。
慕九与上官笋顾及后进内。
三人也不敢久呆，转身便往里走去。
然而很快，石阶就走到了至高处，翻过这最高点的一个平台，石阶再转下，气温就越发变冷。
慕九还好，她有赤焰丹，陆压也不觉怎样，上官笋就有点惨了，才下了十来级就抱着胳膊打起摆子来，想要变回鸟身，通道太窄又过不去，最后到底还是陆压大人不计小人过，从荷包里掏出颗丹药来给了他。
吃了丹药，上官笋也不冷了。
再往下走，石阶就到了底，绕过最底下的石门进去，顿时就听见叮叮咚咚的水滴声！再绕过几个石柱，一个碧波荡漾的水池就赫然出现在眼前。
水池就像是块巨大的翡翠，镶嵌在这灰扑扑的石山腹地。
水岸都是怪石，而水池中央则有个翠绿欲滴色的圆形玉台，玉台上长着一株伞盖大小的金灵芝，灵芝之下则又有两只架在青铜细杆上的小玉盘，玉盘上分别趴着只金蟾，金蟾的涎水往下流，堪堪流进平躺在玉台之上一只金色小狐狸的眼窝里。
这里的金灵芝与金蟾皆是天地之间难得的宝物，但却齐齐出现在这碧水中央！
更让人惊喜的是，小狐狸的肉身果然藏在这里！
慕九情不自禁走快两步到达水边，只见玉台上伏着的小狐狸头尾约摸两尺长，九条尾巴散开如一朵灿料的花，浑身金光闪耀，真真是只极少有的美狐狸！
只是这一靠近她手臂也不觉有些清寒，那水池里的水竟像是比冰还要冰，人悬在上方都觉寒意扑鼻而来。慕九虽然不至于冷，但也无法忽略这寒意，弯腰仔细一看，这池子里哪是水？竟分明就是一汪熔化了的玉髓！
玉髓乃是添长灵力的不二妙物，金蟾涎液也是保护躯体保持原有体温以及避毒的最佳宝物，还有那大一朵金灵芝，有它在旁杵着，不论仙妖，灵力只有涨而没有退，老狐狸居然弄了这么大一池子宝贝给他儿子护身，就这个池子拿出去卖，起码抵十来个城池啊！
“哟，原来是只小狐崽子！”上官笋这时候也走了过来，“金色九尾狐，倒是很稀罕嘛！不过跟我们大鹏家族比起来也没什么嘛！”
慕九瞪了他一眼，然后运出灵力探了探玉台中央有无险象，居然也并没有。
于是御剑到了中央，伸手探这小狐狸的脉息，平得跟镜子似的。浑身也冰凉沁骨，但是身体很软，肉乎乎的，一身毛色就近看来更是漂亮。
九尾狐家族，果然个个貌美。
慕九细看了一番上下，又小心地将他翻身看了看，然后跟随后到来的陆压道：“没有伤口。”
事实上她也是修了仙才知道，杀人有很多种方式，并不是一定要有伤口才能致命，剩下的除去下毒，震碎筋脉，毁去元神，还有各种法器所伤。
但不管哪种，或多或少都会有些痕迹留下来。眼下少年皮肤上不但没有中毒后产生的变化，也没有法器用过后因为恐惧与惊吓而留下的表情改变，元神倒是真不在体内了，但他狐丹已失，元神不在也顺理成章。
陆压看了下，说道：“是法器伤的。”
慕九正要问他怎么看出来的，他却已经从少年头上拔了根头发摊在掌心，神识运上去，就见他掌心竟变成了一面镜子，里面人影浮动，头一个出现的，就是跟慕容少卿那只贼狐狸练习制丹的小狐狸。
镜子里，小狐狸练了会儿丹，坐着要打盹，慕容少卿摇摇头，便掏出把玉币给他，指着外头让他去做什么。
小狐狸立刻精神了，接了钱出了殿门，直接往狐宫外而来。宫门外有行人经过，他也浑没在意，高高兴兴地顺着大路往东边去，而镜子里可以看到，他身后不远，是有两名穿着素衣的道士尾随在后的。
“还真是阐教的人！”慕九脱口道。
阐教麾下所有教派虽然衣衫颜色细节各有不同，但款式皆为背面绣有八卦纹样的道袍，且腰带上也绣有玄鸟徽记，这也是他们引以为傲的地方之一。且不说后面如何，光有这两人尾随小狐狸的举动，也定跟阐教脱不开关系了。
接着看下去。
小狐狸沿着大路到了集镇之上，找到了灰狼精开的书店淘起书来。最后他买了两本书，一方砚台，路过熊奶奶开的焦糖店，还买了半斤花生糖，一斤奶酪，一个子儿不少地把钱给了，然后蹦蹦跳跳地又往狐宫方向而去。
这时候一直尾随着他的两个人拐进焦糖店里不知问了几句什么，然后才又追着小狐狸而去。
终于在半路上一丛紫竹林下他们追上了他，不知道跟他说了什么，就见小狐狸面色大变，然后跟随两人的指引往回折返，然后在岔路上拐了弯，径直去往青丘城门外！
出了结界他们三人一路向西，到了西边山丘下的小河边，趁小狐狸沿着河岸高声呼喊什么时，后面两人却突然间伸出两掌聚满真气，缓缓对准浑然不知且背对着他们的小狐狸后脑……

第八十三章 来泡澡吗？
小狐狸连吭都没吭一声就倒了在地上。
接着这两人便将他扶着盘腿坐起，一人双掌抵背，一人从他前方念诀，一颗如黄豆大小的晶莹狐丹就渐渐从昏迷的小狐狸嘴里慢慢飘了出来！
元丹到手，二人立刻烧起一道符，遁身而去！
“原来是这样！”慕九恍然，狐狸的元神全集结在狐丹之上，失了狐丹，当然就等于送了命！而陆压既然能利用小狐狸的头发看到真相，自然老狐狸他们也能看得到，这也就难怪他们会追着阐教弟子不放了。
“但是我还是觉得奇怪，”她沉吟了片刻说道，“青丘结界以及幻术那么强大，这两个人是怎么进入青丘的？他们既然是要作案，为什么不乔装改扮一番，反而穿着阐教的服饰大摇大摆出入？
“另外，小狐狸的狐丹虽然于修仙极为有益，但终究他修为不深，世间比他的狐丹有用的宝物还有很多，为什么他们要冒着被青丘追杀的风险这么做？”
上官笋也眨巴着眼睛望向陆压。
陆压将手收回来负在身后，说道：“最靠谱的解释就是，有人在暗中制造事端挑起各界与阐教的纷争。至于结界，青丘另有供境内居民出入的通道，外界也有商贩进内售卖商品，他们只要设法混到两张通行令，出入其间并不是大问题。”
慕九皱眉未语。
青丘通道的事她知道。
其实她也有这样的猜测，因为这些证据都太明显了，阐教里但凡能修到夺取狐丹这样地步的高手，脑袋应该都没有被门夹过的可能，他们故意穿成这样，而且还故意跑去熊姥姥的焦糖店打听小狐狸，这不明摆着就是在把嫌疑往阐教身上引吗？
可这挑拨离间的人又会是谁呢？
“不对，他们烧的那遁身术就是阐门法术！”这时候上官笋的公鸭嗓又响起来，“这符咒除了他们阐教谁还制得出来？就是他们干的！他们现在一手遮天，连玉帝都得给们三分面子，得罪个青丘对他们来算什么？我们梵丘肯定也是他们作的恶！”
他两眼瞪起来，一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
慕九讷然无语。
上官这话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阐教如果不是这么嚣张，她用得着因为弄塌他们一座山头而落下三道天雷的惩罚？如果不是有恃无恐，能合着伙打着把可怜的阿伏捉回去欺凌的主意？如果不是处处给阐教子弟走后门开小差，她杨韵能跟尹雪若打成那样？而且到头来还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她不过只是收留了个陆压而已，那长衍星君可是口口声声要赶她出天庭哩！
这就是差别。
这就证明了阐教子弟的确不会在乎人家知不知道是他们做的案！
小狐狸根基浅，应该还没有怎么受天劫，如今也不过是个修为高深的小仙兽，他们对付他简直不在话下，而阐教这种遁形符，也是很有名的，除了他们惯用符遁身，旁的还真找不出谁来。
“这么说来，十有八九就是他们了。”慕九皱紧眉头道。
正待要往下说，突然身边站着的陆压身子一凛，而后碧水池里的水光也突然摇晃起来，紧接着玉石台也开始剧烈晃动，一道冷冽的声音如寒冰一般破空传来：“父君，现如今你总该相信我了吧？”
随着话音落下，一行十数人倏然在方才他们来时的石门处现了身，居然是慕容少卿与狐君以及慕九容雪姬！而他们左侧是位头上插着冠饰的美艳华丽的中年贵妇，不用猜也知道是青丘狐后了！
所有人都目露寒光往玉台中央的他们仨儿望来，只除了慕容雪姬的目光仍然粘在陆压脸上。
慕九有些弄不大清楚状况了，这些人是怎么来的？
“哇靠！你们来这么齐，难道是约好来泡澡的吗？”
她这里还没说话，上官笋已经跳起来了。
慕九忍着额头的汗往他死瞪了一眼，然后努力镇定地朝狐君拱手：“狐君请听我解释——”
“不必解释！”慕容雪姬将目光从陆压脸上移向她，充满狠意道：“你们好大的胆子，我让你们出来你们不出来，背地里却偷偷跑到樨台来亵渎我四弟的肉身，还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父君，母后，我看这三人索性就交给二哥就地处置好了。”
“雪姬说的正是！他们打死我的猛禽然后又居心叵测闯到四弟停身之处来行不轨之事，眼下让我们捉了个正着，还能有什么话好说！”
慕容少卿不等慕九这边开口，也紧接着慕容雪姬的话说道，两道发寒的目光直直投过来，仿似要把慕九他们几个戳成筛子。
说完之后他又回到狐君面前，两眼斜过来：“父君，他们的真面目您现在应该看到了。先前儿臣跟您说他们就是阐教的走狗，此番就是冲着四弟来的您还不信，眼下他们不但不请自入，而且还就站在四弟身边，他们不是来伤害四弟的又是什么？
“而且不光如此，您看看他们居然还暗地里带了帮手进来，故意惹怒我和您之后，又让这大鹏鸟现身救他们出去，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就能达到目的，却不知我早就防着他们，知道他们是为四弟而来，所以早就在这里等着了！
“这种藐视咱们青丘狐族的恶徒，不打入五绝崖又留着做什么呢”
慕九望着他目瞪口呆，已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合着这就是慕容少卿这奸贼的一场引蛇出洞之计？
难怪方才石牢外一个人也没有，就连上官笋在牢门口聒噪了那么久也没有引来外人，还有这一路上除了石殿本身的关卡之外一路连个鬼影子也没有一个，而小狐狸的石洞也连一个看守的人都没有，更没有什么妖兽，到头来原来都是慕容少卿给挖好的坑！
这只臭狐狸！
年纪轻轻倒学得这样一手好阴谋诡计！
也难怪先前陆压在结界外会说出怀疑这是个陷阱的话来了！
不过这么说来，陆压岂非早就疑心上了慕容少卿？

第八十四章 又不会死
她不由往陆压看去，陆压回看她一眼，没说什么。
眼下面对着一堆修为比她翻几番的狐狸她可要怎么办才好？
“父君，您该下令了。”
慕容少卿催促道。
狐君负手凝眉，盯着慕九看了许久，转而与王后又对了个眼色，说道：“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慕九心里把他祖宗十八代全部问候了一遍，但是想想，话都让慕容少卿那挨千刀的给说尽了，实在没什么可说。于是道：“反正我就是有话说你们也不会相信的，你们要怎么样便怎么样吧。”她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她毁了这洞穴，大家一起死！
看谁的命更重要！
说着她就把赤焰丹掷在手心里。
她是金灵，如果体内金丹与火灵相撞则必会引起大爆炸，火爆程度绝不亚于两吨火药齐齐爆炸的程度，他们简直欺人太甚，她也就跟他们拼了！
“放肆！”老狐狸气歪了鼻子，指着慕九骂起来：“什么叫我们要怎样便怎样？现下不是证据确凿吗？！”
他气归气，却不能跟少卿那小子一样的。
面前这几个是奉天兵营命令而来，虽说他们青丘尊贵无比，也不曾把太上老儿那帮徒子徒孙放在眼里，可到底那属事出有因，关起门来发几句牢骚倒罢了，真把天庭来办案的公差也给杀了，回头他也落不着什么好处。
再说了，他心里怎么老有点怵着她身边那白衣小子呢？
“确凿个屁！”上官笋拉开他的公鸭嗓：“你哪只眼睛看到老子动你儿子了？老子堂堂梵丘的七皇子，也是为着梵丘那案子出来寻究竟的，老子都可以相信他们，你们怎么就不能了？你们家老二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还不如把他给杀了，免得祸害他人！”
慕容少卿气得两眼就差没喷毒汁了。
慕九哈哈大笑，冲上官竖了个大拇指。
这家伙虽然万般不是，今日表现却是极好的！
“今日我若饶了你们我就不姓慕容！”
这里正高兴，对面那头慕容少卿却怒吼出声，人如箭一般腾起至空中，两掌翻飞之下，灵力立时结成只巨大的紫金钟，倒扣着就朝他们顶上压来！
“小心！”
慕九才刚准备拔剑应对，陆压已经飞快挥袖将她拢在了袖底！
金钟不带丝毫犹豫地落下，落下的同时还有时高时低的魅音源源不断往耳里传来！而这魅音跟当日在北夷岛上听到的魅音一模一样！
魅音？
对了！她倒忘了！原来这厮就是当日把她害下寒潭而且还险些害她送了命的家伙！
“你们既想见我四弟，不如就永生留在这里给他作伴！”
金钟恰恰罩着他们三人迅速下沉，随着慕容少卿恶毒的声音飘进，最后一丝缝隙也扣严实了。
上官笋边骂边往顶上使劲，但是有个鸟用，这钟就如同困锁白蛇的雷峰塔，根本纹丝都动不了。
而那魅音则一阵强似一阵，三个人里就数慕九修为最低，这魅音是曾经击伤过阐教两个散仙的，她灵力被封，这会儿却也有些吃力。
陆压将她拉过来，两指覆在她脉搏上给她输送灵力。等她略微清醒之后遂说道：“先别急着晕，又不一定会死。”
他不说话还好，这一说话慕九心里的怒气就被撩拨起来：“你明知道这是慕容少卿挖的坑，不但不阻拦我，还跟着往里头跳，现在被这钟压着，不死难道还会被他们请出去？！”他早些把话挑明白了她铁定不会进来啊！
陆压却站起来道：“要是不进来，怎么知道小狐狸怎么被夺的元丹？”
慕九无语半日，看看上官笋，他也瞪圆了双眼不明所以。
“我出去一趟，大约一个时辰会回来。我结下结界在这里，你们等着。”
陆压以一如既往的平淡语气说道，但他口里虽说着“你们”，目光却只盯着慕九一个人。
然后想了想，他又掏了只纸鹤放到她手里，说道：“你要是实在有事需要找我，就让它来。”
说完之后他就盘腿坐下，结了结界，而后元神出窍，竟然直直穿过这钟壁就出了去。
慕九从头至尾都没有来得及表达疑问，不知道他出去干什么，去哪里，更不知道他究竟想怎么样，等到回过神来看他的躯壳仍然静静坐在那里，就好像以往在紫铃苑他自己的结界里打座一样，惊愕半晌，也只得耐着性子坐下。
这边厢狐君眼看着慕容少卿将公差们收入紫金钟，他也没说什么。
不管怎么说，他们的确是擅自闯到这里来的，只要不闹出人命，让他们吃吃苦头不算什么。
反正他也老早看不惯天庭那帮人，难道玉帝那小子还好意思因为关了他几个公差而前来找他兴师问罪吗？他青丘也不是好惹的，当年他逍遥天地之间的时候玉帝还在鸿钧老祖座下当门童呢！论资历，他可比他高多了好么？
尘埃落定后他与王后带领着儿女们回了狐宫。
今儿是望日，狐宫里每个人都需要打座吐纳吸收天地灵气，所以在宫门口别了王后，他便独自回了自己的嬗宫。
一进殿门，他就嗅出丝异样。
狐族的嗅觉也是很灵敏的，他察觉到殿内多了丝陌生的气息。
他放缓了动作步入帘栊，东西南北四角的大夜明珠光照映下，竟有人背朝门口慵懒坐于八仙桌旁，左肘搁在桌沿上，左手却正摆弄他架在桌上一把折扇。
“什么人？”
他觉得这背影有点眼熟，尤其是他那棱角分明的侧脸，以及身上让人辩认不出来质地的素衣，这个人看上去怎么那么像是跟着那姓郭的丫头一道前来办差的同伴？
但那不可能啊，少卿的紫金钟乃是用东海地下万里的玄铁铸制而成，没有上十万年的修为，休想从那钟里出来！
“是我。”
陆压略略侧了侧脸，淡淡应了一句。
这模样这神情，不带一丝硬装的架势，或者说他压根就没有拉架势，但这平淡的动作里却透出他压根不在乎这些虚无表象的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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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何方神圣！
他甚至也没有很严肃。
当狐君快步走到他面前，他只是撩眼看了看他，然后便摇着手里扇子，接着道：“你活了二十万年，今儿这事究竟怎么回事，想必你心里清楚得很。我来只为问你一句话，如果我有办法让令郎醒过来，你肯不肯配合办案？”
狐君倒吸一口冷气，他惊讶地不是他居然知道他活了已有二十万年，也不是惊讶他居然夸口说能他儿子醒过来，他惊讶的是他分明只是个散仙，说这番话的时候却犹如活得比他还老，家底比他还殷实，出身比他还牛掰……
“嗯？”
陆压没等到回应，眼皮又撩了撩。
狐君打了个激灵回神，下意识就要拜他一拜，腰弯到半路才想起来这小子很可能只是个李鬼，连忙又把腰直起来，沉了脸道：“你凭什么跟本王讲条件？”
陆压也不说话，把执扇的手展开，将手心一颗黄豆大小如冰似玉的灵丹放在桌上。
“——狐丹？”狐君看到这个，脸色立刻变了，“这莫非是犬子的狐丹？！”
他连忙将它拿在手里，运起神识一辩，却又皱了眉头：“这不是！”
“虽然不是他本来的狐丹，但却也是天地之间至灵之气凝聚而成，以它作狐丹可召回元神，并且可保他三年之内与常人无异。”
陆压自己斟了杯茶，边喝边说道。
狐君惊讶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赶紧将自己的狐丹吐出，与面前这元丹同置于半空。
只见两颗元丹除去大小之外，无论光泽之强劲，灵力之纯净，皆都不分伯仲。而且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大小两颗狐丹竟无一丝相互排斥的痕迹，大狐丹游移到哪儿，小元丹也跟到哪儿，简直像是能融为一体！
能凝结成这样一颗元丹，可得不小的本事！
“不知阁下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下狐君不能不正视起这个问题了。
面前这小子瞧着面嫩得紧，怎么既可以从少卿的紫金钟里逃出来，又能以真气凝聚起一颗这样大的狐丹呢？以真气凝结元丹得耗费巨大灵力不说，关键是还得得法，还得灵力至净至纯，他这些日子也曾试过好多次，但都没有成功。
而他居然不声不响就给他儿子弄了个代用的元丹出来？
如果说他是陆压道祖，那倒是毫无疑问有这本事，可关键陆压不可能会跑去天庭搅和这种事啊！
“你莫非是太上老君？！”狐君也被自己的猜测给吓了一跳。
陆压顿了下，深深望着他：“我有那么老吗？”
狐君无语凝噎。
“答不答应，一句话。”
陆压站起来。最讨厌这么磨磨叽叽地了。
狐君连忙思考，沉吟片刻，说道：“只要阁下能把犬子的元神召回，老夫什么都答应你。”
陆压瞥他：“那就走吧。”
说完再无二话，他就出门消失在夜色里。
狐君也不敢怠慢，连忙催咒传了话给邻宫的王后，然后便揣着元丹跟随了过去。
王后立刻在宫门处等了，不及多话，三人轻车熟路往石洞赶去。
玉台上的小狐狸仍然在金蟾涎液下静静趴着，而紫金钟也仍然扣在碧水池的水面上。
陆压看一眼金钟，走过去刺破指尖，滴一滴血在小狐狸眉心，再滴一滴血于凝结成的元丹上，然后将元丹放入小狐狸口中，催动灵力，渐渐地，四面就有若隐若现的影子渐渐飘进来，在半空里如烟丝一般游弋，最后似乎终于找到方向，汇成一道切实的白光没入小狐狸体内。
小狐狸眼皮动了动。
狐君心潮澎湃，箭步上前凑近他：“睿儿！”
小狐狸嘴里咕哝了一声，然后伸爪出来，撑起上半身抖了抖毛，口里咕哝着，然后跪坐在玉台上，揉着眼睛迷朦地看着四周，最后目光落到狐君身上，立时就变得比天上的星辰还要亮了：“父君！母后……”
这声音如同珠落玉盘，清脆娇嫩过世间任何一道声音！
“睿儿！”
王后再也忍不住，眼泪一滚，伸手将他抱在怀里。狐君也跟着落起泪来。
金钟内纹丝不动，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
好在陆压结下的结界隔绝了金钟内的魅音，这才免去了痛苦。但即使如此，也还是能看到金钟的灵力落在结界上，溅出一道又一道的闪光来。
慕九盘腿坐在地上擦剑。
上官笋却没有她这样的好脾气，这半个时辰里他用过无数种办法突围也没有成功，眼下他又在举起他的利爪在钟壁上抓挠。一边挠还一边咒骂，如果慕容少卿听得到的话，估摸着今儿夜里是绝对睡不成觉的了。
慕九对陆压还是有信心的。你看他起码都能穿壁而出了，要救他们出去不是一句话的事。
所以擦剑之余，她也有闲心旁观上官的怒躁。
看到他把流星锤都掏了出来，她不禁想起件事：“对了，你是怎么进入朱雀馆的？”
她没有忘记自己首次进入朱雀馆时经历了多少关卡，虽然那些关卡都看不见，但却不表示不存在。但是这家伙没有天兵营的仙籍，居然也能闯进去，这真是太奇怪了。他若还是大鹏鸟里四大家族还好说，关键他们这一支都被大鹏族除名了。
“等老子出去，不把你打得满地找牙才怪！”
上官笋气呼呼又骂了慕容少卿一句，才又转过身来冲慕九瞪眼：“区区朱雀馆算什么？老子是梵丘上官家的人，谁敢不给我面子？别说朱雀馆，老子连凌宵殿后殿都去过！你们这些渣渣连我一根脚趾头都算不上！”
慕九禁不住冷笑：“你这么有能耐，怎么还被抓去关了三个月？”
上官笋气得无语，跳起来指着她：“我告诉你！你嘴巴这么毒，是要遭报应的！”
慕九连连冷笑。
上官笋无趣，便也依着钟壁坐下来。
这里才刚坐下，金钟就突然剧烈摇晃，晃到连身子都保持不住稳定！
“怎么回事！”
他连忙又扶着钟壁站起，慕九也倏地起身，而她才刚刚站直，脚下水波就翻起大浪来了！他们身处结界之内虽不至于落水，但这股颠荡之下也别想保住不受影响！而就在她刚刚稳住之时，距她两步外的陆压也正在顺着倾倒之势往前栽去——
“陆涯！”
慕九大惊，不假思索飞扑过去将他抱住，一手死命地贴在结界上稳住身形。

第八十六章 我教训他
但是元神出窍的陆涯身子格外绵软，他本就比她高出许多，再借着这金钟翻滚之势，更是出奇地重。
上官笋见状也扑过来帮忙，如此虽显好些，然而金钟却翻滚得更厉害了，三个人就如同炒锅里的栗子一样在结界里不住翻滚！
“陆涯！你快醒醒！”
慕九吃力地抱住他在他耳边呼喊，但他却仍旧双眼紧闭半点反应也没有。而她仿又无法腾出手来驱使纸鹤，上官笋又在运灵力对抗这股动荡也无法帮忙，真是急死人了！
“你把他放开！他死不了的！”
上官笋也急得跟她喊道。
但是慕九做不出来！就算是死不了，可若磕着碰着了怎么办？这四面都是慕容少卿那贼狐狸的灵力，他怎么知道他死不了？她咬紧牙关将陆压又往上掳了些，索性收回手臂将他环抱在中间，然后运起灵力以作缓冲，顺着这动荡之势在结界里翻滚。
她的脸紧紧地贴地他脸上，双臂像铁钳一样箍住他的腰背，哪怕她撞得头昏眼花，也没有松懈半分。
陆压这里等到小狐狸完全清醒，又确认元丹在他体内全无异样之后，正想让狐君把慕容少卿传过来收去紫金钟，突然就觉得心潮一阵荡漾，耳边似有温热的气息源源不断传来，凝神一辩，顿时道了声“不好”，旋即往金钟内而来。
到了钟内，只见碧波如怒海翻滚，满目皆是刺眼的灵力乱蹿，上官笋的神识已渐渐弱了，而慕九则死命地抱着他的躯体顺着结界不住滚动。
灵力不时击中她与结界贴合处，但她却浑然不顾只以身子护住他各住要害，她的脸紧贴在他脸上，避着所有冲他而来的冲击，曾经被他嘲笑过粗糙的双手紧覆在他脑上，已经被撞得血迹斑斑，却也没有挪动半寸。
“阿九！”
陆压心里如被刀尖划过，倏地飞过去蹿回体内，反手将她护在怀里，睁眼道：“我回来了。”
慕九所有灵力全部用在与慕容少卿抗衡之上，因此并没有分心去感受周围变化，她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保护陆压一直到他回来。
她没有忘记是谁帮她从密阳宗妖道手上脱困出来，没有忘记是谁帮她惩治了背地里暗害她的杨韵，更不会忘记是谁将她从寒潭里生死边缘捞了回来，是谁带领他来到青丘跟狐狸们斗智斗勇，她不会放弃陆涯，哪怕是死也不会让他受伤的！
陆压回来的时候她仍是不觉，她记得他说过他只出去一个时辰，如今一个时辰快到了，他应该快回来了，只要他回来她就不害怕了！
如此想着她更加无畏，因此并没有感觉到他体内传来的温度，也没有听到他在耳边的那句话，但被她这样护着的陆压却全部感觉到了，他看得见她眼里没有惶恐只有执着，她紧贴着他的脸上温热灼人。
“你灵气乱蹿了，先睡睡！”
他将她紧紧护在臂弯之内，而后聚起真气凝成一道金雷，全力往金钟顶上轰去！
钟顶赫然被轰出个大洞，震荡停止了，灵力消失了，魅音也不见了，石洞内万千金刚石反射出碧水池形成的万千星光通过这洞口显露出来，将尘埃落定的金钟内照得幽亮静谧。
慕九趴在他膝上，如同才刚刚经历过一遍轮回。
“没事了，没事了。”陆压抚着她的脸她的额，她脸上的各个伤口，动作温柔而小心。但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揪出水来，眼里的寒意也实在让人可怕。“不要怕，我去帮你教训他。”
说完他打横抱起她往钟顶飞去，出了金钟之后立在顶上，腾出的左手一伸，王后手里的小狐狸便跟被绳子牵了也似，直直往他手上飞来。
狐君与王后皆吓了一跳：“你这是做什么？”
陆压面无表情望向他们：“慕容少卿言而无信心思歹毒，若想要回小狐狸，毁去他三万年修为再来见我！”
说完他带着慕九直直穿过这穹顶，借着夜幕往狐宫方向掠去。
水岸边站着的狐君与王后如同石化！闻讯赶来慕容少卿与慕容雪姬等人望着飘浮在水面上的那堆废墟也个个哑口无言……
所有人都是小狐狸彻底醒来后狐君叫过来的，这个不知来历的散仙是小狐狸的救命恩人，值得他们践诺以及改变态度礼遇有加，但是他们万万没想到赶过来的刹那他们的贵客居然把紫金钟给雷劈了，这紫金钟可是慕容少卿最为钟爱的宝贝，他居然把他的钟给劈了！
慕容少卿望着水池中央的金钟，两只拳头已经攥得泛了白，眼珠子也似要脱眶掉出来……
一夜很快过去。
冥元宗迎来了又一个清晨。
碧留峰的火势对于仙修们来说并不算什么，火很快扑灭，各路人马也都渐渐回归原位。自然有人查问失火缘由，然风干物燥，守楼的弟子也闹不清是风吹倒了油灯还是帘幔刮到了灯苗上。自然有人为之受罚，但绝不会是林见儒。
因为他不在场，而且没有人会相信他这种废物会有这种本事。
虽然说从前但凡黑锅都可背他身上，但是这种事不是儿戏，毕竟得把失职的人严惩到位。
但是天亮时分这才平静下来的气氛又被碧留峰里一声尖叫划破了宁静！
林燮死了！
这消息随着山风瞬间传遍了整个冥元宗！
不过片刻，所有在山的长老以及传室弟子便全都赶到了林燮房中！
林见儒这里刚刚下值，在房里还没来得及衣服，便又立刻回到了主院。
他是天绽亮的时候换下的，林燮这里自梁秋婵来看过之后再也没人进来过，而他从房里出来，也很快回到廊下继续当值，其余三个人也都回了来，他们都在议论方才的火势，并没有人怀疑他。更加也没有人知道林燮已经丧命。
发现林燮死亡的是姬佩芳，姬咏芳的妹妹！
她来给林燮喂药，没想到推他他不动，唤他他也不答应，等到一探他气息，居然脉搏真气全都没了！
“昨夜谁当值？！”华清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双目如炬扫视四下。

第八十七章 罪证确凿
这一问似乎提醒了正趴在床边痛哭的姬家母女，姬敏君迅速抬起头来，但姬咏芳比她更快，一个箭步就指向人群里的林见儒：“是他！是林见儒！是他当值的！让他当值他居然任由父亲在屋里也不曾进来看看！是他害死父亲的！”
姬咏芳的眼睛很红，但是没有眼泪。也不知道是伤心的还有硬搓红的。
林燮虽是碧留峰主人，但实际上碧留峰却由姬敏君掌控，从小生活在母强父弱的环境里，姬咏芳等一干兄弟姐妹都只对姬敏君惟命是从。对于林燮这个父亲，差不多是个摆设。
林见儒心里冷笑着。
果然是万年不变的套路。有他当值，便等于发生所有事都是他的责任。
不过今儿这个锅他背的倒不冤。
他跪下道：“回掌门师伯的话，昨夜确是弟子与李师兄、贺师兄、孙师兄三位一起当值。但是昨儿夜里我们并没有听到屋里传来任何动静，再加上师母曾经交代不许我们进房，更不许我们碰师父的汤药，所以我们从头至尾都在庑廊下。”
李贺孙三位自然也知道担不起这干系，闻言哪里有不附和的道理？顿时都跪了下来，异口同声表示没听到房里动静。
华清道人似乎也觉得姬咏芳鲁莽了，因此凝眉瞪去一眼。
这种时候不是找冤大头泄愤的时候！冥元接连失去两位散仙，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之前他明明已经护住了林燮的经脉，而且昨儿晚上还喂他服过大满丹，他的状况只有往好转绝无可能变坏，更无可能突然死去，这究竟是什么缘故？
他走到床前，顺着林燮经脉一路探去，直到丹田——碎了？
他手一震，猛地回过身来：“昨夜里有谁进来过！”
满屋子的人都被他这声音吓得震住了。
姬敏君凝眉着林见儒他们四个。
林见儒微凛，忽然抬起头道：“昨夜藏经阁失火之时，弟子曾与三位师兄告假去了净房。后来回来的时候三位师兄也刚好从后院回来，莫不是有人趁着那时无人闯了进来？”
众人脸色绷得更紧了。
华清道：“四师弟元丹已碎，而且大满丹也不知所踪！必定是有人暗中下了手！这到底是谁干的！”
“大满丹不在了？”这时候梁秋婵也忍不住站起来，“可是昨夜火起之后弟子曾进来查看过，屋里并没有异样。能震碎师叔丹田的人灵力必然不低，他是冲着大满丹来还是冲着师叔来？”
林见儒眼望着地下，放在膝上的两只手似涌泉般地出着汗。
“也不一定非得功夫深厚才能杀他。”华清道，“他正值元神涣散之际，真气溃散，加之大满丹已失，只要有七八百年的功力也足能致他于死地了。这也是为何我要命人时刻看守的原因。”
梁秋婵默然。
林见儒把手微微松了松，这当口，倒是也没有人注意他。
“这是什么！”
这时候走到华清身边的梁秋婵忽然从林燮枕畔拾起一撮红色的毛来。
众人连忙围过去，华清拿过那毛来一辩认，脸色立时变得青白：“是狐毛！哪来的狐狸？！”
狐狸！
这两个字可太敏感了！
林燮与紫阳道人就是败在九尾火狐的手下，眼下林燮不光死了，而且他枕畔还有撮狐毛，而且还是红狐狸的毛！
“青丘最近四处杀人，难道他们不肯放过夫君，还特地跑到冥元来了？！”姬敏君脸上血色全失，但她不愧是女强人，这种时候仍然没有失去思考：“可我夫君与她又无私仇，她既是要杀阐教弟子，如何只杀他一个？而冥元门下众徒却安然无恙？”
林见儒心跳加速。
不禁道：“巡察司最近接到桩案子，青丘因为死了只狐崽怀疑是阐教杀的，所以四处追杀阐教子弟。
“日前我与同僚下天门的时候还碰到青丘的帝姬，正是只九尾红狐狸，她盯着我看了好久，说是要杀一个从她手下逃走的阐教散仙，她说她手下还从来没有人能活着逃走，所以一定要杀了他，难道她要追杀的人，就是师父？”
屋里长老们包括姬敏君都倒吸了口冷气。
林燮受伤的真正原因他们并没有公开，林见儒不可能会知道凶手就是青丘狐狸，这么说来他就不可能做假，难道说，林燮真是红狐狸过来寻仇而杀死的？按照青丘狐狸的凶残，还有他们一贯的目中无人民，倒也不是不可能……
“不管怎么说，这狐毛不是假的。”旁边有长老走过来，“我早就说过，青丘也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仗着他们是神族，就对我们阐教大开杀戒，这次我们绝不能再忍下这口气，老君不管，我们就直接杀去青丘！”
“老君怎么会不管？”华清沉声道，“五师弟说话怎可无状。”
姬敏君站起来：“既然证据证明是九尾狐做的，那我们为什么不能找他们算帐？他们死了狐崽便四处杀我们，难道我们就活该忍气吞声吗？之前只是打伤我也忍了，可如今她还非寻到山上来直接杀人，这又岂能忍得！”
姬敏君也已至化境，再差一步就能历劫成仙。她一生在冥元养尊处优，地位尊祟，姬家在子鸠国又是一等一的有名望，眼下盛怒的她说起话来也是浑身透着满满的杀气！
“我也觉得姬师妹此言甚是有理！”白境真人也走过来声援：“如是无证无据我等还可忍耐，可如今都已经有证据在手，难道他们还想赖帐吗？就算他们死了狐崽，那也不是咱们冥元宗的人杀的，他们青丘如此滥杀无辜，已是有违天道！
“即便是我们打不过，那也至少把这狐狸毛拿去让他们认认，如是他们红狐狸的毛无疑，那这笔帐我们怎么着都得跟他们好好算算！”
“没错！”四位长位同时走过来：“我们必须去青丘讨个说法！”
华清本来还持些保留意见，但既然长老们都这么表了态，他也不好拦着不让，想了想遂摆手道：“既是这般，那大伙都回去收拾收拾，明日一早，我等赶赴青丘讨个说法！”
说完之后他看了眼床上的林燮，而后转身出了门。
“掌门师伯……”
林见儒追到门口想说点什么，但看着已经跟上去的梁秋婵，到底把话咽回去了。

第八十八章 你是骗子！
慕九睡了个饱觉。
睡来的时候伸了个懒腰，就觉得踢到了什么毛绒绒的东西，她睁开眼，就看到这团金光灿亮的毛绒绒的小东西爬到了胳膊上方。
“小狐狸？”她愣了一下然后坐起来，睁大眼仔细往它看过去，只见头尾两尺长的身子上覆着柔软的毛发，而一双眼睛乌溜溜清澈澈，这不是在玉台上伏着的小狐狸又是谁？可是他不是丢了元神吗？难道会是它同胞兄弟？也没听说它是双胞胎啊！
“我是青丘的四皇子。”小狐狸歪着脑袋望着她，眼神温柔得跟三月里的柳絮一样，“姐姐你已经睡了一整天了。”
“你还会说话？”慕九惊奇了，看到阿伏那么大个不会说话，她还以为所有的小神兽都不会说话哩。她欣喜地把他抱过来，抚着他的头左看右看，“你就是樨台上的小狐狸？你怎么醒了？不是说狐丹找不回来你就醒不了吗？”
“我也不知道。”慕容睿杰抬起头，“我跟姐姐一样，在这里呆了一天了。有个长得很漂亮的神仙每隔一个时辰会进来看看你，然后有个长得很好但是嗓子很难听的哥哥会老是跑进来跟你说话，但是你都没有醒。”
长得很漂亮的神仙自然就是陆压了，长得好说话又难听的除了上官笋还会有谁？
慕九正要问他陆压他们人去了哪里，雕着繁复又罕见图案的房门突然就开了，陆压走进来，目光在触到她时有光采闪过，然后却又稳步走过来，说道：“到底醒了。”说完也不看慕容睿杰一眼，伸手拎住它后颈皮就把他拎到了地下。
慕九无语地看了眼抖了抖毛，然后乖乖走桌子底下去趴着的慕容睿杰，再环视一圈这玛瑙串成的帘子，冰蚕丝织成的蚊帐，问陆压道：“这是哪儿？我怎么从金钟里出来的？”
陆压抚抚她的额头，徒手理着她散乱的长发，并未答她的话，而是先扭头跟也走了进来的上官笋道：“打盆水来！再沏碗茶！”
“是！”上官笋半点折扣也没打地就出去了。
慕九真是满腹惊奇，那小子桀骜不驯，时刻以高贵的上官家七殿下自居，她才睡了个觉起来，他居然就对他俯首贴耳惟命是从了！居然还会听他使唤给她打水沏茶？
她是不是还没睡醒？
她掐了把胳膊，疼！
陆压淡淡觑着她，也不说话，这时水已经打回来了，他拧帕子给她擦了擦脸，然后又喂她喝了两口水，输了些真气给她，看她脸色慢慢红润，才又把手收回来。“这是狐君的寝殿。不过你放心，我已经把床和被褥全部弄成新的了，很干净。”
慕九又被呛了一口！
狐君的寝殿？！
他们两个在她睡觉的时候到底干了些什么？！
居然占据了这么要紧的地方，他们疯了！
“为什么？”她连忙跳下床，看着这金碧辉煌的四处道，“那狐君呢？”
“不知道。”陆压摊摊手，老实地道。
昨夜里他抱着她直接到了嬗宫，然后剩下的事情他都不关心了。
有小狐狸在他手上，他简直连结界都不必设，虽知殿外正里三层外三层地聚集着不少人，但却没有一个敢闯进来。
至于上官笋，在他亲眼见到他出手打坏那钟之后他就这样了，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慕九站在原地想了想，忽然道：“你怎么会这么厉害？”
睡着了的事情她虽然完全不晓得，但是昏睡之前的事她却还记得几分。
她记得她和上官笋在金钟里被炒栗子的时候，陆压好像就在那个时候回来了，然后他把那紫金钟也给打破了，那之后她才渐渐放松下来……
可是她跟上官笋合伙都没能奈何的紫金钟，陆压居然轻轻松松一道真气就给击破了？当然他修为是比他们高，可那也太夸张了吧？还有小狐狸居然也被他抢了过来，狐君他们居然也不曾想法子把小狐狸夺回去？
还有那心眼儿比针鼻子还小的狠狐狸，他弄坏了他的钟，他居然也没有来寻晦气？
“老实说，你到底是谁？”她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目光上上下下地瞄着他。
他身上太多疑问了，如果说之前那些还能忽略，那么现在她完全已经没办法说服自己。
陆压道：“我就是陆压。”
“啊呸！”慕九瞪他，“还在这里胡说八道，你当我是傻子吗？”以为她还会相信他的鬼话，当他是哪个门派里的散仙呢。她才没那么笨。
陆压没说话了。
人生就是这样，有时候真话反而没有人信。
他跟一旁滴溜溜望着他们俩的上官笋道：“你带小狐狸出去溜个弯。”
上官笋一听，立马把在桌子底下打盹的小狐狸抱起来出去了。
陆压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坐着，说道：“如果我告诉你，我就是老狐狸口里的陆压，你会怎样？”
惊吓？祟拜？昏倒？没关系，他都会很淡定。
“杀了你啊！”
慕九蓦地从床头拔了剑出来，对着剑刃吹了一口。
陆压默了良久，说道：“为什么？”
“因为你是骗子！你怎么可能会是陆压道祖？”慕九信心十足地道，“陆压道祖是创始元灵的弟子，远居六界之外，是守护天道的至尊之神，怎么可能会是你这个没个正形的家伙？你居然还敢冒充陆压道祖，我当然不会放过你！”
陆压摸了摸下巴，无语凝噎。
“那算了。”他站起来，“你就当我是隐藏了实力的某个大神仙好了。”
慕九目光直盯到他转身才收回来。
说是个有本事的大神仙还比较靠谱。
可是就算他不是散仙是大仙，那他又为什么要说谎呢？大仙又不丢人。
该不会他身份真的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但是他说他是陆压道祖……这个就明显属于扯淡了，这就好比你趿着拖鞋在街边吃烤串，跟你搭伴来的基友忽然说他是孙悟空一样，你会觉得这人就是个神经病啊！总不能因为狐君说他长得像陆压他就真的是陆压吧？
慕九内心起了些小迷朦。

第八十九章 谁让你横？
她决定不动声色，老谋深算一回，看看他狐狸尾巴啥时候掉。
陆压被她这么上上下下地盯着也是背颈发毛，不明白为什么都把实话给招了她还这么盯着他？
是她自己不信又不是他成心骗她。
两人这里正斗着小心眼子，帘子外忽然上官笋又走了进来：“老狐狸在外殿求见。”他边说边把大拇指向外，小狐狸被他挟柴禾似的挟在胳膊底下，怔怔地望着慕九。
陆压于是道：“我去看看！”
慕九赶紧上去把小狐狸给夺过来，也抱着出了殿去。
一室之隔的外殿里，狐君则已经在这里坐了有快一个时辰。
虽然说陆压简直有点欺人太甚，慕容少卿也因为紫金钟被毁，还因为陆压提出要毁去他三万年修为的事而几次闹着要闯进来手刃陆压这个奸贼，但小狐狸在他手上，狐君怎么着也得投鼠忌器，阻止他这样胡闹。
于是不但索性把嬗宫让出来给他们住着，还灵丹补药不停地往慕九房里送。
当然，他也没忘了寻找各种机会打探陆压的来历。
紫金钟并不是什么无懈可击的宝物，就算有人毁了它也不见得就是特别了不得的人物，但是陆压毕竟是以散仙身份出现的，这样的功夫还有他救回小狐狸那样的道法，是无论如何不可能是个散仙能做到的。
所以这也是他这一日下来按兵不动的原因之一。
作为战神的后裔，他深知敌情未明时万不能硬拼，而只能智取，所以他用过早饭就一个人挽着一篮子葡萄溜达到了这里。
“听说郭姑娘已经醒了，老夫特地带点鲜果给她尝尝。”老狐狸笑眯眯可真像只阴险的老狐狸。而他一边跟慕九递着葡萄，一面又还觑着她怀里的小狐狸。
陆压淡淡道：“你抢也是没有用的。我既然能从你手里把它夺走，就一定也能把灵丹夺走。”
狐狸闻言脸一垮，沉着脸走了回来。
“老夫原道上仙乃言而有信之人，没想到你竟出尔反尔，既是如此，这办案之事还怎么谈？”
“我虽然出尔反尔，但狐君却表里不一，令郎若是不受点惩罚，我也准备耗在这里了！”陆压往后一伸手，接过上官笋递来的茶，如同他才是这狐宫的主人，而狐君则是来打秋风的。“我们虽然是来办案的，也是不起眼的仙差，但是也没有白让人欺负的道理，狐君说呢？”
狐君老脸有些泛红，“那你打算怎么着！难不成你一个小神仙还能跟我们青丘硬犟到底？”
“你青丘不是也跟阐教犟起了么，就算我一个人奈何不了你们，也还可以去离恨天跟阐教合伙不是吗？我只要跟他们说，我们怀着莫大的诚意来跟青丘了解青由，结果反被三番五次地欺压针对，相信离恨天也没有几个能坐得住的。”
“哼哼，你以为这就能压得住老夫？”狐君站起来，负手在他面前踱步，“我们青丘与上古神族关系密切同进同退，不说别的，就我们这些女娲手下十大战神联起手来，别说一个阐教，就是当年通天教主的截教不也拿我们无可奈何？
“而通天教主教义自由，座下弟子无规无矩自成方圆，同样的万年修为在他们体内，威力却要强上许多，难道我们还会怕一个张扬至上无为的阐教？！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狐君眯着一双丹凤眼冷笑，虽是精瘦的一个小老头，但那股称霸一方的王者之气却又让人难以小觑。
陆压把茶杯放在桌上，想了想说道：“那要不就试试？”
他话音落地，忽然间空中就有万千丝絮往狐君周身飞去，那丝絮到了半路又变成光，使得狐君陡然变得像只发光的刺猥一样，而他迅速应对，也未曾能将这光束甩动分毫！紧接着那光束倏地一收，他衣衫脚上忽然全变了，变成了跟陆压一样的衣装形容！
斜对面的大铜镜里倏地有个白衣人影浮现，这不正就是那小神仙吗？！
他震惊地往陆压看去，眼前却哪里还有什么陆压？分明就坐着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狐君！
这狐君真到什么程度，连他眯着眼冷笑的样子都跟自己如出一辙！
“你——”
他神色大变，指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他享有一二十万年的修为，堪称神族元老，却居然被这小子强行换了身？！
他是怎么做到的！
“该！让你横！”
慕九在假狐君身后笑得都快喘不过气来了！这几天一路所受到的窝囊气简直得到了抒发，还有什么比脸目中无人骄横自傲的家伙更爽的事情吗？原先只道六界只有孙猴子才会这么顽劣，没想到如今又出了个陆涯！
不过笑完她又沉思起来，这家伙还真是深藏不露……
“阿笋还不给这位天庭来的上仙搬座？”陆压这里出了声，上官笋就立马搬着条凳子过去，强行将狐君给按了下来！
这一坐下不要紧，他竟然根本就站不起来了！
“你在老夫身上做了什么？！”狐君又惊又怒，他长大之后还从来没有再经历过这样的狼狈，这个混蛋！
“我怎么可能在你身上做什么呢？”
陆压淡淡道，两手掸一掸身上王袍，又学着他说道：“老夫只不过是忍无可忍，想治治你这小仙差规矩罢了！居然还想毁去犬子三万年修为？你也真是不怕风大闪了舌头！来人哪！去把二殿下与雪姬帝姬请进来，就说毁了他钟的小神仙已经让老夫逮住了！”
殿门外狼侍卫们守得远远的，哪知道真伪？立刻纷涌出去了。
慕九察觉到将有好戏看，连忙将小狐狸放到陆压手上，然后火速赶到了狐君后方，与上官笋并排站着。
几乎是转瞬，门外就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紧跟着人影一闪，慕容少卿已如一阵风般卷了进来，看了眼怀抱着小狐狸的陆压之后，扬手便往屁股沾住坐凳子的狐君打去：“我还以为你本事齐天，原来也有落到我手里的一日！”

第九十章 你这畜生！
狐君简直气炸了，一面抬手阻挡着一面道：“住手！我是你老子！”
慕容少卿哪里会信？他老子都近二十万年的修为了，跟太上老君打起来都不知道谁输谁赢，谁有这本事敢冒充他？
这么一来，更加往死里打。
陆压抱着昏睡中的小狐狸，如同正看出免费的折子戏。
养不教父之过，教出这样狂妄的儿女来他不教训他这当老子的又教训谁？
“敢毁我的紫金钟，老子打的就是你！”
慕容少卿说完一拳头又揍上狐君肚子。狐君气得都想把他重新摁回娘肚子里去了！死小子，这是要把他爹给揍死吗？而趁着他并不能动，慕容少卿正好连运气都省力，拳头如雨点般落下，没一会儿功夫便把个狐君打得鼻青脸肿了。
而慕容少卿狭隘之名也不是吹的，这里打得狐君满嘴里骂娘，他又招手唤来狼侍卫：“把他押去凌云台受千年冰刀削骨之苦！”
狐君闻言脸色一变：“你敢！”
这时候陆压冷眼一扫慕容雪姬，又慈祥地道：“你不是看中了这小子为内侍么？不如现去问问他从了没？从了的话你就领回房里去得了，若是不从，就还让你哥哥处置。”
狐君听到这里真是恨不得立刻闪几道雷下来把自己给劈死得了！
慕容雪姬看中的是他做内侍，他可是她亲爹啊！他敢让她把她亲爹领回去当内侍，他也不怕缺德！
“缺德？啊，不会。”陆压气定神闲望着此刻心情都写在了脸上的他，“这是好事。”都疑心他的本尊了居然还敢这样对他，不是找死吗？谁养的儿女谁出来背锅！
“没错没错！”这时候慕九和上官笋也跳出来，“苦口婆心”地劝着狐君：“都这样了你就从了吧！反正你不从也保不住这条命！还不如跟着雪姬帝姬吃香的喝辣的！”
狐君瞪着他们俩，一口血差点没直接喷到他们脸上！
“你们这两个瞎了眼的东西，都说了我是你们老子！”狐君冲着慕容少卿兄妹怒吼，咬牙抹一把脸，只觉得这辈子的脸都丢尽了！
可这也没用啊，人家兄妹根本不信！
“死到临头还在这里胡谄！二哥，再打！”慕容雪姬也来了脾气。
这个当然，你长得再英俊那也不能冒充人家老爹不是？
慕容少卿拳头扬起就要落下来。
慕九没忘了从旁火上浇油，反正他打的越重，回头必然就要被他老子揍得更惨，所以哪怕他不用毁去修为也定讨不了好果子吃！没想到陆压这么能干这么聪明，刚才存在于心头的一点警惕立刻就被她抛到脑后去了！
“行了！老夫认栽行了吧！”狐君捂着额头从地上爬起来，忍无可忍地咆哮起来，只可惜粘在屁股上的凳子使他的王八之气看起来不那么明显。
陆压抬起头来望着他：“认栽？”
狐君子一屁股坐下，咬牙道：“你要什么？老夫给！”
“哦。”陆压喝了口茶，却没有往下说。
狐君再道：“老夫答应不但无条件配合你们查案，还从现在开始停止屠杀！”
陆压放了杯子。
狐君快疯了：“老夫还答应把犬子幽闭三个月，直到你们破案为止！”
“幽闭三个月而已？”陆压冷笑，“合着把我之前的话当放屁了。不废去三万年修为，别跟我提什么条件！”
狐君气得发抖，这里慕容少卿也似嗅出点什么，一双眼在他与陆压之间不停穿梭。
“我，我答应！”狐君这几个字吐得可真叫忍辱负重。
慕容少卿总共三万八千岁年纪，削去三万年就只有八千岁了。但是没关系，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他青丘什么宝贝没有？区区三万年修为，过个几百年他一样可以借助法宝补回来！
“那得立字据。”陆压道。说着他从怀里竟然掏出了文房四宝来，推到他面前，“说明三万年修为必须废了，而且未来三万年之内不得借助法器恢复。否则的话甘愿受天打雷劈。还有，此后绝不许对仙差不敬。写清楚了再盖上玉玺，这事就差不多了。”
“你敢！”慕容少卿色变，扬拳又往陆压挥来。
陆压根本连动都没动他就自己被真气撞飞了。
狐君吐血，盯着那文房四宝半晌，无奈之下也只得忍着浑身疼疼抓笔写起来。
慕容少卿见到那笔熟悉的字据，也不由心下一震，迅速站起来：“父君？！”
“你这个畜生！”狐君再也忍不住，扬手扇了少卿一巴掌，随着话音落下，他那一身白衣也立刻换回了王袍，面容身形也全部恢复了回去。
慕容少卿大惊失色，慕容雪姬看看坐在枯上没动的一袭白衣的陆压，两眼一黑差点没栽倒在地上！
刚才他们打的真的是他们亲爹？
这太他奶奶的不可思议了！
他们老爷子居然反让这个小神仙给挟制住了，这怎么可能！
“来人！速速把二殿下押下去，喂服噬灵宝丹三颗！”狐君掀了凳子。
闻讯进来狼侍卫看到他这副尊容，也是愣了，联想起先前屋里传出来的动静，哪里还敢怠慢，立刻把慕容少卿给揪了出去！
狐君这里再把慕容雪姬瞪上两眼，她也端着张发白的脸慌不择路地退下了。
“阿笋快给狐君看座。”陆压亲切地挥了挥手。
狐君看到上官笋搬来的椅子哪里还敢坐？身子一跳落到老远了。
“老夫已经什么都答应你了，你现在总该将睿儿还给我了罢！”狐君擦了把鼻孔里流出来的血，恨恨道。
陆压这才把打着呼噜的小狐狸递过去。
狐君抱在怀里左看右看，刚要把他唤醒回来，哪知道才出去的慕容雪姬又白着脸回来了：“父君！有阐教的人正在结界之外叫骂！他们正在凝集真气想冲突结界闯进来！”
“让他们滚！”狐君火冒三丈。都他娘的来凑热闹了！当他好欺负是吧？
“阐教？”听到这话慕九也跳出来了，“不可能吧？是不是你们又想出什么鬼主意？！”
阐教的人怎么会来闯青丘呢？
他们只会告状和向天庭施压啊！
九重天上的阐教子弟才不屑于跟狐狸们火并，可是下界的阐教弟子又哪有这份底气？
狐狸们分分钟把他们给打出去好吧？

第九十一章 来凑热闹
“怎么回事？”陆压也放下茶杯问及起来。
“据守门的熊将军说来者是子鸠国的国宗，他们宗里前不久死了两个散仙，说是三妹给打死的，其中一个本来没死，但前儿晚上却被三妹追到宗里给打死了，还把人家丹田都给击碎，现如今人家抬着尸身上门寻仇来了！”
慕容雪姬飞快地说道。
慕九这里听她说到打死两个散仙还不算什么，当听到她说“三妹”，便也不由愣了一愣！
打从他们进青丘到如今，还没有见着慕容柳叶的面，她去哪儿了？
前几天在下界的时候她说她在追杀一个杀伤的散仙，难道她还真追到了？
“岂有此理！”狐君怒道，“老夫连死两个宗侄，老夫的睿儿也险些丧命，我都没去离恨天寻仇，他们好大的胆子，竟还闯到青丘来叫嚣来了？！——传老夫的旨意，命城门将军们出去迎敌！来一个杀一个！杀一个我赏一个！”
“狐君！”慕九心下一惊，连忙挡在他面前：“你刚刚才白纸黑字写下过不再屠杀无辜，可不能出尔反尔！”
“哼！老夫说过不屠杀无辜，却没说过不杀送上门来找死的人！”说完他拂袖便要出门去。
陆压这里道：“慢着！”
狐君心里到底还是怵他，不得已停步回了头。陆压道：“你们家三丫头呢？”
狐君顿住。
慕九恍然道：“对啊！先弄清楚事情原委为要紧，一味打杀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倒不如打开结界把人放进来问话，如此不但显出您狐君陛下的王者风范，而且也避免了误会再度加深。等你召回柳叶帝姬问明了经过，再处置也不迟不是吗？真要是来闹事的，区区几个阐教弟子，还能您手心里翻出去不成？”
她不安抚不行啊，这帮狐狸动起手来可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的！
这场架要是真打起来，那她这案子也不必办了。
什么晋职搬家积功绩全都打了水漂。
狐君摸摸自己这张脸，到底还是把这话听进去了几分，再者看看她身后的陆压一副只要他敢说不就立刻再让他挨顿打的样子，他也犯不着跟自己过不去！
于是就倒回来，扬声道：“传本王的命令，把前来闹事的人都带到九昌殿！再传召三帝姬即刻回宫！”
狼侍卫们忙不迭地去了。
慕容雪姬这里看着陆压紧挨着站着的慕九一眼，闪过一丝怨气，转身出了殿。
青丘城门这里，华清领着姬敏君以及门中四位长老，以及弟子若干沉凝立在结界之外。
九尾狐战神之名果不虚传，这结界他们莫说破掉，就是哪怕送一个人进去也无法做到。
但是他们知道里面的人肯定已经传话给了狐君，倘若狐王能出来，那是最好，倘若派人狙杀，那他们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前去离恨天告血状！
“怎么样？攻不攻？”等了半个时辰的姬敏君已经忍不住了。
她从来没有受过如此侮辱，她是子鸠国的郡主，又是冥阳宗里的化神，一个修仙宗派，能有几个化神呢？而她如今竟然被人在眼皮底下杀了丈夫！
她跟林燮谈不上什么恩爱夫妻，林燮天赋平平，当初为取得先师的独传而娶了她。她最开始也是曾沉迷于他的花言巧语的，加之他长相也还不错，因此下嫁给了她。可是时间一久他拈花惹草的本性渐露，她也对他渐渐死了心。
三千年的夫妻，本该是感情历久弥珍，他们却早把当初的情意揉碎在风里。
后来她只以教养儿女为己任。没想到四百年前他在外的姘头竟然还大着肚子找上了门来！
她以子鸠国金枝身份下嫁，他却死不悔改！终于连她也失了耐性，最后那点恩义也磨去了，她毒死了那贱人，本来那杂种她也是不肯留的，但华清道人一句乃是林氏血脉把他留下，留下便留下罢！她正好也可以蹂躏折麻着他，刺激刺激林燮的神经！
剩下这四百年，她明面上仍不动声色，私下里却以让林燮看见他的亲生儿子被她如何折磨而取乐，可没有想到，这才过了区区四百年，他就已经死了！为了达到永生永世提醒她对待他在风流是什么态度的目的，她可是特意没管他怎么传授那杂种心法，又特意未曾将他灵根洗净的！
她都还没有把她这三千里的怨气发泄完，这红狐狸居然就已经把他给杀了！
往后这些年她该找谁泄愤？
她一定要来寻这个仇！
反正她背后还有整个冥元宗，还有太上老君的整个阐教！
难道倘若今天打了起来，太上老君还会不出面吗？
“索性攻了算了！”想到这里她已有些心浮气躁。
“咦，有人出来了！”
华清正准备劝她稍安勿躁，青丘国门一开，便就有两名威武战将腰挎宝刀走了出来。
“国君有命，请阐教众仙移步九昌殿说话！”
说完便到了结界前，化出一道门来，站在两旁。
众人皆是一愣，照九尾狐们的性子，本不该有这样的表现，他们可是一言不合就开杀的主，眼下他们不过来了十数人，他们就这么友好地开门迎接了？
“会不会有诈？”梁秋婵问。
华清道人想了想，说道：“不会。狐君若要为难我们，断不必如此大费周章。进去吧！”
说罢他率先进了门。
梁秋婵见状也紧随其后。但她却不由提高了警惕，只见进入国门之后这一派景象真不愧为上古仙境四个字，处处美不胜收不说，城内居民也个个脸上洋溢着恬淡的微笑。好些还没有化身完全的妖精在房前屋后的劳作，而且，他们居然也耕地种菜。
如此走了几十里，翻过三座绵延的小矮丘，就到了狐宫外围。
这狐宫建设得美轮美奂，但与凡间的屋宇却很是不同，大多是石头砌成，辅以木料，梁秋婵也不过九百岁年纪，见识并未很足，沿路过来自是暗暗称奇。
开门的两位将军直接将他们迎到的狐宫的主殿九昌殿前，宫门一入，那四处雕梁画栋的景象，满目皆是的金银宝石，还有直接铺在地下的白玉便让人眼前一亮！还没等看够，对面足有三丈高的石级顶端就有人唱喏了：“子鸠国冥阳宗掌门华清道人率众到——”

第九十二章 嫌我肉少？
石级顶端的殿宇露出来，又有十来名手持宝剑的足有八九尺高的狼侍卫走了出来，分立在殿门两旁。更莫提还有立在门口那面比圆桌还大的鼓，以及健壮如泰山般的鼓手了！
光是这阵仗，就已经让人气短三分。姬敏君虽是皇族出身，到了这里却也立时变成土包子一般，两手都不知道该垂着还是该握着了，原先她还以为青丘不过就是块荒野之地，如今这么看来，倒是比他们子鸠国还大上了几倍不止！
进到殿里，看到这满殿许多连名字都叫不出的宝物，高难触及的穹顶，还有四面各种神兽雕塑，华清也不由肃颜，朝高高在上坐着的狐君拱手拜了拜：“子鸠国冥阳宗主华清见过狐君。”说完顺眼看了看一旁的慕九三人。
慕九听到子鸠国冥元宗三字却是不由一惊，冥阳宗那不是林见儒的师门么？怎么会是他们？那林见儒呢？她立刻抬头往下方看去，林见儒没见到，却见到张熟悉的脸，竟是当初在南天门下与她有过争执的梁秋婵！
果然是他们！
这么说来林见儒急急地赶回师门竟是因为这回事！
这时候梁秋婵也看了她一眼，但只是微微地吃了一惊，然后便平静下来。再接着又瞪了她一眼，握紧了腰上剑把。
小样儿难道还想在这里跟她干架么？
她决定先不理会她，扭头看看陆压，陆压一脸高深莫测，不知道在想什么。但是当她的目光投过去的时候，他又缓下神色将她轻揽在身旁，然后看向下方。
慕九脸上猛地有血上涌，当着这么多人在，他这是干什么？
他却不动声色，甚至连视线都没有转移，只轻轻在她耳边道：“北冥有种金斑花鲤鱼，吃了甚是营养，回去我给你弄几条，你吃了长长肉。”
慕九脸上似有血滴出来。
难道嫌她身上肉少吗？
不对！她肉多肉少关他什么事！
想了想，到底离他站得远了点，免得被这个神经病给传染了。
在她跟陆压私下里唱这出戏的当口，狐君已经冷哼出声了。在华清等人进殿之前他已经运法把他伤给治好，如此看来威严仍存。他扫视一眼下方，平视着殿门口道：“不知你们来寻老夫有什么事？”
“我们要见慕容柳叶！”姬敏君抢先答了话，“外子林燮死在她手上，我要当面问问她究竟外子与她有什么怨仇！与你青丘有什么怨仇！”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小女所为？”狐君冷哼一声。
“就凭这个！”姬敏君举起那撮狐毛来，咬牙道：“外子死时枕畔留下这撮狐毛，狐君若是能证明这毛不是慕容柳叶的，我姬敏君即刻就走！而且还跟你们青丘赔礼道歉！”
狐君望着她手里那撮火红狐毛，也不由凝了凝眉头。起身走下玉阶，到了近前一看，面色也不禁沉了沉。天下赤色红狐本就不多，他女儿的毛发颜色他也不可能认不出来。这狐毛竟不是假的。
“柳叶呢？”他问。
豹内侍上前道：“已经在往回赶的路上了。”
狐君沉吟。
姬敏君瞧出些端倪来，见状遂道：“慕容柳叶无故杀害我夫君，今日无论如何狐君也得给个说法！”
狐君沉脸看向她，嗤道：“我青丘是杀了不少阐教弟子不错，但你们阐教弟子不是也杀了我青丘狐族的人么？如今在我青丘行凶的凶手也还没有找到，你口口声声说你们无辜，我怎么知道不是你们做的？你想讨公道，先证明你们自己没有嫌疑再说！”
姬敏君被堵得无言以对。
慕九打量了他们一会儿，走到姬敏君面前，说道：“你丈夫是冥元宗里什么人？如何你们肯定就是柳叶帝姬做下的？就算你们拿到了狐毛，又怎么肯定就是她？”
姬敏君见是个面嫩的小丫头，并未把她放在眼里，瞥一眼便冷哼道：“我不与你说话！”
陆压在上方冷笑：“那你还非说不可，她就是天庭巡察司派来专办此案的仙差。若不是她，你们恐怕今儿连这个门都别想进。”
冥元的人都望过去。
陆压不闪不避，一身丝袍无风自动，眼眸里似汇聚着万千星光，这样的人，即便是站在角落里，即便宜是不说话，也无法让人忽视。
他的话更是让姬敏君为之一震，她虽是常仗着出身人界皇族的身份目高于顶，也因为有离恨天为后台敢来青丘闹这么一闹，可对天庭却还是存着几分怵意，否则的话各派也就不会对派弟子入天兵营服役而那么热衷了。
她抿紧唇，消去了几份戾气，无奈跟慕九施了个礼，说道：“我夫君与死去的三师兄就是被红狐狸打伤的，这是他回来之后亲口所说！而我门下弟子也有人亲眼见到红狐狸说要追杀他的，我与青丘素无怨仇，总没有理由胡编乱造，何况还有这狐毛作证——”
“你门下弟子亲眼看见？”慕九凝眉，“是谁？”不会那么巧吧！
“林见儒。”姬敏君听她这么问也是疑惑了一下，“莫非仙差认识？”
慕九没答她，眼里却聚满兴味了：“这么说你丈夫就是林燮？”
也就是说面前这婆娘就是姬咏芳的娘，害得林见儒四百年里如在水火里煎熬的林燮的原配？
老实说她反对一切形式的小三，并且无条件支持原配立场，但是自打知道林见儒的身世，她对林燮与姬敏君这对狗男女就完全无法以正常思维来思考了。林见儒的母亲怀上他，那也不是她成心要当小三，问题不是还出在林燮身上么？当然这种渣猪的德性就不提了。
总之姬敏君可能找林燮寻死觅活，谁也不能说她什么，可她这么样残害人家母子又算什么呢？他们母子也是受害者，罪魁祸首难道不应该是林燮那渣猪吗？有本事她倒是把姓林的一脚踢了或者干脆阉了不是！
“你认识外子？”姬敏君忽然一下就提高了警惕，以看狐狸精的目光扫视她。

第九十三章 大胸的好
慕九漠然道：“不认识。”
又道：“我忽然觉得狐君说的也很对，青丘有人受伤在先，而且有证据表明就是阐教弟子所为。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证据证明凶手不是自己？若是能够证明，那这个主我就给你们做了，真是青丘杀的人，那青丘必须承担所有后果。”
姬敏君倏地沉了脸，找证据证明不是他们？这怎么能够！
时间过去这么久，林燮他们的行踪也都无从查起，就算查得到行踪，他一个散仙，忽来忽去十分平常，这岂非也不足为人信吗？
就知道他们是一丘之貉！
可是没理由啊，天庭与离恨天的关系如铁铸般亲近，既是仙差，怎么可能会帮着青丘说话？
“要是找不出来，那就只能等柳叶帝姬回来对质再说了。”慕九公事公办，“此案与我无关，我只是负责青丘谋杀案的经办人，不过因为此案也有涉及与阐教的纷争之处，所以我有权旁听。”
说完她便退回了陆压身边。
她无意替林见儒抱什么不平，这是他的家务事，何况他也不见得需要她插手。
知道大概怎么回事就行了。
“禀报国君，柳叶帝姬回宫了！”
她这里正说着，就有狼侍卫进来禀道。
紧接着门外红影一闪，一个美艳中带点孤傲的美人儿就一脸清冷地走了进来。
“谁找我？”
她扫视着屋里，目光在慕九脸上停了停，然后又扫向冥元宗这些着阐教服饰的门徒。
“我夫君林燮是不是死于你手！”姬敏君再度举起手上的红狐毛来，看着像极了路边逮着了人就跟人推销狗皮膏药的江湖郎中，“这毛是不是你的？！”
慕容柳叶看看那狐毛，哼道：“我杀的人多了去了，谁知道你夫君是哪根葱？”
姬敏君两脸涨得紫红：“你们在北夷曾经遇到过两位散仙，一个被你们当场打死，一个重伤，我夫君就是重伤的那一个！前天夜里我们宗中无缘无故失火，而失火期间我丈夫便不明不白死亡！我们在他枕畔找到这个，你敢说这个不是你的？！”
慕容柳叶皱皱眉头。
慕九连忙上前来道：“就是上回跟我一块的林见儒的父亲，这个是他嫡母！”
慕容柳叶对这个本不感兴趣，但听到林见儒原来就是她曾经追杀过的林燮的儿子，那利落得跟刀尖样的唇尖就扬起来：“原来是那人！我倒是确想杀他，可我也没时间哪，这几天东华帝君的衔云帝姬过生，我忙着去蓬莱做客，哪有心思去你们那串门！”
“那这狐毛怎么回事！”姬敏君极少出子鸠，因为在本国内她可以享受到极高的待遇，如今见到面前这红狐狸居然完全没把她放在眼里，她简直感觉遭受了莫大的侮辱！“难道它会从蓬莱飞到我们冥元来吗？！”
慕容柳叶冷笑着仰望头顶藻井：“本帝姬身为神兽，掉几根狐毛那不是常见的事吗？也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跟在我屁股后头捡来的，如今倒反过来给我栽赃！不过——”说到这里她又轻蔑地道，“就算是我杀的也没有什么了不起，我要不是才回来觉得累，连你们几个我今儿一块杀了！”
“你这是公然赖帐？！”姬敏君脸色已经青了。
“用得着吗？”慕容柳叶逼近她面前，高挑的身材使得她那副大胸直接逼退了姬敏君两步：“是我杀的就是我杀的，不是我干的这锅我就不背，我难道还用得着跟你撒谎？”
慕九望着那对大胸，才知道原来身材好还有这个好处……
姬敏君气得颤抖，转头面向华清。
华清出来道：“帝姬既然承认这狐毛是你的，又说狐毛是我们的捡的，敢问帝姬，我们能捡到这么整齐成簇的狐毛么？何况我门下弟子亲眼见到你扬言要追杀舍师弟是事实，难道除了帝姬，世上还会有人会捡到到如此完整的狐毛，然后那么巧地送到冥元来栽赃么？”
“这种问题难道不是你们该想办法寻找答案的吗？死的又不是我的人，我怎么知道？”
说的好有道理……
如果说慕容少卿的特点是心胸狭隘，慕容雪姬的特点是好男色，那慕容柳叶的特点绝对是气死人不偿命了，她这席话一出来，十来个人都有些想要爆炸的意思，但是又不得不忍住，生生憋成了一群河豚。
慕九见红狐狸居然这么给力，索性也不出声了，退后了两步。
她当然是不相信林燮是红狐狸杀的，莫说她一个神族帝姬根本用不着抵赖，就说她真去了冥元，照她那副德性，还不得把冥元灭了门才走？对他们来说，杀一百个跟杀十个有什么区别？
所以她也好奇这狐毛究竟是怎么落到姬敏君手上的。
不过红狐狸虽然没杀林燮，但却杀了他们门中另一个散仙，这么说起来她又算不得冤枉。何况林燮还的确被她所打伤。
于是这就又还是牵涉到她来青丘的初衷了。
“狐君！莫非这就是你们青丘的态度？”正计较着该怎么引导这件事，一向稳重的华清也忍不住动了气，想来当着这么多师弟及弟子的面，他掌门面子被驳是很难堪的！
狐君揣手走过来，耸肩道：“小女也没说错啊，你们证据不足，你让我们怎么认？总不能你们随便弄撮狐毛来，再让你们门内弟子按照指示做个证，这锅我们就得背吧？办案的仙差在这里，有什么冤屈，找他们评理去！”
慕九正想看热闹，没想到老狐狸就把皮球踢了给她，暗骂他一句也正想把这茬过来。哪知道姬敏君倒比她还要更快地跳出来了：“兜了这么一大圈，原来你们还是打的赖帐的主意！我们今日把尸身也给带过来了，倘若你们不给个说法，那么我便将尸首焚在你们这大殿之中！”
抬尸入宅本已属冒犯，焚尸烧殿就更别提了！
而且他们居然还是冲着青丘则来！
狐君顿时变了脸色：“你敢！”

第九十四章 十三你好
姬敏君自然不敢，但是她的目的是要把这动静闹大，自己吃点苦没什么，等到事情传遍四海八荒，那么各路人马自然会着受欺负的她这边，若动静足够大，惊动到天顶上那四位神就更好了，狐宫这么多的宝藏，他们赔不了人，那怎么着也得赔几件盖世的法器予他们！
她自己还未成仙，底下还有一子两女，她就是不替自己着想，也得替他们想想，如今华清道人已至真仙之境，等到了金仙，按规矩他就得交出掌门之位，她姬敏君的儿子，怎么着也得是下任掌门的人选……
所以今日，她必须讨到几件法器为儿子姬永昌来日的飞升做准备不可！
“若狐君依旧赖帐不认，那我就敢！”
她看看左右的华清与白境说道。
来之前她已经留了一丝元神在宗中，哪怕是今日命送青丘，她的父君也会设法把她救回去的！
她不怕！
大殿里气氛立时肃杀起来。
慕九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这姓姬的还有冥元这帮家伙是疯了吧？就算是为了给林燮讨公道，他们有必要把事情弄得这么僵么？他们简直是在作死啊！
她又去看狐君，这一看更不得了！狐君周身气流微微浮动，竟是已经动了杀机！
“狐君冷静！”
她急忙扑过去阻挡，哪知道人到半路却被双白嫩嫩的小手给揪了回来，红狐狸冷眼将她拖到一边：“不关你的事，好好呆着！”
这说话的当口，慕九就觉得天色变了，一束刺眼白光如同一顶硕大白帽子般倏地从他掌心投出来，瞬间笼罩了冥元宗所有人！
华清等人面色都白了，他们虽有修为阻挡，可正因为是行家，所以也看得出来狐君这招有多么强悍，以至于连回应也来不及，一群人便全跌倒在地，不到眨眼的功夫就目滞口呆，耳鼻流血，嘶吼着翻滚在地！
狐君还要发难，但这雷霆万钧之际却见殿上嗖的一道白影飞过来，堪堪将这白光化为了无形，而紧接着而来的一只衣袖却变成一只巨大的口袋，反制得狐君在原处动弹不得！
“你！你——”
狐君看到这口袋内景象，立时变了颜色！然后陆压紧随而来的一手捂在他嘴上，便使他剩下半句话再也没有能说出来！
他没说出来却不代表心里不震撼，这巨大衣袖之内是什么？是片一望无际的云海！这云海恍若包藏了整个宇宙，那朵朵浮云时而如怒海翻涌，时而如万驹奔腾，千变万化，瑰丽多姿！这里头每一朵云都是凝聚着万千年的修为，而且生生不息，无穷无尽！
据他所知这天上地下唯有一件衣裳能有这般懈包罗万象的法力！那就是女娲耗时三千六百年亲自织成的揽云仙裳！
而她这件揽云仙裳，却是为她的宝贝小师弟陆压道祖而织……
女娲对陆压宠爱到什么程度？就连当初创始元灵命她造人的时候，她都是以陆压为原形而造，她为了答谢他，于是就亲手制作了这件衣裳，所以能穿着这身衣裳让慕容少卿把他给揍得半死，还险些让他的亲闺女把他收回房侍寝的人除了陆压还会有谁？！
没错！就是这个混蛋！
狐君望着近在咫尺的陆压这张脸，有点想晕了……
他一定是不小心犯了太岁，要么就是等罪了天上哪位大佬，所以才会让他这么倒霉遇上他！
他还以为童年的恶梦已经过去，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来了！
“进去再说！”
陆压将手收回来，迅速挟着他往内殿去了。
慕容柳叶想追过去，却在半路被门口的罡气硬生生逼了回来。
狐君到了内殿一张脸还是白的。
陆压负手走到他跟前，唇角一扬，说道：“小十三，你好啊。”
狐君两腿一哆嗦，咚地就跪了下去：“您，您老人家怎么来了……”
十三是他当时在女娲宫里时一众小神兽的排行，陆压这家伙从来不叫人名字，只给他们一人一个牌子挂在脖子上编号。这声小十三叫出来，他就知道再也错不了了。
再想想之前他怎么放任少卿那小子对付他的，他头皮就直接发起麻来！照他那性子，没招他惹他他都得想个法子整整你，少卿都把他关到石牢里喂流光了，然后还祭起紫金钟想灭了他了，他还能不把他们青丘给掀翻了？
他那三万年修为，废的果然不冤！
他心下巨抖，带着哭腔仰头：“十三有眼无珠没认出师祖爷爷来，自知罪无可恕，只求爷爷能高抬贵手放过青丘诸多子民们一马，留给他们一片栖息之地，他们都是无辜的……”
要杀要剐他也都认了，他要杀少卿他也不敢说什么，主要是城内的妖精们谨守本份，不该因他而遭受厄运。
陆压冷笑了声，负手在他的王位上坐下，掸掸衣袍，说道：“这会儿骨头倒是软了，早干什么去了？”
狐君嗫嚅道：“早不是不知道是您嘛。”
“照你这么说，没点身份还不能跟你狐君陛下协议办差了？”陆压端起他的翡翠三才杯沏了碗茶，喝起来，“你小时候我怎么就没看出来你这么得瑟，我记得你还给白家的老三做过跟班？如今掌了家了，腰板也挺起来了，连仙差也敢随便羞辱了？”
狐君擦了把额角的汗，勉强道：“多谢爷爷还记得十三儿时的事。”
他真是瞎了狗眼了！当初在菡池他觉得他眼熟就应该认出他来的不是！他都已经说他是修的玄空气了，而且他都还能结丹救醒小狐狸了，他怎么就那么蠢，偏不相信就是他本尊跑来溜达了呢？这下好了，他已经掉到坑底出不来了！
他略顿，抬眼一觑他脸色，又道：“师祖爷爷这次下界，莫非是来微服私访的？”
也不是不可能啊，他们虽然不再插手六界治理，但是却有守护之职，难道说他杀了几个阐教弟子，就把这尊大神也给惊动了？
“我可没那么无聊。”
陆压屈起一条膝搭在椅上，一手又撑着后脑勺，望着窗外屋檐下雕的一朵金莲说道，“简单说，我就是帮着巡查司破你们青丘这个案子来了。本来我还不想出面，看着你们怎么办，但从现在开始，你想配合得配合，不想配合也得配合。”

第九十五章 王与跟班
“那是自然！”狐君连忙表忠心，“十三从小到大从没有一件事敢拂逆师祖爷爷，有您老人家替青丘作主，是十三求也求不来的福分，怎么可能不配合？十三这就把相关人员全都给召进来！”
既是他本尊来办案，为什么不早点把身份亮出来？不也省了这许多事，他不也不必遭打了么？
不过跟这种人是没道理可说的，他选择吃哑巴亏。
“慢着！”陆压把目光收回来，说道：“我话还没说完，你急什么？”
他便又顿住。
陆压走到他面前，手指头戳戳他头顶的五彩殒石宝冠，说道：“我的身份，不能泄露出去。除了你，谁都不能知道这件事，否则你这案子就别想顺利办完。”
狐君扶着发髻一愣，“包括您带来的那二位也不知道？”
“那个不用你管。”陆压道，“管好你自己就行。你老婆儿女都不能说，知道一个我就打你一次！”
狐君打了个哆嗦，赶紧跪下来发誓：“慕容显对天发誓如有违背，便天打五雷轰！”
陆压敲他一下脑袋：“要说是玄空五雷轰。”
狐君硬着头皮又照发了一遍誓。
陆压这才放了他，说道：“现在你先把大殿里那伙人安抚好哄回冥元去，然后再来着手你们的案子。”
狐君称了是，又道：“爷爷既答应替十三追查凶手，何不直接替十三上离恨天去找老君让他来摆平此事？有他出面，犬子的狐丹也就能回来了，只要狐丹能回来，多杀的人十三该赔钱赔钱，别的事情都可以不计较的。”
“那怎么行？”陆压道，“这案子主办仙差又不是我，是阿九。她是必须要历练飞升的，我什么都帮你办了她还怎么历练？”
狐君更是惊得眼眶都睁大了，他所认识的陆压从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除了他师父，那几个师兄姐他也是想整谁就整谁，恶劣到没了边，如今居然为个小丫头这般那般地着想？还处处考虑她如何才能飞升？
他不由问：“那爷爷怎么不直接渡她飞升？”
渡个把凡人成仙对他来说不是轻而易举的事么，还用得着这么大费周章？
还是他故意想留着这机会泡妞？
“她不行。”陆压眉头微蹙，烛光在他眼眸里染上一层星光，“我探过她的灵根了，她除了功德未够之外，灵根还有些微妙之处，她灵根的纯净是我所未见过，像是开天劈地之前就拥有的最纯的灵根，我也不知道属什么，所以不能妄动。”
“还有这等事？”狐君也是闻所未闻。
陆压点点头，又看向他：“她是仙差，还是好意替你们解决难题而来，你得对她客气点儿！”
“当然当然！十三绝不敢再冒犯郭姑娘。”狐君简直一揖到底。
外殿这里，不止是慕容柳叶感到十分困惑，慕九也是把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陆压刚才那一出手她是在意料之中，他必然不会眼睁睁看着狐君在眼前大行杀戮，但是她又担心他能不能阻挡得住狐君，没想到他不但出了手，而且还直接把狐君给掳去了内殿……那样的气魄，绝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她隐隐觉得陆压隐藏的霸气已经渐渐流露出来。
从前的温吞困顿都只是他故意克制的结果，她身边的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这里有些心乱如麻，不知是担心还是好奇，底下华清他们却是才从刚才的惊吓里回过神来！
虽然狐君出招时平平无奇，但是他们所感受到的威压却是巨大的，几个低阶的弟子包括梁秋婵在内，都忍不住已狂吐了几口血来！而倘若再晚上一刻三分，绝对他们这些人便都已经葬身于此了！
再想想方才狐君是怎么被激出的怒意，众人便都不由分说冲姬敏君瞪来，如果不是她一味言语相逼，也不见得狐王会出手，她这不是找死吗？！心里已暗暗后悔跟着她来这么一遭了，就冲狐君那份能耐，他们今天怕是搭了哪路大仙的东风才没被打死！
反观姬敏君，她因为心里别有目的，也并不把他们的怨气放在眼里。但是方才那一瞬间的危险，她却是实实在在怵了的。
这里众人各怀心思，就见狐君与陆压一前一后又出了来，狐君虽是走在前头，却是步履虚浮瞧着颇有些心神不定，之前的王者风范所剩无几，反倒是走在后方的陆压从始至终保持着平静漠然的神情。
慕九看到这模样有些恍惚，她竟然有种错觉，觉得陆压才像是个横扫天下的王，而狐君只是他的跟班而已……
“贵宗伤亡之事，等仙差办完了我青丘的案子，我自会给你们一个答复，诸位还请先回去静候消息。”狐君走到玉阶下说道。
而陆压则回到了慕九身边。
一双手本是负在身后，但看到她揪起的眉头又旁若无人的伸出来给她抚了抚。
慕九莫名起了阵颤栗，像是从来没有触碰过他似的。
底下姬敏君还想说什么，华清已抢在她前面道：“那么不知道仙差们这案子要办多久？”
“三个月。”
慕九被上官笋推醒，定定心神望过去：“三个月后狐君不去找你们，你们便来寻他。他要是出尔反尔，你们就来寻我们，巡察司郭慕九，林见儒知道的。哦，对了！”说到这里她顿一顿，又扫视着姬敏君道：“林见儒也是此次办案的仙差之一，有什么事，你们跟他请教也是一样。”
她这里完全不过是心乱之下吐出的陈述句，哪料姬敏君听到这里脸又腾地胀得通红了，林见儒也是青丘案的仙差之一，这就是说他反倒有权来查问他们了？那个野种！
“走吧！”华清催促道。
说着跟狐君拱了拱手，便就率先领着梁秋婵他们出去了。
姬敏君咬牙瞪了眼慕九，也扭身去了。
“这女的什么来头？”慕容柳叶凝着眉头道。
“没什么来头。”慕九望着殿外，“井底之蛙而已。”

第九十六章 我未婚妻
姬敏君他们刚从狐宫出来的时候，林见儒则刚进了仙灵泉。
这是个绝妙的机会，可供他查验自己的灵根。
他也没有想到姬敏君竟会有胆子去青丘寻衅，而且还带着林燮的尸身，去之前华清问他去不去，他当然不会去，他没有脸面去见慕九，如果姬敏君这一去影响到了案子进展，那么他简直无法跟她解释这一切。
而且他知道，一旦他在场，对质的时候姬敏君绝对会把他当盾使。那样的话事情会变得更复杂。
他推说想留扫清扫灵堂，得到了华清的同意。华清实际上并不霸气，他对于同门师兄弟们还是很照的，自然也欣慰在林燮死后，还能有人做些事情怀念他，尤其这个人还是唯一冠了他姓的林见儒。
午饭后他就悄悄到了这里，这里不是什么禁地，没有特别严密的把守。
之所以说悄悄，是因为他得避人耳目，否则他的行为落在姬永芳她们眼里，很容易衍生些不利猜测。
石壁下有一处竹筒大的泉眼。
他颤着手，滴了两滴血进去，血渐渐散开，变淡，与泉水融为一体……但是它散到深粉红的时候却不曾变化了，——灵根不净则水为红！……这么说来，梁秋婵说的是真的了？当初姬敏君替他清洗灵根的时候，果然没洗彻底？
他心跳有些无力。
这是真的……
也就是说，本来就得不到正常师门教授仙法的他，离修仙得道又更加远了一步？
他两手撑在泉眼边上，望着那汪久久未动的红色，目光忽然变得狠戾，十指直直抠进了泉畔石头里！
梁秋婵还有脸说他忘恩负义，他受过冥元什么恩，他需要对他们尽什么义？！
泉水倒映里他的脸有些狰狞，他撇开头，翻身坐在地下，伸手将藏在荷苞里的大满金丹拿出来。
本来他还想等回到天庭再服下它，如今看来，没必要了。
他张嘴将它拍进喉咙，顿时只觉一股清凉感顺着喉道一路向下，这清凉经过五脏六腑，直达丹田，如同蛟龙一般在体内四处游蹿了几遍，然后便迅速转化为一道暖流失裹住了任督二脉……
他明明记得林燮在服用过这丹之后面容安详平静，怎么到他这里就这般猛烈暴戾了？
他低头看看鼻孔嘴角流下的血，咬牙死顶住各处经脉传来的绞痛——他知道，他这是灵力过浅，驾驭不了这么浑厚的灵丹了……
华清等人走了之后，狐宫终于也平静下来。
晚上狐君在嬗宫大摆宴席招待慕九上官笋以及陆压，当然最主要还是为着陆压而来，虽然她被奉为上宾，陆压不过坐在她左首，但老狐狸隔一会儿就示意宫女给陆压添菜，隔一会儿就示意她们给陆压斟酒，她就是再笨也看出来了。
这跟之前他那鼻孔朝天的傲慢劲可是判若两人啊！
陆压的确有来头。
而且还是很了不起的来头。
她因为这个认知而有些心不在焉，举杯的当口陆压就挟了一大块鱼肚肉给她：“这鱼虽不比我说的那鲤鱼，但也很不错了。你多吃点。”
一桌子人看过来。
她窘得快要钻到地缝里去，他却云淡风清说道：“这是我未婚妻。”
狐君一口酒从鼻子里喷出来，王后虽然也吃惊，但还是不满地瞪了丈夫一眼。
慕九就差直接喷血了……
不过她还没来得及找到合适的话语给自己解围，老狐狸这里话锋转了几转就提到了小狐狸遇害的案子，等这把酒席撤下，众人就移步去了书房，在慕九的提议下，老狐狸一家都来了，包括被上官笋抱着的小狐狸。
慕九至此才算从陆压制造的窘局中脱离出来。
此趟前来本就是为搜集证据查找线索，只不过没想到兜了这么个大圈子，如今既是老狐狸们肯配合了，自然可以抓紧干正事，然后争取早些打道回府。慕小星还一个人留在紫铃苑，也不知道她有没有被人欺负。
慕九让小狐狸把遇害经过再复述一遍。
小狐狸乃是借助陆压的元丹才找回了元神，此时还并不能变回人身，但是口齿却是极清楚的，而且他所述说的经过与那天陆压以灵力召唤出来的经过并无二致。
原来当日凶手乃是假称他姐姐在青丘城外河边遇险，心急姐姐的他因为从来没被人坑过骗过，未及多想便跟着他们出了城。
陆压问：“你还记得凶手身上有什么特征吗？”
慕容睿杰想了想，说道：“我晕倒出后，狐丹吐出之前，记得听到他们说要回天庭。”
“回天庭？”慕九愕然。
既是阐教中人又要回天庭，难不成是离恨宫的人？
“会不会他们故意混淆视听？”她问道。
“我想应该不是。”慕容睿杰端坐在椅子上沉思，皱起的眉头好像一只饱满的肉疙瘩，“因为他们说的很急切，而且话语之间很严肃，甚至还提到了一个什么星君。我虽然没听清楚，但是能够肯定他们就是从天庭来的。”
小家伙眼神清澈笃定，不曾说谎。
慕九听到这里终于来了点精神，天庭的神仙不是元君就是星君，不是星君就是真人，但是能够制出遁身符的星君却不会有很多！
“原来不但是阐教的人，而且还是离恨天的人！”狐君听到这里不由拂起袖来，“哼！这回我倒要看看太上老君要怎么给老夫交代！”
论辈份，太上老君作为鸿钧的弟子，狐君作为女娲手下九尾狐的孙子，辈份是差了几个级别的，但是论起身份，青丘国主的身份却不见得比太上老君要低了。案子查问到这里，那么太上老君是该对青丘有个交代。
不过碍于还有尊大神在此，他还是把这上天的心给摁住了。
慕九这里想了想，又说道：“不知道还有遇害的两家情况又为如何？”
狐君遂让人去把另两位事主给请了过来。
原来另两家乃是九尾狐的旁支，算是皇族吧，死的两只小狐狸就没有慕容睿杰这么幸运了，他们年纪更小，一个还未结狐丹，一个狐丹直接被震碎，任谁都已回天无力。

第九十七章 奇怪嗜好
遇害时大的那个的只有两千岁，而小的那个还在襁褓里，身边各种法器什么的皆已偷去，也没有留下痕迹。陆压还想问他们拿头发指甲什么的来看看，因为事发已久已经落葬，也无迹可遁。不过想来也逃不过同样的手法。
慕九把丢失的法器全部登记下来，数了数竟有十几样之多，还不包括慕容睿杰的狐丹。
而且这之中件件都是很珍贵的法器，梵丘丢失的那些并不能与之相提并论，此人莫非当真是为了得到这些宝物而来？
可他又搜集这么多宝物做什么？他有什么目的？
她看向慕容柳叶：“帝姬这段时间在外走动得多，可曾听说三界之内有什么异动？比如说有没有人修道过程里误入歧途，走了邪路什么的？”
慕容柳叶皱眉：“你怀疑有人想借法器进修魔道？”
慕九有这个意思，但她却不能肯定。“毕竟收集这么多法器除了打造更加厉害的法器之外，就是成魔所需，我并没有听闻天庭有人要制造厉害的大法器，而且就算他们要做，也大可光明正大的征求，要到杀人的地步，必然就不简单了。”
两千年里琉阳有意无意地教过她许多偏门知识，只是她都挑感兴趣的记着，不感兴趣的便撂之脑后，但即便如此，她发现自己无意中摄取的这些知识，还是比一般人要多的多。比如说她不但知道仙家法器可以有助成魔，而且还懂得世上八成金系法器的用途。
但她跟柳叶他们说起这些，他们眼里却都有些吃惊的样子。
“并没有。”柳叶沉吟道，“我没有听说。魔界已经自通天教主退败之后便没有动静了，三界之中一旦有人或妖成魔，九重天西侧的环琅绝境会有动静的。”
环琅绝境实际上被魔界控制的一小片宇宙，每每有人历妖成魔，环琅绝境都会仍天雷降下。总得来说天庭是人神仙三界的最高统治地的话，那么环琅绝境便属鬼妖魔三界的最高统治之所。近年来因为通天教主的败退，魔界安静得跟不存在一样。
没有动静，那就是说这幕后之人并非是妖魔了。
但是此人又搜集这些法器做什么呢？
“那大家知道，谁跟离恨天有过节么？”她又问，如果以上两桩都不是的话，那么定然就是陆压当初的猜测，此人意图挑起各族与阐教的矛盾了。
“哼，阐教这些年得罪的人多了去了！三界之中随手一抓就一大把，这还用问？”上官笋气忿地说。
狐君道：“我们青丘与天庭往来甚少，这些消息也不是很灵通。不过上官老七说的有道理，阐教在外树敌颇多，谁都不好说会是什么人。而不管是什么人，我青丘都要追查到底！”
慕九点点头。
这种事落在谁身上都会忿恨，事后寻仇是免不了的了，但只要不妨碍她正常办事就成。
事情问到这里基本上也就到头了。
散会之后她便着手回天庭。
狐君答应他们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前来，也答应暂时不会再寻阐教晦气，虽然慕容雪姬看他们的目光仍然挟着刀子，其余所有人总算是把他们当朋友了。
慕容柳叶临走前还倒了回来，与慕九道：“听说你这两日在我青丘受了不少苦？”
慕九叹了口气。
柳叶便笑着道：“我早就跟你说过我二哥心眼小，难对付，一向我行我素，偏你们又这么执着，自然把他惹恼了。我二姐人不坏，就是个花痴，你却是不必理他。
“不过我却喜欢你这不怕死的性子，当初在大宁郊外倒没发现你个小仙差还有这般勇气。要知道，你闯的这些关，够你这样修为的人死上好几遍了呢。”
慕九汗颜，她没死其实还不都是陆压的功劳？
“只是喜欢归喜欢，事还得分开说，”柳叶正色道，“你既承办了这案子，便等于让我们把希望全都寄托给你了。你可莫让我们失望。只要你帮我查清楚真凶，讨回我四弟的狐丹，我慕容柳叶也少不了好处给你。”
“这是在下职责所在，不图帝姬酬谢。”慕九颌首。
暗地里也吐了口气，到如今为止，总算是出来个讲道理的了。
柳叶点点头，便就出了去。
翌日早上慕九就准备向狐君告辞。没想到狐君倒是自觉，自己往他们殿里来了。
来了之后笑眯眯跟她打了招呼，又拉着陆压去了里屋。
慕九只不过探头瞄了瞄，就被狐君刷的一拉帘幔，遮起来了！
慕九心里一惊，不知怎么地就想起陆压曾说银狐狸与荷泽白狐家老六的事来……
这慕容家的传统该不会是好男风吧？！
帘幔里，狐君亲手给陆压沏了碗茶，然后又把自己的骨扇送上，哈腰道：“祖师爷爷眼看着就要走了，十三多年未曾与师祖爷爷亲近，忽然觉得好舍不得您老人家走……”说着他便呜呜地抹起眼来，这副伤心伤意的样子可跟早两日不大一样。
陆压右手撑着看他做了半日戏，说道：“有屁就放！”
狐君便立马止了哭声，咧嘴道：“十三就是想求爷爷件事儿。我想求爷爷收了十三的睿儿为徒……”
“收徒？”陆压扭头睨他，“我没听错吧？”认识他许多年，他见过他收徒弟么？
狐君一张脸又垮下来：“爷爷您看我们家小四惨成这样，要是离了爷爷赐的元丹连醒都醒不来。若是能找回狐丹倒好，若是找不回来，那它不是只有死路一条了么？您老人家既然插手这案子了您就不能不管我呀，您若撒手不管，十三还不得哭死？”
“可！”陆压撑着扶手坐起来，“你这狐崽子，帮了你个忙你倒还讹上我了！”
“哪里哪里，十三这不是仗着爷爷您疼我，这跟您撒娇来了么！”狐君瞬间又换上一脸谄媚，“我们小四可爱又懂事，长得还漂亮，是我们全家的心肝宝贝，一定不会惹您心烦的。我们老太爷还说三十万年才有可能出只金狐狸呢，您要是收了它，铁定不会亏的！”

第九十八章 替我做事
陆压冷笑了声，站起来：“昔年东华想让本尊收他们家少昊我都没答应呢！你他奶奶的拿只几千年道行的狐崽就想来揩我的油？”
当初女娲身边那一群小神兽他就没一个看上眼的，这臭狐狸胆子倒大，把他狐丹都给丢了的儿子丢过来，这不是明摆着让他管住小狐狸死活吗？反正人家就是赖上他了，不管这案子结果如何，小狐狸就是他的徒弟，他的死活就由他来接管！
还真是个阴险的老东西！
不对，怎么能叫老东西？他不过区区二十万岁，他要是老了，自己岂不是更老？
“可是我们老太爷跟师祖爷爷也沾亲带故啊！”狐君并不放弃劝说：“您要是肯答应十三，往后十三肯定对您老人家惟命是从！”
“这么说你现如今对我还怀有二心？”陆压眼里丢了把刀过来。
“当然不是！”狐君忙道：“我要是敢对爷爷您有二心，还能把儿子托付给您么？”
陆压给了他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然后望着殿梁下的垂花，过了片刻忽然道：“要收也不是不可以。”
狐君倏地抬头。
陆压转身回来，到他面前道：“但你得替我做件事。”
狐君激动地道：“您老人家请说！”
陆压摸了摸下巴，压低了声音说道：“你得去我二师兄那里把混元宝铃给弄来，还不能让他知道，也最好别让别人知道。”
他两眼深深望着狐君，眼底透着算计的光。
狐君凝眉：“混元宝铃？二祖师爷爷那儿？”他凝神想了下，觉得以他在混鲲面前的脸面，也不是那么难以做到，便道：“您只要拿到那个，就答应收？”
“没错，”陆压点着头，“你只要把那个给我弄过来，“我就收。”
狐君精神一振：“好！那我不日便去拜访二祖师爷爷！”
陆压满意地笑了下：“乖。”
慕九在外殿看到他们俩各自带着丝迷之微笑出来时就不禁心下一寒。
回去路上她一言未发，一直快到南天门了才鼓起勇气问他：“那个，银狐狸跟荷泽白狐家老六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陆压哦了声，说道：“早前有人传说白狐家的老六素高美艳无双，把少卿都给比了下去，少卿大约不信，就悄悄跑去了荷泽一辩真伪。结果两人双宿双栖，被老狐狸一怒之下跑去荷泽把少卿给抓了回来，然后又逼着白狐家把素高送去了紫微大帝那儿。”
慕九那颗心终于堵到喉咙口来了，果然慕容家有这个癖好……
这么说方才他们俩进去还拉了帘子，确是不简单了？
陆压这个家伙！她还以为他性取向正常呢！
进了南天门后直奔朱雀馆，阿伏许是早就嗅到了他们的气息，一早就咬着小星的裤腿往院门口来了。
小星正忙着给他煮肉，本来不想来，又怕裤子被咬坏，直得放下锅铲出了来。才到院门内的桃树下，就见慕九与陆压先后进了来！“小星！阿伏！”慕九激动地扑过来，一手揽一个，这动静把南屋里的尹雪若都给惊动了。
“回来了。”她说道，还是那副淡漠的样子。
但慕九也早就习惯了，反正只要人品好，三观正，你爱怎么骄傲那是你的事！于是也回应了她：“是啊！去的久了点儿，感觉倒像是出去了十天半个月似的哈！”
尹雪若嘴角扯了扯，像是微笑的样子。
这里打完了招呼，小星正要拉着慕九进屋喝茶，忽然一扭头看到后头还有个揣着袖子不住打量她的家伙，不由问：“这又是谁？”
“哦，上官笋啊。”慕九扭头看了下，然后指指东屋，说道：“上官你就住阿伏那屋吧。”
“什么？！”上官笋刚想嫌弃，慕小星却已抢先跳起脚来：“咱们院还要住人？！”
而且来的还是那只把她当小鸡拎的臭鸟？有没有搞错？她想把这紫铃苑变成动物园吗！
“喂，兔子，你要不要这么厌客？”上官笋抗议起来，“你们这种破地方，我们家一个厨房都要比你们这儿占地大了，老子要不是为了查梵丘那案子，你请我都不会来哩！”
说完他扭头便进了东屋。
阿伏虽是有慕九的示下在，可是看到领地被占，也还是忍不住跟了过去。
这里各回各屋，陆压要洗澡，小星给慕九沏茶，慕九便不免问起这几日的情形来。
一切都还算好，不过也有插曲。
小星道：“你们走的第二天，姓杨的就上门来挑事了，堵在门口害我连去管事处告状也不能。后来尹姑娘回来，把她臭骂了一顿，然后又说要去管事处找长衍星君来处理，姓杨的这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她倒还真是不死心。”慕九道，又问：“阿伏没在吗？”
“他呀，打你出了门，他便天天趴在你床上，除了吃饭的时候，窝都不肯挪。姓杨的过来时他正在里屋打呼噜呢。后来还是我跟姓杨的吵起来他才出来，可是姓杨的手上却又有宝剑，他又不敢上前。”
小星板着脸数落阿伏。
不敢上前？
慕九有些讷闷，她可是亲眼见过阿伏对付慕容柳叶的，就他那身手，十个姓杨的拿着剑都打不过他好吧？怎么可能会怵着姓杨的一把剑呢？可是小星又不会说谎，那么难道他的潜能是得有个特定的环境才能激发得出来？
这里正说着，忽然门外白影一晃，陆压进来了。
紧接着阿伏与上官笋也一前一后地跑了进来。
之所以说是跑，那是因为阿伏在追，可怜平日里拽得二五八万的上官七殿下，简直是不要命地捉住陆压袖子躲到了他身后。
阿伏伏在地下，望着陆压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来的上官笋，喉咙里还在酝酿着怒吼声。
“怎么回事？”慕九站起身。
上官笋道：“老子刚刚不过把屋里床上的肉骨头收拾了一下，他就冲我吼起来！”
“谁让你去动他的骨头？阿伏它就喜欢把吃的叼进窝里。”小星没好气地瞥着他。
她对于家里的人满为患简直已经无语了。

第九十九章 一夜巨变
“太脏了吧！”上官笋跳起来：“那还怎么睡觉？”
“你睡地上不就成了？”小星淡定地抱过套席褥扔给他。
他被堵到无语，看看阿伏，阿伏歪着脸袋脸上还有得意。
慕九站起来：“你们自便吧，我还得去去衙门。”
衙门这里刘俊也刚回来，正端着茶端仰脖灌茶。
慕九凑到跟前叫了他一声，害他差点呛得把肺都咳了出来！
“死丫头你想篡位吗！”刘俊没好气接过她递来的帕子，并狠狠瞪了她一眼。
慕九嘿嘿在书案这边坐下，说道“我就是来禀报这趟去青丘的过程的。”说完她把昨儿夜里早就整理好的卷宗递了给他，又口头补充了一些细节，“据小狐狸口述，杀害他的是来自天庭的人，而且还很有可能是某个星君，不知道大人对这个嫌疑人有没有什么头绪？”
他是天庭的老神了，自然比她这新来的清楚的多。
但是刘俊并没有马上回答，在翻看了几页她书写的内容之后，他却疑惑地道：“既是慕容睿杰狐丹已失，那他为什么还能醒过来？”
“这个我也不清楚，九尾狐们看来也还不知情。”慕九道，那段时间她正好在昏睡中，小狐狸醒来说莫明其妙就醒了，她也没有顾得上细究这件事。不过从观察到的老狐狸与陆压关系的微妙转变来看，这事八成跟陆压也脱不开关系。
打从青丘这趟以来，她如今一遇到有不解或吃惊的事，都会习惯地往陆压身上靠了。
他所表现的实在已经大大超出她对他的认知，从前在天庭里还不觉得，这趟如同历险一般的路程回来，他在心目中就如同浑身裹上了大谜团一般。
简单说，他究竟跟老狐狸有没有勾上一腿她可以不理，但是这身份的事她怎么着也得弄明白。
刘俊将卷宗合上，凝眉沉凝了片刻，说道：“既是涉及天庭，那么难保隔墙有耳，青丘发生的事你一个字也不要对外泄露。至于你说的‘星君’，我也会帮你留意，你自己注意莫要打草惊蛇就好。”
他也没有深究小狐狸醒来的事，想来阅历丰富如他，这种光怪陆离之事已看得太多，不足为奇了。
“多谢大人提点。”慕九点头。又道：“对了，上官笋也跟着我们回来了，他想顺便查查梵丘那案子，而且还跟阿伏住在一起，所以——”
“那是你们的事！”刘俊道，“总之三个月内你只要把这案子给我办出来就成。兜率宫的人早上又来了，这帮老家伙，时刻盯着我们，生怕我们偷懒似！”
想来也是怒，手里的杯子盖都被他给拍碎了。
慕九立马道：“那我这就去！”
出了庑廊，一路向大门外走去，路过天井，看到满庭的绿树红花，不由又想起第一次上衙遭了刘俊冷眼，替她解围还跟她在这里说悄悄话的林见儒来，是了，也不知道他回来没有？
心里这么想着，便就抬步回了朱雀馆，往东路青松院去。
这会儿正是该当值的时候，院子里很安静。
慕九极少到这里来，看看院里，就敲门道：“有人吗？”
静默了一会儿，林见儒房里的窗就推开了些许，露出半张憔悴槁枯的脸来，而在与慕九眼神对上之后，这窗户突然又迅速关上了！
“林见儒？”
慕九也不知自己有没有认错，但这张脸却让她心惊，她略顿半刻便往南边走过去，伸手推他的门，竟然反锁了！
“林见儒，开门！”
慕九拍着门板，不知怎地就已经肯定里面的人就是林见儒！短短几天不见，他怎么会变得那么憔悴？在冥元宗里又发生了什么？她迫切地想知道。
这呼喊声持续了片刻，门终于开了，林见儒站在门外冲她笑了笑：“你怎么来了。”
他这一笑却让慕九倏然色变！从前的林见儒挺拔精神，像是棵伟岸而不屈的青松，可眼下的他是什么样子？原本丰满的脸颊已经深深凹了下去，两眼周围也有了巨大的黑影，脸色蜡黄如同死人……就连站在那里身形也有些摇摇晃晃！
“你这是怎么了？”慕九赶紧进屋，将手搭在他脉上。
他把手抽出来，说道：“没有什么，就是熬了几个夜而已。”
“熬夜？”哈，把她当三岁孩子吗？她不由分说制住他胳膊，一手钳制他的脉搏，这一探，她手指险些从他腕上跌下来！他体内竟然蹿动着一股极为强劲的灵力，冲撞得毫无防备的她也应对不及！
正常来说，一个人的灵力是随着修为加深而遁序渐进的增加的，因此一般不会出现灵力失控的现象，而林见儒体内这股灵力却好比吹气球一般几日时间陡然增大了十来倍，以他的那点子修为怎么可能压制得住？
修为驾驭不了灵力，它们便就在体内四处乱蹿，最后形成如风暴中心一般的灵力漩涡，吞噬着肉体本身的精血之气，他这副活死人的模样，竟是被灵力反噬所制！
“你怎么会有这么大一股灵力？”慕九腾地站起来。
“你不要问了。”林见儒站起来，转过身去。也许是动作太猛，他背转身时还打了个踉跄。
慕九走到他前面，定定望着他：“你在冥元发生了什么事？”
“我都说了你不要问了！”他情绪有些起伏，紧跟着身子一晃跌在地下，鼻腔里也渗出两行血来。他翻转身坐好，抬手抹一把脸，看着手背上的殷红，再看看木然站在面前的他，扶着椅子又站起来：“对不起。”
他并不想对她发脾气。
这个世界上，她是他最不想恶言相向的人之一。
可是他又不愿她看到如此狼狈的自己，这让他觉得自己卑鄙肮脏，无可救药。
“如果我不问，然后就由着你这样被灵力反噬至死吗？”慕九有些生气了，然后右手如电瞬间封住他身上七八处穴位，“先告诉我，到底出什么事了，不然我就把你送到刘大人那里去，让他把来龙去脉查个清楚！”
林见儒动弹不得，隔着空气与她对恃半晌，垂下眼来。

第一百章 出人命了
“我把林燮杀了。”
“什么？！”
慕九虽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样直白的事实还是不觉懵了！
“林燮被青丘红狐狸所伤，性命垂危，掌门取了镇门之宝大满丹给他守护元阳，我趁着屋里没人，就进去逼出了大满丹，然后为恐他吐出实情，便震碎了他的丹田。之后，我又把在大宁郊外与红狐狸厮杀留下的狐毛放在枕畔，再把大满丹服下，就成这样了。”
他破罐子破摔般望着前方，说道。
慕九懵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原来林燮是他杀的，真的不是慕容柳叶，他居然骗过了所有人，然后还嫁祸给了青丘！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慕九站起来，“你知道这样差点捅出了多大篓子吗？！”她能接受他报复冥元，但她无法接受他杀了人还嫁祸于人，这样不是太卑鄙了吗？这样跟欺负他的姬咏芳梁秋婵之流又有什么区别？
“从一开始我就是这样。”
他淡淡道，然后将目光收回来落到她脸上，“我一直都是个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人，我从来没奢望过要爬到如何高的位置，也没有想要做个多么了不起的神仙，我只不过是想习得一些本事救回我娘，然后获得仙阶离开冥元。
“可是事与愿违，这世上总有那么一些人不愿给你生路。我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进阶上，现实却给了我当头一棒喝，姬敏君为了折磨我，为了折磨我给林燮看，当初给我清洗灵根的时候她故意未曾替我洗净，所以这么多年我才会一直停留在筑基阶段。
“我也是个人，我在冥元含恨受辱了四百年，任他们欺凌了四百年，不是因为我是天生的贱骨头，是因为我有我的坚持。我深知斗不过他们，我只能选择忍。可是这次我再也不想忍了，我灵根未净，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进阶，我救不回我娘，更没办法许她来世安稳。”
他的表情始终平静，像是在述说一个故事，就连那丝哀凄也只能从他眼底挖掘出来。
慕九忍不住走上前：“所以你就含恨杀了他？”
“不是含恨。”他摇头，“如果是我的恨这么浅显，那么我或许活不到今日。姬敏君他们之所以会放心把我留在身边，就是因为看中了我是个窝囊废，我的恨已经在四百年的淘炼里退后了，我不会因为这个而冲动杀他。”
“那是为什么？”
慕九有些无语了，她承认她没有过他这么复杂的经历，有时候也难免理解不了他的心情，可是为了仇恨而放弃做人的底线，这样真的好吗？杀了林燮，引起冥元与青丘的纷争，他知道事后如果让青丘查出来，他的下场会有多惨吗？
“林燮及整个冥元给我的只有痛苦和屈辱，如今这大满丹能护我千年元神不损，我为什么要白白错过？我杀林燮是因为我若不杀他，等他醒来则必然会招出我，我是为了自保。我还想坚持坚持，我忍了四百年，不能就这么放弃！
“他本来就欠我娘一条命，如今还了，也不算冤枉。”
鲜血又从他鼻子里流出来，他的眼神看起来也有些涣散。
慕九定了定心神，赶紧坐下，试着运气帮他顺了顺，可根本就没有用！这股灵力之强悍，已然快接近她本身所具之灵力，如今她还被封了千年修为，又如何顺得起来？
她紧皱双眉，又问他：“这件事你还告诉别人没有？”
他摇摇头，“我怎么可能还告诉别人？”
说完他晃了晃，紧闭了闭眼然后睁开：“这案子我恐怕没办法跟你查了，虽然我也特别希望能参与。慕九，我承认当初接近你除了感激你救了我的命之外，还看中了你的本事，我想追随你，在天庭立功，晋升，我知道你那么认真，一定会有成绩的，可是现在我却不能了。”
“别说那么多了。”慕九心情有些复杂，“我去找陆涯来帮你，他一定有办法！”
“别去！”林见儒伸手拉住她，匀了一口气，又抬袖抹了一把血，望着她道：“别去。”
“为什么？”
“……没什么。”
慕九讷然，陆涯虽然有时候是损了点，但总体上却是个很可爱的人，她不能理他为什么要拒绝。
林见儒望着她欲言又止，最后把脸撇开，又恍惚地笑了笑，说道：“其实我也并没有那么严重。再撑一撑也就好了。昨儿晚上也是这样，后来它自己就血止了。”
他不喜欢陆压，是因为他讨厌看到他站在她身边以未婚夫自居的样子。
哪怕是假的，他也不喜欢。
慕九望着他，忽然一掌劈在他后脑上，等他闷哼一声晕倒在地，她也拔腿出了门！
陆压沐浴完，正在晒太阳。
一头湿漉漉的乌发只拿丝带懒懒缚起来，一脚踏着栏杆，一手拈着桃花，仰躺在藤椅上的样子使他看起来美的像幅画。树上几只蝴蝶都排队停在花枝上，像看傻了。
慕九却无暇欣赏这美景，她风风火火闯进来，见她要找的人正在廊下坐着，于是掉了个头又冲到他身前：“快跟我走，要出人命了！”
陆压竟就被她拽得站了起来，然后一路分花拂柳到了西路青松苑。
林见儒？陆压挣脱她的手，掉头就想走。
慕九赶紧把他拖回来：“你去看看嘛，人家误服了仙丹，灵力强行逆转大周天，都要死了！”
陆压正要说话，这会儿半空忽然阴云渐聚，狂风也跟着大作，渐渐地都拢聚在南面上空，不由也停了脚，而后身形一闪，飞快蹿进了林见儒房间！
屋里昏迷中的林见儒瘫倒在地下，口鼻还在流血，四脚不住颤动，连气息都已经似有若无！
“他灵力乱蹿惊动劫雷，这是要强行进阶了！”他说道。
“强行进阶？”慕九吃了一惊，“他这个样子怎么进阶？这不是要命吗？！”
陆压没说话，伸掌停在林见儒上方，紧接着顶上就有道惊雷伴随着闪电直击在他手背上！这闪电透着刺眼的光，比慕九所遇的任何一道劫雷都要刺眼诡谲，使她看了两眼也不得不抬手捂住眼睛来遮蔽！

第一百零一章 青玄宫主
而这闪电才刚刚消逝，雷声尾音还未消散，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又已来临！瞬间这屋里便如同地龙翻身一般四处颤抖来，但是三道雷全部都被陆压的手掌接住，而掌下五尺的林见儒不但没被雷劈到，而且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不，也不全对！
随着雷声散去，他口鼻的血流居然干涸了，他塌陷下去的眼窝与干瘪的脸颊也一点点正在复原，半刻钟过去，他长长吁了一口气，而后缓缓睁开了眼睛来！
“你们——”
他话没说完慕九就已蹲下去把他的脉，没想到先前那股正反噬着他的灵力竟然已经变得乖乖顺顺，而他丹田传来的的浑厚精元也较之原先强劲了许多！
“他，他进阶成功了？”
她有些不可思议地望着陆压，这怎么可能呢？她可以相信陆压替他化解劫雷，以此保他无恙，可既然劫雷都已经挡了，他还怎么进阶？
陆压神色并不见得好看，他蹲下去，从她手里将林见儒的手腕拿过来，凝神一测，那目光陡然间就变得凌厉起来：“你做过什么？！”
清醒了的林见儒也不由一骇，以往他只当陆压是个游手好闲的散仙，如今被他这眼神看上去哪里还有半点游手好闲的样子？双唇翕了翕，竟是没说出话来！
“你虽然已经连进两阶，但你灵根不净，而且还带点邪根，你做过什么？”陆压三指扣住她脉搏，目光一毫也未曾松下。“你杀过人？”
林见儒脸色更是发白，他往慕九看去，他并未将这事告诉第二个人，这难道是她说的？
慕九也是满脸不可思议，陆压他居然还能测得出他做过什么事？他测得出他灵根状况？
他居然有这么神……
“我，我只是失手杀的。”林见儒知道此刻已不能不说实话，刚才醒来时他只觉浑身舒畅精力充沛，有股强劲的灵力随着他的意念而行止，他知道这一切必然是陆压帮了他，如今连命脉都在他手上，他还怎能隐瞒？
“你杀的谁？”陆压皱紧眉头，“听说前两日你生父死了，是不是你下的手？还有你体内那只守护元神的仙丹，是不是就是林燮体内丢失的那颗丹？”
林见儒额角有汗如雨般滚下来。
陆压凝眉盯了他片刻，鄙夷地将他放开，然后伸手向他的丹田。
慕九恍然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大吃一惊扑上去：“别杀他！他并不是成心要如此的，也是被嫡母所迫！”
陆压的手掌被她死死抱住，林见儒这里也是骇得脸无人色！
他知道他那一掌压下来会有什么后果，因为当初他就是这样对待林燮的！
他不想死，他不能死！
他颤抖道：“他害了我娘，我不过是让他抵命而已……”
陆压眯眼望了他片刻，掌上的真气就散了。
他站起来，一言不发地出了门去。
慕九赶紧追上去将他拦住：“虽然林见儒的确是有弑父之罪，但他所承受的也比一般人要多的多。说真的换了我是他，我也不知道会不会做出这种事来，又或者根本就忍不到今天。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何况他还有隐情，你能不能别把他举报出去了？”
陆压冷眼望了她身旁一株青松半晌，说道：“我可以不治他，但是你必须答应我，往后再也不与他来往！”
“为什么？”慕九讷然。
陆压道：“他灵根未净，且早已滋生邪根，你压不住他。”
他对林见儒或许有些偏见，但这偏见远不足以使他针对他。
对于别人来说，或者他还不算什么，可是慕九脑袋简直像张白纸，这林见儒虽说身世坎坷但心思复杂，若他不是这般城府深沉，连他也会伸手拉他一把，可他一直都这么怀着恨意与仇人周旋，为了利益才将仇人杀害，这便已经不单纯。
一个人道心不净，又如何得道？
慕九默然半晌，看看他身后的窗口，最终点了点头：“我答应。”
她跟林见儒不过是朋友，又没到不离不弃的地步。他如今都已经进阶成功，而且还跳过结丹期成为了元婴，想来往后也不需要再仰冥元的鼻息。如果一定要用这样的方式换取他的平安顺遂的话，那她就这样做好了。
而且除去这点，她对于林见儒的选择也未能完全苟同。她还是希望他能静下来好好想想的。
陆压点点头，牵起她手来，一步步往院门外去。
阳光照着这一高一低的人影，竟有丝岁月静好的感觉。
林见儒走到门口望着他们比肩离去，眼里原存的那点温暖却渐渐泛凉。
他把她当成最信任的人，没想到她竟把这些都透露给了别人……
他扬唇苦笑着，背过身来。
慕九和陆压这里回到紫铃苑，小星已经把饭做好了。
上官笋手里端着两盘菜，还探着头看着锅里的。倒算他识相，还知道帮忙。
阿伏拼命地往他和小星中间挤，不让他靠小星太近，无奈身子太胖险些把小星绊倒，于是结果反被小星抱着到了紫藤树下。
慕九在院子里站了站，忽然又拐弯进了陆压房里。
“你到底是谁？”
背光站着的她两眼像寒星一样明亮。
陆压顿一下，走回来望着她，那小脸上每一处都写着认真。
“我已经说过，我是陆压。”
慕九脸色变一变，双唇也微微翕开。
陆压把手伸出来，如玉的掌心上便又现出一番景象，里面宏伟宽阔雕着各种各样繁复花纹的宫殿里，他本人四仰八叉半躺在青玉床上，青鸾们分立两旁侍候，帝江们在堂前起舞，玄鸟们端茶递水，火凤们则捶腿扬扇……
“这是我的青玄宫。”他说道。“在我宫里最高的四方阁上，可以看到整个九州大地的风景。”
青玄宫……
慕九脑袋嗡嗡响起来。
她知道上古四神各人有座宫，陆压道祖所居的便为青玄宫，琉阳说过的。
琉阳还说过，三十九重天上，最卑微的侍者都有不凡的来历，而最奢迷最喜享受的，就是陆压道祖。他的青玄宫里不但有数不清的灵宝法器，还有随处可见的上古神兽……他的青玄宫，的确可以看到整个九州大地！

第一百零二章 疑心甚重
“你——”
“其实我是谁我觉得并没有什么分别。”陆压望着她道，“有分别的是，我当初好像不应该骗你。”
慕九觉得自己都快要炸了，他说什么她根本没听见！
他是陆压，他真的是陆压道祖？！
她定了定心神，再看看他。
只见他五官还是那幅五官，神情还是那副神情，这人居然真的就是陆压！
她都不知道给点什么反应好了……
这t根本风马牛不相及啊！
她捡回来的散仙，怎么摇身一变就真的变成上古大神了呢？
可是这又由不得她不信，他知道神族之间那么多轶闻，他会带着她从石牢里破壁而出，他能徒手击毁她与上官笋合力都没奈何的紫金钟，他还能一招挡下老狐狸对姬敏君他们的那一击，刚才他还能面不改色轻松替林见儒挡下三道劫雷……
还有他刚才眼里那一闪而过的带着毁灭的眼神！
这一切都说明这是真的！
她身边居然住着个上神，而且这个上神居然还扬言说是她未婚夫……
“你真是陆压道祖？”
陆压也不知道怎么说，酝酿了半晌，他郑重地道：“我很抱歉。”
抱歉个p啊！
骗了她之后然后就丢给她一个抱歉，这是有诚意的做法吗？！
慕九心底有无名火起，奶奶的当初举着那么一条血肉模糊的胳膊让她收留他，说什么被他师兄追杀，说什么体内有不明之力控制他，还说什么他从来没感受过人间真情——合着全是骗她的！
这个大骗子！
她怎么就那么傻，还真的相信他了呢？
她紧握着腰间的剑把，冲他无声地望过去。
可是最让人感到窝囊的是她还不能朝他撒火，从前的事不算，如今既然知道了他本尊，谁知道会不会惹火他之后引来什么灭顶之灾？
老狐狸拥有几十万年修为，在他面前尚且恭恭敬敬，何况是她呢？
而且他家祖宗还在女娲身边呆着，他必然是认识陆压的，当初他见着陆压第一面就怀疑他是那个陆压啊！再瞧瞧他昨儿晚上在酒宴上对陆压那态度，如果陆涯不是陆压，那就是老狐狸换了个人？怪不得他们神秘兮兮地，原来是因为这家伙身份有问题！
这就更加能肯定他的话无假了。
他果然是陆压……
“阿九？”
陆压看到她这模样心有点悬，出声呼唤道。
她猛地回神，看着陡然靠近了的这张脸，心一慌，呛了两口。
她还是需要冷静一下！
这消息都快把她炸成一只炮竹了！
“那个，晚辈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就不陪您老人家了！我先告退！”
她说完一溜烟出了门，往自己房里冲去。
陆压皱着眉头：“晚辈？……我老人家？”
林见儒这里回到天庭，梁秋婵她们自然也都回来了。虽说宗里出的是大事，到底差事要紧，加上姬敏君对林燮也并未见得那么重视，于是也打发姬咏芳回了来。
两人住在同个院子。这也是天兵营对阐教弟子照顾之处，但凡是同门，那么可以优先住在一起，除非是刚好碰上单间什么的除外。
上晌去衙门里销了假回来，姬咏芳便问起梁秋婵去青丘的情形。
“听说青丘九尾狐们个个英俊漂亮，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梁秋婵略有些心不在焉，捏着窗口飘进来的一片树叶说道：“差不多吧。”她只见到狐君与慕容柳叶，慕容柳叶的美艳飒爽自是不用说，就是发须花白的狐君，看上去也还是颇具魅力。
姬咏芳两眼放着光，说道：“我听说他们二殿下少卿极为俊美，不知大师姐见到没有？”
梁秋婵没说话。
姬咏芳便摇她的胳膊。
她有些不耐烦，甩手站起来：“你父亲尸骨未寒，凶手也未得到严惩，你不为之伤心不说，居然还有心思操心这些有的没的，伦理都不要了吗？！”
姬咏芳被抢白，一张脸臊得没处放，索性站起来，出门去了。
梁秋婵也没有理会她，她是华清的亲传弟子，多的是人挺她，用不着刻意顾忌姬敏君的面子。
她凝眉对着院里的桂树出着神，在青丘时慕容柳叶的神情又浮现在她眼前。
她第一眼见到这只红狐狸，便觉得她浑身上下充满了傲气，或许不光是她，整个九尾狐家族的人都如此。她这么骄傲的人，又公然杀过冥元另一个神仙，如果林燮真是她杀的，她怎么可能会选择抵赖？难道她认下了一桩，还怕认下另一桩吗？
再有，如果她真的到过冥元，那么为什么偏偏只杀了林燮一个人？真是因为她任性，不肯放过？
林燮根本已无反击之力，她要杀他易如反掌，为什么她还会留下一簇毛来？
她本能地不相信是慕容柳叶做的。
若不是他，那又会是谁？
“阿婵，吃饭了。”
正出着神，同院住着的黄缨卫差役洛慈正在院里跟她打招呼。
她哦了声，回身拿了钥匙，便与她同往膳堂去。
她们住在西路蓝香苑，这条道一直走到底就是膳堂。
快走到头的时候洛慈忽然扯着她指着不远处一座盛开着桃花的院落说道：“知道么？那院子里住着个小神仙，相貌长得可真俊！据说是巡察司里一个女差的未婚夫，原先大伙还不知道，近日被人逮了个正着，这才公开的！”
梁秋婵看看那院子，不由凝眉：“紫铃苑？”
她当然是知道郭慕九住哪儿的，虽然没想过跟她纠缠，但南天门外那场争执还是在她心里留了深刻印象。
紫铃苑只有她是巡察司的，这消息她之前也听闻过，这么说来，昨日在青丘站在郭慕九身边，后来又把狐君给拉进了内殿的人就是她未婚夫？
梁秋婵只一顿，便就又释然了。
她对这些不是很感兴趣，即使她也承认那人确实长的不错。
但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她也需要培养人脉，于是顺着她的话说道：“哦，不知道怎么被发现的？”
“说来就好笑了。”洛慈长年浸淫于八卦之中，对于这种花边新闻尤其津津乐道，“据说那日巡察司那姓郭的女差跟同僚一个姓林的，——咦，对了，就是你那个师弟，林见儒！”说到这里她两眼更加亮了亮，仿佛苍蝇盯到了鸡蛋缝。

第一百零三章 禽兽不如
梁秋婵听她提到林见儒，也不由停了脚步：“然后呢？”
“姓郭的与林见儒同下界去了人间，哪知道她这未婚夫就被两道天雷逼得现了原形。当时长衍星君不是打算严惩么？后来是她提出要办青丘的案子这才暂时保住了差事。”洛慈说着从别处听来的不知转了多少遍的传言。
“她怎么会知道青丘出事了呢？”梁秋婵面色更为严肃。
洛慈也愣了愣：“听说是他们俩在人间遇见了青丘的帝姬，那帝姬死活要杀林见儒，后来据说是暂养在他们院的白虎帮忙才脱的身。你是他师姐，这件事你难道不知道吗？”
梁秋婵还真不知道！
她知道林见儒在下界遇到过红狐狸，知道他要跟郭慕九同办青丘的案子，却不知道他原来跟红狐狸打过一架……
如果他们打过架，那就说明他也有可能从她身上得到狐毛了？
如果那撮狐毛是这样得来的，那林燮的死——
她突然又想起在林燮房里看到的衣柜下方露出的那一小方衣角，姬敏君是个极严谨的人，她连床褥都不让人做，又怎么会如此粗心把衣服夹在柜门下呢？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突然掉转头，拔腿便往东路跑去！
林见儒自慕九他们走后，也静坐调了调内息，发觉经脉果然畅通无阻，而且大满丹也已经逐渐被丹田所吸收，而方结成的元婴也已若隐若现，假以时日，必然就会成形。再照着慕九给他的册气上元婴炼气的法则运气，也比从前轻松了不少。
心下自是高兴，但高兴之余又不免疑惑。
他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历一次劫能连进两阶的，他知道自己结丹快成，因此倒还不奇怪。可从结丹到元婴又是一段不短的历程，中间还需要各种刻苦的修炼方成，怎么陆压给他挡了三道天雷，眨眼间让他连元婴也给修成了呢？
当然，他知道，他体内的灵力若不到元婴这阶段，是根本没办法驾驭的。要保他的命，只能升到元婴。可关键是为什么陆压能替他做到？他怎么能拥有这等本事？
“林见儒！”
正盘腿思索着，虚掩的房门突然被大力推开了。
梁秋婵寒着脸走进来，手指到他鼻子上：“是不是你杀的四师叔？！”
林见儒静望她半晌，缓缓松了腿下地来。“婵师姐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梁秋婵二话不说，扬掌便往他劈来。
可如今的林见儒又岂还是当初的林见儒？
她掌风才起，他这里已扬手将她摔飞在对面墙壁，不但脚步没动，更是连气息都未曾乱上一分！
梁秋婵两眼睁大如铜锣，侧歪在地上半日才坐起：“你怎么，怎么会有如此强劲的灵力？你怎会变如此厉害？！”
他分明才筑基，而且灵根未净，而她明明已经进了结丹期两百年有余，她怎么会顶不住他一掌？他这样子分明已经不再是筑基，他进阶了！他已经进到比她还要高的阶位！
“你服了四师叔的大满丹？！”她爬起来，满眼里俱是惊骇，林燮果然是他杀的，大满丹果然是他拿的！他居然为了达到进阶的目的而弑父！
她浑身颤抖地指着他：“我要回去告诉师父，我要去告诉巡察司，我要揭露你！”
她边说边夺路往门外冲去！
林见儒眼神倏地转寒，身形一闪便将她迅速拉了回来，反脚将门踹上，一手已经如鹰爪般锁住了她喉咙！
梁秋婵的脸瞬间憋得通红，紧接着发紫，她向来冷傲的目光里开始有了恐惧之意。
而林见儒眼里的杀机却愈发明显。
她从来不知道这个窝囊废也会有制住她的一天！现在她无路可逃了。
“阿婵？阿婵？”
门外传来的清脆的女音像是最美妙的韶乐，也立刻把她将近绝望的心情拉回了些许！
是洛慈来了！她居然跟着找来了！
她试着张嘴，但是发不出声音。
她得想办法告诉她，否则她定会死在这里！
林见儒听到这声音时眉头也紧皱起来了。
既然有人找到了这里，那就说明有人知道梁秋婵来过他这儿，那么他就算即刻把她杀了，回头也终是捂不住。
他以为天衣无缝地杀了林燮，可梁秋婵也还是知道了。
迟些等冥元的人缓过神来，只怕也还是会疑心到他身上，因为他连进两阶的异常，也因为他与红狐狸曾经有过的打斗。
“阿婵？”
声音已经到了门口。
她恐怕是要进来了！
他望着咫尺外正挣脱扎着的梁秋婵，猛一下将她击晕塞进里屋，然后整整神色，走出门去：“婵师姐已经走了。”
“走了？”洛慈狐疑地看看屋里。
林见儒让开，让她看个够。
她却也不好意思了，掩饰似的说道：“我还帮她打了饭呢。”说完便就转身出了去。
林见儒直到她消失在门外许久才插门回到里屋。
梁秋婵已经醒来，正从地上爬起，并带着愤怒与恐惧交织的目光瞪着他：“林见儒你这个白眼狼！刽子手！你这个禽兽不如的畜生——”
他一步上前她扣在怀里，冷笑捏她的下巴：“你既说我禽兽不如，不如就做些禽兽才做的事好了！”
他将她推倒在地上，跪在她两腿中间扯撒她的裙带衣裳，只至她露出底下银红的亵衣。
梁秋婵如同疯了一般挣扎厮打起来，但是她又怎能斗得过身为男人而且如今已强过她许多的他？
“林见儒！放开我！”
林见儒运起真气堵在她喉咙，封了她的哑穴。
声音里满是讥讽：“婵师姐是不是从来没想过你的身子也会被身为低贱私生子的我触碰？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身上的衣裳会是由我这个禽兽不如的杂种来脱？从前没注意过师姐，原来师姐长的还过得去。”
叫喊不出来的梁秋婵更加羞愤难当，她拼命了全力想要冲开喉头的真气，却完全无法做到。因为愤怒她的眼里都透露出濒死的狂意来了，露出来的皮肤上全部泛着绯红，她整个人在他的逼近下都已经颤抖起来。

第一百零四章 你在避我
可是就在她以为他接下来就要做什么的时候，他却忽然又坐起来了，很闲适的半屈着腿坐在她身侧，一手擎住她要害，一手把她的肚兜给扯在手里。
失守的梁秋婵气血翻涌，喉头终于吐出一口气。
他却淡定拿亵衣替她把血擦了：“师姐是不是觉得比死还难受？不要紧，从前你们也差不多是这么羞辱我的。”他放了亵衣，又道：“不过你放心，我是不会碰你的。我知道你钟情掌门师伯许多年，而且，我对你这副身子也没有什么兴趣。
“就像你们瞧不起我一样，我同样也瞧不起你们。像你和姬咏芳这样的，白送给我也不会要。”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平静无波，这会儿甚至还带着几分轻蔑。
梁秋婵被点破心事，脸色已然红得发紫。
她大口呼气望着他，额上大汗如雨，但听到他这话除了羞愤之外，却也还是逐渐冷静下来了。
“你想怎么样？”她脱口而出，而没想到，她居然已能出声了。
但事实上就算能出声于她也没有太大帮助，她这副样子，难道还能招人进来围观吗？！
“我想怎么样，师姐当然是知道的。”他眯眼看着手上的肚兜，扬唇道：“我没想到师姐这么聪明，居然猜到是我杀的林燮，我不过是想让师姐把这秘密替我保守住罢了。你若听我的话把这件事捂住，我便什么也不会做。若不听话，我就把你已经与我双修的事捅到冥元——”
“你这个禽兽！”她翻身爬起来，伸手去夺肚兜，没想扑了个空，直接栽在地上。她抬头咬牙切齿望着他：“你若敢诬蔑我，我也会证明我的清白给他们看！”
“怎么证明？”林见儒将她拖回来，左手扣住她脉搏，右手点住她肚脐：“你的处子之身吗？”
他边说边往指上运气，紧接着就听她“啊”地一声闷呼，紧接着她整个人便就蜷缩起来！而她两腿之间竟如泉水般涌出一股血流，瞬间便把她裤子染红！
她看着裤子上的血，还有下腹部传来的撕裂般的隐痛，全身的血色忽然全部退去——他居然在肚脐上用真气破了她的处子身……这下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你已经不是完璧，而我手上还有你的这个，你觉得，你说出来的话会有人信吗？要知道，我一直是你们眼中的窝囊废，而你那天夜里又到过林燮房间，偏偏还让我得逞了，这是不是可以说明你是有心放过我的？”
“我要杀了你！”她扭头望着林见儒，发了疯般朝他扑过去！
林见儒毫不犹豫将她手腕钳住，厉声道：“师姐如果不想这件事外传的话，就把衣服头发收拾好！出了这个门之后，嘴巴闭紧点！这样对你我都好。最主要的是，你依然还可以留在掌门师伯身边。”
说完他重重将她放开，挑了帘子出去。
梁秋婵望着晃动不止的帘子，将靠墙一只半人高的大斗柜给摔了下来！
慕九在房里呆了小半日，心情如同冰里来火里去，那股滋味就别提了。
不过一旦接受这个事实，剩下的就是如何捋通前事以及安排后事了——不是那个意思，从前那个可以勾肩搭背的小散仙摇身一变成了高山仰止的大神，很多事情就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了。
比如说这个待遇问题，人家大神不想走，她总不能赶人家走吧？他若不走，那她难道还能像从前那样随便对待他就好？人家可是大神哪，随便一句话就可以让你永世不得超生，怎么着她也不能跟自己过不去不是？
可若要优待？
又要怎么优待？
就是把她榨干也榨不出个青玄宫来呀！
这顿饭吃的就不那么开心，尤其当陆压还时不时地给她添菜……
一个上古大神居然给她个小透明添菜！简直受宠若惊啊，菜在碗里堆成山她都没敢啃。
整个下晌的时间她就猫在自己屋里了。
次日开始她又忙于追查小狐狸口中的“星君”而无暇他顾，于是接下来几天都没有怎么见面，到底差事要紧。
虽然小狐狸的证词直指向天庭，但慕九并没有将之当成唯一的线索，因为除去他有可能听错之外，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对方所说的星君并不一定就与此案相关。不过在没有更明显的线索的前提下，目前也只沿着这个方向进行。
她从青丘回来的次日刘俊就去吏部走了一趟，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居然神奇地把天庭所有“星君”的名号及职位全部整理来了。不过看过之后慕九也傻了眼，天庭的星君足足有七十二个，个个都担任要职，而其中有一半是来自于修炼得道，一半则是死后飞升。
她先把这三十六个修仙出身的名册拿了回来，因为这些人皆是出自阐教，与她手头掌握的线索更为符合。
但是三十六个里还得剔除一半上任未久的。因为上任未久说明根基未稳，根基不稳则说明他有胆子和条件做这种事情的可能性不大。
最后她拿着圈中的十二个人的名单去了找刘俊。
“这十二个人从外在条件上都十分符合，当任多年，且法力高深，人脉广，又有自己的门徒弟子。不过我却没有找到他们会这么做的原因，也没有查到他们有在南天门出入的记录。现在就是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可能从别的天门出入，然而我又没有权力去那三个天门查证。”
刘俊拿着簿子细细地翻过，最后从抽屉里翻出个牌子来：“去查。“此外还有，那么大批的宝物要么他们是藏在天庭以外的地方。如果是藏在天庭，那么出入天门的时候必然会被记录在案。不过四大天门是由兵部直接掌管的，掌管兵部离航真人乃是老君的九弟子，此人手下骄横无比，没那么容易对付。”
慕九接了牌子：“我会小心周旋。”
刘俊啜了口茶，摆摆手让她出了来。
她这里拿着牌子便要前往天门去，哪知道才出了门槛就被人挡了去路。
林见儒站在门下垂眼望着她：“你去哪儿？”
慕九因为答应过陆压不再与他私下接触，因此这几日也是刻意避着他的，但眼下这么样碰见了，总不能掉头就走。于是扬了扬手里牌子，说道：“青丘那边得到点线索，我去天门口查点事。”
“你如今也不大想理我了吗？”他问，语气里略带点自嘲，“你好像在刻意避着我。”

第一百零五章 牛掰的神
慕九不知道说什么好。竟这是事实。
“是因为我杀了林燮，成为了你们眼中丧尽天良的恶徒了吗？”他冷笑起来，“别人羞辱我成百上千次都不算错，都不算丧尽天良，就算弄死我也不过相当于弄死一条狗，而我只不是稍微反击了一下，现在就成千古罪人了吗？！”
“不是。”慕九叹了口气，“是我与陆压有约定在，如果要他不举报你，我就不能与你接触。”
她并不想因为这件事造成什么误会，何况这也并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他虽然弑父，但也属事出有因，回头这血案怎么了结自然只能到时再说，而冥元宗并不都是傻子，兴许他们也能察觉蛛丝蚂迹，但那个时候他能不能过关，也只能看天意。
林见儒顿住。
这显然与他的想象有些差距。
是陆压在要挟她？
他回想起那天他厉声责问他的样子，心里仍是觉得有些发寒。
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冷的一双眼，仿佛世间所有的冰魂全都集中在他眼眸里，而又通过他的眼眸投成一点聚在他身上，还仿佛看穿了他的过去未来。
如果没有慕九当时的阻止，他应该早就下手惩治了他，或者把他揭发了吧？
他看了眼慕九，目光又转缓和了：“原来是这样。可我们是搭档，在衙门里接触他应该管不着吧？而且他也不会知道的吧？”
“可是我不想做个言而无信的人。”慕九望着他，“而且我这样做直接导致的后果是害了你。”
有时候她也觉得自己挺无情的，他只有她这一个朋友，但这个时候她仍然只能把冰冷的事实告诉他。
他撇开脸，点点头。
的确他输不起。虽然他可以从此不回冥元，但是冥元的人知道了真相也总有办法会找到他。
在他没有办法与华清相抗之前，他只能努力不让他们发现。
“那就去吧。”他道，“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只管寻我。”
本来他还指望靠办案来替自己争取福利，如今看来只能放弃了。
不过他如今已拥有与她一样的修为灵力，往后也是不会缺机会的。
当然……也但愿她顺利。
陆压在远处看着他们一进一出地走过，眉头又紧了紧。
他着实不喜欢这个姓林的，原先还只是偏见，如今已发展到了真正意义上的不喜欢。
如果他是为了反抗欺压而不慎杀的林燮，又或者是纯粹因为恨他而杀的他，或许他都能够表示理解。唯独这种受利益驱使而杀人，他无法宽恕。
不过他没有缠着慕九，他也就不必追究那么多了。
人各有命，看造化吧。
慕九下晌回到家的时候，斜阳正好掠过屋顶，几只丹顶鹤在屋顶引吭。
上官笋老是跟着小星转，小星嫌他烦，扔了两颗竹笋给他剥，他又不肯，因为觉得剥笋像是在剥他自己的衣服。阿伏叼着饭盆跟在小星身后转来转去，见她光顾着跟上官笋吵嘴而忘了给他添盆而着急得不行。
尹雪若在房里瞧见，把她正吃着的烧鸡拿了给阿伏，阿伏犹豫了一下，见她坚持，这才衿持地端着肥屁股走过去叼住。
一切都安祥美好得像她心目中的仙景。
她把手上东西都交给小星，就跟尹雪若说道：“要不你以后也跟我们搭伙吧？”
尹雪若考虑半刻，说道：“方便吗？”
“方便啊！”慕九道，“只要你不嫌我们吵就成。”
尹雪若扬扬眉，拍拍阿伏脑袋道：“好。”
慕九这里正想回房，陆压就从北面探了头出来：“阿九。”
陆压半个身子出现在窗户里。
慕九虽是万般不情愿，但是人家大神召唤，她却也不得不过去。
进了屋，远远地站着，两手垂在两侧，除了进门弯了弯腰以示恭敬之外，身子挺的笔直，如同一颗木桩。为免失仪，也不敢抬头，就盯着他榻下的沉香木脚榻，——从前她还没觉得，打从知道他真身后，才发现这家伙身边所用之物竟没有一样是不讲究的。
就这个整块沉香木雕成的布满了各色祥瑞花纹图案的脚榻，恐怕也抵得上老狐狸宫里那张玉石大床了，难怪这家伙去了青丘也跟游大街似的平常，反观她倒像个才进城的乡巴佬似的。
初初的震惊经过这几日的冷静，已经平息下来了，所以她也能够有心思关注这些。
陆压盘腿坐在榻上，手里拿着几片龟甲，淡淡睨了两眼骨碌碌望着四下的她一眼，说道：“你案子查的怎么样了？”
慕九立刻站直：“回上神的话，已经筛选出一部份人来了，正待接下来的细查。刘大人已经发了去四大天门查证的牌子给我，我下晌已经去过北天门，虽然因为四方天门直属兵部管辖而遇到了点阻碍，但是请相信我总会想到办法解决的。”
根据种种迹象，又经过她这几日反复思索推理，这家伙搞不好是下来微服私服的，不然他为什么偏偏挑中身为新兵蛋子的她？又为什么偏偏挑中天兵营住下？她可得放机灵点儿，别给自己和巡察司留下什么话柄。
“行了。”陆压没好气的，他不过是顺嘴问一句，她还就说上瘾了。他盯着她瞄了两眼，又道：“你走近些，我跟你说件事儿。”
慕九不敢不听，立马上前了两步。
“再近些。”
慕九只得又近了半步。
陆压伸手将她拖过来，按在榻沿上坐下，并道：“你要是敢挪开我就立刻斩断你仙根让你这辈子也成不了仙。”
靠！你够狠，一句话就把琉阳两千年心血给弄没。
慕九无奈安份下来。
坐就坐吧，反正又不会少块肉。
不过跟上神挨得这么近，她心里又有些小鹿乱跳，毕竟身份差距也能产生莫名激动。一想到两尺外的这个人居然是创始元灵的徒弟，鸿钧老祖、混鲲祖师以及女娲娘娘的师弟——对了，这么算起来太上老君还得叫他一声师叔，光这辈份就能牛掰出朵花来，她怎么可能平静？

第一百零六章 点化我吧！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企图压一压心里的翻腾。
哪知道这一吸，一口满满的木樨香就充盈了她的鼻腔。
好香啊，这个人。
这使她又不禁想起不久前他替她手上抹膏的事情来，她居然让陆压道祖抹过香……不知道这能不能算作是仙缘，在她来日进阶路程上也添上一笔？
“想什么？”
陆压一语打断她。
“没什么。”慕九努力保持平静，说道：“不知道上神寻我有什么要事？”
“是有几件事跟你说说。”陆压目光在她鼻唇处停留了会儿，别开脸撑着床榻，歪身坐着说道，“首先，你没有把我的本尊告诉给别的人吧？”
慕九愣了下，立马道：“没有！绝对没有！”
她这几天自己都还没梳理好，怎么可能跟别人说？再说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大嘴巴，加上总觉得他是微服私访来的，当然就更不可往外传了。
“那就好。”陆压点头，“如果大家都知道我在你身边站着，这对你办案十分不利。如果你还想顺利晋职的话，那最好是不要说出去。但是这样问题又来了，既然不能泄露出去，那你又要怎么称呼我呢？”
慕九无语。
是啊，既然不能把他身份泄露出去，那就不能称呼他上神。不称呼上神又称呼什么？
“不知上神有什么好主意？”她侧转了身子问。
陆压凝眉道：“我觉得，要不你就还是叫我陆压。”
慕九紧抿双唇望着他。她跟他年纪隔了不知道多少个万年，不知道够做她几辈子老祖宗，让她直喇喇叫他本名？他能关爱晚辈不拘小节，她做不到啊！
“要，要不我再撒个谎，就说您是我失散多年的师叔？”
失散多年的师叔？她怎么不直接说失散多年的祖宗呢！
陆压深深望着她：“师叔怎么行？毕竟我们前不久才公认过是未婚夫妻。突然之间变成师叔，就是你信，别的人也不会信。”
慕九一脸黯然。
说到这未婚夫什么的，她怎么老有种掉进了坑里的感觉。？
她承认与他有婚约的时候可从来没想过他还有别的身份，更没想到这身份足能把她随便碾成渣渣，眼下可要怎么办才好？
“陆，陆压？”她试着张了张嘴。
“哎。”陆压扬唇，抬手抚了抚她白嫩嫩看起来像白玉的小耳垂，“乖了，以后就这么叫。”
慕九撇头望着那只手，颈背猛冒汗。
她怎么老觉得这家伙在揩她油呢？
她心里如江海翻滚，不知道呸他一脸之后活下来的胜算有多大。再一想到身上背负的这个秘密还有那个劳什子婚约，都快愁死了。
陆压看着结成苦瓜状的脸，唇角扬了扬，把手收回来，人也往后仰了仰。
虽然他很想就此在她脸上刻上“陆压专属”四个字，但很显然为时过早，他可不想被她当成为老不尊的登徒子。
人活得久了，原以为七情六欲也跟着淡了，如今看来却不是这么回事。
“那好吧！”慕九看他退开，似是又想通了，吐了口气说道：“既然你说要保护这个秘密，那我就只能得罪了。只不过将来你可不能赖皮，到时因为我有什么地方对你不敬又偷偷记恨我。我还要成仙的，不能被你动不动斩仙根。”
陆压望着她：“放心，我没那么小心眼。”
慕九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他若是不小心眼，早几天怎么会整得老狐狸父子叫苦连天？
不过矮子面前莫说短，这种事情她心里知道就好了。
陆压又怎么看不懂她这笑是什么意思？脸色沉了沉。但片刻后又云开雾散，又似讨好的道：“你喜欢什么？要不我送个什么给你吧。珍珠？神兽？还是法器什么的？”
“为什么送东西给我？”慕九又纳闷起来。
“为了之前骗了你跟你道歉。”陆压理所当然地道。
慕九仍是一脸不以为然。
陆压想了想，便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个小瓶子，说道：“这里面有十颗北海灵珠，你每月服一颗，虽然对你飞升没有什么实际帮助，但对增强灵力却是极有用的，半年之后你便能掌劈一座密阳宗那样的山峰。而且这种灵珠十分安全，绝不会造成什么不良后果。”
慕九把瓶子接过来，才打开就有清香扑鼻而来，一看竟是瓶黄豆那么大小的蓝珍珠，倒也是蛮罕见的。不过她想了想，又说道：“既然你是上古大神，为什么不索性点化我成仙算了，我也不用在天兵营再熬这五百年。”
陆压默了默。还真是给她点颜色她就开起染坊来！他说道：“能不能飞升自有天道定夺，你欠的善缘功德太多，我也帮不了你。想成仙，老老实实积善行德去。”
要有这么容易，他还跟她去什么青丘？也不用跟老狐狸周旋那么久了。
慕九虽然有点失望，但也还好。
反正她就算回到洪苍跟师兄们吹牛他们也不见得会相信她遇到了陆压，而且她也只差临门一脚，也不差这五百年，——如果这五百年里她的善缘真的积攒得够满了的话。
她拿着灵珠道了声谢，就出了门来，陆压也没再留她。
这事就算是揭过去了。
事实上陆压是散仙还是上神对于慕九的日常生活来说并没有什么太大影响，因为案子得查，日子要过，唯一不同的是她从今以后不用管他的去向还有究竟忙些什么了。
不过她心里又还是有点小小的失落，她还是喜欢从前那个身份跟她差不多的陆压，因为相处起来完全不用顾忌。如今他虽然还是那个会跟她如老友般亲近的他，总归因为他是高不可攀的上神而多了层心理障碍，她如今说话都要仔细莫要一不小心就骂了人。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还在思考这个问题。
小星见她瞪着帐顶发呆便就伸手来探她的额头：“不舒服吗？”
她摇摇头，喃喃道：“如果有一天我告诉你，我其实是某个来历很牛掰的大神，你会怎样？”

第一百零七章 你有秘密？
“你么？”小星愣了愣，再看了她两眼，说道：“当然还是跟着你啊！”
慕九坐起来，“那除了这个之外呢？你会不会有点不开心什么？”
她跟小星的情份比跟陆压的交情还要深，小星的感受一定可以作为指导意见。
“不会。”小星抱膝坐在她面前，说道：“我只会为你高兴，因为九九终于不用这么艰苦的修行了。如果你是很牛掰的大神，身边一定有很多很了不起的手下，我虽然算不了什么，你或许更加无暇顾及我，但是我对你的心是不变的。”
慕九望着已然长高了些许的她，忽然有点内疚，她近来忙于差事，竟然也没怎么关注她，只有她天天在围着她和她身边的人和事转。“你可真傻。”她说道，“别人都说我傻，你这也是被我传染了么？我连做你师父都不肯，哪里配你对我这么好。”
“九九对小星很好的。”小星伸手抱住她肩膀，脸贴在她背上，“没有九九就没有小星。就算你不肯做我师父，我也不会怪你。上次你教我的心法我已经有成绩了，我会一直努力，做一直跟随着女娲娘娘的腾蛇白（xi），将来也保护你。”
慕九说不上什么感觉。
她从来没有要求小星为她做这么多的事，打从救她的那天起她就把她当成独立自由的灵魂，如今虽然她在照顾着家里，但也是情势所迫，眼下这么多人，而且处于这样的环境，没有她打理这些还真的不行。
但她真不愿她成为一棵依附她存在的藤萝。
“先睡吧。”她转过来说道，“明天我还得去天门呢。”
迟点若有机会她得把她带回洪苍去，请慕华收她为徒。
然而她对陆压的感觉跟小星对她的感觉竟是不同的。
小星说不会不开心的时候，她能看到她眼里藏着的确确实实的真心。
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知道这样的真相会不开心，她只是觉得她和陆压的距离莫名就遥远了，这或许是她心底里不光明的一些东西在作祟么？不管怎么说曾经都做过朋友的，而眼下她居然见不得他身份高出那么多。
这一夜睡得并不是很沉，对面窗下熟睡的小星不时地蹬被子。她得一次次的下床给她盖。
迷迷糊糊的梦境里走马灯似的出现了许多景和人。有怒潮翻滚的云海，有陡峭凌厉的绝壁，有漫天无垠的大火，还有被火吞噬的一抹金……至于人，有时候是发须皆白的老人，有时候是面目狰狞的异兽，有时候是踏着五彩祥云而至的仙子，还有张惊惧到扭曲的脸。
混乱不堪。
早上阿伏拍门，她就醒了。
揭开锅盖丢了块大排给他，揉着他脑袋看着他吃了会儿，然后跑去敲上官笋的门。
——上官笋竟然是个洁癖！
原先余小莲住过的东屋如今让他与阿伏两个人住。阿伏是先来的占了大床，又老喜欢睡前带点零食上床，上官笋居然没跟他睡，自己在屋角拆了里间的房门做了个临时的铺，但是他就算不睡床也把床上收拾得干干净净。
这也就算了，整个房间所有大大小小的物件居然都被他擦得一尘不染，就连地板上也光亮如鉴，想来是昨夜才擦过的地面水还没干透，慕九伸脚进去的时候脚下哧溜一声差点没跌个四仰八叉！
“你吃饱了撑的吧！”
慕九没好气。
上官笋耸肩：“我在梵丘王宫里住习惯了！”说完又捂着胸口道：“你大清早地来找我做什么？我可不想回头跟你传出什么桃色新闻！”
“去你的！”慕九啐他，“我找你有正事！”
她走到桌旁坐下，将带来的卷宗摊开在桌上。
“你呆会儿跟我去天门，把这十二个人以及他身边弟子的出入记录调出来。要越详细越好，越隐秘越好。”
上官笋拿起来看了看，说道：“这就是你查出来的嫌疑人？你怎么不自己去？”
慕九横他一眼：“四处天门皆是太上老君子的弟子离航真人管辖，此事应要防着出内鬼，而如今众人皆知我在领办此案，我只要往那里一去大伙都知道我查什么来了，还能够查得什么消息？你面生，之前又没有以本尊在天庭露过面，此去也就不会有人过于注意。”
事实上她昨天下晌已经往各处天门都走了一遭，就是想不动声色地查些线索，但结果并不如人意。
他们所查的这十二个人正是阐教中人，她要是把来意表明，还不得立刻走露风声么？
上官笋算是了悟。
他想了想说道：“可是如果有那么明显，对方难道不会早就把痕迹抹去么？而且既然天门都是由离航真人管辖，他们出入就更加便利了。”
“所以如果你呆会儿去那里什么也没有查到的话，这反而能说明他们嫌疑巨大。如此说不定我连剩下那三十六个外教出身的星君也不必查了。”慕九瞅了端着水蜜桃盘子自顾自吃着的他一眼，说道：“你会化形隐身，去走这趟最合适不过了。”
上官笋顿住：“为什么不找陆压？他比我还厉害！”
“因为你想查梵丘的案子而他不想！”慕九瞪着他。
上官笋肩膀耷拉下来。垂头思索了会儿，又道：“那你回头得让小星给我加菜。”
“先办好事再说！”就知道吃！
慕九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停，又倒回来道：“你丫是不是还有什么秘密瞒着我？”
“没有！”上官笋举掌发誓。
慕九眯眼瞪他：“那你最近为什么对陆压那么言听计从？”
上官笋怔住，片刻后脸色垮下：“人家是本事那么大，我在他面前拽，不是找死么！”
慕九冷笑两声，她就知道他肯定是猜出陆压本尊了。去青丘前后上官笋都在，而且他身为神族之后，尽管不受六界承认，但终归也是个妖族皇子，活得比她久，见识也肯定比她多，并不可能会蠢到像她那样始终也没有看出来。
这么想来，她就更难过了。
陆压身份早就有疑这样的事情她居然没早看出来，倘若他是个坏人，或者藏有什么祸心，她岂不是早已送了命？就她这样，还想办案当差呢！

第一百零八章 还想暗算？
心里加强自省自是不提，回到房里，神速的小星竟然已经把早饭做好了。
尹雪若昨夜接晚差要补眠，这里阿伏陆压都已经在座，慕九匆匆扒了两口饭就催促着上官笋快走。阿伏以为他们去玩，也要跟着去，慕九想想平日里她也带着她四处溜圈来着，本来带着她出去掩护行藏，无奈陆压说要他留下来炼气，只好算了。
阿伏能有陆压指点修行，那是他天大的福份了。
就是不知道他爹妈如今有没有急死？
闲话少提。俩人直奔北天门，将到的时候幕九找了个小巷子停下，说道：“我在这一带溜圈等你，你去办事。办好了传个讯给我，我们找个地方再见。”
上官笋点头，就从脖子后头抽出把大折扇来，跟刚刚黑了食客三两银子的二掌柜似的大摇大摆往北天门而去。
慕九因为要避嫌，不能靠太近，便就顺着这条街溜达。
天庭每条街道的房屋都很威武壮观，除了各衙署之外则是神职仙官们的仙府。
慕九所在的这条街依旧一边是各色玉石砌就的建筑，一边是林木繁茂的树林，林子并不茂密，稀稀疏疏地还能看得见那头的房屋。
她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斜对面街上迎面走来的姬咏芳也看到了她，便立马戳戳旁边的梁秋婵：“看，是那个小贱人！”
梁秋婵停步看过来，正见到双手负在身后轻快地沿着房屋走来的慕九，她仿佛从来不知道忧愁为何物，纤瘦的身子挺得笔直，小脸微微上扬着，一双大眼睛随意扫视着四处，长发垂在两肩，显得她的脸更精致了。
朝阳穿过对面竹林洒在她身上，她披着一身琐碎的金光走来，像吸足了灵气的精灵。
梁秋婵对她谈不上多么深的恶感，眼下更不想理会，看了两眼便抬脚往前方走去。
自从在林见儒手下经历那么不堪的一幕回来，她整个人还如同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她死也没有想到林见儒竟然真是杀害林燮的凶手，更没有想到他竟然已经在服用过大满丹之后又连进了两阶，如果不是洛慈去的及时，她差点就死在他手里——可是后来发生的事情，却使她恨不得死在当时！
她在冥元修行八百年，从一开始便拜在华清门下。
她年幼失母，十二岁那年父亲将她托付给了路过的华清，华清一手带领她进入仙途，于她亦师亦父，这八百年里她不知不觉将所有的心思转到了他身上，而他也越发倚重她，她内心里是有一个秘密，希望能成为他的双修伴侣，可是这一切，都让林见儒那畜生给毁了！
挑选双修伴侣需得处子之身，林见儒以真气破了她的元壁，即便是她有机会与华清同修，她又如何证明自己的清白？
这几天她也不知道怎么过来的，只知道起了无数个念头要去杀了那厮，到底被他挟制的阴影还在，使她又克制了下来。
然而这恶梦折磨得她精神恍惚，与对面神采奕奕走来的慕九简直有天壤之别了。
“这贱人还有脸在这里招摇过市？师姐，我们上去教训教训她！”姬咏芳忿忿地道。
即使过去了好几个月，她也还是记得南天门外慕九把她打的有多惨，她在冥元是人人捧着的姬姑娘，到了天庭也因为阐教的出身处处得便利，却居然会被这个不知打哪儿来的乡下野丫头给打得鼻青脸肿，这口气让她如何咽得下去？
加之姬敏君自青丘憋了一肚子气回来，回到山上又被华清责备了一通，说起缘故，居然也有这小贱人在内，新仇旧恨加一起，自然没好气了。
“少胡闹！”梁秋婵皱眉，“这里是天庭。”
她心烦意乱，哪里有心情节外生枝？
姬咏芳撅了嘴，跟在她身后抬脚了，一双眼却还是往这边睃。
这边厢慕九其实也早就看到了她们。
姬咏芳那副嘴脸她连看的心情都没有，倒是梁秋婵这副模样让她吃了一惊。不过几天没见，她竟然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活似熬了好几个通宵，——不对，就算熬通宵对于她们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她这又是怎么了？
但是她又还没有八卦到去关心她的地步。
扫了她们两眼她就收回了目光。
前面有家熊老板卖的凉粉听说很不错，她要去尝尝。
姬咏芳看到她这副旁若无人的样子简直气死了，深吸了一口气，遂掐准时机往慕九脚下踢了个圆滚滚的石子过去！
慕九打惯架的，还能让你给暗算了？
石子才到半路就被她转身踢了回来！
石头正中姬咏芳额角，刹时就冒出个血窟窿，姬咏芳大叫，痛哭起来。
一直神游中的梁秋婵回神一看，连忙给她敷药止血，再看看对面冷笑的慕九，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遂瞪着姬咏芳道：“你要是再胡闹，我就把你送回冥元去！”
姬咏芳委屈大叫：“明明是她打的我！”
梁秋婵不想跟她理论。她自己的事情都不知道怎么办呢，还怎么顾及到旁人？
“刚才谁干的？！”
这里正吵着，身边却突然多了个人，手里抓着颗石子瞪圆着双眼望着她们。他虽是人首人身，但头顶还有只未曾完全褪去的角，看着应是只独角兽，但左脸上赫然肿起小儿拳头大一块，还泛着青紫。
姬咏芳这里呆了，不远处的慕九也呆了。
这独角兽手里的石子不正是刚才她踢中姬咏芳的那颗么？
刚才踢中姬咏芳之后她也没顾上去看石头落到了哪里，看独角兽脸上那肿包，难道是石头击飞后又砸中了他？
“她干的！”她这里正纳闷着，姬咏芳却已抢在前头指上她了：“就是她踢的！”
独角兽往慕九走过来。
慕九赶忙道：“对不住，方才没留意——”
独角兽没等她说完便已把她整个儿提起：“你也敢跟我动手？”说完手一扬便要将慕九扔出去。
慕九赶紧指着地下道：“大仙请慢！您看整条路上只有道上才有石子，刚才我是站在对面的，对面全都是房屋，怎么可能会有石子呢？”

第一百零九章 鬼祟老头
独角兽一想也对，再看看姬咏芳额上的伤便又问慕九：“究竟谁踢的！”
慕九指着姬咏芳道：“必然是她先存了害人之心想害我，把石子踢了过去我才能借势反击回来呀！大仙你要追究责任的话那还得寻她！”
独角兽瞪着姬咏芳，把慕九扔下来，走过去将姬咏芳又提在了半空。
梁秋婵忙说道：“敢问大仙可是武德真君府上的离崩大仙？”
独角兽道：“你怎么认得我？”
“我师父冥元宗掌门华清真人常常提起武德真君！”
“你们是华清首人的弟子？”独角兽微愣。
梁秋婵忙把腰间的牌子递给他看。
独角兽看毕，瞪着吓得瘫软的姬咏芳说道：“看在你们师父的份上，这次便饶了你！”
姬咏芳落在地上，站都站不起来了。
慕九听到武德真君之名时便去细看这独角兽。
独角兽穿着的道袍上绣着万字花滚边，后襟上又绣有只鸾鸟。天庭众神身着的衣裳都是有讲究的，所附的标识往往都是成仙受封时玉帝赐下的名号或者其成仙前的真身。据她所知唯有成仙之前在人界做过君王的方才能以鸾鸟为徽号，莫非这武德真君乃是人界君主飞升成仙？
再有这独角兽既称是武德真君府的离崩大仙，这么说来应就是武德真君的座骑了。
慕九仔细打量完他，目光在他靴子头上停了会儿，她要是没记错的话这武德真君应是兵部的黄缨卫的都督，这离崩身为座骑却独自行走在街头，且靴头上还沾着草叶，必是去了哪里办事回来复命，见他们倒还叙起旧来，以免再惹出什么风波，她也就没声没响地自己走了。
才过了街口到达熊老板的凉粉摊子坐下，尝了口冰凉凉香喷喷的凉粉，肩膀就被人用扇子拍响了，回头一看，上官笋满头是汗在上首坐下来，招呼道：“老板！两碗凉粉！要多加桂花蜜！”
慕九连忙道：“怎样了？”
他看看左右，悄声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说道：“可累死老子了！三座天门我连逛了一圈，东天门与西天门都没有什么线索，北天门这边我才刚刚潜入就让人发现了，上百个人来追杀我。最后逼得我往顶楼上一蹿他们避过他们耳目才算脱身！”
“那后来呢？”慕九愣道：“你怎么不隐身？”
“隐了呀！”上官笋道，“有什么用？里头加了锁魂阵！我这样的进去随时显出真形来！”
慕九愣了，出入境记录又不是什么特别要紧的东西，怎么会加上这么重要的阵法？
“那这些又是什么？”她问。
上官笋得意地道：“虽然过程艰难，但是谁让本殿下这么能干呢？我跳下城门之后立刻又倒了回去，花了吃奶的劲布了仙障，把所有有关星君的那些记录全给撕了下来！”
这时候熊小妹已经端着两碗冰粉过了来，眯缝着小眼睛痴痴地望着上官笋憨笑：“公子您的凉粉。”又搓着手羞答答地道：“公子您笑起来真好看！”
慕九一口冰粉差点没从鼻子里喷出来！
上官笋气极败坏地挥开熊小妹：“看你那口水，都快滴到我碗里了！赶紧离我远点儿！”
熊小妹还只有十三四岁模样，见他这般，便就咬着手指头退到那边桌子后去了。
但站过去了也还是在探着脑袋看，上官笋简直无语，索性换了个方向背对她。
慕九这里翻了翻那叠纸，果然记录的都是有各路星君及府上人员出入记录，连忙收好揣在怀里，说道：“回去再说！”说完三口两口把凉粉吃了，摆了两个玉币在桌上就走。
上官笋急得端起碗来：“等等我呀！我才开始吃呢！……”
紫铃苑这里，上晌的时光总是恬静的，因为这个时候朱雀馆的人不是已经去当值了就是当夜值的人还在补眠。
早饭后小星将留给尹雪若的饭菜备在锅里，便就开始洗衣裳。阿伏不穿衣服，不用洗，陆压不知道怎么搞掂的，总之没见他换过衣服但身上一直保持着清香洁净的味道，上官笋自己料理自己，她倒也乐得清松。
洗完衣服她就得去买菜准备午饭，然后中午歇息一会儿起来，可以在房里炼炼气，紧接着下晌就该热闹起来了。
看上去每天时间都安排的满满当当，她却很欢喜。
从前在洪苍的时候她每天也差不多做这些，浇花，喂流云洞里各种寄居的小妖精，然后跟随慕九往各个山头溜达。
她喜欢这样的烟火气和忙碌，这让她觉得自己的存在有价值。
“笃笃笃。”
正哼着小曲儿漂衣服，院门处忽然有人敲门。半开的门口不知几时居然站了个发须花白浑身珠玉但是长得挺精神的老头，他一面敲门一面还举头四顾，好像在确认究竟是不是走对了门。
“您找谁？”小星问。
“敢问陆，陆大仙住在这里吗？”狐君斟酌了一下才把陆压吐出口来，“我是慕容显，有事求见。”
“你找陆涯？”小星道，陆涯都来了好几个月了从来没有人找他，现在居然有人直接找上门来？还有事求见？“你等着！”
说完她扭头跑进北边屋里，与正在调教阿伏移形的陆压道：“有个鬼鬼祟祟的老头想找你，不知道是不是你那个要追杀你的师兄！”
陆压微顿，略略探头往外看了看，就见狐君正拘促地立在桃花树下望里头张望。顿时想起那日吩咐他去灵犀宫抓铃铛的事来，连忙道：“让他进来。”
小星赶紧出去。
陆压拍拍阿伏的脑袋让他站起来，化出两块玉髓喂给他说道：“先回房去。”
阿伏这里跨出门槛，狐君正好就进来了，见到只白得发亮毛色丰盈的“猪”走过来，看了半天才认出是只白虎，心下略惊，连忙跨步进屋，见了陆压便一拜到底：“十三拜见爷爷。”
“坐吧。”陆压盘腿坐着屁股也没挪一下，打量起他来。只见几天没见，狐君打扮还是那副打扮，但是神态之间却浮躁不少了。再仔细看的话连头发都有些微乱，几根半黑半白的发丝都从他殒石冠里冒了出来，遂道：“你怎么了？”

第一百一十章 土豪来了
“爷爷！”狐君忽然豪啕大哭扑倒在地下，说道：“十三此去灵犀宫，可算是吃上苦头了！”
“我不过让你去拿个铃铛，怎么就让你吃苦头了？”陆压不动声色端着杯子，脸上一点惭愧内疚和不好意思都没有。
“前几日爷爷从青丘出来，十三便就去到灵犀宫拜见二祖师爷爷他老人家。
“正巧，二祖师爷爷正在修补那只混元宝铃，十三就故意赖着不走，后来二祖师爷爷爷顶不住我缠，就带我去三娘娘那儿，我趁他们说话的当口溜回灵犀宫拿那只宝铃，哪知道我才刚刚揣到怀里，就被门槛绊了一跤，铃铛跌了出来，然后又惊动了侍卫们……”
“跌出来了？”陆压倾下身子，多么可惜！
“没错！”狐君一把鼻涕一把泪说道，“侍卫们来了之后二祖师爷爷也来了，他听说我挟带宝铃，立刻就眯着眼问我是不是爷爷您让我去的？我不敢撒谎，只好说是。哪知道二祖师爷爷叹了口气，就把我撵出来了。
“我松了口气，还以为就此没事了，哪知道自我出灵犀宫开始，这一路上不是摔跤就是跌跟头，昨日差点还跌进西海龙王宴会的汤锅里，简直老脸都丢尽了，我这一路上简直就没太平过啊呜呜！”
他声泪俱下地抬起袖子来抹眼泪。
“这么惨？”陆压道，并转了转杯子。不过也好，现在总算有人陪着他一起倒霉了。
“十三差点就被龙王给炖了！”
狐君强调道。
他就不相信他会不知道？
这家伙什么东西不让他去拿偏让他去拿那个破铃铛，这事里头能没有鬼？要知道他从灵犀宫出来便直奔了老九尾狐那儿，听他说才知道原来面前这家伙就是因为把铃铛给得罪了所以才逃出来的，他心里那个悔啊！没想到他精明一世，却还是被面前这混蛋给坑了！
“好了，知道你受苦了。”陆压安抚道，然后伸手在袖子里掏啊掏，掏出块冰晶般晶莹剔透的小雨伞来，说道：“这是我自己做的小玩意儿，赏你吧。”
上古四神都甚擅制作法器，狐君一看这小伞四面皆覆着薄如蝉翼的丝网，知道非凡物，连忙接过来。
陆压这里却又道：“那你还有没有办法把那铃铛弄到手？”
狐君是万般不想再去。
但是不去的话这混蛋铁定不会答应收睿杰为徒，少卿都已经被毁去三万年修为了，他怎么着也得给睿杰谋个好前程吧？
天上地下还有谁的身份地位高过三十九重天上这四位？如今鸿钧不知去向，混鲲又沉迷于种田种菜，女娲又身为老九尾狐的主上，他总不能把小狐狸托付给她？那岂不回头他们九尾狐祖宗还不得随着叫小狐狸一声少主？
所以想来想去，陆压简直是最合适了。
这么想着，他就咬咬说道：“可以再试试。不过，回头要是二祖师爷爷骂起我来，爷爷您可得替十三作主。”
“行了行了。瞧你紧张成那样儿，有点出息好不好！”
陆压指着他数落起来，说完又从袖子里掏出只铃铛放在桌上：“你就悄悄儿地把这个放回原处，把那个拿回来，那玩意儿我师兄又不是经常用他，怎么可能会发现？等我制住了他，回头咱俩就都不用受苦了，知道吗？”
狐君这才两眼冒起光来，拿着这铃铛左看右看，竟是越看越惊喜，这上面不光色泽，就连原有的一道裂痕还有被磨得发光的手柄简直都与那只一模一样，这要不是陆压说是假的，他还真会以为他已经悄悄把它拿回来了呢！
“那成，十三就再跑一趟。”他把铃铛收回袖中说道。
他们这里正说着，院门口又传来吱呀推门的声音，陆压望去，只见是慕九和上官笋匆匆走了进来，径直去了西屋。
他便说道：“他们应该是查到些什么了，你要不要一去听听？”
狐君来了精神：“当然要！”
案子能早破了睿杰的狐丹才能早些拿回来呀！
于是便就随在陆压身后往西面去。
尹雪若已经吃完饭出去了，西面前屋因为早就改成了饭堂，所以来几个人也不怕。
慕九这里正听小星说有个老头来找陆压，抬头便就见到狐君随在陆压身后走了来，也是一愣！
“郭姑娘别来无恙？”狐君笑眯眯地拢手跟她打招呼。又掏出一把五颜六色的金刚石放在桌上，说道：“出门得及，没有备什么手信，一点小意思，还请姑娘笑纳。”
能令得陆压这家伙百般照顾的可都不是一般人呐，他要想往后日子好过点，最好还是拢络拢络这丫头。再说你看看她如今，虽然身份不过是个封印了一半灵力的小化神，但是左有白虎雄踞在侧，右有大鹏鸟护驾随航，这天上地下能有这排场的，也不会很多吧？
更别说还有一只正在顺手拿帕子给她抹汗的上神！
这丫头来日不可小觑。
小星望着这堆石头倒吸了一口冷气！
她好怀疑这老头是不是才劫了皇杠回来的，出手居然这么大方！修仙之人虽然不斗富，但是宝石玉器哪个女孩子不爱啊？何况还是这么大颗的颜色这么纯正丰富的极品金刚石！
慕九也是愣了：“狐君何须这么客气？”
看着挺像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啊！
不过石头成色倒是不错哈。
但是她对他的来意依然很好奇，这老狐狸一来便指名找陆压，难不成他们俩还有什么秘密？
瞅着可让人觉得像是在玩啥不良癖好啊。
“收着吧。”陆压拿扇柄拨弄了这石子几下，说道，然后又问狐君：“我记得你那樨台旁几颗夜明珠不错，这里到了夜里还得点灯，光线也不怎地，要不你也弄两颗来？”
他这里倒开口要上了！
但狐君哪敢怠慢？说道：“正好手头有两颗拿来走夜路的，姑娘若不嫌旧，一并奉送给姑娘玩玩儿。”说着又捧出西瓜大小两颗夜明珠来。
屋里顿时华光四射，照得人都睁不开眼睛！

第一百一十一章 大神有理
陆压把夜明珠交了给小星，就道：“这是狐君给你的饭菜钱，不用客气，你去整几个菜便是。烧鸡烤鸡什么的多来几只就好了。”
两颗这么大的夜明珠足足都能把王母娘娘的蟠桃宴给买下来了吧！就只是添几个菜而已？
小星普通孩子出身，没见过土豪，抱着有些发晕。
而且她才知道笑眯眯瞧着就像憋着一肚子坏水的老头居然就是青丘狐君，更是禁不住倒吸了一口气！——奶奶的，这老狐狸该不会也要在这里住下来吧？！如果是的话，那他想得美！
她这里内心一肚子戏，陆压这里却扭头端了杯水给慕九：“查到什么了？”
他近来很是喜欢当着外人这么样，慕九很有些不自在，连忙回神，看看大伙包括阿伏都在呆呆仰头望着她，便就清清嗓子，把上官笋得来的那叠记录摆在他们面前：“这是查到的天庭所有星君自事发之前至今的所有记录。在外头不方便看，我就拿回来了。”
狐君抢先拿了几页纸过去。
陆压略略往桌上一扫，也懒洋洋拿起剩余的纸张来。慕九反倒没有什么东西可看，只得凑近去看他的，他微微睃她一眼，就把纸又挪过了些，弄得慕九只得再靠近点儿去就他，下巴都搁在了他手臂上，他顺势将她一搂，她就逃不了了。
上官笋简直没眼看！捂着眼起身去小星择菜。
“如此看起来，也并没有什么异常嘛。”
狐君是过来人，人家要秀恩爱，反正他当自己眼瞎就完了。
细细看完之后他说道，“都是目的明确的去处，而且多是奉命出行，他们要是暗地里行勾当，当不会借公差之便行事才是。况且时间也对不上，不说别的，各星君座下弟子都不是什么厉害角色，光是去青丘怎么着就得大半日功夫，但这上面出去最久的也就两个时辰。”
他把纸放回桌上，这里陆压和慕九也看完了。
但是他们这边也没有发现什么不妥，当中有些纵然有疑，但仔细一想也经不起推敲。
比如说止韵星君十天前曾经带着两名弟子出过北天门，但是这两名弟子乃是才收进来的仙童，根本不可能有本事跑去青丘那么熟练的作案。再有广虚星君派出府的两名弟子虽然资深而且老道，但又是奉命前去昆仑山西王母处。
诸如此类还有许多，到底不是这宗不对便是那宗不对。
“除了这些还有没有发现别的？”陆压道。
慕九想了想，忽然道：“是了，上官笋说北天门里记档处设了锁魂阵！连他都未能隐身遁形。”
“锁魂阵？”狐君凝眉，“这出入境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为何还要设阵？”
“我也是这么说。”慕九道，“总感觉像是有人为了防止行踪外泄而设的。而且能在里头设这个的必定不是一般人，要么就是离航道人自己，要么就是他身边的什么人，但可以肯定的是，设阵的此人必然来头也不小。”
“打听不到么？”陆压问。
慕九摇头：“上官笋都被追得跳城楼了，哪里还敢打听？我也是怕在外隔墙有耳，这才立刻回来的。”
陆压捏着盘子里一颗核桃翻来覆去地把玩起来。过片刻，他与狐君道：“你去瞧瞧怎么回事？”
“我去？”狐君指着自己鼻子。他乃堂堂青丘狐君，这种跑腿的事怎么着也轮不到他吧？
“现在这里就数你法力修为最高，去探个北天门易如反掌，不是你去谁去？”陆压睃了他一眼，把核桃啪地捏开：“你总不会想指使慕小星去吧？”
狐君有些无语。讷讷道：“我是偷偷进天庭来的。这里您比我熟，我觉得还是您去好些。”
陆压将核桃仁塞进嘴里，边咬边觑着他：“我灵力太强，进了天门便不得不自我封印，否则的话必然惊动凌宵殿。到时弄得人尽皆知，你这案子还查不查？”
狐君无可奈何。反正他是说不过这个流氓的，就是说得过他也会压得你说不出来。
去就去吧。
只不过想到他堂堂一介狐君居然也继白虎大鹏之后沦落为这小化神的走卒，未免郁闷。罢了罢了，有他陆压在前头顶着，怎么着这脸也丢不到他头上。
他拂拂衣摆，掐了个诀，嗖地一下便就当场没了影儿。
慕九愣了半日问陆压道：“您这样支使他真的好么？”
“有什么不好的？”陆压睨她，这已经算很好了好么？要照他当年在女娲宫里驯兽那性子，这老狐狸毛只怕都让他给拔光了。他如今要低调，所以就算了。
慕九也很无语。
反正他是上神，他说什么都是对的。
狐君这里眨眼间便到了北天门，找到记档处后先在周围转了一圈，正要抬脚步入，腰上挂着的玉佩忽就传来喑哑之声，紧接着又有光芒不停闪烁——这是在提醒他有结界或阵法，而且这结界和阵法还十分之强……
他想了想，召出一丝神识从门缝进入，才刚至门口，门下四周便阵法大动，灵力瞬间化作道道剑光往神识袭来，他这里再催动灵力，渐渐地那阵法上的光芒便就消失不见了。
慕九这里才下厨做了道松花鱼他就回来了，连忙洗了手跟着走进：“怎么样？”
狐君仍坐在先前凳子上，说道：“那阵法并不算很强。但是，手法却很奇怪。”
“怎么个奇怪法。”陆压道。
“布下那阵法的施的乃是大祖师爷爷那一派的玄清气。”狐君道，“而且那阵法并没有什么真正的攻击性，仿佛只是为了逮住来查档的人。而且奇怪的是，这阵法还是有期限的，是最近两日才设。”
“难道是凶手已经发觉我们的行动，正在采取措施应付？”慕九脱口道。
世间修仙之人无外乎清灵玄明四气，就算是玄清气倒也没有什么好深究的。倒是此人用意不简单。
“不可能。”陆压道，“如果是凶手干的，那他们可以直接用设阵的功夫把记录去除。这阵必然是有人用来防备暗中查看记录的人而设，他应该是防备有人了解到他的行踪而已，而我们又刚好误打误撞遇了而已。”

第一百一十二章 有段往事
“可此人既然要防备别人查看，那他为什么不也直接抹去记录呢？”慕九道，能在北天门这样的地方设阵监视，手段必然不低，抹去几个记录总还不在话下。
“你怎么知道他没有抹去？”陆压道，“你又怎么知道他的目的是记录而不是来查看的人？”
慕九愣住。
陆压下结论道：“我看天门这片没有什么好查的了，既然都可以做手脚，查来查去还可能误导你。你倒不如派几个人各天门处蹲守着，说不定反倒还能掌握点什么消息。”
慕九凝眉点头。
不过他这么一说她倒是又想起件事来，问狐君道：“武德真君您认识么？”
问陆压肯定不认识，人家都已经是老古董了。老狐狸虽然也老，到底比他好些，再说他跟天庭往来总算比他多，就算不认识应该也听说过。
“赵刻？”狐君随即唤出个名字来：“你说的可是掌管黄缨卫的武德真君赵刻？”
慕九讶然：“你跟他很熟？”
“很熟倒也称不上。”
狐君道，“赵刻飞升之前在大魏任开国皇帝，已经是几千年前的事了，我曾经与征战中的他有过一面之缘。他带兵打邻国，结果误入陷阱，困在阵中出不来。我那会儿恰好在紫微大帝处做客，紫微大帝算到他这层，遂请我以原身引他出阵。”
慕九忙道：“还有这回事？”
狐君道：“难道他有什么不妥？”
“也不算不妥。”慕九斟酌道，“就是我今儿看到他的坐骑独角兽独自在街头出现。”说完她便将来龙去脉告诉了他们。
狐君愣了愣。
自从多年前唐僧西天取经时闹出不少座骑私逃下山闯祸的事情后，虽然最后证明皆是出于唐僧师徒命里该有的劫障，但若不是众仙看管松散，也不至于闹出这么些事让西天看笑话，所以后来众仙便开始加强自我约束，名下座骑极少独自外出。
武德真君放任独角兽出外，自然扎眼。
“难道你怀疑上了赵刻？”狐君问。
虽说赵刻这么做显得家教松散，但仅凭这点就施予怀疑又有些牵强。
“我看到独角兽靴子上挂着有青雀草叶。”慕九道。
她话说到这里，狐君与陆压便又都相视了一眼。
青雀草生于南夷之地，沼泽之中，凡有青雀草生长的地方皆有瘴气萦绕，凡人误入皆无生还，但那又是通往南海的一条要道，唯有有道行的妖兽或者仙魔方会选择行走。
独角兽独自一人出现，且脚上还带着青雀草屑，这是说明他才从那片沼泽地回来？还是才去过南海？不管去哪里，都抹不去他独自出行的事实，因为这个时候，武德真君一定在黄缨卫当差，白日里如果没有玉帝御旨，所有在职的官员皆不能私下离开职守外出。
那这又说明了什么？
独角兽背着主人私自下凡？还是他是受武德真君差遣去做什么事？
三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慕九只是觉得离崩的出现有些反常，但又抓不住他什么错处，人家不能去南海么？不能下界么？万一真是武德真君差他去做什么呢？
“算了，我还是先去各处天门设几个哨吧。”她站起来，说道。
小星探头道：“你倒是吃了饭再去啊！”
慕九还没回答，狐君这里却忽地又拍起桌子：“有了！我记起来了，赵刻在下凡投胎之前的仙号就是清平星君！”
“什么？”
他这话立刻把抬了脚的慕九给生生唤回来了：“投胎之前？”
“没错！”狐君充满了振奋道：“我记得清清楚楚，他是自己跳下诛仙台斩断仙根坠入轮回道的！”
“这是怎么回事？”
还是自行跳下诛仙台？这跳下了诛仙台就等于再也成不了仙了，运气好的话还能留得一丝神识进入轮回，运气不好则只有飞灰烟灭的份。慕九隐约嗅到了点八卦的气息，伏回桌子上，恨不得再生出一对耳。
狐君道：“这话说起来就长了。清平星君是人界散修修炼成仙，其人极为风雅，远居在青翠峰中，万千年来只收了两名童子为弟子。可谓清心寡欲，不涉红尘。但是那年从蟠桃会上回仙府的时候，他半路上却遇见个奄奄一息的女子。”
“是个妖怪？”慕九忍不住道。
多么熟悉的桥段啊，高雅风流的神仙救回只假扮成美人的妖怪，结果一入红尘终不悔。最终因为仙妖殊途被仙规所不容，还不惜为了她而坠下诛仙台再入轮回。
“不是。”狐君瞥了她一眼，他说道：“这女子并不是妖怪，相反还有纯正的仙根。清平把她救回去后，她昏迷了三年也没有醒来，就在清平放弃探寻她来历的时候，她却突然醒了。”
“然后呢？”慕九愣了愣。
狐君执杯啜了口茶，说道：“然后他们俩就互生了情意。这女子好像名叫绯衣，那会儿三界里常有人看到清平带着绯衣在下界走动，绯衣自己种桑养蚕给清平织衣服，清平则时刻不离其左右，那可真是一双璧人。但绯衣却从来也没说过她的来历。”
“那她到底什么来历？”慕九真是快被慢条斯理的他急死了。
“她是个有夫之妇。”狐君道。
慕九一口茶险些没喷出来！有夫之妇？！
“他们琴瑟和鸣的日子持续了没多久，这日就被绯衣的丈夫找上门来了。”狐君看到她这么样投入的听众，越发像个说书人了：“清平这才知道原来爱错了人，而更加要命的是，绯衣义无反顾地跟随她丈夫离开了青翠山。”
“走了？”慕九讷然。
狐君点点头：“清平一腔情意成了空，恰逢对方又在御前告他勾引人妻，玉帝降旨下来，还不等圣旨到达，他就自己走上诛仙台跳下去了。倒是王母娘娘感念他一片痴情，着了天命星君将他神识护住，去凡间做了轮皇帝，平定了天下之乱，又回到天上做了武德真君。”
“那绯衣的丈夫是谁？”慕九追问。

第一百一十三章 疑虑重重
“不知道。”狐君又喝了口茶，“我也是当年去昆仑山赴会的时候听到众仙议论才知。但是绯衣的丈夫是谁确实没有人知道。而清平星君跳下诛仙台之后，翌年同月同日同时刻，绯衣居然也悄悄爬到台上跳了下去。”
慕九愣住：“也跳了？那她到底是爱清平还是不爱？”
狐君摇头：“这种事谁知道呢？”
慕九沉吟片刻，瞅着他又道：“狐君知道的内幕可真多。”
狐君嗤道：“六界里但凡有些名气的哪个没有点八卦在外？我跟你说，我虽然甚少上天，但知道的消息可不少。改日有时间我再好好跟你唠唠。”
唠个p啊唠！
平日里她只当他们这些什么神族啊上神啊正经得很，每天肯定不是传经授道就是参研道法，没想到实际上一个个就跟菜市场里的大妈似的，肚子里别的不多就是八卦最多！
慕九正要说话，陆压忽一把将她肩膀掰过来：“问他你还不如问我。起码我长得比他顺眼。”
狐君被噎得茶叶从鼻孔里冒出来。只好自找台阶跟慕九道：“如今怎么样我不清楚，但是当初他被封武德真君之后，还有许多人称他为星君，因为叫惯了口。”
既然武德真君还有这么一段历史，还仍被人称为星君，那就是说他也可以列为嫌疑人之一了？
想到这里慕九连忙又叫来上官笋：“下晌你再去北天门查查，有无武德真君的出入境记录！”
武德真君身为黄缨卫元帅，资格够老，本事够高，作案动机虽不明确，但起码具备作案条件，先去查查总是没错。
陆压清了下嗓子。
狐君看看他又看看上官笋，无奈道：“还是老夫去吧，省得上官家小子去了又惊动他们。”
“那我去端菜准备开饭！”
上官笋高兴得一击掌，跳起出了门去。
慕九想想既有狐君主动请缨，也就没有赶着鸭子上架的道理，这里也起身去拿碗筷。正好尹雪若也回来了，慕九跟她介绍说狐君是陆压的师叔，她并没有起疑。倒是狐君占了陆压一回便宜，高兴得合不拢嘴。
饭后狐君便就假称去陆压房里歇息，遁身去了天门。
这里慕九因要等着回讯，便着小星去管事处跟长衍星君打个招呼，说是家里来了客人，自己则边洗碗边等待。
陆压许是闲得腚疼，忽然袖着两手溜达到了一旁跟她说道：“你别听老狐狸瞎说，仙界谈个情成个家什么的没那么可怕。”
“啊？”
慕九思绪明显没跟得上他。
陆压便把脑袋凑近了点，说道：“他说的那种事情基本上在你和我之间不会发生。”
本来就不会发生啊，他是门夹了脑袋吗？怎么说起傻话来了？
她想了想，擦擦手说道：“您要是真闲的慌，还不如帮我去调教调教阿伏讲讲卫生呢。你瞧瞧它天天睡觉抱根肉骨头，就不嫌硌下巴吗？好歹也是只白虎啊，怎么混得跟只狗似的。”
说到这里她又不得不夸奖一下上官笋了，人家虽然嘴欠点，但卫生方面做的挺周到的，每天不但顺带把阿伏的床给收拾了，还主动帮小星做家务，那灶台地面收拾得直接能躺人，阿伏就是没人管教才会这样。
“这是他本性，不用驯。”陆压说完，又揣着袖子优哉游哉地走了。
慕九也懒得跟个上神掰扯。
狐君这次速度更快，慕九洗了碗，才给阿伏洗了把脸，他就回来了。
慕九赶紧抱着阿伏到了陆压房里，狐君这里却已经把查到的记录摊了满桌。
“最近半年，武德真君总共出过天庭三十二次，其中能切实查到去处的有十三次，与人相伴云游十次，剩余的九次只注明访友，却未有具体去向。这其中，白天出门十八次，夜晚出门十四次。其中梵丘出事那段时间前后他出门三次，青丘三桩血案出事之前他均有下界。
“而最近的一次，是昨日晚间。
“这几次与血案出现时间相近的出入记录都未出示他的具体去向！”
狐君声音里带着激愤，脸色与出去之前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慕九听完后心下也是震惊，拿起来细细看过，事实竟与他所说的一般无二！
屋里静下来。
如此看来，这武德真君不只是有嫌疑，这嫌疑还相当不小了！
他自然不会想到他们已经从陆压的神识里看到小狐狸遇害的经过，更不会想到失了狐丹的小狐狸还会醒过来吐露出“星君”两个字，自然他也不会跑去各天门抹去这些出入记录以免反而招来怀疑！
青蛇精死的时候连乾坤镜都看不出来凶手存在，除了凶手本领高强就只有具备关闭乾坤镜这一个可能，武德真君身为黄缨卫的头子，天将营的高官，他当然有进入天将营关闭乾坤镜的权力！青蛇精在那一瞬间被杀死，就此成了悬案。
“那他的动机呢？”慕九道，就算所有证据都倾向于武德真君就是杀人凶手，那他的动机是什么？他跟阐教究竟有着什么仇恨？
“恐怕还跟他那桩旧事有关。”
这时候，一直抱胸坐着的陆压说话了，“当年他是为情而死，这件事没有那么容易过去。我要是没猜错的话，那个女人的丈夫应该是阐教中人，而外人都不知道此人是谁，更加能说明他在阐教之中的地位不大一般。”
“有道理！”
慕九道，“可是我们又要怎么才能查到这个人呢？”
武德真君当然不会说出来，据狐君说他再度成仙已经有好几千年，这几千年里都没有再关于此事的绯闻流出，足见不提的话大伙也都忘了，既是如此，武德真君当然也不会愿意提及这段过往，倘若这案子真是他做的的话，那他就更没有理由会吐露了。
“也不是没有办法。”陆压道，“但是你得设法去武德那里取根他的头发来。”
慕九微顿，顿时又恍然大悟，她怎么忘了此地还有这么一尊大神在呢？
他在青丘能看出小狐狸生前情景，当然也能够看出武德的这段执念！

第一百一十四章 夜访美男
“那我这就去！”她起身道。
“不行。”
陆压道，“你官职太低，进不了他的家门，此外如果案子真是他做的，出于心虚，他必然也会在府里设下许多仙障。暗中去也不行。而我封印了灵力，也不能做到完全不着痕迹，至于你——”他看向狐君：“你是匿名而来，倘若真露了行藏，恐怕反遭人利用，还是呆着的好。”
慕九听他说到这里，沉吟片刻便就说道：“我有办法，应该可以办到！”
……
当暮色笼罩了大地，紫藤花与桃花变成了墙上剪影，慕九这里带着阿伏，收拾得齐齐整整出了门。
他们去的是位于西天门内的刘俊家。
刘俊的仙号是广武天君，所以他的宅邸便也称作广武仙府。
看天君两个字甚是威武，但仙府却只有平平常常的玉筑三进。
这俊这时候才刚刚从衙门回来，由仙侍除了盔甲，沏了茶，又在院子里百花丛中备下了酒菜，正准备先去洗个澡再来好好犒劳犒劳自己，哪知道刚脱光了上身门下就说郭慕九来了，弄得他一条裤衩不知道是脱还是不脱。
到最后无奈又把衣服全又套上，气哼哼到了院子里。
“大半夜的，找我什么事？”
他没好气冲她开炮，一面又紧了紧衣袍。
慕九跟得他久了也学会了几分察颜观色的本事，见状立马端起桌上摊凉的茶递给他，还狗腿地拿勺子将飘在水面的花瓣给拨去。“我查到嫌疑很重的对象了。”
“这么快？”这消息总算让人听着舒服，刘俊大刀阔斧坐下，然后接过她的茶。“是谁？”
从立案到如今总共还不到一个月，她这里就有了目标，算是努力了。
“黄缨卫的武德真君。”
刘俊果不其然地顿了顿。
慕九这里便把如何发现的这些蛛丝蚂迹跟他说了，自然过程里抹去陆压与狐君，然后道：“我如今猜测武德真君乃是因为前世的情债跟阐教缠上了，就是不知道对方是谁，大人久居天庭，有没有耳闻过这件事？”
“武德真君？”
刘俊脸上充满了疑惑，他顿了片刻回神，见阿伏蹲坐在地上巴巴望着桌上的鸡，便顺手拿了给他，说道：“这件事发生的时候我还没有上天庭，不过却有所耳闻。当时确实没有人知道那女子的丈夫是谁，总之如果不是发生他与那女子先后跳入诛仙台这件事，旁人也不会听闻。”
果然他也不知道。
慕九更加笃定心中的想法，说道：“既然如此，那大人用过饭能否带我上武德真君府上去拜访拜访？”
刘俊看了下天色，说道：“还吃什么饭？先去了再说。”
说完他便已经站起来，上了庑廊。
慕九赶紧招呼阿伏起身，也跟了上去。
带阿伏来完全只是为了增加些能见到武德真君的可能性，毕竟他是神兽，有利于提高逼格，而完全不是为了有什么实际用处。
武德仙府位于东天门内，距离广虚仙府隔了大半座城，不过这不是问题，刘俊一朵祥云就载着他们到了座巍峨宏伟的仙府外。
刘俊叩门的时候慕九趁机打量了一下这宅子外围，只见乃是正二品的规制建造，一望过去两三里路的围墙，墙内又有墙，层层叠叠看不出来有多少重。门前一对看门的青狮子，竟是活的，门开后它们衔着刘俊的牌子看了两眼，当中一狮便进内通报。
慕九道：“大人也是正三品的官，如何宅子远不如这般威武？”
刘俊睨着她：“我又不似你，呼朋结友的一大院子人，要那么大地方做什么？！”
慕九被呛，哪里还敢做声。
正好通报的青狮子又回来了，让开大门请进，这里便就肃颜挺胸，随在刘俊身后进了门。
青狮子见到最后的阿伏，瑟地抖了一下，阿伏停步冲它们呲了呲牙，然后扭着肥屁股往里走了。
这仙府才真叫做仙府，完全不同于刘俊家里的一览无遗，此地柳暗花明，曲径通幽，一步一景，风姿绰约。细听之下，云蔼深处还有琴音幽幽传来，廊下挂着的盏盏明灯，落在花木之后，似是星光，又似是情人的眼泪。
青狮子领着他们到了一座敞轩，只见飘飞的丝幔之后就露出正抚琴的一个青衣人来。
他微垂着头抚琴，琴音疏缓，他的动作也如琴音一般舒缓，尤其这个角度看去他双眉正如传说般斜飞入鬓，睫毛长到将整个下眼睑盖住，鼻梁与下巴都似最利落的玉匠雕琢而成。他或许已不很年轻，但眉眼里的沉稳与内敛却使他看起来更为有魅力。
果然狐君对清平星君那番赞誉并不过份，这样的男子，确实能算遗世独立了。
“你们来了。”
正看得入神，琴音止了，武德真君从案后起了身，缓步走过来。这行动间的风流似流动的溪，似行走的云，一气呵成，多一点算多，少一点不足。
“真君的琴艺越发出神入化，下官都听得入神了。”刘俊笑着拱手。
刘俊本也生得英武俊郎，但在武德真君这样的人物面前比起来，简直像喇叭花碰到了水仙。
“过誉了。”武德真君笑笑，并没有赘言，忽而看到了慕九，以及她蹲在她脚背上歪头看着他的白虎，又道：“这可是稀客。”
刘俊说明了慕九和阿伏身份，并道：“郭慕九近来在办案过程中发现这白虎有些怪异的举止，比如说他老是喜欢往东边跑，下官正好要来拜访星君商议不日王母娘娘华诞布防之事，因此顺道打听一下真君可曾有听过哪家丢失过白虎……”
当然不会有人丢过白虎。
这是来之前约定好的，为了配合表演，阿伏还随着刘俊的话而眼巴巴瞅着武德真君望起来。
武德真君当然也不会想到阿伏已经受过陆压暗里开智，这一看，他就忍不住俯身将阿伏抱了起来，细看道：“我虽是管着东方，却是没听说哪家丢了白虎。”

第一百一十五章 他真好看！
“呜呜……”阿伏偎在他臂上，愈发委屈地闷哼起来。
一面哼一面还伸出胖爪子去挠他肩上的头发，也不知道它才吃过烧鸡的口里味儿还齁不齁人……武德真君又怎么可能防备一只连自己家都记不起来的小老虎？这么几挠几挠地，两根头发就缠在虎爪子里挟带了下来。
得了手的阿伏即刻将爪子收在胸前，无比乖巧地趴在他膝上。
武德想必也是受不了他这样的重，没多久便摸了摸他的头，把它放了下地。
慕九装作过意不去的样子赶上前将阿伏挪过来，接而不动声色将两根头发收了进袖子。
整个过程里刘俊也一直在套武德真君的话，以至于武德真君压根就没有留意到慕九这边，事情办得顺利极了！
刘俊这里说了半天，见慕九再也没有动作，再看天色也不早，再留下去恐人生疑，遂就起身告辞。
“叨扰真君这么久，改日若有空还请上我那儿喝茶！”
刘俊久居官场，脾气瞧着跟烘干了的炮竹似的，这些应酬手段却是随手拈来。
武德真君一面谦辞一面亲送他们到大门口，一直望着他们消失在远处才转过身来，望着院里影壁的目光幽深幽深地。
“离崩呢？”
青狮子上来道：“在屋里等着呢。”
慕九这里与刘俊出了武德仙府地界，回头看看再也见不着影了，这才停了脚步说道：“多谢大人带我来这遭，我先回去整理整理，回头等有了新的进展再来禀报大人。”
刘俊从头至尾都没见着她做过什么，从武德那儿也没有套着什么真正有用的消息，就说道：“你神神秘秘地干啥呢？”
慕九嘿嘿笑道：“回头再跟大人说！我先走了哈！”
说完便就招呼阿伏一起往朱雀馆跑去了。
刘俊骂了句“小丫头片子”，也拐去了自个儿家。
这里一人一虎进了朱雀馆，直奔紫铃苑，陆压得知她回来已经迎到庑廊下来了，见她跑得气喘嘘嘘，便顺手拿了块帕子给她抹了汗，才说道：“慢慢说。”
慕九把武德真君的头发掏出来，说道：“阿伏立了大功！”完了便将此去情形一五一十道了出来。又与狐君道：“您说的一点不错，那武德真君真是太有魅力了，不但人长得好，也很有教养，简直让人自惭形秽！”
她说得特别来劲，狐君和上官笋却只盯着她看。
正纳着闷，陆压脸阴惨惨地凑过来：“到底有多好看？”
她：“……”
陆压深深瞪了她一眼，然后抬起一条膝屈在榻上，拿了根头发放在桌面上，灵力一催，整个桌面便变成一面镜子，里面的景象和人物也渐渐清晰。
画面像走马灯似的飞快向前。首先现出座巍峨的青山，以及青山上竹林掩映的仙府。峰顶祥云笼罩，金光灿灿，一见便是天界道行高深的仙人住所。
而后有青衫长身的人出现在画面里，那玉雕也似的面容，还有那股与生俱来也似的风流，让人很快就将注意力落在他身上。
狐君道：“这就是清平星君了！”
陆压瞅了慕九一眼，见她两手托腮津津有味地看着，忍不住让画面跳了过去。
长成这样就让她自惭形秽？这样就叫做长得好？他年轻的时候赛过十个他好么？……何况现在他出不出老，怎么就让她这么感慨了？
她的要求还真是低。
画面再往前滚，忽然就有了女子出现。
红衣的女子侧伏在路旁，脸色蜡黄，果然奄奄一息。但是面容看上去却仍十分美丽，尤其那双紧闭的双眼，使人忍不住猜测它们张开之后会有怎样的惊艳。
画面再往后看，终于到了女子醒来，清平与之缠绵悱恻的那些记忆，而后到了中途，画面卡的一断，竟变成了空白……
“怎么回事？”慕九惊疑地问。
陆压凝眉：“他的记忆到这里竟然被抹去了！”
慕九讷然。她知道陆压从头发上所提取的皆是头发主人对以往印象较深事件的回忆，刚才一路看来也皆是如此，那么武德的记忆为什么到这里会突然断了呢？弄得好像生怕别人知道这个人会是谁一样……
“我若猜得没错，抹去他记忆的这个人应是绯衣的丈夫！”狐君说道。
“有可能。”陆压退身在榻沿坐下来，沉吟道：“对方不想被他记住，又知道他会重回天庭，为了避去后患，所以将他这段记忆抹去，也因如是，这几千年里天界再也没有关于这件事的后续传出来。”
慕九盯着圆桌中间那团白光，也坐下来。
“如果你们推测的没错，那就只能说明此人前世或许做过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所以趁早抹了他的记忆。还有，绯衣究竟为什么要跟着她丈夫回去？既然回去了，又为什么要挑在这样一个日子同跳下诛仙台？清平转世成了皇帝，那么绯衣呢？她活下来了吗？”
她这些话一出来，陆压与狐君都顿了顿，没错，他们看到的是他上世为仙的记忆，关于武德在人世间那段回忆却没有，或许关键会出现在他人世间那几十年？
几乎是同时，他们站起来，再次催动灵力将画面往后翻，很长一段白色过去，长到大家几乎都已经不抱希望，终于出现了一座宅子，膏梁锦绣里，稳婆与丫鬟，年老的老少的人们，都在心急如焚地盯着东厢房垂下的门帘。
很快有婴儿抱出来，清秀俊朗的眉眼，已有六七分武德真君的影子。
然后是婴儿快速地长大，读书习武，渐渐长成。先生开始念他的名字：赵刻。
赵刻长到十三岁，突然被一帮官兵抄了家，一家上下三百多口，全被押到菜市口去砍头。
行刑的刽子手曾受过赵父的恩，杀赵刻的时候刀刃偏了偏，在他肩膀落下道口子，而后丢在死尸堆里。刽子手趁夜将他偷出来，藏在地窖里数日，趁着扫清了登极障碍的皇帝出京避暑，带着赵刻快马出了京城。

第一百一十六章 这人面熟
西北荒漠里整十载，赵刻艺有大成，羽翼已丰，改名换姓回到朝上任了武将，一路稳扎稳打做上了将军，这一日，便就联合南方赵家旧部一道谋了反，逼上了京师。
赵军闯入宫殿前皇帝在正殿里自刎，赵刻命人清查宫殿，却遇上被手下救上来的藏在枯井里的公主。
公主蓬头垢面，打水洗了干净，就地坐在石阶上的满身血污的赵刻也看得失了神。
他失了神，慕九他们更是失了神！
这穿着素衣的公主，赫然便是当初的绯衣……
“还是没死。”她喃喃地道。看着在到处充满了血腥和尸体的宫殿里，这两人的再相聚，她竟然心底有些微微作疼，她忽然相信绯衣应该是爱着清平的，不然她不会跟着跳下诛仙台，也不会再与他有这么一段纠葛。
画面再流转，公主数度轻生，赵刻数度相救，三年后他们终于熬到抹去了仇恨。
就在准备大婚时当初与他并肩作战的平南王却跳出来反对他们的皇帝娶亡国公主，赵刻不依，绯衣却自求为妃，而平南王又在这个时候将自己的妹妹送到了宫中，而平南王的妹妹，长得却比亡国公主更像绯衣……
“这是怎么回事？”慕九都看懵了！这么看来，到底哪个才是真的绯衣？
陆压与狐君也都沉默了。
如果没有平南王的妹妹，那么谁也不会怀疑公主就是绯衣。可是她出现了，绯衣却越来越不像绯衣……
接下来的剧情，平南王与赵刻谈判，同意他留下公主，但皇后必须是他的妹妹。画面一转到了赵刻与皇后大婚，而后皇后在度过半年的新婚期之后，开始了她形单影只的生活。而反观公主这边，赵刻几乎日日光临。
赵刻的偏爱顺理成章惹恼了平南王，公主诞育皇子的要命期间，皇子诞下来了，而公主却丧命了。赵刻从公主产后的安神汤里查出了剧毒。皇后已生有十个月大的嫡长子，赵刻却仍立了皇次子为太子。平南王闯进宫中质问赵刻，赵刻则丢出只装着毒药的锦囊来。
平南王并无惧怕，反而是怒斥了赵刻一番，画面抖动太快，以致让人无法听清楚他们说什么。
而后平南王闯进后宫将皇后带走，哪知道皇后早就在袖子里藏好了匕首，当着他们两人的面自刎在殿前。才刚刚摇摇晃晃会走路的皇长子伏在她身上，抱着她的脖子不肯离开……
腥红的颜色糊了画面，现场也静到让窒息。
慕九眼眶酸涩。
“皇后一定就是绯衣！”她说道。
“为什么？”陆压一直在望着她。
“是女人的直觉。绯衣追随清平星君坠下诛仙台，虽不知道为什么进入了轮回，但她心里对清平的亏欠没有消，她一定是了还这份情债才会成为平南王的妹妹，她深爱着赵刻，平南王要带走她，她怎么会肯呢？夹在哥哥与丈夫之间，她于是选择了自杀。”
两世里她从来没有谈过恋爱，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能感受到绯衣的心情，那种痛苦，愧疚，甘愿毁灭自己来成全对方的勇气。可是她前世又为什么要离开清平呢？
画面里的声音时高时而低，随着画面的快慢而变动，他们所能听到的都是存在于武德星君记忆中的只字片语，她能肯定绯衣是爱他的，而武德整段记忆里最为缓慢沉重的也是这段，或许能说明他对皇后也是有情的。
毕竟他们是前世的情人，毕竟皇后比公主更像绯衣。
“到底绯衣与前世的丈夫之间发生过什么？她的丈夫又是谁？”
她凝眉望着他们。
狐君捋须思索半晌，说道：“这个平南王我总觉得像是在哪里见过。”
“是么？”慕九立刻打起精神，“那您快想想！”
陆压这里再将画面往后移了移，再没有了。往前翻到皇后自杀时那一刻，平南王的脸便显露在眼前。
狐君盯着他仔细看起来，看了会儿，他眼神微动，忽然从荷包里取了颗豌豆大小的红玛瑙沾在平南王眉心之间，这一看，原本剑眉星目的平南王就多了丝庄严之气，越发像个威风凛凛的天神了！
“离航？！”
狐君脱口迸出这两个字，像是自己也被吓呆了，半日没再冒出声来。
“离航？哪个离航？”慕九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据她所知掌管兵部的太上老君的弟子封号就叫做离航真人，前不久刘俊还特地跟她提点过的！
陆压虽是太上老君师叔，但他徒弟却并不个个都认得，何况他门徒众多，他便是记也记不全。此时听到慕九的话，他也是皱了眉头。“把话说清楚。”
“就是太上老君的弟子离航真人！”
狐君道：“就是他！本来我还不确定，可是这眉心红痣一沾上，绝对是他无疑了！离航的前身本是只仙鹤，后幻化成人形后顶上的丹便化成眉心一颗朱砂痣。何况上界蟠桃会我才见过他，当时的形容样貌与这毫无二致！”
慕九张大嘴，本来清晰的思绪忽而又被这线索搅乱了。
离航真人是平南王，那他在清平的记忆里又充当了什么角色？
“离航是正是阐教门徒，跟这案子对得上。赵刻有可能是因为公主的死而恨着离航，所以才会设下这个局，不惜将整个阐教都拉下水。可是照阿九的说法，绯衣是皇后而不是亡国公主，那么赵刻这恨意就来得有些莫名。”
陆压顺着屏风缓缓踱步，说道。“除非离航就是前世里绯衣的丈夫，以武德对情字的执着，对他的恨意还说得通。可是如果离航真是绯衣的丈夫，那他这一世为什么又要将绯衣推向赵刻？是天命所致，还是他本意为之？”
“他们是兄妹啊。”慕九也有点糊涂了。
“就算是兄妹也不是非得要送进宫去夺宠。何况从平南王的激愤看起来，他扶自己的妹妹为后并不像是要夺权的意思，否则最后他也不必带皇后走。”

第一百一十七章 好大排场
陆压不紧不慢说道，“不过至少能肯定的是，武德与阐教的恩怨就是从此而起。重新位列仙班的武德知道了离航就是平南王，也知道了绯衣就是皇后或公主其中一人，又再度拥有了前世身为清平星君时与绯衣的记忆，总之因为这场纠葛，他不惜挑起各界与阐教的矛盾。
“所以这么推测下来，离航就是绯衣丈夫的可能性已十分靠谱。而我猜测，武德恐怕还从别的渠道填补了那片空白记忆。”
“这怎么可能呢？”慕九道：“如果离航就是绯衣的丈夫，那我相信他绝对有这个实力抹去武德的记忆，但武德既然又找到了记忆，那岂非就不会变成空白么？”
“来自于人本身的记忆与求证到的真相是两码事。”陆压道，“正比如我们听说了某件事，但因为没有亲身经历，也无法在我们脑海里形成具体的场景一样。”
慕九恍然了悟。
她垂头想了想，说道：“那我们接下来就该求证离航真人到底是不是平南王和绯衣的丈夫了，清平的记忆虽然已经抹去，离航真人却没有，我们定可以得知来龙去脉！可是难道我还要去取他的头发吗？”
陆压扬唇在榻上重新坐下来，说道：“莫说你拿不到他的头发，就是能拿到，也没有用。道行越高，记忆越是保存严实，要想得到他的记忆，得需要他的血。”
血？
慕九无语了，她连头发都不定能取得到，还能取到他的血？
“算了，明儿你随我去离恨宫走一趟吧。”陆压喝完半杯茶，又接着道。
慕九松了一大口气，这事除了他还真没有人能办得成啊。
话说到这里，大伙就散了。
狐君原本是打算见过陆压之后就走的，如今正碰到案子查到关键时刻，自然得留下听个究竟了。
于是也在陆压房里留宿了下来。
慕九心里还是有些担心的，她一个人便收留了这么多人在家，真怕长衍星君随时冲过来下驱逐令。又担心尹雪若会产生怀疑，如此便更加期愿这案子能早日水落石出，翌日早上天还没大亮就爬了起来，去敲了陆压的门。
陆压带着她出了南天门，御风到了稍远处，再召来个云头站定，然后放出全身修为，就见他头顶五彩祥瑞笼罩了大片天空，脚下白云渐渐化作只丈许长的神兽，此兽牛头四角，长毛覆体，看到慕九时两眼绽着绿光，不必动怒，恶相已显。
陆压本人倒没有什么太大变化，衣裳还是那身衣裳，头发还是梳成那样的头发，鞋履什么的都没变，不过是髻上多了只刻天地乾坤的玉冠，可是眼前的他却分明散发出万丈光芒，看上去比玉还高洁，比云还悠闲，比风更自在，比天地更令人向往。
几只凤凰飞过来绕着他高歌，两只青鸟衔起他的衣摆，无数彩云聚在他脚下，再有十几名仙娥驾云前来，捧着朱笔印玺等物分立于他身后两侧。
慕九忽然觉得自己就成了小蚂蚁，情不自禁站得离他远了些。
陆压却牵起她，踏上那神兽，往三十三重天上而去。
“这是敖因，前不久被我放出来成了座骑。”
半路上他见慕九老是低头看着脚下，便说道。
——敖因？这货就是敖因？跟穷奇一样最喜欢吃人的敖因？！
慕九两脚一软，险些趴倒在他衣袍底下！
这家伙居然弄只凶兽做座骑？也不怕吓死人了他！
但她哪里还敢说话，前面引路的凤凰已经停在一座高不见顶的牌坊，而紧接着牌坊里头云蔼深处就有成队的神仙鱼贯步出，为首的几个虽然看不清面容，但是身上的八卦图案与硕大的金玄鸟图案却表明他们已是这天上地下地位甚高之人。
陆压扬手在慕九身上拂了一下，原本已至成年状态的她忽而就变成个十二三岁的仙童。头发梳成双丫髻，裙子变成衣服裤子，颈间一个大项圈，然后手里还多了把拂尘。
“好可爱。”
他宠溺地笑了一下，然后气宇轩昂地在牌坊前落了地。
可爱个p！
慕九心里翻白眼，她早就忘了小丫头片子怎么当了，呆会儿可别出什么岔子才好。
“恭迎道祖圣驾！”
才刚刚下地，排山倒海般的呼声就响起来。
慕九抬眼看去，只见最前面那排全是一色的玄衣道士，后面是白色，而后是青色……最前面最中央央的人左右由四名墨发垂肩眉目和善的道长伴着，而他自己刚满头银发，衣袍曳地，前襟上的八卦熠熠生辉，足下一双云履不着纤尘。
与陆压差不多相似，他的头上也有祥瑞聚顶，周围仙禽环绕，清韵如月的面容充满了清静祥和，在这一片黑白之间，他就如同水墨画上的明月。
陆压到了这人跟前，说道：“伯阳别来无恙？”
伯阳是太上老君的本名，不用说这也是太上老君了。
太上老君俯身向下，先鞠了个大躬才伴在陆压右侧往牌坊里的兜率宫走去：“谢小师叔惦着，弟子前阵子闭关，略有所获。不知小师祖圣驾至此，未及远迎，还望恕罪……”
慕九还以为他是个老头子，没想到面容居然如此年轻，再往沿途看来，处处幽雅洁净，仙气缭绕，比起天庭的繁荣贵气又另具一番雅致，果然符合清静无为四字。
这里进了宫中，老君子请了陆压上座，便就要唤弟子来一一参拜。
陆压道：“不必了，我不过是闲得无聊，过来瞧瞧你。”说完接了他亲手递上的琼浆，又说道：“不过我听说你有个徒弟管着天庭的兵部，我前些日子研究法器，正想问些关于行兵布阵方面的消息，你把他传过来吧。”
老君哪疑有它？当即颌首派了人去天庭，而后便就问三十九重天的日常来。
慕九这里才细细打量了一番这殿里四处的摆设，门口就有弟子道：“九师叔来了。”
连忙抬头往殿门看去，只见稳步走来一人，身披黄金甲，足蹬龙鳞靴，腰挎斩妖剑，头束紫金冠，两道浓眉直直入鬓，眼形修长如若一笔勾就，鼻梁脸庞皆透着十分刚毅，落唇与尖颌相得益彰，而这一切在眉心那点朱砂痣下却又显得十分妥贴庄严。

第一百一十八章 真会做戏
此人赫然就是点上了痣的平南王！
慕九迅速看了眼陆压，陆压却似压根未曾看到他，直到他下跪道着见过三师祖爷，陆压才微微扬唇，抬手唤起。
离航在右下方坐下，陆压道：“差事忙么？”
离航微微欠身：“回师叔祖的话，差事尚可。”
他声音低沉而带着磁音，语速也不快，听起来极有涵养。
他们说起家常来，慕九听来听去都是废话，不知道陆压什么时候才动手，心里等着有点无聊，便冲着离航直打量。这人便是刘俊口中骁横的离航，可是眼下她却只觉得他谈笑自若颇有大将之风，但是仔细看的话，他微扬的眼尾也还是透露出他的一丝骄气来。
“好看么？”
这时候陆压的声音忽然在她耳边凉凉地响起。
她脸红了下，赶紧将身姿站直。
她脸红不是因为被他戳中心事，而是因为他声音那么近，老感觉他跟她的脸只隔了几根头发的距离似的，让人怪不好意思。
“稍安勿躁，一会儿宴席上才好下手。”
他说完这句话，便就安静了。
还有宴席！
慕九无语，不过他老人家身份尊贵，老君要是不设宴那也实在说不过去。
好在坐了没一会儿就挪去倚沧殿就宴，等到落了座，陆压顺势招离航坐在右首：“这样好说话。”
老君素知这位小师叔不拘小节，既然这么看得起他徒弟，岂有推却之理？
陆压微笑拉着离航的手，慈眉善目引着他落座，而后一收手时手腕却裹住了慕九手上的拂尘，慕九可没有料到会有这着，身子往前一扑，拂尘头居然就贴着离航额角给擦了过去……离航面对陆压和老君在座，自然不敢运什么法术抵抗，这么擦下来，他额上立时就冒出了血珠。
“你这孩子！”
陆压沉下脸斥着慕九，一面掏出帕子去印离航的伤口，一面继续责备她：“怎么老这么毛手毛脚的，看把离航给弄的！还不快来赔罪？”
慕九这才知道原来这都是他导的一出戏！
她承认这戏来的太突然也太自然，可奶奶的你好歹也提前打个招呼啊！这么突然就把她拽上台，就不怕她临场发挥失败么他！
她忍耐着上前俯身：“小的跟真人赔罪——”
“这可使不得！”
老君连忙站起来，“不过是个意外而已，小师叔不必如此，要论辈份，离航也担当不起。”
离航是陆压的徒孙，面前这小女娃瞧着模样也应是他弟子一类，哪怕不是正式弟子那也有师徒名分，哪里有徒子给徒孙赔礼的道理？
“既是老君求情，你就起来吧。”陆压顺水推舟，然后十分自然地将沾了离航血的帕子塞进袖子，再道：“还杵着做什么？不下去用饭？”说完他又与老君笑了笑：“我这孩子正在长身体，竟是半餐也落不得。”
老君听到这里，立时肃颜起身：“来人，去给这位仙侍准备酒菜。”
他活了这么多年，早就混成了人精，陆压这话是什么意思还不晓得？
印象中陆压可从来没对谁这么上心过，居然都管起人家一日三餐来了，此女铁定来头不小，他哪里得罪得起？自然是格外吩咐下去不提。
离航这里却盯着被陆压收进袖子的带血的手帕看了会儿才收回目光，将一杯酒凑近唇边，浅浅地啜了一口。啜完之后又朝慕九看了一眼，眉心那点朱砂像一滴血般饱满发亮。
慕九未敢与他对视，装作与前来引路的仙童对话，不紧不慢地出了殿门。
神仙们办事就是迅速，走过来这小段功夫，侧殿一桌子菜就已经上全了，看着也让人食指大动，于是举箸便吃了起来。
她想起为着摧毁密阳宗山头的事老君还让玉帝罚下了三道天雷给她，没想到这几个月才过，她就傍着陆压在离恨天吃起了大餐，世事还真是难料。不过一想到连累琉阳替她受了那三道雷，又恨不得去找老君理论理论！
更莫提一度被阐教打入黑名单的她如今还得替他们阐教办案洗冤呢！
许是因为陆压来头实在太大的缘故，接下来居然并没有风波。
就连离航多看她的那一眼之后也没再有下文，其实她倒是也不反对他前来问她一问，如此她说不定还可以套得些信息，但居然没有。
一直到她吃完饭又喝了茶，回到前殿陆压身边也还是半点意外都没有发生。
离航始终坐在陆压右下首聆听他和老君说话，姿态恭谨但放松，然而那双眸子却是深沉到让人看不懂。
约摸半个时辰后他们这里聊完了，陆压起身告辞。
太上老君携众徒又将他们送出几百里方才止步。
陆压简直排场作足，一路直到达南海陆压才止步。把灵力重新封住，彼此变回原身，凤凰青鸾以及仙娥还有敖因皆躬身拜别，四面祥瑞便又皆不见了。
慕九这才觉得陆压重新亲近起来。
说实话，虽然已经接受了他是大神的事实，可也仅限于日常生活，真要是这样上排场，这么前呼后拥的，她会完全不知道自己怎么跟他相处。
陆压仿佛也看透了她的心思，优哉游哉负手道：“平日里串门我并不动仪仗，只是我有许久未到离恨天去，恐怕突然找过去引人生疑。因此阵仗故意弄大些反倒像是来蹭饭的。”
慕九滴汗。
不知道太上老君若知道他这小师叔是故意去打他徒弟的主意外还加蹭饭的会怎么想？
陆压又道：“真要把仪仗摆足，这个还不够瞧。”
慕九脸便又滞了。
回到紫铃苑，小星正带着阿伏出去买菜，嘴里还叼着块玉髓，看到慕九后便高兴地扑到她身上来。
“哪来的玉髓？”她问。
“狐君给的。”小星叹气。“一大早就拿这个来逗小孩子，弄得他连早饭都没吃！”
老狐狸倒是不抠嘛。
慕九抿嘴笑着，进了门。
上官笋在打扫卫生，平常嘴欠的厉害的他干起家务他竟是有板有眼。
这里仍是进了陆压房中，狐君本在紫藤下纳凉，见状也连忙过了来。

第一百一十九章 斯人薄情
陆压先是在房间四处设下结界，然后才缓步踱到桌旁，从袖子里掏出只玉扣大小的圆壁，灵力一催，这玉壁便变成了铜盆大小。他再将从离航处得来的血滴入玉壁中央，就见中间的空洞处似是一汪水般，血滴落下，那中间就荡漾起来。
红色慢慢晕开，人物也渐渐显现。
前面一段如过眼云烟，淡如无痕，到了离航成仙未久之后，他所居的苍离山上便出现了一只色彩斑斓的朱雀。
朱雀生的真是美，歌声也好听，她每天都来到离航所在的地方看他读书，看他练剑，看他去师兄们面前捣蛋。
离航对朱雀也很好，他教他练气，修形，化身，成仙。
成仙后的朱雀越来越美了，离航给她取名叫做绯衣。
“还真是她！”
慕九数度感慨。
她回想起方才出现在离恨天的那名英武男子，若他与绯衣站在一起，也绝对是很般配的。
玉璧中间绯衣看离航时的目光亮得像天上最亮的明星，而离航则永远像一汪春水，温暖而并不激昂。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年，他们结为了夫妻，绯衣为离航洗手做羹汤，为他织布缝衣裳，如同在青翠峰上待清平一样。
但是离航的目光却越来越少在她身上停留，也没有耐心听她说细细碎碎的身边琐事。他还要进阶，还要取得更高的修为。
时光在他率领弟子打了场胜仗回来后打了个颠簸，他带回来另外一个女子。她没有绯衣美，没有绯衣温柔，但她拥有极强的战斗力，在离航攻打对手的时候她成功给他突破了重围，使他最终能够一举攻入。
这女子终于成为了离航的如夫人。并与他同出同入，俨然眼里只有彼此。
“这女子叫什么名字？”慕九问。
“不知道。”狐君摇头，“离航住在苍离山的时候情形外人知之甚少，没听过有这么一个人。”
慕九继续往下看。
接下来便是落落寡欢的绯衣日日倚在窗前遥望的情景。
最终有一日她终于忍不住，冲到那女子的房里与她大吵起来。
争吵的内容已不可闻，但当时离航在，他打了绯衣一巴掌，并且带着他的侧室迅速撤离。
绯衣在原处呆站了许久，便在夜色里冲下了山。
等到翌日早上离航搀了如夫人进房，再去找绯衣，又哪里还有她的踪影？
“原来离航竟是这样一个人！”慕九无语地道。
至此真相就出来了。
离航的确就是绯衣的丈夫，他见异思迁爱上了别的女人，绯衣伤心离去，可并不再爱她的他找到她之后又从真正深爱着她的清平身边把她带回去，然后抹去了清平关于自己的这段记忆，最后有了后来的事情。
“还能看到后面么？”慕九问。“离航到底在青翠峰做了什么，使得绯衣跟他走了呢？是他威逼了绯衣，还是绯衣舍不得他而自愿离去？”
但是玉璧中间的画面又变得浅淡，并看不出什么来了。
这难道说明对于离航来说，最深刻的记忆还是绯衣伤害他的新欢这一段？
这未免太让人失望，慕九对他的好感，如同风化了的城墙一向散去了。
“后面的不需看了。”陆压道，“今日我接近离航的时候，他身上并无女子气息，而且言语之间我也探得，自从他入天庭任职以来这些年身边并未有妻眷，虽然不知道后来还发生了什么，但他的新欢如今也已不知去向。”
狐君点头：“这几千年以来，的确没有听说离航有妻室。”
慕九皱着眉头：“我还是想看看绯衣究竟是怎么回去的。”
虽然这些细节跟案子并没有直接关系，事实上只要证实到平南王就是离航，而离航就是绯衣的丈夫，并且前去御前诬告清平夺妻的人是离航这就够了。
清平与离航两世的恩怨足能使他产生报复离航的心理，但是身为离航下属，且修为又不如离航的他注定无法达到目的，于是，他就设下了这么一个局，将阐教推上三界公敌的位置！
可是她依然想知道，绯衣在清平的生命里扮演过什么角色。
陆压看了眼她，便就又把阵法催动开来。
离航找到绯衣的时候，绯衣正在给清平试新衣裳，她的手很巧，本来就清隽的清平看上去更潇洒了。
看到离航陡然出现的那刻绯衣的第一反应是挡在清平面前。而离航的第一句话是：“如果我送走苏秋，你会跟我回去吗？”
绯衣说的什么没有声音，画面被她身后的清平整个占据。
清隽的清平满眼都是惊骇，他紧攥着手里的衣服，垂头望着站在他面前但是一直在哭泣和颤抖的绯衣，忽一把将她搂在臂下，说道：“她不会回去……”
离航没说什么便走了。
但是隔日绯衣独自在屋檐下发呆的时候，他又出现在她面前。
他丢给她一把剑，她抬起头，脸色苍白半晌，便就颤巍巍起身，提起那把剑随在他身后，下山了。
身后清平飞奔而来，她也没有回头。
“这把剑难道有什么猫腻？”慕九抬了头。
“这就得问他们了。”陆压摊摊手。
慕九也知一味深究并不可取。不管离航是以什么方式带走绯衣的，至少都说明绯衣对清平来说是无可取代的。否则他投胎为赵刻之后便不会披着满身血污对着亡国公主伤神。赵刻当然不会有清平的记忆，他的伤神，不过是灵魂深处一种本能反应罢了。
她抬头道：“要不先看看武德将那些法器收在哪里吧。不管怎么说，拿到了罪证，我们就可以申报捉捕归案了。”
“看也没有用。”陆压道，“这么重要的事情他当然不会自己去做，只要他不是他亲做的，他也不可能有记忆留下。”又道：“不信你自己看。”说完他挥袖扫着桌子。
果然武德头发所传回的记忆大多只有他日间办公相关，就是在府里见客什么的，也都是一晃而过。
“那我们该怎么找那些法器？”慕九又皱了眉头。

第一百二十章 欲盖弥彰
眼看着都已经见到光明了，怎么偏阻在这里呢？
找不到法器，她就是把这事写成部书也没有人理会啊，办案讲究的是证据，可不是推理。
“我看这事儿，还得从他那头独头兽身上想办法。”陆压道。
“离崩？”慕九愣了愣。
对啊，整件事能查到这里，不就是因为她疑心离崩导致的么，如今武德已经确定嫌疑巨大，那他的去向肯定成问题，他脚上的草叶也同样有问题！
她腾地站起来道：“那我呆会儿就让上官笋去盯着他！”
陆压隔了好片刻才说道：“先盯盯看吧。”
慕九便立马出了门去。
狐君瞅着一时半会儿恐怕也等不出结果，老耗在这里也不像话，院子小了他住的难受，于是还不如先去帮陆压偷铃铛，先把小狐狸送过来为要紧，也省得他回头又赖帐。
于是连小星做好的午饭也不吃便就出天庭去了。
慕九这里与上官笋把事情简单说了说，吃了饭上官笋便就也打扮了一番出了门去。
离崩也不会天天出现，接连几日上官笋就耗在了盯梢上。
慕九反倒是偷得浮生半日闲，这几日有时间指点指点小星的炼气心法。
陆压更闲，有事没事老跟在慕九后头，于是顺便也指点小星几下。
慕九当然求之不得，有他这种大神在，自己完全可撂开膀子了。
这日正看着小星学御剑，上官笋却突然跑回来了，气喘嘘嘘说道：“那独角兽被锁起来了！”
离崩被锁了？
慕九倏地站起来，这好好的，怎么会被锁起来呢？
“我这几日不是专门盯着他呢么。”上官笋冲进屋里倒了茶喝道，“可是从我那日出去到今日为止都十来日过去了，也没有看到他半个影子。我就怀疑他不在天庭。今日武德真君去了上衙，我跟在他府上仙童身上偷偷潜进去了。
“四处一察看，他果然没在！而是在你与刘俊前去拜访武德真君的当晚就被押出天庭了！”
慕九目瞪口呆。
这么巧，她才怀疑上离崩，他就被押出天庭了？而且还刚好是在她和刘俊拜访过他的那天夜里？
“他以什么名目押走的？”
“说是私自下界，犯了仙规，遭受了惩处。”
慕九愣了下，即刻道：“这分明是欲盖弥彰！离崩怎么可能私自下界？他若是私自下界，绝对不会那么堂而皇之招摇过市！他一定是去替武德办事回来！武德这么做，难道是怀疑上我和刘俊了？”
毕竟天庭的人都知道他在办这案子，而当日在街头他又与离崩险些起冲突，武德既然能设下这么大一个局来坑阐教，自然脑子笨不到哪里去，他定是把前后事联系在了一起，弄了个先发制人给自己消灭话柄！
“他越是这么做，不就越说明他动机不纯么？”陆压倒还不算太忧心。“如今每一步动向都在证明他究竟是幕后凶手还是无辜，而我可以肯定他绝不会想到我们已经把他与离航这段过往挖掘了出来，他这么做不过是以防万一，——你再去查查他究竟锁在哪儿？”
上官笋得令，马不停蹄又出了去。
小星和阿伏都走过来：“凶手难道是武德真君？”
慕九连忙跟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看看外头，然后压声道：“这事得千万保密，不能外传。”
“我知道。”小星道，“我就是想说前几天我去南天门外买水果的时候，刚好看到有人说要去莫忧湖。而那两个人都是武德星君府上的，我天天在街上逛，时常见到。”
“莫忧湖？”
慕九心下微动，手里半只桔子也停在了空中，莫忧湖位于九州西北蛮荒之地，据说原先是西天某个灵佛修习之地，后来肉身成佛，这湖也无人提及了。武德真君的人去那里干什么？
难道离崩被关在那儿？
她看向陆压，陆压道：“等上官笋回来再说吧。”
天色将晚时分，小星将饭菜烧得喷香了，上官笋似着闻着味儿回来似的，先从晚里抓了只蹄膀啃了才进来：“打听到了，被关在莫忧湖。莫忧湖底有座镇海石，独角兽就锁在那底下。”
这大热天的可把他给累坏了，这样拳头大的蹄膀他能吃十只！
“还真是莫忧湖！”慕九高兴地道。
陆压将她的饭推到她跟前：“快吃饭，吃完就去。”
夜幕降临之后，两人连同上官笋便就出了门
本来上官笋是不想去的，因为陆压那模样明显不欢迎任何人，但是慕九坚持，他也就只好当这个大灯笼。
莫忧湖位于九州西北蛮荒之地，也不知道归属哪一界，反正自打那位灵佛归入西天之后，此地越发荒芜。慕九原先曾与琉阳到过此地，因为琉阳说莫忧湖的水可清髓正骨，而她那段时间正好被猛兽击伤，正需要调养。
如今时间过去已有千余年，四面的景象比起当时更为残酷，举目望去全是数人高的树木藤萝，而且生得千奇百怪，就连突然之间滑过去的小野兽都显得有些面目狰狞。
湖面很宽，一眼望不到边，视线最远处有些成点状的深色，那是对岸上的山头。
“我念了避水咒之后，你便随在我身后下来。”陆压低头与慕九说道。然后掐了个诀指向水中，那碧波荡漾的湖水顷刻分开两半，现出一条三尺宽的甬道来，斜斜地一直通往深处。
如此走下去不消片刻，就已经到了湖底，各种鱼虾在他们身旁游来游去，但水又不能沾上他们半分。再走了一柱香，陆压就停了下来，说道：“这就是镇海石了。”
说是镇海“石”，其实是个巨大的石钵，石钵中间有个石牢，四面都有铁链锁着。
慕九拔剑劈开铁链，拴住的那面石板就倒了下来，原来石牢竟是石板拴住合起来的。
这面石板一倒，其余三板出现重心偏差，于是也跟着向外倒了！但是中间却并没有人，独角兽的影子居然都没有！

第一百二十一章 瓮中捉鳖
“怎么可能呢？”上官笋走过来，“我分明听到他们说被锁在这里的！”
慕九正要骂他，这里陆压目光微闪，却突然道：“有人来了！快藏起来！”说着拉住他们俩往旁边水草后一闪，又瞬间将石牢恢复成原样。
湖底安静了片刻，就渐渐传来水流的声音。
而后先后有三个人走到了石牢处，前面的这个赫然就是离崩！而他身后两人却穿着绣有玄鸟徽记的服饰，竟然是阐教的人！
“这两人必然是假的，此事有诈！”上官笋忍不住说道。
慕九瞥他，继续看起来。
只见离崩道：“该拿的东西都拿到了么？”
另外两人便就举起只半大不小的布袋来，说道：“都在这儿了。一件不落！”
离崩拿过来看了看，又道：“等其余人回来，便可行动了。”
慕九十分无语。看来青丘事情过后，武德并没有收手，只是不知此次又去什么地方做案了？看他们手上的东西，难道是他们从别处又掠夺来了什么法器？武德盗取法器不过是幌子，挑起阐教与各界的矛盾才是真，这次他们总算是逃不掉了！
很快远处又有人来，又是穿着一色的衣裳，与离崩交谈内容跟前面如出一辙。
很显然离崩并不是真的被武德锁住了，而是故意借着她疑心离崩下界之名遣使在此替他善后。
这就难怪四周居然连个看守的人也没有了。
“走吧。”
这时候离崩他们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之后，便开始往外去了。
等他们走远，慕九他们这里也化成鱼虾跟在他们身后。
一直出了水面，腾云上了天空，慕九他们才又隐身跟上。
圆月照耀大地，前后两拨人直往南面而去。
最后到了南夷，离崩他们下了云头，进入一片茂林中，在一座不太起眼的石山前止了步。然后掀开藤蔓遮掩着的石门，推门入内，又很快速将门阖上。
慕九探头看一看那石洞上的刻字：火王峰。
没听说过这个名字，这山也不起眼，想来武德正是因为不起眼而选择它的了。
“这里肯定是收藏宝器之处，我们进去看看。”她说道。
陆压这里一点头，就带着他们直直穿进石洞去了。
才到了洞内，就见灵力如波涛般一波接一波地涌来，而宝器所特有的龙吟之声也时高时低不绝于耳，再往前走这股波动越强，虽不至于让人稳不住身形，却也十分强悍了。
“快看！”
上官笋在前方停住脚步，指着赫然开阔起来的洞腹惊呼起来。
洞腹里随地堆着满地的法器，一件件灵光耀眼刺得人睁不开眼来，举目望去竟占据了半个山洞之多！
“我们上官家的金钹！”
上官笋一个箭步冲到前方拿起对金光灿亮的金钹来：“他奶奶的果然在这儿！——这不是青蛇精的灵蛇樽么？还有棕熊家的奇门五星甲！全都在这里，我倒要看看他武德这下要往哪里跑？——那独角兽呢？”
慕九早已激动得连话也说不出来，闻言连忙也环顾四周，陆压道：“已经进来了！”
正说着，脚步声就从外传来，果然是离崩带着先前那四五名“阐教”弟子。
原来陆压带着他们穿山进来竟然比他们还要更快！
“什么人？！”
离崩率先看到他们，立时拔刀相向。
他们一行脸上皆有着惊骇，许是压根没想到这里竟还会有人！
上官笋一个箭步闪上去将他们手上布袋夺过来，打开一看，顿时脸都气歪了！
“果然又是法器！——青蛇精是不是你们杀的？！”
他一面说着，一面已经跃起向他们出了招。
离崩连个人都还没进化完，哪里是他的对手？不出三招就被他打趴下了。反倒是那几个假扮阐教弟子的人还有两下子，但也难成什么气候，眼看着随时都有被上官笋一掌劈开的可能。
“别杀他们！”
慕九出声阻止，好容易查到他们的窝点，这要是杀了就什么都完了。
上官笋将他们踹翻在地，拎着那袋法器退了回来。
法器倒不是什么特别珍贵的法器，许是因为一来珍贵的他们轻易得不到，二来也容易引起变故，但是这满山足有一两千的法器也足够使人咂舌了，所有的法器都得需要道行极高的人才能做制做，若把它们铸成一件法器，上头所有的灵力聚集到一起，那也将会是很可怕的一股力量！
“我把山封了，回去之后阿九立刻去报刘俊！”
陆压当机立断将离崩等几人捆住，扭身带领他们出到洞外，而后从袖里掏出一张灵符贴在石洞门上，再驾起一朵云，便就前往天庭飞去！
这番速度之快，恐怕离崩他们连想都未曾闻到！
此来并是为捉离崩，还想从他口中打开缺口，却没想到竟然还有惊喜！居然让他们一举查到了赃物窝点！如今人赃并获，自可以结案了，慕九心情比他们更急切，进了南天门，陆压不便参与，便先回去，而后她则与上官笋直奔刘俊的广虚天君府。
刘俊已经上床安寝，听说是她在外砸门不由又骂了个死丫头片子才起身，披着衣到了前厅，就见她上气不接下气地闯进来：“大人！我已经找到青丘凶案的主谋了！就是武德真君！丢失的那些法器我也找到了，已经被陆压连同他的座骑一同封在里面，你快跟我去看看吧！”
刘俊听说是这案子还真让她给破了，也是吃惊得连骂她都忘了，连忙回头拿了剑在手，然后带上两队天兵便就骑着四爪牙蛟龙前往南天门去！
不消片刻到了先前的石洞前，刘俊伸手将陆压贴的符纸一撕，石门应声而开，当先就冲出两个人来！
刘俊一惊，顿时大怒道：“全都给我拿下！”
出来的两人被他一掌劈倒，丢给后头的天兵后便就踏入了洞中。
甬道里已经焦虑甚久的离崩看到刘俊与慕九及上官笋，立时扶着墙壁连连后退，刘俊咬紧牙关一脚踹过去，离崩就地打了几个滚，便又滚回了石洞之中！

