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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图大陆
作者：铂金色
内容简介
 斗图大陆，以图相斗。 顾青舟这个卡在临摹境三品不得晋升的前男神，人人视为花瓶，轻之欺之。 他有一个难以启齿的秘密， 备受争议的新流派画祖叶墨凡，是他的马甲。 叶墨凡，人称表情包大帝。 【写手非国画专业，涉及专业知识来源于《画论》等资料，虚心接受批评和指正】 【如有严重BUG都是蠢写手的错】 p.s弱小可怜又无助的主角披马甲搞事流 主角已有称号学生公敌夺发狂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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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本命灵图
檀香散去，墨香犹存，画室中一道人影仿佛刚从恶梦中惊醒，发出短促的呜咽。他迟疑的抬头，案前平整的宣纸上立即新添上点点猩红，如红梅乍绽。
又是一阵不舒服的猛咳，修长的手指紧扣案几才不至于倒下去，顾青舟的身体摇摇欲坠，却面带迷茫，仿佛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对了，今晚有人闯进了他的画室……
温热的液体从额头涌出，丹红肆意划过脸颊，衬得肤色苍白如纸。
今晚他独自在画室中闭关突破，“悟道茶”里却被人加了料……
在被人闯入画室的那一刻，他下意识握紧手里的五色石，想不到加料的悟道茶，配合本就有致幻效果的五色石，两者迸发的威力竟然这么凶猛！
眉心仿佛洞穿颅骨的伤痕痛彻心扉，却及不上意识缠绞产生的混乱眩晕。顾青舟顾不上再多想，痛苦的捂住脑袋。
两股意识在脑中对碰，几乎将他逼疯。一会是在小楼中，自己提笔临习丹青画卷，一会是高楼耸立，怪异的四轮铁壳在面前呼啸而过。
毛笔、砚台。
键盘、电脑……
他到底是青云画院的弟子顾青舟，还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一缕意识？
悟道茶，能沟通天地间的灵感，助人顿悟突破境界。如果配合五色石使用，会产生奇异的效果。
五色石尤为珍贵，传闻是五彩补天石的伴生矿。能让神识不受躯壳拘限，游走天外，甚至能窥觑九重天外的其他世界，从中汲取异域画技和灵感。
前人不乏有借此一步登天的，只要掌握方法得当，危险性不大。
但是加了料的悟道茶配合五色石会产生什么效果，很不幸他已经尝到了。思维混乱以至于被人一指点破眉心，连呼救都没来得及就昏死过去。
浑身冰冷犹如身处冰窖，好似被人强行剥离了特别珍贵重要的物质。苏醒过来的顾青舟，瘫软在案几旁。
烛架上残存的两排星点烛火，因为他的惊扰熄灭半数，残留缕缕青烟。
皎皎月光便从窗外透入，照亮一片。
正因为如此，顾青舟视线内始终灰蒙蒙的昏暗，让他下意识抬手遮住双眼。
他的眼睛似乎出问题了。
袖口沾染了深色，明显的铁锈味，让他恍然脸上温热的液体，不光是挣扎出的汗，还有他的血！
屋中的蜡烛没有完全熄灭，他这双眼睛却看不真切，好似被人蒙上了一层纱。
想要成为画师的人，如果眼睛出问题会怎样？
虚软无力感顿时袭来，格外强烈。
好在头痛渐渐缓和，除了脑海里被塞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虚像外，他顾青舟貌似……暂时死不了？
是谁要害他？
顾青舟艰难回忆着过去种种，虽说在画院待了十年，同窗好友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却也没与人结仇，要说把谁得罪狠了，更是没有的事。
他人缘不好，不是因为脾气差难以相处。而是专心画技，又很少有人主动往他面前凑。
作为曾经的天之骄子，现在的废材，旁人避之不及，恨不能撇清关系，能够真心相处，又长久做朋友的就少得可怜了。
如果不是他的问题，是谁要主动对付他？
悟道茶是他亲手所沏，煮茶的泉水却是王师弟送来的，对方还主动替他护法。
顾青舟心中一凛，他从昏迷到苏醒，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虽说闭关的画室位置僻静，但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居然没有一个人过来查看。连本该守在门外的王师弟也不见踪影。
王师弟如果不是因故离开，就是出了意外！
顾青舟没有贸然出去查看，他怕凶徒没有走远。他视力受阻，房中有烛火尚且勉强视物，出了这个门，可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况且他现在……连站起来都费劲。
是谁？
顾青舟脑子很乱，那些不属于这界的异域画技和灵感，仿佛感应到他内心的急迫，好似穷人暴富，迫不及待往外蹦出来炫耀。
沾了血的指尖无意识在纸上胡乱画着，根本没经过悉心构思，灵感喷涌而出。
顾青舟以往思路晦涩，作画时从落笔就已经过深思熟虑。这次却根本没有章法可讲。什么构图笔法画技，通通没有。
毁图了，顾青舟下意识心疼纸。在斗图大陆，画师才是人上人。所有人都想要成为画师，所以宣城纸贵。就算他家底丰厚，小时候也不免因为浪费纸而挨过打。
不过转念一想，就算没他随手乱画，这张纸也早被他的血所污了。
顾青舟心中还对自己从异域汲取的灵感和画技抱有那么一丝丝的侥幸，他低头凝神望去，这……画的什么玩意？
宣纸上成型的图案让顾青舟一阵牙酸，反射性的捂住屁股，仿佛又回到了三岁孩童因为胡乱涂鸦，被母亲拿戒尺追在后面打的场景。
人物画，本就是顾青舟的短处，想不到这次顿悟非但没得到长进，退步之大让他羞愧到想当场去世。
只见一个脸大如肉包，五官比例严重扭曲失调的“人”形半身像，跃然于纸上，
画的连三岁孩童都不如。
更可怕的是他觉得这画上指着某个方向贱笑的包子脸小人，竟有点……可爱？
完了完了，师父看到这画一定会气死！他脑子坏掉才会画出这玩意。
只是心中有个声音在催促他继续，顾青舟稍微一思索，脑海里闪过的全是杂乱无章的图像。
换做以前，画出这种人物画，他一定会烧个干净。这次却控制不住手，在未完成的图案下方，蘸墨添了一行小字。
【官差叔叔，就是这个人！】
字体工整，偏偏有了书写狂草时，矫若游龙的顺畅感。
同时脑海里多了一段绝不属于画院传授的绘画知识点——《笔墨等于零》
“脱离了具体画面的孤立的笔墨，其价值等于零。”（引用）
他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这段字配上画里的小人，简直是相得益彰，没有更匹配的了。也不管发表这篇文章的老先生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完美！
……
完……完蛋……
他一定是疯了！
将新鲜出炉的画作丢得老远，顾青舟怒气难平，脑海里却一声巨响。
轰！
严重被他嫌弃的这幅“书画作品”，腾空悬浮，光芒万丈，照着他的脑袋就猛地拍了进去。
疼疼疼——
顾青舟被画作拍的头昏眼花，眉心血溢得更欢。脑子里也多了一段明悟。
虽说是他自己的画作，却因为思维混乱下所绘，没什么代入感，这次却人画合一。
他瞬间能从画里包子脸小人身上，读出一丝猥琐和得意！
这……顾青舟瞪大眼睛，也不知是牵动伤口还是被惊得一哆嗦。
这异象分明是他被画道认可，晋升画师的征兆。
他竟然觉醒了第一本命灵图！
这玩意竟然是他觉醒的本命灵图？
嘶——
他的脑子有点乱，需要缓缓。
顾青舟生活的地方，原本不叫斗图大陆，却因为画道诞生，世间一切力量都可入画而更名，画师也是抵御来自异域势力侵袭的中坚力量。
顾青舟曾经是被人羡慕过的“别人家的孩子”。出身书画世家，身具纯正的青根绘心，入学青云画院，更是拜了画院中最惊才绝艳的墨先生为师。
五年前更是达到临摹境三品，只要一朝悟道，就能突破屏障成为画师。
可谁也没料到，五年时光匆匆而过，时间并没有见证他的辉煌崛起，而是让他从天资聪慧的画徒，变成了没有悟性的废材。
五年来，他无法画出一幅被画道认可的作品。一幅都没有！
什么样的作品，才能被画道认可？没有标准答案。
有人酩酊烂醉，潇洒挥毫被画道认可；
有人殴斗流血，拿绢布随意一抹被画道认可；
有人笔耕不倦，心有感悟落笔生花，被画道认可；
有人打翻染料，追狗从染布上奔跑，他家狗被画道认可。
咳……
所以除非画师自己公布，不会有人探听他人以何作品被画道认可。这些画作唯一的共同点是一个“悟”字。
另外，临摹前人作品无法被认可，也就是说同样的成功，不能被复制，断了很多人想要走捷径的心思。
晋级成为画师，第一幅被画道认可的作品，又称“第一本命灵图”，会被赋予神奇的能力。所以即便对自身画作满意，拿得出手见人，画师中也极少愿意透露自己的本命灵图是什么。
幸运儿终究稀少，绝大部分画师都是靠平日临摹积累画技，厚积薄发，一举悟道。
顾青舟也是勤学苦练中的一员。
他设想过无数遍自己被画道认可，画出第一本命灵图的场景。为此摹习过无数画作，试图找寻顿悟灵感，毛笔都不知道用秃了多少支。
可是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第一本命灵图是个包子脸丑图！
【官差叔叔就是这个人.jpg】
顾青舟热液盈眶。
手掌蒙住眼睛，抹了一手血，这都是命啊！
没有去读取第一本命灵图让自己拥有了什么能力，他压根对此不抱希望。
顾青舟感觉身体中渐渐汇集的一些精力，提笔作画自救，宣纸上渐渐成形了一只小鸟。
没有繁复的构图，没有细碎的羽毛，甚至从头到尾只用了一笔，抛去被教导十年的技法，由繁化简，只用一根线条勾勒。
跃然于纸上的小肥鸟，隐约契合天地万物传神写照的法则。
不过以顾青舟当下境界，并不能领悟“一画说”的知识点。
他放下笔，手指在画卷上随意一点，口中念道：
“点睛！”
吱吱吱——
画中鸟脱纸而出，悦耳地叫了几声，绕纸飞了一圈，便蒲扇翅膀冲出窗棂，向他最信任的人带去求救信息。
顾青舟露出苏醒后的第一个笑容，刚提起的力气消耗殆尽。他眼前发昏，苦苦撑住身体，待到一道珠光宝气，就算他视力受阻，也能看出身价不凡的身影夺门而入。
他终于放松身心，委屈的叫了一声“师父”。
陷入了无尽黑暗中。

第二章 青根绘心
“墨先生，你徒弟可曾醒来过？”
“已经昏睡了两日，好在没有性命之忧。”
“唉，多事之秋，朱雀画院那位画尊的爱徒，赤灵绘心被夺，可怜连命都丢了。顾青舟他……”
顾青舟从浑噩中醒来，隐约听见师父在与人说话，他稍稍一动，外面的说话声隐去，不一会便有人进来了。
来人用象牙扇骨拨开幔帐，扇坠上镶嵌的大宝石熠熠生辉，踏入寝室的脚上，连鞋面都满是珍珠宝石，珠光耀眼。
此人身上佩戴了不少贵重饰物，琳琅佩饰玉石相击，一阵清脆悦耳，也是现在最让顾青舟安心的声音。
一只手掌伸过来，捂住了他的额头，特意小心避开伤口。
“总算退烧了！”
“师父——”顾青舟将对方胸前繁复的珠链掀到一边，自己把脸挤了过去蹭了蹭。
“别乱动，压住我的宝珠了，别搁到你的脸！”来人笑骂道，语气再温柔不过，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从特意压柔的声线中，听出那么一丝不自觉的骄纵。
此人正是他的老师墨雪涛，据说是宝石画派传人，虽然他本人从没承认过。但一手自制颜料所用的耗材，就足已令超过九成画师破产。
别人用朱砂、雄黄、孔雀石、蛤粉等物磨粉作画，他却用鸡血石、玛瑙、琥珀、田黄，连上等的翡翠、珍珠、绿宝石也逃不过被研粉。所以他的润格也高得吓人，偏偏求画的人趋之若鹜。
这些在旁人眼中视若珍宝的扇坠、荷包、香囊、戒面，师父随身佩戴，却只当它们是随时可以入画的颜料。
周身珠光宝气，富贵逼人，墨雪涛长相雍容又气质出尘，也是画院最受欢迎的师长之一。
顾青舟视力受损，更觉得师父一身亮闪闪的珠宝亲切，双眼不自觉就湿润了。
“师父……”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青舟，为师在这儿。”墨雪涛在他脸颊上捏了一把，柔声道，“十年前我将你带进画院，你哭过一次，这些年便再也没见过了。哪怕你自己受了委屈，也从不在我面前表现。青舟，这是我第二次见你哭。”
“徒儿让师父担心了。”顾青舟从对方怀里起身，不好意思道，“我没有觉得委屈，现在也不想哭，可是……”
“可是眼泪止不住。”墨雪涛代为回答，神情凝重。他手指轻覆在顾青舟的眼睑上，拭去眼泪，可是指腹又很快沾湿。
“好徒儿，你流泪，是因为你的身体在告诉你，你伤得很严重。”墨雪涛揉了揉对方的头发道，“绝迹此界二十年的摘心手，重现五大画院，你能活下来，已经让我很欣喜。”
“摘心手？”尽管从没听过，从师父凝重的神情，顾青舟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突然想起了那一晚的凶险，急促道：“师父！那日替我护法的王师弟，现在怎么样！他……他还安好吗？”
师父没有立刻回答他，轻叹一声道：“那孩子已经不在了。”
“……”
“你不要多想，这件事画院会查明原委，好好养伤。”
尽管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但王师弟因为自己的原因毙命，顾青舟心中着实不好受。对于王师弟的事，他心中还有一些疑问，现在都开不了口。
稍作稳定情绪，他问道：“师父，什么是摘心手？”
墨雪涛放在他头发的手顿了顿，叹息一声道：“世间绘心有五种，对应五色、五行。分别为赤灵、青根、黄基、白钥、黑海，合称五色绘心。”
“摘心手是一种阴毒的手法，出手只有一招，指穿眉心，留下一个血窟窿，这一招可摘尽天下绘心，掠夺他人画师资质，成就自身。本该二十年前就绝迹了。”
“可它再次出现。”墨雪涛眼神透出冷意，“三日前，朱雀画院院长以大鹏传书，将自己爱徒被人以摘心手，夺去赤灵绘心的消息传遍五院，意图提醒各院戒备，共谋对策。大鹏展翅一日万里，却还是慢了一步。我差点没了徒弟，成为整个画院的怜悯对象。”
“……”让最好面子的师父差点变成可怜人，顾青舟不知道该安慰对方，还是该安慰更加可怜的自己。
那晚他痛醒过来，就感知到自己失去了非常重要的东西。是因为被人摘去了绘心，所以他的双眼才视力受损，现在更流泪不止吗？
五色者，青为肝。
他绘心受损影响到肝，而肝不好直接发作在眼睛上，显现在指甲上……
顾青舟低头看自己的手，可惜半瞎状态，看不出自己的指甲是红润还是惨白。
他就这么低着头，想到自己被开了脑洞，又赶紧抬起来。
“师父，我的青根绘心，是不是……也被人摘了？”
“师父，我是不是毁容了？”
墨雪涛揉了揉他的一头乌发道：“为师不想骗你。是！不过那人本事没学到家，你的绘心并没有被完全剥离，你好好养伤，还是有希望的。”
“师父是说绘心还是我的脸？”
“……”墨师父手里的扇骨，没忍住举了一下。
“青舟，为师送你四个字：知足常乐。朱雀画院那个倒霉蛋，赤灵绘心被人摘了个干净。赤为心，人无心即死，可怜朱院长一大把年纪，还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你不同，你还有机会。”
顾青舟低应了一声。青属木，本就代表生机，有一线生机自然代表有希望，有无数的机会。
哪怕是为了捍卫他师父的面子，他也不能自怜自哀，要坚强活下去，让自家师父不会痛失爱徒，成为众人的同情对象。而且成为画师的自己，也无需他人同情。
墨雪涛不知道自家徒儿在心中腹诽自己，给对方理了理揉乱的头发，暗自舒了一口气。
顾青舟比他想象中乐观坚强，即使在最难熬的这一刻，也努力逗乐他，不希望他担心，实在懂事到让人心疼。
他打量着对方苍白的脸，一双含泪的眼眸，格外楚楚可怜。
可惜了……
顾青舟从小就长得好看，现在容貌也没长歪，少年清新俊逸的外表讨人喜欢，尤其是一双眸子，清澈明亮不媚不妖，就像三伏天捧上一弯泉水格外招人好感，让人印象深刻。
如今这双眼睛水汪汪的，平添了三分柔弱，让人忆起江南三月的蒙蒙烟雨，也让他回忆起了十年前，带着小小的顾青舟回画院。
离开了父母的小家伙，哭的双眼通红，那时候的顾青舟，真是弱小可怜又无助。
本以为是个泪包，要好好哄着，没想到他看走了眼，这孩子比谁都要强。十年了，这是他第二次见对方哭。
哪怕陷入低谷，暗地里被人欺负，他也从没见顾青舟吭声过。
这几年来，他等着对方开口求助，可是对方默默苦撑。他等来的对方第一次呼救，居然是一脸血倒在他怀里差点没命的场景。
回想两天前发生的那一幕，墨雪涛感到心口憋闷窒息。
叫一声苦，有这么难吗？
墨雪涛瞥向对方水汪汪的眼睛，看得人心软。
这孩子出事后似乎变得喜欢撒娇了，不过，对这徒儿来说，也不完全是坏事。
人心都是肉长的，顾青舟能哭得让他心疼，也能让别人动容。墨雪涛心中有了计校，哪怕这徒弟废了，他也想办法让其能继续留在画院。
“师父，你盯得徒儿心发慌。”顾青舟打了个寒颤。
墨雪涛矜持道：“你画作都交了，怕什么？为师在为你盘算今后的出路。你实话告诉我，你的双眼，现在瞎到什么程度？”
“……徒儿没瞎。”
“不可能。”
“师父——”顾青舟坦白道，“我能看见东西！就是看什么都灰蒙蒙的，好像隔了一层纱，能分辨明暗深浅变化。”
墨雪涛捏了捏眉心，对当下情况了然。
他安慰道：“你绘心受到重创，能活着，没有完全瞎，坦白说已经给为师带来太多意外了。”
“……”果然是自家师父。
“这么说，你的眼睛，能看清为师的脸？看得清为师俊美无俦的容貌？”
“……能看清。”顾青舟眼角抽了抽。
“乖徒儿，为师这身新袍子，你也能看得清款式咯？”
“能看清。就是无法分辨颜色。”
“为师明白了。”墨雪涛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道，“告诉为师，这枚翡翠扳指是什么颜色？”
“……师父，你透露颜色给我了！”
“哦，那为师这串深海珍珠呢？”
“……深色，是黑珍珠？”
“这是串浅水紫珍珠。我大概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情况了。”
“……”
一番测试，墨雪涛开始只以为对方故作乐观，却发觉顾青舟的心态很好，这不符合常理，里面一定有他不知道的事发生。比如……那只传讯的小鸟。他从没见谁能把鸟画得那么寒碜。
“和我说说那日详情，对了，还有那只……看着很代情绪的小肥鸟，是你画的？”
【愤怒的小鸟.jpg】
顾青舟身子僵硬，该来的还是来了。这一刻让他心里惧怕的，竟然不是强迫自己回忆被人夺走绘心的惨剧，而是师父质疑自己的画技为什么退步那么大。
将脑中再度浮现的杂象抛走，顾青舟开始回忆那晚。
从悟道茶喝出问题，到自己获得画道认可，原原本本据实说了一遍，除了隐去他第一本命灵图是个表情包。
“你成为画师了？”墨雪涛听闻惊喜交加。
“师父，徒儿证明给您看！”顾青舟闭眼体会一番，运用起成为画师后，都将拥有的能力，周身浮出一层光罩。
不过本该是青绿色的光罩，除了头顶边缘还残存着一些属于青根绘心的色彩，其他地方都透着灰败。这次不用双眼，他的感知清晰反馈给他，这罩子是什么模样。
【爱是一道光，绿到心发慌.jpg】
脑海里不知怎么，浮现过一张来自异域的图。顾青舟心神一荡，浑身的罩子立刻碎裂。

第三章 胸有成竹
顾青舟捂住了脑袋，努力摆脱杂象，没想到汲取异域画技的后遗症居然如影随形，甩都甩不掉！
虽然不明白头顶绿光代表什么，心中却涌出无名之火。
“徒儿！”墨雪涛扶住他。手中折扇一展，一缕白烟绽出，在扇面缭绕，要往顾青舟的口鼻里面钻，催他入眠。
这是墨雪涛外出采风时，遇见的瞌睡迷瘴，因为有趣，被他收入画中，专门对付查夜时不睡觉的学生。
万物皆可入画，又可随心收放。这是修为晋升到画君，才能拥有的能力。
顾青舟见识过这白烟的厉害，脖子往后一缩，避开脸道：“师父别！我不想睡！我已经睡了很久，睡得都头痛了。”
“你头痛是因为额头上有伤，养伤需要多休息。”
“师父，我已经没事了！真的！”
有了顾青舟的保证，墨雪涛依旧仔细打量了好一会，见对方面色渐渐舒展，才收起扇子。
“是为师思虑不周，不该折腾你一个伤患，你要证明什么，也得先把伤养好了才是。来，喝药了。”
墨雪涛手里凭空出现了一碗热腾腾的药，对自己这项从无到有的本领，却是习以为常。汤匙在碗里搅了搅，就喂到顾青舟嘴边。
【大郎，该喝药了.jpg】
顾青舟已经能做到不动声色将脑中异象一股脑丢出天外。他张嘴将苦涩的汤药一口口喝下去，等到师父手里的空碗消失，才长舒一口气，真苦！
被师父当成小孩子照顾了，可惜喂完药没给糖，顾青舟哭笑不得。他家师父其实养尊处优，根本不会照顾人，难为对方了。
盯着药碗消失的地方，顾青舟羡慕道：“师父，我何时才能学会这招画中乾坤？”
“等你成为画君的时候。”墨雪涛微笑，指了指自己胸前佩戴的一枚竹子徽章道，“你现在还学不了画中乾坤，不过你可以先拥有这个。”
“胸有成竹。”顾青舟惊喜道。
墨雪涛点头：“你已经是画师，有资格佩戴‘胸有成竹’，不必羡慕我。等你伤好一点，师父就为你去画盟申领。”
胸有成竹，本是形容作画的一种境界。画竹子时，心中已经有了竹子的形象。现在却因为这枚徽章的出现，演变成一种画师的荣誉。
只有成为画师才能佩戴并且使用它。类似须弥芥子空间，能储存物品。做成竹子形的徽章，以竹节和竹叶数量，来区分境界。
境界越高，须弥空间越大，徽章的材质和精美程度也会有变化。
画师才是人上人，从这枚小小的徽章就可见一斑。
同样是出游采风，画徒背着竹笈，用来装笔墨纸砚。而成为画师，只需佩戴一枚“胸有成竹”徽章，就可以空手出门了。
不过依靠徽章终究是外力，画中乾坤才是真本领。
总有一天，他也要成为画君，拥有像师父一样的能力！这么一想，顾青舟内心顿时充满斗志。
他刚成为画师，处于被画道认可的最底层。在绘画这条路上，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而画君之上，还有更高的境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人可敌万军，让人向往。
是大部分人眼中，成为画师已经是一辈子的追求，包括曾经的自己。现在站的高度不一样，眼界自然也不同了。
师父喂完药，嘱咐他把粥喝了，又留下一盒治疗外伤的玉肌膏，就匆匆离开了。
非常时期，画院进入最高戒备状态，连那缕白烟，师父也有两天查夜时没对不睡觉的学生用了。
摘心手是谁，目前还没有线索，甚至此人是否留在画院中都不可知。但既然朱雀与青云两所画院相继出事，院方分析摘心手还会继续作案。
顾青舟独自一个人待在房中静养，翻来覆去，突然就看到枕头边压着一张小纸条。他打开一看，是一只画技粗陋的小鸟，画的真丑。
等等，有点眼熟！这么丑的鸟，是他画的。
一想到这点，顾青舟顿时感到自己伤势越发严重了。不过这图仔细看看，似乎有种玄妙的感觉，因为只用了一根线条作画吗？
顾青舟回忆作画时的状态，不能深思，一想就头晕。他知道是自己境界不够，强行去领悟只会受伤。
有很多知识不需要知道怎么来了，只需要学会运用就行，顾青舟目前就处在这阶段。
要快点好起来！现在的他太弱了。
他学画十年才成为画师，想要更近一步，就要比别人更加努力！
灵感突然来得格外强烈。那晚的状态又出现了，顾青舟的手指急切想要画一些什么！
他赶紧遵循本心，房中笔墨纸砚都是现成了。
研磨作画。冥冥之中脑海里催促着他，快些画出来。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这次驾轻就熟，提笔一蹴而成。
等顾青舟画完，才发现画卷上的图，正是师父喂药时，自己脑中一闪即逝的表情包。
【大郎，该喝药了.jpg】
还是熟悉的包子脸，五官一样扭曲猥琐。只不过满头珠翠，手捧大碗和汤勺。
以为换了发型，我顾青舟就不认识这张表情包吗？
咦！他为什么叫它表情包？
顾青舟没有深究，自然而然接受了新知识点。
他甚至还未主动领悟，已经略微能看懂这张表情包想表达什么。
一个名叫金莲的美妇，手捧汤药，伺候在她丈夫的病榻前。
“大郎，该喝药了！”她双手哆嗦，语气又惊又怯，动作却坚决。
这一刻她眼中含泪，栩栩如生的经典形象，停留在画卷上。脸上满怀了解脱和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期盼。
“……”总觉得哪里不对。
顾青舟不再多想，读解这张表情包的功效，随随便便一看，就倒吸冷气。
使用效果：药性增强十倍！
嘶——太可怕！
顾青舟心潮澎湃，满屋子打转，这意味着他能更快好起来！甚至以后遇上天地灵材，直接吃比炼丹效果还好。
不过天地灵材哪有那么容易到手？等心头的热乎慢慢退下来，他才想起被他下意识忽略的“第一本命灵图”。
因为不抱希望，所以他至今没有去读解，画道赐予了什么能力。
本命灵图已与他人图合一，心念一动，顾青舟就领悟了。
他啧了一声，获得的能力闻所未闻。
虽然没有对敌的实际攻击性，却是他现在最需要的能力。
【官差叔叔，就是这个人.jpg】
高能预警（可升级）。
也许是他那晚一直在无声呐喊谁要害他。这张本命灵图的功能，竟然是锁定对他抱有杀意的人。
哪怕对方躲在人群中，也会被只有他自己才能看到的粗箭头和圆圈标出来。杀意越大，头顶箭头越粗，脸部圆圈标记越明显，让人无所遁形。
真是个好能力！
这么说，他很快就能找到谁是“摘心手”？

第四章 真香定律
利用表情包的药效加成，顾青舟只静养了三天，就待不住了，硬被他师父墨雪涛压着继续静养。
顾青舟这几天就像打通了武侠小说中的任通二脉，灵感源源不断，又画出了难以启齿的作品。
比如他给额头换药照镜子时，看着自己流泪不止的双眼，异象顿生，提笔就画出个表情包。
【弱小可怜又无助.jpg】
作为一只很能吃的橘猫，一定要选好角度露出小脸，挡住大肚皮，努力睁大水汪汪的眼睛，可怜无辜盯住对方，这样就可以一直不用努力平躺骗吃骗喝。
喵喵喵？什么玩意！
这表情包的功能，居然是增加说服力，配合水汪汪的眼睛使用效果更加十倍。
“……”我不要面子啊！
师父安排的养伤地点，环境安静舒适，也是画院最安全的地方之一，紧邻画院师长们的住处。平日连学生都没几个敢经过，今天外面却格外吵闹。
顾青舟拖着病体出门，混在人群里，才知道是王师弟家里来人了。
王家人不认识他，画院同窗们却都知道王师弟怎么死的，在他面前形成了一圈真空。
“这就是顾青舟？听说和王路仁关系很好，看来是真的，都披麻戴孝了。”
“……”顾青舟额头裹着绷带，伤还没好。
“你看他哭得多情真意切呀，怪可怜的……”
“喂喂，他哪里是哭王路仁？他是绘心被摘，眼睛出问题了！”
“太惨了，顾青舟没绘心，又伤了眼睛，现在岂不是更加废柴了？”
“他害死了王师弟，又没了绘心，看他还怎么有脸在画院继续待下去！”
要不是时间不对，这些窃窃私语都会以笑声收尾。
顾青舟摸了摸额头的绷带。他听过太多恶言恶语，谁叫他占着墨先生唯一的弟子身份，每月领着丰厚的资源，却始终是一名画徒，辜负了画院的栽培？
虽然这些人都卡在临摹境，也许一辈子成不了画师，但不妨碍在他面前找优越感。毕竟他曾经是画院最有前途的耀眼新星，从云端跌进泥里，还享受着旁人羡慕的资源供给，怎么不叫人眼红嫉妒？
这些恶意顾青舟已经见识过太多。如果他心态被影响，就更难成为画师。
好在，最艰难的一步，他已经踏过去了。
成为画师以后，他与他们已经不是同类人。
顾青舟这几年，一直被人冷嘲热讽和孤立，根本不觉得这些人的行为让他难受。只是王师弟的死，是他心里迈不过去的坎。
那桶加料的泉水，不管王师弟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被人利用，还是疏忽大意，逝者如斯，现在都没必要提及。
关键是抓住凶手！
王家人来得快，去得也快，不知道画院私下给了什么补偿和承诺。见热闹没得看，众人便都散了。
顾青舟又变成了一个人，其他人避他如瘟疫。也不知是以为他彻底废了，还是怕被他牵连丢了性命。
他养伤这几天，硕果仅存的朋友没一个来看望，看来都不能指望了。
不知道好友谢春风什么时候回来，顾青舟突然有点想念对方了。
在这画院中，他最亲近的人是谢春风，对方外出历练已经有段日子了，他现在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顾青舟一路闲言闲语不少，却没有一个人对他心怀杀意，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那晚闭关的画室前。
画室位于小院内，院门被人贴了封条。他左右打量，也许是画室位置偏僻又出过命案，大白天也见不到一个人。
顾青舟见四下无人，便小心地揭开封条，推门而入。
门嘎吱一声推开了，门缝抖散一层细灰，虽然不多，却还是呛得顾青舟直咳嗽，他现在的身体弱不禁风，半点风尘就经不住。
顾青舟没来得及观察案发现场，一阵清脆的玉石相击声，从身后突兀传来。不用转身，他就知道是师父来了，好快的速度！
“原来是你撕了封条，让为师白跑一趟，徒儿呀，你何时能让为师省心？”
“师父——”顾青舟嗫嚅道。
“吞吞吐吐打什么鬼主意？”墨雪涛不等顾青舟开口为自己辩解，就从背后环住他肩，夹着他脖子，拎着往回走。
“跟我回去静养！为师的玉貌花容，要因为操心你长皱纹了，你赔得起吗？”
“赔不起！”顾青舟瑟瑟发抖，“师父您用错词了，是俊美无俦！”
“乖徒儿，瞎说什么大实话。”墨雪涛受用的眯起双眼。
“……”师父，不提瞎，咱们还是好师徒！
被墨雪涛一路夹脖子，扭送回他静养的房间。顾青舟已经直翻白眼，只剩下了半条命。
“哎呀呀，就你现在这副身子，还想去追查凶手？”墨雪涛执扇把玩，轻轻敲打了几下手掌道。
“师父，您听我说，我有办法找到凶手！”
墨雪涛噗哧笑出声道：“这件事画院会调查，不需要你一个学生出头。天塌下来自会有高个子顶着。你一个新晋画师，难道比画院的师长们还能有本事？”
“……”在这方面，他可能真比师长们还厉害。
“师父，我已经晋级画师了！”顾青舟认真道。
也许是他的目光太自信，又异常笃定。墨雪涛收回不以为然的笑容。
他隐约猜到这份自信，跟顾青舟觉醒画师的“第一本命灵图”有关，画界在这方面有禁忌，就算猜到也不点破。
“你有什么想法？”墨雪涛以平等的口吻询问道。
“师父，我觉得如果凶手还留在画院中，早晚会来杀我灭口，因为我与他正面接触过。”
顾青舟说起了这段时间的想法。
“凶手以为我死了，又杀王师弟灭口，可我还活着。只要往外传播，说我看过他的长相，等我养好头上的伤，复原那段记忆，就能找到他。他会坐不住的。”
“你觉得摘心手还留在画院？你想以自己为饵？不行，太危险了！”
“师父，如果他真这么厉害，就不会只盯着我一个画徒下手了。摘取画师的绘心，岂不是品质更好？况且现在我已成为画师，有自保能力。关于这点，从众人的反应看，师父是否还未对外透露？”
“未透露。”墨雪涛颌首。
“我希望师父继续保密。”
“你想扮猪吃老虎，为师不同意！你拎起来都没分量。”
“……师父！您总不能把我关在房中静养一辈子吧？难道画院一日不找到摘心手，我就一日不去上课吗？”
顾青舟见第一个理由说不通，只能换个说辞。如果不在凶手面前露露脸，他永远别想找到对方。
“有道理，来，喝下这碗药，好好休养。”
“……”
非常时期，只能使非常手段了。
顾青舟百般无奈，轻声念道“点睛”，暗自点在表情包上发动技能。完全忘记刚画出表情包时，自己是拒绝的。
“师父你看着我的眼睛。”
【弱小可怜又无助.jpg】
我顾青舟就算饿死！死外面！从这里跳下去！也不会用一次这表情包！
真香！
顾青舟努力睁大双眼。
他的双眼经过调养，已经不再流泪不止，却依旧水汪汪的。说服力增加十倍。
徒儿现在看着怪可怜的……
墨雪涛只看了一会儿就心软了。
“为师答应你。”他同意道，“你若在房里待闷了，每天去听课半日也无妨。再多身体就吃不消了。”
他说完犹豫了一下，没忍住道：“好徒儿，你的第一本命灵图效果，不会是撒娇吧？”
“……”
“不必告诉为师，我懂规矩，要保密！”
“……”

第五章 腕弱笔痴
再次回到学堂上，物是人非，顾青舟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在接触到异域的意识后，有时候他清醒知道自己就是顾青舟，有时候又突然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谁了。
但当他踏入学堂，接收到众人厌恶或是怜悯的目光，他不再迷茫。
他依旧是众人眼中的顾青舟，一个该死的幸运儿！
今日授课的是刘师长，只在顾青舟进来时扫了他一眼，动作没有半点停顿，将一副青绿山水画悬挂在正中间，点拨了几句绘画技巧，就沏了一杯茶水，自顾自倚在躺椅上翻阅书卷，让众人各自临摹。
顾青舟顶着众人视线，端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铺平宣纸，压好镇纸，抬头默记要临摹的画作，构思着如何下笔。
“顾青舟这么快就来上课了？”
“额头上的白布还在渗血，到现在没结痂怪吓人的。”
“摘心手呀！直接捅个血窟窿，人没死就是命大了。”
“……”这些人什么眼神？药膏颜色也能看成渗血，眼神比他还不好使。
顾青舟换药时看过伤口，眉心只留下一处红点，并不影响容貌。
红点是师父说了，他看不出颜色。不过伤口虽然已经不可怖，想要彻底养好，不是一时半会能做到的。
众人窃窃私语，刘师长也不管，绘画靠悟性，修行在各人。哪怕这些人一辈子当画徒，成不了画师，影响的也不是他的前程。
顾青舟开始还为这些人的窃窃私议分心，开始作画时，周围一切声音便被他隔绝了。
顾青舟这些日子没有和众人一起上课临习画作，自己画出了不少表情包，虽不至于内心膨胀，却也有些飘然，总觉得成为画师后，哪怕绘心受损，对自己也没有造成天翻地覆的影响。
如今看着悬挂在学堂上的山水画，却切实回归现实，感到脚踏实地后出现了落差感和困顿，是他之前没注意到的。
在顾青舟拥有纯净的青根绘心时，对青绿色彩的把控极其敏锐，如今……
面对桌上摆放好的一盒盒颜料，他感到无从下手，因为分辨不出颜色。
果然不能闭门造车，他这些日子居然没注意到他的短处……不，应该是下意识逃避了。
在眼睛恢复前，他擅长的青绿山水画技，怕是彻底废了。
顾青舟轻吁了口气，盖好颜料，一盒一盒将它们收纳起来……
这过程虽然轻柔无声，在一群低头调色的学生中，却显突兀。连刘师长也从手里的书卷移开视线，扫了眼他在做什么。
顾青舟没有自暴自弃，而是另辟蹊径，打算画一幅水墨画。
他桌子上有松烟墨、油烟墨两种墨。
松烟墨，淡黑无光泽，墨中略带青色，偏冷意，淡而不薄。适合用来书写，而不常被拿来作画，偶尔作为深紫的底色，画蝴蝶、紫牡丹之类。
而油烟墨的墨色光泽，浓淡层次丰富，墨色略带茶色，带来暖意和深意，适宜画山水。（以上引用知识点）
心中有了判断，顾青舟在砚台中添水，手腕轻移慢行，研磨油烟墨锭。
他磨墨的动作又遭来一些好奇窥探，顾青舟全都视而不见。
刘师长被书卷挡住的脸，微不可查点了点，书卷掩去了唇角勾起的一缕轻笑。
这些小动作，顾青舟一无所知，他躁动的心，随着研磨过程慢慢平静如水。眼里只剩平铺在案几上的生宣。
待调好墨汁深浅，顾青舟悬腕落笔，以手肘为支点，带动腕、掌、指上下左右移动、旋转。（引用知识点）
山脉、石间坡、山峦、山峰，不同山体自他笔下成型，山涧溪水，也在腕力运笔下勾勒出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顾青舟额头渐渐流下汗滴，苍白的脸色越发煞白。
怪不得师父每天只许他听课半日，就算他想逞强也做不到，身体的虚弱无力感，忠实反馈到脑中。他羸弱的身体，根本支持不到画完整张作品。
内心一声喟叹。顾青舟停笔，手腕不受控制的微颤。
周围的声音重新入耳，屏蔽感官的完美作画境界被打破，从与天地灵气沟通的玄妙状态，重新蜕变为凡人。
难怪师父坚持要让他静养，他对自己身体状态的认知，还没师父对他透彻。
他先前绘制表情包，都是线条简单的小幅画作，就算连画十幅八幅也不累。竟到现在才察觉身体糟糕到，连完成一幅画卷都支撑不了。
顾青舟打量眼下的半成品画作，失望的摇摇头，连自己都不满意，怎么让别人认可？
先不说水墨深浅变化暴~露出的问题，光是用笔就存在缺陷，线条粗细不均，主次不明，不是临摹的图结构有问题，而是他笔力不够，没画出山峰的巍峨远近，也没画出流水的绵绵蜿蜒。
退步太大了……
顾青舟对此无可奈何。他逞强好胜将画作勉强完成，只会伤上加伤，除非以后都不想用自己的手作画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刘师长案几上的一炷长香烧尽，众人都画得差不多了，刘师长打了个哈欠起身，所有人立刻停笔，噤若寒蝉等待检阅。
刘师长手拿戒尺，从每人面前经过，多少都得他一句评价，也有挨罚的。
顾青舟调息半天，手指还是哆嗦，这是失去绘心的后遗症，手中筋脉不畅，气弱提不起劲。
他画出来的东西退步明显，又自作主张以水墨临摹青绿画作，做好了挨戒尺的准备。
“顾青舟，手伸出来！”果然，刘师长看完半成品，胡子都翘起来了。
“请师长责罚。”顾青舟闭上眼，将手递了过去。不过并没有迎来想象中的戒尺。
刘师长只是将手指搭在他腕部，把脉完很快松开。已经清楚这名学生失去绘心，先天有损。
“以后我的课，你随意吧。”刘师长道，“损有余而补不足，非你之过。”
“师长还未对他的画作点评！”旁边有人小声嘀咕道。
刘师长捏住胡须，想了想评了一句。
“腕弱笔痴。”
腕弱笔痴，放旁人身上，已经很严重的斥责，不免惹人嘲笑。等刘师长拿起书卷，负手离开，学堂上众人便各自收拾东西，活跃起来。
有人拦住顾青舟去路，讥讽道：“拜了好师父，真了不起，连你胡乱临摹前人名作，刘师长都没罚你。”
顾青舟定眼一看，是凌飞航身边经常跟着的狗腿子，叫什么记不清了。
凌飞航是后进弟子，算起来得叫他一声师兄。与他没有什么矛盾，偏偏和好友谢春风过不去。
两人同样是天之骄子，时常被人拿来比较，加上谢春风相貌妖孽，为人风流，行事不羁，就更被凌飞航看不惯，难免擦出火气。
不过凌飞航此人倒是很正派，就是看人眼光不行。
“凌飞航知道你来找我茬吗？”顾青舟礼貌问道。
“……”对方心虚的退了一步。
顾青舟了然，就要踏出学堂，又有人拦住了他。似乎因为有人开了个好头，加上谢春风不在画院，跳梁小丑都出来了。
“你胡乱临摹画作，还有理了？”狗腿二号说。
顾青舟没有理会。
“你为何胡乱临摹？今天不说清楚，就别想走！”
顾青舟不想与人争论，却被人拦住去路，看来今天没法善罢甘休。
“我怎么胡乱临摹了？”他疑惑转头，反问对方道。
“你看看你的用墨！
“原来如此！”顾青舟恍然道，“同是作画，只是手法风格不一，又何必拘于青绿与水墨两种画法？”
“若真如此，就不会有‘画分南北宗’的说法了。”
“都是谬论。”顾青舟身体不适，懒洋洋的一抬眼道。
“你……你胆大妄为！”
“是我胆大妄为，还是你不专心学业，非学外面的人挑唆？画分南北宗？五大画院何曾教授过这些？笔墨只是传达心意的手段，如果不能为人所用，反被它们操纵，不可能获得绝妙的画作。”
顾青舟一口气说完，头有些晕，身体摇摇欲坠，勉强靠在案几旁撑住，鼓励道：“太拘泥形式，照本宣科，长此以往就会变得呆板不知道变通，今日与君共勉！”
“你……你巧言令色！你就算再能言善辩，也改变不了你失了绘心，变成了废物！”
顾青舟好言好语，对方却咄咄逼人，不免也产生了火气。
“我临摹境三品是废物，那你临摹境二品差我一个境界，又是什么？”
“至少我有机会晋级画师，你连绘心都没，根本连被画道认可的机会都没有！”
顾青舟已经成为画师，这番伤人的话，对他毫无杀伤力。
罢了，与画徒争辩，被师父看到会笑死的。
顾青舟心态顿时就平和了，不过理越辩越明，道理还是要讲完的。
“你怎知画道以前不认可我，之后也不认可我？你能代表画道？你咋不上天呢？”
【你咋不上天呢.jpg】
灵感又出现了！没想到与人争执还有意外收获。顾青舟的心情好起来了。
他扫视众人一圈，没发觉有人对他心怀杀意，顿时没了与人继续纠缠的兴趣，只想赶紧回去把图画下来。
不过他不想理会，却总有人死缠烂打。
“你如今背弃青绿，怎么不去北方墨池画院？还是因为你进不去？其他画院可不要没绘心的人！”
“过分了呀！李狗蛋！”
顾青舟还没说话，就有人替他打抱不平。独属于少年的声音活力朝气，又爽朗中透出异于常人的自信。

第六章 梨花带雨
狗腿二号突然被叫破外号，暴起就要骂娘，一看到来人是谁，瞬间就卷旗息鼓了。
顾青舟也因为这称呼差点笑出声。他眯起双眼望去，逆光中，一名英气的少年踏入学堂。
英俊少年脸上还带有一些稚气，双眼却炯炯有神，步法坚定。任谁看到都会赞一声此子绝非池中物，将来必成大器。
来人正是与谢春峰同为风云人物的凌飞航。
顾青舟认出对方身份，收敛笑意，诧异道：“你凶起来连自己人都骂？”
【我凶起来连我自己都打.jpg】
灵感再度被触发，今天接受了太多来自异域的意识，顾青舟感到头更加晕了。
那少年一直站在逆光处，光线刺得顾青舟眼睛痛。平时这个角度看人，已经很伤眼睛，何况他现在有眼疾，泪水不经意就滑过脸颊。
他抬手挡住阳光，顺理成章用手背抹去泪水，不过双眼还是被刺到泛泪光。
顾青舟这些天已经习惯了这种状态，倒不觉得有什么，在旁人眼中，却是被欺负狠了。眼泪婆娑如珠链，欲坠不坠，本该清澈明亮不媚不妖的眸子，染上脆弱，平添三分楚楚可怜。
“我们刚才是否太过分了？”众人心中划过愧疚。
凌飞航一进门，就看到印象中不易与人相处的顾师兄，眼中含泪苦苦支撑在案几旁，被众人欺负的景象，险些以为自己眼花了。
被围在中间的人是顾青舟？
一阵心悸。
凌飞航莫名心虚。
至于顾青舟对他说了什么，他脑子一懵，压根没听清。
凌飞航虽然身边有一群拥护者为他摇旗呐喊，却不全是乌合之众。他为人正义好打不平，没做过太出格的事。若手下真过分了，他自己都看不下去，就比如刚才。
听人说得太过分，他张口就阻止了。
顾青舟却不领情，头疼难忍道：“这些人平日只会躲在暗地里窃窃私语，今日纷纷冒出头，原来是有人撑腰，才肆无忌惮。”
凌飞航环顾四周，面露嫌弃道：“我叫你们下学拦住顾师兄，别让他先走，你们自作主张什么？传到谢春风耳朵里，还以为我趁他不在欺负人！”
“道歉！”凌飞航斥责道。
“对不起。”狗腿二号立马就服软了。
“以后若被我看到你借机生事，坏我名声，别怪我不念同窗之谊！”
凌飞航教训过他的人，对顾青舟道歉道：“顾师兄，他们口无遮拦，可不是我指使的，你莫要误会。”
顾青舟心想，他们口无遮拦，不就是跟你凌飞航学的？
凌飞航平日哪有这么谦虚过？从来都直呼他姓名，或者叫他顾冷面。此人极喜欢给人起外号。包括他好友谢春风，都没幸免。
顾青舟自认是个极好相处的人，至于为什么被叫冷面。整天对着一些说不中听话的人，他还能笑脸相迎吗？他板着脸无视对方，已经算修养好了。
“顾师兄？这称呼可不敢当。”顾青舟道，只想离开。
“顾师兄在我之前入画院，当得上！”凌飞航真诚道。
顾青舟也不同对方客气，他已成为画师，被同为画师的对方称一声师兄不为过，只不过暂时隐瞒了境界，大家都不知道。
“既然你今天这般谦虚，那我便托大，叫你一声凌师弟。”他见众人散开，不再成对峙状态，才往前迈了几步，选了个不太刺眼的地方，靠在桌角揉了揉眼睛。
“凌师弟在学堂堵我，有何指教？”顾青舟站久了头晕，不舒服的皱眉。
“……”少年看着对方摇摇欲坠的身体和毫无血色的苍白嘴唇，语气不自觉放缓了。“指教不敢当，就是有些话想要跟顾师兄说说，可惜总遇不上。我是为王路仁的事而来，我跟他是朋友！”
换成其他事，顾青舟看心情应付两句或者选择直接走人，唯独王师弟，是让他不能轻易逃避的话题。
顾青舟低下头，颇为意外的打量对方。没错，凌师弟比他矮。
“没想到鼎鼎大名的凌飞航，会与王师弟是朋友，从未听闻。”
“我凌飞航交朋友不看强弱，顾师兄如果不是跟谢春风整日厮混，也是个值得结交的对象。”
“免了吧。”顾青舟不喜道，“凌师弟如果是来兴师问罪的，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凌飞航挟怨而来是真的，却不只为兴师问罪。可是顾青舟一摆脸色，他语气不免就夹枪带棒。
“……顾师兄，王路仁因为你出了事，真没有什么好谈的吗？师兄心中是否有过愧疚？”
“我为王师弟的死难过痛苦，却不会代表你自称是王师弟的朋友，我也要对你表现出难过痛苦。”顾青舟皱眉。“我愧疚实力不济，自身太弱小，无力阻止。要说真该愧疚，该为王师弟的死忏悔罪行的人，是杀害王师弟的凶手！”
明明是冷着脸说话，顾青舟眼眶却先盈满泪水，气势弱了一半。
他抬头收住泪水，冷冷道：“我会找到此人！”
“顾师兄……”见对方故作坚强的模样，凌飞航有些不知所措，他预料过顾青舟的反应，却没料到是这番景象。
痛惜一闪而过，连语调都变了，生怕吓到对方。
“顾师兄。以前和师兄相处不深，多有得罪。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不必了！你不迁怒我，便是帮忙。”顾青舟拒绝道，“我看师弟本是来兴师问罪，还问我是否愧疚，却不知为何改了主意。”
“师兄千万不要这么想，这是误会！”
“误会？”他晃了晃身子。讥讽道：“你们这些人，即使嘴上不说，心中也在幸灾乐祸，腹诽为何死得是王师弟，不是我顾青舟？我也疑惑，我怎么还能活着，还有脸待在画院，妨你们的眼。凌师弟，你说对不？”
换了他以前冷言冷语，柴米不进，话带讥讽的模样，对方怕是要当场发作。
可现在眼中含泪，身姿孱弱，即使冷着脸，也变成了万念俱灰，生无可恋的凄惨模样。
美人梨花带雨，楚楚动人。
可惜顾青舟以前从来都表现的很坚强倔强。
“顾师兄，我错了，我给你赔礼道歉！”
凌飞航突然就激动起来，把顾青舟吓了一跳。
他们很熟吗？
对方看他的时候，居然带有那么一点点心疼。
什么情况？
顾青舟一摸脸，泪水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受控制的布满脸颊。
“今日让师兄受惊，我知道再说什么都于事无补，关于凶手，我有一些想法，改日再提。今日就让我先向师兄赔罪，将师兄送回去吧。”
少年主动搀扶住他，小心翼翼，仿佛对待易碎品。
这场面和当初他说服师父墨雪涛时，何其相像？
等等，他没有用表情包！
所以此人是真被他的泪水所感化吗？
顾青舟晃了晃身子，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
一场闹剧，莫名其妙就化干戈为玉帛了。
众人面面相觑，老大这是要挖谢春风的墙角？

第七章 意外收获
顾青舟被对方扶出去，还有点懵。
对方一向和谢春风不对盘，连带着也不待见他。什么时候对他这么热情过？
被凌飞航扶了一路，有人指指点点，顾青舟才缓过神，甩了甩胳膊，把人往旁边推，竟一时没能挣脱。
“把手拿开！”
“顾师兄，一会儿就到了，你再坚持一下。”少年英气的脸上有着无限包容。
顾青舟打了个冷颤道：“松手！”
“……”凌飞航松开钳制，手臂依然从身后虚扶着。
顾青舟沉住脸，面带讥讽道：“凌飞航！我眼睛惧光流了些泪，和你没半点关系，你可别自作多情！就那几句挑衅，我还不放在眼里。”
“是是是！”凌飞航点点头，半点不气恼道，“我知道了。师兄现在身子没养好，我刚才又故意气你，心中过意不去，送你回去也是应当的。大家都看见我们一起离开，你若半路出事，我岂不是长两张嘴也说不清，要冤死我啊？”
“……”这小子平时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奇怪的东西？
不过既然对方把话都说到这份上，顾青舟便不拒绝对方相送了。
凌飞航双眼熠熠生辉，眉开眼笑道：“现在才看出师兄性子软，不该叫你顾冷面，起错外号了。”
“难不成你还想给我起新外号！”顾青舟提起这事就来气。
“不，当然不是！”凌飞航连忙澄清道，“我就是在想，谢春风至今不归，等他回来看我在照顾师兄，他气势上自然就矮了我一头。看他还怎么跟我斗，哈哈。”
“……”不太明白你这类年轻人的想法。
顾青舟扭过头道：“我不需要人照顾。”
“师兄千万不要有心理负担！”
“我有心理负担！”顾青舟坚决道，“我怕谢春风回来误会你挖墙脚，打断腿。”
凌飞航认真思考了一会，像是对比了双方实力，才认真答道，“我很强的，他打不断我的腿。”
“我是说我的腿。”顾青舟道。
“……”凌飞航惊诧。他似乎把开玩笑当真了，嘴巴半天才合上，一脸严肃道：“他这么对你，挖他墙脚我也认了。顾师兄不用担心。”
一时间，顾青舟不知道此人是真傻还是装傻。
顾青舟以前和凌飞航没太多接触，只知道对方天赋很好，正义感十足，虽然行事幼稚，又结交了一堆狐朋狗友，却没被带坏，反而对人有约束和正面引导，所以被师长们看好。
现在接触下来，发现与此人代沟严重，无法正常沟通，不过不否认，的确是有独特魅力的人。
凌飞航年少，哪怕故意扮成熟，性子也掩不住跳脱。
他灿烂自信道：“我看出来了。师兄现在心中感动，却不善于表达出来。”
“……并没有。”顾青舟道。
好感度顿时递减。
谢春风曾经说过，凌飞航和他，虽然因为追求画道的方式不同，互看不顺眼，却有一些相似的地方。比如：
坚持！
不要脸！
坚持不要脸！
顾青舟当时听完笑得打滚，现在却发觉对方说的有道理。最了解你的人果然是对手。
凌飞航做事，就有些不要脸的坚持。他认定你弱小需要帮助，哪怕你百般抵赖，他也会用自己的方式，自以为是的去做他该做的事。
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傻子。
顾青舟受过去恶劣印象的影响，不喜欢对方，木着脸不怎么搭理，凌飞航却一路都在说话。
他自言自语了一路，顾青舟都替自己的耳朵委屈。
不过在经过画院一处湖边时，凌飞航突然没了声音。
顾青舟侧脸一看，发现凌飞航神情出现无措，脸涨得通红，眼神躲躲闪闪恨不得往他身后藏。
“什么情况？”
“是云，云仙子来了！”凌飞航英俊稚气的脸泛红道，“顾师兄，我们换一条路走吧，不要惊扰到那边的女弟子们。”
他说得很有道理，眼神和语调却都出卖了他。顾青舟都不需要掐指一算，就看出其中必有蹊跷。
远处有模糊的人影，看不真切。顾青舟自从视力有碍，不光无法分辨颜色，又因为双眼始终湿润，看得也不如以前远。
凌师弟到底年轻眼神好，老远就能在从人堆里一眼认出人。
“名字中带云的女弟子，是云知仙吧？”顾青舟隐约听人提过这个外号。
这样的称呼，深怕让人察觉不出其中的爱慕。不用说，又是凌师弟给起的外号。
难得见对方吃瘪的模样，挺好玩的，顾青舟打趣道：“你一见到她，怎么就像老鼠见了猫？你很怕她吗？”
“当然不是，云仙子特别温柔，一点都不凶。我怎么会怕她？”少年结巴道，“我就是一见到她，就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你爱慕她！”顾青舟笃定。
“我没有，别乱说！让人听见会损害她的清誉。”少年辩解道，“云仙子最温柔善良不过，好似一朵遗世白莲，平日连一只蚂蚁都不忍心踩死。我还见过她喂山间云雀，给受伤的小动物包扎伤口。我从没见过比她更加善良的女人，我只想远远看着她，不想打扰她。”
云知仙是画院中相貌拔尖的女弟子，被人爱慕再正常不过。
看到少年脸色泛红，顾青舟顿时起了戏弄对方的心思。主动拉住对方的手，就往湖对岸的女弟子方向凑。
“凌师弟这般躲躲闪闪，还以为你厌恶她们。既然遇上了，就正大光明打个招呼！”
“别！顾师兄，我错了！我们还是走这条小路回去吧，近一点能少走几步！”
少年被拉住，慌乱异常，但顾青舟身体如此糟糕，竟能将对方拖动，没被挣脱。可见少年心里也在期待。
顾青舟只作势拖动对方几步，就放开手。
少年顿时松了口气，又有些惆怅的默默注视湖对岸人群中的一道倩影。
“云仙子太美了，你若是接触她，一定会爱上她。”
“不，我不会。”
距离近了，顾青舟总算看清，如一朵遗世白莲，美丽善良的云知仙，头顶巨大的粗箭头，脸部被圆圈标记。
【官差叔叔，就是这个人.jpg】
他的本命灵图，遇上对他有杀意的人，自动示警了。
哪怕对方躲在人群中，都会被狠狠标记出来，无所遁形。
找到你了。
摘心手！

第八章 美人入画
画院湖畔，杨柳依依，一群女弟子们结伴而行，年轻的脸庞青春洋溢，哪怕未施粉黛，都风华正茂。
人群中有一女子站在杨柳树下，虽与周围女弟子们衣着同样，却格外出挑。
女子一身青衣，墨发如瀑，只簪了几朵素淡的绢花。腰肢细柔，身材高挑，仿佛抽嫩芽的柳枝。她挺直的腰杆，却一点都不弱柳扶风，只让人联想到柳枝的韧性。
若只是这样，称不上师弟口中的遗世白莲，她纯真清雅的容颜以及周身淡淡哀愁，才最让人难忘。让人想把世间美好的事物都捧到她面前。
这样一张脸，那么的美好。
哪怕做起坏事，也最无辜清白。
“原来你喜欢这类型。”顾青舟点头了然，又觉得理所当然。
坚韧又脆弱，这不正是对方最爱关注的人群？所以今天一反常态，连他都关心起来？
莫名有点不爽。
他顾青舟不是弱者，不需要带有任何怜悯性质的好意。但他还是要感谢凌师弟，若不是对方，也许很久之后，他才会留意女弟子这个群体。
画院男女弟子不在一起上课，连住的地方也隔湖相望。虽然画院没禁止他们相互走动，不过顾青舟这几年专注画技，关注其他事情就少了。
他能叫出一些女弟子的名字，还是因为好友谢春风善画美人图。
顾青舟隐约知道，当年他少年得志，意气风发时，有不少女弟子对他抱有好感。但几年过去，实力落差下，徒留遗憾和惋惜，暗送秋波的人消失了，倒是有好几名成为画师的师姐，对他言语轻薄，表露过露骨的兴趣。
斗图大陆强者为尊，没有实力的人，只会被人轻贱。对于她们的无理要求，顾青舟当然不会接受。
顾青舟这些年被人轻之，欺之。只有好友谢春风始终相信他能重新站起来，相信他能打破自身困难，重新成为天之骄子。
谢春风，就如同春风拂面，让人舒服又愉快，从不怜悯。
所以相比之下，凌飞航关心人的手段，就显得稚嫩了。
能找到摘心手，是今天最大的收获，顾青舟强迫自己不露出异常，免得打草惊蛇。
这件事应该尽快告知校方！
不过此事涉及到他第一本命灵图的秘密，顾青舟犹豫了。
还是先告诉师父，请师父做定夺吧！
打定主意，顾青舟领着凌师弟走小路离开。
湖对岸，云知仙用团扇遮住脸，只露出一双明眸，淡淡望向对岸两人离开的背影。
当你站在桥头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也在看你。
“顾青舟和凌飞航，这两人今天怎么走在一起？”她疑惑道。
身边一位师姐打趣道：“难得看两人站在一起，赏心悦目。凌师弟还是这样，一看到人就跑。谁不知道‘云仙子’的称号是他先叫出来的？却连跟你说话都不敢，胆小鬼！”
云知仙曼声道：“他只是喜欢给人起外号，不代表什么，而且……也不合适。若要选，也得年龄相当。”
“顾师弟就年龄相当！可惜了……”另一位圆脸女弟子哀叹道，“那副清俊的模样真招人喜欢，可惜没了绘心，前途尽毁。过二三十年，我们容颜依旧，他却已经变老。快乐的时光实在太短暂，不如抓住眼前，珍惜当下的容颜。”
“你们说什么，我可听不懂。”
成为画师，寿命会比普通人长。
顾青舟比他想象中受女弟子们的关注。年少清俊，却命途多舛，像话本里的人物。不知道有多少女弟子痛惜他的遭遇。
若她们能同男弟子一同上课，学堂上又要另一番景象了。
“顾青舟步法虚乱无力，明显重伤未愈，人都清瘦了几分，心疼死我了！”又一女弟子道，“凌飞航倒是好心肠，一路搀扶他，只是这好意，对方看着并不太接受呀！”
最先开口的师姐捂嘴笑道：“凌师弟就是这般热心肠。此情此景，美男如画，我心中有感悟，各位告辞了！”
众人赶紧促催她将此景画下来，有助精进修为。
圆脸女弟子道：“若谢师兄也在就更好了，三人相貌各有千秋，站在一起美不胜收，不行不行，我心中也有感悟，各位师姐妹们，我这就先行一步了。”
云知仙目送她俩离开，依旧靠在柳树旁，不知在想什么，一只彩蝶突然飞来，落在她手中扇面上。
众人羡慕恭维道：“云师姐今日绘在团扇上的兰花栩栩如生，还未‘点睛’，已经有蝴蝶落在上面，画技越发出众了！”
“点睛”是一种斗图技能，身具绘心的人，以“点睛”手法，可激活画中图像，让其脱离纸绢等载体，活灵活现。
具象化的时间长短及逼真程度，全看各自的画技及修为境界。
画徒必须用特制的笔，沟通天地灵气才能“点睛”，画师只要在画作上，随便以指轻碰，就能产生同样效果。
但到了画家境界，才能闭口默念，用心念控制，无需手指触及画作。等到了如画院墨先生的画君境界，才可以心念一动，霎那成画。
云知仙小心平移团扇，蝴蝶留恋画中的兰花不愿离开，她素手轻触扇面，并未卖弄她已成为画师后，随时能以指“点睛”的优势，去引蝴蝶去追逐“点睛”后的虚像。
粉嫩的指甲，未涂蔻丹，比花更加清雅娇艳。那蝴蝶煽动翅膀，落到她指尖，被她抬手轻轻送向湖边真实绽放的花朵。
蝴蝶翩翩起舞，依旧留恋她的温柔，在她脱俗的脸庞徘徊，像是要挥散她周身的哀愁，才依依不舍离开。
一颦一笑，皆可入画。这便是众人眼中的云知仙。
顾青舟回到住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干脆铺开宣纸，借着磨墨的过程，让自己冷静下来。在一种思维放空的玄妙状态下，能够更加清醒思考问题。
摘心手是单独作案，还是有同伙接应？
从朱雀画院的天才殒落，可见并非个案，但朱雀画院相隔万里之遥，显然不是云知仙下手。
看来他得接触画院中更多的人，先把周围的危险因素排除。
顾青舟思考结束，笔下的画作也成型了。
【你咋不上天呢.jpg】
【我凶起来连我自己都打.jpg】
“……”他今日学堂上临摹半副作品，就耗空了体力，到现在手才不哆嗦。
画两张表情包，却如此简单随心。就好像吃饭呼吸那么自然。他甚至没感到身体消耗过体力。
“我怎么把它们画出来了？”顾青舟懊恼的想。

第九章 喜怒哀乐
顾青舟从以前就察觉出，自己接受来自异域的意识后，绘制出的表情包，和正常的画作不一样。
不是说画风简单，消耗自身修为比正常图少，而是“点睛”后的效果跟人不一样。
传统作品，虽然创作时也发自心中感悟，但不管是山水、人物还是花鸟画，总归会通过“点睛”让虚影现形，有迹可循。
比如实用类，画大鹏展翅，大鹏会凝聚成实体，扶摇万里传递消息。
再比如激励士气类，画岳母刺字精忠报国的画作，画中岳飞和岳母两人会被具象化，不断演绎那段传奇。使人通过眼睛捕捉到这段图像，感悟画者用心。
不管是用青绿还是水墨手法完成的画作，点睛后都有迹可循，哪怕是一缕清风，具象后都带有用笔痕迹。
但顾青舟的画作，除了遇袭那晚求助的小肥鸟，其他都未曾凝聚出形体。
他使用【大郎，该喝药了.jpg】这张表情包，从未观看过金莲喂药的过程，更无需去感悟两人当时的心境，有的只是粗陋文字说明。
他用了好几次才反应过来，“点睛”使用后药力被改变，全程却连个可见特效都没有。
这不正常！
这种相比其他画作，更加隐秘的方式，顾青舟不知道是好是坏，他完全没听说过。当然，也许是他刚成为画师不久，未接触到更高层次的作品，才显得见识浅薄。
若一张有攻击力的图，能无声无息祭出，实在是坑人的不二选择。
顾青舟明明心中抗拒这种来自异域的画风，却总不自觉将它们都画出来了。
他低头打量宣纸上的两张表情包，既然画都画出来了，别浪费，还是赶紧查看使用效果吧！
顾青舟先看向在学堂与人唇枪舌战时，接收到的第一次灵感。
“你怎知画道以前不认可我，之后也不认可我？你能代表画道？你咋不上天呢？”
他当时觉得挑衅者夸夸其谈，动作浮夸，面目可憎。心中产生不屑和愤怒。
【你咋不上天呢.jpg】
使用效果：送其上天。
“……”真是简单明了。
顾青舟继续深入读解，明白了它的功效。使用这张表情包时，他喜怒哀乐任何情绪，都将成为送某人或者物体上天的动力。情绪波动越大，飞得越高。
突然好想笑。
顾青舟注意到这张表情包的可怕，只负责送上天，不负责安全落地。
这是个大杀器！他一瞬间察觉到其中的厉害之处。
对敌使用，如果将人送上天，狠狠摔下来会怎样？如果将一块大石头送上天，砸向敌人呢？这其中可操作空间太多了，正是他缺少的攻击手段。
顾青舟现在身受重伤，绘心被毁，连苦练十年的青绿山水画技都因为眼睛无法分辨颜色，不能正常使用，实力大损。
而这张表情包，与人斗图时，光靠情绪就能施展，填补了他的短板，来得太及时！
他无需考虑敌我双方境界强弱。也无需担心修为不够，无法把对方送得高，或者受体积大小限制，影响发挥。只要他有任何情绪波动，都将反馈在高度上。
顾青舟相信，当他祭出这一招，与人不死不休时，他根本不用担心情绪酝酿不够。但他希望，这一天永远不会发生。
这招不光用于对敌，日常也能使用，比如情绪小波动时，悬浮离地半尺什么的……顾青舟脑洞大开，渡河不用船，下雨天不用踩在水里。他已经想到一堆用法。
这张表情包，简直是个大宝藏！能挖掘的东西太多了！
顾青舟忍住立刻尝试的冲动，查看向第二张表情包。
【我凶起来连我自己都打.jpg】
效果：制造出各种逼真伤势，欺骗他人，对自身没有实际伤害。
厉害了！
顾青舟一瞬间想到了苦肉计。
这表情包效果神奇，不过顾青舟暂时没这方面的需求，也没有需要施展苦肉计的对象。
两张图功效都已看过，他走出房间，在屋后院子里，迫不及待试用第一张表情包。
【你咋不上天呢.jpg】
“点睛！”顾青舟手指接触图，目光锁定一颗石子。
石头悬浮，笔直上升。
再高点，再高点！顾青舟调整情绪，石子从与他视线平行的高度，又往上飞，这次升得比树冠还高。
这颗石子太小，他视力不好，再高他就瞧不见了。顾青舟决定不再让它继续上升。达到目标，念头一松，石子就砸下来。
顾青舟赶紧退了几步，要不是躲得快，石子掉下来炸开的泥土，就能溅他一身。
“还好我躲得快，得再练习，不够熟练啊！”顾青舟拍拍胸口，心有余悸。
他还想继续尝试，突然耳朵捕捉到一阵玉石相击和脚步声。
是师父来了！顾青舟下意识掸了掸灰，抚平衣襟上的皱褶。
墨雪涛来得很快，进门没找到人，直接绕到院子后面，发现徒儿靠墙角站着，旁边的泥巴溅了一地，地上还有个小洞。
“我是不是打扰你玩泥巴了？”墨雪涛温和笑道。
“……”又被师父当成小孩子。
顾青舟刚想说话，墨雪涛抬手，手中多了一根鞭子，吓得顾青舟缩了缩身子，还以为师父被人冒充了。
不过墨雪涛一挥手，目标却朝屋瓦上。一只画风逼真的小鸟，被墨雪涛一鞭子从屋顶抽下来，捏在手中。
墨被抽散，如同掉毛，好一会儿小墨鸟的翅膀才重新凝聚。
“画技稍显稚嫩，却已有独特的画师风格，这画风是凌飞航那小子。他送你回来的？”
墨雪涛将小墨鸟捏在手里，分析了一番，手里凭空多了一张空白纸条。将小鸟拍进纸中，递给顾青舟。
“不是恶作剧，是只会预警的小玩意。这小墨鸟听见呼救时，会跟着一起叫，还会飞回去通知它的主人，挺有趣的，之前没见过，看来是这小子的新作品。”
顾青舟松了口气。
“凌师弟是在担心我，一片好心。”
墨雪涛无奈道：“对方既然是一片好意，你找机会还给他吧。你们这届学生，各各不让人省心。你昨天才解了画室封条，今日他就在你屋顶上放预警鸟。”
“是不是破坏了师父的布局？”顾青舟顾虑道。
“没有，为师本就要来看你，顺手把这显眼的小东西清理掉，没有多走几步路。”
顾青舟羞愧了，自己昨天解封条的地方，离这里的距离不止多走几步。
“又劳烦师父来看我，徒儿心中过意不去。”
“过意不去就好好养伤。”墨雪涛翻了个白眼，摇了摇手中的折扇道，“今天在学堂的事，为师都知道了。”
“师父是指我用水墨作画？”
墨雪涛摆摆手：“不是。”
顾青舟想了想又问道：“是刘师长照顾我身体未康复，让我以后上他的课随意？师父，我一定听师长教诲，好好养身体。”
“还有其他事。”墨雪涛道。
“还、还有？我想想……刘师长点评了我的画作？”
墨雪涛摇摇头，有些心疼道：“好徒儿，你是否受了任何委屈，都不打算跟我说？”
他话语顿了顿，无奈道：“是画分南北宗，还有北方墨池画院。”

第一十章 墨池画院
画分南北宗，这一理论很久前就有，近几年被人翻出来旧事重提。
南北宗不以地域划分，而是从手法、画技、特点分类。简单概括，就是按“水墨”和“青绿”分类。
南宗水墨，北宗青绿。
所以墨池画院，虽地处北方，却因为水墨画法归以南宗。而位于东方的青云画院，因青绿山水画法被归为北宗。
水墨画重意轻形、讲究意境，对作画技巧和形态没有太苛刻的追求，更重视书画结合。而青绿山水重写实，对技法功底要求更严格。
两者都是对画道的追求，并无矛盾，甚至能相互学习融合，达者为师。可是南北宗论这种简单生硬、极端粗疏的理论，近几年有了抬头的迹象，被有心人拿来贬低排斥另一方，甚至连野狐禅，邪派这种话都说的出来。
画院从不盛行此言，更不会助涨此风气，五大画院同气连枝。
从师父墨雪涛口里，听到画分南北宗和北方墨池画院这两个词，顾青舟就知道有人要倒霉了。
“师父，李狗……李同学是找理由与我作对，并非赞同南北宗论。同门之间的事，由弟子自己解决吧，他也已经向我道歉了。”
同窗私下吵架，事后师长出面教训其中一方，另一方会被当成打小报告的。
墨雪涛轻哼道：“为师心中有数。他有空听外面传言，说明闲的厉害，为师今后会对他更加严格。”
顾青舟心中默哀，李狗蛋同学，只能帮你到这儿了，今后好自为之。
嘴上却说：“师父英明。”
墨雪涛被他吹捧一把，心情愉悦，连带着语气也更显温和了。
“墨池画院虽然与其他四院并称五大画院，却独成一派，实力也是画院中最强的。顾青舟，你自己心里是什么打算？”
“师父，徒儿愚钝，不明白师父的意思。”
墨雪涛合上扇子，象牙扇骨在手心敲了敲道：“那小兔崽子让你去墨池画院，还说你进不去。哼，为师就想问问你，你想去吗？”
墨雪涛问他想去吗？
顾青舟想的却是：我能去吗？
可光想一想，他都觉得有罪恶感，对不起师父这么多年的栽培。
“师父，我哪儿也不去，别赶我走！”
“乱想什么呢？师父怎么会赶你走？”墨雪涛拿扇子敲了一下对方的头道，“青舟呀，青舟！你跟了我十年，却从不打听为师的来历吗？”
“师父不是画君吗？还需要什么来历？”
墨雪涛轻笑，眼神变得朦胧，像是追忆一段已经很久没去回想的过往经历。
“墨池画院，是为师出身的地方。”他脸上笑容只是一种习惯，并未发自内心。“为师姓墨，墨池画院的院长也姓墨，他是为师的兄长。”
顾青舟以前曾听过这类传闻，却从未听师父提及。
“师父，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墨雪涛的目光迷离了。
“笔冢低低高如山，墨池浅浅深似海。说的便是墨池画院。”他轻吟道，“为师受不了就逃出来了。”
“啊？”这下顾青舟真被惊呆了，“师父逃出来，却想把徒儿送去受苦？”
墨雪涛翻了个白眼，用扇子连在对方头上敲打好几下。
“我是受不了我兄长，跟画院没关系，那可是好地方。”
“那师父和兄长……”
“他太唠叨了，听着烦。”
“呃……”顾青舟感觉酝酿好的情绪白费了。
墨雪涛恢复了骄纵模样，笑盈盈道：“不说这些，为师今日提及此事，只是想告诉你，哪怕你没绘心，墨池画院你想进就进，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咳，完全没有……”顾青舟揉了揉脑门道，“师父在哪儿，徒儿就在那儿！”
“好徒儿。”墨雪涛眼眸深邃道。
不过现在不是让徒弟任性的时候，该说的话，还得说清楚。
墨雪涛道：“在你未晋升成画师之前，为师就有意让你接触水墨画技，取长补短。你成为画师后，就更不能只守于眼前小小天地，要开阔眼界。所以青舟吾徒，若你想去墨池画院进修，随时可以告诉为师。师父替你安排妥当。这点薄面你师父我还是有的。”
他说着抬头，望向北方，感慨道：“只是为师在青云画院授课，不能与你同去。”
之后就是一阵嘀咕。
“我兄长巴不得我回去接班，他就自由了，呵呵，我又不傻。”
“……”顾青舟假装没听到师父的话。他脑袋连续被敲击，眼冒金星，好在师父顾忌他是个伤患，眉心的伤口一点都没被波及。
“师父，就算您想要放我去出去历练，也先得解决眼前问题——摘心手！”顾青舟严肃道，“今天我和凌师弟回来时，遇上了一些女弟子。发现其中一个看我的眼神，流露出杀气。”
他决定保留第一本命灵图的秘密，换了个说辞，希望能取信对方。
“师父，你知道云知仙吗？我觉得她很可疑。”
墨雪涛思索道：“云知仙？我有点印象，徒儿你是否想起什么了？”
顾青舟苦笑，摇头道：“只是见到她，我就有种强烈的感觉——就是她！师父，此人给徒儿的感觉很危险！”
墨雪涛沉吟：“为师知道了。会叫人盯紧她，看她有何异常。徒儿你最近不要擅自行动，让凌飞航那小子也安分点，别给我添乱。”
顾青舟猛点头，手里还捏着一张封有小墨鸟的纸条。
果然还是添乱了，画院一定有暗中布置，比如他揭了画室院门上的封条，师父就刚巧赶来，连凌师弟在他房顶上放了一只墨鸟，师父也很快察觉。
那么他“玩泥巴”，师父是否也知道原由？
顾青舟一想就否认了。师父就算是画君也非无所不能。不然那天他被袭击的事，就不会发生了。
墨雪涛见他虽然应声，却漫不经心，神游不知道去哪里，上前揪住他颈后的衣料，就要拎回房间。
“你好好待在房中静养！现在一点自保能力都没有，还在画院中到处乱逛，居然能逛到女弟子的地方。”
“冤枉啊，师父，今天真的是刚巧碰上！”顾青舟手脚并用，好不容易逃过了师父的抓捕，坦白道。
“师父，我正想跟你说呢！徒儿最近将悟出了一点异域灵感整理出来，有了意外收获，并非全无自保能力！”
他说着将自己的表情包拿出来给师父看，正是刚才在试验的。
“……”墨雪涛盯着他手中的图，想要形容一番，却不知道该作何评价，嫌弃的皱起眉，半天憋出一句。
“真丑。”
“……”

第一十一章 不忘初心
墨雪涛：“真丑！”
墨雪涛：“一如既往的丑。”
墨雪涛：“一看就是你画的。”
顾青舟“……”
墨雪涛三连击后，总算顾忌徒弟的面子，补救道：“一看就是你受伤之后画的，伤还没养好，听师父的话，多修养吧。”
顾青舟都要哭了。他也不想画成这样，就是管不住自己的手。
受画道影响，斗图大陆的画作都追求逼真，哪怕水墨画重意轻形，也得有个形状在。
顾青舟画得是什么？一个哆哆嗦嗦不规则的圈，就当作脸了，五官更是……毫无美感，颠覆了传统审美。连出身墨池画院，兼两家之长的墨雪涛都欣赏不来。
斗图大陆的审美，还得从画道的起源说起。出自“画龙点睛”典故。
梁朝有位大画家张僧繇，在金陵安乐寺墙壁上画了四条龙。这些龙栩栩如生，就跟活得一样，张僧繇却不点睛。因为给龙点上眼珠，龙就会破壁飞走。众人不信，张僧繇被逼无奈，给其中两条龙画上眼珠。“点睛”后，两条龙破壁腾云而去，不知所终。墙壁上徒留未“点睛”的两条龙。
这便是画龙点睛的故事。
至此，画道诞生，画师们也掌握了“点睛”之技。
所有人不管画什么，都追求惟妙惟肖，效仿“画祖”张僧繇。哪里会如同顾青舟这般随意？他的表情包画风简直是画界泥石流，太具有颠覆性了。
顾青舟将表情包拿给师父看，可以说十分有胆识。但被嘲笑画技，总比被当成弱者，始终小心翼翼对待好。
墨雪涛虽一脸嫌弃，出于对自家徒弟的信任，他还是伸手接过纸，捏着表情包随意一读，就变了脸色。
顾青舟的画风格另类，效果却前所未闻，威力惊人。
“走，跟师父去后山！让为师看看你的本领！”
墨雪涛心念一动，两只仪态美妙，引颈弄姿的仙鹤，便出现在两人面前。
顾青舟虽不辨颜色，仍然能看出鹤羽洁白如雪，鹤顶红冠艳丽，联系到师父以鸡血石为颜料入画的奢豪，顾青舟都感受到那抹鹤顶鲜红到眩目。
这两只出自墨雪涛之手绘制的仙鹤，舒展翅膀，以清闲脱俗的姿态，展现在顾青舟眼前，这一刻他感受到绘画之美，也越发和自己对比强烈。
“丹顶宜承日，霜翎不染泥。”顾青舟联想到了形容仙鹤的诗句,心中满是感慨。
“好了，别沉浸在为师的画作中了。快骑上仙鹤跟师父去后山。”
墨雪涛驾鹤凌空，衣袂飘飘，容貌出尘犹如仙人，顾青舟也赶紧乘鹤一路跟随。
画院内有专供学生用于实验“点睛”效果的场所，而画院后山就是师长们的地盘，没有师长带领，学生们只会在外围原地打转，连后山在哪都找不到。
顾青舟沾了师父的光，去过几次，绝对的僻静无人打扰，也足够保密。
一到地方，墨雪涛便将仙鹤收入画卷，顾青舟看着仙鹤消失的地方，依依不舍收回目光。
墨雪涛府负手道：“今日后山无人，就在这此处试你的图。”
顾青舟手指接触表情包，目光锁定一块巴掌大的石头，念道：“点睛！”
【你咋不上天呢.jpg】效果被触发。
拳头大的石头笔直上升，这次上升到两棵树高度，才狠狠砸下来。
“轰！”石头砸出个坑洞，周围泥土四溅。
墨雪涛目光一凝，已经想到自家徒儿刚才在院中“玩泥巴”是怎么回事了。
“再来！”墨雪涛厉声道，“若想证明你有能力自保，不软弱可欺，就用你最大的能力证明给我看！”
顾青舟被说得情绪激扬，锁定一块需要张开双臂才能抱住的大石头。
“点睛！”他捏着手里的图喊道。
大石头刷得飞上天，投下巨大的阴影，光用眼睛看，都能感受到当它砸在地面上会是怎样的威力。
顾青舟这次没直接收念，而是放缓了情绪，有意让石头从骇人的高度上，逐渐回落。
但控制情绪哪有那么容易？顾青舟只不过刚掌握这张表情包的用法，根本不够熟练。等巨石落到树冠高度，他激扬的情绪已经消散，石头眼看着就要砸在地上。
墨雪涛抬手一挥衣袖，众鸟凭空生出，围着石头托举抓绕。巨石下落的动作一缓，但那些画中飞出的鸟儿们，已经被压得墨羽四散，到底没能撑住巨石。
当巨石降到与地面一人高度，群鸟墨散消失，回到了墨雪涛的画卷中，画中百鸟如同经历百年时光，墨色以肉眼可见速度变浅、褪色，不如之前色彩鲜艳。
“轰隆！”
大石头终于落地，震得周围地面晃动，连树叶都被震得纷纷落下。墨雪涛抬手接过一片树叶，笑得眯起双眼，嘴角掩饰不住上翘。
“顾青舟，你给为师太大惊喜了！这便是你的自保能力？吓到师父我了。很好，非常好！”
得到师父夸奖，顾青舟也心中喜悦，不过墨雪涛语气一转。
“只是这画风、这威力……为师希望你不要将此图示人，后果你承受不起。”
“师父是说此图会给我带来麻烦？”
“你应当自己也察觉，此图偏离正统，太过惊世骇俗。一旦出世，将掀起惊涛骇浪。你若不想受人笔诛墨伐，在你足够强大前，千万别将此图示于人前。即使自己使用，也要多加谨慎。”
“多谢师父提点，徒儿明白了。”顾青舟聆听教诲，真诚答道。墨雪涛处处为他考虑，不光考虑现在，还看得更加长远。
墨雪涛道：“你已成为画师，再进一步，需有画作示人。越多人认可你，临摹你的作品，你的名声越大，晋升画家速度越快。骂名也是名，一样能给你增加修为，成为你晋升的助力，是不是跟师父之前的话相驳？”
顾青舟摇摇头，字字坚定道：“徒儿一直都明白，画道没有捷径可走。”
墨雪涛欣慰道：“很多汲取异域画技的人，凭借不属于自己的能力，成为画师，甚至画家，但为师对你的期望，不仅止步如此。就像你知道这图使用效果惊人，以此一鸣惊人固然容易，但却连它为何如此简单，却强大异常都还未参悟透。”
顾青舟想起了遇袭那晚他一笔画出的小肥鸟，明明构图非常简单，但只要一往深处思考解析，他便头痛欲裂，这是因为境界不够，才无法参悟。
顾青舟若有所思。
墨雪涛道：“所以为师希望你不要经受不住诱惑，去尝试走捷径。若被归于邪派画家，为师也无法护你周全。就算你侥幸靠着争议得来的名声成为画家，今后的路也会越来越窄。想要一直在绘画这条路上走下去，达到更高的境界，只能凭真本事。”
“你现在无需理解。只要踏实学画，苦练画技，等你功底扎实了，实力自然会紧随其后。当你成为师父这样的画君，或者更进一步成为画尊。再拿出这张图就不显眼了。因为你的实力已经被认可。你哪怕画一根线，都受人追捧。那时候你也必定已经参悟透其中的道理。”
顾青舟向对方躬身一拜道：“师父的苦心，徒儿谨记，我顾青舟今后一定苦练画技，以真本事被世人认可，绝不靠异域得来的灵感，投机取巧。”
墨雪涛点点头道：“到手的力量，为师也知道不用憋着难受。所以当你实在憋不住，想将这些图示人，不妨换个身份。”
“……”顾青舟目瞪口呆。
“为师不是那么死板的人。有力量不用等着挨打吗？”墨雪涛笑道：“但你一定要清楚你自己在做什么。在追求画道的路上，千万不能迷失本心。这便是为师最想要教给你的。”

第一十二章 初闻噩耗
与师父在后山一番对话后，顾青舟回到房间，铺开宣纸，磨墨润笔，他这次要画的不是表情包，而是过去十年他每天都在临习的青绿山水。
眼睛分辨不出色彩，他便用水墨代替，但画技、笔势，都严格要求自己遵循正统。
师父说得对，想要在画道上更进一步，只能凭真本事。这几日他因为伤势过重，疏于练习，竟将十年来自己笔耕不断的习惯都搁置了。回想起来，惭愧万分。
画技不进则退，一时的灵感固然至关重要，但若因为笔力不够，画不出心中所想，只会让创作神妙画作的机会从手中白白溜走，空留遗憾。
画了一炷香时间，顾青舟手抖如筛糠，他停笔揉了揉手腕，果然还是太勉强。
顾青舟没有把受伤当作自己松懈的理由，也不勉强自己硬撑着。调息了好一会儿，他继续动笔。这次只做基本功练习，简单的线描，尽力让自己落笔匀称，画得极慢却稳健。但该着力的地方，受身体亏损限制，他依旧做不好。
汗水从脸颊划落，在坠到宣纸上的前一刻被拭去，顾青舟浑身是汗，衣衫微湿，贴在身上极不舒适。身体疲惫却心中畅快淋漓。
一番苦练，总算找回了一点手感。
顾青舟这五年虽始终没被画道认可，日复一日的苦练画技，却铸就了他扎实的功底。现在端正态度，不自我松懈，只待养好身体。
但顾青舟也明白，自己比别人缺失了“绘心”，哪怕成为画师，依旧处于弱势，更别说将来晋升画家了。
好在自己的青根绘心，是木属性。枯木能逢春，没有外力自己也能一点点恢复。只不过这个过程很漫长，也许几年，也许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到那时候自己就算绘心痊愈，和旁人比也已经失去时间优势。
他现在只有两条路，一是逼摘心手交出绘心，前提是对方没有将他的绘心吞噬，另一条路是找一件木属性的至宝，用以填补自身缺陷。
其实还有第三条路，就是夺他人绘心，但不是自己的东西，强行融合将每月承受反噬痛苦，这种邪派招数，从来不在顾青舟的考虑中。
顾青舟额头上的绷带也被汗打湿，他坐在镜子前，将白布一层层解开，眉心一点醒目，就像在时刻提醒他，摘心手对他做了什么。
“云知仙，你已经是画师，为何要夺我绘心？”顾青舟对镜自言。这个答案只有一切被揭露，他才能从对方嘴里知晓。
第二天，顾青舟醒得很早，却没急着去学堂。他现在身体什么状况自己明白，喝药静养，练习基本笔法，一上午就过去了。
中午凌师弟来看望他，从胸前佩戴的徽章里，掏出一把青枣给他，自己也没闲着，捧了几颗在手里，时不时咬上一口，吧唧吧唧嚼着。
“顾师兄，这青枣又脆又甜，我已经尝过了，还养肝，正适合你，你多吃一些。”
“……”顾青舟青根绘心受损影响到肝，不需要对方额外提醒。
【膝盖中了一箭.jpg】
顾青舟每次遇见对方，都能接收到来自异域的新灵感，心情复杂。他把一张纸条递给对方，纸条里封着对方画的小鸟。
“还给你！”他板着脸道。
凌师弟擦了擦手，接过纸条，发现里面封着自己的画作小墨鸟，它在纸条中委屈的缩着，羽毛暗淡，画都褪色了。
“小灰，一晚上没见，你都经历了什么？”凌飞航顿时痛心疾首，以“点睛”之技，将小墨鸟召唤出来。
顾青舟扶额，对方居然还给小鸟起名字。
至于它经历了什么，它只是被师父抽了一鞭子，掉毛了。
凌师弟心疼自己的画作，拿出半枚墨丸喂它，鸟喙在墨丸上碰了两下，毛色重新黑亮起来。
修补好自己的画，小墨鸟亲昵蹭了蹭凌师弟的手，就钻进他带来的画卷中，空白纸条被对方递还给了顾青舟。
“这画挺有灵性。”顾青舟夸奖道。
凌飞航爽朗道：“小灰会呼救，顾师兄若想要，尽管拿去临摹，这样你就更安全了。”
不是他小气，而是临摹后，对方才能拥有一幅墨鸟图，临摹便是复制图中效果的手段，旁人无法代劳。若强行拿别人的作品使用，几次之后画就毁坏，无法再被修复了。
“不必。”顾青舟拒绝道。“凌师弟昨天送我回来，还在我房顶上放鸟，是想干什么？”
凌飞航坦白道：“这下顾师兄应该看出来了吧？我昨天不是来找茬，而是真有事找你。我就是想要早日找到摘心手，才想向师兄打听线索。”
顾青舟看着对方，笑而不言，他相信对方的话，但不代表他需要接受对方的帮助，或者他有义务帮助对方。
“顾师兄不信？”
“我该相你吗，凌飞航？我跟你非亲非故，甚至以前还有不愉快，你跑来探听消息，在我眼中实在可疑，就不怕我将你当作摘心手的帮凶？”
“不怕！我知道顾师兄从来没有怀疑我。顾师兄，你有没觉得我们的名字很相衬？你叫青舟，我是飞航，这就是缘分。”
这小子的直觉惊人，唯独交朋友时眼神不好。对方爱慕云知仙，很容易被利用，做了帮凶都不自知。
“别跟我套近乎，我们不熟。”顾青舟甩脸道。
“顾师兄，你昨天不是这样的！”凌飞航吃了一惊。
“我一直都这样。”顾青舟冷脸道。“凌飞航，摘心手的事不劳你操心。你擅自行动只会添乱。就比如你在我房顶上放鸟，大白天都显眼，明显到是个贼人都不会上当，希望你今后不要自作主张。”
“我知道了。”凌飞航情绪低落道。
顾青舟发觉自己不擅长跟人相处。明明可以委婉，却字字都伤人。
“知道便好，摘心手很危险，不是你能对付的。”
“我知道了。”凌飞航回答同样，语气却有了波动，似乎又变得开心起来了。
顾青舟端茶送客，思索着如何对付云知仙，如果谢春风在，对方一定有办法，他就不用像现在想得脑疼了。
他站在窗前眺望，突然好多鸽子从天上飞过，那方向是……顾青舟瞳孔一缩。
急促的撞钟声骤然响起，惊得顾青舟打了个激灵。
出事了，一定出事了，画院的大钟才会被撞响！
顾青舟推门跑出去，正好碰上凌飞航去而复返。
“出事了！顾师兄——！”凌飞航气喘吁吁道，“是谢春风，谢春风的队伍，在芜砚山遇到兽潮，被上万魔兽围困，已经过去两天了！”

第一十三章 马甲上线
顾青舟听到这消息眼前发黑。被上万魔兽围困两天，谢春风还有命在？
若谢春风只是一人被困，他相信对方肯定有办法脱身，但对方带着一支三十人的队伍，全都是第一次参加试练的新人，以他对谢春风的了解，好友虽然平时行事放浪不羁，但关键时候绝不会丢下同窗不管不顾自己逃命。
谢春风！你千万不能有事！
顾青舟捏紧拳头，指甲刺进手心都不觉得疼。心中如同压了块巨石，让他喘不上气。
钟声停止，整个画院都静下来。消息灵通的在等待，消息不灵通的也在等待院方指示。很多人心中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明白大钟敲响时，画院肯定有大行动。
“所有画师弟子，半时辰后在画院前门集合，出发前往芜砚山进行试练！”
“所有……”
稳重的声线清晰传入众人耳中，不急不缓复述三遍，让待在画院中的人，全都听得清楚明白。
这沉稳的语气，安抚了众人情绪中的不安，但压抑的气氛，还是在众多画院弟子的沉默中，无声无息传递着。
天空突然变暗，一道巨大的阴影遮住阳光。顾青舟抬头，只见一只张开翅膀的大鹏鸟，从他头上飞过，遮天蔽日，巨大的鸟背上隐约坐着几道人影。
“是咱们院长林画尊！还有刘师长等几位长者。那方向……他们先一步前往芜砚山了！”凌飞航眼尖，认出乘坐大鹏的几人是谁。
这日行九万里的大鹏鸟，也只有院长能画出来，其他人境界不够，就算画得形似，飞起来也没这么快，还不如老老实实画匹驴马赶路。
《太平广记》卷三十《宣室志&#183;张果传》曾记载，张果老常乘一白驴，日行数万里，休息时化为纸，折叠置于巾箱中，乘坐时再取出纸化为驴。
“纸驴”也是仙家坐骑代称，他们这些画院弟子，当然画不出日行数万里的驴，但在斗图大陆，在那些没有绘心的凡人眼中画师就是仙人。
凌飞航松了口气。林院长是画尊，整个斗图大陆只有十几位画尊。画尊在斗图大陆几近无敌，有林院长出面，即使独自面对上万头魔兽，也能弹指秒杀。
“林院长已经赶去救人，让我们这些弟子集合，就是做些扫尾工作罢了。顾师兄莫慌。我已经参加过两次试练有经验。太危险的事，画院不会派我们去。”
凌飞航解释道。唯一担心是被困的人，能否撑到师长们赶到？但在顾青舟面前，他将这份顾虑藏在心中不说。
凌飞航眼中顾师兄可怜弱小，身体还不好。顾师兄体虚气亏，重伤在身，听到消息嘴唇发白，双眼泛红湿漉。要再被刺激到，这副羸弱的身体怎么撑得住？
他性格爽朗，把快乐传递给别人他做得到，安慰人的事压根不擅长。他怕再被师兄追问两句就露了怯，干脆先溜为妙。
“顾师兄，我是画师，所以也是这次名单上的弟子。现在要赶紧去收拾东西，准备出发了。顾师兄我先走了，你多保重身体！”
“凌师弟，你也多加小心。”顾青舟心烦意乱轻声道，语气不再如送客时的生硬。
两人心思都不在谈话上，顾青舟甚至连对方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他心里在想，凌师弟怕是挑好话安慰他。试练存在危险，院史上不乏受伤死亡的弟子。这件事若真如对方说得风轻云淡，何须画尊出面？
林院长一直坐镇画院，是画院的定海神针，平时深入简出，非大事不出面。上万魔兽听来骇人，但还没严重到要画尊出手，这件事一定不简单。
谢春风被困芜砚山，现在正是最需要援手的时候，挚友有难，他不能置身事外！
顾青舟已经是画师，虽然整个画院只有师父和他自己知晓。为了钓摘心手上钩，他隐瞒了自己的境界，旁人只当他依旧卡在临摹境三品不得突破。但他有前往救人的资格！
他还有异域画技傍身，即使有伤在身，能力也不输其他画师弟子、他也要前往！
顾青舟这时候哪还管摘心手，管什么暴露身份，他只想要救人！唯一的阻碍是他重伤未愈，画院不会让一名伤患去参加试练。
对了，师父！去找师父！
顾青舟赶紧去找墨雪涛求援。
“师父，师父——！”
顾青舟一路寻找，终于在墨雪涛的住所，找到正在整理画卷，做战前准备的墨雪涛。对方看到他时，没停下手里的活，肃穆的表情却放缓了。
“徒儿，为师要领队去芜砚山，顾不得督促你喝药，你自己记得别耽误了喝药时辰，照顾好自己。”
顾青舟本来就是为了芜砚山一事，想向墨雪涛求情。对方居然是这次行动的带头人，再好不过了。
“师父，我听闻谢春风被困在芜砚山，院中画师弟子都可前往，徒儿也要一起去！”
“胡闹！你重伤在身，不可前往。”墨雪涛斥道。
“师父，在同门师兄弟中，我与谢春风关系最好。他出事我绝不能袖手旁观，而且徒儿已经是画师，求师父给徒儿一次机会。”
“不行！”墨雪涛一口拒绝道，“芜砚山疑似出现了空间裂缝，情况很不妙，如果不及时封印裂缝，魔兽会源源不断从里面出来。现在不是你逞能的时候！你重伤在身，现在自己都需要人照顾！”
“空间裂缝？那谢春风要面对的，岂不是无穷无尽的袭击？师父！我更要去了！”顾青舟一想到好友被困在芜砚山，面对数不清的魔兽整整两天，就心如刀割。那场景光想就骇人，被困在其中的人该有多绝望？
“谢春风危在旦夕，徒儿求您一定要让我跟随前往！”
“太危险了！顾青舟你怎么就不明白？”
“徒儿心里很明白！明白师父对徒儿的爱护，也明白谢春风正在遭遇危险。如果谢春风出事，我为了自身安危留在画院不去援手，这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墨雪涛深深看了他一眼道：“你连自己都一辈子无法原谅，为师现在阻止你去，是否连我也要被怪罪一辈子？”
“师父，徒儿绝不会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也根本不敢去想。只是如果今日师父不带我去，徒儿自己想办法，爬也要爬到芜砚山！”
“你……”墨雪涛被对方的固执气得说不出话，养徒弟有什么用？只会气他，让他操心，让他担心自己长皱纹。
见劝不住，他便换了套说辞要对方打消念头。
“你去除了添乱，还能做什么？要耽误了救人，后悔的可不是我！”
顾青舟胸腔气闷，语颤道：“师父忘了昨天在后山……”
墨雪涛变了脸色，“你忘了昨天为师是怎么教你的？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徒儿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顾青舟道，“若没有资格前往，我只能待在画院等消息，将好友的生死寄托在别人身上，但我既然掌握着那种能力，我想要用我这双能点睛的手，用我的画笔，去努力一次。”
顾青舟抬起自己的手。这双手修长白皙，指骨匀称，手心深嵌的指甲印尤为瞩目。但本该握笔有力的双手，却无法抑制的微颤，指甲青白，泛着不健康的色泽。
墨雪涛知道，这双看似柔弱的手，绘出的图是怎样光怪陆离，掌握着怎样强大的能力。
“师父，我每说一个字都能感到时间在流失，谢春风的危险就多了一分。”顾青舟话音颤抖道，“师父，求您了！”
“师父答应你。”墨雪涛长叹一声，“为了谢春风，你拖着伤体，想要使用那种必定起争议的图，连自己的前途都不顾了？你不爱惜自己，若我不管你，谁会爱惜你？罢了，谁叫你是我徒弟？”
他猛地关上房门，指了指自己的寝室道：“随为师进屋，我给你换身衣服，你不能现在这身打扮去。为师要确保你用那张图时，没人能认出你。”
顾青舟再出现时，已经是一身黑衣，戴半截面具，只露出苍白的嘴唇。
这面具太华丽，墨色为底，勾勒金线，细看还有精致的暗纹，面具以金穗子流苏固定在脑后，垂落珍珠宝石编织的珠链。
面具不光挡住了上半张脸，还将顾青舟濡湿的双眼，以及额头的伤，这些弱势全都遮掩在一股名为有钱自信的气势里。
顾青舟眼睛无法识别色彩，只觉得这面具的配饰太繁琐，真正完整看过它全貌的人，才会被这份奢华摄得言语艰难。
面具华美的装饰，一看就是墨雪涛平日的穿戴风格，但顾青舟从未见过对方戴过这张面具，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到。
他心中惦记着救人，只觉得戴这张面具掩饰身份太高调了，但急迫想要出发救人的心情，让他没推托，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很宝贵，顾青舟直接就将面具戴上。
墨雪涛习惯性的用扇骨在手中敲了敲，很满意自己的杰作。他没去告诉徒儿，这张面具不光看着华美，使用效果比它的外观更加华丽，能放出相当于画君才有的三层光遁，以假乱真，戴上它如同多一条命。
他也没说顾青舟身上的墨衣，是他当年从墨池画院出逃时穿的，不是普通画院弟子能穿戴的款式。
所以当顾青舟一身黑衣，戴面具出现在众人面前。这身嚣张贵气的打扮，站在青云画院这群青衣弟子当中格外显眼。
打扮的太低调，别人会对身份有诸多猜测，但太高调，反而不会往乔装掩饰身份这方面想。在场众人，竟没有一人认出他。
“墨先生，您带来的这位，看穿着似乎是墨池出来的弟子？”维持秩序的一位师长见两人同行，随口向墨雪涛问了句。
“家中小辈，适逢其会。便带他一起出来试练。”墨雪涛礼貌微笑道。
他们也不多交流，扫视周围聚集的数百画院弟子，微微点头。
“人都到齐了，若再有从画院外面赶来的弟子就不等了，排好队准备出发。”墨雪涛道。
他展开手中一幅长卷，轻轻一抖，百艘海航脱离画卷，悬浮在半空中，变成了庞然大物。他长袖一挥，巨大的航船稳健落地，齐齐打开舱门。
“上船！”墨雪涛道。

第一十四章 魔兽肆虐
芜砚山曾经盛产端石，是制作砚台的绝好材料，可因过度开采，漫山遍野只剩碎石残屑，渐渐就没有人来了。
时光变迁，芜砚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诞生出一种名叫端砚的异兽。有人发现剖开这种异兽的肚子，有几率得到各种品质颜色的端石，做出来的砚台不但石材细腻，色彩光泽，而且能提升墨的品质。可是异兽脾气暴烈，经常伤人，还会纠集起来攻击附近村落。
二百年前，一位画圣来到此处，有感异兽祸害百姓之苦，以一己之力画地为牢，在芜砚山设下禁制。从此异兽无法下山，但芜砚山也只有画师才可进入。
位于芜砚山脚下的小村落里，淳朴的村民们，靠兜售口粮和向前去芜砚山的画师提供住所，世代安居乐业，过着比其他地方富足的生活。
虽然芜砚山常常传来异兽的叫声，但他们已经习以为常，哪怕这几日异兽叫声频繁，还夹杂着陌生野兽的嘶吼。
有画师前去查看，发现芜砚山异兽魔化，甚至出现了其他品种的魔兽，村民们也赶去看热闹，看那些体型骇人，凶煞丑陋的魔兽被困在芜砚山一层透明的结界中，只会朝人吼叫。对魔兽指指点点，一点都不担心。
山中魔兽横行，与他们有什么关系？有画圣布下的禁制，他们进不去芜砚山，这些魔兽也都被困在里面出不来。
即使吼叫声日益频繁，村民们也没被吓到，只是感叹越来越多的画师进山，村里竟冷清了许多。
这些没绘心的普通人眼中，画师就是仙人，但天天能见到，画师似乎与常人长相并没有什么不同。虽然仍然在他们眼中是高不可攀的人物，但见得多了，便缺少了敬畏之心。
今日天气晴朗，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儿，吃着路过集市时母亲给买的糖人，在嘴里舔了半天都舍不得咬一口。
一个手举画笔的小男孩，从她身边跑过，一边挥舞，一边高喊着：“我要当画师，上山找端砚兽！哇，一个，又杀了一个！”
旁边的妇人笑了笑，并不觉得小男孩的话有什么不对，好似对方想要当画师，就一定能当上。男孩嘴里嚷嚷着打打杀杀也没什么不对。小孩子不都崇拜强者吗？
在斗图大陆，画师就是强者，强者可不是嘴上说说，而是靠斗图打败对手，都经过各种试练一路杀出来的。
今日山脚下好冷清，竟没有看到一名画师。他们都进山了，说是芜砚山的情况不对，但这和他们有何关系？
村民们漠不关心，百年的安宁让他们失去了警惕。
这时候众人听见山上一阵巨响，百年前画圣所设固若金汤的透明结界，竟被魔兽冲击得撕开一道裂口。
无数野兽气势汹汹，竟直冲下芜砚山，黑压压的犹如末日降临。
妈呀，救命呀！
村民们吓得四处逃散躲闪，恨不得再生一双腿。在众人绝望中，一道城墙凭空出现，挡住了魔兽的去路。是一名中年画师施展了“点睛”之技。
“快走！我撑不了多久，快告诉大家魔兽要下山了！”中年画师艰难道，只一会儿工夫，他脸上就浸满汗滴。城墙也在魔兽的几次撞击后，出现了裂纹。
这中年画师是村中常客，一年要在村里住上八个月，还跟村里的老汉一起喝过酒，平日只会变些小鸡小狗出来逗村里的孩子玩。这时候村民才意识到画师和普通人的天壤之别。
有画师出手阻挡兽潮，山脚下的村民们赶紧跑回去报信。等他们逃到村口，远远见那不算巍峨雄伟却蜿蜒结实的城墙，轰然崩塌。
越来越多画师出手，加入了修补禁制缺口和拦截魔兽的工作，但依旧有魔兽冲破画师们设置的屏障，冲进山下村落。
乘架大鹏鸟而来的林画尊，就在此刻赶到。他抬手一挥，放出十面小山似的巨鼓。
咚咚咚——
四面八方响起鼓声，让魔兽们昏头转向。一名身穿青绿舞衣的画中舞者，凭空出现在芜砚山中心处，好似传说中的巨灵神，身体高耸入云。纤妍秀美的体态，却又将舞者的窈窕灵动发挥到极致。
咚咚咚——
鼓点节奏激扬，仿佛将军出阵，众人喧天的呐喊。
她脚步轻盈，旋转舞动，跳起一曲水袖舞。水袖挥舞，每击打一次巨大的鼓面，鼓点声都震得魔兽七窍流血。
一曲十面埋伏，舞得灰霾霾的芜砚山，被无数闪现的青绿光芒笼罩。
有林画尊参战，芜砚山的危机得到控制，众画师赶紧忙着修复禁制，将想要意图冲出山的魔兽，全都挡在透明结界中。
刘师长等人放出信鸽找人，解救自家画院弟子，只是那些信鸽竟飞向不同方向，看来在放信鸽求助时，那些被困山里的画师弟子，已经向两处不同方向分散。
芜砚山上魔兽肆虐，世代生活在山下村落的百姓们，也遭遇惨痛袭击。
魔兽进村，小女孩被妈妈抱着，飞快跑回自家房子里。舍不得吃的糖掉在地上被脚踩碎，又被魔兽的巨掌碾成碎渣。
村中平日威风凛凛的大黄狗，被吓得匍匐在地上，但魔兽没有放过这只已经臣服的小家伙。大黄狗不及逃走，呜咽几声就没了动静，只剩下皮肉骨头被咬碎的咀嚼声。
小女孩被母亲紧紧抱在怀中，抱头缩在角落，一遍遍祈祷魔兽千万不要闯进她家。
咕嘟，是她肚子饿了在叫。错过吃饭时间了，她还没吃呢，魔兽……也没吃呢。
小女儿惊恐的听到院子篱笆墙塌了，
撞门声在耳边响起，几下之后大门就不堪负重碎成几块。
有魔兽撞门而入，又有另一头魔兽压塌了她家的屋顶，连带着墙都塌了，
小女孩缩在母亲怀中嗷嗷大哭，在残根断壁中无助祈求，只想着谁来救救她。
一头魔兽跳到她面前，朝这对母女流着口水。冰冷的兽瞳微微移动，像是在考虑先吃小的鲜嫩可口，还是先吃大的肉多。但有另一头魔兽在场，它没有立刻发起进攻，而是双双围上前，彼此绕着她俩打量。
终于，两头魔兽达成共识，张开血盆大口咬上来。
眼看着小女孩就要被魔兽一口吞下，周围倏然一静，那两头魔兽被无形的大力直拖上天，转眼就飞到了半空中。
小女孩抬头望去。天空中行驶过百艘巨船，离她最近的一艘船上，有人在注视她。只听见那人冷哼了一声，两头魔兽从天上狠狠砸下来摔得血肉模糊。
得救的小女孩，看到那人戴着一张黑色勾金面具，面具两边垂下耀眼的宝石流珠，一身黑衣傲然。
仙人！小女孩喊道。明白那是一位画师。
画师果然是像仙人一样的人物。在小女儿眼中，那人就是仙人！
顾青舟只是顺手一救，没想到在小女孩心中已经成为一辈子无法忘记的恩公。
他心情沉重。芜砚山附近的村落已经一片狼藉，山上会是怎样惨烈的情景？

第一十五章 为何不跪
顾青舟上船之后，没理会周围青云弟子们好奇的目光，径直走进船舱，找了一间无人的房间将门窗都锁上。
房中有笔墨纸砚，却不成套，可能是以往试炼的弟子留在房中的。这倒提醒了顾青舟，要早日申领画师徽章，没有“胸有成竹”的空间放置物品，出门不便，他的图都临时装在衣袖里。
沾墨落笔，寥寥几笔，一张表情包很快完成。顾青舟触摸纸笺查看效果。
【膝盖中了一箭.jpg】
使用效果：令敌人实力减半，速度减半。必定触发单膝跪地效果；五成几率触发双膝跪地效果。
厉害了我的表情包。居然这么霸道！产生负面效果不说，还要敌人跪下。
顾青舟闭眼再深度读取，脑海中浮现一段文字说明：曾经他是个王者，直到膝盖中了一箭。
“……”
顾青舟读解完毕，明白了这张表情包的原理。让被攻击者膝盖被无形的力量影响，如同真实中箭，疼痛半点不打折。所以在身体伪受伤状态下，敌人的实力和速度都会受到影响。
又一张大杀器，凌师弟真是他的福星！
顾青舟恨不得每日问候凌师弟一遍，看从对方身上还能挖掘什么宝贝？
不过现在时间紧迫，顾青舟没法当场找对象试验这张图效果，只能等到了芜砚山，找那些魔兽们试图了！
洗净笔尖余墨，吸干水分，将毛笔悬挂回笔架，墨砚等都善后妥当，归回原位后，顾青舟摸了摸脸上的面具，很好，没有移位。伪装依旧完美。他走出房门回到甲板上，与旁人一起待着。
说是待在一起，周围的弟子们各成团队，他身边又隐约成了真空圈，没有人来打扰他。只是与以往不同，那时候他被孤立排斥，现在却是青云画院的弟子们，对这位很像来自墨池画院的客人，有种莫名的敬畏。
墨池画院虽与青云同为五院之一，但水墨自成一派，其他画院弟子对上墨池画院的弟子，都有种莫名的心怯。
巨船在云端行驶，扬帆直破云浪，没有山川河流挡路，画了个表情包的时间，已经快到芜砚山地界了。
巨船开始缓慢下落，正在遭遇魔兽攻击的村落，便历历在目。顾青舟低头瞧见被两头魔兽围困在残壁断垣中的母女。
“点睛！”顾青舟手指按在藏于袖中的图上。
【你咋不上天呢.jpg】效果发动。
两头魔兽如同绑上了窜天猴，双双直冲云霄。他目光冷峻，冷哼一声收敛情绪，在众人惊异的注视下，两头魔兽自由落体摔得五脏移位。如此轻轻松松秒杀。
顾青舟未出手时就引人瞩目，现在更觉得他不好惹。那一声冷哼，不光是摔死了两头魔兽，连目睹此状的画师们都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脖子凉飕飕的。
“墨先生，您家这位小辈，还需要跟我们一起出来试炼？太谦虚了！”维持秩序的师长，被这股子杀伐果断的利落劲，骇得眼皮子跳了跳。墨池培养的弟子，当真就如此出彩吗？
墨雪涛心知自家徒儿，惦记着好友谢春风的安危，一路过来憋着一股子气，恨透了这些魔兽。
他不怕顾青舟出手，就怕对方软弱下不了狠手。
画院带弟子试炼，不就是为了增强他们的血性？在斗图大陆上想要成为强者，就必须与人斗，与万物斗，与天地斗！画院不是养雏鸟的温床，而是要筛选出能站在斗图大陆顶端的强者。
他这位看似可欺，双眼湿漉的弟子，有一颗强者之心，若被他表面的脆弱可怜欺骗，将来要吃大亏。
这已经是何师长第二次提及顾青舟，墨雪涛再装傻充愣，连介绍都不介绍，便显得没礼貌了。
墨雪涛摇了摇扇子，唤顾青舟道：“墨儿，这位是何师长，过来拜见。”
顾青舟上前恭敬地行礼，明白师父给自己这身份的名字定了个“墨”字。与师父同姓，明显想要让他冒充墨家的亲戚。
但顾青舟清楚，自己这身份将来会用到越来越多表情包，必定遭人非议，不能给师父带来麻烦。
他想到遇袭那晚，接收到的一缕来自异域的意识，那抹意识的主人名字也有个墨字。
“小辈叶墨凡，拜见何师长。今日能和大伙一起上船，还要感谢师长通融。”他作揖道。
叶墨凡，便是这身份今后的名字了。
墨雪涛无声叹息，这徒儿懂事到令他心疼。开口就撇清与他的关系，怕将来连累他。不过墨雪涛摇着扇子，嘴角依旧噙着笑意，徒儿到底年轻，不知道墨池画院从小培养的核心弟子，名字都带一个墨字。
他既然为对方安排了这个有背景可依的身份，哪那么容易撇清？
这位何师长平日就是老好人，顾青舟面对时，语气不免亲昵了几分。何师长初见叶墨凡，就觉得此子来历怕是不凡，性格似乎也桀骜不好招惹，见他如此恭敬，语气温和有礼，心中顿生好感。不愧是墨先生看中的人，当下非常满意。
村中不止两头魔兽祸害村民，下方村落依旧有魔兽作恶。
“留三十名弟子下船，肃清芜砚山周边村落魔兽。”墨雪涛下令道。百艘海航尾部落下几船，降至村落中。其他继续前行，一路开往芜砚山。
咚咚咚——
十面埋伏的鼓声越来越近，那道巨大的青衣舞者，甩动水袖，漫天青光的壮丽景象，映入众人眼帘。
“林院长前几日还说在作此画，不想如今已经完成了。”何师长感叹道，“长袖遮天，气势磅礴呀！”
百艘海航落地，墨雪涛将船收回长篇画卷中，卷中墨色褪了几分。
“众弟子排阵，开护体光罩！”他指挥道。
绘心不同，画师周身光罩的颜色不一，但效果相同，都能护住身体周围一圈，使他们施展技能与敌斗图时，不会被旁物影响，打断点睛过程。
顾青舟动作一滞，没有当即开启自己的光罩。
“墨儿——”墨雪涛以扇遮脸，凑到顾青舟耳边轻声说了几句面具的妙用。顾青舟手指拈动面具旁垂下的珠链，轻声念出启动口诀。周身便浮现出透明光罩，光罩底部有墨色水雾自下往上盘旋至小腿，不断翻腾。
这是玄海绘心特有的表现。
顾青舟一见这光罩，心中暗道，自己这身份看来要让墨池画院一直背锅了。谁都知道身具玄海绘心的画师都出自墨池画院，也不知自家师父跟亲兄长什么仇什么怨，非要坑对方。
解决了暴露身份的一大难题，顾青舟紧跟在师父身边，只有这样才能第一时间知道谢春风的消息。
“走队！”
墨雪涛依旧在指挥众弟子走位，他抬手，空中悬浮出一支大笔，在芜砚山各处标出位置。众弟子由师长们引导，分流赶赴各自站位点。
“引战！”墨雪涛拿出一幅画卷，施展扩音传声之技。清冷声音传遍已埋伏在芜砚山各处的众人耳中，如同先前画院通知画师弟子集合试练时的效果一样。
画院弟子们得令，纷纷拿出自己用以引战的画卷：叽叽喳喳乱叫的鸭子，四处蹦跶恶心的癞蛤蟆。山中到处奔跑着各种吵闹的小动物，场面鸡飞狗跳，混乱不堪，不忍卒读。
不过效果出奇的好。魔兽们不再只盯着禁制裂口冲击，而是被这些吵闹的小动物吸引，漫山遍野去追逐。魔兽渐渐汇聚到山中，被引到青衣舞者脚下，轻柔的玉足踩中，或是被水袖扫过身体，又或是被鼓声震裂五脏。
有了数百画院弟子加入战事，危机一缓。没了魔兽冲击禁制裂口，结界的缺口被众画师合理修补好，不必再担心魔兽冲下山。
但如果不找到空间裂缝，将其封印，只能缓解一时，治标不治本。林画尊站于大鹏鸟背上，寻找空间裂缝，众人屏息不敢打搅。
那些放出的鸽子，带刘师长等人找到了被困山中的弟子，但这些人中没有谢春风。
顾青舟跟随师父与其他师长汇合，几只鸽子始终在某处徘徊，却未找到主人。
被困两日终于劫后余生的弟子们，在师长面前又哭又笑，断断续续叙说经历。
“魔兽实在太多，我们笔墨耗尽，眼看就快撑不住！谢师兄撕袖为纸，刺血为墨，以指代笔，画群石环绕，将我们躲藏的山洞入口伪装成石壁，自己一身血腥引得魔兽离开了，我们才能支撑到师长们来救！”
“谢春风现在何处？”墨雪涛问道。一手紧按住顾青舟肩膀，要他冷静千万别冲动。
这些弟子所指方向，正是鸽子徘徊无法定位的地方。
刘师长苦涩道：“可能已不在此处，大伙分头去找吧。”
众人四散开，各自去救援，心中却已经不看好下落不明的谢春风了。
墨雪涛带领顾青舟，两人骑鹤离开，落在了鸽子徘徊之地。附近魔兽已被清理，血流一地。
顾青舟下了仙鹤，双脚踩在血污上，鞋面很快被血染红。
他突然弯腰，捡起一支断笔。这支笔已经断成两截，浸在血泊里，笔杆上刻有几行小字。
燕语今生事，花开夙世红。
不知终日醉，何以谢春风。
“何以……谢春风。”顾青舟手指摩挲笔杆，颤抖道，“是好友平日贴身收藏的胎毛笔，一直未舍得使用过。”
墨雪涛很担心对方此刻的状态，安慰道：“好徒儿，你未见到他人，不代表他已经出事，可能只是被人救走。”
顾青舟将染血的胎毛笔，小心以锦巾包好，放入怀中。
“师父，我们继续找。”
“嗯！”
两人正要前行，突然一头魔兽从灌木丛中窜出来，露出尖利的獠牙。
墨雪涛还未出手，顾青舟便已施展“点精”之技。他冷冷地盯着魔兽，周身狂暴的杀意，竟比魔兽还凶神恶煞。
“为何不跪？”他冷道。
【膝盖中了一箭.jpg】效果发动。
魔兽在墨雪涛诧异的目光中，轰然一声，前腿屈膝跪地。

第一十六章 简直有毒
徒儿又画出新作品了？效果再次让墨雪涛震惊！数千斤的魔兽说跪就跪，他都能听见魔兽膝盖磕在地上，骨头碰撞地面的脆响。
咔的一声。
长相凶恶的魔兽哀嚎起来，拳头大的泪水从眼眶飙出，看着就很疼……
墨雪涛忍住没问徒儿这幅作品又是什么模样？顾青舟心中不痛快，宣泄一下也好，便任由对方拿这头魔兽练手。
谁叫它出现的时机不恰当？不，应该是太恰当了，主动送上门！
这头残暴魔兽跪在地上，半天起不来，凶性不改朝两人龇牙怒吼，臭烘烘的口水流淌在地上，企图吓退这两个人类。但它找错了对象，先不说墨雪涛这位画君，抬手就能秒杀他。戴勾金黑面具的人类，现在也不好惹。
面对魔兽嘶吼，顾青舟非但没有被骇得后退，反而上前一步，手指按在图上。
“点睛！”他发难道。
魔兽的后腿也轰然跪下一边。
“点睛！”顾青舟继续道，双眼泛出厉色。
想到相处十年的挚友，被这些丑陋东西逼得刺血为墨，连珍藏的胎毛笔也断成两截，遗弃在血泊中，现在更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恨不得食其骨啖其血。
魔兽四肢匍匐在地，膝盖疼得爬不起来。它挣扎站立，又听见这个人类，重复可怕的语句。
“点睛！”
“点睛！”
“……”
魔兽已经痛到感受不出自己有四条腿了。它哀嚎着，粗犷野性的嚎叫变成呜咽，哀叫声中带了一些讨好的意味。甚至主动低下巨大头颅，表示驯服。
墨雪涛一直任对方施威，缄默不语，此时忍不住开口道：“徒儿，你已经驯服它，可将它当坐骑。”
“我不需要这种坐骑！”顾青舟冷视魔兽，眼神隐晦不明，“我怎知它没参与围攻谢春风？”
说罢手指按在图上，又一次“点睛”。
这回魔兽不再跪地，而是腾得飞上天，顾青舟转头看向一处，魔兽顺着他视线所及，呈抛物线甩出，重重坠在离他们两里外的嶙峋山石上。
墨雪涛道：“你对这幅画的控制力，越发熟练了。”
眉间却染上一丝愁色，“只是你不知道哪些魔兽围攻过谢春风，难道遇上的都要杀掉？”
顾青舟眼眸迸射寒芒：“那就都杀掉！”
墨雪涛心情沉重起来，“徒儿，你不要让自己迷失在杀戮中。”
顾青舟阖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明亮而清醒。“让师父担心了。徒儿并无不妥。”
他不去看那头魔兽的下场，抬手捂住胸口，这是怀中安放好友断笔的地方。
顾青舟眉宇清冷，抬头望向山中依旧挥动水袖的青衣舞者道：“这些魔兽不属于芜砚山，留下必成祸害，总要有人清理。我今日不杀，也有其他人对付它们。既然如此，我情绪已酝酿至极限，现在出手能发挥最大威力，正是拿它们练图的时候。”
顾青舟露在面具外的苍白嘴唇，扯出一缕笑。只是笑意勉强，只勾出一道生硬的弧度。
“谢春风天生不凡，我与他相识十年，相信他没这么容易出事。倒是我此刻所用身份，既然已经出世，就必须强势。若退让一步，将来步步退让，怎么承受旁人笔诛墨伐？师父怕我承受不起，才创了此身份，但人不能一辈子逃避，我应当以此身份磨炼心性。”
“炼心？你想得比为师透彻。”墨雪涛欣慰。他怕徒儿因为挚友生死不明，一时失去理智沉迷杀戮中。这是画师第一次面对血腥，很容易发生的极端心理，不利将来成长。
可是顾青舟根本不相信谢春风已死，他不知道该庆幸还是担心，只能祈祷千万别在山中发现谢春风的遗骸，免得徒儿再受刺激。
墨雪涛道：“既然谢春风不在此地，我们换个地方寻人吧。”
顾青舟点点头，“师父说得对，我在这头魔兽身上，耽误了太多时间。”
他们继续前行，将附近山缝树丛都搜了一遍，仍未发现谢春风的踪迹，连遗落在地上的物件都没有发现。倒是翻草丛时，意外收获了一窝瑟瑟发抖的兔子。
顾青舟脸上冷意消退，摸了摸小野兔的绒毛，又看向护崽的两只大野兔。
野兔背上夹脊的两行箭毛，最适合拿来做紫毫笔。而兔毫以仲秋之时的野兔最好，又被称为秋毫。
现在正值春天，时机未到。不过野兔品相绝佳，将它们拿回去养着，等到秋天取毛便可。即使现在取下，虽然仓促了些，极品未成型，但日常练笔消耗大，凑合使用也未尝不可。
墨雪涛心知徒儿一腔怒气没完全宣泄，憋着劲要见血。觉得这一窝兔子在劫难逃。不过顾青舟只是摸了兔子两下，就将草丛重新盖上，恢复了原样。
“你不取兔毫？”墨雪涛问道。
顾青舟摇摇头道：“这些兔子好不容易躲过魔兽袭击。千万要藏好。我失了谢春风踪迹，尚且焦心，这些野兔如果失了家人，该多痛苦？”
墨雪涛这下彻底放心，顾青舟哪怕拥有超出画师境界的能力，依旧是他熟悉的徒弟。
顾青舟此刻脑海中，又有一股异域灵感涌动。
【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jpg】
【被安排的明明白白.jpg】
有新表情包可用了！
灵感来了挡都挡不住，他现在最大的弱点，就是可用的表情包太少。
“师父，请将笔墨纸砚借与我。”顾青舟道。
“没问题！”墨雪涛施展画中乾坤，作画的案几，铺设在地的软垫，磨好的墨汁，润好的毛笔，甚至燃香的香炉，全都摆放在他们前面最合适的位置上。
顾青舟蘸墨，提笔挥毫，笔走龙蛇，很快画出了两张表情包。
墨雪涛：“……”
画风依旧脸大如包，五官移位，一言难尽、
尽管丑得出奇，墨雪涛也未从外表评价这两张图，强大的能力值得让人暂时忽略它的外观。嗯，瑕不掩瑜，即使这瑕疵的面积大过头了。
只看了片刻，墨雪涛觉得自己的审美受到冲击，快被顾青舟带歪了，居然觉得这两张表情包极为传神，细看似乎也没那么丑。
吓得他赶紧展开扇子，紧盯扇面上的漫山桃花。审美还在，墨雪涛这才松口气。
徒儿所画名为表情包的图，太魔性了，简直有毒！

第一十七章 人间修罗
顾青舟画好两张表情包，就放入袖中，不再荼毒师父的眼睛。
找人要紧，他知道比自己修为境界更高的师长们，也在四处寻找，若他们找不到，自己这个小辈能寻到的几率就更加渺茫，却依旧不死心。
顾青舟骑鹤找寻了一路，除了山中肆虐的魔兽，没有其他收获，心渐渐沉下来，隐约接受了好友可能已经不在的事实。
分散各处的师长们重新汇合在一处，都摇头叹气。顾青舟一手捏住自己的衣袖，指尖触碰画作，面具下的脸看不出表情。
此刻林画尊已将空间裂缝定位，发话道：“吾将祭出《女娲补天图》阻断空间连接，届时会有魔兽疯狂反攻，需诸位助我清理兽潮。”
众人郑重其事，纷纷掏出了画卷做准备。墨雪涛拦住顾青舟去路，吩咐道：“本君要参战，顾不得你，你去外围与其他青云弟子汇合。”
顾青舟点头，知道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骑鹤调头就走。只是心中怅然若失，好友当真已经葬身兽腹？
等众人做足准备，林画尊以空白画卷收回青衣舞者，祭出《女娲补天图》专心致志修补裂缝。
没了舞者水袖遮天，周围鼓声不再咚咚作响，被音律影响的魔兽们，失了舞者全方位的压制，一下子强势起来。
顾青舟飞至芜砚山外围，脚踩在实地上，扭头去看师父方向。天空中出现无数石块，如天外流星光芒夺目，烟花绽放似的纷纷下落，砸在地面上，一拨接着一拨，砸得魔兽皮开肉绽。
那轰轰作鸣的节奏，仿佛十面埋伏的鼓声依旧延续。
魔兽们四处逃散，又很快纠集攻向某个方向。林画尊要将裂口封印，隔绝空间。魔兽们察觉到周围气流的动荡，发疯似的攻击向他，大批大批的魔兽赶往空间裂缝位置，意图破坏他的行动。
众人合力护法，战况如火如荼。另一边，顾青舟刚下仙鹤，就对上十多头不辨方向的魔兽。
这些魔兽的目标不是他，而是这附近的画师弟子，顾青舟情绪早已酝酿多时，赶在众弟子之前出手，干净利落解除危机。
“点睛！”顾青舟面对魔兽无情道，目送它们上西天。
“多谢这位师兄相助！”被救援者感激道。五所画院同气连枝，所以他当前的假身份，被称呼为师兄也没有错。
顾青舟颔首，独自朝更前方的兽群前行。他展开画卷，动作随意又优雅，偏偏他鞋面被染成红色，露在面具外面的嘴唇冷到不见血色，一身黑衣血腥煞气，如同从地狱来到人间的修罗。
他一路怒气未完全宣泄，别说是十几头魔兽，再来几十头也不解恨。能者多劳，他解决魔兽越多，师长们的压力越小，周围的同窗们也能远离危险。
“点睛！”顾青舟道。杀戮没有带来一丝欢悦，也未让他的痛苦减少半分，只是杀得越多，人越清醒，他知道现在该怎么做。
等他让几十头魔兽上天，经历飞升轮回之后。目睹此状的画院学生们，面对他时已全然崇拜的目光，但也激起了部分人的争强好胜之心。
总不能让旁院弟子专美于前吧？岂不是显得他们很没用？只是此人真的很厉害，墨池画院的弟子，当真就这么强吗？
他们想太多了。整个斗图大陆，能画表情包的，只有顾青舟这一个奇葩。
顾青舟却在不自觉中，已经被当成了竞争对手，激得画院弟子们纷纷摩拳擦掌。这座芜砚山是他们的主场，岂能让旁院的人看笑话？
对旁人来说这是场试练，对顾青舟来说，虽然他未用自己的身份出场，成绩不会被记录，却依旧不能松懈。
师长们能画出流星雨一般密集的石块砸死魔兽，画院弟子们施展同样的招式，只能具象化三五块石头。砸在魔兽身上不痛不痒，但架不住人多。
众人齐心对付同一目标，那头幸运被选中的魔兽，硬是被几十名弟子施放的石头活埋了。
等到石块消失，重回归到画中，魔兽已经出气多进气少，奄奄一息趴在乱石砸出的坑洞里。
顾青舟就在此刻，手指按在表情包上。
【被安排的明明白白.jpg】效果启动。
坑洞往下塌陷数米，周围的泥土自动将魔兽埋上，形成了一处坟头。
果然是被安排的明明白白。顾青舟掌握了用法。他新得的两张表情包，才试了一张，另一张还未使用。
顾青舟选中了一头体型中等的魔兽，因为这是头落单的魔兽。
【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jpg】
使用效果：具有血缘关系的物种自发排列成行，单体受到伤害，全体承受同种伤害。（限定范围）
直白解释就是在一定范围内，伤一个连累集体，死一个全家便当。只需对付其中一头魔兽，就能造成集体伤害。
顾青舟对这技能有疑惑，不过先用了再说，实践出真知。
这头魔兽本是独自来找这群人类麻烦，片刻工夫，身边却聚集起了一群魔兽，仿佛它身上散发着巨大的吸引力。
“吼——”
“吼吼——”这些身上花纹相似的魔兽，吼叫声交相呼应。
“不好！它们在召集同伴！”一名画师紧张道。
顾青舟也拿不准，手捏表情包，读取了片刻，再看向这些魔兽时，面露古怪。
他听不懂兽语，却通过表情包的文字注解，明白了这些魔兽为何聚集在一起乱叫。
那头被他选中的魔兽，叫得格外卖力。如果有人能听懂，翻译过来就是亲戚大聚会了。
二叔，三叔，四哥，五弟，这么巧你们也来啦！
是呀！是呀！小叔子你好，大舅你也在呀，这么巧你们也来排队呀！
等等！为什么我们要排队？
魔兽们一脸懵逼，以它们的智慧压根无法明白发生了什么。
【膝盖中了一箭.jpg】顾青舟选中其中一头魔兽，瞬间这几十头魔兽集体给他跪下。
“……”顾青舟手指点在图上，扶额。
【被安排的明明白白.jpg】启动。
几十头魔兽被连锅端，深陷入地底，地面上高耸起一排整齐划一的坟头。
众人：“……”
妈呀！好凶残！
顾青舟：“……”
一不留神就用力过猛。

第一十八章 好友行踪
顾青舟没当场将魔兽杀死，只是挖了深坑，有一头爬不出来，其它也别想爬出来了。一家人最重要的就是整整齐齐。
若刚才众人还是崇拜的目光，现在就是惊悚了。这到底是什么人形怪物！明明大家都接受过画院教育，这个人怎么能如此优秀！
顾青舟试完表情包，组合图的效果第一次使用就行云流水，他很满意，不过太高调了。
他的图用起来没有一点笔墨留痕，跟正常的画作有区别。在大环境下，所有人都在斗图，他夹在各种特效下还能遮掩一二，不过也就是蒙这些没什么经验的画院弟子，若在师长们面前施用上两三回，立马会察觉出他的独特。
顾青舟被众人惊恐的视线，盯得浑身发毛，干脆一个人往深山前行，彻底远离众人的视线。
“等等！师兄请留步！”一道熟悉的爽朗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顾青舟转身看向来人，是凌师弟，对方不知何时身边竟伴着云知仙。
云知仙与她在画院时的飘逸长裙打扮不同，换了一身利落的衣裳，更显得窈窕高挑，不变的是乌黑柔顺的长发，瀑布似的垂直至腰，周身始终有一丝挥之不散的清愁。
明明在画院时，凌飞航跟心慕的云仙子连说话都不敢，出了一趟门，居然能两人凑在一起同行，完全不知道凌师弟在这短短时间经历了什么。
顾青舟思绪翻腾，凌飞航却已主动上前结交。
“这位师兄，我承认你实力非常强悍，但一个人行动太危险了！我们也要进山，大家刚好顺路，一起结伴同行，也好相互有个照应！”
顾青舟没吭声，怕说话声音被对方认出来，只冷哼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云知仙头上巨大的箭头，还有脸部被标记的圆圈，都异常刺眼醒目。
免了吧！让他跟摘心手彼此照应？他一个人走都比与对方同行有安全感。但只走了两步，顾青舟便放缓了脚步，到底是担心凌师弟，怕对方被坑。
顾青舟虽没回头示意对方快跟上，凌师弟却打蛇随棍上，飞快追上来，与他并肩而行。
“这位师兄，我一见到你，就知道你是个外冷心热的好人。你虽然不是青院弟子，却出手保护大家。对了，我是凌飞航，旁边是我师姐云知仙。师兄你怎么称呼？”
青院是简称，墨池画院也有简称，叫墨院。当然还有墨池子这样的黑称。因为弟子都穿着黑衣，所以又说是墨池子出来的人。
顾青舟只在师弟介绍时，看了一眼云知仙，就被对方头上巨大的箭头，辣得眼睛疼。他再也没往那方向看，也没回答凌师弟的提问。
他不去理会云知仙，这位对他心怀杀意的摘心手，却主动与他轻声曼语。
“师兄不愿提及姓名，凌师弟便不要问了。师兄只身前来青院，想必行事低调。我们不去宣扬，只在心中记住师兄的好。师兄，你看可好？”她怯生生笑道，不动声色便将凌飞航排挤到一边，自己凑到顾青舟身边。说话再妥帖不过。
顾青舟却不吃她这一套，甚至连看都不看她。云知仙也不恼，依旧柔声细语，“曾听闻墨院英才济济，今日见到师兄就知道此言不虚。我听说墨院将身具玄海绘心的人视为弟子中的精英，重点培养，师兄想必也是其中之一？”
顾青舟不听这话还好，听她提到绘心整个人都不好了。尤其是他的第一本命灵图再次示警。
【官差叔叔，就是这个人.jpg】
云知仙头上顶起第二个粗箭头。
顾青舟：“……”欺人太甚！
摘心手已经夺他的青根绘心，竟还在觊觎他不存在的另一颗绘心？谁给对方的胆识！
【被安排的明明白白.jpg】、
顾青舟手指点在图上，发动技能。
云知仙一声惊呼娇喘，半截身子陷入土里。虽然顾青舟留手，没将她直接埋成一座新坟头，对方却也狼狈到了极致。
“云仙子！”凌飞航痛心道。忙着救人，一时间竟没来得及向顾青舟发难，质问他为什么突然出手伤人！
此时山中一声巨响，光柱冲天而起，又很快消失掉。林画尊将空间裂缝封印完成了。众师长腾出手来对付山中魔兽，这也预示着一场试练接近尾声。
顾青舟心念一动，既然危机已解除，他想要趁此空档再去山中转一转，看能否找到好友的蜘丝马迹。至于凌师弟和云知仙，直接把他俩丢下，想来也不会再生出什么新变故。就算摘心手想要对凌师弟不利，也得先求对方赶紧把她挖出来。
凌飞航，师兄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顾青舟脚步不停，独自离去。
在距离芜砚山百里之外的地方，有一群怪人抬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年轻人在前行。这年轻人虽被血污遮脸，紧闭狭长的双眼，却依旧看出他英俊邪魅的面容醒来时是何种风情。
如果顾青舟看到他，一定会认出这位相貌非常出众的青年，正是他苦寻的好友谢春风。
这群怪人穿着打扮与斗图大陆的人有很大差别，口音也极其怪异。
“六年了，等了足足六年,他才开口向我们求助！嘻嘻嘻嘻嘻，还以为他会继续倔强，宁死不从，原来他也是惜命的。”
远离了芜砚山，怪人们轻松愉悦的交谈起来。
“当真是兄弟情深。昏迷前还一直念叨青舟，青舟，啧啧！这种无趣平凡的画院生活有什么好，令他始终割舍不下？太弱小了，这么多年才区区一个画师，竟然还差一步未晋级画家，我一拳能打死十个。”
“别开嘲讽了，他若出事，我们不好向吾主交代，他这条命比我们全族加起来还贵重，谁叫他是吾主流落在外的血脉？”
“只是个杂种！”
“噤声！不想死就别乱说话。等回去之后，吾主自然有办法净化他体内的不洁之血。我们只要将他送回去，就是大大的功劳。”
怪人们想到将来享不尽的荣华，俱都眉开眼笑。
“若他醒来要反悔……”
“他既已开口求助，就要按约定跟我们走，他一旦开口寻求我们的帮助，命就不再由他！”
被他们扛着的人，在颠簸中有了微弱的意识，渐渐要转醒。见此情况，其中一个怪人抬手一掌将其打晕，众人笑嘻嘻抬人离开，脚步渐行渐远。

第一十九章 墨女妖娆
顾青舟在山中未找到谢春风，倒是又遇上一头魔兽。他还没把他那套组合表情包点出来，对方就撒丫子跑了。
“……”
肥硕的小短腿，肉乎乎垂至小腿的肚子，这只落单魔兽跑起来屁颠屁颠，那受惊的小模样，让顾青舟都不忍心当场打死它。但偏偏它作死，都快跑出顾青舟的视线范围，还回头得意地瞅了眼顾青舟，那贱表情，仿佛在说：来呀！快来追我呀，追不到我吧啦啦啦啦！~
顾青舟微敛下眼，灵感再次出现，这次异域意识传递给他的是一组图片，它们折叠在一起，快速翻阅，居然就在他脑海中动起来。
【来呀，快活呀.gif】
这只是简称，全称是【来呀，快活呀！来追我呀，如果你，追到我，我就让你，嘿嘿嘿.gif】
“……”顾青舟捂住脸，辣眼睛，比云仙子头顶两个高能粗箭头还辣眼睛。
虽然还没画出来，他也大致猜到这张图的使用效果了。太拉仇恨了。
刚才众画院弟子结队引战，放出一堆吵闹的小动物吸引魔兽，他就发现自己刚好缺一张引战图，以前的青绿画作，现在用起来不顺手，正愁得慌，对方就送温暖来了。
【被安排的明明白白.jpg】效果启动。
顾青舟发动“点睛”之技，魔兽一脚踩空，陷入土里。在它消失的地方，升起一处新坟头。
顾青舟揉了揉太阳穴，脑子被大量信息塞得胀痛。接收的这一段知识告诉他，什么是jpg图片格式，什么是gif动图。
原来表情包也可以动起来！顾青惊喜发现，似乎随着他对表情包运用越多，异域的知识也在与斗图大陆越来越接轨，渐渐同步了。
斗图大陆的画作，“点睛”后天生会动，但在具象化后，都会在现实运动中留有笔墨痕迹。而他的表情包无法具象化，却也没有痕迹。他还在揣测，是否因为跨越两个世界，表情包水土不服，使用起来才那么鹤立独群？
可是gif表情包该怎么制作？顾青舟头疼起来，没有思绪。虽然看着容易，他却隐约觉得以他目前的状态，真要制作出一张能动的表情包，不知道需要经历多少次尝试才能成功。
越简单的东西，越蕴含大道理。
这时候，一道稳重的声音响彻芜砚山，清晰传进所有人的耳朵。
“全体参加试练弟子，在芜砚山入口处集合！登记战果，试练结束。”
“全体……”
声音不急不缓复述了三遍，是师长们清理完余下的魔兽，在召集弟子结束本次试练。
顾青舟抬手，摸到他贴身存放的好友断笔，不胜唏嘘，转头返回原路。
他本为谢春风而来，但幸运并没有眷顾他们。空有一身本领，却拔刀四顾，心中茫然，不知道该找谁说天理。
顾青舟一路冷漠前行，沿途没遇上凌师弟和云知仙，让他心中意外。原以为少不得一番口角纠葛，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回去了。这样也好，他现在只想一个人静静。
画院这次前来试炼的弟子们，在芜砚山入口处排起长队，找师长们登记战果。
这次收获颇丰，竟然从不少魔兽身上，剥出了品相上等的端石，也不知道这些魔兽吃了山中多少端砚兽，现在都便宜他们了。
顾青舟绕开人群直接上船，找了间没人的屋子，将门窗都锁上。他摘掉面具，一身的戾气和强悍气息，似乎都随着面具剥离，从他的身体里抽走。
他靠墙滑落，瘫软在地，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力气。虚弱感和体力透支到极限后的不适双双袭来，让顾青舟难受的捂住喉咙一阵干呕。嘴里泛出一丝腥甜，苦胆都要呕出来了。
眼泪不受控制在脸上肆意，一滴滴砸在他手背还有地上。
半晌之后，顾青舟终于感到自己又活过来。这种重伤脱力的状态，才是真实的、伤势未愈的顾青舟。他仅靠着一股子怒气强撑到现在，终于尝到苦头。
他的另一身份叶墨凡，抬手就能轻松消灭几十头魔兽，却只是虚假的。当虚幻褪去，留下的就是真实了。不使用这些表情包，他只是个病恹恹的废物。
强大无敌的力量，让人沉迷。强烈的对比，让顾青舟想要继续戴上面具，扮演成另一个人。沉迷在虚幻的身份中，脱离现实的弱小和痛苦。
但那不是他真正的实力。
顾青舟又想到师父对他说过的话。“有力量不用等着挨打吗？但你一定要清楚你自己在做什么……千万不能迷失本心。”
顾青舟将面具抛至一边，抬起自己虚弱无力的双手，紧紧握住。他清楚记得师父说这番话时的凝重表情。
“现在的我，本身太弱小了。德不配位，必有灾殃。在我能抵制这种诱惑前，叶墨凡必须消失，这段时间不能让他出现！”
顾青舟调息了一阵，终于觉得身体有了一些力气。他隐约听到凌师弟和人说话从屋前经过，似乎在寻找他。不，是在找叶墨凡。
“为了云知仙，凌师弟倒是很勇敢，明知道打不过叶墨凡，还想要找对方讨说法。只可惜师弟一片痴情错付，为摘心手出头，不值得。”
顾青舟艰难的扶墙起身，坐在椅座上休息。他没有出房间，否则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船上，这时候他应该还待在画院静养。
笃笃——
突然，他听见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墨儿，是本君，外面没其他人，你快开门让我进来。”
是师父墨雪涛！顾青舟赶紧解开门锁，请对方进门。
就这么几个简单动作，他捂住胸口就是一阵粗喘，看得墨雪涛心疼。
墨雪涛责怪道：“让你逞强，非要跟我来，现在连药都忘了喝吧？”
顾青舟讪然，他的确没有喝药，被师父说中了。
“师父，我这就喝药。”
“你连药都没煎吧，怎么喝？”墨雪涛摇摇头，感觉为人师表真不容易，操不完的心。“为师都给你准备好了。这么大的人，还不会照顾自己！”
说罢摊手，掌心凭空出现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
顾青舟惭愧又担心道：“师父刚协助林院长修补空间裂缝，又要操控这几百巨船返航，应该多休息恢复，连累师父操心照顾，徒儿实在过意不去。”
“为师就算再劳累，也比不上拖着重伤之身，还出手消灭近百头魔兽的叶墨凡！”墨雪涛放下手中药碗，戏谑道，“现在连林画尊都知道有一名叫叶墨凡的墨院弟子，参与了这场试炼，表现异常出众，还问为师与其沾亲带故，能否凭交情，将学籍转到我们画院来。”
“……”顾青舟擦汗，太高调引起关注。两院一通气，就知道叶墨凡身份造假，根本查无此人。
“师父，我是否又给您添麻烦了？”
墨雪涛摇头一笑，象牙骨扇在手心敲击，拈住扇坠上新换的明珠，把玩道：“为师从未说过你是墨池画院的弟子，不过来历不明终究是个隐患，容易不明不白就被不长眼的势力针对，平添不少麻烦。为师早就料到表情包一出，必定招摇，已经将这身份的来历，安排的妥妥帖帖。”
顾青舟暗忖，只要不是“被安排的明明白白”就好，他画那张表情包时，师父也在场。如今调侃他，看来师父心情不错。
墨雪涛的心情的确很好，说道：“你虽然没去登记战果，不过所杀的魔兽数量能兑换不少东西，还得了二十多块端石，做成端石砚，不管是自己用，还是转手给他人，都是巨大收获。”
端砚、歙砚、洮河砚、澄河砚，并列四大名砚。得其一，都要呼朋唤友摆宴席，在人前传唱显摆。
“快些喝药吧。”墨雪涛说道。手里多出一张画卷，展开后从画卷上，抖落一位妙龄少女。
这从画中而来的墨女身材妖娆，面容绝艳，端起药碗，就舀起一勺汤药，凑到顾青舟嘴唇前。
“官人，请喝药。”墨女含情脉脉，娇媚道。
顾青舟刚含在嘴里的一口汤药，直接喷出来。
墨女身上沾了水，彩墨散开，幽怨地钻进画卷里不理人了。
“调皮！”墨雪涛坐在他身边，接替了墨女的位子，抬起汤勺，“徒儿来喝药，为师亲自喂你，敢吐一口在师父的新袍子上，就将你逐出师门。”
顾青舟连忙道：“不敢，不敢！”
墨雪涛喂完药，听见走廊上有人疾步经过，不由一笑，“凌飞航这小子气疯了，到处找你算账。你说要等摘心手上钩，怎么自己没忍住动手了？”
顾青舟解释道：“云知仙今天接近我另一个身份，装作漫不经心提到玄海绘心，想来觊觎墨院精英的绘心，想要再摘一颗。”
“让她来摘！正愁找不到她的马脚。”墨雪涛捡起勾金黑面具，贴在自己脸上，玩味道，“你身体需要好好静养，让为师陪她玩玩。”
“师父，千万别！”顾青舟连忙阻止，怕凌飞航找死，找他斗图却正好对上师父假扮，被揍成猪头。
顾青舟道：“叶墨凡这个身份，徒儿希望见得人越少越好，这段时间都不要再出现。至于怎么让摘心手露马脚，徒儿自有打算，要让她作茧自缚。”

第二十章 解衣盘礴
阴冷黑暗的祭坛上，一名身材硕长的年轻人，低垂着头颅，双手被捆绑在石柱上。
滴答！
滴答！
……
不断有水滴声在静寂的黑暗中响起。年轻人一双狭长的桃花眼紧闭，虽然陷入昏迷中，手指却不住颤动。
滴答！他指尖被刺破的伤口，滴落一滴血珠。这血珠浑圆，颜色如朱砂混了金粉，不像是正常的血，倒像是人为调合出的物质。如果不是亲眼看它从年轻人的身体里流出，会让人怀疑作假。血怎么会是这种颜色？
血，又怎会是这种形态？
这些血珠，从年轻人被束缚的两只手自然垂落在地，竟变成凝胶一般的固体，在地上弹跳几下，发出金属的脆响，才像被戳破泡沫似的，重新液化。
一股股血液沿着地上的坑槽，缓缓流动，汇聚在年轻人脚下纹路古朴繁琐，透出无穷神秘感的阵纹中。
滴答！每一颗血珠落地，被填充到坑槽，阵纹便发出暗光更加完整一点。当阵纹快要成型，年轻人痛苦低吟，缓缓睁开空洞的双眼。即使瞳孔无神，依旧可以窥见往日的风情。
“白金绘心之人的血，真刺眼！”黑暗中，一位鹤发鸡皮的老人佝偻着身体，慢慢从暗处走出来，声音沙哑道，“吾族以血污画，从未出过这刺目的颜色。可怜呀，强行被带入魔秦地界，待在这儿，怕是连呼吸一口空气，都像在吃砒口霜吧？”
年轻人的身体醒来，意识却没有苏醒。任由对方在他耳边说什么，也不为所动。
老人实在是太老了，也不知道在这世上活了多长岁月。满脸皱纹如刀刻斧凿，沟壑纵横。他看着年轻人，嘴上说着可怜，却笑盈盈等待着，直到对方指尖不再有异血流出，他才拿捏手势，嘴里念出一段诡异的咒语。
古怪的发音，配合他五指扭曲的手势。阵纹里流动的血液沸腾，自下往上倒流，悬浮在半空中，汇聚成一颗金丹。
老人咬破自己的手指，以尖锐的指甲，沾上他黑色的污血，在金丹上狠狠划动，不一会儿金丹上便被他涂刻满符号。
“吃下去，你便能正常呼吸，没这么痛苦了。只是前尘往事，如过眼云烟，往日感情和记忆，对你如同大梦一场醒来，不再刻骨铭心。”老人嘶哑道，将金丹喂给了年轻人。
年轻人的眼神渐渐有神。他的身体被神秘阵纹力量改变。五官越发邪魅，连瞳孔也越发黑黝透亮，似乎整个人都经过了洗髓淬炼，散发不同寻常的魅力。如今的他，充满了诱惑和危险。
“很好，你该醒了。”老人上前解开年轻人周身链条，将人从石柱扶下来，桀桀怪笑。
滴答！
顾青舟从梦中惊醒，听到窗外的雨声，意识与虚弱的身体抗争了好一会儿，才战胜对方，暂时控制身体，脚步轻虚的起身关上窗户。
他靠着窗棂一阵虚喘，苦笑起来，通常这种事，都是谢春风先他一步主动做完，没有对方，他现在还真不习惯。
顾青舟从进画院那日，便认识了谢春风。他们本不住在同一间寝室，不过对方不知道使用了什么手段，与对方同住的小胖墩，只住了不到一个月，就主动要跟顾青舟换宿舍，于是顾青舟便搬过来了。
这寝室一住就是十年，连谢春风成为画师后，待遇提高了，也没有要求更换，说已经住习惯了，认床，换别的地方失眠睡不着觉。
真不知道对方出去试练时，一去就几个月，怎么过的，也没见对方因为睡不好有任何憔悴的迹象。
顾青舟轻喘一阵，身体总算好受了些，这次芜砚山一行，透支了身体刚恢复的一点修为，让他的伤势越发严重了。
他捧起摆在窗台上一盆不知名的植物，这是好友谢春风养的。说会开花，不过养了好几年，顾青舟都没见到它开花过。甚至连好友是否养死一盆，偷偷换了差不多的代替，他都很怀疑。不然为何养这么久，都没见这盆植物长大？
顾青舟将它移到书桌上。书房里有一面书柜，都被用来摆放谢春风所绘的美人图。
旁人只知道谢春风擅画美人图，将他夸耀的仿佛天人转世，天生就会画，殊不知好友以前的作品画得稀烂，全是照着他顾青舟作画，在画技未成前，哪敢外出招摇？
谢春风曾说过，“我家青舟最好了，不管我将你画成什么模样，你都不生气。哪像外面那些美人，都自命清高，只可美化不能有半点瑕疵，若将她们画丑了，非挑唆一堆爱慕者要与我斗图。若没有你包涵，哪有今日我谢春风妙手绘制美人图的名声？”
可是好友画技精湛后，便很少画他了。谢春风总说自己学艺不精，等晋升成为画家，再为他画一幅流传万年的画作。
这样千百年后，哪怕顾青舟默默无名，变成一抔黄土，后世也会因为这幅名画，与画这幅画的著名画家一起千古流芳。
谢春风还未说完，就被顾青舟追打出了院子。
顾青舟收起嘴角的轻笑。对方失约了。如今他满屋子收藏的，却都是好友未成名时画的糟粕，可笑，可叹，可惜。
顾青舟展开其中一幅画卷，回忆出对方作画时，那不正经的模样。袒胸露臂，随意席地盘坐。正所谓解衣盘礴，狂放自然，不拘常礼。
好友向往《庄子&#183;外篇&#183;田子方》里描述的那位画家的洒脱。迟到于君王，依旧缓步前行。解衣露体，依旧从容自若。脱衣作画还被宋元君赞是真画者。
有一史后至者，儃儃然不趋，受揖不立，因之舍。公使人视之，则解衣般礴臝。君曰：“可矣，是真画者也。”
好友每次读到这段都有所感悟，越渐自在洒脱。只是这“解衣盘礴”密技，据说斗图时能增加威力，他只见好友作画时用过。
顾青舟收起画卷，摇头笑了笑，原来放不下的是他。
顾青舟将这盆不开花的植物，放在了谢春风以往制作的花架上，与其他几盆摆在一起。谢春风喜欢养花草，平日总要放几盆在他房中，说人面桃花相映红，看着赏心悦目。
可是现在，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谢春风，你不回来，这几盆花快被我养死了。”他呢喃道，“若这几盆花死了，属于你的东西就又少了几样，以后我便记不得你了。”
顾青舟放下花盆，也放下心中执念。郁积之气渐去。
窗外，雨声渐止。
第二天，顾青舟还躺在床上，就听见敲门声。
“顾师兄，是我呀！”凌飞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顾青舟睁眼，被阳光刺得抬手遮住眼睛。他慢吞吞披上外衣，连头发也未梳理，随意披散在脑后，任由一缕乱发垂在脸庞。
他这么一磨蹭，外面的敲门声急促起来。凌飞航的语气跟着焦急。
“顾师兄，你在吗？”
笃笃笃——
“顾师兄，你别吓我，快出声啊！”
笃笃笃——
顾青舟没有立刻回答，因为异域灵感又出现了。
【开门，我知道你在家.gif】
顾青舟脑海里浮现新的动态表情包，这一组表情包太魔性，在他脑海中拼命循环，他差点循环出不来，跟着一起唱：
开门开门快开门，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
……
每次遇上凌师弟，他都有新收获。对方这么主动，让顾青舟很感动。
“凌师弟别敲了，我在家！我好好的！”顾青舟打开房门，放对方进来，轻声道，“师弟今天来得好早。”
“师兄，我没来得比平时早，已经晌午了。”凌飞航担心道。
“原来已经这时辰了。昨夜下雨，我半夜关窗户，今日就起晚了。”顾青舟笑着揉了揉太阳穴，把接收的异域灵感，暂时抛之脑后。
凌飞航双眉紧锁，更加担心了。他每次见到顾青舟，对方都将头发紧束，一丝不苟，这幅刚从病榻上起身，连外衣都没穿好的模样，他还是第一次见。柔弱的好似一阵风就能将对方吹走。
凌飞航莫名想起了云知仙，脸红了一下。云仙子也是这般坚强又柔弱，即使昨天半截身子被埋在坑里，也强忍眼泪，一声不吭，让人心疼。
“师兄……”凌飞航欲言又止。昨天他们从芜砚山回来，解救出的画院弟子中，没有谢春风。虽然他没告诉对方，但顾师兄一定已经知道了。
凌飞航绕开这个话题，语气一转，说起了昨天遇上的墨院面具男。
“顾师兄，我昨天遇上个混蛋，出手恶毒！你若遇上千万小心。云仙子那么柔弱的女子，不过与他说了两句话，他不想搭理就算了，居然出手把人埋了！可恶！可惜昨天被他跑了，要再遇见他，我一定要找他斗图！打死他！”
“咳咳咳……”顾青舟咳嗽起来，对方要找的人，貌似就是他！
不不不，对方要找的人是叶墨凡，关他顾青舟什么事？
顾青舟淡定的接受对方拍后背，端茶递水，一番问寒问暖后，才抹了一把眼角咳出的泪痕，虚弱道：“在师弟眼中，女子是否都柔弱可欺？哪怕对方已经成为万里挑一的画师？”
“不，我知道柔弱的不光女子，也有男子。”凌飞航说罢看向他。
“……”顾青舟想戴上面具与对方斗图了。忍住打死对方的冲动，轻咳道，“我这几日，脑海里隐约浮现遇袭那晚的画面，所以才问凌师弟这个问题。”
凌飞航连忙关心道：“师兄想起了什么？”
顾青舟道：“摘心手是女子。”

第二十一章 彼此试探
“摘心手是女子？”凌飞航惊得一跃而起，下巴都要脱臼了，“师兄，难道她长得五大三粗，比男人还强壮吗？否则怎么会是顾师兄你的对手！”
在顾青舟未受伤前，虽然身体不算强壮，却也是正常这个年龄段男子的体格。不过现在……凌飞航看着对方病恹恹的脸色，暗自叹息，现在的顾师兄，他一只手可以打死十个。
顾青舟听不到对方的腹诽，不然要掏出面具换身份与对方斗图了。他反问道：“师兄会骗你吗？”
“我只是太吃惊了，摘心手不光伤害师兄，还杀害守在画室外的王路仁！如此穷凶极恶，所以我之前从未往这方面想过。”
顾青舟摇摇头，凌师弟不管是以貌取人，还是以性别看人，都不可取，将来离开画院要吃大亏。
顾青舟没透露自己饮用的泉水中被加料，隐去只有凶手和少数几名知情人知道的细节，将错就错道：“凌师弟，我当时只是临摹境三品画徒，王师弟比我还低一品级。只要境界比我高，都能轻易伤我。摘心手害我，与她的性别和体型无关！所以千万不可以貌取人！”
顾青舟故意又拿对方心上人举例道：“就比如云知仙是画师，与你境界相同，实力一点都不比你弱。你说她柔弱，凌师弟你摸着良心说，你打得过她吗？”
“我，我当然打不过云师姐，我根本不会动手！”凌飞航涨红了脸道，“就算她打我，我也不还手。”
“凡事不能说得太绝对。”顾青舟摇摇头道，“我只是拿她举例，怕你因为摘心手是女子，就掉以轻心。”
“师兄，我明白了，摘心手是女子，她实力比你强，你输给她一点都不丢人。”
“你倒真会举一反三！”顾青舟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差点没被对方气死。他身子虚弱，一阵轻喘。
“师兄。”凌飞航拍了拍对方后背，为他顺气道，“如果对上摘心手，我必然全力以赴，不会因为她是女子，就手下留情，你放心吧！”
顾青舟稍作调息，脸色缓和嘱咐道：“师弟你以后见到画院女弟子们，一定要多加小心提防。”
他再三暗示，凌飞航终于开窍，联想到心上人有危险。
“师兄！如果摘心手再次作案，住在湖对岸的女弟子们，比我们更危险！我得去提醒云师姐！对了，此时事关重大，师兄是否已经禀告师长们？”
“当然！”顾青舟病恹恹道，“师长们担心打草惊蛇，所以不宜让太多人知道。凌师弟，我相信你，才将这么重要的事告诉你。”
“多谢师兄信任！”凌飞航支支吾吾道，“我虽有了提防，但云师姐那边……”
顾青舟体贴道：“你若要告诉云知仙，也未尝不可以。不过，让她自己小心就好，不要传扬出去，免得破坏师长们的计划。”
凌飞航双眼发亮，视对方为知己感激道：“师兄将这么重要的事告诉我，我和云师姐都感谢你。必然会守口如瓶，不会往外传的！师兄，以后你有什么事，我凌飞航两肋插刀，定不会袖手旁观！”
顾青舟心想，若知道摘心手是云知仙，对方还敢保证的这么大声吗？他鱼饵已经放出，就等着鱼儿上钩。
到时候，那条鱼是闻风而逃，还是跃出水面对他出手，彻底消除隐患呢？只要对方有任何反应，水波都会起涟漪，总比一潭死水更看得清楚。
等凌师弟离开后，顾青舟将自己稍作收拾，却依旧披着外套，头发松散束在脑后，没有出门时的一丝不苟，似乎已无力打理，缠绵病榻中。
虽然身体虚弱，他在凌师弟面前，却有意扩大了自己的伤势，装出随时会重伤不治的模样。
若没有表情包的十倍药效，他哪里能恢复这么快？现在他装出来的模样，才是重伤恢复阶段的正常反应。
现在非但不能逞强，还得示弱，才不会吓跑鱼儿，让鱼儿以为胜券在握，以为就算咬住鱼饵一口吞下，也能从容而退。
顾青舟人前做戏，闭门谢客后，该练习的笔法、技巧，一样都没偷懒。他以为至少要等上两三天才会有结果。云知仙比他想象中沉不住气，当天下午就与凌师弟一同来看望他。
顾青舟顿时心生警惕，对方突然与凌师弟走得近，让他嗅出了危险气息。
若上次试炼是巧合，回到画院两人依旧在一起，定然是云知仙主动接近，凌师弟根本没有勇气主动约人来见他。探听情报倒是其次，以后要是人约黄昏后，画院小树林见，凌师弟还有命在？
男孩子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不然什么时候被挖心都不知道。
云知仙柔声细语，表情温柔，眼中有化不开的清愁，“顾师弟受伤后，我一直想来看望，只是怕耽误了师弟修养。今日才与凌师弟一同前来。”
被这双眼睛担心的注视着，哪怕是百炼钢都能化为绕指柔，可惜她白作态了，顾青舟眼中，她头上顶着一个粗箭头，脸上还被圆圈重点标记了。
【官差叔叔，就是这个人.jpg】
为何是一个箭头，而不是在芜砚山时出现的两个？
顾青舟思索着，是因为另一个粗箭头，对应她对叶墨凡的恶意？对方不知道那身份也是他，才只显示针对他顾青舟的杀意？
“云师姐能来，我很高兴。”顾青舟表面不动声色，捂嘴轻咳，苍白的脸上泛出红潮，眼眸微泛水润。
云知仙看着对方这副脸泛红潮，虚弱可怜的模样，凝神思索着什么。似乎在判断他的伤势，又似乎在想其他事，不由多看了他几眼。
“让云师姐看到我现在这副模样，失礼了。”顾青舟咬紧嘴唇，想要坐得端正，却控制不住脸上出现虚汗。
“顾师弟，不用太勉强，我扶你到床上休息。”云知仙伸手去搭顾青舟的手臂和腕部，似乎对医术也有涉及。
“怎可劳烦师姐？请凌师弟搭一把手吧。”顾青舟也不矫情，直接招来凌飞航，将全身力量靠过去，让对方扶他去躺下。
云知仙淡愁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对方，“顾师弟将这么重要的秘密告诉我，知仙心中感激。一想到这些日子可能与摘心手朝夕相处，就不由毛骨悚然。不知道那摘心手是高是矮，是胖是瘦？”
顾青舟略一思索就捂着头，痛苦低吟道：“云师姐，我有些头疼，暂时回答不了你，我们改日再谈吧。”
云知仙担忧道：“是我唐突了，来的不凑巧，你好好休息，我改日再来看你。”
顾青舟应声，双眼微敛，打量对方的背影，突然道：“云师姐，我一见你就有种熟悉感，我们以前是否还曾在哪接触过？”
云知仙脚步一缓，转身道：“谢春风善画美人图，曾将我入画，绘了不止一幅画作。你与他同吃同住，亲密无间，定然见过我的画。”
“师姐……”凌飞航使眼色。
云知仙自知失言，颦眉懊恼道：“师弟好好休养，切莫太过悲痛。你身子弱，经不起情绪太大波动，自己要保重才是。”
顾青舟五指攥成拳头，身子靠在软垫上，握住胸口轻喘，“劳烦师姐挂心，在没抓到摘心手前，我撑得住。近日来静养，我身体已经恢复了一些，对那日发生的事，也渐渐理出思绪，说不定很快就能想起摘心手的模样。”
“我很期待。”云知仙曼声道。