第一百二十二章 拈花的手
“大人请看！这些就是近来各族中丢失的法器！当中有几件还经上官笋确认过，就是他们梵丘所失之物无误！”慕九指着这满洞的法器说道。
刘俊环视了一眼，又挑出几样来看了看，然后一鞭子又抽在离崩身上，说道：“带回天兵营，即刻开始审问！谁若走漏风声，以同谋罪处之！”
天兵们呼啦啦涌上来拿人，一行人出了洞，刘俊往石门上上了天将营封条，又往离崩脑袋上套了衣裳，便就带着他们浩浩荡荡去往天庭。
巡察司轮值的差役提前收到消息要审犯，早就已经将公堂公案升起，等到犯人带到，众人见他们从头到脚皆被衣裳套住，心里便是存了疑也不敢留下来，刘俊眼神一扫，他们便已经溜着墙根退得远远的了。
慕九回来的路上已经整理好了办案经过，刘俊等了一柱香功夫，她就把来龙去脉全都写了清楚。
刘俊照着上面一条条审起离崩，离崩被捉了个正着，哪里还敢抵抗？竟是把武德怎么交代他去行事的说的清清楚楚。原来不光是梵丘与青丘，还有西陵莽山、北冥暮河皆被他们祸害到了，虽然犯案程度不一，但是对阐教的恨意却是都被挑起来了的。
他们每一次作案总要想方设法留下些阐教的线索，而事实也正如他们期望的那样发展着，本来名声就已不那么好的阐教如今渐成为众矢之的，尤其是在青丘九尾狐们追杀阐教弟子之后，那些受害的仙族更是燃起了熊熊怒火。
他这里配合，过程就痛快多了。
天绽亮时刘俊领着慕九往公事房里走去。进了房他问道：“你究竟是怎么疑心上武德真君的？”
慕九给他的查案经过里只写了如何让上官笋盯着离崩，然后如何跟踪他发现这批仙器的事，却并没有提到如何认定武德真君就是主谋，因为这样看起来颇有些侥幸。
慕九不能说出陆压探究武德前世那一段，便道：“是当日准备去天门查目标嫌疑人的行踪时，在街头看到离崩有些不寻常，后来就让与大人您去武德真君府上拜访，当时没看到离崩，后来又让官笋去盯了盯他，哪知道后来真盯出事来。”
她还是不大善于说谎，一说谎就有些磕巴。
刘俊静静盯了她一会儿，转向上官笋道：“你呆会儿趁着武德去上衙的时候化成离崩他们同伙的样子，速去武德府上跟仙童们传个讯，就说离崩在火云峰出了点变故，请他过去一趟。然后慕九再把他们几个带回火云峰，咱们等着大鱼上钩！”
上官笋这里领命下去，慕九则问道：“为什么要把离崩他们带回去？”
刘俊站起来：“武德道行高深，听到消息必然会先算算离崩在什么地方，倘若算出不在火云峰，你觉得他还会上当吗？”
慕九恍然大悟，立刻下去办事了。
再说武德真君这里刚进了公事房，忽然就有仙童进了门来道：“禀报真君，方才董师兄来传讯说离崩在火云峰出了点事，还请真君速去瞧瞧。”
武德真君从文书里抬了头，略一凝眉，再掐指算了算，顿时神色微变，站了起来。
“他什么时候传讯来的？”
“就是一刻钟之前。”仙童道。
武德立时从案后绕出来，就地出了天将营去。
坐骑与主人之间皆有高有常人的感应，他算到离崩的确是出事了！他不明白那么隐秘的地方怎么会被人发现，而且他还不知道发现那里的究竟是什么人。
腾云驾雾不过两刻钟，便就到了南夷地界，将近火云峰的时候他再将身形隐去，到了洞前。
山洞两侧守着的刘俊与慕九屏息不语，眼望着手上的追仙笛从一动不动到微微颤动，再到再也按捺不住悬上空中，散发出的光华顿时幽幽笼罩住了洞前一大片地方！这是琉阳给的追仙笛，她并没有吹它，但是此刻它却自己按捺不住地立了起来！
光华所及的地方渐渐有人影从虚无变幻到若影若现，再从若隐若现进化到半透明。
“是武德！”
避仙裳下的慕九悄声与刘俊道。并且她已经拔了剑出来，也跟埋伏在对面的天兵们打了手势，等他再往前走到洞门口见了离崩，大伙便一拥而上，拿他个正着！
可是武德走到追仙笛灵力范围边缘，忽然却不动了。
他直视着前方不远的洞门，再环顾着四处，忽然眉头微动，目光凝聚，身子一拧又倏然退后了几十丈，而后竟然再也不作停留，一口气撤出了几千里！
“怎么回事？”慕九扯下避仙裳，纳然地望着这一切。
刘俊也是面色凝重：“看来他发现异常了！”他没想到此人竟有这般机警！
“那现在怎么办？”慕九望着他。
“不用怕，有离崩在咱们手上，这案子审定了！”
刘俊将拔出的剑收回剑鞘，说道：“只不过咱们先得按程序捉拿他审问之后才能去御前定案。呆会儿我去兵部签张行捕令，而后你便与陈瑛去把武德带过来应审，——记住，武德在仙界人气极高，你把人带来就好，行事切记给自己留点余地。”
说完他深深看了她一眼。
慕九又怎会听不出其中的关切之意？忙道：“多谢大人提点，慕九定不会辱没大人栽培！”
从最开始他的执意不肯要她，到如今却肯耳提面命告诉她行事忌讳，这过程还真是让人唏嘘。
不过今日既是已打草惊蛇，那么无论如何人是要先拿到的了。
这里安排妥当便立刻收兵。
离崩等人依旧带回去。
趁着刘俊去兵部请批，慕九便也转回紫铃苑先去沐浴更衣。
陆压得讯走过来问了下经过，沉吟道：“我已经去讯通知了老狐狸，梵丘那边顺便也以上官笋的名义帮他通知了一下，应该不出半个时辰，他们就会到天庭来。”
慕九心下泛暖，她都还未曾想到这么多，他倒全替她记着了。便冲他笑了笑，一冲动竟还顺手替他拈去沾在发上一朵落英，然后才让上官笋先去寻着武德，匆匆拿着剑出了门。
陆压望着她背影，手抚着她拈过落英的发丝，忽而扬唇笑了下。
那花虽是拈的无心，但还是有进步啊……

第一百二十三章 要火并吗？
慕九回到巡察司时刘俊已经回来了，陈瑛也在，这里简单交接了一下，二人便就带着十来名天兵准备前往武德府上去。
哪知道才刚抬脚跨了门槛，上官笋就急匆匆冲回来了：“武德找离航去了！”
陈瑛不明真相还未怎样，毕竟武德属离航下属，就算是去找他也没有什么好奇怪，可慕九这里却不免吃了一惊，武德这家伙居然直接去了找离航？这是要火并嘛他！
“快去离航府上！”
她话没说完便已立刻出了门。
离航真人府位于凌宵殿东侧的钟鸣坊，此时正沐浴在一片朝阳里。
门下的仙童正抱着拂尘与武德真君说话：“真人一早去了远门，真君若有要事，还请迟些来见。”
“是么？”武德不为所动，说道：“那我就在这里等他好了。也省得回头来来去去费时间。”
仙童愣住：“真君——”
武德不予理会，静立在府门下，云蔼之中一身青衣随风飞扬，愈发显得俊逸多姿。
仙童无奈，微顿之下迅速进去了。
没多久，进去的仙童又已出来了，到了跟前躬身道：“真君请进。”
武德睨了他一眼，没有问任何话，便跟随他进了门槛。
离航身为御前一品大官，仙府规模自有可观之处，但武德目光始终微垂望着前方地上。仙童引着他走到仙府庑廊深处停下来，空气里传来槐花的香，右侧庑廊延伸出去的敞轩比庑廊高出三尺，沿着白玉阶往上看，绯红的丝幔在云雾之中如晕染在水里的一抹朱砂，又如同滴进去的一滴血。
空气里除了槐花香，还有酒香。
仙童退到旁侧躬身摊出手掌，武德便踏着玉阶走上台来。
绯色长幔之中，仅摆着一桌两蒲团，桌上有酒，而桌后则有一人，离航只着闲散的一袭玄衣坐在敞轩内，高束于顶的墨发，眉眼鼻唇无不透着凛冽英气，然而眉心一点朱砂却似美人指上的蔻丹，压住了他这股迫人的霸气。
“一大早的喝酒，真人真好雅兴。”
武德停在门口，语气依旧慢吞吞地，但这慢吞吞里又隐含着一丝戾气。
离航直到斟满了两杯酒才抬眼看他：“你我建立大魏之前，每日里早上都是一壶酒。我这雅兴，不是与你一起养成的么？”说着他把酒杯往对面推去，“不过或许真君也忘得差不多了，毕竟，眨眼间沧海桑田，又是好几千年。”
武德凝眉：“这么说你已经知道我的来意。”
“并没有什么好难猜的，你不就是来做困兽之斗的么。”
离航干掉一杯酒，吸着酒气站起来。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武德笑容敛去，换而之的是眼底渐起的寒意。
“我到底比你多出两万年修为。”
离航交握着手走到他面前，勾唇道：“不瞒你说，我已经猜到你会来找我，而且这次你我都逃不掉了。前几日我的小师叔祖突然间造访离恨天，然后还抹走了我一滴血。我小师叔祖那样的人，据说从未有把除创始元灵以外的任何人放在心上，但是他却拿帕子擦了我额角的血，而且还带走了它。
“我师叔祖的通灵之能已炉火纯青，他拿我的帕子，使我第一感觉就是猜测他拿去看我的记忆。而我所有的记忆里，又只有与你还有绯衣这段印象深刻，他想看我的记忆做什么呢？如今绯衣不见了，当然只能和你有关。
“我揣着这份疑惑，就查了查你，于是就有了收获。我就查到你和你那头独头兽最近跟巡察司的人有过些接触。你被巡察司的人盯上了，而同时我小师叔祖又盯上了我，我掌领兵部这么多年，当然不会把这当作是巧合。
“而能惊动到我师叔祖这样的上神的案子，如果不是关乎到我们阐教，还会有别的什么？
“所以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青丘那案子很可能是你做的。而你必然不知道这后头还有我小师叔祖在盯着，所以也不会收拾得多么干净。而我刚好又查到，刘俊带着巡察司的人连夜出了衙门，我虽不能肯定他们是去做什么，但总觉得你临死前一定还会来找找我的。”
武德面容已十分阴寒。
离航笑一笑，又说道：“你挑拨各族纷争，而且还坑杀神族，按律当诛无赦，为个女人，你这么做值吗？”
“我倒是宁愿觉得不值。”武德望着他，“倘若我能像你一般薄情寡义，便不会带绯衣回青翠峰，她不跟我回去，我便不会将这数万年的情意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像你这种人，心里永远也只有权势，永远都只会衡量付出得值不值！”
“像我又有什么不好？”离航仍在笑，“我们又非凡人，一生一世一双人多么不现实。按照我们的修为论，就算然当初不纳苏秋，若干年后绯衣还是会先我而去，难道我就要守着这份回忆过余生吗？别傻了。”
“你既然做不到一生一世一双人，那又为什么不让她留在青翠峰！”武德踩着他的话尾逼问回去，“你既然说的这么轻松，又为什么执意要带走她？你做不到一生一世一双人，我做的到！如果没有你的掺和，我与她定会证明给你看！”
离航沉默下来。半日他道：“因为她是我的妻子。”
“她已经不是！”
武德面容紧绷似铁，目光在这一瞬间也变得凛冽刺骨。
他嚯地拔出腰中长剑，几乎是连招呼也没打就杀向了离航。
离航原地腾地三丈高，屋顶被掀飞，凭空一掌削向武德，这琼楼玉宇立时变成了战场。
慕九与陈瑛到达离航府外的时候，已经老远就见到电光火石之中穿梭的两人了！只见府里弟子仙童们全都冲出来逃命，而击碎的石头如炮弹一般四面八方地乱飞，动静已经引来不少人，飞出来的碎石险些把慕九额头都砸出两个洞来！
她赶紧抓住个仙童问起事由。仙童道：“武德真君不知何故前来寻衅，师尊便与他打了起来！”

第一百二十四章 凌宵宝殿
慕九望着云雾里翻来腾去的这两人，顿时真是放火烧了他们的心都有了！
这些家伙怕是活腻了吧，好好的神仙日子不过非得要死要活整出这些破事来，一个朝三暮四又吃着碗里看着锅里，一个陷入狗血肥皂剧情里无法自拔因爱成怨又成痴，天庭又没有电视台，要他们这么千百年的赚收视率么！
“上官笋，你能把他们分开么？”
慕九叉腰指着天上道。
上官笋看了看，一飞冲天到了天上，还没站稳就被离航罡气给震飞了下来。
人家可是太上老君的徒弟啊！
上官笋连人家一条胳膊都比不上。
慕九无法了。“快去通知刘大人！”
她扭头吩咐的天兵，而后又冒着被石头砸中的危险跃上门楼。这时候只见整座仙府已经被他们摧残得不成样子了，武德剑气如虹，半个天幕都被映出了寒光，而离航徒手应对，虽然招法不乱却也不曾停手。
若按他们俩各自的实力，离航这倒像是手下留情了，可他这又是为什么呢？是因为内疚？
“郭慕九！”
正才看到这里，底下刘俊的声音已传了过来。
原来他们走后刘峻也上了街，正好看到半天上打架的似是离航这边，于是立刻赶了过来。
“这武德怎么会跟离航打起来？！”
事已至此，慕九也只好将从他们仨这段纠葛告诉了他：“武德定是察觉事情将要败露，所以狗急跳墙来寻离航报仇来了！这两人小的可没办法捉，要怎么办才好？”
刘俊也是无语了，骂她道：“你怎么不早跟我说！现在还能怎么办？跟我上凌宵殿告玉帝去啊！”说完狠瞪了她两眼，驾着天马疾驰向凌宵殿了。
慕九哪敢怠慢，扭头跟陈瑛说了去向，便就马不停蹄跟在刘俊身后往凌宵殿去。
还没有觐见过玉帝王母呢，慕九到了凌宵殿看着那层层门禁便已心生敬畏，不过再想想她就连玉帝他主子的师弟都见过了，而且还每天蹭她的屋子住，蹭她的饭吃，也就心里平衡了。
这里到了殿外击了鼓，刘俊进内将案子来龙去脉上报了执事官之后，执事官再去报了玉帝王母，这里夫妻二人也惊得脸色都变了，连忙下旨派了御前天将前去捉拿离航与武德归案，一面又着人前去离恨天请老君。
惊动了凌宵殿，这动静可就大起来了，殿前鼓声一响，衙门各神官便全都聚到了殿内。
等到武德与离航被捉来，太上老君也到了，而这边厢狐君也带着王后与慕容柳叶到了，而他们之后则有一双面容温雅的中年夫妇走进来，上官笋见到之后便立刻老实滚过去唤了爹娘，不用说这也是梵丘老大鹏王派了儿子媳妇过来了。
刘俊上前与玉帝低声说了两句什么，玉帝王母便往慕九这里看来，慕九猜想是刘俊跟他们解释自己的身份，于是连忙跪下行了个叩拜大礼。
王母微微点点头，这里就有美丽的仙娥将她温柔唤了起来。
“离航，不知你何事得罪了武德真君？！”老君没太有好气地望着徒弟，都多大了的人，居然还跟同僚打起架来，打架便打架，居然还惊动了这么多人，是嫌他们阐教最近惹的麻烦还不够多吗？尤其是当他还看见了狐君和上官家的人。
“此事迟些再议，刘俊，先让你的人把青丘与阐教这件案子说清楚。”玉帝大约是已经听执事官说过前因后果，因此摆摆手，指着慕九说道。
殿里人听到又扯上青丘与阐教的案子，又皆不由得将目光落到了狐君身上。
狐君拢手挺胸，一脸傲然。
老君潜心修道，前阵子又闭关，而且教内事务皆由大弟子率领众徒专门打理，这件事他虽有耳闻，却并没怎么放在心上，眼下听见玉帝这么说，心下也是惊了惊，暗地里掐指一算，目光也转而往武德看来。
他虽未能将事情前因后果全部推算出来，却也推到乃是有人冒充阐教门人在外行凶。
如今再有武德与离航在此，他便也看出点了什么……
当着玉帝玉母还有这满殿大神们的面，慕九不能不收敛神色正经起来。
她先与刘俊躬身称是，然后略略环视了一圈四周，目光落在武德脸上。说道：“约摸四五个月前，梵丘上官家七殿下来报说梵丘总共失窃了千来件法器，而后上天告状的青蛇精也不明不白死于罗衣坊街头。
“紧接着，青丘也跟着发生了几桩血案，先是九尾狐皇族中两名还在襁褓的狐崽被杀，守护狐崽的法器被盗，再后来，是狐君的幼子慕容睿杰的被谋杀于青丘城外小河边。凶手不但杀了他，而且还取走了四殿下体内的狐丹。
“青丘有人亲眼见到曾有阐教的人跟踪四殿下，这于是激起了九尾狐族对阐教的忿恨，他们开始四处追杀阐教门人，造成了巨大影响。
“我经巡察司刘大人授命调查此案，如今已将案情查至水落石出。这幕后凶手根本不是阐教弟子，而是有人蓄谋假扮成阐教弟子而又故意留下线索，嫁祸于阐教，而这个幕后指使人，就是武德真君。”
殿里有一半以上的人闻言就哗然起来！
有些因是与武德关系还不错的跳出来指着她：“无知丫头莫要信口雌黄！武德真君品性高洁，又与岂会是那等小人！”
慕九早就料到了这层，于是举起手上厚厚一本卷宗：“我可不是信口雌黄，这里是武德真君的坐骑离崩亲口招供并画了押的！诸位要是还不信，可是亲耳听听离崩究竟怎么说。”
说罢她看了眼刘俊，刘俊得到玉帝允准，殿门口就有天后押了一行六人进来，这六人个个头套着布袋，直到到了殿中被摁着跪下才取下。
“离崩，这份供辞你还有没有分辩的地方？”刘俊拿着卷宗到了离崩面前。
离崩环视了四面半圈，见到玉帝时立时趴了下去，等看到旁边自家主子也被押解了，那腰背却又立即挺直了起来，说道：“小的不服！这供词乃是巡察司的人逼我招的！我家主人根本没有做过任何有违仙法之事！还求圣上明察！”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为什么恨？
“恶畜！倘若这供词乃是逼供，那且把你身上的伤露出来看看！”刘俊不假辞色瞪过去，离崩脑袋一缩，又趴在地下。
但好在武德并没有就此产生什么反应。
旁边打抱不平的仙人又站出来：“你们既指认武德真君是凶手，那证据除了离崩这个叛徒，又还有什么？”
不得不说武德在天庭做人还是相当成功的，这话一出来，立时又有七八个人站出来声援，这其中不乏德高望重之辈。
“证据自然是有的。”慕九跟他们俯身行礼，“武德真君以惩戒之名将离崩送于莫忧湖关押，我们追踪过去却发现离崩根本不是被锁，而是借着这机会继续作案。等我们跟踪他到了南夷火王峰时，在山洞里发现了大量仙界法器，其中有不少正在梵丘所失名单之列。
“现如今整个洞穴已经让刘大人封了，里面应还存有离崩等人的气息，诸位上仙若是存有疑问，巡察司可以带路前往一探真伪。”
仙人们俱是一惊，看向始终未曾发言的武德真君，而后像是无法面对他们曾经的老友似的，转头又问慕九：“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在他们看来，武德真君这完全是自毁前程！
但他们显然真的忘了，武德还是清平的时候还自行跳过诛仙台呢！
“为什么要这么做，那就要说到今日武德真君与离航真人这一战了。”慕九将身子转过来面向这二人，“我曾经听说，武德真君前世乃是幽居青翠峰的清平星君，而清平星君有位红颜知己，刚好就是离航真人的妻子，是吧？”
满殿有三分之二的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而武德跪坐在地上，除了脸上的灰败深上几分，别的并没有什么变化。
离航虽然同样未出声，但是却迅速地看了眼慕九。
慕九当日上离恨天的时候是换了副相貌的，这时候自不怕他疑心什么。
但是离航还是盯着她看了几眼，目光里似有探究之意。
“你们不用疑惑了。”武德这时自行从地上站起来，“青丘的凶案是我犯下的。梵丘的东西也是我让人盗回来的，就是青蛇精也是我杀死的，青丘的三只狐崽我杀了两只，他们四殿下的狐丹，此刻就在我这里。”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颗黄豆大小的元丹，“你们都知道，以我个人的力量跟离航硬拼，我是绝对拼不过的，但是他罪无可恕，阐教这么些年肆意枉为，早就引起众怒，如果不是有他们自行铺垫在先，我也绝不能挑拨成功。”
狐君一个箭步上前将狐丹夺回来，与王后仔细一验，证明是真货无误，随即收进怀里指着武德：“你有什么怨仇便去阐教，来惹我青丘做什么？今日我定要替我青丘死去的狐崽结果了你！”
说罢，玄冥天罗掌祭出来，一掌便要将武德拍个魂飞魄散。
玉帝赶忙阻止：“狐君且慢！”
旁边众仙也忙劝道：“审案要紧，回头自有天庭法则处置。”
狐君这才又把手收回来，忿忿退了回去。
武德从始至终都没动分毫，仿佛即使再来一次魂飞魄散也没有什么要紧。
慕九真是烦死了他们这些置之生死于度外，一心只想坑别人的人。说真的这案子要不是有陆压在，还不定什么时候才能查清楚呢，害她在青丘生死边缘跑了几次，眼下倒是大义凛然了！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说道：“其实来龙去脉我都已经知道得很清楚了。
“我不光知道你和绯衣的事，还知道你在大魏与皇后的事。但是我还是几点没弄明白，你究竟为什么对离航真人抱有这么大的仇恨？是因为他带走了绯衣，还是因为他在圣上面前诬告你，又或者是因为身为平南王的他害死了你的皇后与嫔妃？”
武德冷笑：“难道有这些还不够么？”
“不够。”慕九道，“说真的，其实我本来也以为你对绯衣情深意重，可是你为什么成为赵刻之后又会爱上亡国公主呢？明明皇后才是真的绯衣。这只能说明你对绯衣的情还并没有深到你自以为的地步。你跳下诛仙台，应该多半是抹不开脸面吧？
“我只是可怜绯衣，她以为跟离航真人能生生世世在一起，可是离航真人移情别恋了。
“本以为遇到你可以重新再来，没想到你却并没有她所认为的那样爱她。她追随你的脚步跟着你到了凡间，结果你却先爱上了别人，她心里有你，但你心里却不再有她，她怀着还你的情债而来的心情，结果只好以死了断。”
武德眼里终于有了波澜，他定定望向她，半日后惨然露出一笑。
“你错了。”
就在慕九也认为自己窥破了真相的时候，一直也未曾说话的离航这时候也开口了，他走到慕九面前，说道：“你能把真相查到这里，也算很了不得了。但是这次你却错了。武德对绯衣，倒的确是一片真心。”
慕九愣住了，他明明应该是武德的仇人，居然也帮他说起话来了？
她说道：“既是如此，那他与那位亡国公主又是怎么回事？”
“亡国公主和皇后，都是绯衣。”
离航声音清清晰晰在殿里放响，炸晕了一殿围观神仙，也炸晕了慕九，还有武德也被炸了个外焦里嫩……
“你什么意思？”武德抢先问出来。
离航道：“那年我从青翠峰把绯衣带回山上，绯衣就再也不是从前那个绯衣了。她从一只叽叽喳喳成天围着我转的小朱雀，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行尸走肉，她的注意力再也没有落在我身上过，也再也不为我与苏秋心伤，她的心完全都落在清平身上了。
“我守了她一年，没想到她还是趁我不备逃走，她爬到诛仙台，在清平当初跳崖的地方跳了下去，等我赶到的时候，只抓住她一缕魂。这缕魂从我指缝里溜走，变成两缕分别追随清平去了人间。
“我没有想到伤她如此之深，她连魂魄也不愿意跟随我。于是我寻到天命星君，让他也将我坠入轮回，想想成全他们算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是个悲剧？
“我投胎成为赵刻的生死兄弟，我的目的就是要把身为妹妹的绯衣送到清平身边，可是等到绯衣长大的时候，战事平了，他也遇见另一个绯衣了。我看到陈公主的时候立刻就想到她是另一个绯衣，那丝从我手指间溜走的魂魄。
“我知道绯衣的心愿是与清平相守一生，也知道她心里愧对清平，所以我依旧把妹妹送到宫中，让另一个她与清平厮守终身，而让这一个她去还欠下清平的那笔情债。我想替她完成这个心愿。因为如果她心愿未了，她将会永远也找不到地方可以落脚。
“但是，世事总不如我想的那么简单，赵刻执意将一腔情意投注在亡国公主的身上，而罔顾了皇后。我替这一个绯衣不平，提醒过他，但他显然将我当成毒蛇猛兽，愈发不肯接近皇后。”
离航的声音不紧不慢回荡在殿里，慕九目瞪口呆，武德却神色苍白，摇摇欲坠。
玉帝显然也不知道该怎么断这笔帐了，几次看向王母，而王母凝眉深思，并不知在想什么。
慕九讷然片刻，扭头问武德：“这件事你知道吗？”
“不知道！”他断然摇头，两眼狠狠瞪着离航：“难怪昭儿死的时候我会心痛，皇后死的时候我的心更痛！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难道你是故意让我继续活在痛苦里？！”
“告不告诉你，又什么区别？”离航道，“这都是命中注定的。你终归是负了她。而且就算我身为平南王的时候把真相告诉你，你就会相信我么？你从我反对你立公主为后时就开始对我心存忌惮，如果我把真相告诉你，你一定借这个机会扣我个妖言惑众的罪名把我除了。
“我死不要紧，剩下的这个绯衣怎么办？”
离航轻慢地觑着他，眉间那颗朱砂在这个时候变得更加红亮了。“外人都道你风流清雅，实则你却是个心胸狭隘的人。否则的话，你当初就不会因为绯衣的离去而执意跳下诛仙台了。所以哪怕你做了皇帝，也还是改不掉这份本性。”
“那公主药里的毒又是怎么回事？”
慕九对故事早已烂熟于心，因此很快从他的话中就找到了疑点。
“问得好！”
离航击起掌来，“公主药里的毒，这就该问他了。”他指着武德，“他把绯衣的离去视作背叛，乃是带着恨意投胎为人的，对于公主虽然有爱却未必全放心，公主生子的当口，正好西北传来公主和亲的姑母生下的儿子要起兵攻魏的消息，他为了皇权安稳，所以下毒到了药里。
“那样的情况下，当然每个人都会怀疑到我和皇后，我也是因为知道毒药是他下的，所以才意识到我的想法可能是错的，我查到真相之后，害怕这一个绯衣也会被他以除掉我的名义害死，所以执意带走她，可谁也没有想到，她竟然宁死也不愿意负他。”
慕九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她不敢相信一个人因为爱另一个人会偏执到这样的地步。
当然清平因为绯衣的离去以及在离航诬告他的逼迫下做出冲动的举动这是事实，但是谁让他那么狭隘把孩他娘杀死了呢？这可不是人家离航给逼的！
这绯衣活脱脱就是个悲剧啊！
武德一动未动望着地下，嘴角有血渗出来。
“我怎么可能会害死她？”他开了口，声音像是生锈了一般晦涩粗糙，“我从来没有想要她死。身为赵刻，我确实将皇权看得比一切都重，那是因为我经历过绝望，也亲眼见过赵家上下被人所背叛，可是我怎么可能会想要她死？
“我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她才八岁，张开双臂拦住我叫我刻哥哥，让我帮她拿挂在树梢上的风筝，我像是前世里欠她的一般，明明有重要的事去做，却还是答应了她。我不肯娶她，是因为你，就如同我对她和昭儿有着同样的似曾相识的感觉一样，我对你的确也始终有着提防。
“我不愿她嫁给我，夹在中间面对最后我与你可能会有的决裂，我情愿最后她跟随你落个好的结局，安稳过完此生。可是你还是把她送到我身边来了，我像是中了毒一样无法自拔，而你最后却还要把她带走！
“你就像是个恶魔，缠住我让我毕生也难以安宁，像拿着把钝刀在慢慢割我的肉一样你知道吗？！”
“但我本意并非如此——”
“如果不是，那你为什么又在她死后将她魂魄放出幽冥境？！”武德已然崩溃了，痛苦让他扭曲的五官看起来让人心生不忍心，“我之所以做下这一切不是因为你诬告我毁我名声，也不是因为你让我在人世间失去她！而是因为你把她魂魄放走，使我永生永世再也见不到她！”
“我放出魂魄？”离航凝眉，“我何曾这样做过？”
“你还想抵赖么？”武德咬牙望着他，“我天上地下寻了她四千多年，最后查知她被锁住等待轮回的魂魄被人放走了，除了你之外，会有谁这么做？会这么不止不休地阻挠我与她？我不过是想与她好好相守一世而已，你不在乎的，却也不许我拥有，你说，我不报复你，又报复谁？”
许是太激动，眼泪也顺着他的脸庞流下来。
离航也呆立着半日没动，最终才吐出一句：“可我确实没有放走她！我连她的魂魄停在哪里都不知道！我上月老宫去查姻缘，我跟她再也没有什么瓜葛了，只有你才与她生生世世相纠缠！”
武德冷笑道，“你既是去过月老宫，那么岂非更有理由这么做？毕竟你曾经亲手把她带离我身边，我不相信你会变，也不会相信不是你干的！”
离航无语。
整个大殿都安静下来。
“行了。”这时候，玉帝缓缓出声了，“既然事情都了解了，武德也自己认罪了。那么就宣判吧。武德真君罪孽深重，不配为仙传道，转嫁栽赃，罪无可恕，着斩断仙根坠入轮回，生生世世逃不去樊篱之苦。离崩等从犯打入天牢，徒刑五百年。”

第一百二十七章 她有后台！
慕九看了眼离航。
判倒是判下来了，可她怎么老觉得离航这渣男也该受点惩罚才像话呢？
不过她一个小天兵还真没胆子敢给玉帝上眼药，便就清了清嗓子跟狐君递了个眼色算数。狐君跟阐教也不甚对付，她可替他记得清清楚楚，姬敏君他们当初是怎么跑到青丘去撒野的呢，他与冥元还有个三月之约，这会儿也好意思白白饶了阐教？
狐君是谁呀？心里老早就打着算盘呢。
如今真凶捉到了，可他过往杀过的阐教弟子也还有笔帐挂在兜率宫，回头太上老君追究起来，他怎么着也得低声下气赔几句不是吧？
眼下慕九这眼色投过来，他心下就动了。
这丫头的意思明显就是不想放过离航，说来也是，要不是阐教近年来那么得瑟，离航当初诬告了人家武德，武德哪来的胆子挑拨他们？反正他不先发制人，太上老君也会借机生事，倒还不如就此先下他们几分脸面，先把这事翻过去再说呢！
再说这丫头背后不是还有大靠山么？有那尊神在，他怕个鸟啊！
心下思定，于是就在玉帝抬屁股走人之前站了出来，说道：“圣上且慢行。臣这里还有话说。”
玉帝只好又坐端正，说道：“不知狐君还有何事？”
都是在三十九重天呆过的，这狐狸当初随着女娲来灵犀宫串门时他还给他推过门呢，得给几分面子。
狐君道：“臣以为此事虽然罪在武德，但究其因果，也与阐教近年来行事太过嚣张有关。当年武德分明不知道绯衣乃是有夫之妇，这离航又怎么能诬告他主动勾搭呢？如果没有离航的诬告，兴许也就没有后来这么多事情了。
“所以臣以为，武德有罪固然应该严惩，但天庭日后要想避免此类祸端，还得督促离恨天将教内门徒管束好才是根本。至少，离航也应该受到点惩罚方为公平。”
太上老君听完简直鼻子都气歪了。
这老狐狸杀了他那么多门徒他都还没找他算帐，他反倒在这里振振有辞给他添堵！
真是岂有此理！
他说道：“离航固然有错，但错不及青丘重，青丘杀死阐教无数门徒，还请圣上先给个公道！”
狐君不紧不慢道：“我青丘虽然杀的阐教弟子甚多，却也是受人蒙蔽。这怎么能怪得我？要说起来这是你们之间的恩怨，反而还连累我九尾狐族死了两个狐崽，我何其无辜？如今我不问你们要人，只让你们整顿内务，老君却如此倨傲狂妄，实在让人难以心服。”
太上老君潜心修道，又哪里说得过狐君这把嘴？
纵然心里也知道底下人近来闹得甚不像话，也忍不住沉了脸，拂袖背转了身去。
慕九暗地里给狐君竖了个大拇指，他也冲她挤了挤眼。
玉帝十分为难，说起来大家都沾点亲带点故，偏在这个时候杠上，他该帮谁好？
还是王母机智，见状便就转向离航，说道：“你来说说这事该怎么办？”
离航看了眼武德，跪下道：“臣甘愿受罚。”
王母点点头，便说道：“离航既愿受罚，那么本宫便判你回离恨天自省三百年。兵部的职务，就暂且卸下吧。不管阐教有无像狐君所说的那般猖狂，老君也当回去警醒弟子，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不过青丘这边，狐君也应悔改才是，岂能因为不分青红皂白便大开杀戒？”
她这里各打五十打板，老君也不好说什么，反正知道实际上玉帝就是个妻管严，再说不管他太上老君身份有多高，这个玉帝都是鸿钧老祖亲推出来的，他又岂能明目张胆地扫他师父的脸面，因此也就顺着台阶下了：“娘娘圣明。离航自该反省。”
而狐君这里见达到了打脸阐教的目的，也就此绝了离恨天因为这事来青丘寻衅的念头，王母让他怎么悔改，他早就不放在心上了。
玉帝这里见事情了了，心下也松了口气，指着他们说道：“若没有别的什么事，巡察司刘俊，你这就带着众人前去火王峰认领失物罢。”
满殿人皆下跪山呼圣安。
武德万念俱灰，偏又冲着宝座上叩了一首，说道：“罪民诚请圣上允准，倘若将来有绯衣下落，还请圣上能允准让她与罪民得见一面。”
玉帝沉脸道：“你见了又有何用——”
话没说完让王母娘娘一声咳嗽给打断了。王母道：“武德虽犯有错，但这份痴情也未免让人动容。像你这么样的人可不多了，本宫准了，也算是给天上地下的男人做个榜样。但你报复人却是不对，望你再生为人之后，改过向善。”
说完之后她顺势瞥了眼玉帝，玉帝不知怎地，那张白脸上就蓦地红了红。
案子就此告捷。
随着玉帝王母回宫，众仙也就散了。
神仙们大多还沉浸在武德和离航这段恩怨情仇中，天庭没有小说和影视剧，或许这段八卦能让他们八好久。
武德斩断仙根坠入轮回，便是生生世世都没有成仙的希望的意思。不过慕九想，也许成仙还是为人对他来说已没有多大分别，他心里始终在乎的是绯衣，他这番痴情固然可贵，可他那狭隘偏激的性子却又让人对他们的未来难抱希望。
这本来该是件幸福快乐的事，爱得这么纠结疲惫，那还不如不爱。
慕九望着武德被押走后才抬步出殿，不经意抬头又看到默立在门槛下的离航。
离航的视线一直落在武德背影上，先前的轻慢和不屑不见踪影，反倒是有些萧索。
这使她又想起武德先前说绯衣的魂魄被人放走了的时候他的表情，那时候他是错愕的，也还有一丝如今这样的萧索，难道说他真不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可是武德说的对，若不是他放走的，又是谁放的呢？
她纳闷的时候，刘俊已过来了：“你还在愣在这里干什么？”
“我在想绯衣去哪儿了。”她微叹道。

第一百二十八章 又出事了！
刘俊也跟着看了眼远去的武德，说道：“衙门里有衙门里的混法，不该你追究的事情就不要追究。这案子你办得极好，我看娘娘好几次都注意到了你，先回去好好歇歇吧，回头我自会向兵部给你请示晋职，先回去跟家里人好好庆祝庆祝。”
“知道了。”慕九咧了咧嘴说道，“也不是我自己的功劳，大家都有份的。”
刘俊点点头，看她静默的样子不由又问道：“你有什么心事？”
慕九凝眉：“我就是想要是有人能知道绯衣下落就好了。”怎么说临刑的死犯死前都能吃顿饱饭，武德做这些都是因绯衣而起，如果能让他见见他，恐怕也能平复他一些心情吧。
“多事。”刘俊白了她一眼，“有这闲功夫不如想想怎么写好结案小结。”
慕九随着她迈下阶梯：“我就是觉得，清平星君因为怀着恨意而坠入轮回，所以后来有了那么多丝丝缕缕的联系导致到今日这样的结果，天庭里神仙这么多，如果能在武德轮回之前查到绯衣的下落，让他能够安心前去，或许他日后就不会这么执着了。
“还有最重要的是，绯衣的魂魄究竟是怎么不见的？大人难道不疑惑么？”
刘俊嗤道：“不管是离航放走的还是她自己溜走的，总之她日后都不会跟他们有关系了。这难不是件好事吗？还有你又何必担心武德，你没瞧见他人缘那么好？就是去了凡间，也少不了有人照应他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不是每件事我们都能帮上忙，也不是任何事情我们都必须帮忙。在巡察司办事就是得学会两点，一，该管的必须管，二，不该管的绝不多管。否则你会永远没个头，知道吗？”
慕九静立半晌，也点头道：“是。”
也许他说的是对的，武德都没有办法的事情，她自然更无办法。
虽然陆压能上天能入地，但她并不觉得事事去求他帮助是个好主意。
没有人会喜欢仗着关系好就随便占便宜的人对吧？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怎么走，走向哪儿，只能靠自己。就如同林见儒，无论他怎么努力，好像也逃不过他的出身一样。
出到宫外广场上，刘俊便与上官笋他们带着人马前往火王峰去取法器，而慕九则往朱雀馆赶来。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自然是早就轰动了整个仙界，沿途大街四处都在议论，天将营天兵营里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大部分都是在惊讶着罪魁祸首怎么会是风雅的武德真君，对于这案子如何破的却是无人关心。
慕九才进朱雀馆阿伏就伏到她胸前来了，小星也高兴地围上来，看来大家都已经知道了。
紫铃苑这边热闹欢腾自不必说，这边厢正在罗衣坊当值的林见儒听见满路上传颂的青丘大案已破的消息也不觉扬了唇，他早就知道慕九会成功的，她虽然心思单纯，可是却坚韧又勇敢，这样的人老天总会眷顾她的。
可是细想想这案子他又觉得好奇，虽说她有陆压和上官笋陪同查案，可也没理由在短短两个月不到的时间就办完吧？当初刘俊说三个月他还觉得有点悬呢。
不过不管怎么说，她能办完就是极好的。
但是接下来，应该就到冥元与青丘算帐的时候了，慕九既然与陆压有约定不把他杀林燮的事情说出去，那么她自己就不可能会说，可是即便是她会给他保密，他真的就安全了吗？
他没忘记还有个梁秋婵，梁秋婵那里虽然暂时压住了，却也难保一定会守得住。青丘那里死不认帐，最后闹到天庭御裁，那他无论如何也藏不住。何况还有他这平白进了的两阶仙阶，只要探到他灵力大增，仙阶大进，冥元宗的人必然会怀疑。
本以为这案子至少还得一个月才查出来，他也有时间再想想办法，如今看来他得早做打算了。
至少得想个办法阻止冥元前去青丘闹事。
这么想着，他立马就掉转头，回了朱雀馆。
小星今天真是卯足劲做了一大桌子菜！
尹雪若又特地买了两斤桂花酿回来助兴，上官笋去了火王峰捡宝，中午就他们五个人吃饭。
抛去绯衣的事情不谈，慕九还是很高兴的，毕竟这是她办的第一个案子，而且还完成得这么漂亮，怎么着都可以关起门来臭屁一下了。
当然这过程里又少不了大家的帮忙，于是她就不断给大伙敬酒，甚至给阿伏也倒了半杯。
正要举杯说说祝酒辞，院门却突然被人推开了，上官笋流星般冲进屋里来，说道：“出事了！山洞里的法器全部不见了！”
慕九一口酒刚刚卷进喉，听到这话喉头一滚顿时呛出了眼泪！
“你说什么？什么不见了？”
“就是昨儿个咱们在山洞里发现的法器啊！全都不见了！一件都不剩！”上官笋急得拍起了大腿：“奇怪的是门口的封条纹丝没动，但法器就是不见了！”
慕九猛地一个激灵醒了酒！
“法器不见了？！”
这怎么可能呢？她明明跟刘俊还有上官笋三个人去捉的离崩，然后贴的封条，天将营的封条都是有玉帝玉玺以及无上仙法加持的，除非天将营里自己的人前去解封，东西怎么可能会凭空消失？
“去瞧瞧！”这里陆压已经放了酒杯，率先出了门，慕九和尹雪若随后跟上，小星和阿伏也坐不住了，索性也跟着出了门！
一行人御风来到火王峰，这时候刘俊等人已经站在原地乍呼开了，青丘的人真是不改嚣张本性，叫嚣的声音最大：“这肯定是武德干的！他是天将营的高官，他完全有可能揭开封条挪走法器！”
刘俊虽敬着狐君，听到这话也是忍不住说了：“关键是封条并没有动。而且，天将营的封条专封专用，不存在他黄缨卫的长官能撕我巡察司的封条的事！”
慕容柳叶最先看到慕九他们来了，随即迎上来道：“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慕九看看大开的洞门内果然屁也没有一个，也是愣得说不出话！

第一百二十九章 拜托你了
这前后也不过几个时辰而已，几千件大小法器就这么没了？
石洞门口的封条贴得稳稳当当，连一点移动的痕迹也没有，法器就这么蒸发了？
这她哪知道怎么回事！居然还有人敢撬天庭的墙脚？关键就是有人有这个胆子，你还得想出理由来他为什么这么做呀！
她看看慕容柳叶又看看刘俊，慕容柳叶眉头紧皱，但却没有什么太过着急的表情，几个法器对于青丘来说并不算什么，拿回了慕容睿杰的狐丹，显然他们也不那么在乎剩下的事了。然而刘俊却不同了，他整张脸都是紧绷的，眼里还有显而易见的惊骇！
这件事已经移交给了巡察司，自然就已经是巡察司的责任。这件事刘俊不惊，该谁惊？这要是查不到下落，就得巡察司来背锅呀！
“爷——哎，陆大仙来了，您知道是怎么回事吗？”狐君发现了陆压，随即激动地冲过来。
其余人看则看矣，却并没有动，虽然大家都觉得这个年轻人气质出众，但却不明白堂堂狐君为什么会对个散仙这般尊重，气质又当不了武器使。
陆压径直进了山洞，目光如炬扫视着四处。
“怎么样？”慕九跟随进来问。
“有人进来过。”陆压道。
慕九与上官笋以及随后进来的刘俊等人都忍不住惊了惊。
虽然他们心里都不约而同地有过这样的猜测，但这又多么不可能，除了天将营的人，谁能够在有玉帝印玺加持的封条下来去自如呢？除了武德的人和他们之外又有谁知道这里还藏着这么一大批法器呢？
“难道真是武德？”上官笋说道。
“不可能。”慕九断然反对，“武德没有理由这么做。”
就算大家一起阴谋论，觉得武德背后还有什么阴招，可他既然有这心思那还去寻离航做什么呀？
“不是他那会是谁？”上官笋的父亲上官匀说话了，“如今案子破了，法器万一丢失了也就丢失了，可是符事条件的只有他，万一他背后真的还藏着什么秘密呢？不管怎么说，趁着眼下他还未曾坠入轮回，我们都应该去问问。”
慕九觉得此话甚有道理，便说道：“这样吧，我和柳叶帝姬以及上官笋前去寻武德，诸位或是去巡察司暂等，或是去紫铃苑暂等，都请便。我这里有了消息立刻回转。”
尹雪若说道：“我是黄缨卫的人，我跟你们一块去！”
慕九点头，这里便就准备腾云。
陆压将她唤住，招来阿伏道：“坐他去，快些。”说完在她耳边念了几句真字诀，交代她出了三百里再念给阿伏，然后便就招呼他们上去了。
慕九依言出到三百里后念了真字诀给阿伏，而后只见阿伏就跟吹气球似的立刻长大了四五倍，一张虎背如同小山丘般宽阔了！
慕九惊喜地跨上去，余者一一登上，只见半空时里白影如电闪，他们这行瞬间就不见了人影。
有了阿伏跑腿，不消半个时辰就回到了南天门，进了门直奔御神宫。
御神宫是司法之所，但凡玉帝没有旨意下的案子经由六部执法司共审之后，便由御神司宣判执行。武德与离航也将在此等候执行。
慕九他们到来的时候执行官正准备拿着卷宗前往监牢去，听说案子又出现波折，执行官也不敢怠慢，急忙就着人将武德提了出来。
斩断了仙根的武德如同凡间寻常的文士，听慕九说完来意之后他怔忘着前方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倘若那些东西于寻找绯衣有帮助，我倒是会不假思索地将它们藏起来。可它们对我来说如同一堆废物，我要它们做什么呢？”
“那你知不知道还有谁可能从里头将它们挪走？”慕容柳叶问。
武德道：“天将营里三品以上官员都有驾驭封符的能力，你们只需查查除了我之外还有谁知道那石洞的去处，而且还曾经有作案时间就成了。”
“你的意思是，除了天将营的官员之外，便再也没有人能进到被封的山洞里去？”
武德沉默了半刻，再道：“除此之外，修为去到一定境界的人同样也能够。不过，”说到这里他顿一顿，又挟着丝冷意扬唇道：“不过，阐教今日吃了个闷亏，恐怕他们不找补点回来也是不甘心的了。”
慕九愣住，他的意思是这事是阐教的人干的？
还没等她问出来，武德又深深望着她说道：“真伪你们自还有时间分辩。不过我想问问，你跟陆压道祖是什么关系？”
慕九嘴巴张成茶杯大！
他怎么知道陆压？谁告诉他的？！
“你如何有此一问？”
武德扬唇，望着前方道：“因为离航先前曾说过，早几日陆压道祖曾在离恨天召见过他，而且还抹走了他一滴血。而你却又对我与他之间的往事知之甚多，你除了与陆压道祖认识之外，还有什么别的可能呢？”
慕九愕然。陆压取他血的事离航已经知道了？
看来这些人都不简单啊！
当着身边这么多人面，她正不知该怎么回答，却正好有两名仙官抱着拂尘走来：“时辰已到，仙主该上路了。”
慕九认出是轮回司的人，连忙将路让开，看着他们将武德押了起身。
武德走到门槛处，忽又回头，望着慕九道：“我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慕九好疑惑：“什么事？”
武德扯下腰间一只玉佩递过来：“你认识绯衣，如果你见到她，请你把这个转交给她。”
慕九看一眼这玉佩，是古青的一整块翡翠雕成的一只青鸾。她接过来，点了点头，收进荷包里。
“我会的。如果有幸见到她的话。”
就算她无法去帮他寻找绯衣魂魄，那么能替他完成个心愿也是好的。
武德这里消失在庑廊尽头，慕九站了站，也与柳叶他们出门了。
打听狐君他们皆随陆压回了紫铃苑，他们便也直奔而来。
慕九这里才刚把武德没有做过，并且他疑心是阐教人干的的话说出来，狐君这里就拍起桌子来了：“我就猜到是他们干的！一定是离航那小子！他这是看到本王整他了，所以反过来搬走了法器，让咱们也吃个哑巴亏！”

第一百三十章 送礼给你
满屋里没有人表示异议。
因为除了这个解释也没有别的解释了。
离航身为兵部头子，又有着几万年的修为，当然有可能赶在他们前面去到火云峰将法器挪走。而且按照太上老君先前那德性，也不是做不出来给青丘添堵的事。
青丘和梵丘两路人马都有些无语。
谁也没有想到到最后竟然还会出现这样一番波折，不过虽然是巡察司的责任，大伙倒是也没有怎么纠缠，毕竟只是丢了几件东西而已，小狐狸的狐丹拿到了，他们青丘也没那小家子气，为个家伙什不依不饶。
而梵丘这边则因为这本来就是个捡回来的公道，那批失物早就已经不抱指望，如今虽然失望，但想想其实也没有太大分别，再加上办案全程都有上官笋在侧，若是纠缠就显得无理了，因此也很是想得开。
只是毕竟也是些法器啊，而且为数不少，那究竟还要不要去御前告状呢？
“算了吧。反正只是几件东西，他们拿了就拿了。”或许是因为家世尴尬，沉默良久后上官匀这么说道。
青丘这边狐君也不好再说什么。
本来他在乎的就只是狐丹而已，先前在凌宵殿他已经给了太上老君难堪，如果为几件法器再去闹腾，就是玉帝受理，真心杠起来，他们青丘也没法跟人多势众的阐教相比呀。想来想去也是不值。这里相互宽慰了几句，便就喝完茶准备告辞。
狐君这里更是无暇多耽，除了拿狐丹给小狐狸以及备礼上离恨天，他还得上灵犀宫去一趟呢！
他们事主都不追究，慕九自然也没有追究的必要了。尽管她心里还隐约有着疑惑。
她送他们到院门口。
到了紫藤架下，慕容柳叶忽然故意落后了几步，拉着她的手将她扯到僻静处说道：“我是个言出必行之人，早前说过若你帮我四弟找到狐丹，我便要重谢你，我不会食言的。”说着她妩媚一笑，突然伸出手扣住她脉搏，而后运起灵力往她经脉处压来！
慕九哪料到她会突然出手？
当即大惊失色，下意识要反抗，但却哪里抵抗得了？只觉得她灵力一波波往体内汹涌灌入，简直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再洗一遍灵根似的，痛苦而且难以忍耐！她万没想到这臭狐狸居然这么捉弄她，她想问候她祖宗十八代，可惜完全没力气说出话来……
“好了。”
过了也不知多久，直到慕九都快趴地下了她才把手收回来，笑眯眯说道：“我们九尾狐神通广大，但有两项本事是别人学也学不来的，一是幻术，二是媚术。这两样方才我都已经用灵力传授给你了，这里是心法心经，好好利用哦。”
她掏出两片金叶子塞到慕九怀里，又笑道：“虽说传了我千年的修为给你帮助快速习成，但是还得你自己练习贯通才能精进，否则总也变不成你自己的法宝。我不能把全部精髓教给你，但你日后若能不断进阶，随着修为或灵力增进，却也能发挥瞩目效果。”
说完她又凑到她耳边说道：“那个陆涯长的还不错，看模样也不是什么浪荡子，就是刁钻了点。而且男人嘛，说不定总有些朝三暮四的劣根性。不管他是什么人，总之你学了姐姐我的媚术去治他，会享福的。”
慕九望着她那张笑得比向日葵还灿烂的脸，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
奶奶的你传幻术就传幻术，传个媚术是什么意思！
还享福……
还让她去拿这个治陆压，她铁定还没靠近他床就已经被他捏成渣渣了好吗？！
她极力忍着把金叶子还回去的冲动，艰难地咧了咧嘴角。
慕容柳叶咯咯笑着出了门去，跟才被十几只童子鸡侍候完似的……
他们这里去了，梵丘上官家一行十来人也要走了。
案子办完了上官笋当然也得回去，但不知怎么地他老是磨磨蹭蹭地不肯挪窝，最后实在催得紧了才又不情不愿地起了身。慕九见他这模样简直太明显了，于是道：“你出来大半年也没回去瞧瞧，总得回去应个卯吧？”
上官笋腾地一下跳起来：“那你的意思是说我回去应了卯之后还能回来？”
慕九当着他爹妈的面没好意思踹他，只好皮笑肉不笑说道：“随时欢迎七殿下归来。”
他这才乐得吱地一声跑远了。
上官匀见状满头冒汗，跟慕九和陆压深施礼道：“犬子叨扰了。”百般道了谢才走。
这里人尽散了，本来挺热闹的小院瞬间安静下来。
慕九抬眼看了看天边晚霞，揣着还没解开的疑问去了陆压房里：“你能看出来谁偷走法器的吗？”
“看不出来。”陆压道。
“为什么呢？你连武德和离航他们的陈年往事全都能看到。”
陆压从一堆稀奇古怪的玩意里抬起头：“偷法器的人压根就没有进过洞里，不但没进过，就连方圆百里都没有他的任何气息，我要怎么查？”
方圆百里都没有这人的气息？
慕九坐起来，难道真的是离航做的？或者太上老君让人做的？
“那有没有办法查到下落？”她问。
“没有。”陆压依旧回的斩钉截铁。“没有一点线索，而且手法利利落落，完全无从查起。”
慕九肩膀垂下来。
陆压望着她，温声道：“其实你也不必纠结，凡事皆有因果，谁知道今日的果不是它日的因？如果这批法器能够断掉阐教与各界的恩怨，那倒好了。”
“呃？”慕九抬起头：“什么意思？”
陆压望着桌上那堆龟壳，说道：“阐教近年来树敌颇多，我算了算，他们真正的大劫还没有来呢。”
“还有大劫？”慕九下意识去看他的卦象，可是什么也看不懂。
“没错。”陆压点头，“万物有生有灭，阐教兴旺了那么多年，总归会有衰期。而离航这件事或许还只是起了个头。”
慕九不知道说什么好。阐教这么些年作为虽然诸多让人不齿之处，但总算是三界正道，而且占据了大部分势力，这可也是稳定三界局势的根本。

第一百三十一章 还想骗我？
“那太上老君知道吗？”慕九问。
“那我就不清楚了。”陆压站起来，“我只是就着这件事推算了下，而这卦也玄得很，我也没推出个所以然。只知道他们今日的狂妄，终究会换来日后的劫难。”
“那你不打算阻止么？”慕九也随着他走到屋中。
“卦象都显示不出来，如何阻止？”陆压摊手。“再说了，既是天劫，必然是有因，哪能轻易化得。”
慕九皱眉沉默起来。
陆压瞄她两眼，忽然疑惑地握住她手腕，接而道：“你怎么突然多了千年修为？”
“哦，红狐狸给的。”慕九听他提到这个，立刻把手挣了回去。
“红狐狸？”陆压满脸狐疑，再往她脸上探了探，便就道：“她为什么要减修为给你？”
修为这种东西又不是灵力，能是想给就能给的吗？如果不是随同法术一起施予，根本就带不出来。
“她传了什么法术给你？”他问。
“就是，就是传了点幻术。没有什么。”慕九哪里有脸说慕容柳叶传了媚术给她？那她还要脸不要？说完她就觉得呆不下去了，拿起搁在桌上的宝剑道：“忙了两个月我还真有点累了，先去歇会儿，吃晚饭的时候我要是没醒就别叫我！”
说完一溜烟冲出门去，生怕走慢半步就走不掉了似的。
始终望着她的陆压身形纹丝没动，唇角却勾出抹冷笑来，难道以为跑得快他就看不出来她在撒谎了么？也不想想她面前站了个会说瞎说的祖宗！跑吧，迟早他都会知道的。
青丘凶杀案在武德与离航同进坠入轮回道之后尘埃落定。
虽然山洞里失踪的法器仍然是个未解之谜，但是随着青丘与梵丘选择不予追究之后，众人也默认这乃是阐教做的案，于是也就装了糊涂不再提这回事。
刘俊将案子呈报兵部之后，同时也将慕九的功绩添了上去，这日早上她前来衙门里销假的时候，一屋子人就望着她咧嘴笑起来，这里头居然还包括刘俊！
“这是怎么了？”她也笑起来。
刘俊不说话，直接把手上一本册子丢了给她。
她打开一看，只见却是本升任她为巡察司廷尉署都司的委任令！
巡察司廷尉署乃是专门受理案件的署衙，一共有十二个衙门，轮流接受三界案件。都司则是这十二个分衙的长官，刘俊当初只是答应给她升个百夫长，如今却把她改为提到了廷尉司办案？这也太让人惊喜了吧？！
百夫长与廷尉署都司虽是同个品阶，都是六品，可是一个是带兵的小头领，一个是有职能部门的小头目，这中间的区别可就大了！起码她日后立功的机会多了，得到赏赐的宝物仙丹也就更多了，刘俊这可是真正在关照她呀！
“大人，这——”
她激动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不用这个那个的了，百夫长没有名额了，只有一个都司位空着，你虽然还不够资历，就当是让你捡个篓子好了。”刘俊敛了笑容，绷着脸说道。可是即便是绷着脸，那眼底的快活又还是毫无遮掩的散发了出来。
“谢谢大人！”慕九赶紧跳上前去行礼。
不管怎么说，也得他刘俊给她这个捡篓子的机会啊！她可不能没心没肺白领了人家这个情！
“先别急着谢。”刘俊从抽屉里又取出个盒子，以及一份舆图来，“这是紫缨卫那边送来的给你的两颗仙丹。此外还有件事要恭喜你，按照天庭规制，你已经拥有独居一座两进小院的资格，这是咱们片区的舆图，画线的地方都是，你自己选一处吧！”
“太好了！”慕九鞠了个大躬，然后高兴地取过舆图来，看了看之后说道：“我可以拿回去看，明天早上给大人送来么？”
“就你破事儿最多！”刘俊没好气地瞪她，说完又瞄她两眼：“拿去吧！”
慕九欢天喜地拿过舆图来，千恩万谢地出了门。
同衙的兵役们也跟着一道涌出，一个个围着她道贺：“慕九升了官晋了职，该请我们吃饭了！”
“刘大人还那么关照你，你怎么着也得回馈回馈咱们兄弟吧？”
“就是！哪里是什么没有百夫长的空缺才让你捡了廷尉署都司的篓子，分明就是他专程为你留下这个位子来的好么？昨儿个蓝缨卫的兄弟还说起他们那里前不久走了好几个百夫长呢，整个天兵营七个卫司，还能找不出个百夫长的缺来？不管了，这客你必须请！”
这帮人，从前她受刘俊针对的时候个个落井下石等着看笑话，现在见刘俊对她改观了立马就掉转头来簇拥她，简直不要太势利！
不过都是官场上混的，又何必太较真呢？反正她得了刘俊这么多的关照，也是该请他吃顿饭的，索性就一起好了！
因而笑道：“等我把琐事搞掂，自然少不了请大家喝酒。”
说完趁机突破重围，拿着舆图拔腿回紫铃苑去了。
小星听说慕九真的分到房子了，那股高兴劲就别提了，当场就扔了扫帚拉着阿伏过来看图纸，阿伏什么也不懂，也过来凑热闹。慕九想起陆压也在，虽然说他是个客，迟早要走的，可终归她做不出来当人家不存在的事，于是跑到隔壁也把他的的人也拖了过来。
“你帮着瞧瞧，选哪里好？”
说实在的，天庭的房子就没有不好的，但即便如此也还是值得选一选，因为选过会更有归属感……
陆压其实没有什么意见，因为他看什么都不如他的青玄宫，如果她真需要一套自己的房子的话，对他来说完全不是问题啊！但是他又怎么忍心泼她的冷水，所以最后就指了几处地理位置相对好的，然后又拉着她实地去看过，最后慕九选了个院子里同样种着老桃树与老紫藤树的院子。
院子前后两进，进深不长，但是大大小小的房间却有六间，前院里东边两间杂房，西边三间是厨房，空堂进去后院有四间屋子，东西各一间，北面两间，从东北角小门走进去，倒座处却是个小小的花园。

第一百三十二章 恶魔缠身
尹雪若也跟着去瞧了瞧，觉得很不错，回院后随即送了盆三尺高的珊瑚树给她当贺礼。
这里选定好以后，慕九报告了刘俊，翌日刘俊就把钥匙给她取来了。
小星开始热火朝天地打包搬家的时候，慕九就开始张罗请客的名单。这当中不免就想到林见儒，本来作为朋友，这种场合断断是少不了他的，但是因着她与陆压有约定在，再者她也不知道怎么去跟说他弑父这件事好，所以想想又还是免了。
但是实际上，林见儒也无暇来恭贺她。
青丘谋杀案告破的那天晌午，他便撤回了青松院。
如今案子告破，消息传遍各界，姬敏君他们也开始蠢蠢欲动了，一旦他们寻去青丘，那么便纸里包不住火，青丘绝对有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而倘若冥元不依不饶再将这事告上天庭，那他不但连天兵营都呆不下去，姬敏君也肯定会废去他这身修为，他必须阻止冥元寻去青丘。
而目前他所想到能够帮到他的人，便是梁秋婵。
他摸清了梁秋婵的作息，知道她今日在太白宫里值早班，因此到了夜里，他便潜到了她所在的赤霓院，趁她去打水洗漱的时候潜入了她房间。
梁秋婵自有心事，这几日又被得到了慕九升官而不断咒骂的姬咏芳的纠缠，只觉烦不胜烦，就连日间当差也因为心不在焉而被头领责备了好几次，心下更是郁闷，今日便打算早早地洗漱完毕上床歇息。
哪知道这里才推了门，却就被屋里抱胸着的人吓了一大跳！
“你怎么进来的？！”她立刻退到门前，绷紧了全身。
林见儒笑一笑，走近她盯住她的脸：“师姐最近可瘦了，掌门师伯可不太喜欢瘦巴巴的女人，师姐可得用心调养调养。”
“你给我滚！”梁秋婵两颊怒红，歇斯底里叫起来。
林见儒伸出指头在唇间比了个嘘字，说道：“师姐身为冥元掌门的亲传弟子，有男子在室的时候还这么大声叫嚷可不大好。”
梁秋婵的脸几乎能直接喷出血来了，她瞪他片刻，转身便要冲出去。林见儒一手压住门框，开启了四指的门便啪地又在她脸前关上了。
“师姐不欢迎我吗？”
他把手收回来，站在门槛下。
梁秋婵被逼无奈退到屋中央，狠狠盯着他：“你又来做什么？！”
“几天没见师姐，有点想念。不知道师姐有没有像我想念你一样地想念掌门师伯？”他顺手拿起妆台上一只青玉瓷瓶来把玩着，接着道：“师姐被我欺负了，一定恨不能第一时间回冥元禀报师伯吧？不如我送师姐回去一趟可好？”
梁秋婵脸色通红，华清已经都成为她心里的一道伤了，这个禽兽竟然还一再往她伤口上撒盐？她怒道：“不劳你操心！”
她一定会揭发他的，绝不会容他就这么逍遥法外！
她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侮辱，她一定要把所有的耻辱还回去！
“如果我非要你回去不可呢？”他把瓶子放下，又改为拿了只棋罐在手。
梁秋婵警惕起来：“你想干什么！”
林见儒对着光看完手上的棋罐，然后走到桌旁坐下，说道：“你应该知道青丘凶案已经破了的事。狐君当初与冥元约定这案子破完之后便来谈判林燮之死的事你自然也知道。所以我想现在冥元应该已经在准备前往青丘谈判的事了。”
梁秋婵听到这里，不由咬牙冷笑：“这不是很好么？等到青丘把事实一摆，嫌疑很快就会落到你头上了，你这个弑父的禽兽杂种，注定会被四师叔母撕成碎片！”
如果林燮死于林见儒之手的真相一公开，姬敏君能放过他吗？
华清和各长老能放过他吗？
而她却比任何人都更希望他死！只有他死了她的屈辱才能被洗去几分，才能让她彻底不被他所威胁！
想到这层她心里也终于畅快了点，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她一定会在姬敏君之前抢先将他剁酱的！
林见儒也笑起来：“你就这么盼着我死？”
没等她说话，他又接着道：“我就是死，也会在死前拉上师姐垫背的。师姐不妨想想，师伯压根就没有告诉我他要喂林燮吃大满丹，我怎么会知道林燮肚子里有这种丹药呢？那只有一种可能，一定就是师姐告诉的我。
“师姐不但暗中告诉了我林燮服下了这颗大满丹，而且还特地来掩护我偷丹杀人。在林燮服丹之后你又进房里来察看进展，然后帮我将林燮灭了口。否则的话以我那点修为，怎么可能杀死林燮呢你说是吗？”
梁秋婵脸色瞬间转白。
林见儒笑一笑，又说道：“那会儿我不过是个筑基，怎么可能杀死林燮呢？可师姐却已经结丹很久，击碎那个时候的林燮的丹田可谓轻而易举。而当天夜里姬咏芳曾亲眼看到林燮服丹之后师姐就在他房里，你觉得姬咏芳真的会相信你是清白的吗？”
梁秋婵身子已有些摇晃了。
往日她仗着师姐之名对姬咏芳他们常有喝斥，姬家姐妹暗地里早就对她心生不满，若不是因为她是华清的亲传弟子，姬咏芳只怕早就没把她放在眼里，她怎么可能会相信她是无辜？她绝对会不管是不是真的，都要借机把她给踩在脚底下！
何况林见儒说的的确没有什么破绽！
“就算姬家母女会相信，师父也不会相信的！”她冲他嘶喊起来。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用力过猛，身子都向前倾成弓形了。
“怎么会不信呢？”林见儒道，“有你并非完壁的身子作证明，没有人不会相信的。就算旁人尚有疑惑，姬敏君他们母女三人也都会把这疑惑直接咬掉，让它彻底变成事实。你以为姬敏君不想针对掌门吗？有这么好的机会打他华清的脸，扒下他的爱徒作为陪葬，她怎么可能不干？”
梁秋婵两膝一软跪在地下，捂着脸哭起来。
但她的哭更像是干嚎，声音从心肺里直接滚出来，像有一把刀正通过她的喉咙绞剜着五脏。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她大睁的两眼里全是绝望，整个人像是寒风里梢头的枯叶一样颤抖不止。

第一百三十三章 你要喝酒？
林见儒在她面前蹲下来，扬唇道：“师姐要是听话，我当然不会让你走到这一步。”
“你想让我做什么？”她平视着面前的他，布满血丝的双眼像是要喷出怒火将他焚烧殆尽。
“很简单。”林见儒道：“你回去阻止华清，让他打消去青丘与九尾狐谈判的念头。”
梁秋婵一声惨笑：“这是冥元的大事，我有什么能力阻止？”
“自然也是要讲方法的。”林见儒道，“你忘了，那天你进林燮房里的时候，姬咏芳后来不是也进来了吗？你只要设法从掌门师伯处拿到一颗大满丹，再悄悄地让姬咏芳服下，然后再反咬一口说是姬咏芳先进的林燮房里，事情岂非就成了？”
“你让我嫁祸给姬咏芳？”梁秋婵两眼眯起来，冷笑道：“你未免太高估我了，大满丹由师父亲自保管，我岂能轻易拿到手？”
林见儒直了直腰，望着她道：“这件事师姐要是做不到，就没有人能做到了。”
梁秋婵气结。再道：“就算我能拿到大满丹，那狐毛又怎么解释！”
“这个何须你替她解释？”他说道，“姬敏君撺掇长老们说服掌门师伯往青丘那么一闹，我听说还险些丢了性命，我看那日里师伯与长老们脸色都不甚好看，想必他们也觉得姬敏君闹得有些过头。
“只要能证明大满丹在姬咏芳体内，你又咬定她确实进去林燮房里，能有人不信？我只怕掌门师伯第一个就选择相信了。”
“大满丹都是有数的，失掉的大满丹我又如何补上？！”梁秋婵咬紧牙关。
林见儒站起来，“这就得你自己想办法了。一颗大满丹与自己的性命比起来孰轻孰重，相信师姐知道怎么选择。”
梁秋婵仰头望着居高临下的他，只觉得一口牙都要崩碎了……
这边厢大清早的慕九就在院门口与陆压讨论门楣匾额的位置。
搬家花了半天时间就已经搞掂，又花了半日时间整理，如今终于收拾完了。
内院里四间房正好一人一间，慕九住东侧的小套间，陆压则住西面套间，北面两间房东边这间让小星住，西边这间让阿伏住，北面正中还有间小小的厅堂，可以用来待客。
前院里西侧的厨房还是厨房，柴房还是柴房，东侧两间房虽然没有人住，但是先收拾了出来，一间用做餐厅，另一间便当作放置日用品的小仓库。
慕九把天井改成小花园，种下好些牡丹芍药什么的，还有几株梅花梧桐后院里四面也倚着栏杆种了许多花草，原本本就有两株紫藤树，还有两株大桃树，如今再添上几许就很成规模了。院子中间劈了几条弯曲小径，平日里乘凉散步都有去处。她又缠着陆压弄来几块石头，摞了个假山。
这么看上去，地方虽不很大，但却也很有几分韵味了。
小星阿伏都很开心，昨夜里在这里住了一夜，平常总要赖到让小星去敲饭盆才肯起床的阿伏早早就起来了，然后选中院子中央丈余高的石头上趴着，害得早上慕九起来见到还以为天降瑞星，差点倒头就要拜下去。
“我觉得低点儿好，不然太高调了。就写郭府两字，拿个木牌磨光了刻了就行。”
“木头的话请固嘉他们弄来就行了。”这时候做好了早饭的小星也走了过来。
“固嘉是谁？”慕九扭头道。
“就是南天门外卖猕猴桃的金丝猴。”小星道，“他们山上很多楠木，让他给弄段来就成。”
慕九可没想到小星居然跟小猴子们已经成了朋友，有这样的方便又哪里不应之理？
当下就把这事交代给小星，然后就开始写起菜单来。
她打算晚上就请衙门里仙僚过来聚聚，巡察司里请上刘俊，陈瑛和胡岩，然后廷尉司里其余十一位都司，再就有那日围着慕九起哄请吃饭的几个刘俊身边的差役，算算倒有两大桌子，这么多人小星肯定招呼不来，慕九也不打算折磨她，于是在“凤蹁跹”订了两桌宴席。
凤蹁跹的老板是只凤凰，其父是玉帝三皇子的坐骑，她嫁了人之后就仗着老凤凰的人脉在天庭开了家酒楼，酒楼很有特色，菜也做的好，慕九知道没有刘俊也就没有她的今日，因此决定好好答谢他。
反正她晋了职之后每月除去别的福利，还能领上五百个玉币的薪水，请顿饭怎么着都也够了。
“你该不会跟那些男人喝酒吧？”吃早饭的时候陆压夹了个糯米丸子斜了眼睨她。
慕九觉得他关注的问题有点奇怪：“既然是我做东，怎么可能不喝酒。”
陆压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一个姑娘家跟男人喝酒成何体统。”他也不知道她酒量怎样，全是男人，万一他们动手动脚的怎办？就是不动手，说几句荤话那也不成吧。
慕九觉得好笑，这有什么体统不体统？她又不信儒家那套，大家同僚喝喝酒不是很正常么。
陆压吃完糯米丸子，说道：“不如我也同去好了。”他得看着她。
“那怎么行？”慕九想也没想就拒绝了，“我请的都是衙门里的人，你跟着去他们会不自在。”
人家不自在是因为他是她的“未婚夫”，她不自在是因为他是上神，人家不知道他身份，万一说句什么话冲撞了他，回头他去治人家那样多不好。
陆压也想不到坚持的理由，说真的，真让他过去盯着他也怕把人家吓跑了。
便寒眼睃了她一眼，说道：“那你就带阿伏去。”
总得有个人盯着她。
慕九嗯了声，这还差不多。大伙都知道阿伏，阿伏也在天兵营成了名虎，算是半个自己人吧。
饭后她把菜单拿给小星让她送去给凤老板，哪知道阿伏没吃饱，咬住她裤腿怎么也肯放人，她只好自己拿着往凤蹁跹而来。
凤老板的酒楼位于醉玉坊，里外三进，门前一个大牌坊，牌坊内外翠竹悠悠，梧桐成林，云雾缭绕十分幽雅，听说普通包间是一房一席，共有三十六个，二等雅间两房一席共十八间，一等雅室一院两席一共九个，而特级雅室一院一席共有三个，这排场实在也不能以酒楼二字来称呼。

第一百三十四章 奇怪的玉
慕九进了门往东走向一座小小三间的白墙小院，这是掌柜们的公事房，也是凤老板日常坐班之处。
才顺着竹林走了几丈，前方拐角忽而就有说话声传来，一听正是凤老板，正要招呼，却听凤老板又说道：“云家跟我们宫家可不一样，虽然都是凤凰，但她们云家每隔三千年便要历火劫一次，所以他们家到如今同辈后裔总不会超过三个，这次云老二还不定能不能撑过去呢！”
慕九听她在说八卦，也不好冒然出声，便就往回又退了几步。
这时候另外一道声音又传过来：“云家这几年也是不顺，先是出了个当外室的姑小姐，好容易把个儿子养大谁知道又没了。这云二人品倒是不错，可惜偏又身子骨不佳。也不知这次上天庭能不能遇到救星。”
她们说的人名慕九一个也不认识。
她退到差不多能避嫌疑的距离，就扬声道：“凤老板在吗？”
这时候竹林那头静了静，而后一个窈窕的浓妆美少妇又歪着身子从竹林后探出头来了，见着慕九，那脸上的笑立时绽得如盛开的牡丹一般：“原来是郭大人！这么热的天您倒亲自来了，快过来这边屋里坐，吃杯茶歇歇脚！”
凤老板简直是天生的买卖人，慕九不过是个才上位的小小六品都司，也被她看作是上仙似的，在这样的人面前，口袋里的钱又哪里还藏得住？且她生的明眸皓齿，笑起来两只小酒窝和一对小虎牙全都露出来，看着十分舒服。
慕九遇见这样会做人的老板娘当然也是高兴的，她走到凤老板跟前，跟她笑道：“您真是客气，我是来送菜单的，想来您应没忘记我今儿夜里订了个一等房。”
“郭大人新近升迁，特地来我这里办的升迁宴，我怎么会忘记？早就着人把凹月馆给收拾好了，就等您和诸位大人晚上大驾！”
凤老板说着便把她让进了屋里，唤了鹤小弟去沏茶。
慕九从酒楼出来直接回了家，明儿便该销假回衙，收拾收拾再歇了一觉，也就到了傍晚。陈瑛他们正好也住在这八仙巷，他们在门口一吆喝，她便就带着阿伏出门与他们去往凤蹁跹。
凤老板准备给他们的凹月馆建在半山城上，分为高低两部分，高处是座楼阁，低处是座平台，平台周围却是一圈碧水，中间凹下去，摆着两张圆桌，而平台上又有道门穿过环形碧水中间，直达外围的小花园。
如此幽静清爽，果然是个好去处。
鹤小弟们前来招呼过后，很快其余人也陆续到了。刘俊到的最晚，这里头他官最大，自然不会有谁说他什么。不过他今日却似有些心不在焉，因为慕九提醒了他两次挎剑可以摘下放在一旁他也没听见，直到慕九凑近他才哦了一声，将剑放下来。
都是熟人，众人又看见刘俊的面上百般给慕九面子，如此喝了两轮酒，刘俊倒是情绪也渐渐起来了。
慕九有自制的解酒仙丹在手，并不怕喝多，不过刘俊很照顾人，下令大伙不许劝她的酒，于是她这个东家客也就只坐在旁边陪着吃吃菜。
旁人敬酒刘俊来者不拒，当了神仙的要想喝醉还真不太容易，席到一半他起身去散酒气，大伙的目标便又转向了陈瑛和其余十一位都司，觥筹交错间气氛倒是十分融洽。
慕九看到阿伏口水流了一丈长，便也起身去喂他。
到了小花园，便见刘俊一手撑着假山，默默在那里望着石下一汪水出神。侧对着这边的脸上表情忧郁，不是常见的暴躁，也看不见挑剔，慕九还从没见过这模样的他，不知道是应该过去打个招呼好还是装作没看见。
“呜呜——”
她这里正踟蹰，阿伏就兴奋地扑过去了。
刘俊转过身来，先看到缠住他脚的阿伏，然后才看到慕九。
慕九有些不好意思，感觉像是窥视了人家秘密一样，咳嗽了一下便就打了个哈哈道：“阿伏这孩子呆不住，我怕他跑丢，所以追着他出来了。”
刘俊看了她一眼，顺势在石头上坐下，拍拍阿伏脑袋，说道：“这家伙近来灵智开了不少，是陆涯的功劳吧？像他这样能调教白虎的散仙可不多。”
慕九心下发虚，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道：“阿伏是神兽，而且本来就聪明。”
刘俊看了她一眼，又道：“青丘的狐君好像对他也很尊敬。”
慕九额角有了汗意，她干笑道：“狐君那个人——之前我跟您说过的，我们在青丘跟他们关系处的还不错，也许是冲着这个所以他才会这样的。”
刘俊深深望着她，她愈发觉得如芒在背。陆压这个家伙，又要她保密自己又不多注意点，这不是成心让她帮着说瞎话嘛！
好在刘俊并没有再追问了，而是继续望着那汪水说道：“你进去吧，我先坐会儿。”
慕九哎了一声，连忙招呼着阿伏去花园那头的屋里吃饭。
她从来没有见过刘俊这样，他脸上的忧郁跟她从前印象里的简直判若两人，难道这个人心里也有着什么难处不成？可是没理由啊，他都已经在天庭做到正三品大员了，而且还掌管着要害部门，资历又老，为人处世也很老道，关键是又无家室，他能有什么难处？
她不禁就往先前他坐立之处多看了两眼。
这一看，就发现有个莹亮的物事静躺在石头下方。
她连忙走过去蹲下来，却是块极寻常的玉石，也没有什么雕琢，就像是河床边随处可见的鹅卵石一样。但是这石头却是半透明的，中间还影约还盘着根青丝。
这绝对不会是寻常的石头了，寻常石头中间怎么可能会嵌着头发？
显然这是刘俊方才落下的。
她四面看了看，只见根本已没有他的影子，遂将它拿起来，回到酒桌上去。
席上人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刘俊正与陈瑛他们在说着什么，那微蹙眉头认真倾听的样子与刚才简直判若两人。
慕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好跟他说丢了东西，便就暂且将石头揣了起来。

第一百三十五章 大人您好
这一夜她也没再找到机会把石头还给他。
翌日早上到了衙门她便先拐去他的公事房，将石头摆在桌上道：“大人昨夜落了东西，我给您捡回来了。”
刘俊看着那石头，目光先是顿了一下，然后头抬起头：“这不是我的。”
“不是您的？”慕九傻呆了，这怎么可能不是他的呢？分明就是他走后留下的东西！“大人您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啊？这东西一看就很重要，你怎么能说不是您的呢？有难处就说出来大家会帮您解决的！”
头发什么的，一看就是跟儿女情长有关，再加上他昨夜里那副样子，如果不是为情所困，又是为什么愁肠百结呢？有女朋友了就有女朋友了呗，居然还不承认！
“本来就不是我的！”
刘俊听她这么说，也是恼火了。都说了不是他的还非得塞给他，吃饱了撑的吧她！
“大人，昨儿夜里我可是亲眼看见您在那儿呆过的，不是您的又是谁的？”慕九完全没把他的申辩当回事。那花园里地处凹月馆，虽然对面是别的雅舍，但再怎么说捡石头的位置是他们这边，就算是别人路过留下的，也没有理由落到他们这边来吧？
“你还要老子说几次！”刘俊把茶杯重重放下，简直抓狂了，“我又不是个娘们儿，拿这花里胡哨的石头作甚？还在这里瞎叽叽，还不赶紧去当差？你当衙门里真没事做了是吧？”
说完他把那石头塞回她手上，瞪着她出了门去。
慕九可真是傻眼了，这么说还真不是他的？可不是他的那是谁的呀？
她垂头看看里面的青丝，无奈又把它揣回了荷包里。
由于是直接接管三界案件的衙门，因此廷尉署位于天将营最前列，靠街面的位置。
十二署以地支为名，案件轮流领办处理，慕九分管卯署。公事房是小小的三间屋子，除了她这个都司，还配有两名副都司，两名廷录，然后二十四名差役。
副都司一个叫李毅，一个叫佟光，都是协助办案的人。而两名廷录则是双兄弟，一个叫刘寰，一个叫刘宇，乃是负责记录以及整理卷宗档案的，其余差役们本职则是供慕九差遣各路伙计，十分机动。
她这里才跨进院门，只见满院子人就列成两队齐刷刷跟仪仗队似的，最前面的两人长得一黑一白，黑的长得张国字脸，嘴角下垂，仿佛天生就不会笑；白的这个却笑眯眯跟个弥勒佛似的，慕九这里前脚才跨了进来，他这里便就迎了上去：“恭迎大人就任！”
后面人也跟着哈腰行礼，高呼声都传到隔壁去了！
慕九赶紧摆手：“你们弄这些干什么？让人知道还以为我造反呢！”
白脸的佟光便就走上来，笑眯眯说道：“那大人就里面请。”
慕九无语地看了眼他们，进了当中那间稍大些的屋子。
廷尉署办公的格局她知道，中间都是都司的，左边是副都司的，右边是廷录的。
屋里她公案上居然还摆着有好几盘鲜果点心，还有杯沏好并且还晾到温度刚刚好的茶！
这帮家伙，拍马屁的意图也表现得太明显了吧？
不过她这种马屁拍了也是等于白拍，她又不是阐教弟子，能靠着青丘这案子晋上都司的职位简直走了狗屎运，难道他们还以为她有什么了不得的后台，可以提携他们一路飞黄腾达吗？
不过她也不点破，混了这么久的天兵营，这里头水是什么样的她心里还是有底的。
“行了，大家的心意我领了，往后大家就共进退，希望别有人拖什么后腿，到底有了荣誉也是大家的。”
她也不知道说什么拉拢人心的话，场面话说了几句就把他们打发了出来。
再将荷包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掏出来随手丢进抽屉里，便就翻起案头摆着的两件案子来。
廷尉署所接的案子都没有什么案，又或者说三界里递到天兵营来的像样的案子也极少，比如像青丘这种明显实力极强的，如果这次不是涉及到屠杀阐教门徒这么大件事，再加上又刚好让她碰上，也不定能闹到天庭来的。
所以能接的无非就是些小门小派里，谁家丢了东西，谁家被人给打了，谁家又有了小三什么的，总之鸡毛蒜皮，琐碎得紧。
她这里走马上任开始办差，青丘那边也逐渐消停，九尾狐们虽然杀了阐教不少人，可是那也不能全怪他们，如今案子水落石出，王母又亲自发了话，无论如何看在从前在女娲宫里还不时相见的份上，太上老君当然也不便再提这件事。
至于武德这案子剩下的疑点，则变成一点若有若无的印子，落在心头挥之不去，但暂且也无伤大雅了。
狐君从天庭出来便就去往了灵犀宫，过程如何不得而知。
但冥元这边却正如林见儒所料，已经炸锅了。姬敏君几次叫嚣着要去青丘算帐，华清因着上次她在青丘大放厥辞险些连累了整个冥元之事而耿耿于怀，加上他冷静下来也觉得红狐狸委实没有必要骗人，因此并没有示下。
林见儒对冥元状况并不十分清楚，但是也能猜得八九不离十。
这几日他依旧在衙门当差，日间与人接触仍然言笑晏晏，但私下里一颗心却有些七上八下。
慕九下衙的时候，就在天兵营门口碰巧遇见了他。
“你最近好像很忙，总也不见你人影。”慕九说道。她虽然没有请他吃饭的意思，却也还是想感谢他一下，毕竟当初从刘俊手上争取到这个案子时，他也帮了不少忙的。
他笑了笑：“是有点琐事。”
办什么事他也不说。慕九只好道：“办好了吗？”她总还替他惦记着他弑父那件事。
“应该办好了吧。”他目光沉静，又咧嘴笑了笑。
梁秋婵与姬咏芳回去冥元已经有三日，按理应该回来了，可是至今仍不见踪影，说是不担心是不可能的，但是他又不敢回去冥元，虽然他对梁秋婵的选择抱有把握，但却不能绝对肯定这中间不出差错，万一华清看穿了她，而她撑不住然后曝露了呢？

第一百三十六章 你成功了？
他知道这样有些冒险，可是他没有别的办法，他现在并不能回冥元，一旦回去他灵力大增然后连进两阶的事必然瞒不住，他害怕他们会一查到底。
慕九也瞧出了他的心不在焉，于是问：“是因为林燮的事吗？”
林见儒脸色微滞，望着她没说话。
慕九看他这模样就知道自己猜中了，看看左右并没有人，便凝眉问他道：“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他别开头，“我只能想办法阻止冥元前去青丘。”
说完不等慕九回应，他立刻又再道：“对了，还没有来得及恭喜你。终于可以告别跟同僚同住的日子了，杨韵和余小莲再也没办法骚扰你，想想就替你高兴。衙门里的事还习惯吗？”
不知怎地，他别的事包括他杀林燮他都可以直接告诉她，但他逼迫梁秋婵这件事他无论如何也不想让她知道。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么卑鄙的一面——没错，他知道并且承认自己是卑鄙的，虽然他不后悔，可仍然不想让她看到这些。
“哦，还行。”他不说，慕九当然也不便深究，便就顺口寒喧起来：“不过事情可比从前多多了，我还得慢慢适应才能跟别的都司大人靠拢。”
“那有什么问题？你一定行的。”他笃定地道，言语里是极真诚的。
这可是他唯一的朋友，就跟他想守护他的生母一样，他也希望慕九能越来越好。
慕九也笑了笑。正好有同僚过来与林见儒搭讪，她也就顺便道了别。
她虽然直觉他在为着杀害林燮这件事而苦恼，但是却无能为力，尤其在他什么都不愿说的情况下。
林见儒这里与慕九分别，也回了青松苑。
梁秋婵迟迟未归令他隐隐忧心，慕九的问话更是无形中加大了他的不确定，他必须得趁着夜色出去看看。
落日很快顺着远处降下去，等到最后一丝光影也消失，他换了衣裳，拿上佩剑，也把最后一株紫叶莲服下，然后准备出门。
然而手才伸向门把手，门板却突然被人撞开了，一个人如龙卷风般闪进来，然后直扑到圆桌上大口地喘气——是梁秋婵！
林见儒心下一动，连忙返身将门拴上，说道：“师姐怎么了？”
梁秋婵捂着胸干呕了几声才把头抬起来，她两眼空洞而大睁，一张原本丰盈的脸不过几日时间就陡然憔悴了，脸上的肌肉整个都在颤抖，而脸畔的发丝也是湿淋淋的，整个人看上去如同才经历过濒死的溺水上来的人也似！
“姬咏芳，被打下断魂窟了……”
她目光落在他脸上，两手紧抓住桌沿，声音像阴魂一样从喉咙爬出来，带着寒意和涩意，“我被你生生逼成了个杀人凶手，林见儒，你满意了吧？你满意了吗！”
她歇斯底里地嘶喊着，顺手一抬，身子的桌子被她一把掀翻在地上，然后她扑上去两手揪住他的衣襟，那紧绷的牙关和颤抖肌肉使她看上去仿似要活活吃了他。“你这个畜生，你这个恶魔！你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
声音从她齿缝挤出来，寒意涔涔喷到他脸上。
他顿了会儿，伸手拂去粘在她鼻尖的发丝，轻声道：“这么说，师姐成功了？”
梁秋婵像是疯了一样，搁在他颈间的手伴随着嚎叫声往他脖子掐去。
林见儒没有抵抗，他将两手反撑在地上，平视着梁秋婵。
她成功了！
她把姬咏芳打入断魂窟了！——不，是华清打的，断魂窟又岂是寻常地方，那是冥元历代以来惩治犯错的门人的处所，那是禁地，没有长老以上的功力，不但无法将人打进去，简直连靠近也不能。这就说明姬咏芳确实已经被当成杀人凶手接受了惩戒。
他整个人都轻松下来，果然他的选择是对的。
他将她的手掰下来，坐回去轻抚她仍在颤抖和愤怒中的她的脸：“师姐乖，师姐辛苦了。”他轻轻地拍她的背，梁秋婵想拒绝，但浑身的疲惫又使她鼓不起这口劲。但她心里的气如何能消？她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他身体各处，牙齿也在他肩头咬着，伴随着哭喊声。
如此过了片刻，她也累了，双手捂着胸口干呕。
林见儒圈着她，顺手抚她的头发。
终于她停止干呕而变成了啜泣，人也虚脱地抱膝坐在了地下。
林见儒拿帕子给她拭泪，又起身倒了杯水给她。
她怔怔接在手里，望着杯里的水没动。
林见儒也没强求，只半蹲回她身前问道：“这件事，师姐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我趁师父去了碧连峰料理四师叔后事，偷出了一颗大满丹，放进了姬咏芳的茶壶里。两天后她就进阶了，她提前进阶了，而她明明才进阶金丹期未久的，她以为得天独厚沾沾自喜，师父却一眼看出她的劫云不寻常，很顺利探到了她体内的大满丹。
“那时候大满丹已经完全被她吸收了，根本分不清楚是服了有多久，这时候我之前打点过的人也适时站出来证明她在四师叔死的当晚去过房里，师父问到我，我照你的意思说了……她疯了一样要来杀我，被师父一掌劈断了筋脉，然后打入了断魂窟……”
她喉咙很频繁的滚动，双手也在膝盖上紧握成拳，目光里透出恐惧，仿佛姬咏芳坠入断魂窟时的凄厉还出现在面前。
姬敏君几乎要跟华清动手，但华清仍然果断地这么做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果断的他，他本不是这样的人，按道理，他本来应该更加严谨一些，如果不是他对姬敏君不满已久，她也完全没有把握！
“那师姐是怎么拿到大满丹的，掌门师伯没有怀疑吗？”林见儒问。
她脸色一白，浑身又颤栗起来：“我回山头天夜里就把大满丹拿到了，那天正好师父不在山上，我是拿到之后才从山门进去的，他迟早会怀疑到我头上，我迟早会逃不过他追责！——这一切都是你害的，都是你！”
她再次激动起来，先前的恐惧又回到她脸上。

第一百三十七章 青春期了
她亲眼见到姬咏芳是怎么被华清斩断经脉的，她痛苦绝望的模样时刻还在她眼前浮现，如果这件事败露，那么华清绝对也会像对待姬咏芳一样对待她！直到她看到姬咏芳的惨状之后她才意识到，林见儒这是在把他本该承受的后果转嫁到了她身上！
是他使她变成了她的替罪羊！从今开始胆战心惊惶惶不可终日的那个人变成了她！
她怎么会不恨？不怒？
她伸出十指往他脸上抓去，所有的举动都由身体的本能发出，她知道他打不过他，可是她就是想豁出去，她管不了那许多了！
“师姐受苦了。”林见儒稳稳捉住她两手，抚她的额头面颊，扬唇道：“师姐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一定会帮你想办法应付过去的。”
梁秋婵号啕大哭起来。
她知道面前这个人是畜生，是魔鬼，可是她竟然也无力挣扎了。
如今她已经还能怎么办？
就是杀了他也没有用了！
天庭里生活节奏缓慢，或者说整个仙界都不怎么忙，所以时间也过得快。
一眨眼慕九在廷尉署又当了大半个月差，差事渐渐上手，处理了几件芝麻大小的纠纷之后与李毅佟光他们也渐渐熟络了。也从他们嘴里知道原来她的前任原来是犯了点错，被贬下凡当山神去了。而李毅他们当初也险些跟着受连累。
也正因如此，他们当时才会那么郑重其事地迎接她。
慕九让他们这点可以放心，别说她不会犯错，就算是真落下什么是非，也绝不会连累他们。如此他们也就放了心，平日里竟是随叫随到，活泛得紧。
再说搬了新家，近来真是连睡眠都好了很多，每个人都对这个独立的小院感到十分满意，小星走路都带风，阿伏每天寻到各个没有到过的新角落打滚，滚一圈回来就满身是泥，弄得小星不得不天天捉着它洗个澡。
地方大了事情自然也多了，小星比从前更忙，别的不说，原先至少小星还有时间练练气，现在每天家务做下来，能抽个空喘口气就不错了。
这日她就跟她商量道：“要不咱请个人打杂吧？”
南天门外许多修仙的小妖们都想进天庭找点事做，她看那帮猴子们就挺好。
“哪至于？”小星道，“上官笋不是说了会回来嘛！”
说真的，这家伙才来的时候她不知多讨厌他，嘴欠又爱吹牛，哪点能和阿伏比？可是时间久了她倒也改观了，起码他讲卫生，每天不但把菜洗了碗洗了灶台擦了地扫了，而且还把自己房间和院子也一并给收拾了，给她省了多少事。
说到这里她不由又往外望了望，说起来他也走了快一个月了，家事也该处理完了吧？难道他不打算回来了？这家伙，偏他走的时候还恋恋不舍呢！
想到这里，她拿着捶衣棒往搓衣板上一砸，噔噔噔回房去了。
慕九望着她背影，真是越来越搞不懂青春期少女的脑回路了，刚才不是还聊天聊的好好的吗？怎么一转眼就砸起衣裳来了？她这不像青春期，倒像是更年期啊！
“你在看什么？”
这时候突然有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慕九猛地扭转头，一看居然是上官笋站在面前，不但站在面前，而且背上背着个大包袱，左手拎着两串糖葫芦，右手拎着两包苏游记的麻糖，看着就跟个跑江湖的货郎似的。
“你怎么又来了？”慕九指着他。案子都办完了他还来蹭吃蹭住？
“不是你说欢迎我随时回来的嘛！”上官笋瞪了眼，“这么快就忘事，你难道七老八十了吗？！”说完他下巴一扬，立刻也撇下她往内院里去了。
慕九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搞清楚好不好？这房子是她的，是她的！
什么时候变成他们想进就进的地方了？居然还对她这种态度！
“九九，给你吃糖葫芦。”
这里正琢磨着要不要着阿伏进去将那厮给丢出去，小星却是一手一串糖葫芦蹦蹦跳跳地出了来。刚才那莫明其妙的怒意全然不见了，眉开眼笑的样子，活似得了什么宝贝。
当然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糖葫芦合着还是买给慕小星吃的，还不是孝敬她这个主人的？
这个上官笋，眼睛长到脖子上了吧他！
她接过一串糖葫芦，语重心长拉着小星道：“我跟你说啊，这上官笋忒没礼貌，你以后得少跟他来往。“小星沉吟片刻，哦了一声，回房去了。
慕九这里也回了房，没片刻门又被敲响了，上官笋挤开她走进来，将手里包袱一把放到她桌上，说道：“这里头是我爹娘让我带给你的。你瞧瞧喜不喜欢，不喜欢我就拿回去，给你换！喜欢的话以后就别跟小星说什么别跟我来往了！这话我不爱听！”他抱着胳膊踏着她的凳子，鼻孔仰到了天上。
“你爹娘？”
这话里头信息量太大，慕九眼珠儿停了半天才找准了个关键词，然后伸出两根指头将包袱打开，一看，居然是三只大锦盒子。盒子再打开，是一只花纹繁复的黑金镯子，一双薄如蝉翼的手套，还有一双看着花样精美的绣花鞋。
“你爹娘干嘛送首饰鞋子给我？”
她立时警惕起来，他爹娘送衣服首饰给她？这事怎么想怎么古怪！
上官笋一看她那模样就没好气：“这三件都是法器！镯子可以当缚仙索使，却比缚仙索更严实！手套是鲛人皮制成的手套，可以防世间一切毒物！这鞋子是蹬云履，可以日行万里！他们是因为你破了这案子所以想表示感谢，怎么就不能送了？！”
原来是这个意思，早说嘛！
她放了糖葫芦，将法器们一件件拿起来试了试，那镯子居然还会根据她的手腕大小自己调整口径，而且她是金灵根，气场绝对吻合。她扬手往上官笋身上套了下，他立刻就被锁住动弹不了了！而且还越来越紧，没片刻他脸都给憋红了！
再试试那鲛皮手套与蹬云履，居然也是好用得紧。
“还真是些好东西。”
她将东西都收回盒子，放回了包袱。
“你不要？”上官笋又把眼睛给睛圆了。
“无功不受禄。办案只是我的公职，我当然不收。”慕九跷着二郎腿又把糖葫芦拾起来，“你要是有孝心，还不如往后替我多干点活，看好家，当好小星的下手。这可比送什么给我都强。”说完她坐直起来，说道：“而且，小星是我的，我要怎么教她关你什么事！”

第一百三十八章 太窝囊了！
上官笋被噎得差点没来个倒栽葱！
他急道：“你不收我怎么回去跟他们交代？我可是以送礼的名义来的，你不收那我还怎么呆下去？”
“真是看不出来，你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慕九边吃边冷笑。不过算了，他这人虽然讨人嫌，但他爹娘这番心意却难得，她就勉为其难收留他们儿子一阵好了。她说道：“你爹娘那边我会写封信去，你就老实在这里呆着吧！”
上官笋兴奋得恨不能立刻变成只蹿天猴。
慕九虽然对他的目不识主很有些意见，但是主要是这么想的，家里实在缺人干活，反正请只金丝猴进来还得花钱呢，关键是请来的还没有人家上官七殿下这么能打，就是留着看家也比旁的人家起起来威风，是吧？
衙门里事不多，而且也不用像从前那样踩着点地上衙门，慕九往往是吃了早饭才过去。
最近这日子真是太平而且舒坦到让她有些无聊，就连陆压大约也觉得她太闲，近日调教阿伏的时候也常把她带在旁边。
阿伏已经很能耐了，不但可以一蹿几百里，而且战斗力也大大加强，他现在已经从蝴蝶收集癖变成小鸟收集癖，但凡方圆十里内飞过的鸟都要被它捉下来玩耍一阵才放人家走，有些小鸟是赶着回家喂孩子的，捉了虫子跑的跑死的死，碰到这不讲理的货也是没办法。
小星可怜小鸟们，每每鸟妈妈们要走的时候总会备些虫子让它们带走喂孩子。
如此一来倒也皆大欢喜，鸟妈妈不排斥了，大都勉为其难地讨他阿伏山大王欢心一下，于是院子里几乎天天有阿伏大王组织飞禽们开会，看想出怎么个新主意陪他玩耍为好。
不过陆压嫌他们太闹腾了，把他们赶到了后头小花园里，任他们去折腾。
陆压调教完阿伏，也调教小星。
小星已经将慕九教她的心法吃透，如今也法力增长，气息比从前稳很多了，移位换形什么的也比从前更加娴熟。陆压随便指点了她几下，然后前些日子又帮她打通任督二脉，她现在的阶位已经奔着结丹去了。
陆压白天教完他们，晚上就把慕九唤到房里。
“你进阶飞升的事虽然有定数，我帮不了，但是灵力修为上却还可以提一提。你现在升了职了，进了天庭也有大半年了，现在可以把封印的那千年修为放出来了。”
说完他就握住她手腕轻轻一扣，顿时慕九就觉各处穴位开了闸似的有灵力涌出来，然后整个人神清气爽，比起原先更为精力充沛了。顺手将剑御往空中，那剑咻地一下指哪打哪儿，简直不要太灵动。
她原先本有两千年修为，后来又加了慕容柳叶给的那一千年，便就已经三千年了。也算是个资深化神了。
“日后再遇上老狐狸那种级别的，我就不用那么狼狈了吧？”
她高兴地盘腿坐在榻上，望着同盘腿坐在炕桌对头的陆压说道。
陆压轻哼：“那得看人家认没认真把你当个对手。”
慕九想了想，又说道：“那我如果把红狐狸传的幻术学会呢？”
“幻术只是个障眼法，又没有实际战斗力，碰上我这样的还不是说灭就灭。”陆压不以为然道。
慕九听罢却无语了：“就您这样的全天上地下也不过四个，我总不会那么倒霉全给碰上了吧？”再说谁也不能像他这样无聊到处乱蹿的不是？难不成鸿钧、混鲲还有女娲他们有事没事就跟他一样跑三界来溜达一圈再蹭个地方住什么的？
“怎么说话呢？”陆压不乐意了：“什么‘您您您’的，你这样让我完全没办法跟你聊下去了。”
这样的字眼很容易让他产生自卑啊，明明大家看上去年纪都差不多——就算他看上去成熟个几岁，那也无伤大雅吧？非得强行拉开辈份，他都自卑了日后那还不得出事么！
他哔地一声抖开扇子，侧身望去了窗外。
“行行，”慕九才没有心思不跟他纠缠这个，“总之你强你说了算，我且回房练我的幻术去。”
说着她撑地爬了起来。
陆压扇子一收忽然又转回来望着她：“干嘛要回房练，在这里不能练吗？”
这里当然不能练！那刻着心经心法的两片金叶子她可都揣在荷包里呢，万一她拿错了拿成了习媚术的，那她脸还要不要了？说真的，她得抽空去青丘找红狐狸把这身媚术给去了才是啊！她可不惯那些玩意儿。
“我觉得回房比较安静。”她边说边下了榻。
话没说清楚，陆压怎么可能让她走？胳膊一伸就把她捞上来了：“你就在这里练。”
慕九望着挡在她锁骨前这胳膊无语了，哪里有他这么不讲理的人？居然还来硬的！
“要是我不从呢？”她试着道。
“那我斩断你仙根。”混蛋就是混蛋，重点都抓的这么精准。关键他面不改色心不跳，这语气仿佛跟说要斩断她种的大白菜似的。
慕九气噎，忿气又坐了回去。
动不动就拿这个来威胁她，到底有没有点风度？
陆压却心满意足地沏了杯茶给她，还体贴的给她剥了个桔子，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挪过去跟她一块坐着，喂她吃桔子。她不耐烦吃，他这里两眼一眯，脸一拉，她便又只得在他的淫威下把嘴张了。
真窝囊啊，这日子过的！
没想到她躲过了杨韵余小莲，却没躲过这家伙。
这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是个头呢？谁来把这家伙给收了去吧！
三十九重天的路到底怎么走？她要不要悄悄去跟混鲲和女娲委婉地告他一状什么的？
“把红狐狸的心经心法给我瞧瞧。”陆压一边喂她，一边觑着她乌黑的发丝下光洁莹润的额头，还有她浓密的长睫毛以及娇俏的小鼻子，两边小腮帮子因为咀嚼的动作一鼓一鼓的，真是可爱极了。他真的好想捏一把。
慕九心下慌了，支吾道：“没带。”
“放在哪儿，我去拿过来。”他怡然自得地。
“我，我也忘了，得找。”慕九伸长脖子把桔子咽下去，又抓起桌上杯子喝起茶来。
陆压冷眼望着那茶杯，说道：“那是我的。”

第一百三十九章 你习媚术？
慕九低头一看，果然拿错了。
“不过没关系。”这混蛋扬了唇，又掏出帕子来给她擦唇上的水珠。不过就是只杯子嘛，日后他的东西她可以随便用啊。他如今才发现原来露出本尊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起码从前像这么样揩油还是要费一番波折的。现在这样多好，一句斩仙根就可以让她乖乖的。
慕九双手捧着那杯子，已经有些暴躁。
“我问你心经在哪儿呢。”陆压催促起来。
她无奈道：“还是我回房拿吧。”
说完她下了地，回头又丢一句：“我拿到会过来的！”
别再拦她了！天都黑了！她跟他孤男寡女的，这样会给小星和阿伏他们带坏风气！
陆压欣然应允，看着她出了门。
慕九自知摆不脱这个恶棍，只得回到房里将两片金叶子从荷包里拿出来。小星不知去哪儿了，她凑近老狐狸给的夜明珠前细辩了一下，然后把媚术那个挑出来，打算藏到衣柜里。
但是她还没走到半路，忽然一只手就把两只金叶子全拿去了！
慕九大吃一惊，面前陆压竟然拿着它们站在珠光前细细辩看：“媚——术？”
慕九都快臊到了地底下去了！一个猛子扎过去抢夺：“还给我！”
陆压双臂一张，她堪堪就扑到她怀里。他再把双臂一收，她就稳稳被扣在胸膛前不能动了：“就算是学了媚术，那也不能这么性急。你是打算先找我练练吗？”他侧低着头睨她，唇角扬起的弧度简直愉快极了。
青丘最厉害的两门法宝红狐狸都传给了她，看来这礼真是不轻啊。
慕九已快七窍流血，奄奄辩解道：“我没想学这个……”
“人家送的礼，你怎么好意思拒绝。这可是难得的法术，不妨学学看啊。”陆压松开手，像大灰狼看着小羊羔一样地看着她。
慕九感觉血管里的血能直接从脸上暴喷出来了。
她真的好想掐死这个混蛋……没看到她已经尴尬到快死了吗？居然还拿着她不停取笑！她咬着牙说道：“您要是想学的话可以去找老狐狸，将来给你媳妇儿学，保准侍侯得你夜夜流鼻血……”欺负她算什么本事？又不会给他大仙头上添光辉！
“啊，你说我媳妇儿啊。”
陆压一面看着这金叶子上的字，一面伸手拍拍她头顶，“你说的真是个好主意哎。不过话说回来，”说着他又扭头兴致勃勃地看向她，“她现在的样子我也蛮喜欢的，她如果肯学当然好，多些乐趣嘛。万一不想学，也是没有关系的。你说呢？”
关她屁事！
慕九恨不能变个雷轰死他！
她拧巴着一张脸揉了揉气疼的心窝，忽然心里咯噔响了那么半声，——他有媳妇了？
之前不是还说没对象么，怎么听他的意思倒像是已经有目标了似的？
她上上下下地瞅着他，心里的暴躁忽而变成了浮躁，就跟突然被谁塞了团草进去似的。
可是不对，他只是说他没有成亲，也没有恋爱对象，但他亲口说过天上地下许多姑娘想追求他，以他的身份和才貌这不是不可能啊，说不定早就有看中的对象，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进一步发展呢？
他活了几十万年，眼光应该早就练出来了，看中的对方八成是个高贵冷艳绝不轻易能让人亲近的绝世仙女，没那么快答应他也是正常。
这么一想，她八卦劲头就又来了：“你说的这人是谁？我怎么没听你说起过？”最近他不是都跟她在一起吗？难道他偷偷的还溜出去艳遇了？
“哦，就你这智商，就是最后一个知道也不稀奇啊。”陆压撩袍在椅上坐下。
慕九差点没气炸掉！她走过去，以泰山压顶之势撑住他面前桌子：“你好像很瞧不起我的智商的样子！”
陆压微微仰头平视她：“不是我瞧不起你，我觉得是你太高估了自己。”
去你丫的！她最近很倒霉啊！
先是上官笋不把她这个主人放在眼里，接着又是陆压这个——好吧，他是上神他有理，他怎么挤兑她都不敢有怨言，可你好歹吃她的住她的，能别把话说的这么难听么？
她智商，她智商怎么了？
从前她怎么着也是在学校一路领奖学金过来的！人家修仙有的上万年才至化神境界，好些的也差不多得四五千年，她这两千年就修上来了，虽说修为差点，可她阶位灵力也修到这个地步了，这还不能说明她智商没问题吗？至少正常吧！
她不想跟他废话了。伸手去夺他手上的金叶子：“还给我！天色不早了，我要睡了！”
“我先拿回去帮你参研参研，回头再给你。”陆压将手往后闪。这幻术也倒罢了，媚术能给她吗？她学了去迷惑谁？除了他，谁也不许。为了以防万一，还是他收着比较安全。
“还给我！”慕九扑过去。要落在他手上，那就是她终生的笑柄了！
她这里一扑，陆压这里就往后仰，慕九一个没撑住，吧唧就倒在他身上。
“真乖。”陆压宠溺地摸摸她的头。
“九九，九九——”
这时候房门一开，小星端着盘鲜果站在那里，眼睛嘴巴顿时张得比铜锣还要大了！“你在干什么？”
慕九赶紧爬起来，脸上凌乱得如同狂风过境。
陆压倒是淡定地掸掸袍子起了身，将金叶子收进怀里，然后拿了盘子里一块梨肉吃了，说道：“从明天开始，每天夜里到我房里来练气半个时辰。”
去死！
慕九砸了个枕头过去。
刻着媚术心经的金叶子到底被陆压拿了过去。慕九倒不是真的有多么宝贝它，不想他拿走一是因为这始终是红狐狸的东西，她自己不用将来是得还给她的，二来她实在是不敢想象陆压日后会怎么取笑她。
所以翌日便把他的话抛到了脑后，夜里带着阿伏出去银河边溜圈了。可哪知道回来才到门口她就被挟持进东屋修炼。慕九迫于形势不得不从，但好在陆压并没有再提起金叶子的事，而且居然还真的是捉着她炼气修道，正经到不行。
此后许多日也是如此，晚上这半个时辰绝无调笑，一心一意竟如同琉阳当初教她一般严格认真。

第一百四十章 人各有志
慕九知道能得他认真指点机会难得，也就渐渐把这事抛开，专心钻研起修习之术来。
原先在山上她以为进阶之前已没有什么可进步的地方，然而经陆压讲解，而且又疏通她几处经脉之后，她发现自己灵力上竟大有长进，道行虽然无法增深，但增长出来的灵力因是自身而生，因此在御剑、施法以及操控法器上都大有裨益。
也就是说，她纵然得继续积累功德才能飞升，但是她的战斗力却是不断提高，从前去往北夷她得花上一两个时辰，如今乘云只需半个时辰便可到达。而她的剑阵的波及范围从原先的五十里也一跃到了百余里，可谓是质的飞跃。
如此过了几个月，慕九觉得周身灵力都已经能自动吸引与金灵相生之物亲近，就连刘俊也觉得她整个人神采奕奕，眼神亮了不少。而慕容柳叶传的幻术她也已经在开始练习，简单的幻阵她也已经能造出几个。
尹雪若来看她的时候她正好造了片幻景训练阿伏，结果害人家以为走错了地方，顺着门前胡同来来回回走了无数遍，最后还是见到挎着篮子从一片茂密树林子里出来的小星才知道原来是让幻术给蒙了。
自从慕九带着小星他们搬出来之后，紫铃苑又重新住了人回去，余小莲回来了，此外是两名散修，杨韵被勒令不得再住回去了，长衍星君显然已经打算就把她们永久隔开。
“不过前不久有人自称是密阳宗的，在打听你来着。”尹雪若被挽留下来吃午饭，饭前与慕九在房里剥荔枝，边说起朱雀馆里的八卦，“你破青丘案的事大伙都在传，他们听到你名字就打听起来历来，碰巧问我头上，我看他们不怀好意，便没有理会。”
密阳宗？
她若不提起这茬慕九都快忘记了，她乃是因为密阳那官司而被琉阳赶到天庭来当差的呢！不过如今她倒是不怕了，削他们的山头的罪魁祸首就在她这里，而且还是他们祖师爷的师叔，有这么大个靠山背锅，十个密阳她都不怕了。
她道：“是不用理会，这世上人心最难测，谁知道他们安的什么心呢。”又道：“青丘那事过后，阐教到底怎么样了呢？”陆压说他们还有个大劫，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尹雪若不改本色，不苟言笑说道：“早几个月离恨天传了命令到各宗，严令谨言慎行，但天高皇帝远，阐教那么大阵势在那儿，谁会真诚惶诚恐地照办？不过倒是收敛了许多。对了，我听说之前还曾寻上青丘去的冥元宗后来也没有了动静。”
说到冥元，慕九才恍然想起当真好久没见过林见儒了，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近来虽然也常有碰面，也知道他还在巡察司，但是却再没有过什么交谈，因为两个衙门相隔极远，除非是刻意过来，否则偶遇的机率并不大。
冥元没去青丘讨公道，那是不是说明他这事也就过去了？
她虽然不赞成他弑父的举动，但到底还是忍不住关切的，这里吃了午饭，顺便就借口说去寻个同僚，跟着尹雪若到了朱雀馆。
然而林见儒不在。跟同院的兵役打听他近况，才得知他近来值早班，去了衙门。
“您要找他的话我回头跟他传个话。”她如今晋了职，兵役们也恭谨起来了。
慕九觉得没必要，她只要知道他安好就行了。
哪知道抬腿刚出来就险些与一人撞了个满怀！定睛一看居然正是他！
看得出来他走得匆忙，但是气是匀的，看上去神彩奕奕，近来应是相当不错。慕九就笑道：“今儿我休沐，刚才路过这儿，正想看看你在不在，没想你就回来了。”
林见儒也望着她笑道：“是因为听说你过来了，所以特地回来的。”他刚好值早班，差不多下衙，到了门口正遇见管事处两名管事，说看见她往青松苑来了，便就匆忙回来。
“进屋坐坐吧。”他指着屋里道。
如今冥元那边杀死林燮的凶手已经定了，姬咏芳也死了，他也不怕陆涯再把他的事兜出来了。
慕九却不想失信陆压，说道：“我只是听说姬敏君他们并没有再去青丘了，所以问问你事情怎样了？”
林见儒看看左右，引着她走到院门外一株大松树下，说道：“已经摆平了。”
“哦，是怎样的呢？”慕九暗暗松了口气。
林见儒静默了一会儿，说道：“他们许是因为兜率宫下了令，所以不敢再造次罢。”
他不敢跟她说实话，如果让她知道他嫁祸给了姬咏芳，她应该再也不会原谅她。
慕九点点头：“这就好。此事虽过去了，但你灵根未清，陆压说，若有不慎你则有可能邪根作祟，影响你修行的。”
“我知道。”他轻吐了口气，说道：“我知道我不该弑父，这几个月我也在潜心习道，争取看有没有办法重新把灵根洗净。”对了，他从怀里将之前她给的炼气册子拿出来：“这上面的我都已经学会了，正好还给你。”
慕九接过来看了看，只见纸边都已经磨出了毛，看得出来的确是被他发狠钻研过的。
“谢谢你。”他说道。
“谢什么。”慕九将书卷起来，“不过也是正好手头就有。”
想想也没别的事了，叮嘱了两句她便就道了别。
林见儒目送她出了大门。
除了姬咏芳的事他隐瞒了她之外，别的他倒没骗她。这几个月他的确在潜心修习，在冥元练就的察言观色的能力使他逐渐在天兵营里收获了好的人缘，有时候他也能获得进入藏经阁借阅典籍的资格，于是他也知道自己的灵根还有洗净的可能，但这份机缘却可遇不可求。
但不管怎样，有希望终是好的。
在这之前他能做的便是先苦修好道法。
道法不够，就是有机缘也是白搭。

第一百四十一章 何方神圣？
日子过得平静又舒坦，每个人都像是修正好了人生轨迹，朝着目标不断前进。
而且，也像流水一样往前滑了。
慕九依旧白天办上衙晚上修习，间或陪陪阿伏散步，十分惬意。
这日带着阿伏去溜圈回来，衙门里李毅忽然过来了，先跟她施了个礼，说道：“今早才开门就接了个案子，南天门外棋子山有个桃仙，家门口种的一片桃树被人糟蹋了个精光，可算血本无归，刘大人传话来让请大人前去瞧瞧。”
瞧瞧，她管的就是这些鸡鸣狗盗的破事儿。
但是职务所在，没办法，也不能侥幸办了件大案然后就拈三拣四。
这里收拾好出门便就带了两名差役前往棋子山。
棋子山上风光独好，到处青山秀水，还没到山顶呢就传来嘤嘤哭声，等到了山顶一看，满山坡的桃林居然跟龙卷风过劲一般残破不堪，林子的后小木屋下则坐着个小女仙，挽着个篮子哭得那叫一个稀里哗啦，身边还聚着帮姐妹正在规劝。
当中有人眼尖看到慕九到来，便就跳起来：“来了来了！天庭的差官来了！”
小桃仙立刻止了哭站起来，见着一身戎装的慕九先施了个礼，然后嘟起哭肿了的双唇道：“昨儿夜里也不知道是谁来过，我就听得外头有尖啸声响了一阵，当时也没在意，早上起来一看，哪知我的桃树全给毁了，这可是我上千年的心血，大人可得替我作主！”
话没说完眼泪又滚下来。
旁边小姐妹们纷纷围过来劝慰，又七嘴八舌地说起这片桃林她花了多少心血什么的。
慕九看了看四面，就跟落了灾荒似的，又全无痕迹，这要怎么查？
但还是带着人往林子里转去。
林子占地怕有好几百亩，总之棋子山有三成让桃仙给占了。百来株桃树无一幸灾，桃花落了满地，叶子落地成泥。但是没有脚印，看不出来有什么人来过。
当然，能毁掉这么大片林子的也不是等闲之辈，八成也不太可能站在林子里打。
“你们往东南两个方向看看，我去看看西北。”她吩咐下去，便就拐弯往北向来。桃仙和别的小仙们都亦步亦趋跟她身后，还叽叽喳喳地说着这一向来的奇闻异事，这些小丫头们，虽然是成了仙，但是还脱不了少女本性，一有点不对劲就传得特玄乎。
“真的，大人，前天晚上我还看见天空中飘过去一条龙呢，嗖地一下就不见人影了。”小梅仙绘声绘色地说道。
“我见到的是几只凤凰，他们还曾在我山头上歇脚来着。”小竹仙说的越发逼真。
桃仙更是担忧了：“如果是龙和凤凰毁的我的林子，我可怎么去找他们呀！”
龙凤这类神兽灵禽，根本都不用怎么动手就能把她给摁扒了好么。
“我说你们这脑子能不能花点在别的上头？”慕九踏着脚前一块巨石道，“这么神神叨叨地你们怎么不去当神棍啊？”
这里小姑娘们被她说的面红耳赤，但是八卦的热情又怎么可能轻易浇熄得下来？
她们又说道：“本来就是——啊！”
慕九觉得她们说话也太讲究了，说就说呗，还得加个感叹词。还不光如此，这么一句话说出来她们脸都白了——
脸白了？
她慕九地意识到了不妙，顺着她们呆怔的视线迅速转了身，还没等看清楚，便有阵劲风如排山倒海般袭来！她连忙拔了剑，却还没有来得及出招便被股罡气拍向面门！
奶奶的，居然还遇上了强敌！
这桃仙到底惹上什么对手？！
打从青丘案破到如今已经有年余没有动过真章，她立刻将真气运上四肢，直直退开数丈，然后机警地跃上云头！
面前竟是一团巨大而且飞速旋转的云团，像陀螺也似的转过来，速度快到让人应接不暇，而且那云团越近，当中的那股吸力就越强劲，没片刻折落在地上的树枝与枯叶便全被吸了进去！小女仙们纷纷施出法力抵挡，但那云团却还是越来越大，越来越强，仿佛要把这整个山头吸进去也似！
慕九见状正要拿出哨子召唤同伴，这时云团突然就加速朝她冲过来！
她连忙披上避仙裳避挡，那云团找不到目标，顿时如无头苍蝇般在山沟里乱蹿起来。
以她如今的功力，同时对付三五个化神也不成问题，可是面前这模样真是凶险，这云团虽然来势汹汹，但看上去却不像是横掠所有人，而像是冲着她一个人来！
为什么是她？
她最近两点一线并没有得罪什么人，突然有人看她不顺眼了？
没片刻，就有道蓝影突地从云团顶端冲了出来，原来竟是个穿着蓝衣的中年男子！这男子浓眉环眼，方脸塌鼻，唇上两道八字胡，一身装束却很了得，只见他头顶八寸高的玉龙冠，前后有旒，左右缀着宝石，一身衣冠蓝底镶金，腰间一方玉带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地摊货！
居然是个神界王者打扮的人物！
这就更让人纳闷了，她至多不过是个小透明，怎么还引得这号大人物特地冲她出手？
慕九确定不认识他，但却越发肯定他是冲着自己来的。
正纳闷着，这人却突然间将目光瞪向自己，而后腾空一跃，右手变成尺长的利爪往她抓过来，当即她也吓得立刻出招迎战了！
她倒是忘了琉阳曾说过这避仙裳也不是人人能避的，面前这人来头颇大，自然是瞒不住他了，只得瞅空子喊道：“不知阁下何方神圣？我郭慕九可曾有得罪阁下之处？”
半空里传来一声冷哼，这位大仙住了手，就像看砧板上的肉一样瞪着她：“你既亲口承认你是郭慕九，那就好办了！你还我儿的命来！”
说完，又是一波罡气甩过来。
慕九应招之余还懵了一脸圈，他儿子？他儿子是谁？她什么时候杀过人了？不带这么乱扣帽子的好不好？！
“这位老伯你是不是搞错了？说话可要有证据的！”

第一百四十二章 杀人偿命
哪知道这人听她称呼她老伯，更是暴躁，噼里啪啦十几招攻过来，慕九终于落败，转身要溜的当口却被他一挥袖甩在脚底下，右脚还踏上她腰窝，说道：“我问你，大半年前北夷岛上的赤焰龙可是你杀的？”
赤焰龙？
慕九脑袋一嗡，赤焰龙陈平是面前这人的儿子？那他就是冰湖龙王？！
这下也由不得她吓出身冷汗，天啊！龙王居然真的来寻仇了？
“那个——我可以解释……”
当时陆压都提醒过她冰湖龙王和火凤凰都不是好惹的，过了这么久她还以为他们已经撂过这事了，没想到他居然找了过来！现在怎么办？
人是她杀的，当时她不杀他她自己就得死，可眼下她总不能白白让他杀了吧？
再说了，那个时候谁都会把陈平当妖兽来杀的吧？
“本王管你误不误会，来人！押回去给公子献祭！”
冰湖龙王这里厉声一喝，身后就出现了几个手执长茅的蟹将军，冲到慕九身边便将她绑成了个五花大粽子，然后推着她进了先前那云团，便就一闪而过越过棋子山，前往北夷去了。慕九简直连传呼一声两个差役的时间都没有！
“快去上报天庭！”
小桃仙见状连忙招呼姐妹们行动，前来帮她破案的仙差居然让歹徒给捉去了，她们可担罪不起！
慕九被推进漩涡中心，迎头便感觉到一股冷意。
方才从外头看这云团也不过是团云而已，可是被卷起来才知道原来这里头竟是个冰窟！四面全都是寒冰，要不是她身上有赤焰丹护着，她只怕还没来得及见敌人一面便已给冻死。
这冰窟一直在转，她也不停在转，里面的罡气迫使她无法停下来，但她必须得想办法出去！要不然她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拔剑猛地刺向冰壁，那冰窟裂了一声，但远没有到破碎的程度。
再刺，也是如此。
她最厉害的就是剑术，除此之外还能怎么办呢？
慕容柳叶教给她的幻术虽然也极厉害，但眼前压根无用武之地！
就在她苦思出逃之计的时候，冰窟却突然间停止了转动，她整个人像是秤砣般跌了下地。
等到脑袋里那股眩晕一过去，她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她居然已经到了座晶莹剔透的宫殿，四面皆是水晶玛瑙金刚石，丈高的珊瑚树举目皆是。还有无数的虾兵蟹将在站岗，关键是还有水……她整个人居然泡在水里！
“大王！”
她这里才刚回神，四面的兵将便全都朝着她身后走来的冰湖龙王山呼起来，而后龙王打了个手势，蟹将军们便又拖着她往里头去了。
原来这里还只是龙宫外头，顺着湖石转了几道弯，过了座四处点着夜明珠的小花园，这才又来到座飞檐斗拱的宫殿里。
过了小花园，居然就进了个大结界，也没有水了！
而他没有直接进大殿，而是七弯八拐地绕到了这花园后头。
此殿门上写着“玉澜殿”，门高六尺，横宽的三丈，门下蚌女们个个美艳多姿，进了门入眼便是珍珠玉石共嵌而成的龙王宝座，两边又是玉柱绡幔什么的，东西两边各还都有进深，虽不如青丘狐宫之奢华，却另有一番精致温雅。
慕九被强摁着跪在地下。
龙王坐下后有蚌女上来递了茶，他喝了半口便迫不及待地咬牙往慕九瞪过来：“你这恶徒，竟然手刃我儿，我若不将你碎尸万段祭了我儿，我就不姓敖！”
说完他又招手：“传个消息去玉岭山，明儿一早，本王带着这厮前去谢罪！”
龟丞相连忙称是退下。
龙王皱了皱眉头，然后又怒瞪着慕九：“先把这厮押下去！关起来！”
“慢着！”慕九道：“龙王陛下，我可是天兵营的天官，您就是要杀我，也得经过天庭允许！若是私自斩我，恐怕您也担不起这个后果！”
如今还只有个龙王，明日里若是去了火凤凰那儿，这对奸夫淫妇还不得把她给碾成渣？
只能想办法回天庭再说了，回去后怎么着刘俊会帮她说话的，再不济陆压也不至于看着她眼睁睁死的，只是这么着一来，她屠杀恶龙的事也不知道要不要遭天谴——但是不管那么多了，无论如何留在这里都不是办法。
“你是天官？”
果然龙王还是生起了些忌惮，毕竟他还只是个湖龙王，连四海龙王都称不上。若是私下斩杀天官，他这王恐怕也是做不成了。近来他只寻觅到杀害陈平的凶手就在南天门内外，因此盘旋于棋子山多日，没想到等来的竟是个天官！
“龙王若不信，自可押着我去天庭印证！”慕龙边说还边低头看了看垂在腰间的仙籍牌。
龙王沉了脸，着龟丞相蚌女把牌子取了去。
这仙籍牌乃是由天将营统一制造的，上头还有天将营玉外玺加持，怎么可能会是假的？龙王拿着看了看，面色就很不好了。很显然他追踪了大半年的杀子凶手终于归案了，可偏偏又轻易杀不得，这实在让人感到郁闷。
慕九当然也不全是心安理得的。
虽说冰湖龙王也是个背着老婆在外头乱搞的渣男，可是私生子也是子嘛，她虽然是为自保而杀了陈平，可毕竟还是杀了他。要是她被别人杀了，琉阳必然也不会干的。
所以她就试着道：“现在人死也活不回来了，要不我赔您点什么吧？”
总之能谈判就别打官司，去了天庭她也没好果子吃。
“赔？你能赔我什么？！”龙王悲愤地站起来，扬起拳头走到她面前，抡在半空随时就能落下。“我虽生有五子，但陈平自幼多病，命运多舛，乃是我最心疼的一个，而你却将他给杀了！这种血海深仇，你赔得起吗？！”
说真的，龙王骂人逼人的战斗力跟老狐狸比起来简直差远了。
但正因为如此，慕九的内疚又更重了点。
可要不然又能怎么样呢？
她顿了下忽然想起来：“陈平的赤焰丹还在我身上，要不我把它还给你？”
说着她又低头冲腰间的荷包呶了呶嘴。

第一百四十三章 寻妻来了
龙王一把将荷包扯过来，取出赤焰丹，顿时十指就颤抖起来了。
“将她吊到牢里，拿冰魄罩封住她神识灵力，明儿一早，直赴玉岭！”
慕九真是没想到这珠子拿出来还更糟糕，若是早知道龙王对这个儿子心疼到这个地步，她是死也不会留在身边的呀！
蟹将军带着几个人过来将她提起，推着又出了花园。
陆压最近都没有出去。
虽然自从狐君惹了混元宝铃之后霉运大部分都已经转到他身上，但是因为红狐狸居然敢私下传授媚术给慕九，他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随着慕九官职提升，她没有几手保命的本事是不成的，连红狐狸都知道传她法术防身，他怎么能不给她开开小灶呢？
所以他专门制订出了一套让她加速修习的方法，他得让她尽快强大起来。
而虽然她在情之一字上始终未曾开窍，但在修习上悟性却很高，教起来倒不难。
不过她不开窍陆压也不急，反正他什么不多，就是时间最多。
“叮铃……”
坐在窗前写了两道符，窗口挂着的迎客铃忽然响了。
他掐指算了算，是狐君的消息。
狐君去三十九重天已有一年时间。当然越往上走时间越短，那里的一年，便相当于天庭的一月吧。
这一年里狐君传了不少消息过来，但归纳起来只有一点，就是还没得手！
他也没催。混鲲是个极精明的人，狐君上前在灵犀宫的事八成是让他算出来了，宝铃自然会被悉心收藏。
说起来也怪他小时候作孽太多，又被师父各种宠护，以至于被他整得最惨，吃的亏最多的混鲲总也没有找到机会报复。这次好不容易看他在宝铃手下失了手，又怎可能会放弃这么好幸灾乐祸的机会？
不过说到这里，他真有些怀疑他之所以会跌破那铃铛乃是混鲲这家伙故意挖的坑……
“陆涯！陆涯！不好了！刚才天兵营来人说九九被个不知道哪里来的怪人捉走了！”
正在这会儿，慕小星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一脸惊忧地说道。
捉走了？
陆压腾地站起来。
他头一个念头是不可能。她如今的功力已经跟个散仙持平了，虽然修为不够，有些法术也使不出来，但是她的灵力以及对身上法器的驱使却能弥补这一切！
他连忙再算了算，脸色也不禁一沉：“我上次给她的那块玉佩呢？她有没有带上？”
慕小星愣了愣，想起来：“没有！早上溜完阿伏回来衙门就来人让她去棋子山，衣裳换得匆忙，玉落在家里了！那个玉跟这件事有关系吗？”
陆压眉头紧皱起来，当然有关系！
慕九杀了陈平，现场是会留下她的气息的，冰湖龙王与火凤凰都不是等闲之辈，自然能遁着这丝气息找到她。而有他的玉佩随身压住，他们便找不到，她把玉佩解下来，岂不是让他们瞬间就掌握到了行踪？！
“我去去龙宫！”
说完他便出了房门。
小星忙追出来：“我也去！”
陆压却丢下句：“你看家！”然后不见了踪影。
慕九被拖出去后，龙王拿着赤焰丹凝望了片刻便就回了寝殿。
寝殿里只有鲤鱼精侍侯，王后早已与他分居多年，殿里也半点脂粉气都没有。
他刚坐下接了杯茶，龟丞相就匆匆进来道：“大王！外头有个小神仙，要求见大王。”
“小神仙？”龙王把杯子放下，他哪里认识什么小神仙，但到底不知道何方神圣，说道：“请进。”
龟丞相出去，他遂也起了身。
到达前殿，便见龟丞相旁边站着个玉树临风，气质好到难以言喻的散仙，仔细辩了两眼却不认识，遂拱了拱手道：“敢问阁下是？”
冰湖龙王自然未曾见过陆压真容，他是东海龙王敖广的庶子，名唤敖琛，成年后便被敖广求了封号了分管了冰湖，敖广见过陆压的次数都极少，更莫说他了。
“我是天庭来的陆涯，敢问龙王，敝人的未婚妻郭慕九可是在贵宫里？”
原来是为那贼女而来！不想这么快倒就被他找到了。
敖琛立脸色沉了沉，为怕他看出端倪，遂转身走到殿里走上王位，才又缓声道：“你未婚妻郭慕九？本王并未曾听说过这个人。”
陆压拢手道：“龙王陛下，有人亲眼看到是你掳走了她，郭慕九乃是天兵营巡察司的官员，龙王若是否认，我这可就要上报天庭请人来搜查了。”
敖琛脸色一变，起身道：“你敢！”
“那你不妨试试。”陆压云淡风清，眼里却有寒意。
敖琛顿住了。
他本就是因为听慕九说她是天兵营的人才使下冰魄罩冻住她的神识，没想到还是让这散仙给识穿！
不过他倒也是无谓狡辩，就是告去天庭，他也得替陈平讨个公道！
他复又坐下来，沉脸望着陆压：“我儿乃是龙族之后！是受天庭律法保护的！那郭慕九诛杀我儿，今日本王的确是捉了她，但你若想带她走，却没有那么容易！”
“慕九虽杀了陈平，那也是陈平作恶在先。他并非是守护紫叶莲的神兽，但却闯出来作恶，慕九就算杀了他，那也是有起因在先。”
“什么起因不起因！”敖琛拍案而起，“总之我儿并非妖兽，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亘古不变的天理！”
陆压长吐一口气：“如果你硬要说陈平是龙族之后受天庭保护，那慕九身为天官同样也受保护，你也不能擅自伤他性命！”
“本王可不想管那么多！”敖琛走下玉阶来，咬牙道：“我就要她偿命！”
陆压不说话了，跟这种人纠缠讲道理显然是白费口水。
他顿了下上前两步，说道：“这件事情如果龙王不打算和解的话，那就只能请天兵营裁决了。”说罢他从袖子里掏出只画了符的纸鹤扔向门外，那纸鹤竟然就啪答啪答拍打着翅膀往龙宫外游去了……
敖琛也是头一次见到还能在水里飞的纸鹤，当下被噎得说不出话。

第一百四十四章 你的龙种？
而他这里正准备说点什么，门外就有蟹将军飞奔进来了：“大王！天庭巡察司的刘大人带着天兵天将到咱们龙宫来了！”
敖琛大惊失色，还没有等站起来，门外就传来了大批脚步声，而后一群人啦啦啦顺着甬道往殿里走来，当先的那个金甲红缨，英挺威武，不怒自威，那不是巡察司的刘俊又是谁？还有他身后那一大帮天兵天将……这是要借机把他冰湖龙宫给端了吗？！
“郭慕九何在？！”
刘俊进得殿门与陆压对了下眼色，头句话便说道。
敖琛万没想到他们来的竟这样快，那纸鹤就是灵力再足也不可能已经去过天庭打了来回罢？定然是他们早就已经守在宫门外了。他们既有备而来，那么他也不能等闲视之，连忙抱拳道：“原来是刘大人。”
伸手不打笑脸人，刘俊也缓了缓神色：“早前本官听说龙王陛下邀请了我属下廷尉司都司郭慕九到了龙宫，不知可有这回事？”
刘俊这可是给了台阶下的。
但敖琛也不含糊，倘若他顺口下了这台阶，那他还怎么提郭慕九杀了陈平的事？他们绝对只会顺势打了马虎眼过去，他可不能上这当！
既是来了，那就把这官司打起来吧！
他说道：“本王的确是留了郭慕九在此。乃是因为有件事情需要跟她讨个公道，不想这么快就惊动了大人，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刘俊在虾兵搬来的椅上坐下来，说道：“我们郭慕九向来执法严明，从无失职之处，天兵营可是有记录在案的，不知道何事得罪了龙王？”
陆压来之前压已经大略跟他说过慕九与林见儒在北夷杀陈平的事，当然要救她本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但是这事牵涉到人命案子，慕九功德还亏欠得太多，若他一怒之下端了他龙宫，这事就怎么着也落不着好结局了。
所以他思来想去只能请出刘俊来处理，定不定罪还不是天庭说了算？
若是刘俊能把这事摆平，那么慕九也就无大碍了。
刘俊心里自然也是把慕九骂了个底朝天，不过护短谁还不会？你敖琛生了个龙不龙凤不凤的私生子，还背着人藏到北夷，谁知道那是你龙王的种？你会护儿子，他还不会护下属么！
敖琛闻言果然忿然：“她郭慕九亲手杀了犬子，这是她亲口承认！”
“是么？”刘俊嘿然冷笑，“本官都没有见到她人，怎么知道这话是她自己认的还是龙王逼供的，抑或是龙王捏造的？除非龙王把她带出来，让本官亲自问问。”
敖琛看他们这阵仗也是无语。
本来他是早已做好准备利落下手的，可没想到这郭慕九是个天官，而且他们还这么快就寻到了这里，暗地里咬咬牙，知道今日想把他们哄走是不可能的了，遂挥手道：“带郭慕九！”
慕九在龙宫水牢里被吊了一夜，浑身跟个落水鬼似的，已经什么脾气都没有了。
她最近也不知道是不是注定有牢狱之灾，在青丘被银狐狸关了，没隔多久又让龙王给关了。关键是这冰湖好冷，没有了赤焰丹在身，她就像是重新坠入了冰窟。熬到明天早上还不知道会不会直接冻成冰棍。
而且龙王做的也绝，还在她周身弄了个冰丝罩子，这使她不但神识出不去，就连方圆百里都感觉不到他存在。这家伙为了个私生子，居然不惜冒着削掉王爵的风险也要将她拖去祭陈平，也是够豁出去了。
这里正凝神运气护着丹田，水牢外就传来了动静，那牢门一开，几个人便鱼贯进了来。
“阿九！”
当先的那人迅速到了她跟前。
——是陆压！
太好了！他可真是她的福星啊，每次遇难他都来的那么及时。
“陆压，快借我靠靠，我冷死了！”冻了这半日使她气息也微弱起来。大约也颇有点讨好的意思，毕竟陆压早就警告过她这龙王与火凤凰都不好惹，而她到底还是连累他来救她，实在是心里过意不去，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陆压连忙松了她身上束缚，将她捂在怀里，一面往外走，一面又忙着输真气给她。
到底底子好，出了水牢她立刻就恢复了元气，看到旁边还执着长矛对向她的虾兵蟹将，她才发觉原来她还没自由！
“你怎么把他们带来了？”她问。
“过去再说。”陆压一路牵着她上了阶梯。
很快回到殿内，慕九看到门下的天兵天将们已经一愣，再看到坐在殿里正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瞪过来的刘俊，她也傻了。这下完了！她就是不死在龙王手下都免不了被刘俊扒去层皮——但是不管怎么说，他们来了简直就等于是她的亲人！
“郭慕九，我问你，陈平可是你杀的！”敖琛方等她进了殿便指着她问道，“我儿与你可有怨仇！”
慕九并不想撒谎，无论龙王怎么对她她都得看在他是个痛失爱子的父亲份上原谅他三分。她说道：“陈平是我杀的，我跟他也无怨无仇。但是我动手之前没有人告诉我他是龙族，不是妖兽，所以就算我是杀了他，那也是误杀。”
“好一个误杀！”敖琛冷笑，“你又怎么证明你是误杀？谁能够证明你在杀他之前不知道他是龙族！”
这倒还真不能……
虽然有个林见儒能证明，但作为她的同伙，他的证词无效啊。
陆压走出来挡在慕九身前：“龙王既然口口声声地要讲证据，那我问你，你又怎么证明陈平是你的儿子？怎么证明他是龙族之后？你们龙族族谱上有他的名字吗？他受你们敖家承认了吗？”
敖琛哑口无言。
陈平连敖姓都没加，哪曾入过族谱？自从他与云缱好上之后，王后就已经为着这事与云缱水火不容，莫说陈平血统不纯，就是个纯种，王后又怎么可能会同意让个私生子进族谱？就是他的父亲敖广也不会同意啊！
陆压还真就一把抓住他软肋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 给个公断
慕九心下畅快，险些都要给多才的陆压击起掌来！
早在敖琛先前避开大殿将她带往玉澜殿时她就猜想这渣男八成是跟火凤凰的奸情在龙宫遇到了阻力，如今看他这副模样，简直不要太明显！如果王后默许他跟火凤凰鬼混，那么他大可光明正大将她带进大殿，既然没有，那就有鬼。
不过想来也是，哪个当妻子的会乐意见到丈夫在外头乱搞？更何况还搞出个四不像的私生子来！而且居然正经的嫡子不疼反去为着个被杀的奸生子耿耿于怀四处出头？
不过她也好奇，那火凤凰门第也不低，怎么就甘心给人当外室呢？而且这龙王长的真心不咋地。
“就算陈平未入族谱，那也有我敖琛的血统！”敖琛躁怒起来，将赤焰丹拍在桌上，“此物却可作证！”
赤焰丹并非修仙而后天结成的丹，上古神兽们自打有胎时候便有颗元丹随着元气而生，比如九尾狐的狐丹，白虎的纯阳丹，火凤凰的火灵丹，乃是父体与母体的精气结合而成。
陈平这颗赤焰丹虽然形似火凤凰的火灵丹，也有火灵丹的火灵在内，但其中仍有一半敖琛的龙灵在。这种丹也是检验各族后裔血统纯不纯正的法宝。
敖琛将这赤焰丹摆出来，陆压和刘俊却也不好说什么了。
毕竟没有人规定神族婚外生的子嗣就是妖族，既然不是妖族，那么被诛杀就得承担责任。
刘俊忍不住又瞪了眼慕九。这丫头还真是会给他惹麻烦哪！
但这是他自己提拔起来的爱将，他就是哭着也不得不把她这事给弄周全了。
他垂头想想，站起来道：“既然各执一词争论不下，依我之见，不如就请龙王移步天庭细细审问此事吧。毕竟郭慕九是天庭官员，此事孰是孰非还得由天庭作主。”
敖琛冷哼：“那不知刘大人是打算自己审理这案子，还是交由别的衙门审理呢？”
巡察司就是管断案的，按理要打官司就是巡察司负责，可这事涉及到他们本署的人，又该如何显示公平？
他才没那么傻，当然要弄个清楚！
但刘俊当然是要继续护短到底的：“龙王这是不相信本官行事？”
“大人办事本王自然心服。但是事关犬子冤屈，本王却不能不慎重。”
敖琛毫无让步的意思：“大人不曾为人父母，自然体会不了本王的心情。但是你若要将郭慕九带回天庭，那么，则必须报去凌宵殿请玉帝陛下公断我方为答应。否则我就冒着天打雷劈的风险，今日也要将她击毙于此地！”
“敖琛！”刘俊也来了脾气，拔了剑便挡在慕九跟前：“你可是要来硬的？！”
“算了算了！”慕九见状连忙按住刘俊，“此事也是我错在先，去凌宵殿就去凌宵殿，就是还求大人呆会儿千万可在陛下面前替我美言两句，别把我给踢出天兵营了……”末尾这句她把声音压到几乎只有刘俊才能听得见。
是她做的事她认，犯不着让刘俊为了她得罪人。
就是去了天庭她也知道有刘俊在自己不可能会被判成给陈平偿命，然而保得住命不代表她就不用受处罚，若是玉帝一声令下把她逐出天庭，那她不是前功尽弃？何况出了天庭更危险，这姓敖的躲在哪里给她下个阴招子她同样没命。
“出息！”刘俊咬牙骂了她一句，把她手抖开来，再瞪向敖琛，“既然龙王不信我刘某人，那就请启驾吧！咱们这就凌宵殿里见！”
说完使了个眼色给慕九，大步出了殿去。
慕九赶紧牵起陆压的手来，快速跟上。
天庭真正的意思是指玉帝王母及皇子公主们所居住的宫殿群，凌宵殿则是处理朝政的地方，后宫里是玉帝及妻儿老小的生活区，但是因为六界里总首都在九重天，而九重里住的也大多是神职仙官，因而久而久之九重天就成为了人们口中的天庭。
说到这里又得说到天庭在六界的权力。
起初姜子牙封神之后，天庭初初才建立，加之玉帝也只是因为鸿钧受众神所求、须与儒释道三家无关的天帝人选，看不到什么太多实力，因此影响力般般。但是玉帝既然能从众多仙童中脱颖而出，也说明他有过人之处。
封神数百年后玉帝因见自己逐渐沦为摆设，遂逐步推行了一系列加强中央统治的计划，比如不断吸收儒释道三教之中俱备实力与影响力的人物坐镇九州四海。
他先是赦封了以东华帝君为首的四方天帝，而后又招揽了佛教的四大天王，再就以儒教的教义重新布署了天庭等级职位，为了安抚通天教主，又赦封了他的大徒弟墨衍为魔君。
但是魔君却有条件，理论上他可以接受臣服天庭，但是却拒不接受天庭插手魔界事务，并且，因为所有魔界皆是由妖族修炼而来，两族之间如同人与神一般断不了根源，因此，要求妖界也统归于他们管辖，否则便拒不接受这样的赦封。
通天教主与太上老君虽是师兄弟，各自创立了截教与阐教，但教义却完全不同，通天教主主张教法自由，不论妖魔鬼怪皆可入他截教，在他们师兄弟那场大战之时截教势力已经很具规模，最后虽以通天教主退败结束，但阐教也损失惨重。
魔君提出这样的要求，玉帝也不得不慎重考虑。最后权衡之后便作了妥协，妖魔两界各立有君王，以魔君为首统治，然最终隶属天庭。另立约定若是妖界魔界不曾为祸苍生，那么天庭绝不插手其事务，但若有违约行为，那天庭便绝不通融。
其实也就是个体面些的妥协书。玉帝就是不这么说，魔君犟着不臣服天庭，真要是魔界伤到四界什么，天庭不是一样得打过去？
不过这魔君也是个痛快人，看完这一系列条约之后，也没再讨价还价，大手一挥盖了印，然后就跨上他的穷奇履约去了。这几万年来居然真的风平浪静，虽偶也有小道消息传出来，却没有什么要紧之处，也是让人不能不惊讶。
而之所以说到这段历史，是因为慕九跟敖琛这案子得看看怎么界定。

第一百四十六章 以死谢罪
如果陈平被判定是龙族，那么慕九怎么着都得受点严惩，而如果将陈平划分为妖，那么慕九就可不担关点干系。
为什么呢？就因为当初魔君与玉帝有言在先，作了乱的妖族被诛杀是没有任何理冤屈可诉的。
而且，魔界早就与天庭众界划分了界线，也不可能会因为一只跟神族还牵扯不清的四脚龙出来声援。
路上陆压跟慕九讲完这段典故，慕九就反应过来：“你是说要保我的话就得把陈平说成妖族？”
她怎么又有点不忍心呢？毕竟人家的父母都是神兽灵禽，这样有点不人道呢。
“看看情形再说吧。”陆压看出她的纠结，“如果能说服敖琛和解，是不必撕破脸的。”
慕九点点头，抬头一看，这就到了凌宵殿了。
陆压进不了凌宵殿，只得掐个理由说自己无官无职不便入内，折返了家中。
刘俊也知他话乃实情，自然不会勉强，遂与敖琛击响了殿前的天鼓。
等待的当口刘俊又悄然走到门口的天兵跟前，跟他说了句什么，对方因也是天兵营的人，自然听话得紧，立刻就进内去了。
太上老君前些日子因为在狐君那里吃了闷亏，又不便去找狐君理论，窝了这口气于是转天便上了道折子给玉帝，也劝勉他勤勉持政，严管各方。玉帝虽是郁闷，但因为老君是鸿钧的弟子，比自己身份还要高，少不得也得做出虚心的样子，近来很是精管了各界一阵。
今日见着瑶池里荷花开得好，便起了赏花的心思，丢了笔到了瑶池，荷花仙子紫菱仙子等等伴着他溜弯的时候，他这里听说前面有人告御状，哪里敢怠慢这帮孙子？立刻将鸟笼子塞给荷花就到了前殿。
王母这里也是在听曲儿，也没想到这大中午的还会有人来告状，这里听得天兵进来附耳说了几句，顿时眉头一皱，也穿戴齐整出了殿来。
等到了殿上一看，她也是愣了，这丫头不是前阵子审离航和武德的那小天官么？天兵只告诉她说前面有人为着奸生子被杀告起了御状，她最是听不得这种轶闻，不知道怎么这丫头却被敖琛给揪到殿里来了？
因说道：“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慕九三人跪下山呼，然后站起来，敖琛就迫不及待地说话了：“陛下，娘娘，天兵营巡察司的郭慕九于一年前在北夷杀死我儿陈平，今为臣上告天庭，还请陛下和娘娘替为臣作主！”
玉帝与王母皆讶了一讶：“你儿子？你儿子怎么会在北夷被杀？”
很显然他们俩还不知道敖琛跟火凤凰那段风流艳事。
慕九就提示道：“是龙王与火凤凰生下的四爪龙陈平，小的在北夷取紫叶莲的时候遇见了他，当时并不知道他是龙王与火凤凰之子，因此把他当作妖兽给杀了。昨日小的在棋子山办案，龙王突然出现将小的掳走，还扬言要杀了小的祭陈平。”
“跟火凤凰生的？你不是早就娶妻生儿了么？”王母凝着眉的脸上有着浓浓的不悦。
敖琛禁不住脸红，却也无话可答。
王母扭头看了眼玉帝，然后又望向下方：“这件事陛下与本宫怎么不知道？”
“回娘娘的话，火凤凰与龙王并未成婚，火凤凰也未进入龙宫，因此敖家并不承认他，也就未曾上达天听。”
刘俊也适时地上前解释起来。
王母沉哼了一声，而玉帝见状清了下嗓子，说道：“刘俊，这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本是天理，你身为巡察司都督，这种事本该你来断，怎么反倒为这点事闹到朕这里来了？”
“陛下，郭慕九乃是天官，龙王私自斩杀天官可是违法的。”
刘俊道”“何况郭慕九并未蓄意将之杀害，且也跟他表示可以赔偿他也不接受，执意要私自杀人家，臣听到奏报赶去这才制止了一场祸事。而陈平既未入敖家族谱，又怎么能说明他是敖家子孙呢？龙王执意不听下官解释，非要陛下圣裁，臣这才带了郭慕九来此。”
玉帝便又道：“敖琛，那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郭慕九既是事先未知陈平是你儿子，便情有可原，她愿作出力所能及的赔偿在情在理，你为何非得杀她呢？何况也是你这儿子动手在先。”
“陛下！”敖琛还未说话眼泪已流出来，“陈平是臣的亲骨肉，她郭慕九口口声声说不知道我儿是谁的儿子，可她却拿着赤焰丹在手那么久，就算她不知道我是陈平的父亲，也总该知道他的母亲是什么人吧？
“陈平身为臣的骨肉，不被敖家承认已令臣心如刀绞，如今此女竟还将他活活给杀了！她虽说她会赔偿，可她才不过一介化神之身，能怎么赔呢？有什么资格跟臣说赔偿呢？这怎么能不令臣痛心疾首？陛下，还请怜惜臣这一番护犊之心哪！”
敖琛说着跪了下去，满殿里都飘荡着他的哭声。
慕九尴尬得要死，但他现在要逼死的人是她，她也不能有别的想法。
玉帝这里也有些难办了。这种官司真是谁说谁都有理，要判敖琛赢了吧，郭慕九确实冤枉，要判郭慕九赢吧，敖琛死了儿子还输了官司又确实可怜。
想了想他就看着老婆。
王母横他一眼，低头吃起茶来。
玉帝无法，只好又清嗓子道：“那敖琛，你想怎么样？”
敖琛道：“臣要这郭慕九以死谢罪！”
“不可能！”
刘俊与慕九同声反对。
“陛下，郭慕九只能接受赔偿！”刘俊道，“而且她还必须留在巡察司当职，如果不是她，青丘与阐教那案子还不知落得何种局面，还请陛下看在她办事得力的这份上，饶了她这无心之过，判她跟龙王赔礼道歉，就此揭过去！”
“我不答应！”敖琛站起来：“杀个人赔个礼就揭过去，岂有此理！”
“行了！”
王母寒脸扫视过来，“当这里是大街么！刘俊，你身为巡察司长官，却公然护短，你还要脸不要！”说完又指着敖琛：“你身为冰湖龙王，为个奸生子闹得满城风雨，你日后怎么给臣民作榜样？你既把儿子放到北夷，谁让你不宣告天下那是你儿子？还有理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还算万幸
几个人又纷纷跪下来。
王母目光如电看了眼慕九，眼波一转又面向敖琛：“敖琛，郭慕九就算真杀了你儿子，也自有天庭处罚，轮不到你动私刑。这事本宫作主了，现罚郭慕九调去天牢当狱卒，你那儿子的事日后就不要再提了。”
“娘娘！”
慕九愣了愣，顿时有些想晕！
她知道王母这是轻饶她了，当狱卒也是天兵，不管怎么说她命是保住了，还保住了差事！可去天牢当狱卒，对她来说那岂不也等于是坐牢吗？呆在天牢那劳什子地方她能积什么善缘？必须是巡察司这种职能部门才能发挥作用啊！
敖琛这里也急得额头冒了汗：“娘娘！臣不服！”
“你怎么就不服了？”王母微倾了身子望着他：“你要是不服，把你老子叫过来，本宫问问他这事究竟应该怎么办？本宫跟他请教请教？”
敖琛顿时无语，这陈平压根都没入族谱的，敖广要来了能有好话么！他思索片刻又立刻抱拳：“不偿命也成，那她总得有点表示！臣宁愿娘娘判她去我龙宫为奴五百年！”
只要能判她去龙宫，哪怕就是不能手刃了她，五百年也够他折磨的了！
刘俊又岂能瞧不出他的意思？他当然是不肯她调出巡察司的，于是当下也道：“郭慕九乃是正经天官，龙王却扬言要她去龙宫为奴，难道这意思是说你冰湖的地位已经比起天庭还要高，天庭的天官你可以随意奴役？”
敖琛奴指他道：“你这是蓄意曲解！”
刘俊冷哼了两声，抬头望起了屋顶。
王母冷眼看看他们几个，指着刘俊：“敖琛这里让步了，你是郭慕九上司，你说说你什么意见？”
刘俊把鼻孔甩下来，沉吟道：“回娘娘的话，去龙宫也不是不行，除非他将这五百年改为五个月，将奴役改为恳请娘娘恩准调郭慕九去冰湖暂任将领以代陈平行守护龙宫之职，如此郭慕九仍为我巡察司的天官，他也达到了平息怨气的目的，臣等或还可接受。”
说完他不等敖琛回话，立刻又拱手与上方道：“陛下，娘娘，郭慕九乃是天庭招回来的天官，理应由天庭处罚，但敖琛痛爱幼子也情有可原，臣愿意替郭慕九答应暂去冰湖护宫五个月，以示惩戒。还求陛下和娘娘恩准！”
“不行！五个月怎够？少说五十年！”敖琛据理力争。
王母瞪过去：“你就不要蹬鼻子上脸了好么？我天庭的天兵给你服役五十年，这帝位不如你来坐？”
敖琛立时哑口无言。
刘俊趁机也道：“一个不被龙族承认的血统不纯的奸生子被杀，若是判五十年，岂非等于天庭承认了他的身份？五十年断断不可，陛下娘娘自不会答应！臣以为，最多为期五个月。”
“陛下——”
“好了！”玉帝这时也拉长音说话了，脸色已并不耐看，“刘俊说的极有道理，无规矩岂成方圆？就按娘娘说的办，你要是答应，郭慕九就明日起去你龙宫当护将，要是不同意就拉倒！没看见人家巡察司这里稀罕着她呢么！”
话说到这份上，敖琛还能说什么？
扭头瞪了眼慕九，他便就道：“那刘大人也得答应我，郭慕九此去若有违礼之处，我亦有严惩之权！倘若屡教不改，我也保留延长期限的权利！否则的话，她若大闹我龙宫，又岂还了得？！”
刘俊要申辩，玉帝却已经瞪了眼过来：“你也见好就收吧！”
区区五个月，眨眼就过，他巡察司的人还成了动不得的宝贝了！
刘俊只好接旨，敖琛这里也谢了恩。
慕九跪了这半日，终于等来最终还算让人服气的结果，也连忙吁了口气爬起来。
虽然落得要去个湖里当护将显得很窝囊没错，但是不管怎么争辩，陈平是敖琛的儿子是事实，她杀了人家也是事实，不过就是暂且换个地方当差，去就去吧！
几个人出到殿外，敖琛跟刘俊深深对视了一眼就走了。
刘俊等他走远，这里再也忍不住瞪眼跟慕九咆哮起来：“你干的好事！”
……
郭宅这边，慕小星急得在家里团团转，上官笋一边择菜一边安慰，但小星又怎么可能放心得下来，两眼剜着他，继续搂着阿伏忧伤地望着门外。
陆压虽然不怕敖琛杀了慕九，但因为这事总得有个了解，也不能不把心思放下。
慕九被刘俊抓回巡察司挨了顿臭骂后回到家时上官笋已经把饭做好了，见到她须全尾全地回来，大伙不由一窝蜂地围上来。
“五个月这么久！”
小星得知她无恙便就放下了心，但听说她将去龙宫当差又惊大了眼睛，这样的话她和阿伏要不要跟随？而她生起这番忧虑后紧跟着上官笋也紧张起来，如果小星和阿伏都跟着去，那他是不是也要跟着去比较好？
“也没有很久啦，眨眼也就过了。”慕九打起精神安慰。她也不想跟他们分开，但这次却是迫不得已了，敖琛那家伙绝对不会容许她拖家带口捎上这么多人同去的。“你们在家等我就好了，刘大人会照顾你们，家里的事上官笋就带着阿伏多操劳些。”
说完她又看着陆压，其实她是好想拜托他看管他们的，可是人家是上神啊，三十九重天有他正经的家，谁知道他会不会再在这里呆上五个月？而且拜托个身份这么尊贵的大神来照顾一只兔子一只白虎，好像也挺不要脸的。
陆压盯着她看了会儿，缓缓道：“我不能留下来。”
果然。慕九心里沉了沉，有些猜中了结局的坦然，却又有些五味杂陈。
但是还没等她有更多想法，陆压又接着道：“我会跟你去冰湖。至于家里，我会有个安排的。”
“你要跟我去冰湖？”
慕九屏息着脱口而出，也不知是激动还是怎地，脸上竟突地红了！
陆压托着腮，满意地看着她的表现，目光越加浓郁了：“我当然要去，难道你以为这样就可以逃避每天半个时辰的炼气了？还真是想得美。”

第一百四十八章 夫妻搭配
慕九不知道说什么好，但是整个人却都变得轻松了！
有陆压在身边，她简直闯龙潭虎穴都不怕了呢！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慕九对这样的结果其实相当满意了，而且居然连王母也站在她这边说话，这可真是令她受宠若惊。不过王母的态度又耐人寻味，感觉她好像对于这种薄情寡义的男人颇有成见似的，上次绯衣事件中她也对痴情的清平多有体恤，这难道有什么内因？
不过这种事她可不敢乱猜，总之她得了好处放乖些就是了。
陆压对于刘俊的作为也还是满意的，毕竟这样既让慕九对敖琛作出了赔偿同时她又拥有了继续留在天兵营的资格。当然留在天兵营当差并不是她唯一历练的途径，但是既然有这么个机会，而且这是她的心愿，他自然要替她考虑。
她在成仙之前的大小劫数他都没有办法代劳，不然也不能称之为历练，但保驾护航却是不成问题。
至于他还得等狐君拿来混元宝铃的事，狐君那边他完全可以再跟他另约时间，倘若他不跟着去，回头宝铃法力又作，那才叫难受呢。
小星唠叨了一晚上，又骂了敖琛那渣男几百遍，到了早上，仍不得不早早爬起来准备早饭。
到底越往后走慕九出差的次数会越多，她就当她也是去公差就完了。
今儿早饭特别丰盛，再加上小星眼泪汪汪，整得慕九都觉得自己像是要去上刑场似的。
饭后她知会了一声陆压，拎着包袱便直去巡察司寻了刘俊，然后往北一道去往南天门。
哪知道他们才到南天门，却见陆压早就已经施施然在这里等着了。慕九见状只好跟刘俊说明意思。刘俊虽然瞧着他们这腻歪劲儿太过碍眼，但小年轻们的世界他不懂，爱跟就跟吧，反正人家都还追到天庭来了。
不过一顿饭时间到了目的地，湖边早有虾兵蟹将在放哨，见到他们俩便立即潜水回宫去报讯。
等到慕九他们到达龙宫时，敖琛已经在大殿里坐着了。
“人我就带来了，这是玉帝陛下的御旨。还请龙王照规矩行事，我虽是答应龙王有权惩罚，但若是龙王借机跟郭慕九暗地里使绊子什么的，那就别怪我巡察司到时候不给脸面了。”
刘俊将御旨交上去，然后又递出张交接条件让敖琛画押为证。
敖琛忍住火气，扭头望着陆压：“他来干什么？”
“哦，”慕九早就想好了说词，上前道：“为了表达诚意，我还多带了个人来给龙王差遣，他叫陆涯。”
敖琛咬咬牙，待要说话，陆压已说道：“龙王也给我安排个护将的职位就好了，至于住处，由于我跟她是未婚夫妻，所以你只要安排一间房就可以。”
敖琛这里没说什么，慕九却是一口呛住！一间房，有没有搞错！
刘俊把脸别过去，已经完全没眼看他们了。
敖琛虽然很想一口呸过去，但是拿隔开人家小夫妻来作威胁又算什么本事？他不至于这么阴损，回头刘俊往天庭一传，还不定遭多少人耻笑，这里铁青着脸半日，也就道：“龟丞相何在？带他们下去营部！”
冰湖其实是个内陆大湖，说它是海倒也不是很夸张，因为其占地之广简直是慕九见所未见。
当然她也没去过什么太多地方。
这冰湖底下除去龙宫，原来也有许多山脉，也有居所。龟丞相带着他们俩从龙宫西侧出了宫门，往西直走三五里，途经高高低低数排房舍，又穿过座石桥，便就到了座长满了各种树木的山脚下。
过了这桥，看着桥下潺潺流水，又看到这些陆地上才能看到的树木，慕九才意识到龙宫真正的要紧之所原来都笼罩在一片结界里，结界里并没有水，因此才能塑造出这样一番陆地侧象。
“想必是为了防止游鱼趁水进入龙宫。”
陆压低声跟她这么分析。
一旦有水，龙宫外的鱼虾甚至是外敌都很可能潜入宫中，这对安全防卫来说可是大大不便。
慕九深觉有理。但她不知道是所有龙宫都如此，还是独独冰湖龙宫如此，听陆压这意思，倒像应该只有冰湖龙宫才如此了。他这万万年里往四海龙宫定然去的极多，如果四海龙宫皆如是，那他便不会这么说。
原本她以为敖琛这人狡猾不如狐君，没想到竟还有这份机警心。他这是防谁呢？
“这就是营所。”
顺着山脚又走了约两里路，便到座四面有着重兵把守的高墙前，墙上有几道大门，而龟丞相站在稍小的一道门前。门上有“有鲤”二字，最高的大门上写着“定觞”，想来这就是门的名称。
慕九见龟丞相已从有鲤门进去，便也示意陆压赶紧跟上。
陆大神的确是头次来冰湖龙宫，他虽然知道陈平的来历，但对这龙宫里的一切一无所知，因此一路津津有味看过来，跟半辈子没出门云游过似的。
门内各处也都鸟语花香，此地无水，但是有人工引进的溪流，还有小桥亭台，而他们竟然把鸟儿也捉了进来。中间是个大花园，但四周房子却是极规整的，很符合营所该有的气质。
有蟹将军前来接洽，也不知道相互说了什么，便就将他们二人领到了二进里东大门过去第三处院子。蟹将军指着南边一间屋子道：“这里是护将们的住处，既然你们要求同住一间屋子，那么南边那间就是你们的。”
慕九听到这里连忙道：“如果有多的空房间还请让我们分开住，毕竟有点挤——”
“不必那么麻烦，反正也只有五个月，挤挤也就过去了。”陆压还没等她说完就亲昵地牵起她的手来，并且还宠溺地瞅去一眼。
龟丞相活了三万岁，本来一颗心早就淡定了，但是看到这一对也着实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但是人家是天庭贬下来的护将，虽是敖琛大怒替陈平讨回的公道，他又能怎么着？依他看这龙王哪里是给陈平讨了公道回来，简直是没事自己找气受。

第一百四十九章 只怕有诈
他微笑跟慕九他们颌了颌首：“已经给二位寻的是很宽敞的一间房，住两个人绝无问题。”
说完便走了。
蟹将军还是单身，看见他们俩这腻歪样，丢下钥匙也飞奔着消失了。
慕九拍掉陆压爪子转过来指着他，正打算开口跟他严肃说上两句，哪知道他已经开锁进了门。
屋子竟果然很宽敞，光线也还算明亮，东边有床西边有榻，床榻跟前皆有屏风，中间摆着个小圆桌，住两个人真不成问题，看得出来龟丞相办事是上了心了。
再看看门后角落里还有浴桶衣柜什么的都有，家伙什虽然都不是什么好料，比起天兵营差的太多，但该有的都不少，慕九四下打算了一圈，也就把喉头里那话给压住了。
“敢问是天庭来的郭将军吗？”
这里刚把东西放下，四处打量不知道哪里有茶水，门外就有个穿着长衫的文士带着两名侍从进来。
慕九点头：“阁下又是？”
“我是龙王跟前的执事官冯尤，特奉我们大王的旨意前来跟郭将军交代军务。”文士打完招呼之后下巴就扬起来了，颇有几分狐假虎威之意。
“我们大王有旨，着郭慕九即日起负责东凌宫的防卫，陆涯负责西昌宫的防卫。二位虽是天庭仙人，但既奉旨来冰湖受龙王调遣，就该一切听从龙王指挥，否则龙王有权上达天听，请求玉帝陛下更改刑罚方式，我们大王信守约定，还望二位也遵从我龙宫律令行事。”
执事官说穿了就是人间皇宫的掌印大太监，只不过他们不必受宫刑而已。
慕九没想到这小小龙宫一个宦官居然还这般趾高气扬，也就冷笑了：“知道了。不就是当五个月差么！只要你们龙王不出什么阴招子，我也会安安份份信守承诺。”
冯尤皮笑肉不笑地点了点头，又指着西边道：“营所里有膳堂也有茶水房，若是找不到，可以问人。其余的，就看二位的了。”
说完他转了身，迈着方步便就走了。
慕九瞪着他背影放下茶壶，沉沉哼了一声。
敖琛这家伙把她与陆压分到东西两宫，八成是有什么打算，呆会儿夜里她可得去打探打探才好。
“不用探了。”方才不知道溜去哪里了的陆压这时候又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说道：“东凌宫是三皇子敖姜的住所，西昌宫是座无人居住空着的空殿。”
慕九愣道：“你怎么知道？你灵力放出来了？”
“没有。”陆压塞了串葡萄给她，“刚才那姓冯的这么说的时候我就去转了转，这又不是什么秘密，很容易打听。”
他的灵力是没法放出来的，一旦放出来必然触动龙宫四周的结界。敖琛虽没见过他，但若是感受到他的威压也绝对会将他身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当然他身份没有什么见不得人，但慕九该受的磨练必须得受，他露出本尊对她历练并没好处。
何况，他也希望将身份降到跟她平等的位置，陪她一起经历她未来所有事情，这样的话，她或许就不会那么纠结身份问题，而时刻将自己包在壳里，拒绝承认她与他之间也有许多可能了。
“那他把我派去东凌宫又有什么目的？”慕九皱了眉头。
既是三皇子的宫殿，按说这差事还算是抬举了她。可这又怎合情理呢？
敖琛不磨刀霍霍向她已经不错了，还会抬举她？这家伙难道是想把她隔开好趁机下手？
那他得有这个胆子！要知道就是她在龙宫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就是天庭不出头，琉阳也绝对会出头，她经过这年余的对比，如今已察觉琉阳的修为并不如她所认为的只是个普通金仙而已了。
这一夜带着疑问歇下来，慕九住东边，陆压住西边。
睡前照样有练功，陆压也照样心无旁鹜。
本来慕九是想把床让给他睡的，毕竟人家是上神，但她才开了个口他便就勾着嘴唇饶有兴味凑到面前微笑，这又令她浑身发毛，索性就算了，反正他有空间随身的本事，变个结界出来当睡房也是轻而易举，不稀罕她拍这个马屁。
一夜到天亮相安无事。
洗漱之后去到膳堂吃早饭，一屋子人全看过来，看着装都是龙宫的兵将，约摸二三十个，应该就是今儿要当差的将领人数了。那么照这个人头数来看，就算每人负责一个宫殿，那这龙宫规模也不算太大，估摸着面积加起来也就跟两个朱雀馆大小。
陆压若无其事拉着她找到空着的一张桌子前坐下，然后又去端饭菜。
这营所膳堂的手艺委实不怎么样，但也无所谓了，她又不是享福来的。
这里简单吃过，陆压便就神清气爽去往西昌宫上任，好好一个上神如今沦落到给个小龙王守废殿也这么高兴，她真是琢磨不出来他究竟什么心态。两人遁着昨日龟丞相带的路线出了有鲤门，回到龙宫，相互道了别，慕九便也往东边走来。
虽然无人引路，但是沿途尽是官兵，倒也不难找。
龙宫的兵制与天庭略有不同，总共大小二十四个院子（宫殿），除去平日处理政务的大殿玉蛟殿乃有专门的大将把守之外，龙王王后以及皇子公主们的宫宇都由两名护将专司安防之责，护将们带领兵将轮流值守。
慕九这里到达东凌宫的时候，对班搭档的将军解甲已经在廊下徘徊了。
解甲比起昨日的冯尤态度可友善得多，再怎么说慕九也是天庭谪官，敖琛都得唯天庭之命是从，何况他们这些小喽罗？大约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冯尤则分明就是敖琛的狗腿子，久居这弹丸之地，做惯了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罢了。
解甲跟慕九作了交接，提点了些流程秩序，然后又召集虾兵们过来见过她之后，便就走了。
东凌宫跟一般皇宫格局倒没有什么太大分别，宫门西侧有排小房间，可供休憩。
慕九找到自己那间进了去，这还真是个“小”房间，摆张床下来，基本就没有转圈的余地了，兵刃与记录日常的卷宗什么的也只好挂墙上。

第一百五十章 殿下有病
她先把卷宗取下来翻了翻，只见都是她的前任记录的工作交接，当中写的最多的便就是早中晚三巡什么的。而且还详细记录了巡逻路线。一个龙宫小护将的日常工作都能做得如此细致，看来这敖琛除了养小三包二奶之外，管理上也还是花了点心思。
想了想，她把卷宗合上，招了两个兵进来：“本将要去熟悉熟悉地形，你们给我带路。”
俩虾兵一个叫丁湖一个叫丁海，闻言立时道好，屁颠屁颠地往前带了路。
整个东凌宫不过前后两进，没两下就逛完了。慕九在一棵两人高的大珊瑚前停了脚，故作随意地打量四处，说道：“今儿好像不曾见到三殿下？论理我也该去参拜参拜吧？不知三殿下近来是不是不在宫中？”
她还不知道敖琛把她调来这么重要的地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她最好还是先刨些根底出来，就是有埋伏也能提前有个准备。
丁湖丁海本来殷勤得不得了，一路上有问必答，这时候脸色却像吞了苍蝇一般说不出来的别扭了。
慕九更觉纳闷，屈了一腿踏在旁边石凳上，说道：“三殿下莫非有什么不妥？”
“不不不！”二人慌忙又摆手否认，“三殿下极好，极好。”
慕九也不深究。毕竟她有这个胆子讳言敖姜，他们却不敢。
但是这分明有问题，这敖姜到底是长了三头六臂，还是能横扫乾坤？难不成会比陈平还要凶残？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正纳着闷，这时候耳边忽然传来道清亮的声音，如同山谷清泉，如同雨打莲盘。
慕九抬了头，只见面前不知几时竟来了个穿着月白底色上绣金龙袍子的少年，他略带探询地看着这边，手里宝剑寒气逼人，但眉眼里有正气，肤色白皙，一双眼睛像天幕上的星星一样明亮，而且睫毛很密很长，丰润的双唇颜色也很鲜亮。
她细看看少年头顶的五爪金龙冠，再看看他腰间的美玉琅环，连忙将脚收回来，恭谨地抱了抱拳：“属下郭慕九参见殿下。”
这少年分明就是皇子打扮，要是她猜得没错，面前这人必定就是三龙子敖姜了。
没想到敖姜面目不但不狰狞，而且还长得这般顺眼，可是他既然不凶残，而且还这么亲切和善，敖琛又把她调到这里来做什么？丁湖丁海提到他时又那副脸色是什么意思？
“郭慕九？这么说，你就是杀死陈平，被玉帝罚到这里来当差的那个天官？！”敖姜本来面色友善，称得上是个端正的主子，但这会儿眼里却突然有寒光连连迸出来：“原来就是你！”
慕九琢磨不出他什么意思，试问道：“殿下莫非有什么示下？”
敖姜咬牙切齿，活似慕九抢了他媳妇杀了他娘，脸上已除了愤怒就是愤怒了！
他喝道：“来人！将这郭慕九给我押进殿去！”
什么？押进殿去？
慕九真是很难适应他这么样说翻脸就翻脸，连忙道：“敢问殿下，郭慕九可有哪里做错了？”
敖姜将脸凑到她跟前：“你冲撞了本殿下，难道还不够么？！”
说完他立刻沉了脸，拂袖了上了台阶。
慕九心里真是追上去踹他一脚的心都有了！
虽说她早就料到敖琛把她调到东凌宫来没安什么好心，但万想到这坑位竟然在敖姜本人身上！
她从来没见过他，得罪他了吗？
她所杀的陈平是敖琛在外面跟别的女人生的儿子，而龙宫里所有龙子龙女都是王后所生，按照已知事实，陈平以及敖琛与火凤凰这段婚外情是并不受王后待见的，要不然敖琛用不着把陈平藏到北夷，还不宣告天下。
既然如此，那敖姜就应该与王后同仇敌忾仇视火凤凰与陈平才是，按理他不说对她礼遇有加，至少也该是平常心相待才是，为什么听说她是杀死陈平的天官，反倒还对付起她来了？
他有病吧他！
但不管怎么样，已经有窝侍卫涌上来将她押住，扭送着进殿去了。
龙宫里竟然并不都是废物，除去敖琛法力高强之外，敖姜身边着紫衫的四名四爪牙蛟龙侍卫竟然也十分了得。慕九若要逃脱也不算十分为难，但是她乃是被贬而来，眼下这小龙崽子拿着冲撞的名义拿捏她，她挣扎也只是让敖琛多个跟天庭告状的借口而已。
敖琛那老东西，果然也是惯玩阴招子的。
到了殿中，敖姜已经坐下了，他冷冷扫了眼慕九之后，又挥手道：“将她倒吊起来，祭祝融神！”
蛟侍卫们得令，立刻又抛出条长索穿过屋梁，然扣缠住慕九两脚将她倒吊了起来。
如果仅是这么吊着，那她没有什么好处，她好歹距离神仙只有一步之遥，这点苦头简直不在话下，可关键是她这里才使出轻身术稳住身形，底下突然就多了只大铜鼎，敖姜这里丢了张符纸进去，那铜鼎里竟然就雄雄烧起了火来！
“你是金灵根对吧？”敖姜负着两手踱着方步又到了她跟前，眼里的寒意跟铜炉里的火焰简直成了鲜明的对比，“我知道金灵根最怕火烧，你就慢慢在这里熬吧！”
说完他冷冷又瞪了眼她，大步往殿门口走去。
慕九才没那么老实，都把她吊起来当烧鸡烤了，又怎能轻易放他走？
扬手一掌拍向殿门，那沉重的两扇金丝楠木门便就砰地合上了。她拔出长剑去斩那绳索，却不知这绳索是什么材料制作，竟是连斩几次都没有痕迹。
敖姜蓦地转身，眼里也有火焰在燃烧，忽地腾空就冲她打过来。
慕九举剑迎上，两人就在这大殿里一言不合打起来了。
门外将士们纷纷前来围观，但见里面刀光剑影飞沙走石仿似动静不小，于是立刻也有人前去上报。
一会儿龟丞相颤巍巍地被虾兵们抬着到来，人还没停下一枝拐杖已直接捅进门来：“住手！”
慕九又没得罪敖姜，猛不丁被他这般虐待当然不能示弱！总之敖姜不停她也不停，要打就打，她运起灵力施出幻术，只见这刀光剑影中就赫然出现一片沙漠，处处烈日灼眼让人无法直视。

第一百五十一章 我是军眷
水族们修的都是水灵，脱了水法术则大打折扣。而九尾狐族的幻术厉害就在于场景极之逼真，真到一沙一石都如同乾坤挪移搬运而来！这烈日硝沙一出，再加上敖姜自己作死祭出的祝融，立时他便被蒙得找不着北！
而沙漠这边的慕九趁机出击，毫不费力地将他击了个嘴啃泥！
“殿下！”
门外龟丞相带着兵将涌进来簇拥住了敖姜，敖姜吐出口血，恨恨望着幻术消除扣仍被吊在空中荡秋千的慕九，作势又要上，龟丞相赶紧将他摁住了：“殿下，不可造次！郭将军乃是天庭派来的天官，咱人须当以礼相待！”
作为近臣，敖琛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他自然知道，这姓郭的丫头一来就杀掉他们大王的爱子，这种事搁在他们头上是绝不能忍受的！可是敖姜这未免也太不顾后果了，适当给点苦头她吃可以，怎么能这么搞呢！这模样他就是再冲上去也得吃亏啊！
“还不快给郭将军松绑？！”他扶起敖姜，一向拥着他往侧殿去，一面招呼着人进殿。
慕九由着他们将她解下来，然后大喇喇坐在一旁也不曾退避。她臂上也受了点伤，但是不要紧，她受了鸟气总得知道为什么受！
一会儿龟丞相又拥着敖姜回来了，而慕九也已经一口喝光了他的茶。
敖姜气得口歪眼斜，但却仍然还在死命忍着。
龟丞相走上来说道：“方才发生了点误会，还望郭将军勿要放在心上。”
“误会？”慕九冷哼，“我却不知道这误会是怎么起的，还请三殿下跟末将解释解释！”
敖姜咬牙冷哼坐到上首，瞪她道：“我不是说过了吗？你冲撞了我！而我不过是给你施了个小小惩罚，你却就跟我对着干起来！玉帝陛下乃是让你下冰湖赔罪而来，就你这样的态度，能算是赔罪吗？！”
“那不知我又是怎么冲撞殿下的？要不我们也上天庭请玉帝评评理，看看到底是谁胡搅蛮缠？”慕九毫不客气一记眼刀甩过去，“天庭里能人多着呢，想知道前因后果来龙去脉，那简直不要太容易，殿下敢去吗？”
敖姜一张白脸憋得通红，再衬上那对气红的眼珠子，活脱脱像只烫熟的虾。
龟丞相来打圆场：“郭将军初来乍到，就是不经意处有什么疏忽也在所难免。而我们殿下向来重情重义，今日或许也是因着才从外归来，情绪有些不佳。如此刚好撞上了，便衍生了不快。依我看今日这事就揭过去了，郭将军还请去当值吧。”
“这么说我这亏就白吃了？”慕九一记眼刀甩过去，直扎向龟丞相老脸。
龟丞相汗颜，忙把腰又弯了点：“老夫这里跟郭将军赔个不是。”
慕九哼了声，脸色好看些了。
她本就不是来撒泼的，人家再怎么说也是正经龙子龙孙，她只不过是个役期才五百年的化神，眼下要拿捏他倒是容易，可若真结下这仇，对她将来来说真是半点好处没有。
看敖姜那脸色定不会比她伤得轻，她索性就顺着这台阶下了算了。
于是起了身，跟敖姜拱了拱手道：“既如此，那末将就告退了。”
敖姜两手紧抓着扶手，咬紧牙死瞪着她出门方才收回目光。
西昌宫这边却没有东凌宫的热闹。
此处是龙宫一处闲宫。之所以需要人把守，乃是因为宫中天井里种着几株紫牡丹，敖琛隔三差五都会到这里来赏赏花，吃吃茶，也因此每日里都有人前来打扫养护，但是宫门口的结界却不能随便给人掌着，因而派个人驻守也就十分必要了。
陆压带着几个虾兵往四处转了转，周边地形便也摸得差不多。
等到他也想进去瞧瞧那几株紫牡丹是何等美艳法，才走到结界处，那原本透明的结界壁上却立时浮现出敖琛的脸来：“陆将军，无事还请勿要踏足殿中！”合着这结界竟还是由敖琛那边直接设下的，他放谁不认谁那边都能立马知晓！
一个不过是种了几件紫牡丹的空殿而已，弄得这般森严，莫非那花还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不成？
“呀！”
这里正托腮寻思着，门外却传来道低浅的惊呼声。
他遁声走出去，竟是个穿着鹅黄衣裙的少女，不知道什么掉进了一旁的山石缝，此刻正一手提裙一面探着身子去够。
陆压不想理会，但刚转了身那少女因为踩着了碎石，哧溜溜地就要往下掉，陆压也就扬袖送了股真气过去，稳住了她身形。
“有劳了！”
少女下了地，大方地冲他道谢。抬头看到他的脸，那目光便收得迟缓了些。她对他笑了笑，然后道：“让你见笑了。我扇子掉进了石头缝，想去捡，没想到差点摔下来。”
陆压抱着胳膊扬眉，没有接话的意思。
少女便只好自己又施了法力将石头缝里的扇子吸出来。
陆压看着她指间吐出的真气，忽而道：“你不是在龙族学的艺？”
少女微顿，转过身来望着他：“我是龙王的长女敖月，你是？”
“陆涯。”陆压挑眉，“日前受玉帝派遣前来龙宫服役五个月的郭慕九的未婚夫。”
敖月眨眨眼睛，忽然掩口笑起来。
“你这个人，我只问你叫什么，你倒是连未婚夫未婚妻地都说了出来。”
说完却是又认真端详起他来。
陆压可不耐烦让她这么盯着看，这里唇角扬扬，便就回宫里去了。
慕九出殿之后她先拿了颗清血丹服下止了血，愈合伤口的药不在身上，便拿了帕子将伤口一包，到下衙后回到营里，才开始清洗上药。
陆压回来时她刚好褪了半臂在挑药涂伤口，这一见不由皱了眉头：“这是怎么弄的？”
“别提了。”慕九晦气地道，便把日间发生的事告诉了他。
陆压眼里有了些寒意，他盔甲也没有除便坐下来，捏着她胳膊道：“那小兔崽子，居然敢这么对你？”
慕九忙道：“他奈何不了我的，他也没少在我手下吃亏。”

第一百五十二章 古怪呻吟
陆压睨她一眼，吹吹她伤口，然后五指在边缘轻轻抚摩，也是神奇，那伤口眼见着就慢慢合拢了，原本以为琉阳的丹药疗效最是惊奇，如今这一看，这效果又不同了。不过慕九知道面前这位乃是当世大神，虽然没见过他真正发威跟人打架，总归疗个伤对他来说简直不必提了。
“这陈平背后应该还有内情，我虽然不知道敖姜为什么针对你，但是你尽量不要跟他正面冲突。无论如何陈平死在你手下，这事你得把它给抹平了。”
陆压给自己沏了杯茶喝下去，说道。
慕九道：“知道了，我有分寸的。”
房间里光线有些昏暗，湖水有几十丈深，昴日星君再怎么努力，照下来的阳光也很有限。随意坐着的陆压看起来像是她的影子般让人安心。屋里这么静，她忽而就想离他近一些，把凳子挪一挪，挨着他说道：“你呢？今天怎么样？”
即使坐着她也只能仰起头才能与他相视。
陆压扭头：“我很好啊。西昌宫没有人住，但是那里王后的紫湘宫很近，我闲着没事就去转了转。原来王后的母族是青海龙族，嫁给敖琛后生了四子二女，自从敖琛跟火凤凰搞到一起，王后跟敖琛的关系就僵了。”
慕九凝眉道：“既然都生了这么多，那感情应该不错，怎么敖琛还会跟火凤凰搞上呢？而且敖琛这么丑，看敖姜却长的很不错，论理王后应该是个美人，不然敖琛绝生不出这么端正的儿子，这敖琛是不是被驴踢坏了脑袋？”
陆压顿了三秒，认真转过来望着她：“你刚才说，敖姜长的端正？”
“对啊，很周正的一个少年。”
虽然那家伙跟个神经病似的，慕九也不能违心地否认他的长相。而她压根就没有留意到陆压此话背后的含意，继续在说道：“我就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针对我，敖琛那么丑他却不丑，难道敖姜不是敖琛亲生的？”
陆压深深看了眼她，转过来说道：“你这是什么逻辑？”
慕九耸耸肩，她也不知道，完全瞎说的。
“走吧。”陆压拉起她来，“去把衣服换了，吃了饭咱们到湖面上透透气去。”
慕九也决定先把这件事抛到脑后。
反正她只是轮值护将，经过今天这件事，他敖姜总该学乖点了。
至于他会不会再暗中想什么鬼主意，她反正多留个心眼就是。
这里换了衣吃了饭，因着水里并无什么尘土，不必天天沐浴，于是就借着陆压的避水咒浮到了湖面。
冰湖四面皆是雪山，山脚才有些树木花草，却远称不上茂密，梅花鹿与豹子在月下岸边自在散步，这番风光比起天庭与九州内陆与四海来又别有一番韵味。
陆压驾云到了湖心一座山巅，不知从哪里掏出把玉笛，放在唇边吹起来。
慕九坐在他身边仰望着天上星辉，清风扬起长发与衣袂，想想倒确实许久未曾这般清闲。日间的郁闷也渐渐消散，即使什么话也不说，竟然也觉得愉悦难言。
翌日清早，慕九又按时到了东凌宫。
解甲交了班便就又要走，慕九拦住了他，并把他带到了小房间里：“解将军不知道在三殿下身边当差多久了？”
解甲微顿了下，就躬身道：“回将军的话，打从三殿下搬来东凌宫起，小的就在这儿了。”
慕九点点头，又笑道：“那么不知道三殿下与陈平公子关系如何？”
解甲原本垂首恭立，听到这句话时脸色也是倏地变了！他抬头迅速地看了眼她之后，又垂头道：“小的与陈平公子不熟，将军的问话恐无可奉告。”
慕九不动声色将他的反应收进眼底。她笑了笑，也没再说什么，便就与他同出了来。
很明显，敖姜与陈平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而且这件事还很要紧，有可能是敖姜不让人提，又或者是别人不让提，总之就是因为发生了这件事，所以敖姜才会看她不顺眼。
可是道理她都懂，关键是敖姜和陈平之间能发生什么把她也牵连了进去呢？
这两个人虽然是异母兄弟，但凭其母立场来看，也完全应该是水火不容啊！
这一日敖姜没有找她。
上晌基本上她就是巡罗了两场，然后就在小房间里睡了个觉了事。
下晌出来巡最后一次的时候刚巧在宫门口碰上了他，他停步狠瞪了她两眼，转而又风光霁月地与同行的二公主说话去了。
二公主敖娇看了眼慕九，眼神淡然微带探究之色，然后冲她微微颌首一致意，便就走了，这才是王后的子女们应该有的正常神色，毕竟对于他们来说，慕九可是帮他们除去他们父亲的奸生子的大功臣啊。
如此过了四五日，慕九这里一点进展也没有，不但敖姜像是死了心似的没有搭理她，就连敖琛也一次都没有露面，反倒是陆压每天带回的鲜果点心什么的都快撑破她肚子了，此外就是龟丞相偶尔会往东凌宫来走走。
这日眼见日近晌午，她巡了周围一遍，回到小房间正打算好好睡一会儿，迷迷糊糊间却听得哪里传来砰地一声利落但是不大的轻响，抬头看看窗外，虾兵们在走动，便以为是他们闹出的动静，合了眼又继续。
哪知道合上眼没三秒，一声呻吟却又传入了耳里！
她一个鲤鱼打挺猛地坐起来，这次她绝不会听错，就是呻吟，而且是忍耐着痛苦的那种低吟！
——有人受伤了？
她快步跳了出去，四处风平浪静，没有任何异常。
再凝神一听，这动静竟然来自后殿！
敖姜一早就出门了，后殿里此刻应没有人，谁会在那儿呻吟？
她略略顿了下，便就跨入门槛，轻悄悄进了内殿。
后殿里正厅门是开着的，但是其余房间关着。慕九一间间排查过去，最后到了正厅的屏风前。
眼下即使是白天，在屏风帘栊以及各种隔断下光线也十分昏暗，暗到不运真气的话连屏风上的图案也看不甚清。

第一百五十三章 闯了大祸？
但是那忍耐着的气息声却清晰地传到耳里来了！
她拔出长剑猛地一跃到屏风后，剑尖所指之处却有个人捂着肚子瘫倒在地上，苍白的脸上尽是错愕之色，而他身上的白衫以及右侧肋下的地上却被鲜血染红了一片……
“敖姜？！”慕九吃惊得连称呼都不曾讲究了！
地上的敖姜也是大惊失色，仿佛见了鬼似的身子变得僵直！
“你怎么来了！”
他边说边看着她身后，一面又扯下帘幔覆在腰身上，明显一副不想让她走近的样子。
慕九也不想过问，可她是东凌宫的护将，这家伙受了伤，回头敖琛问起来她可是满嘴都说不清！而且幸亏她留神进来了好么？她那日分明没招他没惹他他都能栽她一句冲撞的罪名，倘若她没进来，他反口一咬说她护卫不力，或者干脆说是她动手伤的怎么办？
跟这种人打交道，不能不多留个心眼儿。
想到这里她已经不由分说把他身上的帘幔扯开了，敖姜惊得打了个滚滚到床底下，想喝斥又不敢喝斥，想咒骂又不敢出声的样子活似个被强盗掳进黑风洞的小媳妇！
慕九可不觉得自己像小流氓，这小子这几分姿色还入不了她的眼呢！
不过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必须在有人进来之前将他的伤医好，绝不能让他有丝毫机会诬陷！
“你是怎么伤的？”她蹲下来专注地看着他的伤势。
“要你管！”敖姜瞪着她，翻过身挣扎着往床头的橱柜爬去。
但是既然是要用到爬了，显见伤势已绝对不轻了。
慕九走过去帮他把抽屉打开，里面的瓶瓶罐罐全拿出来摆在他面前。“哪个是止血的？”
她自己虽然随身就带着有伤药，但是也许他们龙宫的伤药更厉害呢？而且她的伤药都是琉阳亲制的，在她回洪苍之前简直用一颗少一颗，她才犯不着浪费在这没素质的小兔崽子身上。
敖姜大口喘着气，伸手去够前面的蓝色瓶子，手指抖啊抖的，话还没说出来就软下去了。
慕九便就伸手将它拿过来，从中拿出颗丹药让他服下。
血有没有止住她不知道，他的衣服挡住了伤口，而且慕九是绝对不会让他脱下来给他疗伤的。
但是他的脸色稍显松驰了些。整个人也从最开始对慕九的抗拒变成渐渐适应，他说道：“我要喝茶。”
慕九耐着性子给他倒了一杯，又拿了角落里的铜盆给他打了盆水来。
伤在肋骨上方，也就难怪会痛到呻吟了。
慕九掀开伤处的衣裳看了看，只见血是没流了，但伤口却尚未愈合。
看来这龙宫的伤药也不怎么地嘛！
“你要是敢说出去，我就杀了你！”
这里正凝眉观察着，恢复了些许力气的敖姜忽然恶狠狠地冲她说。
慕九冷冷横他一眼，将衣裳放下来。
“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
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哪，她这替他忙前忙后的，居然就换来他一句恐吓！
“你不用知道！”他也冷冷地瞪回来，侧弯着身子舒缓身体的痛感。
慕九又不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去八卦他个小龙崽子怎么跟人打架？
不过按理说常在外打架的身边怎么着都有几颗金创药，这家伙什么都没带，看来是不常在外惹事的。可是既然不爱惹事，他又为什么会披着这身伤回来？而且他还说这么害怕被人看见，他找谁打架去了？在防着谁？
这事虽然跟她没有多大关系，可他的安危就是她目前的使命，她必须得弄清楚。
“你要是不把伤你的人说出来，那我这就去禀你爹。”她虎着脸浑身上下都是正经。
“都说了不关——”
话没说完慕九起身就走。
他赶紧扑过去：“你回来！”
慕九转身，他恨恨瞪着她，稳下一口气，说道：“我说了你也不认识。”
“我只要知道名字就好。”慕九可没那么容易放弃。
他咬咬牙，又瞪她道：“云晰。”
慕九没听清楚：“什么？”
“我说云晰！玉岭山云家的老四！”敖姜的脸因为牙关咬得太紧而显得有些扭曲，“云家你听说过吗？你这个才活了两千年的化神，肯定没听说过！”
慕九还真就愣了。
玉岭山云家老四，这个玉岭山，不就是敖琛的姘头火凤凰家的地盘么？她姓云？敖姜跟他们家的谁干上了？不过这才正常，敖姜作为王后的儿子，确实有与云家势不两立的理由，也就怪不得他会不想让人知道他跟云老四打架的事了。
但是关键是敖姜连她这个杀了陈平的人也一样仇视，这就让人看不懂了！
如果敖姜立场如王后，那他为什么要仇视她郭慕九？
如果他站在敖琛这边，跟云家交恶就不合情理了。
不……云家火凤凰？
这几个字怎么这么耳熟？
是了，她想起来了！
她宴请刘俊与同僚们的那日，曾在凤蹁跹听凤老板八卦来着，当中提到的云家，难道就是敖琛的这个姘头火凤凰？她记得凤老板说云家因为须得涅磐以渡天劫，所以至今族中人数仍然不多，还有个当人外室的姑小姐，这岂非正就是说的陈平的母亲？
“你会去告密吗？”
敖姜看她半日未曾出声，不由又出了声。
慕九垂头看他，只见他脸上仍然凶狠，但却又含着丝忧虑，显然当真是不想敖琛知道的。
她说道：“我对你的事没兴趣，只要你别变着法儿地来整我就好了。”
敖姜瞪着她，却是爬上椅子坐了下来。
慕九打量他片刻，又说道：“我可以帮你瞒着，可你这伤怎么瞒过去？”
他盯着前方扯落的帘幔失神半刻，说道：“我可以说我有别的不适，暂时不露面。”
慕九冷笑，他当他爹跟龙宫的大夫是傻的么？居然这么蹩脚的理由都想得出来。
算了，为了不至于让敖琛以此为把柄跟她过不去，她就勉为其难送颗仙丹给他吃好了。
她掏出两颗生肌丹来拍在桌上：“吃下去。”
敖姜盯着这两颗蜡白的丹药，皱眉道：“这是什么？”

第一百五十四章 有无吃醋？
“化腐生肌的良药，吃下去尺长的伤口三日内能脱痂。”慕九狠狠地睨他一眼，将下巴高高扬起来。
别看她只是个小化神，可是在他这个冰湖龙子面前，还是不倒威的好吧？
敖姜半信半疑将药拿起来，放到鼻前嗅了嗅，又看了慕九两眼，而后视死如归拍进嘴里，吃了下去。
她投毒药给他吃的可能性是不大的，除非她跟她自己过不去。
既然没毒，那试试她是不是在吹牛也是好的。
没想到这药服下去后伤口处立刻传来阵冰爽沁凉之感，先前的炽热火辣全不见了，而冰爽的同时又还伴随有微痒的感觉，他连忙撩起衣裳看去，只见三尺长的伤口这时竟然已经在缓缓长出新肉，渗血的地方也凝固成了新痂！
慕九看到他脸上的震惊简直满意极了。
光是琉阳的仙丹就让他吃惊成这样，那是还没让他见识到陆压的神技呢！
“算我领你的情。”敖姜沉默半日，闷闷丢了句话过来。
慕九断无不受之理，弯腰做了个样子之后便出了门去。
敖姜在她面前怂了的样子真是让人心里痛快，下衙后直奔回营，正好陆压也回来了。
她便把敖姜受伤之事说了给他听，他脚踏着板凳沉吟片刻，也说道：“这个敖姜好有问题。”
“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她踌蹰满志说道：“我觉得这里头有好几种可能，第一，他跟云老四是私仇，跟敖琛扯不上。第二，他恨死了陈平，恨不能手刃他，谁知道被我捷足先登把陈平给杀了，他气不过，所以才恨上我。还有第三——”
说到这里她停下来，定定望着陆压。
“第三又是什么？”陆压也不禁好奇了。”
她嘿嘿一笑，说道：“第三便是，有可能敖琛父子俩一道看上了同个女人，但是敖琛仗着是父亲把火凤凰从儿子手上抢了去，儿子明里争不过只好暗里抢，云家也算有头有脸的人家，当然不会让他这样胡闹，于是他便跟云家起了冲突。”
陆压听完深深看了她好久，说道：“你不去写戏本子真是屈材了。”
“惭愧惭愧。”慕九喜滋滋地在他身旁坐下来，“不瞒你说，人间经常有这种事情发生，咱们修道又不讲究断七情六欲，什么事情都很有可能的。”
陆压不知道说什么好。
感觉有时候她八卦起来比他这个游手好闲了几十万年的大神还要大神。
“陆涯你在屋里幺？”
正在这里听她吹着牛，这时候门外就传来道娇柔的声音。
慕九连忙把头探出去，只见院子里披满了藤萝的假山下，不知几时站着个穿鹅黄衫子的少女，少女一头的及大腿的乌发漂亮极了，眼睛也亮得跟宝石一样，身上也确实配戴了许多宝石，但关键还是大眼丰唇的模样看上去好温柔。
“这是谁？”她问道。
陆压看到敖月的时候眉头也略皱了一下。
打从前几日在西昌宫门外见过，后来便再无谋面，而她居然找到了这里。
“他们的大公主。”说这话的时候他两眼并未看向敖月，而是定定看向她。
“她怎么会来找你？”
慕九看看温柔的敖月公主，又看看同样俊秀出众的他，心里忽然咯噔响了下。这家伙还真是有女人缘，去青丘被慕容雪姬盯上，到了龙宫又有他们的公主找上门来。怪不得他不收徒，只怕是流落在外的遗珠都很可能组成个教派了，还用得着收啥徒？
“哦，那天在西昌宫外头，她险些跌跤，我刚好经过，就帮了她一把。”陆压擦擦鼻子，答得随意又坦然，“也许她只是来致谢的。”
慕九哦了一声，半信半疑。
她看看外头，说道：“那你还不把人家请进来说话？”
“用不着吧？”他道。
“也还是要的。”慕九搔搔脑袋这么道。
陆压笑笑，便就真的跨出门去了。
敖月见到他露面，一张脸更是如同绽开的春花一样更加温柔迷人。举止斯文的女子真是讨人喜欢，两个人相视而笑站在院中的样子，简直不要太扎眼。
还真是郎才女貌。
慕九趴着窗户望着，心里微酸。
院里这边敖月与陆压寒暄了几句，望着从窗户里退进去的慕九，说道：“同住的那位女仙，听说就是你的未婚妻？”
陆压双手抱臂：“是的，你没有弄错。”
敖月笑道：“我还以为你这样沉稳有趣的人，喜欢的应该也会是贤淑稳重型的女子。”
“不，我恰巧就是喜欢这样的。换个差一厘的过来我都不要。”
陆压面上依旧闲闲散散。
敖月又看了眼窗户，转而便抬手抚着发抿嘴笑起来。
慕九换完衣服出来，陆压就进来了。她跑到窗户前看了看，敖月已经走了。
居然这么快就走了。
她说道：“你怎么也没送送人家？”
“因为我今天有点累。”陆压坐下来，两腿架在椅子上。
慕九以为他要吃茶，便扶着茶壶走过去：“原来龙宫的皇子公主个个都长得极标致，那日我见了敖娇，也是极漂亮的。”
她也说不上来自己是怎么了，竟然有几分羡慕敖月。
她还从来没有见过哪个男孩子能这样逗她开心呢。
不过也许她这个人不开心的时候也极少吧，大大咧咧地，高兴就大笑，不高兴就发火，根本就没有需要别人示好的时候。更何况她常常傻里傻气地，哪里值得别人花心思对待。
“漂亮幺？还好吧。”陆压接了茶，两眼一直在她脸上睃来睃去。
慕九终于被盯得忽略不过去，问他道：“你老瞅着我干嘛？”
陆压拉着她坐到大腿上，说道：“你有没有一点吃醋？”
慕九脸上腾地一红，然后跳起来：“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吃什么醋？你就是跟一百个女孩子在一起也不关我的事好吧？”
“那你为什么脸红？”他又问。
慕九脸上更是挂不住了：“我是个清清白白的黄花大闺女，你跟我油嘴滑舌难道还指望我跟你一样幺？我又不是卖笑的！”

第一百五十五章 他不学好
陆压盯着她看了会儿，忽然伸出双手又将她抱回大腿上：“好了，没吃醋就没吃醋。咱们是清清白白的朋友，行了吧？”
慕九简直无语，推开他跑出去了。
陆压望着她背影，微微勾起的唇角里温柔简直能溺死人。
敖姜服了慕九的仙丹，当天晚上就能忍痛弯腰了，但是接下来两日他都没有出门。
慕九心照不宣，有人求见他的时候便称他不在替他挡了，实在挡不了的便进去问问他的意见，他丢什么理由出来她便拿什么理由搪塞，如此倒也相安无事。
但是慕九连他的面也没见着，只是有两次打殿门前经过的时候看到他在窗后偷窥，据她猜想，这家伙八成是扒光了衣裳在屋里养伤呢，毕竟没有衣裳摩擦，伤口能恢复得更快。
对于龙宫里其余成员慕九始终没见着，敖琛也没有再来过问她，似乎是吃定了敖姜绝对容忍不了她然后丢过来她便绝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敖月倒是又来过两回，一次是慕九下衙回来时她正好与陆压在门口说话，还一次是她与陆压吃完饭回来的路上偶遇她正在散步。
不过偶遇什么的她就不相信了，一个公主怎么会没事溜达到营所来呢？
但是她不想深究了，省得陆压又想东想西。
说真的，每次他跟她开这样的玩笑她都觉得有点郁闷，他是身份那么尊贵的大神，而她只是个连神仙都算不上的小化神，要不是因为洪苍那一遇，他们当真是相隔着几十重天，又怎么可能会牵涉到吃不吃醋的事上去呢？
他有着她无法企及的高度，这不是自卑，这是有自知之明。
她还不知道自己寿元究竟有多长，而他则与天同寿，这样的差别不是自卑两个字能背负得起的。
因而她下意识的就有些拒绝。
而他自己不可能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差距，可还是这样不依不饶，这令她有些不安。
如今慕九便就跟解甲调了晚班。
每日里她上衙时陆压才回来，她下衙时陆压却又去上衙了，如此他夜里不管是带着敖月去游山玩水也好，是促膝谈心也好，都与她不相干了。
当然她不觉得敖月真会跟陆压发展出什么结果，要是这么容易他就动心，也不会这么多万年都还没找到人成亲了。但是，跟着大神混，她最好还是识趣点，就像从前在职场，她也得学着如何进退。
无形中她留在东凌宫的时间就多起来。
这日上衙没多会儿，巡逻回来正坐在廊下发呆，敖姜忽然就回来了。
本来脚步挺快，像是急着去做什么似的，在看到坐在茶花树后的慕九之后，他忽然又停下来，看看左右到她面前，压低声道：“跟我进殿！”
慕九不知道什么事，连忙站起来与他进了殿去。
到了那日他受伤倒地的后殿，敖姜忽然将门关上，跟她道：“你现在跟我出去办件事。”
“什么事？”
“别问那么多！你既是我的护将，总之跟着我去就是了。”敖姜瞪着她，一面从床头将宝剑取下来，然后转身又进了屏风后。
慕九觉得这少年真是古怪，他既拿这话压下来，她却也无话可说，她现在是龙宫的侍属，行动得听他的。
屏风后传来阵快速的衣袂悉梭之声，敖姜便就换了身湛蓝的龙纹袍子出来了，他皮肤白，穿着这颜色却又显得他更为挺拔俊秀，真是好一个翩翩佳公子。
慕九不明白有什么事情需要憋着股子劲出去，而且还要打扮得这样的，但这厮心思一向不是她等半仙猜度得透的，也就选择了闭嘴，跟在掐了隐身咒的他身后，打定主意且去看看他玩什么花样再说。
移行的速度极快，一路眼花绑缭乱过来，到得落地时，他们竟已置身于一条繁华大街上。街上往来都是凡人百姓，而街道两旁则是灯红酒绿的酒肆青楼。——这家伙，居然带着她跑到凡间来了！
敖姜什么也没说，顺着前方一直不紧不慢地走着，到了座门前种着大梅树的两层楼前，他看了看门上牌子，然后跨脚走了进去。
慕九也跟着看看这牌子，还有楼上不停娇笑打趣的姑娘们，背上汗都给窘出来了！
这家伙不但把她拐到凡间，而且还带着她来拐青楼？
他精虫上脑了吧他？这才伤好几天就这么按捺不住！
但他已经进去了，她也没法子。只好赶紧将自己装束变了变，扮成个年轻男子跟着进了门。
敖姜进门丢给老鸨一锭银子，老鸨便眉开眼笑将他们带进了楼上南面一间房。房里四处是脂粉味，慕九甫进门便连打了几个喷嚏。
等到老鸨掩门出去，慕九终于忍不住道：“我说，我就不能找点什么事情做？非得学人狎妓？”
“闭嘴！”敖姜沉脸瞪她，一张白脸立时变得通红，“我才没你想的那么龌龊！”
慕九讷道：“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他咬咬牙，抬剑支开一点窗，指着对面围桌吃酒的一伙人道：“看到那里头穿玄裳的那人没有？你给我好好盯着他！今儿的任务就是把他给捉回龙宫去！”
慕九抬眼看过去，只见对面一间大敞间里坐着的四个人竟然都衣着不俗，其余三人皆是凡胎，但那穿玄衣的却一身仙骨十分醒目，此人面相约摸二十来岁，凤眼很完美，笑容也很勾人，然而却不似敖姜稚嫩，举手投足间也还有几分深沉。
慕九心下微动：“这是谁？”
敖姜的声音从齿缝里冒出来：“云老四！”
这就是云晰？火凤凰云缱的弟弟？
“他怎么跑到凡间来了？”慕九倒吸了口冷气，脱口问了句，转头又往云晰看去。长的真心不错，由此推断他姐姐定然是个美人。但是敖姜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不跑出来，我又怎么捉他？！”敖姜冷笑着，手里宝剑握得死紧。
慕发听出味儿来：“这么说他是你给诳出来的？！”

第一百五十六章 走不了了
敖姜没说话，冷哼里透着丝得意，然后两眼又死死地盯起对面来。
慕九又打了个喷嚏，一颗心像是直接沉到了幽冥地府。
这家伙果然是为报仇来的，她居然上了他的大当！
她掏出手绢擦了擦鼻子，转身便掀帘子要走。
敖姜一个闪身将她拦住：“你干嘛去！”
“当然是回去！”慕九劈头道。她才不掺和他这破事儿，本以为他只是出来逛逛窑子，她也就勉为其难地作陪了，可他居然拿着逛窑子当幌子捉云老四，她就这么跟自己过不去？
“你要敢回去，我立刻在自己身上扎一刀回去告状说是你干的！”敖姜急得把剑都拔了出来。
慕九想吐血。
但他再威胁也还是要走。
然而走到门口她就出不去了！这人渣竟然使出威压困住了她，她修为不如他，如何闯得出去？
“二位公子酒菜来了！”
这里正说着，老鸨突然推开门，眉开眼笑地送来几样小菜，见着二人剑拔驽张站在门口，也不由愣住：“二位这是？”慕九深恐节外生枝，忙缓下神色道：“无事。”一面瞪了眼敖姜。敖姜会意，收了真气，让她走回房里来。
如此进了来，暂时便是走不成了。
老鸨作主叫来个姑娘抚琴，二人跟庙里菩萨似的闷不吭声坐了个把时辰，这里琴瑟还在继续，对面丝竹声却终于断了，酒席上的人陆续站起来，他们酒将散了，敖姜立时起身道：“跟我来！”说完不带丝毫犹豫，嗖地一声从窗口出了去。
慕九虽未曾干过偷鸡摸狗的勾当，事已至此，也怕他弄出个三长两短不好交代，只好跟着跳出去。
出了青楼一路向西到了处山岗，慕九追上他，还没说话，敖姜已停下来道：“这里是云老四的必经之地，你放心，他修为没我高，咱们俩同时出手足够了，就是要防着他那对火阳钺。呆会儿他这里经过，你便出招对付他，然后我再出其不意将他拿下！”
慕九忍不住白他一眼，修为不如高那还被他击伤了？居然也好意思说。而且明知道她金灵根，还拖她出来对付个火灵？这小子若不是成心的她把脑袋砍下来给他！
敖姜看出她心理，脸上红了红，但仍板着脸道：“上回我也把他给伤了的。”
慕九索性不再看他。但是她也不会助纣为虐的。
这里这么开阔，掉头就跑简直不要太容易。
她默不作声将避仙裳取在手里，趁他不注意，反手一披便就套在身上。
敖姜这里还没反应过来，她便已经不见了人影！
“喂！你出来！”
他急得团团寻找她踪迹，但四面除了风啸，哪里还有她半点踪迹？
慕九其实也没有走远，她选了个在他身后半里远的小山丘趴下，听着蚊子在耳边嗡嗡飞舞，也不知道拍死了第几十只，远处便忽然有动静传来。
先是三里路外的树林扬起一股风浪，紧接着暗黑的天色下忽然隐隐飘过来一片火烧云，这云彩与天上流云又并不同，起码速度就格外快，而且还隐隐带着凤鸣之声！
敖姜也察觉到了，神色一凛，忽然就扬掌往那彩云劈去！
那彩云倏而停下，进而渐渐幻化成一只五彩流金的绝美火凤，再接而又逐渐变成个玄衣长发的男子，正是先前在青楼里与人举杯畅笑的云晰！
云晰倏地后退数步，等看清形势，遂也迎向敖姜而来。
从打架的技术上看，敖姜虽空有万年修为，却的确缺乏经验，他频频采用正面攻略，但云晰就不同了，他是避重就轻，侧面出击，专挑敖姜未曾防备的时候出手，如此一来，没过多久敖姜就阵脚大乱，胳膊与膝盖各吃了他一记。
慕九皱了眉头，这模样要是继续打下去，敖姜恐怕死在他手上都有可能。
这种家伙，就是死了也没啥好冤的。
但是她真的能眼睁睁看着他送死吗？
慕九犹豫了一下。
如果出手的话，那今晚这事她可摘不干净了，云晰跑路之后肯定也得把她招出来，就算她乔装一番，难道他们堂堂火凤家还能查不出她的来历？可是不出手的话，躲在这里看人家送死又显得有点不厚道。
“啊！”
这里正琢磨着，敖姜那里却已被熊熊火焰包围，看起来他真是插翅都难飞了。不过他可是龙皇子，有御水之能，立时地下一股泉水被他引到半空，朝着那团火焰浇袭过去。云晰却趁着他引水的当口斜斜里刺来一剑，那眼里闪过的凉意让人觉得活似他才是水神！
慕九心下一动，身子就扑了过去：“闪开！”
有避仙裳遮蔽，没人能看得见她，她一把揪住敖姜后领子将她拖回地上，命保住了，但还是迟了些许，云晰的剑伤到他左胁，慕九竟然抹了一手血！
“是你？”
“你是谁？！”
敖姜与云晰一道瞪大眼望向她。她这才知道原来避仙裳竟然还不能沾血，一沾血就现形！
这可完了！
本来还想当回无名英雄立刻走人的！
她一骨碌爬起来，随便驾了朵云便要逃走。身后却袭过来一阵劲风，将她严严实实给笼罩住！
这是走不成了！
这下只得硬着头皮御风出阵。
她有本身的功力，再加上得陆压点拨了这半年，又服了他十颗灵丹，战斗力已经大幅提升，对付云晰倒是还不在话下。
然而她这里卯足劲与他缠斗着，另一边敖姜也悄悄从顶上攻来，慕九余光虽然瞧见，但是却无暇思考，而云晰也万没料到头顶还有个敖姜，两边夹攻下来顿时失了方寸，脚下慢了两步，敖姜一剑便直直往他胸口刺来！
方才的局势顿时逆转，敖姜的长剑恰在此时抵在他心肋之间，他的眼里杀意也浓到让人心悸！
“不准杀！”
慕九反手上来挑他长剑，但他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夺云晰命之上，又岂能那么容易让她挑开？她被逼退了四五步，而敖姜却趁着这当口掏出缚仙索将云晰缚住，一把抓起之后腾云回龙宫去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 我着了魔
慕九连忙追去：“敖姜！”
但人家比她功夫深，瞬间便不见了踪影……
等到她终于回到龙宫，四下已经风平浪静了，再冲回东凌宫一看，宫门紧闭，问过门廊下虾将们，他们竟压根不知道敖姜有出去！
连出去都不知道，自然更不知道他已回来，慕九绕到后头无人处上了屋顶，然后再跳下来破窗而入，就见敖姜正掐着云晰的脖子不知道说什么，看到她进来，遂狠狠丢过来一眼。
“你想杀他？”她问道。
“不关你的事！你走！”敖姜恶狠狠地。
慕九指着他：“你要是杀他，那我立刻去告诉你爹！”
敖姜气得跳起来：“他是你什么人，你这样护着他！”
“我为什么要护他？我护的是我自己！”慕九都冷笑了：“早知道你还真把人抓了回来，刚才我就不该救你！你知不知道这样一来会连累我？你老子正磨刀霍霍不知道该怎么修理我，要知道我居然帮着你去捉他小老婆的弟弟，他不得活活剁了我！”
“你怕什么？我又不会招你出来！”敖姜都不知道她紧张个什么，本来就不关她的事！
“说的轻巧！”
慕九冷眼睨着他，说着便要去给云晰松绑。
她没有兴趣管他们之间的什么烂帐，但是有她参与她就不能让他弄出人命来。
敖姜眼疾手快扑过来将她拔开，气急地挡在云晰跟前道：“谁说要杀他了？我说了只是捉他回来你听不懂吗？！你要是敢放他我就去前面告状说你挑唆我寻他打架！”要吓唬人谁不会，前面那王座上的坐的还是他亲爹呢！
慕九这可是真被气着了！
这家伙居然还跟她耍起横来了。
“你若不是为着杀他报仇那你捉他做甚？！”
“我有我的事！”敖姜怒道。
慕九摆明就是不相信。
两人如斗鸡眼似的互瞪着僵持起来。
倒是地下的云晰突然噗哧一声笑了，说道：“他确实不会杀我的。”
慕九两眼如灯笼般照向他，而他竟然不是说笑，唇角虽是扬着，态度却很认真！
他怎么知道敖姜不会杀他？
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里疑团又生起来。
但是既然他自己都这么说了，她再坚持下去就显得有些多余了。
敖姜抿嘴瞪着她，似乎松了口气，而她也没再说什么，遁原路出了来。
廊下顿了顿，想着轻手轻脚再回去听听，却猛地碰了个壁——姓敖的这家伙居然设结界了！
这一夜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怎么着，反正一直到天亮都还有动静传出来。
虽说这事不与她相干，但谁知道敖琛给她设的什么坑呢？反正事已至此，她也只能祈盼敖姜能神不知鬼不觉把他要办的事给办了，因此为免事情败露，临下衙前她也还是叩门知会了他一声，敖姜面无表情，听完又将门拍上。
解甲接班的时候慕九依旧跟他交代完毕，才回营所。
陆压居然没出去，一个人静静坐在她床上，而这当口他本该已经前去西昌宫接班。
“你休沐？”慕九一面解着配剑一面问他。
陆压却不答话，直接问她：“你昨晚跟敖姜去哪儿了？”
慕九正憋了满肚子话想跟他说，听他提起这个，遂立马就道：“说来话长。”说完坐下来，将昨夜敖姜怎么坑她去劫云晰的事跟他说了，然后才又恍然想起来：“你怎么知道我跟他出去了？”
陆压瞥她一眼，看着别处道：“我有什么不知道的。”
慕九听出这话大有来由，细看他脸色，忽觉有大事发生的样子，不由凑近些：“发生什么事了？”难道敖琛也知道这件事了？还是云家的人找上了门来？她可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样子。
“没有什么事。”陆压看着她脸上的紧张，缓缓神色，说道：“就是下次不准跟男人私下里出门，尤其是夜里。”
天知道当他搜索不到她气息的时候有多么怒躁，若不是出了湖察觉他们是去了堵火凤凰，他几乎都要不顾一切去把她给捉回来。
慕九愣住：“我要是有要紧事呢？”
怎么能限制她自由？他最近不是跟敖月交上朋友了吗，怎么还能分出心思来管她跟谁出去？
“那也得知会我。”陆压睨着她，“何况有什么要紧的事是我帮你办不成的？”
这倒也是。慕九点头。但她还是觉得好没道理：“我总归有些事情是不方便带你的。”
“什么事情？”陆压一记眼刀甩过去，除了跟男孩子约会，还有什么事情不方便带他？而且要约会直接找他不就行了么？她想上天他可以带她上天，想入地他可以带她入地，要去哪个时空可以带她去哪个时空，别人行吗？谁行？
“比如说出公差什么的，还有昨夜的事，我根本没跟敖姜干别的什么。”慕九掰着指头解释起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解释，但就是觉得要说清楚比较好。他为这事跟她摆脸的样子看起来让她觉得自己很没心没肺。
陆压望着巴巴的双眼，脸色有了松缓的迹象。
他拉长音道：“那，你觉得敖姜这个人怎么样？”
慕九绷了会儿，说道：“不怎么样。”一个脑袋瓜里成天不知尽想些什么的小屁孩子，能怎么样？
陆压盯了她片刻，唇角就扬起来。
“其实最近那只小龙女也没有见到我。”他从后方将脸伸到她耳边，略带点得意地道。别以为他不知道她调班是为了什么，她这么笨，他也愿意煎熬煎熬她，但是够了，毕竟现在更在意他们能不能在一起的人是他，而不是她。
“是么？”
慕九冷不丁被他的声音袭得心里一跳，下意识地头往一旁偏了偏。
陆压却将她头又掰过来，两颊都在他的掌心间挤变了形。
“当然是。”陆压收回手道，脸上的表情不能再正经，“仙气正道你是奈何不了我了，所以我一定是着了你的魔，你看，自从认识你，我连跟别的女孩子说话的兴趣都没有了。你这样搞得我要是将来娶不上媳妇了，会很大件事。”
慕九脸都烧透了，捉着衣襟，头似有千斤重，抬不起来。

第一百五十八章 你是女的？
娶不上就娶不上，这关她什么事呢？他前几十万年不是也没娶么？
她心里跟擂鼓似的，被他这话撩得更是臊得不能自已，一伸手去拨他的手，却反倒被他无耻反握住了手掌！那双眼里仿佛有情意流出来，慕九不敢看了，抽回手，闷不吭声进了屏风换衣裳。
陆压一路望着她，那唇角仿佛噙住了世间所有的春风。
慕九在屏风这边，却是手抚着衣裳出起了神。
她最近这心跳真是越来越不正常了，每次想跟他好好说话，怎么到后来都要弄得这样面红耳赤呢？
她指甲在衣服上划来又划去，乱得连自己也看不清写的什么。
白天饱睡了一觉，到了傍晚起来，陆压已经去上衙了。
盔甲什么的都已不在，桌上却摆着几个拿水晶罩扣好的玉盘。
打开一看却是几样她平日爱吃的菜，很显然是他备好的，只是也不知道他哪里弄来？
就算是再没心没肺，她心里也忍不住泛了些暖。自到龙宫来就没正经吃过几顿安生的，就仅有的这几顿还都是他弄来，不管怎么说，他一个地位那么高的上神，能做这种事也算是有心了吧。
吃饱喝足回到东凌宫，解甲就急匆匆地迎上来了，拖着她到了一旁树下道：“郭将军可知道殿下这几日发生什么事情了么？”
慕九自然装糊涂，眨眨眼道：“不知道，怎么了？”
解甲急道：“这几日末将当班时不曾见殿下露面不说，今儿日间后殿里更是传出呻吟声来，像是有人在承受着什么痛苦也似，末将去敲门也敲不开，可真急人啊。也不知道该不该去禀报大王？”
慕九看他这模样，想来早上若没有她那句嘱咐，定是早就是告诉敖琛了的，便就和颜悦色说道：“解将军多虑了，我昨日当班还见到殿下了，殿下好得很，还跟我在廊下说了话，这可是有虾兵们瞧见的，殿下既然交代不要入内，那咱们听命行事就好了。”
解甲显然被她说服了，低头想了想之后就点了点头，跟她交了班。
毕竟这东凌宫是他们两个人负责，真要是出了什么事，也不可能他一个人顶，何况他听敖姜回话的时候也确实不像有什么事的样子。
慕九这里虽不知道敖姜在搞什么东东，但也怕他万一真把云晰给弄出个好歹，于是叩了门。
这次殿门一开，敖姜却是把她让了进去。
“云晰呢？”她劈头问。
敖姜冷哼了声，甩下她往里头去了。
慕九赶紧跟着进了去，只见内殿里家伙什撒了满地，云晰口鼻流血躺在屋中央，缚仙索还在身上，两手也还反剪在后。看见慕九进来，他眼珠儿动了动，仿佛在表明他还没有死。他倒是乐观得很！
慕九看看他伤势，倒是不重，但仍问道：“你打他了？你到底跟他什么仇？”
敖姜不说话，只给她一个少废话的眼神，昂首面向窗户。
当然窗户是紧闭的，不但关紧了，而且还设了结界，这可以有效阻止声音传出。
慕九也懒得理他，看人没死，也就准备出去。
哪知道敖姜道：“你别走！”
慕九回过头，他绷着脸说道：“你在这守着，今儿夜里是龙宫聚餐的日子，我必须要去华浓殿赴宴。”
怪不得她一敲门就开了，原来是有事要差遣！
能的他！
这里正要说话，他却又自顾自开口了：“但是你得给我看好了！要是让人发现，或是让他给跑了，仔细我饶不了你！”
撂下这句狠话，敖姜又狠狠瞪了眼云晰，大步出去了。
慕九冲他背影做了个鬼脸，伸脚勾了张凳子，面对云晰坐下来。
昏暗光线下景物都不甚分明，过了好片刻她目光才辩认出他的轮廓，虽说是被绑了一日，但他脸色看上去还是不错的，并没有苍白或蜡黄，也没有惊怒羞愤，更是连一丝不自在都没有，好像他平常在家里也都是这种姿态呆着的。
“你是女的？”她这里还没说话，他倒是先出声了。
废话！她不是女的难不成还是男的？她不打算理会这种幼稚的问题，而是冷静地将他上下扫视了两遍，学着刘俊素日的样子端出审问的姿态：“你跟敖姜到底什么仇怨？”
云晰笑起来，肩背在地上蹭了蹭，然后便成了靠墙而坐的姿势。
“他都把你当心腹了，难道连这个都没有告诉你？”
“他告没告诉我你不用管，我想听听你怎么说。”慕九板着脸，抱着臂，十分严肃。
云晰盯着她看了会儿，说道：“坦白说我跟他没有什么直接仇恨，他之所以要对付我，完全是为了想得到一件东西。但是那东西十分要紧，我给不了他，所以他只好采取这么下三滥的法子。其实很差劲对不对？堂堂冰湖龙皇子，居然成了劫匪。”
要个东西而已？
慕九半信半疑。敖姜那家伙还真是为了劫物？可他至于为件什么东西去跟他寻死觅活么？除非这东西相当宝贝。
这姓云的话只能信一半，她决定绕过去，接着问：“那敖姜跟陈平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也知道陈平？”云晰微顿。
慕九扬唇：“我不光知道陈平，还知道你姐姐跟龙王的事呢。”
没听说过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么？仙界那帮老神仙成天没事干除了八卦还能做些什么？这不就连陆压都知道了！
云晰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也还好。他说道：“敖姜跟陈平极要好。”
极要好？
慕九瞪着他脸半日没动，真是怀疑自己听错。敖姜跟陈平要好，这完全没理由啊！龙王后连云缱门都不让进，会允许儿子跟敖琛的私生子结下情谊？敖姜凭什么？
她直觉他在胡说八道。“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么？”
“我没骗你。”云晰没笑，脸上竟然还有认真，“陈平五百岁时云缱带着她来龙宫住过几个月，王后勃然大怒始终不肯收留他们母子，但是那会儿才刚懂事的陈平却对敖姜十分亲近，敖姜一开始也是不喜欢他，嫌他丑，但是后来他比敖琛对陈平都要好。”

第一百五十九章 要露馅了！
慕九目瞪口呆。
云晰又接着道：“所以后来云缱走时陈平就留了下来，王后每每要对陈平做什么，敖姜都百般护着，王后也没办法。但是陈平性子实在暴戾，有一次把敖姜也给打了，于是就被发配去了北夷，最后让你给杀了。”
慕九听到前半段唏嘘不已，猛地听到最后这句，也忍不住心里咯噔！
这小子知道的竟也不少，居然能猜出陈平是她给杀的。
“你怎么知道他是我杀的？”她问。
云晰笑了笑：“敖琛前阵子去天庭的事我又不是不知道。再说他隔三差五有信给玉岭山来呢，玉帝将杀害陈平的凶手发配来龙宫当护将的事我多少是有耳闻的。再说了，陈平死后敖姜难过了很久，敖琛怎么可能会不先把你送到他这里来磨磨刀呢？”
慕九脸上冷一阵热一阵，简直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本来她以为她完全占据主动，却没想到居然反过来都掌握在他的手里！
这个姓云的，果然不是什么好对付的家伙，也就难怪敖姜修为比他高却还栽在他手上了。
她瞥了他两眼，机警地退开两步，保持了安全距离。
这么样一来她也有时间捋捋来龙去脉了。
不管敖姜是怎么跟陈平种下交情的，也先不管是真是假，首先云晰这话至少是符合情理的。如果敖姜与陈平关系不好，他怎么会知道她就是杀害陈平的凶手时就立刻翻了脸？这确实只有在面对杀害好兄弟的仇人时才会有的表现。
原来是这样。
如果云晰的说法无假，那敖姜想从他手上的东西又是什么呢？关键是用途，他拿来干什么？会不会也跟陈平有关？
“人在哪里？！”
这里正埋头琢磨着，门外却突然传来雷霆般一道怒吼声。再一听，居然是敖琛的声音！
他怎么来了？不是有家宴么？！
慕九吓得跳起，箭步到了窗前一看，还真是他！不光是他来了，而且敖月敖娇以及还有好几个穿着华服的男子也都一起来了！与他并行的是位衣着华丽的妇人，不用想也知道这是敖琛一家子全部出了马！而且关键是敖姜还被敖琛揪着往这边推搡了过来！
——这是事发了？
敖姜这死家伙说是去赴家宴，结果却被他爹堵了个正着，然后又把她给堵到了这里？！
这下可怎么办才好？
她扭头看看依然没曾动弹的云晰，——怪不得他自始至终都不着急了，原来他早就知道敖姜逃不脱，但这消息是怎么走漏出去的呢？——不，她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她得赶紧想个办法逃走才行！不然她就少不了被敖姜拉来当替罪羊！
这里正要取出避仙裳，忽然一丝熟悉的木樨香就飘入了她鼻腔，紧接着她腰身一紧，就被人轻而稳地挟到了屋子最角落处！
“陆压！”她惊喜地抓着他的衣襟，竟忍不住跳起来。太好了，他来了她就连避仙裳都不必披了！
陆压跟她比了个嘘声的手势指指门口，然后与她隐身避到一旁。
殿门被咚的一下踹开。
执事官们打着灯笼鱼贯而入，没片刻屋里便亮堂如白昼。
“四弟！”
人群里忽然有一人凄凄切切地飞扑向了地上的云晰，一身红衣亮得跟烈火一般，她叫着四弟，难道她就是敖琛的相好云缱？
云晰正跟她说着什么，背光的她头又低头，看不到面目。
慕九不由往敖琛他们这堆人看去，只见敖琛目光始终粘在红衣女子身上，眼里的担忧简直就差直接放出音来，而龙王后面上虽然端庄平静，望向敖琛的一双眼里却充满了愤恨与不甘。几位龙子龙女都未曾说话，但注意力也始终在他们三人间打转。
唯独只有在敖姜手下怂成熊的敖姜在抬眼四望不知寻找着什么。
有了敖琛夫妇这番表现，这红衣女子的身份已经昭然若揭了。
“大王，您莫非不替妾身作主吗？”云缱站起来，掩着泪走到敖琛面前，“云晰做错了什么，前一次被敖姜伤成那般，这才过了几日，又被他骗下山劫持回来？我们的儿子都已经死了，难道大王还要云晰因为我而送了命吗？”
敖琛目光才触到她脸上，深深的愧疚与不忍便已经出来了：“阿缱……”
慕九扭头问陆压：“这是怎么回事？”
陆压道：“今夜里龙宫有家宴，半途中云缱突然闯进龙宫告敖姜劫持了云四。龙王后大怒，争吵之时云缱拿出证据来，敖姜迫不得已认了罪，于是带了人过来。我因为听说这件事，猜想会连累到你，所以过了来。”
他说着便捏了捏她的手，然后又饶有兴味地看向屋中。
慕九脸上又微微有些发热，也试着想把手拿出来，但是他反而捏得更紧，也就放弃了。
敖琛安慰了云缱两句，云缱便就稍稍退开两步站在一旁。
这果然是个美艳逼人的女子，并不能说有多么年轻，但是也绝对不会有人说她老，她就像一颗熟透了的柔软的樱桃，又像一朵盛开到极致的蔷薇，饱满到恰到好处的唇，柔媚到多一分嫌多，减一分嫌少的眼，一切真真都是最好的安排。
这样的女人，也就难怪连高贵华丽的龙王后也要争不赢了。王后生再多的儿女，在男人眼里，也许够不上云缱一个眼神来得杀伤力大，能够让他顷刻间缴械投降。
有人上前将云晰解了绑，扶着坐下了。
敖琛道：“郭慕九呢！”
慕九心下咯噔，果然这人渣没忘了捎带上她！
“快说！”敖琛将敖姜推跪在地上。
敖姜耷拉着脑袋望向地下，说道：“我，我让她办事去了。”
慕九忽地愣住，这家伙居然还会替她开脱？
“怎么可能？”云缱道：“方才门外兵将还说她在这屋里的！这厮杀了我们的陈平，如今又把玉帝的旨意当儿戏么！”
“我说了没有就没有！事情是我一个人做的，不关她的事！”敖姜没好气地瞪她。

第一百六十章 正室之威
云缱走到云晰面前：“那你说，她去哪儿了？”
云晰往慕九他们隐身的地方瞄了一眼，说道：“她确实没在。”
慕九再次愣了愣，这俩人倒是有趣，居然同时替她打起掩护来，这又是在打什么鬼主意？
关键是身后的陆压忽然也传来丝寒意，握着她的手也捏紧了，这令她又更加如芒在背。
“既然你自己认了罪，那大王准备怎么给妾身个交代？”
云缱眼眶又红了，两滴清泪落下来，声音凄凄切切就连慕九听着都觉得心酸得不行。“大王知道，妾身兄弟姐妹不多，但我们火凤族地位并不比龙族低下，大王已经欠了我一个儿子，这次无论如何也得给我个公道！要不然，妾身可连安身之处都没了。”
敖琛心疼得不行，柔声道：“怎会没有安身之处？龙宫这么大，还能少了你住的地方。”
“你这是什么意思！”
王后听到这里实在听不下去了，沉脸走上前瞪着云缱：“不知道你们打算怎么惩罚我的敖姜，说出来，只要你们把敖姜当初护着陈平的那点好给我还清楚了，我就把他的命给你们！”
云缱泪眼望着她，却也没示弱：“姐姐就就远也做不到就事论事么？当年你容不下我，非得拆散我与大王，如此我也认了，但陈平是大王的儿子，他有什么错？姐姐却也容不下他。如今分明明是敖姜劫持虐待了云晰，你却跟我扯到敖姜对陈平如何的话来，你这样，让大王怎生敬重你？”
慕九简直听不下去了！
一个小三居然嚣张成这样，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不过她动不了，因为陆压不让。
“你给我滚出龙宫！”
她这里没法两肋插刀，敖姜却是跳起来了：“你凭什么指责我母后？如果不是因为你，陈平会落得这样的下场吗？他活着的时候没见你顾他，他死了也不见你把他放心上，你根本就是个自私的母亲，你没有资格指手划脚！”
他这里刚吼完，敖琛就一巴掌甩到了他脸上。
敖月敖娇跟众龙子们纷纷上前去持他，吃了一巴掌的他果然老实了，但王后却再也忍不住，从腕上褪下只金龙环，对准云缱便掷了过去！
“走！”
陆压在她耳边吐了个字，便就挟着她出门去了。
龙王后那金镯子想来厉害得紧，身后立刻传来混乱嘈杂的厮打声，还有云缱的尖叫声，龟丞相带着人拼命往这边里赶，皇子公主们也纷纷叫着喊着，对于一个有名望的神族来说，这还真是不堪入目的一幕。
慕九到了殿外，想了想与陆压道：“我还在当值，走不了，你先回去。”
敖琛都已经盯上她了，而且云缱也已经指名要她露脸，她就是躲得了初一也躲不了十五，眼下有敖姜与云晰的证词在，敖琛最多也就扣她个玩忽职守的罪名，能怎么样？但若走了性质就完全不同了，她不能把这个话柄让敖琛抓。
陆压想想也确实逃不去，便就道：“有什么事唤我的名字就成。”
敖琛这家人的修为都不弱，他呆久了必然另生风波，但只要他敢为难她，他总归讨不着什么好果子。
慕九答应着，目送着他出了门，然后先藏在珊瑚树后看了看形势，看到时机差不多了才现了身，默不作声地领着兵们在宫外执守。
她跟敖姜劫持云晰的事她倒是不担心，敖姜这里既然掩护了她说明他就没有揭露她的打算，何况他还发了毒誓，她现在头疼的倒是敖姜坑她在这里守云晰的事，这不明摆着他们俩是一伙的吗？冲敖琛与云缱这对奸夫淫妇的德行，不冲她开炮简直是不可能的了。
但她本该当值的时候人若不在，又必然会让敖琛与云缱那对贱人所针对，所以权衡之下最好的办法只有装作无事人般在外执勤。反正他们又没捉到她现行！
“郭慕九？！”
这里正刚刚站好，身后宫门口就传来道沉喝，“你方才去哪儿了？！”
原来敖琛等人已经被屋里俩女的杀气给逼了出来，到得廊下见着她便不由又怒上心头。
慕九俯身拱了拱手：“回龙王的话，小的刚才奉三殿下之命去办了点事。”
殿门下站着的敖姜握紧的拳头不由松下来。
敖琛哪有那么容易放过她：“云四公子是不是你挑唆三殿下劫持回来的？！”
“这怎么可能呢？”慕九耸肩摊手：“小的连云四公子是谁都不认识，怎么可能挑唆三殿下去挟持他？龙王就是想借机栽赃，也请想个靠谱的主意好不好？我不但没有挑唆，更不知道今儿发生了什么事，龙王为何寻我问罪。”
“她确实不知道。”她话音刚落敖姜这里便帮起腔来。
敖琛一巴掌往他后脑甩过去，手到半路却被龙王后接了个正着，顺势将他推开了五六步：“你凭什么动我儿子！”原来这当口屋里两人也已经打完了，龙王后与云缱皆一前一后出了来。
“江氏！你不要太放肆！”
猝不及防被推得撞到假山上的敖琛气急败坏指着龙王后骂起来。
龙王后粉脸一寒瞪过去：“老娘没将你阉了就不算是放肆了！姓云的欺我到这个份上，莫说我儿只不过捉了他，就是杀了他又有何妨！你个没用的窝囊废，有本事你何不甩了老娘去要姓云的贱人！”
敖琛气得脸色忽青忽白，连吐血的冲动都有了。
“大王……”云缱真如团云般快步扑过去，伸出纤纤素手轻抚他的胸口：“大王别气，身子要紧。”
敖琛握住她的手，脸色稍稍见好。
慕九见到他们这模样，简直都快吐出来了！
什么叫不要脸，眼前就是活生生的三个字！
“敖姜！随我回去！”龙王后狠瞪了这对狗男女一眼，沉声与敖姜道。
云缱却一个箭步挡在了前面：“不许走！云晰这事，他和郭慕九无论如何也得给我们个公道！”
慕九心下一提，这女人还真就死咬她不放了？不是还有心思跟敖琛郎情妾意么？既然都能腻味了那应该丧子之痛就平复了，怎么还要捉着她撒火？

第一百六十一章 一对红绳
“我这里没有公道！你爱找谁找谁去！”
龙王后牵着敖姜便转身背对了她。
云缱便就又要动手。龙王赶紧拉住她：“别冲动！”然后咬牙看看龙王后他们母子，寒脸又道：“不管怎么说，敖姜劫人便是不对，他必须把人云晰亲送回玉岭不可！”
龙王后陡地转回来要说什么，敖琛又抢在她前面说道：“不管他今日劫的是谁，他自己做的事就得自己承担后果！否则来日父亲追究起来，我也保不了他！”
龙王后坚持了半日，许是也禁不住敖琛最后这话，默默将手放了下来。
但是放下来她却又往慕九这里瞅来一眼，说道：“便是要去，那也得这丫头陪着一块去！”
在场人都愣了愣，因为一时间都没明白她的用意。
慕九在看到龟丞相神色却是陡然间有灵光闪过了，她是敖姜的护将，论理去得，但更重要的是她是天官，于两边关系中立场最为持中，有这层身份加持，并且呆在敖姜身边，敖琛与云家就无论如何也不敢迫害他的性命。
毕竟就算云家不知厉害，敖琛也是知道的，倘若慕九将他们的行径上报天庭，那么谋害龙子的罪名他们吃罪不起！就是传到东海，敖广也饶不了他们。
至于加害她自己，就机率就更低了！敖琛可是当着玉帝王母的面亲口答应不会公报私仇的哩。
龙王后能够想到这层，足能证明她脑子不是白长的。
可是她有脑子知道护她儿子，却没有想过慕九同不同意！
云缱和敖琛早就虎视眈眈要给陈平报仇，就算她此去丢不了性命，可落到他们这对贱人手上，难道还会有好果子吃吗？
她才不去！
她连忙道：“回王后的话，小的只负责龙宫的差事，并没有兼顾出门的事。还请娘娘收回成命。”
“你必须去！”
这里话音刚落，敖琛与云缱就异口同声地指着她开口了，说完之后两人还略带惊喜地交汇了一下眼神，似乎为在慕九身上再一次地体现了人生默契而激动……但说这话的除了他们俩之外，竟然还有一个敖姜！
慕九真正想吐血了，这小子刚才挺招人待见的，怎么关键时刻却偏偏给她掉链子？！
“我——”
“就这么决定了！”敖琛负着双手下旨，不知道是因为与云缱意见形成了共鸣，还是因为事情终于有了个了结，他再次变得意气风发起来：“明儿一早前往玉岭，郭慕九随敖姜同行！郭慕九，你要是敢耍花样，仔细回头我上天庭告你个逆上之罪！”
告状告状，告你奶奶的状！
慕九扬手劈下身旁一块大石头朝他扔过去。
“郭慕九！你想造反吗？！”
龙王跳起来要追她，被龙王后与敖姜抢在了前面挡住了。
陆压一直在宫殿顶上守到尘埃落定才回营所来。
虽然敖琛他们居然会异口同声让慕九跟随敖姜去玉岭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但细想想，云缱这边迟早也是少不了会有番针对，这次虽去玉岭，但有敖姜同行，总归事情坏不到哪里去。再拿出龟甲来推演了两遍，也没算出慕九此去有什么异相，便就且把心安了下来。
而东凌宫这边慕九虽然恼则恼矣，却已不去不成。
一则他们并没敢坚持让她去陪罪，只是让她随行，这是情理之中的使唤她推拒不得。
二则龙王后还趁机塞了个纸团子给她，上面写着两句话，拜托她此去关照着敖姜……这层脸面却就抹不开了，很显然龙王后是看在她杀了陈平、如今被敖琛和云缱那对贱人记恨上的份上，将作为敌人的敌人的她当成了自己人，不管怎么说，她无法拒绝。
事情完了后，敖姜去了王后宫，敖琛这里暂且放了慕九，交代翌日一早便上玉澜殿见他，而后一起往玉岭山去。敖姜临行前瞥了她好几眼，居然含着些歉意——一定是她看错了！这家伙要是会内疚，就绝不会临死还拉她当垫背！
云晰也另有了住处，接下来敖琛吩咐人怎么给他疗伤自不必说。
慕九始终觉得先前他对她的袒护有些莫名。敖姜护她那还好说，至少她早就有言在先，而且她至少还给过他伤药帮他瞒住了他跟云晰打架受伤的事，他就是回报她一下也叫做礼尚往来，但他云晰，这又是什么意思？
这里琢磨着回到营所，陆压已经洗过澡了，头发懒懒束在背后，歪在窗户下，美得像幅画。
慕九情不自禁走过去，坐在脚榻上托着腮，把事情告诉了他，又叹道：“我感觉好像一脚踏入了泥沼，敖琛与云缱都不是什么好货，还不知道云家别的人是什么德性。”
陆压扬扇子给她扇风，看着一飘一飘的发丝下她郁闷的脸：“能去玉岭也不是坏事，敖姜劫云晰的事你正好可以探究探究。再有这云缱跟敖琛，他们这关系我瞧着实在不怎么地道。我印象中云家并没有出过什么大丑闻，如今云缱这般，而云家还任由她胡来，不能不说让人纳闷。”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也许是云家人也管不着她那么多呗？火凤凰族人本就不多，难道还为此杀了她么？”慕九不以为然说道，“再有说不定他们之前没丑闻是你老人家孤陋寡闻，恰好没听到也未定。”
陆压想想，放了扇子，从桌上拿了条红绳系在她手上说道：“这次我就不同你去了，我留下来有要事。你术法也有了许多进步，可以自己处理些事情，这样便可以缩短你历练的时间。这红绳戴在手上我能随时找到你，你可再也不要弄丢了，弄丢了，我可就找不到你了。”
慕九见他将红绳结系得极紧，话也说得慎重，哪里还敢有丝毫随意，竟是重重点了头。
一看他袖口下手腕上竟然也露出段红绳来，于一身素衣间红得格外耀眼，竟与自己这条竟是一样的，心里又跟塞了只青蛙似的蹦蹦乱跳起来，这红绳竟是一对，他老这么样暖暖昧昧地到底什么意思。
“顶多不过去一两日，不要紧的。”她顶不住这阵心跳，连忙又咧开嘴来掩饰，但装得再好却也掩不去脸上的红晕，又只好一骨碌爬起来拿过一旁的帕子，上了榻跪在他背后说道：“你头发没干，我帮你擦头发吧。”

第一百六十二章 鸟太颠了
陆压自无不应之理，这里瞅她一眼，顺势把身子往她这边侧了侧，望着月光将他们投在屏风上的影子漫声道：“可难得你肯主动侍候我一回，还真是令我受宠若惊。”
慕九在他背后笑得跟悄悄绽开的小梨花似的。
月光照进来，如此倒也难得的安宁。
只是睡前却也辗转了一阵。
她还没去过玉岭，上次凤老板说的八卦还回响在她脑海里，这云家乱七八糟的家教真让人大开眼界，但是按理来说却不是这样的，陆压说的对，她去走一遭，说不定也能解解心中谜团，陆压也不能伴她一世，这仙途终归还得她自己闯，多历练历练，总归是有益无害。
于是歇了半觉，清早起床她就收拾整齐上玉澜殿去了。
玉澜殿里敖琛也已经起来了。
云缱很显然昨夜就宿在这里，慕九到达的时候她正在窗户内替敖琛整理衣冠，而敖琛则一脸深情望着她，仿似一刻也不愿分离——啊，这对奸夫淫妇，她禁不住暗地里啐了一口，无耻的人她见得多了，这么不要脸的真真是少见。
她要是王后老早就掀翻你龙宫回娘家了，居然这样子还能留在这里，不能不让人佩服！
可这敖琛长的又丑，也不是什么会讨女人喜欢的主儿，这王后究竟留恋他什么呀？
还有这云缱，世上男人都死绝了吗？她就是闭着眼睛在身边的追求者中捞一个也比这姓敖的强吧？居然挑了这么个儿女成堆的男人作姘夫！她简直都要怀疑这火凤族的人是不是因为基因不良，所以一个两个脑袋也有问题了？
敖琛也不知道积了多少德，自己这么丑，可是正室小三一个比一个漂亮，王后给他生的孩子也个个都这么出众，没有一个随他，难不成还真如她猜想的，王后给他戴了许多绿帽子，这些儿女没一个是他亲骨肉，所以他也在外找了个？
“你昨天干嘛逃走？”
这里正站在珊瑚树下吐槽得过瘾，身后突然传来道冷冰冰的声音。
是敖姜这臭小子。
慕九立刻把脸拉下来：“你干的好事！”
“我又怎么了？”敖姜的白脸气红了，“又不是我想带他们来的，而且我也没招出你来！”
“有鬼用？我不还是要陪着你们一起去玉岭山赔罪？”慕九没好气，昨天没逮着机会骂他，今天可算是撞她手里了，真是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他知道穿帮了就不会提前派个人回来知会她么？好歹她也能转移阵地别让云小三捉个正着啊！
敖姜像只鼓足了气的青蛙一样频频出大气，慕九却把头一甩，丢给他了一个后脑勺。
人都该到齐了，却还没有见云晰。
她略略看了眼四下，便见到甬道那头缓缓走来个玄色身影。
“启程，出宫！”
窗户里腻歪得紧的敖琛显然也与云缱看到云晰来了，沉脸瞪了眼慕九他俩，便就扬身下令。
人齐了便就开始出发往玉岭去。
玉岭火凤族如今是云家老大云螭裳掌家。没有云螭裳的承认，敖姜就是被敖琛打死也消不了案。
冰湖在北，玉岭在南，相隔岂止十万八千里，这也是令慕九更加难以理解敖琛与云缱能够邂逅的原因之一。
云缱与敖琛各有鸾驾，浩浩荡荡声势不小，敖姜与云晰各有坐骑，慕九则只好驾云。
走了几百里敖姜忽然也下了他那匹精卫鸟，跟着慕九一齐立在云上。
慕九斜睨了他几眼，说道：“你来干嘛？”
他绷着脸撇过头：“我伤才大好，那鸟颠得我伤处疼。”
慕九冷哼了声，任风吹着脸颊，并不搭理他。
敖姜又说道：“瞅你那点子修为，你要是顶不住这远路，看在你帮了我的份上，我的鸟让给你骑。”
“谢了！”省省吧，慕九才不想领他的情，她虽然修为不深，但她灵力够，陆压拿了好多增长灵力的丹药给她，而且她多处经脉已经打通，可以自豪地说，她已经不是那个连密阳宗几个糟老头子都打不过的小化神了。
敖姜有点泄气，默了会儿，又问她：“你还在生我的气？”
眼神不好么？她都表现得这么明显了居然还问她是不是在生气，看来不光火凤凰们脑子不好使，这龙族脑子也不咋地！
慕九这次也瞥都没瞥他。
敖姜也沉默了会儿，片刻后小声道：“其实我也不是故意要连累你，只是那天我正好要动手可又找不到人，就叫上你了。而且他们都知道，我跟姓云的一家早就不和，又不是因为你挑唆才——总之我跟你道歉，对不起就是了！”
对不起就是了？
还真是当啃大白菜呢。
慕九脸色愈发地沉，作势要另起云头，敖姜却一伸手将她拦住了：“不许走！”
慕九瞪着他。
他也瞪回来：“你是我护将，你当然得跟着我。”
慕九难道还会怕他个小屁孩子？不走就不走，他还能吃了她不成？便就扶着剑站定了，说道：“不走也可以，你得告诉我，你为什么劫云老四？劫回来之后你把他关在殿里一整天，你跟他说了些什么？你想从他手里得到什么？”
敖姜怔了会儿，摊开的双臂放下来。过了许久他才说道：“我要拿回冰魄锁。”
冰魄锁？
慕九没听说过这个东西。但是既然是真的有这么件物事，那就说明云晰昨日所言不虚了。
不过，他说的是拿回？
“这个冰魄锁，究竟是谁的？”她把身子侧过来，正面向他。
“当然是我敖家的。”敖姜的脸又寒下去，“这冰魄锁是我祖父给我父王的，乃是先古遗物，于护灵上有奇效。这冰湖本就属东海海域，这冰魄锁便是冰湖精魂幻化而成，自我父亲来到冰湖龙宫之后，此物便是我的龙宫的镇湖之宝之一，几时倒成别人的了？”
慕九默了默。
这么说来敖姜的话倒不像有假，难道是云晰在撒谎？
“云晰为什么说你劫他是为了肖想他的东西？而你们龙宫的东西为什么会在他们手上？”

第一百六十三章 我是罪人
“那自是有原因的！”敖姜恨恨道，“当年云缱带着陈平来到龙宫，与我母后百般不合，时而争执。然而我父亲却优柔寡断，既想把他们母子留下来，又害怕母后将他们二人残杀，于是便劝走了云缱，只留下陈平，允诺日后陈平性子驯服再接她回来。
“云缱不信，要我父亲将冰魄锁给她为证。就这样，冰魄锁就去了玉岭。”
慕九把这些讯息消化了一下，又问道：“那你干嘛又要讨回来？”
既然是敖琛自己答应给人家的，他这么粗暴地逼人家多不合适，如此说来云晰倒也不算说谎。
“你知道什么？”敖姜瞪她，“那冰魄锁之所以珍贵，是因为它拥有极强的护灵之能。任何人的元魂，不论是妖是魔还是仙神人鬼，只要有一丝元魂在，以冰魄锁护而养之，残缺的能养全，亏损的能康复。当初这锁本就是因为陈平而给的云缱，如今他死了，我当然要拿回来！”
“要讨也是你爹去讨，你在这里掺和什么劲儿？”慕九觉得他实在多余。而且还讨得这么理直气壮的，也真少见。
“还不是因为你？”敖姜又瞪她一眼：“陈平还未入仙格，只能以凡胎坠入轮回，我若拿回来这冰魄锁，至少可以护住他的魂魄使他转世仍为灵兽！”
慕九讷然，这七拐八弯地居然又拐到她头上来了？
不过好罢，谁让她确实造了这份“孽”。
但是他对陈平这个异母弟弟也太好了吧？也没见他对自家兄弟姐妹好到哪儿啊！
她索性就道：“你对陈平，到底有什么特殊感情？”
敖姜听到这里，眼眶却突然红了，他望着足下的云咬咬牙道：“其实我也是个罪人。”
慕九愣住，罪人？“这话又怎么说？”
难道他也曾做过对不起别人的事？
敖姜抿唇看着前方，却没有说下去。
慕九倒也不便追问，这里再回想了下他刚才的话，便道：“既然你是想讨回冰魄锁救陈平，那你完全可以跟你爹直说，陈平也是他的儿子，他有什么理由不同意？还有云缱，难道她会不希望自己的儿子来世好过些？”
“我说过了！”敖姜忿忿道，“我本来也是这么认为的，可是事情根本不是这样，我父亲也曾去玉岭要这冰魄锁，他们云家居然根本不同意！不但云家不同意，就连云缱也不同意！陈平在那个女人心里，根本就不算一回事！”
他说的咬牙切齿，慕九听得目瞪口呆。
云家不同意？这又是何缘故？云缱跟敖琛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不疼陈平？
“你不要胡说了。哪有母亲不疼儿子的？”
“那是你见识少，没见过不负责任的母亲！不光有不负责任的母亲，也有薄情寡义的父亲！譬如我爹！”敖姜显然提到敖琛那俩就一肚子怨气，但是对着慕九这么个半生不熟的外人，又不大好和盘托出，因此死命憋在喉咙里，脸都憋青了。
如果他坚持这么认为的话，慕九也不反对。
毕竟这世上的奇葩实在太多，不疼骨肉的父母也不是没有。
不过她觉得这家伙还真是习惯于一竹杆搞翻一船人，就因为云家还他们家的宝贝，就这样编排人家，关键那东西在那样的情况下给予云家，那就等于也是立约之物啊！敖琛与云缱的关系道不道德且抛开不说，总归人无信不立，给了又去讨回来，也太没品了。
前方龙辇因为四面的帘幔皆已束了起来，可以很轻易地看到云缱与敖琛交头并肩不时耳语。
这两人皆已近中年，却还腻歪得跟十八少年郎一般，还真是应了那句老夫撩发少年狂，可见往日在龙王后面前的猖狂并不是瞎吹。别的不说，且只说眼下还有敖琛的嫡子在此，也不懂得收敛些，慕九见到这模样，多少也理解了敖姜几分心情。
他们说到这里，路程却已经走了大半，渐渐地前方树木丘野多了起来，云遮雾罩地，比起常年雪封的冰湖，景色像是突然铺开的画卷般美丽。
再走了半个时辰，隐隐就见前方山脉高大绵延起来，整个一片全是绿洲，山脉高高低低，丛林茂密，绿洲中间偶有湖泊，色青黛，静如明镜，山林间灵禽飞舞，屡有祥云游移。
云缱与敖琛方至绿洲境内，所过之处百鸟齐鸣，纷纷往云缱簇拥而来，凤凰乃是飞禽之王，云缱是火凤族的公主，威压自然早就惊动了一切臣民。
龙辇前仪仗的前两骑突然加快速度，驾着飞马前往最高的那处山头。
想来这就是玉岭了。
果然队伍直接往那山飞去，而那山下居然是个水色澄碧的小湖，四面环山，翠竹掩映下沿湖临水竟建有座精巧的宫宇，重重叠叠竟一直伸入到山腹里面！这样隐蔽的去处，如果不是特意找寻，竟是完全让人发现不了！
“你说云晰是你诳出来的，这地方你究竟是怎么找到的？”慕九忍不住好奇，扭头望着敖姜。
“我以前来过。”敖姜按下云头，依旧绷着下巴：“云缱丢下陈平刚走那会儿，我曾偷偷陪他来找她。”
慕九叹气，想他这异母哥哥还真是做到份上了。
说话间他们已经在湖上伸出来的平台上停住，平台是玉台铺的，底座也是石砌，三条甬道齐齐通向靠山的宫门，门下已经立着两排侍卫，最前方是个穿着流光溢彩衣衫的执事官，头顶冠上一簇雀翎显示他孔雀精的本尊。
也不知道龙王跟孔雀精说了些什么，这里一行人便就风风光光地进了去。
毕竟敖琛是正经的龙王，毕竟也还是火凤家的伪姑爷。
慕九绝没有想过居然会陪着这么奇葩的一对走上这么奇葩的一遭，一路上自是无语了，好在这宫殿依山建得十分别致，进了宫门，亭台楼阁什么都有，泉水从山上直接引进，每下一级山便形成个小瀑布，院子四处皆是梧桐灵樨，瞧瞧风景也是不错的。
上了大约有三段阶梯，地势就高起来了，原来宫殿的主建筑竟是背倚玉岭面向湖泊建在山腰上。
大殿名为曦和殿，敖琛与云缱直接进了去，到了门口停下，又沉脸往敖姜与慕九看来：“还不进来！”

第一百六十四章 我欠他的
慕九可不怵他们什么，倘若他们敢为难她，她可是做好了闹个天翻地覆的准备的。倒是敖姜有些迟疑，她给了他个眼色，便就昂首阔步陪着他入了内。
殿内很宽敞，并不奢华，但两侧的植物与引进屋来的潺潺泉水又显出几分清幽，不像是常规意义上的王宫，倒是有些洪荒气息。
敖琛被引到上座，正与王座上的人寒暄，不用说这人也定是他们这一代的王，云螭裳无疑了。
云螭裳一袭简单的青袍，长发也只简单地拢在身后，浑身上下除腰间一块古玉别的并无缀饰。
“你们俩，都跪下与火凤王赔罪！”
慕九冷哼了声，弯腰作了个揖便罢。她又不是主犯，敖琛虽然想趁机治她，但他真有那胆子为难她么？这里敖姜见着她不跪，也默契地没有服软，但是慕九才放松下来，哪知道他却突然脱口与云螭裳道：“请你把冰魄锁交出来！”
他拉她帮手劫人什么的慕九推不开也就干了，这当口他想搞事她可不能依！正要去扯他的袖子，他突然就挣开她往云螭裳扑去了！
“敖姜！”
敖琛气得脸都青了，连忙腾身跃过去阻挡，哪知道云螭裳这里却出手更快，宽宽衣袖一拂过，敖姜便凭空翻了个跟斗落在地上。
慕九看他落地一面正好是那日受伤之处，慌忙也赶过去将他扶起来：“你疯了！”
敖姜口角噗出口血，还没说话，云缱这里已经放话了：“把三皇子和郭慕九带去拂香殿！”
敖姜被人拖废柴似的拖了出去。
慕九看到这里也着实是忍不住了，腾地起身往敖琛瞪去一眼！
敖姜纵有万般不是也是他的儿子！而他拿冰魄锁还是为了陈平，他身为陈平的爹不但不出面解释不说，居然还任由云家兄妹这样对待自己的亲儿子，简直连禽兽都不如！
“我只希望龙王将来可不要后悔！”
她丢下这句话便就随着敖姜去了。
一路七弯八拐地到了拂香殿，侍卫们将他二人推进去便把门扣上了。
慕九去扶敖姜，顺势探到他脉息，不由凝了眉：“灵力好像有些不稳。你是冲着寻死来的吗？”一面将他扶到椅上坐下，一面又掏出颗药给他服下。那云螭裳虽然不显山不露水，但出手却是不曾留情，加上敖姜日前又重伤过，竟是无异雪上加霜。
等到他脸色渐平，她这才板着脸退到后方的绣墩上坐下。
敖姜摇摇头，抬起手背抹去嘴角的血，说道：“你别管我，我一定要拿回冰魄锁。”
慕九冷笑了，不以为然顿了下，又说道：“我要不是亲眼看到你爹跟云缱那么如胶似漆，说不定会以为你才是陈平的亲爹。你还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他们俩一个当爹一个当娘都不操这心，反倒是你不要命地往上扑，你图个啥呀？”
她也真是活久见，就没见过敖琛这么混帐的爹，若她是王后——不，她要是敖姜他娘，打从他跟云缱一开始，她就会带着儿女另立门户！这种渣男，莫说跟他做夫妻，就是他的名字她都不想多听一耳，她生的儿女他也别想要！
那龙王后怎么也看不出包子相来，怎么就那么怂了？还有那窝龙子龙女们，还真是娘熊熊一窝啊！
“因为我欠陈平的！”
敖姜许是撑不住，恨恨脱口，说完又像是后悔了般，目光迷茫地盯了她片刻，又颓丧地把头低了。
慕九瞧出端倪来，瞄了他几眼，说道：“欠他的？怎么欠的？”
敖姜咬咬牙，一双拳头在膝上松了又紧，紧了又松：“陈平小时候并不暴戾的，还称得上可爱，可是那时因为他母亲的缘故，我并不喜欢他。那次我生日，他自己做了只纸风筝给我，我心里很喜欢，可正好我母后过来了，我怕她看到生气，就将风筝与陈平一起撂过了墙头。
“我没想到陈平一头栽在石山上，伤了心智，从此心性大变，疯狂起来连我爹都打，而我也屡遭他毒手，后来他们出于无奈，只好将他送去北夷。如果我没有使他受伤，他就不会迷失心智，如果没有迷失心智，那么就不会在北夷被你杀死，所以我才是罪恶深重的那个人。”
慕九嘴张了好片刻才合上来。原来陈平不是天生暴戾？
“这件事，多少人知道？”
“没有人知道，除了你。”敖姜瞅了眼她，双唇抿得死紧。
慕九收回目光，深深匀了口气。
这一趟还真是收获良多，原来陈平不是天生暴戾，是被敖姜弄伤所致，而他之所以会对陈平百般照顾，乃是因为他对他的愧疚。
这一切敖琛他们都不知道，于是敖琛便把她送到东凌宫让敖姜来拿捏，结果敖姜心心念念还想着为陈平做点事，所以死死盯住了那冰魄锁。但云家吃进去的东西死也不肯吐出来，哪怕他是为了自己的外甥，云螭裳也要把敖姜给打出来。
事情差不多是这样子。
可是云螭裳的心思可以理解，毕竟是冰魄锁是个宝物，可云缱却为什么也不肯帮陈平呢？而且这一昼夜里她脸上并看不出来对陈平的离世有多么不舍，反倒是与敖琛尽显缠绵，相对于敖琛的怒而将她告上天庭，云缱的行为看上去真的像个才死了儿子没多久的母亲吗？
而敖琛口口声声说陈平是他最疼的儿子，可除了找她这个杀人凶手泄愤之外，他还做过什么？
他们都明知道冰魄锁可以帮助陈平重生为灵兽，却个个装懵不予理会，连敖姜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都不如，也真是叫人叹为观止了。
可是敖琛不跟云家强要冰魄锁的心情她还能猜到两分，无非是怕得罪了云家结果连云缱也甩了他，可云缱又是什么心态呢？冰魄锁于她的意义难道还重过自己的儿子？就算她是凡人嘴里专门倒贴娘家的女人，这贴的也未免没有道理！
慕九原先对陈平还无甚感觉，如今这一路过来，想想他拥有这等爹娘，也忍不住对他生出几分同情。

第一百六十五章 公主娇美
照这么说来，云缱当初将陈平留在龙宫，也是打的跟龙王后较劲的主意吧？
这对狗男女！
她忍不住磨了牙。
陆压这里自慕九他们出发后，每隔半个时辰便搜索她的神识一次，一切都很安好，他也就放了心。
西昌宫并没有什么事做，估摸着他们应该已经到了玉岭，他坐在石阶上便就又看起腕上的红绳来。这红绳是他的玄明气化出来的，戴上之后不管她身在哪个角落他都能寻找得到。
“吧嗒！”
正在对着腕上红绳神游，远处的牡丹丛却忽然拂过一丝风，将花瓣上的露珠吹得滴了下来。他眼神微动，将手收回来，交握着搁在膝上，看着地下的沙砬，就像是闲极无聊得恨不能立刻打个盹一样。
“你要睡着了吗？”
温柔还带着点笑意的声音响起来。
陆压唇角微扬，也未起身，顺势颌首致意：“原来是敖月公主。”
敖月今日穿了件水蓝衫子，底下是雪白罗裙，唇上的胭脂如同世间最艳的花瓣，饱满欲滴，跟天然去雕饰的慕九比起来可真是俗气了不少。见他没动，敖月随和地笑了笑，走上他后方的石阶说道：“慕九去了玉岭，你是不是很无聊？”
“还好。”他也扬唇，“小别胜新婚嘛。偶尔分开两天并不是坏事。”
“新婚？”敖月声音略带讶色，“这么说你们——”
陆压站起来，扬唇不置可否。
敖月似是明白了，脸上略带娇羞，目光落在他肩上的落花上，伸手要拍，陆压却抢先将花瓣拂落了。
敖月面上有些尴尬。接而又敛色道：“昨天的事情真是抱歉。敖姜一向对陈平善待有加，所以一直想要拿回云家手上的冰魄锁给陈平护灵，但事情又岂有他想的那么容易？这次把慕九也给连累了，而我们却没法替她开脱，但愿你别认为我们敖家的人都是坏的。”
“怎么会？”陆压慢腾腾扬唇，“不过，也就只有这次罢了。”
若不是慕九这事该有个结果，他连这一次也不会依。
敖月歉然垂头，望着足尖道：“等他们回来，我会好好跟敖姜说的。只是，我也没有想到他居然会这么快就把慕九当成心腹——”
说到这里她深深望进陆压眼底，像有些未能说出口的话盼着他能明白。
陆压却波澜不惊说道：“阿九心地善良，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面上大大咧咧，但心肠却比谁都软。她这样的姑娘要是没有人信服才怪。”
敖月露出笑容来：“看来她在你眼里浑身上下全是优点。”说完她又叹气：“不过看到你们俩这样可真好。有时候我差点就以为世上的男人都跟我父王一样了。”
陆压扬扬眉毛，不置可否。
敖月看看四下，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又笑道：“我是奉父王之命来给紫牡丹浇水的，烦请你给我带个路吧。”
宫门口的结界是敖琛亲手所设，除了他以外能开的只有轮值守卫的护将。
敖琛不在，按理说陆压无权开启。
但是他略顿半刻，竟欣然上前开了殿门。
慕九这里陪着敖姜坐了小半日，眼见得他气色渐渐恢复，便就也起身往四处转悠起来。
殿门外有重兵把守，出不去，但是殿里也是蛮有看头。
云缱虽然下令将他们俩囚在这里，待遇上却不敢有什么疏忽，此殿雕梁画栋，基本属于石砌，便是石雕的各种神兽灵禽却惟妙惟肖，高达两丈的纱幔轻盈柔软，往东边柱后转过去，竟然还有茶室，寝室，以及书房什么的。
她进茶室沏了壶茶出来，放到屋中的小圆桌上说道：“喝吧，我看过了，没毒，而且都是昆仑山产的玉峰。看来云家对你这个伪姑爷的儿子还是不敢怠慢的。”
敖姜一眼瞪过去：“什么伪姑爷，你不要乱说好不好！”
慕九耸肩，对他的抗议浑不以为然。
这本就是事实，又不是她捏造。
她把茶放下，又继续沿着西侧探究起来。西侧被分隔成许多通透的小格间，每一间都设有大长窗，应该能看到许多角度的风景，但是窗户都关了，事实上她什么也看不到。
但是走到其中一间的时候，那窗户却因为墙下的树长了进来，因此卡住了窗门，落出两尺来高的一段空隙。
慕九想了想，回头细细倾听了下外头动静，取出避仙裳套上，轻巧地从这空隙里溜了出去。
这殿后自然也是有重兵守着的，但是却还没到能窥破慕九真身的地步。
只不过殿后也还是宫殿，间间相连在一起，一眼竟望不到边。站在屋脊上，往下倒是能看到一汪碧澄的湖水，以及四面如幽波般缓缓荡漾的竹林，几只仙鹤从这片浓淡相间的绿色里扑腾飞出，伴随偶尔倘佯在其间的五彩火凤，果然这仙景又非别处可比。
站定扫视了几眼四处，她选中东侧人多的那面走去。
东路这边很显然就是先前云螭裳所在的正殿位置，正殿周边的宫殿群也间间花团锦簇，人影绰绰，云家许是在梧桐林内的敞轩设宴招待敖琛，这会儿正有丝竹之声传来，而端过去的菜肴好些竟连慕九这做菜的行家都叫不出名字来。
这使她不禁同情起还被困在殿里的敖姜，他老子在小老婆这里吃香的喝辣的，而他这倒霉催的却被他老子的小舅子打得跟只丧家之犬似的，也真是够了。
东路这边没啥看头，人太多，她不能靠太近，否则很容易穿帮。
她于是又转到西侧人少的这片宫殿。
西路不止人少，简直是少得出奇，除了各处岗哨有侍卫把守，庑廊下走动的宫女却极少极少。然而若说此地荒凉却也不是，那院子里的落叶总共不超过五片，院角的紫藤架子没有一根多余斜生的枝，廊下几只打盹的仙鹤毛色雪白，这一切都表明这里绝非没有人打理。
既然有人精心打理，为什么又这么少人呢？

第一百六十六章 奇怪的人
她遁着庑廊一层层深入，最后似是已进了山腹，天色不如外头亮敞，沿途皆有明灯照着，那静到几乎能听得见心跳的甬道上竟还隐隐传来泉水叮咚之声。
这甬道如同一条探入山腹的胳膊，倔强地长伸到深远处。
慕九屏气凝神，走了进去。
过了段幽暗的通道，眼前竟豁然开朗，出了洞口，竟另有座金壁辉煌的精致小楼，这楼一改前面宫群的素雅古朴，竟十分地富丽堂皇。而且，从雕饰来看，这宫殿应不是与前面同建的。
这又是谁人住的？
慕九生了好奇，但她却并不敢靠近，按照常识，避居到这种地方的人大都招惹不起，她此行不过是来碰碰运气而已，可不想冒无谓的险。
“他今日如何？”
正打算再打量几眼便拂香殿去，这时候身后却突然传来道略显熟悉的声音。
她心下一惊，蓦地回头，只见云晰竟然大步走了进来，直接由身边执事官引领着往楼内去。
他？
慕九凝起眉来，这个他是谁？看云晰走的这么快，倒像是十分关切，难道这里住着个极为要紧的人？
她忽然打消了要走的念头，选了离大门不过三丈远的相对安全去处站定。
这时候屋里的灯光变亮了，敞开的窗户里露出个倾着身子的人来，这是云晰，但他目光专注，像是在凝神什么人的模样，这便更加勾起慕九的好奇心来了。云晰给她的印象从始至终都是慵懒轻漫的，但眼前的他神态里却只有认真。
她看看左右，咬了咬牙，提了口真气将身子腾起来。
站立的位置高了，视野便就愈发丰富了，原来靠窗的榻上竟然侧歪着一个人，他背对着窗户，面向云晰，身上一袭简单的白袍子，长发尽散在两臂与背上，甚至还晕染了丝褥，从体态上看，应是个男子，而且体态颀长，而且有些瘦。
这人会是谁呢？
慕九纳闷着，垂头搜寻着记忆，也没有什么印象。
极力想听听他们说什么，竟然也听不真切，只隐约听到这白衣男子低沉缓慢的嗓音说着什么，时而还伴随着几声气喘。
他生病了？
“谁在外面？！”
这里正琢磨着，屋里的云晰却突然凝眉厉喝起来，紧接着四处侍卫立刻执剑冲了出来。
慕九大吃一惊，看看左右，再没有人，而云晰这时候却已经倏地从屋里飞出来了！
原来真是冲她来的！
她来不及多想，提足真气掉头一跃，箭一般飞出了洞去。
云晰望着那一闪而逝的青影，眉眼里多了丝深思。
云岷的声音从窗户里飘出来：“是什么人？”
“哦，是我看错了。”云嵯答应了句，转身又进了屋。
慕九回到拂香殿，敖姜如同开水烫了脚似地立刻跳起来：“你去哪儿了？！”
慕九倒了杯茶先润过喉，才说道：“我去转了转。”说完她坐下来，又道：“你知道他们云家住在山腹里的小楼里的人是谁么？”
敖姜愣住：“山腹里？”
慕九吐了口气，便把前因后果说了出来，“看云晰那么关切，这人必然是他们云家什么人。”
“云二！”敖姜沉下脸来，“他们家只有个病痨子，你说的这人若不是云二，还会有谁？”
“云二？”慕九想了想，好像在哪儿也听谁提起过。再想想，是了，凤老板当日提过啊！她似乎正是说云家老二落了病根什么的。“这云二得的什么病？”
“我也不很清楚。”敖姜道，“反正光我知道就有千多年了，一直药罐子不离身。云家大概也当他活一日算一日。”
“活一日算一日能给他专门凿个山洞建小楼住着？”慕九可不相信，她又不是没看过，那小楼的精致程度，比起东路宫殿来可只有奢华而无不及，这云二若非极受他们重视，云家上下有什么理由这么大费周章？
敖姜似也觉得矛盾，说道：“或许是因为他们云家本来传承就少，所以格外重视吧。”
慕九不置可否。
他这话也说得通，但是她隐隐又觉得还不止于此。若仅止是这样，云晰何至于那般关切？当然，如果非说那是出于手足情谊她也没办法，总之她就是觉得这云家怪怪的。
“对了！”想到这里她突然又挺直背来：“你说他们拿着这冰魄锁不放，是不是为了给云二护灵？”
敖姜正吃着茶，听到这话含着口茶半天才咽下肚去：“不会吧？不值得啊！”
他放了茶，又寻思道：“云二最多也就是体弱，陈平却是已经死了，哪里有当娘的连自己的儿子都不管，且去管着个本来就孱弱的兄弟的道理？何况这冰魄锁还是因为她云缱而被送到云家的，就是要用，哪里有不给陈平用的道理？不管他死没死，这东西都应该先让他用不是吗？”
这倒也对。可若不是给云二，云家又死卡着这冰魄锁不拿出来是为什么呢？
慕九想了想，说道：“我还是觉得这云二有问题。我刚才看到的云晰脸上的表情太特别了，那绝非简单的手足间的关切，那种关切就像是云二的存在对于他们来说特别重要似的……”
“云晰？”敖姜听到这名字倒是顿了一下，“你刚才说云晰发现了你？”
“对啊。”慕九点点头，转瞬她也立时吃了惊：“没错，他修为连你都不如，你看不出来我的避仙裳，他是怎么发现的？”
敖姜与她的脸色瞬间都凝重起来。
陆压这里与敖月进了西昌宫宫门，便沿着庑廊往里面的紫牡丹而去。
一路上敖月便未再说话，而是沿途打量着四处，陆压也没有进来过，但他负着两手，却闲庭信步从容得很。
转过两重殿门，就有沁人花香传来，入眼一片巨大紫牡丹盛开，引来众多蜂蝶缠舞。
这紫牡丹每株都已有碗口粗，也有齐人的高度了，看得出来年数已然很久。
敖月在树下停脚，笑道：“这几株牡丹还是昔年从昆仑山移栽回来的，种下应有上千年了。”

第一百六十七章 早就有鬼
说完便就掐指化出个玉瓢来，弯腰到一旁的水井里取水。
陆压望着她所有动作，不动声色说道：“上千年，那应该就与陈平的年岁不相上下。”
敖月手里的瓢顿了顿，然后道：“你和郭慕九，似乎都很关注陈平这件事？”
“当然。”陆压没有回避的打算，“毕竟如果不是因为他，我们根本就不会来到这里。”
敖月眼波流转，继续舀水浇花。片刻后她又直起腰，顺手摘下一朵花来，微笑走向陆压：“帮我簪在头上，好么？”
陆压盯着这花看了会儿，唇角一扬，接过来。
然而就在他接花的一瞬间，敖月却突然出手攻向他胁下，左手化成只尖利的爪子直插他胸肋！
她出手的迅速这样快，就连空中的风和树都似惊呆了，直到她罡风袭到才瞬间抖动！
然而比她更快的是陆压的手，她这里爪子还没碰着他衣服，手里的牡丹已经化成一团紫到发白的强光，刺得她双眼立时闭上，紧接着痛苦压抑着的尖叫声也传出来！
但她反应也是极为迅速的，陆压这里有了不对，她立刻便选择避退，就见陆压慢腾腾钳住她这只手腕，顺手一扭就将她掀翻在地下。
敖月连打了几个滚，忽然滚了两丈又滚不下去了，竟不知什么时候他竟然在她身后设了道仙障，让她立时没了退路！
她侧歪在地下躺了半晌，拂拂衣袖站起来，脸上惊色未退：“没想到你一个小散仙，功夫竟然不错！”
“过奖。”陆压挑眉看着手上的花，唇角也还是扬起，仿佛刚刚不过是开了个小玩笑。
“可是你怎么可能会料到我会出手？”敖月声音里依旧有着浓浓的惊疑。
“这有什么好料不到的。”陆压将花扔掉，说道：“难道你以为我之所以跟你走进来真是你魅力大么？”
敖月表情僵住，转而泛出些苍白：“你什么意思？难道你早就怀疑我了？”
“这个时候才问出这句话来，足以说明你并没有那么聪明。”陆压道，“第一次你在宫外走动的时候，使出的法术我就已经看出来你体内并非水灵。我记得我还曾问过你，但你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岔开话题避了过去。你一个龙族之后，怎么可能不是水灵根？”
敖月脸色有些难看：“那可未必。难道你就不许我自幼另拜了他人为师，重洗过灵根么？”
“若你是个人修，倒还有可能。可关键是，龙族后裔并没有这条规矩。”陆压不紧不迫，语气表情自始至终竟然未曾变过，“何况，你就不是水灵根，至少也懂御水之法，然而你刚才却在取瓢淋水，一个连御水浇花都不会的人，难道还不可疑？”
敖月却有些凶狠起来：“你好像知道得不少。难道凭这个你就提防我了？”
“那倒也不是。”陆压道：“如果你后来不来找我的话，我还是不会把你放在眼里的。可是你不但来找我，而且还有意无意靠近我，这就使我有些莫名了。你一个正正经经的龙族公主，怎么可能无缘无故来搭理我一个有了未婚妻的小散仙？”
敖月听到这里却是笑起来：“难道就不兴我看上你？”
“与其说你看上我，那倒不如说你是看上这座西昌宫。”陆压抱臂环视着四下，说道，“你走的每一步都是冲着进这座殿而来。从那次你在宫外游离，到后来有意识的接近，再到敖琛根本就没有交代你浇水，而你却哄着我带你进来，这些都证明，你别有目的。”
敖月忽地变了脸色：“你怎么知道他没交代我？”
“我第一次也曾想进去瞧瞧来着，但是人还没进去敖琛就知道了。这使我猜测他的宫中定然有什么可以直接监视到这里。他将这西昌宫看得如此之重，怎么可能随意交代你来浇水？就是真有交代，那他为什么不教你入门之法？”
敖月姣好的面容变得狰狞起来。
“看来我倒是反过来入了你的圈套！”
陆压耸耸肩，不置可否，“你不是真的敖月，说说你是谁吧？”
敖月沉脸不理会
陆压又道：“你也不是火凤凰，你到底是谁？”
敖月仰头望着天空，身子晃动几下，突然就一头栽倒在地上了……
慕九与敖姜在拂香殿瞪眼呆坐，直到半晌后方才回过神来。
“云晰修为确实没有我高，我跟他交过手，他甚至还差我一两分，刚才你出去的时候我都没发觉，他怎么可能会看穿你呢？你是不是弄错了，当时其实还有别的人在场？”
“怎么可能弄错？”慕九道，“我进去那么久，并没有人藏在附近，而且他那目光就是冲着我藏身的地方来的，他就是发现我了！倒是你，你又没怎么跟人打过架，明知道要出门连个伤药都不会带，是不是让他给蒙了？”
“可他干嘛蒙我？”敖姜也觉得百思不得其解了，“上次他可是明明被我伤了的，要不然你以为我伤成那样还能从他手底下逃脱？他竟然也没有跑来冰湖告状？”
慕九无语了。
按理说云晰确实没有隐藏的必要，可是已经有这么多疑点在前，谁知道他心里打什么主意呢？被他们云家当祖宗一样供着的云二，连自己的儿子都不顾的云缱，还有从始至终就没有露出过慌乱之色的云晰，这云家人身上，总有股若有若无的神秘感。
“你想不想去探探这云二的身份？”她戳戳敖姜说道。
“怎么探？”敖姜虽未曾举手赞好，眼里却也有期待，“还去那个石洞？”
“当然不是。”慕九道，“云晰既然发现了我，必然接下来会有所防备，我们不能再去了。但是我们可以去探探云缱——”
“她？！”敖姜像是被针刺了一样站起来，“我恶心那个女人，不去！”
“那我去。”
慕九站起来。
如果她没察觉这些异常倒也罢了，可是心下既有疑惑，又怎么能不去寻找答案？云晰那里不明深浅不能再去招惹，那就云缱，云缱的古怪程度比起云晰有过之而无不及，她更应该被盯上才是。

第一百六十八章 逢场作戏？
她这里走到后窗口，敖姜忽而又把紧抱着的胳膊放松了，抿嘴看了看她，咬咬牙，又跟上了。
“我警告你，你可别给我惹出什么麻烦来。”他一边爬窗一边咕囔。
慕九睨他：“你得了吧，害怕就别来，别到时又让我帮你收拾烂摊子就成了。”
敖姜气极，却也不得不埋头跟过去。
云缱住在东路秋梧宫，这是敖姜早就已经从敖琛平日谈话里获知的。
慕九仍披了避仙裳，敖姜则掐了隐身咒，很快通过七弯八拐的甬道潜到了秋梧宫。这时候酒宴已经散了，敖琛正面露绯红地盘腿坐于锦榻之上，屋里的香缭缭飘起，云缱跪坐在敖琛对面沏茶，那眼里的柔情简直像是能透过十来丈的距离直喷到人脸上。
两人屏息静气，选了芭蕉树下的位置站定。
慕九本想让敖姜再靠近些，扭头看到他的臭脸，便自觉将嘴闭上了。
这种事倒也不好怪他，任谁见到自己的亲爹跟别的女人在一起卿卿我我总不会痛快的，更何况他还在这女人家里被打了。
为了散酒气，窗户是敞开着的，因此很利于他们偷窥。
敖琛吃了云缱亲沏的茶，约摸骨头都酥了，铜环眼里也似柔得能滴出水来，执起云缱的手放在心坎里，幽幽道：“你倒也狠心，说不见我便不见我，这半年里可知我是怎么过来的？陈平没了我心里的痛绝不下于你，你不见我，便使我的心更痛了三分。”
“大王……”云缱叹气，垂头望着地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哪里是真狠心？不过是忿气话罢了。家里这摊事，加上陈平的事，你看看我，倒像是老了好些。”
“在我心里，你还是那个你！一点都不老！”敖琛急慌慌地表态。
慕九这里已经起了鸡皮，看看敖姜，这小子更惨，本来好好一个玉面小公子，生生臊成了紫茄子。
她清了下嗓子，再瞧。
两人许是互拥着诉了会儿衷肠，云缱再起身时已经已是满脸的眷恋和不舍。慕九其实已经有些免疫了，想想他们俩当着外人的时候都恨不能立刻相互撕衣服，这没人的时候，真保不准他们会做出什么来，她也是个黄花闺女，看着看着就也做好了随时撤退的准备。
“这女人就是个假惺惺的狐狸精！”敖姜恨恨地道。
慕九明白他的心情，正想劝他两句，屋里云缱却在与敖琛说了几句话之后款款起了身，折身走出门。
而出了门后的云缱停在庑廊的拐角处，灯影将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但即便灯影闪烁，也让人准确捕捉到了她脸上瞬间消失的笑容与眷恋……
慕九有些哑然。
她看错了么？
这个彻头彻尾的小三居然会露出这么脆弱的一面？而且还是刻意背着敖琛的时候？
没等她有动作，便就有宫女匆匆上前与云缱说起什么来。她神色微黯的摆摆手，继续向前行走，那步态里充满了疲惫，而纤瘦的背影竟然也透出几分寮落。
不是假的！
这云小三儿居然并不是时时刻刻都冒着骚气儿！
慕九一颗心提到喉咙口，她是没谈过恋爱，可是却不妨碍她看出来这样的云缱与之前的她判若两人！之前的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嚣张小三儿，而如今的她看上去才像个正常的名门望族家的大小姐，仙界神族的金枝玉叶，举止皆有风范，那些轻佻的举止似与她毫不相干。
这又是怎么回事？
慕九纳闷了。
她这模样，显然是有什么烦恼，可是照敖琛那股子的痴迷，她不管有什么烦恼跟他说不就行了么？又为何要在他面前强颜欢笑，暗地里却悄然伤神？是敖琛也帮不了她？可龙族势力本就不小，他云家能有什么事情连敖家也插不上手？
就算敖琛不行，难道敖广还不行吗？敖琛不会去求他吗？就算敖广怪他不争气，可真若是关系到云家，那就不止是敖琛养外室这么简单了，为保两家关系，敖广总会有番考虑罢？
那么难道是因为陈平的死？
如是这层，那就更没理由了，陈平是他们两个人的儿子，有什么理由当母亲的伤心儿子的早逝却还要在同样心疼伤心的父亲面前强颜欢笑的呢？
“云家一定有秘密！”她当即下了结论。
敖姜显然也看到了刚才那幕，他沉思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云家的确应该是出了点什么事。”
“没错。”慕九点头，“刚才你没听见云缱说家里一堆事么？这件事估计还不小，所以她不但没有闲暇应付你爹，连追究陈平的死也顾不上，但是我却想不到会有什么事需要她这样扛着，就算是出于无奈，那也没有理由还在你爹面前装温柔可人。”
“她接近我父王肯定有目的！”敖姜脱口而出。
慕九虽然也这么想，但是她却道：“可是她跟你爹相好却不是一天两天，而是有千把年了，总不能千年前她就在图谋什么吧？”那得下着多大的一盘棋啊！而且为此还生了陈平……
敖姜只是冷哼了声，便就折出宫了。
慕九再看了眼支额歪在屋里的敖琛，也退了出去。
回到拂香殿，敖姜气还没散，站在茶几旁气鼓鼓像只蛤蟆。
慕九道：“你盯了云家这么多年，真的没瞧出什么端倪吗？”
敖姜转身瞪她，气哼哼地又坐了下来。
慕九接着道：“我认为症结还是在云二身上。”说完又道：“你说云二究竟病了多久了？”
整件事情看似正常合理，可是又总在不该异常的时候出现异常，从云晰对云二的关切，云缱脸上的忧虑，以及云家对冰魄锁的不放手等等来看，事情关键若不是在云二身上，还能有别的什么可能呢？而如果云二生病的时间……
“至少都有千年了。”敖姜绷了会儿，到底还是开口了，“我记得我父王跟姓云的贱人事情传出来时，他们已经好了有两百年。那时候陈平也出生了，就是因为他出生，事情才被捅开的。而那个时候我舅舅他们来到玉岭问罪时，他们家云二出面招呼时还用人搀着的。”

第一百六十九章 蛇蝎之心
“还能出面待客？”
慕九捏起下巴来。
“怎么了？”敖姜问。
慕九站起来，来回踱了几步，又沉吟了好片刻才说道：“还能出面待客就说明身子还不算太差，而我方才见到的云晰却已经十分孱弱，也就是说这千年里他的身子在一步步的变弱。
“既然是这样，那么将来他就还有继续恶化的可能，一个非纯血统的陈平跟纯血统的云二比起来，当然是云二更为重要，陈平毕竟死了，但云二的生命却还可以延续，还可以缔造新的生命，这对于后裔本不兴旺的火凤族来说，难道不是件重要的事？”
敖姜愣住。
慕九又接着道：“如此，云家卡住这冰魄锁也就很有理由了。云家需要这冰魄锁来守护云二的元神，他们当然不会还回来。再据此再往前推测，云缱带着陈平回到龙宫也十有八九就是场局。
“云家知道以你母后的立场不可能容许你爹再带个女人回来，所以他们以退为进，故意以云缱的退出来换取冰魄锁，你爹沉迷于云缱蓄意织就的温柔乡，恐怕连命都愿意付出，又哪会在意在这身外之物？”
敖姜听到此处，一双拳头竟已忍不住握了死紧。
她不说他还没觉得，这一条条一桩桩摆出来，可不就是事实？
陈平不过是只具有水火两灵根的四爪龙，而水火本就相冲，就是这次不死，迟早也会因为体内难容二灵而饱受折磨。这样的他跟拥有几万年修为、并且还肩负着替火凤族开枝散叶重责的云二比起来孰轻孰重？
何况陈平还死了……云家自不可能为着护他来世的轮回而让云二去死！
“这么说来，陈平的出生岂非从一开始就是个阴谋？”
他嗓子有些发哑，他没有想到自己毁掉的陈平有可能会是这样的一个人，如果真的从一开始云缱接近敖琛就是场阴谋，那么陈平岂非是个十足的牺牲品？而他就是往这个牺牲品上补刀的恶棍？！
慕九也没有说话。
作为一个手刃了陈平的“凶手”，她显然没什么好说的。
原先只觉得自己不过是手刃了一条恶龙，如今看来，那或许不过是个无辜的孩子。
她对着窗上的石雕默念起来。
但是没片刻，她又倏地转了身，两眼灼灼望着敖姜：“不对，如果说云缱接近你爹是为了冰魄锁而来，那她得到了冰魄锁之后为什么又还要在他面前继续作戏？”
敖姜也被她这话说怔了。
按理说确实如此，如果说原先还有个陈平需要在乎，那么在陈平死后云缱岂非就可以趁机与他断绝关系了？作为火凤族的二小姐，她没理由做外室做上瘾了吧？
“我估摸着云缱许是也有离开他的意思，在你爹捉到我之前，她不是已有半年时间没见他么？”慕九道，“或许那个时候她就有这个意思在内呢？只是后来不知道又出了什么事，导致她又回心转意找上了你爹。”
敖姜完全已接受了她的推测：“那有没有可能是云二病情突然恶化所致？”
“云二病情恶化，龙王都把冰魄锁给他了，还能帮上什么忙？”慕九抱臂沉吟，“况且，如果云二没有突然遭受什么重创，怎么可能会在几个月之内迅速病情恶化？”
敖姜摇摇头，眉头拧得跟苦瓜结一般。
如果不是她疑心到这些，他至今也不会想到这般层面上去。
他讨厌云缱，以至于连所有的云家人都开始厌恶，而敖琛不顾发妻子女执意与她在一起，着实让他感到寒心。如今慕九推测得有理有据，那么敖琛明显就成了个冤大头，即便是这样，他也没有立刻冲去告诉他远离云缱的念头。
“笃笃。”
这时门口传来叩门声，他与慕九相视一眼，出声道：“谁？”
“禀三殿下，小的是来送膳食的。”
敖姜没说话，接着殿门便就被推了开来，几个鹤侍卫抬着食盒鱼贯进入。
很快酒菜就摆了满桌子，菜色比起方才云家招待敖琛时并不逊色。
“这是我们公主殿下亲自准备的，请殿下慢用。”
在火凤族内部，还是有着严明的王族等级之分，只不过因为家族势小，在诸多神族里并不显眼罢了。
等人全部退下，鹤侍卫又重新闭了门，慕九扫了眼桌子，便与敖姜道：“看来刚才她乃是忙着招待你这个三殿下去了。”
敖姜脸色不大好看。
慕九笑笑准备起筷吃饭，看到面前的松花鱼，却是又停下了。陆压最爱吃鱼，但她却不记得已有多久没有做鱼给他吃了……
陆压望着倒在地下的敖月，过了足足一刻钟才把头抬起来。
对着幽暗的头顶又静默片刻，他这才蹲下身子，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鼻息很弱很均匀，跟昏迷的状态一模一样。
再探探她脉息，居然也十分微弱……
但他刚刚并没有伤到她什么。
他凝眉沉吟片刻，伸手在她腕上输了丝真气进去，很快她眼皮动了动，人也逐渐苏醒过来。视线对上陆压，顿时眼泪也顺着眼角滑下来了，这副柔弱无依的样子，仿佛连菩萨都要被感动也似。
陆压不为所动，就那么看着她。
“我天生有弱疾，带我离开这里，”她撑地坐起来，微喘着道，“带我出龙宫，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身旁的牡丹在颤动，是被她体内浮动的真气所带动。
陆压顿了半刻，便就丢了颗固元的丹药给她：“送你出去可以，但你得自己走。”说着他站起来，转身折向了门外。
敖月看了眼他背影，将丹药服下，然后也跟着站起来，却猛地一下扬掌劈向他后劲，而陆压竟仿似完全没有防备，竟然真的就着了她的道栽到了地上……
敖月望着廊下直挺挺的他的身影冷笑了声，忽然掉转方向，又折回了宫门。
就算他心思缜密又怎样？看穿她别有居心又怎样？他不过是个年轻轻的小散仙，跟她比道行还差得远呢！中了她的离魂掌，没有百八十年他别想活回来！

第一百七十章 打回原形
她撇下他径直绕过牡丹丛，到了侧后边，将全身真气集于一指，顺着牡丹根部划了个圈，而后再提气，就见那呈品字形栽种的三株牡丹忽而就缓缓腾空了起来，牡丹根深约有三尺，往下居然有个玉石砌成的尺来见方的深坑！
牡丹底下居然有深坑！
敖月纵然还在发力，但脸上也分明有了惊喜，当牡丹腾起到差不多半人高的时候她走过去，蹲在坑边打量起里头来。
光线有些昏暗，但还是不难发现坑中藏着个一掌大小的镂花盒子。
她兴奋地探手进去，将那盒子拿到手，但是这一拿却未曾拿上来，这盒子底下居然有股极大的吸力，使她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真气来撬动它。
宫内外万籁俱寂，这静谧愈发地使人焦虑紧张。
她咬咬牙，到底将剩下的真气使出在指尖，将那盒子取了出来。
盒子不知道已经放了多少年，随便一动，那光影与喑哑的灵气浮动声便清晰地传来。
看到盒上的字迹，她抚胸平息了下心情才看看四面，将盒子启开。
盒子不是寻常的黄金制，而是能蓄灵的上古玄金，极之贵重，但是这盒子里却——
“怎么会……”
她立时惊呆了！
“原来这西昌宫里还真的藏了东西。”
正在她愕然的时候，身后突然又传来道声音，这声音凉薄清透，像山泉里流动的水，又像丛林里滴下的露……敖月双眼蓦地睁大，如陀螺般转了身过来望着环臂悠然站在面前的陆压，一张脸瞬间变成死灰：“你没中我的掌？！”
“很显然没有。”
陆压走到她面前，先是从她手里接过这盒子，看了两眼才望向她：“这里装的是什么？”
敖月神色稍顿，突然间收回全部真气掐了个诀，瞅准身后便要离去，陆压一伸手便拎住她的后领子将她捉了回来：“一只区区几万年修为的蛊雕，也想从我手里逃走，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点儿？”
说完他往她头上一按，美艳逼人的龙族公主立时变成只尖头尖尾头上生着独角的异兽！
蛊雕惊恐地望着他，转而张开獠牙往他腕间袭去，——上古凶兽就是上古凶兽，即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也没曾退缩，依旧招式凌厉不带半点迟疑，但再没心思陪他玩花样的陆压却没给他任何得逞的机会，按在她头顶的手忽然松开，如闪电一般疾速捉住她脖颈！
蛊雕运气挣扎，却突然喷出口血，在陆压源源不断的掌风下迅速变成手指大小，最后，被陆压提起尾巴在半空晃了晃，就丢进了从袖子掏出来的一只小玉葫芦里。
慕九他们这里吃了饭，接下来便无事可做了。
鹤侍卫们进来收饭篮的时候顺便将慕九带出去，到了拂香殿后方的一个侧殿住下。不知道是云家的意思还是敖琛提出了想法，敖姜这里也撤了监禁。
这一夜便再也没有什么风波，慕九虽然也还想再去探探究竟，但是到底害怕横生枝节，因此老老实实歇了。
翌日早上去拂香殿寻敖姜，人家却被敖琛带去云螭裳面前赔礼道歉去了。又忍不住在廊下替他暗掬一把辛酸泪，摊上这样的爹，换成她还真是不如死了再重新投过胎。
回房等了约摸半个时辰，敖琛就着人来传话让她去前面启程回冰湖。
居然也没有让她去道个歉什么的，这却令她十分意外，按云缱来前那个样子，可压根没打算放过她！
不过不管怎么说，没有叫她去自然没有自己找上门去的道理，这里整装到了前面，就见果然敖琛的王辇已经备好了，云螭裳与云缱站在玉阶上相送，慕九着重观察了一下云缱，只见她满脸皆是缠绵，昨夜的忧郁与疲惫仿佛是旁人的幻觉！
这个女人，藏得还真是深！
慕九不动声色往人群里站了站，半路却又意外地碰上另一道目光，云螭裳身后的云晰正直勾勾望着她，目光深邃得像昨夜通往山腹小楼的那条通道一样。
她最近好像特别受关注！
她扯扯嘴皮回应了下，便就抱着胳膊看向了别处。
敖琛依旧登辇前行，慕九敖姜跟在辇后。
回来路上就比去时快多了，许是因为来的时候对云家一无所知的缘故。
路上敖姜并没有提起去道歉的事，慕九也没有跟他说什么，她有点想念陆压，不知道他这一昼夜过得怎么样。不多会儿到了龙宫，敖琛回了他的玉澜殿，而敖姜与她同走到大宫门时忽然停步道：“云二的事，我再去打听打听。”说完便就往龙王后宫里去了。
慕九原地顿了顿也去了西昌宫。
哪知道她这里才走到半路，玉澜殿方向就突然传来声暴吼，虽听不清吼的是什么，但那声音却是敖琛无疑！
还没等她有更多反应，只见半空一道金色龙影便从暴吼声传来的方向如闪电般掠向了西路，半路带起的风雨几乎有如台风过界，瞬时树摇瓦掀，吓得各路岗的兵将们纷纷躲避！
——西昌宫也在西路！慕九脑海里划过这个念头，立时也跟随了过去！
才到了西昌宫外围，就见门口树木被掀翻了好几棵，一排兵将缩在门下望着宫门内不知道是进去还是不进去好，而宫门内传出来的怒意简直比慕九本身的威压还要强，敖琛站在门廊下，面朝着里头浑身发抖，紧握到发了白的两拳以及紧绷着的肩膀都充分表达了她的怒意。
而陆压正站在他身后，虽然什么也没有说，脸上也仍是波澜不惊，但这样的平静下传达出来的却正是不寻常的暗涌。
“这是怎么了？”她连忙走进宫门，扯了扯他袖子。
这次的见面来不及调侃来不及寒暄。
陆压凝眉开了口，像是回应她的话，又像是跟敖琛述说：“一只蛊雕冒充了二公主，趁着龙王不在的这两日，刨开紫牡丹根部意图盗取藏在底下的物事，不幸被我发现，蛊雕负隅顽抗的时候中了我的回击，此畜被拿下，但我寻遍了龙宫内外，却不见真的敖月的踪迹。”

第一百七十一章 埋的什么？
“蛊雕冒充大公主？！”
慕九有点傻眼，蛊雕乃是上古有名的凶兽，陆压当然不会说谎，也就是说之前一直缠着他的敖月是假的？她假扮成敖月来接近他乃是为了盗取这紫牡丹底下的东西？
……这紫牡丹底下居然埋着宝贝？敖琛之所以隔三差五来赏花实际上是有目的的？
而这蛊雕又是哪来的？
这短短几句话里信息量太大，她不得不一遍遍地梳理。
“没错。”陆压点点头，又看向敖琛：“我正想去通知王后与皇子们的时候，就正碰上龙王和你们回来了，很显然龙王已经知道了这回事，但是我却很想知道，龙王究竟在这紫牡丹底下埋的什么？”
敖琛突地转身，瞪圆着双眼望向他：“是你放她进来的？你竟敢违抗我的命令！”
随着他话音落下，一股足以媲美飓风的威压再次从他身上凝集起来，而后瞬间形成劲浪，对准陆压胸口袭去！陆压并没有多大动作，只不过捉住空中飘过的一片树叶往前伸了伸，那股浪便如汹涌的洪水碰到了最坚固的堤坝，掉头以更快的速度反奔了回去！
敖琛无可逆转地被撞飞到两丈之外，然后就地滚了几滚才停下来。
“你——”
他迅速起身指着陆压，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愤怒还是震惊。
陆压上前两步，面不改色心不跳说道：“我知道你这个时候很想把责任推到我身上然后转移注意力，因为这就是你惯用的伎俩，但是我告诉你，这是没有用的。这蛊雕不过八万年修为，既然能瞒过你进入龙宫冒充敖月，必定还借助了别的更强的力量。
“我很有兴趣知道，这底下埋了什么，还有，这蛊雕背后的人是谁？”
敖琛五官惊怒到有点变形：“你先告诉我你是谁！”
“你不必知道我是谁。”陆压看看掌心里的小玉葫芦，“但是，如果你着实不愿意把真相说出来的话，我也不会逼你，只不过你却得立刻修书给天庭，请求提前解除慕九留在你们龙宫当差的旨意。只要我们回了巡察司，你们龙宫就是发生天大的事情，我也不再理会。”
慕九倏然愣住，陆压这是在给她争取提前返回的机会？
她心下一阵激动，喉底老血都差点喷出来！
敖琛却几乎连牙齿都快磨碎了。“你竟敢与本王谈条件，就不怕我上告天庭吗？！”
“当然不怕，我们又没有违反你龙宫规矩。而且，”陆压笑笑道：“我又没逼着龙王你非得答应把我们送回去不可，我只不过是刚好在轮值当差的时候发现了一桩案子，问问龙王缘由而已，龙王要是连这也怪罪，我们也自可请玉帝公断不是？”
敖琛脸色不知为何有些发白。
“父王！”
正在这时，门外又涌进来一群人，是龙宫里的皇子公主们过来了，敖娇快步走到敖琛跟前，凝眉看着他这副模样，脸色也跟着白了白，父母亲之间的事她做女儿的不好评价什么，但印象中的他从来都是玉冠蟒袍雍容威严，眼下看着竟有几分失魂落魄！
“这是怎么了？”她忍不住问。
敖琛完全没理会她，只是死死地瞪向陆压：“那蛊雕呢？她人在哪儿？”
陆压晃了晃手上的葫芦：“在这里。不过你就是得到她也没有什么用处了，她选择自我封印，必然就是不想让你们从她口里撬出什么来。我觉得你心里应该有数，这牡丹种了上千年，底下的东西你应该也埋藏了上千年，这千年里都没事，偏偏就这个时候出事，你应该想得到这背后的人是谁才对。”
“除了云家，还能有谁？！”
现场响起了满布着惆怅与萧索的声音，如果慕九不是亲眼看到敖琛在张嘴，定然以为又是敖姜在臆猜，然而这次敖姜不但没有说话，更是连站也没有站出来。
“我早该知道这是场阴谋，从她找上门来说敖姜捉了云晰时就应该知道这事不寻常。”敖琛垂头抚着眉心，声音有些沙哑，“云晰曾经在少昊手下做过弟子，即便是修为不如敖姜，也不可能会打不过他，云晰被捉，实际上只是给了个让云缱找上门来的理由而已。”
他话虽说得沉缓，却是咬牙切齿。
“云家？”慕九讷然望着他，居然连他也说是云家！
虽然她打昨儿起一起觉得云家很有问题没错，但她却再也没想到跟云缱好得跟牛皮糖似的扯也扯不开的敖琛居然会在这个时候扯上他们，他不是一直维护着云家的吗？不惜为了云缱而罔顾龙王后的尊严，不惜为了讨取佳人欢心而苛刻敖姜？
而云家……
她脑海里突然灵光一闪，脱口道：“这里头埋着的莫非是冰魄锁？！”
冰魄锁三个字一出来，在场的人立刻都神色一顿，敖姜率先冲出来：“怎么可能会是冰魄锁？冰魄锁早就被拿去给云家了，怎么可能还会在龙宫？”
慕九望向敖琛，说道：“那这就要看龙王怎么解释了。既然连他那么肯定是云家人干的，而照云二如今那般状况来看，云家来取的若不是冰魄锁，又会是什么呢？”
本来她还对云缱缠着敖琛的动机没有把握，这下听得敖琛这么一说，她心里就有底了。
云缱对敖琛有没有感情她不敢说，但除去感情之外，她对他一定还有别的目的，不然的话她不会在他面前极尽取悦之能事，而转头却又目冷心凉，看不到半点痕迹。她在敖琛身上的图谋就是这紫牡丹底下的东西，而这个东西，除去冰魄锁，还会是什么呢？
如今龙王这番话，明显就是在肯定她的猜测，云缱接近他，接近龙宫，包括生下陈平，都很有可能是场预谋！
“父王！这紫牡丹底下真是冰魄锁？！”
敖姜不敢置信地望着敖琛，那神情太复杂，有惊愕有质疑，有不解也有陌生。
“没错。”敖琛微微佝偻着望着紫牡丹根部，语气有些萧索。“他们想要的，一直都是都是我的冰魄锁。我并不是没有自知之明，云缱家世好，相貌好，追求者不知道排到了几百里以外，她独独看中我，还为我生下陈平，我从来没有认为过是因为她真的看上了我。”

第一百七十二章 他们目的？
“所以你就拿了个假的锁给她？”
慕九问道，语气里实在听不出什么尊重。
他不值得尊重。
先不说云缱当人外室欺压人正室这种行径可不可取，只说敖琛这种明知道对方是有所求而来，却还拿着假货去骗人家的行径也着实卑鄙，云家是为护手足性命，敖琛若是个有品行的，便该直言相告，不能给便不能给，如此欺骗，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
不过，这两方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不值得选择站哪一边。
而正因为敖琛当年拿给云家的冰魄锁是假的，所以当敖姜他们卯足劲地去寻云家讨还它来护陈平的灵时，他表现得才会那么怠慢。
也才会那么气愤敖姜不断地纠缠此事，因为真的一直在他手上，云家没说穿有可能是没发现真假，也有可能是发现了但却没戳破，敖姜这一闹，云家就极有可能把真相吐出来，他又怎么可能任他撒野？
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呲牙笑着道：“那这丢得很活该，既然龙王当初答应了给人家，那人家不过是来取回自己的东西，这哑巴亏龙王也只好吃了！”
她不是站在云缱这边说话，而是敖琛这德性实在是太恶心，舍不得宝贝又不想跟小三一刀两断，就想出这么个主意来，他还真当自己是情圣了怎么着？这下好了，云家也不是蠢的，你给个假的人家，人家这不就来偷真的了？
这破事跟她没关系，她就纯当是看热闹了。
“不！”她这里鄙视着，敖琛却身子微颤着，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我给云家的冰魄锁，也是真的！”
慕九本以为他要狡辩，正待冷笑，听到这话却蓦然顿，也是真的？这又是什么意思？
“冰魄锁，本就是一对！我给云家的是真的，埋在紫牡丹底下的这只也是真的！”敖琛缓步逼近慕九，或许是过于激动，他声音都有些颤抖起来：“我敖琛虽是对不起妻儿，但对于旁的人，没有对不起的！若那冰魄锁是假的，他们会等到陈平死后才来盗取这只吗？”
这下不光是慕九纳闷，就连陆压也凝了双眉：“冰魄锁本是一对，那云家既有了为什么还要来盗取这一只？”
“因为冰魄锁的功用本就得一对同用才能发挥得出来！”敖琛沉声道，“云家那只是冰魄阴锁，阴锁只能延缓灵力人流失，并无守护之效，而阳锁不但能守护元魂，且能纳聚阳气，他们想要的，其实是本王手上这一只！”
冰魄锁有两只……
慕九也呆愣了，云家两只都要？
“这么说你明知道人家是冲着这冰魄阴阳锁来的？”不但知道人家为了冰魄锁而来，还知道是为了哪只而来，可他偏偏还是把人家用不着的那只给了过去。
“我怎么可能会不知道？”敖琛眉间的结仿佛是风沙袭过千万的沟：“那年我在紫微大帝的嫁女宴与她相遇，她美得仿佛集齐了世间所有的光采，我心无旁骛，而她却主动又热情，后来——后来我终于不安心，就去查了查云家。
“果然就让我查出来，他们家云二正被地寒阴气所伤，而冰魄阳锁能医治一切阴寒之症，很明显，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打听来我冰湖龙宫有只冰魄锁，恰恰能够治好云二的病。可是他们玉岭与我冰湖相隔大半个九州，从没有交集，也许用美人计，是他们唯一的方法。”
云缱主动求爱，慕九倒并不觉得稀奇。
从始至终云缱对他就保持着极大的热情，或者说已经算是殷勤，敖琛即便一开始被突来的幸福冲昏了头脑，可从他治理的龙宫来看，他绝不会是碌碌无为不带脑子的人，他也绝不会从始至终都不会怀疑云缱的动机，关键是不光是云缱，就连身为神族的云家的态度也是很暧昧。
慕九打量着他，这一刻的他与之前在玉岭的他看起来判若两人，仿佛所有的精气神都在这刻消散殆尽。她凝眉道：“这千来年里，你一直都在逢场作戏？”
“不。”敖琛摇头，“我倒是着着实实喜欢她。我这样的人，长的不好，又是个庶出，扔到人堆里找也找不见，若不是从小敦厚受我父王的喜爱，我并不一定拥有统治这么大个冰湖的权力。所以我从来没有得到过什么人的关注，包括王后，她也始终是迫于父母之命下嫁给我。
“我明白王后的苦处，她长得好，家族也大，但是家中为了与敖家结两姓之好，所以不得不让她嫁给我这个矬子。她嫌我丑，嫌我木讷，怀上的每个孩子她都是在娘家出生的，因为他们有道秘法，如果孩子在母族这边出生，那么将来长的便随母亲。
“所以这几个孩子里没有一个像我。我从前也经常抱着他们仔细地端详，看看能不能从他们脸上找出一丁点我的痕迹，然而没有。天知道我心里的失落有多么强烈，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我才是这个家里最多余的人。
“如果阿缱没有出现，我还是愿意在王后的埋怨与冷眼里过到寿元终尽，我从来没有什么追求，有这么大一片水域可以传承，有儿有女，有兴旺的父族和母族，我觉得我应该满足。但我还是不明白快乐是什么。
“这个时候偏偏她出现了，我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柔和关注，一开始我的确有些被冲昏头脑，我嫌弃我自己不够好，不够强大，如果我足够强大，我想给她一切想要的。以至于后来哪怕知道她对我其实并无真心，我也依旧心甘情愿。
“身为男人，我太希望有个女人能仰着头看我了，太希望有人也会关心我的喜怒哀乐，哪怕她是假的，我也认了。要不然我这余生岂非太孤独？”
慕九听完，扭头看了眼不远处那帮龙子龙女们，他们毫无例外地惊呆在那里，脸上有些羞臊。兴许敖琛没有说谎，撇开龙王后不谈，这些龙子龙女们素日里未必与敖琛有多么亲近。

第一百七十三章 盒中之物
琛有什么眷恋，然而一个被丈夫背叛了的女人，一个被丈夫毫无遮掩地护着外室而颜面尽失的女人，又能指望她对负心汉存有多大期望呢？
她又看了眼陆压，想从他脸上读读他对此事的看法，但他全程没什么表情，而眉头微凝，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样弄得她也皱了眉头，这么说来，敖琛对云家的心思一直都心里有数，云家也确实图谋的是龙宫的这对冰魄阴阳锁，这就已经完全能解释为什么云缱会放下身段曲意承欢一个长相年龄都不占优势的敖琛了，而陈平是敖琛的儿子也是她的儿子，他死后她究竟有没有一点痛心呢？
如果没有，那多么不合情理。就算敖姜再如何认为他们是对不称职的父母，可凭云缱对家族的付出来看，她不应该是个连自己儿子都不顾的人。可若是有，那她为什么会在手足与亲骨肉之间义无反顾地作出选择呢？
如果她是母亲，哪怕她自己的儿子已经死了，她也无论如何都会替他安排好身后事，那可是她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更何况那冰魄锁本就是她争取回来的。
当然也有可能他们之前不放手是因为有着新的打算，便是在得到两道锁之后再把原来的那个阴锁给予陈平护灵。但是，她始终觉得这里头还有些不简单，具体表现为云家对云二的过份看重……
想到这里她说道：“云二究竟是什么人？”
敖琛目光转过来，定定落在她身上：“你竟然注意到了他？”
慕九摊摊手：“整件事里云家虽然努力摆出一副只是他们家公主私行不检误入歧途而无可奈何的样子，但是仍然掩盖不了他们竭尽全力不惜一切代价想要保住他的事实，火凤族好歹也是神族，如果不是因为他的身份重要过一切，他们不可能做出让云缱做外室这样的丑事来。”
她虽然又笨又傻，但该明白的事情她并不糊涂。
每个人行为都有动机，云家这么反常，这当中没有鬼才怪。
敖琛点点头，说道：“确切地说，云二并非云缱的哥哥，而是他们的叔叔。”
“叔叔？”慕九下巴快掉下来了！
她没有听错？哥哥变成了叔叔，难道这里头还夹杂着什么不为人知的桃色绯闻？！
敖琛看了眼四周同样傻呆了的龙子们，说道：“火凤族本来十分兴旺，二十万前整个玉岭山几乎皆是火凤出没，他们那会儿的地位在神族之间也极高，堪称所有凤族之首。但是那年他们却突然面临没顶之灾，他们当时的王，火凤家自古以来灵气最为纯净的子玥选择以烈火焚心之狱保住族人。
“事后虽然成功了，但是由于火凤族的元灵乃是传承于每代的王身上，而子玥因为舍身取义而耗尽了所有的元灵，因此火凤族也元气大伤，而五万年前，子玥的弟弟长天终于找到了子玥的元魂，而后以毕生修为将子玥的元魂化成了完整魂魄，投生在其妻腹中。
“而这个孩子，就是云二。”
说到这里他望着慕九：“云二就是承负着火凤族九成灵力的子玥，但他即便重生为人，却灵根元体终归受损。如果他不能复原，那么火凤族便永远也回不到过去的辉煌，而且很可能在若干年后消失于天地之间。更何况，随着长天夫妻相继寿元终去，他的身体也逐渐变得衰败。”
慕九有些失语。
在这之前她隐约猜到云二的身份有些特殊，却没有想到他的存在于云家有着如此之重的意义，这也就足能解释为什么他们会卯足劲地来夺取这块冰魄阳锁，也能解释云缱为什么在陈平的事情上表现得那么不合格了。
“既然如此，而你又对云缱一片真心，那为什么不索性将冰魄阳锁给了他们？”慕九问。
如果当初一早给的就是冰魄阳锁，或许后面的事情根本不会发生，至少不会变得这么复杂。云缱若知道陈平被送去北夷困锁，说不定会不舍而将他接回玉岭。这样陈平不会被她杀死……好吧，这样听起来像是在推卸责任，可是她真心难以理解敖琛的想法。
他是怕云家得到冰魄锁之后离开他吗？
“那是因为，这冰魄阳锁对我来说也很重要！”
敖琛神色有些不善，瞪着慕九的眼里也露了些寒光，仿佛在怪她多事，又仿佛在声明着什么。“冰魄阳锁对我来说同样重要，我所不能接受的是，云缱这样的欺骗我，她竟然一面与我缠绵，另一面却还派了人冒充敖月盗取它！”
慕九摸摸鼻子，也没有说什么。
毕竟东西是他的，他给不给，要怎么给，她的确都无权置喙。
不过他早就知道人家是冲什么来的，既然他们能使美人计，自然也能调虎离山计。
“你认定紫牡丹底下的冰魄阳锁就是让云家取走了？”
这时候，已经很久没有反应的陆压突然出声了。
“自然是他们！”敖琛眼内如有喷火，“前夜里她还提出要与我来西昌宫赏花，她跟随我这么久，也曾经在龙宫里呆过，尽管我藏得极好，有这么长的时间排查下来，他们定也能猜得出这西昌宫有问题，那蛊雕出手得这么巧，不是他们又会是谁？”
陆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却说道：“但是，这紫牡丹底下的盒子里，却并没有什么冰魄阳锁。”
他语气虽然平缓，但是沉着平静，并不像是在开玩笑。他从怀里掏出那只空盒子来：“蛊雕取这盒子的时候我全程目睹，这里头的确没藏有什么东西。”
没错，蛊雕在打开盒子后那惊诧的神色就是因为盒子是空的！
一院子人再次石化了，敖琛的反应首当其冲：“怎么可能会没有？千年前我自查知云家的目的后便将它们封印在此，除了我之外没有一个人知道！如果这盒子里没有，那莫非是你取走了？！”

第一百七十四章 跟你交换
陆压没有理会他的叫嚣，接着道：“从这盒子上的锈印来看，就算不是你当初埋下它之后就丢失，也至少有好几百年。也就是说，至少五百年前冰魄阳锁就已经不在这紫牡丹下了。”
敖琛呆望着他，已然面如死灰。
如果这话是慕九说的，或者其他人说的，他定然不会信，可是陆压的本事让他没有办法逃避，他能够活捉身为上古凶兽的蛊雕，还能轻轻松松破解他的法术，他没有必要坑他一只冰魄锁，更没有理由拿到之后还留在这里等着他质问。
……那就是说冰魄阳锁真的丢了？！
他一直以为完好无损藏在牡丹底下的镇宫之宝就这么不见了！
“这怎么可能？”他声音都有些发颤，“五百年前……就算有人猜到它藏在这里，也不可能在那么久之前，五百年前正是我从地下将阴锁拿出来给云缱的时候，后来我再也没有动过它，谁会不动声色把它拿走？”
关键是，连心心念念惦记着它的云家都没曾拿走，那拿走的这个人是怎么做到的？
他是谁？！
殿里开始死一般的寂静。
就连敖姜他们也变得有些无法承受了。
他们或许不在意少件宝贝多件宝贝于龙宫来说有什么区别，但是这人的手法，居然在得手之后这么多年也没有让人察觉，这么说来龙宫的防卫岂非也还存在不小的疏漏？
慕九也是愣了好半晌才缓过神来，搞半天原来云家敖家都竹篮打水一场空，本来两家的迷雾已经拨开，却没想到突然又冒出来一波烟……
“能看到是谁偷的么？”她问陆压。
陆压摇摇头。光只有个盒子，完全没有痕迹，是查不出什么的。
敖琛有些疲惫地在旁边石头上坐下来，这一瞬间的工夫，仿佛老了好几千岁。
他的神情让人看不分明是在忧虑还是在惆怅，是在痛心宝物的丢失还是在遗憾此后与云缱的情路将就此中断还是什么。
头上飞过两只喜鹊，叽喳的声音唤醒了神游中的慕九。
她清清嗓子看看四下，发觉本就昏暗的龙宫今日更加压抑。
这里充满了嚣张，欺骗，不公道，这使她不由怀念起她的小院儿来，那里有阳光有雨露，最重要的是有忠心和暖心的小星和呆萌贪吃的阿伏，以及还有叽叽喳喳嘴碎欠骂而且还洁癖的上官笋，那些琐碎又充满烟火气的日常太幸福，跟这些纠纷真是相隔太远了。
“这里没我们什么事儿了，我们回去吧。”
她扭头招呼陆压道。
搞清楚他们两边怎么回事就成了，冰魄锁怎么丢的，还有他们两家这笔烂帐，都不关她的事。
混完这五个月，她就要回天庭去了。
“慢着！”
才抬脚走了两步，敖琛突然又站起来，但他却是径直走向了原地还未动的陆压：“你把蛊雕给我。我答应你上书天庭请求撤销这五个月的惩罚！”
上书天庭撤消惩罚？
她没有听错吧！
慕九蓦地折返到他面前：“你当真？”
敖琛凝眉沉声：“呈纸笔来！”
门外执事官闻声立刻捧着文房四宝走进。
敖琛执笔刷刷写完几行字，而后又从荷包里取出印玺盖上，递给慕九：“你瞧瞧是否当真！”
纸上写的确是请求撤消误杀陈平的惩罚，这老家伙当初那么拼命地把她拽过来行罚，如今却又因为一只破了功的蛊雕愿意放她？
“你不打算替陈平伸冤了？”她问。
敖琛摇摇头，“我该做的都已经做了。我跟云缱之间，也需得有个了结，敖月也是我的孩子，我必须找到她。”他把手伸向陆压，“给我吧。”
陆压沉吟半刻，将玉葫芦放到他手上。
他接来打开看了看，随即盖上，大步出了殿门。
敖娇等人默立半晌，也尽都出了去。只有走在最后的敖姜在门槛下停了停，而后又快步走回来：“你真的要回天庭去了吗？”
慕九点头：“当然。”
敖姜眼里顿时有了失落，抿唇看了她两眼，才又离开。
西昌宫里便只剩下慕九与陆压两人。
直到门外已不见了人影，慕九才转过身来，看着陆压：“原来你留下来是因为早就在怀疑敖月。我竟然丁点都没有看出来。”
陆压揉揉她后脑勺，没说话。
慕九又问道：“那真的敖月去哪了？”
陆压摇头：“我是真的没有找到。至少冰湖里没有，我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慕九默然。
龙宫里四处与当日来时并无二致。
有了这张文书，总归是松了口气。
虽然还有点不太敢相信事情真的就这么定下来了，但这鬼地方压抑得很，还憋屈到让人透不过气，这破事儿了了，她也就可以痛痛快快呼吸了，无论如何都是件好事。
若是当日早能预料到会有今日这番波折，那紫叶莲就是再好她也不会去采，——她真是一刻也不想再呆下去，哪怕对于云家尚有好奇，出了宫之后她也便径直回营所收拾东西，前后还没到两刻钟便就拖着陆压出宫去了。
到了水面上，呼出这两个月来最为畅快的一口气，便跟越狱似的立刻上了天，马不停蹄直奔南天门。
一路上清风扬面，说不出的舒服。
虽说这两日在玉岭来回两趟也叫做风和日丽，那份感觉却是截然不同，再没有什么比得上重获自由更快乐，而且最关键是，龙宫里充满了太多的怨气戾气，天兵营虽然也有不少烦恼，但跟这比起来，却可算是洞天福地。
进了南天门后先去到凌宵宫跟玉帝禀明了缘由，玉帝本就没事放在心上，加上王母当日态度那么鲜明，有了敖琛自己写的折子，哪里还有什么多话说？摆摆手说了声“知道了”，便就在八角亭里又翻了个身打起瞌睡来。
当然慕九少不了去叩见王母，只是王母恰好去了南海紫竹林寻观音唠磕，也就罢了。
途中遇到尹雪若伴着二公主在虹桥上赏花，二人见她这春风满面的样子，也忍不住好奇问了两句，得知她竟是被敖琛那家伙给捉去当了两个差，二公主眉婴也不由帮着数落了几句。

第一百七十五章 欢喜归来
眉婴甚和善，慕九自当上都司之后往凌宵殿来的次数增多，偶尔也会绕到她的妲宫寻尹雪若唠磕，眉婴因听说她就是之前破获了青丘一案的主审官，也起了爱才之心，一来二去便与她也识得了。
再来说郭家这边，慕九他们没在的这两个月，小星也是无趣得紧，连她最喜欢的烹饪也失了许多兴趣，阿伏起初跟那帮小鸟们还玩得来劲，但过了几日因为到处看不到慕九，弄得他每天没有大腿可抱，于是眼见着也郁闷起来。
上官笋跟慕九并不对盘，因此倒是无所谓，但是本来五个人刚刚好的一个家，他们突然一下走了俩，却也显得格外空落起来。
他又是个爱热闹的，现在家务活减少了很多，弄得他每天闲得在后园子打鸟，也是郁闷。
早上他把碗洗了，又把他和阿伏两间房给打扫了，看到南墙下两株芍药枝条茂盛得有些不像话也给剪了，正蹲在廊下看平日接屋檐水的石舀里两条锦鲤啄食，就听慕小星在西屋里喊他：“你帮我舀两桶水上来，我要给九九洗被子。”
他虽是起了身，却是边走边不以为然地道：“前天才洗了，今儿又洗，她又不会回来！”
“你怎么知道她不会回来？”小星没好气地瞪他，“她不说过有空就回来瞧瞧么？就你这嘴招人嫌！”
上官笋紧绷着脸把下巴翘上天，抱着被子走了。
小星听着墙外传来的欢笑声却是又叹了口气，这声音这么耳熟，乍一听倒好像真是慕九回来了似的。
可惜这只是幻觉，她知道。
这两个月里她经常这样，经常睡觉起来觉得阿九在院里练剑，吃饭的时候又觉得她马上就要推门进来，上官笋说她再想下会没成仙倒先成了神经病，她打死他个嘴贱的，打认识他起就没听见他说过一句中听的话！
但是屡次的事实又证明了她这确实都是臆想，因此，再听到这样的声音她也不觉得奇怪了。
“呜呜——呜呜——”
正要转身进去把桌子擦擦，廊下的阿伏这时却忽然兴奋起来，把个肥屁股扭得跟风车似的，两眼定定地瞅着门外不知看什么。
她正要腾出手把她摁着坐下，门外一股风却是呼地闯了进来：“小星！阿伏！我回来了！”
慕小星同学的心陡地一跳，定眼看去，门口跃进来的那个如百灵鸟般个个子小小的翠衣少女，这不是阿九又是谁？
妈呀！这次居然不是幻觉！
小星激动得都发抖了，差点没变成枝冲天炮跳到天上去：“九九！”然后一个猛子扎到慕九面前抱住她：“真的是你回来了！”
“是我是我！当然是我！”慕九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连哈哈都打得比平时响亮得多，这里抱完了她又赶紧接住扑过来的阿伏，没想到两个月里阿伏又长了，这么一大颗肉球冲过来，害她也没能接住，只得抱着他在地上打起滚来。
上官笋也匆匆忙忙迎出来，见着陆压连忙两脚并拢跟他行了个礼，才指着地上撒欢个不停的阿伏道：“快起来快起来！你看看你都快胖成猪了，自己不知道么？”
阿伏甩给他一个屁股墩儿，轻轻叼住慕九手掌，将她拉了起来。然后又老老实实走到陆压跟前蹲下，讨好地舔舔他裤管，又低眉顺眼地舔着脚爪。
他在陆压面前学会那么多本事，理论上人家已经是他师父了，他当然该老实点。
陆压抚了抚他脑袋，接过上官笋接来的帕子印了印脸，面上的高兴劲也是难以掩饰，虽然天上地下他处处皆可为家，但是这小院儿，给他的感觉又很是特别。
慕九这里与小星他们自有番家常要唠。
上官笋真是个贤内助，这里她们才刚坐下他就把切好成小块小块的鲜果给送上来了，送完这边又立马端起另外一大盘子火速去往东边孝敬了陆压。
家里倒也没什么事情发生，如今独门独院地，没有人敢轻易上门找事，另有刘俊又隔三差五以给阿伏送补给的由头往家里来串个门，再加上阿伏的拥趸如今越来越多，除了小鸟们又多了左邻右舍的小狮虎们，谁还会上门来找不痛快？
“不过林见儒中间来过一次。”小星边给她剥桔子边说道，“就是你们走后第二天，他来问我你是不是真的去冰湖了。我说是，然后他就一拳头砸在咱们院里的石头上，说是他害你。后来他没说什么，也就走了。”
慕九差点都忘记他了，闻言忙道：“那他近来怎样？”
“不知道。”小星摇头，“我后来根本没再见过他。不过前些天我看到粱秋婵，她瘦了很多，但气色看起来比倒是不错。然而我还听到个消息，说是姬咏芳已经死了。”
“死了？”
慕九顿住，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姬咏芳那张嚣张骄傲的脸。仔细想想还是在跟上官笋去北天门查案的时候看到这俩的，那时候还张牙舞爪地，怎么突然就死了？
“没错。”小星点头，“听说是犯了他们门中什么规矩，被他们掌门打下了断魂崖。”
慕九又屏息了好久才缓过劲儿来，姬咏芳嚣张是事实，在他们冥阳必然也没少闯什么祸，但是就算她惹祸再多，有个姬敏君在，总不可能让她送了命才是。怎么就让华清给打死了？
她到底犯了什么了不起的错？
“天色还早，你先歇会儿，我再去买几个菜回来。”
小星全程高兴得很，并没有在意她的反应，这里瞅了眼外头太阳便就挎起篮子，消失了两个月之久的精神随着慕九的归来立马回到身上，她转身去了南天门外买菜买鲜果。
慕九这里瞧见对面屋里陆压与上官笋在房里说话，便也洗洗手换了衣裳前去巡察司，她这里提前回来了，总得跟刘俊报备下才是正经。
东厢房这边陆压问上官笋：“我让你留意老狐狸的消息，消息呢？”
上官笋在他面前真是格外老实：“狐君倒是来过一回消息，不过已有个多月了，大约意思是暂时还没法回来，请天尊静候佳音。”

第一百七十六章 人各有志
他也算是个悲剧了，长这么大在梵丘谁不敬他一声七殿下？到了天庭不但被追成条死狗还被人当小鸡拎，明明自认很有胜算报这个仇，结果他这怨家还是个他八辈子也赶不上的上古大神，他这辈子也就只配给人端茶递水收消息了。
“还要我等？”陆压有些不悦。
慕容显这家伙办事真是太不靠谱了。这都多久了？
要不是他最近感受到的铃铛威压逐渐降低，他还真用不着他了。
“对了，”上官笋这时又道，“狐君的消息还说，问能不能让上尊您先收了小狐狸为弟子？”
“哦，他这是跟我玩手段呢？”
陆压将杯子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那杯子里的水却惊得够呛。
上官笋也不敢吱声了。
陆压吸气站起来，负手道：“出去吧。”
衙门这边刘俊也早就收到了消息，玉帝那里批了敖琛的文书，随后便就让执事官过来传了话，因此他也就正在公事房里等着她。
这里见面自有寒暄不提，那边厢慕九这里进了天兵营，正与同僚在巡街的林见儒便就一眼见到了她，见状他跟同伴打了声招呼便就快步往巡察司里来，敖琛当日来天庭告状的事他是事后才知道，而等他找到郭家时她却已经前往冰湖了。
可惜他去过冰湖两次，却始终都进不龙宫的结界，巡官也始终不肯放他入内，他也只能干着急。
到了巡察司，迎面便见大开的刘俊公事房里那道熟悉的背影，而他们的谈话声正传出来。
“……事情经过大致就是这样，总之不知道那冰魄阳锁究竟落在谁手里，而且敖月也不知下落。龙王或许是伤心透了吧，于是连作为凶手的我也不放在心上了，放了我回来。”
刘俊捏着下巴听完，说道：“火凤族当年的子玥王，居然转世重生了？”
“没错，”慕九点头，“龙王是这么说的。”
刘俊沉吟着没吭声。
“慕九。”
林见儒就趁着这会儿跨进了门来，先唤了声她，然后又跟刘俊拱了拱手。
“你也来了？”
许久未见，慕九陡然见着他还是高兴的。
他微笑点点头，张张嘴欲言又止。
刘俊睃了他们俩一两眼，说道：“没什么事了，出去吧。明儿回衙门当差便是。”
慕九称了谢出来，到了院子外头，便就止步道：“你是来找我的吗？”
林见儒点头：“这次陛下罚你去冰湖的事，我实在是太抱歉了。本来这罚应该我来承担的。”
“嗨，没什么！”慕九摆摆手，“反正又没有少块肉。再说人也确实是我杀死的。”
反正她都已经回来了，再纠缠这个没有意义。何况他当时不是不知道么！
林见儒不置可否，他料到她不会在意这个，这也是他急需要跟她解释的原因。垂头默了会儿，他随着她的脚步继续往外走，又道：“方才你说的那个冰魄锁，可是传说中那个可以护灵并且能养灵的至宝？”
慕九脚步顿住：“你怎么知道？”
世间宝物万万千，就算广知如陆压，在去冰湖之前也没听说过这冰魄锁，他居然知道它？
林见儒点头：“你知道我的目标就是为补全我母亲的元神，所以我一直都在搜索这方面的讯息，正好我查到这冰魄锁具有养灵之能，所以我就留了心。却不知道它在冰湖龙王手上，怎么，这冰魄锁丢了吗？”
慕九释然，他的心愿她一直知道，若是他不说她还真忘了这冰魄锁对他有极大用处。
不过她自己的反应倒有些出乎意料，原来她虽然回了来，却还是没把这件事彻底放下。
她叹道：“去向不明。就看龙王能不能查到下落了。”
她不想说的太多。
自从知道他为了得到大满丹而弑父，他为了目的不顾一切的形象在她脑海里逐渐加深，虽然她依然认为他是个本质不坏的人，但是这冰魄锁是敖琛的，而且事情已经很复杂，她不想让林见儒太关注这件事，他若掺和进敖云两家的矛盾，指不定连命都得赔进去。
林见儒是个识趣的人，见状也没有再多问。
事实上，他确实对这个冰魄锁极感兴趣，但是他也有自知之明，除非敖琛肯借，否则他是绝无可能得到它，他不会冒这个风险。
但是慕九的回避却让他心里隐隐有些介怀，本来从前她是不会这么样的。
“等等。”他脱口唤住已经走到门槛下的她。
慕九回过头，还没有说话，他已经追上来，深深望着他：“你还在因为我杀林燮的事情生我的气吗？”
慕九觉得这话问的有些失当，她坦然道：“谈不上生气，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既定的路，有他既定需要面临的选择，像她自己也是，她当初可以选择继续呆在洪苍，也可以选择不救陆压，但是她人生里每作出一个选择她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她无怨无悔，凭心做事，就是她的原则，不管在外人看来她有多么傻。
所以无论谁在她眼里都是一样，只要他们觉得问心无愧，那就去做好了。人生总难免逼着我们作出一些不恰当的选择，有时候旁人真的无权指责他什么，但是不管对错，最终选择之后的后果也得由他自己承担。
承担得起，那仍是条好汉，承担不起，那就不要怨天尤地。
所以与其说她在意他杀死自己的父亲这件事本身，还不如说她是在担心他有一日会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这一次后果他承担得起，日后再犯错，却不一定有这样的好运气，从始至终她对他只有身为朋友的忧虑，而不是嫌弃。
这些，她早就已经想能了。
林见儒定定望了她半晌，到底别开了眼来。
他如斯精明，怎么会不明白她的意思。
“没事了，回去吧。”他拍拍她肩膀笑道，“天色不早，小星或许在等你吃饭了。”
慕九扯扯嘴角，迟疑半刻，却也说道：“姬咏芳的死，是怎么回事？”

第一百七十七章 上神任性
林见儒在撑成伞盖的龙柏树下顿住，直等半空一片树叶飘停在地上，才开口道：“我也不是很清楚。”
慕九望着他，有意料之中的释然。
她无法相信他的说辞，他杀了林燮起因，然后以姬咏芳的性命结束？然而她也并没有很意外，就像之前说的，一个犯了罪的人，不管他想不想再犯，但再犯机率还是会提高许多倍，因为他当初的选择注定了后来的道路。
他居然变成了这样的一个人。
“你心里就没有一点罪恶感吗？”她问道。“你就不怕我去揭发你吗？”
他也没有回避，半刻后答道：“你没有证据。而且，这件事已经结束了。如果重新再折腾起来，也只不过再多送掉两条人命而已。那个时候，究竟孰是孰非，你还能分辩得清么？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如果你执意要插手，那日后的善恶你都甩不掉了。”
慕九气性渐起，却无言以对。
她第一次让他气到这样无语！
她不想为谁伸张什么正义，只是没想到他竟然会一转身在歪道上走得这么远！
他就不怕终有一事会事发吗？！
然而林见儒并没有再说什么，跟她颌了颌首，便就转了身。
她咬牙盯着他背影，在他离去之前，突然伸手从他背上拈了根头发塞进袖子。
衙门里归队用饭的人多起来，好些人跟她打招呼。
她胡乱地应付了两句，便也连忙往家赶。
回到家门口，让人垂涎欲滴的菜香便就扑鼻而来，而菜香里又还夹着桂花酒香，小星弄了一桌子菜，竟然每一道都是慕九爱吃的，当然也有她特别交代过要准备的松花鱼。
所以人兴致都高得很，包括嘴贱贱的上官笋，听他一说才知道这家伙居然把后院里那片地用来种了菜，两个月下来疏菜瓜果什么的居然都不用出去买。陆压因为观摩过混鲲种菜，因此也负着手去检验了一番他的成果，结果拔了两颗萝卜回来，让小星去炖了正好晚上吃。
饭桌上的和乐消去了慕九先前的忧虑，她浅浅喝了两杯，吃完饭便随陆压进了他房间。
“这个先还给你。”她把腕上的红绳取下来给他。
陆压瞄了眼红绳，说道：“还是戴着好些，省得几时我又找不见你。”
慕九还要推拒，他索性就将那红绳便成了只刚刚就她手腕大小的紫金镯子。
慕九只得放弃。她挨着他八仙桌坐下，看上头有卦，又有两片龙鳞，才知道原来他也在琢磨冰湖这事，便问：“有没有推出什么来？”
陆压收卦道：“云二的确就是子玥。此外，火凤族的寿数确实已至油尽灯枯之境。”
慕九愕然：“真有这么严重？怎么会这样呢？他们做过什么孽吗？”
陆压袖手望着窗外芭蕉，凝眉道：“十万年前的灾难只是正常的天劫，当时火凤族太过兴旺，以至于危胁到周边生灵，因此注定要受这场天劫，但是导致他们寿数尽的却不是十万前这桩，而是千余年前发生的另一件事。”
“那是什么事？”慕九听到这里也不由将心悬了空。
陆压沉吟道：“云二受了伤，不知道是什么人伤的，但是直接伤到了他的灵根，所以这些年他的身体才会每况愈下。”
他把两张卦放回桌上，微微凝眉沉思。
慕九听到这里不由道：“都怨那敖琛自作聪明，如果早些将冰魄阳锁给了他们不就没这事了？大不了跟他们丑话说在前头，让他们用完之后还回来。现在可好了，这锁落到了别人手上，他不光丢了宝贝，连女儿都赔了出去！”
陆压端杯吃茶，没说话。
慕九也懒得往下说，关键是敖琛与云缱那副作派太恶心人，她都不愿意扯这件事。
她从袖子里掏出那根头发来，爬到他身边，以讨好的语气说道：“你帮我看看这个吧？看看他最后有什么结局。”
陆压眯眼一望：“谁的？”
慕九咳道：“林见儒的。”
陆压目光瞬间又变得不善了：“你又去见了他？”
“没有，不是特意见的，就是在衙门里刚好遇见。”慕九有些心虚地，“你就看看吧，我就看看他最终结局就成。”
陆压沉下脸，转身进了里屋。
慕九跟进去：“是这样的，冥元那事已经完了，他们查出来是姬咏芳杀死的林燮，你应该猜得出来是怎么回事，我知道我不应该包庇他，但又觉得他善恶终有报，这时候揭穿他也的确只会牵连更多人，所以我就看看他最后会怎么样罢了。”
陆压在屏风前止步，略略侧过来的脸色极之阴沉。
她说林见儒嫁祸给了别人顶罪？
他双手交握着站了站，转过身道：“命运充满了变数，我只能看过去，看不了将来。”
慕九忙道：“最后是善结还是恶结总能看吧？”
“不能。”陆压答得斩钉截铁。
慕九急道：“怎么可能呢？你那么神通广大。”
陆压走开去：“不想看就是不能。“
慕九被噎了个底朝天，呆立了半晌，实在找不到言语炮轰，便只好扭转身出了门去。
陆压等她走得没了影儿，才伸出两指拈起掉落在地的那根头发来看了看，然后聚气在空中画了个符，那发丝处渐渐就有影像显出来。
让他看结局，是想让他打消他就此灭了他的念头么？
想得美！
他心不在焉地打量着，然而目光扫到那末尾，他眼里的轻蔑与不屑却逐渐转变成了惊愕……
再说慕九这里，虽是在陆压那里碰了个大钉子，但这却并没有影响到她的心情。
反正她并没有打算去伸张正义……她应该还不至于要那么慈悲罢？林燮和姬咏芳的死也早就成因在内，两边都不是什么善人，最后自有天道主持天公道，她又何苦去淌这趟浑水。再说林见儒那话也说的没错，她要真是在其中横插一杠子，最后作恶的那个还不知道是谁呢。
这一夜无话。
早上赶了个大早练了剑，然后她便就高高兴兴更衣去衙门，阿伏以为她又要出远差，四脚抱着她的腿压根就不肯下来。慕九好说歹说他也不听，便只好答应带着他一起去衙门，反正他是天兵营收留的流浪儿，带进去并不犯规。

第一百七十八章 狐落平阳
事实证明一只虎的粘人功力并不亚于牛皮糖，因为接下来几日皆是如此。
白天慕九在衙门里办公，阿伏就躲在院子里影壁后，每每有经过他就跳出来吓唬人家，胆小的总被他吓得退到了大门外，胆大的也能让他吓得打嗝，令慕九深深怀疑他是在家里玩腻了，故意跟着她过来换场子继续撒疯的。
回来这几日，家里陆续有客来串门，尹雪若如今跟后来的邻居相处甚欢，因此将功劳算在陆压与慕九头上，有事没事总会过来坐坐。
衙门里陈瑛胡岩等一些交情好的也会不时过来蹭饭，一开始慕九还怕陆压不高兴，哪知道他老人家跟他们猜起拳来比她还利索，而且正真正千杯不醉，弄得陈瑛他们后来再来的时候吃饭就吃饭，甚少主动提出喝酒。
慕九这也就放心了，经过龙宫里两个月的抑郁，她比从前更加珍惜这份和睦。于是看上官笋也变得顺眼起来，就是嘴贱也不怎么骂他了。
而陆压在回来的当天夜里就去了信给狐君，他虽然不赶着回去，但也不能容这小子把他当傻子耍，事情没办成居然还敢提让他先收小狐狸的事，想必是这么些年在青丘呆的舒服，皮肉也痒了。
但是信发出去并没有马上得到回讯，陆压想了想，也不排除他正在设法抽身，因为暂且不急。
这日里他正在小花园里晒太阳，忽然窗下吊着的铃铛就叮啷啷地响了，还没等他站起来，突然间一阵风就倏地从天上吹到了地上，然后一团重物就恰恰落在他面前的花围子里，他眯眼盯着他看了半晌，便就又靠进了躺椅。
“十三参见爷爷。”地上的人喘着粗气带着委屈弯腰行大礼。
花园那头正在晒酱菜的慕小星和上官笋听到动静唰地冲过来，一看地上这人这模样差点连下巴也掉下来了！
这人谁啊？狐君啊！
但他们真不敢认啊！
原先的狐君就好比是个移动的珠宝匣，从头到脚简直一丝不苟，可眼前的他又是什么样？
好好的华服东一个裂口西一个破洞，珠宝什么的倒是都还在，但手上的大宝戒上满是泥泞，腰间的玉佩跌得还剩半块，而最醒目的却是头发，本来梳得连蚊子都要拄拐杖，但现在蓬头垢面，简直已经跟叫花子差不多了。
“狐君你这是怎么了？难道青丘遭洗劫了吗？！”
慕小星同学心直口快，上一秒还愣着，下一秒就脱口问候起他来。
狐君本来就够郁闷的了，听见她这话立马瞪起眼：“小丫头片子多什么嘴？！信不信回头把你捉回去做烤兔！？”
虎狼狐狸都是兔子天敌，小星闻言立马抱头蹿了出去。
上官笋也跟了出去。
陆压在躺椅上屈腿摇扇子：“年余没见，狐君真是越发出息了，不但敢跟我玩花样了，连我身边的人也欺负的来劲了。你这么能耐，我是不是该滚回我的青玄宫去了？”
狐君一秒钟变了脸色，带着哭腔到他面前：“爷爷真是折煞十三了！您都不知道十三最近都过的什么日子，在灵犀宫这大半个月，我简直没睡过一个好觉，吃过一顿好饭，我连喝口水都塞牙，我真是倒霉透了——”
“废话少说！铃铛呢？！”陆压沉了脸。每次都是这样，就是做戏也有点新意好不好！
狐君静默了下，说道：“没拿到——”
“滚！”陆压瞪过来。
“爷爷——”
陆压抬起胳膊，狐君连忙扑过去：“爷爷您先听我说！不是我不拿，本来那天我是拿到了的，但是在拿铃铛的时候突然让我发现了一件怪事儿！”
陆压哔地一声收了扇子戳他的额：“你最好能编出个像样的来！”
狐君抹了把额头的汗，匀气道：“是这样的，为了能成功混回三十九重天去，我提前找蓬莱岛上的毕方鸟君干了一架，然后受了点伤，借着这个我就去女娲宫里找我们祖爷爷哭诉，借着养伤以及跟祖爷爷讨教战术住了下来。
“二祖爷爷因为知道我碰过那混元宝铃之后必然会倒许多霉，因此也没有怀疑我。我在娘娘这边呆了两日，就往灵犀宫去了。花了两天时间我找到了宝铃下落，那日我趁着二祖爷爷去了菜园子就去取，哪知道我才进灵犀宫，就遇到了一团青雾！”
“什么意思？”
陆压斜睨他，目光也冷下来。这家伙要敢跟他耍什么滑头，看他不立马打回娘肚子里去！
狐君忙道：“我也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但是那团青雾来的奇妙，我走到哪里他仿佛就跟着我到哪里，驱不散逐不开，我以为是守宫的神兽的神识，但是细细辩认却又不是。我谨慎起见，就去跟当值的帝江打听。
“帝江却说我眼花了，他在灵犀宫十几万年，从来没有任何人能在二祖师爷爷眼皮底下化形遁身。我也真以为自己是眼花了，于是三天前，我又去了一次，结果那团青雾又出现了，还是那样不声不响不离不弃地跟着我，关键是我去问过我祖爷爷，连他也不知道！您说怪不怪？”
说到末尾他还击了下手掌，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
陆压半信半疑：“既然都没听说过这回事，我怎么知道你丫是不是糊弄我？”
狐君急得把自己脑袋手臂全伸过去：“您是要查头发还是要查血，随便您拿！十三我要是说了半个字的谎，就让这辈子被混元铃的霉运罩住翻不了身！”
陆压冷眼瞧了他半会儿，拔下头上簪子猛地往他手指头一戳，随着狐君缩着脖子哎哟一声，那保养得跟小姑娘似的的指尖就冒出血珠来了。
这次他连水盆都没有端，直接将血滴进旁边阿伏的澡盆，里头就现出他久违了的灵犀宫来。
画面里狐君蹑手蹑脚顺着宫墙往后殿里潜去，而他的头顶不远距离，果然出现了一团浅浅的青雾，这雾如影随形，修为不够高的，竟还真的很难留意到……

第一百七十九章 殷勤过头
“它跟了你多久？”陆压问。
狐君忙道：“总之从我踏进一方殿它就出现了！”
陆压双手撑着澡盆两边，复又看起来。
画面里那青雾忽上忽下，一直在不停游动，但是仔细看的话，与其说它是跟随狐君在走，倒不如它始终只是沿着殿中某个角落不断飘浮。
“它不是冲你来的。”陆压道，一方殿乃混鲲素日摆放法器的宫殿，因为三十九重天乃是被他们四师兄弟承包，平素也没有什么外人进来，因此他也并未把防守放得十分之严。
这殿里四面都是青铜架子，摆着的法器大大小小怕有几百件，而唯独西南角上只有一只铜簋。簋上铸着上古时期的花纹，还有些文字和玉器之像，整个簋的造型并不复杂，反而是上面的文字图案极之引人注目。
“这是当年轩辕氏与九黎氏交战时，后来轩辕氏用来装蚩尤头颅的铜簋。蚩尤的盔甲，就是青色。”
他凝望着铜簋身上的文字说道。
狐君愣住：“爷爷的意思那团青雾会是蚩尤？”
“不是。”陆压直起身，“他应该早已经堕入轮回，如果那团青雾是他的元魂，他不应该出现在灵犀宫。就算是不曾堕入轮回，那他的元魂便属于阴魂，也不可能进得了神界灵气强盛的灵犀宫。不过，既然它始终萦绕在那铜簋上，也难说跟他没有关系。”
狐君觉得他说了一堆废话，因此没有做声。
“狐君来了？人在哪儿呢？”
这时候门外传来熟悉又清脆的少女的声音，狐君这里才站直，就见角门下走进来一人一虎，人是娇憨清丽得不像话，那虎也是胖的不像话，狐君多识眼色，见状连忙把嘴咧到后脑勺去了：“姑娘回来了？”
慕九领着阿伏到达他们跟前，看看陆压又看看他说道：“狐君你这是怎么了？”又扭头：“小星怎么也不打盆水给狐君洗洗？”
小星待转身，陆压就说道：“洗什么洗，打水不用花力气？”
慕九白他一眼，示意小星去。又让上官笋去端茶点。又与狐君道：“后头有热水，不如您先去收拾收拾？”
狐君差点没感动到热泪盈眶，果然还是这丫头知道疼人，摊上面前这混蛋，他今儿是别想有好果子吃了！心下一激动便就又两颗拳头大的珠子来塞给她：“来的仓促，千万别嫌弃。”又撸下腕上的沉香串儿套在阿伏爪子上。
慕九不过是给出起码的待客之道，他这么一来倒使她有些不好意思。
但是想他贵为一国之君，两颗珠子定也不是假意拿出来作人情，因此也就大方收了。
关于狐君的来意慕九也不想探究那么多，陆压虽然没正经告诉她，但她也猜得出来他们俩这么神神叨叨地肯定有事，大神们的世界她不懂，管好自己份内也就够了。
狐君自然留下来晚饭，慕九和小星以及上官笋他们倒还是挺热情，就是陆压拉着个脸有些难看。小星早就从上官笋口中知道了陆压身份，因此对这些并没有感到惊奇。
慕九几次给陆压使眼色让他别这样，他顶多也就是皮笑肉不笑瞥狐君一眼，这么一来弄得狐君就怪不是滋味，饭后才散了席，他就悄没声儿地随着慕九到了她房里。
“姑娘近来可还顺遂？”
收拾过的老狐狸看起来又容光焕发了，但是他这笑眯眯的样子却很容易联想到黄鼠狼给鸡拜年。毕竟眼下他虽然是家里的客人，但刚去青丘那会儿她可没少在这老狐狸手下受罪！
慕九警惕地扫了他两眼，也笑道：“近来还行，就前阵子在冰湖里折腾了两个月。”
狐君这年余都在三十九重天呆着，哪知道她这层，也是先前饭桌上才听小星嘴里漏出几句，便也呵呵笑着回应了下：“那敖琛人品不行，姑娘智勇双全，来日所成定居他人之上。就是再大的困难，必然也能化险为夷的。”
慕九笑而不语。
他这里端茶抿了口，忽然又从怀里掏出只五彩石头来：“龙族修的系水灵，姑娘的赤焰丹还给敖琛了，这颗石头是祝融神炼火器的融石，同样有暖身之效，姑娘若是不弃，还请收下。”
石头倒是精致漂亮，也着实有火灵隐隐浮动，慕九盯着它看了会儿，却纳闷了，就算他青丘富得流油，那也用不着不停手地给她送礼物吧？这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啊……
她再次警惕地望向他：“狐君莫非有事求我？”
狐君啜茶点头，不知道是满意这茶的成色还是满意她的知趣，他顺手又袖子里掏出一物事，放在桌上道：“不知道姑娘可喜欢它么？”
慕九只觉得眼前一花，桌上就多了团巴掌大的毛球，再定睛一看，这毛球竟还活蹦乱跳，身后拖着的九条长尾巴就跟九条金缎子似的柔软飘逸，是只金光闪闪的袖珍小狐狸！小狐狸两眼清亮灵动犹如清泉又犹如明星，蹲坐在她面前望着她的样子简直萌化了！
这，这居然是当初被陆压救回来的小狐狸慕容睿杰！
除了体型大小不同，简直一模一样！
“这个——”慕九也不是很懂了，据她所知青丘总共只有慕容睿杰是金狐狸，可这只比小狐狸又小很多，难道老狐狸这么快又给小狐狸生了个弟弟？
“这是睿儿的神识化成的，姑娘瞅着我们家小四儿这模样还成吗？”
狐君赶紧解释，眼瞧着她目不转睛盯着小狐狸看，便就又将他抱起来放到她手上：“我们家小四儿又乖巧又良善，上回跟了姑娘半日，后来就老念叨着说郭姐姐好和善，好亲切，长得还特漂亮，他特喜欢你。姑娘要不要抱抱看？”
小狐狸这模样岂止是“成”而已？
当日慕九在狐宫里醒来一看到趴在床头的他喜欢上了，眼下老狐狸这么一说，她哪里还扛得住，连忙将他抱起来。小狐狸也就乖顺地趴在她手臂上，不时伸出小粉舌头舔她的手臂，那酥痒的感觉真是太让人舍不得放下了。

第一百八十章 有事相求
但是抱了会儿她手又忽然停在小狐狸头顶，第三次抱着警惕瞪着狐君：“你有什么目的？”
有这么样当爹的没事就把自己儿子化出来给人当宠物的吗？
这老狐狸肯定有算计！
“姑娘知道我就是咱们爷爷手下的一条狗腿子，我怎么可能会对姑娘有不良目的？”
狐君闻言连忙表态。
慕九思来想去他倒也确实没有这个必要，但他这模样还是可疑啊！便也就道：“那你这么卯足了劲地讨好我是为什么？”
狐君道：“真没什么！”
慕九也没有催他，就把小狐狸递了回来。
狐君见状只好自行接下去：“是有那么件小事儿……是这么回事儿，我想请姑娘帮忙说说，请那位爷答应收我们家小四儿为徒。”
收徒？慕九愣了愣，这收徒的事怎么找到她头上来了？
她捏着小狐狸耳朵，正色道：“这事我可做不了主，我跟他的关系都还不及你跟他亲近呢，我凭啥去当这个说客？”
这也太瞧得起她了吧？他这么多年一个徒弟都没有，她居然现在能够劝说他收徒？
真是搞笑。
“姑娘这话可就见外了。”狐君道，“虽说我跟随那位爷的时间比你长得多，可咱没姑娘那么得他的心哪！这人与人之间，也得讲缘份的不是？您瞅瞅就是我这模样，他连话都不想跟我多说，我就是提这事，他也不可能搭理我不是？”
慕九嘶地一声瞅他：“那你怎么就有这胆子让我去提呢？你凭啥觉得我提了他就能答应？”
“成不成，您去试试不就知道了么？”狐君伸手拨着小狐狸的毛，“您瞧瞧，我们小四儿这身金毛，多稀罕哪，我们老祖宗都说几代里才出一个的品种，他又这么乖顺，将来一定能跟白虎大鹏他们融洽相处，将来他要是学成了本事，来日不也是您的左膀右臂么。”
慕九看着小狐狸委实有些动心，但是他这话怎么听着那么乱？
陆压收徒跟做她的左膀右臂有什么关系？
这家伙脑子摔坏了吧？
她道：“既然你都说他不会同意，那我就更没必要说了。我何苦去碰这钉子？”
虽然她是很喜欢小狐狸没错，可那不代表她就要勉强陆压做她不愿意做的事不是？！他这么多年都没徒，说不定是因为哪方面有什么难言之隐呢？
“其实他也不是不同意——”狐君也没想到她这么轴，只是改变策略：“其实他并没有不答应。你还记得当初你们出青丘时我曾经拉他进里头说话的事儿么？那次就是为的说这个事。但是那混——爷却有条件，他让我替他办件事，办成了才答应收。
“当时我没想到这事这么难，糊里糊涂就应了，结果哪知道——哎，我们小四儿虽然如今已安然无恙了，可是他一点阅历也没有，我就想趁早给他寻个好师父，姑娘您要是替我办成了，那就是我慕容显的恩人哪！”
慕九看他说得口沫横飞，遂问道：“他让你办什么事？”
狐君微顿，说道：“一点私事。”
慕九狐疑地扫视他，又道：“那你凭什么觉得我行？”
“就凭这个！”狐君指着她腕上的紫金镯子，“这镯子是玄明气所化，你知道用纯真气化成一只这样的镯子需要多少年的修为么？恐怕你十辈子的你也做不到。但是他却化了个这样的镯子给你，旷古至今，姑娘也算是独一人了。
“他能这样对姑娘，难道还会置姑娘的意愿于不顾么？老夫是过来人，太懂得他的心意了！”
慕九抚着这镯子，一张脸就红成盘子里的大红枣了。
她瞪了眼他，然后侧转了身子。
狐君倒也不多言，只进一步劝道：“就算不说这层，只说天上四位里，独他身边连个徒弟也没有，姑娘难道就忍心他来日这身浩瀚修为失了传承？就当是体贴他，姑娘帮老夫去搭了这个桥，也没有什么损失不是？”
慕九的心就被他说得摇摇摆摆起来。
这阵子她本来就对陆压这份心思七上八下的，他这么样一说，她罪恶感立刻就升起来了。
陆压都好几十万岁了，比面前这只老狐狸还要老得多，这要是万一——万一将来没成亲，剩下的光阴得多孤独？不说别的，只说她得了他那么多好处，也是该替他考虑下。要不然来日她寿元尽了，也叫做死得瞑目不是？
算了，去问问又不会少块肉。
她伸手又抚了两把小狐狸，说道：“这事我得考虑考虑，你回去等讯儿吧。”
狐君立刻起身：“那我就静候姑娘佳音。”
说完屁颠屁颠地走了出去。
慕九这里抚着镯子坐了片刻，只觉得眼前跑的全是陆压的各种姿态，从一开始漫不经心的他，舌绽莲花的他，北夷寒潭边一脸无奈的他，陪她在青丘闯龙潭虎穴的他，还有第一时间闯去冰湖解救她的他……
这些都是实实在在能打动她的，然而还有一些与恩义无关的，比如他的眼神，他看似有意或无意地吐露着心情——那些总会在不经意就拨动她心弦的心情……
可是这有什么用呢？
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
但她还是纠结极了，就算她这辈子永远也不可能变成零距离，她心里也放不下他了。
因此她当然也不希望他那么孤孤单单，也许收个徒弟，对他来说是好事吧。
一个人闷坐了会儿，探头从窗户里看了看对面，对面房门半开着，应该是在房里没错了。
她清清嗓子站起来，走到门口顿一下，折返回来又端起桌子那盘大红枣，出门往东边去。
陆压正闲得在画画，桌案上摊开一片的丹青，居然有模有样的。
慕九走进来，他连头也没抬就从色盘里沾了点朱砂，然后抬手在她眉心画了朵梅花，一面画还一面道：“这么晚了还来找我，难道睡不着？”
慕九也不敢乱动，就稳住脑袋任他胡闹，一面说道：“还早呢，看你吃红枣没，给你送点儿。”说着又不动声色地瞥他，看到他半垂的眼被浓密的长睫毛覆下好大一片阴影，鼻子一侧也照出片黑影来，如此更显得五官俊美。

第一百八十一章 生个孩子
“好看吗？”他忽然道。
她手一抖，手里盘子差点没跌下地来。
“好，好看。”
“好看就好看，还好好看，那是得有多好看？”陆压垂头洗笔，嘴角慢腾腾凝起一抹促狭。
慕九好窘，还真不要脸呐！人家随口夸夸他就全盘收下了。
这里放了盘子，才转身，就踩着了陆压脚尖，这家伙！居然趁着她转身又趋身过来了，他拿出袖子里的白丝帕，往她眉心印了印，顿时一朵鲜艳红梅就盛放在丝帕上。“找我什么事儿啊？”他问，并低头把帕子折好收回袖子里。
慕九清清嗓子，把失了控的心跳压回去，这才说道：“我就是想问你有没有兴趣收个徒弟？”
陆压顿一下，望一眼前院：“那老狐狸让你来问的？”
“不是。”慕九横横心，“是我自己觉得那小狐狸很可爱，你瞧瞧阿伏每天百无聊赖得只差没掀房子了，要是能有个小伙伴跟他玩儿，或者不至于这么闹腾。你要是不反对的话，就让他们把小狐狸送过来吧，这样你将来也能有个——”
有个什么，她没说了。
本来她是顺口想说有个依靠的，后来一想他都活成这样了，还要依靠谁呀？
陆压却没有打算放过的意思，一双眼便灯笼似的上上下下地照着她：“有个什么？”
“没什么，我就是一时嘴快。”她搔搔后脑勺道。
陆压睨她一眼，坐下来。凝眉望着窗外看了会儿，他忽然又叹了口气。
慕九可极少见他如此气，见状忙道：“你有心事？”
他交握着手斜靠在椅背上道：“其实我也很孤苦的。我连我爹娘是谁都不知道，也不知道有没有过兄弟姐妹，虽然有几个师兄姐，但一个不知去向，一个潜心于他的菜园子，还有一个虽然好些，但却有满宫殿的宠物要照顾。唯独我，一个人守着青玄宫，连生个病都没人知道。”
又来了……
慕九无语。当她没见过他在青玄宫里怎么当二大爷的么？还生个病都没人知道，你怎么不说你吃穿都成问题？他要是孤苦，那让她们这些还得靠双手打拼的人可怎么活？
慕九不惯着他，所以没吭声。
但他自己又说起来：“所以与其让我收徒弟，我觉得还不如让我有个孩子。”
慕九这下差点没被口水呛到！
——孩子？！
他老人家没发烧吧？他当了几十万年的单身狗，现在突然就想要孩子了？
她憋红了脸问道：“那你找到孩子他娘了吗？”
“找到了。”陆压抬起头，目光恰恰就落在她脸上：“现在就差她点个头了。”
慕九觉得自己好像在溺水，有点透不过气。
他娘的……他一个人戏还真是足得很哪！
她这里跟他还连半点关系都没有，他就想到生孩子的事上去了！大神的思维都跑得格外快些吗？
她决定把话题拉回来。
“那个，收小狐狸的事，你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呢？”
“你让他自己来跟我说。”他拿了个枣子吃着。
“我说还不是一样吗？”慕九把红枣盘子挪过来，“你能教阿伏，那就顺便多教一个呗？”
“我有条件的。”陆压道，“老狐狸答应我的事情没做到，我就不能收！除非——”说到这里他斜了眼她，那眼神赤果果，便跟要扒了她的皮一样。
慕九毛骨悚然，挺直背道：“除非怎样！”
“除非你答应帮我生孩子。”
慕九操起面前盘子，哗啦一下扣在他脑门上！
就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士可杀不可辱，不收拉倒！
她瞪了眼满头稀里哗啦的陆压，扭身往门外走去。
陆压黑脸将她拖回来，顺势将她扣在桌案上：“你皮痒了吗？”
慕九几乎后仰成九十度摊在案上，望着紧按着她双肩并且离她只有一指距离的他，整个人都懵了！
陆压从来没被人这么对待过，这一盆子扣得他起了几分毛火，再加上她自始至终当着缩头乌龟，迟迟不肯回应，打定了主意今日定要好好教训她，但是现在看到她这副模样，也是如同一脚踏进了泥沼里，不知道是进还是退了！
——本来以为她很瘦，身上没几两肉，可是这样仰倒在案上的姿势却使她原本只是适当隆起的胸脯拗得连绵起伏起来，锁骨下那一小片肌肤在珠光下晶莹赛雪，往上看去，那尖尖的小下巴连成心雕琢的都未见有这么精致，更别说那双艳若桃李的红唇……
陆压心跳猛地便漏了两拍。
他倒真没想过她也有这么该死的一面。
眼下的她哪里还是什么大大咧咧的笨丫头，分明就是个只凭一瞥一顾便能掳走五脏六腑的妖精。
他忍不住，想低头吻吻这双唇。
慕九整个人像是要爆炸了一样突然变得僵直！
他奶奶的他是个大神啊！
他应该对她这种小透明轻蔑到不屑一顾以维持他高贵冷艳的形象啊！
他居然这么轻率地就把她给推倒了？！
居然还想……还想……看这模样他就是想不要脸地吻她呀！
但是她憋了半日气，陆压最终又并没有真正碰过来。
他不但没碰，身子也停住了。
本来他早就觉得这一天是迟早的事，但是这样的情况下……他不希望这样草率，不希望让她认为自己是个轻浮到没有底线的人。她如今对他一点信心都没有，他希望能亲近她的时候，至少是她心甘情愿接受他的时候。
他的唇从她脸颊擦过，然后很快地身子也直了起来。
紧接着，慕九也被他拉了起来。然后他若无其事地走开坐下，端起杯子喝茶。
屋里有种能听到心跳的静。
像是满屋子的炸药突然宣布被解除。
慕九像个木桩子呆站了片刻，还有些不大明白刚才是现实还是幻觉。
刚才那一幕……她到现在才觉着自己有了点活气儿。
“你被吓到了吗？”他隔着桌子，似笑非笑望着她。
“唔……”
慕九脑子还是一片混乱，但是一张脸却回过神来，瞬间红成猪肝。
奶奶的她差一丁点就“失身”了……

第一百八十二章 相亲相爱
你让慕容显明天把小狐崽子送过来。”陆压的话是一惯的慢条斯理，刚才那一幕在他脸上已完全看不到痕迹，“看在你特地跑过来这一趟的份上，我就不为难他了。”
慕九清清嗓子说是，然后趁他转身去拿扇子，立刻顶着张大红脸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了出去。
陆压拿了扇子转身，她已经没了影。
回到房里慕九心还跳得跟擂鼓似的，一个人闷在乌漆嘛黑的房间里坐了半晌，直到脸上的烧退到已差不多，这才重新出门去了找狐君。
翌日早上，慕九就顶着两只大黑眼圈出来了。狐君在开饭前到陆压房里叩谢他老人家的大恩大德，一面又转去给慕九行大礼，转而又掏了好几大宝彩色金刚石献给她，那光芒险些没把小星他们的眼睛闪瞎！
慕九故作镇定地吃了饭，又佯装没事人儿地去了衙门。
不得不说老狐狸动作就是迅速。傍晚刚回到家里，迎出门口来的小星旁边就多了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衣衫整洁，目光清澈，背挺而不仰，气质清雅又不显疏离，一看就是家世教养极好的样子。这不是那小狐崽子又是谁？
“姐姐。”这声音也是乖巧温顺到不行。
慕九顿了会儿，就将手里还剩半包的糖炒栗子顺手给了他。
阿伏看到新来的成员，偏着脑袋打量他半晌，又围着他转了两圈，惊觉慕九走远了，这才连忙把嘴里的栗子壳吐出来，昂着脑袋扭着肥屁股奔了过去。
慕九领着他们进到后院，指着东厢房左侧的小耳房跟小狐狸道：“你以后就住这里吧，离你师父近。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就跟小星说，家里还有只大鹏鸟你应该还认得的，别客气，也别把自己当外人，我这里很自由的。”
反正又不是她徒弟，将来他们去了青玄宫，人家爱怎么管他就怎么管他。
睿杰认真地道了谢，环视了一圈屋子，回去拿行李。
慕九又交代小星一番，遂就回了房。
其实刨去跟陆压那件事不提的话，对于小狐狸的到来她还是很高兴的，谁见到那么稀罕的金狐狸会不喜欢？何况还是个很识趣，很有礼貌，关键是化成人形也这么可爱漂亮的孩子，这跟老狐狸那一肚子鬼主意的可不同。
可是那姓陆的简直……
开始她还生怕她拿那事打趣，因此心虚地避了他几天，也就没怎么过问睿杰，后来见他仿似根本没把这事放心上，便也就放了心。但放心之余她心里又有一点小小的失落，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总而言之，一连这么多天，她有事没事眼前还会浮现点他的影子。
这日在衙门里看完两本状子，目光触及腕上的紫金镯子，又忍不住发起呆来。阿伏在旁边咬桌子腿玩，咬了半天又改为咬她鞋子，她弯腰将他两只前爪捞起来，叹道：“将来他要是回青玄宫去了，谁又来教你修炼呢？”
阿伏眨巴着眼睛望着她，伸出小粉舌头舔一舔她的拇指。刚才还淘气到不像话的小虎崽，立刻变得乖顺可人。
慕九捏捏他的胖脸蛋，又道：“你怎么不去找睿杰玩呢？”
小狐狸才入门为弟子，课业还不重，每天除了做好自己的事情，便是跟在陆压身边，这大约是一个熟悉的过程。剩下的时间便就跟着小星，或者坐在廊下看看花花草草，他不会做家务，小星也不会让他做，但是他任何时候都很乖，让慕九也不由常把他放在心上。
阿伏反而粘得她更紧了，这一日便就趴在她大腿上不肯挪窝，要不是慕九是半仙体质，这一日下来还不得被他压垮？
但她也察觉出来，阿伏对新来的小伙伴有些警惕，至今为止四五天了他也还没有跟睿杰有过什么交流，不知道这小家伙在想啥心思。
这日休沐，上晌她帮小星去后园子里摘南瓜，忽然听见瓜棚底下有人说话，便伸手扒开枝叶看了看，原来是阿伏与睿杰两个人。睿杰挎着个小竹篮子在摘芙蓉花，看见老是撅着屁股虎视眈眈盯着他的阿伏，遂说道：“你放心，我不会跟你抢姐姐的。”
阿伏仍瞪着他不动，一副全然不信的样子。
睿杰便在石头上坐下来，放下篮子，从怀里掏出两块酥糖道：“喏，给你吃吧。”
阿伏伸出脖子看看那酥糖，小粉舌头舔一下嘴巴，但是不吃。
“那我先吃哦！”睿杰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看见面前吧嗒吧嗒掉口水，早就威严扫地的阿伏，便又将剩下那颗糖放到他嘴里，说道：“小孩子不能吃太多糖，这是师父奖励给我的，以后我有好吃的都跟你分享哦。”说着他又掏出帕子去擦阿伏的口水。
阿伏撅起的屁股渐渐放下来了，眼神也变得像小猫一样温柔，伏在睿杰脚下，像只乖宠。
睿杰试着伸手去摸他的脑袋，阿伏也探出肥爪子挠他的痒痒，睿杰撑不住，便抱着他的大脑袋咯咯地笑起来。
还真是没什么出息啊！给颗酥糖就举爪了。
慕九小声地吐槽了下阿伏，也忍不住笑起来。
这之后俩小的在一起的时间就多了，阿伏也明显没有那么无聊，每天上晌陆压教睿杰练功的时候阿伏就陪着慕九去衙门，下晌睿杰带着阿伏出去转转，或者也教教他练气什么的，虽然论起来阿伏是“师兄”没错，但睿杰年纪却比他大，修为也比他高，简单的还是可以指点的。
就连饭桌上睿杰也总是把阿伏爱吃的挑给他，吃鱼还给他拔刺，很快睿杰在阿伏心中的地位就超越小星和上官笋，直接排在慕九之后了。
睿杰从小就是被哥哥姐姐们让着的，母后也教会他要懂得让人。
然而他自己还是个宝宝，却这么悉心护着阿伏，这“师弟”当的也没谁了！
上官笋见到小星直楞楞看着这相亲相爱的一对，便把自己碗里的鸡腿给了她。
陆压这里瞟他们一眼，将面前整只鸡挪到慕九面前。
慕九在鸡这边红了脸，埋头扒了一脸白饭。

第一百八十三章 祸害千年
其实陆压这几天很是正常。
不管是在教阿伏和睿杰练功的事上，还是在日常事务上，就是跟她说话也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这事便像两人达成了共识般被揭了过去，除了慕九自己独处时会偶尔偷偷地回想起那天险些发生的事情之外，没人发觉有什么不妥。
日子如穿梭般向前滑去。
衙门里事务一旦上了手，也没有什么可揪心的，这日到了公事房，放了阿伏去装他的“山大王”，看了几本案子正想打瞌睡，却听门外忽然传来“嗷”地一声惊叫，紧接着就有重物落地的声音！
她倏地睁开眼，就见胖成球的阿伏如同颗掉下桌来的肉丸子似的砰地掉在她门外地上，居然还弹了两弹……
有人敢动阿伏？！
她瞌睡立刻醒了，推了椅子冲出去，拔剑就到了阿伏身边。
但是阿伏比她速度更快，他好心跟人玩耍，人居然把他撂了个底朝天，难道忘了他是上古战神之后吗？！这里一骨碌爬起来，便立刻如闪电般掠向院门口站着的人！
“阿伏！”
慕九追过去，顺势一看在虎爪下敏捷跃上了墙头的白衣人，剩下的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郭慕九！这是哪里来的老虎？！”
敖姜立在墙头背抵着身后的大苍松，虽然避过了阿伏的攻击但是面对仍在愤怒咆哮的他却是半点也不敢放松：“你快把他牵开！”
慕九摸摸阿伏的脑袋，一面抬头：“你怎么上这儿来了？”
这个时候他不是应该抓紧时间跟云家讨回冰魄锁吗？或者是忙着安慰敖月，怎么会兴致好到来天兵营串门？
阿伏犹在她掌下不甘心地嗷呜，屁股翘得比脑袋还高，瞪圆了一双眼望着敖姜伺机而动。
敖姜跳下地，挑了个离阿伏远些的地方站住说道：“我有要紧事找你。进去再说！”
说完竟是已快速进她的公事房去了。
慕九不晓得他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将阿伏交给手下，便也跟着进了去。
到底过门是客，她吩咐人下去端来几样鲜果茶点，然后才坐下问他：“你是怎么来的？找我有什么事？”
敖姜灌了满杯茶下肚，然后幽幽望着她：“我父王快死了。”
“快死了？”
慕九着着实实被他的话吓了一跳，敖琛那家伙是该死，可不是有句话叫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么？他身为神界里的渣渣，肯定会活得更久才是，再说他腰板那么壮实，还有精神在外养小三，可见状态不错，怎么就要死了？
“难不成是你投的毒？”她试探道。这也不是不可能嘛，她都亲眼见到敖琛为了袒护云缱而不惜在敖姜挨了欺负之后还跟着云家一起斥骂他，万一敖姜哪个时候没忍住，真就跟林见儒一样对他老子下了手呢？
该不会这么快就遭天谴了吧？
“不是！”敖姜没好气地瞪她，“我是那样的人吗？”
慕九扬眉不语，这世上就数人心看不透，那林见儒不是也把林燮给杀了么。
敖姜被她神色气得紧，但显然没这个功夫跟她抖嘴皮子。
他握拳对着地下默了默，接着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从那天从西昌宫出来，他精神就一直不太好。当天夜里吃晚饭，就连掉了两次筷子。后来歇了两日，并没恢复，第三天他就拿着去那蛊雕去玉岭，半路上竟然从玉辇上昏倒了下来。
“我跟大哥二哥去接他回来，后来倒是醒了，但是一直到如今仍然下不了床，人已经越来越虚弱。我瞧着十分不对劲，想报我祖父来看看，但祖父却不知去了何处串门，我也不敢在东海兴师动众，想来想去，就上天庭来了。”
慕九听到这里，倒是也正经起来。
她可是真没想到敖琛还真病了，而且还是从他们出龙宫的当天就病了，他是气的还是急的？可即便是气急生病，也未免夸张了些，他毕竟是神族，而且还是御封的龙王，怎么可能像凡人般娇弱？
可是回想起当日在紫牡丹面前，确实精神有些不在状态，难道他是早就有病了？
“你母亲怎么说？”她问。
这一问敖姜眉头就拧得更紧了：“你也知道我父母亲隔阂极深，我父王让她伤透了心，她多年已不管他的起居，这次她也没有理会。”
慕九不知道说什么好。
龙王后想必是真的心如死灰了。
哪个女人摊上这种事会不心死呢？不过，既然龙王后心硬到连敖琛将死都能不来看一眼的地步，她又为什么不狠下心来离开他？而她也不见得是为了跟云缱抢敖琛，若是她稀罕敖琛，这么多年必然在现实面前也会有所改变，起码不会放任他跟云缱不管罢？
但不管怎么说，她不去管他，旁人也无权指责什么。
她沉吟了会儿，说道：“那你是想我帮你弄治病的仙药还是怎地？”
“如果你有办法能治好他当然更好。”敖姜有些心不在焉，明显并不对她抱有希望。他道：“但是我更希望你能帮我另外一个忙，我大姐至今没有下落，我们需要去寻云家，现在冰魄锁对我父亲也很有用，我还需要让他们把锁还回来！
“而他们八成不会肯，你是巡察司的人，以天官的身份前去劝说，他们或许会给面子。还有那冰魄阳锁的下落……我真的没有头绪，我也知道送出去的礼没有讨回来的道理，可是我父亲现在也到了生死存亡间，我不得不讨。”
请她去掺和这事儿？
他还真是会给她揽活儿啊！
怎么打从认识他她就没摊上过一件好事呢？
慕九本能抗拒，这事根本就不是她能处理得了的。
从前好歹敖琛在他们面前还有几分体面，如今这一撕开，云家还能买你敖家的帐么？
她啜了半口茶，把杯子放下：“你去找别人吧，我去也是没有用的。”
冰魄锁对云家来说何其重要，他们好不容易得到了其中一个，能保得云二暂且无性命之忧，怎么可能会因为天庭一句话而放弃？而龙王偏在这个时候传出有疾，他们也肯定不会相信，只会以为冰湖在变着法子把送出的礼收回去。
总而言之一句话，冰魄锁到了云家手上，便没有还回来的可能。

第一百八十四章 改行打劫
“可我还是想请你试试。”敖姜站起来，深深望着她道：“我为之前对你的所有冒犯跟你赔罪，请你谅解我的冲动和无知。只求你能看在来日你我必然同为神界道友的份上帮我一帮，事情万一做不成，我也绝不会怨你。”
这么恳切地，慕九便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这个龙三太子之前是多么目中无人趾高气扬，如今却对她低声下气到这种地步，不好不给面子。
她想了想说道：“你家里还有那么多兄弟，干嘛你一个人把这事扛在身上？”
他咬牙道：“如果不是因为我弄伤陈平，事情或许不会发展成这样，我难辞其咎。而且因为我母后的冷淡，家里几个哥哥也并未把家父放在心上，我想他到底于我有养育之恩，没有他我也并不能安安稳稳长大到现在，我岂能不顾血肉亲情？”
慕九一腔血倒也被他说得有些热了。
敖琛虽然在人品上有失当之处，然而也罪不致死。倘若真任他撒手西去，那敖姜他们跟刽子手有什么区别？无论如何，他也曾经为了要去救回敖月而放弃了继续拿捏她在龙宫当差的资格，从这点上，他至少还是有一线良知的吧。
撑腮沉思了会儿，看看天色她起了身：“这事我还得先想想。不如你先跟我回家再说吧。”
敖姜知道她对敖琛极大成见，加上当初他还跟她打过一架来着，心里本来并没有把握她会答应，这会儿听她口气留有余地，心里竟如卸了块大石头，因此便也起身点了点头。
这里跨出了门，早就等候在外头的阿伏随即甩甩脑袋迎了上来。
敖姜看到阿伏居然乖顺得跟只猫儿般缠在慕九身后，又不由吃惊：“这猫儿难不成是你养的？”
人家乃是只血统正宗天赋过人的神族白虎，居然被他说成是只猫？
阿伏这爆脾气！
好歹龙虎两家祖上交情还不浅呢！
他话音刚落，这边厢早就看他不顺眼的他便就扑了过去，不由分说将他压倒在地，然后以肉体实力碾压的方式告诉他到底他看到的是只虎还是只猫。
敖姜先以为阿伏只是衙门里谁的坐骑，因此出手毫无顾忌，如今既知很有可能乃是慕九的宠物，哪里还敢乱动？胸前这百十斤重的肉团子压得他翻不了身又喘不了气，简直狼狈极了。反观阿伏，却是如同伏卧在苍山顶上的霸王，悠然自得地扫视着周围一切。
直到慕九看不下去了拍了拍他脑袋，他这才讨好地仰脖舔舔她手心，跟着站了起来。
敖姜在冰湖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三殿下，如今被这小老虎一压，爬起来后却也还是心有余悸！
等到了郭家，一看迎出来的人里竟然还有个大鹏族的皇子，他更是震惊，这小院儿不起眼，郭慕九也不是特别起眼，怎么居然藏龙卧虎，派头比他这个只有只毕方鸟坐骑的龙太子派头还大？
再看到后来牵着阿伏爪儿走出来的慕容睿杰，他立刻又倒吸了口冷气！
这小院儿里不但有个大鹏族的皇子，有只战神之后的白虎，居然还有个青丘九尾族的皇子！梵丘上官家的地位在神族虽然始终有点尴尬，但青丘却比他冰湖牛掰多了！东海龙王每回办寿宴，青丘狐君一家子都在必请贵宾之列啊！
关键是他们之间彼此还这么和谐，特么就跟一家老小一样，这郭慕九他到底怎么做到的？
她只是个化神啊！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陈平死在她手下真是完全不奇怪了，敖琛当时敢拿这事为难她，八成是不知道她背后还有个这么强大的的后援团吧？
这几个背后代表的可都是几大家族啊！
如果说先前他被压在阿伏身上还有几分无奈，现在看到他们这张全家福可没有半点别的心思了。
而这边厢阿伏作为八卦军的前线部队，回到家门率先蹿进去报讯之后，小星和上官笋因此都知道慕九又带了个被他打趴下的小白脸回来吃饭——阿伏虽然还是不会开口说话，但是相处久了也自有了他独特的表达方式——之后，又听说这就是敖琛的儿子，几张脸便立刻齐刷刷黑了下来。
趁着慕九先去了后院找陆压报告经过，几个人就联合把坐在厅里的敖姜给团团包围了。
敖姜虽不惧兔子，但被只身为战神之后的白虎和一只以战斗力著称的大鹏鸟这么死命地瞪着，旁边还有只温文儒雅但是瞧着就一副你敢不老实他就一箩筐钱砸死你的九尾狐审视，也是压力山大。
这里抹了不知第几把汗后便就努力想扯出个笑容缓和下气氛，然而这笑容还没成形就让阿伏那瞪成斗鸡眼的圆眼珠子给瞪没了。
如此过了片刻，许是觉得煎熬得差不多了，为首的上官笋便率先抱起胸来睥睨他：“当初青丘狐君上咱们家来作客，给我们阿九一出手可就是两颗西瓜那么大的夜明珠，还有一桌子的金刚石，敢问三殿下又带了什么见面礼？”
原来只是要见面礼。
敖姜微顿，连忙从八宝袋里掏出一盘子黑珍珠来：“这是冰湖里的独产的冰珠，望笑纳。”
上官笋抓起一把珠子来看了看，又说道：“听说你还欺负过我们阿九？”
敖姜汗流了两滴。默片刻，又把藏在金锁扣里的一捆鲛绡拿出来抖开：“这是北海鲛后亲织的银绫纱，我也只得一匹。”
上官笋掂掂这鲛绡，丢给小星，又道：“听说你还想留下来吃饭？”
敖姜虽然极想表示他压根就不想吃什么饭，但就算不吃饭这帮强盗恐怕也会要收他茶饭，再不济也还要收他个座位钱，磨了半日后槽牙便就还是把腰间一双翠玉取了下来：“冒昧前来打扰，一点心意，还望勿弃。”
上官笋脸色这才逐渐有了点缓和，他拖了张凳子在他面前坐下来，隔着一尺远的距离将他细细打量了一番，又说道：“我听说，你还想求我们阿九办事？”

第一百八十五章 来追我呀
敖姜脸色有些发青了，扶着杯子的手也有些发抖了。
这帮孙子！
梵丘这些年难道已经改行打劫了么！
“我——”
“听说你刚才连我们家的小虎崽都打了？”
没等他开口，上官笋又已经开始了加强波。“阿伏不但是神族之后，而且还是阿九亲自救回来的，她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救回来的虎崽，你说打就打，你不赔个礼道个歉你好意思？更何况你还要求人办事，你小地方来的没见过世面我不怪你，现在你总该明白了？”
小样儿！不知道他们这院里还住了个整人的祖宗么，他自投罗网还怪得了谁？
居然也敢欺负他们阿九，美得他！
敖姜脸憋到青里泛紫，腾地站起来将浑身上下值钱的物事统统撸下来塞给他，瞪了他半日，想说两句什么，到底又还是窝窝囊囊地坐下了。
上官笋将得回的东西全都给了小星，又仔细看过他前后确实除了腰间那把剑以外再无他物，这才折身到后头捻了撮茶叶末沏了杯茶过来。
敖姜伸过手来接，上官笋却又缩手道：“一碗茶，值两千个玉币。”
敖姜：“……”
慕九这里进了陆压房里，把事情缘由跟陆压说毕，陆压也捏着下巴疑惑起来：“这么巧就生了重病？”
“看敖姜说的不像假的。”慕九道，“你说我要不要去？”
陆压起身徘徊了两圈，说道：“你还记得火云峰山洞里丢失的大批法器吗？”
慕九愣了愣，点头道：“记得。这事有关系吗？”
陆压望着她：“上次丢失的是法器，这次丢失的还是法器。”
慕九一愣，立时就忘了呼吸！
可不是么！冰魄阳锁是法器，而且还是跟火云峰山洞里的法器不可相提并论的法器啊！
“你是说，两次法器失踪会是同一伙人？”
“这还不能确定。”陆压摇摇扇子，“我不过是觉得有点巧罢了。但是除了这个巧合之外，这件事情偶然性也挺大的。因为冰魄阳锁关系到的除了云家还有别的人。但是去走走总是没错，万一就真让咱们摸到什么了呢？”
慕九深以为然。
虽说武德那案子已经过去了，可是失踪法器的下落却仍然在他们心里挥之不去，不把这迷题解开，让人总觉得心头挂着个什么石头没掉似的。再有敖琛那个冰魄阳锁的下落也着实让人费解。因此也就来了精神，说道：“那我就应了他，跟他去走一趟吧！”
说着便要出去。
陆压将她拽回来，又道：“傻，即便是去，也得先去报了刘俊，以巡察司特使的名义去，如此万一帮得敖家解决了难题，你也能被天兵营记上一笔，于你岂不有好处？”
慕九如同醍醐灌顶，方才倒还确实没想到这层，只是自己都没放心上的事情他却这么细心地惦着自己要拿功劳，心里又觉暖暖的，早前那番别扭也就抛到了脑后，一面答着：“知道了”，一面又道：“那你跟我一块去吗？”
陆压想了想却道：“这次我不去，让阿伏随你去。他也需要历练，等时机到了，他也就能开口说话了。”
阿伏本就是神兽，在他手下都修习了一年有余，也到了进阶的时候。
但是神兽族的进阶与人族不同，他们生俱灵体，俱体的阶段术语不去说他，只说从兽形修到言语，再修到人身，就算是小有所成。也叫做步入了修仙正轨，可以潜心修炼法术内力了。
慕九听到阿伏将学会说话，心里也很是为他高兴，瞧他如今已经威风凛凛，若能说话日后必然进阶还会加快。此去不过是去出趟公差，委实也用不着兴师动众。
“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她问。
陆压没急着答，只是将目光转身院子那头被上官笋他们围攻的敖姜。
别的他倒不担心，但是敖姜的到来——
敖姜从开始对慕九的敌视到如今有了困难不惜找上门来求她帮忙，其中的转变总让他心里不舒服，毕竟都是少男少女，当初让她跟他同去玉岭他就有些不大乐意了，这次再去，而且还是在他们和好之后，这要是万一——
他忽然就想赌一赌。
赌赌看她心里到底有没有他。
他摇摇头道：“没有了。”
慕九眼里滑过丝小失望。
上次过后到现在他们也没有再单独相处过，每天晚上她的练功也变成自己练。
若搁在从前她是恨不能从他脑海里把这片记忆擦个一干二净，可是真到他若无其事地这样了，她又有点患得患失了。她这叫做犯贱吗？
他双唇擦过她脸颊时遗留的温度，她还记得很清楚的……
这家伙，难道碰了就想甩手不认吗？
她瞥他两眼，闷声道：“那我走了。”
但出门时那脚步却又沉到如同灌了铅，来追呀，来追她呀！
不觉得她这样走了很可惜吗？
不是很喜欢跟她拉拉扯扯吗？
对她没兴趣了吗？
混！蛋！
但是走到门槛了，后头却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忽然就觉得悲伤起来。
脚步愈发沉到像是踏上征程。
她在洪苍的时候从来没想过离开琉阳还会有这么一个人伴随她经历风雨，如果她踏上的是征程，那么也是身后这双手一直扶持着她走上来的。她甚至有隐隐的希望，希望这双手还会陪着她走向更远更高的山巅。
廊下迎面一树槐花开得十分灿烂，她到底脚步停下来，扭头看一眼屋里，陆压还坐在椅子上，一手搁上茶几，也正看着她，眼里的凝视，就像看着日后的千秋万载也似。
还真是个混蛋啊……
她咬咬下唇。
算了，本来天下就没有不散的筵席，或许上次只是做为上神的他随手找个乐子而已吧，毕竟她无才无貌又无本事，而他则阅尽天上地下从古至今的美色，他凭啥就看上她呀！
这么想着，转身他就抬了步。
这次走得可快了，一喘气的功夫就跨了两三步。
陆压上一秒还坐着没动，下一秒人就已经挡住了她去路。
被突然截住的她眼眶有些发红，正盛满了错愕望着他。
他的心肠顿时化成一股水，握住她双手道：“早点回来，给我烧鱼吃啊！”
慕九的眼眶突然就从粉红变成了通红。
——不要脸！谁要给他烧鱼吃吧？滚远点好了……
但是他没滚，眼泪却滚下来了。
陆压一把将她扣在怀里，扬唇望着头顶繁闹的槐花，说道：“记得啊，以后就只能烧给我吃。”
想得美啊，她又不是他佣人……
慕九要反抗，但是才有了苗头在，便就被他按灭在胸脯里。

第一百八十六章 你喜欢吗
慕九从陆压房里出来，小星这里已经把饭做好了，上官笋他们也没再为难敖姜，但敖姜显然已经是坐不住了，远远地看到她出现便立马迎上来：“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启程呢？”说完看到她两颊的绯红又不由怔了怔：“你怎么了？”
慕九捂捂脸掩饰道：“没什么，房间里闷着怪热的。我去请示下刘大人就能走了。陆压说这事须得走巡察司这边走成算方为更大，否则的话就我以私人名义去云家不会搭理我。”
敖姜深以为然。但又还是狐疑地看了看她的脸。
慕九为免遭人笑话，便就跟小星招呼了一声去寻刘俊而出了门来。
到了大街上长吐一口气，那个天杀的，难道觉得捉弄她很好玩吗？
但嘴里骂着，心里又觉得悠悠荡荡像是有风在吹，有云在飘，有说不上来的滋味。
他到底想把她怎么样呢？
她有些惆怅又有些憧憬，停在街上竟然走不动了。
那家伙，真是想要把她折腾死啊……
可是陆压又怎么会想折腾她呢？
她这里离开后，他停在原地半日也没动，因为怀里还有她的余温，活了好几十万年的他，忽然也变得像个孩子一样，会因为一个笑容而移不开目光，因为一个小的确定而心跳不止，她的那一个回头，竟使他决心义无反顾地去追随她了。
这一趟能遇见她，令他觉得铃铛也没有那么可恨了。
慕九这样微妙的心情一直持续她到达巡察司，她还有正事要办，容不得她沉湎于私事而无法自拔。然而刘俊已经下了衙，她只好又赶到他仙府里，恰巧他正好邀了几个天将在家吃酒侃大山。
她进得门来将刘俊请出来把来龙去脉一说，刘俊就单脚踏在板凳上冷笑了：“那敖琛当初不是得瑟得很吗？怎么这点事也得我们巡察司帮他出面？”
慕九忙道：“这次是他们家老三求我，不是他。我倒觉得可以去看看。那敖姜既然找上我，也算是走了正常程序，倘若我们不予理会，来日岂非落人口实，说我们渎职？”
青丘那事闹出梵丘青蛇精的命案来，当时就有人说巡察司办事不力，否则也不会弄得事态那么严重，刘俊不是不知道，为这事后来还加强了岗位巡查。慕九把这事一摆，他就松口了。
他摆手道：“那你就去吧，明儿早上到衙门里拿批文。”
慕九连忙道谢告辞。
这里折回家中将消息一报，敖姜松了气，大伙从而也知道她又要随敖姜去玉岭的事。
端着盘东坡肉的小星第一个表示担忧：“那姓云的该不会为难你吧？”
敖姜正要出来保障，陆压已说道：“火凤族本来就已经没落，要不是有天庭御封的玉岭为国界，只怕早就没人真把他们当个国，阿九是天庭派去的钦差，他们顶多也就明里暗里不配合，岂有那个胆子敢为难？”
小星自从上官笋处知道陆压就是传说中的陆压道祖，早对他已服得五体投地。既然他说慕九不会有事，她便放心把东坡肉放在了敖姜面前。
阿伏听说可以跟慕九一块去出差，高兴得立马把碗里的蹄膀叼给了睿杰。
睿杰也替他高兴，然后趴在他耳边说起悄悄话来，哥俩感情简直不要太好。
因为这件事，饭后大伙又聚在一起回顾了一下敖琛跟云缱这事始末。
慕九洗漱完回到房里，正打算脱衣歇息，忽然有人敲起她的窗。
她披了衣才开门，陆压随即已牵起她的手，掐了个隐身诀往门外飞去。
“去哪里？”她问道。
陆压嗓音愉悦得像凤鸣：“找个地方坐坐。”
说罢便牵起她远处星光最闪亮的仙山飞去。
沿途云下星空浩瀚，玉宇重楼，四处有百鸟游舞，彩虹起落之间云海翻腾，是慕九所见过的最美妙的仙境。
出都出来了，也只好把心放安然。
天上繁星最多的地方便是银河，到了仙山上，她才惊觉原来这座座高耸的山峦之间环绕的就是银河，它就像是条镶落了成色最好的各色金刚石的玉带，闪亮，美妙，就连两岸云遮雾罩的山峦也被映得金光熠熠。
陆压牵着她朝着山上的石阶往下走。
往下走便将到河岸边。
越往下河面的情景就越清晰，原来所有的星星都是银河水自带的闪亮，河水清澈洁净，河面宽阔无垠，对面的山峰在暗夜里影影绰绰，但是却不时有小兽们的低呼声和走动声。河岸原本无风，但一路走来，脚畔野花皆纷纷摇头摆尾。
月光从背后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时而近，时而远。
慕九在近水处停下，手搭凉蓬眺望着远处，陆压在她身旁岩石上坐下，掏出袖中的玉笛吹起来。
笛声悠扬，而月色怡人，慕九挨着他坐下，抱着双膝沉醉在月光里。
远处忽然飞来几只金光闪耀的凤凰，伴着凤鸣声在空中起舞，紧接着又来了几只青鸟，再接着是帝江，青鸾，这山谷里，银河上，整片天空变成了她们的舞场！她们每一个本身都已经美艳不凡，当结群在银河上空这片天然的舞台起舞，更是具备对两眼无上的冲击力。
慕九惊呆了，扶着石头站起来，领头的凤凰便就带领着其余人将她围在了中间，她们仍在起舞，闪耀的羽尾集结起来变成她的衣裙，簇拥着她在空中摇曳，而她仿佛成了她们的化身！
“这些都是青玄宫的舞姬。”
笛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空中只剩下不知何处传来的韶乐声以及此起彼伏的凤鸣声。
陆压声音有些慵懒，对光站着的他眼睛比银河还要明亮，而那亮点背后，则是如山般的专注。
“你是专门带我来看她们跳舞的？”慕九问。
“不喜欢吗？”他收起笛子。
“喜欢。”慕九顿一下，“不过我更喜欢看长好的男的围着我跳舞。”
陆压翻了个白眼：“没男的。”
慕九认真道：“那就收几个吧。”
陆压目光像刀子一样朝她射过来。
慕九哈哈大笑，声音清脆得连河水都跟着闪得更欢快了。

第一百八十七章 天官大人
慕九回来的时候许是黎明，小星那会儿正好起床喝水，就见到她跟陆压在院里槐花树下说话。
本来她是不知道她出去了的，但是看到她脚上忘记拂去的泥泞，也猜出来了。
她觉得他们俩近来好诡异，要么好几天不搭话，要么就是非得腻在房间里才能说话，而且这大半夜的回来还要在树下嘀咕半天，到底什么事这么要紧？
所以接下来半夜她也没睡好，早上起来的时候上官笋都发现了：“你昨夜偷鸡去了吗？”
“你才偷鸡！我一兔子偷鸡干嘛！”没办法，睡不好就有起床气，鬼叫他嘴贱还要撞枪口上。
上官笋摸摸鼻子，就乖觉了些：“我这不是关心你么。”
小星奉送了他一个白眼。
慕九起来的时候大伙都起来了，昨晚上在银河看星星挺愉快，因此心情也很不错。
饭桌上说的都是玉岭的事，饭后她去衙门里找刘俊把批文拿了，带了两个手下，回来便就唤了敖姜阿伏启程。
小星早把阿伏洗过澡又梳过毛发，把只虎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出了门。
敖姜有自己的座驾，慕九便跨上阿伏，此去倒也不会比那日随敖琛他们同行要慢到哪里。而跟来的两名天兵一个叫袁金一个叫罗塔，自有衙门的传送阵法。
路上慕九没有什么话说，敖姜却频频将她觑视，觑到最后忍不住道：“陆压真是你未婚夫么？”
慕九白了他一眼，没说话。
小屁孩子，什么事不好打听，专跟人打听这些。
敖姜或许也知道自己逾矩了，清清嗓子没再说话。
约摸过了小半个时辰，就到了玉岭地界，慕九指着火凤宫所在的山头给阿伏看了看，就见两骑如流星般往那山上去。
火凤宫跟当日来时没有什么两样，许是他们初初出现时云家就已经得了讯，阿伏下得地时，已经有执事官领着好几个人恭身立在通往宫门的玉桥上了。
然而等见到白虎上下来的居然是上回被云缱和敖琛带到宫里来的慕九，这伙人又不约而同地愣了！而等看到她身后的敖姜，皆又更加怔愣起来。
“天庭巡察司郭大人光临，你等还不赶紧开门迎驾！”
敖姜这里将天兵营下发的批文抖出来，执事官们立刻又是一震，连忙请的请进，跑的跑回去报讯。
慕九领着阿伏稳步过了玉桥，随着执事官径直往那日云螭裳所在正殿走去。
才到达殿门下，云螭裳就已经迎出来，看见牵了头白虎为坐骑的慕九也是微愣了愣，但他到底身为一族之君，瞬即恢复神色拱了拱手：“恭迎巡察司大人。”
自打知道云家内幕后再来看这云家人，那心情就像揭开了纱布看世界一样，又格外不同了。到底是神族的头领，慕九也略略给出一笑作为回应：“凤君别来无恙？”
云螭裳若有所思点头，又看一眼她身后的敖姜，不知为何那目光里竟闪现出让人难以忽视的寒芒。
慕九不明其意，看看敖姜，敖姜眼里也有不解。
“殿里请。”
这里正纳闷，云螭裳却已然伸手相请。
进殿分了宾主坐下，云螭裳说道：“我云家与巡察司素无瓜葛，不知郭大人远道而来有何贵干？郭大人前次来的时候，不是还说要在冰湖当上五个月的差役么？我要是没算错的话，这五个月还未满吧？敖琛他居然罔顾陛下旨意将大人私自放回去了？”
他这番话问出来，慕九也不得不佩服他这张脸皮。
他们跟云缱联手设计了敖琛，龙宫的事他们能有不知道的？能够装成没事人反过来先发制人，也不愧为他们的当家人了。
慕九略沉吟，遂说道：“既然凤君还不清楚，那我告诉你一声也成，打从玉岭回到龙宫的那一天，龙王就已经自行写下请命折子给陛下，撤销了我五个差役。并且王母娘娘也觉得我杀陈平乃事出有因，不应重罚，因此陛下就准了他。
“至于我此来的原因，”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指着敖姜道，“冰湖龙宫三太子敖姜到巡察司请求天庭出面办两件事，他请我出来当中间人，向云家拿回本属于敖家的冰魄阴锁。”
提到冰魄锁，云螭裳脸色果然寒下来，但他玩味了半晌，才将目光扫一眼敖姜，漫声道：“这冰魄锁当初乃是敖琛自愿奉给云家当信物的，三太子前来讨要，这是敖琛成心背信弃义，还是三太子自己的意思？”
“什么背信弃义！你们还有脸跟我提信义二字，你既知此物是信物，那就不该背地里做出那些龌龊的勾当害人！”敖姜忍不住站出来指责，“你们早就预谋好了这一天，两个月前，云晰故意跟我打了那一架，然后将我击伤，知我不服输必会有后招，所以以此引我上当。
“而后在凡界他又故意钻入我设下的圈套，将计就计让云缱登门讨人，顺势将我父王拐出龙宫，你们则好趁这机会入宫行窃，你们这群卑鄙无耻的恶贼，还有脸跟我谈什么信义？！”
他许是怒到了极点，说到紧要处甚至有些口吃，慕九能够理解他的心情，但她并未急着发言，而是转头看向云螭裳。
“说得好！”
云螭裳接连冷笑了几声，但接下来却又并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只跟旁边执事官说了两句什么，那执事官便就颌首下去了。
慕九与敖姜均不知他搞什么鬼，对视一眼之后便决定静观其变。
而上首的云螭裳脸色却逐渐布满了寒意。
很快侧门下就传来衣袂之声，接着又有一阵香风传入，帘栊后走出来素衣白裳的一人，细看之下竟然是云缱！
为什么说要细看？
那是因为她今日妆扮竟与以往截然不同，以往的她浓妆艳抹，浑身珠翠，无论哪个角度看过去都极之充满着诱惑，但眼前的她浑身上下只在手上佩了只翠镯，其余再无缀饰，而脸上竟是罕见的素净，不但没有浓妆，就连一头及膝的青丝也只是在脑后随意绾了个髻。
慕九虽然也叹服她浓妆时的美，但也无法不承认素妆时她的清丽更为动人。

第一百八十八章 震惊的事
云缱一路半垂着头，直到了大殿中央方才停步。
她看了眼慕九，然后转向敖姜：“你说我们预谋已久，难道不知道，敖琛同样也对我们有预谋么？”
敖姜握着拳头把脸撇开，满眼皆是嫌恶。
慕九却听出味儿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云缱唇角噙起一丝讥讽：“敖姜说的没错，这件事前后都是被我们布署好的，但是真正深沉的人心你们却永远猜测不到，我上龙宫，的确是想寻找契机拿到另一把冰魄锁，但是不知道你们还记不记得，带着敖姜和你同来玉岭谢罪，却是敖琛自己提出来的。”
慕九猛地就僵住了！
那天她也在现场，当时之所以会提出这个建议的确是因为云缱死咬着要拿她问罪，敖琛便就脱口提出让他们俩同来玉岭的话，细究之下还真不是云缱提出来的，至少作决议的人是敖琛，当时她还以为他俩狼狈为奸所以根本没去深究，难道——
“这又说明怎样？”她发觉自己问话的声音都变调了，她的意思敖琛也撒了谎？
云缱望着她，目光又扫向敖姜，眼里深沉到看不出波澜：“他比你们想象的可精明多了，难道你们以为人长得丑心胸就不险恶了吗？
“当日我闯到龙宫闹事，他不是着人搜查你的宫殿，而是直接带着我还有你母亲兄弟那么多人直接冲过去，你没有怀疑过吗？我告诉你，打从你把云晰带回宫的当晚，他就已经知道了。后来的事情，都不过是做戏而已。”
慕九整个人有点像是被雷劈了！
敖琛从一开始就知道？知道后还故意带着那么多人去给敖姜难堪？、她是说敖琛还有他自己的心思？
“真的假的？他为什么这么做！”
就算她说的跟真的一样，那也得有理由啊！
“都这个时候了，你觉得我有必要撒谎吗？”
云缱嘴角的冷意化成惨笑：“他所做的这一切，就是为了把冰魄阴锁给拿回去。敖姜跟云晰交恶受伤的事情你以为他不知道吗？龙宫的禁卫都掌在他自己一个人手里，你们进进出出，他只要想知道，怎么可能不知道？
“敖姜心心念念地寻畔云晰是为了讨回冰魄阴锁，从这点上，他比他老子可磊落多了。
“但敖琛是怎么做的？他明知道敖姜受伤，故意装作不知道，纵容敖姜胆大到哄骗云晰下山钻入他的圈套里，而后他算准了我会上门讨公道，所以便带着我们全都去到东凌宫，趁机让龙王后无话可说，又故意当着她的面偏向于我，激起龙王后与我的恶战。
“再之后，便顺水推舟借着这件事将你们都带到了玉岭。”
慕九颈背发凉，敖琛竟是这种人？
她仍然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这听起来怎么都像是她在反泼敖琛的脏水啊！
“你有什么证据？”她狐疑地扫视她。
“证据？”云缱轻哂，面向后殿方向说道：“在玉岭的那天夜里，你应该见过我们的子玥王了。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兴趣再见见？”
提到云二，慕九心下略沉，看看敖姜，敖姜也是一脸莫名。
她既然这么说，那很显然云晰那天夜里已经猜出来是慕九去过那小楼了，她眼下又要带他们去见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但是云缱不待他们回答，便已经冲云螭裳点了点头，往通往后殿的甬道上去了。
慕九便也只得跟上去。
沿着那夜的道路到东路宫殿，拐过几条庑廊，然后便到了那条打入山腹的甬道前。四面的景色跟上回来时有些不大一样，仙界四季如春，但沿途的花木却正凋谢，仿佛他这里已提前步入了深秋。
云缱的步伐不紧不慢，没有他们来之前所以为的愤怒无措，从背后看去像是一路心事重重，慕九心里疑云渐起，双唇也逐渐抿紧。
很快通过山腹到了那幢小楼前，然而不同于印象中的的金壁辉煌，眼前的小楼今夜也格外阴沉。不但没有人在，就连光也只有那日云晰去过的房间里透出来微微一盏。
慕九迅速地看向云缱，云缱却目不斜视，直接走进了楼去。
大门内光线暗，对于他们来说行路虽然不成问题，要分辩环境却终归差了点。
等到进了东侧点着灯的房间，视线豁然就亮起来。
房间里一应物事皆十分精致，比起青丘狐宫来半点不差。
云缱在屋中大屏风前转了身，说道：“这就是我二哥，也就是我们上代的凤君的房间。我想，关于他的来历，敖琛一定已经跟你们说过了。”
慕九环视着这死寂的屋里，说道：“那子玥王其人呢？”
云缱没说话，继续抬步绕进了屏风。
慕九和敖姜迅速跟进去，屏风内只有张精致的大拔步床，床头点着盏油灯，而床上——床上则躺着一个人！他直挺挺地一动不动，此刻比睡着了还要沉静！
“这——”
慕九有了种不太好的预感，她快步走到床前，望着床上衣衫整齐但是苍白沉寂的云二，“这是怎么回事？”
“他已经过世了。”
云缱道。短短六个字，却似连每道笔划背后都坠着千斤巨石。
慕九目瞪口呆，瞬间无言以对！
“去世了？！”
这么快？！
虽然刚才乍见到这番模样时她已经疑心是这个状态，但真听到这句话她又忍不住心头震惊。
云二死了，不是说了即使拿不到冰魄阳锁他暂且也还是无碍么？怎么突然就死了！
她忍不住走近细看床上的他，他长相跟云晰有七分相似，但是眼下真的没有一丝生气，她虽然修为不深，但是感受他还有没有生命迹象的本事还是有的，她将手覆上他脉搏，是真的死了，而且若他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死了已有好几天。
“这是怎么回事？”敖姜这时也忍不住惊愕出声。
从陆压说出蛊雕并未盗走冰魄阳锁时起他们就知道冰魄阳锁不可能在他们手上，但没理由他们失败了就连云二也死了，难道他们料到敖家会来算帐，所以提前做好的假象？

第一百八十九章 谁是赢家？
“你们一定会认为这是我们做出来糊弄你们的。”云缱转身望着他们，“但是我还是要告诉你们，子玥王的死，是他敖琛一手造成的！他全程不动声色地借着我们算计敖家的时候，同时也潜进我火凤宫，将护着子玥王的冰魄阴锁盗了去！”
慕九好像又被雷劈了一劈：“冰魄阴锁被盗走了？”
云缱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半晌，说道：“子玥王承担着云家家族命脉的重任，在没有冰魄阳锁助他灵力恢复的情况下，只有阴锁能够勉护他性命，这座楼之所以建在山腹之中，便是因为有利于聚纳灵力，你觉得，我们会冒着这种风险去撒这个谎吗？”
床头的那盏油灯并不甚亮，照在妆容本就浅淡的她脸上，更加显得幽暗颓败。
而且，还显露出一丝老态来……
“我们处心积虑设下这个美人局，就是为了护得他平安康健，以祐我火凤族万万年永存。
“但是我们都没有想到，敖琛比我想象得还要阴险得多，他不但故意扣住冰魄阳锁不给我，而且还趁火打劫，将我们王的灵力也全部断送。我知道你们是来做什么的，但是，你们现在觉得，谁才是更应该受到谴责的那一个呢？”
今日的她跟以往的她截然不同，除了眼底透出的恨意，再也没有别的情绪。
慕九没有说话，因为尚且还沉浸在震惊中未曾回神。
这特么是个怎样的故事……
在她以为敖琛就是那个大意出轨之后又被情人所骗的倒霉男人时，云缱却毫不留情地推翻了这一切，她真不敢相信她说的一切。
可是她又怎么能忽略摆在她眼前的事实呢？他们到玉岭来，的的确确是敖琛提出来的，而眼前的云二也的的确确是死了。云家把云二护得活似一口风，能出动他来诬蔑一个敖琛？目的呢？代价呢？
“既是过世，你们为什么未将他下葬？”
慕九出神的当口，敖姜说话了。
“快了。因为敖琛，我们云家已经快走到尽头了。”
云缱眼里寒意涌动，“我带你们来只是想告诉你们，冰魄阳锁不在我们云家手上，就连当年敖琛亲口许给我们云家的冰魄阴锁也让他无耻地拿走了！就在你们走的那天，王的病情陡然加重，而我们遍寻冰魄阴锁不见，最后我才想起来，那天夜里敖琛是独自出过房门的！
“我云家虽然卑鄙，可论起程度，却不及他敖琛的十分之一！也就是那时候起，我才忽然明白其实我们才是敖琛局中的那个傻瓜。他从来都不傻，我们才被他骗得团团转！”
她每个字里都透着恨意与挫败，令得慕九也着实难以将面前的她与印象中的那个她重叠在一起。
而敖姜似乎已经傻了，他应该也没有想到事情还会有这样的反转。
这个一心想为同父异母的弟弟做点事的一根筋，不知道现在脑子有没有打结。
慕九即便已有七八分相信云缱说的话，却仍然不明白：“那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他曾经亲口承认对你用情至深，我想这么多年来，他对你的情应该也不全是假的吧？”
云缱仰天笑着，说道：“你这么年轻，想必不知道世上的男人就算爱一个人，也未必真的就肯为她抛妻弃子舍生忘义，敖琛虽然喜欢我，可是你忘了他本身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一生未受人重视，妻子视他如无物，儿女与他也不亲近，他一辈子都生活在孤独里。
“孤独的人最害怕什么，他最怕手上的东西抓不住，越是在乎，他越是不敢掉以轻心。我初初接近他的那两年，他确实忘乎所以，但是没多久他就警觉了，他以为他调查玉岭的事我不知道么？他不但调查我，还故意将冰魄锁有两只的事情瞒下。
“他害怕他的付出会成水漂，可是有时候他又总忍不住将情意付出，于是他只有在别的事上捞取保证，提防我把他给耍了，又或者防备他竹篮打水一场空的一天。可以说，他和我在一起的这千来年，他从来都是付出四分保留六分，他对我即便无假，却完全谈不上全心全意。
“当一个男人爱得这么谨慎时刻小心的时候，我就算再有相守之意也会望而却步不是？
“但我还是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往我们云家插上一刀子！
“陈平死后，我着实有些心灰意冷，所以他格外跟我陪了几次小心。或许就是这次令他感到不安定，也或许他也知道我跟他不能长久了，所以使他起了把冰魄阴锁拿回去的念头，毕竟，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付出的东西能拿回一件是一件。”
她满脸皆是讥诮鄙弃，如同敖琛就是墙角下的一根草。
敖姜则羞躁到脸红发紫，双手紧握成拳，不知是因为云缱描述里敖琛让他羞愤，还是默认了自己的父亲就是这样的人的事实。
慕九倒是有些不大苟同云缱的说辞，毕竟她跟敖琛一路货色，如果今日得逞的是她，难道她还会跟敖琛在一起？都不过是各取所需而已，而且都是玩的同样的勾当，也就无所谓谁是谁非了。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她抱起胳膊问。
“本来起先我只是猜他拿走了冰魄阴锁，没有想到这一切都是个圈套，可是当我回想起一路过来的种种，凭我处心积虑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也就不难看出痕迹了。”云缱目光炯炯，“而且这种路数于曾在东海龙宫那种大家族里混出名堂来的他来说，实在不能算是很难办到。”
慕九挑了挑眉头。
回想起在龙宫的所见所闻，她早就认定敖琛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龙宫里内外各重守卫，包括为了防止有人遁水潜入而设下的避水结界，西昌宫里时刻被监视的门禁，这些都说明敖琛是个相当谨慎的人。
当谨慎成了一个人行事习惯，他会因为爱上一个女人突然改变这种习惯吗？

第一百九十章 迷雾重重
可是云缱的话还是让她对那个直闯到天庭硬是将她从刘俊手上弄来的敖琛有了新的认知。
她已不知道该说什么，冲床上的云二鞠了鞠躬，遂就出了门来。
回到正殿，云螭裳仍在坐着，他像是出了神，直到执事官近前通报他才垂了垂眼，端起茶来。
“云家的回复，不知道郭大人可还满意？”
他唇角略勾望着慕九，但那勾起的唇角里，也只有讥讽与紧压着的忿意。
对于坚持了千来年也最终只落得个失败为结局的他们来说，这种打击不是常人能体会得到的吧？而比起突遭横祸更难过的，则是亲眼看着自己的家族一步步走向灭亡，而他们自己却束手无策吧。如果他们这一族完了，那么世上便就再无火凤族了。
慕九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话，只说道：“冰魄阴锁的下落我们还要求证过龙王才行。但是这里还有一件事，请凤君给个明示。”
云螭裳看过来。
她说道：“敢问，被盗取冰魄锁的蛊雕冒充的敖月公主在哪里？”
“什么蛊雕？”
云螭裳闻言率先皱紧了眉头，与随后也走回来的云缱对视了一下他说道：“我并不曾派什么蛊雕去龙宫。我也不知道敖月是什么回事。”
慕九沉下脸色：“都到这会儿了，二位就没有必要再藏着掖着了吧？你们的恩怨是跟龙王的恩怨，跟敖月并没有关系，既然话都说开了，何不痛快些把人交出来呢？这事是敖姜报给巡察司，我总得有个交代回去。”
说到这里，她跟敖姜要来那只小玉葫芦：“这里头就是那只蛊雕，或者你在怀疑我们诬蔑？”
云缱扭开那玉葫芦看了看，再深深望着她：“我确实没有假手于他人。如果我在很早之前就派了人进龙宫，用得着等到这个时候才动手么？
“何况，蛊雕身为上古凶兽，又岂是会受我等随随便便拿捏得了的？这只蛊雕的皮色都渐渐泛出银色来了，至少是五万年往上的修为，我云家若是有驱使蛊雕这等能耐，还用走得这么辛苦么？”
她的神情倒不像说假话，而且也有些道理。
慕九看看敖姜，敖姜道：“可若不是你们派去的，冰魄阳锁又不是你们拿的，那究竟是谁干的？”
“冰魄阳锁？”云缱脸色立时沉凝：“你是说冰魄阳锁已经被人拿走了？！”
“难道你想说你不知道？”慕九紧盯着她。
云缱脸色发白，从她露面到刚才，一直表现得相当平静。
但是现在这一刻，她的脸上却有着毫无掩饰的慌意：“我不知道！我是安插了人进龙宫拿冰魄阴锁没错，但实际上我还根本没有弄清楚它究竟在哪里，我只是怀疑它藏在西昌宫，借着上次进入龙宫的机会与云晰同去探底，这次我根本就没有得手！
“它是怎么丢的？！”
她紧问。
他们之所以没有将云螭裳安葬就是因为还祈求着有朝一日能够得到冰魄阳锁将他元魂灵力重新聚纳重生，可他们却告诉她这冰魄阳锁已经丢了！
一丝绝望渐渐浮上她眼里，渐渐泛滥成了灾。
她身后的云螭裳也跌坐在椅子上，如同一个遭兵临城下的败军之将。
慕九看到他们这模样，也渐渐有些摸不清头绪。
那日在西昌宫，她可从头至尾没有怀疑敖琛是个心机深沉到连他心爱的女人都要反过来算计的人，可是现在事实摆在面前，反过来想想的话，即便云缱所有的话都是诬蔑，那他自己不是也承认过他跟云缱斗了心眼吗？
然而她最关心的还不是他们俩孰真孰假，而是既然云缱表示蛊雕不是他们从前就安插进去的，而他们又没有得到冰魄阳锁，那么蛊雕背后的人又是谁？这冰魄阳锁又落到谁手上了？
本来以为很明朗的一件事，却没有想到更为复杂了。
云家的确没有精力也没有能力操纵身为凶兽的蛊雕，二来他们与冰湖实力并不相上下，如果冰魄阴锁还在他们手上，他们用不着造出这种假象来糊弄冰湖，那么，如果云缱没有撒谎，那是不是敖琛撒谎了呢？
“禀大王，二公主，冰湖龙宫传来讯息，请三殿下速速回宫！”
门外的执事官勾着头碎步迈入，虽然语气平稳，但那快速的步伐还是让人觉出几分焦灼。
敖姜变了脸色：“他们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哀色未退的云缱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慕九却是瞧出来，冰湖与玉岭相隔上万里，以往敖琛与云缱定非能想见面便见面，为了排遣相思，定然有他们特有的渠道。而云家尚未毁掉这渠道的缘故，恐怕与他们在丢失了冰魄阴锁未曾前去龙宫问质问一样，乃是还想着留有这一线余地以便日后去夺取冰魄阳锁。
她起身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告辞罢。”
说完冲上首的云螭裳拱了拱手，便就拍拍阿伏脑袋与袁金罗出了门来。
在宫外湖边站了半晌，敖姜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上来，先前来时的怒愤全然无踪，眼里除了迷茫便是羞臊和无助。到了慕九跟前他已只懂得发愣，双唇翕了几翕到没曾说出来什么话来。
慕九猜想他如果早知道是这样的结局，一定不会去找她来的。
她心底叹气，说道：“去龙宫吧。”
他踟蹰道：“你会去吗？”
慕九道：“这事不是还没完了么，我也得去听听你爹怎么说。”
他面色这才缓和了些。
慕九回头吩咐袁罗二人先行回天庭，并且又折了只纸鹤回去传话给陆压，这才跨上阿伏与他往龙宫方向去。
冰湖在南天门往北七八千里，此去比从天庭过来时耗时更久。
而越往北走天色也越发昏暗，在玉岭耗了大半日，出来时便已经不早了。
敖姜的脸色一直不好，慕九能理解，毕竟云缱的阐述等于把敖琛的老底扒了个精光，再加上这冰魄阳锁究竟丢了还是没丢如今也成了疑案，作为儿子他自己是不会舒服。甚至有可能还会有点耻辱，不管他与敖琛有多少父子情，只要他还是他的父亲，这就撇不开。

第一百九十一章 又要死人？
到达北夷时天上已经有了星光，到达冰湖，月光就出来了。
阿伏哼哼唧唧不肯走，这小家伙一整天都没有闻到肉腥味儿，已经不大乐意了。
慕九扒开他的嘴，掏出两颗仙丹喂给他，他这才精神抖擞地站起来。
下了冰湖，遁水道入内，打头的敖姜忽然放缓了速度，最后在宫门口的结界处停了下来。
“怎么了？”慕九问。
敖姜皱眉道：“今天多了好多兵值守。”
慕九愕然，左右看去，好像是比从前她在时要多些。
好端端的为什么加强守卫？
又出了什么事？
还没回神，敖姜便已经开启结界快步入内了。
慕九连忙与阿伏跟进去。
才进宫门，便听龟丞相的声音传出来了：“东海那边还是没有消息吗？大太子呢？！二公主呢？！快去找！你们这群废物！……”伴随着这咒骂声还有许多嘈杂的声音，没有一个不是带着惶恐惊愕，就连平日里悠闲漫步在庭院里的仙鹤都已不见了踪影！
可以说，眼下的龙宫已乱成一锅粥。
“发生什么事了？！”
敖姜急步走过去，声音也明显地不稳起来。
“哎呀殿下您可回来了！”
龟丞相抓住他手臂掬了把老泪，“大王不好了！您这是上哪儿去了呀！”
“他怎么了？！”
敖姜纵使满着耻辱，脸色也还是变了变。
慕九也情不自禁走过来：“龙王不好？”
+难道敖琛的病真有那么重？不会那么巧，那边厢才死了个云二，这里敖琛老命也将不保了吧？
龟丞相也看到了她，并且也看到她脚边的白虎，当即肩膀一耸立刻跟她作了个揖说道：“原来郭大人也来了！”
慕九问他：“龙王得了什么病，人现在在哪儿呢？”
龟丞相两腔老泪立刻又滚下来，却未曾说得出话，只提袍踏上台阶，示意二人跟随他去。
去的仍是敖琛所住的玉澜殿。
老实说，慕九在踏进这道门槛之前是不大相信敖琛的，自打听过云缱那番话后，她对敖琛整个人都充满了怀疑，不是认定，是怀疑，因为她没有找出云缱话里的漏洞，虽然她知道应该再听听敖琛的说法，可是心里也还是接受了云缱的说辞。
所以包括在回想起敖姜说过敖琛病得多么厉害时，她也是起了疑心的，如果敖琛心机当真有这么深沉，那么谁知道他这番“病”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用意呢？
但是进了门槛，看到这满屋里的颓废，扑满鼻腔的药味，寝殿里枯瘦又蜡黄的敖琛的样子，她已经浮在脸上的疑心顿时又咽回去了！
过去的敖琛丑则丑矣，至少富态威武保养得也极好，因此打扮起来还算过得去，但是眼下的他可真真不止一个丑字能形容了，原先那对饱满的环眼深深陷了下去，而两腮也塌陷了，如此显得那双眼睛更加突兀。
“大王，三殿下回来了。还有，天兵营的郭大人也回来了。”
龟丞相轻轻在他耳边说道，因为屋里静，所以慕九听到了。
敖琛睁开眼，眼皮眯了眯才将目光对准帘栊下站着的敖姜，没有说话，转过头看到稍远处的慕九，才凝眉道：“你也来了？”
声音虽然倍感虚弱，但好歹还是没喘气的。
慕九垂首以作回应，然后走上前：“龙王这是怎么了？”
敖琛由龟丞相扶着撑起来些，没答她，却说道：“是敖姜找你来的？”
敖姜咬咬牙把头低下去。
慕九替他打圆场：“三殿下说龙王偶感微恙，而敖月公主也依旧下落不明，便请求我以天官的名义与他去玉岭求问结果。殿下心忧胞姐，我觉得这份心意可以理解。”
敖琛不置可否，片刻道：“那你们问到结果了吗？”
慕九顿了顿，说道：“云家说蛊雕跟他们没关系。”
敖琛眉头微动，望着床尾没说话。
慕九摸了摸坐在地上的阿伏的头，又说道：“有个消息不知道龙王知道不曾，云二死了。”
敖琛脸上抽搐了几下，目光转过来：“死了？”
慕九点头：“我以为龙王应该知道才是。毕竟云家说云二是死于冰魄阴锁的丢失。我们亲眼看到了他的尸体，而云家则说冰魄阴锁乃是我们前去玉岭的那夜被龙王窃走的。云家还说，我们之所以会去玉岭，正是龙王早就看穿了云家的用心，将计就计。
“对于这件事情，龙王不想说点什么吗？”
敖琛目光闪烁望着前方，喉头里传来含糊的一串声音，如此过了半刻他才把脸转回去，那脸色看不清是在惊愕还是有着别的情绪，而他这样纹丝不动地靠着，犹如一段被锦缎裹着的枯木。
旁边守着的人也个个都屏息无语。
慕九跟龟丞相：“烦请帮我带着阿伏下去吃点东西。”
龟丞相这才从怔愣中回过神来，待要答应，又看了看床上的敖琛。
敖琛伸出枯瘦的的手摆了摆：“你们都下去吧。”
龟丞相无声领命，招呼侍者们，带着阿伏鱼贯而出。
殿里顿时就空旷起来，敖琛叹了口气，这一叹，立刻牵动了真气，他捂着胸发出急促的喘息。
敖姜握拳望着他，楞是没有上前。
慕九走上去把了把他的脉，想起荷包里还有几颗陆压给的护气的丹药，便喂了颗给他。
这药自是灵验的，很快他喘息止住，气也渐渐匀下来。
“想不到你还有这般灵药。”敖琛探究地望着她，撑着身子坐起了些，“你刚才说的没错，云家说的也没错，冰魄阴锁是我拿回来的。”
敖姜握紧的双拳都已经发起颤来了。
慕九看了眼他，心下倒没有太多意外。
她说道：“不知道龙王拿回冰魄阴锁的动机又是什么？你难道没想过云二没有了它便会死？难道没想过这样一来云家便把你当成了夺命仇人？”
“我怎么没想过？可是我有什么办法？云缱对我从来就没有过真心，她千百年来接近我的目的只是为了那把冰魄阳锁，我怎么能容许我的东西流落在他们手上！”

第一百九十二章 谁无苦衷？
敖琛目光凌厉起来，紧绷的下巴使他看起来并没有那么羸弱了，“我难道对她付出的还少吗？俗话讲一日夫妻百日恩，她与我这么久，总也该有几分情义了，然而她宁愿为了云二而撇开陈平不管，我拿回冰魄阴锁，也是为了让陈平来世能摊上个好的身世！”
慕九扬起的唇角全是冷笑，她还真是头一回见到无耻的人这么无遮无掩地展露出他的无耻。
她说道：“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跟他们说？”
“直说他们又岂会给？”敖琛眯起眼，眼里射出一丝寒意，“别跟我说你套什么光明磊落的鬼话，如果没有这次她算计我的事，我倒也可以仍让他们拿着这阴锁，可他们既然还想把我的阳锁也盗去，我又岂能坐视不理？
“陈平也是我的儿子，那阴锁拿回来，我好歹也能替他谋个将来，那冰魄阴锁也是我龙宫的，我拿回自己的东西并没有错。”
慕九不想跟他纠缠这个了。
总之不要脸的人不要脸起来有的是理由。
她又问：“那冰魄阳锁又去哪儿了？”
“丢了。”他咬咬牙。
慕九冷笑道：“我觉得你跟云缱还真是天造地设，一样的机关算尽。这冰魄阳锁一直在你手上，而你事先又明知道她设下圈套来抢它，怎么可能会不将它转移收好？你既然都能把戏演到那份上，想来当日在西昌宫那番愤怒也必是做戏了。
“冰魄阳锁就在你手上，你如今还在跟我胡扯？”
“你才是胡扯！”
敖琛忿然怒吼，一把掀了被子，竟然摇摇晃晃下了地来！
“你以为只有他们云家才把这冰魄锁当宝贝吗？冰魄阳锁对于我来说，也是至关重要的宝物！他云二想要拿它保命，岂知我也要拿它保命！”
“你要保命？”慕九皱眉，“这话怎么说？”
敖琛铁青着脸色走到她面前，指着自己的胸膛道：“你们看到的我这副形容，也是因为冰魄阳锁不在而导致的！当年我父王之所以将这双冰魄阴锁传于我，就是为了保我性命，而云缱则铁心要盗它回去救她的哥哥，你说我能答应吗？！我能给吗？！”
慕九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一时不知该吐还是该咽。
敖琛这对冰魄锁居然是敖广给他保命的，敖琛的病居然早就有了，而且还跟冰魄锁有关？
她看看敖姜，敖姜也是一脸见了鬼的表情，这事居然连他也不知道！做儿子做到他这份上，也真是够了。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上下打量着敖琛。
敖琛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约摸五千年前，我在外出途中曾遭到一次伏击，那次是我去南极仙翁处串门回来，路过东昆仑的时候正好是夜里。本来一切正常，但当我就要越过的时候才察觉到山谷里竟有股极之强劲的灵力。
“那灵力霸道而凶残，而且无穷无尽，强劲程度竟远远在我之上！
“我因为担心是妖魔作怪，所以按下了云头试图一探究竟，但没想到我还没有靠近，那股发散的灵力突然就凝聚成一束朝我袭来！聚成一束的灵力远比之前发散的还要强劲十倍不止，以我十万年的修为，竟然也躲不过这一击！”
说到末尾他手掌在桌角重重一击，那整块白玉雕成的桌子便砰地碎了一角。
慕九盯着他因为用力而显得发白的手掌看了片刻，说道：“那你后来是否弄明白了，为何会有如此强劲的灵力在那山谷里出现？”
“我至今也不清楚。”敖琛凝眉道，“事后我也没有再去东昆仑。我父王后来走过一遭，但是他去的那趟并没有发现并点异常。而我只记得我一身修为完全不是他的对手，而且那灵力之纯，是我至今也未所见。
“但我肯定，那必定是法力极为强悍的一个人！因为他驱驶那股灵力来攻击我时，其速度之快，反应之敏捷，几乎是我见所未见！”
还有这样的事？
慕九心里有了疑云。
世间灵力纯净的也不是没有，比如说清灵空明四位鼻祖，倘若他遇上的是陆压他们师兄弟当中的其中一个正好在那里修炼也不奇怪。但是，关键是陆压他们有整个三十九重天让他们逍遥自在，弄个战场都绰绰有余了，他们会需要寻那么一处地方来修炼？
不过世界之大无奇不有，灵力纯净，并不一定就非得他们几位灵气鼻祖。
毕竟创世元灵成神至今已有亿万年，即便是他们四位的徒子徒孙辈，天赋好的，也不难达到这样的高度。
她说道：“所以你就受伤了？”
“不但受伤了，而且伤得十分之重。”敖琛目光灼灼，字字像是从记忆深处被挖出来，“那灵力直接伤到了我的元魂，险些将我击得魂飞魄散，是我的坐骑连夜将我载去东海，而后我父王拿出冰魄锁护住我龙丹才将我救醒，后来我离宫，父王就将这冰魄锁给了我。”
慕九听完，仍然半信半疑。她说道：“我可以看看你的脉象么？”
敖琛未曾迟疑将手伸出来，慕九将手覆上去探了探，只见其脉象时停时续，且周身真气溃不成军，竟果然是元神受损的迹象。而且不光是受损，就连其体内的龙丹也有了两道深浅不一的裂痕！
神兽族的元丹至关重要，一旦出现裂纹，那确实与性命攸关。
敖琛十万年修为居然在那股灵力面前连元魂都未曾保住，可想而知当时那股异象有多么骇人！
慕九把手收回来，垂头思索。
可惜陆压不在，否则的话他或许能知道些端倪。
“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始终没出声的敖姜终于憋出这么一句话来。话里有委屈也有愤怒，但愤怒仍大过于委屈。
“那是因为你祖父担心我元魂已损的事情传出去，将引来更大的祸患。因为寻常没有人会选择大晚上地在东昆化那种无人之境修炼，倘若真是别有用心之人，又察觉到是我曾路过窥见，那么过后会有什么事发生谁都说不准！”

第一百九十三章 最后之谜
敖琛语意铿锵，末了他又缓缓吁了口气：“这件事不但你们不知道，就连你们的母后也不知道。”
经他这么一说，慕九才想起他都已经病成这个样子，龙王后居然都未曾过来侍汤奉药。
不是她脑筋迂腐，是非不分，而是当年六界为求平衡，各界官制均是按照儒家礼学而立。
各界各族阶级制度虽然与人界比起来也有酌情改动之处，但大体上夫为妻纲的理念是被承认的，那么即便是敖琛犯了再大的错，龙王后作为他的妻子，从始至终也未曾露面，便显得有些扎眼了。
如果龙王后当真已未把他敖琛放在眼里，那她又为何会出席那日的家宴呢？
她连家宴都能出席，为何却不能过来尽尽职责？
“你不告诉王后，莫非也有什么特别用意？”想到这里慕九便把心里的疑问挑了出来。
“那倒没有。”敖琛许是站累了，顺势在桌旁坐下来，“我只是觉得她并不会关心，也就懒得多此一举。”
说到这里他语气便轻慢起来。
而慕九则在考虑如何回去跟刘俊复命。
敖琛既然自己本身就需要冰魄阳锁来护灵，那么他故意为难云家的可能性便不大，但是照他那德行来看，也着实说不准他是不是故意在这个时候把冰魄阳锁藏起来欲盖弥彰。目前只能确定云缱并没有诬蔑敖琛，冰魄阴锁的确在他手上，而且云二也的的确确是死了。
按说这样结果回去也不算白跑一趟了，但是敖月的下落呢？
还有冰魄阳锁的下落？
谁拿走了它？
为什么要拿走？
当日陆压判断那阳锁失去已至少有五百年之久，并且与敖琛将阴锁交给云家的时间吻合，那么有没有可能本来他藏得的确很好，但是就是因为他拿阴锁的时候让人发觉趁机拿走了呢？
想到这里她问道：“敢问龙王是如何使用冰魄阳锁护体的？”
敖琛抬起头：“阳锁埋在紫牡丹根下，紫牡丹因是碧霞元君亲手栽培的仙根，有吸食一切宝物精华之能，我以紫牡丹花瓣为茶，足可管日常无恙。”
“那这几百年来你从来没有感觉到身体有什么不适？”
“并无不适之处。”敖琛道，“也正因为如此，我才一直没有发觉阳锁竟已不地下！”
慕九眉头凝成了结。
按照他的说法，冰魄阳锁法力强大，埋在地下都能透过紫牡丹予他护体，那这几百年他未曾发觉，又有没有可能是它残留在地下的法力仍有护灵作用？毕竟紫牡丹本身就是株仙葩，几百年时间或许不成问题。
然而，敖琛刚好是在陆压捉到蛊雕的那日身子突感不适，这又如何解释？
“不知道那日龙王病发时情况是怎样的？”她端起桌上茶壶给他倒了杯水，说道。
敖琛道：“事实上我在玉岭时就已经有些不适，但是在我拿到冰魄阴锁后这种感觉消失，再加上回来后又突然发现西昌宫被人动过，一时激动所以忽略了这层，但到后来那种无力感就上来了，而且来得极为汹涌，如不是我在玉岭拿回来冰魄阴锁，那么恐怕死的人就是我了。”
慕九眉头又皱紧了。
敖琛道：“莫非你想到了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然而心下微顿，又把到了舌尖的话给咽了回去。
“没什么。龙王先好生休息吧。”
龙王点头，招来执事官：“给郭姑娘打点住处，敖姜好生招待。”
慕九没有推辞。
出得殿来，阿伏已经吃饱喝足伏在庑廊下一脸高冷地瞪视着所有过往来人了，慕九不知道他把她当成个多么了不起的存在，竟有这么强大的自信走到哪里撒威到哪里。但是即使他这样淘气，她也爱他得紧。
她拍拍他脑袋让他站起来，然后随着敖姜往后宫里去。
不用说，她这次的待遇比起前次来肯定好到不止一星半点，顺着庑廊进了三四重宫殿，又穿过东边花园过了座玉砌小桥，便就到了处四面皆是繁华盛开的宫群，敖姜边往里走边说道：“那边的金梁宫是原先我祖母来小住时的宫殿，你就住这宝香阁吧。”
他话落时人已经到了座种满了翠竹与藤萝的小院前。
慕九抬头看看远处，只见那宫群最高处是座极耀眼的小楼，想必就是那金梁宫了。
“前面跨过小花园就是东凌宫，有什么事，你也可以来找我。”
敖姜忽有些不大自然地把头垂下。
慕九瞥了他一眼，手搭凉蓬往前一望，果然就是东凌宫。当初她轮值的时候还没少往这小花园溜达呢。再往西边望去，西昌宫的斗拱也在一片梧桐树后露出半截。
敖姜也没有多呆，交代了执事官与侍者们几句便就走了。
这家伙一天下来眼珠不知掉下来几回，想必也是要赶回去捋捋心思。
慕九带着阿伏进殿，殿里也金镶玉砌十分华丽。
阿伏还没见过这样的世面，站在殿中央傻了傻，然后才欢蹦乱跳地蹿上东边的罗汉床，趴着吃起小方桌上堆满的鲜果和肉脯来。很快有侍者抬了食盒进来布菜，慕九并没有什么胃口，将肉食都让了给阿伏。抬头一看窗外的宫灯，又放下筷子走出门来。
门外幽暗一片，唯有廊下灯笼照出几点晕黄。
庭院里几棵开着花的树轻轻摇曳，伴随着顶上隐隐传来的湖水波涛声，这龙宫的夜里，依旧静谧。
她忽然脚尖一点，轻轻跃上了屋檐，站在制高点上，四面的景物便就看得更加真切了。
整个龙宫的格局总体上是对称的，以前方大殿为中轴线，东路除了玉澜殿，东凌宫，金梁宫，还有位于北面中轴线上的曲雁宫。
曲雁宫是王后的寝宫，也是两层的玉楼，此刻正灯火辉煌，人影绰绰，再看看玉澜殿这边，虽然人也不少，但那股子气势却是立见高低。
她始终不能明白王后究竟是怎么想的，敖琛病成这样，她自可安安稳稳过她的日子。
倒不是说她非得前来嘘寒问暖，只是想不通她为什么不干脆把事情办得利落些。
她在等什么呢？

第一百九十四章 想公主吗？
她立在屋脊上默了半晌，忽然跳下地来，拍拍阿伏的头迅速往北面去。
上次在龙宫她并没有靠近过曲雁宫，但在这龙宫上空她却没少晃悠，一路过去专走偏僻无人之路，很快就到了曲雁宫西墙下。
阿伏装了一路小猫，终于忍不住咬她的裤脚。
她蹲下来，扒开他的肥耳朵说道：“你变大些站着，我站在你背上看看可好？”
阿伏往她肩窝里蹭了蹭才运气长成个丈许长的大老虎站定在墙下。慕九站上去，手攀着墙头往里看。
她不敢运真气驾云，因为真气一动四面空气一定会有波动，王后修为不低，她一定会发觉的。
但是阿伏不同，他是神兽，天赋异禀，这满龙宫里都是龙族，他就是运气也不会引人发觉。
然而围墙内并没有什么异常。
慕九倒也没有怎么失望。
本来她来偷窥人家就没有什么依据的。
再仔细看看，还是没有什么。而且可以说是正常到完全没有意外。
看来龙王后早就习惯了这一潭死水的生活。
她跳下虎背，沉吟片刻，便就让阿伏缩回原身，遁着原路往回走。
绕过宫墙正要跳上庑廊，她闻见宫门内飘出的一丝香火味，忽然又顿了顿步。
在龙宫里呆了两个月，她可从来没见这里谁祭过什么神。
他们自己就是司雨之神，哪里还需祭别人？
但是这丝香火味却又不是假的……
她想了想，绕过这段墙到了前方，装作在附近转悠，与从宫门里出来的一名女侍说道：“想不到王后心里如此惦念着龙王，竟然还在宫里替龙王祈福。”
她在龙宫两个月，大家也是认得她的，这宫女闻言便笑了笑：“娘娘祭的可是祝融神。”
说完这宫女下巴扬了扬，便就走了。
祝融神……
慕九瞬间愣住。
一院之隔的大殿里，龙王后正在吃茶，每天晚饭后她都习惯于来上杯雪山深谷里产生的鲜茶，因为时间太多，所以连茶叶也是她自己烹制的。在龙宫这几万年，她别的没学会，倒是练出一手制茶的好手艺。
“禀王后，前次在我们龙宫当过差的那位天庭来的郭大人求见。”
她正要提笔记下这批茶的口感，侍女就迈着小碎步进来禀道。
王后手里的笔顿了一顿，但也并未停太久，就将笔尖落了下去。
直到写完两行字，她才把头抬起来：“请进来。”
慕九带着阿伏跨进大殿，进门便闻见屋里传来的一股沁人茶香。
王后坐在东面侧殿里，她身旁的圆桌上摆着一筐新茶，慕九看到了这个，只觉那茶香又更浓郁了。
王后站起来：“姑娘光临鄙宫，有要事么？”
慕九点点头，说道：“日前三殿下敖姜上巡察司寻我与他去玉岭讨要冰魄阴锁与打听敖月公主的下落，哪里知道玉岭那边出了点变故，铩羽而归。因路过前面小花园，想起还未曾来拜见过王后，因此便绕了过来。”
王后颌首：“姑娘有心。”
双方分宾主坐下，自有人奉上茶点鲜果不提。慕九这里才细细看那筐里的茶叶，只见每片都不过指甲长，顶多两片叶子，且叶片上皆覆着白色绒毛，不由道：“冰湖雪山茶想必与外头大有不同，想不到王后还有这手制茶的好手艺。”
王后道：“姑娘莫非也懂茶？”
“谈不上懂。只是从前吃的茶都是自己在山上采的，因此知些皮毛。”
王后点点头，便就将茶筐顺手挪到了一旁的屏风下。
慕九不以为意，转着手里的杯子又打量起这幅屏风来。
屏风应是鲛绡所制，那质地透明又泛着晶莹之色，上绣的鸳鸯戏荷图跟凡间富贵人间的图样没什么不同，不古朴也没透着什么仙气，反而十分接地气。
屏风后又有个硕大博古架，上设的珍玩法器是慕九连见都极为少见。此外各类雕饰精美的玉器青铜器，便皆不消再说，只不过唯一显得有点突兀的是，大殿东北角上立了个神龛，上面摆着尊祝融神的金身。
“姑娘在看什么？”
王后也察觉到她的注视，出声问道。
慕九收回目光，说道：“我只听说祝融神在人间颇受尊祟，想不到王后也如此尊敬他。”
王后面色微顿了顿，说道：“祝融神与昴日星君一样，乃是主宰光明的神灵，谁敢不敬。”
慕九扬唇：“但是像龙族这样本身就是水神，却祭个火神，总还是难免让人有些意外。”
王后抿唇未语。
慕九放下茶杯，又接着道：“敖月公主失踪许久，不知道王后是否挂念？”
王后面色没有什么变化。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慕九这里便又说道：“很抱歉这次并没有在玉岭打听到公主的下落。不过倒是有件会令王后觉得高兴的事情，我这次与三殿下去玉岭，发现承担着他们火凤族兴衰命脉的二殿下云嵯死了。”
王后微顿，淡淡瞥她一眼：“哦？”
慕九又道：“我听说不但云二死了，而且当年送给云家的冰魄阴锁也让龙王给拿了回来。”
王后望着帘栊没说话，面色上却渐渐沉凝。
“然而让龙王没有想到的是，当他满心欢喜的拿回了冰魄阴锁，而另一枚极之重要的冰魄阳锁却丢了。如今龙王仅存的气息全靠冰魄阴锁来维持，可以说，他拿走冰魄阴锁导致了云二丧命，但同时他却又反过来落到了云二的境地。”
“姑娘跟本宫说起这些做什么？”王后依旧语气淡泊：“他病成这样，又不是我造成的。”
“王后怎么就知道龙王的病不是您造成的？”慕九踩着她的话尾说道，两眼里亮晶晶，仿佛她等的就是她这句话似的。
王后噎住，半日道：“你的意思是我有亏待他之处？”
“那倒不是。”慕九道，“我的意思是，王后看来是早就知道龙王元丹受损的事情了。”
说着她站起来，走到屏风下那筐茶叶面前说道：“五千年前，那会儿龙王还是个忠于家庭的本份丈夫，那会儿王后与他虽然谈不上恩爱，却还是保持着起码的夫妻之道。

第一百九十五章 揭你疑点
“龙王在东昆仑受伤之后虽然直接去了东海，可是作为龙宫的王后，作为连生孩子都想要一手掌控的您来说，想找到点蛛丝蚂迹又有什么不可能？何况龙王只是不愿意告诉你们，并没有禁止人将消息传到你耳里。再有东海龙王赐下这冰魄锁，以王后的精明，不难察觉。”
王后静默了半晌，缓缓道：“你若不说这层，我还真不知道。怎么，他五千年前在东昆仑受了伤？”
慕九转过身来，冲她一笑道：“我最开始以为云缱才是唱戏的高手，直到她揭穿了龙王。可是我现在发现，王后的演技简直远高于他们所有人之上。您不但演技好，而且手段谋略在整件事情相关人里也是最顶呱呱的。”
王后端坐着，唇角也扬起来：“姑娘这话怎么说？”
慕九沿着帘栊下的玉阶踱步：“整件事里，我猜王后才是幕后的那只大手。
“五千年前龙王受伤的事王后事后必是知道了。但是，我想以龙王的谨慎，在遇到云缱之前您应该还是没有发现的。而在云缱出现之后，因为云缱带着陈平来到龙宫而曝露了龙王与她的私情，身为正室的你当然会竭力反对。
“云家也料到了这层，趁机提出要冰魄锁，那个时候才真正引起了你的怀疑，也就是从那件事里你知道东海龙王将具有护灵养灵之奇效的冰魄锁给了龙王。你当然会怀疑，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东西你却需要这样的方式得知就在你丈夫的手上？
“接着再往下查，龙王受过伤的事情也不难查出。
“你像龙王一样，对云缱背后隐藏的目的产生了怀疑。所以你发现不光是云家极度需要这枚冰魄阳锁，龙王近几千年的身体也是靠着它维持正常。于是，为了报复龙王的背叛，还有云缱的插足，你有了个更完美的报复计划。
“你一面放任他们继续偷情，一面暗中不动声色地将冰魄阳锁拿到了手上。
“龙王因为你的放任因此跟云缱放心大胆肆意枉为他，或许也曾在你改变态度之后有过困惑，但这到底敌不过云缱刻意的温柔。他们日渐火热，甚至再次提起了让云缱和陈平留在龙宫的念头，这个时候你故意制造了敖姜伤害陈平的事故。
“敖姜与陈平在一起时因为听到你来到，因而惊慌之下将他丢过墙头，可陈平并不是凡人，他生为龙凤之种，岂能轻易将他重伤？而恰恰伤的又是头部，致使他性情大变？陈平是敖琛与云缱的儿子，也同样是你的敌人，你伤害他，不需要别的理由。”
说到这里她微微停顿了一下，再接着道：“本来我并没有想到敖姜伤害陈平背后还有内幕，而是当我认定冰魄阳锁就在你手上之后，我才想到的这个可能。因为陈平性情大变，你便正好可以下令让他迁回玉岭。
“难道你会甘心多个外人来瓜分本来属于你的儿女们的一切吗？就算你不图冰湖，至少你也没有理由让龙王称心如意地享尽齐人之福。因为对于做为正室的你来说，龙王到那时候的作为已经深深触犯了你的底线。
“后来陈平被困到北夷，也现在算是如了你的意，再后来听见他死在我手上，你自然就更放心了。
“也正因为如此，从龙王追捕我起到后来，你才会一次也未曾露面表过态。因为你就是握紧龙王与云家两面命脉的那只手，冰魄阳锁在你手上，你知道龙王与云缱终归会反目成仇。
“如果我没有猜错，云缱为什么闯进宫来，以及龙王为什么会带着敖姜去玉岭，你全都清楚得很。就是知道他们各有心思，你才选择在他们出门之后立刻将冰魄阳锁转移了阵地。
“而接下来，你便安然地坐在曲雁宫看他们如何一面假意恩爱，一面明争暗斗，而你，就真正成为那笑到最后的人。”
慕九全程娓娓道来，就像讲别人的故事一般平静无波。
桌旁端坐的王后却早已经笑不出来，她姣好的面容上青筋陡现，人也像座雕像一样纹丝不动。
慕九回到她面前，说道：“至于那只冒充敖月公主的蛊雕，我想自然就是王后你故意弄进来扰乱所有人视线的了。
“王后身为龙族公主，有与龙王不相上下的高深修为，奴役或者诱引一只蛊雕替您办事，不会太难。所以敖月公主一直都很安全，一直在你手上，所以她也才会隐藏在龙宫这么久都未曾被人识破，是这样吗？”
王后依旧没动，珠光下的她看上去与这满堂华丽融为一体。
而大殿里除了被风撩动的帘幔与彼此的衣裙，便只有殿角上祝融神前坠落的香灰在表明这一刻时间并没有静止。
“你是怎么怀疑上我的。”
许久，王后止住屏息，缓缓站了起来。
“其实我在这次重入龙宫之前都根本没有怀疑到王后。”慕九道，“敖姜在天庭与我说到龙王重病而王后并未过问时，我甚至还十分体恤您的心情。因为在我看来龙王与云缱确实给了您极大的伤害，你怎么样都不过分。
“可是我从玉岭回来再见到龙王，我看到他的样子，而当我又知道王后始终并没有前来探视之后，我才生起了一点疑惑。因为不管您多么恨他，恨得再深，这个时候就更应该前来看看不是吗？他给了您那么大的伤害，终于到了自食恶果的时候，为什么要避开呢？
“然后我又把整件事的利益方与受损方简单捋了捋，发现不管怎么说丢掉冰魄阳锁之后最大的赢家都是您。而龙王真正发病的时候刚好是他从龙宫回来，而云家的人又曾在龙宫设局失败之后。龙宫里只有您最有可能在西昌宫出入自如，也最有可能如此顺利地掌握这一切。”
“只有这些？”
王后轻轻地睨着她，面上看不出喜怒，“就凭这些你就想指证我，未免有些站不住脚。”

第一百九十六章 快来救命！
“我有没有证据，看看这底下就见分晓。”慕九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笑，转头冲着祝融神像作了个揖，然后伸手探进金身底座下。
王后忽而往前走了两步，脸色再也不见了淡定。
而慕九目光一闪，竟倏地从凹槽里摸出把模样古朴但是却光华四射的铜锁来！她扬唇看看上面铸的字说道：“这下王后该不会赖账了。有了这把冰魄阳锁，便足可证明我刚才所说的皆是事实。”
王后身子晃了晃，两腮因为牙关紧咬而凸起。
“你怎么知道它在这里？！”
“因为祝融神。”
慕九扬扬手上的锁说道，“冰魄阳锁属金，而火能克金。我在设想王后就是这幕后的操控人之后，便开始思索一个问题，倘若盗走冰魄阳锁的人真是王后，那么您又是怎么做到在事发之前这么几百年里没有让龙王发觉的呢？
“我就想到一种可能，那就是这冰魄阳锁在那日我们去往玉岭之前，还是在西昌宫的。不但在西昌宫，而且还就在紫牡丹底下，只不过你将它的位置从那匣子里拿出来移到了另一边。如此紫牡丹同样能吸食到冰魄锁的灵力，给龙王护灵。
“同时你在这段时间里又不用担任何干系。
“当你知道云缱与龙王开始为了这对冰魄锁各自起了心思的时候，你知道机会来了，所以在我们出发去往玉岭的时候便就立刻将冰魄阳锁取了出来，这样就造成了冰魄阳锁已经遗失多年的假象。
“但是冰魄阳锁若是收在宫中，以它的灵力之盛，龙王的法力之高，说不定稍候还会有东海老龙王过来探视——迟早会发现它的踪迹，所以你只能请来一尊祝融神用来隐藏它，因为火能克金。也正因为它的灵力被全数镇住，龙王的体质才会在这短短十余天里急速垮下。
“我猜的对吗？”
她静静看着帘栊下目光有些空虚的王后。
其实能猜透这些并不是因为她有多么聪明。事实真相只是被诸多的细节所掩盖。当她站在旁观的立场刨开表面的这些掩饰，那么前后所有的疑点都可以连成串，而首当其冲最令人疑惑的便是王后面对敖琛出轨与云缱嚣张时的“不作为”。
一个有能力有背景而且不愁退路的女人在面对出轨的丈夫时最后终尝恶果时依旧表现平静，最大的可能是她拿到了赢到最后的筹码，以及她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因为她深知会有这么一天，所以一切的恶果在她看来都不值得激动。
王后面朝着她手上的冰魄锁，紧紧地抿着双唇。
她脸上没有兴奋，没有愤怒，也没有压抑过后迸发出来的不忿和控诉。
即使在被慕九揭露出来真相之后，她的表现也的的确确不曾辱没她的身份。
“你能查到冰魄阳锁在我头上，如果不是你足够聪明，便是你足够清透。”
她缓步回到原位上坐下，抬手揉着额角说道，“事实虽然与你所说的还有些出入，但大体上是差不多的。你不知道我当年奉父母之命嫁给敖琛有多么不心甘，可是我又只能认命。我实在喜欢不起他来，但是几万年下来，几个儿女也相继出生，我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那时候日子安稳又平静。我习惯于不把他放在眼里，或许有责怪，有不耐，有时甚至还有厌烦，但是没有他这个人在身边，我又觉得心里空落。不管怎么样，我都是把他当成了白头到老的伴儿了。
“可我没想到他还会有在外与别的女人结下私情的这一天。甚至一直到生下奸生子才让我知道，你能想象那种冲击吗？我整个人都崩溃了，我一次次地想提刀杀了他。
“一方面我嫉妒在我眼里万般不是的他竟然也会有人看上他，一方面又心碎于既定的平静被打破。直到我像他一样发现了云家的企图。我还以为他会绝然地与云缱一刀两断，如是这般我想也就算了。但他没有，他反而把冰魄阴锁给了云家以作信物。
“我不在乎这把锁，在乎的是这锁送出去代表的含义。
“到此，我也彻底死心了。
“我只要冰魄阳锁，其余什么也不要。我过得安然自在，顺势而为安排好一切，然后静等着结局。可是真到了事情走向预期的时候，我又并不快乐。因为我不管怎么厉害，我战胜的也只是一双践踏过我的贱人而已。
“或许你会说，云缱值得同情。可是我也同情不起她来。于云家来说她是担负着为家族尽义务的重任，可是于我来说呢？她是自私的。哪怕她背后有着多么光明正大的理由，那也不能成为她伤害我践踏我的理由。
“敖琛也是一样。
“他有他喜欢上别人的理由，却没有帮着外室来践踏我的理由。我为什么要放任他们？一方面是因为我想看到他们最后自食恶果的下场，一方面，是我也想看看，如果我不管不问，他会把我无视到什么程度。
“事实证明，有些事一旦开了闸便没有尽头。
“所以，我并不后悔。”
说到这里，她突然伸出手，五指倏地张开变成只尖利的龙爪，往慕九手上的冰魄阳锁夺过来！
谁也没有想到她会突然出手，而这真气又强到让人措手不及！
慕九大惊失色，连忙倒地滚避并且大唤：“阿伏！”
门外趴着的阿伏卷起一股劲风闯进来，见到她已经被腾空不住紧逼的王后逼到躲避无暇，立刻两眼一瞪化成巨虎，怒吼一声便扑过去攻向王后后背！
王后不愧有着上十万年的修为，她一面逼紧慕九的同时一面还抽空腾出一手来应接阿伏！而阿伏虽然得陆压亲身指点，可短短年余时间又哪里能与之相比？大殿里顿时只听得见真气如虹击向各处的声音，慕九的剑阵被逼得完全无法施展，而且所据的空间眼看着也越来越小。
她被逼得没法，只好大声道：“敖姜还不出来！”
王后闻言略顿，还没来得及想更多，这停顿的当口就有一人如龙卷风般急速从外卷入，瞬间将她与慕九分开到两地。
“你怎么在这里！”
王后厉声问。
“是我让他来的！”慕九气恨地将冰魄银锁揣进怀里，“我既是来揭你的底的，又怎么能不找个证人？也不想想我在你们敖家吃的亏还少吗？！”
居然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动手，也太欺负人了吧！

第一百九十七章 渣就是渣
王后屏息片刻，望着敖姜：“你听到多少了？”
“全部。”敖姜望着她，“但印象最深的是，陈平不是被我摔伤的，是你暗地里害的！。”
王后眼里聚满冷意，漠然道：“那只是个私生子，不值得你难过！”
“他就算是个私生子，可他对我没坏心！”
敖姜握紧拳头，身子开始起了颤抖：“他没有对不起我，可是却是我把他给害死了！如果不是因为你和我，他至少可以平平安安到老，至少不会横死在北夷！我怎么能够因为他是个私生子就对这一切心安理得？我怎么能够？！”
王后没有说话，侧过去的脸上眉间却蹙起一丝晦涩。
“你知道因为这件事我有多么内疚吗？而让我更难过的是，居然他的后果还不是因为我的失手造成的，而是因为你的蓄意为之！”敖姜咬紧牙关，“你明知道陈平就是我的一块心病，而你却始终跟我隐瞒真相！
“我知道父亲对您不公，可是你为了复仇却连自己的儿子也算计了进去，难道对我就公平吗？！”
背对他站着的王后肩膀垂下来。
方才还气势如虹的她此刻看上去就像全身的精气神都被抽走了。
“敖姜！”连慕九也忍不住出声了，“她是你母亲！”
如果一定要说三个人都有错，那王后的错跟敖琛与云缱那对比起来根本不能算是什么了。
她身为旁观者可以评论可以冷观，可敖姜做为亲生儿子，居然也这样谴责她，不止过份，也很自私。
如果不是王后突然冲她出手，她是不会叫他进来的。
敖姜肩膀耸下来，然后抱着脑袋半蹲在地上。
慕九见到这个样子的他，又觉得他有些可怜。
整件事里，最无辜的其实还是他吧？被敖琛他们利用来利用去，结果在自己母亲这里还栽了个跟头。
而他的目的也最单纯，只是想让陈平来世过的更好点而已。
正是因为这份单纯，她才会听到他求助转而答应了他。如果不是他，敖琛跟云家那堆破事，谁愿意管呢？
“是我错了。”王后也跟着蹲下来，抱住他的肩膀，“我有时候也想，如果我不那样对你们的父亲，如果我也懂得给他几分尊重，也许事情根本不会走到今天这步。是我错了，敖姜你原谅我吧。”
敖姜抬起头来。
慕九张了张嘴，想说她根本不需要认错，但看到她的眼神，她又止住了。
她的眼里只有疲惫，也许她是真的累了。
如果道歉和认错能够止住这一切，能够换得儿子的谅解，似乎真要比起争执不休要来得省心得多。
她的骄傲不容她变成云缱那样的人，而她又做不到任凭丈夫与别的女人践踏尊严。
人生真是充满了各种各样艰难的选择。
她并未沉溺于仇恨和怨气里，也许正是她的聪明之处。
但即便是这样的聪明的人，也还是要为了取得儿子的谅解而承受着委屈。
“你们把冰魄锁拿走吧。”王后放开敖姜，退坐在桌畔，脸色又归于平静。“我拿着其实是没有用的。不过是想看看敖琛的下场罢了。”
敖姜似乎还未从这变化里回过神来，仍怔怔站在那里。
慕九沉吟片刻，点点头，将冰魄锁收了起来。
王后起身进了内殿，被拂动的珠帘在身后发出一长串哗啦啦的声音。
慕九看着那抹衣袂滑过门槛，忽然道：“王后请慢！”
她在珠帘那头站住。
慕九迟疑了下，说道：“您后悔过吗？”
王后顿了半刻，没有回答，在珠帘的噼哩声里进去了。
慕也没有再停留，拍拍阿伏的脑袋，出了门来。
门外夜色跟方才进来时没有什么区别，只除了廊下多了几个闻讯而来的执事官。
纠结在心头如斯之久的疑惑终于找到了答案，她也忍不住对着夜空长舒了一口气。
敖姜在宫门外的柏树下追上她，两人在夜幕里各自静默了一阵，他才开口道：“谢谢你。”
“不用谢，我也就是当差而已。”慕九耸耸肩说道。
出来这趟完全只是为了差事也不恰当，事实上她也很好奇这背后的始作俑者。
真相大白，她也有成就感。
“不。”敖姜摇头，“如果不是你真心在帮我，又怎么可能会在意起这些细节？你看看我们兄妹几个，包括我父亲以及龟丞相他们都还蒙在鼓里。”
说到这里他甩了甩头，似是要将这所有的郁闷甩掉。
但是慕九知道他是甩不掉的了，陈平受伤的原因让他更加难过，而这同样也让她平添了一丝罪恶感，如今证明陈平确实是个无辜孩子，云缱把他当拢络敖琛的工具，而敖琛虽然心里有他，却最终也还是只能把他遣到北夷困起来。
虽然听起来只是他们三个人的游戏而已，可又连累了多少人！
“还是先去看看你爹吧，若能拿到冰魄阴锁，或许也就能护他来世投个好胎了。”
尽管她觉得敖琛自作自受，可冰魄阳锁既找到了，又岂能看着他完蛋？
敖姜对她言听计从，垂头耷脑跟在她身后如同她跟班。这模样跟当初他那张狂样子比起来可判若两人，哪里还像个龙族的皇子？弄得阿伏也一面走一面鄙视着他。
玉澜殿这边却是早已经收到了消息。
龟丞相带着几名执事官早就已迎出来，到了慕九面前话还没说便大拜了下去。吓得慕九一跳赶紧避了开，龟丞相这才抹着老泪紧赶慢赶地把慕九往殿里引。
阿伏担心她进去又要中埋伏，死咬着她的裙摆不放，慕九只好着敖姜找人端来一大盆肉，它这才好说歹说地下了来去抱肉盆。
敖琛坐在床上，许是听到消息未久，脸上的惊骇还未退去，直到慕九将冰魄金锁摆到他面前，他看了半日才攥在手心里狠狠咬了咬牙，说道：“还真是王后所为！本王竟然看错了她！”
慕九不由道：“龙王也没把王后高看到哪里去吧？龙王能保住这条命，还得庆幸王后是个手段并不是那么狠辣的妻子，如果她真想做到那么绝情，你现在绝对已没有机会在这里说自己看错了她之类的话。”

第一百九十八章 要减肥了
敖琛噎住。
慕九冷笑着，又说道：“不是我说，龙王总算也是儿女成群的人了，就算不图妻子考虑，也好歹想想你的儿女们。你明知道云缱对你有企图还执迷不悟地与她发展私情，殊不知这世上的人并不全是傻子。有精明过云缱的你，自然就有精明过你的王后。
“其实有份平静的生活也很不错的，不知道你为什么不试着换个思路想问题？非得整上这么一出来，不知道你如今究竟又得到什么了呢？”
敖琛臊得无地自容，连头也抬不起来。
慕九不想跟他多扯，站起身来：“案子已经明了了，我也要回去复差了。只是我还有句题外话想问问龙王，对云家你又是如何打算的呢？”
虽然说他们两方为人都不地道，但是但凡扯到灭族，未免就太过严重了。
云家完了，那么整个天地之间就没有火凤族了。
这于天道来说，是否又公平呢？
敖琛从一开始就知道人家是冲什么来的，却还自作聪明地使事情走到这步，如果他一开始就拒绝，或者把话挑明，那么云家还可以想别的办法。
但他既舍不得孩子又想套人家的狼，最终还在关键时摆了人家一道，害得云家如今只能干等着灭族那日到来，他难道就没有一点责任么？
而事实上，就算他想赖帐，云家也迟早会找上门来吧？
作为旁观者，她并不希望火凤族就此从六界消失。
敖琛默然半晌，抬头撩眼道：“我会仔细想想的。”
慕九倒也没有再说什么。敖琛最终决定怎么对云家她管不着，最多也就只是提醒提醒他而已，总而言之她还是希望这件事最后能有个相对好的结果，就当是她为当初误杀了陈平而赎罪好了。
至于讨要冰魄阴锁给陈平的事，自有敖姜会去办的。
她拱了拱手，走出门来。
龟丞相再三挽留她明早再走，但她才不想在这个鬼龙宫里呆下去！
不管是云缱也好敖琛也好，还是王后也好，他们之间充满的算计都太多，她瞧着都觉得累。
敖姜执意送她和阿伏到湖岸上，送了一程又一程，最后实在已走的太远，只好停下来。
“以后我能去看你吧？”他嗫嚅道。
慕九本想说免了，看到他她就忍不住想到他们家这堆破事儿，但看他情真意切地，而且又是心里才受过创伤的敏感时期，为了不给少年带来新的创伤，也就只好点了头：“没事就来玩儿吧。”
不过走了两步她却又回头道：“云家若有什么消息，你也告诉我一声。还有你爹在东昆仑的事，若是他回想起点什么来，也告诉我。”
东昆仑的事也很蹊跷，这个可以说给陆压让他没事儿当个课题研究研究。
敖姜点了头，她这才跨上阿伏，往南天门去了。
这次陆压没曾跟随慕九去玉岭，一是因为这是正常渠道的公差，她带着阿伏同去历练要好些，其次则是因为若他总跟随在她身边，他剩下的霉运便总也走不完，借着这个机会，他日间便就往外头转了几圈，成功摔了几次跟头，又顺利跌了几回湖之后，这才披着一身湿衫踏着夕阳回家来。
正洗着澡就收到了慕九传来的纸鹤，看完之后他也是在洗澡水里停顿了三秒。
他也未曾料到敖琛居然在云家设计他的时候顺便把云家给算计了，更没有想到云二当真就已经死了——他死不要紧，火凤家这么一来可就完了。
火凤家并没有造什么大孽，怎么能就这么让敖琛给折腾没了呢？
他掐指算了算，而后便继续洗起澡来。
晚饭后督促着睿杰练了会儿气，又推演了一番卦阵，一整天看不到慕九心里满不是滋味，正想着要不要去龙宫转转，这里却听得院门外有轻巧的脚步声传来，再细一听，那身子就不由自主站了起来，开门到了廊下，就见一人一虎正蹑手蹑脚地往院子里来。
“阿伏你真的要减肥了，爪子把地拍的这么响……”
清脆的少女嗓音刻意地压低着，还带着两分埋怨。
果然那肉爪打地的啪啪声就小了些，那么胖只虎，几乎是贴着地在挪了。
他心里一阵好笑，想出声招呼，但看到她满身疲疲沓沓地，便就打消了念头，悄没声儿地回了屋。
慕九睡了个饱觉。
早上在百灵鸟与满院花香中醒来，才睁开眼便看到床前多了个人，吓得她立刻抱着被子坐起来。
陆压扭头道：“又不是见了鬼，这副样子做什么。”说完又捏了捏她耳垂道：“不过你能这么警觉我又很高兴，下次要是碰上别的人敢进你房间，你不用躲，管他是谁，对于这样的人，直接劈了他就好，我给你善后。”
慕九哼哼两声，没搭理他。
你是上神当然说劈谁就劈谁，她一个化神她劈人不是找死？
再说了，她若是能劈，就先劈了他试试。
“我都守了你一早上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怎么能见到我就哼哼。”陆压把身子转过来，一副很想跟她掰扯掰扯这个问题的架势。
慕九睨着他，忽然伸手把他脸拨到背后去，然后披衣服下床。
到了窗前一看外头，只见四面静悄悄，只有前院里小星与上官笋正在前院忙碌。
但是太阳已经升起老高了，桌上漏刻已指向辰时。
满院子阳光明媚，薄雾缭绕，鸟儿在枝头飞来飞去，檐下不知道哪来的燕子新筑了个巢，一排小鸟嘴儿张开着等鸟妈妈喂食。刚开到八九分的大红牡丹上的露珠还没干，跟头上粉紫的紫藤两相映照，简直美不胜收。
这模样跟玉岭的初颓与龙宫的阴暗比起来，简直不知悦目到哪里。
“你怎么也不叫醒我？”
她回到妆台前梳头。
陆压坐起来，抱着屈起的一条腿道：“我听你这话说的，倒好像咱俩昨晚住在一起似的。”
慕九脖子根腾地变红，走到拖出他脑后枕头砸到他脸上，然后扭头跑出门去！
“死丫头又打我！你给我站住！”
陆压掀了枕头追出去，沿途的桃花都被刮闪了一路。
桃花树下并排坐在石头上玩翻绳儿的睿杰和阿伏，也被他们带过的风撩起了毛发和衣摆，师父的世界他们看不懂，只剩下陪在风中凌乱的份。

第一百九十九章 时光真美
小星和上官笋正在分菜苗，他们打算种下一拨蔬菜，这样等到现下这拨吃完，新种的正好就能赶趟了。看到他俩一阵风似的卷了过来，也是张嘴讷了讷，好在小星仍旧心里记着慕九还没有吃饭，于是打了个招呼便就起身给她端早餐。
院子里两只仙鹤在散步，廊下有几只百灵鸟正在叽叽喳喳八卦着什么。
炉膛上飘来炖参鸡汤的香味，窗台下几盆牡丹也开得正艳。
慕九吃早饭，陆压便顺手拿了本书在一旁躺椅上陪着，看到有趣处随口给她念上两句。
这时光太美好，真让人堕落。
没片刻吃饱喝足，正捧着茶琢磨着下晌再去衙门还是现在就去，陆压就啪地把书合上，说道：“那云二是怎么回事？”
慕九看他一大早还有心情跟她油嘴滑舌，还以为根本不关心这件事，所以本是打算见过刘俊之后再跟他细说的，但既然他问起，便就把茶杯往前推了推，把来龙去脉全都跟他说了。
“现在我最担心的是云家会不会因为这件事闹出大动静来，毕竟这次栽在敖琛手上也是太怄。反正他们连家族都保不住了，索性将敖家闹个天翻地覆也不是不可能。
“敖琛我倒是可不管他，只是我想，倘若云家倾全族之力而出，恐怕到时不止是报复敖琛这么简单。指不定连东南西北四海都要受波及。如果事情真到了这一步，那就很不妙了。”
陆压吃着小星腌的糖渍蔷薇，说道：“真到了那一步，也不是你能扛得起的。”
“是倒是这么说，可是，我总觉得云家虽然有错，却并非个个有错，他们族中还有未懂事的孩子呢，难道也要因着云缱他们兄妹的错误而葬送性命吗？”慕九托腮叹气，“这样是不是太残忍了？”
陆压目光透过书顶看向廊下的梧桐，没说话。
“唉，还有件事。”慕九忽然放下双手，又说道：“敖琛五千年前在东昆仑遇险受伤的事情也很蹊跷，你知不知道吗？”
“敖琛受伤？”陆压听她说到这个，立刻看过来：“我没听说过。怎么回事？”
慕九便就将敖琮如何在东昆仑遇袭的事跟他说了。
“这是真的？”陆压神情已经不那么轻松了。
“我能肯定是真的。”慕九点头，“因为他的龙丹确实破裂了。”
陆压凝眉未语。
慕九转过来面对他，又说道：“敖琛说那股灵力极之纯净，可是极纯净的灵力怎么会误伤无辜呢？”
“这很难说。”陆压盯着不远处那株紫鸢，“有可能是当时正好修为极高的人正在进阶，也有可能是六界之中某种原始灵力。”说完他又望着她，“但是我从来没听说过东昆仑有什么仙尊级的人物，而且也没有过什么宝灵之类，怎么突然之间就有灵力放射？”
慕九哪里回答得出来？又不是她亲眼见到的。
她摊摊手道：“反正敖琛就是这样被伤的。”
陆压睨她一眼，又说道：“那云二也是真的死了？”
“真死了。”慕九点头，“我用了满身真气也没有捕捉到他一丝活气儿，而且我相云家也没有理由要演这么一出戏。上次我看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很羸弱，如今连冰魄阴锁都没了，他还怎么撑下去？”
陆压沉吟片刻，自语起来：“这么巧，云二被伤了元魂，敖琛也伤了龙丹，都需要冰魄阳锁来护灵？”
慕九歪头望着他：“你这话什么意思？”
陆压把书放下来，拿着那半缸糖渍蔷薇到她身边坐下：“你不觉得这背后还有诈么？”
诈？什么诈？
慕九怔愣无语，恕她人笨脑子拙，她还真没有想到这有什么诈。
虽然说的确云家与敖琛为争冰魄锁如今反目成仇，可是受益的不是龙王后么？然而龙王后如今也想开了，并且把冰魄阳锁给了出来——咦，不对！就算龙王后把他冰魄阳锁给了出来，也还是只能救一个人的命，云家和敖琛还是成了仇！
“你再想想，接下来他们还可能会有什么瓜葛？”
还没等她出声，陆压又伏到面前，隔着两寸远的距离，盯住她双眼说道。
接下来的瓜葛，不就是她刚才说的那样么？
照如今的情况下，接下来必然是云家向敖家寻仇，因为不管怎么说，云二都是死在他们手上的。
而他们这复兴计划已筹谋了千余年，最后希望还是破灭，于是极有可能会激起他们玉石俱焚之心，因为他们反正失去了云二也是要灭族，那么自然不介意拉上敖家一起殉葬。更莫说如今查出来冰魄阳锁确实又还在敖家手上！
想到这里她脸色一变：“这么说来，四海岂非当真有危险！”
“敖家这次被敖琛捅的篓子可大了。”陆压扬唇坐回去，“那几个老家伙有事忙了。这一仗打起来，那么又将是神界一场浩劫。”
慕九听得心都揪起来了。但看他这模样，又疑心道：“我怎么觉得你还挺高兴似的？”
“我有什么好不高兴的。”陆压道，“敖琛那家伙可是把咱们俩足足奴役了两个月，当初还扬言要拿你的命，让他被那几个老家伙治治有什么要紧。”
慕九深深无语。
谁说修为高就看得开，就万事皆虚枉的？
面前这厮心眼也就比针眼大不了多少吧？
不过他也是替她打抱不平，这事就不能计较了。
她想了想又说道：“你的意思是说，这是龙王后筹谋的这场战争？”
“她倒还没有这样的本事。而且她要这么闹的话早就闹了，还用等到现在？”陆压一腿屈在凳子上，两排白牙中间咬着片鲜红的蔷薇脯，说道，“我只是在想，如果事实与我猜测没差的话，那这事可能与东昆仑那股灵力会有点关系。”
说完他不等慕九回答，又说道：“明儿有空，我还是得去东昆仑瞧瞧。”
慕九忙道：“那今天为什么不能去？”
陆压扭头过来，手头捏住她下巴：“今天天气这么好，不想出门。咱们买鱼吃去。”
说完他站起来，捞起屋角木架上的竹篮便挎着出了门。
慕九真是无语了。
他一个上神居然要跟她去逛集市？
还真是闲得慌啊。
这里看他已经到门外了，也只好回房取了些玉币，随他上了街去。

第二百章 有坏消息
两人挎着菜篮子到了南天门外，这里可真是热闹。
南天门外西北面山上专门辟了个集镇，往常慕九有空的时候也跟小星上街买东西，鸬鹚精们都认得她，见她挎着篮子过来，早就伸长脖子跟跳千手观音似的跟她招手了，这样弄得她买谁的都不好意思，最后只好每家的都拿了一条，于是鸬鹚精们又更热情了。
“郭大人今儿这位男伴很精神啊，是你的朋友吗？”
“郭大人今天不买点鲜果么？今儿灰熊精的桃子很不错！”
这帮家伙不光爱八卦，还爱兜售自家的货物，慕九趁着陆压去溜达选别的了，便也在他们的小马扎上坐下来：“怎么猴子们不卖桃子，改灰熊精来卖？”
“别提了，猕猴家里出事了。”旁边卖野果酒的心直口快的黄鼠狼过来插话，“他们家大妹子嫁去蜀山金猴族，本来还以为攀上个高枝，经果这妹子丈夫常年在外云游修道，于是过门八百年也没有生孩子，婆家怪妹子没尽职责，把她撵回来了。”
她这里说完，旁边卖鸡蛋的狐狸精，卖山货的白蛇精都纷纷骂起蜀山金猴家的没良心来。然后顺道又说到谁谁家里也是重男轻女啥的，结果因为一个卖桃子的换了主的事件，牵出一路的渣夫渣公婆。
慕九听完这一路的八卦，陆压这才拎着一串莲蓬走回来。
回到家认命地给他做红烧鱼，剩下的小鱼她加了些灵芝仙草进去煮了汤，给大伙补补元气。
这一日陆压当真就没出去了，下晌午睡了会儿起来，见她在廊下绣花，便搬了张躺椅在她身边坐下，陪着她在紫藤架下絮絮叨叨了一下晌。
翌日早上慕九复工，他这才悠哉悠哉地出门前往东昆仑。
东昆仑与西王母所在的西昆仑相对，相较于西昆仑的仙气荡漾，东昆仑却是古木覆盖藤萝遮顶，瘴气弥漫人迹罕至，一直是妖精们的栖息地。但是因为地处东方，阳气极盛，更适合仙修们纳取天地精华，因此从仙道的还是极多。
陆压顺着广袤山丘峰林转了一圈，并没有什么发现，倒是把沿途一路的小妖精们吓得站都站不稳。
再转了两圈还是没觉出什么，便就捉了只黄斑虎过来问：“山上这几千年里有没有出过什么异象？”
黄斑虎活了五六千岁，见过最大的神就是二郎神，这会儿看到他头顶那遮了半边天的祥瑞早就吓趴在地下：“回爷爷的话，小的没见过什么异象。山里几千年祥和平静，除了小妖精们偶尔打打架争争地盘，再没有出过什么事。”
陆压便又道：“那约摸五千年前有天夜里出现过一股极强灵力的事你有没有听说？”
黄斑虎懵然：“没听说。”
陆压脸拉下来了。
黄斑虎连忙又道：“爷爷要是想知道久远前的事情，或者可以上西边三木潭看看。”
“三木潭？”
“没错。”黄斑虎点头，“东昆仑西边有片深山区，那里背靠伏羲岭，常年阴暗，妖气甚重，我们都不敢去，但是我们老辈人有曾经误闯过那里的，据说里面有个黑水潭，潭边还长着三棵古树，也不知道多少年了。
“总之他们见到的时候已经有家里吃饭的大圆桌子那么粗，那水也很深很黑。那一片邪气得紧，是我们整个东昆仑的都不愿涉足的地方。”
他一面说一面张开两只长臂比起那树的粗细，脸上还露出极之畏惧的表情。
陆压往西面放眼扫了扫，云雾太浓，这也看不出来什么。便道：“你带个路。”
黄斑虎忙苦脸道：“小的不敢去。”
陆压沉脸了：“跟我去你怕什么！”
黄斑虎这才又恍然回神，哈着腰往前指起路来。
慕九照例先去巡察司找刘俊把敖家云家这事报上去。刘俊听完倒没说什么，只是无语摇了摇头，便把她呈上来的卷宗翻了开来。想来这堆破事儿摊到谁手上都不想理，她这次居然还把他们给捋清了，竟还有点小小的自得呢。
上晌处理完公务，时辰虽还早，但却没什么事了，便就招呼阿伏回家吃饭。
哪知道才刚拐进家门前的小胡同，就见慕小星站在院门口不住地往外张望了，她还以为她早就把饭做了等他们回来吃，连忙加快脚步跑过去，慕小星却抢先出了门来，说道：“九九！有个坏消息！”
慕九愣住：“什么坏消息？”
该不会是陆压——
“是敖姜！”小星将手里的纸鹤展开给她看：“刚才收到的，那纸鹤一到就倒地下不行了，显然是接连飞了好远的。”
慕九连忙把纸鹤接过来。纸鹤是被用来当信纸用的，上面写着几行潦草的字。
原来敖姜早上前去玉岭，结果才刚到云家，就中了他们的埋伏！
“云家这么快就动手了？他没事跑去玉岭干啥啊！”她脱口道，这下也不免觉得有点棘手了，云家这会儿正憋着满肚子火呢，若是真中了昨日陆压那番猜测，那就更不得了！他什么时候这么不长脑子了？！
“那纸鹤没说别的什么？”她问道。
“没有！”小星摇头，“一来就倒地了，现在连影儿都没了！”
慕九无语了。
不过不管怎么样，既然求救来了，她就不能不管了。
纸鹤都开不了口了，必然就是事情十分危急，真让他就这么死在云家手下也是划不来啊！
“我先去看看！陆压要是回来了你就赶紧告诉他一声。”
说完她回房拿了宝剑，叮嘱她和睿杰看家，然后唤上阿伏又叫上上官笋，齐齐前往玉岭去。
云家若是要动真格的，那可不是好玩的，她多带点人过去总不会错。
上官笋虽知敖姜来求救，但是却一头雾水，直等她说完经过才知道敖姜居然自行入了虎口。虽说早前各种搜刮挤兑敖姜，但是云家欺侮个无辜小龙崽子总不是道理，于是半路便已磨刀霍霍准备好好跟云家干上一仗。

第二百零一章 背水一战
慕九少不得劝他别惹事儿，这里闲话几句，不觉就到了玉岭地界。
离火凤宫所在的山岭还有好几百里，就见整个玉岭上空笼罩着一片浓浓的阴云，戾气从火凤宫所在之处穿过云层直达各处，云下山林呈现出死一般的寂静，以往扑腾的飞鸟不见了，游走的走兽也不见了，就连终年青翠的树木也染上了一层枯黄！
“这是灵力颓败之象！”
慕九说道。“看来云家的大限是真的到了！”
上官笋修为比她更高，自然早看出来。纵然平日里嘴贱欠打，此刻却也说不出什么来了。
灭族之劫这是多么大的灾难，即便是与大鹏族不相干，却也难免让人心生凄凄之感。
三人加快速往中间戾气最盛的火凤宫飞去，离得越近那股戾气就越强劲，而在这股气流推动下，从前宫门外如同明镜般的湖面这时竟掀起巨大浪涛来！
慕九在宫门外广场停下，看看那湖面，忍住心下巨骇往山腰的宫殿看去，只见原先古朴而又充满灵气的宫殿如今已黯淡无光，原先倘佯在上空的灵禽也看不到去向，满宫殿四处的侍卫与宫女不见人影，而在他们宫殿最后面的一座高台上，正有青烟缭缭地升起来……
“进去看看！”
慕九边说已边冲进了宫门，宫门内如同才经历过严冬，不光四处透着股阴冷，就连栏外的花，院角的树，以及阶下的草全部枯黄了，原先精致的飞檐斗拱，庑廊上的玉雕兽头，完整如新的墙上翠瓦，正在噼哩啪啦地传出破裂之声。
几只小仙鹤挤在墙角缩成一团，眼里茫然又恐惧。
沿着阶梯一路往上，所见之处芳草萋萋花叶凋零，慕九前日才到过这里，那会儿虽有感觉却未如眼下这般严重，可不过短短两日间它竟变得如此苍凉。
“……快杀了他！”
正在沿途打量，这时山上某处就陡然传来道声音，随着这声音停下，又立刻有凌乱的脚步声与鼓点声传来！
“在上面！”
慕九心下顿沉，已腾空而起往山腰掠去。
先前看到的山腰的平台上，原来竟已经站满了人！
方圆二三丈的高台上，四面玉栏上皆缠着缟素，而东南西北四方皆立着绣满了各式图腾的巨大伞盖，而最中间又有个一丈见宽的圆台，圆台顶上悬着张光影浮动的水晶盖，这水晶兽上的紫光潋滟，竟整个是以灵力所擎，但是上面的紫光却只是幽幽发光而已。
以云螭裳为首的云家兄妹几人，除去他们早夭的大公主之外几乎都在，在场所有人包括执事官还有火凤族仅存的大小十几个族人全部冠服齐整立在圆台下的二层玉栏内，云二的尸体正平放在水晶盖下的玉台上，无数的桐木正将他们所有人包围。
玉台这边已有执事官举起火把预备点火，而玉台的另一侧，已经有十来具尸体，地上血流成了网状，云晰提剑指向尸体中央仍还单膝跪在地下口鼻流血的一人，他正全身戒备地从一头散发瞪视着云晰，而他则正是昨夜才送她到冰湖岸上的敖姜！
云二的尸体也不保了，他们这是要背水一战了？
“住手！”
慕九见状，也不顾尚在半空便就喊出声来。
云缱与云螭裳率先抬头往他们看来，而后每个人眉目之间都涌出了惊怒之色。
而这边厢云晰见到她来，却是立刻面色一寒，举剑又往敖姜处刺去！
慕九不由分说使出天罗剑阵一挡，而后阿伏身子一纵便将趁机将敖姜抢了过来，与上官笋配合默契地在他左右形成了护障！
“这里不关你的事！”
素日风流的云晰此刻眼里只有阴鸷与杀气，而他的浮躁也恰巧曝露了他这一战也已到了筋疲力尽之时。这平台上布满了凄怆，不论一草一木，一人一兽，眼里都只有走向灭亡的消极！
慕九从来没见过如此令人心悸的绝望，她暂且不想理会他，且回到敖姜面前，一看他身上居然腹背皆中了好几剑，连忙掏出两颗丹药塞到他嘴里，又替他匀了匀气，才问他道：“到底怎么回事？你来这里干什么？”
敖姜运气将丹药化入丹田，等到气顺了才说道：“父亲着我带着冰魄阴锁前来，想着看能不能还助他们一臂之力，谁知道到了玉岭就见到一夜之间这里全变了样。我知道不好，正准备撤，他们却先发现了我。我只带了十来个人，全部不敌，便被他们围困在这儿了。”
慕九忙问：“那你爹知不知道？”
敖姜摇头：“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当时我手上正好拿着只纸鹤要告诉你玉岭的事情，他们就杀来了。他们就像完全不要命一样，我来不及做更多反应。”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接着道：“他们应是在做最后的打算，就算我父亲能过来，恐怕也只是正中了他们下怀而已。”
慕九回头看了看装束齐整得有如装殓的云家人，紧了紧牙关。
不用敖姜说，她也能看出他们在想什么了。
虽然曾经也对他们以那种方式算计冰魄锁的作为她十分不齿，但是眼下看到满山遍野的灵力与生命正在迅速消逝，正紧紧抱着大人们脖子的那几个尚且年幼的孩子充满恐惧的眼神，她心里又隐隐有些不忍。
她站起来，数了数仅存的云家族人，一共是十一个。
除了云螭裳，云缱，云晰，他们同胞所出的五兄妹已经只剩下他们三个。其余的是王族的分支，最小还是个只有约摸两千年修为的三四岁孩子。
几十万年下来火凤族到如今已只剩下这十一个人，而随着云二的最终死去，他们终于也抵不过这排山倒海般消逝的灵力与运数。
他们现在是在跟天命做最后的挣扎，发泄最后的不甘。
他们的疯狂，何尝不是对灭亡的恐惧？
而此时此刻，天地六界，竟然没有一个人能伸出援手。
“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吗？冰魄锁也没有用了吗？”她看向云缱。