第二十二章 以神传神
云知仙一走，顾青舟虽靠在软垫上，却已不再是虚弱到随时会晕倒的模样，眼眸凝聚出一道审视的锐光。
“看来摘心手，并不打算离开画院，抛弃现有身份。”顾青舟分析道。毕竟五大画院弟子的头衔，在遇上外面的野路子时，还是很吃得开，也是最好的伪装。
对方残害他后不走，现在又试探他，明显舍不得经营多年的身份。
顾青舟很想指认对方就是摘心手，可第一本命灵图的效果不曝光前提下，他对那晚记忆迷糊。对方那晚穿什么衣服，什么鞋，是否蒙面，用的何种手法，这些特征他一样都说不清楚。而且对方在画院素有淡薄不争的好名声，又已经成为画师。
他虽为画君墨雪涛的徒弟，一个没了绘心，众所皆知的废柴，对上前途无量的仙子师姐，就算师父偏袒他，漏洞百出的证词只会自取其辱。
如果自己透露第一本命灵图，一切都能解释的通，但表情包的画风……又势必暴露他叶墨凡的身份。师父墨雪涛为他遮掩所做的一切努力，都会化为泡影，他自己也必将前途尽毁。
为了摘心手，值不值得赌上前程？以前绘心健全的顾青舟敢赌，没有表情包一无所有的顾青舟也敢赌，但现在的他不愿意。正因为失去绘心，他才更珍惜当下的机会。
就算恢复不了那晚的记忆，他一样能逼得摘心手，狗急跳墙。
顾青舟思考了一阵，身体又聚起了一些气力，让他脸色转好。
云知仙来得凑巧，他下午练习了两个时辰基本画技、手法，正是体力耗尽虚弱之时，脸上的虚汗都不用刻意装。
顾青舟起身走进书房。今天的基本功练习已经做完，他却没放松对自己的要求，又练了会儿书法，这才摊开一张宣纸，开始尝试画表情包。
【来呀，快活呀.gif】
由数张表情包组成的动图，顾青舟这是第一次尝试制作，连下笔都没了以往的肆意挥毫，落笔慎重了许多。
【来呀，快活呀.jpg】
【来追我呀.jpg】
【如果你.jpg】
【追到我.jpg】
【我就让你.jpg】
【嘿嘿嘿.jpg】
一组图片完成，并没有过去那种一挥而就的顺畅感。
放下毛笔，顾青舟陷入思考。似乎失败了。这些表情包画完，灵气没有涌动，顾青舟连“点睛”之技都未施展，就知道没成功。
不过他依旧不死心，用手指在其中一幅表情包上轻点。
“点睛！”毫无反应。
半晌之后，顾青舟接受现实，将它们都丢进火盆里毁尸灭迹。重新摊平一张宣纸开始作画。这次将它们按照脑海里的出现循序，依次两两排列画出。
【来呀，快活呀.jpg】【来追我呀.jpg】
【如果你.jpg】【追到我.jpg】
【我就让你.jpg】【嘿嘿嘿.jpg】
依旧毫无灵气涌动，顾青舟知道自己又一次失败了。
或许要把它们画成一排？比如【】【】【】……？
半个时辰后，顾青舟抱着一沓废纸，带着火盆去院子里，一叠一叠烧表情包，如果待在房间烧纸，容易引发火灾，浓烟也呛得他要断气。
顾青舟一边烧纸，一边回想自己到底失败在什么地方？为什么画不出gif表情包？这时候，他听见院外有人进门，脚步声伴随着玉石相击，是师父来了！
墨雪涛进门就闻到了焦味，看见顾青舟蹲在火盆前，顿时面露同情之色。
“在给谢春风烧纸？”他问道。
“……”顾青舟捂住胸口。
【扎心了.jpg】
来自异域的灵感在脑中一闪而过。表情包上的小人，同样捂着胸口，不同的是胸口插刀，跪在地上歪斜着身子，虽然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脸上的表情却猥琐到让人想上前抽一巴掌。
顾青舟暂时忽略脑中翻腾的灵感，解释道：“我在烧废弃画稿。”
丢进火盆的画纸四角被火舌卷起，中间的墨迹还未毁灭。墨雪涛只看了一眼，同样握住胸口。
【扎心了.jpg】
顾青舟默默为对方的动作配上表情包。虽然这张图还未画出，以他对这些表情包的尿性了解，必然又是一件极具有强杀伤力的大杀器。
墨雪涛展开手中的扇子，眼不眨盯着扇面上的满山桃花好一会儿，才吁了口气，再看向火盆里被烈火吞噬成灰的粗鄙画作。表情更加轻松愉悦，轻笑道：“烧的好。”
“……师父。”顾青舟幽怨道。仿佛在说，师父连你也不支持徒儿的创作生涯了吗？
“咳——”墨雪涛扇面遮脸，挡住了呛人的气味，又离了自家徒儿五步远，免得烟灰沾染衣袖。言不由衷道：“为师受不了这味，被呛得眼睛不适，可不是嫌弃你的画。这些纸灰，你埋了当花肥吧。”
“嗯。”顾青舟点点头应道。
墨雪涛又道：“若不是上面沾了墨，纸灰气味甘平无毒，倒可当药用于止血。”
“纸灰还能止血？”顾青舟第一次听说。
墨雪涛神采奕奕，带着点小骄傲的卖弄道：“《本草纲目》纸释名一节里记录了很多方子。比如竹纸，包犬毛烧灰酒服止疟；藤纸，烧灰敷破伤出血；白薄纸，五张烧灰水服治吐血不止。里面列的药方，若有兴趣不妨去为师的书房翻阅。”
“对了，你今天怎么烧了这么多表……表情包？”墨雪涛还不太习惯这种叫法，回忆了一下说道。
顾青舟正为此苦恼，向师父求教道：“我今天想要画表情包，与以往不同，想让它动起来，却怎么都做不到。”
“动起来？”斗图大陆的画作，点睛后都会动。旁人也许不理解顾青舟的意思，但墨雪涛是画君，悟性奇高，思索片刻就理解了徒弟的话。
“画不成形，无非是两种原因：一是方法不对，二是境界不够。”墨雪涛不疾不徐娓娓道来，“境界需要循序渐进，为师暂时帮不了你。但方法不对可以尝试改进。你以往擅长画青绿山水，并不擅长人物画，这表情包，也……勉强算人物画吧？”
“师父说的是。”顾青舟捧场道，忽略对方提到“勉强算人物画”时的一脸嫌弃。
墨雪涛摇了摇扇子道：“人物画讲究的是气韵生动，画中人的姿态、表情……算了，为师不指望你‘以形写神’追求形象逼真了，但内在的气韵，却可以尝试‘以神传神’。”
“以神传神？”顾青舟思索。
墨雪涛道：“‘传神’关键是对眼睛的处理。《晋书&#183;列传》卷六十二记载：顾长康画人，或数年不点目睛。人问其故，顾曰：‘四体妍蚩，本无关于妙处；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可见眼睛对人物画的重要性。”
顾长康就是绘《洛神赋图》的顾恺之，水墨画鼻祖之一。虽然“点睛”已经变成斗图大陆所有画者必须掌握的一种技能，但它真实意义，似乎因为太斯通见惯，反而被忽略了。
顾青舟回想这些来自异域的表情包，虽然外形一言难尽，但眼睛都极其传神。他接收到那缕意识后，只是照葫芦画瓢，并没有掌握其精髓，如今一想，果然很受启发。再往深了想，便头痛欲裂了。看来想要分析表情包为什么有这么强大的威力，不管是方法还是境界，都是他现在所欠缺的。
墨雪涛见徒儿努力思索想破脑袋的模样，实在认真到可爱，笑出声来，“画不出来是好事。见你也有挫败画不出表情包的时候，为师就放心了。”
“师父？”
“太轻易掌握的力量，就像小孩子举大刀，容易伤到别人，更容弄伤自己。”墨雪涛笑道，“如今这力量有了限制，让你在使用前多一份思考，这是好事。”
墨雪涛合上折扇，在手心敲了敲道：“哎呀，为师差点忘了是来给你换药的！先进屋去，院子一会儿为师让墨女收拾。”
墨女上回被顾青舟喷了一身药，躲在画卷中不肯见他了。没想到待遇直线下降，以前还可以在屋内端茶递水，红袖添香，如今却被派去收拾院子里的火盆残灰了。
也不知道墨女收拾纸灰的时候，有没有胆战心惊，毕竟她是画中人，纸是她的载体。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回到房中，墨雪涛对着铜镜，解开了缠在顾青舟额头上的白布，仔细打量。伤口好得比想象中快，结痂脱落，周围皮肤平滑，这伤如同用胭脂在眉心点了一笔。说是伤痕，现在更像是一个印记。
“为师从明天开始，教你画墨梅吧？”墨雪涛突然道。
顾青舟点点头，疑惑师父为什么盯着他眉心的伤口打量一阵，突然就想到要教授他画梅。师父肯教，徒弟开心还来不及，哪里会拒绝。
“梅，方位属东，而东方属木，多画梅花能滋养徒儿你的青根绘心，散肝气郁结，这样你的情绪会越来越好。”墨雪涛笑道。
“师父到底想说什么？”
“师父想说的是，这伤好像去不掉了，为师本以为是伤口深，现在看来，是摘心手留下的印记。除非你修补好绘心，不然……
“不然什么？”
“不然这个印记就会一直留着告诉同伴，此人已被摘心，无需在你身上浪费精力。”
“……”欺人太甚！
【这仇我记下了.jpg】

第二十三章 交浅言深
梅花是花中四君子之一，清雅淡泊，以高洁的品质而被画家文人钟爱，常画的有红梅、粉梅、白梅、绿梅这几种。
顾青舟以往用没骨画法绘绿梅，起笔藏锋侧入，在纸上落下不等大的圆。一笔便成似圆非圆的花瓣。五点绘成一朵梅花。
师父这次教的却是勾勒法。想来是照顾他如今眼睛无法分辨色彩，有意传授水墨技法。
墨雪涛这些年的作品，以色彩浓艳为代表，画起水墨却信手拈来。
水墨所用的墨，分焦、浓、重、淡、清五色，以清水调制浓淡。用色与青绿不同。师父传授勾勒法，也区别没骨画法，不再压笔便成一花瓣，而是蘸清墨勾画花瓣，中间留白。
勾圈花瓣的圆圈，莫名让顾青舟想起摘心手脸上，被他的本命灵图所标出的圆圈。
梅有五瓣，如果摘心手和四个同伙站一起，便是一朵勾勒法画出的梅花了。
“专心！”墨雪涛灵活运笔，却能一心二用，见徒儿这时候还能走神，抬手就用象牙骨扇敲了对方一下。
顾青舟连忙集中注意，不敢再走神，全神贯注汲取师父的作画技巧。牢记师父在宣纸上运笔灵活勾勒出的一朵朵墨梅。
墨雪涛画完花瓣，蘸浓墨绘梅枝。一笔画成而不缺顿挫。又以笔肚蘸少许清墨，笔尖蘸重墨，自下往上运笔画梅干。树干线条劲健，光洁挺拔。笔断意连，柔中寓刚。（引用国画基础知识点）
墨雪涛画的轻松，顾青舟在旁边学习，却已经耗费大量心神，脸上溢出虚汗。
“今天就到这儿，为师以后得空再教你继续画。”墨雪涛停笔，随意将笔一抛，墨女不知何时出现，熟练接过笔去清洗。
明明关心徒儿身体撑不住，墨雪涛偏偏装作不在意。
顾青舟脑海回忆着师父的运笔，感激道：“徒儿定当每日勤于练习，不辜负师父的期望。”
“免了，”墨雪涛摆摆手道，“为师教你画梅，是想让你修养调息，排解积郁，可不是想要累死你。”
顾青舟应声称是，墨雪涛却心中暗叹。经历这么多惨痛，哪容易说放下就放下？
顾青舟自师父教授墨梅后，每日闲暇画梅，果然觉得绘心所缺之处，隐隐得到了细微滋养。
他这几日苦思冥想，依旧画不出那两组动态表情包，好在其他表情包未受牵连，他抽空把在烧纸时获得的两张新表情包，轻易画出来了。
【扎心了.jpg】
【这仇我记下了.jpg】
第一个表情包，依旧是以情绪施展出来，却不再是喜怒哀乐任何情绪都可以，而是限定为心痛，要他自己有心被扎了一下的痛感才算数。
【扎心了.jpg】
效果：化心痛为利刃，直扎敌人心脏，无视任何防御。
自己心越痛，扎敌人越狠，可以无视对方的境界和种族，对任何敌人适用。
直白来说就是，我心痛时，不能我一人心痛，必须有人比我更心痛！这份心痛，转变成敌人身体上的伤口，伤重会致命。
“心痛？怎么才算心被扎了一下的痛感？”顾青舟回忆那天情景。
“谢春风——”他念道。光这三个字，就明白什么是扎心。
对这张表情包，顾青舟是抗拒的。要想伤人，先得让自己心痛。损人不利己，也难以做到随心控制。
顾青舟又看向另一张表情包。
【这仇我记下了.jpg】
效果：承受伤害，十倍奉还。
这效果有意思！
顾青舟再深入读取，明白这表情包与图上的字面意思相同，这仇我记下了，简称记仇。被敌人伤害后，只要不死，就将仇恨记下，转化为十倍伤害，奉还给对方。
还有这种操作？简直是生死搏斗时的利器！整个人跟刺猬一样，打不得，一打就扎手。除非对方有绝对把握一击毙命，否则记仇的后果，对方根本承受不起。
不过也有致命缺陷，使用前提是先挨打，没被打死，对方就惨了。但如果对方使用杀招，自己没抗住，就没有什么可忌惮了。
“这两张表情包，使用起来有限制，不如其他几张图常用，但面对强敌时，又效果卓越，尤其是记仇这一点！”
有人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表情包一出，却是有仇当场就报了，等不到隔夜。
畅快！
算上存货，顾青舟已经有六张攻击力极强的表情包，对上摘心手更有把握了。
这几日顾青舟没去学堂，在房中勤于练习，可是在旁人眼中，重伤，丧友，经历身体和心灵上的双重打击。顾青舟这三个词，在整个画院就是个悲剧的代名词。
所以他再怎么颓废，病的要死要活，在旁人眼中都理所当然，来看望他的人数直线上升。
“顾师兄，我又来了。”凌飞航日常来看望他道。
“进来，门没锁。”顾青舟有气无力道。光是接待来看望他的人，就已经令他身心疲惫，不用装虚弱都气色好不了。
顾青舟额头上已经没再缠白布，大大方方将摘心手留下的印记展示人前，眉心处一点嫣红，便被对方看在眼中。
凌飞航知道盯着人伤处看不好，却还是忍不住看了又看。只觉得顾师兄比以往添了几分病气，原本清俊的容貌，因为眉心红印，却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撩人。
难怪最近画院里讨论顾师兄伤势的女弟子多了起来。
如果受伤有美颜效果，这样的伤好多人巴不得拥有，前提是不伤身。
“师兄……”
“你想问我眉心的伤？”顾青舟了然，对方已经不是第一个好奇者了，“师父说这是一个印记。”
“被摘心手袭击过的人，都会留有这印记吗？”
“不知道，其他人都死了。”顾青舟道。
这天没法聊了。
凌飞航被对方的话噎了一下，向对方说明来意，“师兄，你这几日静养，看着气色比之前好了一些。”
顾青舟点点头，凝听对方说下去。
凌飞航道：“我后悔将摘心手是女子的机密，告诉云师姐了。”
“怎么？她往外透露出去了？”顾青舟问道。
凌飞航连忙摆摆手道：“没有，当然没有！只是我感觉云师姐这几日多了几分焦虑，虽然她不说，我却知道她在担心害怕。”
听了这话，顾青舟露出一丝笑意，“凌师弟不要着急，我身体恢复了一些，这几日又想起那晚零碎记忆，也许就在这两三天内，能彻底想起摘心手的模样。只要抓住摘心手，云知仙就可以睡得安稳踏实了。”
“我这就将好消息告诉她！”凌飞航喜笑颜开，迫不及待道。
“快去吧。”傻小子。
等他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人是摘心手，他会是什么反应？
顾青舟良心发现，叫住了对方，“凌师弟，回来！”
“顾师兄还有什么忘了说？”凌飞航雀跃道。如果不是师兄叫住他，他已经一路小跑去见心上人了。
顾青舟招手让对方坐下，给沏了一杯茶道：“凌师弟，我听过一个传闻，是关于云知仙的。以前怕交浅言深，一直未同你说。如今见你与她走得近，有些担心你。”
“担心我？到底什么事？顾师兄太不够意思了，我将你当朋友，你却说什么交浅言深！”
“旁人都说你交朋友的眼光不行，我现在与你也不算朋友。”顾青舟淡淡道，“罢了，现在便告诉你吧。至于我从哪听来的，不会透露，你也别去打听，若不相信烂在肚子里，别往外说。”
“顾师兄，听你这话音，是要搬弄是非？”
顾青舟啧了声，颤了颤眼睫道：“师弟这话让我伤心了。若我告诉你，云知仙没你想象中善良，她善于伪装。师弟会不会也像我现在一样伤心？”
凌飞航看着对方清澈润泽的眼眸，纠结了。
“师兄，我不相信，或许哪里出错了吧？云仙子有什么可伪装的？”
凌飞航没当场炸毛，出乎顾青舟的意料，他微微一笑道：“若她所图不轨呢？”
凌飞航跳起来道：“我不想听！顾师兄，你这么污蔑她，我看错你了。”
“路上小心，慢点走，师兄我身子弱，就不送了。”顾青舟端茶，吹了吹茶梗，悠闲地喝了一口。
他没指望凌飞航立刻相信，说给对方听，不过是给对方提个醒，也为他之后行动做铺垫。他将摘心手逼得怎么紧，总要提防对方狗急跳墙，挖一些坑留给对方跳。
摘心手既然舍不得丢弃身份，下面会做什么，他已经估算出几种了。无非是杀他灭口，或者找替罪羊洗脱嫌疑，若洗脱不就反咬他一口，借机脱罪。
顾青舟这杯茶还没喝完，师父就进门，手里还捏了一封信。
“摘心手找到了。”墨雪涛指着手里拆开的信纸道，“准确来讲，是另一个摘心手，或者摘心手的同伴被旁院揪出来了。”
顾青舟闻言起身，“从哪里传来的消息？”
墨雪涛答道：“黄冈画院。”

第二十四章 郎情妾意
自从朱雀画院与青云画院，相继爆出有资质极好的弟子，被摘绘心，其他三院就进入紧张的自查阶段，怕自家也有弟子遭遇不测。
朱雀画院被摘心之人，是院长朱画尊最心爱的徒弟，第二起摘心事件的受害者顾青舟，虽只是青云画院一名画徒，多年没有长进，却也是墨画君唯一的徒弟，其青根绘心的纯净度，在五院中也极其罕见，具有同资质不超过十人。所以哪怕卡在瓶颈上多年没突破成为画师，依旧被画院看好，资源供给从未停止过。
在这样的背景下，黄冈画院重点看护几名绘心纯净的弟子，排查他们身边的可疑者，果然在试图接近这些弟子的人当中，发现了摘心手！
黄冈画院每名弟子，每七天要交十幅画作，作品完成度和尺寸都有严格要求，作业量远远高于其他四院，向来被诟病抹杀弟子灵性，培养的不是画师，而是画工，近日将所有外出试练活动全部取消后，更是丧心病狂额外增加临摹一幅六尺画作。（2米长）
弟子们除了吃饭上学睡觉，其他时间都拿来完成画作，相互间的交流就少了。这时候一个活跃弟子，进入了黄冈画院众师长们的视线。
开始以为他作画敷衍不用心，才有时间瞎晃，经过调查发现他居然严重违纪，向其他弟子买画交作业，才有空余时间接近核心弟子。
对他一调查，问题越发严重。从他房中搜出了一本《徒手摘星真卷》，于是该弟子被扭送画盟，等待进一步审讯。
“……”突然觉得有点惨，不管是黄冈画院的弟子，还是潜伏在画院的摘心手。
“黄冈画院这种排查摘心手的方法，可以被借鉴吗？”顾青舟问道。
墨雪涛道：“你说呢？”
顾青舟狡黠一笑，“我身负重伤，连学堂都没去，自然无需向师长交画作。我觉得可以一试。”
当然只是说笑，除非他想成为全院公敌，不过的确有可以试一试的地方。
“黄冈画院的摘心手有秘籍，如果在青云，也搜到一本《徒手摘星真卷》，是否就可以确定谁是摘心手了？”
墨雪涛道：“黄冈画院运气好，摘心手是画徒，没有画师徽章可以用来藏匿物品。徒儿你怀疑的对象是画师，动她徽章里的东西，除非请画盟出面。此事林院长万不会答应。”
顾青舟了然道：“云知仙是画师，在没证据前，林院长谨慎对待此事，顾青舟万般理解。”
他若能恢复记忆，林院长当然会相信。否则只凭一面之词抓人，会影响画院声誉。
顾青舟疑惑道：“这段日子，云知仙当真没有一点可疑的地方？”
墨雪涛道：“若不是相信徒儿你的判断，我已经将暗中调查她的人撤走了。她家世清白。近日也毫无可疑的行动轨迹。林院长不愿兴师动众，所以这次只会搜查弟子们的住处，看有无可疑物品。”
“如果搜不到呢？”
“如果这次未搜到《徒手摘星真卷》，林院长会考虑请画盟出面，全面排查弟子，不会针对某一个人。”
顾青舟点点头道：“师父，我明白了。不过徒儿有一疑惑，为何朱雀画院出事后，似乎五所画院的师长们，都料到摘心手会继续作案，而事实也如预料中发展？”
墨雪涛道：“这涉及到二十年前的一桩公案。《徒手摘星真卷》的创作者，是一名画尊。”
顾青舟被吓了一跳，整个斗图大陆现存的画尊，不过十几人，各个都已是顶端强者，还需要夺人绘心？
“你当敢在五院下手的摘心手，真只为自己谋求一个资质，换心后，每月承受反噬之苦？”
“难道绘心还有其他用途？”
墨雪涛道：“赤灵、青根、黄基、白金、玄海，将这五色绘心收集全，可以炼制五色补天丹。蒙骗画道，成就无双修为。如果此人本身已经是画尊，只要吃下五色补天丹，他就能成为传说中的画圣。这五色补天丹，还有活死人生白骨的妙用，能颠倒阴阳，复活亡者。”
“复活亡者？”顾青舟想到了挚友。
“不要去想。”墨雪涛手中的折扇向前一挑，抬起顾青舟的下颌道，“逆天而行，必遭恶报！”
顾青舟也只不过是心念一动，想想罢了。这么高端的东西，他以前连听都不够资格。
“师父，若我的绘心被拿去炼药，是否说明现在还没被人融合，有夺回的可能性？”
墨雪涛放下扇子，拍了拍对方肩膀道：“你虽是我唯一的弟子，为师却更希望，这枚青根绘心，已被摘心手用于自身，彻底融合掉了。否则整个斗图大陆，必有一场浩劫。”
这还是墨雪涛第一次这么认真站在画君的立场上，向徒儿透露大局观。
“你怨师父这么想吗？”
顾青舟摇摇头，“我不怨任何人，只恨自己弱小。”
因为弱小，才被摘心手选中，当做可拿捏的对象。
第二天，林院长新得的一只翡翠红睛金蟾，从笼子里逃跑了。
此物有剧毒，能弹跳至屋顶高度，一路留下毒液伤人。所经之处，经过驱毒才能通行，这金蟾在画院四处招摇，跑进了住宿区，弟子们全被师长留在学堂中保护。
整整一天，等金蟾重新回到林院长手里，一名女弟子也被押解到议事堂，等待问讯。
等众师长到齐，负责找寻金蟾的女画师开口道：“诸位师长，我在她寝室里，无意中翻到一本《徒手摘星真卷》，找她对质问个清楚，她竟借故逃走，我看她必定是摘心手无疑，才会做贼心虚！”
女弟子脸色灰白，极力辩解道：“这本秘籍是我无意中捡到，我只是好奇才将它留下，并没有修炼上面的手法！冤枉呀！我真不是摘心手！”
“你私留这本秘籍，未向画院任何一位师长禀告，被抓来也不算冤枉。”林画尊手抚金蟾，展开一张空白画卷，将它收进去。什么有毒，私自逃跑，显然都是借口。
女弟子也知道这是一次针对摘心手的行动，悔恨到眼泪都下来了。刘师长不巧是她的挂名师父，气得脸都青了。
“那晚你在哪？”他问道。
“不是我，不是我做的！”
“那晚她在哪？有人能证明吗？”刘师长问其他人道。对于画院弟子那晚的行踪，这些日子已经暗中调查过。
“那晚她亥时才回到寝室，之前行踪不明。”女画师取出一本册子，板着脸翻阅道。
女弟子辩解道：“那天我收到一张纸条，约我在湖边见面，我等了好久都没见到人，回去路上恰巧就捡到秘籍。”
“谁约你？”
“是一位……师兄，但我后来去找他，他说从未写过纸条给我！我肯定是做了摘心手的替罪羊！”
众人摇摇头，若不是贪婪，昧下这烫手的东西，谁能嫁祸给她？是不是嫁祸，现在还无法判断，得等画盟的人来。
刘师长问明了男弟子的姓名，叫人去喊，又请来了那晚的受害者顾青舟。
“顾青舟，那晚的摘心手是她吗？”刘师长揪着胡子道。
顾青舟抬眼，审视对方，他的第一本命灵图没有发动，显然这位女弟子，对他没有任何杀意，不是摘心手的同伙。
他照实回答：“我不记得。那晚记忆模糊，我对她没有任何印象。”
刘师长点点头，让他回去修养，顾青舟出了议事堂没有离开，等到师父墨雪涛从里面出来。
“师父，她会怎样？”
墨雪涛摇着扇子道：“交给画盟，画盟有一幅《黄梁一梦》，会将她投入画境中经历一番考验。若真有歹念，一查便知。”
“如果她说的都是实话，只是恰巧捡到秘籍呢？”
墨雪涛眼神冷漠道：“这害人的手法看过就要消除记忆。强行消除，对她今后修炼有损。哼，摊上这事，她无需再担心前途，从此做个普通人吧。”
“……”
顾青舟不同情对方，只是摘心手又一次造孽，牵连旁人，实在可恶。
难怪云知仙最近都没有任何异常。原来早在动手那天，就为自己布下后路。
女弟子被画盟带走，消息很快传遍整个画院，压抑多时的紧张气氛得到舒缓，所有画院弟子奔走相告，热闹跟过年一样。
凌飞航昨天还与他不欢而散，今日又喜滋滋来看望他。
“顾师兄，总算是抓到摘心手了！这段时间大家都担惊受怕，这下终于可以松了口气。我见你今日起色，似乎也比以往好了一些呢。”
顾青舟只不过今天未练习画作，没将精力耗尽。
他给对方沏茶道：“事情还未完。此人是否就是摘心手，还未可知呢。”
“顾师弟是否回忆起了什么？”一道温柔的女声，让他们同时看向门外。云知仙莲步轻移，款款而来。
“云师姐，你也来看望顾师兄，好巧啊！”凌飞航一跃而起，手足无措道。
顾青舟贴心为他解围，指了指桌上的空水壶，“凌师弟，劳烦你去提一壶热水来。”
目送凌师弟一路小跑离开，顾青舟请对方坐下，开口道：“画盟虽然将人带走，但我见到她，并不觉得她就是摘心手，因为她没有触及我那晚的任何记忆。摘心手可能另有旁人。”
云知仙曼声道：“你觉得摘心手是谁？”
“我遇袭那晚，有哪些女弟子行踪不明，或者无人能证明在哪。我会请师长们再梳理一遍当日的记录。”
顾青舟手指摩挲着杯身，突然道：“对了，师姐那晚在哪儿？”
“记不清了，想必与往常一样独自待在房中休息。”云知仙柔声道。画师都是独门独户，比画徒行踪难以掌握。她气定神闲，不急不缓道：“若那晚真这么好查，画院也不会至今才抓住摘心手。”
“师姐说得对。”顾青舟附和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若不是搜到秘籍，哪里能找到这名疑犯？若人人都将坏写在脸上，一看便知，该有多好？像师姐这样貌美如花的女弟子，肯定是最无辜清白的。”
“……”云知仙抬眼，审视的目光投向顾青舟。这时候，凌飞航提着热水回来了。
“云师姐，喝茶。”
“不用了，我该走了。”云知仙起身，动作优雅的抚平衣服皱褶，回眸羞涩一笑道，“顾师弟夸我貌美如花，知仙受之有愧，我只是最寻常不过的女子罢了。”
“……”
凌飞航拿茶壶的手一抖，打量两人相互对视的神情，笑容渐渐消失。
等到云知仙一走，他顿时脸上写满不悦，质问道：“顾师兄，你明知道我爱慕云仙子！你为何要……要这么做？”
“你眼睛见到的未必就是真实，你怎知我与她不是郎情妾意？”
“你……你们？”
“好了，不逗你了，我不喜欢她。我昨天就说过，她善于伪装，让你小心提防。”
凌飞航一头雾水，搞不明白现在什么情况了。
“那你为何还要夸她漂亮？”
顾青舟润泽的眼眸，闪动波光，看向旁边委屈道：“我若说，是云师姐先夸我长得好，让她心痒呢？”
“什么？”
“我顾青舟自知蒲柳之姿，望秋而落，配不上貌美如花的云知仙。谁知道刚说完她就生气了。”顾青舟嘴角勾起笑意，“凌师弟，你相信我，还是相信她？”
“……”

第二十五章 遗世白莲
杨柳湖畔，高挑的美人在微风中娉婷而立，春风温柔吹起她乌黑长发，也吹来几瓣小花，落在她肩头和衣服上。
她抬手将一缕长发抚至耳后，修长的手指未涂蔻丹，随着她的动作，一截皓腕从衣袖中露出，肤白盛雪，清艳脱俗。
云知仙周身化不开的清愁，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忽的，她素手遮住嘴，娇娇弱弱轻咳了几声。
“云姐姐的风寒还未好？已经有两三日了，吃药没有？”旁边的圆脸女弟子关切道。
云知仙摇摇头道：“不碍事，已经快好了，刚才站在风口上，吹到了风才，咳咳……”
她娇咳的模样惹人担心，不光与她交好的众多女弟子们关心，隔着一条湖也有人为她牵肠挂肚。
顾青舟这日刚练完画技，坐下休息一会儿，凌师弟便登门了。那日对方一言不发离开，已经三日未曾来过。或许是摘心手已经落网，他当初说这两三日内会想起那晚的事，对方也不关心了。
“师兄，今日你气色不佳，要多注意修养啊。”凌飞航担忧道。他不知道顾青舟每日虽然没去学堂，所做的功课却一点都没比他少。
顾青舟摆摆手道：“不碍事，我这身体也就这么一回事，再怎么修养，没了绘心也好不了。”这话说得洒脱，没有自怨自哀。
凌飞航小声嘀咕着：“一个个都不爱惜身体，让人担心！”
顾青舟诧异道：“还有谁不爱惜身体了？”
“唉，云师姐这几日没来吗？师兄明知故问。”
云知仙还真没来，不过顾青舟已经了然道：“原来凌师弟醉翁之意不在酒，说是来看我，心中想的却是云知仙。她没来我这儿，怎么，这几日也没去找你？”
云知仙当初突然与凌师弟亲近，是为一个能登门试探的理由吧？可怜凌师弟，被人利用完就丢。
听到云知仙没有来，凌飞航神情庆幸，又带着一些委屈，责怪道：“云师姐病了！”
“真病，还是装病？”
“师兄，你对她有偏见！”
自从他和云知仙相互黑了对方一把，顾青舟态度更加明朗，大方承认道：“对呀。凌师弟你还小，看不出云知仙看我的眼神，让人害怕。”
“你……”凌飞航显然还是接受不了。
顾青舟悠闲地喝了一口茶道：“如果真病了，怕是心病吧！”
他是说对方因为摘心手的身份随时会曝光而惴惴不安，听在凌飞航耳中，却以为在说那天的事。到现在他都没想明白，那天云仙子和顾师兄，到底谁拒绝了谁？
顾青舟在思索，摘心手如果是装病，那就是示弱了。示弱的目的是什么？
所有人都以为摘心手被抓住了，唯独他死咬着不放，留他这个隐患，云知仙想必恨透了他。他看出摘心手极珍惜当下身份，舍不得丢弃。杀他灭口会直接暴露身份，难道对方还有什么后招？
翌日，顾青舟完成一幅墨梅，放下手中的笔，脸上虽然有汗，嘴唇却有了一丝血色，他的身体在慢慢好转。
“顾师弟，请开门。”云知仙柔美的声音，从院外传进来。
顾青舟将书房里的东西收拾好，打开房门。发现门口只站着云知仙一人，凌师弟并没有同行。
“咳咳——”云知仙用帕子捂住嘴，轻咳几声，想要走进来，却被顾青舟拦住。
“师姐，孤男寡女，我们就在门前说说话吧。”
“顾师弟在防备什么？怕我吃了你？”云知仙捂嘴一笑道，“师弟，今日我是来辞行的，顺便有东西要给你看。”
“辞行？云师姐要去哪？”顾青舟问道。难道想要称病借故离开画院？听到这个消息，他没有松一口气，反而更加戒备，怕对方离开前对他不利。
“顾师弟，我拖着病体来与你辞行，你忍心让我在门口吹风？咳咳——”又是一阵娇咳，云知仙今日穿的不多，又苍白着脸，忧郁的目光楚楚动人。
“顾师弟就不想知道我要给你看什么？”
“好奇心杀死猫。”顾青舟虽然没有指着鼻子说对方就是摘心手，也已经双方心知肚明，撕破脸状态了。
云知仙笑道：“我平日连只鸡都不敢杀。猫长得那么可爱，我怎么忍心杀？我以自身绘心，向画道发誓，今日不会在顾师弟的地盘造下任何杀孽，师弟这下可以放心了吧？”
顾青舟摸了摸鼻子，他似乎被对方调戏了？云知仙言语放肆，却竖起手指向画道起誓。对方身为画师，若不遵守誓言，不用他出手，画道自会灵验。
“师姐请进。”顾青舟大方的敞开门，让对方进来。谁知云知仙将门虚掩上，直接走进卧房，坐在了他的床榻上。
“师姐，你这是何意？”
“顾师弟在怕什么？我来时路上，看到凌飞航往这个方向过来，特意赶在他之前，先跟顾师弟说几句话。”
云知仙抚着脸侧一缕发丝，柔声道：“你师姐我每日担惊受怕，辗转难眠，都是因为顾师弟你。你那日说像我这样貌美如花的女弟子，肯定是最无辜清白。师弟，你觉得我美吗？”
“……”顾青舟被骇得退后道，“师姐上次挑拨我与凌师弟的关系，故意让人误会，今日又单独来找我，说这种话，难道就不顾及自己的名声？”
“男欢女爱，这件事上没有谁吃亏，不过外界的确对女子的名声更加不利。我不在乎，你反倒介意了？”云知仙眼眸闪烁寒光，一把抓住顾青舟的手腕，力气仿佛一头牛，箍得顾青舟手腕疼得要断掉。
将顾青舟禁锢在下方，云知仙娇笑道：“你知道如何让一个人开不了口？就是让他说出的任何话都没有人相信。过了今天，你对我的任何指责，句句都变成污蔑。”
过了今天，哪怕顾青舟想起谁是摘心手，也不会有人相信，只以为顾青舟是个卑鄙小人，栽赃陷害她。
事到如今，顾青舟没有慌乱，因为他有底气。
“云师姐，你要对我做什么？”
“是你对我做什么。”云知仙微笑着解开衣带，又扯下自己的发带，突然高声哭喊起来。
“顾青舟，你这禽兽！”
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听到里面的尖叫，直接冲进来的人是凌飞航。
“你们在干什么？”凌飞航见到卧房中的景象，顿时大喊道。
他这一嚷嚷，把附近的人也招来了。虽然他反应很快，立刻反锁了房门，但依旧被人窥见里面的情景。
云师姐衣冠不整的缩着身子，双肩颤抖不止，委屈呜咽道：“我不堪顾青舟纠缠，打算出去试练躲个清静。今日特来辞行与他说个清楚。没想到顾青舟这个禽兽，趁我生病身体虚弱，竟对我干出非礼之事！”
“顾青舟！”凌飞航气得连师兄都不叫，直呼他的姓名。
顾青舟捂着胸口，一副喘不上气的虚弱模样，竟比云知仙的模样还要凄惨可怜。
“哪里是我要对师姐无礼，分明是她要对我用强！”他抬手，手腕上五根指印泛着青紫，在苍白的肌肤上触目惊心。
【我凶起来连我自己都打.jpg】效果生成。
顾青舟在放云知仙进门时，就已经点睛，随时准备给自己身上制造伤势。不然对方即使再用力，哪这么快出现大片淤青？
这时候，在场众人都想起眼前的顾青舟，是个重伤体虚的病人！
【弱小可怜又无助.jpg】效果发动。
顾青舟眼眸水润，就算不哭出来，也是一副含泪受屈的模样。
“凌师弟，你相信我，还是相信她？”
这句话勾起了凌飞航的回忆，师兄以往的话历历在耳边，全都被他回忆了起来。
“她善于伪装。”
“我若说是云师姐先夸我长得好，让她心痒呢？”
“我顾青舟自知蒲柳之姿，望秋而落，配不上貌美如花的云知仙。谁知道刚说完她就生气了。”
“凌师弟，你相信我，还是相信她？”
“……”凌飞航抬眼，收拾悲痛的心情，心中仿佛有什么信仰崩塌。
“顾师兄，我相信你！”凌飞航坚定道。
云知仙不可置信的看着他，虚伪的眼泪化作真实的泪水。
凌师弟，说好的遗世白莲呢？说好的爱慕呢？你根本不爱我！
她苦心经营的人设，居然比不过一个她主动算计的人。顾青舟这副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委屈模样，如果不是她亲身经历，连自己都信了。
云知仙悲痛欲绝。
输了，从来没这么委屈过。

第二十六章 墨池变色
湖畔柳树下，云知仙用团扇遮住脸，只露出一双明眸，忧郁的看着湖对面。曾经有一位少年总有小兔子般纯洁目光与她隔湖向望，追随她的一举一动。每次与她碰面，都手足无措，嗫嚅脸红。
现在这个她摇旗呐喊的小傻子，却坚定的站队去了对家，说什么“顾师兄，我相信你！”
从什么时候变了？似乎是从对方与顾青舟交好开始。
可恶！云知仙咬牙切齿。错愕，懊悔、气愤！她本该作为一名受害者，被人同情关怀，有一堆姐妹和爱慕者与她同仇敌忾，一起搞臭顾青舟的名声。
可是现在……
“想不到云知仙是那种人，看不出来呀！”
“心疼顾师弟，那么柔弱的病美人，她下手这么快，呸，她怎么下得去手！”
“我早看出来了。”一位师姐跳出来道，“当初我们讨论凌师弟，云知仙还说他不合适，说要选年龄相当的，之后便扯到顾青舟身上了。”
“我的云姐姐，你怎么这么傻，都怪我当初不该说那番话！”一名圆脸女弟子，想起当初的戏言悔恨道。
“你说什么了？”众人好奇。
“我说顾师弟那副清俊的模样招人喜欢，可惜没了绘心，以后我们容颜依旧，他却会变老。快乐时光短暂不如抓住眼前，珍惜当下的容颜。没想到云姐姐竟然信了我，真去做了！”
“唉！”
云知仙拿团扇的手一抖，差点捏碎扇柄。大意了！她才听了半天闲言碎语，就忍不住想打人，顾青舟承受冷嘲热讽几年都不为所动，早就练就了厚脸皮，她根本不是对手！
云知仙不再理这些人，独自过了桥，怒气冲冲去堵顾青舟的路。
“顾青舟，你居然这么诋毁我！”云知仙巍颤颤道，悲伤逆流成河，闻之令人心碎。
顾青舟疑惑眨眨眼，不明白道：“难道不是师姐你先动手？云师姐如今求仁得仁，难道目的没达成吗？”
云知仙一想也对，她已经得偿所愿，现在顾青舟就算指认她是摘心手，只会让人觉得对方气量小，说话打折扣，不再让人信服。
只是这结果，跟她想象中不一样！
云知仙气得要死。她向来珍惜羽翼，多年苦心经营的仙子身份，别人现在都当她是女淫=魔，快在画院混不下去了。
受害者和施害者，本质上有巨大区别。失去了好名声，这身份就废了。
云知仙幽怨道：“顾师弟怕是早已想起来，却故意跟我兜圈子，将我耍得团团转！”
“云师姐在说什么？我想起什么了？你误会我了，我真什么都想不起来。不然早就去指认摘心手了。”
云知仙显然不信，只冷冷盯着他，目光如蛇信。
顾青舟看着对方明明气得要死却发作不出的模样，认真说道：“我想不起来没关系，摘心手早晚会全部落网。师姐可知为什么画院突然搜出一本《徒手摘星真卷》，抓了一位女弟子？”
“为什么？”云知仙心念一动道。
“看来师姐消息没我灵通。黄冈画院抓住了一名摘心手，送去画盟好几日了，你说他是否会供出同伙？”
云知仙暗唾一声那个笨蛋，只会连累人。表面上愉悦轻笑道：“谢谢师弟告知，若将摘心手全抓住，换来四海昇平，我就放心了。”
她的神情太轻松，让人看不出任何异样。
太谨慎了。顾青舟暗忖。她的同伙是否见过她的模样，知道她在画院中的身份？
他将对方逼到这份上，这根弦已经绷到极限，不能再轻易挑动了。
云知仙莲步轻移而去，凌师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复杂看了一眼云知仙的背影，目光却已没有再追随。
“顾师兄，云师姐对你怀有那份心思，你以后尽量避开她吧。”
看着凌飞航纠结的模样，顾青舟不知道怎么想到一张表情包，一张他遇袭昏睡两天，从师父安置的处所初醒时，脑海里闪过的灵感。
【爱是一道光，绿到心发慌.jpg】
这表情包一直有种神秘的力量阻止他去画，但今天看到凌飞航，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他，天时地利与人和，那张表情包该出世了。
顾青舟决定遵从本心，回到住处立刻提笔，异常顺畅的完成了画作。
包子脸小人委屈的模样，依旧让人想扇一巴掌。在画它头戴帽子时，顾青舟鬼使神差用了他闲置已有一段时间的绿颜料。
虽然顾青舟双眸无法分辨颜色，但不用处理色彩叠加变化，直接使用色块他做得到。
给小人画上绿帽子，又在帽子周围涂了几笔四散的绿线，一副表情包跃然于纸上，完成了。
……
笔冢低低高如山，墨池浅浅深似海。
远在北方的墨池书院，一身玄服的墨院长，俯首观察从两个时辰前变得更加漆黑的墨池水。
池底有一道亮光在凝聚，淬炼着精华，这种现象他已经多年未曾见过。
突然，池水从中间分开，从墨池里飞射出一颗墨珠。
他摊手，墨珠自动向他飞来，悬浮在他掌心转动。墨院长五指收拢，将墨珠攥在手里，神情露出疑惑。
“今日墨池水变色，吐出一颗墨珠，难道有不世之才，即将入我墨院？或是我墨池画院有弟子在外搞风搅雨，获得极大的名声，被这大陆上的顶尖强者赏识认可？”
墨院长正在揣测墨池异象，一只仪态美妙的仙鹤落在他身边，骄傲的仰着长颈，抬脚对着他。
得瑟的模样，像极了它的作画者。他没良心的亲弟弟墨雪涛。二十多年不曾回过家一趟，连书信往来都甚少。
和弟弟相比，墨院长衣着简洁质朴。素白里衣，纯黑外衣绣有暗纹，并不花哨，只显得大气。
他取下绑在鹤腿上的信，信封上写了兄长亲启。他盯着寥寥几个字凝神片刻，没有立刻打开信，而是手指在空中划动，抬手在半空中画出一只仙鹤。
这只仙鹤笔触，明显模仿自家弟弟的信使，虽然同样的笔锋，细微之处却有了变化，更加韵味。
他打开空白卷轴，将新画的仙鹤收入其中，又密密麻麻写下一堆小字，将两鹤之间，各处细微不同之处，都标记出来。
“吾弟看到这卷轴，又要嫌我唠叨吧？”墨画尊感慨道。
待他准备将信拆开，一位本院年级大的师长前来，向他拱手行礼。
“何事？”他问道。
“请教院长，我墨池画院有一名叫叶墨凡的弟子吗？”

第二十七章 他会后悔
只要看到你的表情包
“叶墨凡。”墨院长念出这一陌生的姓名, 听名字很像墨池画院重点培养的弟子，偏偏他毫无印象。
“房老，画院弟子名册一直由你掌管，为何来问我？难道名册里面没有记录吗？”
“正因为没有记录, 才来向墨画尊您求证。”姓房的老者回答道, 将他刚收到的消息向院长复述一遍。而后道：“此人在芜砚山一鸣惊人, 其他四院都派人来打听, 院长您看, 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
“芜砚山……”墨院长沉吟, 突然想到自家亲弟弟也参与了封印行动, 顿时打开信件一目十行, 将内容全部读完, 心中已了然。
重新叠好信纸，收入画中乾坤，等待以后再回头细看, 慢慢品味。
墨院长得意笑道：“没有误会，年纪大了, 竟连当初收的徒弟，都忘记登记在名册中了。告诉他们, 那是本尊的徒弟。”
“叶墨凡竟是画尊的弟子？”
“没错！”墨院长握住手里的墨珠, 脸上带有笑意, “我那徒弟在外历练数年，也不知道长高了多少, 当初的衣服还合身吗？有劳房老, 去将今年新制的男弟子服饰, 各个尺码都送几套去青云画院，墨画君的住址。”
“算了！还是由本尊亲自准备, 才有惊喜。”墨院长笑道。既然墨雪涛难得开口向他求个身份，怎能不办得漂漂亮亮？
能让墨池吐珠的人才，必须是出自他墨池画院，不然还能出自哪？
青云画院，顾青舟刚进了师父的院子，就看到对方将一封信摔在地上。
“过分，哪有跟自家兄弟抢人的道理！被他摆了一道！”墨雪涛气得琳琅佩饰玉石相击，清脆悦耳声不绝。
他镶珍珠的宝鞋，又在信纸上狠狠踩了几脚才解气，让顾青舟也不知道该悄悄退出去，还是顶上前承受师父的怒火。
“顾青舟。”
“徒儿在！”顾青舟硬着头皮上前，乖巧说道，“徒儿一接到师父召见，立刻就来了。见到师父雍容的容颜，自觉身体都好了许多。”
墨雪涛本也没多少不忿，听了这话展开扇子，轻摇道：“为师叫你过来，是你另一个身份，为师已经安排妥当。现在叶墨凡已经是墨院登记在册，有名有姓的弟子。北方那边还来了人，将代表墨院弟子身份的衣着一起都送来了，你快进去试试吧。”
“是，师父。”顾青舟拱手，疑惑自家师父刚才在气什么，谁要跟师父抢人？
送来的衣服众多，几乎什么尺码都有。顾青舟换上一套合身的，发现与师父当初为他准备的那件款式差不多，只是细微之处略有变化，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换好衣服，又将面具戴上。这面具从芜砚山回来后，就一直留在师父住处。
顾青舟走出来，墨雪涛打量一番，满意点头。
“很好。”他道。拿出一枚徽章，佩戴在顾青舟胸前，围着对方转了一圈，重新坐回茶桌前，摇晃折扇面带笑意。
“师父，这是‘成竹在胸’！”顾青舟惊喜道。
墨雪涛笑道：“原本申领徽章没这么快，不过近日与画盟接触频繁，就跳过了一些流程，便宜行事了。你全神贯注将意识投向它，打上你的印记。”
顾青舟照做。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沾了摘心手的光，微笑道：“多谢师父在其中周旋，旁人哪有这份面子。”
“你再夸为师就骄傲了。”墨雪涛又递给他一幅画卷，嘱咐道，“叶墨凡现在的身份，是墨院院长的弟子，所以他给你这个素未谋面的徒儿，准备了一份见面礼。”
“……”顾青舟这下明白，师父为什么生气了。原来是画尊抢徒弟，抢的人还是他。
“收下吧，这东西正适合你用，也难为他想得周到。”墨雪涛见对方犹豫，迟迟不接，自己将画卷展开，顿时一颗墨珠从画卷中弹射出，直接融入顾青舟的眉间。
“这是什么？”顾青舟摘下面具，捂住脑袋，没想到隔着面具，这珠子也能融进去，墨珠没在脸上留下任何痕迹，顾青舟只觉得神清气爽。
“这墨珠是墨池里凝聚出的墨中精华，能滋养才思，又能在水下长时间闭气不影响说话，也不知道他怎么舍得拿出来的。”
让人才思敏捷是一方面，画师点睛需要念出来，如果两人在水中交战，一方不影响说话，依旧能继续斗图，就能改变交手结局。不过画家以上施展技能，不需要再出声，总有保命手法，在水下是否能长期闭气，就显得没那么重要了。所以墨雪涛这种高手眼中，滋养才思，显得比后者重要。
墨雪涛介绍道：“不过他送墨珠来，正好能解决你扮演叶墨凡时的一大漏洞。你闭气说话看看。”
“师父，闭气怎么说话？”
“你先试试看。这是为师以前玩墨珠时，发现的小技巧。”
顾青舟擦汗，前面还说墨珠珍贵，到师父手里就玩起来了。当真是炫富都炫的如此清新脱俗。
顾青舟试着闭气说了几句，果然能发出声音，只不过听起来闷闷的，跟他清悦的嗓音区别很大。
“徒儿明白了！”顾青舟恍然。这下他另一个身份，再遇见熟人，不用担心对方通过声音，识破他的身份。
“我那哥哥坏得很。他帮你解决了这个隐患，何尝不是想让你这两个身份，区别更加明显？”墨雪涛虽这么说，笑容却愉快，“从此顾青舟是我墨雪涛的徒弟，叶墨凡是他墨画尊之徒了。不过，他一定会后悔的！”
墨雪涛合上折扇，抬手用扇子挑起顾青舟的脸道：“只要看到你的表情包，他一定会后悔！”
“师父……”
“为师不是说你的画风，而是你将来要惹的麻烦很多。”
“徒儿无话可说，无地自容。”顾青舟还能说什么？
墨雪涛收回折扇道：“好了，墨院来送衣服的人没走，你这身行头先不要脱，去与人打个招呼，将你所穿尺码也向墨院报备，免得每次都送一堆不能穿的。”
“徒儿这就去。”顾青舟戴上面具出门。
人在招待处，离师父的住处有一段路，他一来一回，青云画院已经有不少弟子见过叶墨凡的身影了。
芜砚山一趟后，这段时间他调整好心态，已经不再惧怕自己克制不住对力量的渴望，戴上面具变换身份，迷失自己本心。
心里没了负担，今日才能坦然的更换身份。
等将墨院的人送走，已经过了午睡时候。顾青舟正要回去休息，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他。
“站住！”对方充满怒气道，“总算遇见你了，叶墨凡！我要与你斗图！”
顾青舟转过身，见到凌师弟一脸严肃坚决的模样。他摸着脸上的面具，闷声道：“你不是我的对手。”

第二十八章 爱是绿光
闪闪绿光照亮半边天空。
“同为画师, 你与我还没斗图，怎知我不是你对手？”凌飞航挑衅道，“现在说得嚣张，别斗图时被我打成狗！”
他小小年纪已在画院中与谢春风常被一道提及, 虽然有狐朋狗友往他脸上贴金的成分, 但凌飞航身为天之骄子, 有自己的傲骨。同年龄段没有比他强的, 比他年纪大的师兄师姐们, 在外做试练任务时, 成绩往往也不如他。
去年画院大比, 谢春风有事错过, 夺魁的人便是他凌飞航。一个拿过全院第一的人, 除了没跟谢春风比试过，他对上谁都不弱。
顾青舟去年大比，还是一名画徒, 自然参与不到画师的竞争当中，没与凌飞航交过手。但如今他已经成为画师, 并不惧怕与对方交手。只是他现在披着叶墨凡的马甲，上午师弟还抓了一把青枣去看他, 叮嘱道：顾师兄, 你好好养伤。
如今戴了面具一换身份, 师弟就要把他打成狗？
顾青舟假装不认识对方，用生疏的口吻道：“这位师弟, 何必呢？都为五院弟子, 你何必咄咄逼人？我不想与你动手。”
凌飞航高声道：“当初在芜砚山, 你一言不合就将人埋进土里，是否顾念过五院弟子同气连枝的情谊？”
顾青舟歪着头, 回忆起了那天的事，“我承认，是我太冲动。不过埋得可不是你。这位师弟是要为那名被我埋了的女弟子出头，你明明见识过我的实力，还要为人强出头，她知道吗？一点都不关心你会因此受伤？”
凌飞航被戳中痛处，云师姐从来没让他出头，但当初他搜遍那么多艘海航，找寻叶墨凡的踪迹为对方报仇，云师姐也未阻止。他在对方眼中到底是个什么存在？甚至云师姐情愿对顾青舟用强，也不愿考虑他一下。
“你不用挑拨！那日你当着我的面，对我同伴动手，我就下定决心要与你斗图！若不是你走得快，我们早就动手，现在既然遇上，改日不如撞日，了结这场恩怨吧！”
“既然你坚持非要比试，我答应与你斗图。”顾青舟习惯性的捏袖子，手指去触摸表情包，不过墨池画院袖口收紧的劲装设计，让他摸了个空。
表情包都放进胸前佩戴的徽章里，终于不用从袖中掏画作了。他感慨了一下。继续道：“不过你说斗图，我立刻答应，岂不是显得我很好说话？比试总要有点彩头吧？没彩头我可不比。”
凌飞航问道：“你要什么彩头，不会故意说一件我没有的东西，就不用和我比试了吧？”
顾青舟冷哼一声，戴着面具低哑的声线，显得冷傲凶横。
“我不会要你身上没有的东西做彩头。这样吧，如果我赢了，从此你见到我，必须退避三舍。”
凌飞航巴不得，不弱气势的反问道：“那赢的人是我，你当怎样？”
顾青舟随口道：“你若赢了，从此叶墨凡见到你，退避三舍，怎么样？”
“一言为定！”
顾青舟面具下唯一露出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师弟你难道没觉得这个彩头，哪里不对吗？不管赢还是输，你与我的马甲，从此见面都要退避三舍。
他冷冷道：“我现在有空，就陪你玩玩吧，你要与我在哪里斗图？”
“我带你去！”凌飞航也怕对方跑了，找不到人，趁热打铁就将对方带去了青云画院专门给弟子提供的斗图场所。
场地有了，两人站在擂台上，周围很快聚集起了一堆看热闹的弟子们。顾青舟这才开始考虑，用哪张表情包对付对方？
等到连师长都闻讯而来，顾青舟不再犹豫，选定了要使用的图。他的表情包使用效果，与旁人不同，没有笔墨留痕，弟子们没经验，但有师长在场，肯定能看出他的不同，唯独有一张表情包例外。
顾青舟手指拈动面具旁垂下的珠链，轻声念出启动口诀。开启了模拟玄海绘心的光罩。
这光罩不但模样与画师使用的光罩一模一样，连防御效果也完全以假乱真，可以彻底掩饰他真实的绘心类型。
“点睛！”顾青舟选中表情包。
【这仇我记下了.jpg】效果发动。
承受伤害，十倍奉还。师弟你准备好接受师兄的关怀了吗？
“点睛！”凌飞航出招，一群蜜蜂冲到顾青舟的光罩前，不但遮挡他的视线，还企图用细小的峰尾戳破光罩钻进来。
凌师弟果然很会斗图，知道如何更合理利用有限的具象化时间和体积，让自己最大化赢得胜利。
不过记仇的表情包效果一发动，十倍的蜜蜂出现在凌飞航的光罩前，疯狂向他发动攻击。
“怎么可能？”凌飞航眼神好，立刻发现攻击自己的蜜蜂，长得与自己所绘制出的蜜蜂一模一样。
“点睛！”他收起画卷，开始施展第二次攻击。这次是落石，五块拳头大的石头，砸在顾青舟的光罩上，虽然没有破开防御，却气势威武。光罩也因为受力，起了波动。
顾青舟被砸中两块，就走位避过后三块，提醒道：“师弟小心了！我要丢石头了。”
噼噼啪啪二十块石头，从凌飞航头顶砸下来，要不是他躲得快，差点被埋了。不过仍然承受不住石头的撞击，光罩啪的一下碎了。
“你这是什么怪技能？”眼尖的凌飞云，绝望发现这二十块石头，实际模样是两块被复制了十倍，分明还是他画的，自己画过的东西看着太眼熟了。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顾青舟道，“还望师弟手下留情，得饶人处且饶人。”不然你会更惨。
凌飞云已经发现不对，这次只向对方丢了一只蟾蜍，没想到十只恶心的蟾蜍向他飞来，长得还都一模一样。
“不打了，我认输！”凌飞航悲愤道。墨池画院的人都这么变态吗？
“师弟，相信我，这是你做过的最明智选择。”顾青舟上前拍了拍对方的肩，问道，“既然已经比试过，那天的恩怨可以了结吧？”
“我本就是为人强出头，与你没什么恩怨。与你这次斗图，无非是挽回当初自己的面子。多谢师兄留情，受教了！以后见到你，我凌飞航退避三舍。”凌飞航看得开，认输得爽快。
顾青舟点头，凌师弟性格向来爽朗，无非是知慕少艾，年少没逃开情网初开，爱慕美丽少女，结果眼瞎栽在了云知仙手里，还误会顾青舟横插一脚。前几日更是当场撞破了两人在榻上。
顾青舟看着凌师弟，莫名又想起了刚画完的表情包。
【爱是一道光，绿到心发慌.jpg】
使用效果：头顶绿光，被绿而不自知。(选择对象，达成限定条件，激活后效果持续一时辰)
顾青舟那天深入读取，才明白是个没战斗力的表情包，使用效果更像是一出恶作剧。
先锁定一个目标，在目标遭遇伴侣或者爱慕对象的背板时，点睛激活，此人头顶会冒出一道冲天绿光，直冲云霄，方圆百里可见，闪瞎旁人狗眼，自己却完全不知，看不见这道绿油油的光柱。
虽然觉得这图和其他表情包比起来很废材，顾青舟却依旧莫名心有余悸，总觉得这里面藏匿着一股神秘强大的力量，释放出来必将惊天动地。
顾青舟在拥有了自己的“成竹在胸”徽章后，第一时间将图收好。庆幸师父及时为他取得一枚画师徽章，不用什么图都往袖子里放。
鬼使神差锁定凌师弟为目标，顾青舟并没有当场激活，查看使用效果如何。两人相互告别，凌师弟就真退避三舍了。
顾青舟回到住处，换回了自己的一身青衣，宽敞的袖子自在许多，在房中练习画技，没落下功课。这次扮演另一个身份，没有与自身形成强烈的落差感。说明他已经开始适应两个身份的转换。
晚膳过后，画院师长们因为某件事，聚集在了一起。顾青舟作为当事人之一，有幸参与其中，被师父带入了议事堂。
等人来齐，刘师长揪着自己的胡子道：“黄冈那名摘心手招供了，从画盟传过来消息，潜伏在我院的同伙，是一位身材高挑，头发乌黑直长，平日喜好披发及腰的女弟子。但她很谨慎，每次与同伴碰头都戴帷帽，所以同伙对她相貌和潜伏时所用的名字并不清楚。”
“云知仙？”墨雪涛把玩着自己扇坠上的一颗明珠问。
“描述很像她，但画院众多女弟子中，有此条件并非她一人。”老好人何师长开口道。他对云知仙的印象很好，哪怕对方一时贪恋顾青舟的美色犯错，依旧难改最初印象。
墨雪涛笑道：“如果再加上顾青舟的指认呢？他一直觉得云知仙有可疑。”
另一位师长道：“他尚未恢复记忆，光凭直觉指认不可让人信服，况且又发生了那种事。”
墨雪涛维护自己的徒儿道：“顾青舟是受害者。在场诸位，想必都听过云知仙与他发生了那段龌蹉。若并非男女之间的纠葛，而是再一次加害呢？”
林院长坐在首座，等众人讨论的差不多，他才发话道：“去将云知仙请过来。”
众人等待，一盏茶时间后，一位负责掌管门禁的女画师，前来答话。
“回禀院长，云知仙已经离开画院，出门试练了。”女画师顿了顿，又道，“男弟子中送行的人，唯有凌飞航至今未归。”
“怎么现在才禀告！”有暴脾气的师长直接暴道。
“凌师弟去送行了？”顾青舟没沉得住气，轻声说。
墨雪涛用扇子按住对方的肩，向众人开口道：“我一直没撤走观察云知仙的人，看她离开画院后会去哪儿。林院长，云知仙身份可疑，此事不可掉以轻心。”
林院长道：“多派些人去，将他们请回来，若不愿回来，就将人绑回来！”
语气虽然平静，话中却已经动了真怒。众人坐如针毡，议事堂内鸦雀无声。半晌之后，从外面抬进来一个昏迷者。并非云知仙，也不是凌飞航。
“是我派去跟踪她的人。”墨雪涛变了脸色。
“不好，快去寻他们！”何师长焦急道，这下连他也不相信云知仙无辜了。
议事堂里的师长们纷纷起身，各自出了门，议事堂一下子人走了大半。只剩少数几人在商议着。
“我们也跟在林院长后面过去看看。”墨雪涛起身对顾青舟说道，从画卷里招来了两只仙鹤，
顾青舟赶紧跟上，心跳如鼓，不安道：“怎么会这样？她要将凌飞航带去哪里？一个人走岂不是更容易脱身？”
墨雪涛道：“说不定是凌飞航自己跟她走的。”
顾青舟摇摇头，“凌师弟不是分不清是非好坏。见她将人打晕，凌师弟不会不阻止。尤其此人身上还穿着青院的装束！”
黑暗中，亮起无数灯火。众人焦急的寻找着。
“找到没有？”
“没有！”
“继续找，仔细搜！”
“凌飞航的绘心也很纯净少有，这孩子前途无量，千万别出意外！”
顾青舟握紧拳头，凌师弟虽然固执己见，却是个好人。
关心则乱，他跟随师父一起搜寻对方下落，一时间竟没想起来，自己曾经锁定过凌师弟为目标。
“师父，我可能有办法找到凌飞航了！”顾青舟道。
“什么办法？”
“点睛。”顾青舟手指按在了表情包上。
【爱是一道光，绿到心发慌.jpg】效果发动。
众人寻找凌飞航焦急万分。这时候纷纷停下脚步，同时看向某处。
黑夜中，一道耀眼光柱直冲天际，闪闪绿光照亮半边天空。

第二十九章 画皮之术
这是一场浩劫。
“……”顾青舟没想到效果这么惊人, 收起表情包，对墨雪涛僵硬道：“师父，你就当没看到吧。”
墨雪涛手中的折扇挡住嘴，难掩笑意道：“放心, 为师嘴巴紧得很。”
凌飞航被救回来的时候, 表情还有些懵。不光是他, 救他的师长也一脸古怪的看着他。
“你头上的绿光怎么回事？新出的画作吗？”
“什么绿光？”凌飞航茫然道。
“这么明显的绿光, 你自己没看到？”
“什么绿光！在哪？”凌飞航左右张望, 对他头顶冲天的绿光视而不见。
“这是谁的新作品！可否借我临摹一番？”有师长急切咨询道, 现场无人认领, 众人同样充满好奇。
顾青舟下了仙鹤, 默默试着关闭画作效果。好在虽然表情包上, 显示能持续一时辰，并非真要亮足整整一个时辰才能关闭。
所以凌飞航从火炬一样明亮的状态，变成一个正常人了。
在场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总算保住眼睛了。再盯着凌飞航看下去，他们都要被亮瞎了。
云知仙当场束手就擒, 面对这么多突如其来将她包围的师长，她哪里是对手？
众人将她带回画院, 除了保留衣着体面, 身上的物件都被女画师一件件搜出来, 将她搜刮干净。特别是她佩戴的画师徽章，有空间储藏功能, 最先就被拿走, 怕她能借助外物逃跑。
失去身边一切可以用于作画的材料, 斗图师跟普通人没两样。不过依旧要提防她以血在衣服上作画，如果有可能, 女画师恨不得连一件衣服都不给她留。不但束缚双手，还给她带上了禁灵铐，封住修为，让她无法点睛。
云知仙面带冷笑，任由女画师给她上一层层枷锁。她的眉眼间，始终保持着一份气定神闲。
凌飞航作为受害者，这次被重点关注了。
他被问到今天的事，揉着自己疼痛的头，怔道：“我去送云师姐，临行前师姐要与我同饮分别酒。我没喝过酒，没想到后劲那么大，刚入喉整个人就迷迷糊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你们找到我，把我用冷水泼醒，阿嚏——”
凌飞航打喷嚏。即使是春天。被泼冷水还是会受凉的。
“凌飞航，你小小年纪，怎么能饮酒！”刘师长斥责道，“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
“我下回再也不敢喝了。”凌飞航还有些茫然，搞不清状况。
“根本不是酒后劲大，是里面加了料。”顾青舟作为前一个受害者，此刻最有发言权，“若酒壶还在，或者她身上还藏了药。去验一下，就能弄清楚，跟我遇袭那晚，饮用水里加的料是否一致。确定她是否就是那晚袭击我的摘心手！”
“摘心手？”
凌飞航目光一凛，浑噩的脑子此刻终于清醒一些，弄清了为什么大家都出来找他了。
云师姐是摘心手？这么说，他差点被摘心手打包带走了？怎么可能！
被控制住的云知仙，轻笑道：“不用验了，是我！顾青舟，我便是夺走你绘心的人。不过……哈哈——也不全是我。”
顾青舟道：“你什么意思？你还有同伙？我的绘心在哪？”
他一把揪住对方衣服，将人牢牢攥住。
云知仙闭口不谈，有恃无恐的用眼神挑衅，直到师长上前，将顾青舟的手从她衣襟上一点点掰开。
云知仙慵懒的眯起双眼道：“我累了，需要一间房间休息。安排好房间，你们有什么问题，等我睡醒再一个个回答。”
“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容你放肆？”
云知仙轻笑道：“教画育人的地方，总不能私设刑堂吧？我现在心情好，才搭理你们几句。心情不好时，懒得理你们，我没有义务回答你们任何问题。你们叫画盟的人来，看能撬开我的嘴不？”
何师长颤巍巍指着对方，痛心道：“知仙，你这孩子，我教你也有几年了，平日你知书达理善解人意，怎么变成现在这幅模样？你有什么难处，还是被人威逼？我们可以帮你。”
云知仙眼睫颤了颤，抬起眼时，眸中有泪光闪动。“我有一个弟弟，他天生体弱，是个没有绘心的普通人。他……他，哈哈——我编不下去了。”她笑容刺耳道。
前一刻还柔弱可怜，后一秒，云知仙抬眼一笑道：“我做什么事，为什么非要给你们一个理由？难道我说自己身不由己，画盟的人就不来找我了？你们就会放我走？没用的，我需要休息，一个人的，否则拒绝回答任何问题。”
“给她一间房。”林院长定夺道，“请画盟的人过来。雪涛君，你留下，其他人若白天有课，也先去休息吧。”
云知仙眼神诡秘道：“你们有什么话，在画盟的人来之前问完，不然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林院长挥了挥手，一言不发让人把云知仙带走，显然默认了她的说法。
墨雪涛留在原地，待所有人离开，开口道：“院长有何事吩咐？”
林院长看向对方，歉意的拱手行礼道：“云知仙这女孩，明天我会让人不着痕迹放了。”
墨雪涛没说话，只是嘴唇微抿。
林院长叹了口气道：“我知晓顾青舟是你弟子，他受了委屈。只是放走云知仙，是蔺盟主的意思。”
墨雪涛呼出了口气道：“我知晓了。”
“多谢。”林院长拱手。
“不必谢我。”墨雪涛手里所捏的华美扇子，从扇柄被他裂出一条缝。他淡定取出一把新扇子更换。语气坚决道：“既然是蔺盟主的命令，我便信他能为我徒讨回公道。不过，若抓不到幕后之人，不光对不起顾青舟，也对不起我墨雪涛，别怪我砸了画盟的招牌。”
他说到这儿，语气顿了顿道：“让云知仙一个小姑娘跑了，青云画院这么多人看不住她，恐怕会让林院长您颜面无光。”
“值得。”林院长望着远方道。
……
此刻天已经蒙蒙亮。
外面已有早起的弟子。熬了一晚上，很多师长怕耽误了早课，已经回去休息。墨雪涛被林院长留在议事堂。只余下几个闲暇的师长，留意摘心手动向。
被关在了单独的房间里，云知仙身上的绳索被解开，只保留手腕上的禁灵铐。她打了个哈欠躺在床榻上，翻身一转，将被子全都裹身上。
“你赶紧起来，当这么多人的面躺着，像什么样！”负责搜身的女画师，接下看管对方的差事，看不下去道。
云知仙盖着被子，见跟来的都是熟人，冷哼一声道：“我当着人面，能睡了顾青舟，你们还不知道我是怎样的人？还是我伪装太成功了？”
“……”无辜躺枪的顾青舟，遇上这样本性尽显的师姐也吃不消。
凌飞航表情崩溃道：“云师姐！你接近我，是不是在利用我？”
“想知道答案？这件事我只跟你一人说，其他人都出去，我才会说。”云知仙笑盈盈道，“你们搜走了我身上所有的东西，我现在只是一名弱质女流。”
“……”这嚣张的气焰，完全没有说服力。不过众人还是先出去了。凌飞航清醒的情况下，对上身无长物的云知仙，想来不会有危险。
他们都在门外，竖起耳朵听。
凌飞航委委屈屈道：“云师姐，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
两人单独相处时，云知仙遵守约定，并没有耍花招。
“我接近你，是否在利用你？这还用说吗？小笨蛋！这不是显而易见吗？你给我起个仙子绰号，生怕别人不知道你爱慕我。有现成的送上门，我利用你，不也是理所当然吗？”
她慵懒一笑道：“我不但利用你，还想要摘你绘心，作为上次任务不利的赎罪品。可惜没有成功。你运气真好。盼你受到教训，以后别瞎眼辨人不明。现在快滚吧！”
凌飞航从房中出来，几乎是落荒而逃。
“云知仙，你将我的绘心弄哪去了？”顾青舟在门外问道。
林画尊与师父已经借着自身修为，强行打开她的徽章，可惜没有找到线索。
云知仙笑了，从咯咯笑出声，变成大笑。
“顾青舟！你将我耍的团团转，也会着急？你的青根绘心很美，那纯洁的光泽，比我见过的任何珠宝都耀眼夺目。”
她迷醉的口吻，显然在回忆那枚绘心在她手中绽放光芒的美景。
顾青舟握紧拳头道：“你到底说不说？”
云知仙笑盈盈道：“我困了，有什么事情，等我睡醒后再说吧。”
房中没有了动静，谁也没想到，褪去伪装的云知仙，居然行事这么乖张。
“天都快亮了，都回去补觉吧。”一位师长叹了口气道。
众人心事重重离开，各个对云知仙的变化，唏嘘不已。
顾青舟蹙眉，总觉得云知仙藏有什么依仗，但折腾了一晚上，他本就虚弱的身子处处难受，只好先回去休息。
睡了一觉醒来，天已经大亮。顾青舟起床梳洗一番，就有人传话说，云知仙想见他。
顾青舟来到关押对方的房间，站在门外道：“我来了。”
“进来。”云知仙声音带着一丝撩人魅惑，经过一夜禁闭，根本未影响到她的心境。
顾青舟站在门前，叹了口气，直接问道：“你说夺走我绘心的人是你，又说不全是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的绘心，现在在哪儿？”
云知仙轻笑道：“这件事，我只与你单独说。你站在门外不敢进来，是怕我吃了你？”
上次云知仙说这番话后，就当着他面脱衣，如果不是他反应快，差点就被对方陷害，身败名裂了。
凌飞航连忙阻止道：“顾师兄不可以！你忘了她当初想要对你做什么？”
当初真正发生了什么，只有两名当事人清楚。云知仙在房中冷哼了一声。“顾师弟既然不想知道那晚的事，不想找回绘心，就不要耽误我宝贵的时间了。我还约了我的好姐妹章芷来见我，单独与她说话。其他人想要再问我什么，错过这村可就没这店。”
女画师也听过两人的八卦，在画院传得沸沸扬扬，担心云知仙发难，提醒道：“画盟的人今日午后就会到。你想要知道什么，他们会审讯出结果的。”
云知仙听见了，冷哼道：“那就看他们的本事。他们只想知道结果，但有时候，过程才对某些人，最为关键致命。”
这若有所指的话，让顾青舟决定见一见云知仙。他对看守的女画师道：“画盟只关心谁是摘心手。我今日错过机会，想要知道细枝末节，不会有人再告诉我了，对吗？”
“……”
“顾师弟是个明白人，不枉我将你爱到骨子里。”云知仙的笑声传出来。
顾青舟推门走进房间。云知仙看着他，眼神欣赏，嘴角扬起一抹纯善的笑容，无辜道：“顾师弟，我知道你恨我夺了你的天资，让你失去绘心。不过王师弟可不是我杀的。”
“这座画院里，你还有其他同伙？”顾青舟问道。
云知仙笑了笑，不立刻回答。
当顾青舟以为对方不会回答时，她开口道：“不是我的同伙。我单独行动，离开时王师弟还活着。不过我远远瞧见一个人，进了你的画室。我怕泄漏身份，就立刻走了。第二天才知道，王师弟竟被人杀害。”
“这个人是谁？”
云知仙咯咯笑了起来：“我不认识，看来你惹上心狠手辣的仇家，却不自知。如此我便安心了。顾青舟，好自保重，但愿你别死的太早。”
“……”顾青舟。“我的绘心还在吗？”
“那么漂亮的绘心，我也很想珍藏，可惜，若非身不由己，谁想要当摘心手？我不知道它的去向，除非你找到传授我技艺的人。”
顾青舟再想问，云知仙已不愿多言，躺在榻上背对他。
顾青舟出了这个门，脑子混乱一片。云知仙背后的人，显然所有人都在急于寻找，他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份子。而云知仙口中的另一个人，显然是针对他而来。如果云知仙那晚只摘他的绘心，没杀人，难道还有谁对他不利？
对方的话有几分真实可信？
在他思索时，一位高挑的女弟子与他擦肩而过，走进房中。她是云知仙的好姐妹章芷，一个圆脸女孩。正是喊云姐姐，快乐时光短暂，珍惜当下容颜的那位。
“云姐姐，你找我想要说什么？”房中传出圆脸女弟子困惑的声音。云知仙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笑，断断续续笑了好一阵，房中才传来啪的一声。
听起来像有人被狠狠甩了一巴掌。
“贱人，让你在外面诽谤我！早就想要打你出气。”云知仙嚣张的声音从房中传出，“快滚！”
原来她不是有话要与对方讲，而是有仇报仇。
“呜呜呜——”
在众人的叹息中，圆脸女弟子低脸哭着飞奔出去。
众人面面相觑，房中不再传出声音，只剩下呼吸声。云知仙没有再提出想见什么人。
“云知仙。”
“云知仙？”
女画师悄悄走进去，看了一眼榻上的人。
睡着了？怎么会？
云知仙清雅纯洁的睡颜，从被子里露了一角。
“知仙？”女画师轻轻推了推她，对方没有反应。和刚才的嚣张跋扈相比，就像一位沉睡的仙子。只是未免睡得太沉了吧？
女画师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把抓起了对方的手腕，禁灵铐并没有在上面。她脸色一变，手指在对方眉间点了一下。竟从榻上的云知仙身上，撕下了一张纸。
再看榻上，躺着的人哪里是云知仙？分明是被打了一巴掌，哭着跑出去的章芷。
“不好！是画皮之术！中计了。云知仙跑了！快追！”
章芷在房中。跑出去的，自然就是云知仙了。
她会画皮之术，可以将东西藏在画皮之内。搜身对她毫无作用。嚣张跋扈是表演，竟然骗过了所有人。
“大意了！”众人反应过来，立刻去请林院长和墨画君。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云知仙还未追回，众人出了屋子，就发现天上突然飘起鹅毛大雪。
抬头仔细一看，哪里是雪？分明是一本本书籍，有些装裱不牢，没落到地面，就散成了一张张纸，四处飞散。
“天上飘下来的是什么东西？”画院各处都有弟子抬头问道。
一本书落在地上，刚好倒扣地面，封面上的字就显示出来——《徒手摘星真卷》
“《徒手摘星真卷》？不好，都不要看，不要捡！”闻讯而来的师长们，朝众人疾呼道。
漫天落下的书籍，如同下雨般，遍布青云画院。
触眼可及之处，全都是《徒手摘星真卷》。顾青舟只感到头皮发麻。
“不要看！”墨雪涛朝他走来，挡住他的眼睛，神情凝重道。

第三十章 画地为牢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远在西方的白镜画院, 金院长捏着手中的信纸，哈哈大笑，笑声却气急败坏。一身圣洁出尘的白衣，穿在他壮硕的身体上, 不见飘逸, 只剩挺拔刚硬。
他脸部刚毅的线条, 哪怕笑起来也凶悍可怖, 双眼迸射出寒光。
“一整个画院的师长, 被一个小姑娘耍得团团转, 竟让摘心手跑了！林院长是画坛巨擘当太久, 忘了他当初怎么坐上青云画院第一把交椅的？若换本尊抓住摘心手, 第一时间废掉绘心, 打断四肢，再与她说道理。”
身边一个气质极佳的中年男子，捂着脸道：“金院长, 画院毕竟是教画育人的地方，怎么能动私刑？被外人知道了, 影响来年招生啊。”
“放屁！只要他林画尊坐镇画院，活的金字招牌, 还愁招不到弟子？我看他就是正道巨擘当久了, 为名所累, 变得太心慈手软！忘了当年组建铁血画团，他比我还好杀！不是什么好东西！”
身为副院长的中年男子, 一副老妈子脸, 诉苦道：“金院长, 你小声点！我们虽不愁收不到弟子，但名声好一点, 能吸引资质高的弟子，你说不是吗？你忘了当年的谢春风怎么跑的？”
“一说谢春风那小子，我就来气！”金院长怒道，“他白金绘心资质那么好，不来我白镜画院重点培养，非去青云画院。现在人在芜砚山丢了，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他若选白院，本尊将他收为弟子，现在还保证活蹦乱跳呢。”
“金院长，你这脾气……这些年被你亲手逐出去的弟子还少吗？当你的弟子，真的不稀奇。”
金院长懊恼，反思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脾气。所以这些年才将画院交给你管理。不过，青院那摘心手，若直接打断四肢，哪里能跑掉？还将《徒手摘星真卷》传播得到处都是？虽然林画尊当场将所有秘籍销毁，但画盟事后带走了二十七名私藏《徒手摘星真卷》的弟子。伤筋动骨算不上，面子一下子全丢光了，其他画院，谁不看他笑话？”
金院长虽也是看笑话的一份子，却更多是因为昔日的交情，为对方惋惜不值。
两人正说话，画盟的使者到了。
一番寒暄之后，金院长道：“你们描述的摘心手，本尊已经卸了他四肢关节，关押在暗室，保管跑不了。你们将人带走吧。”
使者行礼道：“多谢金院长，这次来还有个不情之请。青云画院出的那件事，想必您已经收到消息吧？那名摘心手其实在落网前，曾为了摆脱嫌疑，以《徒手摘星真卷》陷害过旁人，捡了秘籍的弟子，却贪心藏好秘籍，未向任何人宣扬。所以蔺盟主的意思是，将五院所有弟子排查一遍，除了检查学堂、住处，还要检查画师徽章里的私人物件。事态严重，还请金画尊理解，行个方便。”
金院长点点头理解道：“既然是五院一起排查，本尊不为难你，就给你行方便。不过若没搜出东西，你离开时，本尊为了画院名声，要打断你一手一脚，给受惊的弟子们压惊赔罪，你觉得能接受吗？”
使者行礼的动作顿了顿，咬牙道：“这是应当的。蔺盟主曾有过交代，金画尊的合理要求，都当遵从。”
“好，蔺盟主御下有方，令本尊佩服。”金院长被照拂了面子，虽然言语风格依旧强硬，却也与人方便了。
“本尊同样御下有方，相信除了潜伏进来的摘心手。其他白院弟子，不敢有知情不报的。”
一天之后排查结果出来，直接打了他的脸。
金院长捏碎了酒杯，愤然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好，好得很！本尊与摘心手背后之人，誓不两立！青云画院不过带走二十七人，我院居然有三十二人怀有狼子野心，私藏秘籍！这是要对哪位同门下手！传本尊命令，将这三十二人全部开除学籍，永不录用！名单交与其他四院共同传阅！”
幸好画盟警觉，将这些人搜出来，但是五院一共会搜出多少潜在的摘心手？一想到人数，金院长就觉得心寒之极。
他松开手中捏碎的酒杯，看着苦寒之地的方向，冷道：“二十年了，催画尊，你图一时爽快，创出《徒手摘星真卷》，有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另一边，苦寒之地，这里不是画盟专门用来关押犯人的地方。画盟却在二十年前，在这里修建了一座牢房，只用来关押一个人。关押的人，是一名画尊。
二十年来，这里冷清到了极点，可是今日变得很热闹，不断有穿着五所画院制服的年轻人，脸色灰败的被押到这里，分批关押。
蔺盟主纡尊降贵，踏着满地灰土，来到监狱最底层，看向里面的人。
被关押者蓬头垢面，衣着破烂，勉强掩体，一动不动的坐在牢房中间，背对着他。谁能想到这里面关押之人，竟然是一名画尊？
蔺盟主开口道：“我知道你不想被人打扰，不过这些人全都学过《徒手摘星真卷》，我想既然学了你创下的秘籍，都算你的弟子，便将人都带到这儿，与你亲近亲近。”
蔺盟主出言讽刺，里面的人却仿佛死了一般，动都不动，对外界的一切漠不关心。
可是蔺盟主深知里面的人是什么模样，他们曾经是挚友，现在感情依旧没有改变过分毫。
“想不到二十年未见，当年惊才绝艳，不知道迷倒多少人的玉面画尊催时羽，变成了如今这副落魄乞丐模样。催时羽，催弟，你为当年的事内疚，画地为牢将自己困在这里，又自毁绘心。可惜造化弄人。”他顿了顿道，“你我都以为事态平息，《徒手摘星真卷》却再次现世，你做的一切又有什么用？你当年根本不该创下这本害人的秘籍。”
二十年前，年轻的画尊催时羽，智谋过人，又处事严谨，进退有度，实为正派栋梁，人人都以为他会成为两百年未出过一个的画圣，谁曾料到，这位前途光明的画尊，创出一本恶毒的《徒手摘星真卷》，成为了摘心魔，一手导致五大画坛世家覆灭，无数精英被摘心。
当追查到真凶是他，所有人都接受不了，无法置信。
蔺盟主至今回忆起来，还觉得胸口闷。
“当年你功成名就，回头报复年幼时的灭门仇家，情有可原，手段却太残忍。你自视清高，单为折磨仇家，非要创出一招摘心手，更仗着天赋惊人，写下后续绘心炼丹的方法。如今秘籍现世，五大画院受牵连弟子数百人。导致这场浩劫，一切源头的你，依然无动于衷？”
牢房中的人，终于有了反应。太久未说话，他喉咙沙哑，勉强才能听清楚。
“我只、是个……废人，你同我、说这些……有何用？”
蔺盟主嘴角露出了一抹自信的笑意，向前走了一步，更贴近对方道：“我来看看你这位摘心魔，之后便要去找这次的幕后真凶。若将他抓住，就送到这儿，跟你做个伴。若抓不回来，你我就至此永别吧。”
“我不喜欢……热闹，将人……都、带、走。你去、危险……不准。”
“你只是个囚徒，也想命令堂堂一位画盟的盟主吗？我偏不答应你！”蔺盟主歪着头拒绝道。
一个高大的男子，做出这副模样，一点都不可爱，他却继续惹人嫌道，“我同青云学院的林院长商量，故意放走了一名摘心手，我们在她身上做了记号，掌握了她的行踪，你想知道吗？哦，看来是不想知道。”
“……”牢房里的人沉默。
蔺盟主将一幅画卷，丢进牢房中，画卷滚到离里面的人三米远的地方，触及到一处光遁，停了下来。
“画地为牢。”蔺盟主叫破了这光遁的名字道，“你把自己关在这儿，也你赎不清你身上的罪。只要秘籍出现在这世上，只要摘心手还活跃在斗图大陆，你永远是旁人唾弃的对象。”
被指着鼻子骂，里面的人依旧不为所动。
蔺盟主没等到答案，笑了笑道：“你虽自毁绘心，却又是摘心手的创造者。我给你带来了这么多绘心，每一枚都是恶，每一颗都有罪，你若想出去，随便挑一个不难。这里虽然戒备森严，但哪困得住一位画尊？”
他说罢转身离开，将这些潜在的摘心手，全都留在了这座监狱中。
当晚，催时羽神秘失踪。
蔺盟主收到消息，一点都不苦恼，反问属下道：“一名画尊，哪里是我们能困住的？他当年画地为牢，是他自己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如今他跑了，我又能奈他何？对了，他摘走了谁的绘心？”
“谁也没摘，蔺盟主！催画尊的绘心自己修复了！是否要派人追他？”
“不追……让他去狗咬狗。”蔺盟主坚决道，抚了抚自己的眉心，“失策呀，竟忘了他是青根绘心，二十年这么长时间，能重新长出来了。”
属下为难说：“蔺盟主！不追他，也至少要把其他人追回吧？不然如何向外人交代？”
“其他人？他带走了谁？”蔺盟主诧异道。
“带走了所有人。”属下道。
“……”蔺盟主扶住一旁的书桌，觉得天旋地转。催时羽玩大发了，就算是他也兜不住底。
“被他摆了一道，催时羽，所图匪浅！事到如今，我惹下的祸，我只能引咎辞职了。”
蔺盟主说完，将自己头上的金冠摘下，披散一头夹杂花白的长发。
“盟主做了这么多年也累了，从此换人吧。”

第三十一章 无情画道
顾家代代出美人。
云知仙清雅脱俗的脸, 被贴在了公告栏上，这是一张画盟通缉令，通缉令上的容貌被画的惟妙惟肖，连她眉宇间的清愁, 都透出纸张, 袭面而来, 这是一张多么纯洁无辜的脸？
除了这张通缉令, 公告栏上还有一份二十七人名单, 他们曾生活在画院中多年, 曾是同窗, 曾是朋友, 却经不住《徒手摘星真卷》的考验, 成了潜在的摘心手而被人厌弃，被开除学籍，终身不得再入五院。
凌飞航伫足公告栏前, 盯着上面的画像，久久未收回目光。
顾青舟也来到公告栏前, 不过看完了名单，就打算离开, 未对云知仙的画像多关注。
他今日难得一早就出门, 衣着穿戴整齐,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除了病弱的气色和依旧没什么血色的嘴唇, 说明他身体不如常人, 整个人从五官到气质都光彩出众, 让人想起过去他天之骄子的身份。
“师兄……”凌飞航迟疑道，打量了对方片刻问道, “你今日看着和往常不大一样。”
顾青舟道：“经历这么多事，凌师弟也与以往不大一样了，你盯着云知仙的画像看，眼神却再没有温情。”
“她是摘心手。”凌飞航认真道，“如果我再遇上她，绝不会手下留情。”
顾青舟笑出了声，回忆起了过去。少年在感情上固执己见，迟钝懵懂，但一褪去去那些伪装，又成熟得飞快。
“师兄在笑什么？”
“我只是想起师弟你曾经说过，你不会与云知仙动手，就算她打你，你也不还手。一转眼物是人非。”
“有吗？”凌飞航显然已经记不得了，他问道，“顾师兄，你以前多次提醒我，是否早已经想起云知仙就是摘心手？”
顾青舟摇摇头。
凌飞航又问道：“那后来有一日，我撞破你们在榻上……并不是我想的那样，对吗？”
“你很在意？”顾青舟反问道。
凌飞航连忙摇摇头，纠结道：“我只是疑惑，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那日云知仙不是要非礼你，而是想要陷害你？但你反过来诬陷了她？”
“谈不上诬陷，只为自保。摘心手要陷害我，让我以后说出真相，旁人也不会再相信，以为我报复她，句句都污蔑她.凌师弟，师兄我那时候也是身不由己。”
所以弱小可怜又无助，眼含泪水什么的，这些黑历史都不是真的，师弟你赶快忘记吧！
“师兄……你们都太会演！将我骗得团团转。”凌飞航悲怆道。想起那日师兄可怜无助的模样，他居然相信了！他眉目紧锁道：“难怪云知仙说我瞎眼，辨人不明！”
顾青舟面带笑意道：“云知仙虽然满嘴谎言，这句话却没说错。漂亮女人不可信，好看的男人当然也不可信，傻师弟。”
他从袖子中掏出一枚画师徽章，佩戴在胸前，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道：“一直忘了告诉师弟，你顾师兄我，已经是画师了。”
“你，你……”
“所以看人不能仅看外表，凌师弟，以后长点心吧。”
顾青舟说完，就在对方复杂的神情下，昂首挺胸离开。
他走到师父墨雪涛所住的院门前，正巧遇上一位二十出头的青年才俊，从院中出来，手里还捧着一副装裱好的画作。
墨雪涛的画润定得很高，求画的依旧络绎不绝，不过身为画君的师父，也不是什么人给足钱财都能求到他的画作。这么年轻的求画者，能请师父动笔，很少见到，顾青舟不由多看了对方一眼。
只一眼，他仿佛要被对方身上冰冷的气质和眼神冻僵了。好冷的一个人。此人额头上系了一颗宝石。发髻有长长的头带垂在耳边，像是一簇跳动的火焰。若顾青舟视力没受损，能看得到颜色，就能发现这根发带，如他感觉一样，红的似火焰。
可是配上这人冰冷的容貌，连热情的火焰都能被冻住。顾青舟从对方身边经过，不由打了个冷颤。
这时候，对方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隔着衣袖，顾青舟都能感到此人五指冰冷。
“顾青舟，你成为画师了？”男子语气也是冰冷的，虽没有恶意，却很有侵略性。
“请问你是？我们以前见过？”顾青舟疑惑道。
“很好。”男子将画卷收入自己的画师徽章，拿出一块暖玉，递给顾青舟，硬塞在他手上。
暖玉的温度，似乎温暖了男子的指尖，顾青舟终于感觉被触摸的掌心，有了一点暖意。
“我名宫烁，这玉能滋养绘心，第一次见面，小小见面礼不成敬意。”男子冰冷的面容，勾出一缕不带温度的笑意。
“太贵重了，我不能收。”顾青舟将暖玉还给对方道。
男子避开身子，没有接过，用毋容置疑的口吻道：“你是墨画君的弟子，以后我若再来求画，替我说个好话。再说，我们也并非外人。”
“并非外人？”顾青舟一脸疑惑，他根本没见过对方，连对方的名字也是第一次听说，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他略一思考，再想要将东西还回去，对方已经离开了。
“宫烁？他到底是什么人？”顾青舟带着疑惑，进了师父的院子。
“宫烁？他是画坛世家宫家的大少爷。宫家的老祖宗还在世，是当世少有的一名女画尊。”墨雪涛摇着扇子道，“据说宫家老祖宗，与你顾家祖上，曾有一段情，不过……你最好少与他家接触。”
“为何？当年发生了什么吗？”顾青舟猜测道，“我从未听家中提起过宫家。”
墨雪涛冷笑道：“当然不会提及。宫家老祖宗，修炼的是无情画道，你顾家代代出美人，顾家祖上那位曾有天下第一美男之称的顾有枝，便成了她的试炼石，最后尸骨无存。”
“……”顾青舟一怔。
墨雪涛警告道：“宫烁身具赤灵绘心，本该热情如火，你见他那副冷冰冰的模样，想必已经开始修炼无情画道。以后见到他，你小心避开才是。”
顾青舟捏着手里的暖玉，只觉得这宜人的温暖，格外烫手。
墨雪涛见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避开话题道：“你今日喝药了没？”
“还没有。”顾青舟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将暖玉先收进徽章里，皱眉道，“师父，能否不喝药了？徒儿觉得身子已经好了许多。”
“不行！”墨雪涛果断拒绝道，“补药不能停！良药苦口，为师这次准备了饴糖，吃完含一口就不苦了。我是不是天底下最关心徒弟的好师父？”
顾青舟接过糖有些哭笑不得，即使被当作小孩照顾，却真切感受到师父的关心，心中欢喜着。
“徒儿何其幸运，才能当上师父的徒弟。师父当然是天底下最好的师父！”
墨雪涛骄傲抬高下巴，将药碗递给顾青舟。顾青舟喝了几口药，注意到包裹饴糖的牛皮纸下面，还垫着一层，似乎是拆过的信封。
他只看了一眼，墨雪涛手指已经压在信封上，飞快让它进了画中乾坤，没了半点踪影。
做得太明显了！
“师父？”顾青舟问道，“是画盟有新消息传来吗？”
墨雪涛摇了摇扇子沉默。
“师父？”
墨雪涛淡淡道：“没什么，是谢家来信，希望保留谢春风的学籍。另外最近会派人来取几幅画作回去，但不会将东西全部收拾走。”
顾青舟这下知道，师父为何脸上有懊恼之色了。
他点点头道：“谢家如果来人，我会告诉他们东西放哪的。师父，我没那么脆弱，你不用小心翼翼。”
他已经能很平静面对这件事。甚至在空暇时间，已经将谢春风的东西收拾出来，列了一份清单，随时方便对方家人来取。
不过有几盆花，不在清单之列，它们是两人共同养的。
顾青舟每日都记得浇水，这些植物长势良好，不像他病恹恹的。
远在魔秦地界的一处宫殿，同样有一个人，记得每日给植物浇水。
一盆巴掌大的植物，被放摆放在窗台上，窗台下堆着几块木条，手工制作的花架只成型一半，框架还没搭好。跟周围黑色冷峻的陈设极不协调。
有着一对桃花眼的男子，便是这座宫殿的主人。他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显得快活自在。
也许是老天都看不惯他没心没肺的快活，很快有人打断了他。
“少主，在这里住的可还习惯？”
“这里是我家，我为何不习惯？”男子反问道，笑容如一缕春风，让人舒服。
听到这答案，来者似乎很满意。只是突然看到窗台方向，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花架和盆栽，目光顿时停留不动了。
“这花架是少主自己做的？”
“对呀！”
“这盆植物又是谁送过来的？与少主的身份不相配。”
来者手一伸，将植物捏的粉碎，被他触及的东西，都迅速在空气中风化，包括花架在内，瞬间化为灰烬。
转眼整座宫殿恢复了黑冷的色调和布置。他满意的点头道：“少主身份尊贵，缺什么东西，尽管吩咐下人去做，不要亲自动手。”
“那就，让人送来配得上我尊贵身份的花架。”男子随意的一披衣服，便往外面走。
“少主去哪？”
“我再出门去找几盆，配得上我身份的植物。旁人挑的，我不喜欢。”他桃花眼微敛，嘴角一勾邪魅到极致，一颦一笑风情万种，“你若不放心，就叫几人跟我走。”
“少主！少主不可！”
“你一口一个少主，是否连我的名字都不清楚？还是觉得过去的名字，跟这些花草一样，配不上我的身份？”
“属下不敢直呼少主姓名！”
“姑且当你不敢吧。”男子桃花眼中闪过邪光，“我谢春风的名字，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叫得。”

第三十二章 宫家老祖
去顾家提亲。
宫家宅院最深处,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妪端坐主座，周身墨气翻腾，伴随隐约凤鸣声，她冰冷的表情以及冷峻的气势, 显得很不好惹。尤其是脸上有一道伤疤。
这伤从左脸眉毛直切到脸颊, 在眼皮留了疤口, 若再深一点就能伤到眼睛。可即使对画师重要的眼睛幸免于难, 她也被这道长长的伤疤毁了容貌。
这道疤痕, 似乎已经伴随这张脸很久, 从年轻美貌到腐朽。可明明有无数种办法轻易去掉, 这张脸的主人却始终保留着这样的伤疤, 任凭伤疤使她的面相, 添了几分凶煞。
脸上有一道伤疤的老妪，正是宫家老祖宗，当世罕有的女画尊, 站在斗图大陆顶端的强者之一。她虽不是宫家的家主，却是宫家说一不二的人, 尤其是她侄孙辈中，宫烁的父亲——宫家家主, 闭生死关已经有一年未露面过。
此时, 她翻阅着宫烁呈上来的书信, 听完这段时间汇总来的消息，点点头道：“宫烁, 你做得很好, 你父亲不在期间, 将宫家上下打理的井井有条，就算你父亲以后不管事, 将宫家交到你手里，本尊也放心。”
听了这番话，二十出头的冰冷男子，寒着一张脸，连笑容也未回应一个给对方，只是微屈了一下身。他发髻上长长的头带，垂在耳边，随着他轻微动作，像一簇火焰跳动在空气中，这是他身上唯一鲜亮的色彩。
宫家老祖宗眯起双眼，像被这明艳的色彩刺了一下，合上这叠文书，将关于画盟的资料放在最上层，以手指扣住，在上面轻轻点了点。
“画地为牢二十年，本尊都快忘记有催时羽这个人。此时他却突然离开囚禁之所。必定是因为蔺盟主，没有把握对付这次幕后之人，想要利用他。可惜关押在其中的五所学院数百弃徒，与催时羽一起失踪，逼得蔺盟主要退位。宫烁，此事你怎么看？”
宫烁冷冷道：“蔺盟主以退为进，暂时隐退，是想要看看，有哪些意图不轨的势力，会趁他不在自己跳出来。”
“还有呢？”
宫烁语气毫无起伏，甚至连思索的时间都未曾出现过，“这数百弃徒，都曾受过五院精心培养，是幕后势力筛选出来的后备军，拥有了他们，实力必能更胜一筹，甚至能成立一所新画院。与其便宜幕后黑手，不如让催画尊得到这股势力，加以管教约束。蔺盟主此时主动要求退位，何尝不是为催画尊造势？告诉斗图大陆所有人，催时羽回来了，否则我这些小辈，哪里会关注二十年未在画坛活跃的老人？”
老妪闭上眼睛，沉吟道：“你分析的很好。不过你毕竟年轻，不熟悉催时羽是什么人。他当年占尽天机，却未动用身边势力为己身所用，败露后也不需任何人为他求情，他清高又骄傲。所以这数百弃徒，是否是他带走也不可知。”
宫烁道：“老祖宗，您是说蔺盟主自己将人转移走，让催画尊背锅？他们是否有合作的可能？蔺盟主为何要绕这么大一个弯？”
“这数百人来自各家族，迫于人情世故，蔺盟主不想放人也得放。只要松口一次，局面就不受他控制。干脆让所有人都去跟催时羽要人，他画盟就可以不再陷入被动中。至于合作——”
老妪睁开眼道：“二十年未见催时羽，本尊却知道此人骨子里的傲气不会变。但蔺盟主这些年，越发没脸没皮，死缠烂打的功夫比他的修为涨进还快，本尊也无法一口断言，这里面是否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老妪说到这儿，冷道：“本尊若像他这样，当年就练不成无情画道了。”
宫烁挑眉，抬起眼。
老妪却也只是有感而发，冷冷道：“蔺盟主这些年，把太多心思投入在自身修为以外的地方，有得有失。他的实力不在自身，而是他庞大的人脉。所以就算他这次真能退位成功，不再当盟主，也不可小觑。”
老妪说完了这些，问道：“你这趟青院之行，可有收获？”
宫烁从画师徽章里，取出了一幅画卷，双手奉上道：“老祖宗，这是我请来了一幅墨雪涛先生的墨宝。”
老妪接过画卷，打开画作欣赏一翻，评价道：“小辈中，墨雪涛的画作，色彩最为绚丽，灵烟看到一定喜欢，你拿去给你妹妹吧。”
宫烁将画作，重新收回徽章，准备交给宫灵烟。
老祖宗说的灵烟，正是他的亲妹妹，也是宫家小辈中，老祖宗最为看好的人，期待远远在他之上。就算他境界更高，在旁人眼中更加出彩，但宫家未来的家主，与老祖看好的传人，后者更加有前途。
宫烁面容冷峻，丝毫未因为老祖宗对妹妹的偏爱，有所动摇。他说道：“老祖宗，我在青云画院，见到了顾青舟。他绘心虽废，却已经成为画师，原来定下的条件，是否需更改？”
“条件不变，先去试探顾家的态度。”老妪漠视道。区区画师，在她眼中与画徒没什么区别，都是画道的最底层。
“顾青舟长相如何？”她问道。
宫烁不加犹豫的答道：“清瘦俊逸，却病弱令人怜惜，是世间不可多得的美男子。若非修为不够，名声未显，早晚会被世人熟知。但在青云画院，已是风云人物，因为摘取他绘心的女摘心手，在落网前，曾对他有过非分之举。”
“顾家人总会招蜂引蝶。”老妪目光冷凝道，“这顾青舟，相貌比之顾有枝如何？”
宫烁曾在老祖宗住处，有幸见过一幅顾有枝的画像，风华绝代让人印象深刻。
他道：“相貌有八分相似。顾青舟修为太低，无画中人的气度，不过五官虽还带少许稚气，却已可窥见将来，不说平分秋色，也各有千秋。”
“顾家人，果然从不叫人失望。”老妪露出了冷笑：“灵烟喜欢这世上一切美好的事物，见到顾青舟，应该会满意本尊的安排。顾家人都为青根绘心，我宫家人全是赤灵绘心，木生火，他顾家人，天生就是我宫家的试练石。”
老妪施展袖中乾坤，拿出一张拜帖，交给宫烁，吩咐道。
“这是你妹妹的八字，你准备好彩礼，去顾家提亲，就说我宫家愿意与顾家重修旧好，促成小辈美满姻缘。只要顾青舟入赘我宫家，成为你妹妹宫灵烟的夫君，成为我宫家的赘婿，本尊愿意亲自修复他的绘心。”

第三十三章 不堪回首
【让你得瑟.jpg】
青云画院, 顾青舟在自己房中画完一幅墨梅，满意的搁笔，休息片刻。天天画墨梅，不但滋养了他缺失的绘心, 也让他用笔技法有了提升。
他每天按时喝药, 靠着表情包的十倍药效, 身体恢复得比常人快, 也乖乖听师父话静养, 没与任何人斗图, 甚至“点睛”之技都极少动用, 总算把亏空的元气补了回来, 剩下的就是慢慢调理了。
毕竟他缺失的绘心, 不会自己主动飞回来，只能靠时间调养。而能够代替绘心的木属性至宝，这级别的宝物, 任何世家都只会当作传家宝珍藏，不会浪费在他身上, 所以他从不去奢求。
练完了传统技法，顾青舟将画作卷起, 把时间分配给了制作表情包。那两幅动态图, 他尝试了多次依旧没有成功。到底问题出在哪？
顾青舟脑海里浮现出最初出现的那张动态表情包。
【来呀, 快活呀.gif】
因为失败了很多次，导致他脑海中一浮现表情包上猥琐的表情, 就想要暴起打人, 将表情包上的小人, 打得再也快活不起来。
【让你得瑟.jpg】
来自异域的新灵感，迫不及待从脑海中蹦出来。
困扰他的表情包还没画出来, 又有了新灵感，好在这类不会动的表情包，他已经驾轻就熟。
顾青舟遵从本心，先不去想gif，提笔将jpg表情包画了出来。
这次图上的小人，与喊着“快活呀”的小家伙，五官及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绘画时换了个脸型，身体被故意拉长，手舞足蹈的模样实在可笑，画完才发现，它看上去像一只长歪的萝卜。
表情包一画完，顾青舟就被画上小人的造型逗乐，心情莫名愉快。似乎画上的小人蹦达得太欢，却没那么遭人厌了。因为无需对它做什么，它自己就会蹦达没了。
表情包画得越多，顾青舟对图的识别力越准确，已经隐约触及到了一些玄之又玄规律。不过自己的感觉再好，也不如直接读取图准确。
【让你得瑟.jpg】他手指触碰在纸上，解读这张图的意思。
使用效果：将面带得色，心中愉悦者，选择作为目标，可使其运气降到最低值。（持续一个时辰）
“……”顾青舟看到持续一个时辰，就想起了凌师弟头顶绿光，照亮半边天空的辉煌。拿图的手莫名一抖。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不敢小瞧任何一张图了。
“运气？”顾青舟诧异，这种抓不住的玄学，也能被影响吗？
一个人的运气，如果突然被降低会发生吗？
虽然没去尝试，顾青舟也知道定然会发生不好的事。
他蠢蠢欲试，不过一时想不出找谁作为目标实验这张图合适，就暂时将图收进画师徽章里了。
虽然脑海里一瞬间浮现过凌师弟的身影，但对方没招惹他，他总不能盯着一只羊薅羊毛吧？
完成了这张表情包，顾青舟陷入了沉思。因为表情包上，变了脸型，五官却不变的小人，让他抓住了一些灵感。
当他再回想脑中的动图，对这两张始终画不出来的gif表情包，终于有头绪了。
“师父说以神传神，传神的关键是眼睛。”顾青舟回忆着师父墨雪涛说过的话，呢喃道，“这段日子我都在思考怎么将眼睛画得传神，却忽略了另一件事。不管我怎么画，这一系列图上的小人，其实是同一个人，它们拥有同一双眼睛!”
顾青舟将没来得及烧毁的表情包，拿出来摆成阵列，六张图，不管是横竖排列，还是两两并列，这上面的小人眼睛，都有微小的差别。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使它们成为了不同的个体。
“如果它们共用一双眼睛呢？”顾青舟自问。
他再次动笔，这次只画了一双眼睛就停下，将图拓印成六份。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动笔，以眼睛为中心，画上包子脸和小人各自的动作。这次画起来很顺畅，没有了以往的滞感。
等完成了六张表情包，顾青舟将裁成大小一致的笺纸，收拢在一起。不管包子脸如何变化，这六张图的眼睛是一模一样的，连位置都完全一致。
闭眼感受了一下六张图的气息，顾青舟手指按在了第一张图上，念道：
“点睛！”
虽然只施展了一次点睛之技，被他默认为一个整体的六张图，却被一一激活。
当六张图紧紧贴在一起，自动转化为一张图，再也无法被撼动，顾青舟心中生出喜悦。
他再度睁开双眼，看着表情包。一个包子脸小人，带着猥琐的笑容，在他面前具象化！
成功了！小人屁颠屁颠的跑动时，拥有斗图大陆画作特有的笔墨痕迹。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表情包有了实体，除了画风仍然看了让人泪流，再也挑不出怪异的地方。
【来呀，快活呀.gif】小人撒欢跑出了房子，在院子里尽情奔跑。
顾青舟当初灵感一来，就知道这是一张引战图，因为太拉仇恨了。
等到小人遭到一只偶然路过的小鸟疯狂追逐，啃啄的时候，他笑容更加愉悦起来。
原来制作一张能具象化的异域表情包是如此简单，但如果想不明白，再多笔墨也是徒劳。果然难者不会，会者不难。一说破就容易了。
顾青舟将小人收回笺纸中，又尝试换了另一幅空白画卷，将表情包收进去。来回几次发现表情包除了画风问题，显得与众不同。没再有其他什么限制。
不过在自己拥有足够实力前，绝不能暴露他顾青舟就是这些表情包绘制者的身份。
至于叶墨凡，本就是个承担骂名的假身份，完全无压力。
顾青舟正在试验自己的图，一只由别人绘制的鸽子，飞到了他面前，绕着他咕咕咕叫。顾青舟见它身上没绑信筒，从徽章里取出一张空白画卷展开，鸽子一头扎进去，墨水在空白画卷里组成了几行小字。
父亲与人斗图，被打成重伤！
看完信上所写，顾青舟变了脸色，连忙向师父辞行，请对方代为照顾房中的几盆植物，就飞快离开画院，赶往顾家。
收到这消息后，顾青舟归心似箭，只花了两天时间回到顾家，看到了躺在病榻上的父亲。
“父亲！”看到对方苍白的脸，顾青舟眼眶顿时就红了。
“青舟，你回来了，回来的好快！”顾山楼放下手里的参汤，轻咳道。并没有想象中的气若游丝，不过脸色的确糟糕。
他道：“之前得知你遭遇摘心手的消息，为父心中焦急，却一直没联系你，是因为多年前的仇家上门，要与我斗图。如今斗出结果，我才敢告诉你。”
大概是遗传好，顾家人长相都极出众。顾青舟的父亲顾山楼，是一位书卷气息很浓，儒雅俊美的男子。
他已经是一名画家，拥有比旁人长的寿命。虽人到中年，面相却半点不显老，不过早已经和周围的同龄人一样蓄胡。精心打理过的短山羊胡子，让他气质更加内敛，显得很有风度。
此时他苍白着脸，歪斜在榻上，很像话本里的病书生。
顾青舟身体未愈，急着赶路，脸色也很差。两个同样因为受伤，嘴唇苍白病弱的人，彼此对望，无语凝咽。
“咱爷两，怎么就这么命苦？”顾山楼叹气道。
顾青舟见对方还能囫囵把话说完，中间不带打颤，再仔细打量对方健全的四肢，松口气。信中说得严重，他一路自己吓自己，好似父亲随时会离他而去，
“爹！你向来与人和善，平日也这么教导我，好好的怎么突然与人斗图，还被人打成重伤？是谁下毒手？”
顾山楼叹了口气道：“此事说来话长。”
他捂嘴又轻咳一阵，目光落在顾青舟胸前的徽章上，欣慰道：“儿子，你成为画师了！”
顾青舟打断了对方的左顾右盼，道：“说来话长也得说！我总不能连爹的仇家是谁都不清楚吧？万一遇上怎么办。到底怎么回事？”
“唉——孽缘。”顾山楼抚了抚自己的胡须道，“你别看我现在这样，以前长得也很好看呀。”
“爹你现在也不差。”到底对自己的相貌有了怎样的误解？
顾青舟问道：“难道是爹以前的情敌找上门？”
顾山楼沉沉叹气，一言难尽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此人与我自小相识，等长大进了画院，再遇上此人，他也对我照顾有加。”
顾青舟愣道：“为何会变成仇家？”
顾山楼不堪回首道：“我小时候体弱多病，家人误信了别人的说法，将我被扮作女童。后来再遇上此人，他说不介意我是男人，要与我结成契兄弟。”
顾青舟表情更愣了，“你没答应他的无理要求，所以他才恼羞成怒？”
顾山楼痛苦道：“我听完没忍住，当场吐了。”
“……”顾青舟伸手挡在对方面前道，“你先等等，我得先缓一缓。”

第三十四章 五色神笔
他已经不是我印象中的小晋哥。
顾山楼好不容易将年轻时候的黑历史说出来, 谁知道自家儿子是这副表情。
他眉头微锁，内心凄凉道：“我也不是故意的。那日画院饭堂刚好有我爱吃的桂花酒酿圆子，连吃两碗有点噎得慌，又被他带去画院的花海, 走了一路……这才……我当时就向他解释了, 可他压根不信我。”
顾青舟扶额道：“遇上这种事, 换谁也不相信！”
顾山楼目光黯然, 陷入回忆中, 想起了那段年少轻狂时, 眼神飘忽道：“后来他离开画院, 去西方求学。说从此与我恩断义绝, 再见面就是仇人！这么多年没有他的消息, 我以为他已经将年轻时的荒唐事淡忘，定居在外不会回来了。谁知道他现在不但回来，还加入了风云府, 成了画尊——陶风云麾下食客。”
陶风云是斗图大陆顶级强者，性格亦正亦邪, 只凭本心行事，不讲道理。他所创建的风云府有三千食客, 而加入风云府的人, 有画尊撑腰, 更是出了名难缠。
“儿子，此事恐怕无法善终了。”顾山楼面露一丝忧色, “这次我与他都在斗图中负伤, 但我实力不济输给他, 他没把我打死，是想要继续折磨我。他搁下话, 等我养好伤再来比试，要与我慢慢算清当年我对他的伤害，不到一方彻底垮下，绝不会善罢甘休！唉——”
顾山楼说到这儿，轻咳了几声，“没想到他是这么一个内心狭隘又执拗的人！当年我不后悔没答应他，现在更加不会后悔。只是我怕他这趟来，不光是与我算当年的仇，还另有目的。”
“什么目的？”顾青诧异道，“爹你还做了什么？”
顾山楼沉默片刻，道：“这种事一次就够多了，我哪里还会再做什么？只是这次我再见到他，他已经不是我印象中的小晋哥了。他看我的眼神，充满了算计和仇恨。我刚收到他的决斗贴，你便遭遇了摘心手袭击，需要木属性至宝，方能修补绘心。他找上门的时机太巧，我怀疑他与摘心手有关，是为谋算咱顾家那件东西而来的！”
顾青舟一脸诧异，根本不明白父亲在说什么。他顾家能有什么东西，让人联手算计图谋？
顾山楼一想到那件东西，就发自内心的骄傲道：“俗话说破船还有三千钉。我顾家虽没出过顶尖强者，却也底蕴深厚。我年少不懂事时，初闻家中有至宝，忍不住起了炫耀之心，同他提过一嘴，虽只是假设若我拥有那件至宝会怎样怎样，难保他不当真。”
“爹，咱顾家真有什么宝贝？”顾青舟不可置信。虽说顾家是书画世家，吃穿不愁，但他小时候浪费几张纸都要被追在屁股后面打，现在说他家有至宝，这真不是在逗他？
“非但是至宝，还不是一般的至宝。画道起源于画龙点睛这个典故，我不用再细说吧？张僧繇身为画祖，他作画后的点睛笔去了哪儿呢？你可曾听人提及？”
顾青舟心跳加剧，寻常画师随身的文房四宝，蕴养多年也能提升品级。画君和画尊所用的东西，更是能在精心蕴养一生后成为至宝。那么画祖用的笔，作为画道一切的开端，当然非同寻常。
“爹，你不会是想说，我顾家的至宝是那支点睛笔吧？”顾青舟忍不住怀疑，他爹不但被人打伤，还被人打傻了。
“儿子，我知道你不信。这话往外面传，谁也不会信！偏偏我那仇敌，对我了解颇深，知道我不会胡言乱语，所以我才担心他信了。最近顾家遭了贼，虽没丢什么东西，但同一时间，接二连三发生太多事情，让我不得不产生这些联想。”顾山楼叹气道。
他取出一本书，递给顾青舟道：“关于那支点睛笔，其实并非完全没有行踪可寻。《大唐奇事》里就记载着一个关于五色神笔的故事。”
顾青舟打开古籍，其中有一页被夹了书签，正是《廉广》篇。
顾山楼对这个故事太过熟悉，闭着眼都能娓娓道来，“书中记载一个名叫廉广的人，在泰山采药遇上神人赠五色笔。此笔随意作画，画出任何东西都能变活，神人要其密藏。廉广一个普通人，却拿此笔三番两次作画，闯下祸事被下狱。又得神人启示，画一大鸟乘之逃走，神人将笔收回，廉广从此不能作画。”
顾山楼一口气说完，虚喘一阵道：“书中提到的五色笔，便是当年张僧繇所用的五色点睛笔。廉广一个没有绘心的普通人，得了此笔便能召唤鬼兵百余，画龙呼风唤雨，拥有了斗图大陆强者才能拥有的实力。你说此物是否为至宝？是否让人动心？”
顾青舟不由呼吸一促道：“这五色点睛笔，就是我顾家的至宝吗？”
顾山楼点点头道：“我虽不知道那笔为何被我顾家所得。顾家人却代代守着这支五色点睛笔的秘密。顾家祖宗怕后代得到此至宝，不思进取，引来祸端，所以留有祖训：除非顾家有人成为画圣，不然不可让这支笔现世。”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个道理我懂。”顾青舟了理解道。可是顾家祖辈，大概没料到顾家人丁凋零，子孙这么不争气吧？
顾青舟下意识看向自己胸前的徽章，虽然成为画师，但不使用表情包时，他大概是画界水平最低的画师了。
顾山楼沉默一阵，让对方消化了他刚才那番话，再次开口道：“你受伤后，我一直很犹豫，用此物修补你的绘心，只要不让它现世，是否也不算违背祖训？毕竟我顾家人丁不旺，又遇上如此仇家。若再死守祖训，恐有灭门之祸。但我又怕……从你被摘绘心开始，就是一场针对我顾家的阴谋。”
顾青舟凝重道：“爹，不管是不是阴谋，这五色点睛笔的行踪，都不能泄漏。你就当顾家没有这件宝贝。至于我失去的绘心，我自己想办法！”
“咳咳——你一名画师，有什么办法？除非蔺盟主能找到幕后黑手，但就算抓住幕后黑手，你能保证，就能寻回你的绘心？”
“我……”
“好了！你爹不是一个善于决断的人，将选择权交给你，你去取五色点睛笔也好，当没有这件事也好。你不管作何决定我都支持。这件事也给我提了个醒。趁我还活着，现在就将这个秘密告诉你，也好让它传承下去，不至于断在我手上。儿子，你快附耳过来。”
顾山楼冲儿子招了招手。
顾青舟尽管不赞同自家爹垂头丧气想的太悲观，却依旧将耳朵凑上去，听父亲小而清晰的话语传入耳中。
“缠身村……”
等到顾山楼交代完，重新依靠在榻上软垫，虚弱咳喘道：“你记住了吗？”
顾青舟坚定点头，顾山楼这才放心躺在榻上养伤。
顾青舟为对方掖了掖被角道：“爹，你说了这些，将你打伤的仇家叫什么还没告诉我！儿子以后遇上他，也好留个心眼。”
顾山楼提到这个仇人，心有余悸道：“此人名叫——晋江。”
顾青舟坚决道：“我记下了！”
顾山楼颌首，表情凝重，喝了一口参汤压下咳意道：“这次叫你回来，其实还有一件事。是关于你的亲事。”
“我的亲事？”顾青舟吓了一跳，太突然了，他总有种不好的预感，总觉得他父亲这次交代了顾家的秘密，又提到他的亲事，像是随时会出事。事情已经紧迫到份上了吗？
顾青舟手指触碰胸前徽章，有表情包作为底牌，又有另一个身份叶墨凡可在关键时候金蝉脱壳。甚至快速获得名声，提升实力远比旁人容易。
“我还要在画院学习，不想这么早涉及婚事。”顾青舟抗拒道，若他事事依着父亲，对方没有牵挂，会不会走极端？
虽然理解父亲不是那样的人，但他心中还是害怕。
顾山楼揉了揉昏沉的脑袋，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没让你这么快与人成婚，而是告诉你，我顾家除了惹上风云府的食客。还惹上了一桩麻烦事，便是你的亲事！”
他仔细打量顾青舟，赞叹而伤感道：“都怪我将你生得太好，才惹来旁人的觊觎。”
“爹，这又是怎么回事？”顾青舟都被对方的态度搞糊涂了。
顾山楼长叹一声道：“曾有一个画坛世家，与我们祖上因为男女之事有了间隙，百年未曾往来。几天前却突然来信，想要重修旧好，商量小辈的婚事。至于怎么商议，爹也不知道，不过也就这两天，会有人来登门拜访。顾家现在的情况，我担心对方是否收到了什么风声，是来乘火打劫的！”
顾青舟一瞬间就想到曾经遇见的那位冰冷刺骨的男子。问道：“是不是宫家？”
“你竟然听说过宫家？”顾山楼诧异道。
顾青舟点点头，从画师徽章里，取出暖玉在手中摩挲道：“几日前，我在画院见过宫家的人，对方出手大方，还赠了一块暖玉给我当见面礼。说我们不是外人。我就特意去问了师父。算算时间，是见面那次之后，父亲你才收到信的。”
“怕是那次之前，宫家就有了想法吧？”顾山楼不傻，宫家人的举动，让他一瞬间联想到许多。他看着对方手中的暖玉道，“好东西，不过宫家人未免过于强势，我还没答应，谁跟他不是外人？这次来提亲，恐怕来者不善呀。他家修炼无情画道，已将我顾家最有希望让点睛笔现世的天骄顾有枝，折损在他家手里，现在还想要祸害我儿子！”
顾青舟倒是不怕事，只要父亲是个明白人，他就不担心自己因为父母之命，成为无谓的牺牲品。
原本还一口回绝亲事，顾青舟这下却松口道：“该来的总要来，不妨听一听他们要怎么说亲，也好弄明白，宫家和风云府是否沆瀣一气。”
“多事之秋，难道真是我顾家的劫难？”顾山楼越发虚弱，身心俱疲道，“陶画尊风云府食客众多，不会为每一名食客出头，得罪了晋江，他顶多就是呼朋唤友来找我麻烦。不过得罪了宫家。那位坐镇宫家的女画尊，就没那么好打发了。宫家比风云府难缠。”
他找分析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不远处突然传来丝竹声。并不空灵悦耳，而是夹杂女子欢笑和男女的靡靡之音，顾山楼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厌恶道：“又开始了！”
“爹，这是怎么回事？”顾青舟只听了几声，脸上就泛起了红霞。声音是从隔壁宅子传过来的。不但有女子的浪荡，他还听到里面夹杂男子的媚叫，真是不堪！
“是晋江！”顾山楼咬牙切齿道，“他买下隔壁宅子，画了一幅《青楼楚馆百态像》，每日叫人带入宅中，施以点睛之技，将这条街搞的乌烟瘴气！”
说是整条街，其实这里只有两户大宅子，对方能影响到的，只有相邻的顾家。
顾山楼熟练的打开一幅画作，画的是夜幕遮天图。点睛激活后，隔壁声音被暂时屏蔽，不过他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如纸。
“欺人太甚！”顾青舟骤然转身，就要往外走。对方这小人行径，分明是羞辱他们顾家，还想要让他爹没办法专心养伤。
卑鄙，龌龊！
“回来！你要做什么？”顾山楼急咳道，“你爹都打不过他，你上去送死吗？”
“我只是去和邻居打个招呼，爹你不用担心！”顾青舟解释道。
他从徽章里拿出表情包。他手指点在上面，随时准备触发。
【让你得瑟.jpg】
使用效果：将面带得色，心中愉悦者，选择作为目标，可使其运气降到最低值。（持续一个时辰）
这下他找到可以拿来试图的目标了！

第三十五章 礼尚往来
【突然笑死.jpg】
顾青舟出了顾家, 直奔隔壁宅子。他爹不放心，又叫了六名家仆跟上，一路来到一座朱漆大门前。
门上钉着许多排鎏金铜钉，虽然富豪显贵人家都在用, 但这相邻两家住着的, 都是普通人眼里仙人一般的画师, 门上一排排的铜钉, 就显得对方刻意了。
顾青舟记得离家时, 隔壁人家的门, 可不是这幅模样。
金克木, 他顾家人都是木属性的青根绘心。这家换成铜钉排列明显过多的门, 透着一股子恶意。
顾青舟对自己人问道：“这两扇门是什么颜色？”
家仆道：“少爷, 是朱红！”
朱为火，木生火。这家人坏得很！
与他家相邻，既想要以金克木, 又想要借顾家的木旺自己。如果是寻常人家不清楚忌讳便罢了，换成画界中的仇家, 绝对是故意恶心人。
还没见面，顾青舟就知道, 这家住的是什么货色。他心中冷笑, 吩咐家仆上前敲门, 拜访一下这位新邻居。
家仆才上台阶，还未敲门, 朱漆大门自己就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位佩戴画师徽章的中年人。
这中年人相貌普通, 开门后并不意外门前站了这么多人, 想来早就在留心顾家的一举一动。
“这位是顾家少爷吧？啧啧——顾家人果然个个好相貌，难怪晋兄弟念念不忘。”长相平凡的中年人面露讥讽道。
他一口就道破顾青舟身份, 显然对顾青舟的相貌了然于心，肯定提前调查过顾家。不过当看到顾青舟佩戴的画师徽章时，他眼中还是流露出一丝异色。
“顾家少爷已经是画师了呀？恭喜恭喜！这没有绘心的人，原来也能成为画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这得祖坟上冒青烟吧！”中年人得到的消息虽然滞后了，不过不影响他说话夹枪带棒。
家仆听了他出言无礼，纷纷面露不忿，想要上前将人围起来。顾青舟伸手拦住要为他出头的家仆。
他脸上浮现古怪之色。对方刚说完“滑天下之大稽”，他脑海里就浮现出一道自异域的灵感。
【突然笑死.jpg】
“……”对方是来给他送大杀器的吗？
光看这表情包的名字就知道很凶残。没见过这么积极主动给仇家递刀的。
顾青舟绷着脸，从喉咙里冷冷挤出一声“呵”。尽管对方为他贡献了一个表情包，一码归一码，他面对敌人时从没打算手下留情。
不过，与他爹斗图两败俱伤的人，至少是一名画家，这佩戴画师徽章的人，明显不是正主。看他手里握着一幅画卷，想必就是今日此人将画带入宅中点睛，制造出了靡靡之音，惹他爹生气。
顾青舟手里捏着表情包，抬手用袖子掩住冷笑，也掩饰了他口中小声念出的两字。
“点睛。”
把眼前这个面带得色的人当作目标，刚准备激活效果。他就听到了脚步声，顷刻从门里露出一截衣摆。
一只保养的很好，精心修剪过指甲的手，扣在门上，将门拉开。里面的人就风度翩翩走了出来。
这是一名短发男子，没有蓄胡，看上去也就三十出头的年纪，主要是他一双眼睛像经历过许多事情，透出的沧桑感不似年轻人，不然说他二十七八岁也有人相信。此人相貌英俊正派，是很容易赢得旁人好感的长相，唯有一双眼睛看向顾青舟时，透出阴冷。
顾青舟一遇上对方，他的第一本命灵图就自动触发预警。
【官差叔叔，就是这个人.jpg】
来者头顶上，飞快出现一个粗箭头，脸部被圆圈标出，在顾青舟眼中异常醒目。
此人对他心怀杀意！
这还是他在云知仙以外的人身上，第二次触发本命灵图的预警。
云知仙是摘心手。那么此人是……
顾青舟凝神望去，目光落在对方胸前的徽章上。竹节和叶片数量与他佩戴的徽章不同，有所增加，这是一名画家！
“少爷，他就是打伤老爷的晋江！”家仆的话，也证明了他的猜测。
看来他爹怀疑此人跟摘心手有关，没冤枉对方，至少他们都对他心怀杀机，都想要杀死他！
“顾家小郎君，今天刚回顾家。”此人面带笑意陈诉道。因为面相，他的笑容很让人安心，只是言语泄出的一丝恨意，透露出他真实的喜恶，“你爹就放心你在我面前露脸？不怕我杀了你？”
顾青舟微敛下眼，道：“前辈与我爹有恩怨，尚且下战贴，可见行事有章法。光天化日，总不会当街杀人吧？”
顾青舟眼眸润泽，清澈中透出坚强，偏偏整体给人一丝柔弱可欺的感觉。
眼前人脆弱到伸手轻易就能碾碎，可是有种说不出的楚楚动人之姿。短发男子一阵青一阵紫，脸色变换道：“难说！我看到你就来气，尤其是你这幅清白无辜的模样！当年他也是这般，伤了我，还一脸都是我的错！”
顾青舟冷笑，天底下哪有强迫他人断袖分桃的？难道没答应对方就有错？
不过，无辜清白这个词好耳熟，顾青舟记得上一次出现，还是他用来形容云知仙。他表面上一脸冷漠，脑海里再次热闹起来。
【天道好循环.gif】
全名【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gif】
“……”顾青舟揉了揉因为异域灵感出现而胀痛的脑袋。
风云府的食客，真是太客气了，每人一出场就给他贡献一个表情包，还静、动图搭配，怕他嫌单一。太多礼了！
他不礼尚往来，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拥有表情包的男人。
顾青舟将对方果断标记为另一个目标，好在没限制标记人数。不过多选一人后，顾青舟感到太阳穴刺痛起来，隐隐有些勉强。看来以他当前的状态，无法同时选定三人，影响这些人的运势。
心中虽然遗憾，但好在没有第三个人从大宅子里走出来，不然他只能调头离开，戴上面具换个身份，再给对方一个组合表情包技能了。
比如：
【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jpg】
【被安排的明明白白.jpg】
不过他也只是想一想，叶墨凡凭什么为顾家出头？这两者身份越没有交集，才越安全，不容易暴露！
明知道对方心怀杀意，顾青舟却装作看不出，故意挑战对方的容忍度。对方显然对他的存在，深恶痛绝，光站在这儿，对方眼里都快喷出火。
既然两人的矛盾无法化解，对方耍手段恶心他家，他也怎么让对方窝火，怎么来行事。
而且他选了两个目标，试验自己的表情包效果，怎么能不看完效果再走？
既然已经被说成清白无辜的模样令人憎恶。他回想了一下当初云知仙是怎么惺惺作态的？顾青舟本就苍白的脸上，眉宇间添上了一丝挥之不散的清愁。
“前辈。这段矛盾，就真不能化解吗？赠人玫瑰，手有余香。你心中放不下，痛苦会一直折磨你。”一朵遗世白莲，静静在仇家眼前绽放，能把人腻歪死。
短发男子突然激动起来，一副被气得肝疼模样，从徽章里往外掏出画卷，怒道：“除非你死！你的存在就让我厌恶！”
相貌平凡的中年人，见他要当街行凶，连忙拉住对方，劝道：“晋兄弟，冷静冷静！你不能现在动手！”
顾青舟挑眉。不能现在动手是什么意思？杀他不在对方的计划内，还是怕当街杀人影响不好，或者对方会违反风云府内部的什么规定？
不管怎么样，顾青舟都有恃无恐。他有张记仇表情包，除非对方当场打死他，不然伤害十倍奉还给对方。
不过他已经激活了【让你得瑟.jpg】表情包效果，对方运气降到最低值会发生什么，现在还未看出来。
当初凌师弟的绿光，可是立竿见影。难道是因为他同时对两人使用，所以分化了效果？
顾青舟正在疑惑，眼前的两个敌人就自己打起来了。
只见晋江拿出一张图，冲着他激活点睛，中年人高呼使不得，与对方抢图，结果一拉扯。本该针对顾青舟的攻击，直接打在了他俩自己身上。
“……"
两人同时被水箭射中，因为没开启光罩，中年人身上瞬间开了二三个窟窿，晋江却完好无损。
“晋兄弟，你……”中年人当场嘴角流血倒下，脸上出现懊悔。
他从台阶上滚落，脸着地磕在了府宅前的大道上。攥在手里的画卷，脱手而出，当街展开，是一幅《青楼楚馆百态像》。
顾青舟有幸观看到了这幅画的全貌，不堪入目，不堪入目！不过随着画卷被血和中年人身上的水迹泡湿，画中的人物很快就糊掉，在纸上糊成一团墨。
“前辈，你杀人了！”顾青舟看向开了光罩的晋江，眼中多了一份惊叹。
这就是运气降到最低值的后果吗？
晋江误伤同伴，哪里还顾得上教训顾青舟？连忙关了光罩，上前一把扶住中年人，掏出药品给对方止血。
“你挺住！我这就带你去医治！”他说完狠狠瞪了眼顾青舟道，“今天算你走运，等我回来再与你算账！”
他说着摸出一张图，这是一幅《神行千里图》，陶画尊的成名作品。不管人在哪都能被传送到固定地点，不过这固定地点，只有风云府一处，所以旁人临摹无用，只有风云府的食客们日常使用。
晋江点睛激活画卷后，带着同伴双双虚化，眼看就要消失在顾青舟面前。这时候一辆马车从天而降，马踏祥云落地，停在他们虚化消失的地方。
“噗！”晋江一口老血喷出，与同伴重新出现在众人眼前，被打断传送状态，由虚影变成了实体。
拉车的两匹骏马，踩在不平的东西上，导致马车都跟着晃了晃。
中年人被马蹄一番踩踏，手臂凹陷成不自然的形状，而晋江被马蹄刚巧踩中了JJ……
咔嚓！
画面太凶残。顾青舟见了两人的惨状，不由心惊。看向突然出现的马车。
车身上绘有凤栖梧桐的图样，明显这辆马车来自画坛世家。
驾车的马夫使出浑身解数，才稳住了两匹受惊的马，让马车不至于失控。他惊出一身冷汗，急忙道：“少爷！您怎么样？这两人突然出现在官道上！”
“我无碍。”马车里传来年轻男子冷漠的声音。随着话音落下，一张冰冷的面容从马车中探出。
此人周身寒意袭人，只有垂在耳边的火红头带，是他身上唯一温暖的色彩。
他气质冰冷，连眼神也冷到极致，漠然看着马蹄下的两人，沉声道：
“碰瓷？”

第三十六章 赏罚分明
宫烁扰乱了他的心境。
宫烁来顾家提亲, 所乘坐的马车上，有宫家特有的凤栖梧桐图案，一路腾云驾雾，旁人见到都要避让, 给予他方便先行。
之所以说碰瓷, 而不是遇上刺客, 是因为马蹄下的两人没有其他异动, 马车践踏路上行人这种事情, 宫家从未发生过的, 而且这次撞上的两个都不是普通人。
中年画师身上的贯穿伤, 绝非马蹄能造成的。另一个不幸被踩中重要部件的短发男子, 身上再无其他伤处, 却是一名画家。
宫烁自己离画家都尚有一步之遥，要说自己的马能伤到一名画家，简直是天大笑话。
宫烁掀开车帘, 没有下车，坐在车上一脸冷漠打量躺在地上哀嚎的两人, 见马蹄被血沾污，在地上踏出鲜红蹄印, 冰冷的脸上有淡淡不悦。
“送他们去医馆救治, 把路腾开, 别耽误正事。”宫烁道。一甩手，两锭金子落在地上。
“这是赔偿。”
跟在他马车后面一起从天而降的, 是两排骑马汉子, 穿着统一的红衣, 闻言上前四人，就准备将人抬走。
晋江蜷缩身体, 双手捂着伤处哀嚎，英俊正气的脸上，一双眼睛透出阴毒：“无知小儿！你竟然羞辱一位画家！两锭金子想将我打发走？今日之仇，我与你不死不休！”
“大胆！你招子放亮！也不看你们碰瓷的是谁家！”车夫怒道。想到刚才自己好不容易才稳住马车，一旦马车受控，累及里面的人受伤，后果不堪设想，抬起马鞭就朝晋江抽了两下。
不过对方到底是一名画家，车夫受过训练，知道自己不能让宫家大少爷，当着自己的面受辱，却也不能因为自己举动给宫家惹事。这两鞭子只是落在对方身边的地上，作为警告。
鞭子抽地，扬起一片灰尘，晋江狼狈呛咳了几声，一时间变得灰头土脸。他哆嗦手，从徽章里掏出画卷，就要点睛。不过更快的，两名同样佩戴画家徽章的红衣人，同时开启光罩，挡在他与宫烁马车之间、
另一个人上前，更是直接夺过画卷，一脚将他踹倒在地，斥道：“竟然敢当街行凶？找死！”
顾青舟带着家仆在一旁围观，简直要为对方掬一把同情的眼泪，这是什么运气？两次当街行凶都没得逞，被当场教做人。
虽然宫家人来得快，让他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略有些不满。不过坐山观虎斗，这样精彩的场面，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遇上。
宫烁能将人冻住的视线，只往顾青舟轻轻扫过，未在他身上多停留一秒。也不知是时机不对，还是修炼无情画道的人，都这么不近人情。
不，也许是杀鸡给猴看，晋江就是那只鸡。顾青舟眼神一凛。
宫烁面对被制服的画家，动了杀机。他冰冷道：“两锭金子不是打发你，一锭是你的，一锭是他的，本是给你俩压惊。不过现在……”他从画师徽章里，拿出一叠银票，向前一撒，甩了晋江满身。
“这些银票，买一名画家的命，绰绰有余。你既要与我不死不休，还当场动手，今日就将命留下。”
这幅漠视生命，又一掷千金的豪气狠绝，把晋江都吓住了。更让他惊异的是这位冷漠年轻人身边有这么多高手保护！他久居西方，并不认识年轻一辈中的狠角色，不过被人制住，总算是看清了凤栖梧桐这一宫家标志图。
他不远处的中年人，这时候被痛醒，身上水箭穿透的洞，还有马蹄踩断的胳膊都让他疼得只剩原地哼哼的力气。
被宫家的红衣人架起来，中年人更是哪里都疼。但强烈求生欲，让他忍痛出声道：“住手！宫大少爷，我们是风云府食客！你不能杀他，他是陶画尊新收的，这段时期颇为倚重啊！”
宫烁语气冷到刺骨：“难怪有如此胆量，敢拦我宫家的马车，当街对我动手。”
“误会！都是巧合误会！”中年人实力虽只是画师，却比他的同伴精于人情世故，更对世家的接班人如数家珍，不然也不会一眼认出宫家大少爷。他忍痛解释道：“我们不是故意冲撞宫家的马车，此人如果认识宫大少爷您，必定不会动手的！”
“晋兄弟，快说认错！”
“是误会……”晋江不甘的屈服道，眼神依旧不驯，透出一丝怨毒。
宫烁冷道：“既然是风云府的人，今日就留你们一命，抬下去医治吧。”
晋江眼中闪过一道庆幸的光芒，风云府的招牌太有用，连这冷冰冰的世家大少爷，也不再嚣张要买他性命了。
陶画尊的面子大如天，想到这儿，晋江嘴角扬起一丝对眼前人的不屑。不过没等他嚣张气焰在心中重新腾起，宫烁再次开口。
“命可以带走，但想要对我动手的人，不能全须全尾离开。”
“宫大少爷，我们已经受伤！还望您能卖陶画尊的面子，这两锭金子赔偿我们也不要的！”中年人好言祈求道。
他暗暗叫苦。他误中水箭，倒下时脑袋磕地，明明昏迷前，隐约听到晋江说要待他去医治，怎么再次痛醒时，不是躺在柔软舒适的病榻上，而是又添新伤。不但被马蹄踩废了自己作画的手，还得罪了宫家。他都蒙了！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今天居然这么衰！在短短时间内他为什么要经历这么多！
如果顾青舟能听到中年人的心声，一定会好心告诉对方。对方没做错什么，只是得罪了他而已。他顾青舟是拥有一堆表情包的男人。
宫烁凉凉道：“两锭金子给两位压惊。毕竟是风云府的人。陶画尊的面子，我宫家要卖他。不过你们不姓陶，只是陶画尊养的食客，配在我面前三番两次龇牙吗？”
他的表情本已冷淡，现在更是冷到极点，“将人抬下去，好好医治，他们是因我家骏马受伤，这是他们该有的待遇。等治好了，再打断双手，送去风云府。这是对我宫家不敬的惩罚。
他说着看了一眼悄然准备离开的顾青舟，继续道：“我掌管宫家，向来赏罚分明，连老祖宗都赞不绝口。这两人当街拦车动手，表面针对我，却是对宫家画尊不恭敬。施以小惩，留了性命，这点面子，陶画尊还是会给的。”
解决了眼前的突发事件，宫烁转头，目光彻底凝聚在顾青舟身上。
“顾青舟，你比上次见面，气色好了一些。”他说话还是冷冰冰的，刺骨的寒意却已有了收敛，更像是一种长期保持的习惯。
“本该去顾家拜访，不过今日非良辰。”他下意识看了满地血，皱眉冷道，“容我翻了黄历，选好吉日，改日再来拜会你顾家。”
他说完坐回马车内，合上车帘，马车缓缓驶动。
等到马车从顾青舟身边经过，驶离大道，顾青舟将手里的表情包收回徽章，刚才有一刻，他差点将对方标记为目标。
看来宫烁的到来，即使嘴上跟父亲说的云淡风轻，依旧扰乱了他的心境。

第三十七章 上门议婚
我宫家看上了顾青舟。
“这下至少能确定, 宫家和风云府不是一伙的。”顾家宅子内，顾青舟与他爹面面相觑。
门外发生的那一幕，不像在演双簧，因为苦肉计完全没必要在他们面前上演。陶画尊与宫家老祖不会合演一出戏给蝼蚁看。即使不愿意承认, 但一个风云府的食客, 都能让顾家陷入灭门之祸的危机, 这就是弱者的悲哀。
顾青舟坐在自家父亲病榻前, 将门外发生的一幕详情娓娓道来。顾山楼躺在病榻上, 还有点恍惚, 没能一下子接受, “晋江就这么……被带走了？顾家没事了？”
他还没挣扎, 对方怎么就倒下, 被宫家人解决了？
顾青舟嘴角上翘，他也没想到表情包这么凶残，仇家今天的运气实在不好。难怪师父墨雪涛担心他在掌握力量后, 会迷失本心。原来轻易决定旁人命运的感觉这么好。现在回想起来，还有些让人不寒而栗。
顾青舟提醒道：“爹！那两人受伤, 暂时不会来找顾家麻烦。不过您也不能掉以轻心。仇家只要没死，始终是个祸患。”
顾山楼深以为难的点点头道：“看他那惨样, 等他养好伤, 我也该痊愈了。我准备出门远游一趟, 停留在画家这个阶段太长，皆是因为这些年过于贪图享受安逸了。”
不过画家再往上就是画君, 哪那么容易晋升？他家出过的画君, 这百年间唯有当年顾有枝一人。
顾青舟不想打击对方积极性, 见他爹心中有盼头，连精神气都比之前好了一些, 开心道：“足行万里路，胜读万卷书。爹您出去多走走也好。独居一隅不利于与人画作交流，也许再见面时，爹已经是画君，我这做儿子的也跟着沾光。”
顾山楼摆摆手，没被自家儿子灌迷魂汤，认得清自己的分量。他笑道：“画君哪那么容易晋升？至少得有‘天下谁人不识君’这样的名望才行，还得拿得出能被人争相临摹的画作。我当年能成为画家，还是因为靠脸多挣了一些名望。哈哈——”
顾山楼笑着轻咳几声，继续道：“我出门是打算避避风头，拜访一些昔日的朋友，提防晋江再找上门。不过今日事情，也说明了宫家更难缠，我视为大敌的仇家，宫家能直接打断对方双手。不好惹呀！若不是已经接到宫家的拜帖，现在离开太刻意，我恨不得立刻就走。”
提到宫家，顾青舟也不得不承认他爹说得对，心情不免沉重了几分。
顾山楼突然想起了什么，从病榻上惊坐起道：“快把我的黄历拿过来。”
顾青舟以为他爹在算出行的日子，谁知道顾山楼翻着黄历，嘴里念叨道：“明天诸事不宜，后天忌纳采、会亲友，再后天忌订盟、嫁娶。哎呀，这往后数天都没有个良辰吉日，你说宫家会哪天再登门？”
顾青舟抬眼道：“爹你别翻了，只怕来者不善，哪天是不是好日子，宫家会在意吗？”
他爹翻黄历的手止住了。
被顾青舟一语言中，第二天，宫烁就前来拜会。
顾山楼彻底将黄历丢在犄角旮旯，一声叹气道：“儿子你说得对，是我太傻，把宫家人的话当真。你同我一起去，看看宫家打什么注意。”
会客厅中，宫烁端坐在太师椅上，同来的还有两名画家。桌子上的茶水一口未动，他神情淡淡的，透出一股子冷意。不像是来提亲，更像是来以势压人的。
哪怕他心中没有这番想法，光是他的姓氏，他的身份排场就已经决定了这一点。
顾山楼心中不悦，故意将人晾了片刻，才在顾青舟的搀扶下，颤巍巍坐在主位上，捂嘴轻咳。
顾青舟拍了拍对方的后背，开口道：“宫少爷，你来得不巧。我爹正病着呢，没办法好好招待你。我身体也弱，未能痊愈，今天实在不是个好时候。”
宫烁道：“伯父既然身体不适，今日就长话短说。”
他这声伯父，让顾山楼捧茶杯的手一抖。连忙放下杯子，虽然没被烫到，茶水依旧晃出了一些。
“太客气了，不敢当。还是叫我顾家主吧。”顾山楼气虚道。
宫烁道：“顾家主，我的来意，之前已经写在帖子里。是为我妹妹宫灵烟与令郎的婚事而来……”
顾山楼伸手打断了对方，道：“两家议婚，为何不见宫家家主？”
宫烁淡淡道：“家父闭关已有一年，宫家如今是我掌管，我今天来这里，代表的便是宫家的意愿。”
“长兄如父，也说得过去。”顾山楼虽这么说，不免显露了一丝不悦在脸上，“早听说宫家大少爷年轻有为，小小年纪已是画师巅峰，宫家修炼的无情画道果然玄妙。”
宫烁见招拆招道：“我身为宫家长子，又暂代家主一职，的确修炼了此道。不过此道跟天赋有关，并非人人都能修炼。若我宫家都修炼此道，也就后继无人，没办法传承下去了。家妹宫灵烟天真烂漫，与我性格有很大不同，若令郎见到她一定会喜欢。”
这是在暗示宫灵烟没有修炼无情画道？但突然来议亲，这事本身就透着蹊跷。
顾山楼不为所动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然家主已闭关一年，这桩亲事他应该不知情吧？此事不妥，你回去吧。我顾家与你宫家为何百年老死不相往来，不用我说，彼此都心知肚明。”
顾山楼原本以为结亲是宫家家主的决定，既然对方闭关这么长时间，宫烁能以暂代家主的身份，来替自己的妹妹说亲。这事听着不像是他自己决定的，那么必然与宫家那位还活着的女画尊有关。
一提到这位宫家老祖，顾山楼就心慌，顿生出不好的预感。
宫烁冷冰冰的面容，未因为被拒绝而有任何改变，“顾家主，不妨听我将宫家的条件说完。宫家这次结亲，是带着善意而来，不然也不会在一切还未谈之前，就替伯父打发掉来自风云府的仇家。”
顾山楼眉心跳了跳，捂住嘴一阵闷咳。看着宫烁冷酷的神情，心更是一沉。
顾青舟连忙为对方顺气，轻轻拍打他爹后背，看向宫烁时眉宇间微显焦灼，“宫家少爷，我爹身体欠佳，今日就……”
“无妨，让他说！”顾山楼放下捂嘴的袖子，苍白的脸上添了一丝不正常的红，“我也想听听宫家这趟来，还带来了哪些诚意。”
宫烁脸上的冷漠不变，淡淡道：“为了两家重结为好，我宫家这次带足了诚意。令郎虽已成为画师，但绘心受损，前途不明。我宫家老祖承诺，只要两家结亲，就亲自出手替顾青舟修补绘心。”
顾山楼一怔，不可置信道：“宫家老祖有办法修补吾儿的绘心？即便是画尊，也没有这补天之力吧？”
宫烁不急不缓道：“修补绘心，需要木属性至宝。我宫家老祖有一凤栖梧桐笔架，是老祖宗耗尽心血，经过百年滋养而成的至宝，可给顾青舟做修补绘心之用。不过……”
他顿了顿道：“凤栖梧桐笔架，这一至宝放在任何家族都是传家宝，只用来促成家妹的婚事，即便家妹再受长辈宠爱，也无法向宫家其他人交代。老祖宗的意思是，这件至宝必须留在宫家，代代传承下去，所以令郎需入赘我宫家，绘心方能得到医治。”
“请回吧！”顾山楼要不是修养好，能用墨糊对方一脸，“劳烦宫家大少爷，向家中长辈带话。我顾家人绝不入赘！此事不用再议。”
宫烁早料到对方会这么说，他这次来，本就是试探顾山楼的反应，没指望一次对方就答应。
“我宫家愿意拿出木属性至宝救治令郎，入赘宫家，也只是要这件至宝留在宫家，仅此而已。”宫烁表情不变，冷道，“此事请伯父再想一想，我宫家已经拿出极大的诚意。”
他冰冷的语气，变得咄咄逼人道：“来此之前，老祖宗有交代。我宫家拿出了足够的诚意。此事不管成不成，顾家也要拿出足够的诚意，以示尊敬。”
顾山楼道：“什么诚意？”
这才是宫家真实的目的吧？
“三年。”宫烁凉凉道，“我宫家看上了顾青舟，他三年内不得与旁人议婚。否则就是扫了我宫家的脸面。”
他起身，冷笑道：“还望伯父慎重考虑，两家这门亲事。以后我还会再来。”
顾山楼被气得哆嗦，什么时候他顾家和人结亲，什么时候结亲，需要宫家来指手画脚？不过形势比人强。
顾山楼从牙缝里挤道：“好，你宫家好得很！就是这般来议婚的？为了我儿将来，我会慎重考虑！请回吧！”
顾山楼说罢，一阵撕心裂肺的猛咳。宫烁冷笑道：“识时务者为俊杰。顾家是应该慎重考虑。有我宫家撑腰，旁人也不敢随意欺凌顾家，不是吗？”
顾山楼咳得更猛，顾青舟忧心道：“爹你好好休息，我送客人离开。”
他藏在袖中的手指，捏住了表情包，轻道：“点睛！”
【让你得瑟.jpg】效果被触发。
不过表情包激活后，传入脑中的反馈，让顾青舟一愣，使用失败？选中的目标，不符合条件！
“嗯？”哪里出了问题？顾青舟看向宫烁嘴唇冰冷的笑意，回忆对方的话语。
这张表情包是将面带得色，心中愉悦者选择作为目标，哪里不符合了？
难道与顾家商议这门亲事，眼前冰冷的男人，既没有因为欺压顾家而得意，心中也并不愉悦吗？
宫烁此人，真的让人意外。

第三十八章 我的朋友
【我的内心毫无波动.jpg】
顾青舟脑中属于异域的灵感再次出现！
【我的内心毫无波动.jpg】
这张表情包效果似乎和控制自身情绪有关。哪怕没画出来, 顾青舟也已经摸索出了规律。
顾青舟对于时不时冒出来的表情包，已经能做到表面上波澜不惊，不过内心还是会雀跃的。
像宫烁这样少年得志，以势压人时竟然内心没有一点愉悦, 可怕！难道他嘴角的冷笑和得意都是装出来的？
嘴上说威胁的话语, 心中却平静？他把这次来访当作一个任务来完成吗？不, 内心没有愉悦, 也可能有其他情绪, 比如悲伤。可是此人会为此悲伤吗？
一看到宫烁冰冷的脸, 顾青舟打了个寒颤, 他更愿意相信对方内心波澜不惊。毕竟宫家人修炼的是无情画道。
顾山楼端茶送客, 勉强喝了一口茶压下喉咙里往外不觉涌动的咳意, 听到顾青舟小声施展点睛之技，他抬眼告诫的一瞥道：“青舟，爹没事。对客人要有礼。”
说罢挥了挥袖子, 面色不豫，强撑在椅子上。
顾青舟收敛情绪点点头。他将宫烁送出会客厅, 顾山楼的闷咳声，隐约传了出来。他转头望向会客厅, 微微颦眉道：“宫少爷, 不用等我爹回复, 三年内不与旁人议婚，我答应宫家。”
宫烁冷冷看了他一眼, 目光中有不解, “你父亲为你据理力争, 你为何轻易答应我？”
顾青舟双瞳莹泽，楚楚柔弱却从骨子里透着韧性, 温润答道：“我爹担心我，我也会为我爹分忧。谁家不是这样？你今日来受我爹的冷言冷语，难道不也是为令妹的幸福打算？”
宫烁依旧冷冷看着对方，眼眸中失神片刻，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青舟收回望向厅内的视线，目光变得坚定，“这三年，我也不是白答应的。三年内，宫家必须护我顾家周全。你宫家既然是带诚意来，总不会想要空手套白狼吧？”
宫烁脸上浮现寒意，明明是很公平的交换条件，他却不轻易允诺。他冷道：“我为促成两家婚事而来，不是为护你顾家三年。”
顾青舟微笑从容道：“顾家无人入赘，不如谈谈这三年比较实在。我不知道宫家打什么主意，但我知道这三年对你宫家很重要。”
宫烁冷着脸不说话，让旁人窥探不出他此刻的想法，更像是默认了顾青舟对这件事的猜测。
顾青舟没再去深挖，点到为止，有些事情说开了反而不美。
他看出对方暂代家主掌权，却不能事事做主。宫家老祖沉寂了百年，不甘寂寞，突然出来搅弄风雨，必然是宫家内部出了变故。
掌握的信息太少，顾青舟只能推测这么多。明知道两家结怨百年，他顾家不会答应入赘，宫家依旧要试探，提出三年，说明这三年对宫家必然十分关键。而且非要他顾家出力不可。
可以预见，不管愿不愿意，他未来势必会卷入宫家的是非中。
顾青舟内心平静，没有为此产生怨恨和不甘，徐徐道：“我刚成为画师，境界不稳，三年内本就没有与人成婚的打算。宫少爷将话带回，也好对长辈有个交代。”
弱小是原罪。这宫烁对他没有杀意，不然他的本命灵图早就预警。但没有杀意，不代表没有伤害和算计。
顾青舟从画师徽章里，取出一块暖玉，递给对方道：“还给你，无功不受禄。”
宫烁低头，见对方葱白修长的指头，捏着一块很眼熟的暖玉。目光在对方苍白的手指上停留片刻，连透着不健康色泽的指甲，都细细看在眼中。他没有接过暖玉，冷淡道：“只是件小玩意，对你绘心有好处，是我私人的馈赠，与宫家无关。”
“可你是宫家人。”顾青舟道。
宫烁的目光变得更冷，这一刻冷冰冰的，仿佛没有一丝人类气息，更像一尊寒冰雕成的神像。冷到骨头都被浸的隐隐发痛，却让人移不开眼。
顾青舟这一刻才发现，对方长得很好看。不是谢春风的那种邪魅风流，而是凛然禁欲的长相。
“你该多笑笑的，”顾青舟道，“我有个朋友，笑起来如沐春风，所以他走到哪儿都很受欢迎。”顾青舟回忆时，连微颦的眉头都舒缓。再回过神，看向对方时，他眼中透出好奇：“你这样的人，身边有朋友吗？”
“……”宫烁不语。
顾青舟了然，将暖玉放入对方手心，再次被对方冰冷的手指，冻得缩了一下。
“真冷，我看你比我需要它来暖手。你宫家的东西，我不敢收，只怕无福消受。”
宫烁握着暖玉，没再谦让，默默收回画师徽章里。他模样依旧冷冰冰的，连被暖玉焐得有些温度的手，也重新变得冰凉。
顾青舟有感而发道：“听人说你宫家都是赤灵绘心，性情本该热情如火，我从你身上，真是一点都没看出来。你妹妹天真烂漫，与你不同，是因为你将她保护的太好吗？”
“你的话太多了。”宫烁面无表情，冷冰冰看了一眼顾青舟，转身几乎不近人情的离开。
顾青舟目送对方离开，摇摇头，他不知道无情画道如何修炼，但强行压抑本心，必然很痛苦。
宫烁上了马车，扫了眼顾家敞开的门，见没有人出来相送，便合上车帘。片刻之后，车厢里传来他冷冰冰的声音。
“走罢。”
驾车的马夫一甩鞭子，马车平稳启动。
宫烁冰冷的手指接触胸口，赤灵绘心对应的位置正是心脏。他停留在画师巅峰状态已经有两年，只差最后临门一脚。预感再过半个月，他必定能突破境界，晋升为一名画家。
冰冷的手指接触胸口，凉意似乎都从手指透进身体。也同时碰到了佩戴在胸前的徽章。他手指一点，将暖玉拿出来，手心里一团温暖，总算感到寒冷被驱散。
“顾青舟。”他冷冷念到这个名字。想到暖玉为何会重归原主，五指不由一握。
咔嚓，暖玉碎裂，本该还有半个月才能水到渠成的境界突破。阻碍他晋升的无形隔膜霎时被修为冲破。宫烁感到一股暖流从心口，扩散到四肢百骸，改善他的体质，也让他周身自动开启两道光罩。
“少爷，你成为画家了！”马车外有人惊呼，语气满是兴奋。
宫坑愣了愣，收回两道光罩，摊开手掌，任由碎玉坠在脚下，冷着脸道：
“先回宫家。”
……
魔秦地界，拥有一对桃花眼的男子，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正在给窗台上的一盆植物浇水。
他黑冷色调的宫殿中，多了一排花架，不过是纯黑色，每个边角裹黑铁，泛着寒光。不像花架，倒像是用来成列武器的。这些冷硬的花架上，一盆植物也没放，因为花架的主人很嫌弃它。
谢春风正在照顾一盆巴掌大的植物，有人走进宫殿，同样嫌弃的看了一眼花架。但不是挑剔它与周围能融为一体的款式，而是它本身的用途。
“少主为何一天都待在房中未出门？”
“因为我找到了一盆能匹配我身份的花。”谢春风笑容欢喜道，“当然要留下来悉心照顾。”
来人嫌弃的目光，落在巴掌大的植物上。除了色泽从绿变成深黑，符合魔秦地界植物的特征外，他看不出跟原本平凡的那盆植物，有任何不同。
来者伸手去触碰这盆植物，手心凝聚出的污浊之气，能瞬间将接触的东西化为灰烬。
不过他刚碰上，这盆平平无奇的黑色植物，从中张开裂口，伸出一张嘴，尖利的牙齿一口咬住他的手掌，发出咀嚼声。
“这是什么东西！”来者连退数步，发出一声惨叫，捂住自己的断掌，血不断滴在地面，发出呲呲的溶解声。
不但长了满口利牙，还淬毒！
那白色的花朵，汲取裂口上的残血，紧抿红唇似的花瓣边缘，摇曳身姿，缩回黑色的大叶子中，又变回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魔凝花。”谢春风桃花眼荡出波光，惬意慵懒道，“初看不起眼，稍一撩拨，却如美人脱衣，轻启樱唇，以吻怜惜世人。这花罕有，难怪你不认得，是不是很配得上我的身份？”
“配得上，属，属下告退。”来人痛苦道。迈着凌乱的步法就要往外面退。他赶着去医治自己的手。
“慢着。”谢春风桃花眼微敛，不经意道，“你将我的房子弄脏了，打扫完再走。”
“属，属下遵命。”

第三十九章 风云画斋
【在危险的边缘疯狂试探.jpg】
顾青舟准备陪他爹养伤一阵子再回画院, 不过顾山楼唯恐情况有变，宫家人一离开，他立即就将东西打包收拾进徽章里，佯装伤势转危, 求医问药去了。
徽章自带的须弥空间, 真是居家旅行的好帮手。
顾青舟一直都怀疑他爹的伤势只有六分, 剩下四分是装出来的。反正在外人面前, 他爹气若游丝的模样, 与他单独相处时不太一样。
既然他爹都跑了, 顾青舟干脆也离开顾家, 返回青云画院。不过没有像回家时归心似箭, 只用两天走完了全程, 而是一路慢行，感悟山水自然之美。
他爹已经将顾家代代守护五色点睛笔的藏匿地点告诉他，就在缠身村, 不过他不打算现在去取。宫家、风云府的仇家，还有脱逃的摘心手, 以及杀死王师弟的人，群敌环伺。他一路行来, 已经发现有人暗中尾随, 这是他能发现的, 未发现的不知道有多少，不得不小心谨慎。
顾青舟初成为画师, 需要积累名声, 才能升至二品画师, 至于画师巅峰，除了要名声, 还需有拿得出手的作品。被人临摹到一定数量，才能突破屏障，晋级成为画家。
论名声，顾青舟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小有名声了，五院许多人都知道他这个画君的弟子，被人摘心后还能幸运存活，独此一家。
他如今只要将成为画师的事宣扬出去，还能再赚一些名声。
竟因为摘心手，比旁人容易获得名声，他也是始料未及。
但名声只是其一，顾青舟想要更进一步，需要有作品面世！
失去绘心对他影响很大，不但体质变差，手腕无力，控制不好走笔，也失去了对色彩的把控，逼得他暂弃青绿，钻研水墨技法，相当于自废功力。这也是连仇家都不看好他的原因。
顾青舟只能将成名作，寄托于他的另一个身份叶墨凡身上。
他从徽章里取出成套笔墨纸砚，摊开宣纸，回忆着脑海里两张未画出的动图。
【开门，我知道你在家.gif】
【天道好循环.gif】
至于为什么不考虑将另一张已完成的动图作为刷声望的开端，是因为图上小人的画风一言难尽，简直挑战整个斗图大陆的审美。这么具有冲击性的表情包，他不准备现在就拿出来，应该循序渐进试探旁人的底线。
【在危险的边缘疯狂试探.jpg】
灵感来了挡都挡不住。顾青舟还在思考如何画两张动图，来自异域的灵感又在脑子中蹦出来。
这次似乎是一张用以刺探侦察的表情包，顾青舟愉快的笑纳了。
他将注意力放回到这两张动图，顾青舟之所以觉得它们可以拿出来，是因为这两张动态表情包，不是五官表情猥琐，脸和身体四肢严重抽象化的小人，而是更接近于一段真人的演绎，和斗图大陆传统画作区别不大。
所以这两张表情包的出现，让顾青舟兴奋了很久，但却始终没有动笔。直到他以【来呀，快活呀.gif】这张画风简单的小人，掌握异域动态表情包该怎么画，才将目光重新投回来。
以两张图字面上的理解，顾青舟决定先绕开带有“天道”两字，一看就很不好招惹的表情包，专攻前者。
【开门，我知道你在家.gif】
表情包上人物的动态效果，很像众人喜闻乐见的捉奸现场。
开门呐！
你别躲在里面不出声！
我知道你在家！
你有本事抢男人，怎么没本事开门啊！
开门呐！
……
顾青舟一想到这张表情包，它就在脑海里不受控制的循环再循环，根本停不下来！
顾青舟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将这魔性的一幕在脑中强行停止，开始分析如何将它画出来。
一扇旧木门前，风韵犹存的中年美妇，表情狰狞，响亮的泼妇骂街声，伴随疯狂拍门声，门被拍打的很有节奏。
笃笃笃！开门呐！你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笃笃笃……
顾青舟闭上眼，捏了捏眉心，将无限循环的敲门和骂街声彻底甩出脑海。
他开始思考如何下笔，这风韵犹存的妇人，两只白生生的胳膊整个露在袍子外面，那深色绣花袍子剪裁贴身，式样奇特，恰到好处显出她的身材曲线。
如果他真照着这么画，叶墨凡的身份肯定会出名，却是另一番骂名。
有辱斯文！
虽然异域服装，设计风格独具匠心，将女性的气质和身材都完美衬托出来，他却不能真这么画。
好友谢春风这些年画美人图，积累了不少名声，画院姿色出众的女弟子，外面美名远扬的女子都入了他的画，加上临摹的人不少，在谢春风失踪时，已经是二品画师，正在冲击三品巅峰。
旁人临摹谢春风的美人图，不是这些图的战斗和实用性，而是为了画中美人。
谢春风正正经经作画，这种画美人的取巧行径，都尚有凌师弟此类思维保守的看不惯。他若将异域风格的衣着画出来，可想而知名声有多不好听了。
再怎么说，叶墨凡这个身份，也是墨画尊的弟子，不是外面的野狐禅。
如果这张表情包的衣服无法改动，他只能放弃用这张图给叶墨凡打名气了。毕竟开局很重要，不是人人都能接受另一个世界的审美，所以得做出取舍。
顾青舟先照着以往经验，将画中人的眼睛勾勒出来，拓印多份。也许是因为之前一段时间，他都在思考“以神传神”用法，为了传神，专注于画眼睛费了很多功夫，所以顾青舟对眼睛的画法得心应手。
一双精明锐利的双眼，很快在笔下成型。
休息片刻，风韵犹存的美妇人，脸上泼辣尖刻的表情，也很快流畅的被画出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曾看过太多次谢春风画美人图的过程，多到步骤耳熟能详，虽然他作画重点放在青绿山水上，却对人物画不陌生。
等到画上栩栩如生的人物，一点点被勾勒而出，顾青舟开始觉得自己之前是不是钻牛角尖，选错画作类型了？为了配合自己纯净少有的青根绘心，这些年将精力都耗费在青绿山水上面。
其实不管是人物画，还是花鸟画，他都具有一定的功力和天赋。失去绘心的这段时间，反而让他有更多的喘息思考时间，来尝试不同的类型。
画完人脸，顾青舟开始画身体了，实际上人物画的双眼应该最后画，不然也不会被叫做点睛了。但异域的画风，打乱了他的作画顺序，如果不先画好双眼，拓印多份，作品根本无法成功。
这也是提醒他，哪怕表情包和斗图大陆的画作风格接近一致，它也是不同的。
在人物衣着上，顾青舟犯难了，眼前没有实物参考，他平时人物画的也不多，竟一时间想不起来该画什么款式，总不能画青云画院女弟子们的穿着吧？这个他熟悉，但他叶墨凡的身份，可是墨池画院的弟子，总不能因为一时图省事，挑起两院敌对吧？
别人若误以为青云画院的女弟子都这般泼辣，万一怀疑在射影谁，平白坑了别人，或者觉得墨池画院弟子以此图讽刺旁院，这玩笑可就开大了！
要不，他先回城，找一家客栈住下，观察街上行人的穿着打扮？顾青舟现在位于一座山脚下，周围一眼望去都是山，看不到一个人影，跟踪他的人也怕被发现，没跟的太紧。
顾青舟迟疑片刻，脑海里突然想起自己曾画过一张表情包，虽然是个包子脸小人，但衣着和发型头饰，简单却不失参考作用。
那张图上喂大郎喝药的金莲，同样是一位美妇。
决定了，就是你了！
顾青舟对自己曾经画过的表情包，得心应手，将敲门骂街妇人的衣着打扮，改成了金莲同款。
呼！等第一张图完整画完，顾青舟长舒一口气。最艰难的改图阶段已经完成，后面只要跟着参考前作，没有太多难度。不过改变后的表情包，是否还能顺利被激活，顾青舟心里也没有底。
大不了重新画！他又不是没重画过。
抱着这份轻松良好的心态，顾青舟将几张妇人拍门的不同动作画完，配上文字，不过既然连穿着和发型都改了，顾青舟也不差再改一句骂街的话了。
“你有本事抢男人”被他改成了“你有本事去犯事”，这样使用范围会更加广泛，不拘限在风月中，愿意临摹此图的人群范围也会扩大。
修改完成，顾青舟将画作归拢到一起，点睛激活。
“点睛！”他闭上眼，等待命运的安排。
被默认为一个整体的多张图，被一一激活，紧贴在一起，转化为一张完整的图。
图上风韵犹存的妇人，正抬手敲门，文字只显示“开门，我知道你在家”这寥寥几字。
一个满头珠钗，金莲打扮的妇人，已经在他面前具象化，甚至连旧木门都一起出现在空荡荡的山中。
开门呐！
你别躲在里面不出声！
我知道你在家！
你有本事去犯事，怎么没本事开门啊！
开门呐！
……
魔性的话语在耳边回荡，顾青舟的眉头一舒。
成功了！
当这张表情包能够被激活一刻起，也顺应了斗图大陆画道的规则。顾青舟可以直接拓印无数份，临摹的人也只需要临摹画作妇人敲门的那一幕，无需再画多幅不同的画作，将它们合并成一张。
所以临摹画作是小道，只有自己画作被人临摹，才能有晋升更高级别的可能性。旁人临摹了画作，可借用其中的技能，却比原画者使用起来，威力减弱三成，而且用具有攻击效果的画作，攻击原画者，会被画道默认欺师灭祖，将承受毁灭性的打击。
所以画作示人，开放临摹权限，必须标上画者名号，免得引发不必要的悲剧。画师们也更爱用已经作古之人，或者已经飞升九重天，去其他世界的前人画作。
这样不会误伤原画者，威力减弱三成的限制，也会变成只减弱一成。
顾青舟听了片刻敲门骂街的洗脑，就赶紧将这位泼辣的妇人收回画中。他开始思考，既然这张表情包修改后，依旧能使用，是否说明其他表情包也存在改动空间？
不过这张图的效果，毫无攻击力，他看不出是因为修改后才失去了原有的效果加成，还是本身只是一张用来骚扰旁人，让人无心专注一事的画作。
完成了这张表情包的绘制，顾青舟耗费心神，身体也撑不住。他将所有东西全都收回徽章里，就准备进城先休息调整。
有画作在手，他只需要找一家信誉好，最好是实力遍布大陆的连锁画斋，让自己的作品被更多人看到，并且临摹。
顾青舟在城内最繁华的街上，一路闲晃着，实际上已经借店铺的前后门以及几家成衣铺子，连换了数身装束。
等他最后一次更换时，确定无人尾随，戴上黑底勾金面具，换上了一身墨池画院弟子的行头，变成了叶墨凡。
他来到千挑万选出的一家画斋门前，走了进去。这家画斋经营文房四宝，各式可供临摹的画作，不但有拓印版，甚至有原画，价格贵贱不一。
“风云画斋，就是这家了！”
顾青舟选了这家，是因为这家画斋遍布斗图大陆，实力超群，看名字就知道，它与顶级强者陶画尊创立的风云府有关。
选择风云府，作为刷声望的重要踏板，掩饰另一个身份。其他人定然不会将他与顾青舟再联系在一起。