第二百零二章 还有救么？
这个曾经美艳过人的女人一夜之间白发也出来了，虽然重新上了浓妆，但是也依然盖不住如同刀子刻出来一般的下垂的法令纹。
家族已经提供不了他们灵力，他们现在都在以看得见的速度在衰老。
“莫说是冰魄阴锁，现在就是冰魄阳锁来也是回天无力了。”云缱的眼里同样有着浓重的杀气，是那种刑场上的囚犯一般的不甘心与激烈，“是敖琛将我们云家生生玩到这个地步，他不是不知道我们会有这样的下场，他就是害死我们整个火凤族的刽子手！”
空中的云层又在翻滚，阴云更厚了。
这是他们的戾气积聚出的云层。
慕九不想在这个时候跟她争论是非。
“得找陆压过来！”
她迅速地垂头催动腕上的紫金镯，等到它泛出一圈耀眼的光芒后没入云宵，而后才与上官笋道，“我们在这里护住敖姜与云嵯的躯体，你飞得快，先去传话给冰湖，这么大的事情，不能让敖琛那家伙置身事外！”
事情明明就是他引出来的，这会儿他这罪魁祸首不过来，难道要让他们替他背锅吗？
倒是想得美！
上官笋这里照做不提。
陆压跟着黄斑虎到了东昆仑的西面，站在云头一看果然底下藤木遮得完全见不到底。正要按下云头进去瞧瞧，手上红线缠着的小铃铛却蓦地摇动起来！
自打他给了慕九红线之后这红线可还没动过，这一动自然不寻常。
他连忙掐指一算，然后皱眉将黄斑虎扔下地，倏地掉转云头往玉岭方向赶来！
慕九他们这厢正与云家人僵持着。
云家兄妹身上每个人都布满着戾气与杀气，而且自打她到来后便立刻分散成一圈的站姿表明他们压根没想过要放走敖姜，慕九寡不敌众，也无可奈何，只能让他暂且伏在阿伏背上，一旦他们群起攻之，她便掩护他们先走。
“郭慕九，把他留下，我放你一条生路！”
云晰抬剑指着她，他的嘴角也有血流出来。
慕九深知不能跟他硬碰硬，遂说道：“也许事情并没有走到那一步，万一还有转寰余地，你们先杀了敖姜，那就等于跟整个龙族成仇了！那样你们就是不亡也得亡了，还是不要那么冲动为好。”
“还能有什么转寰余地？子玥王一死，就代表着我们火凤族的灵力耗尽了，是我们的运数尽了，这是我们整个火凤族的命，这是天定的命！我们是上古时起就传承下来的神族，这天上地下还有谁能替我们破除这劫数？！
“而你居然还劝我别冲动！换了你，换了敖家，你们摊上这样的事情会不冲动吗？！我们不怕死！我们怕的是几十万年的传承在我们手上终结！我们若不与敖家同归于尽，那么世人生生世世都会当我们火凤族满族是孬种，我们没有选择！”
云晰字字铿锵，脸上却布满了泪痕。
在场的云家人个个也都在默然饮泣，但是没有一个人哭出声来。
几个被抱在身上的孩子都开始捉着大人的衣裳哭出声来，那哭声并不是寻常的号啕，而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仿佛他们生怕哭的声音大了，也会加速削去他们的生命力。
“阿九。”
空中忽然有了温柔的声音。
慕九蓦地回过头，陆压正负着手从云头上一步步踏下来。
“你来了！”慕九精神大振，连嗓音也比平日清亮，“你来的正好！他们——”
陆压抬手止住她话头，穿过人群，旁若无人般走到玉台中间的云二跟前。
“你想干什么？！”
云家人都未曾见过陆压，他的突然出现立刻引起了一众人的警觉。
孩子们也因为惊愣而忘了哭，云螭裳原本已被他从云头迈下那股淡然气质所镇住，这时见他竟直接走向了云二，便不由立时飞身扬起一掌劈过来！
陆压并未看他，甚至连抬手也没有，云螭裳还离他有三尺距离的时候便自动摔飞在一丈以外。
“大哥！”
云缱连忙扑过去，就连云晰也大惊失色扑了过去。
所有人都在看着陆压。
而陆压则伸出手掌在他们的子玥王身上各处穴脉游走着。
慕九忍不住走过去：“还有救么？”
他凝眉道：“火凤族的灵力运数全都积聚在每一代的君主身上，子玥因为当年投火献身，并未曾来得及将灵力转出，因此灵力运数全聚于他一人身上。而他转世投胎之后，灵力也带了过来，本来一切安好，只需等到他修为达到他成王的年限时便能顺利过渡。
“只可惜，他后来又遭受了一次重创，在他还未能驾驭本族运数时伤了灵根，冰魄阳锁有修复元神与灵根之能，如果有它的话他完全恢复不成问题，没有的话若只有冰魄阴锁也能暂时护住元魂不死。然而两者皆无，于是他只好死了，整个火凤族也跟着迅速衰败了。”
说到这里他看一看云嵯的眉心，说道：“要完全救回他是不可能，他的灵根元魂都伤了，这是命数，我也不知道他究竟伤到何种程度，暂且没有办法。但若保个三五几日，倒是不成问题。”
慕九听到这话一颗心真是如从滚油里翻过又落到了凉水里。
连他都没有办法保全，那云家是真的没救了！
但听到他末尾这句，一口气又瞬间缓了过来！
“你是什么人？竟在这里大开海口！”
云晰愤怒到连声音都呈嘶哑了。
但是没有人理会他，陆压最末尾的那句话同样也噔地敲进他们每个人耳朵里，能保个三五几日是什么意思？是能保他三五几日性命？云嵯早就死了，他们兄妹几个加起来都有十几万年的修为了也没有丝毫办法能保他灵力魂魄不散，他说他还能让他保个三五几日？
他们都不相信这是真的，可每个人的脸上又都布满了惊疑和期盼。
方才笼聚在头顶的阴云似乎忘记了翻滚。
陆压这里已捏开云二的下颌，投了颗丹药进去。然后拔出玉簪刺破指尖，滴出一滴血落在他眉心。

第二百零三章 这是巧合？
云家兄妹完全不能阻止，也不能做些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在他们的子玥王身上动作。
只见那豌豆大的一颗血居然徐徐渗入了云嵯皮肤，渐渐地已经没了脉息多日的他脸上竟泛出了淡淡血色，而后就见他双睫微动，再之后他竟然睁开了双眼，目光落在陆压脸上，定睛半晌后突然带着惊愕轻唤了声：“道祖？！……”
陆压拢手站着，扯扯嘴角冲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二哥！”
全部人都围了过来，但是都惊望着他而说不出话来！
云螭裳双唇颤抖，握着他的手眼泪在脸上狂奔。
慕九看看头顶，那深积的乌云渐渐散开了，远处枯黄的山丘又渐渐染回了青绿，树上的花又开了，鸟儿们的叫声从一两声开始，然后到一两串，然后再到成片的此起彼伏的声音，而下方宫殿里的残垣断瓦恢复了原貌，翠竹围绕的湖面再度平静如镜。
火凤族的这位转世君王，他身负的灵力竟有这般神奇！
底下开始有人惊喜地尖叫，欢呼，笼罩着这个国度的阴霾瞬间烟消云散，他们并不知道云嵯只有几日的运数，等到这几日过去之后，一切又终将回到本该拥有的结局。但是当人绝望到最底层的时候，连幻象都是奢侈，又何况多出来的几日？
云晰他们虽然仍沉浸在许多错愕之中，也知道陆压刚才那番话并不是吹牛了。
云嵯真的醒来了！
不管怎么样，他现在是真的醒来了！
“快来拜见——”
云嵯一面说着一面支着身子下了地，先行撩袍跪下来，但是他话没说完陆压就阻止他了。
“此事不需周知。”
云嵯十万年前便已是火凤族的君主，阅历丰富得来自有独到之处，看陆压这般也心领神会。
众人本还在惊愕之中，就是云嵯不道明身份，也猜得出来必是位来头极大人物，再因为他居然真把云嵯给救活了，且云嵯自己也三拜九叩起来，哪里还敢多言？因此尽皆伏地跪了下去。
敖姜在旁边也看傻了，郭家那几个大鹏鸟皇子、白虎崽子与九尾狐皇子就已经够让人吃惊，没想到连他们家一个小散仙居然都是个手段这么高强的大神！
而他爹居然之前还逼着他们俩在龙宫当过两个月差……
看着被一地火凤们伏地膜拜的陆压，他突然觉得就算晕过去也不算是件坏事……
“敖姜！”
就在他无地自容之际，空中忽然又传来声急呼，抬头一看，原来是上官笋引着敖琛带着人赶来了！
跪着云螭裳见到敖琛便要起身劈过去，被云嵯扯住手腕，不得已只好忍着这口气退回来。
敖琛看到敖姜已没什么大碍便放了心，等看到这么多人都在拜着陆压时却也纳了闷，再看到云缱时未免有些心虚，把脸撇开，但却恰恰好就跟好人也似的云嵯对上眼了！
前天慕九才告诉他已确定死了的云嵯眼下居然看上去比原来精神还要好得多！
这怎么可能？！
“你，你没死！”
云嵯目光复杂地看了眼他，并未言语，而是躬身与陆压作揖道：“请上尊宫内就坐。”
陆压也只瞥了眼敖琛便就施施然下山了。
他虽然没怎么对事件三方表态，但固然龙王后有错，云家有错，可都不如敖琛错的最多，这老不死的，明知道云家图的什么还跟人家玩心眼，现在这会儿倒是知道急冲冲赶来救儿子，早有这么会当爹的话，不也就没如今这破事了吗？
敖琛被他这一眼扫得后颈发凉，慕九走到他跟前道：“来都来了，就进宫去吧！”
她对他也是极无语。明知道云家这边对他们会是什么态度，居然也不自己亲自来，而是派了个敖姜出来，他这是脑子崩坏了还是成心把他推出来探路呢？
不过用不着她教训她，只消看看云家对他那脸色也知他此来是好不到哪云的了。
这里一路回到火凤宫，已经回了神的云螭裳连忙将陆压慕九等人迎进了大殿，云缱云晰自去张罗茶点什么的不提，云嵯这一活回来，大伙连走路都生起风来了。
敖琛原是不肯进去，但是敖姜却偏要跟着慕九，他又放不下他，只得硬着头皮进了门。
陆压这里吃了盏茶，眉间仍然没有开阔起来。
他使了个眼色给慕九，慕九先还未能明白，耳边忽然就传来他声音：“找个地方跟云嵯说话。”这才明白他什么意思，当即清了下嗓子，说道：“二殿下虽是醒了，但终归灵根已破，恐怕撑不住这番辛劳，我还有几句话想问问二殿下，不知道哪里合适？”
云嵯点点头。云缱这里便就立马道：“殿后有座敞轩，亦是适合的。”
言语之间充满了谦卑与恭谨，与原先对待慕九的态度已全然不同了。
慕九倒没有计较这个，她本身也极想知道云嵯这一醒之后究竟还有没有转寰之机，因此看她这里走向通往后殿的月洞门下，便也起了身。云嵯起身之后则也相当识趣地跟陆压躬身道了个请字，他陆大爷便就名正言顺地往殿后这边来了。
过了月洞门，顺着庑廊没走多远便到了园子里一处精致小楼里。
小楼靠花园的一侧便是敞轩，此时夕阳斜照在满园盛开的鲜花上的样子慕九他们不觉什么，云家人却满眼里全是感慨。
陆压坐在上首，说道：“把手伸过来。”
云嵯便就躬身将袖子捋起递了给他。
陆压细细给他探了探，立刻抬了眼道：“你这凤丹也裂了！”
云嵯点点头，面有凄色，并未言语。
陆压立马道：“是怎么伤的？”
云嵯这才道：“算起来也有五千余年了。我自出生至如今已有五万岁，但因为前世灵力耗尽的缘故这一世多数时间都用在养灵上，那我带着童子去采药，半途回来的时候迷了路，在山谷里转悠的时候遇到个人，他不由分说冲我出手，我使出全部修为竟也未能斗得过他。”

第二百零四章 我绝不给！
陆压眯起眼来：“哪个山？”
“太行山。”云嵯道。
慕九看向陆压，陆压未动声色，继续道：“这人是什么人？习的哪门真气可曾看清？”
云嵯道：“是个二十多岁面相的人，着青衣，但是很奇怪，面目五官什么的我到事后已完全记不起来，而他修为极高，高到什么程度我完全不可测，因为他只出了一招便将我击倒在地，而我当时还清楚地听到凤丹裂开的声音。”
慕九听到这里也不由慎重了，上前道：“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人？为什么不分青红皂白向你下手？莫非与你有仇？”
“我不清楚。”云嵯眉头皱得极紧，“但我能肯定绝非寻仇。一来我们云家自十万年前那场大战之后，我带伤赴死，火凤族的灵气因为未得继承，便开始呈衰败之态，这几代族人都并不兴旺，因此平日里就甚少与人起冲突，更没有什么生死仇人。
“二来此人刻意抹去我对五官面貌的记忆，足见不愿我知道他是谁。若是寻仇，又有什么理由不让我们知道？何况那人的修为，即便是我前世未死之时的功力也未必能在他手下保得活命，而事实上他竟然并没有夺我的命，而只是震裂我的凤丹，才更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这些年来我们一直在寻访此人，可惜毫无所获。而初初那些年我虽然知道灵丹裂开，但是因为没有露出什么不良影响，因此没有在意，只是更加的注重养灵而已。但是近些年，约摸两千年前，我开始感到灵力有进一步衰退的迹象。
“又过了几百年，我的灵力还在衰退，我深觉如此发展下去必会影响到火凤族的根本，我必须撑到前世十五万年的修为才能驾驭体内的灵根，我别无选择，就只好盯上冰魄锁。”
他脸上有深深的愧色，一双拳头握到指节发白。
陆压看向慕九，慕九沉默未语。
云缱走过来道：“怎么，有什么问题么？”
她脸上有着满满的紧张，看得出来她最害怕的便是他们即将告诉她连这多出来的几日也要有风险。但是随着云嵯的苏醒，她的容貌也恢复了原样，有了本族丰沛的灵力作滋养，她的肌肤如少女般光滑又有弹性了。
云嵯存活的重要性，至此已完全得到了验证。
慕九凝眉道：“我没有发现什么问题，但是你们可知道，敖琛的龙丹也破裂了？”
“敖琛？”
云缱脱口而出，说完脸色陡变，双唇紧抿，似是再不想提到这个名字。
慕九点点头，说道：“昨日我从玉岭去到冰湖，敖琛已然病入膏肓，我测了测他的龙丹，上面有一大一小两道裂纹。所以东海龙王才给了那冰魄锁给他养灵。而他受伤的原因，则是在五千年前路过东昆仑时被一股奇怪的灵力所伤。”
“我不知道……”
云缱摇着头，喃喃道。
慕九倒也并不意外，因为敖琛本就说过为了保秘，连妻子儿女都未曾告诉。而他明知道云家所谋为何，自然就更不会将话题引到这上面去了。
但是她开始有了跟陆压先前一样的想法，敖琛的伤与云嵯的伤有着异曲同工之处，主要是他们共同需要冰魄锁来护灵，而不管他们以什么方式争夺这件宝物，最后的结果也必然是反目成仇。如果说伤害敖琛的人跟伤害云嵯的人是同一个，那此人之目的便昭然若揭了。
“不知道你们听到我所说的时间没有，他受伤的时间，也是五千年前。”慕九道。
云缱便又倏地把头抬了起来。
同是五千年前受伤，又同是元丹破裂，如此想让人不多想也不可能。
陆压轻拍拍慕九胳膊：“你去叫声敖琛进来。”
大殿这里敖琛正如坐针毡。
云家人甩脸子对他，连执事官都懒得理他，上官笋和阿伏自有好茶好话招待着，就连敖姜也只顾盯着月洞门不停探脖子，压根没把他这当爹的放在心上，来玉岭那么多次，这里就好比他的第二个家，但他却从来没有一次坐得如此难堪。
“龙王坐累了吧，请进来说话吧。”
慕九在帘栊下看见这幕，不由轻慢出声。
敖琛巴不得进去瞧瞧，闻言立刻站起来，大步跟了过去。
敖姜见到她时也起了身，看模样也想跟进来，慕九跟他摇摇头，他便又听话地坐下了。
这里过了庑廊到了敞轩，敖琛其实是怀着再见见云嵯与云缱的心情进来的，然而一上台阶见到陆压居然高高在上坐在那里，云嵯兄妹从旁毕恭毕敬，心下不由又咯噔连跳了几下，立在帘栊下也不知该如何打招呼才好。
陆压没让他愣太久，已问道：“走过来，把你的手伸来我看看。”
敖琛愣住没动，但凭空却又有股力道吸着他不由自主地往陆压跟前移动，他也是有十来万年修为的人，居然也丝毫抵挡不住这股吸力！
还没等他惊完，这里陆压已经如同多长了几尺长臂似的，手一探便把他手腔给擎住了。
敖琛想要挣扎，又何曾挣扎得脱？
“初初被那灵力所伤时应是两条同样长的裂缝，但是这五千年里其中一条已经复原，想来应是冰魄阳锁的功劳。假以时日，敖琛龙丹上的裂纹修复如初应无问题。这也就证明了，冰魄锁的确有修复元神与灵根之能。”
陆压放开他手腕，沉吟道。
慕九听他这话脸色立时又松了松：“也就是说云家确有救么？”
陆压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在敖琛与云嵯两人脸上来来去去端详了一阵，才说道：“要救云家的话，自然首先是要保证云嵯不死，不但不能死，而且还得让他健健康康等到他拥有十五万寿数，而后具备驾驭火凤王世代传袭的护族灵力之时。
“想要他不死，目前倒有一个办法，就是让敖琛把冰魄阳锁让给云嵯。”
一屋人都怔住。
“不成！”敖琛也立马道，“冰魄阴锁能给，冰魄阳锁绝不能给！”
给了他那他自己岂非要没命？
他绝不能答应！

第二百零五章 一箭双雕？
陆压扭头冲着云嵯：“那不巧，你只能等死了。”
他这油泼的！慕九都无语了。
这话抛出来，可不就是等于火上浇油，成心让他们掐起来么！
果然云缱闻言，立刻寒脸站到敖琛跟前去了。
敖琛心虚地后退半步，却已经挨了她一个巴掌。
“你可以不答应，但你既然今儿来了，就休想走出我们玉岭！我云家就是真没了活路，我也会拉着你和敖姜还有你们所有龙宫的人一起陪葬！”
她眼里怒火熊熊，透露出大无畏的决心，敖琛被打却也不敢还手，脸上虽有愠怒，到底咬咬牙忍了。
“行了，别忙着拉陪葬，我话还没有说完。”
这时候陆压慢腾腾喝完半杯茶之后，又开口了，“事实上现如今就是拿来冰魄阳锁也并非就此万事大吉。你现下用的都是我的灵力，等于说是我在支撑你这三五日的生命。这灵力到不了你的凤丹，于你本体并没有什么用处。
“等到你眉心那滴血耗尽，自然一切又都会恢复原样。现在说冰魄锁的事情，还早了些许。”
云缱神色陡然一变，蓦地回转身望向陆压，涂了胭脂的唇上似乎都现出白色来了。
虽然明知道此劫能解的机率不大，可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显然又等于绝望更深了一层。
云嵯也显得比刚才更静默了。
“我倒是早有准备。”
云嵯幽幽望着地下道，“我跟敖琛的情况不同，我的灵力兴衰与整个火凤族连在一起，如果说我能捱到前世的十五万年修为，拥有了驾驭家族运数的能力，一切都不成问题，我可以将灵根转给下任君主，之后是继续养身还是选择轮回都问题不大。
“可关键是，我的每一步都是关系着整个火凤族。
“也就是说我安然顺利，是火凤族的福气，我若受劫受磨难，那便也是火凤族的劫难。就算有人能灌输灵力与我，也无法扭转我本身的运势，正比如自我十万年前舍身赴火之后，即使我护住了这股灵脉，但火凤族还是因为我的赴死而大伤元气，一蹶不振。”
到了这个时候，他也只能选择将他们目前面临的困境尽可能详尽的阐述出来。
陆压的话没错，眼下提到冰魄锁的确还早。
如果不能改变这运数，一切都是徒劳。
慕九望着陆压，现在这个时候，她只相信他。
“也用不着如此灰心丧气。”陆压抚杯片刻，又说道：“事情总有两面，云家的家族兴衰运势全寄于你身上，由此却也说明，云家的运数并未受到天道管束。”
慕九没控制住，被口水呛了一下。
他大爷的！就不能不大喘气，一次把话说明白么？
陆压睃了她一眼，从袖子里掏了帕子递过去，然后望着云家兄妹道：“未受天道管束，也就是说倘若我有办法延续你的灵力使你等到冰魄阳锁，一切都还能够得到最好的结局。当然，前提之一是敖琛得同意把冰魄阳锁借给你们。而他的龙丹损伤状况，少说还得万年才能完全复原。”
“上尊当真？！”
云缱腾地站起来。
敖琛也愕然了。
“当真。”陆压点头，“这也就是为什么我能以自己的血气驱使他复活的原因。天道不管你们，我续活他的寿数也就不算违背天道。但是做成这件事还有另一个前提。”
“是什么？！”
这下连云缱也坐不住，站起来了。
陆压凝眉抚着茶杯：“我如今极其怀疑打伤你二人的人背后有联系。更可能，还是同一个人。
“敖琛是被东昆仑的灵力所伤，而云嵯是被不知来历又刻意抹去五官面貌的人所伤，假设，伤害云嵯的人是因为知道敖琛就是冒犯过那股灵力的人，而成心以同样的方式击伤云嵯，以冰魄锁为引故意挑起你们二族不和呢？”
这下大伙是真的愣住了。
云缱半晌才找到呼吸，跨前两步道：“您是说，这从头至尾是个阴谋？”
敖琛也傻眼了：“他想一箭双雕，灭掉我敖家与云家？”
“如果能够印证他们背后的确是同一个人的话，那么就只有这个解释。”陆压缓缓道，“而如果这猜测属实，那剩下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究竟有多好办他并没有说，但即便是这样，也给了人无数希望了。
慕九长舒一口气。
云缱绷紧的肩膀垂下，激动得红了眼眶。
敖琛望着慕九手上那条帕子，又看看陆压，暗地里也心潮澎湃，但到底是未曾开口。
“究竟是不是真的，还得去实地看过才行。”陆压扭头与云嵯道，“你最多只有五日，我们得赶时间，你和敖琛，还有我这就同去东昆仑瞧瞧。阿九你与上官笋也带着阿伏一起来。”
慕九知他这是要带她去历练，当即蹦到他身边站定。
阿伏看到慕九这般，也屁颠屁颠地跟过去坐好。
云嵯自是言听计从。敖琛本不乐意人家这么对他下命令，不过到了如今，看到陆压这副作派，再想想他的名字，他暗地里也早就开始心惊肉跳。再想到这事委实蹊跷，且关乎于龙宫安危，又哪里敢有半丝不从之心？
这里商议定了，大伙便就抬脚出门。
外头候着的云螭裳和云晰他们见状纷纷围上，云嵯自己也不知道陆压究竟要如何作为，加之心里堵着一堆的心事，又哪里来得及跟他们细说？只说要先去东昆仑走一趟回来才能细述，云螭裳也只能相送放行。
敖姜看他们要去东昆仑，连忙赶到慕九身边：“我能去吗？”
慕九迟疑着，不知道陆压答不答应。
作为已经猜到陆压身份的敖琛来说，自然是希望儿子能跟着这样的顶级大神出去历练历练的，但他更不敢开口。便就悄悄觑向陆压。见陆压没说什么，只管与云嵯往外走，他便就扯了把敖姜袖子，让他跟上。
火凤凰这次是整族的运数要断了，就跟常说的龙脉被斩断相似，浴火也没用了。
然后，阿伏的圆爪子虽然不能翻绳，但是可以撑着，让小狐狸翻嘛！

第二百零六章 聚灵幽潭
一行人都是高手，慕九虽然是最不济的一个，也不碍事，这里不消片刻便到了东昆仑地界。
陆压在山岳上空压慢了云头：“敖琛是在什么地方遇袭的？”
“在西侧！”敖琛连忙指向西边。
“三木潭？”陆压立时眯起眼来。
敖琛忙道：“小的不清楚具体位置，但是那片丛林幽暗深奥，十分诡谲。”
陆压瞄了他一眼，掉转云头又往先前黄斑虎带路的三木潭方向去。
整个东昆仑他前后巡视了三遍，唯独只有这三木潭未来得及去，如果敖琛的地方不是那里，他倒要怀疑这东昆仑地界是不是还藏有二度空间了。
很快便来到整条山脉最西边的山峰上，西面的山峰普通高于东边，这样的地形使得绝大部分位置暴露在阳光下，大大利于山间灵物生长。然而这样一来，西面的峡谷底下就因为背阳而变得阴森幽暗起来。
而且底下云雾缭绕，看不出来具体有多深，更看不清底下地势。
陆压也只是在山峰底下顿了顿，便就设了道结界笼罩住所有人，然后按下云头徐徐下坠。
下坠的速度并不算太慢，但是却令慕九觉得这峡谷如有从人间到地狱那么长。
沿途光景如穿梭一般从眼前滑过，而不知是因为这山谷落差太大还是为什么，她一路下来两脚都似有些踏空，而心血也似微微有些翻滚。按说高山她也走过不少，这样子的情形倒是极少见。
“你怎么了？”
她以为自己控制得很好，却没想到被陆压发现。
她忙道：“没事，大约是很久没有御剑了，受不得这高度。”
脚下的云头便立刻变慢，变成寻常赶路时一般。
慕九向他投去会心的一眼。
如此好受了些，但那股感觉却总还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不过她选择了忽略，她并没有那么娇气，从前哪怕是独斗妖兽时身上遍地是伤她也没有退缩过，何况眼下这么多人都是奔着答案而来，她怎么能动不动就干扰行程。
陆压压慢云头速度的举动还是惊住了身后一干人，敖琛因是知道他们出现在龙宫就是以未婚夫妻出现的，如今知道陆压就是那个陆压，再看看这差了不知几十辈的一对，心里也是跟猛龙过江似的，骇得久久不能平静。
他又怎会忘记，当记他是怎么死咬着慕九不放，硬要她舍命谢罪的？
而在龙宫里那两个月就更别提了！
他从来没有过这么一种自己在作大死的感觉，如果时光能够倒流，他就是死十个儿子都不会去天庭挑事。
云嵯也是过来人，印象里从没听说陆压有个未婚妻，这时见他二人如此这般，又不禁庆幸那日云晰说她暗地里来探过他的住处时，并没有下令为难她。
敖姜却只是带着丝忧愁望着慕九，倒并没有他们这些心思。
在云雾里不知又下沉了多久，渐渐四面景物清晰了，借着太阳落山前最后的余晖，可以看到结界周围全是盘结成林的狰狞古藤，树木也扭曲古怪，地面的苔鲜沿着树干与藤枝生长，所望之处，全是一片深绿，而周围却静到连一只蚊子的声音也没有。
落地之后陆压收了结界，阿伏率先嗷呜一声振了虎威。
上官笋亦将剑拔了出来：“此地阴气太盛，恐不是什么祥地。”
敖琛环视完四处却道：“应就是此处无疑了！我记得就是这么一处山谷的！”
陆压掐指算了算，说道：“越过前方的山坳，有个水潭。”
说完他便率先走前引路了。
大伙连忙跟上。
慕九与阿伏走在左侧，边走边打量沿途光景。
其实四面除了树和藤还是树和藤，地上除了苔藓还是苔藓，随着光线逐渐黯下，远处的景物不动真气已经看不大清了。但是这一路走来居然没有遇见一只走兽，不只是没有走兽，确切地说是一切动物都没有影踪。
这就有点不大寻常，按理说，阴湿无光的地带正合适妖物生长，连只蚊子都没有，究竟是何缘故？
“嗷呜——”
阿伏不知发现了什么，忽然卯足劲地往前冲去。
“阿伏别跑！”
慕九深恐他有危险，连忙也跟过去，追了小半里路，只见树林尽头豁然出现面树墙——
之所以叫树墙，是因为一眼望去整个就是一片树干堵在面前，而不是成排的树干！
“三棵树？”
随后到来的陆压眯眼望着这东西宽约有两三丈的大树，抬步绕过它走到旁侧，顿时道：“那黄斑虎果然没骗我！”
慕九狐疑地跟随他转到树侧面，立时也被面前景象怔住了！
面前这巨树后头竟是个约摸三丈见宽的水潭，而水潭对面竟还长着两株同样巨大的古树，除此之外沿潭约摸一丈宽的距离寸草不生，而那潭水呈墨黑色，湖面平静无波，也无水雾，看上去就如一块崭新而巨大的砚台。
“这是什么地方？”她问。
然后才刚开了口，她就觉胸口那股气血又开始隐隐翻滚，连忙运气调整气息，这才压了下去。
她极少出现这种情况，如果说刚才是因为下沉速度过快导致，那现在这又算什么？
“此潭之中并无妖物，也无灵力返出，不知道上神可有发现什么古怪？”
这时候云嵯他们已经到了潭边，慕九深吸了几口气压住心头不适，也凝神打量起这水潭来。
陆压全副注意力都在潭水之上，他凝眉道：“表面上看虽无异象，但这潭水呈黑色，却是极佳的聚灵之地，如果有人选择在此地修灵或渡劫，必将事半功倍。”
敖琛忙道：“那我当日所遇见的那股巨强灵力，可就是这水潭作怪？”
“现在还不好说。只不过这水潭灵力也极之纯净，若是当时恰好有人在此修灵，而他又正巧是个修为极高之人，那么这潭水里蕴藏的灵力被激发出来，的确会非同凡响。”
陆压以手捧起那潭水看了看，本来一潭水平静如镜，他这一靠近，便就立刻扬起大而慢的波来。

第二百零七章 浩瀚无边
“先不说这些，还是眼见为实。我如今催动灵力激发它，等它灵力被激出来之时，你们俩趁机运神辩辩，看看与曾经伤过你们的灵力是否一样。”
云嵯与敖琛点头，当即分立于他左右化出坐台在空中坐下。
陆压示意慕九等人退后，旋即也化出三十六品金莲台，盘腿坐于其中，真气凝于双掌，将毕生修为绵绵不断地往潭中催去。
陆压因为诞生于莲蕊之中，因此坐台比起佛祖的十二品莲台品阶更高。
此时随着他真气盈出，这巨大的金莲也散发出祥和的五彩光芒，被这光芒所笼罩的每个人都沐浴在一片柔煦里，身心都感到无上的愉悦。
而被他真气所激荡的潭面，那潭水却很快形成了波涛，先开始还只是微微的波澜，紧接着却就掀起了高潮，那墨黑的潭水像一块块翻动的紫金石，不止是反射着金光，而且还带着沉厚的推力！
六界自封神一战之后便归于平静，云峥与敖琛二从未见过如此浩瀚无边的法力，这真气波及的范围虽然仅限于这小小的深潭之中，但陆压对法力的这份游刃自如的控制却更让他们震撼，法力到这地步固然已属上上乘，但控制体内法力则需要更加高深的修为。
正比如云嵯此时体内也有极强大的灵力，但是他修为不够，无法操控，反而累己。
“有动静了！”
二人正暗叹间，敖姜的一句低呼立时将他们神思拉了回来。
早已掀想巨涛的水潭里这时竟有道喑哑如宝剑出鞘的声音隐隐传来，紧接着，一波不容人抗拒的力道陡然从潭底射出，那力道之劲，连潭岸上的一路树木皆被销于无形——是真正的被销毁，因为那力道所到之处，树木皆自行变成了灰烬——除了这三棵巨树之外！
而其余唯独没有被的波及到的只有被陆压莲台光芒笼罩着的这一片，敖姜早已惊到说不出话，阿伏也停止了舔爪，上官笋惊骇地道：“竟有如此强硬霸道的灵力！”
慕九所惊诧的除了他所说的之外，还想说的是这股强硬霸道的灵力竟会深藏在这不为人知的深潭之中！
这就是积藏了数十万年的自然之灵！
“就是它！”
“是一样的！”
就在这时，坐台上的云嵯与敖琛突然间同时出了声，他们脸上布满了激动，显然印证了这个猜测，笼罩在头顶的阴云顿时又散去了许多。
陆压收回手来，潭里的灵力渐渐变弱，水面也逐渐静止。
他回到地面，说道：“既然证明猜测无误，那么可以进一步推测，击伤云嵯的这人当时定然在这黑水潭边渡劫或是修灵，却没想到会被路过的敖琛惊动到，随后他又查得了敖琛的身份，或者他不便与敖家为敌，又或者缺乏实力去撩拨，所以便又击伤了对云家来说至关重要的云嵯。
“他既然会选择在这里修灵，多半也藏身在这附近。但是敖琛又说他们家敖广曾经来巡视过未曾发现什么，那也有可能撤走了。
“不管怎么说，既然来了就都找找，他再厉害也不会厉害到仅仅击伤两个人就能成功挑起这么大件事的地步，而如今的局面已造成，只能说明他必然有用法术在控制你们两家在冰魄锁这件事上的运数。而设这种卦阵最耗灵力，设在此地之间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我们接下来的目的便是找到这卦阵将之破除，只有破除了这个，云家才能真正得救。”
云嵯与敖琛同时激动起来：“请上尊示下，我们要怎么做！”
“此处灵力过大，而且背阳的缘故林子里多有邪乎，一味运用神识寻找更容易误入歧途。要找卦阵没有捷径，只能安安份份徒步寻找。”
陆压看看他们，数数包括阿伏在内一共有七个人，想了想，便与他们道：“上官笋你跟敖琛一处，阿伏随着云嵯，阿九和敖姜，你们俩跟着我。我们分三个方向分散寻找，一旦有发现，即刻传音于彼此便是。”
众人皆无异议，敖琛率先与上官笋往东北方向去。
云嵯跟陆压深施了一礼，然后也带着阿伏往西方去。阿伏起初不肯，慕九趴在他耳上叮嘱了他几句他这才听话地跟上云嵯脚步。
陆压如此安排是有他的道理的，所有人里敖琛鬼心眼最多，这事得防着他又耍什么心眼儿，因此得让个靠谱的人跟着，上官笋他们几个里修为最高，派他最合适。云嵯虽然修为上暂时无碍，但他毕竟至关重要，还得有阿伏贴身相随。
至于剩下的慕九与敖姜，修为这么低，只好跟着陆压了。
他们走的是西南方向。
沿途仍是看不到天的茂林，也仍然没有飞禽走兽的痕迹。经过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这里没有动物存活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了，但正因为连只走兽都没有，脚下的灌木丛便密到有些不像话了，虽然低矮，但叶杆上又寄生着苔藓，总之放眼望去，就如进了原始密林一般。
走了约半里，慕九忽然问：“那潭底为什么会有如此强劲的灵力？会不会还藏有什么宝物？”
这话显然也是敖姜想问的，只是一直未曾敢问出口，因此也望着陆压。
陆压一面负手望着四处一面道：“潭底没有什么宝物，只是那水为天生黑水，黑色聚灵，亿万年来不动不流，自然聚满了天地灵气。但这潭灵气却是死灵，即若没有别的灵气带动，是发挥不了作用的。如果是为吐纳修灵，倒是能够事半功倍。”
慕九点点头，又道：“我知五行之中水生木，因此四面没有动物但林木却繁茂异常，可刚才那灵力一出，为何又将周边树木尽皆销毁？”
“那当然是因为我真气太强，激动的潭底灵力过盛导致。”
陆压略略地挑了尾音。
慕九瞥他一眼，唇角倒是也弯了起来。
敖姜看看他们两个，抿了抿唇忍着有话没说。

第二百零八章 我来治他！
如此走了几里路，并没有什么发现，再走了几里，就出了林子，到了座乱石岗里。
这乱石岗虽然乱，但周围地形却乱中有序，慕九自小跟着琉阳学习五行八卦，隐隐看出像是个八卦阵，但人在谷中看不分明，正在腾云看看，陆压却交代道：“我去周边瞧瞧，你们在这里等着。”说完便踏上云头远去。
慕九抬头看看天空，天上月朗星稀，又是个好月夜。
也不知道上官笋和阿伏他们有没有什么发现？
“郭慕九。”
正琢磨着他们，敖姜忽然在身后开口。
慕九把脸转过来。
他说道：“你跟他，真是未婚夫妻么？”
说完他的脸就发烧了，但也没躲开，只是幽幽地垂了下去。
这句话他都憋了一天，好歹找到了机会问。可是真问出来，心又悬上了半空。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慕九顿了片刻，回他道。
这话若搁在以前，她一定会想也不想地告诉他不是。可是现在，她又不想那么武断地划断跟陆压的关系了。她从来也没有想高攀他，只是她觉得，如果让陆压听见她这么果断地否定，应该会觉得她在急着撇清吧？
他那个人很爱多想，她最好还是不要自讨苦吃为好。
“为什么？”敖姜绷着脸，声音有些飘乎。
“没有为什么。这还要为什么？”慕九望着他，“或者是你觉得我很差劲？”
“不是……”
敖姜心里乱得像是堵了一团草。
他才不会觉得她差劲呢，当初才见面的时候他就败在她手下，后来又帮他擒到了云晰，还一个人探到了云二的住处，更是把冰魄阳锁给找了出来，这许许多多的事情，他没有一件比得上她，他怎么可能会觉得她差劲？
他就是觉得，她订亲会不会订得太早了点儿？
那么着急，连神仙都不是就急着订下亲事，就不怕将来万一后悔么？
不过，想到对方是陆压的话，也许世上根本就不会有后悔的人吧。
先别提他在天地间的影响力，只说他先前催动灵力稳坐莲台的模样，连他看了心里都充满了祟拜，更别提被他百般照顾的她了。他虽然愚笨，这一路走过来，却也猜得出他是什么身份，像他那样居然会把个女孩子还挂在心坎上照顾的，委实不多见的。
“不是就别管那么多，闲事管多了会老得快。”
慕九瞥了他两眼，走前两步在石头上坐下来。
她不希望他再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因为她也不敢往深里想。
尽管陆压每一句话都在说及和她的未来，可是，她却没有回应他的资本。她不知道怎么给他所希望的快乐与长久，从前从来没有在乎过自己能活多久，但如今却格外在意起来，她害怕自己哪天真的寿数到了就这么走了，把与他的一切忘得干干净净。
然而她并不愿忘记跟他的点滴，即使他有回天之术让她轮回重生，却终究无法让她遁着前世的记忆过活，倘若等到那一世走完回到奈何桥才知道这一世都做了什么，错过了什么，一切也都变得毫无意义。
因此有时她觉得也像是在玩火，明明心里如此消极，却又还是像只飞蛾般迎着火扑了过去。
琉阳从来没教过她情之一字如此难以自控，她真是大意了。
“你不要生气，我就是随便问问。”
敖姜见她沉默不语，懊悔不已地上前说道。
上前了却又不曾靠近，只在她侧后方两步远站定。
慕九撇头看他，笑了一下。
这家伙憨头憨脑地跟他那滑头的爹倒是不一样。
她其实对他已没有什么恶感，她基本上对人都没有什么长久的恶感，即便是伤害过她的杨韵余小莲，当时恨不能踹了她们出门，但是事情过后，她其实都撂开了。
敖姜又没真惹到她什么，她又何尝想让他紧张？
正想说句话来缓和，这时候身后林子里却突然传来一股劲风，紧接着就听响彻天际的虎啸声陡然传来——
“是阿伏！”
慕九陡地打了个激灵站起来！阿伏的声音她怎会听错？而且此地连只鸟都没有更别提别的老虎，这若不是他遇险了又会是谁？
敖姜闻声也是立刻变了颜色！
“他们在西北方向！我们快去！”
陆压不知道去哪里了，但她来不及等他了！她不能让阿伏有危险！
慕九丢下这句话，便倏地没入了丛林。
敖姜紧跟其后，朝着声音传来的西北方迅速蹿去。
丛林里本来光线就暗，且地面还尽是苔藓，这速度怎么也快不起来。而阿伏的怒吼声正在一声接一声地传来，这使慕九心忧如焚，禁不住提起真气御剑而行。
没片刻回到了黑水潭边，虎啸声近了，但周围透出来的阴森诡谲的气息也很明显，然而眼下又管不得这许多，只能加倍小心地前行。这里才刚走出两三里，就见头顶突然有掌风压下来，她道了声“不好”同时拔了剑，借着剑尖的力量点脚避开，紧接着却又有股旋风冲他们卷过来了！
“快闪开！”
敖姜到底比她多出万余年的修为，虽然战斗力与她尚有悬殊，但是耳目之力却还是高出一筹，那旋风压到慕九顶部的时候他随即如流星般蹿过去将她拨开，而后挡在她面前与这旋风搏斗起来！
这旋风转动速度极快，且反应也十分机敏！
慕九站稳之后连忙也加入了战斗。
然而这风却并不是人，当初在棋子山上对付她的敖琛所使出的卷云都未曾有这样强劲的速度，两人虽然殊死搏斗，但那风依旧如刀子般在他们脸上手上划刻着，而他们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它斩断！
“这风来得邪恶，必是邪力！你退开些，我来治它！”
慕九说罢，咬咬牙从腕上藏宝的金镯子里召唤出琉阳给的织天网，催动灵咒，将那巴掌大一片银网瞬间催成天罗巨网往它撒去！
那旋风在织天网的逼近下开始转攻为守，慕九他们所受的压力瞬间解除，织天网的威力不是吹的，只见那细密得跟蛛丝一般的银网悬在空中，随着那旋风变换的位置不断移位，而在移位的过程中，就见那旋风不断缩小变慢，渐渐变成银网中的一股气流，最后消于无形。

第二百零九章 艰难抉择
敖姜惊喜地道：“成了！”
慕九点点头，却来不及欣喜，随即将织天网召回手镯里，继续往虎啸传来的方向赶去！
而刚刚才走了几步，二人脚下却突然踩空，明明是实地的脚下竟然瞬间下陷了！
“抓紧我！”
敖姜身为神兽耳目更快，下陷的同时已立刻化成条银光四射腾飞的龙，将慕九一把卷在空中。
而下陷位置却突然喷出股烈焰，火红的岩浆了飞溅向各处，那火焰如同一条条无限长的红舌，疯狂地想把他们卷入谷底！
“快走！我们都敌不过火灵，耗下去只会没命！”
慕九捉住龙角一个翻身立在他背上，迅急地催动真气助他离开。
这模样，就连织天网也没有用了！因为驱使织天网须得她的灵力，而火灵能克金灵，她灵力使不出来，织天网也只是形同虚设！
敖姜没有犹豫，拉出一道长长龙吟，头尾一摆便从烈焰里腾到了空中，而后再借着半空云层飞离了这焰谷！
直到完全感觉不到那股火灵时他才停下，然而脚才刚沾了地他就趴在地上哇地一声吐出口血——哪怕他们方才反应得及时，可火焰依旧在他身上烙下好几道伤口，而方才火灵之强盛，也让他在与之相搏时大大损耗了灵力。
“你怎么样？”慕九赶紧扑上去查看他伤势，然后立即拿出两颗丹药放在他嘴里。
敖姜的情形不容乐观，早上原本就在火凤宫受了重伤，虽是服过丹药后有所恢复，但又哪里经得起这一折腾？而反观慕九自己，却因为他刚才及时相护而毫发未伤，此刻她心里的焦灼也就可想而知。
“我已经完全运不起力来，你去救阿伏他们，不用管我。”他将她推开，喘息着说道，“道祖和我父亲他们都没有消息，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先去，自己小心些便是。”说着他便无力地伏在地下，似连抬眼的力气也没有了。
慕九急道：“我怎么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呢？万一再遇到危险——”
她可不是那种会丢弃自己队友的人好么！
“不会的，”敖姜匀了口气说道，“这林子是死的，遇到灵力才具有杀伤力，我就呆在这里不动，死不了的！反倒是你若再不去，恐怕阿伏他们都要有危险！别犹豫了，快走吧！”
他憋住一口气，又将她推了一把。
而这时候远处的虎啸声又怒吼着传来，同时还伴着有厮杀声！
慕九心下越发焦灼了，偏生这个时候陆压又不知去了哪里？
她催动紫金镯上的灵力，然而良久也未见有回音传来！
——连陆压都已经失踪了！
“别等了！快走！”
敖姜奋力推了她一把，然后虚脱地仰倒在地上。
事已至此，慕九也不再迟疑，她爬过来褪下手上的紫金镯子套在他手上：“你戴着这个，千万别弄丢了！回头陆压定会找到你的！”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往密林的西北向迅速赶去！
敖姜匍伏着想把镯子还给她，却还没爬出两步，眼前一黑，便晕在了地上。
陆压在乱石岗里也瞧出来周边地形似是个八卦阵，因怕慕九他们跟了去反而碍手碍脚，因此只叫他们在原处等待。
这里四面看了一圈下来，发现虽然的确是阵象，但是阵眼却已遭破坏，而且年数久远，已不知是何人所设。正要回到乱石岗来叫上他们二人换个方向再搜索，哪知道回了来他们却不见了踪影！连忙催动腕上红绳，却也是毫无回音！
“阿九！”
他开始扬声呼唤，四面也风平浪静，连丝风声都未曾有！
他们去哪儿了？
他心情猛地沉下，绕着山谷转了几圈，也完全没有丝毫回应传出来！他急得手在袖子里一阵乱翻，翻出条印着红梅的帕子来，这是那日在家画画时从她额上拓下的朱砂，本是当时闹着玩的，但这时候却成了他寻找她最好工具！
他遁着上面慕九的气息回到林中，一路走来并无异样，然而再走了几步却觉灵力浮动极之异常，而她的气息则在这林子中央来去徘徊。
“是无相阵！”
无相乃是佛门的说法，但如来佛昔年也是出自道教门下，因此此阵不只包含道法的精髓，而且也集结了佛法的包罗万象！
他立马聚起灵力从阵象北侧撕开一角，以三昧真火破除此阵，然后再催动手上的红绳，这次上头的小铃铛却是动了，并且清脆地发出了声音！
铃铛的响声同时也指明了方向，他毫不犹豫往前方林深处扑去！
铃铛到了山坳处渐渐静止，而山坳下方的青苔上却趴着个人，那腕上的紫金镯如同雪夜里的星辰一样刺目！
“阿九！”
陆压失声扑过去，而这哪里是慕九？看衣饰分明就是与她在一起的敖姜！
他心里似有火烧，手掌不由分说压在他胸口上，真气如洪涛般猛烈地传进他心脉里。
敖姜哪里受得了这么霸道的真气灌入？当下张大嘴如同濒死的鱼一般大口地喘息起来！但如此他却还是醒了，睁开眼看清是陆压之后正准备开口，而陆压却已经先掐住他脖子发起狠来：“阿九呢？！她去哪儿了！为什么她的镯子在你手上！”
才活回来的敖姜被他这般掐住立时又有想死的欲望，他艰难地匀了口气说道：“她去救阿伏了。镯子给我，怕我，怕我死在这里……”
陆压眼里立时便有火星溅出来，她居然为了保别人的把他给镯子给了出去？
那可是他给她的镯子！
是他再三叮嘱不能摘下来的！
没了镯子他要上哪里去找她？！
他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将手收回来，颓丧地抹了把脸。
抬头看看周围，他努力平复下心情说道：“她往哪个方向走了？”
“西北，西北方！”敖姜指着他后头，勉力地指着他身后说道。
他不知道这镯子代表着什么意义，陆压的神情让他心里有着很不祥的预感，仿佛怕他改变主意，他双手撑着地面又站起来，指着前方道：“我与您同去！阿伏有危险，她等着我们去救她的！”
陆压站起来看他一眼，咬咬牙扭头走了。

第二百一十章 怒怒怒怒！
慕九一路朝着西北不停地走，虎啸声与打斗声像绵绵细雨牵连不断不绝于耳。
但是这一路除了这些声音却再没有别的动静，而那声音也越听越像是从遥远的天外传来。
她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为什么她和敖姜面临危险的时候陆压迟迟未曾出现？他没有听到阿伏的怒吼吗？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阿伏一旦有事，他一定会比他们更快地去营救，同时也一定会通知到他们。但是从始至终她都没有看到他露面，如果说他们回到林子里时是来不及碰面，那么当她遇到烈火袭身时他在哪里？
按理说他不可能不知道她遇了险，但是从始至终都是她与敖姜两个人在战斗，甚至连她催动他郑重叮嘱过遇险便要求助的紫金镯也催动不了，他遇到什么事了？还是她和敖姜遇到什么事了？
她猛地停住脚步，望着眼前一株歪了脖子的大松树。
这棵松树她已经看到过两次了！
而且两次都是在她离开敖姜赶来寻找阿伏的路上！
她迅速环视了一圈周围，没错！她的确又走回到原路来了，而且不光如此，周围的树木看起来竟然每一棵都很相似，就连地面也平整到像是许多块相同的苔藓地拼接而成，无论哪个角度看去都是一样，也就是说，她如今已经连方向都难以辩识！
四面连风都没有……
每棵树每片叶子都像是画在周围的假树，阿伏的声音没有了，打斗的声音也没有了，而她胸口里的气血又开始翻起来，她连忙坐下调息，但是这次却再也压不下去，周身的灵力如同一锅被搅乱了的水，总也静止不下来！
她终于能肯定自己已经中了埋伏，阿伏的怒吼是假的，打斗声是假的，说不定连先前的烈焰都是假的，现如今她被困在这林子里，连风向都摸不清，已经连东南西北都找不到了！
“陆压！阿伏！”
她开始呼唤起来！
但是声音发出来却成了回声，只有在空旷而相对密闭的空间里才可能产生回声，而她所处的位置虽在山谷，但是周围都有是树木，也没有什么屏障，却居然产生了回音！
饶是她自认胆大，此刻也禁不住有些发虚。
她认定一个方向往前狂奔，但是不管她跑多远，身边的树还是那些树，脚下的地也还是那片苔藓地，她跑到两脚发软，气喘嘘嘘，也像是一个人在虚无的空间里跟自己赛跑。
她终于筋疲力尽了，抱着一棵树干跪下来，汗水像雨一般滴进泥土里，她闭紧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开始明白陆压所说的这林子里有邪力一说是什么意思，她得做好陆压根本找不到她的心理准备，但是也不能被困死在这里。
她要活着出去！
她还要去见陆压，还要去完成琉阳的心愿顺利飞升！
她咬咬牙，把眼睁开来。
然而眼前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崎岖小道，路的起源竟是从她汗水滴下的位置起，这小路通向远处，景物开始有变化了，而且也出现了一片浅浅的亮光。
她害怕这仍是幻相，因此咬破手指沿途滴过去，这是慕九柳叶传给她的幻术的解法之一，也是她目前能够采用的唯一的破解之法，修习幻术者本身可以以血为引破除幻术，但是破解的程度高低却随修习者本身的修为高低来决定。
血滴沿着小路往前，两旁景物果然已不断有了变化，她开始加快速度往前奔去，然而就在她即将冲出这林子的时候前方的山脚下却突然有股巨大灵力迎面袭来！
“唔——”
她再也抵挡不住这股袭击，喉咙里一声闷哼，人便以流星般的速度往来路摔去，一直在体内蹿动的真气也以更加难以控制的速度在她四脚躯干里游走！
这一刻她终于有些相信自己的末日已经来临，她哪怕就是不被这股这外来的灵力击毙，也要死于体内她自身的真气！
她真的连灵力都不能用，越用反作用越大。
可不用的话她便真的只能等死了！
但是就在她绞尽脑汁地想着还能有什么办法的时候，一双手却已经从后头稳稳扶住了她！一双眼睛像幽潭般将她俯视着，而且脸上还带着努力克制的怒意！
“陆压！”
慕九忍住喉头的腥甜，全身都松了口气下来。
陆压松手将她放下地，问她道：“郭慕九，我给你的紫金镯呢！”
慕九踉跄了一下扶着石头站稳：“敖姜受伤了，我怕他有危险——”
“我交代过你的事情你就这么不放在心上吗？”
陆压的怒意根本就不能容她把话说完：“我那么小心翼翼地护着你不让你死，上次给你玉佩让你收好结果你取了下来，这次我那么叮嘱你千万不能让这镯子离身你却把它给了别人，你是从来也没有把我放在心上吗！”
慕九心里茫然，她紧咽了下喉头说道：“你听我说，刚才我们遇了险，敖姜是为我受伤的，而我刚才又因为听到阿伏遇险，我没有办法才想出这个主意。我没有不把你放在心上啊！”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这使她比刚才一个人被困在幻相里时还要心焦。
那种情况下她确实没有考虑太多，她只想着敖姜有了紫金镯陆压就一定会找到他，他就一定不会死……她并没有想到他们遇到的所有都是个陷阱，如果早知道，又或者敖姜不是为她受了伤，她是绝不会这么做的！
可是现在要怎么说他才会明白她呢？
随着情绪起伏，她体内的真气浮动得更猛烈了。
但她却顾不得这许多。
“你只知道他为你受伤，那我为你做了那么多合着你就看不到？！”
陆压再也忍不住胸膛里的火气了，擅自跟他走了也就算了，居然还把他给的镯子戴在别的男人手上，她这是想告诉他压根就不稀罕他的东西吗？不稀罕他的在乎吗？！难道他的心意就是可以随便糟踏，不用当成一回事的吗？

第二百一十一章 这个骗子！
他眼里的怒火忽然转为阴冷，连紧咬的牙齿也泛出寒光来，连脱口的话也变得更加刺骨。
“那紫金镯是我给未来妻子的保命符，难道你以为我的东西是什么人都配的吗？他为你受了一次伤你就连自己的命都不顾，如果今天我没有这份寻到你的法力，你是就打算困死在这里，成就你舍身取义的虚名吗！我那么害怕你死，而你却在装什么该死的假仁假义！”
周身的威压随着他的怒气散发出来，一波波地袭得周边树木东倒西歪。
慕九整个人都发冷了，到了嘴边的软和话也瞬间咽回了肚里去，她是为图虚名？她是为装假仁假义？！
她也怒了。
去他的未婚夫吧！
她什么也不想跟他说了！
她一把推开他，踉踉跄跄往前方走去。
原来她郭慕九在他心里就是个沽名钓誉的虚伪小人，得，你是大神，你自个儿乐去吧！她是小透明她不奉陪行了吧！
陆压望着倔强离去的她，牙齿都快磨成粉了！
他从来没有对一个人付出这么多，从来没有想要无条件地对一个人好，他以为他所做的已经足够使她觉得自己值得托付，然而没想到她却是根本就没有把他的在乎放在心上！
他觉得寒心，原来不管什么情况下，她对他竟然并没有一丝彻底的坚持！
他知道她顾虑的是什么，是怕她寿数不长与他无法拥有未来，他也跟她一样害怕她死，怕她即使能够转世重生也将他忘得一干二净。他一面要放她单飞历练一面又要保证她安然无恙，但她呢？却是压根没在乎他需不需要回应！
到了这会儿，她居然还冷傲地把他推开！
这个死女人！
“你既然要走，那但愿日后你我再无相见之日！”
要断绝关系谁不会？
他沉脸丢下一句，然后扭转身子上了云头，眨眼便消失在上空。
慕九回头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冷笑了两声，眼眶却倏地刺痛了。
不相见便不相见！有什么了不起的？
早就知道他们俩是没有什么好结果的，他非要来撩她，如今遇到点事便就拍拍屁股走人，这样的人，到底哪里来的底气跟她说让她给她烧一辈子鱼的？她没有解释原因吗？那镯子是她成心不戴着的吗？烧你奶奶的鱼！趁早走了也罢！
她愤愤地抬手抹了把脸，但眼泪却紧跟着迸了出来。
这个骗子！这个骗子！！
明明说过会跟她在一起，说过要跟她生孩子，还说只准她烧鱼给他吃，现在都不算数了！
他自己说过的话，就这么当耳边风了！
她有错她改不就行了吗？他拿镯子给她的时候又没有说过这是认定她是他的未婚妻的，他说话有多少时候是正经的？让她究竟把他哪句当真哪句当假？早知道这么快就打算永不相见早前又跟她说那么些话做什么？做那么多事做什么？
当她真是铁石心肠，不会心痛不会难过吗？
这么想着她眼泪就便就一颗接一颗地滚下来了，心里的疼愈发加剧，翻动不停气血也随着情绪的波动翻腾得更为厉害，以至于她只能蹲下来坐在地上，任眼泪在脸上四处横溢。
她不知道自己哭什么，不就是个不靠谱的男人嘛，像他们这样不迟早散伙？
她不哭，她该高兴才是……
将来找个老实巴交的种田汉，就这么过着还快乐自在！
——可是，越是这样她就越是难过，她错了，她明明答应过不会摘下那镯子啊……就算咒他千万遍骂他千万遍又怎么样？她总之是没实现诺言，他一定不知道她早就把他当成未来人生的一部份了，他一定不知道她想到他时会笑，见到他时会格外欢喜，他这个骗子，他这个冷心肠的人，他居然真的就这么抛下她不管了！
喉头有腥甜滚出来，她咽下去，和着眼泪喃喃地忍住了。
但心里的焦灼与难过又怎么忍得住？
情绪像江涛，一波波涌向她神识。随着这动作，鼻子下方传来些湿热，她抬手抹了抹，是一手背的血。
她流血了？
还没等她回神，胸口猛地又一阵抽动，一汪血又毫无预警地从她口中喷出来。
方才紧压着的灵力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开始在她体内奔腾！口里的血咽下去又再次冒上来，很快前襟一大片全湿了，翠色的衫子成了红到发黑的颜色，而她的心窝却是滚烫的，她几乎能感觉到血气正源源不断从心脏喷出来，就像她的身体是一汪泉！
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灵力失控的现象，更是从来没拥有过如此强劲无限的灵力……
她这是怎么了？
她呆望着自己，意识有些涣散，但穴脉各处却灵力汹涌，她已完全无法自控，心窝处的沸腾滚烫还在持续，并且在变本加厉地冲击着她的身躯！而未曾喷出的血却化成了一股股气浪，它们一波波地心头往四肢躯干奔涌，冲击得她头晕目眩，连坐姿也维持不住！
而她所有的神思都已经只剩下陆压离去这件事，除了这件事，她什么也不记得了！
她无法相信他真的就这么走了！
他真的也不给她机会解释就走了？
“陆压——”
执念像猛兽，啃噬着她的心灵。
她真的错了吗？
她只是不想敖姜陷入绝境，真的错了吗？
因为这一个错误，她就要付出这样大的代价吗？
承诺与同伴生死之间，真的无法权衡让步吗？
她摇摇晃晃站起来，茫然地望着天地。她的目光是空洞但执着的，仿佛穷尽毕生也要在这漫漫宇宙里寻找到答案。气血更加猛烈地在她体内四处狂奔着，灵力变成无止境的汪洋，让她窒息，让她迷惘。
她已经不是她自己。
她用尽全身力气嘶喊。
随着嘶喊，头顶上方隆隆雷声，偌大一片星空迅速聚起方圆百里大一片乌云，云层之间雷霆之声不绝于耳，而她所立之处倏然又有万丈金光散发向四面！
狂风撩起她的发丝衣袂，她眼里精光灼亮，亮到连她自己都觉得她即将被体内的灵力所吞没！
她将狂涌的灵力全付于四肢与胸腔，嘶声朝着远方呼喊，声音响彻云宵，一去万里！
她想毁灭这个世界，让心底的不畅发散至整个九天！
这仿佛是她所能找到的唯一自我救赎的方式……

第二百一十二章 杀了他吧！
陆压迅速离去千里，心里的火仍然在熊熊燃烧，他也许过往的岁月极之混蛋，或许成心捉弄过许多人，但他委实从来没有重视一个女子到这种程度，也从来没有想要捉弄她什么，他没有想到自己一片真心换来的是她的不在乎——
即便她说是事出有因，但他还是觉得受伤，他希望她更在乎的是他，而不是旁人的生死！连他都没有做救世主的念头，她凭什么心里有这个有那个偏偏就是没有他呢？
连他说出那么狠的话来后她都无动于衷，也不曾前来追他服个软，他真的无法相信她心里有他，也许一直是他弄错了，她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他，而她后来所有的转变，都只不过是他强迫之下她被动的回应，她根本从来就没有真正把他当成可以相守一生的人！
他忍着眼眶的酸涩，咬咬牙关，催动灵力以更加绝决的速度往前飞去！
然而他才启步，此时此刻却听见身后遥远的地方突然传来响彻云宵的嘶喊声！这嘶吼声像记重捶重重砸在他的心上！他认得这声音，即使相隔千万里，他也能认得这是她的声音！伴随着这声音还有接连不绝的雷霆之声远远传来！
他倏地停步回头，只见天边那山峦之上不知何时天地竟然已经变色，层层浓云随着狂风在空中吞吐翻腾，而云层之下道道金光穿透云宵，整个东昆仑地界被耀成一片金色，如同金乌临世，那里的阴暗诡谲已经完全退散！
阿九！
他喉头急速滚动着，双拳已经握成了铁拳！
那是她在的地方吗？
是她遇到危险了吗？
他屏息片刻，倏而化为一道光影，迎向了那片金芒！
慕九盘腿坐在谷间石峰之上，两眼茫然地望向前方，任凭风云游走在自己周身！
她的心神变得愈发纯粹，她只记得住一个人，陆压，只认得清一个事实，他走了。
她两千年对仙路的执着，从来没有惧怕过任何障碍，但是现在，她万念俱灰。
她想找一个答案，她真的错了吗？她真的错了吗？
她头痛欲裂，她找不到答案！
“阿九！”
半空里有声音传过来，虽然是从雷声空隙里插进，却也清晰落到了她耳里。
是他的声音。
是他来了吗？
她抬起头，怔怔望过去，浮云外层的云头上站着一个人，金光落在他脸上，影影绰绰照出他的轮廓，他穿着件玄衣，衣领微敞着，墨发披散，都在风里起舞风扬，苍白的脸上像是北极雪宫里终年不散的冰雪，他眼尾微吊的双眼，似是要将她整个人勾过去一般！
这不是他！
他不是陆压，也配这样叫她？
他不是他，却敢在这个时候来招惹她？
她所有的不忿之气立刻宣上来，周身的灵力已经形成了飓风，那金芒更似利箭般往四面八方发射！
“阿九！”
陆压站在云头上，惊骇地望着这一幕！只见先前他与她见面之处阴云密布，而云下一人浑身灵力如同江海翻涛，一波波袭得方圆百余里飞沙走石，数千斤的巨石如砂石般四处乱飞，茂林边缘的树木也皆被连根拔起，竟然隐隐有颠倒乾坤之势！
而当中那阴冷而遍布着杀气的人，这是慕九，但又不是慕九！
慕九是个动辙就需要他相护的小化神，她根本没有这么强劲的灵力！而眼下这股连他都极为罕见的灵力不但出自于她身上，而且还随着她的一举一动在变化！像是早就已经浸入了她的灵魂，与她的神识情绪融为一体！
“阿九，你过来！”
他的声音带着丝颤抖，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二次，第一次是师父元灵化身天道之时，他扛不住分离之痛而颤声哭了出来，他以为自己早就已经掌握了乾坤，可没想到不过数万年之后他又因为无名的恐惧而颤抖起来！
“阿九你乖，你过来！”
他朝她伸出来，声音软到连自己都害怕。
他不敢过去，怕他的灵力激化她身上的灵力的引起失控，她灵力太强了，强到稍有失控便能使她灰飞湮灭！他不敢搏这个结果！
慕九站起来，但下一秒却突然跃起，双掌在空中了翻飞四五转，一道瞬间凝成的罡气便铺天盖地朝他袭来！
“阿九！”
陆压惊愕未及，迅速退身避开，但紧接着她又已经拔出宝剑祭出剑阵向他袭来！
天罗剑阵是琉阳传给慕九的看家法术，原本杀伤力就极之厉害，此时倚借着她体内这灵力，顿时整个东昆仑都笼罩在一片寒光之下！先前幽暗的密林，在剑气到来之时纷纷呈现出了枯败之态，而附近几座高约上百丈的山头也轰地一声塌下，顿时满山谷地动山摇，只听见轰隆隆震耳欲聋的声音！
陆压骇然不止，既不能靠近却也无法抽身离去，也只得拔出袖中的玉笛应招！
不出手还未曾知，这一出手，两方灵力交撞之时，整个九州都已在摇晃！
这世上能与他交手的人并不很多，但是现在慕九就是一个！
她整个人似处在癫狂之态，他离的越近，她嘶喊的声音越尖厉，手上的剑也在灵力的驱动下舞动得更为凶猛！她这还仅只是灵力而已，还未曾有深厚的修为法术支撑，陆压纵然应付自如，但又怎能不惊骇不焦灼？！
但即便是能控制得了局势，却不敢用力，他输了不要紧，他不会死，她若输了则必然驾驭不住这股灵力，却会最终落得灰飞湮灭的下场！
东昆仑上方的整片天空都被翻腾不止的乌云遮盖。
灵力带来的风浪袭卷得山上树木几乎全毁。
远处熟睡中的飞禽走兽纷纷尖叫着逃向远方。
慕九却完全听不到也看不到这些，她的心里只有一个执念，杀死这人！杀了他！陆压怪她假仁假义，她会证明给他看，她也可以心狠手辣，可以见死不救，可以罔顾当初踏入修仙之途时许下的造福苍生的誓言！
为了她，她什么都可以改……
她的剑舞动得更快，灵力变成游舞的金龙，幽蓝的剑气伴着身上绽出的金光，如逃不掉的红尘，带着致命的一击往陆压胸前刺去！

第二百一十三章 是我错了
“这是怎么了？！”
远处赫然传来上官笋的声音，紧接着敖琛出现了，而云嵯与阿伏也从另一个方向出来了！
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惊呆了！
林子外围树木一片狼籍，周围几座山全被劈成了乱石堆，而半空中慕九带着满身血污如同换了个人似的在与陆压对打！她与陆压对打！她！连神仙都还不是的她！
而且不光是对打，她的攻势已经在步步逼退着陆压，陆压虽未见败势，但是却只守不攻，不但没攻，就连真气也未曾使出全力！
但慕九浑身上下却全是杀机，她想杀了陆压！
没有人能够解释这一幕，更没有人还能够在这种情况下思考，这样的变故，有谁能预测得到呢？
有人居然要杀陆压，有谁有那个本事阻止呢？
所有人都绷着一根弦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上前，更不知道有没有那个本事上前！
陆压坐在三十六品金莲台上，望着那直直刺破他结界而来的剑刃，没有动也没有反击。
他不是避不了，也不是打不过，而是她挟着全身真气而来，这就是她的全部，而她是他的软肋，他不能动，不能冒险，倘若有个万一，天地之间就再也没有她了。
那剑尖如流星，如闪电，离他半里，十丈，三尺，他闭上眼，卸去全身真气，如同一匹待宰羔羊，任她宰割。
这是他唯一能做到万无一失的机会，剑尖触到他体肤的时候她的灵力必将贯穿他全身，他能有一刹那的机会利用浩瀚修为反罩她，她这股灵力将会被他压制回去。
慕九看着这张陌生的脸，心里有着陌生的恶感，他跟陆压不一样！一切都不一样！陆压穿白衣而他穿黑衣，陆压梳髻而他披散着长发，陆压的眼睛像流星而他的眼睛像深渊，陆压的美如煦日暖阳而他身上只有如冰雪般的清冷！
她只知道她要杀他，她要杀他！
她看着那剑刃直直刺往他胸前，毫无阻碍，剑尖前方的他就像静待着她的刺入！
她要杀他，她要杀他……
——可是，她为什么要杀他呢？
他没有做错什么，她为什么要杀他……
她脑海里有丝清明忽然闪现，并且如石下的种子一样的艰难而努力地在往上伸展！
一张和煦的脸在那张冰冷的脸上浮现，是陆压，是陆压！
“修仙之人不光为救长生不老之道，最重要的是的以仙法传道，造福苍生……”
“切记以善念为行事之纲……”
手腕上包着木的金镯子传出一波波刺耳的声音，剑尖在离陆压胸口一寸的地方停住！
“师父……”
她喃喃呓语，双眼望向前方，师父？她怔愣着，下一秒，紧急煞停的灵力收不住势地将她一推，她闷哼着喷出一口血，剑尖也顺势往前伸来！但她却在前扑之前一秒迅速撒了手——长剑落入云下，她闭眼往前载倒，人也如石头般沉坠下去！
“阿九！”
静待着她刺入之后伺机制住她的陆压万没料到她会收手！
这一收，她岂还能有命在？！
他不假思索从莲台上追下来，以最快的速度朝她伸手过去！
阿伏充斥着焦灼的虎啸声布满了山岗，也就在这一瞬间身如闪电纵了过去！
他在半空接住慕九下坠的身子，而恰在此时，陆压也以无上玄明真气结成结界护住她周身，她的灵力被玄明气紧紧困住，无法游蹿也无法施展，他转而莲台降落地面，抱着她坐回去，封住她穴脉以真气疏导她灵力归位。
金莲台上两道金光相互交缠相互搏斗，持续了足足小半个时辰，原先聚积的乌云才渐渐消散，慕九身上的光芒也逐渐消失。
四面渐渐又恢复了宁静，包括正怔怔观望的敖琛他们。
陆压收手望着萎萎坐在面前的她，不知怎地，眼眶蓦地有些发酸。
面前的她还是那个蹦蹦跳跳的娇憨少女吗？
是他错了罢，如果不是他贸然就走，她怎么会落得如此境地？如果不是他负气冲动，一切都不会是这个样子。
慕九仍然垂着头无力地盘腿坐在莲台上，像是只剩口游丝的活死人。
她的头依旧有着残余的痛感，但是这么小半个时辰的时间，已经足够使她恢复些清明了。
她险些杀了他。
是的，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还回来，更不知道为什么会把他看成是另一个人！只知道差一点点就把长剑刺入了他的胸膛。
她哪里还有脸面对他。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觉得好累。
累到连去后悔后怕都已经没有力气。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好陌生。
她要休息一下，好好想一想。
她爬起来，摇摇晃晃下了莲台，望一望周围，遁着相对平坦的那片石砬地走去。
“你去哪儿！”
陆压站起来，紧走几步到她身后，“你现在这样，连驾云都不能，能去哪儿！”
她扶着身旁的巨石站定，嗓子哑到连说话也像是启动着封闭了千万年的石门，没有具体的声音。
她不是没有话说，而是脑子里想往外冒的话太多太乱了。
陆压心里一阵发紧。
他走到她前方，执起她手来：“我送你回去！”
慕九摇摇头，把手抽出来。她头很痛，她真的很想静一静。
陆压道：“是我错了，我不应该丢下你走掉，不应该说那些话气你！”
慕九再把头摇一摇，不是他的错，不是他的错，她只是很累，她整个人像是行尸走肉，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想看见任何人，他一定还不知道她有多么难受，她险些就要被那股灵力折磨死了！
她要去找答案，弄清楚自己究竟怎么了。
“郭慕九！”
陆压压抑着在怒吼。
她停下。半晌，转身来。
陆压咬紧牙关没出声。
她尝试了好几次，到底艰涩地开了口：“对不起，陆压。我是真的错了，你原谅我。”
陆压颤着双唇，脸色并不那么好看。
他是要她的道歉吗？他不要！他只是想要她撒个娇，耍个赖，这样也做不到吗？！
“你过来，我抱抱。”他缓下语气，忍着心酸向她伸出手。

第二百一十四章 两个世界
他在坡上，她在坡下，她哪里还有力气爬坡？
但她还是动了，踉跄着，跌跌撞撞扑向他。
陆压环着她在胸前，眼一闭，眼泪也滚下来。
他吻她的额她的发，她的眉眼她的眼泪，她是个不听话的孩子，可是他的怀抱空虚，有了她才完整。
他以为自己高傲到可以对她不屑再顾，命运却比他看得通透得多。
慕九紧揪着他的衣襟，却在他的拥抱下忽然出声：“你知道我是谁吗？”
扑过来是本能，她本能地知道他这里是最安全的港湾，但她满脑子仍被这迷惑充斥着。
她抬头望着他，眼里没有喜悦没有激动，而只有疑惑和迷茫。
如果是从前，她也许会借机耍赖撒娇，借机释放心意，可是眼下的情形容许吗？
矛盾并未解决。
陆压手顿住，却未松：“你是我的未婚妻。现在你体内已经完全感觉不到那股灵力了，我尚且不知道这是黑水潭的灵力作祟还是来自于你体内。但是我可以肯定，它的爆发跟这片林子里的灵力有很大关系，阿九，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的。”
慕九没有说话。
过许久，她说道：“你为什么喜欢我？”
陆压目色沉凝，没有说话。
这个问题他也曾问过自己，但并没有找到答案。
慕九背靠在石头上，嘴角扬起：“我这个人或许有些天赋，修仙时能比别人进阶得快些，但在神仙二界里，委实算不得什么。我个性也不是很好，脑子也笨，我想导致你最初对我有感觉的，无非是因为朝夕相处让你察觉了我的一点好。是吗？”
陆压说不上来。
慕九望着他：“陆压，你真的原谅我了吗？如果回到先前，我把镯子借出去后你还会对我发脾气吗？”
陆压仍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应该还是会的，他在乎的是她对他，她对别人如何，他确实从未关心过。
慕九望着他，双眼黯淡到如同雨夜的天幕：“你知道吗？刚才那一刹那我确实想为你改变，变成你所期望的样子，我想变成个自私到眼里只有你的人。
“可是我到底还是做不到。敖姜受了重伤，我希望有人能救他，我把镯子借给他，我只是摘下来给他想让你知道他在哪儿。
“如果不是敖姜，兴许我已经被烈焰吞没，我的金灵和敖姜的水灵都与火灵相克，如果不是他舍身救我，那么方才躺倒在那里甚至是送了命的就是我了。我想他既然能舍身救我，那我给个线索给你让你能够救他，这与救我又有什么差别呢？
“倘若我带着它走，你也不见得会更早找到我，我不是没有拿他联络你，可是那林子里我完全没有办法把灵力传送出去。
“我知道，不管怎么说，既然我答应过便不该随便摘下它。这个我认。
“可你知道我笨，我想不到别的办法，如果救我的人因我而死，那我宁愿自己去死。
“我知道你对我的心意，我也知道你在处处护着我，可是陆压，我也有我的做人原则啊，如果当初我不是这样滥好人，我怎么会把你带回天庭？怎么会听信你的谎言将你留下？当年若不是我本着颗替师侄们出头的心，又怎么会在洪苍山下遇见你？
“我并不认为善良有错。所以我没法儿为你变成自私的人，从这一点上来说，我想我或许是真的不够喜欢你。我还是很在意在你眼里的模样的，如果你骂我，骂我不该那么轻率，我都认。但你说我假仁假义，我觉得有点受伤。
“我本来就是个看不得人落难受苦的傻瓜，如果我就那么撇下敖姜离开，我就不是我了。但是我仍然知道我错了，我如果聪明些，或许能够想到更为齐全的办法。又或者我能干些，我便完全不必敖姜来救我，不必事事都等你来替我解围。
“可是陆压，我目前只能做到这样。如果没有遇见你，我依旧会有我自己的人生，没有遇见你，我会在天兵营混吃等死到五百年期满，是因为遇见你，我才会接连遇见这么多超乎我能力范围的事情——是因为你，我才看到了这么不一样的世界。
“我是在以一个半仙的身份拼了命地做着你们神仙的事情。
“我卯足了劲，偶尔也会有赶不上你们脚步的时候，我笨，我傻，我低能，我只能用我自以为好的方式处理问题，在这件事上，就算再从头来一次，我十有八九不会改变选择，你也十有八九还是会发脾气，因为你不能理解世上怎么会有我这种不把你放在心上的人。
“所以哪怕我们和好，矛盾也依然存在。”
陆压脸色有些发白。
“陆压，我跟你的差距，不是上神与化神的阶位，而是两者的落差本身，我们对彼此的认知，彼此的能力不对等，使我们注定会产生这样的矛盾。我特别的迷茫，我知道感情是自私的，我现在就是特别乱，陆压，不如你给我一点时间学会自私，等我理清楚我自己，等我来找你。”
她双唇翕了翕，目光里的晶亮在夜空里划过一道弧，伴着她下了山涧。
有时候她冷静起来连她自己都害怕。
她在他身上的有所保留，应该就是一直预感着会有这样一种矛盾出现吧？
他习惯了众星捧月，翻手云，覆手雨，他高兴的时候可以把云嵯这样的人从绝处救回来，不高兴的时候能把慕容少卿动辙就减去几万年修为。
当然没人能说他做的不对，事实上他每做一件事都有足够的理由。
可是她不同，她不得不因为积累功德善缘在天庭服这五百年兵役，不得不承受一些窝囊气和委屈，也不得不不断学习着生存法则，——他可以旁若无人地称呼玉帝为鸿钧的看门童子，她却必须老老实实地三叩九拜。
她并没有觉得不公平。
只是她与他的经历不同，阅历不同，这都是事实。
如果高枝那么好攀，人界也不会有那么多怨妇了。
所以她反倒没有眼泪可流，哭有什么用？有本事就解决问题。
她忘不了刚才她剑尖刺向他的一幕，如果不是最后那丝善念战胜了恶念，那么大祸终将酿成。
她也有恶念……
她首先得知道自己是谁，然后才能想接下来的事。
在自己脑子都还一团浆糊之前，最好还是先分开冷静下吧。
“呜呜！”
阿伏看到她走远，突然如同脱弦的箭一般冲到她面前，拱着她的身子在背上，驮着她呼啸而去。

第二百一十五章 有些毛病
陆压没有动。
敖琛他们没敢动，连大气也没敢出一声。
直到各自都站立得够久了，上官笋才期期艾艾吐语道：“那个，慕九走了，那我也走吧。”
说完召来云头便要踏上去。
敖琛正要挽留，一直未曾出声的云嵯却忽然指着西北面的乱石岗说道：“那个是什么？”
众人皆随他目光看过去，只见崩塌的山下竟赫然露出半截洞来，洞里结着张巨大蛛丝网，而网上则有件什么物事，在这幽暗的天色里幽幽地泛出光芒！
“去瞧瞧！”
恨不能立时离开这地方的敖琛已经先行朝那边御风行了过去。
云嵯斗着胆子走到陆压跟前：“上尊或许累了，不如我们改日再来也成。”
陆压保持了许久未动，云嵯就要放弃时他才扭过头来，缓步朝着那山洞走去。
这是座早已积满了灰尘布满了蛛丝的山洞，如今洞顶已经被慕九震掉，露出来就只有个洞底。而洞底中央放了张石桌，那大蛛网就是结在这桌面上，引向四周，蛛网上的物事是颗红蜘蛛，但是现在它已经察觉到有人来了，连蛛网也已经被震破。
“蜘蛛有古怪！”
敖琛说道，而且声音也带着丝激动。
这片林子本就诡谲难言，如果说那黑水潭与先前慕九他们所遇到的还有可能是自然之力，那这山洞与这蜘蛛又说明什么？这石桌明显就是人为摆放的，蛛丝结得这么结实完美，若无法力操控，是无法做到的！
陆压凝眉看了看，幽幽道：“这是噬灵蛛，杀了它！”
上官笋听令，一个闪影不见，他便瞬间将那欲逃蹿掉蜘蛛一掌拍成了肉酱。
众人无不骇然，但也知噬灵珠乃是妖界第一毒蛛，同时又是天下最会夺人灵力助养己身的毒物之一，这样一只毒物藏在这山洞里也不知吸取了多少灵力。
“去看看这蛛丝是不是三十六支经线，一百零八支纬线。”
陆压未动，语气依然缓慢沉稳。
所有人连忙上去数。
没一会儿云嵯已退回来：“没错！正是三十六支经线，一百零八支纬线！”
“运你们火凤族的火灵将它烧了，敖琛再用水灵将烧过的灰烬洒于四面八方。”陆压道，“这就是控制你们两族在冰魄锁上运数的妖法。噬灵蛛同时吸食过你们两家的灵力，又被人控制在此掌管你们两家运数，只要蛛丝不断，你们就永远避不过这一劫。
“如今蛛网虽破，但此人妖法已然到了能控制神族命数的地步，必须彻底销毁。
“销毁之后敖琛可上青玄宫来找我取丹药缩减修复龙丹的期限，五百年后，等你龙丹悉数复原，便将冰魄锁交与云嵯。云嵯在此之前，可以闭关以冰魄阴锁养灵续命。”
敖琛与云嵯听完皆已心潮澎湃，当下领命前去。
而陆压背转身去，与上官笋又道：“你留下来帮着善后，这案子总要完结，回头阿九总还要结案的，你们要好好帮她。”
上官笋微顿，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茫茫云海。
慕九醒来的时候屋里还是黑的，她爬起来把夜明珠从锦袱里取出搁在灯台上，视野顿时亮敞起来了。
屋里没有人，环境是她熟悉的环境，气息也是她熟悉的气息，她软软瘫在床上，又闭上了眼睛。
她睡了多久，就做了多久的梦，梦境里人影浮来隐去，没个止歇。
“九九你醒了？”
小星推门进来，声音微带嘶哑。
慕九点点头，吁一口气又爬起来，坐在床沿凝望她。
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他们都没有变，这屋子也没有变，好像只有她变了。
“九九你怎么了？”
小星拿手背抚她的脸，满眼里都是担心。
昨天一整天她都觉得神思恍惚，一颗心老也安定不下来，天边都泛亮了她也还没有睡着。
这种情况她可从来没有出现过，她觉得自己是在担心什么，可是能担心什么呢？她只有慕九一个亲人，她只能担心她。难道是慕九出事了？
正在床上辗转反侧阿伏就驮着满身血污的她回来了，可把她吓了一跳。还好最后没有什么事。
“我好像出了点毛病。”慕九两手轻抠着膝盖，闷声道，“我差点把陆压给伤了。”
她是真不想去回忆那一幕，可是逃避就是办法么？当时的她太可怕了，她怎么能伤到陆压呢？他可是这天地之间屈指可数的上神，当然她如今已能记起来，他当时是刻意在忍让，但即便是忍让，那也太可怕了。
“那陆压和上官笋呢？他们怎么没回来？”
小星又问道。阿伏不会说话，只会急得一个劲把她往慕九身边顶，她完全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上官笋我不知道。陆压他……”慕九心里揪疼，伸脚下了床，“他应该不会回来了。”
小星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的担心果然成事实了，慕九身上真正的伤不是落在衣服上的血，而是在她心上。
“小星，”慕九忽然转过身来，“你去收拾收拾，我们回洪苍吧。”
小星愣了愣，还没说话，慕九却已经披衣出了门去。
天色其实已经大亮了，是小星怕阳光吵到她，所以在窗外加了几层布帘。
慕九下意识地望对面看了看，房间门是闭着的，原先总飘浮在空中的木樨香，并没有那么浓了。
廊下石缸里养着大大小小好些鱼，她神思微顿，才记起来，这是昨天她跟他去南天门外的集市买回来的，还没有来得及做给他吃。
“我们既要回洪苍，那中午就把这些鱼煮了吧？”小星在身后问。
睿杰与阿伏从桃花树下走过来，静静立在面前：“姐姐，你们要离开这儿吗？我师父不回来了吗？”
慕九顿住。
她竟是忘了他还有个徒弟在这儿了。
“我要回山里几天。我送你回青丘，你让你父君送你去青玄宫好不好？”她说道。
睿杰摇头：“我不去，师父会回来的。我在这里等他。姐姐，你也留下来等他呀！”
慕九眼眶微酸，咧嘴道：“傻孩子。”她站起来，想了想，又回头道：“你要是不肯去，跟我回洪苍也成。”反正到时候让琉阳送他去青丘也是一样。

第二百一十六章 师父在上
洗漱完慕九直接去了巡察司。
刘俊正在看公文，看模样并不太忙，因为神色还算松缓。
慕九才出现在门口他就瞧见了，先是瞟了她一眼没搭理，转瞬又再瞅了她一眼：“大清早地拉着个脸给谁看呢？”
慕九没吭声，径直走到他公案前才说道：“大人，我想请几天假。”
“请假？干啥去？”刘俊把公文放下来。
慕九不吱声。不是成心轻狂，就是心里堵得慌，她这种状态哪里有心思当差？她要回洪苍去找琉阳，琉阳一定能帮她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说话呀！”刘俊催道。
她还是没说话，反倒是眼眶一阵痛，吧嗒掉起眼泪来。
刘俊慌了手脚，忙不迭地站起来：“你这是怎么了？哪儿受委屈了？我刚才也没骂你呀！”
慕九也没想哭，但一看到他就想到当初是为了能让陆压留下才进的都尉署，才硬着头皮跟刘俊和长衍说好话领的青丘的案子，而以往的一切如今看起来都是浮云了，莫名就想掉眼泪。
刘俊急得跟什么似的，伸手想去掏帕子给她抹泪，想想不合适，想抬袖子直接帮她抹，这就更不合适了！小丫头片子平时任吼任骂也没见红过眼，今儿这倒是直接给她哭上了！
“你怎么回事你倒是说啊！你跟我哭，回头大伙还以为我又骂你了！”
慕九愈发伤心起来，抽噎道：“我，我想回村里给我姥姥上坟。”
她的卷宗是琉阳篡改过的，不能说回师门。
“就这事！”刘俊无语了，“这有什么好哭的？你请多少天？一个月够不够？要不两个月？你别哭了！三个月不能再多了。”
“那就三个月吧。”
慕九收了眼泪，长长抽了口气，成交了。
出得门来再转去都尉署将差事暂交给两位副都司，又弯到南天门外集市买了两盆品相顶好的君子兰，便就赶回家收拾行装。
半个时辰后，慕九留了封信给上官笋，便就带着小星睿杰和阿伏往洪苍去。
陆压踏云回到三十九重天，在天门处望了望，然后径直往位于西面的灵犀宫飞去。
宫门前轮值的大将扶英等人见到他立马在玉阶下跪了一大片：“恭迎圣尊！”
“二哥呢？”陆压道。
“回四圣尊的话，我们圣尊去园子里刨地去了。”
扶英这么说其实也有些不大好意思，好好一个上神放着养尊处优的日子不过，居然在这至尊天上种起了菜园，这也真是让人想不通。但是圣尊的行为都是有道理的，他们的境界不是他们这些奴才们想得通的，想吐槽也只能憋在心里。
陆压听完，径直走进殿里，顺着抄手游廊一路进去，穿楼台，过玉桥，最后到了座两层的玉砌小楼前，推门进去，像是早就摸清楚了方向一般，左拐到了西侧一排架子前。
这屋里摆着许多张架子，每张架子上都整齐地摆放着大小不一的法器。
而西侧这排架子只有三层，最底下是只金钵，中间是承影剑，最上方则摆了只半尺高大小的铃铛。
他甫一到达面前，这铃铛就不由打了个激灵！
宫里的侍卫也不敢阻拦，谁不知道混鲲他们把陆压当宝贝？他要什么东西混鲲不会给？省得麻烦。
陆压眯眼望着铃铛，一伸手，五指立时发出五道金光，这五道金光又缠绕交错变成张不断变化的网，倏地将铃铛给覆住，连一丝一毫地气息也没能透出来！
陆压将铃铛倒拎着出了门，往他的青玄宫而去。
位于西方的洪苍也是片福地，这里毗邻绿洲，终年青黛，山上野物繁多，和谐交融，谓为胜景。
琉阳在松吟轩打坐，旁边燃着一炉香，而香炉背后，是半开的竹窗。
他这座用来起居的小院全是竹子建成，却偏要起个名叫松吟轩，当初还曾被慕九吐槽过，说师父不会起名，乱附风雅。
他总是瞥她一眼罢了。
她从小到大也没个正形，连师父的坏话也敢说，都是让慕华他们给惯坏了。
窗下忽然传来叮铃的响声，这是迎客铃，有人来了。
他心下一动，忽然睁开眼。
慕华在门外轻禀：“师父，小师妹回来了。”
琉阳在蒲团上顿了一顿，还未开口，门外就走进个人来，两手捉着腰带，下巴垂到了心坎前。
“慕九叩见师父。”
琉阳望着趴在毛毡上的那个脑袋，心里软乎乎地，口里却慢条斯理道：“好好的在天庭当差，怎么回来了？”
慕九道：“我们大人开恩，许我三个月假，回来看看师父。”
琉阳打量她片刻，正要说话，门外又挤进两三个脑袋来。琉阳看到小星倒罢了，这兔子精跟着同去的事他是知道的。然而看到睿杰的时候他略略吃了一惊，再看到阿伏的时候更是吃了一惊！说道：“他们这是——”
慕九忙道：“回师父的话，他们是一只九尾狐和一只白虎。”又道：“睿杰和阿伏快来见过我师父！”
废话！谁看不出来他们是九尾狐和白虎，他是问怎么他们会跟她回来的？
琉阳望着地下行礼的九尾狐与趴在地下摇尾的白虎，再看看慕九，深吸一口气道：“先回去歇着吧。”
慕九称是，起身带着一家老小出了门去。
琉阳望着她背影，却是掐指出起神来。
不管怎么说，回到山上值得高兴的，慕九着小星他们先回流云洞，自己先往大师兄二师兄那里去串门，一堆师兄全是光棍，问了她八百个关于天庭里各女仙的问题，闹腾了好一会儿才回洞来。
这里小星已经在青竹他们的帮忙下把洞府给收拾好了。
流云洞还蛮宽敞，上下两层。
从前只住着慕九与小星两人，院子里虽有些花草虫鸟精们，却不住在屋里，如今加上阿伏和睿杰，也不差什么。青竹他们没辜负她当时的嘱托，不但房间干净，就连花草们也长势良好。露台外那两株牡丹，看到慕九在栏上探出脸，竟然高兴得在风里跳起舞来。
阿伏他们没有什么不适。
晚饭后，慕九便抱着那两盆君子兰，再次到了松吟轩外。

第二百一十七章 你很差么？
琉阳房门敞开着，结界也打开了，透过房门，可以看到他正盘腿坐在条案后制符。
“师父。”
慕九藏在门框后小声道。
琉阳瞄了眼她，说道：“来了就进来，师父没教过你，大姑娘家行事，别这么扭扭涅涅的么？”
慕九笑着走进去，屈膝坐在他对面道：“我是怕您在忙嘛。”又将君子兰放在他面前：“孝敬师父的。”
琉阳也扬扬唇，把手头事情放下，饶有兴趣起把花拿起来：“品相不错。”
慕九托腮傻笑。
琉阳放了花，在珠光里打量她：“瘦了。”
慕九抚抚脸：“天庭里饭菜不好吃。”
琉阳漫声道，“你不是带了你的慕小星去了吗？”是这个名字吧？她起的。
“总是不像在洪苍吃的香。”慕九撒娇，“洪苍有师父和师兄们，我可以抢喜欢的菜吃。”
琉阳笑一下，片刻又敛色道：“你遇到什么事了？”
当初为了谎制身世，少不了把她的命格做些处理，很多事情他都算不到，只算到她近日不太好。
慕九听到他这话，笑容也垮了。她凝眉半日，说道：“我遇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我在东昆仑西北的一片林子里，突然之间灵力爆发，我驾驭不住，似疯魔了一般，还险些伤了人。那林子里本就有古怪，而我当时感觉那股灵力并不是林子里发出的，而是我自己体内的，师父，我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灵力呢？”
“灵力爆发？”琉阳面色凝重，伸手将指尖覆在她脉搏上。过片刻，他放下来，“并没有感觉任何不正常的灵力。”准确地说，跟平时的她并无区别。
“是的，它又消失无踪了。”慕九望着他，“有人帮我压了回去。要不然我恐怕早就没命了。它是确实存在的，强大到太可怕，我变得像个妖魔一样，我劈毁了好几座山，还差点把——把人家给刺伤。”
“把谁刺伤？谁帮你压回去的？”琉阳狐疑地道，总觉得她话里有问题。
慕九绞着手指头，半日才道：“陆，陆压道祖。”
“陆压？！”
琉阳饶是个沉稳若素的人，猛地听到这个名字，也还是忍不住露出些惊色。“他怎么会跟你在一起？”
慕九把头垂下，揪着手指头道：“他，他在我那儿搭伙住了一年多。”
还住了一年多……
琉阳好半晌没言语。旁眼冷觑了她半晌，又说道：“不只是这件事吧？你还有什么事？”
“还能有什么事啊，没有了。”慕九掠着鬓发去看窗下的桃枝。
琉阳瞥着她，淡淡道：“去天庭这年余，就没有遇上什么交情特别好的人？”
“有啊。有很多。”慕九掰着手指头数起来，从林见儒到尹雪若，从刘俊到同僚们，就是不提陆压。
琉阳也没有急着戳穿她，只挪动着案上的卦象，然后冷不丁地冒了句出来：“那白虎和小狐狸是怎么回事？”
“阿伏是我捡的。睿杰是青丘狐君的儿子，认了陆压道祖当师父。”
“哦，师父。”琉阳不紧不慢的回应，“那他这个当徒弟的怎么不跟着师父，却跟着你这不相干的人？”
慕九辞穷了。
“难不成他把你当师娘了？”
慕九猛地被口水一呛，咳嗽起来！
他可真是太阴险了！专挑她不防备的时候出击。
“您说什么呢？”她脸红到了脖子根，不知道是羞的还是咳的，“人家是上神，我只是个小化神。”
“谁说小化神就不能当上神媳妇儿了？”琉阳望着卦象，慢吞吞道：“我琉阳的徒弟，难道很差么？”他抬起头来，望着她：“你配谁都不差，别把自己看低了。”
慕九听到这话，鼻子忽然酸了酸。
“没用了。”她垂头闭了闭酸涩的眼，“我们已经分开了。”
琉阳顿了下，“怎么分开的？”
慕九便把紫金镯子的事说出来。“我说等我想清楚再去找他，可是我现在也迷糊了，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喜欢他。若说是喜欢，我又为什么当时要把那镯子取下来？他认为我不应该取，而我觉得没有做错。可若说不喜欢，这两天我又特别不好受，我的心跟碎了一样。”
琉阳凝视了她一会儿，说道：“你是第一次，陆压也是第一次，有矛盾也是正常。”
慕九点点头。
琉阳他们总是习惯地向着她。
不过她想了一下又抬起头来：“师父怎么知道他是第一次？”
琉阳脸上闪过一丝异样，瞬即又温雅如初：“因为我没听说过他跟哪个女仙交过朋友。”
慕九释然，但立马又咕哝道：“他的事情别人哪能那么清楚呢？他自己都说过许多女仙喜欢他。”
“你这是在吃醋？”琉阳睨她。没等她回答，他又说道：“他那个性子，遇上个喜欢的法器都恨不能天上地下到处显摆一番，何况是遇到喜欢的人？我猜他，你只要答应跟他往四海八荒逛一圈，他能恨不能把整个青玄宫都送给你。”
慕九愈发内疚：“我哪里值得他这么好。”
“哪有不值得？”琉阳道，“他若心里有你，你就比什么都值得，他若没你，你就是追得他上天入地，他也还是心里没你。”
慕九眼泪落下来。
琉阳拿了帕子给她，看她哭不停，便从袖子里掏出只巴掌大的小兔子来，放到她手里道：“师父烧的，给你玩儿。别哭了。”
兔子只有巴掌大，毛绒绒肉乎乎的，听他这么说慕九才看出是只陶制的兔子，被灌了灵力才活了的，眼珠儿滴溜溜转，可爱得紧。
慕九破啼为笑：“谢谢师父！”
琉阳扬唇，又道：“既然衙门里准假了就好好休息，明日我与你去东昆仑瞧瞧。”
慕九重重点头，抱着兔子出了门去。
琉阳望着门外，轻吁一气，眉头渐凝。
这一夜无话。
翌日早上则被楼下的说话声吵醒了。爬起来一看，原来是睿杰带着阿伏与青竹他们几个小的在说话。小孩子们自来熟，三两句话就交成朋友了。
慕九惦记着去东昆仑的事，便亲手做了鸡丝粥和拌香椿拌蘑菇丁儿端着去往松吟轩。

第二百一十八章 封印之力
这里吃完饭，便就驾云前往东昆仑。
从西牛国到东昆仑相隔几万里，按说路途不近，但不知道是因为几千年里与琉阳早就形成的熟悉感还是别的因为，此行慕九却觉得没花多少功夫，站在云头就看到巍峨连绵的东昆仑山脉了。
来过一次，自然轻车熟路。
到了那日陆压驻足的山头，慕九指着看不见底的下方道：“那日我们就是从这里下去的，半路我就有些不舒服，后来越到谷底越甚，我想，这林子里的灵力即便不是导致我失常的主因，也定是诱因。”
琉阳看了眼底下云雾，召来团云踏上，而后一手覆在她脉上，徐徐下沉。
四面景物熟悉得一如才离开又折返。
初时慕九还好，到了一半，那种气血浮动的感觉便又隐约浮了上来。
琉阳也察觉了，停住云头道：“仔细想想，这翻动的气血是从哪里开始的？”
慕九赶紧凝神，片刻道：“是丹田。”
琉阳便将她手腕扣紧：“提气将它慢慢往四肢经脉疏导，不要太快，观察它什么反应。”
慕九点头，依言默默运起气来。
不多会儿便就到了谷底，慕九已经不大记得往三木潭的方向怎么走，只零星有些记忆，琉阳倒是淡定若素，拉着她七弯八拐走了几里路，抬头便就见到那那三棵巨树立在视线尽头，而那黑水潭也依然平静如镜。
那日里她灵力爆发时居然没有波及到这边！
“你现如今觉得怎么样？”琉阳拉着她在黑水潭边站定。
慕九沉吟道：“顺着师父的话做，现在感觉没有激荡得那么厉害了，但还是有感觉。气血全都从我丹田浮起，遍布全身。”
琉阳撒开手，指着黑水潭道：“现在，你冲这潭里击一掌过去，真气不要收。”
慕九心有余悸，上次陆压在这里击动潭水的时候那么震撼的场面还浮现在眼前，但是定定心神之后她仍然照做，将真气运于掌间，将潭水里拍去一掌。
潭水中央溅出朵水花，跟陆压那日击出的惊涛完全不能比。
她略略放心，但紧接着，还没有等她把心彻底放下，那潭水竟然就逐渐游荡起来，一波接一波，像狂风卷起的巨浪拍至岸边！而整个潭水面又幽幽放出片光影来！那光影逐渐扩散，变成片光幕，一直发散至林子上空，隐隐成了祥瑞！
慕九惊呆了！
她居然能有这等本事？
可她怎么完全没有击出什么杀伤力来？！
琉阳道：“这潭水灵力纯净，与你的灵力竟然十分契合，两厢交汇，因此成了祥瑞。”
慕九不明白了：“可那日陆压激动潭水时，那潭水的灵力十分凶猛，难道他的灵力还不能降服此潭？”
琉阳拢手道：“这灵力纯不纯净，有多纯净，可不是凭修为决定。这东西是天生的，还有靠机缘后补的，比如这黑水潭，它就是靠日积月累吸取日月精华成就的。”
“那我呢？”慕九不由问。
“你当然是天生的。”琉阳负手睨她，又望着远处道：“现在倒可以肯定，你体内确实有股极要命的灵力，但是不遇到外力激发，它便发散不出来。比如现在，我也依旧察觉不出来什么，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判断。”
“那我这灵力又是怎么来的？”慕九越发好奇了。
琉阳往前踱了两步，说道：“有两种可能，第一，灵力是被封印住的，只有遇到极强的外力冲击或情绪推动才能冲破出来。第二，你天赋异禀。不过我觉得第二种可能太小了，若是天赋异禀，不可能需要靠外力激出。”
慕九愣住，她体内还有被封印住的灵力？她前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上班族啊……
“那现在怎么办？”她问。
琉阳抬步往前走：“等我回去查查你前几世便知。”
慕九连忙跟上去：“那我该怎么避开这危险呢？”
“暂时可以放心，这灵力在你体内藏得极深，既属封印之力，便不会自发乱动，等你在情字上想通了，日后乱来的可能性也十分之小。”
慕九陡然停步，情字上想通？他的意思是说当时她会疯魔，是因为对陆压的执念引发了它？
“师父，等等我呀！”
她回了神，赶紧跟上去。
接下来循着那日路线重走了一遭，并没有再遇到什么不对劲，就连当日她所遇到的陷阱也再没有出现，只不过在看到与陆压分别的那道山涧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而琉阳则发现了一个被劈去半截的山洞，一道残留的蛛丝，余者并没有别的。
日落时分回到洪苍，琉阳回他的松吟轩，慕九也自去流云洞不提。
没过几日琉阳便下了山，慕九知他是去了查她的前几世，虽然她也有点好奇他会去哪里查，但没了差事的她放松下来的时间更多，来寻她打发时间的人也更多，这点好奇心也就不算什么了。
她基本不用怎么出门去，日常就在流云洞呆着，去师兄们洞府里串串门，或者带着阿伏去山上溜两圈，就已经很充实。睿杰早就跟青竹他们打成一片，小孩子们心里没有阶级之分，睿杰这个赫赫有名的青丘狐宫的四殿下在他们眼里，跟新来的小师弟没啥区别。
自琉阳说她体内的灵力暂不碍事，并且很大可能是因为她的执念引发的之后，她思绪不自觉地也会引到陆压身上，从前在天庭极少分离，她不曾感受过什么特别，如今这么闲下来，便开始觉得满山遍野都是他的影子。
小星趁她晒太阳的时候也会替她打抱不平：“陆压不讲道理，他怪你把镯子借出去，怎么不怪他自己当时离开不把你带上呢？如果他把你寸步不离带在身边，不就没有后来的事嘛。”
慕九不愿意这样想。毕竟陆压并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
哪怕他责怪她，她也不愿意这样互相伤害。她想的已经够复杂了，若是再想着从对方身上找不是，那事情岂不是越发糟糕。

第二百一十九章 妖魔化身？
青玄宫自它的主人回来，又变得热闹起来。
陆压是个喜欢热闹的人，所以他宫里歌姬舞姬很多。
回来这几日他的生活跟从前也没有什么区别，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叫两个人过来唱歌听，或者去山上湖边走两圈，但是这次回来他又还多了件事，就是每天必须都要去侧殿里的羊角炉里添把三昧真火，再把炉旁的祝融石喂点琉磺。
羊角炉的上方架着只铃铛。
铃铛自从被拿回来起已经被三昧真火烘烤了一日一夜。
铃铛是创始元灵制造的宝铃，平日里骄傲牛气得很，但是现在，他已经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他再骄傲牛气也是金身制造，岂能抵得过三昧真火？
偏他又不曾成心将他烧融，而只是每时每分这么不断片地烘他。
他时时在这里忍受着煎熬，而陆压却四仰八叉躺在榻上看帝江在跳九天飞凤舞。
“二圣尊驾到！”
门口突然传来通报声，混鲲来了？铃铛精神一振，支起耳朵来！
长六丈的大宫门下，就走进来个穿着青绡袍的人，长眉大眼，潇洒豁达，可不正是混鲲？
陆压依旧瘫在榻上，纹丝不动，目无表情。
“老四啊，赏歌舞呢？”混鲲也不在意他，笑呵呵在他旁边坐下来套着近乎。
陆压像是石化了一样盯着正起舞的青鸾们，眼角溜都没冲他溜一下。
混鲲顿了顿，接着说道：“我听说，你在天庭溜达了一圈？天庭好玩儿么？”
陆压还是没动，脸色却黑了黑。
在当初混鲲幸灾乐祸地看着他倒霉得稀里哗啦之后，如此这般不受欢迎倒是也在意料之中。不过他既没有发飚又没有撒泼，这却让混鲲有了丝疑惑，他支着上身凑近他：“你回来这么些天了，怎么也不上我那儿坐坐呢？你师姐还不知道你回来，你也不去瞧瞧她？”
这里一天相当于天庭一个月，但因为他们致力于把他们活成凡人，因此习惯了以下方计时方式计数。
陆压又定了半晌，才把支着额的手放下来，默不作声喝了一口朱雀手里捧着的琼浆。
“你这是怎么了？”混鲲也觉得有些不大妥了。
“没什么。”他闷闷地道。
而后站起来，进了后殿。
整个三十九重天都是他们四兄妹的，宫门外是群山，每组山峰之间都有玉桥相连，于是从上往下看，整个天地便成了座巨大的天然宫城。
他径直到了紫光阁，推了门，催开壁上的玉璧，玉璧有影子浮出来，洪苍山上，她带着阿伏在山路上溜达。
她走之前的话同样让他困扰，他承认她说的有道理，即使她跟他在一起，即使接受了他，也未必就得丢掉自己的原则，如果她不是那么傻，当初怎么可能会相信他的话把他往家里带？怎么会冒着被赶出天庭的风险也要把他留下来？
如果她不善良不心软，他根本就没有机会对她生气。
她拿镯子救了敖姜，但在青丘时慕容少卿的金钟罩里她却是拼了命地在舍死护他。
她对人皆是一种本能。对林见儒，对最初的他，对敖姜，都是出乎本能。
从这点上说，他委实不该去指责她不该救敖姜。
也许他是苛刻了点，可他就是希望她能多重视他一些，在乎她自己一些，而不要对别人太好……
“禀圣尊，仙界有个叫敖琛的求见。”
门口忽然有人通报。
他掩上玉壁，走了出来。
琉阳这次出门已是大半个月。
慕九在山上呆着，每天最不缺的就是玩伴儿，初初还觉得很充实很惬意，渐渐就觉得有点空虚。
在天庭里当了年余的差，每天上衙下衙，应付些突如其来的事情已经成了习惯，陡然这么闲下来，便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好。
她便有些想念天庭。
再怎么说，她也还是要朝着人生目标前进。荒废这五百年，她不一定还有那么多机会积累功德。
她若是成不了仙，就是解开了心中的结将来也只能给身边人添麻烦。
她打起精神，折了纸鹤去寻上官笋，看看玉岭的事情已处理得怎样，一面则静待着琉阳回转。
这日正在露台上推演卦象，门口一阵清风袭来，慕九才闻到股熟悉的兰花香，还没有等她反应过来，琉阳就已经负手站在她身侧了。
“看来有些长进。”
琉阳看着卦象，提着袍子在她对面坐下来。
慕九连忙站起去沏了碗茶，敬奉上去道：“在天庭忙，也没有多少时间可以练习。这几日大师兄教了我些决窍，我就试着推推看。能得到师父夸奖，看来我是真有长进了！”说到这里到底按捺不住，坐回原处巴巴望着他道：“师父查到我前几世因果了么？”
“没有。”琉阳端起茶来，回得十分干脆，“除了你上一世在人界之外，根本就再没有前世。”
慕九愣住：“没有？”
这怎么可能呢？
这世上灵魂不都是轮回转世的么？难道她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琉阳看出来她的疑惑，说道：“不但查不到你的前几世，我走遍天上地下，也都没有发现你的来历。就是石头里蹦出来的悟空，也还有个石头。而你，却是真真正正一片空白。”
慕九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她的前世是一片空白，那她的灵魂是怎么形成的？
“那我莫非是什么妖魔化身？”她惴惴地问。毕竟当时灵力爆发的模样委实太可怕。
“就是妖魔也有前世。”琉阳望着她，漫声道：“没有前世有很多种可能，比如说，陆压就没有前世。至尊天四神都是上古天地灵气化身，像他们这种，都是立世之神。”
慕九默了默，进而神色古怪道：“师父该不会想说我是四神之一吧？我好像听您说过鸿钧老祖失踪了？”
“没规矩。”琉阳睨她。但是也没接着再说什么。
慕九纯粹就是瞎说，当然不会认为自己是鸿钧，就算她是，那她前世岂非也能瞧出是个上神么。
她长长叹气：“我觉得，说不定我就是个妖魔，上古邪戾之气化成的妖魔。”

第二百二十章 他能帮你
琉阳端着杯子再睨她：“你就是所有魔气的化身，那也是我洪苍山的弟子。”
慕九嘿嘿笑着，没皮没脸地又道：“那我要是有一日想要称霸六界，统治儒释道，师父也会认我这个徒弟么？”
“我听说人界有种病叫幻想症，你好像病的不轻。”琉阳想也不想地接过话头。
慕九被呛到，咳嗽起来。
“就算是妖魔，也没有什么可怕。”
琉阳将桌上的卦象动了动，又说道：“万念在于人心，心魔才是天道之敌。当年通天教主其人本身便我行我素，收徒从不管来历出身，对阐教那套从不放在眼里。所以他的弟子也是什么类别都有。但他们最初的教义并非是摧毁这个世界，而是张扬以能力定高低，并不是按资论辈。”
慕九沉吟片刻，说道：“可是天地间大多数人并不如此评价两教。”
“这于通天教主而言，实则是没有什么关系的，只有阐教才把他们的名声地位看得比命还重。”琉阳轻啜了一口茶，说道，“再者六界各派林立，哪里有什么盛久不衰之说？不衰的只有天道，人心有道，其德自永。”
慕九点点头：“我懂了。师父的意思是不管仙魔，行事遵循天道，便可得道。”
“正是。”琉阳道，“魔界最初的存在也不是为了与天地对抗，只是后来天地势力需要平衡，截教一众为了生存才沦为魔道，也才有了当年那一战。我们修道都讲究平衡，有日便有月，有正统的神仙便就有乖张的妖魔，并没有哪方能独霸天地。
“而即便是正道独占天地，时日一久，终究也会衍生孽障。邪力把持久了，也总会有不肯屈服的力量产生。相生相克，并没有谁能彻底消灭谁。你明白这点，那么不管你是谁，你都不会失了初心。”
慕九沉吟道：“师父的话让我想起了如今的阐教，阐教如今像是已经沦为名利场，很多沽名钓誉之徒了。”
琉阳没有言语，隔半晌才道：“盛极必衰，大势所趋。”
慕九怔然，她好像记得陆压也曾隐隐说过类似的话……
“你也不用老担心自己来历就一定有问题。”琉阳话锋忽然一转，又说道：“你灵力之纯粹十分罕见，妖魔是不会有你这么纯净的灵力的，而且你不只灵力纯净，心地也纯，天地之间说不清的事情太多，想多了反而容易钻牛角尖。”
“我知道了。”慕九点头。“可是找不到前几世的经历，又怎么防备我灵力再爆发呢？”
琉阳沉凝半刻，说道：“你灵力爆发是为陆压，失控那一刹那的清醒也是因为他，这个秘密，恐怕只有陆压才能帮你解开。”
猛地听他说到陆压，慕九心里又是一揪。
她垂头道：“算了，那天我都那么说他了，我还怎么好意思去找他。”
琉阳道：“那就等想好了再去找。”
慕九在喉咙里哼哼：“我都想了一个月了还没想好。”
琉阳垂眼望了她半晌，说道：“有那么难想么？你处处谨守，只不过是担心将来的阻力和变数太多。你这是在跟自己较劲。”
慕九不敢言语。
她也不知道是不是担心，因为身份差距，将来遇到的变数和阻力会多到数不完，会使他们最终精疲力尽天水一方，什么介意他说话太狠，什么他们理念不同，什么差距事实存在，这些诚然都是事实，可看起来都不过是她趁机想披露给他看看差距的由头。
而这样的担心，也直接导致她不敢放手回应他。
她听完未语，半晌才挪了挪坐姿，抿唇看他一眼，说道：“我从前怎么从来没听师父说过这些？”
“那是因为从前你也没有喜欢上谁啊。”琉阳抚着杯子啜茶，慢吞吞说道。
慕九两颊发热，竟然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不过，琉阳这番话还是让慕九心里宽松了许多。身世查不出来也是没有办法的事，目前她还没有想好怎么去找陆压，也只能时刻留心了。
也不知道陆压最近在干什么。
回到了至尊天的他一定忘记所有烦恼了吧？
她掐着手心暗暗地想。
不过事后她对于琉阳那番话又有些好奇，回来当天的夜里他还对她在天庭的事情一无所知，怎么去了一趟山下回来就对她的经历了如指掌了？这大半个月里他都上哪里去了？
还有身为金仙的他，怎么着在陆压面前也算是个小辈，他是怎么做到谈论她跟陆压之间的事时不慌不乱的？还有睿杰是陆压的徒弟，这辈份扔到天庭都是了不起的，怎么他就跟没事人一样，并没有露出什么需要特别对待的样子？
她觉得，琉阳最近真是变了。
不过对她的好可是一点都没变。
他有空就教教她法术，没空就让她帮着炼炼丹，推推卦什么的，如今连她没个正形时也不骂得那么狠了，虽然别的并没有什么不同，不过慕九相信，她离家年余再回来的这点时光，师父也是高兴的。
这日拿到了上官笋传回的纸鹤，才知道她走后陆压还是留下来帮着处理了敖家云家的首尾，上官笋如今还在玉岭，信上只说了个大概。他问到小星，慕九正好在琉阳房里，便顺手拿了他的笔墨给他回了封信发过去。
琉阳道：“敖家那案子是怎么回事？”
慕九当日只着重跟他说了东昆仑的事，他们这事却是未曾详说，便就把她在北夷杀了陈平引出的一系列事说出来。“如今听说已经解决了，敖琛已经去往青玄宫找陆压，五百年后他会把冰魄锁借给云家。而云嵯已经拿到冰魄阳锁准备闭关。”
琉阳听完沉默了一下，放了手里的符道：“五千年前？”
“没错。”慕九点头道，“就是五千年前，敖琛被黑水潭灵力所伤，而不久后云嵯则被神秘人所伤。”
说到这里她还是有点遗憾，如今敖云两家的事情虽是结了，但这个幕后凶手却没能找到，也不知道会是谁？

第二百二十一章 只要她来
“这么巧。”琉阳若有所思道。
慕九不由走到他案旁跪坐下：“师父什么意思啊？”
琉阳道：“你上回办的那件离航跟绯衣还有清平的案子，疑点不也是发生在五千年前么？”
慕九一愣，他这么一说还真是……
五千年前清平星君转世为皇帝，开始另一场纠缠，而绯衣也是在那个时候不见了踪影——关键是如果说这只是巧合，这案子已没有内情，那火云峰里那满山洞失踪的法器呢？
这批法器可至今还没有下落。
慕九绞尽脑汁，发起怔来。
琉阳又说道：“并不见得就真有关联，我只是刚刚好想到，给你提个醒而已。假若这两者真有关系，那么此人身份就十分可疑了，你日后行事，自己多留意便是。能查出来就查，查不出来也与你无妨。”
“知道了。”慕九爬起来。
慕九这几日的经历，于陆压却只有一瞬。
他歪坐在宫中玉榻上，一手搭着锦枕，一手撑着额角，望着跪在地下已经许久的敖琛。
他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半丝移动，看起来就像是座石雕。
敖琛额上已经在冒汗。当初他作的那些死，现如今终于来报了么？
这一趟他本不想来，但又不得不来，他老人家下的命令，就是让他即刻去跳诛仙台，他也不敢不跳。
可是他这么样不言不语地望着他又算怎么回事呢？
他实在没遇到过这种事情。
他木着头皮把头垂下，避开他的目光，下一秒看到衣袖，忽然又想起来，伸手从袖子里掏出只帕子包着的物事：“禀圣尊，这是当初郭大人借给犬子的紫金镯子，小的现如今特地前来奉还。犬子无知，还求圣尊勿怪。”
他把帕子揭开来，露出那只镯子。
当日他们散去之后，他立刻遁原路找到了敖姜，回冰湖后他也昏迷了好些日子，一直喃喃唤着慕九的名字，这还了得？便让他当场给打醒了。
陆压目光微微闪动，看向那镯子。
片刻他端起一旁的茶，说道：“我送出去的东西，从来不收回来。”
敖琛怔住。
门外白泽走进来：“禀圣尊，二圣尊三圣尊请您过灵犀宫用膳。”
陆压把杯子放回桌上，抛出个瓷瓶甩给敖琛，起身出了门去。
灵犀宫里已经摆好了满桌子酒菜，混鲲与女娲正说着什么，见到陆压走进来，帘栊下立刻便有人过来相迎。
“老四，你怎么愁眉苦脸的？”
女娲待他坐下后问道。
陆压没说话，先把面前酒喝了，又连吃了两口菜，才把手停下来，慢吞吞地咀嚼着。
女娲瞧这模样也有点着急：“你看上谁家宝贝了？”在她印象里，她这个小师弟只有在得不到心仪的宝贝时才会不高兴。当年有师父宠着他惯着他，但凡他有什么想要的，便想方设法地弄过来，如今师父不在了，他们也没让他受过委屈。
陆压吞下口里的菜，又默不作声斟了杯酒。
“别喝了！”混鲲都看不下去了，“闷酒伤身，不娶媳妇了么？”
“不娶了。”他闷声将酒喝下。
混鲲倒吸一口冷气，本来只是随口说说，哪想到他竟在这话上接了茬！
这下两人更紧张起来，“这么说你本来想过？”这可新鲜啊，他这个师兄虽然也是个光棍，可是这上百万年里他可没少跟女仙交朋友，但陆压却是货真价实的没找过，他被宠得天上有地下无，哪里还看得上别人？
而他居然有过娶媳妇的念头？！
而且还赌气喝起了闷酒？！
陆压瞅了他们一眼，又去拿酒壶。
混鲲一把将他手给压下了：“把话说清楚再喝！”
陆压把手抽回来，默半晌，伸手在桌上拂出一片森林来道：“你们知道东昆仑有个黑水潭么？”
“东昆仑？”提到正事，混鲲也正经起来。他看了那浮现在桌面上的林子半晌，说道：“蚩尤当年与炎黄交战，中途曾经逃到东昆仑躲了三年，出来后一柄神剑天下无敌，你说的黑水潭，莫非是他当年的洗剑池？”
“不知道。水岸没有什么标识。”陆压凝眉道，“那水潭灵力甚强，但这还不是最奇怪的，最奇怪的是，她体内一股封印的灵力也与那黑水潭灵力十分契合。但她明明没有什么复杂的背景。”说到这里他抿紧双唇，眼里又有了些沉郁。
混鲲挑起眉头，转了转杯子没说话。
女娲道：“有封印的灵力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天地之间灵性高的多了去了。”他们活了这么多年，什么奇事没见过？不过她的重点显然不是这个：“方才你口里的这个她是指谁？”
陆压没有接她的话茬，只望杯子里残酒的倒影道：“但她远没有驾御那股灵力的能力，我怕她反噬伤到自己。”
女娲默语起来。
“那你是想怎样？”她问道。
陆压顿片刻，忽然放了杯子，站起来，出了门去。
想怎样？他也不知道他能怎样。
他在青玄宫已经呆了一天有多，仙界应该就是一个多月了。
一个多月了她都还没有来找她，她怕是不会来了。她说他们不适合在一起，说他们都不会让步，说他理解不了她的处境，可天知道，他没有什么好不能让步的，即便当时不能让，如今也能让了，只要她来，他甘愿变成那个没有原则的人。
只要她来。
当然——也可以他去。
他在山顶站了站，突然身子一扭，瞬间就不见了人影。
慕九还没有定下回天庭的时间，上官笋既然把敖云两家的事说清了，她也就了了个事儿，正好当差这年余也没太多时间加深修练，趁着这段时间，也可以跟琉阳学学制符推卦什么的。原来她没用心是因为没兴趣，如今却发现办案中有时还挺有用处。
她去松吟轩的时候便也带着阿伏睿杰。
陆压走了，她也不能任他们把功课荒废下来。
琉阳为人并不古板，睿杰正式拜了名师，虽不说指点他们什么，但却不介意他们串门。

第二百二十二章 这个痴汉
上晌天气好的时候她在露台上摆了小矮桌，三个人一人一方照着样子画符。
阿伏握不了笔，但是也陪着，歪着脑袋看他们画的一会儿像排骨，一会儿像羊腿，那哈喇子便就如垂线似的流个不停。琉阳路过时看见，便将阿伏招了过来，端详了一会儿他的眼睛说道：“快应劫了。近来可莫要四处乱走。”
阿伏平日在陌生人面前张牙舞爪，在他面前却也服服贴贴。
琉阳喂了颗丹药给他，他嚼得跟吃黄豆似的一般响。
陆压到了洪苍，山门下一道结界倒是结得严实，不过也就比一般的宗门严实些许，他轻而易举地破阵进了门。
怀里有在她额上印过花的帕子在，找她很好找，他坐在云头隐身到了竹林深处一座小院前。
露台上她披着阳光提笔画符倒是安适，也不知想没想他在至尊天上过得了无生趣。
但她不去找他，却没有人说他不能来看她。
是的，他就是那个没有原则的人，既然她不去找他，那他就来找她好了。
他走下云来，站在她身后，离她只有咫尺远，一伸手便能抚到她鬓发，却没敢伸手，他虽是隐了身，但碰到她时她触感还是有的，要是撞破了，怎么好收场。
琉阳望着不远处那名痴汉，本摸着阿伏脑袋的一只手也顿在半空。
陆压却没有太留心他。
“师父，这符上的降魔咒怎么布？”
正各怀着心思，慕九这道呼声便惊动了两个人。
琉阳收回目光，垂眼静默了足有半日，这才站起来，如同脚上坠了有千斤重似的缓缓往她身边走过去。他并没有太把慕九跟陆压的矛盾放在心上，因引也万没有想到他居然会奔着她过来，而且还隐了身……他陆压什么时候这么小心翼翼过？
他指了指符上几处，说道：“沏壶茶来吧，我渴了。”
“好的！”慕九二话不说站起来，轻快地朝屋里走去。
琉阳望着亦步亦趋跟进去的那人，眉头也不自觉地凝起来。
沏茶得洗茶壶，还得煮甘露，慕九忙里忙外地做这一切，陆压就负手站在旁边看她做这一切。他发现与其呆在天上喝闷酒，还不如看她走来走去的心里舒服。他没她那么狠心，说不见，便一个多月也不来见。
茶沏好了，慕九端着又回到了露台上。
琉阳接了茶，余光瞟着亦步亦趋随着她身后的那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等茶冷了，他慢吞吞啜了半口，才又吩咐道：“午间我想吃野菌汤，你去山上采点吧。”
“是！”
慕九虽然觉得师父今天的怪脾气有点多，但是也麻溜地提了篮子，带着阿伏往山上去了。平日里他挑三拣四，难侍候得很，难得他今日肯主动提出想吃蘑菇，身为弟子，当然要好好服侍。
陆压也觉得琉阳毛病多，看不出来她这师父模样斯斯文文，却一身的臭毛病。这样子的师门怎么呆得下去？他不忍心看她被这么差来遣去的。再想到以后，倘若他要提亲，按他师父这性子来只怕也不那么好说话。
嗯，他想多了。
她都跟他分道扬镳一个多月了。
洪苍派的后山灌木丛很多，因为地处仙界，常年风调雨顺，因此各类野生物也很多。
慕九捡了大半篮子蘑菇，搂着阿伏在山岗上坐下来。
对面的土坡就是密阳宗，当初的高峰早就被陆压给劈掉，如今他们已经另觅他处安身了。
当初她跟陆压就是在这里初见面的，一晃又是一年多了，那时候她可一点儿也没有想到帮她的是个超级大神，还以为是哪个宗派出来巡游的小仙，就是他那劈山的一掌，才把她给打去天庭的，这么想想人生还真是充满了巧合。
她抱着膝，望着那光秃秃的山头，唇角扬起来。
这一刻，她竟然有些怀念起天庭那小院里热热闹闹的日子，小星的烟火气，上官笋的乍乎气，阿伏的淘气，睿杰的乖巧气，还有，他的一家之主气，没错，就是一家之主气，那小院儿里没有他，就像是没了灵魂一样。
她想他了。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起来。
陆压站在她对面，望着一会儿笑一会儿愁的她，完全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这个模样，多像是情窦初开的少女。
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也许她的情意真的不是为他而绽放。
他深深看她一眼，掉转云头，出了洪苍。
回到松吟轩，琉阳已经进了屋里，盘腿坐在蒲团上的样子，风采极好。慕九放了篮子，走到条案前坐下：“师父，蘑菇采回来了。我有件事想跟师父说。”
琉阳从经文里抬起头，慢吞吞将经文合上，望着她：“什么事？”
“我想回天庭了。”
“哦？”琉阳目光不经意扫一下她空落落的身后，波澜未惊。
没错，她真的打算回天庭了。
在山上这个多月呆得也够久了，身世查不出来，她也没有办法。琉阳说她要解开秘密陆压能够帮她，可这样她就更不想在这个时候去找他了，但是不管怎么说，先回天庭再说吧。
这里作了决定，便说走就走，当天夜里她就去了师兄处道别。
当然师兄们都舍不得她，变着法儿地给她送好吃的好玩的，慕九享受之余又十分理解。毕竟她要是走了山上就只有青霞她们几个小丫头片子了，很显然日子要寡淡得多，有她这个小师妹在山上当宠物养着，多少能增添点乐趣。
问他们为什么不上附近山里找个女仙当媳妇，他们又很臭屁地说附近都是阐教的地盘，才不要跟那些牛鼻子结亲，说的活似他们自己不是牛鼻子似的。
慕九没办法，只好拍着他们肩膀安慰了几句，然后回房收拾行李。
睿杰听说要回天庭了也很高兴，但是又舍不得青竹他们，一帮小毛头在花园子里叽咕了老半夜，直到月色西斜了才散。
翌日早上慕九去跟琉阳道别，琉阳照例嘱咐了她几句，然后给了她几瓶丹药，又让她将几件法器拿出来重新开了光，如此才目送她下了山去。

第二百二十三章 你又来了？
家里跟离开之前一个样子。
慕九在家里休整了一日，翌日下晌去跟刘俊销假。
刘俊以过来的目光盯着她扫了半晌，然后冷哼：“不是给你姥姥上坟么？怎么这一趟回来，连未婚夫也丢了？”
“你怎么知道我丢了？”慕九不服气，咕哝道。
刘俊连声冷笑，倒是也没再说什么。
转而进来几个同僚，见到慕九便就寒暄起来，慕九也只好一一笑答。
其实在洪苍吃的并不少，也并没有人们相象的失恋了就变得形销骨立，但是显然东昆仑那夜的事还是传到了天庭，而刘俊这里再派人去查了查，自然也不难发现这事就有慕九参与。
当然敖家云家不敢把陆压和她的事透露出去，所以大家并不知道事件当事人就是她郭慕九，而她告假这么多日，大伙也自以为她是回了下界养伤。
接下来这几日就陆续总有人来探望，而慕九也是从他们说话中才意识到原来火凤族的天劫天庭居然并不知情，也没有惊动谁，想来当日陆压所说这都是火凤族的运数不归天庭掌管所致，所以天庭才并没有派人前去过问。
日子照常，虽然少了个人。
当日那缸鱼居然还在石缸里活得好好的。
“走之前我给他们喂了丹药，足够它们撑几个月的。”小星这么说。
慕九除了佩服她，也没什么别的话好说。
陆压回到天上头件事便是给羊角炉里添了几把火。
这一夜宫里每个人都睡得不太好，因为铃铛的惨叫声就跟得了瘟疫的鸡似的叫个没完。
但是没人敢去求情，因为大家都只有一条命。
当然混鲲也听到了，虽然相隔几千里，但这铃铛是创始元灵送给他的升阶礼，他肉疼！他必须听见！
总之这两日至尊天上的气氛都不大松快，下界来送折子的仙差都绕过青玄宫送到了灵犀宫与木栩宫——他们也不是完全没有事做，守护天道的职责之一，便是过问天庭处理不了的各界是非纷争，然后再酌情判决，只不过这样的事情不会太多罢了。
慕九将敖家云家这案情彻底整理完了才将卷宗递上去。
刘俊刚刚到衙，正在冲茶吃包子。
“您每天早饭就这么对付也不嫌委屈了自个儿？”
慕九十次过来看他吃早饭就有九次是包子，他们家也不缺下人，不明白怎么就整得跟个天兵不不如。人当兵役的都还知道舒舒服服去到膳房或是寻个摊点吃饱了再来呢。
“你们这些有家有室的，当然不会明白我们这些单身汉的苦处！哪像你呀，出去办个差都有人陪着。”刘俊也毫不留情地挤兑她。沏完茶回来看她垂头丧气，又不由没好气瞪他他一眼。叫你成天在他们这些老人家面前秀恩爱，可不就遭报应了么！
不过他到底留了三分嘴德，虽不知他们闹什么夭蛾子，却也没必要落井下石。
“这事等我问过敖家云家没意见，再给你记功。”他把卷宗接过来。
慕九没有意见。不过听他这么说着，倒是又想起上回在凤老板那里吃饭时捡到的玉佩，他说那玉佩不是他的，她后来也塞在抽屉里没动，如今还没找到主。
她忍不住问：“大人怎么不娶位夫人？”
刘俊一记眼刀飞过来，扎得她没了下文。
“你有这么闲，索性我再把你调去下界当个三五年差好了。”他将杯子拍在桌上，瞪起她来。
慕九赶紧跑了。
日子像是穿梭似的往后拉，慕九有时候觉得它过得极其之快，有时又觉得它过得极其之慢。
觉得快的时候是每天在衙门里当差的时候，觉得慢的时候是回家望着空虚的东厢房门的时候。
她始终还没有提起去找陆压的勇气，但思念却在心里疯长。
她有时候觉得闭上眼睛就是他，只要她去，他就肯定会接住她，可有时候又觉得在她那么血淋淋地撕开现实之后，他不一定还会像从前那么热情。
于是这念头就随着她的呼吸在她心里一进一出，总也没有个稳定的时候。
这日早上正要去衙门，在二门下理袖子，小星忽然在外头惊呼起来：“你怎么又来了？”
慕九心下一动，拔腿奔出去，只见敖姜竟然站在门外竹丛下，对着慕小星发呆。
“敖姜？”她有一丝失望，但更多的仍然是惊讶。她没有想到他居然会来找她。
敖姜点点头，把身子转过来，原先天庭饱满面颊丰润的一个少年，如今也是瘦出棱角来了。
慕九站了站，便就跨出门来：“你特地来找我？”
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勉强扬了扬唇。
慕九站在门槛下也呆愣下来。
她知道敖姜没有错，可是在与陆压闹成这样之后再见到他，心里却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这不免让她联想到心里的结，那个镯子，他应该收回去了吧？她当时走得急，后来也没顾上这层。
“我可以进去吗？”他问。
她点点头，将他让进屋里。
敖姜一路沉默，不复当初少年龙子的样子。
想想那会儿在东凌宫里初见时他的气怒，邀她去劫云晰时的任性，现在在他脸上都看不到了，至少这一刻是看不到了。不知道是因为接连发生那么多的事对他造成了打击而被迫成长，还是因为藏着别的心事。
慕九给他沏了杯茶，说道：“家里的事怎么样了？你姐姐回来了么？你母亲呢？”
他默了下说道：“我大姐自我母亲回舅舅家之后就回来了。家里还是我父王做主。”
“你母亲回娘家了？”慕九讶了讶。
敖姜点点头：“其实上次我去玉岭的时候就已经回去了，本来我们以为她只是回去串串门，但是我们从东昆仑回来，舅舅就带来了她的书信，她要跟我父亲断绝夫妻关系。我父亲也是万没想到她这样，他找到我舅舅家想要挽回她心意，她却是誓死不见。”
他说的十分平静，并没有太多波澜。
这使慕九有种他其实心底里也
很接受这样的决定的感觉。

第二百二十四章 喜欢我吗？
“不过，我父亲最后也还是同意了，是被迫同意的，我觉得不管怎么样都好，对我母亲来说也是种解脱。至少日后不用在接受他还是继续鄙弃他之间纠结了。我现在也有你当初那样的感觉，我们龙宫的确是太压抑了，压抑到那根本就不像个家。”
说到这里他把头转过头看着慕九，“所以我打算搬到北夷岛去住，那里灵气旺盛，而且里面的寒潭也适合我修行。我也长大成人了，迟早需要离开家的。”
慕九没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如果觉得没有办法面对眼前的窘境，也许离开一段时间也不是坏事，像她一样。
对于王后的离去她其实也不是很意外，任何人走到这一步，应该都没有留下来重修就好的精力了吧？当日她在曲雁宫里问她后不后悔时，她沉默离去，其实就是最好的说明，想必折腾这么多年她是真的累了。
当初奉父母之命成就的姻缘，到底没修成正果。
她把茶往他面前推了推：“喝点水吧。”
敖姜把茶接过来，又说道：“也有一件喜事告诉你。不过不是我的，是云家。”
慕九抬起头。
“云晰要成亲了。”
“这么快？”慕九果然意外。
说起来云晰的确也该成亲了，毕竟他们家家族人那么少，现如今正是该赶紧添丁的时候，但是他们家这灾劫才刚刚过去没多久，谁家肯在这么短时间内把姑娘嫁给他？再有筹备成亲什么的，总也得有时间吧？
“是丹凤族宫家。他们家的二爷，是玉帝陛下的三皇子的坐骑。”
丹凤族宫家，慕九听到这个宫家就想起来了，这不是凤老板家么！
没想到他们两家倒成了亲戚！
当初那凤老板言语里好像还看不大起云家呢！
她于是问：“那宫家不是嫌云家子嗣不旺么？怎么这会儿却答应把姑娘嫁到云家来了？”
“云晰跟宫南雁是打小就认识的。据说自云缱跟我父亲那事传开后宫家才没让他们往来的。”敖姜脸上有些挂不住，提到云缱，他依然还是十分介怀。“云家这次劫运过了，宫南雁跟家里又闹起来，宫家也只能同意。”
慕九也没说什么。
既是郎有情妾有意，旁人还能说什么呢？
再说云家既是有盼头了，往后自然是该赶紧嫁的嫁娶的娶，将火凤族发扬光大了。
“那你是如今就去北夷？”她问。
“没呢，至少得回去收拾收拾。”敖姜说着，看了她一眼，忽然从袖子里拿出只锦盒来奉上：“我今日来，其实是特地来还这个的。”
他打开盒子，里面的紫金镯子立时放出漫天光彩，慕九看到它，仿如被刀刺中了眼眶，酸疼起来。
她是真没有想到能再见到这镯子！她还以为当天晚上陆压就给拿走了！
“当时我并不知道你离开后会遇到那么大的危险，如果早知道，我一定不会让你去的。弄得你与他这么样，我很对不住。”
敖姜把盒子推到她面前，“我父王去过青玄宫了，道祖说送出去的东西从来不收回。我想他已经不再生你的气，你去找他吧。”敖姜望着她，幽幽道，“其实他生气也不是没有道理，毕竟他对你用情那么深，如果换成我是他，说不定根本做不到那么有涵养。
“站在男人的立场，我觉得他的心意被罔顾了。不管你说出多少理由，对于爱你的人来说，那都是一种刺伤。你当时说的话没错，做的也没错，可是男女之间的相处不像与外人和朋友，我想你完全可以换个方式跟他说明。
“如果当时你服个软，平息了他的不快再跟他阐述明白，我想事情决不会像现在这样。他是个身具守护天道之责的上神，他比任何人都懂得如何对待善恶。怎么可能会不理解你想救我的一片善念呢？
“只是他再厉害，再喜欢你，他也是个男人，他是不会容许你罔视他的心意的。”
慕九将这镯子拿在手里，不知道说什么好。
敖姜将杯子放到唇边，望着脚下又道：“我虽然没有什么经验，但我却明白心怀所爱的男人的心思。有时候他要的并不是道理和解释，只是要你的一份在乎。你当时的话是出于理智，但是让心爱你的他无法下台。
“如果你给他一份安抚，便等于给他一份确定，他到底是因为在乎你而在乎你的举动的，如果你同样能用你的举动证明给他看到你的心意，他怎可能还会生你的气？”
慕九叹气。她抬头望着对面仍然紧闭的东厢房，支额未语。
过了许久，她才抬头说道：“可是我现在想来想去，已经不是怪他不理解我，而是在反省自己，是不是真的没心没肺，不够喜欢他？”
“如果你不喜欢他，那你喜欢我吗？”敖姜忽然转头凝望着她。
她心头陡震，下意识将支着的胳膊收回来。
“你对我这样，才是不喜欢。”
敖姜收回目光，望着香炉上缭缭升起的青烟，“你不能明白自己是不是喜欢，但你一定知道自己是不是不喜欢。
“你对我跟对别人没有区别，你救我也不是因为对我有特别的意思，你只是出于善念，但你对他不同，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一个人时会怎样表现，但我相信，如果换成当时受伤的是他，你应该宁愿陪着他一起死。”
慕九双唇微颤，强笑道：“哪有那么严重。”
说完却是又静默起来。
她会为陆压做到什么程度，她也不知道，但敖姜说的没错，如果当时受伤的是他，她会选择留下的。
但是他那么强大，根本不需要她做这些牺牲，他又怎么会知道。
而她也但愿他永远也不要知道。
因为她不想他有受伤的这一日啊。
“虽然我很不想拿你们比我的父母，但他们从一定程度上也可以做个例子，我想如果当初我母亲能主动些，事情也不会像如今这般，所以去找他吧……”
敖姜走的时候她无所察觉，等到回神时屋里只剩下一炉即将燃尽的香。

第二百二十五章
这一整日她都有些魂不守舍。
桌上的公务原本应该每日都要处理完的，该转交的转交，该办理的办理，但是一整天她就坐屋里没有动。阿伏进来咬她的裤脚喊她回去吃饭，她没理会，喊她准备下衙，直到她整个裤腿几乎被他的口水沾湿她才回神站起来。
如果说琉阳的话敲醒了她的话，那么敖姜的话更像是激起了她心中的千层浪。
这两个月她想的更多的居然不是她口里的那些与他之间的矛盾和问题，而是他本身，是她与他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是他的喜乐哀怒，是他的转变，他的让步，他的所有。当初口口声声被她陈列出来的那些问题，反而已经退到最后最后。
他在全心全意待她的时候，而她还在跟他纠缠原则不原则。
诚然她依旧认为自己做的没有错，但他又何尝有错？
如果她心里有他，当时就不该埋怨他不是吗？
她带着一脑子麻团回到家里，晚饭没吃，直接回了房。
敖姜的话老是萦绕在他脑海里，去找他吧，去找他吧，像一阵阵魔音蛊惑着她。
他说了那么多句话，她却偏偏只记得这一句。
她坐在桌旁攥着镯子，扣在心窝里，吐着气。
睁眼闭眼全是陆压，他不可一世的样子，他八卦的样子，他气恼的样子，他宠溺的样子，心伤的样子，最后无可奈何而又心碎的样子，说起来，曾经这些样子，全是他只展示给她的样子。
如果说最开始的动容是出于他及时雨一般的伸手帮助，那后来他在龙宫里跟她解释没跟敖月见面时她的暗自欢欣，在她额上画花儿时的顺从乖觉，带她去银河边晒月光时的亲昵欢畅，她又算是什么心理？
那些都是本能。
就跟敖姜问到她喜不喜欢他时，她的下意识退缩一样，跟林见儒在凡界想买东西送给她，她逃也似的跑掉一样，那些都是本能的拒绝。
只是一个是接受的本能，一个是拒绝的本能。
她睁开眼，不觉又坐起来。
她竟然有些难抑这份相思之苦。
只是陆压一直未曾出现，不知道他现如今又是什么想法？
是听之任之了？是一刀两断了？还是也等着她呢？
她忽然就有了冲去找找他的念头。
……也不一定就要见他，就先去探探路也成。如果万一她实在不敢面对的话。
她太想他了。
即便所有的问题都没有想到该怎么解决，也可以偷偷去瞧瞧他吧？
瞧瞧他住的地方也成。
瞧瞧他每天在哪里路过，在哪里散步，在哪里驻足。
他了解她的一切，可这一刻她才发现，她原来从来也没有去了解过他……
是他不让她了解吗？
不是的，除去一开始的隐瞒，后来都是他主动给机会她识破她，只是她一直没放在心上。
她总觉得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下意识在拒绝深入。
他从来没有不想让她了解他。
那个时候，他其实也是希望她对他多一点好奇的吧？
他一直在慢慢等待她啊……
她心如刀绞，蓦地将镯子套回手上，走出门来。
冷风一吹，刺得她眼窝又一阵刺疼。
廊下喂阿伏的小星问道：“九九你去哪儿？”
她默半晌，回道：“我出去走走。”
她推了门，到了街上，先时还走得有些缓慢，到后来却是有些急迫起来！
这些大街小巷，都是她和陆压花了光阴走过的人生，如今她还在走，他却不在了。
她奔出南天门，朝着茫茫云海纵身出去。
她从来没有去过三十九重天，也不知道路该怎么走，但是既然踏上了这条路，那么她总归会找到的。
但愿他还在……
只要他还在。
陆压又站在羊角炉前给铃铛添火。
他每隔一个时辰就要往炉里添把火。
铃铛已经气到发抖了：“有本事你把我给直接弄化了！”
这么欺负他算什么英雄好汉，他堂堂宝铃根本不吃这一套！
陆压不理会他，只是慢条斯理地又添了把火进去。
治服铃铛的法子他早已经破解，他有的是时间跟他慢慢磨。居然敢仗着他是创始元灵做的，就连他也敢动，这不是他活腻了是什么？他治不了别人，难道还治不了他么？
他冲炉子里吹了口风，火苗便又亮堂了点。
铃铛眼见着就泛起红来，这下连利索话也说不出来了，只会连声尖叫。
“我说老四，你够了吧？这铃铛毕竟是师父送给我的，你不能这么对他！”
混鲲立在后头抗议。这家伙还真是不依不饶，先是遣了九尾狐来他宫里偷，偷不着又遣他来玩偷梁换柱，打量他不知道呢！这下好，九尾狐没成功，他自己倒是捣鼓上了。这人果然还是不能闲下来，正经去找人家姑娘多好啊。
“圣尊救我！”铃铛见状也哭起来。
陆压说着又往炉子里吹了口气，便只听那铃铛惨叫一声，立刻抖着身子哀嚎去了。
混鲲看不下去了：“你要是闲得慌，不如帮我去刨地？”
陆压看看火候差不多，站起来，就着青鸾端着的水盆洗了洗手，然后坐回榻上道：“你这么闲，不如先回去刨你的地？”
混鲲无语。
陆压睨了眼他，也没有什么好气。
当初是谁在他撞了铃铛之后幸灾乐祸的？既然当初知道看他的笑话，现如今怎么就受不了了？他还没对他做什么呢。
“不管怎么说，要不是子境，你也遇不上那丫头不是？”
混鲲不跟他硬碰硬，他跟姓郭的那丫头那点子破事他怎么可能会查不出来？不但他知道，女娲也知道了。他真是没想到他挑来挑去居然挑了个连神仙都还不算的小化神，当然，挑什么人处对象对他们来说没有什么差别，反正再强也强不过他们几个。
关键是，你自己挑了个悬殊这么大的丫头，回头受了委屈，也不能尽拿着他的法器撒火吧？
“这么说，我还得感谢你们。”
陆压眼刀丢过来。
“这毕竟是事实。”混鲲摊手道，“如果不是他，你既遇不上她，也不能跟她蹭吃蹭住。”
为了套近乎，居然还说是被篡位的师兄追杀？一想到这个他就气得心窝子疼。

第二百二十六章 有个女娃
陆压瞪他一眼，不想再理他。
混鲲也很无奈，遂也坐在窗边凳子上照看起铃铛来。
他要拿走这铃铛可真是不难，但拿走之后陆压那小子一定会把他灵犀宫给掀翻，他那么大的宫殿建起来虽然容易，但要找到那么多好的石料玉料却挺不容易的，搞不好还会伤到他的菜，这种事情还是慎重点好，最多他辛苦点儿，守在这里盯着好了。
天庭往上每一重天都如同一个世界。
每重天之间都有山川湖泊，每一重之间又有万里相隔。看着虽然不远，但飞起来却不是件易事，三十九重天之所以在六界心中等同圣地，一方面是因为四神修为之高，法力之深，地位之尊，一方面也是因为登天之路不但需要修为，还要耐力。
慕九只有两千年的修为，加上红狐狸给的千年修为也才三千年，行起这天路来就格外缓慢。
加上每上一重天又需要重新寻找往上的天门，这一来，到了兜率宫所在的三十三重天时她已经有疲惫之态。但是兜率宫也是她与陆压来过的地方，看到熟悉的山门，她又咬着牙往上。
她也不知道过了多少重，总之爬到最后一重天门时她的手脚已经疲软。
趴在门下足有半盏茶时分她才直起身来，抬头看了看，面前竖着道不知道什么岩料砌成的巨大牌坊，高约九丈，宽三幅，建在山峦上，而天门内远远可见星辰大海，湖泊峻峰，光这一斑光景，已壮阔广袤，远非九重天南天门内景象可比！
她再爬起来抬头看了看高耸入云的门楣，上书几个古字：极天至尊，敢当这样名号的，除了四神同住的三十九重天还会有哪里呢？
她到了！
这就是他住的地方啊，这就是他所在的世界。
她按捺不住心下激动，站起来，扶着山门往内打量。
这里山峰座座摩天陡峭，山与山之间又有玉桥相连，云雾缭绕处隐隐有宫殿一角露出来，无数的神兽灵禽在这里劳作生息，原以为九重天的仙境已经足够美丽，眼下看见这番光景，才知道宇宙之阔之神奇。
她望着远处的山川湖泊，不知道这时候他是在山上散步，还是在湖边观景呢？
但这里对她而言压力也是极大的。
至尊天的灵力非一般人能承受，她又有了些气血翻滚之感。但是还好，许是因为此地乃是天地之间仙气最为祥和之处，她稍感疏通，也还能坚持得下来。
她伸手触了触门口的空气，碰到壁了，果然设有结界。
她进不去。
事实上，她也并没有想进去。
她只是想看看这里而已。
她背靠着牌坊坐下来，望着翻腾的云海匀着气息。
青玄宫里，混鲲照看了铃铛半晌，深觉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
陆压要是犯起倔来，那可是九条龙都拉不回。要想解救铃铛，还得另谋良策。
他揣着袖子想了想，便就决定去寻女娲。陆压打小就让女娲照看的多，女娲宠他也宠的有些没边，她的话陆压也一向是最给面子的。有她出马，说不定能有转机。
他抬步出了宫门，悠哉悠哉骑着他的黄电往女娲住的天栩宫去。
才走到拐角，便有比翼鸟倏地在跟前停下：“禀圣尊，天门下来了个女娃，不知是何来历。”
女娃？
混鲲顿了下，探头往天门处望去。
此处离天门三千里，但不妨碍视物。
至尊天牌坊下，果然坐着个狼狈的小丫头。
这三十九重天上可从来没有过不速之客，更莫说这丫头还是个化神……
混鲲心里有数，唇角扬了扬，立刻就掉转方向回到了青玄宫。
陆压还瘫在榻上发呆。整个人跟废了一样。
混鲲走到他面前，说道：“你那个小女修到现在还没来找你，应该不会来了。”
陆压脸沉了沉，盯着屋顶没动。
混鲲又道：“人家才两千岁，她这个年纪看得人还远不够多，怎么会甘心就找上你这么个老家伙？”
陆压脸色又沉了几分，瞪他两眼，他撩牙道：“我有你老么？”
混鲲被噎了下，但仍顽强不息道：“虽然说你面相不老，但几十万岁的年纪，对人家姑娘来说，已经很老了，说不定都已经老到没有话题。而你这个人又那么要强，什么东西只要你看上，你就得据为己有，说不定对这个姑娘也是。人家跟你吵架，也就在所难免。”
陆压深深望了他半晌，重把目光收回来。
混鲲不怕死地继续道：“那些小年轻们嘴巴可甜了，你资格老有什么用？人家姑娘就是要哄的，你动不动跟人家发脾气，人家又不缺人追求，干嘛非寻你？”
陆压虽然没理他，瘫在榻上望着屋顶，心里却存了满肚子气。
他又不是不知道自己有多老，要他说？
在她总觉得地位是障碍的时候，他偶尔也会为自己与她的年龄私下里斟酌。他已经看过不少遍沧海桑田，就算心性保持得再原始，也终究不如林见儒那般能自然地与她坐在夜空下分享夜宵谈论心事，不如敖姜那般喜怒全在脸上心动就在翩然一瞬。
可他的资历和阅历没法更改，于是他会吃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男修的醋，会在得知她把镯子借给本来不相干的小龙崽子时勃然大怒。
他闭上眼，瘫得更皮实了。
混鲲走过来：“要是她这辈子都不来找你，你怎么办？”
怎么办？能怎么办？当然是去找她。
难道她不来找他，他就一辈子不见她么？
谁规定的？
但是他心里还是有点难受。
毕竟上次在洪苍，她坐在山上又笑又愁的样子太扎心了。
离开了他她就有这么样的一面，合着不是她的问题，是他压根就不是她的菜。
混鲲见他这要死不活的样子，忽然觉得好没意思。他没好气地拍他肩膀：“我听说天门下的石锣突然崩了两块，有功夫瘫这里，不如去干点活？”
天门外的石锣是司晨的，当年共工打造，是个要紧物。
陆压有刹那没动，但下一刻还是爬了起来，掸掸衣角，甩着手出了门去。

第二百二十七章 你欠我的
青玄宫离天门三四千里的路，但是对于他们来说压根不是问题。
只一瞬，他便驾着云头到了天门。
离天门还有好几里，他就感觉到一股异样的气息，这不是属于至尊天的气息，它是一股来自于下界的气息。
有人来了么？
他又飘近了点，那气息更明显了，而且还十分熟悉。
这气息熟悉到什么程度？他只是微微感应了下，胸腔里的心就开始跳跃起来！
他望着近在咫尺的天门，心跳得像是有什么东西顶着它在往外蹿。
除了她，他不会对别人的气息这么熟悉！
他一阵风似的掠过去，天门下果然有个人坐在地下，抱着双膝定定的望着阶前云海。
是她，她真的来了……
他双拳紧握着，好容易才控制着自己没有飞扑过去！
她不是在洪苍呆得好好的，有师父和还有那么多师兄陪着，她还记得他？
还知道来找他？
居然现在才来！
慕九在牌坊下坐了一阵，体力恢复了许多，心思也清明了许多。
她进不去，也见不到他，但是只要想象着他曾经从这里经过，曾经或许也在她呆过的地方停留，心也是安定的。
她站起来，拍拍裙上皱褶，下了台阶。
她还会再来的，来接她的陆压回去。
台阶约摸百来级，这一步一步，都像是踩在心窝上。
她望着天空，这至尊天上原来白日里也有星辰。只不过近距离的星辰变成了一颗颗大大小小的天体，像一颗颗硕大的金刚石悬在天幕上，星辰之间又有云丝缠绕，美丽而玄妙。
她会再来欣赏这美景，会央他带她去看银河看星星。
她心情好多了，舍不得这番美景，也抬不起脚往下走，而这时候本来幽静的天幕上，却忽然飞过来一只朱雀，它拖着长长的羽尾在空中飞舞，伴随着渐起的韶乐，在天空舞出片片金光。
她以为只是天门里的仙使，看了会儿，便打算继续往下。
但这美景却未止，她才抬了步，紧接着又飞来两只青鸾挡住了她去路，她们以同样的舞姿将面前的云海映出五彩的光华，同时空中的凤鸣也加多了，她抬头看去，一共七八只凤鸟正围着她起舞，漫天的光华顿时将狼狈的她映得如同铸了金身……
这么震撼的场景，她只见过一次。
陆压……
陆压！
她猛地转过身，只见方才她呆过的天门下，此时赫然出现了一个人，他盘腿坐于云上，一袭素衣比座下的白云更雅致，无双的脸庞如染月华，而目光似集满天地间一切光采，手里的玉笛本是上等的玉质，但跟他的容颜比起来却逊色不止分毫……
“陆压……”
慕九身子微颤，全身经脉都似已僵住，耳畔的凤鸣与韶乐全成了远自天边而来的靡音。
她提着裙摆狂奔上去，喘着粗气在他身前停下来，望着两个月未见的这张脸。
她就是闭上眼也能画出他的眉眼，她从来不知道他在她的心里有这么深刻。
陆压抬眼对上咫尺外她的目光。
四目相视，竟然各自静默下来。
慕九不知道该说什么，本来来之前想过有很多话想跟他说，但是因为没有料到会见到他，那些话竟然全都堵在喉咙里，它们也在纷纷地挤着往外蹿，但就是没有争出个结果，决定让谁先出口来。
但是她总得说话，她来这里不是为了沉默的。
那么，或许不说话，就做点什么也可以吧？
她在原地踟蹰了很多下，瞅了他两眼，忽然斗着胆往前挪了两步，到了他身后，挨着他跪坐下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从他袖下伸过去，抱住了他的腰。
他应该不会推她吧？
看他的样子，可真是说不准。
她全副精神都在他的反应上，就怕他一个不爽把她直接丢回九重天。
但是他没有动，纹丝也没有动。
没有赶她，也没有回应。
陆压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忍得住不去回应，他以为他只要等到她来就好了，但真到了这一刻，他又多么担心她这是冲动，担心她是因为内疚，她真的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吗？是不是因为习惯了在一起那么久，突然分开不适应，所以才来找他？
慕九察觉到了，她松了手，说道：“对不起，陆压。”
他仍没说话，摇摇头。
慕九看不明白他，但这样的他让她心下发沉。
也许他冲她生气，冲她发怒都比这个要好。
“你就当我从前没有喜欢你，当我从前没心没肺，我从现在开始喜欢你，行吗？”
陆压眼角酸涩，他缓缓站起来，转过身。
慕九觉得两手有点冰凉。
本来她觉得只要他能有点反应，她就有信心挽回他。
可是现在这样，令她觉得无论说什么都像是有口无心了。
陆压深吸了一口气，远处的山峦宫殿，此刻忽然变得有些模糊。
她欠他那么多，她应该把所有欠他的情意都说出来才是。
“陆压，”慕九望着脚下，“要不，以后换我喜欢你好了，你不用喜欢我，等你觉得什么时候我让你舒坦点了，你再告诉我。或许我还是不知道具体要怎么做才是喜欢的表现，但是我已经知道，如果我不喜欢你，那么我这一生都不会再对别人有感觉了。”
她抬头看一眼他背影，又说道：“本来这次也没有想到会看见你，不知道我有没有惹你不高兴，本来只是想看看你住的地方，我从来都不知道你住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现在知道了。那我就先走了。”她顿一下，又道：“你要保重啊。”
说完她抿抿双唇，转身下了石阶。
眼泪随着转身的动作吧嗒打在阶上，这应该就是他当时心碎的感觉吧？
她还真是落了报应啊。
“郭慕九！”
身后陡然传来他的声音，她停住脚，回看过去。
云雾里他望着她：“你欠我的，还打算还吗？”
慕九双唇翕了翕。
陆压缓步走下来，目光如晚星投进她眼底：“南天门外买的鱼，你还没有做给我吃。”
慕九眼泪噗地落下来，一个猛子扎进他怀里。

第二百二十八章 太吃惊了！
陆压圈着她，眼眶也红了。
一双铁臂箍在她身上，似要把她嵌进骨肉里。
他可以睚眦必报，可以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但所有的惩罚到她这里，却总是贯彻不下去。
去他的这个那个吧，他最不缺的就是寿元，就舍了这一生给她又何妨？让她去折磨好了。
天门内外浮云飘飘，青鸾朱雀们开始驻足在石上憩息，韶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四处变得祥和安宁。就连青玄宫里铃铛的聒噪声也听不见了。
周围的风就伴着他们窃窃私语着，相隔着两个月的情意，终于又在延续。
远处朱栩阁云台上，女娲靠在玉栏内叹气：“这还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
“谁说不是？”混鲲扬唇。
他们寿与天齐，命里并没有什么生死大劫，穷尽永生也只能在这至尊天上陪着天地亘永。
看着是好，但个中的寂寞却是鲜少有人能懂。
他是真盼着陆压能找个人陪，至于不要像他这样寂寞。
毕竟，他的菜园都已经快开出两个来了！
慕九他们这里腻歪了好一阵，心情总算也平复下来。
两人傻子似的相互看着笑，笑着笑着又抱，旁边朱雀们看累了早走了，他们还在厮磨个不停。
陆压本是按捺不住想带她去见见混鲲女娲，然而因想着她这一来恐怕已耽误了不少时间，知道刘俊那人不好说话，哪里舍得她挨骂？也就旋即与她回往九重天来。
回到天庭时也是黑夜。
但这个夜却已经不是当初慕九离家的那一夜，至尊天上一日便等于九重天里一月，她在天门下磨蹭的那一会儿，天庭已经过去十来日了。
这十日里小星急得差点没去撞墙，她走的时候只说是出去走走，结果这么多天没影踪！从前还有个陆压可以求助，如今连陆压也不在，上官笋也不在，初初几日她倒还能镇定，到后来却是如同被褥里铺了松针，总也落不踏实了。
衙门里也来了人问，先是都尉署的人，她推说慕九病了，后来刘俊过了来，她没办法，只能说了实情，毕竟是旷工渎职，刘俊大发了一顿脾气，最后不知怎么地，倒是也没怎么着，只说她若回来了就让她立刻去见他。
小星忧心忡忡，晚上睡不着，早上不免就起得晚了些。
爬起来走到廊下，就见到慕九房门虚掩着的，再一看，里面似乎还有人！
赶紧冲到她房门口，还没来得及说话，一记眼刀便已经甩出来！陆压盘腿坐在窗下榻上，慕九头枕着他大腿睡得正香甜！
小星倒吸了一口凉气！刹那站在廊下不能动了！
他怎么在？！
慕九回来了？！
跟他一起回来的？！
原来她是去至尊天找他了？！
大清早地他怎么会从她房里？！而且慕九还趴在他腿上睡觉？！
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星觉得自己快背过气去了。
这冲击太大了，居然一大清早就给她样的刺激！那家伙那么牛，这么久也不回来看看九九，现在回来了，该不会是九九牺牲了色相把他拐回来的吧？！
——天哪！
“小星你怎么了？”
听见动静的睿杰和阿伏也都出来了。
这里正愣着，里头又传来陆压的声音：“睿儿带着阿伏去练功！”
这下睿杰与阿伏立刻也变得跟小星一样了！
睿杰生生被吓得一双狐狸眼变成了铜铃！
阿伏虽然眼睛不大，但是也吓得站起来贴了墙，两只爪子离地，杵在胸前变成了只呆猫！
师父跟阿九……
谁来告诉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屋里陆压瞟完他们，却是再自然不过的伸手抚起腿上人的头发来。
还是有她在的地方住的舒服。青玄宫大虽大，朱雀们跳舞好看虽然好看，可是没有她，心里总是空落落的。到这里虽然要教徒弟，但是只要她在身边，他就是收十个徒弟也没有什么了不起。
膝上的她让他施了安神咒，这会儿还睡得香。
从见面时起他就跟她粘在一起，已经两三个时辰了，但并没有呆够。
他这里正深思着，慕九就翻了个身，眼睫动了动，然后睁开眼，一抬头就目光落在他脸上。
坐起来时胳膊一软又险些倒下，昨夜里回到家中已经是凌晨，但仿佛都没有睡意，便就在房里继续说话，仿佛要把这两千年的话全给说完似的。陆压虽然面上还好，没让她看到情绪失态，但是她又不是瞎子，看看他咬在她胳膊上这口牙印就知道了。
“疼吗？”
正捋着袖子看胳膊，他就伸手抚过来。
她对上他眼睛，摇头道：“不疼。”
他把她抱过来，将她胳膊执在手里，拔下头上簪子，顺着那牙印画起画儿来。
慕九也不动，就看着他画，那簪子到哪里，哪里就现出条金光，没一会儿那牙印就变成了一朵金光闪闪的三十六品金莲，在她上臂上熠熠生辉。
“这样就不丑了。这是我神识所化，是你的护身符，有它在，外力是很难伤到你的，而且这对你扼制体内的灵力也有用处。”他看看这莲花，又望着她说道：“不过这一画上去就再也去不掉了。”
慕九脸红红地把袖子放下来，倒是并没有说话。
原先她答应他不把东西丢了，结果还是弄丢了，如果还在他面前保证什么，应该也太假了吧。
还是让她以行动证明好了。
陆压也没有说什么。
他甚至连期待都没有，不是对她失望，而是他想通了，倘若她真有为难的时候，那就让她丢好了！只要她不是故意的。大不了他再给她就是。反正也无所事事，研究怎么让她能把件东西收得更牢靠点也是种乐趣。
“这镯子就不要戴了，改天我再给你做个新的。”
他把那紫金镯从她手上取下来，这东西虽然有代表意义，但是留着也只会让她想起这些不愉快，还不如不要。从前她那样没心没肺的多好，他瞧着也开心。不过不管怎么说，这镯子也还是有功劳的，如果不是它，她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接受他。
他拿着它站起来，与她道：“将来我给你做个放法器的宝塔，把所有我给你做的东西都放进去。每一个都写上来历故事。”
慕九下榻：“那不是太费神了么？”
“不费神。”他说道，然后弯着腰把脸俯下来：“你亲亲我就好了。”
慕九脸红起来，踮起脚，扶着他胳膊在他脸上啜了一口。
陆压脸也热了。

第二百二十九章 带露的花
太阳晒到窗户脚的时候慕九终于出了来。
陆压亦步亦趋，她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也不是刻意跟着，但就是看到她在哪儿的时候，脚会不由自主地迈过去。慕九瞧着实在有点过，便就让他回房里等着，她去做饭。
小星瞧着也有点刺眼。
慕九出现在厨房里的时候，正在洗菜的她就箭步冲上去，“九九，你这几日去哪儿了？”
慕九把鱼从石缸里捞出来，洗了洗之后交给她去剖掉，然后摘着葱尖说：“当然是去找陆压了。”
小星转到她跟前：“你是怎么找回他的？”
慕九想了想：“就是把误会解开了。也没有什么别的。”
陆压还是很讲道理的，并没有为难他，她觉得自己运气还不错，毕竟有个通情达理的男朋友也是件可遇不可求的事情。
小星愣了下，再说道：“他没有欺负你吧？”
“怎么会呢？”慕九道，“他从来都没有欺负过我。”
小星无语了，她早上明明看到陆压在她房里的，而且她还睡在他腿上……
还有什么叫从来没欺负过她？
当初是谁在这里扮猪吃老虎的？谁把她当傻瓜骗的？
好吧，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就不提了，就说这件事，两个人吵架一个巴掌拍不响，陆压即便占理，那慕九也没有好过到哪里去啊！当她不知道她天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呢！当天晚上滚了那么一身血污回来，难道她不是受伤？
反正她是站在慕九这边的。
不过他们俩都好了，这些话她从前没说过，现在还说这些干啥。
“那你开心就好了。”
她翻了个白眼，拿着鱼走开。
慕九哪里不知道她的心思？
自己在小星眼里就是唯一的亲人，她哪怕掉根指甲她都会觉得是指甲的错。
不过等她将来遇到心上人她就知道了，这种事情用言语是没法儿说清楚的。
慕九这里在厨房里张罗起来，睿杰和阿伏便一阵风刮到饭厅，小家伙们虽然不懂他们究竟闹什么夭蛾子，但看得出来也早就盼着陆压回来了。
饭桌上慕九和陆压也没有什么明显交流，但即便是一个字不说，光看那眼神也够了。
一顿饭吃下来，小星鸡皮疙瘩抖了一地又一地。
但其实说归说，身边人一多，那股腻歪劲自然就消退了些，慕九要去衙门跟刘俊请罪，而陆压要给睿杰他们加功课，阿伏这里据说也快要历劫，不得不时刻留意着，因此一切又不能不回到原轨。
下晌去了衙门，刘俊不在，慕九去都尉署拐了一圈便回来。
这一夜陆压带着睿杰他们俩去下界灵气旺盛处练习呼吸吐纳，便且无话。
倒是慕九翌日早起在门口发现了两枝带露水的花，探头往对面看去，陆压还没起。
慕九嘴角总是想往上翘。
她找来只瓶子将花插了，随即准备去衙门。
想到公务这一茬她又不由叹气，主要是刘俊那头暴牛实在可怕。
昨夜陆压本说陪她去，让她拒绝了。
他毕竟他身份太高，如果要留在天庭，那么总归会引来不少麻烦。二则这毕竟是她该自己面对的，陆压若去虽然可保万事无忧，但以权势压力这种事，她还是不大想做。
小星受了一整日惊吓也渐渐平静了，不过在她看来他们俩就是闲的，要是每天像她这样忙忙碌碌，当初哪里还有时间去吵架去思考人生大道理？说到这里她又想起上官笋来，这家伙都两个月没回来了，到底还回不回来？
吃完饭慕九就到了衙门。
刘俊正现着公务，见到她来了，那火气蹭蹭就跑了上来，抓起两本卷宗便就朝她脑袋上砸了过去。
“你还知道回来！”
慕九不敢回嘴，往旁边一避，那卷宗便就落到了地上。
“大人息怒，我这几日实则是去办了点急事，并非成心渎职。”
她也只能这么说了，该不能说她是去了谈恋爱？
“我信你才有鬼！”
刘俊咬牙瞪着她，又指着她道：“我要给你记过！我得让你长个记性，免得你把差事当儿戏！”说着他顺手从架上找了个薄子出来，一面翻一面道：“上次你办敖家云家那案子正好可以抵掉！我这里正好也还没有来得及去备档！”
“大人！”
慕九赶紧走过去挡住，敖家那案子她在冰湖受了多少委屈，居然要抵消掉？她说道：“您要是这么做了，可仔细我死不瞑目！”
刘俊冷笑：“你死不瞑目关我p事？！”
慕九愣住：“那您也不能抵消！您要罚我可以，我立的功劳您可不能抹去。我还指着靠这些功德早日飞升呢！”
刘俊指着她鼻尖咬了半日牙，然后回到案后坐下，又瞪眼道：“你还想记功？想得美吧！当初立案的时候起因就是以陈平之死而你去服役而起，如今冰魄锁虽然都有了下落，但这跟立案初衷无关，陈平这事如何结局？！”
慕九听他这么说也是愣了愣，他不说她倒忘了，整个案子里谁都有了交代，唯独陈平没有，他可是最无辜的，是不大公平。因此忙说道：“不知大人有何高见？”
刘俊瞪她道：“什么都问我，不如我帮你把功劳领了算了！”
慕九没言语，想半日，说道：“如今冰魄阴锁云家又有用处，要不我去求求司命星君让陈平来世能有个好的出身？大人在天庭这么久，跟司命星君他们一定很熟，要不就请大人帮了小的这个忙吧，回头我请大人吃饭。”
刘俊啪地将卷宗拍在案上，沉脸道：“郭慕九，你胆儿可越发肥了，如今连本官也敢使唤起来！”
“不是使唤，是请您帮忙。”慕九忙说道，“您要是实在不方便也没关系，就当我没说。”
可惜这事就是找陆压也没有用，司命都是由天庭管，除非他越权下令。
可陆压如今是隐瞒了身份在她身边的，这要是为了介入这种事情而让他出头，实在不合适。再有，就像刘俊方才说的，什么事都让人一手解决，她还争什么功劳？

第二百三十章 还积德吗？
她这么说完，刘俊反倒又消停了。
盯着她看了会儿，他说道：“你这事去求司命星君，还不如直接去求玉帝。”
“玉帝？”
慕九以为听错。她连求司命星君都没胆子，她去求玉帝？
“您没弄错吧？”
“让你去你就去，不去拉倒！搞得像是我求着你去似的。”
刘俊拂袖站起来，瞥她一眼出去了，留下慕九一头雾水。
都尉署衙门多亏了有两个好副都司，当然也或许是慕九没在的时候居多，衙门里都习惯了，因此大小事安排得井井有条，大约也因为没闹出什么夭蛾子来，刘俊才没真拿她怎么样。
日间接手将堆在案头的公务粗粗处理了一遍，回到家里陆压就问起她来：“他有没有为难你？”
慕九把刘俊提醒的事情说给他，然后道：“他居然让我去寻玉帝。”
陆压想了想，说道：“玉帝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去就去呗。”
陈平过得怎么样他不在乎，关键是如果必须要有个好结果才能算她的功劳，那也只能照办。早就积了功德也就早点离飞升近点儿，早就飞升了，他们也才能真正在一起，所以现在他比谁都更盼着她早日历练完毕迎来得道之日。
不过说到飞升，他又还是想起东昆仑那事来。
昨夜见面到早上，一直忙于卿卿我我，压根没来得及说别的，这事要紧，他得慎重。
他就招手让她过来坐下，手指覆在她脉象上说道：“近来可还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并没有。”慕九老实地道，“师父也带着我去过东昆仑那片林子，说我体内的灵力许是股封印之力，如无外力撞击与情绪牵引它便出不来。在那之前他也没有感觉到我体内有异样，还是让我击了水潭才肯定。”
说着她便把琉阳如何带着她去东昆仑的事说了。
“你师父？”
陆压沉吟了会儿，他记得她说过她师父是洪苍山上一个金仙，是散修得道的，金仙在仙界地位修为是不低了，不过他居然也能带着她去东昆仑测灵力，这还是让他有些意外。毕竟那黑水潭灵力雄浑，即便是修为高的金仙去到那里也未必顶得住。
敖琛与云嵯就是例子，他们各自皆已有十万年的修为，却还是被那灵力所伤——当然，他们是受到攻击，是不同的。
但是那日在洪苍他也见过他，虽未深究，那片刻里却也并没有看出他多么特别。
“我早就说过我师父很厉害。”慕九强调，“不止如此，他还查到我居然没有前几世，只查到我前世是在人界。”
居然还学会吹牛了。
陆压略有些不以为然，不过不能让她看出来。
他想了想说道：“如果他查的没错的话，那么没有前几世的经历说明很可能你的灵魂属于元灵，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你灵力心性都特别纯净，正好符合天地浑沌初期元灵纯净的特性，只是天地间属于元灵的灵种特别多，目前没法看出来你是属于哪种罢了。”
慕九退到凳子上坐下，托腮道：“我觉得我没那么牛掰。”
“这可难说。”陆压端着杯子，“不过不管你是什么人，对我来说都没什么差别就是了。”
慕九耸肩道：“借您吉言，但愿如此。”又道：“那我究竟还要不要积德飞升？”
陆压拿书敲一下她的头：“必须的！”
翌日早上到了衙门里，慕九还惦记着昨日刘俊说的话。
看他当时也不像开玩笑，难道真的可以去找玉帝？
她握着笔杆子琢磨了片刻，横横心便就出门往凌宵殿去。
不管有没有用，反正去试试再说，玉帝她又不是没见过，她就厚脸皮一回了。
凌宵殿这里朝会已经散了，慕九跟执事官递了牌子，假称有事禀奏，执事官也就替她通传了声。
没一会儿他走出来：“陛下正在轩辕宫。”
说罢就勾头在前引路。
慕九随在他身后，往轩辕宫去。
天庭宫宇的华丽精美自不消说，执事官走得慢，却正好给了慕九沿途赏景的机会。凌宵殿位于整个天庭的正中，整个南面是各衙署的办公区，而北面则是后宫。后宫东路是皇子们的住处，而西路则是公主们的居所，正北是帝后与各妃嫔的起居区。
当然，实际上区域并没有划分得十分严格，而且所占面积也各有不同，就玉帝与王母各自的寝宫来说，就比三个妃嫔合起来住的地方还要大，因此这也显示着玉帝王母的绝对权威。
轩辕宫位于瑶池西侧，此时瑶池里的荷花在云雾里正开得甚艳，对岸亭子里传来女子们悠扬的长笛声，透过薄雾看去，靠着栏杆坐着的那身穿黄袍头插珠翠的人应该正是王母，荷花仙子领着几名舞姬正在起舞，看得出来王母兴致不错。
穿过瑶池上的玉桥就到了轩辕宫。
玉帝正在闭目养神，两名极美丽的仙娥在给他扬扇。
执事宫上前说了句话玉帝便睁开了眼，然后往慕九看过来。
慕九赶紧上前，行礼道：“臣郭慕九参见陛下。”
玉帝没动，撩眼道：“你有什么事？”
慕九早就有了套主意，按照早就想好的先把敖家跟云家这案子禀报上来，然后才提到正事：“如今就只剩下枉死的陈平失了公道，因此微臣就想请陛下开恩，赏陈平将来一个好出身。”
“陈平？”玉帝听到这名字，沉吟片刻，慢慢坐了起来：“他不是敖琛跟云缱的奸生子么，死就死了，这个怎么好给安排？”
慕九听他这意思虽是拒绝，但是还有很大的商量余地，立刻也来了精神，说道：“陈平虽是奸生子，但是他也未曾作过什么恶，就算是作过恶也已经被微臣给杀死了，微臣的意思并不是让他复活，而是想替他来世求个安稳。
“还求陛下看在微臣办差还算尽心的份上，赏了微臣这个脸面。”
“这样啊。”玉帝捋了捋袖子，目光抬起往瑶池那边看了看，然后站起来，抚下巴道：“这事娘娘那边知道了恐怕不会答应。”

第二百三十一章 出门见鬼
慕九有点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没等她想好，玉帝这里却又说道：“不过听你这么说，那孩子也是忒惨了点。如果你能把这事捂着不让娘娘知道，朕赏了你这个脸面也没有什么要紧。”
慕九立刻闻出味儿来了，原来是要她守口风！
这个倒容易。
她立即道：“微臣保证，绝对不会出去乱说的！”
别的事上她不敢保证，这口风上她总是能夸夸口的，只要他这边不出意外的话。
玉帝这才点了点头，招手让仙娥取来文房四宝，写了道谕给她：“拿着这个去找司命星君便是。”
慕九赶紧跪下谢恩，怀着满心怒放的花朵谢恩出门了。
只不过他这么容易就松了口还是让她有些意外，而且刘俊怎么那么知道他会答应呢？
走到玉桥上她就忍不住停了脚，回头再看看轩辕宫方向，只见一行人已经出来，玉帝正慢悠悠地往琉心宫方向去了。
唉，管他呢！
反正达到目的就成了。
这么一想着她就把那黄绫仔细收进了袖子，过桥出宫去。
哪知道才到了桥尾，一阵香风就迎面扑鼻而来，紧接着又有时断时续的说话声临近，再接着，桥尾那头的假山后头就出现了一群人，当中那个云髻压顶，肌肤丰润，气质雍容，一双凤眼即便是微笑时也隐带凌光，居然正是王母。
慕九本能地作恭谨状，退在旁侧。
“咦，这不是慕九嘛。”
陪在王母身侧的二公主眉婴含笑招呼她起来。余下一行便也就停下了。
慕九顿了约有一秒，立刻勾头走过来：“微臣郭慕九参见娘娘，参见二公主。”
王母道：“郭慕九，你从冰湖回来了？”
慕九这才想起上回从冰湖回天庭复命的时候王母去了紫竹林寻观音，自是不知道她回来的事，这里少不得又解释：“回娘娘的话，微臣已经回来多日了。”说罢便把敖琛怎么提前放她回来的事跟她说了。
王母点点头，就准备路过。
哪知道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她忽然又停住了脚步，盯着她袖子看起来。
慕九略有些心虚，但笃定黄绫已经收好，倒是也不怕她瞧。
但王母却倏地执住她手腕，忽然从她袖子里将那方黄绫给抽了出来！她一看便冷笑道：“我说呢！怎么你身上会有龙涎香？原来是藏着这个。”说完她把黄绫收了，接着道：“这陈平是什么人？如何要给他安排来世出身？”
慕九额上猛滴汗，真是千算万算也没有算到这层。
她才刚跟玉帝保证过不会透露出去，结果转头就遇上了王母，这是谁在跟她过不去？
她一时没说话。
王母道：“怎么不说话？”
慕九感觉到她的不悦，别无无法，只得把敖家跟云家这事也跟她通报了。“小的因想着陈平这孽是我造的，因此刚才去求陛下通融，让陈平来世过得好些。陛下本来是怎么也不肯答应的，但是扛不住心地仁慈，于是在微臣软磨硬泡下陛下就允了微臣。”
她也只能尽可能地替玉帝撇清了。
谁知道她会摊上这么个破事，现在搞不好她就得两头得罪！
“陈平居然就是敖琛那个奸生子？！”王母怒了，“你们居然这么照顾个奸生子？！”
慕九汗如雨下，合着玉帝不让她告诉王母就是这个原因！
王母不但不待见养外室的敖琮，更加不待见他们偷情的结晶！
这下可惨了，王母肯定是不会把黄绫还给她，而且肯定会去找玉帝算帐了！
这玉帝到底干过些什么？弄得王母这么不待见他！
“娘娘息怒！这真的是微臣求陛下的，这跟陛下没关系。”她咬咬牙豁出去，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谁知道他们夫妻俩回头会不会和好之下再来拿她顶锅，与其这样，她还不如先认下来好了。“的确是微臣见陈平无辜，苦苦央求陛下的。”
按说话说到这份上，王母就该收场了，毕竟也不是什么要命的大事，陈平是奸生子没错，但什么时候天庭全照着儒家那套来了？而且他们身为神界天尊，怎么着也还得顾住两分脸面。若传出去夫妻俩为这点子事不睦，也不太好。
但是王母的心思真不是她能猜得透的，她深深看她一眼，便沉脸道：“跟我来！”
慕九完全不知道她还想干什么，整个脑袋都是木的，不过一见并不是去往玉帝所在的方向，而且身边又没有什么天兵天将，去往的地方还是处极私密的小殿阁，心下便略略放了放，她若真想为难她，想为也不至于还得换个地方才能下手。
遂赶紧跟上她脚步。
一路进了麟趾宫，王母在宫门口交代其余人退下，然后睃了眼慕九便进了殿里。
慕九可不敢怠慢，步步相随地进了去。
进门后，王母坐在美人榻上，目无表情望着垂首而立的她，真叫一个不怒自威。
正煎熬着，忽听她啪地拍了下桌子，那桌上一盘荔枝跳起来，慕九五脏六腑便也似跟着跳了一跳。
但拍完之后王母还没立刻说话，直到把慕九熬得够久了，她才胳膊肘搭在扶手上，两眼睨她道：“刚才在桥头上见到我，为什么那副做了贼的样子？你知道我会不答应？”
“不是。”慕九尽量放松，“微臣只是没想到正好会遇见娘娘。”
“还想糊弄我。”王母扬起唇角，却没有一丝笑意，“郭慕九，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微臣绝不敢！”慕九垂头不敢再吱声。
王母目光往门外略略一扫，捏了颗荔枝在手里，又说道：“你自是不知道我会不答应，定然是陛下交代你，不让你告诉我的是不是？”
慕九汗又滴下来，王母真不愧是王母，一眼就把事情给看透了。
就这样，她还指望能骗到她什么？
她咬咬牙，沉吟片刻，便提起袍子跪下来：“娘娘明鉴，陛下并没有这么说，只是说这事不宜大肆声张，以免传出去带坏了规矩。错都在微臣，还请娘娘饶命。”
“饶命？”王母笑起来，“有那么容易？”
慕九接不上话。
王母扫她一眼，并没急着往下说，而是剥起盘子手里荔枝来。

第二百三十二章 娘娘厉害
慕九心里捣鼓似的，并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但是也不像要办她的样子，反倒似在琢磨着什么心事。
王母足足剥了三颗荔枝才停下来，拿过一旁玉盘里的湿帕子，一下下擦拭着手指甲说道：“你刚才说，云家敖家这摊破烂事儿是你办下来的，这么说来，你本事还不小。”
“不敢。”慕九望着地下：“微臣只是运气好而已。根本算不得什么本事。”
“运气好也是本事啊。”王母拂着帕子上绣着的并蒂莲，淡淡道，“我这里正想找个运气好的人。你既然运气这么好，不如就来帮本宫去办件事？”
慕九顿了半刻，忍不住抬头：办事？
王母拿凤眼瞟着她，眼里忽然什么情绪也没有了，没怒意没讥诮，只有淡到看不出表情的表情：“这事你若是办得好了，本宫就不再追究你跟陛下的事情了。”
慕九屏息望了她半晌，这才逐渐恢复了些元气。
“娘娘当真？”
王母扬唇望着她：“一个小龙崽子而已，哪值得我动手。我的话，自然是真的。”
慕九顿时也松了口气，却又感觉她这事恐怕不会太容易，因此试探道：“不如娘娘先说说有何吩咐？”
王母跟她招了招手。等她近前来，便就说道：“我有件事很疑惑，陛下最近偶有外出，但是却不走正道，颇有些不愿让人看透行藏的意味，也不知道去见谁？我看你办事不错，便帮我盯着他，但凡他出宫见谁，你都来告诉我。”
盯玉帝？！
慕九一口气都不知道是从鼻子里冒出来还是从嘴里冒出来了。她让她这个小化神去盯身为天帝之尊的玉帝？她该不会把她当成无所不能的大仙了吧？就算是大仙办这种事，她也得提着个脑袋在手里，玉帝要是知道了，能不把她当场丢下诛仙台？
王母似是看出来她的心思，放缓了语气说道：“我也不叫你干别的，只要帮我查查他出去都跟谁见面了就行。你担不着什么干系，而且，我自会给你可以隐藏灵力的仙丹，你离他十里之外，他是不会发现你行藏的。”
说着她从一旁玉案上拿出个小瓶子：“查到了就来告诉我，不准告诉别人，也不准让别人知道，更不许拒绝。事情倘若办不好，到时可仔细我拿着这黄绫将你和陛下一块儿治。”
这话说的轻轻柔柔，却利得如同一万把软刀子。
慕九头皮有些发麻。搞半天原来是要她去做狗仔队！
她堂堂巡察司的官员，居然还要干这种盯梢的活儿！
他们俩夫妻斗心眼儿居然把她给拉扯进去，她几个胆子敢去盯玉帝的梢！
但是看看她脸上那股狠劲儿，她又不能不把这瓶子接过来。
“敢问娘娘如何不去找别人？或者娘娘怎么不自己去？”她郁闷地望着这烫手的瓶子，“这事我心里可没底，我还只是个化神，连个神仙都不是，也不知道能不能完成娘娘的旨意。”
“我怎么能去？”王母站起来，踱下玉阶，“不要说我，就是这宫里的人，也都不合适。陛下有大圣尊法力加持，对身边熟悉的人的气息十分灵敏。我若去，不消片刻他便能发现我。我又不是要针对他什么，不过是去查查他见的是什么人，替他安全着想。”
替他安全着想，话倒是说的漂亮。
慕九腹诽着，一面道：“那不知娘娘为何放心我？”
王母笑道：“你这不是有把柄在我手里么。”
慕九无语了半晌。
最后也只能硬着头皮道：“那微臣就先试试，但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结果，万一没盯到什么有用的，娘娘您可千万别责怪我。”
王母道：“办事真尽了力，我自然不会怪你。若是想蒙混过关，你也仔细！”
慕九无奈：“微臣不敢。”
王母便将那黄绫压在杯子底下，说道：“下去吧。从明儿开始就盯。”
慕九只觉头顶又炸了一炸。
回到都尉司，这一日都没大有心思干活。
好容易挨到下衙，听说陆压在后园子里看小星他们种菜，于是又跑到菜园里。
瓜棚底下他正摘了条黄瓜在喂阿伏，慕九郁闷道：“还吃瓜呢！”说着把她怎么去找刘俊，又怎么听刘俊的建议去找玉帝，再又如何被王母捉到她把柄让她盯梢这事儿一五一十全倒了出来，“早知道出门我就看看皇历了！”
陆压听完也有些意外：“王母厉害成这样？”真是稀罕。
慕九顿了下，说道：“我觉得你应该说，玉帝怕老婆怕成这样？”
陆压笑着将瓜扔给阿伏，站起来道：“盯就盯呗，反正又不用你善后。”
慕九当然知道不用她善后，这不是郁闷着嘛。
谁知道王母盯玉帝是为啥呢？
她一个正经的天官，私下里跑去干这种盯梢的事儿，烦不烦？
又积不了功德！
不过在了解完玉帝出行状况之下，认真细究起来，这差事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艰难。
首先玉帝出门的时候不多。如果是正儿八经地出门，那基本去的地方大家心里都有数，慕九其实只需要盯着他私下出门这块就成。而慕九当然不知道他究竟几时出门，也不可能时时刻刻在宫门外等着，于是王母若是知道了自会着人通知她。
若是连王母事先也不知道，那她只需要事后去打听出来也成。
如此想通之后，压力就减轻了一大半。
翌日早上起来又已精神抖擞，吃了早饭便直接去了衙门。
陆压也照常教睿杰与阿伏练气。
睿杰本身就习过九尾狐族的练气心法，而九尾狐族又是跟随女娲修道的，因此接受起来没什么难度，但是因为女娲修的玄空气，陆压是玄明气，又还是需要一段时间来转化，最近陆压就让他修习融合空明二气为主。
阿伏这里就更容易了，他本身没习过任何练气心法，体内只有天生一股灵力，调教半年出来，已经可以给慕九作伴了。如今简单的一些心法给他，不到三天他就能勉强上手。
当然有时间他也不忘点拨点拨小星，她的基础太浅了，才五百年的修为，他就算教了她本事她一时半会也没法儿用。所以她是最省心的，只需要每个月看看她心法长进如何便够了。

第二百三十三章 凶手是谁？
至于上官笋——
是了，上官笋自随云嵯去了玉岭后还没曾回来，而这都已经过去两个月了。难道事情还没办完？
盯着阿伏他们俩练气的时候他就折了只纸鹤，往南边掷了去。
午饭后才刚让小星切了盘鲜果准备端去房里，就听院门口有人咚地跳进门了，紧接着就有道公鸭嗓就由远而近地响起来：“有没有给我留饭？有没有给我留饭？老子可算回来了！”
一家老小扭头看过去，只见上官笋挎剑站在廊下，吵得跟长了八张嘴似的！
小星瞪圆了眼打量他们半晌，突然间连切鲜果的刀也忘了刻，提着就冲了过去：“你还知道回来啊！”
“我这不是忙事儿去了嘛！我饿死了还没有吃饭，快帮我炒两个菜再来壶酒……”
上官笋避开她的刀推着她往厨房里走，一面跑得比兔子还快。
慕九揣了王母那差事，不免心里就多挂了点事，这一日玉帝并没有出门，衙门里也没有多少事，上晌她往凌宵殿外转了两圈，赶不及回家，在衙门吃了饭，下晌便又出去晃荡了两圈，才又下了衙来。
还没到家门就听见上官笋的乍乎声，知道他回来了也忍不住心下高兴，家里热热闹闹地真是太好了。
晚饭小星做了许多菜，桌上慕九不免问起敖家云家的事来，说到他去了这么久才回，原来是云嵯初初闭关时出现过几次不适，而只有敖琛才懂得如何控制冰魄锁的灵力，上官笋为免敖琛又出什么夭蛾子，索性就等他稳定了再回来。
“云缱怎么样了？”慕九不免好奇。敖琛如今已经与龙王后分开，又常在玉岭往来，那少不了肯定与云缱会碰面，难不成这两人最后会成一对？
“她去碧霞元君座下修道了。”上官笋道：“这也是云家的意思，她不适合跟敖琛在一起，她自己也没有这个想法，正好子玥王当年与碧霞元君还有几分交情，于是就送她去那儿了。如今敖琛与云家兄弟倒是摒弃前嫌，走得还算融洽。”
慕九听到这个结果不知怎地也松了口气，可能她内心里还是不太希望他们有结果吧。
晚饭后她洗了半篮子鲜果到陆压房里。
先挑了他爱吃的水蜜桃切开给他，然后问道：“东昆仑那事儿，背后到底是什么人干的，你知道么？”
“不知道。”陆压摇摇头，并将那日她走后，他们又发现了噬灵珠的事跟她说了，“能结起那么大一张网的噬灵蛛绝非区区之辈，而能够驱使那么大一只噬灵珠的自然也非等闲之人。目前线索太少，我实在想不到他会是什么样的人。
“应该说此人不光是来历蹊跷，而且十分擅于隐藏，甚至是整片森林里都没有落下他半点痕迹，那山洞至少也已有几千年，从那噬灵珠结网至今几千年也未曾遭到人破坏，委实不易。当日若不是你意外劈开，恐怕我们也不一定发现得到。”
慕九想了想，说道：“那你说这个案子与绯衣和武德那案子会不会也有巧合之处？因为武德也是五千年前转世回来，绯衣正是在那个时候魂魄失踪的，绯衣去了哪儿？那批法器又去了哪儿？”
陆压听她提到这儿，也静默起来。
片刻他道：“目前还不能说一定就有联系，但确实这个时间很有点可疑。改天我去查查五千年前六界到底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大事再说。”
慕九点头，又道：“那日敖琛和云嵯他们在林子里遇到危险了么？”
“他们没有。”陆压望着她，“阿伏和上官笋也没有。这也是我的另一个疑惑。那番凶险好像只对着你来。就连敖姜遇到的危险也是跟你在一起，后来他什么事都没有，身上的伤都是跟你在一起时留下的。”
慕九愕住。难道她命带煞星？
“可是我再去那里的时候，灵力跟黑水潭的灵力是很契合的呀。”
“黑水潭是黑水潭，林子是林子。”陆压道，“黑水潭的灵力是天生的，而且外人难以发现，林子里的险象应该是为防有人闯入而产生的。当你在那里头游走时，林子以为是黑水潭的灵力外泄，所以起了反应。”
慕九很迷惑。
陆压看了眼外头：“你还有事没有？”
她连忙摇了摇头。
陆压牵起她来：“月光出来了，我们散步去。”
慕九被他拉着出了门。
日子在恬静与偶尔蹿出来的小烦恼中消逝过去。
衙门里日常案件虽然如屋檐下的雨水一样纷至不绝，然而伤脑筋的事情却是没有。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的话，那也只能算上王母交代下来的那差事。
这些日子慕九有事没事就披着避仙裳在凌宵殿外转悠，一共逮到玉帝出门过三次，私下暗地里出门一次都没有。老实说作为男人，一个月出个两三次门，实在算不了什么，也多少可以证明点事情了，但是王母却还是让她盯着，也不说为什么。
慕九也只好照办。
她老觉得王母可能抓到了点玉帝的把柄，只不过还不确定，所以才死活让她见到真人。
不过她随便想想也知道王母这是怕玉帝在外偷腥，玉帝面相儒雅，瞧着又不显老，加上有权有势，身份也高，一天到晚收拾得干干净净，而且还挺好说话的，暗地里打他主意的女仙必然有不少。
只是慕九却没想到王母在后宫都已经拥有绝对权势，也在后宫里给玉帝纳了妃嫔，足见她也没紧到完全不容玉帝越轨的程度，可居然还管他在外见什么人，家里头的不管，倒管起外头来，是不是有些多此一举？
不过，盯就盯吧。她就当是盯犯人了。
最近这些日子凌宵殿外围的小吃摊让她全尝了个遍，还时常把觉得好吃的打包带回来分给同僚。弄得刘俊都以为她改行想去创业了。
当然这么做的好处就是便于她更多掌握玉帝的行踪，当然不是直接问，但是可以侧面打听，玉帝最近跟谁谁玩得好，跟谁谁聚的多，大伙都在各处衙门行走，而且每个人的圈子都有不少天庭的人，一来二去，知道的就多了。

第二百三十四章 喜帖不错
同时她又嘱告了家里小星他们，如果在外头听到什么风声也都来告诉她，尤其是八卦之类，反正王母就是查丈夫的行踪嘛，这世上什么消息传的都不快，唯独香艳八卦那是如同青蛙眼里的蚊虫，只有要苗头，就逃不过舌头。
摸清了套路的慕九因此反而有时间跟陆压出去逛个街看个星星什么的。
当然，其实这样的次数也很少。
因为家里客人渐渐多起来，除了时常来蹭饭的刘俊他们，还有时不时上来看看儿子的狐君，有时候没时间来就打发慕容柳叶来，慕容柳叶一到慕九就打听她媚术练得怎么样，还问跟陆压进展到了什么程度，简直不要太八卦。
梵丘大鹏宫也常派人来给陆压这活祖宗请安，但慕九他们都知道，这明面上是请安，实则也是来看上官笋的，每每看到上官笋帮着小星做家务他们就老大不忍，可又不敢说什么，只好捋袖子亲自上来替上官笋。弄得小星倒是怪不好意思。
于是来了两回上官笋就不让他们来了。
家里都有人来探亲，只有阿伏没有，虽然他不会说话，可是每每这时情绪也很低落，就是小星把他最爱吃的大羊腿摆在他面前他也只是小口小口的啃，啃两口时而还幽幽地对着门外出着神。
慕九看到他这样也心里不好受，于是有时就把他带到自己房里睡，陪着他。
而狐君再来的时候睿杰也跟他说不要再来了，自己要潜心跟师父修炼，狐君坚持了会儿无果，也就真的没再来了。
可即便这样，阿伏的眼神还是烙在慕九心里，从捡到他到现在，都快过去一年了，也还没有人拿着招领文书上门来，难道他跟慕九一样，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吗？
陆压分别拿他的毛发，指甲，血液都做过探测，也根本没有探到半点，总之他的记忆在跟随嫦娥进了天庭就没有了，谁也不知道这之前他经历了什么。
这日休沐，慕九正准备带他出去转转，才走到院门口就见门外立着两人，一看居然是云螭裳带着鹤侍卫立在门外！
云螭裳见到她倒是一点都不稀奇，而是立刻恭谨地作了个揖。
慕九却是惊讶得嘴巴张了半天才闭上：“你怎么来了？”
难不是又有什么麻烦要找她？
这里还没来得及想好是赶紧撤还是先发制人说她很忙帮不了，云螭裳就含笑开口了：“在下是专门来请道祖与大人前赴三日后云晰的婚宴的，这是喜帖。”说着他从鹤侍卫手上将两张鲜红的帖子递了过来。
请他们赴喜宴？
这可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跟他们家关系有这么好么？而且还是他云螭裳亲自来投帖，是冲着陆压来的吧？不过就算是冲着陆压来，她也不想给他们这个面子。
“凤君太客气了吧？这样我可担当不起。陆压在屋里呢，要不你直接去找他？”
不过她到底还是把喜贴拿在手下没曾还回去，毕晚这是人家的喜事，她也不好扫兴。
云螭裳道：“道祖是要请的，只是在下也是实心实意邀请大人。前次的事情若不是大人出手，我们也不可能请动道祖，如果道祖不来，我们云家也就没有今日。因此，在我们火凤族心目中，姑娘与道祖的地位是一样的。”
慕九不得不承认，他这番话让人听来心里还是蛮受用的。
不管他是真心还是假意，起码他知道这么说。
她想了想，便探头回院里叫了睿杰：“去告诉你师父，就说玉岭的凤君给他送喜帖来了。”说完收回身子再看向云螭裳，“你进去吧。我还有事，就不陪了。”
云螭裳躬身静等她远去，这才在睿杰引路下进了院子。
慕九领着阿伏往紫铃苑尹雪若那里坐了一阵，吃了两杯茶，又聊了会儿天回来，云螭裳就走了。
阿伏找了睿杰去撒欢，她也径直去了陆压房里，一眼便见到摆在桌上的喜帖，便说道：“你还真收下了？难道你答应去？”虽然她认为拒绝别人的喜帖很不合适，但是以陆压对云晰这样的身份，就是不说也没人会说他不尊重人。
“并没有答应。”陆压道，“我就是觉得这帖子上画的图案挺好看的。咱们俩成亲的时候要或许可以借鉴借鉴。”
慕九没提防，等反应过便挥了两拳头砸在他肩膀上。
陆压随她打：“窘什么，不迟早要如此。”
慕九又拨弄他的发髻，戳他的后颈窝，陆压没理会她，她哈哈大笑，最后挨着他坐下来，把他摊凉的茶一口闷了，说道：“他们就这么大喇喇地找上门来，你就不怕天庭的人都知道你就是陆压？”
“他们敢说？我早就让上官笋警告过云嵯和敖琛，都是这些门道里的人精，若是不清楚，我再调教调教他们也不迟。”陆压道。
既然他这么说了，慕九就不替他着急了。
这里正说着话，就听上官笋在院里唤起来小星。
慕九初时没在意，听他连喊了好几声小星还没应答，便也探了脑出去：“怎么了？”
上官笋拎着一篮子蘑菇站在门下道：“刚才我们去买菜，我半路拐去买蘑菇，让她先回来，她人呢？”
慕九想了想，进门到现在确实没见过小星，便走出门来，也跑到门口去看。
这一看连鼻子都差点没让慕小星给碰掉！
“我刚从天兵营那里经过，见梁秋婵哭哭涕涕地冲出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所以就回来慢了！”
她一面摸着慕九鼻子一面把胳膊上的篮子交给上官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梁秋婵？”
慕九张嘴讶了讶。“她为啥哭？”
这天兵营里头还有敢欺负到她哭的人啊，还真新鲜。
“没错。就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瞧着挺伤心的。”小星对冥元宗那堆也一肚子怨念，她可没忘了就是因为他们在南天门外施暴，慕九才把她当颗炸弹给扔了过去的。
慕九皱了皱眉头。
自从她知道林见儒嫁祸给姬咏芳并且害死了她之后，她就没有再关注过他们那边的事情。眼下虽然听着也觉得疑惑，但却并不想理会，因此也跟小星道：“日后冥元宗的事情，包括林见儒的事，咱们都少沾惹，他们不好惹。”

第二百三十五章 男女之情？
这个不好惹不是惹不起，而是很难惹。
她不能也没法子去改变林见儒什么，那就让他自己选择他自己的路吧。
而林见儒如今又选择的是条什么路呢？
他有时候对自己的目的很清楚，可有时候又对自己的前路感到迷茫。
慕九交代小星的时候，他正在青松苑自己的房间里对着一地的瓷渣出神。
这是梁秋婵打碎的。
这几个月里他跟梁秋婵关系缓和了很多，虽然她还是从前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是来他这里的次数却多了，而且说话的内容不知道从几时起，也从原来的诅咒怨恨渐渐变成了偶尔也可以说到点别的内容。
比如说，他们偶尔也会谈论下修习当中遇到的问题，各自衙门里的事情，冥元的近况等等。当然提到冥元的时候她眼里还是会有伤心和愤恨，但是端坐着愤恨与当初要死要活的嘶喊着自又不同。
再后来，有一次看到他才午睡起来，床上的被子没叠，她也默不作声地帮他叠整齐了。
他中间有两日练功因着急进气息不是那么顺畅，她也自行去替他把饭打了来。
他也有些看不懂她了，难道她不是应该继续对他恨之入骨才对么？
怎么反倒变得比从前要好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同时又有个念头在他心里隐隐升起。
从小养成的那股凡事都要追根究底挖出真相来才敢放心的毛病又犯了，于是他刚才远远地见到她往这边来的时候，特意叫了西路一个女仙在房里说话。女仙也是今年才进的新兵，不过五百岁，因为在衙门里遇见过几次，他也曾顺手帮过她点小忙，于是对他十分热情。
这也就是他死活想要脱离冥元宗的原因之一，只要不在冥元，便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往，他走出来想赢得别人的尊重很容易。因为天庭也是个江湖，你有本事，有权势，人们就算知道你的污点，也会选择忽略，何况至今并没有几个人知道他的污点。
话说回来。
他跟小女仙在房里说着话，窗户和门都是开着的，这样很便于让门外进来的梁秋婵见到他们，也便于他第一时间见到梁秋婵的反应。
果然，他抬手在女仙鬓上攒花的时候，正好就被刚进入院门的梁秋婵看到了。
紧接着他看到她的脸上就白到没了血色，而瞬间后她又整个人气得连眼睛都红了。
她闯进来，大声骂“林见儒你这个畜生”，然后扇了那女仙一巴掌，又掀翻了他的桌子，跑了出去。
女仙也被吓跑了。
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没有愤怒。一是因为他对于咒骂这样的字眼早就免疫，二是因为他本身就在期待梁秋婵的反应。
于是这刻他肯定了，梁秋婵对他的态度已经产生了改变。
他有点兴奋！
没想到冥元掌门的首席大弟子在受尽他蹂躏之后，居然还对他产生了依恋。
她还是真贱啊……
可这仍然让他有点困惑。
她为什么会在乎他和别的女人亲近？她这样的心理是种什么样的心理？是像从前那样还把他当成他们师兄妹手上的玩物，还是真的对他也产生了男女之情？
男女之情……说真的，他真是不敢想。
要知道他可是她们眼里卑贱的私生子，是连畜生也不如的渣滓，她梁秋婵是冥元掌门华清跟前的首席大弟子，连姬敏君都得给她三分脸面，她心里始终记挂的是她的师父华清，她怎么可能会对他产生男女之情？
是不甘心他也有别的女仙看上还差不多。
他望着地下的瓷渣，冷笑了一下站起来。
门外悄声无动静，她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但是这又关他什么事呢？
对他而言，她只不过是个快废弃的棋子。如果不是还用得着她打听点冥元的消息的话。
他坐着吃了杯茶，盯着前方的橱柜看了会儿，眉间又多了丝犹疑。
不管怎么说，她总归手上还掌着他的秘密，倘若万一她气得够呛，把那事泄露出来就不好了。
他垂头沉吟了会儿，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出门去。
先去到她住的院子，不在，同院住的女仙说刚才好像见她往西边跑了。
西边，西边就出天庭了。
不过出了天庭就是银河地界，河边的白犀山是他曾经与她去过两次的。
难道她去了那里？
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情，往西出了天庭，到了银河，寻到当初为了拢络她而带她来过的白犀山巅。
山巅的磨盘石下，果然面朝着下面的银河坐着个人，跟矗立着的雕像也似。
“婵师姐怎么跑这里来了？”
他刻意地放缓语气。即便是知道无须小心翼翼，但是也犯不着在这个时候激怒她。
梁秋婵身子一震，猛地回过头，只见一双眼肿如核桃，目光如冰刀般剜过来。
“师姐。”他试着靠近了些。
“你别过来！”梁秋婵怒喊起来，仿佛在这一瞬之间就崩溃了：“你这个畜生！你怎么不去死？！”
“我做错什么了吗？”他紧盯在她脸上，语气却十分平稳。
“你没有做错！是我错了，我当初就不应该去戳破你，我不该那么傻，当真受了你的胁迫去害姬咏芳！如果我不那么做，我就不会逼不得已跟你拴在一起！更不会被你脱了衣服羞辱之后又立马去跟别的女人卿卿我我！”
梁秋婵喊着喊着忽然哭起来，抽噎使她连站也站不直。
“你就是个畜生！是个混蛋，是天底下最卑鄙无耻的人，你滚！”
“师姐冷静些！”林见儒试图安抚，“师姐误会了，我跟小清只是为着衙门里的公务交谈了几句，我并没有和她做什么。师姐对我这么好，我怎么可能会不感动呢？”
梁秋婵抚着双膝大哭。
他瞅准时机，捉住她的胳膊一把扯过来，梁秋婵收势不住，倒在他怀里。
他有些厌恶，但是还是没有将她放开。
倒不是怕她想不开，这山虽然高，但想摔死她还是不可能的。
他只是在顺应她的痛苦，做出她所期望有的反应罢了。
终归，她对他来说还是有些用处的。

第二百三十六章 愚蠢的人
怀里的她像是没有骨头，而她的手在最初的挣扎过后也改成了揪住他的衣领痛哭。泪水湿乎乎地贴在他脖颈里，这更令他厌恶。
他开始相信她是真对他动了心思，从前高傲得像只孔雀的她，居然对他这个被她所鄙弃所蔑视的奸生子动了情？
他双手在轻轻地拍抚她的后背，嘴角却冷冷地扬起来。
原先他以为姬咏芳是够蠢的，没想到她更蠢。
她难道不知道他从来就没有把她当成师姐看过吗？
不但没当过师姐，就连寻常的女人也不是。
他在她们手上受尽了侮辱，难道还指望他会感激她这份可笑的情意？
他这一生，如果一定要找个伴侣，也一定是个真正纯良的女子。
“是我错了，是我辜负了师姐这些日子对我的好，我该死。但是今日我知道了师姐的心意，那么师姐不喜欢我跟别的女仙亲近，我下次注意些就是。”他不紧不慢地在她耳边说着，语气甚是温柔，目光漫不经心。
他与冥元迟早有一战，正愁没有个垫背的，既然她送上门来，他又岂有推拒之理。
冥元上下所有人施予他的羞辱，他总有一天会加倍还回去。
梁秋婵伏在他肩窝里，号啕的痛哭渐渐变成了轻泣。
把她送回西路时已是月上东山。
他回房坐在窗前开始重新清理思绪。
在今日之前他为了拖延冥元知道他连晋两阶的秘密，一直也算韬光养晦低调做人，就怕有个万一，梁秋婵这里没说出去，别人倒先看出他的异常来。天兵营里也有许多与冥元交好的宗派，倘若传到冥元，他便就等于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何况华清在天庭也有些交情好的仙友，比如原先的武德星君就与他也有交情。
正常情况下他自然不会来过问他，但是如果他来天庭时有风声传到他耳里了呢？
所以，这接连好几个月的蜇伏，也是因为他没有做好应对的准备。
而今日梁秋婵竟然向他表达了这层意思，那么他或许就可以寻找机会替将来筹谋筹谋了。
首先他服下大满丹的事一定会露馅，而一旦露馅，华清绝对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事实上就算他会给机会，知道姬咏芳和林燮都是死在他手上的姬敏君也一定不会放过他，所以，如果他不想这一切发生，就得设法取得自保的能力。
这份能力的取得方式有很多种，但他还有个前提，便是他的母亲邱氏，纵然他可以再想办法保全自己，可她怎么办？他努力到今日的目的有一半还是为了邱氏，他必须想办法把她这里的问题先解决。
可他如今的修为还远不够起坛寻找她丢失的那丝魂魄，更不够下冥府地府寻找生死簿——邱氏是凡人，生死轮回都是由地府管的，就是替她补回元魂，也还得去地府备注，他若做不到这两件，说再多也是白费力气。
但是再难的事情也得去做。
而且必须开始去做。
他对梁秋婵这种人可是完全没信心，不趁着眼下有着连她自己都未必明白的情愫时赶紧把该设的退路设好，万一迟些有什么变化，到时又哪来的后悔药吃？
眼下是个机会，至少以梁秋婵在冥元和华清面前的影响力，他起码多了道筹码。而只要把母亲邱氏的元魂问题解决，那么他也算是无后顾之忧了。
对梁秋婵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惜，大家都不是好人，拼的就是谁的心更硬罢了。
凝眉望着窗外的圆月坐了半晌，他忽然站起来，顺着门槛踱了几步，忽然一顿，又迈出了门去。
慕九的夜生活一向单调。
她本来就不是个爱热闹的人，在洪苍的时候琉阳管得严，起居作息都有严格规定，直到后来她升为化神住进了流云洞，才渐渐许她散漫起来。但就算这样，她顶多也就是跟洞府里的花草鸟兽们唠唠磕，听他们说说附近山上的八卦。
到天庭来后她也没发掘出多么有意思的节目来，天一黑便回房，初初还帮小星干点活，如今有上官笋，基本上也不用她伸什么手了。于是要么喝喝茶，要么赏赏花，碰上陆压嘴痒想过来找她斗会儿嘴，她也奉陪。
晚饭后陆压带着睿杰和阿伏去山岭里吐纳日月精华，而她因为在跟小星学刺绣，所以留下来想着把那幅帕子给绣完送给陆压使，不然他老拿着那幅印着梅花的帕子使着也不像话。
正绣出两团松枝，案前的珠光便就黯了黯。
起初她也没在意，再落针的时候那珠光又黯了黯，她这才抬起头来。
这夜明珠乃是当初狐君送的，硕大一颗，能将屋里照得亮如白昼，但也正因如此，门外的光线也就照得愈发暗了。
探头往外看的当口，小星碎步走过来：“九九，林见儒在门外要见你。”
林见儒？
慕九愣了下，他来找她？这倒是少见。
她沉吟三秒，到底还是放了针线，走出门来。
到了院门外，果见胡同对面的大梧桐树下站着个人，本就英挺高大，月光照下来，更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只是身上的阴郁也更明显。
慕九才出现在门口他就已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她说道：“这么晚了可是有事？”
他点点头。
慕九看他神色凝重，倒是也认真了几分。
林见儒紧扶着剑柄，抿了抿唇说道：“敖家的事都处理完了吧？”
她含糊嗯了声。
他顿了顿，接着又道：“我也听说了，但还没有来得及祝贺你，这次案子又立了功。”
慕九扬唇笑了下，说道：“你也不错。我听刘大人说你当差的地界是全天庭最平安的地界。而且你在同僚们之间口碑也很好。我想你升职也不会慢到哪里去。”
她这话乃字字真心，事实上除去他在冥元干的那点事以外，其余方面他真的算得上优秀，悟性高，又上进，关键是份内的差事总能尽心尽力地完成。而且他也擅忍耐，不浮躁。对于衙门里来说，不正是需要这样的人吗？
“这层我就不苛求了。”他摆摆手，稍顿又道：“我来，其实是想求你件事。”
“你说。”她道。

第二百三十七章 我能帮吗？
他抿了抿唇，凝神半日道：：“我想求你帮忙跟我向冰湖龙王打声招呼，借用下他的冰魄阳锁。”
他虽然没怎么在她面前露面，但她大致的行踪怎么会不知道？再者敖家和云家这案子也不是什么秘密，他既然关注过冰魄锁，要打听点内幕自然容易。
据他所知慕九因为办好了敖家云家的这差事，两家如今都对她礼遇有加，那冰魄阳锁具修补元魂之异能，邱氏只是个凡人，并不需要如龙王般需要万年之久，有个三五日于她来说绰绰有余。要想尽快帮邱氏摆脱生生世世为痴儿的命运，只能求助于慕九了。
慕九愣了一愣，虽然她也早就想过这冰魄锁刚好能解决他心里的忧患，如能帮到他那真是命赐的机缘，可是真当他求上门来，她又不知该如何回应是好了。
那冰魄阳锁不止敖琛要用，云嵯也等着用，这是其一。
其二，她并不想与敖家和云家有更多牵扯，她连云家的喜宴都不想去赴。
其三，她之所以让敖家云家看得起，一方面是因为陆压的面子，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她与他们无甚利益牵扯，这要是开口跟他们借冰魄阳锁，这总归有些不大好罢？
她也知道他拿这冰魄阳锁是有大用处，也知道他全是出于一片孝心，但有些忙，真是不能越过本身的能力去帮。
“这件事我做不到。真抱歉。”她说道。
林见儒也在月光底下望着她，那双眼深黯到让人完全看不到内容。
“慕九。”他唤道。
慕九没有做声。
“你是已经把我当成妖魔了吗？”他问。
“没有那么严重。”慕九平静地道，“是这件事我真的没有办法帮。哪怕你让我再陪你去到哪个岛上取仙草，我也可以与你同去。但是我若明知道冰魄锁对他们的重要性，却还是跟他们开口讨要它，那我就跟挟公济私无异了。”
“可是我真的需要它。”他语音有些发紧，“如果是因为林燮的事情让你对我这个朋友失望，那么我宁愿在救好我母亲之后接受治裁都行。这是我此生第一个必须完成不可的愿望，我迟一天行动，她就多受一天苦，而如今只有你能帮我。”
慕九屏息立住。
林见儒走近半步，又说道：“我请你就看在她只是个可怜的妇人份上，帮我这个忙，你不要当她是我林见儒的母亲，只当她是你遇见的一个可怜的灵魂，她并没有犯下什么罪孽，而能救她的人只有我了。”
他目光灼灼落在她脸上，里面全是恳切。
慕九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在冥元时的阴狠与在相救邱氏时的仁孝之间自由转变的，但是眼下他的目光他言辞透出来的执着，的的确确能打动人。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开口请求她帮忙。
如果她不是亲眼见到小胡同里痴痴傻傻的老妪，不是亲眼见到冥元宗的人如何欺负他，她也许不会相信他曾经经历过什么时事情，可偏偏是她全都亲眼见过了，他整个人的过往在她脑海里是立体的，他恶他的善，每每想起来连她自己都迷茫，如果同样的事情落到她身上，她会怎么做。
她叹了口气，撇开脸望着围墙下的翠竹。
这事儿真让她纠结。
林见儒见状，遂进一步道：“我母亲是凡人，如果能借到冰魄锁，只需要几日时间便可归还。如果那几日时间里我做不到，我也绝不食言，定当准时归还给你。”
慕九觉得自己的意志已经在动摇了。
她应该坚持拒绝吗？
不拒绝的话她又实在不想去跟敖琛谈条件。
可是拒绝的话，她又真的忍心让邱氏继续疯疯傻傻地在轮回里一遍遍受尽折磨吗？他说的至少有一点是对的，倘若邱氏不是他林见儒的母亲，而只是个她无意知道的毫不相干的可怜女子，她会无动于衷吗？
不会，绝对不会的。
何况邱氏还受了那么多苦。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你就不能再等等，想别的法子么？”
“不能了。”他退后半步，垂下肩道，“我杀林燮的事迟早会暴露，我知道这是我应该承受的恶果。但我不能在吞下这恶果之前不管我娘，我必须把她后世安顿好我才能放心过我自己的人生，到时候是死也好活也好，我也再无牵绊了。”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来：“我知道这件事让你为难了，倘若我日后有福不死，不管我到哪里，总会记得你的恩情。”
“恩情之类的就别说了。”慕九打断他，她帮人家做事，但凡自愿的都不是冲着别人回报。抿唇屏息了片刻，她接着道：“这事我得想一想，帮不帮我如今还不能答应你。你先回去吧。”
陆压毕竟曾经说过他有了邪念的，再怎么说，她得问问他。
林见儒抬头凝望了她一会儿，点点头，消失在远处。
陆压带着睿杰和阿伏进了南天门，一路边走边跟他们解释着吐纳运用之术，不觉就到了胡同口。
抬头见门下站着一人正望着胡同那头出神，正是慕九，不由走近道：“谁来过了？”
“林见儒。”慕九转身道，像是早就知道他们回来了似的。“我们先进屋说吧。”
陆压听见是林见儒，那眉头便皱了皱，门下略顿片刻，沉凝着进了去，到了他房里，慕九已经凝眉转过身来，说道：“林见儒来求我，想让我帮他跟敖琛借几日冰魄阳锁救他母亲的元魂，我没有答应他。但是……”
“但是你又心软了对不对？”陆压没好气地望着她，提袍子坐下来。
慕九心虚得不知道怎么说好，她这个臭毛病，现在连他一眼都能看穿了。她说道：“我不会擅作主张，你告诉我能不能帮？如果能帮我就帮，如果不能帮我就拒绝他。”
“那我若不让你帮，你不会心里内疚吗？”陆压执起她手来，“我看得出来你明明想要帮他。”
慕九叹了口气，望着地下：“这怎么说好呢？我确实想帮，假如我能做到的话。可是我也知道林见儒连杀两个人，无论如何他的罪孽都少不了了。而且他与师门关系这样，也没有人能引导他，我也担心倘若他日后真入了歧途，也是我所不能控制的。
“倘若只我自己倒也罢了，我自作自受，关键是我不想连累你，还有我师父他们。你若说不能帮，那肯定是存在后患，我当然会毫不犹豫听你的。”

第二百三十八章 他的卦象
陆压望着，忽然抚了下她后脑勺，叹气道：“我的傻丫头真的长大了。”
慕九扯扯嘴角，垂下头来。
犯过一次的错误，她永远也不想再犯第二次。
其实她不开口也知道，陆压会同意她去相帮的可能性几乎没有，毕竟当初他是差点要杀了他的。
以他对他的行径之厌恶，怎么会容许她这么做呢？
但她也还是要问问他，不是求助他帮忙，是告诉他心里的想法。她对林见儒也算够朋友了，即便她同情邱氏，可这天地之间该同情的又岂止一个邱氏？她就是能同情，也同情不了这么多。
她相信陆压的是非观，一定程度上可以成为她的准则。
假若陆压今日也不在身边，她可能连犹豫也不会，便会直接拒绝林见儒。因为她能力有限，也害怕后果。但是他既然在，先跟他讨个主意也是好的，有个缓和，也不至于让林见儒下不来台。
“假如我说你能帮，你打算怎么帮？”陆压忽然问。
慕九愣了下：“当然是去问问敖琛能不能借。还能怎么样呢？”这毕竟是人家的东西，而且对敖琛也很重要。
她最多也就是帮着问问。
她不想说这个话题了。因为她根本没把握，而且感觉陆压可能会违心同意。
她站起来从桌上拿起犀角梳来道：“我帮你梳头发吧！”
她很喜欢帮他打理头发，他头发又长又密，摸着极舒服。
陆压笑着拿起桌上龟甲挪了几下，忽然又缓缓道：“这件事，其实可以帮。”
慕九注意力全在他及腰的长发上，听到这话她倏地收回来：“嗯？”
她张嘴望着他，怀疑自己听错。
陆压凝眉望着前方道：“因为我最近发现，林见儒的卦象很奇怪。”
慕九挪到原处坐下：“怎么个奇怪法？”
“他命数于你有利。”
陆压望着她，还想说什么，却又止住了。
然后只点点头，以确定自己的话不是在开玩笑。
慕九有点坐不住了，林见儒的命数于自己有利？
“你的意思是说，他以后不会干坏事了？”
陆压望着桌面沉默了一阵，说道：“这跟他会不会变坏没关系。”
完了他又说道：“只要你能够确定他让你做的不是坏事，他也没有骗你，而且在顾全大局下能够伸伸手的，你如果想帮，可以适度帮帮，就当积善。而且天道公平，人的是非善恶最后总有结论的。”
慕九更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陆压忽然又散去脸上阴晦，捏捏她的脸颊笑笑：“人的一生都很难说，何况仙路漫长？善善恶恶，不到最后，谁知道呢？但是自己也长点心眼儿，也别什么都答应，他心思深不可测，要想骗你也很容易。你只要记着，只在确定安全的情况下帮他行善就行了。敖琛那里，上次得了我的丹药应该好多了，不过我不保证他会答应，你可以去碰碰运气。”
慕九发现自己脑子有点不大好使，陆压不但没怪林见儒又来找她，而且还说他的忙可以帮？
既然他心思深不可测，而且还有可能骗她，那她就更应该远离他才是啊！
这卦象到底是什么卦象……
“那他要是再干什么缺德事儿，我能治他吗？”她还是想套点话出来。
陆压一副严防死守的样子：“你就算不治，也自会有天治，你去出什么头呢？”
慕九无言以对。
遇恶而不惩，这多不像一个上神应该说的话……
陆压对林见儒的态度转变令慕九躺在床上纠结了很久，还是没有想出个所以然。
追问陆压他又说天机不可泄露，弄得她连作梦都梦见林见儒一会儿好一会儿坏的。
就连在衙门里，空闲的时候不免又想起这茬来。
那卦象究竟怎么个说法陆压既不肯说，她也无法了。但是既然他说能帮，那她就去试试吧。可是敖琛会答应借给她么？她真没把握。
除非是抬出陆压这尊大驾。
但她绝不会这么做的。
她本来就没想过让他插手。
所以即便得到了陆压允许，她也没有马上行动。
如此过了两日，这日在书架上找卷宗，她目光就溜到案头的皇历上，忽然就停下来。
定睛望了半刻，她转身出了门去。
陆压正在捣药，余光就见着慕九走了进来，顿时药杵也停在半空。
慕九走到他跟前道：“我想去云家吃喜酒。”
陆压顿了下：“为什么突然想去？”
“林见儒这事，要不我还是去问问敖琛吧。”慕九手放在膝盖上：“敖家云家现如今又和好了，上次敖姜来说云晰成亲他们家也去送了贺礼，所以我想敖琛肯定也会去。我想借这个机会跟他开口，这样他就算不同意我也不至于太尴尬，他也不用下不了台。就当是碰巧随便问问。”
陆压看了她两眼，没说啥。
慕九没有问他去不去，因为他若去，哪怕不出面，也像是借他的威风来逼迫敖琛似的。
下衙之前她在衙门口等到了林见儒，跟他道：“那件事我可以去试试，不过先说好，能不能办成我可不保证。”
林见儒整个人一下就挺拔起来了，重重点头道：“你放心，就是办不成我也不会怪你的！”
慕九点点头，勉强笑了笑。
到了云家办婚事这日早上，她换了衣裳，又拿了双准备当贺礼的金刚石镶成的蝙蝠在身上，便就带着阿伏出发玉岭，等陆压知道他们出门的时候他们都已经到了半路了。
云家自传出云缱与敖琛的事情之后，原先保持着密切联系的各族与他们家的联络就淡了，云家因知道在这事上一般人也帮不了多大忙，因此也未曾过于在意。但是这次云晰成亲，到底还是没有发帖过去，因此来客并不多。
云螭裳很快带着人迎出来，即使没看到陆压同行也还是殷勤地将她和阿伏迎进后殿。
慕九也不是真来吃喜酒的，把贺礼献上，又寒暄了几句她便打听起敖琛。云螭裳正要说话，门外就报传敖琛到了，没片刻他带着龟丞相以及两执事官走进来，见着慕九和阿伏也是愣了愣，宾主见过礼，就过来打招呼。
慕九顺势就站起来，示意敖琛到了后门下花坛里，把借冰魄阳锁的事跟他说了。“只借一七的样子，到期必定归还，不知龙王可能答应？”
敖琛自是没想到她会跟他开这个口，那脸色是有点意外。
慕九于是又道：“当然如果实在为难的话也不必勉强。我并不是一定要让龙王为难。你也不必看陆压的面子，这完全是我的私事。”
毕竟她也知道这冰魄锁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郭姑娘借这个是做什么？”敖琛问。
慕九少不得把邱氏的故事说了一遍给他听。
敖琛没说话。
慕九也实在是没有抱什么希望。

第二百三十九章 有情况了！
但片刻后敖琛就深吸了口气，说道：“姑娘不是外人，如果是一七的话，在下倒是可以答应的。只要我有所准备，冰魄阳锁离我几日问题不大，但若超出这个日子，就恐怕有些为难。”
慕九精神振了振：“这层我自然晓得。总之我无论如何七日之内绝对奉还便是。但即便如此，我也不希望龙王强撑着来答应我。”
敖琛想了下说道：“我得花时间提前有所准备，两个月之后吧。”
两个月也不是什么问题，甚至可以说很快了。慕九毫无意见，端端正正跟他行了个礼致谢。
回到天庭第一件事她便写了个纸条让阿伏叼着去了给林见儒。
翌日早上刚到衙门他就来了。
“龙王当真答应把冰魄锁借给我么？”
慕九点头：“不过得两个月之后才能去拿。而且一七之内必须奉还。这个你必须答应我，而且必须做到，否则的话，我恐怕后果会是你所承受不起的。”
敖琛若是没有在预期内等回冰魄阳锁，第一时间不是找她，而是肯定会联合云家先把他给灭了才会来寻她的麻烦。她说的并不夸张，但是注定的事实，他必须清楚。
林见儒琢磨了那么久最后求到她头上，又岂能不明白这后果？他听完长舒了一口气坐椅子上，手扶着额头匀了好几口气才把头抬起来：“你放心，我定不会让你为难的。”
说完站起来，跨过门槛，快步走了出去。
慕九望着他消失在门外，眉间的阴霾久久才散去。
他这样的人，最后也不知道落得个什么样的结果？
可千万不要再犯错了才好。
林见儒自得了她的准信之后，也知趣地不再来打扰。
他想的还是比较深远，慕九算是他如今最为信赖的人，不说别的，至少她在他面前从来有一说一，从没坑过他，即便是知道他曾经做过什么，她也还是帮了他，若是把她这条路也给封死，他便等自毁长城了。
如此过了十来日，一切平静。
慕九近来的精力放在两件事身上，一是正常公务，二是打听玉帝。
她这里并没有查到玉帝什么猫腻，王母问起来时倒也没催，她这边也改变了策略，不再让慕九时刻地盯着。而是由她掌握了玉帝出宫的消后再发话什么时候盯，这样便可以避免被人察觉。
慕九顶着她这个差事可如同挟了根刺在后背，恨不能什么时候查到眉目来即刻拔掉就好。可虽然不想干，却也没办法，那黄绫在她手上，她只要给玉帝一瞧，玉帝回头必定扒了她的皮不可。
不过王母也没少安抚她，仙丹仙果什么的手头有什么就给什么——给大老板干私活就这点好处，小费多。而且慕九也发现，其实王母凶虽凶，其实还挺好说话的，并不会动不动给人立规矩，要是没别人在场，她就是自己动手拿她的果子吃，并且摸她的狸猫她也不会说什么。
这无形中也使她当起差来更加卖力了些。
这日里正准备下衙，瑶池里的仙娥忽然匆匆走了进来，到了跟前便附上来道：“娘娘让我来传话，陛下今夜里打算出去，已经私下着人在召唤坐骑了，你快去跟着！”
慕九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
不是她当狗仔当出兴趣来了，而是早完事她早轻松！
于是立刻带着阿伏抄了小道赶到凌宵殿对面的小面铺，等着玉帝驾着那金爪飞龙出宫。
玉帝若是正式巡游九天，自有鸾驾龙辇，但若用到金龙坐骑，自是想私下里出门溜达。王母若是连这点消息都掌握不到，也就称不上独霸后宫了。而之所以不让她自己的亲信出来跟随，自然是怕一时露馅，让玉帝窥破是她派的人。
慕九早就琢磨出来这些门道，因此，连被玉帝撞破她跟踪的说辞都早就想好了。她不是跟玉帝也有秘密么？到时只要明面上过得去，玉帝怀疑她的机率会比常人要低得多，而他是绝想不到王母已经把她给策反了的。
说到这里，慕九也不能不佩服王母的心计，凭她这手段，玉帝想背着她在外偷腥那简直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啊。
这里坐了小片刻，并不见宫里有车马出来，更别提什么金龙坐驾了。
正怀疑王母是不是消息有误，那宫门一开，竟然从中就漫出一团云雾，然后金光闪耀，游出条长约三四丈的威武霸气的巨龙来，那龙背上还套着各色宝石镶嵌而成的华丽雕鞍，雕鞍上还设了个精巧的半透明的轿身，轿身纱帘放了下来，里头隐约坐着有人。
慕九立时站起来，看看龙身后两行八个捧着金玉如意与琵琶乐器什么的的仙娥，遂骑在阿伏背上，抖开避仙裳罩住彼此，远远地便就跟了前去。
但是跟了有那么几十里，她忽然又觉得不对。玉帝这架势虽然没摆全套仪仗，但也算是众所皆知了，这像是要去干私活的模样么？
再斗着胆子蹿到前面一看那轿辇里的人，哪里是玉帝？根本就是他身边的执事官！
这家伙，居然还玩瞒天过海？
果然有问题！
于是她二话不说立刻又掉头回了来，回到宫门口，捉了开小面馆的鹤老板一问刚才可看到有人从宫里出来？鹤老板指着天往西北方说道：“宫门口倒是没见人出来，就见有道灵光乘着云往那头去了。”一问走了有多久，又道：“半盏茶时分。”
慕九也不说二话，丢了两个玉币给他便骑着阿伏朝西北方追了过去。
玉帝怎么说也是鸿钧的弟子，自成为六界之君后又有天道加持，自然不是慕九这等小透明能赶得上的。但是西北方向这带地势广袤通透，俱为山丘陡峰，基本上没有什么行走之人，再加上祟山峻岭地势背阳，并没有什么名仙入驻，玉帝也只能选择在天上驾云飞行。
再加上阿伏神力，因此不出千里，便隐隐见到了前方有耀眼祥瑞游移，仔细辩认下来，应该是目标人员没错。
这里又别无外人，虽不能确定却也只能一跟到底。
而玉帝也是狡猾，在空中左一个停步又一个掉头，东弯拐地最后终于朝着九州东方一座高峰压下了云头。

第二百四十章 他看着我！
慕九眼见得他进了山顶一座仙宫，刻意过了会儿再过去，一看这仙宫门前的大石牌坊上刻着“东岳帝宫”，才知道此峰居然是泰山！
这应该就是玉帝差不了了。
东岳大帝金虹氏与玉帝是多年的朋友，交情一直不错，他往泰山来看看故人，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不过为免弄错消息，她还是解了避仙裳，到一旁捉了只小灰狼精来说道：“你去帮我打听下大帝宫里刚刚来了什么客人，我就把糖给你好不好？”
她拿出颗变成小白兔形状的补气的仙丹在他面前说道。
小灰狼精还只有几百岁，才刚刚学会开口说话，许是才刚跟隔壁家的熊伙伴打完架赶回家吃晚饭，怕被老妈揍，正在松树底下手忙脚乱地抖着皮毛上的尘土，看见那小白兔仙丹他两眼立刻化成春水，口水也顺着嘴角流下来道：“给我的么？”
“当然。”
小灰狼精立刻扭头蹿到宫门口，歪着脑袋找门下仙童卖萌去了。
没一会儿他乐颠颠地跑回来：“系（是）玉皇大帝来啦！”
慕九夸了他一声乖，将小白兔给了他，他两眼放光看了半晌，就要往嘴里塞，想想又打住了，小心翼翼揣在腰上他娘给他缝的小裤衩口袋里，蹦蹦跳跳钻进树林找阿娘去了。
慕九看看那牌坊，里外皆有祥瑞浮动，门下不但有结界还有仙童，进去定然不易，索性便打消这念头。但她却又不能就这么走掉，如果玉帝只是来寻东岳大帝叙旧，那他为什么还要故弄玄虚弄个假身驾着龙辇出游呢？
她可不能大意。
遂往右到了隔壁山峰，找了崖边一棵歪脖子老松树，带着阿伏跳上去安心等待起来。
泰山身为五岳之首，不光是景色秀丽，灵气之盛也首当其冲，这会儿月亮刚刚升上天空，月光洒在山脉间，连绵的山峰在云雾里飘飘渺渺煞是怡人。而清风吹拂着山涧，竹韵松涛伴着不知何处传来的泉水叮咚声，美妙得像一曲旋律。
“阿伏盯着，有人出来再喊醒我哦。”
她趴在阿伏耳边叮嘱了一句，然后便枕在他身上假寐起来。
阿伏扭头舔着她的额头，像只猫一样乖顺地趴着。
一切静谧美妙得难以言语。
但是忽然，享受着这一切的慕九耳边却忽然滑过一丝声音，这声音喑哑，绵长，而且幽沉，就像从幽冥境里传过来的风声，又像是埋藏在水底千万年的宝剑忽然被水流撞出了剑鞘的摩擦声，但无论是哪种声音，都与此情此景万般的不和谐！
她倏地睁开眼，真气瞬间凝于眼眸，迸发出锐利的精光望着前方。
阿伏似也感觉到了她瞬间的僵直，前腿撑了起来，目光落在她脸上。
然而那声音却没有了。就像是她的幻觉一样消失了。
面前的月色还是宁静怡人，四面的松涛也半点没受干扰。
“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她不由得问阿伏。
阿伏摇摇头，茫然舔了下爪子。
慕九拍拍他脑袋，从荷包里掏出块玉髓喂给他。
也许真是幻觉吧。
她想。毕竟只是道浅浅的声音，就是把风声听错成异音也是有的。
然而就在她准备躺回去的时候，一阵疾风却突然往她胸前袭来！其速度之快力道之强竟好比只神驽早就已经瞄准了她的心脏并且正在破空而来！
“阿伏！”
“嗷呜！”
慕九与阿伏几乎几时出声，在那股风才挨着身子的时候她就地一滚避开了锋芒，而阿伏也在一瞬间化身为神虎英勇地挡在她身前！紧接着她臂上陡然浮出一片金光，化成朵金莲将她与阿伏整个裹住……
等她回过神来，什么也没有了。
面前什么也没有，风平浪静……
慕九整个人都变成了绷紧的弦，不敢有丝毫放松。
比遇上劲敌更可怕的事情是什么？是你根本就不知道他在哪里，他是谁！
如果刚才没有金莲护身，那么她现如今就是不死也肯定落人手上了！
“我们撤！”
她扭头拍拍阿伏脑袋，拿出避仙裳来披上，当机立断说道。
避仙裳能避金仙级以下的仙魔追踪，不过来者是仙是魔，总归多了层保障。
她跨上阿伏往东岳宫所在的主峰而去，那是东华大帝的宫邸，不管怎么说也没有人敢随便在他的地盘动干戈。
阿虎怒发神威，虎躯一跨飞向对面，百来丈宽的山涧他一步跨了过来，半路竟无惊无险。
慕九站稳后回去望去，忽见她之前呆过的老松树下竟然站着个人。
这人也不知是面向他们还是背向，看不清衣饰装扮，一切细节因为背光而一片模糊，可以说站在圆月下的他看起来就是像粗糙的剪影，但他那身量，那任凭衣袂随风翻飞的样子，却透露出一股难言的清冷，令她心下莫名一悸……
“呜呜！呜呜！”
这里正出着神，阿伏忽然咬着她的裙往山上走了。
她抬头一看，只见仙宫内已经有紫气游出，半空隐隐有八九条金龙游舞不歇，这是东岳大帝送玉帝出来了，她赶紧收拾心神拉着阿伏潜伏下来。站到古木后默然微顿，不由自主往对面山峰再看过去，那人却不知几时已消失不见了。
玉帝已经驾云去往空中，她也不敢再分神，随即带着阿伏便远远地跟随过去。
东岳遍布着仙气灵力，因此玉帝他们并察觉不到有人跟踪，但出了这片地界却不同了，她只能尽可能远地跟随着，否则一个不小心就能让他觉得端倪来。
自离开东岳地界，她心情才逐渐平复下来。
方才的那场遇袭仍像是场梦，那一招出得又快又急，在她身上已有陆压给的清明浮印情况下，那绝非寻常人能够做到。但此人不但做到了，而且还全身而退，他是谁呢？他是来寻仇还是她方才无意间冒犯了他？
若是寻仇，她似乎并没有得罪过如此重量级的人物。
若是冒犯，这东岳地界除了东岳大帝之外还会有如此厉害的人物吗？
再者，他为什么事后会站在那松树下盯着她瞧？

第二百四十一章 是幻觉吗？
虽然看不清他的面容五官，但她就是觉得他是在看她。
绝对就是在看她！
她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然而不管怎么说，那一幕仍然快得像幻觉。
如此纠结了片刻，沿途周围的景象却是早已经变了，那些山川河湖在月光沐浴下像一匹匹镶着宝石的锦缎，而玉帝也遁原路进入西天门，回到了凌宵殿。
她收拾了一下心情才进门。
家里小星给慕九留了吃的，正考虑要不要再给她做个蘑菇汤的时候就听见院门推开，她回来了。
“怎么这么晚？”小星连忙迎上去，到了跟前一看她脸色又道：“怎么脸色也这么差？难道玉帝发现你了吗？骂了你吗？”
慕九笑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第一次出去就让他发现。”
说着她把剑放下来，顺势坐在桌旁，斟了杯茶。
她并不知道自己脸色差，但小星总不会乱说话，想来还是刚才在泰山的事被吓到了。
“呜呜。”
阿伏又在咬她的裙角。
她一回神，原来小星已经把饭菜什么的都端了上来。
吃完饭想去找陆压聊聊，陆压却带着睿杰出去了还没有回来，便只好先回了房。
睡到半路隐约听得有人推门进来，到了床边抚了抚她的额发，而后什么时候出去的她便不清楚，但想想除了陆压也不会有别人，因此并未放在心上。
早上起来因着还要赶去给王母复命，于是随便扒了两口粥便打算出门。
吃饭的时候与小星唠着磕，才知道陆压他们师徒昨儿近天亮才回。
那她昨晚感觉到的摸她的头发的人又是谁？
是她做梦吗？
到了凌宵殿，执事官因着她是常客，简直都不用多话便把她带到了王母所在的浮光阁。
王母正在跟三公主韶音说话，听说慕九到来便将韶音打发了出去。
慕九这里把玉帝去泰山的事情说了，王母立刻便皱了眉头：“你没进去瞧瞧？”
“我进不去。”慕九老实地道。
王母便冷哼起来：“倘若只是去见金虹，有什么好避人的？那金虹与他自幼相识，八成有猫腻！”
慕九虽然也觉得这其中猫腻不小，可这种话又岂是她能随便说的？这里头她可是一个都招惹不起，随便一个出来都能分分钟把她当场捏死了。
但即便这样，王母为了拢络她这个狗仔，还是昧着良心说道：“你做的不错，知道保护行踪要紧。先回去，这两日若再有动静我再知会你。”顺便还赏了她两只蟠桃：“这事办好了，我不但把黄绫还给你，而且到时还准你来赴蟠桃会。”
慕九真是谢她了。
她什么都不要，要是能让她别办这破事儿了，她能连黄绫都不要。
反正她也够对得起敖家了，真办不成她也没办法。记不成功劳就记不成吧，她不要了成不成？
但显然不成……
这里捧着两只桃子出了宫，自去办她的差事不提。
陆压到底还是从小星给慕九褒的灵芝鸡汤里看出来了一点端倪。
回房叫来阿伏，手摸着它天灵盖便立时知道了昨夜里发生的事。
慕九下衙后他还没说什么，吃了晚饭等她抱着一双蟠桃来跟他显摆的时候便说道：“昨夜在泰山是怎么回事？你可曾看清是什么人？习的哪门子心法？”
他只能提取阿伏的记忆，但阿伏记忆里对攻袭他们的人只有一阵气流，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慕九其实已经把这事放下了，听他冷不丁问起，便仔细回忆了下，说道：“根本就没看清楚是什么人，而且修为深不可测，我当时猜测是来寻仇的，可是我一来还不够资格得罪这么强的对手，二来他并没有穷追不舍，所以我想，他是泰山除东岳大帝之外的某个大神也未可知。”
“胡说。”陆压蹙眉望着她，“东岳只有个金虹氏修为深些，还有什么大神？”
“说不定也是刚好云游去那里的呢？”慕九道，“总之我想不出来除了我无意间冒犯了他之外，还有什么别的可能。而且，”她顿了顿，接着道：“如果他真要伤害我的话，他也没有理由就那样放弃的。”
至于他后来为什么看她，她猜想，或许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她身上的金莲把他给镇住了。
她这么一说，陆压也没有再言语。她说的也有道理，毕竟她是毫发无损地回来了，她从来不与人为仇，修为又那么低，怎么可能得罪那么样的高手。
但是，不要忘了她身上还有未解的秘密，在她身上的灵力得出解释之前，一切异常都不应该被忽略。
他凝眉沉吟片刻，忽而睨着她道：“你呀，真是越来越让我恨不能直接把你渡化算了。”
“如果可以，那就太好了！”慕九击掌道：“我终于也可以走走后门！”
陆压拿扇子敲她的头顶，然后一摇一摇扇起来。
慕九自己并没有真的那么放松，当时的险象是她亲身经历，对方的神秘也是直击她脑海，但天庭里的日常太安稳，一切凶险在日起日落里渐渐被抹去，她逐渐也把这件事情淡忘了。
但是王母那边却显然对玉帝这趟出行的事上心了。
这日早上刘俊把她叫到公事房里，着他们这十二个人仔细着这几日天庭的治安，有案子不许拖，因为如来佛祖要带着座下几位菩萨来天庭做客，不能给西天一个天兵营管治松散的不好印象。
西天身为佛教领地，虽然理论上与天庭共治天下，但是到底人家实力不弱，而且佛祖又是混鲲祖师的弟子，转世之前与他的大师兄准提道人创建了西方教，当时那影响力可一点都不弱于如今的阐教，而转世之后的如来佛又在佛法上造诣无边，论情论理东方神都得给予相当的尊重。
慕九晓得这层，自无怠慢之理。
这一整日便就兢兢业业励精图治，好容易到了下晌把事情处理完了，便就抻着胳膊往家里去，刚到门口就遇见小星带着睿杰阿伏去逛南天门外的集市，她坐了整日也想活动活动，便打算顺道走走，哪知道才走了几步一只毕方鸟就忽然飞到她面前，叼起她袖子往天庭方向去。