第四十章 推荐名额
周掌柜是个有故事的人。
顾青舟一进画斋就受到伙计殷勤的招待, 或许是因为佩戴了画师徽章，说明来意后，伙计将他请进贵宾间，奉上糕点和茶。
不一会儿工夫, 一位长相和气, 身材略显富态的掌柜便带人进来, 脸上的笑容看着就让人舒服。
“这位贵客, 鄙姓周, 是这家风云画斋分号的掌柜。贵客选择这儿, 是对风云府的信任和支持, 老朽不胜感激。”他佩戴着画师徽章, 说话时把姿态放得极低, 像一个生意人胜过他画师的身份。
他一指身后随行中年画师，介绍道：“这是本店的测图师，不知道贵客打算授给本店几幅画作？”
顾青舟喉咙里发出沉沉的声音, “一幅。”
墨珠闭气发声的效果，显得冷傲不近人情。不过叶墨凡这个身份, 向来说话极少，声音与他的伪装倒也搭配。
周掌柜眯起眼睛微笑, 一点都没有因为数量少就怠慢了, “贵客之前是否与风云画斋有过合作？”
顾青舟简短道：“不曾。”
周掌柜见这个年轻画师没一进门直接拿出合作凭证, 心里就有数了。
对方外表孤傲，但这样的人往往有傲的资本。而且钻研画技的画师们, 很多都不善于与人交流, 甚至有严重的交流障碍。只要作品过硬, 一切都不是问题。
周掌柜热情招待道：“贵客以后会发现，来风云画斋是明智的选择, 画斋分号遍布斗图大陆，又是陶画尊的家业，有画尊关注，是旁的画斋比不上的优势。”
顾青舟不置可否。风云画斋实力的确雄厚，不然他也不会选择这里作为起始点，但要说旁的画斋比不上，就略显夸张了。陶画尊或许是强者中的强者，但整个斗图大陆不只有一位画尊，他们或多或少名下都有与画作有关的产业。
“贵客请用茶。今年的早春茶金山翠芽，胜在新鲜。”周掌柜笑眯眯道。
顾青舟作势喝了一口，放下茶盏，在对方殷切目光下，从画师徽章里取出画卷，交给对方。周掌柜双手接过，动作轻巧的打开看了一眼。
顾青舟装作漫不经心，实际上留神对方见到图后的反应。
也许是画作与斗图大陆的人物画风格太接近，见多识广的周掌柜并没有露出异色，只是笑容中添了几分童趣。
之后，他视线落在画作署名上，停留片刻，重新将画轴卷起，交给旁边的中年画师。
“贵客请稍等。本店的测图师会对画作功效进行测试，以便了解其中内涵，精确推广给需求者。”
顾青舟颌首，面具下唯一露出的嘴唇，轻轻勾起。只要周掌柜对画风没有异议他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人物画没有熟悉的原型，画成什么样都说得过去，旁人是看不出来的。
他自感与脑子人物对比，这幅画作还有欠缺的地方，但作为一名年轻的画师，外界对技法的容忍度也会变得相当高，最终多少人会临摹此画，关键还是看画作点睛后的效果。
测图师手捧画作离开，周掌柜借着这段时间的空暇闲聊起来。他对眼前这位年轻画师的兴趣，比他带来的这幅画作更加大。
这位年轻画师所戴面具一看就不是凡物，还有这身墨池画院弟子的行头。周掌柜再看到画作上的署名——叶墨凡，就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测了。
他问道：“敢问贵客，可是墨池学院墨画尊的爱徒叶墨凡？”
顾青舟闷声道：“正是。”
周掌柜笑容更和煦了，“久仰大名，没想到今日能见到叶公子，真是年少有为，气宇不凡。”
“你知道我？”顾青舟挑眉。
周掌柜客气道：“叶公子在芜砚山一鸣惊人，连林院长都称赞过的青年才俊。我这种生意人，消息灵通，自然有耳闻。”
叶墨凡过去名不经传，第一次出手是在芜砚山，一手斗图本事能让魔兽飞天遁地，主动排队送死。他向其他画斋掌柜打听过，对方点睛所用的画作，与现在流传在外，供人临摹的画作都没有特别符合的。
这说明此人手里掌握着一些斗图好作品，至今没有示人。周掌柜这个画斋老板，自然是见猎心喜，心痒难耐了。作为一名精明的商人，也知道此时是拉拢对方最佳良机。
他暗下决定，哪怕叶墨凡送来的画作毫无临摹价值，他也要大力推广出去，结一个善缘。举手之劳就能结交一个前途光明的画尊弟子，周掌柜的心里美滋滋。
这次只拿出一幅试水，若合作愉快，后面将收获源源不断的作品。
周掌柜本就富态讨喜的脸上，笑容更加亲切，刻意迎合的话语，也让气氛变得融洽。一通马屁拍的顾青舟即使戴着面具，都觉得臊得慌，有些坐不住了。
顾青舟心想，他到底是太年轻，脸皮薄。
如果云知仙知道他心中的想法，一定当面唾他一口。
呸！此子最会装腔作势！不然她也不会输给对方。
周掌柜察言观色，见对方渐渐露出了不耐烦，可画作还未测出结果，他手背在身后挥了挥，就有伙计悄悄出门去催促测图师了。这是店里以前约定好的手势。
周掌柜话题一转道：“老朽有个不情之请，听闻叶公子在芜砚山战绩显赫，获得了一批质量上乘的端石，不知道是否有意出售？好砚难得，老朽会以最高价收购，决不会让叶公子吃亏。”
这笔买卖，顾青舟愿意谈，那么多端石他也用不掉，出售几块好让自己更宽裕一些。毕竟笔墨纸砚都费钱，哪怕他改道学习水墨，颜料上的投入小了许多，消耗的笔和宣纸，依旧是一笔开销。
两人商议好价格，顾青舟从徽章里挑出五块品相最差的，卖给了对方。不过还是比市面上的端石品质高了一截。这桩生意成交，双方都很满意。
两人愉快的结束了端石交易。不过侧画师还未回来。今日测试作品的时间似乎格外长。
顾青舟不愿意多等，问道：“还未测完吗？”
“我去催催。”周掌柜和气应道，也很诧异。他又指派了一个听候差遣的伙计，催促道，“去看看怎么回事？别让贵客久等！”
伙计连忙一路小跑出门，过了不一会儿，中年测图师就出现在他们面前，红扑扑的脸，气息不稳，一路擦着脸上的汗，显然第一时间就赶过来了。
周掌柜对他的不满，稍稍消下去，问道：“这么磨叽，贵客与我都在你的测图结果，拿来吧。”
“还没测好……”测图师面露愧色，拿不出详尽的测图结果。
“怎么回事？”周掌柜拧眉。
“出……出不来了。”测图师一想到那张画作点睛后的效果，双眼变得恍惚，脑子里回荡的，全是泼妇有节奏的骂街和敲门声，循环再循环，根本出不来。
魔性的声音在测图师脑海里一直循环着，让他集中不了注意力去全方面测图。等到伙计第二次来找他，他才暗叫不好，竟然耽误了这么久！
顾青舟嘴角轻勾起，非常理解这位中年测图师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包容对方的失态，没有露出不满。不过周掌柜可没有经历过表情包的洗脑，对自家测图师，面露不悦之色。
“什么出不来？你测不了就换其他人，店里老黄他们几人呢？没跟你一起测？”
他两盏茶前，还信誓旦旦告诉客人，选择他家画斋明智，他家实力超群，有旁店没有的优势，手下人关键时候掉链子，简直是打他的脸。
“都出不来，这图效果有毒。”测图师苦笑道，“掌柜子，您去测图区亲自看看吧。这位客人带来的画作了不得，我从没见过如此闹腾的画作，如魔音穿耳，奇异的节奏感让人无法集中心神专注做一件事。”
周掌柜听了对方这番话，被勾起了好奇，不管是办事不利的借口，还是这图真有神奇的地方，他都先夸一拨叶墨凡就对了。
“叶公子出手果然不凡。是否愿意随老朽一起去后面的测图区瞧一瞧？”
顾青舟投桃报李，礼貌道：“周掌柜先请。”
两人起身，在伙计的引路下，来到位于画斋后面空旷的测图场地。
几位测图师站在场地中央，围着一副画作讨论，见周掌柜上前，纷纷行礼，相互交谈了一会儿。因为这图太魔性，他们已经取消了点睛效果，依旧被荼毒的精神恍惚。
周掌柜要看效果，中年测图师只得再示范一遍，提醒道：“掌柜子，我这就要开始点睛了。”
他如临大敌的表情，让周掌柜态度变得不再那么随意，怕掉以轻心。
顾青舟闷声道：“这图没有攻击力，是一幅有趣的画作，我让它现世，使更多人知道，只不过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周掌柜点点头，并没有松懈。画师对自己的作品经常高估或者低估，他更愿意相信专业人士。
中年测图师，从众人手中取来画作，对着一块空地道：“点睛！”
【开门，我知道你在家.gif】效果被激活。
一个满头珠钗，风韵犹存的妇人，连同旧木门一起具象出来。
周掌柜对这美貌妇人的容貌打扮，心中品鉴了一番。刚刚浮想联翩，这妇人尖利刺耳的声音，就开始对他进行了一拨又一拨的洗脑。
开门呐！
你别躲在里面不出声！
我知道你在家！
你有本事去犯事，怎么没本事开门啊！
开门呐！
……
魔音穿耳，美妇人泼辣的叫嚣，让周掌柜打了个冷颤。就是这个味！如此的熟悉，如此的让人怀恋，周掌柜瞬间想到自己已故的原配夫人。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周掌柜居然哭了。
顾青舟被对方的反应吓了一跳，“周掌柜，你这是怎么啦？”
周掌柜抽了抽鼻子，用袖子抹了一把脸：“见笑了，老朽只是想到了家中的悍妻。”
“……”顾青舟无语，看来周掌柜是个有故事的人。
可能是因为这张图勾起了周掌柜的回忆，周掌柜在签订契约时，给了顾青舟极大的优待。
拿到合作凭证，顾青舟就准备离开了，这时候周掌柜又交给他一块牌子，正面刻有“风云”两字。
“周掌柜，这是什么意思？”顾青舟不解道。
周掌柜笑容和善道：“叶公子，这是出入风云府的凭证，也是一个推荐名额。”
“推荐名额？”顾青舟微敛下眼，可惜被面具挡住，看不出他的表情和想法。
周掌柜向他抛来了橄榄枝，利诱道：“风云府食客三千，出身自五院的弟子不占少数。不知道叶公子，有没有兴趣，让自己跟陶画尊结一个善缘？”

第四十一章 血污画卷
少主您说配得上就配得上。
顾青舟对这份突如其来的招揽有些诧异, 虽然想到双手被打断，回风云府养伤的仇家，心底微微意动，想要借机去一趟风云府寻仇, 但他没忘记自己现在所扮演的身份。
“周掌柜, 你应该知道我是墨画尊的弟子, 为何会想到我？”顾青舟依旧是闷声说话, 语气冷傲没太多情绪起伏。
周掌柜笑容和煦, 不因为对方冷淡的态度而减少, 叶墨凡没有直接拒绝, 而是好奇提问, 这意味着并非完全无法招揽。
“墨院长的爱徒, 前途无量，也可以为风云府的座上客，两者不冲突。”周掌柜为对方耐心解释道, “五院很多弟子外出试炼时，都暂时加入过风云府。作为风云府的食客。不但能获得府中帮助, 若所做画院试炼任务与风云府重合，在完成这项试炼时, 还能两边都有收获。这种好事, 何乐而不为？”
顾青舟接触的圈子, 没听过这种事。也许这么做的人，不敢在画院宣扬。总之他师父也从未与他提过外界招揽画院在册弟子的事。
他挑眉道：“画院知道后, 会纵容这种取巧行为？”
周掌柜一听就知道, 对方还未被其他势力招揽过, 自己手快抢了个先，笑容越发和善, 解释道：“叶公子是天之骄子，自在独行，不清楚普通弟子试炼的艰辛。画院是教画育人的地方，弟子离院后的去向，画院不会一直操心，若能自己找到出路，师长们高兴还来不及，怎会阻人前程？所以大部分弟子，在未离开画院时，就已经为自己铺后路了。”
顾青舟从未想过自己学成离开画院后的去向，他对未来从没有规划过。因为顾家本身就是书画世家，家中有良田和铺子，足够他回去做个富家翁。而且身为画君墨雪涛的弟子，今后可能会留在画院作为一名师长，教画育人。
他现在所用的身份叶墨凡，在旁人看来与他面临同样的处境。所以周掌柜并不奇怪对方在前程问题上的忽视。
“墨池画院院长的爱徒，不愁将来。”周掌柜眯着眼微笑道，“不过多认识一些人，多一条后路，也能增长阅历。五院的院长，不是天生就是坐上了院长位子，在成为画尊前，都在斗图大陆上有过一段传奇漫长的历练经历。老朽的提议，正是因为看中叶公子的将来。若哪天心血来潮，想起了风云府，叶公子不妨去看看。”
顾青舟手里捏着牌子，摩挲上面的“风云”二字，显然在思考他的话。
周掌柜和煦的表情，坦然而认真道：“这个推荐名额，永久有效，并非现在就要叶公子做决定。加入了风云府，不存在任何约束。强者是无法被约束的。”
“周掌柜的好意，我明白了。”顾青舟道，他不拒绝也没有接受。
不过他这态度，只要不当场退还那块牌子，周掌柜今天的目的就达到了。他只将招揽意图传递给对方知道。让对方考虑后路的时候，不要忘记风云府也是其中一个选择。
其实如果对方真有意加入风云府，有没有他这份推荐名额都无所谓，他之所以拿出珍藏的名额，是看好对方身份。才释放善意，提前投资。
结的善缘多了，今后他的路才会越走越宽。身为风云画斋的掌柜，他也为自己留后路。
顾青舟将风云府的牌子，放进画师徽章里。周掌柜又叫伙计送来了一坛酒，作为临别赠品。
“这是老朽自酿的酒，每次在店里做成了买卖，都要赠给贵客一坛品尝，很多回头客，便是冲着老朽这酒来的。”
顾青舟看着酒坛子上贴的红纸，读出黑字所写内容。
“忆春醉？”
周掌柜点头笑道：“老朽名叫周忆春，这忆春醉与我名字相似，代表是我酿的酒。”
顾青舟嘴角一勾道：“好名字，好酒。”
他将酒收入画师徽章，出了风云画斋的大门，竟有些惆怅。
忆春醉还没喝，光看酒名他已经有些醉意了。因为这酒让他想起了挚友谢春风。
谢春风现如今到底在何处？若对方已经不幸离世，为何寻找不到？若对方有幸脱险，为何不来找他？
……
魔秦地界，谢春风正在给窗台上的一盆植物修剪枝叶，这盆植物绿意盎然，并非他所生活的污秽土地能产出来，而是斗图大陆才有。
他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招人的桃花眼斜睨向门口，随意一个动作就撩得人心猿意马，如沐春风的笑容偏偏透出股邪气，让人知道他危险不好招惹。这矛盾的两种气息，却又吸引人的邪魅。
“无忌少主。”门外进来两名属下，向他躬身行礼道。
秦无忌是谢春风来到魔秦后，他父亲赐给他的名字，呵。
谢春风不喜欢这名字，也不喜欢父亲配给他的属下，因为从开始就没人将他放在眼中。
最先进来的战将，名为宗昊，实力放在魔秦王朝也是最强悍的那一批人，虽被父亲划归给了他，他却只见过对方一次，这名战将就被父亲派出去，执行什么任务了。
谢春风看着跟随对方身后进来的人，轻笑道：“单轩，你看我这盆新养的植物，配得上我的身份吗？”
单轩两次意图毁掉植物，让少主认清其已经不是过去的泥腿子，虽说背后有人授意撑腰，但做得过分最终自食恶果被厌弃。如今断掌已经接回，五指灵活性未受影响，不过从那以后他就不敢主动招惹自家少主了。
他看向窗体上的绿色植物，与他第一次见对方养花草时，似乎是同样的品种，但他不敢毁坏对方的东西了。不光是因为少主的性情不如表面上阳光，分明是一只笑面虎，也因为对方已经获得了魔秦王朝至高无上主人的关爱，已经在此地站稳脚跟。
“配得上，配得上！少主您说配得上就配得上。属下会遵照你的一切意志。”
战将宗昊冷眼看着自己的同伴卑躬屈膝，谄媚迎合少主。等对方一通马屁拍完，他才向少主双手呈上一幅画卷。
“主人有任务交给无忌少主。这趟我们也去同行。地点是少主的出身地——斗图大陆。”
谢春风接过画，想要展开，宗昊阻止他道：“这幅画已被主人溅血，很危险，不可打开。”
“血污画卷？有趣。”谢春风将画作握紧，不再有任何当场打开的欲~望。他微微抬头，看向敞开的窗户，回忆道，“斗图大陆，在我脑海里就像上辈子的事了。我记得似乎是在青云画院求学数年，曾有一位舍友，与我关系很好，叫顾，顾什么的？”
他抬手撸起从额头垂下的一缕乱发，轻笑道：“想起来了，顾青舟。”

第四十二章 强势催更
竟然断更了，你说气不气人！
顾青舟出了风云画斋的大门, 不知道在他偶尔被触动记忆，想起谢春风时，远在天边的挚友，也正念了他的名字。
顾青舟戴着面具, 未换回原来的装束, 而是维持着叶墨凡的身份, 找了一家环境不错的客栈, 包下一个独立院子暂住两天。
他路上遇见一名跟踪者, 不过两人擦肩而过, 对方没有认出他来, 焦急寻找着追丢的目标。
顾青舟嘴角轻勾, 进了客栈的院子。刚卖掉了五块端石, 他手头正宽裕，除了留了几块品相最好的，准备自己用以及将来送亲朋, 他还有十几块端石随时可以出手，是一大笔意外之财。
顾青舟在山中几天, 风餐露宿，弄得自己风尘仆仆, 虽然徽章里放了很多换洗衣服和干粮, 但哪比得上进城吃上热乎乎的美食, 让店小二送来热水，泡上一桶冒着热气的洗澡水来得舒坦？
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 换了一身舒适的新衣服, 顾青舟焕然一新, 舒服的躺在榻上，连手指都懒得动一下。不过只小睡了一会儿, 顾青舟就起来了，今日的功课还没做完呢。
趁着天还有亮度，顾青舟在案几上摊开宣纸，画了一会儿墨梅，又练了一会儿基础技法，之后的时间就留给表情包了。
【在危险的边缘疯狂试探.jpg】
顾青舟在还未画出来的表情包里，将它挑选出来。
他今日实在累的厉害，不想去画其他一看就知道是大杀器的画作。效果简单的作品不耗费心神，而且这张表情包与他过去接收到的异域灵感不同，是一幅花鸟画。
图上一只白鹭在沙滩上伸长了腿，在海浪涌起的边界线试探。
师父墨雪涛画过仙鹤，点睛借给顾青舟骑过数次，让他羡慕不已。他自己也想要拥有一幅能载人上天的飞禽图，所以私下练习过画鸟，虽然没成功画出一张能承受人重量的飞禽作为坐骑，但技法是掌握了。
这只白鹭构造简单，难度反而不如它脚下的海浪耗费笔墨心神。
因为今天改图成功过一次，顾青舟隐隐抓住了一些表情包的技巧，脑子里有了新想法。他既然能改编敲门妇人的衣着和头饰，那么将海浪简化，似乎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jpg格式的表情包，点睛后不会出现具象化，所以如果没有让这张图现世的想法，简化白鹭和简化沙滩海浪，只要他自己能接受这种画风，用起来毫无压力。
顾青舟之所以这么自我放飞，是因为他另有构想，打算将这张图改为动态表情包。不过今天实在耗费精力过多，身体也因为走了许多路，虚弱无力状态明显，所以更加细致的改图工作，他打算等身体调整为最佳时再进行。今天先试试水。
心中打好草稿，顾青舟下笔挥毫，一蹴而就。
【在危险的边缘疯狂试探.jpg】完成！
简化并没有影响这张图的出现，画道认可了他的改动。
顾青舟心中为自己尝试后的成功而激动，这图比他脑海里的表情包，简化了太多太多。这张表情包在脑海里出现时，实际上逼真程度，就像有人在这只白鹭伸脚的瞬间，将这一幕影像暂停，忠实记录。
如今到了他笔下，却只剩寥寥数笔，简单到极点。可是在画这张图时，顾青舟有种感悟，他已经摸到了表情包的精髓，虽然只触及边缘，但有种意识在告诉他，如果他能将图更加简化，那么他才能真正从依靠表情包，变为掌握表情包。
顾青舟手指点在表情包上，读取它的效果。
【在危险的边缘疯狂试探.jpg】
使用效果：刺探侦察方圆一里危险，并及时反馈给使用者。（可升级）
果然和顾青舟当初猜测的效果一样。
一里范围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真有大危险发生在一里外，眼神好的画师看都看到了，哪里还需要提醒？眼神不好的……顾青舟眼眶微微水泽，像他这种情况，这张图正是他需要的。
为自己不争气的双眼鞠一把辛酸泪。顾青舟觉得这图虽然没有攻击效果，却很实用。因为比起重大危机，画师们在外试炼，或者与人斗图时，遇上更多的往往是隐形的危险。
至于这张图显示可升级，顾青舟深入读取，明白是修为境界问题。他初成为画师只可侦查一里。如果是二品画师，或者画师巅峰状态，可刺探侦察的范围会变成二里、四里。如果晋升成为画家初期，范围能扩大到十里。
随着他实力越强，这张图范围越大。但如果他真成为强者，有无这张图都无所谓了，因为实力能摆平一切。
在顾青舟分析自己的新表情包时，他授予风云画斋的一幅画作，影响力也在慢慢发酵。
风云画斋旁边紧挨着一家玄羽楼书画坊，印刷贩卖热门话本和连环画。实力同样遍布斗图大陆，因为经营类型不起冲突，跟周掌柜关系还算融洽。
顾青舟离开后不久，隔壁书画坊的花掌柜就来风云画斋光顾了。
她一进门就干脆利落道：“周掌柜，你这儿有什么适合催更的画作吗？”
花掌柜是一名女画师，因为市面上流传的连环画不合胃口，她经常会自己找人订制一些女性为主角的作品，价格给的爽快，很多人愿意给她画，但她眼光挑剔，只选画风入眼的。
周掌柜笑嘻嘻将人迎进门，问道：“花掌柜这是又遇上谁拖稿了？”
花掌柜烦躁的扇扇手里团扇，叹气道：“我经营铺子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像屠先生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几个月前他说是沟通异域灵感，有了收获，要画一篇《斗破老天》的连环画，还说必然大火，并且爽快画完开头交稿给我。”
周掌柜一听是屠先生，就一阵牙酸，“这屠先生还欠我两幅画作。竟是去画连环画了？”
花掌柜气恼道：“我看故事的确不错，就先付了定金，要他每月交三十张画作，这不过分吧？”
周掌柜道：“不过分。一天才一张。”
连环画成图的要求低于斗图临摹类的作品。手速快的，一个时辰能画四张。
“可是二个月过去了，他才交了五张给我。”花掌柜捏着团扇的扇柄，纤细的手背上爆出青筋。
她咬牙切齿道：“那连环画是真好看，讲一个绘心纯净的天才少女，自小与世家公子有婚约，没想到婚约将至，那公子成了画院首席弟子，被画尊收入门下，少女却不如小时候显露的天赋，慢慢变成平庸，停留在画徒阶段毫无长进。这公子和画尊孙女勾搭上，竟以天赋为由，上门当众退婚，使少女的父亲在众人面前难堪吐血。”
花掌柜说到这儿，情绪越发起伏道：“少女受辱当场休夫，定下三年之约与世家公子斗图，刚喊完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女穷，竟然……竟然他娘的断更了。你说气不气人！”
“气人！”周掌柜同仇敌忾道，“花掌柜，我今日正好新得了一幅画作。这幅画作，很适合你当下的需求。老朽强烈推荐与你！”
周掌柜叫伙计拿来一份拓本，因为刚拓好，还有着浓浓的油墨味。
花掌柜接过打开一看，画作是一幅泼辣妇人站在一扇旧木门前，抬手欲敲的画面。
【开门，我知道你在家】画作上写了这么一行字。
“好名字！”花掌柜笑容狰狞道，“那位屠先生所住的宅子，也是这么一扇旧木门。我这就上他家门口点睛去！”

第四十三章 路上巧遇
【在危险的边缘疯狂试探.gif】
花掌柜财大气粗, 买了画作拓本不临摹，直接点睛当做一次性消耗品。换做其他人就没这么大方了。花一样的钱，自己临摹画作后使用，就可以一直用下去, 无非是用墨丸等颜料补充一些画作的耗损。
一座小院内, 春光正好, 屠画师懒洋洋卧在躺椅上晒太阳, 时不时抿上一口小酒。至于欠下的几十张画稿, 本来欠五六张的时候, 他还有些慌, 如今欠得多了, 债多不压身, 一时半会也画不完，屠画师反而稳如老狗。
叩叩叩——
“屠先生在家吗？”
一个中年男子声音从门外传来，屠画师在躺椅上翻了个身, 继续舒服的躺好，外面声音有点像明月画坊的掌柜, 他记得自己欠对方四张画作，不过离契约还有半个月才到期, 不管了。
反正对方敲一会儿, 没人应声就会离开。
屠画师家里囤了好多储备粮, 够再吃半个月不用出门。他轻声点睛了一幅画作，从画卷里下来一位厨娘。画中人不能沾水, 但食材是现成的, 带防水的鱼皮手套, 简单切菜做饭能做到。虽然这厨娘只会固定做一道菜，品种太单一, 屠画师却懒得费力再临摹会做其他菜品的厨娘。
小院中升起寥寥炊烟，中年男子声音去而复返。
“屠先生！你家有人为何不开门？四张画作完成了几幅？这么久了先交一幅也好呀！”
屠画师从果盘里拈起一颗枇杷，剥掉外皮一口咬下，多汁的果肉在嘴里绽放，好吃！
他惬意眯起眼，又剥开一颗枇杷，对院外的敲门声视而不见。反正对方敲累了，过一阵子就走了。以往这些画斋、画坊来催稿的人，都是这么知难而退的。
不一会儿工夫，门外又传来一名年轻人的声音，是另一家催稿的。
“屠先生，请开门呀！”
他继续不为所动。
“屠先生！上回我来，你说马上好，正在画，压根没动笔吧？罢了罢了，你不开门我就不进去了，我过两天再来，希望你至少能交出一幅画作，否则别怪我青松画坊将你列入拒绝往来的名单！”这年轻人充满威胁的声音，伴随脚步声一同消失。
屠画师心想，年轻人就是没耐心，这才在门外待了多久？
抱歉，我是一名没有感情的画师。
不过被列为拒绝往来名单，他心中还是有点慌的。这种心慌只持续了片刻，就被暖洋洋照在身上的阳光冲淡了。
饭香从厨房传来，他又瘫在躺椅上不想动了，反正一会就吃饭了，他现在磨墨润笔，也来不及动笔画图。与其刚开头就被打断，不如等吃饭后再画。
至于饭后是不是需要睡一会儿，这得看吃饱后自己会不会犯困。犯困时脑子变成了浆糊，没灵感强行画画效率低，不如养足精神。
屠画师一边晒太阳，一边摊开了当下最热门的话本，愉快读起来，厨娘做好饭菜，回到画中，他又点睛了一名墨女，一口口将饭喂到他嘴里，眼睛始终没离开话本。
正看到精彩处，门外再次传来敲门声，这回是一名三十来岁的妇人声音。
“屠先生，你欠我玄羽楼书画坊的五十五张连环画什么时候交？”
屠画师被欠下的数量吓得手一抖，半撑起身子，看了一眼厨房已经熄灭的炊烟，又淡定的躺回椅子上。
“屠先生，你在家吗？”花掌柜的声音传入院子。
不在，我当然不在家。屠画师又翻了一页话本，张口无声回道。哎呀，这新出的话本真有意思，他看得根本停不下来，屠画师很快又沉浸在故事中。
本以为花掌柜跟前几家一样，敲一会儿门没人应声就会消停。哪怕守在门口不走也不怕，他这半个月压根没打算出院子。
谁知道花掌柜在门外放狠话道：“屠先生，我这次可是特意从风云画斋买来了催更画作，你别逼我点睛！现在出来，只要你交一半，交出三十幅画就罢休!等我点睛后，你再出来，可就连下个月也要一起交了！”
屠画师隔空翻了个白眼，他还欠风云画斋两幅画作，若真有什么能催更的画作，怎么没见对方用？
屠画师之所以有恃无恐，全靠同行衬托。拖稿已成常态，他只不过拖得特别厉害，但他也是其中特别有才的。
曾经他有个同行，拖稿了数年，直到在麻将桌上输光了家底，才画了十多张应付画坊，拿到钱继续停更。
“屠先生，你是打定主意装死了是不？”花掌柜的声音再传进来。
作为一名习惯性拖稿的画师，当具备一颗承受力强大的心脏。装死是常态，否则怎么能继续拖稿？屠画师又翻了一页话本，看到精彩之处笑出了声。
“好啊，屠老贼！你是铁了心拖我的稿！既然你不仁，别怪我不义！”花掌柜说完就高呼一声：“点睛！”
屠画师不以为然的笑了笑，面对债主，他什么大场面没经历过？对方还吓不住他。这年头，欠稿不交的才是大爷！屠画师翻动书页，迫不及待看下面的内容，就听到门外的敲门声变得急促起来。
开门呐！
你别躲在里面不出声！
我知道你在家！
你有本事去犯事，怎么没本事开门啊！
开门呐！
……
啪嗒，屠画师手里的话本掉在地上。这花掌柜从哪招来的泼妇？有节奏的拍门声，开始在他脑海里循环起来。
开门呐！
……
开门呐！
……
屠画师手指抖了抖，低头继续看话本，只是话本中精彩的内容，他盯着半天也没看进去一句，脑海里全是有节奏的拍门和泼辣的骂街声。
……
你有本事去犯事，怎么没本事开门啊！
开门呐！
……
阳光正好，屠画师却再也享受不出这阳光的明媚，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妇人的叫骂声，他啊呀一声跑进卧室，蜷缩进被子里，把整个头和身子都埋进去。
开门呐！
开门呐！
开门呐！
……
节奏感强烈的声音直往耳朵里钻，根本停不下来。
屠画师拿起床头的一本热销连环画。他读不进文字，看画总能行吧？
奈何不管怎么努力，死活看不进去，脑海里满是魔性的节奏，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维，让他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无法专注心神，连剥个琵琶吃在嘴里都完全没味道。
“太欺负人了，怎么能污人清白？我犯什么事了？我不就是拖稿吗？至于这么针对我吗？”
屠画师不堪忍受，从榻上一跃而起，一路疾驰眼冒金星的打开院门。
他看着门外趾高气扬的花掌柜，悲愤道：“你赢了，不就是画稿吗？我交！我交还不行吗？”
另一边，顾青舟对自己的画作被用来催稿一无所知，使用者总能开发出画作各种各样的用途，给人带来惊喜。
顾青舟画完白鹭伸腿的简化表情包，就休息去了。第二天一早醒来，神清气爽，他开始用传统技法，试着不通过表情包的制作方式，画这幅鸟类作品。
传统画法，点睛后本就会动，只要在画图过程中，脑海里构想好自己要画出什么影像效果。
先画头，再画身体和翅膀……顾青舟花了一个时辰，画出了一只让他满意的白鹭，又耗费了不少心神画脚边的海浪。
“点睛！”他手指按在完成的画作上。
白鹭伸腿在沙滩海浪边际线上频频试探，这生动有趣的一幕，在他眼前上演，鸟与自然界景象的融洽生存方式，让人看了会心一笑，但仅此而已。
这张图并没有表情包对危险的探测效果。只单纯录入了这段景象。
果然不行。顾青舟略带失望，好在画时他已经有心理准备。
喝了一杯茶缓了会儿，待补充完体力，顾青舟再次提笔画白鹭。这次先画出眼睛，拓印数份，再进行接下来的绘图工作。因为有画鸟经验，加上已经完成过两次动图的创作，并且对其中一幅有很大改动。
所以将一张静态表情包，改成动态图，虽然是一次新尝试，顾青舟却一点都不慌。
【在危险的边缘疯狂试探.gif】画作完成！
顾青舟松了口气，笑容欣慰的将手指按在表情包上，读取内容。
效用效果：刺探侦察方圆半里危险，并及时反馈给使用者。
没有可升级的提示，范围也缩小了一半。
可能是因为他改图之后，这只白鹭可以被具象化，让所有人看见，这么小一只白鹭，跑到一里外伸脚试探危险，想到这画面，顾青舟突然觉得很有喜感。
白鹭：我只是一只鸟，你还要我怎样？
顾青舟仿佛能感受到这只白鹭周身弥漫的无奈感。
“点睛！”顾青舟当即激活了这张图。
长腿白鹭从画卷中飞出，大摇大摆走出房子，开始在院子里频频伸脚。这院子的范围不大，顾青舟用心神控制白鹭的走动范围，能感受到与表情包相连的反馈信息。
周边有潜在危险，比如花台里有根锈铁钉，尖头朝上埋在泥土中，如果去摘花，有可能会划伤手指。比如隔壁院子住客，怀里有一把匕首。
顾青舟将白鹭收回画中，再次点睛激活昨天绘制的简化表情包。
【在危险的边缘疯狂试探.jpg】
激活后没有白鹭出现，测探范围大了一圈，反馈的内容没什么变化。
顾青舟小心翻动花台上的花枝，从泥土里剔出一根锈铁钉，免得它将来哪一天不经意就祸害了谁。
之后他戴上面具，离开了自己包下的独立院子，到街上转一转，实验表情包的效果。
脑中不断有意识提醒他，他行走的街上，谁佩戴了画师徽章，谁腰上有刀，谁怀里揣了匕首，不过这些琐碎警示都只提示一遍，当顾青舟不想要这种简单的反馈时，表情包就没再提醒过。
顾青舟路上还遇见了一个眼熟面孔，表情包提示对方是画师，但并没提示对方是曾经跟踪过他的人。
或许因为他换了身份，对方根本没认出来。但也说明这张表情包存在探测上的局限性，并非全知全能。
在街上逛了将近半个时辰，顾青舟觉得有些累，修为也无法支持他一直开启点睛效果。
他准备进一家茶馆稍做休息，才远远看到茶馆的招牌，表情包突然提示不能前行，茶馆里有危险！
顾青舟脚步一顿，离茶馆还有几十步距离，停下装作对身旁摊子上卖的小玩意感兴趣。
片刻之后，一道人影从茶馆里飞出来，砸在了对面的摊子上。之后……两个、三个、直到飞出去五个人才消停。如果刚才他凑上去，很有可能被砸中。
“散了，都散了吧！没什么好看的！”茶馆里走出几个伙计，驱赶围观的人群。
一名画师从茶馆里走了出，冷笑道：“也不打听清楚这家是谁的产业，泼皮无赖也敢来吃霸王餐，找死！”
顾青舟发现这名画师，曾经跟踪过他一段时间，进城后被他换装甩开，就没再遇上过。
他看向茶馆招牌——有间茶馆，名字很普通，没写谁家姓氏。不过招牌最下方，有一个很小的刻印，是凤栖梧桐的图案。
“宫家。”顾青舟轻念。
他早已预料跟踪他的人不会少了宫家，这次不过是被证实。
他关闭原有表情包效果，假装路过，手指按在图上，点睛激活了另一张表情包。
【让你得瑟.jpg】
他宫家总不会人人都像宫烁，教训旁人时，既不面带得色，也不心中愉悦吧？
顾青舟脑海里收到了激活成功的反馈，不急不缓向前走。没走几步，就听到身后有重物砸地，伴随惊呼声传来。
“不得了！茶馆招牌掉下砸到人啦！”

第四十四章 新旧替换
这颗绘心凝聚毕生修为和经验。
宫家宅院最深处, 左眼一道凶煞伤疤的白发老妪坐于主座。她闭着双眼，周身墨气翻腾，伴随隐约凤鸣声。这是她无时无刻不在滋养的至宝凤栖梧桐笔架，而这件木属性至宝, 也时刻在滋养她的身体, 并带有护主能力。
火红和青色雾气相互沾染, 最终都被她吸收, 变为弥漫在她周身的墨气。老妪本就冷峻的面容, 被衬得越发诡谲阴冷。
“老祖宗。”一位二十出头的冰冷青年, 向她躬身一拜。青年俊美的面容有种禁欲的美感, 偏偏性情冷漠寡淡, 似乎周围的一切都无法调集他的情绪。
系在额头上宝石, 随着他的动作荡了一荡，发髻长长的头带垂在耳边，火红如血, 这是他身上唯一有温度的一抹色彩。
冷情冷脸，他冷冰冰道：“这几日劳烦老祖宗处理宫家事务, 我已稳定境界。特来向老祖宗问安。”
宫家老祖缺乏情感的眸子睁开，目光异样冰冷, “宫烁, 你出门去了顾家一趟, 回来路上就晋级为画家，闭关几日什么都没交代。我一直在等你回话。今日你既已出关, 我便要问问, 本该还有半个月才能晋升, 你是如何突破的？是否与顾家有关？”
宫烁抬头，周身寒意不弱于对方, 冷冷答道：“路上教训了风云府两名想要插手顾家的食客。我叫人打断他们的双手，其中一人是画家，境界高于我，或许是因此积攒够了声望。”
依靠斗图打败对手能积攒名声。而以势压人，越级欺压同道中人，一样能涨声望。只是名不正，修为涨不了太多。宫烁卡在突破关键点上，只缺一丝助力，这解释也说得过去。
宫家老祖已经听与宫烁同行的几名画家汇报，猜想也是这么回事，面色稍霁。
她颌首道：“区区风云府的食客，胆敢对宫家未来家主龇牙，就该好好教训，这件事你做得很好。既然陶风云管不好他家的狗，我宫家人便替他管教。只要我还活着一天，陶风云就要卖我面子。”
宫烁心头微松，表情上仍然冷冰冰不动声色。
可惜这面子再这么卖，也只能再卖宫家三年。顾青舟没有猜错，未来三年对宫家尤为重要，因为宫家老祖只剩下三年寿命。
三年后，这一斗图大陆少见的女画尊，就要耗尽寿元殒落。除非她能突破画圣，增加寿命。但不管是她自己，还是宫家人都清楚，这是不可能的。
无情画道强行让她位列顶尖强者行列，已经逆天而行。再厉害的修炼功法，也无法做到无限提升修为境界。
按理说一名画尊，不该衰老的如此快，寿命应该更加长久。但本就不属于自己的修为境界，任何交换都需要付出代价，耗尽身体潜能，便是她逆天的代价。
宫烁回家直接闭关，稳定了境界，这才来此，将出行的始末，向对方汇报道：“老祖宗，我这趟去顾家，顾家对入赘的事很抗拒。对我们宫家也只有提防，全无好感。至于三年内不与人议婚的条件，顾山楼没表态。他与人斗图重伤在身，我不好太逼迫他。不过顾青舟擅自做主答应下来，也算提前完成计划。但作为交换条件，他希望这期间，我宫家护顾家周全。”
老妪冷道：“事情经过我已悉数知晓。还要感谢风云府，否则顾家哪来危机感，这么快答应下来？顾家抗拒就对了。若心甘情愿，如何达成我的预期？”
她目光望向远处，畅想道：“先威逼顾家不得另行婚配，再放宽条件，不逼顾青舟入赘。以凤栖梧桐笔架为诱饵，进行下一步谈判。此物为我宫家至宝，以此填补他绘心后，他必须留在宫家不得离开，否则立即收回。顾家人纵然心中有怨气，却不得不虚与委蛇。我让灵烟与对方接触，要保证从一开始，顾家人就不会对灵烟产生任何好感。”
宫烁手指发凉，“老祖宗这么做，是要培养出一对怨偶。”
老妪无情的目光看着他，说道：“灵烟跟我当年很像，我看好她。等她品尝到顾家人带给她的绝望，她就能领悟无情画道。她现在修为太低，不然我也不会将主意打到顾家。只有她稍触及无情画道一角，就能从画师突破为画家。这才可勉强承受我的绘心。”
宫家老祖这颗绘心，凝聚毕生修为和经验，唯有同族血脉方可移植。而画家境界，是移植的最低体质要求，不然身体会崩溃，化为血泥。
承受绘心之后，这世上就再无宫灵烟，因为她会继承老妪的名字，沿用这名字所承载的一切成就，顶替宫家老祖成为新一任女画尊。
宫家老祖感叹道：“可惜她太年轻，我也无法再等，不然借着这份绝望，一次次领悟，她将来成就将高于我。宫家以后遇上风云府的人，是否还能继续风光下去，就看灵烟能否争气。我向来疼爱她，也不想这么做，可惜时间不等人。当务之急，是让顾青舟尽快与灵烟接触。”
宫烁反问道：“老祖宗是否考虑过，若顾青舟与灵烟关系融洽，和睦幸福呢？我见那顾青舟失去绘心也未怨天尤人，反而晋升为画师，是个豁达的人。他本性纯善又至孝，就算逼迫，也做不出主动伤害妹妹的事。”
老妪冷漠道：“男人是最不信的，我们威逼他，他如何会真心爱你妹妹？你与他寥寥数面，就自以为了解他？”
“老祖宗，人心不可控，如果事情未能如您所料想呢？感情美满，如何修得成无情画道？”
这句话似乎触怒了老妪。宫家老祖冷冷扫了宫烁一眼，“宫灵烟修不成境界，就杀顾青舟。”
她嘴角勾起一缕冷笑，追加道：“你亲自动手。”
“……”
“让你妹妹在痛失挚爱同时，也再无亲情，有助于她修炼。等她修炼成了无情画道，她就明白了。将来她会感激你的。”
“老祖宗……”
“怎么？你下不了手？”
“不！”宫烁顿了顿，才冷冷道，“谨遵老祖宗的命令。”
老妪的目光，这才收敛锐利。
“你莫怪我太无情。站在什么位子上，就要思考什么问题。”她冷言冷语道，“你身为宫家未来家主，要谨记住，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宫家。心境就再无破绽。过几日，你再去顾家一趟。”
宫烁道：“我离开顾家后，顾山楼就外出求医问药，顾青舟也回青云画院，如今顾家已是人去楼空。”
老妪冷笑道：“顾青舟尚未回到画院，我一直派人盯紧他，就怕他玩失踪。至于顾山楼，他不重要，不过也派人跟着。你随时都能掌握他的行踪，与他继续谈这门亲事。”
“还是老祖宗想得周到。”
老妪冷道：“你不是想不到，而是……”
她目光转向门外，一名佩戴画家徽章的人影，不知道何时静静停在门前。
“何事？”她问道。
来人行了个礼，回禀道：“派去跟踪顾青舟的人，把人跟丢了。其中一名画师身受重伤。”
老妪诧异，“怎么？顾青舟一个失去绘心的废物，也能出手伤人？究竟遇上了何事？有人为他出头了？”
来人摇摇头道：“只是个意外。不过，那名画师托我询问，被自家经营的茶馆招牌砸伤，算工伤吗？”
空气一瞬间凝固了。
宫烁转眸，冰冷的目光与老妪一样，聚焦在来者身上。
“……算。”宫家老祖冷道。
另一头，顾青舟再次绘起了他的表情包大业，这次他选了一张动图。
【天道好循环.gif】

第四十五章 醉翁之意
【天道好轮回.gif】
顾青舟包了客栈单独的院子两天, 这日已经是第二天，他不打算在城里继续待下去，等换洗衣物都晾干，又补充了干粮, 就准备继续出发前往青云画院。
在退房前, 顾青舟还有半日的租期, 干脆待在房中继续作画。每日的基本功练习完成后, 他开始尝试新表情包的制作。
【天道好轮回.gif】顾青舟之所以选择这张动图, 是因为里面逼真的人物形象。
既然要打响名声, 不管是授与他人临摹, 还是自己在旁人面前使用, 总得有几张能具象化的画作示于人前。
想要成为画家, 就要有自己的代表作，个人风格很重要，不然如何从等待被人临摹的茫茫画作中, 一眼就挑出来？
这张真人图像的表情包，哪怕不看文字, 里面的人物也很有特色。
一身白色劲装，额头上系有一根双色编织绑绳。这位江湖侠客打扮的男子, 相貌堂堂, 五官端正, 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光看长相就让人肃然起敬。当他说话时, 高举着手中宝剑, 眼睛瞪到极致, 每吐出一个字，都异常用力, 分量十足，这一刻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而是代表天道！
配合他极度用力的吐字，发力过猛的夸张表情，背景电闪雷鸣，好似随时都有雷霆会降在他身旁。
顾青舟记得师父和父亲都教导过他常识，打雷时候手里不要拿铁器，不然会有被雷电击中的危险。
表情包里的白衣侠客，高举宝剑，如同举着一面代表天道的大旗。也许此人的目的，就是为了引雷吧？
能操控雷电的男人，是个狠角色！
光是此人卖力在雷电中嘶吼的功底，就让这幅表情包从万千画作中脱颖而出，与当下所有的人物画区别开。而这张表情包动图最后，白衣侠客挥动宝剑，在胸前横扫一圈，整个表情包都随着他的招式，被雷霆照亮，只剩下一片白茫茫，最终归于寂静。
恐怖如斯！
顾青舟喜欢接受挑战！他对这张图一见难忘，早就酝酿将它画出来。
养足精神，让自己身心都处于最佳状态，顾青舟打算今日一举攻克这张一看就难度不小的表情包。
也许是带天道两字，顾青舟对这张表情包有股莫名的敬畏之心，并没有像修改【开门，我知道你在家.gif】这张表情包时一样，对里面人物的衣着头饰打扮，做颠覆性的修改。
这张表情包里的白衣剑客，衣着与斗图大陆寻常江湖人的扮相，差别不大。表情包里只画出上半截身子，其他都需要顾青舟补全。不管是脚下的动作，还是具体衣服款式，画图时可操作性非常大。
顾青舟在脑子构思了一阵，决定让表情包上的人物步法稳重，但步与步之间跨度很大，疾如闪电。毕竟话本里的江湖人都会轻功，能飞檐走壁。这样也会让这张图点睛激活与人争斗时，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在另一张宣纸上，构思白衣侠客的造型，顾青舟费一番工夫，修改了五六次，才最终定稿。
等他对人物造型满意，这才开始真正动笔绘制这幅画。
比起单一的敲门动作，这幅图上白衣侠客先是举剑指天，又挥剑横扫前方，加上作为背景闪烁不断的雷电，都耗费了顾青舟的心神。
最难的还是人物本身，要将白衣侠客脸上的表情画得惟妙惟肖，实在不是一件轻松容易的事。
为此，顾青舟在创作中产生了大量废稿。不是侠客眼睛瞪得不够大，就是眼球不够凸出，要不就是眼珠往上翻时，眼白留得太少。
明明是正正经经的人物画，五官清晰明朗。顾青舟却产生了过去画猥琐包子脸小人的恍惚感。果然来自异域的表情包，不管画风如何，殊途同归，既然叫表情包，就都有共同点。
等画完第一张成稿，人物形象彻底完善，顾青舟已经浑身衣物被汗浸湿，显得很狼狈。
带天道两字的表情包，果然非轻易能完成，光是画了个开头，就已经耗尽了他的修为和心力。
顾青舟累得胳膊直打颤，手指也不受控制的哆嗦起来。
画还未完全成型，这才第一步！可是身体不争气，已经到了极限。顾青舟低头看自己身上能拧出水的衣服，无奈的放下笔，招来店小二，又续了一天院子的租期。
疲惫和虚弱感，吞噬他的意识。之前画表情包，从未这么吃力过。很多时候他太要强，总不将自己当成伤者，非要等身体抗议，发出警告，他才放过继续折腾自己。
从画师徽章里，拿出师父墨雪涛配好的药剂，点睛激活十倍药效后，服用了一份。顾青舟重新洗了个澡，将湿衣服换掉，才感觉浑身舒服了一些。
躺在榻上昏昏沉沉，不知道什么时候失去的意识。一夜无梦，第二天顾青舟醒来时，已经把自己调整好。
顾青舟又开始继续绘制白衣侠客，不过只画好了一炷香时间，院外响起了敲门声。
笃笃笃——
“客官，风云画斋的周掌柜找您，您见不见他？”店小二特来询问道。
“让他过来吧。”顾青舟沉声道。
收拾掉案几上的画稿，戴好面具，顾青舟点睛了一名墨女，去将门打开。
他临摹的墨女不会说话，只能指挥做出一些简单动作。不如师父墨雪涛的墨女，不但表情生动，还能发出声音。这得等他境界提升后，才能继续完善。
墨女穿着一身翠绿衣裳，是他绘心被摘前临摹出的画作，等他成为画师后，只对一头乌发进行过完善。
周掌柜早已等候在门外，被墨女请进院子。见墨女翠绿的衣裳显得俏丽，他还不由多看了几眼。
不过周掌柜没对墨池弟子，临摹水墨画以外有色彩的画作，感到任何意外。
毕竟“运墨而五色俱”，水墨还有浓淡，焦、浓、重、淡、清丰富的层次变化。墨分五色，墨院核心弟子只是身具玄海绘心，在水墨画上更得心应手，不代表不画其他。
总不能要求他们画什么都一黑到底吧？
多看点不同颜色，不容易产生心理阴影。
反正周掌柜因为对叶墨凡身份的确信，就算偶尔有小破绽，他也会自行脑补解释过去。
顾青舟取消点睛，将墨女收回画卷，叫店小二新沏一壶好茶来，请周掌柜坐下。
他这才问道：“周掌柜满面红光来找我，可有什么好消息要告诉我？”
他并没有问对方，为什么知道他住在这家客栈。对方消息灵通，他离开风云画斋后也未掩饰行踪，又戴着一只让人印象深刻的黑色勾金面具。只要向城里几家客栈稍作打听，他这特征明显的目标，落脚点在哪儿，难不倒有心人。
顾青舟不问，周掌柜却圆滑的提及，免得和对方产生不必要的隔阂。
“叶公子，真是巧了！您住的这家客栈，是我熟人花掌柜的家业，她一口气在画斋订下三百幅叶公子的画作，对点睛后的效果赞不绝口。叶公子住店登记了姓名，花掌柜对账时刚好看见，还向我询问可有其他作品？”
顾青舟为花掌柜的豪爽吃惊。自己的画作短短两天就被人看中，大肆购买，是他想不到了。风云画斋，果然是店大，能力也匹配的上。
“多谢周掌柜在其中出力。”顾青舟称赞对方道。
“哪里哪里，老朽也未做什么。都是叶公子的画好。”周掌柜谦虚道。
顾青舟好奇问：“这位花掌柜除了经营客栈，还经营其他什么行当？为何一口气订这么多？”
周掌柜喜笑颜开道：“花掌柜管理玄羽楼书画坊的一家分号，经营热门话本和连环画。她说叶公子的画作，对付不交稿的老赖太有用了！她家的画师都复更了。”
顾青舟哭笑不得。他怎么也没想到最先开发出【开门，我知道你在家.gif】表情包用途的，竟是为了催稿。
不过更让他在意的，是玄羽楼书画坊同样遍布斗图大陆，意味着不久之后，他的画作会流传的更广。等积累到足够名声，他可以试着去冲击二品画师。
周掌柜笑容和煦，接着报喜道：“有花掌柜开了好头，其他画坊也有样学样，算起来短短两天，已经从老朽这共定了一千二百幅画作拓本。叶公子，今日刚好是月底，老朽就过来，先将这个月的分成结算给您，也省的叶公子多跑一趟，千万不要推辞，不然老朽不好开口说接下来的事。”
顾青舟不推辞，本就是他该得的收益，早一点，晚一点，周掌柜都不介意，他何必矫情？
不过周掌柜这次合作，可谓诚意满满。数量一下子这么多，对方可能只收到各家的定金，却已经将他的分成先垫付给他了。
“周掌柜，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顾青舟了然道，“还请说明来意吧。”
周掌柜笑容越发和煦道：“老朽是生意人，想要趁热打铁，问问叶公子手里，还有其他画作可授出吗？”
“是有一幅新作。”顾青舟颌首，从画师卷轴里取出自己的新作品。
【在危险的边缘疯狂试探.gif】
周掌柜打开画一看，一只白鹭在沙滩海浪边伸脚试探。
上次是人物画，这次是花鸟画。这位叶公子不偏科啊。周掌柜连点睛测试效果都没做，就先一通夸奖。
“好作品，好作品！”他对这个画尊之徒，有一种迷之自信，相信叶墨凡拿出来的东西不会差。
两人签订契约后，周掌柜小心将画作收起，提起了一件事。
“叶公子在客栈中逗留，是在等待与墨院其他弟子汇合吗？”
顾青舟不表态，反问道，“周掌柜听说了什么？”
周掌柜哪里知道对方在诈他的话，提到自己的见闻，“昨日我见有二十多名墨院弟子进城，不过没住在这家客栈。他们只住了一晚，今天一早便出城了。”
“哦，多谢周掌柜告知。”顾青舟淡定道。
他虽然是墨池画院登记在册的院长之徒，却除了上次来青院给他送衣服的两名弟子，其他一概不认识。
他记得那两名弟子，一个叫罗智，一个叫沙雕，都是接了运送任务，赚点画院贡献的普通弟子。若真是墨院精英，也不会接这种毫无危险，纯粹耗费时间在路上的跑腿任务。
周掌柜收获了新画作，目的达成，这些话只不过是闲聊罢了。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周掌柜就识趣的告辞了。
顾青舟将人送出院子。从画师徽章里，拿出笔墨纸砚和一叠未画完的稿纸，继续绘制白衣侠客。周掌柜这段插曲，未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两个时辰后，顾青舟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欣慰一笑。
【天道好轮回.gif】完成！
顾青舟手指按在表情包上，读取这张表情包的用途，表情微微一愣。
【天道好轮回.gif】
使用效果：降下雷霆之怒，清空目标所有罪恶值！（冷却时间三十天）
这是顾青舟遇上所有图中，使用间隔时间最长的，也就是说一个月只能点睛一次。
顾青舟再深入读取，面色越发古怪。
这张图的雷霆效果，与罪恶值挂钩，也就是说作恶越多，从天而降的雷电越多，如果是纯善之辈，对其使用不会起到任何效果。
难怪会有“天道”两字，使用威力大小，完全靠老天爷自己判断。
前日因，今日果，充分诠释了因果律。
不过，谁能拍胸膛保证自己一辈子完全不作恶？
这作恶的标准，非他能左右，使用时就缺少了尺度把控，不能轻易对人使用了。
为生存吃肉果腹，算不算杀生？为口腹之欲，吃肉杀生又该如何算？
一只虫豸的生命，和一个人的生命，在天道面前孰轻孰重？
顾青舟在未点睛激活前，对这个标准到底如何判断，心中完全没有底。若只是如此，他顶多陷入思考，而不是面露异色。
在他深入读取这张表情包时，一个信息从指头按住的表情包上，传入了他脑海里。
这张表情包被激活后，白衣侠客会被具象化出来。每次使用时，侠客都会用表情包中发力过猛的夸张表情，极度用力的吐字，配合举剑朝天，以及接下来横扫一圈的动作，念出一句话：
“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声音洪亮，方圆五里内所有人都能听见。
还未使用，他已经有种尴尬到无法言明，遍布全身的羞耻感。这是闹哪样！

第四十六章 日落西山
咱下辈子，还要做好姐妹！
完成表情包制作, 院子租期也至，顾青舟退房离开客栈，点睛了一头毛驴，自己乘坐在上面悠闲的出了城。
他修为境界不够, 画不出能载人上天的飞禽, 骑驴才是画师出行的日常。有张果老的纸驴传说, 珠玉在前, 效仿的画师多了, 涌现的杰出作品也多。可以选择临摹的范围多了, 导致画出的驴跑得比马快, 消耗修为比马少的怪象。
仙人骑驴, 圣人老子骑牛, 所以乘驴和牛出行，不管放在哪都是一件风雅的事。至于马，那主要是用来拉车的。顾青舟晕车……
骑着四蹄墨汁飞溅的小毛驴出城, 顾青舟不急着赶路，慢悠悠的沿途看风景。
跟踪顾青舟的宫家人, 失去他的踪影，已经彻底没了影子。不过他还是杯弓蛇影, 习惯性的留意后面有没有人跟着自己, 出门在外, 谨慎点总没有错。
在确定无人跟踪后，顾青舟没急着换装, 毕竟还在大道上。等找到个无人的地方, 换掉这身打扮, 他就能重新恢复成自己的身份。
叶墨凡这个马甲，虽说是画尊之徒, 却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小角色，没有从一开始被人关注。不过作为墨院弟子，老出现在去青云画院的路上，怎么都说不通。
顾青舟特意进山，找无人的地方换装，没想到意外碰到了一支二十多人的墨院弟子队伍。
他远远看到就绕开，没与对方有任何接触。想来他们就是周掌柜提了一句，在城中住了一晚上就出城的队伍。顾青舟猜测这队人是在做试练任务。
避开这队人之后，顾青舟摘下面具，换了一身便装，没穿青院弟子的服饰，不过在胸前佩戴好了画师徽章，方便自己取用物品，也能威慑宵小，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此处风景正好，他兴致来了，没急着离开，画了一幅山水画才再次出发。
回到大路上，顾青舟看到路边一间小茶棚，便将驴收入画中，向店家要了一壶茶，坐下歇息。
他收画的动作，让茶棚里几桌客人，都朝他瞧了过来。却都很快装作各干各的，不敢多看，普通人怕哪里犯了忌讳，一个不小心就招惹画师。
可能是因为顾青舟病弱的模样，不具有威胁性，人又长得年轻俊美。他安安静静的坐着喝茶，几桌客人又开始继续他们自己的话题。
“闺女，你到底要找个什么样的？愁人啊！”邻桌有一大妈问自己女儿道，“隔壁小王你就不要去想了，人家测出绘心，现在当画徒去了，不管怎样都看不上你。你以为现在青梅竹马值几分情谊？要说青梅竹马，咱家隔壁前后左右住家，加一起六七个丫头呢。你还是实际一点吧。”
“隔壁……”小娘子的眼神飘到了顾青舟的方向，“娘，隔壁的小哥哥长得真俊。我要是……”
“你要死啊！”大妈对着自家女儿的胳膊肘就是一拧，“叫你实际一点，你越想越过分，你还想像仙女一样上天不成啊？看到人家胸前的徽章没有？那叫‘胸有成竹’，是画师才能佩戴的！”
“我就是夸人长得好看，也没想怎么样。”小娘子揉着被拧的地方委屈道。
两人说话声音不大，不过顾青舟靠得近，全都听得清清楚楚。或许是失去绘心连累眼睛出了问题，听觉反而胜过从前了。
青梅竹马这个词，让顾青舟想起了父亲的孽缘，这趟回顾家，他就觉得这个词杀伤力太大。母女两就着茶水吃干粮，不再言语。顾青舟又将注意力转向了另一桌，在生活中积累绘画素材。
“前面的墨西山暂时去不得了。”两个刀客打扮的人讨论行程，“我们是绕路，还是暂等一天，等人斗完再走？”
“当然是等人斗完！”搭腔的刀客将接下来说话声压得极低，但顾青舟还是隐约听到了。
“摸尸……捡便宜。”
顾青舟睫毛扇了扇，抬手喝了一口茶掩饰过去。
前方有人斗什么？普通人的争斗，还是斗图？
他竖起耳朵倾听，那两名刀客因为意见起了分歧，透露出更多的信息。
“那两个干瘦老头，一看就不好惹!别便宜没占到，惹了一身腥。我远远就听到鬼哭狼嚎，怕不是撞上了传说中的邪画师吧？”
提议捡便宜的刀客，劝服同伴道：“我哪是指他们两？那二十多个穿黑衣服的年轻人，一看就是没经验的，他们斗不过两老头。到时候等人斗完了，随便漏一点好处，都够我们吃肥了。”
“不妥，不妥！”前者被他说得意动，嘴上却反对道。此人手里摸到桌上的刀，放下铜钱付了茶资，起身往茶铺外走，招呼同伴说，“休息够了，走罢。”
不过离开时，忌惮的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顾青舟。
哪里是休息够了，分明是不想当着一名画师的面，讨论他们接下来如何行动。
顾青舟外表虽然看上去病弱可欺，过分俊美惨白，但佩戴徽章的画师，弹指能点睛杀人，他们不敢招惹。
顾青舟也听够了，明白前面有一队人遭遇危险，极可能就是他曾远远避开的墨院弟子。
他付完茶钱，也出了小茶棚，招出画卷中的毛驴，往这两个刀客口中的墨西山赶去。前方有危险，按理说他完全可以置身事外，但良心过不去。
既然被他听到，若这次袖手旁观，什么都不去做，将来晋升时很有可能心境出问题。
他自家人清楚自己能力，不会陷自己于危险境地，量力而行，唯有见机行事了！
哪怕赶不上，为对方收尸，也好过被人作践。不过顾青舟得先找个地方，把面具戴上换装，他动作飞快，不敢耽误太多时间。
墨西山，这名字让人不安。
墨西山，墨院日落西山。
墨院弟子在此遇袭，刀客口中的两个干瘦老头，真会选地方。
如果是故意选了这一处，看样子对墨院的怨气不小啊。
顾青舟猜得不错，这墨西山中的两老，特意选择此处作为墨院弟子的埋骨之地。
这两人是邪画师，非五大画院出身，而是外面不入流的野狐禅，学了一身邪门画技。
一个自称枯骨散人，一个叫自己蚀骨大师，两人都是画家，成名作是《鬼哭僧笑》和《冥影鬼瘴》图，用起来昏天黑地，鬼哭狼嚎，很受邪恶势力的吹捧。
要不是这帮乌合之众本身数量有限，又惯会东躲西藏，连画作都在暗中流传临摹，见不得光。此两人积累的名声更多，也许会到达更高境界。
不过今天一过，杀死二十多名墨院弟子，借着恶名，二老以此为契机，试图冲击境界，成为二品画家。
这一队出门试练的墨院弟子，有一半都是刚成为画师不久的新手，由他们的师姐欧女王带队。
欧女王出生在普通人家，家里世代没出过一个身具绘心的，直到她出现，要不是长得实在跟自家爹妈太像，都以为是抱错了。当测出她具有纯净的玄海绘心，她爹脑袋一抽，说古代有郭女王，而她也是欧家的女中王，所以也给她取字：女王。
“……”
欧女王从小运气好，长大运气更好，有她参与的试练总能顺顺利利完成，她带领的试练队伍，也从未出过纰漏。
但是这次，她不再自信自己能顺利将队伍回到墨院了。
耗尽修为，浑身是伤，欧女王身上最后一幅画也用完，她感受到死亡的气息正包裹着他们。惨淡的环顾四周同窗，隔空向两个老头喊话道：“休战，我们谈一谈吧！”
“桀桀桀，女娃娃想要拖延时间？”枯骨散人阴笑道。一眼看破了她的打算，“绝望吧？今日就算你们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们！”
蚀骨大师状如骷颅的脸上，挤出笑容道：“你们坚持了两个时辰，真是精彩，不过今日你们要死在这里了。太弱了，没有了反抗之力，让我想想你们各自的死法。”
从画卷里点睛出的干尸、骷髅和鬼魅，围在这些受伤的少年少女周围，不再攻击他们，等待着点睛者的下一步指令。
欧女王闭眼道：“不错，我们的确没有反抗之力，现在唯有听天由命了！”
与欧女王组队过的弟子，眼中纷纷闪过希望的光芒，等待奇迹出现。但更多新人画师哭泣成一团，比如罗智和沙雕。两人哭的最惨，患难见真情，已经约好了来时再续兄弟情。
“罗智兄！”
“沙雕弟！”
两人抱头痛哭。
“我们今天要死在这里了吗？”
“不怕！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咱兄弟两个，下辈子还做好兄弟！”
罗智突然道：“万一你投胎成女的呢？”
沙雕一愣道：“为什么不是你投胎成女的？”
“好吧！也有可能一起投胎成女的！”
“那么咱下辈子，还要做好姐妹！”
“嗯！”
“罗智姐！”
“沙雕妹！”
“……”欧女王扭头，好想装作不认识他们两。但一想到今天要和这两二货死在一起，怎么感觉比死在邪画师手里还要让人悲伤？
气氛凄凄惨惨，感染了其他人，许多人都面露凄苦。
一个女弟子倔强道：“你们今天作恶，一定会遭报应的！墨院师长们会为我们报仇！”
枯骨散人阴恻恻道：“小姑娘，太年轻没见识。这世上向来都是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哪怕是做尽恶事，恶人也能立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世间哪有什么报应？”
蚀骨大师得意道：“我与好友做完这一票，就去投奔幽幻谷！幽幻谷是什么地方，你们都知道吧？里面都是杀人如麻的高手，不管犯了什么事，只要加入了幽幻谷就能全身而退。谁想要进去找人寻仇，都只会铩羽而归！”
幽幻谷存在数百年，里面不知道归隐了多少恶人，所以又被叫做恶人谷。
连退路都准备好了，这铁了心要杀人。
队伍中有人绝望道：“莫非今天真要折在这两恶人手里？可是我还年轻没活够！我不想死！不想死！苍天请开开眼啊！”
“桀桀桀——苍天无眼，弱肉强食才是这片大陆永久不变的规律。我与好友，这么多年满手血腥，也照样活得滋润。若苍天真有眼，怎么不降下一道雷电，当场劈死我们两？”枯骨散人说完与蚀骨大师一同得意的笑起来。
这时候，众人都听见一个洪亮的声音。
“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轰隆！万丈雷电照亮了山谷。

第四十七章 求仁得仁
愿为叶墨凡门下走狗！
两名邪画师求雷得雷！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名白衣侠客, 迈着稳重的步法，疾如闪电出现。他行走时墨迹留痕，说明是被人点睛出的画中人，可是这二十多名墨院弟子, 此刻都已经失去抵抗力, 被围困在一起, 又是谁在出手？
莫非苍天开眼, 真有人来搭救他们？
少男少女们一股脑看向侠客出现的方向, 眼中纷纷流露出期冀。
白衣侠客高举宝剑, 一字字用重音吐出正义之言, 虽然表情用力过猛显得夸张, 却一点不可笑, 在场的墨院弟子，只觉得侠客正义凛然，光是洪亮的声音, 喧宾夺主的方式出场，就如强者降临, 强悍气场掌控全场，一手扭转了局势。
尤其是他高举宝剑时, 本被森森鬼气笼罩的山中, 响起阵阵雷鸣, 闪电划破天际，在空中银蛇狂舞, 鬼魅形成的迷雾被冲得层层消散。
一缕缕久违的阳光, 从破碎的雾气中挤进阴暗空间, 带来了生的希望。虽只有微弱的暖意，却预示着令人绝望的死局已经发生改变。
白衣侠客只不过举剑而来, 就已经声势浩大，瞪得快凸出眼眶的眼球，明显在汇聚全身之力酝酿大招，下一刻就要荡平天下魑魅魍魉，换来朗朗乾坤。
众人翘首以盼。
枯骨散人和蚀骨大师，双双开启第二道光罩保护自身，对未知敌人的到来，郑重应对。将大部分点睛出的邪物，都召集回自己身边。
这也说明他们还摸不着敌人的底细，毕竟对方这登场方式太出风头。他们这次将认真以对。
先前，对付这二十多个小娃娃时，两老轻轻松松，只开启了第一道防护光罩。这些小娃娃也没辜负他们的期待，未能伤他们分毫。
他们从画中召唤出的干尸、骷髅和鬼魅，虽没有真实的腐臭味道，具象化出的形体却吓人，光是数量和攻击力已经让这群墨院弟子疲于应对，真正落在两人身上的攻击很少，有效攻击就更加少得可怜。
什么冰刺，蜂针，连第一道光罩都轧不破，更有干尸作为盾牌，挡在前方为二老硬抗下一波波攻击。这群人唯一有威慑力的就是落石，从天而降的石块，直接命中光罩。
可惜这群小娃娃修为不够，石头砸人不痛不痒，若能点睛出一整座山砸向他们，他俩哪里还有工夫戏耍这些稚嫩的新手？
这两个老头坏得很，就是要仗着修为境界，欺负弱小，才锁定了这群在外试练的弟子。真出现强者，他们反而胆小如鼠。
该怂时绝不逞强，这就是他们这么多年来，坏事做尽，依旧活蹦乱跳的经验之谈。就比如现在，两人见形势不对，就有开溜的打算。
密集的雷电，让人惊悚，刚好克制他们的鬼魅。特别是刚说完苍天有眼，怎么不降下一道雷电，当场劈死他们两？天空中就真响雷不断。
两老得意的笑声，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嘎然而止。一定有人在暗处打他们的脸！
“什么情况？我已探索过四周，并无人来！”枯骨散人停止阴笑，戒备道，“谁在装神弄鬼！”话一口出，底气已经虚了一半。他们连出手的是谁都没找到。
蚀骨大师没说话，而是以《冥影鬼瘴》图探索四周，可惜他的鬼瘴被闪电劈得嗷嗷叫，反馈的信息，更多是要求回到画卷中。
这白衣侠客总不会凭空出现吧？可是他的点睛者在哪儿，两人竟都未曾探知到！
鬼瘴完好时，尚且未有提示，如今瘴气受闪电惊雷冲击，欲散不散，更是不可能感知到对方下落，对方仿佛隐身了。
蚀骨大师秒怂，当即拿出画卷，点睛坐骑就准备跑路。他本有一张飞禽图，逃跑速度更快。但天上雷电密布，此刻往上飞就是找死，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正因为突然出现的诡异雷电，比白衣侠客更让人忌惮，两个作恶经验丰富的老头，当即无心恋战，就要撤出战场。
不过他们哪里还走得了？
从白衣侠客出现，到两老头准备跑路，其实也只是念完四句话的时间。
“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白衣侠客剑指两人，向他们方向横扫一圈。轰隆！众人眼前一亮。
“不好！”
“撤……”
枯骨散人和蚀骨大师连话都来不及说完，就被万丈雷电击中，化为两个光团。
白茫茫一片，众人一瞬间什么都看不见了。等他们重新恢复视力，两老头所站的位置，竟只留下焦土。
在这群弟子中修为最高的欧女王，比众人先恢复视力，也只来得及看到两具枯骨碳化倒地，砸在地上瞬间还被雷电劈了一下，彻底化为齑粉。
还有雷点想要降下，但劈无可劈，才不情愿的散去。
周围弥漫的阴霾，在万丈闪电中消散，雷点也完成使命不见了。
温暖的阳光彻底撒下光辉，照在每个人身上暖洋洋的，更暖的是他们的心。
“苍天开眼了！得救了！”
“我们不用死了？”众人喜极而泣。
罗智和沙雕两人擦去眼泪，紧紧抱着对方，一同经历生死，他们的友情更加牢固了。
欧女王仰头向白衣剑客出现的方向张望，她在等待恩人现身。
在万众瞩目下，一身黑衣打扮，脸上戴有黑色勾勒金边面具，显得华贵又有气势的年轻男子，不疾不徐出现，展开画卷，将白衣侠客收入画中。
虽然使用前就有心理准备，顾青舟真正使用出这张表情包，还是有种淡淡的羞耻感。
他戴着面具，旁人根本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
叶墨凡这个身份，以冷傲姿态现身，第一次面对他的“同窗”。在众多被救赎的少年少女眼中，显得异常高大伟岸。
“好厉害的修为，真降下雷电劈死他们！”
“从未见过这么厉害的画。”
“这位是墨院哪位师兄？从此愿为他门下走狗！”
自称愿为门下走狗，不是自我轻贱，实为画坛美谈。因为太过推崇前人，有知名的画君甚至画尊，给自己刻下某某门下走狗的章，经常以此自居。
“是叶师兄！”
“是叶墨凡师兄来救我们了！”
唯一见过这个身份的墨院弟子罗智和沙雕，当场叫破了叶墨凡的名字。使更多人知道了救人者的身份。
“原来是叶师兄！”
“叶师兄出手对付两名画家，境界到底有多高？
“不愧是咱们墨院长的爱徒！”
他们都忽略叶墨凡胸前佩戴的只是一枚画师徽章。有些人到了境界，却因为各种原因没及时更换徽章，这种人享受低调，却总在关键时候站出来一鸣惊人！
他们脑补多了，叶墨凡之所以能越级将两名画家轰成渣，全都因为【天道好轮回.gif】这张表情包的效果太惊人！
不过枯骨散人和蚀骨大师两人作恶太多，真应了表情包的名字。
这张图的雷霆效果，取决于罪恶值。若两人是纯善之辈，或者在这次作恶前，并没有犯下滔天罪行。就算想要出手对付他们，这张表情包也起不到太大作用。
“叶师兄太厉害了！”众人围上来崇拜道。
顾青舟向他们点头。
他看到了这支试练队伍中，有认识的人，闷声道：“罗智、沙雕师弟，又见面了。”
“叶师兄竟还记得我们的名字！叶师兄人真好。”
其实是你们两的名字太出众，想不记得都难。欧女王腹诽。她来到两个老头消失的那篇焦土上，摸索一阵，捡到两枚画师徽章。
“叶师兄，这是你的战利品。”她悉数交给顾青舟。徽章虽然焦黑难看，里面的空间却没碎裂。失去主人变成了无主之物，只要有与徽章等级相对于的画家修为，就能激活重新开启空间，获得里面的物品。
若修为不够，交给画盟，也能将里面的东西取出来。
“叶师兄今日这份功绩，待我们回到画院宣扬后，修为定能更进一步，先提前恭祝师兄了！”欧女王祝福道，“叶师兄和我们一起回画院吗？”
“不，我另有试练。”顾青舟拒绝道。他收下其中一枚画师徽章，将另一枚还给欧女王，“将此物带回墨院，算我的师门积分贡献。”
算是给墨院长的封口费，吃独食不好。这个马甲也需要养好。
欧女王接过徽章，握在手中重重点头道：“既然叶师兄有任务，暂时无法回画院，我一定将东西顺利带回去！”
他颌首，闷声道：“诸位保重，就此别过！”
说罢，叶墨凡与他来时一样，突然出现又匆匆离开。他孤傲的背影，在阳光下渡了一圈光轮，与今日他带来的震撼，一同被这群年轻的画师们，永远铭记在心，毕生难忘。
等人离开，他们才想到连叶墨凡使用的图叫什么，他们都没有问。
“不知道叶师兄所用的这张图，是否授予人临摹？”
“哎呀，刚才怎么都忘记问了？”一个弟子懊恼道，他光顾着激动。
欧女王道：“此图必然是叶师兄作为底牌的成名作，威力如此大，如果现世于人前，我们早该听说了。”
“叶师兄太低调了。”有一女弟子建议道，“不过等进城之后，我们可以去画斋找寻叶师兄以往的作品拿来临摹。以后叶师兄的所有作品，我们都要一张不落的临摹，向亲朋好友推广，才能报答叶师兄的救命之恩。”
“说得对！”众人纷纷响应。
一群忠实用户诞生，风云画斋将迎来新一轮销售热潮。
而他们口中的叶师兄，已经摘去面具，恢复了原本的身份，往青云画院的方向前行。在换装前，还不忘特意绕到人前，冷冷扫了一眼两个想要摸尸捡便宜的刀客。
吓得他们拔腿就跑。
顾青舟一路回忆着这次出手的经历，庆幸遇上的对手，刚好被他的表情包克制。
叶墨凡看似出场风光，其实背后风险不小，毕竟他只是一名画师，境界并没有比这群墨院弟子高。
虽然因为担心众人安危，趟进了这一摊浑水，他却是个惜命的。从换装成叶墨凡的打扮，进墨西山之后，就点睛了一张表情包。
【在危险的边缘疯狂试探.jpg】
不是他改成动图后的弱化版，而是能无声无息刺探侦察方圆一里内的危险。
靠着这种表情包反馈来的侦察情况，顾青舟绕开潜在危险，让自己处于一个既安全不会被发现，又能观察双方争斗情况的位置。
当时山中弥漫着灰暗阴雾，阳光变得稀薄，无法照进这片鬼影幢幢中。
翻腾的鬼影，相互吞噬，痛苦哀嚎，幻象丛生，意图干扰人的思维，弱化人的反应能力。
顾青舟在最佳位置停下，目光平视前方。离他只有一掌距离，是翻腾嚎叫的鬼影。它们却如同瞎了，看不到也感应不到他。哪怕一仰头都能咬到顾青舟，依旧彼此贪婪吞噬撕咬着瘴气中的同类。
在危险边缘，再往前进半步，他的到来就能被两名邪画师感应到。半步之遥，一边是高深莫测无法被感知的强者，一边是来送菜的。
正面对上两名经验丰富的画家，别说是使用大杀器赢得胜利了，也许连点睛的机会都不留给他。
若没有这份胆识和机智，没有战前充足的准备。是否能活命都难说，何来这场胜利？
所以低调隐藏自身，在大局已定时，高调出场收割众人的崇拜，赚足名声。不是谁都能像顾青舟，救人时还不忘将自己的马甲形象经营得这么好。
感受到增长的声望，顾青舟自感不虚此行，他相信不久之后，他就能突破成为二品画师。

第四十八章 白鹭探危
【狗子，你变了.jpg】
叶墨凡走后, 这群墨院弟子们，使用药品简单包扎了伤口，就回到了离他们最近的城中。
本来有些画作点睛后，也有治愈作用, 奈何众人耗尽了修为和最后一颗磨丸。在得救的兴奋劲过后, 伤痛和困倦疲惫让他们彼此搀扶回城, 进了医馆倒头就睡。
这座城里的风云画斋分号, 这天收到了叶墨凡的第二幅画作《白鹭探危图》。分号的章掌柜一收到此图拓本, 试用后惊为天人。
这张图可比第一幅《妇人敲门图》运用的范围更加广泛。虽然作为画斋掌柜, 第一张图的针对性, 让整个行业拖稿的不良风气, 大大得到了肃清, 他也是首批受益者。
《白鹭探危图》是风云画斋给统一定的名字，因为叶墨凡根本没给自己图起名，总不能根据画上所写的文字, 直接叫：在危险的边缘疯狂试探吧？
虽然标题党更加能吸引购买力，但作为一家全大陆连锁商铺, 无法做出降低自己格调的事。
叶墨凡至今只有两张画作授人临摹，但两幅画作的效果都有闪光点, 已经展现了他惊人的天赋。
市面上流传的, 能探知危险的图很少, 最常见的是一幅《寒蝉知秋图》。点睛后蝉鸣不绝，遇上危险蝉就不叫。但叫声本身容易招来危险, 而且光会预警, 探不出危险来自何处。
其他画作都难以临摹, 通常要画满整幅画卷。比如蚀骨大师的《冥影鬼瘴》，魑魅魍魉画满画卷。这些图临摹成功后, 效果也不如此图探知的详尽。
这张图只描绘一个简单的白鹭伸腿场景，哪怕画徒也能轻易临摹出成果，对所有修为境界的人都异常友善。
章掌柜因为沉迷经商，加上天赋不够，人到中年自身实力只是画徒，守在这座小城中。他临摹这一幅图，只花了一炷香时间就大功告成，让他好感大增。
章掌柜很难想象，如此简单的画作，是如何做到拥有这么神奇的能力。唯一的缺点就是探测范围太小，只有方圆半里。
靠着这张图的点睛效果，他不但让伙计修补了店中几处看似结实，实则因为老旧腐朽，随时会散架的柜子。揪出了几处隐蔽的老鼠洞和蚁窝，预防了自家店铺里的东西，将来被蛇虫鼠蚁啃咬造成损失，还意外找到了前任店铺掌柜遗忘的几枚铜锈斑斑的破损铜钱，有几枚勉强能用。
让他快乐并痛苦的是，自家娘子也靠临摹了这幅画，找到了他藏私房钱的地方。他不明白为什么铜钱也算危险物品？难道是因为他藏了一大包，分量足以砸死人吗？
好在他偷藏的几两白银，没被此图搜出来，不然他真要去跳楼了。
“不能我一个人痛苦！”章掌柜发狠道。
章掌柜狠心将这张白鹭图放在最醒目位置，打上标语疯狂推广。见到年轻人就说此图易于临摹适合新手，见到出游人士，就说此图能逢凶化吉，见到妇人打扮的，就说此图能找到家里藏私房钱的地方。
嗯，这下他的难兄难弟会增加不少，章掌柜偷着乐。
光他家这间分号，一天就热销了几百幅拓本。唯一让他生气的是，有几名深受催更之苦的画师，竟也偷偷购买去了，靠着这张图的刺探侦察效果，顺利躲避画坊掌柜的堵门，在拖稿边缘疯狂的试探起来。
当一队墨院弟子在墨西山遇袭，叶墨凡最危急关头出现力缆狂澜，以雷电这种手段，轰杀两名恶名昭彰的画家，章掌柜更是不要脸的在门口挂出横幅。
《热烈庆贺我斋新人画师为民除害，清除邪恶画家枯骨散人和蚀骨大师》
下面还放有块小牌子：本斋叶墨凡最新力作热销中。
幸好顾青舟已经骑着小毛驴赶路，去了下一座城，不然见到他这么丧心病狂，肯定灵感大发，创作一张新表情包甩他一脸。
【叶墨凡看见想打人.jpg】
章掌柜作为一个成功的商人，消息灵通加上对热点事件的敏锐，让他快速抓住商机。
等欧女王一行人，在城中找寻叶师兄授卖的画作，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风云画斋宣的传标语。二十多个少年少女，呼啦一下全涌进店去。
“掌柜，你店里还有叶师兄其他画作吗？怎么只有《妇人敲门图》、《白鹭探危图》？”墨院弟子们，围着掌柜叽叽喳喳问道。
“对呀！对呀！叶师兄的白衣剑客剑指苍天的图有吗？能代表天道降下雷电那幅。”
章掌柜擦了一把汗道：“这个真没有。”
含天道两字的图，就算叶墨凡敢授与人临摹，一般人也临摹不出来吧？这种图一听就知道是拿来作为杀手锏使用的，怎么会轻易拿出来？
不过叶墨凡手里的好图真不少，当初在芜砚山，让魔兽自己排队送死，又让魔兽上天入地，死的不能再死的画作，至今一幅都没拿出来。本以为那些就是叶墨凡的杀手锏，没想到人家还藏着更厉害的。
有这么多杀手锏，藏着掖着，对上这样的画师，就问你怕不怕？
章掌柜已经盘算着，不知道周掌柜与对方关系如何？还能从对方手里弄一些画作出来不？他该如何销售。
他一边畅想未来，一边和气道：“叶墨凡先生太低调了，还是因为我家另一处分号的掌柜与他关系好，才求来了两幅画。别家画斋可是一幅都求不到！”
“叶师兄的确特别低调。”罗智赞同道。
“对呀，要不是因为我们，叶师兄那么厉害的人，还继续保持低调呢。”沙雕应声道。
“这么说我有罪！”罗智突然恍然。
“我也有罪，我罪孽深重！”沙雕心情沉重道。
这两人亲如兄弟，脑回路总能想到一块儿去，异口同声悲鸣道：
“让叶师兄无法低调下去，我们是罪人！我们罪大恶极！”
“……”欧女王手痒，有种打人的冲动。这二货一路都让她的好脾气破功，无法继续保持修养。
章掌柜说话好听，哄着大家购买道：“你们来得巧，这第二幅画作还是昨天刚到货的。今后画斋与叶先生多多往来沟通，一定会有更多画作面世的。你们放心吧，想要临摹他的作品，要时常关注风云画斋的动向哦。”
与两个莫名其妙陷入自责中的人不同。其他同窗们早已经开始各种买买买。
“叶师兄的两幅画作，给我来二套！”
“我要三套！”
“给我打包十套！”
“给我来一套。”欧女王淡定道。
画斋售卖供人临摹的画作拓本，虽不昂贵，可也不便宜。
和出生画坛世家，或者本身来自书画门第的师弟师妹们不同，欧女王出生普通人家，学习画作家中补贴不了她，全靠她自己天赋出众，有学校给的额外资源。即使这样，她还多次带队试练，就是为了多赚积分。
“欧师姐一路照顾我们，你这份我送给你！”知道她家境的一位小师妹豪爽道。
“不必。叶师兄以后一定会有更多画作现世。我每一幅都想要收集，总不能每次都靠请客吧？而且我也想报答叶师兄的救命之恩。”
欧女王说着拿起一套，收手付钱。
叮咚！画斋里突然响起一个清脆的铃声。
章掌柜一愣，哈哈笑道：“没想到风云画斋第一百万客人，竟然诞生在我这家分号！这位客官，你这次购买的画作免单。以后你凡是到风云府开设的店铺消费，一律享受七折优惠。”
“哇，欧师姐，你运气真好！”在场众人惊呼道，画斋不光有画作，还有笔墨纸砚以及熏香与茶，都是平时会用到的。而且除了画作，其他本身就价格公道。况且风云府名下不光开了画斋，还有其他的茶馆、客栈什么的。
欧女王微笑道：“习惯就好。”
买什么都会遇上店庆优惠之类，是她的日常操作。
欧女王一直运气好。女王是她的字，其实在进入画院前，她的闺名叫锦鲤。
另一边，顾青舟已经回到青云画院，暂时与叶墨凡这个身份说再见。
“师父，徒儿回来了！”顾青舟一回来，就先去了自家师父住处。
墨雪涛慵懒的坐在椅子上摇扇子，他不光换了扇坠，连手里的折扇也换了新款，唯一不变的是奢华。
“回来就好，你离开画院，我心中总不踏实，时时惦记着你。担心你吃不好，睡不着，最近你不在，我吃的都少了。”墨雪涛温柔笑道，“你看为师最近是不是瘦了？”
“师父，徒儿让您担心了。”顾青舟润泽的双眼，微微有了湿意，“师父的确比我离开时瘦了。”
“嗯，看来我这几天控制饮食有效果。”墨雪涛放心的点头道，“春天不减肥，夏天徒悲伤！为师这么多年一直能保持光彩照人，背后付出的代价也不小呀。”
“啊？”顾青舟眨眨眼。
所以师父压根不是因为他不在，才瘦了？他被套路了？
不过师父是个性格很别扭的人，即使真想他了，嘴上也不明说。顾青舟心里是很清楚的。
“师父，徒儿这段时间好想你！”同样是思念，顾青舟就说的直白，不过依旧有小心机的在加上后一句，自家师父会更高兴。“徒儿已经好多天没看到师父俊美无双的脸了！”
果然听了这话，墨雪涛嘴角一弯，眼中有笑意。不过依旧用扇子抵住顾青舟凑过去的身子。
“虽然师父也很想你，但师父今天这身衣服是新的，你不要靠我太近。”
“……师父。”顾青舟道，“你哪天的衣服不是新的？”
“所以你知道就不要靠过来。”墨雪涛毫不掩饰的嫌弃道，“你在外面风尘仆仆这么多天，为师也怪心疼你的。有话以后慢慢说不迟，你回去好好洗洗，洗干净睡一觉再来见我。”
“……”师父，有你这么嫌弃自家徒弟的吗？
不过，顾青舟这趟出行是真累，确实很需要好好休息。
等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才发现洗澡水早就备好了。不用说是师父为他准备的，因为墨女待在他房中。
师父这个人，明明很关心他，嘴上各种嫌弃，实际上却对他关怀备至。
他进了房间，墨雪涛所画的墨女，眼波流转指了指浴桶，又指了指药碗，妖娆道：“官人，你是先洗澡，还是先喝药？”
连补药都不忘准备，督促他喝。顾青舟心中暖暖的。
这次墨女有备而来，没让他接触到任何水，就抢先出声，所以顾青舟没因为这声“官人”，将药喷她一身。
“你出去吧，我自己可以。”顾青舟喝完药，解开了外衣道。
谁知道脱到半途一扭头，发现墨女兴致勃勃站在原地看着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官人怎么不继续脱？”墨女娇媚道，“主人让奴家照顾好你，要不要奴家给你搓背？”
墨女手里提着一副鱼皮手套，防水的。笑盈盈道：“官人想要其他服务也可以，不用害羞，奴家都能满足你哦。”
顾青舟被惊吓了，他竟被一幅画调戏了？
“姐姐我错了，请你快出去吧！”
这墨女绝对是在报复他上次喷对方一身药！这张图被师父画的太有神采，画中人竟然会记仇！
“真的不用吗？好吧，奴家这就出去了。”墨女这才不情不愿离开，关门时还冲他做了个鬼脸。
“……”
画中人做鬼脸，可不是一般吓人，墨女脸上的墨汁都扭曲成夜叉了，这下顾青舟确定，墨女是故意的。
墨女变了，以前在师父面前时，她是多么温柔体贴？
顾青舟脑海里，又浮现出一缕来自异域的灵感。不再是五官猥琐的包子脸小人，而是一张大饼脸，五官也不挤在一起，扁平的占据了整张脸。
表情包里胖乎乎的小人，一脸苦大仇深注视着前方。表情包上显示了几个字：
【狗子，你变了.jpg】

第四十九章 我想你了
【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jpg】
【狗子, 你变了.jpg】
顾青舟凭之前的经验，竟一时间猜测不出这张图的作用。
他刚才在腹诽墨女的变化，难道这张图的作用能让她变回去？可是墨女在师父面前，依旧温柔体贴, 只是背着师父对他使坏罢了。墨女性情本身如此, 难不成他还能把墨女变成只会温柔体贴, 没有其他思想, 丧失灵性的僵化存在？
他自己倒是有一幅翠裙墨女图, 至今不会说话, 只能简单理解他的指令, 用起来很不灵光。
要是他把师父的墨女图, 退化成他这程度的, 师父虽然不会打死他，也会气得让他滚蛋吧？
斗图大陆强者蕴养各属性的至宝，普通画师到死都养不出一件, 却能养出合自己心意的墨女。
墨女存在时间越久越灵动，除了笔墨留痕, 分不出与真人有什么不同。甚至有人迷恋墨女，一辈子与墨女为伴。
也有将墨女形象改成亡故妻子恋人的模样, 日日与其说话, 以解相思之苦。但只会私藏, 不显人前。为区分于寻常墨女，那种图被叫做寄灵图。直到一个姓卢的画师绘了一幅思念妻子的画作《画中仙》, 这类图的称呼从此改变, 被沿用至今。
而那幅当时名声显赫一时, 据说另有玄机的《画中仙》，却未流传下来, 点睛效果和去向皆语焉不详。
至于为什么大家都画墨女，是因为墨为阴，画墨女时如有神助，而男为阳，同样手法需要耗费极大的心血付出都不一定成功。所以墨女盛行，而男性人物画像，就算以炼制墨女图的手法完成，也很少有像墨女这般灵动的。
顾青舟点睛出自己画的翠裙墨女。和师父墨雪涛的一比，他所画墨女呆板到有些羞于见人了。不过作为这幅墨女图的绘制者，他不嫌弃自己的画作。
顾青舟梳洗一番出来后，躺在榻上让墨女捶背，指导墨女力道轻重，不一会儿自己就睡过去了。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自家墨女已经回画中，墨色淡了一圈。
顾青舟从书房里，找到贴有纸条备注的绿颜料喂给画中人，让画中的墨女重新恢复光彩。纸条是师父在他无法分辨颜色后亲自给贴上的，衣柜里的衣服，也都按照颜色分类，免得他搭配出笑话。
既然来到书房，顾青舟就顺便将昨天脑海中新得的表情包画出来。
书房中的文房四宝，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都没用过。所以在画表情包之前，顾青舟润笔比平时多花的一番工夫。
静态的表情包，对顾青舟来说，绘制起来已经毫无难度，他这段时间甚至修改了不少图。这次却连表情包的作用都猜不到，谈何改起？干脆原封不动的画出来。
在脑海中回忆画作。表情包上的大饼脸小人，满脸写着不高兴，比以往画的表情包更丑了。
表情包画久了，有对比之后，顾青舟居然能从过去小人猥琐的五官中，看出那么一点眉清目秀……
他叹气，这种类型的表情包，也就自己暗地里使用，效果再厉害也没拿来，因为他还没做好被千夫所指的准备。
也许等叶墨凡这个马甲，打出名声，这个世界的人，才能更加理性的看待这些表情包的出现。毕竟表情包除了画风一言难尽，它们的效果是真正实用。
【狗子，你变了.jpg】
顾青舟下笔毫不迟疑，片刻就让这幅画作跃然于纸上。
因为完全照着脑中图像还原，没有任何技术上的难度。画的时间还没他做准备的时间长。
表情包完成！顾青舟捏住它，手指按在画上读取内容。
这苦大仇深的大饼脸小人，嘟起两片厚厚的嘴唇，显得很不高兴。一段文字就传进顾青舟脑海中，语句中满是怨念。
“狗子，你变了。你原来不是这样的，你原来对我很好的！”
“……”
顾青舟手一抖，差点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娇嗔把图丢出去。
这，这苦大仇深的表情，是在撒娇？
脑海里仿佛涌现了一堆热门话本，可惜顾青舟没经受过异域电视剧的洗礼，不然就能精准概括成八点档狗血剧。恋爱，分手，合好，再恋爱，分手，合好……
这张表情包上的小人，在埋怨对方对它没以前好了，想要对方变回原来的模样。可原来的模样，是否是记忆美化后的结果？或者只是一时没按照它的心意行事。
变了的标准是什么？
顾青舟再次读取表情包，这下显示的内容，让他明白了它的意思。
【狗子，你变了.jpg】
使用效果：选中目标，按照点睛者心意，放大其对某一事物的喜恶程度，保持一时辰。（间隔时间十二时辰）
（注：所选目标回画卷后清空时效，当日不可延续。）
顾青舟捋一捋思路，他将重点放在使用效果下面的备注上。以往表情包都没出现过这类备注。
这内容明显是说，这张图对从画中点睛出的东西同样有效，涵盖面就有些吓人了。
增加喜恶程度。如果双方斗图，对手突然对你产生了好感，哪里还斗得下去？如果遇到多名敌人，增加相互厌恶，让他们自己内讧，可在关键时候扭转局势。
这样的控制能力，很好很强大，也很邪恶。哪怕每天能使用一次，也已经可以归入邪恶。力量虽然没有善恶之分，但使用的人有。
他不想被归为邪画家。所以这是一张注定无法公开面世的图。
但画都画出来了，不尝试使用效果，顾青舟心痒难耐。至少他知道这张图在他手里，做不出恶事来。
至于找谁试验这张图？顾青舟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一道人影。
凌师弟，对不起，师兄又要来坑你了！
出门一问，得知凌飞航去了斗图场地，顾青舟就知道对方今日在劫难逃。为什么就这么巧？他要试图，对方已经在场地里等他了。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啊！
脚步比思维更加敏捷，已经不由自主前往熟悉的地点，找到了对方。
顾青舟目光落在凌飞航从画中召出的一头巨狼身上。这只狼在对方指挥下，恶狠狠咬着人形布偶。利爪和尖牙撕咬拖拽，让人偶很快散了架，破布纷飞飘散在四周。
看得出凌师弟对这幅画作很得意，一连咬碎了五只人偶，又指挥巨狼去咬第六个。
“点睛。”顾青舟将巨狼选作目标，控制它喜欢上了第六个人偶。
嗷呜——这只巨狼咬到一半，突然松开口中撕咬的布偶，好奇的在上面闻了闻。
“继续进攻！”凌飞航指挥道。巨狼闪着寒光的凶恶双眼，映着人偶的模样，突然歪着头，用鼻子推了推人偶，见对方不动，它伸出舌头舔了舔偶人的脸，围着对方打转，却完全没有继续进攻的打算。
巨狼原本两眼凶光也收敛住，成了水汪汪的，闪动烁烁善意的光。
“……什么情况？”凌飞航挥手指着布偶，用心念控制巨狼。但是巨狼隐约传来抗拒撕咬目标的信息。
在凌飞航的催促中，它一把扑在人偶身上，用额头蹭对方，继续蹭，好像抱着一个大玩具，爱不释手。
有一位路过的师姐，看到这一幕，笑出声道：“凌师弟，你画的这条狗真有意思，怎么这么可爱？”
凌飞航脸一黑，不再强迫巨狼攻击人偶。那巨狼立即摇着尾巴，围着人偶打转，还翻身肚皮朝上，做了一个很萌的动作，引来师姐的欢笑声。
“我画的是狼，不是狗啊！”凌飞航张大嘴巴，一幅怀疑人生的模样。
【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jpg】
一缕来自异域的灵感，涌入顾青舟脑海中。这次轻易就读懂了表情包的大致效果，让目标陷入茫然状态。
凌师弟太客气了，不但让他实验表情包，还额外打包表情送给他。
“凌飞航！将狼收入画中。”顾青舟出言提醒道。
他从观察对方的角落走出来，凌飞航见到他，下意识就照做了。用空白画卷收走了狼。
“再放它出来。”顾青舟淡然指挥道。
“嗯，好的！”凌飞航照做。这次巨狼不再抗拒他的指挥，一口就将人偶撕咬成了碎布。
“果然——”顾青舟点头，巨狼再次放出时，已经完全没有了他强加在其身上对那只人偶的喜好。
“刚才什么情况？”凌飞航茫然，“难道是我修为控制不够，一次性攻击五个目标，已经是极限了？”
顾青舟在一旁微笑，对方一脸茫然的模样，让他好想笑出声。
既然巨狼又听话了，凌飞航收进画卷，不再管他的狼到底怎么回事。
“顾师兄，你回来了！”凌飞航脸上一喜道。却又很快一顿，收住笑容，觉得自己被指挥时，逆来顺受的模样很没有面子。而且从对方当初在他面前带上画师徽章，要他长点心的时，他明明决定跟对方冷战一段时间的。
不过凌飞航本身性格爽朗，只别扭了一会儿，就释然了。
他打量着顾青舟，虽然佩带着画师徽章，顾青舟清俊的脸上，依旧缺少血色，柔弱苍白的容颜，配上眉心一点红，生出一种让人心疼的脆弱感。润泽的双眼，盈满水光，看人时更显得楚楚可怜。
可是就是这样的师兄，教会了他不该以貌取人。因为那些看似弱小可怜又无助的人，也许拥有比他更深的城府，比如云知仙。也许遭遇逆境也能重新站起来，拥有比他更坚定的心智，比如顾青舟。
这些成长经历，都让他变得更加成熟，也让他得比以往更加好。
“顾师兄，我想你了。”
凌飞航道，万千心思汇成一句话。

第五十章 哲学三连
墨画尊笑容渐渐消失。
顾青舟回到青云画院, 他的马甲叶墨凡拿出来的两张表情包，影响力正在迅速发酵。
一支由二十多名少男少女组成的试练队伍，终于回到了墨池画院。劫后余生的喜悦，让他们迫不及待与周围人分享他们是怎么重获新生的。
“你们知道叶墨凡叶师兄吧？咱家院长的爱徒, 这次在墨西山, 欧师姐他们被围困住, 多亏了叶师兄解围！他当时可威风啦！点睛出的白衣侠客举剑, 一下子干掉了枯骨散人和蚀骨大师两个成名多年的恶人, 这两人可都是画家呀！”
一个男弟子绘声绘色说着这段经历, 不过已经是传了几手的老消息了。
要说能把当日战况描述最精彩的, 还得去听罗智和沙雕两人讲。这两人一唱一和, 每次都会增加一些新细节, 不厌其烦的为大家讲述，大家也都爱听，听了多少遍都还听不够。
这两人将来如果不靠作画营生, 以后光凭说书本事，就能赚的盆满钵满。
只见罗智正被一群同窗围在中间, 手舞足蹈，眉飞色舞道：“当时一只干尸的手, 已经摸到我脸上, 沙雕弟可以作证, 他就在我边上！”
“对的，对的！我跟罗智兄紧紧靠在一起, 我们周围全是干尸、骷髅还有鬼魅！那蚀骨大师长得跟一副能活动的骨架一样可吓人啦。还说要让我们各各有不同死法。我们已经在这两个混蛋画家的围攻下, 坚持了两个时辰, 身上连一张纸都没剩下，连欧师姐都说要听天由命了！”
旁边的人听得津津有味, 时不时小声嘀咕讨论着：“欧女王这嘴是开过光的吧？每次一说听天由命，就逢凶化吉。下回看她接什么试练任务，我们就跟去做，跟着她安全，能保命！”
“然后呢，然后呢？你快说呀！”好多听得入神的画院弟子们催促道。
沙雕跳到凳子上，指头指地，还原着当时的情景道：“然后我们就骂他们啊！骂他俩一定会遭报应！我们都是墨池画院的弟子，咱院长是画尊呀！一定会为我们报仇的。”
“不是说投奔了幽幻谷吗？”一个已经听过好几轮的弟子抬杠道。
罗智翻了一个白眼，这家伙是白痴吧？竟然不相信墨院长的能力！
不过他还是解释道：“准备杀了我们再去投奔幽幻谷，这不是还没投奔成吗？我们都活蹦乱跳的回来了!”
沙雕在一旁附和道：“对呀！还说什么投奔幽幻谷，叶师兄一出手，就把他们收拾了!那枯骨散人说他俩坏事做绝，要苍天有眼降下一道雷电劈死他们呢。当时山中全是鬼魅魔障，遮天蔽日，连阳光都透不过来。但是他们刚说完，叶师兄就出手了！”
众人精神一震，纷纷往罗智和沙雕身前靠过来，伸长耳朵想要听得更清晰。
“当时就一声雷响，轰隆——！整个天空电闪雷鸣，无数闪电就降下来，劈开了层层厚密的鬼雾，劈得那是一个鬼哭狼嚎啊！本来暗无天日，一下子就有阳光从被撕开的黑幕裂缝中照进来了。”
“叶师兄点睛的白衣侠客一出现，剑指天空，声如洪钟响彻天际，两个坏老头原本还在哈哈大笑，笑容瞬间就被他们吞回去了！”
“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沙雕学着白衣侠客的表情，用力说出了这段话。他还原程度，几乎与现场表情包一模一样。脸部夸张的表情，用力把眼白都突出来了。
众人看着他，却没有一个笑话他，都在畅想这神一般的出场。
“白衣侠客说完这句，指天的剑，就横在胸前，扫向这两个坏蛋！一道闪光顿时出现在整个视野，当时我就眼前一亮，白光覆盖全场，什么都看不到啦。”
罗智追加道：“虽然看不到，雷鸣和闪电声却没有停下过。源源不断的劈中他们，落在他们身上的惊雷，起码有几十道吧？”
“这是仙人渡劫啊！”有人惊呼。
“呸！什么渡劫，这是天谴！”沙雕将说话的人一把推到人堆外面，继续道，“蚀骨大师和枯骨散人这两个恶人，被雷电硬生生劈成渣，连骨头架都没留下！他们站的那块地，原本的花花草草都没了，只剩下焦土，以后恐怖都要寸草不生了吧？”
“你们说了半天，还没说叶师兄张什么模样呢！”听众中有人抗议道。
“叶师兄的长相，我昨天不是说过了吗？”
“再说再说，我们爱听！”旁边有一群女弟子起哄道。
“对呀，还有不少人是第一次听呢。”
罗智和沙雕顿时来了精神，一说起这就滔滔不绝。
“叶师兄戴一副黑面具，可华丽贵重了，珍珠宝石流苏，挡住了上半张脸。看不清长相，不过光只露出半张脸，那一身气度风华，我觉得在场诸位没一个比得上。”
“叶师兄玉树临风，走路特别有气势！说话也冷。”
“基本上不说话，人很好，就是孤傲，连唯一露在面具外的嘴唇，也冷冰冰的，看着都没什么血色。”
“也许习惯一个人解决所有事情，所以压根没见过他和人一起试练。不过叶师兄面冷心热，救了我们大家！”
“对的，就是这样！所以我们回城之后，就在画斋买了叶师兄的两幅作品，欧师姐还中奖了！”
他们说到欧女王，欧女王就出现了。
“罗智，沙雕，跟我走。”
“欧，欧师姐，我们刚才正提到你，没说你坏话，正跟大家说墨西山的经历呢。”
“我知道。”欧女王撩起额头前的碎发，昂首道，“你们两不是各买了十套叶师兄的画作吗？师长们想要从你们手里买，有额外积分给你们，算你们的贡献哦，愿意吗？”
“愿意愿意！”两人大喜，还有这种好事！
他们连去青云画院给叶墨凡送东西的任务都接过，这次不用跑腿，还有积分可赚，太好了！
让出几套叶师兄的画作，他们回头可以去风云画斋再买，积分白赚来的！
“欧师姐，师长们要几套？能劳烦师姐你带去吗？我们怕见师长……”两人不好意思道。
欧女王很好说话，点点头道：“我本也要回禀师长，谈不上劳烦。”
不过她也提醒他们道：“万一师长看到画作高兴，再给好处呢？你们真不跟我去吗？”
“不去，坚决不去！”罗智和沙雕都要吓哭了，“欧师姐，有好处都是你的！只要不让我们去见师长们就好。我怕他们会想起我两还欠了作业没交。”
“好吧。”欧女王从两人手中拿走了十六套，当场结清了钱和积分，好意道，“多了算我的？唉，师长哪有那么可怕？要真有多的好处，我分你们一半吧。”
“谢谢欧师姐！”两人喜极而泣。
之后，他俩发现欧师姐分给他们的积分，让他们一年不用再外出试炼了。
“罗智兄！”
“沙雕弟！”两人激动的抱成一团，“发达啦！”
“我们两的运气怎么这么好！”
“……”欧女王淡定的收回记录自己积分的画卷，这只是日常操作好吧？她去时刚好遇见古师长，对方又喝了假酒。
另一边，墨院的师长们聚在一起，研究着手里的两张图。
“《妇人敲门图》和《白鹭探危图》，墨院长把这位徒弟藏得真够深的，总算见到他的作品了。你们怎么看？”一位年长的师长，召集了众人来研究。
“这是早期作品，现在才拿出来吧？腕力弱了。”有人眼毒，一眼就看出了画的破绽纰漏。
另一人很理解道：“为了晋升更高境界，画师需要名声，总要将画作示人。他为了晋升，现在才开始拿出来有点晚了。应该早做准备。他起码画师巅峰了吧？妙手偶得逸品，越级杀画家，也是能做到的。”
以品列等次论优劣：神、妙、能、逸。其中逸品“格外不拘常法”，不与前三者并列，评定标准也难分伯仲。（引用）
在场师长们，都凭借经验，结合敌人的实力，高估了叶墨凡的境界。这个马甲之下，顾轻舟成为画家还没几个月呢。
“不过为什么是这两幅？”有人疑惑道，“他应该还有其他作品。”
“作画手法正统，一看就是画院教出来的。”一名师长评价道。“不过你们谁教过他？莫非院长亲自私下传授？”
对于院长的这个徒弟，大家都很好奇。
“这两幅画都很有想法，似是想要融合水墨以及青绿之长。技法上至少经过十年苦练。”另一师长顿了顿道，“不过的确是手腕无力，难道从出生就开始作画，画成这两幅时只是个孩童，才力量不够？”
“也有可能在病中偶得灵感，这才显得笔锋有点虚。”
“我猜是喝醉了手抖，我喝完就特别有灵感！”上了年纪的老者，拿着酒葫芦的手在哆嗦，“这个我有经验啊！喝酒画出来的图，下笔没个章法，大大失了平时的水平。那些画作效果，却是酒醒时无法达到的。”
“老古，你要多保重身体，少喝一点吧。”众师长纷纷道，都担心这老头又喝假酒，话题也被带偏了。
幸好如此，不然顾青舟的老底，都要被他们扒完了。
墨画尊闻讯而来，负手迈着稳健踏入了房中，环顾四周道：“你们研究来，研究去，不就是想知道，我藏着掖着不给你们看的弟子叶墨凡，是什么水平吗？”
他顿了顿道：“点睛最直观！”
“院长！”众人问好道。
“墨院长来得正是时候。”被叫做老古的高阳酒徒，拉着他不放道，“你来说说，你那姓叶的徒弟，是不是也同我一样喜欢喝酒？”
墨画尊笑道：“我不知。我久未见他。不过他的确已经到可以喝酒的年龄了。”
“看看，我就说吧！”老古向众人笑道。
大家都微笑点头，纷纷哄着他，心底都在暗想，谁在老古喝酒后把他招来聚合的？这不是耽误事吗？老古平时就爱喝两口，容易醉还爱表现，不喝时候大家还是好朋友。
墨画尊拿起两张图，笑着看了片刻，总结道：“画还需要长进，不过对年轻人总要宽容一些。诸位还记得自己画师时候，第一次拿去画斋的作品吗？”
众人纷纷露出往事不堪回首的神情，过去的自己一言难尽。
墨画尊微笑。他爱屋及乌，从自家弟弟的来信中，了解对方的一些情况。已经做好准备，对作品没任何期待。今日一看，瑕不掩瑜，缺点虽存在，优点还是很明显的。
这些图，也没墨雪涛说的那么难堪啊，难道是自家弟弟谦虚过头了？
再多猜测，不如亲眼所见。反正对方的作品，都已经在他们手里了。墨画尊无声无息点睛。
达到他的境界，只需要心念一动，无需用手触摸，也无需出言。
点睛的作品是《妇人敲门图》。一个满头珠翠的妇人，具象化在众人面前，同时被具象化的，还有一扇旧木门。
墨画尊颌首，之后……
开门呐！
你别躲在里面不出声！
我知道你在家！
你有本事去犯事，怎么没本事开门啊！
开门呐！
……
魔性的敲门声和骂街声，开始在耳边回荡。一遍遍的循环出不来了。
墨画尊笑容渐渐消失。
如果顾青舟身在此处，一定给他配上新收获的表情包。
【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jpg】
三大哲学问题，足以让人陷入思考人生的迷茫。

第五十一章 感同身受
做画尊的徒弟真幸苦。
现场一片死寂, 唯有妇人拍门的节奏感愈演愈烈。
不光是墨画尊，在场的十多名师长都陷入迷茫状态，脑子里一片空白。直到墨画尊将点睛效果取消，大家才松了口气。
因为直接点睛了拓本, 而非临摹画作后使用, 欧女王带来的十六套作品, 被耗损了其中一张。
众人脑子里虽都回荡着余音, 却在妇人消失后, 纷纷拿起离自己手边最近的《妇人敲门图》, 紧紧捏在手中, 也有干脆收入徽章中。
唯有老古酒喝多了, 提着酒葫芦的手都在抖, 反应慢了半拍，一张《妇人敲门图》都没抢到，桌上只剩了一张《白鹭探危图》。
他刚准备伸手捞起来, 墨画尊已经衣袖一挥，桌子上顿时空空如也, 什么都没剩下。
“老古，你去找欧女王再拿一套吧, 让院长出钱。”众人心疼他, 纷纷提议道, 手里的图却半点没有出让的意思。典型的死道友不死贫道。
墨画尊神色淡定的卷走了图，发话道：“我出钱, 老古去弄两套。你自己留一套, 另一套放在我书房。”
他准备这次当众试图后, 回去再研究研究。
于是欧女王再次遇上醉眼朦胧的古师长，被对方塞了让人眼晕的贡献点。只需要简单的跑一趟腿, 找手里有画的师弟转手。
今天又是欧气满满的一天。
欧女王是厚道人，没吃独食，所以罗智和沙雕两人，体会到了鸿运当头。只要站在风口上，猪也能飞上天。欧女王带他们飞升！
老古一离开，大家都莫名松了口气。现场气氛融洽，并没有因为有人提前离席而受到影响，反而更加其乐融融。
一个在同僚中稍显年轻的师长开口道：“这图有点意思，竟能干扰我的思维，让我无法集中精神去想别的事情，你们是否也感受如此？”
其他师长全都点头道：“脑海里回荡的都是开门，开门！这得多大的怨气和执念，才能将一个敲门堵人的情节，还原到如此骇人的地步？”
“唯有亲身经历或是目睹过这一幕的有心人，才能将这一幕复原的如此传神吧？”一个上年纪，很有教学经验的师长分析道，“我见此图妇人的衣服和发饰打扮，绘画的不够细致，不如这妇人的动作表情流畅自然。可见其中有虚构成分。与笔力无关，而是这敲门的人，并非如此穿着。”
“改变穿着打扮，有何意义？”
“或许她穿的并非寻常衣着，而是墨院的着装呢？”
“……”
又有人道：“那就算换了衣服，没必要连发型都换吧？”
其中最年长的师长，沉默多时突然发话道：“如果敲门的不是妇人呢？”
如果敲门的不是妇人，会是谁？
话一出口，石破天惊！众人纷纷恍然。
妇人容貌本也是虚构，不然参照真人作画，不怕正主找上门吗？唯一无法虚构的是神韵。
“既然都是虚构。如此传神，唯有……亲身经历，感同身受了。”
众师长看墨画尊的眼神，顿时都透出诡异。
“这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一位师长没忍住，说出了心里话。
怎么会对敲门有如此的执著？
或许他们都猜错了，墨院长根本不是把这位徒弟藏得够深，而是压根不管不问吧！
众师长相互用眼神交流，最终负责弟子名册和积分的房老先生，先发问道：“敢问院长，叶墨凡这次没有与师弟妹们回来，说另有试练。可是您委派的任务？”
他点开一幅画卷，心念一扫道：“没有墨凡接试练的记录。”
“是我私下发布给他的。”墨画尊大方承认了。
“内容是？”
“……不可说。”墨画尊高深莫测道。
“所以您过去，一直给他私下发布试炼内容，却忽略登记入册，导致他画院贡献空白？”
“做画尊的徒弟，真幸苦。”
“……”墨画尊淡定照单全收，这个锅他背了。不就是为自家弟弟背锅吗？他心甘情愿。
想起欧女王交给他的一枚画家徽章，说是叶墨凡委托她带回，准备记进画院贡献点的，墨院长此刻也拿了出来。
“劳烦房老，将这枚画家徽章一起录入贡献。他之前的贡献点，化零为整算作五千，一起录入，现在开始算也不晚。”
救了二十多名墨院弟子，又干掉两名画家，五千贡献点，就当他额外奖励叶墨凡这个假身份的。既然对方有心经营这个身份，他便让这个身份更加真实。
墨画尊刚到手画家徽章，也正准备给房老统计入册，不过旁人可都不这么想。
联系到院长所收这位叶墨凡的经历。若不是在外闯出名声，房老查不到弟子名册，亲自与院长对质，恐怕这叶墨凡，至今还没名没分呢。
太委屈了！众人纷纷为其心中叫屈。
师父选徒弟，固然要擦亮眼睛。徒弟拜师，何尝不需要慎重选择？选错了师父，就像墨画尊这般的……
众人已开始脑补，叶墨凡以往是如何被自家师父忽略的。
画面太生动，眼前仿佛有一名年幼孩童，无数次叩响师父住处的大门，无数次想要请教师父问题，但都因为人矮声音小，一次次被自家师父完全忽略……
不然哪来的《妇人敲门图》？
适当的修改，虚化此图的创作背景，只是为了给自家不靠谱的师父，留面子罢了。
“你们都看我做什么？看图！”墨画尊黑着脸道。别以为他不知道这群人在想什么！
他开始对第二张图下手了。虽然是从老古眼皮底下夺来的图，墨院长依旧是直接点睛拓本，没有临摹。毕竟身为画尊，能让他临摹的画作已经不多，他也不在乎消耗拓本的这一点花费。
墨画尊点睛后，《白鹭探危图》的画卷一空。一只腿长羽白，细节逼真的白鹭，就出现在众人面前，让见到的众人不经点头。
活灵活现，细节完美。
到了他们的境界，尤其是作为画院师长，教授众多弟子，眼睛都毒，一点点细节都被无限放大，挑出问题。
他们自己教导学生时，能轻易从弟子们交上来的作品中，看出弟子耍滑偷懒的各种证据。就比如曾经有过一幅《猫与花》的命题画作。
猫的瞳孔，会随时间不同而变化。
中午阳光猛烈时，猫眸会变成一条细缝，晚上就变成圆形了。弟子若不悉心观察，就容易出错。曾经有一名弟子在盛开的昙花旁，画只眼瞳呈一条竖线的猫，被师长骂哭了。
好吧，很多时候都是他们吹毛求疵。不过不严格要求弟子，哪能改掉他们自身的作画陋习和缺点？
确认过了，这幅作品中的白鹭是真实存在过的，每个细节都被观察到了。叶墨凡的这幅作品，一定经过无数次在海边观察白鹭，才捕捉到这逼真的一幕，不是凭空想象作画。
墨池画院地处北方，对方在海边观察白鹭估计花了不少时间，难怪不见叶墨凡待在画院。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真是个好苗子！
众人又脑补出了对方长期不在画院的理由。
被点睛出的这只白鹭，在众多师长们的围观下，小心的伸脚，那动作谨小慎微，像极了一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在没有大人的保护下，小心接触着外界的危险。
众人看到这一幕，本已经脑补停不下来，这下更是在脑补的大道上，飞奔得都要撒不住脚了。
“莫名心疼这孩子。”
“当画尊的弟子不容易啊。”
“以往只说当白镜画院金院长的弟子苦，没想到当咱院画尊的弟子，也这般不容易。”众人窃窃私语。
他们到底误会什么了？怎么就不容易了？
墨画尊却顾不上反驳，而是咦了一声。作为点睛者，他是唯一能靠画作，感知到方圆半里内回馈危险信息的人。
劣质假酒，这是画作传递给他的信息。
望着遗留在桌子上酒葫芦，他恍然道：“刚才老古，果然喝了假酒。”
因为这不同寻常的探知体验，取消了点睛效果后，墨画尊面露笑容，刚才那幅妇人图带给他的怀疑人生状态，已经烟消云散。
“这张图你们也试试，比《寒蝉知秋图》效果佳，很是心思奇妙。”他这般评价道。唯一的缺点是白鹭伸腿的姿态，有种说不出的滑稽。
众师长纷纷点头，却没一个当场点睛拓本。
既然墨画尊发话，比市面上最常见的《寒蝉知秋图》好用，他们准备回去临摹一番，再教授给弟子们使用。感知危险类的图，本就稀少。若是此子能以画作占据市场，必定快速打响名声，前途无量！
这一天，叶墨凡正式入了墨池画院师长们的眼，而外界，越来越多人开始临摹和使用他的作品。
荒郊野外，一队临时搭伙组队的画师们，此刻正进入危机四伏的山脉中。
为首经验丰富的中年画师，熟练点开一幅《寒蝉知秋图》，听着不绝的蝉鸣声，格外有安全感。
之后他发现，众人看他的目光有异，仿佛在看一个土包子。
一个青年画师忍不住问道：“这位大哥，你多久没接触外界，临摹新作品了？”
“啊？”中年画师疑惑道，“莫非最近出了什么好图？我已经在外游历半个月了。”
青年画师恍然道：“难怪！这位大哥，你该去风云画斋转转了。现在谁还用《寒蝉知秋图》？也不嫌吵得慌。还是《白鹭探危图》好用！”
“对对对——”同行的人打开话匣子，纷纷说道，“不但安静，能探测到危险，引路的白鹭关键时候，还能吸引野兽的注意力，为我们争取到逃命时间。”
众人有了共同的话题，开始聊上了。一个身材壮实的画师，拿出一幅自己临摹的画作，当场点睛出来。
“看到没，就是这只白鹭！上次我去景阳冈，遇上一只大老虎，它冲上来啊呜一口，吓得我腿都软了，谁知道那畜生没看我，先吞了白鹭，才给我争取到打开护身光罩的时间。”
青年画师好奇道：“兄弟，不知道那只老虎，后来怎么样？”
壮实画师得意道：“当然是被我打死了！虎鞭炒了两盘，虎皮被我做成了虎皮裙，这不是系在腰上吗？看和我头上的金箍多配？”
众人打量他的眼神都变了，尤其是这壮实画师，手里还拿着一根棒子。
“阁下可是姓孙？”
“哈哈，这位也看过屠先生的连环画《西游记》？同好啊！失敬失敬。”壮实画师道，“我不信孙，我姓武。”
他说到自己的名字，莫名脸红道：“我叫武秀儿。”
“秀儿！原来是你！久仰久仰！”
壮实画师开心道：“说起屠先生，你们看过他的最新力作《斗破老天》吗？”
“看了！太精彩了。原来那叫萧嫣儿的女主，之所以成不了画师，是因为随身带的戒指里住了一位老太太，还是一名画尊！”
青年画师道：“你们还不知道吧？《斗破老天》停更了，那套连环画，大概以后都画不下去了？”
“为什么？”壮实画师大惊失色道。
“因为宫家老祖看到了，说在隐射她。”
“……”
有一人插话道：“不不不，你们消息都老了，我听到的最新消息是屠先生复更了啊！”
“什么？屠先生怎么做到的？”壮实画师又是一惊。
那人笑道：“屠先生把戒指里的老太太改成画圣了。”
“妙！”众人纷纷露出欢快的笑声。
这下宫家画尊再说隐射她，就是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第五十二章 蟠龙云水
我是自愿画图的。
在墨池画院众师长脑补无法停止的时候, 青云画院，同样有人点睛了这两张图。
墨雪涛接过自家徒弟双手递来，求品鉴的两幅画作，摇着扇子, 随意的心念一动, 白鹭就出现了。
身为画君, 他跟自家哥哥墨院长一样, 没有临摹画作后使用的习惯, 直接消耗了一张拓本。能劳驾画君临摹的图也不多, 因为流传在外的画作, 他们自己能画出效果更好的。
顾青舟呈上拓本, 等待师父检阅, 心中不由忐忑，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白鹭一出现，墨雪涛的扇子就遮住脸, 看不到他的表情，不过眼中的笑意被顾青舟捕捉到, 让他微微松了口气。
一见点睛后的白鹭，墨雪涛就觉得有那么一点意思了, 尤其是探测周围半里内的危险反馈进脑中。这图有大火的潜质, 没想到自家徒弟成长速度这么快。
白鹭除了动作可笑, 没什么好挑剔的，墨雪涛给了正面评价, 但等到《妇人敲门图》一出, 墨雪涛扇子都吓掉地上了。
他快速取消点睛, 捂着自己的心口道：“为师上了年纪，受不得惊吓。”
一向很看重自己外表的墨雪涛, 主动说自己老了，可见他是真受不了泼妇魔性的骂街和敲门声。
“师父，您的扇子。”顾青舟弱弱道。
他捡起扇子，用手帕擦拭了一遍，才递上前。
地面本身铺了一块魔兽皮毛，没让扇子粘到半点灰尘。不过墨雪涛接过后，依旧将扇子放入锦套中，收进画君徽章里。自己从画中乾坤，取出了一把新折扇。
他拿锦套，绝不是为了更好保管“旧”扇子，而是将它彻底隔绝在其中，免得接触到其他东西。被墨雪涛嫌弃的物品，才会装入徽章。他自己更喜欢用画中乾坤。
顾青舟一下就知道，那把扇子从此不见天日了。
让师父损失了一把趁手的扇子，真抱歉。
顾青舟低头请教道：“师父，这幅表情包中的妇人，衣着和发型都被我做了修改。”
“为师看出来了。”墨雪涛道，“这两幅也是表情包？跟你过去的，似乎不太一样。”
“徒儿只有三张表情包的画风正常一点。能拿出来的，只有这两幅。”顾青舟老实回答道。
墨雪涛颌首，“为师听说了。在你还未回来前，叶墨凡在墨西山的辉煌战绩，就传得沸沸扬扬。那白衣剑客，威力太强，竟然能击杀两名画家，所有人都说叶墨凡是画师巅峰，正在冲击画家境界。谁都不知道你真实的境界水平。”
墨雪涛掩不去为对方骄傲的神情，笑道：“白衣剑客作为杀手锏，在没有更好的画作更替前，的确不适合显露人前，让人知道你的底细。”
顾青舟坦白道：“师父，那副图，每三十天才能用一次。而且只对恶人有用，威力强弱全凭对方作恶程度，若身上没有罪孽，施展也起不到任何效果。”
“傻徒儿，你怎么把老底都掏出来给为师看了？不怕为师说出去，让旁人都知道了，对你不再顾忌吗？”
顾青舟道：“师父都说此图不适合显露人前，定然不会传出去，让旁人知道徒儿的弱点的。我相信师父。”
墨雪涛笑容愉悦，却以告诫的语气道：“不要太相信任何人。若有一天我们反目，我知道你全部的弱点，要对付你轻而易举。你会死得很惨。”
“师父为何要对付我？”顾青舟反问道。
“理由比你想象的还要多。”墨雪涛吓唬道，“你觉得我是你师父，就不会害你？若有一天我们立场不同。或者对付你，能让我获得极大的好处，成为画尊，甚至晋升为画圣，在如此庞大的利益面前，你还能自信我不会对你出手？连我自己都不能保证能经受得住诱惑，所以守好你的小秘密。”
“我相信师父。”顾青舟依旧坚定道。
“我怎么有你这么一个蠢徒弟？”墨雪涛哭笑不得。他以扇子抵住对方额头，在顾青舟的脑门上，连敲三下，身上的玉佩宝珠，随着他的动作清脆作响。
“别光顾着叫你凌师弟长点心，你自己也长点心吧。”
墨雪涛停下敲打动作，笑容变淡道：“你太年轻，没经历过这世道无常。为师年轻时，曾经有一位挚友，我信任他，就如同你信任我一般。”
顾青舟很想去问，后来怎么了？却忍住没问出口。因为师父的神情变了。
墨雪涛收敛笑容道：“如今算来，我与他已经有二十多年未见过面，至今听闻他未晋升为画君的消息，为师一想起来，还能开心许久。”
“……”
“好了，不吓唬你了。我们继续说你这张妇人敲门图。”墨雪涛点评道，“这幅画中，你同时掺杂了水墨和青绿的两种画技手法，似乎想要融合它们的长处。想法很好，不过……欠缺了一点火候。”
顾青舟知道，自家师父的说法，已经很给自己留面子了。
他虚心请教道：“徒儿的这幅画，是否在师父眼中漏洞百出？”
“那倒不至于，你切莫妄自菲薄。”墨雪涛微笑道，“毕竟跟了我十年，虽说你往日醉心青绿画法，但水墨也有涉及。这段时间更是重点放在绘制水墨画上，长进不少。所谓画技，都是一通百通。你的基层扎实，人又刻苦，我墨雪涛教出来的徒弟，怎么会差？只有比同龄人强的份。”
顾青舟忐忑不安的心，终于踏实了。
不过墨雪涛夸奖了一番，接下来就是挑毛病了，“青舟，你伤势未愈，手法上欠缺力道，从你的图上能反馈出来。为师看得很清楚，旁人若拿了你的画作研究，也能看出你这方面的不足。你终究是画得太急躁了一些，有些技法，可以掩饰这一弊端，比如妇人的头发，你完全可以用更细腻的手法，炫技同时掩饰你腕力不足。”
“师父说得是。”顾青舟虚心受教道。“徒儿画这两幅图时，的确未沉得住气，没有太多酝酿。”
“无碍，年轻人的通病，急躁却又不失新意。若画的太稳，为师又要担心你少年迟暮了。”墨雪涛笑道，“瑕不掩瑜，而且这本不该是你应承受的批评，毕竟作画习惯一时间很难改变，我提出的缺点，都是你曾经擅长的……”
墨雪涛说到这儿，心疼起自己的徒弟，以前哪里会被人评价成腕弱笔痴？顾青舟失去绘心，几乎将曾经的优势，全部毁掉了。虽然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身体好了不少，作画时只在偶尔的衔接处，隐约能看出手腕无力。但知晓他以往的作品，依旧让人唏嘘。
双手经脉施展不出力量，这是失去绘心的后遗症，与技法和天赋都无关。但绘心一日未得到修复，作画手法上的弊端，一日无法解决。
墨雪涛叹息道：“青舟，你好好调养身体，绘心的事，为师已经有一些眉目了。”
顾青舟惊讶问：“师父，是否画盟有了关于摘心手的线索？”
墨雪涛沉默片刻，回答道：“蔺盟主掌握了一些线索，不过他不肯透露，为师也不知道他是真查到了什么，还是故布疑阵。为师说的眉目，是指我手里这件东西。”
他摊开手，掌心中浮出一块古朴的柱形墨锭。一缕墨气从掌心腾空，围绕着周身，形成了一条苍龙。
这是一件至宝！
顾青舟只不过与这条虚空中浮现的龙对视，眼中就泪流不止。
“小心！”墨雪涛赶紧将东西收回，递了一条帕子给对方，“这是为师蕴养的水属性至宝——蟠龙云水墨锭。以此物为代价，向拥有木属性至宝的家族，借用其至宝二十年，会有人愿意的。二十年后，你青根绘心应该能自行修补完整。为师就不担心了。”
“师父，徒儿不值得你这么付出！”顾青舟一口拒绝道。“若要师父拿自己的至宝与人交换，我还不如等二十年自己就恢复了。”
“你瞎说什么？”墨雪涛生气道，“等你变成老头，再叫我师父吗？我丢不起这个人。”
“……总之我自己会有办法的！”顾青舟倔强道，“二十年不会变老头，顶多变成大叔。”
墨雪涛都要比徒弟气笑了，“你不心疼自己这张俊脸，我还心疼呢。”
他摇了摇扇子，稳住情绪道：“你有什么办法？难道还想与宫家人接触，嫌自己不够命长吗？”
墨雪涛起身，望着窗外，浑身珠翠发出悦耳轻击声，“宫烁上门去你家那套说辞，的确没有骗你，宫家老祖有一凤栖梧桐笔架，与你青根绘心属性相合。不过以这等至宝为条件，诱你和他家定亲，只怕连命都要丧在宫家人手里。你家先祖顾有枝就是前车之鉴，我看宫家是尝到了甜头，想要将当年的事再上演一遍。所以决不能答应宫家。”
顾青舟点点头道：“我爹正是这么想的，才没有答应，如今更是出门避祸去了。”
墨雪涛捏住扇坠，眼中闪过厉色道：“我看他们对你志在必得。你还不知道吧？宫家人已经向林院长，提交了宫灵烟的转院申请，被我暂时压在手中，不过也不能压太久。”
“让师父费心了。”顾青舟犹豫片刻道，“师父，我想离开青云画院，出去试练一段时间。”
“也好。”墨雪涛没有反对，“为师会尽快安排，你出去之后，天高任鸟飞。尽快更换身份。”
“我明白的，师父。”顾青舟乖巧道。
他心中所想的却是——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暂避一时，不能躲避一世。
看来得去一趟缠身村，尽快将顾家至宝“五色点睛笔”取出来。
……
顾青舟烦扰一堆，他的另一个身份叶墨凡，却风头正旺。
《白鹭探危图》在市面上卖到脱销。
小小的一幅白鹭图，虽然不是攻击斗图类，但人手一份谁都不可缺少。就如同曾经的寒蝉，看着不起眼，却是人人都临摹过的入门级探知危险图。如今白鹭取代了寒蝉，成为画界新宠，谁不知道这只白鹭，一定是太久没回城的土包子！
五大画院，每天都有出门试练的弟子，也同样有试练归来的弟子队伍。
这天，墨池画院就回来了一队土包子。
领队的画师，无意中在风云画斋发现叶墨凡的这幅画作，临摹之后惊为天人。回来后，迫不及待想要将新发现的好东西与大家分享。
“我跟大家强烈推荐，叶师兄的《白鹭探危图》太好用了！”
他说到“跟大家强烈推荐”时，在场的画院弟子们，还都饶有兴趣停下脚步，听他要说什么，但他说到后半句，大家翻着白眼，各自散开了。
“喂喂，你们怎么都这反应？”这位想要推广的师兄，莫名其妙道。
旁边一位好心的师妹，捂嘴笑道：“前两天《白鹭探危图》已被列为必临摹画作的清单里。这位师兄，你既然已经用过了，恭喜你，能少交一幅师长们指定完成的画作了。”
“原来是这样！谢谢师妹告知。”男弟子恍然道，“对了，叶墨凡师兄还有一幅《妇人敲门图》，我还没临摹过呢，不知道这幅图效果怎么样？需要临摹吗？”
“不需要！”好心的师妹，脸色一瞬间发青，似乎经历了什么惨痛的过往。她为一时的失态补救，声音更加软糯道：“此图师长没要求临摹，不过师兄你既然回了画院，很快就能见到这幅画的使用效果了。”
叶墨凡名下有两幅作品现世，两者享受待遇却截然不同。《白鹭探危图》成了画院弟子们的最爱，有了它出门试练更加安全了。与之相反，《妇人敲门图》却成为了他们的噩梦，师长们的最爱。
“你今天画作交了吗？”师长们总会先慈祥微笑。
“什么，没完成？你打算什么时候交？给我个期限。”师长依旧是慈爱的笑容，手里却捏住了《妇人敲门图》。
“明天？若明天交不了……”
等师长一离开，小伙伴惊奇的看到同伴发奋图强赶作业。
“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是自愿画图的。”同伴瑟瑟发抖回道。
“你知道就好。”站在窗外的师长收起图，微笑更加慈爱了。
这一幕不光出现在墨池画院，其他画院的师长们，同样掌握了这幅《妇人敲门图》的精髓。更有甚者，将早晨催促弟子们起床的钟声，改成了敲门声。
开门呐！
你别躲在里面不出声！
我知道你在家！
……
新的一天，从《妇人敲门图》开始！
伴随妇人贴心的早起提醒服务，提神醒脑。又是美好幸福的一天。

第五十三章 迷之自信
师父当年那位挚友。
顾青舟在自己宿舍待了两天, 听师父的话，好好休息，顺便将这段时间用得上的物品全部打包，配齐了多副补药放进徽章里, 方便随时取用。
关于自己外出试练的申请, 很快就得到批复。墨雪涛亲自办理好了手续, 登门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也带来了一个不算好的消息。
“今日宫家又来人催促, 宫灵烟的转院申请压不住了。”墨雪涛冷哼一声道, “你离开青云画院后, 短时间内就不要回来了。”
“劳烦师父费心了。”顾青舟流露愧疚和不舍道, “师父, 徒儿会想你的。”
“你舍不得师父，可以用叶墨凡的身份过来看我。”墨雪涛说完，思考片刻改口道, “算了，不要来了。墨院弟子不在自家画院待着, 老往青院跑不像话。宫家找不到人，肯定盯着为师, 你回来就是自投罗网。”
顾青舟颦眉道：“是我连累师父您了。”
“好啦, 收起你这副沮丧的脸。我堂堂画君, 还怕被你连累？无非是给宫画尊几分薄面。而且宫家跳的这么欢，犹如秋后蚂蚱……为师怀疑宫家内部有重大变故。”墨雪涛敏锐猜测到这一点道, “待我探明内情, 也许不用多久, 你我师徒又能重聚。”
“嗯！徒儿不在这段时间，请师父多保重身体。”顾青舟散去离别伤感, 露出淡淡的笑容。
墨雪涛颌首道：“你也多保重，你有伤在身，记得按时喝药。关于你的试练，为师颁布了一项找人任务，替你接下来。没有时间期限，找到人不管你什么时候回画院登记，就算完成试练。”
他手中的扇子，在掌心敲了敲，提到要找之人，眉心微拧道，“此人叫公羊漪，在渭龙城一带活跃，具体住址为师并不清楚，不过他擅长画鬼神，小有薄名，你去了渭龙城，应该能打听到他的行踪。”
“渭龙城。”顾青舟心头一凛。他想要去的缠身村，正位于渭龙城的城外，相隔很近。
“怎么，你听说这地方？”墨雪涛却以为自家徒弟畏惧路途遥远，产生了怯意。拿出一幅地图摊开，在渭龙城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渭龙城的确很远，不远怎么让你接这项试练？”墨雪涛浅笑道，“你放心吧，为师都算好了。刚好画院有一个招生任务，需要动用海航，接新弟子回画院。可以让你搭乘一段路，为师就替你做主顺便接了这项招生任务。”
他在地图上标有“衡水”两字的地方，又画了个圆圈。离渭龙城一下子拉进了许多。
“衡水出好苗子，每年都是五院必争之地，尤其是黄冈画院，招生时尤为霸道。黄基绘根的弟子都已经全让给他们，去年还抢了一个有纯净白金绘根的好苗子，跟白镜画院招生的师长当场就打起来。不过土属性本身就皮厚耐操，斗图是常有的事，反正打到最后不痛不痒，就不了了之。”
墨雪涛想起那段趣闻，面露笑意道：“不过他们最想收的是陶家人，陶风云自己在家教授弟子，压根没理会黄冈画院。
“陶画尊是黄基绘根？”顾青舟第一次听说。
墨雪涛颌首道：“对，不然为何在画尊中，他也属于顶尖强者中的强者？与他交手，根本不知道他的极限在哪儿。哪怕他站着任人攻击，破开他的光罩，都要费好大一番力气。所以就算他任意妄为，只要不做的太过分，旁的画尊根本不愿与他交手。”
顾青舟津津有味听师父讲这些到了更高层次，才能知晓的八卦。
他与风云府的关系复杂，一方面他的马甲叶墨凡，是对方招揽的对象，建立了良好的买卖关系。另一方面，风云府的食客晋江，欲将他顾家除之后快，对他更是存有明显杀意。
顾青舟好奇道：“那么宫家老祖与陶画尊谁更难缠？上回宫烁在我家门前，教训了两名风云府食客，叫人打断他们双手，其中一名食客似乎颇受陶画尊器重。”
墨雪涛笑道：“这个问题问得好。知道厉害才好。风云府有三千食客，食客就算再受器重，也不是本家人。只要不姓陶，打也是白打。宫家老祖之所以谁也不去主动招惹，是因为都知道她不正常。正常人怎么会跟疯子计较？”
“疯子？”把宫画尊说成是疯子，让顾青舟颇为意外。
墨雪涛道：“当年她为了让宫家家主宫灿莲晋升画君，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逼疯了宫灿莲的妻子，也就是宫烁的生母。身为宫家人，迫害自家家主，这种事岂是一般人能做出来的。”
“啊！那宫家家主后来，晋升成画君没有？”顾青舟惊讶道。
“晋升了，不过人也废了，对什么都漠不关心。无求无欲，一心修炼。”墨雪涛唏嘘道，“除了画，其它再也入不了他的眼，这番痴迷，连宫家老祖也拿他没有办法。”
“……”顾青舟又想起了他所见到的宫烁，冰冷的面容，漠然的眼神，连内心都毫无波澜。他突然觉得对方也不是那般可恨了。
宫家是泥潭，自己绝不能陷进去。能躲多远躲多远，离得越远越好，顾青舟告诫自己。
墨雪涛也不愿多提宫家的龌蹉，点到为止，“你此去试练，完成招生任务之后，就去找公羊漪。”
他将画了两个圈的地图，交给自家徒弟，又施展画中乾坤，取出一幅画作。
“这是公羊漪年轻时候的画像，我二十多年没见过他，也不知道他现在变成什么模样了。”墨雪涛提到此人，神情微微一黯，有很快被眼底的冷意取代。“公羊漪以前擅长人物画，现在却只画鬼神。外面人叫他鬼大家，想来鬼神画多了，气质会阴郁鬼祟一些吧，肯定比画像上当年模样，长得猥琐了。”
“……”顾青舟展开画卷低头去看，画上的人面容秀丽，甚至有一些女气，虽然他目不识色，却也能从这幅画工细致的人物画上，看出对方是一位唇红齿白，颇为书卷雅致的青年。
“他以前长得这般人模狗样的。”墨雪涛扫了一眼画上的人评价道，似乎自己也久没见过画中人的面孔，眼神显得陌生，带着一丝迟疑，似乎回忆中当年对方的模样，与画像上有差别。
顾青舟问道：“我找到他后，需要向他带去什么消息？是否要向师父回禀他的行踪？”
墨雪涛展开扇子，轻轻摇了摇，辗转心思，半晌才开口道：“你找到他后，告诉他，你是我的徒弟。让他传授你以木属性至宝，完美融合入身体，修复自身绘心的方法。还有就是，在不对自身产生任何伤害的情况下，取出至宝的方法。”
顾青舟惊讶道：“师父原来是为了我，才发布这条寻人的试练。”
他眼眶微微泛红，心中感动，又问道：“师父你不会这套融合绘心的方法吗？”
“我又不是神仙，没学过的技法，当然不会。”墨雪涛合起扇子，在自家徒儿头上敲了一下道，“小滑头，你想说的是，我那兄长墨画尊难道也不会吧？”
顾青舟的确有这个潜台词。因为宫烁当初说的轻巧，他还以为境界高的强者，都会用至宝修补绘心。
“修补绘心为师也会。但如何完美融合至宝，而且在需要取出至宝时，不对身体造成伤害，为师真不会。”墨雪涛坦诚道，“会这套手法的世家没有几个，因为本身很少用到，在为师的记忆中，公羊家是仅存的少数之一。我敢保证宫家绝不是其中掌握这套技法的家族。”
他说完捏着扇坠上的一枚翡翠，在手里盘完道：“我可不想你好不容易自行修复好绘心，取出至宝时，却对身体造成二次伤害，那你的绘心可就真没救了。”
“师父想的太周到，徒儿心中愧疚。”顾青舟轻声道。
他家师父直接绕开如何获得至宝，考虑后一步将至宝融合在身体中的方法，显然已经下定决心，用自己的蟠龙云水墨锭，为他换来木属性至宝。
顾青舟身体微不可查的颤抖，压下泪意道：“徒儿希望师父，不要以自身的墨锭作为交换获得至宝，一切等徒儿学会这套手法回来后，再做打算可好？”
墨雪涛淡淡看向他，笑容温和道：“可以，不过你，不准打宫家那件凤栖梧桐笔架的主意。”
“我答应师父！”顾青舟飞快道，“徒儿觉得会有峰回路转的时候。”
墨雪涛打量对方道：“你似乎有事瞒着师父，不过为师很高兴，你拥有自己的小秘密。这样才放心让你出去。”
他说完取出一封信，交给顾青舟道：“你见到公羊漪之后，将这封信交给他。他看完就会教你这套手法。他擅画鬼神，你可以在他那儿住一段时间，学习他的技法。既然被叫做鬼大家了，应该有点底子可以套出来。”
顾青舟擦了一把汗道：“师父与对方二十多年未见面，这位公羊漪画家，接到信之后，当真愿意教我吗？”
一向温和的墨雪涛，也有发狠话的时候，“他欠我一条命，敢不教我徒儿，就取他狗命！”
顾青舟额头上冒出冷汗，暗自揣测师父跟对方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记得前两天师父还曾说过，年轻时曾有个非常信任的挚友。与对方二十多年没见面，听到对方为未晋升为画君，还会幸灾乐祸。
公羊漪被人称为鬼大家，刚才他称呼对方为画家，师父也没反驳。同样是二十多年没见过面。师父提起对方时，言语满是诽谤……
“不用猜了，公羊漪正是为师当年那位挚友。”墨雪涛见自家徒儿神情游离，就知道顾青舟在想什么。
他自己公布道：“别看你师父现在贵为画君，也有年少时。我曾经疯狂追求过一位艳冠群芳，才貌双绝的女子，没想到公羊漪非要与我竞争。我们两相互拆台，甚至闹到要生死决斗。最终他输了自己的性命，我却没当场杀他。”
“所以师父赢了？”顾青舟疑惑，他没见师父身边有一位与描述相符的师娘存在过。
“我是赢了公羊漪，却没有抱得美人归。”墨雪涛神情没有沮丧，只有淡淡的思怀，“那女子实在善良又残忍。说不忍我与挚友，为她反目成仇，所以我们两，她谁也没选。”
顾青舟道：“……师父还在思念对方，所以一直未娶？”
“不。”墨雪涛道，“都说是年少时了。后来回忆起来，我似乎也没有那么深爱那女子，只不过因为公羊漪非要与我争抢，我才与他争个你死我活。比起没追求到所爱，公羊漪对我的背叛，才是伤我最深的人。”
墨雪涛轻哼道：“他知道我所有的弱点，所以那次我是惨胜，回去养伤了好久才恢复，差点一命呜呼。不过他伤得更重，不然早早该晋升为画君了。我与他当年在墨池画院，被人戏称为并蒂莲。不过这么称呼我两的人，坟头上长草已经半人高了。”
“……”
“别误会，不是为师动手。那人是运气不好，没过多久就死在试练中了。”
正要出门试练的顾青舟，咽喉吞咽一下，感觉自己此行前途渺茫。这样的一个人，真会因为师父一封信，就毫无怨言，任劳任怨吗？
总觉得自家师父身上有一股迷之自信。
当年的事，似乎并不像对方说得这么简单。

第五十四章 久别重逢
【不了不了，这个真的伤身体.jpg】
招生任务安排在第二天清晨出发, 听起来很急，实际上行程早就定好，只不过顾青舟临时插了一脚。
顾青舟这趟离开，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 再次拜托师父墨雪涛照顾他房中的花草。
墨雪涛嫌弃的摇着扇子, 勉强点头答应下来。其实为了这段时间方便照顾, 他已经把那些植物搬进自己院中了。
临行前, 墨雪涛将自己的画作拓印都给了顾青舟, 都是市面上求不到的, 包括他觊觎许久的仙鹤图。
顾青舟自己当前修为临摹不出能载人飞行的仙鹤, 不过可以取巧直接点睛师父的拓本。每次点睛后会消耗一张拓本, 以他的修为, 每次只能赶路一个时辰，师父一共只给了他十张，得省着点关键时候用。
这种更高境界才能临摹成功的作品, 拓本等级也比顾青舟所画的妇人敲门和白鹭图高两个等级，成本昂贵许多。也就师父财大气粗, 送他一叠不感到肉疼。
在斗图大陆，画师是仙人一般的存在, 也是很费钱的职业。笔墨纸砚, 各种拓本都需要钱。有钱虽然不能提高自己修为境界, 却能买到更高级的拓本，哪怕自己境界不够临摹不了, 也可以点睛当作一次性消耗品。
不过这些临摹难度大的图, 点睛一次往往就耗尽修为。所以哪怕舍得砸钱, 也无法多次使用，只用于危机时。
因为师父的豪爽, 顾青舟徽章里揣着一堆图，也享受了一把腰缠万贯的感觉。师父是真的担心他没有自保之力，出去一趟就回不来。
可惜表面上，墨雪涛表现的云淡风轻，一边指挥着墨女给花草浇水，一边向自家徒弟抱怨道：“这些植物放在我院子里，格调都被你拉低了。等你回来就赶紧搬走知道不？”
“好的，都听您的，师父。”顾青舟微笑回应，“等我一回来就把它们全搬走。”
墨雪涛这才轻哼，驱了驱袖子道：“你快走吧，别耽误出发。”
这次的海航，是由刘师长从画卷里点睛出来的，比当初去芜砚山的船小许多，数量也只有一艘。
不过听同行的何师长说，这次衡水检测出有青根绘心的只有七人，资质都一般。反而纯净的赤灵和白金绘根，各检测出一人，已经被朱雀和白镜画院视为囊中物，如无意外就要恭喜他们添新弟子了。
所以这一次衡水之行，画院并不重视，只派了刘师长和何师长前往。
顾青舟上船之后才发现，凌师弟也接了这趟任务。他第一反应是又能试图了，然后将脑海里这一念头甩出去。
自己这个想法太没同窗情谊，怎么能这么对师弟？不好，不好。
凌飞航见到顾青舟却很高兴，主动挡在他前方的风口上，关心道：“顾师兄，这里风大。”
顾青舟吹了一会儿风，也感到有些冷意，往甲板内侧走。
凌飞航跟在他后面，也不张望船下缩小的山川河流，爽朗道：“没想到顾师兄你也接了这次试练，早知道就先同你汇合，还能顺便一块儿吃早饭。不过现在知道也不晚！这趟去衡水要飞一天一夜。我们可以晚上秉烛夜谈，抵足而眠。第二天一觉醒来就到地方了。”
凌飞航说得兴高采烈，顾青舟却想起自己有一张表情包。
【被安排的明明白白.jpg】
如果没收获这张表情包，今天看到凌师弟这般模样，表情包也该出现了吧？离开画院一段时间，他都快遗忘，凌师弟是他的灵感来源。
“你师兄我身体虚，只想一个人待着。”顾青舟拒绝道。
“可是……”凌飞航还想要说什么，顾青舟脑海里突然接收到一段异域灵感。
【不了不了，这个真的伤身体.jpg】
新表情包出现！图上的包子脸小人摆摆手，依旧是猥琐表情，只是脑袋上多了一对熊猫耳朵，看上去像熊猫假冒人类，又像人在扮演熊猫，显得可爱又搞笑。
以传统画分类，这算人物画，还是花鸟画？顾青舟不由疑惑了。
获得了新表情包，顾青舟看向凌师弟的眼神，顿时就柔和了许多。
他没听清凌飞航后来说的话，凌飞航却以为他有了新想法，笑道：“顾师兄，你改变主意要跟我抵足而眠了吗？”
“我先去休息片刻，别打扰我。”顾青舟摆摆手道。
他在船上找了一间没人的房间，进去锁好门窗。
从画师徽章里取出笔墨纸砚，顾青舟动笔，瞬间画完了这个新表情包。
【不了不了，这个真的伤身体.jpg】
使用效果：百分百成功拒绝对方任何要求，对方将完全赞同你的拒绝。（不可对级别高于自身者生效）
果然，顾青舟收笔，嘴角勾起轻笑。表情包画多了，他对效果越猜越准确了。
再深入读取了一遍，顾青舟笑容更甚。级别高于自身的定义，比他想象中宽松。
他刚成为画师，凌飞航已经是二品画师，不过表情包默认级别高于他的是画家。也就是说，这张表情包对任何画师使用都生效。
成功拒绝别人要求，这张图的效果看似没什么用。不过顾青舟不敢小看任何一张来自异域的表情包，因为表情包从没让人失望过。
顾青舟收起文房四宝，出了房间，发现凌飞航还待在甲板上。
“顾师兄……”
“点睛！”顾青舟小声道。表情包效果发动。
凌飞航愣了一下，未等他开口拒绝，就自己挠了挠头道：“那下回再跟你聊我以前见过的那位墨院叶墨凡。”
“等等，这个可以聊。”顾青舟将对方喊了回来。
凌飞航好似完全没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在对方还没开口前，就默认已经被拒绝，自顾自打算离开。这不正常的一幕，事后他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一不留神又拿凌师弟试图，这个习惯不好。顾青舟默默收回表情包，觉得自己不该只对着一只羊薅羊毛，薅秃了怎么办？
可是像凌飞航这样大大咧咧，又迟钝的试图对象还真没几个。对方至今还觉得，那日在斗图场地失控的巨狼，是他自己学艺不精。
凌飞航提到叶墨凡，并非想要谈最近风靡一时的两幅画作，而是对方的修为。
他猜测叶墨凡正在突破画师巅峰，想要一举成为画家。与顾青舟谈论起自己正在冲击画师巅峰境界的一些感悟，顾青舟听了也很受益。
不过等到了晚上，顾青舟依旧拒绝对方想要抵足而眠的示好心思。
凌师弟表达亲昵的方法，其实在画院中很常见，没任何其他心思。不过顾青舟不习惯睡觉时，房中还待着一个人，除非这个人是自家舍友谢春风。
第二天上午，船抵达衡水，从空中平缓降落到地面上。
一天一夜行程，似乎也不算长，但这段路如果靠顾青舟自己，日夜兼程，起码也要大半年才能到达。
顾青舟跟随师长下船，不光是他青云画院一家，其他画院都陆续有人到达。
白镜画院来的师长，是一位生了络腮胡子，看着异常高大的壮士。不像画师，倒像是个打铁匠。
今年衡水出了白金绘心的好苗子，所以他是第一个到达的。朱雀画院紧随其后，生怕拥有纯净赤灵绘心的好苗子，被人抢了先。尤其是今年他们已经因为摘心手，损失了一名天之骄子，画尊爱徒。
络腮胡子不耐烦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不等黄冈了，没有时间观念！我们先开始选徒弟。”
其他众院，知道去年白镜和黄冈干了一架，都不接话，各自坐在席位上喝茶等待。
等到约定时间正式到来，黄冈画院的人遁地而来。
络腮胡子还嘀咕了一句：“一群土拨鼠。”
不过听到此话的人，集体患上了间歇性耳聋，全都忽视了他。
这次衡水总共提供了四十多弟子，都经过事先测试，筛选资质，达到五院入院标准。
能站在这里的，已经是胜利者。不是所有身具绘心的人，都有资格进入五大画院。
他们根据各自的绘心属性不同，站成了五列队伍。
之后，顾青舟见师长们展开画卷，浓浓的墨汁就脱离画卷，仿佛有生命一般，萦绕在孩童们身边，最终停留在被选中的弟子身上，形成一道道不同的光圈。
说是来衡水招生，其实大家看重的，都是今年最拔尖的两名孩童，其他都是顺带接回画院的。
这两名都是女童，身上各有五道光圈。每一道都代表一所画院的认可。只要她们愿意，每一所画院都向她们敞开大门，不过只能选择其中一个。
顾青舟记得，当年自己也因为资质顶尖，享受过这份待遇。当时负责来招生的是师父墨雪涛。
十年前，对方与现在容貌全无变化。慵懒地摇着扇子，浑身奢华繁琐的饰器，随着动作清脆作响，对年幼的顾青舟有莫大的吸引力。
“我收你当徒弟怎么样？”墨雪涛温和的对他笑道，“愿意就叫我一声师父。”
“师父！”年幼的顾青舟，一口就答应下来，上前抱住了师父的腿，伸手够师父腰间的金丝镂空香囊。“真好看。”他发出一串清脆的笑声，回应他的是师父身上琳琅佩饰相击的清脆响动。
顾青舟已经不记得他当时是说师父好看，还是那只香囊，亦或是两者都有。只记得墨雪涛用扇子在他头上敲了一下道：“调皮。”
师父的力道不大，不过那时候的顾青舟特别怕疼。
他是一路哭到青云画院的。
墨雪涛至今还以为，那是因为年幼的顾青舟舍不得与家人分别。
顾青舟想起那段过往，脸上浮现笑意。他生得好看，眉心一点殷红格外显眼，让旁人不由视线就飘过来。
此时，代表各院颜色的墨液形成一道道光环，都围绕在他们心仪的弟子身上。
“被青云画院选中的到我这儿来。”何师长拍拍手，向孩子们说道。
他眼中留意的，却是站在人群最前面的两名女童。
拥有纯净白金和赤灵的两名女童，身上都各套有五道不同颜色的光圈，今天来这儿的每所画院，都想要争取一下这两个孩子，不管几率有多大。
白镜画院的络腮胡子，看着与自家白金绘心相符的那名女童，就差上去直接一把将人揪走了。
那女童却往青云画院的方向直奔而来，一步步朝顾青舟走过去。
刘师长与和何师长顿时精神一震，面露喜色。
“孩子，你要来我们青云画院吗？”老好人何师长笑容充满感染力。不过那女童压根没看他，径直走到顾青舟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服。
“真好看。”女童笑道。
顾青舟原本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这下忍俊不禁了。
在两院因为女童的归属问题，相互扯皮时，不远处停下了几辆路过的马车。因为五院驾临封闭了这一段路，他们只能绕路或者滞留在此处等招生结束。
“五院招生不多见，难道有顶级的绘心在其中？”一位女子曼声道。掀开车帘，露出她蒙着轻纱的脸。
年轻的面容半遮半掩，却难掩清丽脱俗，尤其是一双含着淡淡忧愁的明眸，让人一见难忘。
若顾青舟在此处，一定能认出对方的身份——云知仙。
云知仙也只是心念一动，五院的师长都在，她不敢上前造次，颇有些遗憾的坐回车内，指示驾车者绕路离开。
比起她的果断，另一辆路过的马车主人，就显得悠闲自在。
有着一双桃花眼的青年，在属下的提醒下，戴上了皮质面具，遮住他那双邪魅多情的眼眸，才掀开车帘跳下马车。
“我们去看看。”他轻挑眉梢，在胸前佩戴上一枚画师徽章。
随意披散在脑后的一头乌黑长发，随风张扬。