第二百四十二章 娘娘高明！
王母见到她时迎面就拿着羽扇走过来：“陛下夜里许是又要出去，你仔细着。”
慕九纳闷了：“娘娘怎么知道的？”
她刚才过来的时候见着前面凌宵殿忙碌得很哪，仙娥们穿来穿去，也多了不少神仙，看起来大家都十分高兴，玉帝这会儿只怕去小老婆房里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这当口王母还能觉察出来他夜里还有活动，也真是没谁了。
“因为我刚才看到，他晚膳没喝酒。”
王母性子本就直率，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知道她是只母老虎，近日因着派遣慕九去帮她办私事，不知不觉地在她面前口风也松了，她冷哼道：“你可知道，你每天夜里都要喝上半杯醇酿，他没有喝酒，一定有问题。”
慕九肚子里那腔好奇差点没直接喷出来！
就凭这个她就能推测玉帝夜里要出轨？
这也太神了吧，就算她是神仙，那这也太玄乎了呀！
万一玉帝只是因为事情忙，没顾上呢？
她不由凑过去，将胳膊搭在茶几上：“为什么娘娘觉得陛下没喝酒，晚上就要出去呢？”
王母嘴角扯一下，理理裙幅，凤眼斜睨着门外说道：“他晚间喝酒的习惯又不是只有我才知道，他身边的人都知道，然而今天晚上他不但没有喝酒，连他身边侍宴的人也提都没提，杯子都没有放上来，这就说明他一定是事先就吩咐过了，他有准备。”
慕九挺佩服她的，她要是有她这样缜密的心思，当初哪里还会跟陆压吵架呢？不由起了求教之心，说道：“可是就算陛下要出去，也没必要戒酒。”
王母望着她，深深道：“你说你，你会喜欢个满身酒味的老头来赴约吗？”
慕九愕然。
大神果然是大神，她竟然越听越觉得有道理……
不管怎么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她既然吃准了玉帝要出去幽会，她怎么着也得在殿下守着了。
不过光她一个人怎么行？就算玉帝驾云逃不过她耳目，可天庭这么多出口，他若万一保险起见，走门口出来呢？人家能当天帝脑子肯定也不差，谁知道他这次会往哪里走？她可不敢赌上次的好运气。
看着天色还早，便就飞步回家找陆压求几道符以防万一。
陆压道：“不用符，他要是不想让人发觉，定然会选择遁隐，而即便是遁隐，天相也有变化的。我给个咒，你只要催动臂上的金莲埋伏在凌宵殿附近，他若出来，必然会有灵力波动，而你只要在所有波动的灵力里寻找他就是了。”
慕九可不知道金莲还可以感受灵力，她起袖子看了看，陆压从桌上拿起笔，将咒语写在她手心里，说道：“早些回来。”
她说句“知道了”，然后便就带着阿伏出了去。
回到凌宵宫外，催动臂上金莲，果然幽幽金光浮现，渐渐就变成淡淡光影，覆盖了整个凌宵宫。这影子极淡极轻，逐渐与云雾融为一体，变为不见了。
慕九找了棵大银杏树与阿伏坐下来。银杏足有四五丈高，亭亭如盖，覆盖数里。
九重天幅员辽阔，在层层叠叠的天庭前倒不算显眼。但是这里可以看到大半个宫城，是个不错的埋伏地。被先前王母那番话一说，她倒是也想看看，她到底是犯了疑心病呢，还是她直觉已经强到无人能敌的地步。
臂上的金莲一直都在幽幽发着光，不过衣服挡着，没人能看见。
而被金莲光芒所覆盖的那片区域则一直有灵力不断涌动，却没有什么特别明显。
约摸过了小半个时辰，天上星辰皆已出现的时候，靠近紫微宫方向忽然就有一小片灵力荡漾起来！其实这片荡漾的灵力十分隐秘，如果不是臂上金莲的光莲忽然亮了些，而那片景物在视线里有了些扭曲，她也根本发现不出来！
紫微宫是玉帝的寝宫，那灵力自然是他无疑了。
她连忙服下王母给的隐身丹药，再喂了阿伏，然后飞快掠了过去。
他们到达天庭上方时，那股灵力就流星般飘向宫外，然后顺着北面径直去了！
没想到还真让王母给算准，玉帝还真的出来了！
慕九刹那无语，赶紧跨着阿伏追过去。
阿伏自然是比不上玉帝的速度，但是还好，只要臂上的金莲不收回，那么总还能追踪得到。
这一路翻山越岭的，就在慕九怀疑他又要去哪座山头会故友时，忽然间他又掉了个方向，往人界地方掠去。
他是要下凡？天庭仙女看腻了，突然想换换口味了？
这不由令慕九想起吕洞宾来，看来神仙也都有恋凡人的心思啊！
慕九少不得也跟着往人界来。
到了座城门外，那灵光下地，瞬间化成人身，身穿月色锦袍的玉帝手持折扇玉树临风，头发梳得溜光水滑，两撇小胡子齐齐整整，身上芝兰之香迎风而来，腰上还别着块龙凤美玉，而后身后还跟着只条忠心的金龙，果然一幅要去偷人的样子。
慕九这里顿住身形，玉帝这边也已经吩咐金龙化成了护卫模样，一闪身穿过城墙进去了。
她这里却是麻烦了，带着只白虎要怎么进去？
这里可是人界！
着急了一阵，索性拿出避仙裳给阿伏披上，然后领着他进了城门。
进门时抬头看了看门上字匾：大宁都城。
这又是一个朝代了。
穿墙过户什么的对他们来说不要太容易，到了这里，要寻觅仙踪就方便了，凡人没有灵力，金莲对他们来说是不起作用的，而且玉帝这里既现了真身，头顶必有祥瑞，只要跟着空中的祥瑞走就没问题了。
玉帝显然没有料到会有人跟踪他至此，进了城便往城东大街上走去，人间正是盛夏，虽是夜里，路上行人却还很多，两边店铺都已打烊，但是也还有货郎穿梭往来。玉帝走在人群里，还是引人注目的，路上不少男男女女盯着他看。
慕九亦步亦趋，跟得不算太近，也不算太远，有红尘浊气阻挡，玉帝也不会那么容易察觉。

第二百四十三章 是美男啊
最后到了座宅门跟前，玉帝飘身进去了，慕九看看门上牌子——没有牌子。看不出来是什么人家住的，但是里头传出来的气息却十分有灵气，难道是天庭下来的女仙？
“白虎？”
这里正琢磨着，忽然有声音从身后诧异地传来。
慕九蓦地转身，只见面前站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男子，白色绡织的衣袍，赤金镶宝的金冠，腰间玉带并无缀饰，但下方却坠着一对白玉璎珞——再看五官，棱角分明的脸庞，挺直的鼻梁以及紧抿的薄唇这些都是酷帅男的标配，不需多说，只是那头发与眉毛却十分扎眼，因为是银色……
慕九怔住，倒不是因为面前站着美男，而是他居然能见到阿伏？
他不光见得到阿伏，而且此刻目光也还落在他身上。
她赶紧一催灵力，顿时察觉到他仙格，忙作了个揖，转到僻静处角落道：“敢问尊驾可是认得这白虎？”
“不。”他摇摇头，他望向她道：“我不认识，只是意外会在这里见到他而已。”
男子言语柔和，十分和善，眉眼里和着一丝忧愁。
说到这里，他目光又在阿伏身上停留了。
阿伏坐在地上，也偏着脑袋盯着他看。他没有像以往见陌生人一样地对他张牙舞爪，这也十分令慕九纳闷。
但是那男子除去这些，却没有更多表示，他冲慕九点点头，然后走了。
慕九目送他远去，回头看这宅子，以金莲探了探里头，只觉玉帝还在，于是看看身后四处，又轻悄悄穿墙进了去。
跟踪到了眼下，这才叫做最惊险的时候，可是没办法，王母要的不是他去哪儿，而是要知道他见的是什么人。她不得不进来。
宅子跟寻常宅子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亭台楼阁更显精致，而里头走动的都是仙娥，这就已经很明显了！玉帝绝对是把天庭的仙府化在了此处，这满园子的仙娥，也足能说明他来见的必是个女人！
慕九到了这会儿也有点小激动了！
王母还真是明察秋毫，怪不得玉帝被她管得这样紧，就凭他喝没喝酒这点就算出来他今夜必然出来乱搞，这本事也太牛了！她家陆压长得那么好，就算他不会去撩别人，只怕也管不住别人撩他，看来回头她还得去找王母好好学两招防着些才是。
这么想着她又悄悄往里头走了几步，已经看到花园里敞轩内坐着两个人了，左前方面对这里的正是玉帝，而背对着这边的女仙云髻高耸姿态妩媚，光是看背影就已经能猜到定是个绝色，两人正在下棋，玉帝表情和煦，说着什么，虽然看不出什么色心，但至少这气氛是极好。
慕九有些紧张。
若搁在平时，她老早就被发现了吧？可如今她离他不过几里路距离，他却浑然跟没事人似的，想必是除了这小美人，已经看不到别人了。
她忙碌了大半个月终于有了结果，可这女仙究竟是谁呢？
她盯着她后脑勺上别着的一朵牡丹花，百思不得其解。
她认得的女仙也不是很多，这戴牡丹花的女仙没有百个也有九十个吧？这可愁坏了她。
正要再仔细看看她身上可还有别的特征，玉帝突然就瞪向这边沉喝起来：“什么人！”并且随着他一拂袖，一道飓风顿时铺天盖地地袭来！
慕九大惊失色，眼看着整个人与阿伏就要被卷进风里，这时左臂上突然闪出片金光，瞬间将这风挡了回去！可是危险还没完，她这里刚刚回神，玉帝身边的金龙便已突然往这边袭了过来！
“跟我走！”
有金莲在，金龙伤不到她，她也不怕露馅，最起码不怕玉帝认出她来。但正要借着金光遁去，这时候却突然从旁闪过道白影，一手捞起他们两个便就消失在当场。
慕九抱着阿伏脖子，只觉得耳畔呼呼风响，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停下，抬头一看，竟是到得城门外，他们先前落脚的地方了。而她才刚开始匀气，就听身旁噗的一声有人掉下了地，她赶忙看去，只见地上捂着心口的那人白发白衣，竟赫然是先前在宅门外遇见的男子！
慕九再怎么慌乱也知道是他先前替他们解了围，见他倒在地下连话也说不上来便赶紧跳下地去：“你怎么了？！伤得严重吗？”
这一看之下却吓了一大跳，只见他胸前已经染红了一大片，脸色也苍白及冒出了冷汗来，在白发之下衬得更加怵目了！于是赶紧掏出药瓶喂了两颗丹药给他，又运气让丹药尽快化与他经脉之中，然后让阿伏驼着往南天门去！
陆压在家也有些心神不宁，虽然卦象显示无碍，但是上回那事总还搁在他心头，也怕她受个惊什么的。正想着要不要去接接她，这时就听院门砰地一声被推开了，然后阿伏的虎啸声传进来，慕九焦急呼唤的声音也传过来：“陆压！快来啊！有人受伤了！”
听到受伤两个字陆压便就已经闪到了院子里，只见浑身上下倒是完好，只是阿伏身上却驮着个人，灵力涣散，似是受了伤的模样。
小星他们全都出来了，看到阿伏又驮了个人回来也是愣得合不上嘴！
“怎么回事？”陆压一面蹲下去将这人翻了过来，一面问她道。
慕九便赶紧将来龙去脉说了出来：“我当时本来没有大危险的，正想趁机后退的时候他却突然出了来，把我们俩给护着推了出来。我臂上的金莲只有护身之功，也不能帮他抵挡，玉帝那一击过来还没完，金龙护卫又跟着袭了过来，然后他就昏倒了。”
说完她又凑上去道：“怎么样？他要不要紧？”
阿伏也焦灼地缠着他呜呜直叫唤。
“不要紧。”陆压站起来道，“他只不过是受了点小伤，他们白虎但凡修成人形之后，若遇到灵力大展，便会自动休眠以图在最短的时间内修复灵力。他好歹也是战神后裔，再怎么着也不可能会在昊天一击之下送命。”
“白虎？！”
慕九懵了：“你说什么呢？”白虎是阿伏啊，阿伏又没有受伤！
“我说他是白虎后裔啊，有什么问题吗？”陆压抬头望着她，“难道你还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第二百四十四章 我爱萝卜
慕九下巴骨都快掉下来了！
这人原来也是白虎！怪不得先前他会一眼看到隐身的阿伏，而且目光还老缠在他身上了！
也难怪阿伏见到他的时候他也表现得格外乖顺，原来竟是遇到了同类！
阿伏天赋异禀，能看破人的大致来历，这就没差了！
这么看来他之所以会再次出现来救他们，应该也是冲着救阿伏来的！
“那快把他弄回屋里去呀！上官笋，你把他扶到阿伏房里去！”慕九这里赶紧发话，然后一面又交代小星去打水给这大白虎清洗手脸。
上官笋赶紧行动，阿伏也似十分担心，目光痴痴地跟着进了去。
等到都张罗好了，也没有新的情况，慕九这才跑到陆压房里八卦。
“你知道么，玉帝原来当真是去会小情人了。我亲眼看到的。”然后便绘声绘色把她怎么跟踪，然后那女仙背影举止怎么出色给说了出来，“想不到玉帝这个老家伙，居然也跟敖琛一样，放着家里的不要，专到外面偷吃！”
说着她目光往陆压脸上连瞟了几瞟，那警告的意味真是太明显了。
陆压养了缸金鱼，端着盆子往水缸里投食的他颇有些无奈地道：“你不过是看到他下棋而已，又怎么知道他们一定有奸情？又不是正好让你捉到偷情。”
“太明显了！你是没看到那女仙的背影，不要太好看！玉帝避开王母和天庭跟她在地面上幽会，不是偷情又是什么？”慕九绝不相信她看到的是假的，而她印象最深的是那女仙妖娆的姿态，说真的，别说是玉帝，就是放着陆压坐在那女仙跟前，她都保不准他会不会动心。
“昊天要是真有心偷吃，干嘛还选在闹市？九州四海这么大，随便找个地方岂不清幽得多？”陆压喂完鱼走回来，掐一下她的脸，“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妖娆美艳型的，比如我，我就喜欢萝卜白菜型。”
慕九本能觉得他在狡辩。
但是下一秒她的脸却黑了黑：“那么你的意思是我就只能算是棵萝卜？”
“当然也不算是普通萝卜，也可以算是萝卜里的佼佼者。”陆压托腮咧嘴：“是棵很特别的萝卜。”
慕九深深看他一眼，突然间跑出去，转头又噔噔跑回来，将从园子里拔来的七八根小腿粗的大萝卜咚一下塞到他怀里！
“郭慕九！”
被萝卜坠弯了腰的陆压咆哮声响起来。
因为不知道那大白虎什么时候才醒来，慕九也没敢早睡，就在房里看小星绣个花儿什么。
她现在是给上官笋做靴子，因为不常回梵丘，他衣物也不是很多，又有洁癖，因此小星瞧着有空便给他做起来。
慕九那帕子已经绣完了，早就给了陆压，现在正在给她画花样子，这里才画了两朵祥云纹，阿伏就在刨门了，她出门一看，只见他房里已经有人影在动，知道是那大白虎醒了，于是赶紧放了笔走过去。
屋里睿杰正在和大白虎说着什么，见到她们来，连忙站起来。
睿杰素日跟阿伏焦不离孟，他在也不稀奇。
慕九近前道：“你没事了么？”
大白虎站起来，不失风度地跟她抱了抱拳：“原来姑娘是天兵营的仙官，失敬。”
慕九摆摆手。双方坐下来，她说道：“还不知阁下尊姓大名？仙乡何处？先前在人界承蒙你出手相救，还没多谢。”虽说当时并非真的涉险，但毕竟人家一番好意，还受了伤，这些话就不必戳破了。
“在下来自有姜国——”
“师父。”
大白虎正说着，门外睿杰的声音就传进来，陆压紧跟着走进，进门时目光已把各人扫了一圈。
大白虎略带询问地望着他，片刻后脸色竟是一变，倏地伏地跪下来：“有姜太子世殷，叩见圣尊！”
慕九他们都惊了惊，这大白虎居然认识陆压？而且他还是个太子？
“有姜国，你是太杞的儿子？”陆压略略一怔。
“正是！家父常与我们兄弟提起圣尊。”世殷眼里有着热切，“家父还说早年在至尊天的时候，没少得圣尊提点。”
慕九这才知道他父亲原来幼时还在至尊天呆过。
陆压点点头，眼里也有了些热度，与他叙起旧来，“你父亲他可还好？”
世殷十分激动：“蒙圣尊惦记，家父一切安好。”
陆压唤了他起来，小星这里连忙给他搬了座，慕九因听着他是白虎国太子，而且跟陆压还是旧识，没来由也觉得亲切了几分，忙叫上官笋去端来汤果点心，又端来几盏灯，把屋里弄亮堂了许多。
“你怎么会在人界？”陆压已经从慕九那里知道了经过，自然也对他的出现感到好奇，而且身为一国太子的他竟然连个侍从也没带，显然不大正常。
“晚辈已经出来很久了，”世殷道，同时眉间隐藏着的那点忧郁在灯下也显得更明显了些，“我是来寻找我妻子的，刚好走到人界，发现这只小白虎，因而就停下打了招呼。却不想竟是圣尊的身边人。”
他看出来慕九他们与陆压关系匪浅，因不确定关系，只能以身边人相称。
陆压不以为意，说道：“你妻子去哪儿了？”
世殷脸色黯了黯，放在膝上的两手也不觉抓起拳来：“我也不知道。五百年前她失踪了，那时候我们正准备举行婚礼，而忽然有一天，她就突然不见了。这五百年我找遍天上地下也没有找到丝毫她的线索，我就想去人界看看。”
“突然失踪？”慕九纳闷了。“没有一点征兆么？”
“是的。”世殷点头道，“我妻子梁姬母亲早亡，父亲原是我有姜家国的战将，在与有熊国交战的时候牺牲了，只留下她们姐妹俩。
“我母后便把她们接到宫中居住。我与梁姬青梅竹马，从小到大彼此心心相印，在她失踪之前，我们还一起商量怎么添置新房用具来着，我知道她心里只有我，绝不可能会是因为这场婚事而离开我的。但是我就是不知道，她怎么会失踪？究竟去了哪里？”
他眼里满是迷惘，痛意毫不掩饰地露出来。

第二百四十五章 这是个谜
慕九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就算梁姬足够爱他，也不代表她绝对没有理由走吧？
万一他犯了什么错呢？
唉，看多了这些多角恋糟心事，不能怪她多想。
不过她这里没说话，陆压倒是先把话问了出来：“你有没有对她做过什么？”
“没有。”世殷道，“我们从小到大在一起，这么多年虽然也有过小争执，但从来都无伤大雅，也从来没有留下什么隐患，我愿意为她付出一切，我父王与母后也很喜欢她，可以说，我们之间没有存在任何跨不过的障碍。”
慕九盯着他看了会儿，只见眼里是一如既往的坚定，瞧着并非说大话。
一个人能在事情过去五百年还能信念如此坚定，怎么着也有几分真了。
然而这就怪了，既然两人相互有情，而且也到了即将成婚那一步，怎么突然人就不见了呢？
慕九望着陆压，陆压没有什么表示。
“是不是有人掳走她了？”这时候上官笋猜想。
说到失踪，除去伤心离去，剩下的大约也只有被劫持或者说遇到危险了。
“也不是。”世殷道，“宫里的侍女看到她自己走出去，也是她自己说去去就回来，并没有人来过王宫。当日我正好出宫办事，未及回转，翌日回宫才知道她失踪的事，”
慕九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既不是伤心，又不是遇袭，那难道是凭空消失了吗？
屋里大伙都静默起来。
“你身上可有带着她的物件？”陆压望着世殷。
世殷想想，随即从荷包里取出一只式样古朴的戒指：“这是她整万岁时我送给她的寿礼。”
慕九马上道：“既是这么重要的礼物，她当时为什么没戴着呢？”
世殷道：“她每千岁生日我都会给她过寿，后来到她三万岁时礼物已多到戴不完，这戒指也就被新的替代了。她是绝不会把我送的东西随便放下的。”他末尾又这么强调道。
听到他这样强调，慕九便脸热到不行，退到陆压身后伸手摸了摸。
陆压扬扬唇，扭头与她道：“我渴了，帮我沏杯茶。”
慕九连忙退出门来。
夜已经很深了，万籁俱静，月光洒在大地，院里花木开始吐纳精华。
到了厨房，慕九好歹不窘了，心思却又还留在世殷的话上。
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使得梁姬不辞而别，世殷的深情应该留得住世间任何一个女子才是。而她偏偏像谜一样消失在天地间。
也不知道陆压查出什么没有？
沏了茶回到屋里，陆压显然已经看过那戒指了。“非发肤血液，看不到她确切历程，只看得出大概。”他望着那戒指，“她姐姐已经成亲？”
“正是。”世殷也已经起身立在他身旁，“那年南襄国王前来求亲，母后便促成了她姐姐妩真与他的婚事。只不过，现如今她已经死了。”
“死了？”小星睁大了眼睛。
“妩真五千年前嫁给了南襄国王轩辕晦。她们姐妹俩是我们北荒数国有名的美人，有姜与南襄往年并无往来，但是那年他忽然前来求亲，说想与有姜世代交好。”我母后因见轩辕晦魁梧高大，武艺也高，我们白虎族虽甚少与外族通婚，但好歹也是一国之君。因我与梁姬情投意合，早许定非卿不娶，妩真留在有姜最多也就嫁给我弟弟。我母后不想亏待她，因想着她嫁过去便是南襄王后，便问妩真意思，把这婚事定了下来。
“但是我们都没有想到，这轩辕晦原来竟是个人面兽心的恶徒！妩真初初嫁过去时，尚且安好，不久却有一日回来暗中与我母后哭诉，那轩辕晦不知从何处习得无名邪术，索淫无度，日夜纠缠妩真，令她苦不堪言。
“我母后遣使者过去说过轩辕晦几次，他置之不理，后来我父王路过南襄的时候曾亲自去找轩辕晦，轩辕晦面上答应改过，哪知过后不久，就传来妩真重病的消息！我与梁姬前去探望，只见妩真早就已经瘦脱了人形，全身灵力消失无踪，连真身原形都隐隐约约似要浮现！”
世殷说到这里，拳头握起来，怒意也浮现在脸上了。
慕九与陆压他们面面相觑，最后他静默片刻，也道：“后来她就死了？”
“我们回来没多久她就死了。没有灵力的她已经跟初生虎婴不相上下了，而且元气大损，只有死路一条。”世殷扼腕道，“我父王母后直至如今仍然深深自责，当初不该为了个王后的名头让她嫁给那恶徒。妩真死时，梁姬半夜惊醒，然后哭着跑到我房里。
“我请命带兵跟轩辕晦打了几仗，最后也胜负未分，后来为了阻止损耗精力财力，梁姬请求停止战争。但是这几千年来，我们跟南襄一直势同水火。即便是没有战争，也已老死不相往来。”
陆压看看慕九，端起已经温了的茶来。
慕九明白他的意思，既然梁姬连唯一的姐姐也不在了，世殷找了五百年也没有她的下落也情有可原。
这世上如果一个人成心要躲着另一个人，那也是很容易的。
关键是，梁姬究竟是躲着还是遇到了意外回不来呢？
她沉吟一下，忽然道：“你刚才说轩辕晦是什么时候娶的妩真？”
“五千年前。”世殷道，“确切地说是五千零三十一年，这个日子我记得很清楚，是因为梁姬与姐姐感情十分深厚，她在房里的柱子上记录了这个时间，而我这些年回到宫中也是在她的房里呆的时候居多，所以我很清楚。”
慕九脸色便变了变。
又是五千年前！
陆压的杯子也停在手里了，脸上的意外跟刀刻一般明显。
“那个轩辕晦又是什么来历？”慕九压下心中的巨浪，接着问。
世殷察觉到他们神色有变化。
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只能回答道：“南襄国是黄斑虎族的地界，轩辕晦的祖先乃是轩辕氏祖先黄帝有熊氏的坐骑，后来轩辕国分裂，族人四散，嫡支改国名为有熊国，而有熊氏的坐骑则随姓了轩辕，在有熊国北面开拓疆土守护有熊氏后代，渐渐开枝散叶，也自成一国。

第二百四十六章 上古部落
“轩辕晦乃是黄斑虎的孙子。据说，黄斑虎当年在黄帝攻打蚩尤时立过大功，也曾驮着皇帝逃出生杀险境。总之有熊与南襄两国交情极好，也正是因为这个，所以我们历代与南襄也未曾有什么往来。”
“那你们怎么跟有熊国起了矛盾的呢？既有矛盾，为什么又还是把妩真嫁去南襄？”
知道的详情越多，似乎想知道的也就更多，慕九一时停不下来。
世殷侃侃而谈：“我们两国祖上实则关系是不错的，对抗蚩尤的时候都共同出过力，但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使得我们两国成了世仇。”
“什么事情？”
世殷面色有些难堪。
慕九忙道：“要是不方便便不说，没有关系。”
她素知让交好的两家变成世仇的原因定然有些不大光明，因此不愿人家为难。
世殷却道：“其实也没有什么说不得的。事情也发生得挺久了。
“十万年前我的姑母与有熊国的皇子暗中相恋。因我们神兽族到了一定仙阶也可异族通婚，有熊是人族，我姑母嫁与他们，来日所生儿女也是人族，若嫁与狐族，所生儿女也是狐族，这并不影响什么。
“我们白虎族虽然轻易不与外族通婚，但是我祖父与父亲也还是同意了姑母。
“但有熊国自恃他们乃是有熊氏的后人，在天地之间地位可与五帝相等，而我们白虎虽然名气不低，到底只是三圣尊身边的一个奴才。他们认为我们高攀不上他们，所以坚决反对。后来我姑母殉情，有熊国皇子也随后自毙，从此两家相互指责，仇恨就这么结了下来。”
世殷嘴畔有着些许自嘲，很显然这件事于他们白虎族自己来说并不光彩。
就连陆压手撑在膝盖上，脸色也忽然变得不是那么好看，连声音也透着些冷冽来：“这么说有熊国的意思是，我师姐的神将后人还配不上他们这些地皇的玄子玄孙？”
世殷忙道：“晚辈毕竟未曾亲耳听见，或许也有不祥之处。”
陆压脸色仍是不那么好看。
慕九也觉得这有熊国有些装x太过。
世殷口里所说的有不祥之处不过是不愿再引起纷争，可他们看不起人的态度是事实，如果并没有如此想，又怎么会如此坚决反对？
白虎族身为女娲身旁十大战神，在他们眼里却只能算个奴才，不管他们有没有说这话，拿身份作由头，始终显得欺侮人。
有熊国的祖先便是黄帝，炎黄二帝之丰功伟绩自不消说，但女娲却是始祖神之一，真要论起身份来这差别就明显了，好好一个轩辕氏在他们这些后代手上变得四分五裂，连座骑都没能保住在国内，如今还倒改了国名叫有熊国，他们居然还瞧不起白虎来？
反观女娲身边那十大战神，皆各自在仙界开宗立派，人九尾狐简直可谓呼风唤雨，其余各族虽然并未扎堆而居，却也造诣不浅，人家有姜氏与他们结亲他们还嫌人家地位不高，真不知道怎么想的了。
“既然如此，妩真又是怎么去南襄的？”慕九又问。
世殷道：“其实近些年我们两国已有所缓和，毕竟也过去这么多年了，加上南襄在有熊的北面，我们有姜在有熊在西南面，我们与南襄不接壤，也没有过纷争，黄斑虎早年与我们祖先也曾一起奋战，轩辕晦一来便叙起老辈旧情，又说到黄帝功绩，愿以自己为媒介，化解边界纷争。
“妩真的父亲当年就是在攻击有熊国时牺牲的，她们姐妹心性都十分善良，所以妩真愿意嫁去南襄。只是我们都看错了人，那轩辕晦竟是个如此恶徒！”
洪荒部落自古民风淳朴，没有现在人那么多弯弯绕，妩真的想法不难理解。
慕九仔细梳理了一下北荒各部落如今的现况。
黄帝直属后裔之一如今已然没落，变成如今的有熊国，而黄帝的坐骑之一黄斑虎则忠心不弃，誓死护卫着旧主的后裔，在有熊国的北面建立了南襄国，而世殷所在有姜与有熊为邻，但如今，有姜正拥有着有熊与南襄两个对头。
而如今有姜太子世殷则要达成的目的是寻找回无故失踪的妻子。
她凝眉沉吟了会儿，便就问陆压：“凭那戒指不能查到梁姬下落么？”
“查不到。”陆压道，“不过上面的气息显示，她仍然还在世。”
他望着世殷：“你打算怎么办？”
世殷听到他说梁姬还在世时神情陡然一松，然后又黯然道：“我自是打算接着再找。只要她还在这天地之间，我定是要把她给找到的。”他看看外面天色，又与他叩拜道：“叨扰圣尊这么久，世殷就先告辞，改日再专程造访青玄宫给圣尊爷爷请安。”
慕九不由道：“既然都已经来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不如今夜先住着，明日一早再走也不迟。”又与阿伏道：“世殷太子今晚住你的房间，你就跟着睿杰住一晚吧。”
阿伏高兴地蹭起睿杰的小屁股来，睿杰痒得捂着屁股弹出去了。
世殷虽忧心如焚，但当着陆压在也不便推辞，再者天色也的确晚了，又还能查到些什么呢？
便就承了慕九的好意，在阿伏房间住了下来。
这里小星与上官笋把阿伏床褥重换了新的，自去张罗招待之事不提，慕九却迫不及待地跟着陆压回了房。
“好巧，大白虎居然也是白虎，不知道他跟阿伏有没有什么关系呢？有没有可能是他弟弟什么的？”
她一进门便在他桌子旁边坐下来。
陆压在铜盆里洗手，说道：“倘若是家里人，难道他会不惊疑吗？
“不过，”说到这里他拿帕子擦着手，接着又道：“有姜国跟青丘不同，白虎繁衍能力强，整个有姜国内都是白虎，而灵力越低寿命越低，虽都是神族，但是生育的间隔却短很多。几十万年下来，国人也早已经不少了。”
“那又怎样？”慕九接住他抛过来的帕子搭在架上。
“我的意思是，阿伏就算跟他没关系，但或许也有可能是他们的国民。”

第二百四十七章 卦象有异
慕九不相信。
她虽然对平民毫无歧视感，可阿伏天赋异禀，怎么看也不像是只活个几十年就会死的普通白虎啊！
“不会吧？阿伏瞧着像贵族咧。”
“这可难说。”陆压靠进椅背里捏着下巴，“天赋这东西又不看地位，老天看中谁，谁就走运。比如说我要是瞅着哪个凡人顺眼，随便摸摸他头顶，他也能具有修仙灵根了。这就是仙缘。”
慕九倒也无法反驳。
不过她还是觉得她的阿伏是只不一般的虎：“那他为什么没有进天门之前的记忆呢？”她总觉得阿伏身上藏着秘密。天兵营的公文都往三界贴出去那么久了，谁也没有站出来认领，难道他们都不心疼孩子吗？
“要么，是他的亲人都不在了吧。”陆压隔了很久才把这句话说出来。
慕九脸色瞬间不好了。
不在了？！
那阿伏真是个孤儿？
陆压并没有告诉慕九确切答案，因为即便他是无所不能的大神，面对空白的记忆也完全无从查起。
慕九心里还是有些不好受的，这么小便父母亲人全死了，那阿伏到底在进天庭之前经历过什么？
“我倒是对五千年前妩真的死以及黄斑虎的变化有点感兴趣。”陆压说着又把龟甲铺开，十根手指在桌面穿来穿去，闪出一片光影，“接连几件事都发生在五千年前，虽然也很有可能是巧合，但是我的卦象显示，那三百年里外卦为坎，内卦为震。”
“外坎内震？”慕九怔了怔，“这是水雷屯，代表天地大定，万物生长，于六界来说，不是极好么？”
“卦象自然是好。”陆压望着卦象，说道：“万物生长需要吸纳天地精华，这个时候也是各方灵力大动的时机，如果掌握得好而走的正道，那便极利于苍生。可若剑走偏锋，那么这股力量也会变成煞气，从而遗祸六界。”
慕九愕然：“你是说这接连所有发生在五千年前的事情，都是有人利用那段时间吸食灵力造成的？”
“这个不好说。”陆压微微摇头，“如果仅只是因为吸食灵力修道，而做出的一些事情倒也没什么，关键是，我推演了这么多遍的卦象，竟然没有一处显示六界之中哪里有异象产生。如果是有人贪心而无限制的吸食灵力，所产生的灵力波动是会惊动天界的。”
慕九立时想起东昆仑的黑水潭来。
“敖琛在东昆仑遇到的事情，难道还不能作为证据么？”
陆压抬起头，望了她片刻才说道：“敖琛在东昆仑遇到的事，以及那天夜里你在东昆仑灵力大动的事，卦象上完全没有。不但卦象没有显示，我查看干支轮，上面也没有半点痕迹。”
慕九一口气停在喉咙口，不知道怎么吐出来了！
干支轮是记录天地之间所有异象的上古法器，它类似史书，虽然还不如史书详细，但六界有过的动静他都会有记录！
那么大的事情，那么强的灵力，而且前后两次灵力冲天，干支轮都没有痕迹？
“那，这是怎么回事呢？”
陆压拿龟甲抵着额，挑挑眉道：“如果不是干支轮开始渎职的话，那就是这天地之中可能有一个人，他法力已经强大到能瞒天过海，能够遮掩这一切。”
慕九心口一缩：“除了你们上古四神，还能有这样的人吗？”
“谁都不能肯定没有。”陆压望着她，认真的道：“一个人强不强大，并不是完全看资历。
“比如说你，你现在才两千岁，但法力却已经超过许多七八千岁的修士。如果这个人他有天赋，有奇遇，有头脑，更甚者他如果还有某种隐藏的灵力，那么就算他地位上永远也超不过别人，他也能拥有翻天覆地之能。
“而倘若他又能拥有一些未知的力量，或者，他连重新一统六界都不是没有可能。
“如果我们神仙分了等级地位便能够永保天地平安，那天庭又设置天兵营做什么呢？当初天庭又将仙魔两界的通道打上重重封印又是为什么呢？天地阴阳，诞生两极，戾气永远都没有办法消逝，就比如邪魔永远也无法战胜正义。
“这两者相生相克，什么都有可能。”
他说完抿了口茶。
这番话慕九倒是同意。因为前不久琉阳也是这么跟她说的。
她想想又道：“虽然你说的理论上是这么回事，但这种事毕竟机率很小。”
“如果刚好这极小的机率就让这人在五千年前把握住了呢？”
陆压望着她，“我们不能无视这份可能。天地万物都有灵性，不过是差在天赋与际遇，我们谁都不能说宇宙无敌，只能说，你拥有更大更多的力量，便拥有更好的维护天地安稳的能力罢了。”
慕九觉得自己被洗脑了。
她忽然觉得他说的句句都有道理。
她道：“我在东昆仑那次的灵力爆发也没有记录吗？”
“没有。”陆压沉吟三秒，“这也是我的疑惑之一，如果说敖琛遇到的那次黑木潭灵力爆发是被人刻意遮瞒了的话，那么你这次为什么他也要遮瞒呢？”
慕九本来要松开的眉毛忽然停在一半处，已不知是接着皱还是接着皱。
本来她还觉得陆压前面那番话是危言耸听，可听到他末尾这句，却开始认真了。
因为她不但没有答案，简直连疑似的可能性都列不出来，——那个人为什么要把她灵力爆发的事掩盖下来？
他是谁？他想干什么？
不知道是睡得太晚还是想得太多，早上醒来时脑子还有点僵。
推窗一看院子里热热闹闹，小星和上官笋忙来忙去，才想起来家里又来了只白虎。
阿伏显然也很高兴。
平时都要睡到太阳晒屁股的他，翌日早起就在自己房门前拿肉爪子挠门了。
世殷竟也很早，打开门看到他，便就半蹲下来抚他的头，那眼里被温柔填满，亘古的忧郁已经退到极深的位置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柔声问。
阿伏歪着脑袋，郁闷得呜呜起来。

第二百四十八章 谁的孩子？
“还不会说话么？”世殷笑着搔他的下巴，“你法力这么强，还以为你已经历过劫了。”
“快了，近来我们都得看着他呢。”
慕九在紫藤架下看见，走过来说道。“他很乖巧，也很聪明。”
世殷点点头，站起来。“的确是很聪明，昨晚我路过你们的时候，就觉得有股极熟悉的气息，因而走过来，没想到是只白虎。我在有姜是极少见到灵性这么强的小虎崽的。他是什么来历？莫非是三圣尊宫里的神童？”
慕九摇摇头，“是我一年多前在天庭捡的。说来奇怪，他竟然没有进天庭之前的任何记忆。”说这话的时候她两眼紧望着他，想看看他有没有些特别的反应。
哪知道他只是“哦”了一声，略略地表示了一下好奇，便就没有然后了。
慕九不死心，又问道：“殿下可知你们国中可曾有遗失孩子的人家？”
世殷凝眉想了想：“并没有。不过你说到这事，我倒也想起似乎曾见过天兵营的公文在城墙内张贴了很久。只怕如今还在。”
慕九心情又郁闷了点。
阿伏歪头望着地下，虽然不懂为什么一定要找到父母，但是也大约明白点慕九的心思，因此幽蓝的眼神瞧着也有些忧郁。
世殷忍不住又蹲下去抚了抚了他脑袋。
这里陆压出门往慕九房里来，半路正碰上小星端着水盆去倒水。
小星侧身让路的时候他不经意看了下盆里，不由停下道：“怎么是血水？”
小星道：“昨夜世殷殿下昏迷的时候把阿伏的床铺弄上血了，我这是洗床褥的水呢。”
陆压释然。
正抬步要走，他忽然然停步道：“给我留下。”
小星愣住。
他便又指了指水盆。
小星放下来，带着满脸疑惑走了。
陆压蹲下来盯着这盆子，没片刻便有丝丝白雾飘向他鼻腔。
只见他眉头微皱，忽然盯着远处与睿杰玩耍的阿伏发起怔来。
“阿伏！”
他起身跟他招了招手，阿伏屁颠屁颠跑过来，往他手背上舔了下。
哪知道他却拿起他的肉爪子，伸手往他腕上抚来，紧接着，一道细如簪钗的小血柱就从他腕间伸了出来，停在半空！
“呜呜！”
阿伏乍然受惊，连忙退后，陆压也就放了它，托着那道血柱凑到鼻子底下。
昨夜里了解了世殷那么多过往，但其实也没有什么用处，除了又发现一个巧合的“五千年前”，对于他们来说也是爱莫能助，对此慕九还是有些内疚的，世殷舍身相救，但她却无法回报点什么过去。饭桌上跟世殷说对不住，而他则又沉浸在思妻的思绪里，并不甚在意。
饭后正准备去衙门，小星忽然急匆匆地从后头赶来：“陆压让你到他房里去！”
慕九看看天色，已经是该出门的时候，也是他素日该教睿杰阿伏他们练功的时候，这个时候叫她？
但她还是屁颠屁颠跑回内院，直进了陆压房间。
“阿伏是有姜皇族的人。”
这里刚站稳，陆压就迎头丢出这么一句话。
慕九还没有来得及消化这信息，他又已指着桌上一盆血水接着道：“他们的血脉相同，阿伏就是来自白虎皇族。”
“血脉相同？”慕九还是头回听他说这层，“你是说他们的血型相同？”
陆压同样也不明白她说的血型是什么意思，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交流，他说道：“同种同脉的两个人骨血里自有股与旁支人不同的气息，这也是每个神兽族种辩别亲疏的方法之一。阿伏与世殷不但血脉相通，而且还十分相近，一定是同族。”
“那太好了！”
慕九欢呼起来，不管怎么说，能证明这一点就是个大收获！这也总比阿伏完全找不到家人要好！
说完她立刻跳出门槛，一阵风刮到前院，与还在饭厅里坐着的世殷和阿伏道：“有个好消息！你们快跟我来！”说完已是等不及，抱着阿伏便往回走。
阿伏那么重，她哪里抱得动？没走两步从她怀里哧溜下了地，阿伏看她这么急，索性自己腾地而起，一个纵步便到了陆压门前廊下。
世殷原本是打算告辞的，听说陆压有找，自然也不敢怠慢，随后便与慕九到达。
等到陆压把话一说，他们俩也是面面相觑不可思议！
搞半天他们原来还是一家人！
这也太巧了！
但这是经过陆压验证过的事实，没有人能不信！
世殷好容易将心头的惊讶压下，说道：“难怪我初初见到他时就感觉十分亲近，可是圣尊，我们皇族并没有遗失过什么小白虎，而且近千年里也并没有过新的虎崽出生，阿伏才三百岁，这又是何故呢？”
“不见得就一定是你们族谱中已有名的后辈，有姜国内全是白虎，倘若你们有子弟遗珠在外也不是不可能。”陆压说话就是直接。不过这种事拐弯抹角的也没有用吧？
世殷略略有些尴尬。
慕九与随后赶来的上官笋他们清了清嗓子，也觉得陆压这嘴简直太不给人留情面。
而且他们从心理上也不大能接受阿伏是个私生子，虽然作为私生子来到天地间不是他本身的错，但这样的身份对他来说又多么的不公平，慕九可一直把他当成家境良好出身的虎族小公子的。
说到家境良好，阿伏虽然失去记忆，可是他从出现到如今，行为举止都有着从骨子里发出的本能的克制，哪怕是在外流浪了那么久，也没有落下什么坏毛病，如果不是在同样行为习惯良好的人身边生活过，他怎么可能会呈现出这么讨巧的一面？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好事一件。”睿杰说道，说着又耸起眉头来：“那世殷大哥要把阿伏带走了吗？”
世殷双唇微翕，没说话。
既然阿伏被证实是他们皇族的血统，那不管他是嫡生还是妾生，按理都得把他带回去认认，白虎皇族的灵力比起平民来不知高出多少，再说，他如今根本没有家人又没有记忆，除了把他带回去又还能怎么样呢？至少，他也得把他带回去问问家族兄弟们吧。
不过想到这里，他脸色蓦地又变了一变！

第二百四十九章 追根问底
“怎么了？”陆压目光瞥到他脸上，堪堪好捕捉到这一幕。
世殷望着阿伏，脸色愈发有些发白。
阿伏坐在地上，也不知道他这是怎么回事，睁着一双蓝幽幽的眼无辜地望着他。
“五百年前，我与梁姬曾经——曾经——”
“曾经怎么样？”慕九看糊涂了。
世殷颤唇道：“我们曾经有过肌肤之亲！”
他望着阿伏，整个人都开始颤抖起来！
屋里顿时响起一片冷嗖嗖倒吸气的声音！
他说白虎皇族近一千年都没有登记在册的小虎崽，而梁姬失踪之前又曾与他有过肌肤之亲，那阿伏他——
世殷难道就是阿伏的父亲？！
慕九迅速将脸转身陆压寻求答案，陆压道：“他们俩的血气确实很接近。但如果是同胞兄弟血气也会十分相近。理论上我们基本可以认为阿伏是他们的孩子，但是在阿伏记忆残缺的情况下，目前还不能绝对确定。”
慕九愣了下说道：“那为什么有些人连前世的父母也能认出来呢？林见儒就设法找到了他母亲！”
“林见儒的母亲元魂虽然残缺，但记忆却没被损坏，林燮当年伤她是怕她去阴曹地府告状，她元神一散，自然说不出个所以然。而且寻找林母的下落并不需要太复杂的程序，只需要到地府查到她的轮回归属即可。
“阿伏这个却跟她相反，他的元魂没坏，而记忆损坏。我们现在要找的是他的记忆，不是他的轮回转世。何况神族的轮回自有天界管，而他的记忆如同空白，那么轮回簿上必然也没有记录，因此就是查到他的轮回也找不到他的来历。
“但，这层也正是我疑惑的一点，原本我以为他只是普通的记忆缺失，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那他的记忆究竟是怎么消失的呢？”上官笋道。
这也是慕九迫切想知道的问题。
陆压掐指踱了两步，说道：“有种手法可以做到这样，不过，这种手法比起损伤元神本身更为艰难，除了修为要到一定层次，最要紧的是还要用到施为的心血。达到阿伏这种记忆损失的程度，几乎要用到上万年的心血慢慢地织成一片白幕，再将他所有的记忆封印。”
这么血腥？
慕九默了默，“谁跟阿伏这么大仇？”
“那可不一定是仇。”陆压又道，“因为要做到这样，施法者也要遭受巨大损失，心血承载灵力吞吐，聚满上万年灵力的心血弄下来，差不多等于毁去几万年修为。所以如果此人跟阿伏有仇的话，那么直接杀了他显然更省事得多。”
众人愣住。
不是仇人，那又会是谁呢？谁要花下这么多心血阿伏弄成这样？
他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
“不能破除这法术么？”慕九问。
“任何法术都有解，但要看解的先决条件。”陆压拢手道，“所有要用到心血的法术都是极绝的法术，而且受施法者意念控制，我纵是有办法，可找不到施法者而强行解咒，也有玉石俱焚的可能。”
慕九沉吟片刻，说道：“那我还是先去查查阿伏是什么时候上的嫦娥的车再说吧。只能先看看她当天去过什么地方，我们再顺藤摸瓜，看看能不能查到点什么线索来了。”
现在两件事已经并为了一件事，世殷要找梁姬，而阿伏很可能是世殷与梁姬的孩子，梁姬失踪这么久又生下了阿伏，而且阿伏还是在年余前失去的记忆，找回阿伏的记忆也说不定找到梁姬。
她与世殷道：“我就这么去找嫦娥恐怕她不会理我，不如你先留下来。”
世殷点头，道着劳烦。
事实上自打想到阿伏有可能就是他与梁姬的儿子，他就已把辞别之心抛到脑后，倘若阿伏真是梁姬在外生下的他的儿子，那他就是寻找梁姬的唯一线索，而解开阿伏身上之秘又必须只能倚仗陆压，如今有他在这里，他又还走干什么呢？
慕九事不宜迟，便就立刻带着阿伏出门前往衙门。
她去拜访嫦娥最好还是走公务的路子去比较方便，毕竟人家是一方神主，岂能轻易见她这种小透明？再说阿伏的身世是个悬案，一直也为天兵营所头疼，早些替他找到家人也成为他们想要完全的任务，这件事，以天兵营的名义去求证是最保险的法子。
到了刘俊这里，刘俊看到她头来已经不甚烦恼了。
每次她来都没有什么好事，他可真不想在衙门里看见她。
不过等慕九来意一说，他又讶了讶：“有姜国太子让你给捡回来了？”
“没错。就在我家。”慕九道，“现在怀疑阿伏是他和未婚妻的孩子，为了打探究竟，需要去广寒宫求证嫦娥仙主。”
刘俊想了想，说道：“那你打算怎么去？”
慕九纳闷：“当然请示过您就去啊！”还能怎么去？
刘俊瞪她一眼，从案头一堆簿子里翻出其中一本来，丢了给她道：“登记下来，立个案再去！”
慕九看看这簿子，正是立案登记的册子，当下也明白他的意思，这是在送人情给她呢，她若破了案，岂不又是功德一件？
不过他怎么突然这么照顾他？
当然他从前也不错，但这件事就算不立案她也会去办啊。
再说当初他把阿伏踢给她，难道不就是打着让她担负起他责任的意思么？
她两眼转了两转，凑上去道：“大人莫非有事求我？”
刘俊拉下脸来：“把我当什么人？！”
慕九笑而不语。他刘俊虽然是个粗汉子，不是什么阴险之辈，但肚子里弯弯绕也是不少，不要以为她不知道。
果然刘俊瞪了她两眼，然后瞟了瞟门外，压低声道：“你事完了，就帮我再去洛神庙一趟。”
又是洛神庙？
慕九八卦心膨胀起来：“大人莫非跟洛神娘娘很熟？”
“问那么多作甚？！快办事去！”刘俊猛地又化作暴牛，在她脑袋顶上咆哮起来。
慕九一溜烟带着阿伏出了门，回到公事房里拿了牌子，便就前往广寒宫去。

第二百五十章 孰真孰假？
在慕九未曾上天庭之前，印象总还停留在月亮是个圆溜溜的球体、而广寒宫则是建在上面的一栋奇怪宫殿、并充满了扭曲的物体和奇怪的角度之上。
但月亮却并不如她想象得那般、小到连弧线都是极弯的，它距离天庭四五千里，平日腾云驾雾的虽然近，但站在天庭看去却就远了。
事实上一路过去周围云雾缭绕也形容不出它究竟多大面积，总之她仍然先是进了座牌坊，牌坊是直的，跟她在别处看到的没有什么两样，然后牌坊进去又跨过道云海，也不知多宽，这才见到座仙气漫漫宫殿群。
宫殿群的视角也是绝对没有问题，宫门前的大桂花树，生得久了姿态虽然有些撩人，但还是向上在生长。
吴刚今天没砍桂花树，当然他也不是真的天天在砍桂花树，他是广寒宫的护宫大将，擅使一把劈仙斧，据说对嫦娥的安全看得十分要紧。所以如今慕九觉得，人们在幻想他天天砍桂花树的时候，其实说不定是在砍那些觑觎嫦娥美色的鬼祟家伙。
嫦娥原先与大羿是夫妻，后来偷吃了西王母的灵药飞升成仙这层没人不知。吴刚则是后来犯了错，被遣到广寒宫来当差的。天庭间关于这两人的绯闻也是多到数不胜数，不过慕九却觉得嫦娥没那必要，毕竟她又未曾被限制自由，倘若真想梅开二度，大可以再找个称心如意的。
但这广寒宫清冷僻静，却并非当真只有她与吴刚二人，与别处仙宫一样，这里也有不少仙娥，而且都很漂亮温柔。
慕九跟前来迎门的仙娥说明来意，仙娥就把她带进了宫门。
慕九没有见到吴刚，或许是心下还藏着丝八卦本性，想看看这绯闻里的男主角究竟长什么样子。
走了有不少路，路过许多玉栏和花圃，最后到了座精巧的水榭里。
水榭建在湖心里，整个仙湖都被浓淡不匀的云雾覆盖，紫色的莲花与莹白的玉桥在云雾里若隐若现，而白玉雕就的廊亭里，有一人正半伏在栏杆上望着水面，那妖绕的身姿，高耸的云髻，令人只看背影也能联想到她的美丽。
一只欺霜赛雪的白兔趴在她身旁，看到慕九时它抬了抬头，鼻翼翕动了几下，然后看到她脚边的阿伏时，那兔子耳朵居然立刻竖起来，并且慌不迭地往其主人身前拱去！
“嗷呜！嗷呜——”
阿伏不知道是把它当成了猎物还是想要耍耍威风，忽然也焦躁起来。
慕九赶忙抓住她后颈皮，弯腰跟这嫦娥施礼：“巡察司郭慕九，拜见嫦娥仙主。”
伏着的女仙早转过身来，一张如同集聚了世间所有光采的丽展现在眼前，这白玉雕的廊亭，浮着紫莲花的湖面，一切都在她这张脸下失去颜色，令人只看得见她，全天上地下也都只看得见她！
慕九以为今儿这趟就是什么都不办不成也饱了眼福了，正打算在礼貌范围内好好端详一番，可当她看到她头顶上的两朵牡丹，她却是突然傻眼了！
这牡丹她太熟了！这跟那日在人界跟踪玉帝时看到的女仙戴的简直一模一样！
她忽然满身发凉，想起方才所见的她那妖娆的身段，脑子里忽然也起了阵嗡嗡响！这样的身段不会再有别人了，别的人也不配玉帝那般纾尊降贵地冒着被王母揪到的风险七弯八拐拐到凡间来相会了。
难怪王母非要派人去盯玉帝，原来玉帝瞧上的居然是清冷高贵的嫦娥！
原来令得玉帝赶去凡间私会的女仙居然是嫦娥！
这一刻她恍然大悟，瞬间明白了王母的心思。
嫦娥在六界就是美人的代名词，玉帝三妻四妾的王母懒得管，可他盯上嫦娥，这是令得大权在握的王母也都会嫉妒的！
“郭姑娘，仙主问你话呢。”
这里正愣着，旁边仙娥就忍不住打断她了。
她忙道：“对不住，失礼了。实在是仙主之姿冠绝天地，我即便身为女子，实在自惭形秽。”
眼下已顾不得她那些风流艳事了，她得先把正事办完了才成。
嫦娥倒还是挺好说话，也许是她素日见惯了这等莽撞之人，因而温声道：“不妨事。听说你有公务而来，不知道有什么可以帮到你。”
她声音也如珠落玉盘，极温柔极好听的。
慕九忙让阿伏上前来，说道：“不知道仙主可还记得他？”
嫦娥将目光投向阿伏，眉头微凝，片刻恍然道：“这莫非就是当初随我的鸾辇进天庭去的白虎？”
“正是。”慕九点头，“他现在叫阿伏。我正在寻找他的家人。目前正好有了些线索，因此专程过来问问仙主，当日仙主来天庭之前，不知道还去过哪里地方？烦请仙主告知，我们也好当作线索去查。”
嫦娥脸色微僵了僵，片刻才道：“我并没有去别的地方。那日是三公主邀我过去作客，从广寒宫出去，我直接就往天庭去了。”
慕九凝眉道：“那就奇怪了，从广寒宫到天庭一路皆是云海，既无山峦又无仙府，阿伏并没有独自上天的能力，连个停留之处都没有，他怎么会爬进仙主的鸾驾呢？”
嫦娥气息略有些浮动，她交握双手望着地下好一会儿，才抬头跟她道：“我也不知道。或许你应该等他开口说话之后再问他好些。”
慕九直觉她在撒谎，而她猜想她撒谎的唯一理由一定跟与玉帝的事情有关！
她不动声色，又道：“不知道那日是哪位仙娥姐姐跟随仙主去的天庭？我可以带她回天兵营作个供录么？”
嫦娥站起来：“难道我说的话你还不信么？”
她的胸脯微微起伏，脸色也有些不自然的潮红，紧抿着嘴的她像极了一个生着气的小姑娘。
这却令慕九有些意外，她没有料到众人眼里当年抛弃丈夫独自奔仙的嫦娥会是个这么沉不住气的女孩子，她不但对她的逼问连句恶词也不知说，连拒绝的话也说得这么没有威慑力，这哪里是什么老练世故的负心女子，分明就是个涉世未深的少女！
这样的姑娘，真的会是打玉帝主意的心机女仙？

第二百五十一章 灵机一动
慕九虽然知道她已经成为王母心中的小三没错，但这会儿却并没有把她跟云缱那种相提并论的心思。
“仙主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慕九索性追问起来。不知道她这么做有没有一点得寸进尺。
“没有。”
嫦娥撇头望着别处，忽然间不再多话，抬步走出廊亭。
玉免连忙也跟着一蹦一跳地过去，慕九却瞅准机会倏地闪身上去去将它抱起来，而后追上嫦娥将兔子还给她：“仙主忘了它。叨扰了仙主，慕九实在过意不去，就此告辞。”
嫦娥神思恍惚地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慕九看看手里的免毛，高兴地一拍阿伏脑袋：“咱们也走吧！”
嫦娥玉免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她去到的地方玉兔一定也去了！刚才抱兔子的时候她顺手把兔子揪了一撮下来，那么她只要让陆压把玉兔的记忆翻出来，岂不是也等于看到了嫦娥的记忆一样？
回到天庭竟然已是下晌。
慕九接了这新案子，就不回衙门了。
睿杰陪小星在晒豆子，回头拿来做盐煮豆子可以给他和阿伏两人磨牙。睿杰旁边水缸里养着两尾鱼，是慕九早上交代过他跟着小星去给他师父买的。这孩子倒是实诚，怕鱼有个闪失不好跟她交差，一直拿水养着放在一边。
慕九进门先洗了把手，打听到世殷正在陆压房里，才又领着阿伏往陆压房里赶去。
陆压这会儿在写经，桌上摆着汤色浓淡刚刚好的茶，世殷恭恭谨谨站在地下给他磨墨，堂堂白虎族的太子殿下，在陆压面前像个仰望偶像的少年。
“我回来了！”
慕九冲进门，到达陆压面前，而阿伏则如流星闪到世殷脚下伏着。
陆压拿笔刮她一下鼻子，继续写完剩下两个字才停下来，而世殷则立刻已蹲下身去，抚起阿伏的脑袋。他仿佛已经等他很久了，而眼里的那股温柔疼惜，仿似要把阿伏给全部融化似的。
“我带回了一撮兔毛！”慕九将装在荷包里的兔毛拿出来，“嫦娥不肯说她当日去过哪儿，我就把她的兔子毛给薅了一撮下来。”
她把经过跟他们说毕，当着世殷在，便隐去嫦娥曾与玉帝幽会那段。
陆压也不多话，顺手拿过面铜镜，把兔毛压在镜子底下，便就伸手往镜子上拂去，镜子里渐渐就露出座精美的宫殿来，正是广寒宫，而前面一大段都是玉兔陪着嫦娥在散步游玩，见的人形形色色，说的话也声声不绝于耳。
显然它对于自己的兔生感到相当满足，因为这一路下来的画面都是浅淡而泛白的，好些人看不到面目，也听不见说些什么，还有些甚至是一面灰茫茫，这都显示出它对这些人和事并没走心，全然无所谓。
陆压翻到最近，在即将靠近末尾的时候终于出现了一片较为清晰的画面，画面里是片山峦，青山黛林，绿水长流，四处繁花盛开，关键是还有许多公兔子……
画面依旧也没有什么变化，一群兔子在草坪上嬉戏，山里的公兔子看到玉兔都十分新奇，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这城里小妞，围着她左看右看，但始终就是不敢靠近来。最后玉免大约觉得没劲了，屁股一甩又蹦蹦跳跳回到了原处。
画面这一转，便就见到嫦娥停在山林下的鸾驾前又多了个人，长身玉立，银甲于身，头顶双龙攒珠冠，足蹬玄底麒麟靴，仔细看去，此人剑眉郎目，英姿勃勃，竟然不是玉帝！
慕九刹时就愣了，嫦娥明明跟玉帝私下幽会，怎么这会儿又跟别的男人在此相会？！
“这是吴刚。”陆压道，“他们好像在说什么事情。”
吴刚？这就是吴刚！
她还以为抡大斧的吴刚是个五大三粗的莽汉呢！
而画面里他们两人也确实像是在商议着什么事情，并不是像来私会的样子。只见嫦娥一面望着山上，一面紧锁着眉头，而吴刚指着山峦四处，口里正说着话，但因为兔子完全不在乎他们干啥，所以他们说些什么也根本听不清。
慕九正想问问他们这是做什么，这时候一团白影就忽然从鸾驾这边的山上滚下来，像个雪球一样，一路往下，最后停在玉兔跟前。玉兔受惊掉头就跑！跑了一段回过头来，就见到只两尺来长的小白虎从草地上爬了起来，抖了抖身上草屑，茫然地看着四下……
“阿伏！”
屋里这几个人皆叫起来，趴在世殷脚下的阿伏也立刻支起前脚，望着这画面，目光也渐渐沉凝！
画面再往下，受惊的玉兔跳上了鸾驾，而阿伏歪着脑袋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也抬起爪子想要爬上去。但他身子太短又太胖，根本爬不上去，最后只好钻进轿厢下的空隙，趴了下来！
“难怪方才在广寒宫，阿伏见到玉免那样激动！”
慕九脱口说道，阿伏与玉免乍见面，两厢的反应都比较激烈，她当时还以为他们是天敌的缘故，原来是两人还曾见过面！
世殷搂着阿伏脖子，贴了贴他的脸。
鸾驾上的玉兔充满了惊恐与戒备。
再后来，就是鸾驾一路往天庭来了！
至此，阿伏进天庭的来由水落石出，如此能查到的最早的线索便是嫦娥与吴刚去过的那座山。
世殷眼眶早已经通红，如今虽然没有最后确定阿伏就是他的孩子，但他自己心里却已经认定。而这几日所获得的线索已经从毫无头绪变成有迹可遁，每获得一步线索都是巨大的进步！他心里纵然平静不下来，眉间的忧虑却全轻为了希望。
慕九也十分高兴：“这是什么地方？阿伏出现在这里，也许我们可以过去看看！”
“这是北荒边境的雷灵山。”陆压道，“雷灵山是隔绝北荒与外界的一道分水岭，也算是一道屏障，朝南的一面风姿秀丽，朝北的一面荒芜贫瘠，他们所在的这面应是南面。”
“雷灵山？”慕九凝眉沉吟：“这个名字好耳熟。”
世殷说道：“光说雷灵山你可能不知道，但若说到地灵涡，你或许就有点印象了。”

第二百五十二章 坚定的心
地灵涡？
慕九果然一怔，琉阳曾经说过的一些话忽然浮出来
早年创始元灵于浑沌里苏醒，便遣盘古挥斧开了天地，为始浊气泄出，创始元灵又于天地之间各留了个涡洞。天上的涡称之为天魂斗，地上的涡为地灵涡。鬼妖魔三界之浊气皆从地灵涡下坠，而人神仙三界则经由天罗斗吸取灵气平衡灵气盈亏。
地灵涡下不只是比幽冥境戾气更重的地方，也是整个天地之间最为邪孽的地方。
幽冥境全称实为幽冥九境，是地府管辖人妖魔三界轮回灵魂之所。
境内按罪孽等级进行归纳，善念最强功德最满的一重是一境，这类人就算成不了神也能混成个太平年代的帝王将相，而恶念最甚，以及寿数到头的妖魔则在九境，这些人来世基本也没有什么好下场，更甚至还得轮回还债好些回。
以往人们印象中地府只管人死后的鬼魂，但实则不是，妖道魔道地府都管，幽冥九境在丰都地下乃至是整个人妖魔三界都是充满黑暗与怨气的地方，传说那里飘出来的一丝风也能让人在烈日底发抖三回。
地灵涡容纳的浊气乃是天地未开之前的先天浊气，天地间如今的灵气有多旺，这股浊气就有多强。后来又加上世间的暴戾之气，只怕还要更甚。
慕九对这个并不是特别清楚。
但是世间清楚的人应该也不多，自创始元灵至今，从来没有人去过那里，不但没有人去过地灵涡，据说连汤山也几乎无人涉足，因为当年创始元灵化身天道之前，曾以自身之气化出六灵在关口镇压，只要进入汤山范围，六灵便会立刻启动。
“如果是雷灵山，那显然就更靠谱了。”
就在慕九沉吟思索的当口，陆压他们却已在继续讨论。
世殷对这个发现也很有立刻前去一看的冲动。
慕九立刻也回神参与起来。
知道了阿伏登上嫦娥鸾驾的经过，她现在也有满肚子疑问，首先阿伏为什么会在雷灵山出现，谁送他去的？还是他自己本身就生活在那里？既然那雷灵山附近也有蹊跷，那么他的记忆失去是意外，还是陆压猜测的是人为所致？
此外，嫦娥身上仿佛也有秘密。那她与梁姬的事有没有联系？
“嫦娥和吴刚去雷灵山不像是游玩，而且这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她为什么要一直否认她在进天庭前去过别的地方？他们去那里做什么？”还没有等慕九把疑问说出口，上官笋这里却已经嘴快地先把话题问出来了。
“要不我们明天还是去雷灵山看看吧，嫦娥他们做什么我们不知道就不强求了，先顺着阿伏找找线索再说。”慕九看看外头天色说道。
雷灵山往北便是北荒，有姜国位于北荒之西，雷灵之北，这冥冥中又似有瓜葛。
现在已经快天黑，夜里肯定没有白天来的方便。
而且她还得去天庭跟王母回话，万一她等不及，降罪下来就不好了。
大家都没有意见。
陆压再看看铜镜里，后面已经没有什么特别清晰的，而只在最末尾时露出刚才在广寒宫见到阿伏的一幕，想必是也是受了惊，对这一幕印象特别深刻。
世殷虽然是心里最为急迫的，但是这个时候反而等得起了，五百年都等下来了，又何差这一两日？再者若不是这次的机缘，他就是一路叩上至尊天去也未必能有幸请到陆压替他指点迷津，眼下有他作主寻查，他自可先安下心来。
只是他不论在哪里，那目光却又时刻地追随着阿伏。
他仿佛把所有的温柔和耐心都给了阿伏，给他梳毛，给他洗澡，吃饭的时候帮他剔过硬的骨头，这也许是慕九见到的最为耐心的一个父亲——哪怕最后也有可能确认不是，但他这番情意却不是假的，他只不过是提前将这片慈父之心投影在阿伏身上。
但这也让慕九有点担心，他对妻儿用情这么深，如果最后发现阿伏不是他的儿子，他的希望再次破灭，不知道他又能否承受得起这样的结果？
为了不让他失望过大，慕九犹豫再在，还是在院子里找到了正半蹲在地下看阿伏打滚的他。“事情还没有明朗，你怎么说也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世殷表情并没有过大的变化，而是望着撒欢的阿伏扬唇说道：“这几百年里我已经经历过无数次希望失望，不管这次会是什么样的结果，我都承受得起的，也不会改变我的决定。总之我世殷的妻子只能是梁姬，我世殷的孩子只能是梁姬生的孩子。”
慕九叹气。
也为梁姬高兴。
同时又更希望她能早点出现，毕竟有个这样至死不渝的丈夫，她不应该割舍太久。
原先她不是很能体会他们这样的心情，但自她明白与陆压的情意之后，对这些事往往都会感同身受。
这也是为什么她会这么卖力地想帮他的原因之一，另外之一，则是她也希望阿伏是他们的孩子，有这么相爱的父母亲，阿伏吃过的苦才算值得。
但是显然就算证实阿伏就是世殷的孩子还是不够，始终梁姬还没有下落。
他们这么多人，包括一个上神在内，都不知道她是怎么失踪的。她在哪里，还好吗？为什么失踪？这些统统都不清楚。仅仅知道她还活着。
如果找不到所爱的人，那就算得到他们的孩子，最终也会成为另外一种煎熬吧？
如果有一日她上天入地也找不到陆压，那么她的身体发肤也许会被思念灼成灰。
从进天庭到如今，她看到的分分合合与矛盾太多，世殷与梁姬的爱情这么纯粹，也像是股无限正气注入她的心里，至少令她更加相信，这天上地下的情缘，也不一定都是那么复杂而充满算计的，或许也会有挫折，但是彼此的坚定也使这份情意越显珍贵。
月亮升上来时她伏在窗台上发呆。
陆压到她身旁，也双肘搁在窗台上望着廊下幽幽一片树影。
“你又在想什么？”
慕九吐了口气，将头歪在他肩膀上，说道：“我在想，将来我要给你生几个孩子比较好。”

第二百五十三章 你的责任
陆压微顿，微笑揽着她：“这有什么说法么？”
“有。”她说道，“每生一个孩子我都让他带着我一分气息，生的越多，他们身上我的气息就越浓，我要教他们一个笨，一个痴，一个顽皮，一个淘气，一个替我帮你沏茶，一个替帮你叠衣，一个承载我所有记忆，一个学会我语气……我将来有一天若寿数到了，他们全加起来，多少能代替我了……
“但是你也不许嫌弃他们随便一个，不管笨还是痴，不管顽皮还是乖巧，他们都是我。你要是嫌弃他们缺点多多，那你就是不够喜欢我。”
陆压下巴抵着她的额，凝望了树影半晌，吻一下她的发：“我们的孩子会做他们自己的，该你负的责，他们也代替不了。”
慕九歪头靠在他身上，吸鼻子道：“总有这么一天的。”
她又没有与天同寿的资格，她就是修为高到万万年，也总归有坠入天道轮回的时刻。
可哪怕跟他有万万年的时间相守，她也不想跟他分离。
陆压静默片刻，轻轻将她扶起来，将脸俯下，吻她的眼睛。然后沿鼻梁往下覆住她的唇。
彼此的呼吸这样真切，这样灼人，让人心潮澎湃，爱意像潮水一样涌出来。
慕九环抱着他的腰，迎接着为人以来第一个亲吻。
陆压在她耳边道：“倘若这一天真的来了，我就带着孩子们去轮回道上守着，你一出来，我就说，你们看，这就是你们的母亲。
“你如果投生为人，我就带着他们天天去看你，或者也跟着你投生为人陪着你。如果你投生为仙，那就更好了，等你出生，我就直接把你接回来。让孩子们天天服侍你，就像你当初照顾他们一样。”
“但是那样我也会忘记你，直到我历劫完毕为止。”她脸贴着他的胸膛喃喃地道。她的脸很热，他的胸膛也很热。“而且，倘若我有一日魂飞魄散了呢？”
她把话问得轻轻的，生怕再重一点这担忧就会变成事实。
毕竟她体内还有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发的炸弹。
她不相信一个人魂飞魄散之后还有回天之力，那是骗人的。
陆压环在她腰上的手突然紧了一紧，虽然他极快地就恢复了原来的力度，但她还是抬起了头。
他扬唇往她唇上啄了一口：“放心，我就是让你忘了你是女人，也不会忘了我。”
忘了她是女人？难道还记着她是男人不成。
慕九一拳头轻砸在他背上，却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廊下的树影像是也在抿嘴偷笑一样，随风轻轻晃动。
月光更清朗了，像是能直接照进人心里。
但是陆压的目光，却莫名的黯了一黯。
夜里躺到床上慕九才想起陆压并没有回应她关于魂飞魄散的事。
但是绵绵的情意是可以冲刷一切胡思乱想的，她回想着那个吻，如同揣了只兔子般趴在枕头窝里睡着了。
慕九早早起来给陆压熬了鱼片粥，其实他也不是只吃鱼，除了喜欢鱼之外，松茸与榆钱以及香椿什么的也都是很喜欢的，还有慕九拌的鲜花酱，他用来佐白粥或馒头的话，一次能吃掉小半碗，但他还是很偏食，寻常的肉食不怎么吃，除非是鹿肉什么的。
慕九初初一开始还抱怨，因为这样一来弄得小星很不好准备饭菜，后来他我行我素，反正就只挑自己喜欢的吃，要么就不吃，慕九也只好妥协了。虽然他不吃也不会死人，但是全家都吃饭，就他一个人不吃也很奇怪啊！
所以后来她有空就自己给他做，没空就让小星弄，他倒也总算不再挑了。
饭桌上商量了一番呆会儿出门事宜，饭后小星与睿杰留下来收拾残局，慕九先去趟天庭，然后等她回来再启程。
天庭这边倒没有什么枝节，因为慕九把她去人界所见跟王母说毕，并没有把发现嫦娥就是玉帝所见的女仙那桩事说出来。王母听说玉帝果然是去私会“情人”自然是生气的，但是完了让她再继续盯着，也没有再说别的什么。
慕九临走的时候又倒转回头，踟蹰地问了一句：“娘娘可知道嫦娥仙主与雷灵山有什么瓜葛么？”
“雷灵山？”
王母顿片刻，说道：“与她谈不上什么瓜葛。”
慕九只以为她是排除了可能，遂点点头，称完谢，退出来。
这里人齐了便就出发。
慕九从来没有来过北荒，但北荒离西牛并非相隔十万八千里，琉阳带她去的地方多是各个空间，山峦大地并没有去过几个。
冰湖虽然也在北方，但并不是一条路，确切地说，冰湖龙王是人界的神族，而北荒则是神界的神族。
北荒各国都是洪荒时期的遗族，如轩辕氏后人建立的有熊国，黄斑虎建立的南襄国，白虎族的有姜国，还有巢氏后人建立的太平国，华胥氏后人建立的八方国等等，整个北荒神族如今全是神族——即便他们的祖先是人族，总之族人生下来便有修道之力。
往北行了数千里，渐渐地就出来好几道天路，其中一条指向冰湖慕九知道，余下却还有四五条清晰的，数条不清晰的，皆不知通往哪里。
宇宙各个空间都存在于九州四海之上，只不过是道路不同去往的空间也不同。
陆压没做任何犹豫便选择了其中一条，这宇宙之间他往来无数次，北荒这样重要的地方，他自然轻车熟路。
这一路过来也是青山秀水，并不如人界北地的荒芜，很快到了座连绵的山丘停下，这山地势十分缓和，连绵万里，山上树不多，只有成片的小树林，然后是大片大片的青草地，各色野花大片大片盛开在青绿的草地间，梅花鹿与野兔刺猬等小野兽穿在草丛里，百鸟在林间自由地欢唱。
这跟前不久去过的东昆仑山谷可真是两片天地。
“呜呜！呜呜！”
阿伏忽然一屁股坐在慕九脚上，望着这四周低呼起来。

第二百五十四章 山有来历
慕九拍拍他脖子，再仔细一看，落脚处竟就是那日嫦娥与吴刚来过的地方，而前方的小山岗也正就是那日阿伏滚下来出现在玉兔视线里的地方！
“嗷呜——”
阿伏忽然一个箭步冲向前面的草坡，慕九只见一道光影闪过，他已不见了虎影！
慕九赶紧追过去，陆压他们也随即跟了过来！
好在草丛不深，阿伏走过的灌木被划出来一条窄道，大伙只要紧跟着就行。慕九完全不敢分神，因为阿伏的样子看起来像是已经记起了这片土地，如果他能记起来，那简直就是这趟来的最大收获了！
只是走了约有三四里，他忽然又放慢脚步，然后前身倾下，尾部撅起，然后猛地往前一扑！
一条足有慕九大腿粗的黄金大蟒刹时卷向天空！而阿伏也陡然间释放出灵力，将身变成丈许长，与它缠斗起来！
慕九顿时傻眼了，合着他并不是记起什么，而只是发现了新的猎物！
她不由道：“他这一时半会儿地肯定不会完，不如我们先往四处看看吧。”
正要走，陆压却凝眉望着这山头说道：“这山脉有点古怪。”
世殷略略端详了一遍：“这是雷灵山的侧峰，离主在峰两千里。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座山应该还有个独立的名字叫舟山。因为它正看的模样像只停泊在雷灵峰南岸的木舟，但是一向并不怎么引人注目。”
“舟山？那就是了。”陆压望着这山相忽然凝眉。
“有什么问题么？”
陆压道：“雷灵山的舟山不但像只木舟，还更像是只王冕。我猜想当日嫦娥与吴刚在此地看的，应该就是这只王冕。而你们，定是忘了大羿也曾经为王。”
众人又愣住。
嫦娥当年偷服大羿灵药飞身成仙的事哪个不知哪个不晓？但是她跟大羿不是早就没关系了吗？
“按理是没有关系了，大羿已经死去几万年，即便是转世也不知道转过多少回了。”陆压道，“但是，这座舟山却是大羿昔年埋骨之处。大羿功高盖世，死后功绩护得整个雷灵山南面成为福祥之地，同时又护住北面上古部落。
“大羿的元魂还在这里护着北荒，只不过随着时日久了，灵气已经逐渐消去。”
大羿的埋骨之处？
慕九陡地回想起王母先前在提到雷灵山时的回话来。
怪不得她说的是和嫦娥没有什么瓜葛了，原来言外之意是曾经是有些瓜葛的。
王母向来嫉恶如仇，对自私抛夫的嫦娥有些看法也是正常，只是这样一来她就更加不知道该怎么跟她阐明与玉帝相会的就是嫦娥的事了，若按她的脾气，若确认玉帝会的是嫦娥，只怕整个凌宵殿都会让她给拆了的吧？
不过话又说回来，嫦娥与吴刚到大羿的埋骨处来做什么呢？
该不会是还想着害大羿吧？
她回想起嫦娥那城府未深的模样，有点迷糊。
“嗷呜——”
山腰上又传来阿伏的怒吼声，大蟒蛇终于带着嘶鸣急速退去。
陆压他们缓步步下山岗，开始顺着林子四处走动。
慕九折回山上，只见地上已只剩下那黄金大蟒一地的血，阿伏则意犹未尽地拿爪子扑地上的残余的蛇皮玩儿。看来他到底还是没曾下杀手，放了人家一条生路。
但他忽然间又定定望着地上的血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慕九蹲下去抚他头道：“开心了吧？终于把人打跑了。”
阿伏没有回应她，像是根本没有听见她说话一般。
“阿伏？”
慕九疑惑地低下头去看他的脸。他双目呆滞，与其说他看的是蛇尸，还不如说他看的是与蛇尸之间的那片空气。
“你怎么了？”慕九起了丝不祥之感，更加柔声地询问他。
而他陡然间眼内精光暴射，散发出的气浪一波接一波！慕九没意料到他突然发威，猝不及防滚开了十来丈，而他迅速又变成丈许身长的体型，睁着暴睁的双眼，张开血盆大口便朝她扑过来！
“阿伏！”
慕九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会冲她下口，但她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他忽然就一口叼起她往远处奔去！
慕九长这么大是第二次被虎叼！令她自己也觉得是不是跟虎特别有缘！
但是阿伏并不是真正伤害她令她更为欣慰，她拍拍阿伏的脸说道：“你松口，我跨到你背上，你要我去哪里，我跟你去！”说完阿伏真就把嘴松了，她搂住他的脖子敏捷地翻身往上，顿时只觉耳畔风声呼呼，是她从来没在阿伏身上体味过的速度！
而阿伏最终哪里都没有去，他只是狂躁地在舟山上空不断地盘旋！
慕九看得见底下焦急的陆压他们，他们几次想要冲上来都被她阻止了！
她感觉到阿伏在跟自己较劲，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时刻，这绝对是不正常的！她不能打断他，得让他自己找到缺口把想放的都放出来！
陆压与世殷他们皆化为一团清气随在他们身侧，既不阻止也不打扰。
阿伏在盘旋怒吼了十几圈后，终于改变方向，朝着舟山的左侧飞蹿过去，最后在一片密林里落了地！
他开始驮着她慢慢地在林间行走，每步几步就停下来看看左右，如此这般走了百来丈，他最终停下来，四腿弯曲趴伏在地下。慕九从他背上下来，蹲在他身边问：“你记起什么来了是不是？你发现什么了？这里你来过吗？”
阿伏怔怔地，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又站起来，慢悠悠地在林子里转悠。
慕九也不着急，就跟在他后头走，过了约有一柱香之久，他们走到一片矮坡下，穿过一片灌木丛，然后在一株硕大的凤凰花树下停住了。
“你来过这儿吗？”慕九沿途细细地观察着周围，这林子再正常不过，走兽飞鸟都有，山脉灵力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就连面前这株凤凰花树也没有什么特别。
这样的林子，随便一找都能找出几十个来。
阿伏就只是不动，连呜呜声也没有了。
慕九犯了难，他这不声不响的，她可怎么好呢？

第二百五十五章 大好消息
“阿九！”
陆压的声音传过来，倏一下到了她身边。世殷也很快赶到阿伏跟前蹲下，惊骇未定地看看他又顺着他的视线看看前方。
“凤凰花？”
他忽然脱口。
全副心神都在阿伏身上的慕九闻言立刻抬头。
世殷站起来，快步走到那凤凰树下，颤声抚着它道：“我与梁姬定情，就是在我宫后的凤凰花树下。我们订下终身之约之时，也是由凤凰花树作的证！”
慕九忽然怔住——这么巧？！
如果凤凰花树之于他与梁姬有如此特别而重要的意义，那阿伏带着他们到这里，又代表着什么？
山林里一片默然，而阿伏忽然起身走过去，伸出爪子在树底下刨起来。
初初他还只是一下下慢慢地刨，像是不确定自己在做什么似的，接着却忽然加快了速度，两爪如电往下挖起来！
世殷也跟着蹲下去徒手挖掘，这一人一虎就像疯了一样在树下刨土！
没有人上前阻止，但也没有人上前帮忙，因为他的神情明白地表示了不需要任何人插手，世殷眼里的焦灼仿佛要化成翻天波涛，很快树下就被他们刨出一个深坑来！而阿伏不止，世殷也不敢放弃，但他眼里恐惧焦灼却越发炽烈！
——他一定是在害怕树底埋着的是梁姬……
刨了也不知多久，正在慕九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帮忙的时候，他们俩却逐渐停住了，转瞬，世殷俯身从土坑里捞出个丝帛包着的长方盒子来！
“这是梁姬的衣服！”
盒子到了他手上，方才还服服帖帖的锦盒立刻就化成了一件织金羽的裙裳。
世殷颤抖着跪在地上，面色惨白，早已经憋红的眼眶倏地滚落两行泪。
而随着他的崩溃，一直埋头嗅着这衣裳的阿伏忽然又手脚并用从衣裳里翻出只金光灿灿的东西来！
“金钗？！”
慕九一眼看到。
世殷止住眼泪，立时将跌在草丛里的金钗捡起来，只一看，那眼泪立刻又如泉水涌下来了。
陆压见那金钗上还覆着撮绒毛，不由拿起来看了看，半刻后他迅速地看了眼世殷，然后道：“阿伏是你的儿子。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这是阿伏的胎毛，想来梁姬定是有意将阿伏与这些东西放在这里的了！”
“那她人呢！”慕九也激动起来。
“别急。”陆压立刻又以灵力覆盖住这被装作包袱皮的梁姬的衣服，但片刻之后他却又收了手，“梁姬的衣物上也已经施过咒，没有任何线索，我仍然只能感觉到她还活着。”他凝眉看向周围，“这里应该就是大羿葬身之处了。”
他们现在所处的是个山窝，平凡到走上几十回也未必能记得住模样，只除了顶上天空隐隐存在的紫气。
“梁姬为什么会选择这里呢？她是故意的还是巧合？”慕九立刻觉得这两件事或许也有关联。
“不管是故意还是巧合，我都只能确定，梁姬在失踪之前和我一样，是绝不知道舟山就是大羿埋骨之处的。”世殷深吸了一口气，抚了抚阿伏脑袋站起来。
大羿名气和口碑影响力最大只在人界，于神界来说他就是个有过卓著功勋的部落王，世殷他们不知道这层也是正常。
如果梁姬事先并不知道，这五百年间有没有可能知道呢？
不过不管怎样，这都不值得纠结，毕竟找出更明显的线索寻找到她才是关键。
接下来大伙又沿着四处搜罗了一阵，慕九将追仙笛祭出来，陆压拂开衣袖施展揽云大法，也都没有什么发现。
仿佛梁姬是凭空出现在这片山脉，然后又凭空消失——至少在雷灵山地界是没影的了。
傍晚时分打道回天庭。
慕九以为世殷会继续沉迷，但并没有，希望落空虽然使他颓丧，可是因为证实了阿伏确实就是他和梁姬的孩子，这个已经算是极大的惊喜了！
他只以为与梁姬相隔五百年便如断绝了五百年的联系，但是没想到她居然还生了个孩子并且把他送了回来，这样的喜悦，岂是往日那些哀愁能割断的？然而阿伏的身世大白不光给了他安慰，同时也给了他极大动力，有他在，就证明离梁姬出现的日子已不远了！
小星和睿杰也挺关心他们此去结果，才进门两人便扑了上来。
世殷笑着向他们传达了好消息，小星两个都跳起来。
睿杰抱着阿伏给了他一个吻，阿伏虽然仍有些懵懂，但对这个吻显然是很受用的。
“有这么大的好消息，我要今晚要加菜！”
小星丢下这句话，立刻跑没影儿了。
她这里开了头，上官笋也立刻也跟了去：“那我去打几斤酒来！”
睿杰想想道：“阿伏我们去摘蔬菜！”说完也弹着跳开了。
大伙都由衷地替阿伏高兴，顿时欢腾的声音把远处几只仙鹤都引了来。
晚饭六个人除去一只虎总共干了十几斤酒，一直吃到月亮升到当顶才散席。
索性连碗筷也不收了，然后且各回各屋歇息。
慕九也极高兴，替阿伏高兴，小家伙终于知道自己的爹娘是谁了，现在只要找到梁姬下落以及替他恢复记忆，就万事大吉了！
但是她又有一点点忧伤，因为舍不得阿伏。
可是再一想她总也不能一辈子拴着他在这里，他是有姜的皇孙，将来说不定还要继承皇位，怎么能跟她在天庭里瞎混？最多将来想他的时候就去看看他好了。
这么一想通，心里又痛快起来。
翌日早早起来，扭头一见陆压也开了门，便就先进了他屋里。
陆压刚刚披好外衣，正慢条斯理地对着落地铜镜整衣襟。
慕九走到他身后探头打量镜子里的他，忍不住抬手摸了他下巴一把。陆压是有点青胡茬的，毕竟看面相也是二十出头的人了，但是任何时候都干干净净，如此使他不但多了几分男人阳刚气，又显得私生活十分之严谨。
端着水盆进来的世殷在门下见到他们俩，连忙将脚又收了回去，恭谨地立在门外。
陆压余光瞥进他，便说道：“进来吧。”
世殷微笑，躬身进来，将盆置于架上，说道：“圣尊请净面。”

第二百五十六章 有个疑人
这几日他俨然成为了陆压的侍童，陆压也没有客气，他端茶递水了他就接了，他侍笔研墨了他就受了，跟当初对待上官笋的恭谨没啥分别。不过也确实没啥两样，上官笋的祖辈要是没分离出来，他跟世殷也可以平起平坐哩。
陆压洗脸的当口，慕九便跟收拾起桌案上杂物的世殷说道：“我觉得，梁姬会不会是身陷于哪重险境脱不了身，所以不得已才把阿伏送了出来？”
毕竟从阿伏出现的地点以及埋在凤凰花树下的衣物钗饰可以说明，阿伏在遇见玉兔之前是跟梁姬在一起的。如果阿伏跟她在一起很安全，她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再者，如果她有足够的自由，为什么不直接把阿伏送到有姜国？
“我还觉得，替阿伏抹去记忆的人应该就是梁姬本人，我虽然不知道她出于什么目的这么做，但会用到花费心血来施下来这种对阿伏并无真正害处的法术，除了想要护着他的生母还会有谁？”
世殷两手停下来，默片刻他转过身来：“其实我的想法跟你差不多，我也预感她是遇到了危险。但是我也不明白，她是怎么在脱身不了的情况下把阿伏和包袱送出来的呢？她把阿伏送出来是为了保护他，把金钗送出来应该是为了联络我。
“我猜想她或许是带着阿伏刚好走到舟山然后走不动了，就此将东西埋在树下。但是如果是这样，她又为什么要把衣物上关于她的气息，还有阿伏的记忆抹去？”
慕九正是觉得疑点重重，所以才会一大早来找陆压。
她顺着他的话想了想，然后道：“总之她现在必然有难处这应该是对的，就是不知道是什么人为难她。你们有姜跟有熊和南襄都有仇，会不会是他们两国行的恶呢？”
说话间，陆压已经把脸洗完了，正凑在铜镜跟前看自己的下巴。
世殷道：“这种可能性不大。因为梁姬失踪之后我第一时间就怀疑过轩辕晦，因为妩真死前的他还是比较反常的，而且后来似乎也并没有改善，总之南襄王宫中乌烟瘴气。但是我们王宫周围早就设了极强的结界，你知道我们祖宗还在三圣尊身边，这层御敌的仙法还是不会太差的。
“而且我们国门上下也把守得相当之严，他们若想混进来，会很艰难。”
他说的也有道理。
梁姬毕竟生活在王宫中，那头黄斑虎不可能在白虎族境内把人掳走。
“那会不会是她走出了国门被掳走的呢？”
“也不是。”世殷连连摇头，“这层我都反复确认过，我敢肯定她是自行失踪的。”
这就让人无语了。
好端端的都快当新娘了，怎么偏生想不开要失踪呢？
她总不可能是得了孕期忧郁症，突然之间怀疑世界怀疑人生，然后借此遁隐，结果又落入歹人之手，再把生下的孩子弄出来认亲吧？
“你说呢？”
她感觉脑子有些打结，只好问起一直没说话的陆压。
陆压直到把镜子里的自己看够了，才说道：“黄斑虎在五千年前一定有过番什么遭遇，所以才性情大变。我估计这番遭遇是也是他后来会向有姜求娶妩真的原因，我可以这么设想，五千年前有人盯住了白虎族，意图利用黄斑虎来挑起与白虎族的战争。”
他这个说法倒是令慕九有些意外。
世殷凝眉了片刻，说道：“可是我们有姜本来就已经与有熊有了矛盾，为什么他们还要多此一举去利用南襄？而且，会是谁视我们白虎族为仇敌？”
关键是，他没有看出来这跟梁姬的失踪有什么关系。
“有些仇恨是没有理由的，也不是所有的战争都是因为仇恨。”陆压道，“就比如清平与离航的矛盾，玉岭云家与冰湖敖家的矛盾。有熊如今早已威名不再，真正崛起的是南襄。我要是没猜错，在妩真死前，不管有熊与有姜打的多么厉害，南襄都没有帮过有熊。”
世殷身子顿了顿，立刻道：“没错！一次也没有过！也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才会相信了轩辕晦！”
“这就是了。”陆压道，“黄斑虎也有他们自己的打算。有熊连白虎族的公主都瞧不起，又怎么会瞧得起曾经身为他们奴才的黄斑虎？黄斑虎从你们两家的矛盾里看出自己的身价，所以才没有相帮。而是以守护的名义镇守在北方。
“而黄斑虎经过多年休养生息，从实力上来说比起自视甚高的有熊应该强出不只一星半点。如果有人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灭掉白虎族，或者说从白虎族得到什么好处，那么让南襄与有姜成仇，他便不用担半点干系。”
世殷屏息起来。
面前的陆压洒脱自在，仙风道骨，全然不似前两日的眉头紧锁，说出来的话也句句点在关键上，像是已然窥破了机密。
“这么说，圣尊已经认定有这么个人了？”
陆压点点头，望向悬着口气在喉咙口的慕九：“抛开五千年前这个相同的时间点不说，你有没有觉得这有姜这件事与青丘案以及敖家的案子有共通之处？”
“有！”慕九脱口道：“青丘那案子，也是以法器失踪为起因挑起青丘与阐教的仇恨，虽然最后证明事情是武德做下的，可是绯衣的失踪却在五千年前，还有那批法器不知下落，这至少说明这件案子背后还有人。
“敖家和云家也是因为争夺一个冰魄阳锁而起，你们在东昆仑发现的蛛网也能证明他们两家的仇恨走向是有人在背后操纵。如今你说南襄与有姜也是受人挑唆，而且轩辕晦还性情大变有过奇遇，这说明黄斑虎背后应该也还站着个人！”
陆压挑挑眉，再接着道：“倘若这三个人都是同一个人呢？”
慕九张嘴望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不用他说，她也已经有这种预感，他们所办的案子或者说所经的事背后都有丝丝缕缕相似之处，也就是说，很可能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有一个人或者某种力量正在操纵着这些。

第二百五十七章 最坏局面
但是她却完全不明白这个人想干什么。
“当然首先这不一定就是真的。”陆压揣手踱了几步，走到屏风下坐下，接着说道：“我们先假设真有这么一个人好了，假如这三件事背后都是他在操纵，那我们就得想想，他的目的是什么？他在图谋什么？”
慕九点点头，和世殷都不觉走到桌旁坐下来。
“我们再看看，这三桩恩怨里，第一桩，清平误会离航夺走绯衣，为了报复，却无力与他一较高低，所以撒了个大网把阐教拖下了水，最后引起青丘与阐教的人命官司，险些酿成仙界大祸。如今我们知道始作俑者是武德，可假如这背后也有人在控制着事情走向呢？
“青丘与阐教哪方都不好惹，如果火并，后果绝对不堪设想。
“第二桩，事情我们已经弄清楚了，确定云家敖家背后有人操纵，而他们两家为着冰魄阳锁，险些云家就向敖家掀起毁灭报复。这两家本身的影响力虽然不如青丘与阐教，可是敖家掌着四海，而云家举族向冰湖出手，四海岂会旁观？
“这也会成为一场浩劫。
“再有有姜与南襄打起来。白虎身为战神之后他不用说，总体实力也会强上他们许多。这从有姜这么多年在有熊与南襄两边威慑下也不曾有什么败绩就可以看出来。那么要达到摧毁或者损耗白虎族力量的目的，就只能加强黄斑虎这边的战斗力。
“我猜想，黄斑虎不止是变得奇淫，他的法力应该也大有上升。”
世殷早就被他这番话说的心惊肉跳？
谁会在听到有人意图灭掉自己的国家时还能保持冷静？
何况当他还是这一国的储君！
“圣尊没有猜错，我与轩辕晦缠斗数年，我虽然未怎么输，但也未曾赢他几场！他确实是修为深厚，灵力惊人！”
陆压捋捋袖口，望着慕九，又说道：“倘若白虎族变得岌岌可危，那后果会怎么样？
“你们的祖宗搞不好会出山，或是扫平南襄，或是连有熊一并端了，到那个时候，同时也会使得六界动荡，不得安生。而天地之间太平了这么久，势必有些邪力伺机而出，不管怎么说，一场混战总还是免不了的。”
慕九和世殷都有些坐不住了。
“你怎么越说越严重了，照你这么说，岂不是魔界又要翻天覆地？”慕九拒绝这种可能，“可是魔界都很久没有动静了，魔君当初跟玉帝签了协议，这无端端地他又出什么夭蛾子。”
她可不想天地混战，目前这日子太太平平过着多好啊，神仙们虽然并不见得都是好的，但妖精们也不见得都是坏的。非要弄场混战出来，有啥意思？
世殷没有说话，他目光一直跟着陆压在转。
他像个在偶像面前完全不会拒绝洗脑的少年，已经在思考陆压的话。
“其实也不一定有那么糟糕。”陆压又道：“这是其中之一个可能，也是最坏的一个可能，另一个可能是，或者他也有什么尚未了结的恩怨情仇，因为毕竟他想要统治六界差的条件还太多，而且，目前也并没有造成什么不可收拾的局面。”
说到这个慕九就纳闷起来：“会有什么仇恨使得他不惜布这么大个局，拉扯上这么多的人呢？”
“我要是清楚，不是早就可以去抓人了？”陆压漫声道，“何况证明这三个案子属于有人操控也还是证据不足，起码这人要有相当强的实力，而至少目前我没察觉有这么个人存在。只不过不管是真是假，咱们先有个准备总是没错。”
慕九这才松了口气。
陆压是个思虎周全的人，他向来惯于把最坏的局面先摊开来。
这样虽然有点可恶，但却也是最负责任的做法。
不管怎么说她是奔着成仙的目的而去的，该她办的事情她尽力办好便是，她办不了的事情上头自然有人办，倒不劳她操这么大个心。
她抬头看看屋角的漏刻，拍脑门道：“时候不早，我还得去衙门，先去吃饭。”
陆压目送她出了门后回过头来，坐下又望着世殷：“你替我去做一件事情吧。”
正出着神的世殷立时凝神起来。
陆压托腮望着对面正和小星打招呼出门去的慕九，说道：“前阵子青丘狐君上灵犀宫替我去办事的时候，曾被一团青影跟随。那团青影最后被我查出是昔年装过蚩尤颅骨的铜鼎散发出来的他的余念。后来我们在东昆仑发现过一个灵力极大的湖泊，而那湖我师兄说则是蚩尤的洗剑湖。”
世殷愣了下：“圣尊该不会是说，蚩尤他又复活了吧？”
“这倒应该不可能。”
陆压道：“只不过蚩尤死了几万年，意念早已经消散，如今却又有聚拢的趋势，而刚好阿九灵力冲破封印的地点又在蚩尤洗剑湖所在的东昆仑，有些事我不免多想一想。
“蚩尤被誉为上古战神之祖，你知道召唤起他的意念需要多么强大的力量，别的不说，光是那洗剑池里的灵力一旦激发出来就能毁去半个东昆仑，更遑论他不屈不服的意念。不管怎么样，这件事都值得注意注意。
“所以我有些担心阿九，我怕她有危险。”
“郭姑娘？”世殷微愣了下。不过身为未婚夫，他会担心一下未来妻子的安危还是正常的。
陆压点头，又道：“阿九体内封存着一股巨大灵力，大到难以超乎想象，我因为怕引动它之后形成反噬伤害她，所以一直也没敢深入探究，而别的地方又查不到她什么，也没敢继续。但是这件事又不得不弄清楚。”
世殷沉吟，说道：“不知圣尊已有些什么线索？”
“其实连具体线索都还谈不上。”
陆压靠在椅背里，手指一下下轻敲在杯壁上：“她修行千年便已经进入化神，接下来一千年却毫无进展，而她并没有前世经历，这些都算上，也还是凑不成一个说得过去的猜测。除了知道她体质特殊，我别无所获。”

第二百五十八章 关心则乱
世殷也觉得有些蹊跷，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圣尊许是关心则乱，有圣尊在，应当不至于有危险的。”他说道。
“难说。”陆压道，“她的灵力偏偏在东昆仑冲破封印，我想搞不好她跟东昆仑还有点什么渊源。不瞒你说，我确实有一点担心。我怕她万一什么时候她灵力又冲破出来怎么办？我是阻止还是不阻止？要怎么阻止？”
世殷沉吟道：“以往这样的例子也不是没有，就算姑娘体质特殊，可或许灵力崩溃只是意外，往后终生都不再出来也不是不可能的。比如神灵转世，他们体内的灵力都是封印的，成为凡人后他们的灵力绝不会冲破出来，我想以姑娘之仁善，自会有天道护佑，圣尊勿需忧虑。”
“有时候我也是这么想。”
陆压环着胸，忽然扬唇冲他笑了笑，这样的笑容真令世间一切光采都变得黯淡无光，使他即便是男子，也禁不住垂下头来。
“你都不知道她有多傻，傻到在天庭里受气受委屈也从来没有掉过眼泪。”
陆压慵懒地靠在椅背里，定定望着窗外的紫薇花，“有时候令我都觉得她太心软了，宁愿她心狠一点，可是即使是她这么滥好人，即使所接的案子都圆满收场，她的善缘在逐步增加，也掩盖不了她过去的善缘少到可怜的事实。”
世殷一时没太明白他的话，“姑娘善缘不够？”
凭他这几日侧面所知道的一些关于慕九的事情，以及他亲眼所见，她应该骨子里就是陆压所说的滥好人型的，按说这样的人别的不多就善缘多，怎么可能还会善缘不够呢？
“你也觉得奇怪对不对？”陆压眯眼望他，“然而这就是事实。你说，她的善缘去哪儿了？”
世殷怔住。
“然而我最近还发现一件事。”陆压似乎并不在意他回答，接着又说起来。
“什么事？”世殷也不由好奇起来。
陆压道：“与她同进天兵营的有个已然生了邪念的同僚，他的卦象原本应是极凶状态，但是却并不，除了极凶的那个卦之外，他还有个丝极弱的生卦，竟是生在阿九身上。阿九的善念能滋养万物，并不奇怪，但是这个人，他的凶卦与她反而有利。”
世殷越听脸色越发凝重。
一个极凶之卦于她有利……
慕九是仙修，习的是纯正仙道，按理说是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的，物以类聚，如果极凶之卦于她有利，那就只有两个可能，一是两人都是善灵，二是两者都是恶灵……
慕九是恶灵？
他心往下沉了沉，迅速看一眼陆压，垂下头来。
“我可不相信封存在她体内的是恶灵。”陆压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但是林见儒也不是什么善类，这是我发现的除她体内封存的强大灵力之外的又一个蹊跷。而前阵子她在泰山也遇到件怪事儿，只可惜我无法看到那幕，无从琢磨。
“总之，我有种预感，自从东昆仑那次她的灵力冲破封印之后，她的灵力应该是不可能再彻底封印回去了，就看她什么机缘下被引动而已。而我则只能时刻观察着她的遭遇变化查她的身世。但显然现在我急也是没有办法。”
他站起来，将手负在身后。
世殷颌首：“欲速则不达，圣尊所言甚是。”
他沉吟片刻，又说道：“不知圣尊要吩咐世殷做什么？”
陆压点点头，再道：“此外，阿九的师父好像很了不起，我疑心他是个隐世的高人，梁姬我帮你找，你这两日先帮我去洪苍探探他是什么身份。我灵力太强，如果他真是深藏不露之人，去到洪苍多半会发现我。”
虽然上次也不知道他察觉没有，但他既然是要去探他的根底，自然得做的小心些。
世殷却是讶了讶：“圣尊难道怀疑上了郭姑娘的师父？”
陆压睨他：“有古怪的最好都查一查。”
毕竟一说到琉阳慕九都是满口的祟拜……
世殷哑然了会儿，再说道：“圣尊可曾让郭姑娘知道这件事？”
“并没有。”陆压凝眉，“她对于上次差点误伤我十分内疚，也时刻担心自己是个妖魔，更担心自己将来还会控制不住而误伤我——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想她应该会选择让灵力反噬任自己飞灰湮灭吧？所以这件事暂时不能让她知道，千万不能让她知道。”
要是她知道他派人去查她敬爱的师父……
世殷心领神会，拱手称是。
虽然他也有点担心事情败露后他的下场，但这些事不该他想，上神吩咐的任务，他最好还是做堆安静的炮灰比较好。
世殷到底是从小被当储君培养的，得了陆压派遣，果然面上完全看不出什么。因知道慕九与陆压还有那番内幕，更是起了些惺惺相惜之感——本来应该这份相惜是对陆压才对，可人家是上神，他惜不上，慕九虽是女子，但是在情字上的认真总是相同的，因此没有区别。
接下来几日于梁姬案子的侦破上并没有什么进展。
但是陆压一直在研究这事儿，有时候忙于推卦，有时候也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去转转。
世殷反倒放了心，既是梁姬还活着，那有陆压在，找到她也就是迟早的事。
这几日便把心情放缓下来，除了自己依时依刻固本练气，也会督促阿伏认真练功，然后缺席了三百年之久的他这个做父亲的，又不那么忍心逼迫他，好在他自己悟性好，也就不必担忧他将来不学无术，做个纨绔皇孙。
如此过了几日，这日终于得了陆压授意，便就假称出去找找线索，前往洪苍去了。
慕九忙于公务，当然不知道他们俩私下里还打着琉阳的主意。
玉帝这些日子也没有再出去，佛祖观光团走了之后他就又成天里溜鸟听琴了，慕九偶尔借故进宫几次，见他神色正常也不像是有了情人然后神魂颠倒的样子。但是王母还是没有放弃，还是让她紧紧盯着，一副不找出那“小贱人”来就不罢休的样子。

第二百五十九章 跑不了了！
慕九心里有鬼，就只好避着。
原先一开始还只是觉得把嫦娥捅出来这篓子太大了她顶不住，后来自舟山回来她却又开始有了新的想法，如果嫦娥与玉帝有染，那她还去大羿埋骨之处做什么呢？她真有坏到连死了几万年的男人尸骨都不放过？
她骨子里并不太相信嫦娥是这种人。
然后，她又开始回想起当天在大宁城内看到的那一幕，玉帝虽然是悄然赴会没错，可严格说起来，他也并没有与嫦娥做什么出格的事，两个人连坐着都是隔着桌子的，而且还是在敞轩里，嫦娥也没有蓄意诱惑，凭这怎么就能证明他们一定有染呢？
但是这种话她怎么敢跟王母说，王母那架势，说不定手里还有别的把柄的。她这要是再帮他们说话，搞不好回头遭殃的还是她。
这事儿就这么卡着了。
衙门里琐碎事怎么也处理不完，这日里手头正好有事要进宫里，想想好多日未见王母，遂又遣了副都司前去，目前还是不见的好，她怕见了她回头嘴一张就把话给捅了出来。
哪知道副都司才刚回来禀完事，她在翻案卷，忽然间只觉门口就多了股香风，再紧接着，面前光影一闪，门啪地关上了！再看看屋里，面前站着个拉长脸的人，凤冠霞帔，珠围翠绕，这身贵气，居然正是她避了很久的王母！
“娘娘！”
慕九腾地站起来，顿三秒，然后立刻趴上门去看外面。
王母啪地拿扇子敲了下她脑袋：“看什么看，谁也救不了你！”
慕九捂着后脑勺回过头，郁闷道：“我哪里敢盼着人来救？我这是看看外头有没有人听壁角！”
还真是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她堂堂一个天后娘娘，居然亲自找上她来了！
王母冷笑连连，提一提身上的霞帔，在她的椅子稳稳坐下道：“我让你办的事呢？”
就知道她是为这个来的。
“回娘娘的话，其实最近并没有查到什么来。三界的女仙太多了，个个都很漂亮，我认不出来。”
她撒谎也撒得十分顺溜。没有办法，在官场上混嘛，总得学会几手。她从前觉得刘俊简直太油了，但是现在又觉得在这天庭里混，不变成他那样还真是步步艰难。
“认不出来？”王母笑眯眯望着她，跟她招手：“你过来。”
慕九站着不动。
王母将扇子一扬，她就不由自主地往她跟前飘了！
“娘娘！”
她苦着脸到她跟前，连提气都觉得有些费力了。
“还不说实话？”王母声音又冷了。
她顶不住了。反正横也是死竖也是死，不如就说出来吧。她这么替玉帝他们扛着他们也不知道，知道了也不一定会感激，再说了，她的任务就是负责找出目标，是是非非还轮不到她来评判吧？她努力给己打了几把气，便就道：“娘娘得保证不让陛下知道是我说的。”
王母深深看她：“我像是那种没底线的人吗？”
慕九清着嗓子。琢磨半会儿，便也就道：“其实那日我去广寒宫，见到嫦娥仙主髻上插的牡丹跟那天我看到的女仙头上插着的牡丹是一样的。但是我不能肯定陛下见的是不是她，而且我估计很可能不是，反正请娘娘明鉴。”
“嫦娥？”王母眼里闪过丝冷光，她望着紧闭的门板定了半晌，冷哼道：“果然是她！”
慕九倒是也没有太意外，毕竟王母之前给她的感觉就像是已经有把柄了似的。不过她这么冷静，而不是像想象中立刻站起来怒气冲冲地去找玉帝，还是让她有些意外。
她试探道：“难道娘娘早就发现了？”
王母扫了她一眼：“你就不知道沏杯茶上来么？”
慕九被训得无语，立刻又去寻杯子沏茶。
但是沏上来了她又不喝，只是垂眼望着仍在杯底游动的茶叶，缓缓道：“上个月，她曾经趁我不在宫里的时候来找过陛下。”说到这里她看向她：“就是我去紫竹林那回。”
慕九想了想，她去紫竹林的时候正好就是她去冰湖受敖琛那老家伙的窝囊气的时候。
那照这么说来，玉帝他们俩“勾搭”上也不是很久嘛。
可是换成如果陆压是掌管六界的天帝，而她是王母的话，如果有哪个正经女仙趁她不在家的时候来找陆压，她好像也不会觉得这事有多么奇怪。毕竟是上下级关系，难道日常接触都不能有了幺？还是只是因为嫦娥漂亮，所以王母提防着她？
她说道：“不知道嫦娥仙主来寻陛下的时候是白天还是晚上？”
如果是白天的话，那她就真要劝劝她了。毕竟这么严防死守地会很累的。而且陆压说的也有他的道理，如果玉帝当真想做点什么坏事出来，哪里还用得着费这么大功夫跑去人界？而且当时她看到的他们各坐一方，确实也没有明显过份的行为。
“晚上。”王母望着她，两个字跟冰块一样从她舌尖吐出来。
慕九愣住。
“我听丫头们说，当时正是掌灯时分，陛下在御书房看书，嫦娥急匆匆求见，而后过了有许久才出来。后来那段日子，陛下行踪就有些诡秘了。”
王母说到这里便站起来，目光透着些阴寒：“我平生最看不过女人自轻自贱，也看不惯男人鬼鬼祟祟没个担当。人人只道我彪悍凶狠，怪我薄刻织女，虐待三圣母，却不曾想想，她们是不是自己选错了路？
“我惩的其实不是她们动凡心，而是惩她们不知自爱。身为女人，不是只有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才能显示她的决心，她们若真是个有眼界的，如何不引着对方一心向道而后求得白首共永？反倒是不管不顾投身下去做个凡人。
“这到底是我狠，还是她们傻呢？他们爱的男人并不愿意等到得道之后才跟她们在一起，他们连这点恒心和毅力都没有，他们只会等着她们放弃仙位来迁就他。牛郎除了口上说说织女的好处，挑着儿女在银河那头守着，还做过什么？

第二百六十章 转世之劫
“有这个时间，他足可以用来修仙成道了。他若有这番恒心，我自然也不会为难他，只要规矩上过得去，让他成仙不是问题。他们光明正大成双入对有什么不好？偏要守在银河那头做那痴情状，挑起人界舆论用道德来压迫我。
“一个人对钟情的东西纠缠不休，并不意味着他就舍得付出。
“天地间又哪里有不劳而获的爱情？他们以为只要冲破戒律在一起便赢了，却不知，这戒律不是我王母定的，是当初六界共同定下的。我不过是为了维护仙规，不得不警示，而他们却连那几千年的修道期都等不得。
“而最关键的是，那些被仙子们看上的凡间男人，哪个曾为她们吃过苦？
“她们蠢，我自然不介意让她们学学明白。”
她停在屏风下，目光仍然阴寒，但脸上却连先前那点怒意都没有了。
慕九不知她何以说这些，但这番话却又不无道理。从小到大听的那么些故事，都是仙女看上了凡间男子，而那些凡间男子又不见得哪里出众，偏生到后来因为清规戒律而受惩罚的还是女方居多，这多么不公平，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在歌颂些啥。
这里深以为然着，王母目光一冷，又接着说道：“嫦娥就是另一种蠢了！我想她恐怕是觉得巴着陛下，陛下便能罩着她！也不想想，这后宫里的权，在谁手上掌着！”
慕九也不待见所有插足别人伴侣当中的第三者，但是当王母在如此斥责嫦娥时，她内心里又犹豫了一下。原先在见过嫦娥之前，她也对她没啥好印象，但是自打见过她之后，她又有种或许嫦娥并没有大伙想象得那么不堪的感觉。
她迟疑片刻说道：“娘娘先别怒，我觉得这事还是得查查再说。”
“还查什么？不是你说亲眼见到她们头饰一模一样的吗？”王母瞥着她，淡淡道。
“话是这么说，可是也不见得见面就是为着那啥呀。”慕九尽力解释着：“您看，刚才您说嫦娥是夜里急匆匆地进宫来的，可万一她是找陛下有急事呢？她也毕竟是圣帝之女，一宫仙主，有事来寻也是正常。”
“她成天在广寒宫光吃禄不干活，能有什么急事？”王母不高兴了，又皱了眉头。
慕九不知道怎么跟她说比较好，哑然片刻，到底还是支支吾吾说道：“其实，我觉得嫦娥仙主可能是还有点别的什么事。”
“什么事？”王母道。
慕九道：“您得答应我先不告诉别人。”
“哪那么罗嗦！”王母斥她。不过她顿了会儿，到底又道：“我答应了，说吧！”
慕九连忙称是，说道：“前几日我在查阿伏的来历的时候，发现她带着阿伏进天庭来的那日，她曾经与吴刚去雷灵山。但是她前后几次都矢口否认去过那地方。她说什么地方也没有去过。当时我还以为她是在隐瞒去跟陛下见面的事，后来才发现，根本不是。”
王母也怔住了：“雷灵山？”
“确切的说，是雷灵山的侧峰舟山。也就是埋葬大羿的那座舟山。”慕九告诉她。
其实她说这些并不是完全替嫦娥开脱，而是自从在舟山发现了梁姬埋下的金钗衣物，她就越发觉得那山上不平凡。
为什么梁姬偏偏选择了嫦娥他们停留的舟山呢？
是因为山上有古怪，使得她们共同去了，还是因为纯粹巧合？
阿伏上车的那天一定就是梁姬他到达舟山的那日——梁姬一定会选择他清醒的时候或者即将清醒的时候送他离开，因为作为母亲的她一定会担心他的安危——那么梁姬究竟是不是早就知道嫦娥会到来那里也不得而知。
“舟山？”王母听完凝起眉来，“她还真去了……”
慕九立马道：“娘娘原就料到她会去？”
王母扫了她一眼，回到原处坐下来，说道：“我之前听人说起似乎看到她从舟山来。”
慕九点点头：“那就是了。其实这件事是从我查白虎而起。”说罢她便将世殷的事说了给她听，然后道：“我无意间查到嫦娥去过大羿埋骨所在的舟山，而大羿死去了几万年，嫦娥此刻还去拜访舟山，必然是大羿发生了什么事才是。”
王母静默片刻，说道：“你的意思是，嫦娥心里还念着大羿？”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慕九说了句公道话。
王母想了想，起身道：“你随我来。”
说完她即握着慕九的手腕，就地消失在屋里。
等到再落脚时已经到了天庭内琅穹宫。
琅穹宫是王母日常处理政务之处，到了之后她径直转身往左侧殿而去。
殿门下设有结界，王母伸掌开启，方才还是片白壁的室内顿时就显露出里头景象来，只见四面都是书架，高高低低摆着不少卷册，梁上与东南西北共五方神灵寸步不移的守着，而窗下玉阶上立着只硕大的青铜樽，樽上搁着块乾坤镜，与天将营那一面应是一对。
此外南面殿中还摆着一架青铜制的青牛大簋，簋上搁着本足有两寸厚的古籍，底下又有宝气幽幽发光，十分显目，想来必是《混元录》一类的综合宝典了。
王母从架子上取出本书来翻了翻，然后目光在其中某页上停下来：“舟山仿佛有些问题。”
“查到了么？”慕九闻言连忙走上前，“有什么问题？”
王母将书递给她：“确切的说，是大羿的转世有些问题。”
慕九顺着她指引的地方翻看起来。上面却没写字，只画着一道符卦，而且这符卦似乎还是会变化的。
她说道：“不知道大羿的元魂如今在哪里呢？”
王母道：“本来他是可以为仙成神的，但后来灵药全让嫦娥给吃了，他便只能坠入轮回，在人界受些香火。一时之间我也不知道他具体在哪里。但他功勋盖世，就是去到下界，生生世世也定是了不得的人物。但是，这卦上显示他这最近正在遭劫。”

第二百六十一章 陛下逍遥
慕九灵光一闪，想起来道：“那上次嫦娥与陛下在人界相会，会不会就是为了去见大羿来世？”
王母不置可否，很显然她对于嫦娥与玉帝之间的清白还未完全相信。
“就算大羿历劫，莫非就与她有什么相干？”
这层慕九可不好说。
毕竟当年的嫦娥与大羿还是相爱而结合的，就算一念之差撇了大羿，也不见得这份情就真的荡然无存了。就算是没有情了，就是有份愧疚也是说得通的。
她关心的还是舟山，按照刚才的猜想，假设梁姬是早就知道嫦娥会去那里，那她事先必然得到了一点什么线索。而她的线索从哪里来呢？她从小生活在有姜，不但跟嫦娥不熟，很可能连天庭都没来过，那么就很可能是她听说舟山要有什么动静，嫦娥必会来此。
这样猜来，便再次证明梁姬至少不是彻底被禁锢住的。
“你在想什么？”王母忽然道。
慕九知道她自嫦娥背叛大羿的事颇有意见，也不以为意，只道：“如今我手头正办的就是有姜国这桩案子，我总感觉梁姬应该就藏身在雷灵山一带，所以她才会冒死将阿伏送到舟山。然后顺着嫦娥的车把阿伏带出来。不知娘娘可清楚，这雷灵山近来有什么动静么？”
陆压又不管六界事务，只断天地是非，很多事情他不一定清楚。
而王母虽不执政，但是身处六界政务中心，相关的事情她肯定了如指掌，譬如这些卷宗资料就是她与玉帝共同持有的。
王母想了想说道：“昔年大羿葬在雷灵峰之东，以定北荒气数。自他葬下之后又得天地照应，几万年来风调雨顺太太平平，并没有什么动静。我最近也没有听说那里有什么事情发生。”
“那嫦娥又去那里做什么呢？”总不能真是凭吊吧？
王母有良久未语，看得出来，她也在为这件事百思不解。
忽然她头一抬，转身又往那青牛簋走去，打开上面古籍翻阅起来。
那古籍竟不是纸做也不是布做，而是一片片薄如蝉翼的玉片，玉片每一面都泛着莹光，王母翻到其中某一页时停下来，眉头略动忽然说道：“原来如此！”
“怎么了？”慕九也连忙走上去。
“大羿如今在人界大宁朝刚刚出生，是个太平君主的命数，但是他如今却身陷险境，他的命数将在这一生终止。”
说到这里，王母的脸色也沉了沉。
“终止？”慕九讷然，像大羿这样的理应是万万年不灭于世的，怎么可能会终止？还有大宁不就是当夜她跟踪玉帝去过的人界的国度吗？这么说来，嫦娥真是在为大羿而忙碌，约了玉帝在大宁城内相见也是真的因为大羿？
“就是再也没有件事后世了的意思。”王母抬头，一双凤眼此刻看上去有些凌历，“大羿绝不可能是这样的命数，他的命数本宫记得再清楚不过，他生生世世富贵康平，即使是有些磨难也定会迎来更好的命数。这一定是有人做手脚改过了！”
慕九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她虽然跟大羿不熟，但他却是个不折不扣的英雄，而且还是个带着悲剧色彩的英雄，谁会突然把他的命数改了？谁有这个本事？谁会这么跟他过不去？怎么偏偏挑中他呀……
难道是——
“嫦娥？！”
王母忽地一声唤出来，声音不大，但却把也正想到这里的慕九给惊了一惊。
不怪她们俩这么有默契，实在是只有嫦娥嫌疑最大，大羿死了几万年，她突然跑去舟山做什么？而后她又偏偏约着玉帝跑去大宁做什么？王母说她匆匆来找玉帝时是她去紫竹林的时候，她这么频繁地约见玉帝做什么？
玉帝能改陈平的命数，当然也能改大羿的命数！
难道嫦娥并没有因为独自奔月而后悔，而是内心里一直在恨不能彻底除去大羿？
她忽然奔着玉帝而来的目的，就是让他改大羿的命数？
她有些糊涂了。
“我们去凌宵殿！”
王母声音沉了沉，走出殿去。
慕九默半刻，立刻也就跟上去了。
原本她千担心万担心的就是玉母把她跟踪玉帝的事透露出去，可是这一刻显然已经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凌宵殿不近，但王母运了缩地法，不到片刻就到了前殿。
玉帝正在后殿里批折子，屋里只有两名仙娥摇扇。
看到蓦然而至的王母，玉帝与仙娥皆吓了一跳。
再看看她身后的慕九，玉帝就停笔道：“你们怎么来了？”
王母也不说话，寒着脸走上去坐下，将手里玉籍轻抛到他脸面下：“陛下最近好逍遥啊！”
仙娥们连忙退了出去。
玉帝捧起那玉籍，一看之下怔了怔：“你都知道了？”
“这么说来陛下还指望不让我知道？”王母脸色立时变得阴冷了，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扫平这凌宵殿。
慕九知趣地退远了点站定，她跟着来了不代表她就要当炮灰，在达到目的的情况下若有生存机会她还得好好把握的。
“陛下当真让我刮目相看。”王母声音轻飘飘地，又慢腾腾地，“如今六界太平，您当着这盛世天帝，只以为这天地永久，就可以为所欲为藐视苍生了是么？当年在圣祖碑前发的誓，念过的那些圣人之名，合着您都忘了。”
玉帝有些无语，自锦团上站起来：“你这是什么话？朕几曾忘记了？”
“还说没有？！”王母沉声道：“我问你，大羿的命数是谁改的？嫦娥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什么迷魂汤！”玉帝抚起额来，顿一下，恍然道：“难不成你以为他的命数是朕改的？”
“不是你还有谁？！”王母怒不可遏，“你能改敖琛那私生子的命数，怎么就不能大羿的命数？！”
“你——”
玉帝指着她，一张白脸倏地涨红了。
慕九暗叫一声不好！但躲也来不及了，索性挪到王母这边眼观鼻鼻观心站直。

第二百六十二章 这是真相
玉帝咬牙指了指她，且忍耐着把这口气咽下，好声好气与王母道：“梓童你误会了，大羿的命数真不是朕改的。朕与嫦娥之间也清清白白。本为这件事朕也不知道，她来找朕就是因为得知大羿有此一劫，所以来求朕帮忙。朕怎么会做这种违背天理的事呢？”
慕九抬起脑袋来。
王母听到这里，也把身子转了过来，寒脸把他扫了几眼，说道：“你说的是真的？”
“半个字的假话都没有！”玉帝道。
接着他就把嫦娥如何大晚上地跑到天庭求助他的事情开始，说到他去东岳大帝处打听究竟，再到嫦娥与他前往大宁实地探望大羿的事一五一十都说了出来，当中好多细节都与慕九看到的毫无出入。
“朕要是敢有所隐瞒，便叫我明日就从这凌宵殿上搬出去！”
王母凝望他良久，最后缓缓吸了口气，放松了肩膀靠上锦榻。
慕九沉思良久，这时走出来道：“可是嫦娥去年为什么会跑去舟山大羿埋骨之处呢？”
玉帝到这会儿才有空搭理她，见她还不知死活地跑出来，随即咬牙瞪眼地抓起桌上雀翎便要扑过去！
慕九又躲到王母这边，总算才没遭到殃。
“她说的对，既然她找你不是给大羿改命数，那她去舟山又做什么？！”
王母立刻又沉了沉脸。
玉帝无奈，说道：“她其实发现大羿命数被改已有段时间了，因为当年的事她一直过不去大羿这坎儿，怕人家笑话她，便自己在那里瞎折腾。
“她去舟山是为找大羿的灵骨。你也知道，如在与大羿当年诞生时不差分毫的时辰里取到他的灵骨，便能够替他重塑命数，但没想到她等到了这个时间了却还是不成。”
“为什么不成？”慕九在王母背后又探了脑袋出来。
玉帝再冲她呲牙，被王母横眼一扫，随即只好道：“问题就在于朕根本查不到是谁改的他命数，也不知道他用的哪门子手法，而且背后控制这命数的法力十分强大。令到朕只能求助于二圣尊，借用他老人家的天罡刹护住大羿元魂不散。”
二圣尊？混鲲祖师？
没想到他还去过至尊天求助了，这就假不了了。慕九点头。随即因他的话又想起曾经操纵云家命脉的那个人来，这法子这么相似，莫不是同个人？难道还真如陆压所说，这些案子真是有人居心不良蓄意设计的？
“这人是谁？他跟大羿究竟什么仇？”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这里王母已是问道。
“不清楚。”玉帝摇头叹气，“太上老君也不能窥到他一些蛛丝蚂迹，可见定是个上古高人了。而且朕还发现，大羿的命数虽然被设置终止，但并不是从此消失，只是被改成脱离了轮回。也就是说，他的灵魂还在，只不过已经跳出了轮回之外。”
慕九越听越有些糊涂：“难道有人要大羿的灵魂做什么用？”
玉帝和王母都往她看过来，但是没说话。
过了良久王母才说道：“既然你们没有猫腻，那为什么要瞒着我？”
“朕不是说了么，嫦娥求了朕，让把这件事压下来。朕哪里知道你们还真把这事当成个事儿了，梓童若不信，大可以去问问东岳大帝。”
王母瞥了他一眼，脸上虽是还是不豫之色，但却明显是没有疑虑了。
她喃喃道：“那看来本宫确是错怪她了。”
玉帝忙道：“不怪娘娘，要怪就怪朕思虑不周！”
王母斜他一眼，抿嘴笑起来。
慕九也松了一大口气。
只是这里把嫦娥跟舟山的事情给弄清楚了，但仍是不知道梁姬怎么事先知道嫦娥会去舟山的。但如今看来只能是巧合了，因为嫦娥既然把营救后羿的事央求玉帝把所有人瞒下，那么走漏出去的可能性便十分小，既然如此，梁姬怎么可能会知道呢？
不管怎么说，知道玉帝跟嫦娥之间没那事儿她也就放心了。
不但她不用再跟踪，也不用替王母头疼，夫妻之间还是需要多些信任的嘛！并不是所有男人都是爱偷腥的，也并不是所有犯过错的女人都是在错路上越走越远的，嫦娥即便有错，尚能这样惦着大羿，也让她心里舒服了很多。
从凌宵殿出来王母就把那黄绫给了她。
玉帝虽然很想教训教训她，但是有王母挡在前边儿，他好像也没有什么法子。再加上王母又答应给他亲手做羹汤以为安抚，他嘴上不说，一双弯了的眼里却尽透着得意，也就放了她一马。
为免节外生枝，下晌她直奔司命星君府上把玉帝给的旨意交了，又亲眼见到他把陈平的命数给改了过来才回衙门。还惦记着那份功德，于是又径直去了找刘俊，刘俊听她说起才想起这茬，问到她怎么这么久才把事办好？她才把事情和盘托出。
“还有这回事？”刘俊听到这个名字时眉头也皱起来。
“是啊，弄得我提心吊胆了这么久。不过好在事情解决了，陛下也饶了我。”她显摆地将司命星君改过的命格纸放在他案头上。又转到他这边来催他道：“大人快看看我的功德簿啊，看看我离成仙还差多少善缘？”
刘俊白了她一眼，指指背后书架里的绿皮簿子。
慕九赶紧把它拿过来，翻了翻然后递给他。
刘俊找到她所在的这页，将她替敖家办的这案子给添上去，那显示善缘的那栏里便就有蓝光微微地闪了闪。
“还不错，进来还没到两年就已经差不多到蓝光了，加油干，离跳级就不远了。”
刘俊脸上也有了些愉悦。
慕九击掌道：“太好了！”
仙缘分级为七级，赤橙红绿青蓝紫，只要修到赤光就代表仙缘满了，只等修为一到就能历劫飞升。
如今她修为灵力早够了，就差善缘，两年时间跳到第六级，确实不容易啊！——这可是蓝光嗳！
但是高兴了会儿她又停下来：“算起来我才正经办过两件大点的案子，怎么会跳这么快，就到第六级了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刘俊将簿子合上，想一下又道：“说不定你平日里犯的那些七七八八的蠢也算上了吧。”

第二百六十三章 太高兴了
慕九甚无语。
她好歹也是他下属啊，怎么能说她蠢呢？
不过这个跟得知她如今的级别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了！
果然琉阳让她来天兵营是正确的，要知道她初初来时善缘几乎等于零啊！
心里一高兴，便就不与他计较，倒是一想，想起手头白虎家这案子来，既然陆压推测出了那么大个局，这可不是她能担得了的了，多大头戴多大帽，她这里便又将这份可能性正正经经跟他明说了，并道：“梁姬下落我且往下查，不过若真扯上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大人可得接手。”
刘俊只觉得她天天跑来跑去似乎比他还忙，倒没想到还有这么桩内幕，便说道：“倘若真有那么大件事，哪还用得着你？你就省省吧！”
慕九心想，我这不是跟你把话说明白么！
她又不是不知道就她如今经办的这些案子都已经超过她职权范围了，不过碰巧阿伏在她那住着，陈平又是死在她手上的，青丘那案子又是因为急着办出来晋职，否则的话哪里轮到她呀！她如今这都司身份，也就只配办办那些偷鸡摸狗的案子而已。
不过这里得了他这明话，她也就放心了。
高高兴兴回府去，先跟小星他们汇报了这个好消息，然后便去东厢房找陆压。
世殷刚刚从洪苍回来，这趟居然并没有得到什么有用消息。
他依旧装作寻妻的模样到达洪苍，并且还顺利进了洪苍派，更甚至也还见到了琉阳，但是依旧什么都没摸着，他前前后后去了三日，也只探着琉阳是个金仙，是个修为深厚而且修养气质极佳的上仙，为了不打草惊蛇，到了第三日他就回来了。
回来跟陆压说起，陆压琢磨了很久也没有说话，原先一开始他确实当慕九是在替琉阳吹牛，可是自当他去复查过她的前世之后发现琉阳查的丝毫不差，便又不能够等闲视之了，能够做到这地步的人可不是那么多。怎么世殷去了三日也没有查出来呢？
他就隐藏得这么好？
可越是隐藏得好，就越是需要高深的修为，就越显得他不简单。
“你们在想什么？”
慕九一声询问忽然打断他们的遐思。
世殷站起来。
陆压干笑道：“正在冥想。”又道：“你怎么这么高兴？”
提到这个慕九当然高兴，她嘿嘿声坐下来，把她善缘积到第六级的好消息告诉他们，“刘俊说，像我这样两年时间就跳级的很少见的喔！”
世殷连忙道着恭喜。
陆压也说道：“那晚上要加菜。”
慕九拍他一下：“就不会带我出去吃个饭什么的？”
“那当然！”陆压为了查琉阳的事还心虚着，“你想去哪儿吃？”
慕九托腮想了下，说道：“还是在家吃吧，光咱俩去也不合适。”而且小星都准备好了。
陆压劝道：“没有什么不合适，只有咱们俩是未婚夫妻。”谁让他们单着？
世殷觉得站在这里有点多余，想溜着墙根出去，被慕九瞧见了，说道：“别走！我还有新消息呢！”
他便只好留下来。
慕九便就正经把先前在凌宵殿里得知的结果和盘说了出来。
“我肯定梁姬把阿伏放到舟山纯粹是巧合，要不然梁姬若有这份提前预知的本事，那么绝对可以做好准备请求嫦娥帮忙将她带出来。她没有这样做，而且还用了那么厉害的法术抹去阿伏记忆，只能说她很可能身处在一个非常危险的地方，她不想让你们冒险去找她。”
世殷听完她这席话，隐入静默中。
陆压听完，却说道：“有一定道理。但是如果梁姬所处的地方危险到她连世殷的力量也没有把握，那她是怎么冒险把阿伏送出来的？或者说，她既然觉得阿伏这么危险，那么为什么她又能安然把他养到现在？”
慕九哑口无言。
陆压下了榻，踱步道：“我觉得有两个可能。一是阿伏遇到嫦娥确实是巧合，他已经在舟山游荡了很久，刚好遇见玉兔便跟着她上了车。还有个就是梁姬或者并没有危险，她一直很好地抚养着阿伏，然后在合适的时机把他送出来，让他回到本族。”
“游荡了很久？”慕九摇起头来，“不可能，阿伏从进我们家的门到现在，没有一点粗鄙的行为，你看他坐在桌旁吃饭都吃得很好，他对人也没有太多提防，更多的是贪玩，他肯定不会在外头游荡了三百年之久的！”
“那就只能是后面的可能了。”陆压从善如流，“梁姬并没有受控制，她过的还不错，可能基于某种原因，她不想让外人找到她，所以她把阿伏的记忆抹去，然后又把衣物上自己的气息给抹去——”
“不！”世殷站起来，笃定地道：“她不会这样的，我有信心她绝不会抛弃我！我知道的！”
窗口斜阳照耀下他的神色激动极了，大约觉得自己太过激动了点，咽一口唾沫，他缓下语气又说道：“我比任何人都不希望她身陷困境，比起她遇到危险，我更希望她安安好好地活着。
“可是我知道，她绝不会不愿意我去找她——除非她极其危险，她总说我是她的英雄，她就是依偎在英雄脚下的小野兽，所以我更倾向于九姑娘的推测，她应该是遇到危险了，不得已才找到机会把阿伏送出来。她如果不是身陷困境，是不会不让我去找她的。”
慕九拍拍他肩膀，叹了口气。
他的心情她相当理解，要换成陆压突然间失踪，又听到人说他是成心不见她，她也是会受不了的。
“我说的可能，也不见得就有你想的那么坏。”
陆压在对面椅子上坐下，闲闲散散，接着说道，“我这两日也仔细想了想，你说她不是被人掳走的，那就还有种可能就是她自己走的。那我索性就假设一下，她或许因为某种原因，要去办某件事，但是你又不同意，或是怕连累你，所以悄悄地走了。

第二百六十四章 坟前的树
“她走之后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当然要把孩子生下来。可是她要办的事情又还没有完成，她还回不来，依旧不想连累你，所以只好先想办法把孩子送出来。”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望着门外正与睿杰嬉戏的阿伏说道：“阿九说的也没错，之前我们要知道的谜底太多，所以反而忽略了从阿伏本身找线索。现在好多细节慢慢被否定，连大羿转世的命数都有了变动，那么猜测的范围也窄了。
“事实上阿伏进天庭后也在天庭流浪了一段时间，但这段时间都未曾使他染上什么坏习，可见这三百年里梁姬将他教育得十分好。如果没有安稳的条件，她怎么能做到这样？
“此外，阿伏很有天赋，这固然是因为他出自皇族，但毫不隐瞒的说，身为父亲的你也未能有他这样的灵性。我猜想他幼时不但过得安稳，而且还住在个灵气旺盛的地方。甚至是梁姬怀他那两百年他就已经开始受到这股灵气滋养。
“所以，我更相信梁姬现在的处境并不那么被动。”
世殷望着他，纹丝未动，仿佛正屏息。
这是个新的思路，而且听起来一定程度上也更符合实情。
在没有任何新线索的情况下，他是愿意都尝试着想想的。
慕九这里琢磨半晌，又说道：“那梁姬到底去做什么了呢？”
“这就要问他了。”陆压抬起下巴指指世殷，“你好想想她失踪之前可跟你说过什么。”
“什么也没有。”世殷摇头，“她压根没说过她还要办什么事，她要是说了，我必然会帮她办的！”
“那就是了。”
陆压道，“有可能这件事十分危险，而你身为有姜太子，她不忍心让你去冒险。于是自己前去。而我推测，很可能连她自己也没有想到她会消失这么久，所以她才会连句话也没有留下。当然这也可以有新的结论，她不一定正承受危险，却正在冒险。”
世殷眉心揪得跟苦瓜结一样，脸上完全被担忧所掩盖。
陆压走到他面前，再说道：“我记得你说过，她与姐姐妩真的感情相当深，你想想，妩真死在轩辕晦手上，梁姬真的甘心就这么放过他吗？”
世殷脸色倏地变白。
“但是我也曾派人偷偷去南襄找过，我也怀疑过，但南襄并没有她的影子！”
神族既然为神族，那么自有他们寻人的一套手法，并不一定要见到真人。
“那你可曾去留意过轩辕晦？”
“也查过！”世殷道：“轩辕晦跟从前并没有什么区别，而且大多数时间也留在南襄宫中。”
虽然梁姬也不是绝对没有可能在南襄宫里，可陆压既然说到阿伏是在灵力充沛的地方孕育并生长的，那就绝不会是南襄宫。如果南襄宫里有充沛的灵源，不可能逃得过他的搜捕。
陆压捏着下巴，重新思索。
慕九想了想，倒是试探道：“不知道妩真的墓葬在哪里？”
她也不知道想的对不对头，反正顺着陆压的推测一路听下来，她就觉得如果她是梁姬，自己的姐姐死的这样惨，她就算要报仇，也肯定会先去看看姐姐的。毕竟如果万一回不来，姐妹俩可是连隔着墓说话的机会也再没有了。
她这里话出口，世殷两眼就倏地亮了：“没错——妩真的墓！我怎么没有想到！”
陆压也道：“有什么线索么？”
“妩真当年死后，尸骨被我们运了回来，就葬在雷灵山北面！”
“雷灵山？！”
慕九也有些激动了！
舟山就在雷灵山侧翼，这么说来梁姬会把阿伏放到舟山，并不完全算全是巧合，而她一直就觉得梁姬的下落应该就跟雷灵山有关，难道这真的会是新的发现？
“行了，别想那么多了，我们这就去看看便是。”
陆压抚膝站起来，然后拿起桌上两片龟甲招来祥云。
慕九这里跟小星打了声招呼便就出发了。
雷灵山东西共有好几千里，翼峰无数。主峰峰脊将北荒隔绝在外，靠南的一面树木葱翠绿草如茵，万物生长一片繁荣，可是靠北的一面却是一连数千里的荒漠，每年只有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会浮现绿洲。穿过这片荒漠再行数千里，便是上古部落各国地界。
舟山在整条山脉的西南，而有姜有熊等国位于雷灵峰之北，两地相隔也有数千里，因此那日来到舟山之时世殷并没有提到翻过山再走几千里便是有姜国。
陆压他们不过花了片刻时分便就到了山脊上。
而后世殷默契地在前引路，一路向西，即将走到山脉尽头时便出现了一座圆锥形的小山，小山一反方才走来的荒芜，而是长满了许多树木。但是树林间又有好多座坟墓，而且座座看上去都年代久远，更古老的墓碑上竟然还刻着连慕九也看不懂的图腾。
也不知穿过了多少座墓，走到树林中央，世殷脚步就停了下来。
“这就是妩真的墓！”
顺着他所指，只见林子中央便有个稍新的石墓，墓上刻着笔划简单的上古文字，慕九字仔细辩认只能认出个姜和真字，猜想就是妩真的碑文无疑了。
“梁姬！”
正在打量间，世殷突然间冲到墓前，扶着墓前一株有两人合抱之粗的大凤凰花树脱口痛呼！
这是他与梁姬定情的见证之树，但是却出现在妩真的墓前！
他们一来居然就有这么大的发现！
“原来有这棵树吗？”慕九问。
“没有。”世殷忍住心伤，深呼吸说道，“原来没有这棵树！从前梁姬来这里时我都陪她一起来，但是她失踪后我就再也没有来过。我没有想到她可能是主动失踪，所以完全没有想到她还会到这里来看妩真。”
慕九抬头望着这树，五百年的时间，已经足够使一棵小树苗变成参天大树了。
梁姬是不断在用这种方式提醒着世殷什么吗？
“那你再仔细看看，这里与从前还有什么不同。”陆压道。说完，他也在手上里化出张罗盘，察看起这周围地势来。

第二百六十五章 七色灵石
世殷不敢怠慢，连忙从这凤凰花树开始，遁着周围察看起来。
慕九也从相反的方向观察周围。
石墓占地应有一两亩地，墓前蹲着两只石雕神兽，神兽下半身的纹路已经快被青苔填满，而后是张白玉祭台，再之后是半球形的墓身。墓身上也刻着无数花纹，同样也长了青苔，包括地面的砖缝里也有杂草冒出来。
从这墓的坚实与精细度来看，有姜王与王后是将妩真以南襄王后的规格安置的。
然后这些青苔与杂草，还有这一直未被发现的凤凰树却能说明此地已经很久没人来过。
但是这并不能说明有姜王无情，作为一国之君来说，能把臣子的遗孤照顾到这样子，已经算很不错。总不能一个国君遣着皇子公主们来给一个臣女祭扫，更不便差遣宫人以自己的名义来扫墓——要扫也是扫她父亲的墓。
而五百年里世殷忙于寻找梁姬，自然也不会顾上这层。
慕九在意的不是有姜宫中有没有人来看妩真，她在意的是梁姬有没有来。
但是很显然，这些杂草不但说明有姜国没有人来过，就连梁姬也没有来过。
可墓前的凤凰树却足能证明，梁姬在离开有姜国之后，一定是来过这里的。
虽然只是一棵树，却有力地证明了梁姬的失踪不是被掳走，而是她主动离去！
既然主动离去，而且她又还真的来过妩真的墓地，也就能证实陆压的推测，她这番失踪确实很可能是去办着一件很重要的事，而这件事，多半也与妩真的死有关。
“有发现吗？”
片刻间世殷已经到了面前，慕九问他。
他凝眉摇头，慕九也摊手道：“我也没发现什么。”
她说着便去看陆压，陆压捧着罗盘深思片刻，忽然间人影闪了闪，就飘向了更远处的西北方。
“我们去看看！”
慕九招呼世殷跟上，虽然跟不上陆压脚步，但也清楚地知道他去往哪里。
陆压去往的方向已经脱离了雷灵山地界，整片雷灵山事实上并没有多少岩石，但是出了这里，地形却陡然变高起来，成片的山峰俱是裸露的岩石，且座座拔地而起，石峰与石峰之间则是茂密的森林，其间云雾缭绕，仙禽翩飞，浮动的灵力令人神清气爽，竟是片洞天福地！
陆压推测梁姬隐伏的地点便是片灵力充沛之地，不要说世殷，就是慕九到得这里也是有些热血沸腾。
这地方这么别特，该不会梁姬就藏身在这里吧？
阿伏就是在这里出生的？
陆压在前面峰头上站住，然后再看了看手上灵力化成的罗盘，等到慕九站上来，便就徐徐下沉，去往前面探出云来的茂密的竹林。
很快到竹林下，站定之后慕九打量周围，竹林是片野生的占据了整片山谷的林子，竹林中间又夹着条狭小的溪流，流水的源头不知是哪里，总之还没有容人触摸便浮出丝丝寒气。
地上满是枯叶，而枯叶下是鹅卵石，这些石子颗颗精莹剔透，而更神奇的是它们呈现着各种颜色的耀眼光芒。
“七煜石！”
慕九还未曾将周围景物细细打量完，世殷已经唤出声来，他紧盯着溪床上的彩色石子，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不只有惊愕，还有着深深的疑惑。
“七煜石是什么？”慕九问。
陆压走过来道：“七煜石乃是昔年我师姐补天时挑出来无用的废籽，因为被弃用便成了阴灵炼灵石。它们擅以人魂魄为食，食入的魂魄越多，光彩越是艳丽。而一般来说它只产于幽冥九境那样的阴寒之地，这里的七煜石这般耀眼，而水流又这般阴寒，这水源应是三途河里的水无疑了。”
三途河？
幽冥境内的三途河么？
“可是鬼城在丰都，这里怎么会有三途河水？”
“此地离丰都相距数万里，这里三途河的水，应是有人用灵力引来养这些石头的。”陆压淡淡道。
慕九望着这些五彩斑斓的石头，真是看不出来它们居然会是聚集阴灵的炼灵石。
“这些石头是炼鬼灵的最好法器，因为它不但具有玄空气的灵力，还最能吸附鬼魂，若将这满河的石头投进融炉，便能炼出十分厉害的灵器。它不但有勾魂摄魄之能，而且灵力还极为纯粹，越是纯粹的灵力越是坚不可摧。”
慕九听到这里也忍不住道：“那这是谁干的？他想做什么？”
陆压捡起一颗石头托在掌心，眯眼道：“我若是没有猜错，这人应该便是在东昆仑境内给敖家云家以噬灵珠设下蛛丝网的那人。”
随着他话音落下，手里那颗橙红到发亮的石头里忽然飘出来无数道元魂，如同燃起的烟雾似的在空中飘飘荡荡了许久才散尽！
“再看看这些竹子。”
说着，他手指掐诀道了道灵力出去，就见那光芒缓缓覆盖之处，方才还郁郁翠翠美不胜收的一片竹林，立刻就变成了一大片垂直立着的骷髅！那些白骨一根根一具具，以先前竹子的姿态站立着，而头顶的乱发则变成了蓬蓬竹叶！
慕九纵是有捉鬼之能，也不觉愕了愕。
“你怎么想到是他呢？”她问。
“因为当年击伤敖琛的时候也是因为他在黑水潭边炼灵。只不过那次炼的是神灵。”陆压冲竹林吹了口气，那片骷髅便又恢复了葱郁竹林的原样。
“那他现在难道是要炼鬼灵？！”连世殷也忍不住疑惑起来。
“有可能。”陆压将手里已然失去光泽的石头投进水里，“毕竟这么长一条河的石头，炼个鬼灵出来也足够了。”
“你是说六界之灵中的神灵和鬼灵么？”慕九皱皱眉说道。
“没错。”陆压说完又顿了半刻，才接着道：“不过我暂时还不知道他要炼来做什么。各界之灵虽然俱都能制成厉害法器，但是鬼灵只能勾魂摄魄，而神灵虽然是威猛之力，但他若想称霸一方，应该炼魔灵与神灵才是，还有仙灵，这才是真正的法灵。
“我们这一路虽然发现疑点不少，却并未发现他们冲仙灵动过手，从青丘到玉岭，再到雷灵山，他所动的都只是神灵，如今眼目下，也只不过鬼灵而已。如果目的仅只是这两灵，是成不了什么气候的。”

第二百六十六章 谁的宅子？
“会不会是他想一件件地来炼？”慕九道。
“不可能。”陆压望着随风拂动的竹林说道，“炼六界之灵是极为费力之事，寻常人根本做不到，像你师父那样的金仙，穷尽所能炼出一个灵便已经很不错。若无至尊法器相助，还不一定能炼出纯净的灵体。他如果想炼仙灵，绝对会跟炼其它灵一起，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更省力。”
慕九垂头沉吟。
仙灵尚没动静，如果对方目的只有两灵，照陆压的话来看，那显然就不是要扫荡六界了。
那他是为了什么呢？
陆压曾经怀疑有人别有居心，而如今再把梁姬这案子与前面联系起来的话，那或许又有点眉目了，不管这人最终目的是什么，起码他如今在试图提炼纯净的仙灵与鬼灵。至少，他应该是想用仙灵与鬼灵做些什么的吧？
“先进去看看再说。”
这时候陆压重新捡了两颗晶莹泛亮的石子揣在怀里，然后移步往里走去。
现如今天色还亮，虽然阳光多数被竹林遮住，但还是有不少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溪边的石子沿着上游一路闪耀，而两岸的竹林也绵延不绝，过了一弯又一弯，如此步行也不知过了多少里，也不知道究竟到了何处，才看到建在溪上的一座小白桥。
慕九停步回头望望，说道：“奇怪，既然这些石子与竹林都是幽冥之物，为什么他们却可沐浴阳光呢？而且此地阳气如此充沛，也并嗅不到什么阴气。”
“这就是七煜石的特别之处。”陆压停在小石桥下，说道：“七煜石凝聚阴魂，但它终究得过女娲的垂青，也曾候选过补天石。阴魂有它容纳，哪里还会怕见阳光呢？至于这些竹子，却早就已经阴灵尽失，与泥土已差不多，自然更不惧。”
慕九点点头，便抬头去跨那桥。
陆压一把将她拉回来，她还以为有诈，他却抬起下巴指指前方：“不是这边。”又道：“跟在我后面便是。”
果然他并没有通过这小白桥往左右走，而是继续沿着溪流往前。
走着走着河里的石子就渐渐没了光彩，变成灰扑扑一堆毫无特色的岩石粒来。
“这又是怎么回事？”慕九问。
“这是石头里的阴魂已经被用尽了。这也可以证明，确实有人在炼鬼灵。”陆压慢腾腾走着，也慢吞吞说道：“前面有人兽出没，我们先隐身下来。”然后挥开揽云仙裳，顿时三人便就与天地融为一色，再也没有人能看出来。
慕九又忍不住问他：“这些灵可以用来做什么呢？”
召唤神龙吗？
“自然是可以牵制各界命数灵力，鬼灵可以制约甚至是破坏冥界运数，正比如神灵可以制约神界，仙灵可以制约仙界。如果集齐六灵，就能一统乾坤了。”陆压沿着河岸石子踩上去，“不过，这种可能性也还是极小的，因为真正的六界之灵已经被镇守在地灵涡。”
“那他为什么还要炼鬼灵呢？”慕九追问。
“就算炼出的鬼灵无法代替本来的鬼灵，但它也是从阴魂中提出来的，配合其余五灵，虽无毁天灭地之能，也还是具有一定杀伤力。”
慕九算是大致了解了。
果然往前顺行了十余里，浮动的灵力就多了起来，尽头的视线也渐渐开阔，再往前走到尽头，却只见面前只有座石山，小溪的源头在距离山脚三丈处就止了，一汪巴掌大的泉眼突突地往外沁水，这里居然没有房子没有洞，也没有妖怪仙魔！
“这是怎么回事？”世殷团团望着周围，压抑了一路的忧色浮上眉眼。
陆压正要说话，慕九这里沉吟两秒，却忽然从木镯里掏出四张灵符，运上真气腾身在半空，一阵如凤舞般翻飞之后，东西南北四面随即便都贴上了灵符。
灵符在空中隐隐浮动，而四面的景物也随着逐渐显出，青墙黛瓦，膏梁锦绣，雕栏玉砌，飞檐斗拱，一寸寸一尺尺，渐渐还原完一座完整的深宅。
“降魔咒？你怎会有这个？”陆压收回目光望着慕九，眼里透着几分讶色。
“我师父教的！”慕九得意地又掏出一张符，抬头贴在他头顶上空正中央。
顿时，他们不但已经置身于一座华丽的宅院里，而且周围还多出了不少走动的侍女，侍女们都化了人形，但原形却个个皆是黄斑虎！
上次回洪苍，琉阳教了她不少灵符，还教了她许多识别险境之法，原先她灵力不足修为不深学不了，但是在天庭这年余里她不但意外获得了许多灵力，而且还白白多了红狐狸给的一千年修为，已经足可驾驭了。
但是陆压却还是深深在望着她，不但是他如此，就连世殷也似疑惑不小。
“怎么了？”她问道。
陆压缓下神色，说道：“没有什么。”
然后便扭头去望着四处。
四面跟一般性的宫邸没有什么两样，除了园林建设得更为精致，再除了这满园子的黄斑虎以外，剩下的就只有突然黯下的天色让人深觉离奇了。
园子里只靠宫灯照明。
“这定是轩辕晦的别苑了！”世殷凝望着门洞后深不见底的重楼，语里带着丝骇然，“难道暗中炼灵的人是轩辕晦，而梁姬真是找他报仇来了？”
陆压凝神听了听四周，再掐指略算，说道：“这是建在水面以下的宅子，而这水则是引出来的三途河水。此地就是鬼灵提炼之所，离南襄也不过两千余里。轩辕晦身在宫中，便是一日之间往来三两回也是使得。梁姬应该就藏在此处。”
说完他抬腿便往北方的月洞门穿过去。
这别苑原来是南北走向，越往北走光线越是阴沉，而亭台楼阁什么的也越是显多。轩辕晦当初性情大变折磨妩真，定是习了什么邪魔外道，而这诡异的三途河溪水，七煜石，包括这宅子都透着难以言喻的阴晦之气，这轩辕晦归入邪魔之道，显然已是能肯定的了。
而这宅子难不成会是用来给梁姬住的宅子？

第二百六十七章 虚实真假
慕九心里这么想着，但是嘴上却不敢说。
因为每进一重院子世殷的脸色就白上一分，梁姬若是真在这里，那她为了赢得轩辕晦的信任又得付出多少东西？不说别的，首先为了保住阿伏她就得委屈自己顺从了轩辕晦罢？而妩真是怎么死的大家心里十分清楚，那奇淫的轩辕晦又怎么可能会放过梁姬？
再者，梁姬明知道轩辕晦那么厉害，又为什么还要赶在婚前出来找他？
她不敢说出来伤世殷的心，但是脚步却紧迫起来，能尽早一步找到她，也能尽早一步知道答案。
然而陆压走着走着，却突然穿过整座宅子到了外头。
这里是别院的最北方，光线同样很暗，但对于他们来说视物不成问题，这片空地上杂石堆砌，而周围也有荫生的树木，陆压在这堆石头上站住不走了，而后他忽然拂了拂衣袖，只听砰啷一声，满地石屑化为乌有，底下竟然现出段台阶来！
“是这里。”陆压凝望着这台阶，“梁姬在下面！”
世殷两膝一软，险些往前栽倒，慕九赶紧将他扶住，前后脚下了这阶梯。
不知下去多深，总之光线暗了又暗，沉了又沉，最后竟有水从头顶渗下来，才算是到了底。底下竟是个石室，石室一半是石板，一半是水潭！而水潭中央则倒伏着一个人，手脚四肢全被铁镣缚住！她一头及膝的乌丝漂浮在水里，鬓间一朵鲜艳的凤凰花如火焰般刺扎着人的两眼！
“梁姬！”
世殷再也忍不住，拔出宝剑飞身跃过去狠斩着铁镣！
一时间石室之内火星四射，他的眼泪随着跃腾的身姿在这片火星一道飞溅，铁镣是具有缚仙索之灵力的仙镣，但在战神后裔的宝剑下也变得不堪一击。
不再受控制的梁姬随着水波翻转了身子，慕九得以看到这张颜，只见她的眉如远黛，鼻似琼胆，两眼虽然紧闭，却另有一种沉静而致命的魅惑！
果然是个绝世美人。
阿伏的爹娘都是这般出色的美人！
“梁姬！”
世殷跪在水中抱着纹丝不动的她号啕。
慕九急奔过去，扯陆压的袖子：“她死了吗？”
陆压拍拍她的手，然后将手平伸，梁姬的身体便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缓缓往这边飞来。
世殷又扑过来，不再过来抱，但是两手紧紧扶着她赤着的两脚，眼泪像是倾翻了的河，伴着他的哽咽在狭小的石室里奔腾。
慕九不明白梁姬为什么会被锁住。
按之前的推测，她应该在相对轻松的环境下生活着，而后教养着阿伏最后再把他送出再度孤身涉险。她甚至还想象过她是不是已经委身于轩辕晦，她压根就没有想到她会被锁起来，而且看上去还承受着不少折磨，这究竟又是什么缘故？
陆压投了颗丹药放在梁姬口中，而后又输了些真气进去。
好在众人屏息等待了片刻，就见她悠悠睁了眼，目光落到离她最近的世殷脸上，她并没有多少意外，但眼泪却也是扑簌簌一下滚落了下来。世殷与她抱头哭泣，和着眼泪说着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简短的字眼，但是这样的眼泪世殷应该也已经等待很久了。
只要能团聚，别的都已经不重要。
慕九却轻松不起来，如今人是找到了，但还有谜团并未解开。
好容易看他们松开了，她便就试着问梁姬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是怎么到这里的呢？”
梁姬茫然地望着她。
世殷遂立刻她见了陆压，又把与慕九结识来龙去脉一五一十跟她说了。“慕九是我们孩子的救命恩人，你快告诉她，你到底是怎么失踪的？”
他虽是在催促她告诉慕九，但神色语气却比慕九要急切得多。
梁姬听说阿伏在慕九那里，顿时又忍不住握住她的手：“这件事要说我就得从头说起。但是眼下来不及，轩辕晦随时会来这里，他的千魔阵很厉害，越是灵力强修为高的人越是难以出去，我们先走了再说！”
说着她已经借着慕九的力站起来。
但陆压却突然伸手击在她天灵盖上！
说时迟那时快，方才还羸弱无力的梁姬纵然飞纵出去，一双眼里却灵光四射，然她退到后方石壁上却又复而往前袭来，两掌在空中翻飞不止，一朵绽满了金光的莲花如同的扎上了无数把灵刃的刀耙向他袭来！
“梁姬！”
世殷望着这突然的变故脸色雪白，已经不知道该上前阻止谁！
慕九望着被金光笼罩的梁姬，也是骇到说不出话来！
面前的梁姬你再也不能称她为弱女子，她仿佛每根头发每根指甲都充满了杀机，每一个眼神带出的灵力都能掀翻一个山峰，而她在陆压面前也丝毫未曾怯场未曾慌乱，她像是在游舞，又像是在揽镜自照，每一个翩然转身都那么优美！
但她浑身又充满了一股暴戾之气，这股暴戾像是从她的血液骨髓里透出来，那般明显而与她又契合得那般自然！
“这不是梁姬！这不是梁姬！”
世殷喃喃说道，而后神色一变，忽然咬牙也跃了上去，顿时化作一只骁勇的两丈身长大白虎，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虎啸声往“梁姬”扑去！
陆压并没有料到他会冲上来，发出去的掌风赶紧收回。
慕九这才见识到战神白虎的勇猛与战斗力，与方才陆压不痛不痒试探性的那番打斗比起来，世殷这番却是震撼得多了！这狭小石室里只听得见虎啸声与灵力的呼啸声，但对他们的对斗并未形成局限。
慕九赶紧问陆压：“这个人是谁？！”
“轩辕晦！”
陆压话音刚落，梁姬便就哀鸣了一声，滚地化成一只黄斑虎，而后咆哮着蹿入后方的石壁不见了！
世殷怒吼着要追，陆压唤住他回来：“先找梁姬要紧！”
说完他牵着慕九平地腾起出到地面，然后掐指算了算，又往先前来路上走去！
“他们的鬼灵快炼成了！鬼灵一成我们出去时必费不少功夫，——阿九你去东南两方，世殷你守着西北两方，我们先断了他们的卦阵再说！”

第二百六十八章 这就是她！
他边说边走边化出罗盘，认准方向之后就地盘腿坐下，手里两片龟片如长了眼似的击向东西两面，只见两片龟甲瞬时便在空中化成两座巨山，一片落在东面生生斩断了一片竹林，一片落在西面堪堪卡住了先前来时的溪水！
受阻的三途河水突然变得翻腾，并且还有连绵的巨浪带着灵力在头顶翻滚。
世殷那里倒还无碍，慕九这里却有些吃力，她咬咬牙催动臂上的金莲将自己覆住，顿时压力消退，她又弥生出无限的精力来。
院里头只见陆压浑身灵力源源不断涌出，它呈不急不徐之状漫向四面八方。
如此过了不知多久，光线竟然渐渐明亮起来，头顶的黑色淡去，逐渐又有斜阳照进，原先从头顶流过去的三途河水已经被成功隔阻，周围一切也完全变得明朗。
原来这宅子竟是建在深深的山谷底下，如今河水退去，四面的石崖也显露出来。
宅子周围的阴生树木受到阳光照射立时枯黄，到处都是噼哩啪啦声，原先成片的竹子倒下来，化成一堆堆白骨，最后又化为泥尘。
“现在呢？”慕九落了地。
随着轩辕晦一走，那些黄斑虎也不见了，原先还像皇宫一样的大宅院，顿时变成了一座废宅。
他们现在需要做的是找梁姬，但是梁姬在哪里，只有陆压知道。
陆压掸掸袍子站起来，仿佛刚刚完成的只不过是很平常的一件事情。
他静默片刻，忽然又折身回去刚才石室所在的北面。
慕九与世殷略顿之后跟过去，便见石室的顶已经完全被掀开了，如同悬崖一般的石室沉在底下，先前锁着轩辕晦的水潭下，竟然还沉着有一个人！
而这个人与方才的“梁姬”无论衣着发式还是面目表情皆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她盘腿坐在水底，面前一张两尺见方的石桌上摆着一颗浑圆的石球，那石球黯淡无光，但是那质地却与溪流旁的七煜石毫无二致！
“鬼灵？！”
慕九脑海里立时闪过这个词。
如果七煜石是聚魂之石，那么眼前水底的这颗石头不是用来炼鬼灵的灵石又是什么？
轩辕晦炼鬼灵居然要梁姬坐在旁侧？
“先把她带回天庭再说！”陆压蹲在水边看了看，立马站起来与世殷道。
世殷经历过方才的激动之后，如今看到真的梁姬反应稍事平静了，他大步上前将梁姬从水里抱上来，等陆压将水底的七煜灵石拿上来，便就立时驾云出了这山涧。
慕九站在云上运一柱雷火下去，先前贴在上空的五张斩灵符立刻焚化成烈火。
回到天庭时天边晚霞正红火，世殷如一阵风冲进家门。
正与睿杰吃着点心的阿伏不知怎么突然间狂奔向门外冲去，堪堪好就迎上了双双回来的他的父母！
他一眼便见到世殷怀里的梁姬，仿佛已经看不到这些日子替他梳毛替他洗澡的父亲，而全部所有的担忧和牵挂都落在了母亲身上，——这可是独自养育了他三百年的母亲啊！那三百年里她就是他唯一的亲人，他跳着吼着眼泪就出来了，眼里的炽热与激动令人看了也心酸。
“阿伏快让让，母亲生病了，我们要先治好她。”
世殷含泪安抚着他，然后跨过他去冲进了自己房间，将梁姬平放在床上。
小星他们全都出了来，随后进来的慕九赶紧道：“你们快去弄两套干净的里外衣裳和帕子，送到世殷房里来！然后看看家里有没有灵芝，有的话就熬点汤，没有的话就赶紧去买，梁姬回来了！”
小星和上官笋顿时连惊叹也来不及就分头行事去了。
睿杰十分担心阿伏，也跟着他进了房来。
但凡只要没到魂飞魄散的地步，陆压都有办法把人救回来，这点大家都不担心。而梁姬的情况虽然不容乐观，接连服下两颗丹药之后鼻息也逐渐开始翕动。陆压又给她下了安神咒，这才示意众人跟他出来。
阿伏乖巧地坐在床头地下望着母亲，一刻也不肯离开。
世殷唤他不动，只好嘱他仔细照看着。
这一刻的心情真是难以形容，五百年的分别时间对于有情人来说不算短，他在桃花树下蹲着出了好几回眼泪，又回头看了窗外的母子好几回，这才双手捂脸抹了泪水，走到陆压房里，对着他跪拜起来。
“圣尊于世殷的大恩大德，世殷一家没齿难忘。”
陆压把玩着手上的龟甲道：“这事可还没有完。你打算接下来怎么办？”
他匀匀气说道：“我打算等梁姬醒来便带她回去完婚。她连我们的孩子都生下来了，无论如何我都要先给她一个正式名份。然后轩辕晦这厮我定然不会放过，回去之后我会发兵南襄，誓将轩辕晦这厮碎万段！”
陆压没有说话。
世殷望着他，旁边给他收拾着文具的慕九也看着他。
“等梁姬醒来，先问问她究竟怎么回事再说。”陆压放了龟甲，起身道，“你去陪陪她，有什么动静再来告诉我。”
等世殷告退出去，他又从袖口里掏出那颗七煜石搁在桌上，灯下的它看起来更加黯淡无光了。
慕九走过来：“这石头真的就是炼鬼灵的石头？”
“那是你以为的。”陆压支额望着它，“它虽然是所有七煜石里个头极大的，是炼鬼灵最有用的，但我却不认为轩辕晦会那么轻易将炼灵之石留下。他到底是个有心机的，我猜真正的炼灵之石还在他手上，或者说，已经被他带走了。”
慕九在他对面坐下来：“这么说，他是故意拿来扰乱视线的？”
“不排除。我刚才趁探脉息的时候略略测过她的过去，发现她既不是被掳走的，也并不像是自己出走的。”陆压说到这里顿了顿，接着道，“所有的疑点，只好等她醒来再解答了。”
慕九虽有惊讶，但是也只能如此。
梁姬这夜应该睡得不错，天庭里的仙气也是很有利于她静养的。
翌日早上起来，就见阿伏房门前站着个身材纤细的青衣女子，呆呆望着院里盛开的花，鸣叫的鸟，缭绕的仙气，以及晃眼的朝阳。她脂粉未施，头发也未绾，衣裳也是小星买回来的不算太好的普通衣裙，但是整个人就是有着说不出来的美。

第二百六十九章 奇怪的人（1）
“早啊。”慕九走过去，跟她打招呼。
她扭过头，双唇微微一扬，说道：“姑娘早。”
这声音也是极好听的，像流淌的山泉，出谷的百灵鸟。
梁姬被她这样望着有些不好意思，抚脸道：“我脸上脏么？”
这动作自然得来略带羞涩，都已经是三百岁孩子的娘了，居然还跟未出阁的少女似的。慕九道：“不脏，干净得很。我只是没想到，这么娴雅的你，怎么会养出一个那么顽皮又可爱的儿子，我还以为，你这样的性子教出来的孩子，应该是睿杰那样乖巧的才对。”
前方石头下正吐纳着的两只扭过头来。
阿伏屁颠屁颠跑向母亲，手脚全挂在梁姬腿上，梁姬也不恼，伸手抚着他后颈，蹲下来。
“这孩子，打从我怀他的时候就没有老实过。跟他父亲一样，最淘气最顽皮，路过的蚂蚁他要拍一拍，飞过的蝴蝶他抓一抓，说他两句吧，他还拿脑袋顶你的胳膊大腿撒娇。
“我拿他没有办法，常常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严厉一点。可是他不淘气的时候，简直就是世上最可爱的孩子，我发呆的时候他会舔你的手心陪着你，出去玩回来会叼野花送给你，于是我又常常觉得，他定然是上天派他来替他父亲陪伴我的。”
她的话像清风一样温柔，慕九却听得心里一阵阵发暖。
但她无法想象在轩辕晦手下她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她想了一晚上，始终没有想出个靠谱的猜测。
“梁姬，我们先去拜见圣尊吧。”
世殷正好走过来，洋溢着幸福光彩的他冲她呼唤，脸上的满足与依恋像是重新得到了全世界。
梁姬自他出现起也早将目光投向他，先前还带着几分拘谨与疏离的眼神忽然变得柔软。
慕九望着这又人，心情也不由自主地变轻快起来。
东厢房这里睿杰在给陆压沏茶，而陆压正在南墙书架下翻书。
等他们行完礼他点点头，指着屋里凳子让他们坐下，然后走过来看看梁姬气色，说道：“没什么大碍了。但是元气伤得厉害，少说还得修养几百年。”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瞥了眼世殷又说道：“至少，三百年内不宜再生养。”
世殷立刻脸红。梁姬也羞红了脸。
陆压当作看不见，低头接过睿杰沏的茶喝了，然后道：“说说你这趟到底怎么回事吧。你究竟是被黄斑虎掳去了，还是你自己寻上门去的？”
梁姬听到提及这个，脸上的红晕刹时退去，深深匀了两口气才说道：“回圣尊的话，我既不是被掳去，也不是自己寻上轩辕晦。”
陆压挑眉：“接着说。”
梁姬双唇微翕，眼里仍有余悸：“事情还得从五百年前说起。
“那会儿正值我们即将成亲，宫里琐事繁移，而那几日恰逢世殷不在宫中，记得那日我像往常一样带着宫女去库房里挑缎子，我挑着挑着四面的灯突然就全熄了，宫女也不知去了何处，而那个时候库房里却突然间多了个人！”
“什么人？”陆压问。
“我不知道。”梁姬面色苍白，两肩紧收着，交握的十指不停地缠绕：“我到如今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当时我看到他的时候他一切都是正常的，但只要他一走我就完全没有印象了，就好像他根本就没有长过五官一样。
“一直到后来这么多年，我见他的次数不下于十次，但对于他的面貌全无印象！只有我在看到他的时候才会想起来那就是他！”
“那他身上什么打扮你记得吗？”正好走进来的慕九问道。
“一身天青色袍子，十分简单。”梁姬起身望着她道，“其余再没有别的，他整个人的装束就是很简单，跟他的人一样，说话行事目的也是直接而简单！”
慕九迅速看了眼陆压，当初云嵯在说到伤他的那人时也是这般描述的。
很显然，两者就是同一个人。
陆压凝眉片刻，说道：“这是迷魂术之一，此人会的旁门左道竟还不少。”
慕九只知道狐族的迷魂术甚为厉害，没想到此人竟然也会。
她略顿，又问向尚在余悸之中的梁姬：“在库房里的时候，不知他跟你说过些什么？”
“他问我想不想给我姐姐报仇！”梁姬猛地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道，“我当时因不知道他来历，而且对于他居然能穿过有姜王国重重障碍而感到十分恐惧，再有就是我习惯于跟世殷商量一切事情，他不在，所以我一口回绝了这人。
“我并且还请他离开，我还试图呼唤大王和王后，但是整间库房却如同铜墙铁壁，我的声音根本传不出去，外面的动静也完全进不来！我就像是进了个完全无法破解的黑暗结界，只能任由他对我劝说，而毫无反抗之力！”
说到这里她的语速开始加快，并且还有些微不稳，仿佛光是这样回忆，那人也在周围盯着她似的。
世殷轻轻搂住她肩膀，帮助她平息。同时道：“梁姬的父亲是我有姜的名将，她和妩真从小都是习武的，后来进了有姜宫中，她们也没有将武艺落下。”
“可即使是这样，我也仍然拿他毫无办法！”
梁姬接着他的话尾说道：“他让我答应他，帮他监督轩辕晦做一件事，事成之后他便让我杀了轩辕晦雪恨。我开始还是不信，也问他为什么要我去？因为他既有这样的本事，要挟制轩辕晦做事简直轻而易举。
“但是他说他不想这么做，因为轩辕晦还有他自己的野心，他不但有了脱离有熊国控制的心思，更有统治北荒的决心。他给我看了许多证据，都是南襄宫内的密档！我久在宫中居住，对辩识真假文书还是有些信心的，那些确实是轩辕晦暗中计划吞并北荒各部落的战略！”
“可是，他是法力那么高强的人，你怎么能肯定这一定是真的呢？”慕九道。
“我能够肯定！”梁姬道，“我当时也想，会不会是他化出来骗我的？可他似乎又没有必要做出这些事来骗我。而后我当着他的面取出心血滴入验证——你该知道，我们这样有着一定修为的神族，心血也也具有极强的破解妖法的能力，那扎档案无论怎么验证都是真的。

第二百七十章 奇怪的人（2）
“当然，我并未因此就深信他，直到我后来从轩辕晦那里亲口得到证实。当当时无论如何，我都并不想与他合作。姐姐死前并不希望我替她报仇，假若有一日我真要杀轩辕晦，我也不愿意受人挟迫。最重要的是世殷不在，我不想舍弃他而冒险。
“他倒是也没有再为难我。等这一切过去之后我昏倒在地上，再等我醒来，那些事竟如梦境一般飘飘忽忽，断断续续，连我自己都觉得那是一场梦。
“然而还没有等我想好把这件事如何告诉王后，翌日，他就化成世殷来见我，那情景跟真的一模一样，我见过青丘的幻术，的确诡秘精妙，但那幻术绝不亚于青丘，我把他当成了真的世殷，听他的话跟他一同出宫去后山上喂鸟。
“我绝不知道，当时只有我一个人看得见他！”
说到这里她将紧握成拳的右手抬向脸口，从慕九的角度看去，竟见到她指甲已经掐进肉里，冒出血来。
慕九察觉到她内心已经绷到极限，连忙沏了杯茶给她，等她勉强喝了一口，才说道：“这么说你是被他骗出来的？”
“没错！”梁姬颤抖了一下，抬起头来：“出来之后他还提出跟我去姐姐坟上看看，还在那里种下一棵凤凰树！就是因为这棵凤凰树，我完全没有怀疑他是假的世殷，一直到下山，他才突然立住不动，然后露出真面目来。”
“他把你挟持了？”
“他告诉我，我已经有了身孕！”梁姬说着，眼泪忽地滚下来，“如果我不跟他走，那么他会让我和孩子永远也见不到世殷。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非要选择我来做，但当时我完全已没有办法。”
世殷背转身去，一拳头猛砸在墙头上。
梁姬反倒是抹去眼泪，望着他：“他劝说我，跟我保证不但事后可以容我杀了轩辕晦，而且还保证我不受轩辕晦侵犯，我左思右想，他没有办法能逃得过他的掌握，为了孩子我只好暂且答应，跟随他去到那山谷里。
“但我也做好了准备，我藏了枝钗子在镯子里，倘若轩辕晦真动我时我再选择自杀。
“但意外的是接下来几百年轩辕晦并没有动我，不但他不曾动我，而且我在那里还生活得不错，生下少白后我怕他们对少白下手，时刻提高警惕，但他们也没有。那人给我院子设了结界，轩辕晦进不来，我庆幸能得到这点保障，但我始终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直到前不久——”
“前不久怎样？”久未发话的陆压也出声了，他揭着碗盖慢吞吞说道，“前不久，可是两年前？”
“正是！”梁姬目光里充满了敬畏，“诚如圣尊所说，正是差不多两年前，有一日轩辕晦突然在山谷里截住我意图不轨！我拔剑喝令他，若敢轻举妄动我便请尊者出来公断！因为当时我的身份是那人派去的特使。
“这个特使身份也是我能够保护自己和少白在轩辕晦手下安然无恙的护身符！
“而轩辕晦却一脱口告诉我，鬼灵快炼成了，等到鬼灵炼成，他的妖法便也将大成，到时他将一统北荒，所有上古部落遗族都将灭的灭，亡的亡！除去这个，他还告诉我尊者事先给他的承诺是事成之后则将我送予他！
“我当即懵了！原来我的预感不是假的，这果然就是个圈套！我当即与他周旋，开始套他的话。接着他又告诉我，原来那人选中我就是因为我与轩辕晦有仇，并且因为轩辕晦是个色胚，盯住我已久，所以拿我做诱饵来诱他替他炼灵！
“而在那之前，我根本不知道他们究竟在做什么！我只知道那宅子不能破，一旦破掉就是轩辕晦违背他们的协定。
“我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多么危险，思考了一晚上，我决定先把少白送出去。
“而我不能走，因为他们的目标是我而不是少白。何况我也逃不掉。我用了半腔心血将孩子的记忆与我的衣物上的气息尽皆抹去，因为我怕他们会通过少白的气息寻找到他，然后找准机会利用短暂的放风时间迅速将他们藏在舟山凤凰树下！
“我不知道孩子会怎样？但我却知道，他走了或许会没命，但留下来却绝对会没命！
“我期望他能走出山林，将消息带出去！如果老天不绝于我，世殷一定会找到我！
“但等我回到山谷未久，他们就从我虚弱的脉息上察觉到我把少白送走了，同时也猜到我把消息递了出去。那人勃然大怒，打伤了轩辕晦，轩辕晦又迁怒于我，便将我锁在那三途河水底下。”
后来的经历她说的稍快，但比起最开始的遭遇反倒是更平静。仿佛她对自己所吃的苦并不放在心上，送走了阿伏——少白对她来说才是最关键最重要的事情。
世殷揽着她，有后怕也有自责，但更多的是心疼。
一个弱女子，在那种环境下能把自己和孩子保全到那样的程度，已经算十分不容易了吧？
慕九咬牙：“这人还真该天诛地灭！居然还拿孩子来要挟一个母亲！”
梁姬听到这话，不由从世殷怀里缓缓站直，凝眉说道：“其实，我倒并不恨他。
“因为后来在我送走少白之后，我最担心的是他会先杀了我，但他并没有，而是将怒火撒向了轩辕晦，虽然他并没有阻止轩辕晦锁我，但是有一天他却突然到了石室底下，给我喂了颗护灵的丹药，因为当时我已经是被轩辕晦给打伤了的。”
众人都不免惊异起来。
世殷脸色更是白了白：“那他对你——”
梁姬望着他：“难道我对你的心，你还不明白么？他对我完全没有别的想法，我也同样如是，——我连他的面目都没有看清楚，怎么可能会对他有别样心思？更何况他还是害苦了我的人。但是他喂我丹药的时候，我却迷迷糊糊听到他说过一句话。”

第二百七十一章 奇怪的人（3）
“什么话？”
世殷与陆压同时问道。
梁姬紧凝着眉头，说道：“他说，活着吧，小虎崽子好着呢。”
屋里三个人全都怔住了。
“当时他说话的语气非常缓慢，像是叹息，像是自言自语，但是反正就是听不出来恶意。”梁姬略略有些激动，“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是这句话却让我重新找到了坚持的勇气。如果没有那颗灵丹护我，按照轩辕晦的凶残，我应该是等不到你们来的！”
这下大伙就有点傻眼了。
欺骗了她还把她掳走五百年的人居然最后还会安慰她，并且投了丹药给她护灵！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那人到底在玩什么把戏呢？
陆压盯着她眼眸静看了半晌，收回目光来。
她说的是真的，没有一个字撒谎。
但如果没假，就让人无语了，对方既然虎崽子很好，说明他已经知道了阿伏下落，既然知道，他为什么没有来夺回他？关键是他既然没有恶念，又为什么要驱使轩辕晦替他炼鬼灵？这鬼灵可不是什么正气之物。
“他来给你服丹的时候，是什么时候？”他又道。
梁姬略想，说道：“约摸四五个月之前。”
“那岂非是我们正查东昆仑之事的时候？”慕九日日要办公务，对时间很敏感。
陆压点点头。略想了一下又问：“那鬼灵究竟炼成了吗？我们发现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会与炼灵石在一起？”
“应该是还差些火候。”梁姬道，“要不然的话轩辕晦不会再来了。当时他们知道我送走少白后，我也以为他们会转移阵地，但是并没有，那人只是将宅子设下仙障隐没起来了。然而没想到还是让你们看出妖法来。
“至于我为什么会与炼灵石在一起，那颗并不是真正的炼灵石，是轩辕晦在那里设的一个坑，他应该事先并不知道与你们同行的是至尊天的三圣尊，所以他是打算让你们来寻我的时候利用鬼灵引动那地底下的阴魂将我们一起毁灭的！
“但是当圣尊发现了他的真身时，他穷极无奈怆惶逃走，因此并没有来得及施展。不过真的炼灵石应该被他带走了，因为他曾说过想要籍那鬼灵来进升妖法。”
慕九与陆压对视一眼，点点头。
事情到这里就差不多明了了，不管此人跟之前的案子有没有关系，这次是确确实实查出来背后是有这么一个人，而且是确确实实怀着某种目的了。
“但我还是不明白，既然都已经把你骗出来宫门来了，他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在妩真坟前种下那棵凤凰花树呢？”慕九抱着胳膊，不解道。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梁姬凝眉，“说到这里，若不是那棵凤凰树，恐怕你们还不一定会发现有问题。”
“没错，”慕九点头，“如果我们没有发现那棵凤凰树，应该不会在那里过久停留，没有树，又不停留，陆压会追踪到那山谷的机率也很小。结合你刚才说的，他后来还给仙丹你护体这事来看，倒好像是这个人故意在帮你留线索给世殷一样。”
世殷怔了怔。
“可他这么做究竟是为什么呢？”慕九陷入了更大的困惑。
从他行事的手段来看，不像是什么好人，可若不是好人，他又为什么要帮着梁姬？还告诉她阿伏安好？难道他知道阿伏在哪儿？也就是说很可能他知道她和陆压在查他？知道在查他他还不让轩辕晦撤？还继续给他一统北荒的野心撑腰？
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对这个尚未谋面的人越发好奇起来。
“那你知不知道嫦娥去过舟山的事？”这时候陆压又问梁姬。
“我是猜到的。”梁姬道，“我在送少白离开之前偶尔听到他们说要想统治北荒，雷灵山的灵脉就得斩断。这应该是那人许诺给轩辕晦的一个条件，而雷灵山的灵脉就是舟山大羿的灵脉，我想他们若要动手，那么天界迟早会知道动静。
“于是我将少白放在舟山，他遇到天界之人机率便就极高了，所以我才挑了那棵凤凰树埋下，没想到他果然遇见了前去舟山的嫦娥。”
陆压沉默点头，掐指略算了算，他说道：“别的先不说了。
“轩辕晦既有统治北荒之心，这一逃走恐怕立即会有动作，你们还宜速速回去应对。大羿的命数既然已改，那么雷灵山的灵脉就是被斩断天界也不会知道，这个你们拿去，可保你们皇宫无恙，但要护全族乃至是全北荒的平安，还得你们自己努力。”
说罢他从袖内取出道符来，交于他们道：“贴于正北方则可。”
“晚辈遵旨！”
世殷与梁姬立时跪下接符。
陆压点头道：“阿九那里要结案，走之前你们带着阿伏随她去趟衙门吧。到时若有什么事，也可以传信来。”
世殷梁姬再次跪拜，起身又与慕九施了礼，这才一道往衙门去。
慕九心情又是激动又是感伤，激动的是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感伤的是她与阿伏终于到了离别的这一天。往衙门去这一路她走得极慢极慢，口里老唤着阿伏慢点儿慢点儿，脸上努力做出替他们高兴的样子，但心里却揪得跟一刀刀被切割着似的疼。
到了刘俊处，跟他简单禀明经过。
到底是白虎族的太子太子妃，刘俊起身招待，这里慕九却在角落里搂着阿伏叮嘱起来：“回去了不能老顾着吃肉，也要跟爹娘和叔父们学着怎么做个称职的皇子，要记得守护你的家园啊，要孝顺祖父母，要乖乖地练功，还有，要想我啊！”
说话的那几个人眼神不住的往角落里投来。
阿伏情绪也是格外低落，爪子紧紧抱着她的手臂，灰蓝的眼睛里覆着水光，瞧着就要流下来的样子。
一人一虎猫在角落里窃窃私语，慕九抱着他的大脑袋，拿湿润的眼角蹭他的脑门：“你以后就叫少白了。少白，少白，等你长大了就要回来看我们。”

第二百七十二章 你腻了我？
从衙门里出来，世殷与梁姬就带着阿伏回北荒了。
慕九在南天门外站了好久才回来。
回到家里小星他们也都坐在院子里发呆，面前摆着阿伏的食盆与玩具，一起住了差不多两年的小家伙突然就这么走了，真让人觉得这家里也空荡起来。
“我们应该替阿伏高兴，他终于找到爹娘了，以后也不用怕被人欺负了！”她走上去把食盆和玩具都抱起来，“我先帮他收起来，以后万一他想我们了回来看我们，也不至于没有东西可玩。”她坚信阿伏一定会回来看她的，他怎么舍得抛弃他们嘛。
小星呆坐片刻，也噔噔跑进阿伏房里把他睡过的枕头被褥抱出来：“那我先帮他把被褥洗了，到时候他回来也有东西可盖！”
当初阿伏刚来的时候她可满肚子意见，但是如今也跟长在她身上的一块肉似的碰一碰都舍不得了。可是没办法，人家有爹娘，再深厚的感情也只能退在亲情之后，她相信阿伏就是她生命里唯一不惧怕的一只老虎。
睿杰和上官笋也跟着进去把阿伏房里清扫了，然后把门锁了起来，不再让人进去，反正家里每人一间房也足够住了。
但是虽然心理上接受了阿伏离去，可行为上却还是未能习惯。
慕九每天去衙门都觉得路上空旷了许多，从前有阿伏陪着，一路上真是不寂寞，看着他跑来跑去的，嘴里虽然唠叨个没完，但是心里却满满当当，现在他不在，她连走路都快了很多，刘俊几次在门下撞见她风风火火往衙门里赶，还欣慰地说她上进了。
小星也是每天一早都会习惯地往天兵营去领份例，每每走到半路才想起来阿伏已经不在了，回来后做好早饭，又会顺口喊一下阿伏去叫大伙吃饭，也总是看到身后久久没回音才想到如今传话的人已杳无影踪。
弄得睿杰也是郁闷了好些日子。
不过别说他们，就连陆压每每看到蒲团上只坐着睿杰一人时也觉得冷清了点。
从前他最不耐烦收徒弟，如今倒觉得收几个徒弟好像也不是坏事。
至少他将来若有了儿子，有几个师兄护着他也不用太操心。
他琢磨着这事，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是对睿杰的指点不觉又更上心了些。
从前答应慕容显收徒只是出于无奈，现在为了培养出个换尿片能手，也为了他将来的儿子能被照顾得更心点儿，他多少也得用点心，毕竟父爱如山。当然也更为了慕九出门能更威风点儿——如今看她每天出出进进形单影只，他心里也是不大好受的。
这毕竟是他陆压的未婚妻呐，怎么能身后连个座驾连个跟班都没有呢？
所以阿伏这一走，闹得他连授课也认真了不少。
不过不管多么上心，一个徒弟也还是花不了他多少时间。
剩余的时间他就用来陪慕九。
他觉得也是时候好好过过他们自己的日子了。
“难得这么清闲，不如我们去哪里玩几天吧？”他提议道。
出去玩一阵子再回来，说不定对阿伏的思念就淡去很多了。
慕九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两年隔三差五在外跑，跑得还不够？再说了，她如今可是有差事在身的，能说走就走么？
陆压便又道：“那我带你去至尊天见见我师兄师姐？”
虽然不是非见不可，但是带她回去气气混鲲那个老光棍也是好的，谁让他当初说他老来着？
慕九顿了一下。
按理她是应该去见见的，但关键是她还没做好准备啊。她现在修为太低，跟陆压差太多了，就算他们不觉什么，但他也太委屈了，而且她也会各种不自在，搞不好还失礼了，她怎么着也得成了仙，以正式神仙的身份前去才比较合适。
“那要不我让青鸾他们跳舞给你看？”陆压觉得自己有点技穷。
他从来不知道讨女孩子欢心也是很伤脑筋的一件事。
“算了吧！”慕九斜眼瞄他，“每次听你说看跳舞，我就幻想着你像商纣王一样在青玄宫里筑着酒池肉林，花天酒地夜夜笙歌，你老实讲，那么多舞姬里有没有跟你相处的比较好的？”
陆压觉得受了侮辱：“我怎么可能跟她们相好？”
“那你没事养那么多舞姬做什么？”
“又不用我养，都是原先家奴。”陆压申辩，“她们祖祖辈辈都是跟随我师父的，好多我都不知道怎么来的，反正就是世世代代跟着我们了。”又道：“你该不会连她们的醋都吃吧？我根本就不会多看她们一眼。”
慕九丢了个白眼给他。
哪至于吃醋，她就是觉得他好端端一个上神，居然在自己的仙邸养着群舞姬……这么声色犬马的生活，真是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
“你要怎么才高兴？”陆压把话说白了。
慕九睨他：“不如你跳只舞给我看？”
陆压黑脸瞪她半晌，一转身自己出门溜弯去了。
慕九却有了几分恶作剧的高兴。
如此厮混了几日，家里气氛才渐渐起来。
王母的蟠桃会定在十日后，慕九居然也有幸受到了邀请。虽然只能在外围席次就坐，而且还是作为刘俊的跟班受邀，但是也算相当高的荣誉了。
她把请帖拿回来显摆，小星他们争相观看，陆压却有些不以为然。
“蟠桃宴上全是些臭男人，你一个有夫之妇去凑什么热闹？”
“什么臭男人，西方佛祖太上老君太白金星啊他们都会来的，还有文殊、普贤、观音、地藏都会来，我这个有夫之妇就算什么也不干，光去瞻仰瞻仰诸圣的风采也是值的。”慕九完全无视他的醋精脸，喜滋滋说道。
陆压觑她：“你真觉得他们比我还好看？”
“并没有。”慕九道，“可是我天天对着你，感觉对上神这种概念已经有点模糊，我需要时不时地出去走动走动，看看那些比你地位低的神仙是怎么样个排场，也看看那些长得不如你的神仙是怎么个扫兴法儿，以此受些刺激之后找回对你的景仰和祟拜，不然天天对着你，我也会觉得你很普通的。”
陆压当真有一点紧张起来：“你该不会这么快就腻了我？”

第二百七十三章 怎么是你！
慕九把脸凑过去：“难说。”
陆压张嘴咬住她鼻子，得了她两拳头。
不管怎么说，陆压对于慕九去参加蟠桃会这件事还是有点担心的。
主要是王母的蟠桃会就如同六界英雄大会，青年才俊们简直太多了。他虽然对自己极为有信心，但也难保万一啊，毕竟女人心海底针。
他还是跟慕九郑重表示了他的担忧。
慕九拍他的脸道：“放心吧，我就是逗你玩儿。我连我师父那么样的人都没动过心，怎么可能会对别的人动心？总之我这辈子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陆压这才略略放心。
还有几分担忧是因为，就算她不撩别人，那别人保不准会撩她，那到时结果还不是一样？
还有啊，什么叫做她师父那样的人？
说到琉阳，他倏地就想起上次让世殷去洪苍办事，结果他什么也没捞着回来的事来。
世殷说并没有发现琉阳什么不妥，看着就是个得道的金仙，他不是很相信，毕竟他在慕九心里地位很高的，虽然说这当中有个人祟拜的成份在内，但是他替慕九查得的身世来历结果没有差错，他能够查到这样就说明他还是有不简单之处。
这么想着，他就决定还是亲自去看看。
但是这事不能让慕九知道。绝不能让她知道他私下去查她师父。
这日早上等她去了衙门，他便就从屋里走出来，施施然跟小星道：“我出去转转，不用等我吃饭。”
小星正好想跟上官笋出去逛逛街，对此完全没意见。
陆压这里出了南天门，转瞬便就到了洪苍。
此时的洪苍跟上次来时没有什么区别，一样的安宁祥和，灵力充沛，禽畜妖精安份守己，四处充满了欢悦的气息。只不过季节却已入了秋天，山上层林尽染，绯叶如霞，草儿枯黄了，山上的野果子也多起来。
为保险起见，他先是把自己封印成金仙，再用金仙之力化成片枯叶，顺风飘去了山上。
这个时候隐身反而没有化形来得安全，因为隐身所费的灵力比起化形要大的多，而隐身之时每移动一步都会推动前方空气，而化形则不必了，灵力聚集一点，化身具象，既能混淆视听，对周围气流又没有影响。
当然，这只是相对而言，如果真碰上他自己这样的，要逃脱的机率还是很小的。
但是，琉阳又怎么可能会是他们这等级的人呢？
他潜进结界，迎面便就看到院墙外一棵大柿子树，这会儿满树的红柿子跟小灯笼似的悬在树上，两个胖得两边脸颊都已经垂下来的胖墩儿，正哼哧哼哧踩着肩膀挑着竹竿准备爬墙打柿子，一竹竿挥过去打过了头，竹竿翻到了墙外，人也吧唧摔到了地上。
陆压有些无语，吹一口仙气，替他们摘了十来个在地上，然后继续晃进门。
洪苍各洞府大致上跟别的宗派相似，前堂后院，山门的大院用来集会，会客或是处理教内事务。而后是各尊长的洞府则立于各个山头，但是因为洪苍只有一座主峰，而且山头也够大，所以基本上还是群居在一片的，只是最高处的仙府看起来明显层次要高。
松吟轩他是去过的，一眨眼，他便寻到了琉阳院子外头。
眼下秋风正起，琉阳穿着件家常袍子在榻上看书，屋里焚着一炉沉水香，靠墙放着的几枝菊花开得正好，窗下摆着一架古琴，窗外竹林萧瑟，竹叶地里游走了两只仙鹤，负责洒扫的龟仙正扛着鸡毛掸子在芭蕉树下打盹，院里院外皆安静得很。
陆压进了门，从屋里四处看起，再到琉阳的脚下，他的身上，再到他的脸——不得不承认，这张脸确实长得极好，眉眼俊秀，鼻子英挺，双唇虽薄却也一点也不显凌厉，侧脸看过去还确实比较儒雅温柔……
他心里略略有些吃味，没想到阿九是跟这个男人在一起过了两千年。
两千年呐。
他忍住气，细细感觉他的脉息。
脉息很宁静，初步看得出来修为极深，灵力也很正。
但因为他灵力未敢放出，所以看不出来他底细。
琉阳看书应已是入了神，并没有察觉他。他两眼望着书页，长久地未动，忽然抬起头来，看一眼窗外，然后又取来两片龟甲，信手往桌上投起卦来。
陆压不知道他在算什么，面上也看不出来。
但是如此盯着他望下来，却忽觉这身影有一丝熟悉……
“师父，留孙山的紫曜真人前来拜访。”
这时候门口忽然传来慕华的通报声。
琉阳嗯了声，目光在那卦象上粘连片刻，将龟甲收起站起来，掸掸衣袍走了出去。
到门口他忽又道：“把窗门关上，起风了，仔细灰都吹了进来。”
慕华答应着，交代了廊下的龟仙，把门带上也上了长廊。
陆压暂且站在角落里没走。如今琉阳不在，他已经可以隐身了。不过至今为止看起来他还没有什么特殊表现，这山庄也没有什么异样，顶多就是看上去仙骨出尘了些，难道只是慕九吹牛，以及他瞎猜了而已？
龟仙扛着鸡毛掸子走进来。
陆压若无其事在屋里游走着，看看这里又看看那里。
屋里收拾得十分整洁，看上去比他的青玄宫还要洁雅三分，墙上挂着字画，桌上摆着古陶，上古的物件一样也没有，龟仙打扫完又出去了。他看看四面，正想着要不要跟着去瞧瞧会客中的琉阳，目光落到墙角斗柜上一只陶罐，忽然又走了过去。
这陶罐只有西瓜大小，大肚，细颈，窄口，罐是细陶，面上只有一大一小两个指纹，模样极普通。
他顿半刻，抬手往那罐上一拂。
那罐子立刻就变成了透明状——不，也不完全是透明！因为它整个轮廊中间竟然还隐藏着一枝神杖，神杖由丝缠绕而成，而每一根丝都以不规则的形状扭成，再仔细看，根根丝上皆有灵力相护——
“谁在那儿？！”
正要再细细辩认下去，忽然间门外传来声沉喝，接着窗门一开，一道灰影迅速闪进来，吧唧一下落在地上！
陆压赶紧收手，盯着地上这一团，渐渐地他的脸色也变了，指着渐渐已爬起来的一个十来岁总角童儿失声道：“怎么是你！”

第二百七十四章 倒了血霉
子境捂着屁股从地上爬起来，正打算要找个地方躲一躲，哪曾料到屋里还有人，抬头看去，这一看也是差点没连眼珠子都掉下来：“是你！”
陆压什么话都不想说了，脸一沉将他捞在手里，又伸出另五指就要使三昧真火将它捏碎。
这世上应该再也没有比这破铃铛更能让他不高兴的事和物了，上次放了他，这次居然还敢来坏他的好事，别想他会放过他！
子境吓坏了，他哪里会想到这个瘟神会在这里呢？看他就是冲着要让自己断子绝孙来的，连忙道：“我可告诉你，我是奉了二圣尊之命出来的！你要是坏了我的事，仔细我回去告你的状！”
陆压呲牙阴笑：“你觉得我会怕？”
子境噎住，又道：“那我去击共工鼓！我跟祖师爷告状去！”
“你觉得我还会留你到回天庭？”陆压牙齿又咬紧了点。
子境这下真的慌了。
这家伙什么事都做的出来，难保不会下狠手！
不就让他栽了几个跟头跌了几次泥坑嘛，至于这么跟他过不去！
何况当时他在灵犀宫里睡得好好的，是他自己手抖把他摔坏了撞到了身上的咒，这能怪谁？
上回都差点把他烧成炭了，他还想怎么样啊？！
“查查四处，看看有什么人混了进来！”
这时候房门突然被推开，慕华带着几名弟子走进来。
子境赶紧挂上陆压胳膊：“快掩护我！不然的话我就嚷嚷出来你在这里！”
陆压瞪他，待要一掌结果了他算数，一想他就算手脚再快也顶不住会有灵力溢出来，便就且停了手。
慕华已经位列散仙，又修为深厚，一般仙妖匿形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但是此刻陆压已然放出本尊隐在屋里，因此他们却是丝毫没发觉。
众人进进出出了几轮，又祭出弑灵剑试过，别无异样，随即便退了出去。
子境顺势从陆压身上滑下来，长吐一口气道：“我遇见你可真是倒了血霉啊。”
陆压的眼刀又甩了过来，他倒霉？他倒还真有脸说！
“既然已经这么倒霉，那不如索性一次倒霉个够！”他复又拎住他后领子提在半空，一边往外走一面说道：“你爷爷我最近闲得很，不介意陪你好好玩玩儿。”
子境挣扎道：“你怎么也不问问我干什么就寻我晦气？”
陆压停下脚步，这才想起来他方才是说过那么一嘴儿，说他是奉混鲲之命前来的，便说道：“那你来干什么？”
子境转着眼珠儿：“你先说你来干什么？”
陆压拎着他又往前走。
“行了行了我说我说！”子境气极败坏，“你倒是先把我放下来啊！”
陆压不放。
他一脸晦气，恨恨道：“上回你带你那个相好的回来，圣尊看过她，因听你说她体内灵力纯净，而且又习的是玄灵气，便就疑惑她师父是咱们这宗的。”
陆压斜眼睨他，无动于衷。
混鲲是玄灵气的鼻祖，门下众徒发展到如今岂只千万？就算是玄灵气宗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关键是他想知道他是谁？
子境只好又道：“圣尊怀疑是他是准提师兄。”
“准提？”
陆压听到这俩字才算是有了表情。
他多少年没听过这个名字了！
自从接引道人转世成佛，接手将西方教变成佛教之后，随着接引道人名声日益响亮，准提道人也逐渐无人提及，甚至于这数万年里谁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有人说他与接引道人那一战里丧生，有人说他已经堕入轮回，还有人说他已经被接引道人困于达摩佛潭之中。
他们师兄弟之争，至尊天谁也不好帮腔，混鲲先是好言相劝，后来又以师门规矩相斥，但毕竟事不关对错，一个是为守教，守住原本的教宗信义，一个是为创新，为建立更完善的佛门理念，真强制谁也不是。
直至后来那一战，接引道人赢了，而准提则不知所踪，这也是混鲲此后再也不管门下事务的原因，准提是他的大弟子，接引是二弟子，两个人他失去谁都如同伤足断腕，而又偏偏失去的那个是准提。以至于到如今，他也没再正式收过弟子，宁愿种菜。
“你们怎么会想到他？”
“其实早就怀疑了！”
子境撇嘴睨他，像看傻子似的：“原先孙行者曾经在方寸山上学过艺，当时拜的师父是菩提祖师，那时候圣尊就疑心菩提祖师就是准提的化身。
“但是当他前来寻找时，却发现方寸山已人去山空，而方寸山离此地不过数百里，这个琉阳又如此深藏不露，难道没可能是离开了方寸山又到了此处隐匿的菩提？”
菩提就是准提？
陆压沉吟起来。他没有见过菩提，不过印象中是听混鲲提起过。
不过说到准提……他忽然又想起先前罐子里那枝灵杖来，准提当年将通天教主击下奎牛所用的就是加持神杵，难道刚才他所见到的封印在罐中的就是加持神杵？
那他的七宝妙树与六根清静竹呢？
“准提师兄当年对你可好着呢，你居然连他都给忘了！”子境更加鄙夷起来。
陆压又瞪了眼他，而后折身往山上去。
准提与他岁数相差不多，当年创始元灵先从莲花里抱到他，没隔几万年之后先天元灵化身的准提也以婴儿之躯上了山，那会儿正好混鲲学有大成，创始元灵便让混鲲收了准提为弟子。而那会儿陆压也不过修成个天灵童子。
当时世上还未有人，四处都是宇宙元灵，而身为创始元灵的徒子徒孙，他们不但人少而且不管走到哪里都备受尊祟，无聊之余便逐渐无视辈份成了玩伴，那会儿他性子娇——不，他到如今也是性子娇的，混鲲他们都让着他，于是低一辈的准提更加让着他。
那他真的会是阿九的师父吗？
怀着这疑问，他脚步也快了许钓，回到山上，一切如旧。
他运起灵力挥向那株大柿子树，只见那树立时灵光四射，幻化成一株丈许高的宝树来！宝树分七杈，每一杈上生满无数朵青莲，每朵青莲都如同随风而动的小风车……
“七宝妙树！”
子境脱口唤出来：“果然是准提师兄！”
陆压脸色沉一沉，收回灵力继续往上去往松吟轩。

第二百七十五章 闯了祸了
松吟轩外龟仙又扛着鸡毛掸子打起盹来，不同于寻常的龟仙，他喜欢伸出大长腿，借着身后龟壳当靠枕，仰头靠着墙，悠然自在地在廊下正脸晒太阳。
陆压走到窗外那片竹林前，再次催动灵力，那片竹林瞬时又幻化成三节苦竹！
“六根清静竹！”
子境又指着他大叫起来！
廊下龟仙被惊醒，长臂下笤帚支起来，一双深目光华顿闪，子境正要拉着陆压跑路，这满山的竹子却突然齐齐化为了乌有！
等他们转身一看，眼前哪里还有什么围墙院子？那个有着大长腿的龟仙不见了，廊檐不见了，人影也都不见了，整个山岗立时像是从来也没有过的人住似的只剩一片极原始的树木草地！这刹那间竟然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他们就这样撤走了！
“准提！”
陆压运起真气往四面呼喊，四面静如子夜，千余里内竟已杳无人烟。
“都是你，把人给吓跑了！”子境埋怨他。
陆压瞪他一眼，再看看山上，忽然扭头上了云头。
子境在后头追他道：“你去哪儿呀？带上我呀！”
陆压随手一道雷劈下来，身后随即传来一大串咒骂声。
回到天庭，慕九还没下衙，家里人都不在。
陆压径直回了房，自行灌下两杯茶，再回想着方才经过，心里还跟翻江倒海似的闹个不停。没有想到慕九的师父会是准提，原来准提消失了几万年，竟是跑去西牛教徒弟去了，慕九是准提的徒弟，那他岂不成了慕九的师叔祖？
这也就算了，关键是他还把人家给吓跑了，人家带着徒子徒孙又跑了，这下阿九回去住哪儿？她要是知道她师父是被他给惊走的，她会不会剥了他的皮？
都是那死铃铛惹的祸！
本来他只打算去探个路，悄悄查查他身份，这下好了，闯了这么大个祸，她接下来只怕是跟他没完了。
想到这里他赶紧盘腿坐下，启开灵阵，布下天罗地网，搜寻准提踪迹。
然而九州四海搜寻一遍下来，居然全无影踪！
——是了，他忘了他初初到洪苍几次也是从来没有发现过琉阳就是准提，他隐藏了这么多年也不曾让人发现，必然是早就练就一身隐身的好本领了。
当初虽然是差不多同时开始修炼，但是他身为创使元灵的亲传弟子，玄明气的祖宗，有师父道法加持，包罗万象博大精深，自然比准提要高出许多，没想到这些年他竟精进如斯，天上地下连他和混鲲都给蒙过去了，也就难怪慕九提到他就赞不绝口了。
当年他和接引道人结伴创立西方教的时候，本就已名列上神，这些年深藏不露，想来又有建树。
这么说起来，只怕上次他去到洪苍的时候他就已经发现他了。
也就难怪他能查到阿九前几世情况了。
陆压徒手抹了把脸，说不上什么感觉。
他不明白准提究竟为什么要躲着他们，是在责怪他们当年没曾助他守住西方教吗？
还是因为那一战败于接引道人而耿耿于怀？
要么是在酝酿什么阴谋——不，这是不可能的。
本来在去洪苍之前，他的确是怀疑过他是不是别有居心，毕竟慕九修行两千年居然还差了善缘，那这两千年里他为什么不让她下山历练？为什么不让她去斩魔除妖？
但是当他发现琉阳很可能就是准提，他便立时消去了这层疑惑，因为如果他当真别有用心，那么在上次发现他上过山之后他就会消失，而不是等到他最后发现他真身的时候。
他绝对是不想让他们找到他。
——这下就完了，他这一躲起来又不知道要几万年才露面，慕九总不会几万年都不回山上看一下吧？
“师父，我跟小星去买菜，你想吃鱼吗？”
睿杰探了身子进来说道。
他看了眼天色，说道：“我还是随你去吧。”
她快回来了，他心虚，先出去转转回来再说。
慕九这几日忙着蟠桃会的事情，哪里有功夫理会他去了哪儿？
刘俊作为蟠桃会指定的护卫营总指挥，每天经手的事务不下百件，慕九的任务就是将这些事务分类整理，按照紧要程度向他汇报或者延后，就相当于临时的随身秘书。
好在这些日子她跟各衙门混得挺熟，基本上卷宗拿到手上就知道该怎么办。
当然，刘俊忙起来的时候脾气也是很燥的，重话也没有少听，但是跟他手下当差，谁没挨过训呢？
她没有挨骂，已经很难得了。
下衙后回到家，每每是累到还要再躺躺才能吃得了饭。
不过最近陆压十分殷勤，又是端茶又是递水，只差就没给她拧帕子捶腿了，把她侍候得跟太上皇一般舒服，令得她几乎疑心他在外有了人。要不是想想他这些日子基本没怎么出去混，她可真得好好跟他谈谈仙生了。
终于蟠桃会就要到来，在刘俊的英明指导下，整个护卫工作已经完全准备妥当。
宴会前一日就是例行巡查，上晌去转了一圈看过，与二公主眉婴在瑶池畔聊了会儿天，看天色不早，便就拂拂衣襟准备回家吃饭。
半路上又想起还有东西落在公事房，只好又弯过来，哪知道到了院门口，便见个身量半高的总角小童趴在门框上冲里探头探脑。
慕九疑惑着，不知道是哪家的仙童过来传话，便就打了声招呼：“你找人么？”
那小童闻言蓦地转身，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几眼，便就弯眼笑眯眯打起招呼来：“你就是郭慕九啊？”
慕九一愣，心想哪来的小屁孩子，见面就叫人家全名这合适吗？她好歹是个天官呢，就是王母身边的仙娥也没这么叫过她呀。
但她还是不跟个熊孩子计较，一面抬脚往屋里走一面道：“你来做什么呀？现在这会儿饭点了，要办事要么赶早要么赶么，你家主子没告诉你么？”
子境跟进来，东张西望说道：“没告诉我呀。”
慕九进屋把东西取了，然后道：“那你来办什么事？”

第二百七十六章 是你儿子
子境又不回答她，直到把衙门里里外外全看完了，才说道：“你要回家吃饭啊，我也饿了，你能带我回家吗？”
“带你回家？”
慕九觉得这孩子怕是有毛病吧，怎么见面就要跟人回家吃饭呢？
谁教出来的弟子？这也太失败了！
“你家大人呢？”她说道。
“我家大人不在家。”子境道。又眨巴着眼睛望着她：“我吃不多，一顿两碗饭管够，而且不挑食，当然如果有肉吃最好。如果你实在穷得吃不上饭，喝粥也行。而且我会自己折被子梳头穿衣，这么乖的我，到你们家住一阵子，好不好？”
慕九瞧他说的这么利索，活像是有备而来，更加不敢招惹他：“不好！我怕回头有人告我拐卖儿童！”
子境想了下，又道：“那，我就到你们家吃顿午饭，好不好？你身为天兵营的长官，身为一个即将羽化登仙的化神，总不能连个饿着肚子的孩子吃顿饭的要求都忍心拒绝吧？”
他连她是个化神都知道？
而且居然还抬出天兵营长官的身份来要挟她？
慕九深深地看了这颗牛皮糖两眼，说道：“你先说说你是谁！”
“我么，”子境指指自己鼻子，眼珠儿转了两转说道：“我叫子境，我是陆压的儿子。”
陆压的儿子！
慕九愣了有半晌才回过神来，陆压居然有儿子了？！
“你少胡说！他根本都没成亲，哪来你这么大的儿子！”她劈头便冲他骂道。
“怎么就没有？”子境抬头望着她，“他都那么老了，那会儿世上还没有人的时候就有了他，你怎么知道他就没成亲？他说的话你也信啊？我若不是他儿子，我怎么知道他在你这儿呀？他抛弃我了，现在我找他养活我来了！”
慕九目瞪口呆！
这家伙的话她没法反驳啊！
他居然跟她提到陆压，并且还找到她来了，他要是撒谎那还敢跟她回去？
陆压那家伙，他都有儿子了，他居然还说他是个童子身！
——不不不，她也不能光听这家伙的，万一他诈骗呢？
她得让他们俩去对质！
她上上下下扫了子境两眼，说道：“你跟我来！”
子境屁颠屁颠跟了上去。
陆压这里正晒着太阳，忽然间院门啪啦一响，慕九冲了进来，虎着脸到他面前：“听说你早就成亲了？儿子都挺大了？”
陆压晴天霹雳，弹起来道：“谁说的？谁造谣？”
“人家都找上门来了！”慕九黑着脸把身子一闪，露出身后的子境来，“你自己认认！”
陆压定睛一看，接着无名火起，不由分说就往子境扑过来了。
子境逃跑未及，被揪住后领子悬在半空！
“我才知道原来我还生过只铃铛做儿子！”陆压咬着牙，手一紧便要将子境化成粉末。居然还敢造谣冒充他儿子？怕是不要命了！
“慢着！”子境在空中手舞足蹈，声音化成靡音细细飘入他耳内，“你要是敢拍碎我我就把让圣尊把你去过洪苍吓走准提的事情说出来！
“我已经把这事告诉二圣尊了，是他派我前来告诉你，让你把准提师兄找到再去见他的！不然不准回去！你现在就算弄碎我，二圣尊也会自己找上你，你一样会穿帮！你别以为二圣尊还真怕了你，他平日那不过是让着你！你真犯混你看他治不治？放了我起码我还可以帮你遮瞒遮瞒！”
陆压铁青着脸，拎着他的一只手都已经在颤抖了！
他这里蓦地把手收紧，子境便惨呼尖叫起来：“郭慕九你的师——”
话没说完他便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陆压垂眼睨着他，脸上的寒冰仿似随便掰一掰就能掉下一块来。
“你就是这么对待你儿子的？”
慕九环胸看着他俩，既没有劝架也没有伸手捞人，而是眯眼睃着他俩道。她当然看出来这根本不是陆压儿子，但是他刚才明明还恨不得能一掌拍碎这小子呢，怎么转眼就改变主意了？这俩家伙必定有鬼，而且八成都不是什么好鸟！
“他不是我儿子，是我孙子！”陆压寒脸瞪子境，而后缓下口气跟慕九解释：“他就只不过是我师兄一只铃铛而已！你千万别被他糊弄了，这家伙就是瘟神的祖宗，谁碰了他都没有好果子吃！你等我片刻，我这就把他踢出天庭去！”
说着抬脚照着地上便要来。
子境连忙爬起躲在慕九身后：“就算我得罪过你你也不能这么对我！我不就是不小心让你应了个咒？再大的仇之前在青玄宫里你也快把我给烤没了吧？我还只是个孩子，你是个上神，你这么小肚鸡肠挟私报复合适吗？还配做守护天道的上神吗？！”
“你得罪过他？”慕九扭头问他。
“没错！”子境便把当初陆压怎么碰裂了他，然后撞上了他身上的霉咒的事给说了，“再怎么说也是他先碰我吧？上次他差点把我烤化，恩怨就该了了，可他现在居然还想把我踢出去！我可是奉了二圣尊的旨意下来监督他的，他居然要把我踢走！”
“监督？”慕九又眯了眼，“你要监督他什么？”
子境望着陆压，陆压眼里又射出几道毒光。
“说话呀！”慕九戳他。
他咳嗽道：“二圣尊听说他在天庭住着，怕他闯祸，让我守着呢。”
慕九看看他又看看陆压：“真的假的？”
话都被他说到这份上了，陆压还能说什么？
“真的。”他又瞪向子境。
他既然不怕死要住下来，那他难道还会怕没机会弄死他么？
他会让他知道什么叫做活得不耐烦的！
慕九这里听说他是奉了混鲲之命前来监督陆压，倒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本来她可并没有想把这小子留下来，如今他既说是混鲲派来的，而且陆压也说是，还怎么往外赶？
那毕竟是比陆压地位还高的上神啊！
她得罪不起。
小星听说这消息倒没什么，她反正也习惯家里来人了，而且因为她尚且不知道子境是什么属性，只知道他是个孩子，加上还是混鲲派来的特使，竟然客客气气招待得十分周到。午饭时还特别多炒了两个菜，给他添了汤。

第二百七十七章 诱惑太多
睿杰却挺高兴的，因为他终于又来了个伴儿，不过陆压不许他和他玩儿，他也只好听话。
饭桌上陆压全程黑脸，子境恍若无人，认识了每一个人，还跟睿杰谈论青丘。
饭后小星问慕九：“那他住哪儿啊？”
肯定不能住阿伏那儿。
慕九想了想，就跟上官笋道：“让他跟你住？”
“不行！我不喜欢跟人住！”上官笋收了碗筷拔腿便进房了。
她又只好去问睿杰，睿杰还没说话，陆压便就开了口：“廊下院子里，难道还装不下他一只铃铛？”
子境要抗议，陆压这里一记眼刀飞过去，便把他生生扼杀回去。
陆压不让睿杰接近他，那家伙太坏，睿杰太乖，谁知道他会不会冷不丁地给他挖个坑什么的？
慕九摊摊手：“那我就没办法了，你自己解决吧。”
反正这家伙也不是什么好人，又不是她请他来的，既然陆压不许，那他们的恩怨当然只能他们自己了断。不过她也很好奇啊，陆压怎么可能连只铃铛都奈何不了？就算混鲲派他下来监督，他陆大爷也不像那么会逆来顺受的人啊！
她还是觉得他俩有鬼。等他回了房里也自去问他，但他嘴硬到只说是没有。不管她怎么威逼利诱他都说没有，搞到最后连她自己也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起来。
子境气得鼻子都歪了，他明明看到里头有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空屋子的！可陆压死活不让他进去，还设了结界，也没有办法，再说他能够在陆压那混蛋手下留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了，至于没有房间住，忍就忍了，反正在灵犀宫他也是睡在木架子上。
当然，本来他是用不着这么委屈自己的，但是每每想到这混蛋差点把他烤化了他这口气就咽不下去，本来就揣着一肚子火，不知道该怎么冲他发的，哪料到在洪苍山上居然还意外遇见他，这可真让相信连创始元灵都在支持他治治这家伙了！
好不容易让他逮到个把柄好拿捏，他不好好利用怎么对得起自己？
他就是奈何不了他，那也要天天在他眼前晃，一天到晚地硌应着他！
子境憋着这股气，就在廊下随便拉了个结界住下了。
小星还算好心，给了他被褥枕头，还告诉他茶水位置在哪里，这使他决定日后对这兔子精好点儿。
子境的到来对慕九的日常生活暂时没有什么影响，因为她很忙。再者翌日就是蟠桃宴，她作为受邀人员之一，还是感到很荣耀的，对这件事的重要程度直接使她无视了其余所有事情。
所以夜里她就开始准备，既然是要去赴宴，当然就得打扮打扮，她不能穿公服去，于是首先是挑了件看起来很清新的浅碧色衣裙，配碧玉手镯，然后再配上两朵鹅黄的绢花，再配上对翡翠耳环就差不多了。等穿戴好在镜子面前一照，小星猛鼓掌。
她自己怎么说呢，虽然比不上大多数女仙美丽出尘，但起码也对得住观众了。
她喜滋滋地在镜前转了个圈，真是好久没这么打扮过自己了！陆压却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满肚子泛着酸水说道：“穿这么绿，还戴黄花，怎么看着就跟条顶花带刺的黄瓜精似的！”打扮这么用心又不是给他看。
慕九转头瞪过去：“你还冬瓜精呢！”她审美有那么差吗？
陆压凑过来：“冬瓜精配黄瓜精，才是绝配啊。”
慕九横眼看他，懒得理他。可是再看看镜子里，也是奇怪，刚才还觉得挺不错的打扮，被他这么一说，立刻也觉得是有那么点像是条黄瓜了，于是把黄绢色拔下，又换上对紫色的，这么看起来也还不错。
“这是茄子精。你不知道茄子花是紫的吗？”
她不知道他知道，他从前可没少去逛混鲲的菜园。
慕九心里窝火，索性再换上两枝金钗。
“年轻小姑娘穿金戴银，俗——”
慕九扑过来掐住他脖子：“你再叨叨试试看！”
陆压便就老实地闭嘴了。
慕九再瞪他两眼松下手来，想想又进去换了身白衣。白衣衬什么首饰都合适，这下他可没办法再瞎叽叽了吧？
陆压更看不下去了，她灵力本就纯净，再衬身白衣那气质立马就衬出来了。
那些男仙大多都是把这蟠桃宴当相亲会的，这么穿出去那还了得？
“王母好歹是天后，你穿身素的去合适吗？怎么说也得尊重尊重人家。”
谁特么说赴宴就不能穿素的了？
慕九无名火起，刚想跟他掰扯掰扯，他这里却突然间化出身青衣青裙出来给她：“我看穿这个就挺合适的。”
慕九拿起看了看，猛地将衣服塞到他怀里：“你自己穿吧！”
居然拿套大婶们才穿的衣裳给她穿，他有毛病吧？
陆压被无情地推出来。
出来后还准备敲门，里头却连灯都熄了。
他不过就发表了几句意见，居然还连话都不让他说了。能的她！
可想想心里又还是泛酸，毕竟那么多男仙，而且个个人模人样的，她又打扮得这么惹眼，又是头一次参加这种宴会，说不定会引起诸多关注。他如今跟她成不了亲，作为化神的她却是可以与同是仙修的人成亲的，这要是万一——
他绝不能让这个万一发生。
于是深思之后，他走到廊下戳了戳子境：“你，给我去凌宵宫传个话！”
慕九没理会陆压，翌日早上到底还是换了那身白衣，然后就简单插了两只乌木钗，上了点淡妆出门了。虽然她并不觉得自己走出去能够招蜂引蝶，但是总归也是有未婚夫的人了，对方的心情也得顾虑的，对着干总是不太好吧？
小星很看不起她：“你看看你，自从有了他，现在连穿个衣都不自由了。”
慕九气定神闲回道：“这样也很好啊，毕竟我又不是正式神仙，还是低调些好。”
小星翻了个白眼，走了。
慕九看看陆压那边没动静，便就也出了门。

第二百七十八章 有大人物
今日防卫的事情全都布署好了，事实上满天庭所有来客都是打架的好手，一般来讲也是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的，所以基本上只要管住自己内部不出什么乱子，这防卫的差事也就算是完成了。
刘俊已经执行过好几届蟠桃盛会，大致上疏密心里都有谱，所以今儿也就有闲进去吃个桃子溜个弯。
慕九作为他的跟班，当然要跟随他而行。
于是她直接到了他仙府，刘俊也已经穿戴好了，摒去公服的他今日换上一袭玄色丝袍，边上滚着银边，头发梳下来，只在头顶束了只与衣衫同色的峨冠，看上去又酷又威猛，跟平日的他相比起来也是帅了不止一个段位。
但是慕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说道：“您说咱们这一黑一白的，呆会儿走过去别人会不会把我们当黑白无常啊？”
刘俊没好气：“谁叫你穿什么白色！”
慕九愣住，那他也没跟她说过他要穿黑色啊！这怎么能怪她？
“还愣着干什么？你还想最后一个去压轴吗？”
刘俊又瞪她道。
她连忙跟上，与他前往凌宵宫去了。
因为路途很近，所以无须座骑，也不必骑天马，走路也不过片刻就到了凌宵宫外。
路上放眼望去已经全是各路神仙，基本上慕九都不认识，但是刘俊却好像个个都有交情，要么停步寒暄，忙不过来就点头致意。尤其是四海龙王，见到他时竟然老远就奔了过来。
慕九因为与敖家那段典故，因此也被刘俊隆重推介给了敖广，敖广这倨傲的老头对她十分客气，看来敖琛应该没跟他爹面前说她坏话。
这里从宫门口仙障处进了门，里面的人就更多了！
蟠桃会照例设在瑶池，为免与处理政务的前殿相扰，早在许多年前瑶池就独立辟出来一个门，专门用于宴客。今日所有人走的便是这个门。
整个瑶池范围许是有几万亩地大，当然并不全是水，有山有平地，还有溪流小桥，亭台楼阁，而韶乐不知从何处隐隐飘来，悠悠扬扬，似相隔万里，却又尚能清晰入耳。朱雀青鸾时有出没，灵禽异兽数不胜数，乃是真正的仙界豪门园林。
眼下时辰尚早，神仙们应该还没来全。
各处摆设的桌椅前还没聚着什么人，倒是三三两两在一起叙旧。王母衣装忒地齐整地由三位公主伴着正在应酬，但是神色间却十分凝重，而且时不时地冲门口望去，而且今日连玉帝都十分凝重的样子，不停地理着冕毓，袖口上一丝褶折都理了不下十遍。
再看看三位公主与两位皇子，也个个是不敢造次的模样。
这就十分稀奇了，今日又不是玉帝他们两口子成亲，他们这么慎重做什么？
慕九纳闷着上前拜见，王母赶紧招她近前道：“呆会儿你就找个人少的地方呆着，呆会儿有大人物要来，你还没有成仙，若是靠近了冲撞了，仔细再没机会成仙了！”又喃喃自怨道：“我也真是，让你来干嘛呀！瞧你那点修为。”
慕九闻言大惊，竟不知道今日还会遇到这么难得的大事！
也不知道哪来的大人物？
她赶紧跟刘俊打了个招呼，挑了个人烟稀少的树桠子底下站定，免得被大人物毁了道行。
等了会儿也不见有动静，见周围有女仙说话，便上前道：“敢问仙姑可知道今日有哪位大神到来么？”
女仙们面面相觑：“没听说啊。”
慕九愕然，她们居然不知道？
再问两个男仙，居然也不知道。
这么神秘？
王母该不会是骗人吧？
慕九从桌上拿了只猕猴桃剥皮吃着，刚才那份紧张渐渐地就不见影儿了。
但是猕猴桃才吃了半个，忽然一阵韶乐由远近，紧接着就有阵凤鸣声吭吭传来，而后原本飘浮着无数五彩云霞的天空忽然被一大片祥瑞驱散——不，应该说是在它面前俯首称臣，所有散落的云彩全都围绕这片巨无霸祥瑞！
然后最先进来十二只五彩金凤，紧接着是两列举着掌扇的飞天仙娥。
再接着是挎着各式武器威武雄壮、但是偏偏又穿着一色道袍的宫侍，再再接着则是架前后约有七八丈，左右约三四丈宽的玉辇，而这么牛掰的玉辇上真正能坐人的位置也不过六尺宽，丈许长，辇上前后皆有半透明的绡幔遮挡，虽然看不清面目，但是里面却只坐着一个人！
一个闲闲散散并且隔着几百里都能让人感觉到威压逼人的人！
慕九隔着这阵列其实还有十来里，但她就是觉得那里头的人仿似在看她，而这么牛b哄哄的仪仗看着总觉有几分眼熟……
“恭迎三圣尊圣驾！”
正琢磨着会是谁，忽然间满瑶池的神仙突然就呼啦啦跪下来了。
慕九拿着那半只猕猴桃完全懵了！
陆压这家伙来了！
他居然摆这么大排场来了？
他要来赴会居然连声招呼也不打！
她不就是来赴个宴见个世面，吃醋归吃醋，你有必要这么整她吗？
她这里发愣不要紧，可这满地神仙都跪着，就她一个人杵在那儿，也太扎眼了！
玉帝王母和眉婴，以及刘俊都急得冒汗了！天上地下谁不知道至尊天上就数这位爷最不好惹？这死丫头居然赶在这时候犯蠢，她是不是不想活了她！
“郭慕九！还不跪下！”
刘俊顾不得了，保持着跪姿跟只螃蟹似的打横挪到她跟前，呲牙咧嘴地冲她叫唤。
慕九郁闷了，玉辇里那家伙昨儿夜里才让她掐过脖子，现在他们都让她跪他？可又不能不跪，她这么杵着难道是想让大家伙都知道她跟那特来装逼的家伙有一腿么？那肯定正中那混蛋的下怀。要让大家都知道，那她以后还怎么在衙门当差？怎么积善缘？
于是她大呼一声“圣尊恕罪”然后跪下来。五体投地，简直不要太有诚意。
王母一颗心总算从舌头底下往肚里溜了溜。
抬头觑了眼半空里那半点动静都没有的玉辇，才回落的心又往上提了提，她说道：“郭慕九虽然还没有成仙，但是她于天兵营功劳甚大，下仙因为并不知圣尊今日拨冗，因此让她出来见见世面。若有冲撞圣尊之处，还请看在她素来性善的份上，宽恕了她。”

第二百七十九章 老猫之春
陆压在玉辇里抖开扇子，看向趴在地上那团白影，摇了半晌才“哦”了声，用能活活把人憋死的口吻缓缓道：“那总也不能不罚吧？”
王母噎住。
陆压拿扇子挑开绡幔，扬唇看一眼伏在地上如背过气去的某人，又道：“既是不听话，那就罚她近前侍侯我好了。”
近前侍候？那她还怎么四处观光？
慕九蓦地抬头，但才刚抬到一半，脑袋就被刘俊一伸手给压回去了。
在各方压迫下，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方才还静默如无人的瑶池立时又鲜活起来，王母竟然早就给陆压特设了专座，然后各路有身份的神仙都被钦点着前来陪客，慕九被押到玉辇前给陆压奴役，而陆压这里直到把戏唱完了，才抬起尊臀从仙娥们掀开的绡幔里走出来。
大部分神仙都不敢抬头，只有玉帝王母及闻讯匆匆赶来的太上老君上前虚扶，而太上老君看到他跟前的慕九时忽然怔了怔，但是很快他便又垂下眼去了。去年慕九为着离航的事还上兜率宫去过，那次虽然化成了小仙童，可五官模子还是在的，太上老君多半是认出她来了。
但是这也没有什么要紧，毕竟当时她就是以仙童的身份呆在陆压身边的。
慕九到了这会儿，也就死猪不怕开水烫了，他上神老人家都不在乎这个，她又怕个甚？
这里一路浩浩荡荡到了瑶池当中水榭里，水榭整个儿是悬浮在瑶池上的，没有曲廊相连，要到达只能凭借乘云驾雾之术，因此这也成为众仙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重要时刻，毕竟天地这么太平，平时根本没办法展示自己。
陆压所在的水榭正好四面敞开，等到他坐定，瑶池四面便就开始有神仙以各种姿态飞过来了，一开始是一两个，慕九也叫不出名字，总之平平稳稳连衣袂也没动一下，瞧着修为已是深不可测了。再来一个，又如是，但竟然还是单手支颐斜躺着飞过来的。
这么一个个五花八门，如同走红毯，玉帝夫妇甚给面子，时而道一声好，时而叫一声妙，陆压却稳坐在上首压根没动。
同时因为刚才那番波折，也有许多人都知道今儿场上多了个倒霉蛋，居然在陆压面前失了礼，因此那目光也一溜溜地往慕九处扫来，慕九又不能动，只能凭他们看，但他们目光才刚在半路，就被陆压眼里两道寒光给堵住了。
他此番不但是防着她被人撩而来，同时连看也不准多看。
刘俊本来没想凑这个热闹，但是也担心慕九会不会又干出什么蠢事来惹恼了陆压，因此不觉也往近靠了靠，这一靠近看到最高座上盘着腿闲闲而坐的陆压，一颗心却在胸腔里砰地炸开来！
这位圣尊他可太眼熟了！这不是郭慕九那个未婚夫陆涯吗？！
他怎么成了陆压道祖？！
为免眼花看错，他惊愕半刻之后不觉又更近了几丈，这一看到陆压盯着众仙注目慕九的那目光，再看到慕九那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再再看到他陆大神那如刻在他脑海里一般清晰的五官神态，他一口气提在舌底下立刻便有种想死的感觉！
郭慕九的未婚夫居然是陆压道祖？！
原来是他！
郭慕九这死丫头！
难怪他老觉得这个陆涯有些深藏不露之感，原来这散仙的身份背后藏的居然是这么一尊大神！
他在原地捂胸半晌，才逐渐缓上气息，悄没声儿地又离了开去。
陆压望着他背影，拿了片蟠桃进嘴咀嚼着，面不改色心没跳。
慕九没看到刘俊，她拢手在小腹前站定，俯视着形色各异的群仙，心情无奈得很。
本来她可以自由活动，瞻仰瞻仰各路神仙，陆压一来可全泡汤了。这家伙，居然小肚鸡肠到了不惜露出本尊来盯梢的程度，也太看得起她了吧，她就是把自己变成朵花儿摆在大街上，也不定会有人想采回去呀！
“想去玩儿？”
正腹诽着，耳边就传来他的声音。
她偏头看了看，他正若无其事地跟太上老君聊天呢。
在聊天还能跟她传音，他精分啊？
她清清嗓子，以喉音道：“是啊。”
“想得美。”他想也没想地传音过来。
慕九差点没被噎死，既是不放人，那他问个毛啊？耍她吗？
陆压嘴角微扬着，猖狂得很。他就是这么不讲理了，怎么着？吃了他么？早就跟她说过了男仙们大多是些老色鬼，她偏不信，幸亏他来了把她拴在身边，不然的话，还不定被谁骗走了。
慕九满眼怨念。
“禀圣尊，禀陛下娘娘，西天如来佛祖及众菩萨到！”
执事官从门外匆匆进来禀报。
慕九闻讯又操心起来，伸长脖子往外望去，不知道来了哪些个菩萨？救苦救难的观世音来了没有？
陆压听到如来到来，本来就打着守媳妇儿的心思来的他心下却是微微一顿，陡然间想起被他惊走的准提来，他捏着杯子琢磨了下，便说道：“你下去吧。”
慕九以为听错。玉帝王母他们也看过来。
陆压望着慕九：“下去玩儿吧。”又扬唇：“别走远。”
玉帝吓得揉了揉眼睛，他是过来人，看这位大神这表情这口吻……怎么那么像发春期的老猫？
王母却反应快，赶紧斥慕九道：“还不谢过圣尊开恩？”
慕九暗地里骂着陆压你大爷的，居然反来复去地耍她？！然后跪下谢了恩，脚底抹了油似的出了来。
这里如来佛祖转瞬已率着众佛到了水榭，文殊普贤等等都来了，想来如来神机妙算，半路已算得陆压在此，因此先上来见过小师叔，然后再引着众佛前来拜见。
繁冗的程序过后，陆压便说道：“你们都自在去吧。”
玉帝王母也不敢违抗，当即就招呼众人散去了。
四面终于再没有了人，陆压略去一切寒暄，跟如来唠起家常：“你当年跟准提因着西方教那事起了纷争，可知道他后来为什么不见了人影？”

第二百八十章 大圣你好
如来平时人前端正严肃，家中几个人私下说起话来还是自在的。
但许是这么多年来师门头一次有人提及这个问题，如来他默了默，才说道：“弟子与师兄虽是打了起来，但却没到生死之仇的地步。准提师兄认死理，我跟他打赌，谁赢了西方教便归谁。
“他对他的吸灵大法甚有信心，结果后来我却略赢了他那么一丢丢，最后他就天上地下找不见人影，为了这事，我到如今也没敢去见师父。我猜想，他定是继续琢磨他那吸灵大法去了。那仙法甚是厉害，当年我若不是在佛法上占了些优势，恐怕还不一定赢。”
“那个吸灵大法，就是昔年他在太行山上以乾坤之力炼成的噬星之法？”陆压问。
“正是。”如来点头，“但是在太行山时还只是初期，后来我与师兄云游西荒，他又屡得灵悟，因此后来威力大增。在战通天教主之时他曾将此法融入法宝，但整套仙法师叔应当是还未曾见过的。”
斗阵仙法这类东西，属于威力甚大之法，不打仗的时候往往不会使出来，没见过亦是正常。
陆压点点头，啜酒未说话。
如来遂道：“师叔此问，是否有何深意？”
“没有。”陆压放了杯子，“就是刚才见到你，想起他来。这么多年没见，我也是有些想念。”
如来沉吟：“我只是听说当年他曾在方寸山。”
师兄弟之间本来那么铁的关系，后来弄成这样也是蛮尴尬的，但是这种事怎么说好呢，理念不同，迟早会有纷争。虽然他也不想弄成这样，但也不是他能控制的。
“我也知道。但是，”陆压幽幽望着前方，“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他要避世。”
慕九出了水榭，犹如鸟儿飞出了笼子，立刻前往人多的地方去。
这个蟠桃宴就好比前世电视上的那些明星盛会，许多从前只听过名字的神仙今天都会露面，比如碧霞元君，托塔李天王，太白金星，东岳大帝，东华帝君，那个身材超级棒五官超级帅的杨戬，那个手拿红樱枪脚蹬风火轮的熊孩子哪咤，还有南海观音等等。
大伙都在三三两两地叙着旧，也没有什么人注意到她，不过这天庭于她是熟地儿，因此走走逛逛倒也并不无聊。
正要跨桥过去对面吃杯琼浆，忽然一个人就堪堪挡住了她去路：“你是谁？”
此人高大健壮，而且是完美的倒三角身材，头发束成髻，身上披着袈裟，但是别人的袈裟都是斜披在身上，他这里却是甚狂野地紧裹在身上，胸肌与八块腹肌在而布料下若隐若现，而下裳也撩了一半在腰间，露出一部分皂色裤子与皮靴。
慕九从上到下把他打量完，最后落在他脸上，这张脸也是俊俏得没谁了，浓眉大眼，下巴如刀削般利落，最值得一说的是那双眼睛又大又亮，使他整个人看上去像颗小太阳一般极之精神，只可惜眼球儿却是红色的——红的跟兔子一样。
她觉得有点好笑：“菩萨挡了我的路，怎么反倒问起我是谁来呢？”
这人环着胸，居高临下睥睨她：“我是孙行者。”
哇靠！
慕九差点没直接吓趴下！
他是孙悟空！
斗战胜佛孙悟空！
她赶紧扶住桥栏站直，咽了口唾沫再朝他看去，这猴子却也配合地弯下腰来盯着她：“你习的是玄灵气，而且，你是在西牛贺洲学的艺对不对？”
是又怎么样？慕九望着距她不过一尺的这张猴子脸，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跟他对话了。
跟玉帝王母这些神比起来，在世人眼里孙悟空才更像个神话！主要是这猴子太深入人心了，简直关于他的各种传说都出现过，对他的刻画精细而且丰富到他已然超越其余各神，说他是神仙界里真正的无冕之王一点也不过份！
现在这个猴王居然出现在她眼前，而且还一眼看穿了她来历，太可怕了！
“是，是又怎么样？”她还在努力寻回镇定。
“那你师父是菩提祖师？”孙行者又问。
“不是。”话说的多了，慕九脚也不发软了，她说道：“我师父只是住在洪苍山的一个金仙，虽然他也很厉害，但是却不是菩萨您的师父菩提祖师。而且您住过的方寸山我们也没有上去过。”
其实方寸山距离洪苍不远，彼时她也与琉阳路过那里不少回，但他从来都没有带她上去过，当她顺口跟他说起菩提祖师传授七十二变之法给孙悟空的典故时，他也始终淡淡的，并没有借此机会跟她多说些典故，也没有说说斗战胜佛的传闻，总之就是不关心的样子。
所以她对这座名山也实在不甚了解。
“不是？”孙行者直起腰，疑惑地睨她：“你不是菩提祖师的弟子，那你身上怎么会有他的气息？”说完，他一把钳住慕九手腕，将她腕上的木镯子取下来，倒出里头一大堆的法器拨弄着，然后忽地一怔，喊道：“师父！”
慕九真是吓懵了！
这些法器都是琉阳给的，他怎么会对着琉阳给的东西唤师父？
她手忙脚乱地把法器全收进木镯，眼光余光瞟见不远处走来的刘俊，连忙道：“大人这里！”
刘俊也正是在寻她，这死丫头片子藏着个大神在家里把他耍得好惨，他非削了她不可！这里听得她呼唤就立马赶了过来，见孙行者这里抹着眼泪也是忍不住大惊，连忙道：“郭慕九你把孙大圣给怎么了？”
慕九一肚子冤屈，她能把人家给怎么啊？太看得起她了吧！
好在孙行者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见着刘俊前来便立马道：“她没有得罪我。”又拔下根汗毛来转头递给慕九：“小师妹，你要是回去的话记得把这个帮我带给师父他老人家。”说完他摸摸慕九脑袋，然后就走了。
慕九看着手里的猴毛快晕倒！
刘俊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无暇管他们这师兄师妹的，看看周围，一把将她扯到柳树底下：“郭慕九，陆压道祖就是你未婚夫的事你特么为什么没早告诉我？！你特么耍我了是吧？当初老子都差点把他赶出天庭了！你特么给老子说，你是不是成心的！”

第二百八十一章 心有秘密
慕九耳朵都快被他震聋了，她叹了口气：“大人息怒，这事我也是后来知道的。”
事到如今，她瞒也是瞒不过去了，便只好将事情来龙去脉尽说了给他听。
“事情就是这样，反正我也不是有意瞒您的，您就是把我吼聋了也没有用。”
刘俊屏息了半日才回神，喃喃道：“我说你办案怎么那么神，一查一个准呢，原来是有他背地里帮着。”说完又顿了会儿，似缓过劲儿来，又睨着慕九说道：“那你们打算怎么着？合着他今儿突然驾临是为了守着你来着？”
“也不是——”慕九支吾，“他就是来看看。”
刘俊再睨她，这里望着瑶池方面咬了咬牙，说道：“死丫头，你现在弄得我压力巨大，今儿我怕是连觉都要睡不着了！”有个来头那么大的神在他那小庙旁呆着，日后他万一行差踏错，可真是老天爷也救不他了。
“其实也没什么。”慕九把头探过去，“你就当作不知道这回事不就成了？陆压还挺好说话的。”
“他那是对你！”刘俊没好气。
也不瞧瞧方才他护着她时那眼神？当他没听说过他陆压什么德性似的！
旁边有神仙与刘俊打招呼。
慕九见他忙遂就走开了。
但却再也没有了再逛去的心思，孙行者那番话令得她心情久久未能平静，看着那根汗毛只觉放在哪里都不合适，何况陆压在这里，众仙也甚多拘束，没的让他扫了他们的兴，于是便去辞了王母，又远远地跟陆压使了眼色，便就出了天庭。
陆压露了这么一大会儿面，自然也早就够了，起身与众仙致了意，便就登辇告辞。
慕九回到家里，子境正跟睿杰在桌子旁边吃莲子羹，两个人聊得十分热火，看到她回来，子境倏一下就到了她面前：“有那么强的未婚夫跟着去赴蟠桃宴，是不是很神气很威风？有没有人在你面前跪成一大片？”
他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这个慕九就沉脸叉了腰：“这么说你知道这事？”
“那当然！”子境抱着碗道：“昨儿夜里还是我扮了仙童去凌宵宫找王母的呢。”
说起这个可真郁闷，他睡廊下也就算了，居然睡到半夜还被他戳醒去跑腿！弄得他差点跳起来骂娘——还好没有，否则的话这会儿他恐怕已经不在天庭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还是窝火，恨不能再多吃几口莲子。
慕九横眼睨他，心里有事也懒得跟他理论，没好气地越过他回了房。
回到房里第一时间把镯子里的法器再度倒出来。一件一件看过去，只见处处都只有琉阳的印迹，哪里有什么菩提祖师的？
可孙行者为什么非说她就是菩提祖师的弟子呢？她没有去过方寸山，自然就不可能偶得他仙缘什么的，教她的一直是琉阳，顶多也就还有陆压的气息，但他谁都不说，怎么偏说是菩提祖师的气息？要么，琉阳是菩提祖师的弟子？
她百思不得其解。
正纳闷着，陆压声音就在耳边响起来了：“怎么也不等等我？”
慕九觑他：“你老人家不是都大模大样地坐玉辇去了么？还用我等做什么？”
陆压笑眯眯将她抱坐在腿上，然后双手枕在脑后，半躺在躺椅上，说道：“那些个男仙看到女仙两眼都发绿光，我就是不放心你，怕你吃亏。”
慕九鼻子里哼哼，一面将法器一个个装回木镯，说道：“我遇见孙行者了。”
陆压顿了下。
“他跟我说我是他小师妹，说我是菩提祖师的弟子。”慕九扭头看着他，“你说好笑不好笑？我师父怎么可能是菩提祖师呢？他只是个金仙啊，虽然我也觉得他很厉害，但是肯定没有菩提祖师那么厉害，对不对？这火眼金睛的猴子怎么也认错人了呢？”
陆压忽然觉得腿上的她就跟山一般重，他伸手将她抱回原处坐着，说道：“他还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了。”慕九道：“难道这还不够惊悚吗？”
陆压避开她的目光，摸着下巴站起来：“也还好。”
事实上按照如来的说法，这个时期的准提应该比菩提时期的他法力更为精进，准提和接引都是先天之灵，可以修得无上法力，对于准提的实力他是不会怀疑的。但是他真没想到慕九会遇到孙行者，并且还从他口里得知了琉阳就是菩提祖师的消息。
按照这么下去，她下一步肯定会想到回洪苍求证，他该怎么避免才好？
现如今到底上哪里去找琉阳呢？
“过两日有空我得回去看看才行。”
正担心着，那边厢慕九就自言自语说起来。
陆压心下微惊，忙说道：“前些日子才回去住过，马上又回去这样不太好，师父会觉得你不认真。”
“没事儿，我问他个问题就回来，要不了多长时间。”慕九道。
陆压再劝：“就算只是回去转一圈，那也会弄得师兄师侄们兴师动众，这样多不好。”
“那我不告诉他们，我就悄悄地潜进师父屋里。”
陆压无可奈何，跟她已经聊不下去了。
慕九却完全没发现他的小秘密，孙行者的话还是从一定程度上打开了她的思维的。
比如说她刚上天庭之前琉阳替她去打听飞升不利的原因，他认得碧霞元君，而且在拿织天网给她时还特别提到准提道人和西方教，——自从孙行者立身成佛之后，坊间有传他在西行之前所拜的师父菩提祖师便就是准提道人。
为此她也曾问过琉阳，琉阳避而不答，当时她没觉什么。
如今却觉问题大了，因为回想起来琉阳几乎是所有有关准提与菩提的事情他都没有正面回答过，除非是他主动说的，比如说拿织天网给他的时候。
而说到织天网，最关键的一点又来了。
琉阳在说到织天网的来历时，说它是准提道人以自身的元丹练就，当时她还纳闷那么重要的元丹怎么能够取出来炼法器，他却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准提已经有所进阶，而她当时却没有想过为什么跟准提这样的上神八竿子打不着的琉阳，居然会了解织天网的那么多讯息！

第二百八十二章 谁撞了我？
如此反复推想过几遍，她也能肯定琉阳的身份至少是有问题的了。
至于他是不是菩提或准提，她不敢想，因为如果是准提，那陆压就成了她的师叔祖……口口声声说是她未婚夫的这个家伙，日后当着准提的面在，她得恭恭敬敬叫他一声祖宗，不然你让准提的面儿往哪搁？
这也太……
总之，这事越是深想越令她觉得需要弄出个究竟不可。
只可惜这几日还有得忙，她没法儿脱身。
“对了，刘俊知道你身份了。”想起当差就不由想起刘俊来，她扭头跟不知道正琢磨着什么的他说道，“刚才他可把我给臭骂了一顿，我估摸着回头遇见你怕是要避着走了。”
刘俊那人其实挺好的，但是不知道陆压对他态度怎样，为免他又跑去拿捏他，她还是提前跟他打个招呼比较好。
“知道了。”陆压闷闷地道。
眼下他为着洪苍派整人带房子整个儿失踪的事头疼，哪里有心思管别人。
慕九走过去轻拍拍他的脸，回去更衣了。
蟠桃宴一共要举行三日，也就是说天兵营要在瑶池外驻守三日。
接下来两天慕九已经没有兴趣再进去了，虽然听说里头还有歌舞韶乐，以及各神仙们大显神通切磋法术。
刘俊也没有再去，他本来就是去应个卯儿，跟一帮老伙计唠唠磕，招呼打完自然应该干正事了。
于是这几日他便就带着慕九四处巡逻。
初初发现此陆涯就是彼陆压时，他也是极惶惑极惊恐极不知所措，但夜里回来仔细想想，陆压往日也没有影响过他什么，往后只如慕九说的只当不知道便是，想来也没有什么大碍。
如此安心下来，再一想想赫赫有名而高居在天上天的陆压居然为着他手下一个小天官甘心隐姓埋名的相守，又不由感慨万千，半夜里爬起来拿出一枝白玉簪，又对夜凝思了半晌。
翌日慕九便发现他眼圈有些发黑，只以为是宴会上熬晚了，随即体贴地让他回去呆着，巡罗的事儿她跟同僚们轮流值着就行，却被他横眼瞪了瞪，一片好心打为无形。
下晌王母又传仙娥把她唤进了宫里去，相比较头一天的忙碌，今日已是轻松多了，王母等她进门就戳着她脑门骂她：“你这个没点眼力劲儿的，我说让你长点心眼你偏不听，昨儿个可好，让圣尊捉了个正着吧？平日里看你挺靠谱，怎么关键时刻就给我出岔子！”
王母一想起昨儿个那惊险一幕就还心跳不止，都说青玄宫这位那可是六亲不认油盐不进的主儿，昨儿个就她郭慕九那样，也别说直接拍死她什么的了，毁去她道行把她打回原形那也是毫不奇怪的，两千年修为于他们这些人来说不算什么，可对她来说，那多不容易啊！
慕九被戳得脑门都快穿了，知道她是为她好，也不敢反驳，直等她骂完了才上前给她捏肩膀：“娘娘的教诲我都记着了，下次再也不敢犯这样的蠢，要是再犯，娘娘你先把我踢出去得了。”
王母瞪着她冷哼，吐一口气，没再揪她了。
说实话，王母在慕九心目中就跟前世里她们家居委会大婶差不多，虽然嘴上不饶人，心里也把人情世故看得门儿清，但是一颗心却是糍软糍软，你犯个什么错吧，她盯着你能把你骂到想哭，但你吃亏吧，她还不忍心。
有人嫌这种人不好相处，但也有人觉得这样的人暖心。
慕九算是后者，因为她总觉得这世上人心还是怀着善意的居多的。
如此当了几日差，这日眼看着各路神仙俱都陆续离开了，慕九也计划着跟刘俊告假调休回洪苍的事。
下晌天庭外撤了防，玉帝按往年的例给了天将营天兵营各层人员赏赐，慕九抱着几颗蟠桃，还有些灵芝补药什么的踏着夕阳回家去，才刚拐上家门口的胡同，突然间身后一阵疾风，而后一团肉球就咚地将她推倒在玉石地砖上！
“谁不长眼呢？！”
慕九望着四散滚开的桃子们，不由怒从心头起，这里还没有来得及起身，眼前白影一晃，那团肉球突然又扑到她身上呜呜地蹭起她的脸来！
“阿伏？！”
慕九浑身上下的神经瞬间激动到发麻了！面前这团白肉球通身雪白，左臂上还套着个像征着王室后裔的赤金臂环，一颗圆脑袋肉乎乎毛绒绒，而后一双灰蓝灰蓝的眼睛里蒙着层水光，搂着她的脖子不停地呜呜，这不是阿伏又是谁？！
她顶着满脸口水，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扶住他的圆脑袋：“真的是你！阿伏你回来了？！”
阿伏挨着她坐在地上，歪着脑袋来舔她的脸。
小星像往常一样练了一个时辰的心经，然后出来准备晚饭，廊下遇到正跟睿杰吹牛说他一次能杀掉三十个千年道行的兔子精的子境，不由顺手塞了桶豌豆给他剥，然后才与上官笋相携着去菜地里看看晚上吃什么菜。
走着走着上官笋就停下来，还没等她开口他就打了个激灵站直起来：“阿伏回来了！”
小星搔了搔耳朵以为听错，这时候院门口就传来声威武霸气的虎啸声！而后是慕九激动惊喜的声音：“小星！睿杰！阿伏回来了！”
全院子的人都迎出来了，小星一个箭步冲出去，阿伏也见到她了，不由分说扑过来，于是一只威猛老虎立刻就跟只娇小兔子热烈地拥抱在一起！
上官笋围上去，也是扯开公鸭嗓欢呼起来。
睿杰一把冲上去抱住阿伏的肥腰：“你可回来了！我老想你了！你不在我都不好玩！”
阿伏放开小星又伙舔他，口里的呜呜声越发紧促。
子境走过来说道：“这是谁呀？”
慕九没理他，赶紧跟小星商量买肉的事去了。
还是上官笋好心说道：“这是阿伏，有姜国的太孙。”
“有姜国？”子境围着阿伏团团看起来。
陆压走出来道：“阿伏，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你父亲母亲呢？”