第五十五章 无忌少主
莫名有些生气。
五院招生不多见, 现场外围聚集着许多来见世面的人，都争相目睹五院仙师们的风姿。
这辆马车的主人，在手下粗暴的开路下，很容易就挤进中段。
不过他还想往前走, 他手下最强战将宗昊拦住他, 告诫道：“无忌少主, 此处不宜再靠前了, 前方都是五院的人。”
非我族类, 宗昊担心有人看出他们来自魔秦界, 毕竟他们的血是黑的。
比起他的顾虑, 本就出生在斗图大陆的谢春风, 不, 应该是秦无忌，毫无避讳。他推开拦在自己身前的手，嘴角噙着笑容更往前进, “若不是五院齐聚，这热闹我还不看呢。”
“少主说的是, 少主难得有兴趣，宗昊你就不能别扫兴吗？”单轩白了宗昊一眼道。他说完不忘用身体护着少主, 将旁边的人挤开。
在他的护送下, 戴皮质面具的青年, 很快就来到了前排。
自从单轩吃过苦头，被一盆不起眼的植物咬断手掌, 他就知道少主想要干什么, 就让对方满足才是正理。这让他的同伴很瞧不上他。
“你现在的模样不觉得可笑吗？”宗昊冷哼道。上前用肩膀拱了单轩一下, 将对方推了个踉跄，自己却替了对方的位置, 戒备警惕四周可能会出现对少主不利的危险。
同为魔秦王朝战将，宗昊属于最顶尖的那一阶。而单轩实力虽不及他，却也在人前曾经威风凛凛，什么时候变成这幅软骨头？
单轩振振有词道：“来之前吾主有交代，全力保护好少主！我奉命行事，哪里可笑？倒是你……”
他左右四顾，见自家少主视线落在青云画院的席位上，没注意他们两，暗地里传音给宗昊道：“崇拜强者，向来是我族的天性。从他被赐名秦无忌的那一刻起，你就不能用过去的眼光看他！吾主将我赐给这个斗图界来的小子，我心中本也有怨气，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你要看清楚形式。”
他们至高无上的主人，将得力战将之一的宗昊拨给这小子，又给这位刚认回的儿子封地，从这点就可以看出，他们的王并没有忽视这位继承人之一。
“欺软怕硬！”宗昊鄙视道，不过心里也赞同对方的话。单轩说得对。秦无忌今时不同往日，是他们必须用生命效忠的对象。
秦无忌饶有兴趣看着招生台上的闹剧。白镜画院的络腮胡子，已经撸起袖子，一副要跟人干架的模样，指指点点就差从徽章里掏画作了。不过他的身材，不掏图，光是一双肉掌，都能将人揍得半死。
此刻他们还维持着各院的脸面，只动口不动手。被络腮胡子用手指戳着鼻子骂的刘师长和何师长，面孔让秦无忌感到熟悉。微微一回忆，想起都曾是教授过他技法的师长。
短短几个月不见，对秦无忌来说，恍如隔世，很多记忆要回忆一遍，才能从模糊到清楚。
这些人，都是他在这片大陆上，化名谢春风时接触过的。
随着回忆，更多的熟悉感出现。
他看向台上一个年轻的面孔——凌飞航，不意外的看到对方又好管闲事。被对方用身体挡在身后的人，却让秦无忌一怔。
那人相貌是所有人中最出众的。苍白的脸难掩俊色，清瘦孱弱有楚楚之姿。一双明眸清澈如泉，偏又盈润水泽，睫毛轻轻一颤似乎就能落下泪。眉心的一处朱砂红，更是让这张清冷的脸，莫名有一抹姝艳。
“顾青舟。”秦无忌无声念动这个名字，熟悉感顿生，记忆潮水般的袭来，比任何一次都滔滔凶猛。
这名字他应该念过无数遍，以各种语气和方法。大声喊出，轻声念，抱怨着说出，或是在口中咀嚼盘踞，而对方回应他时的不同神态，也都渐渐回忆起来。
哪怕青云画院的求学经历，对他就像上辈子的过往，被不应该存在的时光，转瞬如梭摧残，让他一度缺乏代入感。
可是当他念“顾青舟”这三个字时，他的嘴巴，他的身体反应，都那么熟稔。自然而然脱口而出，好似他根本从未离开过。
秦无忌再次愣了愣，念出：“顾青舟。”
这次脱口的名字，已语调从容。
“他怎么清减了那么多？衣服都宽松了些许，变成这幅模样，难道是因为我？”
嘴角挂起不正经的笑，他漫不经心道：“可怜。”
只是眼眸深沉，似有幽暗的光烁烁闪动。
络腮胡子依旧在吹胡子瞪眼与刘、何两位师长理论。
招生台上，顾青舟已经将女童的手交到何院长手中，这小姑娘却完全不打算再次做选择。
“你们青云画院连美男计都用上了？她还是个孩子！”络腮胡子胡搅蛮缠道。不过打嘴炮，谁都会，他占不到任何优势。
“话不能这么说，从小培养正确的审美很重要。至少在作人物画时，我们的优势很明显啊。”
“你的思想太危险。孩子交给你，前途让人忧心。救救孩子……”
刘师长严苛，何师长擅长和稀泥，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没让白镜画院的络腮胡子讨到便宜。
何师长负在背后的手，一串手势暗示。顾青舟瞧在眼中，悄然起身暂离这个是非之地。
人群中似有锐利的视线刺过来，顾青舟朝人堆里望去，却什么都没发现。他受损的视力，让他看远处的人，都是黑压压模糊一片。
“没看到吗？”秦无忌与对方对视，发现顾青舟没瞧见他，主动向对方走去。不过才走了几步，就被两名手下战将拦住。
“少主，不可以。别忘了吾主的吩咐！”单轩道。这次连一路由着他任性的人，也不赞同他的举动。
“完成那件事，才可留在此界，我知道。”秦无忌不屑道，“是你们非要等到庆典当天。看你们磨蹭的，我再不回去，舍友都认不出我了。我那几盆花草，也不知道有没有被他养死。”
一提到植物，深受其苦的单轩，身体不由打了个冷颤，依旧不忘在少主身边为他保驾护航。
这时候，一位白镜画院师长打扮的人，手里摊开一幅画卷，来到了秦无忌面前。画卷里的墨汁，在秦无忌周身打了个转，光圈将他套在其中。
“咦！”这白院师长的眼睛顿时就亮了，“接近纯净白金绘心，只是略带杂质。好呀！你是哪院的弟子？”没穿五院的着装，打扮也很随意。他没在自家画院见过这年轻人。
秦无忌笑道：“我是散修。”
这位师长的眼神更加亮了：“有没兴趣来白镜画院？”
虽然年纪略大，但对方胸口已经佩戴画师徽章，这是从哪漏了的这么一个大宝贝没被人捡走？
他们计划招收的女童，看来无望了，但若能带回别的好苗子，依旧会受到院长的嘉奖。
宗昊狠狠盯着他，少主遇上熟人，反应本就有些不对劲，这时候来人拦住他们的路，主动攀谈，简直是找死。
他担心少主一路假装配合，实则在等脱离他们的机会。手掌心里暗自凝聚黑气。
“不去。”秦无忌一口拒绝道，“我嫌太远了。”
“太，太远了……”这是什么理由？师长顿时傻眼。
上个这么拒绝白镜画院招揽的人，还是十多年前的谢春风，不过谢春风不识好歹，跑去青云学画，今年在芜砚山失踪，直到现在都没找回来一根头发呢。
“孺子不可教也。”这师长摇摇头离开，不再强求。资质虽然好，但离顶尖纯净绘心有差距，没到非争取不可的地步。
这师长逃过一劫，尤不自知。若不是秦无忌拒绝的干脆，与他撇地一干二净。他不知道身上的哪个零件，就无声无息化为灰烬了。如同秦无忌曾经养的植物和未完成的花架。
秦无忌道：“我们走。”
随手就将依旧萦绕在身上的光环，掐碎成细碎的光点。
他要离开，两名战将巴不得，立马就和其他暗藏在周围是属下，一起粗暴的开辟出一条宽敞的道路，让他顺利走出。
等远离了人群，秦无忌才转头问单轩道：“接近纯净，略带杂质的白金绘心？我当初测试结果，可不是这样。”
他笑容如春风拂面，“这是怎么回事？我突然想起在见父亲之前，有几天记忆空白，谁对我的绘心做了什么？”
已经认定他是笑面虎的单轩，背后冒出了冷汗道：“少，少主！来往两界，身体习惯周围环境而做出改变，会受到一点影响，时间长就恢复正常了。”
“是吗？”秦无忌半信半疑。
“就是这样！”单轩谄媚道。他没有说谎。再过些时候，少主绘心上的铭文融入绘心深处，就一点看不出被改造的痕迹了。
到时候不管怎么测试，自家少主都拥有一枚极其纯净的白金绘心。
秦无忌像是随口一问，没指望听到任何回答。单轩的说法只换来他噢了一声。
秦无忌离开人群，他又见到了顾青舟，对方正被一个穿着白镜画院着装的高大青年拦住。
“这位青院的同窗，看你佩戴的徽章，我们同为画师，敢不敢与我斗图？”
说话的青年，身材高大壮实，顾青舟仰头才看清楚对方的脸，颇为英俊。不过行事怎么这般鲁莽？
顾青舟不客气道：“你想从我身上找回场子？当然可以！选地方吧！”
秦无忌看到这一幕，露出笑容。
“少主为何发笑？”宗昊也在打量相约斗图的两人，少主的那位病恹恹的同窗，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明显身体羸弱，看着就很好欺负。对比太明显了。
“我认识的顾青舟，一点都没变。”秦无忌道，“刚才见到他，还因为他的变化，有些不敢认呢。以我对他的了解，若没有把握，决不会轻巧的答应对方。那人只怕不妙。”
宗昊道：“恕我直言，属下看不出来您的同窗赢面在哪。他只是一个绘心受损，毁了根基，身体极度亏损的人，这样的人，怎么配当少主的舍友？”
他每说一个字，秦无忌脸上的笑容就更和煦一分。
单轩也打量顾青舟，赞同自己同伴的观点。他们墨秦界的人，天生有一套观察人的手段。
“虚弱之躯，如风中残烛摇曳……”他突然看到少主的表情，顿时变了说法，“不过少主既然说他会赢，就一定能赢。”
秦无忌细长的眉梢微挑动，“绘心受损？我离开的这段时间，看来发生了许多事？”
平静的语气，却能感受到不悦。
“属下会尽快查明事情原委。”单轩立刻机智回应，“不过少主，您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我知道了。”秦无忌撩了一缕乱发，“我只看不插手，误不了事。不过……刚才那女童，还有这大高个子，以前我在的时候，可没见到几个白金绘心往顾青舟身边凑。”
莫名有些生气。

第五十六章 属性克制
一起去看流星雨。
五行中, 金克木。白金绘心画师对战青根绘心画师时，有着先天优势。
同样的攻击力，前者落在后者身上，实际伤害会增幅一成, 后者攻击前者, 造成的伤害却会被对方抗体抵消一成, 没处说理去。
而且与属性一致的地理环境, 也会影响战斗力。
所以白镜画院的大高个子, 说什么同为画师, 本身就带有欺负人的成分了。谁不知道他仗着自身属性有恃无恐？
他的小伎俩, 被宗昊看在眼中, 向自家少主说道：“此人不但克制对方属性, 还是二品画师，少主你的同窗，却初成为画师, 时间应该不超过半年。”
秦无忌点头道：“我离开青云画院时，他还只是画徒, 五年未能晋升。如今厚积薄发总算突破，也不枉费我辛苦寻来五色石给他。”
记忆还未回忆起这段, 话已自然而然说出口, 让秦无忌愣了一下。
五色石可是个罕见的好东西, 对他自身也有益处，怎么会交给顾青舟保管？当初他们的关系, 有这么好吗？这让他产生了一丝对自己记忆的疑惑。
因为自己的绘心克制顾青舟, 他习惯在房中放一些植物, 人为制造出一个对青根绘心有益的环境——这些都是记忆回馈给他的信息，却没有一点真实带入感。
他当初种种做法, 现在看来都是猪油蒙了心。至少现在的秦无忌，是绝对做不出这些举动来。
秦无忌感到一些烦躁，这是事物不在他掌握中的莫名不安。
他自己都没察觉，旁人在他身上做的手脚，正在潜移默化改变他。让他更认同自己如今的身份秦无忌，渐渐摒弃过往。
当初他不喜欢父亲赐给他的名字。如今却视秦无忌这个名字为本名，将用了二十年的称呼谢春风，看作过往的化名，轻易抛弃。
从他不当自己是谢春风开始，他曾经坚持的很多东西，都悄然发生改变，却不自知。
“少主！这厮已是二品画师，又有属性克制优势，说什么同为画师，实在卑鄙！就算赢了您的同窗，他也胜之不武。”单轩对这种取巧行径，同样不屑道。让宗昊高不由高看了他一眼。
宗昊反问道：“单轩，这两人都为画师，他本身没说错，这是发挥他自身优势的时候。那青云弟子自己答应斗图，没人强迫。怎么能说卑鄙？我以为你会欣赏认同这种行事风格。”
单轩冷哼道：“别当老子听不出你在促狭我。我单轩的战绩，都是凭真本事打出来的！你是比我厉害，但比我厉害就能小瞧人吗？”
“弱者本卑微，被正常瞧也依旧这么回事，蚂蚁会变大象吗？不可能的事，如何让人高看？”宗昊道。
“你……”单轩正要反驳，他们的少主秦无忌，揉了揉太阳穴道，“我看戏影响你们斗嘴了，是不是？”
两人顿时把嘴闭上。站在少主身后两侧戒备四周，不打扰秦无忌看热闹的兴致。
在他们不远处，顾青舟爽快答应斗图。
属性克制，以及高大画师的境界到底如何，这两个问题，他不是没考虑过，而是有把握赢对方。
毕竟他掌握着一堆表情包，有斗图大陆其他人没有的优势。若还输给对方，怎么对得起来自异域的庞大信息支持？
事到如今，到底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呢。
顾青舟连斗图地点，都大方的让对方选。这倒是让存心来找顾青舟麻烦的大高个子，不好意思了。
毕竟两人之前互不相识，他只是气愤难平，想来找回场子。就算存了给顾青舟一个教训的心思，也没多大恶意。
“去斗图场地。”高大青年见好就收，没在决斗地点上面坑顾青舟，选择了个公平的环境，“走，我们现在就去！”
“可以。”顾青舟笑道，“若不想让人看到你输的太难看，我建议你选封闭场地。”
高大青年对自己的实力有自信，没因为对方区区一句挑衅言语，就被激怒失去冷静。“会惨败的人是你吧？既然你不想别人看到你惨败哭鼻子的模样，我就满足你，不让人围观！”
此刻两院都有同窗从招生现场悄然出来，见到他们两人对峙，看热闹不嫌事大，一股脑全跑来。
顾青舟看了一眼，未见到凌师弟，对方肯定还被困在招生台上不得脱身，不知道还得承受多少络腮胡子师长的唾沫星，同情对方。
高大青年拦住想要上来助威的旁人道：“不要掺和进来，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
顾青舟已经转身就走，干净利落不磨蹭。
高大青年不落人后，与他并肩而行，两人谁都不服气对方，双双前往斗图场地。
“……封闭场地？看来这热闹没法看了。”秦无忌感到不高兴。
他略微遗憾，本想知道自己不在期间，自己舍友的实力变化，没想到对方不让人看。
成为画师，却绘心受损，顾青舟还能发挥出多少实力？他并不关心对方如何赢这场比赛，而是希望掌控这些不定因素。
秦无忌记得自己离开时，对方久久无法突破，一直停留在画徒级别。如今对方成为画师，让他突然就有一种急迫感。
他将此归结为，看着不如自己的人，一步步前进，追赶上来，自己这些日子却没有进步的危机。
“少主！”单轩心思机灵，讨好对方道，“我的气息能穿透墙壁，感受到里面的战况。”
“单轩，就由你来转述。”秦无忌笑道。笑容似最和煦的春风，这次单轩没再因为对方的笑容打冷颤，而是真正感受到了拂面的暖意。
顾青舟此刻已经与白镜画院的高大青年，共同站在封闭的场地上，这场地对两者的属性都毫无增幅和克制作用。
若高大青年要公开斗图，顾青舟本想使用【这仇我记下了.jpg】这张表情包。以牙还牙，让对方承受十倍反击。
不过对方除了一开始表现的意难平，后面并没有表露太多恶意。今天的事本身就是白镜画院吃了亏，所以顾青舟收起了自己的记仇表情包，改用其他图。
无人打扰，顾青舟用起表情包，就全然无顾忌了。他想再试试新得的表情包。
在船上对凌师弟试过图之后，他总觉得这张表情包的效果，不仅限拒绝对方提出的要求，还有很大的潜力可以挖掘。
“开始吧！倒计时三声！”高大青年开启光罩，蓄势待发，从徽章里拿出画卷，准备从三数到一就点睛施展。
顾青舟同样开启光罩，青根绘心的光罩，本该周边都泛着绿光。但自从他画出一张让凌师弟在漆黑夜空中，绿光照亮半边天空的表情包之后，他就无法直视代表自身绘心的光罩了！
他绘心受损后的光罩，绝大部分地方呈现透明状，只头顶上盘踞丝丝绿光，被他控制移动到脚边，改变位置盘踞了。
画师能在原有基础上，对自己的光罩进行美化，全绿是默认的初始状态。
“华而不实。”高大青年讽刺道，在斗图时夹带言语攻击，是正常操作。从各方面打击突破对方心理防线，扰乱斗图节奏，就算没毛病还要刻意挑毛病出来呢。
斗图开始，高大青年具象化五把柴刀，手一挥直射向顾青舟。
顾青舟在对方出手同时。激活画作，他想要尝试一下脑中的猜测。
【不了不了，这个真的伤身体.jpg】
他使用了自己新表情包。
百分百成功拒绝对方任何要求，对方将完全赞同他的拒绝。这是顾青舟的一个尝试。
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在柴刀砍向顾青舟的光罩时，高大青年突然用空白画卷将它们收回了。
“我改主意了，你的实力超乎我想象，这幅图对你应该无用，看来我不能再留情了，我想到了更适合你的画作，接我另一招吧!”高大青年自说自话，再次出招。
“点睛！”他这次具象化的是数百支弓箭，不过这招不是即时出手，弓箭蓄力，拉满弓弦，眼看几息之后，就要出现一阵骇人的箭雨，顾青舟重施故伎。
【不了不了，这个真的伤身体.jpg】他手指按在表情包上，激活了使用效果。
高大青年仿佛被施了迷咒，半路撤招，将弓箭整齐收回画卷，对自身行为诡异之处却不自知。
就像斗图到一半，自己反悔，还不止对自己使用的画作反悔一次。更像是陷入了选择困难状态中，哪怕他以往压根没这毛病。
两人相互出招，只不过顾青舟的招式隐蔽奇诡，都在认真斗图。
在旁人看来，高大青年的行为，根本没好好战斗。如同一个大孩子，在向同伴炫耀自己的威力，一件件将图拿出给对方看，炫耀完又飞快收了回去，生怕对方多看几眼就占了他便宜。
“选图让人纠结，我要出杀手锏了，你现在认输还不晚！”高大青年提醒道。
不涉及生死的斗图，点到为止，不会争个你死我活。
这次他拿出的一幅作品，画轴不一样了，一看就用了很昂贵的材质。这代表此图威力比之前两幅都大，非普通画卷能收纳承受的。
顾青舟提高戒备，怕自己翻船，加固了自身的防御。
“你知道墨院叶墨凡吗？”高大青年突然自豪道。
“听说过。”顾青舟板着脸，对方提到自己的小号在自豪个什么劲？
“叶墨凡当前最火的天道雷电图，你无缘一见，却能有幸看到我这幅流星雷阵雨！我的偶像叶墨凡若看到一定会夸我模仿的好！这是我花重金请一位画君定制的跟风仿品！”
“……”顾青舟面无表情道，“你开心就好。”没想到对方是个土豪。
在斗图大陆，这种有钞能力的画师不可小觑。
顾青舟虽然已经试验了两次表情包，效果卓越，却依旧保持高度戒备，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自己那幅招来白衣剑客的天道图威力如何，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既然此人是模仿者，雷电效果总不会少，至于为何会出现流星，大概是怕被叶墨凡堵上门所做的改动吧？流星坠地同样是厉害的攻击手段。
此图一出，场地上方顿时就从白天变成晚上，夜幕降临，声势浩大。
有意思！顾青舟不敢托大，在对方未酝酿出大招前，表情包已经激活效果甩出去。
【不了不了，这个真的伤身体.jpg】
他使用时还有些忐忑，毕竟表情包不是万能的，出手慢对方雷电落在他身上，再收回画作也晚了。
好在判断准确果断，高大青年再次改变主意收手。在他收起画卷时，雷电效果已经成型。
顾青舟捏了把汗，小型雷云效果出现在他面前，因为点睛者的撤回，晃了一下眼就散去。但若慢一点，他不敢赌自己能否顺利接下。
此时，漫天的流星还未砸落，无数细碎拖着光亮的小尾巴，在顾青舟面前纷纷闪动又消失。惟有一道道流星划过的痕迹，残留在黑幕中，耀眼夺目，如同绽放了一场绚丽的烟花。
高大青年的最强一招熄火，却依旧没觉得哪里不对。
这一招耗尽了他的修为。
“精彩！”顾青舟全当享受了一场光效视觉盛宴，拍手道。
“我就拿出来给你看看。真用怕你承受不住！”高大青年为自己的异常找到理由。修为耗尽无法继续争斗，高大青年的态度已经全然转变，“五院同气连枝，斗图伤和气，走，我们去喝酒！你敢跟我比酒量吗？”
“这如果是比试的延续，可以！”顾青舟道。喝酒比斗图不伤和气。他想要试试新表情包，对同一个人使用的极限在哪里。
他连用三次表情包，对方彻底放弃了斗图的心思，这其中有关联吗？是修为耗尽，还是触发了隐藏效果，他得再观察一下。
斗图场地外，单轩以气息窥视其中场景，讨好自家少主口述道：“两人同时开启护身光罩。大高个头放出五把柴刀，直劈对面光罩。您的舍友虽然点睛，画作却未施放出东西。啊！那大高个头突然收招了！”
“嗯，继续！”秦无忌出声表示知道了。
单轩转述道：“大高个头开始同您舍友说话，少主，我不会读唇语，不过他说完，具象化了数百弓箭，这是想要将您舍友射成刺猬吗？”
秦无忌未出声，点头表示自己在听，手指不自觉的捏紧。
单轩继续观察道：“他突然收回弓箭，未对您的舍友使用。少主，大高个头这次拿出的图不一般！”
秦无忌屏住呼吸，心中却疑惑，那大高个头怎么反复无常？
“场地瞬间变黑，夜幕降临伴着雷电窜动，好闪耀！”单轩叫道，“这……这发展我看不懂，少主！大个头在你舍友面前释放了一场流星雨！您舍友似乎很欣赏这场流星雨的灿烂美丽，朝对方拍手，两人相视而笑。”
“……”秦无忌道，“单轩，你是不是耍我？”
“属下绝对不敢！”单轩继续观察，因为怕出纰漏，他这次看得更加细致，“他们两不斗图了，并肩一起离开场地。少主，我这回对口型大致猜出大高个子说什么了！他邀您的舍友一起去喝酒。”
秦无忌看向斗图场地所在方位，虽然隔着厚重的墙壁，无法穿透视线，眼神闪动异色道：“他答应了？”
单轩点点道：“答应了。”
秦无忌微笑道：“你去买下附近所有酒铺的酒。没有酒，我看他们怎么喝？”

第五十七章 眼神不好
熊……熊猫头！
秦无忌的想法很好, 但现实狠狠打了他的脸。因为顾青舟和高大画师根本没去酒铺喝酒。画师佩戴的徽章就是百宝箱，只要空间足够，什么都能装进去，需要时再取出来。
在斗图场地外选了个风景不错的地方, 高大画师就从徽章里取出桌椅, 又拿了杯子和酒坛出来, 给自己和顾青舟各倒了一杯酒。
“少主！属下将方圆十里内所有的酒都包下来了！保证没有遗漏！”单轩兴匆匆的回来复命, 就见不远处摆放在两人面前的酒坛子。
“……”他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秦无忌道：“都赏给你喝了。”
他没迁怒对方, 自己靠在一棵树旁, 继续观察一块儿喝酒的两人。
“顾青舟酒量不好。”他突然道, 这是记忆反馈给他的。
不远处, 顾青舟打量杯中清澈毫无浑浊的酒液道, “好酒。”
“不光是好酒，还是烈酒，千金难买！”高大画师自豪的挺起胸脯道, 无意中再次彰显出自己雄厚的财力，“对了, 我们相处半天，还没相互通报名字呢。”
“顾青舟。”顾青舟道。他说完就看到对方神情惊讶, 指着他想要说什么, 却未说出口。
“你听过我的名字。”顾青舟笃定道。
高大画师面露尴尬, 不自觉放软语气道：“没想到你是顾青舟，你成为画师了！在白镜画院你挺有名的, 早知道是你, 我就不提与你斗图了。”
他目光落在对方眉心的一抹红, 意外觉得适合对方。顾青舟眉眼如画，而这点朱砂红, 如画上的印章。印章的落处、形状都有讲究，画与印的巧妙结合，能升华意境。不过因为知道这眉心红点的真实来历，他对自己一瞬间产生的联想感到愧疚。
毕竟，他眼中的这份丽姝，是对方曾遭遇的磨难。
顾青舟问道：“知道我是顾青舟，你还准备继续跟我斗酒吗？”
“当然要！”高大画师喊道，“斗酒又不影响什么！你拐走了我未来的小师妹，难道白白便宜你，什么都不做吗？”
顾青舟微笑，突然对高大画师较真的性格，产生了一点好感。不过对方以为斗酒能从他身上讨到便宜，白日做梦！
高大画师介绍自己道：“本人雷震天！”
顾青舟了然，原来对方姓雷，难怪提起他的马甲叶墨凡时语气崇拜，原来是因为名字，对雷电产生了爱屋及乌的好感。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雷震天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懊悔道：“应该直接来斗酒！找画君定制流星雷阵雨图，花光了我二年积攒的零花钱。还好我斗图中途改变主意，这幅画我还没临摹完呢，真施放出来图就没了，心疼自己！”
顾青舟惊诧道：“你竟然拿画君的作品拓本跟我斗图？”还要不要脸？该心疼自己的应该是他才对！
雷震天肉疼道：“不是拓本，是原画。”
“……”顾青舟更是无语。他何等殊荣，享受到这种通常在生死关头才会动用的昂贵大杀器！
雷震天从徽章里取出画卷展开，嗓音都抖索了：“画颜色变淡了……”
画变淡意味着如果不找作画者补色，威力会不如曾经，就算他成功临摹出画作，临摹的作品威力也会受影响变弱。
顾青舟一脸冷漠。难怪对方只是一名画师，能用出那种威力的图。
在他鄙视的目光下，雷震天为自己辩解道：“这次斗图没规定只可以用自己临摹后的画作。我手中拥有一切画作，都是我实力的一部分！你也可以用别人作品。”
“你说得对！”顾青舟袖子一挥，从徽章里取出一摞子画卷，每个画轴都奢华耀眼，一看就知道都是好画。
“我们可以回去继续斗图！”他冷笑道。
雷震天看得眼睛都直了，虽然顾青舟只拿出一瞬间，又飞快收回徽章中，见到这么多宝贝，识货的雷震天，差点跪在对方面前，一身冷汗，庆幸自己逃过一劫。
他心酸颤声道：“有钱能买得到画作，却买不到画君师父收作徒弟。”
委屈到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似乎承载着一段难以言明的故事。
“幸好刚才在场地中，脑子有一个影子，一直出现阻止我与你斗图，不然我输定了！还是斗酒好！”他说完还心有余悸。
“什么样的影子？”顾青舟好奇道，对方的话勾起了他的兴趣。难道……
不过雷震天只是羡慕又心酸的举杯道：“来，干杯！”
他恶狠狠盯着顾青舟手里的杯子，充满斗志，已经妄图在酒量上，彻底打败对方，体面的赢一场。
【不了不了，这个真的伤身体.jpg】顾青舟的表情包再次激活。
咕嘟——
雷震天仰头干了杯中酒，又自顾自倒了一杯。没管顾青舟身前的酒杯，压根还没动过。
咕嘟——
他再喝了一杯。
……
顾青舟激活表情包的效果还在，于是雷震天又喝了第三杯。
当他给自己倒第四杯的时候，顾青舟眼睛都亮了起来，将注意力都集中在对方身上，验证自己猜测的时候到了。
咕嘟——雷震天喝了。
顾青舟心中叹了一声。原来刚才第三次点睛之后，对方是因为耗尽修为才放弃斗图想法。顾青舟这下确认了。
因为三杯酒不是对方的酒量极限，所以雷震天还能继续喝下去。
当喝到第五杯时，雷震天眼睛都迷离了。
“喝酒！你快点喝，我们一起干了这杯！”
顾青舟莫名心疼对方，但依旧没动杯子。
在表情包的影响下，雷震天说完就开心的一口喝下，没管对方滴酒未沾。
不远处，单轩眼神不善的盯着自带酒水，导致自己费力买下所有酒，却没讨得少主赏识的元凶。看着高大画师光顾着自己喝酒，而且越喝坐在他对面的顾青舟表情越和悦，顿时不开心了。
“傻大个头想要做什么？一直在少主您的同窗面前喝，这是新一轮展示？展示完自己的实力后，开始炫耀自己酒量好吗？”
宗昊嗅了嗅鼻子，咽了下口水道：“好酒！这酒可不便宜啊，想不到斗图界也有这么好的烈酒，此人家底丰厚。”
秦无忌不关心这个，对方家底再丰厚，比得上他有封地吗？虽然他的封地不在斗图界，魔秦的空气环境不如此地，连植物都是黑的。
秦无忌掂量对方道：“他六杯已醉，酒量不如我。我猜他十杯内必倒。”
不远处，顾青舟也正是这么想的，在雷震天举杯的手开始晃晃悠悠时，他主动抱去酒坛子，为对方斟酒道：“你喝醉了。”
“没……我还能喝！”雷震天已经忘了自己是来斗酒的。
顾青舟不劝对方少喝点，因为对方此时醉醺醺的状态，更方便他套话，问出自己想知道的答案。
“你刚才说，脑子有一个影子，一直出现阻止你与我斗图，那影子是图像吗？”
“……”雷震天目光呆滞道，“想不起来了。”
“再想想。”顾青舟给对方斟酒道，“你努力想！”
“真不记得了，我就觉得自己会输，出图也没用。那个影子……对，那个影子是图像。越到后来，那种感觉越清晰，那图像在阻止我，让我放弃出图。”
顾青舟点点头，“继续！”
“继……继续喝！”雷震天突然迟疑道，“我，我是不是在跟你拼酒？你怎么不喝？”
顾青舟再次释放效果。
【不了不了，这个真的伤身体.jpg】
“有没有更加清晰一些？”他问道。
“有！大，大脑袋……”雷震天含糊道，“耳朵，黑耳朵！”
“然后呢！”
雷震天自己举起盛满酒的杯子，一口喝下，眼神陷入思考状。
“熊……熊猫头！”他喊道，说完一把倒下，彻底喝醉了。
顾青舟笑出声，原来表情包不是没具象化出来，而是出现的方式太隐蔽，一直存在人的思维脑海里。
顾青舟拿起面前的酒杯，快活的一口饮尽。而后指着不远处几名穿白镜画院衣着的弟子道：“来几个人，快把你们雷师兄抬下去。”
那几名弟子，早就在暗搓搓观察他俩，收到指示，不再藏着掖着，赶紧过来正大光明的抬人。
“雷师兄不能喝酒就别逞能！”一名弟子小声抱怨道。
顾青舟笑着，起身离开了座位。入喉的酒辣的呛喉咙，酒劲一下子就涌上脸颊，让他感到脸上也被烧得火辣辣的。
果然是烈酒！
顾青舟眼眶有湿意，苍白的脸颊上浮了一层彤云，对几名抬人的白镜弟子道：“我酒量没他好，等他酒醒后，告诉你们雷震天是他赢了。”
几人冲他善意微笑，眼神也都和善了。
顾青舟徒步独自一人往回走，想要与师长们和凌师弟告别，开始新的试练。在经过秦无忌倚靠的树时，他脚步突然顿住，开口道：“谢春风！”
戴着皮质面具的青年，嘴角荡开一抹温和的笑：“我很像你认识的人？”
顾青舟仔细打量对方，失望摇摇头道：“对不起我认错人了，我将你当成我一位朋友。”
“？”秦无忌的笑容一滞，反问道：“我不像吗？”
顾青舟不好意思道：“虽然乍看外形很像，但你不是他，抱歉。”
因为感觉上完全不一样。
等到顾青舟遗憾的离开，单轩凑上去讨好秦无忌道：“少主，我刚才仔细观察过了，您的舍友眼神不好。”
秦无忌闷声道：“我已经看出来了。”
他只气闷了片刻，就调整好心情道：“这样也好，若真认出我便是谢春风，暴露了身份，反倒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我是极不愿意伤害过去曾经一起生活过的人。”
“少主仁慈。”单轩是个马屁精，顺着对方的话各种讨好道。
宗昊提醒道：“少主，这里认识您的人太多，我们回马车养精蓄锐，准备出发吧，别耽误大事。”
“我知道。”秦无忌道，“离庆典还有一个多月，我心里有数耽误不了事。只要在庆典之前到达渭龙城即可。”

第五十八章 再遇对头
此人相貌平平无奇。
明媚阳光透过窗子照入书房, 一名面如傅粉，唇若涂朱，一看就是娇生惯养的少年，正趴在案几上, 专注的提笔在一份蜀纸礼单上书写着什么。
少年叫陶楚, 是画尊陶风云的长孙, 从小被宠的骄纵任性。不过自从父亲亡故之后, 上面有三位叔叔压制, 让他的日子不如以往好过。
虽说该有的享受一样没少, 门庭却冷清了许多, 以往绕着他转的人都见风使舵不见了。如今他身边只剩下父亲留下的几名亲信, 也被挤兑的坐了冷板凳, 不如以往风光有权势。
他时不时皱眉，礼单上的文字因为他的思考添添减减，最终却全都被胡乱划去。他气恼的掷笔, 将礼单撕成碎片，仍旧不开心。一只汝窑笔洗砸在地上, 摔了个粉碎。
“小少爷！”一名体型消瘦，文质彬彬的男子, 绕开脚下的碎瓷片, 来到少年身边道, “何事惹您生气？”
“祖父的寿诞快到了，我竟连一件像样的东西都送不出来, 如何能与其他人相比？”
来者悠然自若道：“小少爷只需亲手画一幅《龟鹤祝寿图》奉上即可, 您已经是画师巅峰, 放眼府中，同龄人谁能与您争锋？”
“年年都画祝寿图, 去年我已经送过画，今年祖父二百岁寿诞，我再送祝寿图，岂不是显得寒酸没诚意，让人笑话我？”一身金灿灿的陶楚不满道，“娄玉关，让你打听的事怎么样了？”
说话斯文的娄玉关道：“小少爷，宫家的确有意招顾青舟为婿，还打算用至宝凤栖梧桐笔架修补他的绘心，不过顾家毫不犹豫拒绝了，现在人去楼空，毫无回旋余地。”
“连至宝都不动心，这么说，那名叫晋江的食客，提供的消息或许是真的，顾家真拥有五色点睛笔？”
“属下也说不准，不过此人居心叵测，有意让小少爷您知晓这件事，是想要将风云府拉下水，替他出头。”
“可是五色点睛笔若为我所得，作为祖父的寿礼，我将来接管风云府的机会就多了五成。为他出头又何妨？各取所需罢了。”陶楚骄纵道，“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我亲自去办，顾青舟的画像弄来了吗？”
娄玉关双手奉上一幅画道：“这是属下派人去青云画院取来的，是其舍友谢春风所绘。”
陶楚点头道：“谢春风善人物画，我曾见过他绘制的一幅花魁娘子秦玲珑的画像，惟妙惟肖，与我见过的真人别无二致。”他说完轻叹一声，“谢春风可惜了。神交已久，没能会会此人。”
他展开了所得画卷，画上一名穿青云画院着装，约莫十五六的少年，颦眉冷对，似是极不情愿的被画出来。一旁是飘移洒脱的书法，写着：吾之挚友青舟，题字落款盖有谢春风的钤印。
画像上的稚嫩少年，年龄与顾青舟对不上，再看画上所留日期，这幅显然是谢春风早期作品，让陶楚的眉头微微拧住。
娄玉关解释道：“这已经是谢春风所绘，最接近顾青舟现在年龄的一张画了，相貌想来就算发生改变，也变动不大。”
“知道了。”陶楚伸手抚摸画中人的眉眼，评价道，“都说顾家出美人，当年顾有枝被称为天下第一美男子，是祖父也称赞为风华绝代的人。顾家现在的家主顾山楼，年轻时也靠脸赢了名声成为画家。怎么顾家一代不如一代，这画中的顾青舟，也太过相貌平平无奇了吧？真让人失望。”
顾青舟的相貌当然不是画上模样，在谢春风善画人物的名声打出之前，也有一段画技不堪入目的黑历史，就比如他手中这幅。也难为他们从压箱底里翻出来了。
不过此刻身穿金黄蜀锦，头戴黄金冠的少年，因为谢春风名声在外，对画上顾青舟的长相深信不疑，准备拿此画出门寻人了。
“小少爷，我同您一起去。”娄玉关道。
“不必，顾青舟区区一个失去绘心的画师，我从他手里寻得五色点睛笔，还不手到擒来？”陶楚自信道，“若他识趣乖乖说出来，还能免受皮肉之苦。若他不识抬举，休怪我对他不客气！”
……
告别师长和同窗们，出了衡水，顾青舟骑着自己的小毛驴，一路前往渭龙城。虽然这次寻人任务没有时间限制，不过顾青舟还是想，先找到师父口中的鬼大家公羊漪，再见机行事。
从小道骑上了官道，一辆马车在他前方行驶，顾青舟漫不经心抬眼一看，心头一凛。
【官差叔叔就是这个人.jpg】
他第一本命灵图自动触发，巨大的粗箭头和圆圈标记同时出现，直指在马车的车厢上。
虽然隔着车厢看不到里面的人，但圆圈必然是标记在此人头部位置。
顾青舟出门没穿青云画院着装，换了一身便服，披着挡风的斗篷。见状用与披风相连的兜帽，罩住了自己的脸。
被自己本命灵图预警过的，目前只有两人。此刻马车里的人，是晋江还是云知仙？
顾青舟从徽章里取出表情包，点睛激活。
【被安排的明明白白.jpg】使用生效。
他有意控制力度，并没有一下子将马车都埋进土里，而是针对拉车的骏马。
最前方的马被他选为目标，突然一脚踏空，马蹄陷进土中。
马嘶吼一声，停下出蹄，马车一下子失去动力，猛地停顿下来。
因为行驶的不快，所以车上的人没受伤。不过还是因为这变故，在马车的突然颠簸中，向前一个俯冲。
车厢里的人被牵连摔倒，痛呼出声道：“怎么回事？”
清丽的女声一开口，顾青舟已经知道马车里的人是谁了。
摘心手云知仙！
车夫跳下马车，打量车前的地况道：“是马蹄踩到坑了，马没受伤，可以继续赶路。”
马车中的女子，却已经机警的出了马车门，靠在车厢旁，手里撑开一把六十四骨油纸伞，曼声道：“后面的朋友，来者不善。这是要劫财，还是劫色？”
她轻抚脸庞旁垂落的一缕乌黑直发，伞柄在手中一转，油纸伞上弥漫起了雾气，将她整个人埋进伸手不见五指的雾霾中。
她要逃走！
顾青舟连忙点睛。
他没用表情包，而是使用自己临摹的画作，想要将对方活捉。
青藤缠绕住车轮，也缠绕上跳下马车，无声无息准备离开的云知仙。在对方开启的护体光罩上一层层包裹，密不透风的挤压着对方的光罩。
再大的雾气，只要有顾青舟第一本命灵图，云知仙的方位，也能清晰被巨大箭头和圆圈标记出来。
对方自以为隐藏的很好，在顾青舟眼中却无所遁形。
“云知仙，你逃不掉了！”顾青舟道。他有一笔账要同对方好好清算。
当初对方用迷醉口吻，夸奖他青根绘心纯洁的光泽，比任何珠宝都耀眼夺目时，可曾体会过他的痛苦？
“我当是谁，顾青舟原来是你!”云知仙此刻在迷雾中，也认出了对方的声音，笑盈盈道，“我们真有缘分，茫茫人海中也能相遇。你追我追到这儿来，让我感动非常。顾青舟，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随着她的话，无数透明的冰凌，射向顾青舟刚才说话的位置，不过顾青舟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让对方扑了个空。
大雾不光掩去了云知仙的身影，也让她看不到顾青舟。她的修为制造不出这么大的雾，是那把绘有云雾的油纸伞加成。
云知仙挣脱开藤蔓，从迷雾里出声道：“顾青舟，以前在青云画院不觉得，出来才知道，这世上的歪瓜裂枣太多，还是看你赏心悦目。为何一见面就喊打喊杀？我这段时间倒是挺想你的，让我们好好聊聊，毕竟只有我知道你的青根绘心在哪。”
顾青舟没有出声，这次，四面八方都有冰凌射出，不过顾青舟早已在四周编织了滕网，这些攻击落在滕网上，依旧没让云知仙找到他的确切位置。
倒是她自己的马车被波及，射穿了马腹，车夫躲进车厢里才逃过一劫。
“顾青舟，你虽然成了画师，却没有绘心，你的修为无法快速得到补充，坚持不了多久，你不是我的对手。”云知仙说着散去烟雾，收伞握在手里，将脸上的轻纱摘去，露出纯洁脱俗的脸，环顾四周道，“你也别遮遮掩掩，出来坦诚相待吧！”
只是当雾气散尽，并没有顾青舟的身影。
“逃了？”云知仙意外道，“还以为有什么后招。难道今日只是偶然相遇？”
云知仙猜测的没错，顾青舟当然有后招，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在他用藤蔓缠绕云知仙的同时，移位绕到云知仙后方，取出师父给的一幅画卷《陷身囹圄》，就要点睛施用，将云知仙完全困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间，无法脱身。
不过刚拿出画卷，一张能刺探侦查方圆一里范围的表情包【在危险的边缘疯狂试探.jpg】，就在提醒他有强者进入侦查范围。
几乎是一瞬间，他就被制住，毫无反抗的契机，有个声音在他耳边说道：“你，不能抓她。”
虽然第一本命灵图没有预警，说明对方没有杀意，不过顾青舟还是在自己极不情愿的状态下，被对方瞬间带走。
云知仙散去大雾，顾青舟至少离对方已经相隔二十里。
将他掳走的人，实力惊人，根本没有出声点睛，手指也未接触任何画作，就施展出一连串操作。
至少是画君级别的，因为画家虽可以默读点睛，却还需要接触画作才能施展。他们境界差距太大，顾青舟的表情包，甚至没读出对方的修为境界。
此人对他无恶意，在远离云知仙，此人就放开了顾青舟，却也让他失去了抓她的最好机会。
顾青舟感觉自己又能动了。他问道：“你是谁？”
来者同样用披风相连的兜帽遮住了脸，看不真切长相。顾青舟的第一本命灵图，一直未提示有杀意，所以他大胆问道：“你同云知仙是什么关系？”
来者的声音沙哑，似乎很久未说话过，语句艰难道：“你失去的，绘心，我替你追，回。你不要碍事。”
“我碍事？你到底是何人？”顾青追问道。
“崔时羽。”来者道。
顾青舟面露惊讶道：“你是《徒手摘星真卷》的创作者——崔画尊！”
他刚说完，对方一指点在了他眉心的红点处。
顿时有一些凌乱的记忆，在脑海中纷纷而来。那是他遇袭当晚，怎么也回想不起来，丧失的记忆。

第五十九章 主动结交
你是个好人。
画室中燃了檀香, 轻烟袅袅，小炉上新煮的山泉，水汽氤氲散发清甜，一排排烛火跳动, 将夜晚照亮成白昼。整个屋子充满了古朴玄妙的意境。
这是青云画院最好的闭关画室之一, 独门独院, 远离喧闹人流, 在夜晚格外寂静。
在这种环境下最容易沟通灵感, 顾青舟给自己沏了一杯悟道茶。入口甘润, 沁人心脾, 似乎比以往齿颊留香。
水是王师弟提来的, 说是山上的清泉, 而非平时用的井水，果然用泉水沏茶别有一番滋味。
万事俱备，顾青舟放空思维, 左手紧握五色石，右手持笔蘸墨。脑中灵感翻腾不息,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猛烈。
意在笔先，顾青舟心中已有构图想法, 下笔有如神助。脑中灵感纷纷袭来, 他有预感, 这次比以往更接近临界点，也许今晚就是自己突破成为画师之时。
顾青舟低头作画, 视线一下子模糊了, 突然脑中一阵眩晕伴随绞痛。他听到咚一声, 天旋地转，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是自己砸在案几上, 沉重的镇纸都被他推到了地上。
悟道茶甘甜的口感化为苦涩麻痹，让已经被思维中纷扰的图像，轰炸的快要爆掉的脑子，有了沉甸甸的睡意。
若能一下子昏睡过去便罢了，偏偏两种痛苦交织在一起，让他生不如死。
头痛欲裂，昏昏沉沉。
这时候，画室的门被人猛地推开。
“王，王师弟……”顾青舟求救道。眼前一片模糊，根本看不清来人的脸。
他听到进来的人在笑。那笑声得意中透出畅快，绝非怀着善意而来。笑得他浑身发颤。
“谁？”顾青舟微弱道，嗓音含糊到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得懂在说什么。
笑声并非出自年轻人，而是一个成年男子成熟的声线。
此刻陷入回忆中的顾青舟，莫名感到有一丝丝熟悉感。似乎不久之前，曾在什么时候，他遇见过这个声音的主人。
意识从记忆中快要被剥离出来，又被按在眉心的手，强行投入那晚被摘心的记忆中。
顾青舟再次陷入回忆。
记忆中的他努力睁大双眼，可惜视线一片模糊，眼皮沉重的撬动不开。
有人掐着他的脖子，将他推回椅子上，强迫他将剩下的悟道茶全都咽下，意识更加陷入浑沌。
他奋起反抗，可是连手指都无力抬起。吃力撬动眼皮，露出一道缝的视线，角度看不到对方的脸，只模糊中看到对方灌他加料的茶水时，手背的外关穴位置，从袖中露出一个图案，像是一只眼睛。
另一个靠近顾青舟的人，似乎等的不耐烦了。
来者松开他，说了个“请”字。
他的同伴没有说话，径直走到顾青舟面前，朝他出手。
记忆中的剧痛袭来，让顾青舟的身子不由自主颤抖。
那天晚上，一根冰凉的指头，刺入眉心，痛得他混乱眩晕的思维都暂时被压制了。无边的痛楚伴随鲜血涌出。
顾青舟视线完全漆黑看不见，记忆中的自己陷入黑暗，唯有两人的对话声还隐约传入耳中。
“比我见过的任何宝石都要璀璨夺目，这颗绘心真美。”女声痴迷道。
是云知仙！
顾青舟伸手想要阻止，却摸了一个空，他如何阻止已经发生过的事？
崔画尊扶着顾青舟无力再站立的虚软身体，让他轻轻滑落，靠在一棵树干上。眉心的按压却始终未离开。
回忆还在继续进行。
男声冷酷又紧张的提醒同伙道：“注意分寸，别让他死。”
云知仙不满道：“就算我下手有分寸，也不能完全保证他能活下来。你跟我师父到底是什么关系，在我面前指手画脚！让我这次行动听你的？”
“你无需知道，以后我们不会再见面。”男声顿了顿道，“你尽力就好。若他死了，就是他命不好。”
云知仙嗤笑道：“命不好？他本不是我的目标，我看中的绘心是凌飞航的。”
之后，她不再与对方说话，似乎已到了关键时期，她的同伙也屏住呼吸。
眉心处被剥夺的物质，让顾青舟痛彻心扉。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隐约听到女声道：“幸不辱命！”
男声道：“他还有一口气，我们走！”
“哎——你杀我的人干什么？他是我的内应！”云知仙气恼道。
“他看到了我，不能留。你是摘心手，我可以信任你，他不是。”
“好吧。安息……王师弟。”女声颇略遗憾的轻叹一口气。
记忆到此截止。顾青舟睁开双眼，视线清晰起来。
一根手指抵在他眉心，让他意识回归到现实。眼前不是他经历摘心那晚的两人，而是崔画尊。
是崔画尊在唤醒他的记忆！
他都想起来了。
骗子！云知仙是个骗子，口中没一句真话！
王师弟明明是被她同伙杀了灭口，她却信誓旦旦称自己单独行动，离开时王师弟还活着。
云知仙说她远远瞧见一个人，进了画室，第二天才知道王师弟的死讯。
什么不认识杀王师弟的人？都是谎言！
那男人不知道为何洞悉了摘心手在青云画院狩猎，说动了对方背后的势力，将目标改成了他。
只是对方为何要夺他的绘心，又要他活下来？
或许云知仙有一句话没骗他。
他惹上心狠手辣的仇家，却不自知。
唤回那晚记忆，也算解开了顾青舟的一个心结，但更多疑惑涌上心头。
顾青舟突然想到，自己是有一个仇家的！对方应该还待在风云府养伤。
看来有崔画尊介入，自己暂时无法接近云知仙，无法从她身上得到解答，却可以去风云府找一趟晋江，或许会有收获。
崔画尊松开按在顾青舟眉心的手，似乎在唤醒记忆同时，他也在读取那天发生过的事。
“你有，麻烦，小家伙。”崔画尊艰难道，“需要，我，顺手解决吗？”
顾青舟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声音沙哑到发出不来，不知道何时，自己依靠在一棵树旁，身体虚弱无力仿佛被掏空了，浑身汗淋淋。
“有人来了。”崔画尊道。片刻之后，顾青舟耳朵里，也捕捉到马车正在行驶而来的声音。
不过并非云知仙的马车，马铃铛叮当作响，至少有四匹马拉车。等马车驶近，金灿灿的黄金马车显出全貌，他才看到拉车的四匹马都萦绕墨痕，是点睛后的产物。
“光天化日之下，你在对他做什么？快住手！”马车在他们不远处的车道上停在，骄纵自信的声音喧宾夺主，天生有一股处于上位者的气势。
年轻气盛，一听就知道是世家培养出的公子巡游至此。
从车上一跃而下的小公子，身穿金黄蜀锦，头戴黄金冠，从胸前的画师徽章里，迅速掏出一叠画作。每一幅都价值不菲，威力也十足。光看画轴就可以窥出。
崔画尊放开顾青舟，披风一扬就离开。头也没回，自始至终不去看小公子一眼。
虽然顾青舟知道对方不愿与少年计较，本身也有离开的打算，不过在路见不平的小公子眼中，却是被撞破行凶现场，留下受害者，自顾自心虚逃跑了。
“算你跑得快，不然本少爷对你不客气！”小公子放狠话道。
顾青舟闷笑，说出来都没人信，对方正在挑衅一名画尊。
顾青舟双手撑地想要起身，不过腿脚发软。
那位小公子本想要离开，见到他这般模样，咦了一声，凑到他身前，将垂落在他脸旁的头发移开。又拿出一块锦帕，擦了擦他脸上的汗。
本还有些力度，却越擦越轻柔。
“多，谢。”顾青舟嗓子恢复了一些，开口沙哑道。
浑身金灿灿的小公子，将手帕收回，一把将他扶住。不光是扶住，还伸手去掀他的衣襟。
“你干什么？”顾青舟惊悚道。若不是钱财都放在徽章里，他还以为对方要趁火打劫。
“我看看你有没受伤。”小公子解释道，“刚才那人趴在你身上，对你动手动脚的，你有没有怎么样？”
顾青舟听到这话，神情变得柔和。他虽视力受损，看不到对方一身耀眼的金色，却凭穿戴和马车做工材质，判断对方身价不菲。
“我无事，就是脚软。”顾青舟放缓语气道。
小公子目光又看向了他的裤带，似乎在纠结要不要也解开检查一下。
“……”顾青舟道，“我真的什么事都没有！”
“没事就好。”小公子顺着他的话道，“世道险恶，你独自一个人，模样又太招坏人，要多加小心！”
“我能保护好自己。”顾青舟道。
他刚才遇上的是画尊，换其他人试试？
崔画尊为他恢复记忆，并无杀意，不然他靠表情包的特殊效果，也不至于毫无抵抗。
小公子却觉得对方在逞强，肯定是第一次出门没经验。
他屈尊纡贵，主动结交道：“一个人走太危险了，不如结伴同行吧？我叫陶楚，你如何称呼？”
“顾……”顾青舟道，“我叫谢小顾。”
他留了个心眼，没有说自己的真名。陶楚也没将眼前这个柔弱不能自理的病美人，与谢春风画像中的顾青舟对上号。
“我扶你上车。”陶楚怜惜道，轻柔地搀扶顾青舟。
“我晕车……”顾青舟摇摇头道，“我能自己走。”
小公子笑容一滞。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黄金马车，将它们一股脑的收入徽章中。
他迁就道：“我实在不放心，扶你走一段路。”
盛情难却，难得遇上这么热心的人，顾青舟也不好拂了对方的好意，让好心人心寒。
他点点头，轻道：“谢谢，你真是个好人。”

第六十章 我们同房
陶楚：你是不是嫌弃我？
“谢谢, 你真是个好人。”顾青舟唇角浮出虚弱的笑，因为被搀扶，冰冷手指无力的搭在对方手腕上。本就极具欺骗性的形象，更是弱柳扶风。
陶楚嗯了一声, 算是回应顾青舟的道谢, 他扭过脸不看对方, 耳朵却渐渐泛红。
明明很高兴被夸奖, 却假装毫不在意。
事实上陶楚从小到大都被人恭维惯了, 寻常的夸奖已经让他麻木, 但他心里很清楚, 那些人都依附于风云府, 都知道他是府邸里的小公子, 是陶画尊的长孙才讨好他。如今因为救人被夸奖，这还是第一次。很新奇的体验。
顾青舟虽然不真需要对方的帮助，没有陶楚出现他也不会有危险, 依旧诚心诚意的道谢。陶楚能对陌生人伸出援手，路见不平, 这份善意他心领了。
出自真心还是假意，风云府的小公子能分辨得出来, 所以心中格外美滋滋。
顾青舟走的极慢, 三步一喘。自从重伤之后, 他身体就一直没养好。记忆的恢复，让他精神再次承受了夺心当日的痛苦。不知道是记起了那晚濒死状态, 还是刚才流了太多汗, 身体也跟着有反应, 全身不受控制的颤抖哆嗦。体内的修为，更是空空如也。
云知仙说的没错, 他虽然成了画师，却没有绘心，修为无法像正常人一样快速得到补充。寻常画师半天就能恢复，换成他消耗的修为，却没三五天恢复不了。
用意识开启画师徽章，从储物空间里取出补充修为的药。顾青舟连吃下去两颗，脸色才稍稍好转一些。
陶楚扭头只一会儿，就又转回去，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被他扶住的人。更加坐实了对方是药罐子的猜测。
他心中微惊讶于对方容貌生得太好，就算风云府三千食客，其中不乏霁月清风的，甚至常伴在他身边的娄玉关，便是清瘦文雅的这一类型，但见到对方还是移不开眼。
也许上苍太偏袒对方的长相，才给了一副病弱的身子吧？陶楚惋惜的想。对方嘴唇缺乏血色，肤色也显得苍白，无一不表露着身体不健康的状况。
陶楚从前不喜欢这类病秧子，因为拖累人。哪怕以往读到西子捧心，也体会不出美感，只嫌弃碍事，如今却突然能理解古人的感受了。
明明如风中残蝶，凄美无助，连走路都艰难，偏偏腰杆挺得笔直，咬牙任由汗水滴落，倔强到让人心疼。
一双清澈的眸子始终水润莹泽，盈满泪光，仿佛酝酿着眼泪随时会坠下。连微敛眼睫，此时在他看来，也成了不想让人看清脆弱的表现。
一瞬间，陶楚已经自行脑补了许多。
他开始后悔，刚才不该让欺负对方的人轻易跑了。应该抓回来狠狠鞭打一百鞭子，再剁手跺脚，看那恶人以后还怎么作恶！
“我们停下歇一会儿吧。”陶楚握着对方冰冷的手，故意这么说道，“谢小顾，我有点累了。”其实是他想要让对方歇一会儿。
“嗯。”顾青舟低眉顺目的点头，显得乖巧懂事，让陶楚好感飙高。
像对方这么好相貌的人，性格还这么软。
陶楚心脏砰砰跳，越发想要亲近对方，结交一番。
他承认自己完全是因为对方的相貌，才主动与对方亲近。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若换成一个丑八怪。他直接马鞭一甩，驾着自己的黄金马车就离开。
行了一段路，不远处有一间客栈，陶楚加快了脚步，将对方扶过去。等到了客栈门口，顾青舟因为走得急了，脸色变得煞白。
“掌柜，我要独立的院子住一晚。”陶楚心中急切，赶忙丢了一颗金豆子在客栈老板手里，住宿费只多不少。
不过客栈老板紧捏着金豆子不放，表情痛苦纠结道：“对不住啊这位客官，本店就一座院子，已经被人包下了。您看其他客房可以吗？”
“那就来两间上房！”陶楚道。出门在外，他没那么多讲究。
客栈老板再次打着商量的语气道：“对不住啊客官。只剩一楼的一间房了。本店小本经营，房间规格布置都一样，没有上房之说。”
“一间怎么住？”陶楚不悦道。不过体谅顾青舟急需找一处地方休息，他勉为其难道，“带我先去看看房间。谢小顾，你先坐下休息一会儿，喝口茶。”
顾青舟点点头，觉得这小公子特外体贴。不过看对方的架势，身娇肉贵，恐怕住不惯这种偏僻简陋的客栈。
正是与对方相互道别的时候了。
陶楚的通情达理，让老板眉开眼笑，开心的指挥店小二赶紧给顾青舟上茶，先将人留住再说。自己走在前方给陶楚带路。
“客官这边请！”
顾青舟目送陶楚离开，自己昏昏沉沉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刺痛的脑袋。
他突然感觉到一道刺探的目光。顺着目光的方向望去。陶楚想要的那座小院，木门被开了一扇。一个强壮黝黑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挥了挥手招来店小二，在对方手里塞了几枚铜板。
“你再提一桶热水来，放在门前，一会有人会拎进去。”吩咐店小二同时，黝黑的壮汉，目光望向顾青舟，似乎只是习惯性的一瞥，却有难以被收敛的锐气。
看他随从的打扮，不像是包下这间院子的主人。一个仆人也有如此强势的上位气场？
顾青舟觉得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对方。
他稍稍一回忆想起来了，是在衡水招生时！
当时他喝了烈酒，微醺中差点将一位戴皮质面具的青年，错认成谢春风。此人当时也在场，就站在那青年身边。
这么说，那青年就在这座院中？
被认出来的战将宗昊，没想到在荒郊野岭投宿，还能巧遇少主的舍友。吩咐了店小二后，他就收敛视线进了院子，回去没有多言半句。
不过在他之后，出来拎水的单轩就机灵许多。瞧见顾青舟，屁颠屁颠回去告诉少主自己碰上了谁。很快未出院子的秦无忌，就知道顾青舟来了。
这间客栈平时没住满过，若不是秦无忌这次带了不少手下出来，也不会只剩下一间客房。
客栈老板舍不得得罪大客户，也舍不得衣着华丽的小公子，随手丢来的一颗金豆子。
他将人请到唯一那间客房，隐瞒这是被挑剩下的房间，满口忽悠道：“我这间客栈，每间房间都一样大，布局也一模一样。客官您能否纡尊降贵，将就一晚？方圆二十里就我一家客栈。我去叫伙计把床铺被褥都给您换成新的！”
不过任凭他怎么忽悠，一看到房间简朴的布置和不太干净的地面。陶楚脸都黑了。
“就没有其他好一点的房间吗？掌柜你自己住的地方呢？腾出来，我给你加钱！”
“加，加钱！”客栈老板眼睛一亮，随即就肉疼道，“不瞒客官。那院子就是我自己住的，里面的客人也是出了重金，我才腾出来的。那贵客与您一样都是尊贵的画师，小老儿我不敢怠慢。凡事有个先来后到，对不住啊，我这就给您换被褥！”
陶楚若真要入住，哪会睡对方提供的床铺被褥？就算全新的也不要。他自带的比这儿的不知道好多少倍。
“你那院子里有几间房？”陶楚眸子一转打主意道。
“三间！那客人带了两名属下入住，其他房间也都被他带来的人住满了！”
“原来如此。”陶楚了然。看来院子里住的画师，财力人力都不缺，身份不同于普通富人，砸钱这招行不通。他又不想暴露自己来自风云府，那就只能打感情牌了。
陶楚笑道：“既然同为画师，出门在外，更应该守望相助。掌柜子，我的同伴身子弱，需要好的环境休息。你去院中问问，看那客人愿意腾一间房间出来不？所有房钱算我的！”
陶楚虽然看着骄纵，实则出门行走经验丰富。不委屈自己，也不让自己争强斗富，卷入不必要的是非中。
掌柜点头哈腰。看在钱的份上，立刻陪着笑脸去那座院子，与客人商议去了。
陶楚嫌弃地离开房间，多待一刻他都觉得地板上的灰弄脏他的鞋底。
回到客栈前厅前，他收敛满眼的嫌弃骄纵，若无其事坐在顾青舟对面，双手托腮瞧着对方喝茶，看不出半点对这家客栈环境的不满。
乡野之地哪有什么好茶？他是不愿入口的。不过看着顾青舟嘴唇被热茶浸得润泽有了血色，他喉咙颤了颤，觉得走了一路也有些渴了。
“你要喝吗？”顾青舟拿起一只空杯子，微敛下眼主动给对方倒了一杯茶。
他浓密纤长的睫毛，在眼处投下阴影，睫根沾了水汽。也不知道是被热茶熏的，还是含在眼中的湿润所染。
陶楚突然觉得，对方哭起来一定很好看。可惜一路走来，他已经初步了解对方虽然外表楚楚可怜，骨子里有一份坚韧。
好想弄哭他。
一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逝，陶楚摇摇头，为自己的想法嗤笑一声，端起茶杯轻呷了一口。
喝不惯……
劣质茶水在嘴里含了半天，陶楚还是没忍住，用帕子挡住嘴吐了出来。
“陶公子，今日事多谢了。”顾青舟旧事重提道。
“你都已经道谢过了，还这么多礼做什么？客气到我都不好意思了。”陶楚嘴角不自觉上翘道，将茶杯悄悄推到一旁，再也不去碰了。
他笑道：“我就顺手一帮，也没做什么。你别叫我陶公子，就叫我陶楚，名字起出来，就是让人叫的。”
顾青舟捧着自己桌上的茶杯，锁眉道:“若不是因为我，陶公子驾着马车，很快就能抵达下一个城市，也不用委屈自己盘踞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所以……”
他还没说完，陶楚突然明白对方要说什么，打断道：“这不就是店吗？你是不是因为只有一间房，嫌弃我，不想跟我同房！”
“同房不是这么用的……”顾青舟幸好没喝水，不然就噗出来了。
他依旧坚决表达了自己要与对方分别的意思，“陶楚，这里哪是公子住得惯的地方？我不想你委屈了自己。现在上马车，你天黑之前肯定能进城。”
“我不委屈，也住得惯！”陶楚起身气恼道，“谢小顾，是不是因为只剩下一间房，想一个人霸占，所以撵我走？”
“当然不是！”
“那我们就同房！”陶楚气得又乱用词了，顾青舟捂住脸，不忍直视。
“谁说只剩下一间房？”院子的木门突然开了。随意披散长发，戴着皮质面具的青年，带着他的两名属下走了出来，不满地斜睨向陶楚。之后，他的目光就没别人了。视线完全投在顾青舟身上。
“我愿让出一间房，给这位俊俏的画师住。”他目光碰上顾青舟，终于对视上，冲对方眨眨眼道。

第六十一章 故作大方
画需要好墨,画扇面要关注绢绫。
“俊俏画师？”陶楚口中咀嚼着对方对顾青舟的形容, 见此人戴着半截皮质面具还不忘挤眉弄眼，心中顿生厌恶道，“多谢你的房间，不过初次见面, 这番称赞是否太过唐突了？”
可惜陶楚的反应, 完全做给瞎子看, 青年的目光始终落在顾青舟身上, 连斜视他一眼都没有。
目中无人！
这群人当中要说谁最醒目, 当然是一身金黄蜀锦, 头戴黄金冠的陶楚。但不光是戴皮质面具的青年, 连对方身后跟随的两名下属, 视线所及之处也都在顾青舟身上。
陶楚知道新认识的病弱画师比他好看, 但被人这么无视，不由让人火大。
从院中走出的青年，手里握着一把扇子, 随意在手中一转，洒脱非常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我见这位画师生的相貌出众，真心赞美, 何来唐突之说？况且我与他并非第一次见面。”
他笑容和煦, 对陶楚却丝毫不友善, 言语讥讽道：“我称赞故人，没称赞旁边这位小公子你, 你反应这么大, 是否自作多情？”
陶楚气得想打人, 顾青舟轻咳两声，从椅子上起身, 唤回了对方的注意。这一打岔，陶楚上去虚扶他一把，自然而然化解了空气中的凝滞。
顾青舟没真让陶楚搀扶，掌心撑在桌角稳住身体，向青年谢道：“多谢你让出一间客房。你我又见面了，真巧。”
陶楚眼睛瞪大，憋了一股子气。偏偏又委屈难言。
“你们认识？”
顾青舟点点头道：“曾经见过一面，同陶公子你这般，都是机缘巧合，萍水相逢。”
这话秦无忌爱听，原来这陶公子只是个路人。他嘴角浮现笑意，毫不避讳道：“相逢就是缘，看来我们缘分比旁人多一点。让出一个房间这等小事，举手之劳，不必谢我。你当初说我很像你一位朋友，我想你那位朋友若是今日遇上这般情景，一定也会相让。”
顾青舟苦笑点头，胸口一阵刺痛。此人身形像极了谢春风，可是周身有股子邪气，让人不舒服。
尽管对方与好友某些动作相似，随意做来也洒脱不羁，但谢春风如果像对方这般，四肢健全完好，还有下属相伴出行，逍遥自在，两次遇上，谢春风绝不会不与他相认。
除非对方有不得已的苦衷。
可是他观察对方很久，以他们的默契，哪怕受困，对方给他一个眼神暗示，他就能接收到。不过对视半天，什么都没有。看来是他想多了。
青年慵懒地开口介绍自己道，“在下，秦无忌。一介散修。”
他说起自己秦无忌名字时，极其流畅，半点没有停顿。说完展开扇子，是一面绘制满美人的竹骨绢面扇。
有句话叫“画需要好墨，画扇面要关注绢绫”，也是画院必考的知识点之一。所以一见到扇子，在场身为画师的顾青舟，和被画尊在家族中精心培养的陶楚，都不由自主的被扇面吸引视线。
正对顾青舟和陶楚的扇面上，勾画的全是美人。她们身姿妖娆，眼神撩人，作画的人显然很擅长人物画。美人各各国色天香，栩栩如生。但再一细看，那些美人勾魂摄魄的的眼眸中，透出一丝诡异和阴冷。
点睛最能体现画者的作画心境，此人有邪气！
陶楚在对方展开扇子，看清美人图的一瞬间，汗毛炸裂，机警退了半步，将顾青舟挡在他身后，小声提示道：“邪画师！”
顾青舟心头一凛，表面不动声色。
秦无忌噙着笑容道：“两位如何称呼？”
陶楚没有搭腔，眼神凝重，散修也就是所谓的民间画师，不过这么邪的散修，就算不是邪画师，也已经是一脚迈入这行当，在两者间转变自如的野狐禅吧？
“谢小顾。”顾青舟介绍自己道。
若说第一次对上陶楚时，他用起假名还有些磕巴，这次在秦无忌面前，就说得自然流畅。毕竟他还有个叶墨凡的马甲，论伪装自己有经验。但他不认为谢春风也有这等经验，所以对方真的只是秦无忌。
他思念故人，才会三番两次，从对方身上看到了故人的影子。
“谢小顾？”秦无忌念道。这名字在他口中打了个转，从唇齿流淌而出，尾音勾人。
他的笑容也充满勾引诱惑，“真是个好名字，我喜欢。难怪如此多礼，讨人喜欢，原来是姓谢。”
陶楚眉心突突跳了跳，并非是他多心，而是明显感觉此人有问题，不是什么纯良之辈。这样的人会很好说话，让出一间房吗？他怎么看，都觉得对方带有什么企图心。
出门在外，不可不防。
陶楚拉了拉顾青舟的袖口道：“刚才一楼那间客房，还不错。我想了想，只住一晚，忍一忍便过去了。”
秦无忌呵呵笑道：“这位不知道如何称呼的小公子。你自己去那间客房忍上一晚，这样分配刚好合适。我已经答应将院子的一间房，让给谢小顾了。”
陶楚忍住脾气，没忘记自己向掌柜打听的情况，这客栈里住的，全是对方带来的人。
他对顾青舟道：“你一个人住我不放心。让我跟你一起住。”
他之所以没说让对方跟他走，乘坐黄金马车，天黑前就能赶到下一座城，是因为陶楚知道，肯定会被拒绝。刚才对方就想要撵他走。而且对方身体也很糟糕，急需休息。
秦无忌嘴角绽放邪魅的笑容，手中扇子一指陶楚道：“我可没答应让你一起住。”
“什么？”陶楚怒道。
秦无忌玩味道：“从开始我只打算将房间给他，你不讨人喜欢。”
“谁要你喜欢！”陶楚脾气上来了，以往何曾有人当着他的面数落过他？就算他陶楚不是人见人爱，但当众被人驱赶，他不要面子吗？
陶楚从徽章里掏出一叠画作，一幅幅都是精品，就想要与对方较量一番。
秦无忌指尖按在扇面上，那些美人从扇面纷纷而下，具象化围绕在他身旁，或倚或靠，或是没骨头似的躺到了点睛之人怀中。
虽然衣着整整齐齐穿戴在身上，没有半点暴露，香艳却扑面而来。
秦无忌伸手抚摸画中美人的脸蛋，面对陶楚漫不经心道：“你想要斗图？”
他身边萦绕的画中美人，纷纷笑盈盈看向陶楚，诡异的眼神透出阴毒。将陶楚骇得发出一身冷汗。
顾青舟又轻咳起来，一声声软化人心。
尽管知道他是故意这么做，现场的硝烟味却消散无形。
秦无忌摇了摇扇子，似乎刚才只是给陶楚一个警告。那些美人身形淡了许多，奇诡的气场也消失殆尽。等他们再去看这些美人，已经个个恢复柔情似水，清雅圣洁，画中美人纷纷向众人端庄行礼后，就随风消散不见。
顾青舟捂着胸口，他自作自受，故意咳嗽半天，牵动了身体的不适，这下他是真不舒服了，咳出泪花来。
他眼角泛红道：“秦公子，陶楚是关心我，我这身子实在不争气，也需要有人在旁相伴照顾。这院子里的房间，我想与他一起住，不知道可否？”
秦无忌感到气闷。若我说不愿意呢？
这句话他没有问出口。
正因为他太了解对方，知道顾青舟倔强的性格，若他不答应，对方一定不愿意住好房间，很大可能去跟陶楚挤一楼挑剩下的破房间。
所以尽管心中不悦，觉得陶楚碍眼到极点，他还是故作大方道：“住吧，我房间都让给你了，难道真不让他住？”
顾青舟微笑，双眼注视着他道：“谢谢，你真是个好人。”
秦无忌捂住胸口，莫名感觉窒息。
这个好人，他不想当啊！

第六十二章 效果相同
【滴，好人卡.jpg】
顾青舟刚夸奖过秦无忌是个好人, 脑海里来自异域的灵感被触动，浮现出一张新表情包。
【滴，好人卡.jpg】
顾青舟收敛目光，已经练出在外人面前不露异常, 继续对秦无忌道：“那么就劳烦秦公子将房间腾出来, 知会一声, 我们就进去。”
秦无忌淡淡道：“单轩, 去把你的行礼收拾走, 到宗昊房中住吧。”
单轩十分认命的飞快回道：“好的少主, 都听您的。”
谁叫他实力和地位是最低的？虽然可以赶走住在客栈其他房间的属下, 自己单独霸占一间屋子, 但为了贴身听命在少主身边伺候, 跟宗昊挤挤也就忍了。
不过宗昊结实强壮，一个人都能占了一张床榻，看来今天他得打地铺了。
秦无忌催促道：“手脚麻利些, 不要让小顾久等。”
单轩不再瞎想，赶紧就去院里, 将自己的房间收拾出来了。倒是陶楚听他这么亲昵的叫谢小顾，不悦的嘟起嘴巴。
单轩出于讨好, 将自己新换上的枕头被褥, 全都留在那间房中。
在他看来, 少主虽然对过去记忆不深刻，缺乏感情带入, 但依旧是个念旧时同窗之谊的人。
等他跟少主提上一嘴, 对方一定会夸奖他。
单轩小算盘打得精。其实他也没什么东西需要拿, 带上自己的武器，只片刻就收拾出了房间, 请顾青舟进去。
顾青舟道谢，进了院子打量四周，果然环境比客栈中干净整洁一些，明显精心收拾过。就是不知道是客栈掌柜对自己住处尽心，还是秦无忌的人收拾的。
他脑海里还在想着新表情包，以他的经验，他猜测此图跟助人为乐有关，但偏偏脑海里驳回了他的猜测，看来猜得不对，他一时间居然想不出这张表情包的效果。
秦无忌注视顾青舟入住后，就回到自己房间，将房门紧闭。似乎因为不喜欢陶楚，勉强答应对方住下来，心中依旧有芥蒂。
作为第二次见面的陌生人，秦无忌虽然表现的邪气，顾青舟却觉得对方本质上不坏。而且他隐约感觉对方欣赏他，这是一种很玄妙的感觉。
他的第一本命灵图没预警，说明对方和其属下对他没有杀意。就算秦无忌真像陶楚猜测的是一名邪画师，对方带着手下出门赶路，明显有事要办。邪画师也不是路上随便遇见个人都要大开杀戒。
不过出门在外，该有的提防还是需要的。
这点不用他提醒，陶楚已经在做了。顾青舟能想到的，陶楚都已经想到。他从徽章里拿出画作，点睛激活，周围墙壁浮现出一道金光又隐没不见，空气肉眼可见的翻腾一圈。
陶楚解释道：“我在周围设了结界。能抵御外人的进入和攻击，还能隔绝声音。我们在房中可以随意说话，他们不会听见。”
陶楚这次拿出来的高级货，是点睛一次就消失的消耗品，修为耗了大半，他擦了擦汗，总算放下心。花费如此巨大，也未见他皱一下眉。
顾青舟点点头，对其财力已经有了认知。只是不明白为何一个世家公子，会出现在此。他还不知道对方是来找他麻烦的，结果阴错阳差，两人就结伴而行。
秦无忌的房中，陶楚刚一布下防御结界，战将宗昊就有所感应。他用意识接触那结界，反馈过来的信息让他不屑道：“那穿一身金黄招摇过市的小子，提防咱们，一进房间就设下结界。不过只能防御住画家级别的攻击，我一只手就能轻松打破。”
他说着还举起了自己没拿武器的左手。
秦无忌道：“你若真破了结界，他们该睡不好了。”
说着目光对向顾青舟房间方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宗昊双手抱拳为自己辩解道：“少主，属下不会去做这等多余的事，主动惹来关注，耽误我们的行程。也请少主以大事为重，那人曾是少主的同窗，少主本不该主动接触他，请少主收敛自己的行为。”
“收敛？”秦无忌坐在茶桌前，把玩着白瓷杯，抬头看着对方，笑中透出邪性道，“你要我一个魔秦王朝的皇族，在绘心受创的画师面前畏首畏尾？就因为他与我相识？宗昊，这可不像一个魔秦战将的行事风格，你在怕什么？”
宗昊不卑不亢回道：“属下不是怕，而是关心少主您。若被人识破了身份，将您与谢春风联系到一起，想要继续用过去这个化名出现在斗图界，属下只能将识破身份的人全部灭口了。”
秦无忌点头笑道：“原来你是为我考虑，我倒错怪你了。不过，谢春风还能出现吗？这次完成任务后，父亲当真会让我重回画院？”
宗昊目光坚定道：“少主，魔秦界才是您的家，何来重回画院的说法？主人让少主前来斗图界，即便是暂时潜伏在画院，也对您抱有极大期待。”
秦无忌展开扇子，美人们纷纷从扇面走下来，为他捶腿捏肩。他闭上眼睛，享受的轻哼一声道：“看来这件事之后，父亲要我以谢春风的身份去青云画院，是另有目的咯？”
宗昊没有回答，不知是不清楚，还是不肯说。
秦无忌睁开双眼，眼神烁烁闪动：“至今不告诉我这些布置意欲何为，你们终究是未信任我，不管是我的父亲，还是你，都没将我当自己人，让人伤心啊。”
“少主不必多想，属下并不知道主人下一步的打算。”宗昊解释道，“在少主接手领地，培养出自己的势力前，要想将来更加自在快活，就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讨得主人的欢心。否则一切都是徒劳。”
这话从行事固执、不知变通的宗昊的口中说出，让秦无忌意外。
这算是另一种示好方式吗？
说白了，还是他秦无忌实力不济，太过弱小才任人摆布。即使将他如提线木偶一般操控的人，是他的父亲秦帝。
另一间屋子，顾青舟摊开宣纸，动笔画起了墨梅。
他画的随意，并非要练习技法，而是以画梅的过程，滋养身体，助于他恢复修为。
他画得简单，未多付心血，笔法勾勒休闲随意。虽然基本功扎实，这么画出的作品也能看得过去，不过并没有展现真实水平。
陶楚在一旁看得也随意，脑子里对顾青舟的来历浮想联翩。
独自一个人在荒郊野外，身边没有同伴或者侍卫，虽然佩戴画师徽章，却未穿五院衣着，又没有太多自保之力，在他看来对方是一名散修。如今见对方基本功扎实，却没有太多技法，就更加断定自己的猜测。
“小顾，你的目的地在哪？”陶楚看似冒失的随便问道，其实心里特别想知道答案，还暗搓搓与秦无忌用了同样更显亲昵的叫法。
顾青舟道：“我一路随便走走。”
他回答的也随便，对陶楚的叫法没做反应。
在顾青舟眼中，陶楚只是个萍水相逢的过客。他现编了个假名，已经表明了态度，并不打算与对方深交。
陶楚点点头，自己又脑补起了对方的经历。散修最难的是寻访师长。对方这种资质不太好的民间画师，为追究画道，一路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就比如这梅图。顾青舟画的不用心，谈不上不好，但要说画得有多惊艳，也不存在的。陶楚便以为自己看到了对方身处的水平，以及对方学的是水墨画法。
民间画师大多选此修行，毕竟没有某项突出的绘心资质，专注于画什么类别都无所谓。相比其他颜色，水墨最省钱，他并不感到意外。看顾青舟画了一会儿，他就去洗漱了。
店小二被结界挡在外面进不来，陶楚召了墨女干活，使唤起来不算麻利，着实忙着指挥了好一会儿，才舒服的泡上澡。
顾青舟此时墨梅也画好了，修为也恢复了一点，重新取出一张宣纸，在陶楚不在时，画起了表情包。
【滴，好人卡.jpg】
五官扭曲的小人，手里拿着一张写有“好人”字样的卡片，笑容猥琐。
顾青舟看着纸上的人，突然手痒又画了一个同样猥琐的小人，不过多了一对耳朵，顿时人变成了熊猫头。完成了从人物画到花鸟画的转变。
表情包完成！脑子提示修改成熊猫头，表情包效果没变。
顾青舟颇感意外的手指点在画上，读取信息，果然效果一模一样，这样也行？
人物画和花鸟画，本是作画两大分类，他这样乱来，打破屏障隔阂，总觉得任何一所画院的师长看到，都会撸起袖子追着他打，就算顶着画尊之徒的名号也不顶用。
【滴，好人卡.jpg】
使用效果：强制目标进入被单身状态，就算周围同伴成群也会不由自主落单，只身孤影。
这表情包的效果，让顾青舟看不懂了。为什么做个好人就要落单？以后他是不是夸奖别人时，不该再用“你是个好人”了？
总觉得这张表情包一出，好人的含义就变味了。
他突然想起了以前画的一张表情包——爱是一道光。那张表情包至今没以叶墨凡的身份拿出来，所以可怜的凌师弟，暂时还不知道自己都经历了什么。
等他让表情包现世的那一天，凌师弟大概要被所有人围观了。
可是他为什么这么一想，完全同情不起来，只想要笑？
看来以后要对凌师弟好一点。
顾青舟已经考虑什么时候去风云画斋时，授权几张新表情包，试探一下众人的反应了。
毕竟有两张热卖画作的名声在，他突然变换风格，旁人只当他尝试不同画法，不会当他疯了。
若一开始他拿出画风太奇葩的表情包，别说有今日的热卖了，等待他的会是一开始被人赶出来，连表情包现世的机会都没有吧？
顾青舟将图收起，没当场尝试点睛效果。他的修为只恢复了一点，不足以支持他点睛，而且房中有陶楚在。
顾青舟收拾起笔墨纸砚，简单的洗漱了一番，就合衣躺在了榻上。等陶楚从屏风后面出来，让墨女收拾走洗漱用品，他已经睡得迷迷糊糊。
陶楚没有使用房中的东西，连床都是自带的，从徽章里拿出做工精美的大床，放置在房中，所以顾青舟不用与对方同挤一张。
“我还是第一次受别人的恩惠才混到一间房，感觉很奇特。”陶楚道。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话，不过顾青舟只听了开头，就被困意击倒。
迷迷糊糊中，顾青舟隐约感觉到陶楚来到他面前，驻足停留片刻才离去。
隔壁屋子，秦无忌失眠了。
一夜坐到天明。

第六十三章 杀伐果断
就当体验一天集体生活。
第二天醒来, 顾青舟发现陶楚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床边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怎么不叫醒我？”顾青舟揉了揉眼睛道。
陶楚单手托腮，另一只手放在榻上把玩着什么, 似乎已经保持这个姿势有一段时间, 却乐此不彼, “我见你睡得沉, 就没叫醒你。天才刚亮, 你再睡一会儿吧。”
“不用了, 我已经睡醒了。”顾青舟坐起身道。他的发带不知道何时松了, 一头青丝披散而下, 他低头就看到自己的头发勾在陶楚食指上, 被对方缠绕了几圈在手指上把玩。
“……”顾青舟拽了拽自己的头发。
陶楚这才松开手指，耳朵微微泛红了。
他解释道：“不是我弄的，发带之前就松了。”
顾青舟点点头, 整了整衣服，他本就是合衣而眠, 此时只需微微打理，不过头发想要重新梳好, 得弄好半天。
经过一晚上, 顾青舟修为恢复了一些, 招来碧裙墨女为自己梳头。陶楚在一旁看着，忍不住上前又摸了一手顾青舟的头发。
“嗯？”顾青舟侧过脸疑惑看他。
陶楚称赞道：“你这头发顺滑又乌黑……生得真好看。”
他话音顿了顿, 红着脸道：“我还没跟人同, 同房过, 原来早上起来是这样的。”
“……”顾青舟不经陷入思考。看陶小公子涨红了脸，眼神漂浮羞涩, 说得这么暧昧，他还以为昨晚跟对方做过什么，差点以为要他负责呢。
顾青舟斟酌用词道：“若是你进了画院，在没成为画师前，所有人都是住双人房间。等成为画师以后才可一个人居住。”
陶楚解释道：“我没去过画院，从小在家族中学习。”
顾青舟了然。显赫画坛世家，有些不会将家中小辈送入画院学习，更愿意自己在家族中教授。
他道：“陶楚，你就当是体验了一天集体生活吧。”
“……”
等顾青舟梳洗完毕，陶楚撤掉房中结界，出门才知道同院的客人已经离开，连手下也全部带走，导致客栈直接空了。
不需要再与邪画师打交道，两人顿时都觉得轻松，随后也踏上了旅程。
顾青舟点睛了自己的小毛驴。陶楚见对方骑在毛驴上，纠结了半天，将骏马图重新卷起，收入徽章中，自己也骑上了一匹小毛驴，与顾青舟同行。
毛驴跟墨女一样，在画坛人手一份，所以陶楚并不陌生，不过他大概很少骑自己绘制的毛驴，别扭的在驴背上扭动，明明很艰难驾驭。就是不愿乘坐他舒适的黄金马车。
他骑得很慢，好在顾青舟因为身子弱，骑得也不快，没让他拖后腿。
快到中午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两条大路，顾青舟打开地图辨认，陶楚将脸凑了上去，目光在地图上画圈的渭龙城位置，停留了一会儿。
等顾青舟辨认好位置，收起地图，陶楚继续与他同路，两人都未说话，专心赶路，这时候突然听到前方传来一声尖叫。
“杀人啦!”
两人脸色一变，顿时双双将毛驴收入画中，离开了大路。
他们悄然将身形隐在附近的树后面，借着茂密的树丛，小心往前移动。
这路上不太平，小心为上。荒郊野外也不知道前方的人是遇上了土匪，还是邪画师。
还未靠近，他们又听见凄惨的悲鸣，透过树缝看到有人身首异处，血溅了一地。
死者是一名村民打扮的男子。在尸体不远处，一个怀抱小孩的妇人痛苦哀嚎，旁边几个村妇蹲缩在一起瑟瑟发抖，其中一个探着身子，似乎想要拉那妇人一把，那妇人却不管不顾，将自己暴露在贼人跟前。
“当家的，你死得好惨！你这一去，剩下我们孤儿寡母可怎么活呀？”妇人伤心欲绝的哭声，夹杂婴儿的啼哭，淹没在匪徒们的调笑声中。
“小娘子可以跟我们上山，我们大当家可会疼人了，哈哈哈。”
“对对，我们也很会疼人的，嘿嘿嘿。”
人间悲剧！
顾青舟握紧拳头，眼中闪过厉色，观察四周的匪徒分布。
有二十多名匪徒，个个都持有武器，不过武器并不统一，为首最结实的几名持刀，剩下的拿什么的都有。
被他们围困的目标，似乎是一支迁移的村民队伍，拖家带口，驱赶着牲口，大部分都是老弱妇孺，手无缚鸡之力才会被劫道的土匪给盯上。
其中一位年迈老人，护着自己的行囊，正向骑在马上的蒙面壮汉跪地磕头讨饶道：“没有了，就这么点家当，都给你们了！各位爷行行好，给条生路，放我走吧……”
“老东西，没有了？这是什么！”一个拿刀的匪徒，抢过他的包裹，从里面倒出了干瘪的钱袋子，用刀挑起来，凶神恶煞道。
钱袋子晃了半天，也只发出微弱的响动。
老人可怜的解释道：“这是老朽的棺材本，就几枚铜钱。这次真，真的没有了啊！”但因为藏钱的不老实行为，依旧被重重一脚踹倒在地，捂着肚子痛苦哀嚎。
这些拿刀的壮汉，在普通人眼中根本无法力敌。但在画师眼中却只是蝼蚁。他们有手有脚，去做什么营生不好？却欺压村民，对这些老弱妇孺出手，简直没有人性。
“是劫道的。”陶楚观察了一会儿前方的情况，小声告诉顾青舟道，“匪徒里没有戴徽章的人，劫的也都是些普通人。”
既然敌人中没有画师，那还等什么？
见匪徒将一个妇人围在中间动手动脚，那妇人哭泣求救，旁人却敢怒不敢言，顾青舟无法坐视这等事情发生，从徽章里取出画作。
不过他还未点睛，陶楚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冲他摇摇头。
顾青舟疑惑看对方，没有质问出声，陶楚已经掏出一叠画作道：“我知道你恨这些人，今天不用你出手，看我的！别弄脏了你的手。”
顾青舟满脸疑问，片刻才反应过来，陶楚一定是联想到将他从催画尊手中“救”出来的事了。
看来陶楚不信任他的画师水平，以为他是手里没见过血的弱鸡。
“点睛！”陶楚手指按在一幅画卷上，顿时匪徒周围的地面拱出土坡，将他们掀得人仰马翻。
为首的匪徒从马上摔下来，愤怒的持刀四处张望道：“谁！谁在捣鬼，快出来！”
见这些匪徒疑神疑鬼，狼狈如丧家之犬，没有人像画师装成普通人，扮猪吃老虎的。陶楚从树丛里走出来，斥责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欺凌老人妇孺，杀人越货，其罪当诛！”
“是画师！”
见陶楚胸前的画师徽章，匪徒中有人已经吓破胆。
为首的匪徒，在地上啐了一口，稳住同伙道：“别怕，他只有一个人！你看他这身穿戴！真他娘的值钱！撑死胆大的，吓死胆小的！想想我们以前怎么对付画师的？还害怕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娃娃？”
打蛇打七寸，若陶楚开始就放杀招，这些匪徒肯定闻风丧胆，没有勇气跟画师龇牙，但他们只惊未伤，天生的贪婪促使他们在见到陶楚的年轻后，动了心思。
顾青舟从树丛中也走出来，他倒不担心陶楚斗不过这些普通人，此时出来，只为表明态度立场，与陶楚是一伙的。
“老大，不是一个，是两个画师！”匪徒中有人哆嗦道。
为首匪徒发狠道：“一个小肥羊，一个病秧子，我们又不是没对付过落单的画师！别被他们的名号吓住了！”
首领两次提到自己对付过画师，以此稳住了同伙，看来真有其事，胆大妄为触犯过底线。
陶楚冷笑道：“你们对付过画师？该死！那就更留你们不得！”
他点睛了一张画作，地面翻腾，将这些匪徒摇摇晃晃推到一起，之后形成了一座巨大的土质牢笼。
虽是土堆成的监牢，匪徒的刀子却连砍数十下，都砍不坏，坚固无比。
陶楚绕着牢笼，笑问道：“谁是小肥羊，啊？”
一根土刺就戳了匪首的腰。
“小公子，我有眼不识泰山，我是羊，我是两脚羊！”匪首自抽嘴巴，避开土刺道。
两脚羊是饥荒战乱时被当食物吃掉的人。
他的形容让人作呕，不管是陶楚还是顾青舟，心中都泛起了不舒服感。见对方这么自然说出口，不知道对方这群恶徒，还做过什么丧心病狂的恶事。
顾青舟强忍着反胃，对村民道：“你们快走吧。”
“多谢恩公！”
“谢谢仙人——”
村民们跌跌撞撞爬起来，推着板车就跑，那失去家中男人的妇人，也哭哭啼啼被人牵走，男人尸体被乡亲胡乱用席子卷起，放在了牛车上。
转眼这支迁移的队伍就走的干干净净。
陶楚用土刺，将困在土牢里的匪徒们戳得嗷嗷叫，戳破了他们的皮肉，却没伤他们的性命，微笑着折磨着这些匪徒。
顾青舟不喜欢看到这种场景，别过头去，轻唤了一声：“陶楚。”
陶楚回头看他，收敛了愉悦的笑容，故作严肃道：“我问出来了，他们以前竟敢对画师出手，死有余辜！若只给他们个痛快，太便宜他们了！”
顾青舟问道：“你打算做什么？”
陶楚沉思了一会儿道：“我上次见到你被人欺负，就后悔将人轻易放走，不知道那人做过多少恶。”
“……”顾青舟忍住没告诉对方，那是崔画尊，跟寻常匪徒不同。
陶楚继续道：“我当时想抽那人一百鞭子，但没找到人，今日抓到这些胆大妄为的匪徒，也是一样的！他们竟敢杀害画师，我赏他们每个人百鞭子，再给他们个痛快！”
顾青舟见他点睛出细小鞭子，甩在匪徒身上，打得他们哭爹喊娘，但没怎么出血，就将劝诫咽回了肚子里。
这些人的确该死！
陶楚接连点睛了几幅画卷，针对匪徒们做惩罚，而后拍了拍手上莫须有的灰尘，召唤了自己的小毛驴，对顾青舟道：“我们走吧。”
顾青舟回头看了一眼土牢里的匪徒，听他们被鞭打，还恶狠狠骂出秽语污言，想到那失去丈夫的痛苦村妇，还有被踹倒在地，夺去棺材本的老者，顿时觉得这些匪徒人面目可憎。
如果今日不是陶楚与他刚巧路过，这些村民的下场会更加凄惨。这些匪徒没一个是无辜的。
“谢小顾，你不会觉得他们可怜吧？”
顾青舟摇摇头道：“他们该死。”
陶楚笑着挥动小鞭子，抽在小毛驴身上，让它快点跑。
顾青舟赶紧加速。
等他们走远，这些匪徒挨满了一百鞭子，鞭打的惩罚却依旧在继续，并没有停止下来。
一百鞭子，两百鞭子……一千鞭子。
细小的鞭子，虽然打在人身上，造成的伤口不大，却积少成多，仿若细刀子凌迟。到了千鞭以后，每一次落下，都带出一丝血肉，将这些匪徒的身体打成了肉泥，打到现出了白骨，最后连骨头都被鞭子抽成了渣，彻底没了人形。
顾青舟没见到这骇人的一幕，秦无忌带着他的下属，却将陶楚残忍的一面看得清清楚楚。
单轩咂舌道：“那一身金的小公子，小小年纪手段好生狠毒！斗图界的世家公子，不比我魔秦的将领手软，与他们为敌不能掉以轻心，”
战将宗昊沉声道：“这次来斗图界，不正是为了看看这些画师们的手段？少主，有这样杀伐果断的枭雄，一路与您舍友相伴同行，护他周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秦无忌眼神晦暗道：“正是这样才不放心。我们走！”

第六十四章 巅峰画家
画鬼神易，犬马难。
匪徒们被细鞭子一点点鞭打折磨, 死后还继续被鞭尸成了肉沫，这残忍的一幕顾青舟没有看见，就算他事后重走这条路，囚禁匪徒的土牢, 也已经在过了点睛时效后, 化作泥土将一切埋葬。
画师的手段多, 缺的只是富有想象力的画作, 不然各种匪夷所思的手段都能在人前上演。
陶楚作为风云府的小公子, 又有风云画斋这种连锁商铺, 专门售卖推广画师的作品, 自是各种类别的画作都不缺, 合他心意的用法应有尽有。
此时陶楚心情很好的骑在小毛驴背上, 经过一上午的适应，他总算掌握了骑术。若不是刻意放慢速度，顾青舟都赶不上他。
虽然没有抓到欺负过顾青舟的混蛋, 以这二十多名匪徒的命祭天，也足够让他愉悦好一阵子了。
陶楚在府中平日受到叔叔们的压制, 被管教着，还得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 担心被找出纰漏, 惹了祖父不高兴。如今出了风云府, 失去了牵制，就肆无忌惮快活到无法无天了。
不过陶楚在新结识的朋友面前, 还是收敛了他的手段, 至少不会在对方面前展露暴戾的一面, 令他的新朋友受到惊吓。
“谢小顾，你一路都不说话, 在想什么？”陶楚试探道。他怕光是自己刚才展现在对方面前的冰山一角，已经让这位新伙伴不适应。
顾青舟道：“我在想，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他想起了自己的表情包笑了笑。哪怕不点睛画作，光这三个问题，就足够叫人迷茫了。
“太深奥了。”果然，陶楚略一思考，就双眼发昏了。
顾青舟道：“我是在想那些村民。他们对抗不了劫道的匪徒，遇上画师才得以脱困。在他们眼中，你我这些画师应该是强大的吧？可是身为画师的我们，将来若遇上强敌，谁能相救？”
“我救你啊。”陶楚道，“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若觉得身为画师弱小，上面还有画家、画君、甚至是画尊。反正这天下自会有强者为我出头，我又会为你出头，你还怕什么？”
顾青舟微笑摇摇头，早知道陶楚来历不凡，他却没问对方的出处。求人不如靠自己。他没打算向萍水相逢的过客求助。况且困扰他的问题，对方帮不了。
不过顾青舟也在好奇一件事。
他问道：“陶楚，你为什么一个人出行？”
他见过世家公子宫烁出行的排场，同样是乘坐马车出行，不说身后跟着大部队，光是画家就有两名随行，马车也有车夫驾驶，哪需要亲力亲为？
陶楚独子而行，身边连个使唤的人都没带。他猜道：“你该不会是离家出走吧？”
“当然不是！”陶楚一口否认道，“我只是出来寻一件东西，不想让旁人知道，所以谁都没告诉。”
“那不还是偷跑出来吗？你这样会让家人担心的。”顾青舟好笑道。他没问对方在寻什么东西，连家人都没告诉，怎么可能告诉路上偶遇的人？
“家人？”陶楚轻哼一声道，“会担心我的父亲已经故去，家中几个叔叔不待见我，欺我年纪小，处处压制我，唯有祖父待我还算好。”
他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会儿道：“告诉你也无妨。过些时候是我祖父生日，我想找一样东西，当作他的生日贺礼。所以才来到这儿。”
“原来如此。”顾青舟点点头道。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对方，干脆不提及对方的伤心事。“其实你自身平安健康，就是对长辈最好的礼物。”
陶楚笑道：“我总不能空着手，把自己的平安健康送给祖父吧？”
“那倒是。”顾青舟轻翘起嘴角道，“你是画师，可以送一幅自己亲手画的作品作为寿礼。”
“去年已经送过画作了。”陶楚道，“我祖父不是一般人，今年再送画作，展示身为晚辈一年来的进步，对旁人或许有用，但我祖父在我这个年龄已经是画家，我的进步在他眼中太可笑渺小，反而会让他失望。”
而且……他想要得到更多，光送画作这种不功不过的寿礼可不行！
不管陶画尊是否满意，他陶楚是决不会对自己满意的。
这话他没有说出口。
两人一路继续前行，瞧见前方有一家茶棚。
顾青舟停下来。离前面的城市，大概还有半个时辰的路，稍作休息，不会影响在天黑前进城。
他这一停，陶楚已经干脆的将毛驴收入画中，从徽章里取出整套茶具和茶叶，要茶博士替他泡茶。
顾青舟有幸蹭了陶楚带来的好茶，味道果然很好，不过他向来不重视口舌之欲，不挑剔好坏，只要能解渴，好茶粗茶都能入口。
在休息的时候，顾青舟听到喝茶的人当中，有人提到了鬼大家公羊漪，不由凝神细听。
“我大舅中邪，日日鬼压床，就是靠着那一幅画作治好的。”一个商人打扮的人道。
与他同行者惊奇道：“鬼大家的画作真有这么神奇？不用像画师一般会点睛才能用？只要将画贴在床头就能辟邪？”
顾青舟突然听到了陶楚的咳嗽声，他转头一看，陶楚握着茶杯，涨红了脸，被茶水呛得直咳嗽，显然对方也听到了那两名普通人的对话。
顾青舟拍了拍对方的后背，帮着陶楚顺气。茶棚里的对话还在继续。
鬼大家的名号，在靠近渭龙城一带，明显路人皆知。
茶博士上去给商人添水，还插了一句道：“鬼大家画的鬼怪，辟邪是真灵验！上个月渭龙城柏城主家的小孙子夜啼不止，也是将画作贴在床头，立刻就治好了。”
“真这么灵验？”一个风尘仆仆的旅人道，“听说柏城主是二品画师啊！他难道自己画的不顶用？”
茶博士笑道：“您这消息滞后了，城主四年前就已经是画师巅峰了，离成为画家也不远了。不过鬼大家可是画家巅峰呀！再进一步就是画君！画的又都是鬼神，术业有专攻。”
在顾青舟的顺抚下，陶楚总算缓过气来。听了众人的对话，小声道：“看来这鬼大家，也不是徒有虚名。”
能成为画家，至少作画上是真才实学，欺骗得了世人，也欺骗不了画道。
顾青舟道：“鬼大家公羊漪的名号我听过。虽还未见到其人，已经对他的作品心生向往。”
陶楚知道民间画师拜师不易，却也不希望顾青舟误入歧途，以为对方动了寻访民间师父的念头，劝阻道：“这等画作终究是小道，小顾应该听过那句话吧？画鬼神易，犬马难！”
陶楚说着从徽章里取出画卷，展开一幅骏马图，图上还有一只栩栩如生的黄犬蹲卧在马蹄旁。
图上的四匹骏马，毛色光亮，四蹄矫健，或卧或立。如同别人形容画马的诗里所写：立马而有走势，卧马则有腾骧起跃势。一看就是好画作。
“若想寻访名师，我知道哪里能找到更高明的师长。就算你想要当画君之徒，也不是不可能。”
陶楚说得自信，在他不远处的茶棚一角，坐着一位身披黑披风的男人。
在听众人对鬼大家的夸耀时，他藏在兜帽下的嘴唇不自觉上翘，等听见陶楚突如其来泼冷水，说什么终究是小道，什么请更高明的师长，连画君都搬出来了，他暗自冷哼了一声，观察起这两名年轻画师，将顾青舟和陶楚的相貌，仔仔细细记下。
披风之下，他胸前位置，正佩戴着一枚画家徽章。

第六十五章 公羊前辈
我家主人喜洁。
顾青舟婉拒了陶楚的好意, 他已经是画君之徒，哪里会对陶楚的提议动心？况且不管陶楚是何身份，他都不劳烦对方，更是从开始就没将对方的话当真, 静静看陶楚眉飞色舞侃侃而谈。没解释自己找鬼大家另有目的, 不是为了拜师。
喝茶休息够了, 顾青舟揉了揉颠得酸痛的胳膊和腰, 就重新点睛了毛驴。陶楚赶紧停下吹嘘, 跟着他一起上路。
等顾青舟和陶楚两人离开茶棚, 那名全身笼在黑披风中的画家, 才结账离开。
他似乎腿脚不便, 露在斗篷外白皙的手指按在画作上, 点睛招来了四只长相丑陋的恶鬼，将他抬上一只步舆。
那步舆四周没有帷幔遮挡，椅子铺有舒适的缎垫。这名画家就坐在上面, 以一个最舒服的姿势，由着四鬼将步舆抬在肩上招摇过市。
周边的人对此情景见怪不怪。这里靠近渭龙城, 是鬼大家定居二十多年的大本营，所以鬼神画风盛行。就算是普通人, 也不会把大白天点睛鬼怪的画者, 当作是邪画师。公羊漪的影响力可见一斑。
顾青舟在天黑之前到达了城中, 谢绝了跟陶楚一同投宿的建议。
他微笑道：“陶楚，多谢你这一路照顾。天下无不散筵席, 既然已经进城, 我们就在此分别吧。”
“此处就是你目的地吗？”陶楚反问道。
顾青舟摇摇头道：“我和你目的不同, 不要耽搁你为你祖父寻找寿礼。”
“但是……”陶楚纠结。他刚要说什么，顾青舟就点睛了表情包。
【不了不了, 这个真的伤身体.jpg】
使用效果：百分百成功拒绝对方任何要求，对方将完全赞同你的拒绝。（不可对级别高于自身者生效）
陶楚虽已经是画师巅峰，表情包默认的高于自身级别，却是从画家开始算起。
所以原本打算相伴到底的陶楚改变了主意，与顾青舟分别道：“好！不过以后我若想见你，小顾，我该去哪里找你？”
顾青舟洒脱道：“有缘再见。”
陶楚莫名就赞同了这个说法。他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地图上被画圈标记出的渭龙城。
“谢小顾，我相信我们是有缘分的。这张画作你收好了。”陶楚拿出一幅画作，交给对方道，“只要点睛这张画作，你就能随时随地到达我的家。遇上有人盘问，只需要说是来找我陶楚的，自会有人带你来见我。”
顾青舟接过画作，打开一看，这不正是晋江在他家门前用过，却被从天而降的马车正好打断的《神行千里图》？陶画尊的成名代表作！
《神行千里图》不管人在哪，都能被传送到风云府。
风云府、陶风云……陶楚！
顾青舟一瞬间联想到了许多，推测出了对方的身份。他将画作收入徽章。没想到在无意之中，再次与风云府产生交集。
在不久将来，顾青舟的确有意去一趟风云府，不过不是要见陶楚，而是去找那位颇受陶画尊器重的食客晋江。
或许从对方口中，他会获得夺心那晚出现在他画室男人的线索。顾青舟能想到的仇家，排除云知仙，也就只剩下这么一个了。宁可错抓也不能错放。
顾青舟辞别陶楚后，找客栈修整了一夜，第二天就直奔渭龙城。因为不久之后有一年一度的盛大庆典，前往渭龙城的路上，出现了许多画师的身影，所以这一趟走得很顺利，没遇上劫匪或者邪画师。
当初师父提到鬼大家公羊漪太过风轻云淡，就仿佛对方是个无名小卒，不值一提，等到了渭龙城，顾青舟才体会到，一个盘踞此处多年的巅峰画家，有怎样的声望。
对方毕竟离“天下谁人不识君”的画君，就只差一步。若一脚踏入画君之列，将天下皆知。怎么可能是小角色？
公羊漪的府邸，比顾青舟想象中好打听，因为渭龙城中无人不知，哪怕拦住一个孩童，都能轻易指对路。
顾青舟敲响了式样古朴，不失气派的大门，说明自己的来意，开门的门房虽只是个普通人，每日接待画师已经习以为常，甚至板着脸没一个好脸色道：“我家主人不在家，改日再来吧。”
他嗓子有些哑，不知道对多少人重复过这句话。
顾青舟道：“敢问这位小哥，鬼大家何时回来？”
也许是见顾青舟的相貌出众，说话语调又客气。虽没像其他求见者一样，塞钱给门房，他依旧回答了对方的问题。
“明日未时，你再来拜会吧。”门房打量顾青舟，语气放柔道，“我家主人喜洁，见他前需焚香沐浴，这样你明日进去以后，见到他面的几率会更大一些。”
“多谢。”顾青舟道。鬼大家不愧是师父曾经的挚友，连习惯都差不多。
顾青舟身为墨雪涛的徒弟，能随时去见墨画君，但外人如果不焚香沐浴，师父根本不会相见。不是讲究排场，而是墨雪涛同样喜洁。连掉在地毯上，未沾染上灰尘的新扇子，说不用就不用，哪怕价值不菲。
“我明日再来，劳烦了。”顾青舟道。
在回客栈的路上，顾青舟察觉到一丝异常，暗中点睛了表情包。
【在危险的边缘疯狂试探.jpg】
在《白鹭探危图》的效果下，他不好的感觉果然没出错，有人在跟踪他！
原本顾青舟还在想，既然鬼大家不在，他可以趁这段空档，先去渭龙城附近的缠身村踩踩点，寻找自己家族的那件至宝，当即就打消了念头。
“阴魂不散。”顾青舟冷哼。
他已经从画院远赴天边，宫家人竟然又跟上了。
……
宫家老宅。全身墨气翻腾的老妪，闭着眼冷道：“顾青舟去了渭龙城，这次不能让他再从掌控中溜走。宫烁，你亲自去将这位我宫家未来的贤婿接回来。”
“是！老祖宗。”宫烁颌首。
老妪睁开无感情的双眼，眼眸中寒光如刀锋利刃，刺在了族中小辈身上，“如今已到我宫家生死存亡之际，宫烁，要不惜一切代价将人弄回来。若这等小事都办不好，你便不用回来了，你母亲自会有人照顾。”
宫烁掩在袖中的手捏成拳头，面无表情道：“定不会叫老祖宗失望。最迟半月，顾青舟必会出现在我宫家。”
……
第二日，顾青舟再次拜访鬼大家公羊漪的府邸。
这次顺利进门，但在墨女几乎严厉苛刻的观察后，才允许进了内堂。地面铺设着洁白的地毯，哪怕轻轻踏上去，都会产生灰尘。
顾青舟停下脚步，没有踩上去，觉得只要自己敢踏上去，就会被赶出府。这种没来由的认知，却格外强烈。
“晚辈顾青舟，拜见公羊前辈。”顾青舟行礼，低头看到鬼大师深色的衣着下面，赤着一对脚。
“晚辈是来送信的。”顾青舟抬起头，平视对方，顺便也打量对方的模样。
公羊漪面容秀美，头发微卷，几簇卷毛不服帖的翘起在头顶和耳朵旁。他的指甲修剪的干干净净，手指白皙。周围为他捶腿敲背的，都是生得极其丑陋的恶鬼。美男与恶鬼这种反差组合，更衬托得公羊漪十分俊美。
“顾青舟？嘿嘿嘿——”公羊漪边笑边说道，“画鬼神易，犬马难。这等画作终究是小道。”
顾青舟闻言一怔。
公羊漪继续笑道：“若想寻访名师，那浑身金灿灿的小子，知道哪里能找到更高明的师长。啧啧——”
顾青舟心中苦笑，怎么就被对方正好听到了？
陶楚坑死他了。

第六十六章 巧言令色
【打扰了，告辞.jpg】
“公羊前辈, 晚辈是来送信的。”顾青舟双手将一只四方形的锦盒举至眉前，里面盛放有师父的书信，忽略掉公羊漪笑声中的讥讽，故作淡定道。
锦盒很上档次, 镶了明珠和宝石, 是师父墨雪涛准备的。说是公羊漪这人好面子, 而且这等向对方展示自己雄厚财力品味的机会, 墨雪涛怎么会放过？既顾全了对方的颜面, 又暗地里比斗了一场。
不过公羊漪记仇得很, 哪里会被顾青舟这么简单就转移话题？当初在茶棚, 他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公羊漪无视顾青舟捧在手上的锦盒有多华贵, 连看都不看, 依旧死咬着不放道：“看来你没听过一句话。白天不说人，晚上不说鬼。我这擅画鬼神的鬼大家，更是白天晚上都背后议论不得是非, 不然会被我惦记上。”
“……”顾青舟自感冤枉，背后说人的是陶楚, 他可一句没说。
“前辈教训的是。”顾青舟咬牙承担道，“背后说前辈是非的人, 的确可恶。虽说冤有头债有主, 可是我已经寻不到他, 前辈要打要骂，就冲我来吧。”
顾青舟不直接为自己辩解, 一力承当, 是因为公羊漪认定他在撇清关系, 解释就成了推脱，在对方眼中会印象更差。不如承受了对方怒火, 让对方有地方宣泄消消气。等怒意消褪一些，再解释起来，就事半功倍了。
果然公羊漪脸色放缓了一些，说话却依旧阴阳怪气，没一句好话，“那浑身金黄，俗不可耐的小子，怎么没跟你一起来？莫非是嫌我这画家，品级入不了他的眼，门第太低无法叫他屈尊纡贵？你倒是义气，为他独自抗下责任！”
顾青舟软声道：“前辈误会了……”
只一个开头就被对方冷笑着打断，公羊漪斜睨一瞥道：“我见你们结伴同行，共同进退，关系好得很。误会？呵呵，我不管你是送信还是拜师，从哪来回哪去！”
顾青舟心中咯噔一下，这公羊漪说话语速快，言语间极其暴躁，看上去脾气不好。也不知道是本就如此性格，还是受鬼神画作影响，师父可从未提过对方是个暴脾气。
他放下举锦盒的手，没有继续保持恭敬的姿势自虐。锦盒太重，刚才只举了一会儿，手就发酸了。
也不知道这公羊前辈，记仇到什么程度，顾青舟用平时哄师父的方式，顺毛安抚。既然对方与师父曾经是挚友，又同样喜洁，多少应该有些共通之处吧？
顾青舟好声道：“公羊前辈，我与那人只是顺路同行了一段，早在上一座城就分开，并不相熟。那都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晚辈并没有这等意思。若前辈当时在场，应该也看到我婉拒对方吧？”
“当真如此？”公羊漪停止冷笑，端着白瓷杯，素净的手以杯盖拨开茶叶，“不应该啊。你既然是来见我的，应该向着我，怎么任由旁人在背后诽谤我？”
顾青舟飞速认错道：“是晚辈的疏忽。正是因为与对方萍水相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晚辈才未与人争辩。但晚辈也是不赞同他的。未当场翻脸，是怕技不如人折损在对方手里，无法将信送到前辈面前，完成师父的嘱咐。不过晚辈事后就与他分道扬镳了。”
“嗯！”公羊漪冷哼道，“巧言令色，你走吧！信也带走。”
顾青舟诚恳道：“前辈就算不相信我，也请先看看这封信。”
“免了罢！”公羊漪暴躁道，“区区一份信，找你这等相貌的人来送，我可不敢收。我看那俗气的小子也是娇生惯养的世家少爷，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依旧围着你转，你只要答应，他能让你去拜画君为师。哼！能耐啊！你说你一路风尘仆仆，眼巴巴过来送一封信给我，安的是什么心？这年头长的越好看的人，心眼越坏！收下就意味着麻烦，我不想自找麻烦。”
“……”顾青舟无语，对方眼睛真毒，猜得太准了。
不过这位公羊漪前辈，长相甚为优秀。他说好看的人心眼坏，岂不是连他自己都骂进去了
“你看看你这模样，我说了两句你就眼中含泪，多么无辜的扮相！我不吃这一套。”公羊漪继续抬杠道。
“前辈误会我了，我这双眼是受伤才会如此。”顾青舟再次举锦盒道，“个中缘由，信中都有书写，请前辈一看便知。这封信是晚辈的师父亲笔所写，晚辈的师父是您过去的挚友墨雪涛。”
“什么？你是墨雪涛的徒弟？”公羊漪脸上的表情挂不住了。他似乎想说什么，脸色变化数番，手指紧捏着白瓷杯，沉着脸道，“难怪那小子说让你要当画君之徒，你给拒绝了，原来你已经是画君的弟子了。墨雪涛当真说我与他是挚友？”
顾青舟避重就轻道：“师父说与前辈二十多年未相见，让我来渭龙城投奔前辈。临行前，还将前辈以前的画像交给我。那画像保存的颇为完好，显然是师父精心收藏的。”
远在青云画院的墨雪涛，突然打了个喷嚏，不知道自己被徒弟卖了。
如果放在画中乾坤，二十多年没拿出来看过一眼，算是精心收藏的话，他的确做到精心收藏了。甚至若不是为徒弟的事，想起了公羊漪，对方的画像还将继续“精心收藏”不知道到何时呢。
“那幅画像在哪？”公羊漪问道。
顾青舟卖关子道：“请前辈先看信。”
他手里的锦盒又举了举。
公羊漪面露不悦，训斥道：“我只怕一看信，就看出一堆麻烦事！墨雪涛的徒弟来投奔？免了！。好一个曾经挚友，我可承受不起。你师父就没说，我这双腿，是他当年亲手打断的吗？”
“……”这个真没说。
顾青舟目光不由落在公羊漪深色袍子下露出的一双足。白皙漂亮，骨骼匀称，看不出有任何缺憾。
公羊漪却因为旧事重提，越发火气旺盛，伸手覆在了自己的膝盖上，仿佛忆起了当时的痛苦。“他当年亲手打断我双腿，你以为我心中毫无芥蒂，一点都不怨恨？”
“……”
“说我再见她，就打断我的双腿，结果真这么狠！当初明明是我先……”公羊漪惊觉失言，脸色更加黑了，烦躁道：“你还不走？”
“前辈，我在等您看信。”顾青舟回道。
“做梦，不看，快滚！”公羊漪拿起手边的白瓷杯，就掷向顾青舟。
他手指一点，顾青舟身边出现了两个恶鬼，挡在了他们彼此之间。一副顾青舟再不识趣，就让恶鬼将人抬出去的架势。
“打扰了，告辞！”顾青舟道。识时务者为俊杰。
来自异域的灵感再次蠢蠢欲动，脑海里浮现出一张表情包。
【打扰了，告辞.jpg】
这么一耽搁，公羊漪怒火袭面而来，“立刻、马上离开！”
顾青舟顶着对方的怒火洗礼，将盛有书信的四方锦盒，弯腰放在了洁白的地毯上。
“前辈告辞，明日我再来。”
“明天不要来了，来了也不给进门！”公羊漪又摔来一个杯子。
别人都是端茶送客，这位鬼大家公羊漪倒好，顾青舟只不过走得慢了一些。他一套茶壶杯具，统统都招呼过来。
顾青舟一边躲闪，一边笃定道：“我一定会回来的。”
等到被请出公羊府，彻底关在大门外。顾青舟揉了揉他因为再次接收到异域灵感，而发胀的太阳穴。又一张表情包出现了。
【我一定会回来的.jpg】
若说前一幅是顾青舟熟悉的熊猫头，歪嘴斜眼猥琐抱拳，那么第二幅的画风就很迷了。
蓝天白云背景，一个看不清模样的剪影，因为飞升的太高，化作白日中的一颗明亮流星，划过天际。顾青舟在脑中缩放辨认了半天，都只看到一颗发光的星星，连化作流星飞走的是人还是动物都没看清。
图里画作流星的生物，只留下贱贱的、不甘心的狠话：“我一定会回来的！”
“……”莫名让顾青舟觉得，自己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很像一个小反派。至少在公羊漪眼中，他是站在师父这一方助纣为虐的混蛋吧？
“先回客栈，等公羊前辈冷静下来，我再来拜访。”顾青舟打定主意，转身离开了公羊府紧闭的大门前。
今天看来没指望与对方将道理讲通了，顾青舟打算明天再来报道。殊不知他一离开，府邸中的公羊漪，已经飞速指挥着恶鬼打开锦盒，露出里面的信封。
信封上的字让他呼吸急促，公羊漪本想让恶鬼拆开信，又嫌对方手脚慢，自己一把夺过来，飞快将信拆开。
“这么多年熏香都没换过，还是那熟悉的香味。”公羊漪呢喃抱怨道。信纸上的余香，染了他一手，仿佛那人就坐在他身边，衣袖轻轻扫过他的脸。
“墨雪涛……”公羊漪在人前的暴躁，俱都收敛起来。捧信的手甚至因为乍然听闻那人的消息，心情澎湃，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对着信看了又看。
第一遍是贪婪将对方多年未见，却更加逸虬得水、秀逸绰约的字体，一勾一撇每个笔画收入眼中，记在心里。第二遍才是看信上字体汇成的内容。
将每段话刻在心中，咀嚼品味，公羊漪这才把信原样放入锦盒中，小心收好，冷哼道：“好你个墨雪涛！这么多年不见，使唤起人来，还是这般趾高气扬！我们已经散伙了，还当是过去？想要我帮你徒弟？做梦去吧！”

第六十七章 定点传送
【我一定会回来的.jpg】
顾青舟离开公羊府。
虽然公羊前辈连信都没看, 就将他赶出来，顾青舟却毫无挫折感。至少对方勉勉强强收下装信的锦盒，没有同他一起丢出来。
作画是一件很需要耐心的事，所以顾青舟有足够的耐心让公羊漪接纳他。一天不行就两天, 两天不行就三天, 总不会比他日复一日整整十年枯燥的练习作画技法还难坚持吧？
顾青舟入青云画院的前五年, 以为自己是天赋型, 但花了比别人漫长的时间才被画道认可, 让他已经积累了足够多的耐心。
而且这公羊漪脾气爆, 性子急, 他们的对决应该很快就能见分晓。再说, 他手里还捏着对方想看的东西呢。
顾青舟回到客栈, 从徽章里拿出一幅画作打开，画中年轻的公羊前辈，生得唇红齿白, 书卷气极重，头发只在头顶微微卷起一簇, 似乎有精心打理过，特意梳得笔直顺滑, 所以在画上不明显, 不如见到本人的头发卷得厉害。
时隔二十多年, 画中秀丽略显女气的面容，已在岁月中蜕变成了俊美。书卷气也沉淀为优雅气质。唯独火爆的脾气, 一点未从画中看出端倪来。
顾青舟想起了来之前, 师父墨雪涛的话。什么鬼神画多了, 气质会阴郁鬼祟一些，肯定比画像上当年模样长得猥琐。这些对公羊漪现在形象的猜测, 一个都没估计对。
顾青舟重重摇摇头。可见这么多年，师父当真是没留心昔日故人的动向。这种反常的不管不问，本身就是对他们曾经友谊的一种否认。
一想就让人头大。
若明日再去拜访公羊前辈，对方问起师父对他的态度，该怎么忽悠对方呢？现在写信向师父求助还来得及吗？
顾青舟感觉自己就是夹在师父和公羊前辈两人中间的受气包，弱小可怜又无助，但好在一路行来思考，他已经有腹稿，开始盘算到时候该怎么睁眼说瞎话，背着师父瞎忽悠了。
远在青云画院的墨雪涛，再次打了个喷嚏，给自己添了一杯热水，喝了一口道：“有种不好的感觉，我这是要着凉了？嗯，天气冷热交替，得赶紧多喝热水。”
咕嘟咕嘟——
顾青舟住的客栈，离公羊府不院，虽是按照对方的会客习惯，午休之后才去拜访。等顾青舟坐在客栈自己的房间中，外面的天还亮着。
顾青舟今日出门前，已经自律的完成了基本功练习量，所以思考完毕，收起师父给的画卷。他直接拿出笔墨纸砚，开始将脑海中新出现的表情包画出来。
【打扰了，告辞.jpg】
熊猫头奸笑抱拳，顶着一副坏人嘴脸。让顾青舟瞬间联想到了各种话本里的嚣张反派情节。
什么抢小孩糖葫芦，随地丢垃圾，在门锁眼里挤鱼鳔胶等一堆恶事。
这熊猫头与以往不同，一看就不像一只好熊猫。嘴角自信扬起的笑容，明显不怀好意，并非真心觉得打扰了谁。
这表达出的情感也太丰富了吧？难怪异域将这些画作叫做表情包。
顾青舟下笔行云流水，很快将表情包画好，手指按在了这幅图上，读取内容。
【打扰了，告辞.jpg】
使用效果：脱离当前位置，随机被传送到方圆二十里至五十里距离中任意位置。传送过程处于无敌状态。（使用时无法被任何干扰打断，包括点睛者自身）
顾青舟呼吸变重，竟然是一张类似《神行千里图》具有传送功能的画作。而且不担心被传送时被打断，无敌状态意味着可以让任何攻击失效，哪怕刀砍剑刺，也不会伤到分毫。
他至今还很清晰的记得，风云府食客晋江——堂堂一位画家，在传送过程中，被从天而降的马车冲击，受到重创。因为事故太离奇，还被当作碰瓷。
这张图优点很明显，缺点也很明显。
随机传送不可选地点，万一传送到敌人的大后方，岂不是羊入虎口？但若运气好，能在关键时刻死里逃生，救自己的性命。
这是一张风险和机遇并存的表情包。
顾青舟忍住当场试图，开始在脑海里回忆第二张表情包的模样。
蓝天白云中，一颗耀眼的流星划过天际，他辨认了好半天，依旧看出那流星形状是动物，但到底是狼还是狗，还是没辨认出来。
应该是狼吧？顾青舟乱猜。因为公羊前辈名字里有个羊字。
羊眼中的坏蛋是狼，没毛病！
至于为何这次表情包中的动物，连模样都看不清，直接化作流星。
来自异域的灵感反馈给他，因为这只狼形象所属公司跟迪士尼有合作，而熊猫头的意外诞生和走红，却属于网友共同创作的结果，没有版权纠纷。
这些消息让顾青舟一头雾水，不解其意。不过他只要照着表情包，画一颗炫亮的流星就好了，简单又省事。
顾青舟从贴着标签备注的瓶瓶罐罐中，找到了蓝色颜料。虽然双眼不能识别颜色，也不影响他用简单的色块，画出了蓝天白云，飞快的让表情包成型。
提笔，收势。
【我一定会回来的.jpg】表情包完成！
顾青舟手指点上去，读取到表情包上的信息，哭笑不得。他这是什么运气？竟然又是一张传送类的画作。
【我一定会回来的.jpg】
使用效果：定点传送。
因为使用说明太简单，顾青舟又深入读取了一遍，才弄清楚如何使用。
只要他在自己所待的某个位置，做一个记号，这张表情包就会记录坐标。以后不管人在哪儿，点睛后都能传送至该处。不过每次只能定一个点，传送到新位置，需要覆盖原有坐标。
这张表情包，还反馈给他一个有意思的重要信息。
如果此图原稿被顾青舟定点，那么不管是拓本或者临摹后的画作，被人点睛后，其设定的位置都会暂时失效，被传送到顾青舟定点的位置。
也就是说，如果他将原图定位，所有使用此图的人，都会被聚集在一起。
这张表情包最好的使用方式，是保持原始状态，不直接使用，才能造福大众，让更多人喜欢上临摹，不然就跟陶画尊的《神行千里图》没有区别了。专属于某个组织。
这张图的潜力，甚至比《白鹭探危图》还要大，意味着哪怕拓本只卖给一个人，为了定位不同地点，对方都需要反复临摹。往少了说，每人至少会临摹两张以上，方便来回。
此图一出，别说是画家，他晋升为画君都有望了。
不过这图与《神行千里图》的效果重叠，挑战了陶画尊的权威。在探明对方的态度之前，他不能贸然拿出手。
顾青舟的马甲叶墨凡，靠风云画斋大力推广快速积攒了名声。虽说他可以换一家合作后续作品。但如无必要，他暂时还不想跟陶画尊以及其背后的整个风云府势力作对。
两张表情包都已经完成，顾青舟迫不及待想要试图。他拓印了第二张表情包，将自己这间客房作为定点传送地。
之后就点睛了第一张表情包。
【打扰了，告辞.jpg】
不知道会被随机传送到哪儿。顾青舟雀跃的想。
点睛激活后，他明显感到自己整个人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道牵扯。转眼之间，已经站在了一处新地方，脚下软绵绵的，还传来了一声痛呼，让他一个不稳往前摔去。
“小心！”一个玩世不恭的年轻声音道，伸手及时勾住了他。
顾青舟感到那人揽住了他的腰，让他改变前倾的方向，往后摔进了对方结实的胸膛中。因为力道太突然，连带着对方双双倒下。
因为有对方垫背，顾青舟并没有摔痛，他转过脸定眼一看，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被皮质面具遮挡的脸。
这皮质面具似曾相识，顾青舟缓过神来，认出了对方。
“秦无忌！”
戴着半张皮质面具的青年，嘴唇浮现一缕笑意。
“美人投怀送抱，这等好事也被我遇上。不过谢小顾，你再不起来，我要被你压出内伤来了！”
“……”顾青舟赶紧从对方怀里爬起来，扭头去看自己刚才到底踩了什么东西。
他刚才落脚位置，地上躺着一个男人，白净的脸上印着一只脚印，双眼紧闭生死不知。
顾青舟心虚的把自己脚缩了回来，抱歉道：“意外！这纯属是个意外！”
秦无忌不羁笑道：“你真厉害，把我手下实力排行第二的强者，给一脚踩晕了。”
“强者……”顾青舟无语，根本不信对方的话。
这时候一个强壮黝黑的壮汉，上前查探动静。满脸鄙视地看向躺地上的单轩，惊讶于对方名声在外，实力只比自己低一阶，却这般中看不中用。
战将宗昊在对方鼻孔中流出黑色血液时，挡住了顾青舟的视线，将伤员抗走了。没让顾青舟发现此人流出的血是黑色的。
“抱歉，他这样……要不要紧？”顾青舟担忧道，“我有一些能治疗他的画作。”
“不需要，他皮厚肉糙没事。与其担心别人，不如关心一下我。”秦无忌调笑道，“我好像是受了内伤，心跳的特别快，你摸摸看，是不是需要治疗一下？”
秦无忌说着将顾青舟的手，拉到自己面前，贴在心口位置。
怦怦怦——
强而有力的心跳声，半点毛病都没有。秦无忌嘴角上翘，强行柔弱道：“我是不是没治了？”
顾青舟朝对方白了一眼道：“对，你这病没得治，认命吧。”
与此同时，脑海里再次接收到来自异域的灵感，出现一张新表情包。
【治不了，等死吧，告辞.jpg】扁鹊三连。
此图一出来，顾青舟就托下巴，思考着，连表情包都在暗示他离对方这名邪画师远一点。
于是他顺应内心道：“告辞！”
“等等！你要去哪儿，我送你。”秦无忌不容对方拒绝，已经袖子一挥，在身旁变出一顶八抬大轿。
“……”
顾青舟看了看停在不远处的马车。拉车的马，并非点睛产物，正绑在一棵树旁，悠闲地咀嚼着地上新长出的嫰草。
他回过头，疑惑盯着对方从画师徽章里取出的轿子。
“你怎么知道我晕车？”
秦无忌惊讶道：“这么巧，你也晕车？”
话音刚落，附近已将单轩放上马车，回来催促秦无忌继续赶路的战将宗昊，大声呼喊道：“少主，我们要出发了，请上马车！”
“……”秦无忌。
“……”顾青舟。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第六十八章 过于在意
他不识抬举。
“我马车坐久了, 开始犯晕，想换个出行工具，所以……”秦无忌强行解释道。掩饰此刻被当场揭穿谎言的尴尬。
“你要去哪儿？”秦无忌问道。也算是转移话题，不愿再谈刚才的事。
顾青舟没揪着对方不放, 岁月静好道：“此处离渭龙城多远？”
他不是想要搭对方的顺风轿, 而是想知道自己点睛的那张新表情包, 方圆二十里至五十里范围距离, 他被随机传送到了什么地方。
秦无忌一听到他提的地点, 微微一笑道：“渭龙城？我不告诉你！”
“为什么？”顾青舟反问道。
“因为我要去渭龙城啊。”秦无忌玩世不恭的笑容, 充满了邪魅危险的诱惑, “与我一同去渭龙城, 何须知道它在哪儿？你是上车, 还是上轿？”
“我两个都不想上！”顾青舟拒绝道。
“挑一样。”秦无忌用扇柄挑起顾青舟的脸道，“别惹我生气。你该顺从我！”
“……”顾青舟别过脸，挥手打偏了对方的扇子道, “我若不愿意呢？”
秦无忌笑容变冷道：“你不愿跟我一起走？”
顾青舟很坚决的回答道：“我一开始没打算与你一起走！问你距离，只是想要确认地点。”
“原来如此。”秦无忌恢复了和煦笑容, 只是依旧夹杂着冷意，“我突然不想捎带上你。甚至与你待在一处地方, 都浑身难受想要杀人。”
似乎是顾青舟的不顺从, 扫了他的颜面, 秦无忌手里的扇子一展开，美人纷纷落在他身边, 笑容诡异盯着顾青舟, 美丽的脸隐约在娇媚的容貌和骷髅间转变, 甚是吓人。
“邪画师？”顾青舟开启了自己的护体光罩。对方突然点睛，哪怕第一本命灵图没有接收到对方的杀意自动预警, 顾青舟也提防起来。
“谢小顾，你今日不同我走，就休想再踏入渭龙城一步！”秦无忌摸着靠在自己怀中的美人脸，虽然自己绘制的美人摸起来毫无感觉，在旁人看来却异常香艳和放浪。
“我若一定要去呢？”顾青舟道。
“那么你会发现，渭龙城不再美丽，处处都有杀机，因为我。”秦无忌轻佻的打量对方，放肆笑道，“你今日拂逆我，若坚持去渭龙城，就不要怪我事先没打招呼。谢小顾，我真的很怕，我会忍不住将你画下来。你知道画中仙吗？”
顾青舟当然知道，画中仙过去被称为寄灵图，以绘制墨女的方式，将亡故之人绘在画卷中。
“这是威胁？”顾青舟道。
秦无忌勾起嘴角道：“当然！你可知邪画师眼中的画中仙，是先以活人入画，等那活人变成了死人，就将他的意识封存在画中，永葆青春美丽？点睛后那鲜活的肉体，与活人没什么区别，却更加顺从，能满足点睛者一切要求。保持原本的意识，却无法反抗，是不是很棒？”
顾青舟没被吓唬住，因为他对自己的第一本命灵图很有信心，“所以如果我坚持去了渭龙城，你就打算把我画下来？我看你绘制人物画的手法很高超，莫名有些眼熟，你师从何人？你到底是谁？”
顾青舟不觉得对方真要弄死他，才大胆试探。他在对方身上再次察觉了一丝熟悉感。
秦无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带着他的一群画中美人，钻进了马车里。
车还未行驶，秦无忌掀开车帘，手指按在嘴唇上，对顾青舟飞吻道，“小顾，想活命，千万不要让我在渭龙城见到你！不然我真会忍不住哦。我一直在克制自己的本性，不伤害你，只要别让我在渭龙城遇见你。”
他说完一声令下，马车开始前行。
“出发！”
随着秦无忌的话音落下，顾青舟的第一本名灵图，也在同时自动预警。
有杀气！
不过被标记箭头和圆圈的方向，不是秦无忌，而是对方马车上黝黑魁梧的随从，他记得此人被唤作宗昊。
顾青舟早就注意过此人，宗昊的视线锐利，手掌有厚茧子，并非持笔，而是长期手握武器习武练出来的。按理说武者在画师眼中根本不入流，哪怕比普通人强一些，依旧只是普通人，此人却给人强烈的压迫感。
“秦无忌的身份不简单，他那名属下，是真对我动了杀意。”顾青舟腹诽道，在对方离开之后，收起了护体光罩道，“从哪里蹦出来这么多怪人？”
行驶的马车上，行事死板的宗昊开口道：“少主做得对！远离昔日同窗，才是明智之举，免得我动手灭口。不过少主不要因为一时心软，泄露渭龙城会因为我们的到来，变得危机四伏。”
“有吗？”秦无忌笑道。画中的美人们，已经在离开顾青舟视线之后，被他全全都收回扇面。
宗昊道：“在属下看来，少主这通脾气来得突然，是有意警告对方不要去渭龙城。”
秦无忌微笑道：“你错了，我是真的很想与顾美人同行，可惜美人带刺，不愿意顺从我，真是让我恼火。”
宗昊说道：“君忧则臣辱，君辱则臣死。他既然不识抬举，惹少主生气，属下愿意出手杀掉他，以平息少主的怒气。”
这时候，昏迷了许久的单轩，哎呦一声突然醒了过来。
他醒来的太是时候，马车里因为宗昊语气咄咄逼人，想要逼出少主的真心话，而一瞬间有些叫人窒息的气氛，瞬间被打破了。
“我在哪儿？我怎么了？”单轩捂住自己受伤的脸道，“怎么这么疼？我是不是毁容了？谁干的！”
宗昊移过视线，冷嘲热讽道：“真丢脸！被区区一个斗图界的孱弱画师，一脚踩晕。传到魔秦，我都不好意思说我跟你同路。”
单轩揉着伤处，好似想起了事情的经过，面露恍然。不忘跟对方斗嘴道：“你厉害！怎么没在他踩我时，你及时阻止？”
宗昊冷哼道：“他出现的突然，你自己没反应过来，还怪旁人没出手拉你一把？我哪里知道你这么不堪一击？”
单轩翻了个白眼道：“得了吧！那小子是刚好踩到我，算你走运！如果踩的是你的脸，你也反应不过来。哈哈哈哈——一想到堂堂第一阶的战将，被个赢弱画师踩中，却无力还手，我就要笑死了。”
宗昊眼神流露出此人已傻的同情，关爱智障儿童道：“很遗憾，中招的是你。别做白日梦了，清醒一点！刚刚我没当场笑死，还记得将你扛回马车，就是顾念你我同僚身份了。我甚至还替你擦了鼻血，免得你流出的黑血被人看到，坏了我们的大事！”
“难怪我鼻子疼，腰也疼得厉害！你是不是擦得太用劲了？还有你放我下来时，摔我没有？”单轩逼问道。
宗昊道：“没有！”
秦无忌揉了揉被两人吵疼的太阳穴道：“停车！”
他指着两人道：“你们下车，离我远一点！”
单轩和宗昊都乖乖下了马车，却没停止他们的互相抬杠。不过都自觉压下声音，小声嘀咕。他们此刻说的话，也不宜让少主听到。
单轩抱怨道：“你不识好人心！枉我刚才及时醒来帮你！少主担心他那位舍友安危，不想让对方去渭龙城。你干什么非逼他承认？”
“你当我看不出来？”宗昊鄙视道，“我若不回回强调后果，少主如何做到三思后行？这一路他任性妄为，何曾真正顺着我们？”
单轩诧异，面露恍然道：“你是故意的？”
宗昊道：“我故意的事还不止这一次。”
单轩神情更是惊讶，努力思考了一会儿道：“原来刚才你让少主陷入尴尬，也是故意的！你这样很遭人厌。我在马车里晕倒，都听到少主说他晕车，你偏偏去揭穿他！”
宗昊冷哼道：“你故意晕倒，想要讨好少主。还有没有一点身为战将的尊严？你总认为是讨他欢心的这些行为，只会害了少主。若他那舍友因为你一次次的姑息讨好，死在我手里。你觉得少主是恨我这个早就将狠话说明白的人，还是痛恨自己情不自禁？你在其中一次次推波助澜，又会落得什么下场？人总是善于原谅自己的过失，而迁怒于别人。恐怕少主最后最痛恨的人是你！”
单轩惊讶道：“宗昊，你分析的头头是道，我都快认不出你了！你没被人冒充吧？”
宗昊不愿回答对方的蠢问题，谁能冒充他？
单轩问道：“既然你是个明白人，知道劝诫我，为何自己总做不动脑子的莽撞事？”
宗昊回答道：“我有武力就够了。吾主看中我的武力，不是我的头脑。需要表现的像你这么聪明机灵吗？况且精力有限，总思考那些有的没的，挖空心思往上爬，不如琢磨怎么练好你的武力吧。实力不济，再遇上这次的情况，还是会一样丢人现眼！”
“你……”单轩要被对方气死了，“我若有那么高的天赋，也不会整天琢磨这些，我混口饭吃容易吗我！”
莫名委屈。
秦无忌赶了两人下车，心情却没有得到缓解。他喊停了马车，掀开车帘子对两人道：“你两嘀嘀咕咕半天，悄悄话说完了吗？还有多久到渭龙城？”
“少主，是您让我两去旁边嘀咕，不要吵到你。”宗昊直白道。
“可是你们吵到我了。”秦无忌道。
他正处于看什么都不顺眼的阶段。单轩赶紧回话道：“少主，还有四十里路。天黑之前必然能进城。”
秦无忌想到了被他丢在路上的顾青舟，点点头，回望向后方，不过已经离开这么远，哪里还有顾青舟的身影？
他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异常，对自己的舍友顾青舟，他总无法保持平常心去面对，是否过于在意对方了？
此时的顾青舟，早就在渭龙城中。
他试验过第一张图，对表情包的效果有了实际体验。
【打扰了，告辞.jpg】
这张图的随机传送不靠谱，存在太多隐患。虽然传送过程中处于无敌状态，但传送到新地点太随机了，这次是踩了人，下回万一是悬崖峭壁或者直接传送到湖里呢？
被传送到新地点后，他的状态并非无敌，很容易出现意外伤害。
顾青舟又开始试验另一张表情包。
【我一定会回来的.jpg】
这次非常顺利，等整个人被力道拉扯的感觉过后，顾青舟视线中的布景，变成了自己住的客房，与他定位的地点丝毫不差。
“看来以后更换叶墨凡马甲，出现在不同地点更方便。不容易让人将我与他联系在一起。”
今天顾青舟还新得了一张扁鹊三连表情包，不过天色暗淡，他也感到累了。早做休息，养精蓄锐，明天还要去忽悠暴躁的公羊前辈。

第六十九章 学艺不精
前辈在师父心中地位不一般。
秦无忌做了个梦, 梦到他在青云画院时的一段记忆。
记忆中有顾青舟。对方看向他的目光不再隐隐有所抗拒，而是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清澈又明媚的眼神，朝他微笑道：“谢春风，你怎么能将我画的怎么难看？你自己比比看, 这画上的人是我吗？”
梦中的顾青舟脸庞比如今稚嫩, 十五六岁的年华, 色如春晓之花, 语调满是委屈埋怨, 所以画中的对方, 在他笔下入画后, 也被画成了极其不情愿的模样。
但顾青舟的一颦一笑, 皆给他带来无穷无尽的灵感。哪怕技法糟糕, 心情也是欢快雀跃的。
“我家青舟最好了，不管我将你画成什么模样，你都不生气……”梦中的自己轻松愉悦道。虽然如今他依旧保持着这份轻松愉悦的说话方式, 但秦无忌知道自己并不开心。当他如沐春风微笑时，他的属下单轩, 就会不自觉捂住断掌位置已经愈合的伤处，觍着脸极力讨好他。
他知道单轩是受到教训后怕了他, 背后说他笑面虎。
秦无忌的梦依旧在继续, 或许是梦中重演了他过去的记忆, 秦无忌这一刻觉得自己就坐在青云画院的寝室内，随意披着一件衣服, 胸膛半露, 以解衣盘礴的状态, 在一步步精进着他的画技。
“我学艺不精，画不出青舟你品貌的十分之一。”梦中的他笑道。
“谢春风, 就算只有十分之一，我也不长这样！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我都替你害臊！”顾青舟嘴唇不满的噘起，却已经任由他画了一幅幅丑图。
“画完记得都烧掉！”顾青舟再三嘱咐道。
“好啦，知道啦！”梦中的他笑着商量道，“我就留两三幅作纪念，当作不同时期的对比文献，你看行不行？”
“不行不行！”顾青舟连连摇头。
“那我就留一幅画，总可以吧？”
“一幅都不留！”顾青舟摇头道，“除非，你不在画上题字，说画的这人是我!”
“成交！”梦中的他虽这么说，却依然偷偷在画作上，写下了一行飘移洒脱的书法：吾之挚友青舟。还在落款上盖了“谢春风”字样的钤印。
暗搓搓做了这种事，梦中的他开心到差点把秦无忌笑醒。在梦境崩塌之前，秦无忌压下这一份背着舍友使坏的狂喜。梦境又稳固清晰起来，不再摇摇欲坠。
……
“顾青舟，我学艺不精，虽已成为画师，还是画不出你的风姿，等我成为画家，一定好好给你画出一幅能流传万年的画像来！”梦境跳跃了时光。彼时，谢春风已有了善人物画的名声。
梦中的谢春风漫不经心的承诺道。不过秦无忌在这场梦中，却首次有了真实的代入感。他能感到说话时，他心中暗下的决心。
“千百年后，哪怕我们都成了一抔黄土，我谢春风所画的你，依旧会惊艳世人。后人们临摹我这幅作品，会说惊才绝艳的我，在生活的时代有一位默默无名却幸运入画的好友，名叫顾青舟。从此我们两个的名字被绑在一起，提到我谢春风，就会提到你顾青舟，万世流芳！”
“你说谁默默无闻？过分！”顾青舟撸起袖子追打道，“你说得好开心呀，谢春风，给我站住！说清楚谁默默无名，不要跑——回来！”
秦无忌笑出声，梦中的画面隐去，转变成了不久前发生的一幕。
梦中的自己，摇着扇子，身边站满了点睛出的画中美人，“我真的很怕，我会忍不住将你画下来。你知道画中仙吗？”
“这是威胁？”顾青舟眼中满是戒备，甚至开启了护体光罩。他湿润的双眼，柔弱无助却又倔强。不像之前的梦中，总是用清澈似泉水的眼眸，含笑与他笑闹。
“我看你绘制人物画的手法很高超，莫名有些眼熟，你师从何人？你到底是谁？”
“我是……”秦无忌在梦中张口，一时间回答不出来，他的思维开始因为混乱，而让这个梦如水波摇摇晃晃，最终梦彻底崩溃了。
“我是谁？”秦无忌从梦中醒过来，扶住额头笑道，“我当然是秦无忌。”
这是显而易见的答案。
他伸手擦去脸上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湿漉，勾起嘴角道：“不过我不介意再用曾经的化名，出现在你顾青舟面前，你若讨厌秦无忌，我也可以是谢春风啊。”
他说完温柔微笑，春风般的笑容却夹杂邪意。
心中有个声音在微弱的提醒他，不是这样的。谢春风就是谢春风，不是秦无忌。
可是秦无忌捂着额头，甩了甩浑噩的脑袋，不再有此等荒诞的想法。
秦无忌，他当然是秦无忌，不然还能是谁？
秦无忌想起梦中与现实共同发生过的那一幕，心中依旧隐约不悦，“本想好心捎带故人进城，谁知道他不识抬举。”
顾青舟只有跟他一起，待在他身边，才能在渭龙城中免受伤害。可惜对方拒绝了他，非要进城送死。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他最后再三告诫，也算仁至义尽。
若对方再不听劝阻，进渭龙城出事，就是自找的！
心中虽这么想，秦无忌却忍不住想要打听顾青舟的动向。
……
天亮时，顾青舟醒来，一夜无梦让他的睡眠质量极好，又是全新的一天。
虽然感到精神不错，顾青舟依旧按时按量喝下了补药，滋补自己亏损的身体后，开始每日的基本功练习。
虽然画师想要得到一张好作品，已经不是简单练习技法就能做到，需要的是灵感一现。但画技不进则退，若无画技作为基石支撑，再好的灵感也画不出好作品，妙手偶得只会望洋兴叹，无从下手。
今日顾青舟会再拜访鬼大家公羊漪，既然已经放话今天他一定会回来的，当然不能食言，不然也对不起自己因此收获的表情包。
没有约定登门时间，顾青舟焚香沐浴后，自然而然将时间默认在未时。与昨天一样，午休之后才出发。
“晚辈顾青舟，依约前来拜会公羊前辈。”顾青舟在公羊府门前，对开门的小哥道。
“依约？谁跟你约好了？你跟你师父一样厚脸皮！”门房小哥还没说话，就从府里，传来了公羊漪暴躁的嘶吼。
顾青舟以为自己会被拒之门外，那门房小哥，在听到此间主人的怒吼后，却飞快将顾青舟推进门，自己重新紧关上大门，生怕他跑了。
“你怎么来的这么晚？我家主人从早上到现在，问了不下五遍，你再不来，我都被连累挨骂了。”门房小哥小声解说道。
“对不住啊，小哥。”顾青舟抱歉道。塞了赏钱给对方，算是感谢对方透露出这条信息。
稳了！公羊漪比他想象中性格还急，仅仅一天就已经坐不住了。
公羊漪坐在昨日的位子上，换了一身整洁干净的新衣服，依旧赤着双足，轻轻踏在洁白的地毯上。
“信我已经看过了，墨雪涛倒是将我的家底打听的清清楚楚，连我公羊家所掌握的绝学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公羊漪冷哼道。
顾青舟恭敬行礼，解释道：“师父与前辈毕竟曾是无话不说的挚友，知道前辈曾经提过的事，再正常不过，并非刻意打听的结果。”
顾青舟之所以说得这般笃定，是因为师父才不会有这闲心，打听二十多年不来往的人，必然是对方以前交好时，自己说过的。
“就算我曾经说过自己家族掌握着以至宝填补绘心的手法，他也是个有心人，一次就记住了。时隔如此之久，总算利用上！”
顾青舟忽悠道：“前辈！师父还记得前辈曾经说过的话，可见师父并没有忘记与前辈当初亲密的过往，这才将前辈哪怕只提过一次的事记在心上，多年未曾相忘。”
公羊漪脸色放缓，嘴硬道：“只怕是记下我仅存的利用价值，不然为二十多年不闻不问，非要等到徒儿出了事，才想起我？”
顾青舟巧舌如簧道：“越是紧要关头，想起找前辈帮忙，越是说明前辈在我师父心中的地位不一般。”
“哼！墨雪涛还有脸求我办事！以为写一封信，我就会既往不咎，当过去发生的事情都不存在了？”公羊漪依旧别扭的闹情绪，对当年的事情耿耿于怀，“若真当我是挚友，为何打断我双腿？为何为一个女人跟我翻脸？枉顾我与他那么多年朝夕相处的情谊？”
顾青舟沉默片刻，开口道：“晚辈虽不知道当年师父与前辈之间，存在什么误会。师父却说过，前辈与师父两人，当年在墨池画院，被人戏称为并蒂莲。”
“并蒂莲？他当真这么说了？”公羊漪有些意动道。
“若不是师父亲口提及，晚辈怎么会知道这称呼？”顾青舟笑道，“师父这些年一直独身，身边未曾有过什么女人。师父还说……”
“他还说什么？别故意卖关子。”公羊漪瞪眼道。
顾青舟道：“晚辈只是回忆起了师父说这段话时的表情。”他故意摇摇头，叹息一声道，“师父说前辈知道他所有的弱点，可见当年也对前辈无话不说。正因为此，与前辈那一战之后，师父回去养伤了好久才恢复，差点一命呜呼。”
“……”公羊漪脸色变了变，想要开口问及对方伤势，却没有出言。毕竟那人已经是画君，过得比谁都好。
半晌之后，公羊漪道：“当年他若不去找她，我也不会下此重手。我们那场比试，本就是生死决斗。”
顾青舟道：“师父对那女子的感情，不及前辈带给他的伤害。前辈对师父出手，专攻弱点，至死方休，师父说前辈是伤他最深的人。可即使如此，师父在生死局中，重伤濒死也未曾取前辈性命。”
顾青舟说到这儿，停顿片刻，给对方留了足够思考的时间，再下了一剂猛药道：“说起来，前辈欠我师父一条命。”
公羊漪的脸色开始变化，从白皙变成了绯红，被气得不轻道：“不用提醒我这一点！他在信中写了，说我不传授你，他就要来取我狗命！”
“咳咳咳——”师父为何如此直白？顾青舟伸手擦汗。
公羊漪冷哼道：“所以我很想看看，若我不传授你那些我公羊家独有的技法，墨雪涛会不会如信中所写，千里迢迢跑来杀我？既然要动手，他至少得先出现在我面前吧？”
顾青舟脑子飞快转动，接口道：“前辈为何非要与师父不死不休？若前辈愿意教我，往昔恩怨都能化干戈为玉帛，岂不是能破镜重圆？”
“误会？”公羊漪呵呵笑道，手心覆住自己的膝盖道，“我这双腿岂是一句误会，就能轻描淡写化解的？伤害已经造成，难道你当我大善人吗？”
顾青舟道：“师父本性善良，与前辈交好多年，可见前辈也是纯良之人，不然如何会放心将自己唯一的徒儿，交托给前辈。”
公羊漪冷哼道：“让我教你可以，除非治好我这双腿，让我重新站起来。若做不到，我也不为难你们。就让墨雪涛来我跟前，当面下跪，否则免谈！他若是不愿意，也可以当场打死我，收走我这条命！”
顾青舟道：“若前辈非要如此，我情愿让自己的青根绘心，慢慢自行恢复，也不愿意师父受此大辱！”
“你倒是尊师重道。”公羊漪嘲讽道。
顾青舟恭敬道：“前辈若愿意传道于我，便也是我顾青舟的师长，我同样会对前辈尊师重道的。我是师父墨雪涛唯一的弟子，如今遵照师命，前来投奔前辈。我若成为前辈与师父两人共同的徒弟，前辈难道还怕没机会见到我师父？”
“谁说我要见他？”公羊漪嘴硬道，手指紧捏茶杯来回数次举起放下，终究没掷出去，“就算墨雪涛来了，我也会将他拒之门外！”
他说罢挥挥手道：“你先回去，你那件事，我再考虑考虑。”
顾青舟笑道：“那晚辈便明天再来。”
公羊漪道：“你明天早点过来，年轻人怎么如此迟暮没有朝气？”
顾青舟低头道：“前辈教训的是，明天我一早就来拜访。”
公羊漪这才眯眼露出满意神色，追加道：“你下回再空手来拜访，我就将你逐出去。明天将那幅画像带来。”
顾青舟故作迷惑道：“前辈是指哪幅画像？”
“就是那幅画!”公羊漪道，“墨雪涛亲手所绘的，我的肖像画。你这毛头小子真不懂事。这明显是你师父拿来送我的。想要以此唤回我与他曾经的情分，你这傻小子怎么如此愚钝？”
顾青舟恍然道：“前辈之言，让晚辈醍醐灌顶，方才明白了师父此举的深意。”
公羊漪脸色不自然道：“你知道就好，记得带来。”
顾青舟肃然点头道：“前辈说什么就是什么。晚辈照做便是。”

第七十章 扁鹊三连
【治不了，等死吧，告辞.jpg】
再回到客栈, 顾青舟脚步已经轻快无比。公羊前辈虽性格火爆，却不愧是师父曾经的挚友，两人都是口是心非之人，只要顺毛摸, 顺着他们的痒处挠, 就会被安抚出好情绪来, 变得不那么固执己见。
顾青舟待在客房中, 再次展开了师父的画作, 虽然这幅公羊前辈的人物画, 是师父年轻时候所绘, 但风格已经初成, 笔锋落处亦有值得他学习的地方。
这幅画他已经临摹了许多天。既然明天就要交给公羊前辈, 以后怕是再也见不到，顾青舟心中略有些不舍，抓紧时间临摹完, 才将原画以锦盒装好，收入徽章中。
看着笔下还原度极高的临摹图, 顾青舟满意的点点头。今日的练习量已经超额完成，顾青舟决定将剩下的时间, 留给表情包。
【治不了, 等死吧, 告辞.jpg】扁鹊三连表情包，在顾青舟脑海里显现出了全貌。
这次虽是张表情包, 画风却正统, 是格外古朴的工笔画绘制。
这幅扁鹊图, 从脸来看，画中医者上了年纪, 眼窝凹陷深刻、脸上皱纹细密，但细节可见注重养生，依稀推断出皮肤比同龄人光泽，脸侧的耳朵被鬓角遮挡了半截。
再看他的外轮廓，发际线堪忧，头发花白稀少，长须垂襟。胡须和头发勾线采用疏密结合的技法，线条疏密变化大，乱中有序，方显自然真实。顾青舟感觉到了这张画作与当今的人物画比，技法上微妙的运用，使整体画作更加写实。
慈眉善目，配合一身医者装扮，一看就有神医风范，值得病人家属信赖依托。只要忽略这张表情包上的文字。
治不了！等死吧！告辞！
顾青舟捂着脸笑出声，对表情包又有了新认知。原来表情包不光有画风简单猥琐的，真人演绎动态的，也有这么传统正经的画风。
只是配上文字，立马就变得不正经了。
这是一张静态表情包，若是动图，他完全可以毫无压力的拿出去直接用。
还没把这张表情包画出来，顾青舟已经打了日后改动的心思。就如他那张【在危险的边缘疯狂试探.gif】表情包，是改动最成功的一次。如今这张被叫做《白鹭探危图》的画作，已经广为流传，连渭龙城都有售卖。使用过的人口口相传，让这张图的口碑极佳，连带着叶墨凡的名声也越发响亮了。
顾青舟研磨润笔，耐心的在纸上勾线画图。将脑海中扁鹊的人物画，完完整整勾画在宣纸上。
以往人物画的头发、胡须，绘制时都细腻密集而柔顺，顾青舟还是第一次见这种线条疏密结合的技法，没想到自己画表情包，还能学习到不一样的画技，让顾青舟哭笑不得却又惊喜。这次之后，他更加不敢小觑表情包了。
当他觉得表情包画风不够传统，难在旁人面前拿出手时，表情包就用实际行动有力反驳他。这张扁鹊三连就让他在画技上受益，学到了新的勾线技法。
【治不了，等死吧，告辞.jpg】表情包完成，这次耗费了许多时间，等画完天都黑了。
顾青舟手指按在画作上查看效果。虽然早对效果有预测，还是被其凶残程度吓了一跳。
【治不了，等死吧，告辞.jpg】
使用效果：扁鹊附体，选定目标使用后，目标伤势加重十倍，患病直接治不好等死。
“……”要不要这么凶残？
拥有一副健康完好的身体有多重要，顾青舟深有体会。这张表情包，让他加深了这种体会。
伤情加重十倍，这点已经很凶残，小伤变大伤，但至少还能抢救一下。
患病直接治不好，连回旋余地都没有，岂不是一个风寒都能要人命了？
顾青舟眨眨眼突然想到，风寒一个处理不好，的确会要人命，太狠了！
在唏嘘喟叹的同时，他脑海里突然又浮现出了一张新表情包。
【我觉得我还能再抢救一下.jpg】
“……”他今天这是要跟医者杠上了吗？刚画完扁鹊三连，就来了一个求生欲如此旺盛的表情包。
顾青舟脑海里浮现出新表情包简洁猥琐的五官，再低头看着画作上扁鹊慈眉善目的笑容，手一抖。觉得新表情包以后再画，以示对扁鹊的尊敬。反正今日也画不出来了。
在越发昏暗的光线下，即使点了灯烛，顾青舟的眼睛也已经在抗议。
他将笔墨纸砚都收起来，以免经受不住诱惑熬夜画图。明日答应了公羊前辈，还得早起呢。
顾青舟只得继续压榨已经完成的扁鹊图，捏在手中深入读取了解，看是否有更深层次的内涵。
这次，顾青舟眼前浮现的是一段文字——《扁鹊见蔡桓公》。
这篇散文是战国时代思想家韩非所写，顾青舟以前读到过。讲蔡桓公不听医者言，讳疾忌医，耽误了最佳医治时间，最终病入骨髓，成功把自己作死的故事。
桓侯体痛，使人索扁鹊，已逃秦矣，桓侯遂死。
——最后一段，还形容了一下蔡桓公被病痛折磨致死。
扁鹊三番五次提醒，蔡桓公都坚持自己没病。
他低头再看画作上慈眉善目的扁鹊，又有了不同的体会。原来在这张用词刻薄的表情包之下，藏着一颗医者治病救人的恒心以及最终的无奈。
顾青舟又想起了新表情包【我觉得我还能再抢救一下.jpg】。
如果扁鹊遇上的是此人，结局也许会不一样吧？
也许这张求生欲旺盛的表情包，恰恰是扁鹊的医者之心在作祟，希望抢救一下绘有自己画像的扁鹊三连表情包。让其在绝境中，多一份生机。
顾青舟已经知道该如何改图了。他盯上了使用效果中的“扁鹊附体”四个字。
医者仁心，不应简单的看结果，而是应该更注重救人本身这件事。
在衡水与白金画院的雷震天斗图时，顾青舟曾反复用过同一张熊猫头表情包，对方酒后吐真言，那熊猫头藏在对方的脑海中，而且用的越多，熊猫头形象越清晰。
所谓“扁鹊附体”，他觉得是因为静态表情包限制了扁鹊发挥，让他无法被具象化，只能隐藏在意识中，才以“附体”来表达。
若将这张画作，改成动态表情包。那么隐藏的扁鹊，会不会因为被具象化出来，发挥其医者的仁心呢？
顾青舟突然很期待。
因为心中挂念着事，第二天，顾青舟早早就醒了。
公羊前辈让他早些过去，顾青舟觉得以公羊漪的性格，不像是会给他准备早饭的。所以先去觅食一番。
清晨的渭龙城，笼罩在蒙蒙的水汽里，微阳照在人身上，只感到一丝暖意，不过大清早街道两边摆出的早餐摊点，却热热闹闹人头攒动。
卖馒头花卷的小贩在吆喝，现炸出的油条配豆浆摊点，还兼卖豆花，咸甜口味可以自己挑选，小馄饨铺子已经坐满了人，一路闻着各色早餐的香味，肚子已经饿得在抗议了。
顾青舟在路上随便对付了一口，才敲响了公羊府的大门。不忘从徽章里取出装画卷的锦盒。
门房小哥在他敲第一声后，就飞快的开门，显然是此间主人有吩咐，他已经等待有一阵子了。
“公羊前辈起了吗？”顾青舟问道。
“早就起来了。”门房小哥目光落在锦盒上，眼神一亮道，“交给我吧，我去禀告主人。”
顾青舟挡住了对方伸过来的手道：“此画是我师父的真迹，珍贵无比，我得亲手送到公羊前辈手里方显诚意。”
“你这小子心眼多，是怕我贪墨了你的画不成？”公羊漪的火爆声音，从门内传来，一大早就这么好的精神，着实让顾青舟羡慕。
“不敢怀疑前辈，只是此画是师父亲手交给我的，晚辈想亲手交给前辈。”顾青舟解释道，“当然，前辈想要他人过手，晚辈没有任何意见。”
公羊漪沉吟片刻道：“你快进来！”
得到邀请的顾青舟，欣然前往内堂，举着手中的锦盒，行礼道：“不知道前辈考虑得如何？”
他不急着将盛放画作的锦盒献上，故意动作大开大合，异常恭敬，不过也正是如此，让公羊漪目光追随着锦盒的移动，上下点头，异常明显。
“前辈颌首，这是答应了？”顾青舟故意这么问道。
“咳咳咳——我再想想。”公羊漪咳红了脸道，“顾小子，这锦盒里就是那幅画？”
“正是。前辈考虑的如何？”顾青舟又问道。
公羊漪板起脸道：“想要入我公羊府学习技法，可没那么轻易。我且问你一个问题。”
“前辈请问。”
“若你成为我与墨雪涛共同的徒弟，有朝一日我与他相斗，你帮谁？”公羊漪道。
这和媳妇与娘一同掉进河里，先救哪一个有什么区别？
这是一道送命题！
“恕顾青舟愚钝，暂时回答不了这个问题。”顾青舟道，“晚辈想象不出前辈与师父相斗的场景。前辈与师父都是本性善良之人，今后又怎么会无缘无故相斗？”
公羊漪不满哼道：“滑头小辈！我与墨雪涛如果有非斗不可的理由呢？你当如何？”
顾青舟道：“并非晚辈滑头，而是前辈的问题真的难倒我了。若真有非斗不可的理由，晚辈只是一名画师，神仙打架，晚辈何谈帮不帮的？我做任何决定都无法影响大局。前辈真是太抬举晚辈的实力了。”
他抬头见公羊漪在倾听，继续道：“况且今时不同往日，前辈与师父身为长者，远比晚辈见识多，非斗不可，只有一种情况——为大义而战。若真到了这阶段，晚辈选择大义。”
“好！回答的很好。不过我不满意。”公羊漪指着门外道，“滚出去!”
“晚辈说错了什么？让前辈如此生气？”顾青舟冤枉道。
“你说——身为长者。”公羊漪摸着自己光滑的脸蛋道，“我老吗？你敢在墨雪涛面前说他老吗？”
“……”顾青舟无言以对。
“你不敢在他面前说他老，却敢在我面前说这话，所以，你给我滚出去！”
这理由太充足，顾青舟麻利的带着画离开。
“前辈，画我带走了，您再考虑考虑，我明天再来。”
“你你你——”公羊漪指着顾青舟开溜的地方，拿起白瓷杯，却没掷过去，“你毛手毛脚的，轻一点！小心手上的东西！”
他说完拍着自己的胸口，顺气道：“气死我了，墨雪涛气我，养了个徒弟又来气我！墨雪涛还没老，我怎么能先老？平白让人看笑话！”
今天顾青舟不管说什么，他都要找借口将对方赶出去。不三顾茅庐，怎么显出他公羊漪的教导来之不易？
不多磋磨墨画君的弟子，直接收留了对方，以后墨雪涛问起来，还以为他公羊家的大门这么容易进！他也很要面子的！
“嗯，这小子明天会来吧？”等将人赶走，公羊漪惦记着未到手的画，不无担心的想。