第二百八十三章 瘟神祖宗
阿伏听到他的声音立刻跳下地，四爪投地端端正正给他行了大礼。但是他又不会说话，陆压的问题他也回答不上来，只是用套着臂环的那只爪子去碰陆压的手。
陆压便就托住这只爪子，从臂环内摸了摸，取出塞在里头的一封信来。
“写什么了？”慕九走上前，她也极关心有姜现如今怎么样了。
“有姜跟南襄宣战，轩辕晦顺势控制了有熊，如今吞并有熊，并且率兵大举向有姜进发了。”陆压皱眉说道，“如今有姜情况危急，世殷阵前被轩辕晦掳去，梁姬披挂上阵救夫，三次战败回朝，阿伏是她派来送信的！”
慕九立时惊住了：“这么严峻？”
虽然当时他们回去的时候已经能想到轩辕晦不会老实，但却没有想到这么短的时候他竟然已经把有熊也给占领了，这可不仅仅是他自己入邪魔道的事了，而是关系整个北荒各部落存亡的问题。
“轩辕晦怎么会变得这么厉害？”她说道。
“我估摸着是鬼灵炼成了。”陆压把信收起来，说道。
“那鬼灵炼成就有这么厉害？”慕九有些不解，那天他不是说只凭鬼灵与神灵并不会有大碍么？
“不算厉害。”陆压道，“到底是一界之灵，帮着打个仗还是不成问题的，但除此之外，轩辕晦还可以利用鬼灵来增进法力，修习更高明的法术，比如说适合阴灵炼的千魔阵一类。”
“千魔阵？”
“就是昔年蚩尤用以与轩辕氏，神农氏对阵时的兵阵，十分歹毒，以快与狠见长，可以说三日内用此阵横扫一个有熊国绝不成问题。”这时候子境负手抬头，侃侃插起了嘴，“不过你们这些人资历都太浅了，根本没听说过也很正常。”
“小子，你说谁资历浅呢？！”
上官笋想当年也是条硬梆梆的中二少年，这种吹牛的话听起来多么刺耳，他一脚踏上脚畔石墩，说道：“你可看清楚了，睿杰阿伏还有我，咱仨儿可都是神族，除去他们俩不算，就我，早多少年前就化身为人了，你瞧瞧你那豆丁似的身高，好意思跟我说资历？”
子境退后两步指着他鼻子：“做人应该有起码的尊重，不许你拿身高说事儿！”
“行了行了！”慕九插话道，“吵啥呢？这里说正事儿呢！”又与陆压道：“既然情况这么危急，那咱们快去吧！迟了世殷说不定就惨了！”
阿伏这里才好不容易找到爹娘，她可不想她又变成孤儿。
再说了，看这阵势，北势局势也是岌岌可危呢。
陆压点点头：“那你收拾一下，我们这就出发。”说完又倒回来把子境拎上半空：“你也准备准备！”
“我去干什么？！”子境指着自己鼻子，“北荒跟我又没关系！”
陆压冷笑：“打仗这么重要的事情，不带上你这个瘟神的祖宗，那多没趣儿！”
说完把他丢下来，回了房去。
子境捂着屁股站起来，指着他背影破口大骂。
慕九耸了耸肩，也回了房。
阿伏久别归来，没想到是为了这么重要的事情，大家来不及叙旧，立马又得预备离别。
慕九也没有什么好准备的，回房拿上几件常用之物便就出来了，见小星和睿杰正在廊下看阿伏吃肉，便招呼上官笋来道：“你帮我去衙门里跟刘俊说声，就说北荒出了点事，我们去看看，尽快回来，请他准个假。”
事实上她就算不派上官笋去也出不了大事，刘俊既知陆涯就是陆压，自然不会再动不动以踢她出天兵营为要挟，但是她毕竟是天官，入一行就得守一行的规矩，再者刘俊对她已经宽容得够多，正如“瘟神祖宗”所说，这起码的尊重无论如何是要给的。
等到阿伏吃饱肉，陆压也出来了，他揪了子境上云头，一行人便就前往北荒去。
子境一路上骂骂咧咧，陆压反正是左耳进右耳出，并不把他当回事。
慕九搂着阿伏坐在云上，替他担心着世殷他们，也没有心情去管他。
没多会儿便见到雷灵山，再过了会儿便就越过几百里荒漠进入一片绿洲，山峦村镇，稻田菜地，而后城池百姓，一一俱都活灵活现呈现了出来。
而再远一些，便就见到大批集结的军队，神将神兵将城门围得水泄不通，城门之上则也有满布着兵勇。
看到聚集在山上的白虎，慕九就知道这是已经到了有姜国了。
果然云头压低，阿伏也支着前腿站起来，神情不但变得焦躁，而且眼神也变得迫切。
子境终于停止了咒骂。
云头直接掠向有姜都城。都城位于整个有姜国中北面的郢城，战火尚未波及内城，内城百姓尚算安居乐业，街头女人牵着孩子在与货郎讨价还价，商贾们倚着门槛讨论生意经，学子们才从学堂里出来，快乐得像只鸟一样蹦跳说笑。
但是一经有将士骑马飞奔而过，整条街便就立安静下来，一直到这人这马消失在街口为止，而后下一轮的议论便就沉重起来了，不过日子多么正常，边关的战事还是牵引着每个人的心。
进了都城之后，阿伏便一纵前去皇宫报讯，等到陆压三人到达宫城时，宫门已经大启，身着玄衣绣服的一群男女早已经跪在门外阶下迎接。宫门两旁号角长鼓一直从内宫延伸到外宫，阵仗十分隆重。
陆压下地，山呼之声便不绝于耳。
慕九打量人群之中，只见为首的一位两鬓微有斑白，同行的女子已至中年，虽无华发但眉眼之间忧色明显，不难看出这便是有姜国王太杞与王后。
而位于他们两侧的两名应是皇族宗亲，身披战甲，腰间的长剑上还滴着血，脸颊上也还有几道血迹。
位于王后身侧的女子则云髻高耸，姿容憔悴，但是身上战甲也使她看上去多了几分英气，此人正是梁姬。
梁姬与初初从轩辕晦手上出来时相比更加憔悴了许多，而且眉眼之间的凌厉也是当日之所未见。

第二百八十四章 危险你上！
“世殷殿下可有新消息来了？”
趁着陆压与太杞他们寒暄的时候，慕九问梁姬。
梁姬咬牙摇头，一面跨着门槛，一面说道：“已经被捉去有七八日了，有熊根本没有想到轩辕晦会起兵，之前世殷曾去信传话给有熊，却被他们当成别有用心将信使赶了出来。轩辕晦的第一目的就是有熊，然后是经过有熊来攻打我们。
“世殷亲自带兵出征，与对方交战了三十余日，一直将有姜守得固若金汤，但是前几日，他们突然改变了阵形，那阵形我们完全没见过，世殷不知就里，一去便被轩辕晦给骗去了！如今生死未卜，我因为知那厮几分脾性，因此去战过几回，但也拿他毫无办法！”
“这肯定就是千魔阵！”
慕九还没答话，子境便探出脑袋来：“千魔阵遇强则强，你们是打不过他的！”
他话刚落音陆压已是一个爆栗敲过去：“这不是叫你来垫背了吗？”
子境咬牙切齿，分分钟都想与他同归于尽。
梁姬愣了下：“这位是？”
慕九拉着她往屋里走：“方才不是说了来垫背的么？”
这里一行到了正殿，白虎王赶紧着人前来招待，陆压今儿可不是来摆谱的，摆摆手让他们坐下，便就问起眼下战况来。
身着战甲的两名年轻将军一个是世殷的弟弟惮昭，一个是国内的将军虞珩，这二人负责守护都城，其余人则已去往边关迎战。而梁姬是早上才刚从阵地回来的，回来后就遣使阿伏去了天庭。
他们说的大致上与方才梁姬所说的差不多，但是大将军虞珩也是前日才从前线归来，他跟随世殷在边关镇守了个把月，比起救夫心切的梁姬更熟悉前后经过。
“北面华胥氏，陈江氏等各部落都已经严阵以待，轩辕晦虽然厉害，但是想要一下子吞并这么多国还是不能够的，他如今的战术应是先把我们有姜灭掉，以妖术降伏我们之后再以妖术驱使白虎族替他卖命。
“太子殿下遇险之前曾经得到了一份他们的兵力资料，他们实际兵力只有五万，我们白虎则有八万，按理说双方悬殊这么大，是不可能会被他们直逼城下的，而我们也确实守住了三十余日。
“但是最近这段时间他们黄斑虎却不知使了什么妖法，个个骁勇擅战，而且反应极之灵敏，毫不夸张地说，他们一个已能抵我们三个，太子殿下带着伏魔枪前去，居然也不敌他们！”
慕九在来之前因知道有鬼灵驱使的千魔阵极之厉害，因此倒未曾格外吃惊。
陆压这里沉吟半刻，面朝东北掐指算了算，说道：“东北方阴气甚气，鬼魅模行，轩辕晦果然是已经借助鬼灵习成了千魔阵。此阵十分难缠，愈是修为深厚的人去愈是吃亏，所以世殷才会一下着了道。不过他如今性命无碍，这层倒可放心。”
大伙听得这话皆不由松了口气，但是略顿片刻，白虎王又说道：“梁姬回来时不是说这鬼灵并未炼成么？怎么还是让他给得逞了？”
陆压道：“我猜想，轩辕晦为的是借助鬼灵练就千魔阵，而他背后的人才是冲鬼灵而来，如今鬼灵与千魔阵都已成，所以这两者应该已经没有什么联系。统治北荒是轩辕晦的野心，你们现在的对手是他，别的不必考虑。”
白虎王颌首称是，又道：“那不知道这千魔阵又要如何才能破解？”
陆压吐了口气站起来，说道：“千魔阵倚借鬼灵练就，阵中阴气最盛，要破解它，只能派个至阳至纯之人。而且此人还不能功力太高，太高则作茧自缚，太低则等着送羊入虎口。”
“至阳至纯……”白虎王愣了愣。
所谓至阳至纯说白了就是童子身，童子身倒不难得，但这功力不高不低的，还要能进得去那阵里的，却不大好找。
陆压望着阿伏，说道：“阿伏身为世殷之子，理应去走这一趟。”
“阿伏？”慕九惊讶起来，“他还这么小，怎么能去？”
白虎王和王后也都忧形于色，这宝贝孙他们才刚刚见到，亏欠了他三百年的疼爱，这个时候怎么忍心让他出去涉险？何况世殷已经在轩辕晦手上，若是还丢掉阿伏，那他们简直——
“敢问圣尊，不知可还有别的办法可想？”白虎王巍巍道。
“没有。”陆压拢着双手，回答得斩钉截铁，“你们要是为他好，这一仗就非他去不可。”
“对！舍身救父，天经地义！”
子境又探出脑袋来说道。
这次换慕九在他脑袋上敲了个爆栗。
白虎王听得陆压如此说，遂点点头，看向梁姬。
梁姬紧抿双唇走出来道：“我离家五百年，独自产子，害得世殷四处奔波救我，这是我亏欠他的。如今我不能去，那么少白代替去救他父亲理所应当。我没有什么不舍得。只希望少白能不负父王母后所念，将他父亲顺利救出来！”
王后含泪背转身去。
慕九虽有万般不舍，但陆压却绝不会害他，因此蹲下来拍拍阿伏脑袋，也与他说道：“阿伏很勇敢，很能干，从前能帮我打败敌人，这次一次也能从黄斑虎手上把父亲救回来，是不是？”
阿伏抬起下巴在她脸上蹭了蹭，然后便翘起尾臀伏在地上，身量暴涨至丈许长，张开血盆大口，发出嗷呜一串虎啸，然后将身子迅速扭转在半空盘旋两转，再从门口如同流星一般掠向了远方！
梁姬看到分别不足两年的他竟被陆压调教出这般身姿，眼眶也不禁泛红。
陆压倒拎起子境后领，啪地在他眉心画下道咒，然后又塞了两道符给他说道：“你跟着阿伏去，协助他一起救回有姜太子世殷。阿伏如果进入阵中，你则尾随进去将这符往东西两方各贴一道，有仗他去打，有危险你顶上，总之，你的任务就是保护他。
“如果有什么差池，不用我动手，你脑门上这道三味真火咒会替我把你烧成灰。所以，你已经连后悔的机会也没有。”

第二百八十五章 爷的厉害
子境整个人在半空炸起来了：“你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你到底想要怎么折磨我？”
“难道是我叫你跟着我的吗？”陆压挑眉，声音冷得跟吹过阴风一样。真以为他拿他没办法，不就抓着他个小把柄么，也想跟他斗，既然不怕死，那他索性就让他多死几次好了。
子境噎得直接翻起了白眼，但是也还没有等他说出话来，陆压便已经将他仍土球似的往阿伏消逝的方向扔去了。
“你这个挨千刀的……你给我记着……”
咒骂声随风传进来。陆压拍拍手，招呼早已经傻掉了的白虎王等人道：“还是进去坐吧。”
白虎王回神，赶紧将他们全都迎进了内殿。
有了陆压这尊大神坐镇，虽然担心依旧存在，到底宫里气氛已好了很多。
白虎王着了二皇子惮昭前去前线打探消息，每隔一刻钟必须前来禀报，王后与梁姬也守在大门口不住张望，既盼着消息来，又害怕有消息来。
白虎王给陆压和慕九安排了一座宫殿落脚，宫殿上下两层，慕九在楼上。
但她哪里坐得住？才上楼转了一圈便就下来了。
下来了也是团团转，这宫殿建造得与玉岭冰湖十分不同，与青丘狐宫倒有几分相似，但它不比狐宫的精巧奢迷，又比狐宫更为宏大气派。而宫内园林也没有太多雕饰，很多树种慕九都没有见过，看起来应是上古遗留之物。
这里眼看着过了半个时辰，还没见有用的消息传回来，正要出去看看，梁姬便就已经进来了：“少白已经入阵了！他们的千魔阵开始有动静了！”她上气不接下气，瘦削的双颊此时看起来更加苍白，一身战甲披在身上，如此看去弱不胜衣。
“我们去看看！”
慕九拍拍她的手，招呼陆压道：“我们去给阿伏压阵！”
陆压怎可能放她单去？她们前脚出了门，自然后脚便就跟上来了。
云下景物眼花缭乱，不瞬便就到了北面交战之的城关。
三人落足在城楼上，才发现白虎王竟然也已经与虞珩赶来了。
见到陆压到来白虎王即道：“约摸两刻钟前少白入了魔阵，圣尊同来的那位仙使也随后进去了，果然圣尊神机妙算，这阵为极阴之阵，少白入阵之后对方的魔阵随即有势弱之态，只是如今不知阵内究竟如何。”
慕九凭栏往远处看去，只见城外约有五六百里的地界皆是平地与低矮的丘陵，如今丘陵以上已经沦为了敌军的营地，几面绣着轩辕二字以及黄斑虎头的旌旗正在随风飘扬，天上乌云压顶，而对面山头阴风阵阵，时而有血腥味随风一波波地传来。
再看城门外这宽约上百里的平地上，正乌压压地聚集着一批人，人影与虎影混合在一处，扑朔迷离，变幻游走，十分玄秘。而虎啸声不时传出，丝毫也听不出来哪道是阿伏的，哪道是黄斑虎的，但是阵眼中又隐约可见铃铛声细碎地传来，这应该就是子境无疑了。
“尽管这阵难攻，但他们俩暂且无妨。”
陆压掐指算了算，随即说出这话来让他们宽心。
从始至终他的神情就没有忧虑过，似乎算准了阿伏一定能赢一般。
慕九虽然也极希望他能赢，但终究是她喂养了快两年的小虎崽，平日里最多也就是驮着她四处走走，处理些小对手，几曾遇过这样险境？自然是牵肠挂肚的了。
如此过了片刻，城下兵阵又开始变幻了，如果说先前阵容还算是稳定的话，那么现在却已明显乱了阵脚——
随着半空一道尖厉铃音，东南角上首先撕出道口子，而后阵容当中倏地亮起数道白光，东西两方突然间有硕大灵符悬在半空！
再接着一只丈许长的白虎蓦地腾向半空，如闪电一般扫向四面，转瞬就只听震耳欲聋的虎啸声排山倒海般传来，紧接着无数的黄斑虎如同被石头溅起的水花一般飞散抛向四处，空间一时间血肉横飞，灵力四散，破碎的虎尸将整片疆场都染得血肉模糊！
而这时候阴风停止了，天上乌云间隙里也露出了金芒，无数幽魂在金乌直射下噼哩啪啦作响，最后化为一缕青烟归于大地。
“轩辕晦出来了！”
慕九正看得心潮澎，这时候死死攀住栏边的梁姬却突然紧盯着对面山上，秀美的双眼里也倏地迸出火花来。
慕九定睛望去，果见对面山上又如潮水般涌下来大批人马，而为首的几个人里最中间的那个身高若有八尺，倒三角的两眼，如黑塔一般的身材，跨在一只两丈来长的犀牛上，他抡起一双板斧号令，紧接着身边十来名战将便就带着数千只黄斑虎往垮掉的阵容里补缺而来！
“轩辕晦你还我世殷！”
还没等慕九回神，随着一声暴喝，梁姬震怒之下居然立时化身为白虎往阵中扑去了！
“梁姬！”
“太子妃！”
慕九失声呼唤，这里同时却又有好几个将军即刻提剑前去了。连白虎王都已在跃跃欲试！
“怎么办？他们会不会有危险？”慕九焦急地问陆压。
陆压凝眉道：“这阵已经破了，只要他们能顶住轩辕晦，便没有危险可言。”
慕九与白虎王俱都松了口气。
城门外已然陷入混战，阿伏如同不知疲倦般亡命地厮扑着敌人，几位白虎将军分左右护着他，同时也不忘与对手直面交锋。而梁姬这里却直扑轩辕晦而去！她是名将之后，自幼习武，早就练就一身不凡武艺，但她的对手是轩辕晦，这一仗却是打得艰难！
“我能下去帮梁姬吗？”慕九问陆压。
陆压道：“目前还不是时候。”
慕九便也只能忍下来。又另选了个更合适的角度观战，而这时候场下又有了变化，只听半空中清脆的一道童音传过来：“妈了个巴子的！几只黄毛畜生也敢来为难你爷爷我！不让你们知道知道爷爷我的厉害便算我白来一趟！”

第二百八十六章 你大爷的！
话罢，忽听得一串经文如梵音又不似梵音，如韶乐又不是韶乐，奇妙而清晰地随着中间一只如山丘般巨大的铜铃升起而响彻在空中，而后方圆百里内但凡被这铜铃触碰过的人立刻都产生了产生了难以言喻的变化！
比如说本来好好的一剑本来是要刺穿对方的身体，结果却倒霉地被旁边人绊住了脚！比如说眼看着就能一口咬死对手、但一张嘴却突然被天外飞石塞住了喉咙！再比如明明可以与人联手将对手前后围攻，但没想到对手突然一闪，前后两把剑便就直直插进了同伴的胸膛……
几千只黄斑虎竟然无一幸灾，现场局势陡然呈现出一股难言的祥和！因为根本已不用白虎族动手，光他们黄斑虎自己就可以把自己给灭了……
“不怕告诉你，你爷爷我连青玄宫那位都整过，我还整不了你们？！”
慕九望着那只嚣张的铃铛目瞪口呆。
陆压的脸却是已黑成了锅底。
而事实证明白虎族整体智商以及备战素质还是相当高的，虽然他们也不明白怎么会呈现这么喜剧的转变，但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几位将军手势一打，立刻默契地带着兵勇开始反攻了。
本来抱着斧头倨傲睥睨着正与手下将领缠斗的轩辕晦见到此情此景，也连忙催动灵力使出法宝进行反击，但没有办法，混元宝铃的霉咒是连陆压都花了好几个月才破解的，凭他区区一只黄斑虎又岂能奈他何？
“鸣金收兵！”
见状不好，他立刻骑着赤蟒腾空下令，然后掉转方向，往后急撤而去。
“恶贼你往哪里跑！？”
梁姬暴怒，身子一扑随即朝轩辕晦消失方向紧追而去！
阿伏见娘亲去了，自然也跟着行动，虞珩带了两个将军并一队人马跟随，瞬间消失在山林里！
“现在咱们可以去了！”陆压与慕九道，然后从腰包里取出只寸来长的葫芦给她，“世殷必定有伤在身，你们找到他之后将他装进这葫芦，这里还有朵金莲，可杀轩辕晦那厮。”说着他又拿出只两寸来长的带柄金莲花给她，“看到他的时候只须以灵力催动他即可。”
慕九接过，问道：“你不去吗？”
“我也去，但我若万一与你分了道，你便也好以此制住他。”
慕九了然点头，将东西收好便召来云头。
子境刚好打完收工，擦着满头汗回来正要问他们去哪儿？正好被陆压捉个正着，也丢上了云去。
“我们去杀轩辕晦！呆会儿你跟阿九在一起，她出了岔子我立刻焚了你！”
“我擦你大爷！我这才刚刚打回来……”
陆压立刻催动灵力，于是脚下云团眨眼便飞离了城楼。
慕九这会儿听了一路的咒咒，不过她脾气好，就当是蚊子哼哼了。再想想他刚才那一念咒对方险些全军覆没，于是龙颜大悦，连剩下的那点脾气也跑得没影儿了。
没走多远便就追上了梁姬他们这一路。梁姬指着前方：“再行千余里便是轩辕军大营，世殷必定在那里！”
慕九连忙使出追仙笛来吹了段旋律，果见前方不远有了回音，轩辕晦声音隐约传来。她说道：“既是如此，那我们还是先救人要紧。你留个人给我，我们分头行动，我和子境还有阿伏缠住轩辕晦，你们三个带着人则去寻找世殷！”
梁姬对此没有意见，随即唤了虞珩过来，说道：“那少白就托付给圣尊和姑娘了！”
说完抱着阿伏脑袋吻了吻，便掠向另一行，加速往前面山谷而去。
慕九直到看见他们入了谷下云雾，才知知道原来轩辕晦将大营扎在这山谷里。
虞珩曾随世殷在城关驻扎月余，对于敌情与邻近地形都十分熟悉，他说道：“这里已经是有熊地界，有熊已经被南襄灭了，正好轩辕晦就率军驻扎在这里。当初南襄横扫有熊时我们曾派人援助，有熊国主还认为我们是趁火打劫，指着我们鼻子痛骂。
“直到最后他们的王宫被轩辕晦踏为平地，有人传说有熊国君怀里还藏着正准备给有姜送来求援的信。”说到这里他不禁咬牙，“倘若那个时候他不是那般偏执，今日也未必会亡国。如今华胥氏等算是吸取了教训，将南襄东北面死死守住了。但轩辕晦不除，却仍为后患。”
慕九听到这里，就问子境：“你刚才可曾撞到轩辕晦？”
“他离我那么远，我哪里撞得到？”子境翻了个白眼。而且他只是强在降妖伏魔，又没有多少战斗力，陆压着了他的道是因为未曾提防，而轩辕晦那么强悍，他就是冲过去也未必撞得到他吧。
不过这种话会是不会告诉她的，那样多没面子。
但是他不说慕九也看了出来，这几天都不知道被陆压当小鸡拎了多少次，他要是能打仗，能挣都挣不出来？说不定连上官笋都打不过。不过他那他那个自带的霉咒也很可以，想想当初陆压被他整得那灰头土脸的模样，这霉咒的杀伤力也实在不可小觑。
说话间这里便就到了山谷下，谷中一片狼籍，四处散落着兵刃与食盆等器物，但是并没有什么走动的声音。再看石壁上，几个硕大的石洞也已没有任何灵力存在，“看来他们已经撤了。”陆压这里掐指算过，遂说道。
正想上前看看，只见上头却倏地又下来几道人影，正是梁姬他们几个。
“人呢？”慕九问。
“已经撤回南襄了！上面有个石笼，里面竟是虎血，我察觉，应是关押过世殷的无疑！”梁姬气息浮动，眼里已经蒙上层水雾。
“那还等什么？我们直去南襄！”
陆压当机立断，当先催动云头。
南襄距离此地两千里，也不过片刻的功夫。但是不知道轩辕晦究竟走的哪边，这一路上竟然完全不见他们的影踪！若不是一路上梁姬和阿伏都能够察觉到世殷的气息，而且陆压也笃定他是直接回了宫，她都要以为跟错了路！

第二百八十七章 深入虎穴
没一会儿到了南襄国都，只见城内家家门户紧闭，路上并没有多少人，而仅有的行人也个个都行色匆匆，此地虽然没有战乱，但是与正在受战乱威胁的有姜都城相比，却全然如两个世界。
“轩辕晦暴戾无双，城中居民也屡遭涂炭，据说他每月都要从国中掳一个少女进宫侍寝，而侍完寝的少女每每从宫中出来，不是成了死尸，就是已离死不远。如今南襄国户户人家都祈求上苍不要让他们投生女儿，但轩辕晦掳女的频率却还不断在变密。”
说罢，她即刻将灵力运上指间，去破城上的结界。
但是连试了几次都无果，当初被救回来时陆压就说过她还需好生将养，回来后重新适应宫中生活，紧接着世殷又出事，她亲自上阵征战，这许多事累积下来已耗费了她巨大灵力。
慕九道：“我来试试吧。”
说完她将长剑反手拿着，运力于指，但是并没有动静。
陆压看她们捣鼓了一阵，这才收回四顾的目光，挥袖破了咒，领着她们直直走了进去。
“还得先找到世殷下落。先进皇宫看看，不管怎么说轩辕晦总是要杀的，不杀了他，恐怕就是带着世殷也很麻烦。”陆压边说边说，然后又掐了隐身咒将所有人隐了身，“你们先入宫中，慕九带着阿伏和子境去找轩辕晦，梁姬你们去找世殷。
“我去四面看看，布个阵以防轩辕晦逃脱。一会儿你们谁先得了手，谁就先弄点动静出来，我自会来寻你们。”
慕九点头。
梁姬道：“那我们从北面进去！我以前来过南襄王宫，知道他们北面是个花园。”
说着便已先指向了北面。
北面看不清是什么状况，御风走过去，原来是南襄王宫的御花园。
到了这里便可分道了，双方使了眼色，慕九便带着阿伏子境与虞珩从东路走。他们这路本就是要引出轩辕晦，因此不需刻意掩饰行藏，梁姬他们因还要细细寻找世殷，自然不能露面，便须得小心翼翼前行。
按说黄斑虎战败，轩辕晦理应驻守阵地，以防有姜乘胜追击才是，但是他不光急速撤走，而且连大营也给撤了，想来应该是应了陆压的推测，他另外还有后招对付白虎族。不过不管怎么样，有姜那边有陆压压阵，她这里则只要把轩辕晦除掉，把世殷救回去就成了！
“呜呜！”
几个人正贴着墙根走着，一路上都很安静很严肃的阿伏忽然烦躁起来。
“怎么了阿伏？”
慕九温柔抚他的脑袋，方才破千魔阵那一阵怕是累了，她也忘了问陆压要些玉髓。
阿伏在她身上蹭了蹭，然后迷茫地看了眼四下，又起身接着走了。
慕九心疼他，因而放慢了些脚步。并以灵力催动臂上的金莲，金莲光芒幽幽笼罩住整个王宫，而灵力最强之处则在南面正中，应该是正殿位置，全宫里灵力最强而且又能居于正殿的只有轩辕晦，她扭头招呼了一个虞珩他们俩，随即御风往正殿而去。
才刚刚靠近庑廊，殿里就扑面而来一股暴戾之气。
“蠢货！有姜都城现如今只剩太杞与坤昭，能有什么结界冲不破！”
轩辕晦的暴喝如同雷鸣，听到这声音，阿伏的情绪更加焦躁了。
慕九拍拍他的头安抚他，然后举起陆压给的那把金莲便箭步攻了进去：“恶贼拿命来！”
阿伏与子境紧跟其后，虞珩则尾随断后，以手里长剑蓦地从地上划出一道宽约七八丈的鸿沟来！远处的侍卫收势未及跌入坑中，随便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
屋里的轩辕晦完全没有料到在他挖空心思去反袭有姜都城的时候，也会有人冲破他的都城结界混进了他的宫里！
他倏地扭头站起身，并且迅速拿起搁在一旁的板斧！而扭头的这一瞬间他脸上布满了惊恐与疑惑，同时整个人也往后方急速退去，跪在地上的几名黄斑虎将立刻拔剑护驾，但是慕九手上的金莲散发出来的光芒刺得他们几乎睁不开眼！
“嗷呜——”
早已经烦躁不堪的阿伏化身为巨虎猛扑过去，慕九连忙喊道：“阿伏闪开！”并急速转身挡在他身前，扬出手上金莲挡住轩辕晦这一板斧，并且反手冲轩辕晦一击，轩辕晦中招，随着一声冷嘶，他捂着手臂后退几步抵住了墙壁！
慕九以化神身份对付神族之王，其中实力悬殊不可谓不大，但是居然也未曾落败分毫，可见这金莲作用之巨大！如此一想她信心大增，以花当剑步步紧逼往他攻去，轩辕晦在这等穷追猛赶之下竟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情急之下不由大呼：“你是何人！”
“来拿你命的人！”
慕九扬唇冷笑，停住攻势，正要集全身灵力于花枝，阿伏却突然间从屋里奔出，身子一纵跨过门前鸿沟，呼啸着朝远方飞奔而去！
“阿伏！”
几个人都被这变故惊呆了，慕九招式慢下，而黄斑虎正好趁机朝她击出一掌，并且迅速夺门逃走！
“阿伏怎么了？他上哪里去了？！”
慕九不顾身上中的那一掌，抹一抹嘴角的血说道。
“往东边去了！不知道干什么！”
子境指着东边道。
“快去看看！”
慕九丢下这句话，便已迅速掠了过去。
陆压正在周围遁走，他是跑不出去的！
然而哪知道并没有走多远便见到阿伏伏在一处屋脊上，而屋檐下方则是梁姬与几名虎将！他们每个人都焦灼不安地在屋子周围游走，并且呼喊着世殷的名字！
“世殷在这里面吗？”
慕九瞬间跳下地问。
“在里面！但是我们进不去！这里不但设有很强的结界，而且屋里还有人看守！”梁姬脸色惨白，急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他们在拿她威胁我，如果不回去让父王把结界撤下来，如果不投降他们，他们就把他虎丹给击碎！”
虎丹击碎可就等于魂飞魄散，他们居然使用这么卑劣的手段！
慕九咬牙道：“谁在里面？”
“轩辕晦身边的赤蟒，还有他们阵前的两名大将！他们妖法都很高强，我又投鼠忌器，没有办法！”梁姬飞快地说着，两只手都已经发起抖来。

第二百八十八章 你最有用！
慕九抬头看看屋顶上的阿伏，只见他也在屋顶上走来走去，烦躁的样子比起先前还要更甚，——刚才他会那么奇怪，难道是已经感觉到世殷这边的情况？
她想了想，说道：“轩辕晦不知躲到哪里去了，不管怎样，我们先想办法把世殷救出来再说！”
“可是要怎么救呢？”虞珩发愁道。
慕九看看所有人，最后目光落在子境身上。
子境捂着胸口，打了个激灵猛地往后退：“你可别找我！”
慕九上前抓住他胳膊：“就找你！你进去撞他们几下，把霉咒投在他们身上，剩下的事我就不找你了！”
子境跳起来：“你们这对狼狈为奸的贱人！你们一丘之貉！一个往死里折磨我，一个让我去送死！我祝你们生个孩子没——！”
“生孩子这种事情就不劳你操心了！”慕九抓着他往屋里一推，他整个人便如同炸弹般弹进去了。
大门被撞倒，露出屋里被铁链吊在半空的世殷以及持剑立在前后左右的几名黄斑虎将来！
世殷只着中衣，整个人已经奄奄一息，头往下无力地垂在胸前，而身上衣衫血迹斑斑，露出来的几处肌肤已然血肉模糊，悬起的脚尖还有血在往下流！
“世殷！”
梁姬声音都变了形，不由分说要冲上去，慕九早有准备，将她拖了回来。
“世殷！”
她哭趴在地下，身子也因为无法自制而剧烈地耸动起来。
世殷缓缓抬头，目光落到她脸上时绽出一线亮光，但很快又因为无法支撑而垂了下去。
屋里四名黄斑虎将万没有想到子境会撞倒房门闯进来，几把剑立刻齐齐抵住了世殷各处穴脉。
子境一路咒骂着滚进来，先是撞上了最前面的黄斑虎，而后再借着惯性将西面的黄斑虎也给撞了一下，北面的黄斑虎立刻抬腿来踢他，子境先伸腿将他绊倒，自己又借势将东面的黄斑虎也给撞了一下！
如此下来一气呵成，几只黄斑虎见他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童，丝毫没有将他放在眼里，这里讥笑着再提剑去压世殷，手里的剑却突然被屋顶上阿伏踩落的瓦片击中了手腕，长剑掉下来，其余三人一惊，抬头望去，恰恰看到只圆滚滚肉乎乎的白虎崽当头压下来！
“太子殿下！”
虞珩等人见状，已经一涌而入抢得了先机，黄斑虎们虽然骁勇过人，守住四面文分不动，但是他们却处处受制，不过剑刺出去时刚好飞来只蚊子迷了眼睛，就是一掌劈出去时突然又因为同伙出招失了准头被击个正着！
阿伏趁乱扑上去咬断铁索，正好赶过来的慕九和梁姬则堪堪接住了世殷！
“我们快走！”
慕九急忙招呼，然后立刻召来云头跨上去。
“哪里走？！”
这时候凭空却又突然传来声暴喝，紧接着，盔甲与兵刃碰撞声不绝于耳，抬头看去，只见四面屋顶上竟然已经站满了黄斑虎兵将，而先前逃走了轩辕晦这时候则驾着赤蟒，托着一尊华光四射的圆球在半空睥睨着他们！
慕九心下一沉，没想到他这么快又回来了，而且还带回来这么多兵将！
这下要逃走可就难了！
不知道陆压去了哪里？
她回头看一眼屋里，虞珩他们还在与黄斑虎们缠斗，阿伏则已经回到云上，两眼喷火地瞪着轩辕晦。
慕九先行拿出陆压给的玉葫芦，拨开塞子对准世殷，眼瞧着昏迷中的世殷便就一点点变小，最后变成米粒大小，进入葫芦中！她将葫芦塞子塞好然后交给梁姬，然后拿着那朵金枝站起来，先大喝一声：“虞珩你们闪开！”
虞珩四人听令，速速收兵退开。
这里金莲再一动，莲蕊化成的万把金刀便直入了四名黄斑虎的心脏！
梁姬等人惊怔无语，四面屋顶上的黄斑虎们开始躁动不安，赤蟒上的轩辕晦也是倏地变了脸色！
“你究竟是陆压的什么人？！”
他竟然还直呼陆压的名字？
慕九目光一寒，立刻又执着金莲飞扑向他。
轩辕晦这次却没有急着接招，而是立刻引动掌上的灵球。
灵球一动，头顶乌云渐浓，金乌不见了踪影，四面阴风骤起，无数看不见的魅影如风一般从人的耳边掠过，又绕花了人的眼，渐渐地虞珩他们几个打起踉跄，梁姬也脚步虚浮，双手虽然紧扶着廊柱，但是已有不支之态。
唯独阿伏双目炯炯盯着这些魅影，只有浮躁之态而无迷朦之姿——许是经陆压启过蒙点拨过心智的缘故，他竟是清醒的！
子境也无问题，他是至尊天的宝物，又有创始元灵术法加持，这种魅惑之术是动不了他的。
“这一定就是鬼灵！”慕九道，却忘了察觉自己在这股极强的灵力下居然也是清醒的。她紧盯着不断正驱使着鬼魅迷惑众生的那颗灵球，眉头皱得生紧。
“陆压那家伙不是说那白虎崽是至阳之体，可以破阴术么？叫他上啊！”
子境跳着脚在旁催促。
慕九恍然回神，赶紧示意阿伏，阿伏怒吼一声，便径直往那颗灵球扑去！
但轩辕晦似乎早有预料，阿伏离那灵球还有三丈之时他突然探出右手，那右手倏然变为只有着巨大獠爪的虎爪，往阿伏的喉间锁来！
慕九暗道一声不好，正要手持长枪上去，手腔却突然被另一只手扼住：“不要去！阿伏能对付！”
陆压不知什么时候回了来，眼望着远处正敏捷地与轩辕晦搏斗的阿伏。但他口里虽然说他能对付，神情却一点没放松。这不由令慕九道：“轩辕魂手上持着鬼灵！”
“那也没有办法。”陆压道，“轩辕晦必须由他杀死！”
慕九无语了，这是什么话！
“嗷呜——”
说话间，那边搏斗声又起来了，阿伏虎虎生威，轩辕晦却也半点没有退缩，两者在空中一碰面，阿伏一个急转身瞬间竟咬住了他左腿！轩辕晦口里噗地喷出口浓血，身子也往前倾了倾。座下的赤蟒与四面的黄斑虎忽然如潮水般向阿伏涌来，顿时将他整个人包围在阵圈之中！

第二百八十九章 我的男人
陆压终于上去，停在阿伏左右替他阻挡着敌人，但他又未曾使出全力，或者说连半力也未曾出，纯粹只守不攻掩护着阿伏！
慕九这就看不懂了，而且看得着急，因为居然好几次都有人险些击中了他——当然她相信没有人能伤到他，但她就是着急！万一他自信太满有个闪失呢？万一那轩辕晦还有别的什么阴招呢？
见到那赤蟒在空中摆尾，忽一下往他腰上击去！她再也忍不住地冲上去，高持手上金莲斩断了那蛇尾。顿时漫天蛇血挥洒在空中，将她一身素衣染了个透红！
“你干什么？！”正应敌中的陆压看到她在身旁，连忙一把将她扯住。
慕九指着在半空翻腾的半条蛇道：“那畜生想偷袭你！”
“它又伤不了我！这么危险你来干什么？！”他语气里有怒意，又扭着她往虎圈外围推：“你给我回去！”
慕九大怒：“你再厉害也是我男人！我怎么可能明知道他想害你还无动于衷！”
陆压瞬间软成一股春水，立刻抱起她回到原处放下，又顺势抚了抚她的脸才又退回阵中来。
慕九还想跟他说点什么，他一眨眼便没了影子。
顶上的乌云一会聚一会散，陆压仍然还是以守护为主，但阿伏的咆哮声却越来越急促，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灵力也越来越杂乱无章。
她看了下周围，梁姬他们竟不知道去哪里了，子境也不见了，周围突然变得有些玄乎，天地像是在晃！再迅速抬头往陆压他们那边看去，却全是翻滚不止的乌云，看不到任何人影，只听得到声音，搏斗的声音，梁姬与白虎将军们说话的声音，他们跟她说话的时候，但就是看不到他们！
“陆压！”
她心下一紧，突然唤出声来。
那团乌云散了散，但是立马又合上去了。
她中招了！
定是轩辕晦手上鬼灵施下的招术！
她咬咬牙，以灵力催动手上的金莲，平地跃起至空中，大喝一声随即往空中跃去！金莲的光芒刹时照亮了整片宫宇，那乌云渐渐消散，方才消失不见的人也一点点浮现在眼前！而她坠落的位置恰恰正位于那群黄斑虎中央！
看到她降下来，那数百头大虎一个个往她扑来，这一眨眼的功夫她如颗流星般坠向地面，她手持着陆压给的金莲杵在手，按理说这百来头虎于她而言并不是什么大事，但糟糕的是这一刻她却忽然浑身发软使不上力气！
不但使不上力气，而且她还被一股莫名的吸力直直吸着往下坠！
黄斑虎们将她淹没，方才已看到她破除妖法的陆压并没有过多关注，阿伏与轩辕晦缠斗已经到了关键时刻，他预料慕九会立刻催动莲杵将那班老虎击个落花流水的。
然而并没有！
慕九如铁球入水一般一直往下在坠！
她没有动弹的力气，也没有叫喊的力气，只能仰望着头顶那数不清的血盆大口以及利爪朝自己扑来！
但是他们也没有得逞，因为她始终在不断地往下坠，仿佛这地面永远没有尽头地在往下坠！
“郭慕九！”
“郭姑娘！”
无数道声音在她坠落时传过来，中间还夹杂着几道雷声，但是她的身子却还是在下坠，明明她与黄斑虎们打斗的地方离地面也不过几丈的样子，但是她坠了有片刻钟还是在坠，周围渐渐从光亮变为黑暗，而且还像是坠入无止境的黑暗！
“阿九！”
陆压如一道光掠过来，也跟着坠了下去，但是没下去多远便已无法继续，上天入地他无所不能，但是即便是入了地下，他也完全找不到她半丝气息！她就像是隐入泥土化为空气一般让人无从搜索起！
“阿九！郭慕九！”
天上地下到处充满了陆压焦灼的狂喊声，但是慕九也没有办法。
她也很着急地想回应他，急到喉头都有了腥甜，可她还在下沉，这使她怀疑自己是不是都要穿过地心到达另一个时空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最后她下沉的速度终于放慢，然后终于到了底，但却不是掉在坚硬的地板上，而是软绵绵的垫子上——她以为自己摔晕乎了，撑着身子爬起来，仍然是什么也看不见，但是两手所触之处温软滑腻，像是极上等的丝褥。
这种地底下怎么会有丝褥呢？
莫不是她摔得连触觉都消失了？
可是再细细一感觉，又的确像啊！
这光光滑滑顺顺畅畅，不是丝褥又是什么？
她再顺着这丝褥摸一摸，居然又摸到了一排木栏——装在床上的那种雕花木栏！难道她身底下居然是张床？
她咽了口唾沫，伸手再摸下去，她忽然就摸到一具奇怪的物体……
“噗！”
有人竟忍不住在她鼻子跟前笑出声来。
慕九一惊，顿时收回手：“是谁？”
没有人答话，一阵衣物悉梭之声后，屋里某处忽然有了些亮光，慕九定睛望去，只见黑暗里渐渐显出一颗发着光的球来，这球从微微发亮到渐渐盈满整个屋子，逐步逐步，也将慕九眼前的景物一一显现。
这是间布置得很精致很华丽的屋子，但是十分古朴。
家具是旧的，器物是旧的，就连屋角一盆硕大的藤，也是古旧得长成了她小腿粗。细看她身下，还真是张床，床上锦绣绫罗，也不是凡物，似浑然天成，织线都看不见。
最后她抬起头，就见光球旁不知何时已站着个人，青衣广袖，墨发及腰，双手环胸，一腿屈着，闲闲站着，浑身上下魅惑得紧。
慕九目光瞬间在他身上落定，但是因为背光的缘故，她竟看不清他眉眼。
但就是因为这眉眼不清晰，使她立刻想到一个人！
“你是谁？”
她全身神经顿时如警铃般作响起来。
这一定就是梁姬说的那个青衣人！
一定已经就是他！
可是她好像还在哪里见过——是了，泰山山岗上，那松树底下的人！那会儿她虽然没曾看清楚他，但他给她的感觉却也是同样这么奇怪！

第二百九十章 你爱吃的
刹时她不知道说什么好，难道他也想掳走她？或者又对她做些别的什么？她下意识又往四处看去，——这一看就更绝望了，这屋里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居然连个门窗都没有！她还没炼成穿墙而出的法术，没有门窗，这跟软禁她有什么区别！
再看看原先手上的金莲杵，还好它还在，正掉落在她刚才呆过的丝褥上！
她赶紧扑过去将它持在手里，再转身面向面前这人。
这人慢腾腾侧转身，又打开身边两个光球，这下华光如飞瀑瞬时照在他脸上，立刻映出他笔挺的鼻子以及深峻眉眼来！
“你——”
看到这副面容，慕九更加目瞪口呆了！
因为她见过这个人……这张脸她见过！
这印象太深刻了！东昆仑里她灵力崩溃几乎就要刺伤陆压的时候！她看到的陆压就是眼前这个人！
这是怎么回事……
“觉得我眼熟是不是？”他顺势在屏风下一张小杌子上坐下，很闲散的模样，望着她笑笑，但却又不顺着往下说了，反倒是看看左右，忽然从桌上一大盘的鲜果里拿过只桔子来剥着。剥的过程里他完全没有别的话也没有动作，就像是所有心思全都落在这桔子身上一样！
慕九无法动弹，这屋子连窗都没有，她根本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也根本没有胜算能逃出去。
关键是这人太蹊跷了，他既不像是要杀她又不是想要逼迫她做什么！
“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要把我掳来？”她咽了咽唾液问。
“我没有掳你。”他仍然用心地剥着桔子皮，唇角微扬着，语气十分平静，“是轩辕晦偷了我的鬼灵迷了你的心窍，然后你掉了下来。”
没有掳她？
慕九狐疑地觑着他。
他笑一笑，又说道：“要掳你，那么泰山那次就可以掳走你了。”
慕九心都差点蹦出喉咙来！
果然是他！
“那你想怎么样！”
她忽然觉得自己嘴好拙，明明有一肚子话想要问他，可这会儿却一句有用的也想不起来！
他没有回答她，而是继续认真地把手上桔子剥完了，才把剥好的桔子瓤平平递过来，不是用手，而是凭空让它飞过来：“吃吧，你爱吃的岭南的桔子。”
慕九立刻吓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居然还知道她爱吃岭南的桔子？！
天哪，他莫非是她前世的爸妈？！
她不敢动，在没有明白事态之前，她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你怕有毒么？”他交握着双手坐在杌子上问她，从露面到现在，他所有表现都如行云流水流畅自如，“你都是化神了，就算有毒也害不了你。”
慕九舔了舔下唇，这片刻里，她居然紧张得嘴唇都干到起死皮了。
“你——”不管怎么说，她觉得还是有必要说两句话，“这么说来，你就是掳走梁姬的那个人？”
他点点头，竟然不假思索地认了。
慕九把心提起来，忽然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离航和绯衣的案子，敖家跟云家的案子，看来也都是你设计好的咯？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他偏头似是想了一想，才说道：“可以算是也可以不算是。至于目的，日后你总会知道的。”
慕九顿住，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可以算是又可以不算是？
但他似乎没有解释的打算，他看着浮在她眼前的那只剥了皮的桔子，忽然又收回去，一瓣瓣将它们分开，再排成一排推到她面前。“或许你喜欢这样吃？我可是连上面的白络都给你撕去了，你可不许不给面子。”
他笑微微地，面色很和善，即使是最后那句话，看上去也没带什么威慑力。
慕九有点想疯！
他这是什么语气？他神经病吧他！她又没说要吃桔子，又没有要他剥皮撕白络，还交代不许不给面子——吃个桔子哪那么多名堂！他又干嘛用这种哄小孩的语气跟她说话？！
她再度舔舔嘴唇：“我若是不给面子，你会怎么样？”
他定定望了她片刻，忽然又噗地笑出声来，垂头看看脚尖，又抬头露出一口洁白又整齐的牙齿：“不给面子就不给面子，我能怎么样？难道，还能把你当桔子吃下肚不成？”
慕九的心又吊了吊！
他望着她，唇角一直有笑，玩味的，好笑的，无奈的——她居然能从一个神经病脸上读出这么多信息！她大约也有些疯了，她现在居然已不如先前那么害怕，而且居然还有点想要真尝尝这桔子味道的想法……
她把这个念头掐灭，重新警惕地盯着他。
他则把这笑意敛了敛，说道：“你要是给面子把它吃了，我就把你送上去。”
送上去……
他不打算为难她？
她狐疑地盯着他：“你当真？”
“我几时骗过你？”他望着他，目光深凝如水。
慕九越发觉得后颈发凉，禁不住抱紧了双臂。
但又莫名把他的话给听了进去，——他几时骗过她？她跟他压根就没有过接触，他当然不可能骗过她。但是那眼神真不像是会骗人的。
不过虽然下毒杀不死她，她也不能大意。毕竟他的前科那么可怕。
眼下她连多跟他求证几句罪行的心思也没有，那一肚子的疑问也不想再问出来，她唯一想的就是回到陆压身边去！只有回到他身边才是安全的……
她望了那桔子半晌，试着道：“我要是不吃，你能送我上去吗？”
他失笑，支着双膝站起来：“那走吧。”
说完他走过来，伸手来牵她。
慕九立时将手背到身后，郑重道：“我是有家室的人了。”
他眸色微闪，却也并没纠缠，背过身去站了站，而后就又转身回来，说道：“那我就不送你了，他们就在上面，你自己上去。”
说到这里他伸手一扬，屋里再次变得漆黑！而后慕九就觉得自己浮了起来，起初还能感觉到速度平稳，而后速度愈发加快，快到连她自己都觉得像是要超过极限一般！

第二百九十一章 你记得他？
“阿九！”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突然传来陆压的声音，而她的身子也不知何时落在他怀里了，抬头看去，素来镇定的他脸上已几乎因焦灼而变了形！
她真的出来了？！
她一骨碌从他怀里翻起，迷朦地看着这光亮的世界。
这里还是黄斑虎的皇宫，但满地皆是尸首，所有人已被剿灭了，轩辕晦不知去向，但是那赤蟒已断成两截，一截在屋顶上，将屋脊整个儿压塌，还有一截落在地上，地上到处是血，没有洞口，到处都没有洞口！
那人居然是平空将她从地下给抛出来的！
“你没死啊！我还以为你被那几只黄斑虎给吞下肚了呢！”
这时候子境一冲上来说道，伴随着他的大呼声，远处的梁姬与阿伏等也都过了来。
“姐姐！”
一只脏兮兮的小虎崽抬爪子轻挠她的胳膊，一身蓬松毛发散发着焦香，慕九盯着他愣了好一会儿才从一蓬脏兮兮的毛发里找出阿伏那张熟悉脸来：“你怎么成这样了？你会说话了？你——你历劫了？！”
“正是！”梁姬掩不住欣喜说道：“你能平安回来真是太好了！你知道刚才我们有多担心？圣尊下去寻你几次也未能找到你！
“原来他早就算到今日便是少白的历劫日，但因为他还有前缘未结，因此必须手刃了轩辕晦才能等来天雷！方才你击伤黄斑虎们，并掉落下去那一瞬间，少白狂怒之下也杀了了轩辕晦！天雷降下之后，他就能说话了！”
慕九回想起确是有这么一回事，在她往下坠落的当口是曾听到几道雷声来着，这么说他不但历劫还真的历劫成功了！
“太好了！”她忍不住抱住他，在他脏兮兮的脸上亲了一记。
“你究竟出了什么事？！”陆压紧扣住她的手腕，脸上哪里还有什么镇定。
慕九不知道怎么跟他说，她心情又是震撼又是疑惑，又是庆幸又是不解，如同面对突然出现在面前的青衣人她无法说出话来一样，这会儿突然面对自己又安然无恙回来的一幕她也无法启唇——那个人太奇怪了，为什么会连陆压也寻不到她？！
“好了！我们先回有姜再说。”
陆压见她怔怔未语，连忙扶着她招呼大伙。
众人这里哪敢怠慢，立刻迅速聚拢，不到片刻便已踏上云头往有姜而去。
刚到城门外便见有姜二皇子惮昭率领兵马已到达南襄，梁姬与他简单交接过之后，便各自继续前行。
慕九一路上逐渐平复心情，到得半路便已恢复了正常，但一路上忙着整理思绪，并未有话说，而陆压因为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又急着快些到达目的地之后好作询问，因而牵着她的手也只声未出。
阿伏才学会说话还没学会怎么做个话痨，安静伏在云上，梁姬心里怀着救回丈夫的安定，又有阿伏历劫成功的欣慰，反而也紧攥着手心的玉葫芦不知怎么诉说这股心情方为合适。余下的子境犹绷着个脸在生气，虞珩他们见众人都不说话，自然也不会开口。
以至于到达有姜宫城时，迎出来的白虎王及王后等人见他们个个面色凝重，还以为收到的消息有误，连忙道：“世殷没回来么？莫非他出事了么？”
梁姬这才未能忍住，噙泪奔上去将玉葫芦呈上：“世殷回来了！除了伤重，性命并无碍！”
白虎王夫妇大松一口气，王后因为气松得太快险些后栽到地上，好在梁姬伸手扶住。
“快请圣尊与郭姑娘入殿上座！”
随着白虎王令下，这里大路人马便就进了内殿。
陆压没功夫坐下吃茶，他将玉葫芦交给白虎王：“这瓶子有疗伤之效，先让世殷在葫芦内静养七七四十九日，然后再拔开塞子让他出来。”然后便拉着慕九回了白虎王给他们准备的小楼。
子境断不会放过这等当大灯笼的机会，哧溜一声也跟了上去。
阿伏见他去了，便也扭着肥屁股小跑着跟上。
梁姬见他这么没有眼色，不由也追上去：“少白！”
没一会儿几个人便都陆续进了厅中，陆压也不管其他人，只问慕九道：“刚才是怎么回事？你可遇到了什么？！”
慕九道：“我见到那个人了！”
梁姬他们恰恰好在门口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了顿，随即走进来：“你见到谁了？”
“就是把你骗去监督轩辕晦练鬼灵的那个青衣人！”
梁姬呆在那里。
陆压面有骇色，立时凝了眉：“你赶紧把事情全都说出来！”
慕九自行从桌上倒了杯水喝下，再匀了口气，便就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都说了出来：“他穿青衣，二十来岁的模样，眼神很深很冷峻，笑起来的时候那股冷意又不见了，从始至终没有什么情绪，而且没有威胁过我，没有逼迫我，最后还毫无条件地放了我回来！”
回想起那一幕她的心情也仍然是激动的，不是害怕，是一种完全还没有作好准备他就露面了的激动，如果他就是制造这么多案件的始作俑者，那么她离他多么近，如果她有足够的能力，或许她离捉命他归案也不远……
不过，他既然能呆在连陆压都捕捉不到她气息的地方，又怎么可能轻易任捉拿呢？
他的闲适不是装的，不为难他也不是装的，他是自信自己具备有足够强大的力量才会完全不加掩饰地承认自己就是那个他们一直追查的人！
她明明知道他，离他那么近，却拿他毫无办法！
她跌坐在椅子上，依然觉得那幕太离奇。
在场人除了子境都愣了——他还并不太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陆压呆望她半晌，说道：“你记得他的长相？”
梁姬倏地抬头。
慕九闻言也怔住：“对——我记得他长什么样！记得很清楚！”
云嵯与梁姬都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但她却记得这样清楚……
陆压望着她，忽然将她的手掌翻过来，灵力往她掌上一压，顿时方才地底下那一幕就立时呈现出来了！那隔着四五尺远的距离坐在小杌子上，给她剥桔子，跟她说话，一点一滴极之清楚，但他那张脸却始终笼罩在暗影之后！

第二百九十二章 有个请求
“怎么会这样呢？”
慕九也无语了，“明明当时我看他的脸看得清清楚楚！我还记得当初我在东昆仑时还把你当成了他！我当时看到的你，那张脸就是这个人！”
陆压望着她，久久无语。
慕九对感情的事向来比较迟钝，她从始至终只感觉到此人的奇怪，而并没有发现他对她语气口吻，行为举止有什么特别，但他却能感觉得出来，这个人应该是认识她的，而且像是还曾有过交情，关键是——他怎么会给她剥桔子？
他怎么会知道她爱吃岭南的桔子？而且还完全没有丝毫为难她，并且还近乎予取予求？
作为男人，他忽然有了丝真正的危机感。
是什么样的人会对一个女子以这样的方式，这样的态度行事？会这样对一个处在对立面的女子带着近乎关爱体贴的方式处事？如果他不是有更大更危险的目的，就只能说明，他对她有着异乎寻常的感情！
“你认识他？”他问道。
“不认识！”慕九定定望着他，“我从来不认识这个人。”
陆压听她这么说，心里好受了点。
虽然他相信她，可这个时候他更需要她的亲口肯定作为安抚。
可是如果这个人从来没有在她生命里出现，他又为什么会以这样态度对她呢？
再有，在东昆仑她灵力爆发时看到的他是那个青衣人，而且他自己也没有否认离航和绯衣那事以及云熬两家的恩怨是他造下的，这是不是说明除去他制造了这些案件之后，同时也说明她的身世与这个人也有着一定关系？
——如果他们之前确实认识，那么至少说明他有可能见过化身为人之前的她。
“或许那人就是这样的人。您忘了，上次他也曾拿着丹药给我护灵的？”梁姬察觉出他眉眼里的凝重，还以为他是在误会慕九跟那青衣人有什么说不清的瓜葛，深怕他们之间产生误会，连忙上前解释，“我倒觉得此人城府深不可测，十分危险。”
陆压扭头看看慕九，果见她一脸担忧地望着自己。
慕九知道他这个人爱吃醋，这一去那青衣人又各种暖昧，也难怪他会不高兴，可她又不能瞒着不说，所以也只能期望他别在这当口跟她较真了。
“不会。”陆压拍拍她后脑勺，望着梁姬道：“我就是觉得这人可能跟她认识，说不定背后还有什么隐情。”毕竟这个世上能躲过他的追踪的人实在不多，而且能同时爱上一个女子的机率也不是那么大，但眼下这种情况却疑似出现，他难免多有疑惑。
目前只有解开她的身世来历才能寻求处置她体内灵力之法，无论如何这股灵力都得加以控制或者消除，否则的话她随时都有被灵力反噬的危险。
所以在他心里没有任何事情比解开她的身世之谜来得重要，至于手头的这些案子，只不过是恰恰好与她或者她身边人有关连，所以不得不处理罢了。
慕九经他这一提醒也想起来：“我也觉得当时在东昆仑里会把你看成是别的人特别奇怪，没想到还真有这么一个人。这背后肯定有原因！而且他还承认，我在泰山遇到的那个人就是他。可是在东昆仑我灵力爆发之前，他从未出现。我感觉他似乎是因为我的灵力崩溃之后才露面的！”
陆压点头：“这有可能是之前他也不知道你的存在，你灵力惊动天地，保不准就是那个时候知道你的存在的。”又道：“总之此人什么目的我们还不甚清楚，在我查明你来历并且你能驾驭灵力之前，你见到他都须十分当心，能不接近最好别接近。”
慕九重重点头，先前在那见不到光的暗室里差点连幽闭症都激出来了，哪里还敢说要接近他？如今北荒的事也尘埃落定了，也没有新的事件发生，即便是他日后真想闹出大动静来，她自是也要推给刘俊和天兵营去挡着。
“就是刚才那黑屋子好奇怪，也不知道是哪里？”她心有余悸。
陆压也觉得很疑惑，按说这天上地下就没有他去不到的地方，怎么偏就她说的这个地方他搜寻不到她气息？反而像是遇到了什么厉害结界一样……想到这里他便说道：“你留下来先歇着，我再去查查看。”又道：“子境跟我来！”
说完人还没有走出门槛，他便拖着子境消失不见了。
梁姬收回目光与慕九道：“你看，圣尊眉眼里全都是你。”
慕九毫无掩饰地笑起来。
笑完她又沉默，她真不敢想像，如果刚才青衣人若要为难她的话，她还能不能见到陆压。
而他究竟又是为什么不曾为难她呢？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自作多情，反正就是觉得他对她有点特别……她不希望任何陆压以外的人对她作出暧昧的举动，她有陆压已经足够了，但是那暗室里的他，他恰到好处的示好，却并未令她反感……
“好了。”梁姬看出她的忧心，却不知她忧心什么，将手搭在她肩上说道：“有他在，你就是变成灰他也会找到你的。”
慕九抬头冲她笑了笑，这个她是信的。
陆压之于她，已经没法儿分割了。
如果有一天她当真寿元尽了，或者当真灰飞湮灭了，她想他真会把变成了灰的她也搜集起来吧？而换成陆压——当然不会有这个可能，但是即使是这样，也没有什么能把他们分开的。
“那，我现在有个请求你能不能答应我？”
梁姬挨着她坐下，忽然冲她挤了挤眼，笑着道。
“什么？”慕九回神，抿了口茶。
梁姬把阿伏搂过来，叹息道：“我想让阿伏继续跟着你们。回来的这些日子他初初还很高兴，可是后来一直闷闷不乐，有一天我看到他拿爪子在地上画画，画着你和圣尊，还有一只兔子和一只大鹏，那只小九尾狐跟他伏在一起，那画面看得我跟他父亲都流泪了。
“我想来想去，他跟着你们应该会更好些。不管是为他自己，还是为着他将来身为皇太孙的责任。轩辕晦一死，南襄也就灭了，日后有熊和南襄的国土必然由有姜掌控，我们需要培养一个更加能干更加英明的皇储。”

第二百九十三章 也有压力
慕九万没有想到她竟然说的是这件事，她居然肯让阿伏回到他们身边？
“这个，你们舍得吗？”她问。
“没有什么舍不得的。又不是看不到他，只不过不是天天能得见而已。在这之前我也已经与世殷的父亲母亲商量过，他们也很支持，还担心圣尊会不会答应。”梁姬笑着将阿伏搂进怀里，说道：“是我说阿伏已经跟你们是一家人了的。”
慕九这才注意到她已经把阿伏称作为“阿伏”而不是少白。
“只要你们舍得，当然是没有问题的。”她望着阿伏，方才还透着惶惑的一颗心，忽然就暖化了。她永远不会忘记，在东昆仑与陆压吵架的那晚，是阿伏义无反顾地追上来驮着她回家呀。
“阿伏会保护姐姐的。”
阿伏操着奶音，也抬起爪子抱着她的膝盖，眼里的眷恋柔得如同一汪水。
陆压带着子境又回到南襄王宫里四处搜寻了一遍，也在先前慕九坠落的地方以灵力勘察了一番，并没有发现地下有任何异常，不由得又立在当场沉思。
青衣人的出现如同落在他心湖里的石子，激起的波澜并非三几下就能停止。
他一次次想说服自己青衣人对慕九并没有特别之处，如梁姬所说只是他生性是那样的人，又或者对慕九别有企图而已，可他一颗心却总在半空飘，他发现他竟然无法接受这个可能，接受还有另一个人也在惦念着慕九的可能。
——他到底还是自私的，他怕的不是有人恋着她，而是怕她本来也恋着他，只不过是被封印了记忆，所有一切也都被封印。
所以他说出来巡查看看，应该也是个借口吧？
他心太乱，别人对青衣人全无印象，偏他就只让慕九记得那么清楚，无论他怎么找理由，这都是明显的疑点，他觉得这青衣人至少是认得她的，至少对她是特别的，这点绝不会错。
而他偏偏又在她灵力爆发时出现在她的幻觉里，那么他究竟是与她本身有渊源，还是说与她身上的灵力有渊源呢？
再想想他半承认了的这几件案子，每件案子看着都是在朝危险的方向行进，可是最终又都并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影响，前两件案子倒也罢了，毕竟始终他都没有出现，可是从东昆仑之后开始他的身影就明显了，至少在这之前他还曾在泰山与慕九打过照面。
但从他露面到如今，他应该有很多机会冲慕九下手，他都没有动作，而且在知道阿伏就在慕九这里时他还拿灵丹护住梁姬不死，如此看起来竟像是等着他们来解救她一般，他既然知道阿伏在他们身边，那么会执着地寻找梁姬应该也在预料之中，他如果有心要躲，为什么不转移？
就算是因为要炼鬼灵不能转移，起码梁姬是可以转移的。
如果他当真认识慕九，那么他做个顺手人情给她助她早日飞升，真的一点都不可能吗？
然而，他又并不觉得他设下这么大个局，纯粹只是为了送人情给她，否则他炼鬼灵做什么？他拿走那批法器做什么？还有五千年前东昆仑黑水潭边他修的是什么灵？
若只是为了助她成仙，那这力道使得未免有点过大，不管他与她的情分去到哪里。
陆压望着这还飘着血腥的重重宫宇，也陷入了迷茫。
他忽然不知道青衣人设下的“这些”或者说“这个”局之于慕九而言，究竟是以什性质而存在……
他也忽然有些不那么想去揭开她的身世之谜——
也许现在这样就挺好，他同样会竭力护得她积满善缘羽化成仙，会与她有美好的未来，他们会用余生生好几个孩子，看着他们在青玄宫吵吵闹闹——打从记事起到如今他不明白什么是害怕，但他现在却有些害怕她身世揭开之后的真相他能否承受得起。
……是的，他第一次有了一丝害怕的感觉。
有姜这边，笼罩了北荒许久的阴云，今日忽然悉数扫尽，晴空万里，晚霞烧红了半边天幕。
因为轩辕晦的死，国内各地都开始狂欢庆祝起来，人们因此知道了他们才回宫不久的小太孙是如何英勇地击毙轩辕晦，并且勇闯敌人老窝把父亲亲自救回来，无数的人们涌到街上，奔走相告这大好消息。
皇宫里也是一片沸腾，白虎王要隆重宴请陆压一行。
陆压回来时已经晚霞堪堪烧到山峦顶上，四处传来锣鼓与鞭炮声，姑娘小伙都在城里欢笑，孩子们顺着街道拿着烟花在奔跑。
宴席上慕九将梁姬让阿伏跟他们回去的事跟他说了，他抿酒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慕九被所有人兴奋的心情所感染，余光瞧见与白虎王交谈的他谈笑风生，隐约也发觉与平时有些不同。
陆压决定多呆一日再走，不管怎样，他也还想再看看能不能查到更多关于青衣人的消息。
不过他并没有跟慕九提及，他不想让她觉得他很把那人对待她的态度放在心上，虽然他平日里的确很小心眼，但他和她都知道，那样的小醋只是用来怡情，即便也有摩擦与不快，但并不足以真正动摇他们的感情。
可这次不同，青衣人的出现使他莫名变得谨慎。
慕九只觉得他有一点心不在焉，以为他累了，本来还想应梁姬之邀去看看他们的夜景以及参加他们在山上举会的篝火舞会，如此也推了，饭后便伴他回了小楼。
子境也托陆压他们的福被白虎王们奉为功臣，一个人占一桌，白虎王还特地派了阿伏作陪。
看到阿伏面前摆着的一大盘子肉，子境十分鄙夷，直到来到有姜他才知道原来郭家那间空出的屋子居然就是给这只虎崽的，这令他极不舒服极不平衡，他虽然不讲究住哪儿，可全家人都有房间住偏他只能住屋檐下，也这太过份了！
“跟你商量个事儿。”他伸手把阿伏的肉盆端开。
阿伏对于这只敢跟陆压对骂的铃铛也挺硌应，没想到他才离家那么点时间，睿杰居然就有新朋友了，他不开心。
“什么事？”他撩起眼皮。

第二百九十四章 师父丢了
“回天庭之后把你床分我一半。我要住你房间。”子境抬起一条腿踏在板凳上，一副你要是不识相就别怪大哥不给面子的架势。
就这事儿，还以为什么大不了的。
阿伏再瞭了瞭他，舔了口盆里的汤，说道：“那你会跟我抢睿儿吗？”
“那只小狐狸？你跟他要好？”子境问。
阿伏没吭声，反正不想跟你好就是了。
“那还不好办？干脆你直接搬去跟他住，你的房间就归我。怎么样？”子境觉得自己脑袋就是聪明。他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就是没有人识货呢？他们都不长眼睛的吗？
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阿伏歪着脑袋想，他搬去跟睿儿一起住，那他就可以时时刻刻跟他在一起玩耍了，看他还怎么抢。
他低头咬着肉盆沿儿，把它又挪过来，说道：“好吧。”又道：“那你什么时候走啊？”
虽然说跟睿杰住一块儿也很好，但是这铃铛不在了不是更好吗？
“我且没走呢！”子境尝了口酒，辣得他立时吐起舌头来，“我奉了我们圣尊的旨意，得监督着你师父把郭慕九的师父找到才能走呢。”
“姐姐的师父？”阿伏想起洪苍山上喂他吃仙丹的温柔的琉阳来，“他去哪了？”
“让陆压给吓跑了！”子境埋头吃起菜来。
吓跑了？阿伏叼着根大排横在嘴里，忘了放也忘了吃。
翌日陆压一早出了去，慕九则帮着梁姬忙里忙外处理战伤人员的补给和医护，昨日举国欢腾，今日起战争过后百废待兴的局面便就显露出来了，首当其冲的便是疆土问题。
有熊被南襄吞了，如今有姜把南襄灭了，便等于三国合一国。原先一个国家的兵力如今要扩充到三倍这么大的疆土，然后是有熊国的人族分治，南襄国的黄斑虎族分治，种族不同，而且也注定不能大面积的相互通婚，因此采取什么样的管辖措施也是迫在眉睫。
再有剩余别的各部落会不会趁机来抢占南襄和有熊再次引起战争，这些都需要极大的精力去办理，所以梁姬说有姜需要一个更英明更能干的皇储是有道理的。
不过慕九能做的也十分有限，毕竟她不知国情，也不能参与到治国之策的商讨中去，倒还不如早些离开，也免得他们还得分神来招待他们。
因此下晌陆压回宫之后，他们便就带着阿伏回天庭了。
阿伏临去时还是有些依依不舍，不过大家情绪都不错，也一直宽慰他，他也并没有哭。
才进了家门口的胡同，他就撒丫子往家里跑了，肥爪子将虚掩的院门一推，唤道：“小星！”
正在廊下做针线的小星听见，针尖都差点没扎进指甲缝里，抬头一看，面前居然多了一只会说话的偏着头看她的小白虎，刹时也愣了！
“阿伏？！”
“阿伏在哪里？”桃花树后冒出一只小脑袋，睿杰从树后钻出来，看到阿伏之后立刻手里棋子也不要了，飞奔着跑了过来！
上官笋被棋子扔了一脸，大怒道：“小狐崽子想杀人就直说！”
但是睿杰已经跟阿伏滚作一团了，压根不在乎他说什么了，有阿伏回来了，他也不用找他打发时间啦！
“真幼稚！”
子境抱着胳膊鼻孔朝天打他们面前路过，忽然飞奔而去了后院。
他们这一回来，小星他们自不免问起经过，慕九把来龙去脉说了，小星便捂着胸口道：“这么惊险！”她天天呆在天庭，看到的最大的矛盾就是当初在紫铃苑时尹雪若与杨怡以及余小莲之间的矛盾，其次处处欢乐祥和，福禄寿禧，哪还有什么戾气？
这么一比较，就还是觉得天庭是再安稳不过的宝地了。
慕九又何尝不是这样想？虽说在这里呆着也有不少烦恼吧，但到底还是安稳的时候居多，天兵营里也没有她想像得那么水深火热，反倒是每次办案都遇上不少糟心事，还好最后在陆压的帮助下都还顺利解决了。
小星端了碗汤给她，又盛了一碗让她给陆压送去，然后招呼小的们过来垫肚子。
慕九端着汤走向内院，路过阿伏房间之时她突然又倒退回来：“你怎么在这儿？”
屋里子境已经将阿伏的铺盖卷儿打好包，并且把自己的被褥铺上床了。他边打扫桌上杂物边说道：“从今儿起，这房间就归我了！”
“谁说的？”慕九简直不敢置信。
“是我跟小虎崽商量好的！”子境边说边将阿伏的铺盖抱出来塞给她，“烦你带过去！”
说完门一拍，还拴上了！
慕九被噎到差点岔气！
“你有没有搞错！这是我家！”
“我是你二伯哥的法器，你将来想去至尊天跟灵犀宫搞好关系说不定还得求我哟！”
——我擦！
慕九一口老血没被气喷出来！
顿半刻急走到陆压房里把汤碗放下，转头就抱着铺盖去寻阿伏！
阿伏正在睿杰房里跟他吧啦吧啦说别后经过，慕九走进去，将铺盖卷儿一放，说道：“阿伏，子境那儿怎么回事！是你让他住进去的吗？”
阿伏看看睿杰，往他身边挪了挪，说道：“我想跟睿儿一起住。”
慕九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败家孩子，不知道家里房间不够用呢，偏要这么样便宜他！
阿伏看她生气，连忙又挪过来伏在地下，拿胖脑袋蹭她：“他说等师父找到姐姐的师父就会走的，不会住很久，等他走了我就搬回去。”
“找我师父？”慕九一愣，立时扭过头来：“我师父不就在洪苍吗？陆压为什么还要找他？”
阿伏歪着脑袋道：“子境说，师父把姐姐的师父吓跑了。现在不知道去哪里了。”
慕九一口气刹时堵在喉咙口，进也进不去，出也出不来……
陆压把琉阳吓跑了？
他跑去洪苍做什么？
琉阳又为什么会被吓跑？
她瞠目结舌呆立半晌，倏而一转身，一阵风地冲向门外。
“姐姐！”阿伏见她出去，连忙也呼啸着跟了出去。

第二百九十五章 你个混蛋！
慕九出了南天门则直奔西牛，卯足劲地驾云，不过半个时辰便就远远见到了洪苍，再疾行数里往前驰去，洪苍山上光秃秃的一片却令她再次傻了眼——原先错落有致建在山腰上的房屋哪里还有踪影？琉阳的松吟轩不见了，她的流云洞不见了，慕华慕云他们的洞府也都不见了！
满山的师兄师侄们也全部不见了！
整个洪苍山就像是完全没有住过人一样树木丛生青草遍地，就连从前上山的阶梯还有被他们千百年踩出的山路也没有了！
她疾步跑到她流云洞的位置，只见洞口覆着厚厚青苔，门前大柳树树干上也长着青苔，洞里钻出一排毛茸茸的小脑袋，是群灰兔子拿来做了窝，探头一张望，半点有人生活过的痕迹都没有了！
再回到松吟轩的位置，那里一片倒是没有什么树木，但是整个一片也长满了灌木。
“师父——”
回声一波波在山间回荡，但是除此之外却只有风吹树动的声音，琉阳他们真的消失了！
“姐姐！”
阿伏并没有想到是这个样子，焦急地跟在她身后。
慕九顺着方圆八百里都找了一圈，还是没有。
这就怪了，他们去哪儿了呢？
陆压怎么会到这里来？他来干什么！
“阿九！”
正说到曹操曹操就到，慕九咬牙瞪眼一转身，正好见到陆压落在她面前。
“其实我正想着跟你坦白的……”
他硬着头皮说道，刚才睿杰上他那儿一报讯他就赶紧来了，看她这模样，他真有些头皮发麻！
“我信你才有鬼！”慕九冲他怒道，“你到底对我师父做什么了！”
“我真的什么也没做！”陆压努力解释，“我就是觉得他不像只是个金仙，所以想来看看他究竟是谁，结果让我发现他很可能就是我二师兄的大徒弟准提，然后他就倏地撤走了！”
说着他便把来龙去脉俱都说了，“我真没有对他做什么，但是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走，我都不知道他这么多年避着我们做什么，现在我也还在找他，子境就是为这事寻到我的。我本来想悄悄寻到他下落再告诉你，没想到那贱铃铛——”
慕九没顾上追究他的动机，倒是愣道：“你的意思是他真是准提道人？是当年创立过西方教的你师兄的徒弟？而且还是化身为菩提祖师的孙行者的授业恩师？”
这么说上次孙大圣说的话是有根据的？
琉阳就是准提，孙大圣没有认错？
那他为什么要隐瞒身份？为什么要把自己封印成个金仙？
她的师父琉阳，居然是赫赫有名的准提道人……
而她居然是混鲲的徒孙！
陆压无语地抚了抚额角：“目前来说，这个推测是靠谱的，因为准提的三件法宝都在琉阳手上出现，而且你们习的确实是玄灵气。”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靠谱不靠谱！”慕九没好气。现在可好了，她连师门都丢了，她日后出了天兵营又要回哪里去？想到这里她又不由瞪向他，一口后槽牙都差不多要磨碎了。不管她是谁的徒弟，总没有连师门都丢掉的道理吧？
“关键是我又没亲口跟他确认，我也怕万一认错了又惹你生气。”陆压连忙解释，“他知道我来找他之后马上匿了，关键我想不通的是，他为什么要躲着我？我明明已经发现他了，他还有什么必要瞒着我？”
说到这里他忽然一顿，目光也变得有些异样。
“说不定就是不想见到你！”慕九冲他咆哮，“你以为你长得好，所以每个人都要见你吗？！”
“不是……”陆压望着她，想说什么又迟迟未曾出口。
慕九继续生气。
陆压顿一顿，好言道：“他是我师兄的爱徒，我从来没欺负过他。我们师徒辈人数本就不多，我不可能这么做。而且他又不是避我一个人，他如今不是连你也避着了吗？”
慕九不听这话还好，再被他这话一刺，当即一口气堵在喉咙口，说不出话来！
他居然还没事人似的地说琉阳连她也避着？
她怒冲上去往他胸口没头没脑砸了几拳，然后望着这成片荒林，心里就跟被剜了块下来也似！
他虽然混蛋，但说的却没错，当初那么疼她的琉阳还有慕华他们，那么唯她马首是瞻的小师侄们，走了这么多天居然连音讯也没有传半点给她，没一个人找过她，他居然也不怕她找不着他们心里着急！他们这是不要她了吗……
“师父……”
她抹着眼泪蹲下去，不知不觉哭声渐大，进而号啕起来。
两千年里她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时刻与琉阳失联，他和山上的师兄们早就成了她的家人，现在他们突然间就把她撇下，这让她仿佛陡然间变成了孤儿，她不知道琉阳避着所有人是不是心里有未解的结，他为了避世，居然狠心把她都撇下。
陆压看到她哭，这才发觉自己说错了话，懊悔得恨不能缝上自己这张嘴！
他急着安抚道：“你别哭，我会帮你找回他们的。”
慕九站起来推开他，狠狠瞪了他两眼，一气上了云头。
小星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见慕九两眼红红走进来，不由道：“又怎么了？”
慕九脚步顿了顿，不知道该说什么，咬唇回了房。
小星还没回过神，这里陆压又倏地在院里出现了，他一阵风扑过去将紧闭着房门睡大觉的子境拎起来，就地化出个三尺见方的大火炕，将他倒吊在火炕上，然后往他脑门上贴了张定身符出了去！
子境在热烘烘的火上大骂：“我去你大爷……”
慕九躺在床上心里也仿佛有火烧，火烧完又难过到不行。
不管琉阳是谁，是准提还是别的什么人，他都是她的师父，是拉扯她活了两千岁，并且一直在护着她把她送上仙途的亲人，陆压太过份了！他凭什么去查他？凭什么去查他连招呼也不跟她打？
门一开她不必看也知道是谁，她拖了个枕头朝他扔出来。
陆压堪堪将它接个正着。

第二百九十六章 真臭流氓
慕九紧接着又砸了个过来，然后倏地背转身去躺着。
他两手各拎着个枕头走到床前，拿起一只塞在她头下，老实地从旁坐着。
慕九也没有动。
屋里就这么静默下来。
陆压沉思半晌，看一眼床上的她，忽而伸手去给她捏肩，她甩甩肩膀将他抖开。
他又给她捶腿。她伸腿一踢，正中他小腹。
他闷哼一声趴倒在床上，她呼地坐起身来，扭转身看他，想去察看他又十分不服气，半是气怨半是不忍地盯着他，直到看他渐行渐好，便咬着牙，抱膝坐着不理睬他了。
陆压侧歪在床上扯她，她也不动，他用点力，她没稳住就倒在他身上，他恰恰一翻身将她压在身下，钳住她两臂，看着半尺外她又怒又气的脸，半点儿意气都没有了，蓄藏了万千年的温柔倒是一股脑儿涌上来，头一低将她红肿的眼吻住。
慕九不想让这强盗得逞，拼命晃着脑袋，陆压只好腾出两手来扶她的头，如此两手自由了的她拳头便跟雨点样落在他背上，下唇咬得都渗出惨白色来了。
陆压将她牙关掰开，一肘支在她左侧，右手扣着她往胸前按：“来，咬这里。”
慕九当真就咬下去，他也不动，也不退避，只两眼望着前方，一动未动。
慕九咬了两口最后停下来，翻身朝里躺着。
他也躺下，从后方揽住她的腰。
忽然他又一翻身压到她身上，两眼漆黑如墨，“我们成亲吧。”
慕九还没气完，正要扬手又去捶他，听到这话忽地愣住。
成亲？！
想得倒美，刚刚还在说琉阳的事呢，居然一下就岔开话题说到成亲去了……
“跟我成亲吧。”他又说道。
慕九被他气息扫得心跳如擂鼓，伸手去推他：“先把琉阳还给我再说！”
“有我还不行吗？”他巴着她不下去。
这是什么话！
这能相提并论吗？！
她怒着又去推他，他却将她整个人圈在身下：“倘若琉阳就是青衣人呢？你也要跟他走而不要我吗？”
你个混——什么？
琉阳是青衣人？
她忽然就顿住不能动了，他这是什么意思？
上方三指外的他眸色幽沉，不像是开玩笑。
他怀疑琉阳就是青衣人？
“不可能！”
她脑中立时闪过这几个字，卯着劲又去推他，但是推不动，他像座山一般压在她身上，而他的目光像幽潭，深不见底。
而他的气息很平缓，平缓到有些异常的规整。
她忽然也说不出话来，——虽然她下意识认定琉阳绝不会是那种双面人，可若顺着他的话想下去，青衣人从来没有见过她，她对他也从来没有任何印象，他为什么就对她那么熟悉，而且居然还一点都没有为难她呢？
最熟悉她的人而且还本事高强的人就是琉阳啊！
她跟他在一起的时间甚至比跟陆压在一起的时间都多得多！
像是黑暗里突然照进了光，许多疑惑忽然也一股脑儿涌上来。
那青衣人既然是作为反派而存在，那么必然没有理由对她和善有加，陆压说的没错，他肯定是认识她的。琉阳作为她的师父，肯定对她十分了解，所以他知道她爱吃岭南的桔子，还会细心的把桔子剥开来给她——他本来就是个细心的人啊！
同时琉阳的避走也大为让人不解！
……然而即使轻易就挑出这么多疑似之处，她也仍然无法相信琉阳是这样的人。
这两千年里他的为人她还不清楚吗？他从始至终都在引导她和师兄们行善，他即使避在洪苍也绝没有过愤世嫉俗的言语，当她为了与陆压的事情苦恼和头疼时，他也是一直在鼓励她的，她绝不相信他会是这么精分的人！
如果她没有亲眼见过青衣人，没有近距离与他接触过倒也罢了，或许她也会认同陆压，可是她无论怎么回忆，也没有从青衣人身上找出半点疑似琉阳的痕迹来，那个人的从容自信，虽然琉阳也有，但琉阳流露出来的气质更多的是儒雅安然。
而琉阳行事有度，从不与她过份亲昵，从来没有做过亲手剥桔子讨好她、还主动想要牵她的手这样的事情——既然从来没有做过，又怎么可能会突然之间在她面前将这类事情展现得那么自如？
若不是足够熟悉，不可能那么自然……所以绝对不是琉阳！
“青衣人绝不会是琉阳！”她胸脯起伏着，笃定地把结论告诉他。
“真确定吗？”陆压鼻尖挨着她的鼻尖，轻轻从鼻翼摩挲到耳际，“我也希望不是。”
他也不想这样认为，可是琉阳消失的太奇怪了，而且关键是——慕九对他的评价非常高，她还曾说过她连自己师父都没有动过心这类的话——这表示什么？表示琉阳在她心目中的确是极具魅力的，她在他陆压心中也同样具有非凡魅力，那么朝夕相处之下，琉阳就绝对不会对她动心思？
方才在洪苍山上他陡然想到这个可能。
虽然他并不确定，可是光这样想想也令他无法平静，青衣人那样对她，使他有种被剥夺了某种权力的感觉，他不能接受还有另外一个人如此嚣张地罔顾他的存在，除了他以外，没有人有资格以那样亲昵的态度向她示好。
倘若对方当真是琉阳，他确实够份量，也确实有资格令他乱了方寸，也确实令他不能不嫉妒——他们相识在他之前，而且还朝夕相处过两千年那么长的时间，他总共与她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也不过两年——两千年的时间，能发生多少事！
他蓦然就有些委屈，当日在目睹过青衣人与她接触之后产生的空洞又无法自抑地袭上来。
他的她，凭什么被人觑觎？
他咬她的耳垂，气息粗得像野兽。
慕九双唇微翕，然后又紧抿起来。
她被他撩拨得渐渐也有些无法自已。
她也感觉到了他的冲动和偏激，他是在吃琉阳的醋吗？还是——青衣人？
这个醋精……
还没等骂出口，下巴忽然被他抬起，他已俯下来将她双唇啮咬住。

第二百九十七章 趁人之危
慕九心里还有气，好想一巴掌将他拍出去，但到底还是没忍心。
算了，看在她也没法儿解释的份上。
昨天看他没事人儿一样她还以为他真的没计较呢，没想到这才一天就憋不住了！
他顺着她的唇吻到她的下巴，再顺着下颌到她脖颈，清瘦的锁骨泛着她的体香，他忍不住，松了她的裙带，拂开衣襟，去向她细嫩滑腻的肩。
——这可不行！
慕九心跳到似要破膛而出，呼吸也变得微粗，她下意识抚住衣领，另一手抵着他的胸膛——他们还没成亲呢！为什么不等她能堂堂正正以神仙的身份与他站在一起时再再再那啥？而且这个时候她还在跟他吵架，这样子像话吗？
他也休想使使美男计就能让她放过他！
“你，你滚……”她拼命挤出些力气来说道。
但这哪里像什么威慑？这么样带着些嘶哑的低喃，听在他耳里却如同诱惑之音。他愈发肆意地吻她的脖子，她的肩膀，以及肚兜上方露出来的那一小片雪肤，还有吸吮她的手指头。他甚至在啮咬她，像一头桀傲而狂野的兽。
她简直觉得他随时都有可能吃了她！
他吃了春药吗？
她一面抵着他的胸一面跟自己狂跳的心作搏斗，——太过份了！他这是趁人之危！
“滚啊……”
声音从她齿缝里溢出来，本来准备了很大的劲，但注意力被分散，最后只剩下一声呢喃。
陆压愈发肆意，随心所欲，吻到哪里是哪里。
他早知道她的甜美，也时常在两人独处时对她心猿意马，但从来没有这样放肆过。
但是眼下他心里的猛兽出来了，他像个轻狂的少年，他爱上了一个女子，他要成为她的主权。
直到几乎将她整个人都搓碎了他才停下来，埋首在她肩窝里深嗅她的香。
慕九全身早都快被揉得起火了，心里躁得很，见他停下来，便奋力一把将他推开，抓起枕头往他身上砸去！
他伸手接住枕头，刚才乱动时弄散了发髻，额前一络头发垂在眼前，使他邪魅得像个妖精。
慕九愈发气恼，操起枕头又去扑他，他伸手一捞将她接住，施了定身咒，细细地帮她整理衣裳头发。
他手指滑过她锁骨以下的皮肤时慕九觉得自己又要着火了！
这个挨千刀的混蛋……
她要咬死他……
“别急，我迟早是你的人。”他从后方探手过去给她系腰带，胸膛贴着她的背，脸也贴住她发烫的脸，声音低到只有她一个人才听得见，“到时候你想怎么咬我啃我剥我的衣裳，甚至是怎么折磨我都成，就是不能忘了我抛弃我。”
慕九猛地回身扑过去，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能动了，她把咬向他脖子的嘴放开然后跳起来，怒指他道：“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说不那啥就不那啥，但那啥之外的事情你不能管我。”他扬唇在她颈上啜了一记，然后退后靠床坐着，望着她的这双眼眸色微沉，但露出的那口牙齿却好看又齐整，他发现这么折腾一番下来他心情好多了，所以难道是从前他太老实了吗？
慕九好想吐血……
但又被他的笑容晃得两眼花了花，这样的笑容，她最近似乎在哪里也曾见过……
本来打算要寻他好好算一番帐的，结果被他这么一闹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了。
那青衣人也确实怪，而她偏偏又不能不让他看到那幕，他会吃醋生气，也在情理之中吧？
但是这跟他惊走琉阳是两码事！
这事她不能姑息。
总之找不到琉阳她跟他没完！
陆压不得不遵，这一下晌就老老实实行法布阵，搜寻琉阳踪迹。
当然他也没有放过子境，这一整天他房里传来的惨叫与咒骂声就没停过，陆压还设了结界不让任何人进内，睿杰与阿伏他们也只好远远地呆在外头张望。这令大伙觉得，要不是他们俩在房里呆了半天后慕九脖子上多出来的几片小红莓，恐怕他一掌结果了这铃铛都很可能。
夜里小星到房里来，跟慕九求证洪苍的事，听她说完之后她也叹气唏嘘起来。
虽然说慕九在哪里哪里就是她的家，可毕竟也在洪苍生活过五百年，这突然之间就没了，怎么可能不让人难过。
慕九也叹气。
不过那阵子劲头过去后她也冷静下来了，虽然琉阳突然撤走让人措手不及，但是想到他并不是有危险，而只是避开而已，她心里其实也好受了很多，她相信师父不会真撇下她不管的，将来一定会出现或者联络她。
至于他是不是大名鼎鼎的准提，她也不是那么在意。
她只愿他们安好就行了。
但是小星却说道：“如果他确实是混鲲祖师的弟子，那就是陆压的师侄，那你不就得叫陆压太师叔了？”
慕九被这个推论着实弄得愣了愣。但是现在就考虑这种问题还早吧？她总得成了仙之后才能与陆压成亲啊——说到成亲她又不免想起日间那脸红心跳的一幕来，她原来当自己就是根不解风情的木头，可今日被他那么一闹，好像心里又泛出几分柔情来——
他虽然没说，可她就是能察觉出他心里的浮躁。
看到她跟别的男子那么样独处，他心里必然是不好受的吧？
反正她当时看到他跟“敖月”出双入对的时候，心里也似跟被挖了一块也似，空落落地。
她这辈子也只会让他这么一个人这么放肆，她注定是拿他没办法了。
然而——青衣人又到底是谁呢？
衙门里刘俊这几日跟慕九打交道的时候总还有些微的拘谨。
慕九知道怎么回事，她也不戳破，继续跟往常一样该干嘛干嘛，她虽然跟陆压在一起，但同时也是刘俊的属下，公私分明才能长久。如此过了好些天，他才自在了些许，但是口风甚紧，天兵营长官不是白当的，陆压的事儿他半个字没往外吐。
事实上，只要慕九自己不招揽事情的话，衙门里的公务很平静很琐碎，也很日常。

第二百九十八章 有条件的
这日刚准备下衙，门外脚步声传来，而后林见儒忽然走了进来：“慕九，你这几日有空么？”
慕九愣了三秒，这才想起还答应他去跟敖琛拿冰魄阳锁来着！一算日子，竟是已快三个月了！
她忙道：“抱歉，前阵子忙，都快忙忘了。我这就帮你去问！”
林见儒忙唤住她道：“天色晚了，也不急在这一时，明日再去吧。”
慕九看看外头，也确实不早，便就点了头：“那我明儿一早就去。”
林见儒点头。
慕九前阵子忙他不是不知道，因此即使心急如焚，也并没有来找她。
梁秋婵那边倒还没什么，只是冥元那边形势似乎不太稳定。华清即将进阶，如今教中正面临下任掌门的甄选，姬敏君处处把独子推到前方，约是想让他拿到这掌门之位，按理他是绝没有份的，但是姬敏君那种人，什么事做不出来？
派中纷争一多，他就难免要应召回去，不管他回不回去，总归得先把手头这件事给办完再说。
所以他心急不是没有原因的。
慕九却是把这事挂到了心上，次日一大早，她便就带着阿伏驾云到了冰湖。
敖琛这里也早就候着她了，迎面见到她便道：“姑娘怎么才来？我还道你用不着了。这几日正好交阴，于修补元魂大有便利，你再不来，恐就赶不上好时候了。”
慕九不免解释了一番，等他把冰魄锁拿出来看了看，再次跟他约定归还时日，便就又启程回到天庭。
此去来回不过小半个上晌，回到天兵营直接去往巡察司找到才刚巡完一圈回来的林见儒。
林见儒其实也在等她，看到她手上拿的冰魄锁，他腾地站起身，手里一杯水被带翻，座下的板凳也被他起身时带倒在地。
就近一看，冰魄锁的华光顿时将人脸也映得光芒四射。
“你真是迅速！”
他伸手要来拿，慕九却倏地把手合上，收了回来。
“你需得答应我一件事，我才能把他给你。”慕九望着他，把字吐得利落清晰。
“什么事？”林见儒的声音也变得沉缓起来。她从来没有跟他提过什么要求，她想做什么？
“你得答应我，救回你母亲之后，就再也不要做坏事了。永远永远也不要了。”
慕九把话说出来，林见儒立时愣住。
而她没有退让，手里的冰魄锁攥得比铁还紧。
这是她来之前就早已经想好的话，虽然陆压说过他的命数不管吉凶都于她有利，但她还是不想他往歪路上走，不是他伤害不了她她就可以听凭他继续这么下去，既然他求到她，而她又帮了他，那么她提出这样的要求也不算过分。
“做坏事是没有好结果的，你既然走上仙途，就该一心向善安心修道，从前的事情我知道你有苦衷，可你从今天起，从现在起，能不能不再继续了？既然帮你母亲修补回缺失的元魂是你最大的心愿，我如今帮你把冰魄锁拿来了，你也没有理由再执意不悟了。”
她看了他多久，林见儒就屏息了多久。
最近这一年里，确切的说从她知道姬咏芳死于他手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可以说再也没有过什么交集，他知道这样的他令她失望，也知道他们走的道路截然不同，他也早就认命，他这样的人是不配有真心朋友的。
如果不是这件事情对他而言的重要性，他决不会再去请她帮忙，可是他还是腆着脸去了，而且是抱着竭尽全力也要请她帮忙的心态去了。那一刻他并不是以朋友的身份在请她帮忙，而是纯粹以一个急需她出手相帮的平常人的身份。
所以当她答应他的时候他也并没有认为她是站在朋友的立场，——他并不觉得她还把他当朋友，以至于他对她的感激也是纯粹的，纯粹到与曾经他们的交情无关。
但是现在，他竟然从她眼里看到了真挚和揪心，她居然还在关心他？
关心他日后会落得个什么样的结局，会走上什么样的道路？
他竟然有点想笑，是苦笑。
他从来不认为她是个薄情寡义之人，但他绝没有想到，她还会关心他变成什么样的人。
这是他唯一的朋友。
他忽然有一点触动，打心底里的。
他从来没有为她做过什么，但她每次却都实心实意地帮他。
而眼下即便是提出这样严肃的要求，也还是为了他好。
他凝望她片刻，说道：“我答应。”随后又举起手来：“我林见儒向你，向天地发誓，我此后再也不做一件有违良心之事，如有，便叫我来日灰飞湮灭，永不超生。”
慕九双唇翕了翕，最终扯了扯嘴角。
她倒没有叫他发这等毒誓，不过既然他有这样的决心，那么也好罢。
再毒的誓也是受行为约束的，他只要改邪归正，那么便不会有应誓的一日。
“那，我走了。若有什么事你再找我吧。”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他那点修为比她还不如，并不一定能参得透的。她把冰魄锁给了他，又道：“你记住，只有七日时间，过了这个时间，不管你成不成，我都得送回去的。”
林见儒点点头，目送她远去。
手里的冰魄锁还带着她的余温，她直接把它给他，而不是提出跟他一起行动，即使这个时候，她居然也还是信任他的，也还是觉得他是值得信任的。
他略略凝了口气，将冰魄锁妥妥收进怀里。
进天庭里他最大的收获，应该就是结识她了。
若没有她，他说不定已死在姬咏芳剑下，若没有她，他得不到紫叶莲，也不会在危急时刻得到陆压相帮度过劫难，若没有她，他是绝无可能把营救丘氏的计划大大提前的。
谁也不是天生就想做恶人，凭他这点本事想跟冥元拼，那无异于以卵击石，在势力面前，管你脑子转得再快都好，一个拳头便能终止一切。
只要了却了夙愿，他何尝想把自己往绝路上逼？

第二百九十九章 种菜的神
这一整日他的心都踏实了下来。
下衙后回到青松苑，第一时间回房扣门，把冰魄锁拿了出来。
如何使用它他早就已经研究过，他需要找一个月黑之夜，极阴之时，而这日还须在三日后。
目前他该做的便是先把丘氏带出原来的家，他得先找个地方把她安置起来。
但她既来不了天庭又去不了神界，他又该让她呆在哪儿呢？
想来想去，还是只能在人界。
是的，他把她带出原来的家是为了避人耳目好行事，那么她留在人界也是可以的。
他立刻又站起来，走出房门。
“见儒？”
才刚出子院门口，梁秋婵就追了上来，“要吃晚饭了，你去哪儿？”
晚霞下她的双颊也红艳似火，近来她气色好很多了，而且对他也温顺了很多，虽然在提及华清的时候她仍难免对他有些情绪，但相比从前，当真已经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但他仍然不相信她，他不认为自己有值得她动心的地方——不是别的，主要是他知道她之前从来连眼角余光也未曾投到过他身上。
尽管她的一切喜怒哀乐都那么真实，连目光的流转也像是有生命，他也还是不相信。
这几个月，他不温不火地与她处着。
没有再碰过她，不是他突然存了善念，而是他根本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也知道她会保持这种状态。
但是现在——
“我去办点事。”
他没有往常那样冲她微笑，也没有那番故作的温柔，而是望着天边夕阳。
他与她虚与委蛇本来就没有存着什么善念，他是要利用她与冥元周旋的，但是现在他已经跟慕九承诺过不再害人，那么，他似乎首先就该跟她撇清关系了。
就这样吧，既然他答应了她。
那么不管冥元的人曾经对他作过什么，看在林燮死了，姬咏芳也死了的份上，他与他们就两清了。
“见儒……”
梁秋婵凝眉拉他的袖子，温声道：“你怎么了？”
她的声音里也透着担心，甚或还有一丝丝哀求，但林见儒却把袖子扯回来，退开两步，望着她道：“这里人来人往的，不是说话之地，你先回去吧。”
说完他木然抬步，往前走了。
他从来不是优柔寡断之人，只要决定了的事情，他都不会拖泥带水。关键是他对她本来就只基于利用的层面上。
“见儒！”
梁秋婵往前紧走了几步追出去，张嘴想呼唤，他却瞬间已消失在薄暮里。
她眼里渐渐有了些惶惑，扶着树干的五指，竟然掐进了树皮。
慕九回到家里，把事情跟陆压说了，陆压掐指算了算说过两日便可行动，然后就忙他自己的事去了。
如今寻找琉阳下落成了他第一要务，本来找不到他他还只是觉得自己没法儿跟混鲲交差，可经过慕九与那青衣人见过面之后，他又觉得这事跟他们也有着莫大关系了。目前琉阳是最接近青衣人的嫌疑人，而且琉阳身上本身也有许多谜点，他不妨先从这里着着手看。
所以这些日子他就忙着在九州四海行兵布阵，先布下天罗地网，看看能不能搜集到他的踪影。
慕九也知道他近来忙这个，没多烦他。端了碗汤给他便就出了来。
陆压看了半日卦象，并没有看到哪里有异动，再想想那日如来的话，便不由又犯起琢磨来。
准提法力无边，更有一门吸灵大法横扫截教，按如来的话说，他的法力又更有精进，都已经修炼到这样的境地，他又还有什么理由去与天地相斗？仅只是因为当年败于如来之手，他便含恨在心？
那照这么说来，通天教主也曾败于三清手下，那这青衣人岂非也有可能是通天教主？
至于他为什么会对慕九那样的态度，也有可能是他们之前确实就认识……
通天教主的弟子墨衍接手剩余的截教徒后又正式成了魔，魔界具有统治六界的野心这种事不是更顺理成章吗？尤其当他还曾挑起离航与武德的纠纷，如果武德挑拨青丘等族与阐教的战争成功，不是正好能报当年通天教主惜败三清之仇？
他冥想片刻，站起来，步上云头便出了门去。
出门直上至尊天，也不回青玄宫去，而是径直去了寻混鲲。
混鲲在园子里刨土，一大堆菜苗那头，一个上上神，赤着上身握着耙齿，脖子上挂着帕子挥汗如雨，旁边仙娥捧着玉盘装着茶水扇子贴身侍候。但是因为泥土四溅，仙娥们的裤腿也挽了起来，而赤着脚，脸上不知是被金乌晒得发红，还是因为望见那位赤着上身的精壮上神而脸红。
陆压一屁股坐在他种的三个月肥猪那么粗的冬瓜上：“你这又准备种什么？”
混鲲一耙齿飞过来：“仔细坐坏我的瓜！”
陆压只好把屁股挪挪，挪到石头上坐下。
混鲲走过来，拿帕子抹了把脸，两手插在他那有着八块大腹肌的蜂腰上，说道：“我徒弟呢？你倒是把他给我找回来没有？”
“没有。”陆压撷了根草尖在手里把玩着，“我就是因为不知道他去哪儿了，所以才来见你。你说他会去哪儿呢？”
混鲲又一耙齿打过去。
陆压身姿一闪又挪了个位置：“有正事跟你说。”说罢他挥袖扫出片光幕来，说道：“来看看这个人，你有没有印象。”
光幕上顿时浮现出慕九那日在黑洞里与青衣人交谈的场景。那日的青衣人面目本来就很模糊，而眼目下的他身影看上去更加浅淡了。事实上这些日子他的影子与声音一直在不断变淡，但除他之外的一切都还保持着原样。
“没有印象。”混鲲斩钉截铁说道，到底是共同生活过这么多年的师兄弟，他立刻道：“难道你觉得他会是准提？”
陆压抽了口长气，望着远处：“他对阿九很熟悉。”
“就算熟悉也不一定就是他吧？”混鲲也坐下来，屈着一条腿的样子肌肉更加突出，周围仙娥们的脸更红了。他说道：“哪怕只有个影子，我也肯定他不是准提。”他自己的徒弟他知道，哪怕给根头发丝给他，他也能看出来，当然，前提得是他本尊的。

第三百章 妖魔之境
陆压有些不以为然。但哂完之后他又沉默下来。其实说青衣人就是准提是最直观的推测，细究下来，又难以印证。而且他也希望不是准提。可是如果不是准提，那他是谁呢？通天教主吗？还有准提去哪儿了呢？为什么他要避世？
“咦？”
正凝着神，混鲲忽然看看光幕里那坐在杌子上的青衣人，又看看坐在石头上的陆压，忍不住脱口道：“我怎么觉得——”但话到这里，余下的话却又生生给咽回去了。
“觉得什么？”
“没有什么。”混鲲摇头，继而两眼如梭频频打量他：“这人本事不小，居然连摄形术都会，模样看起来也还不错，看来你情路注定不畅。”
摄形术便是光幕里青衣人这抹去自己影像的法术，平常人要抹形迹多数是整个儿一起抹去，但能做到单独抹去个别影像、而且还是在陆压这种已经掌握了这段情景的上神手上发挥效力的本事，却十分不小。
陆压拿眼刀剜着他，怪没好气的。
既然连他都说不是琉阳，那他决定还是先去寻墨衍看看。
早年通天教主战败之后败去了蓬莱，后来他的徒弟墨衍就在修弥六天称霸并且正式建立魔界。
魔界初期事实上是极规范的，那会儿还是罗丰六宫与十殿阎王。后来经过这么多年的变迁，或者说是因为自通天教主师徒的入魔，魔界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到了后来墨衍成了现任魔君，当年那场混战里魔界也重新洗牌。
具体怎么变迁的略过不提，总而言之如今魔界只管魔妖两族，鬼族已经皈依天界管束，六界自此也就划分出了极清晰的界限。当然九州四海每个地方都可能有神族与魔族同在的情况，但是因为当年墨衍与玉帝立下的协议，即便是同处也未有什么大的纠纷产生。
也之所以如此，魔界才清静了这么多年。
而他们清静的这么些年里，说不定正是在憋着啥坏水呢？
陆压站起来，掸掸袍子出了至尊天。
慕九刚下衙回来，正四处找着陆压，才到院门下就见着负着手老神哉哉地回来。
陆压也没有多话，把打算去修弥六天的事跟她说了，然后道：“你要不要去？”
其实问这话他也是犹豫的，按说他该带着她一起，可是此去是为求证墨衍究竟是不是青衣人，这要万一是的话，她去了又难免有些尴尬。
“当然去！”慕九道，说罢立刻从还没有坐热的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不知道多么想要揭开这个谜底，这样的事情怎好撇下她？
陆压也就答应了。
等她换下公服便就齐齐往西南而去。
修弥六天介乎于冥界与人界之间，位于九州西南方。
片刻功夫他们就到达了目的地。
境内举目望着皆为祟山峻怜，虽然地形上与别处相差无几，但地貌却有着极大差别，山谷河滩要么冰雪覆盖，要么红叶遍地，又或者春花漫路，又或者烈日炎炎。此地几里不同季，一路过来五彩斑斓，如果抛却对魔界忌惮，却是片极妙风景胜地。
但这却并不是真正的魔界统治中心。
走了数千里后，渐渐看不到四季景象，接而出现了一片巨大的山峦，山峦皆为石峰，上覆深密的丛林，看单株树木至少也有四五丈高，其次是连绵不绝的藤萝，神出鬼没的妖兽，深没过膝的落叶，一抬头，也许就有条长着灯笼那么大眼睛的巨蟒的脸在半尺外看你。
陆压并未隐藏灵力，只将慕九化成男子装扮，这一则是因为方才进修弥界的时候已经以灵力破了结界，二则多年未曾驾临修弥界，化身而来也恐产生误会。再者又还耽误时间。因此只不过将祥瑞与灵力收了收。
慕九提高警惕小心慢行，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什么魔头给坑一记。
哪知道众妖物不知多少年没有见过外人，得知有神仙来，纷纷奔走相告，抢着出来相看。
那蛇精见着斯文白嫩的慕九口水瞬间流了满地，也不分男女，扭着蛇腰过来发花痴，就近一看旁边这个居然更妙，不但有着比慕九强过多许的好身材而且还有张绝世无双的俊脸，那骨头立时酥了，一趴便趴倒在陆压脚下。
那狼妖也是，魔界虽然也不差美男，但同样的气质看腻了，陡然间见到两个这么出尘脱俗的，两眼也发了绿光，恨不得直接用眼皮把他俩衣服给撕了，一手拖一手进洞里快活去。可真到了眼前，那手想碰又不敢碰，幽怨得令慕九都替他们纠结得慌。
再有那蜘蛛精，一来便是一大窝，就跟苍蝇闻到了臭肉，猫儿闻到了鱼腥，一窝蜂地涌上来，把他们俩围成一圈，扑闪着小眼珠儿将他们上下看了个够，看到高兴处还小手拉小手地跳起舞来！
有个别的竟然还撩起慕九衣裳来嗅着，把她头上插的簪子拔下来，反手插在自己圆脑袋上，然后又探头去看陆压。陆压身上威严太强，他们不敢近身，但不近身也不妨碍他们抛媚眼，于是你就能看到不管雌雄一圈大大小小的蜘蛛齐刷刷对他送秋波的场景。
慕九可谓承受着最为严酷的考验，本来以为这修弥六天是个多么水深火热的地方，没想到居然全都是群神经病！上次跟着敖姜去青楼，看到花娘已经够开放，眼下这些魔物简直好比把她们的欲望赤裸裸写在脸上！
“她们缠着你也就罢了，怎么还盯上我了？”
慕九藏在陆压胳肢窝底下，对这一切委实有些无语。
陆压搂着她旁若无人往前走，一面道：“昔年通天教主设立的教义倡导修行自由，正合妖魔两界肆性之意，自墨衍接手之后，于是妖魔们眼里也并没有什么择偶须分男女以维持阴阳平衡的理念，他们不管男女老少，看中了就能媾和的。”
“那也太——”
“据说还有一部分魔类，是需要长年与人交媾来增进修为的。”陆压没等她说完，又凉嗖嗖给她补了一记。

第三百零一章 飞来男人
慕九完全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番心情了。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界……还长年交媾意思是持续不断吗？
她觉得脚趾头上的小汗毛都竖起来了。
果然如此再翻了半座山坡，所见之物莫不如是。都跟看西洋景似的闻讯涌出来，这令慕九总觉得自己像是闯入人类世界的外星人。
当然有眼力的也不少，比如一些路过的人妖——也就是说从人修进化到魔修的这一类，他们通常比禽兽类灵性更足，更能分辩出对方的身份高低，见到他们气质非凡立时就上前来道：“敢问尊驾来自哪里？来此地作甚？”
慕九虽然受了一路惊吓，看了一路丑怪，但是细数下来，所遇上的妖魔却没有一个贸然侵犯的，他们个个都毫不掩饰自己狂野不安的内心，但是又都谨守着最起码的规矩，这众妖魔狂而有度还是让她刮目相看。
由此可见，墨衍当真还是把这修弥六天管治得不错的。
陆压道：“寻墨衍。”
那人妖脸上便有了讶色：“尊驾来寻我们魔君？”
“正是。”陆压扬眉，“难道他不在？”
这应该不可能，他来之前自然是做过功课，确定他一定在修弥天的。
“在，他在。”这人妖忙不迭地点头，然后看看陆压，又看看慕九，立刻在前引路了。
慕九不明其意，总觉得这人妖目光像是瓜刨子，这么两眼下来，便把她和陆压刨瓜似的刨了一遍。
她狐疑地望着陆压，陆压倒是淡定，信步就随在人妖后头行了去。
顺着山坡走了会儿，就到了条宽约两丈的石阶，沿着石阶再走了十几里，前方高峰顶上就露出大片灯光来，仔细看去竟是建满了整片大山头的宫殿，宫殿依崖而建，占据了整片山顶，云雾遮罩之下也不知有多辽阔，只觉临崖这面陡峭凌利，沿途竟是宫宇楼阁。
而崖上开满大片的彼岸花，花的血红衬着杆的青绿，于黑灰的崖上十分耀眼。
其实不必人妖带领陆压还能更快到达这里，但是顺着此路沿途走走倒也没什么。
到达崖上，才和临崖的这边竟然是片观景的平台，宫门开在另一面，硕大一座黑曜石牌坊，上刻日月星辰，门口结界每隔六丈便有一层，人妖领着他们到达第三层便进不去了，以灵力在结界上与内里传了话，便就冲他们二人深施一礼，还瞅了他们两眼，才走了去。
慕九忍不住摸了把脸，又去看陆压，实在没发现长出花来。
很快结界内就有人走出来，同样不认得陆压，也盯着他们看了半晌，然后默不作声将他们领了进去。
慕九心底里疑团更大。
这魔界行事似乎都不按套路，好歹是赫赫有名的魔宫，居然也不先问问来历再让人进去。
他们就不怕他们是来砸场子的？
陆压依然没说话，脸上是仿似回到了自己家一般坦然。
事实上除了引他们进来的人表情有些奇怪之外，这魔宫其余也没有什么异常，宫人们脚步沉稳，神色安然，不像是有什么事情发生。
既然没有发生什么事，那他们这副神情瞧着他们做什么？
“魔君正在寝宫，二位直去便是。”
说话间便已经进了宫门内，那宫人躬身在门下指了指方向，便就退开几步站定。
他居然也不带他们进去？
慕九越发看不懂。陆压则缓缓道：“既来之则安之。”然后率先进了门去。
只不过进门时已不觉牵起慕九的手，脚步也放得轻缓起来。
同样出乎慕九意料，魔宫里也压根不如想象中黑压压阴沉沉，反倒是四处灯火辉煌，帘幔飘飘，石材用料皆为白玉，除了玉上雕就的各色图腾透着古老的气息，廊下值守的各类叫不出名字来的妖兽，以及遍地可见的彼岸花，其余跟天庭仙宫也没有太多不同。
印象中妖魔们住的地方简直不要太恐怖，眼下这里却如斯祥和，真令人不解。
陆压看出来她的疑惑，说道：“墨衍师从通天教主，麾下许多将臣都是当年截教弟子，他们修习的本就是天道正法，只不过理念不同。他们行事风格虽然与仙界大相径庭，但除了性情肆意之外，并不妨碍他们成为一个有序而稳定的种族。”
慕九深以为然，再想想一路过来所见之妖之魔，无不在受约束的范围内肆意张狂，连山野里的妖民都这么自觉，这也就难怪这么些年魔界平平静静没什么风波出来了。
如此看来这墨衍确实是有些手腕，而与那青衣人岂非也有几分符合？
那青衣人若没有两把刷子，又怎么能在她面前谈笑自如，怎么敢在陆压眼皮子底下将她截住？
除去法力不说，只说那份淡然若素的气质，便是少人能及。
于是陆压没再说话，她也没说话。
如此走了一小段路，就到了尽头处一座高约五六丈的庞大宫殿前，殿前玉栏下开满了不知名的大朵大朵的雪白花球，如霜似雪，花枝探进廊下来，与青玉砌就的廊檐以及宫门内的红幔珠帘一衬，那画面立时华丽深邃起来。
这不免使慕九想起那天与青衣人同呆的暗室，那暗室里的华丽与这魔宫倒是也有几分相似，她心里便就越发打鼓，且这魔宫气氛不大正常，要不然先前那些引路的小妖们为什么那副神态？
她看看陆压，陆压扭头摸了摸她后脑勺，然后进了门槛。
然而还没等她看清楚这宫里光景，陡然间一个人就以奇怪的姿态冲她飞过来——
陆压牵着她也没挪窝，飞来的那人便生生在空中拐了个弯扑倒在地下，慕九张大眼望去，刚才已狂跳的心人这会儿差点没就此跳停！
这居然是个一丝不挂白白嫩嫩的男人！他俯趴在地板上，嘴里还在不信呻吟……
这是什么情况！
慕九懵了，不过陆压可没懵，等他看清楚趴在地下的是个什么货色时，立刻便以光速将她的脸扭转了方向！

第三百零二章 害羞的魔
“新来的人呢？”
这时候珠帘内又传来道慵懒但隐约透着极为不耐的声音。
慕九还没有想好怎么回答，紧接着只见光影一闪，面前玉阶上便又多了个人，只见他高约八尺，长袍曳地，一头乌发散落在肩头，利落的面部轮廓线内一双丹凤眼如蕴含着万顷秋水，高挺的鼻梁下唇角抿得生紧，气势万丈，威震九州，但看得出来他正生着气。
但是生气便把人衣服扒光了丢出来又是怎么回事……
还有他自己居然也敞着怀，大喇喇地露出腰以上紧实的腹肌，以及腰以下……
腰以下她没有机会看到，因为她才不过刚刚一晃眼，他那敞着的袍子突然就嗖地一下拢上了！而她身旁的陆压则浑身有冷意冒出来，冻得她立时打了个哆嗦！
她张大眼再细细看去，只见那男子刚才还狂拽到不行的脸立时变得僵滞，而恰在此时他身后珠帘内却又还冒出道男音来：“君上，小的已经准备好热水，只等人进来就可以洗……”随着这声音，一个油头粉面几乎分不出来男女的人贴着花钿在珠帘内出现了。
出来看到殿中站着的慕九与陆压，他立刻击掌：“原来已经来了！”上下细细打量着他们，又点头道：“相貌倒是出色！”说着便伸手拉他们：“还杵着做什么？不知道君上已经等到不耐了吗？快些随我进去把身子洗了！”
慕九四肢一抖，这才明白原来他们被当作什么人了！
怪不得方才一路上那些人看他们的目光那么奇怪，原来他们竟把他们当成了面前这男人的禁脔？而且这么说来门槛下那光腚的男人必定就是被面前这狂野男享用过之后丢出来的了！
慕九万没想到一来便让她得见这么香艳刺激的一幕，一时两只眼睛也有些不知往哪里放。
“啊呀！”
她这里还愣着神，这时候来拉扯他们的男子还没近身便如一阵风似的刮了出去。
墨衍垂脸撩袍，方才还威震四方的魔主这时候竟已服服贴贴跪在地下：“碧游宫弟子墨衍，参见太师叔。”
慕九倏地将他盯紧，只见眼下的他虽然不失王者之气，但全然没有青衣人那股怡然自得的从容——青衣人给她的感觉，就是眼看着狂风掠过他也不会乱上半根发丝，就是掀翻了六界他也不会皱皱眉头乱上半分气的平静。
但是墨衍比他正常多了，他至少这一刻是表现出了七情六欲的。
如果是青衣人，哪怕他面对陆压，她也能肯定他绝不会如此惶惑。
他不是青衣人。
陆压或许也看出来了，正坐在不知什么时候化出来的椅上，睨着门槛下一面扭头哀怨地望着墨衍，一面委屈地往外爬的面首冷笑：“挺逍遥哈。”
“弟子不敢。”墨衍挥挥袖将那面首弄消失掉，然后木着头皮把头抬起来：“弟子不知太师叔驾到，有失远，且没想到他们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太师叔，是弟子的罪过，还望太师叔恕罪。”
门外不知哪里闻讯赶来的仙官成排的敬来了香茗点心，陆压捧着茶，脸色已比进来时要好得很多，甚至于对他至今袍子底下未着寸缕并且方才还险些被慕九看光光的事情也决定既往不咎。
墨衍站起来，不出意料地看了下慕九。
没等他从眉眼看到鼻唇，陆压这里便立刻发话掐死了他的好奇心：“叫太祖母！”
慕九一口气差点没从鼻孔里喷出来！一下子辈份变得这么老，她真真有些难以适应。
不过她还是拢手冲墨衍点头笑了笑，华丽端庄。
早在原先听闻与玉帝签协议时就听说墨衍是个极知趣之人，果然他愣了半秒，便立刻恭恭谨谨地跪下补了个大礼。
虽然九州四海都没谁听说过陆压成了亲，但是既然是他亲口认的，这礼却是无论如何须得行。他们魔界可以罔顾辈份与六界任何人平起平坐，唯独至尊天上那几位不能够，他们可是真正的超然度外，拿他立规矩也是一句话的事。
陆压等他礼数做周全了，这才许他把摆满了酒菜的八仙桌挪过来，与盘腿坐在对面的他说道：“近来出了点事，你知道么？”
墨衍拿袍子掩住大腿，正襟危坐：“不知道太师叔指的是？”
“别的不说，去年东昆仑灵力躁动的事你总知道吧？”
墨衍顿了顿：“去年东昆仑闹出的动静，我只听说是冰湖敖家与玉岭云家的事引出来的。此外我还听说，此事的内幕是云家的子玥昔年赴死之后重生回来，而后于养灵之期在太行山上被人打伤，后来为着个冰魄锁与敖琛有了牵扯。”
“没错。”陆压吃着桌上的凤肝，“而在这之前，青丘跟阐教也险些被人设计打了起来，这案子虽然最后被破解乃是武德真君的离间计，但是案子破掉之后，那批法器以及武德与离航所争夺的女仙绯衣却下落不明。”
“听说那批法器虽然数量不小，却都并不是什么厉害法器。”墨衍道。
“但法器上的灵力都是仙道正宗的灵力。”陆压定定望着他，“你掌管魔界，总该知道千余件法器的灵力若是集中起来，能做点什么用处。而且与这批法器同样失了踪的，还有个女仙的元魂。”
墨衍举起酒杯，杯沿还没到唇边，脸色便就黯了黯：“法器？炼灵？”
陆压挑眉：“无独有偶，前阵子，北荒也出了点事。轩辕氏的坐驾黄斑虎后来也自立为王，成立了个南襄国，这代的黄斑虎名为轩辕晦，他联同他人还一起炼就了鬼灵。”
墨衍神色又黯了几分，眉眼里的不羁忽然淡去，转而变成一幕深沉。
“六界之灵只有一尊，早就被创始元灵提出放在地灵涡，为什么还有人要炼灵？”他深深望向陆压。
“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
陆压晃动着杯子里的葡萄酒，“六界之灵本尊虽在地灵涡，但六界却仍还有灵力在，再炼一尊灵出来威力依旧不小。如果再次集齐六灵，而此人又具备一定实力的话，那么想要折腾点事出来并不是完全没有可能。至少——他若把鬼界再夺过来，与天帝平分六界，也是大有胜算。”

第三百零三章 意外的事
墨衍眸色黯得如乌夜一样，他讷讷道：“这么说，太师叔是在疑心我？”
陆压不带犹豫地：“你确实有这个可能。”
墨衍忽然苦笑起来。
“不过我如今又不这么想了，如果是你，我想这个时候你该没有时间四处搜罗人来暖床才是。”陆压凉凉睃过他裆部。
墨衍立马捂裆，一张俊脸羞到如同一口气灌下了十来斤烈酒，他静默三秒而后闪身消失，不到三秒立刻回转，这次敞开的衣襟里明显多了层严严实实的中衣，连脖子也包住，而他的脸却还是羞赧的。
一个说话间便能干翻好几个禁脔的魔君，他居然还会害羞。
慕九嘎嘣一声咬着脆笋，真真叫做开了眼界。
“太师叔料事如神，分析起来条条在理，但这次真真不是我。”墨衍单手抚膝，幽幽说道，“不但不是我，恐怕连我也是受害者。”
陆压停住送到唇边的杯子：“什么意思？”
墨衍站起来，“您随我来看看便知。”
说罢他扬袖起身，侧身立在了一旁。
陆压略顿，站了起来。
慕九见状也连忙起身。
墨衍在前引路，出殿门往东一拐上了长廊。
长廊竟是蜿蜒往下的，并且建在山崖上，一面是宫里的花园亭楼，一面是沿猩红的彼岸花，而彼岸花外则是陡峭悬崖，崖下烟雾缭绕深不见底，天上明月当顶，将眼前景象越发映得幽暗诡谲。
走了不知多久，只见天色越发深黯，慕九心下渐生紧张，她虽认定墨衍不是青衣人，但若她看走眼了呢？如果墨衍就是青衣人，那陆压挑破他真面目后他首先要做的必然就是对付他们，她虽然对陆压的本事极有信心，可是那青衣人究竟有多大本事她还不知道，万一他强过陆压呢？
她挽着陆压手臂，忍不住看了眼他。
只见他从容不迫，浑似一切胸有成竹。
再看前方的墨衍，一步步走得甚为踏实，也看不出来什么异状。
如此再走了一段，天色已伸手不见五指，而路前方却传来噗噗几声，一路竟亮起十几盏灯来。
有灯在前，慕九视线又清晰起来，而她看见墨衍已停步立在灯的尽头。
灯的尽头是道紧闭的青铜大门，门口黑雾缭绕，盘旋着看不见真容的好几只妖兽。
墨衍挥袖开了门，门内紧跟着也噗噗几声亮起灯来，眨眼间灯火辉煌，但门内迎面却立着方石壁，上绘有大大小小看不甚明白的文字。
等到进了门，身后两扇青铜大门便又倏地关了。
墨衍站定回头，看了眼陆压，然后道：“太师叔应该猜到此地是什么地方了。”
陆压望着石壁上的文字：“修弥六天太古之时原是片沼泽地，后来到了人畜渐生之时，此地又成为猎食兽的生息地。后期吸食天地元气的禽畜类增多了，便渐渐有了妖兽，再之后成了魔。所以修弥六天乃是整个六界魔灵最为旺盛的地方。
“数万年前家师炼取的魔灵，就是自修弥六天而得。所以此地，应该就是你们藏纳魔界灵宝类的地方。”
“太师叔所言不差。”墨衍自石壁下的玉台里取出根蜡烛，以指生火将它点上，看烛焰随着灵力浮动而轻轻摇曳，“昔年创始元灵自修弥六界炼得魔灵之后，便将炼灵之地以法力封存。而后我带着截教众徒掌管了修弥六天之后，为振修弥之元气，便将封印解除，建下这地涌宫。
“这地涌宫便是昔日炼灵之处，锤炼魔灵时还剩下许多灵石，这些灵石上的灵力加起来虽不如魔灵厉害，却也可佑我魔界灵气安定，但是，前不久这地涌宫里的魔灵石却全都不见了。”
墨衍说到这里，忽然推开面前石壁，方才被挡住的地方瞬间露出个一丈见方的石炕来。
石炕不知道有多深，但是距离坑口两丈以下全是火红岩浆，这股红浆将地宫四面立时染得腥红一片，而那热力则直逼得慕九直往后退。而岩浆之中还立有十二支底座，如今上方空空如也。
陆压掐了个仙障将她护住，然后也带着疑色望着这深坑：“你是说有人盗走了剩下的魔灵石？”
“若不然它们不可能平白消失。”墨衍道，“约摸八百年前，我遁例前来察看灵坑，发现总共十二枚魔灵石一概不见了踪影。
“魔灵石是魔界至宝，而这地坑乃是创使元灵当年亲手所筑，早沾了祖师父不知多少灵气。恕我自大地说一句，我魔界的战斗力于天上地下虽不敢说第一，却也至少能列个二三，但这批魔灵石偏偏就在我墨衍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数百年来我用尽了各种方法也没能寻到半点线索，而失去魔灵石镇压，我魔界近来也常受外界搔扰，因此我下令戒严全族，但这只是治标不治本的法子。当初创始元灵之所以留下那十二枚魔灵石就是为了稳定修弥天，如今魔灵石丢失，魔界灵力也时显浮躁。”
说到这里他转过身来，望着陆压：“太师叔若不说及北荒黄斑虎炼了鬼灵，我恐怕永远也不会将这魔灵石被窃之事与北荒联系上去。太师叔既然找到了我，想必是已经查得些此人痕迹？”
说罢他将手伸向陆压。
陆压也未客气，指头在他腕上拂了拂然后收回来：“确实有点影子，但终归没有实据。”说罢，他便将几件案子来龙去脉与他皆说了清楚：“放眼天地，也只有你魔界才有这等实力翻天覆地。而今既不是你，我竟然想不出来还有谁来。”
这世间又岂有仅凭一己之力便能称霸的人在？
一个人再厉害，但凡涉及到雄图霸业，必然都需要有班拥趸。否则的话就算打败了全天下，又有谁能任凭他差遣？无势力巩固，掀翻他也是分分钟的事。
墨衍的脉象显示他并没有说谎。
熔炉里除去融岩，还余下十二只墩座，炉子是不是创始元灵所造他一看便知，而墨衍眼神与脉象皆一片清明，他委实没有说谎。

第三百零四章 上司情事
盗走魔灵石的人毫无悬念，只能是青衣人。
原先他以为不过只具备炼炼神灵与鬼灵两者的能耐，可再想到那批法器可炼仙灵，魔灵石能炼鬼灵，现在这个推测便得推翻了。
“这么说来，他确实是有所图谋。”他负手望着那熔炉，自语般说道。
墨衍走上前同望着底下：“我墨衍昔年追随家师与仙界为敌，也算是响当当汉子一条，如今知道竟还有这么个人在，我不免也好奇起来。”
他语气依旧慵懒，但话里透出的寒意却令人发颤。
慕九与他们一道望着这熔炉，从始至终没说话的她到这会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由于来之前作好的心理准备，如今得知青衣人不是墨衍，这结果也并不算太意外。
但青衣人居然又盗走了魔灵——他究竟想干什么？与六界有仇吗？只有有仇的解释才为合理，仇恨往往能使人做出完全超乎常理的事，比如说林见儒对冥元，她是完全没想到他会变成那样的，如果六界里有谁负过他呢？
——但是她看到的青衣人，他的身上却并没有仇恨的气息。相反，他整个人气质还算是祥和的……
是她的感觉有误，还是他这么做乃是另有原因呢？
她百思不得其解。
陆压却比来时还显轻松，临走的时候居然对墨衍还和颜悦色起来。
回到魔宫吃了杯茶他们就走了，当然墨衍作为徒孙，是打算隆重招待一番的，不过陆压并不大想呆下去，所以他便也就将他们送到了修弥六天结界入口。
陆压一路直到南天门才把她手松开来。
这趟虽然同样没查到青衣人身份，但却得知他居然还在炼魔灵，这也算是不小的收获。毕竟这样就证明这家伙起码是想干出番大事来的，眼下就是不知道他究竟想闹哪出。
陆压决定先把寻找准提的事给压一压，既然混鲲说青衣人不是他，那么他便可以放开手脚彻查青衣人来历，至于准提究竟避去了哪里，究竟为什么要避世，只等慕九这事完了，他总会办法找出他来的。
慕九没有意见。
她也想通了，琉阳避着不见定是有他的苦衷，如果他不愿意见别人，她又为什么要强求？
日间陆压继续琢磨案子，慕九则正常上下衙。
除去神秘的青衣人不时刺激一下神经，日子其实过得挺平常。
家里阿伏回来了，而且还会说话了，本就热闹了许多，哪里经得起再来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子境。且三个人心智年龄不差上下，就子境老练些，但也没有人把他当大人，所以三个人经常不是你追我赶，便是围在一起吹牛磨嘴皮子。
不过，子境最近一点也不轻松，因为陆压把他困在结界里烤火，压根就出不来！
慕九其实还蛮喜欢热闹，当初死活不想上天庭，如今却恋上这种安逸温暖。
衙门这边应该算是最为稳定的了，近来好桩案子都办得利落，刘俊也没少夸她。
但是有时候他也很八卦，比如闲着的时候又没外人，他会冷不丁地问她跟陆压吃饭的时候要不要先给他夹菜自己才能端碗，还问照她这脑子会不会犯了错动不动就要罚跪？
慕九都不知道他脑子里想些什么。
但是因为问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日常，她也没往心里去，问到哪里就说到哪里，慢慢地她竟然发现自己其实也很喜欢跟人分享她跟陆压之间的点滴，有时候都不用他问，自己都能说出一堆来。而往往在述说完这些之后，她嘴角都能往上翘好久。
刘俊也是个好听众，不该问的他都不问，但只有一件，他总会在听到动情时目露哀凄之色，然后再叹上口气。
这不由令慕九疑惑：“大人是不是跟心上人吵架了？”
这种问题其实她已问过很多次，但是他每次都避而不答。
然而这次他微顿之后，却咳嗽着说道：“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说老是对一个不喜欢你的人念念不忘，是不是一种病？”
慕九张大嘴，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对不喜欢的人念念不忘，意思就是说他确实有喜欢的人喽？
这人是谁？
洛神宓妃？
她的八卦之心也毫无防备被挑动起来。
“我是说，倘若你喜欢的人成亲了，你还会不会想他？”刘俊一张脸红到耳朵根，但脸上依然绷着。
这个问题有点超纲。慕九总共只喜欢过一个陆压，没有前男友，这种事没法儿有答案。
“你就想象一下！”刘俊道，“就想象你有个意中人，你疯狂地喜欢过他，但她始终不喜欢你，然后嫁给了别的人，你说你还会不会关心他？”
“应该不会了吧？”慕九搔了搔头，“毕竟人家是真不喜欢我，我就是想他也没有用啊。而且，他都成亲了，万一再因为我而闹出什么误会，对他岂不是也不好么？”
“我就说！”刘俊徒手抹了把脸，一脸的纠结。“我就知道我定是有病。”
说着他站起来，顺着屋中间不停地徘徊。
慕九等他走了有上十圈，忍不住问道：“大人心心念念的这个女仙，是不是洛神？”
刘俊听到这个名字立刻像被雷击一样顿住，而后倏地转过身来，喃喃道：“你怎么知道……”
她若还看不出来就见鬼了！
不过洛神是伏羲的女儿，女娲的侄女，而且早就嫁给了后羿，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刘俊居然说洛神在婚前的时候就被他所喜欢，那刘俊得有多少岁数了？
她忽然发现她对这个上司了解的居然也不多。
“大人头次让我去洛神庙上香我就猜到了。”她说道，“这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你喜欢她是她嫁人之前的事，又没有婚前去勾搭，这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就算是现在还想念，但你们又不见面，而且你也没有影响到她生活，这也没有什么好不安的。”
刘俊平日对她甚为不错，这个时候她可得好好开解开解。

第三百零五章 有点阻碍
“话是这么说，可都这么多年了，几万年了，我也还没有放下，而且好像永生永世都放不下来一样，所以我有时未免觉得自己不正常。”刘俊喃喃低语，脸上有羞涩，但字字句句表达的都是一个痴情男人的自白。
“没有，您想多了。”慕九努力宽慰他，“这只能说明洛神魅力太大，而大人您又太情深意重，这不是病，这是正常的。要知道现如今像您这样的人可不多，您只管放宽心。”
刘俊神色稍好了些，但还是忧郁。
慕九便又道：“其实天地间优秀的女仙这么多，大人也可以试着和别的女仙交往交往，说不定您会发现还有人比洛神娘娘更适合您呢？”
毕竟洛神不喜欢他，她就是再好，尽守着一棵树上吊死也不太好吧？
再说他各方面条件也很不错，就是典型的成熟大叔型，也许面上看去不那么浪漫，但是一个痴情的人内心怎么着都是细腻的，他也有别人及不上的魅力。
“唉。”刘俊叹气，显然对她的提议并不感兴趣。
慕九也只是劝劝，他若真放不下，自然也不能强迫他跟别的女子交往。
“郭大人在这里吗？”
这时候门外传来轻轻的问询声，慕九探头看了看窗外，只见对面院门底下站着林见儒。看到他慕九就立时想起他借冰魄锁给丘氏修补元魂的事来，算算也是第三日了，也不知道他弄得怎么样了？
“有事你就去忙吧。我这里也要下衙了。”
刘俊摆摆手，然后清清嗓子也整理起一旁的公文来。
慕九便就替他掩门出了去。
林见儒脚步不慢，她这里到得廊下，他就已经到了跟前：“慕九，我有点事跟你说。”
慕九猜到是那件事，为免人多嘴杂节外生枝，她便道：“去我衙门吧。”
二人这里径直到得都尉署公事房，慕九把门掩了，又设了结界，然后才道：“办得怎么样了？”
“遇到些阻碍。”林见儒握紧着拳头，眉头也皱得生紧，“我算到今日乃是至阴之日，是修补元魂的最佳时间，但是为免出意外，所以这几天我都早做了准备。我先把我母亲从原来的住处接出来，另找了个地方让她住下。
“然后昨天夜里我又先尝试用冰魄锁召唤她的元魂，试了好多次竟然都没有发现到她残破元魂的踪迹。”
“没有发现？”慕九闻言也顿住，“这怎么可能呢？冰魄锁是修灵的圣物，它连敖琛与云嵯这种神族的元魂都能修，怎么可能会查不到人族元魂的踪迹？”她可不相信如果冰魄锁只能于神族有用的话，敖琛会不告诉她。
“但是确实没有。”林见儒眼里有急忧，“我试了许多次没有结果。”
慕九也相信他不会在这件事上撒谎，可这又是什么缘故呢？
“你当初可查清楚了林燮是如何弄伤她的？”
“清楚。我每个字都记得很清楚。”他说道，“林燮在黑白无常到来之前将她的元魂击残，而后她便变得痴痴傻傻，去到地府也无法告他的阴状。这样的手法是冥元法籍中有记载的，但是往往只用来惩罚作妖的妖精或者背叛门墙的弟子，从来没有人这样伤害过一个无辜女子！
“现在要完成这件事，我就必须先找到她遗失的那部份元魂，而到了至阴之时，再将她心血滴入锁内，所有她的元魂碎片都会自动聚拢，最后完成复合。按理说冰魄锁的灵力只要在她的气息范围内启动，它就能发现的，但现在并没有。”
慕九讷了半晌才把下巴合上，听起来他的确是已经做足功夫了，这些流程连她都并不十分清楚。
于是她也纳闷起来，究竟是什么原因发现不了呢？
难道它失灵了？
“那锁呢？你给我看看。”她伸手道。
林见儒从怀里将它拿出来，平放在她手上。
慕九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渐渐输入灵力，那锁周身就有波波灵力泛出来，而且渐渐范围扩大，她再将它置回他手心，只见被这灵力笼罩的他身上顿时显现出一团完整并且随着他移动而不住游动的光影来，这便是他的元魂！
“这锁没坏啊！”她疑惑地道。
“我就是觉得奇怪。”林见儒沉吟，“事实上昨天夜里我也在别人身上悄悄试过，并没有问题。”
慕九百思不得其解。看看窗外天色，也已经并不早了，敖琛只能把锁借出来七日，而今日是七日里唯一一个至阴之日，错过就太可惜了。
“你回去等我，我去去就来找你。”她站起来道。
林见儒点头：“那我回去等你。”说完先出了门去。
慕九这里则立马回到家中，寻到正在窗前出神的陆压，把方才这事跟他说了：“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陆压收回撑腮的手，搁在盘着的腿上想了想，说道：“幽冥九境是困锁六界亡魂之地，破碎的元魂有可能被吸去了幽冥九境，而且被锁住。你们可以去那里找找看。解救出破碎的魂，冰魄锁自然也就能探到她整个灵魂了。”
慕九如醍醐灌顶，立马扭头就走。
陆压又唤住她：“子时三刻，正交极阴之时，那个时辰之前，必须要把魂从幽冥九境放出来。”
慕九猛点头，顿一下，又道：“你要不要与我去？”
他说道：“你要积善缘，我就不能插手。而且，林见儒的事我也不宜插手。”毕竟他身份不同。
慕九表示理解。她点头道：“那我陪他去去就回来。”
陆压拿了张两张符给她：“拿这个去，一张是去的，一张是回的，可以节省不少时间。”
慕九搂住他脖子吧唧亲了一记，哧溜下地回了房，找了上次王母给的隐身的仙丹，出了门去。
林见儒早就在屋里引颈长盼，他猜到她定是去寻陆压打听究竟，因此心下倒是不慌。但是也担心陆压会阻拦她不让她接近他，于是一颗心又七上八下没个安宁。
这里看到她快步进了来，当即也立刻赶了出去：“问到了吗？”

第三百零六章 幽冥九境
慕九直等进了他屋里才说道：“打听到了，陆压说极有可能是她元魂的残片被幽冥九境给吸了进去锁起来，所以我们要去幽冥境把它放出，这样冰魄锁才能搜索到它。陆压还说子夜三刻是极阴之时，所以我们得赶在这个时间之前回到人界。”
林见儒凝神点头，又道：“你随我去吗？”
“都到这会儿了，我就陪你去走走吧，免得你一个人也顾不及。”慕九道，“不过幽冥九境我就不随你去了，你自己当心便是，我在地上给你把风。”毕竟他是有罪孽在身的人，营救丘氏这件事是他的心愿，同时她也希望他能借这件事替自己洗赎洗赎。
“好！”他点头道，“能这样已经足够了！”
说完他便就进里屋收拾东西，转眼走出来，这里便就前往南天门去。
他们这里前脚出门，那头树影下就迅速走出一脸惊疑的梁秋婵，她随在他们后头直到南天门，眼睁睁看着他们下了界才退回来，手里一张绢子被她攥得已不成样子。
先去的地方是人界丘氏目前所住的地方。
事实上在天庭的这两年，人界已经过了有上百年，丘氏已经再次投胎为人，目前的她投生在一个姓武的官宦之家，取名武兰儿，只有十七岁，风华正茂的年纪，安静的时候像足个大家闺秀，但因为痴傻还并没有嫁人生子。
武兰儿的母亲是高嫁入户，本指着她是个男孩儿好在公婆妯娌面前撑腰板，没想到生下来不但是个女孩儿，而且还是个傻丫，于是本来就得看家里人脸色的她对武兰儿就更如揉进眼里的沙子了，人前嫌弃人后打骂，小小的武兰儿身上没有一处皮肤是完整的。
唯一在生母手下过得安稳的日子是她怀上第二胎的时候，她请算命先生看过，上庙里摇签问过，又请城里最有名的千金大夫诊过，都说是个男孩儿，于是那些日子她对武兰儿也宽待些了。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生母在生弟弟的时候难产死了，孩子倒是被保下来，但失去生母的武兰儿处境更加艰难。
武父不久后娶了填房，幼弟交给祖母带，武兰儿无人接手，继母嫌她碍眼，武父读了满肚子圣贤书，本来还顾着为官体面，并未觉得长女如何，但继母吹的耳边风多了，他也觉得她碍眼起来。后来渐渐放任，除了吃穿嚼用，甚至为免落人笑话，还将她终年锁在祠堂小屋里。
林见儒找到她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采墙角的小野花，黑乎乎的祠堂里满是死人灵位，没有一个活人，但她却在黑夜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早春天里她身上只穿着件夹袄，光着脚在地上，头发已经曳地，浑身污垢，只有一双眼睛是明亮的。
林见儒说到她的时候有几次中断，暮色里看不到他神情，慕九也没有扭头刻意去看他，他的语调也始终平稳，但却不难猜想他此刻是什么样的心情。
除此之外无甚多话，他们到达了武兰儿所在在炎城。
这个时候的炎城十分美丽，即使是傍晚，也能清楚看到田廓四处的桃红柳绿。
城内河里鸭子恋恋不舍地上岸，乌蓬船也开始收工了，妇人呼唤孩子们归家吃饭的声音此起彼伏，街头不知谁知的狗因为走太快而踩到了伏在家门口打瞌睡的猫尾巴，地上的猫腾地弹起到半空，然后落地之前就已经与狗打得不可开交。
武兰儿的住地在城北的一条不大不小的胡同里，林见儒请了个婆子照顾她。
慕九才进门便见到个坐得端端正正仰头看院角桃花的女子，她已经被拾得很干净，衣着不显华丽，但极为合身，米黄的色调看起来很舒服。头发应该也是剪短许多了，断口还很齐整地停在腰间，头上只乌木簪束了个简单的髻。
衬着她清瘦但干净的面容，整个人看上去像朵玉兰花。
“这就是她了。”林见儒嗓音有些干涩，为了润喉似的说了这句开场白。然后掐了个诀指向屋角正浑然不觉洗着衣衫的小丫鬟。小丫鬟消失不见，远处的喧嚣声也安静下来。
慕九将冰魄锁平放在武兰儿肩上，催动灵力试了试，只见其锁微微有光，片刻过去果然无动于衷。
“我这里有符，可引你去黄泉，你这就走！”
说完她立时从木镯里掏出张香案，其次香炉符纸什么的一应备齐，然后便就举剑行法焚了张符，符纸燃起之时面前立时出现条羊肠小道，幽幽远远不知通向何方。
而后她又剪下武兰儿一缕发，放进冰魄锁之中，与另一张符一起交给他：“催动冰魄锁，如果残魂在那里，它定会有反应的。回来的时候把这张符焚了，同样会有路引你原路返回。”
林见儒将冰魄锁塞进怀里，然后沉了口气，飞步踏上那条小路。
慕九在香炉里续上三柱香，从屋里搬了张凳子，坐到武兰儿旁边，与她同看起那树桃花来。
林见儒顺着小路一路狂奔，离子时三刻虽有三个时辰的时间，但早一刻找到便早一刻安心，他必须将赶路的时间缩到最短。
幽冥九境是关押六界所有魂魄的地方，他从来没有去过那里，但是因为那里与六界皆有关系，所以关于它的信息知道得还是挺多的。对于神界来说，地府也并不是什么特别神秘的地方，所以至少他不用担心路上会出什么意外。
唯一的意外是最终他发现残魂并不在那里。
毕竟陆涯不过是个散仙，他的话不一定准确。
很快黄泉路到了尽头，幽暗的天色下三途河暗涛汹涌，两岸的接引花猩红一片，如同撒泼了血池般肆意地映入眼帘。
去幽冥九境的路途先是黄泉路，绕过奈何桥，直接沿三途河再过刘娥坡，再上灵驮峰，灵驮峰下压着的便是幽冥九境，也就是真正的地狱。
但是三途河旁这段路却远不如黄泉路上轻松，河水里幽怨的悲嚎声，慑人心魄的靡靡之音，还有孤魂野鬼们凄厉的呼救声，这些都是尚未曾进入幽冥九境等待转世的灵魂，罪孽甚大的亡灵必须从河的这端下水，经过河水里铜狼铁狗的啃咬到达对岸才能去阎罗殿接受判决。

第三百零七章 你是何人
他屏住五窍只余呼吸与双眼，催使灵力往河尽头的目的地奔去。
很快过了刘娥坡，再接着便看到了远处一道顶上齐崭陡峭石壁。远处看石璧约有千丈宽，千丈高，然而到了近前，却发现原来压根就不只千丈高！
这韦驮峰原来是座落于崖中的一座石峰，石峰四面全是空的，黑雾缭绕，而三途河到了此地便是尽头，河水哗哗地流向与韦驮峰之间的空隙，形成千里长一道瀑布，但往下却看不到水面，也听不到水深！只听见不时翻滚的云团里摆动的蛟尾，以及震耳欲聋的龙吟！
眼下他需要越过这深不见低的悬崖才能到达对岸。
到此时他才知道这幽冥九境的名不虚传，但是已经到了这里，他无论如何都得闯一闯了！
他的御剑术已经练得不错，这年余里借助天庭灵气他进展也快，只要不落下潭去，那么这百来丈的悬崖并不在话下。
果然，他很顺利地达到了彼岸，迎接着他的彼岸花随风摇摆，看在人眼里依旧像糊在地上的一滩血。
他已非凡胎，到底比起想象中容易些，先屏息进入峭壁上的洞口，走进去，服下方才慕九给他的隐身仙丹，避开牛鬼蛇神们的巡逻，经过凿在阴洞里暗水河上一条长廊，再往深处走进去，便又到了处洞门口。
门上写着“元甲”，位于最高处，想来这就是关善义之魂的首层了。
武兰儿的元魂碎片难辩善恶，也不知道会落在第几层，他暗地里催动冰魄锁上的灵力，一点点挪过去，逐间逐间地寻找。
第一层的狱与其说是狱，还不如说是客房，一色青玉料砌成的小房间，里头又凿出许多个玉格，每个玉格上都有个玉盘，而玉盘上则以各种闲散姿态栖息着各色灵魂，这里头有于天地社稷有大功的王侯将相，神灵仙佛。
第二层也是一间间工整的小房间，数量比第一层的还稍多些，房屋用料也皆是上等汉白玉，与楼上相似，差别只在用料材质。
头三层皆无牢门，只有冥障，到四层便有了门，同时还有了看守的牛鬼蛇神。
前六层冰魄锁皆无动静。
林见儒的心一点点的灰下来，但他仍咬了咬牙，往更深一层的去处走去。
第七层已经是下恶之界，每间房前皆有冥兽看守，林见儒虽知他们看不见自己，但是也不由得心下发紧。他紧攥着冰魄锁，一直走到快到尽头，忽然间手里传来“嗯”地一声喑音，他停步站住，低头一看，冰魄锁的灵力忽然加强，冲得他的手指都有些微微外推！
他血气一阵翻腾，连忙止身往四面看去，立时见到幽黯的左侧房间里有光芒在闪烁……一团如指甲大的幽幽发亮的元魂正在微微浮动！而且还正一点一点往他这边挪来！
他紧张得心都快跳出喉咙口，时间在这一刹那仿佛也过得特别缓慢，他把冰魄锁托在手上，将手尽可能地通过牢门间隙伸到里面！
三尺，两尺，一尺……八寸，五寸，三寸……
“呼！”
眼看着就要到手，却在这时候突然一道魅影闪过，堪堪将那团元魂给卷走！
早已涌在他喉头的那口血蓦地涌出来，他受不住这股冲击，人也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但四面冥兽与牢房也都不见了，笼罩住他的是团完全看不到边的黑！
他微躬着身子，心在胸腔里狂跳起来！
忽然前方出现了一点亮光，这亮光渐行渐大，照亮了周围的岩石与彼岸花，也渐渐将他所处的环境全数照耀出来——面前是道瀑布，瀑布下方只有摆尾的蛟与看不出深浅的雾，而对面则是不知深浅并且壁上还长有星罗其布的彼岸花的的韦驮峰！
但是过往的人似乎都看不见他，仿佛他站立的乃是平行时空！
他并没有挪动过，却转眼之间又回到三途河尾来了？！
“很吃惊吗？”
身后忽然传来道温雅而从容的声音。
他倏地转过身，面前不知几时站着个人，青衫广袖，目如朗星，一头墨发只拿玉簪束个髻，而后垂在腰间。
在这昏黯的天幕下，他看上去居然一点也不鬼魅，反而透着股超尘脱俗。
“你是谁？”林见儒退后两步，将冰魄锁严严收进怀里。
青衣人冲他扬了扬唇：“我来救你。”
林见儒凝眉，回道：“据我所知，我并没有什么危险。”
“你当然有危险。”青衣人说道，顺势在身后一丛彼岸花坐下来，屈起一腿去看花的样子，竟然连身为男人的林见儒望之都有几分心动。
他像聊天一般说道：“从你弑父开始，你的邪根就已经种下了。所以你后来又害死了你同父异母的姐姐。如果我不救你，你就只能在这条邪道上越走越远，最后落得五雷轰顶灰飞湮灭的下场。”
林见儒大为惊骇，他根本就不认识他，他怎么会把他的事情知道得这么清楚？！
到底是从冥元那么多毒手下苟活过来的，他强迫自己恢复了镇定。打量他半晌，说道：“尊驾消息或许还是不够灵通，我早已经答应过友人，此生绝不会再行不义之事。我若改邪归正，老天又怎会如此惩罚我？”
“但是你改不了。”青衣人望着他，定定道。
他明明坐在地下，本该仰头看人，但从林见儒的角度看来，他依然是带着无比的洒脱和自信与他平视的。
“什么意思？”他骤然拢了双眉。
“因为武兰儿的残魂在我手里。”青衣人把手摊开，那团指甲大小的残魂果然在他掌间浮动，“如果我拿它挟迫你，你还能忍住不走邪道吗？”
“还给我！”
林见儒倏然变色，不顾一切扑上来。
青衣人把手卷起来，望着三尺外他始终也无法再靠近的他：“没有这团元魂，你的心愿便永远也达成不了。”
林见儒惨白着脸扑倒在地下，两手死命地抓着地面的枯草与泥土。
这是他惦记了两百年的心愿！也关系到他日后的路途！

第三百零八章 万年之后
可是他也答应过慕九，答应过她无论如何也不再走邪路！他为了践诺，连梁秋婵都已经好几天不曾见过！
气血在他胸腔里翻滚不停，余浪再接着冲向他的头颅与四肢，他张开嘴，多么想将那个“好”字说出口，这样他就能圆满地将残魂拿回，赶在子时三刻之前将武兰儿的魂魄修补齐整！
他反正不是什么好人，连亲生父亲都杀过了，同父异母的妹妹也害死了，连拿贞操逼迫女子这种龌龊事也同样做过了，眼下为了他母亲而再坏一次，又有什么要紧？！
可是，做个彻头彻尾的坏人从来不是他的志向，他犯的所有罪孽都不是他自己想的，他想要的是尽快强大脱离冥元，然后过回他本应该有的、早就向往了很久的平淡安定的生活！
所以他很坚定地答应了慕九，答应过她绝不再做任何有违天道之举！
这不光是因为她，也是为了他自己，他不能食言！
尽管她的本意是为他，他至少他要为她尽到承诺……
他抬眼望着他掌心里的残魂，颤声道：“我……我不能答应！”
青衣人顿了一下。
他的视线朝下，他看不到这双眼里藏着的是什么情绪。
他甚至预料到他或许会恼羞成怒，一掌将自己给劈了。
但他并没有。
他只是在看他半晌过后，忽然扭头看向远方，侧脸的他唇角像是还微微上扬，而目光是温和的，像冬日里落在手背上的轻絮。
但是当这目光再次落到他身上时又不同了，它变得波澜不惊，半丝喜怒也看不出来。
“你确定不随我？”他问。
他撑地爬起来，席地坐着回望他：“我跟她发过毒誓，如果我做不到，来日便任我灰飞湮灭，如果我行邪道最后也不过落得这个结局，那我为什么不忠于给她的承诺，也得个忠守诺言的好名声？”
青衣人望着他，有片刻没动。
他也不再惊惶失措，回头望望远处的韦驮峰，抚抚衣襟上的土站起来。
他四肢像被抽了筋一样无力，说不难过是假的，但是他不后悔。
他不想有任何一个开始，让他毁去自己立下的誓言。
“那，如果我拿冰魄锁挟迫你呢？”
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
林见儒顿住，而后倏地去摸腰间——哪里还有冰魄锁！
他转过身来，青衣人的手上，正拿着把古朴的仙锁。
林见儒的神经突然间就绷到了极限！
“你究竟想怎么样！”
他面目都已经变得狰狞，冰魄锁是慕九帮他从别处借来的，如果他不拿回去，那他同样失信于她，而这不是他能够决定要或不要的！他必须拿着它回去！关键是没有冰魄锁，他一样也补不好武兰儿的元魂！
“去帮我做一些事情。我保你最后灵魂不灭。”青衣人走过来，半蹲在他面前。
林见儒瞪大眼望着他，眼珠子也似要突出来。
“如果我不答应呢？”
“不答应，这冰魄锁就没有了。”
他望着手心里的宝物，微垂的面孔在幽黯的光线里更显立体。
但眼下林见儒看着这张脸却忍不住发抖，——他是个恶魔，他一定是个恶魔！
他双手紧抓着膝畔荒草，忽然有些后悔，方才为什么不坚持让慕九跟随他下来，如果她来了，起码她能够帮他决定他应该怎么做。现在，他应该怎么办好呢？答应他，他将毁掉自己亲口做下的承诺，不答应，任他毁了冰魄锁，他也将失信于她。
倘若他放弃一切就这么回去，说冰魄锁被人毁了，她会相信吗？
他是个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能杀死的人，在她眼里，也许见宝生意并不是太稀奇。
到时候他将无法跟她解释，就算他再能舌绽莲花也无法解释！
这个恶魔，真真把他所有退路都封死了，他从未想做个恶人，但现在，他别无选择！
“现如今离子时三刻已经不远，你得快点做出决定。”青衣人不紧不慢地说。
他咽了口唾液，咬紧牙关：“为什么是我？”天下那么多行凶作恶的人，为什么偏偏是他！
青衣人对这个问题仿佛有些兴趣，他眯眼想了想，最后扬唇道：“这个问题问的有趣。”
说罢他挥挥衣袖，面前一片空气忽然有了光影，光影里又现出另外一番景象。
这是片山坡，阳光普照，草木繁华，有人捂着淌血的伤口踉踉跄跄地走来，披散的长发下一张脸充满了戾气，而即便是隔着一个空间，也让人能察觉到他身上喋血万千的魔性。
“有没有觉得他很熟悉？”青衣人说道。
林见儒没说话，他的确是觉得这人很熟悉，但他看不到他的脸，不知道他是谁。
“这就是万年以后的你。”青衣人望着光幕，幽幽道，“你本来的命数是成魔的命数，不管你有多么不愿意做个恶人，可是这就是注定了的。不管你有多么大的勇气想要信守承诺改邪归正，可是你背负的戾气太重，你最终还是逃不过走上这条路的命运。”
他说到这里，光幕里的人已然支撑不住仰头倒下，他的脸从散乱的发丝间露出来。
林见儒大骇！这张脸他看了两百年，再也没有把自己看错的道理！
“这是真的？！”他连声音也有些颤抖。
青衣人没说话，只盯着光幕。
光幕里的林见儒躺下没多久，这时候远处忽然飞过来一道青影，落在地上化成个清水芙蓉般的少女。
少女浑身上下全无雕饰，一头长发也披散着，她光着脚，提着布袍，漫无目的走在草地上。她信步在草地上绕圈，身上的灵力也与她本人一样未做任何掩饰，像波浪又像风，一波波地袭卷着周围的树木，还有撩起她长而乌黑的发丝。
林见儒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强劲的灵力，而且如此天然如此纯净！
他更没有见过如此干净的女子，举手投足每一步都透着与天地的最自然和谐。
她停在一棵巨大红枫下环顾着周围，浑然不理任凭这么强大的灵力散发出来有什么不妥，她就是像是一个巨富之国的公主，带着满身财富但是却觉平常。

第三百零九章 别想多了
她弯腰捡起树下的落叶，又采着草丛里的鲜花。
最后她发现了趴在地上的他，眼睛豁然就亮了，整个人也鲜活了，周身的灵力荡漾得更厉害，她欢呼着扑过去：“阿鹿！”那声音透着让人愉悦的甜腻，一个拥有如此巨大灵力的灵女，本应该高贵疏离，但她居然会因为另一个人而倏然动容……
“慕，慕九！”
林见儒瞠目结舌！
他难以置信光幕里那纯净得不染丝毫尘埃的少女居然有着一张与慕九一模一样的面孔！
她的声音清亮悦耳，与现世的慕九音色相同，她的五官精美细致，与方才才与他分别的她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但光幕里的她与现实里的她气质却全然不同！这里的她太像个情意缱绻的柔婉少女，而现实里的她却充满着烟火气……
他爬起来扑过去，但那光幕却倏地没了！
面前只有一片空气，什么也没再有。
他回头望着青衣人，青衣人也仍在看着前方，像是出了神，纹丝未动。
“那是慕九吗？！”他咽了口唾液。
青衣人收回目光，残余的一丝温情从他眼里褪去，他没有直接回答他是或不是，也许觉得回答有些多余，也或许并不想让他知道得太多。
“你当时受伤颇重，而她刚好第一次出门，一点涉世经验也没有，笨到连灵力也不知道收一收。如果你当时吸取她的灵力，那么不但伤口能立刻好起来，法力也会大大增加。但你并没有这样做，所以显然，你也有药可救的。
“因此我就给了你个机会，改改你的命数。”
林见儒面肌抖动：“那你究竟想我怎么做？”
听他的口气，倒并不像是想要去害她，可是若不是让他害人，他又费这么大心机做什么？
青衣人不置可否，起身走了几步，隔半刻转回来，似笑非笑望着他：“我要你提前成魔。”
林见儒愣住，双手再次握成了拳：“你不是说过会改我的命数？！”
“我从来不改变人的选择，不过结局可酌情而议。你该走的路还是得走，只不过我让它提前一点发生而已。”
林见儒踉跄两步，满腔皆是凄惶。
他抬头望着他，颓败到像是走到穷途末路的败将。
“你这是在逼得她与我决裂。”他喃喃道。
“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青衣人语气依然平缓，“因为你最终，就是死在她的手上。”说到这里他笑笑，“别以为她不会杀人，她发起脾气来的时候，是谁的面子都不给的。”
林见儒觉得这句话就像股从地心传来的寒意，一直从脚底穿透到他的心窝。
慕九杀了他……
她那么心软的人，那么滥好人的人，最后居然杀了他……
“你到底是谁？我怎么知道你的话是真是假？！”他突然抬起头，双眼泛着利光射向他。
青衣人将掌心落在他天灵上：“等我让你皈依了我，你自然就会相信了。”
林见儒未及反抗——事实上他也无法反抗，便觉一股气流经由天灵穴缓缓进入他体内，冲得他四肢经脉酸软，也完全无法用力！渐渐地他感觉这股气流又变成了洪水，在他体内四处不断游走，不断咆哮，最后他终于承受不住，大吼一声跪倒在地！
周围渐渐安静，他身体里的气流也逐渐变得驯服，他抬起头，青衣人还在他跟前，负手望着他。
他爬起来，忽然觉得丹田处暖意洋洋，微微一动，灵力便如潮水般绵延不绝。
“你现在的仙阶，已经直接到达化神之境，但法力却还更强。若认真论起来，你大约跟个散仙差不多。但是你成不了仙，因为我并没有拔除你的邪根。而你的邪根，跟我并没有关系。”
林见儒睨一眼他，没说什么。
既然早就知道他的目的是让他提前成魔，成不了仙这样的事实也没有什么好刺激他的了。
他也完全已相信他的能力，方才灌输给他的那样的灵力，他是从华清乃至是天庭众仙身上都未曾见过的，他仿佛灵力多到用不完，肆意在他这个喽罗身上挥霍，但眼前的他，也依然没有丝毫因为失去这股灵力而受到影响的样子。
他强打着精神，说道：“接下来，我会怎么样？”
“你会怎么样，取决于你自己。不是取决我。”青衣人道，“我虽然让你提前得到这么多修为灵力，却也没有什么特别好让你做的。你可以随心所欲。”
林见儒艰难地吞咽：“那假如我坚持不走歪路呢？”
“那也随你。”他完全无所谓，“只要你能控制得了你自己的意念，我乐意看你得道。”
林见儒咬牙，站起来：“我会做到的！”
青衣人微笑点头，笑容里没有讥讽也没有不屑，就是很平常样的回应。
林见儒又道：“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慕九究竟是怎么回事么？万年后的她，为什么是那副模样？为什么你说她是第一次出门？还有，她为什么会叫我那样奇怪的名字？难道——难道那是她的来世吗？”
光幕里他看到的她跟如今的她就像是两个人，如果她没有轮回，那她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在发现地上的他时那样闪亮而鲜活的她，连他见了都怦然心动……
青衣人久久没有动弹，直到静默得足够久了，才回了一句：“别想多了，她只是把你当成了我。”
其余的他什么也没有说，为什么她是头次出门，为什么拥有那么巨大的灵力，是不是来世，为什么性情有变，只字未言。
林见儒怔然无语。
“你该回去了。”
正迷朦着，青衣人忽然间又把手伸开来，将冰魄锁与那团残魂以平而缓的姿态移向他。
他连忙接住，再抬头，他却已不见了踪影。
慕九在桃花树下坐着，看花，也看树下的武兰儿。
这个时候的武兰儿十分安静，安静的她看起来也有种特别的美。她的眼睛很大很干净，令慕九恍惚觉得她或许看得见旁人看不见的一些故事。
慕九喜欢看美人，不论男女，当然她不是色胚，仅只是欣赏。

第三百一十章 师姐有事？
眼下的武兰儿就极好看，令她想起当初林燮看到她的时候想必也是挪不动脚。
当初那么样的情况下，她都宁愿保住林见儒而放弃择人另嫁的机会，可见是真爱着林燮与肚里的孩子的，她这份心意，也当得起林见儒这些年对她的念念不忘了。但愿等元魂恢复之后，她日后的人生能够顺遂起来，好好的找个良人，过着平稳幸福的每一世。
她抬头看看头顶的花，忽然想替她许个护身符。
她法力虽然低浅，效果远没有琉阳的好，但是多少也能发挥一点作用。
“他回来了。”
才刚把花枝折下来，一直没动静的武兰儿忽然出声，微仰的脸也放下来。
“嗯？”慕九看看周围。
武兰儿却是已经站起来，如木头人般一步步往那香案走去。
她才刚刚在香案前站定，昏暗的院子里忽然就现出条小道，有人从小道尽头大步走来，是林见儒！
“啊，是你！”
慕九迎过去：“成功了吗？！”
林见儒怔望她半晌，垂下头来：“成功了。”
他把冰魄锁与残魂拿出来。
慕九赶忙拿冰魄锁催动灵力一比对，果然正是武兰儿残缺的那部份元魂没错！
“太好了！”
她说道，连忙扶着武兰儿坐下，然后盘腿而坐，催动冰魄锁，利用它的法力将元魂一点点进行修补。
林见儒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正竭力帮他的慕九，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按他如今的法力，这根本已不用她勉力出手，但他现下心里一团乱麻，又怎么能把真相说出来？
他哪里有脸说他已经背叛了他对她作出的承诺？
“可以了！”
正怔愣时，慕九站起来，扶着已然昏睡过去的武兰儿平躺在化出来的木榻上。
他连忙回神，走上前细看，武兰儿睁开眼，看到他们立刻坐起来：“你们是谁？”
林见儒再也忍不住，激动地将她抱在怀里。
武兰儿全身紧绷，想要惊叫，慕九连忙把他扯回来，然后安抚她道：“武姑娘别吃惊，这是给你治病的神医，之前你的事情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是有人拜托我们来救你的，现在你的病治好了，你可以回去了。”
“治病？”武兰儿喃喃望着他们，凝神片刻，似乎回想起来，“我爹是鄢城知府，我是他的长女！我生母早逝，继母苛刻，将我锁在祠堂！”
她之前虽然痴傻，但记忆却是有的。所以如何处世应该不成问题。
“没错。”慕九点头，“现在你如果愿意回去，我们便送你回去，如果不愿意，我们也可以送你去想去的地方。”
武兰儿最终选择回去，在人界，一个弱女子孤身在外，实在太难了。
武家虽然待她苛薄，但她终究拥有了一个完整的灵魂，她的心智健全了，不管怎么说日后都会顺利很多。
回来的路上慕九很高兴，虽然武兰儿的命运与她无关，但办成件有利于人的事情终究是件幸事。
林见儒反而很沉默，一路上话不多。他不得不沉默，怕他一张嘴就会露出馅来，而此刻他又怎能不想呢？事情太离奇，也太让人匪夷所思。慕九与他说起武兰儿的事他也会笑，脸上也有解脱，但就是不如她想象中那么明显。
慕九也没有强求，只当他也是夙愿已偿后的乏力，毕竟都是经历过风雨的人了，谁还能不变得稳重些呢？
南天门内林见儒停住脚步，于夜幕下深深望着慕九。
月光下手提着的她也正十分安静，披在脑后的长发与水蓝色的裙裳将她素日少为人知的一面显露出来。
“有话要说吗？”她仰脸道。
他移开目光，半刻又移回来，说道：“就想多谢你。”
慕九笑一下，“算了吧，这种话就不要说了。你以后安安心心地修道成仙，比什么都好。我总记得当初刘大人为难我时，是你挺身而出替我解了围的。看到你平平安安的，我也放心。”
林见儒不知道说什么好。她不知道，有了体内这白白增长出来的修为与灵力，他恐怕再也没有办法安心修道了。
“不早了，你先回去吧。”他说道。
慕九点点头，抬脚先离去。
他在原地看到她消失在街头，才又折身回朱雀馆。
回来的路上他特意御了风，速度比起他从前快了不止几倍。
可想而知他在别的方面法力自然也有精进。
但他仍然还是被深深的无力感包围，他本以为自此当真可以安安心心地当差修道，但事与愿违，他刚刚解决了一桩夙愿，马上却又落入另一个人的掌控。
他在馆内一棵大龙柏树下站定，抬头望着天空。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能静下心来思想前后经过，思考那个神秘的青衣人。
他到底是谁呢？
他与慕九是什么关系？
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光幕里的慕九在把受伤的他唤作“阿鹿”时，她浑身都焕发着光彩，她的双眼亮得像天上的明星，她的热情真实而饱满。而青衣人在提到她的时候，说她是头一次出门，说她笨得连收敛灵力也不知道，语气里不是讥讽，却是带着宠溺和无可奈何，可见，万年后的她与“阿鹿”情分是极深的。
那他现如今究竟又是在做什么？
他的存在，慕九究竟知不知道？
他法力那么强大，而慕九只是个普通的仙修，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想的越多，他对青衣人越发好奇。
他是不是应该去告诉她一声——就算不能说，暗示暗示她，让她有个准备也是好的。
他忽地转过身，目光落到院门口，却忽然又顿住了。
院门内梁秋婵站在那里，定定望着他，不知道已经有多久。
自从那天在院门下拒绝她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她。此刻也不想见。
他于是又转了回来，往青松苑方向走。
“你去哪儿了？”
背后传来她的询问声，转眼，她追上来，挡在前面。
“出去办了点事，师姐有事吗？”他也不曾急言厉色，仍然带着两分笑意，不急不徐。

第三百一十一章 烧死我吧
梁秋婵紧抿双唇望着他，目光又落到不知什么时候坠落在他肩头的一片桃花上，说道：“去哪里办事，还有桃花？”
林见儒看看肩上，若无其事将它拂去。“师姐若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回房了。”
梁秋婵一个错步又挡在他前面：“你跟郭慕九，究竟是什么关系？！”
跟慕九？
林见儒眸色瞬间冷下来。
他回转身：“你想说什么？”
“我刚才亲眼见到你和郭慕九一起出去！”梁秋婵指着门口说道，“你这几日突然不睬我，是不是因为她？！”
林见儒只觉她不可理喻。
“我跟她怎么样，跟你有关系吗？”
梁秋婵脸色煞白：“林见儒！”
林见儒凝一凝神，望着她，将语气缓下来：“婵师姐，如果从前我做过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请你原谅我。你的衣物我会送还给你，但是请你也不要再对我抱有幻想了。我就是个私生子出身的低贱的修士，不值得你这样抬爱。”
本来他的确是想借她来与冥元周旋的，但是现在用不着了，他也不想这样了。
武兰儿的元魂已经完全齐整，往后生生世世她都会有正常的人生。
他已经不担心他来不及救她，更不想让青衣人的预言得逞——他觉得自己是可以证明给他看的。
所以对于梁秋婵，不管她对他是真也好，假也好，一切都可以到此为止了。
“林见儒！”
梁秋婵扯开喉咙冲他呼喊，箭步又冲上去拽住他：“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脸上有泪痕，眼里的空洞似能把人吸进去。
林见儒以为自己最乐意看到的就是她们这帮人的眼泪，但这一刹那，他却没有什么畅快的心情。
“师姐什么也没有做错。”他说道，“是我有自知之明。我一直将师姐当亲姐姐看待，但是现在看师姐已经有些误会，我也不能任凭师姐越陷越深。我的事情，就请师姐往后再也不要管了。”
说完他绕开她，头也不回地进入了甬道深处。
梁秋婵原地站着，踉跄半步，跌坐下来。
慕九回到家里，陆压还没有睡。
敞开的窗户里他在写经文，看到桃树下站着的她，扬唇笑了笑。
慕九推门进来，他问道：“事情都办好了？”
她点点头，挨着他坐下，一面吃着他的茶，一面把事情经过说了给他听。“武兰儿回到武家，日子恐怕还是不太好过，不过总好过被锁在祠堂里过一辈子。既然她病好了，那么总得嫁人。武家是官户，也不可能让她嫁得太差，对象是什么人不好说，总归衣食住行不必忧心了。”
“你倒是替她想的周到。”陆压顺手拿了两颗桂圆给她，“她前十七年都这么浑浑噩噩过来，没有正式读过书，也没与人交往过，哪里就能那么容易融入进去？——林见儒去冥界，没出什么意外么？”末了他话锋一转。
慕九顿住：“没有，没听他说。”
陆压点点头，没说什么。
慕九却道：“你算到什么了么？”
陆压沉吟道：“卦象上有点问题，但是看不太出来。他应该是遇到点事的，不过既然没什么，你也不必担心。”反正他的卦象不会伤及她，他也不必在无关的事上费心思。
慕九回想着方才之事，确实没觉出林见儒有什么异样，也就把这事丢开了。
日子真正清闲起来。
从前她有事没事还爱往天外跑跑，如今却基本上两点一线，就在天庭里转圈。
翌日下衙后把冰魄锁还回冰湖，正好遇到回宫的敖姜。几个月不见，敖姜又已恢复了原先的开朗，但眼底到底还是多了丝内敛。回来的时候他邀请她去北夷作客，慕九去了，只见他在原先的荒岛上竟劈出来一座仙府，就地取材，精巧舒适，又养了几头神兽差遣，看着倒是惬意得很。
临走时敖姜送了几株仙草给她带回天庭，慕九甚少摆弄这些个，将它们交给陆压便没再管。
不过没过几日家里四处便有淡淡幽香传来，她才知道那仙草竟还有这等妙处。
尹雪若得知她这段时间不出门，于是也隔三差五上家里蹭饭吃，紫铃苑虽已无争端，但是住进来的个个都属眼高手低之辈，也没谁会做饭，想打牙祭，除了下馆子就只能下界。她闻到敖姜送来的仙草香十分感兴趣，问慕九要了一株回去养着。
慕九送她回去的时候问她：“你跟杨韵之间怎么样了呢？”
“能怎么样？她还能干过我不成？”尹大姑娘不敢傲气本色，压根没把杨韵放在眼里。
慕九笑道：“就你厉害。”
“我不算厉害，我要是厉害，就让那对狗男女一辈子拴在一起！”她冷哼着。又说道：“将来你跟陆涯也是，既然决定了就别拖久了。拖久了没有什么好结果的。哪怕你们情比金坚，也总有人千方百计来添堵的。他条件又不错，你——”
她余下话没说完，但慕九也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摊手道：“我目前只能把精力放在积累善缘上，善缘不够我飞升不了，飞升不了我也没法子成亲。”
“那倒是。”尹雪若抱着花盆点头。
子境被吊烤了足足一个月后被放出来，出来时面黄肌瘦，走路都得扶墙。
睿杰和阿伏甚怜悯地端了盆肉到他面前，他万般皆是泪，盘腿坐在地上，抱着肉盆声泪俱下控诉了陆压一整个下晌。阿伏他们俩听得耳朵发痒，悄没声儿地就想走，子境又把他们喊回来，他们没办法，就相互拿爪子挠挠耳朵继续听。
等到他终于说累了，打算吃点肉补充补充体力，哪知道一块肉还没进嘴，他居然就又被陆压拎回了房间：“问你点儿事。”
子境恨不能与他同归于尽！
“我问你，为什么当时我中了你的霉咒，但是在阿九这里却能安然无恙？”
“我特么哪儿知道！”他两眼冒绿光瞪着他。
“不知道？”陆压声音拔得高高的，“你房里的火炕我还没熄。”
子境掉头就去奔火炕：“你烧死我得了！”

第三百一十二章 兴师问罪
陆压把他揪回来：“你以为我怕？”
“我管你怕不怕，总之我就是不知道！你一个至尊天上神都弄不清楚的事问我有用么？你想整死我你就直说啊！”
子境忍无可忍，豁出去了。
特么他以为他吓跑准提的事他能捂一辈子啊？就算他不说那她不会自己回去吗？自己闯了祸拿他出气，算什么好汉啊他！
陆压盯了他半晌，将他放下来。
他两脚一着地便哧溜溜了没影儿。
陆压最近研究的事情可多了，除了琉阳的下落，还有慕九的身世，青衣人的来历。修弥天那边墨衍并没有传来什么消息，而青衣人之后也没有再露面，如今能肯定的是这个人不但在肖想着慕九而且还具备着深不可测的法力，从他以往都未能发现他多少痕迹来看，至少本事不会比他低。
那么六界之中以及包括至尊天在内比他强的人到底有多少呢？
已知的只有鸿钧混鲲与女娲，混鲲女娲首先排除，他们织布种田忙得不亦乐乎，哪里有功夫跟他捉迷藏玩儿？剩下的琉阳与墨衍也排除了。通天教主虽未去亲自证实，但他也没有拆他徒弟的台的道理。所以他基本上也可以排除。
再最后就只剩下个鸿钧——鸿钧常年行踪不定，也不知去向，他是极具备这条件的。但是不管上界下界他都可谓是一把手了，他还有什么不服气的，需要这么故弄玄虚来证明存在感？
已知的这些个都不大像，那未知的呢？
未知的就说不清了。
天地之广袤，谁也不敢说无人降得住自己。
那这就更奇怪了，既是未知力量，那就应该远离红尘，他又有什么理由会需要计划筹谋这么多桩事呢？有什么事情重要到他必须炼取六界之灵来应付呢？
虽然说自北荒回来后一切又安静正常得跟所有疑虑都是出于他们幻觉一样，但这些事却确实存在，他无法不琢磨。
慕九却仍是把所有精力放在破案兼积累善缘上。
从前虽然也是把他早日善满成仙放在首位，但坦白说还是有些应付，毕竟鸡毛蒜皮的事情处理得多了，任谁都有些麻木。但是自打知道陆压心里为着青衣人的事硌应，再者尹雪若又那么说，她便不觉地认真起来。
近日屡办了好些个小案子，虽然不见得桩桩都圆满告破，但因为她的负责认真，倒是受到了许多好评。刘俊接连接到好多反馈，都是评价都尉署的，其中点到慕九名字的好评里就占了三成，就连陈瑛胡岩他们也心服口服。
慕九没自满，但也不如刚入衙时得个好评就诚惶诚恐，经历的事儿多了，总会老练些吧。
跟尹雪若碰面过后没两日她在街头遇见了余小莲，对方看到她立刻拉了脸，她也就是笑笑，然后继续前行。
从前觉得跟她们在一起那点事情好了不得，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这日去凌宵宫办完事回来，刚拐进都尉署，迎面就碰见一个人，两眼如刀立在墙头垂下来的金银藤下望着她。
慕九愣了愣，看看左右再看看她：“你找我？”
来人是梁秋婵，她站的门口是她公事房的门口，她看向的人也正是她，四面并没有别的人，她不是来找她的，又会是找谁来的呢？
“十天前的夜里，你是不是跟林见儒在一起！”
随着说出口的话，梁秋婵眼里也有了怒意。
慕九默然想想，十天前的夜里正巧就是她与林见儒前去给武兰儿修补元魂的那天夜里，这么说来她确实是和他在一起的，但是她有没有跟林见儒在一起，关她什么事呢？难道她如今连林见儒的行踪都要管？
她凝眉道：“是又怎么了？”
梁秋婵脸色倏地变白，眼里怒火雄雄，突然间抡起胳膊就往她脸上扫来：“你这个贱人！”
慕九不费什么功夫便将她手臂挡住，而后顺势将她推后了四五尺。“梁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你既有未婚夫，为什么还要纠缠他！”梁秋婵又羞又怒，忍不住冲她嘶喊。
慕九有些懵，她纠缠林见儒？
好吧，就算她纠缠了他，这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凝眉望了她半晌，看到她气红了的双眼时，忽然灵光闪过，想到了点什么：“你们？你跟他——”
她的意思很明显，梁秋婵的反应只有是定情于林见儒时才该有的反应。难道他们俩还互生情愫了？
梁秋婵瞪着她，没说话。
慕九有种被雷劈了的感觉。她一直认为林见儒与冥元那帮人是死仇，而且确实也是这样不是吗？冥元把他踩踏在脚底下两百年，而他则把他林燮与姬咏芳给害死了，在姬敏君他们未把他当人看的时候，梁秋婵应该并没有少落井下石吧？
而现在她却因为她跟林见儒出去过一晚而怒气冲冲地寻上门质问，指着鼻子说她是贱人？
在她疏远林见儒的这段时间里，他们究竟发生过什么？！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不是成心八卦，而是实在难以相信，“你们怎么会在一起呢？”
梁秋婵目光陡然又凌厉起来：“这不关你的事！”
他们是怎么在一起的，她怎么能说得明白呢！
别说她不相信，就连她自己也不相信……
过去林见儒在她眼里就是个窝囊废，是个低贱的私生子，他被人打不敢反手，被人骂不敢吭声，连姬咏芳姐妹以及才入门的新弟子都可以肆无忌惮踩在他头上，她是打心底里瞧不起他的，既然他不懂自重，她当然也不介意跟着大伙一起踩压他。
但是她做梦也没有想到，他居然会杀死林燮，而且在她上门质问的时候不是跪下来求饶，而是冷静地将她反制回来！
他羞辱她的时候她确实是恨不能去死的。
甚至是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恨不能亲手杀了他！
可是每想到她的清白毁在他手里，她又无时无刻不充满着矛盾，她到底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第三百一十三章 她误会了
在这之前她只倾慕自己的师父华清真人，她渴望成为他的伴侣，华清在她心目中如同天神，如同她自己的信仰，所以她把自己的声誉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也把自己的贞操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身体会被华清以外的男子看到！
她一面觉得羞耻，一面那一幕场景又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没有人能明白她的感受，她也无从诉说，她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目光开始会不经意地转到他身上，会细看他的背影，他的侧脸，醒过神来的时候她也觉得自己像是着魔，不止一次地逼迫自己去恨他，去厌恶他，告诉自己他不过是个跟他母亲一样卑劣的私生子！
但是心底另一面的自己又还是一丝丝地溢出来，她发现她居然开始关注他的喜怒哀乐！他如果对她笑，她也觉得轻松，他如果皱眉，她会觉得有些诚惶诚恐，——正因为知道她与他之间隔着的鸿沟，所以她害怕林见儒突然就不要她。
于是她甚至是有些委屈求全地讨好着他，她从来没有觉得这样无力，本来的她是坚定的，果决的，她永远也没有想象过自己会变成这个样子，可她还是变了，而且无法自拔。
她心里如翻江倒海，看一眼正审视着她的慕九，脸上忽然有些发烫。
她本来并不想来找她的，她也有她的骄傲，她以为自己能熬过去，或者时刻正戒备着罪行败露的林见儒会主动回来找她，但是十天过去了，他并没有来，她的心也愈发烦躁了，他当天夜里就把她的亵衣还了给她，他是真的不想搭理她了……
她知道前来质问的她有多么下贱，多么让人看不起，慕九不说话，她更加无地自容。
她越过她，像个丢失了城池的败军之将一样落荒而逃。
慕九回头望着她背影，也深深皱起了眉头，不知怎地，她竟然相信梁秋婵对林见儒是动了真情，她眉眼里的纠结与痛楚不是假的，可是她为什么从来没有听林见儒说过？他到底做了什么，使她这么死心踏地对他动了心？
这十天里林见儒心情也不见得多么轻松。
他一面适应着体内的灵力，一面时刻观察着自己。
其实，突然之间法术拔高到这么大的程度，说不高兴是假的，他暗暗已试过，他一掌下去能劈去半座山峰，御剑已能一日数千里，而他从前在冥元习得的那点粗浅武艺，如今也招招威力无穷，这样的程度，他已完全用不着再惧怕冥元了。
而且青衣人说他修为已拔至化神境界，也就是说，如果他用不了多久便能历劫飞升。
等成了仙，过往一切便皆如云烟了。没有人再会以他的出身岐视他，他也可以与冥元众仙平起平坐。
但是他也没忘记青衣人对他的态度，他的目的是想助他提前成魔，可是又未曾明确指示让他做任何事，如果不是有十足把握他会走向这条不归路，他又为什么会放心输那么多修为灵力与他呢？
如此想来便不由令他手心冒汗。
而他到底也未曾将这件事告诉慕九，如果告诉了她，那么他失信于她的事情就得曝露，他只有她这个朋友，他不想让她失望。左右那青衣人看上去对她也不具什么坏心，他瞒下来想来也没有什么。
“笃笃。”
正心思翻腾之间，门上传来剥啄之声。
他收收心神，起身下地。
哪知道门外却正站着慕九！
她进来道：“大白天的你关着门做什么？”
他顿足有片刻，才渐渐缓神：“昨夜里轮夜差，刚想着补会儿眠。”
慕九往他脸上看了看，没看出什么疲惫之色。不过不管了，她来也不是为这个。“你跟梁秋婵是怎么回事？”
梁秋婵？
他目光蓦地泛冷，她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为什么这么问？”他坐下来，试探道。
“她刚才去找我了。”慕九望着他，“问我十天前那夜里是不是和你在一起，他把我当成插足你们之间的人了。”说到这里她又道：“我怎么一点都没听你说起？你们在一起了，怎么我一点风都没收到呢？”
当然他有不宣的理由，但是她总觉得这事捂得未免也太严实。
其余来之前她也犹豫过该不该来，毕竟这样也可能引起他们更深的误会。
但是梁秋婵一言不发就走了，那副神色并不像是只为来羞辱她，她权衡前后，还是决定来弄明白虚实。要知道如果刚才她不是还有几分本事，那一巴掌就已经扫到她脸上了。谁知道她日后会不会来第二次？
林见儒面容也冷下来。
这几日梁秋婵并没有来缠他，他还以为她死心了，没想到她居然还去了找慕九？
她就真那么想巴着他吗？
“是她误会了，我跟她除了师门关系，其实什么关系也没有。”他说道，“我想可能就是她想多了。哦，你没有胡说什么伤害你吧？”
慕九望着他，眉头微蹙了蹙。
她总觉得他把这话说得太过轻描淡写。梁秋婵又不蠢，如果他没做什么让她误会，她又怎么会想多？
而且就算是梁秋婵自己鬼迷心窍，他也不该是这样的神情。
不过这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不管他说不说实话，他爱跟谁在一起，也与她没有什么相干。
她点点头：“没事就好。”
然后出了门去。
林见儒等她走后，目光立时沉下来。
他也不做迟疑，出门便就往西路走去。
松树这边慕九望着他急行的背影，双眼立刻眯起。
梁秋婵回到房里，一屁股坐在床上，说不上什么心情。
她知道林见儒不值得她惦念，也知道这个时候抽身并不算晚，可她就是不甘心，他毕竟看她身子了呀！如果他不要她了，那她难道将来还要把这具身子给第二个男人看吗？她做不到。不管是高贵的华清还是低贱的林见儒，她只能选择一个。
回想起方才慕九的目光，她愈发羞愧难当。

第三百一十四章 有什么好？
当初她是名门正派里的女修，而她郭慕九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散修，她在天兵营处处受到优待，而她则处处受冷眼，如今也不过短短两年，她一跃飞升成了天官，还有个本事极高的未婚夫助她火里来水里去，她如今能够站在对面冷眼审视她，而她却因为一个林见儒而落得如此狼狈！
她拿起桌上酒壶斟了杯酒，仰脖灌下去。
一只手将她的杯子接了去，她抬头看到袭熟悉的蓝衫，再往上又看到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眼。
“我有什么好？”林见儒帮她把酒斟满，波澜不惊说道。
她站起来，忽而有些失语。心在胸膛里砰砰跳，像随时能蹦出来。
“我剥了你的衣裳，藏了你的亵衣，威胁你帮我去冥元栽赃姬咏芳，让你成为了我的同谋，从此你的手上也沾了无辜人的血，我有什么好，值得你这么一往情深？”他端着酒杯逼近她，一手撑住她身后的床栏，目光里似有刀，一下下剥着她体无完肤。
她说不出话来，她频频地摇着头，这样的他没发怒没动手，端着酒杯撑着床柱的他却让人害怕。
她把头低下，觉得自己像个早就没了底线的奴。
他不好，他什么都不好，可她有什么办法呢？
如果时光可以重来，她当然想倒回去！那样她是绝对不会冲去质问他是不是杀了林燮的！
她有什么办法？她也是被老天爷逼的！
“不要再对我抱有期望，也不要再去做些自以为是的事情了。”林见儒望着她，将酒喝下肚，杯子掷到地上，清脆的声音像利剑划过人的耳膜，“我这辈子——不，我永生永世也都不会喜欢你，所以死了这条心，去找你的华清吧。”
他把手收回来，眼光如一条冰冷的蛇，从她脸上直直地滑过，在窗口停一停，然后走出去。
梁秋婵抱着两臂，抽搐起来。
她忽地拔出剑，对准门槛下的他劈去：“我要杀了你！”
林见儒在剑风起时便已止步，但他没有动，长剑落在他肩头，剑刃劈开皮肉传来扑地一声闷响，八成新的蓝衫立时绽开，露出顷刻被鲜血染透的白色中衣。
梁秋婵睁大眼，长剑哐啷落在地上。她捂着脸，面白如雪。
林见儒没回头，大步走了。
“林见儒！”
梁秋婵奋力咆哮，身子都躬曲了。
门下披着避仙裳的慕九看见这幕也惊呆了。
除了梁秋婵劈在林见儒肩上的那道伤，他的话一字不落落在她耳里！姬咏芳的死是他以贞操逼迫着梁秋婵做下的？他居然以这种方式胁迫梁秋婵与他成了同谋？……而且在这种情况下梁秋婵还对他动了情？也许是她阅历太少，她一时竟无法理解她的心理。
但更让她心寒的是，林见儒竟然卑鄙到了这种程度，亏她以为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被逼无奈，都是出于不得不反抗，可他去剥梁秋婵的衣服又是为什么？
她忽然对他的誓言也没有了信心，天知道她是听了陆压说她可以适度帮他的忙才会规劝他那些话的，才会还想着引他回正途的，可眼下这事实真叫做啪啪打了她的脸，而他刚才还在骗她说他跟她并没有什么——她还能怎么相信他？！
“林见儒……”
窗内梁秋婵仍在抱着双膝喃喃哭泣，而她望着门下沾血的长剑，忽然又站起来，冲出门如风一般消失在院门外。
慕九再站了片刻，便也出了去。
梁秋婵径直出了朱雀馆，迎面的风吹干了眼泪，但却吹不散心里的郁结。
她忽然不知道应该往哪去，似乎哪里都是他的影子，——她不爱他了，她恨他，她恨他！他说他永远也不会喜欢他，原来之前他一直都是在骗她！她的心意他什么都知道，可他就是无耻地任凭她沉迷在他的虚情假意里！
他说的太对，他不值得她交付真心，他就是个卑鄙无耻的畜生！
她卯足劲地往前飞奔，到得扇高耸的牌坊前，她才发觉自己竟已到了南天门。
她居然走到这里来了。
来了就来了吧！她正好回冥元，她要揭露他，要看他怎么死在姬敏君手里！
她驾云往冥元而去，心里的迫切使她连回衙门也顾不及了。没有什么事情比让她看到他死更重要！
她眼泪一颗接一颗挥洒下来，她一遍遍跟自己说这种眼泪毫无价值，可是却又完全没有办法控制。
天将暮时她到达冥元，夜幕下各洞府里点亮的灯如同镶嵌在黑绒布上的星星，她擦擦眼泪，往华清所在的玉箫峰而去。
门下扫枯叶的仙童见到她，当即躬身唤了声师姐，她没有理会，进了二进门，朝华清所在的碧落轩走去。
院子里洋溢着兰花香，华清素日也爱侍弄花草，现如今窗纱上浮现出他的剪影，她只要跨进门，将林见儒所作下的罪孽告知与他，不出半日，她知道他就定然会赶去天庭将他捉拿回来审问经过。而只要他回到冥元，姬敏君也一定会在第一时间手撕了他的。
她心里洋溢着无比的快意，她不能在卑贱的他面前输得一败涂地，只有这样才能挽回些许她的尊严！
但是她又迟迟迈不动步，她眼前又出现他披伤离去的情景。
“婵儿？”
方才还虚掩着的窗门不知何时被打开，华清站在门内，一身素袍衬得清隽的他愈发仙风道骨。
“师，师父。”
若在以往，她定然早已经飞奔进去，以炽热的目光仰慕着他的风采。
但是今日，她竟没有。眼前的华清在她眼里忽然变得也不过如此，他只是个散仙，论本事不见得出类拔萃，他长得也只是英俊潇洒而已，但此刻她又觉他过于优柔了些。从前她觉得他是他世界里的神，是她的信仰，但现在，他只是于她有授业之恩的恩师。
“你怎么回来了？为什么不进来？”
华清语气里有显著的惊喜，他甚至还迎出了门来。
她垂头眨眨双眼，隐去眼眶里的残泪，迎上去道：“忽然有些想念师父，就回来了。”

第三百一十五章 紫曜真人
“那你回来得正好。”华清与她往屋里走，“宗里正有些事，令我有些头疼。”
华清对这个女弟子也格外青睐，原先在山上时她就随在他身后亦步亦趋，他让她管理他的大部分要务，也精心地雕琢着她。她的冷静与专一他很喜欢，这几百年里她少女的心思他也明白。他从未戳破，也不很需要一个双修伴侣，但是如果她能够熬到成仙之后的话，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像他这样的人，儿女之情实际上并不重要，但她胜在对他专情，除了他之外从不肯对任何男子假以辞色，他心里是高兴的，谁会不高兴被一个青春青靓丽的少女深深祟拜呢？即使是他不重男女情，但她也一定程度上满足了他作为一个男人的虚荣心。
他们在屋里坐下，梁秋婵望着罗汉床中间的条案上摆着许多龟甲铜铃类的法器。
而他身后的屏风下，一盆建兰开得正盛，碧绿欲滴的兰叶被一条一指宽的窄绸拢起，且还打了个甚娴熟的蝴蝶结。
玉箫峰女弟子有五六个，但能进碧落轩的女弟子却只有她。她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更没有拿红绸拢兰叶的习惯，华清当然也没有这样的彩绸。
她垂头端起他斟给她的茶，浅浅抿了一口。
慕九还是被林见儒与梁秋婵的事给刺激到了的。
或者说还有一些失望。
她之所以愿意信任他，是因为他在说到林燮死于他手，并且也没有否认姬咏芳是他害死的时候没有回避，也没有犹豫，这样的他令她觉得他虽然多行不义，但起码对她还是真诚的，也正因为如此，她才会帮他借冰魄锁，同他去救武兰儿。
梁秋婵的事情当真令她有些无法释怀，莫说她与她之间并没有什么恩怨，就算是有，他以这种方式对付个女孩子也有失磊落，她不明白他怎么会变成这样一个人，她真想再扑过去寻他问明白他究竟想怎么样，但她到底没有去。
劝导的话她说的已经够多，连她有时候都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他能够一面利用着梁秋婵，一面跟她发着毒誓，那么他应该已经是豁出去了吧？
陆压也察觉她这几日有些心事重重，夜里无事的时候便叫她进房里吃茶。
慕九想来想去，便把林见儒这段跟他说了：“抛却林见儒的作法先不说，只说他们这种爱情真是匪夷所思，我以为世上最不可能爱上林见儒的人就是梁秋婵，可没想到，只有我想不到的，没有世人做不到的。”
陆压默不作声沏了茶给她，说道：“这世间最讲不明白的，就是儿女之情了。”
他到如今也不知道喜欢她什么，但就是舍不下抛不开，仿佛做什么都是本能，是注定他一定要这样对待她的，少一点点都不行。
慕九托腮笑：“连你这样的神仙也没有办法吗？”
“是啊。”陆压轻睐她，捉住窗外飞进来的一片桃花，在掌心化开成花钿，贴在她额尖上，仔细端详道：“完全拿你没有办法。”
慕九埋首在他肩上，抿唇笑起来。
抬头去看他的脸，抱住他胳膊往他脸上啜了一记。
陆压低头看她，扬唇也在她脸上印了印。
转而他化出个罗盘来，说道：“这两日我又去洪苍看了看。”
慕九坐起来：“怎么样了？”
“我重新想了下琉阳消失前后，有件事比较疑惑。”他在罗盘上点了几点，然后浮出的画面上，时间点正掐在那天他去到洪苍，看到小胖子们打柿子那段情景上。他道：“从我进山到遇到子境，再到出来又回去，过程里我敢肯定琉阳是没有发现我的。”
慕九细细看着，抬头道：“那又如何？”
“不但他没有发现我，你的师兄们也没有发现我。既然没有发现我，那为什么我与子境回到山上化出七宝妙树与六根清净竹的时候，并不在松吟轩的他那么快就做出反应撤退了？”陆压依旧慢吞吞说着，吐出来的话却有份量极了。
慕九微顿：“这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琉阳本身法力不低，加上他如果真是准提，那他施个法术撤走并不是稀罕事。何况你当时又是化出七宝妙树原形之后才去的松吟轩，中间有那么长的时间容他收到消息并且作出决定，不算难事。”
“可是他又不是没有见过我。”陆压凝视她，“那次你带着睿儿阿伏他们回到洪苍的时候，我也去过一次，当时我没有想到他是准提，所以也没有格外收敛行藏，那次他肯定是见过了我的。但当时他并没有撤走，也没有怎么惊慌失措。”
慕九愣住，那会儿他去过洪苍，她竟然完全不知道。
不过顺着他的话想想，又很有道理，如果琉阳根本不想与陆压碰面，那她离开洪苍之后他为什么马上撤走？不但没有撤，他还一直在支持他们在一起，既然他不反对，也不抵触，那么难道就没有想过陆压日后迟早还会上洪苍来吗？
他为什么选择退得那么急急忙忙？
“那你想到了什么？”她问道。
“我目前也还没有什么确切的想法。”陆压看着罗盘，“线索太少了，而且似乎怎么猜都有可能。”
慕九收回目光，顿片刻，又顺着他的视线去看罗盘。
画面里的陆压进了琉阳房间，盘腿看书的琉阳与印象中的他没有什么两样，陆压在打量他，而他沉吟出神，还开了开卦象。
“这是个吉卦。”
陆压看了她一眼。
慕九没说什么，继续往下看，就见慕华来禀道：“师父，紫曜真人求见……”
声音听不太真切，弟子们在琉阳面前向来谨守规矩。
但慕九却皱眉道：“紫曜真人？”
“当时确是如此。那个紫曜到来之后，琉阳就起身了。”陆压问，“你认识吗？”
“不认识。”慕九直起身，“师父友人不多，他交好的仙友总共也不会超出一个手掌。这个紫曜真人我之前不但从来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说过。”

第三百一十六章 查无此人
“那他为什么会来找他？”陆压迷惑了。
“这就是奇怪之处。而师父不但有这么个我完全陌生的友人，而且居然还不假思索地起身相见，这更是少见。”慕九望着他道，“师父是从不与不熟的人见面的。上次我把密阳宗的山头削了，密阳的人闯来洪苍，师父也没有见。”
陆压沉默下来。
慕九也跟着沉默。
从来不见生客的琉阳想也未想地见了这位紫曜真人。而且他还若有所思的卜了个卦。这紫曜真人是何许人，这卦又是谁的卦？
“你明天去吏部查查这紫曜真人是何许人，我们先探探究竟。”陆压收了罗盘。
慕九点头，将面前冷了的茶喝尽了。
虽然谁都没有说破，但是这疑问背后的意思很明显。
琉阳虽然有众多证据支持他并不是青衣人，可是他身上总归有未解之谜，他们实在想不到他为什么要避走。
从心理上她实在无法接受琉阳就是青衣人，跟他沾点边都不行。这突然冒出来的紫曜真人仿佛成了指亮前路的一点星光，他的来历已成为了新的关键，她希望他只是个普通的散仙，因为近日与琉阳有了些接触所以才登门造访。
到底按捺不住这份迫切，翌日一大早她就直接扑到了吏部。
她在凌宵宫走动得多，六部官员也都认识她，听她说明来意当即便就打开封神宝册翻看起来。
仙官翻了一遍，接着又翻一遍，却说：“并没有叫做紫曜真人的仙人。郭大人是不是记错了？”
没有？
慕九站起来，接过神册自己翻看，果然没有！所有带“紫”或“子”音的她全部查找过，没有一个是这样的偕名。
这就怪了。
难道那个紫曜真人也是个化出来的？
她沉吟三秒，还了神册道了谢，火速又扑回家中。
陆压听到这个消息却没怎么惊讶，他只是沉吟了片刻便就说道：“既然查不到，那就说明我们的思路是对的。这个紫曜真人有问题，琉阳也有问题。”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就算他们跟青衣人无关，必然也是有秘密的了。”
混鲲的话他还是相信的，既然他认定青衣人不是琉阳，那么便必然不是。
然而若要寻找他下落的话，恐怕首先得弄清楚这个紫曜是何许人。
琉阳被人骗走或者被加害的可能性不大，既然紫曜刚好在他消失之前出现，那么可以认定他们很可能是一起失踪的，而或者又可以进一步推测，琉阳的失踪有可能是因为紫曜带来的原因，而并非是因为他陆压的到来……
而琉阳出门之前卜的是吉卦，有没有可能他卜的正是紫曜到来的卦呢？
“这件事先按下，我们还是先把重心放在青衣人身上要紧。毕竟琉阳失踪并不一定就代表着是坏事。”他说道。
慕九倒被他末尾这句打醒，的确不能因此说明琉阳失踪就是去做坏事，万一是好事呢？
陆压又安抚道：“你放心，既然我师兄说青衣人不是他，那就一定不是他。”
混鲲的话她当然信。于是耸了耸肩，这事先且揭过去。
只不过回到自己房里，她却还是忍不住想到这个紫曜。
这个人出现的太奇怪了。
可惜最近也没有什么蹊跷案子要办，也看不出来这紫曜究竟与青衣人有无关联，琉阳虽然没有问题，可谁能保证这未知来历的紫曜没有问题呢？
她沉思半晌，忽而起身进到里屋，打开箱笼翻出个纸包，打开取了个小纸鹤来。
她往纸鹤上注了灵力，又写了几句话，再从纸包里翻出片早就干枯了的树叶粘上去，然后对着窗外放飞。
那树叶是七师兄的弟子青霞在山上采的枫叶，她出洪苍时小毛头送给她当礼物的。
那帮小家伙一向唯她马首是瞻，纸鹤是昔年琉阳做给她的纸鹤，法力本就不弱，是她留着打算危险时放给琉阳求救的，如果它能找到青霞，青霞应该会跟她联络的。
——但愿纸鹤能到她手上。
陆压这边，青衣人的事依旧什么进展。
显然他的猜测是对的，青衣人并没有出现在天庭。
近来慕九也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案子要办，他便开始盯起睿杰与阿伏的功课来。
子境因为觉得窝囊，回了趟灵犀宫，但是又被混鲲给打发了出来。如此越发无精打采，没趣得紧，连吹牛都没了劲头。
梁秋婵在冥元呆了两日，便给华清打了整两日的下手。
冥元的规矩是掌门每到晋阶为金仙之后便需让位给新任掌门，而老掌门则云游四海潜心修道，以得道之法惠及后辈。华清正好也将到历劫之期，近日冥元最重要的事情便是争议选谁来任这个新掌门。
成为一派掌门当然有不少好处，除去应有的权力之外，还有独属于掌门的修道秘籍，以及诸如大满金丹一类的独有的丹药。有这些特权，也就能保证每一任掌门最终都能修有大成。以至最终能够参研法术回馈师门。
所以，每一任掌门人选的斟选也格外慎重。
这次闹的最凶的是姬敏君与长老留灯真人。
华清是属于留灯真人上位。
留灯真人是华清的师侄，前任掌门的亲传弟子，风华正茂，根骨甚佳，三百年前飞升成仙，登仙时年岁也不过八千岁，辈份也不低，很是合适的接班人，其余长老也都没有什么意见，毕竟他们本身身份也经不低，就算竞争，也掌不了多少年的权，甚至已经不太需要那些秘籍仙丹了。
所以竞争掌门之位真正的诱惑还是之于年轻一辈有成就的弟子而言。
姬敏君不同意华清他们的意见，她认为由她的儿子姬天辰来任这个掌门更为合适。理由是姬天辰的天赋也不低，他们姬家又是子鸠国皇亲，再者他也已经到得化神阶段，与留灯差的也不太多，相反他在位的时间比留灯应该会更长，可能更有利于冥元的稳定。
大家都听出来她所有理由都是鬼扯淡，实际上就是赤裸裸地觑觎这掌门之位。

第三百一十七章 日久生情
但即使知道又能怎么样？
她反正横惯了，连华清的面子也不曾给过几回。
背地里无人的时候梁秋婵也忍不住与华清道：“她即便是皇亲国戚，入了我冥元师门便是我门下弟子，师父何必畏手畏脚？”
华清只道：“你哪里知道她的厉害？”
一面又因着姬敏君找上门来而焦头烂额。
梁秋婵便也不再多话。
也不知怎地，这次回来，华清从从前的完美忽然变得平凡而让人略感失望，从他房里拢住墨兰的红绸，到他面对姬敏君时的无力和退让，再到身为一任掌门却迟迟未敢对自己的决定果断拍板，她都有些失望。
她不明白从前对他的迷恋从何而来，但是他确实始终没变，是她变了。
林见儒的界入竟然代替了他在她心目中的位置，她忽然对华清于她的亲昵表现也有些疲倦。
这两日，她着重观察了一下玉箫峰的女弟子，凭着女人的直觉，她锁定了进山不过三百年的一个叫拂影的女弟子。锁定之后再一观察，便不难发现，她就是在她离山之后时常留连在碧落峰的，给华清的墨兰系红绸的人。
这当口，她并无精力与她争风吃醋。
但拂影的存在却说明，华清身边并不是非她不可。
曾经她那么努力在他面前证明自己的重要性，而如今华清轻轻松松就让另一个人接替。
她不想怪责他什么，他们又没有什么誓约，而他更是她的授业恩师，她也没有资格去指责他什么。
她只是觉得心灰意冷。有时候你拼命想要追逐的东西，于别人而言可能不费吹灰之力。
“阿婵？”
华清拿笔杆碰她的手臂，打断她神思。
她回神，才看到手下正磨着的墨全淌了出来。
“你有心事？”华清看了出来。
她抚脸想想自己这凌乱的表情，再要否认，恐怕也是不易。
“发生什么事了吗？”华清转过身来面对她，又道，“你怎么突然大半夜的回来？”
温厚的音调虽然与平日面对姬敏君的无理时的优柔纵容一般无二，但却也还是在这个时候沤暖了她灰败的心情。
她眼瞒微酸，垂眼道：“就是，就是忽然有点想家。”
“不止如此吧？”华清皱眉，“我看你瘦了些，这几天也神思恍惚，你定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她没吭声，她心里很乱。
华清望她片刻，忽而凝眉：“你可是，有了意中人？”
她心下微震，脸也不由得抬了抬。
华清脸色寒下：“他是谁？”
梁秋婵本来不敢说，也没有打算说。
但是这个时候，她忽然又有种恶劣的想法。
华清并不是非她不可，依他优柔的性子，也并不是非得借着这事把她怎么样。林见儒是门中弟子，她也是。没有人说过同门师姐弟不能互相生情，即便他是私生子。她忽然想看看林见儒被华清捉回来的情景，她想看看他准备怎么应对华清的质问。
即使她知道他不是什么善类，很可能把她拉过来垫背，可她就是想看看，想玩火看看。
“是，林见儒。”
她望着华清双眼，缓缓吐出这三个字。
华清的表情在她的眼里变震惊，变僵滞，他的双眼睁到极大，盛满了对这个名字的不可思议。
“你，你怎么会跟他在一起！”
说不愤怒是假的，毕竟她打从进门，所有女儿心思便全放在他身上，这使他无法接受，他以为稳扎稳打的一个拥趸，居然突然间跟另一个男子生了情意，而对方竟然还是被她曾经蔑视过，嫌恶过，并且可能还曾动过手的门派中最低贱的人！
“我，与他日久生情。”
她缓缓地说着，也没错过他的任何表情。
于他，她也有些快感。
如同小小地报复了一下。
即便她是他的一个附属物，如今附属物移情别恋，他不知道会不会也有被背叛被伤害的感情。
这与她看到建兰上的红绸时，看到拂影与他衣袖挨着衣袖地走路时是一样的感觉。
华清仍是长久地没有说话。
他眼里的光从炽烈到黯灭，前后约花了半柱香时间。
他看着咫尺外的她，心情也像是被掐灭了的灯，渐渐黯下来。
虽然是完全没料想到，可她只不过是他的弟子，即便是转头喜欢上了别人，他又怎好说什么。
他也不缺女弟子。
但他仍然有些难以接受：“你怎么会看上他？”
“他也很好。”
梁秋婵脱口道。说完才觉得说得有点过急。可是林见儒虽然伤过她，骗了她，她也仍然觉得他比起华清来更具男子气。
她喜欢他那种果断，那种坚定，那种不计后果也要刺伤她的血性，哪怕这更多的是表现在对待她上，华清总是稍嫌不如的，林见儒与他比起来，她更愿意相信华清才是那个左拥右抱而粘乎不清的人，而林见儒与郭慕九——也许事情并不是她想的那样吧。
但评价的话她从来没有说过，更没有与林见儒说过。
因此这四个字脱口而出，连她自己的心也抖了抖。
“哦……”
华清含糊地应了一声。他身为掌门，与林见儒接触的机会少。地位差得太多了，有时候反而不会去在乎对方的存在。可因为姬敏君的关系，冥元上下对他怎么样，他心里却清楚得很。
看在林燮的份上，他个人对林见儒并无偏见，该他有的都会有，所以也才会让他拥有同样的机会争取去天庭。毕竟那也是林燮的儿子。如果是他自己的庶子，他定然是不会看不起他的。所以她说他也很好，他也没有太大意见。姑娘家动了心，总会觉得对方很好的。
“那你为什么回来？”他问。
梁秋婵以为他会勃然大怒，心里还暗暗做了准备。
如今他竟只是恢复平静，温吞地这么一问，她眼泪便就滚下来。
她当初会死心踏地地迷恋他，就是因为他这份豁达吧？如果这能称作为豁达的话。
“他……”
“他怎么了？”
“他——”
她两手紧抓着裙摆，胸脯起起伏伏，最终她紧紧牙关，说道：“他毁了我的清白，还想不要我了！”

第三百一十八章 悠然如仙
她紧闭上双眼——无数条路可以走，无数句话可以说，她却竟然把自己逼上了一条死路！这句话说出来，她与华清就彻底没戏了。
华清再度震惊，继而站起来：“这畜生！他人在何处？！”
她抬头望着他：“天庭。”
林见儒被梁秋婵那一剑劈得落了道七八寸长的口子，若在从前，这么大的伤口足够他卧床几日的了，如今他只是坐下调了下脉息，便就已止了血，只要止了血，上些伤药上去，再按时调息自治，过不了几日也足以复原。
那可真是个疯婆子！
不过如此两清，也算是值得了。
所以这两日他便连西路去也未去，只为避开梁秋婵。
他不知道她回了冥元，也不关心她去了哪里，本就是虚情假意，如今都已经撕破脸，他还有什么好留连的？
这日下晌补眠起来，用过晚饭准备去上衙，人才出了大门身后忽地就有道风袭来，他下意识闪身退避，并且运起些灵力在两掌——这风来得莫名其妙，必然不是偶然。
等他站定，面前也有人停了下来。
定睛看去，竟是华清凝眉站在对面！
他心跳忽地加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怎么，你还想对我动手吗？”华清冷冷扫视他，脸上有戾气。
“弟子不敢！”他连忙俯身，“弟子只是没料到师伯会在这里。”说完他直起身，望了眼华清，又说道：“敢问师伯可是来天庭探访仙友的？”他只能想到这个理由，他有什么理由亲自来寻他？多半是来访友，半途正好遇见他。
华清没有答他。他来的目的当然不便当街说。他缓声道：“我有点事情正要问你，你随我回去一趟。”
林见儒在冥元呆了那么多年，且如今又还心虚着，怎肯在这个时候随他回去？
当下道：“弟子还有差事在身，师伯若有什么话，不妨在这里说。”
“我已经帮你去巡察司打过招呼了。走吧！”华清声音凌厉起来。
林见儒心下更是抗拒，梁秋婵有多得他的意他自然知道，平日里连姬敏君也得让她几分面子，眼下他亲自上天庭来捉他，必定是梁秋婵背后捣鬼！他才不会蠢到自己去认罪！
然华清却并未曾给他机会，见他这里要退，立时便放出灵力来锁他的四肢。
林见儒岂甘心束手就擒，千钧一发之间下意识劈掌过去，这随随意意不加控制的一掌，竟然倏地击中华清发冠！
“你——”
华清虽未受伤，但却大惊失色，“你怎么会有如此高深的修为与灵力！”
自打他当上掌门之后，便再也没有人动过他的发冠，但今日这分明还应只是筑基身份的林见儒居然轻飘飘一掌就击碎了它，这岂能不令他震惊！
林见儒虽是知道迟早会有穿帮的一日，但却没有想到居然这么快让露了馅！
当下脸色也变了变，杵在当地未能动弹。
华清眼放毒光，再也不曾迟疑，蓦地抛出缚仙索，锁住他便往冥元而去！
慕九这里等待着青霞回音，这几日外出的时候也少，吃完饭不挪窝，脸上也长肉了。便就跟小星他们在菜园里种菜，就当活动筋骨。
上官笋如今是种菜一把好手，每天在泥地里，感觉他连洁癖也好了不少。
如今正是种瓜菜的好时候，睿杰和子境他们都被拉来当杂役，小星让他们俩负责放坑里发菜苗，子境一面蹲坑边一面就哼哼叽叽地道：“我在灵犀宫都没干过这粗活，到了你们这儿不但条件差许多，还要自己动手，我特么真后悔！”
但是没有人把他的话当回事，睿杰在对面都没有接他的话。他不由就把手里菜苗全扔给他。阿伏叼着菜蓝从背后路过，肥爪子一抬，拍向他屁股，他猝不及防扑倒在坑里啃了满口泥！
“谁干的？！”他捂着屁股跳起来。
阿伏淡定地扭着他的肥屁股走到正搭瓜架的慕九面前，放下篮子伏在地下。然后略略偏头看一眼他，又转了回去。
子境险些没气炸！
慕九才没有理会他们这些幼稚鬼。
当然除了种菜她也还能干干别的，比如说发明点新菜式什么的。
陆压有些挑食，喜欢吃的很喜欢，不喜欢的则半点不沾。哪怕是她亲手做的，他不吃还是不吃——这个没有什么情面好讲的，不喜欢吃的东西咽下肚那可太受罪了不是！大家这么熟了，还是不要强加伤害的好。
慕九没办法，就只好挑他喜欢的几样食材花心思。
如此不免常往南天门外跑。
集市上金丝猴们又重新摆摊了，这个季节下界正是春天，他们带来好多山货，当然也还有八卦。
慕九不去则已，一去便能在那里坐上老半天。
猴子们讲的传闻比凡人讲的还要精彩得多。关键是他们知道好些凡人不知道的内幕。比方说近来最大的新闻便是白素贞又当娘了，她前不久生了个女儿。听说跟许仙关起门来也吵吵闹闹的，但是走出去又腻得辣眼睛。
又比方说西海龙女最近看上了东华帝君的外甥，那个被姑娘家多瞧一眼都会羞红脸的小男生，两个人一追一跑不晓得怎么样了，但是前阵子有山鸡精说看到男方趴在华山石头后偷看龙女，那小眼神扑闪扑闪的，过来人的妖精们纷纷表示有戏。
猴子们说起别人家的八卦时，早先为着家妹婚事而生的烦恼也骤然不见了，慕九真好奇他们这么八卦到底是怎么修炼成精的。
不过她还是会给些适用于他们的仙丹给他们增补，在天庭她没法儿炼丹，但原先慕华他们给过她不少，就是为着让她出门在外人好作打点的。
于是妖精们便把每日里采得的最新鲜的蘑菇，鲜笋，香椿，以及鲜鱼都留给她。
东西都是很平常的种类，陆压在至尊天吃的定然比这个要稀有得多，但他却也不嫌弃，反正活似是他喜欢的食材，都可以接受的。

第三百一十九章 师叔你好
这两年忙忙碌碌，总在外跑的日子居多，突然这么闲，其实是有些不适应的。
坦白说慕九还有点盼着能出个什么案子来，也好让她再借机看看青衣人是否又会出现？
如今他们不去找青衣人，青衣人也不来找她，整个局面挺被动。
她问陆压：“你说他会不会就此消失就不出来了？”
毕竟他露的马脚也不少了，他难道一点都不怕遭至尊天围堵么？就凭他再厉害，也厉害不过上面那几位去吧？
陆压却说道：“不会。他肯定还会出来的。”他一面制符一面道，“他目的都还没达到，怎么可能就收手？如今人界与妖界还没有动静呢，他连魔灵石都取了去，剩下只有人灵与妖灵未动——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消息来了，等着吧。”
他气定神闲又沾了点朱砂。
慕九也觉得有道理。不过就算大羿身上驻着人灵，那现在因为嫦娥提前发现，被玉帝取混鲲给的宝贝压住了，那他迟早也还会有动作来的，他都炼了四灵了，有什么理由放过人灵妖灵呢？这么说来，他的确是还会出现的。
她给他磨墨。眼睛顺眼一抬忽然顿住。
“怎么了？”陆压眼睛压根测报看她，竟然也察觉她在发呆。
她回神看着他，继续磨墨。“没什么。”
其实她有时候会觉陆压侧颜的神韵跟青衣人竟然有丝相似，这恐怕因为他们都是同样的强者的缘故，因为线条都是刚毅利落的，还有他们垂头的角度……但是这些话她没敢说，他会吃味的，说不定还会认为她对青衣人也有了想法。
陆压已经没吃青衣人的醋了。毕竟醋劲也就是一时的冲动。
不过以后还吃不吃醋这可不好说。他还是不大喜欢有人觑觎她的。
这些日子在他调教下，阿伏已经开始与睿杰一起念经文。
慕九不忙的时候就坐在他房门外，一面听他们在屋里读经说话，一面拿小石磨推着磨面粉。面粉可以做出好多种食物，这次她说她想试试做蛋糕……
蛋糕是什么玩意儿？他不懂，不过看她实在闲得慌，那做就做吧。
慕九可没想过他暗地里还有这番戏，只想着什么时候突然间又掉个什么大案子来给她就好，不然她这善缘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往上涨。
这日正在院子里桑树下采桑椹，忽然间腕上的木镯子就动了动。而后紧接着，一只仙鹤便就径直飞到她跟前，然后疲塌地倒地了。
这是当初她发出去寻青霞纸鹤！它回来了？
地上纸鹤已经显露原形，她赶紧拿起来打开，只见里头夹着张纸，上面以青霞的字体写着：“明日午时，洪苍。”
她仔细辩认了下，确实是青霞的气息，当下高兴地将纸收起来。
青霞回信了，最起码说明他们没有危险。
不过之前她也曾传纸鹤去寻过慕华他们，纸鹤们却都无功而返，这次怎么又行了呢？
难道是琉阳放开了结界？
不管怎么说，有回音就是好的。
翌日在衙门里好容易捱到午时，她便匆匆上街买了些零食，然后驾云出门赶往洪苍。
为了防止陆压一来又受干扰，她特地没让他跟着。
洪苍还是上回来的老样子，不过是多了几只新搬来的妖精，看到她到来，一个个抱着树干在背后偷看。慕九丢了几颗糖过去，他们便纷纷走过来捡食。有个别的认得她的，还过来打起了招呼。
青霞还没来，她也就不妨跟它们说说话打发时间。
过了约有一两刻，林子里忽然有了动静，有人喀嚓喀嚓地踩着落叶走了出来。
慕九站起身，就见一个十一二赠大小的小姑娘扛着只比她个头小不了多少的狼走出来，到了她面前后将狼一扔，然后呼哧啾哧喘着气望向她：“师叔！”
旁边妖精们一看这阵仗，立时惨叫一声撒丫子跑了！
慕九愣完才指着地上的狼尸：“你这是怎么回事？”
“唉，我打的狼妖，厉害吧？”青霞得意地道。
慕九跟她竖了大拇指，马上又道：“但是你来见我为什么还要扛头狼妖？”
“说来话长。”青霞回头看看山上，然后找了片草厚的地方一屁股坐下，“这两日师祖不在，我是借着出来捉妖的名偷着跑出来的。”
“那你们这段时间究竟在哪儿呢？！”慕九赶紧趋上前。
“我也不知道在哪儿。”青霞摊开双手，“是师父给了我一张符让我从阵法里出来的。而且我跟你说哦，我们搬家的时候我们好多人都根本不知道！一直到第二天出门发现根本不是洪苍的模样了才知道搬了家！”
慕九无语，琉阳撤走的时候是整个儿搬走的，他们在里面自然不会发觉。
“那师兄怎么会让你出来？”
“我把你的纸鹤给他看了。”青霞道，“其实连纸鹤我也没捞着，是大师伯收到的，他拿来给我，也没有说什么。后来我就求师父，开始他还不答应，说是师祖交代的，但是正巧这两日他出门办事，我就央他以捉妖的名义出来了。”
原来七师兄已经知道。那琉阳交代过他们什么呢？
她想了想，又说道：“那你知道你师祖出去办什么事么？”
“他去会紫曜真人。”
“紫曜真人？！”慕九差点没被这四个字炸趴下，她这里正还准备要费番心思才能拐到这人头上呢，这妮子居然张嘴就来？“这个紫曜跟你师祖很熟？”
“是啊。”青霞道，“反正最近这个紫曜真人来找师祖找得挺勤的。而且交情还很不错的样子，有说有笑的，不是在咱们派里见，就是他们约在别处见。”
慕九赶紧道：“那你知道这个紫曜是什么来历么？”
“不知道。”青霞道摊手，“事实上我是直到师祖突然间搬家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的。这个紫曜真人面相和善，话不多，对我们也挺和气的，可是也不知道师祖怎么会与他交情那么好，竟然还会把他引到松吟轩去煮茶。”
琉阳既是把整个门派给搬了，那当然建筑里各个格局也没有变。

第三百二十章 是个祸害
不过青霞说的很是问题，他往常那么清高的一个人，怎么会把个才认识了不久的陌生仙人成为好友，并且还引进松吟轩里煮茶吃呢？难道这个紫曜是他的旧友？还是他突然开窍了，决定放开胸怀拥抱世界好好生活？
慕九纳闷了。这不是她印象中那个克制又低调的琉阳。
“那你知道这紫曜住哪儿么？”她又问。
“哎，这个我哪里知道呢？师祖才不会告诉我，连师父师叔伯他们都不一定知道呢。”青霞撅着嘴儿说道。一面目光又去溜她的袖口，猫腰看：“小师叔也没有给我带点吃的来么？我都好久没有下山买过零嘴儿了！”
“带了带了！”慕九把带来的大包吃的从木镯里拿出来，“拿回去给青鹏他们都分点儿。”
“知道了！”青霞抱着大包袱，眉开眼笑起来。
慕九看看天色，又叮嘱道：“你快回去吧，别让你师祖瞧出端倪来。还有你们记着给我打听打听那紫曜来历，这人是化名，天庭里仙谱上都没有他名字的。我觉得很可疑，有什么消息随时来找我。”说着她又拿出两只自制的小纸鹤给她。
“小师叔交代的事情，我们可从来不敢忘。”青霞把纸鹤仔细收好，然后一手背起包袱，一手捞起那头大妖狼在肩上，哼哧哼哧又消失在树林里了。
慕九直到她消失才把跳着石头的脚收回来，凝眉吐一口气，飞往天庭。
陆压在给阿伏教授战术技能，慕九从旁看着他把阿伏手势教得完全学会了，才随他出门来。
把方才见过青霞的事情一说，陆压也转过身来了：“他跟那紫曜竟有这么亲密？”
慕九重重点头：“这就是青霞说的，他们可不会骗我。”
陆压就寻思起来了。
准提什么性子他当然也有数，他可不是随便和谁都能这么亲密的。
而且他不可能不知道紫曜是假扮的身份，可明知道他是假扮的身份却还把他引为好友——他肯定不可能是烧坏了脑子，没烧坏脑子，那就只能说明这俩之间的确有秘密，搞不好他撤走还是出于紫曜的撺掇——
就这么说吧，准提对于慕九跟他在一起这事本来没啥好反对的，估计也没在乎自己夹在中间这辈份该怎么着的问题，所以上次他去洪苍看慕九的时候他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撤走，而且还鼓励慕九来着，但是这平空冒出来的紫曜就成了祸害精，不知道怎么就唆使起他避开他来！
“我看坏就坏在这个紫曜身上，你让青霞盯着他了不曾？”他把擦手帕丢在锍金镶定的三足盆架上，说道。
“说了说了！”慕九道，“好不容易有点线索，肯定让她盯着的。我也觉得他老大问题，也不知道师父怎么偏遇上这厮就变了性儿——”
说到末尾她忽而想到前几日在魔宫看到的那幕，不由得扭头看了陆压一眼。
陆压也心领神会地瞥了眼她，负手抬脸，装作去看廊下一枝杏花。
慕九和陆压在廊下看杏花的时候，林见儒正被华清缚在碧落轩堂前。
屋里人倒不多，只有梁秋婵与华清，还有派中两名长老。
“说，你这体内的灵力是怎么来的？”
每个人都坐着，只有林见儒跪在地下。华清捧着茶，脸色比任何人都要严肃。
本来他只是因为他轻辱了梁秋婵而起意捉他兴师问罪，却意外发现如今的他竟已不能与当初的他同日而语，他虽然测不到他修为究竟深到哪里，但却绝不会是偶得几颗仙丹就能解释的——没错，他的回答是他在天庭偶得了上仙赐的仙丹。
可是仙丹能增修为，却无法增添灵力，他这样的话，他当然不信！
“我早已回答过，师伯若是不信，我也没办法。”
林见儒咧嘴笑着，舌尖伸出来卷一下嘴角的血，顺眼又睃了下梁秋婵，浑然无所谓的模样。
他所料果然不错，华清捉他的来意当真就是来自于梁秋婵？
这个女人，看来是打算跟他死磕了。
不过他也不怕，他已经不是过去的林见儒了，他们不能把他怎么着。如今认服，不过是看在华清尚未疑心到林燮与大满丹的事上去罢了。
“你还敢嘴硬？！”华清拍起桌子，并且站起来，倏地往他身上下了缚身咒，“你不但背着师门在外乱来，而且还轻薄你师姐，我冥元竟有你这样的不肖弟子！你眼里可还有王法规矩？——来人，给我把他押到寒风洞去！”
门外走进来两名弟子，上前便来拖他。
他自行站起来，抬起下巴，睃一眼上首的梁秋婵，走了出去。
梁秋婵两手交握着，直到他走出门还未曾把紧绷的肩膀放下来。
即使没看他，她也能感受到来自于他的目光。
她也不知道他何来这么深厚的修为与强大灵力，他也许是在恨她，如果不是她，华清至少不会抛却初衷将他押去寒风洞吧？
“这个林见儒，已经不是当初的窝囊废了。突然拔高到这么强的修为，一定是有人输给他的！他必然是在外结识了什么不三不四之人！”
正凝神间，她隐约听到这声低语，抬起头来，才发现长老们已经走了。华清负手立在堂前，神情十分冷峻。
梁秋婵心神凛一凛，有人输给林见儒灵力，这怎么可能？谁会无缘无故输修为灵力给他？她忽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师父要杀他吗？”
华清扭头深深看她，半日道：“他体内灵力并非邪魔之力，我拿什么理由杀他？”
梁秋婵心下陡然一松。但又倏然一紧——没有理由杀，不代表不能杀，不会杀，她太明白这个时候的华清在想什么心思了……
“我虽然恨他，却并没有想让师父杀他，师父您——”她有些发急，她真的只是想让华清他们教训教训她而已，她也没有想到他居然修为会突然拔高到让华清也忌惮的地步。
“这件事你不用管。”
华清扫了眼她，出了门去。

第三百二十一章 生死价值
寒风洞实则是冥元宗的地牢。
林见儒呆的是最里间的水牢，这里不但位于山腹最深处，而且还寒水刺骨，乃是非人之境。
但他觉得也还安好，泡了三日下来，除了腿脚麻木了，肩膀上伤口裂开了，并没有到要死要活的地步，想当年他在冥元承受的折磨可多了去了，他记得曾经有一次，他曾经被姬敏君打断了腿骨，然后夜里姬咏芳便偷偷拿着匕着进来，切开他断口往伤口里扔虫蚁。
那次他几乎没命。
也不知道怎么挺过来的。
当然，这地牢也好不到哪里去，但是这修为和灵力真是个好东西，他第一次想要感谢起那个青衣人来，别的不说，至少他应付这牢笼是没有问题的。
唯一的难题是，他出不去。
这地牢设下了掌门施下的结界，没有华清下令放人，他是永远也出不去的。
而除了他把真相说出来，华清根本不会有可能放他！
这才是令他头疼的事。
他试着运气动了动那结界，动不了。
再试了试，牢门外忽然来了人，一双脚停在眼前。
他眯眼看了看，是张紧绷着的看不出情绪来的脸。
他哂笑了下，抹了把脸然后游退到后壁下，两手搭着身旁岩石，抬高下巴，垂眼望着她。
梁秋婵站立的位置在潭沿，居高临下望着他，却全然找不出一丝俯视带来的优越感，他就这么泡在足能销筋蚀骨的寒水里，肩膀上的伤被拉开，正将衣服染得黯了一大块，但他浑身上下就跟没事人一样，目光冷或者是不屑地望着他，仿佛他才是那个自由而睥睨一切的人。
她气息有些浮动：“你就不怕死吗！”
“这种话，两百年前你们就应该问我了。”林见儒扬起唇角，“我在冥元的两百年，什么时候过的不是生不如死？”
他抬手抹一把肩头的血，送到嘴边舔着，染上血的嘴角，使他看起来更加充满血腥味。
梁秋婵心头抽动，情不自禁上前半步：“你这么这么不在乎死，那就让师父杀死你好了！我绝对不会心软，绝对不会阻止他！而只会让他对你下手更狠一些，如此才能平我心头之恨！”
她的声音都已经有些变形，回音一波波回荡在这山洞里。
“无所谓。”林见儒道，目光如光束一般直接且坚定，“即便是你亲手杀我，我也绝不会答应跟你在一起。”
梁秋婵双手抓着牢门，身子一阵阵颤抖着，声音也被抖碎成一段段：“为什么？！”
大约因为他承诺过不再害人吧。他心里道。即便他不想害她并不是因为她本身之故，但无论如何，眼下他不想害她的心是真的。他永远不会喜欢她，喜欢糟践羞辱过自己的仇人，即使是在一起，他也只会接着利用她。
他觉得没意思。
“你会后悔的！”
梁秋婵站起来，咬牙切齿指着他，“你会后悔的！”
他扬唇一笑，看她时的目光竟有了几分真诚。
她拧转身子，如风一般转了出去。
林见儒垂下手来，人也如石头般沉入水里。
即便是倚仗着青衣人给的修为和灵力未至于到生死境地，但这股寒泉还是令他渐生麻木，毕竟是有销筋断骨之称的寒泉，不能小看的。
梁秋婵一口气冲出山洞，门口悬崖上冷风一吹，将她吹得打了个激灵，也吹得她眼泪也落了下来。
这个禽兽，这个无耻而卑鄙的恶魔！
他去死好了！她再也不会管他！让他就这么泡在寒泉里活活熬死！又或者让华清将他推去断魂崖跟姬咏芳作伴！
她任凭眼泪流了半晌。片刻，又如风一般回到牢前。
林见儒没有料到她还会回来，正拼了命地在缚身咒之下运动灵力，想要挣扎出来。寒泉泡白的四肢与他奋力运灵而激红的脸和脖子衬在一起，透着如死人样的异常。看到她时他陡然收了灵力，浮在水面大口地呼吸。
梁秋婵蹲下来看他片刻，忽而迅速从荷包里掏出两颗护元丹递进去：“把这个服了！”
林见儒无力地睃了她一眼，没有动，他实在是没有力气动了。早知道先前他就该豁出去跟华清拼了，逃出冥元再说。不过即使有力气他也不会承她的情，她都恨不能撕碎他了，怎么可能还会送丹药给他呢？
梁秋婵有些发急，看看左右并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将他拉过来，一想自己还有副笊篱，连忙自荷包里取出，甩出去勾住他衣裳，将人拉到岸下潭边。
她捏开他下巴，将丹药塞进去，林见儒胸脯以下被缚身咒困住，也只能任她作为。只不过丹药虽然进了口，他却仍只含在口中不往下吞，直到确定的确没有不妥之后他才咽下去。
梁秋婵望见他神色渐渐稳住，才将握住青铜牢栏的手松了松。
她这里跪坐在地上，林见儒也在水里喘着粗气。
这一刻的地牢，气氛竟然才开始有了点缓和。
“你真的宁死也不相信要我么？”她幽幽望着他，眼泪已经干了，而声音是平稳的。
林见儒望她半晌，说道：“我在冥元这两百年，说过无数违心的话，做过无数违心的事，现在我再也不想那么做了。我说我不会喜欢你，那么此生此世便都不会与你在一起。”
“你混蛋！”梁秋婵隔着牢门喊道，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伤的，眼泪又滚出来。
“我知道。”他稍稍移动胳膊，换了个姿势，轻哂道：“其实说混蛋还是太便宜我了。你应该骂我禽兽，渣滓。我有时候私下里就是这么骂自己。你知道吗？我杀林燮的时候一点也没有手抖，也没有后悔，如果事情重新再来一次，我也还是会那么做的。
“因为我要活命。
“我即便是要死，也是为着值得我去死的人而死。我留着我的命有用，我要留着它去帮真正对我好的人。这才是叫做活得有价值，死的也有价值。
“林燮太不值得我手软了，还有姬咏芳，他们就应该死。不过，如果不是我别无选择，我也还是不会主动去杀他们的。

第三百二十二章 不是凶卦
“你们当初一个个地蔑视我，骂我是贱人，以捉弄我为乐，我虽然想过要一一讨回来，但是也并没有真正起过杀念。
“人总是对受过的伤记忆深刻，你没有办法要求我对冥元抱有感恩之心。我一路走来缺失的太多了，我厌倦刀光剑影尔虞我诈的生活，我想找个心地纯良的女子相守一生，守着竹屋三间，生儿育女悟道修行，而这样的未来你根本给不起我。”
梁秋婵紧抓着牢栏，眼泪直下，却说不出话来。
这是林见儒与她说过的最多也是最深刻的一次。
她从来不知道他的内心是如此模样，她知道他心里对冥元定然有恨，所以当初一开始也时刻对他抱有戒心，但她从来不知道他的愿望是获得一个平安宁静的人生，而最让她心如刀绞的，是他如此冷静地说她给不起他要的未来！
更激烈的话其实之前早已经说过，原本她也并没有到非他不可的地步。
可是这时候的他，却平生第一次让她心下有了抽动，仿佛是掀开了挡在他身上的障碍，让她一下子靠近了真正的他——她忽然清醒，从前她竟从没有真正触摸过他的心，他所有的温柔缱绻都是假的，他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时刻有把她当成自己人过！
“你怎么就知道我给不了？”她颤抖着咬牙，不甘心。
“因为我要的根本就不是你。”他依旧不为所动，仰望着牢底，像一条翻白的鱼。
石牢里只听得见她的默泣声。
这令林见儒有种转瞬就要与这世界告别的感觉。
但如今他夙愿已了，其实死也无所谓了。毕竟起码他终于可以再为自己活一回，真正顺应心意的做一回自己。
自青霞这里传了消息过来，慕九萎蘼的心情也变得振奋，虽然知道她不可能这么快就有消息接着传出，但还是嘱咐了小星他们，如果有找她的人或物件，最好都立马告诉她，当然万一找不着她的时候告诉陆压也行。
陆压这两天也研究研究紫曜真人与琉阳，当然目前来讲也就是瞎胡猜，琉阳连根毛都没留下，而且对方法术高强，反侦察能力也很强，这种情况下要想寻他踪迹，简直太不容易。不过因为目前他们的下落在哪儿已经不那么重要，所以也还好吧，反正已不如初初那么紧迫。
自打亲耳听见林见儒与梁秋婵的那番说话，慕九对他心灰意冷，这几日自然不曾去关注他，但心里回想起他被梁秋婵砍伤的那一剑，又略有不忍，怎么说这也是个误会，她本可以跟梁秋婵解释清楚的。
但最终她又还是放弃过问。
他们之间竟然会有这段孽缘，想来也是命吧，梁秋婵既已为了他而来质问她，想必用情颇深。再者看林见儒那话里的决绝，想来对她也是真的没有什么意思，如今他既选择跟她了断，也未尝不是件好事，这锅她背就背吧，哪怕她背皮被人指破都好，总之就是不要再掺和进去。
这几日于是早会的时候没有见到他在场，她也没有意外。
毕竟那伤不轻，他又只有那点子修为，还不知得怎样才能复原呢。
他话说的那么重，梁秋婵那一剑下来也算是伤心欲绝，必是不会去理会他。
但即便这样，她也没有去看他的想法。
她再心软，也是不能容忍他人欺骗的，哪怕这都是在他与她发誓之前犯的事。事实上那个誓言约束的是他自己，受益的也还是他自己，从善还是从恶，都由他自己选择，她又岂能强迫他成为什么样的人？
这日又值早会，她进了巡察司的门便发现屋里多了个新面孔。以为是哪里调过来的新同仁，正要过去打招呼，刘俊却当众道：“这是暂代林见儒的苏哲，等林见儒回来还要回去的。”
慕九这才知道林见儒竟已不在天兵营。
不由道：“他去哪儿了？”
“回师门了。他们掌门来打的招呼。”刘俊道。
回冥元了？还是华清来打的招呼？
慕九倏地想起那日梁秋婵冲出房门的事，立觉此事非同小可。
这里并未动声色，晌午回家吃饭的时候，她与小星道：“你这几日可曾见着梁秋婵不曾？”
小星摇头：“没有。”
慕九想一下，再道：“你带着阿伏去朱雀馆转转，装作是去找雪若，打听打听看。”
小星这里便趿鞋起身，带着阿伏出去了。
慕九这里才刚与陆压下了半盘棋，他们就回了来，小星道：“梁秋婵不在，她回冥元了。去了有六七日了。”
六七日？那算起来岂非就是跟林见儒吵架之后？
陆压托腮问起来：“又出啥事了？”
慕九便将听来之事告诉他，然后道：“我琢磨着华清肯定不会突然跑上天庭来替林见儒告假，必定是梁秋婵的名堂。林见儒此番回去，也不知道有没有命回来。”
陆压拨弄了几颗子，说道：“是有点凶险。”
慕九探头过来，但她还从没见过拿棋子卜出来的卦，“会死人么？”
“至少目前还没有死。”陆压扬眉，“之后就不知道了。”
“那梁秋婵呢？”
“我不认识这个人，无从查起。”陆压老实地道。
慕九略顿，没再说什么了。
梁秋婵看着不像那种会去寻死的傻妞，她既回了冥元，应当不会有事。
林见儒又自小在冥元摸爬滚打，早有一套自己的生存法则，既然这么多天也没出大事，那应该也不会出意外了。就是不知道他杀林燮和姬咏芳的事揭出来没？
她心思翻滚了两回，终是又放下来。
反正她早说过不会去掺和，没出人命就行吧。
不过说真的，其实她倒是挺希望林见儒能遇到个真心对他好的女子，不管怎么说，他也太苦了，如果他能遇到个对的人，有了牵挂和寄托，或许又不一样了。人不都是这样么，凭着希望活着，从前他是为了生母，如今夙愿了了，也不知道该为谁了。

第三百二十三章 被迷了魂
梁秋婵伴着华清抄经已有很久了。
华清刷刷已抄了十来页纸，而她三页都还没抄满。
油灯在案上忽闪忽闪地动，她觉得自己的灵魂也像是在跟着动。
这十来日下来，她原本丰润的手已看得见骨节，他们都说她瘦了，她除了笑笑，也不能说更多什么。
林见儒的话还像刀子般扎在她心里，说实在的，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他动了真心，明明他从前从未入过他的眼，明明他已经将她践踏得体无完肤，——她觉得自己像疯了，她爱上了一个最不应该爱上的人。
“你这是怎么了？”华清凝着眉望她，眉眼里已经有了明显的愠色。
从她刚回来时他的欢喜，到如今对她的不耐，前后也不过十来日而已。
或许对于温吞的他来说，她的移情别恋于他而言也是种背叛，因为他也是男人。
梁秋婵没有惶惑。
她静默半刻，把笔放下来，说道：“我能不能求师父一件事。”
“什么事？”华清拿笔沾着墨，冷冷道。
她起身下地，撩裙跪下来：“我想求师父放了林见儒。”
屋里空气骤然冷下来。
她垂头望着地下，两手紧握着拳头。
天知道她说出这句话花了多少勇气，可她却也不后悔。
就当是她欠他的。
他既然咬牙认定他绝不会与她在一起，她又能怎样呢？
就是看着他死在石洞里又能如何呢？
她并不会因此幸福快乐。
“不行！”华清声音掷地有声，手里的笔重重拍在案上，笔尖上的墨被溅开，落在他手上衣襟上变成墨点。“这厮修为陡增，且又语焉不详，怎么能放？”
“可是师父也说过他体内灵力干净，并非邪力，而且天庭里俱是上仙大神，他在天庭这两年兢兢业业，屡受好评，并未有不当之举，倘若有不凡仙遇也并非不可能！”他修为深不深她并不那么关心，他平日里只与神仙们打交道，哪有什么机会变坏呢？
“他有没有不当之举，你怎么知道？”华清凝视她，“他不是也对做出无法无天之事了么？我之所会去天庭捉他，可还是因为替你出气。”
“这不一样！”她摇头道，“师父爱护弟子，令弟子感恩不尽。但是他不是这种人——他在天庭人缘极好，得到仙助是很平常的事情！请师父一码归一码，不要因为猜测而再折磨他了！”
华清站起来：“你可是吃了他的迷魂汤？！”
梁秋婵没说话。
也许她就是欠他的吧。林燮和姬咏芳欠他的，他们死了。她欠他的，所以换成他来折磨她了。
老天爷到底还是有眼的，谁都逃不掉。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然而我知道，如果师父不放他，那我就陪着他一起去地牢。师父关他多久，我就守他多久。婵儿感谢师父这么多年养育之恩，是婵儿不孝，婵儿给您磕头。”她一下下往地上碰着额，磕得仿佛连地都在震。
“你疯了吗！”
华清怒骂着她，“他不过是个私生子，也没有什么前途，你往日对他所做的那些事他莫非真能不当一回事？你跟着他有什么好结果！”
“我只是求师父放了他！”她说道。这与跟不跟他在一起是两回事。他要她，她会求，他不要她，她也会求。
华清咬紧牙关瞪着她，半日也未能说出话来。
这是梁秋婵走后的第三天，除了她之外依然没有人来过寒风洞。
但是就在林见儒以为他只怕当真要被困死在这洞里的时候，门外却来人了。为首的是华清，身后还跟着冥元两名长老。
他们从头至尾没说一句话，定定盯了他半晌之后便撤去了他身上的缚身咒以及结界。
林见儒从水里爬上来，恰恰看到他们消失在洞门口。
他一路御风出去，畅通无阻，到得洞门口悬崖边，再驾云腾空，也无阻无碍。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相信他是真的自由了！
华清居然把他给放了？
他连日回到天庭。
没有再去拜谢华清。
林见儒回来的翌日慕九就收到消息了，天兵营里这么多人，基本上只要你肯去关注，那么找一两个人常见的人还是不难的。
不过她也没有去找他，关心与做朋友是两回事。两厢不再往来，与她对他还存着份仅有的关心没有冲突。不与他为友是因为他的做法令她无法苟同，而关心他则是看在他曾经所拥有的那些坎坷经历上。
青霞还是没有新消息来，也不知道她那趟出来穿帮没有。要是让琉阳逮着，恐怕少不了要挨骂，如此又不免替她担心，又早早地准备了些他们爱吃的零嘴收起来，等到她再出来的时候也好带过去。
这日刚刚买了些仙果回来，正坐在衙门里边啃边看公文，林见儒忽然来了。
慕九一只金丝果啃了半口，愣了半刻才站起身来。
“你回来了？”她招手让衙吏沏茶。
林见儒咧咧唇角：“你知道我去哪儿了？”
慕九一时不好怎么接茬，有些不好意思，把面前的果盘往前推了推。
十几日不见，他明显瘦了些，肩上的伤应是还没有好，行动时有些僵硬。但是身上灵力充沛，却远非他往日可比……
“你又进阶了？”
林见儒当晚从冥界回来，慕九全副心思都在武兰儿身上，并没有注意他。当日他与梁秋婵吵架，注意力也早就被他们的矛盾引开，直到这会儿带着看透他的心思坐下来，才立刻察觉到了。
“前阵子得了点奇遇，受益不少。”林见儒早就做好了被她看破的准备，因是早打算好把与青衣人勾结的事瞒下去，因此答起话来也是面不改色心不跳，“你知道天庭到处都是大仙神人，随便指点指点我便让我受用不尽。”
慕九没说什么。
现在他说什么她都不是很信，何况除去这层因由，她也想像不到他还能有别的什么可能。他又不像她，经常在外走的多，遇到的奇奇怪怪的事情也多。
气氛就这么冷凝下来。
既然他不说来意，慕九也不好追问。

第三百二十四章 怨忿之气
好在林见儒自己也觉察到，说道：“我前几日回了冥元。”
慕九哦了声。
他又接着道：“是梁秋婵去华清面前告了状。”
慕九还是没出声。当然也未曾装作吃惊。
“现在，我想脱离冥元了。”他握握拳道，又望着她：“我觉得我已经没法和他们纠缠下去，就算我要背负背叛师门的罪名，我也认了。——你能不能帮我？”
慕九屏息，但好像也不是特别意外。
似乎他来开口提出请求她已经视为正常。
她想了下，说道：“你和师门的事，还是你自己办吧。”
林见儒微顿，说道：“我只想请你帮我跟王母娘娘——”
慕九没等他把话说完，便把手举起来制止了他：“这个忙我帮不了。”
“慕九！”
林见儒声音里带着些乞求。
慕九轻轻吐了口气，说道：“我知道你很迫切，也知道你在努力修正自己，但是这件事实在超出我能力范围。林见儒，我并不是菩萨，也做不到有求必应的。我只是一个低层的天官，娘娘给我脸，我便有脸，她若不给我脸，我什么也不是。所以不管你让我去求她做什么，都恕我没有办法答应。”
林见儒望着她，像是已经石化。
“为什么？”良久，他问出来。
慕九知道他这句为什么是什么意思。
她甚少拒绝人家，莫说是知道他的难处，就是不知道，就算只是同僚，她也会伸个手。
但是这次，不想随便去求王母是其一，其二也是她并不打算帮。
他精明细腻，当然能察觉出来。
慕九也没有打算瞒他，拿着颗仙果在手里转了转，她说道：“我近来也有些自己的事情要忙。而且我也不想掺和进你们师门恩怨里去。毕竟我是外人。”
林见儒眼里有黯色滑过。
他喉节滚动，笑道：“这个外人，是之于我么？”说完不等慕九回话，他又接着道：“还是因为梁秋婵的缘故？其实我已经跟她的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知道。”慕九捏着果子，目光不闪不避望着他，“这跟谁也不相干，我只是告诉你我的立场。当事情是我做不到的，我也只能拒绝。毕竟无论何事照单全收，也不是什么好习惯。而且，你恐怕高估我了呢。”
拒绝的话说出来也并没有那么艰难。
她对他谈不上怨恨，但要说他的行为完全没有影响到她的选择也是不对的。
她对任何人都付出真心，不管是维护还是鄙视，从无虚假，可是也没有好到那种任你怎么对待她都无怨无悔的地步，她的善意也是有条件的。
她从来不会对伤害和欺骗她的人姑息，比如密阳宗那帮老道，比如姬咏芳，又比如杨韵余小莲。
人若对她报之以诚，她便对人报之以命。
他始终对她隐瞒他对梁秋婵所做的事……
倘若这件事与她无关，也倒罢了。可偏偏梁秋婵还找上了她，并且还要打她。
……她也说不清这是种什么感觉。也不好评判是非对错。
就是觉得硌应。
真硌应了。
林见儒长久地没有说话。
慕九没有看他，把果子举到嘴边，慢吞吞细嚼着。
林见儒站起来，凝神她半晌，翕翕双唇，最终什么也没有再说，折身出了去。
慕九也不敢说自己就此把他当成陌生人，但就是心淡了。
从前还老盼着他能好好振作起来走上光明大道，把最后的一份信任与热忱交与他，如今已不再想了。
林见儒一直出到院门外，才猛地在迎春藤下定住。
回头看了眼屋里，他眉心的结如同铁铸一般紧到松不开来。
他当然不会相信她的态度没有原因，但却也猜不透究竟出了什么事，他于她虽然只是纯粹的朋友之情，但他私心里却早就把她当成半个亲人在看待。
也说不清这是种什么样的感情，除了这层，他承认对她也是有情愫的，只不过现实告诉他，他与她没有可能，而他也并不是会因为儿女之情放弃一切的那种人，所以退而居之为朋友，她的意义之于他又比朋友还要更重一点。
但是现在她忽然告诉他她再不会帮他的忙，没有迟疑没有犹豫，淡漠到仿佛他提出的要求多么过份。
他以为她是最不可能放弃她的人，毕竟她之前连他杀林燮与姬咏芳这样的事情也揭过去了，她还给了他机会，给他借冰魄锁，与他去救武兰儿，回来的时候她还说愿他好好修道得成正果，这短短十几日，她怎么就这么冷漠了？
他心里空空的，方才来时热情饱满，这时已如泄完气的皮囊。
如果说生母的命运始终是他背负在心里难以释怀的痛，那么慕九对他态度转变，则就是另一种刺痛了。
他始终想不通，他都已经为了实现诺言把梁秋婵都给放了，也未曾把冥元怎么样，他如今拥有这么强大的修为和灵力，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不容易，难道这样还不能显示出他对这份誓言的看重吗？还不能证明他想改邪归正吗？
他认为对于她这个朋友，他实在已经很够义气。
因而他就有忿气，也有些怒气。
难道他生来就是该受人鄙视蔑视的人吗？
他在冥元所受的那些折磨，难道杀个林燮与姬咏芳也不应该吗？
他不过是为了保命才做下这些事，而他们呢？他们是完全没有把他当人！
凭良心说，他真的觉得自己对冥元够宽容了。
如果要一桩桩地报，那冥元每一个人都应该死在他的手下！
“林兄怎么在这里？”
两名官吏停在他面前，跟他打招呼。
他撩眼望着他们，是巡察司熟识的两名同僚。
但这一刻他却并没有心思跟他们寒暄，他点点头，快步出了门去。
官吏们疑惑地看着他消失在门外，才抬步进门来。
林见儒出了都尉署，直奔朱雀馆而去。
才进青松苑，便见西面屋子正在搬家，心思纷乱的他脚步忽然顿下来——他记得这院子里四个人都是与他同时进天兵营的阐教弟子，近来也没听说有人要搬进，怎么突然之间——

第三百二十五章 有相好的
他凝凝神走过去，门上挂的湘妃帘一掀，里头便走出个穿着冥元服饰的人来，抬头一看前方，正好就落到林见儒脸上！
林见儒看到这双眼从定焦时的微怔然后到恍然，再从恍然到轻慢，又从轻慢到不屑，最后他冷笑着到了他跟前：“林见儒，咱俩日后就同个院儿住了，还请多多关照啊！”
林见儒目光也骤然冷下。
这是长留真人的弟子胡江德，也是与他同批进天兵营的弟子之一。他原先的住处是紫梢苑，如今他刚从冥元回来他便搬进了他这里！这若不是华清派来监视他的，他便把脑袋剁下来！
他就说华清绝不可能对他身上的变化视而不见，看来他们这是吃定他了，吃定这辈子都不能让他出头了！
他心里有火有烧。冷冷睨一眼他，什么也没有说，回了自己房。
“哎呀陈兄肖兄！日后还请多多关照……”
窗外犹还传来胡江德夸张高亢的招呼声，他紧握了握拳头，径直进了里屋。
午间太阳透过花荫洒向地面，照出满地金光。
阳光也从窗户照进屋里，陆压望着面前的罗盘，已经有差不多半个时辰没有动弹。
这几日在他闲着无事，便在琢磨克制慕九体内灵力的法术。
这可不是简单的封印加持就行，既要控制她不被灵力暴冲反噬，又要保证她正常的灵力不受抑制，所幸他什么不多就是时间多，每天绣花儿似的摆弄摆弄，也渐渐有些成绩。只不过等完全制出来，还早得很。
“师父，今儿晚上我们要去下界吐纳吗？”睿杰小心地端了杯汤进来，放在他炕桌角上。
“不去。怎么了？”陆压边摆弄着桌上指甲大小的玉片，一边说道。
睿杰扭涅了一下，说道：“要是不去，那我想跟子境定湖里捉鱼。”
定湖是银湖那头一处湖泊，盛产许多仙鱼，有种会发光、游得飞快还会眨眼睛的鱼一向很受孩子们喜欢。他们捉来养在小盆子里，夜里吹灭灯，看鱼儿们在盆里莹光闪闪游来游去，像一条条移动的光芒，十分有趣。
陆压也曾经干过这种事儿，所以没打算反对。
不过他还是道：“你跟子境去，就不怕被坑？”
“什么叫被坑？难道我干过什么坏事吗？！”
果然睿杰还没有出声，子境就已经从门外弹进来，指着自己鼻子，聒噪得像只乌鸦。
睿杰掐了把他的腰。
陆压半点意外的神情都没有，仿佛早就猜到他会闯进来的样子，说道：“有没有做过坏事你自己清楚。要让我说出来就没脸了。对了，”说到这里他抬起眼来，“你都住了这么久了，怎么还赖着不走？吃准我们阿九不会赶人吗？”
“没找到准提师兄，我是绝对不会走的！”子境掷地有声，视死如归。
陆压顿一下，又说道：“那你恐怕等不着了，准提有相好的了，我看他一时半会儿还出现不了。”
“相好的？”子境倒是愣了愣，但是立马又八卦地凑上前来：“什么意思？”
“我不告诉你。”陆压慢吞吞地，拿起片玉片镶在一条金丝链上。
子境急得都要着火了！这么大的八卦他怎么不知道？他从前跟准提关系不错，他居然有相好的，而且居然还不告诉他？
太过份了！
“不是，这事你怎么知道的呀！”他从陆压这边绕到他那边，问不出这八卦能把他给活活憋死！“你不是好多年没见他了么？你怎么知道他有相好的了？”
“因为是我亲耳听到的。”陆压扬眉，悠悠道。
“从哪儿听到的？”子境又问。
陆压直到连镶了两片玉片，才抬起脸来，伸出食指冲他钩了钩，“你过来。”
子境咽着唾液，小心翼翼把头探了过去。
陆压一把揪住他耳朵将他拖过来：“你可还记得上回咱俩在洪苍，你滚到准提房里来的事儿？”
“说话就说话！揪我耳朵干嘛？！”子境咧嘴大叫，两手挥舞着去打他，但他短胳膊短腿儿的，哪里够得着人家？
睿杰虽然瞧着他挺倒霉的，但是也不敢上前帮忙。
谁敢跟陆压作对呢？
陆压随便一提便就把子境拎起来了，说道：“既然你提到这茬儿，我正好也问问你，你那天去洪苍的时候，可曾听说过有个叫紫曜的上门去寻准提？一个字也不许漏，给我说出来。”
他一边拎着人，一边还气定神闲地摆弄着手上的金丝链，完全没有压力的样子。
子境虽然仍然气到想要爆炸，但是听到他这话，却是也立刻停下来：“紫曜？”他回想了一下，说道：“有点耳熟。”
“是不是那天你也听到慕华来报说紫曜登门，然后看着准提出去？”陆压忙着自己的事，看也没看他。
哪知道子境却摇头道：“不是！那天我压根没见到准提师兄，我要是知道他出去了，我还留在那里做什么？”
陆压顿一下，扭头道：“那你是从哪里听到这个人的？”
“你先把我放下来！”子境炸毛道。
陆压就从善如流把他放了。
子境揉着耳朵，恨恨瞪了他好几眼，才说道：“我也不记得什么时候从哪里听到这个名字的，就是觉得耳熟。大概，是在至尊天听到的。”
“废话！”陆压睨他，“你下过界几次？一年到头呆在至尊天，不在那里听到在哪里听到？”
不过说到这里，他又立刻凝了眉，在至尊天听到？
那化名而来的紫曜莫非是至尊天上的人？
——对，准提直到与接引西行历练之前，一直都在至尊天上呆着，那紫曜既然与他这般熟络，那么他来自于至尊天也极有可能！
他倏地从榻上下地，到了子境面前：“你再仔细想想，究竟是在什么地方听过的？”
子境看他这么严肃也是吓了一跳，虽然满腹牢骚，可他当起真来，他也不敢有半点差池，因而凝神苦想了一阵，说道：“应是五留山上，有株灵芝，名字叫紫曜。不过那不是封号，只是因为我们常常路过他那里，而他刚好没名字，不知道谁就给他起了这个名。”

第三百二十六章 竟是巧遇
至尊天上的灵物生而为仙，只入至尊天仙册，而不在天庭登记，照他这么说，这至尊天上还真有个紫曜，不但没有入仙家图册，而且还与准提十分要好——
陆压心情也有些跃动起来！
这么说来，原来去找准提的只是至尊天上一颗灵芝。
不过，准提好歹也是混鲲的大弟子，在至尊天也有着过人殊荣，一棵灵芝去找他而已，他怎么就煞有介事地出门相见，并且还礼数周到地把人家邀请到房里吃起茶来了呢？照子境所说，那灵芝还连封号都没有，准提地位比他高出不知多少，何至于这么礼遇他？
“你确定他就是棵灵芝？”
“应该错不了。”子境道，“那灵芝就是紫色的，平日里还常穿一身紫袍，文绉绉地，小白脸儿似的，咱们天上几个人会叫这么俗气的名字？”
陆压深深看了眼他，继续沉吟起来。
既他能确定就是棵灵芝，那么范围就缩小了，但是也更可疑了。
除去那灵芝不可能被准提如此礼遇之外，还有他当初留下的疑惑，为什么这个紫曜到达之后准提就匆匆隐匿，弄得好像把他当成了洪水猛兽一样，这不合情理，不管紫曜是灵芝还是别的人，只要至尊天上的，就没有撺掇避开他的道理。
而重中之重则是，准提为什么会听信他的撺掇隐匿？他出现的时机那么巧，而且至今他们还保持着高度密切的往来，陆压真正想像不出来，他们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一面明目张胆地躲着他，一面又在另一个地方悠闲煮茶的？
真觉得能在他眼皮下藏一辈子吗？
他决定再去洪苍看看。
他回头道：“我出去走走。”
说完一扭身便消失在原地。
他这里前脚刚走，慕九后脚就回来了，本来想跟他唠唠跟林见儒那事儿，只好先撂开。
陆压到了洪苍，四处先布了个阵，然后便盘腿坐大石头上啃起顺手摘下的野果来。
准提带着那么多人马搬离，必定得新找个去处落脚，但他往九州四海布阵寻踪那么久都没有消息，这显然极不正常，有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青衣人能躲避他的追踪已经罢了，居然连准提出能躲过他去——就算他自己法力精进，那他麾下那帮徒子徒孙呢？当真一点气息也漏不出来？
此外还有，他们这么多人要找山头落脚，那么那块新地上原先的住民必然就得挪窝，不管是不是这个空间，只要有异动都逃不过他的天罗地网。可为什么至今也一点动静都没有呢？
他可不相信，准提已经能耐到这个地步了。
所以，他决定还是在洪苍本地搜搜。
如果别的地方都没有动静，那就只能说明，很有可能准提设下极厉害的结界，就地隐身起来了。上次青霞约见慕九的时候，不是也在洪苍么？或者这也能说明些问题的。
“何方神圣在此！”
他这里才刚把果子啃了一半，忽然间罗网之中就传来道不失威严的打问声。
陆压眯眼往阵中望去，只见中间一片灵力荡漾，竟是有人被困住了！
他当即行动，连同座下那块石头一起挪到阵眼里，衣袖挥了挥，那片荡漾之处立时便就显现出个人来，玄底起黑羽纹的袍子，高足半尺的峨冠，尤其显眼的是他眉心中间的那点朱砂痣——是离航？这不是当初在兜率宫里被他召过来拜见的离航又是谁？
“你怎么在这里？”陆压万没想到会在这里网到他，一双眼也瞪得比手里露出半个的果核还要圆了。
离航趴在地下，被罗网困住哪能动弹，抬眼望着他，觉得他这模样委实有些滑稽，但却也没脸笑话他，因为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即便趴在地下，也不得不抬起脖子，“回太师叔的话，弟子是出来寻妻子绯衣的。”
寻绯衣？
陆压麻溜地将他从阵眼里捞出来，问他道：“你寻绯衣，怎么寻到此处来了？”
他这话出口，离航立时就讶了讶，他记得自己并没有跟他禀报过自己与绯衣的事情，不知道他这位太师叔怎么会接受得这么快，把绯衣名字唤得这么顺溜？
但是人家是师叔祖，法力无边，想必他与武德那点事人家也早就已算得一清二楚。
因此他勾头拂拂衣襟，说道：“自打上次在凌宵殿由陛下和娘娘公断之后，弟子为完成武德遗愿，也为了达成自己心中所想，闲暇时便开始在六界各处寻人。前阵子因查到绯衣的气息曾在西牛境内短暂逗留过，因此近日便在这四处转悠，不想遇到了太师叔。不知太师叔在地此又是？”
陆压哦了声，丢了野果：“我也是在找人。”
说完瞥了他一眼，只见他比起上回见倒是清瘦了些，再想想绯衣的失踪只怕与青衣人也有些关系，不由道：“你怎会查到绯衣曾在西牛逗留？”
离航微顿，说道：“她毕竟曾与我几世纠缠，我手上仍掌有她的发丝与贴身之物。虽说凭气息寻人最是飘渺，而情势如此，也无可奈何。我一路以心血引之，发现她元魂自人界出来后去了幽冥九境，而后来她竟又从幽冥九境出来，一路往西，如今我正查到这里。”
以心血为引而寻人是最为无奈也是最为伤神的做法，因为元丹全靠心血养护，每丧失一滴就得花上百年时间恢复，没想到离航竟然为了寻找绯衣，连自己的修为都不顾了。
他想想道：“把她头发给我瞧瞧。”
本来他没打算掺合他们这糊涂官司，但如今这官司背后还有青衣人作祟，他当然要帮着找找看。
离航连忙将绯衣的头发拿出来。
陆压托在手心里，右手在其上画了指符，紧接着，就见有丝若有若无的灵力往西北方向游移而去。
“往北荒去了。”他说道。
这里话刚出口，他忽而也顿了顿。
北荒？
青衣人出现在慕九面前就是北荒，他炼鬼灵也是在北荒，这是巧合还是有所关联？

第三百二十七章 六界禁地
他忽而将目光投向离航：“你这一路上，可曾发现什么异象？与绯衣有关的。
离航正待要告辞他往北荒去，见他神色不对便就没开口，再听他这一问，便就凝眉沉吟：“却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这一路上的痕迹，都显示是在差不多五千年前的。也就是说，应该是自从她从人界殒命未久，也就是我与武德归天差不多时候发生的事。”
五千年前从幽冥九境出来一路往北？
这恐怕就不是巧合了。
陆压微顿，下了石头：“我与你去北荒瞧瞧。”
离航再持重深沉的人，在历行了如斯之久的此刻，也止不住有些欢欣：“那敢情好！太师叔请！”
有陆压领着他前往，比起他一步步地摸索不知道好去了哪里？
这里二人上了云头，便就跟随着发丝上传出的气息，一路前往北荒。
他们行进的速度本来可以很快，然而发丝上的气息却游离得很慢，到达北荒之前还好，入境之后，那气息竟然呈溃散之势，陆压以法力相护，方才遁着这踪迹又往前移动。
“仿佛仍是往西北方而去。”离航道，“但是西北方乃是极荒之地，寸草不生，也无人兽走动。”
他执掌兵部那么久，而且往年在兜率宫时也有不少历练，这地势什么走向他自然晓得。
陆压眯眼望着前方，说道：“我要是记得不错，前方不远应该就是地灵涡。”
“地灵涡？”离航微微一怔。
地灵涡并不是寻常之地，那里是创始元灵封存天地浊气出入口的圣地也是禁地，此地虽然极之重要，但因为六界鲜少有人能去那里，因此便就好比天外天一般，虽然听来耳熟，但却相隔遥远。眼下他们是为追寻绯衣魂魄而来，忽然却追到了地灵涡，怎能不让人意外？
“太师叔的意思是绯衣去了地灵涡？”
他不敢相信这个可能。
地灵涡里抛去创始元灵的法力加持不说，只说镇守在那里的六灵，其威压就已经十分巨大，连他的师父太上老君能不能闯过这层险阻进去里面他都不敢说，绯衣那数万年的修为，只怕是还未曾近它的边缘就已经被震得魂灰魄散，他并不希望有这种可能。
然而陆压却不这么想。
青衣人已经向慕九承认这些事情都与他有干连，而绯衣如今气息又指向北荒，青衣人所炼的六灵正好也是当年创始元灵所炼的六灵，这一系列事情单独看并没有什么问题，可若是联系起来，那显然就不简单了——
绯衣的魂魄肯定不会自己从幽冥九境走出来，既然失踪，那就很可能是青衣人所为。
青衣人既将她放出来，也肯定不会平白无故，而她如今的走向，似乎就可以证明青衣人引领着她到了这里，而且还很可能引她去了地灵涡——当然，他不明白青衣人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但现在却没有别的更合理的解释。
“我们去地灵涡。”
他说道，然后一改方才由发丝上气息牵引的速度，改为直接奔向西北极荒之地。
离航虽然不大相信能在地灵涡寻到绯衣，但也没有不跟随的道理，于是随后也疾追了上去。
少顷，两面景色缓下，山峦渐远，入眼便是一大片广袤无垠的平地，这片地应是离航所见过的最大的一片平原，所有的丘陵树木尽皆消失在视野之外，四面寂静无声，只有天上的云与地上的土。
而他们所立之处则在平地的边沿，即便离中心还很近，他却已然觉得气血翻腾，须得以元丹镇压。
“想来这便是地灵涡了。”他说道，“只是怎不见其入口在哪里？”
陆压没有立马做声，而是往前走了几步，运力于掌心，飞身上天，于四方正位上来回运气数次，而后才飞回来。
瞬时，方才还平整如镜的平地上便就有如海涛般的灵力翻涌出来，一波波一轮轮如同水涡，离航顶不住这股威压，噗地喷出口血来，人也不觉地朝着那波涛扑去，陆压眼疾手快结了道仙障覆在他身上，说道：“看你与武德闹得满城风雨，还以为你本身不小，不想连进都没进去便已顶不住。”
离航满面通红，再不敢有半句言语。
再看这灵涡中间，这时候却突然间华光四射，冉冉升起座巨大的青玉大门来。
门是牌坊模样，宽约百丈，高也约有数十丈，分正门与左右两道副门，明明只是座牌坊门而已，背后并无它物，但是从正面看去，正门内黝黑而不知深浅，而两道副门，左首这道则内里朝霞满天，春光灿烂，右首这道却秋风萧瑟，草枯树颓，全无生气。
“左首是清气门，右首是浊气门，六灵在地灵涡内不但有镇守之责，也有化浊为清之能。”陆压解释道，然后看了眼正门顶上三个古老的呈扭曲状的图形文字，飞身上去运起法术又解了几个咒，然后下地道：“从正门进。”
离航点头，退身半步，让与他先行。
正门内的云雾都已经扑面拍到脸上，然而当陆压抬脚便要进入时，身子却忽然遇到股阻力弹了回来——虽然只是轻轻的弹开，但这也足能使他二人惊愕变色！
创始元灵封住这地灵涡，为的就是他化身天道之后防止天地浊气溢出成灾，而他的四个弟子是他指定的守护天道以及维护六界安稳的天神，自然是有出入地灵涡以及维护他的绝对权力的，这几十万年里陆压在此地出入过绝不止一次，怎么可能突然会被弹出来呢？
然而不光是离航难以置信，陆压同样也无法解释！
他抬步再试了一次，抬出去的脚如同踢到了一只巨大而饱满的气球，刹时又将他弹了出来。
“这是何故？”离航问。
陆压眉头紧锁，说道：“有人在这里设了结界。”
“结界？”离航微顿，“那莫非是其余两位太师叔？”
“不是。”陆压凝望着门内，再凝神伸掌出去，转瞬他的脸色也变了：“结这道界的人使的是玄明气！”

第三百二十八章 太过份了
玄明气！
离航刹时无言以对。
玄明气的祖宗就是陆压，别说他从未正式收过弟子，就是收过，那也绝没有施下结界却连他自己都进不去的道理！
这怎么可能呢？
“太师叔可确定？”他委实不敢相信。
陆压没说话，脸色凝得跟铁一般，只是伸出手来，放出些灵力付于这结界上，那灵力进去便如泥牛入海，而他再收回来时，那结界也在随着他的回收而外推，但是却还远不足以让他吸回体内去！
“如果不是玄明气，那么它压根吸收不了我的灵气，也不会因为我的灵力牵引往外推。”陆压看着自己的掌心，缓缓道。
这最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居然在他这里发生了，他这个玄明气的鼻祖，居然被堵在自己的灵气面前！
即使他从来被人打过脸，但这会儿脸上也生生发疼了。
他突然间身子一拧，挟起他出了灵涡中心，说道：“绯衣就算不在地灵涡也必定在北荒，你自己先找找！”
然后转身便不见了人影。
离航还想唤住他再问两句，到底没曾留住。
陆压既没回天庭也没有回洪苍，而是径直回了至尊天。
先到灵犀宫去寻混鲲，混鲲居然不在，于是又转去天栩宫。
女娲正对着镜子在梳妆，三尺高的织云镜里映出她完美而和善的鹅蛋脸。眉间一点朱砂将整身素淡的她妆出一分惊艳的靓丽，跟仙娥讨论着用什么胭脂好的她从镜子里看见陆压，未及转身便已经微笑，慈爱地扬首道：“我们老四回来了。”
她这里转了身，陆压也到了跟前，往日他总要说两话讨讨她欢心，或是撒个娇什么的，今日却把这一切都省了，张口便道：“师姐近来可曾去过地灵涡？”
“地灵涡？”女娲微顿，走向帘栊外，说道：“未曾。怎么了？”
“那地灵涡好奇怪！”陆压在她旁边坐下来，凝眉道：“竟然有人以玄明气把入口给封住了，连我都进不去！”
女娲看他一眼，“你没事跑去那里做什么？”
“我去找人。”陆压没大留意女娲神情，沉浸在自己的心思里，接着把他这些日子怎么遇到个不明来历的青衣人，以及找到准提，然而他又莫名失踪的事情给说了，“这人居然能进地灵涡，而且还是用玄明气结的结界，难道说地灵涡已经让他给控制了？”
女娲信手拿了颗白乳仙果剥着皮，缓缓道：“不可能吧，没谁能有这样的本事呢。倘若去了宵小，我们必是头一个知道消息的。”她将剥了皮的仙果分了一半给他，又说道：“你说的那个青衣人，他可曾坏你什么事了？”
“虽未曾坏事，但终究不可小觑！”陆压挺直脊背，理直气壮，“我怀疑这个结界搞不好就是他结的，如果是的话，那他的居心就更让人起疑了！而他怎么会炼我的玄明气？难道师父当年还另收了个弟子修习玄明气不成？”
这件事他必须弄清楚，之前他倒也如女娲这么想，只要他不坏事，那么姑且任他嚣张些时日，如今却不能了！先别说设在地灵涡那道结界分明就是打他这个天神的脸，只说他这么厉害，他封住了地灵涡究竟想怎么做？
细想下来难道不应该重视它吗？
“你瞎说什么呢？”女娲凝眉，“师父把你当眼珠子似的疼，怎么可能还会收弟子炼你的玄明气？就算是炼了，也不可能瞒着我们大家，让他回过头再来跟你过不去罢？往后这种糊涂话可不要再说了，仔细大师兄听到了治你。”
说到这里她又不由瞥了眼他。
陆压也知自己鲁莽，双手扶膝未再言语。
女娲放缓语气，遂又说道：“你既能疑心到师父头上，怎么也不疑心疑心你自己？或许是你从前收过什么厉害的徒弟，如今大成了呢？搞不好你自己都忘记他了，但他却修成了大器。”到底是她一手照顾长大的小师弟，女娲不忍地宽慰起他来。
只是话刚说完耳畔忽然就闪过一丝风，不悦地撩起她几根发丝。
“这绝无可能。”陆压斩钉截铁地，“难道我有没有收过徒弟我自己还不清楚么？”
再说了，哪个徒弟能把他这个师父都能按趴下？
女娲捏着果子，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师姐，你不想去看看吗？这人也太过份了！”陆压摇她的胳膊。他现如今进不去，只能求女娲或混鲲带他进去。等他进去弄清楚真相，他跟他没完！
女娲没办法，默了半日，睨着他道：“四儿，这件事是必须你自己处理的，师姐我也无能为力。”
“那个人明显比我厉害，师姐不去，我怎么进去？”陆压有点负气。
“二师兄也比你厉害来着，往常你还不是尽着性子老欺负他。”女娲任凭他怎么说，就是不动，“你可是师父最疼爱的弟子，不知给了多少看家本领给你，就是人家本事比你厉害，那也不能说明你就斗不过他。你一惯争强好胜，怎么忽然长起他人志气来？”
陆压抿嘴，没再言语。
他倒不是成心长他人志气，不过是想到那人与慕九那么亲密，而且有可能地灵涡堵门的结界也是他设的，他就莫明烦躁。跟这样的对手相比起来，林见儒和敖姜他们都根本不够看了，可见他往日是浪费了多少心力在他们身上？
这么一来，他可根本没法儿大度地容许慕九与这人有再见面的可能了。
谁遇上这么个情敌不会忧心忡忡呢？
他郁闷地站起来，瞥了眼女娲，闷不吭声地出去了。
女娲撑额叹了口气。
耳畔就有清悦的声音慢吞吞擦过去：“他呀，就是欠收拾。”
女娲偏头望了望滑出门的那缕影子，张张嘴想辩护两句，到底还是把话咽回去了。
她这小师弟，有时候委实也真是太任性了点呢。
陆压出了至尊天无处可去，便怏怏回了天庭。
他这往至尊天呆了片刻，天庭已是两三天过去了，慕九见他闷闷不乐地回来，连忙跟着进了屋：“你这是怎么了？”

第三百二十九章 你最厉害
陆压觉得丢脸，没吭声，盘腿坐着生起闷气来。
慕九担心得不得了，给他沏了杯茶，又跪坐在一旁给他打扇，眼睛一瞬也没有离开过他。
她虽然也纳闷这几日他去了哪儿，但比起这个，他为什么会心情不好显然更重要。
“有人惹你了么？”她又轻声问，一面轻抚着他前胸后背。
陆压长长吐气道：“我刚才去洪苍了。”
这个慕九倒是没有感到意外，那天睿杰说起他们聊完紫曜之后他紧接着就出了去，她就猜想他有可能是去寻人了。可是即便是去洪苍，这又有什么好不高兴的呢？“那然后呢？”
“然后我就偶遇了离航。”陆压再度深深抽一口气，沮丧地望向窗外，“他也是去寻人，寻绯衣，我因为想到绯衣的失踪跟青衣人也有关系，所以后来我自告奋勇带领他去，到了北荒，然后我查着查着就到了地灵涡。”
“你去了地灵涡？”对于这个传说中的六界境地，慕九还是有些敬畏，并且对他此行也是感到了意外的，不过她还是没有找到重点，“去了地灵涡，那又怎样呢？”
“地灵涡的大门让人给封了，而且封印的人修的还是玄明气。”陆压看着她，眼里的郁愤渐渐明显，“不但是玄明气封的门，而且连我也进不去！有个该死的混蛋，居然用我的真气把我给堵住了！”
慕九听到这里，终于瞠目结舌。
他居然被自己的玄明气给困住了！而且还是比他法力更深的人封住的，这怎么怎么像个笑话呢……不不不，这当然不是笑话，可关键是这绝无可能啊，他是玄明气的祖宗，哪里有被别人用玄明气挡住的可能？！
她呆望了陆压半晌，多少明白他心里什么感受了。
抛去他练玄明气不说，他可是威震六界的陆压道祖，修为虽不如他的师兄姐们，但凭着创始元灵以及师兄姐们对他的宠爱，他可是从来没有受过半点委屈，就冲他对子境那模样，慕九完全可以想象就算是他有被欺负的时候，也绝对是打滚撒泼最后成为最终赢家的时候居多。
现在倒好，他居然让别人用自己的法术堵住了去路，想想这小脸蛋，也确实疼疼的。
她伸手把他脸捧住，好言哄道：“好了，别生气，说不定就是让人钻了个什么空子，你一时没察觉而已。哪里还能有人炼玄明气比你厉害的呢？倘若真刀实枪地打，他说不定根本就顶不过你一个手指头。
“要知道，你可是我心目中最最厉害的大神呢。”
“真的吗？”陆压可怜巴巴望着她。
“当然是真的，反正我就是认为，再没有人比得上你的。”慕九重重地点头。
陆压眉眼里终于有了些小得意。他撩眼望她，说道：“我猜这个人，很可能是青衣人。”
“青衣人？”慕九顿住。
“因为绯衣的线索与他之前某些线索重合。”陆压接着道，“绯衣魂魄去了北荒，而他所炼的灵也是六界之灵——我也没有很确定的线索，总之我就是有预感，封住地灵涡大门不让我进去的，就是青衣人。而且我不知道他封住这道门不让我进去究竟有什么目的，不过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慕九凝神片刻，温声道：“就算是青衣人也没什么。他就算练的是玄明气，总不能把其余三气全都炼了。到了必要的时候，你师兄师姐他们一定会出手的。”又道：“那你跟女娲娘娘他们说过这事没有？”
“说了。”提到这层陆压又没好气了，“可是我刚才去过朱栩宫，我师姐说这是我自己的事，让我自己处理。我连门都进不去，怎么处理？再说了，这地灵涡事关天地乾坤，怎么就成了我自己的事情了？她连看看都不去，就把我给打发出来了。”
慕九越发觉得他像个在兄姐面前碰了壁而不高兴的熊孩子，不得已也只好继续哄：“娘娘肯定就是相信你，所以才把这么重的任务交给你去做。你看你成天窝在外头，至尊天的事情都是你的师兄姐们管了，你就是管管这事也是情理之中。
“你可是声名赫赫法力无边的陆压道祖，这点困难，一定难不住你的。我才不信那青衣人能斗得过你呢。”
陆压撩眼看她，虽没说话，但脸色却是顺畅多了。
慕九又温声道：“要不，我跟你一块去那守着，看看到底是谁干的？”
“那怎么行？你都不用进去，就会被那里的灵力烧成灰的。”陆压一口就否决了她。
他把两腿收到榻上盘腿坐着，呶嘴指指桌上：“我要喝水。”
慕九便就给他倒了杯水。
“那咱们就别想它。既然连你师姐都没觉得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你肯定能解决的。”
陆压倒也无话反驳。
他向来听命行事，倒是鸿钧他们几个对六界事物关注的多，倘若那结界真是外人设下的，又或是那来历不明的青衣人设下的，难道他们几个还能坐得住？只怕是一早便知道了，更没有理由等到他前去告知她还无动于衷。
可既然不是别有居心的外人，那又会是谁呢？
这世上能将玄明气发挥到极致的，修炼得也炉火纯青的只有他自己。再者就是创始元灵。他天生有御使万灵之能。他倒是能拿玄明气降住他，可关键是他早就已经不在了，怎么可能还会无聊到结道结界出来挡他呢？
是了，这玄明气结出的结界也只能挡他以及修为不如他的人，混鲲他们法力比他高，进去应是不成问题，那这人为什么要挡他？难道他算准了他会去？
谁这么神通？
冲他来的？
还有，这人把他关在外头，到底是在里头有什么阴谋，还是做别的什么？
“别皱着眉头了。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个线索，有时间再把它捋捋，说不定又能有进展。”
慕九把他的眉毛往两边抹，本来她还有点担心，是不是真有什么不得了的人在预谋着什么，现如今听他说连女娲都不肯搭手，那应该便出不了大事。不过她也不能太不把它当回事，毕竟这人行事也是可恶，居然用这么刁钻的手法对付陆压，这也太欺负人了！

第三百三十章 以牙还牙
“知道了。”陆压心情好多了。
不过他面上虽已无事，心里却暗暗地憋起口气，这事无论如何他也得查个水落石出！
慕九安抚了他一会儿，见他没事儿了便也就去了衙门。
陆压会在洪苍路遇到离航是让她意外的，不过细想想却又在情理之中，无论算是给谁一个交代，找到绯衣也算是他们那桩官司的最后结局。
不知道武德在人世间又怎么样？
她曾经还答应过他将他的东西转交给绯衣。
虽说是没有保证主动去找，但如果离航能够找到，总算也能让她了却一桩心事。
而她虽然不停地劝慰陆压，心下却也对这件事持有疑惑，为什么她总觉得女娲的平静像是已经知情呢？如果她不知情，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她怎么着都得实地去看看吧？居然心平气和让他自己去处理……这哪里像悲天悯人慈悲心肠的女娲？
还有至今也不知道消失去了哪里鸿钧，真真是杳无踪迹。
真不明白他们这些大神究竟在搞什么。
但是这些问题现在有陆压替她想，都不用她自己动脑筋花思，想想还真是幸福。换成另外一个人，哪怕再优秀也不能让她这般安心呢。
她这里前脚出门，青松苑这边林见儒也捋着袖子出了房门。
才走到院门口，一人就打斜刺里插过来。
“你上哪儿去？”
胡江德负手挡住他去路，昂首挺胸，如同审讯他的狱卒。
林见儒没理会他，绕开些到了门口。
“你聋了吗？！”
胡江德趋身上去又抢到他前面，满脸已皆是轻蔑：“今儿你不用上衙，你上哪儿去？！掌门师伯有交代，不管你去哪儿我都得知道你行踪！不说话，就休想出去！”
林见儒咬紧牙关，凝视着门外一株龙柏的眼睛已然冒出寒星。
“瞧你那个蠢样！”胡江德仍不知死活的加以奚落。不过也怪不得他，毕竟从前在冥元，任谁不高兴都能踩他两脚，正比如梁秋婵当初得知是他杀了林燮，也会怒气冲冲趾高气扬地闯过来质问，——既然作践早就成了习惯，又怎么会轻易改变？
林见儒望着那龙柏，眯了眯眼，然后转过身来，扬唇与他道：“你想知道我去哪里？”
胡江德微顿，怒声道：“这是掌门师伯的命令，你敢不从？！”
“不敢。”林见儒唇边笑意更深了点，而后突然就一伸手锁住了他喉咙！骨头喀喀作响的声音瞬间传出来！
他未曾有丝毫惊慌或犹豫之意，甚至也还有一丝残留的轻蔑的笑，仿佛只是顺手捏死一只蚂蚁。
胡江德万没有想到他居然会出手！而且也压根没有看到他怎么出手！
他睁大眼望着他，嘴巴大张着，双手死命地攀住他的手腕，整张脸已是紫的，而脖子以下包括正用力的手却皆是惨白！
“你大约以为我注定就是条被你们呼来喝去的狗。不过就算我是条狗，难道你们也没听说过狗会咬人吗？”林见儒目光如寒刃，而一双手则如铁钳。
这口气他已经憋了两百多年，而真正让他憋到受不了的，也不想憋的却是这两日。
本来他觉得自己是可以改变命运的，比如说他在那么不利的环境下他依然从众多师兄弟中脱颖而出，争到了来天兵营的名额，也凭借着自己的努力在天兵营赢得了应有的尊重，更是凭着毅力将生母的元魂最终修补完好，可是现在，所谓的求善向上都没有什么鬼用。
最起码，让他放过冥元这帮畜生他不心甘。
他们就应该死，他就应该以牙还牙！让他们知道什么是恶有恶报！
他扬唇：“这样死法，不知道你满不满意？”
胡江德动不得也说不出话，舌头吐出来，而身子呈后仰的姿势弯曲着，仅剩的一丝意识使他明白林见儒这确是对他动了杀机！他以为他仍然还是那个两百年才筑基的废物，以为他真的不过是条匍伏在冥元所有人脚下的一条狗，但现在他却要死在他手下了！
这个时候大伙都去了上差，被人撞见的可能性太小，连个救他的人都没有！
他双膝发软直往下坠，最终跪在地上，他拼尽全力张了张嘴，想跟他求饶，却是连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林见儒！”
这当口突然有人疾冲了过来，不到瞬间便就到了跟前，“你放开他！”
梁秋婵紧握住他的手腕死命地往外扒拉。
林见儒将手松开，冷冷扫她一眼，再抬脚往翻倒在地的胡江德脸上狠狠一踩，转身出了门去。
胡江德瑟瑟伏在地上，顶着满脸满鼻子的血，连大气也不敢出。
梁秋婵目送林见儒出去，回头再看向胡江德，怒斥道：“你不把人当人看，也就不要怪别人不把你当人看！他要杀你是一句话的事，看你日后还敢在他面前作死！”
“我，我再不敢了！”
胡江德连声音也哑了。
他不知道梁秋婵为什么这么赶巧跑过来，但是他知道，如果她没来他今日当真就死定了！
林见儒竟有那么厉害的身手，出手快到连他看也未曾看清，他想起这几日在他面前各种耀武扬威，身上冷汗又禁不住一波波地冒出来。华清让他留在青松苑监视他，这不是让他来送死吗？他日后哪里还敢在这里呆下去？简直眨眼都要没命！
他一骨碌爬到她脚下：“婵师姐救我！我不想留在这里了，烦你帮我去跟掌门师伯好言几句，让他通融通融放了我！日后您让我赴汤蹈火万死不惜！”
梁秋婵退后半步沉脸道：“既是掌门交代你的任务，又岂有随意更改之理？”
胡江德抬袖捂着满脸血污的脸哭起来。
梁秋婵望着他，又缓缓道：“师父让你监视，又没让你去烦他，你自己机灵点，不就行了？”
机灵点……
胡江德抬头，却见梁秋婵深深看了眼他，而后走了。
梁秋婵回到房里，手还是抖的。
她仍记得林见儒要杀胡江德时那目光，那真真是要了断他的目光。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支撑着自己冲过去的，总之她就是不想他杀他！

第三百三十一章 六灵之灵
哪怕他再可恶也好，他的手上已经不能沾血腥了，华清虽然在她的哀求下放了他回来，但却丝毫没有放松对他的警惕，作为掌门，他或许不会在乎他们之间的儿女情事，但是绝对不会不在乎一个对门派有潜在威胁的人！
他如果杀了胡江德，那么她敢担保华清一定会很快知道。到时候他灵力大增的事就捂不住，姬敏君绝对会跳出来落井下石，——她不让他这样，所以她才不顾一切冲了过去，那一刻，她是连死在他一掌之下的心理准备都做好了的！
她弄不懂自己为什么阻止，同样也弄不懂自己为什么还要暗示胡江德。
她什么意思胡江德绝对明白，放机灵点儿，既不能违背华清的命令，又不能再激怒林见儒，最好的办法是什么呢？只能阴奉阴违，睁只眼闭只眼了。
她祈盼最终放了胡江德的林见儒，同样也能给他个机会。
她倒了杯酒下肚，然后坐下来抵着额。
他不要她，她也不是非要跟他在一起不可的。
但她如今却回不到过去了，自从他在寒风洞里跟她吐露出那番心事，她就再也没办法像过去一样浑不以为然地藐视他，轻践他，也再也没办法对他的事情不闻不问了。
她本不是心如蛇蝎之人，但当年仍是错在助纣为虐上。
就当她是欠他的罢。
陆压的坏心情到翌日已经看不出什么来了。
但是慕九知道他那么骄傲，是不可能当真就这么撂开不管的。于是他不提这件事她便也不提，就当成平常样子，只除了寻找各种机会夸夸他，如此几日下来，陆压倒是也被她哄得脸上开了花，这日里又上洪苍去看他设下的罗网去了。
慕九这里则担心他这么做，会干扰到到时有消息传出来给她的青霞。但陆压表示没有问题，因为他设的罗网，是保证连准提都不会发现的，倘若他们当真就匿在洪苍山，那么也不会耽误他们日常出没，因为他要的就是他们现身。
慕九闻言，也就只好放心。
而且她发现陆压也变得忙碌起来，原先就跟个十足宅男似的呆在屋里不出门，如今倒是天天要出去，有时候是半天，有时是一两天，而且也没有跟她详说什么，她猜想他定是在琢磨地灵涡结界的事情，也不说破，便就任他去忙。
衙门里最近接了几个小案子，各自只花了三五日便搞掂了。
轻松归轻松，但这种案子积下的功德真是小到可怜，有的甚至直接被忽略，没有功德，善缘就不会长，善缘不长，她飞升的日子便遥遥无期。
于是近日她就开始琢磨哪里有什么可办的大案。
但可惜没有，自打她上任，她这个衙门已成了整个都尉司里有名的大案专组，连她都无案可办，别的人当然也不会很多。
有时候她也觉得自己这种心思有些坏心眼，毕竟若有大案，那就代表着有人倒霉。为了自己成仙便希望别人倒霉，这样也不好。
这日带着睿杰和阿伏去刘俊府里串门，看刘俊正在花园里看书，便就凑过去：“大人看什么好看的？”
刘俊将书放在桌上，说道：“前阵子离航真人回天庭了，说到地灵涡的事，我便顺手找了本典籍看看。”
离航回天庭，居然还把这件事说给刘俊听了？
“他说什么了？”慕九忙问道。
“说绯衣的魂魄可能去了地灵涡。”刘俊抿了口茶。
“还说什么没有？”慕九就想知道那家伙到底有没有把陆压被结界挡在外头的事四处宣扬。
“还有什么？”刘俊又没好气了，就不喜欢这种爱追根刨底的丫头片子，“还能有什么好说的？”
慕九放了心。
要是离航敢乱说，她就去王母娘娘面前找机会怼他！
于是她也顺手把书打开翻阅起来。看到第一页她便就傻眼了：“地灵涡里的六灵，还能化成仙身？”
“天地万年都能形成人身，那六界之灵本就是灵中之灵，幻化成人形有什么好奇怪的。”刘俊给了她一个少见多怪的眼神。
慕九倒是头次听说，也不知道那六界之灵修成的仙身又会是什么样子？
她顺手又翻了下去。
这是本关于九州四海各奇异之地的典籍分册，说的就是地灵涡。
此地因为远离尘世，且知之者甚少，因此慕九对它了解也不多，除了知道创始元灵曾经煅造六灵以作镇压之功外，并没有别的了解。这一看才知道，原来地灵涡自六灵驻伊始已有三十万年，而在六灵之前，则是由创使元灵以灵符镇压的。
不过文字也只有聊聊数句，剩下的都是图画，大致位置，以及六灵的形态等等。大约是因为著作者也未曾亲自去过，所以内里究竟如何也无法描述。但遣词用句都一改寻常典籍的中正客观，而是带着十分敬畏的语气。
慕九着重看了看六灵的部分，六灵单个放开虽然灵力也十分强大，但却只能发挥其本身特性，而如果六灵合力，却有毁天灭地之能，他们代表着六界的精华之力，正如当初开天劈地，建立人类纪元。
所以不管地灵涡内灵力多么强大，有他们在，也不用担心浊气会外溢。
“不过，地灵涡的灵力既然这么强大，那绯衣又怎么能去到那里呢？”
“这就要问你们家那位了。”刘俊拈两颗松子仁，睃着她说道。
慕九道：“但是他也没有找到绯衣。”根据陆压的说法，绯衣进入北荒境内就气息消失不知去向。如果她从幽冥九境逃离当真是青衣人所为，那他这么做总该有他的目的，他总该不会是为了把绯衣送到地灵涡来毁掉的罢？
所以绯衣究竟去哪儿了呢？
去了地灵涡？
青衣人怎可能让她进得了地灵涡？该不会在地灵涡结界的当真是他罢？
可青衣人又怎么会把玄明气习得比陆压还厉害？
“你在想什么？”刘俊吃着松子仁，问他道。
“没什么。”慕九扬眉道，顺便把托着腮的手收回来。不是她想把青衣人的事瞒着他，而是说到青衣人恐怕就得扯上地灵涡结界的事上去，她怎么能让陆压觉得丢脸的事说出来。

第三百三十二章 风水轮转
刘俊瞥了她半刻，搓手道：“看你闲成这样，要不我找点事情给你做？”
“什么事情？”慕九赶紧坐起来。
刘俊清了下嗓子：“离航不是来说地灵涡的事嘛，虽然说这事跟我们不大挨得着边，但是最近因为衙门里没什么事，弟兄们全都闲得快捉蚂蚁了，昨儿个我还逮着几个偷着下凡去赌钱的，也正好让离航瞧见。
“所以咱们着也得表示表示，做点勤勉的样子出来。要不然太上老君往陛下面前呶一嘴儿，就够咱们受的了。你明儿就与陈瑛胡岩各自带上一队人，负责在南天门外五百里内的巡逻。分三班。怎么轮值你们自个儿定。有什么异样还是不能放过。”
慕九闻言立刻来了精神：“大人放心，明儿一早我就去您那儿与陈将军胡将军碰头！”
刘俊摆摆手。
慕九便就高兴地把正跟小仙童们一块儿玩皮筋的睿杰阿伏叫上回家了。
虽然只是去巡巡逻而已，这也比呆在公事房天天应付鸡毛蒜皮的小事好多了！
起码时间好捱些。
她这里领了新差事，翌日起自与陈瑛胡岩当差不提。
中午她不回来吃饭，陆压这几天极少沾家，于是就她和上官笋带着几个小的过活。
那仨小的自成一体，一个比鬼还精，一个呆萌憨直，还一个看得多说得少，个性完全不同，但是偏偏秤不离砣，恨不能同穿一条裤子。子境那家伙吹起牛来连屋顶都能掀翻，连小星和上官笋听了都直翻白眼，但那俩小的偏就听得眼都不眨。
小星很无语。
不过这样也好，本来她还担心子境跟他们不合群来着，既然他们俩肯融合，这样当然是最好不过了。
而且陆压不在的时候子境还会提醒他俩按时用功练气，这令小星又更加欣慰了些。
她自己功力其实也有精进，除去陆压的点拨，天庭里充沛的仙气，以及随时都能买到的仙果灵物，再有慕九按时都有拿丹药给她增补，她这两年的进益，其实已能抵上前五百年了。只是仍然算不得什么，妖兽修仙本就不如人类省力，她仍是没有办法与人打斗的。
好在她修仙也不是为了打架，她一只兔子，再厉害能厉害到哪儿去？所以她还是安安心心地修成只兔仙，一辈子留在慕九身边就好啦。
那要是碰上有人欺负她怎么办呢？子境问。
“欺负？把我这个梵丘七殿下当摆设么！”
路过的上官笋没好气，胳肢窝底下一捆大萝卜吧嗒扔在他脚下。
子境感觉嗅出了点奸情的味道，赶忙滚了。
郭家这里各忙各的，青松院这里戾气似乎也少了不少。
林见儒近日除去歇息的时间外，压根就看不到人影，华清不是要派人监视他吗？那就来吧！看他能监视到什么程度。是不是他上天入地所有行踪他都能掌握到！
昨天他也是直到子夜才回来，早上离上衙还有半个时辰他就起床梳洗完毕。
这里刚开了门，胡江德就端着个小食盒躬身赔笑走了进来：“林师兄，您吃早饭。”
说着把食篮放在桌上，取出几样热腾腾的粥点来。
林见儒扭头望他，只见他当初充满了不屑与嫌恶的嘴脸上，这会儿尽是阿谀，而那日遭他踩踏过的鼻子，则已经明显垮塌了。
他溜他半刻，看到桌上的包子上。拿起一个来，说道：“给我的？”
“是的。”胡江德赔笑。
“没毒？”林见儒眯眼。
“绝对没有！”胡见儒摆手发誓。
“我不信。”林见儒把包子扔在地上，端起自行沏好的一杯茶来，“除非你捡起来把它吃了。”
胡江德犯难，但想想自己还隐隐作痛的脖子与鼻子，咬咬牙，便弯了腰下去。
那包子却一滚，滚到林见儒脚下，他再伸脚将它踩住，一面吃着茶，一面在脚底下踩滚了十来遍，再将它踢到胡江德面前：“吃吧。”
胡江德面肌一抖，难以置信地望向林见儒。
林见儒斜眼睨他，头发丝里都透着不容抗拒的冷意。
“林师兄……”
林见儒唇角微挑，捧了茶道：“不想吃？”
“不不！我吃，我吃。”胡江德连忙俯身，拿起那早就已经被搓得不成样子，连馅都已经爆出来的“包子”，凑到嘴边大口啃起来。
林见儒望着他，杯子在手里轻轻转动，心里并没有觉得多么高兴。
那天梁秋婵再迟来一点点，那么什么结果他自己也不清楚。
他要杀他简直已不费吹灰之力，但是他并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意思。
如果要用杀人来抹平心里的仇恨，那他大约应该立刻冲去冥元先把姬敏君给剐了——不不，杀她的话他或许还是有兴趣的，毕竟她跟胡江德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不过他应该会先让她生不如死，然后才会让她死吧？
所以他当时才会容许他还有等待人来的机会，他放他不是因为梁秋婵，更不是惹不起冥元。
如果说之前他对自己还有种种禁锢，那么现如今他已经完全没有了。
不管是谁惹他，他都会像对待胡江德这样，掌控不住的便先弄死，掌控得住便先留着折磨折磨。
现在，他就等着看谁最先耐不住。
他这里半杯茶下肚，胡江德已经把包子啃完了。他拉长着脖子将最后一口咽下去，说道：“林师兄请看，没有毒！小的决不敢在师兄饭食里下毒！”
梁秋婵提醒他“机灵点儿”，初初他还是害怕的，可后来一看他根本连他有没有回来过，什么时候时候回来的都根本不知道，也就别提什么监视不监视了，他更加害怕无法跟华清交差，又不敢跑回山上告状，想来想去，也只好壮着胆子先跟他套套近乎，先缓和关系再说。
“没毒？不可能吧。”林见儒望着剩下的粥点，忽然召来只门外叫唤的翠鸟，一手捉住，一手塞了点香糕到它嘴里，然后灵力往鸟腹上一点，那鸟立时便殒命在他掌心里。他摊开手道：“死了呢，若没有毒，它怎会死？”

第三百三十三章 真大忙人
胡江德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这，这明明师兄自己——”
“是我自己下的毒么？”林见儒并未看他，“难道我还会自己下毒害我自己？”
胡江德喉头腥甜，仍旧还堵在食道处的包子被翻滚的气血一拱，险些被呕出来。
——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阴毒无耻之人！那鸟分明是他以灵力击死的，但他偏说是他在饭菜里下毒害他！且他偏还说得这么心安理得——当初曾被千人唾万人骂的私生子，竟然修炼出了这么样一副恶毒的心肠！
他紧握双拳，浑身都在颤抖着。
他多想拔剑扑过去狠狠教训他一番，再将他踩回泥淖里唾骂，但是他却始终也抬不起脚来，因为他不敢，那天他离死那么近，他将死的痕迹还在他身上，他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去赌……
“师兄饶命！”
他双腿一软，扑通跪下来，“是我的错，是我不该——”
林见儒负手冷笑，未曾开口，眼里的寒意却让人望之发颤。
这才是贱货的样子。
当初他也是这么样被逼得没有办法，只能这样退缩着保命。
但初初他是不屈服的，直到被打得遍体鳞伤才低头。以至于后来他不得不学乖，在他们出手之前便开口求饶，顺应他们所有人的心意，做出连他永远也不愿回想的丑行。
胡江德这副模样令他仿若看到了自己，他飞起一脚踹过去，看着他口鼻喷血翻倒在地上！
他真真起了杀意。
他要杀死苟且偷生的他，如同杀死昔年扮作摇尾乞怜状的自己！
他再追扑过去，胡江德哀嚎着，亡命地滚爬躲避。
而他则在身后穷追不舍，并未曾动用灵力，只是用着原始的野蛮的力量追杀他，当初他在冥元，面对着其实并不成气候的他们的劲弄蹂躏，他也是这么样亡命躲避的，一开始他不哭不喊，后来实在忍不住，眼泪也掉下来，也会呼喊求饶！
他早已经不会哭，所有的眼泪都在那段岁月里流尽。
但他依旧厌恶这样的胡江德，厌恶在他身上浮现出来的曾经的自己。
他抓起胡江德的衣襟，封住他的哑穴，左右开弓扇他的耳光，然后抓起他的头发将他的头往墙上撞，一下一下，切切实实。叫唤不出来的胡江德满头满脸都是血，嘴巴鼻孔大张着，喘气像风箱，没有声音，只剩下眼里有着无尽的哀鸣。
林见儒望了他半刻，忽然将他放开来，拍开他哑穴，踉跄着站起来。
胡江德抖瑟成一条寒风里的狗，颤巍巍缩在墙角下，眼里除了哀鸣还有恐惧。
他背对他站半晌，转过身来，挥袖将他头面上血迹消去，说道：“想活吗？”
胡江德痴望他半晌，喉节滚动，点了点头。
他说道：“想活就听话，就像这样，像条狗一样。”
胡江德扑到他脚下：“我听话，我听话，从今往后，我就是师兄脚下的一条狗！”
林见儒将桌上那碗粥泼在地下，整整衣襟，转身走出去。
胡江德二话不说，趴在地上便吃起来。
他已经从阎王手上滚了两遍了，他再也不敢有丝忤逆。
这就是个疯子，是个恶魔，他永远也斗不过一个疯子加恶魔！
空寂的院门口梁秋婵跨过门槛，透过打开的房门望见跪趴在地上舔粥的胡江德，眼里立时布满了震惊！
她迅速地扭头看一眼走远了的林见儒，再转头回来看向屋里的胡江德，紧绷的身躯里蓄含的将要奔过去阻止的冲动又一点点地溃散下来。
这个画面多么熟悉……
昔年姬咏芳姐弟也曾经这样威逼着他这么做来着。
她也还记得他曾经把粥水舔到一干二净，姬家姐弟才总算放了他。事后他怎么样她不清楚，但是记得接下来好几日的早课他都缺了席，因此又被华清训斥去挑了一个月的柴。
她再看了胡江德半晌，忽然就将抠进门框缝里的手放下来，缓缓折了出去。
刘俊果然老谋深算，离航虽然只是把去过地灵涡的事情说了说，但是这些日子果然兵部频频有指令下来。不但要求巡察司严查手上所有案件，其余各部门也加强了管束，当然并不一定每个人都知道地灵涡的事，但总之这脉是让刘俊给把对了。
作为维护六界安定的“朝庭”，地灵涡有着至关重要的地位，那里居然被设了结界，当然天庭不能小觑。
慕九本以为真的只是去南天门巡逻巡逻，没想到根本就没她想象的那么轻松，轮值的四个时辰里除了中间能有半个时辰的休息，其余时间可都是在不断跑的。好在她素来还算能吃得了苦，这么样巡巡也并没有什么。
陆压最近早出晚归地忙得很，慕九知道他是在忙洪苍的事，但也不知道他究竟忙出什么结果来，反正印象中好些天也没有同桌吃过饭，一块去散步看星星什么的更没有过。
这日她休沐，在家里守了大半天，正好就逮住了匆匆从外头回来的他。“咱们去看唱戏吧？凤老板那里有新戏班子。”
陆压想了下：“改天吧，今天碰巧我正有点急事，马上又得出去。”
说完回房取了个什么东西，然后摸了摸她后脑勺，顺手拖住路过的子境，然后一溜烟不见人影了。
慕九追又追不上他们，只好作罢。
这里便就邀了小星和尹雪若一块去看戏。
姐仨儿点了四五个小菜一小壶酒，坐在云台上看水榭里戏台上咿咿呀呀，倒是也快活。
如今人界生活日益丰富，往人界去溜达的神仙也越来越多，而且路途远近之于他们来说完全不是什么问题，天庭生意益发难做。
凤老板为了活跃气氛，招揽生意，于是这两年也出了不少花招，比如说隔三差五请请会歌舞戏曲的仙修上来唱两出，又或者派几个仙童下界去学学说书什么的，总而言之，凤老板真真是个会做生意的人。
戏台建在湖心，而观座则在四面云台，海市蜃楼以为屋宇，壮丽广阔，日间便将这些楼宇戏台尽皆收起来，于营业也并无影响。

第三百三十四章 憋啥坏水
慕九看白蛇青蛇撩许仙的时候，小星忽然戳了戳她：“你看，林见儒。”
林见儒？
慕九顺着她指引的方向看过去，只见斜对面云台上果然是他坐在那里，旁边几个是巡察司的同僚，正好也看到她看了过去，纷纷挥手与她打起招呼来。她也扬手回应，却见林见儒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便就若无其事望向了戏台。
慕九顿了顿，也就收回目光来。
上次拒绝他之后他也没再出现过，他一向是个会人情世故的，即便她是个路人他也会微笑点点头。眼下这么冷漠，看着应该是因为上次的事情介意在心了。
慕九也没有什么后悔之意，毕竟当初拒绝的时候她就已经作好这层准备。
林见儒其实早就看到她了。
但是看到又怎样？人家现在嫌弃他了呢！
他眼望着戏台，扬起的唇角却是冷笑的。
“林兄，你师姐托我传话让你回去一下。”
正遐思间，忽有人碰了碰他的胳膊。
他转过头，只见同院的天兵正促狭地冲他挤眼睛。
他以为只是打趣，笑了笑没理会。哪知道对方又正色道：“我没有哄你，是真的。我来之前胡江德正收到只冥元传来的纸鹤，正好梁姑娘也来了，她看过之后便托我前来传话。许是你们师门有什么事，你去看看吧。”
林见儒这才信了。
但是冥元有信给胡江德，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默了默，到底还是起了身。
青松苑这边，胡江德两只手还在发抖。
梁秋婵瞥着他，说道：“你怕什么？师父既派了你来，你迟早得去回话的。”
胡江德咽了口唾液，扑通跪到她脚下：“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还求师姐给个主意！”
“这有什么说不得的。你只要死死记住，只要有一个字说的不好就会死在我手上就行了。”
梁秋婵还没答话，林见儒的声音就从外头传进来了。他跨进门走到胡江德面前，居高临下望着他。然后将他手畔一张摊开的信拿起看了看，再丢到他脸上，“还愣着干什么？是想要我亲自陪你回去吗？”
胡江德自他出现起脸色就变得惨白，闻言赶忙爬着往外去了。
梁秋婵等他消失在门外，便转头凝望着林见儒：“你一定要这样吗？”
“这样又怎样？”他漠然道，“比得起你们对我所做的十分之一吗？”
梁秋婵愕住，呆望着同样也离开了的他。
慕九看完戏回到家里，陆压还没有回来。不过点开他屋里的铜镜，倒是能看到他这时候正在某座山峦上驻守，夜里看不大清是在哪里，也看不到他具体人像，只知道他大概活动范围罢了。
他没事儿就行。
洗漱完之后回到房里便就拿起几张符来，顺便等等他。
陆压所在的地方正是洪苍。
其实他也想陪她去看戏来着，但今儿确实不行。他有要紧的正事要做。
上回去地灵涡回来，他着实郁闷了几日，他是玄明气鼻祖，无论怎么说他也没有被另一个人用玄明气堵住去路的道理。但他偏偏就遇上这样的事——起初他死死地纠结在这个人的身份上，而后来他回想起洪苍这边还没有结果，而两件事又同样玄妙，于是他便把思绪又开始转回到准提失踪这件事上。
当日他布下的阵网并未解去，这些日子他便时刻监视着洪苍的一切。
盯住洪苍并不是因为他有多么确凿的证据，不过是因为一半直觉，还有一半则是推论。
那个紫曜真人经子境回忆说是来自于至尊天，他半信半疑，疑的原因在于一棵灵芝化身的仙人，哪来的资格受到准提的礼遇？而信的地方则是，如果这紫曜与准提不是至尊天的旧识，准提也同样不会与他这般亲密无间。
他如今也没有确切的依据证明紫曜一定就有问题。
更没有办法证明紫曜一定就是青衣人。
但所有的问题，都会在寻到准提之后得到答案。
反正青衣人不出来他也找不到，索性他就在这里驻守。
连日下来虽然没有什么突破性的收获，洪苍平静得不要说神仙，方圆三百里内就是凡人也看不到半个、如此使他又有些疑惑起自己是不是感觉有误，因为他们应该是憋不了这么久的，且准提绝不可能会识察到他的阵网，就算他法力有精进也精进不了这么快，但是——九州四海全无动静又令他坚信这个猜测，他相信准提他们一定还在洪苍！
所以下晌他想了想，便又回天庭把子境给叫了出来。
到了洪苍，他便说道：“一会儿我催动灵力，你就顺便把你那个霉咒附着在这阵网上。”
子境大惑不解：“你又憋坏水想害谁呢？”
陆压扫了眼他，并未与他说那么多，只把呆会儿如何行事跟他说了说。而后盘腿坐在半空，便就使出法力往那覆盖在山头四处的阵网传去。
子境也不敢不从，当然，他是不会承认自己拿他没有办法的，只不过是看在他搞了这么久也搞不掂的份上顺手帮帮他罢了，毕竟他有副助人为乐的心肠。
这里依言行事。
等陆压灵力漫布山头，渐渐地也感觉到整个阵网在微微颤动时，他随即瞅准其中一道如蚕丝般细小的网线迅速将霉咒赋予上去！
陆压这里灵力一收，那阵网便就渐渐恢复了原样。
他方才施咒的一瞬，时间短到也根本不可能引起什么人注意。
不过子境还是觉得这事儿有点玄，他问：“你怎么就那么肯定这法子一定行？万一没人碰到刚才那施了咒的部份呢？”
他这霉咒虽然灵，但是也得碰着了才有效，整座山这么大，就算真藏在这里头，谁又知道他们一定能碰得着？
“没有人碰得着，也总有走兽什么的碰得上。没有走兽，落叶飞花总也有吧？”陆压慢吞吞退两步，掸掸衣襟：“就是落叶飞花都碰不着，也还有灰尘。但凡只要有一粒尘土沾上你的霉咒，它的霉运必然就会发生反应，只要有反应，很多事情就不受控制了。不过是迟早的问题而已。”
子境眉头紧锁，依旧半信半疑，紧盯起这乌压压的山头来。

第三百三十五章 我是叔公
子境有些无语。
不过是骡子是马就先拉着溜溜吧。
陆压却是胸有成竹，这些日子他的忙碌不是假的，若没有把握他也不会把他捉过来。除非准提的确不在这里，只要在这里，绝对能让他揪出尾巴来！
二人这里便就坐在云头盯起这洪苍山来，山上已经是冬天，四面草木枯黄，野兽蜇伏，北风呼啸，落叶纷飞，凄凉得很。二人坐在云上无聊到要打瞌睡的样子莫名也带着几分凄怆，活似饥寒交迫且无家可归的浪子。
子境望着天边的寒星打了个哈欠，正要起身提出先撤，忽然就听山顶处草丛里忽然传来悉梭之声，他屏息望过去，陆压也跟着把脖子探长了，而后寒月下草从里就露出个圆滚滚的脑袋来！这脑袋向外左右看了看，再接着一回头，紧接着身后便又探出来个脑袋！
陆压脊背不觉就挺直起来！
“来了来了！真的来了！”子境跳起来大呼。
陆压听到他开口就觉不好，果然声音才传来，那草丛里露出来的两个脑袋便就立即往草丛里回缩！陆压哪里能让他们退回去？说时迟那时快，没到眨眼的功夫他便立时闪到他们身前，一手揪住一个，将他们硬生生从结界里又拉了出来！
“救命啊救命啊！西（师）父救命啊！”
两道奶音此起彼伏在这山腰上响起来，三尺不到身量悬在半空，肥胳膊肥腿儿跟大莲藕一般在空中挥舞不停。
“你们师父是谁呀？他叫什么名字啊？”子境见状已立马跑过来，抬起下巴问他们道。
“系，系慕瑶。”左边的娃儿抹着眼泪，哭泪和着奶音回他。
“慕瑶？”陆压听到这个名字立刻挑眉笑了，他虽然不认识慕九的师兄们，但是看这个字辈却是无论如何跑不掉了！这俩就是准提的徒孙，终于让他给揪到尾巴了，果然他们就藏在这山上，而并没有走远！
子境也是立刻清醒了，他本来还根本不相信，眼下也不得不信了，没想到还真让陆压给蒙着了！于是忙问：“你们从哪儿出来的？其他人呢？”
“刚才西（师）父带着我们梅树下打坐，不知道是谁把树上马蜂窝给捅了，马蜂蜇了西父，西父怕我们被蜇，顺手把我们丢了开来，我也不几道怎么就出来了！”右边的小胖子抹着眼泪说。
这是个男娃娃。
看到他哭，左边的女娃娃也哇地一声跟着大哭起来：“我要西父，我要西父！”
两个人哭声同了步，索性就一屁股坐到地上放声大哭，方才还静悄悄的山岗，这会儿便被这震耳欲聋的哭声弄热闹起来了。陆压站得笔直，说道：“你们起来。”
俩娃哪里肯听。
陆压无奈，又道：“你们起来说话！”
这俩却哭得更大声了。且远处树林里都还有绿莹莹的狼眼亮了起来！
陆压平日里什么难缠的人都见过了，可没见过这阵仗，当下束手无策，这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只得指着子境：“你来！”
子境头皮发麻：“你都没办法，我哪行？我特么自己都还是个娃呢！”
陆压不由分说拎着他到了哭包们面前：“不搞掂，就别想回天庭！”
子境肚里把他骂了个人仰马翻，被逼无奈，只得蹲下来，无语望着这俩。
“别哭了。再哭妖精就来了！”他吓唬道。
俩娃停一下，哇地哭得更大声了。
子境头皮发麻，赶忙软下身段来哄逗，又着急忙火化出几颗酥香的麻糖：“谁先停嘴谁就有糖吃！”
这招还真见效，话音刚落那边厢哭声就争先恐后地停止了，胖墩们泪眼朦朦望着他手里的麻糖，一边抽噎一边流着哈喇子，立刻乖乖坐好了。
子境把糖分开拍给他们俩，说道：“不许再哭了，再哭我就把糖收回来！”
这下连抽噎声也立刻没了。
陆压这才满意地走过来，蹲下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男娃指指身旁慢吞吞低头剥糖衣的女娃：“她系青桐，我系青枚。”又两眼骨碌碌望着他：“你系谁呀？”
“我呀，我是你们的师叔公。”陆压挑挑眉说道，师叔公几个字被他咬得不要太清晰。
“西（师）叔公？”青枚与青桐互看了看，好像印象中没有出现过这个东西。
“就是慕九的丈夫。阿九是你们的师叔，我当然就是你们的师叔公。”只要他们不哭，陆压其实还是很有耐心跟小孩子们唠唠的。“你们的师父，排行第几啊？”
俩小的默了默，虽然脸上还是满脸迷茫，但还是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毕竟这个人看着不讨厌，长相也挺好看的，就算是做他们小师叔的丈夫，他们也勉强是能够接受的。青枚看了眼正默默舔糖的青桐，咽了口口水，说道：“我排行第席（十）。”
陆压点点头，又道：“我问你们几个问题，你们要能答上来，我就给你们一屋子的麻糖。”
青枚眼睛亮起来，青桐也把脸从麻糖里抬起来。
“一屋子的麻糖，有我们的卧房那么大吗？”
“有。比你们师祖的松吟轩还大。”
比师祖的松吟轩还大，那得多大呀？青枚青桐立刻爬起来道：“那你问吧。”
陆压就道：“你师祖这些天在家里没呢？”
“在。”两人抢着点头，“天天在呢，也不让我们出门。”
陆压再点点头。在就好，看他今儿还能躲到哪里去！
他便就接着道：“那你给我带路，我要进去见见你师祖。”
青枚茫然半晌，忽然又扁了嘴：“我也不几道要怎么回去，我找不到路哇啊啊！”
陆压顿住，想他们刚才既是被慕瑶撞出来的，那么回不去也正常。
但到了这里却没有再罢手的道理，当下他把这俩交给子境，起身便往方才他们出没的草丛走去。
草从是长在矮坑里的一丛极普通的草丛。连只兔子都藏不住，当然就不必指望它会是什么洞穴了。
不过他们俩会从这里钻出来，怎么说也能证明这一处必是处软肋。

第三百三十六章 你人品好
他再度运气在四处搜寻一遍，没有异常，将手掌移向方才他们俩脑袋出没的地方压了压，明显就有微微漾动的灵力浮动！
他倏地把手收回来，看看四下，右手掐了朵莲花出来笼罩整座洪苍山，然后才接着往这灵力浮动处运力。
莲花是用来罩住洪苍的，准提能从他手下逃走一次，他就得防着他第二次，他敢保证，只要他一用力，准提必然就会有所察觉，而他先行封住所有出路是多么必要！
掌下运力约有一瞬，渐渐地半空就有隐隐约约的光影浮现出来，飘飘渺渺似有若无，若不仔细看，一般人也不容易察觉。
而再过了一瞬，那光影就变得真切了几分，房屋楼阁以及山门亭台，乃至是种在围墙下的一株硕大柿子树也浮出现了轮廓！
“啊！那是我们的西（柿）几树！”
青枚青桐立刻跳起来，指着这景象跳将起来。
子境也忍不住走近了些，看着当初的洪苍派一点一点地露出原样！
然而就在大家以为最终成功了的时候，陆压忽然又把灵力给收回来了，所有的景象停下，仿如没煮透的蛋清一样还呈现着微微的透明色，而手一摸，竟然也还是虚的！
“这是怎么回事？”子境纳了闷。
陆压凝眉：“这结界上法力甚是厉害，准提居然已精进如斯？”
按照他对准提法力的推测，他以为方才那一击应该已经直接击破了他的软肋，然而并没有……
“那你是说你连你师侄的结界都破不了？”子境脱口大叫，就差把“高估你”三个字贴在脑门上了。
陆压在地灵涡里吃的闷亏还没有找补回来，心里正憋着口气，被他这一嚷，立时脸上便结起了寒霜。
他狠剜了两眼那嘴欠的，忽然提气站到半空，指尖凝力往半空将那朵莲花指去，便见那莲花顿时化成了无数朵小金莲，如同星辰遍布在这山岗上，光芒笼罩了方圆数千里。
而这金光之下又有威压一波接一波地涌过来，青枚青桐在陆压看护下安然无恙，只有子境像只风筝一样被吹得滚下了山坡。
转瞬，先前那微透明的如海市蜃楼一般的房屋建筑忽然之间亮起无数灯笼，紧接着又有人在各院之间走动，门前的大柿子树在北风里呼呼晃动起来了，门下的灯笼也被吹得刷刷作响。
扫地的灰鼠精凑在门角落里喝酒，风吹进脖子时他们俱都拢了拢衣襟。穿堂里飘出来繁花的芳香，有仙气滋养，天井里牡丹芍药仍然竞相争艳。
而顺着最中间的阶梯蜿蜒往上，竹林掩映下琴音也在铮铮传出来，修成了一双大长腿的龟仙倚门收鸟笼，鹦鹉将廊栏上洒上了鸟粪，他一边擦洗一面正数落着它。
一切不但清晰可见，而且也可闻可见可触摸了！
青枚青桐欢天喜地拍起掌来：“我们回家了！我们回家了！”
陆压一挥袖将在谷底艰难往上爬的子境卷上来，睨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负起双手往院里去。
准提的法术再强也没有强过他的道理，即便是他法力精进，也不代表他陆压就没法子破解。
如此他不但破了他的法术，甚至连整个院里的人也未曾惊动，倒要叫小瞧他的人看看，到底他是不是个难负盛名。
很快到了松吟轩。
竹林后的琴音叮叮咚咚，如清谷幽泉，委实悦耳。
看来这些日子他躲他这个师叔躲得很自在，很愉悦。
很好。
他踏上竹林下木板铺成的小径，上了庑廊，走到早已经看到他、并且已经吓得一双龟眼都快掉下来的龟仙面前，敲敲他背上的壳，堂而皇之进了屋里。
琉阳正坐在窗下抚琴，面容俊雅，神态祥和，与以往任何一个时候一样。
但是陆压堪堪踏进门来那刻，他手下琴弦还是铮地一声断了！
陆压提袍在东面帘栊内的罗汉床上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扇子摇着，端起桌上的香茗喝着，就像是他本来就住在这里，只不过刚才出去溜达了两圈，如今回来歇脚了，兴致还不错，既有琴师侍候，不妨也顺便听听琴解解闷。
琉阳微微撇头看了眼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太惊异的表情，连呼吸仿佛都已经静止——如果不是那根弦断得太突然太刺耳的话，简直也能让人以为他或许是早就在等待陆压到来——
龟仙在房门口探了下头，他微微扬手，让他退下。
但屋里简直也太静了些，唯一在动的只有陆压，以及屋角一炉无声的香，连风都不敢随意乱动了。
“师叔。”
琉阳到底还是站起身，缓步走到帘栊下，看那人一眼，停下来。
“我是你哪门子师叔？”陆压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折扇，而眼却直直望着前方，“我哪里算得上你的师叔，看见我便逃得比兔子还快，你还是趁早别这么叫我得了，省得日后别人在背后戳我脊梁骨，说我这个师叔当得比徒孙还不如！”
琉阳——嗯，准提抬头瞅他一眼，波澜不惊说道：“师叔仙品高山仰止，岂会有人敢对师叔不敬。”
陆压冷笑瞥他，忽一下又扬袖挥向他。
准提避不及，又或者是压根没打算避，总之顷刻间他那张俊雅但是却略显低调的脸便立时变得夺目起来。
那浓入淡出的眉，迷人清亮的眼，挺直坚毅的鼻子与下巴，还有整张脸上唯一但是幸好线条柔和的双唇，这副毫不低调甚至还年轻到令人望之愉悦的面容衬着他这番神态，竟然使得这朴素的屋里也华丽了不少。
他神色平静，眉眼间略有无奈。
“师叔总是喜欢这样出其不意。”
陆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这样我才瞧得顺眼些。”又道：“说，既然我品行这么好，你又为什么要避着我？我有什么对不住你，还是你做了什么品行不好的事情，生怕被我这品行好的人给揪住法办了？”
他压根就没有跟他客气的意思，面上虽无怒意，但话里的严肃却不可忽视。
准提叹气：“我怎么敢？”
陆压扬唇：“你有什么不敢？你本事大得很啊，你瞒天过海，先是方寸山，如今又是洪苍山，说吧，下一步打算去哪儿？打去雷音寺，灭了如来，还是控制地灵涡，一统六界？”

第三百三十七章 没她不行
准提睐着他，幽幽道：“师叔近年来想象力真是越发丰富。”
陆压沉了脸：“你敢说你们跟地灵涡没有关系？”
准提若有所思：“我只能说，我跟地灵涡没有关系。”
陆压眯眼，咧嘴露出森森白牙：“那不如你给我解释解释那紫曜的来历？”
准提没答话。
陆压抱臂道：“阿九说你向来低调，从不与不熟的外人见面，她又去天庭查过，根本就没有紫曜真人这号人。再后来子境说至尊天倒是有个灵芝仙人自称紫曜，却也是没有入册的，你倒是告诉我，这么低调的你怎么会突然间对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这么热情？”
方才的漫不经心如今一扫不见，原先他于方寸山失踪之后他们皆未再去寻他，乃是因为尊重他的意愿。他们本身早都已各立门户，并不须兢兢业业克守师门辈份。也不存在什么定时拜见请安什么的俗礼。所以虽是同门，但是碰不碰面随缘。
但这不表示他眼里可以完全没有师门之仪。他不想见他这个师叔还不要紧，他本身也不是什么有规矩的人，可是当着他的面睁眼说瞎话他就不能忍了。如果他们之间没鬼，那为什么要藏头露尾？那个紫曜又凭什么可以说动他避开他？
准提在他的威压下静立了片刻没动，直到灯蕊啪地炸开朵灯花，他才微微吸了口气，望着地下道：“不知师叔何以会认定紫曜就是青衣人呢？”
“倒也没有认定。”陆压道，“不过你既说不是，那不妨选择痛痛快快把他来历说出来。”
“我不能说。”准提望着他的足尖，尾音略低，像是有些无可奈何。
“那就我帮你说！”陆压逼近两步，目如寒冰望着他，“紫曜就是青衣人。你因为当年与接引分裂的事情怀恨在心，总还想寻机会反转。而青衣人恰好知道你这份心思，又恰好知道阿九是你的徒弟，所以与你联手挖下这许多坑，让她一个个地去钻！是这样吗？”
“阿九是我的徒弟，我从她婴儿时起抚养她到大，怎么可能会害她。”准提瞥着他，拢手走到左侧榻上坐下来，“退一万步说，就算紫曜就是青衣人，阿九现如今也没有什么损失。她需要积善缘，青衣人所做的，都是在给她铺路。师叔这脾气来得也太没道理了些。”
他稳稳沏了杯茶，抿了一小口。
灯光将他的侧脸照亮，眉眼鼻唇的线条皆完美到不像话，忽然间这满室的清简，与他就有些不相衬起来。
“这么说，你是承认紫曜就是青衣人了？”陆压斜眼望着他，眼里现出丝精光。
“我没有这么说。”准提道，顿半刻，他又扭头看他：“紫曜不是青衣人，但我却可以保证，青衣人绝不会加害你和阿九。我们都希望她早日成仙，只有她成了仙，所有问题才会彻底解决。所以师叔还是不要追究这个了。”
陆压扬唇冷笑：“我不追究？我不追究，然后让阿九随时都担着被灵力反噬的风险？亏得阿九还处处维护你，而你就是如此将她抛之度外不加理会的！你可以说失踪便失踪，任凭她伏在你眼皮底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可做不到！”
“师叔——”准提拉长音，眼里盛满了无奈。
陆压狠瞪他：“我要回去告诉她，她满心眼里念着的师父是怎么不把她当回事的，是怎么躲起来看她急得头花都快掉完了的！你还勾结青衣人，处处给她挖坑设绊！你口口声声说青衣人不会害她，可是她在东昆仑里却险些被自己的灵力反噬至死！
“你以为那种死只不过是堕入轮回而已吗？那是要灰飞湮灭的！是你我将再也找不到她，会彻底把她丢了的！你身为她的师父冒得起这个风险，我冒不起！哪怕她有一丝一毫的隐患，我也是要帮她去除的！”
“师叔——”
“别叫我！”
陆压暴怒。
准提屏息望他，长久没动，末了道：“难道你就没想过，事情有可能根本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么？”
“那是什么样！”桌旁的凳子给踢翻了。
准提叹气：“我不能说。”
“你必须说！”陆压扑到他面前。
最烦这种婆婆妈妈吞吞吐吐的人了！
他追查了这么久，一定要找到答案！
他可以不管那劳什子青衣人，可以不管紫曜，但他必须搞清楚慕九的身世！
如果不弄清楚这个，他便永远也没有办法破除她体内的封印，将她的灵力疏散或控制！
只要他们能把慕九的身世来历给他，他可以连败在他们手下都毫不在乎！
他如同怒意中的猛兽一样伏在准提上方，这样居高临下的姿势，是没有几个人能顶得住的。
准提想起早年常事事顺从着他的自己，好像也如师父与师叔伯们一般，从来也不曾顶得住他。
他叹着气，将紧握的手心慢慢舒开来，说道：“师叔没有阿九就不行吗？”
“什么屁话？！”这还用问吗！
“那师叔可曾想过，为什么您活到这岁数，独独只看中了她？”准提声音有些飘忽，目光也并未望他。
陆压微顿：“这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准提幽幽道。“师叔要是非要追问真相不可，不如就在这里等几日。”
陆压眯起眼。
“对，等几日。”准提望着他，“我担保，十日之内紫曜必然会来。你要的真相，都在他那里。”
陆压望着他，目光像刀子一样上上下下地剜着他。
慕九没想到她这一等就是一晚上，陆压居然彻夜未归。
早上从桌上抬起头来的时候脖子都快僵成石头了，好在她已经是半仙，几天不睡也没有什么要紧。
这大约就是修仙的好处，省多少事儿？不吃不喝不睡也死不了。对生死与命运的相对可控，才是仙途最迷人之处罢？
早饭时小星看到陆压与子境双双缺席也才知道他俩没回来。她没觉得什么，倒是两个小的觉得少了个玩伴有点冷清，吃饭也特别乖。

第三百三十八章 烫手山芋
然而这一日陆压还是没回来。
慕九颇觉纳闷，但是他之前也常有连日不归的情况发生，所以也不曾特别在意。何况看他那日走时急急忙忙，定是去办要紧的事，节骨眼儿自然无暇抽身回来。
但他就算不回来也会有讯儿——
夜里刚放下碗筷果然消息就来了，有纸鹤甚傲娇地飞到院子里，将他有事需在外耽搁几日的话带了回来。
慕九放了心，大家也都安下心来各司其职。
翌日饭后到了衙门，正打算应个卯便去南天门，谁知道才刚走到衙门内就有衙吏匆匆迎上来：“刘大人请郭将军巡察司里见。”
慕九不敢怠慢，边走边问道：“出什么事了么？”
“好像是有点要事，具体我也不敢问，将军去看看便知。”衙吏说完，又忙着他的事去了。
慕九这里快步进了巡察司，冲最中间的院子走去，才进院门就听里头嗡嗡有人说话。再细一听，似乎还是个女仙，情绪颇为激动的样子，虽听不清具体说些什么，但是语调却铿锵有力。
等到到了门口廊下，声音终于传进耳里了：“……总之我想来想去，就他林见儒嫌疑最大，还求大人禀公断案，还我女儿一个清白，也让外子此冤得报！天兵营乃是维护各界的大衙门，想必也不会希望有弑父杀妹这样的恶徒存在！”
慕九满耳朵只听见“林见儒”与“弑父杀妹”几个字，当下脚一抬，人便如风一般闪进了刘俊屋里！
屋里刘俊仍坐在公案后，而西侧椅上却坐着一男一女两人，身后还有两名弟子，穿的皆是冥元服饰！再一看坐在椅上且脸上怒容未退的女人不是林见儒的继母姬敏君又是谁？
她怎么到这里来了？
方才的“弑父杀妹”又是什么意思？
她虽然已有与林见儒断交之意，却也不能不替之担心。这事过去那么久了，怎么偏又让姬敏君抓到了把柄？！
“你来了？”刘俊发了话，“坐下吧。”
慕九凝神称是，在东侧椅上坐下来。
姬敏君自她出现时目光便骤然落到她脸上了，而且对她的出现还显得十分抗拒：“你来干什么？！”
慕九凝眉未曾搭理，只把下巴抬起点，没有说话。
刘俊道：“这就是我们都尉署里最能干的都司之一，郭慕九郭大人。你这案子，我打算交给她来办。”
他这话一出口，慕九和姬敏君便同时惊到跳起！
刘俊说到案子，她立刻就明白怎么回事了，姬敏君这是来报案的！
她这是来替死了年余的林燮和姬咏芳来报案，林见儒不是明明把这事掩藏的挺好的吗？怎么偏又让她疑心起来？——好吧这已经不是重点，重要的是自己分明从头至尾知道这两件事是谁干的，而现在刘俊居然把案子推给她去办？这不是把她扔到火里烤吗？
这当然不行！
“大人还请三思，我目前还有差事在身呢。”她抢先道，“再说我跟林见儒本身挺熟的，这事也得避嫌不是？”
姬敏君这边也死活不答应，那郭慕九与林见儒本就是一丘之貉，她怎么可能禀公给她办案？这案子还能怎么办得公允？这绝对不行！
慕九这里出声，她脸上肌肉便已横了起来！
“还什么证据都没有，你凭什么就能肯定是林见儒干的？”
刘俊沉脸睨着她，“还查都没查呢！你要说避嫌，那咱们衙门谁跟林见儒不熟？我跟他也挺熟，这么说来我是不是也得避嫌？那索性就让陛下和娘娘亲自去办好了！什么毛病，人说是黑那就是黑？说是白那就是白？”
慕九被堵得无话可说。
姬敏君更是脸上红一阵青一阵，刘俊这话明着是说慕九，可实际上却是字字往她这里扎过来！什么叫干脆让玉帝与王母亲自去办？这不分明是堵她来着么！
“大人，您这话说的不对了，什么叫没有证据？难道我刚才说的那么些都不能作为人证么？这郭慕九与林见儒私交甚好，只要不让她办，换谁我都乐意！”
姬敏君声音又尖，一席话出来，梁上几只燕子都争先恐后飞出去了。
“换谁都乐意？”刘俊冷笑起来，“本官为任这么多年，还真是头一次见到来报案却挑人办案的。我们天兵营没有这规矩，至少我们巡察司没有！你要是不服，不妨投到别处去。只要我刘俊一日坐在这巡察司，这衙门里的事，就只能听我的！”
慕九虽然老大反对他把这事交给自己，但看到不知天高地厚跑到天兵营来撒野的姬敏君被他这么一打脸，也是忍不住斜眼冲她瞅了过去。
姬敏君腾地站起来，旁边男人连忙将她按下，扭身与刘俊作揖：“大人息怒。敝师妹并非那个意思，咱们既是来报案，自然是凭大人作主办理，绝不敢有干涉大人公务之行为。”
“既如此，你们先登个名画个押，而后随郭大人去吧。”
刘俊明显不想再与他们纠缠下去，唤一旁衙吏拿来簿子，便就指了给他们。
慕九心急如焚，看他这模样是真要把这事儿给定下来，这可无论如何使不得！
她熟知来龙去脉，这让她怎么查怎么审？
但不管她如何打眼色，刘俊这里也看都没看她一眼就出了门。
她赶紧也追上去，在宝瓶门下堵住他：“还是请大人收回成命吧！这事不能这么定，您也知道我跟林见儒挺熟，这种事我怎么着都难做人，还请不要把这种烫手山芋扔给我！”
“什么烫手山芋？！怎么专不识好人心？我送这么大个人情给你你还反怪起我来？”
刘俊指着自己鼻子，也真是动了两分真怒，“我要不是看在你急着积累善缘飞升成仙，会闲得叫你来么！你以为我求着你办？也不想想是谁前些日子成天无精打彩嫌没劲的？我好心好意地送个案子让你办，结果你还怨上我了！”
慕九满腔意气瞬间被打压下来。
这事她究竟要怎么跟他解释！

第三百三十九章 这种嫡母
“大人的好意我心领，可这事我真不能接。还是请您另外委派个人吧！”她诚心诚意说道。
“你反应好奇怪。”刘俊凝眉叉腰望着她，“来告林见儒的是他的嫡母，我好像听说他这个嫡母对他不怎么地，她如今张嘴便告林见儒是凶手，这话能有几分信？你连问都不问就急着推辞，难不成你知道些什么内幕？”
慕九哑口无言！
刘俊瞅着她，进而又道：“你该不会让我说中了吧？”
“当然没有！”她连忙否认，因为慌张一张脸也刷地发起热来，她慌忙辩解：“我怎么可能知道这种内幕？这是人家的家务事。而且我也很久没跟林见儒联络了！”
“你们从前不是交情挺不错吗？你都还替他跑去北夷岛，还一个人把杀死陈平的后果扛下来来着，怎么突然就没联络了？”刘俊两眼如灯睃来睃去，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样子，“我好像是有阵子没见着你们在一块来着，真疏远了？为啥事？”
慕九简直无力招架。
有个观察入微的上司有时候真不是什么好事！
她说道：“没有这回事，我们就是各忙各的，又不是别的什么关系，哪能没事儿就见面！”
“没事那你为什么不接这案子？”刘俊仍是一脸的半信半疑。
慕九只恨自己为什么不多长几根舌头！
就她这笨嘴笨舌的，哪里是他的对手？
“你要没什么特别理由那这事就这么定了，衙门里有衙门里的规矩，你以为菜市场卖菜，由得你随便挑三拣四呢！我也不惯你这蹬鼻子上脸的毛病！”
刘俊瞥着她，漫不经心丢下句话走了。
慕九张嘴想唤住他，嘴张到半路到底不知该说什么而偃旗息鼓。
她能说什么呢？
把实话说出来么？
天庭可不会管他林见儒是不是有苦衷才害的人，他不过是个人修，而林燮却是有着真正封号的神仙，你一个人修把神仙杀了，而且还是自己的生父，怎么着都不会被原谅的。难道他们还会去了解他曾经受过多少折磨么？
才不会！
她虽然与他志不同道不合，但也绝不会落井下石。
她叹了口气，往都尉署这边走来。
姬敏君他们早已经过来了，正满面寒霜坐在衙门里。
却不知慕九也窝了一肚子郁闷气，又凭什么看她的脸色？
这里大步进了门，到了公案后，便就跟副都司挥了挥手，示意他开始录供。
副都司也是很有眼力劲的，见到双方都黑着脸，知道八成有私怨，自然是无条件站在慕九这边，因此双手抱着拂尘，抬高下巴道：“根据姬道友所述，你丈夫林燮过世已经有近三年，令嫒也死亡了有两年余，你既然疑心他们是被谋杀的，那么为什么会拖到今日才来报案呢？”
“那是因为我近日才得知林见儒在这短短两年间竟然功力大增！”姬敏君口里回着话，眼睛却怨毒地射向慕九。“此人极不正常，而且我看他灵力拔高还不是近日的事，而我丈夫死时腹中一颗本门适用的可大幅增进修为灵力的灵丹不见了，我怀疑就是他盗走的！”
慕九斜眼瞅她，没有好脸色。
她何曾得罪过她们？不过是因为与林见儒走得近了些便引来她这般针对，可见这人心若是长得不正，那么便看什么都是歪的。
她拿过副都司手里的录簿瞄了眼，又瞄向姬敏君：“你是怎么发现林见儒功力大增的？”
莫非是上次他回冥元的时候？
但是上次回冥元到如今也时间不短了，她怎么才来？还有关键是，她就算知道了这种事情，难道不是第一时间告诉华清，让华清处置吗？为什么反而会直接到天庭来报案？就算是要经天兵营处置，也应该由冥元掌门出面不是吗？
她合上薄子望向姬敏君。
姬敏君脸一沉，说道：“昨天夜里，我亲眼看到他乘云回的冥元！”
“就凭这？”慕九冷笑。
“岂止？”姬敏君咬牙，“他不但乘云飞回冥元，而且华清还带着人迎到了山门口！”
“华清迎出来？”慕九皱了眉头，这下也不得不看向她了。“什么意思？”
姬敏君冷笑：“我既上得来天庭告状，还有什么理由说谎！你若还是不信，自可去冥元看看，林见儒如今被华清捧成了什么样？！”
林见儒被华清捧？
这有什么理由？他前次回去还明明被华清严惩了的，这才多久，他就带着人迎到了山门口？
“到底怎么回事？”她沉下脸来，“林见儒又做什么了？”
姬敏君说道：“你问我是怎么回事，我却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几个月我们冥元正在斟选新任掌门，华清执意想选长留真人继任，前两日又召回身在天兵营的长留真人的弟子胡江德回山，不知道胡江德回去说了些什么，华清便就亲自来了天庭，回去后又着人传话到碧连峰，着我腾出新的院落给林见儒居住！
“我寻去玉箫峰询问究竟，华清却如同着了魔一般对我疾言厉色，我与他理论，他却命我不得放肆，还让我从此以后见到林见儒须得礼让恩待！现如今除我碧连峰外，整个冥元几乎已随他对林见儒态度逆转，把他视为了座上宾！”
慕九久久未能说出话来。
自他上次来寻过她后至今也不过两三个月，这两三个月里林见儒究竟做了什么？且莫说他之前是冥元宗中身份最最低下的人，就算是个普通人，他也没有理由在短短几个月里就把自己身份拔高到这种程度吧？华清莫非真着了魔？
“你没有去查查发生了什么事？”她问道。
“玉箫峰的事情我能怎么查？”姬敏君道，并且咬起了牙关：“华清早已经看我不顺眼，当初外子在时他曾说过立外子为下任掌门，结果如今他不在了，却将我们孤儿寡母的抛到了脑后！我看八成我丈夫的死他也有掺和，要不然林见儒怎么会突然会进阶这么迅速？！”

第三百四十章 振振官威
慕九眉头紧锁：“你有证据么？”
“还要什么证据？若不是他在背后撑腰，他林见儒怎么可能会这么快进阶？必定是他把大满丹让他给服了，所以他才会如此！”姬敏君的脸都快变了形。
慕九扫了她一眼，没说话。这个女人已经被嫉妒、欲望与猜疑给控制住，如果华清着了魔，那么她也未必好到哪里去。她道：“就算你说的是对的，那华清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图什么？”
她可不是替华清说话，一是因为她大略知道林见儒进阶的因由，二是要打消姬敏君意图误导她入坑的念头，再就是她也疑惑华清这么做的原因，华清忽然将林见儒如此看重，居然还让她不得再欺侮他，让她礼让他，这林见儒得于冥元立下多大的丰功伟绩？
上次在青丘她就看出来华清虽然与她不对付，但是他却也不是什么行事武断之人，要不然怎么可能纵容她猖狂到现在？那么他明知道她是子鸠的郡主，而且与林见儒又是死仇，居然还严令她须得礼让于他，这就让人不解了。
“他图什么我怎么知道？”姬敏君怒道，“搞不好那杂种是他华清与丘氏的私生子也未定！”
“放肆！”慕九顺手操起纸镇拍上桌子，“华清不但是你冥元掌门，而且更是天庭赦封的真仙，岂容你这般当庭侮辱！你这莫非是在藐视天庭威严，藐视陛下娘娘君威？！”
纸镇砸中桌上笔杆，笔杆弹飞过去正中姬敏君膝盖，她双膝一软顿时跪下来，脸上眼里虽气得能冒出火来，但对于慕九扣下的这么大个帽子却也无言以对！
慕九走出公案，到她面前：“功力增进有很多种途径，你怎么就能肯定林见儒一定是服用了大满丹？既然你自己说他是服了华清给的大满丹，那林燮的死跟他又有什么关系？我记得，你们之前不是早就审出来姬咏芳才是弑杀林燮的真凶吗？”
“不可能是我女儿！”姬敏君眼里有怨毒的光，“小女怎么可能会杀自己的父亲？她绝不可能！”
慕九道：“可是她却能做出险些杀害亲弟的事情。当初在南天门外，若不是我出手及时，林见儒早就已经死在姬咏芳剑下。她连自己亲弟弟都能下得了手，怎么就不能弑父？”
姬敏君脸色涨到紫红，忿然道：“林见儒算她什么弟弟！他压根不是她弟弟！”
“既然不是弟弟，那你的意思是他也不是林燮的儿子咯？”慕九将纸镇提到手上，“既然你不认他是林燮的儿子，那就是说他就算真杀了林燮，也不能以弑父之罪论处喽？既不是弑父，那以你们对他这两百年的折磨来看，他就算杀了他那也算是否也情有可原？”
姬敏君被堵得完全说不出话！
她竟没看出来这看着没什么斤两的丫头居然这么厉害！
若他与林燮并非父子关系，那修仙者杀个把人有什么了不起？要定罪天庭就得把林燮与林见儒之间的恩怨从头到尾查清楚的，到那时肯定是林见儒占便宜！而且她这个嫡母也必然要受些干连！
而弑父罪就不同了，于天庭来说，不管你林燮对林见儒怎么样，伦理纲常还在的，他终归是父亲，纵有再多不是也于你有生养之恩，林见儒再多委屈那也是理亏，他是逃不过天道制裁的！
她来就是为了定林见儒一个弑父之罪！只有弑父之罪才能够要了他的命，才能斩断他的仙根！
可这么一来，却让慕九给绕得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说了！
“是父子！当然是父子！”这当口随同姬敏君而来的男修赶紧上来圆话了，“敝师妹方才说的只是气话，还望大人不要较真。”
慕九拿着那纸镇斜眼看他，撩唇道：“既承认是父子，那姬道友方才那番侮辱华清与林母勾结的话就很不应该了。看在你们态度较好的份上，我就不去上报了，你且在这里跪几个时辰再说吧！”说完掏出缚仙索往姬敏君身上一缚，而后便抬脚出去了。
慕九交代了副都司们几句，出了巡察司直奔家里头。
进门堵住挎着篮子正准备与小星去买菜的上官笋，拖着进了屋里。
“你这就帮我去查查林见儒最近究竟出了什么事？如果可能的话，最好去冥元走走。”
上官笋纳闷：“你不是早就跟他没来往了吗？还管他做甚？”
慕九少不得把姬敏君来报案的事情说了，又道：“这事我如今是甩不开了，只能先查清楚再走着瞧，你快去，两个时辰内给我回转！”
上官笋没好气地瞪了眼她，拍了篮子在桌上，扭身走了。
慕九这里也没闲着，借口去串门，到了朱雀馆，挑了东路这边走。
姬敏君先前的话里还是透露着不少讯息的，至少她说到个长留真人的弟子胡江德。这胡江德被华清召回去，然后华清问过他话之后又上了天庭，这就说明胡江德也是个很关键的人。
有名有姓，当然好找。
没费什么功夫她就查到这胡江德居然跟林见儒住在一个院子里！
她记得之前林见儒同住的另三人都与冥元没有什么关系，怎么突然就又调进来个胡江德呢？
再问问这胡江德调进来的时间，竟是林见儒被华清从冥元放回来不久——这么一想，她就明白了。林见儒身上的灵力修为连她都瞒不过去，又怎可能瞒住华清？她虽不知道华清最终为什么会放他回来，但是这胡江德明显就是让华清派来监视他的。
可既然是来监视的，后来又为什么会变成这姓胡的回到冥元说林见儒的好话，他究竟说了什么，使得华清也忍不住上了天庭，然后对林见儒态度来了大转变？
她在龙柏树下静立片刻，忽然又拔腿去往西路。
林见儒所有转变都是从梁秋婵那里开始，梁秋婵一定知道！
她直奔梁秋婵所在的院子，然而进门一看，她所住的东房竟然门上挂了锁！
她不在？

第三百四十一章 他是长老？
“郭大人是寻人么？”
西屋里的女修走出门问。
慕九冲她点头致意，问道：“梁姑娘人呢？”
“她回冥元了。这些日子正好她轮休，回去有两日了。”
果然！
林见儒风风光光回冥元，梁秋婵也跟着回去了，搞不好她在其中也做了手脚！至少说明她跟林见儒之间并没有成为死仇！
那难道是梁秋婵说服了华清？
可林见儒的身份摆在那里，就算有梁秋婵推波助澜，也不可能会颠覆得这么厉害吧？
她凝神片刻，冲这姑娘又点头打了招呼，出了门去。
回到家里，小星已经买菜回来了，慕九从篮子捞出个莲蓬回了房中。
陆压不在家，只能靠自己了。
华清又不是傻子，断没有被林见儒与梁秋婵随便哄过去的道理，究竟他是怎么做到的呢？
这事儿她是甩不下了，看来还是得去趟冥元才能弄清楚。
可弄清楚之后她究竟又该怎么做呢？
是铁面无私把这案子给告破了，还是借着知情人的优势替林见儒遮瞒下去？
无论怎么选择于她都是酷刑，于理，她应该让林见儒接受制裁，可于情，她怎么下得了手？
迄今为止这是最让她头疼的案子。
从前那些什么跑断脚的案子根本就算不了什么！
屋里坐立不安了会儿，她出门与睿杰阿伏又下了两盘棋，然后回去巡察司看了看，姬敏君老老实实跪在原处，随行来的三人皆立在门下，副都司交代了衙役不能让他们进去，也不肯去请她过来，因此也是无可奈何。
回到吃过晚饭，正打算回房看看书，听得院子里风声呼呼，推窗一看，却是上官笋回来了，大张开的翅膀把她才种下的几棵茶花都快拔了起来！
她这里打开门，这鸟人就变成人走了进来。
“累死我了！”他抱怨道，然后拖过她的椅子大喇喇坐下。
慕九瞧了他两眼，脑袋探出门口道：“小星！”
凳子上瘫着的某人立刻跟被针刺了一样直挺挺坐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嘴炮，门外已有娇甜娇甜的声音响起来了：“怎么了？”
慕九睃了眼他，抱胳膊道：“没什么，就是问你给上官笋留饭了没有。”
“留了。叫他自个儿来吧！”小星刷地一下又消失了。
上官笋瞪慕九，慕九笑道：“看到林见儒没有？”
“没有！”上官笋没好气。
“没有？”慕九眯眼。
上官笋喝了口水道：“他如今法力与我已经不相上下，你既然是让我去暗查，我当然不能靠得太近！
“不过虽然没有看到他人，但却已确定林见儒的确在冥元，而且他也确实受到华清优待，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姬敏君强烈反对，他并没有住去碧连峰，而是在位于玉箫峰西侧的一座峰头上辟了洞府。”
“他还有自己的洞府了？”慕九道。
虽然各门派规矩各有不同，但一般来讲只有化神以上的尊者才会有独住洞府的资格，这么说他的法力已至化境？华清这是承认他在冥元的地位了？
本来她还有些不信，如今看来却是不得不信了。
可华清一来就转变这么大，他这该不会是个陷阱吧？
“还有什么？”她问。
“他们好像已经让林见儒代替了林燮原先在派中长老的位子。”
长老！
这就更让人惊奇了！宗派里的长老之位岂能人人有份？从被人看不起的私生子直跃至长老之位，这绝非轻而易举！
而这么大的事情姬敏君方才居然没说，那看来应该就是她出来之后发生的事了。
那华清究竟知不知道姬敏君来天庭呢？
她总觉得华清不可能突然变化这么大，之前还为难他来着，转眼便如此，内幕着实不简单。
原本还想着这案子到底该怎么应付过去为好，现如今却有些担心华清给林见儒下了套，华清既然与姬敏君这么不对付，而且如今还有着掌门位之争，那么有可能挖个坑让姬敏君让里头跳，再把水搅浑，把她与林见儒一网打尽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么想着她就站起来：“带上阿伏跟我去趟巡察司！”
说完她拿剑在手，已先走出门。
巡察司里姬敏君没想到被个小丫头拿捏得死死地，早就气得没了脾气，她虽跟慕九没有直接冲突，但是早前被姬咏芳在耳边灌的迷汤也多了，南天门外慕九怎么把姬咏芳掀飞的她会不晓得？她在子鸠就是个横着走的主儿，一个小散修于她来说算什么？因此历来也没把她放眼里。
但这会儿她却拿她半点也奈何不得。人家除了是官儿，还条条理堵住了她。
慕九也是为挫挫她的锐气，这里与上官笋和阿伏进得门来，这左白虎右鹏鸟的阵仗又把她给镇了一镇。
“你出来多久了？”她收了缚仙索，劈头便问。
姬敏君憋了一肚子咒骂骂不出来，咬牙道：“两天！”
慕九道：“那你知道这两天冥元又是什么情况吗？华清知不知道你上天庭？”
“我人都出来了，怎么知道什么情况！华清知道不知道我在乎他干什么？！总之这案子我是报上来了，你非给我查清楚不可！”
当惯郡主的人就是牛，拉到天庭还是牛。
慕九也不打道浪费精神教她做人，只挥手道：“既如此，那随我回冥元去吧！”
且不管华清和林见儒各自耍什么名堂，她倒是也想看看姬敏君回到冥元，得知她恨不得剁碎成渣的林见儒如今成了地位比她还要高的长老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姬敏君没有反对的余地，何况既要查案，又怎么能不去现场呢？
慕九这里唤上副都司李毅，再带上四名衙吏，以及上官笋与阿伏，一路人马便趁夜去往冥元，花了个把时辰，到达冥元地界的时候山上还到处有灯。
慕九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飞去掌门所在地玉箫峰，人还离山门有三五里，屋里立刻便就有仙童出门探看，见到来的竟是天兵天将，仙童们愣住，再见到与之同行一起的还有姬敏君等人，立时懵了。

第三百四十二章 我不欠你！
有机灵的拔腿转进去通报，剩下的却是这个看看那个望望，不知是上前还是不上前好。
“天兵营巡察司郭大人有事求见华清真人，还请入内通报一声。”
李毅一惯是个精明的，早看出慕九与这冥元恐怕有些过节，因此但凡一举一动皆照着规矩来。
仙童们听说是司案的巡查司来人，更是吃惊，当下恨不能多生两条腿，一窝蜂涌进门去通报了。
慕九不说二话，随着进了门去，刚到天井里，便见内堂里快步迎出来一群人，为首的正是华清，他左侧是名散仙，右侧则站着同样没能掩饰住震惊的林见儒，而后方一干人也个个皆眼里充满了惊疑。
华清是见过慕九与上官笋的，但青丘见到她时她还只是个不打眼的小丫头，而如今她除了天兵相伴，身旁还有白虎大鹏同行，这番气势与当时的她又不可同日而语了。
他略顿之后看了眼姬敏君，然后与慕九作了个揖，说道：“敢问郭大人深夜驾临，有何贵干？”
慕九也扫了眼姬敏君，说道：“贵派有人上天庭报案，说两年多前死去的林燮乃是死于谋杀，刘大人派我主办此案，因此深夜叨扰真人，还望见谅。”
说完她看了眼他后侧的林见儒，然后才收回目光。
林见儒陡然间见到她与姬敏君同来，心头也是震惊的，等到她把话说出来，他脸上也掩饰不住愕色！
“谋杀？”华清凝眉，倒是不见太多惊诧，他看向姬敏君：“师弟死于谋杀，这不是早已定论了的么？凶手也早已法办，你又想折腾什么？”
“法办的那是我女儿，并不一定就是真凶！”
姬敏君此刻心里也是虚的，平日里她嚣张归嚣张，总归不算与华清直接杠上，可眼下这么一闹，便等于与华清撕破脸了，如果郭慕九能把案子翻了还好，若是不能，那她们母子三人在冥元就艰难了。
但是不管怎么样，到了眼下她也绝不会退缩，她可是子鸠国的郡主，倘若华清真容不下她，那么子鸠同样也会容不下冥元！子鸠王室是神族，可不是凡人！
慕九事实上也佩服她竟有这么大的底气跟华清对抗，要不是她嫌日子过得太舒坦，那就真是嚣张成性了，不过眼下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她说道：“林燮是受了封的真仙，巡察司那里立了案，我也不得不从。近日我便须得在山中住下来，还望掌门能给个方便。”
华清忍耐着，点了头，说道：“既是如此，那就请郭大人一行住在碧连峰罢。林燮是在碧连峰亡故的，且又是林夫人报的案，想来如此也便于大人司查。”
慕九没有意见，也没有再看他们，带着众人又随姬敏君折往碧连峰。
姬敏君指了后院东北角上一处两进院子给他们落脚。
内院有三间房，慕九与上官笋还有阿伏正好一人一间。
而李毅带着四名天兵则住在外院。
天色不早，大伙找完房间也就各自下去安顿了。
慕九却还未急着安歇，洗漱完，沏了茶，就着灯在桌旁剥松子，整件事情她还需得想一想。
冥元山上松树多，松子也丰收，颗颗粒大饱满，剥来不费什么功夫。
约摸剥了十四五粒，门外风声就有了些不同，先前还只微微晃动的桃枝，竟然就拍打起廊柱来了。
她指上凝气隔空将门一开，背对着门口站着的一人便就避无可避。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鬼祟了？”慕九横睨着门外，眉尖有了冷意。
林见儒脸上还有残留的错愕，但下一秒他又变得沉静如常。
他走进来，在桌子这边坐下，说道：“我真没想到。”
“没想到姬敏君会去告你？”慕九没看他，依旧剥她的松子。
“不。没想到来查林燮之死的人居然会是你。”
林见儒语气虽然平静，却透着慕九从未听闻过的轻慢。
慕九扭头，睨着他：“这是我的差事，我为什么不能来？”
“可我之前以为我们是朋友。”他说道，“我也以为你哪怕不再稀罕我这个朋友，也定会帮我保守秘密，绝不会有想来把我上刑台的那一天。你这次来，是打算替天行道，把我的罪证全部挖出来，然后上交给天庭，让我堕入诛仙台的么？”
慕九觉得像是有冷风突然吹进了心里，躯干四肢也凉嗖嗖地了。
她哪怕是有了跟他疏淡的念头，哪怕是从头至尾都知道他做过什么，也从来没有想过把他扒出来，就算是这次揽了这案子，也并非她的本意，没想到她如今还连什么都没有做，他就把她的什么选择都给想好了！
她把身子转过来，说道：“就算我这么做，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对。难道我有义务替你遮掩罪行？
“我也不过是个当差的，办案不公帮凶遮瞒我也是要承担后果的，我帮你是情份，不帮你是本份，你不要以为全世界都欠你，我郭慕九可以指天发誓，无论我怎么办你，我都对得起天地良心！我也绝不欠你！”
她将松子重拍在桌上，脸上的冷意，比她心里刮过的冷风还要冷十倍。
想在她面前得寸进尺？他也是打错了主意！
林见儒未曾见过这样的她，原本成竹在胸，声势却不由弱了下去。
他倒忘了，她身后还有个陆压……
他清了下嗓子，声音缓下来：“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话说得急了些。”
“我不管你是什么意思。总之，我是来办案的，我只需要对我的职责负责。至于案子查成什么样，我只凭良心做事。”慕九淡淡睃着他，已经没有了与他和谈的兴致。
不错，她平日是有些滥好人，可那绝不是任人予取予求的理由。
她要不要待人好，取决于她自己，而不是受人绑架逼迫。
如今的林见儒已经不是她当初认识的他了，她看到了他的心虚，也看到了他肆意泛滥的偏激。从前来求她办事的他还会有惴惴不安之心，而如今自行寻上门来质问她的他，连面对自己做过的事情都完全充满了心安理得。

第三百四十三章 我杀了你！
诚然，他杀林燮是出于不得已，推出姬咏芳来顶罪也是为了自保，即便是天庭的制度王法不能通融，作为一路看着他过来的她也能理解。
但是杀人真正不是什么值得高呼喝彩的事，她不苛责他，不鄙视他，但他也不能理直气壮地认为自己的行为值得赞扬，不能因为他曾经所受过那些不公平的待遇，便觉得自己用这样的方式进行报复是最合适的作法。
毕竟他杀林燮的时候还是因为欲望驱使，是他想得到大满丹才会去杀林燮。而不是林燮拿刀抵在他脖子上，他逼不得已才杀他。他是在林燮毫无反抗之力的情况下杀的人，是以手段与残忍取胜，不是正义。
“慕九！”林见儒站起来，“你就不能再帮我一次，再替我挡一回吗？”
慕九也站起来：“我听说你如今在冥元地位一跃千丈，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林见儒顿住。
她来的太突然，一切都太突然，他还完全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怎么应付，他不知道姬敏君去了天庭，更不知道来办案的会是她，华清近日忙于招呼他，也没有关注碧连峰太多，她这一问，他便不知该从何说起，该怎么说起。
“这个，我一言难尽。”他敷衍着，期盼着她能像从前一样凡事从不追根究底，“我改日再告诉你。”
“没有改日。林见儒，我现在在办案，我所有的问题你都必须回答。”
慕九声音冷似冰铁，她朝外扬声唤了句上官笋，然后转回来：“从现在开始，你的每一句话都会在都尉署留下笔录。假说或者拒说你都须面临后果，你可以自由选择。”
林见儒脸色一变，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这边厢上官笋与阿伏便已经走了进来。
二人到了慕九身侧，慕九即指了指旁侧笔墨，说道：“把我刚才问你的，说出来吧。华清为什么对你态度大变？”
林见儒两拳握得死紧，脸上肌肉也已微微扭曲。
而慕九不为所动，就这么静望着他。
“那就别磨蹭了，快说吧！”上官笋催道。
林见儒望了望他，再看向慕九，咬牙道：“我从来没想过有一日你会这么对我！”
慕九木然环胸：“我也没有想过，有一日你会变得这么偏执。还是那句话，我没有欠你。”
上官笋清嗓子。
林见儒凝眉望着慕九，表情从扭曲渐渐变得颓丧，这一刻他竟从她脸上看到了绝决。
他微微吸气，撩袍坐下来，面向前方默了半刻，眼里忽而就有了讥诮之意：“华清之所以会对我态度大转变，原因很简单，是因为他把我当成了陆压的亲传弟子。”
陆压？
始终冷静着的慕九陡然听到这两个字，不由自主望向他。
林见儒扬唇，满嘴嘲讽：“事情就得从我上回自冥元回天庭后说起了。
“上次梁秋婵回冥元告我的状，以至于华清寻到天庭要带我回冥元受惩，我意识到有危险，因而出手反抗，让他看出来我修为大增。他将我带回冥元审问因由，我说是偶得仙缘，他不信，将我关在寒风洞里受销骨之刑。
“后来他虽然放了我，但是没两日便把安插了胡江德在院里监视我。胡江德不光是监视我，还依旧想把我当条狗般对待。于是我就让他尝了尝当条狗的滋味，没想到他当上了瘾，对我服服贴贴。华清召他回到冥元询问我可有异状，他把我狠夸了一通。
“我这才知道当狗主人的滋味原来这么爽。
“华清不信，随后上天庭来寻我探问真假，再次细辩过我体内灵力，不知怎么竟疑心我是陆压的传人！然后问我究竟是怎么得来的。而我又岂能说出实情？恰巧我知道你的未婚夫陆涯就是陆压，所以，我就是顺口说我拜了陆压为师父。”
慕九赫然变色！且不去追究他究竟是怎么知道陆涯就是陆压的，只说他居然大言不惭谎称自己是陆压的弟子？他就不怕陆压一指头摁死他吗！
当初那么阳光那么亲善的他如今竟变成了这么无耻又卑鄙的人，他居然以欺骗的方式赢得这样的地位和“尊重”，关键他还是借的陆压的声势！
她走上前，目光倏然凝成寒冰，望他半晌，她突然一伸手，一巴掌啪地挥在他脸上！
“陆压没有你这种欺世盗名的弟子！把你的名字跟他同时提起我都觉得对他来说是种侮辱！林见儒，你可以选择走你想走的路，但是你想利用陆压来挣取你想要的一切，你永远想都别想！
“——上官笋！你这就去玉箫峰告诉华清，他不是陆压的弟子，陆压从来没有传过他任何功夫！你让他们招子放亮点，别回头吃了亏又去青玄宫寻陆压来背这个锅！”
上官笋狠瞪了眼林见儒，啪地放下笔墨就往门口走去。
阿伏也怒到不停在地下嗷呜叫唤。
“慢着！”
林见儒陡然大喝，放下捂住脸颊的手，充满怨毒地望着慕九：“你怎么知道我一定就是在招摇撞骗？你怎么就知道我的修为灵力一定就不是陆压或他的弟子给的？你测过我体内的灵力吗？！你没有！你根本连我遇到的是什么人你都没弄清楚，你凭什么肯定我在骗人？！”
“因为陆压没有疯！你盗取大满丹险些走火入魔，他赶来看出来龙去脉时就想杀了你！是我替你在他面前求的情！他说你邪根已生，来日定成大祸，是我以保证不再接近你为由让他打消的念头！他既然明知道你生了邪根，便绝不可能会助纣为虐！”
慕九步步逼近他，没有喊叫更没有咆哮，她的眼里只有无尽的冷。
她不能容忍任何一个人玷污陆压，绝不能够！
她不能容忍任何人占他一丁点便宜，而且还如此气焰嚣张！
林见儒不配与陆压相提并论，哪怕她在半个时辰之前还对他存有恻隐之心。
但她对他的恻隐也完全抵不上她对陆压名誉的爱护，他永远休想损害他一根汗毛！
“你再敢坚持一个字，我立刻杀了你。”她说道。

第三百四十四章 还想诬蔑？
她字字铿锵，眼里光芒特别耀眼，浑身气势如虹，屋里本无风，但她耳畔发丝也微微拂动起来。
上官笋走回来，阿伏也直立在她身侧。
林见儒虽已确定自己实力已经强过她，但看到这样的她也不由扼住了几分怒意，他双手撑着桌沿：“我真没有凭空捏造！我体内如今的灵力已全变为玄明气，而我本来修习的是鸿钧老祖一派的玄清气！而且我也不是蓄意欺瞒，是华清他自己问我——”
“问你什么！”
“问我，问我是不是见过陆压道祖。”林见儒紧了紧牙关，“他辩出我体内不光是有玄明气，而且连本来的玄清气也全都被锁在一脉之中，他当时的神情就是认定我与陆压有师徒关系，所以我才顺口承认！”
慕九瞪着他，突然一把攥住他手腕！
她握过陆压无数次手，闻过他无数次呼吸，她的臂上如今尚有他印上的金莲，是不是玄明气她一探就晓得，他休想骗她！
然而当她手触到他腕上，一股极熟悉的灵力就如电流般瞬间传到她指尖，又通过她指尖缓缓流向手心手背——是玄明气！而且还当真是极纯净醇厚的玄明气！
她倏地收回手，瞪大双眼，如要将他瞪碎一般地瞪着！
“这是怎么回事？！”
陆压除了睿杰和阿伏以外没有收过别的弟子，更别提把自己的修为与灵力付加于他人！如果他身上的灵力不是陆压给的那还会是谁给的？而陆压把灵力输给他，为什么她不知道！
“你还记得我去幽冥九境那天夜里吗？”
林见儒直起腰，眼里的怨毒像是海潮般一波波泛出来，“我去幽冥九境那天夜里，遇到了一个人。”
慕九没说话。
他舔舔下唇，接着道：“我也不知道他是谁，在我寻找武兰儿元魂碎片的时候他突然冒出来，他夺走那碎片来威胁我！让我入魔道，我不肯，我说我已经跟你作出过承诺，绝不会再做伤天害理之事！而后他就夺走我的冰魄锁，然后强行赋予我了这身修为与灵力！”
他咬牙低吼着，压抑了多日的苦闷终于爆发出来，“你以为我不想做个好人？我为什么要冷落梁秋婵？我还不是为了实现对你的承诺！我承认我之前有过利用她的想法，可是在你要求我改邪归正之后，我不曾犹豫过分毫立刻就跟她一刀两断！
“是她让华清来找我算帐，让华清知道我有了这般法力，这才有了后面这么多事的！
“我来求过你让你帮我脱离冥元，是你拒绝了我不肯帮我！你既不肯帮我，那么我还有什么选择？难道我就继续让冥元上下接着骑在我头上吗？！难道我拥有着这身法力，还要像条狗一样卑微狼狈地在这个世上活着吗？！
“不是我说自己是陆压的弟子，是华清自己蠢！他有这么蠢，难道我还要像他一样蠢到现成的好事都往外推吗？！我前两百年里所受的羞辱与不公你永远也没有办法理解！你没有资格高高在上地指责我这里不对那里不对！”
整个内院里都充斥着他的声音，但是有结界，声音传不出去。
慕九寒脸上前：“你说此人逼迫你为魔，又敢称此人是陆压？！”
林见儒呲牙冷笑：“你只要仔细想想，我从幽冥九境出来后有没有什么异常便知！”
慕九双手已险将剑柄握碎。
即使过去好几个月，她也还是清楚地记得当天夜里他出来之后格外沉默，并没有该有的喜不自胜，而她更为记得的是，她回来之后陆压确曾问过她林见儒去幽冥九境途中可曾遇上意外！
可是陆压怎么可能会输法力予他让他去成魔？
他绝不可能！
“你以为陆压是什么好人么？他虽有上神之名，恐怕也不过是个沽名钓誉之辈！”林见儒咬牙望着她，眉梢眼角全是讥讽，“我看你只怕也是被他骗了，他身份那么高，怎么可能会看上连仙位都未有的你？不过是——”
话没说完面前魅影一闪，慕九右手已倏地扣住他喉咙：“你想死，可以直说！”
他猝不及防中连退了几步，背抵着墙壁也无法挣扎！
上官笋从未见过慕九这阵仗，早已只剩下干瞪眼的份，而阿伏则完全跟着慕九的情绪在转，此刻他已作出攻击之势，仿佛只要林见儒一有不对，他便能立刻上前将他活吞！
慕九没有暴躁，没有跳脚，她浑身上下只有杀机。
身上灵力一波波往外翻腾，帘栊下几只瓷瓶经受不住这冲击，陆续炸碎了。帘幔与圆桌上的桌布也在不住飘动，窗门外一只熟睡中的鹦鹉惨叫着跌下地来，即便是房门四周结了结界，这灵力居然也一波波袭卷得天井里的几棵粗大古树东摇西摆。
“郭慕九！”
上官笋虽然也恨着林见儒，但见她这模样也不由有些心惊。这模样使他瞬间想起东昆仑里的她来！
林见儒眼里没有畏惧，可是目光也不敢从她脸上转动丝毫！
他完全无法将眼前的她与以往和善可亲的她联系起来，往日的她憨憨的，傻傻的，几乎不懂怎么拒绝别人，更是看不得老实人吃亏，可眼下的她眼里没有丝毫温度，她的出手不带丝毫犹豫，她的目的十分明确，只要任何人任何言语伤及到陆压，下场就只有死——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直觉，明明她只是个化神，跟着陆压之后或许得到些精进，但应该也远不足到杀死他的地步，然而他就是觉得她能做得到！她的五指似以掐入他的皮肉里，正包围着他的喉管，只要他一动，生死没有人能预料！
“那人长什么样子？！你又不是没见过陆压，既然你说那人是陆压，为什么又说不知道他是谁！”
上官笋箭步冲到跟前，急急地问林见儒。
慕九听到这话，手下微顿，目光再度凌厉起来！
“他，他穿青衣——”林见儒艰难地自喉间挤出声音。
青衣！
慕九手下倏地一松，转而又厉声道：“除了青衣呢！”

第三百四十五章 哪有好鸟？
重获自由的林见儒身子往下坠，他扶住墙壁稳下身子，抚着脖子道：“除了青衣，他头发极长，散下来的，相貌的确不是陆压，可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变个模样于他们这些上神来说太简单了！关键是，即便相貌不像，他的法力也绝不会低于陆压！”
青衣人！
慕九如被冷水浇头，瞬间冷静下来。
他在幽冥九境遇到的是青衣人！
青衣人输了修为与灵力给林见儒，让他入邪魔之道，而且他还习的是玄明气！
这么说陆压的猜测是对的，在地灵涡结界的就是青衣人！
但他为什么习的是玄明气呢？
而且他的法力为什么会比陆压还要强！
这不合理！
“他还跟你说过什么！”她问道。
林见儒已然恢复无恙，他理着衣襟，忽想到在青衣人给的光幕里看到的情景，那里头的她与往日的她全然不同，而那青衣人却还说过万年之后的他乃是死在她手上！本来他还不信，经过刚才，他却是无论如何不能不信了。
他说道：“没说什么。他传了法力给我就走了。”
他不能把那段给说出来，不管那青衣人是不是陆压，他都是她很相熟的人，如果她得知后去寻他，恐怕他也要沾上不小麻烦。
慕九冷冷望着他，顺势在身后椅子上坐下来。
他们一直在寻找的青衣人，原来已经出现过，而且还在她眼皮底下接近过林见儒，他一定不是陆压！陆压绝不可能做这种事！他绝不会助纣为虐，明知道林见儒多行不义还输法力帮他的！
这青衣人究竟想干什么？
不，她得去通知陆压！
“阿伏！”
“大人！”
她重又站起来，正要吩咐阿伏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李毅的声音。
她倏地收了结界，就在门口的上官笋把门打开，李毅便急急走进来，看到林见儒时他顿了一顿，但接着还是很快把话说了出来：“大人，玉箫峰那边出事了！姬敏君不知怎么听说华清拟立林见儒接任长留真人为派中长老，勃然大怒冲了过去，如今那里正闹得不可开交！”
慕九迅速凝眉看了眼林见儒，林见儒脸色瞬变，眼里的冷意也转变为嫌恶。
“上官笋留下，你们与我去瞧瞧！”
慕九挎剑出门，阿伏连忙跟着纵了上去。
碧连峰离玉箫峰不过十几里路，隔着个深谷遥遥相望。
慕九他们人还在半路，便已听见对岸争吵之声频来。
她本就料到姬敏君会有这么一场闹的，也存心想看看猖狂了一世的她究竟怎么捡回这脸面，但事情正巧出在这当口，她却没那当初那份闲心了。
转瞬到了玉箫峰，刚进山门就听姬敏君尖利的嗓音传出来：“……成心合起伙来欺负我们孤儿寡母！他林见儒算什么东西？他弑父杀妹，他就是个活该遭天谴的畜生！你们居然要把这种人尊为门派长老，我告诉你们，没门！只要有我在，他林见儒就休想在冥元耀武扬威！”
慕九瞅了眼身侧同来的林见儒，面无表情过了穿堂。
林见儒脸色铁青，进了门，目光便直指天井里拔剑指向华清等人的姬敏君。
华清一干人自然神色并不见好，但见到慕九等人前来，也还是略带羞愧地迎前两步，拱手道：“师门不幸，让郭大人见笑了。”
“怎么回事？”慕九径直往里头走，穿过他们中间，直达对面的正堂。
众人跟随进来，华清将她让于客首坐下，说道：“是这样的，本道因为不久便要禅位，因拟定长留真人为新任掌门，而想擢升弟子林见儒递补长老之席，未料姬敏君怒而反对，执意未准，因此方才起了争执。”
慕九看向林见儒，说道：“据我所知，林见儒不是才两百余年的修为么？以他这样的根基，何德何能升任贵派长老？”
林见儒双拳紧握，明显有些紧张之色。
“大人有所不知，林见儒虽然年岁未高，但他天赋异禀，又屡有奇缘，如今他不但修为已蹿至化境，且灵力也大有增长。体内骤长的一股玄明气，深浅已经不下于散仙，再加上他又得自陆压道祖亲传法力，若论辈份，他任本派长老之职绰绰有余。”
“他是狗屁的陆压道祖的传人！他定是在哪里习来什么妖法！”
华清话音刚落姬敏君就闯进来，指着林见儒破口大骂。
林见儒未动声色。
慕九望向华清：“真人怎能肯定他体内的玄明气一定来自陆压道祖？如果说习了玄明气就是陆压，那我这只小白虎也是习的玄明气，那它岂非要受你们三跪九叩了？”
陆压的弟子也是与太上老君平辈的身份，阿伏比他们这帮老道不知高出多少个等级，受他们叩拜之礼，当然受得。
华清一时无言以对。
而林见儒握剑的手又紧了点。
慕九看在眼里，却浑不在意。
“没错！”姬敏君立时又激昂起来，“凭什么他习的玄明气就是陆压弟子？他修的既已不是玄清气，那就更应该将他逐出师门才是！”
“你也闭嘴！”慕九把头扭过来，“我们办案讲究实据，你既然认为林燮与姬咏芳乃是死于谋杀，而且又已经过了这么久才报案，那么还请你这些日子抓紧时间搜集证据给我，我也好尽快掌握情况回去交由刘大人定夺。”
说着她抬头又望着华清：“贵派的家务事我不掺和，不过据我所知陆压道祖并未曾收过人修为弟子，真人敬重玄明气一脉是好事，不过，可千万不要好心办了坏事。若是让他知道有人冒充他的弟子在外招摇撞骗，真人到时恐怕也会吃不了兜着走的！”
她冷冷瞥一眼林见儒，带领阿伏李毅他们又出了门来。
林见儒诋毁陆压的事她绝不会原谅！哪怕他说出再多的苦衷，再多的不得已，那也绝不是他抹黑陆压的理由！更何况他还意图借陆压的名招摇撞骗，就冲这层，她也绝不惯他这毛病！

第三百四十六章 师叔胡闹
一行又回到碧连峰。
上官笋在廊下迎了慕九，拿着先前做记录的簿子跟着进了屋：“方才那段口录，要呈给李毅么？”
慕九在门口顿住。
林见儒先前那番话足以能证实他就是杀害林燮与姬咏芳的凶手了，有了口供，她简直立马就可以回天庭交差。可她要这么做吗？
她握了握拳头，想起先前被姬敏君指着鼻子怒骂的林见儒，又摆手道：“先留着吧。”
她固然不想姑息林见儒，但同样也不想遂了姬敏君的意。林见儒即便是要死，也只能死在天庭律法之下，而不是死在她姬敏君恶毒的诅咒里。他会变成今日模样，她姬敏君也完全有推卸不去的责任！她休想得意！
上官笋道：“那我先收起来！”
说完领着阿伏回房去了。
慕九这里进了屋，坐在桌旁已了无睡意。
青衣人助纣为虐帮助林见儒这事比起眼下这案子来更让她思绪如沸水难难静止，青衣人给他的是玄明气，她亲自验证过，华清也深信不疑，这就说明没假了，青衣人炼的的确是玄明气，而照此推断，地灵涡里的结界也定是青衣人结下的无疑了。
可他究竟是谁？哪里来的这么深厚的真气？他为什么会与她很熟的样子？又为什么要堵住陆压？
唯一可能把玄明真气修炼到如此境地的只有创始元灵，可创始元灵早就不在了，也不可能认识她，更没有理由做这些无聊的事情，如果他想做点什么，还需要这么处心积虑吗？
既不是创始元灵，那就不会再有别人了。
可林见儒的玄明真气是事实——难道，当真是陆压？
从头至尾是陆压筹谋的这些事情？
——不，这太扯了！
陆压不但不可能会这么做，自他出现在她身边时起，他也根本没怎么离开过她！她在泰山顶上第一次遇到青衣人，还是凭陆压给她臂上印下的金莲脱身的，如果这一切是他做的，如果说青衣人是他，那他目的是什么？
如果他是想占据地灵涡借助灵力满足野心——关键是他早就是至尊天四圣之一，他还用得着去这么做么？他已经是天地间地位最大，法力最强，权力最大的四圣之一，权力什么的在他眼里根本就不值什么了吧？退一万步说，他就是有野心也用不着等到现在啊！
更不必借助于她，还不必故意露出形藏来让她知道！
她无比坚定地相信，青衣人绝不会是陆压！
可他到底是谁呢？
她双手抱着脑袋，感觉整个脑腔里全都是麻，使得她似有一股气无处发泄，在身体四肢里急速游蹿。
他不光计划了那么多案件，而且还要助林见儒走歪魔邪道！她若见之，自是不会再如从前般好言相向了……
这一来她又忽地想起先前制住林见儒时的异常。
按他的法力，她如今想要一招扼住他脖子太难了，除非他完全放弃抵抗，可是刚才并非是他不想抵抗，分明就是他抵抗不及，而她自己当时虽然完全处于暴怒之中，但此时想来，却似灵力暴增，别说是个林见儒，就是太上老君她也有绝不会退缩一样……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看着自己的掌心，愈发迷茫起来。
她记得上次会有这样横扫乾坤的力量的时候是在东昆仑，那是因为陆压，而这次虽然没有异常到那样地步，但也是因为陆压……
难道她体力的灵力和他，真像是琉阳说的，有着某种联系吗？
她凝视前方片刻，忽然站起来——
不管怎么说，她应该去找陆压，告诉他地灵涡的结界就是青衣人结下的这件事！
“阿伏！”
她推开阿伏房门，把他唤出来，然后知会上官笋一声，由阿伏驮着出了冥元。
她猜想陆压还在洪苍，她索性直扑过去，正好也请教请教他究竟如何处理林见儒的事情。
陆压在松吟轩呆了三日，不见紫曜前来，心里已然有些不悦。
准提却安然自在，每日里天未亮即早起，先去竹林里吐纳一番，然后回房吃早饭——早年慕九在时给他养成的习惯，如今却是改不掉了，关键是这里还有个被她养成习惯的家伙在，这早饭就显得多么重要。
饭后他会看上一个时辰书，然后去法堂看看，或者去浇浇花，喂喂鸟，午饭也不耽误，晌午小眯片刻，下晌便制符写经，打坐炼丹，生活规律到每天做同样的事情时辰不差分毫，就连走路也似丈量好了步伐一般。
陆压顶看不惯他这个老气横秋的样子。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看他才从法堂看徒孙们炼气出来他转头就进去给小毛头们发果子，趁他制符的时候就带着小毛头们去山里逮野鸡，上次他劈掉的密阳宗的山头恰巧留出来一块平地，便让子境在平地上设个擂台，让他们打架，谁打赢了谁就可以得他一缸银河里会发光的小鱼。
小毛头们自此全跟着这位祖师爷混了，天天在山窝里混得披头散发地回来。
慕华慕云他们看着牙齿都在打颤，却还只能感恩戴德无比感谢这位太师叔的惠赐。
惹不起啊！
但长此下去哪是办法！于是商量之后齐齐扑去松吟轩跟准提哭诉。
准提听完愣了半晌，他只知道陆压带着孩子们在外胡闹，但想来也不至于多么离谱，却没想到他这当祖师爷的居然还带领小的们开擂台打架！
这也太过份了！
他沉吟半日，到底起身到了陆压房里，站在帘栊下唤他。
“师叔。”
陆压才沐浴更衣出来，浑身上下神清气爽，他接过子境递来的香茗，说道：“紫曜来了？”
“没有。”准提硬着头皮道，“可就是没来，您也不能这么放纵小的们。这要是坏了规矩，来日我还怎么教他们？”
“规矩？我眼里可没有什么规矩。”陆压捧着茶坐下，半瘫在圈椅里，斜着眼瞅他，“你要真想跟我谈规矩，就先跟我把规矩立了。我好歹是你师叔吧？我问你要的人呢？不把人给我弄过来，休想我跟你讲什么规矩。”

第三百四十七章 神仙打架
“师叔。”
准提望着他，走近两步，“我之前说过，你要的真相我也不知道。至于紫曜在什么地方，也不是我能时时掌握的。要我找，我委实找不到。”
“找不到就别跟我瞎叽叽。”陆压将两腿架上圆桌，“你什么时候把人找来，我就什么时候教他们认真修行。”他垂眼啜了口茶，又说道：“其实你也根本不须为难，只要把事情统统跟我说清楚，我立马就走，绝不留下来碍你的眼。可你偏不听！”
准提微顿，拢手看了他半晌，索性撩袍坐下来，自己也沏了杯茶在手。
“师叔这个样子，难道就不怕阿九知道吗？”
陆压甩过来一记眼刀：“你是在提醒我要防止你告状？”
“就是我不说，她也迟早会知道的。”准提不紧不慢说道，“她平日里虽然看着笨，真正动起心思来却不傻。如果她知道你这几日乃是守在这里捣我洪苍的旦，恐怕师叔回去也会不大好受。”
陆压目光泛冷：“那你觉得是我这个未婚夫更重要呢，还是你这个师父更重要？”
“那可难说。”准提也给自己沏了杯茶，云淡风清道：“阿九小时候最粘我的。她三岁时我给她洗的灵根，从此入了修仙之门，长的也慢了，在她五十岁时会走路之前，可一直都是跟我同屋而居的。”
陆压脸色倏地变得难看起来。
准提却还接着道：“不光与我同屋而居，而且她的衣裳都是我亲手缝制，有时候还是我给她穿的——这实在也不能怪我，我只收了她这么个女弟子，满山都是男人，只能我亲自动手。”
陆压手里茶杯啪地一声碎了！一张脸也倏地变成了天边乌云，仿似顷刻就能滴出水来。
准提却没有打住的意思，继续说道：“她小时候我走到哪里她便要跟我到哪里，要是不带她去，她便拖着我的袍角不肯放我走。但因为她是个成年人的灵魂，心智上又比寻常孩子要成熟，所以绝不会有胡搅蛮缠的情况出现。
“她天生良善，又不烦人，这样的孩子，连我不由得多了几分疼惜。加上她又是个姑娘，也是我最小的弟子，所以我对她比对别的徒弟都更要紧。她无论什么事情都会跟我说，附近哪只妖仙给她写信，哪个男修想送珠花给她，这些事情，都没有我不知道的。”
陆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掌，不知道就这么一巴掌拍死他合不合适……
准提看着杯里的茶叶，扬眉又道：“忘了告诉你，她小时候还跟山下的狐狸精说过希望将来能嫁的人能像我这样，她说我是她见过的所有人里最温柔最善良最可靠最强大的人。而且师叔也看到了，哪怕是她跟师叔在一起，她在得知我失踪之后，还是趴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
“那么你说，咱俩之于阿九，到底谁更重要呢？”
陆压觉得，一巴掌拍死他恐怕还太便宜他了点。
他应该直接将他烧成灰烬！
他给阿九换过衣带着她同屋而居也就算了，他居然还有脸洋洋得意地在他面前说自己是她的梦中情人？
他真是等不及想试试他骨头究竟有多硬……
“准提师兄你可别玩火！”
旁边围观了他们唇枪舌剑半日的子境闪电一样冲到他们面前，扯着准提胳膊道：“你跟这个醋精说这些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就算这么多年他有精进，那也不可能是陆压的对手！他是不是疯了，明知道这混蛋整起人来不眨眼他还这样说！
准提没看他，依然只望着陆压。
慕九由他一手养大的，他早已将她视如自己的女儿，虽然知道她终归会有离开自己的一日，可是这猛不丁地才去天庭几个月就让他给盯上了，要说心里没有一点想法，怎么可能。而且这个人居然还是自己的师叔，有些心情，真的只有他这样的当事人才能理解。
“你还有没有什么要说的？不如一起说出来。”陆压一手支在膝上，眯眼望着他。现在已经不用他动手，直接用眼就已经能喷火把他活活烧死了。看在阿九的份上，他就先让他说个够，再让他死个痛快好了。
“没有。”准提扬眉，“如果一定要说有的话，那就请师叔保重。毕竟如果我死了，阿九再跟你吵架，就连娘家也没有了。没有娘家的她，搞不好会这辈子都不会再理你。”
陆压完全不想跟他多废话了。
他是会受人威胁的人吗？
绝不是！
他蓦地扬袖卷起一股风，风里挟着万朵金莲，如雷霆下的雨，暗夜里的流星，倏地包围在准提周围。
准提静坐未动，未见他出手反击，也未见惊慌神色，只是气定神闲喝完那杯茶，才平平后移退在半空，挥出一道水墙挡在前方。
说来也怪，那些小金莲看到这水墙立刻便服服贴贴挨了上去，缀在上面成了一幕花墙……
“准提师兄好棒！”
子境鼓掌庆贺。
陆压沉脸收回金莲，冷冷睃一眼对面：“这些年你果然没浪费时间。这就是你的吸灵大法吧？”
“师叔承让。”准提走下半空，说道：“跟师叔比起来，实在也算不上什么。”
陆压冷笑：“知道就好！”
还没等他话音落下，忽然准提就走不动了——不是不想走，他右脚还是抬起的，但就是动不了了！
不但动不了，而且脚底下还渐渐出现个火坑！
那火坑自他脚底开始，慢慢往四周扩散，火红的融岩像红汤，热浪一拨接一拨地往地面喷来！
子境率先惨叫着退开了！
准提望着陆压：“师叔好敏捷的身手。”
“废话就省省吧！”陆压冷笑道：“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紫曜是谁，青衣人是谁，他们或者是你们，究竟有什么阴谋？还有，阿九体内的灵力是怎么回事？你们还打算做什么？一个字也不许漏。不然的话，我总有办法让你逃不脱跑不了奈不何，又不用承担后果的。”
准提面肌抖动，脚下火虽烤得他热烘烘，但一双眼却是凉嗖嗖地了。

第三百四十八章 你是紫曜？
慕九到得洪苍，洪苍还是她上次来的模样，到处草枯叶黄，兽迹罕至，甚至寒风下更萧瑟。
“陆压！”
她拢手在嘴边大声呼唤，回声一道道地，根本就没有他的踪影！
阿伏也嗷呜嗷呜地，也没见陆压有回音传来。
难道不在这里吗？
可她在他房里铜镜中见到就是洪苍的地形，他近来也确实是在调查这些事情。
她想了想，又捋起袖子催动臂上金莲，金光如薄雾一样往山上弥漫散去，很快铺满了整座山头，又往周边几座山漫去。
但是还是没有动静。
难道去地灵涡了吗？
可他就是在那里，她也不能去。
她这点修为定会被灵力冲得粉身碎骨。
她不甘心地再呼喊了几声，终于放弃。
——算了，还是先回冥元吧。
她拍了拍阿伏的头，折返上天，往来路去。
被结界隐住的洪苍派里，准提脚底下的火坑已越来越深，越来越旺。里头的融浆已经开始翻滚，并发出突突的声音，准提虽然还不足以惧怕掉下去，但是护身的灵力却一点也不能松。不但要顾着这层，关键是他还要应付陆压。
而陆压这边，刨火坑也动用了他不少灵力。这场景看着平常，但是只有就近的人才知道多么凶险。
“师叔就是跟我耗一辈子也没有用。我是真的没办法回答。”准提不知第几次重申，他也不知道他徒弟怎么就看上这么个混世魔王。
“那我就先耗一辈子试试看。”
陆压翘着二郎腿坐在椅上，一下拨弄着身边帘钩上的穗子。
“你现在很神气是吧？”
正把玩得兴起，脑袋后头却忽然传来道冰凉凉的声音，陆压一听这声音，先是一顿，而后就地在椅子上一个翻身，骨碌碌跳了起来：“——大师兄！”
面前人素衣广袖，峨冠高耸，长身玉面，银发及腰，剑眉之下锐利如刮骨刀一般的双眼，那时刻如同才刚从冰洞里取出来的凌厉的双唇，再有这如同终年与冰雪为伍的气质，这不是他的大师兄鸿钧祖师又是谁？！
他不是失踪多年了？怎么会在这里？！
他看看鸿钧又看看准提，准提扬扬眉头，没说话。
“师父不在了，你就真当没有人治得了你了是吧？”鸿钧慢条斯理走到他面前，声音一贯地冷而且慢吞吞，目光将他从上刮到下，又从下刮到上，忽然间一拂尘敲到了他脑袋上：“还等什么？是等着我来帮你撤回法术？”
陆压挥袖撤了法术，但他仍然是懵的！
他完全没料想到鸿钧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得这么及时，而且准提还一副早就有预料的样子——
他——难道他们早就有联络？
鸿钧莫非就是——紫曜！
鸿钧会是紫曜？！
他双眼蓦地睁大，像看怪物般——不不，眼下就是十只百只怪物站在他面前他也不会多看半眼，但鸿钧却能让他整个人血气上涌，无比震惊！
“大师兄你——”
“没错，我就是你要寻的紫曜。”鸿钧在椅上坐下来，看看他道：“你有什么想问的，问吧。”
陆压只觉胸腔里的血都要冲破喉咙喷出来了！
鸿钧不可能骗人的，他相信他的话！只有鸿钧，准提才会那么郭稔地将他领到房里煮茶吃，只有他是紫曜，才会在那么短的时间里说动准提顷刻隐藏！他还以为紫曜会是什么了不得的人，哪知道他居然会是他大师兄！
“你们，到底在玩什么把戏？”他抚着胸口问道，“为什么要躲我！”
把他当傻子耍吗？
“躲你当然是因为不想见你，你以为还是为了什么？”鸿钧轻飘飘睨着他，接过准提递来的茶，没打算给这个小师弟半点面子的意思。
“那为什么不想见我？我做错什么了？”陆压郁闷地走上前，十分憋屈。
“你做错的事情多了去了。”鸿钧道，“就说刚才，师父教过你这么对自己的子侄辈吗？师父不在，你就觉得自己可以耀武扬威，为所欲为？”
“难道不是你们太过份了吗？”陆压也沉了脸，“有什么事不能当面说？非得弄得这么鬼鬼祟祟的！”
鸿钧把杯子放下来，说道：“你要是没别的事情我就走了。”
说着又站起来，抱着拂尘往门口去。
“慢着！”陆压闪步上前将他拦住：“我还没说完呢！青衣人究竟是谁？他为什么会玄明气？为什么我反而会被玄明气结下的结界挡住去路？地灵涡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个青衣人四处乱蹿究竟想做什么？！”
鸿钧立在帘栊下，眼斜斜地睨着他：“你真想知道？”
“必须知道！”陆压斩钉截铁。
鸿钧就回到原处坐下，将拂尘放上桌子，手指头轻点着桌面望着他：“你这个猪脑子，怎么不想想这世上，还有谁能比你的玄明气更正宗更深厚？”
高人就是高人，就连骂起脏话来也是半点粗鄙都没有，高贵冷艳岿然不动依旧让人膜拜不已。
陆压被骂的有点恼火，他难道不知道这世上再也没有人会比自己的玄明气厉害？可现在不就是偏偏有这么一个人嘛！——不！
他脑子转到这里忽然顿住，提到喉咙口正准备好好与他理论一番的一口气也刹时在喉咙底下打了个踉跄，——再没有能比他的玄明气更正宗更强盛，那他意思就是说他不可能被人困住，那地灵涡的结界——究竟是他弄错了，还是说结结界的人其实是——其实就是他自己？！
这怎么可能……
这样的设想他之前并不是完全没有过，在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的时候，他的确是曾有过这样荒唐的想法，可是这又怎么可能呢？他什么时候去地灵涡结的结界，他自己怎么不知道？而且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应该不是说，地灵涡的结界是我自己结来困住我自己的吧？”
他的心忽然闪了闪，如果那结界是他结的，那青衣人又是谁？鸿钧他们又究竟在做什么！

第三百四十九章 来看真相
“你说呢？”鸿钧望着他，并没有什么好气，甚至可以说，还有一丝愠怒。
陆压有些窒息，猜到是一回事，亲口被证实又是一回事！
“那一直藏在暗中的青衣人呢？他跟阿九到底是什么关系！”
鸿钧伸出兰花指，拈了颗盘子里的仙果在手里端详，说道：“这么跟你说吧，地灵涡里的结界，就是你口中的青衣人结的。”说完他把目光从仙果上挪到他脸上，又道：“至于他跟那丫头是什么关系，你先猜猜。”
陆压瞬间像是被雷给劈了！
地灵涡的结界是他结的，而如今他又说是青衣人结的，那他岂非就是青衣人？！
他永远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脑子不够用的一日！他完全已经没有头绪了，他是青衣人？开什么玩笑！他怎么可能会是青衣人呢？当然，分身之术于他来说不是问题，别说化出一个人，就是化出十个百个也不在话下，可关键是他根本不知道这回事！
他自己的化身，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还有他和慕九的关系……
他想不出来。他是与她很熟很熟没错，但是他想不起来在洪苍见到她之前他们还曾经见过，而且慕九自己对他也没有印象，除了在人间有过一段短暂的前世，她也再没有任何记忆，“青衣人”与她又是怎么相识的？
他本是要找到青衣人，从他处挖掘慕九来历，使她能够免除体内灵力之患，而现在鸿钧却告诉他，他就是青衣人！这让他一时之间怎么能理清头绪？
“师兄，我和阿九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口舌干结，本来暴躁的心这刹那却变得焦躁起来了。
如果他就是青衣人，如果作为青衣人的他曾与阿九有过一段往事，那她为什么完全不记得他了？
她在看到青衣人的时候，为什么丝毫感觉都没有？
他感觉自己坠入了一团迷雾，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走出来。
“想知道，就与我去地灵涡。”
鸿钧站起来，深深望着他，率先出了门去。
陆压微顿，连忙跟上。
准提也随后走了。
洪苍到北荒虽相隔十万八千里，可于他们来说又算什么呢？
不过眨眼之间，一行三人已然身在北荒。
面前的平地还是平地，眼前依旧空无一物，穿过灵力波走到中心，地灵圣门显现出来，左侧门内依旧阳光明媚，右侧门里照样萧瑟昏暗。
陆压随着鸿钧从中门步入，无心去看这门内景象是否与往日有什么变化，只想赶紧到达目的地，听鸿钧将因由道来。
地灵圣门内有甬道通向远处，而远处则是座孤寂冷清的石殿，高高低低总共三十六间，呈八卦状排列，正门的大殿最高，上悬有石匾，刻着的是圣灵二字。
石殿周围没有草木也没有飞禽，更没有人烟房屋，视野里所有的世界除了大块大块的规整的石头，什么也没有。
陆压对这一切司空见惯，不以为意。鸿钧却在通向大殿的石级最顶端处站定，回头，问他：“你看到这里，有没有什么感觉？”
陆压凝眉，回头望去，只见举目皆是荒野，连一丝别的颜色也没有，生气也没有。他不由道：“很荒凉，很寂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每次他来都是如此，万千年来都没有变化。
鸿钧看了眼他，继续往前，进了大殿。
才跨进门槛，殿里四处便噗噗亮起灯来，明明是方方正正的殿室，但抬头望着却是穹顶，星辰遍布其上，如同盏盏灯光。更有宇宙深天，望之无限无尽。
大殿正中有方巨大玉鼎，玉鼎周围又有东南西北四张玉尊，分别雕成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状。鸿钧走到玉鼎前，伸掌置于玉鼎上方，顷刻，鼎中便有白光漾出，渐渐照亮整间殿宇。殿宇北方露出道阶梯，鸿钧缓步走进，陆压与准提子境也随之走进。
这是一条长长的甬道，规整，原始，黑暗，看不到尽头，沿途星辰照耀下只有无数形状简单的壁画。
走了不知多久，甬道忽然到头，又是间冰冷的石殿。
石室里依然只有星辰照亮，迎门一面大玉壁，东面是一副巨大的八卦。八卦六方各有一方石格，石格里又各有一尊灵力四射的光球。
这石殿分明很简陋，却又使人觉得心中充沛，似拥有天地万物般充实饱满。
“这是地灵涡的入口，师兄带我来这里作甚？”陆压不解其意。
东墙上的八卦图就是开启地灵涡的门口，而那颗光球就是镇压地灵窝的六灵。他们四个每隔千年便会来此地巡视一次，开启八卦门看看地灵涡内浊气积聚状况，以及六灵的现状。
“你有多久没上这里来了？”鸿钧挥袖化出几套茶几椅子，先在上首坐下来，然后问他。
陆压沉吟：“应已有七八千年。”
“那你有没有觉得，这殿里是否少了点什么东西？”
陆压看看四下，并没有觉得少了什么。“师父当年造下这片石殿，并没有打算居住，这圣灵殿更是只有这区区几样东西，哪里有少什么？”
鸿钧望着那六灵，再道：“那你有没有觉得，它们灵力有什么变化？”
陆压心下微动，抬头望去，只见六颗光球灵气四溢，熠熠生辉，若是仔细辩查，还有灵力不停地往四面发散，但是那灵力却并没有想象中强劲，与印象中不同。
“这六灵莫非有什么变故？”他问。
鸿钧道：“六灵乃六界之灵，如无意外，他们的灵力只会增长不会减弱。而随着时日增加，充沛的灵力还足可促发孕育出新的更强劲的灵力。”
这层陆压自是知道。
这天地灵力相互作用孕育灵体的事情他也见过不少，比如像他们几个这等先天之灵，便皆是天地各方灵气互动作用的结果。他道：“那不知道如何又不见征兆？”
“本来是有的。”鸿钧抱着拂尘撩眼看他：“而且还成功临世。只不过万年之后，她已死在你手上。”
“死在我手上？！”
陆压愣住。还是在万年之后？
鸿钧下颌线有些紧。他瞥他一眼，挥挥袖扫向迎门的那面玉壁，忽然光影浮动，就有画面一点点显露出来。
而陆压却正在这时突然一头栽倒在地，人事不省……

第三百五十章 有个任务
“圣尊，圣尊？”
他听到有声音在唤他，也感觉到有人在轻拍他，他睁开眼，面前站着鸳奴。
鸳奴是只朱鸾，也是他的近侍，与另外的几只负责他的日常起居。
他扶额坐起来，宿醉后的难受对于神仙来说也是一样，不同的是他们拥有消除痛苦的法力而已。
他就着鸳奴的手服下颗灵丹。
他昨夜才从青丘回来。慕容显嫁女，把二公主慕容雪姬嫁去了荷泽白狐族。
本来他是不想给九尾狐这个面子的，因为慕容显这家伙老想把他们家的小狐狸塞给他当徒弟，所以这些年他老避着他。
但是他千算万算也还是没有算到，本来打算代女娲去送礼的白泽居然因为自家孙子在九重天天牢里当了逃兵，而不得不亲自下界捉拿。而他又那么倒霉地当时正好在场，便就被女娲顺手塞了这任务。
去就去吧，本来也没有什么。反正不管慕容显怎么求他央他，他就是不点头便是。
于是他就到了青丘。
但他却没想到会撞破慕容少卿与白狐家老六的奸情！
由于九尾狐乃是朱栩宫十大战神之一的缘故，各战神家族与至尊天往来也是很密切的，尤其是九尾狐，这家伙天生会拢络人，反正慕容显与至尊天混得甚熟，于是他也顺带对九尾狐家族事了如指掌。
这银狐狸跟白狐老六的事于万年前两家就传开了，不知道费了多少工夫才把这两人分开来。
虽然说六界里搞断袖的实在不少，可是两家都是皇子，这也搞得太不像话了，何况白狐老六还是白狐家最为出类拔萃的一个，是老白狐的命根子，还指着他多生几个小狐崽子出来继承优良血统，他们这一勾搭上，老白狐那个火气！
当然九尾狐这边也没示弱，谁家儿子还不是拿来传宗接代的咋滴？你们白狐家觉得吃亏，他九尾狐觉得这亏吃的更大呢，毕竟他们可是有九条尾巴！
两家当初很是被这两人恶斗了几年。
但是世上再利的剑也斩不断情丝，反正家里不同意他们自己同意，面上不能搞就私下里联络，派人跟踪他们就私奔，直到九尾狐和老白狐觉得这巴掌脸也快丢尽了，终于找了一天坐下来谈判。谈判气氛当然不是很愉快的，但是后来也渐渐平静。
就在银狐狸与白狐老六暗搓搓地等待老狐狸们妥协的消息传出来时，坏消息却抢先如晴天霹雳炸响在他们头顶——他们居然决定让两家正式结成姻亲，但却跟他们俩没啥关系，而是让慕容雪姬嫁给白狐老五！至于他们俩，继续管制！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干戈的确化为了玉帛，但是这玉帛却成了绑住他们俩的华丽绳索！从此两家往来甚频，一旦有风吹草动他们便互通有无，成功阻断了打从谈判成功以来到慕容雪姬与白狐老五成亲时的所有联系。
这也不能不说老狐狸们手段高明。
但是，两家办婚事的时候他们居然又见面了！而且还是在慕容雪姬出嫁的前夕！
更而且是他们挑选的地点和时机，居然还是他这位圣尊大神酒后小憩的花荫畔！
牡丹花这边陆压双手枕头，而那边厢他们俩却旁若无人——当然他们不会察觉他的存在——他们俩忘情地互诉衷肠，那来来去去的情话说得他这张老脸都不由得发了红！
——后来他正想走，慕容显就恰在这时走了进来，两只呆狐狸跑不及，当即便被棒打了鸳鸯。前来接亲的白狐狸连新嫂子都没有接到，当场被拎回了荷泽，而银狐狸则被慕容显给一怒之下削去了三万年修为，又囚去了锁灵台。
陆压挺有些过意不去，毕竟如果当时他不是躺在花丛里，慕容显便不会找到他那里来。
他不找过来，银狐狸也不用被毁去三万年修为。
于是昨夜里他便寻慕容显给银狐狸说情，虽是家事，但连老祖宗都是至尊天的家奴，陆压放话求情他还能不听？于是到底把银狐狸给放了出来。把个银狐狸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想想也没什么可报答的，最后便把本族媚术传给了他。
他虽然没有媚惑人的打算，但是这法术他不会，留着当个把戏无聊时研究研究也好。
回到天上因着女娲宫里已经熄灯，他便就直接回了青玄宫，趁着酒劲一觉睡到人事不知，这会儿睁开眼，才想起来还得去朱栩宫复命。
鸳奴她们一来八九个人，捧的捧衣裳，拿的拿梳具，递的递帕子，时而伴着轻言软语，偌大而奢靡的青玄宫立时华光四射，琴瑟齐鸣，热闹起来。
“老四！”
这里刚刚收拾妥当，门头就传来女娲的声音。
陆压站起来，自行撩开珠帘走出去，女娲站在殿中，黛眉微凝，迎向走过来的他：“又喝酒了？这个慕容显，越发没有尊卑了，把你当成酒桶了么。”
女娲声音又温柔又宽厚，虽然责怪，却也并不让人难受。
陆压道：“就喝了几杯而已。”他把袖子举起来：“你闻闻，不臭。”
酒水伤不了他的身，他知道他这个师姐只是纯粹不喜欢他把自己弄得浑身酒气而已。他打小就由女娲照顾起居，严格来说，她对他的爱护更像对待自己的儿子而不是师弟。在她眼里他就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孩子，最漂亮的少年，她看他时的目光，都是充满自豪骄傲的。
“知道了。”
女娲微笑，显然她也只是顺嘴唠叨两句。伸出双手替他正了正峨冠，又理了理他垂在肩侧的墨发，她说道：“我来是有事情要交代你，地灵涡里灵女快临世了，就是这几日的事，大师兄在闭关炼丹，二师兄不在，你最闲，你去守着。”
“这么快？”
他信步点开灵壁看了看。
地灵涡里六灵经过数十万年的灵力吸散，开始孕育新的天地精灵。这精灵乃是先天之灵，面世之后将兼具神界的圣洁之气，仙界的灵韵之气，魔界的霸道之气，妖界的魅惑之气，鬼界的幻化之气，人界的聪慧之气。

第三百五十一章 你真好看
她将有御使六灵之能，由于是六灵合一之能，因此其灵力作用之大，将还在六灵之上。
“不快了。”女娲走过来道：“灵女自数十万年前便开始孕育，万年前已成形，我算到五十年前就该破空临世，没想到还拖多了五十年。”
陆压摸摸下巴，没有什么意见。反正他闲着也是闲着，去就去吧。
他收了灵壁，这就准备出发。
女娲送他到门口：“你需得等灵女懂得如何御灵了才能回来。”
“知道了。”
他头也不回地上了云头。
不过吃个果子的工夫，他到了地灵涡。
他们四个每隔千年便要往这里来巡视一次，这是核定的，中间有事临时须来的不算。
职责所在没有办法。但从心理上说他并不大想来。
因为这里整个境内荒无人烟，死寂死寂，实在是没有什么好待的。而他本身较为喜欢游山玩水，眷恋美景。
他晃晃悠悠地穿过甬道到达圣灵殿，还没进门里头的灵力掀出波浪就将他发丝都给吹飘起来了。
等到进门一看，整个空旷殿室中间已经被灵力全部充盈，光芒四射，祥瑞四起，而所有灵力的起端出自东壁上的六灵，终端则在殿中半空结成个巨大的光球。
光球像是个鸟巢，周身都是看得见的一根根一丝丝的“草屑”，但这些“草屑”却是无数根火力十足的灵力，它们紧紧缠绕在一起，最终形成个巨大的巢。
这巢以缓慢的速度在空中转动，不时还伴有电闪雷鸣，虽然不算激烈，但也可以看出来，灵女的确是快要破巢而出了。
陆压化了张软榻盘腿坐下来，这一坐就是三天三夜。
这鸟巢也在他眼前转了三天三夜。而这段时间里，殿外并不平静，韶乐长鸣，灵禽飞舞，日月同辉，祥瑞不断，天上地下都在欢庆六界灵女的诞生。
但是并不知道它还要转多久，而且说实话，有些晕。
于是陆压打算先打个盹。毕竟回头还得教人家御灵。
可是刚等他闭上眼，突然间天上就掉下个炸雷！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一直降了三十六个！而后殿里的灵力荡漾得更厉害了，那惊涛骇浪几乎能把他掀翻！——当然他不会那么容易被掀翻，毕竟他还没使出法力来。
他贴了两道安神咒在那灵巢上，很快，那灵力就安份下来。
再过了片刻，电闪雷鸣也停止了，阳光洒向窗外，那原本光秃秃冷冰冰的廊檐外竟然开始有绿芽儿冒出来！绿芽儿先是在廊檐下排成一溜儿，而后冒头伸腰，开的开花，长的长枝，半日工夫，竟然有百花芳香飘了进来！殿外繁花盛开，草木正以看得见的速度在生长。
“啪！”
陆压正嗅着花香，殿里忽然传来道声响。
花开的瞬间所有灵力全部复位，这时候，殿中间居然还真的只剩下个鸟巢！
啪的声音就是鸟巢掉落在地的声音，陆压看过去，就见巢顶慢慢露出颗脑袋，然后有着黑白分明的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地冒出来。
然后一双净如白玉的手也轻轻攀住鸟巢边沿，这双眼睛藏在巢窝里，慢慢地看了半圈四周，然后落在陆压脸上，对上他的眼，然后眨了眨。
这眼睛张开的时候，仿佛集聚了全世界所有的光采精华。
这眼睛一眨，又似将这天地万物又与他隔绝开来。
陆压也冲她眨了眨。她再眨，他也再眨。
鸟巢里传来噗哧一笑，然后这双眼睛一弯，鸟巢倾倒，里头就跳出个长发及地的少女，她顶着一丝不挂的身体，披着绸缎也似的拖地的黑发冲到陆压站定，在他脸上顿了几秒，双眼里放出曜曜光芒：“你真好看！”
盘腿坐着的陆压两眼正好平视着她的胸，整个人都要爆炸了！
他可没想到她在成形面世的居然是个发育得这么好的少女！而且还是个没穿衣服的又发育得这么好的少——妖精！
他脸烧了三秒，第四秒便把身上袍子扒下来，将她裹粽子似的连裹了好圈。
“你会说话？”他勉力压下翻滚的血液，拿出比往常严肃得多的语气问。
“说话是什么？”她低头看看完全被裹住的身体，抬头问他。
“就是像我这样。”陆压指指自己嗓子，“你和我从这里发出的声音，就是说话。”
灵女恍然点点头，眼睛望着他的脖子，又望向他的胸脯。低头再看看自己，忽然从紧紧包裹着的衣裳里伸出光溜溜的手臂来，摸上他喉咙。她手指在他喉节上停了停，接着又往他脖子以下，锁骨与胸肌摸去。
就在她还想往下摸的时候，陆压将她的手一把钳住：“没规矩！”
“规矩又是什么？”她抬起头，不解地望着他。
陆压简直不知道怎么跟她说。
女娲可没跟他说过会是这么个情况，这可怎么办好？
她是六灵之女，会说话不稀奇，可除了说话她什么都不会，而且除了本能说话，她完全听不懂他口里的词汇，女娲还让他教她御灵，这要怎么教？一个个词的教吗？
他忽然觉得有点头疼了。
早知道是这种情况，他就应该让混鲲来！
混鲲对于调教女孩子他可是最拿手的！
“规矩是什么？”她不依不饶地问，但目光却在一直在他被衣服遮盖的地方留连。
陆压无语地捂住了衣服，站起来：“日后我会教你，先跟我去安顿下来。”
灵女凝眉沉吟，琢磨起安顿这个词。
陆压一头黑线，无奈牵起她出了门。
看这模样，短时间内是肯定走不了了。
好在地方够大，住两个人下来实在不成问题。
陆压选中圣灵殿西侧容光殿住下，先化出几个鸾奴来，把里里外外全部打扫干净，然后又化出妆奁器皿，桌椅床铺。想到往后此地终归是灵女的家，又从长远考虑将幻化之物变成了实物。
他做这些的时候灵女就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她虽然心智未开，却甚有灵性，但凡陆压说过的器物名字皆过耳不忘，告诉她日后须住在此地，此处就是她的家，她须要做些什么，她也听懂了七八成。如此半日下来，她便成长到与五六岁孩童已差不多。

第三百五十二章 来跟我睡
到黄昏总算像模像样。
鸾奴们顶不住地灵涡的巨大灵力，早就化为乌影。
剩下的事情只能陆压自己处理。
夜里他把她领到自己的房间，抖开鸾奴们备好的衣裳教给她：“这是穿上身的，这是下面的裙子，这是腰带，这是簪头发的，这是耳环这是手串，你喜欢哪件就用哪件。”东西都是他挑好的取来的，但不一定合她心意。
灵女看看左手的衣服，又看看右手的裙子：“为什么要穿衣服？”
陆压无语，说道：“因为光着身子不雅。”
“为什么要雅？”
“因为人有脸皮。”陆压额头冒汗。
灵女顿了顿，“那我不要脸皮是不是可以不穿衣服？”
“不可以！”陆压暴躁，却又不得不拼命忍耐着：“所有人都得穿衣服，除了沐浴的时候。”
灵女盯着他看了会儿，然后开始解裹在身上的他的衣裳。
陆压闭眼转身。但是有什么用？她换衣时悉悉梭梭的声音就在耳边，简直跟睁开眼看着没什么区别。偏偏这地灵涡并不是谁都能来的，不然的话他把鸳奴她们叫过来侍候她多好。而且她身上自带有温暖的芬香，就像是集齐了百花的那种，这也更让人心浮气躁。
陆压觉得自己摊上个大麻烦。但是他又不能出去，因为一出去，他真害怕她又会光着身子跑出来。
虽然说这里只有他们俩，也不怕外人瞧见，但是一个女孩子——而且是个发育得这么好，一身皮子又是优等优的女孩子——冷不丁再来上先前那么一出，那场面光想象一下也实在够让人无语的。
“我穿好了。”
陆压叹气，隔了片刻才转身睁开眼，这一看他就愣了愣。
他还以为像她这样的，必然笨手笨脚穿得乱七八糟，他已经是做好了重新教她一次的心理准备的。但是面前的她不但衣服裙子穿得不错不差，就连腰带正反都拿捏得刚刚好。虽然衣领还有一点歪，裙摆也有点斜，但真的，对于头一次穿衣服的人来说，已经相当相当好了。
“你怎么会穿得这样好？”他惊问。
“我刚才看见鸾奴们都是这样穿的。”她边说边低头看了看自己。
陆压真惊喜。
没想到这个灵女悟性这么好！
照这么看来，他用不了多久就可以交差了嘛。
“很好。”他打量她，目光落在裙下一双白皙的，露出十颗如珍珠般圆润光滑的脚趾头来的脚上，说道：“现在就差一双鞋。”说罢他伸手在空中捞了捞，三四双不同颜色的锦绣云履就出现在他手上，“来看看，喜欢哪双。”
灵女看了看他脚上，挑了双与他靴上彩云相似的颜色。
“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穿好后她问道。
“睡觉。”
陆压说着便往门外走去。走了几步只觉身后有尾巴，一看她居然跟了出来。遂道：“你跟着我干嘛？”
“跟你睡觉。”她的嗓音甜到像是山泉水。
陆压愣住，转而道：“我是说你睡你的房间，我睡我的房间。”
灵女顺着他指引的方向看了看东西相隔的两间房，说道：“我要跟你睡。”
“那怎么行！”陆压抗拒。
然而他话音刚落她就跺起脚来！
这一跺脚不得了，四面石殿都跟着晃荡起来！
“我不要跟床睡，我要跟你睡。”
这是什么特么的逻辑！
陆压还没反应过来，人就被她倒拽着回房去了。
刚才还温柔乖巧圣洁空灵，这会儿立刻变得说一不二霸气威武了！
陆压这才回想起来关于她的那些特性来，连忙将她仔细打量。只见她脸上并无怒意表情如同任何一个时刻般认真平静，仿佛她无论做什么举动都是顺理成章，她这张干净的脸上无论配上什么特质也都毫无违和！
陆压不敢出手制她，她灵力之大难以想象，要是硬拼，搞不好不是你伤就是我伤，关键是伤谁都不行啊！
他选择了妥协，乖乖随她进了屋。
回到床前，灵女拖着他又不动了。她站片刻，回头道：“睡觉要怎么睡？”
陆压忍着满口心头血，指着床上：“你先上床，然后倒下去。”
灵女将他拉到床前：“你睡给我看。”
陆压有种自己就是个被女大王掳上山的押寨相公的错觉，认命地走过去，坐下来，然后躺下去，亲自演示给她看：“就是这样。”
灵女点点头，影子一闪到了床前，在他身上躺下来。
陆压那口老血实在有点绷不住——这要怎么睡？
他无语地从她身下爬出来，拍拍身边枕头：“不是这样睡的，人是躺在床铺上，不能躺在人身上，你那是叠罗汉。”
灵女听从指示躺在他身旁，睡了会儿，她忽然一转身又偎过来，头枕着他的胸，将大半个身子缠在他腰上：“我好喜欢和你叠罗汉。”她的话里带着天生的娇音，不造作不腻歪，陆压第一次对一个女孩子有了容忍之心。
他完全无可奈何。
长这么大开始第一次跟女人同床共枕。
不过有了第一次当然就有第二次，反正从此他的身子就成了她的专用枕头，白天他就当秀才教她常识，夜里就被她叠罗汉，遇到清晨黄昏，他会带她出门辨识日月星辰，雷霆雨露。
她不知道把他当成了什么，影子或是老妈子，反正时时刻刻不曾离开他半步。
他这从来没有屈服过他人的人，在她面前竟然被磨得半点脾气也已没有。
但灵女的聪慧也是显而易见。
十天过去她的知识已经增广到人间三十岁的凡人，一个月过去她已经具有两百岁的心智，又过了几个月，她的智慧已达千岁上下，除了未曾涉世，她已经能看懂十万年内的所有华夏文字图腾，也明白了九州四海大致地理与天地分界的来龙去脉。
当然，陆压最先让她知道的是关于她自己的来历，以及她的法力与使命，然后才是开天劈地至今的华夏历史。
灵女过目不忘，他说到哪里，她便记到哪里，完全不必费思量。当然有些时候出于纸上谈兵的缘故仍有些懵懂，但基本上两个人沟通已经没有问题。

第三百五十三章 要冠夫姓
陆压就开始逐步地教她御灵。
她的修为自她被孕育那刻起就已经拥有，因此完全具有驾驭体内六灵的力量。
然而又正是因为修为不是与灵力同时修习而成，所以她的灵力完全没有章法，而且会随着她的喜怒哀乐肆意发散。如果不教会她御灵，那么这股灵力不但不能发挥正确作用，还必将招致大祸。
陆压见她这么悟性这么好，也就安心慢慢教起她来。
每日里上晌练功两个时辰，下晌就带她看书习字，或者晒太阳，顺便教她点别的什么。
地灵宫周围原本空无一物，但是自她诞生之后渐渐草木着地，不过几个月功夫，借着灵力，原先荒芜的一片已然披上绿色，她所经过的地方，百花开得尤其鲜艳，树木长得尤其精神，就连野果也变得格外甜美。
她的临世也惊动了天上地下，玉帝王母以及另四方天帝齐齐前来拜谒，都被陆压以圣令阻在外头。
她太过重要太过强大，他不能不让她具有成熟的坚定的心智之后才让她接受拜谒。
灵女并不知道这一切，她诞生之后只见过陆压这一个人，她的世界里只有他，哪怕陆压跟他说再多地灵宫外的荒凉与繁华，再多的爱恨与情仇，她了解归了解，却也只是如蜻蜓点水般点到为止而已。
她不清楚什么是爱情，亲情，友情，她所有喜怒哀乐都只因陆压而起。
但她望向陆压时的目光是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的。
看到太阳的时候她会说，它就像你笑起来的样子，温暖极了。
看到月亮的时候她会说，你帮我盖被子的时候也是和月光一样温柔的。
看到星辰的时候她说它们是你的眼睛变的吧？那么明亮。
陆压知道自己长的好看，但是被她这样的赞美，心里也有着说不出的愉悦。
她一有机会就喜欢抱着他，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也会顺手将她抱在怀里跟她讲神仙们的故事。跟她讲他过去的趣事糗事。不知道是因为只有她这一个听众还是什么，他跟她说的话仿佛比起之前所有时间加起来还要多，也要耐心得多。
他渐渐开始觉得，这地灵涡也并没有那么无聊。
虽然说除了他们俩之外，再也没有一个动物。
有一天嫦娥带着玉兔从北荒经过，打坐中的他感应到了，于是分身出去顺手问她要了玉免进来给她玩。她第一次见到活生生的动物，把它放在草地上，欣喜地围着它转了好多圈，不住地惊叹原来这就是兔子。
玉兔也是有点懵，毕竟它没见过连只兔子都没见过的神仙。
陆压看她这样子，也很高兴，说道：“你可以留它三天，也可以给它取个名字。”
她抬起头来，“可是我自己也还都没有名字。”
陆压低头拍额。地灵宫只有他们两个人，再者她时时刻刻要跟他在一起，根本没有什么呼唤的时候，名字都没有什么存在意义，所以他还真就一直没想起来给她取名。这么一想，他就说道：“那我给你取个名字。”
“叫陆小压吧。”她说道。
玉兔笑喷出来。
陆压也笑道：“陆小压不行。女孩子的名字就得取得像个女孩子。”
“那叫阿陆。”
“不好听。”陆压托腮摇头，“你可以像人间女孩子那样，取个婷儿玉儿什么的。”
“不好。我想跟你起一样的。”灵女道，“你姓陆。我要跟你姓。你叫陆压，那我就叫陆鸳。”
陆压微顿：“这有什么说头么？”
灵女理直气壮地：“你是‘鸭’，那我也得是只禽，可我总不能叫‘陆鸡陆鹅’什么的，就‘鸯’好了，这样我们都在水里漂着，能时刻都不分离。”
玉兔笑得抱肚子仰倒在地。
陆压抹了把脸，说道：“这个鸯也不好，鸯是要跟鸳配的。跟我这鸭也配不上。”
灵女顿住，又道：“那我就叫陆姬。”
陆鸡？
“不是，你怎么非得跟我姓呢？”关键是他也不姓陆，更不叫陆鸭啊！
“因为书上说女子嫁夫随夫，便要随夫姓！”灵女扬了扬手里的书。
陆压哭笑不得。
合着她是把他当丈夫了！
“阿陆！”
正想跟她解释明白，陆姬却雀跃着扑到他身上，脸贴着他的脸呢喃：“你娶我吧，我想嫁给你。”
陆压一侧头双唇就能触到她的脸，浑身如有火烧，却不敢轻举妄动。
她素日也爱这般亲近，但全无狎昵，他爱她如爱心中的珍宝，也无一丝情欲在内。
但眼下的她火热温柔，如古树上依恋不舍的青藤，如花朵里芳香洋溢的密蕊。
无论他怎么清心寡欲，她的美和诱惑都在那里，他触手可及。
他心里有了荡漾，风不知哪去了，玉兔也不知哪去了。
他侧首望着她如玉的肌肤，想吻一吻。
活了数十万年，他逍遥自在，无拘无束，这一刻竟然也有了丝想要拥有她的想法。
他的鼻翼触到她的脸，她自带的芳香毫无遮掩地沁入他鼻腔。
他心里也像是繁花盛开。
然而当他的唇真触到她的时候他忽然又把眼睁了——他要是没听错的话，她刚才说的是想嫁给他？
“阿陆，阿陆。”她犹在他耳畔呢喃，声音像小猫爪，一声声勾动着他的心。
他把手松开来，望着前方缓下了神情。
然后再将她揽入怀里，趁她未曾反应过来，便掐一道安神咒在她额上，看着她沉沉睡去。
醒来后的陆姬如他所愿忘记了这件事——至少他是这样认为的。
她依旧开心起来的时候像只百灵鸟，安静的时候像株紫莲，认真起来的时候像个女王，温柔的起来的时候像一汪水，一汪纯净又缠绵的泉水。
陆压没有办法让她把那个问题继续下去。
几十万年里他见过的事情太多了。
也不是完全没有遇见过令他动心的人，但那样的心动细究起来总也无法令他持续到想要彻底拥有，想要许诺终生，而像是一朵浪花，往往在一波涟漪过去便就消失了。
他相信他对陆姬也是这样，虽然他默许了她“冠他的姓”。

第三百五十四章 所谓失去
他相信他对她不过是在特定地情景里的一丝悸动，更相信不久之后这种悸动就会自动消失。
这样的情况下，他焉能对她做出任何肆意的举动来？
而最为关键的是，她还不能随便动情。
她的灵力集合了六界之灵，如今还未曾驯服。倘若冒然动情，她会无法控制住这份灵力，而他并没有与她相守终生的打算，那么随便一点情绪牵动都有可能会导致她粉身碎骨——诚然她死了于天地来说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毕竟六灵还在，伤不了根本。
可是他就是不想她死，也不希望她受伤。
哪怕他认定对她这份悸动必然会消失，但她既然出现了，他便不想她因为自己而走上万劫不复的地步。
自此他谨言慎行，再不与她有过份亲密的举止。
夜里虽然还是躺在一处，但却运灵护体以保持心如止水。
他是这样自信，认为这样下去她这段情愫必然会无疾而终，但他万万没想到，她竟是那样执着。
那天他在房里小憩醒来，四处竟不见她的踪影，她从来不会离开他视线之外，哪怕他在忙在睡觉她也会在五步之内安静地守着他！但是眼下，她竟然消失不见了！
起初他也以为她只是去了附近哪里散步，他还宽了宽心，毕竟这也是他所希望的，她能够学会离开他，能够有她自己想做的事情，能别把他当成她的全部。
他慢慢地寻找，脚步刻意地放慢，但心却是一点点地随着目光往前伸。
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是如何地着急找到她，他想让她知道他并不是那么在乎她的。
但是整个地灵宫他寻完了大半还没有她的影子！
他开始有些着急，她的气息混合六灵，这里是她的地盘，他没有办法凭气息找到她。
她能去哪儿呢？
他的心在胸膛里狂跳。
他加快脚步，拢手大喊她的名字。
然而都没有！
望着空荡荡的地灵宫，他手脚发软，她莫非出去了……
他掠到宫门口，撕下门上的圣令，圣令未动，她没有出去！
“陆姬！”
他的音量如波浪一波波覆盖了整座宫殿。
而四面皆没有传来半点回音。
但就在他沮丧的当口，正北向的一间殿室里忽然亮起了几盏灯光！
是几盏红灯笼……
他心下略顿，倏地掠过去。
这是圣灵宫。
他再熟悉不过的圣灵宫，刚走门口他却走不动了！
往日的圣灵宫除了壁上的八卦与六灵之外简单无一物，但看看眼下它变成了什么样子？
门口披红挂彩，大红灯笼高高悬挂，殿内举目四望是一片触眼的大红，红绸红缎，红灯红毯，硕大的喜字悬于两旁，正上方的喜案上，两只龙凤喜烛正静静地燃烧。
他还没有回过气来，凤冠霞帔的陆姬像只小鸟儿一样欢快地到了他跟前：“阿陆，我们快来拜堂！”
他完全不知道怎么述说自己的震惊！
她在做什么？
谁答应跟他成亲了？
谁许她做的这一切？！
“撤掉！”他怒道。
她顿住，笑容和娇羞残留在脸上，像飘摇在风里的一朵花。
“阿陆，我们来成亲啊！”她小心地扯他的袖子，另一手从喜案上拿出两张契贴来，“我把这个都写好了，只要拜过天地烧了它们，我们就是夫妻了。你不喜欢吗？我偷偷准备了很久的，我从书里看到说人间成亲大致就是这样的，有哪里不对吗？”
没有什么不对！
对于一个从来没入过红尘的人来说她能把婚堂布置成这个样子，已经完全超乎他的想象！
可是谁要跟她成亲？
她知道什么是成亲？
知道什么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什么也不懂！
她不知道她日后有可能还会遇到比他更让她心动的人！她不知道将来一旦走出去，她未来还可能要面临多少诱惑！
“给我！”他沉脸伸出手。
“不——”她那么聪明，怎么会看不出来他的反常？她把契贴藏到背后，死死地咬着嘴唇。
“给我！”他又怒吼。
“我不给！”她也大吼起来，眼泪顺着她脸往下流，她眼里有波涛在翻滚，浑身灵力像开了闸的洪水，汹涌不止，“我就想跟你成亲！就想跟你朝朝暮暮都在一起！你明明也喜欢我的，你也没有娶妻，你为什么不要我？！”
她的灵力翻涌向外，天空电闪雷鸣，狂风呼啸，草木翻摇。
陆压心在抽搐，深吸气道：“给我，陆姬。”
陆姬还是在哭。窗外的闪电忽闪的光芒照在她脸上，这是一张伤心欲绝的脸。
这也是她第一次哭泣。
陆压心如刀绞。
但他不能再说话了，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对她造成刺激。
他就静静地看着她，心里不断有声音在劝他，答应她吧，答应她吧。
可他终究未能。
他不想因为冲动而许诺一份感情。
他害怕如果万一他对她的情意消失，将来会给她带来更大的伤害。也害怕她将来会后悔。
“我讨厌你！”
她哭着哭着，忽然将契贴砸在他身上，捂着脸痛哭着冲了出去。
满堂红色随着她的离去瞬间消失，变成冰冷一片。
眼前的清颓终于刺破他神经，有酸涩填满眼眶。
“陆姬！”
他到底追上去，契贴没有撕，被他塞进了怀里。
雷霆的声音一路冲向宫门外，他紧追过去，到底还是迟了——他忘了先前被他撤下来的圣令，她一路畅通无阻地出了宫，出了地灵涡，然后又出了北荒！
“陆姬！”
天地之间到处回荡着他的呼喊，但却没有一丝响应！
他不知道她去哪儿了，他居然把她弄丢了！
……圣灵宫里不知道几时已焚了一炉香。
面前没有喜烛喜案，冰冰冷冷，只有鸿钧与准提。
陆压盘腿坐在地上，如同从窒息里醒转。
眼前的圣灵殿与哭泣的陆姬设置的喜堂相隔万年，可他却仿佛依稀还闻得到她残留的余香，还听得见她哭泣远去的声音。
仿佛一扭头，他还能看到她的影子。
他再也不会认错，陆姬就是慕九，慕九就是陆姬。
他抬手擦一把眼泪，别头看向空洞处。
他从来不知道，他印象里被动笨拙的她曾是这样在乎他。

第三百五十五章 我想他了
“后来呢？她就这么走了么？”他问。声音艰涩到像是隔了万年未有开启。
“如果就这么了断了倒也罢了。”对面坐着的鸿钧站起来，凝望了门外片刻，忽然扬起拂尘指向他：“但你这性子，不弄出点动静来又怎会罢休？”
……陆压上天入地地寻找陆姬。
他像是发了疯。
他从来没有失去过任何东西，只有他舍弃，没有他失去。
但这次他却真真正正有这种感觉，他失去陆姬了，他没有她了。
她身为六灵之女，无论去往哪界都天生具有不让人追踪到气息的本事，但她还并不懂得收放灵力，所以他只要看看哪里灵力波动最强便寻去即可。
最终他在东昆仑找到了她。
她跟人界一个魔头在一起。
那魔头叫林见儒，被人围剿受了重伤。这是个欺师灭祖的主儿，陆压想杀了他，但是他却并未曾利用陆姬自由散发的灵力纳为己用，六界的事不归他管，他不必管他做过什么，只要他没伤害陆姬，他便没有理由杀他。
而他没有冲过去的原因还有一层，他害怕会再刺激到她。
陆姬原先未曾涉世，不会分辩好人坏人。
林见儒对她倒是甚友好，还在山谷里搭了座房子让她住，他则住在不远处的山洞里。
白日里他籍黑水潭的灵力疗伤，夜里替她做饭洗衣。陆姬本没见过世上的食物，拜他所赐，她也见识到了。
林见儒跟她说了很多人间和仙界的事，他是个有着众多属下的魔头，但他好像做凡夫俗子也做得很顺溜。他甚至在山谷里养了几只鸡，一只大花猫和一只大黄狗。门前挖了片菜地，种着白菜和南瓜，还在篱笆下种满了金黄的菊花。
陆姬会摘下菊花插瓶，还会泡菊花茶，她沏的茶连三里外的他都闻得到香气。
这些都是她在书上学会的。
她一点即透，悟性上总是让人望尘莫及。
林见儒总是远远地注视她，这让陆压暗生恼怒。
但是无数次想要带走她的冲动又被他自己强行压下来。
她对他的情意是不是出于迷茫，出于环境的局限，这不正是他也想弄清楚的吗？
他在跟自己赌，想赌赌看她会不会有一天她会因为遇到第二个人而发现并没有那么喜欢他。
他想让她经历更多世情，明白有时候人也是会变的。想看看她在游历过后，还能不能记得他。
她与林见儒并没有朝他担心的方向更进一步。
他们之间的相处，更像是两个在滚滚红尘边缘作伴的异乡人。
她开始好奇地四处走动，听从林见儒的建议穿着普通布衣出门溜达。
她去玉岭看火凤凰梳妆。
在那里她恰好见到与火凤凰私会的冰湖龙王。她不知道什么是不顾伦理的男女之情，而火凤凰和冰湖龙王都以为她是偷窥的妖精，皆没有对她有好脸色。冰湖龙王甚至还怪她撞破了他与火凤凰幽会，而唤雨泼湿了她的衣裳。
她开始知道男女之情有时并不如她想的那么单纯。
在她原先只有单纯的喜怒哀乐的脸上，也开始有了些介乎在几者之间的情绪。
她与林见儒之间已经没有那么多话说。
有一次她皱着眉对他说厌恶他身上的血腥味。
她仍然没有察觉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因为她不知道什么是杀戮，也不知道魔头究竟长什么样子。
林见儒骗她说身上沾的是鸡血，他把养的鸡杀了一只准备炖汤。
她反正是信了他。
从玉岭回来未久，她又去周围仙山上看别的小夫妻的日常。
她想看看正常的夫妻生活。
可是她运气不太好，她遇到的是个伤心离开了前夫，又再遇所爱的女仙。
这个叫绯衣的女仙被前夫离航逼迫着回家。她抱着膝盖从旁看着，眼里有忧郁泛滥，但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离航走了她就现身，走到绯衣面前问她一个人怎么可以喜欢上两个人？绯衣什么也没有说，踉踉跄跄地往她山顶的家里走去。
她又走到了北荒，他曾经跟她说过，北荒有姜国乃是白虎后人，那里也聚集着众多上古部落。
有姜的小虎崽被母亲责骂了，一个人坐在山岗上叹气，她摘了许多果子给他吃，被他当成好朋友，告诉她他的姨母快被南襄的黄斑虎欺负死了，他长大后想要杀死黄斑虎。母亲怪他乱说话，让人听到会引起两国战争，可是她自己明明又背着人为姨母掉眼泪。
她在小白虎的眼里读到了伤心还有无奈。
小白虎的父母看出她的来历不凡，将她奉为上宾。没有提防心的她把自己的身世和盘托出，惊动了整个北荒，玉帝王母亲到北荒接驾。
女娲也知道了，派黄电将他请回至尊天斥骂了一顿。
混鲲指着他鼻子让他别犯浑，说他根本就不是个会娶妻生子的德性。
他什么也不说，听他们骂完又出了至尊天。
一路上他都默默地跟在她后头，看她所看到的人间悲喜。
他甚至一度以为她忘了他，他也灰心丧气。
跟着她走遍了九州四海，他终于看到她开始停步。
她在人界的山岗上歇息的时候，遇到神伤的天兵营巡察司长官刘俊。她与他坐在月光下，喝他请她喝的酒。那是她第一次喝酒，在止不住的呛声里她听他说人世间的无奈和情殇，跟她说情如刀戟，该放手时则应放手。
她对着月光，以如月光一样清幽的语气，说起她与他的点点滴滴。
从她第一眼看到他起，就想看到天和地一样，她认定他之于她，就是恒远存在的。
“日月星辰山河大海和他，缺一样我的世界也不完整。”
“如果他爱上别人怎么办？到时你就像我一样。”刘俊摊手望着她。
“那我就在地灵宫里扎小人咒他好了。”
她笑着仰脖，这一刹那，天地之间所有的光采都被她淹没。
陆压没有笑。
她不知道，没有人会再有可能令他这样割舍不下了。
“我想家了。我要回家了。”
他看见她提着酒壶，垂头看着月光下自己的影子，“我想他了。我也知道我没用，但是这有什么办法。”

第三百五十六章 喜欢我吗
他从来没有听过她这样低沉的嗓音。也许不光是低沉，还有些疲惫和委屈。
她彻夜回了东昆仑。
去找林见儒话别。
她已经懂得人情世故，知道有交情的人之间需要话别。
见过的人在她心里也已经有了不同层次的份量。
但是她回到小屋里时看到的却是带着大路人马整装待发准备前去血洗仙山的林见儒。
她杀了他。
“我，我其实是，是想……”
林见儒留下半句话。
究竟他是想怎样，没有人知道。
她毫不犹豫，一掌将他击得魂飞魄散。
但是却并不冤枉。
只要她想知道，他所做过的一切没有任何一桩瞒得了她。
他自幼被师门蹂躏长大，本来并不是天生的邪根，他有夙愿替自己的母亲找到被生父击损的元魂，然后脱离师门一心修道。但是在他冒险盗取师门宝物的时候被其父发现，他弑父杀妹，从此入了歧途。他屠杀仙灵，作恶多端，曾经一夜之间掠杀过一座城池里三千名童男童男。
林见儒死后她在东昆仑留了三天。
照样浇花喂鸡，剩下的时间则在林见儒衣冠冢上种了几株桃花树。
三天后她回了地灵涡。
陆压看着她在门口站住，忍着满腔酸涩回到房里。
他只是点了一炉香，她便已经走进来。
“回来了？”他背对她，尽量寻常地道。
良久，她也道：“是啊。回来了。”
出去一转，她已经懂得驾驭情绪，但这样的她，又莫名令他心疼。
他转过身来将她凝望，她依然遗世独立，但眼里的情绪更加丰富。
她已经成为一个心智成熟的圣界灵女。
“我给你采来了岭南的桔子。”
她挤出来的强笑停在脸上，像是石化，纹丝不动。
他走上去牵着她，一步步往她房里走去。
房里桌上，有一大盘新鲜透红的大桔子。
他拿起一个剥开，掰成一瓣瓣递给她。
他亲眼看到的，她路过人界时，吃到这样的大桔子，眼里有光芒。
她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哭得像仍然未曾出去涉世的孩子。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桔子。”
“我喜欢你，自然什么都知道。”
她扑到他怀里来，眼泪鼻涕糊得他满脖子都是。
但是也不嫌恶心，也许有情人眼里，是没有恶心讨厌这种字眼的吧？
“你喜欢我吗？”
“当然。”
她再次回到过去无忧无虑的模样，每时每刻跟他腻在一起。
她也再次毫无遮掩地向他证明，有了他真的能抵上她所有全部。
她缠着他说外面的事，说她看到的人和物，说她碰到的悲欢离合，她的感受。他总是静静地听着，也暗暗心惊，出去一趟回来，她见识与谈吐很大不同了，有时候她想的和她的外表看起来并不相衬，她想得很深远，很透彻，很一针见血。
但她却绝口不再提成亲的事，而且每当静下来，目光也是幽深幽深的。
半个月过去他开始有些耐不住。
他去宫外采了许多野花送给她。
又去捡来许多矿石炼了一盆子的金刚石送给她。
她拿来当石头，一颗颗地砸远处的树叶玩。
陆压像心丢了，整日没个着落。
一日看她在翻阅人界怪志，遂上去陪她坐着。
陆姬没有看他，两眼只看着斜下方一株七叶草。
在这个全然不染一丝尘埃的六界灵女脸上，他竟然看到了一丝寂寞——是的，寂寞。她本应该是没有七情六欲的，有也只是发乎本能，但她脸上的寂寞却不是，它不是与生俱来，却像是看过繁华后的冷清和漠然。
陆压心下有些不是滋味。
他半蹲在她身前，凝望她的双眼：“你在想什么？”
她垂眼抚着摊开的书页上绘着的人间，说道：“我在想，我竟然连个可以往来的朋友也没有。”
陆压顿住，拉起她手来：“你是六界灵女，天地之间独有的这么一个，寻常人哪配与你为伴？”
“那我就要注定孤独吗？”她说道，“如果有一天你走了，我身边可就再也没有人了。”
他不希望她想太多，他知道自己不会离开的。
但他却又不想给予她空洞的保证，于是每每这个时候他总是会吻住她的唇。事实证明她真的只是偶尔的多愁善感而已，因为她也总是招架不住他的爱意，他的唇碰上她，她立刻就会投降，在他怀里笑得没心没肺。
他也渐渐迷恋上她的唇，她的肌肤，在她没有说话的时候他也会忍不住想要把她拥在怀里，肆意而狂野地将她深吻。
他从来不知道情意一经泛滥，会汹涌成这个样子。
她已经能够御灵，他早已可以离去，但他不想走，他已经舍不得离开她半刻。
她大多数时候是温柔的，乖巧的，但有时候也很淘气，毕竟她身上也有妖灵。
比如说地灵宫里有汪碧泉，泉水清澈而微温。他好久没有引水沐浴，便会趁她睡着时潜到潭水享受享受。开始成功了两回，后来被她发现，缠着要与他一起。他不肯，她就装睡，等他下到水里，便也跟着落水来。
她学他的样子将衣裳除去，与他在水中赤裎相对。
水雾里她轻咬下唇望着他，狡黠地笑弯了双眼，无所畏惧的样子，头发丝里都充满了诱惑。
他觉得自己是匹禁欲的狼，如今已被她轻轻松松解开封印。
她初初临世来去干净的样子，到如今一举一动都透着致命诱惑的样子，都是在向他宣战。
他扑上去将她拥在水里。
“阿陆，阿陆……”
他的耳畔只余她的呢喃，一声一声似印在他的魂魄里。
而她的眼眸里装着整个世界，她的世界，他。
她仿佛想把整个人都化成灰，奉献给他。
地灵宫里迎来最为明媚旖旎的日子。
他们真正做到了形影不离，清晨的时候看朝露，黄昏的时候看日落，白天里他们在打理花草，看书习字，夜里便任凭爱意在身体里泛滥。
她已经成为他身体灵魂的一部分，任谁也无法割舍。

第三百五十七章 技巧够好
她与他一样与天同寿，地灵宫里日夜消长，她照着书本给他洗手做羹汤。
他喜欢吃鱼，她会戴上小斗笠，拿着小马扎，扛着鱼竿竹篓去到附近的水渊里给他钓鱼。没有人告诉她怎么钓，怎么制工具，都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包括鱼饵也是她自己拌的，斗笠竹篓也是她自己采竹子编的。
她乐此不疲地做着这一切。
他给她守鱼篓，抛香糠，采来野花一朵朵插在她的斗笠上，她拿着鱼竿，学姜子牙的样子坐在水岸，眯着眼像只猫一样，说她喜欢这种充满烟火气的日子。
当然，他也会带着她到处去走走看看，路遇有认识他的人，总会以虔诚的姿态跪伏膜拜。她也总是祟拜地看着他一言一行，像个倾慕着他的小跟班，而自己并不是什么六界仰望的天女。
然后回来将他画成一幅幅画，悬在壁上。
画上的他长身玉立，完美无缺，这就是她眼里他的样子。
他的任何一切在她眼里都是无可挑剔的，唯一让她埋怨的，或许是他总不让她光着脚走路，不让她躺在湿地里看星星，还有不让她看人界的小人书。
别的也就罢了，这小人书他委实觉得她不必再看。
“我以为我的技巧已经足够好了，至少每次你都会忍不住咬我。”
实在拗不过她的时候他抚额这么说道。他的肩膀手臂上有好多她的牙印，他也没曾刻意去除。反正去了也都会落下新的，并不须这么费事。其实他也很聪明的，尤其这种事上更是无师自通，并不须她额外再做些什么。
“可是我看到你也在偷偷看。”她指着他那边的褥子底下说。
褥子底下是银狐狸送给他的刻在金叶子上的媚术心法。
他冷不丁红了脸，一整天没跟她说话。
夜里却照旧温存。
事后她趋上来，香软温柔，一双唇贴在他耳畔，从耳根直吻到他发鬓，再从发鬓吻到他头发，她在他发丝里呢喃：“阿陆，阿陆，我不做你的妻子，我就这样跟着你，不要名份，好不好？”她伸出双臂圈住她，柔软的身体以原始的本能将他缠住。
她声音低到只有他听见，那里头的卑微迁就让他心底一抽。
她到底还是惦记着这件事的，可他几时说过让她舍弃名份了？
她把自己当什么了？
他有气，忽然又翻身，变着法儿地将她一次次顶入云宵。
翌日他比她先醒。放下熟睡的她，悄然回了至尊天。
“我要成亲。”他跟女娲与混鲲说，“不是来求你们同意的，就是来告诉你们一声儿。”
混鲲和女娲望着他都没有说话。
“我说的是现在，立刻，跟陆姬。”他意气风发，像是即刻凯旋的将军。
良久女娲才长长吐了口气，说道：“如果非要的话，也不是不行。但是，你却跟她做不了长久夫妻。”
“什么意思？”陆压不悦。
“意思是，我们也不知道跟你成亲后的陆姬能活多久。”
混鲲拢袖道，“她的临世其实不是偶然。
“师父化身之前我与大师兄陪同他最后一次去地灵涡巡视，那时发现地灵涡内浊气已经被大量集中，并且十分强盛，师父预测未来某日浊灵即将形成。地灵涡的浊气是宇宙之一切戾气浊气，一旦浊灵破茧而出，圣灵宫里的六灵不一定招架得住。
“而只要将成形的浊灵击毁，地灵涡内可保亿万年无忧。
“所以，师父当年便以八卦为中心命六灵互动之力，使之在他身后孕育出一个灵力超强的六界之灵。她具备六灵共同之力，因有师父法力加持，也有御使六灵封天闭地之能，是真正的天女。但是因为她是因浊灵而生，降住浊灵是她的天命，跟你本来是没有缘分的。”
如同耳边雷霆声起，陆压心口震了一震！
“你们说的当真？”
“没有假。”女娲叹气。
他腾地跳起来，整张脸都已成为扭曲之态：“所以她就是师父和你们制造出来的一个牺牲品？！”
混鲲女娲相对无语。
混鲲道：“我之前阻止过你跟她的。我们也没想到你居然和她——”
“闭上你的臭嘴！”陆压暴怒，“她是圣洁的六灵之女！是六界共仰的天地之灵！她地位一点都不比我们低，她怎么就成了你们对付浊灵的工具！难道我们几个是白瞎的吗？！我们所谓的守护天道就是让她一个弱女子去替我们牺牲吗？！”
女娲叹气，良久抬头：“我也觉得这样不妥，不管她为什么而生，毕竟她存在着总比起让她舍身对付浊灵来得价值更大。所以我去央了大师兄再想想办法。大师兄复我，如要保她无恙，你就不能跟她结合。而我也是刚刚才得到消息。”
“这与我们成亲有什么关系！”他一脚踢翻灵樨宫的白玉坐墩。
“因为她是因浊灵而生，你是个意外，如果你和她结合势必导致她命数紊乱，同时使浊灵牵出不少麻烦。介时陆姬必须以己身克制他才能了结。如果你不与她结合的话，她至少没影响。”
“那没有她对付浊灵，我们就完全没有办法吗？！”
女娲声音愈发低沉：“但是师父在遣使六灵孕育她之初，本意就是让她对付浊灵，守护地灵涡是她毕生职责，就算我们能对付，如果她选择你，也会受到天谴，跟随浊灵而消亡。除非她最终能毁去浊灵，才能与你在一起。”
陆压呆站在当场，纹丝不动，大汗淋漓，魂魄似已出窍。
他没有想到，他竟然需要面临一个这样的抉择。
毁去浊灵？谈何容易。
浊灵乃天地之间所有浊气戾气化身，而她虽然生具六灵，但是终归根基还浅，临世不过几百年，她怎么可能做到在毁去浊灵之后还能全身而退？连女娲他们都没有绝对把握！
他也没有想到，他只是想与心爱的人相守到老也没法实现。
“那我们不成亲，就在一起呢？”他喉咙干涩，望着他们俩的眼睛也有点干涩。
“这有什么区别？”混鲲摊手，“现如今你只有两个选择，一是据实相告达成共识斩断情丝，二是继续在一起，等待她与浊灵玉石俱焚。”

第三百五十八章 后会无期
陆压不知道怎么从至尊天出来的。
他在北荒山岗上枯坐了三天。
他扬首便看得到地灵涡所在位置，但他却迈不动脚步。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痴痴等他的陆姬。
她把他视作全世界，而他却要么看着她将来去送死，要么舍弃她，与她天人永隔。
无论哪种他都做不到。
他在山顶上狂奔，怒喊，又有什么用？除了使他看起来像个疯子。
三天后的傍晚他回到地灵涡，迎门看到她抱着膝盖坐在百花里，鞋子穿得好好的，也没有坐在湿地里。
“阿陆。”看到他时她站起来，飞快掠到他跟前，眼里写满了担忧。
他没有说话。拳手倒是随着心窝紧了一紧。
“你去哪儿了？”她又问。
他低头上了庑廊，缓步去往自己房间。
陆姬亦步亦趋跟在后头，也没有说话。
到了房里他停下来，良久转过身，望她道：“我要走了。”
她蓦地抬头：“去哪儿？”
“还不知道。”他咧咧唇角，“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觉得我留在这里的时间已经够长了。”
他看到她眼里分明划过去一道刀痕。然后她的血色借着这道刀痕尽数褪去，她皮肤本就白，这样一来，更是白得糁人。
“为什么突然要走？”
“我一向逍遥自在，来去自由，没有什么好突然的。”
陆压心里有万把刀扎，面上却透着随意。而他还在往心里补刀子：“而且你出宫那会儿我其实也不在这里，而是去了南溟，在那里我认识个女孩子，约好了一块去南溟钓鱼。哎，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南溟有种鱼十分鲜嫩，烹煮出来能香飘十里？”
他微笑望着她，并没有躲避她的目光。
她仰头望着他，冷静到可怕：“你跟别的女孩子？”
他微顿，缓缓道：“是的。”
他不能跟她说实话，他太知道她，如果说实话，她也会义无反顾选择跟他在一起的。
也许这样会好些吧，他宁愿言语伤一伤她，让她在家里扎小人咒他，也不愿她像昙花一样死去。
她双唇微翕，嘴角微扬，也笑了一笑。像树梢的梨花，被吹得东零西落。
“那好啊。”她点点头。
陆压也点了点头，转了身。
他在门槛下回头，四目相视，她突然冲上来，抱住他，双臂紧紧箍住他脖子：“我再也不提成亲的事情了，我永生永世都不再提了好不好？你不要走，不要跟别的女孩一起，我不缠着你，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只要你会回来，你别不要我了好不好？”
她整个人紧紧趴在他身上，声音里充满了忐忑和不安，像被遗弃前的孩子，在哀求着唯一的依靠。
他闭眼深吸一口她颈间的香，将她推开：“你还真是不懂事。”
他略带埋怨地说着，然后低头拂着衣襟，又理着袖口，没有勇气看她。
但余光里的她却突然定住，像一根木桩，连呼吸也无。
他活到这岁数，唯独只爱过这么一个人，眼下却要亲手拎着刀子去捅她。这于他而言，何尝不是一种酷刑。
他别了脸，越过她，往外走去。
而腿上如同灌了铅，是他从未感受过的沉重。
“那么，愿你这一走，你我后会无期。”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冷得像冰。
他迎风晃了晃，倏然回头，面前白影一闪，已无她的影子！
“陆姬！”
他有了不好的预感，拔腿狂追上去。
他这么法力无边的上神，创始元灵的亲传弟子，追起她竟是有些吃力！
最后她终于在石殿之巅止步，像一根白羽，在随风摇晃。还没等陆压唤出声，她突然跪地，灵力一波波如惊涛骇浪般袭来！
她像要乘风而去，没有人能近她半步！
“我能面对死别，却无法忍受生离。
“浊灵的事我早就知道，但我也不过只祈求你能伴我到死那刻为止。
“既然生而无欢，我倒不如成全你。
“陆压，我愿以残躯，佑你余生永不被人纠缠！”
她站起来，挥手扬出一道白屏，那骇浪如天翻地覆，将他所有嘶吼淹没在啸声里。
她真正已像片白羽，白到光芒四射，冉冉升至半空，而后化为一道炽烈白光，穿过壁上八卦，骤然下沉没入地下的地灵涡……
“陆姬！”
陆压拼了命地冲破这白屏，嘶声划破长空！
他不顾一切进入圣灵殿，崩溃的灵力却将他一次接一次地往外推！
这是他毕生也未曾见识过的力量，他使出全力修为与它硬拼，殿里爆裂与龙吟之声纷至沓来，白光与黑影交互缠绕，他已经看不清，他也已经没有了意识，他只想看到陆姬，把她抓回来，告诉她他错了，生离死别他都不要，他要的是与她在一起……
“陆姬——”
……耳边什么声音都静止了。
屋里仍然安静到只余各人的气息声。
陆压嘴角敞着血，跌跌撞撞扑向那静止的八卦，手指触着壁上的六灵。
他明白了，他确是欠她的，他以为自己聪明，却终究聪明不过她，她为什么会在走了之后回到地灵涡，为什么会跟他说那些奇怪的话，为什么说万一他走了，她就只剩下一个人。
为什么她的眉角有寂寞有哀愁？因为身为镇守地灵涡的天女，她比他们更早察觉到地灵涡里的状况。她是那么聪明，天文地理一点即透，她怎么会琢磨不透她的临世代表着什么，但他却始终不曾知道她内心经历过什么样的挣扎。
她不说，她什么也不说，只想让他陪着她到最后一刻而已。
她要的是什么她比谁都清楚，他却自作聪明将她推向了深渊！
她以己身换取他永生不被人纠缠，却并不在乎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不想她纠缠？
“陆姬……”
他跪在灵壁下，六灵的光芒静静照射着他。
他伸手捕捉着，却一切皆空。
准提看了眼始终绷着脸的鸿钧，垂下眼来。
“如果不是你自作聪明鲁莽大意，灵女不会死，六灵也不会受损。因为你，多少人在陪着你唱着这出大戏！”鸿钧冷冷瞥着跪伏在灵壁下的他，疾言厉色。

第三百五十九章 后来之后
陆压没有答话，他扭身坐在地上，望着空荡荡的本该设着喜案喜桌的殿堂。
“后来呢？”他说道，“陆姬怎么会变成阿九？她们并不像……”
他纵然能肯定慕九就是陆姬，可是仍然不能否认她们个性相差千万里。
鸿钧寒脸望着门口：“陆姬抱定绝决之心，进入地灵涡之中想与浊灵同归于尽，她根基还未到能彻底击灭浊灵之时，要想摧毁浊灵，只能选择先留在地灵涡寻找契机。但是你强行闯入击损壁上六灵，浊灵欲破壁而出，使她不得不选择舍身相搏。最后，她以魂飞魄散换得浊灵元气大伤，也换得六灵恢复原样。”
陆压未动，只是抬起手心抹了把血。
“我不相信。”既是魂灰魄散，怎么可能还会有阿九？
“大师伯说的没错，确实是魂飞魄散。”
准提幽幽说道，“但是因为她是六灵之女，六灵既因她的先天之灵恢复原样，总还有她残余神识在。大师伯赶到及时，以至尊天清气从中寻到她一脉灵力，送往了约摸六千年前——也就是当时的一万六七千年前，当时正好混元天斗开启，可以扭转时空。
“也就是说，她回到了她未存在的年代，重新经历人世。
“但是由于她神识太弱，远未能投胎为人，而又只有那一脉仙灵，所以你们又先带着她辗转了好几个时空，最近选在人界，使她活了二十余年，气息养旺了些才让她回到仙界，让我从虎口救下了她。
“所以现在阿九也并不是真正的陆姬，她只是那一线元魂所化，她性子里只保留陆姬的一部分，并不完整。你看到的阿九与陆姬个性差距极大也是这个原因。但是随着东昆仑那次灵力暴动之后，她体内蜇伏的其余几灵现如今也逐步在苏醒。”
“一万多年前？”
“没错。”准提接着说，“当时陆姬元魂虽然养了起来，却远不是原来的那个她了。这对于六界是个巨大的损失，我依然记得，灵女逝去的当时，天地变色，河海呼啸，九天之上雷霆齐现，至尊天坠落了大片星辰。
“大雨连降了九日九夜，大师伯一怒之下将你打入金莲座底。后来是师父与三师叔求情，大师伯才放你出来。你苦苦哀求让他许你与灵女一起，大师伯考虑到灵女必须成仙，所以才以天罡真气将你神识抽了一丝出来，化成了你们见到的青衣人。”
陆压静默片刻，望着他道：“你是说你们几个全都知道前因后果，只有我不知道？”
乾坤之间包藏许多重空间，他们能在其中来去自如，这个他没有疑问。但是他又为什么会一分为二？
“并不是。”准提摇头，“从始至终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大师伯一人。我是上次你寻到洪苍来挖我底细的时候，大师伯算到你出现，便化名紫曜前来见我我才知道。就连师父和三师叔也是前不久才知道的，具体应就是你从地灵涡受阻回来不久。
“本来大师伯的用意是要等到阿九成仙之后才把一切告诉你，可是事与愿违，小师叔的毅力超乎我们想象，几次差点被你揭破真相，大师伯也不得不露面。
“至于小师叔为什么会不清楚青衣人就是你自己，为什么要瞒着你，这其实是你自己当初提出来的。在你神识抽离之前，你说你希望能够这一世与她安安稳稳地在一起，大师伯便允了你，将你那丝神识化为另一个你，留在万年之后，得以让他布署一切，让你能助阿九成仙。”
“那她为什么看到青衣人又会认不出我？”他心情又澎湃起来。
准提吐气，说道：“这也正是因为灵女的灵魂还不完整所致。她如今只得仙灵，另五灵正在沉睡，加上你成心不让她和现如今的你知道这一切都是另一个所为，所以青衣人的面容，实际上在她眼里是有些变化的。
“所以她对你之前的印象全无。只有她六灵全部苏醒，完全恢复陆姬的记忆的时候，她对青衣人的印象才会与你重合。”
“那要怎么才能唤醒其余五灵！”
“让她成仙。”准提拢手。
“成仙？”
“对。”准提点头，“灵女虽然不会再有第二个，但是如今眼目下的浊灵却依然在缓慢形成。而六灵的精华齐聚在灵女体内，再也不可能孕育第二个灵女。而阻断浊灵的成形又只有六灵之女才能做到。阿九体内的仙灵便是唤醒其余五灵的唯一途径。
“而她修不成仙，便没有御动仙灵的能力。她只有成了仙，才能够以仙灵为引，唤醒五灵。六灵齐聚之后，她便回归灵女身份，不但会记得与你的一切，更具备阻断浊灵成形的能力。要彻底制服浊灵，她是最合适的人选，也是唯一的人选。”
陆压怔望着他们，回头抚着壁上六灵，闭上眼来。
良久，他才睁眼望着地下道：“所以我出现在她身边的目的，就是为了助她快速积累善缘，早日成仙，去对付浊灵是吗？”
“可以这么说。”鸿钧踱步道，“地灵涡事件是你引发出来的。这件事你不去做谁去做？何况，你与灵女的情劫终归还得你们自己化解。这是事出之后你求我的，也是我必须这样做的。如今你强行把青衣人来历揭破，接下来就看你怎么应付她那边的状况了。”
“她的状况？”他凝眉，“什么意思？”
“方才准提说到，自东昆仑灵力暴动过后，她体内的五灵隐隐欲现，如果不加以抑制，那么六灵会在她身上再次爆发，未成仙的她无法驾驭，你也知道，如此一来的后果是她将再次灰飞湮灭。而这次可就绝没有万年后的好运气了，她只得仙灵护佑，世上将再也没有人能救得了她。这一层，你须格外当心。”
陆压脸色灰白。
身子也不由自主站起来。
“简单说，要改变万年后你们的命运，就只能让她积满善缘顺利成仙，而后再唤醒六灵变回灵女，等到你们俩彻底除了浊灵，也就能够摆脱束缚在一起了。”
鸿钧抱着拂尘斜睨他。
“我去找她！”
他再也不能等，拔腿往外去。
鸿钧拂尘一扬将他拦住：“现在去找她，是打算把这一切全告诉她？”

第三百六十章 他的使命
“我以为她有权力知道。”
鸿钧把手收回，说道：“你似乎忘了一件事，她情根太深，这也是她的劫数，东昆仑里如果不是因为你，她也不会引动灵力。如果你强行让她知道这些，那么必会重蹈覆辙，介时能不能保住她不被灵力反噬，谁也没把握。”
陆压立时无法再动。
“那我该怎么办？”
他头是晕的，心是乱的，往日什么也难不倒的他，此刻竟没了主意。
“你只能继续瞒着她。当作并没有这回事。继续帮她。我看了下，她离善满之期也近了，在这之前挺过来，之后随你如何我都不管你。”
陆压屏息。片刻后拳头握起来，脸撇向了一旁。
他与她的过去，她既无法记起来他也无法跟她诉说，无法跟她忏悔，这是又一种惩罚他的方式吗？
“那万年后的我现如今在哪里？”他问。
就算不能告诉她实情，至少他也应该知道“他”的去处。
“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但可以肯定的是，一定在灵女周围。”准提道，“天地万物皆有定数，灵女重生所历之人和事皆有前因，破坏不了日后大局。你将万年之后与她有缘的那些人皆提到了如今，须得从旁看护运数。
“那个你是为助她早日登仙而来，所以越是接近成仙之期，那个你的神识就会越淡薄。不过现在，你可以以灵力搜索，因为那也是你的神识，一旦搜寻到，他是可以与你重合的。
“重合之后，你就成为万年之后回来的你了，你将会拥有所有记忆。而且那时的你修为比现如今的你还要高出些许，如果能搜寻到，日后也会对你和灵女阻断浊灵脉息大有帮助。只不过如今你们依然须得分开存在，直到‘他’使命完成为止。”
陆压凝眉听着，双拳又紧了紧。
他可以搜寻到青衣人，他当然要搜寻到他！
准提的意思也就是说如今的是她是不完整的，他也是不完整的。而她只有等到成仙之后才能回到陆姬，但他却不能等，他越早与万年后的他重合越好！他要知道他究竟有多么后悔，多么心痛，多么恨不能时光再倒流！
他的心千疮百孔，但是又有新的力量在渐渐萌芽，万年后的他已经随陆姬而死，而如今的他在伴着她的重生而生，不管是后世还是当下，他对她的爱都没有分别，而这一次，他是万万不会再让她舍他而去的了……
他抬头望着远方，天边白云浮悠，与万年后也没有什么区别。
“那拾回记忆的她，会是阿九还是陆姬？”他回头看着他们。
鸿钧踱步，说道：“人的性格随着阅历而变，陆姬毕竟已经是过去，好比慕九的前生。在人仙二界活了两千年的她才是如今。”
说完他也望着他：“这重要吗？”
“不。”陆压忙道，“我只是担心她还会因为这些事情而怨我。”
哪个模样的她他都要，只是他实在已不愿与她纠结那些痛苦过往。他只想与她好好地，像他出门之前一样，两个人每天忙着一些琐碎事，在烟火气里安度余生。
鸿钧没好气瞥他，说道：“六灵苏醒改变的不是个性，是身份和实力，她不过是变得更强大而已。就算她会拥有那些记忆，也不代表她一定就会变成过去的她。——如今的她，莫非是个爱计较的人么？”
“不是！”陆压立刻道，“她绝对不是！”
不但不爱计较，而且有时候还太豁达了点。
“那不就成了！”鸿钧摊手，“你其实应该庆幸如今的她是个心性单纯的人，毕竟有时候，得失心太重并不是件好事。”
陆压心下略松，幽幽吐了口气。
鸿钧又道：“搜寻万年之后的神识可不是三两下就能办到的事，要是没什么事了，趁着我在，你便先去坐关。还有人约了我回头溜马去呢！”
他说完转身，率先出了门去。
——溜马？？
陆压听到这两个字，立时有点发傻。
……
冥元这边，慕九去了趟洪苍无功而返，心里也有些不安，究竟有什么不安她也说不上来。只是有些担心陆压，他可从来没有丢下她这么长时间，当然，除了那次吵架之外。
不过想想他那么厉害，这世上能害他的人应该还没有出来，也就稍稍把心放了下去。
何况她也没有时间胡思乱想，冥元这几日来找她的人络绎不绝，除了姬敏君，还有华清这边的人，上次她虽是很明白地暗示华清最好把林见儒的底细弄清楚，但华清显然还是执意地认为林见儒体内的玄明气不会白来，而且林见儒巧舌如簧，谁知道他背后又说了些什么呢？
再加上她隔日还见到了梁秋婵，梁秋婵与林见儒在桃花树下散步，这背后什么意思她脚趾头想想也都知道了。以梁秋婵在华清身边的份量，华清就是还有五分疑也只剩下两分了，平时他们连见太上老君一面都难，而他却能得到陆压传授修为法术，这是多大的荣耀？
慕九不知道是该欣慰他们对陆压的敬仰还是替他们感到悲哀，可惜她又无法联络到陆压，否则的话便让他随便支个人来作证，林见儒也得即刻滚出冥元去。
所以华清还是主见儒不会是杀害林燮的人，又或者虽有怀疑，但又还是隐藏了下去。
林燮和姬咏芳都已经死去两年了，何况姬咏芳还是被他打下的绝魂崖，一旦认定凶手就是林见儒，那他岂不是正好也给了姬敏君一个把柄，说不定还会因此相要挟持他将掌门之位禅让给她的儿子。
不过这几天倒是没再听到林见儒以陆压弟子自居，相反当有人提到的时候他也开始闪烁其词，她也就暂且不予理会。
这反正是个烫手山芋，慕九自己是没那么着急定案的。
她在巡察司呆了两年多，别的天官碰到这种事会怎么耍滑头她太清楚，所以也不催，就凭姬敏君自己去找证据，证据找完了她就带上天兵营去判。原本还为林见儒该怎么脱身发愁，如今看来他并不担心，反倒把华清哄得服服帖帖，她又还有什么顾虑的？

第三百六十一章 情之所致
这几日就带着阿伏在冥元山上晃悠，反正也没人说她什么。
上晌去周围几座峰看了看，顺便问了几句林燮与姬敏君的旧事，就转到了抿翠峰。
抿翠峰上没有住人，是冥元低阶子弟平日习武之地。西山这边有片桃花林，很是幽静。
慕九走了一段路，就见前面有人影晃动，停住看了看，竟是梁秋婵与华清身边的几名女弟子。她们不知道从哪儿来，人手一只篮子，说说笑笑，快活得紧。
慕九不打算与她们碰面，便就别路走到了另一边，选了处向阳的草地躺下来。
但姑娘们的笑声却又渐渐靠近。
草地下有条小道，是通往山下的。
梁秋婵与女弟子们走到坡下，顿了脚步，说道：“我再去看看有没有新鲜竹笋，师父喜欢吃焖鲜笋。”又道：“拂影，你随我去。”
名唤拂影的女子有着双极妩媚的眼睛，顾盼之间平白生出多少风情。她目送别的姐妹远去，然后随她复又上了东侧的山路。
梁秋婵在一株壮如伞盖的大红枫下停下来。
身后的拂影未料到她会突然停下，急忙收住脚步并且顿了一顿。
“婵师姐……”她声音忽然有些惴惴。
慕九听到声音，眉头微蹙，也撩开了面前几根苇草。
梁秋婵回头望着拂影，两眼如刀剑直望进她眼底：“我不在山上这些日子，师父房里的事没少让你费心吧？”
拂影色变，目光微闪：“大师姐这是，什么意思？”
梁秋婵扬唇，从她头上拔下枝钗来，说道：“我觉得师父对你，也是很用心的。这只蝴蝶，是他送给你的吧？”
拂影脸色突变，眼里浮现出了惊恐。
而梁秋婵则趋步上去，漫声道：“你怕什么，我又没说不许你爬他的床。”
拂影脸上的白又瞬间转为了红：“师姐你——”
“我要是想针对你，根本不用等到现在。”梁秋婵将蝴蝶钗一把又插回她头上。
“师姐有什么吩咐，就请说吧！”拂影忽地跪下地去，急急地说起来。
既然是能见缝插针跟师姐抢男人的女子，自然心窍会比旁人要多几个，华清虽然见异思迁，但是梁秋婵在他身边那么多年，在他心里的份量还是与别人不同的。
“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梁秋婵踱着步，“我只问你，我们不在山上的时候，姬敏君有没有来跟师父说过什么？尤其是关于林见儒的事？”
拂影默念片刻，点头道：“有！四师叔过世之后不久，姬师叔曾经来禀师父，要把林师兄逐出冥元给四师叔守墓去。说四师叔已经不在了，林师兄欠他们良多，正好缺个守墓的，让他前去十分合适。不过师父没有答应。”
仙道之中的弟子个个都是奔着成仙去的，让林见儒去守墓，自是本着毁了他的意思了。哪派的弟子会送去守墓？除非是罪大恶极。华清作为掌门，不答应自是在情理之中。
梁秋婵面色冷下，又说道：“还有什么？”
拂影凝神，接着道：“跟师父倒是没有再说什么，毕竟师父也不喜欢她。不过我听说，这次林师兄回山之后，姬师叔十分恼怒，就在前几日，她还曾经派人去子鸠国中借蚀灵的宝物来着。”
“她借那个做什么？”梁秋婵目光变冷。
“我也不知道。但是眼下她最看不顺眼的便是林师兄，恐怕是想害他也未定吧？”拂影小心地觑她。
梁秋婵略顿，倏地将两根指头抵在她心窝上：“限你半日工夫，把她底细摸清楚告诉我！”
“我听命便是！”拂影慌忙点头。
梁秋婵收回手来，看了眼她，拂拂她衣襟，将她放了。
拂影跌跌撞撞跑下山去，而她凝望她背影良久，才幽幽转身，往那头竹林里走去。
慕九直到再也看不见她了才收回目光，——梁秋婵这是在替林见儒办事？
她虽然知道梁秋婵对他动的心思不浅，却想不到在她那一剑砍向他肩头之后竟然还会对他死心塌地。看来她对林见儒是铁了心了，但林见儒对她又是什么心思？
冥元胜在峰多，且座座奇峰怪石。
傍晚夕阳将山峰的影子交叠着投下，这景色又更为秀丽。
丹笔峰位于玉箫峰北侧，如今已经建了成元洞予林见儒，峰不大，但也绝不至使一个化神没面子。
林见儒凭栏坐在敞轩里品茶，他已经从天庭回来有半个多月，假是华清去告的，为的是让他回来帮助拟定新任掌门。他不知道华清是怎么做到的，他不关心，以他目前具备的实力，就是被天兵营逐出来也没有什么关系，反正他已经成不了仙了。
青衣人说他终究会屈服于现实，登不了仙，本来他不信，但现如今却由不得他不信。
不过，这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因为他发现这样活着其实比一味地催眠自己做好人要痛快得多！
比如说现在，满门弟子里，他可以想捉谁服侍他便捉谁，想碾压谁就碾压谁，他只要动动手指头，胡江德就会替他去办好，碧连峰曾经那些嘲笑奚落过他的师兄弟们，眼下就正有一个趴在地下给他当人肉茶几。
他是不怕他们去告状的，他有的是办法弄死他们。关键是，他也绝不会留下把柄。
那么多年的耻辱，每承受一桩，他就会在心里暗暗地布署来日翻盘的可能，想象着自己是如何地反过来将他们踩在脚底下，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心里好受些，让他有丝坚持下去的希望。
虽然他未动杀念，但不代表他没有仇恨。
“见儒！”
梁秋婵快步走进来。
他神色微黯，伸脚往脚跟前趴在地上的人一踹，看着那人翻滚着下了阶梯，然后又爬着出了门，才掸出一丝灵力，将他满身痕迹除去，收回目光来。
梁秋婵默然望着地下，等那人出去，才走到他身边，“我打听出点消息来了。姬敏君从子鸠皇室借来了蚀灵的宝物，似是要拿来对付你的。”
“我好像没让你做这些。”
他未看她，反而是拈了片花瓣，以花当刀，杀死一只屋檐下叽啾不停的麻雀。

第三百六十二章 仇人相见
从寒风洞出来后他便未再对她有过好颜色，但她骂不开也赶不走。他根本不想让她做这些，真不知道她这么执着做什么！
“可是你不能不留心姬敏君！她真的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梁秋婵无视他的冷漠，上前两步走到他面前，“你明知道她恨不能亲手杀了你，这次你风光回来，而且还荣任长老，她怎么可能会甘心？她一定会出手对付你！”
“那也是我的事！”他不假辞色，杯子也咚地掷在桌上。
梁秋婵噎住。
他把酒端起来喝掉，凝视着面前一株海棠：“不要再管我了，滚。”
梁秋婵身子颤了颤，紧抿双唇，默然转身。
他微微侧首看了眼拐过弯去的她，举起酒壶，对喉喝了起来。
喝完他眼里又随着酒气浮出丝恨意：“姬敏君？……”
海棠花那头披着避仙裳的慕九瞧见他们这幕，也不由捏起了下巴。
照这模样来看她还是猜错了，梁秋婵帮他根本就是自愿的，这林见儒是给了毒药给她吃吗？还是天上地下男人都死光了？
她想想梁秋婵方才的话，又折身退了出来。
姬敏君要对付林见儒呢，她最好还是在碧连峰呆着比较强。
而碧连峰这边，姬敏君正在暴躁地指着面前的弟子大骂。
“难道就没有一丝机会吗？！”
面前站着三四个弟子，个个垂头耷脑站在那里，未发一言。
姬敏君面色铁青。
她从来没有过如此力不从心的时刻，她原以为林见儒就是条苟且偷生的狗，她从来没有想过他会有爬到她头上去的一天，他居然一跃成为冥元的长老，而且还受到陆压道祖赐予法力修为，如今比她的地位还要高得多，这些事情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为什么偏偏是他林见儒？
华清这个老不死的，他是瞎了眼吗？竟居然如此抬举一个私生子！
“去守着丹笔峰，只要有机会就来告诉我！”
她掀翻桌子，杯盘瓷碎溅弟子们的身躯，他们立刻去了。
旁边姬佩芳也是揣着心站在那里，看到她终于坐下来了，才鼓起勇气上前，另沏了杯茶给她：“母亲息怒，那林见儒必然风光不了多久的，等到他跌下来，到时咱们再好好收拾他！”
“我哪能等到那个时候？”姬敏君咬牙道，“你爹一定是他杀的，你妹妹也是冤死的，他与华清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等我先收拾了他，再帮你哥哥拿到掌门之位，到那个时候再来对付华清！”
姬佩芳捉着双手，不知该怎么接话。
华清到底是掌门，而且已快至金仙了，要想对付他谈何容易？
不过她也犯不着在这当口泼她的冷水，毕竟她也很想当掌门的妹妹！
“那姓郭的也是个废物！都上冥元来几天了也没见她办出点什么成绩来！真不知道天兵营非把她派过来做什么！”姬敏君怒冲冲来回徘徊，五官在怒意驱使下变得狰狞。
姬佩芳看到她这个样子也有些害怕，慕九毕竟是天官，她这么咒骂，万一让她的人听见，岂不是又要惹来大麻烦？因此忙劝道：“天色不早，母亲还是先回房去歇歇吧。”
“你先下去吧！”姬敏君不耐地摆手。
姬佩芳颌首退下。
看着她走出门口，姬敏君才又沉吟半刻，吐气出门往后院里去。
整个碧连峰都是她的地盘，原先还有个林燮同管，自他死后，便再也没有人与她分权。
山门前院里包括东西两路是弟子们的住处，后院里一座四进宅子便是她和林燮及儿女们的住处。她跨门进了正房，掩了门，就着筑在壁上一方两尺来宽玉池弯腰洗面。玉池里有流动的活泉水，引自山上灵泉，泉水冰润沁骨，使她心里怒火也散去了些。
她又坐到妆台前卸妆，铜镜映出她身后宽敞的空间，显出几分空洞。
自从林燮死后，她便有时有空洞之感。
她并不多么爱他，哪怕有爱，在当初一次次的背叛中也丧失殆尽。所以在他死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没觉得作为妻子的她应该悲伤，可是最近，她却忽然觉得这房子太大了点。
林燮虽然时常在外拈花惹草，但总归还不至于在冥元胡来，何况碍于她强劲的后台，他也不得不在她面前奉献殷勤。不得不说他在取悦女人这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他知道她们喜欢听什么，喜欢看什么，喜欢要什么。
每每她生气之后他在这方面也就更卖力了，而她到最后也总是不能不偃旗息鼓消了火气。这样的次数一多，以至于后来她都分不清是真的在生气，还是借着生气来获取他这份取悦了。
譬如像今日，她这样大发雷霆，他必然会做小伏低地守着她变着法儿地宽慰，平常不觉得，这个时候就分出不同来。
也许到了她这个年纪，也确实会觉出男人的重要了。
她对镜抚脸，侧面睐睐镜里的自己，皮肤已经不如嫁人前紧致，眼尾也已有些淡纹，但也并不能算老。
要是他还在就好了……
他怎么就死了呢？！
……一定是林见儒杀的！姬咏芳绝不可能会杀林燮，只有林见儒有这个可能！
她忽然站起来，快步走到北墙下，猛地打开壁柜，取出块碗口大的玉壁！
她一定要除了那个野种，把姬天昱送上掌门之位，哪怕是与整个冥元撕破脸！
“啪哒！”
窗门口传来的声响把她吓了一跳，她猛地回神，回头望去，只见窗门已经合上了，而窗户里头却赫然站着一个人！
“林见儒！”
她心口抖了抖，蓦地站起来！
林见儒还是先前花园里那副样子，又或者更清冷些，他身材高大，宽绰的外袍披在身上，逆光站着，两眼里看不到情绪，在只点着三盏蜡烛的昏暗光线下，看上去像头充满了攻击性的凶恶猛兽。
“你来干什么？！”姬敏君竟从他身上嗅出点不祥预感，她从来没有害怕过这个卑贱的私生子，也从不惧让他知道她对他的嫌恶，但是这一刻她却心底有点发虚，或许是因为他来的突然，也或许是因为眼前的他的的确确已不是过去的他。

第三百六十三章 要个结果
她也没忘了将手上玉壁放回壁柜。
“我来干什么，你难道心里没数么？”林见儒说着，一掌劈向她身后。
壁柜瞬间化为碎片，那玉壁也啪嗒掉在地方，跌豁了一道口子。
器的厉害处还得在于使用人的驱使，没人驱使，它就是个死物。
这一掌劈去的罡风带起了姬敏君放下来的头发，她没有料到他一来便会直攻她才借手来的法器，更没想到他竟然会知道这玉壁是做什么用的——他自然是知道，所以才会一来便击中它！
“你想干什么！”她瞪大双眼，飞身拿起放在茶几上的长剑，并且准备去摇窗口的铃。
这铃铛是用来当联络用的，一旦摇响，不消片刻姬天昱就会带令碧连峰的弟子将这房间团团包围！
但是她还没有碰到那铃铛，林见儒一掌挥过去，那铃铛便已经跌入地下不见了踪影！
姬敏君大骇，拔剑退后两步，在这之前，即便是华清再三强调姓林的法力已有多么厉害，她也仍然只把他当成过去那个任人蹂躏的窝囊废，可是刚才出手的这两招却着实将她吓到了，华清说他修为已至化神，可眼下的他却明显比她还要厉害！
“给我滚！”她怒吼，并且声音极大，她得用些手段找些人过来。
“你叫也没有用。”林见儒道，“你这间屋子，自我进来之间就设了结界，拜你平日里订下的严明规矩所赐，直到明天也绝不会有人来打扰你。不管我现在对你做什么，都不会有人知道。”
姬敏君脸色巨变，眼里也真正有了恐惧！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子，他像是把一切都已经牢牢控制在手里！
这怎么可能呢？这不可能！
他一定是虚张声势，是在吓唬她！
她拔了剑，聚起灵力朝他直攻过去。
她对自己这一剑很有信心，毕竟她已有五千年修为了，林见儒才区区两百多年而已！
但是她这一剑出手，人到半路却已经先挨了一掌！
——林见儒不知怎么已到了她跟前，一掌抵在她胸口，一手紧紧地抓住她刺出来的剑刃，这次她看清楚了他的目光，她打了个寒颤，喷出口血，收步后退，但竟然却后退不了！
她狠瞪着他，紧接着撒了剑，也凝起灵力挥过去，林见儒倏然后退，飞身腾空，一脚踹在她喉头，便听她惨叫一声，趴倒在地下！
林见儒走过去，将剑塞在右手，高高举起便要往她后心插！
“不要！”
她急急爬起来，翻了个身滚到壁下，含血咬牙道：“你要是敢杀我，也别想落得什么好下场！”
林见儒扬唇，一脚踩上她胸腹：“我本来还想一剑结果了你了事，如今反倒改变主意了。”
他走到那块玉壁跟前，捡起它来，啪地摔到地上变得粉碎！
姬敏君的心也跟着抽动起来，十指奋力地抠进地砖！这玉壁乃是她跟子鸠皇室借来的国宝，而他居然不假思索就把它给毁了！她眼里射出怨毒的光，憋足一口气又向他扑去：“你这个畜生！”
林见儒头也未抬伸出右手，堪堪掐住她的脖子。
直到她嘴里有血流到他手腕，他才抬头望着她，说道：“你骂我畜生？那你又是什么东西？一个连丈夫都守不住的悍妇，只仗着娘家身份在师门耀武扬威。你说说你，才不过区区五千岁，便老成这副模样，守寡这么些年，也没有半个来跟你献殷勤的男人。
“我开始有些同情林燮，当初他到底是抱着怎样的心情承欢于你？我想必定是生不如死。你看看你，冥元上下那么多美貌如花的女弟子，你比得上谁？林燮虽然是死得早了些，但我想，能够就这么死了对他来说或者还是种解脱，至少从此以后他不用再奉承你这样的老婆娘。”
姬敏君脸色灰白，喉头没控制住，又喷出一口血。
林见儒把手收回来，嘴角终于有了丝笑容，但却讥讽到让人想立刻死去！
他看着她踉跄着趴在地下，也跟着蹲下，一把抓起她头发将她头提起来：“我听说我母亲当初服下你与林燮合谋下的毒之前，一直是在你面前卑躬屈膝谨小慎微的，我没有见过，你现在做给我看看？”
“你，你休想！”
姬敏君手脚俱颤，想要顺手挥他一耳光，却已使不上劲来。
她感受到了无比的侮辱，她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会沦落到被他羞辱，他一定会不得好死的，一定会的！
“不做就只有等死了。”林见儒拿着把不知从哪里化出来的银匕，放在嘴前吹了吹，而后手腕一转，先挑了她的脚筋，在她的惨呼声里道：“我本来还真没有打算杀你们，因为我知道我打不过，不过我现在有了杀人的本事，我忽然又觉得杀几个人也没有什么。”
他手起刀落，又把她的手筋给挑断。
姬敏君趴在地下，喘气如风箱。
林见儒却神色未变，刀尖抵着地面，扬唇望着她：“即便是这样，你也还是死不了的。所以我接下来要做的是震碎你的元丹。只要你的元丹一碎，你就会落得跟林燮一样的下场。当然，你也会运气抵抗的。毕竟你也有五千年修为。
“但是，我肯定不会给你任何机会。”
说着，他将灵力聚在掌心，丝丝氤氲从他掌上冒出来，渐渐缠绕成球，在距离手掌半尺远的地方慢慢翻滚。
姬敏君眼里终于有了绝望！
“别，别杀我！”
她努力地向后挪，脸上的怨毒不见了，所有的情绪都化成对生的不舍。
“晚了。”林见儒道，“刚才我还给你机会，可你不答应。”
“我答应！我什么都答应！”她近乎歇斯底里地嘶喊，“你让我做什么你说！我全都答应！”
她怎么能死在这个贱种手下？她不能！
“我让你去死！”
林见儒没有犹豫，挥掌拍向她腹间。
姬敏君奋力一避，身子撞上墙根，想反击是不可能了！她唯一的生路只有结成结界先护着元丹不损！她借着翻滚之势气沉丹田，手脚虽不能动，但是真气却还是能经由别处穴脉贯汇成一体。