第七十一章 魔兽柴犬
【我觉得我还能再抢救一下.jpg】
顾青舟出了公羊府见时间还早, 在街上逛了一圈才慢悠悠踱回客栈，心情丝毫没因为被赶出去而受任何影响。
二十多年前生死相斗结下的仇，让公羊前辈一双腿落下残疾，换成是他, 也没那么容易原谅对方。虽然这件事上, 说不清当初究竟谁做错了, 毕竟师父也受了重伤。
“公羊前辈与师父一样好面子, 二次登门拜访, 还抹不开面子收下我, 这第三次我得更加主动一些才是。”顾青舟寻思着。
他心中有数, 公羊漪必然有心接纳他, 不然大可将他拒之门外, 不管不闻。只是一时间面子下不来。
他心中叹息，其实最清楚不过，公羊前辈真正想要的, 不是那幅师父亲手绘制的画像，而是见到师父本人。可惜他无法改变师父的意愿, 也无法替师父决定什么。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化解他们彼此心中的芥蒂。
他没忘记师父墨雪涛在说到公羊前辈时，眼中一闪而逝的黯淡。两个好面子的人, 谁也不肯主动低头认错, 因为站在他们各自的角度, 谁也没错，就这么白白蹉跎了无数岁月。
到了他们的境界, 虽然寿命变得比普通人漫长, 但人生又有多少遗憾, 是错过能再来的？不要等到无法挽回，才后悔莫及。
就比如谢春风, 对方说要给他画像却失约了。
这样的遗憾，经历一次就够了。
从公羊府一出来，顾青舟把盛有画作的锦盒收入徽章里。他在渭龙城里逛了一逛，再次踏上熟悉的路，街道两边的早餐摊已经换了一批人在经营午市。
小贩卖力的吆喝声，混着扑面而来的喷香。
闻着那股子香味，顾青舟脑子一片空白，意识开始模糊。等意识清醒过来，他发现钱袋里少了不少铜板，怀里已经多了好几个油纸裹着的芙蓉饼、笋肉包、水晶包子……
作为一个重伤病患，顾青舟需要补充大量的营养来养好身体，所以拒绝吃素，买的都是肉食。
不过身为一名超然的画师，在大街上捧着一堆食物太接地气了。顾青舟咬了一口，就默默将它们塞进徽章，这时候感觉裤脚被蹭了蹭。
他低头一看，一只小狗蹲坐在他脚边，正在可怜的用脸蹭他，讨好的呜呜叫。
这条狗长相有别于他平日见过的土狗，似乎带着异域血统，天生一副笑脸。不过顾青舟眼睛无法分辨颜色，只看出小狗两色相间，也不知道它具体是什么毛色。
小家伙鼻子一直在嗅顾青舟手里还未放进徽章的水晶包子，呜呜声更加急促。顾青舟低头打量它，这只小狗张嘴，对着他怀里的食物流口水，于是顾青舟恍然，离开川流的人群，走到了不妨碍行人的墙脚边，那小狗也跟过去，继续讨好蹭他。
顾青舟丢了一只水晶包子，小狗一口吞下，在嘴里拼命咀嚼，发出啊呜啊呜的吞咽声。炸得脆脆的水晶包子皮被咬裂开，里面的牛肉馅香飘四周，这只小狗吃得更欢。
等吃完一整只水晶包子，小狗又蹭了蹭他的腿，主动将背对向他求摸摸。顾青舟抱着油纸袋蹲下，手掌轻轻覆在它背上的软毛，小狗闻着味道，扭过身来张嘴继续讨吃的。
顾青舟对这种小动物没有抵抗力，继续好心的投喂它。
等到第二只水晶包子吃到一半，小狗似乎吃饱了，没之前狼吞虎咽，咀嚼慢了许多，也不再边吃边发出满足的呜呜声了。
顾青舟见状，擦了擦手站起来。再低头看狗时，发现那狗正歪着头观察他，表情颇为人性化。
“……”
顾青舟眨眨眼，再看小狗时，那奇异的表情已经从小狗脸上消失，难道他刚才眼花了？顾青舟满脸疑惑。
他试着迈腿走了几步，小狗没缠上来。顾青舟又走了几步回过头，小狗站在原地没跟上他，完全没有了刚才的热乎劲。
似乎是吃饱了，连动都懒得再动一下。
这只没良心的小狗！
顾青舟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他自己都一堆麻烦，养不了狗。
再走了一段路扭头看。小狗依旧在原地看他，动都没动，于是他再也没回头看它。看来这只狗没有跟着他的意思，刚刚不过是垂涎他怀里的食物。
顾青舟将东西都收入徽章，空着手回客栈了。
在他离开之后，那小狗脸上再次露出了人性化的表情。明显的困惑和惊讶神情出现在狗脸上。它抬起后腿走了两步，像人一样直立，又很快四脚着地。
小狗疑惑的抬起双爪，又看了看身后的尾巴，陷入思考中。过了好一会儿，这只小狗才发出呜呜叫声，再次迈开四条腿，流畅的在人群中穿梭。
一盏茶工夫之后，战将宗昊出现在它面前。将小狗一把拎起来放入怀中，带它来到了一座独立的院落中。
送到了秦无忌面前。
“对，就是这条小黄狗。”秦无忌仔细辨认了一番，闻着狗身上残留的水晶包子味，确定的点点头。
“为什么我施展神识离体之术，会突然附在它身上？”
天知道在发现自己变成一条狗，被顾青舟投喂时，他有多么惊讶和窘促，嘴里牛肉味的包子，吞也不是，不吞也不是，就这么僵持着。
好在顾青舟并没有怀疑一只狗的反常。
自从那晚梦见两人过去在青云画院的记忆，秦无忌就对顾青舟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过也正是那晚，似乎是因为对秦无忌这个名字的认同，血脉中的某种力量被激发出来。宗昊说这被称为血脉功法。神识离体就是其中一项能力。
他尝试神识离体，去这间院子外面转一转，不知道怎么就离体飞到了有顾青舟的地方，之后大概是离体太远，脑子传来猛地一阵疼痛，他就发现附在了这只小狗身上。
秦无忌捏了捏狗脸，这只小狗根本不怕他，还以为他要跟它玩耍，甚至主动露出肚皮讨好他，丝毫没有身为流浪狗的警觉性。
宗昊道：“少主，这只狗认出了你身上的气息。”
秦无忌笑容一僵。在刚才之前，他根本没见过这条狗，是因为附身才有的亲昵感吧！
他堂堂魔秦王朝的一位皇子，是不是该杀狗灭口？
单轩将小狗拎起来，动手动脚查验了半天，得出结论道：“少主，你初次运功还不够熟练，加上这只魔兽身上带有一丝魔秦界兽类血统，所以才会产生联系。”
“这柴犬是一只魔兽？”秦无忌惊讶道。
“少主，这头魔兽只是长得像狗。”单轩解释道，“它真的不是狗。”
秦无忌心中嫌隙减少了一些，这小东西逃过一劫。
在单轩检查后，宗昊也上手研究了半天，肯定了对方的话：“的确是头魔兽，别看它现在这么小一只，只要营养充足，短短时间它就能长成牛那么大。”
“既然是跟魔秦有关的魔兽，那就先养着吧。”秦无忌伸手逗弄一会儿小家伙道。
他从画师徽章里，取出一条链子系在小家伙脖子上。细链子前端还挂了一块黑漆漆的铁牌，上面刻有一个“秦”字。
秦无忌手指往黑铁牌子上撩，那牌子晃动不止，小黄狗张嘴，憨厚呆萌的看着他，天生的笑脸，取悦了对方。
……
顾青舟回到客栈，已经是中午了，招来店小二上了盆热水，把摸过小狗的双手洗干净，用过午餐后，又仔细清洗了一遍双手，顾青舟才动笔开始今天的基本功练习。
自律的完成了今日的练习量，他才将时间留给了表情包。
扁鹊图的修改，完成的并不顺利，顾青舟连画了几次，都没达到自己想要的效果，倒是将扁鹊三连的动图画出来了。
想象一下慈祥的医者，被具象化后，在现实里说出：治不了！等死吧！告辞！三句话，顾青舟觉得头都大了。
而且这扁鹊只是虚有其表，除了会气人，没有实际效果。如何修改扁鹊图的工作，看来还任重道远。
于是在第四次尝试失败，天色变暗前，顾青舟决定先放过自己，也暂时放过扁鹊，别为难彼此了，尝试画出了另一张表情包。
【我觉得我还能再抢救一下.jpg】
又是那张眼熟的脸，五官猥琐扭曲。
顾青舟已经懒得去质疑，为什么这些表情包五官如此一致，来来回回总是那几张脸，那几个表情，竟然让他产生了一丝亲切。
因为画过太多次猥琐的小人，顾青舟对这张脸该死的熟悉。八字眉，眯起的双眼透出无奈，咧着嘴露出两排整齐的大白牙，却一副挑事的表情。
他下笔没费力，顷刻间就完成了这张表情包。
这次表情包上的小人，躺在病榻上，身上盖着不规则的四方形被子，只露出一张让人见到想打一巴掌的脸。
【我觉得我还能再抢救一下.jpg】
使用效果：可在重伤濒死状态续命十天不恶化伤病，留得一线生机，给医者争取救治时间。
这是个好东西！关键时候能保命！
有了这张表情包，顾青舟感觉生命威胁小了许多。
他再深入读取内容，这次反馈进脑海中的，是一段文字。
垂死病中惊坐起，笑问客从何处来！
“……”当他看不出这是两首诗拼接成的吗？
不过这两句诗原句是什么来着？
顾青舟陷入茫然，表情包的洗脑效果太强。
他想不起前一首诗接的下一句内容。就连后首诗的前面在说什么，他都想不起来了。

第七十二章 救死扶伤
我可不会再上当了。
回忆了好一会儿, 顾青舟总算想起两首诗的全部内容。这张表情包的文字，与表情包上贱贱的笑容如出一辙，都透着一股子逗人的坏。
虽然天色已经开始黯淡，但得了新表情包, 顾青舟迫不及待想要出门试图。
他在进渭龙城的第一天, 就从别的画师手里买到城中地图, 简单的标出了画盟分会、风云书斋、玄羽楼书画坊等标志性建筑位置。
顾青舟在地图上找了一会儿, 目光落在了离客栈距离最近的一家王氏医馆上。
因为是画师绘制的地图, 所以王氏医馆能上地图, 医治的受众当然多为画坛中人。
在顾青舟所在的青云画院之外不远处, 就有一家王氏医馆。顾青舟对它的历来一清二楚。是在斗图大陆各处都有开设的知名医馆。最初开馆者是巅峰画家王履, 他同时也是一位名医。
百年来医馆在其后人手中发扬光大, 画师争斗中受伤，往往都是送往最近的王氏医馆救治。若治不好，旁边紧挨着就是连锁义庄。咳咳——
可能是因为王履的后人也是画家兼名医, 斗图能力和医术出众，所以至今没听说过有谁医闹成功过。
顾青舟走到王氏医馆门口, 就看到有人抱着伤员，骑着毛驴一路颠簸而来。
那毛驴四蹄墨迹横飞, 明显是点睛之物, 骑驴的中年男子胸前佩戴着代表画师级别的“胸有成竹”徽章, 更是证实了顾青舟的猜测。
因为抱着伤员，不方便翻身下驴, 顾青舟还给对方搭了一把手, 换来小胡子中年男投来的感激一眼。
大概是看顾青舟肤色苍白, 清瘦体弱，对方很快就重新抱好伤员, 飞奔进医馆，连毛驴都没收入画卷，任由它在医馆门口停着。
虽然渭龙城民风不见得淳朴，不过来往行人，见到一只没栓绳又无人看管的毛驴，先是投来注视，再看到它蹄上的飞墨，就彻底失去兴趣。
谁会顺手牵羊一幅画的投影？放任不管它很快会自己消失。
看中年人焦急的模样，就算是只真毛驴，他也不会在意了。
顾青舟自然而然跟在对方身后，一起进了医馆。
将伤员放在医馆的病榻上，对方一声声焦急呼喊着：“五弟，你快醒醒，你睁开眼看看我啊!”
微胖的小胡子中年男子，痛不欲生抱着斗图中受伤的自家弟弟，拼命摇晃道：“五弟，我是你大哥叶英啊！”
因为伤得太重，伤者已经奄奄一息没了知觉。医馆里的坐堂大夫应付不来，赶紧叫学徒去请了王神医出来。
这位白发白须的王神医，佩戴画师徽章，一进门就点睛了有治疗效果的画作，替伤者止血。
中年人一见是他，眼睛一亮，显然是认出了对方，急促道：“小侄叶英，叩见王神医。请王前辈救救我五弟。”
“怎么又是你！自家兄弟斗图下如此狠手？”王神医抚须道，“你先让他躺平，别再摇晃他了。不然，唉——”
在顾青舟的注视下，伤者吐出一口血，脸色迅速灰败下来。
“这……”王神医连忙再次点睛，飞针射向对方全身穴位，一把捏住了伤者的手腕，沉默片刻摇摇头道，“情况不妙啊，你送来的太晚了。”
中年人一声哀嚎，不敢再去碰他家五弟，却摇晃起王神医道：“五弟若死了，我也不活了！王前辈，您医术高明，悬壶济世，一定有办法的！您救救他啊！”
可怜老神医被他摇晃的眼冒金星道：“快放手！老夫也想救他，让老夫好好想想怎么医治，尽力而为吧。”
话一说完，躺在榻上的伤者，头一歪，手指无力的垂落。
叶英：“……”
王神医：“……”
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顾青舟手指捏住表情包，小声点睛激活了效果。
【我觉得我还能再抢救一下.jpg】
使用效果：可在重伤濒死状态续命十天不恶化伤病，留得一线生机，给医者争取救治时间。
他小声吐出的点睛二字，被中年男子的惊呼声所覆盖，站得又离他们有一段距离，所以无人发现他的小动作。
“大夫，我……还能再抢救一下——”伤者一口气喘上来，发出了来自灵魂的呐喊。
见他“回光返照”，王神医伸手，两指按在他脖颈，又抓起他的手腕，手指贴在腕部把脉，连续轻弹全身各处穴位上，具象化出的金针，金针颤抖不止，汇成一片翁声，逐渐轻盈悦耳。
等他收手，伤者已经沉沉昏睡过去了，不过神情放松。
王神医面容一缓道：“幸不辱命，尚有一线生机。人暂时是救回来了。”
顾青舟也在观察，见那伤者原本已青白的脸上渐渐红润，便在他们没注意到的时候，悄然离开了。
他的表情包反馈给他，那人吊命十日，至少在这十日内没有生命危急。又有医术高明的王神医及时救治，看来是保住了性命。
顾青舟虽是为试图，这次无意之举，却救下他人一条性命。
虽然在场人，谁都没注意到他暗中点睛，及时施以援手。不过顾青舟此刻的心情既高兴又满足。
这表情包画风不正统，哪怕在旁人眼中不堪入目。顾青舟看它也觉得无处不透出可爱，怎么看怎么顺眼。他已经下定决心，不在意他人目光，不惜名声，要让这张表情包流传出去，救治更多命悬一线的人。
顾青舟步法轻快，往客栈走去，一路心情都分外美好。直到他又感觉到了窥视的目光……
【在危险的边缘疯狂试探.jpg】表情包效果发动。方圆十里内的危险，都被他清楚探测道。
“又是宫家的人。”顾青舟用眼角余光观察。发现巧得很，这次跟踪他的，竟然是一个熟悉的面孔。正是曾被宫家开设的茶楼招牌，砸中脑袋的倒霉画家。
那人得到医治，连伤疤都没留下，再次尾随他。
离上次相遇，隔了千山万水，中间不知道跨过多少座城市，要说只是巧遇，顾青舟就算病到意识模糊都不相信。
他从徽章里取出了一张表情包，捏在手中，将对方定为目标，点睛激活。
【让你得瑟.jpg】
使用效果：将面带得色，心中愉悦者，选择作为目标，可使其运气降到最低值。（持续一个时辰）
悄悄做完这一切，顾青舟赶紧加快脚步离开，果然才拐过一条街，就听到后面传来一阵群众的惊呼声。
“出事啦！”
顾青舟低头，将与披风相连的兜帽盖在头上，深藏功与名。
等明早拜会过公羊前辈后，不管成不成，他都盘算着要做一件事，引走所有他身后的小尾巴。
回到客栈，顾青舟正要进屋，感到脚边有什么东西蹭过。
呜呜——那东西还会叫。顾青舟低头一看，发现是条小狗。
“小狗！你怎么跟我到客栈来了？”顾青舟认出了这只吃过他两只水晶包子，翻脸就不认人的白眼狗。因为这小狗长相与寻常土狗不一样，天生带着一副笑脸。
“想要骗吃骗喝？我可不会再上当了。”明知道小狗听不懂他在说什么，顾青舟依旧逗弄道。
小狗讨好的看着他，似乎并不急着讨吃的，只是来与他玩耍。用尾巴拱了拱他的腿，撅起屁股，把后背留给他摸。
虽然被小家伙用可爱骗走一顿吃的，顾青舟还是无法抵抗，弯下腰，手指覆在它背上来回轻抚。
他发现小狗脖子上，比中午见到时，已经多了一根细链子，脖子上挂着一块黑贴牌子，上面隐约有字，被埋在狗毛中看不正切，似乎也已经有人给小狗洗过澡，它如今的模样更干净讨喜了，柔软的毛也越发好摸，让人一上手就欲罢不能
“原来你有主人了。”顾青舟温柔道。为它高兴。
啊呜——
那狗冲着他小声叫道，歪着头与他卖萌。过了片刻，小狗鼻子嗅了嗅，似乎闻到了什么味道，吐着舌头，转身一路小跑离开了。
“……”顾青舟从徽章里，拿出剩下的水晶包子。
不过那小狗，似乎有些嫌弃已经冷了的食物，没有再来蹭他讨食。
它隔着一段距离与顾青舟相忘，之后就屁颠屁颠的跑了。
“看来养你的人，给你准备的伙食不错。”顾青舟不再管这只小狗，开门回到客房。
自然也没看到宗昊黑着脸，一手拿着香飘飘的狗粮，一手拎着这只像狗的魔兽离开的画面。那魔兽被拎着，还不忘欢快地吃着狗粮。
顾青舟早早的睡下，第二天一早醒来，比昨日更早出门，来到了公羊府门前。
叩叩叩——
他敲门。过了一会儿，门房小哥揉着眼睛将门打开，显然没料到顾青舟比昨日更提前了半个时辰来拜访。
“公羊前辈问起我没？”顾青舟打听道。他满脸歉意的给门房小哥手里塞了钱。不过门房小哥将钱退给他，笑容比之前亲切。
“主人刚起，还未问到你呢。”门房小哥说完这句，鬼祟的凑到顾青舟耳边嘀咕道，“不过昨日，已经吩咐收拾出一间房了。”
这门房小哥，显然已经将他视作自己人，态度才发生变化，连钱都不好意思收了。
得到这么重要的好消息，顾青舟扬起笑容，同样轻声回道：“多谢小哥。”
他们两人小声嘀咕，怕里面的人听到他俩互通消息，彼此将声音压得极小，不过耽误了片刻，里面的人，已经不赖烦的出声。
“你来这么早干什么，是想要影响我休息？”公羊前辈暴躁的声音，从院中传出来。
顾青舟没有被吓住，知道对方口是心非，恭敬道：“是前辈说年轻人要有朝气。一日之计在于晨，所以晚辈一大早就前来拜访。”
他顿了顿又道：“所谓事不过三，晚辈这第三趟前来，就当是有始有终。”
“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不会教你吗？”公羊漪扬声道。
顾青舟道：“那么前辈考虑的怎么样了？”
“哼，你今天就姑且待在这。”公羊漪哼了一声道，“还不快点进来？”
“是。”顾青舟笑道。

第七十三章 囊中羞涩
弱小可怜又无助但能吃
顾青舟站在公羊府内, 踏着脚下的地，知道前辈接纳他了，不过还是捏住一张表情包。
【我一定会回来的.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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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青舟把坐标从客栈移到这儿，之后就泰然若定, 心中不慌。
公羊漪的声音从室内清晰传来, 一大早还是那么暴躁, 让人没有安全感。
“顾小子, 你先去书房等着！来这么早, 存心耽误我用早餐吗？”
顾青舟一听, 就用手按住自己的肚子, 道：“前辈, 我也还没有吃饭呢。”
“……”
原来一大早就赶过来, 是打这个主意啊？公羊漪的声音一滞。半晌之后，他斥责道：“年轻人，毛毛糙糙的！算了, 你同我一起用餐吧！”
“多谢公羊前辈。”顾青舟笑道。
早餐是鸡丝粥，香滑可口, 厨娘的手艺比得上酒楼大厨。顾青舟又发现了公羊前辈一个与师父相似的地方，都善于享受生活。
因为他吃得太香, 自觉被占了便宜的公羊漪, 脸色微微发黑。
顾青舟没忍住就吃多了, 在他又动手盛粥时，公羊漪道：“看你这幅身子骨, 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样子, 还挺能吃的。”
顾青舟笑道：“前辈家的饭就是香！”
……忍住莫气。公羊漪捏紧筷子, 发出咔咔声。
过了一会儿，顾青舟放下已经吃空的碗, 可怜巴巴道：“前辈，我这几天都住客栈，花了不少盘缠，囊中羞涩。您看，我以后是不是就住在这儿？”
他要的不光是公羊前辈放话让他今天姑且待在这，还要以后都正大光明待着不走。公孙前辈既然不主动开口，他就主动一点，将这事情给坐实了。
顾青舟因为有个看似温柔，实则任性的师父，这些年虽然不善于跟同窗打交道搞好关系，却有着一手哄师父的本事，自然而然也用在了师父的挚友身上。
“你还会囊中羞涩？”公羊漪讥讽道，忽略顾青舟身上款式低调却上档次的衣料，找出漏洞道，“你师父墨雪涛是出了名的有钱人，怎么你来一趟，他就没给你打点好？”
“师父是师父，徒弟是徒弟。”顾青舟道，“身为徒弟，未能为师父分忧，反而落得这一身伤病，让师父操碎了心，我实在不是一个好徒弟。出门时师父的确问过我盘缠够不够用，我心中愧对他，并没有收下。”
实际上墨雪涛知道他出身书香世家，手头宽裕，又在芜砚山那次历练中，得了不少端石可以兑现，所以只不过随便问了一句。
公羊漪看似随意，实则在考验对方人品道：“锦盒上面随便抠下一块宝石，就够你花好一阵子，你完全可以直接将画和那封信交给我，锦盒留下，难不成我还会跟墨雪涛一一对质？”
“那怎么行！那是师父精心准备的锦盒，用来盛放给前辈的物品，特意叮嘱我将东西交到前辈您手里。我怎么能挪用？”
这时候不但要坚决表态，还得把话说得漂漂亮亮。
顾青舟这话，不管是真话还是假话，公羊漪都莫名感到有些开心。但他忍住，不流露笑意道：“唉，你以后就在这儿吃住吧。”
明明昨天就收拾出了房间，公羊漪依旧装模作样，故意不情不愿道：“我给你腾一间屋。”
“多谢前辈，那我今天就将行李全部搬过来。”顾青舟开心道。
待两人用完早餐，公羊漪放下筷子道：“去书房！”
顾青舟不知道书房在何处，停留在原地片刻等对方动作，就有墨女来领路。
公羊府的书房宽敞明亮，一排排书架都被字画和书籍摆满了，房中香炉燃着香，熏香的味道，竟与师父墨雪涛所用的一样。书房窗外是池塘，水中游着许多观赏鱼，环境赏心悦目。
顾青舟环顾一圈，最终目光落在书房最显眼的位置，那里悬挂着一幅画。
他走近一看，画像上的人竟然是师父墨雪涛。不过并非少年时师父的模样，看画像上的打扮，已经是在青云画院当师长时的这些年近作。
画上没有题字和日期，顾青舟也判断不了究竟是何时所画。反正他在青云画院十年，师父的容貌一直没变过，喜好奢华装扮，满身珠宝琳琅也自始至终保持。
在顾青舟观察这幅画时，公羊漪被四只恶鬼抬进书房，坐在了正对画像的书桌后。
那位置只要一抬眼，就能看到画像上的人。
公羊漪一抬头，视线被顾青舟遮挡，见对方背对着他看画，顿时暴躁道：“有什么好看的？你看了他十年还没看够？都已经跑我这儿来，还要继续看他的画像想他吗？”
顾青舟被公羊前辈急促的吼声吓了一跳，连忙转身，让出了画像与书桌间的道，走上前向公羊漪恭敬行了个礼道：“晚辈看的并非画中人，而是作画之人的技法。”
“哼，说的好听！怎么？让你失望了，技法不怎么样吧！”公羊漪冷哼道，“这幅画并非我所绘，只是一名见过墨雪涛的画师绘制，比我当年差远了！不过这二十多年，我只画鬼神，不再画凡人。更不会去画墨雪涛。所以你别想要在我这儿，见到任何一幅我亲手画的墨雪涛画像。”
公羊漪提到这名字，咬牙切齿，显然对当年事情无法释怀，他生怕对方误会，为自己辩解道：“我将他的画像悬挂在这儿，不过是时刻提醒自己，莫要忘了当年的仇恨。”
“原来前辈是在记仇。”顾青舟表示理解的点点头道，“前辈误会了，我并没有想问为何前辈的书房中，要悬挂我师父的画像？前辈也无需向我解释什么。”
“谁要跟你解释！你想多了！”公羊漪暴躁，将手一伸讨要道，“我的画呢？”
他说的是那幅墨雪涛所画的他。
“早给前辈准备好了。前辈要的画，我怎么可能不用心。”顾青舟伸手从徽章里，爽快拿出锦盒，走近公羊漪书桌前，双手呈上。
顾青舟今天表现的太好，不但早早登门，画送的也俐落，让公羊漪想要找茬都挑不出来。除了太能吃。
不过对方大概没料到这趟会在他面前吃瘪数日，盘缠用尽，节衣缩食，情有可原。公羊漪成功被顾青舟示弱的表现，给忽悠住了。
他本就是个急性子，磋磨顾青舟同时，他自己也拿不到让他心痒难耐的画作，何尝不是一种折磨？
如今墨雪涛的画作终于到手，公羊漪心情不由好了几分，看顾青舟也顺眼不少。
墨雪涛这位徒弟，相貌出众，气质干净中带有一丝病弱，老这么欺负这个年轻人，他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
公羊漪得了画，忍住自己的急性子，放慢速度打开画卷，低头专注凝视它道：“这便是那幅画？”
他语气中有些颤抖，故意提高语调，掩饰心情道：“原来是它，这幅画我曾经见过。原来是它……”
公羊漪伸手去抚画卷中的自己，又在即将触碰到时止住，手指蜷起，一时间心情复杂，“那时候我与他还在墨池画院中当弟子。”
顾青舟想到了并蒂莲的称呼，想必那时候公羊前辈与师父的关系，也是两人最好的时候。
“师父拿着前辈年轻时候的画像，说二十多年没见，不知道前辈现在变成什么模样。”顾青舟放柔声语道，“师父形容前辈长得好。说到这儿时还停下话语，回忆了片刻。”
顾青舟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师父另一番话。
“他以前长得这般人模狗样的。”
咳咳——
顾青舟心虚的扭过头，不过公羊漪还沉浸在回忆中，并未发现此刻顾青舟脸上一闪而逝的不自然神色。
过了好一会儿，公羊漪将画重新卷起，收入锦盒中，连锦盒一起放进自己的徽章中。取了一幅画，交给顾青舟道：“你来我这儿所求，我心中有数。不过我还需要翻阅家族典籍，你就暂且跟着我学画吧。从临摹这张图开始，这是我特意为你精挑细选出来的。”
“……”有这工夫，还不如赶紧翻阅典籍。主次关系搞混了。顾青舟这趟来，主要是想学以至宝修补绘心的方法。
顾青舟一打开画作就蒙了。这是一幅贵族春游图，画里的男女女女，骑在马上。既不是鬼大家擅长画的鬼，也不是神。
顾青舟忍不住出声道：“前辈，这幅图是？”
“是我以前画的，如今我只画鬼神，不画人物，难道你来之前，没好好打听我吗？”公羊漪理所当然道。
“晚辈只是不明白，前辈为何将此图交给我临摹？”
公羊漪嘴角上翘，得意笑道：“画鬼神易，犬马难。我只是想以此图告诉你，我的画技到底如何。”
“……”顾青舟口中发涩道，“想不到前辈至今念念不忘。”
公羊漪指着自己的画作，自赏道：“这张工笔人物画，以墨线为骨，采用平涂以及渲染两种色彩技法，线描技法丰富，人物细腻生动，整体用色华美。怎么样？不只有你师父墨雪涛用色大胆，能画出这样构图恢弘壮丽的作品。他墨雪涛能画，我也能！”
“道理我都懂。不过恐怕要让前辈失望了，这幅画我临摹不出来。”顾青舟道，“前辈，我师父是否在信中写到，我绘心被夺后，影响了双眼视物？”
“写了。”公羊漪点头道。
“那师父大概是没写清楚，我这双眼睛如今无法辨别颜色。”
“竟然伤得这么严重！”公羊漪吃了一惊道。
他脸色一沉，不是怪顾青舟无法辨色，也不怪墨雪涛信中没说清楚，却不满墨雪涛小看他。
“墨雪涛是否太看不起人了？我当年虽主修水墨，但他以为我只会画水墨画吗？传授你技法不需要分辨颜色吗？他这般对我漠不关心，我现在请你出去，还来得及吗？”
顾青舟连忙道：“前辈这是反悔了？那晚辈斗胆，请前辈现在将我师父绘制的画作还给我，可否还来得及呢？”
两人相互对视，不同于顾青舟润泽却坚定的眼神。公羊漪眼神飘忽。
公羊漪纠结了一下道：“你继续留下吧。不就是传授水墨画吗？我能的。”
说完就夺过顾青舟手里的这幅色泽绚丽的贵族骑马出游图，换了一张水墨八鬼拔河图塞给对方。
“……”服务太热情周到，让顾青舟不知所措。
他是否太低估师父画作在对方心中的分量？
太低估了师父在对方心中的重要程度？

第七十四章 精神污染
【精神污染.jpg】
有师父撑腰, 顾青舟的胆子更大了。尤其是摸清楚了公羊前辈的软肋在哪里。
他放下八鬼拔河图，坦言道：“前辈的画技虽然好，能使我从中学到技法，取长补短, 更胜从前的自己, 但我想学的, 是前辈将至宝融合身体修补绘心, 又能在无损健康前提下, 将至宝取出身体的方法。”
公羊漪不耐烦道：“都说了翻阅家族典籍需要时间！哪这么快找给你？”
顾青舟没被对方的语调吓住, 催促道：“那么就请前辈速速翻阅。”
“你怎么这般急性子？”
顾青舟苦笑道：“不是晚辈性子急, 而是心中惦记此事, 无心学习前辈悉心传授的画作技法, 便白白辜负了前辈付出的精力和时间了。”
他话中有话，公羊前辈有这时间找应景画作给他临摹，闲得发慌, 不如赶紧取来典籍。
顾青舟摸清了公羊漪性格吃软不吃硬，表明想法后, 放软声语道：“我被夺去绘心已经有一段日子，每天生活在没有色彩的世界, 入眼只有黑白, 真真是度日如年, 就巴望着前辈能早日传授方法，还请前辈不要拖延。”
公羊漪的确有心拖延, 这点小心思被识破, 别扭道：“你是有眼不识金镶玉。连墨雪涛都不敢小瞧我的水墨画技, 如今我给你机会，让你待在我身边学习, 你却只想着找典籍。哎——罢了。”
他就算心中有气，在顾青舟的示弱下，也发作不起来。
顾青舟继续柔声道：“凡事都有个轻重缓急。前辈需要多久能找到这部典籍？我也好在写信与师父报平安时，告知他我的近况。”
“你要与墨雪涛通信？”公羊漪两眼一亮又迅速收敛光芒。
顾青舟问道：“公羊前辈需要我给师父带几句话吗？”
“不，不必了。”公羊漪心中打着算盘，顿时熄了一半。“那份典籍，少则十天半月，多则……”一年。公羊漪悄然瞥了一眼顾青舟水汪汪的眼睛，改口道，“多则两三个月吧。我公羊家以前是大家族，藏书甚多，我如今腿脚又不便。”
他说到这儿提声道：“这都得怪你师父当年下手太狠，害我落下残疾。青舟呀，这句就不要写进信里了。”
“……”前辈你这别扭的说法方式，到底是让我写还是不写？突然叫了一声青舟，更是让顾青舟身子一颤。
“前辈不良于行，可以指使晚辈去翻找。只要前辈告诉我典籍放在哪儿。”顾青舟乖巧道。
公羊漪一口拒绝道：“我公羊家的藏书之处，外人不方便进去。”
顾青舟见对方眼神闪烁，心生怀疑，公羊前辈不会是打算先用话稳住他，实则继续拖延，引师父墨雪涛来渭龙城吧？
以公羊前辈的性格，也不是做不出来。
顾青舟试探道：“前辈推三阻四，是否真的掌握修补绘心的方法？”
“当然！”公羊漪笃定道，“我从不夸海口。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既然已经答应，必然会传授给你。”
“可是晚辈惶恐不安，心慌得厉害。”顾青舟故意以话激对方道，“毕竟过去了二十多年，前辈若无把握找到那典籍，晚辈也不敢在信中写得太肯定，免得师父空欢喜一场。”
“说来说去，你就是不信任我！”公羊漪的暴脾气又上来了，“我还能欺骗你不成？只不过寻找需要时间。但是我懂得一种补色法，可以让你暂时恢复视力。”
“补色法？”顾青舟第一次听说。
公羊漪面露一丝得意道：“我公羊漪博学多才，会的东西，多到超乎你想象。我本不想炫耀自己所长，你却这么不放心我，便让你尝一点甜头。”
他说着口中念念有词，双手捏动复杂手势，之后取一支勾线笔，在顾青舟额头上飞速勾勒出繁复的线条，最终笔尖在眉心一点收笔。
顾青舟从徽章里取出镜子，发现额头上被画了一朵绽开的墨莲，那墨迹却凭空消失，越来越淡，仿佛吸进了他的皮肤中，最终消失不见，只留下光滑白皙的额头，以及额头上的一点朱砂红。
朱砂红！
顾青舟激动的发现，自己视线中的黑白，被其他颜色所浸染，眼眸所及之处恢复了本该有的颜色。
润泽的双眼，也不再总有泪往外涌动，他用袖子轻轻一擦，眼前总覆着一层水汽的双眼，明亮清晰起来。
“前辈，您这补色法太高明了！”顾青舟欣喜道。
公羊漪道：“可惜用一次，只能维持一天。”
他嘴角扬起笑容，连下巴也得意的高高挑起，却很快因为身体的不适，闷咳起来，脸色褪去了红润。
“公羊前辈！”
“我无碍，就是修为下跌三个境界，暂时成了画师巅峰，得至少半个月才能恢复。”公羊漪摆摆手道，“这就是补色法要付出的代价，所谓补色，就是耗损修为，暂时使绘心获得对色彩的增幅。但并非修补绘心，所以你也别太激动，能看到东西，也只有这一天，你抬起手腕仍然会发现使不上力。”
“即便是如此，前辈的手段，也让人钦佩！”顾青舟歉意道，“只是让前辈耗损修为，晚辈实在过意不去。”
“我并非跟你赌气才这么做，也未中你的激将法。”公羊漪嘴硬道，“让你见识我的手段，好教你安心罢了。你跟墨雪涛写信时多写几句，也让他知道我的手段。”
“嗯！”顾青舟微笑，公羊前辈实在别扭的厉害。
公羊漪叹息，不无遗憾道：“不过我这修为境界一跌，影响到在今年渭龙城一年一度的庆典上出风头了。哎呀，还是太冲动了。”
顾青舟微笑，见公羊前辈头顶卷发翘的厉害，仿佛立了两根羊角，忍住替对方按回去的手痒，轻声道：“前辈，晚辈双眼暂时恢复，现在心情动荡，想要出府四处看看，明日再将行礼收拾好，回来见前辈可好？”
公羊漪对顾青舟用了“回来”这个词，很满意。
“我理解你的心情，快去吧。等你明天回来，府中的房间也会收拾好。你也别前辈、前辈的叫我，叫我一声师父吧。墨雪涛让我传授你，便是默认了我们的师徒关系，以后你就有两位师父了。”
顾青舟发现公羊前辈微笑的时候，与画中那名书卷气重的儒雅少年形象重合，不显得暴躁。
不过他只耽搁了一会儿，就被公羊漪驱赶道：“要走快走！别磨磨蹭蹭浪费了我的修为，你这双眼睛只能保持一天！下回我可不会再对你用补色法！我亏大了。”
……
顾青舟离开了公羊府，四处打量，看着行人身上不同颜色的穿着，心中又有一番感悟。人只有失去才懂得珍惜。他曾经为自己无法成为画师而难过痛苦，却从不知道，原来他曾经拥有的绘心、拥有的视力，拥有的腕力，还有一副健康的身体是多么重要。都是现在苦求不来的。
顾青舟在回客栈的路上，又遇见的那只小黄狗。
“原来你毛色是长这样的！”顾青舟蹲下，摸着小狗干净柔顺的皮毛，高兴道。
小狗趴在地上，歪着头看他，表情带着点微微得意。不知道为何才一天，它就吃胖了许多，脸也肥嘟嘟的。
难道在黑白的视角中，狗会比较显瘦？但是手感摸着也明显胖了呀！
因为角度问题，柴犬眼睛略有些歪的瞥向他。带着一丝魔性。
这表情……
顾青舟瞬间受到了冲击！来自异域的灵感再次喷发，在他脑海里飞快出现了一张表情包。
【精神污染.jpg】
一只柴犬歪着头看向前方。之后无数同样的狗，占满了视线。
哪怕没有点睛，只一个照面，顾青舟就感觉双眼要瞎了。
眼泪差点不受控制飙出来，好似补色法只维持了片刻，就要因为这只狗被打回原形。顾青舟赶紧停止脑中的景象出现，逃也似的离开狗，好似背后有魔兽追他。
“……”长得像柴犬的魔兽，脸上浮现出一个颇为人性化的表情。
片刻之后，不远处的院子里，秦无忌睁开双眼，将神识从魔兽身上抽离，托着下巴百思不得其解。
“顾青舟什么时候开始怕狗了？”他呢喃道。
等到宗昊黑着脸，将狗拎进房中。秦无忌打量着它，用手戳了戳它的胖脸和肥肚子。
“一定是你长得太快，吓到他了。寻常狗哪有你长得快？”秦无忌得出结论道，“宗昊，少给它喂狗粮，它吃太多了。”
“是，少主。”宗昊听从道。
柴犬魔兽，仿佛听懂了他在说什么，歪着头看着他。
秦无忌伸手又戳在它的肥脸上，疑惑道：“我怎么感觉它在鄙视我？”
……
顾青舟回到房中，紧关上客房门，快速拿出了纸笔。
“不能我一个人瞎！”他记住了表情包，开始翻找颜料。
不同于之前依次辨认贴在颜料瓶瓶罐罐上的字条，这次他完好的双眼，让他从颜料瓶中，一下子就拿出了相对应的色彩。
这个动作让他神清气爽，不过一想到自己要画的是什么，顾青舟又感觉生理上的双眼刺痛了。
画鬼神易，犬马难。
有了脑海中的图片作为参考，顾青舟此刻斗志昂扬，状态极佳，一盏茶工夫之后，神烦狗表情包出现在画卷上。
“当初在茶棚听到路人说，公羊前辈的鬼神画作，不用点睛就能辟邪，我还想要见识一番。没想到先见识到自己画的狗了。”
顾青舟捂住眼睛，不看多看。
“不愧是精神污染，我只看了一眼，便感受到巨大的精神冲击，眼睛仿佛要瞎了，恨不得从来没看过它。”

第七十五章 扁鹊画像
画面太美他不敢看！
顾青舟手指触碰画作, 读取表情包上的信息。
【精神污染.jpg】
使用效果：使目标双目刺痛，遭受强烈精神冲击，丧失行动五息，五息后恢复行动力, 丧失方向感半时辰。
也就说一呼一吸五次后, 敌人才会恢复行动力, 却丧失方向感一个小时。
这个表情包很方便跑路！因为丧失方向感连带着就是迷路, 追不上人。顾青舟抓准了这张表情包的定位。
他低头看向画上的柴犬, 才一眼就赶紧扭过头。这只神烦狗doge表情包, 太辣眼睛, 让他眼角挤出泪来。
若他的双眼只能看见黑白, 注视这只黄澄澄的柴犬, 受到的冲击反而没现在这么大。
顾青舟尽量不去看表情包，认真思考着。
这张表情包画风，相对其他表情包正常许多, 适合改成动图。
顾青舟之前下定决心，要将【我觉得我还能再抢救一下.jpg】那张关键时候能救命的表情包, 以叶墨凡的马甲拿出手。所以画风不画风的，他破罐子破摔, 放宽了对自身的要求, 已经不是重点。
这次之所以要改动图, 顾青舟有他自己的考量。
明显能看得见黄狗，冲击力更大, 更伤害眼睛。
不能只让他一个人瞎！
顾青舟想到了画斋中卖的最火爆的《白鹭探危图》。他将静态表情包, 改做动态图, 原只是为了让它像正常的画作一样可以被具象化，却有不小的意外收获。
不止一个人在遇上危险时, 因为白鹭更吸引注意力，给他们争取到宝贵的逃命时间。
如果这条柴犬，嗯，是很多条柴犬，也能被具象出来，那么……
画面太美他不敢看！
明白如何发挥表情包最大优势，顾青舟说画就画，开始了他的改图大业，拓印了无数份神烦狗。
从开头的一图只有一只柴犬，到数百只柴犬密集的挤满画作。顾青舟完成之后，将这一沓子厚厚画作叠放，手指触碰在最上面一张，激活属性。
这些画作牢牢吸在一起，奇异的相互融合粘连，最终变成一张薄纸，轻飘飘落在书桌上。
【精神污染.gif】表情包完成！
顾青舟脑海里有了明悟，低头一看，全新的画作上，一只神烦狗正歪着头看向前方，表情魔性。
光一只狗就足够辣眼睛，更何况表情包里藏着无数只神烦狗。
“点睛！”他对着自己的床榻释放，将榻选定为目标。虽然死物不会感受到强烈的精神冲击，但话音刚落，一只只狗出现在视线中，群狗将整张榻给埋了，让它发出不堪负重的咔咔声。
这些狗还在愈演愈烈的增加，大有将整个空间彻底淹没的架势。每一只狗都维持着歪脸看前方的姿势。因为角度，顾青舟一开始只能看到它们肥嘟嘟的屁股，所以未被影响。但很快床榻四面八方都被狗包围，顾青舟无意中看到了神烦狗的正面，赶紧取消点睛效果。
“……”
虽然表情包只对目标造成精神冲击，并未对顾青舟起作用，但光是视线中无数只神烦狗，就让他感觉精神和眼睛都被污染了，好半天才缓过来。
“这表情包容易误伤。使用后立刻脱离斗图场地，才不会被牵连。”顾青舟捂着眼睛，总结道。简直是血泪教训！
将这张表情包颤抖的收起来，顾青舟喝茶休息了半晌，才恢复平静的心境。他把曾经画过的扁鹊三连表情包拿了出来。
顾青舟双眼暂时恢复了对颜色的识别，在自己所画的扁鹊原图上，开始了精修。主要是给扁鹊上了一层淡淡的肤色，让他脸上红润健康的气质更突显，衣服也略着浅青色，使衣着更有质感。这才跟脑海中的扁鹊画像完全一致。
顾青舟使用了两支笔。一支用来着色，另一支为清水笔，用来衔接过渡色块，以及洗掉多余颜色。
为避免颜色反冲，清水笔只沾了少量清水，而色笔汲取的水分要更加充足。
顾青舟以罩染的渲染技法，让画作整体色彩都轻薄透明，成色浅淡，效果却出奇的好。
他过去画青绿，色彩浓烈，先平涂再接染，视情况运用上各种高染、分染等渲染技法。所以一朝失去绘心无法辩解色彩，对他的作画水平影响很大。
但今天他克服了自己想要炫技的雀跃心情，学着异域的画作风格，完成了这张显得朴实，五官逼真的画作。
虽然经过他精心修改后，这张表情包的使用效果，未发生任何改变，但顾青舟心中却有感悟，画技有了精进。
这张图跟他过去的上色风格大相径庭，就算师父墨雪涛在场，也不会把两者联想到一起，正好让叶墨凡这个身份，与现实中的自己更加区别开。
顾青舟开始动手画扁鹊的动态图。
精修完成之后的扁鹊，不管放在画坛哪位前辈面前品鉴，都会得到一个好评价。甚至因为耳目一新的画法和着色，比它实际展现出的水平，整体评价会更高一些。
顾青舟就在这基础上，开始了新一轮尝试。他知道之前的多次失败，并不是着色问题，而是出在他的构思上。
若他想要的，只是扁鹊被具象化出来，亲口说治不了，等死吧。告辞！令目标伤病恶化，他现在已经能做到。
但他想要的，是捕捉到扁鹊的医者仁心，将这张图变得有治愈作用，这本身就与原图南辕北辙。
等等……南辕北辙？
顾青舟突然有了灵感！
如果他把表情包上的扁鹊，水平翻转，让他脸朝另一个方向看，换一个角度看问题，是否会产生不一样的变化？
顾青舟心跳加速，开始了大胆的尝试。很多时候，离成功一步之遥，缺少的不是自己不够努力，或者技术未达标，而是少了这至关重要的一点灵感！
将扁鹊的脸朝着另一方向画。顾青舟这回还在扁鹊画像上角，书写了《扁鹊见蔡桓公》全文。
不再是“治不了，等死吧，告辞！”短短浓缩成的几个字。
顾青舟希望借此引出更加有医者风范的扁鹊来。
等到画作完成，这张图已经不能被称为表情包，因为画风再正统不过。顾青舟在画上盖了叶墨凡的钤印。手指点在画作上，查看效果。
《扁鹊画像》能召唤名医扁鹊，缓解伤病，改良药方。
果然已经脱离表情包范畴了！不出顾青舟意料。
至于为什么是改良药方，而不是直接开药方，大概是因为做不到无中生有。毕竟连作画者本人，都对医术一知半解，这扁鹊画像也并非扁鹊本尊。
若一幅画作真有扁鹊的本事，整个斗图大陆还要医者做什么？大夫岂不是要失业？就真好心办坏事，成了罪人。
得罪谁都不要得罪大夫！
这样的结果，顾青舟能接受，他觉得斗图大陆的所有医者也能接受，尤其是改良药方这一点，更是会让医者获益。大夫和画作，两者起到相辅相成的作用。
至于缓解伤病到什么程度，顾青舟决定亲自体验。
他点睛了画作，慈眉善目的扁鹊从画中走出来，抚着胡子，微笑慈祥的开口。
“你有病！你病得不轻！”
“……”这熟悉的说话风格，刻薄到让顾青舟险些以为误点了扁鹊三连表情包。不过能让画中人说话，顾青舟依旧感到欣喜意外，他的墨女至今还是哑巴，因为他境界不够。
这图果然还是带着一些表情包的特性，无视了画师的等级限制。
“年轻人，我说你有病，你还笑，莫非还有内伤？”
扁鹊伸手在他额头，轻轻触碰了一下。
“大夫，您看我这病还有治吗？”顾青舟问道。
“绘心受损，我治不好。”画中扁鹊的语言，质朴赶人。
顾青舟扶额，太阳穴隐隐作痛，在他准备将这张画作重新回炉的时候，扁鹊负手道:“你的双眼，用了什么手段能辨色一日，我能再延长一日，不能再多了！”
扁鹊说完，从身体发出一股治愈之光，传递到顾青舟身上。顾青舟感到被神烦狗刺痛的眼睛，顿时就舒服了一些，连因为扁鹊出场说法方式而感到的头疼也缓解了。
他决定继续试试这张画作，能发挥多少扁鹊的医术。想到师父曾提及本草纲目上的记载，开口问道：“藤纸，烧灰敷破伤出血，如何改良？”
扁鹊看着他，抚须道：“你若坚持改良，我可以告诉你烧几张藤纸效果更好。不过这种小伤，我可以直接治好。本神医发觉你所服用补药，似乎通过某种手段，达到十倍药效。我改良药方后，可再增加一成药效。”
“连这都看得出来？”顾青舟对这张扁鹊图有信心了。
他拿出补药方子，请对方改良。见扁鹊提笔挥毫，又问道：“你擅长哪些治疗手段？”
扁鹊呵呵笑道：“你下回被人打成重伤，可以点睛找我，本神医可以给你止血，再麻痹感官，减少你的伤痛，让你去看大夫之前，都感觉不到痛。”
顾青舟指责道：“你这大夫，说话怎么一点都不客气？”
扁鹊道：“我只是一幅画。你还想我怎样？”
“……”因为太真实，顾青舟忘了自己在跟一幅画对话。看来这扁鹊图，与市面上带治愈效果的画作相比，还是有优势的。
其他画作，止血就是止血，止痛就是止痛，要一幅幅点睛。
这扁鹊至少可以点睛一次，一条龙综合治疗，还能陪聊，让伤病者感受不到孤单。
额，除了说话的方法……
扁鹊写完改良后的药方，把笔一丢自己回到了画中。临走前还留下一句。
“等你被人打了再来找本神医，告辞！”

第七十六章 不辨方向
对方向你丢来一群神烦狗。
“等你被人打了再来找本神医, 告辞！”
被人打了找神医没毛病，“告辞”也用的有礼得当，整句话连在一起却让顾青舟暴躁的想打人。
他知道真实的扁鹊，绝对不是这样性格, 不然早被蔡桓公打死了。
总体来说, 这张画像依旧带着表情包的特性。扁鹊呈现出的性格, 明显受到了表情包的影响。不过顾青舟转念一想, 为了不再见这气人的老头, 自己也要坚持别受伤了。
其实, 这画中扁鹊除了说话气人, 依旧是一片好心肠。就如同医馆药铺从不说“欢迎下次再来”原理相同。
顾青舟揉了揉太阳穴, 将画作收入徽章。之后他便收拾东西退房, 骑着自己点睛的小毛驴，出了客栈一路往渭龙城的城门驾去。
公羊前辈既然已经给他安排房间，今后无需再住客栈, 想到自己还要在城中待上一段时间，顾青舟就盘算好, 营造出自己已经离开渭龙城的假象，将宫家的人全都引出城, 免得给公羊前辈添麻烦。
上次甩开眼熟的画家后, 他已经更换了一家客栈, 衣着打扮也有变换，相信宫家人已经把他跟丢了, 正在到处寻找他呢。
顾青舟这次出门, 没穿披风兜帽掩饰自己的相貌, 大大方方离城。
画师的特权让他无需同旁人一样排队，所以即使顾青舟无意高调, 依旧路过排得长长的队伍，被进出城门的普通人，用艳羡或是嫉妒的目光窥探。
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实在太多，好意的，恶意的，顾青舟无法一一辨别。
等出城后不久，他感觉有人远远跟在身后，就知道是宫家人上钩了。
他立刻点睛了师父墨雪涛临别时相赠的仙鹤图拓本，驾鹤而去，高高飞到半空中。
这下原本游侠装扮或者出行商人衣着的普通人，立刻恢复了他们画师的身份。不再乔装打扮，纷纷点睛各自的坐骑追赶他。
他们原本只需提供顾青舟的行踪线索，就能拿到丰厚的报酬，不过几天前接到了新指示，宫家老祖有令要他们擒下顾青舟。
想到翻了几十倍的丰厚报酬，众人被金钱蒙蔽了双眼，奋力追赶。
之前顾青舟有意隐藏，让他们难以捕获，加上城中来参加盛典的画师众多，不方便动手，行事多有顾及。如今顾青舟自己现身出了城，实在是逮人的好机会！
这些宫家的爪牙为了丰厚的报酬，对顾青舟穷追不舍。
可惜墨画君的仙鹤，岂是凡品？顾青舟先声夺人，比他们快行一路。没一会儿就拉开了与他们的距离，越飞越远，直到将所有人彻底甩开。
顾青舟乘坐在仙鹤背上，点睛了白鹭探危表情包。感受画作反馈来的方圆十里信息，现在他已经安全无人跟踪。
顾青舟依旧没放缓飞行速度，让仙鹤带他飞离渭龙城，飞得越远越好。
他低头看向云端下逐渐缩小的成片绿林，偶尔点缀在其中的湖泊碧水，在阳光下波光盈盈闪闪发亮。顾青舟再看向前方一望无际的蓝天，心中感触万千。
这么美丽的山川河流，白云蓝天，他在公羊前辈和扁鹊的共同出力下，也只能看上两天，就将再次陷入无边的黑白世界中。
好在从公羊前辈这次让他尝到的这一点甜头中，顾青舟已经看到了希望。过去在最艰难的逆境中，他都不曾被困境击垮，如今短暂的重见色彩，他心中有的只是珍惜和感激。贪婪的汲取每一刻双眼捕捉到的景象。
顾青舟骑着仙鹤飞了一段时间，突然看到前方半空中，有一辆马车正从云上不疾不徐驶来。马车的车厢上，绘有凤栖梧桐的图案。
是宫家的人！
怎么这般不凑巧，迎面跟宫家人撞上了？
顾青舟飞快从徽章里取出斗篷挡住脸，不过马车已经驶近，拉车的骏马蹄下生风，看似行驶不快，实则转眼工夫就来到眼前。
车夫目不斜视，专心致志驾驶马车，见有人骑仙鹤赶路，也丝毫未感到大惊小怪。当顾青舟有意远远避让开后，更是专心赶路。
不过马车里的人，似有感应。察觉到有画师乘坐仙鹤在云上疾行而过，掀开车帘，一张冰冷的面容便显露在顾青舟面前。
是宫烁！
顾青舟有意扭开头，让兜帽挡住自己的脸，不过还是被认出来。
“顾青舟！”对方冰冷道。
那车夫闻言急忙停下马车，不再往前方赶路。因为他家宫大少爷这次赶往渭龙城的目的，就是为了捕获顾青舟此人。
顾青舟一声不吭，仿佛未听见对方叫破名字，埋头继续往前飞，纯当自己是路人。不过他在仙鹤图上注入了更多修为，让它一瞬间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
那仙鹤若正常飞行，以顾青舟的修为能维持一个时辰。如此一来，等于拔苗助长，飞行速度虽然变快了，却缩短了它的飞行时间。等修为耗尽反而少于本该有的距离。不过逃命要紧，顾青舟此刻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停下！”宫烁缺乏感情的声音，冷到刺骨。
见顾青舟没有乖乖听话，反而加持了速度，那辆绘有凤栖梧桐图案的马车，瞬间图案变亮，整个马车笼罩在一层红光中，调转车身，朝他飞速追来。
顾青舟暗叫不妙，那马车在拉车的骏马四蹄生风下，飞驰追赶上他，几乎与他齐头并进。
宫烁手伸出车窗，向他一抓，顾青舟调整了方向，险险避开，对方冰冷的手指，几乎是贴着他的手臂，轻轻擦过，只差一点就能抓住他了。
以前顾青舟双目不能识别颜色时，就觉得宫烁脑后飘逸的发带，像是一团跳动的火焰，今日一看果然红如火，艳如血，衬得宫烁禁欲的面容越发冷峻无情。
顾青舟却痛恨自己看得这般清楚，因为这说明对方离他太近太近了。
好在那马车，只是在一阵红光后爆发速度，并没有再加快，显然已经到了加速极限。
马车庞大的体积，本身就没有仙鹤灵巧。所以顾青舟抓紧仙鹤，做了一连串躲闪动作，靠着仙鹤轻盈的飞行轨迹，再次拉开了与对方的距离。
这时候，宫烁没再留情，对顾青舟出手了。
他手指按在画卷上默念点睛，几支燃烧的箭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向顾青舟。
顾青舟能肯定宫烁自始至终对他毫无杀意，因为第一本命灵图遇上对方后，从未主动预警过。
但看到燃烧的箭雨朝他飞来，顾青舟依旧惊出一身冷汗。
这一刻，他想到曾经对宫烁施展【让你得瑟.jpg】表情包失效的那次经历。
对方当时内心既无得意，也无愉悦。似乎只是完成了一件必须完成的任务。
也许在对方眼中，对他出手，同样是完成一件必须去做使命，哪怕毫无杀心。顾青舟此刻心中也不笃定，宫烁不会对他下杀手了。
顾青舟开启了护体光罩，那几支燃烧的箭，几乎是贴着他的光罩飞射而过，没有伤到他分毫。
顾青舟松了一口气，对方一定是出手留情了。他应该多相信一些自己的本命灵图。
不过就当顾青舟以为逃过了这一波袭击，愕然发现自己所骑的仙鹤，悲鸣一声，尾部着火了。
仙鹤屁股后面一簇墨色羽毛上，跳动着一团火焰。火焰在空中迅速燃烧蔓延，将仙鹤飞行时一路的笔墨留痕，都烧得蒸发掉。
未等顾青舟及时点睛扑灭火势，骇人的火舌已经开始往他身上窜。
“……”当顾青舟发现无法扑灭火势，果断跳鹤逃生，从空中翻身，直坠下去。
他视线所及的，是身姿优美的仙鹤，在空中化为燃烧的火鸟。短短眨眼工夫，绘成仙鹤的墨迹就都被蒸发干，仙鹤也随之消失，仿佛一瞬间就燃烧殆尽。
顾青舟飞快的向下坠。
在他往下坠落的同时，宫烁跳下马车，身后点睛出了一双巨大的火焰羽翼。
宫烁展开火焰羽翼，俯冲直下，很快来到顾青舟身边，伸出双手想要接触他。
“点睛！”顾青舟手指按在了一副画作上。
突然出现的青藤，如同一张巨网，从下往上铺开后迅速收缩，裹在了宫烁身上，将宫烁全身束缚后，藤蔓依旧不断蔓延生长。
那些藤蔓将宫烁手脚紧紧束缚，却拿那对火翼没办法，几次意图一起包裹住，却在触碰到双翼跳动的火焰后，立刻发出被蒸发墨迹的呲呲声。
宫烁被困在藤蔓中，车夫一甩鞭子，就将马车驶了过来，意图解救对方。不过未等到车夫赶来，宫烁已经自行脱困。
他浑身上下被烈火包围，捆绑在他身上的青藤，在火焰下烧得干干净净。宫烁的身体却毫无被火烧灼，甚至连他白色的衣袍，也纤尘不染，丝毫无损。
在宫烁成为画家后，对自身赤灵绘心的掌握，就越发纯熟。
顾青舟要的也只是困住对方片刻，未指望自己一招制敌。施展过这一青藤缠身的画作后，他就点睛了表情包。
【你咋不上天呢.jpg】
效果一发动，顾青舟下坠的动作一顿。
这张全靠情绪推动，无需耗费修为的表情包，让他不再下降，反而开始往上腾空而起。
借着这份缓冲，顾青舟再次点睛出了一只仙鹤，乘鹤而逃。
他怕宫烁又用火攻，不得已使出了新画的表情包。
【精神污染.gif】
使用效果：使目标双目刺痛，遭受强烈精神冲击，丧失行动五息，五息后恢复行动力，丧失方向感半时辰。
半空中，燃烧净藤蔓恢复自由的宫烁，展开一对巨大的火翼，再次追击顾青舟。这时候，他突然看见一只黄澄澄的狗出现在他眼前，柴犬歪着脸，正用魔性的表情看他，落到他怀中。
“……”宫烁虽然不怕狗，但神烦狗的脸近在咫尺，让他遭受了无比强烈的精神冲击。
一只狗、二只狗、无数只神烦狗从天而降，歪着头看他，将他密不透风的包围起来。
这是什么画作？
宫烁多年来波澜不惊的心境有了破绽。
他双眼刺痛，脑海中浮现的全是神烦狗魔性的表情，入眼的同样是这些狗歪着头看他，让他脑子和双眼一同遭受了锤击一般的重创。
宫烁从空中直坠下去。
五息之后，他恢复了行动力，身后的火翼及时展开，带着他平缓安全降落在地面。
即使是这样，宫烁依旧捂着刺痛的双眼，眼中有泪划过脸颊。
“大少爷！”车夫驾着马车，紧随其后落在地面，同样感到双眼刺痛。
车夫不是顾青舟的目标，但他关心宫烁的安危，紧张注视着斗图的局势变化，也被波及，被一群神烦狗包围，感受到了巨大的精神冲击。
从背后甩下一只神烦狗，脚下踢飞了又一只神烦狗，车夫好不容易控制住乱窜的马车平安落地，感觉眼睛快瞎了。
宫烁调整状态，一息之后，展开火翼朝一个方向冲去。
车夫惊呼道：“大少爷！你去哪？”
“追他！”宫烁冷道。可是他追的方向，却与顾青舟逃离的方向截然相反。
车夫连忙提醒道：“大少爷，您追反了！”
“反了？”飞到一半的宫烁，停下来冷漠道。
车夫诚实道：“真的反了，他往东边飞了。”
宫烁调转过头。他还没起飞，车夫再次惊异道：“大少爷，您看的方向是北。”
“……”宫烁一愣。他意识到自己的情况不对，索性停下追击的步伐，颌首道，“知道了，原地休整。”
这么一耽误，错过了最佳时机，顾青舟已经骑在仙鹤上，飞得没影子了。
这时候，几只墨鸽子和画中蝶飞来，捎来了属下们关于顾青舟的最新行踪。
“顾青舟离开了渭龙城？”宫烁对这些过时的情报，冷冷道，“我已经遇上他。可惜他逃了。”
他看向某个方向，在车夫的纠正下，调整站姿，面向顾青舟正确离开的方向，寒道：“还有十日。”
距离他向宫家老祖承诺的半月期限，还有十天。

第七十七章 搭配使用
对叶公子慕名已久。
将宫烁远远甩开, 顾青舟心有余悸，从徽章里取出补充修为的药丸，吞下一枚继续赶路。
他要在仙鹤消失前，多经过一些城市, 哪怕宫家人已经跟不上来。
顾青舟有自己的打算, 在路过的每座城市设下坐标, 以后时不时传送过去, 出现露脸, 以便迷惑那些要找他的人, 让他们摸不着头脑。
有表情包就能任性。
自从有了可以定位传送的表情包, 顾青舟脑海里就开始涌现出大胆的操作。
不过刚才对宫烁使用【精神污染.gif】, 留下了一个隐患, 这张表情包他还没假借叶墨凡的马甲显露人前，为何顾青舟能提前用上？
他极力制造两者身份并非同一个人，避免他们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却在这次后有了交集。
希望他这次迅速出手授卖的表情包，能打一个时间差, 让对方察觉不到这点异常。不然只能将错就错，默认叶墨凡与他顾青舟是相熟之人了。
这么一想, 顾青舟又觉得破绽并非破绽。毕竟墨画尊与他师父是亲兄弟, 叶墨凡便是墨雪涛的师侄。两人的徒弟相互认识, 也解释得通。
五大画院本就同气连枝，叶墨凡还曾出现在墨雪涛身边, 又有这层关系, 顾青舟比旁人更当得上被叶墨凡称呼一声师弟。
叶墨凡作为师兄, 给绘心受损，出门在外的师弟几张未公布过的画作保命, 理由充足，似乎没什么说不过去的。
顾青舟被夺去绘心后无法识色，叶墨凡在这期间，将有颜色的表情包传播出去。光凭这点，就能将两者区分开，不担心被人联想为同一人。
顾青舟越想越觉得轻松，心中再无顾虑，继续驾鹤飞行。
他的修为只能操控仙鹤一个时辰，今日不知道怎么，却一点都不觉得累，飞了两个时辰才在仙鹤拓本失效前，降落在一座城中。
虽然已经离渭龙城千里之外，宫家人根本追赶不上来，顾青舟依旧出于谨慎，出入成衣铺子，变换了数次装扮，才找了个无人的地方，戴上了属于叶墨凡的标志性黑色勾金面具。
之前看不到色彩，在他黑白的视线中，只觉得这面具异常奢华，如今双目暂时可见颜色，顾青舟嘴角抽了抽，被珠光宝气晃花了眼。
黑色本该低调，这面具上勾勒的金色底纹，以及用金穗子流苏固定脑后的方式，已经说明它并非为低调而生。更何况这面具垂落着用珍珠宝石编织的珠链，每一串都价值连城，简直壕无人性。
戴这样的面具出门太高调了！就差告诉所有人，此人来历不凡。
想到自己曾经数次带着这副面具在人前强势出手。为了与自己区分开，故意闷声说话，营造冷傲寡言的人设。顾青舟突然感到迟来的这份淡淡羞耻感……
这面具已经成为叶墨凡装扮的一部分，现在找师父退货已经晚了。
顾青舟认命的将面具戴上。他刚一戴好，就感到身体里澎湃沸腾，无数修为钻进身体，冲击着他的境界。
一瞬间顾青舟已经突破成为二品画师，但四面八方通过面具汇集到他体内的修为，并没有停止。它们一层层冲刷着他的境界瓶颈，让顾青舟捂住面具，不适的扶住墙。
他压下几乎要溢出口的痛楚呼救，将面具摘下，但突如其来的修为增长并没有因此停止，依旧源源不绝，直到顾青舟脑海中出现啵的一声响动，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他惊讶的发现自己再次冲破了。
画师巅峰境界！
“想不到竟然连升两个境界！”顾青舟吐出一口气，心中欢悦，脸上露出了无法抑制的笑意。
就在他刚才戴上面具的一瞬间，接连突破，从一名最初级的画师，成为二品画师，又成为了巅峰画师。他甚至感到修为还在不停的增长，意图冲击着全新的境界。
再往前一步，可就是画家了。
顾青舟能感觉，自己离成为画家只差小小的一步，便能跨越过去。可惜突如其来的修为精进，到此为止，不再继续提升。
怎么回事？他莫名其妙成为了巅峰画师！
顾青舟思索片刻恍然，这是他所用叶墨凡这个马甲，所积累的名声。
在他戴上面具成为叶墨凡时，属于这个身份该有的声望，全都汇集向他，让他突破同时，身体也受到两次淬炼。
顾青舟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握紧拳头，感受到了重伤后，始终软弱无力的手腕以及手指，筋脉被强化有了力量。
虽然比不上他健康全盛时，但如今再作画，至少不会得到一句来自师长“腕弱笔痴”的评语了。
可惜他的筋脉是受失去绘心影响，才无法传递力度，并非被损伤。等他修补好绘心，身体素质才能出现真正的跨越，展现出一名巅峰画师该有的体魄。
除了受绘心影响的几个部位，顾青舟觉得身体其他各项素质，都有了显著提升，精神也比之前好了许多，最大的不同，是他修为上的明显增长。
若再点睛仙鹤，他的修为能支持他飞行三个时辰，身体也能完全承受住这段时间在空中高强度的颠簸飞行。
顾青舟一下子恍然，这些本该属于自己的修为，早有预兆出现。
他一直都能感受到叶墨凡的名声和修为，随着表情包的热卖在不断增长，可是一直没反馈到他自己身上。
实则并非如此，不然为何他与宫烁一战之后，还能驾鹤飞两个时辰？
这是因为这些修为，本身已经存在他的身体中，被他本能撬动这股力量，却缺少一把打开它，释放修为的钥匙。
如今他重新化身叶墨凡，戴上了黑色勾金面具，才正确使用钥匙打开了这道锁，名正言顺接收了本就属于他的力量。
“没想到离开青云画院不过短短一些日子，我已经成为巅峰画师。”顾青舟心中感慨。
他重新戴上面具，手指划过垂落在面具两侧的珠链，听它们相互碰撞，发出悦耳音符。
顾青舟心情愉快。
这修为提升的太容易，难怪师父曾担心他因为来自异域的灵感，靠走捷径获得声望，迷失真正自己，担心他不思进取，无法走上更高峰，再三提醒他画道没有捷径可走。
师父的谆谆教导，他一直都牢记在心中。
从一开始将脑海中表情包，原封不动复制，到开始着手改图，再到探寻表情包背后更深层次的内涵，画出了与表情包使用效果完全不一样的《扁鹊画像》。
师父若看着这一幕，一定会感到欣慰。
每次境界突破，都附带一次伐毛洗髓效果。大概是他初成为画师没几个月，完成了由人到仙的最大转变，身体蕴含的杂质不多。所以这次顾青舟只觉得身上出了一层黏稠的汗。
他本有意直接去画斋授卖画作，这下改道寻了一家客栈，叫伙计提来热水，自己好好梳洗了一番。
顾青舟沐浴更衣之后，换上了叶墨凡的一身墨院玄衣，这才来到这座城中的风云画斋分号。
这次他驾轻就熟，在店伙计迎他入贵宾间时，主动出示了信物，说明来意，要将叶墨凡这段时间卖画的收益取走。
伙计一见有“叶墨凡”字样的信物，脸上露出欣喜，服务更加热情周到，还叫来了两名相貌秀美的侍女，殷勤的为他端茶递水。
顾青舟也查看了这段时间的收益，想不到靠着《白鹭探危图》以及《妇人敲门图》这两幅画作，他已经积累到一笔惊人的财富。
在他结算期间，这家分号的掌柜匆匆赶来，笑脸迎人道：“叶公子大驾光临，让本店蓬荜生辉，有失远迎呀！老朽沈钱，是这家分号的掌柜。”
省钱？这名字起的好，让人记得住。
顾青舟腹诽，表面上维持着冷傲，以叶墨凡的说话方式，闷声道：“沈掌柜，客气。”
“老朽对叶公子慕名已久，今日能见到实在是三生有幸。”沈掌柜喜笑颜开道，“您之前的两幅画作可谓是火爆全城，尤其是《白鹭探危图》，现在谁手上要是没这张叶公子的画作，都不敢出门。”
沈掌柜之所以这般开心，除了叶墨凡的画作卖得好，成了风云画斋的招牌画作外，还有一点就是所有掌柜都在寻找叶墨凡，巴望着他出新作品，嗷嗷待哺，没想到被他运气好给碰上了！
沈掌柜笑眯眯道：“现在好多客人，都在打听叶公子的其他作品呢。不知道叶公子有何新作？”
“有。”顾青舟道。
沈掌柜眯起眼睛，笑容更胜。更让他惊喜的是，叶墨凡这次竟然一下子拿出四幅画作！
喜从天降！喜从天降呀！沈掌柜高兴的心砰砰乱跳，压抑着想要当场手舞足蹈，欢快跳上一曲的冲动，迎来了他的事业巅峰。
这四幅画作，是顾青舟经过思考，精心挑选出来。在试探市场反应的同时，也是在试探斗图大陆众人对表情包的接受度。
他被面具遮挡的脸，浮现出一缕高深莫测的笑容。
沈掌柜一幅幅当着对方面打开。他打开的第一幅画作是《扁鹊画像》。
“妙呀！”沈掌柜欣赏道。这幅人物工笔画，不管是笔法还是上色，都让人有耳目一新的感觉。沈掌柜每天经手数不胜数的画作，却从未见过如此新颖的人物画像，只觉得寥寥数笔，扁鹊形象跃然于纸上，五官逼真，栩栩如生，不同于之前旁人授卖的扁鹊画像脸谱化。
“这应该是一幅有治疗效果的画作吧？”沈掌柜推测道。
他在表达过自己对画作本身的欣赏后，未对画像做任何点评。
人家叶公子的师父是墨画尊，堂堂墨池画院的院长，而他不过是一名画师，哪有资格当面点评对方的画作，平白无故献丑？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沈掌柜合上画卷，就小心翼翼双手递给站在他身后的一位资深测图师。
“叶公子，这四幅画作，老朽分别交与四组测图师来进行测试，不会耽搁叶公子太多时间的。”沈掌柜客客气气解释道，“叶公子请喝茶。”
顾青舟没有立刻端起茶杯，品尝沈掌柜精心为他准备的香茗。而是从余下的三幅画卷中，挑出一幅递给对方。
“沈掌柜，这张图与《扁鹊画像》搭配使用，效果更佳。”他露在面具下的嘴角，轻轻勾起。
顾青舟这次拿给对方的，是一张表情包。
【我觉得我还能再抢救一下.jpg】

第七十八章 舍我其谁
从未见过如此随性的画风。
【我觉得我还能再抢救一下.jpg】这张表情包, 完全原汁原味，未经过顾青舟任何修改，保持了异域表情包独特的画风。
就算有叶墨凡的品质保证打底，依旧和斗图大陆的正统画风差别巨大, 恐怕不招人待见, 会迎来诸多争议和恶评。
顾青舟本不想这么早试探众人对表情包极简画风的承受力, 只是自从画完扁鹊图, 本就心软的他, 似乎被医者仁心所感染。
将表情包早一天拿出, 就能救更多徘徊在生死线上的人。若只是因为画风畏首畏尾, 他良心上过不去, 容易滋生心魔, 影响将来晋升更高境界。
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在顾青舟看来，他已做好准备, 这一步总要踏出，早一步, 晚一步只是时间问题。既然如此，借着《扁鹊画像》, 将表情包搭配推广出去, 是最合适的时机。
传播表情包的重任。
舍他其谁！
沈掌柜刚欣赏过扁鹊朴实逼真的画风, 脑海里的赞叹还未退去，笑容满面打开这张表情包, 这笑就僵持在脸上。
他嘴角隐隐抽搐, 并非被叶墨凡的第二幅画作惊艳, 而是……
他从未见过如此随性的画风！如同儿童涂鸦！
这叶公子不会是把幼年时期完成的画作，拿来卖钱吧？
不对呀, 沈掌柜一琢磨，对方前两幅画作卖的火爆，收益丰厚，看对方所戴面具，也不是个缺钱的主。
怎么就突然想不开了？别是哪里出了什么差错吧？
“叶公子，您看这……”沈掌柜欲言又止。将画作正对向叶墨凡，企图让对方看清楚画卷上所绘内容。
叶公子是否将家中孩童的画作，与拿来授权给风云画斋的画作搞混了？沈掌柜没有明说，万一真是叶墨凡所绘，他口无遮拦，岂不是得罪人了？
叶墨凡在他眼中，可是一座金灿灿的纯金财神爷呀！
“请说。”顾青舟戴着面具，异常淡定道。反正他现在是叶墨凡，做事再怎么出格，都不会牵扯到自己身上。
在画院这几年，因为无法被画道认可，又掌握着好资源，出众的容貌招女弟子们喜欢，所以顾青舟不知道明里暗里受过多少同窗的排挤，风言风语早就听习惯了，练出的厚脸皮，此刻正用得上。
因为他太过淡定自然的表现，沈掌柜揉了揉眼睛，将画作对向他自己，看到的还是涂鸦作品，没变。
这是一幅人物画。躺在床榻上，盖着被子，只露出脑袋的人物画。
实际上将它分类在人物画中，沈掌柜都觉得侮辱了这个分类，因为太过寒碜了。
床榻线条简略，被子的勾线弯弯曲曲，呈现不规则的四方形，随性到毫无笔法可言。画作上的小人，只露出一只圆碌碌的大脑袋，表情……嗯，龇牙笑得很欢快，八字眉，一幅很欠教训的模样。
沈掌柜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瞪向这幅画，画作的内容毫无改变。
画上小人嘲讽的笑容，似乎正是在嘲讽此刻手捧画作的他。
刚才有一瞬间，沈掌柜居然觉得这涂鸦上的小人生动形象，明明眼睛都笑成了两条细缝，却偏偏有种很传神的错觉。
难道是他境界不够，不能体会到墨画尊之徒掌握的真传？
沈掌柜一瞬间想到了许多，自行脑补了一堆内心戏。
“这幅画作是叶公子的作品？”沈掌柜开口问道。
既然叶墨凡对这幅画作，未表达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他只能自己做这恶人了。
坐在他对面的玄衣年轻人，优雅颌首道：“当然。”
沈掌柜脸上堆起尴尬笑容，极力掩饰自己的茫然。
“老朽只是想再确认一下作品无误。原来真是叶公子的作品，未与旁人画作搞混了。”
“沈掌柜，此画是我所绘。”顾青舟确定道。
沈掌柜心中不再抱任何侥幸，笑容苦涩起来，“叶公子少年得志，不曾体会过成名不易。当今画坛极少有人像叶公子这般，雏鹰展翅便能名动天下。叶公子前程似锦，假以时日必能在画坛上留名，更应当珍惜当下名声，”
见沈掌柜眉头紧锁，笑容皱成了苦瓜脸。顾青舟勾起嘴角，未多辩解道：“沈掌柜以后便懂了。”
话说到这份上，依旧无法改变对方初衷。沈掌柜便点点头道：“那老朽对叶公子的画作照单全收。将来推广出去，叶公子可需再斟酌考虑？”
“无妨。”顾青舟语气笃定。
沈掌柜心中突然涌起了绝望，对方拿这幅涂鸦之作，让他推广出去，神情如此淡然，偏偏他完全欣赏不来。难道他自以为见多识广，其实跟真正大佬们的欣赏水平，根本不在一条线上吗？
叶墨凡刚才那轻轻瞥向他的一眼，仿佛在包容他的无知和浅薄。
到底是对方出了问题，还是他自己疯了？
沈掌柜心中已经没有了初见叶墨凡的欣喜若狂，他干笑两声，想到刚才那幅让他赞叹不已的《扁鹊画像》，咬牙强装出欣赏水平与大佬保持一致。一瞬间恢复笑容，将画作快速卷起，同样是双手递给了一名资深测图师。
他尽量语气如常的吩咐道：“这幅画作交由你测试，再两组一同测试搭配《扁鹊画像》后的效果。”
这名资深测图师，见到画作同样恍惚了一下，倒是没露出异色，手捧画卷离开了。
沈掌柜不用再见到这幅涂鸦，莫名松了口气，笑容亲切道：“叶公子请用茶。”
顾青舟端起茶杯，不急不慢悠悠品了一口，那气度一看就是五院中的核心弟子，平日没少跟在师尊身边见世面。
“沈掌柜，可是觉得刚才画作，线条过于简单？”他放下茶杯，闷声道。
沈掌柜原以为对方不会提及，他作为一个生意人，就算心中所想正是如此，也不会将不招人待见的话说出口，得罪这位前途似锦，被众多人看好的新一代领军人物。
如今对方主动提及，他只能道：“老朽修行尚浅，不及叶公子年轻有为，小小年纪就能待在画尊身边学习画技，着实让人羡慕。”
“沈掌柜真会说话。”顾青舟当然知道自己画的表情包，在旁人眼里是什么模样，他家师父看完嫌弃的直接让他换个马甲，不然不认他。
不过顾青舟维持人设不崩，面具下的嘴唇，吐露了几个字：“去繁从简，至拙至美。”
“……”沈掌柜跟着念了一遍，只觉得意境深远，读来唇齿留香，果然是他见识太浅薄，才体会不到这更高的意境吗？
顾青舟又从剩下的两幅画作中，取了其中一幅画，将画卷递给沈掌柜道：“这样的作品，我还有一幅，沈掌柜可慢慢品鉴体会。”
顾青舟这是睁眼说瞎话！
沈掌柜接过画卷的手在抖，尽管眼前这位年轻人的话，让他有时间做足心理准备，但打开画作的一瞬间，他竟无语凝噎。这画尊之徒叶墨凡，当真不是在耍他吗？
顾青舟交给他的这第三幅画作，是自己所绘的第一张动态表情包。
【来呀，快活呀.gif】
这画风与刚才的画出奇一致。这次小人不光露出了脸，连四肢都有画出来。不过对沈掌柜这样见多识广的老掌柜来说，造成的冲击力依旧是太大了。
去繁从简，他是看出来了。但恕他直言，至拙至美……他只看出拙，丝毫没看出美在哪儿。
将头微微扭过，沈掌柜手将画作递给了等待在旁的第三位测图师。
这测图师冲他礼貌的点点头，拿着画作就离开，未多说一句，也未做出任何表情，充分表现出了他的专业素养。
沈掌柜深受启发，觉得自己这番真情流露，得罪了叶墨凡，对方岂不是再也不会大驾光临到他这家分号来了？
他岂不是错过了一尊大佛？
对金钱的渴望，战胜了他的审美。沈掌柜决定，就算对方画的再敷衍，点睛效果有用就行了。至于画风问题，推广出去外面人怎么看叶墨凡，都由对方自行承受后果。对方都不担心名声，他替对方操什么心？
有一幅让他惊艳的《扁鹊画像》保底，今日这一趟，再怎么样都是他赚到了！
心态一变，沈掌柜经历大起大落，脸上堆起笑容。他下定决心，不管叶墨凡给的第四幅画作，到底是什么鬼样子，他都笑脸接下。
顾青舟见这沈掌柜脸上风云变幻，心中翻转了几个轮回，终于笑着面对现实。不知道为何有点同情对方。
表情包的杀伤力，他初见时也消化了许久，能理解对方的心情。
他安慰对方道：“沈掌柜，这第四幅画作，是一只黄犬。与扁鹊图采用的都是正统画风。”
原来你也知道，刚才那两幅画作的风格，不正统呀！
沈掌柜心中默默吐槽，对方这番话，总算是让他吃了一颗定心丸。
他嘴上客气道：“画坛有一句术语，画鬼神易，犬马难。想不到叶公子已经开始涉足此道。老朽这就来欣赏一番。”
顾青舟将表情包递给了对方，好心道：“此为拙作，沈掌柜有个心理准备，再打开。”
说完递上了表情包。
【精神污染.gif】
沈掌柜见对方说的如此慎重认真，心中顿时升起了不妙的预感。
他深吸一口气，有了充足的心理准备，缓缓推开画卷。一条卧地黄狗，就从尾部，慢慢向他呈现全貌。
似乎很正常呀！
沈掌柜暗想，加快展开速度，当神烦狗全貌，完整出现在沈掌柜面前。
他的眼泪顿时流出来。直击心灵，震荡灵魂深处的冲击，让他捂住了双眼。

第七十九章 恐怖如斯
你肾虚，治不好！
“啊——我的眼睛！”
沈掌柜在内心咆哮拼命呐喊, 他的眼睛要瞎了！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魔性的狗头？
明明画中黄狗的身体结构端正写实，狗脸也未夸张变形，组合在一起却让他有自戳双眼的冲动！
不但是双眼刺痛，连精神都感觉被污染, 沈掌柜整个人都不好了。
叶墨凡的作画能力, 竟然恐怖如斯。还未点睛, 已经具有如此惊人的杀伤力！
盛名之下无虚士！
他刚才不该小瞧对方。
沈掌柜后悔万分, 他刚才对叶墨凡的态度, 应该更加恭敬, 笑容应该更加亲切, 让对方感受宾至如归。
但他最后悔的还是自己为何手贱, 打开了这幅画作？
他的眼睛疼得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
来自异域的表情包, 对看惯斗图大陆传统画作的人来说，实在太不友好了。
神烦狗的魔性笑容，只一眼就将沈掌柜击败。
“掌柜的！”在场的测图师以及侍女们, 纷纷围上前紧张关切他，生怕自己表现慢了, 被别人揪住以为不关心掌柜，将来穿小鞋。
当然也有真正关心沈掌柜的员工。毕竟他身体好好的, 才能按时发工钱。
再比如, 这件事的始作俑者——顾青舟, 他也是极关心对方的。
沈掌柜摆摆手，强颜欢笑道：“我没事, 就是突然看到此画作, 引起双眼不适！已经, 没事了……”
他将这第四幅画作，指派了专门一名测图师拿去测试, 自己擦着流泪的双眼，委屈的仿佛一个孩子。
顾青舟隐在面具下的面容，微微动容，诚恳道：“是叶某的错。”
依旧是闷声说话，孤傲未变。语气中的真心歉意，却是无法掩饰，让人心生好感。
“哪里，哪里，都是叶公子画的太传神了，老朽才中招。”沈掌柜掏出手帕捂着双眼，擦拭眼泪道，“叶公子大才，老朽佩服。叶公子方才说，老朽以后便懂。老朽还有些疑惑，此刻已明了叶公子的画技，已非我等凡夫俗子所及。”
他说得太真情实感，绝无半点嘲讽。正因为如此，顾青舟一瞬间觉得，沈掌柜捂住眼睛后，睁眼说瞎话的能力也显著提升。都要把他夸上天了。
若不是知道自己真实画作水平，以及表情包与斗图大陆格格不入的画风，根本不符合众人的审美，连已经是画君的师父墨雪涛，都欣赏不来表情包。他就真被对方一通吹捧晕了，以为自己画出了什么惊世画作。
嗯，某种程度上，的确是惊世画作。
惊世骇俗的表情包！
沈掌柜此刻，表现出了他身为画斋掌柜的又一个职业亮点，让顾青舟感动不已。
沈掌柜说：“叶公子的《扁鹊画像》，是有治愈效果的画作吧？老朽正好可以去以身试画，尝试体验一番，如此甚好！”
这沈掌柜太会说好话，太会恭维人了，顾青舟刚才一直坑对方，如今都有点觉得自己忽悠沈掌柜，忽悠的太厉害，心生愧疚来。
但更多愧疚感来源于他貌似可能，又坑了沈掌柜一波？
希望对方见到扁鹊后，还能体验一番甚好的滋味。
沈掌柜起身前往，眼睛略有些不适，被侍女搀扶。
他这些年当了掌柜，需要亲自把关的，都是成名之人的精品画作，眼界高了。一下子看到表情包画风反差太大，所以受到的冲击才会比一般人夸张，半天都缓不过来。
他没忘邀请贵客一同前往，半点没怠慢了他的财神爷。
顾青舟走在他身后，在前者的引路下，来到位于风云画斋后院，宽阔的测图场地上。
沈掌柜擦完泪的眼眶红彤彤。他目标明确，直奔《扁鹊画像》的测图现场。
在场诸多测图师，见到他纷纷停下手中的活，下意识将所有的扁鹊都收回画中。
“如何了？”沈掌柜问。
为首的测图师笑容勉强道：“掌柜的，这幅《扁鹊画像》，对治疗轻微伤痛效果显著。对严重的伤病，因为缺乏数据，还未曾尝试，不过已经与王氏医馆谈好了，一会儿我们就过去对自愿参与的伤患进行实测。”
另一组负责【我觉得我还能再抢救一下.jpg】表情包的测图师，在其基础上，补充说明道：“那第二幅画作，也已经初步分析过，对命悬一线的重伤病号有奇效，竟可吊命十日不死。连王氏医馆的大夫都大为震惊，主动准备好了重伤者，就等我们一同测试画作效果呢。”
沈掌柜对那幅躺在病榻上，光露一脑袋的“至拙至美”画作，不想看第二眼。一听说效果如此出乎意料，大为震惊。
“竟然这般神奇！”
果然不能小看画尊之徒，他以为是个笑话的画作，竟能爆发如此惊人的效果！
沈掌柜脑海里仿佛涌现出无数金钱，心脏砰砰乱跳，几乎想要当场高歌一曲！财神爷呀！叶公子这是要再创《白鹭探危图》人手一份的辉煌吗？
巨大的商机，让沈掌柜心跳加速，跳得都有些心律不齐，难受起来。
这幅画作对重伤病者的效果，他现在一时半会见不着，但《扁鹊画像》应该能当场体验，治愈他双眼不适这点小痛苦吧？多应景呀！
沈掌柜迫不及待道：“快将《扁鹊画像》点睛出来，为我舒缓不适。”
在场众人面色古怪，面面相觑，似有什么难言之隐。
“你们这是怎么了？”沈掌柜也发觉气氛不对，催促测图师道。“还不快为我治疗一下？”
为首的资深测图师，率先开口道：“掌柜的，这位扁鹊神医很有个性。见他一次终生难忘。”测图师说着，喉咙吞咽了一下，组织语言道，“见一次就根本不想再见他第二次，你要信我，掌柜的，您看凑合用我这张画作治疗行吗？”
这位测图师并未请来扁鹊，而是拿出另一张具有治愈效果的画作，要为沈掌柜治疗。
“我连一面都未见到，谈何第二次？你要我当着叶公子的面，用其他人的作品吗？”沈掌柜坚持拒绝了他。
舍弃扁鹊不用，当着叶公子的面，以旁人的画作治疗？太打脸了!
沈掌柜摇摇头，难怪对方这么多年依旧是一名测图师，而他已经是分号掌柜了。
因为沈掌柜的坚持，一张《扁鹊画像》拓本，被测图师点睛。
慈眉善目，医者打扮的扁鹊，从画中走出，精神奕奕出现在众人面前，抚须对沈掌柜道：
“你有病！你心肠不好！”
“……”沈掌柜一瞬间顿生后悔。
“你心跳过快不利健康，肠胃不畅将来百病缠身，你年纪一大把了，忌大喜大悲，情绪激动啊。”扁鹊一脸嫌弃道，“哎呀，刚才没仔细看，你还视力受损，离眼瞎不远，幸好遇见本神医。”
原来是这么一个心肠不好！这位大夫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沈掌柜要被气笑了。这位神医扁鹊的说词，好似他以前遇上的神棍。什么印堂发黑，恐有血光之灾，幸好遇上了本神棍，呸，是本神算！花钱就有破解之道。
有意思！这扁鹊果然很有个性。
正因为这扁鹊是画中人物点睛出来的，所以沈掌柜能轻易包容。若换一个人站在他面前用这套说辞，他可不会像对待叶公子这般千依百顺。
扁鹊笑摸沈掌柜的脑袋，一道治愈之光，从他身上传递过去。一瞬间舒缓了沈掌柜的双眼，他过快的心跳，以及肠胃似乎都舒服了一些，果然效果不同凡响。
沈掌柜瞬间觉得对方亲切。因为他仿佛看到了许多钱朝他飞来。
不过这亲切感，没维持多一秒。
扁鹊松开放在他额头的手，在沈掌柜以为治疗完成的时候，扁鹊突然摇摇头道：“哎呀，你还肾虚，治不好！没救了！”
“……”沈掌柜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
尽管他一大把年龄，肾虚不算什么病，但被当众揭破，依旧老脸一红。
“快取消点睛！”沈掌柜嘶吼道。
测图师赶紧取消点睛效果，让扁鹊麻利的回到画中。
“别呀！你吃的狼虎之药，我还没改良方子！哎呦，告辞！”扁鹊被强行塞回画中，直到他消失的最后一刻，不忘尽职的为患者考虑，最终无奈辞别。
“……”沈掌柜心中在流泪。他流泪的双眼虽然被扁鹊治好，但他内心受到的巨大伤痛，是无法弥补的。
他后悔没听测图师的话，随便凑合用其他画作治疗，不管哪张都比被扁鹊气死强。
众人纷纷抬头望天，低头看地，就是没人将目光放在沈掌柜身上。越是这样，沈掌柜越是绝望。这下他肾虚还吃那啥猛药的糗事，人尽皆知了。
资深测图师卷起扁鹊画像，对沈掌柜表情不自然的解释道：“这幅《扁鹊画像》除了有治愈效果，还会改良药房。我方才已经测试过，等王氏医馆的坐堂大夫对比药方，就能证实了。”
他说到这儿敬佩道：“掌柜的，我年轻时曾学过一些岐黄之术，在医馆做过学徒，这方子改动颇为高明，不负扁鹊之名。”
沈掌柜挑眉抬眼，心中微微一动。他打算等到没外人时，再试一试自己召唤出扁鹊，改良他的药方。
不过一想到扁鹊气人的态度，又心生犹豫来。
他已经丢了面子，提声轻咳一声，故作淡定道：“你们忙吧。我领着叶公子去四处转转，查看其他画作的测图结果。”
他说罢，逃也似的离开了这处伤心地。
这次他要带叶墨凡去的地方，是测试第三幅画作的场地。
【来呀，快活呀.gif】
这是一张引战图。

第八十章 为何作死
扁鹊在疯狂输出。
众所周知, 引战图越能吸引目标注意效果越好！
顾青舟这张【来呀，快活呀.gif】表情包，全称是【来呀，快活呀！来追我呀, 如果你, 追到我, 我就让你, 嘿嘿嘿.gif】, 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表情包, 极其拉仇恨。
从被画出来的那一刻起, 画中小人扭着屁股, 一路风骚走位, 惬意又嚣张带点贱笑的小模样就人嫌狗厌，连小鸟见了都要追啄一番，直到顾青舟收回点睛效果, 小鸟才力竭离开，可见这张引战图的优秀。
引战图在斗图大陆, 同样是人手必备的画作，从测出绘心成为画徒那一刻开始, 就要着手临摹适合自己使用的引战图了。
有人画鸡鸭兔狗, 也有人画蟾蜍老鼠, 殊途同归，不管画什么, 只要能吸引火力都是好作品。
人物画作为引战图并非没有, 但不常出现, 效果不如小动物显著，对野兽的吸引力不足, 也非入门级别新手能驾驭的。
顾青舟这张人物画，大概是唯一的特例。
小人的四肢轮廓简单，怎么画都不存在画崩，因为本身就简化的厉害。抛开画风不说，光看点睛效果和临摹难度，在斗图大陆同类画作中，放眼望去简直没对手！
顾青舟在自己的众多表情包中，挑选它面世，一方面是因为它是自己为数不多的动态表情包，一方面也是瞄准了它的定位——适合新手临摹和使用。
自己的引战图如果能占据市场，在那些还没形成固有审美的年轻画徒面前刷一拨存在感，更容易被这类人群所接受，也能为今后越来越丰富的表情包出现而铺路。
唯一的弊病就是——若这些新踏入画坛的画徒，在接触到表情包后审美走歪了。自己，不，是叶墨凡，少不得以后被钉死在画坛历史的耻辱柱上。
这么一想，顾青舟就捂紧马甲。
他露在面具下的嘴唇未勾起任何弧度，不紧不慢跟随在沈掌柜身后，步伐沉稳。
自从他成为巅峰画师，无需再特意加重脚步，以掩饰体虚脚下无力。如果这次授权给风云画斋的四幅画作，有任何一张推广火爆。他都有自信突破修为屏障，一脚迈入画家的行列。
沈掌柜在前面领路，来到了表情包的测图现场。
经过扁鹊神医的治疗，沈掌柜健康状况良好，已经不需要侍女搀扶，自己健步如飞走到场地，就看见一只恶犬追着前方的小人狂咬。
恶犬是真犬，画斋养的看门犬之一，外貌凶恶，牙齿尖利，一张血盆大口。平日的护院好帮手，需要时偶尔来客串一下猛兽，测试画作效果，就比如现在这张引战图。
【来呀，快活呀.gif】这张表情包点睛出的小人，并非正常人大小，只到小腿高度。它小而灵活，既不会让被吸引的目标看不清它，又不会因为太大容易被目标扑倒。
这只比恶犬高一点的小人，看似惬意悠闲的奔跑，两条腿却跑得比恶犬四条腿还要快，总是能在对方快要追上它的时候加速，始终引诱着恶犬拼命往前追赶，产生一种似乎再努力一下，就能追上的错觉，起到绝妙的吸引目标效果。
沈掌柜上前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不管自家养的恶犬如何努力，始终追赶不上它。当恶犬跑累了，速度渐渐慢下来时，小人也放慢脚步。但那奔跑的姿势，不管是手臂还是双腿摇摆幅度，或者扭动的腰肢和晃动脑袋，都让人产生上前追打它的冲动。
沈掌柜作为围观者，都受到一些影响。那只被当作目标的恶犬，此刻奋力追逐小人是为什么，可想而知了。
引战到什么程度，才算一张优秀的引战图？
就是让目标想要追打它，追它，再追它，却始终追不上它，拼尽全力缀在它身后不放！
看到这一幕的沈掌柜，满意到了极点，笑容满面道：“让我家旺财休息吧，跑一路不容易，晚上给它加餐。”
旺财就是那只始终追不上小人的恶犬。
测图师当即取消了点睛效果，等小人一消失，这只叫旺财的恶犬，就瘫在地上吐舌头，喘着粗气一副要累倒毙命的惨样。
测图师上前轻轻抚毛顺气，将它抱出了测试区。
旺财见到沈掌柜，圆溜溜的狗眼，顿时就委屈的眼泪落下来。
“汪汪——！呜呜……”
它在向主人诉苦。
沈掌柜笑眯眯道：“旺财乖，你已经尽力了，追不上没关系。你没追上它，说明这张引战图好，才能击败同类画作卖得好啊！”
沈掌柜也不管狗听不听得懂，反正他这话，也是说给旁人听的，不露痕迹就恭维了叶墨凡一波。
这只名叫旺财的狗，以往追击画中点睛的东西，哪怕追不上，也未像今天这般沮丧，大滴大滴的眼泪，止不住从它圆溜溜的狗眼里落下。
沈掌柜眉心不由跳动，向周围的测图师询问道：“它去接触那幅卧地黄犬画了？”
“没有，绝对没有！”大伙儿担保道，“旺财今日只测了这一张画作，根本没去第四幅画作的测图场地，连经过都没有！”
沈掌柜“哦”了一声，他也是见旺财流泪不止，与以往不一样才问出口。看来是他猜错了。
这幅奔跑的简笔小人，一定还附带着他们不清楚的能力。就如当初的《妇人敲门图》，使用之后还附带让人无法集中注意力的效果。必须吃透画作，才能更好的推广。
连沈掌柜都看出来的问题，身为专业测图师的众人，当然没理由看不出来。
“掌柜的，这幅画作经过测试，不光是对兽类有引战效果，对其他点睛出来的画作同样有效果。”测图师公布其中一项重大发现。
“这么优秀！”沈掌柜吃惊道。望向叶墨凡的眼神，更加烁烁放光了。
墨画尊之徒拿出手的画作，果然不同凡响。这位叶公子在他眼中，浑身都闪耀着金钱的耀眼光芒！
“你们已经对它影响其他画作的效果测试过了？”沈掌柜问道。
测图师回答道：“我们这组人，点睛了画中的猛虎和魔兽，都追着小人不放，不过人物画是否也会被其影响，还未测试。”
引战图，主要是用来对付没太多智商的野兽，便于野外安全出行。如果能影响从画中具象化的东西，使它偏离斗图师控制，简直是重大突破了。
至于画中人物，本身有一定思想和行动规律，比画中出来的鸟兽，在自制力上又高了一个层面，不容易被影响。
等等……
“人物画？”沈掌柜心念一动道，“我突然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满脸喜色，掩饰不住表情的略微狰狞，搓搓手道：“去取一幅新的《扁鹊画像》来。”
“……”顾青舟看了他一眼，绷紧嘴角忍住笑。
全新的扁鹊画像，依旧是扁鹊。
骗得了自己，骗不了别人。
沈掌柜刚才在扁鹊面前当众吃瘪，想要讨回场子，他理解，只是何苦为难自己，为难扁鹊呢？
就不怕新来的扁鹊，再宣扬一遍沈掌柜你肾虚吗？
毕竟没有之前记忆的扁鹊，可不知道自己已经当众诊断过一遍。
沈掌柜一时冲动，等随行的测图师双手捧上一幅《扁鹊画像》，他心中忐忑询问道：“叶公子，老朽想以扁鹊来测试您的另一幅画作，若觉得不妥……”
“无妨。”顾青舟闷声道，“叶某也很好奇。”
好奇表情包两者相遇，谁是胜者。
沈掌柜得到明确答复，神情放松，指挥测图师道：“点睛扁鹊吧，不要对准我。”
测图师得令，释放出了扁鹊。这位新来的扁鹊神医，从画中走出来，面容慈祥的抚须打量众人。
“谁要本神医诊治？”
沈掌柜本能退后一步，指着第三场地中一名无辜的测图师道：“是他！”
扁鹊斜睨一眼测图师道：“本神医看他气色很好，没病。倒是这位说话的老丈，让本神医好好看看你。”
扁鹊将目标又对向了沈掌柜。在场众人，沈掌柜是年纪最大的，年纪越大，意味着身上毛病比旁人多。
至于绘心有缺的顾青舟，戴着面具看不到气色，又未出声。除非扁鹊会透视眼，不然望闻问切中，完全不接触，只靠望面具，是望不出来他有问题的。
“快点睛那只小人！”沈掌柜生怕从扁鹊口中，再听到一回“你肾虚，治不好”。在扁鹊吐露更多话语之前，先发制人命令道。
【来呀，快活呀.gif】被测图师点睛激活效果。
画中小人欢快的奔出来，向扁鹊招了招手。
“来呀！快活呀——”
扁鹊顿时不再打量沈掌柜，追着小人跑去。
“哎呀，你给本神医站住啦！你有病得治！你都不成人样啦！瞧你这四肢和秃脑袋！”
看着扁鹊一路追着小人狂奔而去，对着它拼命输出，释放治愈之光。
沈掌柜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因为扁鹊释放技能太多，很快耗尽了点睛者的修为，那名测图师无法再维持画作正常运行。被具象化的扁鹊，出来没多久就含恨身形变淡，回到了画中，自始至终都没有追上那只不断欢快奔跑的小人。
“精彩，太精彩了！”沈掌柜开始了新一轮对叶财神爷的吹捧。
“叶公子，老朽有自信，这幅画作一定会大卖！”
顾青舟淡然颌首道：“有劳沈掌柜多费心。”
得到他一句夸奖的沈掌柜，顿时满面红光，充满了干劲！
测试小人画像的这组成员，又放出了一个好消息。
“掌柜的，我们检测到，它对引战的目标，不限定物种以及画作，大胆推测，这幅作品对人也有挑衅作用。”
“什么，还能对人用？”沈掌柜大吃一惊。
如果真是如此，它能引得野兽追打它，引得点睛出的画作追打它。若连画师本身也不由自主冲上去追着它打！
那么——
优秀，太优秀了！
沈掌柜都要给叶墨凡跪下了。
同样是画院出来的，叶墨凡为何如此优秀!
这是一个学渣对学霸的仰望。多么痛的领悟！只有金钱能抚慰他的伤痛。
测图师见自家掌柜神游天外，想入非非，严谨道：“掌柜的，这只是推测，未有人尝试过，停留在理论上可行，实际还需要真人测试。”
沈掌柜被金钱蒙蔽双眼，拍着胸口在叶墨凡面前表现道：“还等什么？现在就测图，冲着我来，我要亲自测试这幅画作的效果！”
沈掌柜以前也是一名测图师，只是做了掌柜后，就极少亲力亲为了。可见对这幅画作的重视程度。
测图师二话不说，点睛了小人，将掌柜当作引战目标，当场满足了对方的要求。
“来追我呀！”小人一离开画卷，就搔首弄姿，引着沈掌柜追赶它的步伐。
望着前方欢快奔跑的小人，沈掌柜身体不受控制，双腿不由地向前迈进，无法抑制自己奔跑起来，跟随上小人的步伐。
“如果你，追到我，我就让你，嘿嘿嘿！”
肾虚的掌柜表示，他并不想嘿嘿嘿，但是无法控制自己，想要追赶对方的脚步。
为何他看前方的小人回眸一笑，突然觉得小人媚眼如丝，千娇百媚，比花魁娘子还动人魅惑？
为何他突然觉得浑身发热，某个被扁鹊名医说治不好的地方，蠢蠢欲动？
啊，难道这就是他逝去的青春吗？
肾虚，腰酸腿乏，追得快断气的周掌柜，表示心里有点苦。
看着奋力追赶表情包的沈掌柜，顾青舟摇摇头。他想象不出，这位沈掌柜为何有如此奉献精神，要亲自以身试表情包？
为何要作死？
在沈掌柜跑得舌头都吐出来时，他闷声道：“结束测图，或者点睛扁鹊陪跑吧。你家掌柜看着不行了。”

第八十一章 生不如死
他们在数狗。
相较于点睛一位扁鹊神医陪跑, 结束小人的点睛效果，明显是最好的选择。
在场的测图师们，都极具有探索精神，想要选前者。但看着自家掌柜从满面红光追赶在小人身后, 到跑成脸色煞白直喘粗气的模样。他们明智的让小人回到画卷中。
沈掌柜捂着胸口, 在小人消失后, 瘫坐地上了, 声嘶力竭道：“本掌柜跑得要吐血, 竟然没有一个人阻止, 还要叶公子出声提醒你们这些木榆脑袋, 才知道将我解救！你们这组测图师是我见过最不靠谱的！”
测图师纷纷低下头, 心中腹诽, 是掌柜你自己主动要求当测试对象，这还没测完一盏茶工夫，就败下阵来, 这点体力都坚持不了，半途而废, 他们数据都没收集好呢，还不如他们自己测图。
不过沈掌柜发话, 大家纷纷认错, 谁也没抱怨沈掌柜体力太差, 耽误他们工夫，毕竟没人想被扣工钱。
沈掌柜扫视众人, 满意于他们诚恳的认错态度, 开始回忆自己不由自主追赶小人的这段心理历程。
“刚才……”沈掌柜体会到了久违的快乐。咳, 没想到这张图还附带治疗男人不能说不行的病症。
掌柜嘴角流露出一种男人见到都心知肚明的笑容。
不过他很快收敛那一抹笑容，恢复掌柜的气势, 对众人点点头道：“这幅引战图，对斗图师同样有用，老朽刚才已经亲自测试过了。至于其中附带的效果，老朽也清楚了。你们测图后，将详细结果写好反馈给我。就这样吧。”
沈掌柜再看向萎靡倒地的旺财，心中有了一番不一样的感受。
他家旺财……是一只被阉过的狗。
沈掌柜心情复杂，看着倒地仿若失去人生目标的旺财，心生怜惜。
“晚饭给它多加一根排骨吧。”沈掌柜吩咐道。
他完全能充分理解，旺财刚刚为何留下眼泪。在点睛效果消失后，这般生不如死。
这一刻，他们仿佛同命相连。
呸！沈掌柜因为一时脑抽联想到的词，面露古怪，不再去看旺财。
“只余下最后一幅画作的场地没去了。”事业心强的沈掌柜口中念叨。
奔跑后立刻停下休息，如今又猛地站起身，对心脏的负担极大。沈掌柜今日心情跌宕起伏，就算被扁鹊治疗过，稳住了心脉，到底年纪大了，经不起反复折腾，突然就感觉心跳不稳，整个人不舒服起来，迷迷糊糊往下倒。
“掌柜的！”众人惊呼。
“点睛！”
顾青舟最先发觉他状态不对，飞快激活画作，慈眉善目的扁鹊出现在场地中。
他慈祥的站在沈掌柜面前，朝对方微笑，仿佛在说：本神医又回来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没错是我，是我，还是我！
沈掌柜嘴角抽了抽，只觉得血气上涌向脑袋，往前一栽，正好倒在了扁鹊的怀中。
“哎呀，你年纪一大把折腾什么？”扁鹊抚须，伸手拍向沈掌柜的脑袋。
扁鹊神医是画中人，与现实中的大夫不同。顾青舟已经见过这位神医几回，每次他都将手按在别人额头上释放治疗之光，似乎光靠接触，就能看透病人的一切病症，从未见他把脉。
“哎呀，你这肾……”扁鹊才开口，就被沈掌柜紧紧捂住嘴巴。
得到及时治疗的沈掌柜，一口气缓上来，抬头见到扁鹊的脸，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向顾青舟求助道。
“叶公子！”
顾青舟接收到对方强烈的渴望，及时取消点睛效果。这位神医在被顾青舟收入画中，一摆脱沈掌柜封口，不甘的吐露了两个字。
“……有治。”
说完就彻底消失。
“哎呀，你这肾……有治。”
听完扁鹊完整的话，顾青舟觉得自己收画太快了。
沈掌柜惆怅地看着顾青舟手中画卷，表情若有所失。不过片刻后，他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尘，感激道：“多谢叶公子施以援手。”
顾青舟淡淡点头，未多言。假装没看到沈掌柜对扁鹊画像的纠结，那又爱又恨的复杂心理活动，全都表现在脸上。
沈掌柜很快调整好心态，露出和煦笑容道：“叶公子，已经看完第三幅画作，若您不弃，老朽想要带您去看第四幅画作的测试现场。”
沈掌柜的胆识，让顾青舟刮目相看。
明明只看了一眼神烦狗，就流泪不止，对方竟然还在作死的路上，不停歇的狂奔，拉都拉不住。
顾青舟面露异色，这沈掌柜不会是有自虐倾向吧？
“叶某等待结果即可。”顾青舟拒绝道，他根本不想见到神烦狗！
沈掌柜点点头道：“那老朽带叶公子，去贵宾间等待结果。”
“甚好。”顾青舟颌首道。
两人回到了之前的贵宾间，侍女将微凉的茶盏撤换，端来了新茶以及几碟精致的点心。
“叶公子请用。”沈掌柜道。
这些点心香味色泽诱人，看着就很好吃，不过顾青舟只淡然自若的喝了一口香茗，对精致的点心碰都没碰。
“好茶。”他闷声道。
“叶公子，这茶叶是来自……”沈掌柜开始热情介绍起这茶的来历。
不过顾青舟一个字没听进去，他隐约想起在来风云画斋的路上，路过一家卖桂花糕的点心铺子，门前排队的人甚多，生意这么好，味道一定不错。
要不一会儿路过时，自己也买点尝一尝？
维持叶墨凡孤傲的个性，已感到肚子有些饿的顾青舟，憋得着实幸苦。
等沈掌柜介绍完自己的茶如何好，顾青舟心不在焉的点点头，被面具完全遮掩住自己的走神，捧起茶盏道：“如此好茶，当要细品。”
说完轻轻喝了一口香茗。
沈掌柜当然不觉得，堂堂画尊之徒的赞誉，是真欣赏他的茶如何好。叶墨凡能给他面子，沈掌柜很高兴。
他笑道：“叶公子，第四幅画卷所绘的卧地黄犬，是攻击类的斗图吧？”
沈掌柜凭借以往经验，推测那只表情魔性的狗，被点睛出来，会是一只好猎手。有出色的战斗力，尖利的牙齿能轻易撕碎猎物。
可惜他想多了，表情包岂能用常理判断？
顾青舟摇头道：“不，这是一幅纯辅助画作，此狗，毫无攻击力。”
“毫无攻击力？怎么可能！”沈掌柜双眼一瞪，逗他？
沈掌柜回忆起双眼的刺痛，以及精神上受到的巨大伤害，依旧心有余悸。他心想，他们两是否对攻击类画作有什么误解？
这都不算攻击类画作，什么才算？
沈掌柜突然想起叶墨凡的成名作——天道图。
这张画作至今未公布出来，却名声显赫。
叶墨凡靠此图，一举击杀两位成名多年的恶势力画家。
难道对对方而言，天降霹雳雷电，才算攻击类画作吗？
沈掌柜内心突然泪流，他离大佬们的境界，果然太遥远了。
曾经他满足于自己身为风云画斋分号的一名掌柜，为此沾沾自喜，和叶墨凡相遇，却让他无时无刻，不因为自己的浅薄无知而感到扎心。
这时候，前三组测图师，纷纷来向他汇报画作分析情况，让他无暇去胡思乱想。
扁鹊改良方子能力，以及卧床小人对命悬一线患者的抢救妙用，都在与王氏医馆的大夫合作后，到了初步证实。不过最终完整的分析结果，本着严谨的作风，要实测十日才能断言。
沈掌柜手里拿着测图师对画作的分析，对着上面的文字看了又看。每一次看完都有新体会，仿佛看到了一座座金山银山，在向他招手。
“怎么不见第四组人？”沈掌柜看完三组测图结果，怕怠慢叶墨凡，让对方等候太久，催促道。
顾青舟没有不耐烦，只是突然想起【精神污染.jpg】表情包的效果，开口道：“他们许是需要人去领路。”
“？”沈掌柜神情疑惑看向对方。
一会儿之后，伙计领着一位测图师进了贵宾间。
这位测图师双眼红红的，脸上明显有泪痕，神情还有些恍惚。
沈掌柜想到自己看到画作第一眼就产生的悲催经历，体谅对方姗姗来迟，温和道：“幸苦了。”
测图师心中感动，呈上自己对画作的测评结果，难为情道：“ 让掌柜和叶公子等急了。这是画作的测图结果。本该早些过来，只是迷路了，才一时间无法回来复命。”
迷路了……
沈掌柜沉默，在自己画斋里迷路？他低头看完测评结果，终于明白刚才叶公子那番话的意思。
“他们呢？”沈掌柜关心剩下未归的测图师道，“莫非还在迷路中？”
“不，是在数狗。”测图师道，“画作点睛后，出现了无数只黄犬，它们源源不断增加数量，我那组人中有人提议，测试它们出现的数量极限是多少，所以……还没数完。”
“什么？”沈掌柜吃惊道。
他突然听到走廊里传来一声惨叫声。“我的眼睛！”
沈掌柜身子顿时一抖，指着贵宾间的大门道：“外面是什么情况？”
“可能是狗……”测图师话没说完，离门最近的一名伙计已经打开门。
顿时无数只神烦狗从门外掉进来，将这名可怜的伙计淹没。
一只狗、二只狗、十只狗……数十只狗……
沈掌柜坐在太师椅上，瞬间被门外潮水般涌入的狗给埋了。
“掌柜的！”众人疾呼。
沈掌柜迷失在入眼茫茫的神烦狗中，身心和精神都受到了强大的创伤，急需治愈。
但一提到治愈，联想到扁鹊，他顿时生不如死。
他觉得自己还能再撑一会儿。

第八十二章 商人逐利
平生未见如此奇异画作。
顾青舟早在神烦狗涌入的瞬间, 闭上双眼，等到满屋子的神烦狗消失掉后，他才重新睁开眼睛。
不过其他人都不好了，或多或少承受了精神以及身体上的伤害。
表情包不会攻击它的绘制者, 所以当别人被表情包掩埋, 体会众多肥嘟嘟狗子具象化出的实打实分量时, 唯有顾青舟衣着整洁不见凌乱, 体面的坐在太师椅上逃过一劫。
即使有狗被挤到他面前, 也会化作虚影从他身体中穿过, 压垮站在他身后的倒霉蛋。
“快取消点睛！快点取消！”众人被埋在狗堆里挣扎呼救, 沈掌柜苍老的声音格外凄凉, 听得人心中发酸。
狗潮很快褪去, 如它来势凶猛般，在失去修为支持后，消失格外快速。一瞬间众人就从地狱重新回到了人间。
活着的感觉真好！
到底是谁这么优秀？想到要数狗！
爱惜眼睛不好吗？活着不好吗！
沈掌柜有心追查, 可惜这组测图师集体意识太强，没有一个出卖队友。到了此刻都没人愿意主动站出来承认。沈掌柜只能暗自记下, 这一组测图师里，藏着一个不安定因素。
他早晚揪出这个胆大不怕死的人才, 将他推荐给更高级的分号, 让他去祸害别人！
这场风波得出的结论是只要修为足够, 神烦狗可以无限被召唤出来，算是开发出了这张表情包的另一项能力。
沈掌柜想到叶墨凡之前说, 这是一张纯辅助画作, 狗毫无攻击力, 脸上的笑容就勉强。
爱钱如命的他，这是第一次面对即将获得的金山银山而胆寒。这年头, 赚点银子养家糊口容易吗？一不小心连命都没有了！
死于被狗压——他可不希望自己将来有这么可笑的一个墓志铭。
顾青舟淡定坐在原位，他只用过两次【精神污染.gif】表情包。一次是画出来时当场试效果，在还没压垮客栈床榻之前就收回去。
另一次是与宫烁的交战，他为了阻碍对方追赶他，使用了这张表情包，但并未投入太多修为。只具象化出十多只神烦狗就脱离战场。在他印象中，这真的只是一张纯辅助类的画作。
所以画作在授权画斋贩卖前，都会经过专业测图师之手，掌握实际用途。往往它的绘画者本身，都未知晓的功能，会被这些钻研画作的疯子开发出来。
这些神烦狗，实际上并非取消点睛后消失，而是第四组测图师共同释放后，耗尽了所有人的修为，才力竭无法支持狗出现。
几名画师共同出手，就差点让狗把画斋埋了。如果是一名画尊出手，大概会淹没城市吧？顾青舟心想。
获得表情包的一刻，自己到底释放了什么可怕的力量？
不过顾青舟转念一想，画尊之威，本就可移山填海，不管怎么出手都能覆灭一座城市。跟使用什么画作没多大关系，顿时就淡定了。
沈掌柜今日得到四幅画，每一幅都是一座巨大的金矿，偏偏没一个省心的。让他痛并快乐着。
拿到这四张画的测试结果，下一步就是与叶墨凡交涉契约了。
“叶公子，您的《扁鹊画像》，与其他三幅作品不同，需要拓印在更高级的画卷上，才能将点睛效果完全呈现。老朽先恭喜叶公子了。”沈掌柜说明道。
画斋售卖的作品，使用画卷越高级，说明画作级别越高。并非所有人的画作，都需要拓印在高级画卷上，才能显现能力。这也说明绘画者水平高出旁人一筹，本身就是对能力和地位的认可。与一般的画师区分开来。
顾青舟蹙眉，自己通过改图，绘制完成的《扁鹊画像》，果然与真正表情包有了差别，扁鹊并非四张画作中能力最出众的，却比另外三张表情包需用的材质用料高端。
画卷等级升级，意味着它的价格也会飙升，不如其他画作亲民。不过一想到治疗类的画作，本身就不便宜，加之又是人物画，有其他治疗画作没有的优势，他便接受了。
顾青舟首先想到的是定价会高，其次才想到自己画作拓印在高级卷轴上，意味着自身地位的改变。
旁人欣喜若狂的事，轮到他却在考虑定价限制购买力，不利于推广。这些都是不差钱之后，才有底气考虑的问题。是自己出了画院之后，眼界不一样了，还是医者仁心在作祟？也许是两者都有吧。
“沈掌柜，同喜。”顾青舟道。画斋拥有的高级画作数量多少，也是体现画斋实力的一部分。毕竟不是所有这级别的画作，都会愿意拿出来授卖。
流传在外的作品，在画作总数中，只占沧海一粟。更多是被当做杀手锏，被世家珍藏，或是当作传家宝，只在少数人中流传。
别说是旁人了，包括他手里，也捏着很多张无法向世间公布的画作。
沈掌柜会这么热情恭贺他，何尝不是对方得了好画，迎来事业的第二春？这对对方同样是喜事。
相互恭喜过后，沈掌柜道：“老朽想要跟叶公子谈谈第二幅画作。”
顾青舟在对方提及的一瞬间，就了然对方指的是【我觉得我还能再抢救一下.jpg】。
“这幅《续命十日图》着实怪异，老朽平生未见如此奇异的画作。”沈掌柜说道，依旧百思不得其解，“此图点睛后，并未具象化任何东西，毫无笔墨留痕，却能换来垂死者一线生机，着实奇怪。”
他看着叶墨凡道：“最令人称奇的是它竟然只需用最普通画卷，就能拓印出成品，点睛后丝毫无损效果。明明能力之强，用最高级画卷拓印都不为过，实在太奇怪了。而且画风……”沈掌柜联想到表情包，喉咙吞咽道，“画风也太容易模仿了。不该如此啊。”
顾青舟知道对方在观察他，表情不露声色，淡定自若道，“价格亲民，易于临摹，正合我意。如此，人人都能用上。”
沈掌柜惊异道：“莫非叶公子抱着济弱扶倾的目的，才将画作简化到如此程度？让老朽佩服万分啊！”他对叶墨凡掌控画作的能力和水平之高，感到惊艳瞻仰。
不过提及这幅画作，并非为了单纯吹捧对方，而是另有要事商量。
“叶公子想要让人人都能用上这幅画作，初心至善至纯，老朽却在担心一件事。”
这回轮到顾青舟疑惑了。
沈掌柜继续道：“市面上救死扶伤的画作众多，叶公子的《扁鹊画像》，老朽能担保不做任何改动推广出去，但这幅《续命十日图》，实在太亲民了，坏就坏在它太亲民了。”
沈掌柜说到这儿，放慢语速道：“叶公子可曾了解过，市面上能续命的画作，都是难得一见的精品，用最高级的画卷才能拓印。因为画卷制作不易，不光是价格，就算有钱也一画难求。比如宫画尊的《凤凰涅槃》，我风云府之主陶画尊的《陶偶替命》，就连您的师父画尊墨沧海，也有一幅《细雨润物图》的治疗画作。”
他连提三名画尊，更夹有叶墨凡的师父之名，这些人，每一个都是世人得罪不起的。
“老夫可以断言，它们点睛后的效果，都不如叶公子的作品。但叶公子您是否有考虑过这么做的后果？老朽有一言，可解叶公子当下困境。”
“当下困境？”顾青舟重复道，只觉得可笑。
他不愚笨，一下子就明白沈掌柜这些话的意思。
超过世人一点是天才，超出太多就是疯子。
难道画作效果远超旁人，也是一种错？
顾青舟本以为，推广表情包最大的困难是画风无法被接受，没想到却是效果太好了。
“叶公子。”沈掌柜继续道，“老朽的意思是，将画作拓印效果，分为三六九等，用不同画卷拓印，以示区别。这样人人都能用上此画，又不得罪叶公子的前辈和长辈们。只需要这一点变通，叶公子您看可好？”
“变通？用普通拓印，能受益千万大众，沈掌柜却要人为增加它的成本。是打算让它变通成什么样？只能续命一天，还是两天？沈掌柜此意是在为叶某好，还是商人逐利？生命何其尊贵，却以金钱划分三六九等。”
沈掌柜并不生气，而是话语安抚道：“若不是为了叶公子考虑，老朽也不会对你说这番得罪人的话。老朽虽爱钱，却也嫌钱铜臭，唯独能花钱买命时，方才觉得这买命的钱实在可爱无比。叶公子请再听我一言。”
“风云画斋可以一分钱不赚，以成本价推广此图最普通的拓印，使其廉价到让更多人用上，成全叶公子的赤子之心。不过那续命多日效果的画作价格，按照整个斗图大陆的行业价格来定。叶公子觉得这样是否更容易接受？”
顾青舟只是一时不忿，听到这儿发问道：“若不按照同行价格，即便背后有风云府，也很为难吧？”
沈掌柜微笑道：“叶公子能体谅，老朽便放心了，老朽也不愿做这恶人。只是若现在不说清楚。叶公子此画恐怕无法现世。此事非风云画斋一家能决定。”
沈掌柜这番说辞，无非就是想让他答应。
现实，却无奈。
“就依沈掌柜。”顾青舟道。
他虽是画院弟子，每天烦恼的只是完成师长功课，却绝非天真孩童，更不会以一人之力与世界为敌。
所有的不公平，都是因为自己不够强大。在没有力量前，顾青舟学会妥协。
若有一天，他成为画尊，哪里还需要顾忌这些？
顾青舟想要变强。
宫家画尊、陶风云，还有他名义上的师父吗？
后者不算，前两个却被他惦记上了。

第八十三章 画圣故乡
前辈，我昨日写信给师父了。
这是顾青舟第一次毫无保留的想要为挣扎在死亡线上的伤患做一些事。
奈何, 世间最好的画作，永远不会出现在画斋，被人轻易购得。好东西都只流传在极少数人手中，想要获得都需要经过一道道人为设置的门槛。即使是他的表情包, 也不能轻易打破这形成多年的格局。
不过至少, 他将画作给自己的师父或者亲朋使用, 不受此限制。
出了风云画斋大门, 顾青舟在思考。当初他选择风云画斋授卖画作, 除了要让马甲与本尊的区别加剧, 彻底划分为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还有一个原因是陶画尊亦正亦邪, 做事不遵循常理。今日一看, 至少在做生意上，陶画尊循规守矩，依旧受制于商业资本。
顾青舟想要变强, 首次萌发了将来建立自己势力的念头。
以前他一直规划着毕业以后，留在画院当一名教画育人的师长, 就像他师父一样过闲淡优雅的生活，便能满足自己。
如今回想画院的运作模式, 却觉得不够。
像他师父墨雪涛这般教画、收徒, 依旧只能将画作传递到极少人手中。画院之外又有多少人能真正受益？
他知道这类既定的规则, 不会因为他一个人而改变。但加入一个强大组织，亦或是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势力, 会让他在今后掌握更多的主动权。
应对各种问题, 会更加从容有底蕴。
加入强大组织, 可以视作为他的短期目标，熟悉运作后, 建立自己的势力才是根本目的。
当然，在寻求强大的组织这件事上，顾青舟从不曾将风云府，纳入他的考虑范围。
从他汲取异域表情包的那一刻开始，就知道自己的生活被改变，享受平凡成为奢求。
或许用表情包开创全新流派，探索出一条以往任何人都未走过的道路，才是他的将来。
顾青舟确立目标后，不再迷茫，今天开始，他更加知道自己需要什么。
从画斋出来已经走了一段路，确信无人跟踪后，顾青舟换装，摘下面具，不再扮演叶墨凡。无需维持这个马甲孤傲的形象，他在路过那家心中念叨的点心铺子时，停下来排队买了桂花糕。
顾青舟恢复视力的第一天，看什么都新鲜。用披风遮住了他的画师徽章，混在一群普通人中。
他看着前方弯弯曲曲队伍中的人群，不管是妇人小孩，还是老者青年，他们的穿着打扮，神情动作，都在顾青舟的观察下，记录在脑海中，成为了绘画素材。
艺术来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
顾青舟专注的用自己这双眼睛，发现生活中的美。在眼中世界重新变回黑白前，珍惜每分每秒，每一个瞬间。
这家点心铺子有糕点试吃，顾青舟尝了尝，不枉费他排了长队，除了香甜软糯的桂花糕，其他几种点心看着也不错。在店家的推荐下，他又打包了好几样招牌点心，才心满意足离开。
找了一条偏僻的街巷，顾青舟将点心收入画师徽章，手中多了一张表情包。
【我一定会回来的.jpg】
使用效果：定点传送。
等有人经过这条巷子时，巷内早失去了顾青舟的踪影，他已经在刚才瞬间，离开了这座城市。
顾青舟把一路沿途路过的城市，都定了坐标。他选择了一座与宫烁交锋后定点的，离渭龙城最近的城市传送过去。
踏入了全新的场景中，顾青舟掀开兜帽，没再用披风掩饰他画师的身份。
在城中最好的客栈定了一间上房，之后，将房门紧锁。一瞬间他传送回上一座城市，回到了叶墨凡所住的客栈。轻松制造出两者不在一座城市的行程轨迹。
顾青舟开始写信，信中告诉师父，自己已经顺利到达渭龙城，住进了公羊漪家中。又将公羊前辈如今的相貌和打扮，画成一幅人物画附在信中。并提到对方双腿在二十多年前的斗图中，落下残疾，不良于行，所以至今对师父有微词，却十分想念，盼望与他相见。
公羊前辈耗费修为，让顾青舟短暂能见到色彩，所以他投桃报李，在信中用看似不经意的叙述写法，为公羊前辈说了不少好话。
他知道如果直接夸公羊漪，师父必然不高兴。唯有如此，才不显得刻意偏袒。
等信写好，顾青舟附上公羊漪的画像，以及这段时间绘制的画作。尤其是【我觉得我还能再抢救一下.jpg】这张表情包。
他知道风云画斋即使推广出去也是阉割版，价格和使用效果，都不如自己的原版美好。
所以在信中，特意塞了十张拓本，以便师父点睛。他想了想，又放入十张，在信中请师父转交给画尊墨沧海，他马甲号名义上的师父。
叶墨凡有如此实用的画作，身为师父的墨画尊却毫不知情，甚至只能和外界一样，用风云画斋出品的阉割版，这怎么样都太说不过去了！
之前沈掌柜用墨画尊的《细雨润物图》举例。顾青舟却清楚，墨画尊这些年心血都耗在墨池画院，并未在外经营什么铺子，倒是名下有万顷良田。
而宫家与陶家，方是有遍布斗图大陆的各类商铺，富可敌国。
顾青舟又读了一遍自己所写的信，检查没有纰漏后，点睛了一幅师父给的雨燕图，让它将写好的信带给师父。
雨燕飞出窗外，一眨眼没了踪迹。顾青舟看着窗外雨燕远去的方向，轻轻微笑。
他在客栈住上一晚，第二天一早，就戴着面具退房离开，出城去了。
顾青舟刚出城，就再次激活了【我一定会回来的.jpg】表情包。重新传送回以本尊身份定的客房。
表情包太好用！一瞬间就转了场景。
他站在房中，谨慎打量四周，发现屋内布置与他离开时一样，未被人动过。
看来宫家的势力，拓展到这么远的地方，也有力不从心的时候，无法快速掌握他的行踪。
如此顾青舟就放心了。
他从容的走在街上，与这些人玩捉迷藏游戏。
逛了一上午画师喜欢出入的地方，白鹭探危表情包才提醒他，身后有异样。
宫家人总算发现了他的行踪。顾青舟达到在这些人面前露脸的目的，就加快脚步离开。
让他诧异的是，这些人不再只跟踪，而是拿出画作点睛，竟然想要大白天对他动手。
怎么回事？宫家人老羞成怒了？
顾青舟还不知道宫家老祖下令，见到他便直接抓捕。所以这些人才会改变以往的行事作风。
不过顾青舟有备而来，心中不慌，转进一个拐角就传送回公羊府，让这些人的围堵落了个空。
他们气急败坏在附近四处搜寻，却不知道，顾青舟已经与他们不在同一座城市中。不管如何努力搜索，都将一无所获。
此刻已经是中午，顾青舟站在公羊府大门内，与门房小哥打了个招呼。
门房小哥迷惑的挠着脑袋，想不出顾青舟是怎么出现的。难道自己刚才走神，下意识开了门，却没印象？
公羊漪早有吩咐，所以公羊府的人，都知道顾青舟今天会来。很快有一位眉清目秀的小厮，领路带他去早已准备好的房间。
房间在内院，布置雅致，环境清幽，离公羊前辈的书房不远。
顾青舟没什么需要收拾的，行李都在徽章中。知道公羊前辈在享用午餐，他就熟门熟路去拜访，正好赶上饭点，还可以顺便一同吃个饭。
“前辈，我回来了。”顾青舟问候道。见到满桌子色香味俱全的菜品，他捂着肚子笑道，“前辈府上的饭菜，味道真香。”
公羊漪一瞪眼，眉毛明显上挑，这回却没为难他。指挥墨女，给顾青舟添了一双碗筷。
“吃吧，多吃一点。”公羊漪明明已经接纳他，却嘴硬道，“你千万别在我这瘦了，让墨雪涛以为我苛待你，不让你吃饱。”
公羊前辈都发话，顾青舟便不客气了。
他是真饿了，也不知道是公羊府的厨娘手艺好，还是昨日太过奔波劳累，没好好吃饭，顾青舟感觉他的食量好像增加了。
可能是因为刚刚晋升的关系，急需要补充营养。所以顾青舟一不小心，又吃多了。
公羊漪见他吃得香，胃口这么好了，不由被感染，比平时也多吃了几口。只是心中腹诽，明明顾小子身形消瘦，有清越谪仙之貌，难道不该仙风道骨，餐风饮露吗？奈何吃他府上的饭菜一点不客气。
墨雪涛塞给他一个徒弟，难道是要吃垮他？
顾青舟今日之后，在公羊漪眼中，能吃的标签是去不掉了。
用过午饭，公羊漪招来恶鬼，抬着他去书房，让顾青舟跟上。
“不久之后，就是画圣卢修缘的诞辰。每年这个时候，作为卢画圣的故乡，渭龙城都会举行庆典。”公羊漪向对方说道，“三百年前，卢画圣因为击败异界入侵，以自身封印两界入口，力竭而亡，却留下了传承。”
“准确的说，是在一幅画中的城市，留下他的传承。每年诞辰，都会有众多斗图师来到此处，临摹此画。在吉时点睛激活，意图继承画圣的学识、技法，以及他画圣修为甚至名字。你既然来了，便也试一试运气吧。说不定运气好，被选中得了全部传承。”
他说着，丢了一幅画给顾青舟道：“这幅《渭龙城烟雨图》，就是你这几日重点临摹的功课了。”
顾青舟双手接过这幅画轴为黄金打造，装裱一看就不简单的画作，缓缓打开。
即使未点睛，画中的渭龙城，就仿佛耸立在他面前，让他一瞬间仿佛要被吸进去。他下意识摸了一把脸，画中的蒙蒙烟雨，好似就打在他脸上。
顾青舟之前就听说过这场盛事。这拓印本珍贵无比，因为稀少，旁人是多人合临摹一幅画，临摹完成后，共同点睛激活。这公羊前辈，却豪爽的让他一人独享拓本。
公羊前辈与师父一样，装作不在意的随便从手里漏一点东西给他，都是旁人苦求不来的。
“前辈，我昨日写信给师父了。”顾青舟突然道。
公羊漪脸色顿时不自然起来，“你，你写了什么？”
“都是赞美前辈的话，还说前辈十分想念师父。”顾青舟道。
“胡说！”公羊漪脸一沉，暴躁道，“你乱写什么！我哪里会想念他！快把信撕了重写！”
“信已经寄出去，追不回来了。”顾青舟故作为难道，“前辈，不如我再修书一封给师父，就说之前的信是我误会前辈了？”
公羊漪哼了一声道：“既然都已经寄出去，这次便罢了。叫你别乱写，你就别再写了。你专心临摹画作去吧。”

第八十四章 魔秦王朝
卢画圣的画像
顾青舟双眼在扁鹊的治愈加持下, 还能维持一天识别色彩。趁着眼前世界还未变成黑白，他坐在书桌前，有幸能将这幅画的全貌记在脑海中。
顾青舟未贸然动手临摹，对着这幅《渭龙城烟雨图》拓印本, 一看就是几个时辰, 因为太入神, 完全沉浸在其中, 连天暗下来都不知道。
等到墨女提灯笼来请他去用晚餐, 顾青舟揉了揉久坐而僵硬的腰和肩膀, 发现书房里不知道何时已经点亮了两排灯烛, 将房间照亮犹如白昼。
他太专注在这幅画作中, 竟一无所知。
顾青舟怕公羊前辈等急了, 赶紧出了书房。墨女轻盈的走在前面为他引路，因为是画中人物，步步曼妙, 却未发出一丝脚步声响，在夜晚看来似鬼魅。
公羊前辈善画鬼神, 所绘墨女，白日端庄慈悲, 晚上却鬼气森然。
此刻已经过了饭点。顾青舟去的时候, 公羊前辈没有因为等待产生半点火气。
“过来坐。”他耐着性子, 指着身边不远处的椅子道，“你身子弱, 我叫厨房给你煲了滋补汤, 你多喝一些。”
顾青舟乖乖坐下, 不习惯公羊前辈突然变温和的语气。对方的转变，难道是因为他给师父写了一封信？
看来师父对公羊前辈的影响力, 比他想象中还要大。
顾青舟腼腆的坐下，修长的手指握着一双玉箸，肤色如玉，竟把上好美玉雕琢的玉箸都比了下去。
他看上去乖乖巧巧，瘦弱无辜，不过含蓄的起筷，一旦开吃，就没跟公孙漪客气。
等顾青舟吃完放下筷子。公羊漪脸一僵，发现自己在对方的影响下，又多吃了几口，肚子都有些撑了。
食不言寝不语，两人都用过饭后，公羊漪招来墨女捏肩，恶鬼为他捶腿，才开口问道：“你寄出的信，是用什么传信方式？”
“师父给的雨燕图。”顾青舟回答道。雨燕飞行迅速，耐力又好，适合长途飞行。
墨雪涛所绘的雨燕，不但保留了此类优势，还因为画中雨燕不眠不休，可以保持不变的飞行速度，比真正的雨燕更快将信送到目的地。
至于师父看完什么时候回信，信里会不会提及公羊前辈，顾青舟就估不准了。
他估算行程道：“前辈，最迟后天，这信就能到我师父手里了。”
公羊漪憋了半天柔声说话，这下憋不住。
他提高嗓音道：“谁关心他什么时候能收到信？我就是随便问问。”
“是是，晚辈明白的。”顾青舟微笑道。
“……”
公羊漪别开脸，转移话题道：“今日卢画圣的画作，你端详了一下午，可有什么收获？”
顾青舟收回轻笑，正色道：“还请前辈指教。晚辈看了此画，只觉得无处不精妙，可是却一时间难以下笔临摹，不知道从何处落笔方能抓住神韵。与卢画圣产生共情。”
“不错，知道要共情，才能通过此画，比旁人获得更多卢画圣留下的传承，一下子就抓住了关键。”公羊漪夸奖道，“你这悟性，难怪墨雪涛愿意收你为徒，你如今修炼到什么境界了？”
顾青舟垂眸道：“前辈，我如今是画师巅峰。”
“画师巅峰？咳咳咳——”公羊漪被他的话呛到了，“还真看不出来，瞧你这楚楚可怜的小模样，我还以为你是初级画师呢。”
“……”还真被对方说对了。顾青舟难为情的想。
一天前他还身在画师最底层，奈何马甲开得好，叶墨凡短短时间内获得的惊人声望，全算在他身上。他吸收掉名气，修为连升两个境界，才在昨天成为巅峰画师，不然在公羊前辈面前，就要给师父丢人了。
公羊漪面色有异。他想到自己因为使用了补色法，境界直接掉到画师巅峰，与眼前的年轻人，在今后十天半月中，都保持同一级别，心情顿时就复杂起来。
“叫师父。”公羊漪先声夺人道，让恶鬼端上一盏茶，递给顾青舟，“你叫完师父，为师就指教你。”
“公羊师父。”顾青舟当即改口，接过这杯热茶，恭恭敬敬递到对方面前。他不是为了被指教这幅画，而是之前公羊前辈就有收下他的意思，今日再提出口，顾青舟若还继续叫对方前辈，就显得生分了。
公羊漪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拜师茶，含笑道：“乖徒儿。”
因为心中顾忌墨雪涛，怕自己领会错了对方意思，将来闹得两人又翻脸，所以这拜师过程一切从简，并不算是正式拜师，只是先将名分定下来。
“画你带来了吗？”公羊漪问。
顾青舟连忙从徽章里，将画取出。既然公羊前辈已经将画作交给他临摹，来之前他便不客气的将画，暂时收入徽章里，随身携带，方便观摩。
“要临摹卢画圣的作品，先要了解这位画圣。”公羊漪让对方将画，铺开在案几上，手指着画中渭龙城的全景道，“这虽是一幅雨景图，卢画圣却并非出自墨院，身具玄海绘心，而是拥有纯净的白金绘心。”
“白金绘心……”顾青舟轻念，脑海中闪过一个人影。
“怎么？你在青云画院中，有熟悉这样的人吗？”公羊漪挑眉。对方此刻的神情，明显在思念某个人，但瞬间黯然的神色，说明那人与他必定因为什么而分开，没有待在一起。
这种感觉，他体会过。
等顾青舟回过神来，一抬眼看向他时，公羊漪已经装作未洞悉对方的感受，喝了一口茶继续道：“卢画圣的作品，精髓在这图上的众多塔寺钟楼。你看这座八角佛塔，一层层塔檐殿角悬挂的铁马。”
铁马就是檐铃，称呼不一样罢了。顾青舟的目光，随着公羊漪的指向，找到了画中细微之处。
“铃声在风雨中悠远悦耳，让人心情平静安详。你若能体会到其中几分意境，就能临摹好这幅画作。”公羊漪传授道。
“公羊师父，徒儿受教了。”顾青舟轻轻勾起嘴唇，语气诚恳。再看向这幅《渭龙城烟雨图》时，已经有了不一样的体会。
公羊漪轻叹道：“卢画圣一人强于百万雄兵，将异界大军击退后，封印了两界时空裂缝。他虽已力竭，却并非当场离世。而是退隐在这座他出生的渭龙城中，画出此作品，平静度过了他最后的时光。”
斗图大陆在画道形成前，人们就认为天有九霄，即九重天。
在此界之外，还有其他不同的世界。
而现在，不管是“胸有成竹”徽章中的空间，还是画君掌握的技能“画中乾坤”，都是对空间的利用。
这些空间不是无中生有，而是破开维度，拓展利用。
若说斗图师是仙人，那么异界来客就是魔了。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从空间裂缝中出现的异界侵袭，不再是个例。每过几十、几百年，都会因此发生大大小小的战事。就拿近的来说，芜砚山的魔兽兽潮，便是其中一例。顾青舟亲身经历过。
公羊漪发出感叹道：“昔日的画圣，大多破空而去，离开就不再回来。少数留在此界的画圣，即便是大限已至，也极少愿意留下传承。近千年来，唯有卢画圣例外。所以他留下的传承，让人趋之若鹜，每年他的诞辰，传承开启之日，都是狂欢盛典。”
他顿了顿道：“流传在世的画圣图像中，也唯有卢画圣的容貌模糊。因为开启传承后，他的学识、画技、修为甚至是名字，都等待着幸运儿来继承。当新画圣取代旧画圣，他画像中的面容才会清晰。但所有画像里的模样，都会变化成继承者的相貌。他越是风光，得到他传承的人获得的就越多。像卢画圣这般倾其所有，试图传承不绝，非旁人能办到。所以他的胸怀才越发让人敬佩。”
顾青舟同样钦佩这位圣人，如果是他走上人生巅峰，万世流芳，要主动放弃一切，为后人做嫁衣，他没有这么高的觉悟，至少目前他绝对做不到。
所以再看画中的塔楼，顾青舟又有了不一样的体会。
耳边仿佛响起了清脆祥和的铃铛声。风吹铃动，古意清幽。
卢画圣的传说，顾青舟很小的时候，就当成睡前故事听过。
三百年前，两界厮杀惨烈，死了许多惊才绝艳的斗图师。
那来自异界之魔，血是黑色的，身体素质强悍，几乎刀枪不入，天生拥有以血污画的本事。正好能克制住斗图师的能力。
三百年是一个分水岭。那时候，许多杰出的画作原稿被血污，导致临摹的画作都发生异变，无法被正常使用，用了还会造成反效果。
斗图师的能力因此大跌，因为没有更好画作，代替那些被污染的原画，导致那一战之后，斗图师的实力集体下跌，从此画坛再也没出过一位画圣。
那异界之魔的首领，被称为帝尊秦不灭。至今他的名字，还能吓哭夜晚不睡觉的小孩子。
这些魔，来自魔秦界。
自称拥有一个强大的帝国——魔秦王朝。
与卢画圣一战后，秦不灭重伤，退回空间裂缝里。
在裂缝被彻底修补好后，已经三百年没听过他们的动静了。
顾青舟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好奇道：“公羊师父，您在渭龙城住了二十年，也是为了获得卢画圣的传承吗？但卢画圣是白金绘心，是否意味着拥有白金绘心的人，才能获得他的全部传承？否则属性不匹配啊！”
公羊漪点点头道：“的确白金绘心更匹配，获得传承的优势大。不过每年庆典，我都会去找卢画圣留下的记忆片段，看画圣作画就能受益匪浅，同样也是在获得他的传承，只是方式不同罢了。”
顾青舟又问道：“公羊师父，您见过卢画圣吗？”
公羊漪得意道：“见过！这二十年，我每年都会见到他，但他的模样却一直都很模糊，我只能凭着自己的感觉，勉强将他画下来。”
公羊漪说着取出一幅画作。
这些年他只画鬼神，不画人物。卢画圣是已故圣人，他画下对方的模样，不算破例自打脸。
顾青舟展开画作一看，卢画圣的模样看不真切，整个都笼罩在一层雾气中。唯有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风流撩人，与顾青舟想象中的圣人模样不太一样。
顾青舟不知为何，又想到故人。
“谢春风。”他心中念道。
故人的那双眼睛，倒是与卢画圣有七成相似。

第八十五章 心病难医
骄纵的陶楚。
可能是重温了卢画圣的事迹, 再看这幅《渭龙城烟雨图》，顾青舟又有了不一样的感受。目光在画上塔寺檐殿角悬挂的檐铃看了又看，想到了白金绘心，想到了那双似曾相识的桃花眼, 想到了谢春风……
顾青舟彻底失眠了。
他一个人独处时, 从徽章里拿出一支断笔, 这断成两截的毛笔, 已经被顾青舟在断处覆了一层银, 暂时修补好了。只是上面染的魔兽血, 已经浸入笔杆, 虽然擦拭干净, 依旧从内透出血斑。
顾青舟还记得发现这支笔的时候, 它就泡在血泊里。他轻轻触碰笔杆上刻有几行小字：
不知终日醉，何以谢春风。
顾青舟的手指突然就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起来。
“谢春风。”他道。
这支胎毛笔是对方贴身之物，从不离身。如今笔变成了这般破损模样, 对方定然也……凶多吉少。他一直不愿承认罢了，一直期盼着有奇迹发生。
时光如梭, 在谢春风去芜砚山历练时，他还只是一名画徒, 可是如今他都已经成为巅峰画师, 与对方修为齐平了。就算晋级速度远超旁人, 但是心中依旧酸楚难受。
他放下断笔，起身望向了窗外的月亮。月光皎洁, 星光点点布满天际, 幽静的美丽, 让他心情渐渐恢复平静。
他抬头看月，没见到那胎毛笔, 紧贴在卢画圣的《渭龙城烟雨图》上，竟微微闪动白光，有了微弱的共鸣。
不过就算看见，他也只当那笔材质，出自白金绘心之人身上，才有了这番呼应。
等到顾青舟收拾好心情，再看向案几时，笔和画没有了异样，都再平常不过。
他小心的将它们各自包裹好，收入了徽章中。
……
第二天醒来，顾青舟放眼望去，视线所及只剩下黑白，再也没有色彩。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顾青舟依旧怅然，用手遮挡住眼睛凝神片刻，才起身梳洗更衣。
昨晚他睡得晚，夜不能寐又去了公羊师父的书房中，将书架上摆在显眼位置的画卷粗粗翻阅了一遍。
他看见了公羊前辈之前想要他临摹的贵族春游图，画上的男男女女，以及他们所骑的骏马，都色彩浓艳，好似要跟墨雪涛怄气一样。
尽管是二十多年前画的，依旧带着一丝他师父墨雪涛作画的风格影子。也不知道是两人过去相处久了，画技交流的成果，还是公羊漪刻意模仿。
顾青舟披上斗篷，准备出门去药铺。扁鹊为他改良了补药方子，添加了一些药材，所以原来配好的药就不合适了。
公羊漪怕他不熟悉路，让府中的小厮跟着。在公羊府的这段时间，顾青舟怕宫家人追查到他，对外依旧使用假名——谢小顾。
那清秀小厮一路谢公子，谢公子的称呼他，每唤一次，都扎心一般挑起顾青舟的记忆。
“叫我小顾。”他说道。
小厮却不敢对画师放肆，真这么叫。只是一路变成了“小顾公子”称呼他，顾青舟听了几次，便习惯了。
虽说怕顾青舟不熟悉路才带小厮出门，但最终他们去的地方，依旧是曾去过的王氏医馆。
顾青舟曾在此处试过表情包，他甚至见到了那位叶英带着他重伤的五弟过来换药。前两天还生命垂危的五弟，现在已经能在搀扶下行走了。
不过叶英没有认出换了一件披风的顾青舟，与他擦肩而过。
顾青舟带着小厮进门，坐堂大夫认出了小厮道：“这不是鬼大家府里的汪小六吗？有一阵子没见了，这是哪里头疼脑热了？”
顾青舟心中奇怪，公羊师父腿脚不便，应该会常常过来医治配药吧？
这大夫见到公羊府中的人，听口气却像见稀客。这里离公羊府很近，难道公羊前辈所用的药材，并不在此处购买？
那么小厮为何要将他带到王氏医馆，而不是更熟识的药铺去？说不定还能打折呢。
“张大夫，不是我头疼脑热！”名叫汪小六的小厮回答道，“我是陪我家小顾公子来配药的。”
“你家小顾公子？莫非是鬼大家收徒了？”坐堂大夫笑道。
顾青舟上前，将药方递过去道：“张大夫，这两味药材按照方子，需要各配十天的量。”
“是长期吃的补药啊？”坐堂大夫接过方子扫了一眼，又抬头观察了顾青舟苍白的嘴唇。见药性相符，吃不坏身子，便轻轻点头，让药童抓药了。
趁着这个档口，张大夫闲聊道：“这方子改得巧妙，不知道是出自哪位名医之手？”
“扁鹊。”顾青舟想到方才路过一家风云画斋分号，门口已经拉出横幅，宣传叶墨凡的四幅新画作。
“扁鹊？”坐堂大夫面露欣喜，他是一名画徒，也算是画坛中人，所以顾青舟的话在他听来，不会一脸懵然，而是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是新作吗？”
“叶墨凡的新作。”顾青舟面色不改为自己宣传道，“绘制《白鹭探危图》的画师。”
“我知道他!”坐堂大夫激动道，“他的《妇人敲门图》可好用了，自从有了它，我家臭小子就没赖床过！”
顾青舟擦了一把汗，对方欣慰的语气，让他同情起对方家的小子来。那张表情包自从推广之后，被斗图师们开发出了各种用法，脑洞大开都快要被玩坏了。
他们正说着，另一位大夫打扮的人，兴匆匆进门道：“老张！分号的人来消息，说墨画尊的徒弟叶墨凡出了两幅新画作，都是治病救人的好作品，效果惊人，不能错过啊！我见风云画斋已经有卖，你看！”
顾青舟顺着他的方向看去，不意外的见到了《扁鹊画像》以及【我觉得我还能再抢救一下.jpg】表情包。两幅画作都是用高级卷轴装裱，后者备注“一次续命三日，无法连续叠加续命。”
果然是阉割版。
那一次性续命十日的最终版，这大夫承受不起价格没有购买，口中还念叨：“我的钱只够买《三日续命图》，据说还有《十日续命图》，不过连面都没见到就脱销，供不应求，已经预定到了两个月后，有钱人真多啊。”
两名大夫围着画作讨论效果，都忽略了画风怪异。
医者是这两幅画的主要消费群体。也许在他们眼中，实用比画风重要？顾青舟见状松了口气。
张大夫依依不舍停下讨论，抬起头问道：“公子刚才指的就是这幅《扁鹊画像》吧？”
若不是药童抓好药交给他，他还沉浸在与同行的讨论中。
顾青舟点点头。
张大夫又道：“公羊府离这儿不远，在本店买药材，可免费煎药，不知公子需要否？”
“不劳烦了，有墨女。”顾青舟道。
张大夫明白了。他问候道：“最近鬼大家一切可好？可曾站起来？”
顾青舟接过药，好奇道：“张大夫，我公羊师父双腿沉疴难愈，不良于行，莫非有希望治好？”
张大夫撸了一把胡须，摇摇头道：“老夫无能为力。身体好治，心病难愈。”
见大夫欲言又止，顾青舟心念一动。
“莫非……”他想到了一种猜测。
风云画斋已经开始向外出售《扁鹊画像》，意味着他可以毫无顾忌，在旁人面前拿出图使用，不担心掉马。
大可以回去之后，对公羊漪点睛一张，尽一尽作为弟子的尊师之道。
顾青舟打定主意，将打包好的药材随手放进徽章里，付完银子走出医馆。
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有人惊喜喊道：“谢小顾！”
属于少年的雀跃语调，让顾青舟还没回头，就听出是谁了。
他转过身，从兜帽中抬起脸，露出双眼，微笑道：“陶楚，我这幅打扮，你都能认出来？”
“因为是谢小顾！”一身金灿灿打扮的陶小公子，骄傲地抬起下巴道，“不管你什么打扮，信不信我都能一眼认出来？”
顾青舟心想，别把话说得太满。至少他戴面具装作叶墨凡的时候，就从没被人认出来过。因为面具本身附带的神奇属性，能模糊人对他的感知。
顾青舟突然想起来了，陶楚之所以能认出他，是因为今天这件带兜帽的披风，他曾在对方面前穿过。
巧的是，陶楚这身打扮，他也很眼熟。
“相逢不如偶遇！”陶楚愉快道，“我听说有家叫聚龙斋的酒楼，环境和味道都在渭龙城里数一数二，刚好准备去。小顾！让我一个人吃饭多无聊？你就跟我一起去尝尝菜品吧。走走走——”
他说罢已经去牵顾青舟的臂弯，想要一同前往。
若是以前，顾青舟也许会盛情难却，与对方聚一聚。不过陶小公子说话不留神，得罪了公羊漪。
若跟对方同去，等到了饭点，公羊漪见他没回府吃饭，一问汪小六，知道他跟一个穿着金灿灿的小子走了，还不得气爆了？
想想公羊师父的暴脾气，顾青舟站在原地，硬是没让对方拖动。
“陶楚，今日不巧，我有事不能与你同去。”他认真道。
“那么就改日吧，我住在运来客栈。你得空就来找我。”陶楚看了一眼顾青舟身边跟随的小厮，好说话道。
“我包了一间院子，会等到庆典之后才离开。这么多天，你总会抽出空来看我的吧？”陶楚年少，生得白齿红唇，带着一丝撒娇的语气。虽然显得骄纵，却又让人生不出恶感。
他露出一口好牙，“恶狠狠”威胁道：“谢小顾，你若不来，我就去找你，哭给你看！你要是真让我哭，我就用小鞭子抽你，就像抽那群劫匪一样！”

第八十六章 柴犬出行
扁鹊：你没病！公羊漪：不，我有！
顾青舟被陶楚张牙舞爪吓唬他的模样逗笑了, 他没见到那些劫匪最后的下场，不然就不会认为陶楚小孩子心性，得不到就哭闹撒泼了。
不过陶楚点睛出的小鞭子，他看对方对人施展时, 抽起来挺疼的, 他可不想尝试。
顾青舟想了想道：“我刚在城中落脚, 寄住在一位前辈家, 不方便出来玩耍。等到庆典时, 若能单独出来, 便去找你。但我现在不能保准会去。就算你哭我也没办法。”
他说的认真, 虽然依旧是模棱两可的回答, 却不是随便敷衍对方。
“你既然这么认真的回答我, 我不让你为难。”陶楚松口道，不再露出他的獠牙，“当初我们在数百里外分别, 都能在渭龙城重聚，我相信我们有缘分。”
顾青舟听完轻笑, 抬头见时间不早，就带着小厮离开了。
陶楚含笑看着对方远去的背影。所谓的缘分, 就是要自己主动寻求。他们能在渭龙城相遇, 可不是什么巧遇。而是他在对方赶路看地图时, 有意瞧见了被朱笔勾圈的目的地。
顾青舟走了几步，回过头望去, 陶楚待在原地没有跟上, 随意左顾右盼, 似乎在考虑去哪里闲逛。
汪小六性子跳跃，好奇道：“小顾公子尝过聚龙斋的菜品吗？主人不会介意你和朋友在外面吃饭的, 回头我说一声就好。”
顾青舟心道：不，他介意！
他加快了脚步催促道：“快回去吧，这天看着要下雨。”
汪小六连忙跟上，渭龙城的天气，雨季格外漫长。或许身具玄海绘心的公羊漪在此地定居，也有这方面原因。对旁人来说，雨天对双腿受伤的人很不友好，对公羊漪却是每个雨天都在滋养他的身体。
顾青舟不禁去想，当年师父到底出手多狠，才让公羊漪养伤二十年未好转？
……
陶楚手指旋扭衣带，特意等对方先行了一段路，自己再迈开步子。
他不想让顾青舟发现自己跟着对方，不过刚走了两步，就感觉裤脚被紧紧扯住了。
“汪汪汪——”一只黄澄澄的胖狗，松开他的裤脚，冲着他一阵狂吠。
“走开！”陶楚一脚踢过去。狗分量沉甸甸的，出乎他意料的重，竟然没踢动。
“啊呜！”魔兽柴犬经过这段时间的喂养，身体已经膨胀了两倍，达到人小腿高度了。
尽管为了控制它太过迅猛发展的体型，宗昊已在少主的吩咐下克扣它的狗粮，体内的魔兽血脉，依旧在与来自魔秦界的皇子和战将们朝夕相处中，吸到了足够的外溢气息，迅速得到了养分催肥。
这只魔兽，肥硕的一发不可收拾。
“快滚开！”陶楚戾气道，“谁家的狗？找死！”
这狗皮毛干净，明显是被人养着，不是路上的野狗。陶楚甚至眼尖的看到狗脖子上挂着一块黑牌子，透出古韵，看着不像一般人养的。
不过被柴犬纠缠，他几次跺脚，甩腿，想要将这只死死抱着自己大腿的狗甩开，都没有奏效。
发现没用，陶楚眼底浮现阴霾。手指在胸前徽章上一掠，两指已经夹了一张画有图案的笺纸，就要点睛。
他的手被一把扇子打偏，因为被突袭，那张笺纸从陶楚的指缝中滑落，轻轻飘在地上，被一只革靴踩住。
“啧啧，这位小公子，我们还真是有缘，都分别在几百里外了，还能再遇上。”靴子的主人，展开扇面，扇中的美人脸，一个个或是温柔，或是妩媚，尽态极妍，表情和位置似乎在画中变换过，但陶楚一眼就认出了这把扇子。也一眼看到了，握着这把扇子的邪画师。
对方披散着一头乌发，洒脱的往他面前一站，风流不羁。皮质面具下露出的一双妖异眸子，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是你！”陶楚瞪住双眼，不客气道，“谁跟你有缘！就算有，也是孽缘！”
“大胆！竟敢对我家少主放肆，活腻了！”跟随在秦无忌身后的单轩，立刻跳出来道。
“的确放肆。”秦无忌桃花眼上挑，“这位陶小公子，一段时间未见，脾气见涨。这是要对我的宠物做什么？”
他勾起嘴角，温柔一笑道：“对一只狗点睛？越发出息了。有什么不满要撒气到狗身上？看你只身孤影，孤孤单单一个人，莫非是被抛下了？”
“秦无忌！”陶楚咬牙切齿道。被对方这么一耽搁，他往前一看，哪里还有顾青舟的影子？正是因为对方的提醒，他才越发确信，对方搞鬼，是为了破坏他的行动。
“你喊这么大声，莫非想要与我继续客栈那场未完成的较量？”秦无忌笑容和煦道，出口的话却字字诛心，“谢小顾不在，这次可没有人为你当说客，从中周旋咯。”
陶楚心中戾气顿生。这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邪画师，从第一次遇见，就让他看不顺眼。只是他并非鲁莽的人，见对方身后紧跟着两名一看就实力不弱的下属，自己却只有一个人。
对比双方差距后，陶楚瞬间就收敛了戾气道：“你养的狗不栓绳，在大街上袭击我。你人多势众，我打不过你。这亏我吃下了。”
他说罢就要走，不过秦无忌用扇子挡在对方面前，拦住去路笑道：“咬人的狗不叫，我这狗冲着你叫，是喜欢你。”
“你——！”陶楚身子一僵。他没自作多情，误将这番话当作是对他的言语轻薄，因为对方看着他，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容，紧接着说道：“它很喜欢你身上的兽性。你身上残留着将人用鞭子抽成肉泥的血腥味。”
陶楚猛地看向对方，惊愕的张嘴：“你看到了？”
回答他的，是一声愉悦的轻笑。
脸戴皮质面具的邪画师，似是带有鼓励的，拍了拍他的肩，带着自己手下，不疾不徐的迈着悠闲脚步离开。
等走了一段路，战将宗昊开口道：“少主既然不喜欢他，何不让他滚出渭龙城？或者干脆——”
他做了一个手起刀落的动作。
一劳永逸解决掉对方。
“你懂什么？赶他出城，岂不是让他无法享受到几日后的那场盛典？”单轩心眼多，一下子就领悟到自家少主隐藏的用心，代为回答道。
“不喜欢就将人赶走？我哪有那么霸道。我可记得你们一路说要低调，沉得住气。”秦无忌矢口否认道。
“我见他纠缠顾青舟，闲得发慌，我却要奔波操劳，这才忍不住逗逗他。戳破他背地里做的事，让他心里惴惴不安，疑神疑鬼，如此，他就没了这番闲情逸致。”
在他脚下，魔兽柴犬追赶上他的脚步，开心的汪汪叫，一副自己立大功的模样，等待被夸奖。
秦无忌将这只肥嘟嘟、黄澄澄的柴犬拎起来，抱在怀里，揉着它身上的软毛。
柴犬舒服的趴在他怀中，用魔性的表情，歪着脸看行人。
以往在路上，也有过这样抱着它走的经历。不过他们路过一家风云画斋，从画斋里呼啦涌出一堆人，有说有笑的捧着画卷。
但是瞬间，他们一看到秦无忌怀中的柴犬，连它的模样甚至都没看清楚，就有人顿时惨叫着，捂着眼睛四散。
“眼睛！我的眼睛要瞎啦！”
“救命呀！谁当街点睛？”
“有一只漏网黄犬没消失！诸位快跑呀！对不住了，我先跑为敬！”
“……”秦无忌抱着柴犬，身边除了自己的两名手下宗昊和单轩，身边顿时就形成了一圈真空地带。所有人看到他都拼命跑，恨不能少生两条腿。
说好的低调呢？
“莫非我们身份被识破了？”宗昊身上杀气一腾。
“不，似乎是因为少主怀中的狗，他们怎么知道这是一只魔兽？”单轩诧异道。
秦无忌抬头，扫视风云画斋挂出来的横幅，记住了上面用醒目大字标出来的名字——叶墨凡。
“别乱猜，进去打听。”他说道。
一脚准备踏入画斋大门，他停顿片刻，将怀里的魔兽柴犬，放到地上，轻轻踢了踢它的屁股，示意它自己回家。
这只肥嘟嘟的柴犬，在对方怀中趴得正安逸，不情不愿迈开四肢，自己往回跑。
它一路所及，到处是四散而逃的斗图师。
仿佛它的外形，并不是一条狗，而是恐怖的恶龙降临人间。
“这些斗图师，莫非集体疯了？”单轩诧异。他怎么看，都没看出来这只小腿高度的魔兽，觉醒了什么可怕的力量，或者有半点强大气息外泄出来。
“疯不疯没看出来，他们脑子肯定有问题！”宗昊赞同对方道。
……
顾青舟回到公羊府，公羊漪正在会客，渭龙城的柏城主亲自登门，邀请公羊漪共同主持庆典。
不过考虑到自身修为，在今后十天半月降成了画师，身为一名画家的公羊漪，觉得境界不符会丢面子，以身体不适拒绝了。
等到柏城主一离开，公羊漪手掌覆在膝盖上，抬眼见顾青舟回来，翻了个白眼道：“今年主持不了盛典，获得不了额外声望，我又得放缓突破成为画君的进度了！你和墨雪涛，一个害我不良于行，一个害我修为大跌。我真是上辈子欠你们的！”
顾青舟关切道：“公羊师父莫急！市面上新出了一幅《扁鹊画像》，那扁鹊虽然嘴巴刻薄，本事是有的。让徒儿这就为您点睛医治吧？说不定能赶上庆典！”
顾青舟说着拿出画作，点睛激活。画中慈眉善目的扁鹊被具象化。
“靠谱吗？”公羊漪并不信任扁鹊的能力，挑刺道，“我这腿二十多年没见好，连王神医都束手无策，你就打算靠一幅画？”
从画中走出的扁鹊，抚须，盯着对方一会儿，掷地有声道：“你没病！”
话一出口，石破天惊。
公羊漪瞬间向扁鹊掷去一只茶杯。
“不，我有病！”他暴躁道。

第八十七章 药到病除
呼吸一口自由的空气。
茶盏又快又准冲着扁鹊掷去, 年迈的神医以与年龄不相符的敏捷跳跃动作，避开了泼向他的茶水。
画中人并非真人，不然早被泼一身。
扁鹊在空中留下一道墨痕，不退反进, 直射向公羊漪, 在对方面前重新凝聚身形, 一掌拍向对方的脑袋。
公羊漪坐在椅子上纹丝未动, 护体光罩却适时开启, 将扁鹊的手掌, 挡在光罩外面。
不过扁鹊的治疗之光, 从掌心迸出, 发出比护体光罩更加耀眼的光芒。这道只有益处, 没有坏处的白光，经过公羊漪周身的光罩时，并未被抗拒。
只见这白光融进护体光罩, 最终笼罩公羊漪全身。
顾青舟自己都没享受过这待遇，他只记得召唤出来的扁鹊, 往他脑门一拍就结束了治愈。
公羊漪的气色飞快红润，连消耗的修为都提升恢复速度了。周身开启第二道光罩, 将扁鹊一下子弹了出去。
第二层光罩的开启, 预示着他如今修为境界又重回画家。虽然不是巅峰状态, 却已经受到了明显的治愈成效。
照这进度看，在卢画圣诞辰庆典时, 他至少能恢复七八成修为。
扁鹊抚须, 得意道：“本神医出手, 从无误诊。见到本神医的手段，你服不服？”
“庸医！”公羊漪倒打一耙, 一道水箭朝扁鹊射去。
画中人怕水，扁鹊再次敏捷避开，嘟囔道：“说你没病，你怎么还动手？哎呦！瞧给你精神的！”
“庸医误人！”公羊漪手一指对方，两只恶鬼从画卷中被具象化，扑向扁鹊。它们张着大嘴，青面獠牙，凶恶的模样，似要将扁鹊撕碎。
“要出画命啦！救救大夫啊！”扁鹊东躲西藏道，“本神医劝你善良，今日你喊打喊杀，改日你真得病，别后悔今日之举。”
“什么真得病，假得病的！”公羊漪愤怒道，“你哪只眼睛看我现在没事？我腿伤多年！要治赶紧治，治不好你这庸医就快滚！”
“本神医两只眼睛都看你是健全人！”扁鹊坚持他的观点，一路躲避恶鬼，以风骚的走位，带着他们绕桌跑，气喘吁吁道。
“你再说一遍？”公羊漪逮住机会，又施放两只恶鬼。它们将扁鹊四面包抄，团团围住。这四只恶鬼，抓住目标后，各抬起扁鹊的一只手脚，将他高高举过头顶，架到公羊漪面前，才放下。
公羊漪提起一壶茶就从头到尾，将扁鹊淋了一身湿。
茶水浇灌扁鹊，将他身上的墨迹都化淡了。
扁鹊身形渐淡，摇头叹气道：“本神医看出来了，你有病！病得不轻！”
公羊漪放下茶壶，抬起下巴道：“算你识趣！”
扁鹊表情扭曲了一下，也有可能是因为水流过他的脸，脸上的墨迹与水融合，摇摆晃动，画风开始崩塌。
“本神医看出你肝火旺，阳气亢盛，啧啧！”
公羊漪手指一动，恶鬼抓住扁鹊四肢，就要开撕。
“你的病，本神医治不好，告辞了！”扁鹊在恶鬼动手前，身形化作墨痕，投入画中，临走前还不忘礼貌的道别。
顾青舟捂着脸，假装没看到这场闹剧。假装不知道公羊师父这双腿，其实并无残缺。
一不小心被揭老底的公羊漪，脸色发红，恶狠狠吐字道：“庸医！”
他看向顾青舟，手指覆在自己的膝盖上，未对顾青舟迁怒发火。手指动了动，将四只恶鬼召回画中，公羊漪扭头看向窗外，反常的叹气一声，道：“我累了，你先离开，我想一个人待会。”
“公羊师父——”顾青舟见对方的神情有异，心中歉意道，“我这就回房了。”
“谁让你回房？去书房临摹画作，功课还没做就想偷懒！”公羊漪的忧郁只维持了一瞬间，就严厉督促道。
“还有，这些乱七八糟的画作，以后就不要带回来了！流传在外面的，哪里会有什么真正好东西？别什么阿猫阿狗的画作都当宝贝。”
“……”被说成阿猫阿狗，却无法为自己马甲申辩的顾青舟，乖巧垂眼道，“公羊师父说得是，我这就去学习。”
公羊漪挥了挥袖子，又维持伤春悲秋的姿势看向窗外。不过顾青舟没走几步，他就听到对方大声吩咐厨娘道：“今天煲个猪蹄汤，以形补形，我要喝。”
“……”顾青舟不知道改摆出什么表情。
等来到了书房，顾青舟给《扁鹊画像》喂了墨丸，等画中扁鹊不那么黯淡，恢复了原本色泽，他将扁鹊重新点睛出来。
“我公羊师父，到底情况如何？”顾青舟问道。
作为此画的绘制者，扁鹊对待他，比对待旁人友善两分。虽一串吐槽公羊漪脾气不好，活该阳气固摄不泄，却也回答了顾青舟想要知道的。
“此人得的是心病，药石无医！本神医救不了！”扁鹊抚须道，“心病还需心药医。他双腿旧伤从未配合治疗。不过有绘心加持，待在阴雨绵绵的这座城里，再怎么拖延都痊愈了。”
“这么说，公羊师父的腿是好的，可以行走？”
扁鹊点头道：“错不了，早已痊愈了！”
顾青舟又问道：“既然已经痊愈，他如今为何双腿不良于行？难道他在装病？”
“这是心病。他好不起来，是因为缺了一味专门医治他的药。”扁鹊笑眯眯道，“你可知他的双腿因何而断？”
顾青舟回答道：“是我师父墨雪涛二十多年前亲手打断的。”
“那就对了！药找到了！”扁鹊一拍手道，“墨雪涛就是他的药。药到病除！”
顾青舟明白了。只要他师父墨雪涛出现，公羊师父就能好起来。
只是师父……
会如何打算？
就在顾青舟思考的时候，一只雨燕飞进窗户，轻巧落到了他面前。
一封信出现在他视线中。他低头看到了信封上的字，脸上浮现出笑容。
吾徒亲启——是师父的笔迹！
师父来信，如此之快，出乎顾青舟的意料。
……
靠近墨池画院的一家风云画斋分号，欧女王路过，见到标有恩公名字的醒目大横幅，悬挂在大门上，毫不犹豫踏入。
“叶墨凡师兄有新作现世了？”她欣喜问道。
“出了四幅画作，每一件都是精品！”画斋伙计介绍道。丝毫没有感觉自己昧着良心。
他说的是画作点睛后的效果件件精品，可不是指它们一言难尽的画风。除了扁鹊，没一个画风正常，但扁鹊点睛后，也一言难尽……
“四幅画作，每一样打包一份！”欧女王开心道。
扁鹊的画作，是里面最贵的。另一幅续命图，其他版本已经脱销，只剩下《一日续命图》，价格低廉到让人意外。
伙计宣传道：“这幅《一日续命图》，以成本价出售，画斋分文未赚。”
“恩公虽然看着不近人情，却是菩萨心肠。”欧女王回想自己被救经过，脸上露出笑容，只是打开一看，欧女王一愣。
“叶师兄的这画风……”
为何如此……简略？
欧女王不动声色，心中暗暗下了决心，开口道：“这四幅新画作，给我来三十套。等等——”
她又数了数钱袋，咬咬牙，倾家荡产也要支持叶墨凡的销量：“给我来四十二套。”
这有零有整的。连伙计都看出来，这位墨院女弟子已经倾其所有。
叶师兄，不管你画成什么样，我都支持你！
……
深山中，厚厚落叶堆积，一只血淋淋的手，颤巍巍伸出来。半晌，落叶被抖落，露出了一名中年画师，布满鲜血的脸。
“我还活着？哈哈哈——”劫后余生的喜悦，让中年画师笑起来，却很快因为牵动伤处，不得不停下。
“我知道了，是那张《三日续命图》！”中年画师捂住伤口道。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翻找落叶，摸到了自己掉落的徽章。他记得同续命画作一起购买的，还有一张《扁鹊画像》。
“点睛！”中年画师两眼发黑，视线看东西都有了重影。连画中出来的扁鹊，也好似长着两个脑袋。
“唉呀，你这血流得跟扎破的麻袋一样！”慈祥的扁鹊，手掌拍在对方脑门上道，“给你伤口止血了，还痛不痛？”
“大夫，你拍我伤口上了！”中年画师痛得龇牙咧嘴道。
“本神医不碰你伤口，怎么给你止血？”扁鹊微笑抚须道，“痛就对啦，痛说明你还活着，死了就感觉不到痛！你说本神医这番话，是不是言之有理？来来来，把你脑袋提起来，我再拍几下。”
“……大夫，我感到头晕。”
“因为你抬头时，伤口崩了。莫慌，本神医摸摸你的伤口，你就止血了。痛不痛？清醒一点没有！”
“痛——！”深林中传出一声惨叫，惊得群鸟飞散。
事后，当有人问中年画师，是如何在失血过多的情况下，独自走出深林，幸运的捡回一条命？
“我不是独自一个人。”养好伤的中年画师，咬牙切齿道，“有扁鹊与我同行，每次我快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他就会与我说话。”
“你在扁鹊的激励下，最终坚持下来的吗？”
“不！”中年画师道，“每次我坚持不下去，我就咬着牙想。我不能死在半路上，我还没让扁鹊这个臭老头知道，什么叫来日方长。”
他拍桌子道：“老板，给我来十张【来呀，快活呀.gif】，我要遛扁鹊！”
……
而另一边，正在日常遭遇催更的屠先生，听着门外妇人不停歇的敲门声，同样点睛了这幅画作。
“来追我呀！”简化到极致的小人，迈着妖娆的步伐，从敲门妇人面前跑过。
画中具象出的妇人，以及来催更的主编，不由自主一路追打小人而去，顿时院落清静了。
屠先生呼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流下了感动而心酸的泪水。
终于，他终于可以断更了！

第八十八章 双倍快乐
斗图师菜鸡互啄
斗图师之间是如何决斗的？让我们将目光放到这对菜鸡互啄上。
紫金山之巅斗图场地, 两名画师签下生死契约，相约在此斗图。他们争的不是名利，而是为了争一口气。
西门吹霜冷着一张脸，手指夹着一张笺纸, 指着对方道：“叶孤独！你今日来, 为何穿这身白衣服？”
他这次的斗图对手叶孤独, 冷道：“笑话！我爱穿什么就穿什么。倒是你为何也穿一身白？想要模仿我吗？”
西门吹霜用比对方更冷更傲的语气, 回敬对方道：“我身为白镜画院弟子, 穿这身制服没什么。但你已经毕业半年了, 叶师兄！你这身衣服是我的, 不信你翻翻内兜, 里面还绣了我的名字！我难道不该质问你吗？”
叶孤独手指一摸, 内兜果然有对方名字。
他诧异道：“我这身衣服是从陆小凰衣柜里翻出来的，怎么会是你的？”
西门吹霜捂着被刺痛的胸口，寒道：“你穿着我的衣服, 趁我不在，睡到我的床上, 这正是你我今日在此斗图的原因！你这般羞辱我，我与你不共戴天！”
“小点声, 不就是穿错衣服吗？”叶孤独掏了掏耳朵道, “赔你一件便是。”
“这是穿错衣服的问题吗？”西门吹霜道, “重点是床！你不经我同意，睡在我床上, 你知道我回来以后发现这一幕是什么感受吗？”
“大变活人？被子成精了？”
“……”西门吹霜道, “我的床不纯洁了。”
“没想到你洁癖变得这么严重。”叶孤独道, “我不是后来给你买了全新床上四件套？早知道你这般斤斤计较，我就不省这个钱, 直接和我表弟去外面住，通宵点睛看《斗破老天》连环画了。”
“表弟？”西门吹霜问道，“谁是你表弟？”
“你舍友陆小凰。”叶孤独回答道，“表弟留我住宿，我不想与他挤一张床，才睡了你那张。”
西门吹霜神情愣了愣道：“你是他表哥？”
“我以为你知道。”叶孤独冷道，“事已至此，你还要和我斗图吗？”
“斗图，当然要斗！”西门吹霜道，“来都来了，这紫金山斗图场馆，包一天费用很贵！我还没来过，不要浪费场地。”
叶孤独颌首道：“好！在斗图前，你先把怀里的刀子丢出来。”
“卑鄙！还没开始斗图，你就先点睛试探我？”西门吹霜冷笑道，“我丢刀子可以，你把绑在小腿上的铁板也丢了，你这是作弊知道吗？还有腰带里藏的毒针!”
叶孤独辩解道：“那是麻醉针，没有毒！说我作弊，你不也一样用了《白鹭探危图》试探我？”
“防人之心不可无。既然彼此都试探过，就把话说开了。”西门吹霜道，“先把不相干的东西全都拿出来，我们公平比试！”
于是两人从身上叮叮咚咚取了一堆东西出来，又彼此检查了对方周身一遍，这才正式决斗。
“点睛！”两人同时发声，丢出的是一张引战图。
【来呀，快活呀.gif】
只有小腿高的简笔小人，欢快的从他们面前跑过。
很不巧他们选了同样的引战图试探彼此。小人相遇时，还相互击掌。
“来追我呀，如果你，追到我，我就让你，嘿嘿嘿！”
它们奔向对方，却在相遇击掌后，达成共识，调转方向，开始往同一个方向奔跑。
它们你追我赶，扭动赛跑，好不快活。仿佛两只小人，当着斗图师的面私奔了。
西门吹霜和叶孤独彼此一愣，目光盯着小人，他们的双腿开始不由自主迈步追赶它们。
双倍的小人，双倍的快乐。
唯有取消点睛效果，才能让这份快乐消失。但他们谁都不肯先将小人收回画中。
“你取消点睛！”
“你先取消。”
“不，你先！”
“凭什么我先？你不取消，我也不取消！”
“……”谈不拢。谁都不愿吃亏，他们都不信任对方。
结束这局势的第二种方法，就是攻击对方的引战图。将小人的墨迹打散，也能强制小人消失回画中。但两只小人长得一模一样，连欢快的扭腰奔跑动作都差不多，还彼此时不时交错前行。
西门吹霜虽感知到自己点睛的小人在哪，推测出另一只是敌人的，但他几次抬手，小人都在变道。
当他看准位置，释放出巨大的金属块，想要压垮小人的时候，叶孤独适时点睛了铁盾，抵挡了他的袭击。
小人继续奔跑，这回是叶孤独向对方的引战图发射出一组利箭。
以往画斋买的引战图，哪有连斗图师一起引走的？他们买的，只是最基础级别的画作啊！碰上这样的事，不免经验不足，手忙脚乱。
两人都想脱困，结束自己的奔跑状态。却没想过，当敌手倒下，无力释放修为时，同样能结束这越发陷入焦灼的战事。
“点睛！”叶孤独出击。
如果他这技能，击在西门吹霜身上，这场斗图说不定已经结束。但没经验，本末倒置选错攻击目标。这一招很快被他身边的西门吹霜化解。
西门吹霜点睛的铁板，挡下这组飞箭。在两人的相互干扰下，各自追逐小人，跑了一公里，却谁都没能阻止这场赛跑，彼此伤害着。
在跑得浑身乏累，汗流浃背时，突然的，西门吹霜想到有一张画作，可以破解当前僵局。
只是这画作杀伤力太大，若非必要时候，他也不想使用。
因为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你结束点睛，休战吧！”他道。
“你先结束，否则免谈。”叶孤独回答。
“是你逼我的！”西门吹霜发狠，再出画作。
【精神污染.gif】表情包被一瞬间激活效果！
无数只神烦狗，瞬间出现在斗图场地中，因为他修为的不断催入，淹没了与他齐头并进的对手。
“啊——”他听到叶孤独的惨叫声，对方瞬间被掩埋进狗群中。
西门吹霜残忍的勾起嘴角，早在使用这一幅画作时，他就已经闭上了双眼。
“西门吹霜，你不仁，休怪我不义！”叶孤独从狗堆里伸出两只手，双手各握着一幅画作，同样施放技能。
【精神污染.gif】&#215;2
叶孤独使用了两张神烦狗画作。
精神上的冲击力，虽不能叠加，狗出现的初始数量上却能占据优势，比对方更快具象化出魔性表情的柴犬。
西门吹霜即使闭着双眼，直冲脑海的精神污染，依旧命中他。他眼中流下泪水，模糊视线中看着自己的引战小人，开始没头苍蝇似的乱跑。
但因为对方没有取消点睛效果，自己依旧迈腿，不由自主跟着对方的引战图跑，只是方向开始出现偏差。
场面一度混乱。
他们脚下踏过无数神烦狗，没头苍蝇一样跟着引战图小人乱转，被不辨方向的对手，数次撞个满怀。
身心俱疲，捂着刺痛双眼的西门吹霜道：“平局吧，不打了。”
“休想！”他对手叶孤独，肩上扛着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头，傲然道，“你认输吧。没想到吧？最后一张《扁鹊画像》，在脱货前被我买到了！”
不要脸!竟然扛着一个大夫随时治疗，这还斗什么图？
“我认输！”西门吹霜不甘道。
“叶孤独你等着！等我买到《扁鹊画像》，我们再继续交手！”
……
公羊府，顾青舟打开师父寄来的书信，快速阅读。
师父的来信共有两封，一封注明没人时徒儿自己看，他先看的就是这封。
他师父墨雪涛在信中，狠狠吐槽他捎去的作品风格太猎奇，害对方又损失了一把扇子。又说已经将墨画尊的那份表情包，代为转交过去，让他做好挨外界批评的准备，却对公羊漪只字未提。
这封信，顾青舟看完就照着师父信最后的要求，阅后即焚。
事关他的身份，此信不宜让别人看到。虽然墨雪涛有自信，雨燕不会落到旁人手上，不然将连信一起化为雨。但依旧在信中，通篇没有提及顾青舟的名字，只用“徒儿”、“你”代替，连提到墨画尊，也是用哥哥来代称。
师父寄的另一封信，顾青舟读完却知道，虽然寄给了他，实际上却是刻意写给公羊漪看的。
就算师父没明说，但当了对方徒弟十年，师父平日是什么样的风格，顾青舟哪里会分辨不出来？
“公羊师父——”顾青舟读罢，手里拿着信就去找对方，抬手将信纸扬了扬道，“我师父来信了。”
“墨雪涛来信了？”公羊漪挑眉，装做不在意，一脸随意道，“他提到我了？”
顾青舟点点头道：“师父对公羊师父您的腿伤，十分关切……”
公羊漪捂住自己的膝盖，流露出不自然的神色。毕竟刚被揭穿，这消息墨雪涛还不知道呢。
顾青舟一脸正经道：“师父说他师侄叶墨凡，最近新出了一幅治疗画作，让我带给您，治治您这双腿。”
“画作在哪儿？”公羊漪问道。
顾青舟将《扁鹊画像》递给了对方，解释道：“正是这幅画作。”
公羊漪盯着画卷上一脸慈眉善目的扁鹊，表情扭曲。
他可记得刚才这可恶的老头，是如何在顾青舟面前揭穿他，羞辱他的！
公羊漪盯着画作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他这是在关心我吗？”
要说关心，市面上治疗画作何其多，为何光选这一幅画？这扁鹊开口，就能把人气死。
但若说不关心，这的确是一张效果甚好的扁鹊治疗图。

第八十九章 标新领异
欧阳修：忘形得意知者寡。
公羊漪心情复杂。
墨雪涛此举, 究竟是何意？
呃……总体而言，还是关心他居多吧？公羊漪心中天秤摇摆半天，最终选择了这个答案，也是他更愿意相信的选择。
他脸上火辣辣的, 躁得慌, 不是因为二十年未捎来只字片语的墨雪涛, 流露出的对他一丝丝关怀。而是不到一个时辰之前, 他刚说过流传在外面的画作, 没有真正好东西, 别什么阿猫阿狗的画作都当宝贝。就被打脸了。
“这叶墨凡是谁家弟子？为何是墨雪涛的师侄？”他问道。
顾青舟解释道：“公羊师父您腿脚不便, 又独居此处, 不清楚外界的最新消息。叶墨凡是墨画尊的徒弟, 之前绘有《白鹭探危图》和《妇人敲门图》，师父这次带来的，就是他最新面世的作品。”
“你说的那两幅画, 我略有耳闻，只是未接触过。”公羊漪顺着对方给的台阶下, 说道，“墨大哥的徒弟, 说起来不算外人。以往在墨院, 大哥对我也是极照顾的。”
他手覆自己的膝盖道：“看来等我这双腿治好了, 也要经常去外面多走动走动。”
顾青舟竖起耳朵，想听八卦。不过公羊漪本身就不是一个多愁善感, 会回忆过去的人。此刻多说了几句, 不过是顺带被勾起了记忆。
公羊漪将扁鹊画像卷好, 收入徽章，并不准备当着顾青舟的面, 再治疗一次。
他故作淡定道：“这幅画我先收下了。希望能有些治疗效果，让我的腿好起来。”
公羊漪要装，顾青舟就陪着装。
顾青舟关切道：“公羊师父您快点好起来，才好叫我师父不继续担心。”
“墨雪涛给我的治疗画作，效果应该有别于市面上的庸医。”公羊漪点点头道。他想到扁鹊，表情抽搐一下道：“哪怕是同种画作，市面上也多为削弱效果的版本。你看那庸医，还说我什么肝火旺，阳气亢盛，治不好，呵呵，直接跑路了。”
说到这儿，他觉得这话题尴尬，结束了话题叮嘱道：“今日这些，不要告诉墨雪涛，免得他为我担心。”
顾青舟重重点头，请对方放心。只要公羊漪能恢复，他就为对方高兴。他师父墨雪涛只关心治疗的最终结果，没必要听他絮叨治疗过程。
想到信中另外内容。顾青舟又道：“这次师父在信中，还捎来了一幅叶师兄未在市面上流传的画作，只与亲友私下使用。”
“什么画作？”公羊漪感兴趣道。
“是定点传送。”顾青舟道。
公羊漪双眼迸射出一道光。
顾青舟在他殷切的目光下，不卖关子道：“此图可以自己设定目的地，我师父这次寄来的，传送地设在青云画院。”
“什么！”公羊漪猛地一把夺信，自己看了起来。
若不是还记得他双脚不便，顾青舟觉得刚才那一下，公羊漪差点就从椅子上蹦起来。
这封信是墨雪涛特意为对方炮制，遣词造句都没有任何问题。这次随信捎来的定位传送图，不光是交给他顾青舟，也为公羊漪特意准备了一份。
公羊漪捏住信的手很用力，偏偏又很小心，怕捏皱了信纸。
他看完信，扬声问道：“你师父墨雪涛，这是什么意思？”
“师父在信中说的很清楚。”顾青舟道，”希望公羊前辈养好伤后去做客。”
“要我主动去见他？”公羊漪瞬间暴躁。他情绪激动，又飞速稳定下来，沉着一张脸道，“为何不是他来主动见我！”
顾青舟想了想道：“大概是没有公羊府的传送坐标，不方便过来吧？青云画院有许多弟子等着我师父授课，师父课业繁忙，丢不下自己的责任……”
“那我就不用他负责吗？”公羊漪怒道。意识到自己的话让人误会，他咳嗽一声掩饰道，“我是说，画院弟子是他的责任，我被他打伤，他就一点责任都没有吗？”
顾青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过他也不用说什么，公羊漪已经急促追问道：“信中说的传送图在哪？”
“额，是这张画！”顾青舟赶紧将表情包拿出来。他拿出两张，一张是墨雪涛定位在青云画院的传送图，另一张是还未设定地点的。
【我一定会回来的.jpg】蓝天白云，飞升在空中成为一颗闪亮小星星的动物。
顾青舟在眼睛恢复的两天中，优化了上色，让它不至于太过有违和感。不过表情包太简略了，与公羊漪想象中，还是大不一样。
“这画风……”公羊漪看到表情包，沉思道，“叶墨凡当真是墨大哥的弟子？画尊之徒？”
“对！”顾青舟回答。
“……”迷之缄默。死寂在空间中蔓延。
半晌之后，公羊漪才开口道：“长江后浪推前浪，我久居渭龙城，当真是跟不上形势了。”
他默默卷起画轴道：“我当初在墨院做弟子时，画院传授的画风很严谨，不是这样的。”
现在也不是这样的……
顾青舟腹诽。
叶墨凡仅此一例，整个斗图大陆，就这么一个会画表情包的。
公羊漪面色放缓，心情似乎很好的笑道：“你以为我在质疑他？不，我当真是在夸奖他。正因为见过陶画尊的《神行千里图》，如此简洁易于临摹的画作，用最普通的纸张卷轴就能承载……”
他顿了顿，感叹道：“后生可畏！”
“况且有了此画，只要我愿意，随时能与墨雪涛相见，光凭这一点，我就应当夸奖他。”
公羊漪话锋一转道：“不过，我为何要主动找墨雪涛？待我回卧房，设定好传送坐标。顾青舟，你将这公羊府的新传送图，寄给墨雪涛，告诉他，他来不来随便他，我不会一直待在这儿等他。”
……
青云画院议事堂，午膳过后，众多师长们齐聚在这儿。并非因为画院出了什么重要大事，而是因为市面上流传出的几幅新画作。
经过风云画斋的大肆宣传，叶墨凡这个本就被看作年轻一代拔尖人物，有什么风吹草动，也是五院的弟子和师长们，最先关注到的。
“诸位最近都看到叶墨凡的新作吧？离经叛道！太不像话了！”一位年轻师长开口批判道，“这样的作品，也拿出来授与人出售，不怕丢了他师父墨院长的脸面吗？”
“少年成名，意气风发。出名太容易，以为随便画点什么，都有人买账。”另一位师长，摇摇头道，“眼看大好前程，就要毁于一旦，让人痛惜呀！”
“我看着叶墨凡，机灵得很！”有人提出不同的看法，“他想要以这另类画风搏出位，想必是已经到了冲击突破境界的重要关头。恶名也是名，我们为他痛惜，他却当我们是助力，心机颇深，我看他以后是个狠角色！”
“你当我没想到这点？”前者反驳道，“我痛惜他目光短浅走了歪路。一旦尝到甜头，哪里还会好好作画？将来若因此断了前路，我怕世间又要多一名邪画师了。”
“古画画意不画形，忘形得意知者寡。”刘师长评价道。
何师长摇摇头道：“老刘，你这欧阳修的《盘车图》，背得够省略的。"
这首诗是用来形容文人画重视写意的特点。
何师长提出反对道：“老刘你赞同重意轻形，画不应被形所束缚这一观点咯？的确世间知道这道理的人少。不过……叶墨凡是画院弟子，而非文人，就算是文人画，我从未见过如此重意轻形的画作，当真是离经叛道。以往再怎么轻形，形体依然是‘传神’的要点，并没有舍‘形’而去的道理。叶墨凡的画太出格！”
刘师长捏住自己的胡子道：“连何师长你这样的老好人，也有说重话的时候？我记得叶墨凡是咱们墨画君的师侄吧？雪涛既然也来了，为何一言不发？”
墨雪涛从容摇了摇扇子道：“叶墨凡这年轻人，我很欣赏。在这件事上，我若挺他，会被当作偏袒，我若反对，又失了情分。难以两全，索性就不评论了。而且你们问我，不如去问院长，我听到他的脚步声了。”
墨雪涛话音刚落，众人就纷纷起身，向进门的老者问好。
“林院长！”墨雪涛也随他们一同站起，优雅颌首。
“今天好热闹，大家都在。”林画尊笑呵呵道，“本尊正要说，世面上出了一些新画作，我拟了一份名单，你们酌情让弟子们选择几幅临摹吧。”
众人一看名单上赫然有叶墨凡的四幅画作在列，纷纷讨论起来。
刘师长开口道：“院长，您是如何看待叶墨凡的画作？尤其有引战图和续命图。”
他说的两幅画，都是极其简略的表情包。
林画尊环顾四周众人，开口道：“不拘常礼、独树一帜。”
见众人诧异，他又添了一句。
“此子不凡，标新领异，将来成就不可限量。我倒是有些妒忌墨沧海，得了个好徒弟。”
……
黄冈画院，学风严谨，不管是弟子还是师长都很忙碌。
这天，黄院长召集众人道：“这周增加一张功课量，叶墨凡的《扁鹊画像》，诸位幸苦一下，让弟子们临摹。”
“好画！这是一幅治疗画作？”黄冈画院的师长们，消息明显不如青院灵通。对着扁鹊画像赞扬道。
“这是新技法？”
“效果如何？”
黄院长含笑道：“本尊已经试过图。近日气温多变，吾发现请病假的弟子增多。临摹这《扁鹊画像》，一方面是关心弟子们的健康，让他们更加爱惜身体。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避免其中有鱼目混珠，偷奸耍滑不完成功课的。”
“院长英明！”师长们纷纷道。

第九十章 同行出手
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
《扁鹊画像》配合《妇人敲门图》, 使用效果绝佳。
王氏医馆的坐堂张大夫，有个不成器的儿子，每天睡到日上三竿不起，小小年纪如此懈怠, 以后怕是要完。
张大夫为自家臭小子操碎了心, 这一点自从有了《妇人敲门图》才发生转机。
开门呐！
你别躲在里面不出声！
我知道你在家！
……
每天在妇人刻薄的骂街声督促下, 自家臭小子总算失去了赖床的能力, 只要张大夫一点睛画作, 对方立刻就从床上蹦起来。
但是今天, 张大夫发现自家儿子虽然随着敲门声早早便起床, 却无精打采, 似乎有哪里不舒服。
“爹, 我头疼，浑身无力——”果然，没一会儿, 张小郎君就可怜巴巴的虚弱道，“你让那妇人别再敲门了, 求您了爹，我头好疼！”
“我给你把把脉！”张大夫取消了点睛。他自己就是坐堂大夫, 当仁不让为对方诊断。把脉半天, 没发现脉象有异。可是看自家儿子憔悴的模样, 又不似作假。
“爹，我可能是昨晚失眠, 没睡好觉, 今天起来头疼得要死！你给我开一些药吧。”张小郎君有气无力揉了揉脖子, 按了按太阳穴，又不舒服的扭动浑身道, “我头疼！我要在榻上躺一躺，今日就不去学堂好吗？”
张大夫慈父的神情顿时一变道：“臭小子，你想逃课？”
“我……我真不舒服。”张小郎君哆嗦一声，气势都弱了下来，却没忘记捂着头直哼哼道，“不信爹你再给我把把脉？我真不舒服。”
“好啊！”张大夫痛快道，“我看你就是不想去上课，故意在这儿给我装病呢！我是诊治不出你哪里有问题。”
这话伴随着张小郎君的哼哼声，张大夫气得一掀被子道：“臭小子，你说你病了！我这里刚好有一幅《扁鹊画像》，治疗效果比旁的画好。我这就请扁鹊神医来给你看看，你到底是什么病！”
张大夫说罢，点睛了画作。慈眉善目的扁鹊，从画中走出来，站在了张小郎君面前。
“神医请看看这臭小子，有病吗？”张大夫恭敬的一躬身，转头就对着自家小子露出凶狠之色。
扁鹊受对方一拜，风度的回礼。伸手往张小郎君脑门上一拍，摇摇头道：“懒病，没得治！”
“懒病——！”张大夫嗓音提高了八度道，“臭小子，我就知道！这病我能治好！我的戒尺放哪了？”
他瞬间点睛了一张《白鹭探危图》，飞速找到了被随手压在一本医术下的戒尺，上去就教训起自家臭小子，啪啪啪啪打得很有节感。
张小郎君哭成了泪人，这下从装病，变成了真病。他被打肿了屁股躺在榻上，扁鹊在旁温柔地拍着他的脑袋，对他不断释放治愈之光。
扁鹊道：“同行，看你这出手，这挥戒尺的手法，起码有十年功力吧？”
“不瞒神医，小儿今年刚好十岁。”张大夫边打边说道。
“难怪如此娴熟，本神医佩服。他这病只有你能治！”扁鹊一边治疗，一边与同行相互吹捧道。
唯有张小郎君的哭声，越发凄凄惨惨戚戚。
他下回怕是不敢再装病逃课了。
……
朱雀画院，院长朱画尊也瞧见了叶墨凡的四幅新作品。不同于其他人最欣赏《扁鹊画像》，他却独爱被旁人诟病的续命图。
虽然市面上的《十日续命图》已经预定到半年后，供不应求，不过身为画尊，朱院长比旁人更容易拿到已经脱销的画作。
“这幅叶墨凡的续命图，你们如何看？”他问道。
朱院长一身红衣，花白的头发用火红的冠束起，额头上火焰形状的一道痕迹，让他的五官显得凌厉。
“狗屁不通！”同样是一身红衣的霍副院长，直言不讳道，“论续命画作。我推崇宫家那位女画尊，虽然她修得是无情画道，行事不留余地。但她的代表作《凤凰涅槃图》，笔法肆意狂放，对火属性有加持，才是最适合身具赤灵绘心的我们使用。”
“而叶墨凡的画作，小孩涂鸦。可笑，实在可笑！”一位年轻的师长呼应他道。
在场的一位资深师长，却有不同看法：“他这画作，带有古意。”
发话的这位师长，是一位画君。
卓画君提出自己的观点，继续道：“我最近在研究远古流传下来的岩画。你们看看我拓印下来的这几幅画作，这些都是远古人类留下的，再看这续命图，是否就觉得此画质朴，自然而然？”
众人拿到岩画的拓印，对比叶墨凡的作品，都面露古怪之色，的确有些相似，都仿佛小孩子的涂鸦。
卓画君道：“能画出这样的作品，这位年轻人不简单，想必对远古时期画作有研究，而且已经有了自己的感悟。以往我见到他的旧作，就觉得应将他归入逸品画师。”
逸品——超众脱俗。
卓画君道：“如今我更是如此认为。画技这般随性，平时没少用解衣般礴之技吧？乃真名士也！”
顾青舟如果在此，一定会极力否认。他没有，绝对没有！
解衣般礴这种当众脱衣的超然境界，他脸皮薄，还做不到。卓画君此人实在脑补厉害，更厉害的是，竟然没一个观点脑补对的。
卓画君却对自己设想中的叶墨凡，颇为欣赏。不吝惜的赞美道：“在座各位，不要忘了画道最初的，绘画目的——‘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叶墨凡能以如此简单的线条，画出续命图，返璞归真，追寻的正是生命最初的状态。”
霍院长打断道：“卓画君已经是半只脚迈入画尊的人了，看问题果然与旁人不一样。”
他却严重不赞同对方的观点：“叶墨凡若有卓画君您的修为境界，我不会说他狗屁不通。但他只是碰巧触及画道的玄妙，才让这幅画作偶然化腐朽为神奇。这幅画作，无法被具象化，正说明它出现的偶然。你们之前谁有遇上这种怪异现象？”
“霍副院长自己做不到，就不相信这世界上有被画道眷顾的人？”卓画君反问。
“好了，我召你们过来，可不是想要听这些。”朱画尊抬手，让所有人都看向他。
“将你们手里的教学计划退后，务必要让我朱雀画院的所有弟子，都临摹续命图。不管是《一日续命图》，还是三日、七日、十日续命图。不管能买到什么品级版本的，只要是叶墨凡的这幅画，我画院必须人人临摹，不得耽误！”
“朱院长，您这是在力挺叶墨凡？”霍副院长惊异道。那人可是墨沧海的徒弟，墨池画院与其他四院，虽同气连枝，却也存在竞争关系。
“小霍。”朱画尊道，“我知道你一直推崇宫焕颜的《凤凰涅槃图》。只是那幅画的拓本，画院弟子中有几人有能力购买？更别说买到后，能成功临摹出来了。难，太难——”
朱画尊摇摇头道：“叶墨凡的这幅续命图不一样。若当初有这幅画作，我那徒儿，或许能活下来。”
想到自己失去的爱徒，朱画尊依旧隐隐心脏抽痛，捂住了心口。
“我朱雀画院弟子，人人都要临摹。这是本尊的命令！你们别忘了，摘心手还隐藏在暗处没抓到，让本尊如鲠在喉！”
他不在乎画技，风格，只在乎这幅续命图，能在危机时候保住弟子的性命，这就够了！
……
白镜画院，金院长一身圣洁出尘的白衣，站在宽阔的试图场地边上。
场地上有数十只快活的小人在赛跑，它们一会儿齐头并进，一会儿又排成八字形。每个都姿态妖娆，不断勾引着目标。
“有趣，有趣！”金院长刚毅的脸部线条，笑出了刀削似的深褶子，嘴巴刻无比薄道，“我还从未见过如此粗俗的画作，这画作竟然出自墨沧海的徒弟之手，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够我笑一年的！墨沧海藏着掖着的宝贝徒弟，我当有多稀罕。没想到连这种画作都拿出来，这一下子丢尽了他的脸！”
他身边一个气质极佳的中年男子道：“你家徒弟跟着画作在跑，已经半个时辰了。你不心疼他，我都替你心疼。”
“这么没用，还是逐出师门吧。”金院长老毛病又犯了。
金院长的话，让中年人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道：“再这样下去，你画尊的名号拿出来都不管用，已经没人肯当你徒弟了。收不到徒弟，你连因为徒弟丢脸，被笑话的机会都没有。”
“给本尊丢面子的徒弟，不如没有。”金院长道，“墨沧海现在，一定比你这个爱操心的家伙还头疼。你说叶墨凡画得都是些什么狗屁玩意？”
中年男子认真看了一份单子，与对方说正事道：“本月市面上出现的新幅画作，都已经测试过了。金院长，您看有哪些值得交给弟子们临摹？”
金院长毫不犹豫道：“《扁鹊画像》、《卧地黄犬》、《引战图》、《一日续命图》。其他画作就不用了，没半点临摹价值。”
“啊？”中年男子诧异抬头道，“留下的四幅画，全都是叶墨凡的作品？”
金院长丝毫不心虚道：“是这样。”
中年男子不解道：“您刚才对这些画作评价，我以为会选其他评价更好的。”
“好看有什么用？绣花枕头！”金院长道，“这四幅画丑归丑，但点睛效果勉强合格。便拿来用一用吧。难道你有更好的选择？”
“没有！”

第九十一章 开山寻路
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
欧女王回到墨池画院, 将自己恩公叶墨凡的四幅画作，全都临摹了一遍。除了《扁鹊画像》因为新颖的笔法，让她临摹了一上午，又研究了整个下午。
其他三幅画作, 加起来都没画足一盏茶的工夫。
画风最简单的《引战图》和《一日续命图》, 几乎是眨眼工夫就临摹完成, 让欧女王第一次发觉, 自己有如此快的效率, 心中餍足。
但临摹完成之后, 她又为恩公担心起来。
叶墨凡救过她的命, 在厚厚的滤镜美化下, 她尚且都无法昧着良心, 说叶墨凡画得好，没有滤镜加持，旁人会怎么看待他？
欧女王正想得入神, 就听到外面有骚动。
她开门一看，发现罗智和沙雕跑在最前方开路, 后面另有两人扶着一名男弟子，一路驱赶看热闹的行人, 焦急道：“让开, 别挡路, 再不让开他就要毙命了！”
被扶着的男弟子，浑身是血, 沿途留下一道骇人的血痕。欧女王认出对方, 是她的同窗晴明。
“怎么回事？”她问道。
“在试新画时出了意外！”
当他们见到欧女王, 原来焦急的神态，立刻就变了。
“快, 快扶他见欧女王！”沙雕提议道。
“你们这是干什么？”欧女王被他们的阵势吓了一跳，“快送去就医！抬我面前有什么用？”
“你们在做什么？”另一道同样疑惑的声音响起，一位皮肤比旁人黝黑的师妹，在见到被搀扶的男弟子后，顿时悲呼出来，“晴明师兄，你这是怎么啦！”
“不好，非酋来了！”众人脸色巨变，想要拦住她，却都不敢。眼睁睁看到因为与她接触，本已经气若游丝的晴明，当众吐了一大口血。
“……”
“欧师姐，有什么办法能让非酋消失一段时间？”罗智见到欧女王，顿时眼睛一亮，求助道。
“非酋这么可爱，你们为什么都不喜欢她？”欧女王难以理解道。
因为……
他们不姓欧。
欧女王体会不到他们遇上非酋的感受。
“欧师姐，晴明每次见到非酋，反应都特别大，我们担心他挺不过去！”沙雕灵机一动找了个理由道，“欧师姐你行行好，快让非酋离开吧！”
“呃——我劝劝她。”欧女王被他们说服，接受了这个理由。
“我不走，晴明在哪儿，我非酋就在哪儿！”小师妹很有义气道。
众人表情变得苦涩，晴明再次吐血。
欧女王虽然体会不出他们的痛苦。但看到这情况，也知道非酋对晴明的影响太大，不能让他们待在一起。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欧女王想到自己手里的画作，点睛道：“我今天新得了一张引战图，画斋伙计说，对斗图师也有用。”
【来呀，快活呀.gif】表情包被激活。
四肢极其简略的小人，扭动腰肢从小师妹身边跑过，朝对方挥了挥手。
“来呀，快活呀，来追我呀……”
原本因为晴明吐血，万分焦急的非酋，看到这走位风骚的小人，突然心中就涌起了莫名的快活，忍不住抬脚，步法轻盈的朝小人追过去。
众人见非酋离开，全都松了口气，再次小心扶住晴明，往欧女王面前凑。
欧女王看着非酋小师妹远去的背影，对众人道：“快带晴明去就医！”
“欧师姐，你能不能对晴明说一句话？”
“说什么？”
“听天由命！”众人齐声道。
“听天由命？”欧女王说道。不知道为何自己一说完，大家都欢天喜地，仿佛晴明已经被救回来了。
欧女王却理性的分析出，对方再不施救，就真要断气了。
等等!施救？
欧女王突然想起，自己今天刚临摹的画作。
“点睛！”她接连激活两张画作。
【我觉得我还能再抢救一下.jpg】
第一幅图点睛后，没有出现任何笔墨留痕。欧女王以为自己点睛失败，就见晴明颤抖的抬起手，将自己刚要出口的血又咽下去，挣扎道：“我觉得……我还能抢救一下！”
“……”欧女王沉默。
说也奇怪。晴明说完就不继续吐血了。他的伤口虽没有好转，却不再像之前往外泉涌一般冒血。
欧女王点睛的第二幅画，是一幅《扁鹊画像》。
一位慈眉善目医者打扮的老者，从画中走出来。
“唉呀，这小伙子跟被扎破的麻袋一样。咦，说到麻袋，本神医为何有一种熟悉感？”扁鹊抚须，不再去想。抬手拍在了晴明的脑袋上，掌心涌出一道治疗之光。
这一刻，众人看欧女王的目光，如同看神祇。
“《扁鹊画像》已经脱销，欧师姐居然有！”
欧女王被众人崇拜目光，看得不好意思道：“我只是恰好买到叶墨凡师兄的新画作，恰好临摹完成，用在了晴明身上。”
“晴明的运气真好！”众人感叹道。
“原来这就是《扁鹊画像》，欧师姐你这儿有多的吗？能让出来吗？我加钱！”
“我也加钱！”
“有。”欧女王点头道。
欧女王第一次冲动消费，心中没有半点后悔。
才过去没多久，她愕然发现，自己貌似赚大了！
等到众人购买到心仪的画作。已经围绕院子追逐小人跑了一圈的非酋师妹，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
欧女王赶紧取消点睛，歉意道：“非酋师妹，让你受委屈了。”
皮肤黝黑的非酋，摇摇头道：“我知道我体质特殊，大家都怕我。刚才是我太冲动，不知道为何见到晴明，我就不受控制想要和他待在一起，这大概就是爱吧？
不，这绝对不是爱！
晴明心里苦，有种吐血的冲动，不过有扁鹊在旁边疗伤，想吐血都没这条件。
扁鹊收回放在晴明额头上的手，转头一见这位小姑娘，打量对方道：“小姑娘别泄气，你这天生皮肤黑，本神医能治！”
“什么？你能治好非酋！”众人惊异道。
……
这一日，墨池画院的师长们难得聚在一起。他们人来得极全，唯独缺了墨沧海。不是墨院长缺席，而是他们有意漏了对方没请。
今日他们要讨论的，是墨院长徒弟叶墨凡的画作风格问题。有对方在场，不方便大伙儿畅所欲言。
“叶墨凡这孩子，这回搞出的动静太大，难以收场。”房老先生先开口道。为大家起了一个头。
有人率先出声，众人纷纷出言，各抒己见。
“墨院长这回在外人面前丢了脸面，我都不敢在他面前提‘叶墨凡’这三个字。”一位中年师长气愤道，“白镜画院的金院长，好不要脸！用日行九万里的大鹏，发来一封有声书信，就为了嘲笑院长弟子的画丑！”
“对，不要脸！我可听说，叶墨凡的四幅画作，其他画院选择性的临摹，唯有白镜画院四幅画一张没漏掉，全要弟子临摹，他怎么还有脸嘲笑画丑？”
“临摹归临摹，画丑是真丑，金院长年轻时候是铁血画团的成员，整天与人逞凶斗勇，看中画作实用性，胜过画作本身的优劣。”
一位年轻师长苦笑道：“连我看了都觉得丑，不堪入目。被人嘲笑我都找不出话去反驳别人。”
另一位师长开口道：“世人愚昧，近百年追求技法，越发陷入程式化、模式化的困境。却忘了斗图师的画，是为斗图而生，效果好就行了，管它画什么。不过……”他跟着叹了一口气道，“将来提及叶墨凡，拿那几幅画举例，咱们墨院长脱不了关系，丢脸是跑不掉了。”
老古晃了晃他的酒葫芦道：“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
这句话意思是说，以形状为标准去评价绘画，就等于如小儿一样目光短浅、缺乏见识！①
“老古你在呀！”众人被突然冒出来的古师长吓了一跳，惊道。
“我今天没喝酒，就光闻了闻味儿。”古师长解释道，“自从有了《白鹭探危图》，我把卖假酒的酒铺子都给砸了。如今喝上的，都是没注水的好酒，这多亏了叶墨凡。”
房老先生笑道：“老古刚才那句话很耳熟。我想起来了，是出自苏轼。”
他语气一转道：“不过画评家邹一桂，专门针对其说过‘东坡论画直似门外之人！’说苏轼只会以文掩技。老古这番说辞，出去与人理论，容易被反驳，不如借用宋人沈括的。”
房老先生还未提出来，老古便领会其意，点头笑道：“不错，不错！宋人沈括亦曾说：书画之妙，当以神会，难可以形器求之。”
大家都找着理由，为叶墨凡的表情包画风辩解。
墨院众师长们，哪怕觉得叶墨凡的作品画风再一言难尽，也都力挺对方。因为墨院长，爱屋及乌，他们对叶墨凡有天然的好感。
众人拾柴火焰高，那位年轻的师长，受到两位资深者的启发，也顿时想到了一句将来反驳别人的话。
“唐代张彦远在论吴道子画时写道——意在笔先，画尽意在，虽笔不周而意周也。”
虽然不特别贴切，容易引发画作“形”和“意”到底哪个重要的车轱辘争论，但众人纷纷点头，孺子可教也。暗搓搓将这一理论，记下来备用，留作将来反驳别人的说辞。
他们正热闹讨论，突然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缓缓走来。
“墨院长！”众人止住话题，纷纷起身向对方行礼问候。
“你们全都在这儿，正好免了本尊将你们召集起来。”墨沧海进门扫视众人道，“叶墨凡流传在外的新作，你们都知道吗？”
大伙儿见墨画尊表情严肃，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沉默了。
还是古老，晃了晃酒葫芦开口道：“知道。院长啊！我觉得您这名弟子很有天赋，当继续给他机会。”
“机会？”墨沧海挑眉道，“给他什么机会？你们以为我要对他做什么？”
房老先生呼出一口气，笑道：“误会，误会！外界对叶墨凡评价诸多，我们还以为……说起来，院长您怎么看待自己弟子的新画作？”
“独辟蹊径，开山寻路。”墨画尊道。
评价如此高，出乎所有人意料。
墨画尊道：“我今日找你们，是要给你们看两件东西。”
他从袖中乾坤，取出两幅画作。
第一幅是【我觉得我还能再抢救一下.jpg】。
这幅画也被叫做《十日续命图》。
另一幅画作【我一定会回来的.jpg】。
此画一拿出来，众人看着画上蓝天白云，以及化作流星的小动物，陷入茫然。
“这……也是叶墨凡的作品？”房老先生勉强维持表情，违心道，“不错，不错。墨院长你要多给弟子机会，他一定会长进的。”

第九十二章 赦令封神
缠身村的来历
“我对自己的弟子很满意。”墨画尊道。这次他特意用了强调的语气, 结合之前对叶墨凡的赞誉，可见并非虚言。
“你们先看这幅《十日续命图》。”他抬手叫众人聚到他身边来。
【我觉得我还能再抢救一下.jpg】这张表情包上的小人，他们已经见过，也研究过一轮了。所以墨院长将此画拿出来, 他们并不称奇。
直到墨沧海说出了这幅画的名字, 房老先生顿时惊呼, 一把将画作拿起, 摩挲纸张和卷轴的材质。
“这是《十日续命图》？”他诧异道, “这真不是《一日续命图》？”
墨画尊笑道：“本尊难道会将它搞混？”
“可是这幅画的材质, 分明是最普通, 最低廉的下品画卷。我听说光是《三日续命图》, 就用上了中品纸张。而《七日续命图》更是用了上品画卷。《十日续命图》压根没见风云画斋对外出售, 非世家权贵不能内购。”
“房老打听的很清楚呀！”
房老先生脸一红道：“人老了，未雨绸缪，想得到最好的, 苟延残喘多活十天也是赚到。奈何我捧着钱去买命，人家却根本不对外出售。”
所以见到这幅画, 房老先生心情复杂，看得格外仔细道：“续命能力如此惊人的画作, 只用下品卷轴就能承载其效果？这怎么可能办到！”
可是他用修为反复试探画作, 反馈来的信息的确如此。
“这才是《十日续命图》的真面目吗？”他呢喃道, “为何与市面上的，差别这么大？”
“房老, 本尊是叶墨凡的师父。”墨沧海嘴角噙着一缕浅笑, 提醒道。
老古也凑上来, 将酒葫芦放在一旁，挤在房老先生脸旁, 用手触碰这幅画作。虽未点睛，却也将修为投入画中，闭眼感受了一番。
他啧啧道：“难怪院长说对叶墨凡很满意。将画作线条简化到极点，承载在最普通不过的画卷上，非一般人能想到。就算想到，也非寻常人能办到。此图简化到无法被具象化，实在叹为观止。能做到这一点，果然是独辟蹊径！”
房老先生也感叹道：“既已经成功，说明这种简化方法可取！”
另一位年长师长，想得更加深远道：“不知道这毫无笔墨留痕的画作，是偶尔获得，还是能控制？若杀招也无痕迹，此类作品将来大有可为啊！”
“是极！是极！”众人附合道。
老古道：“上品画卷昂贵，制作不易，风云画斋用这种方式拓印续命图，人为抬高门槛，黑！实在是太黑了！”
“人之常情。”房老先生虽然没买到画作，被这道门槛挡在外面，却理解这么做的理由。
“此图一出，动了太多人的利益。扰乱市场，会成为众矢之的。加上这续命图的画风，要诋毁太容易了。根基不稳，锋芒太露，过犹不及。说起来，风云画斋虽从中获利，却也在保护叶墨凡。至少那《一日续命图》，从未断货过，价格也低廉。”
房老先生继续说道：“今日见到续命图真正的模样。我方理解墨院长为何近日被骂了，还夸徒儿好。叶墨凡这么重量级的画作都不私藏，愿意流传出来，让天底下的斗图师，都能有一张保命底牌，其心可贵。更可贵的是他选择了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
“独辟蹊径，开山寻路。”房老先生念到。越发理解墨画尊这句评价了。
老古抬眼道：“墨院长，房老是抹不开面子，跟你主动要画。你看他夸了这么一通，其实意思很明显了。他不开口，我就先说了。叶墨凡是你徒弟，我们跟着你干，说起来都不算外人。这好东西外人享用不到，咱们自己人，怎么也得近水楼台先得月吧？”
“不，不，我没有这个意思。”房老先生矢口否认道，“就因为有你这种思想的人太多，外界才流传不了好东西。但凡有一点好的，都敝帚自珍！”
“你没这意思？到时候院长赐下画作，就你一个不要？”
“我没有不要！”房老先生急道。
老古捏着续命图不肯放，当场耍无赖道：“院长呀，这图与我有缘，既然被我见到，它还往我手上凑，我就不客气的笑纳了！不然我躺你门口通宵喝酒！”
“老古，你这身子骨，我可不敢让你在我门口躺一夜。酒虽是好酒，切莫贪杯啊。”墨画尊哭笑不得。
他今日拿出画作，就没打算继续藏着掖着。
他弟弟墨雪涛除了转交了十张画作给他，也透露了顾青舟想要在画院内部推广使用表情包的意思。
顾青舟与风云画斋签订的，并非独家授权。而在之后，将续命图以及另一幅画作，授权给了墨雪涛和他。
最近外面因为这些表情包的画风，使对方颇受争议，连带着他都被牵连进骂战中。不过因为这些图，墨画尊最近一直频繁传送去青云画院，与自家弟弟，以及青云的林院长碰头商议大事，顾不上留意那些恶言恶语。
“老古，此图不宜现世。”墨院长袖子一挥，古师长手中的画作，已经不翼而飞，被替换成了一枚黑色的小木牌。
“不过可以变通，改头换面，做成一枚续命牌。”墨院长道。
木牌正面刻得是墨池标志，背面为“十日续命&#183;叶墨凡监制”字样。
“注入修为，即可激活效果。”墨院长道，“此续命牌，是我与林画尊商议后拟定的。青云画院的续命牌为绿色，效果与这块一样，今后若其他三院主动寻求，也会有各自的续命牌。”
“院长心怀天下，是我辈之楷模。”众人纷纷感叹道。连刚才胡搅蛮缠的老古，也一脸敬佩。
“如此一来，您那爱徒既能获得声望，也不至于与旁人利益相冲。又能让画院师生真正得到实惠，都有保命傍身之物。”
“此为一时权宜之计。”墨院长道，“将来这幅画作，能否去繁为简，恢复真正的样貌，还得看他自己是否争气，成就如何。”
墨院长手指在桌上点了点道：“续命牌如何兑换，怎样让弟子们获得，此事你们回去后，商议个章程给我。今日本尊拿出的这第二幅画作，才是重点。”
众人纷纷向目光投向表情包【我一定会回来的.jpg】。
“这幅蓝天白云图，有什么稀奇之处？我看看！”房老先生用修为一探，两眼一亮，惊异道，“传送图？”
“什么？传送图！”老古凑上来，抓住画卷不放了。
“……”房老先生将他挤到旁边，默默以示自己的抗拒。
“这是一幅定点传送图，能设定目的地。”墨画尊语气不疾不徐道，“叶墨凡此幅画作，并未流传到外界。”
“传送图事关重大，的确不能流传出去！”房老先生道，“能自行定点，容易被宵小所乘。窃取钱财，偷窥隐私是小。杀人放火，制造不在场证据，作恶难以被惩戒才是大。被恶人拿去利用，也不利追捕。此图只要一现世，世道便乱了。”
墨画尊点头道：“不错。所以我欲将它做成了一张传送令牌。定位就选在画院山门外。”
“院长是要效仿风云府？”有人提到，立马被旁人拼命扯袖子打断掉。
墨画尊却大大方方承认，坦然笑道：“陶风云敢让食客直接传送进府内，我却只将坐标设在画院外，论气魄我不如他。”
因为有了续命牌的出现，所以对传送令牌今后如何操作，众师长心中已经有了概念。
老古道：“陶画尊能绘制出《千里神行图》，成了斗图大陆独一份的传送图，是因为他机缘巧合，获得了一张古赦令纸。”
敕令，是用来记录古代帝王发布的命令、法令或立法。画师如果以记载赦令所用的龙蕴皇腾纸作画，可绘画神明或是封神，使画作获得神明的力量。
青云画院的林画尊，手里有一张《女娲补天图》原画，同样是绘制在赦令纸上。
老古低头，疑惑的反复摩挲蓝天白云小流星的表情包，满是惊奇道：“难道这幅画作的原画，竟然是绘在龙蕴皇腾纸上？墨院长，连你都没有的东西，叶墨凡是怎么得到了？他莫非有什么来历？”
墨沧海被戳痛了心，将错就错道：“他的确来历不凡。”
能画出这么多画风清奇的表情包，怎么可能是寻常人？
龙蕴皇腾纸，他是真没有。
……
另一边，顾青舟与公羊师父一同用完早餐后，就使用表情包，传送到离渭龙城更远的城中，他在画师经常出没的地方逛了一圈，买了当地的特色小食。便消失在无人的巷中。
这是顾青舟最近常做的事，除了去其他城市露面，引得宫家人摸不准他的去向，顾青舟还去了一趟缠身村。
缠身村，据说三百年前，村民集体梦见被巨蛇缠绕身体，因此得名。三百年前的斗图师，远比现在更像仙人，斗图方式层出不穷，留下诸多神话传说。
缠身村的来历，只是那个时代的一个缩影，村民究竟是真梦见巨蛇，还是跟风造势，时隔多年已经无从考据，不过村里还留下一座蛇王庙，如今已经残破不堪，唯有巨石鼎中积累的厚厚香灰，以及功德牌上密密麻麻的名字，还在向人诉说当年的香火鼎盛。
关于缠身村的传说，顾青舟比当年的村民，更加清楚。那日他们集体梦见的不是巨蛇，而是龙。
那日的异象，是因为五色点睛笔被触发。
三百年前，卢画圣曾在此处，向顾家先祖借笔。

第九十三章 我爱学习
【我爱学习，学习使我快乐.jpg】
卢画圣当年重创帝尊秦不灭, 封印两界入口，除了本身是正道魁首，修为深不可测，五色点睛笔也在其中发挥了不可磨灭的作用。
这支五色点睛笔针对魔秦界的人, 克制性极强。这才让几乎无敌的秦不灭有了破绽, 棋差一筹, 最终一败涂地, 连人带魔兽一起被赶回老家, 换来了斗图界至今已经三百年的和平安宁。
当年顾家先祖, 深知财不露白的道理, 未张扬自己为斗图界做出的贡献, 事后将五色笔重新封印。卢画圣也出于保护, 未对此至宝提只字片语，这段内情只流传在顾家内部，外界无人知晓。
至于顾家先祖与卢画圣是如何结识, 又在什么情况下主动将笔交与对方使用，当事人全都已经不在, 顾青舟也只能自己去遐想先祖当年与画圣结伴，共抗外敌惊心动魄的壮举。
顾青舟此刻站在蛇王庙前, 端详着刻有密密麻麻名字的功德牌。这些名字因为三百年的时光而褪色, 蒙上了一层历史尘埃。
不过出于对自己姓氏的关注, 顾青舟从功德牌上众多刻字中，见到一个“顾”字。他走上前, 手指一抹, “顾”字清晰起来。
“顾松雅。”他擦拭之后, 看着功德牌上眼熟的名字，露出一抹欣喜的笑容。
没想到当时身为画家的顾家先祖——顾松雅, 会参与捐赠建造这座庙宇。
看到先祖的名字混在村民里。“顾松雅”三字旁边，紧挨着李招娣、王富贵、张四郎……诸如此类，总觉得有一些喜感。
触摸着先祖名字的刻字，顾青舟仿佛能感受到一些三百年前的时光场景。在见到这熟悉的名字，顾青舟也恍然为何五色点睛笔，会被藏在这座蛇王庙中。
他上前敲了敲庙中的蛇王像，并非泥土塑成，不然年久失修早就开裂了。也不是金属或者石头材料雕刻而成，更像是一种合成物。这样的材质，一敲碎了，没有二次利用的价值，所以这庞大的蛇王像，才在庙宇衰败后逃过一劫，没被人拿去重新制作成其他东西。
顾青舟点睛出青藤，将蛇王像缠绕，试着拔起。
蛇王像与神台紧连，浇筑一体，出奇的重。那神台是一块普通的大石台，被压在蛇王像下面，只露出四周边角。
顾青舟取出锋利的凿子，指挥青藤挥舞它，在石台边缘试了半天，凿下了一些石渣，但同样的方法，对蛇王像却不奏效，坚固程度出人意料。
难怪先祖不担心木属性至宝，藏在此处无人看守，会被旁人顺走，成了别人的奇遇。这座蛇王庙香火鼎盛时期，都不见得有斗图师会踏足。斗图师和普通人的活动范围，本就鲜有交集。
现在顾青舟确定，这座看着粗糙不起眼，实则另有乾坤的蛇王像，恐怕是先祖当年搞的鬼，在修建庙宇时，借机捐赠的。
顾青舟回忆着自家亲爹告诉他的步骤，按照五行八卦，依次摸到了几处蛇鳞，似乎是触到了什么机关，蛇王像紧闭的嘴，“咔”的一下张开，吐出了一条蛇信。
分叉的蛇信，尖端锋利如刀，却是两边长短不对齐。
顾青舟伸手，指尖按在蛇信短的一端。蛇信刺破了他的手指。殷红的血未顺着伤口滴落，而是被吸进去。
顾家血脉，方能激活这道机关。不是谁的血都能用。
像是检验出了血脉结果。随着血液不断被注入，蛇信长的一端，开始往下滴墨。墨香沁人，经历三百年未凝固，不是凡墨。
这墨流淌进蛇王像腹中，沿着某种规律蜿蜒而下。顾青舟将脸凑上去，往里面窥探，只看到墨沿着凹槽滑下，在蛇腹腔中绘制成什么图案。再往里看，就因为视线受阻，瞧不正切了。
顾青舟被吸走了的血量，让他开始感觉眩晕。当他身体隐隐出现不适时，蛇信不再吸收他的血。
吸力一消失，顾青舟赶紧收回手，召唤扁鹊为他止血。
蛇王像里机关咔咔作响，雕像整个扭转开，露出被压在蛇王像下的神台。
顾青舟从凹槽里，拿起一只长方形的雕龙木盒。盒子上雕刻着两条彼此缠绕的墨龙，其中一只张嘴，露出信子。
又要献血？顾青舟接收到如此明显的暗示，捂紧自己受伤的手。
他将盒子翻转一圈，都没找到开启的地方，明明是木盒，却顽固的打不开，顾青舟两眼顿时发黑。
先祖顾松雅，当年只考虑用顾家血脉解锁，却没想到，顾家后辈中，有顾青舟这么一个身体虚弱的人。放在寻常人身上能承受的失血量，换成他就要了半条命。
“本神医建议你补血，年轻人，伤口给你止住了，你失血很严重啊！”扁鹊站在他身旁，好奇打量着木盒。
木盒被拿走后，蛇王像再次发出咔咔声，顾青舟退让到一旁，见雕像重新转回原位，张开的嘴里，吐出一只瓷瓶，就重新紧闭起来，恢复了它最初的状态。
顾青舟接住瓷瓶，打开就闻到了墨香。瓶中装的墨汁，与从蛇信滴落的相同，分量差不多就是他的出血量。
扁鹊眼馋的盯着瓷瓶，凑上去咂咂嘴道：“好香，年轻人，给本神医喂一口好墨怎么样？”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遇上个馋酒的老酒鬼呢。
顾青舟当然也明白这是好东西，取消点睛将扁鹊收回画中，这瓶墨汁也被他放进徽章里。
早知道献血量跟墨汁量息息相关，他就应该多贡献一些血了。不过顾青舟也只是这么想一想。
失血之后，他就察觉因为接连突破，被洗髓两次的身体，再次涌起了虚弱无力感。
顾青舟抱着装有五色点睛笔的木盒，又摸索观察了一阵子。见找不到其他机关，就将它小心收起来。
【我一定会回来的.jpg】
使用表情包传送回公羊府。顾青舟穿上披风，就出门直奔王氏医馆。
巧得很，今天坐堂大夫，还是上回配药时遇见的张大夫。
顾青舟上前，从兜帽中抬起脸道：“张大夫，给我配些补血的药。”
“是小顾公子。”张大夫一眼认出他，和和气气道。
“张大夫好记性。”顾青舟微笑。
“哪里是我记性好，是小顾公子生得人品相貌好，又是出自鬼大家府上。”张大夫目光从顾青舟额头上的一点殷红扫过，称赞道。
他行医这么多年，见过的患者无数，还未遇上比对方相貌风姿更出众，连病容也动人的。
就是身体不好……
张大夫暗忖道。
在张大夫开药时，顾青舟环顾四周，发现了王氏医馆的变化。
门两边柱子上，依旧挂着原本的对联：“但愿世间人无病”，“宁可架上药生尘”。
对联下，比他上次过来，却多了一块公告牌子。
上面写道：
全体坐堂大夫配备《扁鹊画像》，免费改药方。
首席王神医掌握《十日续命图》点睛之技，可预约挂号。
扁鹊自助疗伤区，公益治疗，自备耳塞。
“……”顾青舟突然就觉得，自己把医馆给祸害了，画风开始不对劲起来。
新添加的扁鹊自助疗伤区，大概是因为公益性质，排队的伤者不少。不光有普通刀客剑侠，也有没买到《扁鹊画像》的斗图师，此图在风云画斋已经一次又一次脱销。
好在风云画斋遵照约定，《一日续命图》不但价格低廉，而且始终未断货。
虽然因为这些画作的画风问题，顾青舟在外面时，经常听见有人大声批判他的马甲叶墨凡，但骂归骂，该买的还是会买。
张大夫提笔写下药方，虽只是个补血方子，他依然顺手点睛出扁鹊，看这位神医对药方子，有何改良的地方。等扁鹊修改完，他才叫药童抓药。
“张大夫与扁鹊相处和睦，是如何做到的？”当顾青舟发现对方居然能跟扁鹊有说有笑，扁鹊在张大夫面前一点都不说话刻薄时。身为原稿画师，顾青舟好奇道。
“扁鹊神医对同行，远比对旁人优待。”
张大夫说出了实情，骄傲道：“神医还夸我手法好！”
“什么手法？”顾青舟问。
张大夫到底要点脸，主动承认道：“是挥戒尺手法。”
“啊？”顾青舟茫然。
张大夫想到自己孩子，意难平道：“还不是我家那臭小子，偷懒耍滑！竟然在家装病赖床，想要逃课，被神医一眼就识破了！”
顾青舟轻咳一声，忍住笑。
张大夫继续道：“我那个气呀，火气腾腾腾往上冒！你说这孩子怎么就拎不清？他以为他在为我学习？每天不情不愿去学堂。哪里知道他现在读书，都是为他自己以后？学习就这么让人痛苦吗？”
顾青舟微笑。如果他说自己爱学习，每当学到新画作技法，每当攻略一个画技难点，都让他产生无比的快乐和满足。
他觉得张大夫家的儿子，在鲜明的对比下，会被打到屁股开花。
张大夫摇摇头道：“我家臭小子，还把叶墨凡当成死敌，说叶墨凡已经成了全体学生的公敌！你看这像话吗？”
“为什么？”顾青舟心中一惊道，“是因为画风？”
“不，是因为《妇人敲门图》和《扁鹊画像》，让这群学生没办法装病逃课了。”张大夫叹息道，“不过叶墨凡也就这两幅画作遭他们恨。再出新作，也不会威胁到他们逃课了。”
“那可不一定。”顾青舟道。来自异域的灵感，正在他脑中翻涌，形成了两张表情包。
【我是自愿上学的.jpg】
【我爱学习，学习使我快乐.jpg】

第九十四章 神识离体
【我是自愿上学的.jpg】
顾青舟按捺下脑海中的灵感涌动, 脸上毫无异样取了药。
他还未细看这两张新表情包，张大夫听了他说话，以为他是叶墨凡的拥护者。将他视为知己，连连点头附和。
“对对对, 我希望这位画尊之徒, 再出一些针对学生的画作, 多多益善！让他们都好好学习, 将来成龙成凤。我家那臭小子, 我还指望他给张家争光呢！要说最了解学生的, 还是学生自己。”
张大夫还未见到表情包, 已经对叶墨凡充满信心。
顾青舟微笑, 等新表情包现世, 他的马甲叶墨凡，怕是要坐实学生公敌的称号了。
学生何苦为难学生？
一想到大家都认真学习，自愿上学的模样,
不知道为何，顾青舟莫名有点……不忍心。
“小顾公子, 您在这儿买药，本医馆提供免费煎药, 公子需要吗？”张大夫照例一问道。
“不需要, 谢了。”顾青舟摇摇头, 却没同上次一般，回答有墨女, 而是勾起嘴角道, “我有扁鹊代劳。”
让神医煎药, 火候肯定能控制好。
张大夫惊喜道：“妙！”
他怎么没想到呢？
只是一看自助疗伤区中，因为没自备耳塞, 被扁鹊气得伤口都裂开的斗图师。张大夫顿时歇了心思。
医馆里要再来几个扁鹊，还不得血流成河？
煎药这种小活，还是交给药童来，不敢劳烦扁鹊神医出手。
顾青舟把打包好的补血药，放进徽章里，重新将兜帽拉好，挡住了半张脸，让人看不清相貌，出了王氏医馆。
“小顾……”
他突然听到有人喊他，不过只叫了一声就没下文。
他转头四处打量，没见到附近有人与他说话，以为自己听错了，便摇摇头继续往公羊府走。
没走几步，突然脚被什么东西抱住了。
汪汪汪！
“是你！小家伙——”顾青舟低头看到一条熟悉的狗，惊喜道。
以这狗为原型的表情包，广受争议，却卖得如火如荼。精神污染的杀伤力，连画出这张图的顾青舟，见到柴犬，在褪去最初的喜悦后，也不由自主哆嗦的一下，才伸手将它抱起来。
不过这狗实在太沉了，顾青舟身子虚，抱着竟然有些吃力。
“你的主人，一定每天给你吃好的吧？短短时间胖了这么多！都大了好几圈了！”顾青舟摸了摸狗头道。
如果不是这只柴犬的长相，与其他土狗不同，又特别粘他，顾青舟都不敢相认，因为长得太快。
可能是最近《卧地黄犬图》在世面上销售太火爆，人人见狗自危。这只柴犬被他主人打扮了一番。
它被迫套了件深色小衣服，连衣的帽子，卡在它脑袋上，虽然不让人一见就想到被【精神污染.gif】支配的恐惧。但因为只有狗头露在这件连帽的小衣服外面。
他觉得柴犬的表情，因为太突出狗脸，更加魔性了。
顾青舟眼睛开始刺痛，他拍了拍柴犬的背，就要起身离开。不过柴犬依依不舍的蹭着他腿，不愿意与他分别。
“小乖乖，去找你的主人，别让他担心。”顾青舟柔声道。他别过脸去，光看着柴犬魔性的脸，就好想笑出来。
不知道是何人收养了它，它的主人每天对着它，对着【精神污染.gif】的原型，眼睛还受得了吗？
顾青舟突然产生了好奇，他低头垂眸，尽量不去看柴犬魔性多变的表情，视线都集中在它脖子上，捏住它脖颈上悬挂的黑铁牌，看到上面有字。
“秦？”顾青舟念道。这个字体苍劲，刻得极有古韵。
“原来你的主人姓秦。”顾青舟道。不知道为何，他突然联想到秦无忌，因为对方与他最后一次见面时，所乘坐的马车正驶向渭龙城，不会这么巧吧？
那人来历神秘，性格阴晴，浑身散发邪气，看着不像是会养这么一只蠢蠢的小狗。姓秦的人，又不止对方一个。这么一安慰，顾青舟就松了口气。
他摸着柴犬脑袋上柔软的毛，爱不释手。它被照顾的极好，浑身毛发干净，散发着清爽的味道。
柴犬与他亲近，始终往他身上凑，顾青舟却不打算拐走这只有主的狗。
他依依不舍摸着它的脑袋，在怀里揉了半天，等到实在抱不动它了，才将它放下，朝它挥挥手告别。
柴犬这次没再跟上他，留在原地看着顾青舟，目送他离开。
等到顾青舟彻底消失在前方的街上，狗脸露出了一抹人性化的表情，看上去更加魔性了。
……
“小顾！”陶楚见到熟悉的背影，开口叫道。
他喊完就被人一把推进巷子中，一张画满美人的扇面，拦住了他的去路。
“怎么又是你！秦无忌——”陶楚忌惮道。
“刚巧路过看到你。”脸上戴着皮质面具的青年，漫不经心道，“和你有缘，就来与你打个招呼。”
“你……”陶楚很想吼对方。有病！
不过落单的骄纵小公子，对上身边始终有两名强者随行的邪画师，只能暂时服软，不与对方硬碰硬。
秦无忌拦住陶楚，回头看了一眼巷外，顾青舟在大街上茫然四顾没找到人，摇摇头走掉了。
他适时收起扇子道：“招呼打完了，陶小公子，后会有期。”
“后会无期！希望我们再也不见。”陶楚表达出他的厌恶。
秦无忌嘴角勾起一缕邪笑道：“你若在这一带晃悠，会发现我们依旧有缘，因为我住在这附近。要不要一起喝个茶？”
“不用了！”陶楚恍然道，“既然这儿是你的地盘，我以后不来便是了。”
他急匆匆出了巷子，对方没拦他，不过哪里还有谢小顾的影子？
陶楚第一回 是猜测，第二回就确定对方故意。
他生气道：“你是不是因为谢小顾，才三番两次针对我？”
“谢小顾？不，你想多了。”秦无忌轻轻一笑道。对方明明连顾青舟的真名都不知道，可见自家舍友根本没把其放在心里，但为何他一见到对方接近顾青舟，心中就莫名生出怒意？
大概因为他与这位陶小公子，都是有特别强烈占有欲的人。他一见到对方，就闻到对方身上令人讨厌的气味。一眼看透了对方隐藏在华丽光彩下的本质，才会同类相斥。
打发了陶楚，秦无忌噙着笑容走了几步，发觉脚下缺了什么东西，停下来思考。
“我养的那只魔兽呢？”他问宗昊道。
“跟顾青舟跑了。”战将宗昊道，“少主，我去将它拎回来。”
“不必。”秦无忌随意的靠在墙上，闭眼施展神识离体之术，这段时间修炼，他不但能自由神识离体，还能利用神识，简单的与魔兽沟通，下达命令。
他离体的神识，很快找到了胖乎乎的柴犬，对方正赖在顾青舟怀里撒娇，被顾青舟亲了一口。
“……”秦无忌刚附上去的神识，从柴犬身上弹了出来。
他伸手覆住面具，面具下的脸渐渐泛红。
“少主？”心思细腻的单轩担心道，“您的脸这么怎么红？难道神识离体时遇上阻碍？”
秦无忌勾起一缕笑：“这神识离体之术，我练的不熟，以后当勤加练习。”
……
顾青舟回到公羊府，就把熬药的工作交给扁鹊了。
他回到书房，摊开宣纸，开始画今日新得的两张表情包。
【我是自愿上学的.jpg】
熟悉的熊猫头，表情与以往贱贱的八字眉笑容不一样，是顾青舟没见过的表情。
虽嘴上说着自愿，熊猫头伸出的两只手，却带着一对镯子，镯子中间还由一条链子相连。
熊猫头的眼睛盯着手铐，似乎对自己的状态有些不敢置信，又有些认命和无奈，完全看不出半点自愿。
带着手铐，熊猫头脸上还挂着一滴巨大的汗水，占据了三分之一的脸，异常醒目。
顾青舟从这张熊猫头表情包上，看出了人生的艰难。
研究了熊猫头五官，顾青舟提笔一挥而就，顺顺利利将表情包画出来。
【我是自愿上学的.jpg】
使用效果：使学生党自愿上学。
“嗯？”尽管从字面上，表情包的效果就一目了然，但是如此简略的说明，让顾青舟又捏着表情包，深入读取了一遍。
此刻他的脑海里，出现了一幅动态画面，熊猫头作为画面主角，配合文字和音效，为他演示了一番点睛后的效果。
它伸出带有镣铐的双手，大声呐喊道：
不管刮风下雨，打雷闪电，下冰雹还是下刀子！
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上学！
我是自愿上学的！放开我！放我去上学！
谁也不能阻止我上学的决心。
我要上学！
“……”
顾青舟被脑中熊猫头坚定的话语说服了，如果不是它无奈的表情以及脸上的汗滴，如果不是带着一副明晃晃手铐的话，形象就更有说服力了。
“怎么莫名有种罪恶感。”顾青舟呢喃道。
但如此好图，正是大伙儿需要的。怎么能不分享出去？
完成了第一幅新画作，顾青舟一鼓作气，开始画第二张表情包。
【我爱学习，学习使我快乐.jpg】
这次不是简笔小人，而是真人版。
复杂的背景，有书柜以及一幅地图挂在墙上。
一个发际线，高到即将秃顶的大爷，站在书桌边。一手扶着椅子靠背，一手伸出，用拇指和小指，比划出一个“六”。看上去很有斗志的模样。
如果这张图放在异域，图上的人会被亲切叫一声：葛大爷！
这幅人物画，顾青舟画了一下午，才抓住了对方的神韵。
完成之后，他长舒一口气，手指按在表情包上。
【我爱学习，学习使我快乐.jpg】
使用效果：学习，快乐的不得了！
(副作用：0.1%概率会导致秃头。到底谁这么幸运？)
“……”顾青舟继续深入读取信息，一段文字配合葛大爷的画面，反馈在他的脑海中。
学习使人快乐！
沉迷学习不可自拔。
自从爱上了学习！
腰不酸，腿不疼，一口气爬上天台不费劲！
除了头顶会发凉，什么毛病也没有。你看我都二十岁了还这么精神！
顾青舟盯着表情包上的葛大爷，陷入了沉思。

第九十五章 扪心自问
【你的良心不会痛吗.jpg】
顾青舟以往绘制的表情包, 从未出现过副作用，尤其是这么明显的。
使用这张表情包，有0.1%概率会导致秃头。也就是每一千名使用者中，会有一人用了秃头。这概率太高了！
不过斗图师在大陆上, 人数本就少, 会使用到这张图的人就更少了。他算了一下, 拿他所待的五所顶级画院举例。算上画徒, 每所画院, 每年秃头的人数不超过十人。
这么一想也不算多啊？顾青舟顿时舒了口气。
扪心自问, 这表情包画出来, 作为绘制者他自己会用吗？答案是不会！
顾青舟是少数能自觉学习, 热爱学习的上进者。但是一张画作完成, 面向广大斗图师使用，作为此画的绘制者，连他本人都坚决不用, 本身就说明了这图有问题。
“我不想秃头。”顾青舟自言自语道。哪怕是绘制者，他也不能保证自己不是那0.1%概率的幸运儿。
毕竟当初摘心手从那么多青云画院弟子中, 唯独挑选他出来摘去绘心，还被对方成功了, 这本身就说明自己不是一个能逢凶化吉的天选之子。
“对了, 扁鹊！”顾青舟突然想到了自己的另外一张表情包, 《扁鹊画像》有优秀的治疗效果，非市面上一般可比。
他连忙将蹲在小厨房煎药的扁鹊, 召了回来, 将【我爱学习, 学习使我快乐.jpg】这张画作丢给对方，问道：“你能治疗这幅画作产生的副作用——秃头吗？”
顾青舟刚说完, 看向慈眉善目的扁鹊，视线不由往上抬高，落在了对方堪忧的发际线上。
他望着扁鹊几乎秃顶的脑袋，沉默片刻道：“冒昧了，你回去继续煎药吧。”
“年轻人，你这是什么意思！看不起本神医的医术吗？”扁鹊原本笑容和蔼，但看到对方视线所及之处，不由变了脸色。
他捏着自己的胡子，因为太用力，从下巴揪下一小撮，不过扁鹊本身就是画中人，被他拽下的几根花白胡须，重新化作墨痕，蜿蜒往上飘，回到了他的下巴处。
“年纪大，脱发不是很正常吗？我这是富贵头！”扁鹊摸着自己稀疏在脑后聚拢成的发髻，辩解道，“本神医治病救人样样行，却管不了自然规律的脱发！”
“咳，受教了。”顾青舟强忍住笑，保持着对扁鹊的恭敬道，“请教神医，这画作产生的副作用，非自然秃头，能治好吗？”
扁鹊捏着手里的表情包，纠结了。
“年轻人，本神医只是一幅画。”他把表情包还给顾青舟道，“你让我治病救人，我可以尝试治疗，但你要我对抗另一幅画……”
他抚须，又拔下几根花白胡须道：“你这是在为难我扁鹊！”
“这么说，神医治不好脱发？”顾青舟抬高了声音，语气不如之前恭敬。
“激将法没用！本神医治不好，因为这不是病！年轻人秃个头怎么啦？过两月自己不就重新长出来吗？告辞了！”
“等等——”顾青舟喊道，放下心来，拦住对方说，“别回画中，继续去煎药。”
“你……你比本神医还刻薄！”扁鹊脸上流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摇摇头转身去了小厨房，嘴里还一直念叨着“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若真是年迈的老神医在此，顾青舟不会这么榨取老人给他去煎药。但对于自己亲手绘制出的画作，顾青舟就没那么多顾忌了。扁鹊存在的每一分一秒，消耗的都是他自身修为，
他爱怎么消耗修为，没人管得着。而且日常耗损自身修为再补充，使灵气在体内生生不息循环，也是修行的一种方式。
不过只有他能这么使唤扁鹊，不担心被气死。换做旁人，扁鹊就是一匹脱缰的野马，不好控制。作为原稿绘制者，总能享受到一些旁人没有的优待。但他同样有保护好原稿的责任。
一旦原稿损坏，或者画稿被污，不光他一个人的扁鹊无法使用，所有临摹的扁鹊也都将失效。以后就见不到这位说话刻薄，可恨却治疗能力出众的老头了。就如同三百年前那场浩劫，毁掉无数画作一般。
招了扁鹊一顿问话，顾青舟至少知道了，扁鹊治不好这种因为画作产生的副作用。好在秃了并非就长不出来，不是病，连治疗都不需要。只要不一直使用表情包，过两个月，还是会长出新头发的。
这么一想，顾青舟顿时放心了。
只是，真到了准备将这两幅画作，寄给师父墨雪涛的时候，顾青舟还是犹豫了。
他不是因为两幅图一出，就坐实他“学生公敌”的称呼而顾虑，而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么做，让他受到了良心的拷问。
真的要把这两张表情包公诸于世吗？
今日来自异域的灵感，格外活跃。在顾青舟纠结万分时，接收到脑海里新的表情包信息。
【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顾青舟捂住胸口，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太应景了。
脑海中出现的新表情包上，一直愤怒的小黄鸟，正瞪眼张大了鸟嘴，一手按在左胸心脏位置上。
正常的鸟不长这样，这是一只毛绒绒的布偶玩具。大大的荷包蛋眼睛，两腮一圈红红的胭脂，可爱又搞笑。
“可惜了。”顾青舟抬手遮住了自己的双眼。
脑海里浮现的这张图，颜色很鲜亮显眼，可惜他双眼已经过了两天复原期，视线重新变回只能看到黑白两色。
在双眼正常能识别颜色时，顾青舟就将自己以往视力受损期间画的作品，全都优化了颜色。才没人发觉他受伤期间，变得糟糕的上色水平。
因为当时心情太好，顾青舟甚至还把尘封多时的【爱是一道光，绿到心发慌.jpg】也拿出来改了改，让小人头顶上那道绿光更耀眼了。
正是因为见过双眼失色期间，自己作品是什么德行。顾青舟没脸继续随便沾着颜料，就把表情包画下来。哪怕他私下使用，不对外公布也不行，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连他画的神烦狗，也是在公羊师父给他施展补色法后，绘制出来的。
来自异域的灵感，似乎接收到他的抵触情绪，再次翻涌出新表情包。
【你的良心不会痛吗？】这次是一个文人打扮，坐在石头上，颇为有大文豪气质的老者。在他旁边，站着一位中年文人，随意看着对方。
两人对视时，老者的表情淡然，却让顾青舟读出一点生无可恋的感觉来。
他以前就曾尝试过，以同样的文字，配上不同的画上人物，做出的表情包效果一模一样，不会有差别。
所以他放弃了小黄鸟，选了这一对文豪绘制该表情包。
也许将来他修补好绘心，会将这些因为颜色而遗憾错过的表情包，重新画出来。
这一对文人，画风与《扁鹊画像》相似，或许是同一时期的画，笔触和对五官的刻画上，绘画技法有一定的统一性。
因为画过扁鹊，顾青舟动笔没有太多困难，而且因为技法上的相似，在连画两人后，他对此类画作又有了新的精进和感悟。
完稿，收笔。顾青舟揉了揉因为悬腕作画太久而发酸的手臂，觉得自己自从晋升为巅峰画师后，在腕力上有了进步，可喜可贺。
他手指按在了画作上，读取这幅画的信息。指尖反馈来的信息，让他明白了，原来坐在石头上的老者是杜甫，潇洒站在他面前的中年文人是李白。
据异域网友统计，杜甫一生为李白写了许多首诗，但李白不仅不领情，还写了一首《赠汪伦》。①
难怪坐在石头上的老者，表情淡定中让他读出了一丝苦涩，因为对方的心里太苦了。
【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使用效果：直达意识深沉，拷问良心。当试图说谎欺骗良心时，会产生剧烈痛疼。
“这效果……”顾青舟疑惑，这玩意真有人会用来点睛自虐吗？
不过如果是对他人使用，是不是有测谎功能？顾青舟一瞬间想到了这张表情包的真正用法。
所以当他陷入犹豫，质疑自己决定时，异域灵感让他接收到这张表情包是什么意思？
顾青舟再深入读取表情包，恍然明白了。
表情包反馈给他，如果点睛者自身使用，产生的疼痛，只相当于正常对旁人使用的十分之一。
拷问自身，若良心过不去，就能迷途知返。
在陷入迷茫时点睛使用，发现良心不疼，说明所做的事情利国利民，不用再顾忌。
“所以，真要对自己使用吗？”顾青舟犹豫了一下，最终咬牙点睛激活了表情包。
一息过去、二息过去，半盏茶时间过去……
“……”顾青舟一脸冷漠的取消点睛效果。
他发现，他的良心非但不痛，还美滋滋。
经历过表情包的拷问良心，顾青舟更加坚定了要把这两幅表情包，推广给广大学子的决定。
反正从他让画风不符合斗图大陆的表情包现世开始，就做好承受骂名的准备。如今他做的事情，不管是出发点，还是从长远方向看，都是一件大好事。区区学子的骂名，他承受得住。
不过，那0.1%概率导致秃头的副作用，始终太不友善了。若是有能折中的办法，顾青舟依旧希望能帮助那些幸运儿脱离这份尴尬。
他揉了揉因为异域灵感涌入，而胀痛的太阳穴。一个完全符合他诉求的表情包，突然出现在脑海中。
【我秃了，也变强了.jpg】

第九十六章 画龙点睛
【我秃了，也变强了.jpg】
【我秃了, 也变强了.jpg】
这张表情包一浮现在脑海中，顾青舟就陷入了沉默。
难道是因为异域的节日“五一”快到了，表情包才更新如此频繁吗？仿佛在催促他要在传播表情包大业上，劳动起来, 要勤勉。
顾青舟看完脑中反馈出的表情包画风, 更加陷入沉默。画风太简洁了！
若说以前表情包上的小人, 还有各种猥琐或者无奈等看得出情绪, 比例还算正常的五官。那么这张新表情包上的人物, 五官简略出了新境界, 真如小孩涂鸦一般。
他觉得此图一出, 跌破了斗图大陆原有的审美下限, 连他名义上的师父墨画尊, 也瞎编不出好理由夸他技法有深意了。
“点睛效果实用就行。”顾青舟自我安慰道。
可是这次，他连新得到的表情包【你的良心不会痛吗.jpg】都不敢使用。压根没打算拷问自己的良心。因为不用点睛，他已经良心痛得厉害。
腹诽归腹诽, 顾青舟心里很清楚，能让来自异域的灵感共鸣, 浮现在他脑海中的表情包，没一个简单。若没有大量的人气积累, 没有接受得住异域大浪淘沙的考验, 这些表情包决不会被他感知到。
这张明晃晃有“变强”两字的表情包, 画风如此简单，易于临摹, 简直造福所有斗图师, 尤其是刚入门的画徒！太会为新手们着想了。
所以顾青舟只用了一息时间, 便已经完成画作，刷新了他画表情包的速度。
这张表情包上的人物, 脑袋上光秃秃，五官也简化到孩童随手就能飞快临摹出来。
越简单的东西，越不简单。顾青舟脑海里反馈过来的异域灵感告诉他，这画上的人物，有两种画风，他见到的只是简略的一种。也就是说这人物的画风，并非受限于漫画家本身的绘画水平，而是故意为之。
顾青舟想到自己以往画作，又想到那些出自他手的表情包，瞬间觉得画风不该受到旁人目光影响，不该被自己的观念拘束住。对此理解更深刻了。
他晋级太快，虽已经是巅峰画师，此刻心境才开始升华到新高度。
异域的画作，博大精深，异域的画者绘制同一个人物，都可随意在两种画风中转变，还乐此不彼。他当效仿才是。
他回忆起过去在学堂上与人争论的一幕，摇摇头发笑。
当初他还振振有词反驳别人，说笔墨只是传达心意的手段，如果不能为人所用，反被它们操纵，不可能获得绝妙的画作。拘泥形式、照本宣科会变得呆板不知道变通。
这些前人总结出来的真知灼见，他们张口就能说出一二三条，可直到自己亲身经历，体会到这其中的真意，才由衷钦佩说这些话的人。
顾青舟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表情包上。
【我秃了，也变强了.jpg】
使用效果一：秃头后，学习能力增强50%，学习效率增加两倍。
使用效果二：秃头后，将在一时辰内，修为境界拔高一阶。（冷却时间：三十天）
(使用效果二副作用：头发永远长不出来。)
竟然有两种效果可以选择，这么厉害！难道是因为画中人在异域也有两种形态吗？但顾青舟接下来，关注了另一重点。
“……”永远长不出来。
顾青舟手指摩挲自己脑后乌黑的秀发。
若不是爱惜自己的头发，他都忍不住要用了。
这幅画作，虽然是他绘制出来，但他同样没打算自己使用。这回他不用拷问自己的良心，一点都不痛。
顾青舟深入读取表情包，主要是解析第二种效果。
画作反馈来的信息告诉他。身为巅峰画师，他使用此图，能暂时突破瓶颈，拥有初级画家的修为境界。
但如果他已经是初级画家，境界拔高一阶后，是二品画家，而不是画君。
这已经很逆天了！多少人无法突破瓶颈，停留在某一个境界？就比如当初的他，十年未晋升为画师，受了多少白眼和嘲笑？
一个时辰，足够让人去体会更高境界是什么感受。
体会过后，再去追寻这种感觉，比旁人更容易摸到瓶颈。
若不去体验境界，光利用变强的时间与人斗图，一个时辰，也够把原本的同阶者打趴下了。
别惹秃头！
此图一出，可能会改变秃头这个词的含义。
顾青舟骇然望着表情包上的光头强者，感受到深深的震撼。
有一刻，顾青舟真的有一点点动心。不过看完第二效果的副作用“永远”后，他顿时清醒了。
他不想下半辈子，只能靠戴假发维持形象。
强者要付出的代价，非寻常人能承受！对自己狠的人，才是真狠！
遇上这样的秃头大佬，不服不行。
至少顾青舟做不到为了一个月享受一时辰的变强，让自己头顶永远寸草不生。
在斗图大陆上，他知道有些丹药也存在类似效果，还没有秃头副作用。只是价值千金，一丹难求。
以他现在的财力，加上与风云画斋深入合作，靠这份交情，大概能买到三、四颗吧？再多就破产了。
这张表情包的效果虽然强悍，却没到逆天程度，非其他丹药不可替代的地步。副作用也很明显，能劝退大部分斗图师，慎重使用。
他画这张表情包的初衷，是补偿那些因为学习而秃顶的人，希望他们在学习上有优势，而不是害他们从此一直秃下去，头顶寸草不生。
顾青舟考虑之后，准备让这张画作现世。
这次除了拷问良心的杜甫图被他留下，顾青舟将其他三幅画作的拓印版，以及相关授权，一股脑放入信封中，用雨燕寄给自家师父墨雪涛。
虽然已经得到了青云画院的传送坐标，顾青舟依旧选择了寄信方式，不管是他，还是同样得到坐标的公羊漪，都未动用传送图。连公羊府的坐标，也是通过雨燕寄过去的。
公羊漪是与他师父较劲，不愿自己先主动。而他不回去，却是师父在信中要求的。从最近时常传送去其他城市溜达，顾青舟就可看出来，宫家人最近找他找得越发急躁了。
就算没有宫家，在历练期间，他也没打算频繁回到师父身边，这样他试练还有什么意义？
“年轻人，你的药煎好了！本神医不负责喂到你嘴里，自己去喝！”扁鹊把手里的芭蕉扇一丢，熄了炉火，就不管炉子上的药了。
顾青舟自己去盛了一碗补血汤药，点睛旧作，增加了十倍药效，皱着眉一口喝下去。
扁鹊似乎对他那幅【大郎，该喝药了.jpg】很感兴趣，不过顾青舟没给对方细看的机会，就连扁鹊一起收回画卷中。
放下药碗，顾青舟感觉失去的血气，在身体里翻腾。等到虚弱无力的状态彻底舒缓，他拿出装有五色点睛笔的木盒，开始研究起来。
狭长的长方形木盒，看尺寸大小，正适合用来装点睛笔这件至宝。在盒盖正上方，有两条纠缠在一起的龙，都已经雕刻出了眼睛。
而木盒前后两侧，各刻有一条没有点睛的龙，这两条龙与其他龙毫无交集。
顾青舟联想到了“画龙点睛”的来历。
张僧繇当初在安乐寺墙壁上，共画四龙。
他点睛的两龙，呼风唤雨，腾云驾雾飞走不知所踪，另两条被留在原地没点睛的龙，却没那么幸运，依旧只是死物。
顾青舟将手指按在盒盖上，一条龙张嘴露出的信子与他一接触，手指被刺破。从龙口传来吸力，使顾青舟再次感觉到血液从体内流失的虚弱感。
这次，顾青舟脑海里出现了幻象，他闭上眼睛感受。
一位画者，正在众人的围观下，在寺院墙壁上画龙。
龙在祥云中翻腾，活灵活现气势磅礴。
他画的四条都是白龙，用墨色勾勒，每一片龙鳞都被悉心照顾到，引得路人围观称奇。
“张僧繇，你画的太好了！为什么不画眼睛？”
画者转过头，对众人道：“因为点睛后，龙就会破壁飞走。”
原来他脑海中演绎的，是几千年前，张画祖画龙点睛的一幕，也是画道诞生的开始。
顾青舟心脏不受控制的乱跳，呼吸也急促起来。这一刻他压根顾不上自己的血液在飞速流逝，而是极力去看清楚墙壁上的画。想要更加凑近，看张僧繇是如何运用画技手法绘制白龙，又是如何点睛的。
终于，他看到了这一幕。张僧繇从怀里取出一支光彩夺目的笔，给第一条龙画上眼睛。笔触落在墙壁上，只两下，张僧繇的脸色就开始发白，似乎消耗了他极大精力，但他周身的气场，却发生变化，变得具有压迫感。
第一条龙画上眼睛之后，什么都没发生。众人议论纷纷，对他指指点点，似乎都在嘲笑张僧繇吹牛。
张僧繇开始点睛第二条龙，说也奇怪，他原本变得苍白的脸色，重新恢复了红润，甚至鬓角的丝丝花白，以及眼角额头的皱纹，都消失不见，恢复了年轻，完成了从人到神的转变。
被他点睛的两条白龙，真如他所言，破壁而飞，在天空中相互纠缠又分开。
轰隆——
电闪雷鸣！倾盆大雨紧随落下。两条白龙说也稀奇，虽是用笔墨勾画出来的，却丝毫不畏惧雨水，仿佛真拥有了实体，成为了传说中的真龙。
“这是——点睛之技！”张僧繇说道。
雨水落在众人身上。突然就从人堆里，冒出了不同的光芒。张僧繇所带的小学徒，疑惑望着自己身上的光罩。慌张道：“师父，这是什么？”
“绘心！”张僧繇道。
画道从这一刻诞生。
所有人都在为新时代的开启而震惊。
顾青舟的意识渐渐上升，上升到半空中，看到了腾云驾雾的两条白龙。
它们在空中召唤了无数雷电，每一道闪电之后，空中都产生了裂口。
是空间裂缝！顾青舟意识到了这两条龙在做什么。
他们各自撕裂空间，纷纷钻进去消失不见了。
顾青舟只来得及看到其中一条白龙，直冲而下，落在异界一座巨大的莲花池中，而后，整池水都被染成了墨色，连池中原本的莲花，也染成了墨莲。
异界所有的一切，都开始变成的墨色，连池边生长的各种植物，颜色也都变了。墨色开始蔓延开，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墨色，地面再没有其他色彩，连天空都受到影响变得灰暗。
“这是什么地方？”顾青舟惊呼道。
之后，他脑海中的景象消失了。
顾青舟感到一阵眩晕。手指上的吸力消失，这是失血过多的表现。

第九十七章 命中宿敌
叶墨凡的宿敌？
顾青舟抬起自己因为缺乏血色, 而泛着不健康惨白的手指，扶额抵抗住一阵阵晕眩。
虽然被抽走大量的血，手指上却只留有一个针眼大的小伤，从指尖溢出的一颗血珠, 正颤巍巍的落下来, 失去血滴指路, 这伤处越发不明显。
他甚至连扁鹊都没有召唤, 用了寻常的画作消除伤口。如果不是木盒上的针年代太久, 怕被感染, 他连治疗都免了。
扁鹊的治疗效果虽然好, 但因为说话气人, 让其他治疗画作依旧有生存空间, 不像《寒蝉知秋图》，因为有更好的白鹭取代，用它的人已经愈渐稀少了。
顾青舟见药罐子里的补血药还剩半罐, 就自己盛了一碗喝下，身体中血气恢复了些许, 总算让他感觉活过来了。
他不敢再继续折腾自己虚弱的身体，尽管还想读取当年张画祖引动天地灵气, 使画道意外诞生的始末, 但也只能作罢。
这装有五色点睛笔的木盒, 在汲取他的血后，木盒正面的龙, 两只眼睛俱发生变化。染上了一层鲜亮的颜色, 仿佛被顾青舟的血填满, 变相达到了点睛效果。但与它相对的另一面，相同雕刻的一条龙, 却还是原本模样。
“所以再献一次血，应该就能打开盒子了吧？”顾青舟估算着，苦笑起来。
顾家先祖到底对自己的后代多自信？还是已经将他这种体虚后代，排除在继承五色点睛笔的人选之外？
虽说先祖留下遗训，顾家人成为画尊才可动用此笔，不过非常时期，若再不将家族安身立命的至宝用上，这斗图界以后就没有顾家了。
小心掩饰好自己的虚弱，顾青舟开始摊开画卷，完成公羊师父交给他的功课，临摹《渭龙城烟雨图》。
卢画圣的遗作，他越临摹越觉得精妙。
若早生三百年，能见到这位斗图大陆的最后一位画圣，该有多好？
……
离公羊府不远的一户独门独院的人家。秦无忌笔尖蘸墨，在一张宣纸上画着人物图。
他擅长画人物，画中人所穿衣衫的折痕，自然流畅，一丝不苟束起的头发，乌黑浓密，每一根仿佛都有灵性，被绘画者钟爱着。偏偏这幅画只有脸型轮廓，没有描绘出五官，违背了他以往的作画顺序。
秦无忌那把美人扇上的绝世佳人们，身形可以不画完整，但面部容貌各个被重点着墨描绘，五官精致貌美。
秦无忌不是不想画此人的五官，而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画的是谁。可是既不知道，却偏偏想要去画，总觉得他亏欠此人。
当听到有脚步声往他的房中走来，秦无忌搁笔，将画收进徽章，转头看了过去。
“少主，这头魔兽我已经照您吩咐洗干净了。”单轩抱着肥嘟嘟的柴犬，将它放在专属的狗垫上，过来邀功道，“我怕那些只会舞刀弄枪的大老粗洗不干净，没让属下们碰它，是我自己动手给它洗澡。洗完还把它的毛给烘干了。现在不但浑身的毛都柔顺好摸，还香喷喷的。您看看——”
单轩一副等待被检阅的模样，不知道还以为他干出了什么大成绩，为少主解决掉多少个敌人似的。
宗昊同对方一起进来，斜着眼似乎很看不上单轩的表现，却没出言与对方斗嘴。而是伸手移了移垫子，让柴犬趴的更舒服。看得出他很喜欢这只魔兽。
柴犬浑身干净，也知道自己这模样招人喜欢，惬意地趴卧在软垫上，打着哈气，眼睛都快阖上了，却还想着讨好主人，把它的狗头往主人手上凑。
秦无忌伸手摸到狗头，吩咐道：“拿一条湿毛巾过来。”
等到单轩将用热水烫过的毛巾，放在秦无忌面前，他家少主却不是为了擦自己摸过狗的手，而是用力的在柴犬额头上反复擦拭，把柴犬额头的一撮毛，都快擦秃了。
柴犬发出呜呜的声音，可怜巴巴求饶。
等秦无忌自觉已经擦够了，他放下毛巾道：“干净了。”
单轩面露疑惑道：“少主，它全身我都仔细擦洗过了。额头那块地方有什么东西还粘着吗？”
“没有。我见它在外面闲逛，总喜欢把头往人怀里凑。”秦无忌用力摩挲被他擦掉毛的那块地方笑道，“便对它与人接触的地方，多照顾照顾。”
“原来是这样。”单轩释然道，“那我以后多给它洗洗这块地方，免得它在外面弄脏，沾一身旁人的气味，回来冒犯到少主。”
“我不是嫌它沾了那人的气味，而是看它生气。”秦无忌道，“你说它怎么那么招人喜欢？”
“啊？”单轩一时间没听懂。少主说得是这头魔兽？它现在在外面哪里招人喜欢了？旁人躲都躲不及呢。
他压根不会联想到，自家少主会因为一个幼稚的理由，跟狗怄气。
顾青舟对这只柴犬亲昵，身为对方多年挚友，秦无忌却只能躲在暗处，唯一的亲近，还得因为附身在这只柴犬身上的片刻。
单轩发散思维，将他所想的说出口道，“少主是说外面卖脱销的《卧地黄犬》？如果这柴犬是人，已经赚够了晋升的名声，可惜它只是一只长得像狗的魔兽。而且那幅画作虽然热卖，柴犬却压根不招人喜爱，连用它的点睛之人，都觉得辣眼睛。”
一旁的宗昊认同道：“在《卧地黄犬》出来前，它或许还招人喜欢。现在……人人喊打，见它闻风丧胆，都没办法好好上街，不得不给它缝制了一件小衣服穿。”
单轩深以为然道：“好在渭龙城湿冷，初夏穿了不热。但等到大夏天再这么穿，就要悟出痱子了。”
“那就给它剃毛。”秦无忌温柔抚摸柴犬柔顺的软毛道。
“啊？”单轩一惊。他最怕见到自家少主露出温柔的笑。
这段时间的相处，他以为秦无忌特别喜欢这只魔兽，才收养了要他们悉心照顾。可是看对方毫不犹豫说要给它剃毛，单轩就觉得对方根本不爱它，甚至秦无忌说出口的时候，单轩听出了对方语气中的一丝快意。
他家少主，是真的很期盼给这只魔兽剃毛呢。
想到之前因为嫌弃魔兽长得太快，少主还吩咐控制对方饮食，单轩再看秦无忌一脸温柔爱抚柴犬的动作，打了个冷颤。
少主的性格喜好，还真是阴晴不定，难以猜测。就如同他们至高无上的主人——帝尊秦不灭。
不愧是主人的后代，在这点上一模一样。
这么多年过去，没有人知道秦不灭究竟喜欢什么。
秦无忌漫不经心摸着柴犬道：“这些日子，叫你们去调查叶墨凡的来历，你们打听清楚了吗？为何他会画下我收养的这种产自魔秦界的魔兽？”
武将宗昊一板一眼回禀道：“叶墨凡是墨池画院的画尊墨沧海之徒。神龙见首不见尾，连墨院的人，对他都知之甚少。”
他顿了顿道：“至于魔兽。近几十年，魔秦与斗图界存在很多狭小的空间裂缝，虽我们出入不易，需要自封实力，受到极大的限制。但对这种体型小又无害的魔兽，封印的力量相对松散。或许，叶墨凡只是碰巧见过它的同类。”
秦无忌道：“巧合吗？可我的直觉却告诉我，我应当留意叶墨凡此人。”
“直觉？莫非少主血脉中的另一种能力——预知，开始觉醒了？”单轩惊喜道，“预知能力相当罕见。当年我主前来斗图界，预感到在某处有对他造成巨大影响的人，他便一直往那个方向前行，遇到了卢画圣……”
主人三百年的惨败，不该当着少主的面提起。
单轩顿时闭嘴了。
秦无忌却笑道：“你是说，叶墨凡此人，将来可能会成为我的宿敌？”
单轩低头，这个问题同样不好开口。
宗昊一脸肃穆，开口道：“少主既然直觉要留意他，不管是否与预知相关，面对此人都当警惕。”
秦无忌微笑颌首。
单轩拍了拍脑门，突然想起一件事，赶紧向少主禀告道：“少主，叶墨凡第一次在大众面前露面扬名，是在芜砚山。”
“是那次？”秦无忌道。“寻找被困的青院弟子。”
单轩慎重点点头。
“这么巧吗？”秦无忌想了想道，“顾青舟的师父是墨沧海之弟，你们说，这叶墨凡，是否与我那舍友顾青舟相识？”
“有这种可能性！”单轩道。
秦无忌伸手摸了摸柴犬，目光越过无数道墙，望向了公羊府的方向，说道：“顾青舟就在渭龙城，见过我这只魔兽。若叶墨凡在暗中保护对方，他画出《卧地黄犬》图，就绝不是巧合！”
宗昊和单轩都神情凝重起来，他们要在渭龙城中做的事，如果有叶墨凡插手，或许会出现变故。
秦无忌想到《卧地黄犬》的瞎眼程度，揉在柴犬身上的手一紧道：“正想要会会此人，却又永远不想真与此人相会。”
战将宗昊被少主的话，勾起了可怕的记忆，不由伸手去碰自己的眼睛道：“若与他对上，我一定全力以赴，一掌打趴他。绝不能让他使出点睛之技！”
“对对对！”单轩难得与对方统一战线，一致对外道，“此人虽出身正统画院，但他的画作太邪气！外面都在传，若墨画尊不好好管教约束此人，让他继续误入歧途，将来叶墨凡必定会成为一名前所未有强大的邪画师！即使是现在，提到他的名字，也让人又恨又怕，却又离不开他，唉。”

第九十八章 墨莲转生
你这个小机灵鬼！
青云画院一间布置奢华的房中。佩戴一身琳琅饰品的墨雪涛, 正不紧不慢为他的亲哥哥沏茶。他动作行云流水，显然很习惯并且享受满身珠光宝气，行动一点都没受影响。
与他相比，身穿绣有精致暗纹玄衣的墨沧海, 就要低调许多。但通身的气场, 并未被相貌打扮俱佳的自家弟弟衬得黯然失色, 而是各有千秋。
墨画尊的容貌, 本就与其弟六分相似。只是成熟的气质和蓄须, 让他看上去比实际外表显得更加年长许多。
墨画尊品了一口香茗, 放下茶盏道：“你不喜欢我拘着你。到头来, 你在青云画院任教二十多年, 又与留在墨院帮我, 有什么区别呢？”
“有区别。我待在青云，听不到你唠叨。”墨雪涛摇了摇扇子笑道。
墨画尊摇摇头苦笑道：“你都这么大一个人了，又是天下皆知的画君, 还用怕我唠叨？”
墨雪涛换了个姿势，侧身对着对方。他还保留着以前的习惯, 不喜欢听对方说话时，就用肢体语言无声抗拒。
墨画尊没有被自家弟弟的举动, 勾出伤心过往。他习惯性板着的脸, 因为嘴角浮出的一缕无奈笑容, 让他看起来没之前严厉。
“我不会再像以前唠叨你了。就算唠叨，你也不会听我的。你这么有主见, 将来的路该怎么走, 哪里是我能左右的？”
墨画尊没说几句, 就意识到自己又习惯性对着弟弟说教了。他轻叹一声，期盼道：“如今青云与墨池的距离, 只间隔一张传送图，你何时回来？”
他顿了顿，怕对方误会他有绑人去墨院任职的意思，补充道：“你不回去，我经常像这么过来也好，只要不将我拒之门外便好，我们兄弟两也能时常叙叙旧。”
“你当真没那心思了？”墨雪涛问道。
“我都做了快二十年院长，认命了。”墨画尊道。
墨雪涛抬眼，笑容温柔道：“你也说两院距离只间隔一张传送图，我今天便同你去墨院，看看我生活过的地方，不过我明早有课，还会回来的。”
他摇扇子的动作放得轻柔，珠宝玉石晃动碰撞的声音不再激烈，而是清脆如悦耳的小曲。他眉眼温柔道：“哥，青院的弟子们需要我。”
墨画尊严肃的脸，神情变得柔和道：“看来比起墨院，青云才是让你割舍不下的地方，成为了你的责任。”
墨雪涛摇摇头道：“我待在青院，只是方便研究我‘宝石画派’的技法。”他半开玩笑道，“姹紫嫣红，绚丽多彩，才是我追寻的。责任谈不上。青院是我的住处，难以割舍，不过墨院同样有我割舍不下的人。”
他抬眼说与对方道：“这茶甚好，你若喜欢，不妨常来喝。”
“会的。”墨画尊道，“我见你收到那张渭龙城来的传送图，已经两天，有什么打算？准备见他吗？”
他指的是公羊漪。
墨雪涛从袖中乾坤取出公羊府的定点传送图，看了两眼，又放了回去。
“我不想去。”
“为何？”墨画尊问道，“不敢，还是不愿意？”
“不敢。”墨雪涛摇了摇扇子，烦躁道，“我不该让你经常来喝茶的。”
“现在反悔也晚了。”墨画尊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继续拖着？”
“我没想过。”墨雪涛垂眸道，“这二十多年，我压根没有一天想起过他。可是一旦勾起记忆，我就会忍不住想到，我与公羊漪反目成仇，相互大打出手。我不认为在这件事上我有错，可终究是耽误了他的修为和腿，我竟然会害怕见他。”
墨画尊点点头，了然道：“所以你捏着这张传送图，天天看，时时看，偏偏又要对它视而不见？你拖到公羊漪主动来见你，这样你便能安心。觉得当初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他主动摒弃前嫌，来与你认错，你就能心安理得接受这一切，与他重续前缘，回到你们当初的交情，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
墨画尊不赞同道：“雪涛，你说青院比墨院更需要你，我以为你已经和昔日不同了。可是在公羊漪这件事上，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逃避。遇上解决不了的难题，你就躲得远远的，这样就无需担责任了。”
“啰嗦！”墨雪涛道，“你都已经是画尊，身为一院之长，怎么喜欢说教的毛病半点没改，反而更加严重了？”
墨画尊道：“大概是环境影响，这些年我始终要跟一群心智不成熟的孩子打交道，教画育人，苦口婆心。若所有人都心智成熟，不用我操心，那该有多好？”
墨雪涛摇扇，蹙眉不语。正在这时候，一只雨燕飞了进来。
“我徒儿来信了！”他起身抬手，接住了雨燕带来的书信，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哦，那也是我徒弟来信了，快看看他写什么！”墨画尊起身凑过去，不过墨雪涛身子一转，挡住了对方的视线，自己拆开信封读起来。
映入眼帘的除了书信，还有三张新表情包。
【我是自愿上学的.jpg】
【我爱学习，学习使我快乐.jpg】
【我秃了，也变强了.jpg】
“……”墨雪涛和墨沧海，看到这三张画作一愣。解读出三张图各自的效果后，更是哭笑不得。
墨画尊严肃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戏谑道：“这次我们的徒弟叶墨凡，又想要搞大事出来。”
墨雪涛用扇子遮住脸，被表情包的画风辣到眼睛了。
他抿嘴道：“是你徒弟搞大事，与我何干？我得让我家青舟，捂紧马甲，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他跟叶墨凡有关。这叶墨凡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还嫌‘学生公敌’的称号不够响亮？这下要被坐实了！”
墨画尊寻思道：“我得回去与房老先生商量，把画院贡献能兑换的物品，增加一项假发，要赶紧采购一批应急。”
墨雪涛拦住自家哥哥道：“你先别走，我去将林院长请来，两院一起采购，应该能多一些折扣。”
“弟弟，你真是个小机灵鬼！”
……
渭龙城一处独门独户的小院中。魔秦界三人，依旧聚在一起撸狗。
秦无忌已经停下了摧残柴犬额头上秃毛的地方。
“通过血脉觉醒不同的能力，真是奇妙。”他抬起自己的手，伸出五指，打量掌心道。不管他的直觉，是否来源于预知能力开始觉醒，至少神识离体操控魔兽，以及干脆附身在柴犬上，都是他回到墨秦界后才开始显露的能力。
在斗图大陆的这些年，除了他所拥有的白金绘心格外纯净出众，并没有表现出与这界人任何不同。
“我的血并非黑色。”秦无忌道。他曾弄伤自己，观察到自己的血液颜色。
或许是在魔秦待了一段时间，他的血液和以往的鲜红相比，变得更加深红，但并非让人一眼看出不同，不像单轩和宗昊的血液乌黑，一眼就看出是异界血统。
“少主的血虽非黑色，却是吾主之子，与我们同样出生自墨莲转生池。”宗昊认真道。
“墨莲转生池？”秦无忌疑惑道，“这是什么？”
单轩停下摸柴犬，为他答疑解惑道：“少主离开魔秦时还在襁褓中，年龄太小记不住事也正常。我族并非全由胎生，真正的强者，尤其是王朝中的皇族，都是从墨莲转生池中出生，死后回归莲池中。”
“出生莲池？那如何分辨出我是他的儿子？”秦无忌更加疑惑了。
单轩道：“因为你有吾主血脉。”
秦无忌捏住额角，醒了醒神道：“我都听糊涂了，你且详细说说。”
虽然他一直都未见过自己的母亲，对外自称他母亲的人，其实是他的奶娘，很早以前就跟他坦白过了。
他从小在谢家，由奶娘和管家照顾，但他总以为，自己未谋面的娘亲走得早，至少他是被对方生下来的，现在他的属下却告诉他，他从莲池中出生？这就让秦无忌多少有些难以接受了。
“少主，我族血液之所以是黑色，是因为我们自墨莲转生池中诞生。”单轩组织一下语言，解释道，“那池子几千年前发生异变，成为墨池，所以连带着，我们的血液也发生改变，拥有了更强大的能力。据说在异变以前，我族人的血是金色的。不过太过弱小，远非现在可比。现在如果见到谁的血是金色，发生返祖，会被其他人鄙视的。因为事实证明，这些人都是废物，拥有金色的血，也会被视为污浊。”
“你们的审美……”秦无忌止语，挥了挥手道，“算了，你继续说。”
单轩点点头，继续道：“那场异变之后才有了魔秦王朝。第一代帝尊——咱们尊敬的龙祖帝，从转生池中的墨莲诞生。当属于他的墨莲开花，龙祖帝一出生就有白龙护体，天生拥有强大的墨气。”
墨气是他们所拥有的能力之一，单轩用它腐蚀过秦无忌养的几盆花，现在他已经不敢这么做了。
“龙祖帝有真龙血脉，是转生池的池水异变为墨色后，第一个从盛开墨莲中出世的天生帝王。他带领新生一代的强者们，建立了不朽的王朝，寿元尽时，回归池中，等待获得新生。”
宗昊插嘴道：“我们的死亡，是新生的开始。所以我们不惧生死。”
单轩继续解答道：“吾主是王朝的第三代帝尊。原本千年内，他都不需要考虑后代子嗣传承，但三百年前与卢画圣一战惜败后，他将自己的血和修为，注入进转生池中。”
单轩见少主脸上依旧有疑惑之色，接着说道：“我族人将自己，或者夫妻双方的血混合，耗损修为注入池中，等到墨莲开花，就能获得自己的后代。所以少主有吾主的血脉，这是毋庸置疑的。”
他犹豫片刻，继续道：“注入池中的修为越多，后代越强大，也越难孕育。少主，属于你的那朵莲花已经存在数百年，直到二十年前方才开花。只是吾主并非只用了自己的血，还让人意外的用了来自斗图界之人的血液。你诞生后，因为两界血脉混杂，适应不了魔秦界，无法生存才被送走。”
“原来如此。”秦无忌颌首道，“那你们可知道，我的另一半血脉，来自何人？”
宗昊和单轩，俱都摇摇头。
“不管是何人，不出自魔秦，哪怕后位悬虚，也无法凤袍加身。我们魔秦界人的寿命，远比此界悠长。这么多年过去，吾主从不提及，也未将人带回，恐怕早就不在了。”

第九十九章 庆典开始
沐浴渭龙城烟雨
六月的渭龙城, 迎来了画圣卢修缘的盛大诞辰庆典。
这天大街上到处是前来参加盛典的热闹人群，往日难得一见的斗图师们，汇聚在这座偏远城市中，一块招牌砸下来能压倒四五人。
小贩在街头两边叫卖着应景的商品。用来祭拜画圣的圣缘饼、瓜果和小食。其中应季水果李子销量最好, 素汤面也是人人都来尝鲜。
顾青舟在公羊师父的指点下, 穿了一身白衣, 据说卢画圣喜着白衣, 这样更容易招画圣残存意识的喜欢, 收获更多的画技传承。
顾青舟原本想要与公羊师父一起出门, 不过被公羊漪拒绝了。以往对方都是受邀去贵宾台, 这次因为修为大跌, 谢绝了柏城主邀他共同主持仪式的邀请, 便不想出门在人堆里挤。哪怕有四鬼抬步舆，对方都不愿意，只打算留在府中。
顾青舟见公羊漪态度坚决, 就自己出门了。
他一路走着，总觉得忘记了什么, 等路过“运来客栈”的招牌，才想起陶楚曾邀他共同参加庆典, 说是住在这间客栈中, 等庆典之后才会离开。
对方现在应该就在客栈中吧？
顾青舟正犹豫要不要进去找对方搭个伴, 就看见陶楚一身华丽繁琐的衣裳，迈着骄傲自信的步伐, 走出客栈大门。
虽然眼睛无法识色, 不过瞧路人看对方的反应, 顾青舟就明白那身华丽的衣服，必然颜色也鲜亮无比。
按照公羊师父的说法, 结合陶楚以往一身金灿灿打扮，顾青舟不难推测出，今天的陶小公子，也是一块闪闪发光的人形行走招牌。
顾青舟低调惯了。他今日穿了一身白，在人群中不显眼。连他的披风，也选了银色系。一见对方如此张扬，顾青舟拉紧遮住脸的斗篷，就想装作没看到此人，从运来客栈门前快速经过。
不过，他并没有如愿。
“谢小顾！”顾青舟没走两步，就听到了陶楚在叫他。刚转身，陶小公子的手臂，就已经上前勾住他的肩。
“你是来找我的吗？我刚好出门。”陶楚欣喜道，“我还正在想，你如果不来，我是不是要去偷偷找你？”
“找我？你知道我住哪儿吗？”顾青舟好奇道。
陶楚点点头道：“其实我已经在王氏医馆门口，巧遇你两次了。只是第二次没来得及打招呼，就……”就被秦无忌那个该死的邪画师给阻了路！
这么扫兴的话题，陶楚才不想要说出来，他甚至不打算告诉对方，秦无忌也在渭龙城中，甚至离对方很近。
陶楚这么一说，顾青舟有点印象了。
他恍然道：“前几天我去抓药，隐约听到有人叫我，原来是你。”
“就是我啊！”陶小公子骄傲道，“我怕认错人，还去医馆找坐堂大夫打听，那大夫一听描述，就知道我找的人是你。”
陶楚从顾青舟抬脸的角度，看到了对方眉心的一点殷红，笑容灿烂道：“这身白衣服，真适合你。”
顾青舟看了看满大街路过的斗图师，一眼扫过去有七八个都穿白色。
他便将几乎已经人尽皆知的秘密，透露给对方道：“听说卢画圣喜欢白衣，这么穿更容易获得传承，你要不要把你这身衣服给换了？”
“不要！”陶楚坚决摇头道，“我是黄基绘心，虽说五行中土生金，不过没有白金绘心，得到传承的机会不大，还不如穿我喜欢的衣服。”
顾青舟腹诽，从认识开始，对方所有衣服都是金色，怕根本没有其他衣服可换吧？不过别人既然喜好如此，又根本不在乎传承，想怎么穿都随意了。
他点点头微笑道：“你说的有道理。不过我想要争取一下。”
陶楚脸上不由露出了一丝怜惜。
民间画师的日子不好过，能上进的机会太少了。对方身体又不好……
虽然王氏医馆的坐堂大夫，压根不透露对方买过什么药，不过三天两头往医馆跑，陶楚想来也知道是对方身体不好。
他觉得和上次分开时相比，对方的气色更差了。如果能晋升更高境界，突破后获得洗髓机会，身体也会有好转，难怪对方拜访名师的决心那么坚定。
“抱歉。”他突然道。
顾青舟疑惑的看着对方，润泽的双眼流露出询问。
“我上次不该说鬼大家的不是。”陶楚认错道，“进了渭龙城之后，我在画斋里看到了他的画作。在没接触之前，我不该光凭想象，就妄加评论。”
顾青舟脸上浮出笑容。他见到的陶楚一直有种被宠坏的骄傲。虽然一路对人照顾，也“救”过他，但骄纵的性格，总归无法让人太过亲近。这次对方主动道歉，让他意外，却也不由生出几分好感。
“你知道了？”他问道。
“嗯。”陶楚点点头道，“没想到你进了公羊府，恭喜你寻到了理想中的师长。”
“……”顾青舟想起公羊师父的暴脾气。
“走吧，我们去那边看看。”顾青舟指着众人汇集的庆典高台道。
对方如果真想要道歉，不该是向他道歉，而是公羊师父。不过他们的关系，没熟到要促成两人见面的地步。今天既然恰巧遇上，对方又曾经约他来参加这场盛典，今天也就一起热闹一下罢了。
对于路上遇见的伙伴，顾青舟连真名都没透露，是因为觉得没必要。反正盛典之后，就算陶楚不离开渭龙城，他和公羊前辈也准备走了。
他已经劝动公羊师父，腿伤治好后，就去青院修养，对方已经松口了。还说庆典之后，对方会把公羊家那套将至宝融入身体取代绘心的手法传给他。
这些日子没见公羊漪出门，也没在书房翻找什么。顾青舟怀疑那套秘籍，不是已经被公羊师父找到，暂扣在手里做筹码不教他，就是公羊府藏书的地方，与对方的卧室相通，不然也没其他解释对方哪儿也不去就找到书了。
和陶楚一起，随着人群挤到了靠近庆典高台的地方。他们来得不算早，离台子起码半里远，再挤就挤不过去了。
不过陶楚机灵，带他往边上走，自己点睛突起一块土质的凸台，两人站在上面，既没影响旁人，又可在高处望得更远。
不过顾青舟视线不好，隐隐看到庆典台上的人在做什么，就是看不清人脸，只能通过对方的衣着和胡子长短形状，认出其中一个是曾来拜访过公羊师父的柏城主。
此刻已经是正午，太阳最猛烈的时候。今日天气晴朗，没有渭龙城平日的阴雨。
舞龙舞狮表演，锣鼓喧天，在这热闹的日子，城中普通人也都来看这场庆典。现场气氛热烈，不过斗图师汇聚在此，可不是为了看这些寻常东西。
“早知道要看这些，我们可以先去聚龙斋吃一顿午饭，晚些再来。”陶楚抱怨道，“上次我去尝过了，菜品很有当地特色，味道也合胃口，可惜没有你，一个人吃没什么意思，我就去了那么一次。”
陶楚目光虽然也被台上的表演吸引，觉得热闹，却和大部分斗图师一样，焦急等待着盛典真正的大餐。那是属于斗图师的狂欢。
顾青舟道：“等你去聚龙斋，哪里还挤得进来，你往后看！”
陶楚转头一见，密密麻麻的人影，居高临下只见到无数黑压压的脑袋，就让他觉得犯晕。
在斗图大陆，可没有密集恐惧症的说法。反正往后看了一次，陶楚就只盯着台上了，哪怕后面的节目，对他这位风云府出来，见过大世面的世家弟子来说，完全是小打小闹，他也渐渐看出乐趣，看得津津有味。
终于，大戏开始了。
柏城主带头点睛了卢画圣的众多作品集，这些画作的拓本，并不在市面上流传，每一幅画都让人回味无穷。
柏城主只点睛了视觉效果好，辅助类型的，没点睛有杀伤力的画作，大部分只是以手法，在空中投放出了巨幅画作的投影，让所有人都可清晰观赏到画作。
见到这些平日不会对外公布的画作，斗图师们聚齐在此，气氛又浓烈的几分，却没有了刚才的喧闹。
大伙儿都屏住呼吸，欣赏着这些难得一见的佳作。连讨论的声音，都小到怕惊扰到这些画作投影。
等到一轮展示之后，柏城主取消点睛效果，将画作投影全都收回。到处是此起彼伏的叹息声，大伙都还没看够呢。
不过紧接着，属于卢画圣的传承庆典，终于进入最重要的仪式环节。将现场的气氛推向极点。
柏城主和台上众多被邀请的贵宾们，合伙打开了一幅《渭龙城烟雨图》。
“时辰到！”他宣布道，人群开始骚动。
“点睛！”
随着柏城主扩音到全城都能听到的清晰宣布声。台上受邀的贵宾们，同时与柏城主激活了这幅画作。
《渭龙城烟雨图》被开启。从画作中，冲出万道金光，射向不同的地方。
“传承！”有人追随着金光，迫不及待挤出了人潮，消失在那个方向。更多人留在原地等待着。
金光不断向外射出，紧接着，一道光罩从画作中扩张，穿过无数人的身体，向外推进，将整座渭龙城，全都笼罩在这层光罩中。
天空中的太阳不再耀眼，而是被画中弥漫出的墨云遮挡。整个天空变得黯然，由层层墨云笼罩。
天空开始下起蒙蒙细雨，方才还被阳光照耀的渭龙城，进入了缠绵的雨季。
这场雨会下三天三夜。这三天，他们可以尽情的从这座城市中，追寻三百年前卢画圣的足迹。
所有的建筑都覆盖上一层墨迹，变得不真实起来。有些被改变了形状和位置的楼台，与三百年前存在的建筑交叠在一起，介于真实和虚幻之间。
顾青舟抬头。落下的雨，并没有打湿他的衣服。因为这一切都是点睛后的虚幻景象。
“点睛！”他听到周围的众人，纷纷点睛各自临摹的《渭龙城烟雨图》。有很多是十几人合伙共用一份拓本，共同临摹，点睛激活的。
天空中的雨，不再均匀落下，而是疏密有了区别，更多流向点睛后的人群。被他们点睛激活的画作，从他们手中飞走，化作一道光，向典礼台上的《渭龙城烟雨图》聚集，与台上那幅画作融为一体。
越多人点睛，天上落下的雨水越充足。
柏城主和贵宾们共同提在手中的画，也脱离了他们的掌控，自行飞到半空中。被一道道飞来的画作加持，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顾青舟大开眼界。他突然想起公羊师父送他出门时，提到的话。
“这三天三夜不停歇的雨水，能改善斗图师的体质，提升修为。能淋到雨就多淋一些。”
顾青舟抬手接住了落在周围的虚无雨水，感觉入手冰凉刺骨，冻得他哆嗦了一下。
“奇怪！”他呢喃。公羊师父明明说过，这雨落在人身上暖烘烘的，仿佛沐浴阳光。
怎么会这么冷？

第一百章 破魔镇邪
剧情：公羊漪专场。（这章没有主角）
公羊府中, 庆典热闹鼎沸的喧嚣，哪怕公羊漪独自待在内院里，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今日给公羊府中的众人都放了假，让他们出去玩乐, 享受这一年一度的盛大节日。
今年是打败魔秦界入侵的整三百年, 所以前来拜访卢画圣家乡的斗图师, 格外多, 客栈都住满了人, 热闹程度也非以往盛典可比。
若不是对顾青舟施展补色法, 导致修为至今未完全恢复。每年的这一天, 公羊漪都会待在贵宾台上, 和柏城主共同主持庆典, 收获名望。唯独今年以此为由，偷得浮生半日闲。
“开始了。”他独自待在书房中，听到柏城主清晰传遍全城的话语, 抬起头看向天空。
一道道金光，从空中落到不同方向。另有疾速扩张的耀眼光罩, 穿过他的身体，扩向更边缘的地方, 直至笼罩整座城市。那光罩所经之处, 入目的楼台建筑皆变得不一样, 都被覆上了一层墨痕，改变了原本的模样。
这座城, 呈现出画里画外相互融合的迹象。所有真实的东西, 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画中乾坤——这叠加空间的技能, 是卢画圣所创，也是他对斗图界最杰出的贡献。
如今的画中乾坤, 变成了唯有成为画君之后，方可使用的技能，以前并非这样。
三百年前丢失了太多宝贵的画作和技能，大量高阶斗图师的死亡失去传承，在卢画圣离世后，连他的画中乾坤留存下来的也非完整版，只剩下后人复原出的简化技能了。
如今的画中乾坤，能将所有的东西纳入画中空间，不过只限死物，活物是收不进画中的。却可短暂将意识拉入画中，不过不能长久。若时间过长，留在外面的身体没人照顾会饿死的。
传说在画圣生活的时代，画中乾坤连活人都能收入画中生存。卢画圣所绘的渭龙城，是一幅画中城市，也是一座避风港。必要时能将所有人纳入其中，生活在画中，远离战乱纷争，犹如世外桃花源一般美好。
可惜现在无人能真正撬动这幅画的真正能力，只通过每年的这一天，借助画圣残存意识，获取他的传承。
公羊漪望着天上四射的金光，其中一道落在了书房外的鲤鱼池边，在那里浮现出一道白色的虚影。
公羊漪心中一喜。
“来了！”他激动道，神情变得恭敬起来。
这些金光的落处，每年虽有变化，但当有斗图师锁定其中一道金光，进入传承阶段，只要他不离开渭龙城，每年那道属于他的金光，就会追随他而来，继续将卢画圣的画技传承下去。
公羊漪当初在此处定居，买下这座公羊府。每年聚众点睛，主持过仪式后，就会回到府中，跟随卢画圣学习三天。
他招来四鬼抬步舆，将他移出书房。院外也有两鬼齐心为他劳作，坚硬的地面被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羊毛毯子，直通池边。
公羊漪收起六鬼，自己撑住步舆扶手起身，艰难的一步步移动双脚。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让他额头上飞快溢出汗水。
他久不自己走路，即使双腿已经伤好，但血液流动不畅，这双腿也无法如正常人一般能跑能跳。
每年唯有这个时候，他艰难的迈着步子，来到那道白影面前。缓慢而坚定的跪坐于毯子上，恭敬的低头叩拜。
他抬起头，眼前白色的幻影，变得凝固起来，渐渐有了清晰的身形。卢画圣一身白衣坐在锦鲤池旁，身前放着画架，提笔开始作画。
公羊漪叹气，二十年了，依旧是看不清卢画圣的脸，甚至因为想要获取传承的人太多，这道白衣身影，越发模糊了。
卢画圣白衣白发，身上披着一件银色的披风，一缕长长的白色发丝，从兜帽中露出，随风轻轻飘起。
公羊漪不禁去想。活着时，他的头发一定极软极柔，才被微风如此轻柔的吹拂起来。
卢画圣一头白发，已经活得很久。却因为晋升时年轻，保留下当年的容貌，唯有这头白发，显露出他早已经苍老的心。
画坛魁首，一生都在为旁人操劳，生平不得闲。
公羊漪望着对方从兜帽中露出的一双多情桃花眼，想要记住对方的容颜，可惜到头来，他脑海中只记得那双眼睛，终究未看清对方的相貌，无法将人画下来。
卢画圣在提笔作画。
虽说是跟着卢画圣学习三天，实际上卢画圣画什么，公羊漪便学什么。
这幅画不是从头开始，而是接着公羊漪去年掌握的地方，继续绘制的。
这是一幅人物画。
说也可笑。公羊漪虽说只画鬼神，这二十年也完全做到，但他内心最渴望的，还是完成一幅完美的人物画。将那个满身珠光宝气，亲手打断他双腿的人，用半点没有折损风采的高超技能，绘制在画卷上。
卢画圣残存的意识，遵循着对方内心的渴望，将技法一一呈现在公羊漪面前。
这不是卢画圣关于毕生修为、记忆、名字的传承，而是单纯的展露绘画技法。光是这一点，就已被许多人视为最重要的传承了。
因为前者只有一人可以获得，后者却能造福无数人。
甚至有人担心，若真有一天，被某个幸运儿获得了卢画圣真正的传承，是否意味着将来他们再也无法来参拜对方，向这位一生受人尊敬的画圣，学习技法了？
卢画圣虽不是他们的师长，胜似师长。不管是正统画院出身，还是民间画师，甚至是误入歧途的邪画师，他残存的意识都有教无类，三百年来，成为万人之师。让画技没有从中断绝，一直能传承下去。
公羊漪跪坐在对方身旁，静静注视着卢画圣的笔触走向、画法，默默受益着。
天空开始下起了蒙蒙细雨。
公羊漪没有随大流点睛《渭城烟雨图》，也未前往庆典台，沾别人的光，蹭雨水。所以起初，这细雨并没有落到他身上。
当点睛者开始增加，落在渭龙城各处的雨会越来越多。这三天的雨，越到后期，越会兼顾到所有人，连普通人都能享受到沐浴在这场烟雨中的好处。
虽不能如同斗图师们一样精进修为，得到提升。也能心灵受到洗涤，通晓一些画作鉴赏能力，身体也会得到益处，变得更加健康。将来后代，说不定就能生出拥有绘心的。
公羊漪专注地看着卢画圣作画，努力汲取着更多绘画手法，并不关注天空落下的细雨。到了他的层次，不是光得一些修为就能晋级的，而是更关键的声望。
天下谁能不识君。
什么时候做到这一点，他才能真正晋级为画君。
不过当有细雨，落在他身上，好半响，感受到体温被细雨带走，周身越来越冰冷，公羊漪总算是抬头看向空中，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为何雨水这么冰冷？”他发出与顾青舟同样的疑问。双手撑地，艰难的意图站起来。
他脸上冒出冷汗，晃悠悠起身，往卢画圣身边走，更加接近那道白色的虚影，意图观察对方有何异象。
不过他还没碰上去，卢画圣作画的笔一滞，原本画上正常的人物，五官变得狰狞。
卢画圣再次动笔，笔触在纸张上，快得留下残影。
他笔触在画上一提，一道鬼气森森的邪鬼，从画中被揪出，带着一串墨痕飞扑向公羊漪。
公羊漪反应迅速，招来一道恶鬼挡在对方面前，以《恶鬼辟邪图》为自己挡住突如其来的莫名袭击。
那邪鬼见不可力敌，呼啸着飞向天空，向公羊府外快速飞离。
“哪里跑！”公羊漪连忙召唤一群恶鬼，冲上天空，将对方撕了个粉碎。
他再仰头看天，那邪鬼虽已被他消灭。但天空中，在那些金光纷纷下落的地方，又有无数的邪鬼升天，肆意扑向不同的方向。
“不好！”
公羊漪戒备的看向卢画圣，他面前的这道画圣白影，对他发出一声轻蔑的笑，与他对望的桃花眼，泛着不正常的邪光。
而后，这道白色虚影，就从公羊漪面前化作碎光，消失不见了。
“这到底怎么回事？”公羊漪凝重道。他敲了敲脑侧，呢喃道，“这情景我似乎在哪里看过描述。对了，是——血污画卷！”
公羊漪想起这一幕的描述，惊道：“消失三百年的《渭龙城烟雨图》原画，被魔秦之人的血污染了？不好，顾青舟有危险！”
他猛然向前走了两步，却因为久不活动，腿脚不便，踉跄跪在了地上。他手掌捂住膝盖，虽然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毯子，公羊漪的双膝依旧重重磕在地上，痛得他直冒冷汗。
《破邪图》！他抬手，再次施展点睛效果，这次是对他自己。
从他身上发出滋滋被烧灼的声响，有一团墨气，自他周身散开，消失在空气中。
公羊漪这才感觉身体开始渐渐恢复了体温，不冷到让他手脚麻木。
此时，柏城主威严的声音传遍全城，公羊漪却听出对方语气中掩不去的慌张和虚弱。
“不能点睛！”
“不能点睛！”
“敌袭！”
公羊漪试图再次起身。他招来四鬼，将他扶上步舆。又招来两鬼，打开了公羊府的大门。
他抬手从徽章中，取出厚厚一叠画卷，瞬间点睛。
《恶鬼辟邪图》、《破邪图》、《鬼神镇魂图》……
一连串操作，从画作中飞出无数鬼怪，在公羊漪的指挥下，射向空中，去撕咬和镇压突然出现在渭龙城上空的的无数邪鬼。
完成这一手操作，他手掌一番，再次拿出一叠厚厚的画作。
公羊漪擦了一把额头溢出的汗，捂住呼吸不稳的胸口，再次扬手点睛。
数百只恶鬼，从画作中跃出，飞扑向周围能看到的一切邪鬼，将它们纷纷撕碎。

第一百零一章 画中异变
表情包发威
“你看周围那群尽情狂欢的人们, 连我也被这场斗图师的盛宴感染，喜悦万分呢。”单轩坏笑道。
“准备多时，正是为了这一刻来临！”向来话少面瘫的宗昊，此刻也随众人露出笑容道, “今天也是属于我们的盛宴。”
“点睛的人越多, 这场热闹越大。”单轩应和道, “都点睛吧！他们哪里知道, 这幅《渭龙城烟雨图》原画, 已经被吾主的圣血所染, 不再是原本模样, 连效果也与他们期待的完全不同了。”
秦无忌戴着皮质面具的脸仰起, 看向天空中被墨云遮挡住的太阳。虽然是正午阳光最烈的时分, 却因为这场人为的仪式，天色发生改变，一瞬间昏天黑地, 整个天地都黯淡失色。
众人的欢呼声，在他听来, 让人说不出的怜悯。
身为魔秦王朝的皇子，他本不该有这种同情敌人的危险思想。
天空中落下的蒙蒙细雨, 对旁人来说冷得刺骨, 落在秦无忌身上却让他感到无比舒服, 仿佛回到了魔秦界。这些雨中含有的墨气，与他身体中的墨气呼应, 他被这场细雨滋润着。
“血污画卷之后, 到底会产生何种变化？”秦无忌疑惑道。
卢画圣的这幅原图, 现在就在他手上。他父皇之血威力太大，因为怕被误伤, 所以他只带在身边，丝毫没打开看过。
这次单轩没有为他答疑解惑，因为发生什么样的异变，是不可控的。
单轩道：“少主，这场好戏你看下去便会知道。总之这场盛宴过后，这些人再想要通过画作，获得卢画圣的传承，简直是做梦！”
“斗图界，有一个卢画圣就够了。”宗昊压下心中燃烧的战意，欣慰道，“虽然无缘与这样的强者一战，心中不免惋惜。但他的传承一日不停止，一日便是对魔秦和吾主最大的威胁。”
灰暗的天色，让向四周迸射的一道道金光，显眼非常。那些第一次接受传承的斗图师们，纷纷脱离了人群，奔着金光的落处追去。
如果秦无忌还是以前青院的谢春风，有幸来到这场庆典中，他也会和那些兴奋的斗图师一样，追随金光的足迹。况且他还有比旁人更大的优势，拥有一颗白金绘心，最适合传承。
“少主也对卢画圣的传承心动吗？”单轩观察到对方一闪而逝的兴趣，笑道，“少主别急，您安心的看这场好戏，精彩的还在后面呢。”
秦无忌心中一动，嘴角勾起一缕笑意。这行人虽以他为首，但他知道的，还不如单轩多。看来在斗图界待了太久，他虽有少主身份，魔秦的人却并不完全信任他。
他会出现在这儿，既是一场任务，同样也是一场考验。
若他的表现，不能让他的父亲帝尊秦不灭满意，那么等待他的……
秦无忌想起了刚回魔秦时，被单轩随手用墨气腐蚀成灰的两盆植物，又想起了凶残到一口咬下对方半只手掌的魔凝花。
他看向单轩，突然如沐春风的微笑起来，笑得对方一哆嗦。
力量掌握在自己手里，才不必仰人鼻息。秦无忌暗道。
“少主，您看！”单轩被他看得心慌，眼尖发现了能转移话题的机会，赶紧指向人群道。
在离典礼台差不多有半里远的地方，一块高出地面一人的土台上，站着两名来观礼的斗图师。
“顾青舟——”秦无忌望着对方的侧脸，轻柔道。
只是对方身边，还站着一名穿着金灿灿的小公子。一只手甚至还虚扶对方腰，两人挤在土台上，让他目光一凛。
“阴魂不散！”秦无忌冷道。
单轩谄媚道：“少主，趁乱干点此人不难。我已经感觉到在含有墨气的烟雨润泽下，开始滋生阴邪之物。”
“少主，你们快看！”宗昊指着天空道。
不知道何时，无数魑魅魍魉聚集在了上方。它们无声无息的在上空挥舞鬼爪，嘴巴露出獠牙，俯冲向人群。
“妈呀，什么东西！”
“点睛！快点睛！”
人群中的斗图师，开始慌乱应对，鬼哭狼嚎乱成一团。
看到这一幕，单轩和宗昊脸上都露出了幸灾乐祸的冷笑。
秦无忌漠然看着这一切，不闻不问，未出手对这群人落井下石，也不出手帮助他们。直到他看见有邪鬼向顾青舟扑过去。
“点睛！”陶小公子近水楼台，比他更快出手，丢出一张金色的画卷。那邪鬼还没来得及碰到顾青舟，就撞上一层突然浮现在半空的电网，被电得呲呲作响，化作墨气消散了。
宗昊皱眉道：“这小少爷，自己没太大本事，身上却藏了不少好画作，碍事！我去将他解决掉。”
“且慢！”秦无忌悠悠道，“既然要借这次机会，评估斗图界如今的实力到底如何，就姑且让他再苟延残喘一段时间吧。”
他见陶楚待在顾青舟身边，保护对方。虽然心中不悦，却不想让属下看出他太过关注自己昔日的同窗好友。
这番关注，只会让顾青舟以一名画师的弱小身份，进入魔秦高层的视线中，会害了对方。
“走罢，我们去其它地方看看。”秦无忌道，“这座城市中，修为最高的斗图师，应该是鬼大家公羊漪吧？他今日没有参加庆典，为何缺席？去看看他在做什么，不要生出变数。”
他的属下们觉得很有道理，殊不知这座渭龙城中，最大的变数并非公羊漪，而是近日来名声鹊起的叶墨凡，以及他热销到人手一份的表情包。
……
细雨落在顾青舟身上，他虽没有点睛《渭龙城烟雨图》，却依旧受惠于周围大片斗图师们施展的点睛，时不时被周围的细雨照拂到。
“这雨不对劲。”他说着收回被雨水冻得哆嗦一下的手。周围的人也拉紧衣服，丝毫没有沐浴在阳光中的温暖，看来并非是他一人绘心受损，体质与人不同，而是这场雨真有问题。
高台上，柏城主与周围的贵宾们交头接耳，虽隔了一段距离，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却仍看出气氛有异。
“那是什么？”突然有人指着典礼台。悬浮在半空中的《渭龙城烟雨图》，这幅画的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画作中间浮现出一大块黑色的污渍，破坏了原本完整的画作。
那一滴滴，仿佛从笔尖落下的墨污，最后汇成一大滩的污迹，遮掩住了画作上的寺庙钟楼。黑压压的浓烈墨色，竟然能完全压下画卷所绘的景色，怎么看都让人心悸。
“血污画卷！”
“是血污画卷！”人群中有人认出了这一幕。
顾青舟打开自己临摹的《渭龙城烟雨图》，他发现自己经过多日细致临摹，才完稿的画作，上面也有这么一团污渍。
这种情况，只能说明一件事——原画被污染了。
三百年没出现过，已经成为传说的事情，竟然发生在众人眼前。
“是魔秦的人！”
“他们消失那么多年，又出现了！
“怎么会？”众人纷纷惊恐道。
异变还在发生！
台上的《渭龙城烟雨图》虽然继续往外迸射金光，放出一道道传承的契机，却也有墨气，在画作周围肆意，让画作原本的金色卷轴，被包裹上一层黑压压的污色。从远处看，就仿佛连画卷本身，都被污染，改变了原本的颜色。
改变的，不光是颜色，还有它的点睛效果。
当天空出汇聚出无数邪鬼时，柏城主扩音到全城皆闻的嗓音，威严而肃穆道：“不要点睛！”
“不要点睛《渭龙城烟雨图》！”
“敌袭！”
随着他的话落下，那些盘踞在天空中不散的魑魅魍魉，也像因为这几声警告，吹响了进攻的号角，齐齐往下冲刺，向人群发起了进攻。
“小顾，你到我身后，别怕！”陶楚在这一刻，不见慌乱，展现出了画坛世家公子修养和平日的磨练成果。
一道金色的电网，在他们头上亮起。
原本将顾青舟当作目标，伸出鬼爪抓挠的邪鬼，直挺挺撞在电网上，被净化成了墨气，蒸发消失不见。
“多谢！”顾青舟虽被对方一下子扯到身后保护，却并非如外表羸弱可欺。
看似他差点被邪鬼袭击，顾青舟手里却有无数底牌。
不管是师父墨雪涛在他出门历练时，为他准备的保命画作，还是擅画鬼神的公羊师父，这些日子让他临摹的，专门用来辟邪镇魔的画，还有他本身所拥有的表情包。
当再次有邪鬼从空中向他们猛冲过来时，顾青舟感到挡在自己面前的陶楚，身子紧紧绷住。虽然空中的电网，依旧在发挥效果，但对方此刻的戒备和紧张，都预示着对方不自信还能抵抗多久。
“点睛！”这次是顾青舟出手了。
他用出的，并非什么特别高端的画作，而是最普通的画卷，几乎人手一份的作品。
【来呀，快活呀.gif】这张表情包被他激活。
走位风骚的小人，快活的扭动腰肢，从画中飞奔出来，向人少的方向跑去。
在它身后，呼啦啦跟着一群被吸引的邪鬼。它们原本各自在人群中，选中了要攻击的目标。但见到四肢简化的小人的那一刻，邪鬼们纷纷改变得了目标，不约而同往小人奔跑的方向追去。
“来追我呀~如果你，追到我，我就让你，嘿嘿嘿！”
邪鬼们如果能说话，它们会表示自己连作案工具都没有，嘿嘿嘿什么？但是这小人该死的有魅力，其他人被它一比，顿时失去了吸引力。
看到前方有小人领跑，顺利带走了一波邪鬼。
在场的斗图师们，纷纷受到启发，各自点睛自己临摹的引站图。
“来呀，快活呀！”一堆小人出现在众人眼前，快活的跑向无人之处。
方才还人人视如大敌的邪鬼，在他们眼中，已经没有之前吓人了。

第一百零二章 画风不对
跟他想象中的战斗场景不一样。
顾青舟见引战表情包奏效, 对这些不知道因何产生的邪鬼有吸引力，微微松了一口气。
不过这只是暂时的，他们并没有彻底脱离危险。维持小人奔跑，需要持续耗费自身修为, 当修为不足, 小人消失回归画作时, 这些邪鬼会重新转头对付他们。
找到邪鬼产生的源头, 将邪鬼全都消灭, 他们才能真正安全。
顾青舟抬头看向庆典台上, 柏城主以及台上受邀的嘉宾们, 明显比台下因这场庆典聚在一起的斗图师, 更加有应对经验。
他们在第一时间开启护体光罩, 竟毫无例外都是画家，拥有两层光罩。难怪公羊师父修为一跌到画师，就不愿意参加集体活动了, 即使修为已经重回画家，也没有改变他的心意。
这群画家在尝试取消《渭龙城烟雨图》的点睛效果, 可惜无功而返。这幅画是耗费多人之力点睛而成，一旦被启用, 积累到足够力量, 会让它开启三天三夜。
后加入的点睛效果, 不过是为它锦上添花，增加这场降雨量罢了, 对画作开启的持续时长, 并没有任何影响。
见无法阻止, 柏城主尝试毁掉悬浮在空中的画作，却让它四射的金光更加频繁, 周围越来越多的邪鬼聚集在天空，在看出两者的关系后，柏城主便不敢轻易尝试了。
除非他们能一击毁图，不然这幅被魔血污染的画作，只会将攻击它的力量，吸收转化成养分，源源不断产生更多的金光，制造邪鬼伤害无辜人，这幅画已经不是卢画圣当年绘制的避难所，美丽的世外桃花源了。
顾青舟缩了缩身子，感觉体表的热气被这场雨水带走，让他本就重伤未愈又失血未调养好的身子，从骨子里感觉到冷意，冷得他四肢都渐渐麻木。
不对！顾青舟警觉。
当发觉这些雨水不光刺骨，还开始影响人对四肢的控制，顾青舟从徽章里取出一张画作，连忙点睛。
《破邪图》！
他将这幅公羊师父的画作，运用在自己身上。身体四周立竿见影腾起一层淡淡的墨气。
当墨气向外四散，他感觉身体一轻，四肢不再莫名沉重和僵硬，几乎凉透五脏六腑的冰冷也被抽离，让他恢复了一些体温。
他不再冻得瑟瑟发抖，不过细雨还在绵绵往下落。
昔日被视为恩赐的雨滴，现在让斗图师们唯恐不及。
不光是顾青舟发现了这雨有问题，周围的斗图师们纷纷有所动作。
顾青舟看到陶楚身上有墨气腾起，对方跟着他有样学样，点睛逼出了体内的不洁墨气。
当顾青舟发现陶楚用的，竟然是与他一样的《破邪图》，而非其它画作时，顾青舟想起对方对公羊师父的歉意和赞许，这才相信对方关于公羊漪的那番话，都出自真心实意。
公羊漪盘踞渭龙城二十年，在此地拥有天然的画作推广优势，进了画斋多少会被当成当地特产购买。所以在斗图师聚集的地方，更多人拿出鬼大家的《破邪图》，对自己或者同伴施用。
在这些观礼的人群中，还有不少普通人，他们有些运气好，随身带了鬼大家的画作保平安，虽然不像斗图师们，能借助点睛拔除体内的墨气，却也能稍稍抵抗片刻，躲到房中避开这场邪雨。
但更多的普通人，被渭龙城烟雨滋润，滋生的墨气带来了疾病，让他们因为身体不适，躺在大街上哼哼，还有被墨气激发了自身戾气的人，开始与旁人动手滋事，大街上顿时乱象丛生，仿佛跌入地狱。
陶楚身上撑起一层护体光罩，他握住顾青舟的手，光罩向对方身上蔓延，企图将顾青舟纳入自己的保护范围中。
不过顾青舟自己也开启了光罩，经过他调整，绿气不再盘踞在头顶，只在小腿上盘踞一圈，这种改动，落在陶楚眼中，是绘心斑驳不纯的表现，不然为何不是整个光罩都绿油油的？
陶楚至今没怀疑过对方的身份，此刻连开启的光罩，也符合他所猜测的民间画师。
因为顾青舟开启了自己的护体光罩，两人光罩无法融合，相互排斥。顾青舟便被对方的光罩顶出去，不再与对方挽手。
远处的天空中，突然有邪鬼被镇压，被突然出现的恶鬼撕碎。
人群中有人认出是鬼大家的《恶鬼辟邪图》、《破邪图》、《鬼神镇魂图》……
“公羊师父！”顾青舟抬头看到这一幕，想起了公羊师父今天一个人待在家中，放心不下道，“不行，我要回府！”
今日府中的普通人都出门了，汪小六他们如果遇上这场灾祸，肯定会回公羊府寻求庇护，为了不让公羊师父担心，他也当回去报平安，而后与对方共同进退！
顾青舟四处打量，没看到有公羊府那些普通人的熟悉面孔，这让他归心似箭。
“我送你！”陶楚道。
他捏着画作，脚下的土台凭空往前铺设，变成了一条悬空的宽阔路。一辆金灿灿的马车，还有四匹骏马，就在顾青舟眼前突兀的出现了。
“我的马能飞！”陶楚道。
顾青舟这时候也顾不上自己晕车，赶紧跳上了对方的马车。马蹄下的笔墨痕迹，转变生成了祥云。这辆出自风云府的黄金马车，同宫家出行乘坐的凤栖梧桐花纹马车一样，是可以在天空中腾云飞驰的。
不过这辆马车颜色太显眼，很容易就吸引了新生的邪鬼。它们没被小人勾引走，看到这么明晃晃的靶子，一下子就聚集过来。
顾青舟刚上车就开始犯晕，他连马车在地上行驶，都会犯晕，何况是上了天？
他捂着嘴，从车窗探出头往外大口呼吸，就看到邪鬼张牙舞爪冲过来。
“……”顾青舟。
陶楚掏出一叠画作道：“别怕，有我呢！”
“让我来，陶楚你把眼睛闭上，千万别偷看！”顾青舟忍住不适道，从徽章里取出一幅画作。
一听到让他闭眼，陶楚脸色巨变道：“你不会是想要用叶墨凡的画……”
“闭眼！”顾青舟又道，当机立断激活了效果。
他疯狂催动修为，一瞬间天空中密布神烦狗，数量上的优势，将邪鬼都挤到天外去了。
“是谁！”
“啊——我的眼睛！”
地面上传来其他斗图师被误伤的惨叫声。
顾青舟只能默默对他们说抱歉了。死道友不死贫道。况且他们只是因为神烦狗的突然出现，毫无防备被辣了眼睛。漫天的邪鬼，可是实实在在受到了一波精神污染，还附带半时辰丧失方向感效果。
这张表情包的优点是，迷路的半时辰，完全是表情包附带效果，无需用修为维持。
这些邪鬼失去方向感之后，在天空中乱转，短时间内没了杀伤力。被神烦狗闪瞎双眼的斗图师们，在缓过劲后，也受到了启发，纷纷施展点睛之技，闭着眼睛毒害他人。
奇景出现，在空中飞驰的一辆马车之下，到处是被辣眼睛的斗图师，叫骂声以及跟风释放神烦狗。
顾青舟关上车窗，不去看下面乱成一团的局面，不用担心双眼受到伤害。
“谢小顾……”陶楚欲言又止，满脸纠结。半晌之后，他才道，“这次等我们都平安，我教你一些不流传在市面上的画作。你就不用老用这些……粗陋的作品了。”
虽然他之前很欣赏叶墨凡，但这次出的一系列图，都让他有种偶像崩坏感。
尤其是看着身边的病美人，绝代风华，一出手却都是这些辣眼睛的图，陶楚心情别提有多复杂了，画风太不搭了！和他想象中的战斗情景，完全不一样。
顾青舟捂住嘴，虚弱的甩了甩头，晕车的反应来的太快，让他没精力去纠正对方的想法是狭义不对的。
表情包怎么能是粗陋呢？明明是去繁存简！
马车行了一段路，他突然听到外面有小人快活的嬉笑声，强撑着打开车窗一开。一只小人背后跟着数百只邪鬼，正在地上与它们赛跑。
“……”
它们怎么跑这儿来了？顾青舟目光前移，俯瞰到公羊府，院子中一名身着墨衣，皮肤被衬得格外白皙的人影，正坐在由四鬼抬着的步舆上。
公羊府的门大开着。
“来得好！”公羊府一抬手，无数鬼怪从画作中飞出，去撕咬跟在小人身后的邪鬼。虽然邪鬼数量众多，但依旧被这些凶残的鬼怪们纠缠，直至撕碎消散。
“公羊师父！”顾青舟喊道。见对方安然无恙，衣服上也没有可见的外伤，他提起的心，终于放下了。
马车落在公羊府门前，顾青舟晃了晃身子，克服眩晕感，从车上慢慢挪下来，仿佛一个喝醉的人，处于不胜酒力的微醺状态。
“顾青舟！”公羊漪脸色一喜，松了口气，见对方身上同样没有外伤，绷着脸道，“你快进府，其他人都已经回来了。怎么坐车还回来这么慢？这车是谁的？”
“我的！”陶楚从车厢里探出脑袋，金灿灿的发冠就已经引人瞩目，他的长相也非让人记不住的路人模样。不知道为何，他脸上有未收敛的怒气，看着不像是对公羊漪敬佩的模样，反而像是憋着一股子愤愤不满未发泄出来，怎么看都仿佛来找茬的。
公羊漪原本看到金灿灿的马车，心中就犯嘀咕，这让他想起了曾经言语冒犯过他的骄纵世家公子。一见到金色发冠，以及对方从马车里探出的粉雕玉琢的脸，他顿时变了脸色。
“你怎么把他带来了？”

第一百零三章 镣铐加身
顾青舟，你骗得我好苦！
秦无忌带着下属离开庆典现场没走多远, 就听见后面传来异动。
“来呀，快活呀！”无比欢快的娇笑声，矫揉造作到听了想打人，偏偏又觉得这声音该死的甜美。
“这是……”秦无忌认出了这声音是哪种画作激活后的效果。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四肢简略的小人, 快活地奔跑在大街上, 很快超越他们。在小人身后, 还遛着十多只外表凶残的邪鬼。
“果然！”秦无忌道。
这样的小人竟然不止一个, 每个作为领跑者, 身后都跟着一群张牙舞爪的邪鬼。
邪鬼虽没有腿, 虚幻的身子却随着小人屁颠屁颠的奔跑动作, 跟着有节奏的颠簸。
“……”魔秦众人见到这一幕都沉默了。
难道他们跟斗图界脱轨太久, 现在斗图师们的操作都这么奇葩吗？不，都是被叶墨凡带歪了！
叶墨凡自出道以来，画作风格多变, 至今虽没有一张攻击类的画作现世，却胜似攻击图。
就拿这毫无杀伤力的引战图来讲, 放在平时，每一只邪鬼都能威胁到斗图师的生命, 现在却被轻易一下子带走这么多, 远离人群。邪鬼造成的混乱和破坏, 一下子就削弱掉一大半，没达到他们预期的效果。
唯一庆幸的是, 这些引战图中的小人, 只勾走了邪鬼。这些邪鬼诞生自画作异变, 没将这笔帐算到在场的魔秦人头上，不然他们也会不由自主去追小人, 体会什么是快乐到想死的心情。
众人打了个冷颤，画面太美了！他们不想去尝试。
“叶墨凡的引战图。”单轩也认出小人的出处，恨得牙痒痒道。
“叶墨凡。”秦无忌口中轻念这名字，眼中闪过疑惑。难道对方真会成为他命中宿敌？
若有机会遇上叶墨凡，他要先下手为强。不能让对方成为他的克星，让他像三百年前父亲一样，一败涂地。
“少主，区区引战图，看我的！”身为顶尖战将的宗昊出手了。他冷哼一声，周身沸腾的墨气化为一把蛇矛，把从他身边路过的小人，直接捅了个窟窿。
他出手太快，小人向前又跑了几步，才维持不住身形，消散回画中。
它身后的十几只邪鬼，没了引战图的诱导，重新恢复了凶残的一面，青面獠牙在大街上横冲直撞。但是很快的，又一只小人欢快的路过。它们重新有了目标，不约而同跟随在小人身后，向前有节拍的颠簸。
“哼！”宗昊挥舞蛇矛，一个健步冲向前，连捅四只小人。
“我不信它能一直引战！就让我看看它的极限在哪儿？”他说完，看向故意漏掉没捅的一只小人。
五十多只没了主心骨的邪鬼，轻易被最前方的小人吸引，全都缀在它身后，那小人吸引了那么多邪鬼，步伐依旧欢快，丝毫没受到影响。
“看来这远不是它的极限。”单轩跳出来分析道，“只要不被追上，不被外力打散，邪鬼数量多与少，似乎对它没有影响。”
在斗图界长大的秦无忌，远比他们更清楚引战图的原理和作用。成为画徒开始，斗图师们就需要临摹一张适合自己的图，并且随时更换更好的。
“引战图开启后需要一直消耗修为，但比起它卓越的效果，那点修为耗损，根本算不了什么。”秦无忌展开他的美人扇子道，“本以为这座渭龙城中，最大的变数是鬼大家公羊漪，没想到叶墨凡连人都没露面，就控制了局势。”
单轩的鬼点子多，他转瞬间一个坏念头就生出来，坏笑道：“那些斗图师，利用小人引走邪鬼，我们也可利用这些小人，聚集大量邪鬼，然后将它捅散，场面岂不美哉？”
他盯着前方上空，数百邪鬼正在天上被恶鬼撕咬，想必是公羊漪出手了。
单轩提醒道：“少主，再过去两条街，就是公羊府。”
秦无忌摇了摇扇子，眼眸中闪过一道邪光：“引战图这种东西，说强也强，说弱也弱，用来对付这些不长脑子的邪鬼管用，但提防不了其他斗图师出手。”
他扇中抖落下数位美人，她们衣袂飘飞，转眼越过小人，水袖一舞，便抽在小人身上，将它团团绑住，带着它往前拖。邪鬼跟在小人身后，仿佛拔萝卜带出一片，浩浩荡荡的。
“少主这也是引战图？”单轩咽了咽喉咙道。画中佳人太美了，也凶残，他还是第一次见对方用斗图师的手段。
“在这座大陆，人人都有自己的引战图。”秦无忌勾唇微笑道，“我擅画美人，于是这些美人，静能为我红袖添香，动也能为我引战。”
他控制着自己的引战图，让画中美人将小人拖了两条街，才松开水袖。
好一招祸水东引！
硕果仅存的一只小人，身后带着几百只邪鬼，出现在公羊府门外。
宗昊道：“少主手段高明，此方法可破引战图，看那些人还如何抵抗邪鬼！”
他正说着，无数神烦狗下雨一样从天上掉下来，从他们身后如潮水一般涌了过来。带着精神污染的表情，砸在他们身上，将他们淹没，还荼毒他们的双眼。
“快闭眼！”魔秦众人怒道。
“叶墨凡！”
……
公羊府，抬手解决掉数百只邪鬼，公羊漪脸色阴郁的对顾青舟道：“你怎么把他带来了？”
眼看从马车里露脸，一幅想要找茬模样的世家小公子，公羊漪一瞪眼，语气不善道。
他还没计较对方背后说人，对方再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时，竟还对他摆脸色。
公羊漪压根没想过，陶楚之所以憋着一股子气，不是针对他，而是因为他刚刚叫破了顾青舟的真名。
眼看着公羊漪暴脾气上来，顾青舟解释道：“公羊师父，他是我路上遇见的，因为担心你，就结伴一起过来了。”
“是吗？”公羊漪一脸不信道，“他这态度可不像。”
陶楚还沉浸在自己愤怒中，尽管觉得这位鬼大家公羊漪，一见面就对他很不友善，却也懒得去想到底怎么回事，更是没有用他平日世家教出来的得体言语去应付对方。
导致场面一度尴尬。
顾青舟上去，将公羊漪拉到一边，悄声道：“公羊师父，今日之变，都是因为血污画卷，事关重大！我想用传送图，将府里的人都送到青云画院去避难，也好通知外面的人，渭龙城出了变故，找援手过来相助。”
“你想送去避难的人，也包括他？”公羊漪斜睨向陶楚摇摇头。
“公羊师父——”顾青舟柔声道。
“徒儿，不是我不近人情，而是我已经试过了。”公羊漪在关键问题上，不是会为个人情绪，不顾大局的。
他抬头望着天空中一层光罩道：“包围在渭龙城周围的光罩，隔绝了我们与外界的联系，传送图无法使用，连雨燕都无法将信送出去。我们已经与外界失去联系。”
“怎么会这样？”顾青舟吃惊道，“公羊师父，现在该怎么办？就没有其他办法，与外界联系吗？”
“我都试过了，没用。或许旁人会有办法也说不准。”公羊漪抬首，骄傲一笑道：“无法逃避就面对。时势造英雄！我的画作是邪魔克星，看来画道也要我扬名天下，这次如果能活下来，我必然能突破成为画君！”
“公羊师父！”
“无需担心。”公羊漪手里捏着一张画作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我觉得我还能再抢救一下.jpg】表情包，出现在顾青舟面前。
公羊漪道：“墨雪涛给了我这张《十日续命图》，只要剩一口气，就能被救回来。”
但顾青舟依旧担心，续命表情包不是万能的，如果对方当场离世，被这些邪鬼包围，尸骨无存，再厉害的表情包也救不了死人。
呸呸呸！顾青舟将不好的想法全都抛之脑后。看公羊漪铁了心，要去做这乱局中的英雄，他收回劝阻对方的话，不去拦住对方。
“公羊师父，我跟你一起去。”顾青舟坚定道。
公羊漪一手弹在了他脑门上，暴躁道：“你当邪鬼是纸老虎，一点就破吗？给我进屋去！这公羊府被我设了破魔镇邪的结界，你和这小子，都进去避一避，待我去附近清理邪鬼，顺手救几个人，再与柏城主他们商议对策。”
他虽然不喜欢陶楚，但渭龙城的情况，随时都有丢命的危险，便暂时接纳了对方，让其也得到他的庇护。
顾青舟神情犹豫，依旧有追随对方一起斩妖除魔的决心。
公羊师父还不知道，他有个马甲叫叶墨凡。
“听话快进去，不然打晕你！”公羊漪道。
听出他语气越发暴躁，顾青舟便暂时顺着对方，点点头，拉着陶楚往公羊府的院中走。
这周围有一层明显的结界，能让人自由出入，却阻挡住邪鬼的入侵。
不过结界力量有限，若邪鬼数量太多，还是会被冲破，所以公羊漪才急着要去周围清理，先清出一片安全区，缓解结界的压力。
陶楚大概感受到公羊前辈不喜欢他，一直静悄悄的不说话，任由顾青舟拉进院子。
等到他们目送公羊前辈离开，顾青舟松开对方道：“这里暂且安全，先进去恢复修为，再做打算吧。”
顾青舟松开的手，却被对方握住。
咔嚓，冰凉的镣铐，锁住了他的手腕上。
“陶楚？”顾青舟疑惑看向对方。
“顾青舟。”陶楚念着这名字道，“原来你就是顾青舟，骗得我好苦！”