第三百六十四章 因为耻辱
然而手脚健全并且有玄明真气加持的林见儒动作比起她来更快也更狠，她这里结界未成，他双掌聚起的灵力已经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扫荡过去！
两股真气交撞，在空中传出嘭嘭几声巨响！转瞬屋顶掀飞了，姬敏君身子飞向半空，丹田处爆出个碗口大的血洞，元丹碎成无数个小晶片，随着腾飞的瓦砬消于无形！
几缕青烟也随着气流四处飞散，没一会儿，整座院子又已尘埃落定。
“母亲！”
院门口传来闻讯赶来的姬天昱的惊呼声，他望着侧伏在地下抽搐的姬敏君，狂吼一声怒奔了过来。
林见儒趁他到来之前再一掌挥向姬敏君，顿时一股真火便将她裹成了火球！
“母亲！”
姬天昱急速止步，回头崩溃地怒瞪着林见儒，拔出长剑，大吼着冲他杀过来。
慕九从林见儒处回来就没出过门。
她也想看看姬敏君到底想在她这个天官眼皮子底下闹出什么夭蛾子来，虽然说她如今已经与林见儒道不同不相予谋，可她也同样不是什么好鸟，如能拿到她行凶的把柄也是不错的。
但是前院里她还是进不去，冥元各个洞府议事厅都是设有结界的，因而他们究竟商量些什么她无从得知。
便一边等一边琢磨着梁秋婵。
拂影傍晚前替梁秋婵打听来了详情，她尾随着她到了丹笔峰，本以为林见儒会支使梁秋婵去做些什么，更以为梁秋婵做出这些都是出于他的指使，可没想到他竟然对她的好意拒之千里。
这就让她有些想不通了，他不是恨着冥元吗？依照他这种人的德性，不是应该顺势把她利用完了再给她个了断吗？为什么反而还不接纳她？梁秋婵也是奇怪，姓林的对冥元怀着什么心思她也不是不知道，居然还送上门去替他办事！
晚饭后在房里胡思乱想着，正打算带着阿伏出去再四处看看，哪知道才刚起身，阿伏就突然间跳了起来！
“出事了，姐姐！”
慕九还未及相问，只听后院里就传来嘭地一声巨响，紧接着又有嘶喊声传来！
她当即往后院掠去，站上屋脊，就见后院里姬敏君的住处火光乍现，姬天昱愤怒的暴喝声与姬佩芳的哭喊声接连传来！
难道是姬敏君出事了？
“大人！”
李毅他们几个也瞬间到了身旁，庑廊下各个院门都开了，碧连峰的弟子皆如潮水般往后方扑去！
慕九皱了皱眉头，拍拍到了跟前的阿伏的脑袋，也往事发地赶去。
这帮家伙还真是不让人省心，果然闹出了动静来，看这模样，十有八九是林见儒了！
后院里不到片刻时间，姬敏君便已经化成了灰烬。
姬天昱正在卯着劲与林见儒厮杀。他虽然刚晋化神，但盛怒之下暴发的威力却也无法小觑！林见儒与他招来势往，几十招下来也未曾占到太多便宜。但是姬天昱整个人都是失控的，而他却始终面不改色游刃有余，这战局又实在让人捏一把汗！
“快去请掌门来！”
姬佩芳背抵着墙壁，和着眼泪鼻涕冲弟子们哭喊。
碧连峰下数十名弟子，全都瞠目结舌站在那里！少有的几个反应快的听见她呼喊，连忙拔腿前去！
林见儒虽知事发，却也全无惧色。
他或许是早就在等待着这一天，仇恨一直都有的，只不过有时候有抑制的价值，而当这价值失去，它便无所遁形。
他曾经被人问起，最快活的事情是什么？他想像说，是在沙漠里枯渴地走了半个月后看到了绿洲，是痴情的女子等到了久别的情人，是你忙活了七天七夜终于能躺下来睡上一晚，是年过半百的你等来了生平第一个儿女。
但是现在对他来说，最快活的事情莫过于任凭自己随着心意去杀戮去报复！
他不是没有仇恨，是这个世界总也不给他抹去仇恨的机会！
他知道接下来他将面临什么，华清的忿怒，整个冥元的围缫，天庭的驱逐，他没有把握能全身而退，但是能够在一夜之间拉上这么多人陪葬也是值的！
何况这一天迟早也会到来，他不可能永远都以陆压弟子的名义于世，事情总有戳破的一天。
但他从来也没有急过！他不担心自己的将来，就好像杀死林燮之后，他不害怕，他只担心来不及保住丘氏。他也不害怕陆压会闻讯过来杀他，他甚至有些意外，在慕九知道他顶着陆压弟子的名头欺骗众人时，为什么陆压也还是没有前来收拾他？
但他知道，即便是眼下没有来，离他前来的这天也不远了。
他真的就甘心这么死去吗？即使是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梁秋婵的到来点燃了他心里的这把火。
姬敏君的一再挑衅确定了他杀人的念头！
如果要死，他也犯不着带着耻辱来，又带着耻辱去。
所以他没有多做犹豫，前来寻了姬敏君。
如果能避过风头去他当然好，如果避不过那也不重要！
他其实并不喜欢戴着面具做人，也并不喜欢瞎编些谎话骗取华清信任！但有时候根本不用他撒谎，人们也会自动给他找理由，他更喜欢的是纵情恣意的生活，不管是杀人还是别的。
“林见儒！”
姬天昱已经落了下风。他正游刃有余地寻找着一刀将他致命的机会，半空却突然响起道透着震惊与激愤的声音。
听到这道声音他也顿了顿。回头看了眼。
然而这一顿之下他胸口就中了一剑！——姬天昱既有能争掌门候选人的本事，当然也不会弱到哪里，这一顿的空隙，他长剑便已经刺中他的胸肋！
“畜生！你还我母亲命来！”
姬天昱咬牙切齿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他只感觉到胸口像被笃了一下，低头看看喷薄而出的血柱，而后望向对面浑身上下怒意喷发的他，眼里刚刚泛起的那点波澜瞬间归于平静，他扬起掌，砰地击中他喉头，紧接着便听“砰”地一声巨响，姬天昱整个人也化为了火球！

第三百六十五章 斩尽杀绝
“林见儒！”
院门口站着的慕九见状，四肢都已发冷！
她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惨烈的场面，如此冷酷的他！
他这是疯魔了？！
长剑已在她手下跳动，鲜血一波波刺激她的双眼！
“你想杀光所有人吗？”
她飞身上去，行动之间的怒意使她更显不同，她万没想到事情竟如斯严重，他不过得了点青衣人的法力而已，现在是要跟所有人为敌？！
他想报仇她管不着，但她这个天官在这里，又怎能容忍他肆意妄为？本来还可以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他这是在自己往死里逼！
“你不要管我！”林见儒咬牙怒喝。
他本来是不气不怒的，可是姬天昱那声畜生却再次挑起了他的火气！
他以为在看过姬敏君的下场之后他们能瞬间脚软趴伏在他脚底下！以为他们从此能反过来像条狗一样仰望着他！所以他才蓄意留了那么多时间给姬天昱，他想如果他能跪下来求他的话他或许也能像放胡江德一样放他一马！
然而他没有，他居然死到临头都骂他是个畜生！
他是私生子是他的错吗？
不是！
不是他想投生在丘氏肚子里的！
不是他想当林燮的儿子的！
这一切都不是他选择的，可为什么他就是没有办法改变，没有办法让他们屈服，没有办法让他把曾经所受的耻辱洗刷掉！
“你不能怪我！”他摇摇头，掏出颗止血丹入喉，咬牙退后两步道：“不是我想这样的，是这个世界从来没有给过我活路，没有给过我机会让我像个人一样地活着，没有人反省过他们有什么错处，没有人想过他们会不会有朝一日要下地狱！
“我不止一次地告诉自己不要被人掌控了命运，可是没有人控制我，命运却控制了我！你不能要求我像条我一样地活到这么大，还要继续像条狗一样地活完剩下这辈子！”
他怒吼着冲到南墙下将早就吓到腿软的姬佩芳钳在手里，再望着她：“你们所有人都只要求我不要再恨，什么时候又停止过伤害我？我在你们眼里就像个毒瘤，而从来不管我究竟是为什么变成这样的！要说罪魁祸首，难道不是你们吗！”
他抬手压在姬佩芳天灵盖上，姬佩芳两眼一翻，瞬间瘫软了下去。
慕九拔剑腾上半空，剑刃没有半点偏颇。
她明白他心里的痛，但阻止杀戮是她的职责，死了这几个已经够了，再杀下去他会完全没有回头余地！
林见儒将姬佩芳丢过来，一个飞旋也拔剑迎向她。
慕九修为加上慕容雪姬给的那一千年也不过三千年，但是准提教会她的天罗剑却非同凡响！昔日在天兵营面试时林见儒曾亲眼见过，当时不过用了一分力而已，那番情景便令她在众考生中得了个前五，如今她全力以赴，不光整座宅院开始震动，就连四面山峰也颤巍起来！
林见儒不敢大意，虽说正常情况下他实力已强过她不少，可是那夜里她身上的灵力太强大，她与陆压在一起，难保陆压未曾传送什么法宝与她，他想活着出冥元就必须过她这一关！
而倘若有一线生机，他又为何要死？
这一战是他们相识以来唯一的一战，慕九未留半点情面，林见儒也未有丝毫放松。
碧连峰上刀光剑影，灵力翻滚，山上松涛此起彼伏，未歇未止。
华清带着众人赶到的时候天地似已变色，天空中只见一浅一深两道影子在游弋缠斗！
地上躺着肝胆俱裂的姬佩芳，还有一众被误会的弟子，阿伏与李毅等守在院门下，不许任何人僭越。
华清吊气望着天上那两人，已惊吓到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人是他请回来的，身份地位也是他拔上去的，现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那么哪怕林燮父女是他林见儒杀的，他也逃不掉干系了！他眼看着即将晋位禅位，却出了这等事令他晚节不保，他气血翻涌，也无法说什么，便且立在廊下。
慕九招招不留丝毫余地。
林见儒再厉害，对阵上终归不如她娴熟，而且他强大的地方只在于修为灵力，再加上他始终未曾全力与她相拼，因此于打斗上比起终究还是势弱了些。几百招过后，他便还是落了些下风。
“我与你无怨无仇，你何必多管闲事！”
他咬牙传音过去。
“我不是多管闲事，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情！你放下剑来，跟我回天庭去，我去陛下娘娘面前帮你求情！”
慕九厮声喊道。
“没有用了！”林见儒挥剑怒吼，“从青衣人传我法力起就没有用了！我注定是个魔头，谁也救不了我！”
他记得他说他是死在她手下的，不管他多么不信，这一刻也还是来临了！
但他不想死！他没有错！这些人全部都是该死的！
去他的伦理，去他的律法，他从此只为自己活！
他虚晃一招指向李毅他们，慕九暴怒，剑阵里万把长剑同时飞舞在半空，将他周身四处包围了个彻底。
他双掌忙于应付，终于臂上还是中了一剑。
鲜血浸湿衣衫，带来湿腻的感觉，这使他有些烦躁，想要尽快摆脱这些束缚。他看准一档空隙的，咬牙冒险冲脱剑阵，在刀光剑影里捕捉住那一瞬的契机，盘腿坐于云上，凝聚灵力往慕九袭来！
那灵力凝成的手指大小的光柱像一根根利刃，不光是指向她，同时也指向周边四处的人们！
瞬间远处便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声，血光照亮了半边天，呆立的慕九双眼也被染得血红！
华清连声大喝着让人退后，自己终也忍不住招呼身边人飞身上天，伸手灵禽爪往林见儒伸去！
灵禽爪是他的绝技。这一招下去，哪怕林见儒修为再高上三千年也得重伤。
他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来替自己在冥元正名了，否则的话谁会相信他与林见儒没有勾结？
所以这一招他也是用了十分力的。
然而他才刚刚腾身飞到半天，胸口气血一滚，却没能抑制地突然冒出道血柱来！而就在他低头没防备的这当口，前方又急急刺来一剑，正没入他胸口五寸——
华清抬头，面前云头上站着握着剑把，面色煞白的梁秋婵，她踉跄了半步，险些滚下地去。

第三百六十六章 千钧之际
“你！”
他说不上什么心情，也未曾多想，当下便扬起一掌朝她劈去！
梁秋婵也未动，滚落两行泪闭上双眼。
但华清这一掌却还是落空了，不但落空，他整个人也还往一旁偏了偏——林见儒竟在千钧一发之际挡在梁秋婵面前，双掌齐向他进攻，真气已散的他张嘴喷出口血雾，随即向后翻倒在地下！
林见儒旋即又挥掌杀向四处，四面围守的弟子纷纷惨叫着倒地！断肢四溅，鲜血横流！
“林见儒！”
目睹着整个过程的慕九瞬时暴喝，目光倏地一冷，胸腔四肢的血液如同江河奔流！
望着对面的他，她周身灵力突然如同开了闸的波涛源源不断往外翻涌，她挥掌跃至空中，带着倾山泄海之力，以无人能敌的速度，击向林见儒天灵！
“你快走！”
林见儒看到她起招时便已知道自己走不掉了。
他咬牙挺立，静等着她击碎自己天灵这一刻到来，他不怪她，这是他自己选择的，如果这是注定的结局，那么死在她手上他也无怨无悔。
“你闪开！”
然而这时他身后的梁秋婵竟突然闪身挡在他前面，还没有来得及反应，慕九一掌已落在她头顶，哪怕她关键时刻下意识收了灵力，她左肩却也未能幸免！
梁秋婵闷哼了一声阖眼栽下云头！
林见儒呆懵地望着这一幕，浑身如被冰冻！
“婵师姐！”
他大喝一声下到地面，堪堪将她接在手里。
慕九紧跟着落地，双掌挟着灵力再次往他袭来！
林见儒没有理会，在一片飞沙走石里震惊地望着怀里的梁秋婵。
梁秋婵望着愈发愈近前来的慕九，挺身往她身上一扑，慕九被缠住，一掌压在她胸口，却是未能击下去！
“快走啊！”梁秋婵紧抱着慕九大喊。
慕九眼神骤冷，拽开她臂膀，再度往林见儒袭去！
梁秋婵再次飞扑，这一次她却未能躲过，慕九一掌正中她心窝，她像羽毛一样翻飞在半空，最后随着落地的怦然巨响，阖眼歪躺在地下，再也未有动弹！
……地灵涡里完成搜寻的陆压正闭眼打坐，这时候却与同在一旁打坐中的青衣人同时睁眼！
鸿钧已起身道：“她灵力躁动，失了本性，你须得立刻赶过去！”
陆压飞身将起，旁边的青衣人已凭着强一步的法力率先消失在当空……
“婵师姐！”
林见儒掉头扑回来，大睁的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她居然为他死了？
他喉头干结地滚动着，望着地上一动不动的她，又望望尚在懵然中的慕九，双膝一软，咬牙抱着她扭身消失在了夜色里……
“别让他跑了！”
四面响起此起彼伏的声音，唤醒神游中的慕九，她眼神一凛，抬脚便要追过去！而这当口却忽然伸出来一双手，于无一人能够分辨出的速度里点住她穴脉，将她揽住带往了反方向……
陆压接住她的时候还能感觉到她体内灵力汹涌不止，他不假思索，直接将她带回了地灵涡！
她是六灵之女，只有回到地灵涡才能将她灵力压制回去，而她眼下这个状况，分明就是体内魔灵失控，他若再晚来一步，林见儒必然又逃不过被她击得魂飞魄散的结局了！
他将她带往原先陆姬住的屋子安顿下，床铺桌椅置办都很容易，但接下来他们碰面之后的事却会很难，他本想等过几日思绪完全理清才回天庭与她见面，哪知道人算不如天算，这节骨眼上她却出了状况！这下他也不得不给自己腾出点时间来做准备了。
林见儒带着梁秋婵奔出冥元，一路向前亡命奔跑，也不知道到了哪里，只感觉身后久久未曾有动静传来才在一片山岗上停下！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杀姬敏君杀姬天昱，冥元的人来一个他杀一个！他不惜与所有人为敌，不惜死在慕九手里，哪怕最后落得挫骨扬灰的下场！可是他万万没想到，最后关头最是一直被他冷脸相待的梁秋婵替他赴了死……
他灵魂仿似还留在了那片厮杀场里，整个人都是空洞的……
他眼前全是她的影子，全是她倒下地去的影子！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心里却有异样的情绪在翻滚……
他以为冥元上下没有一个人把他当人，他一直都以为她是假心假意，一直都以为她是别有目的，哪怕在寒风洞里看到她哭得死去活来，看到她自作主张替他跑前跑后，他也从来没想过接受她，没想过相信她！
可她现如今却拿自己的命向他证明了自己的心意……
他究竟弄错了什么……他以为全世界只有慕九那样的傻子才会无条件对他好，原来除了她，还有人吗？
“我就那么好吗？”
他喃喃坐在地上，视线有些模糊。
可是她再也没有办法回答了。
她永远也不会自作主张帮他跑前跑后了！
他抬手理着她的衣襟，将她抱起来，往遥远处狂奔飞去……
这边厢慕九完全没有意识地沉浸在昏睡里。
等到她终于有了些感觉的时候把眼睛睁开，却发现她居然又身处在一间陌生屋子！
她立刻弹起来打量四处，身下照例是张床，极少见的但是能看得出来质地绝佳的锦褥与枕被纱帐！帐钩很精致，刻着有繁复花纹。房子是玉石建造的，每一块整整齐齐，如鬼斧神工。屋里桌椅台凳什么都齐全，用料多为玉石，也有木头，上好的沉香木，但是却只作为脚榻等下等的家具！
她瞬间想起上次在北荒遇到青衣人的那间屋子来！
那间屋子也是同样的奇怪。
于是她又猛然想起挟着她离开冥元的那个人，该不会这次劫持她的人又是他？！
她迅速把昏迷前的事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是了——当时她正要去追杀林见儒，是他突然出现带走了她，既然林见儒说他的法力是青衣人教给他的，那么青衣人在那个时候出现给他解围又有什么不可能呢！原来他们还真是一丘之貉！
她倏地清醒，跳下床来。
落地沉吟片刻，她褪下木镯从中取出颗夜明珠托在手上。

第三百六十七章 我不是鬼
视线立刻变得光亮起来。
这屋子居然有门有窗！
她心下一动，连鞋也顾不上穿，伸手便去推窗，天上明星与昏暗天光下冰冷而高大的房屋立刻在微光里显现，这原来是座规模不小的宅子！
即使是天暗而看不全，从那粗壮的门基也能看出来这必然是处极宏大的建筑，只不过这四下也太过的荒芜，竟然连一丝草木痕迹也没有。与其是幢宅子，倒不如说更像座陵墓。
这又是哪里呢？
她凝眉想着，并且细细看向四处，屋里奢华则奢华，却透着与时下年代并不大相衬的风格，确切地说它更古老，更令人敬畏，更接近于她印象中于太古时期的建筑。
扭头看看门口，隔半刻，她又托着夜明珠走了过去。
屏气凝神，试着将门一拉，房门竟然也开了。六尺宽的门板竟是青铜制成，上铸着许多灵禽灵兽。再往外看去，入到眼中也是围墙门廊，梁柱个个约有一抱粗，至少是八九丈高，顶上玉龙玉凤，每个飞檐都造型各异，甚为精美，其巍峨壮观，让人凛然。
除去没有草木活物之外，其实很构得上气势恢宏几个字。
她心潮微漾，出了门口。
往东是扇关闭的角门，往西则是条长长的庑廊。
本着谨慎的原则，她选择往东。
真是静。
没有树叶婆娑，没有草下虫鸣，虽然有空气流动，却也远构不成风。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她衣袂挪动的悉梭之音，她觉得自己像是走在时空轨道里。
庑廊尽头是另一扇门。
房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光，也不知是何情景。
她不知道要不要推门看一看。
“怎么又不穿鞋？”
正凝神的时候，身后忽然就传来道略显低沉的声音。
她蓦然转身，背抵着廊柱，面前站着个人，左手拎着双绣花鞋，右手自然下垂在身侧，双目里略带丝无奈望着她。
面前的这人，长身玉立，墨发及腰，英挺俊秀难以言喻，横看竖看没有一丝缺陷，偏他的双眉微蹙着，眼里还带着丝无奈，他不是在北荒地底下给她剥桔子的青衣人又会是谁？
慕九却再也没法像上次那么没心没肺了。
他身上太多的疑点，那么多桩案子，玄明气，还有他对她的熟悉，他的目的，一切都在提醒她，在她弄清楚这些之前，她绝不能掉以轻心。
她立刻将长剑拔出来，满身戒备道：“果然又是你！”
陆压挑眉未语，看到这么生龙活虎的她，原先存于心底的那丝沉重居然又消去了些。
在出现之前他还满怀忐忑，生怕自己会忍不住扑上去抱着她诉说衷肠，而那样一定会露馅的，还好她是这么让他安心，一句话一个动作便使他将心归了原处。
他走过来，半蹲下去执起她一只脚。
慕九打定主意不让他有机可乘，因此立定不动，并且手上剑尖还直指向他颈窝：“为什么阻我办案！”
陆压望着珠光下寒光闪闪的剑刃，说道：“我要是不阻，你是不是决心把林见儒杀了不可？”
慕九沉脸没动。
在当时那刹那，她确实是想杀死他的，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那么疯狂的他，就恨不能立刻将他给杀了。可是现在，或许是冷静了下来，她情绪又已经不再那么激动。
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任何一个人被逼到那种地步，也是会激起血性来的吧？
“这关你什么事？你莫非想利用他把六界搅得不得安宁？”
她把剑又往前伸了两寸。
当然，她知道自己是杀不了他的，但是难道因为杀不了，就连指责都不敢吗？
说到底，林见儒也是因为他才走到今天这步，如果不是他给他法力，他根本不可能这样！
她还记得他跟她发的誓，记得他是怎么放弃利用梁秋婵的想法的，没错，她是曾经误会过他，可是却没有伤害他，也未曾让他去冥元骗人，让他与整个冥元为敌，一直把他引向这条路去的人是面前这混蛋！他才是罪魁祸首！
“他就是死在我手上，那真正的刽子手也是你！”
她寒眼瞪着他，不留情面。
陆压静默片刻，将鞋子置在她脚前站起来：“你自己穿吧。”
慕九一面咬牙一面将脚套进去，一面穿还一面死死地瞪着他。
“这是他的宿命，如果他不走上这条路，很多事情将会改变，为了顺应天意，我也没有办法。”
陆压尽量跟她解释。
“闭嘴！”慕九恨恨道，“我看是你自己想把他推到前面当傀儡，然后在后面坐享其成吧！林见儒可是说过是你输的法力给他，让他成魔的！没有你的法力他能成魔吗？你还偷偷炼制六灵呢！要是没鬼，你搞这些做什么！”
“这自然有我的道理。”陆压道。
“那我也有我的道理！”慕九将剑抬起又指向他胸口。
陆压无话可说，想起她的倔性子，恐怕是说不通的。
想了想便退后两步，越过她推开旁边那扇门。
屋里灯火遁声亮起，映出一间宽敞又华丽的殿室来。而光亮顺带也将门外这一小片映得辉亮。
慕九略顿：“这是哪里？”
陆压给了她一个背影：“我家里。”
他家里？
慕九狐疑地眯了眼。
扫视两眼四处，看着空荡荡连个灯笼也没有的头顶，说道：“你是鬼吗？为什么死气沉沉？”
他背对她站了片刻，才转过身来：“我不是鬼。之所以死气沉沉，是因为家里还没有女主人。你总该知道，一个家要是没有女主人打理，总是有些不成样子。”
他虽然这么说着，但神情里又看不出身为光棍该有的忧虑，这模样倒令人觉得有丝熟悉。
慕九想不起来这份熟悉来自于哪里，也不知道该不该信他，但注视了他双眼片刻——想想还是姑且信着吧，因为就是不信，她好像也没有别的什么办法。
“你劫持我有什么目的？”她问，“只是为了阻止杀林见儒？”
“谈不上劫持。”陆压在门槛上坐下来，摸出不知从哪里得来的一把松子剥着，说道：“这次把你带回来是因为你灵力有失控的征兆。为了不让你被灵力反噬，所以我把你带走了。”

第三百六十八章 身为囚徒
“你有那么好心？”慕九冷笑。
“我有那么坏？”
慕九睨他：“说不准。”
陆压拿眼刀剜着她，一颗接一颗地剥着松子。
慕九也盯着他的动作，上次在北荒地下，他也是剥着桔子，结果给她吃，难道这松子也要剥给她？
“我可不喜欢吃松子。”
“我又没说要给你吃。”陆压把剥好的一把松子仁仰脖拍进嘴里，大口嚼起来。
慕九气噎。
看着面前无赖的他，她沉吟起来。
事实上她也弄不清他劫持她有什么用处，总不能也想让她变成女魔头？
但他有了个林见儒，这样做的可能性也不是很大。
她皱眉打量他：“地灵涡的结界可是你结的？你习的为什么是陆压的玄明气？”
“这些事情你日后总会知道的，我现在还不能说。”
青衣人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拍拍膝盖上的松子灰站起来：“我的任务就是把你带回来，你灵力有汹涌之势，我得帮你压制压制。所以这几天必须住在这里，不能乱跑。”说完他又道：“还有，明天我会把灯笼什么的都装上，今夜你先回屋里歇着。”
他说要把她带回家里说的好自然，好像这也本就是她的家一样。
慕九略有无语。
不过这次既然有门有窗，难道她自己就出不去么？
她瞥一眼那扇果断掩上的门，掉转头走出来。
到了空旷处，先腾云起飞试一试，倒是顺利到了半空，放眼望去这“宅子”的规模竟然比她想象得壮阔得多，这非但不是座宅子，而且还是座甚为宏大的宫殿！只是这宫殿四处黑暗冷清，不知为何竟连丝人气也没有。
她再试试往宫殿外飞去，到了城墙处却动不了，这里竟设了有极强的结界！
“混蛋！”
她踹了两脚宫墙。
难怪他会那么放心将她置在外头，原来是吃准她出不去。
这下她也不得不留下来了。
往他住的方向瞪了两眼，她认命地折转了身。
她并不想回刚才的屋里。
也睡了那么久了，又在这么奇怪的地方，哪里会有睡意？她看看庑廊四处，决定还是先熟悉熟悉环境。陆压还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万一他回去后找不到她他会着急的！她必须寻找机会，不能再在这里呆太久。
她举着夜明珠在偌大的地灵宫里四处游走，一重重一间间，不曾遗漏，而屋顶上则有青色的衣袂在夜风里翻飞，那目光也像明灯，在夜色里忽闪。
直到天明时分，终于把大半个宫殿走完了。
但也真的仅仅只是走完大半个而已，四处很黑，而且她也不知道有无危险，所以并没有进门细看。
最后到达她醒来的屋子时她最终还是进了去，如果说有危险，那么这间殿室应该算是所有殿室里最为让她安心的了。毕竟这里头是什么状况，至少她是清楚的。
她抱着长剑歪在床上，竟然也沉沉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天色大明，鞋子脱了，剑也被摆在一边，身上盖了被子，就连钗环也都给取了下来。
她立刻爬起下地，套了鞋到门外，往东的角门开了，空落落依旧没什么空头。往西这边长廊里，却挂起了两排灯笼，地上也摆着好多个，青衣人站在廊下，仔细地将细绳穿过灯笼顶上的小银环，再结上银钩，往廊下挂去。
慕九没想到他还真挂起灯笼来。
就她这一个囚徒而已，有这个必要吗？
她掉头回到房里，把门一关，伏在桌上出起神来。
她不知道这是哪里，出不去，瞧着这四面荒芜的样子，只怕也从来不会有客人什么的。
上官笋他们发现她失了踪，应该会立刻回天庭找陆压，但陆压去了洪苍还是哪里，不知道他能不能及时赶回。如果能赶回的话他当然会立刻找他，然而上次青衣人劫她的时候他并没有找到，那么这次能不能找到也未可知——
这个青衣人，到底跟她有什么瓜葛？
上次还没察觉，但这次瞧着的确像是与她甚为熟悉，他还知道她体内有蹿动的灵力，还要帮她压制，这就是说他定然知道她来历了？
这家伙尽干坏事儿，她上辈子该不会也是个魔头，曾经跟他联袂携手横扫天地？
她有这能耐？
如果不是，那他是想干什么？
她想了想，趴在桌上往外一望，哪知道头还没探出窗，就先已撞到了一副铁板！
“既然起来了，就出来帮忙！”
陆压从外伸出手，直接将她拉出屋来。
慕九想骂娘！
到了庑廊下，陆压先从身侧拿出盘装着不知名的鲜果给她，然后拿着丝线告诉她要怎么做。
慕九捧着盘子，想迎面摔到他脸上——到底因为看到他后背处汹涌冒出的真气而偃旗息鼓。
算了，先忍忍，等陆压来了再说。
她认命地吃着果子，给灯笼上绑线。
背对着她的陆压唇角上扬，阳光照在他脸上，泛出柔和又耀眼的光泽。
此刻的地灵宫带给他完全不同的感觉，之前也许是悲伤填得太满，连带着瞧着这宫殿也觉得压抑，但是现在哪怕仍然草木皆无，他也觉得充实愉悦。
“你每天住在这里吗？”慕九问。
“也不是。有时候我也会出去的。”他挂上只灯笼，又拿起一只来，“不过大多数时候在这里。”
慕九凝眉：“那你出去的时候，就是给我制造那些麻烦案子的时候吗？”
陆压没有回答，手下动作着，没有看她，但是浑身上下洋溢着安然自在。
慕九皱了眉头。虽然事实上她是没有在这些案子里受到实质性的损失，甚至是还得到了不少善缘，可是她不喜欢被人愚弄。而且他们素不相识，他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做这些案子来帮她呢？关键是，他居然还害得林见儒成魔！
“如果你不把你的企图告诉我，我说不定就会强行冲破结界闯出去。”她盯着他的背影阴下脸。“你出不去的。”陆压道。见她脸色瞬变，立刻又道：“你什么都不要问，安安静静在这里把灵力养回去，我会让你走的——当初，如果你还想见陆压的话。”末尾他补了一句，然后深深看她一眼，掉头去挂灯笼。
慕九被“陆压”二字弄到愣住，人也没出息地怂下来。

第三百六十九章 不归之路
他玄明气比陆压还要厉害，她最好还是不要与他硬碰硬的好。
说到玄明气，她又凝起目光，——按理说世上只有陆压的玄明真气最为厉害，他能输玄明气给林见儒，那他会不会有可能是陆压？
那如果他是陆压，那她身边的那个陆压又是谁？
该不会那个是假的吧？
——不会的！
她确定。不光是她对他有信心，而且慕容显和子境他们都确认过，怎还会有假。
然而真的陆压的五官与这青衣人并不像，就算变换容貌于他们来说可谓不费吹灰之力，可他如果是他，那他为什么要掳她？为什么要隐藏身份？为什么要帮林见儒？在昨日那种关键时刻，陆压不是应该帮着她将林见儒一举击毙才是吗？
如果是分身——在北荒她离开青衣人回到陆压身边的时候，他的焦急担忧不是假的，事后他的醋意也不是假的，如果说那是他的分身，那么难道他会连自己分身在外做些什么都不晓得？
“帮我递下剪刀。”他忽然扭头朝下冲她出声。
她回神，将凳子上的剪刀递给他。
这宫里应是没有梯子，他也没有化个出来，只踩在张小矮几上，好在他个子够高，这也就足够了，他将灯笼挂上去，然后又将它扶一扶正，才跳下地来。
眼下问什么他应该是都不会说的，要想知道，看来她还得想办法再刺探。
如此打定主意，竟是放松下来，见地下还有十几只灯笼未串线，遂学着他的样子摆弄。
林见儒一路向北进了雷灵山，这里是北荒与九州交界，人烟荒芜，灵气充沛，且上古帝王大羿也葬身在此，是处不错的栖身之地。
他挑了棵大红枫树，掘土将梁秋婵葬下，墓碑没有刻字。
他在坟旁搭了座简陋的木屋，住下来。
如今天庭他是肯定回不去了，说不定上官笋他们回去之后，巡察司那边已经有人在搜捕他。他如今已成了丧家之犬，真真正正没有回头路了。他也不知道有没有后悔，或者说，具体在哪件事情上后悔。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无辜，他想杀的只有姬敏君一家，如果华清不伤害梁秋婵，不带那么多人来围堵他，他不会杀的，如果不是梁秋婵扑过去缠住慕九，他也不会打死那么多人来引开她的怒意的，这些事上，他从不后悔。
唯一后悔的是他大意了，不管是不是他杀的，梁秋婵终归因他而死。
他可以杀一万个伤害过他的人毫不眨眼，但他这辈子，所遇到的能带给他慰藉的人不过那么几个。
而如今，生他的那个人有了自己的人生，曾与他肝胆相照的那个人正在奋力捉拿他，互相伤害过的那个人又已经因他而死，他开始感到一种无尽的孤独。
他终于把仇报了，但是并不开心。
他知道自己已经入魔，可以肆意妄为，反正最后都要灰飞湮灭，却也并没有觉得多么畅快。
他要的人生原本不是这样子，他要的是朝花夕拾，晨出晚归，小门小户，安居乐道的生活。
刀光剑影这些，他不需要。
但是现在，他是怎么把人生过成了这样？
他的人生路上布满了错误，哪怕余生还能再遇上再对他诚心诚意的人，他也没有办法回应了。
他忽然觉得，或许他当初就不应该逃，就留在当场，让慕九一剑杀死也好，如果他注定要死在她手里的话。他已经厌倦尘世，即使成了仙，也未必快乐。但是，梁秋婵不能白死，他也不能白死。如果他逃不过死亡的结局，那么他也要拉着整个冥元陪葬！
他站起来，握了握拳，走到梁秋婵坟前蹲下，给她添了一抷土。
“我此去，必定世上就没有林见儒这个人，愿你来生平安，所有付出的感情都有回报。”
他站起来，深深再看一眼坟头，转身步入丛林，而后大步离去！
而他消失在密林里之后，却又有个人缓步走出来，到了梁秋婵坟前站定……
夜暮降临时长廊下就已经亮堂堂一路。
昏黄的灯光给这冰冷的宫殿带来一丝温馨气息，看着自己落在地面上的影子，慕九终于开始觉得这里并不再死气沉沉。
但她晚上还是不想睡。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都让她缺乏安全感。她想念陆压，想念小星和阿伏他们。青衣人说要帮她压制灵力，也没见有什么动作，当然她也是不敢真让他近身的，万一他像对待林见儒一样，也让她成魔什么的呢？
她每天就在屋里呆着，或者外出瞎转悠。
她不知道要在这里呆多久，也不知道灵力怎么样才算是被压制回去。这种不知底限和未知让她焦虑。
但是她不去找他，他基本上也不会出现，也不会管她做些什么，从这点上说，倒是还算自在。
白天她沿着无穷无尽的庑廊漫游，记下许多座宫殿的名字。但是看来看去也没有什么区别，因为除了大小与方位不同，基本上处处都是一样的，空无一物，除了她自己与青衣人住的地方。
她又开始在自己住的这殿室里外转悠。
这殿竟然里面还有一进，有几重连通的殿宇。但也是空落落的，连灰都没有。
她倒回住的这间屋子不住倒腾，倒是给她翻出大摞书来，居然并不是什么修仙秘籍，而是人间怪志民俗一类，还有些趣闻杂谈，儒道典史，翻翻打发时间倒也有趣。
夜里她就坐在挂起灯笼的庑廊下望月或者遐想，有一天她居然在房里发现了有笔墨笔砚，便就也搬了张凳子出来，站在上头给灯笼们描花。
她觉得这样很不可思议，她什么时候做过这么奇怪的事。
但是却又因为终于找到了件可以消遣的事情而略感欣慰，她在灯笼上绘着花鸟虫鱼，各种各样的陆压，然后是小星、阿伏、睿杰、上官笋，然后把子境也画了上去。
还有他们住的院子。
她在疑惑他到底要怎么帮她压制灵力，因为这几天一直没见他。当然同时也是有些惶恐的，万一他再也不出现了怎么办？她怎么出去？

第三百七十章 我去你的
还好当天夜里他就回来了，房里亮起了灯。
慕九第一时间冲过去：“你什么时候给我御灵？”
“明天。”陆压道。
“要多久？”慕九又问。
“快的话十来天，慢的话半个月吧。”
这个时间慕九还是能接受的。
有上次在北荒他的爽快在先，她选择相信他这一回。
翌日早起她便到了他房里。
陆压没再说二话，立刻着手替她顺起气来。
林见儒已经开始行动，他已经不能再拖了，慕九必须尽快出去，这案子还得她来做了结。
而他也只能回去做原来的陆压，并不能干涉“青衣人”的行动。
十天很快过去。
慕九觉得自己并没有什么变化，但是青衣人却说她可以走了。
她当然很高兴，但是又觉得爽快到简直有点恨不能赶她走的他看上去有些异常。这些天他并没有与她有别的什么接触，可以说除去替她御灵的时间他们是见面的，其余她并不知道她在哪里。现在她才终于明白他整那些灯笼的目的是什么，原来是早就打算把她一个人丢下来！
慕九心里郁闷，不过看在他并未为难她的份上，这些也不必计较。
第十二日收工之后，他率先站起来：“你可以走了，去准备准备，半个时辰后我会送你出去。”
慕九没什么好准备的，她说道：“现在你总该告诉我，这是哪里了吧？”
其余什么她都可以不问，唯独他落脚的地方是非知道不可的。
至少日后她若要寻人，也可以带着陆压直接过来。
陆压为防让她看出什么来，这些日子刻意避着她不见，眼下她问到这里，就犹豫了一下。
“难道这都不能说？”
他顿了顿，说道：“地灵涡，这是地灵涡。”
不管怎么样，她已经是对他起了疑了，如果让她带着疑虑回去，必然还会缠着他四处寻找，杀他为林见儒偿还公平什么的，事情或许会更复杂。倒不如告诉她去处，也省得她胡思乱想，把手头的正事给耽误了。
慕九果不其然倒退了两步！
地灵涡……
这是地灵涡，她居然到了地灵涡！
“万年之后六灵会有个劫，所以这段时间我住在这里。我得在那之前将它们灵力增补加强。”
慕九张口结舌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以为地灵涡于她就如凡人于天界的距离，她永远也不会跟这个传说中的圣界禁地有任何关系，可她没有想到她不但进了来，而且还进入了它的核心之地！
她忽然就明白这片土地为什么会这么荒芜了。
传说中地灵涡灵力超强，方圆千里寸生不生，道行弱些的还有在威压之下灰飞湮灭的可能，全六界也只有这么个地方有这个特征，可是她却居然住在了地灵涡，区区两三千年的修为居然也没有被威压震得粉身碎骨！
“所以你在东昆仑修灵，让黄斑虎炼鬼灵，又将魔界的魔灵石盗走，都是为了给六界之灵添灵？”
“可以这么说。”陆压点头。
慕九深深地难以置信！
他说他炼灵是为了帮六灵渡过的劫难！
他开玩笑吧？
把她三岁孩子哄？
他分明就是把林见儒害得踏上不归路的罪魁祸首，他怎么可能担起帮助六灵渡劫的职责？！
“你——”
“好了可以走了。”
陆压不给她机会往下说，招来团浮云，接着便将她往宫外送。
慕九话没说完，拼足劲地要回来，但她身后就如同有股巨大吸力似的，将她径直吸出了这片宫殿去！
“我去你的！”
她气得在云上大骂，但这样往下看去，景物果然渐渐熟悉，过了北荒又是雷灵山，然后是大片葱郁山丘林田，再之后便是去往南天门的路！
陆压这里等她走后，也随后出了门。
为免她起疑，他还得拖延个两日才能露面。
再想想接下来他得朝夕与她相处，做着“青衣人”的同谋，便禁不住头疼，先把他与她后世之事撂开一边不说，要想完全把她瞒住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他开始也有些后悔，如果不知道这一切，他也就不用这么伤脑筋。
慕九进了南天门，看着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筑，停下来并没有往前走。
她始终觉得青衣人让她走得有些仓促，且连话也没让她说完，他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她？
——当然，他瞒她也不稀奇，但她怎么总觉得他瞒着的事跟她有关呢？他一方面表现得与她很熟，一面又藏着掖着，这事跟她无关又怎么可能？他怎么总觉得他赶着去做什么事，还不能让她知道？
“九九！你回来了？怎么站在这里？”
正在这时，面前忽然传来满满的惊喜声，小星挎着篮子，雀跃着跑过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冥元的事情处理完了吗？上官笋说林见儒杀人了，闹出好大动静，连天庭都知道了，刘大人到过咱们家好几次了呢！咦，陆压呢？”
慕九被她这连珠炮似的一番话打乱了神思，回神道：“陆压没回来么？”
“没有呢？他没跟你在一起？”小星也表示疑惑。
慕九摇摇头。
陆压居然还没有回来，看样子连音信都没有，那他这段时间去哪里了？
她心下微动，有什么影子在她脑海里闪了闪。
“我们先回家，正好我买了你爱吃的香椿！”
小星高兴地挽着她往家里走。
慕九也高兴见到她，一路说着家常，又道：“刘大人也来过么？”
“昨儿还来了呢！那会儿我不在，上官笋接待的他，大约是要寻你商议冥元的事情。”
冥元如今还不知道怎样呢，慕九也惦记这个，这里就快步向前，径直奔回了家中。
上官笋和阿伏第一时间赶出来，门下迎住了她：“你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我就得寻去至尊天了！”
阿伏激动得不能自已，呜呜地缠着她的脚不肯放松。
慕九赶忙说道：“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我被青衣人带去地灵涡了。”
说着她便把事情简单跟他们说了说。青衣人和她体内封印着巨大灵力的事情大家都知道，这没有什么好瞒的。但是大家听说她居然被青衣人带去了地灵涡，果然都愣了有半晌：“你去了地灵涡居然还活着回了来？”

第三百七十一章 骗人不易
慕九也说不清楚，但事实就是如此。
她不但去了地灵涡安然无恙地回了来，而且还在那里住了大半个月，光这点都够她跟人吹牛吹很久了吧？
不过她认为这完全是青衣人法力强大所至，一时间也跟他们说不了那么多，说也说不清楚，便就暂且先把这页揭过，问起冥元那边的事情来。这里又着睿杰去传李毅，毕竟她这一回来就得立即去见刘俊，还得先把事情捋清楚再去为好。
上官笋说道：“你跟林见儒打着打着，他带着梁秋婵跑了，你也跟着不见了，当时黑灯瞎火的，场面又混乱，我也不知道你怎么就失踪了。正想找冥元老那帮老道理论，还是李毅眼尖说看到你被人劫走，后来冥元的事我也不管了，随着他指的方向追了一两千里，也没有你半点踪迹，后来就回了冥元。
“华清死了，姬敏君那一堆也全都死了，冥元着实乱了些日子，如今在选新的掌门，虽是把追杀林见儒天天当口号挂在嘴上，但却没见人有行动。想来也是怂了，人家把华清都杀了，还怕杀多几个喽罗？当初他们怎么欺侮的人家，想必还记得清楚呢！
“所以掌门的位也也没有人敢坐，倒是门下弟子已经逃散不少了。”
他在冥元呆了几天，任务就是打听线索，自然对林见儒的往事已有耳闻。
这边厢李毅又接着道：“大人回来真是太好了，刘大人几乎天天派人来咱们衙门问大人有消息没？冥元出这么大件事，太上老君又正在严抓教内纪律，兜率宫与天庭都在给咱们施压，要求尽快把林见儒捉到正法。
“刘大人因为这案子是交给大人办的，近日一直跟上面在拖延，好在大人回来了，刘大人估计也能松口气。”
慕九有些歉疚，这件案子她原本就没有尽力去办，而刘俊却是一片好心，没想到现如今居然还连累他被催促。这里连忙就着他们俩重新把案情述说一遍，自己看过之后打发他们散了。
夜里再把案情润了润色，翌日她就拿着去了衙门。
陆压这里等慕九回了家，便扭身去了洪苍。
子境也在这里等他，跟山里的小胖墩儿们打成了一片，但不知鸿钧上哪里溜马去了，准提反正每日里弹琴作画，打坐念经，皆不耽误，每个人都逍遥得很，现在最郁闷的人反倒变成他了，他纵然法力无变，却没戏子那等会做戏的本事，到底要怎样才能保证在慕九面前完全不露馅？
这几日他便在山上酝酿怎么做出一回他久别未归该有的样子，以及还有这些天他究竟干什么去了？
撒谎骗人固然不对，可既然都逃不掉了，那就装得像点。
再说慕九这里，到衙门直接去了巡察司寻刘俊。
诚如上官笋与李毅所说，冥元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天兵营怎能不加理会？身为事主的姬敏君虽然死了，但天庭既已备案，且慕九也带着人去了当场，这件事便无论如何也无法善了。再者太上老君那边因着离航的事丢了个大脸，得知下界还出了林见儒这样的弟子，自然也无法轻饶。
天兵营在天庭与兜率宫双重施予的压力下，也不能不抓紧办理。
如今首要目的便是寻找林见儒下落，抓到他了什么都好说，可刘俊等了慕九个把月还不见她回来，也做了换将的打算，昨日里听说她已经回来了，却是也松了口气。
这次还想让她办这案子，倒已并不是想送她人情，一是因为她已是这案子的经办人，二则是因为知道她身后还有个陆压，有陆压从旁帮着，林见儒便无论如何也跑不了，既是如此，他又何苦再临阵换将浪费精力？
自然，他不免也问起她这些日子的去向。
慕九少不得又把被青衣人劫去地灵涡的事情给说了。刘俊表现出了意料之中的震惊，毕竟地灵涡乃是六界禁地，没几个人有这本事进入，更别说慕九这种只具有浅薄法力的仙修。但因为青衣人的事情他事先也曾听她说过，因此只屏息了片刻倒是也接受下来。
“这么说来，这青衣人当真十分厉害。”
“还不止如此。”
慕九接着把她在冥元查得的消息，包括早前就知道林见儒杀了林燮和姬佩芳，还有林见儒说他在冥界的遭遇也和盘托出给他。原先她虽与他提到过青衣人，却并未曾说得这般详细，但这会儿隐瞒已经没有意义。
“这青衣人居然连陆压也能挡住，令我十分震惊，如今不光可以肯定林见儒入魔与他有关，而且绯衣的下落恐怕也确实只有他知道了。我完全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他说他帮助六灵渡劫，可他为什么又要这样害林见儒呢？”
她苦恼地揉着额角。
刘俊整个人都因她的话而变得懵逼！
他这个原先死也不肯收的属下，她不但有个身为至尊天上神的未婚夫，在离航那样的上仙都难以抵抗的地灵涡呆了个把月，而且还跟个比她未婚夫还要厉害的青衣人颇为有缘，她到底是个什么来路？——对了！她体内还有股能震破东昆仑的巨大灵力！
“你，你确定你说的都是真的？”
慕九抬头，默半刻道：“撒谎你能让我马上成仙吗？”
刘俊咳嗽。
她好像确实也没有什么理由说谎。
最起码她未婚夫是陆压，这点可是他亲自证实过的。
他花了半盏茶时间使自己冷静，然后道：“照你的意思说来，林见儒之所以会走到今天这步，都是青衣人造成的，可林见儒又没疯，他怎么做，怎么选择要走的路他自己不知道吗？怎么能全怪别人？”
“可没有他的法力，他起码不会这样吧？”慕九叹气分辩。
她也知道罪责并不全在青衣人，但又怎么能推卸责任呢？
如果没有他输法力，他怎么可能变得这么疯狂？
——不过细想想也是难说，到底他们仇恨搁在那儿。就算林见儒不去撩冥元，冥元也容不下林见儒，如果一定要说有祸凶的话，应该还是冥元吧？如果当初林燮不是这么始乱终弃，如果姬敏君不是这么心地歹毒，或许一切都不同。

第三百七十二章 总算来了
刘俊斜睨她：“可他杀林燮和姬咏芳的时候青衣人可还没有出现。
慕九扶着杯子点点头，人若有恨心，外因都是其次的。
再反过来说，林见儒的经历是有可悲可怜之处，可凭着白来的法力去骗人这可不是青衣人让他做的，也没有人逼着他回冥元当什么长老。如果他能选择跟华清提出要脱离的意愿，那么凭华清对他体内玄明气的敬畏，那么他没有道理会强留他不放。
说到底，还是他骨子里那股耻辱感支配了他。
她一点也不后悔杀他，如果那天他死她剑下，也不会觉得他死得冤。
只不过想起前前后后，又觉得他这一生未免太过悲催罢了。
刘俊点点头，缓缓吸一口气站起来，踱步道：“如今天上地下都搜不到他踪迹，这事说不定与青衣人也有关联。不过我总觉得，他都走到这步了，恐怕也不会轻易跟冥元了结，你带些人去冥元看看，必要的话留几个人下来守着，或者埋伏在附近，兴许会有线索。”
慕九深以为然：“我回去布署一下，这就下去办。”
刘俊唤住她：“你们家那位莫非还没有回来？”陆压要是在，一定能很快找到他的。
“还没有。”慕九摊手，“我也正纳闷呢。”
刘俊摆摆手，让她出来了。
这几天便就一面翘首盼着陆压，一面忙着寻林见儒的踪迹。
但其实也并不紧迫。
天兵营那边催归催，只要看到你们有动作，他们也不曾追得太紧。毕竟这案子虽有让人惊奇之处，却也算不上惊天动地的大案。
而刘俊更是不急，既是有着陆压这种大靠山的她回来了，他还愁个啥？
什么青衣人也好白衣人也好，陆压就是被他挡了一次，还能让他挡一辈子不成？陆压打不过他，难道他顶上那三位还能打不过？所以他反倒比之前轻松起来，每日里按时上下衙，得空还约人喝个小酒什么的。
当然上衙的时候他也没曾虚度，到底案子早了结早好，这几日他也帮着慕九琢磨案情。
慕九整理完所有卷宗后，也带着李毅他们去往冥元巡视。
遭受重创的冥元气势今非昔比。
碧连峰姬敏君母子双亡，姬佩芳也深受重伤，林燮这一脉便等于灭了。
门下弟子收拾完姬敏君二人后事之后纷纷偷溜下山，要说林见儒最恨，莫过于碧连峰的人，当初他在山上的时候谁没往他脸上吐过几口唾沫？谁没在他被苛责时踩上几脚？如今姬敏君被灭门，他们不赶紧逃难道还等着死吗？
于是不过个把月时间，整个山峰便空了下来，到处透着凄惶之气。
华清死后掌门之位无人肯坐，长老们自恃法力高强，不惧林见儒寻仇，但是也不想当这个出头鸟。于是碧连峰的事情也无人去管，等于放任自流。而他们则各自为政，山门紧闭，除了本门师兄弟叩门，余者谁也不见。
因此慕九他们登门时还费了老大一番功夫。
林见儒当上冥元长老乃是因华清力捧，正如他当夜所预料的，事出之后，整个冥元的茅头都指向了他。哪怕他被梁秋婵杀死，在安葬上，包括当初他属意为新任掌门的留灯真人也未曾给予于掌门应有的体面，只是在历任掌门埋骨之地选了块地作为他的栖身之所。
慕九大略地了解了下现状，然后留下几个人驻守冥元，便就与李毅去了冥元西边的坟场上。
西边坟场埋着姬敏君一家四口，包括林燮，但是姬咏芳的尸体留在绝魂崖。
现下正值春天，不过月余光景，坟土上已经冒出草尖来。
除了当初落葬时留下的痕迹，其余并没有最近来人的气息。
这么说来林见儒应该是还没有来过。
她交代李毅留下几个人，然后回了天庭。
她不是不知道这样一来会打草惊蛇，林见儒那么谨慎，他还不俱备扫荡冥元的能力，如他要行凶，必然会先来打探，如果知道李毅他们在，多半不会出手。
可她还是想这么做。
或许她打心底里还是希望他能惊走，从此悬崖勒马吧。
当然她更不愿以冥元的人为饵来钓他，她不想处心积虑地捉他，如果一定无可避免，她也希望是堂堂正正对上。她觉得凭他，还是当得起这份尊重的。
如今忙碌了几日，而后便也清闲了。
但陆压还是没回来，她开始有点着急。
这可不像他，如果没出意外的话他一定会有消息来的！
这日交代了上官笋再去洪苍看看，傍晚她刚从衙门回来，还在门外她居然就听到院里传来熟悉的声音：“……功练得怎样了？两个人谁有偷懒？”
慕九心下血潮乱涌，脚步一跨就进了门！
“陆压！”
院里桃花树下架着凉簟，陆压一身素衣盘腿坐于上方，束起成髻的墨发一丝不苟，幽幽木樨香随风轻轻传来，不是他又是谁？！
她飞奔上去，将他抱住：“你总算回来了！”
陆压被她这么一抱，鼻腔忽然也有点发酸，他双手接着她：“是不是等我等急了？”
“你说呢！”她站起来，往他胸口捣蒜似的连捶了几拳，大声道：“你要是再不回来，我怕我都要认不出你来了！”久别重逢的激动，竟使她全然忘了旁边还有这么多人在，“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你都不知道我这些日子都遇到些什么事！”
“姐姐！师父早上一回来就问起你了，还给你带了许多花！”
阿伏忍不住插起嘴来。
“真的？”慕九心里喜滋滋，赶紧跑回房，一看果然桌上瓶子里插着一大把香艳的芍药牡丹。
陆压跟进来：“前些日子我在洪苍，谁知道我师姐突然传我回去办事，所以耽搁了这么久。这花是从顺道她宫里采的，还行吧？”
“甚好甚好！”慕九虽不是什么风雅之人，但女孩子哪里有不喜欢花的，因此也是极高兴。
陆压望着她，不觉扬起唇来。

第三百七十三章 疑神疑鬼
这第一关便等于已经过了。
陆压把心放下，在她后头坐下道：“好了，现在告诉我，你最近遇到了什么事？”
慕九闻言立刻从花前来到他面前，说道：“事情大发了！”
说罢，她把他离开之后，领命前往冥元办案，然后林见儒大开杀戒，她又在关键时刻被青衣人带走的事情给说了。
“他说他住在地灵涡，还说做那些是为了帮六灵渡劫，我不相信，如果他是好人，只是为了帮六灵，那他为什么需要做那么多不合情理的事？绯衣他们的三角恋，敖家与云家的瓜葛，还有林见儒，我不相信他的目的只有这么简单。”
她望着陆压，脸上一扫方才的愉悦轻松，变得凝重起来。
陆压沉吟道：“别的事不好说，不过既然他还帮你压制灵力，想来这话也有几分可信。至于他这么做究竟有什么目的，说不定他有他难言之隐呢？别人的隐私我们不用去关注那么多，只要他没做坏事，没伤天害理就行。”
“可他不知把绯衣弄去了哪里，又害得武德被斩断仙根，还有梁姬与世殷分别几百年，这些事，难道不算伤天害理？”
“凡事不能看表面。他没犯事，我也不能把他怎么着，就比如林见儒，就算我知道他有邪根，他没有伤害到无辜，我也不能把他怎么样。”陆压摊手，“总不能因为他看起来不像个好人，就断定他一定会做坏事，就不分青红皂白把他灭了。”
慕九凝视他，屏息了半晌才说话：“我怎么觉得你在帮着他说话？你认识他？”
陆压微顿，面色不改说道：“怎么可能？我见都没见过他，怎么会认识他？”
慕九眉尖拢起：“你不认识他，那你怎么知道他是有难言之隐？”
“我就是猜的。”陆压慢吞吞道。
慕九深深望着他，继而半伏在桌上：“这些日子，你去办什么事了？”
“哦，”陆压拿起盘子里的桂圆剥着，说道：“师姐说她的法器坏了几件，让我修修。我修的时候恰巧我大师兄又回来了，然后问起我最近都干了些啥，让我别东奔西跑的，我着实哄了他几日，这才寻到机会出来的。”
慕九望着他剥桂圆的手，忽然起身跑出去，到厨房里装了盘松子回来，推给他道：“你剥剥这个。”
“我不爱吃松子。”
“不让你吃，你就剥。”慕九道。
陆压对着盘子凝神了半晌，这才慢吞吞拿起粒松子放进嘴里磕起来。
慕九一直盯着他磕了十来粒，这才把探出去的身子渐渐收回。
青衣人剥松子是徒手剥的，而陆压是牙齿……这习惯不一样。
难不成是她太疑神疑鬼了？
“行了么？”陆压指着桌上一堆松子壳。
她摆摆手，心不在焉地站起来。
她知道陆压与青衣人不可能是一个人，可有时候她却又有种异样的感觉，比如说在陆压这里觉得他像青衣人，在青衣人那里觉得他像陆压——其实并不是很明显，在有这种感觉的当场她并没有觉得他们相互相像，但事后冷静一想，这感觉却又隐隐绰绰。
就比如现在，陆压并没有哪里不妥，她就是觉得跟他亲昵得好像分开没多久，而青衣人对她的态度也来得太亲近了点，他说他叫阿陆，诚然世上同名同姓的人也不知有多少，可怎么偏偏是叫做阿陆，又是莫名对她这么熟络的人呢？
“陆压，你有没有事瞒着我？”想到这里她转过身来，望着正吃着桂圆的他。
“没有。”陆压回答得十分利落。
慕九相信他。
就算她仍有疑惑，也还是无条件相信他的话。
她到底为什么会有那种感觉呢？太奇怪了。
陆压等她出门后，手心也是攥了一拳的汗。
他就知道这事没那么容易瞒过去，她对相信的人和事很相信，但一旦起疑，若不刨根追究到底也是不肯轻易罢休的。他只希望日后这样的考验来得少些，不然的话他迟早要露馅。
晚饭桌上慕九就恢复常态了，她跟小星一起张罗的晚饭，给陆压蒸了鲤鱼，又拌了香叶豆干，家里饭桌上好久没这么齐全，大伙喝了点小酒，十分高兴。
她也并没有为着心里的疑问盯着陆压不放，不愿因为这些事情破坏了他们之间的关系。疑惑归疑惑，没有真凭实据，瞎猜疑只会徒增烦恼。
这夜里两人在露台上说话到半夜，翌日起来，她就找他搜索林见儒的下落了。
陆压就是盼着她能早结案，早些积满善缘，因此极力配合。
但是林见儒的下落他却是不能告诉她的，一切还得按照原来说好的来。
所以基本上没有发挥到什么作用。
他这里给不出林见儒下落，慕九就越发疑心是青衣人弄鬼。她让他带她去地灵涡，陆压就道：“就你那点修为，去了还不化成灰？我当然不能让你冒这个险。”事实上她是六灵之女，哪怕生下来没修成半点仙根，六灵也绝不会伤害她，所以她能够进出无恙。
慕九就说：“我在那里住了半个多月也没见怎么着。”
“你不是都说了有青衣人护着你吗？”陆压接的也很顺口。
慕九盯着他，又说道：“我发现你现在怎么都不吃醋了？也不怀疑怀疑我在地灵涡那半个月跟青衣人有没有发生点什么？我跟你说，那个青衣人长的也是不错的。”
“我当然吃醋。但是我选择信任你。”陆压直面她，两片龟甲在手里一下下地摆弄着。
慕九败阵。
难道真的是她太疑神疑鬼了？
夜里没事她就跟小星说起，小星又没像她那么关注陆压，仔细想想也没觉得他有哪里不对，只说道：“这样不好么，动不动吃醋多烦，我看着都累。”
这么说倒是也有道理。她于是也就把这层抛开了。
小星看她不纠结了，想了想就放了正在叠在衣裳了走过来，跟她说道：“前阵子你不在的时候，上官笋的母亲来了。”

第三百七十四章 少年的爱
“唔？”收拾着妆台的慕九抬头，上官家有人造访不是稀罕事，毕竟他们家宝贝幺儿子在这里。但是每次来的都是上官笋的父亲，他母亲倒是从来没单独来。“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情？”出于职业本能，她这么说道。
“没有出什么事，她说她就是来看看。”小星伴着她坐下来，然后疑惑地从袖口里掏出对碧澄的暖玉灵镯来，说道：“她拉着我说了好一会儿话，然后还送了这个给我，我不肯要，她就执意套我腕上，说只是表达一点心意。九九，你说她是什么意思？”
慕九望着这镯子，也是愣了。
拿起来一看，镯子里还藏着丝丹红，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她还说了些什么？”
“也没别的，就问了些日常，还问我他们家上官笋有没有捣蛋？有没有觉得他有什么难以忍受的毛病？说她可以让他改。我觉得好奇怪，上官笋一直不都是那个熊样吗？”小星满眼圈圈，看得出来这问题已经困扰她很久了。
慕九看看这镯子，似乎琢磨出点什么，便又看看她：“那你到底觉得上官笋怎么样呢？”
“还行。虽然刚开始觉得他太吵太烦人，但是其实还是有很多优点的，具体说来，也没有什么受不了的毛病。”小星边想边说道。
“那他知道这事吗？”慕九心里有谱，又问。
“知道。他母亲一走我就跟他说了。对了，上官夫人还说迟些时候再来拜访你。”小星一脸认真。
慕九点点头，沉吟着，嘴角不由扬起来。
上官夫人肯定不会无端端跑到天庭来跟她说这番话，而且还专挑她不在的时候来，八成是看中小星当儿媳妇了。
而上官家远在梵丘又怎么可能会突然之间这么做呢？这八成又是因为上官笋说的。他素来大喇叭，心里把小星当成什么人，必然早跟家里说了个透，这不，他母亲就特地上来给儿子掌眼了。从这镯子看，估摸着还是很满意的。
当然，既然是自家儿子执意要选的，当母亲的除了祝福又能怎样呢？
目前看小星的意思，虽然还未明白内因，但至少是不排斥上官笋的，恐怕还有那么点意思。而上官笋虽然脾气坏，嘴又贱，但在小星面前却服服贴贴，凡事都让着她，这么看来，他们俩在一起倒也没什么不好。
可谈恋爱是一回事，谈婚论嫁又是另一回事。
小星如今还未长成，模样也才十三四岁大，现在说这个是不是有些为时过早？
再说小星还是只妖，梵丘大鹏虽然被踢出本族，那他们的神族血统也没变，倘若过早跟上官笋成亲，于她修仙也大有不利。再说了，上官家也不会同意娶只妖进门吧？哪怕上官笋再死心眼。
她没再跟小星说什么，只让她把镯子收着，到夜里，便就把上官笋叫到了门外竹林下。
“你什么意思，让你母亲送镯子给小星？”
上官笋红了脸，绷着道：“能有什么意思？就是来看看呗。”
“小星还小呢，你别想打什么歪主意！”慕九警告他。
“什么歪主意，就兴你们卿卿我我，就不兴我们青梅竹马？”上官笋抗议。
“青梅竹马？”她没听错吧！
“难道不是？”他咳嗽着，“我九千岁，她五百岁，相差也不多，我们现在当然可以算青梅竹马！”
相差八千五百岁能叫做相差也不多？
慕九好想吼回去，可一看他那副急瞪眼的模样又把话给咽下来，都说热恋中的人都是傻子，她还是不要跟傻子较真的比较好。她想了想说道：“那你是想干嘛？成亲我可是不准的！小星还早得很呢，她还要修仙的。”
“谁说现在就成亲？我只要订亲！”
上官笋像是豁出去了，顶着红脸大声道：“你如今善缘将满，善缘满了就将飞升，飞升之后就得跟陆压成亲，到时候小星怎么办？我得让她知道她有个归宿，哪怕不能跟你去至尊天，她也大可以去梵丘横着走！不必回到山林里受别的妖精欺负！”
慕九猛地被他这话戳中了心窝子。
他是为小星着想……
她没想到素日一直被她视为粗汉子的他竟然还有这样一番细腻心思，可不是么，照她说的，等她成仙之后，估摸着也是跟陆压双宿双飞的可能性为大，阿伏与睿杰是陆压的弟子自然得跟着走，可小星呢？她只是个才仅有五百年的小妖，就算福泽绵延，也至少得千把年才能修炼成仙。
按理说一只妖是不可能去往至尊天的，当然慕九从来没有过放弃小星的想法，她一直以来都潜意识地认为小星不会离开她，她也不会离开小星，所以也从来没有想过将来要把小星怎么安排，反正她到哪儿小星就在哪儿不是么？
而上官笋这番话，竟让她真正看到了他的真心。
这个粗老爷们儿，没想到还思虑得这么周全。
刹那间，这二不溜丢的大鹏忽然也变得顺眼起来。
她语气不由也放缓了，说道：“你想多了吧？小星怎么可能离开我？”不等他说话，她又接着道：“不过如果你们俩都想好了的话，订亲的话也可以考虑，不过还是那句话，她不成仙你们就不能成亲，也不能越雷池一步。”
要不小星多吃亏。
上官笋万没想到她竟然会答应得这么爽快，本来还觉得她会不同意，所以才让他母亲趁她没在的时候上天庭来，算是过了明路，如今有她这番话，简直连跳起来抱她一把的心都有了：“只要你不阻止我跟她，我什么都答应你！”
慕九扯了扯嘴角，抱着胳膊走了。
她哪有什么资格阻止他们在一起，她又不是小星爹妈师父，如果小星没意见，她能阻止得来么？当然一切的前提是小星同意，小星不同意，哪怕对方是玉帝的儿子，那也没门。
他既然只求一分安心，那她也就不必过份紧张了。
让他们慢慢相处去便是。

第三百七十五章 有动静了
再说林见儒这边，他安葬完梁秋婵之后便前往冥元而来。
诚如刘俊所说，他的确是已经做了破罐子破摔的打算。
如果说杀几个人是死，杀满所有人也是死，那他为什么不把他们全部拉来陪葬？
他到了冥元，却很快便发现天兵营的人在，于是迅速又潜伏了起来。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天庭会有动作这是在他意料之中的。而且既然慕九早已经奉命管着冥元案子，如此一来更不会放松。但是他本来以为他们会埋伏在暗中，那样不是更好引他入瓮吗？反倒是如此大张旗鼓的驻守在这山上，这让他是动手还是不动手？
进山之前他也是打听过冥元近况的，他甚至都已经想好了要先从哪里杀起。
如果天庭的人埋伏在暗处，他做法又不同了。
他们若埋伏，那必定是冲着捉拿他而来，这样的话他不会手下留情的。
他再也不会顾忌这个顾忌那个，一旦有人想灭他，他也会毫不手软的反击回去。
但是他们居然堂而皇之地住在山上，这是摆明了给他讯号告诉他天庭的人在内吗？
他不明白慕九这是什么意思。
他知道她是想杀他的，那天只差一点他就死在她手下。那她现在是在告诉他，她根本不在乎埋伏，也能有足够的把握能把他给捉到并且杀了？
不，她不是这么狂妄自满的人。
那她就是在告诉他，让他别再来了？
他扶剑立在山脚下，本来坚如磐石的心情又变得有些复杂。
如果他在明知道山上有天官的情况下行杀戮，那就是与天庭作对，他哪有资格跟天庭作对？别说他只是个半吊子的魔头，就是当真已臻化境也没办法以一人之力对抗整个天庭。
慕九是在让他知难而退吗？
他满腔斗志忽然消散了一半，一屁股坐下地，仰头望着树梢间隙的天空凝起眉来。
在她举剑想杀他的那刻，他是的的确确从她眼里看到了杀意的，他也已经认定他与她之间已经势不两立，哪怕曾经她帮助过他许多，而他也把她当成心目中除生母之外最为信任的人，现如今想这些都毫无意义了！
他们的身份他们的立场注定没有再并肩的一刻，她是执法的天官，而他是作恶多端的逃犯，他是注定要死在她剑下的。
但是现在，她却给出这些讯息……
如果他要求生，这个时候他或许应该前去修弥六天，与那里至凶至恶者为伍。修弥六天不归天庭管，以魔君的法力和权势，想护个把他这样的人完全不在话下。但是，他并不认识魔君，也不是什么惊才绝艳之人物，魔君凭什么帮他？
在魔界，他并没有什么出众的价值。
那么，哪怕他不去寻魔君，只是躲藏在魔界境内也是不大可能出事的。可是这样就意味着他真的再也不能回头了，他余生就将与妖魔为伍，他将要去做一些他自己本不愿意做的事，杀一些并不曾伤害过得罪过他的人，然而即使到现在，他也并不想无休止地堕落。
与其这样，那他还不如与冥元同归与尽。
他想杀冥元上下，是因为他们多少都给过他痛苦的回忆，而他去魔界则不一样，去奉行他们的法则也不一样，这其中有着本质的区别。
如果不到走投无路，他不会想死的。
梁秋婵为他死的那刻他竟明白，这世上也并不是每个人都盼着他死的，她以自己的性命给他争取到逃生的机会，慕九那么决绝，这个时候也还在提醒他不要再来——哪怕她本意可能并非如此，但李毅他们的存在，至少也让他有了多一层的顾忌不是吗？
如果说冥元给予他从始至终只有冷漠和伤害，那么她们俩，也许就是这所有的伤害里最纯净的一线暖流了。
他握剑的手忽然就缓了缓。
也许他还是不够冷酷，不够冷血。
作为合格的魔头，他应该连这一点都罔顾才是。
他抬眼看看不远处的山洞，紧了紧牙关，走进去藏起来。
哪怕他也不想死，但他也没有退路了，天庭迟早有人会搜捕到他的，天庭不济也还有兜率宫出马，太上老君手指动动，他就再也逃不掉。何况还有冥元那帮老道，他只能先藏起来，等到李毅他们一撤，再杀上山去。
李毅驻守在山上的任务就是时刻关注着周围的动静，这时候他像往常一样望向对面山崖上隐现的降魔咒，看完两眼一瞪，突然唤来身边的衙役：“快去通知郭大人，符咒动了！”
慕九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和睿杰给阿伏洗澡，闻讯之后出乎衙役所料，怔了足有半刻才站起来。
“知道了。”
她说了句，然后不紧不慢地再往阿伏冲了两瓢水，才擦着手，慢吞吞地站起来。本来是打算耗着这案子的，等他不了了之算了。让林见儒与冥元的恩怨止于此。而倘若日后他再执迷不悟，她抓起他来也心安理得。
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公平，但他承受的实在是太多了。
她作为他曾经的朋友夹在中间，很难做到绝对公平公正。眼目下的拖延惫怠，也是无奈之下的选择。
然而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现如今他还真的来了，这一来，她就非得过去不可了。
这不是她一个人能左右的事情，她虽然有心包庇，但他该面对的局面还是得面临。
走到门口她想回去叫下陆压，但迟疑两秒又停住了。
如果陆压一去，林见儒恐怕就真的完了吧？
这么想着，她就示意着衙吏出了门。
到达冥元，李毅早早迎上来，在院门口指着对面山壁上的隐隐若现的大符咒说道：“大人您看，那符咒先前就像您说的，连续闪动过好几次！”
这降魔符咒里投入了林见儒的气息，所以只要他一出现，它便立刻能有反应。
李毅他们自是激动的，对他们来说这只是个寻常的案子，而居然能够跟着慕九办上这么一件大案，他们的益处也绝不会少。人都是趋利的，他们无瓜葛，无法指责。

第三百七十六章 他还有救！
慕九望着仍然还在隐隐闪动的符咒，眉头皱得生紧。再吹起捕仙笛，望着音波传去的方向，目光也黯下来。
符咒闪了至少有好几个时辰了，他还在这附近没走，难道是伺机而动？
他想干什么，放弃活路，拉冥元的人给他和梁秋婵陪葬？
“先别动，照常巡逻走动就行。山上长老们也先不要惊动，等他们发现再说，还不一定是他呢。”她说道。
长老们都已位列仙班，法力自然只在林见儒往上，要发现他并不会很难。
冥元上下都没有几个好的，那些个长老也如是，素日里个个自诩名门正教，一旦出事，就全都退避三舍了。基于这样，能容忍满山的弟子歧视林见儒也没有什么好奇怪。所以慕九也未怎么瞧得起他们。
她便就在山上蹲守下来。
林见儒也很有耐心，山洞里一呆就是好几天。
他知道慕九到来，他们的行动仿佛就是公开的，但却不知道她来做什么。
他想让他们快点走，哪怕只有一刻，只要他们前脚离开，他后脚就会上山的。
他甚至连从哪边攻入，先制伏谁都已经想好了。在冥元这么多年，上山打柴打猎不知多少回，他知道底细的。
慕九出门的时候陆压并不知道，等他出去后听说她去了冥元，也是在廊下顿了顿。但是也并没有要去的意思，在慕九已经对他起疑的情况下，他的一举一动恐怕都会引起她胡思乱想，他还是不要那么多动作的好。
但这边慕九没来衙门报到，刘俊却是知情了。
还没片刻钟他就率人到了冥元。
慕九正打算跟林见儒耗着，见刘俊到来也吃了一惊：“大人怎么来了？”
刘俊道：“听说林见儒出现了？就在这附近？”
慕九不知道怎么说好，她可没有打算告诉他的，他这一来，林见儒还怎么逃？
“也没有确定，也不定准的，我想他没有那么傻吧？”她嗫嚅着，连自己都觉出几分语无伦次。
“郭慕九！”刘俊沉下脸来，“这可是天庭备了案的钦犯，你想干什么？！”
慕九心里猛跳，手握剑把，已无法再做声。
于理，刘俊说的半点错都没有，她是该立刻将他捉拿归案，可于情来说，她真的没办法做到干脆利落。
“传本官的命令，即刻着巡察司将军陈瑛带领三千兵马赶来，包围冥元地界方圆五百里！”刘俊扬声下令，又咬牙看着她：“郭慕九，别忘了你首先是个修习正道的仙修，然后是执法的天官，最后才是林见儒的朋友！
“你修仙是为什么？是为宏扬正道！你执法是为什么？是为维护正义！今日莫说他林见儒只是你的朋友，就算是你的兄弟家人，你也须得铁面无私对你修仙的初心负责不可！天兵营不需要优柔寡断的人，你这样糊涂，如何让人心服？！”
慕九心如擂鼓，紧攥着剑柄说不出话来。
她想说她并不是优柔寡断，她是着实想让林见儒心里多留一点慰藉，亲眼看到他杀人，她不是不愤怒，也曾想杀了他，可是在已知前因后果的情况下，对待一个被迫犯罪的人赶尽杀绝，这样的果断真的好吗？
刘俊已没有再理他，率先出去了。
衙役们则即刻回奔天庭调兵。
慕九攥了攥拳头，也跟了出去。
她不忍心让林见儒被捉拿是真，但刘俊这里下了令，她也再没有办法了。只盼着他别那么死心眼，能够在三千天兵赶来之前给自己留条活路。
她在院门下追上了刘俊：“大人能不能留活口？别伤他性命？我总觉得他并非无药可救。”
“捉到再说吧！”
刘俊深深瞪一眼她，出去了。
山门外的空地已经挤满了冥元的师徒。
作为巡察司都督的刘俊到来的消息自然早就传遍了各处。
而显然慕九也低估了巡察司出兵的速度，这院里前后叙话也不过半柱香时分，李毅就迅速进来禀道：“报二位大人，陈将军已经领兵赶至，正在山下集结，冥元有几位长老闻讯皆已经率领弟子前去迎接，众人皆在阵前齐声痛诉林贼恶行。”
慕九皱了眉头，冥元这帮老道一个个卑鄙自私，不知道又有什么资格称呼人家为贼？
“知道了。”刘俊道，然后并未再搭理热情与他说话的留灯道人，扶着剑大步走下山去。
慕九睃了下留灯，也与李毅下了山崖。
山崖下云头上立着整整齐齐三千将士，一个个肃颜挺立，连握着银枪的手势都一丝不苟。慕九心下发沉，这个样子，如果林见儒还不逃，岂能走得掉？
“布阵！堵住所有出口方向，不要放走哪怕一只鸟！”刘俊下令，在衙役搬来的椅子上坐下来。
林见儒在山洞里呆着，一面养着身上伤势，一面等待慕九他们撤走。
他想无论如何也不能把她扯进来，想想今生今世他也没有什么可以回报，那他就等她离开之后再动手，让她从接下来的血案里择出去，就当是报答吧。
周围有草药，他采来敷上，也有效果。
正打坐的时候就感觉山崖附近灵力翻滚，无端心头一阵涌荡，立时凝神辨了辨，这一辨之下，竟也是不由变了脸色！
是天兵营的人！
他在天庭呆了两三年，怎么可能会辨识不出来？！
难道慕九已经知道他在附近，特意调兵来围剿他了？
他心下一沉，蹿到门口，运气往冥元方向一看，透过树林，只见数千天兵竟然已在整个冥元地界布下了搜捕阵！
他顿了三秒，倏一下便往林子外围闪去！
他清楚自己的力量，他没有办法跟天兵营作对！也不想就这么死在他们手下，他得逃！
只要逃出去，他就还有下一次机会！
他再也不会让冥元的人再有机会当面将他唾弃，像看条狗一样地看他的笑话，看他被人带走，然后继续趾高气扬盛气凌人的活着！继续残害下一个他们认为能够死死拿捏住的人！
前几天还充盈在他心间的那丝暖流倏然不见了，原来他还是错估了郭慕九！
她根本就不是在暗示他让他走，而是自负地不屑埋伏在暗处！
他心里像有道旧伤，被倏地撕开了血口子，他发疯似的往前奔，像要奔出另一个选择。

第三百七十七章 香的疑惑
但是还没跑出多远，迎面便有好几道强光袭来！
“哪里逃！”
十来名天兵执着长枪将他堵住！这个时候他也无法再顾虑那么多了，拔剑撩倒几个，抬腿又走！
但是这边的动静也很快引来了相邻的天兵，很快，陈瑛带着部下迅速赶了过来！
山崖下坐着的刘俊见状，腾地起身，慕九也大约明白了怎么回事，手里攥出了油，作势要赶过去，刘俊喝道：“站住！”她只得又停下来，咬牙看一看他，心都快直接蹦出来了。
林子里厮杀声连绵不绝，林见儒已经发了狂！
他要出去，他要活着！
他的疯狂使天兵们也生了怯意，大家本就是修为不高的仙修子弟，与初初进天庭的林见儒差不多，与他力量本就悬殊，这么样一来，高下立见，树林里惨呼声响彻天空，进去的人又一波接一波的出了来。
慕九已经忍无可忍：“大人如果是要林见儒的命，何不干脆些？平白看着在他手下死伤这么多人，又有什么好处！”
刘俊凝眉停顿片刻，到底站起来。“走吧！”
二人飞纵到了林子里，只见陈瑛他们已经围成了一个圈，林见儒被困在中央，如同一头愤怒中的野兽，而方圆两里的树木都被他灵力给削平，空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树木枯枝，受伤的天兵都被扶开了，几只小野兽跑得慢了点，正中了罡风，伏在地下抽搐。
慕九甫一看到缠斗的林见儒心血就开始翻滚。
这前后才不过多久？从前无论何时得见都整洁潇洒的他，现如今却衣裳凌乱，形容不羁！
“林见儒！你快停手！”
她忍不住大喊。
“果然是他！”这时候冥元的老道们也带人赶到了，看到正搏斗着的林见儒，留灯真人眼中立时精光四射，扬手便要出招。
慕九大喝着冲过去：“天兵营办案，岂有你们插手的余地！”
挥出一掌过去，老道们又不能与她动手，随即后退了十余步。
林见儒见到人来，动作更加迅猛了，他咬牙看一眼慕九，挥剑砍下面前天兵一截手臂，夺路又要逃。
“林见儒！你跟我回天庭，我去替你求情！”
慕九忍不住大喊，他这一走不管能不能成功，他都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了，无论是死在天兵营手下，还是死于他自己的选择，她都不觉得是个很好的主意！玉帝王母都不是不讲理的人，他们可以饶恕武德，饶恕敖琛，不可能完全不能理解他的苦衷！
“求情？”林见儒在林下顿住，苦笑着回头，“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吗？我本来以为这天底下最不可能对我用心计手段的人就是你，可是你不还是通知天兵营来围捕我了？捉到我，办成这样的大案子，你一定又会受到许多恩赏，你有什么必要替我求情？”
慕九愣住，她几时通知天兵营围捕他了？合着他这是把她当成为立功而来的了？
“这你就错了！”她还没说话，刘俊已经道：“我不是郭慕九请来的，是我自己听到消息找来的。我来的时候她还在给你说情，不然的话，你以为她为什么在山上连呆几天都没有动静？”
“我不信！”林见儒牙关紧咬，“我如今是个邪魔，你们是高高在上的天官，怎么可能还会想办法保我？你们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除了自诩清高，拉帮结派，其余还能做些什么？我在冥元所受的那些，便是将他们整个灭门也不为过！”
刘俊沉脸，握着剑柄的手也紧攥起来。
慕九忙道：“你不要冲动，梁秋婵为了让你好好活下去，把自己命都赔上去了，你哪怕就是不接受她，好歹也不要辜负她对你的这番真心！你要是自暴自弃，让她在冥界里会怎么想？！”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他摇摇头，竟有眼泪随之落下来，他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拔剑又望向堵住路的天兵天将们，“我知道在你们眼里，我就该挫骨扬灰，我也知道，做下这些事我须得面临什么后果，可是我还是不明白，还是委屈，一开始错的并不是我，为什么反而要我来承受最后的恶果？
“如果苍天有眼，为什么他不助我让那些伤害我的人得到报应？为什么我一再容忍却换来他们的一再相逼？我不明白我究竟欠了他们什么？我什么也不欠他的。所谓的养育之恩更是见鬼去！不是我想作为私生子来到这个世上的，是他们生了我，难道把我养活不应该吗？
“难道生子养子还能作为一种施舍吗？
“本来对杀林燮还有一些不安，我曾经害怕冥元来找我算帐，我也曾有一些心虚，可是如今我完全不心虚了，他就是该死，冥元的人也都该死！我没有做错，我只是被逼得用这样的方式讨回我的尊严！”
他双掌扬起来，大喝着挥掌往四面袭去，强劲的玄明气从他掌间疯狂涌出，像惊涛骇浪，肆意袭卷！
“他这是穴脉大开，破釜沉舟了！”
慕九失声大喊。
果然她这里话音刚落，四面惨叫声又汹涌传来，林见儒的怒吼，陈瑛的焦灼，将士们的前赴后继，整片空地成了屠杀场。
刘俊凝眉沉吟，不知在犹疑着什么。
慕九顾不了那么多，拔剑便要冲上去！
然而正在这时候，林外忽然又出现道人影，闪身到得场下，一挥袖将众将士挥退了下去。
这人影快到让人只看到一抹不游动的影子，但半空传来的一抹熟悉的木樨香却令她心下陡然一动：“陆压！”
这声音并不高，只有就近的刘俊他们几个听见了，但是在这当口，远处正帮着林见儒脱离围困的人影却突然顿住，迅速回了下头——
青衣人！
慕九只觉喉头有些腥甜，虽然只是短短的那么一刹那，可能连眨个眼的时间都不够，可她还是认出来并且能肯定来的这人就是青衣人！
他身上怎么会有木樨香？
怎么会在她唤陆压的名字时回头？

第三百七十八章 出了纰漏
“陆压！”
她又大喊了一声，她脑子里是懵的，不知道在做什么，可就是这样喊了！
青衣人抽身退开，没有再停留，眨眼消失在当场！
“杀了他！”
就在她失神的这当口，留灯道人忽然召集了冥元老道们向林见儒出手！
七八道罡风带起一片灰沙，往林见儒袭来！
“去死！”
最恨趁人之危的慕九陡然暴怒，抽身挡在林见儒面前，扬掌替他接住这股罡风，并且反挡了回去！
与此同时刘俊也接手上前击向冥元这帮人，老道们岂能顶得住六界灵女与天神的双重一周，皆纷纷手捂着胸口倒地！林见儒没想到慕九还会在这个时候帮他，本已受伤的他心血一涌，吐出喉来，眼里的泪也没有忍住，滴在了襟前地上。
周边围观的弟子纷纷倒了一大片，刘俊脸上只剩阴寒，瞪完他们之后飞掠到林见儒身边，施一道缚仙索将他缚住，下令道：“带回天庭！”
林见儒没再做半点挣扎，顺从地被押上了云头。
原地只剩下冥元那帮人以及仍在呆愣中的慕九。
仔细辩辩空气中还有轻微的木樨香气，她不会认错，陆压身上的香气她绝不会认错，难道青衣人当真是陆压？如果不是他，他为什么会敏感地回头来看她？为什么在听到她喊他的时候他会立刻离开？是他吗？
她想着这些疑点，手指忽然有些颤抖。
虽然之前曾无数次推测着这个可能，但细究起来却从来没有哪点能经得起推敲，因而也就无关痛痒。可是眼下，刚才，她忽然像是捉到了实据——至少她能肯定青衣人与陆压之间肯定有某种联系了，不然的话陆压这次回来为什么对青衣人态度大变？也没有表现出多么紧张的样子？
除非他变心了。
可她知道他不会变心的。
她就是知道。
既然没有变心还对她的事情轻描淡写，难道不应该视为疑点吗？
“郭慕九，你还愣在这里做什么？”刘俊不知什么时候，挎着剑又走了回来。
慕九回神看看周围，只见人都散了，现场只余下一些人正在搀扶着伤员。
刘俊凝眉望了她片刻，说道：“刚才那人进阵来的时候你在唤陆压，可是认出那人是道祖？”
“不。”慕九摇头，往前走了两步，再停下道：“我也不知道是谁，应是我看错了。”
在事情没有完全揭开和证实之前，她怎么能随便乱说？
刘俊也没有追问，只赶上来道：“走吧。该回去审案了。”
慕九点点头，随他上了云。
陆压在暗中看着他们远去，也是恨得捶起了自己脑袋！
她出门在冥元这几日，他时时都在关注着他们的动静。
如今他虽然与青衣人神识交汇，已经能够控制他的意念和行为，但是非特殊情况却不能干涉他要做的事情。也就是说他们虽然神识共融，他可以侵占青衣人的躯体行事，但通常情况下还是两个人。
青衣人所做的事情全都是按照每个人的因果让他们顺应天意发展的，结局都差不多，只不过他运用了法力缩短了事情发生的期限。所以林见儒本来也是该成魔头之后被身为天官的慕九杀死的。
但是因为慕九这世的性情改变，她的存在之于林见儒也有了变化，本应该在林燮死后他就入魔的他，当时被慕九救下，反而又得到了陆压帮助进阶，因此并没有按照既定的命数行进立刻变得凶残，这也促使了他的命数有变，变得于慕九有利。
青衣人在九冥幽境挡住他，也是因为他的命数变得利于慕九，所以才答应以改变他结局，让他从注定灰飞湮灭变成死后坠入轮回为条件，让他答应提前成魔，还是顺着该有的路走下去。因为就算他不这么做，他最后还是没救。
后来的事情虽然大致是照他的计划在走，但变数却是出在慕九这里。
林见儒本该死在无奈之下进入修弥六天，然后在那里修成真正的魔头之后，才死于慕九之手的，但是当天夜里慕九灵力被激发十分危险，林见儒也危在旦夕，所以他才不得不出现阻止。
后来的事情就有些失控了，梁秋婵为林见儒死，林见儒因为她而残存了一丝善念。
这也才有了他未曾前去修弥六天堕入魔界的事。
先前在家里他忽然发觉林见儒这边已经起了异动，算准他是逃不出去，所以才情急之下借身青衣人露面相救，哪知道百密一疏，竟忘了收起身上气息！他这一走，她必然是疑心他了，可若他不走，她当场逼他现出原形的机率会大大增加。
事情竟在他手上出了这样的纰漏！
他后槽牙几乎咬碎，又往面前树上砸了一拳。
冥元的案子总算告一段落，案子还在审，因其复杂程度，并没有那么快结束。
当然这也是由于刘俊有意安排才会如此，倘若不是，那么按照林见儒的暴行，依律是当即刻斩断仙根击碎元魂的。天庭不是不能容魔，但仙有仙道，魔有魔道，魔界的教义是倡导自由，也不是倡导杀戮。
林见儒被收进了天牢，慕九与陈瑛押送的。
一路上他很安静很沉默，门口的白泽和腾蛇仍在气鼓鼓地斗狠，看到新来了人却是又不约而同地前来接应。人还没走两人却又打了起来。
牢房由刘俊指定的人看守。阐教弟子众多，得防着冥元那帮老家伙买通人来行凶。
而冥元这边傍晚就接到了慕九亲自送达的巡察司的传讯令，命派中所有人在定案之前皆不得外出，由于林见儒的行凶动机，山上所有人都有随时被传讯的可能。
这下满山里一片惶惶，这就叫做贼心虚，当年迫害林见儒的时候，谁还没动过几个指头呢？
老家伙们一改日间合伙围剿林见儒的嚣张，涎着脸来跟她打听消息，慕九没有理会，二话没说扭头出了来。
从冥元回来慕九就直接回了家。
暮色里的天庭四处仙雾缭绕，韶乐飘飘，翠竹林后的郭家小院宁静里透着安详，几点微黄的灯光，光看着也让人心里温暖。

第三百七十九章 救定他了
她这里进了门，迎面就见陆压在院里桃树下立着，仔细打量着枝头结着的朵朵粉蕾。
慕九在门口顿了有半刻才走过去。
“看什么呢？”
陆压回头瞅了眼她，指指那梢头的花：“我看这花苞都打了几个月了还没开，想着是不是也在修灵？”
天庭树木花草皆比凡间不同，便是修灵也是正常。
慕九看着他侧脸，轻吸他身上熟悉的香气，说道：“这几天你没出去吗？”
“没有啊。”陆压牵着她往廊下走，语气极其自然，“你不在家，我往外逛着也没有意思。怎么样，冥元的事办完了吗？林见儒呢？”
“捉到了。已经押进天牢，就等审案。”慕九道。如果搁在之前，办成这么大件事，她定会第一时间告诉他，然后飞奔回来激动地跟她诉说经过，但是今日她竟十分平静，直到把所有事情全都办完了才回来，而眼下也没有跟他描述详情的意思。
“那就好。”陆压也没有说什么，轻快地上了阶梯，到了饭厅，又顺手给她沏了杯茶。看到旁边经过的睿杰手里捧着盘杨梅，又顺手拿了几颗，递给慕九。
他这么安然自在，令慕九又有些拿捏不准了。
如果他是青衣人，怎么会这么坦荡？
一顿饭也吃得心不在焉。小星直问她是不是累着了？她含糊其辞，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又怕陆压看出什么不妥，连忙又顺着大伙的话题说将起来。
夜里她没去找陆压，陆压反而主动找上她来了，约她去银河吹笛子。
她就更纳闷，如果他心里有鬼，怎么还会主动跟她增加相处的时间？就不怕万一露了马脚么？
这晚的星星一如既往的明亮。灼得人的眼睛都快花了。
陆压吹起笛子，笛子里气息稳如泰山。
仿佛一切都在向她证明日间在冥元把青衣人当成是他，全是她的错觉。
慕九到底提不起劲来。
不管他表现得多么正常，青衣人在林间回头的影子还是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始终无法解释那一刹那里，他出于本能的表现。
不过这次她什么也没有说，如果他卯足劲地这么做是为了打消她的疑虑，那么不管她怎么问起，他也不会回答的。她得自己找答案。
她配合地看完散完步又回了家。
翌日开始，便与刘俊审起林见儒来。
天牢里有人看守，林见儒就是想自杀也自杀不了，第一日确认他杀了多少人，登记名姓。第二日起开始审他杀人动机。
期时不时有传人来作证，但全都是不利于他的，有些是来自冥元宗中，有些是来自天兵营里，冥元那边且不去说它，如今就连天兵营里从前与他往来不错的一些人也纷纷开始指证他素日怎么露出的凶残本性。
天兵营里多是阐教子弟，都差不多一番德性，他们自然会联手相护。
慕九早料到如此，倒也不曾激动。
刘俊审了几日，也问起她：“如果这么下去，他可逃不了最坏的结局，你真觉得他还有救的必要？”
慕九吐了口气，才望着他道：“那大人觉得呢？”
刘俊没说话。
慕九接着道：“从前我还未进天庭的时候，曾经问过身边人，究竟修仙的目的是什么，是为求长生不老之术，还是为替天行道维护六界安稳。当时我听到的最多的答案是为长生不老。我想，如果只是为了长生，那么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后来我就去问我师父。我师父说，修仙是为得道，这个道，是天道，也是人心之道。我们悟的道，是行善积德，不是为个人，是为苍生。所以后来我只凭本心做事，见弱者帮，见善者交，见恶者打，我不敢自称什么正义化身，但却要求个心安理得。
“我身为天官，并且还是司法官员，如果我纯粹只凭所谓的证据办事，那谁都能来做这个位置，并不定非我不可。我相信大人之所以把我安置在这个位置上，也不是为的别的，不过是看在我行事还算公正得力的份上。
“就像林见儒自己说的，不是他想变成这个样子的，大人说我遁私也好，优柔寡断也好，我都不想把一个本来就成为了悲剧的人往更悲剧的路上推。所以，只要他还有一线可救的迹象，我也要救。”
刘俊握着笔杆子，没有说话。
慕九又道：“其实真正应该受到惩罚的是冥元那帮人，就算林见儒有错，错也不会重过他们。如果是我处在林见儒的位置，也许我会比他反抗得更绝更狠。”
刘俊望着她，缓缓吐了口气，将笔插回笔筒。
“我记得林见儒出事之前他同屋有个胡江德，是忽然调进去的，你着人去把这个人带过来罢。还有，冥元碧连峰上走散的那些弟子，也都设法找到，他们会是相当重要的证人。”
说完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陛下和娘娘那边倒好说，我只怕太上老君不会轻易放过。毕竟之前出了离航的事，他如今又正在严整教务，就算有心放过林见儒，恐怕也顾虑甚多。如今我只能尽可能将有利于林见儒的证据拿到手，随后究竟能不能保他不灭，还得看天意。”
慕九听到这里，心下不免松了一松。
她说道：“有大人这话便足够了。太上老君那边如有阻碍，我只好去求陆压道祖帮忙。”
刘俊点头：“此话先说到这里，你先安排人下去吧。”
慕九称是出了门来。
其实她看得出来刘俊并不是那么不讲情面的人，只不过在官场混久了，位置坐得高了，终归顾虑也多起来了。他需要的就是她这番说辞，而不仅仅是出于她的恻影之心。
这里自然派人前去提人不提。
慕九则回了家。
小星在院里晒被子，阳光照在她身上，乌发被映出层金光来，眯着眼的她俨然是个小少女，这两年许是因着陆压的点拨，灵力增长了，眉眼也长开了些，眼睛也彻底褪去了红丝。
上官笋在井畔浆洗被单，当初乍乎又自以为是的少年，如今也沉稳许多了。

第三百八十章 到底是谁？
“九九，睿杰带着阿伏去溜弯了，陆压在打坐，要不你先去歇会儿吧。吃饭还早。”
小星端着盆子走到她面前说道。
“知道了。”慕九摆手。
她可真喜欢这样的烟火气，每天醒来都能看到熟悉的人，熟悉的景，同样的生活琐事，就连从天而降的陆压这样的大神在身边，也不觉得哪里违和，好像什么都是恰到好处，多一分嫌累赘，少一分又觉空荡。
但是倘若陆压就是青衣人，那这一切恐怕就要改变了。
她之所以会觉得小院儿宁静安稳，是因为她在外遇到的所有事情都影响不到这里，无论她在外遇到的事情多么凶险，多么离奇，这里都是带给她安全感最足，真实感也最足的地方。就像是如果有一天她真的遇到了巨大难题，想撂挑子不干了，回到这里她也依然安稳富足一样。
可是如果陆压若是那企图不明的青衣人，这里还能那么安宁温馨吗？
她回到房里，将脸埋在手心里，竟然感觉到面临着一个艰难的选择。
理论上说，青衣人的确是没有对她造成什么伤害，就算陆压是他，也影响不到他们的感情。自私点说，心爱的人做这么多只是为你好而已，这也是很荣幸的一件事。
可是她偏偏不能。
她坚信陆压不会是损人利己的人，可是她又无法说服自己那日在青衣人身上闻到的桂花香是错觉。
从掠走绯衣——是的，如今绯衣还没有下落——青衣人利用武德与离航之间的矛盾牵扯到青丘，然后到云家与敖家那段因缘，再到世殷与梁姬的分离，这些或许都算不上太严重的伤害，因为毕竟都圆回来了。
可是心灵的痛也是痛，如果他做这些当真是为了她，那她万万承受不起。
而如果是为六灵，像他说的，是为帮助六灵躲过万年后的天劫，又何苦要如此大费周折？
她本能地排斥青衣人而接受陆压，因为就她所了解的青衣人的作为在她脑海里根深蒂固，她觉得陆压不该是这样的人，如果说他们真是一个人，那么就好比陆压展现出来的是完美的这面，而青衣人展示的则是阴暗的那一面。
她没有办法接受。
她不喜欢这样的自私。
利用自己强大的法力，去操纵一些本不该受伤害的无辜的人，而去达到自己的私心目的，难道不自私吗？
陆压近在咫尺。
她甚至一抬头就能看到对面窗户内坐着的他。
然而她又不知道该如何去问他，该如何启齿，不管怎么说她都是受益人，她以什么立场去指责他的不对？她岂非成了得了便宜还卖乖？
她从没有任何一刻像现在这样抗拒见到他。
她觉得她与他之间像是出现了一条鸿沟，都不知道怎么跨过去才好。
她端起桌上冷茶来喝了一口。
看到花瓶里仍然盛开着的那束芍药牡丹，手指不觉抚了上去。
也许，她应该再去地灵涡寻寻答案。
再怎么说，她也不能让臆测毁了他们之间的信任……
这么想着，就仿似有股热血在胸中澎湃，她倏地站起来，对着镜子沉了口气，转身出了门口。
到了庑廊下，她唤住前去给上官笋送小杌子的小星：“刘大人还让我去趟冥元办事，晚饭我不回来吃了，夜里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你们不用等我。”
小星知道她近来忙，哪里会疑心有别的？当然会放她走。
慕九出了家门。
当然为免陆压起疑，她还是先去了一趟衙门，去完衙门之后，再出来南天门，前往冥元去。
到了冥元，与同在那里的同僚交接之后，又折转方向，前往北荒，沿途一路的丘陵湖海，葱葱郁郁，往日瞧着赏心悦目，如今却毫无心思欣赏。
事实上她也不明白地灵涡具体位置，上次出来的时候她走的太急，云速太快，根本来不及看清楚地势方向，但是她却记得上次与陆压世殷前来寻找梁姬的时候，他曾经大概指过地灵涡的方位，只要去找找，不可能找不到的。
这时候太阳西斜，余晖已经树木在地上拉出长长影子，低矮处早已经阴了下去，而雷灵山过去的一大片地方皆为荒野，夕阳直射过来，说不出的荒凉。
她沿着四面转了一圈，顺着方向到了东北方，竟全无那日所见之宫殿痕迹。
到了暮色起时，整片北荒原野已经被她找遍，也没有发现目标。
这就奇怪了，那天她明明是从北荒出来的，也的确是有极大一片宫殿，怎么会消失不见呢？
她想了想，掏出追仙笛来试着吹了吹。
这笛子是追仙人的，地灵涡里也有仙灵，兴许能有用呢？
一串音律吹出去，笛音悠悠传向四面八方，但是并没有任何动静。
她想想，再试着站上最高一处沙丘上吹起来。
如此过了半刻，传出去的笛音竟在东南面变成尖厉刺耳的声音！还没等她将笛子收回来，只见尺长一只上好玉笛，竟啪地碎成几段！
东南方！
她抬头看去，只见东南方是片广袤的平地，平地上空无一物，一股清风从中心往四面八方袭来，这风沉缓而清新，让人如沐春风，可再细辨之下，这竟然是股极浑厚的灵力！这样沉缓浑厚的灵力是她从未曾见过的，难道这就是地灵涡？！
她心头猛跳，不觉后退了数丈。
但是那“风”却像是会拐弯似的，竟然缠绕在她周身，她不但没有觉得不舒服，而且还觉神清气爽，极为自在！
正在她吃惊不已的时候，只见那中间灵力涌出之处又渐渐有了异动，一股往四面发散的光芒瞬时从地下钻出，渐渐上升照亮了整片天地，地上祥瑞绽现，韶乐飘飘，而等这光芒渐渐落定，一座高约数丈的三门大牌坊竟耸立在眼前！
“地灵宫？”
她喃喃念着牌坊上的字，莫名觉得这牌坊竟有丝自远古传来的熟悉感。
她心下微动，走了过去，选择中间大门进了门槛。

第三百八十一章 就是这里
进门之后竟是熟悉的大片宫殿！
而方才从外面看牌坊背面也只不过是片荒地而已！
慕九站在宫门与宫殿之间的甬道上，环视着四处，没错！这就是地灵涡，就是上次她在这里住过大半个月的青衣人的“家”！
可是她为什么没有被灵力袭倒？
上次可说是青衣人护住了她，那这次呢？
地灵涡的灵力为什么与她那么亲和？
她心里疑惑更深，不觉上了庑廊，顺着重重殿宇走进去，走向当日她住过的殿室。
那大半个月里她在宫里转悠得多，大致方向还是懂得。
一路上都很安静，比她上次来的时候还静。
她咽着唾液，小心地行走在殿宇之间的庑廊上。
她不知道青衣人在不在，他说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里，眼下这刻，她希望见到他又不希望见到他。希望见到是因为只有见到他她才有可能解开心中的疑团，不希望见到他是因为害怕发现他真的是陆压。如果是的话，那她怎么办？
由此她竟有些紧张起来，行走的步子也慢了。
但不管多慢，也还是过了角门，到了她所住过的那座殿。
庑廊下灯笼还在，但却已经有些显旧。
她住过的房间门虚掩着，庑廊那头的房间却大门打开，里头黑幽幽一片。
她忽然拔腿冲过去，到了门槛下，屋里竟是空空如已，什么也没有！
什么条案，什么桌椅，什么灯台，一切都不存在！
剩下的只有本就存在的几张玉桌玉椅。
他不在？
他并不住在这里？
她在门下顿半刻，忽然掉头又回了“自己的房”，门推开，里面也是只有一副玉石桌椅。
除了廊下那一溜灯笼，其余根本没有住过人的痕迹！
如果不是这溜灯笼，她绝对会以为上次在这里住的大半个月乃是幻觉！
她在门口停下来，抬眼望着这些灯笼，心也在一点点地往下沉。
原先她还指望着青衣人或许在这里，那么或许可以说明他并不是青衣人。
可是现在，这里根本没有人，而陆压此刻正在家里。
当然，她不能因为这个就咬定青衣人就是陆压，毕竟很多时候，青衣人行事的时候陆压也在她身边的。但陆压却完全可以分化出另一个他，对于他们来说，要化身变成另一个人在外行骗完全轻而易举——是的，行骗，她用了个这样的词。
她心里压抑着的是不解和愤怒。
她咽咽唾液，再度走回庑廊对面的那间殿室。
不管怎么看，殿室里依然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线索，看得出来，当初两间房里的一应物事全是他化出来的。
她从脚下出发，循着庑廊往一间间殿室看去，这一次看比前几次看又是不同，前几次是出于好奇，没有别的目的，但是这次却是目的明确的，她不但要寻找青衣人，还要挖掘他背后的秘密！从他在宫门口设结界以及他选择这里做为落脚点看，他与地灵涡的关系绝不会简单。
她逐间逐间地看，绝大部分屋子都是空的，而且也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而后她渐渐到了宫城北面，这里的建筑忽而宽敞高大起来，这是整个地灵宫的主殿，灵力带出的风比别处明显加强，但是也没有什么发现。
她跃上屋顶，凝眉看向四处，最后目光定住稍远处一座宫殿，这座殿正建在整个宫城的中轴线上，四面相隔有半里空隙，等于说是孤零零杵在中间，且造型也格外厚重，建筑所有的砖石玉料皆为上等，上面雕刻的图案也包含乾坤万物。
她如果没记错的话，那殿叫做圣灵殿，正是这座宫城的核心。
但是她从前路过的时候通往那里的门都是紧闭着的，她也从来没有进去过。
她心下微动，腾云跃了过去。
落地之时她身子有些虚浮，有灵力往四面八方袭卷而去，不过她能感觉到的都极为温和厚重，如时晨雾一般让人十分舒适。
大门依旧紧闭，她试着推了推，竟然纹丝不动。
她上下左右看看，门下除了两只石制的帝江，别无其它。
但是再细看之下，帝江头上竟刻着有字，一名“钺”，一名“黄刃”，她不觉把这名字念了出来。就听耳畔忽然传来空咚一声，身后紧闭的大门竟然开了！
她难忍惊异地驻足看了看，确认没有什么危险冒出头来，才抬步踏进去。
大门内也是空空荡荡，但有一条玉石甬道通向对面的殿室。
她走过去，到了殿室前，这门也闭着，但是一推便就开了。
而这一开，便如同又开启了一个世界。
随着门的推开，满室光华如银泄地，毫无征兆地冲她袭来！又有股说不出的强劲的浪潮在怂恿着她往门内走，耳边也仿佛有无数听不清的声音在回响，她意识有些摇摆，努力定住心神走了进去。
光华渐散，化为朵朵祥瑞，耳畔的声音也渐渐变为悦耳的韶音。
她凝神抬头，只见迎面一方巨大的玉壁，隐隐有光影浮动，而左首墙上则有副巨大的八卦图，八卦图周围则是六个灵光充沛的灵球，细看之下里面似乎山河乾坤都有。
慕九望着这一切，灵光忽然闪入他脑内：莫非这就是地灵涡的入口，这些灵球就是镇守地灵涡的六灵？她再往四面看去，接下来一眼便看到八卦上方一方圣令，蒙琉阳的教导，她制符虽未至登峰造极之境，但总算也辩识得出来——这张圣令，竟是创始元灵所设！
这就必然是地灵涡入口无疑了！
这六颗灵球也自然就是六界之灵！
她心下一阵激动，不知道如何自己竟能接触到六灵，却安然无恙？
但相比较之下她又更疑惑，青衣人说他做下所有的事是为避免后世之劫，可眼下她压根看不出这六灵有什么不妥，再说了，一万年不算长也不算短，他用得着提前这么久开始布署？
她凝眉看完这八卦，又转头去看正对门的灵壁。
这灵壁占据了整幅墙，透体暗青，却又晶莹发亮，慕九盯着它看了会儿，忽然就有些头晕目眩！脚步也打了个踉跄，使她不能不伸手扶向它，而她的手才刚刚放过去，眼前的玉壁忽然就从净无一物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洞……

第三百八十二章 这就是劫
这洞里有山川湖海荒野绿洲，更令人惊异的是还有座与地灵宫一模一样的宫城，她坠入这宫城里，随着气漩在当中旋转，她渐渐意识模糊，陷入一片混沌。
耳边充斥着许多声音，像风在呼啸，又像是电流在撞击！每道声音都那么刺耳，难受得她根本没有办法思考。
直到一切都平静下来，她睁开眼，打量四处，——她还是在这殿里，但面前不远处却多了个人！
“陆压？！”
她惊讶地唤出来。
他盘腿坐在地上，也直勾勾地看着他，虽然眼下的装扮与日日相见的他大有不同，白衣胜雪，峨冠高耸的他来得更为风流倜傥，可这毫不妨碍她认出他来！
她站起来，想飞奔过去，想问他为什么也在这里，但有道声音却比她更快地传出来：“你真好看。”
一个人从她身上出来，长发及地的少女全身赤裸，走向陆压，然后又伸手将他抱住。
慕九醋意翻腾，起身奔过去想将她拉开，哪知她的手却直直穿过了这少女的身体，——她变成了一道魂！不但她变成一道魂，陆压他们也完全没发现她！
她忍不住冲到这少女面前，但这一看，她又立时呆住了——这是张与她一模一样的面孔！不但面孔相同，身材相同，就连手指形状与纹路也没有一处不同！
这是另一个她？
她神思恍惚，不知道正在经历着什么，面前景象却越来越模糊，她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心情跳跃激动，不能自己。等到终于眼前又恢复了清晰，是陆压正在让她挑鞋……
慕九从衙门回来的时候陆压正在打坐，等他出来的时候她却已经去了冥元。
虽说知道他近来很忙，突然出差不是怪事，但她居然招呼也没有进来跟他打一个就出了去，他心里还是起了点疑云。掐指算算她确实是去了冥元，衙门里也没别的什么要紧事，他也就按下了。
夜里带着睿杰与阿伏炼气，定力已算极好的他今夜心情却有些莫名的浮动，几次阿伏咬他的衣袖他才发觉他在问他话。
其实这股心浮气躁也不是初初才有，应该说从冥元回来后他就开始了。这几天慕九格外安静，回来后连半个字也没有提及青衣人，他曾经制造机会想让她问，他也好顺她的话打消她的疑虑，可是她完全不提，他也无从说起。
他总有种不好的预感，她是深深疑心上他了。
虽然她的缄默让他又有些吃不准，可这种感觉就是挥之不去。
他丢下功课让他们俩自己练，抬步出了门来。
月光挂在斜空，园里花木正频频吸收光华生长，枝叶交撞发出的声音搔得人心里乱麻一片。
他看向对面她的房间，微顿片刻，走了过去。
迎面一股淡淡的蔷薇香，原先他嫌弃这香太普通，如今闻惯了，竟觉得什么香都比不上她的香。
桌上他采回的花还在盛放，花下有笔墨，还有方菱花镜，镜上沾了点花粉，边缘还有不小心染上的一片胭脂，而胭脂盒子，则在镜子下方。
他打开胭脂盒子抹了一撮粉在手里捏搓着。
所有的行为都出于一种无意识，并没有目的。
但是这抹脂粉染上指间那一刹那，他心下忽然一动，盒子也啪地合上来！
这是她用过的胭脂，里面全是她的气息。
这个时候她的气息本该安然宁静，即使有起伏也绝不会过大。但这时他却明显感觉到她内心的波动，那甚至已不能以波动来形容，而是该以掀起了惊涛骇浪来说！
他也静默了半秒，下一秒就掠出了门去！
……
灵壁里，慕九望着面前笑着与她道别的陆压，心是麻的。
“跟别的女孩？”她听见自己问。
她不知道自己等待了三天，归来的他竟然是来与她道别的。
她从来没有想过与他分离，她以为到死都会与他在一起。以为他会给她一段刻骨铭心又完美的记忆，哪怕她这个灵女在世上不过出现过短短一瞬，她不在乎，她觉得她出现在天地之间最大的意义是遇到了他，没有他，她就只是个降魔的工具。
“是啊……”
他声音在耳边嗡嗡地响，她听不大清了。
她知道他这三天去干了些什么，知道女娲给他摆出了什么选择，可她以为他的心意与她是相通的。谁要那劳什子的万年不死呢？她知道自己的使命，可她的使命并不妨碍她与他在一起啊，她不活那么久，不要与天同寿，只要在关键时候与浊灵同归于尽不行吗？
哪来的什么陪他去钓鱼的女孩子？
他活了这么久的老神仙，居然会想出这么样的托辞。
他以为她傻成这样吗？
他把她当什么了？
他以为这就是她要的吗？
——她头很痛，许多话在她脑海里搅动着。但她说不出来。
她感觉自己腾空了，以她从未感觉过的速度掠到远处，然后进入了一段黑暗密闭的空间，她浑身有使不出的劲，夹杂着愤怒悲伤，怒吼着杀向对方！
她不知道自己经历了多少次的搏击，但浊灵的威力却极为巨大。
她无畏无惧，视死如归，最后导出全部灵力击于掌上，向他发出致命一击……
她听见他惨呼着逃去，而她则在一片迷雾里裂成了碎片。
她神识附着在六灵之上，满耳里皆充斥着陆压撕心裂肺的呼喊……
“阿九！”
突然的声音像鸣雷一般在耳边响起！
她倏地回头，像溺水的水才浮出水面。
陆压望着灵壁里残破的圣灵殿，再看向跪伏在灵壁下的她，脸色煞白，也仿若魂飞魄散！
眼下的她像个濒死的人，脸上全无鲜活气，而目光呆滞冰冷，仿佛与他相隔着千万年！
“阿九……”
陆压心里充满了惶恐，这样的她让他害怕，他仿佛又看到了东昆仑里灵力崩溃过后的她，每根发丝都充满了疏离，淡漠，他张张嘴又合上来，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他一开口，她会不会立刻便情绪失控毁了这里！

第三百八十三章 这是因由
“我们出去说好吗？”他知道她都发现了，看到这里，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没想到他千防万防，却还是连一个月都没曾防过去！
他太低估她的意志力了。
他带着一丝恳求，力图将她的心情压回去。
慕九反转身，靠着墙席地坐着，望他道：“这就是我的前世？”
她声音平静，甚至也太平静了些，静得仿佛随时都能掀起波涛。
陆压开始怀疑鸿钧的话，眼下的她看起来分明已经是陆姬，而不是慕九！
“如果我猜的不错，这就是你说的万年之后的六灵之劫吧？”慕九望着渐渐淡去的画面，木然道，“难怪师父说查不到我的前世，所以其实，我是来自于万年之后是吗，青衣人？”
陆压心不住往下沉，却不知该怎么回答。
“说话。”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站起来，睥睨着半蹲在地上的他。
周身游动的灵力已经让陆压明显感觉得到。
他起身望着她，点了点头。
“所以你的确是在捉弄我，一面扮作与我偶然相识，帮我办案，一面又在暗地里设计各种疑案悬案？”慕九尾音微挑，整个人看上去凛冽得像雪山顶上的万年雪霜，尤其是目光，所到之处竟似已寸草不生。
“不。”陆压凝眉摇头，“不是捉弄。这是有隐情的——”
“隐情？”慕九走近他，冷意终于从面上冰霜底下迸出来，将表情撕成纷纷碎片。
“我没想到位列至尊天四圣的你原来是个这样的人，苦心布下这么大的局，是为什么？从始至终我就是你玩弄于股掌之上的一个玩物？你们处心积虑地做这些，所谓的隐情，除了让我去对付浊灵，还有别的隐情？”
“不是！”陆压断然道，他耐着性子：“你不要急着生气，我会全部都告诉你。你听着……”
……地灵涡屋里是没有风的，所有的“风”都是六灵散发出来的灵力。
慕九站在殿中央，望着门外微微的风呼声，像早已经石化在那里。
殿外的月光从把廊柱照出长长影子，到把它变成一个点，再又把它们变成长影，不知道过了多久，像是一辈子那么长，又像是一场梦那样短。
“就是这样了。”陆压说到末尾，声音已经有些嘶哑，“我做这一切，并不全是为与你共续前缘，所有的案子确实都是我动过手脚，可是因为你的元魂回到了一万六千年前，所以很多事情也都不能不改变。不然的话，整个天地命数可能都会因为你的提前临世而改变。
“而那时候会发生些什么，我们都不知道。纵使知道，也比我们掌握和修正现在的命数要艰难得多。
“而所有的这些案子，都是有因由的。离航与清平还有绯衣的三角悲剧他们注定会发生，他们命里都该有这道情劫。阐教壮大这么多年，也未免心生膨胀，大师兄为了给他们以警示，所以安排了青丘与他们这一出。
“敖琛和云缱为了冰魄锁斗法，这也不是我安排的。敖琛的家庭原因造成他在外索爱，云缱则须为了保住家族而不懈努力，东昆仑的噬灵蛛，只是我用来控制命数进度的法器，并不是全部都由我操纵。
“子玥为云家献身乃是发生在十万年前，他身负整个火凤家族的传承灵运，他当时的献身保住了云家两代，却带走了云家的灵运。所以他们的悲剧是注定的，即使没有我，云家也会面临灭族之劫。
“只不过我中途击伤了子玥转世后的云嵯，又同时将敖琛击伤，提前激化了他们的矛盾。
“至于北荒几个部落。你也已经看到了，梁姬的姐姐嫁给黄斑虎也是既定的命数，最后也确是死在他手里。这之后有姜确实为此起兵讨伐南襄，黄斑虎没有我炼的鬼灵相助，损失惨重，当然世殷也被九死一生，后来南襄还是被有姜所灭。
“这件事里我唯一做的就是把梁姬带了出来，让黄斑虎拥有了力量与有姜多抗几年。我本意是要提前激化他们的矛盾，让你能够破案积德。而我还是没有算到梁姬会把阿伏送出来，偏生那么巧，阿伏还到了你身边。
“可见世事还是在遵循天意发展。
“包括林见儒这里，我也只是因为知道他注定会因为心里的恨意成魔，却并没有干涉他任何行动。我甚至跟他说过，如果他执意不杀人不违天道，我绝不会对他如何。我也看到他一开始的决心，可是世事又岂有那么好改变？他最近还是走上这条路。
“如果你一定要他成魔是我的错，那么前世里完全没有我插手，他也还是凭他自己走到了最后那步。
“我所做的只是维护每个人的大概方向，而并没有支配他们的人生选择。如果林见儒不杀人，不回冥元寻人泄愤，他有着我给的法力，也可以闯出自己的名堂。甚至是做个似墨衍那般自在的人。
“但他并没有这样选择，他的邪根不是我给的，是他自己心生的，我没有胁迫他让他去做坏事，去杀人，也没有让他非成魔不可，如果说我给予他法力是助纣为虐，那么天兵营给他饭吃让他活下去，是不是也要算作是唆使者？”
陆压望着他，撑着地板站起来，匀了口气，接着道：“我所做的这些，的确是为了让你早日修成正果，但你修成正果的目的不只是为满足我对你的忏悔心理，不只是为了让我有机会弥补你，纵然这一切对我来说十分重要，可万年后你们悲剧的症结还摆在那里。
“为了六界安宁，浊灵必须除，而你是天命的战将，我想与你双宿双飞，忘却过往，但前提是我们必须把这未来大隐患除去，才能真正在一起。
“这个时期的浊灵还未完全成形，合你我之力，胜算是极大的。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把你送回到这个时候来的原因，也是为什么要急于让你迅速成仙的原因。阿九，我为辜负了陆姬而忏悔，自责，内疚，但这如今眼目下，我却只想和你好好把握这一生。”

第三百八十四章 我的未来
他声音嘶哑到有些低沉，望向慕九时的目光，有彷徨，有无措，也有些恐忧。
他一个上神，眼下竟好比个做错了事的轻狂稚子。
慕九垂下两行泪，把脸撇开来。
她的心里掀起了巨大的浪涛，一波波撞得她头晕目眩。
陆姬的悲伤还存在于她心里，她的每一寸痛苦她都有切肤之痛，但这些反而不是重点，那些痛再痛，那些失望再深刻，也都是过去久远的记忆了，而她与他这几年的朝夕相处，每抽出一段都能覆盖掉那些记忆，她没有理由为一段过去的，也谈不上谁对谁错的往事来影响现在。
她没有那么复杂的心思。
她知道她爱的是如今的陆压。
但是，她仍然无法接受陆压就是青衣人的事实——或者说，尚且还无法消化这些讯息。
一直以为她就当青衣人是反派，她看到的凄苦的清平与绯衣，因为家事而从一个养尊处优的龙子迅速成长为深沉少年的敖姜，与梁姬分离而饱受相思之苦的世殷，当初流落在天庭，被兜率宫弟子满街追捕的阿伏，以及还有如今不知结局如何的林见儒……
她一直深深地将他视为对手，但如今，她却亲自找到了答案，做下这些的人乃是她最信任的人——诚然，他没有恶意，也没有真正造成什么悲剧，她也已经看到他的确是在循着每个人的命数在行事，可是，对青衣人的排斥，让她如何能够迅速转化为与陆压一样的喜爱之情？
他们毕竟是一个人。
不是一句接受就能接受，一声原来如此就能抹去所有的。
她望着天外，月光已经下去了，天色变得比先前更暗，让人有遁入幽境的错觉。
陆压在后方望着她，心一直悬在半空，心碎到想哭。
这样的她让他害怕，他已经失去过她一次，这一次他们爱的简单纯粹，爱的自由甜美，爱得让人每每回想起来嘴角都忍不住上扬，而不像那一世充满了纠结。他习惯了她的简单和小倔强，她固执地坚持心中的正义，哪怕往往又在现实里碰得鼻青脸肿。
他不想再失去她。
“阿九。”
他声音艰涩到近乎残破，“你会原谅我吧？”
慕九没有动，她微仰头看着天上几颗晨星，静到像是连鼻息也无。
陆压眼眶泛红，他多么艰难才忍到这一刻，他心如刀绞，每一个刀痕里都写满绝望。
慕九眼里也有泪，她扬扬唇，微微张嘴，转过身来，说道：“再让我看看你青衣人的样子。”
陆压顿住。凝望她半刻，将自己变回青衣人的模样。
慕九望着他，目光胶着在他脸上。
他的装束虽然变了，但脸却依然是陆压的脸。
在她还不知道这段真相之前，她眼里的青衣人是另外一个人。而现在，那层障眼法于她已经没有用了。哪怕青衣人还是得另外存在，于她而言也没有什么差别。
她转身，往门外走去。
门口灵力游动掀起的风在吸引着她，她想出门透透气。
陆压也瞬时变回来，拽住她手腕，虽然没有言语，所有的执着却全都写在眼里。
慕九沉默半刻，抬头望着他，说道：“陆姬爱的人是青衣人。青衣人爱的也是陆姬。”
陆压将心提到喉咙口，说道：“什么意思？”
慕九目光停在他瞳孔里：“意思是，我要的是你，你要的人也是我。我不想让陆姬和青衣人左右我的未来。”
陆压微顿片刻，眼泪倏地就滚下来。
慕九眼里有温柔溢出，走回来，踮脚抱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道：“你不是说等我成仙之后青衣人就会功成身退吗？那么就让他们爱他们的，我们过我们的。我只认这一世的你，我只认会骗人也不嫌弃我笨都还要我的陆压。”
陆压泪落如雨，双手紧环着她，埋首在她肩窝，似要将她揉进心坎里。
慕九内心的巨浪却渐渐平息。
她没有说错，陆姬爱的是青衣人，青衣人执着不放的也是陆姬，虽然她拥有陆姬的记忆，能感受到她的悲欢离合，但始终她不会成为她。陆压也是一样，即便青衣人是他元魂的一部分，是另一个他，可是对陆姬的爱是来自万年后的青衣人所有。
她没有办法把青衣人当成是他，只能够用这么简单的法子去理解。
他们永远不会重蹈青衣人和陆压的覆辙，他们是他们，是一个不顾悬殊地位，不顾年龄差别而在一起的让人惊诧的组合。
她或许仍然觉得青衣人的存在让她介怀，但却又无法不感谢他。
如果没有他，她不会拥有这么温暖的人生，身为陆姬她的世界只有陆压一个人，而如今她有疼她的师父和大量的师兄，有陪伴她长大的洪苍的小妖精，有天庭里许多要好的同僚，更有小星上官笋睿杰还有阿伏。
尤其是还拥有回了陆压。
她拥有的太多太多，她再也不是那个害怕孤独寂寞的孤僻灵女，她有了很立体很完美的人生，没有陆压的时候她有家人，在外受了委屈她可以回去找师父师兄，她再也没有机会感觉到孤独，她很荣幸。
她企盼的人生，应该是这样子吧？
在地灵涡里她曾经看过的那么多的人间怪志，她羡慕着那里的人们，他们有七大姨八大姑，有街坊邻里同窗好友，她的世界不只是狭小到只余爱情，哪怕这个人对她来说重要过一切。
“我们回家吧。”她说道。
“好。”
陆压点头，牵她的手出了殿门。
这回家二字，竟让他心里倏然有暖流滑过，在至尊天当高高在上的上神久了，他竟然恋上这个小家，或许只因为这个家中有她。
好多话想说也没有说，但其实说也已经是多余，想说的无非是他多么内疚多么想珍惜她现在，但一切尽在不言中，只从彼此眼神里看到心意的感觉更好。
慕九与陆压在庭前告别，回到房里，桌上菱花镜里浮现出她愉悦而安然的脸。
她与陆姬有着同一具身躯同一具灵魂，但眼神却不同了。
她更喜欢现在这样的自己，哪怕并不聪明并不完美并不杀伐决断。

第三百八十五章 囹圄之内
她的心有着前所未有的安稳踏实。
但这一夜她依然未眠。
她与陆压之间的事情她已理清，可接下来她还要面对的是积满最后的善缘登仙。她如今终于明白她的善缘为什么会缺，也明白她成仙的事已不是她个人的事，而是与地灵涡相关的必须做到的事，既如此，林见儒的事上，她便不能不努力。
除去她想拯救他以外，抚平他心里的仇恨这已经成为她的任务。
再有洪苍，陆压既已把事情向他和盘托出，自然琉阳就是准提的事情，以及还有紫曜就是鸿钧的事也全都告诉她了。
当时在地灵涡来不及细想这些，如今想来，又不由千回百转。
看来孙行者当初的确没有认错她，她与这个传说中的斗战胜佛竟成了同门师兄妹，回想起准提将她打小教养到大，她不觉又感慨。当初准提教孙行者的时候也不过暗中教他七十二变之法，而她何德何能，竟蒙他当女儿般悉心教养了这么多年。
再还有许多许多……
一下冒出来的记忆实在太多，像一大盆沙子强行塞进了一只只它三分之一大小的布袋，各种信息冒头，却同时又牵出一大堆，完全没办法静心思考到底。
小星早起的时候看到她竟然在厨房里蒸点心，不由吃惊：“不是说不回来吗？”
“事情提前办完，自然就回来了。”慕九说着，默了片刻，又还是道：“昨儿去办的事，回头我再跟你细说。”
她是什么身份，当然不能瞒着小星，但这事不急，得让她想好再说。
既是需要在浊灵成形之前修成正果放出灵力前去毁灭，那就刻不容缓了，自然事情是越早做越好。
衙门里刘俊竟也来得极早，正在翻阅卷宗，看到她时立刻招手：“你来的正好，胡江德已经到案了，还没来得及审他便已供出好几桩姬敏君母女伤害林见儒的事情来。虽然还缺乏说服力，但起码说明冥元像他这样的人还很多。”
慕九拿来翻了翻，然后放下静默起来。
卷宗上都是胡江德画过押的证词，她自然相信是真的。虽然林见儒的命数是陆压调整过的，这一世也未来得堕入魔道，可是余下的事情还得靠她来解决。于公来说，她需要挽救一个灵魂来满足善缘，于私，她也想让他能够从仇恨中抽离，过上被人祝福的人生。
“有什么问题吗？”刘俊问。
“没有。”她摇摇头站起来，“我想去天牢看看。”
刘俊沉吟点头，从抽屉里拿了牌子给她。
慕九回了趟家才往天牢来。
朝阳下的天牢看着也如黑夜。
腾蛇在盘旋在半空，虽是闭着眼，但模样却似还在时刻提防着石上的白泽。
慕九才到门下他就醒了。扁脑袋坚起来，吐着信子盯着她看，然后拿尾巴扫白泽的脑袋，并骂：“蠢东西！就知道睡，有人来了！”白泽也骂骂咧咧地起来，也盯着慕九看了两眼，回骂了腾蛇一句什么，这才合伙把门开了，让她进去。
慕九缓步上了甬道，听着两畔牢笼里传来的动静，像是走在修罗道上。
林见儒关在最里间，四面都没有别的囚犯，巡察司几个天兵见到她来立刻迎前两步，作了个揖。
牢里的林见儒盘腿坐着，发丝披散，看不到脸，如果不是还有灵力浮动，会让人觉得他恐怕已经死了。
“怎么样了？”她问。
“一直没有动静。”衙役小声地道，同时扭头看了眼他，“从进来到现在，纹丝不动，也没有说话。”
慕九嗯了声，挥挥手让他们开门。
她走进去，看看绑在壁上的四条镣铐，默然拖来张小杌子，在他面前坐下来。
“我来了。”她说道。
林见儒没动。隔了良久，才从乱发里渐渐抬起一双眼来。
这双眼沉静得像枯井，深黯得像幽潭，他目光在她脸上定焦了一下，又缓缓垂了下去。
慕九心也跟着在往下沉。她说道：“现在是刘大人主办这案子，胡江德已经提供了一些有利证据。我们都在努力。不过因为冥元那边必然也会出招应付，所以可能不会很快有结果。但是，我不会放弃你的，你也不要放弃自己。”
乱发下传来声轻轻呵笑。
慕九望着他，接着道：“我们说会儿话吧。我带了酒，还有些我做的点心小菜。我们好久没有坐下来喝酒聊天了。”她把身上包袱下来，拿出四五个小竹屉，然后又取出个酒壶，给彼此杯子满上。“我记得以前我们同在巡察司轮值的时候，常常如此。”
林见儒望着面前的酒菜冷笑：“这是送行饭吗？”
“不是。”慕九道，“是想和你说说话。”
她放了酒壶，望着杯里倒映着的灯光，说道：“其实我最近并不大常去衙门。”
林见儒盯着她双眼看了半晌，端起杯子来：“为什么？”
“因为我如今每每想起你，眼前浮现的还是你当初在刘大人手下护着我的样子。那时候的你，真可称得上是侠肝义胆。在我心里的形象十分不低。”
慕九扬扬唇，幽幽道。“初进衙门的时候，天知道我日子过得多么糟糕，处处碰壁，为免连累师门因而谨小慎微，窝囊得紧。在那种情况下同僚们也排挤我，而忽然有个人出手相护，那种感动，恐怕没有几个人晓得。——你还记得么？”
她扬唇望着他。
他看着微晃的酒，眼神有些恍惚。
看似久远的记忆，其实也不是很久。
当时她只说自己是个孤儿，也是个散修，因此与她惺惺相惜。她迫于散修身份，即使在比试时得了高名次也不得不面临自大又带有偏见的刘俊的刁难，面临自以为是的杨韵与余小莲她们的排挤奚落。
而他虽然有阐教弟子的身份，但是却背负着沉重的自卑感在天庭当差，时而还要面临姬咏芳他们的欺压。
他们的心境是类似的。
面对现实无法奋起反抗而只能选择隐忍。

第三百八十六章 我不恨他
本来他是孤独的，但因为有她相伴，那些日子他也变得积极快活起来。
她是他的朋友，哪怕他与她最终走到对立面，他也没起过与她生死相搏的念头。
真情于他来说是个奢侈的事物，他平生仅得这么一丝温暖，岂有想要毁去她的道理。
他失神半晌，末了撇开脸，说道：“别把我想得那么单纯，那时候我接近你也是有目的的。”
“有目的有什么关系？”慕九笑笑，“我当时的确需要有人给我解围。而你出现了。”说着，她又望着他：“我也没有那么傻，如果你既抱有目的，还算计我，我也不会与你走得那么近。你知道我认为你身上什么特质最难得吗？”
他凝眉未语。
“你的坦率和执着。”慕九道，“我心思简单，不喜欢勾心斗角，也不喜欢算计来算计去，所以你的坦率和不隐瞒，让我觉得跟你交朋友特别放松。我若要提防人，也不是不会，就是太累。我也没有那么傻，如果你接近我只是为了算计，从我身上掠夺到什么好处，我也不会给你机会。”
她毕竟是个仙修，成仙于她最大的好处，应该是可以自由自在地活着。
她不用被禁锢在某个特定圈子里，受着某些规则才能过完她的日常。
所以要提防，要比心眼儿，花点心思也不是不会，就是觉得这心思花得不值。
林见儒静默半晌，忽然抬眼望着前方，自嘲道：“被你这么一说，我好像又还没至人人得而诛之的地步。”
“你自己觉得呢？”慕九把酒抿了，夹了块水晶糕给他。
“我觉得？”林见儒哼笑着，举杯把酒喝了，酒杯拿在手里，幽幽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我这一生。关于我和冥元的恩仇，说的已经太多。我不后悔，我只是恨而已。如果我能够把握我自己的命运，我首先不会选择做林燮的儿子。
“我恨的最深的还是他。一切孽源都是因他而起。相对于他，我对姬敏君母女反倒没有这种心情。因为她们不是我的父母，我的出生同样不是她们造成的。只有林燮。他身为我的生父，完全可以左右我未来走什么样的道路，面临什么样的境地。
“是他完全没有在乎我，所以所有人才会把我当成狗一般对待。
“我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是许多道理我却都明白。我明白我想要什么样的人生，林燮给不了我，我想我也可以自己创造。所以我咬牙争取到了来天庭的机会。我想寻求契机，彻底脱离他们。我想我惹不起他们，但我躲得起。
“事实证明天意就是天意，不管你多么想要往善的方向走，最终还是避不开这一劫。”
他自己斟酒，又喝了一杯。
慕九心里歉疚，说道：“青衣人的本意，并非是拉你入魔。”
“不。”林见儒抬头，“你以为我怪的是青衣人吗？并不是。”
慕九沉默。
“我不恨青衣人。我只恨人性。”林见儒望着前方，“如果不是他们的偏见根深蒂固，他们不会持之以恒地对我进行欺压。我哪怕成了天兵，他们也没有高看我半眼。真正使我成魔的，是他们扭曲的人性，是他们自认为高高在上，而我却卑贱低等。
“从始至终，我要的也不过是一份自由和平等而已。如果他们在我母亲死后放我下山，不要再假心假意地为了名声抚养我，我也不会落到今天这种地步。梁秋婵曾经说，冥元和林燮与我有养育之恩，让我不能忘恩负义。
“可是，她有什么资格这么说我？冥元的人又有什么资格这盛气凌人地摆出施恩者的姿态？生我不是我选择的，至于我在冥元长大，所谓的养育之恩也不是我要的，是他们强留我下来，而且对我诸般苛待的。诚然，我在山上有吃有穿，还能修仙，凡人是没有这等待遇的。
“然而心灵上的摧残比身体上的蹂躏伤害更深。这么多年，他们所做的无非是孜孜不倦地想让我承认我就是低贱的，可以任人随意嘲讽奚落的，而我从未放弃的则是与他们的抗争。我时刻告诉自己不能低头，不能认命。
“因为我一认命就真的完了。
“你说我执着，是的，也得亏我让自己这么执着。我执着地相信这个世界是有好的一面的，比如我的母亲。我与她一起的日子不多。但如果连她也不具备一颗善心，那么她根本不会顶住那么大压力生下我。
“我小时候也常想，与其过着这样的日子，倒不如让她当初弄死我。可是毕竟没有。等我长大了，发现我也还是有生机的时候我就再也没有这样想过了。我就像一只萤，为了寻求一点光明在执着地寻觅，我所有的隐忍和窝囊，都只是为了最终得偿所愿。
“我被华清请回冥元的时候，我确实是有些恶劣的想法的。我也想看看他们这些曾经爬在我头上施虐的人，最后也跟条狗一样匍伏在我脚底下。所以我顺着华清的意思谎称我是陆压之后。我也知道这瞒不了多久。但我似乎也无所谓。
“我承认，我骨子里是有些疯狂的。”他们对我多年施加的羞辱，多少也让我的心态变得扭曲。但如果姬敏君不是还想再来害我，我也不会去杀她。姬敏君的举动，才是压垮我防线的那根稻草。
“所以，使我成魔的不是青衣人，是冥元那帮假清高伪君子害的我。”
他自己斟酒，自己抿着。
慕九收回目光，缓缓吸着气。
她没有想到在这个时候他还有如此清明的思维，他不是生来低贱，也不是天生邪恶之人，是坎坷的经历造就他的邪根，一个人能在发生这么多事情之后还能保持清醒，能看到事物的本质，还能心怀光明，并不是那么容易的。
她回想起她在灵壁里看到的他的后世。
东昆仑山洞里的小木屋与房前的几畦菜地花地还浮现在眼前，她记得他说起种菜来时头头是道，打起篱笆来的认真专注，在那一世他成魔的岁月里，必定也是做过无数回这样的事情。

第三百八十七章 心上人儿
他的梦想，当真是想有个这样的小院儿，自在地修习悟道，闲时养花种菜，屋外猫儿晒着太阳，狗儿在地里撒欢，偶而杀只鸡鸭当下酒菜，日子闲适安稳，他要的，还真的不多。
“会好的。”她扶着酒杯，说道，“作恶的人终归都会得到严惩。我不相信冥元的人还能像从前一样张狂。也不相信所有人都会昧下良心，总会有人站出来的。”
林见儒望着她，扬唇笑一笑，“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不知道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值得我珍惜的，我不敢说没有你就一定会堕落，但至少你是除了我母亲之外，我遇见的最大的慰藉。”
慕九垂眸，抬起头来：“那梁秋婵呢？”
他目光黯下，脸上的神采消隐在哀伤里。
“我不知道。”他垂首，喃喃道：“我也不知道她之于我是什么，也不知道把她当什么。我只知道，早在很久以前我就已经不恨她了，我不会生她的气，不嫌她烦，如果她还能再来唠叨我一次，我一定会说，好的，我知道了。”
他眼里有亮光闪烁，喉节滚动，话至此而止。
单肘撑膝的他执着杯子，伟岸的身形里蕴藏的是悲伤的力量。
慕九眼眶微酸，低头抿酒。
“吃菜吧。我自己做的，你说过你喜欢吃。”她垂眼遮住眼角的泪光，吸气笑着，举箸夹了块红烧狮子头给他。“等你出来，我教你烧菜，我会做很多菜。”
刘俊亲自办理林见儒的案子，慕九从旁协助，但实际上并没有她多少事情做。
冥元发生的事因为正赶上太上老君严管教务期间，在天庭还是掀起了不少动静的。这其中自然就是阐教子弟们添油加醋，对林见儒口诛笔伐恶化矛盾，街头衙门沸沸扬扬，到处是议论这件事情的。
而这些人，又大多是些低阶的弟子，耳根子软，听风就是雨，不过也不排除背后有利益驱使。
当然也不全是跟风的，相当一部分人正保持缄默。有的是曾与林见儒同僚的，有些是素来早有不满阐教嚣张行径的，还有的纯粹是看不惯落井下石的人那副激进的嘴脸，总而言之，世上永远不会出现绝对的所有人往一边倒的状况。
衙门里不升堂的时候慕九就在家里。
陆压把青衣人的底细都挖了出来，如今无事可做，便给她制起剑来。他觉得她缺少一把合用的武器，制剑的想法已有很久，近来才有时间实施。如今已经画好了模子，还在选材，选完材料后还要入炉锻造，来日制成之后，将会是天地之间威力排名前三的宝剑。
“可以在杀去地灵涡之前制成么？”慕九问。
“那可说不准，你飞升得快，去地灵涡的时间就早。飞升得慢，时间就延后。”陆压一边提笔绘着剑上的花纹，一面说道：“不过我们也可以等这剑制出来再去，但那就得很久了。因为直到炼成为止，少说得好几百年时间。”
说完他落笔看向她，又扬唇道：“不过，在那之前你可以给它取个心仪的名字。”
慕九就真的托腮想起来。
陆压望着出神的她，微笑又往纸上勾了一笔云纹。
最近气氛都这样宁静安然，从地灵涡回来的她比从前内敛了些，而他心里也去除了那份浮躁，也或者说，比起从前他更珍惜起面前这份感情，抛却那些小儿女的打情骂俏，那些小性儿小气儿，就这么平平静静地，让人那么心甘情愿地等待岁月流逝。
“我还是慢慢想好了。”慕九坐起来，“反正还得几百年。”
陆压点头，把笔放了，拢嘴吹了吹未干的墨迹，说道：“走吧。”
慕九站起来：“去哪儿？”
“我们去洪苍看看。”
洪苍？是了。
她既然已经知情，那准提也该露面。
既然露面，那她总得回去看看。
他们出了门，比肩前往洪苍。
几个月没见，荒凉的洪苍又已经恢复了原貌，正值人间四月天，山上山下繁花盛开，洪苍派重叠的房屋笼罩在满山粉红嫩白里，像技艺最好的丹青妙手绘出来的水墨画。
大小妖精们也都出来了，有的在山坳上散步，有的在树底下打盹。
两只灰鼠精在山石下唠磕，看到远道而来的慕九和陆压，纷纷笑着打起招呼：“九姑娘带心上人回来了。”半里外溪畔临水梳毛的狐狸精听见，立时八卦地跑过来，双手合在胸前，漾起满眼的粉红泡泡：“阿九在天庭拐了男人回来了！”
慕九有些不好意思，陆压则大方地牵起她的手，说道：“你们往后得叫我九姑爷了。”说着从怀里掏出包丹丸丢过去：“一点小意思，算是见面礼吧。”
狐狸精恰恰接住这荷包，顺眼一看他头顶祥瑞，那双小眼睛立刻又睁大了些！这位九姑爷的祥瑞这么夺目这么宽广，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上仙！
妖精们沸腾起来。
慕九问陆压：“是什么丹？”
“护元的丹。可保他们承九十九道天雷。看在她们嘴甜的份上，赐个福给她们。”陆压牵着她进了山门。
开门的小胖子看到他们俩，一路打着滚进去了。
陆压手快，眨眼又把他给拽了回来：“想吃烧鸡么？”
小胖子口水流了三尺长。
“想吃就别大呼小叫的，我只是来找你们师祖喝杯茶，叙叙旧。”陆压把他放下来，掌心忽然就多了只荷叶裹着的喷香的鸡。
小胖子连忙拿着跑远了。
之前在山上住了好几天，大伙早就认得这位太师叔了，还由他带着往山上山下闯过祸。本来满门出动来见礼是正经，既然他说不用，他当然也不会客气。
准提今日没看书没抄经，也没有煮茶，他站在门口竹林掩映的甬道上，飘逸清隽。
他看着陆压牵着慕九顺着庑廊走进来，嘴角一点点向上弯，最后终于扬成了弧度。
“师父！”
慕九看到他，雀跃着奔过来，一把搂着他的脖子。
准提被她扑了个满怀，在她肩窝里看向后来那人。

第三百八十八章 寻求契机
陆压眉角有愠色，但转眼嘴角又是翘起来。
“好了。都长大了。”准提把她放开来，“进去坐吧。”
到底是自己养了两千年的徒弟，跟闺女似的，看到她跟别的男子如影随形，心里也还是有点感伤。哪怕她即将成为他的师叔母……
三个人在松吟轩外头的露台上落坐，露台上早已经煮了茶，摆了许多鲜果。
这一日的风格外柔和，阳光也格外明媚。
青霞青霜他们都跑过来见慕九，还带来一篮子去年藏好的柿子。陆压这个太师祖在小辈们面前好像已没有什么畏惧感，毕竟连他们师祖自己都没怎么太把他当长辈看待。
慕九与他们唠了会儿，便就回到正说着话的陆压和准提身边，说道：“我今日离去之后，师父该不会又要改个名字换个山头住下来吧？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缘故引得师父避世这么多年？”她想说是不是为的当年西方教之争？到底不敢明问。
“那倒不会。”准提扶膝道，“当年避世不过是不想被人过多过问西方教的事。也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复杂。如今过去这么多年，我的吸灵大法也早有大成，我若要成立教派，也是很简单的。但时间总会把人的锐性磨平，我在洪苍，现如今十分顺心。”
慕九松了口气。
“等你们去地灵涡的时候，我或许也能助助你们一臂之力。”准提顿一顿，又说道。“你缺的这些善缘，实则是你本来命数里遇得的这些人与事，因缘上都差个了解。林见儒这案子办完，你善缘也就差不多了。”
慕九提起劲来：“难怪我近来觉得心气格外平顺！这么说来，我也很快就能脱胎换骨了。”
准提点头。
陆压这里沉吟片刻，放了茶杯：“你莫不是说吸灵大法能将浊灵化为清灵？”
“虽未有这般厉害，但也差不多是如此。”准提道：“吸灵大法能主动吸附灵力，有牵制浊灵之能。”
陆压点头，未再有话，抿起茶来。
这里坐了没片刻，慕云慕华走过来，请二人留下来用饭。
陆压全凭慕九的意思，慕九因着反正也没有什么急事待忙，吃完饭再去天庭也无不可。
从洪苍回来慕九就时刻留意着自己身上的变化。
准提说她善缘将满，而她居然在去过地灵涡之后还能安然无恙出来，这说明她身为灵女的特征多少还是显现了点的。既如此那么她体内灵力就仍有突破禁锢冲出来的可能，在成仙之前这个时期，她无论如何得注意不能出现什么差错。
好在陆压也时时注意她，现如今反正已经真相大白，也不惧什么了，再者他与青衣人那丝神识合一之后，也已能够控制她的灵力，她如今又不必四处走动，自然不为要紧。
这件事内幕还没有告诉别的人，但是刘俊这边从凌宵宫出来却与慕九道：“陛下那里许是察觉了点什么，先前与我说起地灵涡有什么动静来？说是皋天兽朝北方吠了一夜，还要去请示至尊天看看究竟出了什么状况。我拦住了。”
慕九立时想起那日她去地灵涡时天上现出的异象来，猜知惊动了九重天。想了想，然后道：“等这案子办完，我再自己去跟陛下娘娘说吧。”
刘俊虽不知内情，但因为中间还夹着个陆压在，因此深以为然。
“冥元那边怎样了呢？”慕九最关心的还是这里。
刘俊拿出一沓卷宗来，说道：“继胡江德之后，又有几个人站了出来。不过还是不具有什么力量。那帮老家伙们大多成了真仙，在天庭都还些人脉，再加上阐教这般——”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接而又道：“不过如果能得到林燮或姬敏君的亲口供述，事情就容易得多了。”
林燮和姬敏君的供述？
有他们当事人的供述，那肯定是于林见儒大大有利。可是慕九微愣，却说道：“林燮当初已经被林见儒击碎了元丹，形魂俱灭，而姬敏君的元魂，好像也已经击碎了吧？又要怎么寻找到他们？”
可不是每个人都能有那么好的运气，将破碎的元魂唤回来的，否则的话六界也不用设这道刑罚了。
“目前也不确定。不过你可以去幽冥九境查查看。”刘俊道，“如果万一不行，就姬敏君儿女的话也是可行的。总而言之，我们目前要做的就是让林见儒的屠杀动机变得合理，只要合理，那他杀人性质也就不同了。
“有了事主承认当年如何凌虐的林见儒，那么就算事后太上老君问责起来，也不是林见儒的罪责，而是身为师门的冥元的责任。我们争取林见儒活下来的机会还是很大的。”
慕九听到这里已经站起来，“那我这就去。”
刘俊点点头，交了姬敏君一家的卷宗给她。
幽冥九境里没有日夜，时刻都是一副黄昏里光线不足的样子。
慕九直去了阎罗殿。
阎罗王是个留着美髯的白面文士，见到慕九一身官服，立刻从公案后起了身。再一细看她，只见眉宇间祥气浮游，眼神端正清明，看出不是平凡天官，便不由快步到面前来躬身作了揖，将她迎至了后殿。
慕九把来意说明，阎罗王便立即着人前去调档。
才喝了半盏茶的功夫，小鬼就回来了：“禀大王，您刚才说的这几个人都没有。”说着他把手上生死簿递过来，“判官查了许久，确定没有，他让小的把这个拿过来。”
阎罗王听完，便就接过簿子翻了翻，递向慕九。
慕九翻到林燮这栏，只见记了其出生年月，投胎籍地，寿元这项上也是记录着有的，但是魂归处却是空白一片。再看看姬敏君，也同样如是。当天夜里她是亲眼看到林见儒将她焚化的，也看到他击碎了她元魂，这个结果她倒并不意外。
姬天昱与姬佩芳也如是，发了狂的林见儒威力巨大，也把他积压在胸中两百年的恨意全部赋与掌中，姬家兄妹哪堪他那搏命一击。

第三百八十九章 峰回路转
慕九越翻眉头皱得越紧。
这姬敏君一家要是全都不存在了，这案子便就得往后拖。
往后拖不得于林见儒不利，自己飞升之日也得往后延。难不成真得跟冥元下硬功夫吗？
她又实在不愿如此不择手段。
她凝思片刻，一个人倒是突然又蹿进脑海里来——姬咏芳！
是的，姬咏芳！
她怎么把她给忘了？！
连忙再翻到姬咏芳这页，果然没有让她失望！姬敏君这一大家子，只有姬咏芳死在华清手上，而华清只不过将她推入绝魂崖，也并没有伤她元魂以及阻她的六道轮回！慕九平静了快一个月的心情，竟然因为这个发现而激动起来！
“这个姬咏芳的魂魄，不知可否让我带回去天庭受受审？”
准确地说阎罗殿不过是天庭的下属衙门，天兵营要提取魂魄前去协助办案，是不可能有阻碍的。
但是阎罗王看过之后却说道：“这恐怕不成？”
慕九刚要皱眉，他又指着内页上某处，接着说道：“大人请看，这姬佩芳的元魂早就已经堕入轮回，她如今已经是人间某商贾人家的妾侍——既然已投了胎，自然就没有再把人元魂唤回来的道理，这也是不符规矩的。”
慕九愣住。她倒没有料到姬咏芳已经投了胎……
方才打起的精神忽而就萎蘼下去。
“不过大人也不用着急。”阎罗王忽然又温声道：“这姬咏芳这世既是落得个做商贾侍妾的下场，必然是昔日犯下不少缺德事，地府有了记载，这才给她量了刑。我这就去判官处替大人查个详细，大人将供词带回去，或许能有用处。”
慕九心情可真是一波三折，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可不是么，姬咏芳死后到得地府，第一件事便是进殿受审，这一生的功过可都在功德簿上记着呢，如果她没招供出她对林见儒所做的一切，又怎么会落得这辈子给商人当侍妾？
她上辈子对林见儒做的还会少吗？光是南天门外诬陷他并且还想杀他的事情就够能说明问题了，更别说林见儒在冥元可呆了两百年！两百年里能做多少事？
她心下大案，这里便忙道谢，目送了阎罗王前去。
等了约摸半盏茶之久，阎罗王便快步赶了回来，拿出一份卷宗递与她：“姬咏芳所有功过皆在这里。”
慕九拿来看过，跟他深施一礼，称完谢便奔回天庭。
刘俊恰好从下署回来，听得慕九把前因后果一说，也是振奋！到底姬咏芳也是苦主之一，她的供述也是有与姬敏君同等效力的。
“我先核对核对，明儿早上你直接来衙门寻我。”刘俊坐回案后说道。
慕九知道他忙，也不敢烦他，从善如流出了来。
回到家里，陆压正在等她，见她进门，便迎上来道：“你去幽冥九境做什么？”
慕九便把去找姬咏芳供述的事跟他说了。陆压这里听完，缓缓道：“既是姬敏君的口供有用，那梁秋婵的口供岂非同样有用？”
“那当然！”慕九听他提到梁秋婵也是眼前倏地一亮，“越是地位高，与他接触得多，说话越是有份量。梁秋婵能举证当然有用！”说到这里她站起来：“这么说来我还得去趟幽冥九境，看看或许能把华清的元魂也能给提出来！”
倘若有了华清元魂供述，那么林见儒这案就翻定了！毕竟他可曾是冥元掌门！
说着她已经等不及，粗粗交代了一声便就出去了。
陆压还想唤住她说句什么，她却已经不见了人影。
慕九这里直扑幽冥九境。
阎罗王见她去而复返，未免纳闷，等她把来意说明，便就笑道：“大人来得还巧，那生死簿子恰恰还在本官这里未曾退回去，待我将它取出，这就给你看来。”
他转身进了公案，掏出簿子，翻到其中某页，说道：“华清真人的魂魄现正在幽冥九境，大人出示天兵营调令即可。至于这梁秋婵——”说到这里他眉头皱起，连翻了几页，也没有把话继续说下去。
“梁秋婵怎么了？”慕九忙问。
阎罗王抬起头：“梁秋婵确是寿元已终，但是，魂魄却不在我这里。”
“不在？”慕九愣住。
六界之魂但凡游离躯体之外且不受控制，便皆会锁往地府，梁秋婵已死，怎么会不在地府呢？
她把簿子接过来，自己往下翻看。
却只见她寿终之期后面果然也是一片空白！
而这又怎么可能呢？姬敏君她们是因为元魂被击碎所以才空白，这梁秋婵是误伤在她手下的，她当时手下还留了情，并没有击碎她魂魄，她又去了哪里？
“有办法找找么？”她问道。
阎罗王点点头，而后进内拿出个法器，摆弄了一阵，却说道：“奇怪，我这锁魂钟竟然也寻她不到！”
慕九无语。这梁秋婵是失踪了？
这里没有结果，静默一阵，也只好先与他讨了华清的魂，由小鬼们押着回天庭。
华清生前终为仙人，加上也没造下什么了不得孽，死后还是得到了极好待遇。慕九见到他时，他依然清洁飘逸，就是眉眼里十分不忿，看得出来仍然把她视为林见儒的同伙。
慕九也没有跟他说什么。到了天庭交与刘俊，把此去之事说了，刘俊得了个华清已是欣喜，至于梁秋婵去了哪里，他眼下倒没那么关心。
慕九揣着疑惑回到家里，撑着腮在窗前犯琢磨。
梁秋婵当时是被林见儒带走了，林见儒总不可能会把她元魂击碎吧？
她到底去哪儿了呢？难道也跟绯衣一样——
“拿到人了吗？”
这时候陆压拿着盘点心走进来，送到她面前说道。
慕九叹气挑了块桂花糕在手里，说道：“华清倒是带回来了，梁秋婵却不见了！”
陆压扬唇望着她，从袖子里掏出只寸来长的小瓷瓶来：“你怎么不问问我？”
慕九怔住，陆压便接着道：“这里面便是梁秋婵的魂魄。梁秋婵死的时候我将她元魂收走，后来又将她尸身带往了东昆仑以灵力养着。你现在不管拿着她的魂去天兵营，还是让她还了魂之后再去，都可以。”

第三百九十章 你也有罪
慕九欣喜不已，站起来道：“果然是你拿走了！我要是没猜错，这是青衣人干的了？这可太好了，你说她的尸身留在东昆仑，意思是林见儒还有与她重续前续的机会吗？可这样一来她的命数怎么办？这样不会违背天意吗？”
得知梁秋婵尸体移去了东昆仑的消息这让她比起能拿到她的魂去衙门更兴奋。毕竟梁秋婵死在她手下，而且林见儒太苦了，那天听他的意思也是愿意与她好好过的，如果他们能够好好在一起，这不管对梁秋婵还是对林见儒来说都是件好事！
“你就放心好了。如果林见儒不提前成魔，梁秋婵也不会这么快死。而且本来他们是不会有牵扯的，因为咱们的出现，改变了很多事情，林见儒这一生能得到梁秋婵的痴心，也是老天爷怜恤他。添点寿元这样的事情，于玉帝他们来说都不算什么，又怎会对我造成困扰？”
陆压把帕子递给她，看着手上点心上的花纹，慢条斯理说道。
慕九微笑，拿着这瓶子看了看，揣进怀里。
其实她也知道这些于他来说都不算什么，只不过听他说出来才放心。
这里寻思了会儿，她忽然又问道：“那绯衣呢？她去哪儿了？”
陆压微顿，将指尖的点心屑搓去才说道：“她现如今与清平在一起。”
慕九又一愣。“不是在地灵涡吗？”
“原本是。”陆压道，“当初她与转世为皇的清平完成那一切的孽缘之后，被锁去了幽冥九境。我那会儿正好还缺点仙灵，就去找她，跟她提出让她把仙灵给我，然后我保她下世生为仙胎。她却不要生做仙胎，只要我让她跟在清平身边。
“我说清平还远没有寿终，她说她可以等。我就将她带回地灵涡。清平堕入轮回之后，我便将她放回去了。”
慕九恍然。
难怪她去地灵涡根本没发现有别人的影子，合着是她早就已经走了！
她站起来：“那我这就把梁秋婵送到衙门去！”
眼下什么都不比翻案来得重要，林见儒能早出来一日，她也早安心一日，再者，如今梁秋婵既是还有还魂之机，她是怎么着也要帮帮他们的。
陆压没拦她，她这里出了门，他自己也继续捣鼓他的宝剑去了。
慕九这里去到衙门，刘俊高兴自不必说，这里商量了几句接下来审案事宜便就各自散了。
夜里她又做了几个菜，去天牢里看了林见儒一回。
他态度明显比上回要好些了，但是慕九暂且还并没有把梁秋婵的事情告诉他，从上次他提起她时的痛苦来看，他应该对她也还是有些内疚的罢？他心里有结，就算是把这消息立马告诉他，他也未必能立刻转得寰来。
翌日她起了个大早去了衙门，门下正好遇见刘俊，两人心照不宣进了公堂，这里就着人升堂，并把这几日拿得的人证皆带上来。
这几人是冥元碧连峰的弟子，原先跟林见儒一道练功的，因为多少有些同窗的情谊，又没有过早受到冥元风气的薰染，对林见儒还抱着有起码的同情。只不过人微言轻，纵然心里看不惯，却也改变不了什么，何况还是来拜师学艺的，自然没那个替他抱不平的想法。
这里交代了一些林见儒昔年在山上的遭遇，刘俊便就让他们下去，然后着人带华清上来。
华清仍然倨傲，却比在慕九面前要好太多了。
刘俊着人将手上供词递过去，张口便道：“看看这些都是否属实？”
华清心不甘情不愿看过，说道：“夸大其辞！我冥元弟子岂是这等无良之辈！那林见儒生来邪根，入我门中两百年灵根亦未洗净，我们唯一做错的不过是当时心软，把他留在门中罢了。倘若当年我们不留下他，今日也不会落此浩劫！”
慕九斜眼看着他，等他说完便走到他面前：“你说夸大其辞，也就是承认确实虐待过林见儒了？”
“怎么能说是虐待？哪个弟子不须吃些苦头？正常的教诲难道也能说是虐待吗？”华清据理力争。
慕九倒也不急着与他辩，只把案上另一份供词拿出来：“可姬咏芳却不是这什么说的。在阎王殿里她交代并且核实的罪孽有九成是在对待林见儒身上。她不但供认当初丘氏就是受骗于林燮的花言巧语，更承认林燮始乱终弃风流成性。
“而他还不止是如此，林燮还曾亲手杀死丘氏，既然林燮也枉杀了无辜，那林见儒杀他，又有什么不对？此外她也还交代了姬敏君当年如何在给林见儒洗灵根时故意不清洗干净的事，姬敏君母子三人对林见儒所施暴虐不胜枚举。这可是地府判官录下的功过，你还有什么意见吗？”
华清无言以对。
“对了，”慕九紧接着又说起来，“说到姬咏芳的死，你也推却不了责任。
“姬咏芳虽是死于林见儒栽脏嫁祸，可你身为掌门也有失察之责。此外林见儒分明不是陆压的亲传弟子，而你为了跟姬敏君斗，明知道他们之间仇恨已深还不惜将他捧上长老之位，冥元即使是遭受浩劫，身为掌门的你也逃不了罪责。
“所以，即使你已经死了，可是这案子既要一查到底，该你承担的责任你也还是得承担。”
华清只觉心慌气短，无法反驳。
他倒是也没有想到姬咏芳这里还在地府留下了供词，每个灵魂投胎之前，都需去阎罗殿里评功过，这可不像是公堂审案，生前所做之事判官手里可都是早有笔细帐的。林燮他们元魂尽碎，而姬咏芳又是死在他手里，他也没曾想过他们会去拿她的供词，这下他可辞穷了。
“真人或是能坦白交代出来，恐怕介时还能在地府消消罪孽，这就全看你的了。”刘俊慢条斯理说道，边说，又边拿出一撂早就审好了的供辞出来。
慕九这里心照不宣，也拿出朵陆压给的三寸长金莲在手里把玩着。
华清既能认出玄明气，又怎么会认不出代表着陆压本尊的金莲？
哪怕是具魂魄，这下也忍不住有了汗意！

第三百九十一章 尽其人事
下晌太阳西斜时分华清被押下去，刘俊长吁一口气站起来：“拿上所有录供，我们去凌宵殿！”
说完率先迈出门槛。
慕九抱着大撂录供紧随在后，心里像是有石头已稳稳落下来，华清已经将林见儒在冥元这两百年间所受之经历和盘托出，甚至还有些关于当年林燮和姬敏君如何害死丘氏的内幕。不管林见儒将落个什么处罚，有身为掌门的华清的这份供辞，起码可以证实他杀人的无奈了。
凌宵殿里一如既往平静，玉帝和王母在御花园里听琴。
执事官进内通报之后，王母挥手让仙娥们退下，把他们俩请上来。
刘俊先说来意：“前阵子下界冥元宗遭有弟子林见儒叛变师门大行杀戮一案如今已然查明，冥元宗掌门华清供述，林见儒乃是其师弟林燮欺瞒妻子在外所生的私生子，林母丘氏并不知情，忍辱生下林见儒后将之带往冥元寻父，才得知林燮已有妻室儿女。
“林燮迫于其妻压力，随后预谋毒死了丘氏，并且在黑白无常前来锁魂之前击损其魂魄，以至于丘氏轮回几世世世悲苦。林见儒身在冥元，自幼受尽嫡母与嫡出兄姐的欺压蹂躏，而生父林燮却坐视不理。在林燮的纵容下，整个冥元宗都对林见儒不择手段地施以蹂躏。
“林见儒怀恨在心，这才有了弑父杀妹，以及后来大开杀戒的举动。这里都是详述，请陛下娘娘过目。”
慕九闻言立刻将手里供述奉上。
玉帝王母闻言皆是沉了脸色：“还有这等事？”
冥元的案子并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案子，玉帝王母当日虽然也被惊动，但这么多天过去，也差不多已经淡忘。就是还留存着一些记忆，也只是针对林见儒是个背叛师门忘恩负义的恶徒而言，更何况林见儒还是个私生子。
眼下听刘俊这么一说，王母率先就把眉头皱了起来：“这林燮居然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容不下？”
“岂只是容不下？”慕九上前半步，说道：“娘娘，这林燮分明没把林见儒当成是自己的骨肉，每次姬敏君与儿女欺凌林见儒的时候他从来没伸过手，山上弟子根本不把他当人，这些供述可全都是他们自己招出来的，还请陛下和娘娘过目给予圣裁！”
王母盯着她看了片刻，又看了看玉帝，便就低头看将起来。
慕九目光始终留在他们脸上，只见看着看着王母眉间就有了怒火，还没有等慕九出声，她这里紧接着便已将卷宗合上，说道：“这冥元上下，竟变态至斯？你说这一两个人对林见儒施虐也倒罢了，你说这林燮不顾骨肉至亲也罢，怎可能满门上下皆是如此？”
“娘娘。”慕九躬身道，“这冥元的掌门华清性子优柔寡断，而这姬敏君仗着乃是子鸠国郡主的身份在冥元耀武扬威，不但林燮不敢拂逆她，就连华清也得让她三分。
“姬敏君容不下林见儒，因为对林燮的恨却又偏不放林见儒走，而是让他留在山上任她出气，有她作后盾，华清又不管，山上弟子多是根基不深的初阶仙修，自然墙倒众人推，对林见儒无所顾忌。”
“简直无法无天了！”
玉帝站起来，怒道：“这冥元上下竟然乱得跟锅粥似的，他们把人逼到这个份上，还打着把人灭了的主意？身为修仙之人，一些起码的怜悯之心都没有，那林见儒就算是私生子，不也是林燮造的孽吗？他不但不将孩子好生教养，反倒还纵人施恶，死在自己儿子手上，怨不得谁！”
王母深以为然地点头，而后也站起来：“林燮与姬敏君之死可以不予追究，但林见儒虐杀其余人，这又太过残暴了些。”
“娘娘！他这也是情有可原，冥元欺压他的人也不在少数，他虽然有些冲动，但是也并未丧失理智。就连梁秋婵杀华清也是因为他在背后出招，意图杀死林见儒她才将他杀了的！说到底，如果没有当初的轻视，就没有后来的伤害，这不能只让林见儒一个人来扛！”
慕九近前与王母解释。
“林见儒的处境本宫可以理解。但是，无论如何以暴制暴总是不宜鼓励的。”王母道，“他虽然身世可怜，却也并非完全没有错。就算陛下与本宫能够宽宥，这也于其他人不公平，也容易带坏了头。再有太上老君那里恐怕也难疏通。”
慕九凝眉与刘俊对视。刘俊道：“那不知道陛下和娘娘将如何判处此案？”
玉帝深匀了一口气，负手道：“先放下，等朕回头请了太上老君过来商议过再说。这是阐教的教中事务，须得问问兜率宫方显尊重。”
王母闻言也点头。
慕九深知这便是他二人表了态，也只得应允退出。
到眼下他们该做的能做的全都做了，接下来便就静等凌宵宫这边消息。
当然不会有那么快，因为毕竟冥元宗的人还在继续混淆视听，而太上老君是不是能够接受整个冥元变成个毒瘤似的教派，也不得而知。
但是在当初那些看不惯阐教作派的一部分人的推动下，已经有不少舆论苗头指向了冥元的风气，——毕竟不管林见儒该不该判罪，他是风流成性的林燮在外的遗珠这是事实，还有整个冥元合伙欺负一个弱小孩子也是也是事实。
再还有林见儒不过是个两百年修为的筑基，居然也会不顾一切拿起屠刀虐杀师门，这背后的内幕也很容易让人产生联想。
慕九虽然没有得到凌宵宫回话，但是听听舆论风向变了，心里也是安慰的。
王母也没有说错，林见儒的确有过失，但是他的过失不足以使他为此赔上性命。不是每个人处在他的位置都能够步步不错的，这世间善恶终有因果，他可以因为过失而承担后果，但是，该他拥有的未来，老天爷也不应该亏待他。
就是没有了全世界，只要有命在，他也还有一个梁秋婵呢。

第三百九十二章 消息来了
这几日便就在家里赋闲，当然衙门里也还是有去，除了林见儒这案子，她总还有些别的案子需要办的。但日子往往便是如此，一会儿紧张到生死攸关，一会儿又云淡风清，像是被风扬起的波浪，起起伏伏，没有止歇。
从地灵涡出来后她的灵力就出没得更为频繁了，不知是她在得知真相的当口成功克制了自己的缘故，还是因为接近飞升之期，既然灵力不时涌向脉搏，她也并不觉得费力和难以自制。
基本上，在陆压的帮助下，她还已经能够将它运用在日常上，比如行路，比如腾云，比如打斗还有法术，有强大灵力作后盾，一切都如鱼得水。
连小星都觉得她近来气度非凡，行动之间轻盈飘逸，她虽然还是那个她，但是感觉却不同了。
当然除了灵力之外，慕九自己并没有觉得看上去有什么不同，她依然会下厨做饭，依然会与上官笋斗斗嘴，只是如今跟陆压撒起娇来有些肆无忌惮，有些蛮横不讲理，像是笃定着天长地久，有着满满的安全感。
陆压心里如同装满了蜜，但是也有点小顾虑。带着两个小的一块儿在下界山上晒太阳的时候他说道：“我们现在这么好，将来去了至尊天，我二师兄恐怕会嫉妒我。”他听说子境回去后被他盘问了好久，注意力大多集中在他在知道真相后究竟是个熊样上，简直居心险恶。
“那就给他也找个女朋友。”慕九头枕着他的腿说道，“我觉得我师父也会赞成的。”
“好主意！”陆压道，“不过我还是让他先嫉妒嫉妒着吧。”毕竟日后再反扑回去恐怕就没那么方便了，准提是她的师父，混鲲又是准提的师父，他可以不拿混鲲当师兄，但却不能不顾她夹在中间不好做人。
慕九咧嘴笑笑，站起来去采坡上的野菊花。
如此过了几日，她也逐渐心焦。
这日正打算去凌宵宫探探消息，刘俊跟前的衙役却忽然在都尉署门口堵住了她：“刘大人有要紧的事情，请大人这就过去叙话！”
慕九看他神色凝重，心里也是一沉，拔腿便赶往刘俊公事房。
进了他院门，倒是安静得很，廊下大梧桐树上鸟雀啾鸣，也看不到别的什么人。慕九等不及，直接从天井插过去到了对面廊下，一看，刘俊坐在公案后，正捧着本卷宗在看着。
“大人传我何事？”慕九快步进门，开口便问，“是不是凌宵宫那边有什么坏消息？”
“坏消息？”刘俊放下卷宗，将抽屉里一张黄帛拿出来给她：“是不是坏消息我不知道，你自己看看便知。”
慕九看到他这表情已是一愣，再看看这黄帛，连忙取过来！展开后迅速一溜，目光捕捉到“恩赦”二字，不由定睛仔细再看了一遍，如此看下来，只见上面明明白白写着恩赦林见儒不死，保留其仙根，一个字也没有错！后面的御玺也是清清楚楚全无糊印！
“太好了！”她心情犹如从谷底直跃向半空，说不出的畅快淋漓：“陛下娘娘太圣明了！”
“先别急着高兴，圣旨上可写的很清楚，陛下娘娘虽然同意保留他仙根，但他却得承受九道天雷之罚，他能不能扛过这九道天雷去还不好说呢！”
刘俊及时给她泼起了冷水。
“那怕什么！”慕九热情并没有被浇灭，她说道：“那就当是历劫好了！生死其实有什么要紧呢？重要的是一个理字。就算是这天雷没渡过去，有了这道圣旨，那天庭也算是还了他一个公平！那些与冥元同流合污的人才没法理直气壮地继续作孽！我倒是觉得值。”
说着她把圣旨收起来，揣着就要去天牢见林见儒。
刘俊连忙又把她唤住：“宫里执事官早就去传过旨了！传完了才让我带回来的。他现如今正在等待受罚，你不能去！”
慕九只好又倒回来。
倒回来又重新把那圣旨抖开看了看，还是抑制不住欣喜。
这样的结果也许是目前来说最好了的吧？有赦有罚，林见儒与冥元也算彻底了清了。
至于那九道天雷，她还真不替他担心，倒不是对他有多大信心，而是她一直以来体恤的都是他在冥元所承受的那些不公平，一旦天庭还了他公平，说真的生死还真的没有什么大不了了。多少人死在劫雷下，多他一个并没有什么，地府里走一遭，来世还可以仗着仙根继续修仙。
老话常说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倘若与冥元的这笔帐不算清，他将来就是成了仙也还是会不断受到心理折磨，心生魔念也都是迟早的事。
“那劫雷什么时候能降下来？”她问道。
“也就是子夜时分的样子吧。”刘俊说着也站起来，与她道：“这案子就算是了了，但是还有两件事，青衣人的身份已然明确了，就是陆压道祖，但是绯衣的下落呢？还有，道祖做这些事的原因你还没有弄清楚给我。这件事内由我该如何上报，你得跟我有个交代。”
慕九沉吟半刻，说道：“不如我带你去见他吧。”
刘俊点点头，便就跟她出了门。
回到家里，陆压正好在廊下捣药，慕九把刘俊来意说了，他凝了凝神，便就招手让她带过来。
刘俊撩袍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才起来。还没有说话，陆压却又指着慕九道：“这是地灵宫的主人，你也可以重新认识认识。”
如今眼目下，慕九善缘将满，也没有什么好遮瞒的了。
刘俊听到地灵宫主人几个字，立时顿住，慕九扬唇笑一笑，与他点点头。
“这是——这是怎么一回事？”刘俊有些懵，他从来不知道地灵涡还有主人，更不知道慕九还有这么深的来历！
慕九有些汗颜。
她又怎么好意思说起这内里究竟，乃是因为她与陆压两个人闹出来的一段荒唐故事？
只能把空间留了给他们，自己便先出来了。

第三百九十三章 该应的劫
陆压这里也是静默了许久才开口：“创始元灵化身天道之前曾算到地灵涡万年之后将有一劫。
“介时地灵涡内封存的浊灵会修炼成形，镇压在地灵涡入口的六灵有可能会镇压不住，即便是镇压住了也会大受损害尸骨无存。于是在化身之前创始元灵促使六灵孕育出了个灵女，这个灵女也就是你如今所认识的慕九。”
“慕九……”
刘俊更愣了！
他分明记得乾坤镜照出她是个出生在山野间的小丫头，偶得仙遇才登了仙途，怎么眼下居然就成了灵女了？！
这边厢慕九则与小星他们转达林见儒已被赦免的消息，大家与林见儒都没有什么交情，唯独阿伏与小星与他稍微熟些。但是这些天大伙也都在关注着他，尤其上官笋和阿伏，这事摆明了冥元欺负人，林见儒要判，可他受过的那些罪不讨些回来也是不成的。
于是大伙的高兴也是显而易见，倒比自己得了喜事还像是要激动些，个个七嘴八舌地指责着冥元那帮人。慕九虽然没有怎么说话，但是也真像是卸了块石头，浑身也说不出的舒服。
就是不知道这飞升之期又得什么时候来？
后院这里陆压将地灵涡之事大致与刘俊说毕，便就道：“总而言之，灵女是为了对付逐渐成形的浊灵而临世，而我作为后世弄损了六灵的祸首，也因此与她有了牵扯，以及化成青衣人在后安排这一切，让灵女早日成仙。她如今善缘将满，即将飞升成仙，不多久便也要离开这巡察司了。”
刘俊愣在那里，久久未能言语。
他竟然没想到慕九所接的案子跟她还有这么深的渊源，他虽然也觉得作为新兵的她运气未免也太好了些，可是还是没有想得这么深……
他看看陆压，说道：“这么说，慕九之所以会进入我巡察司，也是有因由的？”
陆压点点头。
他心头遂即掠过丝恍然。难怪他对她真是越看越顺眼……还有他就说嘛，陆压好好一个上神，怎么打了这么多年光棍，偏偏就栽在她手上！
虽然为神这么多年，什么风浪也都见过了，但因为与她太熟，她在他心目里一副邻家小妹的形象早已根深蒂固，突然之间说她是六界灵女，这就好比收养了多年的小丫头摇身一变居然就成了高高在上的公主，这诧异不是三两下就能让人消化得了的。
他暗自沉吟片刻，又道：“那这件事，弟子是否可以向凌宵宫直陈？”
陆压一下下捣着药碾里的药，说道：“告诉你这些，就是让你一五一十前去禀明。该说的都说明白，不该说的不要多说便可。”说到这里他又抬起头，注视他眉眼半晌，说道：“你和宓妃此生情缘已了，趁早放下吧。”
刘俊微怔，英挺的眉宇间骤然又浮起一丝忧伤。
内院两个人出来的时候已是晌午了，郭家的饭菜香早就已经弥漫到了院里院外。
“刘大人用过饭再走！我们为庆功，做了很多菜，还有酒，咱们好好聚聚！”慕九在廊下边洗鱼边说。
刘俊对着她脸上笑容凝视半晌，回头看看负手在后的陆压，扬了唇，点点头。
当初拿着兵部任命书前往巡察司来报道的小丫头倔强又不服输的样子仿佛就在昨日，他从看不起她到被迫接纳她，再到逐步信任她，再到最后成为忘年交，这是谁也没有料到的。更没有料到的是才不过三年的时光她就要离开——突然之间想到这儿，心里还是伤感的。
她在他眼里根本就不是什么灵女，而只是那个傻头傻脑一腔赤诚的郭慕九。
而他以为她至少会在他巡察司里呆上五百年。
晚饭桌上每个人都很高兴。
觥筹交错间说笑不断。
慕九又喜又忧，喜的是林见儒终于正了名，自己也终于即将实现多年的登仙的梦想。她的记忆神智都停留在郭慕九这具躯体上，陆压则成为了一抹影子，印在心底深处，所以她有着普通的梦想和普通的欢乐。
她忧的则是林见儒夜里这雷劫究竟能不能渡过去，虽然说只要仙根不断，生死便没有太大差别，但是她又还是希望他能够完整地过完这一生，他应该苦尽甘来，干干净净地与梁秋婵一起开始余生才是。
而小星却在替她开心，这么多年她早把慕九的愿望当成了她自己的愿望，她终于等到了善缘已满的这日，她真是比得到什么都满足。
上官笋高兴着慕九成了仙，日后便将去至尊天，如此小星大约可随他回梵丘山了。
但同时他又并不是那么舍得跟他们分开，一起相处了这么久，他从一个高高在上自命不凡的大鹏族七殿下变成甘愿埋在家务活里的“管家”，也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而且小星肯定不愿意与慕九分离，他也不想看到她不开心，所以这样一想又很愁人。
阿伏和睿杰毫无压力大快朵颐，他们没有什么好愁的。如果一定要说有的话，往后去了至尊天，到时候上面孤清孤清地，远没有天庭这么热闹或许可以算上一件。不过他们也没有去过至尊天，上面到底什么情况也不好说，那就姑且高兴着吧！
陆压这么有身份的上神，平素有高兴事也不当众挂在脸上，今日话语却也明显多了。
本来在知道真相后的刘俊也略微有些不自在，在气氛感染下，逐渐也放开了，十斤桂花酒，几个人干了个透底。
十斤酒醉不了人，却是助兴的好东西。
一阵天南地北，古往今来，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辰。
直至宴散时，月光已然下坡。
慕九迷迷糊糊回房躺下，再醒来时，窗外却还是黑的，也不知几时竟淅淅沥沥下起了雨，院里几树芭蕉被打得啪啪作响。
她心里有些莫名不安，这时陆压却执着灯走进来：“林见儒快应劫了。”
慕九立时打了个激灵跳下地，赤脚到了廊下，只见天空乌云密布，闪电频发，确实罕见的劫兆！

第三百九十四章 六灵威力
她心里微沉，看这阵势，这天雷威力不小，也不知道林见儒受不受得住？
要知道这雷劈狠了，也是能断仙根的！
“这定是太上老君那老狐狸给布的雷，我们有办法阻止或者挡一挡吗？”她回头问陆压。
陆压凝眉：“我不能去，至尊天有至尊天的规矩，寻常情况下六界事务不能插手。林见儒这是因为犯了杀戒被罚，也可算是与阐教的仇怨，我若插了手，他今日就是免了雷劈，日后也必然还是得遭受一劫。”
说到这里他顿一顿，又道：“不过你可以去试试，他的命数于你有利，至少不会伤害你。”
慕九等的就是这句话，点点头，扭转身掐了道避水咒，便就腾云去了。
陆压这里随即也抽出线神识分身跟了过去。
林见儒尚在天牢，这时候天牢外围早已经立有巡察司好几个官员，这些都是奉命监刑的，而果然不出慕九所料，旁边还有两名兜率宫弟子。见到慕九时众人皆凝眉望了一望，然后才向她点头致了致意。
这里刚站定，刘俊也来了。
处置一个小小的仙修而已，本不用来上这么多人，但是阐教那边虽然是答应了不斩林见儒仙根，可是却没有打算轻饶他的意思，特地派了弟子前来监刑。而巡察司这边自然得有官员到场的，刘俊之所以到来，则多半是因为慕九到来之故了。
慕九问他道：“林见儒呢？”
刘俊看了眼兜率宫弟子那边，然后压声：“还在天牢里，但我已经贴了两道遮罩符，雷是避不过，但是多少能挡挡。”
慕九听他这么说，心情却越发不好。连他都提前去贴符了，可见也是认定这九道天雷并不是那么好受的。太上老君不该是这么糊涂的人，倘若他真认为林见儒罪无可赦，自然不会答应玉帝王母将他饶了。这必然又是冥元那帮老家伙在背后撺掇。
想到这里，她问道：“陛下只惩罚林见儒，冥元那些人难道都不用受到什么惩罚吗？”
刘俊撩眼觑她：“这就算不错了。冥元要是受罚，林见儒岂不被罚得更重？”
慕九心里冷笑，却没有说他什么。
本以为这案子一结便皆大欢喜，但看来并非如此。林见儒纵然该受罚，可冥元那些人助纣为虐又岂是什么好东西？这九道天雷林见儒受得不冤，但凭什么冥元上蹿下跳地结果半点处罚也没有？
不过这倒也罢了，先解决完眼前的事情要紧。
天空已经开始闪雷。第一道直劈天牢顶上，白泽和腾蛇今日也忘了斗气，正肩并肩站在石门下望着天空。
一连下了三道。天雷因为是直击目标物的，所以无关的人和物都不会受到波及，而如此一来就是躲到地底下也是没用，除非是施法术把雷引开。而这是罚雷，引也是引不了的，就算担忧也只能眼睁睁干着急。
天牢里没有任何声音。
紧接着第二轮又下来了。
这一轮还是三道。而威力则一波比一波强。
慕九还真有点担心林见儒能不能顶得住，一双手都掐出了汗来。
刘俊脸上也是一脸担忧。毕竟他们费了这么大力气保住他的性命，也替他沉冤昭雪，这要是最后又死在天雷下，多少让人觉得有些不值。
于是他们一面希望这雷快些劈，一面又希望能够慢些，以免他措手不及。
这里好容易劈了七道，渐渐地天空乌云开始散了，等到第八道打下来，雨已经停止，天上冒出几颗明星，而或许正是因为雨声的消去，第九道的霹雳之间更显扎耳，半空里一道强光袭来，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慕九下意识抬臂睁住双眼，而这时候天空竟忽然又连响起了三道雷，那声音震耳欲聋，将她整个人都几乎掀上空中——
而她耳边竟然还传来隐隐的韶音，又接着，耳边又响起许多惊呼声，她以为林见儒出来了，连忙将手放下，却发现自己已然腾云立在半空，周身披满五彩霞光，三花聚顶，浑身轻盈，而丹田处却有源源不断的灵力往外涌出，顺着经脉在周身各处游蹿！
“郭慕九，快盘坐吐纳！”
她正隐隐意识到什么，刘俊这时候却在下方大呼起来！
他声音里透着激动和惊喜，紧握着剑柄的双手微微颤抖。
慕九赶忙盘坐在云上，双手刚合十在前，一阵熟悉的木樨香盈过鼻尖，陆压已到她身边，坐与她对面，执起她一手，搁在膝前。
她只觉身躯里似游动着一个海洋，浑厚而又充满着无穷无尽的力量，她眼前的世界充满了欢乐和祥和，五色的云彩遍布了四面八方！
“这，这是上神回归之兆！她怎么可能——”
从旁监刑的兜率宫弟子们张口结舌指着云头上坐着的她，从下方看去，她周身的祥瑞比起他们的师祖太上老君来还要绵厚，而这样的场景，他们也几乎是没有见过的。
“怎么不可能？这可是六界灵女回归仙体！”刘俊转头斜睨他们，拉长音道：“我估摸着老君也该闻讯赶来了，几位还不快去天牢看看，然后回去复命吗？”
几个人果然躬身垂腰，鱼贯往天牢里去了。
而刘俊这里话音刚落，四面八方便就陆续有仙乐传来，祥瑞如被天牢吸引，纷纷往这里涌。
腾蛇和白泽好容易就着光芒看清了半空的陆压，双双惊吓得抱在一起并且跳开了两步：“是四圣尊！”
陆压瞥了他俩一眼，将手从慕九腕上收回来，指尖拈成一朵兰花，扬手点在她眉心。瞬时，她如玉的面庞上赫然就多了朵棋子大小的兰花，而周身灵力则全在花下聚散融合。他扬唇道：“试试看，六灵的威力如何？”
慕九点头起身，缓缓展开双臂，只见偌大的天幕上立时有无数光球坠落，而她双掌合力再缓缓一转，这千万朵数不清的光球便就在空中形成了个巨大漩涡，一会儿，天上星辰皆聚拢了，山河湖泊皆沸腾了，紧接着银河倒挂，金乌腾空，六灵执掌乾坤灵力顿见一斑！

第三百九十五章 智者千虑
“四圣尊！”
玉帝王母因为离得近，因此最先带着皇子帝姬们赶到。看到慕九竟然已经飞升成仙，再者又拥有无此无穷无尽的灵力，已是愣到不知该说什么好！再看到旁边立着的陆压，当即便跪了下去。
陆压称起，说道：“你们来的正好，郭慕九乃是六灵之女转世，如今羽化登仙，元魂归位，她也该去行使她的使命了。”
玉帝和王母简直都不知道怎么述说这股震惊，陆压在这里已经够让人大跌下巴的了，他再说出慕九居然是灵女的事实，让他们俩一时怎么能够接受？
但是他们也不是什么愣头青，掌管天庭这么多年，没点定力又怎么行？
当即把心头震惊抛下，躬身道：“臣遵旨。”
这里正说着，太上老君与太白金星等人也来了，再接着天庭各神仙们也都来了。
慕九下地与他们说话不到几句，这时候北边金光开道，一道白影带着几个青衣弟子跟随而至，竟是准提也赶过来了！慕九连忙迎上去，跪地磕起头来。
众人因未见过易容之后的准提，见状心下俱是疑惑不已。
还是太上老君对同门熟些，目光微闪便就上前道：“来者可是我准提师弟？”
准提颌首见礼，又冲陆压拜了一拜。
众人又是一阵惊呼，准提消失这么多年，大伙均没有想到这个擅办案子的郭慕九不但是个来头如此之高的先天灵女，而且还是准提的徒弟！要知道当年西方教在六界来说也是响当当的教派，这些年避世潜修，法力如今恐怕只有在太上老君之上了！
“快看，西边又有道友来了！”
这里正热闹着，不知谁又发现了西边远处一道七彩霞光伴着无数鸾凤迤逦而来，远看先还只有一团彩霞，等到眨眨眼再看，只见那霞光就成了座数丈长的鸾驾，驾上彩帏内端座着峨冠彩衣的一人，慈眉善止，宝相庄严，眉间一点朱红醒目非常。
王母失声道：“是三圣尊！快些跪迎！”
这里乌泱泱一大群人便全跪下了，慕九也跟着下拜，两膝却弯不下去，抬头看去，却见女娲正伸手向她，往她看来：“灵女过来。”
慕九颌首称是，垂首走过去，到了女娲跟前，唤着“圣尊”。女娲端详她道：“你如今凡尘已了，回归本体，便是我六界灵力之主。我奉大师兄之命，前来接你去往至尊天受封。你和老四，这就跟我启程罢。”
慕九也没想到她是来接她去至尊天的。她虽然算不出来几时飞升，但因为盼这一天盼得太久，所以也早就想着即使成仙了，或许还可以在天庭呆一呆再离开。走得这么突然，她还根本没来得及安排呢！
她便就迟疑起来。
“怎么了？”女娲道。
她没开口，陆压已说道：“师姐先回去吧，过几天我自会带着她回来。”
跪着的那些人可不知道他跟慕九之间那点事，听到这话都不由把头抬了抬，不知道他为何对这灵女格外亲睐？
女娲盯着陆压看了会儿，便就跟慕九道：“那你可别磨蹭。你得受封之后才有御动地灵涡八卦及六灵的能力，等回宫把封受了，不要误了正事，要去哪儿我也不会管你们。”说完扬唇看了眼他们，又去看地下跪着的人们：“你们都起来吧。”
乌泱泱一片人便就又都起来了。
女娲召了太上老君上前说话，然后又把玉帝王母叫上前，各自嘱咐了几句，又赐了几句话给众仙，便就折身离去。
众人恭送她直到霞光消失，这才纷纷发表起感触来。
王母第一时间走过来，望着慕九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慕九拉住她两手笑道：“娘娘想说什么就说吧。”
王母好气又好笑：“你这丫头，真是不鸣则已，一鸣则惊人。原来你我竟是有缘份的。往后我也不敢叫你丫头了，轻狂这一次，想你也不会记怪我。”
慕九将她轻轻抱住：“娘娘对我最好了。我怎么可能会记怪您。”
在上天庭之前，她也曾以为王母是个古板又刻薄的老太太，然而事实上她不但不古板，而且还极厚道，到了这时刻，她竟然会对她有些舍不得。
除了王母还有刘俊，还有那么多同仁……是了，还有林见儒！
想到这里她立刻往天牢里看去，并且拔腿便往里面冲。
才刚进甬道她就与一人撞了个满怀，对方闷哼一声倒在地上，慕九连忙将他扶起，一看，竟正是林见儒！
“你怎么样了？！”她问道。
林见儒爬起来，跟风箱似的抽了几口气道：“我没事。我想着我不能白让他们欺负完我一世，我就咬牙顶住了！”看到她眉心的兰花，他微微怔道：“你飞升了？刚才那多出的三道雷——”
“没错，那三道雷就是给我的劫雷！我已经成仙了。”慕九高兴得眼睛都发起了光。
“太好了……”林见儒也靠在壁上笑起来，好像也完成了什么夙愿。
慕九搀扶着他出了洞，一面运灵呼唤陆压，走出洞口，陆压便已等在那里了，林见儒见到他，当即又忍不住挣脱慕九的手跪下。
这里刘俊等人也皆都赶了来。更巧的是上官笋和睿杰他们也都来了，看到慕九成了仙，林见儒又安然无恙，阿伏扑上慕九，上官笋则立马回去接小星了！
慕九高兴地与林见儒道：“先跟我回家吧，我还有件事情告诉你！”
林见儒点点头，躬身随在陆压身后，浩浩荡荡往郭宅而去。
才走了没多远王母玉帝以及太上老君却又追上来：“恭请四圣尊与灵女移驾凌波宫。”原来的小院子实在已不衬身份了……
“不必了。你们忙你们的。”陆压丢下一句话，携慕九已飘然远去。
太上老君目送良久，才幽幽袖手道：“失察了！”
王母看过来，他看过去，留下道意味深长的目光，走了。
难怪当日陆压拜访兜率宫时身边会有个得他关心的小仙童，难怪蟠桃会上他会专挑着这丫头过不去，又难怪他竟然会与离航前去地灵涡……原来是一直就在身边。
还好这次他只降了九道天雷，否则……呵呵。

第三百九十六章 看你选择
陆压他们这里回到家中，赶早回来的上官笋和小星他们早就把屋里屋外全照亮了，慕九回头看看送到门外来的众仙，看了眼陆压。陆压只得又再次下令让他们退去，如此小院内外也渐渐安静下来。
小星忙着置备茶果，里里外外忙个不停，慕九这里试着运灵，随即化出几个雀奴，齐齐在面前躬身，唤着“仙主”。慕九也很惊喜，叫来小星：“往后你就是我的左右手了，让她们给你打下手便是，你只管安排。”
雀奴们便又转向小星行着礼。
小星又激动又兴奋，又不敢受，没想到她居然摇身一变成了灵女的左右手，虽然不知道自己具体能发挥什么作用，但是听慕九的意思并不打算让她离开，这份欣喜却是难以言喻的。
上官笋从旁催促着，她这才还了半礼领着她们下了去。
灵女可御六界生灵，召唤几只雀来当仙仆，不在话下，这御禽的手法，当然也是陆压教的。
只是如今灵力虽回来了，但因为未曾受封，未得天地正式认可，因此好些法力也还没有解封。
睿杰和阿伏他们虽然也为慕九成仙高兴，可高兴归高兴，也没有想到她会有这等神通，此时见那些小雀鸟在她面前乖巧恭顺，才真正意识到原来她法力无边，已超出他们想象许多许多！顿时也觉与有荣焉，神气得很。
慕九这里见着陆压给林见儒看伤，也走过去。
“怎么样呢？”
“无碍。”陆压道，“只不过是气血荡了荡。不过按理说是不会如此完好的，我想可能是正好你出现引去了那最后三道雷的威力，所以才使他幸免于难。也正好是那三道天雷勾动了你的劫雷，这才恰恰好发生在同时。”
他给林见儒喂了颗定神的丹药，起身说道。
“多亏了慕九。”林见儒把药吞下，望过来：“可你的恩情这世里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还得清。”
“说这个做什么？”慕九最不耐烦听这些，说道，“我也只是做我该做的事情。我可是一直相信善有善报的。”
陆压也从旁慢条斯理地接口：“你若当真要还，这世还不清就下世接着还也是一样的。”
慕九推了他一把，又与林见儒说道：“我还觉得你是我的福星呢。你看，还不是因为你这九道天雷，我才圆满成了仙？如今尘埃落定，万事已了，你就不要想那么多了。”说着她从袖口里掏出个瓶子，又道：“我还有事情要告诉你呢。”
林见儒点点头：“你说吧。”
“我先问你，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他顿了顿，望着门外曙光，幽幽道：“我修仙修成半吊子，也不知成仙有无希望。我亦不愿入魔，天地之大，想来也不缺我一处容身之所，便就挑处僻静之所自行研习，看看造化罢。”
“那你就一个人？”慕九问。
他沉吟望着她，没说话。
想他平生所愿虽是能寻到一人相知到老，共度余生，但如今眼目下，他落得孑然一身，不一个人，还能有人会伴着他不成？
“我把婵师姐葬在雷灵山，我想去那里筑个草屋住着。”他暗自握了握拳头，说道。
慕九沉吟未语，趁他没留意，不动声色将瓶塞拔开。
一缕烟魂从瓶口里飘出来，落在他身后，渐渐成形。
“你要替她守墓吗？”慕九将瓶子盖上，又问道。
“不是守墓，是感觉有她的地方，可能才让我有点归属感吧。”
他望着脚下，喃喃说着：“从前在天兵营，她给我洗衣服，给我收拾屋子，有段时间我也觉得习惯了身边有她。可是我死死记着我跟她永生也不可能在一起，所以从来也不感动，也没有想过万一她对我是真的呢？
“如今我四海为家，她也回不了冥元，可能伴在她身边，守着她与岁月比长短，或许也会有些亲切感，至少也不会那么孤独。总之是我负了她，我就舍了这辈子守着她也是值的。”
屋里忽然静得跟时间静止了一样。
慕九看看他身后哭成了泪人的梁秋婵，说道：“如果她还能活着，该有多好。你不如想个法子，让她活回来。”
他扬唇苦笑，缓声道：“从前我没少请你帮忙，如果还有机会救回她，我定会舍下这块脸皮再求求你。可是我知道我就是求了你也是没有用，她魂魄早就归入幽冥九境，尸身也埋去多时，早已不保。”
慕九看看抱臂围观的陆压，说道：“这些也不是没有法子可想。主要还是要看你想不想见到她？”
林见儒沉默良久，终究还是摇了摇头：“我伤她那么多次，她未必也想见我。再说了，你又让我怎能心安理得地面对她呢？还是让她轮回去吧，来世安安稳稳地，比什么都好。我就当与她没有缘份就好了。”
“究竟是你不能心安理得面对我，还是你始终觉得我不能给你想要的安稳？”他话刚说完，身后就传来哽咽着又略带几分倔强的声音，“你又不是司命星君，怎知我来世一定安稳，一定就比现在好？我又何曾说过不想跟你平淡到老？都是你自己认为的。”
林见儒顿了一下，迅速起身回头。
面前梁秋婵面容与生前毫无二致，眼角脸上全是泪痕。
他立在那里，两手与双唇忽然微颤起来！
他看看慕九又看看陆压，陆压扬扬眉，没说话。
慕九走上前：“魂魄陆压早就已经帮你留住了，躯身现也已经养在东昆仑，但是决定权还是在你手上，你如果真不愿意再续她的命，我们这里立刻便让她前去地府轮回。你要是愿意，现在我们便可以和你带着她去东昆仑让她活回来。”
林见儒望着咫尺外的梁秋婵，眉头一沉，一双眼眶忽地就泛了红。
梁秋婵含泪将手抚在他手背上，说道：“剩下的日子，让我来替冥元赎罪，让我来照顾你吧。你想要的平淡安稳，怎知不是我想要的。”

第三百九十七章 她的心愿
林见儒手一紧，将她的手攥在手心。
陆压扯扯慕九袖子，与她到了门外。
朝阳恰好透过一树粉白相间的芙蓉照进廊下，束束金光，戳得人心里说不出的舒爽。
陆压折下一朵花插在她鬓间，说道：“我们在天庭再呆上三日，让你把所有事情全部安排好。
“然后我们就去至尊天。小星和上官笋他们都去。青玄宫里有了女主人，也应该多几个人热闹些了。至尊天的威压你也不用担心，我可以先让他们服丹相抗。至尊天上修仙也比下面容易，过得千余年小星就能登仙，到那时就不怕了。
“不过你要是不想在青玄宫住，等我们把浊灵除了，搬去地灵宫也可以。等你受封之后，地灵宫便就该是另外一番景象了。别看北荒荒凉，但我们一样可以把日子过成想要的样子。你可以邀请交情不错的朋友上门做客，也可以像王母一样办个蟠桃会，仙酿会什么的。
“我此生，一定不会让你有一丝寂寞孤单就是。”
慕九侧首靠在他肩膀上，说道：“那我可以邀请刘俊和林见儒吗？”
陆压揽着她，扬唇道：“你想邀请谁都可以，地灵宫可是你的家。”
“那你要是跟着我去地灵宫了，你岂非成了入赘？”慕九淘气地扬首。
他笑道：“怎么会？不管住哪儿，我可都是家里的顶梁柱。”
“谁说不是？”慕九哈哈笑翻了。
……
九重天上流云溢彩，莺飞草长，四季如春。
陆压说的三天，已是恰恰够了。
头天里慕九带着小星等又与准提回了趟洪苍，惊动了整个教派，这还是准提刻意交代下去，并且陆压与慕九还隐藏了压力所致的结果。
慕九以师妹之礼拜见了各位，又敬了准提的茶，此后她将回归灵女本位，不管是她本身，还是从陆压这边的身份，纵是与准提有师徒之实，也无法以师徒之礼正式相见了。
夜里回的天庭。
到家后慕九便召集大伙把事情交代了，所有人都跟随回青玄宫，等到灭去浊灵之后再决定是留在青玄宫还是去地灵涡。
小星万无不从之理，上官笋则提出想在去至尊天之前带着小星回去一趟，毕竟整个大鹏家族还没有能去至尊天的主儿，他这是为自家争了光，日后也不用担心家族被人看不起了，总得回去辞辞父母。
而他更想把小星带回去让她提前感受感受他们家的气氛，虽然按慕九的想法应该不大可能会让小星离开她，可是她迟早得回去见见公婆的。
慕九把上官笋的意思跟小星戳明白了，毕竟她不能让小星糊里糊涂地跟去。小星脸红了半晌，最后红着脸咳嗽着点头了。
人家虽然只有十二三的身量与模样，可年纪却有五百岁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
正好还有两日时间，他们就说就动身，趁夜便就出了南天门。
慕九正要安排睿杰和阿伏回去，哪知道翌日早上世殷梁姬以及青丘老狐狸夫妇便就带着皇子帝姬们统统上天庭来了。加上王母玉帝又因陆压与慕九而诚惶诚恐，时不时着人来送东送西，天庭里各级神仙又毕恭毕敬前来问安，因此倒是没落个清静时候。
到了晌午，敖琛也带着太子来了，之后是碧霞元君，东岳大帝等等各方天神，陆压烦得紧，下了道圣令在门外，谁也不许来了。
傍晚时分有人叩门，慕九感觉到熟悉的气息，派了小星去开门，竟是敖姜。
敖姜容光焕发，面貌大有改变，在北夷岛上这年余竟如鱼得水，已结交了好几位水神。
他走后，林见儒便捧着装着梁秋婵魂魄的瓷瓶来了。
不出意料，他还是选择勇敢面对梁秋婵。
也许没有什么障碍是敌得过爱情的，从天牢出来他的神情是平静的，而如今眼目下，他周身四处却有祥和的气息在游动。慕九不敢说他有多么深爱梁秋婵，他也从来没有说过，但她却能看出，在他的心目里，梁秋婵的位置已无可取代。
她是他的过去与将来，是他噩梦般的少年与光明的余生唯一的联系。
当初他对她的狠心拒绝，对她咬牙切齿的冷漠，那未必不是一种保护，在他与冥元的生死之仇面前，那或许是他唯一能够为她做的一点事情。
爱情也许早就存在，只是他没有让它冒头。
他们趁夜到了东昆仑。
陆压将梁秋婵的躯体置在黑水潭上，以莲台托着。
潭面波涛翻涌，慕九呼一口气去，那水面便又平静如镜。
莲台上的梁秋婵与生前毫无二致，魂魄从瓷瓶里一出来，慕九便以往生符引了路，半瞬后魂魄附体，她睁开眼，攥紧握着她手的林见儒，坐起来，跟他们跪地施礼。
林见儒也跪地施礼。
从死到生，从魂魄到活生生的还魂归来，没有痛哭涕零也没有激动失措，全程坦然，仿佛这就已注定彼此生生世世。
慕九竟然已为这样的爱情感动，历尽沧桑之后的平淡相守，于他们来说才是最珍贵的罢？它已朴实到洗尽铅华，抛弃世人印象中爱情所应有的浪漫旖旎，他们的爱情就是这样，坚定而固执地相守。而谁又能说这不是一种幸福？
“我还有一事相求。”
走出东昆仑便到了分别时刻，林见儒望着天上皓月，忽然望着陆压与慕九。“我想请二位替我做证，我林见儒，愿娶梁秋婵为妻，生死不弃，永世不离。”
他拉着梁秋婵跪下来。
慕九望着陆压。
陆压揣了半日袖子道：“你得过我法力，也算得我半个弟子。但我却不能认你，否则你跟阿九辈份就不好论了。便就替你们做个见证，当是人情。”
说完他挥袖化出香案喜烛，又让他们换了喜服霞帔。
慕九高兴，端端正正坐下受了他们的礼，想想，又抬掌覆在梁秋婵天灵上，输了些灵力给她。
林见儒好容易有个人全心全意对他的人，她只愿他们俩能真正白首同老，生死不弃。他的灵力已很不低，梁秋婵却要差上许多，如果缺乏灵力，她成仙之路必然比林见儒要慢上许多。
诚然，他们自己并不会在意这个，但是作为他们的见证人，怎能不给予点祝福？
梁秋婵含泪又跟她拜了一拜，她笑着，挽起陆压，在月光下踏上了归去天庭的路。
于她来说，施比受更能给人带来幸福感。
她相信世上有很多靠拳头和心计能解决好的事情，她也不喜欢装白莲花，但她同时也相信世间更多的矛盾，是需要用原宥与善意才能够解决得更妥当的。

第三百九十八章 最后之战（1）
天庭里最后一夜很快过去。
早上晨曦渐起，大伙便齐齐整装往南1天门来。
几乎全天庭的神仙都随玉帝王母恭候在这里，慕容家，上官家，还有阿伏的父母祖父母也都来了。
南天门下水泄不通，祥瑞染红了大半片乾坤。阿伏与现了原身的小金狐狸睿杰打头，然后是上官笋与小星，再然后是慕九与陆压。前来迎驾的至尊天神使们早就候在门下，队伍排满了整个广场。
陆压携慕九一路承下这恭谨与山呼，沿途无花却自有芬芳满径。
她这世草根出身，本不愿如此兴师动众，但陆压说她早晚得习惯，她也只得接受。
踏出南天门，登上女娲派来迎接她的鸾驾，颌首与众仙致意，一行人随即便前呼后拥地飞驰向三十九重天。
三十九重天上也早就有黄电帝江等率着鸾奴迎在天门下，鸾驾落地，鸿钧混鲲以及女娲便就现身在前，相互见过礼后，一行又前往东方最高峰上的帝台，此地钟鼎香案皆已置好，陆压牵着慕九到达玉阶半路便松了手，与鸿钧等率先前往立在天地四方。
慕九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眉间兰花立时灵力奔涌，每走一步身上都有多一步的变化，等到到达中心天台，她满头乌丝尽皆散下，女娲拿着件袍子覆在她身上，不必她动手，便已然穿戴齐整。
这袍子是素色底镶大红滚边的宽袍，不知是什么材质，襟前与衣摆上各有六界灵禽灵兽，每一只都跃跃欲飞，吹口仙气，被吹到的两只凤凰便立刻展翅到了半空，而后又化为女身，跪伏在地下，同声唤着“仙主”。
女娲微笑：“这是你灵气所化，每一只都可以召唤它们整个家族，可以代替你从前的纸鹤了。”
能召唤来它们各个家族的灵禽神兽，又岂只是可以代替纸鹤而已？
慕九称谢。指尖微动，灵禽们便又隐入衣袂中。
这里混鲲又捧了只手掌大小的精巧繁复的六嘴小紫金炉来，说道：“这是乾坤六灵炉，是昔年师父以六灵剩余的灵石制成，正合你用。也只有你才能发挥它最大功效。”
慕九看看这炉盖上，果然刻着有六界之灵四字，随即将之缩小放在袖中。
鸿钧那里则招手让她近前，递了杯玉酿与她，示意她朝北方跪下磕头。
她是先天之灵，乾坤天地便是她的父母，此后，她将再也不须向任何一个人行礼。
叩拜完毕，鸿钧执起金笔，将她眉心的兰花涂成金色，落笔之时只见周围万里繁花盛开，百鸟争鸣，日月同辉，六界山呼透过云层自八方传来。
“行了。”鸿钧拢手道，“浊灵已经感觉到灵女归位，我们要打铁趁热，你们先稍事安顿。三日后地灵涡里，你们须得全力以赴。早些把正事办完，你们也就能早些成亲。”
说完他凉嗖嗖瞅了眼陆压，施施然下玉阶去了。
陆压牵紧慕九的手，一脸踌躇满志。
整个三十九重天也只有四位仙主，因此比起九重天来不知安静了多少。
慕九随陆压回了青玄宫，接着便就是宫里各灵禽神兽等来拜见，这些自不必说。只说三日后她便须得前去地灵涡对付浊灵，又不由多了几分紧张。
她这世里从未真正惧怕过谁，但是陆姬却是死在浊灵手上，这却不能不使她格外提高警惕。要知道倘若有个不好，她也还是有可能重蹈覆辙的。而制伏浊灵又是她生来使命，除了陆压可陪她下去，旁人下去皆是无用。而准提虽是说过会来人，也只能在外面相帮。
因而从这刻起便就呆在殿里，抓紧时间捋起体内法力来。
陆压也未来打扰。
事实上，现如今是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如果没有万年后的失败，他或许还不会把浊灵当回事，可偏偏是万年后慕九已死过一次，这种失败便像个噩梦一样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这又不能不加倍地打起精神。
这几日虽是同住在青玄宫，慕九未曾有心思好好出门转转，也未与陆压碰上几面。
到第三日傍晚，自觉已经能将灵力驾御自如了，一颗心方才又放下几分。
才刚踏出宫门，就见女娲混鲲都在大殿里，与陆压同桌吃茶。
见她出来，女娲迎上道：“怎么样了？”
慕九点点头：“目前倒是并没有遇到什么障碍，已经全部驾御。”
“那就好。”女娲也放了些心，携着她到桌畔坐下，说道：“浊灵威力虽大，却未成形，实力是不能与万年后相比的。但同时因为你也归元未久，所以也算是不相上下。明日我们都会去，但底下的事情我们插不了手，只能靠你们自己了。”
慕九颌首：“这是自然。”
这是她的使命，也是横在她与陆压之间的一道坎，不彻底制伏浊灵，不完成使命，她便无法与陆压相守终生，这件事谁也不能插手，她也不希望别人插手。
陆压没有说话，端起茶来抿着。
翌日早上，这里便就整装出发。
小星和上官笋他们都提出要跟着去，鸿钧他们三个也都会到场，还有准提一大早传讯来说慕华他们这帮人则早已到了北荒，慕九没有意见，谁想去谁就去。不管是生是死，她这次总是要把浊灵给弄没了才甘心。
这里拿了乾坤炉，便与陆压率着小星等共踏了一片云头，往北荒而去。
至尊天上一日便是九重天上一月，这几日呆下来，仙界竟已是数月之后。
不到半瞬便到了地灵涡，有这么些大神在场，小星他们纵是修为低却也不怕。而慕九又是六灵之主，她如今将一身灵力收放自如，压住这四处散漫着的灵力使它们不至于伤人，也是不费吹灰之力。
这里刚刚着地，准提便也与慕华他们到了，顿时荒凉空旷的这片平地上刹时变得热闹起来。
而平地之中地灵宫大门也已缓缓现出，四面花草树木如同被齐齐唤醒了的精灵，纷纷冒出地面，不过眨眼之间放眼放去便处处皆是花红柳绿了。
慕九想了想，将衣袂上百雀唤出，顿时远方又飞来不少飞鸟，紧接着大大小小的走兽也从树林子里冒了出来。
原先荒芜人烟的原野，立时充满了盎盎生机。

第三百九十九章 最后之战（2）
慕九回头看着众人，拉过小星来抱了抱，然后与陆压以及鸿钧他们几个？1??准提进了地灵宫门。
小星在外面只差没把心捧在手里，上官笋拥着她，心思也不知放在门内好，还是放在门外好。
有了花鸟虫草的地灵宫看上去果然比之前不同很多，然而这里同上了甬道，便觉有气浪一波接一波地传来。细辩之下正是六灵的灵力，慕九遂道：“六灵之力似有些浮躁，但并非因我而起。”
鸿钧点头：“这是浊灵在躁动，它虽未化身成形，但却有感应之力。你们此去须得十分当心，我们无法进去，而他一旦冲破出来，就算我等在外设阵封锁，可只要他逃出一丝戾气去，也将会迅速吸聚世间浊气化凶作恶。
“所以你们最多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过了这个时间还没出来，我们也会把八卦闭上。而你们则至少要再等一千年八卦之门才能再次打开。在这一千年里，你们能不能从浊气中保持心境不染，谁也不好说。”
“知道了。”陆压牵起慕九手来，大步进了圣灵殿。
鸿钧他们也随后跟来。
推开门，一股巨大气浪立刻掀起他们的衣袍。
迎风顺着甬道往里走，渐渐便能够辩析得出灵力之中夹着的怒气，浊灵虽然没能出来，但是它的狂躁却已经激怒六灵，这殿室里，已经开始起了一场无形的战争。
陆压走到左首灵壁前，看看周边光芒闪烁的灵球，回头看看慕九。慕九点点头，聚起灵力于掌心，然后挥散出去，六灵渐渐安定，灵力泛出的波浪也渐渐平息。陆压抬手按在八卦上，八卦倏地放出万丈光芒！转瞬，生门打开，他不由分说便牵着慕九从入口闯了进去！
仿佛进入无底深渊，一路下来漆黑一片，没有灯光没有任何可以触摸的东西，如果不是灵力深厚足以支撑身形，恐怕随时都有冲散的可能。而这底下又岂只是无光无底而已？百丈以内尚无异常，等下沉百丈之后，渐渐便有无名灵力围着周身游蹿。
“这还只是地灵涡的外部，浊灵老巢位于鸣妁山，我们还得往下走。”
陆压说着，便就祭出朵金莲在前方半空，金莲的灯照亮四周，慕九这才发现原来这底下并非空无一物，也是怪石林立，山谷纵横的。只不过这里没有丝毫生命的迹象，除了原始的地貌，不见一根草，一只萤，而空气也憋闷得很。
陆压事实上也没有进来过，地灵涡内，除了创始元灵，他们应该是第一个走进来大门的人。
在这里他们谁也不是什么上神，而只是一个必须完成使命并且活着回去的斗士。
再次下沉了几千丈，渐渐石笋石柱都变粗了，已隐约成了山峰模样，应是接近谷底。
二人赶紧施出灵力结成仙障，拉缓速度，最后沉到地底，这才起身打量起四处。
这就是一片石窟，但是居然有了生物，攀爬在石峰上的黑色或紫到发黑的藤萝，低矮但是只有树干而无叶片的大树，长着九颗头的乌蟾，浮游在空中的巴掌大的蚊蝇，四处飘浮着腐烂恶臭的气息，慕九只是伸手碰了碰石缝里一株七叶草，那草瞬间就枯萎成灰。
“这里全是凭借浊气滋生的阴邪之物，你是浊灵的克星，所以但凡你所经之处，皆让它们也无活路。”陆压看看自己拔在手上却安然无恙的另一株草，说道。“我们得先找到浊灵孕育之地，在这之前不能惊动他们。”
慕九点头，将灵力内压，然后等陆压辩明了方位，便沿着西面一条小道潜行过去。
虽然没有来过，但是底下大致状况他们还是知道的，创始元灵既然算到日后会有浊灵诞生，自然会将地底情形告知。
浊灵孕育之地在鸣妁山，鸣妁山是整个地灵涡浊气最为旺盛之地，也是地势最深最幽暗之地。
为了不惊动混沌中的浊灵，二人自然不能轻举妄动，威压能减到最弱便减最弱。
但即使如此，也很快就到了目的地，——一座座落在“黄昏”里的孤耸的石山下。
之所以说是“黄昏”，是因为走到此地竟蓦然有了天光，谁也不知道这天光是自哪里来的，而这石山则孤零零矗立在一片盆地中，所有石牙往上生长，瞧着如同一棵巨大的盆景。山脚则瘴气弥漫，气流说不出的压抑浑浊。如果不是身具浩瀚灵力，寻常人又岂能安然在此地呆上半刻？
石山四周是片臭气薰天的沼泽。
沼泽里漆黑如墨，如不是反映着那“黄昏”的天色，根本看不出来是汪水。
慕九扬首看看那逐渐模糊的石山，说道：“这四面浊气越发浓了，咱们得赶紧。我来打头阵，你替我断后就好。”说着便要往那山石掠去。
陆压一把拉住她：“放心，我不会跟你抢，但是我也不会丢下你的。我们一起去，回头找到了他你就上去，我自会从旁掠阵的。”
慕九来不及回话，已经被他牵着腾了空。
然而接下来她却没有时间反驳也没有心思跟他讨价还价，因为才刚离地，一股腥臭就扑面而来！而同时一股凌厉杀气也倏地近了身！慕九手随心动，即刻在原地旋身上腾，三四股墨气便以闪电般的速度从她腰侧掠过！
“这是浊灵的灵力，要当心！”
陆压急急招呼了一声，同时也退开了十来丈。
他这边也不轻松，那墨气似游龙也似乌绸，缠绕游动的速度连他也不能不打起精神！
方才还透着几分天光的天空这时已被黑烟填满，空中只有无数道墨气如挽花一般游动，它游动得那样疾速，每拐一道弯便蹿去数千里，空中两道白影则如翻飞的白羽，穿梭在黑雾中看似飘逸灵动，但仔细看去却没有任何一个动作是透着闲适的。
整个地灵涡里如同被焚烧起来，不但黑烟缭绕，而且从地心处传来的灼人热度也蹭蹭上升！

第四百章 最后之战（完）
慕九从黑雾里抽身几回，又被其紧追缠绕了几回，这股黑雾明显不是浊灵本身，而应是守护其的护灵之力，要想除去浊灵，这黑雾必须先斩断！她瞅准机会腾空，将真气凝聚在掌心，化出一柄足有丈许长的降魔神剑，御使着便朝黑雾拦腰劈去。
半空瞬时电光火石，厮吼声震耳欲聋！
陆压这里见状，随即也御风迎上，舒开广袖，一面将被斩断的黑雾纳入袖中，一面则挥掌驱使着余下的黑雾往慕九的降魔剑下游去！
约摸过了一柱香之久，黑雾里的嘶吼声终于停下。
慕九飞过来，望着迷雾后头若隐若现的石山，说道：“浊灵应已感应到了，我们快进去！”
陆压配合默契，她这里动脚，他便就已经随上。
黑雾虽已经斩断，但更多的不成形的迷雾却如开了闸的洪水汹涌奔来！刚才还透着几分天光的天幕这会儿全已变成漆黑，若不是他们能够夜视，在此地岂不任人宰割？
而这浓雾里还夹杂着股股劲风，万千道罡风总能找到空隙从夹缝里袭来。
慕九不再迟疑，以剑为引，杀出一条血路，往石山上飞速扑去！
石山脚下因为是浓雾出口，所以反而波及范围还不如沼泽上要大。她率先寻到那浓雾出口，而后执剑冲了进去！陆压在后面大喊：“阿九等我！”说完也立时跟着入内了！
才进这口子便立刻有山崩地裂之感，紧接着洞里又有无名怒呼声如雷霆般传出，洞里浓雾遮目，全是浊灵的灵力，陆压竟然也不能奈其何。
“阿九！阿九！”
他运动真气在洞里大呼，没有半点回应传出来。
他心里开始焦急，但又知道此时最是急不得，凝神看看左右，他在洞口十丈处祭起莲台，盘腿坐于上方，布起天罗地网来。
圣灵殿里，鸿钧混鲲女娲以及准提四人早已严守于东南西北四方，八卦阵上灵力已强到随便一指就能虐杀一方天地，每个人都不敢有一丝差池。
慕九这里进了山腹，山腹里不出所料漆黑一片，她凝神往灵力最为强盛的北面走去，才刚刚飞出半里，忽一下便有一物迎头朝她袭来，她连忙祭出乾坤紫金炉，顿时山腹里金光漫天，那物竟然又分化出七八道黑龙，从前后左右将她紧密包围！
她翻身一个倒挂金钟悬在半空，化出降魔剑又挥去，趁着空档又刺破指尖挤出一点心血，化成血雾飞洒过去，就听又是一阵地动山摇，那黑龙立时烟消云散，而北面又有幕银光幽幽泄出来！
“浊灵？！”
莲台上的陆压听到这声音，倏地睁开眼，下一秒已掠向慕九所在之处！
“你看，浊灵！”
慕九指着前方光幕所在之处与他道。
陆压定睛望去，只见有光的地方是个巨大山洞，中间宽约两丈的一个巨大圆珠如同巨形夜明珠一般幽幽发着光，但这光却强亮刺眼，而且周围黑雾缭绕，两条巨龙通体乌黑，盘旋左右，未等他们出手，它们已经将身子抖得笔直，如箭一般蹿过来！
也并不用多话，慕九这里腾空迎向头一条，陆压这里便恰恰好避开他们斩向第二条。
两厢分东西交战在一处，各不相干，一招一式里却又充满了无须言喻的默契！
这等邪物还为难不了他们，陆压接招之余看着在黑龙手下游刃有余的慕九，唇角上扬，奋力一掌将黑龙击毙，转身去助慕九，哪知道她却也已在这个时候结果了那一条！
接下来便就到了最后关键处！
陆压嘱着慕九：“小心些！浊灵是靠这些黑雾滋养的，你只须要劈开这光团便可。”
慕九点头，踏云上前，灵力带出的劲风将她长发与衣袂高高扬起，光洁的面孔被浊灵光芒一照，显得纯净而圣洁。
她立定在三丈外，左手托起乾坤紫金炉，右手兰花指引出眉间灵力，源源不断灌于炉中，直到炉子变成紫红发亮色，方才抛于空中变大十数倍，倒悬在浊灵头顶向其喷吐着灵力！
六界之灵乃是浊灵生死之敌，炉子甫悬上去，那光球便迅速膨胀起来，躁怒地在原地滚动，并且还有咆哮之声隐隐传来。
慕九未曾迟疑，旋即又以真气化出降魔剑，腾身握住剑柄便往浊灵斩去！
然而剑还未及身上，那光球便已倏地分化出十数个小光球击向她。她抽身翻转，剑掌并用，接连击破四五个，而这时浊灵忽然又探出四脚头颅——没错！的确是四肢头颅！那头和四脚就这样从巨大灵球上伸了出来，如同一只巨大的白乌龟……
“快斩它的头！”
陆压见状立刻大喊。
慕九哪还敢怠慢？当即也不管它球不球的了，举剑便往那浊灵头上劈去！
一剑没中，浊灵避开了，并且张嘴喷出一口腥臭浊气，慕九咬牙忍住胃里的翻滚，反手又是一剑，这次中了！但是浊灵却也彻底怒了，整个身子扭动着，喉中发出巨大的怒吼，它挣脱所有黑雾的牵绕，如闪电般往慕九扑来！
“阿九当心！”陆压焦灼大喊。
慕九退后数十丈，脚步不乱，目光炯炯，后世里陆姬与烛灵死搏的情景如同发生在昨日，再次清晰浮现在眼前，她后世偏执，倔强，在面临浊灵时也一如是，即便是面对比如今更为强大得多的浊灵，也没有退缩半分，如今她亦不会退缩。
她重新续起灵力，眉心金兰随着两眼睁开，迸发出灼人金光，这金光直击浊灵双眼，狂躁中的它不顾尚未脱胎，不顾一切张开大口攻向她，而她等待的就是这一刻，那眉心的金光直击悬扣着的乾坤炉，炉子开始缓缓转动，并产生无限吸力，将浊灵身躯沉沉后压！
慕九瞅准这一瞬之机，扬起手上降魔剑，手起剑落，正中浊灵颈根……
天地忽然晃了一晃，她目不斜视，翻身再劈下一剑，浊灵轰然化为碎片，如一捧被风卷起的沙，流入了顶上的紫金炉中！
“行了！”
陆压随即飞过来，舒开广袖，斩断余下所有灵力之源，山洞里烟雾渐渐散去，亦有天光沁入，照亮这山腹里一沙一石。“浊灵是天地浊气之精髓，它消逝了，这地灵涡里也就干净了。断了灵力之源，日后也就能永享太平了。”
他伸手揽住气息略显不匀的慕九，在她眉心印下一吻，而后不再做任何停留，拥着她旋身飞往洞外。
身后石山传来轰隆隆坍塌的声音，裂开的地表火红的岩浆如潮水般迸出，但这样的声响却更像是给予他们的最热烈的欢呼与喝彩。
山崩石裂之间，慕九由陆压带着朝他们绚烂的未来飞去。
两千年前的她只打算做个安安稳稳的小神仙，留在洪苍山，每日里研究着吃吃喝喝，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肩负着更重要的使命，也从来没有想过那个长得虽美，但看上去却不知天高地厚的散仙会成为她的丈夫。
正如她想不到这所有一切一样，未来的他们也许还会遇到别的波折，别的磨难，但可以肯定的是，再也不会有任何力量会将他们分开了。
“接下来想干点什么？”搂着她的陆压扬着唇问。
“啃着鸡腿看折子戏……”最近太紧张了，好想放松一下。
“看完戏呢？”
“……还没想好。”
陆压揽着她肩膀的手紧一紧：“没想好就听我的。接下来我们先成亲，然后就挨家挨户去讨份子钱，先从兜率宫开始。讨完份子钱我就带你去看看清平和绯衣，嗯，你一定想象不到绯衣如今是什么样……”
（完）

番外 新婚
自地灵涡平静之后，六界共安，祥兆不断，至尊天上着实乐呵了几个月，开始着手起圣灵天女与陆压道祖的婚礼。
圣灵天女当然就是慕九，如今她有了个新的名字叫圣灵娘娘，牛掰得很。
起初还有几分新鲜，各种端着装着，然而日子长了，身边不是道祖就是老祖，就连宫里那些个扫地桌子的神兽灵禽资历都比她深，也渐渐觉得没多大意思，近来倒是带着小星与青玄宫前面河里几株紫莲精打得火热，撸着裤管在水里捞虾米。
陆压本来还想容她熟悉熟悉环境之后再行婚礼，可看她成天往外跑，感觉比在洪苍还撒欢，也只好提前行事。至尊天上美少年不少，也许多些事让做她就不会乱跑了……
至尊天四圣都把这件事看得相当重要。为了筹备，混鲲撂下菜园子给子境，已经半个多月没踏过园门了，女娲也停了织机很久，就连鸿钧这甩手掌柜，前阵子不知怎么迷上了相马，收了不少马匹在宫里，这会子也没空子去溜。
这不光是六界一场盛事，也是至尊天上迄今为止的第一场婚礼，更因为陆姬当初多么想要跟陆压有场仪式，每个人嘴上虽然不说，但是心里都想给她弥补遗憾――事实上不慎重陆压也不会干，所以在事情伊始也纷纷热情地给出了无数条意见和建议。
混鲲觉得要搞就搞场大的，把天上地下有封号的神仙都请来，反正至尊天地方够大。被女娲驳了，因为可不是每个神仙都有福气消受得了至尊天的巨强威压，这万一要是闹出事来添了晦气谁负责？她认为还是来场中规中矩的盛大的儒家婚礼显得正式庄严，并且她可以提供喜服。
鸿钧却又轻飘飘地回辩，儒家婚礼那就得尊生身父母，两边都没有父母，这堂怎么拜？光拜天地也不够正式隆重。这样的婚礼往后还不知道有没有呢，自然要搞动静大点儿。
大伙讨论得十分激烈，最后让陆压拍板，陆压问慕九的意思，慕九谁也不想得罪，硬着头皮说来场露天婚礼吧，地点设在至尊天外的草坪上，把能请到的神仙全都请来――反正不请他们也会来的――穿儒家婚礼的喜服，行的是自由之礼，只拜天地，然后大伙随便吃。
这么不靠谱的提议，大家居然一致通过……
诀议定了就好办了，上神们成亲那简直没有什么可忧虑的。雷公电母能不作美赶紧整个好天气？一道谕旨下去下界各仙能不屁颠屁颠上门来打听要不要帮忙？百花们能不赶紧地吸收灵气好赶在吉期开出最美的花应紧？王母听说要制喜服能不赶紧把织女送上来赶制衣料？
慕九唯一忙的就是参与制订婚礼议程。
好在她穿越之前在现代曾经参加过同学的露天婚礼，知道大概流程，不过露天婚礼一般都是西式婚礼，跟中式融合在一起未免有些奇怪，为了避免违和，又不得不无数次推演修改，最后经过几轮复审，终于通过。
剩下就是试喜服。
怎么华丽的就不说了。
圣灵天女的婚服怎么可能简陋到哪里去？
反正小星一看到这衣服便紧张得手都开始抖了，拖着上官笋连守了几夜，就怕有人不小心碰掉上头哪怕一根丝。
陆压也是紧张得很，这家伙估摸着一晚上没睡。
半夜里慕九翻身，还透过重重墙壁看到他在前殿里徘徊。这使她觉得自己是不是太没心没肺了点？明天就要成亲了她还睡什么睡？分明身为陆姬的时候她做梦都想嫁给他，这当口她居然还睡得着。
于是又爬起来着了灯，站在窗前也走来走去。
可是还是做不到心潮澎湃不能自已，在她心里陆压就是她的，他早就是她的男人了，万年之后肌肤之亲都不知道有过多少回了，这会子再来娇羞激动，是不是太假了点儿……这种感觉，真心就跟复婚一样啊……
想到这里，她索性不管了，提了壶茶就去找她男人，反正睡不着，两人就这么忆苦思甜喝了一宿。
翌日早上女娲带着人马过来敲喜门，看见居然是他们俩正主儿双双亲自开的门，英明睿智的女娲娘娘也不由傻了一傻……
婚礼现场多么热闹也不必说。
人山人海里外九环，从上往下俯视，就是个箭靶子。
一对新人身份这么高，当然不用陪笑也不用陪酒，但即使是这样，什么也不用应酬，光看看这些人，一双眼睛也是累的。就冲这排场，慕九觉得要嫁到至尊天来，没她这样的法力灵力还真揽不下这瓷器活儿……
傍晚时低阶的和交情浅些的神仙已差不多走了。
可是至尊天的徒子徒孙们却还得留下来给新任师叔母磕了头才能走。
慕九早就着小星去准备了十来筐封好的礼包，每个礼包里包含一枝混鲲地里产的紫灵芝以及十颗仙丹，仙丹是跟鸿钧讨的，反正鸿钧是炼丹鼻祖……
夜里也给青玄宫里每个人发了赏，除了她给的，陆压这“姑爷”也额外有赏给小星他们几个。并嘱阿伏和睿杰日后就当慕九的跟班。而小星和上官笋则一面学艺一面担任慕九的近身总管，同时又指了另几只神兽过来供她差遣。
小星权力越来越大，而她如今还连仙位也没有……
但是这丝毫也不影响她的权威，因为这里是青玄宫。
发完赏后屋里就清静了。
陆压把门关上，搓手走近她，好好一个上神，眉眼唇角却全是淫笑，这使慕九觉得自己大特么像强抢来的押寨夫人……
一层层的喜服剥起来好麻烦，可是就像拆礼物盒子，一层层剥下来又更过瘾。
从万年后到如今，万年里都没有开过荤，你说他有多么煎熬多么难耐？
他亲着她的脸她的眉，她的脖子她的耳根，慕九浑身着了火，还以为有点前戏什么的……哪知道人家只恨不能霸王硬上弓。
她两手推着他胸膛，正想教育教育他从铺垫到高潮得有个过渡，两手却摸着他腰间有个硬硬的什么物事，掏出来一看，原来是两片金晃晃的金叶子……
“媚――术？”

番外 孩子
慕九也记不清成亲了已有多少年，有一天她睡觉起来，忽然就觉得星象变了。
她的星位上忽然多了个小芝麻点，初初她还以为只不过是沾上去的什么苍蝇蚊子，挥了挥，那芝麻点果然就被挥走了。但眨眼它却又过来了。再挥，这回挥重点，是跑远了点，但等她再散了个步回来，它又爬了回来。
她找陆压来打蚊子，陆压端详了半晌，一张白脸就倏然转红，脖子也转粗，然后声音也刹时拔高了：“这不是苍蝇，这是我们的孩子！”
孩子？！
她凑近去仔细看，只见那芝麻点变得更小了，而且已经快与她的星位融为一体……
还真是她的孩子。这芝麻点儿是孩子的星位。
慕九有了孩子。
青玄宫震动了，另外三宫也感受到了余震。
鸿钧掐指一算，说道：“这孩子乃是真正的天之骄子，没有个三五千年生不下来。”
这就是说她说得怀上三五千年的孕，而陆压要忌三五千年的口……
慕九没啥，陆压脸色黑了点。
混鲲也掐指算了算，说道：“是个男孩儿，而且跟九丫头很有母子缘份。”
跟她很有缘份，也就是说跟她比较亲，跟他老爹比较不亲？
女娲看看陆压，翕了翕唇，抿茶忍着没说。
陆压冷嗖嗖道：“有话就直说。老子顶得住。”
女娲只好道：“这孩子结合你们俩的先天之灵，恐怕会有些淘气。”
还好只是淘气。
陆压脸色缓了缓，转头就开始侍候起慕九养胎。
虽然说要忌口，但因此能时刻跟娘子在一起，又想到他居然也有了儿子，还是很高兴的。
还真就坐了四千九百九十九年的胎。
生这日，整个至尊天都被紫气铺满了，这也没有什么值得好说的，至尊天上最不罕见的就是祥瑞了。关键是，他还难产！
慕九气得想剖腹，不是说跟她有缘份吗？有缘份还这么折腾她？
陆压也气，但人家是娇贵的小宝宝，而且门外还有三个师伯在虎视眈眈，他也不便在这个时候说他。
孩子抱出来，粉妆玉琢地，还会笑，着实可爱。
陆压给孩子取名叫稷。
女娲拿小衣服给稷换上，他张开小拳头，就朝着他母亲爬去了。
慕九好欢喜，就又给他取小名叫阿当，响当当的当。
从此阿当就开始了他为期三千年的襁褓岁月。
慕九产后三百年都算月子，这期间不能累着气着。
陆压认命地当起奶父。
一般上晌处理一个时辰公务，陪慕九一个时辰，然后奶孩子一个时辰――对了，宫里有不少奶妈，可阿当吃的也不是母奶，而是产自天海里最上乘的玉髓，每天都有他的三师伯遣人前去天海里取来最新鲜地供应给他。至于菜泥什么的，自有二师伯供应。而玩具自然就找大师伯了。
在各方关爱下阿当愉快地长大，五万年后终于长成了陆压大腿那么高。打从他拔掉混鲲下巴上第一根胡须，而且跟他去了趟泰山就把东岳大帝的外孙女给悄没声儿地引到至尊天来、害得东帝夫妇与碧霞元君四处寻人开始，陆压便隐隐觉得这货将要开始祸害六界了。
果不其然，这****陪慕九去下界逛了圈回来，想起方才一路上看到人界少年男女郎情妾意，不由也动了春心，天擦黑便就拉着媳妇进了房。
才刚扑到床上，就觉床那头有些不大对劲。抬头一看，一人托着两腮正撑在床沿上津津有味地盯着他俩瞧……
陆压拖过凤毛掸子便要揍人。
阿当委屈得不行，他就是好奇自个儿爹娘匆匆忙忙进房干啥，跟着进来看看，没想到这么倒霉。
他一溜烟跑到三师伯屋里，还不用开口三师伯就把他爹给唬住了。
陆压长这么大女娲可从来没有唬过他，眼下有了这兔崽子，地位居然刷刷就往下掉了……
他改变策略，开始拘着他看书。
本来他是不需要学艺的，至少是不用习基本功，他生来兼具父母灵力，天上地下独此一人，只消年长之后参详参详天地六界诸方法术即可。更何况陆压找来的这些书根本就不是什么修习的书，而全是人界那些八股文。
陆压让他读，他也不抗拒，乖乖地读就是，本来母亲就经常赞他是个乖孩子。
没出两年，不知他爹从哪里搜刮来的半屋子书全让他看完了。
陆压还觉得疑惑，觉得不信，隔日玉帝王母双双登门拜访，这才知道这厮居然还偷偷跑去人界参加科举，居然还连中三元！
琼林宴上他喝多了现了真身，把人家皇帝都给吓出了尿来，连夜上书禀报天庭奏请恕罪。这下不止人界惊动，就连天界也惊动了，大伙这才知道原来新出生的小天尊虽然还没有在六界正式露过面，但他却不止尊贵非凡，脑子竟然也这么好使……
陆压脸色青了一阵又一阵，等玉帝他们一走，便立刻着人去找熊孩子，想着不动声色好好揍揍他。
熊孩子既能连中三元，当然不是傻的，玉帝王母一登门，他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陆压寻到云止宫来的时候，他正在服侍母亲吃点心。不及腰高的小人儿乖乖坐在小玉墩儿上，肉乎乎的小爪儿拿玉簪叉起一小块金丝糕，恭敬地呈给慕九，粉扑扑的小脸儿上镶着一双又干净又明亮的大眼睛，就连吐出的气儿也是温柔和乖顺的。
慕九看着他的目光，柔得能滴出水来。
而她就从来没这么看过他……
陆压邪火顿生，今日哪怕冒着被慕九揪掉耳朵的风险也誓要治治他！
这里才过了门槛，就听那甜甜的奶音温温地道：“母亲，不如您再给阿当生个妹妹吧。”
“哦？”慕九怜爱地抚着他的肩膀：“为什么，是因为太孤单了么？”
“不是。”阿当摇头，面不改色心不跳说道：“是我爹想要。”
他又不是看不出来，他爹简直恨不能一年给他生个弟妹出来，他母亲要是给他怀了妹妹，他老爹肯定全部心思都在她们娘俩身上了，哪里还有心思来寻他出气？
而且看在他白送了这么个人情给他的份上，这顿打怎么着都要饶了他吧？

番外 童养媳
京师李侍郎家的四公子胎中带疾，养到五岁还终年躺在床上。
四公子的母亲成天以泪洗面，担心养不活。
李夫人心疼儿孙，便去相国寺求了个签，解签的高僧告诉她，四公子不是得救不了，只是要看他的贵人能不能出现。李夫人忙问贵人何在，高僧说道，三日后大清早带着四公子出东门往东走，碰上的第一个头上束红的人便是。
李夫人奉若圣旨，回到家里便告诉了儿媳妇。
这日一大清早，李家少奶奶便就牵着五岁的四公子从东门摸黑出了去。过了条小巷果然碰上个头上缚着红头绳的人，但却是个蹲在墙角奄奄一息的小女娃子。女娃不过三四岁，口齿还不甚清，衣衫褴褛，一看就知道是个流浪的孤女。
少奶奶十分犹豫，不知道这女娃子究竟是不是四公子的贵人，仔细看了看那脏兮兮的红头绳，这才咬牙把女娃子带回了府。
因为说是四公子的贵人，李家十分优待这女娃，把她当小姐般养育着，还起着名字叫芙音，取福音的谐音，反正李家家大业大，也不缺多养个女儿。但是芙音除了日常读书习字学习女红，还有个任务就是陪伴四公子。
四公子是家里幺孙，深受李侍郎夫妇疼爱，为使他静养，但凡有点风雨便不让他出门，四公子长到五岁，见过的世面还没有身为流浪儿的芙音一半多。
芙音从此便充当了他的传话使，下雨了，她着人捉来小鸭子放在檐下水沟里，让他站在窗内看鸭子们划水。刮风了，她去园子里捡掉落的残花回来跟他薰衣裳。
春天里她去园子里采杨柳，夏天里她去湖里捞菱角，秋天里她去院子里捡枫叶，冬天她抱来小炉子，让丫鬟拿来生肉，一面涮着菜吃，一面看着窗外鹅毛大雪。
有了芙音，四公子变得开郎爱笑起来，他已经不在乎家里兄弟姐妹来不来看他，他只要芙音就够了。但他也不会时时刻刻将她拴在身旁，有时候看到姐妹们都出去了，他也让她出去转转。她不肯去，他就借口说让她上街帮他看看如今外头光景，或让她买点什么给他。
芙音也不知真假，看他说得恳切，也就去了。
四公子就在屋里捧茶算着她什么时候回来，因为有期盼，所以连等待的时间也变得格外迷人。
说来也巧，如此过了三四年，四公子身子骨竟愈发康健起来，从前一年倒有十个月在床上，如今除去秋冬二季不大出门，几乎行动无碍。药也吃得少了，身子也不如从前单薄，闲暇时还有兴致看看书。而他看的书，也是芙音日常在女学里读的。
李家上下看在眼里喜在心上，至此对高僧的话深信不疑，对芙音也更为宽厚。
李夫人甚至流露出将来可让绯衣留在四公子房里为姨娘的念头。
少奶奶却未曾答言。
这话不知怎么传到芙音耳里。
芙音沉默了几日。她虽然年幼，但托李家的福，如今也懂得不少事，为人妾侍是什么样的下场她哪里有不清楚。何况她这辈子最亲近的人便是四公子，若是来日将她许给别人也罢，若是将她留在他身边，又要与别人分享着他，于她而言何尝不是一种刑？
然而李家于她有再生之恩，她能得他们这样安置已是十分幸运，又岂还能肖想更多？
能做他的妾也是好的，至少能陪着他。
隔日，她又恢复如常。
但终究没逃过四公子的眼睛。
四公子的世界里芙音占的比重最大，他这四年里几乎是与她两相陪伴长大，她的一举一动，一点小心思，他都能捕捉得到。
这日外面刮起了秋风，四公子忽然牵她的手道：“我们去给太太请安。”
芙音很诧异。因为他根本不必去请安，而李夫人待她好，让她只逢初一十五去行个礼便成了。
四公子一路牵着她到了上房，大伙都在，他也没撒手，拉着她便朝李夫人跪了下去。
“芙音是我的贵人，她不能作妾。要做也只能做我的妻子。”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芙音吓得几乎没晕过去！
他甚少出门，与人接触也少，规矩里从来没有什么能说不能说之事。但这件事他却万万不能说！
果然，静默之后，就换来李夫人愠怒的脸色。
她望着芙音，目光再也不复亲切与和善。
这样的事情，换谁都会认为是她挑唆的四公子。
李夫人以照管不周为由，下令杖责她。
她全程无言，磕了个头便出去领罚。
人还没走出门，他便追出来，才十岁而已，小小的身子将她拖在身后，上气不接下气说道：“不是她挑唆我，是我早就认定了她当我的妻子。
“这些年她占满了我****夜夜，是她一点点将我调养活至如今，我虽未进过学堂，却也知道知恩图报，如果你们留下她只是为了让我娶别的人，那还不如早些送她走。等我早些死了，也好来世还她的恩情。”
满堂人都炸了。
李夫人暴怒，却拿他不知怎么办才好。
芙音跪在地下，不说话，只是一下下地冲着他磕头。
她求他不要再说了。
他每说一句都是将她推入更进一步的深渊。
她知道他的心意，但不想他因为她受累。她想留在他身边，更想他安好，她安于做他的妾，做他的奴婢，有他这份心意，她做什么也值。
“行了，起来吧。”李夫人叹着气，“就跟谁说过不让你们成亲似的。”
他们愣住。
几位少奶奶连忙微笑扶起他们来。
“芙丫头进府翌日，太太和大嫂就去相国寺问过高僧，高僧说，小四儿娶了芙丫头，便可保活到八十九岁寿终正寝呢。要不然你以为太太为什么会把她当亲孙女般教养，还答应让她日夜呆在你房里，也不把她叫过来说说规矩呢？这次，纯是看看你们自个儿有没有这意思罢了。”
芙音与四公子立时羞红了脸。
搞半天原来不是真的作妾，而是早就瞧好了的童养媳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