第一百零四章 我算什么
好一个擅画人物的谢春风！
顾青舟低头看向禁锢在手腕上的铐子, 铐子上还连着一条铁链，被陶楚握在手中。咔嚓，迟疑片刻，另一只手也被对方抓住拷了起来。
顾青舟一脸愕然, 他太吃惊了, 压根没想到一路同行的陶小公子, 刚才还好好的, 会突然对他出手。
“陶楚！你中邪了吗？”他甩了甩手中的镣铐, 没能挣脱, 铁链的分量是实打实的, 这玩笑可开大了。
陶楚怎么会随身带这种东西？不管是否是体内的墨气没逼干净在作祟, 他都开始意识到, 对方不是善茬。
不过顾青舟依旧试探性的，将手递到陶楚面前，催促道：“别胡闹了, 现在城中到处是邪鬼，太危险！你快给我解开！才好彼此能帮衬上。”
“不解！”陶楚摇摇头, 眼中闪动莫名的光彩，看着对方道, “你告诉我, 你是不是青云画院的顾青舟？”
“是！”顾青舟蹙眉道。
“青院失了绘心的顾青舟？墨画君之徒顾青舟？”陶楚接连道破对方的两重身份, 眼中闪过厉色逼问道。
“是我！”顾青舟微微抿唇，抬头道, “陶楚……我们过去有何仇怨？我们以前见过吗？”
“没有, 我若见过你, 早该知道你是顾青舟，不是什么谢小顾, 就不会受你蒙骗了！”陶楚从徽章里掏出一幅画作，激活对向顾青舟。
不是攻击类的画作，而是一幅《神行千里图》，能将人传送到风云府。
陶楚对顾青舟使用，想要将他带走，可惜没有成功。
传送图没起到作用，陶楚并不死心，非常用力地将顾青舟拉出公羊府，拉离了院中设下的保护结界范围。
他再次尝试点睛传送，可是这次依然失效。
“没用的。”顾青舟提醒道，“你看到天空上浮现的那一层光罩吗？那是被污的画圣遗作在起作用。现在整座渭龙城，已经与外界隔绝。我们出不去的。”
没有破魔镇邪结界的庇护，顾青舟感觉冰冷的雨水，再次浸湿他的身体，让他四肢被冻得僵硬。
可怕的是，顾青舟试图开启自身的护体光罩，却发现无法调动修为。他在雨中被冻得哆嗦了一下，抬起双手，重新打量禁锢他的铐子。
“这是？”顾青舟的神情变得凝重。
“禁灵铐。”陶楚为对方解惑道，“你现在什么点睛之技都用不出来了。感觉如何？”
“……”顾青舟眸光微敛。感觉不怎么样！
想不到当初在青院对摘心手云知仙使用过的手段，会有一天落在他身上。
无法调集修为，抵抗墨气的侵蚀，不到片刻，顾青舟身子就摇了摇，摇摇脑袋，眩晕的厉害，体温在疾速下降。
他轻轻咳嗽，身子本就虚弱，这场雨将他体内的旧疾，一股脑激发出来。就在顾青舟越来越不舒服的时候，一把做工精美的纸伞，撑在了他头上，替他挡住刺骨的蒙蒙烟雨。
是陶楚，他为对方撑起伞，语气异常温柔道：“上车。”
顾青舟却因为对方的声语，打了个冷颤。仿佛感受到暴风雨前的宁静，对方在酝酿着更大的风暴。
“上车！”陶楚再道。这次话语变得强势，挟带怒气胁迫道：“顾青舟，是你自己上去，还是要我请你上去？”
不管用何种方法“请”上去，顾青舟都能预知到，对方的手段，绝非他希望的。
他抬头看向公羊府门前的黄金马车，担忧道：“陶楚，这车太显眼，容易招来邪鬼。现在城中最安全的地方，是设有结界的公羊府。我们回去吧？有什么误会可以坐下来慢慢谈。”
“多谢你提醒。”陶楚将伞移开，伸手按在胸前徽章上片刻，似乎在翻找什么。
他拿出一幅画作，对着马车点睛，方才还异常显目的金灿灿马车，变得黯淡没有存在感，跟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如果不是拉车的四匹骏马有绳索牵引，已经让人忽略了它的存在。
不过一会儿工夫，连骏马都被同化，需要仔细辨认，才能发现它们是存在的。
陶楚大步走过去，拉了拉手中的链条。回头注视向顾青舟的眸子，满是期待。期待他的不顺从。
顾青舟只迟疑片刻，就被对方拖进马车，摔在了铺满厚厚地毯的车厢里。车窗外的景色开始移动，马车在行驶，踏着祥云腾空而起。
瞬间的失重感，让顾青舟捂住了额头，脸上冒出冷汗。因为晕车，他的脸色变得苍白，平添几分虚弱。
“可怜！”陶楚跨坐在椅子上，拉动锁链，将顾青舟前倾的脸捧住，用手指向上勾起道，“你看上去很不舒服，冷吗？”
他动手解开了顾青舟的银色披风，丢到一边。一件金灿灿的厚实披风，被他从徽章里取出，披在了顾青舟身上，将对方紧紧包裹住。
“陶楚——”顾青舟挣扎着坐起身，越发体会到对方的喜怒无常，他道：“你为何要这样做？如果是因为我在名字上的欺骗，我向你道歉，放了我！”
“不放！”陶楚脸上浮现出怒色道，“顾青舟呀，顾青舟！我总算抓到你了，怎么会放你走？你当我今日是胡搅蛮缠？不，我这一趟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找你。”
“找我？你是风云府的人，为何要跟宫家合作？”
“宫家请不动我。怎么？他们还没放弃招你为婿？”陶楚充满恶意的轻笑道，“你的身子这么弱，满足得了宫家的大小姐吗？”
陶楚的手也没闲着，反复摩挲顾青舟眉心殷红的一点，那是摘心手留下的印记，也是顾青舟一直以来的耻辱。
“陶楚！”顾青舟铁青着脸，将头扭开，避开对方不断在额上骚扰的手。
他微微一移动身子，马车的颠簸，就让他脸色骤白，俯身干呕起来。
“原来你晕车，不是骗我，晕车得这般厉害。”陶楚不再用手指，纠缠对方额头上的伤痕，而是取出一幅画。
“谢小顾。谢春风的谢，顾青舟的顾，我早该想到！”陶楚怒极反笑道，“顾青舟，将我耍得团团转，有意思吗？”
“我并没有故意欺瞒你，咳咳——出门在外，用假名是为了避免麻烦。”顾青舟轻声解释道，“我们一同在这座渭龙城中，经历这场险象环生的灾难，我便没打算再用假名欺骗你。”
“撒谎！骗子，你一直在敷衍我！”陶楚眼眶莫名泛红道，“枉我真心待你，你却根本没将我当一回事。我很不高兴！”
他眼眶的红，来得快，褪得也快。即便是依旧泛着微红，在无法识别颜色的顾青舟眼中，痕迹就不明显了。
他的伤心，顾青舟没体会到，却体会到对方的愤怒。
陶楚取出了一根鞭子，不是由画卷生成，而是一根马鞭。朝着顾青舟比划，却终究没舍得抽在对方身上，颓然丢在了一旁。
他将手里的画卷解开缎带，抓住卷轴顶端一下子展开，画中人物的全貌，就呈现在顾青舟眼前。
“这幅画为什么在你手上？”顾青舟吃惊道。即使这幅人物画已经被束之高阁数年，顾青舟依旧一眼就认出了它，因为这是谢春风为他所画的。
陶楚将画卷，转向自己，看着画像上的人物，贴在顾青舟脸旁与真人对比。
“吾之挚友青舟。”陶楚读着画上一行飘移洒脱的书法，目光落在了落款“谢春风”字样的钤印上。愤愤道，“好一个擅画人物的谢春风！”
“若不是他已经死了，被我遇见，少不得抽他几鞭子。”
“住口，谢春风只是失踪，他……没有死！”顾青舟反驳道。陶楚对他再过分，顾青舟都没像现在反应这么大。
“吾之挚友——”陶楚道，“看来他没白交你这一位挚友。”
他突然将画作，砸在顾青舟身上，质问道：“我算什么？”
虽然不是用卷轴直接砸，装裱过的宣纸落在人身上，轻飘飘的，顾青舟还是被对方的喜怒无常，惊的身子偏了一下。
顾青舟昏沉难受道：“你对我用禁灵铐，还问我，你算什么？”
他微垂眼眸，强忍不适道：“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萍水相逢，你说我没真心待你。那么你拿着我的画像，究竟找我意欲何为？让我该以何种态度待你？”
陶楚冷笑道：“我曾告诉过你，过些时候是我祖父生日，我想找一样东西，当作他的生日贺礼。”他顿了顿道：“那件东西叫五色点睛笔。”
顾青舟闻言仰头看向陶楚。
“你有反应，这么说晋江说五色点睛笔在你顾家，空穴来风，必有其因。”陶楚眼中闪动笃定之色，“他说得是真的！”
“原来是晋江——”顾青舟这下明白了陶楚的来意，是他父亲的孽缘晋江，在从中挑事。
顾青舟矢口否认道：“五色点睛笔这种传说中的东西，从你口中突然听到，我一时惊讶罢了。我爹年轻时与晋江交好，相互说过的大话戏言，被拿来当作可笑的攻击理由。”
他说着，嘴角轻轻勾起道：“晋江是风云府食客，若真有这等宝贝，他还不去讨好陶画尊？何必等到你来寻我？”
“你是说，根本没有五色点睛笔？”陶楚挑眉问道。
“这种一听就很厉害的宝贝，怎么可能会在我顾家？”顾青舟用眼睛余光，锁定了丢弃在地毯上的马鞭，随口道，“想来是陶画尊，根本不信他那套胡言，他见无法说动陶画尊，陷我顾家于死地，便来蛊惑你。”
“当真？”陶楚道。
“我如今说什么，你都不会信我。何必问我真假？”顾青舟水润的眸子，闪动盈盈眸光道，“陶楚，你解开铐子，我便原谅你，当作今日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好？”
在顾青舟说原谅时，陶楚有片刻动摇。而后，他摇摇头道：“不好！”
已经发生过的事，如何能当作没发生过？相忘于江湖吗？一想就让他心悸。
与其这样，不如他将顾青舟带回风云府，囚禁在密室里，谁都不告诉。这样他就无需去分辨，对方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假话。
也不用担心顾青舟会因为讨厌他，从他身边消失。只要他想，随时都能见到对方。这样多好？
顾青舟也不必再担忧，宫家人会找到对方，继续颠簸流离了。
瞧对方消瘦的，病恹恹的连身子都没好好调养。
风云府富甲天下，什么都有，不缺调养身子的好药，也不缺取代绘心的至宝，甚至是真正的绘心。
他会让对方，在他身边，看上去很好的。

第一百零五章 恼羞成怒
我绝对不会放过你，顾青舟！
顾青舟就算再厉害, 也听不见陶楚的心声。
他只当对方图谋他家的至宝，自嘲一笑道：“说来说去，你就是不信任我，想从我身上探出五色点睛笔的消息。”
他正说着, 马车晃了晃。路过的邪鬼, 撞在了与周围景物同化的马车上, 发出被电网净化的呲呲声响。又有几只邪鬼, 听到声音被吸引过来, 撞得马车一阵猛烈摇晃。
顾青舟在颠簸中, 侧身撞在马车壁上。之前被陶楚丢在地毯上的马鞭, 也随着马车的倾斜, 滚到了他脚边, 被顾青舟悄然用身上金灿灿的厚重披风掩在身下。
陶楚见对方跌坐在角落，脸色越发苍白，想要去搀扶, 却最终只拉了拉手里与对方相连的链条道：“顾青舟，我把谢小顾当朋友。若不是你骗我, 我不会这样待你。”
明明两种称呼指代的是同一个人，陶楚却非要将他们区分开, 顾青舟只觉得可笑。
“从来都没有谢小顾, 只有我顾青舟！谢小顾就是顾青舟。”顾青舟用言语, 破灭对方的自欺欺人，“陶楚, 你若真拿谢小顾当朋友, 就应该解开我。朋友之间有何仇恨, 非得上枷锁才说得清楚？还是你嘴上说拿我当朋友，实际上依旧在图谋那件至宝？”
“不解！解开你就跑了。除非你答应, 待在我身边哪里都不去。”陶楚倔强道。
“……”顾青舟不语，他甚至连哄骗对方都不屑去做，转而问道，“你打算带我去哪儿？严刑逼供让我交出莫须有的点睛笔吗？这渭龙城现在可不安全，哪里都有邪鬼在作祟。”
“严刑逼供你？我舍不得。”陶楚摇摇头道，“纵使渭龙城再危险，你留在我身边都是安全的。哪怕你欺骗我，根本不在意我，我却依旧舍不得伤害你，我只是想将你留下。”
顾青舟反驳道：“若是作为朋友留下我，直接与我说便是，为何非要锁住我？你现在不敢解开我，是因为知道自己对我做的事情太过分，所以才不敢。”
顾青舟说完，抬起带有禁灵铐的手腕，讥笑道：“若只是不忿我对你隐瞒身份，用不着这么大阵势。你为了五色点睛笔，独自来到渭龙城寻我，如今见到目标，正好不放过！陶楚，你扪心自问，到底当我是朋友，还是你的猎物？”
“……我。”陶楚迷惑了。当发现顾青舟就是他要找的人那一刻，他除了愤怒对方的欺骗，还有一丝欣喜。欣喜他有足够的出手理由，将对方绑在他面前。
可他到底是为了五色点睛笔，还是无法忍受自己付出真心，却始终得到那君子淡如水的相处方式，没有换来对方相等的回应？
见陶楚陷入沉思，顾青舟忍不住晕车的不适，捂嘴一阵干呕，额头冒虚汗道：“你对待朋友的方式，我不敢苟同。你锁着我，究竟打算如何处置我？”
陶楚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情：“顾青舟，跟我回风云府。你的绘心，我帮你想办法，你忌惮宫家，我帮你摆平。只要你跟我待在一起，哪里也不去，永远不离开我，不背叛我。”
“你这是交朋友？还是把我当你身边的一条狗？”顾青舟语气淡淡的。
陶楚激声分辩道：“顾青舟，我没把你当狗，我只想要你和我待在一起多相处。你要拒绝我吗？”
“目前看来，我恐怕拒绝不了你。”顾青舟手腕上的链条被牵动，作响起来。在他的苦笑中，陶楚脸上浮现歉意。
“对不起，顾青舟，我只是太害怕了……”
“害怕？”顾青舟道。对方表达害怕的方法，才真让人害怕。
“我害怕失去。即使我紧紧将我拥有的一切握在手里，可是它们总会突然从我手里溜走，怎么都留不住。”陶楚牵动链条，让顾青舟身子往前一倾。
看到顾青舟虚弱狼狈的模样，陶楚眼眶再次微微泛红，却被他以凌厉的视线，强掩过去。
“顾青舟，事到如今，你还认为我只是图谋五色点睛笔吗？”
“我不确定。”顾青舟垂眸道，“不过我知道，你并没有放弃五色点睛笔，一个人寻迹追到了这儿，对朋友说翻脸就翻脸，真不容易。”
“顾青舟！你……”陶楚被说中了心事，又羞恼又难受。
正是因为自己的内心，仿佛被对方剥开，露出最深的黑暗，放在阳光下暴晒，才让他更加难受。
“不错，我的确想要五色点睛笔，却不是白白强取豪夺你家的东西。你留着点睛笔，无非是为了修补绘心。将它交出来，我用别的木属性至宝跟你换，再补贴你需要的其它东西，决不会亏待你。从此你顾家，也受我风云府庇护，再也不用担心宫家迫害。”
陶楚索性将话全说开了。在这桩交易上，他做出了极大的让步，谁叫他从见到顾青舟的第一面开始，就产生好感，舍不得伤害对方呢？
陶楚在这场交易上，又加注筹码道：“我要五色点睛笔，是为了讨得祖父欢心，将来等我接手风云府，再将五色点睛笔还给你顾家，也不是不可能。这是我最大的诚意和让步，顾青舟，你觉得如何？”
“不如何！”顾青舟道，“你开出的条件，实在太让人心动了，如果我真有这件至宝，根本拒绝不了你。可惜我顾家，根本没有这件宝贝。你被晋江欺骗了。”
“真没有？”
“没有。”顾青舟脸上流露出懊悔和深深的遗憾，将心动不已，偏偏手里没有筹码的惋惜，表演得淋漓尽致。
如果是陶画尊亲自开出这样的筹码，顾青舟相信，就算是他爹顾山楼也不会拒绝的。可惜说这话的，偏偏是陶小公子，对方的年轻以及阴晴不定的性子，都难以让人信任。
而且对方不是个善茬，直接对他上了镣铐，行事过于狠辣。
“我没有点睛笔。”顾青舟澄清道。润泽的眼眸，盯着对方问道，“还是谈谈你准备怎么处置……你的这位朋友我吧？没有五色点睛笔，我是不是对你已经失去价值？”
陶楚摇摇头道：“我已经不在意五色点睛笔了。因为路上遇见你，这段时间我都留在渭龙城，打乱了原计划。随着祖父寿辰接近，我已经着手准备新的贺寿礼物。”陶楚叹息一声道，“我只是可惜，错过了这次机会。将来掌控风云府，得另费心思了。顾青舟，即使没有五色点睛笔，我对你承诺的也不会变。”
“只要我待在你身边？”顾青舟道，“我拒绝，我不是你风云府小少爷的一条狗。”
“顾青舟！”陶楚牵动链条，愤怒道，“你失去了绘心，为何连心都冰冷捂不热？我这一路待你如何？”
顾青舟犹豫了一下，的确挑不出对方的错，便回答道：“在没对我用这副手铐前，你待我极好。”
“我可以继续待你极好。只要你答应跟我回风云府，不离开我，我就松开你。”陶楚又让步道，“顾青舟，我是真心将你当作朋友，你来风云府当我的幕僚，陪伴在我身边，我绝对不干涉你私下生活，绝对不会亏待你。”
“我从不知道，我一个失去绘心的废人，能被人如此看重。”顾青舟轻轻咳嗽道，心中却一点都不感动，“不值得的，你到底看重我什么？你这样任人唯亲，不怕风云府垮在我这种人手里吗？”
“不会的，我相信感觉。从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知道，我们会成为知己。”
顾青舟心中说不出的厌恶，他冷道：“说来说去，你不打算放过我。”
“顾青舟，我对你还不够好吗？”陶楚疑惑道，“风云府什么都不缺！依附风云府，有什么不好？你就算将来出了青院，一样要选择投靠势力。既然早晚要选择，为何不早早选我，为自己铺好路？”
“你怎知，我没为自己的将来打算过？可是我选择任何势力，都没考虑过风云府，有你在的地方我更不会选。”顾青舟嘴角勾起冷笑道，“因为你太偏执！我情愿与宫家的疯子为伍，也不愿当你的一条狗！没人同你说过，你这种交朋友的方式，很让人恶心吗？”
“顾青舟，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陶楚生气，气得颤音道，“是不是只有谢春风，才能成为你的挚友？哪怕他把你画的那么难看，你都没跟他绝交！他都死了，你就算出门，还给自己起了个谢小顾的名字，论家世我哪点不如他？”
“恼羞成怒？陶楚，你现在的样子，多可悲？你根本连一个真心结交的朋友都没有。”顾青舟道，“与他无关。我只是不想看到你。”
陶楚气得面容扭曲道：“可你落在了我手上！”
“只是暂时的。”顾青舟道，“谁也说不准，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他突然抬手，抽出隐藏在披风下的马鞭。拿起鞭子用积攒多时的力气，狠狠往对方身上一抽。
“啊——”陶楚吃痛，手一松。手里的链条，被顾青舟拽出一大截。
虽没能一下子从陶楚手里彻底夺过链条，有了足够的链条长度，却够顾青舟跳窗而逃。
他被禁灵铐封住修为，无法点睛激活画作，从高空飞驰的马车上，直直往下跳，神情丝毫没有半点犹豫。
“再见，不，是永别。”他笑道。笑容决绝而残忍。
“不——”陶楚手里的链条，随着对方跳出车窗，跟着往外滑动，他紧紧抓住链条，手里被链条勒出了血，却不愿松手。可是马车在两人的相互拉扯力度中，发生侧翻。
陶楚本能抓住了车窗，没有滑出马车，但是手里的链条，却随着顾青舟一起下落。
陶楚稳住身子再往下看，只看到一件厚重的金色披风，飘散在空中，下坠穿过云层，消失在他视线中。
“该死，你怎么敢！”陶楚咬牙，跟着跳了下去。
他可以随时点睛画作施展效果，不至于摔死，但顾青舟被他封了修为，竟然情愿从空中跳下去，也不愿和他待在一起吗？
“不可以，我绝对不会放过你，顾青舟！”陶楚跃出车窗，身体不断下坠，企图在落地前，抓住对方。
顾青舟此刻，却并没有在下坠。
跳出马车的瞬间，他就甩掉身上金灿灿的披风，用了一张表情包。
【你咋不上天呢.jpg】
使用效果：送其上天。
使用这张表情包时，他喜怒哀乐任何情绪，都将成为送某人或者物体上天的动力。情绪波动越大，飞得越高。丝毫不涉及修为。
这次他选择了将自己送上天。
在跳下马车的一瞬间，他已经飞到车顶上。
看着陶楚不顾一切跳下去寻他。顾青舟摇摇头，坐回了马车里，一挥马鞭，马车前的四匹骏马，应声而动。
金灿灿的马车，在空中拐了个弯，行驶向顾青舟指定的方向。

第一百零六章 异变再生
被困在画中的人。
渭龙城正经历一场浩劫, 所有人被封锁在这座城市中，无法离开，重新体验三百年前被魔秦界入侵的恐惧。
虽然当年有众多优秀的画作，可供斗图师们抵抗外敌, 却绝没有快活奔跑的小人引战图, 以及满大街让人眼瞎的精神污染源泉——神烦狗。
“我的眼睛！”
“要瞎了！谁这么缺德不事先预警就放狗？”
太辣眼睛了！
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式, 被大家拼命点睛往外放。众人眼眶都红通通的, 不是与邪鬼搏斗杀红了眼, 纯粹是被《卧地黄犬》刺激到的, 连带着他的绘画者叶墨凡, 也被众人在心里又爱又恨的骂了无数遍。
好在他们用多了表情包以后, 已经有了抵抗力, 除了每次见到神烦狗，心都会不由自主咯噔一下，心脏砰砰乱跳外。已经能控制一边流泪, 还能不影响战斗了。
“叶墨凡——”魔秦界众人，也在念叨这个名字, 心中复杂，有了更深的明悟。
宿敌！这绝对是少主的命中宿敌！众人心中认定。
本该凶神恶煞夺人性命的邪鬼, 在天上失去方向感乱转着, 即使没失去方向感, 也被地上的小人，引得一群在后面穷追不舍。对斗图师造成的伤害远没有想象中大。
这场乱局并没有持续多久, 因为公羊漪来了。
当鬼大家公羊漪, 带着他众多破魔镇邪的画作, 如救世主一般出现在众人面前救场时，斗图师们的士气大振。这场祸事的走向, 也变得越发扑朔迷离起来。
“邪鬼的数量在减少。”单轩抬头望着灰暗的天空，眯起双眼道，“斗图师远比我们想象中顽强难对付！”
“若轻易能对付，吾主当年就已经占领斗图界了，何须我们来一探他们的实力？”宗昊拧眉道，挥动蛇矛猛然打散了一只路过的小人，释放它身后的邪鬼。
望着邪鬼四散开，宗昊紧皱的眉头，丝毫没有得到抚平道：“当年我尚且年幼，没能参与那场战争。但那时候的斗图界，被绘掉无数原画，很多画至今没有代替品。本以为斗图师与当年相比，会实力大跌。却忘了人类有无穷的创造力，总能做出当年没有的新玩意，不容小觑。”
秦无忌展开他的美人扇，懒散笑道：“连宗昊你都承认斗图界，并没有想象中弱小，既然有此认知，我们这趟就算没白来，回去交任务吧。”
“少主！”宗昊和单轩同时喊道，满脸不赞同。
单轩小声道：“少主你这样未免放水太明显了。若被吾主察觉您出工不出力，以为您心系斗图界，产生误会。那吾主会直接送你去封地，再来斗图界历练的差事，就轮不到您了。”
“是吗？那我便继续待在这儿，看这些斗图师与邪鬼厮杀。”秦无忌抖了抖扇子，释放出更多的画中美人，以表示他很认真的在执行任务，没有放水。
他的美人不光引战，去斗那些叶墨凡的小人，也在为他四处留意顾青舟的动向。虽然没有表现出关心，但是作为多年的舍友，秦无忌可不希望自己认识的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变成一具尸体。
想起与顾青舟形影不离的陶楚，已经调查出对方身份的秦无忌，似笑非笑道：“刚才路过的一条街上有风云画斋。我们这次只来了几十人，不宜正面对上大量的斗图师。不过放火烧了画斋，让他们得不到画作补给，风险却不大。以此为战绩，我父皇再怎么样，也挑不出我没未王朝尽心尽力吧？”
单轩笑道：“少主英明。”
秦无忌轻哼一声，能被这一肚子小伎俩和坏水的属下夸英明，实在让他感觉不到任何光荣的。
不过这趟来，总要做一些什么。他就公报私仇盯上陶楚的家底了。
单轩懂得什么时候该出手，讨好道：“此事不劳少主动手，我派几人过去，保证将事情办得漂漂亮亮。”他说完已经招来下属，叫人去做了。
宗昊观察了一会儿战事，开口道：“少主！来时吾主有交代，要少主您做一件事。”
“什么事？”秦无忌略有些不悦道。出来前帝尊不当面吩咐，要叫他的手下宗昊转达，必然是怕他过早知道计划，怕他会反水吧？说到底依旧是不信任他，提防他。
宗昊将手里的蛇矛往背后一插，固定在背带的矛套中，双手呈上一幅画。
“《渭龙城烟雨图》原画？”对方将它拿出来做什么？
秦无忌接过画卷，翻腾的墨气，将他的手都包裹住。这幅画被激活后，比他第一次见到时，更加充斥着危险暴戾的气息。
宗昊郑重其事道：“请少主以血染画。”
秦无忌合上美人扇，皱眉斜睨对方，眼中有厉色：“你要我血污画卷？”
单轩见气氛不对，从旁解释道：“少主，这画已经被吾主之血所溅，少主再怎么以血染画，也覆盖不了吾主的圣血。宗昊这么做，是想要以少主之血，开启画中的渭龙城。少主难道不想见识画中界？”
“画中界。”秦无忌心中一动道，“用我的血，能连通画中的小世界？”
宗昊重重点头道：“斗图界不知道如何正确开启《渭龙城烟雨图》这座世外桃源，它的正确使用方式在魔秦，却一直都保留着没有失传。吾主希望您获得真正的画圣传承，少主何不试一试运气？”
秦无忌问道：“如何做？”
明知道其中有猫腻，事情绝不像他们说的这般单纯。但既然是那人特意吩咐要他去做，他无法拒绝。
“请少主伸手，属下冒犯了，由我来取血。”宗昊手中气息凝形成了碗状，用以接血。
秦无忌用匕首划破手掌，将自己暗红色的血液贡献出来。待接够了量，宗昊手里的墨气，包裹着这些血，另一只捏手印，画出古朴的符号。掌心向前一推，将凝聚成似是而非五行符号的血液，一股脑推向画作。
轰隆！天空骤变。蒙蒙细雨被狂风卷起，汇聚形成了水柱。
《渭龙城烟雨图》发生异变，原画的再次染血，牵连悬浮在典礼台半空中，由众人修为点睛而生的临摹图，出现了新的转变。
画作周围骤然刮起了一阵怪风。这猛烈的飓风，将人刮得移位，连站都站不住。
画作在半空中放大，中间出现黑洞。强大吸力，将柏城主以及几位受邀来的画家，一齐吸了进去。
“散开！快散开！”
站在近处的斗图师无一幸免，稍远一些的斗图师们，在抵抗着画作的吸力，努力呼喊后面的人也躲避散开。
不过就算距离遥远，依旧不断有斗图师被随机吸进画中。
他们无一例外都临摹并且参与过点睛这幅画作。刚才向《渭龙城烟雨图》注入过修为的人，都被画作记录下来，资质越好，越受到画作的青睐，被无情的吸入画中，哪怕拉着同伴的手，抱着周围的石柱，都没能逃过。
若是没有血污画卷事件，画圣传承出现新转机，不知道是多少人梦寐以求，哭喊着都要参与其中，分一碗羹的，现在却人人唯恐不及。
随着越来越多斗图师，被画卷的黑洞吞噬。悬浮在半空的画作上方，墨气灵动的在空中，凝结成一行字。
魔秦皇子秦无忌，前来庆祝画圣诞辰。
“……”那嚣张的字迹，不光在场的斗图师们看到了，秦无忌老远也看到了那些悬空的字。
秦无忌捏着扇柄，看向宗昊道：“你弄的？”
“是吾主吩咐的。”宗昊一点都不心虚，反而观察对方道，“少主生气了？”
“字还需要练，不如我。”秦无忌评价道。
感受到体内突然开始攀升的修为，在冲刷屏障，他停滞在画师巅峰的状态有了变化。秦无忌闭眼专心留意自身的异常。半响之后，咔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发出轻小的碎裂声，秦无忌身上的护体光罩自行开启，在周围形成两层保护层，将他身边的下属们都弹了出去。
“恭喜少主突破，晋升成为画家。”单轩稳住身形，不忘恭贺对方道。
秦无忌头一歪，吐出一口黑血，这是体内以往淤积的暗伤。
“想不到我竟是以这种方式，突破成为画家。”他看向天空中写有自己名字的黑字，眼中闪动复杂的光道。
“这是吾主送给少主您的礼物，等三天后，渭龙城的幸存者们，会将您的名字传遍整个斗图界，届时，您的威名将天下皆知。”宗昊不卑不亢却又恭敬道，“吾主看重少主，才将这个机会交给少主。”
“如此说来，我应当多谢君恩？”秦无忌微笑道。
全天下都知道他秦无忌的名字，知道他来自魔秦，是魔秦王朝的皇子，就不难推测出，他是帝尊秦不灭的儿子。
从此他与魔秦绑定在一起，在世人眼中再无争议。原来这就是为何要让他身先士卒，率先加入这场乱局的目的。
帮助他突破瓶颈的名声，不过是附带的。这份礼物可真是让人惊喜，费尽心机。
不过秦无忌此时的不满，却也得益于晋升后的洗髓。
那口黑血，不光吐出了暗伤淤积的毒素，也排挤出了刻在绘心上的些许污血，影响了绘心与这些污血所刻符号的融合进程，让秦无忌对自己身份的认同感上，产生了破绽。
“这些被吸入画中的人，他们会怎么样？”他问道。
单轩含笑道：“少主不用担心他们会与您争夺传承。这些人不知道出来的方法，会被困在画中。他们在画中消耗的任何修为，都会成为画作的养分。少主您看……”
他指着天空，万丈金光从画作中射出，落在了不同的方向。雨也越来越大，数不清的邪鬼在墨气中滋生，腾空而起张牙舞爪。
而斗图师们却比原来少了。他们进了画中，成了画作新一轮的修为贡献者。
他们在画中为了自保，每一次使用点睛之技，消耗的修为，都沦为攻击外界斗图师的手段，为魔秦出了一份力。
“很好。”秦无忌道，“将出入画中的方法告诉我。”
宗昊遵从。
待秦无忌学会，确认无误。单轩在一旁问道：“少主现在要进画中吗？”
“不急。”秦无忌道，他见自己放出的画中美人，身姿摇曳的回到他身边，主动迎上去，让美人凑到他耳边低声细语。
寥寥几句话，秦无忌就丢下他们，与美人走了。
“少主，这是要去哪儿？”宗昊问道。有什么重要的事，竟让对方连进到画中界都耽搁了？

第一百零七章 明哲保身
谢春风？走开！
【你咋不上天呢.jpg】
这张表情包是唯一用情绪控制, 甚至点睛也不耗费修为的。这是顾青舟在绘心被夺，伤势最严重，也最弱小的时候完成的一幅图。也是他所有表情包中的第一张大杀器。
当初在芜砚山，他就是靠这张表情包大杀四方。
顾青舟开始只以为使用它跟调动情绪息息相关, 但用了几次, 他就发现, 点睛激活它, 同样只需要动用情绪, 无需消耗任何修为。
不过当有了越多越多的表情包, 他便几乎不用这张图。一是因为其它表情包很好用, 二是因为他的身体不宜太过有情绪起伏。当初若不是初闻谢春风出事, 他也不会悲痛欲绝到以此图残杀魔兽无数。
顾青舟挥动马鞭, 驾驭着黄金马车飞向公羊府，同时控制它在半空中缓缓下降。
马车是实体，驾车的四匹马却是陶楚点睛出来的, 他要赶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回到安全的地方。
晕车让顾青舟很难受, 虽然在陶楚面前，他表现出的虚弱多了些许夸张成分, 让对方掉以轻心,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 晕车症状越发明显，被雨淋了的身体, 也越来越冰冷麻木。可惜禁灵铐封印了他的修为, 让他没办法运用《破邪图》将体内的墨气拔除。
“公羊师父——”他轻咳起来, 无比想念对方。依靠在车窗旁往下面看，试图寻找对方的踪迹。
公羊漪答应师父墨雪涛要照顾好他, 却把他弄丢了。如果他不能平安回到对方身边，他觉得公羊漪又要被师父打断腿了。
砰!有东西撞在马车上，是一只邪鬼。
邪鬼被马车周边的电流冲散，但是四周的邪鬼突然变得多起来。
“那是什么!”顾青舟降落下云层，俯瞰大地，看到了悬浮在半空中的黑字。
“魔秦皇子秦无忌，前来庆祝画圣诞辰。”他辨认出黑字所呈现的内容，脸色巨变道，“他竟然是魔秦界的人！”
懊悔之色浮现在顾青舟眼底，若早知道对方底细，说不定能让渭龙城避开这场浩劫。
他当初只以为对方是邪画师，行事嚣张，却未将其，和三百年没出现过的异界之魔，联想到一块儿去。
毕竟斗图界已经和平太久了。
现在想来，这场危机对方早有暗示。他回忆起半个月前，自己使用随机传送表情包，意外落在对方车队的那一幕。自然而然脑海中浮现起对方的话。
——“你会发现渭龙城不再美丽，处处都有杀机，因为我。”
——“想活命，千万不要让我在渭龙城见到你！”
顾青舟揉了揉晕乎乎的脑袋，若当初自己再多留心一些，早一点发现这伙人在酝酿这场大阴谋该有多好。
一切都已经晚了。
砰!
砰砰——!
无数新生的邪鬼，接二连三撞在马车上，让马车周围的伪装开始褪色，电网也变得黯然，随时会被邪鬼冲破保护障。
“今天难道要死在这里？”顾青舟听着外界不断的碰撞声，心中满是遗憾。
他不怨自己甩开陶楚做出的选择，让他现在必须独自面对这些致命的危险。
尽管他的第一本命灵图，从头到尾在对方面前没有预警，说明陶楚对他毫无杀心，如今却拼命标记出外面大量的邪鬼，提示他随时会死。但与其失去自由，卑微的活着，他情愿悲壮死在邪鬼手里。
拉车的四匹骏马，在邪鬼的冲击下，已经开始有消散的迹象。马车不受控制的下坠，可是被病痛和不适折磨的顾青舟，已经越来越无法驾驭这辆马车。
他握紧马鞭，作为手中唯一的武器。在修为被封印后，打算像一个普通人那样去战斗。
这时候马车却突然拐了个弯，受到牵引，朝着某个方向驶去。突然的急转弯，让顾青舟狠狠撞在车壁上，马鞭都脱手了。
他赶紧俯身抓住了鞭子，这时候他看到了一只脚踏进马车。
“顾青舟！”来者咬牙切齿道，不过之后，对方就紧紧抓住他的手。
来人的手一直在哆嗦，好似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喜悦。来人手心处有被磨破的伤口，血一直从握住顾青舟的地方往外涌动，偏偏来人抓得他很紧、很用力，仿佛丝毫不觉得伤口痛。
顾青舟听到对方略带骄傲的年轻声线，心却慢慢沉下来，身体也变得越发冰冷僵硬。
“陶楚——”他苦笑道。抬起头看向对方。
“看到我出现，你是不是很失望？顾青舟！”陶楚的模样虽然比之前狼狈了许多，眼眸却烁烁发光，闪动着欢喜之色。
砰!
再次有邪鬼撞击在马车上，周围的电网终于碎裂了。
“点睛！”陶楚适时祭出画作，开启了马车周围的防护罩。不过在这次撞击下，他也因为颠簸，踉跄跌坐在车厢中，跟顾青舟挤到了一块儿。
“嘿嘿嘿嘿——”他笑道。就算狼狈无比，也丝毫没影响到陶楚心情的愉悦。
“顾青舟，你需要我的。没有我，你可怎么活？”陶楚在加固电网后，又给骏马画作补充了墨丸，让拉车的四匹马又矫健起来，身形不再溃散。
马车也重新与周围景物融为一体，不再醒目到招来邪鬼的主动攻击。但是越来越多的邪鬼，还是会歪打正着撞到马车周围，让车子颠簸更加严重。
陶楚坐在顾青舟身边，连续操作完这一切，才歪头看向顾青舟，发现对方也正在打量他。
顾青舟手里的鞭子，始终紧紧握住，可是却没往对方身上招呼，他在观察对方。
陶楚伸手去摸徽章里的画作，顾青舟握鞭子的手跟着捏紧，特别是当陶楚看向他的时候，顾青舟全身绷得紧紧的，高度戒备着。
“别怕，我给你驱邪。”陶楚展开画卷，让画卷的正面对向顾青舟，使对方能看清楚画作内容，这才对着顾青舟施展点睛。
在《破邪图》的作用下，顾青舟身上被挤出一层黑气，蒸发在空气中。
随着墨气被祛除，顾青舟总算觉得身体不再僵冷到难以动弹了。
陶楚望向窗外，看到魔秦界之人留在半空中的挑衅文字，不怒反笑道：“顾青舟，你看到那些字了吗？秦无忌是魔秦皇族，我早看出他不是个好人，却没想到他连人都不是，而是异界之魔！”
顾青舟往下望着被邪鬼肆虐，仿佛魔域的渭龙城，蹙眉道：“陶楚，你将我解开，不要再禁我的修为！当下局势严峻，险象丛生，身为斗图界一员，我们更应当同舟共济，守望相助，共同抵御入侵者，不能再内耗了。”
“你是说，我们共同对付秦无忌？”陶楚问道。
顾青舟坚定点头道：“就算凭我们无法对付，也当有自保之力。我们下去与大伙共同商议应对。”
虽然对付秦无忌的想法，让陶楚蠢蠢欲动，他却在思索片刻后，拒绝了。
“顾青舟，这场雨会下三天三夜。这才第一天……”他望向车窗外的惨状，闻到各处的哀嚎声，皱眉补充道，“这雨才下了两个时辰。我不认为这些乌合之众，能抵抗有备而来的魔秦敌人。最终能存活下来的，只有少数人。”
他从徽章里取出手铐钥匙，在顾青舟眼前晃了晃，却不打算为对方解开手铐，“你跟在我身边，我会带你活下去。跟那些人汇合目标太大，放弃你的想法。明哲保身，才是聪明人的选择。”
“陶楚，你不觉得羞耻吗？”顾青舟反问道。
“随便你，说我自私也好，懦夫也罢。我只知道生命只有一次，我只想要和你一起在这场劫难中活下来！”陶楚见对方脸色不豫，先声夺人，抓住了马鞭的另一端，怕对方又用它抽自己。
陶楚为自己的行为解释道：“当大灾难来临，不是人人都像你公羊师父选择当英雄。我虽然选择了自保，却不妨碍我敬佩这些在危难时候，挺身而出的英雄！”
他看向对方，庆幸道：“顾青舟，我知道你恨我剥夺了你的选择，让你没机会当这样的英雄。可我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可我只想选择自己的生存方式。”顾青舟看向陶楚手中的钥匙，骤然发作，用力往对方身上撞去，就想要将钥匙夺走。
但是陶楚将它死死握在手中，哪怕鼻梁被对方的头撞痛，眼睛不自觉流下泪水，都不肯松手。
顾青舟只得退而求其次，抽走马鞭，推开了车门，用力挥动鞭子甩在马背上。骏马吃了鞭子，在空中蛇形走位，导致马车更加颠簸。
“顾青舟！”陶楚气到要向对方出手。
这时候，顾青舟往外一跃而下。
陶楚愤愤道：“又来这招？我不会再上当了！”
他只当顾青舟故伎重演，假装跳下马车，却抓住某个车厢地方骗他。可是这次没有披风往下飘落作为迷惑，陶楚见顾青舟真往下坠落的身影，顿时就慌了。
“顾青舟，你玩真的！”
他这回没跟着对方一起跳，而是驾驭马车调头，向下俯冲，企图赶上顾青舟降落的速度。
在看到不断下坠的顾青舟身影，陶楚面色一喜迎了上去，在半空中施展了一滩悬浮的泥沼层，企图让对方陷进去。
不过顾青舟避开了陷阱，继续下坠，当陶楚的马车靠近对方时，顾青舟挥动鞭子，打散了马车与骏马之间的连接。那是被具象化的骏马与马车之间，最脆弱的地方，顾青舟早已观察多时。
马车失去了其中一道牵引，整个发生侧翻。这回陶楚没之前幸运，能及时抓住车窗了。他从敞开的车门里，整个掉了出来，赶紧点睛自保滞留在空中。
这一刻，马车的伪装色开始褪去。失去陶楚的修为维持，马车重新露出金灿灿的色泽。他们的战斗，也吸引了无数邪鬼。
“顾青舟！”陶楚愤愤道。
在邪鬼的冲击下，马车的四匹骏马，都被撕碎还原回画中。金灿灿的马车实体，轰然往地面砸去。
尽管陶楚已经极力避开，依旧被蹭刮了一下，维持不住滞空，如断线风筝一般翻滚着往下掉。
顾青舟也在下落，险险避开差点撞了个满怀邪鬼，勉强调集情绪，维持住高度，在眩晕感将他彻底吞噬前，落在地上。
砰！
在离地面还有一掌高度时，他轻轻摔在了地上，雨水顿时将他淋了个透心凉。
顾青舟躺在地上。
陶楚摔在离他不远处，发出呼痛声，挣扎着想要起身。
顾青舟吐出一口血，视线越发模糊，他朦胧中好像看到一道身影在朝他走来，酷似他那可能早已离世的挚友。
是来接他的吗？可他还不能死！
“谢春风……”顾青舟呢喃道，“走开！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不能跟你走！”
他说完就眼前一黑，彻底陷入了黑暗中，被人轻轻抱起。

第一百零八章 偿还情谊
我不能太贪心。
戴着皮质面具的青年, 带着他的属下来到这片空地，看到的就是摔变形的黄金马车、被砸坏的地面，以及落在马车残骸处不远的两人。
指引他们前来的画中美人，衣袂飘然, 绝美的脸上没有噙着阴邪的笑容, 而是浮现出悲天悯人的慈悲神情, 仿佛是受到她的绘制者情绪感染, 带着一丝轻愁的面容越发清丽。
只是这样的绝代佳人, 与躺在地上的狼狈身影, 出现在同一幅场景中, 对比之下, 顿时黯然失色了几分。
即使单轩和宗昊对顾青舟隐约有敌意, 觉得他的存在，始终是少主过去身份的一个隐患，也不得不承认少主的这位舍友, 即便放在魔秦界，也是少有的好相貌。
“劳烦了。”秦无忌展开美人画扇, 招画中人回到扇面中的空白处。明明是他自己所画的美人，无需如此多礼, 可以任意指挥她做任何事。他的话语却温柔到仿佛怕唐突了佳人, 随意而多情, 偏偏如春风拂面，让人好感顿生。
那画中美人, 脸上仿佛也随之泛出微霞, 在绘画者和躺在地上的病美人身上视线左右徘徊, 难以取舍，最终盈盈一拜回到了画中。
“顾青舟, 你终究还是在这渭龙城中，伤成这幅模样。”青年跪坐在地，检查对方的伤势。在测出对方身上没有不可移动的内伤后，他才真正松了一口气。尽管画中人在领他来时，已经告诉他答案，唯有自己真实见到才放心。
他抱起对方的上半身，让顾青舟的脸靠在他怀中，运用修为，周身开启两层光罩。
秦无忌将对方护在自己的护体光罩中，免受雨水的侵蚀，也不再被盘旋在周围的邪鬼打扰。
陶楚就没那么幸运，被冷落在一边，口吐血沫，强撑着施展点睛，让自己不被邪鬼撕咬。
见到秦无忌，他果断向对方释放了点睛技能，不过不用对方出手，秦无忌的手下已经给他好看。
宗昊一拳打散了陶楚释放的土刺，反弹回去的余波，炸得陶楚灰头土脸，险些一口气接不上来，被窥探在他周围的邪鬼，趁机撕咬。
不过单轩和宗昊，带着他们的手下接近后，那些邪鬼感应到他们身上浓烈的墨气，远远避开不敢再张牙舞爪，反而让陶楚得到喘息机会，苟活下来。
“少主……”单轩刚要说什么，就被秦无忌抬手打断了。
秦无忌轻轻抱住顾青舟，调整姿势让对方更舒服的靠在他膀臂间，另一只手虚悬在对方身上，从头抚过。那些已经开始在顾青舟体内肆虐，破坏影响他健康的墨气，就被他全都牵引出了身体。
秦无忌却没有将这些能滋补他魔秦界体质的墨气吸收，而是手一挥，让它们消散在空气中。
“走……走开。”顾青舟意识模糊中，还呢喃出声，却始终没有醒来。
抱着他的男子，嘴唇一勾笑了笑，却很快收敛这笑容，温柔地伸手，擦去对方嘴角溢出的血迹。
在拔除对方体内墨气同时，青年手掌隔空虚抚过的地方，连衣表上的污垢都被清除了。
顾青舟所穿的一袭白衣，变得洁白无瑕，不再沾染泥土显得狼狈无比。只是他苍白的脸色，并没有因为对方源源不断向他体内注入的修为，就变得红润，依旧苍白如纸，衬得他额头的一点朱砂印记，以及嘴角殷红的血迹，就越发艳得刺眼。
秦无忌从徽章里取出疗伤丹药，喂进顾青舟嘴里，手指凝聚修为，轻轻划过对方的咽喉，辅助对方能将丹药顺利吞咽下去。
顾青舟体内的修为凝滞不动，没有因为他的灌输有丝毫回应，但是已经检查过对方身体的秦无忌知道，对方所受的暗伤已经无碍，没有生命危险。之所以修为无法响应他，一定另有原因。
他目光落在了顾青舟被镣铐紧锁住的双手上，抬起对方手腕上的链条，凑到眼前仔细打量。
“禁灵铐？”他摩挲手铐的材质猜测道，目光当即钉在了一直被他当路人一般忽略的陶楚身上。
“秦无忌！咳咳——”陶小少爷伤得不轻。马车坠落时，在半空中剐蹭了他的手臂，一只肩膀也摔脱臼了。
他摔得严重。虽然有风云府的保命手段，自己又是最皮实血厚的黄基绘心拥有者，陶楚依旧摔得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宗昊那隔空的一拳，也加重了他的伤势。
即使这样，见秦无忌靠近顾青舟，他依旧满脸愤愤，怒斥道：“不要碰他……咳咳！放开你的手，对一个失去意识的人动手，算什么？有本事去挑别人啊！”
“比如……你吗？”秦无忌说完前两字，故意顿了顿道，唇边浮现笑意。
宗昊和单轩不约而同，目光不善地看向陶楚。
“钥匙呢？”秦无忌问道。他手臂托住顾青舟的动作轻柔，丝毫没受影响。
宗昊从背后取下蛇矛，指着陶楚恐吓道：“交出钥匙来！”
顾青舟与对方待在一起，变成这模样，他们可什么都没做，定然是对方动的手，早看出这小子不是善良之辈，没想到竟然在混乱关头，还对自己人下手。
陶小少爷的掌心攥得更紧，血从指缝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被贪婪的邪鬼舔去。偏生邪鬼们畏惧在场的众多墨气同源强者，不敢太过放肆。
“钥匙！”单轩眼尖，见到对方微微向后藏起的手，上前一步，打碎了陶楚变得脆弱随时要破裂的护体光罩，掰开他的手抢到钥匙，还不忘用膝盖将对方顶倒，强行按住陶楚，让对方屈身跪在地上，面向他家少主。
“来搭把手！”单轩指挥两名手下，接替他左右按住陶楚，让对方保持着屈辱的跪地姿势。
陶楚被击破光罩，体内气息不稳，鼻腔里涌出两道血。他嘴里泛出的铁锈味，被强行咽了回去，用恶狠狠的眼神，毒蛇似的盯着秦无忌。
单轩顺手就给了对方一个耳光，道：“对待殿下，要恭敬！”
“呸！”陶楚眼神不甘，嘴巴无声动了动，暗啐一声。又被打了一下头。
“少主，钥匙在这儿。”单轩对陶楚凶神恶煞，对上自家少主时，又是另一番讨好面孔了。他用干净的手帕，将钥匙上面的血迹仔细擦拭干净，才双手呈到秦无忌面前。
咔嚓！
秦无忌用钥匙扭动锁眼，顺利打开了禁灵铐。
束缚被解开，顾青舟的修为不再被封印，开始在体内运行，让他的脸色顿时也舒缓几分，恢复了些许血色。
“少主准备如何处置这两名斗图师？”宗昊问道。
秦无忌不说话，乌黑的眸子转动，落在了陶楚身上，显然在思考这个问题。
单轩知道自家少主不喜欢陶楚，开口道：“还用问吗？先将这一身金黄的世家小公子杀了，丢在庆典台上，杀一儆百。风云府陶家的嫡系，没有比他更合适做祭天材料了。”
“你们知道我的身份？”陶楚没想到这群魔秦界的人，将他的来历打听得这般清楚。他抿起嘴唇道，“杀了我之后，你们会对他怎么样？”
单轩好笑道：“你命都要没了，还想打听别人的下场？先顾好你自己吧！”
宗昊提手就准备用蛇矛捅死对方，他们的少主，此时却开口阻止道；“慢着！”
“少主有何指示？”宗昊停手道。
秦无忌不带感情色彩的看了陶楚一眼，道：“这位陶小公子，画作存量丰富，他若进了画中界，我很好奇是否和旁人比，更能被画圣看中？”
“他没有点睛《渭龙城烟雨图》。”单轩笑道，“不过他这份资质，不愧是陶家人，只要带他靠近那幅画，必然会被选中吸进去。”
宗昊言语朴实道：“选不中，也可以直接丢进去！”
众人俱都望着陶楚冷笑，仿佛在看一个死人。都知道没有正确的入界方法，对方根本不会获得传承机会，只会成为养分。
单轩照办道：“少主英明，就按照您的吩咐。”
留着陶楚性命，让其在画中消耗修为，供给画作养分，为残害画外的自己同胞出力，这比直接杀了对方，想法还美妙。
所以单轩未去思考，为何少主不愿杀死一名斗图界的人，是否跟他们不是一条心，不愿与斗图界为敌？虽然少主在城中，未动手真正杀死过一个人，但对方以血开启传承，再想跟魔秦王朝扯清关系就难了。
“少主，你怀中之人，打算如何处置？”宗昊问道。语气严肃起来，隐约含有逼问之意。
明知道此人是少主的同窗，宗昊依旧这么问，不由让人想到他曾经说过，若少主身份会有曝光危险，他会抢先杀了少主的旧友，阻止这一幕发生。
“我得想想，他昏迷不醒，的确让我有些为难。”秦无忌道。他手指轻柔地划过顾青舟的侧脸，接触到对方冰凉的肤质，手感极好，却脆弱的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消失掉。
“秦无忌！”陶楚怒道。对方这一手，仿佛捅了马蜂窝，让陶楚当场暴起，差点两人都按不住他。
“吵死了，快带走！”单轩将擦拭钥匙血迹之后的脏帕子，随手塞进陶楚嘴里，免得他发出声音。
陶楚纵使有再多画作，手指接触不到画作，又无法发出“点睛”口令，这下再有本事都蹦达不起来了。
单轩瞄到了对方胸前佩戴的徽章，一瞬间产生了贪欲。但想到此人会在画中界为他们出力，就忍住没取走徽章。
毕竟除了一些能在斗图界使用的钱财，对单轩略微有些吸引力，再值钱的画作就算给单轩，施法体系不同，他也用不了，形同废纸。
他挥了挥手让属下带人离开。陶楚被架走，很快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中，无法再碍眼了。
单轩这时候眼尖，看到了翻倒摔变形的黄金马车一角，露出一副展开的画卷，依稀是一幅人物画。
他凑过去，将画捡起来。看清楚画上的字迹，顿时就将画作捧到了秦无忌面前。
“少主您看！”
秦无忌抬头，看清画卷上的内容，脑海中顿时如被雷击，轰鸣作响，嗡嗡声一片。他想起了来渭龙城第一天晚上，自己所做的一个梦。
“我家青舟最好了，不管我将你画成什么模样，你都不生气……”
“我学艺不精，画不出青舟你品貌的十分之一。”
“我就留一幅画，总可以吧？”
“等我成为画家，一定好好给你画出一幅能流传万年的画像来！”
那是梦，也是记忆。
他无意识画的人物图，总是没有面孔，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在画谁。
他已经成为画家，却是以秦无忌的恶名。谢春风的承诺，还能否奏效？
目光落在画上自己书写的文字以及钤印，他一字字清晰念道：“吾之挚友青舟。”
他低头看自己怀里陷入昏迷的挚友，眼神温柔道：“没想到他会随身带这幅画。”
单轩看了看画作上的人，又看了看顾青舟的长相，疑惑道：“这真是少主画的？”
这么丑，真不是被人冒充仿作？
他家少主微笑道：“你对我的画有看法？”
单轩习惯性哆嗦道：“属下不敢！”
秦无忌双手抱起顾青舟道：“那就与我走，一同送他回公羊府。”
“少主，您的传承……”单轩提醒道。
“不急。”秦无忌不在意道，“是我的东西跑不掉，若三天不能获得画圣传承，说明我魔秦与此传承无缘，就莫要强求了。”
他望着顾青舟沉睡的脸，眼中浮现一丝怀恋。
“吾之挚友青舟。这是我亲手所写。他既带着我的画作在身边，我今日便以挚友身份待他，偿还昔日情谊。你们若是有任何意见，现在也给我憋回去。”
见他如此决绝，属下们当然不敢有意见。
秦无忌无需他的手下为他效劳，一路抱着自己的挚友，不假他人之手，来到公羊府门前。
公羊府的门敞开着，府邸周围隐约有一层透明的结界。
单轩伸手去触摸，指头上立刻有墨气被蒸发出来，伴随着刺痛感。
他缩回手道：“少主，我若强行过去，结界会破裂。您就送他到这儿，留步吧。”
秦无忌身上开启的护体光罩，与结界触碰，并无其它异样。
试探完毕后，他道：“你们在此等候，我去去就来。等我出来，便准备入画中界。”
单轩和宗昊，已经习惯自己少主时不时的任性，哪怕今天任性比以往多一些，却没忘记大事，也算一个进步吧？便不再置喙他的决定。
宗昊提醒道：“请少主快去快回。”
秦无忌颌首，将人抱了进去。
他找到了顾青舟的房间，将其轻柔放在榻上，那幅曾经的旧作，被放在枕头边，但是又怕影响对方休息，他最终还是把画作，放在了案几的一处显眼位置。
戴着皮质面具多时的魔秦皇子，此时此刻，摘下自己的面具，露出了他妖孽的相貌，一双多情的桃花眼，专注地凝视着榻上之人。
“青舟——”他轻唤道。
“这段时间，我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是谁，究竟在做什么。也不知道我还能保持清醒多久。”
他伸手去抚摸对方的脸，指尖却在堪堪要触碰到对方时，停下来。
“别弄脏了你的脸。”他笑着收回手，指尖隐约有墨气在不受控制的翻腾。
顾青舟在梦中发出一声轻吟。
谢春风如惊弓之鸟，从榻边站起来，重新戴上了自己的面具，后退了一步。
“芜砚山之行后，能再次见到你，我便满足了。”他抬手捏住自己的太阳穴，笑道，快要溃散的意识，让他加快语速道，“我不能太贪心。”
他周身的墨气，开始覆盖他的意识。
秦无忌转身离开，在公羊府的结界外，抬手用墨气，在结界周围布下一圈自己的气息。即使将来结界逐渐变弱，失去保护作用，不再让邪鬼们畏惧，有这圈气息存在，它们也不敢踏入公羊府一步。
“走罢。”他神情如常的吩咐在门前等候他的属下道。
宗昊和单轩紧跟在自家少主身后，却不知道他们追随的人，脑海中正有两个意识在不断替换。
“我到底是秦无忌，还是谢春风？”脸戴皮质面具的男子，抬手撩起脸侧的碎发，将它们掀至耳后，动作却有种说不出的韵味，洒脱而随意。
单轩跟在身后的步伐一滞，他看着走在他前方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发什么愣？快走！”宗昊拱了拱对方，催促他快点跟上。
单轩连忙加快脚步，悄声问对方道：“你有没有觉得，少主跟之前有些不一样？”
宗昊往前看了一眼道：“少主成为画家，当然跟之前不一样，他比之前变强了。”
“原来是这样。”单轩点点头道。
心中的疑惑得到解答。

第一百零九章 实力最强
英雄换人当。
渭龙城霏霏的雨依旧在下着, 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雨量愈来愈大，连绵不绝，让被困在城中的斗图师们，士气如被雨水冲刷走, 一点点流失掉。
几个时辰过去, 天空依旧灰暗, 甚至因为被墨云遮挡住的太阳, 遵照自然界的规律从西方落下, 结束了这一天的行程, 天空更加黑暗无边, 助长了阴邪的滋生。
邪鬼源源不断出现。经过几个时辰的战斗, 大伙儿都已经筋疲力竭, 他们蜷缩在众人一同布置的结界中，分了几组轮流休息，等休息时间到了, 就被人摇醒继续战斗，机械式的释放点睛之技。
鬼大家公羊漪始终没有休息过, 每当有快活小人引了大批邪鬼出现，他都抢先用他专门破魔镇邪的画作, 将聚拢在一起的邪鬼轰得烟消云散。
因为不这么做, 隐藏在暗处的魔秦界敌人, 就会在聚集大批邪鬼后，出手解决掉小人。引战图只是最普通的画作, 快活小人脆弱无比。当它消散后, 这些邪鬼就成群结队向周围无辜的人撕咬抓挠, 造成大片的伤害。
王氏医馆的大夫在忙着救治伤员，哪怕有扁鹊在旁辅助都来不及治疗。好在他们还有续命图, 斗图师们得以在弥留之际保全性命，没因为得不到治疗或是治疗不及时一命呜呼。
“公羊先生，您休息一下吧。”王神医递来一杯水，满脸疲惫不堪道。
公羊漪坐在步舆上，但抬步舆的四鬼却不见了。因为要节省修为，他已经没有再召唤它们了。
“多谢。”公羊漪接过水，抿了一口，因为太累，他喝得有些艰难，稍稍润了润嘴唇，就没心思再喝了。
他放下杯子，冲着旁边人喊道：“偷懒什么？我的画作都临摹完没有！”
“没……有点难。”一个年轻画师被他凶巴巴的训斥后，缩了缩脖子回答道。
“难也得画！邪鬼就喜欢你这种一张破邪画作都没有的小可爱！一口一个不带嚼。是偷懒懈怠重要，还有命重要？”
“我画！我这就画！”
被公羊漪一通暴脾气吼完，那名年轻的斗图师，赶紧加快速度临摹手边的一幅《破邪图》。
像他这样的斗图师，还有很多很多。资质好的，都被吸进了画圣的传承图中，留下这些在公羊漪看来是挑剩下的歪瓜裂枣。事实证明，他们在实力上的确也是参差不齐，前途让人堪忧。
很多人连临摹最简单的《破邪图》都觉得有难度。可是有邪鬼们在结界外围观，督促激励他们发奋图强。整个渭龙城的斗图师们，都聚集在一起临摹公羊漪用以克制邪鬼的画作，希望能借此脱困。
不断增加的声望，让公羊漪消耗掉的修为得到补充，能坚持继续战斗下去。甚至运用补色图导致修为大跌的后遗症，也被这些声望弥补，送他重回画家巅峰状态。
鬼大家是渭龙城中，公认实力最强的斗图师，其他人眼中的主心骨。只要他不倒下，这座已经被邪鬼占据的城就还有希望。
但是一场战争，不光靠一个人的实力就能扭转乾坤。至少以他画家巅峰的实力做不到，除非他是画尊，甚至画圣。
“快点临摹！画不出来都得死，我不可能不眠不休三日！靠人不如靠自己！”公羊漪暴躁催促道。“都相互监督！谁偷懒不临摹我的画，等结界撑不住就先把他丢出去节省空间！”
回应他的是狂涨的声望，不断有人在致命的压力下，临摹成功画作了。
虽说在危难时候，公羊漪当仁不让站出来挑大梁，不过爆脾气不改，伴随着不断的训斥声，这英雄当的就有点与众不同了……
……
另一端，公羊府中，顾青舟睁开双眼，目光逐渐有了焦距。
“我还活着？”他望着天花板，感觉有一些眼熟。等他猛地从床榻上起身，打量四周才发现自己身在何处。
“这是……公羊府，我的房间！我怎么会回到这儿？”他抬手抚住自己的额头，片刻之后，反应到自己手腕上的禁灵铐也被解开了。
双手恢复自由，体内的修为顺畅无比，感觉前所未有的好。不光是修为不再被封印，连昏迷前所受的内伤都消失了。嘴里余留着一股苦涩的药味，是谁帮他？
顾青舟想起了自己从高处摔下，仰面躺在地上，被雨水拍打，迷糊视线中，陶楚就在他不远处，邪鬼也离他不远。他以为自己看不到明天的太阳，直到他看到了一个人。
出现在他朦胧视线中的那道人影，像极了谢春风。
顾青舟脑海里只要一浮现自己曾经挚友的名字，就感到胸口在隐隐的痛。他抬眼，发现案几上，显眼醒目的横放着一幅画作，画作的装裱卷轴上有数道划痕和撞角，仿佛在向人诉说它曾遭遇过怎样粗暴的对待。
“这是？”顾青舟疾步上前，将画卷打开。
画卷上满脸不情愿的人像，浮现在他面前，随之而来的是脑海中无数的回忆。
“谢春风。”他说道，明知道不可能。
不过顾青舟至少能确定，将他带回公羊府的人，和陶楚没有关系。因为对方丢在他身上毫不珍惜的画作，本该被遗落在马车上，现在却被人悉心对待，卷好放在他房间中。
至少他确定，救他的人一定认识他。
“公羊师父？”顾青舟有了怀疑对象。
他开门走出去，寻找鬼大家的踪迹。没走几步就远远看到天边有人在释放《鬼神镇魂图》。
如此声势浩大，点睛者至少是一名画家。难道公羊师父不在府中？
他一路找寻，弄出的声响，引来了旁人的回应。
“小顾公子——”汪小六小声唤道。他与其他几名公羊府的仆人，躲在厨房后面的储物间里，被漫天的邪鬼吓破胆，不敢踏出房门一步。
听到顾青舟的声音，他才鼓起勇气，拉开了一道门缝，把头探出来。
“小顾公子，我家主人没回来。他吩咐我们躲好了，你也快跟我们一起躲一躲吧！”
“我是斗图师。”顾青舟谢绝道。对方只是一群普通人，能让自身免受伤害已经是万幸，但他有能力保护自己以及更多的人。
他问道：“我是怎么回来的？你有看到什么人吗？”
汪小六摇摇头。他甚至连顾青舟什么时候回来都不知道。
见从汪小六口中问不出有用的东西，顾青舟便叮嘱他们继续藏好。
“公羊师父——”顾青舟继续寻找。
他突然想起自己带陶楚来公羊府找对方时，公羊漪曾经塞了一样东西给他，让他收好。
当时顾青舟没仔细看，就收进徽章里。之后被陶楚一闹腾，就更没机会看了。
他赶紧从徽章里翻出来，是一只锦盒。他打开锦盒，一本还散发着墨香，明显是刚誊写出来不久的册子，就出现在他眼前。
“这是……”顾青舟翻阅几页，发现是公羊师父承诺会在画圣诞辰庆典结束之后给他的秘籍。上面记载着用至宝无损修补绘心的方法。
这本秘籍，本该是对方随他一起去青院见到师父墨雪涛，才给他的。公羊漪这时候突然交给他，明显是对方没有自信，在这场渭龙城大劫中活下来，怕对他失约才托付给他。
顾青舟又抬头看到远方天空中，恶鬼与邪鬼正在相互撕咬。
那些恶鬼实力形态各有不同，明显不是一个人点睛释放，虽然看起来两者势均力敌，但是这才是三天传承的第一天。
顾青舟决定做一些什么，他开始翻阅自己的表情包，自己画出的作品辅助类居多。
这时候，他突然看到一样东西！
顾青舟从徽章里取出雕龙木盒，里面装有他顾家的至宝五色点睛笔。
据记载，连普通人得到这支笔，都能画龙呼风唤雨，调集阴兵，画鸟乘坐而飞，拥有至少画君级别的本领。那么他这个巅峰画师，持有五色点睛笔，会发挥出怎样的实力？
等等，也许不止是巅峰画师！
顾青舟想到自己近期卖出的几幅画作，热销到经常脱货，几乎人手一份，每天都能感受到声望在增长。
顾青舟当即换上一身墨院玄衣，将黑色勾金面具戴在脸上，以金穗子流苏固定在脑后，忽略面具两端垂落的宝石珠链。
当他将身份转换成叶墨凡，以这个马甲身份获得的庞大声望，开始源源不断注入体内，冲击他的修为瓶颈。
咔——
有什么在他体内开始产生裂缝。
咔咔——
越来越多的裂缝产生，却对他毫无伤害，只有妙不可言的益处。
困扰顾青舟的晋级屏障，在无数声望的冲击下不堪一击，被庞大的意识击碎。
瞬间暴涨的修为，在顾青舟体内疯狂运行周天，强化着他的筋脉和五脏六腑，逼出体内的杂质，以达到洗髓的目的。
顾青舟不受控制的开启两层护体光罩。
两层光罩，这意味着他成为画家了。
但是声望依旧在源源不断灌输，没有停歇，一遍遍自动运行着周天。
初级画家——二品画家，直到修为升上巅峰画家，才渐渐势头停止下来。升级速度之快，前无古人。即便是亲身经历，顾青舟也被吓了一跳。
“公羊师父是渭龙城中，修为境界最高的人，他为我施展补色法，修为下降。”
“而我如今已经成为与他一样的巅峰画家，这么说，现在我是这座城中修为境界最高的斗图师？”
顾青舟说出了这番让公羊漪听了想打人的话。
他收回周身两层护体光罩，低头看向了装有自家至宝五色点睛笔的木盒。
“公羊师父，你说无法逃避就面对，时势造英雄。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孤军奋战？天意如此，看来这英雄，我也当定了!”
他打开木盒，盒子纹丝不动。吸收他血液不足，还有一只眼睛没被填充够量的独眼龙，正在木盒上用一只充血的眼睛看着他，仿佛在嘲笑他。
“咳，成为英雄的第一步，还是先输血吧。”顾青舟认命的将手指按在木盒上。

第一百一十章 眼睛符号
白衣剑客踏空而来
有了之前的经验, 顾青舟将手指按在盒盖上，还不忘记从徽章里取出一碗补血汤药喝下。
这段时间因为贫血，他还注意食补，吃了一系列红枣桂圆、猪肝汤, 阿胶芝麻核桃羹之类宵夜当作加餐, 让公羊漪看他的眼神怪怪的, 还会摇头叹息, 似乎对他年纪轻轻身子就这么虚, 很是唏嘘喟叹。
顾青舟也不想这样的。他每天针刺放血, 一点点将自己的血喂给盒子上的龙。当发现这么做有用, 这些日子, 他就一直在积少成多的持续献血, 终于把盒子背侧，双眼没点睛的龙给喂成了单眼充血的独眼龙。
“……”
虽然不清楚顾家先祖，为何将开启五色点睛笔的机关设计成这样, 几乎是在为难他顾青舟，不过他相信自家祖先会这么做, 定然有他不知道的深意。
这些日子，间接被木盒上的龙吸走血, 并没有使顾青舟脑海中出现当日幻象。今天情况危急, 避无可避, 顾青舟只能让盒子从他手指上吸走大量的血液，好在这些天的未雨绸缪, 让他不用一次性献出能让他晕厥的血量, 耽误大事。
熟悉的幻想, 在顾青舟脑海中生出。
接上一幕，他见到白龙一头扎入空间裂缝, 染黑了莲花池水。异界因为它的闯入，大地变得漆黑，天空变得灰暗，池中的各色莲花，也在黑水的影响下，全都染成了墨莲。
沧海桑田，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顾青舟注意到池心位置的墨莲动了动。那莲花原本是一朵金莲，是所有莲花中骨朵最大的。当它突然盛开，一个白嫩嫩的婴儿躺在其中，就这么诞生了。
顾青舟以为自己眼花了，莲花中怎么会有婴儿？
不过当他想要抬手揉一揉自己的眼睛，才想起身处在意识中，看到的不知道是多少年前发生过的一段历史。
那粉嫩的婴儿，张开小手，躺在莲花中丫丫自语。一条白龙突然从墨池中探出头，接近向婴儿。
这只白龙小小的，还没筷子粗。顾青舟却认出，它便是导致整个异界模样大变的罪魁祸首！却不知道为何变得如此微小。
眼看着白龙扑到婴儿身上，顾青舟心中焦急，却无法阻止。
让他意外的是，那婴儿伸手一把抓住了小白龙，咯咯直笑，开心无比。那白龙缠在婴儿手里，也仿佛很开心，如同它本就属于婴儿的一部分，在它与对方彼此接近时，便是回归本体。
其它莲花，受到婴儿和龙相互嬉戏的影响，一朵朵争相开放，露出了包裹在莲花瓣中的婴儿。
那手臂上缠着白龙的小婴儿，开始变了模样，好似被人按了快进，一眨眼从婴儿长成了青年模样。
他身子落到了水中，墨莲化作他的衣裳，筷子粗的小白龙，也随着他长大，恢复了些许昔日的威慑，围绕在青年周身，从实体转化为虚影。
青年睁开黑如点漆的双眸，从墨池中一步步走上岸。他身上未沾染一丝水渍，而是翻腾着墨气。这墨气让顾青舟有一种熟悉感，如同渭龙城中漫天雨水降下的邪恶，也如同那些邪鬼身上弥漫的阴邪气息。
“这墨池……还有此人，与魔秦界有关吗？”顾青舟猜测道。
脑中念头一闪而过，顾青舟的视角，已经从弥漫着墨气的异域中抽离，回到了电闪雷鸣，乌云密布的天空中。目光所及到处是空间裂缝。
是斗图界！他回到了画道诞生的那一刻。
顾青舟甚至看到了两条白龙在云中翻腾，各自钻进了一道空间裂缝中消失不见。
不过这次，他的视野没再跟随一头扎入墨池的白龙，而是不由自主跟随在另一条白龙身后。
这次被白龙撕裂入侵的空间，并没有发生毁灭性的改变。因为它本就虚无，什么都没有。
没有生命，没有花草树木，甚至连日月星辰都未出现，死寂的像一座孤坟。空间中只有各种不明的古朴符号，它们凌乱的悬浮在半空中。
白龙在这虚无空间中痛苦的挣扎，想要从裂缝逃回去，但它的身躯正在被这虚无的世界同化。
它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吞噬，龙躯逐渐消失不再存在，变成了一个符号。能呼风唤雨的白龙，剩下的意识悬浮在半空中，成为了众多符号中的一员。
不过顾青舟看到这一幕，却精神一荡，意识差点脱离。因为这符号是一只眼睛。
一只他被摘取绘心那晚，出现在他画室中男人手臂上的符号。
巧合吗？还是……
顾青舟还在思索，就感到手指上传来的吸力消失了，意识也从这些幻想中彻底弹了出来，回到了现实中。
在动用这只木盒之前，因为太阳落山，顾青舟不得不点上蜡烛，驱散周围的黑暗。但是当他重新回到现实中，天竟然已经蒙蒙亮。
望着烛台上的残烛。望着远处天际一抹鱼白，顾青舟在周围烛光的陪伴下，竟不知道自己这次在意识海中待了多久。
咔嚓——
木盒传出轻微的响动，机关解开了。
他打开雕龙木盒，一支毫不起眼的毛笔，出现在他视线中，和顾青舟想象中华美的模样完全不同。却是那场幻象中，张僧繇点睛寺庙墙壁上两条白龙，所用的笔。
“五色点睛笔！”顾青舟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以叶墨凡的身份，将它拿起捏在手中。
力量！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充斥在他体内。庞大的修为，瞬间覆盖住了整座渭龙城，城中的一切都尽在他眼前，逃不过他的掌控。
他“看”到了庆典台上方悬浮的《渭龙城烟雨图》，连卷面被污的痕迹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了邪鬼是如何滋生，“看”到了公羊漪在指挥一群斗图师作战。
他“看”到了秦无忌身边带着的几名属下，却唯独没找到对方的踪迹，甚至连陶楚也没见人影，生死不知。
他甚至“看”到了神烦狗的原型，那只柴犬好似感应到他的注视，咧嘴抬脸望向天空，露出一个魔性表情。
顾青舟连忙将“视线”从它身上移开。
感受到自己的强大，顾青舟走出公羊府，因为周围的结界，已经不能容纳他不断增长强大的修为，随时会从内部崩溃。
他离开了公羊府一路行来，邪鬼四散。
路过之处，那些突然不再受到墨气纠缠的普通人，发现自己恢复后，自发跟在他身后，也不管他是谁，要到哪儿去。
直到有斗图师认出了他。
“叶墨凡？”
“这身墨院打扮，还有面具，不会错的，是他！”
“叶墨凡！”
“他修为境界到底达到什么程度？为何所经之处群邪避散？”
叶墨凡转过头，看着身后跟着他的众人，抬手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当成为画家以后，他已经有能力布下保护结界，庇护更多的人。有五色点睛笔加持，所布下的结界范围更大，也更加坚不可摧。
他用叶墨凡特有的声线，闷声道：“止步！”
这些人想要跟随他，但他并不打算被人围观他是如何使用自家至宝的。
并非财不露白，而是他担心使用之后，自己是否能从这些人的包围中顺利脱身，保住他的身份不掉马。
他独自一人来到了四下无人的一片僻静空地，抬手以五色点睛笔，释放出技能。
在斗图大陆，画徒需要借助特殊的笔，完成点睛之技，当被画道认可，成为画师之后，就无需借助笔的辅助。
但当一位画家，调动至宝力量来完成他的技能，说明他要放大招了。
“画地为牢！”这是至少成为画君才能使用的技能，但借助五色点睛笔，他顺利施展了出来，将异变的《渭龙城烟雨图》，封锁在庆典台上。
画地为牢甚至把它不断释放的金光传承，也禁锢在这狭小的空间中。让那些不断滋生出的新邪鬼，再也四散不开。
“那是什么？援手，我们有增援了！”一直在关注这幅画作的众人，很快就发现转机来临。
“画地为牢？是谁！”公羊漪看到突然被人施放的技能，险些从步舆上站起来。无奈没有四鬼搀扶他，又耗损了大量修为，公羊漪尝试眨眼工夫，就只是换了个体面的姿势，坐直了腰。
他手指偷偷去触碰传送图，打算若有效果，就在传送前打断掉。
不过让公羊漪感到失望的是，传送图并没有丝毫起效果。他所猜想并且期盼来此救人于危难的人，远在青云画院。
明白几乎不可能是墨雪涛赶来出手，公羊漪挺直的腰恢复原样，瘫软坐在步舆上休息，不过依旧在好奇是谁出手。
渭龙城根本没有画君，对方是如何突破渭龙城四周的屏蔽，过来援手的？
信息不对等，公羊漪就算打死都猜不到，出手的人是他半个徒弟。
叶墨凡开始清理城中的混乱。
《破邪图》！他选择点睛了公羊漪的这张画作。整座渭龙城都在他的覆盖下，无处藏邪，此图一出，所有曾被雨水抚过的地方，都腾出墨气。
那些浸湿在雨水中，没顾得上拔除墨气的斗图师，以及无力驱散墨气，被雨淋得透心凉，导致疾病爆发，心中暴戾被扩大的普通人，此刻他们身上的墨气滚滚腾空，庞大的墨气遮天蔽日，已经无法自然消散在空气中。
戴着黑色勾金面具的叶墨凡，再次举笔。
《恶鬼辟邪图》、《鬼神镇魂图》……
公羊漪曾经教授给他临摹的作品，一幅都不浪费。
无数邪鬼以及浓到在空气中凝结的墨气，俱都在这些专门克制它们的画中，烟消云散。
无数属于邪鬼的哀嚎，在众人听来赏心悦目，不再瘆得慌。
清理余孽之后，叶墨凡的意识，集中到了庆典台上。
在画地为牢的作用下，那幅被污的画圣传承作品，依旧在运行着。不过渭龙城三天三夜的烟雨，只能委屈的集中在这座台子上挥洒。新生的邪鬼们，也都被挤在狭小的空间中，张牙舞爪偏偏出不来。
刚才叶墨凡用的画作，都是公羊师父所作，这次他要使用自己的成名作，一幅曾为他在墨西山，解救下众多墨院弟子，被人口口相传，却一直未现世，公布于人前的画作。
【天道好轮回.gif】
叶墨凡点睛。
瞬时，众人都听见一个洪亮的声音。
“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震耳欲聋。
白衣剑客踏空而来，高举手中宝剑。
轰隆！
万丈雷电照亮了整座渭龙城。

第一百一十一章 闪电万丈
西凤酒已饮尽
画中界, 无数斗图师被困在其中，一遍遍释放点睛之技，与画中的邪鬼战斗，试图自救, 这些人中也包括一脸怒容的陶楚。
陶楚被魔秦王朝的人架住双手, 拖向庆典台, 嘴里塞实的帕子, 几乎堵住了嗓子眼, 让他险些背过气。脱臼的手臂更是被一路拖曳痛得厉害。
再前方就是以公羊漪为首, 汇聚大量斗图师布置出的保护结界了。魔秦之人未打算主动与他们撞上, 而是特意绕路。
陶楚远远见到天空中与邪鬼搏斗的恶鬼们, 以及各种净化墨气的破魔点睛技能, 眼中燃起了希望。哪怕有一个斗图师发现他的情况不对，都能多一次施救的机会。可惜他资质实在太好。
纯净的黄基绘心，让他连点睛《渭龙城烟雨图》的临摹图都不用, 半路上就被画作选中，吸入画中, 抓他的两名魔秦精兵，连绕路避开众人都省了。
当这两名属下向单轩回禀情况时候, 宗昊在一旁听到回复内容, 沉声道：“小小年纪资质好, 家世顶级，境界远超旁人, 他的确有骄纵资本。可惜出手过于狠毒。”
“我怎么觉得你在夸他？？”单轩抬头看向灰暗的天空, 到处是肆虐的邪鬼和斗图界之人的哀嚎声。他们现在做的事, 可一点都跟善良搭不上关系。
“夸他？吾没有。他对自己人尚且下得了手，对待敌人更加不会手下留情。”宗昊同样抬头望着渭龙城灰暗的天空道, “想想那些山贼。”
单轩打了个冷颤。对方将已经失去抵抗力的山贼，鞭打成了肉糜，这手段就算在魔秦界强者为尊的地方，也不是谁都能做出的。
宗昊道：“少主手段过于温和。不能让陶楚活着。否则他这次若侥幸不死，必将成为阻碍我们进攻此界的一大阻力。若斗图界之人，人人都像他一样，我不敢想象这场战争会惨烈到何种程度。就算吾主将来接手这个世界，也会头疼吧？”
“可惜，斗图界并非人人都是他，否则吾主不会势在必得。”单轩讥讽道，“身为第一阶的战将，还没打就先退缩，可不像你宗昊。吾主想要的东西，就算拼了命也要去完成，哪怕战死，永远留在这异界。难道不该说这样？”
“你说的没错，这是我们身为武将的宿命。你和我都逃不掉。”宗昊提到那至高无上的存在，肃穆道，“我毕生所愿，就是为吾主，攻下整个斗图界。”
单轩道：“这么美好的世界，早晚会是我们的。”
“哼。”脸戴皮质面具的青年，从公羊府的结界中走出来，听闻顿时冷笑一声，似是对他们的话很不满。
“少主——”两人同时一愣，带着手下们行礼道。
单轩小心抬眼问道：“少主是不赞成我们的说法吗？”
秦无忌道：“你们说得太轻松，真当斗图界无人？”
他顿了顿，掩饰住某种情绪，吩咐道：“我要进入画中界，这期间你们不要轻举妄动，一切等我回来。”
“是，属下遵命。”众人听从他命令道。
秦无忌环顾四周众人，就要去画中界。这时候宗昊突然出声道：“慢着。”
宗昊拱手，不卑不亢再次行礼道，“少主，《渭龙城烟雨图》原画，您无法带入由它构成的画中界，请交由属下保管。”
坚决的语气。容不得反驳。
秦无忌见状，轻轻一笑，将画作洒脱的抛给对方道：“接住，好好保管吧。”
宗昊拿到画作，双手无法合拢，行了一个虚礼道：“恭送少主入画中界。”
单轩拍马屁道：“恭送少主，祝少主旗开得胜，获得画圣传承。”
秦无忌颌首，毫不犹豫施展刚学会不久的秘法，整个人从他们面前消失。
宗昊皱眉思索道：“单轩，今日少主的确与以往有些不同。难道是我先斩后奏，在这座城中传播了少主的名声，让他不喜吗？”
他看向远处悬浮在半空中，那行由墨气组成的写有秦无忌名字身份的黑字。
“这全都是吾主的一片苦心。少主原本修为太浅薄。成为画家，方能承受更多传承之力，让此事更加顺利。”
……
画中界，渭龙城烟雨朦胧，入眼到处是邪鬼，与外界几乎没有区别。唯一的区别，大概是少了满地打滚哀嚎的普通人，多了很多画中人物，以各自设定好的角色身份在生活。
小贩的叫卖声，过往的行人，还有路上的鸡犬，充满了生活气息，仿佛一座世外桃花源。一面是岁月静好，一面是邪鬼肆虐。两种截然不同的画风，融合在这座画中的城市里，说不出的违和感。
秦无忌却没有看到其他斗图师，这个世界只有他一个活人。
那些被吸入画中的斗图师们，没有正确的入画方法，虽同样是画中界，却身处在另一层画中世界里受苦。
在对付邪鬼的同时，他们将源源不断供给这幅画修为。溢出的修为，会对外界的同伴造成更多的伤害。可若他们不拼命释放点睛之技，画里的邪鬼会将他们撕碎，就算知道也无解。
结束这一切，除非有人用外力，强行终止这幅画的运作，或者有人在内部，获得画圣传承，将运行这幅画的修为，都纳为己用。
秦无忌看到了一道醒目的金光划破天际，坠落到一座院子中。他走向金光消失的地方，抬头一看，那座府邸上的一块牌匾，写着“卢府”两字。
门没锁，半敞着。他推开门走进金光落下的小院中，那里有人正坐在石凳上，一只手拿起石桌上的瓷杯，凑到嘴前，抬首喝了一口。
咕嘟——
瓷杯中的液体清澈，也不知道是酒还是清水。
那人放下瓷杯，旁边盛开的桃花树上，就落下了一朵桃花，一瓣落入杯中，随着里面的液体沉浮。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院中人轻轻叹道，“也不知道谢兄，如今身在何处？他的家乡如此遥远吗？西凤酒已饮尽，临别时我竟没有问他，该去哪儿找酒喝？”
他说完调转过身子，看向了闯入院中的年轻人。
戴着皮质面具的青年是秦无忌，同时也是谢春风。从对方开口说话，他的心脏就不受控制的加速跳动。
西凤酒又称秦酒，是魔秦界最好的酒。也是他父皇帝尊秦不灭，最常拿来招待客人、犒赏属下的酒。
他的宫殿中，就储有十多坛帝尊所赐的西凤酒。只是帝尊自己每次品尝不同的酒，无人知道他真正的喜好。
“卢画圣？”他凭借对方的打扮猜测道。画圣卢修缘喜着白衣，白发如银，虽然流传在世间的画像，俱都因为传承的开启，变得无法窥见相貌，却传闻他的相貌极其年轻俊美。
当对方转过头，露出了白色斗篷遮挡下的脸。那双熟悉又陌生的桃花眼，让他忍不住退后一步道：
“你到底是谁？”
……
渭龙城中，万丈雷电齐齐落下，照亮了整片天空！
白衣剑客亮剑，四句响彻天际的台词一说出口，全城的斗图师都知道叶墨凡来了，顿时沸腾。
【天道好轮回.gif】
使用效果：降下雷霆之怒，清空目标所有罪恶值！（冷却时间三十天）
点睛后目标方圆五里范围，都能清晰听到白衣侠客吐字极度用力的锵锵正义之言。
有五色点睛笔的加持，叶墨凡使用这幅大杀器，锁定的目标却并非一个，而是扩展到全城范围。
整座渭龙城都在他的意识范围内，而有数不尽邪鬼聚集的庆典台，是他意识最集中的所在。
“不好！是叶墨凡！”魔秦众人道。
“他怎么突然出现？”单轩心慌道。
无数闪电落下，刺得他遮住眼睛。雷霆将庆典台照亮犹如白昼，看来是保不住了。
“小心！”宗昊突然推开他，一道闪电落在了单轩待过的地方。
不过该小心的不止是单轩，宗昊自己也尝到了被净化的滋味。
第一击雷电只是开胃菜。更多闪电骤然向他们狂劈而下。携滔滔怒势，欲要荡魔除秽，以雷电洗清世间的罪恶。
“啊——”
他们手下的精英，最先抵抗不住，惨叫着化作枯骨，被劈得烟消云散。连回归墨秦界，将尸体沉入墨莲转生池中，等待再一次转生都做不到。
宗昊使用秘法，瞬间移动到一里之外，依旧逃不过雷电洗礼。在没清空他的罪恶值前，雷电不会停息。
他周身腾起墨气，调集全部能量集聚成乌云，抵抗空中的雷鸣闪电。
轰——！
轰轰轰！
每一次霹雳，都消减掉他一层实力。宗昊嘴里吐出黑血，五脏六腑都受到震荡。
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他听到单轩在喊：“快丢掉你身上的画！”
宗昊解开绑在身上的《渭龙城烟雨图》原画，将它一下子丢远。顿时压力就轻了一大半。
竟然有无数雷电追着画卷劈去，那些附在画卷上，污了画圣遗作纸面的圣血，竟在雷电中一点点被震出画卷，由雷霆净化。
不过还是有闪电，追着宗昊不放。他吐出一大口血，力量又被耗减了几分，眼看就要支持不住，却见单轩正傻站在原地，头发被电到炸开，灰头土脸，偏偏已经脱离危险。
“你为何没事？”
“不，不知道……”单轩用劫后余生的哭腔道，“大概，我至今没杀过一个人？”
“……你这个怂货！”魔秦第一阶的战将，顶级强者宗昊，怒斥对方之后，在万丈雷电下化为灰烬。

第一百一十二章 脑补能力
绑架叶墨凡的狗。
宗昊身为魔秦王朝最顶尖的四大战将之一, 身份地位太高，武力值也高到单轩拍马都赶不上，所以眼看着他在雷霆中被净化成了灰烬。单轩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扑上去抓了一手骨灰。
事实就在眼前。单轩抬起的手慢慢松开, 任由那净化后洁白的粉末, 从五指缝隙中溜走, 才浑身止不住哆嗦的接受了这个事实。
劫后余生的他, 吓得腿软, 站都站不起来。
宗昊就这么没了？
虽然一路他们两看相厌, 互相拆台斗嘴从未停歇过, 但到了对方真殉国的这一刻, 还如此的突然, 单轩心中一下子接受不了，生出兔死狐悲的悲痛。
对方在关键时候，推了他一把, 将他推出第一道雷击中，让他在迎接接下来的雷霆净化时, 有了准备，其实对方也没那么讨厌。
宗昊的音容笑貌浮现在他眼前。
“这是我们身为武将的宿命。你和我都逃不掉。”
“我毕生所愿, 就是为吾主, 攻下整个斗图界。”
可是他们连攻下斗图界的第一步——渭龙城都还没彻底拿下, 对方心中的宏图大志根本没开展，这才走到哪儿？怎么人就突然没了？
单轩满面茫然, 突然想到少主的冷哼和告诫。
“你们说得太轻松, 真当斗图界无人？”
那时候他正与宗昊畅谈拿下这美丽的异界。
少主说得对！
看来他们脱离斗图界太久, 真的跟不上形势了！一定要尽快把今天的一切，报告给他们至高无上的主人！
对了, 还有少主！少主千万不能出事。不然就算他侥幸活命回去，帝尊也绝不会容他活下来，他必须得干点什么来将功赎罪！
单轩目光落在远处地上的《渭龙城烟雨图》原画上，两眼一亮。赶紧连滚带爬扑过去，将画护在怀中。
此画绝不能有失！拿到画的单轩松了口气，感觉有此功绩，他的命算保下了。
他用带着重重鼻音的声调，厉声道：“还有谁活着？吱个声！”
“单将军，属下在……”
“属，属下也在！”
“属下——”
残存的魔秦之人，纷纷响应他的召唤，让单轩悲中一喜，没想到还有这么多人在这场狂暴的雷霆中活下来，而且大部分是他的手下。
“很好，听我命令。”他看着远处悬浮在半空中，摇摇欲坠的画圣传承图，下令道，“全力保护少主。一旦少主从画中界出来，立刻以最快速度，护送他离开此地。”
“是！”魔秦众人听令道。
“汪汪汪！”一条柴犬朝他快速跑来，晃动着全身肥嘟嘟的肉，停在了单轩脚边，蹭了蹭他的腿，一张天生的笑脸，哪怕在这么悲痛惨烈的环境中，依旧魔性十足。
“当作储备粮一起带上。”单轩道。少主若平安，它就是少主的宠物，少主若有事，它就是他们的口粮。
想到他们满怀志向而来，却要灰溜溜离开，单轩心中悲痛。趁着还有时间，走到宗昊被劈成灰的地方，弯腰蹲下，抓起一把对方的骨灰，装进了囊袋中。
只抓了几把骨灰，剩下的就在风中吹散了。单轩两眼一酸，泪水就止不住。
宗昊的身体被劈成渣，就算他将这些灰烬带回墨莲转生池，对方也不可能再次复生。这次宗昊是彻底死没了。
“叶墨凡！”单轩说出了这个让他又惧又怕的名字，“少主的预感果然灵验，此人是他命中宿敌，也是我们现在最大的敌人！”
话虽这么说，单轩心中怂到只希望，对方别再使出什么手段，放他们一条生路吧。
其实叶墨凡的天道图，根据罪恶值降下雷霆，只要实力够扛过，雷电劈下来的数量用尽，并非都会落得如此惨烈的下场。
怪只怪宗昊倒霉，他杀人如麻，虽凭借自身实力，本应该能扛过这一波雷霆，偏偏他为了突破封锁魔秦界的画圣封印，强行降临到斗图界，硬生生压制了自身实力。
虽然他穿过封印层，已有一段日子，实力依旧没恢复。现在展现出的水平，甚至不到自身实力的一成，所以含恨永远留在了斗图界。
别说是宗昊，哪怕是一肚子坏水，犯下小恶无数，偏偏手上没沾染一条人命的单轩，也只恢复了自身原本的两成实力。不然也不会被劈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堪了。
所有人都估算错了叶墨凡的真实实力，如临大敌。
……
画中界，陶楚一被吸入这个画中世界，就遭受了邪鬼的攻击。
他赶紧用手抠出塞到嗓子眼的手帕，不过喉咙被牵动，发出一连串咳嗽声，让他没及时说出“点睛”两字，就被邪鬼狠狠咬了一口。
“啊——”惨叫声招来了更多邪鬼注目。
好在也引起了附近斗图师的关注，几只专门破邪的恶鬼，上前撕咬他身上的邪鬼，让陶楚得以脱身，用没有受伤的双腿，飞快逃到了有人的地方。
十多名同样被画吸入的斗图师，见他实在年轻，长得又粉雕玉琢，一身金灿灿的华服上全是血，虽然嘴里不干不净骂了几句他将邪鬼都引来了，却依旧出手对付邪鬼，将他护在人群中间。
“小兄弟，你手臂脱臼了，忍着点！”有一位王氏医馆大夫打扮的男子，抓住他的手臂道。
陶楚点点头，忍着痛，让对方将他手臂归位。他痛得直打颤，咬牙切齿道：“秦无忌！我若能出去，绝不放过你！”
与这些直接被画作选中的人不同，他见过害他流落至此的魔秦之人。
若他能出去，定然要将对方以及手下的模样全都画出来，公之于众，让整个斗图界都知晓他们的长相，通缉他们！
可是想到秦无忌的打扮，陶楚顿时心中一哽，对方戴着皮质面具，他压根没看到面具后的真容。
他所能做的，就是将他知道的一切都画出来，包括对方身边那只狗。
让陶楚奇怪的是，为何他偶像叶墨凡所绘的《卧地黄犬》图，秦无忌身边会有一只跟画上原型一模一样的狗？这其中有何关系？
他还不知道他入画之后，叶墨凡出现在渭龙城中，召唤万道闪电，净化城中的污浊，不然一定能联想到两者之间的关联。
卑鄙！魔秦之人不要脸，竟然绑架叶墨凡的狗。难怪对方会突然出现在渭龙城，一定是追踪狗而来。
叶墨凡是斗图界年轻人一代领军人物，魔秦的人连他的狗都不放过，做了这么可耻的事，被雷劈死也是活该！
还没等顾青舟为自己的马甲突然出场找借口，已经有人帮他找好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酒不够烈
画圣魔尊相交过往
画中界, 与陶楚这些和邪鬼不断搏斗的斗图师不同。秦无忌使用了正确的手法，进入真正的传承空间，见到了卢画圣。
让他惊异的是，为何画圣的相貌, 仿佛是他在照一张模糊的镜子, 如此的眼熟？
虽依旧无法窥探对方全貌, 秦无忌竟然觉得, 自己与对方有七成相似,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并非没见过自己的亲人, 帝尊秦不灭相貌威严霸气, 他反倒与对方不太相像。若说自己的相貌源于素未谋面的母亲, 那么母亲娘家与卢画圣之间, 是否存在某种关联？
他发现对于自己的身世，竟然知之甚少。
秦不灭惨败于画圣之手，却要自己的儿子获得对方传承, 而他刚好身具白金绘心，如此巧合。
能否大但猜测, 魔秦王朝至高无上的主人，为了获得胜利, 不择手段。为窃取画圣的力量, 竟然利用卢家人的血脉, 谋划诞生出了他？
他的出生，是否是一场被算计好了, 针对斗图界的阴谋？
他压根没见过面的母亲, 是否因为失去价值被灭口？
一瞬间, 秦无忌想到了许多许多。他紧紧攥住手心，指尖深陷其中, 在手心掐出深深的痕迹，却好似丝毫感觉不到痛楚。
血脉之间的关联，欺骗不了人。他一见到画圣，便觉得异常亲切，对方与他之间，一定有很深的血脉牵绊。
卢画圣从石凳上起身，向他走来，开口道：“想获得吾之传承，发誓永远守护斗图界。汝能做到？”
秦无忌站在原地，眼神陷入迷茫纠结。
若是谢春风，一定会回答说“能”！但秦无忌身为魔秦皇族却做不到。
斗图界和魔秦界，谁对他更重要？他现在是谢春风，还是秦无忌？
这个迷惑困扰他的问题，卢画圣的意识并不会回答。
卢画圣伸手，牵住对方握紧拳头的手，让秦无忌不自觉放松了五指。卢画圣用指腹，轻轻摩挲他手心被指甲篆刻出的伤口，再次开口问道：
“发誓永远守护斗图界。汝做得到吗？”
这并非很难回答的问题，偏偏脸戴皮质面具的青年，却连骗对方的残存意识幻影都做不到。
“我不知道。”他回答道。紧缩眉头，阖上多情的桃花眼，墨羽般的睫毛不停颤动。
本该天性洒脱的斗图师，身上背负了太多沉重的包袱，有太多顾虑以及束缚。
他能感到自己被画圣牵住的手，有一股暖流顺着手心流入心肺，对方的修为在他身体中流动，不断梳理着他的经脉。
这并非传承，但他从中获得了好处，全身都沐浴在温暖中。
卢画圣抬手，摘去他的皮质面具，露出青年一张妖孽的相貌，即使双眼紧闭，经过魔秦优化更添几分邪魅，风流不安于室的相貌，依旧有着强烈冲击力。
这是一张让人很不安，没有安全感的脸。多情到谁都留不住他。偏偏能引得人飞蛾扑火。
明明有七成相似，画圣卢修缘，给人的感觉却更加内敛。但依旧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若与其太靠近，会遭受严重的伤害。
这样的人，本该是天涯浪子，最终却成为了正道魁首。不知道对方这中间到底经历了什么。
鬼使神差的，被摘去面具的青年睁开双眼，与对方相同的桃花眼对视，无数不属于他记忆，开始在他脑海中浮现。
那是画圣卢修缘的回忆。
一座燃烧的村子，血泊中到处是尸体，有村民的，更多是山贼的。
在成堆的尸体中，跪着一具斗图师的尸体，他被一根竹竿穿过心脏，腥血染湿了胸口的画师徽章。
竹竿的一端，被一双有力的手握住，是一名没佩戴徽章的武人。他竟然凭借一根光秃秃没有锐角的竹竿，杀死了一名画师。
他以卢修缘的视角，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武人很年轻，二十五六的年纪，这群被他杀死的山贼中，包括那名画师。
见到卢画圣进村，他表情轻松的松开竹竿，显然这场厮杀对他毫无难度，还留有许多余力。
“同伙？”武人问道。
卢修缘摇摇头，扬手一场雨就落下，熄灭了村里到处燃烧的火焰，偏偏一滴都未打在他们彼此身上。
卢画圣认出了那具与山贼为伍的画师尸体是何人，开口道：“邪画师聂良，虽佩戴画师徽章，却已经是一名画家。你并非斗图师，竟能杀了他。”
一个没有绘心的普通人，竟能杀死一名画家，前所未闻。不过若此人是魔秦之主——帝尊秦不灭，就另当别论了。
虽然相貌做了改变，多了几分儒雅，桀骜狂霸之气全都内敛，但骨子里的东西，依旧难以遮掩。
年轻的武者，目光斜睨那具尸体道：“过奖。此人不过如此，想来是浪得虚名罢了。倒是你这位能呼风唤雨的厉害斗图师，如何称呼呢？”
卢画圣道：“卢修缘。”
“修缘？”武者微笑，张口就念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好名字！”
倒像是读过几年书。不过卢画圣却肯定，对方一定不是画坛中人，不然不会用如此语气与一位画圣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卢画圣道，“你可知道，你以普通人身份杀了聂良，能一朝成名？”
“我不想出名，只想耳根子清静，千万别传扬出去。”武者摆摆手，凑上前道，“不过你告诉了我名字，我若卖关子便太失礼了。我叫……谢君恩。”
“谢君恩？”这名字听来像出身朝廷官宦世家，至少起名的人，像是个官迷。
卢画圣明显看到对方说出名字时候，眼珠子转动了一下，疑问道：“真名？”
“大概吧。”武者笑道，“在斗图大陆，我只有这么一个名字。”
很明显的暗示，不过若非知道他来自魔秦界，根本不会将他往异界之魔身份上联想。
卢画圣点头，转身离开，走了一段路却定下脚步，转头问道：“你为何一直跟着吾？”
武者脸上浮现出一丝羞赧道：“初来乍到，我没有地方去。可否求收留？”
“……”
周围场景发生变换，变成了这间小院中。
桃花树下，卢画圣提着酒壶，只喝了两口就皱眉停下来。
“怎么？”武者坐在对面石凳上问道。
“酒不够烈。”卢画圣摇了摇酒壶道。
武者从对方手里拎过酒壶，对壶嘴喝了一口道：“果然不够烈，远不如我家乡的西凤酒。”
看得出两人此时已经相处的很熟稔，熟到能共饮一壶酒。
卢画圣道：“西凤酒？谢兄是凤翔人？从未听你提过自己的家乡。”
“不是。”武者摇摇头道，“虽是西凤酒，却只是同名，我家乡太远，出门只带了一坛酒，我去取来给你尝尝。”
“既只剩下一坛，吾不要。吾怎能夺人之好？”
武者坚持道：“正因为你，我才愿意。一人饮酒太寂寥，两人刚刚好，修缘兄等我！”
镜头一转，武者将酒坛抱到了对方面前，拍开泥封，为对方倒了一杯，期待道：“你尝尝如何？”
“开坛香十里，隔壁醉三家。”卢画圣接过酒杯，闻了闻一口饮下。
酒很烈，他只喝了一杯，桃花眼就溢出水迹道：“好酒！”
“你既然喜欢，待我亲自酿一窖西凤酒。埋在院中桃花树下，等到明年开春，你想喝就取出来。”
“怎能劳烦谢兄。”卢画圣拒绝道。
武者问道：“这酒不好喝吗？”
酒气上涌，卢画圣面染红霞，醉眼迷离道：“那就劳烦谢兄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画圣魔尊
叶墨凡前来庆祝画圣诞辰。
秦无忌睫毛颤了颤, 双眼移开视线，不敢再与卢画圣对视。
曾经的至交好友，不管在对方记忆中相处如何融洽，他都不敢去窥探后面的回忆。因为那名叫谢君恩的武者, 是他的父皇秦不灭。而留在画中界的这位白衣银发画圣, 却早已经在三百年前亡故。
一想到自己与卢画圣有着某种无法分割的血缘牵绊, 他就更加不敢去看对方的脸。
因为他害怕。
虽然他自己无法决定出生, 夹在两人间扮演着一名无辜的角色。但渭龙城这件事背后有诸多算计, 亲自参与进来的他, 绝对谈不上清清白白。
此时, 秦无忌极怕面对这件事的最大受害者卢画圣。也怕知道越多, 越否认自身存在的价值。
也许他存在世间二十多年的唯一用途, 便是为了等待这一场算计的到来。想想就让他不寒而栗。
虽身为父子，他与帝尊接触不多，寥寥几面, 没感受多少亲情，更多是从旁人口中知道对方是怎样的雄才大略。
当年那次惜败, 是对方身上唯一的污点。所有人都知道魔秦王朝筹备战事多年，终将与斗图界一战。
秦无忌思绪凌乱, 卢画圣的修为不断在他身体中运行, 洗涤污浊, 安抚着他不安的情绪。
随着越来越多修为的注入，秦无忌感到这些修为将他体内的墨气往外排挤。但他诞生自墨莲转生池, 墨气本就属于他身体的一部分。生生不息, 源源不断再生。卢画圣企图拔除它们, 非但没让他感觉好受，反而像在透支他的潜能, 掏空他的底子。
秦无忌额头冷汗潺潺流下，嘴唇渐渐发白。他知道对方想要除尽他身上的墨气，但根本不可能做到，除非强行分离出他属于魔秦的一半血脉。
以往他能在青云画院，如常人一般生活十几年，不过是因为墨气被封印在最深处，如同种子没有接触栖身的土壤，无法生存。
但这次回到魔秦界，名为墨气的种子已经吸饱养分，生根发芽。再想要从身体里拔除这股力量，就不光伤筋动骨，更会要了他半条命。
卢画圣继续向他灌输修为，表情不喜不悲。哪怕只剩下残影，他依旧遵循着身前的处事风格，做他认为对的事情。
将秦无忌体内的墨气逼出，强行以修为灌输全身筋脉，占据其中，缓阻墨气滋生。
最终这些修为，积少成多汇聚成河流，逼向秦无忌绘心，那些以咒纹方式刻进绘心里的污血，继洗髓之后，再次被逼出大半。
秦无忌嘴角溢出黑血，闷哼出声。
他抹去嘴角血迹，意识清醒了几分，转眸看向对方，这次对视并未激发异象，没与对方过去的记忆共鸣。不过秦无忌的眼眸变得澄净，少了几许纠结与克制，多了一些超逸，连唇边浮出的笑容，都轻松温柔了许多。
感受到体内不断新增的修为，他眸光流转道：“多谢前辈，前辈再加一把劲，我便能再次突破洗髓了。”
此时他是谢春风。
他体内突然增加的修为，已经到达了一个惊人的储备量。没能一下子晋级是因为缺少名气。但强大的修为，从一定程度上能弥补这一不足。
白衣银发的画圣，没有再问他能否做到永远守护斗图界。但他能明显感到卢画圣对他的偏爱，传承已经开始。
二品画家、巅峰画家，画圣硬生生用修为提升了谢春风两个境界，哪怕德不配位，也在强势的修为注入下，越过屏障。
青年嘴角再次溢血，这下他的意识更清醒了。见对方的面容比刚才模糊，他赶紧追问道：
“前辈，我与你究竟是何关系？你有没有妹妹或者女儿，被一个叫谢君恩的人给祸害了？”
“……”卢画圣没有说话，或许他不愿意回答，或许是残影不像真人，能思考回答这一复杂的问题。
他唯一的反馈，便是将更多的修为，注入到传承者身体。关于画技的传承，也在同时进行，向传承者脑中源源不断输送，还伴随一些零零碎碎的记忆。
经过完整的传承之后，传承者会继承画尊的身份、名字，接受他全部记忆。
可是被他强行灌输这一切，谢春风开始反抗。
他并不想要传承，之前一段记忆，已经险些让他迷失自我，若接受画圣所有传承，顶替对方。那么他到底是获得传承的幸运儿，还是卢画圣的承载体？
拥有对方一切，修为、身份、名字，包括记忆。他还是他吗？
短短二十年的记忆，被对方数百年的记忆灌输之后，还能分得清自己是谁吗？
他内心在抗拒，可是进入传承状态，他的身体动不了。
“停下来……”谢春风挣扎道，“我愿放弃传承！我也做不到永远守护斗图界！”
卢画圣的残存意识不为所动。
谢春风越发挣扎，无数记忆冲击进意识中，就在他快要迷失在意识潮中，丧失自我时，体内已经被排挤得差不多的墨气，猛然腾起，弥漫在四周。
被灌输的修为还在不断增长，可是突然的清醒，让他找回了自己。对方的记忆不再困扰他。
果然，他的父皇留有后手！不可能什么都不准备。
看着明显超过他自身能力的庞大墨气在周围聚集，隐约浮现出一道人影，一道帝尊秦不灭的人影。他心中五味俱全，既不希望自己迷失在画圣的记忆中，又不希望破坏传承是以这种方式，是以这个人，让卢画圣的残存意识受到伤害。
白衣画圣的视线，落在了由墨气组成的魔尊身上。墨气在他周围悄然包围住他。
“谢兄，你来了，我等你很久。”
“修缘兄，你醉了！”秦不灭开口道。
在画中世界，秦不灭的容貌和衣着都发生变化，不再是魔秦王朝高高在上的主人，而是变成了当年容貌略有一些儒雅，霸气内敛的武者。
“小心，让我扶你去石凳上休息。”他伸手去扶卢画圣摇摇欲坠的身体。
被墨气包围，卢修缘面色微醺，好似回到了两人同饮西凤酒的那一天，连传承者就站在一旁，都被他们忽略了。
这怪异的一幕，让谢春风感觉到有一丝杀机。那是从他父皇秦不灭身上察觉到的。
“小心！”他出声阻止道。
卢画圣和他父皇同时看向了他。
卢画圣桃花眼中的醉意尽去，甩开了对方的手，只剩下冰冷。
“秦不灭！”他说道，仇深似海的语气。
谢春风感到自家父皇盯着他的目光，也冷到极点。怪他坏了对方的好事吗？
就在他感到生命受到威胁时，画中界整个天空一亮。
夺目的闪电划过天际，无数本不属于这里的邪鬼被驱散，画中界内所有的景象开始不稳，天空中出现了无数裂纹。
轰隆！
谢春风隐约听到有人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铿锵有力的话语。
“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
电闪雷鸣，轰响震天！
他的身体突然不受控制被大力狠狠甩出了画中界，回归到了现实中。
现实中的渭龙城，同样雷声滚滚，不剩下一个魑魅魍魉。
他只来得及看到单轩朝他奔来，惊喜交加大喊一声“少主”！
便感觉胸口仿佛被大力锤了一下，嘴里喷出一大口血，
这是他血染画卷之后，被净化导致的反噬。
他无法再坚持，两眼一黑倒下去。
另一边，无数斗图师从画中被弹出来，重新回到了人间，悬浮在半空中的《渭龙城烟雨图》临摹画，从污血斑斑的状态，逐渐转变回原本模样，浓密到将卷轴包裹成黑色的墨气也消散了。
画作旁边，那行由墨气组成的“魔秦皇子秦无忌，前来庆祝画圣诞辰。”字样，在空中破碎成烟。
另一行苍劲有力的字，代替了它的位置。
——叶墨凡前来庆祝画圣诞辰。
用五色点睛笔心念一动书写完这行字，屏蔽掉城里突然震天的欢呼声，叶墨凡抬头看向渭龙城上空依旧阻碍与外界联系的结界，再次挥动至宝。

第一百一十五章 破碎结界
它对我有杀意。
即使《渭龙城烟雨图》原画上所染的污血, 在天道雷霆中被净化，画圣传承期间封闭整座城的结界依旧存在，三天三夜不消不灭。
以往斗图师为了获得传承，要提前到达渭龙城, 后来者被禁锢在城外不得入内, 无法参与传承。这以往对他们是好事, 少了竞争对手, 现在心情却截然相反。
天空落下蒙蒙细雨, 不再冰冷刺骨, 让人四肢麻木, 却也不如公羊漪描述的温暖。
似乎因为传承中途被打断, 这幅画作受到内外各方的干扰, 处于混乱崩溃的边缘，等待被重启恢复，复原最初模样。
但是谁也不敢再去开启这段传承, 谁也不能保证这么做会发生什么。
消失三百年的魔秦人出现，让诸多从小听这段历史长大的斗图师们, 在亲身经历血污画卷后，犹如惊弓之鸟, 避此画如蛇蝎。
无数从画中界被弹出的人, 带着一身伤痕与同伴们相聚, 庆幸各自劫后余生。但更多的伤员需要治疗，城内的医资力量根本满足不了需求, 他们急需被转移到外界, 送往附近的城市救治。
这道结界成了横亘在他们与外界之间的一道天壑。
顾青舟手持点睛笔, 以叶墨凡身份，将意识蔓延到全城的边缘, 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他的意识被阻隔在城中，不得往外延伸。而透明的结界外，城门口已经聚集有数百名斗图师，试图破开结界。
他们一定是听到了城中遍地哀嚎和惨叫，看到了结界内漫天相互撕咬的邪鬼和恶鬼，知道渭龙城出事了才赶来。
顾青舟意识触碰结界边缘，依旧可以看到不断有闻讯而来的斗图师加入行动，他们汇聚力量，企图集中在一处打破结界，但众人境界最高的不过是二品画家，画圣的结界岂是那么容易被击破的？
在外界的众人斗图师中，顾青舟的意识快速捕捉到一个人。对方太显眼，周身冰冷的气息，让他与众人格格不入。
——宫烁。
哪怕众人脸上都浮现焦急或者其他情绪，他依旧面无表情，一双没有感情的眸子，流露不出任何内心情绪。
若不是他与众人一样，将力量汇聚在一处，为破除结界而释放点睛之技，光看他的神情，实在让人无法联想到他在做什么。
顾青舟看到人群中这道熟悉的人影，下意识收回意识，心中一虚。
对方终于排除了他所有的误导，来到渭龙城，却被挡在结界外无法进城。
顾青舟持有五色点睛笔，很容易探测到对方的修为。原来宫烁已经是初级画家了？不愧是有画尊坐镇的宫家出身，以对方年纪，哪怕在画坛世家中，也可谓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不过顾青舟只念头一转，突然想起他刚刚已经晋升为巅峰画家了。
哪怕摘掉面具，变回他自己，不借助五色点睛笔的力量，他也高对方两阶。
顾青舟便不去想对方，专心对付起结界。
这道光壁效力柔和，对结界两边都没有任何伤害性，只做隔离处理，偏偏就是这道屏障，成了众人眼中的难题。
顾青舟也犯难。他掌握的画作中，没有一幅针对现在这种情况。看来唯有以蛮力硬破了！
五色点睛笔三百年未被人用过，吸收天地灵气，积累了大量的能量，硬是让身为画家的他，能使出画君才能用的画地为牢。
顾青舟的意识覆盖整座城市，觉得自己在这件至宝的加持下，可是试着强行去破开结界，并非痴人说梦。
毕竟卢画圣设下这结界，只为将满城烟雨，锁在城中受益众人，而非如封印魔秦界那种程度的规格。
即使这样，一个由画圣布下的结界，牢固程度也非寻常，在他的第一次试探下，竟只荡漾出几道波纹，就没了起伏。没有一丝要损坏的迹象。
顾青舟举笔，继续催动五色点睛笔，释放出更多的灵力。
此刻，他感到了后继无力，巅峰画家再如何被增幅，也有一个限度。他强行催动的后果，是这件至宝开始吸取他的修为以及精力。
只片刻，顾青舟就感觉身子被掏空，似乎一瞬间回到了自己被夺绘心的那晚，虚弱到极点。
他嘴角开始溢血，视线也变得迷糊。
可是结界尚未破除，他还得坚持住。
与结界近距离接触的意识告诉他，光凭他现在的力量，无法将对方打破，还需要更多能量。
可是顾青舟不得不停下，因为浑身都在强烈反馈危险信号，警告他如果执意继续，会就此失去性命的。
顾青舟不甘心，理智告诉他不能一意孤行，但若不能一鼓作气，他就要力竭，真要等到满三天，结界自动消失了。
就在这时候，顾青舟突然感到自己的徽章里，有东西迫不及待要蹦出来。
他手指按在徽章上，将那异常的东西取出来，是木盒——刻有四条龙的木盒。
它这段时间贪婪吸走他大量的血，害他不得不每天变着花样进补。
本以为是自家先祖为防止外人得到这件至宝，小气才设下这种差点没弄死他的开锁机关，没想到此刻木盒上的四条龙，全都活灵活现从盒子上飞出。围绕在他和五色点睛笔周围。
一条龙迅速绕在笔上，消失不见了，顾青舟顿时感觉手里的吸力小了许多，五色点睛笔不再急吼吼从他身体中吸走元气，而是被这条龙的献祭，喂了个半饱。
之后，第二条龙也钻到笔里，消失在他眼前。
等到第三条龙呼啸着撞上笔杆，顾青舟感觉到五色点睛笔被喂饱了。
若不是无法发出声音，他甚至会听到对方的打嗝声。
第四条龙并没有莽撞，而是围着他和笔打转，像极了一条活生生有思考能力的传说生物。
这条龙没追随同伴的脚步，而是一个神龙摆尾，半个龙身拍在了顾青舟脑门上，差点把他的面具拍掉了。
好在那股强烈震荡感，只存在顾青舟的意识海中，并非实际上的外力，没让他直接被爆马甲。
顾青舟只觉得身体极度的不适症状正在消褪，但身体亏空的厉害，依旧难受。
不能再等了！只眨眼工夫，他再次感到五色点睛笔传来了饥饿感，从十分饱腹，变成了八分。
看得出激发此笔发挥更高水平，每分每秒都需要巨量的消耗，他可变不出更多的龙去补充能量。
连储存在笔中三百年的灵力都无法维持下去，他已经无法再满足它了。
顾青舟一瞬间在想，难怪顾家先祖曾告诫后人，成为画尊才可动用此笔。
当年画圣以此笔封印异界，必然清空了其中蕴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能量。
顾家先祖不清楚自己的后辈，会在多久之后，动用到这件至宝。为了保护后人不至被这笔吸干，干脆加了境界限制，又做了这只雕龙木盒作为双保险，防止后人作死。
就如同顾青舟现在这样，一个画家玩这么大的场面……
顾青舟顾不上抹去嘴角外溢的血，不断催动五色点睛笔能释放的最大能量，狠狠点在了结界上。
他精准点在了外界斗图师们集中攻击的一处地方。那原本不为所动的结界，终于有了反应。
咔——咔咔咔——咔嚓……
结界发出龟裂声，在他强大的攻势下破碎了！
结界一碎，顾青舟立刻停止往五色点睛笔中注入修为，他的身体已经明确在向他发出抗议了。
城里城外都爆出震天的欢呼声。比起城外还不明白是谁出手的斗图师，城内已经传出无数遍呼唤同一个名字的声音。
“叶墨凡！”
“是叶墨凡！他做到了——”
“结界破了！我们得救了！”
“叶墨凡，我要跟你生孩子！”
如果这么大声喊出的声音，不是个粗犷的爷们就更完美了。
城中到处欢天喜地，城外的斗图师也在阻碍他们的屏障消失后，终于能顺利进城了。
结界一破，渭龙城的天空都明亮了，现在已经是清晨，阳光初升，驱散了人们心中的阴霾。
顾青舟面具下唯一露出的嘴角在轻轻上翘，他在微笑。
那只用尾巴拍了他一下的小龙，还在他周围徘徊没有离开。开始围着五色点睛笔与雕龙盒子打转。
受它提点，顾青舟将笔放回了木盒中，那条龙满意地冲他点点头，飞回盒子上。
顾青舟捧着盒子，凑到面前细看，发现木盒上的四条龙，只剩下一条眼珠子有颜色，其他都变成了未点睛的状态，如同他第一次见到这只木盒时一样。
这下，顾青舟不再腹诽自家先祖老要后代输血的举动，先祖英明神武！
顾青舟将装有至宝的盒子收入徽章后，突然感觉一阵心悸，自己的第一本命灵图开始疯狂报警，提醒他有致命的恶意向他袭来。
顾青舟顺着本命图的提醒，抬头望向天空。
此刻，在清晨的微阳中，一个眼睛符号悬浮在渭龙城上空。
若不是第一本命灵图在它周围画了一道显目红圈，将它标记出来，顾青舟甚至就算仔细去看，也很容易将它忽略。
“这到底是什么？”他想到了曾经将手指按在木盒上，接收到一些他暂时还没完全看懂的信息。
那眼睛符号悬浮在上空，短短几息时间就消失不见，本命图的预警也停止了。顾青舟虽然感受到明显的杀意，却觉得这次与以往不同。它似乎在找寻什么，比起杀他，找寻的东西对它更重要。
难道是五色点睛笔？
在还未接触这件至宝时候，顾青舟就隔着木盒，获得了一段画道诞生的影像。画龙点睛典故中的两条龙，一条飞入异界，扎根于墨池中，似乎借用了池中墨莲的力量，获得了异界之人的躯壳。
另一条却成为了虚无异界的一枚眼睛符号。
如今它出现在斗图界，说明在这数千年的岁月流逝中，它找到了方法脱困，回到了它的诞生地，但依旧没回恢复龙身，还是一枚被异界同化的符号。
“它对我有杀意。”顾青舟清晰感受到这一点，这只眼睛符号，十有八九是为了五色点睛笔而来，幸好在它出现之前，他已经将笔锁在木盒中，收入徽章，隔绝在储物空间。让对方无法感受到这件至宝的气息，无功而返。
不过这件事，也给顾青舟提了个醒，强烈的危机感让他警觉起来。
“它的力量不强，它很虚弱。”顾青舟分析道，“但它依旧比身为画家的我，拥有更多的力量。”
如果他持有五色点睛笔，在这件至宝的加持下，对方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顾青舟松了一口气。今天这么大的场面，可遇不可求。等到渭龙城发生的一切传扬出去，他有预感，自己能顺利成为画君。到时候他再持有五色点睛笔，实力又与现在大不一样了。
只希望这件至宝，吸收周围灵力的速度能快一些，快快填饱它的胃口。
一放松心情，顾青舟就觉得虚弱感不断袭来。
英雄不好当。
他摘去面具，将穿在最外面的墨院玄服褪下，一股脑塞到徽章里，隐藏他叶墨凡的马甲。
为了身份不曝光，他特意选了一片四下无人的空地，如今也方便他换装。不过因为从城外进来了太多人，这片他特意选的僻静地方，也不再只有他一人了。
顾青舟刚刚检查完自己的打扮有无不妥，就听到脚步声朝他的方向走来。
脚步声凌乱，却只属于一人。
顾青舟已经变回他自己。做完这一切，精神上的放松，让他彻底感觉到了虚脱。
身体已经撑不住，他半跪在地上，半阖双眼，转头去看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一道人影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顾青舟！”来人开口道。
眼前一片模糊，顾青舟看不清对方的脸，连声音都像是从遥远的山边传来，在他耳边不断有回荡声响起。
“顾青舟，抓到你了！”
来人紧紧抓住他的手，顾青舟感到有温热的液体，从对方手心涌出。
这是……从伤口中流出的血液。
对方手心有伤。
这个发现，让顾青舟心中一沉。终于听清了对方在说：
“你又落到我手里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黄雀在后
你要与整个风云府为敌吗？
是陶楚！
他手掌上有伤, 是顾青舟身上的锁链，在下坠时被对方紧拽住，硬生生拉扯出来的。
陶小公子不光双手受伤，肩膀也被邪鬼撕咬, 血染红了他半身衣裳, 不过已经在画中界被人处理过。唯有这双手的伤口, 比起身上的伤太小, 没顾得上治疗。如今狠狠抓住顾青舟, 一阵猛地施力, 本已不流血的伤口再次崩开了。
陶楚却不感到痛, 喜悦占据了他全部心神。不光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他早知道画中界困不住他这样的人, 更主要的是顾青舟再次进入他的视线，还孤身一人。
“秦无忌怎么没把你带走？哦，对了, 他自身难保！看来是凶多吉少了。”陶楚嘴角一勾，笑望向远处悬浮在半空中的字体——叶墨凡前来庆祝画圣诞辰。
这行字正在渐渐消散, 却取代了原先秦无忌的挑衅留言。即使被卷入画中界，不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陶楚也在看到这行字的变化后, 一瞬间明白过来, 必定是他的偶像叶墨凡取得胜利，击败了魔秦界的阴谋。
他一路都沿途听人说万道雷霆齐降, 不知道有多少恶人, 如当初的枯骨散人与蚀骨大师一样, 在天道图的白衣剑客现身后，就此化为焦土形神俱灭。
陶楚止不住的雀跃道：“秦无忌是否已经化成灰了？”
这答案, 顾青舟怎么会知道？
顾青舟并没有因为对方的话，脸上有任何难过悲悯反应，这让陶楚莫名开心。虽然想来就知道，顾青舟不会为那名邪画师可能的下场而难过，但真到这一刻得到证实，陶楚心中又多添了几分开心。
陶楚看到顾青舟时，满心欢喜，高兴对方平安，但偏偏这些心里的真实感触，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明明自己被强行带走，丢入画中界，全程都有担心顾青舟的安危，担心对方落在秦无忌手里，那人会对顾青舟不利。到了嘴边，出口的话却都不中听。
陶楚也不知道是怎么的，他心里就跟着魔一样，有一个声音不断催促他将顾青舟带回风云府，避开所有人，一个都不告诉。
这可不想他平时会做的事，可是他就想这么做。自从遇上对方，陶楚觉得自己的很多行为，都变得不像他自己了。做事的手法急躁粗糙，若给他时间，他可以将一切做得更加完美而悄无声息。
可就算这次的手法拙劣，他依旧很清楚，这是内心最强烈的意愿在驱动他。
“咳咳——”顾青舟轻咳，虚弱到连呼吸都轻弱无力。他嘴角的血迹来不及擦，一身白衣落了星星点点血迹如同梅花，显得狼狈异常，却偏偏让人移不开眼。
陶楚伸手，小心翼翼擦去对方嘴角的血迹，放柔语声道：“怎么搞的这么狼狈？”
擦拭之后，陶楚却毫不迟疑从徽章里取出一副手铐，咔的一声锁在了顾青舟被他紧紧握住不放的手腕上。
“……”
依旧是禁灵铐，比起之前一对细了许多，也精巧许多。
若说之前那副铐子，是拿来对付被抓获的刺客，这一副手铐就更像是私人藏品。陶楚徽章里还有其他许多见不得光，却很实用的东西。
刚一戴上禁灵铐，顾青舟身体里的修为就被禁锢，气息无法流畅运作。
他强撑着身子，本就凭借一口气，用修为硬吊着，如今这种规律一被打破，顾青舟就真的撑不住，身子一软。倔强晃了晃，终究没能坚持住倒了下去，被早有预见的陶楚稳稳接住。
见顾青舟嘴唇苍白，陶楚掏出身上的治疗画作，点睛向对方施展。风云府的好画作不少，他使用的更是未被阉割过的内供图。
画作有效，顾青舟的呼吸有了力度，不再气若游丝。陶楚这才开始担心，顾青舟在他不在期间受过什么伤害，从外表上看不出来，一切得回到安全的地方，再好好叫大夫检查。
陶楚将对方脸上的一缕碎发，伸手抚顺，“事不迟疑，我这就你带走。等到了风云府，养好身体，顾青舟你就知道，我是真拿你当朋友。”
陶楚畅想到将来，神情变得些许轻松的笑道：“我这么做都是为你好，可惜你不识抬举，辜负了我的好意，不过我……”
他正说着，突然停下来打量四周，因为他感应到有一道视线落在他身上。
陶楚警觉打量四周，并未看到可疑的人。但不管是错觉，还是有人无意中看到他们，此地都不宜久留了。因为这里离公羊府不远，若被鬼大家看到了，他就走不了。
陶楚从徽章里取出一幅画——《千里神行图》，点睛激活，目光依旧警惕的四处打量，同时开启了自己的护体光罩，将两人包裹进罩中。
这都是前人以血泪总结出来的经验之谈，察觉到异常不保护好自己，他可不是那种笨蛋。
只要开启传送，他就能带顾青舟离开渭龙城，回到远在千里之外的风云府，等到了他的地盘，就彻底安全。
他扶住顾青舟，两人的身形在传送画作起效后，越发变淡。不过突然一支由火焰组成的利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射过来。即使有光罩阻挡，依旧强势的穿过去，钉在了陶楚肩膀上。
火箭一击命中后，破碎在空气中，四处绽放出火焰。
陶楚惨叫一声，他这条受伤的胳膊多灾多难。先是被从空中掉下的马车剐蹭脱臼，又被邪鬼撕裂，如今还中了一箭。纯粹火焰组成的箭，触碰到身体，哪怕只是擦过，高温也让手臂发出呲呲的焦味。
四散的火星，又对他造成了二次伤害。
这突然的一击，不但打断被传送状态，让他们的身体由虚化为实体，留在了原地，也让陶楚的衣服烧了起来。
“点睛！”陶楚被逼得放开顾青舟，自己招来了一层土盔甲，将身上的火覆灭，又多加了一层保护。
“是谁出手伤人？出来！”陶楚厉声道。不忘在顾青舟四周加了一层保护，免得他与人动手时，昏睡的人在毫无抵抗情况下被波及到。
宫烁面无表情，不疾不徐的出现在对方不远处，周身冰冷的寒意，让陶楚被冻得一抖。
“将他放下，你走。”宫烁冷道，眼神冷淡到仿佛在看一团没有生命的泥巴。
“宫烁！”陶楚咬牙切齿道，“听闻宫家大少爷不久前突破为画家，不在家稳定境界，却跋山涉水来到这里坏我好事！”
他虽没见过宫烁，却见过对方的画像。冷漠禁欲的容颜，还有标志性的红发带，想让人记不住都难。
作为有画尊坐镇的顶尖世家，年轻这一代人中，他也算天之骄子，又是陶画尊唯一的孙子，喜爱穿金灿灿的衣裳。《千里神行图》是风云府独一份的标志。
他相信同样有世家底蕴在，宫烁也能在第一时间认出他是谁。对方却没有搭腔，而是用无感情的眸子看着他。
陶楚一瞬间想通了之前的异样，抬起下巴道：“好算计。你刚才就来了，却潜伏不出，看着我将顾青舟用禁灵铐囚住，由我做这恶人。等到我要离开，你才沉不住气，打断了我的传送图。想要带走顾青舟，绝不！只要我还有一个气，顾青舟就只能跟我走！”
宫烁二话不说，再次出手。
陶楚心中暗骂，对方怎么敢？
画家默念点睛，不用将两字说出口，若不是他注意对方手指与画接触的轻微动作，就要中招了。
被他避开的火箭，撞在了不远处的树干上，立刻燃烧起来。渭龙城的气候湿润，却阻挡不住火势，可见此火非寻常火焰，
很快就会有人看到这里冒出的浓烟，过来查看了。
“见鬼！”陶楚虽然躲过袭击，感官上却一点都不好。
得速战速决，不然今天谁也带不走顾青舟！
他很清楚宫家这段时间在搜寻对方的踪迹，而且越来越明目张胆，大有对顾青舟志在必得的架势。但他决不允许对方当着他的面带走顾青舟。哪怕他今天带不走人，也绝不能让宫家得逞！
同样的世家出身，风云府比宫家底蕴更深厚。别人对上宫家会怂，他可不会怂了。
陶楚飞快道：“我是陶楚！”
先自报家门，将身份说出口，免得对方与他动手，事后却将事情推得一干二净。宫烁不开口叫出他的名字，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就是想要糊里糊涂将这场斗图打完，带人走。
他偏偏不如对方的意。
谁知道宫烁杀心已起，明明已经听到他自报家门，还敢继续动手。又是一套快准狠的连招向陶楚袭来，让陶楚异常狼狈难看的勉强抵御住。
陶楚恨得牙痒痒道：“我是风云府陶楚！画尊独孙。住手！你要与整个风云府为敌吗？”
宫烁眼眸转动，似乎在思考。
陶楚脸上一喜，以为自己的话起了效果，谁知道滔天火焰，猛然从地上窜出，将他整个人包裹成了火球。
宫烁竟然出手便是致命杀招。
陶楚瞬间变成了火人，惨叫声不绝，他的护体光罩没撑一息就再次破碎，身上佩戴的护身符，也只不过多支撑了片刻，就在熊熊大火和高温中失效，无力再护住他。
画家与画师之间，有着不可逾越的实力差距。宫烁又是出其不意的杀招，铁了心要灭口。
陶楚惨叫声变小，砰然倒地，再也不动弹了。
宫烁却知道对方没这么容易死，因为陶画尊有一幅《陶偶替命》，能在危机关头，将人传送回风云府，以陶偶挡下致命伤害。
宫烁手一挥，陶楚尸体周围燃烧的火焰熄灭，在滚滚黑烟中，他凑近去看烧成漆黑状的人形物体，手指隔空一点，那东西就在他面前碎成一块块陶片。
果然，陶楚没死！
宫烁冰冷的眼神终于有了些许变化。不过他只想快速将陶楚打发回去，顾青舟对他宫家太重要，此刻也顾不上得罪死风云府了。
听到周围有人声，宫烁看向顾青舟，俯身将对方抱起，飞快离开了这片焦土。
除了碎成一地的陶人，这场战斗没留下任何线索。

第一百一十七章 重温旧梦
公羊漪见故友。
顾青舟醒来时已经在马车里, 那马车四平八稳，飞驰在空中行驶，虽然骏马踏着云彩，不见一点颠簸, 但向前疾驰的风速, 依旧让顾青舟脸色煞白, 整个人都不舒服。
他睁开眼, 挣扎着起身, 双手连接细链子的禁灵铐, 限制了他的行动, 让他无法做到大开大合, 只一个扶车壁的动作, 就牵连到另一只手上的链条，让他栽倒。
一双手适时的扶住了他，手指间传递的冰冷隔着衣料, 让他冻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顾青舟打了个激灵，泛起一身冷汗, 双眼有了焦距，清晰看到扶住他胳膊的人是谁。
“宫烁。”顾青舟开口道, 喊出对方的名字, 莫名松了口气。
他的意识早在笼罩全城时, 感知到结界外对方的身影。对于宫烁的出现，并不感到特别意外。
虽然不明白在失去意识前, 明明见到的人是陶楚, 为何醒来却躺在一辆飞驰的马车里, 与宫烁待在一块儿？他却觉得比起陶楚，睁开眼看到眼前这冰冷的男子, 更加让他心情放松，因为不是最糟糕的处境。
虽然陶楚和宫烁，两人在做的事情彼此没有区别，都是不经他的意愿，将人带走。这两种处境如果有可能，他都不想经历。
他最希望的是，睁开眼看到公羊师父。不过成了奢望。
顾青舟苦中作乐，坏心眼的在想，这下真把他弄丢了，公羊师父双腿又要被打断了。
可能是顾青舟神游天际，表情不断变换。扶住他的冰冷男子，率先开口道：“陶楚已被我打发走，你不必担心。”
宫烁说完这句话，停顿片刻又道：“禁灵铐是他，并非我所为。我从不会这么对人。”
顾青舟虚弱的点头道：“我知道，那时候我还有一些意识。”
他看向对方，抬起被拷住的一只手腕道：“可以解开吗？”
宫烁目光与之对视道：“我与他战斗，他触发《陶偶替命》，已经被动传送回风云府，我没有从他手里拿到钥匙。”
“陶偶替命？”顾青舟放下戴有禁灵铐的手，这幅图他听说过。肯定经过一番恶斗，动用了杀招，不然陶楚不会用到这张保命图。
顾青舟嘴唇牵动，想要说什么，话还出口他就扶住马车一阵干呕。
“你害怕我吗？”宫烁问道，“情况紧急，当时我不得不用残忍手段，强行逼走他。”
顾青舟扶着车壁，摆摆手道：“不，我晕车，呕……”
宫烁冷冰冰的脸上，终于有了错愕。他吩咐赶车的马夫道：“停车，落地！”
马车疾驰的速度变慢，开始下降，失重感让顾青舟的反应更强烈，面无血色，嘴唇都煞白了。
等马车落地，宫烁问道：“你晕船吗？”
他想继续赶路。顾青舟苍白着脸，没有回答对方。
看出了顾青舟的抗拒不配合，宫烁道：“罢了，天色已晚，今日就在城中休整一晚，明天再赶路。”
宫烁示意手下抬了一顶轿子过来，这次没问顾青舟晕不晕轿子，将人小心扶进去，在轿子周围设下隔音结界，让手下抬进城里宫家的一处落脚点。
顾青舟实在太虚弱，哪怕从清晨昏睡到傍晚，也没恢复元气，依旧感到四肢无力，连手指都不愿意多动。
他知道宫家想要撮合他的婚事，暂时不会对他做什么，甚至比旁人更担心他的身体，怕他会支撑不下去，找人来医治。
但修为被锁，受制于人的感觉并不好。
他最强的杀招【天道好轮回.gif】，处于冷却期。不过顾青舟从没打算与宫画尊硬怼，只要一恢复修为，他就能启动传送图离开。
没人知道他有传送图，也没人知道他已经是巅峰画家，这会让宫家人对他掉以轻心。
他唯一担心的就是彻底与宫家人撕破脸，为了提防他逃跑，对方会取走他的徽章。里面有太多秘密，以一名画尊的手段，可以强行破解徽章，取出里面的东西。
顾青舟心里将陶楚骂了十遍。看来在未解开禁灵铐前，他得表现的顺从，没有威胁。
顾青舟苍白着脸，对宫烁露出虚弱的微笑道：“今日多谢你救我。只是……”
他面露忧色道：“陶楚出自风云府，是陶家嫡系。你为我与他结仇，恐怕以后会给宫家惹上麻烦。若是如此，我心中过意不去，不应该连累旁人，我惹下的仇家，我一力承担，你将我交出去吧。咳，咳——”
宫烁并没问对方是怎么惹上陶楚那小魔头，以冰冷言语安抚道，“你养好伤，别再提。跟我去宫家能保你平安。”
“这……真不会连累你吗？”顾青舟故意表现的犹豫而心动。
既然去宫家成了必然的行程，他无力去改变，何不化被动为主动？
宫烁道：“不会。”
依旧是没有情绪起伏的话，却让顾青舟察觉出，对方话语不再冷到刺骨。
顾青舟心念一动，惭愧应下道：“如此，我便叨扰了。”
他抬手，再次被链条所绊，明显不适应双手的禁锢。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被绊倒，顾青舟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猛咳起来。
宫烁上前在对方背后拍了拍，抚顺了气息，将人从榻上一下子提起。
“你做什么？咳咳——”顾青舟语气不慌张，只有不解。
他们来到庭院中，宫烁将他放下，提起顾青舟手上的链条，拉到石桌上，手中多了画卷。
他无声施展，一道火斧在空中形成，狠狠劈下去。
顾青舟心中一凛，低眉顺眼不让对方看到自己神情的变化。
无需开口“点睛”，宫烁已经是一名画家了。就是不知道对方是第几阶段的画家？
火斧一劈之下，纤细的链条竟然只出现一个豁口，没有被砍断。双方都很意外，顾青舟不认为对方留情了，因为石桌上出现了斧印。
宫烁神情更加认真了。他开口道：“别动。”
再次指挥火斧劈下。
这次的斧子在他修为的注入下，变大了一倍。
轰！
石桌被劈成两半。
顾青舟绷紧的双手，突然感到一松，链条断了！
恢复了一小部分自由，让顾青舟松了口气。虽然手腕上的禁灵铐没有被取下，不过相连的链条断了，至少有了行动力。
宫烁的行为，也说明对方没打算太过逼迫他，至少表面粉饰太平，没打算图穷见匕，将事情做得太难看。这便让他有了可操作的空间。
不过两斧下去才管用，也说明镣铐的质地坚硬，用同样的方法，在不伤害他的情况下，很难做到将镣铐从他手上分离。
顾青舟眼眸水泽泛光，语气自然的试探对方反应道：“还得劳烦宫少爷，找个锁匠来试试。”
“我已叫人去请。”宫烁目光落在了禁灵铐上。
顾青舟顺着对方视线，首次认真打量自己手腕上的铐子，那锁眼呈六瓣不规则的梅花形，并非寻常锁眼式样。
顾青舟心里又将陶楚骂了十八遍。
就算对方找来锁匠，也一时半会开不了锁。难怪答应这么爽快。
……
另一边，渭龙城中，将斗图师们困在城中的结界破碎了。
遍地伤员急需要救治，虽然有《续命图》吊着一口气，但那些伤势严重的人再拖下去，不死也会残废，残肢断臂越早接上越好。
叶墨凡破碎结界这一壮举，可谓救了全城无数人的性命。
公羊漪瘫坐在步舆上，累得直不起腰。好半天才恢复一些精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抬头看了一眼自家方向。
感受到公羊府四周，由他设下的保护结界还在正常运转，他长舒了一口气。
公羊漪招出四只恶鬼，将步舆抬出人群，抬到了无人经过的角落。他从徽章里取出一幅画，一幅蓝天白云有流星划过天际的涂鸦，犹豫再三，手指还是按上去。
错过了这次机会，今后很长时间，他都没有理由也丧失勇气主动去见故人。事关斗图界安危，在大事面前，他个人的荣辱都可以忽略不计。
公羊漪不再犹豫，激活传送图，被传送过去。
一阵身体被拉扯的感觉后，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在一扇门前。
与两院画尊经过讨论后，设置的传送令牌不同。那些只能将人传送到画院外还要走上一段路的距离，这幅由墨雪涛亲手设置的画作，却将人传送到他的住所门前。
明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很狼狈，故人有与他相同喜净习惯，时隔多年公羊漪出现在故人面前的模样，实在不讨喜。他却也顾不上整理自己的仪容，急促敲响大门。
叩叩叩——
叩叩叩——
一连串的敲门声，惊动了里面的人。
门被墨女打开了，墨雪涛一身华服，摇着扇子向外一探，瞧见公羊漪异常狼狈的模样，脸上顿时变幻交替。
“发生什么事？”墨雪涛问道。他们多年未见，却依旧有默契感。
公羊漪迅速简要的将渭龙城发生的事，挑重点说了一遍。
事关无数伤员，又有魔秦界的手笔。墨雪涛迅速放出雨燕，不一会儿林院长就闻讯而来，墨画尊也通过传送图到达。
公羊漪在这期间也没闲着，将自己设定好位置的传送图，复制数百份，交给了两位画尊，由他们分配给对应的人，这样能更快更有效率的帮助渭龙城伤员们。
众人整装待发，启动传送图，一股脑出现在渭龙城——公羊府的主卧室里。
与墨雪涛风格相近的房间装饰，让他们面面相觑，经过公羊漪指点，他们快速离开公羊府，去了庆典台方向。
有了这帮援军出手，公羊漪这才开始考虑自己私人问题，突然面色一沉，心中有一丝委屈。为何他将给墨雪涛的传送图，定位在自己家中最隐私的地方，对方却只设定在府宅大门前？
此刻，跟随两位画尊一同前来的墨雪涛，特意留在最后未走。他合上扇子，狠狠瞪了一眼坐在步舆上的公羊漪。他也想到了这个问题，而且对此有完全不同的看法。
不过渭龙城出了这么大的事，先保众人平安，他们之间有什么事，他会和公羊漪以后慢慢清算。
墨雪涛担心自家徒儿，故意落在最后，见四下已无旁人，扇柄压在了公羊漪的肩膀上，问道：“顾青舟在哪儿？”
公羊漪回答道：“在他房间，和一位打扮俗气的世家小公子待在一起。”
墨雪涛轻轻蹙眉道：“带我去。”
徒儿这趟是来避宫家人的，怎么会和世家小公子在一起？对方是谁？他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在没见到人之前，始终放心不下。
之后，他来到顾青舟的住所，在看到空无一人的房间，听完仆人们的话后，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我徒儿在哪里？”他语气不善的质问公羊漪，半点没有平时的温柔，“我要你好好照顾他！顾青舟人呢？”
公羊漪手掌不自觉覆在了自己膝盖上，像一只鹌鹑。
他甚至感觉下一秒，自己双腿就要不保，重温二十年前被对方亲手敲断的一幕。

第一百一十八章 污画反噬
画圣魔皇回忆
渭龙城细雨中, 单轩带着他幸免于难的十多名属下，将自家少主紧紧护住。
漫天电闪雷鸣都已经消退，单轩却直到现在回想起来，还会止不住的颤栗。
叶墨凡！此人太可怕了, 果然是少主的命中宿敌！
单轩望着悬浮于半空, 正在渐渐消退的字体——叶墨凡前来庆祝画圣诞辰。牙齿咬得格格响。
这行字取代了原本有自家少主名字的宣言, 也让他们魔秦界这次的行动完全失败。
少主一出画中界就吐血昏迷, 这是遭到了反噬, 只因对方以血二次污染画卷。
如今的《渭龙城烟雨图》原画, 竟然在雷击中将画卷表面净化的干干净净, 一丝血咒都不留。前所未有, 也让他心惊肉跳。
三百年前他们靠血污画卷, 让斗图界实力大跌。若当初有人能净化画卷上的血咒，战事又当是另一幅局面了。
引以为傲的致胜法宝被破解，此事非同小可, 一定要尽快传回魔秦界！
单轩低头看着自家昏迷不醒的少主，心中不由担心起他至高无上的主人帝尊。
少主以血染画, 不过是为了顺利进画中界，尚且遭反噬受了重创, 那么远在魔秦界, 故意以血污画的帝尊秦不灭, 在画上施展了更加强大的血咒，不知会受到怎样的影响？
不管帝尊现在如何, 都应该已经感应到这趟行动失败了吧？
单轩冷汗涔涔, 用焦了半截的袖子, 抹了一把脸。越抹越脏，他心烦意乱也顾不上。只知道少主必须保护好, 不容有失。唯有全力保护少主无恙，离开渭龙城这座险地，自己以及属下们才能活下去，不在返回魔秦王朝后，遭受严厉的惩罚。
单轩握着少主的手，不断输入墨气，缓解对方的伤势。
他感觉到自家少主体内墨气几乎都消失不见，好似连潜能都被榨干了，取而代之的是充斥在筋脉中，独属于斗图师的修为。
只是这些新生的修为，还不熟悉少主的身体。少主昏迷无法控制，修为就在体内乱撞，让本就严峻的处境伤上加伤。
单轩以墨气引得这些修为在少主体内形成规律的周天运转。心中大恨。若不是叶墨凡，少主已经获得画圣传承，不至于传承进行到一半被打断，落得如此下场。
叶墨凡！
单轩恨极了对方，他与属下们像见不得光的老鼠，躲在阴暗偏僻的角落，直到结界破了！
单轩带着少主趁乱出城，总算逃离了渭龙城那座可怕的地狱。他丝毫不敢停留，赶路到离渭龙城五十里外，才敢停下来休息。
在赶路的时候，他不忘咬破手指，从怀中取出一瓣巨大的墨莲，画符将血滴在上面。
莲瓣上有了起伏，形成了一个黑色的旋涡。
“单轩，为何与我联系？”从旋涡里发出声音，声音被干扰的不断有滋滋声，墨莲上浮现出一道模糊的人影。
听到对面传来的熟悉男声，单轩满是冷汗的脸上，浮现出期冀。
“宇文老大！救命！”他哀嚎着向自己的直属上司求救道，“请您一定要在帝尊面前为我说说情，我不想死！”
对面沉默片刻道：“你搞砸了？”
“嗯……”
对面冷静问道：“少主可否安全？”
“少主已经被我护送出渭龙城，虽重伤昏迷不醒，不过性命无碍。”单轩松了口气，不由庆幸，但接着又说了一个不幸的消息，“宇文老大，宗昊战死，尸骨无存，都是因为一名叫叶墨凡的斗图师……”
他将渭龙城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传递过去，直到莲瓣发热烫手，自动切断了通联两界的信号。
幸好单轩该说的都已经告诉对方，就等着新指令了。
这趟渭龙城之行，本是为了观察斗图师三百年间实力的变化，想不到差点把自己的命搭进去，更是牺牲了王朝最顶尖的四大战将之一，这样的损失，太惨重了！
……
墨秦王朝，帝尊殿中，至高无上的主人在闭关，殿门紧锁，门前守卫森严，无人敢来打扰他。
这天是卢画圣诞辰，也是渭龙城传承的第一天。
秦不灭算准了时间，打坐在一座墨莲台上，浑身被墨气笼罩，他已经整整一天未动弹分毫。神识离体，潜伏在秦无忌身上，被带入画中界。
在未与卢修缘残存的传承接触前，秦不灭的神识，潜伏在秦无忌的意识最深层，那是一片黑暗虚无的空间。
没有光，没有声音，一般人只待上一会儿，就会感到烦躁，再待下去便会疯掉。他却耐心的等待着，毕竟三百年都已经等待过去，这一点时间又算得了什么？
终于，从秦无忌身上被挤出的墨气四散，让帝尊的神识出现在画中界，见到了卢修缘的残识。
对方果然如他所料，选中他儿子作为传承者，并且逼出其体内所有的墨气。
大概是彼此太熟悉，对方的行动都在他的意料中，不出意外。
他周密计算过的结果，与他现在遇见的完全一致，秦不灭却没感到丝毫快意。
他看向对面，桃花树落了满地花瓣，白衣银发的画圣，站在他面前，被四周的墨气包裹。
“谢兄，你来了，我等你很久。”
若不是白衣画圣只剩下残识，被他有心算无心用墨气强烈干扰，卢修缘绝不会在见到他时，依旧能微笑着说出这番温柔的话。
帝尊朝对方走去，每走一步容貌和衣着都在变化。寥寥几步，咫尺天涯，他变回了昔日的武者。
不远处石桌上，放着一只对方惯用的酒杯，帝尊心中一荡，开口道：“修缘兄，你醉了！”
墨气让白衣画圣的残识晃动，他走上前，终于能扶住对方摇摇欲坠的身体。意识与意识间的接触，仿佛真能触碰到那曾经鲜活的肉体。
“小心，让我扶你去石凳上休息。”这是他以往会与对方说的话。卢修缘贪杯，与他对饮之后总会不胜酒力，却偏又喜欢喝烈酒，留下他收拾残局。
卢修缘面色微醺，帝尊贪婪地看着这似曾相识的一幕，满是回忆和唏嘘。
他已经三百年未见对方，久到在对方刻意开启传承，淡化自身存在后，哪怕强大如他，也总担心自己会有一天，再也记不住对方的脸。
身为魔秦王朝最大的威胁，卢画圣就算死了三百年，由其布下的结界，依旧困住了他与魔秦，让他无法再回到斗图大陆这片美丽的地方，无法再来到渭龙城这座对方的故居，在桃花树下怀念两人一同喝酒的时光。
怀念故人，不耽误清醒认知自己的身份。
斗图界不能再出第二位画圣！卢修缘的传承太过重要，除了他，谁都不容许占据，获得对方的一切。
当年他一剑刺入对方腹部，浑身战衣染满对方的血。他窃取了卢修缘的血，从那一刻就在谋算以血脉的牵绊，谋得对方的力量。
若秦无忌那孩子成功获得传承，世间将不会再出一名与魔秦对立的画圣。他也可让继承对方一切的孩子，使用传承的力量，打破这层由对方亲手布下的结界。
若不成功，被他圣血所染的传承画作，今后也别想让任何斗图师再肖想获得传承，觊觎分得画圣的力量。
从今以后，他不用再担心自己哪天会突然不记得，曾经的卢修缘长什么模样。
虽然见到故人，让他异常怀念，但今日他要做的事，就是让秦无忌顺利获得一切。
只是他委以重任的孩子，却出言提醒卢画圣的残识道：“小心！”
卢画圣的残存意识，就此挣脱了他的墨气控制。
逆子！最好的时机已经错过，再想要操控卢修缘便难了。作为传承者，秦无忌这逆子的抗拒，也加大了他操控传承的难度。
好在他还有后手，更多的神识涌入画中界，企图控制秦无忌的心神，帝尊默念秘技咒语。但刚施展一个开头，就有闪电直劈过来。
整个画中界的景象开始摇晃扭曲，他也被突然而来的雷电狠狠劈中，神识受了重创。
“噗——”帝尊殿中，帝尊吐出一口黑血，意识崩塌。
或许是与卢画圣的残识接触，脑中凌乱闪过无数三百年前的往事记忆。
初次见面时，他漫不经心含笑道：“这位能呼风唤雨的厉害斗图师，如何称呼呢？”
“卢修缘。”
“修缘？……半缘修道半缘君。好名字！”他听到周围无数村民的道谢声，随口给自己起名道，“我叫……谢君恩。”
“真名？”对方怀疑道。
“大概吧。”他笑道，“在斗图大陆，我只有这么一个名字。”
半缘修道半缘君。
卢修缘，你叫修缘，与我在此结识的缘分，那就是与本君修缘。
……
记忆再次变换。
那已经是他们相识三年后。
卢画圣见他一身血衣回到桃花小院中，蹙眉问道：“可有受伤？”
他摇摇头道：“别人的血。”
不愿多解释一个字。
卢画圣眉宇间担忧更胜：“谢兄，他们都说蒋画君的死跟你有关。未亲眼所见，我却不信，只信你说的。你告诉我，这件事是你所为吗？”
“不是我。”他决绝道。
“你说不是，我便信你。”卢画尊不再多问，桃花眼流转道，“因为我把你当兄弟。”
那天他们喝了许多酒，卢修缘照例醉得不省人事，趴伏了石桌上。桃花落了卢修缘满身，他从对方的银发上摘下一瓣，在指尖碾动。
这时候，与他同样流着魔秦皇族血脉的奚王，出现在他面前：“帝尊，此刻正是杀他的好时机，你还在等什么？”
“奚雪！他是我最尊敬的对手，在他毫无防备时杀了他，我是这样不敢一战的懦夫吗？”
奚王低头道：“皇兄请息怒。我只是怕这样的对手，一念之差留下他，将来会生出无数事端，后悔已晚。皇兄不想做卑鄙恶人，就让奚雪出手。”
“滚！”
……
秦不灭强压下这段记忆，脑海里却浮现起另一段记忆。
那已经是两界交战，他向卢修缘彻底摊牌。
卢画圣笑声凄凉道：“谢兄说没做过，我信了你。你却辜负我的信任！”
秦不灭嘴里泛着苦涩道：“你我是敌非友，我的确骗了你，从一开始。”
“嘿嘿嘿——”卢修缘的神情不意外，冷道，“，谢君恩！帝尊此名，是否要吾每次唤你，都在叩谢你的君恩？谢你让斗图界生灵涂炭？谢你在这片大地上所做的一切？秦不灭，你好得很，吾与你势不两立！今日若不能败你，吾情愿死！”
“修缘兄……”
“你不配叫我！”卢画圣决然道，“我认识的谢兄已死，他死在你手里。你我之间，只能活一个。”
“噗！”帝尊殿中，又是一口黑血喷出，溅上墨莲台。秦不灭遭到血污画卷反噬，险些走火入魔，嘴角和双眼，俱都流下一行行黑血。

第一百一十九章 熟能生巧
宫烁的一手绝活。
顾青舟生无可恋的乘坐在一艘行驶在云端的船上。船身两端有醒目的凤栖梧桐图案, 行驶在航道上的斗图师，遇上这艘宫家的船，都远远避让开，这让顾青舟遇不上一个能与外人交流的机会。
他面无血色靠在甲板上, 虽然没被限制行动, 却只站了一会儿就受不住风, 咳嗽起来。不过顾青舟依旧没回船舱休息。越多人见过他, 越有可能被发现行踪。他在为公羊师父留线索。
宫烁一直守在旁边看他, 每当对方向他投来冰冷审视的目光, 顾青舟都会表现的弱小可怜又无助。可惜没办法点睛, 影响他用表情包发挥相对应的效果。
手腕上的禁灵铐依旧没有解开, 宫烁请来了锁匠, 不过在对方满头大汗围着禁灵铐撬动了一个多时辰后，顾青舟确定对方是能力不够，而非收了宫家的好处, 在他面前装模作样演戏。
顾青舟思绪正飘忽，宫烁突然握着他的手, 冰凉程度竟然与他不相上下。
“身体如何？”宫烁问道。
顾青舟摇摇头，被风吹得打了个冷颤。
见他气色实在太差, 宫烁在离太阳落山还有一段很长时间, 就早早结束一天的行程, 停止赶路。
飞船颠簸降落后，顾青舟整个人都不好了。等到了客栈, 他脸色煞白, 扶着墙壁干呕了半天。这次不是有意示弱, 而是没想到身体虚弱到连以往坐船没有的反应也出现了，他晕船了。
喝了几口宫烁递过来的热水, 不一会儿，宫烁派人请来了据说是城里最好的大夫，王氏医馆的坐堂，为顾青舟把脉。
“这位公子气血两亏，需要静养，不宜车马劳顿。我写个方子，按方抓药可暂时调理一二。”
这说法对顾青舟有利，在路上拖得久了，发现他不见的公羊师父，一定会想方设法找到他。
这大夫根本没提他绘心缺失，要说没诊治出来不可能，想必在来之前，已经有人叮嘱过他哪些话不能说。
顾青舟拢了拢袖子，收起自己准备的小纸条。他刚才没贸然将求救信交给对方，现在就更不会了。
宫烁开口道：“行程不能耽搁。请李大夫酌情开药，无需顾忌花费，用最好的药。”
“这……”这不是开药的问题，而是关系伤员的身体。
李大夫看向顾青舟，虚弱的病人手腕上，甚至还戴有一副手铐。虽然从中间断开，起不到限制行动的作用，依旧是铐子。他不知道这病人与宫大少爷是何关系。
想到眼前宫家人的身份，想到自家受过资助，来时千叮咛万嘱咐不可得罪宫家大少爷，李大夫道：“好吧。老朽这就开方子。”
宫烁颌首，将大夫请到外间写字，仔细听从医嘱。
这名佩戴画师徽章的大夫，写好方子，习惯性的点睛了《扁鹊画像》，神医扁鹊一出现，宫烁就盯着扁鹊看，略有所思。
顾青舟扶住床柱，探着身子想要上去听两人说话，想了想又放弃，躺回病榻上。
等到送走大夫，宫烁走进房中，坐在了病榻旁的椅子上。他冷冷道：“十日前你对我用的《卧地黄犬》，也是叶墨凡所画。”
从画中出现的扁鹊，勾起了他迷路一个时辰的过往记忆。
顾青舟一愣，以为自己打得时间差，被对方看出来了。不过他早找好了理由。叶墨凡照顾他这位师弟，才让他手里比旁人先得到对方画作。
他做好了被问明两人关系的准备，宫烁却跳过中间环节，直接问道：“从哪能联系到叶墨凡？”已经默认顾青舟与叶墨凡相识。
顾青舟捂嘴轻嗽道：“你找他做什么？”
“《十日续命图》。”宫烁道。他从徽章里取出了这幅画的拓本，以宫家的能力，可以从风云府买到不流传于外界的内供图。不过以后不会了，因为他险些杀了陶楚。
“他在渭龙城只露面一次就消失。我想请教他，《扁鹊画像》是否有内供版？你可知情？”
顾青舟故作迟疑道：“恐怕没有。他连《十日续命图》都现世，若有效果更好的《扁鹊画像》，以他的心性，怎么可能不拿出来？”
“如此，我知晓了。”宫烁淡淡道。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流露，顾青舟却感觉到了对方心中的失落。
对方想要治疗谁？
传闻中疯癫的母亲，还是……对宫家更为重要的人，比如宫家老祖那位顶梁柱？
顾青舟藏了太多心思，胡乱思考着，不一会儿就觉得浑身疲惫。他揉了揉抽痛的太阳穴道：“若有效果更好的治疗画作，我就不会被一身病痛困扰。”
宫烁仿佛已经认定了他与叶墨凡关系匪浅，听了他这番话，表情变得更加冻人了。
见顾青舟蹙眉，他伸出手，冰凉的手指挤按在对方的太阳穴上，轻轻揉动。他的手虽凉，揉了一会儿，却渐渐有一股暖流从指间溢出，抚平对方的伤痛。
宫烁身具赤灵绘心，天生就有超过旁人的控火能力，即使他整个人冷冰冰的，却无法抹杀他真正的天赋。
手法纯熟，力道刚刚好，真看不出来宫大少爷还有这一手绝活。
只被按了一会儿，顾青舟就觉得晕船的不适被缓解了，他长舒了一口气道：“没想到你推拿手法这么专业。”
“做得多了。”宫烁淡淡道。
顾青舟还想再问，但看到对方周身散发出更加浓的寒气，就将疑惑压下了。
……
风云府中，最为重要的传送地点，每天都不断有人被传送回来。
陶画尊对外称自己养了三千食客，这已经是很多年没变的说法，此话毫无狂妄，甚至谦虚过头了。
如今为他做事的人何止三千？开满各地的铺子，只算画师级别的掌柜就不止这个数。
这一日，人来人往的传送地点，突然哗然，陶凤云也走出了已经很久没离开过的画室。
食客们之间的消息一下子传遍，人人皆知画尊唯一的孙子，骄纵的陶小公子这趟出门，被人打回来，甚至触动了《陶偶替命》才逃过死劫。
陶楚哪里这么丢人过？虽然触发保命画作，被传送回风云府，人活了下来。但一身金黄蜀锦和头上的黄金冠全都烧成乌黑，自己也带着一身伤。
《陶偶替命》的效果，转移走了最夺命的烈火焚身，免去了他所遭受的致命烧伤，但胳膊上被恶鬼撕咬，以及火箭擦过的焦痕，却原原本本保留下来，
娄玉关见到陶楚时，就是这般凄惨景象。他手指覆盖在对方额头上，掌心吸走一缕隐藏极深的墨气，双眼没有感情。
等到陶楚醒来，看到的就是父亲为他留下的幕僚，也是这些年与他最亲近的娄玉关，心疼得要死的模样。
“少爷不是去寻那件贺礼？怎么会弄成这模样？”娄玉关以往遇事最悠然自若，如今眉宇间也俱都是担心。他端着药，小心的一口口吹冷了喂陶楚。就像对方小时候那样。
这让陶楚原本想要训斥他的心思都淡了。
若不是太信任谢春风善画美人的名声，他也不会在见到顾青舟时，没第一时间认出对方。谁会知道名声在外的青云画院佼佼者，竟然会画出那种拙劣的作品？
陶楚发了一会儿愣。虽然自家幕僚给了他错误的讯息，陶楚却不打算追究，想来不是故意的。
娄玉关一边喂药，一边与他互通消息道：“府主之前传我过去问话，他还不知道你去寻那件东西，只以为你去渭龙城碰运气，想要获得卢画圣的传承。”
“我知道了。”陶楚红着眼道。
宫烁居然敢对他用杀招，一言不合就置他于死地！此事若他不说，将来传扬出去，还以为风云府怕了宫家。
但告诉祖父，他可能就真的要与风云府的继承无望了。
陶楚问道：“我那几个叔叔，现在是什么反应？”
“还能是何反应？”
“我就知道！”陶楚气道，“猜也猜到，他们好不容易抓住我的纰漏，怎么不火上浇油？现在在祖父面前，我还有什么形象可言？还有什么前途？”
“小少爷千万别这么想。”娄玉关消瘦的身型，却给予对方莫大的自信和关怀。他柔声安慰道：“能继承风云府的，当然是小少爷您。您叔叔们现在都老了，除非突破画君，再增加百年寿命，多活些年岁。不然小少爷您只需要再静待几十年，就算什么都不做，也熬死他们。”
“可几十年太漫长，变数太多了。”陶楚不甘心道。他想要一鸣惊人，却没想到丢了这么大的人。
两人正说着，外面仆从禀告，府主已经朝这儿过来，是来看望陶楚。
娄玉关放下药碗，起身整了整衣服道：“府主已经知道小少爷您醒了，我这就前去迎接。”
陶楚点头，躺回病榻上，手指捏住被角微微哆嗦，不敢去看祖父的脸。
陶风云是一个人进来的，他关上门进了房间，目光落在自家孙子身上，嘴角扬起，发出一声“呵”。
虽已经成名百年，即使蓄须，他看上去也比自己几个不争气的儿子年轻一轮。高大挺拔，气质亦正亦邪。
“丧家之犬。”陶风云眼中满是傲慢道，“陶楚，你这次失算了，也让我失望了。”
“祖父，我——”陶楚咬牙道，“不会再有下次。”
陶风云不屑的看着因为受伤而躲在被子中的少年道：“你以往做的那些事，我全都知晓。我风云府，行事嚣张怎么啦？何须向外人解释。你再怎么跋扈，我都任由着你，因为我以为，你做事有分寸和尺度，闯下任何祸都能自己摆平，不需要本尊操心。”
“孙儿知错了。”陶楚白着脸道。
陶风云斜睨对方道：“这一次，我会为你讨回公道。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后你做事用脑子，别在外面闯祸摆不平，灰溜溜回来。否则死在外面，我不会管你。惹下自己解决不掉的麻烦，这种子孙还不如没有。”
“孙儿受教了。”陶楚脸色更白了。
“好好养伤。”陶风云转身，毫不留情离开，“你今后好自为之。”
“……孙儿谨记。”陶楚的指甲深陷进被子里。
陶风云走到门口，停下步子，回头道：“希望你将今日之耻铭记于心，风云府不需要狂妄自大的领导者。认清你自己。”
“孙儿谨记！”这次陶楚的手指，不再紧挠被子，放过了可怜的寝具。嘴角微微弯成弧形。
祖父依旧看好他。
依旧看好他，作为风云府的接班人。

第一百二十章 梦中相见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陶画尊离开后, 再无人进屋，连出门去迎接对方的娄玉关也未进来打扰。陶楚房间陷入一片静寂。
他在榻上再也躺不下去，起身来到书房，招了墨女研墨, 自己抬起受伤的手臂, 颤抖着拆掉碍事的绷带, 忍住伤口的痛楚, 提笔开始作画。
陶楚画的是人物画。若顾青舟在此, 一定能认出三幅画像, 分别对应秦无忌、单轩以及尸骨无存的宗昊三人。不过陶楚并不知道这长相最凶恶的异界之魔已经身陨, 依旧将他画了出来。
他眼中充满仇恨, 当初他被迫屈辱跪在对方面前, 还挨了一耳光，丢入画中界，遭受邪鬼撕咬。他发誓只要能离开那片魔域, 一定要将这些异界之魔画出来，让他们的长相公之于众。
外界对魔秦界这次作俑者的信息几乎全无, 只有他适逢其会，掌握最重要情报。
以风云府传递消息的速度, 加上画盟通缉, 一定能让此三人的画像, 在短时间内传遍整个斗图大陆！
他的叔叔们想要看他笑话，只怕在做梦。他偏不让他们如意！
与魔秦界之人正面对上不死, 带回这么重要的情报。他所或缺的声望, 就在这三幅画中, 寻求突破成为画家的契机。
祖父既然看好他，一定会借这股东风帮他扬名立万。届时, 他晋级画家就十拿九稳了！
陶楚忍痛画完三幅人像，丢下笔，掌心紧紧覆在伤口上，痛得满头是汗。他瘫坐回椅子上，让墨女给他重新包扎伤口，这时候门被敲了三下，不紧不慢打开了。
这敲门的节奏，陶楚不用看就知道是娄玉关。
他头也不抬的抱怨道：“怎么去这么久？”
“小少爷！”对方看到他如此不爱惜身体，同样抱怨，语气痛惜道，“您怎么能解开绷带？您这条胳膊还要不要了？万一留下隐患，将来如何作画？”
“知道了，至此一次。实在是机会不容错过。”陶楚心情正好，哪怕伤口传来一阵阵抽痛，也无法掩盖他报复仇家成功的好心情。
他漫不经心抬头，就看到娄玉关脸色不对，嘴唇都咬破了。
“你怎么啦？”陶楚皱眉。
娄玉关抿嘴，尝到伤口弥漫进嘴里的铁锈味，摇摇头不说话。
陶楚联想到对方去迎祖父，半天不见人影，回来便变成了这幅模样，开口道：“祖父他……罚你了？”
娄玉关见对方已经猜到，这才故作轻松神情的微笑道：“府主气我替您隐瞒这趟出行的目的。不过我没有说，放心。只是您与宫烁为争抢顾青舟大打出手，缘由瞒不了多久的。”
“让你替我受罪了。”陶楚过意不去道，“我会向祖父说明原委，快让我看看你的伤。”
娄玉关退后一步，避开道：“府主念在我跟随小少爷多年，没有罚得过重，领了五鞭子，已经赐药了。小少爷您别自己包扎，我去叫大夫。”
他转过身，陶楚见到娄玉关背后衣服渗出的血迹。那血颜色比一般人暗红。联想到自家幕僚以前为故去的父亲试毒，体内留下毒素，陶楚更加内疚了。
娄玉关叫人去请大夫，自己回到陶楚房中，照看着对方，担心其再做不利伤口恢复的事。
他发现陶楚的书桌上多了三幅画卷，疑惑道：“小少爷受伤还作画？”
“非画不可。”陶楚目光闪过一丝得意道，“渭龙城出现了消失三百年的异界之魔。还是魔秦王朝的皇族。”他呵了一声道，“我所画的，便是这次罪魁祸首秦无忌以及他的两名部下。”
娄玉关眼中浮现异色道：“小少爷竟接触了这么危险的人！可否让我一观？”
陶楚展开画卷，炫耀道：“看吧！就让你先睹为快。这三幅画很快就会贴满悬赏栏，所有人都会看到。”
“这么重要的图，竟然是小少爷所画。魔秦的人要无所遁形了。”娄玉关看完，将画作卷好，垂下的眼睑挡住了一丝厉色。他不动声色靠近对方，抬手作势要去拍对方后背以示鼓励，实则掌心泛出墨气，目标落在陶楚的后脑上，企图控制干扰对方的记忆。
就在这时候，门口有人道：“杜大夫来了。”
娄玉关一瞬间变换表情，露出激励的笑容，手掌墨气一瞬间收敛，轻轻拍了拍陶楚的后背，就请杜大夫赶快进来。
“小少爷安心包扎，我去将这三幅画作呈报给府主。”
陶楚摇摇头，很有主见道：“不必了，你也有伤在身，快去休息吧，我放你三天假，不用每日来问安。这画我亲自送去给祖父。你把画放下吧。”
“谢小少爷体恤。”娄玉关微笑道。他在陶楚的目光注视下，慢慢将三张画卷放回原位，不紧不慢行礼告退。
一转身，神情就变得阴郁。
娄玉关拥有一半魔秦血统，听命于奚王，是潜伏在斗图界的细作。
卧底这活不好当。
他觉得陶风云已经隐约怀疑他，今日才施以惩罚，亲自去刑场，看他被鞭打出腥红的血，才头也不回的傲慢离开。
他从未见过魔秦皇子秦无忌，不过却认出画像上四大战将之一宗昊，的确被陶楚掌握了重要情报。
本想拦截这情报，篡改对方记忆，让斗图界无法掌握重要信息，却在刚才错过时机。
得赶紧将此情况报告奚王，让其早做准备。
在未接到新指示前，他不敢轻举妄动，潜伏进风云府不容易，千万不能在关键时刻露马脚。
……
渭龙城的事持续发酵，被越来越多的斗图师关注，更多人参与进去，为斗图界的未来尽一份力。
这场祸事来得突然，解决的也果断，涌现了无数英雄事迹。
鬼大家公羊漪凭借突出的表现和能力，如愿成为画君。而其中最耀眼的，要属墨画尊的爱徒叶墨凡！
事情一公布，叶墨凡声望暴涨，可谓是“天下谁能不识君”。不过也有人说，能施展“画地为牢”，这位年轻一代的领军人物已经是画君，当之无愧。
如果此时顾青舟戴上面具，瞬间就能突破成为画君，可惜风头正盛，无人不知的大英雄，此时没披马甲，正一点点被晕船击溃。
弱小可怜又无助的顾青舟，在颠簸中首次来到了宫家，不过他连宫家大门长什么模样都没见到，是被人抬进去的。
他浑浑噩噩，意识隐约感到宫家为他急招来数名神医大夫，在他病榻前打转。不过他只是路途劳顿，一直没好好休息，太困罢了。
顾青舟陷入了昏睡，封闭五感，自我调节起来。
不知道睡了多久，他突然来到了一座建筑前。他以前从未到过这里，双腿却在自发向前迈步，伸手推开房门走进去。
这房间布置的像祠堂，香火缭绕。
一幅悬挂在正前方的画，吸引了他的注意，让他再次不受控制的向前走。
这是一幅人物画，画上的男子一身飘逸的青衣，只随意而立，便已风华绝伦。见到鲜明的颜色，顾青舟恍惚明白自己在做梦，因为现实中，他的双眼无法识别色彩。
他抬头看到了画中人的脸，脑中意识一瞬间炸裂。
这张脸清瘦俊逸，容貌与他八分相似，若不是年龄对不上，又知道自己在做梦，他都以为谁偷偷画了他，推测他成熟后的模样。
画像边缘写有一行字。
顾青舟将脸凑得更近，看清楚了这行小字的内容。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他读罢，突然知道画中人是谁了。
顾青舟从梦中惊醒，睁开了双眼。梦中的记忆清晰无比。
他梦到的人是——顾有枝。
顾家先祖中最惊才绝艳的画君，有望继承五色点睛笔的人。天下第一美男顾有枝。
他曾经与宫家老祖有一段过往。

第一百二十一章 惦记上了
一幅顾有枝的画像。
宫家宅院最深处,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妪冷脸坐于主座，直切在左眼上的伤疤，使她多了一份戾气，看上去很不好招惹。
她普通的坐姿, 已经垂垂老矣腐朽衰败, 蕴养百年的凤栖梧桐笔架, 却不断与她体内修为共鸣, 传出隐隐凤鸣声, 硬生生让她比其他同为画尊的那些个世间强者, 显得更加气势磅礴, 实力惊人。
宫家老祖周身翻腾的墨气, 具有水墨特有的灵性, 深浅变化有序，不同于魔秦之人污得发黑，一用出来就有毁灭气息的死寂墨气, 两者不会有人混淆。
不过殊途同归，她肆意掌控别人命运, 仗着位高权重迫害血亲，这些年犯下的恶行, 又与那些异界之魔有什么不同？
宫家老祖神色冷峻, 对站在她面前的宫烁没有好脸色, 哪怕对方已经在期限内完成了她的吩咐，带回顾青舟, 也未让她流露一丝冷漠以外的情绪。
她面无表情道：“顾青舟一直身在渭龙城, 为何城中的人却不知, 总有他出现在别座城市的汇报？顾家人是普通人长相吗？这也会认错！一群办事不利的废物，白长了一对好招子, 还不如一个半瞎有能耐，被顾青舟耍得团团转！”
宫烁抬起冰冷禁欲的脸，话语却并非完全无情。他为自己的属下辩解道：“老祖宗，顾青舟的行踪并非谎报，而是有人利用与他一样的容貌混淆视线，多次现身在其它城中。”
“容貌相同？画皮之术！”宫家老祖厌恶道，“雕虫小技就耍的他们晕头转向了。”
话虽这么说，寻常人还是会被骗过，不能全怪属下无能。
她说完这句话，停顿片刻思考道：“帮助顾青舟的人，既然动用画皮之术，来我宫家的这个顾青舟是真的吗？”
宫烁目光平静道：“我已经验过了。”
宫家老祖满意颌首。
画皮之术很好破解，只需手指沾水，触点在眉心上，就能撕下那层伪装。通常画皮之术所使用的材质，都是一层宣纸，不过也有精细的，选以人皮制作，这类高级画皮的破绽，在后背或是肚脐这类被衣服遮挡的隐秘位置，需要以笔蘸墨，配合专门的画作点睛破除。
因为材料稀少，所以一些邪恶的画皮师，萌生出杀人夺皮，挖人新坟的恶行，名声很不好听。对于这种手法更加专业，也更残忍的画皮高手。一旦画皮来源不明，就会遭到画盟通缉。
因此市面上流传的，都是以最粗糙手法制作的画皮，能一时蒙骗旁人，遇水则现原形。
宫烁能查验真伪不稀奇，难得的是他能想到这一点。很多年纪更长的斗图师，也会一时不察，栽在这上面。
“他的同伙是谁？”老妪冷道，“那段时间墨雪涛待在青云画院教书，公羊漪是个行动不便的残废。不过他们现在都在渭龙城。莫非青墨两院掌握定点传送图是真的？”
青云和墨池两所画院，近期都推出了传送令牌，都是由叶墨凡监制。据说这次两所画院的人能快速抵达渭龙城，迅速进行救援，也是被传送过去的。
风云府拥有《神行千里图》，两院同样有画尊坐镇，破解其画作原理，做出属于自己学院的传送图不难，奇就奇在，连渭龙城的坐标也有，他们从哪找来这么多珍贵的赦令纸作原稿？
龙蕴皇腾纸，流传下来的稀少。被世人熟知的，除了风云府《神行千里图》，就是青云画院林画尊曾收藏的一幅《女娲补天图》原画。
没想到他们手里竟然有这么多存货！她小看了五院的底蕴。
帮助顾青舟的，必定是这两所画院之人。
宫家老祖年轻时，也曾千辛万苦寻获一张赦令纸。如今这张龙蕴皇腾纸，已经被她在百年前使用掉了。
“老祖宗，”宫烁唤道，“在背后帮助顾青舟的人，我怀疑是叶墨凡。”
“他？确有可能。”老妪再次颌首道，毕竟两院的传送令牌，都是由此人监制。“顾青舟的行踪，我宫家虽未刻意隐瞒，不过他们都深陷在渭龙城的善后中，就算怀疑，也一时半会找不过来。倒是风云府……”
老妪冷冷看向宫烁，对方到底年轻，将她吩咐的事完成，过程却出了大纰漏。
“风云府至今未将你与陶楚之斗宣扬出去，隐忍不发，未必是好事。此事尚未了结。你逼得陶楚触动《陶偶替命》，陶风云从不吃亏，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宫烁道：“老祖宗，我会善后。”
“你？”老妪冷笑一声。
如何善后才能让陶风云满意？这必然需要付出血的代价。老妪却没深究对方想要怎么做，漠然道：“你心里既然已经有了主意，去吧。”
“是！”宫烁行礼，火红的发带垂至胸前，让老妪的双眼微敛。
在对方退出去前，老妪开口道：“陶风云出手会顾忌你背后有本画尊，不至于对你一个小辈下死手，不过那陶楚据说是个娇宠坏了的小魔头，这次你多带一些人去。”
“是。”宫烁道。这次的语气有了变化，带着一丝受宠若惊和迟疑。
宫家老祖不是多珍惜对方性命，而是再找一个代替品，需要时间磨合，她现在最缺少的便是时间。
她想了想道：“宫家需要你住持。保住自己性命，别伤太重。按理说，因由我随你同去，免你受皮肉之苦，不过本尊不想让陶风云看出我的状态，本尊知道你是最懂事的。”
宫烁不喜不悲道：“不敢劳烦老祖宗走这一趟，我已知道该如何平息此事。”
老妪给对方加了一道保险道：“算起来，你爹闭关对宫家不闻不问，也有些年头了。这趟出去前，你暂代的家主之位，我做主去掉‘暂代’两字，从今日起，你便是正式家主，先把名分定下，等你回来便由本尊主持仪式。”
“……”宫烁缄默。
“怎么？”老妪见对方迟疑，投去凉凉的一眼道，“你不愿意？”
宫烁回答道：“太突然了。我知道老祖宗一心为宫家着想，您先将我名分定下，是要让风云府投鼠忌器。只是父亲闭关修行，也是为了宫家的鼎盛。若出关后，发现已经被人越俎代庖……”
“子承父业，天经地义。此事本尊已经定下了。”宫家老祖的话毋庸置疑。
“你继了家主之位，也好让旁的世家过来庆贺，关注到你妹妹与顾青舟的大好事。多一些有身份的人见过灵烟，她也能早日突破成为画家。”
“……”宫烁垂下眼睑，掩饰几乎被击碎的平静表情。半晌之后，他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淡淡道：“顾青舟卧病不起，我去风云府期间，还请老祖宗费心，多照顾调养他的身体。”
“会的。”老妪放缓了语气道，“灵烟呢？还未从青院回来？”
宫烁提到自己的妹妹，神情重新变得如常，就如同找回了坚硬的外壳，冰冷、结实而坚固。
他淡淡道：“渭龙城的善后工作很多，她去帮忙，想要尽一份力。”
宫灵烟前段时间，已经顺利进入青云画院，按理说她身为新弟子，不会被要求外出历练，除非她自己主动凑上去。
“真是个善良的好孩子。”老妪谈及对方，有了笑意道，“正因为灵烟如此好，我才格外看中她。将她叫回来吧。告诉她，你得罪了风云府，现在需要继任家主之位。她会回来的。”
……
顾青舟从梦中惊醒，已经连睡了三天，将他带回宫家的宫烁，离开未归来。老妪虽答应照顾，却不打算亲自来见顾青舟，只派了一名管家。
宫家老祖不见顾青舟，是不愿屈尊纡贵，还是心中有鬼，怕见到顾青舟这张与先祖七分相似的脸，就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了。
顾青舟晃动手腕上的细链条，醒来时发现禁灵铐依旧戴在手上，丝毫不感到意外。
“顾少爷，请用膳，您已经昏睡三天了。”耿管家指挥着一名小厮，将熬得香喷喷的粥端上来，好言好语道。
被派来的仆从都为男性，因为宫家老祖怕丫鬟们无法抵挡美色，吃里扒外，不让她们有犯错误的机会。
顾青舟虽也是书画世家出身，但家庭环境简单，没这么多弯弯道，看不出宫家老祖的心思。
他乖乖喝下粥，满足了自己饥肠辘辘的胃，便开口道：“我可以四处转一转消食吗？”
耿管家大方道：“顾少爷请便，您不熟悉路，我让他们跟着你。有些地方是宫家的禁地，平时不让人进，也好让他们提醒您。”
顾青舟微笑道谢。
对方表现出把他当客人，而非囚徒，对他之后的行事有利。
他出门，步伐还有些虚，不过已经身为巅峰画家的他，再虚的底子，也非普通人能及得上。
他十步一喘，走得极慢，但维持这种状态走了一路，换成小厮开始大喘气，怀疑自己连个病弱体虚之人都不如，间接怀疑人生了。
顾青舟看似只是随便转一转，实际上是在印证一件事。
为了避免他与外界接触，他的寝室被安排在宫家宅院最深处，靠近宫家老祖的住处。这反倒方便他少走了许多路，就寻到自己在找的东西。
拐过一座假山石林，当发现一条幽禁的小道，与梦中的景象重叠，顾青舟加快了脚步。
这时候与他同来的小厮，连忙提醒道：“顾少爷请留步，不能再走了。”
“怎么？”顾青舟故作不知。
另一名小厮道：“前面是老祖平日修心礼佛的去处，不容旁人靠近。”
“对对，前面是禁地。”前一位小厮附和道，神情害怕，“顾少爷，老祖不喜被人打扰，快请跟我们回去吧。”
顾青舟停下步子，仔细打量那座建筑。太像了！与他梦到的一模一样。
他现在明白，梦中的景象并非虚构，他从没来过这里，却连门前两边的树长什么模样都清晰预见了。
这并非一个简单的梦。
“我来这儿做客，还未拜见宫画尊。”顾青舟轻声道，“她经常来这儿吗？不知道今日我能否遇到？”
顾青舟刚说完，就听到了一声凤鸣。
他奇道：“什么声音？”
小厮吓得快哭出来道：“顾少爷要拜会老祖，耿管家会安排，老祖不喜欢被打扰，快，快走吧。”
顾青舟一听这话，就知道凤鸣声与宫家老祖有关。对方正在那座建筑中，太不巧了！
顾青舟不想与对方见面，怕被看出境界与实际不符，顺势就被小厮原路请了回去。
不过他心中总在回想着那个梦。
梦中的地方，挂着一幅顾有枝的画像。就如同今日所见的这座建筑。
因梦作祟，顾青舟惦记上这幅画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有妹灵烟
你的想法很危险！
因为寻到梦中的地方, 顾青舟转身回去，一路都在思考。他走得极慢，落在小厮们眼中，便成了他体力不支的佐证。这群没经过洗髓的普通人, 总算不用怀疑人生, 绝望于自己连一个病人都走不过了。
因为顾青舟本身对外界所知的境界就是一名画师,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不管是身为斗图师的护院或是管家, 都没注意到这个破绽。
顾青舟等回到房中, 冷静下来就发现了这点瑕疵。他心里提醒自己, 不能过于急躁, 再去做让人提防的事。至少那处禁地, 这几天他不能明面上再去了。
他坐在茶几旁，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解渴，提了提手腕上连接的细链条, 漫不经心问耿管家道：“这锁还不能打开吗？”
耿管家态度极好的歉意道：“这六瓣花异形锁眼，寻常锁匠打不开, 顾少爷请见谅。大少爷临行前有交代，已经召集了附近几座城市最好的锁匠, 为顾少爷您解锁, 不过他们连我宫家的五瓣梅花锁都尚未解开, 便没有带来见您，免得耽误您静养。”
“禁灵铐一日不除, 我哪里能静养好？”顾青舟不是没有脾气, 淡淡刺了对方一句道。
自从他来到宫家一睁开眼睛, 就没看到将他带进府的人，听到耿管家说宫烁出门, 他随口问道：“宫烁去哪了？”
耿管家眼中闪动烁烁不明的光芒道：“大少爷去了风云府。”
“风云府？”顾青舟脑海里，当即就浮现出那满身是血的骄纵少年，执着又戾气的模样，他神情犹豫道，“……是因为陶楚？”
耿管家点点头，他是宫家少数的知情人，清楚这件事的始末。
耿管家请对方放心道：“顾少爷不用担心自身安全，在宫家有老祖布下的结界，不经过同意，不会放任何一个外人进来。”
顾青舟微笑，管家有一句话漏了说——也不会放任何一个人出去。现在他有点相信，禁灵铐尚在是因为锁匠技术不行，而非故意拘着他了。
让顾青舟欣慰的是，他的徽章没有被人收走，醒来时与他被替换下并且浆洗干净的衣服，一起放在房间的柜子中，等他醒来后，就将画师徽章佩戴在胸前。
顾青舟转动茶杯，打量四周一圈道：“耿管家，这屋子里还缺几样东西，可否为我补齐？”
耿管家热心道：“顾少爷需要什么？”
“文房四宝。”顾青舟道，“我每日需练习画作，这几日昏睡已经耽搁功课了，正所谓画技不进则退，需勤加练习，还请尽快准备好。”
身为画坛世家，最不缺少的就是笔墨纸砚，不过耿管家却为难了。
他面露难色道：“顾少爷，大夫吩咐要您静养，不宜有任何操劳。作画最费心神，若耽搁了您养伤，我便是罪人了，实在承担不起这责任呀。顾少爷您看……您先养好身体，遵从医嘱，等调养一段时间身体好转了，再作画如何？”
顾青舟坚持道：“我要作画，再不练习怕生疏了。耿管家身为画师，更应该能体会到吧？”
“这……”耿管家还想要找理由推脱，突然一道悦耳的少女声音，从外面传来。
“给他！”
声音由远及近，话音落下，少女已经站在门前，盈盈一笑，询问顾青舟道：“我可以进来吗？”
少女很有礼貌，顾青舟便也客气回以微笑道：“请进。”
耿管家见到少女，迎上去行礼道：“小姐，您回来啦!”
“刚到家，还是晚了一步，哥哥已经出门了。”少女面露懊恼道。
她的头发微湿，只做了简单的发式，看得出已经在来之前，沐浴更衣打理过自自己。衣服是全新的，不见风尘仆仆赶路的狼狈，不过她脸上依旧有倦容。
“小姐，大夫吩咐顾少爷要静养。”耿管家向少女解释道，“我也是听从医嘱，全心全意为他着想，不是在为难他。”
“给他笔墨纸砚！”少女强调道，“耿管家，他是我宫家的客人，又不是犯人。你磨磨蹭蹭的，是否因为哥哥不在，我的话就不管用了？那我可要去告诉老祖宗了。”
“别别——小姐，我这就去拿。”耿管家连忙妥协，脸上一阵青白变换，低头出门张罗东西。
谁不知道宫家老祖最疼爱这位小姐？耿管家的确自作主张，骨子里把顾青舟当犯人看管了。
少女得到首肯进门，走到了顾青舟面前，微笑道：“我知道日复一日练画，习惯之后，一日不画就难受。不过医嘱还是要听的，要量力而行。”
少女的话虽带着教诲，却也满是善意，并无恶意。
顾青舟站起身，这才看清楚少女的长相。
“我是宫灵烟，我哥是宫烁。”少女说道。她的笑容灿烂，就好像一缕阳光驱散了宫家冷冰冰的气场。
顾青舟突然想起宫烁去顾家议婚时，对他爹说的那番话。
“家妹宫灵烟天真烂漫，与我性格有很大不同，若令郎见到她一定会喜欢。”
性格的确有很大不同，宫烁没有说谎，不过……
顾青舟面露古怪，宫烁可没说过，他妹妹宫灵烟的长相，与他极像。
若单看宫灵烟，是一位年轻貌美，笑容灿烂亲切，略有一些英气的女孩，很容易招来好感。怪就怪他见过宫烁，再看眼前的宫灵烟时，就觉得看到了宫烁的女版，这感觉太奇怪了！
若是宫灵烟身材再高一个头，换上一身男儿打扮，板着脸，眉峰略微硬朗锋利一些，就跟宫烁有九成相似了。
看着宫灵烟的笑脸，再想到宫烁那张冰块脸，顾青舟没忍住发散思维。师父墨雪涛说过，宫家人全都是赤灵绘心，本该热情如火……
幸好他没有喝水，不然一定会从嘴里喷出来，形象就没了。
顾青舟本没有娶宫灵烟或者入赘宫家的想法，现在宫灵烟让他脑补成功了宫烁的女装模样，更是完全歇了心思。
“宫家小姐。”他绷着脸道，免得自己流露出诡异的神情，让对方感受到被冒犯了，“我是顾青舟，是你哥带我来的。”
“我知道。”宫灵烟脸上泛出红晕。
她虽鼓起勇气来见顾青舟，到底不习惯独处，还是跟一个将来可能会与自己命运息息相关的男子。
此刻宫灵烟表现出了少女羞涩的一面，别过脸不敢看对方的脸，绷紧双肩紧张道：“你好好养伤，我哥哥为你去了风云府。你别辜负了他。”
说完红晕退去，脸上浮现出了忧色。看得出他们兄妹感情很好。
“抱歉。”顾青舟道。虽然宫烁救他目的不单纯，却因为他多次与风云府对上，这次更是出手打伤陶家嫡系。也不知道宫烁如今怎么样了，遭了什么罪。
宫灵烟摇摇头，通情达理道：“与你无关，是那陶楚太可恶。怎么能这样对你？”
她目光落在了顾青舟手腕上，虽然被袖子掩住了禁灵铐，拖出来的一截细链条，却被她看了个正着。
她伸手拉住链条，顾青舟被对方的力道带了一个踉跄，发现宫灵烟的力气出乎意料大。
展现了自身力量的宫灵烟，连忙松手道：“我，我是二品画师。”
顾青舟扶住茶几，站稳了身子，扶着老腰，摆摆手说不碍事。
宫灵烟又道：“我没有炫耀的意思，我只是解释，我洗髓过两次。”
顾青舟笑了出来，他并没有认为对方在炫耀实力，不过这女孩，的确有些天真烂漫。
他回忆了宫烁在顾家做客时，形容自家妹妹的话，对方从未说过温柔可人之类，顾青舟这下明白了。
宫灵烟的形象，与他在未见对方前构想的有很大出入，不过他依旧打算探探对方的底，看她知道多少。
顾青舟开口道：“你知道耿管家为何不愿意给我纸笔吗？他在防着我。”
宫灵烟诚实道：“我知道，你不想娶我。”
“咳，咳咳——”顾青舟被对方的直白呛到了。
宫灵烟纠结的上前，拍了拍顾青舟的背道：“我哪里不好？”
“我们不熟。”顾青舟说完咳嗽的更厉害了，他差点被对方从背后拍死。
“对不起，我没控制好情绪！”宫灵烟连忙道歉道，手里的力道轻了许多，不过顾青舟不敢再让对方拍了。
他虚弱道：“男，男女有别……”
“噢！”宫灵烟松手道，“我对你没有恶意，老祖宗是真心想要促成两家交好，只是她强势惯了，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入赘的。我听说你爹已经松口了，或许很快就能成事，你不妨暂时放下偏见，好好看看宫家，好好了解我。”
她提到了顾青舟的爹，顾青舟却不能判断此话是当真，还是宫家连这女孩一起哄骗了。在没见到真人前，一个字他都不敢轻信。
顾青舟道：“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过你自己就没一点别的想法？”
宫灵烟双颊微微泛红道：“你长得好看，我很满意。”
“……”顾青舟实在不想伤了少女心，不过这桩婚事他不同意。
他认真看着对方，思考着接下来的拒绝，却没忍住道：“对不起，看到你，我就想起你哥那张冷冰冰的脸。你们长的太像了。”
宫灵烟抿嘴道，“我知道你心里极不情愿，不过我能理解。我哥和老祖宗一切都满足我，是因为我是他们的至亲，可是连我自己都没觉得，我自己有什么值得别人喜欢的地方，加上你我两家积怨以深，你凭什么会对我产生好感呢？”
她自问自答道：“可是婚事都由长辈做主。老祖宗是真的为自己年轻时候犯下的事悔恨，想要改善我们两家的关系。她铁了心促成这桩婚事，以弥补当年犯下的错误，所以你还是好好看看我吧。毕竟宫家就我一个适龄未嫁。你不喜欢我，我总不能把我哥赔给你吧？”
“……”少女，你的想法很危险！
顾青舟若不是修为被封，一定甩对方一张表情包。
【不了不了，这个真的伤身体.jpg】

第一百二十三章 雪花飘飘
【一剪梅.gif】
不得不说, 宫家这步棋走得极精妙。
不管宫灵烟是自己跑来，还是被人诱导过来的，这女孩天生的亲和力，实在让人生不出恶感。
见了对方一面, 顾青舟心中的固有印象, 的确发生了改观。
这宫灵烟, 看着不像宫烁冷冰冰的, 难道真没有修炼无情画道？不管如何, 都不可掉以轻心。明知道宫家事有古怪, 是个泥潭深坑, 就不能自己往里面踏。他既然不得已一只脚陷在其中, 就更要尽早抽身才是！
宫灵烟没有多做纠缠, 说完她想要表达的话，便体贴的离开，关上门, 给顾青舟留下思考的空间。
顾青舟也的确在思考了，思考他爹藏好没有, 别被宫家人找到。若给宫家一锅端了，他爹见到这样的宫灵烟, 又不用自家儿子入赘, 说不定一高兴真对这桩婚事松口, 先订个婚什么的，就坑死他了。
顾青舟心烦意乱, 抬手按住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这时候耿管家去而复返, 敲门想要进来。
“门没锁。”顾青舟放下揉按太阳穴的手说道。
“顾少爷，您要的东西。”耿管家热情道, “您看这屋里还缺什么吃穿用度，尽管吩咐。”
耿管家被自家小姐说了一通后，更加客气有礼了。虽然之前表面上也问寒问暖，却派人去哪儿都跟着顾青舟，什么都不让他做。
顾青舟摇摇头道：“暂时没有，等我想到再与耿管家你说。”
对画师而言，最重要的纸笔已经到手，其他都是次要的。
他修为被禁锢，其实也可以从画师徽章里取物。不过没有修为加持，光靠他现在的微弱意识，只能存取一些纸笺之类的小物。
主要还是他身子体弱，连意识也受到限制，存取稍重一些的卷轴、砚台之类物件，就会伤神了。
他现在指明要用宫家的东西，除了不耗费自己心神外，也是为了让宫家人安心，以为事情还尽在他们的掌控中。
若顾青舟真自己取出纸笔作画，这耿管家就要慌了。
被顾青舟腹诽的耿管家，此刻已经客客气气的退下，指挥着几名小厮，将成套的文房四宝搬进屋，整齐理放在书房中。
上好的宣纸砚台，各种型号大小的笔，一件都不少。从笔架到镇纸，上面却都雕刻有凤栖梧桐的花纹，提醒顾青舟这些东西都属于宫家，连他都身处在宫家。
宫家的图腾，顾青舟只当做别致的花纹看待。放空思维，静下心来作画。
他摊开宣纸，首先画了一幅墨梅图。
自从师父墨雪涛教他画此图，用以滋养他缺失的青根绘心，又有补气益肝的功效，这便成了他每次功课中必画的内容。
抬手画了几笔，顾青舟就发现没了手感，几日不练确实有退步。他本着不浪费的原则，放弃画墨梅，在这张宣纸空白处，开始练习基本笔法。
一笔、两笔……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顾青舟耐心的作画，直到宣纸被画满，没了再供他施展的余地，他才将纸折叠好，用以吸收笔头多余的水分。物尽其用，拿来调节墨汁浓度，开始在第二张宣纸上挥毫。
连画了几幅找回手感，顾青舟将已经不能用的废纸，丢弃在书桌下的纸篓里，继续专心作画。
一名小厮悄悄过来，蹑手蹑脚怕惊动顾青舟，拿起纸篓出门去倒。
他前脚做完清洁工作，后脚就到了耿管家面前，两人不顾形象的翻废稿。耿管家将每一张废稿都完全展开查看，发现只是普通的练习，又丢回纸篓里，让小厮出门处理掉。自己拿出帕子，擦干净手上沾染的墨汁，遗憾摇摇头，没什么可疑之处需要上报的。
他的小动作，顾青舟不关心，真要画出重要的东西，他不会随意丢弃，就算耗费心神，也会收入自己徽章中。
在周围人虎视眈眈之下，顾青舟没打算现在就玩花样。认真练习最基本笔法，找回手感后，开始日常练习，真正动手绘制梅花。
这墨梅图，他已经画过太多次，熟练到闭上双眼也能完成。却在此时此刻，带入自身处境，有了新的感悟，领会了梅花的精髓。
梅花香自苦寒来。
顾青舟勾起嘴角，停笔揉了揉酸疼的手腕，思维开始发散，无意中瞥到了镇纸上的凤栖梧桐图案。
或许宫家修炼无情画道太深入人心，顾青舟莫名想起了宫烁那张冷冰冰的面容。
受到宫灵烟的影响，他脑中宫烁那张冰块脸，突然替换成了笑容灿烂的模样，手一抖，一滴墨就落在宣纸上，破坏了梅花构图。
因为脑补出的宫烁形象，与实际差别太大，却忍不住去想，顾青舟浑身都因为憋住笑颤抖起来。
这幅梅花的构图已经被破坏，他便没有再拘束自己，颤抖的笔尖，落下更多墨点。这些抖落在纸上的墨，仿佛下了一场雪。
梅枝在冬雪中傲然而立，更显寒香清冷。
画虽毁，意境却已经被他完全体会到了。
顾青舟止住笑，看着自己完成的画。并非去感悟雪中墨梅的升华，而是他竟然无意中触发了来自异域的灵感，一张动态表情包浮现在脑海中。
【一剪梅.gif】
黑夜中，一位短发异界打扮的男子，跪地仰头朝天，雪花在他周围肆虐。
明明没看到半朵梅花，顾青舟脑海里却自动播放起一段音乐。
雪花飘~飘~，北风萧~萧~，天地~一片~苍茫~。
“……”来自异域的知识，很有节奏的告诉他，这首歌叫《一剪梅》。
动态图中男子戴着围巾，伸长脖子仰头，张开嘴巴大声呐喊“不——！”。
明明是痛彻心扉的悲伤场景，顾青舟却觉得这一幕充满喜感。
所以这张表情包是干什么用的？点睛效果是制造悲伤的气氛？还是要笑死别人？亦或是在周围覆上一层鹅毛大雪？
顾青舟竟然完全猜不到。
他修为被封，无法点睛得知效果，周围的环境也不适合现在就将它画出来，只能先将这表情包牢牢记在脑海中。
以往那些来源于异域的灵感，从未以歌曲形式在脑海中浮现。这异域的曲调，顾青舟听来新鲜，一听就停不下来。这时候又有一张表情包迫不及待跳出来。
【自带BGM.jpg】
这是一组人物图，每一个角色都不一样。但所有角色脸上，都不约而同洋溢着自信满满的神情。
【在我的BGM里，没有人能打败我.jpg】
这张表情包只一人站立，旁边叠罗汉躺着一堆人。
顾青舟陷入迷之沉默，虽然这组合图，他还未画出来，光是在脑海中显现，就已经觉得非同凡响，厉害无比。
这图真要画出来，得超凡入圣了吧？
顾青舟手痒难耐，却碍于自己今天已经做出太多出格的事情，反复试探宫家的底线，只能作罢。
不管是在禁地附近遛了一圈，还是主动开口要文房四宝，都一次次挑动了耿管家的神经，不能再刺激对方了。
顾青舟将落满墨点的梅花卷起，放在一边。继续提笔作画，这次画得是人物画，却与异域的表情包没有任何关系。
他换了一支白描勾线笔，在纸张上勾画出人物的轮廓——清瘦的脸型，飘逸的长发，随意而立的站姿。
在未画出全貌前，只凭顾青舟的笔法，看不出什么。顾青舟有所收敛，只画了大致轮廓就收笔，今天的练习量足够了。
耿管家殷勤的主动上来为他洗笔、收拾画卷，看到这幅未完成的画作时，虽隐约看出在画一名俊逸的男子，却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也不知他是没认出来，还是根本没见过顾有枝的画像。
顾青舟是在冒险，却表情淡然。用过晚膳后，他只在院中走了几圈消食，就因为身困体乏，早早睡下了。
顾青舟突然有了意识，不知道睡了多久，他发现自己走在一条幽静的小道上，两边的树木让他眼熟。
是宫家禁地！宫家老祖平日修心礼佛之处，不准外人进来。
顾青舟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他双腿不受控制进了香火缭绕的佛堂，停在与昨日梦中相同的地方。
他抬头看画，不过正前方的画，却不再是一身青衣的顾有枝，而是一幅观音图。
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手托净瓶，悲天悯人，在香火中越发神情慈悲为怀。
但这幅画，却不是顾青舟想看到的画。
他突然听到了一声凤鸣，被什么东西压抑住，好像是从这幅画后面传来的。
“得罪了。”顾青舟在梦中恭敬道。双手小心翼翼从最下方的卷轴处，将观音图卷起。
卷到一半，顾青舟发现画后的墙壁上，竟藏着一个不大的空间。空间里摆放着一只长方形的锦盒。他伸手打开盒盖，里面存有一幅画卷。
顾青舟拿出这幅画卷刚要打开，又听到一声凤鸣，不过这次凤鸣声急促，似乎在催促着他，或者催促着其他什么人。
周围的景象在扭曲变淡，这梦开始崩塌了。
所有的一切都在消失，梦中最后的画面，定格在一张书桌上。
顾青舟一下子从梦中惊醒过来，猛坐起身。
“……那是什么？”他自问道。此刻正是夜深人静的深夜，周围只有微弱的灯烛，远处黑漆漆的。
顾青舟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提着一盏灯，来到自己的书桌前。
梦中最后的画面，与他书桌上摆放的物品一致，还有那一组凤栖梧桐图案的文房四宝，他不会认错。
顾青舟回忆着梦中景象，伸手拿起梦中最后出现的画卷，将其打开——是他没画完的人物画。
只画出轮廓的顾有枝。

第一百二十四章 画中仙人
你想要吗？
顾青舟垂眸, 盯着画上只描绘出轮廓的人物画发愣。
“是要我画完吗？”顾青舟呢喃道。
他猜测那幅他未展开的画像，便是先祖顾有枝。这幅画像藏得那么隐秘，应该没什么人见过吧？至少耿管家见到画的反应就很平常。
自家先祖在梦中暗示他继续画下去，如今知道败露的危险性降低, 顾青舟便欣然决定照做。至于后面怎么用这幅临摹画作, 以假换真, 调换佛堂中的真品。顾有枝既已两次托梦, 后面会再有指示吧？
想明白这点, 顾青舟就安心回到寝榻上补眠了。身体很困顿, 精神上的雀跃却怎么也睡不着, 回想这一天发生的种种。
自家先祖一定在梦中影响了他的潜意识。不然他不会冒险, 临摹对方的画像, 至少现在不会。
顾青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入睡，第二天起来，已经日上三竿了。这天宫灵烟没有出现, 他以为女孩家的矜持，让对方鼓足勇气, 只来找他一次就不再主动，却听耿管家说, 对方一大早就去拜佛为家人祈福。
顾青舟一听就知道对方在担心宫烁, 为其祈求平安。从昨天他就看出来, 这对兄妹的感情极好。
“宫小姐出门了？去了哪座庙宇？”顾青舟问道。
耿管家一脸暧昧又欣慰的笑道：“小姐没出门，是在家中佛堂礼佛。”
“家中？”顾青舟心念一动问道, “她在什么地方？”
耿管家以为顾青舟跟自家小姐看对眼了, 笑容热情了几分道：“那地方是宫家禁地, 连我也进不去。顾少爷是想要找灵烟小姐吗？老朽可以代为转告。小姐已经是青云画院弟子，初来乍到, 还有许多地方需要您这位师兄指点……”
顾青舟连忙阻止对方滔滔不绝继续说下去。得知自己最想知道的内容，他打断对方道：“我就随便问问，我这身子骨弱，禁不起折腾，咳咳——等我养好身子再见宫小姐吧。”
他手腕抬起，往上提了一提，禁灵铐的细链条垂落一截，在对方视线中，悬空晃动发出响动。
耿管家尴尬了，不是因为至今找不到能开这铐子的锁匠，而是昨天宫灵烟与对方相处时，没收敛力道，差点把顾青舟拍趴下的事，他已经从小厮那听到了。
耿管家赶紧为自家小姐挽回好感道：“我家小姐心地善良，自小跟随老祖修心礼佛。这次渭龙城出事，原本与她没有关系，小姐却主动请缨，前去尽力帮助了许多伤员。”
顾青舟敷衍听着，他已经从对方口中探出重要情报，佛堂果然是昨天他经过的地方。对其他人是禁地，宫灵烟却可以出入自由，可见宫家老祖对她的宠爱非同一般。
他原本探听到这儿，就不继续打草惊蛇，对方既然还在进行这个话题，他便装作对这个话题有兴趣，漫不经心道：“宫小姐平日拜什么佛？释迦牟尼还是弥勒佛？”
这简直没话找话，耿管家笑容却更加灿烂了。他赶着回答道：“是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
顾青舟点点头，不再说下去，他怕再提宫灵烟，宫家人就真要误会了。
梦中的一幕回荡在脑海中，那梦果然不是随便做的。梦中的景象，都一一对应了现实。那幅画像，就在佛堂的观音像背后。
顾青舟开始了今天的练习，照例绘制每日功课，练习画作，还向耿管家要了名家画集作为参照，又要来了一面全身镜。如此不客气的要求，耿管家也都满足他。
因为怕自己被梦影响，做出鲁莽的事。顾青舟从握笔开始，就一心一意只练习基本功。等心中不属于自己的那份急躁渐渐消退掉，不再影响他的判断，他才开始在未完成的人物画上又添了几笔。
时间匆匆而过，一夜无梦，再醒来天际已泛起鱼白。
这已经是他开始作画的第三天。顾青舟发现耿管家对他所画的人物画，一点反应都没有，就放心大胆挥毫了。
为了掩饰真正目的，他开始绘制起自画像，参照耿管家拿来的名家画作，以及自己镜中的形象，一连画了许多废稿。
这时候，耿管家已经没兴趣紧盯着了，没了对方监督，小厮倒废纸篓都没之前勤快频繁了。
顾青舟从他们口中得知，宫烁回府了。
这趟回来，对方已经是板上钉钉的正式宫家家主，老祖已经叫人筹备家主仪式，耿管家不落人后去拜会，一时间顾不上这儿。
顾青舟在房中待了一整天未出门，笔耕不断。顾有枝的形象在宣纸上一点点成型。他赶在太阳落山前完稿，将这幅画作，混在了一堆未完成的自画像中。
夜幕降临，顾青舟突然醒来，发现自己身处在一片从未见过的陌生环境中。一艘湖中的小船，在湖中心荡漾，周围是望不到边的微澜湖水。
水波如此真实，顾青舟来到船前，俯身舀起一湾水，清澈透凉，从掌心流淌干净，在湖面上起了一圈一圈的波纹。
这梦中的景色太美好，与其说是梦中，不如说他在睡梦里，被人拉进了另一个空间。
顾青舟还在戏水，有人开口道：“我为你选的景色，与你的名字应景吗，顾青舟？”
优美的成年男子声线，平静而温柔。
顾青舟转头望去，看到对方面容。虽已经猜到是顾有枝，还是被对方与自己相似的容貌，以及风华无双的气质惊艳了一下。
他叫道：“老祖宗！”
男子抬头扶住额头，悠悠道：“……你叫我有枝吧。”
顾青舟连忙摇摇头，惶恐道：“我不敢。我爹要知道我在先祖面前没大没小的，会家法伺候的。”
从小被追着屁股后面打的顾青舟，心里有阴影，当初他只是浪费了几张宣纸，这次面对的可是自家隔了几代的长辈呀！
“你在梦中怕什么？我可没法子将你爹也拉入画中。”顾有枝笑道：“你在怨我扰人清梦吗？”
“没有。”顾青舟实话实说。过了最开始面对自家先祖的惊奇，顾青舟已经能从容看待对方了。“这里是画中界？老祖宗，您现在是什么？”
“别这么叫我。”顾有枝无奈道，“我现在一点都不想要跟宫焕颜扯上关系，哪怕只是个相同的称呼。”
宫家老祖闺名叫宫焕颜，现在已经没什么人知道了。
顾有枝道：“你为画君，我也为画君。你我境界相同，无需再拘泥于俗世凡礼。你若在意血脉关系，就叫我叔叔吧。”
“……叔叔。”顾青舟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信息量太大了。
听他这一声称呼，顾有枝浅笑颌首。
顾青舟叫都叫出口了，不再纠结称呼，就顺了对方的意。他在意的是刚才对方透露的信息。
顾青舟惊异道：“我是画君了？”
“你到达什么境界，自己没一点数？”顾有枝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为何等来这么不靠谱的家中晚辈？可是他等了上百年，就遇见这么一个顾家人，他没得挑。
“顾青舟，若非你我血脉相通，境界相同。最接近条件，我也没那么轻易入你梦中，将你带到画中界。”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提到画中。
顾有枝双手自然交叠，飘逸的袖子垂落，站姿随意又风华绝伦。
他道：“我是画中仙。”
“画中仙！”顾青舟一惊，看向对方的眼神流露出一丝同情。画中仙过去被称为寄灵图，以绘制墨女的方式，将亡故之人绘在画卷中。不过那只是常规操作。
当初在渭龙城外五十里，秦无忌为了不让他进城，特意威胁要将他做成画中仙，曾说过另一种做法。
“你可知邪画师眼中的画中仙，是先以活人入画，等那活人变成了死人，就将他的意识封存在画中，永葆青春美丽？点睛后那鲜活的肉体，与活人没什么区别，却更加顺从，能满足点睛者一切要求。保持原本的意识，却无法反抗，是不是很棒？”
当初秦无忌说那番话吓唬他时，嘴角勾起的模样历历在目。
不知道对方经历是哪一种，联系到顾有枝当初尸骨无存，他猜自家先祖是后一种。
顾有枝笑容平静道：“从寄灵图到画中仙，对外界而言只是叫法不同，宫焕颜却真找来了留存在世间，极稀少珍贵的龙蕴皇腾纸，完全按照最初也是唯一的画中仙诞生之法，将我以赦令纸，封为画中仙。我如今受香火供奉，有了一些仙家手段，才能与你见面。”
“赦令封神！”顾青舟惊讶道，“竟这么疯狂！”
“她真舍得，将赦令用在我身上。”顾有枝笑容变得有些苦涩起来。
顾青舟越发同情对方，画中仙是无法反抗绘画者的，他家先祖这百年来，不会每日都被对方为所欲为吧？
“想什么污浊的念头，快停下！”顾有枝袖子一挥，将顾青舟掀到一旁，离他远远的，目光内敛道，“她并不知道真正的画中仙该是什么模样，我百年来装疯卖傻，痴呆如木头人，她倒是没将我怎么样。”
顾青舟不过是一个念头，竟也被对方察觉，不敢胡思乱想了。
顾有枝道：“这百年来，我并非一无所获。宫焕颜有一木属性至宝——凤栖梧桐笔架，被她蕴养百年，你可知道？”
顾青舟点头道：“宫家还想用此物作为交换，让我入赘进门。”
顾有枝笑了起来：“宫焕颜当真舍得交给你？我看不见得。”
顾青舟道：“所以没答应，宫家人就用强的，将我‘请’到这里来了。”
“的确是宫家惯用的手段。”顾有枝颌首，嘴角流露出一丝笑意，“那凤栖梧桐笔架是个好东西，你想要吗？”

第一百二十五章 笔与笔架
我突然有一个大胆想法！
想要吗？
凤栖梧桐笔架这么好的木属性至宝, 顾青舟当然想要。
但从宫家老祖手里抢东西太刺激了，对方可是画尊呀！是这世间上少有的十几位顶级强者之一。
顾青舟做事之前不得不掂量掂量。
他想要，但他也得有命拿。
眼前顾有枝的笑容太具有诱惑，勾得顾青舟心中躁动。有过类似这样的经历, 让顾青舟心生警觉, 提醒自己更要冷静下来, 免得受对方影响, 做出失智的事来。
影响他人情绪, 这也是画中仙的能力吧？顾青舟想。
尽管面前的仙人是自家先祖, 顾青舟却不会忘记, 对方惨死宫画尊之手, 实力悬殊如何与对方相斗？
就算他们两人联手, 画尊的实力，相当于十名巅峰画君共同出手。真能打得过吗？
“你心中所想，我都能感知。对我这个叔叔, 你应当多一些信心。”顾有枝幽幽笑道，“人总不会在一个坑上栽倒两次吧？”
虽然这坑, 栽得也太惨了吧？顾青舟依旧会忍不住去想。
顾家当年连尸体都没要回来。百年之后再回首，顾有枝都成画中仙了。
无需开口, 顾青舟用想法代替了说话, 思维不免扩散。
顾有枝眉梢轻挑道：“顾家要不回去, 是因为我的身体保存在画中界。我顾有枝并没有尸骨无存，身体完好无缺着呢！有时候, 我还会去看看那具身体……”
他伸手做了一个轻抚动作, 似乎在沿着某个固有的曲线, 自上而下摩挲，优雅而专注。
“……”顾青舟打了个寒颤。周围的景色再优美, 眼前男子的容貌再赏心悦目，架不住上演一出恐怖话本，瞬间就清凉了。
“想看吗？”顾有枝热情邀请道。
【不了不了，这个真的伤身体.jpg】顾青舟没忍住甩对方一张表情包。
在画中界，他手腕没被禁灵铐拘着。使用出的表情包却失去效果，只是个样子货。
毕竟他只有意识进来了，身体还在外界，陷入昏睡状态中。
作为这空间的主人——画中仙，顾有枝百年的意识，能碾压对方因为受伤而虚弱的意识，获得掌控全局的优势。他操控着周围的景色变换，甚至食指一勾，从顾青舟手里夺走了画作。
熊猫头表情包，一瞬间飞到了顾有枝手里，他好奇地看向画作内容，而后，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表情包上的熊猫头笑容猥琐，摆手动作欲拒还迎。对第一次见这种颠覆传统画风的古早画君来讲，造成的冲击力太强烈了。
“百年过去，我已经与这时代格格不入了吗？”顾有枝俊美至极的脸上茫然忧郁。若有旁人在场，指不定沉溺于他的美色中，可惜他面对的人是顾青舟。对这张脸有极高的免疫力，不然每天除了照镜子，什么事都不用干了。
“这是新流派。”顾青舟厚着脸皮道，“它被称作表情包。”
信息不对等的顾有枝，抬手扶额道：“我很想冷静一会儿再同你说话，从刚刚开始，我的思维一直都被你给带偏了！留给你我的时间，真的不多，因为天快亮了，你还需要时间休息。所以在下一个梦中相见前，我想多告诉你一些事，免得你在宫家孤立无援。”
他首先耐心解释顾青舟的疑虑道：“你已经多次感受到了急切的心情，那来源于我。我并非故意影响你，而是我的意识与你相比，更加强大，所以才会间接使你受影响。好在我已经试着控制，我们多见几面，你就能完全免疫了。”
“叔叔打算经常找我吗？你与我相见，是否对你消耗很大？”顾青舟问道。
“那倒不至于。”顾有枝轻笑道，“有你临摹的人物画为媒介，这里又与佛堂中受香火供奉的原画距离很近，远比前两次托梦给你省力。现在唯一对我有消耗的，就是这一艘停泊在湖面上的青舟了。不过在如此美景中，你我初次相遇，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顾青舟该说受宠若惊，还是该直接五体投地叫叔叔呢？
虽然他两人颜值上平分秋色，他却明显感到了行事上的差距。对方花样那么多，难怪当初成了名满天下的第一美人，骚话没少对人说吧？
“顾青舟，你在想什么我全都能知道。”顾有枝丝毫不生气的勾起嘴角微笑道，“跟叔叔学着点，你也可以名满天下。”
学成画中仙吗？顾青舟没忍住腹诽。
“……”顾有枝维持着好修养，忍住没出手。
“你这么不可爱，很容易孤生的。”顾有枝摇头叹息道，“在天亮之前，我长话短说吧。你心中顾虑的事不会发生，因为我们无需与宫焕颜正面对上。凤栖梧桐笔架曾经属于我，并非宫家所有物。所以我才有自信，问你想不想要。”
说到正事，顾有枝周身风华不减，眉宇间却多了一份让人信服的沉稳，娓娓道来：“我成为画君后，与同境界的所有人一样，选择一件属性相匹配的物件，日夜蕴养，制作至宝用以护身，于是便有了这笔架。”
他眼眸深处勾动黯光道：“可惜我死得太早，直到我死，这笔架缺了最后一步，没能蕴养成至宝。反倒被宫焕颜占为己有，蕴养百年，成了我最理想中的模样。也不知该说造化弄人，还是孽缘。”
“宫家人无耻！”顾青舟骂道，“叔叔，你问我想要吗？我现在回答你：要，当然要！”
当初宫家向他提亲时，以借他凤栖梧桐笔架为条件，提出怕至宝丢失，要他一直留在宫家不可离开，等同于变相囚禁。
宫画尊拥有至宝不稀奇，他当时只是纳闷，为何刚好是木属性至宝，如今方才明白。
“很好，我怕你迂腐，才告诉你这些事实。”顾有枝道，“按理说我死之后，宝贝易主。可我发现成为画中仙后，我依旧是它的所有者。宫焕颜这百年来，不断以修为蕴养，不过是为我做嫁衣。”
顾有枝说完这个词，顿时觉得有歧义，用词太不恰当了，脸色微变道：“总之，我有方法能让它重归旧主。这百年时光，宫焕颜为了维持自身名声不减，特意以凤栖梧桐图案，作为宫家标志，与宫家牢牢捆绑在一起，窃取宫家名声。”
顾有枝将宫画尊的所作所为，悉数告知道：“她名声经营的很成功，花费百年心思，此物已成了宫家象征。若你我联手，让此物物归原主，宫家必然会出现重大变故。即使这样，将来会波及与宫家有关的无数人，你也要吗？要完这凤栖梧桐笔架，后悔也于事无补，你还会要吗？”
顾青舟没想到取一件至宝，会影响面这么大。他的确要好好想想。
他首先想到了外表冰冷，连内心也毫无起伏的宫烁；想到了天真烂漫，听从长辈安排婚事的宫灵烟；想到了被迫修炼无情画道后，闭关不问世事的前任宫家家主，以及被逼疯的当家主母。
想完这些，他望向站在他面前的顾有枝，对方虽然微笑平静，但联想到已是画中仙的身份，被宫画尊为所欲为百年，装疯卖傻，哪有对方说得那么轻松？
顾青舟就算不心疼那些宫家人，也心疼自家长辈这么多年受的苦。这血海深仇，可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叔叔，这凤栖梧桐笔架，我顾青舟要定了。”
“好好好！你要的我都给你，谁让我是你叔叔呢？”顾有枝调侃道，心情很好，“既然我们是同一路人，我可以放心告诉你更多关于顾家的秘辛了。”
“顾家秘辛？”顾青舟没想到，要知道自家的事，还需要通过这层考验。“你在说五色点睛笔吗？”
“你连这都知道？”顾有枝诧异道。
“我不但知道，还曾使用过。”顾青舟炫耀道。这个秘密憋得太久无人倾述，唯有跟画中的长辈交流了。
顾有枝却仿佛受到了惊吓，打量对方道：“这笔成为画尊才可使用，这条祖训没有和五色点睛笔一起流传下来吗？”
顾青舟知错道：“传下来了。”
不过他没有遵守。因为事态紧急，忙着救人和自救了。
听了对方心声，已然明白缘由的顾有枝道：“你现在能站在我面前，定然是四龙盒保护了你，免你受到致命伤害。这么说你已经遇见过那只眼睛符号了？”
顾青舟曾经向四龙盒输入自己血液后，徜徉在画道诞生之初的景象中，知道那只眼睛符号是由“画龙点睛”中两条白龙之一所化。
他今天总算遇见了一个知情人，连忙问道：“它的目的是五色点睛笔？”
顾有枝颌首道：“三百年前那场两界惨烈交战，我们的先祖将五色点睛笔，借给画圣卢修缘。封印魔秦界后，那条白龙所化的眼睛符号，就趁着空间动荡，从异界裂缝中回来了。它一出异界就想要夺笔，却被卢画圣打伤逃离，可也让本已重伤的卢画圣，伤势更加严重。”
顾有枝忧心道：“卢画圣生命最后一段时间，除了画下《渭龙城烟雨图》，想要传承自身的画圣之位，也因为担心我们顾家先祖，在失去他的依仗后，会因为实力不敌，再遭遇那条白龙的迫害，所以才有了四龙盒，也写下了一些构想。”
他看向顾青舟道：“那些手稿我已经拿不出来，不过我所蕴养的凤栖梧桐笔架，正是屏蔽它追踪的至宝。”
顾青舟恍然道：“这么说，凤栖梧桐笔架与五色点睛笔是一套的？只要拥有笔架，我再用五色点睛笔时，就不会被那只眼睛符号盯上了？”
顾有枝纠正道：“只要是凤栖梧桐笔架所在的十里范围内，你取出五色点睛笔，都不用担心会被盯上。不过为了蒙蔽天机，笔架会自动吸收持有者的大量修为，直到你将笔放回盒里。”
顾青舟眸子顿时一亮道：“我突然有一个大胆想法！”

第一百二十六章 灭凤屠龙
若能帮你，叔叔不在乎这点牺牲。
【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jpg】
来自异域的灵感, 在顾青舟话音刚落下，就迫不及待从脑中蹦出来。
顾有枝一直能感应到对方脑海中的景象，被突如其来表情包刺激个正着，强烈的画风冲击, 让他抬手遮住眼睛, 后退半步, 轻疑道：“那是什么？”
顾有枝再次展现了他的好修养, 没有因为不欣赏就表现出嫌弃, 即使眼尾已经因为表情包太辣眼睛, 泛出一丝湿痕。
“你不用在意！”顾青舟说完就不去想脑海里的景象。
等到他脑海里的画面消散, 顾有枝放下遮挡双眼的手, 另一只扶住栏杆的手也垂下, 重新站立回原样，仙气超逸道：“这也是现在的画作新流派——表情包？”
顾青舟点点头，用略有些抱怨的语气道：“叔叔, 你能控制一下自己，不要总窥视我的思想吗？”
“可以。”顾有枝轻笑道。为了怕两人初见就心生芥蒂, 他解释道：“这一处空间，是暂时以你临摹的画像构成的, 我也是第一次踏足。你内心深处的心思, 我一点都感知不出。只能浅读浮于你表层的意识, 那本就是你没打算对我隐藏的。不过你大可安心，我屏蔽了对你的本能感知。”
他说完闭上双眼, 再睁开时, 眼中蒙了一层雾。这异象很快消失, 快得仿佛从没出现过，他的双眼重新恢复清澈明亮。不过顾青舟明显感到被窥探的不适感消失了。
顾有枝嘴角微翘, 噙着一缕温柔的笑意道：“好了，你可满意？”
顾青舟点点头道：“原来是我误会叔叔了。”
他回想一遍，对方所言非虚。顾有枝刚才所能感受到他的想法，都是他在对方面前不设防的。
“无妨，这样彼此都自在。”顾有枝摆手道，“即使你不说，我也会对自己好一点，不再看你那些念头了。”
“叔叔——”说的好像他思维有多污浊一样。
顾有枝其实不如他表面从容，花了好一会儿才平息内心，让自己忘记无意中窥见的画风。他问道：“你的大胆想法是什么？和你脑中刚才浮现的表情包，有关系吗？”
他已经是死过一回的人了，看完表情包，依旧有速死的冲动。
“没有，刚才只是意外。”顾青舟轻咳一声道，“叔叔，我想用五色点睛笔修补自身绘心，必然要将笔拿出来一段时间。既然笔架蒙蔽天机时，会自动吸收持有者的大量修为，正好可以先跟宫家要一笔利息。”
“利息吗？也好——”顾有枝沉吟道，“比起被宫焕颜日日蕴养，变成干烈易燥的凤栖梧桐笔架，纯粹的木属性至宝五色点睛笔，的确更适合你。这件至宝所吸收的灵气纯净，也有助你更快修复损伤的身体。”
他思考片刻，提出不妥道：“只是以至宝修补绘心的方法，良莠不齐……”
“这点无需叔叔担心，我已经获得无损修补之法了。”顾青舟微笑道。
在渭龙城中，公羊师父已经将以至宝无损修复绘心，以及完美取出不伤身体的手法，誊录成册交給他。只是来到宫家后，他一直没将它从徽章里取出来观摩。
“原来你早有准备。”顾有枝颌首道，“其实你想要修补绘心，何须用至宝代替？叔叔这儿有现成的绘心。我的尸身保存完好，就在画中界。你将我绘心挖去，叔叔送你便是了。”
这一脸宠溺的眼神和语气，却开始往恐怖话本转变。已经成为画中仙的顾有枝，超脱于世，跟生者的思维不一样。
他极力推荐道：“你用了我的绘心，持有五色点睛笔，再取回凤栖梧桐笔架，无需担心那只眼睛符号会盯上你，从此纵横画坛，岂不美哉？”
顾青舟被对方的美好未来构想，惊出一身冷汗。
他摆摆手，好言相劝道：“叔叔，你的绘心自己留着，好歹給自己留个全尸！就算想要向宫家报复，也别把自己搭进去，不值当的。”
顾青舟继续道：“而且我遇上摘心之祸，没那么简单。美哉不起来的。哪怕用凤栖梧桐笔架蒙蔽天意，也不能躲开被那眼睛追逐的命运。因为夺走我绘心的那伙人，其中一人，手臂上刻有一只眼睛符号。不管是不是巧合，我都早已身在局中。”
“好大的胆子，竟对我顾家纠缠不放！当年……”顾有枝没再说下去，止住了接下来的话。
顾青舟好奇道：“叔叔当年遇上了什么？”
顾有枝摇摇头，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他疼惜道：“既然形势如此严峻，若能帮你，叔叔不在乎这点牺牲。你我血脉相通，境界相同，我又自愿将青根绘心赠予你。你得了我的绘心，不会有排斥反应，真的不试试这么好的建议？”
真的不用！顾青舟差点给对方跪下了。
事情没到山穷水尽这一步呢。要不要对自己这么狠？
他存心吓唬对方道：“叔叔，你知道被取走绘心，会变成什么样吗？”他抚上额头道，“我眉心的朱砂印，这是摘心后留下的伤痕。”
顾青舟闭上眼，还能回忆起当初的痛楚，“伤口深入脑颅，流了满脸血。用最好的药，依旧留下这道印记。叔叔你的身体已经不会再自愈。我取走绘心，你额头上，就会永久留下一个血窟窿。”
随着他的话，顾有枝感同身受，抬手抚摸自己的眉心，微微蹙眉。
顾青舟以为对方听他说的这么吓人会退怯，身为曾经风靡整个斗图界的第一美男，风华无双的顾有枝，却并不过分在意自己的形象。
他平静道：“你为了顾家，受了太多苦，让叔叔替你承受一些吧。”
这话说的。配上逆天的容颜，不是一般人能抵挡得住。
顾青舟此刻心中也泛出感动。方才对方提到自己尸身时，那优雅而专注的模样，分明很在乎，却毫不在意提了这个建议，愿意奉献绘心给他。
“叔叔，真的不用。我失去的东西要自己夺回来！”顾青舟拒绝道，“哪怕将来要遇上那眼睛符号……那条白龙，我也不会退缩。”
顾有枝笑道：“难道你想屠龙？”
顾青舟眼中浮现出毅然道：“既然已经打算对栖在梧桐上的那只凤凰下手，再多一条龙又何妨？”
“灭凤屠龙？顾青舟，你行事太合我心意。遇上你这样的后辈，就算下一刻便要灰飞烟灭，我也满足了。”顾有枝畅快笑道：“我现在就将能搬开梧桐的方法告诉你，让那宫家百年之凤无处可栖。”
两人相视而笑，都觉得与对方心意相通。
“叔叔！”顾青舟突然道，“还请再帮我一个忙……”
两人凑到一块儿，又共谋了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分开。顾青舟在这场梦中收获极大。
第二天，他睁开双眼，手指在徽章上一划，便取出一本册子。
以他原本的意识，无法从画师徽章里取出纸笺以外的重物。不过在梦中临别前，他向叔叔借来了一股灵力，帮助他打开徽章。
“让我看看，如何修补绘心。”顾青舟自语道。他顺利取出了公羊师父为他誊写的秘籍，翻阅书籍，汲取上面重要的知识。
他一边学着，手指一边无意识的勾画。这是梦中顾有枝传授给他的，控制凤栖梧桐笔架的方法。
他修为被禁，很多事都做不了，却不影响他先学这些重要手法。
顾青舟认真学着，手指无意识勾勾画画。画中仙临别时传递给他的灵力，还残留着些许未耗尽。他每一次勾画，都会让不远处的一样东西产生反应。
佛堂中，宫家老祖蕴养的凤栖梧桐笔架，突然不受控制的微微跳动，原本流畅循环的气息一滞。
宫家老祖睁开双眼，疑神疑鬼打量四周，却没有发现异常。
“三年寿元将尽，连身体也渐渐不听使唤。这感觉很不好。”宫家老祖目无表情看着悬挂于佛堂正中间的观音画像道。
她点上三柱清香，插在盛满香灰的香炉中，目光却穿过画像，查看藏在墙里的锦盒。
感知到那幅人物画依旧安静躺在原位，没移动位置，她再次如往常一样蕴养至宝。修为在体内以周天运转，翻腾在她周身的墨气，略微溃散。
不过这些异象，短暂而不显，宫家老祖只以为自己大限将至，身体渐渐开始出问题，没想其它。
……
“这册子里的方法，学起来不难。难为公羊师父加了如此多的注解，让人一看就明白。”顾青舟学着修补绘心的手法，将册子整个翻阅一遍，心中已经有了概念。
他手指依旧在勾画，不过已经不会再与什么产生共鸣。禁灵铐的禁锢下，外界灵气如何加持，在他身上都是无根的浮萍，留存不住。就算宫家老祖现在找回来，也发现不了任何异常。
“顾少爷，家主要见你。”门外耿管家通报道。
脚步声一传到顾青舟耳中，他就放下书，手里换成了一本宫家珍藏的古籍拓本，这是还耿管家拿给他的。
听到来人停在门口未动，他开口道：“进来吧。”
宫烁推门而来，一身浅色衣服，唯有发带颜色深沉。就算成了宫家正式家主，他的穿着打扮与过去也没什么改变。
他坐在了顾青舟的对面，淡淡道：“我不在期间，他们可有怠慢你？你的身体可有好转？”
“多谢宫家主挂念，让我受宠若惊。”顾青舟说着抬手，手腕上的链条被牵动作响道，“你在渭龙城相助，我心中感激，不过此物太沉了。”
宫烁垂眸，看着顾青舟手腕上的禁灵铐，淡淡道：“此物困不住你，因为风云府派人送钥匙来了，不过那食客叫娄玉关，是陶楚的人。非要见到你本人才愿意奉上。”
顾青舟感到意外，不过一想，风云府必定要为陶楚的举动善后，在情理之中。
他点头道：“你让他来见我吧。放心，我不会随他去风云府，与那地方相比。这宫家对我来说更安全。”
宫烁目光转动看着他，不说赞同，也不反对他的观点。
顾青舟被对方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又觉得眼前的宫烁，似乎与以前有了一些说不上来的变化。
他知道对方昨天刚从风云府回来，没听有人传对方受伤的消息，心中其实松了口气。可是如今见宫烁的模样，似乎不像是完全无事。
顾青舟问道：“宫家主，风云府的人为难你了？你可有受伤？”
宫烁收回目光，平静道：“我无碍，只是主动用了一回《凤凰涅槃》。”

第一百二十七章 重金赔罪
我觉得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宫烁说的平静, 但《凤凰涅槃》是宫家的保命手段，与风云府的《陶偶替命》一样，都是濒死前的救命画作。据说受制作手法和材料限制，拓印图异常稀少, 画君以下难以临摹出完整效果, 是以所用都为拓本, 非到万不得已绝不会使用, 次数上也有限制。
只是主动用了一回《凤凰涅槃》？宫烁说得这般风轻云淡！
这相当于把一条命赔给了陶楚。
宫家老祖虽然不好惹, 陶风云同样是狠角色。要想化解两家矛盾, 以命抵命, 的确是最好的化解之法, 宫家与风云府才算扯平。
难怪他会觉得宫烁跟以往有些不同。
凤凰涅槃是为重生, 从烈火中归来。眼前的人经历生死，获得了新的生命，与以前当然不一样了。
“宫家主——”顾青舟百感交集道, “你……当真没事吗？《凤凰涅槃》此法可有后患？”
他说完就觉得不妥，就算有后遗症, 对方作为宫家的家主，家族的顶梁柱, 也不可能将自己的弱点说出来, 更何况是对他这个心怀叵测的外人？
就算他现在有非待在宫家不可的理由, 对方也不会相信他是真心留下的。此事还涉及到宫家最为重要的保命画作。
出乎意料，宫烁却回答了他。
“你来做客, 不必随旁人改口叫我家主, 依旧维持原本称呼便可。”宫烁淡淡道, “烈火焚我身，修为虽有所下降, 却在淬炼后，赤灵绘心更纯净，也算因祸得福，将来能容易晋级。”
他越说的平淡，顾青舟心中越不是滋味，凤凰涅槃之火，置于死地而后生，烈火烧灼发肤之苦，可半点不会因为身具赤灵绘心就降低分毫。若强行使用保命画作全是好处，没有一点不妥，就不是向人赔罪了，风云府是那么好说话的吗？
“不管如何，我欠你一份人情。”顾青舟道，“我记下将来必定会还给你。”
宫烁想了想问道：“我可以提一个要求吗？”
“什么？”
宫烁看着对方道：“是家妹宫灵烟。不管你对她是否有意，都请不要伤害她。”
顾青舟微笑道：“伤害她？令妹的力气，我已经见识过了，哪里是会被我一个病弱体虚之人伤害的？若你指伤害，不是身体上，而是其他……不伤害她最好的方法是尽快安排我离开，减少与令妹的接触，不闻不问不见，彼此陌路，便不会有伤害。宫家主——还是换一个能实现的吧。”
“不必了。”宫烁冷道。他听出了顾青舟的试探。
顾青舟想要从他口中探口风，看着体弱温驯，实则绵里藏针，遇事为人精明，恐怕是老祖宗也始料不及的。
“顾青舟即便是体虚之人，也伶牙俐齿。我说不过你。”宫烁表情冷淡道，“希望对上了风云府的食客，你也能这般口齿伶俐。”
顾青舟抬手，晃了晃手腕上与镣铐相连的细锁链道：“我什么时候能见他？”
宫烁毫不迟疑答道：“随时可以。”
顾青舟道：“那就趁热打铁见上一见。”
宫烁刚要起身，对方抓住他的袖子往下拉。四目对视中，顾青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提起茶壶，又新斟了一杯茶，推到对方面前。
宫烁疑惑道：“何意？”
“你可以当做是对你示好。”顾青舟微笑道，拿起面前的茶杯，杯身在手中转动，笑容带有一丝歉意，“宫烁，你留下与我见风云府的人。”
这次他没有称对方为宫家主，语气也更加真诚。
宫烁道：“你刚才不是故意气我，要我离开吗？”
“不是。”顾青舟摇摇头道，“纵使我心中有怨气，也不是针对你。我在宫家做客，而你身为家主，我总要讨好你才能过得舒心。”
“况且——”他凑上前小声道，“宫家有你，未必不能拨乱反正。”
宫烁冷然的眸中，闪过一道锐光。他低头掩饰，拿起顾青舟为了所斟的茶，浅浅饮了一口，吩咐道：“耿管家，去将风云府的人请来。顾青舟现在愿意见他。”
“是，家主。”耿管家欣然应声，屁颠屁颠出门了。
顾青舟望着管家的背影道：“这位耿管家，是画尊身边的得力助手，让他这几日伺候我屈才了。等禁令铐解开，我有墨女伺候，用不了这么多人，留两名小厮即可。”
宫烁眼中有不解，看顾青舟的架势，真打算在这儿住上一段时间？宫家有什么可留恋的，难道对方在耍什么花样？
顾青舟见对方怀疑，故意曲解了耿管家的话，为自己解释道：“这位管家之前说，宫家有老祖布下的结界，不会放过一个人自由出入。是事实吗？”
“他话多了。”宫烁不喜道，“明日我就将人撤了，依了你的意。”
他看向顾青舟，眼中依然有疑惑。对方到底有何依仗？
难道叶墨凡找来了，已经潜进他宫家？
宫烁有再多的疑惑和猜测，都根本想不到，眼前的顾青舟，就是他久寻不见的叶墨凡。
两人又品了一会儿茶，耿管家将人领来了。
风云府食客娄玉关，跟在对方身后悠然自若的踱步前来。
他体型消瘦，外表文质彬彬，只佩戴了一枚画师徽章。
若非他是陶楚心腹，拜访宫家的差事，怎么都不会落在他身上。哪怕是他的随行者，都是画家级别。他们要谈的事，却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娄玉关单独来访。
“宫家主，顾公子——”娄玉关行礼道。他斯文招呼完双方，看着宫烁不语，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宫烁坐着纹丝未动，顾青舟开口道：“是我请宫家主留下，好做一个见证。”
娄玉关神情了然，丝毫不意外的开口道：“今日前来见顾公子，有两件事。一是为我家小少爷陶楚来向您赔罪。”
他双手奉上一把六瓣不规则花形状的钥匙，呈到顾青舟面前道：“此为解锁钥匙。禁灵铐是风云府的藏品，小少爷看着稀奇，拿去戏耍。在渭龙城被那墨气雨水一淋，失去理智，竟一时糊涂，用在了顾公子身上。”
他说完看向宫烁道：“我家小少爷已经受过教训，不但被宫家主折损了保命画作，重伤回府后还被府主教育了一番，连我这跟在小少爷身边混饭吃的食客，也领罚了鞭子。”
宫烁不为所动，静静看着对方。也不阻止顾青舟用钥匙打开手铐。
禁灵铐一解开，修为在体内运转开，让顾青舟舒服的微眯双眸。
好在离开画中界之前，顾青舟不光跟自家叔叔借了一些灵气，也在对方的帮助下，暂时屏蔽了自身的境界。
在外人看来他依旧是画师，不然一恢复修为，他画家巅峰的境界，与身份不匹配，就破绽百出了。
顾青舟原本是防宫家老祖要见他，才未雨绸缪，谁知道风云府横插一脚，短短时间就用上伪装。
娄玉关手里拿着做工精致的禁令铐不放道：“此物是孤品，还请顾公子容我带回府。”
顾青舟嘴角勾起一缕冷笑。孤品是借口，怕落在他手里，以后拿出来坏陶楚名声才是真吧？
这是要带走罪证。
“此事是我家小少爷做错，不会让顾公子白白受损。”娄玉关好言好语，双手又奉上一份礼单，呈给顾青舟道，“这是由府主亲自准备的礼单，为顾公子您压惊。还望顾公子对当日之事守口如瓶，不再提及，不与我家小少爷计较。”
顾青舟接过礼单一看，风云府出手太大方了。为了封他的口，开了一个让他难以拒绝的筹码，不光是钱财金银这些俗物，连不对外出售的内供画作，也列了好几页，名单看花了他的眼。
娄玉关笑着将一只戒指，以锦盒衬托，奉至对方面前道：“这是以制作‘胸有成竹’徽章同类手法，铸造了一枚须弥戒指，比画师徽章内空间大十倍，是风云府珍藏的精品。也在这份礼单上。顾公子的东西，都已经放入这枚戒指中，不知道顾公子对此可否满意？”
他有备而来，也有自信说服对方。顾青舟也的确被这些东西收买了。
“风云府如此大方，我若拒绝，便显得我斤斤计较，”顾青舟看完礼单，将戒指收下，却特意挑出礼单中的一幅《神行千里图》，还给对方道，“此物请带回吧，我用不上。其它东西我收下了，请陶府主放心。我今后会守口如瓶，也希望与陶楚不会再有任何瓜葛。”
娄玉关点头，明白对方的意思。顾青舟不想与陶楚有任何联系。不过礼单上除了《神行千里图》，还有一块风云府食客的名牌，对方不知道是漏看了礼单，还是故意留下的。
有宫烁在场，双方都有顾忌。娄玉关没有多问上一句。
他将画作从容收回道：“此物我带回，也会向我家小少爷转达顾公子您的意愿。”
顾青舟颌首道：“如此甚好。”
娄玉关继续道：“今日前来见顾公子，第一件事已完成，还有第二件事。”
顾青舟蹙眉，不解的看向对方，就见娄玉关取出三幅画卷，当着两人的面展开。
“这次破坏渭龙城庆典的罪魁祸首——魔秦皇子秦无忌，以及他的属下。我家小少爷见过对方，特意将人画下。顾公子也是在场知情者，可有什么要补充的？尤其是这秦无忌，顾公子与其接触时，可否见过他的相貌？”
顾青舟摇摇头，手指摩挲在画像上道：“我知道的不比陶楚多，同样只看到面具，不见其面容。这是要通缉他们？”
娄玉关道：“风云府、画盟以及宫家……都会尽自己的渠道，让通缉他们的画像遍布大陆，让魔秦之人无处藏身。这是关系到天下苍生的大事，不可有一丝马虎。”
顾青舟看了宫烁一眼，这也是对方重伤陶楚的赔罪条件之一吧？
见宫烁表情淡漠，看不出任何信息，他便将目光重新落在画像上，仔细观摩打量。
也不知道是陶楚原本就有如此实力，还是仇恨让他的画技超常发挥到极致，这三幅人物画，惟妙惟肖，说是一名成名画家所绘都不为过。
不过……
他指着秦无忌画像中的一条柴犬道：“这只狗是怎么回事？”
娄玉关一本正经道：“据我家小少爷说，魔秦之人绑架了叶墨凡的狗，才让他一路追到渭龙城。”
“……”顾青舟木然看着对方道，“我觉得这其中有什么误会。叶墨凡的狗，怎么可能被轻易绑架？这肯定不是他养的。”

第一百二十八章 羽翼未丰
叶墨凡此子不能留。
魔秦界, 帝尊殿内，秦不灭睁开双眼，猛地吐出一口黑血，花了三天三夜, 总算将自己从走火入魔的危险状况堪堪拉回来。
他艰难起身, 腰杆挺的笔直, 缓了好一会儿才总算凝聚神识, 不再陷入三百年前的幻象中, 目光变得坚毅决然。
掌心垂地一吸, 莲花台上他所喷满的黑血, 悉数被吸回掌心, 在墨气的腐蚀下消失殆尽。
打坐的莲花台被清理干净, 连他七孔流血的脸也没了一点血污，再也看不出异常。
秦不灭周身强大的气场，掩去苍白的脸色, 目无表情开启殿门走了出去。外界的仆从见到他，不约而同低下头颅, 不敢与这位帝王对视。
“恭迎吾主出关。”所有人都匍匐在他脚下，被他强大的威严所镇压。
“平身, 做你们自己的事。”秦不灭的语气虽不霸道, 却充满了天生皇者的威严。让人顺从他, 信服他，听从于他。
打发了仆人们, 秦不灭打了个响指, 不一会儿就由贴身侍从, 端来一份份准备已久的美味食物，补充他这段时间辟谷的消耗。
一只黑色的大鹦鹉扇动翅膀, 落到了他的餐桌上。这是一只魔兽，它开口吐露人言道：“伟大的主人，您卑微的战将宇文晓，已经在殿外等待您多时了，您见不见他？”
秦不灭原本将一杯自己喝的红色酒液递给这只鸟，听了它的话，放下酒杯，改用一只指甲大的果子，塞进它嘴里。
“宇文晓是我得力的战将，再用错词，就将你这只蠢鸟拔光羽毛烤来吃。”
黑鹦鹉含着果子，半天都说不出话，它甩甩生有一大撮羽毛的脑袋，将果子压碎，咽下去道：“是是，我的主人！您卑微的仆人记住了。主人，我能再要一颗果子吗？这味道让我想起了以前那个家。”
“……”秦不灭的神情变得复杂，这只蠢鹦鹉是魔秦界与斗图界的混血，当初毛色鲜亮，随他回到魔秦后，经过他用墨气激活血脉，才变成了现在这幅乌黑的模样，却也进化为高级魔兽，不然哪里能活三百多年？
它说的家，是那个人住的地方。那座渭龙城中的桃花小院。它曾经被圈养在画圣卢修缘的家中，虽说是他养的，却是那人喂养的时间多。那时候这只鸟很蠢，只会说：修修，饿；我渴，君君回来啦。再就是几句吉祥话。即便现在它话多了也不聪明，可他一直养着它。
秦不灭起身离开餐桌，叫人将东西收了，请他的爱将宇文晓到议事厅见面。
等他到的时候，对方已经恭敬的在等候他。
“吾主——”宇文晓面色焦急，但礼数周全。毕竟帝尊闭关几日不出，原本十万火急的事，在他的先行善后下，也变得没那么火急火燎了。
但是四大战将，如今缺了其中一人，这么大的事情，必须要让帝尊知晓。
秦不灭这些日子闭关，正是受到血污画作的反噬，血咒被人破除，才差点走火入魔。对其为何来找他，心里已然知晓。
他先声夺人道：“是因为渭龙城之事？情况如何了？”
宇文晓沉痛道：“渭龙城中，宗昊战死，尸骨无存。单轩以及残余手下，带着重伤的少主离开。因他无权直接联系到您，所以在途中，将消息传给身为直属上级的我，由我向您禀明。”
“宗昊死了？”秦不灭意外道。纵使穿越两界封印结界，会让对方实力受损，也不该尸骨无存，这意味着对方无法在墨莲转生池中，获得复活的机会。
“是一名叫叶墨凡的青年斗图师，出身于墨池画院，是斗图界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因他使用过‘画地为牢’，推测至少具有画君实力。他行踪不定，斗图界之人对他也知之甚少。”宇文晓向其解释道，说到这儿一顿道，“单轩说，少主疑似初觉醒了预知能力，在这一役惜败前数日，隐约感知到叶墨凡，可能是他命中宿敌。”
就如同当年帝尊与卢画圣一样……
这句话宇文晓不敢提及，怕触怒帝尊。三百年过去，帝尊有了再次踏足斗图界的想法。这时候他可不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身为顶级战将，宇文晓体内每一滴好战的血液都在叫嚣着战斗，不能因为遇上了新的敌手，就将战事推延了。
若再迟疑，奚王重归魔秦的契机，又要遥遥无期了……
“命中宿敌？”秦不灭提及这个词，手臂略微一抬，却又放下。胸口三百年前已经愈合的伤口，在隐隐作痛。
“一名画君，也配被吾皇族后裔当作命中宿敌？这世间，画圣卢修缘只有一个！斗图界再也出不了第二名画圣，单轩那没出息的东西，让他不要危言耸听，自己吓唬自己。”
“是！吾主——”宇文晓低下了高贵的头颅，躬身一拜道。
秦不灭沉声又问道：“吾儿秦无忌，现在何处？”
宇文晓恭敬回答道：“少主昏迷不醒，因没有新指示，就按照原计划，单轩一路护送他去幽幻谷投奔奚王了。”
“奚雪。”秦不灭念道。提到自家弟弟，心中百感交集。他将宇文晓扶起道：“关于后续部署，我会与奚王商议。你与其他二人抓紧练兵，等封印一破，我们随时攻打斗图界。”
“是！属下领命。”宇文晓高声道。
秦不灭颌首，拍了拍对方的肩上的铠甲道：“宗昊之死，吾心悲痛。三日后由我亲自主持仪式，葬其衣冠。”
宇文晓心中虽也悲痛，却面露向往。
身为战将，生死早已看淡。被帝尊厚葬，纵使只剩下衣冠冢。宗昊也能瞑目了，是何其殊荣？
却不知道他自己死时，会是怎样的景象？
……
幽幻谷，这极其梦幻的名字背后，隐藏着数不尽的罪恶。千年来不知道多少恶贯满盈的邪画师，投身此处。
当初在墨西山，枯骨散人和蚀骨大师伏击墨池画院外出历练的弟子，就打算干完这一票投奔幽幻谷，此处亦被称为恶人谷，盘踞多年根深蒂固，连画盟多次清缴，也铩羽而归未能将其覆灭。
奚雪一身素衣银装，全身上下颜色最深之处，也不过是外衣边缘勾勒的一圈银灰色花枝纹路以及同款色披风。
身为魔秦皇族，帝尊秦不灭之弟，他在三百年前，并没有随大军退回王朝，被封印在异界。而是选择留下，潜伏在了斗图界。
只是三百年过去，没有墨气的补充，他虽容貌如昔，头发与眉毛却已经全部变白，就如同当年的画圣卢修缘。
即使相貌年轻，依旧是活了无数年的老怪物，心已苍老，经不起岁月的摧残。可恨他最讨厌的人便是卢修缘，时光无情的冲刷，却让他如今的形象，越来越接近对方当年。
他不愿承认，自己无意中竟效仿了当年那位强者，魔秦之人的本性便是崇拜强者，可自己却始终意难平。
若当年自己不顾帝尊阻止，杀死酒醉中的那人，他何须留在此界，又足足等了三百年，才看到了希望？
放下手中已经滚热的墨莲花瓣，结束了与秦不灭的通话。奚雪扭头望向躺在床榻上，没有一点意识的年轻人。
戴在脸上的半截皮质面具，早已经被他拿开。秦无忌那张与卢画圣有七成相似的脸，就显露在奚雪面前，让他眼眸中涌现出杀机。
不过这张脸的主人，并非让魔秦一败涂地的卢修缘，而是自己的亲侄儿。
杀机一闪而逝，再没有踪影。奚雪伸手，指尖划过秦无忌充满风情的脸，动作却略显得粗暴，捏住这张俊脸毫无半点怜惜。
因为在他看来，自家侄儿的出生就是错误，他本不支持这个计划，却拿不出更好破解结界的方法。
如今对方没能顺利完成帝尊的计划，未获得画圣传承，推迟了他的回归，看着就更加碍眼了。
其实秦无忌虽遭画作反噬，受了重创，却早该醒来。迟迟昏睡不醒，是奚雪故意而为。
他发现了秦无忌体内的墨气稀少，反倒是属于斗图师的修为占据主体。在未得到帝尊指示前，他先封闭了对方的意识。直到刚才，秦不灭在渭龙城传承事件失败后，第一次与他通话。
“帝尊看来伤得不轻，就算他在所有人面前都能完美掩饰，也骗不过本王，因为本王是最了解他的人。”奚雪自语道。他从秦无忌被捏红的脸上，移开了自己的手。
此子竟在关键时候点醒了卢修缘的残识。果然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若不是将来还用得上，他真想一掌打死对方！
奚雪越看秦无忌越不顺眼，一掌拍在了对方胸口，让秦无忌在昏睡中，吐出一口鲜血来。他心中憋着的一口闷气，总算是顺畅了。
“单轩！”他使唤道，将人叫进来叮嘱，“外界已经贴满了你与少主的通缉令，这段时间即使留在幽幻谷，也不要让人看到你的脸。你们的赏金太丰厚，这满谷的邪画师，难保不会有人心动。帝尊有新指示——将《渭龙城烟雨图》交给我，”
“是，奚王！”单轩毫不犹豫将画作双手奉给对方。见到少主嘴角的血迹，立刻大惊失色上前去医治。
奚雪神情冷漠，不闻不问。他下手有分寸，不会要了对方的命，只会让对方多躺几日。
奚雪伸手展开了被净化的《渭龙城烟雨图》，他指甲在手心一划，念动血咒，再次以血染画，将此幅画圣传承之作再次彻底污染。
他继续说道：“能净化吾族之血咒，叶墨凡此子不能留。帝尊有令，一是不能让我侄儿之外的任何人获得画圣传承，二是……”
他深棕色的眼眸中，闪过一道狠厉，“极力抹黑叶墨凡，坏其名声，趁此子羽翼未丰，毁了他！”

第一百二十九章 败坏名声
叶墨凡身份有问题。
如何败坏叶墨凡的名声？
奚雪转身看向案几上随意放置的三张通缉令, 从画像上找到了灵感。
“汪汪汪——”柴犬仿佛猜到这个白发华服的男人在看画像上的它，兴奋的冲上去朝对方摇尾巴。
“单轩！”奚雪眉头一拧道，“叫你关好它，它怎么又出来了？”
单轩刚擦去少主嘴角的血, 用墨气引导其体内的修为运转修复身体, 听到奚王的厉声斥责, 他腿一软从榻边滑下, 半跪半蹲膝盖发麻道：“我关了。一定是它自己开锁跑出来, 今天还没喂它狗粮。”
听到“狗粮”两字, 柴犬嘴巴里流下一滩可疑的液体。它尾巴摇得更欢快, 用一对前爪抱住了奚雪的腿, 聪明如它, 知道谁才是这屋里最有话语权的人，这是它的衣食父母。
奚雪身子一僵，被柴犬抱住的腿, 往旁边一伸，掀开垂落到下摆的披风, 将这只表情魔性的柴犬掀到一旁。
“带它下去喂食，别让它出现在我面前。”奚雪驱了驱袖子道, “这蠢样子和人待久了, 会传染给别人。”
说这话的时候, 他斜睨一眼单轩。在他眼中单轩不比这只柴犬聪明多少。
一名贴身暗卫从他的影子里出现，拎起狗就大步离开。
不用再看柴犬魔性的表情, 尊贵的奚王终于捏了捏眉心感觉舒坦了。若这只狗不是侄儿的爱宠, 他早在第一天就将这只掉毛的玩意丢出去！
被柴犬刚才亲近了一下, 他这身新换的华服上粘了一腿狗毛，再华美的衣裳, 也经不起被狗毛糊一身。
活狗总算见不到，但通缉画像上的狗，依旧逃不过被他的视线捕捉。
奚雪伸手拿起秦无忌的通缉令，从这幅画上得到了抹黑叶墨凡的灵感。
他开口道：“这狗究竟是谁的？为何这上面说是叶墨凡的狗？”
单轩也看到了通缉令上的内容，义愤填膺道：“这明明是我家少主的狗，怎么能说是偷的？污蔑，这绝对是污蔑！这条狗真的是少主所养，绝非叶墨凡的！竟然污蔑我家少主是偷狗贼！”
“你确定？”奚雪挑眉道。
“确定！少主捡到它的时候，它才脚掌那么一点小，一看就是野狗。还是我给洗澡弄干净的！”
奚雪满意点头道：“看来这柴犬，与《卧地黄犬》画中原型，只是品种恰巧撞上。不过这种巧合，旁人分辨不出，我们可以稍加利用，成为击垮叶墨凡的武器。”
单轩挠了挠头道：“下臣愚钝，猜不到该怎么做。请奚王明示。”
奚雪嘴角勾出笑意道：“让外人知道，这只柴犬是叶墨凡的，却从未丢失过。这是他赠予魔秦皇子秦无忌的友谊见证。”
“啊？”单轩更加糊涂了，“可这只柴犬，明明是少主捡来养的！和叶墨凡半点关系都没有。”
“外人可不知道。”奚雪笑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叶墨凡与你家少主早就认识。渭龙城是他们同流合污，合演的一出戏，为的就是欺骗世人，获取大量的名声。甚至，根本没有什么魔秦之人，这不过是墨画尊为自家徒儿突破境界，设的一个局。不然为何墨池和青云画院的人，来得如此之快，城中伤亡如此之小？因为他们都在利用这件事，欺世盗名获得好处，不过是一出戏。”
奚雪此言，颠倒黑白，语出惊人。
这种谣言惊世骇俗，很博人眼球，一听很有道理，但细想根本无法自圆其说。
“这……真有人会信吗？”单轩迟疑道。
“会有人相信。”奚雪笃定道，“再荒诞的流言，只要传出去，总会有人相信。因为总有人只相信自己认为是对的，哪怕将所有证据摆在他面前，都可以充耳不闻。你觉得他们傻吗？他们却是这世间绝大部分人的缩影。”
“……这。”单轩没经历过，回答不出来。在他的生命中，身为武将，听从命令，便是这世间的真理。
奚雪嘴角荡起一丝玩味的笑容道：“所谓谣言满天飞，辟谣跑断腿。谣言永远比事实传播面更广。因为它们荒诞离奇，满足了人心里的阴暗面。甚至只需要开一个头，会有人自圆其说，让流言蜚语看上去更加真实可信，因为这就是人心。”
他将通缉令翻转，没有任何画面的背图对着他，总算不用见画像上的蠢狗。
“我给你开了一个头，谣言不光如此，开动你们的思维。谣言可以有很多不同版本。那么多谣言传出去，总有一条会被当真。叶墨凡的绘画风格是最让人诟病的地方，说他是年轻一代的领军人物，总会有人不服气。”
奚雪轻轻冷笑道：“人无完人，是人总会犯错。只要有人嫉妒，总能在叶墨凡身上找到黑点。孤木不成林，只要起了一个开头，反对他的声音就会变大。”
“我们的目的就是点一颗火苗，之后任其发展，星星之火终将燎原，那便是叶墨凡的末日。”
单轩道：“我不明白，杀了他岂不是一劳永逸？为何要玩弄人心，在背后搞这么多动作？”
“这些名门正道，最爱惜羽翼，珍惜在乎自己的名声。名声没了，比杀了他们还难受。”奚雪瞥了对方一眼道，“你当我不想要一刀解决了叶墨凡？他神龙见首不见尾，要想找到他不容易，要想坏他名声却不难。我不信一个年轻人在面对来自各界的诽谤时，还能沉得住气。我要将他逼出来！”
奚雪所用的手法，单轩不喜欢，却最为省力。但是真能奏效吗？
单轩提出了自己的疑惑：“若叶墨凡完全不解释、不辩解，根本不露面呢？”
“他会露面的。”奚雪将通缉令重新翻过来，只露出秦无忌戴着面具的脸，不见一丝柴犬踪影。他微微笑道：“如果世间都在传闻，叶墨凡和秦无忌是同一个人呢？他不澄清便是默认。若想证明他不是，就摘下面具。”
奚雪说完流露更多笑意道：“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何从最开始就戴面具？必然是为了掩饰身份，他的身份必然有问题。若知道叶墨凡的长相，就能查清楚他的来历，他便无处藏身。一个人总不会是天生天养，突然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吧？只要是人，都会有来历，他的家人，他的朋友，他总有弱点。”
他嘴角的笑容在扩大：“有了弱点的人，何惧之有？”
单轩拍马屁道：“奚王英明！”
奚雪眼中生出得意道：“在斗图界，我魔秦之人虽少，但本王在幽幻谷三百年，手里也积累了一些人脉。对付斗图界之人，用他们自己人，让他们狗咬狗！你只需严守秘密，不能让包括叶墨凡在内的斗图师，知道有方法可以净化被血咒所污的画卷，还有一点……”
他看着门前又摇着尾巴进来的柴犬，紧致玉润的额头上青筋爆出道：“看好柴犬，别让它随意走动，暴露了你们一行人的行踪。”
……
宫家深宅，将风云府食客娄玉关送出门，顾青舟手里把玩着须弥戒指，百无聊赖的神情，实则心中在盘算着。
表面上他拒收了《神行千里图》，不想与陶楚有任何瓜葛，却故意忽略了礼单上还有一块风云府食客的名牌，为将来自己的计划做准备。
他虽然不想再见到陶楚，风云府中有一人却必须见上一见，那就是食客晋江。
若不是晋江将顾家拥有五色点睛笔的秘密告诉陶楚，利用陶楚来对付他，他也不会遭遇这种种是非了。
此人他必须好好探一探。到底对顾家以及五色点睛笔了解多少？又将这秘辛告诉过多少人。
放任对方不管，始终是悬在顾家头上的一把利剑，让他和家人难以安心度日。
所以将来，他必赴一趟风云府找对方清算。
顾青舟之所以当着宫烁的面，拒收风云府的《神行千里图》，不是因为他清高，而是故意做给宫烁看。对方不知道，陶楚曾经给过他一幅此画拓本，那是他与陶楚还未到达渭龙城，第一次分别的时候。
正是那时候，他对陶楚的身份有了概念。
顾青舟手里盘着戒指，等到娄玉关的身影消失不见，转头看向了就坐在他面前没挪动位置的宫烁。
淡漠的青年，开口道：“他说叶墨凡是因爱犬被绑走，才追到渭龙城。我却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顾青舟微笑道：“你也觉得那不是叶墨凡的狗？他们搞错了？”
宫烁看向对方，冰冷的眸子与顾青舟对视，淡淡道：“他出现在渭龙城，与这些无关——他是为了你。”
顾青舟眉心跳了跳，装傻充愣道：“为我？”
宫烁道：“他就算丢狗，也是一直暗中保护你，疏于照顾自己的爱宠，才被魔秦的人绑走。”
顾青舟缄默，《卧地黄犬》太有名，没人相信叶墨凡根本不养狗吧？宫烁这般目无表情脑补，最为致命，却说得他自己都相信了。
“不错，叶师兄的确对我多有照顾。”顾青舟大方承认道，“你这么在意叶墨凡，是为了那不存在的《扁鹊画像》内供版？你在为谁苦苦追寻治疗画作？”
顾青舟以为对方不会说，宫烁却在沉默了片刻后回答。
“我娘。”
顾青舟一愣，传说中被宫家老祖逼疯的当家主母？
宫烁对自己娘亲的病，并没有特意避讳。宫家这么大家族，当家主母患了癔症，不是什么秘密。
宫烁道：“我希望她不要这么痛苦。”
顾青舟深知叶墨凡手里，没有比扁鹊更好的治疗手段，不能让对方从一开始就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心病难医。”他收敛唇边的笑意，认真道，“有一位医者曾对我说过，心病需要心药治愈，药到病除。”
这位医者就是扁鹊。当时他点睛对方，所求是为了治好公羊师父的腿。
顾青舟道：“你有没有想过她的心病在哪？要想根治，唯有弄明白心病根源在哪儿，方能——去除心魔。”
宫烁眼眸闪过幽光，冷冷看向顾青舟。
这时候，两名一等侍女来到门前，向两人问安行礼。宫烁见到两人，立刻起身迎了过去，平淡的语气比以往略微有了起伏，似乎增加了一丝紧张。
“你们怎么来了？”
“少爷。”两名侍女没有同旁人称呼其为家主，依旧叫着宫烁少爷，禀告道，“夫人今日精神好，听说家中来了少爷的朋友，心中高兴，便请少爷和顾公子一同去心源小筑坐一坐。”

第一百三十章 心源小筑
宫烁没修炼无情画道
就在这一刻, 顾青舟捕捉到宫烁复杂纠葛的神情变化。自从宫烁从风云府回来，似乎不再冷冰冰不近人情的模样了。
就像对方身上多年来，一层层凝结冻固的坚冰，被外力强行破开一道缝。是因为凤凰涅槃, 死了一回的彻悟, 还是宫家深宅里传闻疯掉多年的女人, 对宫烁尤为重要？
顾青舟将风云府的赔礼须弥戒指, 顺手就戴在了手指上。微笑着随她们走出房门道：“我来宫府叨扰多日, 还未拜访过夫人, 有劳两位姐姐带路了。”
这两位侍女都是二十七八岁的模样, 寻常人家早就嫁人, 她们却都梳着少女发髻, 体型高挑，步伐矫健，并非柔弱女子, 倒是与宫灵烟的风格有些像。
瞧她们对宫烁的熟络劲儿，一看就知道是在宫家待了许多年的老人。也不知道跟在那位夫人身边多少年。莫不是伺候的主子出了变故, 才让她们被耽误了？
“顾公子请这边走。”其中一名侍女爽利笑道，在前面引路。另一名在等宫烁移步, 顾青舟转头去看对方。宫烁这才起步走过来, 不见之前的踌躇。
顾青舟能感觉到, 宫烁的迟疑并非身为尊贵的家主，却要带人见他患有癔症的母亲, 觉得丢人面子下不去。宫烁若是这样的人, 刚才就不会在他面前提及想要治好自己的娘, 让她不那么痛苦了。
他表现出的一丝与平日从容不一样的优柔寡断，不是在意旁人看法, 而是对见自己母亲这件事，本身的一种反应。
顾青舟摩挲着须弥戒指精致的戒面，从空间内翻找礼物，作为第一次登门拜访夫人的礼物。
凤栖梧桐的图案，在宫家无处不在，甚至到达心源小筑门前，两边的宫灯上都根深蒂固印着这图案。
顾青舟停下了步子，抬头去看悬挂的巨大宫纱灯。
宫烁同样停下脚步，迁就对方不算快的走路速度。这时候，顾青舟轻叹一声，有感而发道：“这凤栖梧桐，说起来还是先祖顾有枝与宫画尊共同所绘，意在两家永结同心，百年好合。不过当时双方都为画君，寿元何止百年？百年后物是人非，这图案成了宫画尊的标志，也取代了你宫家原本的标志，至此凤栖梧桐象征宫家，天下无人不知。”
宫烁原本只是迁就对方身子虚，走得慢，听了顾青舟这话，双眸中的寒意在集聚。
“凤栖梧桐，本就是宫家标志。”
顾青舟微笑，没有反驳对方。他的笑容却像在说：你一个宫家家主，知道的还不如我一个外人多。
宫烁按压下心中刚刚升起的疑惑，他作为新上任的宫家家主，远比之前暂代这一职务时，更能接触到家族中古老的书籍。
宫家原本的标志是什么模样，他自会调查清楚。身为家主，家族标志的更替变迁，可在他正式接任后决定更改成他想要的。
将宫家的运势与自身绑定，本就是获取家族气运以及名声的一种手段。虽然顾青舟没有说明，宫烁却隐约猜到了一些自己曾经从未想过的事。
若顾家对当年两家的事情，掌握一些他不知道的信息，那么对方抗拒与宫家联姻，就能解释得通了。
恐怕老祖宗对他有所保留，一直还隐瞒了什么。
怀疑一旦产生，就很难停止不去想。顾青舟见目的达成，点到为止，不再深入这个话题给予对方更多暗示。这段时间相处，他发现宫烁此人本性不坏，心中似乎藏了许多心事，却不愿意表露。
顾青舟已经从自家叔叔口中得知，凤栖梧桐笔架是他顾家的至宝，他对此物志在必得，却愿意给刚成为宫家家主的宫烁，留下一线生机。让对方在那一天到来时，不至于伤筋动骨。就看对方能否把握住，能否有机会站在宫家的立场上，与自家老祖宗对抗了。
“夫人在等你们呢。”侍女笑着催促道。
顾青舟这次没走在前面，而是让宫烁先行一步，自己跟在对方身后，来到了心源小筑里。
香炉里点了清冽提神的冷香，香味缭绕房中，丝毫不让人觉得甜腻，反而醒脑，让人闻了精神一振，或许正是为了抑制这座小筑主人的癔症。
顾青舟见到了宫烁的母亲，对方是一位相貌柔美的妇人，眉宇间有着江南水乡女子的温婉，身材娇小，与高挑的宫烁和宫灵烟都不太相似，看来他俩的高个头，都继承于他们的父亲。
“烁儿，你过来——”她朝着宫烁招招手，等到对方靠近，她抬手在宫烁艳红的头带上抚了一下，松手道：“每次见你，怎么都带着这根红头带？你这孩子真倔啊！”
“因为是娘送我的。”宫烁淡漠的表情，有了些许变化。他绷着冷脸太久，就算在自家母亲面前，语气与往常相比多了一分轻柔，却依旧没有展露笑容，只是五官神情变得柔和。
妇人从袖中取出一根式样相似的发带，递给对方道：“娘是看你喜欢，才每次都送你。你却因为是我送你才带，娘听了好想把发带收回去，不给你戴了，这样每次见到我家烁儿，就能看到你不同的打扮了。”
她作势要将发带收回，却被宫烁一把夺过去，视若珍宝捏在手里不肯放。
顾青舟将一路挑选好的礼物，交给了身旁的侍女。这位夫人与自家儿子说了一会儿话，就微笑着伸手，对顾青舟招了招手道：“好孩子，你过来。”
顾青舟听话的走上前。
“这孩子长得真俊。”妇人赞叹道，“你是烁儿第一位带回家做客的朋友，我这个做娘的很开心，就担心他在外面不合群，连个说话的朋友都没有。别看他平日不苟言笑，其实面冷心热，心肠极软，却被宫家无情画道的名声所累，其实他根本没修炼无情画道，真修炼的人哪里是他这模样？”
“娘……”宫烁的神情复杂，制止道，“你说这些别吓到人家。”
温婉的妇人，笑容清澈问顾青舟道：“你被我吓到了吗？”
顾青舟摇摇头。
“好孩子。”妇人笑容如初阳道，“你和烁儿好好相处，别欺负他，他小时候性子软，可喜欢哭了。”
“……”宫烁扭过头，紧紧抓住手里的发带，神情冷漠却不反驳。
顾青舟侧过头，偷看对方此刻与以往都不一样的模样，心中在想，修炼无情画道的人，应该是什么模样？宫烁当真没修炼这门邪法吗？还是这位夫人一厢情愿？
毕竟对方患有癔症，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不愿意接受现实，已经疯了好多年。

第一百三十一章 烁儿别怕
以后为自己而活。
夫人笑容温婉, 若不是知道她是个疯子，她此刻表现如同正常关心儿子的母亲，说着关切的絮叨，与常人没什么区别。
侍女将顾青舟带来的礼物捧下去。夫人微笑着将一只香囊, 塞到顾青舟手里, 紧紧握着他的手道：“这香囊里装有平安符, 当作见面礼送给你。”
香囊以金线刺绣, 缝了细碎的宝珠流苏, 当作礼物一点都不失礼。折叠放进其中的三角形平安符, 在香囊上撑出了三个角。
顾青舟接过香囊还未仔细端详, 一只手就被夫人的手覆住。对方拍了拍他的手背, 轻描淡写道：“好孩子, 回去慢慢看。”
捏住他手的劲道却很重，半天都没松开。
这香囊……
有猫腻？顾青舟获得暗示，听话乖巧的将香囊收回徽章里, 打算等没人时再研究。
他察觉对方手掌上有无数结疤的小伤口。这些伤口位置，绝非劳作当苦力形成的, 而是无数回不小心的磕碰，积累而成。
顾青舟抬头看向宫家主母所穿的华美衣裳, 料子贵重, 款式是市面上最流行的, 尺寸合身服帖，可见是专门为她量身定做, 宫家没在这方面让她受到苛待。
她妆容精致, 头饰却不繁琐, 由漂亮柔软的绢花妆点。在她身上，不管是锋利的头钗, 还是有菱角的宝石一概没有。
身为宫家的当家主母，宫烁的娘亲当然不可能是没有绘心的普通人，而是一名巅峰画师。可是她胸前没有佩戴徽章，周围也无纸笔。看来是防着她癔症发作时伤到自己或是别人。
可是尽管被小心翼翼保护，她一双本该保养好用来作画的手，却全是结痂的伤口。
她一手握住了顾青舟的手，一手握住宫烁的，将他们的手放在一起，笑容婉约道：“你们都是好孩子。我家烁儿什么事都喜欢憋在心里，我这个做娘的身体不好，不能经常伴在他身边，你以后要多开导他。他当上正式家主以后就更没有朋友了。你有什么想法，也多说与他听，他只是话少，其实通情达理，道理他都听得进去。”
“娘，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宫烁抽回自己的手道。他的语气和往常一样淡淡的，却在对方面前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夫人不在意地笑了笑，在她这个做娘的眼中，不管儿子多大，都依旧让人操心呢。
她拍了拍顾青舟的手，顾青舟被她握着的手，没像宫烁一样挣开。湿漉温润的眼神看着她，神情温顺。
顾青舟很小的时候没了娘，所以看到别人家娘对他温柔细语时，他心底总会生出柔软无措，在对方面前收敛了所有的锋芒棱角。
“好孩子，你是顾家的孩子。”夫人声语轻柔道，“难为你了，还在养身子，就迁就我家灵烟。她下手没个轻重，那日你们见面，她伤到你没有？”
顾青舟摇摇头道：“没有。”
这位夫人虽然住在单门独户的小筑中，被迫与周围分开。消息却还算灵通，不是完全与外界脱节。
按理说，他应该在对方面前，礼貌性的夸几句对方的女儿，不过顾青舟此刻却完全开不了口。就算他对宫灵烟初次见面的感觉不坏，但他不想违心让这位夫人误会，对这桩婚事有任何侥幸和期冀。
夫人不在意的轻笑道：“你若对我家灵烟有意，将来就带她离开宫家。若无意，在青云画院也请照顾这位师妹，我也为你们还有烁儿祈求平安。”
她提及“平安”两字，顾青舟手指下意识抬起，碰到自己的画师徽章，那里面装有对方送她的平安符。
这位夫人微不可查的轻轻点头，微笑着拉着旁边的宫烁，又叮嘱了几句。
“夫人——”这时候，一位顾青舟没见过的女管家出现在他们面前，慈眉善目的笑道，“夫人，您的药熬好了，可不能劳累，趁热喝多休息才是。”
顾青舟注意到宫烁在对方出现后，表情变得冷淡。捏着手里的红发带，寒暄了两句，就要起身离开。
顾青舟见对方要走，便跟着宫烁一同走出了小筑。不过在离开时，他手指一动，无声点睛了表情包，将此处标记成一个传送点。
两人出了心源小筑，宫烁谢绝了两位一等侍女的相送，让她们回去照顾自己的娘。
顾青舟如今与宫烁两人独处，不疾不徐走在回房的路上。见四下无人，他开口道：“修炼无情画道的人，应该是什么模样？”
宫烁目光一冷道：“修炼有成后，便像我这模样。”
顾青舟又问道：“宫烁，你修炼无情画道了吗？”
宫烁目光扫向顾青舟，与对方眼神对视，眸中的寒意几乎能冻住周身的血液。
顾青舟不怕死的重复道：“你练了吗？”
这问题的答案，宫烁却不正面回答。
他收回冰冷的视线，垂眸道：“无聊。”
说完就直径往前走。
是这问题太无聊，他不屑回答，还是答案太过复杂，难倒了对方？顾青舟就不得而知了。
等顾青舟回到居住的小院，宫烁转身就离开，方向却与对方来时的路不同，不是去往宫烁的住处，
顾青舟目送对方背影消失，指着那方向唯一的一座远远可见高楼问小厮道：“那是什么地方？”
“藏书楼。”小厮道，“顾少爷您前两天要的古籍拓本，就是耿管家去那座楼里搬来的。”
顾青舟点点头，心中了然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宫烁这是要去查看，百年前宫家的家徽图案是何模样。
他坐在茶几旁，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小歇一会儿，就捧着书作势要读，召唤墨女在旁伺候。
顾青舟将小厮打发出去，手里的画家图集放下，从徽章里取出了香囊打开。
香囊里被叠成三角形的平安符，在黄纸里还夹着一层柔软轻薄的丝绸，上面绘有密密麻麻的纹路。
顾青舟低头仔细一看，发现这是一幅宫家详细完整的地图。
太好了！有了这张地图，他不管是在宫家内部探索，还是寻找出口，都不至于一头雾水。那位夫人看来也希望他早日脱离这趟浑水。
顾青舟从徽章里取出一张表情包。
【我一定会回来的.jpg】
将自己的寝室设成新坐标，顾青舟尝试传送回公羊府，可惜没有成功。他又试着传送离宫家距离近一些的青云画院，脑海中提示传送再次失败。看来宫家老祖布置在周围的结界，干扰了它。
不过比起渭龙城中，由卢画圣布置的结界，这道宫家结界，不放在顾青舟眼中，他随时可以破除，不过在完成想做的事之前，他不准备打草惊蛇。
凤栖梧桐笔架，还有顾有枝的画像，他这次都想要！
既然暂时无法传送到宫家外面，那么宫家结界内能否相互传送？顾青舟耐心等待天黑，他想要再见一面那位夫人，将话问清楚。
修炼无情画道的人，应该是什么模样？宫烁究竟修炼没有？若他没有修炼，那么真正修炼无情画道的人是谁？宫烁到底在掩饰什么？
他相信那位夫人一定知情。
天色渐暗，顾青舟假意睡下，点睛了表情包。
【我一定会回来的.jpg】
一阵身体的拉扯感，他知道成功了，眼前的景象已经变成了心源小筑。
他贴墙而行，发现虽已经是晚上，小筑里却闹哄哄的，似乎出了什么事。他看到白天为他引路的两名侍女，急匆匆带了宫烁进门，门里响起了桌椅被掀翻的声音。
“烁儿，把烁儿还给我！救命——谁来救救我！”夫人温婉的声音变得嘶哑，顾青舟透过窗子开启的一道缝隙，看到对方瘫坐在地上，指甲用力抓绕地面，头发也乱蓬蓬了。
“烁儿——我的烁儿！”她哭闹着，满脸都是泪水。
她的癔症发作了。
宫烁一进门就紧紧抱住对方，不让她再抓挠地面。
“娘，我在这儿。”宫烁搂着对方道。
“烁儿！烁儿在哪儿？你们把我的烁儿还给我！”
明明宫烁就在对方眼前，她却两眼茫然浑噩，依旧在苦苦找寻自己的儿子。
“娘，我是烁儿！”宫烁侧过脸，将长长的红发带挽到肩头，让对方看清楚。
他松开对方的手，不再钳制她乱抓。
陷入疯癫的夫人，一把抓住红发带，也拽住了宫烁的一簇乌发，用力拉扯，让他痛得抽气一声。
宫烁忍住痛楚，耐心的轻轻唤醒对方道：“娘，你看看我，你看看烁儿。我在这儿呢。”
“烁儿！”满脸泪水的夫人，视线有了焦距，终于不再无助哭泣。她抱住对方道：“烁儿别怕，娘在这儿！娘带你离开宫家，我们走……别怕——”
片刻的清醒，认出了宫烁，却忘了自己身处在何处。还沉浸在过去的痛苦中。
宫烁轻轻拍抚对方的背，哄孩子似的，让自己的娘安静下来。他从徽章里取出绷带和药膏，轻轻为她清理手上的伤。
那慈眉善目的女管家没有出现，两名侍女在旁边担忧看着夫人，想要上去搭一把手，被宫烁挥挥手，让她们回去休息。
房中只剩下宫烁和他娘，宫烁一边给对方上药，一边轻轻的对着伤口吹气，希望缓解药物对手上伤口的刺激。
即使昏睡过去，夫人嘴里依旧呢喃自语，小声说着什么，手上被抹药的伤口微微抽搐，看得躲在暗处的顾青舟，心也跟着微微痛楚。
太惨了。顾青舟知道自己来的不是时候，看到这一幕心中很不是滋味，准备偷偷传送离开。
这时候，许久沉默的宫烁突然开口。
“娘，我已经是宫家家主，你别怕。”宫烁道，“我这条命已经还给了宫家，以后我想要为自己而活。”
他抬头，淡漠的眼神变得冰冷无比。
顾青舟这一刻相信，夫人的话不是臆想，宫烁的确没有修炼无情画道。

第一百三十二章 鸠占鹊巢
如何才能成为画尊？
传送回自己的房间, 顾青舟失眠了，在榻上辗转反复，强迫自己进入梦中。
梦里依旧是一艘小船飘浮在水面上，一身青衣, 风华无双的男子在抚琴, 纤长的玉指在弦上拨弄。悠扬的琴曲安抚了顾青舟的心, 让他感到平静下来。
顾青舟道：“这曲子叫什么？”
“《流水》。”青衣美男停下抚琴的动作, 微笑道, “百年未再抚琴, 还好没有生疏了, 你叔叔我弹奏的如何？”
“好听！”顾青舟不吝惜赞美道, “这《流水》是在说伯牙和钟子期？”
顾有枝双手离弦, 起身轻轻抚衣道，“君子六艺，画院不教吗？还是如今画院物是人非, 已经换授了新曲目？”
顾青舟解释道：“叔叔，我会弹凤求凰！我昔日舍友谢春风比我精通琴艺, 这《流水》，如今已经和《高山》合为一曲, 名为《高山流水》, 舍友常说, 高山流水得遇知音，比如他遇见我, 所以也经常在我面前弹奏呢。”
顾青舟说起自己的舍友时, 眉飞色舞, 双眸闪动耀眼的光。
顾有枝神情有异，瞬间就一言难尽了。他问道：“你那舍友, 是否极讨女弟子们的欢心？”
顾青舟点点头道：“叔叔是怎么猜中的？”
顾有枝神情变得略微忧郁。
顾青舟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小心翼翼道：“叔叔是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非也。”顾有枝感叹道，“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你叔叔我，曾也这般风流招人喜欢，如今只能在画中回忆当初。你那舍友，现在如何了？已经从画院出师，所以不再与你同住？”
“他失踪了。”顾青舟神情黯然道，强打起精神说，“他虽消失在兽潮中，我却相信好友还存活在什么地方，只是苦于无法联系我。”
顾有枝听完，从案几上抱琴，袖袍一甩，将它丢出船去。
噗通！古琴砸在水面上，荡漾出了水波。
“叔叔？”顾青舟不解道。
“只是感怀生平事。”顾有枝淡淡道，“如此看来，擅长弹奏的天骄，运气都不太好。当初我琴艺出众，就是弹奏一曲《凤求凰》把宫焕颜招来了。”
宫家老祖闺名宫焕颜，顾青舟一听顿时面露同情，不过不敢表现的太明显，但还是戳中了对方痛脚，被一阵风掀飞出去，撞在了船头。
“叔叔——”顾青舟委屈道。平日他可不会这般，只是见宫烁的母亲陷入疯癫，依旧护着自己儿子。他从小失去母爱，被触动了尘封已久的情绪，见到自家长辈，不免语气不自觉带出了一丝依赖。
顾有枝清悦的声音问道：“你今日摆脱了禁灵铐，修为恢复，本是喜事。为何反而情绪不佳，出了什么事？”
顾青舟想到心源小筑中的一幕，倾诉吐露道：“我今日见了宫烁的娘亲，她白天还拉着我的手，要我与宫烁好好相处，晚上便癔症发作，连宫烁都认不得了。”
他唏嘘之后，提出疑惑：“叔叔，宫烁究竟有没有修炼无情画道？”
他觉得那位夫人最清楚，却无法向对方问清楚，好在宫府中，还藏有他叔叔这个帮手。
“没有。”顾有枝笃定道。“若他修炼无情画道，便不好控制。以母为质，宫烁能为宫焕颜鞠躬尽瘁，她怎么舍得放弃手里这颗好用的棋子？修炼了无情画道，最直观的表现，便是抛弃感情。”
顾青舟蹙眉，无情画道如此邪法，为何没有销毁？为何嫉恶如仇的画盟，会放任其这么多年不管不问？难道因为宫家出了一名画尊？
他总觉得修炼无情画道能诞生画尊，意境不该如此浅显，但在没看到那套功法前，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顾青舟问道：“既然宫烁没有修炼，为何一直冷冰冰的模样？”
顾有枝垂眸，黑密长睫掩去眼眸的情绪道：“他小小年纪被推上台前，在人前掌权，总要让人惧他怕他。至于现在，我看他已经习惯，面具戴久就摘不下来，恐怕他连如何真正去笑都忘了。不过他性子冷淡，正合了宫焕颜的意。让不清楚宫家底细的人，误以为只有家主才修炼无情画道，就能掩饰真正的修炼者。”
“真正修炼者？是谁！”顾青舟问道。
顾有枝勾起嘴角道：“宫灵烟。”
“是她？”顾青舟惊讶道，“真的是宫灵烟？我虽然早有猜测，却在见到她本人后，以为自己错了。”
“若从一开始就没有炙热浓烈的感情，如何在失去后痛彻心扉，将悲痛化为晋升的助力？”顾有枝看向船外起了微澜的水面道。
“……无情画道就像一颗种子。没有用绝望痛苦浇灌，不会发芽。平日它看起来只是蕴养身体，扩张经脉的功法，对人只有好处。等到它机缘巧合发芽时，对修炼者同样有利无害，因为在痛苦失去后，它使人获得的提升，对修炼者来说是意外之喜，雪中送炭。”
顾青舟诧异道：“叔叔，你将它形容的这般好。非但不邪恶，反而全是好处，连我都心动，想要修炼这有备无患的功法了。”
顾有枝笑道：“所以明知道宫灵烟修炼无情画道，她的至亲无一人阻止。宫烁那么疼爱自家妹妹，也只是瞒着不告诉她，她平日用来炼体的功法，究竟是什么。”
顾青舟疑惑道：“这么多年，宫灵烟自己毫不知情吗？”
顾有枝拈住胸前的一缕发丝，轻抚道：“就算隐约猜到，她也相信宫烁不会害她，她的老祖宗也不会害她。她就这么糊里糊涂的练着。这功法不会害人，害人的一直都是人心。”
顾有枝脸上流露出回忆道：“百年前，宫焕颜获得无情画道，便走了捷径。如今她只剩下三年寿命，再次将主意打在了顾家人身上，想要重演当年的事，让宫家再出一名画尊。”
“三年寿命？”顾青舟乍听宫家机密，一惊之下，恍然道，“我没有猜错，宫家果然出了重大变故！可宫灵烟只是一名画师，宫家老祖当年走捷径时，已经是画君了。就算牺牲我性命，宫家也换不来一名画尊吧？”
“传承之法。”顾有枝解释道，“卢画圣可以传承画圣之位，宫画尊当然也可以传承自己的修为。不过比起画圣留画的高明传承法，她只能将自己的绘心挖出来，换到宫灵烟身上才能成功。”
顾青舟挑眉道：“无情画道不是要抛弃感情吗？我看这位宫画尊，对宫家意外的有情有义。”
顾有枝笑出声道：“她哪里是为了宫家，她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自己。那宫灵烟与当年的她，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她在打什么主意，就算不说我也猜到。她是想要鸠占鹊巢，换掉她那幅苍老的躯壳，如凤凰涅槃一般，在宫灵烟身上重获新生。传承过后，那女孩就是宫焕颜，就是她这位换汤不换药的宫画尊！”
“竟然是这样？宫家其他人知道她打得主意吗？”
“唯有我。”顾有枝轻哼道，“我看破了她的心思，可惜这么多年，我只遇见你这么一名顾家后人，入了你的梦中。可惜就算要去指认她，也得有人相信。我看宫家有这位画尊，不管是福是祸，只能宫家人自己承担。”
“的确有些难办。”顾青舟思量道，“宫家这池泥潭，拔腿脱身才是要紧的，谁会主动踏进去？”
顾有枝似笑非笑道：“我看青舟你，就很想要踏进去。”
顾青舟连忙摆摆手，澄清道：“叔叔，我有自知之明！我自己一堆事还没解决呢，如何顾得上其它。幸好我与宫灵烟只有一面之缘，未发展出什么。只要我一离开，就远离了麻烦，也能打乱宫画尊的计划。”
顾有枝含笑不语，静静看着对方。
顾青舟被看的不好意思，问道：“叔叔，我有说错什么吗？”
顾有枝道：“既然你情绪已稳定，疑惑也都解开了，便开始练习吧。”
“啊？”顾青舟诧异道，“叔叔，你要我在梦中练习什么？”
“练习如何触发凤栖梧桐笔架，据为己有。”顾有枝认真道，“我不过是渡了一丝灵气与你，让你能顺利打开徽章取物。未曾想到剩余的灵气，在你今天练习手势的时候，与笔架产生共鸣，差点就让宫焕颜发现。好在她以为自己三年寿命将近，未怀疑到我身上。不过从今天起，不可在外界轻易尝试，免得笔架频频异动，惹人怀疑。你只可入梦练习，在这画中界，我会好好指导你，直到你学会，能万无一失施展出来。”
“我听叔叔的。”顾青舟乖巧道，“叔叔，这画中界，是否比外界时间流逝慢？昨夜我在梦中待了许久，醒来天刚蒙蒙亮。”
顾有枝道：“确实如此。你在此地练习，事半功倍，也可模拟成败，增加胜算。”
顾青舟心中一动道：“叔叔，我可以在此地，练习修补绘心的功法吗？”
顾有枝微笑道：“可以。这么快你就明白该如何利用画中界。”
他垂下袖子，掸了掸一张椅子，坐下道：“我见你已经是画君，修为却储备在外，未吸收入体。可有其他什么想法？”
顾青舟摇摇头。他只是未切换身份，戴上黑色勾金面具，接收属于叶墨凡的声望。
顾有枝建议道：“在你成为画君时，必然会被宫焕颜感知到。不妨再等等，行动时再晋级不迟。”
顾青舟点头道：“我都听叔叔的。”
顾有枝颌首，满意于自己后辈的懂事，传授道：“天下谁能不识君，这是成为画君的条件，你成为画君后，再往上爬，名声已非关键。你可有头绪更上一步，为晋级画尊做准备？”
顾青舟摇摇头，他升级太快，从画师到画君，用了不到一年时间，师父墨雪涛并没有教导他，如何在成为画君后，更上一层楼，该准备哪些东西。
“叔叔，既然声望已非关键，如何才能成为画尊？”他迫不及待道。

第一百三十三章 千古画帝
千万不要起奇怪的称号
顾有枝身为画君, 对晋升更高境界看得透彻，他一句话能让人少走许多弯路。
他点拨顾青舟道：“想要成为真正的画尊，任何捷径都走不通，必须拿出真本事。你好好想想, 当世画尊的成名作, 都有哪些共通之处？”
“共通之处？”顾青舟仔细想了一会儿, 若有所思道, “他们晋升画尊的作品, 都非他们最出名的画, 却是技法最高明的。”
顾有枝软声鼓励道：“有悟性, 青舟你从中看出什么？再多想一想。”
顾青舟陷入思考, 脑海中逐一浮现画尊们的诸多作品, 将其一一比较，沉吟片刻，他突然抬头道：“叔叔, 你说真正的画尊，任何捷径都走不通, 是在指宫家老祖获得画尊之位，名不正言不顺吗？”
顾有枝一怔, 而后恢复淡淡的浅笑道：“对！你不觉得她老得太快？哪怕是画君, 百年过去, 也能保持青春容颜，她却已经老态龙钟、鸡皮鹤发, 连寿命都要走到尽头。这便是她德不配位的代价。”
顾青舟心中一寒道：“因为走了捷径？宫画尊的作品与其他画尊相比, 的确欠缺了一些, 不过我虽没见过她晋升为画尊的作品《凤凰涅槃》，却知道此画炫技, 画君之下难以临摹出完成效果。”
顾青舟说完，眼眸流传道：“莫非成为画尊的条件是炫技？让人难以临摹出来？不不不——宫画尊走了捷径，难道是炫技同时，易于被临摹出效果来吗？”
顾有枝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负手道：“虽然结论南辕北辙，却也被你说对了一个字——‘技’！”
他不再卖关子，接着说道：“成为画尊，无需炫技，却缺不了一个‘技’字。画尊必须开创或者改良新技法，被世人认可，并且沿用，才配得上尊称。你仔细想一想，是不是这样？”
顾青舟苦思起来。
宫画尊是个水货，她的《凤凰涅槃》没有参考性，整日用花里胡哨的手法巩固自身地位，不管是无情画道，还是以凤栖梧桐标志取代宫家家徽，都没有参考价值，别的画尊却都实实在在拿出真东西来。
比如风云府陶画尊的《神行千里图》，易于临摹，又是斗图界独一份的传送画作，技法上借助了神灵之力。陶画尊还绘有保命画作《陶偶替命》，更是将传送与转移伤害相结合。不愧是画尊中的最强者。哪怕他亦正亦邪，行事作风让人诟病，也掩盖不了他创新手法的惊才绝艳！
当然，自从顾青的表情包一出世，对方就不是独一份的传送垄断了。不过表情包毫无技法可言，如今看来对他晋升为画尊，并无帮助。
难怪师父墨雪涛曾经说过，画道没有捷径可走。名声只能帮助幸运儿，晋级到画家，止步于画君，再想要往前进，光靠声望寸步难行。
如今回想起来，师父对他所言字字珠玑，都是经验之谈。对方身为画君，想必对于阻碍晋升的瓶颈深有体会，况且还有一位画尊亲哥哥可以言传身教，传授他晋级经验。
说起墨池画院的墨画尊，顾青舟想起了与《凤凰涅槃》齐名，却更易临摹的治疗画作《细雨润物图》。脱胎于卢画圣《渭龙城烟雨图》中细雨烟笼的工笔技法，创新出了更加亲民简单的‘喷水法’。
借助水壶喷嘴的外力，喷射雾状，轻易达到极佳的水雾效果。为了临摹这幅画，光是画尊同款喷水壶，就养活了无数商家。顾青舟回忆起来，嘴角浮现出一缕会心的笑。
顾有枝在旁微笑道：“看来你已经想清楚了。”
顾青舟点点头，雀跃道：“创新技法被人所接受，方能成为画尊。难怪世间的画尊只存十余人，这条件实在太难了！”
可是越难，越想要挑战。顾青舟一想就手痒了。
顾有枝道：“前人将路都走尽，后人无论是创新还是改良技法，要被人认可，难上加难。不过也绝非没有希望，画道总给人留有契机。有一条路从未被堵死过。”他答疑解惑道，“悟道茶、五色石。两者都能汲取异域灵感，若是能沟通灵感，创作出此界未出现过的技法，一样能被画道认可。”
“这不是作弊吗？”顾青舟诧异道。
“悟道茶易得，五色石却难寻。你若能集齐这两样东西，尝试一次便知道。从异域汲取灵感，并非容易的事，”顾有枝接着道，“就算被画道认可为全新的技法，也得传播出去，看斗图师是否买账。废技法对晋升画尊无用。在这点上连画道都无法独断专行。画尊被世人尊为其位，是需要他们真心接纳技法，运用在日常作画中，便是最难的地方。”
提到五色石，顾青舟有话要说。
“叔叔，我昔日的舍友谢春风，曾将一块五色石借于我，助我早日成为画师，这块五色石就在我身上。”
“如此珍贵的五色石，你竟然有！”顾有枝诧异道，“你舍友的失踪，与你有无关联？”
“啊……莫非叔叔以为我谋财害命？”顾青舟哭笑不得。他好奇又问道：“叔叔，画尊已经要求如此苛刻，那么画圣呢？怎样才能成为画圣？”
顾有枝被对方的问题逗笑了，“好大的口气，还未学会爬，就想要学跑了！斗图界自卢画圣之后，三百年再未出过一名画圣，你当现存于世的画尊，不想要更进一步吗？可是哪怕惊才绝艳如他们，也没办法踏出最后一步。难，太难了。”
“叔叔，这最后一步，到底是什么？”顾青舟刨根问底道。
“告诉你也无妨，你总要知道的。”顾有枝脸上表情转变得端庄而肃然道，“成为画圣，必须开创流派！众所周知，青绿、水墨便是流派，要想在斗图界开创新流派，何其困难？这新流派，不是嘴上说说创新画法，就是新流派，而是……”
他认真叙说道：“一个流派的诞生，不再是技法上被人认可，而是画风。此画风被人临摹不算，必须有千名画师在此流派名下原创画作，并且画作都被画道认可才行。据说画圣之上，还有更高的境界。当万名画师投入此流派中，产出十万被画道认可的画作，就可晋级除了张僧繇之外，无人能达到的境界——画祖。”
顾青舟惊道：“画祖！”
“不错。”顾有枝目光抬起，心生向往道，“画祖，也被尊称为千古画帝。张画祖让画道诞生，他便是千古画帝，将来要万古流芳的。如此苛刻的条件，也不知道何人能达到。”
顾青舟意动道：“若有这么一天，我为画祖，不知道后世之人当如何评价我。
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他眉头一拧，面露古怪道：“千万不要给我起奇怪的称号，比如……”
表情包大帝！

第一百三十四章 再次作画
难道不是乐见其成吗？
天刚亮, 顾青舟就睁开双眼，凝望着架子床四周垂落的帷幕。
画中界果然神奇，他在其中练习两种手法，感觉已经过去数个时辰, 从睡梦中精神奕奕醒来, 才第二天清晨。
画中界的时间比外界慢了许多。
顾青舟若有所思道：“叔叔似乎有些疲惫呢。”
想到自己离开画中界时, 顾有枝半阖眼眸, 欲睡不睡的状态, 心中涌起一股内疚和暖意。
看来控制画中界的时间缓慢流失, 是一件极耗费灵力的吃力事, 叔叔却只字不对他说, 只给他创造出有利的修炼环境, 让他可以练成后早日离开宫家。
顾家传承至他这一代，已经人丁凋零。他爹对他再好，此刻他被困在这儿也鞭长莫及。在宫家能得到叔叔照顾, 纯属意外，但也使顾青舟更加珍惜这段来之不易的血缘亲情。他暗暗发誓, 一定要夺回顾有枝的画像原图，助对方脱离宫家老祖的魔爪。
哪怕凤栖梧桐笔架和画像, 两者只能选其一, 难以俱得, 他也要先将画拿到手，不让叔叔受苦, 必要时放弃笔架也在所不惜。
顾青舟的这番心思, 当然不会对叔叔言明, 只深深埋藏在自己心中。
他起身惊动了小厮，两名年轻的小厮连忙送来洗漱用具, 伺候他穿衣。原本加上耿管家，他院中有七人伺候，今早上不见了其他人的身影。
“耿管家呢？”顾青舟心知肚明问道。
小厮回答说，家主下令让对方返回原来的岗位做事，因为一大早离开，怕打扰了顾青舟的休息，就未同他道别。耿管家匆匆离开前，让他们转达了对方去向，免得顾青舟担心。
见两人言辞间目光闪烁，顾青舟就知道他们在帮耿管家遮掩，对方昨日下午就接到命令，完全有时间与他道别，却提都不提。
顾青舟颌首，表示知道了。他嘴角浮现虚弱的笑，没打算揭穿他们。
虽然耿管家是在他要求下，不得不离开，这点双方都心知肚明。但身为一位画坛世家的资深管家，行事如此不周全，可不是待客之道。明摆不将他放在眼中，圈养的爪牙如此行事，间接可见宫家老祖平日的专横跋扈，以及对宫烁这位新家主的不以为然。
不过耿管家走得好，没了这双眼睛整天盯着，顾青舟感觉身旁的两名小厮，使唤起来都更加顺手了。
用完早餐，他将墨女招来，打发两人不用近身伺候。自己照例提笔，开始完成每日的功课。
拿起紫毫笔，顾青舟脑海里还在回忆画尊、画圣这一级别的提升方法。顾有枝在他离开画中界时，提醒他要未雨绸缪，多多考虑从哪方面下手，改良绘画技法。
不过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对方也只是看他境界到了画君，才指点他下一步该准备什么。
顾青舟想了一会儿，就将杂念置于脑后，开始画梅花图。
他一动笔画图，便想起还有一张与梅花相关的表情包，还未画出来呢。
【一剪梅.gif】
在宫家短短几日，来自异域的灵感频发，一共浮现出四张表情包。之前苦于被禁灵铐封了修为，无法将它们画出来，如今倒是可以一一绘制了。
顾青舟耐着性子，依旧将今日的练习量都完成了，才对表情包下手。
稍作回忆，他脑海里就响起了一段音乐。
雪花飘~飘~，北风萧~萧~，天地~一片~苍茫~。
“……”洗脑的表情包，洗脑的音乐。堪比《妇人敲门图》。
这动态表情包上，连一片梅花都没有，却因为这段音乐得名。异域的曲调唱法丰厚而婉约，似乎真如歌词里那句“爱我所爱无怨无悔”，哪怕被寒雪拍打。也要如梅花百折不挠，在傲雪中坚韧绽放，绝不屈服。
歌词虽然浅白，立意却出彩，为爱风骨卓然。哪怕与斗图界的曲风区别迥异，顾青舟也欣赏得来这异域风情。因为音乐所抒发的感情，能在人与人之间产生共鸣，音乐是没有国界的。
黑夜中的短发男子，一身异域打扮，与异域的歌曲相得益彰。顾青舟思考了一会儿，还是如同当初画敲门妇人时一样，把不符合斗图界打扮的衣着给魔改了。
顾青舟有自己的顾虑，不是怕被人从画上男子的穿衣风格，看出他汲取了异域灵感。斗图界几乎无时无刻不有人这么做，不缺他一个。而是怕有人将他沟通异域这件事，与魔秦强行牵扯到一块儿。秦无忌对他的态度，总让他有一种相熟感，令他困惑不安。
最关键的问题，出在秦无忌身边的狗，与自己所画《卧地黄犬》一模一样，他怀疑是同一只。因为最后一次见那条狗时，对方毛发干净，胖嘟嘟一看就被人精心喂养，脖子上还挂有一个古朴的“秦”字铁牌。
现在想来，那条黄狗，就是被同在渭龙城的秦无忌捡去了。三百年未现世的魔秦界突然有了异动，他不希望叶墨凡与对方有任何让人联系到一块儿的恶意猜想。
狗已经没办法澄清原委，再画异域风格的人物画像，万一有眼瞎的，指着此画的穿着，非说是魔秦之人打扮，说他与魔秦界勾结就凭空落下一口黑锅。
若真发生这样的事，魔秦之人必然乐见其成，不会为他澄清，甚至会推波助澜。
人心险恶，不得不防。在晋级画尊这件事上，叔叔提醒他从现在开始就应该未雨绸缪。没道理在可预见的危险上，他就无视，必然也要避免可能发生的危险。
而且这张表情包上的男子，也有些邪门。悲伤又搞笑的气场，一看就不是正经的画作。他叶墨凡的马甲出世至今，所画的人物图，没一个正常的。从敲门的泼辣妇人，到表情夸张的白衣剑客，再到气死人的刻薄扁鹊。
他已经认命，自己画不出风格正常的人物表情包了。
顾青舟心中腹诽不断，笔下也未停止，渐渐在纸上勾勒出人形。
他给跪在雪地里仰头呐喊的男子，换了符合本界审美的发型和不再违和的服饰。脸和五官却都没改动，照着脑海中的模样，将人画了出来。
动态表情包绘制起来，最繁琐的地方，就是要按照动作变化，画很多幅相似的画。尤其这表情包，是少有的真人相貌，而不是熊猫头之类能迅速勾描出来的画风。
顾青舟直到太阳快落山，才完成了这张表情包的制作。
将一叠人物画像整齐叠放在一起，顾青舟手指点在了厚厚一叠宣纸的最上面一张。
成为画家后，他已经无需开口说出“点睛”两次，就可施展技法。手指触发下，这一叠人物画融合成一张画作。成了！
黑夜中，男子跪地仰头，雪花在他周围肆意。脑海反馈这张表情包完成了！
顾青舟心中一喜，拿起表情包查看效果。
【一剪梅.gif】
使用效果：万众瞩目。
激活播放此曲。在音乐播放期间，听到此曲者，将停下正在进行动作，不约而同聚集围观画中人呐喊，体会其悲痛心情，直至音乐结束。
附带效果：黑夜暴雪降临笼罩方圆十里，隔绝外界干扰。
“……”奇怪的效果。像是一张专门针对人而设计的引战图。换做旁人画出此效果的作品，一定欣喜若狂。不过顾青舟已经有效果更好的快活小人了，而且推广出去差不多人手一份，就没新鲜感了。他更看重的是附带效果。
他爹顾山楼曾经用过一张《夜幕遮天图》画作，隔绝当初晋江在隔壁院中故意弄出的靡靡之音。此图需要画家级别才能临摹出效果，顾青舟当初只是一名画师，手里当然没有同类效果的画作可以用。
他正缺这么一幅画呢。在衡水招生时，他遇见白金画院弟子雷震天，两人斗图时，对方用出一幅流星图，虽附带了夜幕效果，不过却是作弊，用了画君的原图。
他发现，这幅画作并没有限制什么级别才能临摹出完整效果，换句话说，此图适用所有级别的斗图师，似乎表情包都没有临摹上的限制。
若不是自己对不能临摹夜幕隔绝效果有怨念，这次也不会发现这点。
不过顾青舟境界已经可以俯瞰同龄人，在作画时已经无需怨念，因为画君之后，任何画作都能临摹，对他已经不存在门槛。
这幅表情包完成后，顾青舟意犹未尽，打算再次动笔。这时候响起了敲门声，门外小厮通报他，宫烁来了。
顾青舟袖子一扫，书桌上的画作已经全部收入徽章中，只留下几张基本功练习图。
“进来吧。”顾青舟指挥墨女将门闩打开，宫烁已经站在门前，闻声推门而入。
顾青舟站在书桌前，作势捶了捶自己因为长期作画而发酸的肩膀，客气微笑道：“你怎么来了？”
宫烁淡淡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宣纸上道：“听说你一天都闷在房中作画，未出门一步，来看看你。”
顾青舟笑容不变，话语却带出了一丝嘲讽道：“你也好奇我平日都在画什么？”
宫烁知道他所指的是被调走的耿管家，反感其整日盯人的举动，摇摇头，转身吩咐道：“将东西都送进来。”
几名等候在门口的家仆，送来一套新的笔墨纸砚及相关用具，将顾青舟书桌上原本的物件，全都替换了。
这些物件不比之前的差，甚至更加金贵一些，区别在于没有任何一件上，绘有凤栖梧桐图案。
顾青舟发现区别，嘴角轻轻勾起道：“你这是何意？”
宫烁淡淡道：“之前我出门在外，照顾不周。如今我已经回到宫家，自然要让我亲自请来的客人，享受宫家最好待遇。”
这是宫烁表达感谢的一种方法吧？也是一种态度上的暗示。
顾青舟明了，对方昨日在藏书楼中，翻找宫家百年前的历史，必然有所收获。
宫烁这次来，不光将有凤栖梧桐图案的小物件，全部替换掉，还带来了一桌口味清淡，却不失美味的菜肴。
他冷冰冰道：“你身子刚有好转，饮食上我选了清淡为主。是否合你胃口？”
顾青舟看向饭桌中间盛放的鸡汤，淡淡的滋补中药味闻起来很熟悉，他确定是他之前喝过同一个厨子所做。
“这又是令妹吩咐人特意为我煲的吗？”顾青舟问道。
这几日，他以身体不适为由，未再与宫灵烟相处过，对方却很关心他这位同院师兄，特意吩咐人送了鸡汤来。
出乎意料，宫烁一口回绝道：“这汤是我让人做的，至于家妹灵烟，她虽心地善良，挂念你未康复的身体，甚至今日想与我一同来看望，我却没同意她。”
顾青舟道：“为什么？”
难道宫家对他与宫灵烟的相处，不是乐见其成吗？之前宫烁甚至还上门提过这桩婚事。
可如今宫烁却像变了一个人，态度完全大转变。
他冷冷道：“因为我不准，男女授受不亲。”
“……”

第一百三十五章 有所依仗
请神容易送神难。
宫烁说这番话时, 良心不会痛吗？
顾青舟诧异地看了对方一阵，宫烁冷冰冰的表情毫无变化，对他明显的愕然视而不见。
下人准备了两副碗筷，宫烁理所当然的坐下, 让人布菜, 明显要留下来与顾青舟一同用餐。
虽不符合世家的用膳规矩, 宫烁私下将顾青舟当作朋友的相处方式, 却让人极舒服。他虽表面冷冰冰的, 行事风格却越来越合顾青舟的胃口了。
若不是这样, 顾青舟也不会提点对方, 凤栖梧桐图案对宫家的影响了。
这顿饭口味清淡, 不过厨师的确很用心, 少调味料同时保持新鲜食材的鲜美，顾青舟吃得美滋滋。
直到宫烁淡淡的目光中似乎闪过一丝诧异，顾青舟才意识到, 自己似乎……又吃多了。
为了符合他沉疴难愈的病患形象，顾青舟忍痛放下筷子。
宫烁道：“你吃饱了？”
“饱了……”顾青舟实际上才七分饱。好像随着他修为境界提升之后, 他的食量又变大了。
不过可能是他意犹未尽的眼神太露骨，宫烁叫人又添了几个菜, 淡淡道：“陪我再用一些。你身子亏空太大, 想要恢复元气得多补一补。我娘也希望, 我与朋友多相处。”
宫烁说道这儿，神情疑惑道：“我不知道如何与朋友相处, 一起用餐算吗？”
“算！”顾青舟道。宫烁是以与朋友的相处方式在待他？只因为在对方娘眼中, 自己是宫烁的朋友吗？真孝顺。
也许是顾青舟还饿着, 也许是昨夜窥见对方娘亲癔症发作时的模样，心中不忍, 顾青舟继续动筷子，陪宫烁将这顿朋友之间的晚餐，愉快的享用完了。
晚餐后，宫烁便离开了，他当上了正式家主后，接手了宫家更多的权利，也变得更加忙碌。尤其是光准备家主继任仪式这一项，就够劳心劳力了。
所以顾青舟吃完饭，自己独自在附近走动消食。
被宫烁一打岔，他接着画表情包的心思淡了下来。洗漱后就早早入睡，进入画中界学习重要的技艺。
这次梦中不再是湖上的一艘船了。
顾有枝说画中界唯一对他有消耗的是变出船和水景，如今顾青舟一入梦，就身处在一片白茫茫的空间，可见昨日放缓时间进程，对自家叔叔的确是个耗费灵力的巨大负担，不然对方也不会突然改变场景了。
“叔叔？你在哪儿？”顾青舟四处打量。未见到对方身影，连喊了三声。顾有枝这才从云雾里不疾不徐走出来，衣袖一挥，周围雾气散去，变成了空旷的斗图场。
“这是画中界本就有的场景，我时常在此感悟。”顾有枝解释道，“那条小船太过狭小，两人坐在其中便没了走动的空间，水波摇晃也无法专注心神，你今后就在此处练习吧。”
顾青舟不说破。能让叔叔减少自身的消耗，他心中的歉意也会小一些，就算两人血脉相连，对方也没什么是理所应当必须为他付出的。
顾有枝幽幽道：“青舟，珍惜时间，你我相聚的时间不多了，你很快就要离开宫家了。”
“叔叔？”顾青舟疑惑道。
顾有枝轻笑道：“这是好事。宫焕颜下令将你‘请’来，原本还打算将你爹顾山楼一起邀来做客，放宽当初提亲条件，让他亲眼见见宫灵烟本人，再提及那桩婚事。不过，没能事事如她所愿。”
顾青舟一想就高兴道：“是我爹藏得好，没让他们找到？”
顾有枝摇头道：“你太小看宫家遍布大小城市的眼线了，你爹从一开始就没脱离他们的视线，行踪被掌握的明明白白，只不过你师父墨雪涛四处寻你，没找到你却找到了你爹，就赶在宫家前面将人接走，保护起来。”
“师父他——”顾青舟低语道，“我行踪不明，他现在一定很着急。”
顾有枝颌首道：“所以留给你在宫家的时间不多了。缺了你爹这一重要环节，宫焕颜的计划被打乱，猜到你师父不久就会想明白事情原委来宫家找你，便索性将你在渭龙城受伤，被宫家所救，接来养伤的消息放出去了。”
“叔叔，我不懂。宫家为何不来个死不认账，将我继续扣在宫家？反正这么久我师父都没搜索到我的行踪，定然没有目击者看到我的去向。”
顾有枝笑道：“傻小子，宫家要的不是囚住你这个人，而是要用你这个人，给宫灵烟当修炼无情画道的垫脚石。”
他说到这儿，轻笑的嘴角勾起一抹讽刺道：“她是打算让你那位灵烟师妹，护送你一起回画院。你们年龄相当，又郎才女貌看着挺般配，这一路回程，师兄师妹总会亲近一些。况且宫家于你又有救命之恩，他们可从未表现出对你的敌意。你想想，是不是？”
顾青舟仔细一想，点点头道：“除了那耿管家将人盯得太紧，其它还真没有一丝怠慢的。哪怕我初到宫家时，被禁灵铐所囚，也是陶楚的错。风云府食客来为他所做的事擦屁股，奉上解锁钥匙，宫家也毫无阻止之意。”
顾有枝微笑道：“他们唯一漏算的是我这位画中仙，远比他们想象中，知道得多。哪怕是宫家很多人不知道的事，我待在宫焕颜身边也耳闻目览。”
顾青舟道：“叔叔，我现在不能离开宫家，我的技法还没练成！”
顾有枝哭笑不得道：“之前练习技法，是为了早日脱困，如今宫焕颜改变计划，让你能顺利离开，怎么你还不走了？”
“因为我还没拿到我想要的。”顾青舟目光坚定，决然道，“请神容易送神难。我顾家也是书香世家，就算现在没落了，也不是可以随意欺凌的。”
他现在还不能走！他虽在宫家内部，设有多个传送坐标，但出了宫家，外界结界比从内部更难破除，还不如留在宫家从内部击破。
“你呀，你——”顾有枝无奈微笑道，“叔叔真拿你没办法。好在既然宫家要将你在此地养伤的消息放出去，你那画君师父知道你在这儿，就算你想做的事情没能成功，也不至于悄无声息被埋在宫家。宫焕颜要动你，也会掂量掂量。她这回呀，真是作茧自缚，给自己请来了个煞星。”
“叔叔要对我有信心！我不是冒失之人，做事前都已经预测过结果，没有把握的事情，我不会冲动去做。”顾青舟保证道。
顾有枝问道：“你有几成把握？”
顾青舟道：“五成！五成把握将我要的全部拿到。不过论逃跑，我有十成把握！”
因为他有传送图这件大杀器。破了宫家结界，天高任鸟飞，就算阴沟里翻船，破不了宫家老祖布下的结界，他也能在结界内跟对方玩捉迷藏，玩到对方怀疑人生。
“十成这么高！”顾有枝愣了一下轻笑道，“叔叔相信你能成功。其实你之所以能这么快离开，是因为宫烁。”
他回忆今日在佛堂看到的一幕，说道：“这位新任家主，野心极大，也不知道从哪找到灵感，要像当年宫焕颜以凤栖梧桐，移花接木为自己谋取宫家庞大声望一样，在这次继任时，更换家族徽章。他还故意阻扰他妹妹见你，以此与宫焕颜博弈。宫焕颜如今已经不需要宫家名声扶持，所以做出了妥协。但她也意识到，将你留在宫家，不如让宫灵烟与你同去，所以才有了这份契机。”
顾青舟心虚的看向远方，目光放空。搞了半天，原来是自己在宫家搅风弄雨搞出来的。自己作出来的事，含泪也得自己摆平。
考验演技的时候到了，信不信明天他就病得不宜远行？
就算大夫来了也不怕，因为他有一张很能装伤病号的表情包。
【我凶起来连我自己都打.jpg】
持有依仗，他心中不慌。
“叔叔！”顾青舟唤道，“劳烦叔叔再辛苦二三日，在画中界指点我，待我将技能学完……”
他润泽的眸子闪过一道锐光，“我们一起离开宫家。”

第一百三十六章 异域画技
【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jpg】
从睡梦中醒来, 顾青舟睁眼看着清晨撒入房中的阳光，嘴角轻轻勾起一丝笑意。自己在画中界苦练已经初有成效，大概再有两日，他便能学有所成, 对目标付诸于行动了！
顾青舟从徽章里取出表情包。
【我凶起来连我自己都打.jpg】
使用效果：制造出各种逼真伤势, 欺骗他人, 对自身没有实际伤害。
这是他第二次使用这张表情包, 第一次他拿此图伪造了淤青, 狠狠坑了如白莲纯清的云知仙一把, 让这位被凌师弟仰慕的云仙子, 当场气得跳脚, 事后也一直没能澄清。
这次又要拿它“伤害”自己, 顾青舟已经有了经验。他这幅身子本就没能彻底根治好，一直在调养进补，平日在宫家众人前, 也故意表现的虚弱让人放松警觉，这下更加增加了说服力, 不怕被人识破。
伪造伤势，不光有外伤, 内伤同样是伤, 适用于这张表情包。
顾青舟在初得到这张表情包时, 已经试验过了。有了《扁鹊画像》后，也曾拿来在扁鹊面前实验, 效果没被识破。因此他没打算让这幅画现世, 只准备自己留着用。不然装病逃课的弟子人手一份, 以后还能不能好好学习？
顾青舟手指按在表情包上激活效果，本就苍白的脸上, 顿时就更少了血色，额头浮出了一层虚汗。虽然顾青舟此时看上去整个人都虚弱憔悴，实际上除了出汗，顾青舟并没觉得身体有哪里不好，都是表现给外人看的。
他发出虚弱的低吟，抬手将榻前的幔帐掀开一块小角，小厮听见动静，一看他脸色不好，立刻就请了大夫来。
大夫很快就来了，佩戴着一枚画师徽章，是宫家人，他的诊断结果值得信任。
顾青舟看似吃力，实际上不慌不忙的将手腕递过去，让大夫给自己把脉，心中一点都不虚，慢悠悠道：“劳烦大夫了，我一大早就头昏得厉害，使不上劲。”
大夫先点睛了一幅治疗画，替对方缓解不适。再从药箱里拿出脉枕，上前为他把脉。
让顾青舟感到意外的是，没过多久宫烁就来了。一大清早，对方作为宫家的新家主，有这么清闲吗？
不过看宫烁本就冷淡的面容，如今更加冷冰冰的，周身冒着寒意。顾青舟觉得对方是真的在担心他，关心他这个朋友。
诊脉后，这名大夫微微松了口气道：“顾公子无大碍，只是需要继续静养，注意饮食规律，不可劳累。之前调养的方子，让老夫再斟酌用量。”
因为之前补药也是他开的方子，无需另行询问小厮。这位大夫就被请到外厅去了，宫烁与对方一同出门。
一到外间，宫烁便问道：“顾青舟怎会这样？”
大夫恭敬回答道：“请家主放心，这位顾公子没有大碍，只是身子一向虚，如今有些虚不受补。老夫调整方子中的补药用量，让他继续服用，在饮食上也要注意，不能与药性冲突了。”
“虚不受补？药性冲突了——”宫烁想起昨晚同对方一起用膳。那些食材都是补气调养身子的药膳，顾青舟昨天吃了不少。
他最开始猜测顾青舟是受他连累，老祖宗当面答应他，事后又反悔，想要将顾青舟留在宫家。
不是最好。
又问了大夫几个问题。宫烁颌首，看来是他想多了。
他平淡冷静的视线，看向了顾青舟的寝室。对方不会知道，是他为对方据理力争，暗中将顾山楼的行踪泄露给了墨雪涛，又手下留情，故意慢半拍，让墨雪涛抢先一步将人带走。
宫烁打发走大夫，叫小厮照方子煎药，又折回房间。
他看到顾青舟已经起身，靠在椅子上，用汤匙一口口喝着温热的白粥，嘴唇有了一丝血色。
顾青舟见到宫烁进来，放下碗微笑道：“我觉得已经好一些了。这幅身子，我自己知道，不用担心。”
宫烁淡淡道：“原本打算明日一大早启程，送你回书院。大夫说你这几日都需要静养，不宜远行。你要快些好起来。”
“送我回画院？”顾青舟眼眸浮现惊喜之色，故作懊恼地苦笑道，“我这身子真是不争气，病的不是时候。”
顾青舟利用信息不对等，故意打了时间差。
若能远行，他还有什么理由留在宫家？
以他的性格，知道自己能离开，一定会隐瞒不适强撑着。留在宫家不走，只会被怀疑另有什么目的。
宫家人千算万算，也不知道自己有一位好叔叔，能为他传递最新消息。
房中只有他们两人，宫烁突然问道：“关于宫家的凤栖梧桐图案，你还知道什么？”
顾青舟反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宫烁的一对眸子看着对方道：“我查遍藏书楼，才明白一旦将代表某个人的图案，与家族挂钩，那么此人的兴衰，就与家族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小则家族名誉受损，大则伤筋动骨。”
他目光中有了寒意，话语顿了顿道：“我做到何种程度，才能斩断两者关系？”
顾青舟轻笑道：“辞旧迎新，昭告天下。”
其实从宫家老祖让步，由着对方更换家徽开始，就视为主动放弃这层羁绊，不再能窃取宫家的气运了。
虽然宫家老祖身为画尊，已经无需家族名望加持，当个顺水人情交出去，表面上看着没什么损失。但缺少了千年世家气运，对付起宫家老祖就更有胜算了。
运势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关键时候却不得不去相信。
送别宫烁离开，顾青舟留在宫家的目的达到，除了闭门静养不出，实际上该做的事情，一件没少做，依旧提笔完成每日的功课，练习笔法基本功。
一整日都没人打扰，顾青舟乐得清静，开始画昨天未继续画的表情包。
削弱敌人实力同时，他自己也要做战前准备，多绘制一些画作，增加胜算才行。
【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jpg】
顾青舟脑海里浮现这幅画作，他有一种预感，此图正是他现在需要的。
这张表情包的画风太亲切，表情扭曲的小人，虽然嘴巴闭着，没有咧嘴大笑，也没有夸张的八字眉。但斜视的双眼，却充满了表情包一如既往的熟悉猥琐感。
哎呀，顾青舟一不留神，笔下的表情包已经成型，这可比真人画像容易得多。不过到了画君级别，一念就可以绘制成图，无惧画风繁复。顾青舟之所以没展现出如此神奇的技艺，是因为还未接收马甲积攒的修为，而且非战斗状态，自己动手一笔笔勾画作品，更能加深对画作的理解和感悟。
如今顾青舟越看表情包上猥琐的小人，越觉得可爱。身为专业画院斗图师审美什么的，早就已经放一边去了，画风也自由放飞许久，不然也不会披上叶墨凡的马甲了。
顾青舟手指接触表情包，读取信息。
【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jpg】
使用效果：激活后鸿运当头，去实现大胆的想法，能增加成功率百分之十。
顾青舟呼吸急促起来，增加一成胜算，这效果前所未闻。看似不起眼的表情包，效果却如此逆天。
有了此图，他火中取炭，就更有把握了！
等等，顾青舟突然有个大胆的想法。
悟道茶和五色石，能增加致幻效果，帮助斗图师沟通异域的灵感，如果在加上这一成的成功率，是否能帮助他，从异域汲取到更多表情包以外的绘画知识——比如斗图界没有的全新画技？

第一百三十七章 高山流水
新技法：抱石皴
这个大胆想法让顾青舟心动不已。
说干就干！身为巅峰画家的他, 已经能够独立布下结界防止有人干扰他冥想，无需再叫人来为他护法，也不需要额外耗费珍贵的画卷。
不过布置结界他以前没做过，第一次施展倍加小心翼翼。顾青舟翻书照着上面记载的内容, 在房间四周角落定位好, 这才抬手无声开启一道透明的光罩。
成功了！
顾青舟嘴角轻翘, 从徽章里取出更多东西, 一一摆放就位。
焚香, 煮水, 给自己沏了一杯悟道茶, 他又将五色石紧紧握在手心, 激活了表情包。
【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jpg】
当此图开启时, 他心有所感，今日他的大胆想法能成功！
被加持“鸿运当头”效果的顾青舟，这才闭上眼睛, 放空思维，接收异域的意识。
所谓的异域灵感, 有些是图像，有些是知识, 有些是人的思维或是记忆, 凌乱无章, 不可控制，触及它们是一件有风险的事, 一不留神就会迷失于异界, 半梦半醒回不来。
他所焚香料, 是斗图师专用的安神回魂香，能指引神识回到正确的地方。
因为已经接触过拥有表情包的异域, 在无数时空中抛下船锚，有了一个准确的定位点。顾青舟的神识，没冒险往九重天外其他异域探索，毫不犹豫飘向了那个世界。俗称：逮着一只羊薅羊毛。
天空中巨大的铁鸟飞过，铁盒子载着人上下来往于高楼大厦。这便是他当初接收的那一抹意识所存在的位面。
神识再次看到这些熟悉的画面，顾青舟不免心中有了一股子亲切感。
短衣短发的异域人，手里巴掌大的发光屏中，正在播放动态画面。
《表情包发展史01》为什么华夏网友最熟悉的表情是一只沙雕熊猫？播放量67.2万
千万不要跟声优斗表情包，否则你将毫无胜算播放量262.7万
各国名人表情包对比，华夏这个已经传到了非洲！ 播放量469.6万
“……”顾青舟将神识收回，刚才他误入一个名叫视频网站的奇怪地方，对表情包的了解加深，也明白表情包在异域的火爆程度超乎想像，不过这对他晋升画尊所需要的画技并没有帮助。
顾青舟缓了一会儿，重新将神识投入异域，这次是一面墙的书架，类似藏书阁的地方。
《Photoshop从入门到精通》
不，这不是他需要的。顾青舟神识一扫，就发现这对斗图界毫无帮助。
《从零开始：素描》。
《油画基础》？
名为油画的作品，过于写实，重点是需要的颜料，与斗图界完全不同，这庞大的体系转移到斗图界，从无到有的复原过程太吃力。也完全没有怎么制作颜料方面的知识。
顾青舟的神识在书上逗留了许久，思考着。在重视意境，水墨为主的斗图界，不管是推广还是融合名为油画的画风，都是一件耗时耗力的事情。
倒是素描，他隐约感觉，自己所画的《扁鹊画像》，便是融合了这类技法而成了一种成熟画风，使得五官更加逼真。
素描与油画存在一样的问题，过于写实，而且他的神识只窥见皮毛，无法还原成完整的技法体系。
就好似他只想要捡一根树枝救急，却给了他一片茂密高大的树林。让空手而来没带斧子的他，只能望洋兴叹了。
这些画面与神识的接触，都只是一晃即逝。顾青舟想要再捕捉同样灵感，只存在亿万分之一的可能。
今日接收与画技相关的东西，已经远胜旁人十数年总和，甚至有的斗图师一辈子能从异域汲取的画中灵感，都不如顾青舟这一天的量。
他明白这是表情包在出力，自己来到表情包的诞生地，才有了如此的奇遇。幸运到仿佛上辈子拯救了世界，才换来了这滔滔的鸿运。
顾青舟趁热打铁，继续苦苦捕捉着与画有关的灵感，这次他似乎飘到了一所异域画院。每一间房中，都有一位师长在为弟子们授课，讲解技法。
熟悉的笔墨纸砚，甚至投影的水墨画作也充满古韵。
顾青舟知道自己来对地方了，现实中，他掌心握住五色石的力道更紧了。直到香炉中的安神回魂香燃尽，空留余香，顾青舟才叹息一声，睁开了双眼，神识归位。
他想要在异域多逗留一会儿，让自己尽力多汲取不同体系的庞大绘画知识，但时间已到，不会为他一个人破例而停留。
他长呼一口气，聚拢脑中杂乱的灵感，只留下与绘画有关的。
“这——”片刻后，顾青舟面露诧异，今日的收获，出乎预料。
不是废画技对他全然无用，而是有用的太多了！
那张表情包，真的只增加了百分之十的成功率吗？
还是因为他削弱宫家老祖的运势，此消彼长，都反哺到顾家，集中到了他身上？天时地利与人和，才有了今日的收获？
顾青舟起身，袖子一挥，所有用于冥想闭关的东西，全都收入徽章中，连所焚余香，也消灭的一干二净。
他收回了自己布置的结界，来到书桌前，将一张宣纸摊平，提笔开始绘制一幅水墨山水画。
这次闭关，不虚此行，他获得了新的水墨绘画技法——抱石皴。
皴法是国画独特的表现技法之一，用来绘制山水中的山石树木，以表现其各种状态，古人将山水皴分十六家。
顾青舟要画的，是在传统“乱柴皴”的基础上，所创新出的皴法，名为“抱石皴”。
在异域，此画技的开创者名叫傅抱石，是“新山水画”代表画家，也是一名可敬的画院院长。他在中年创出“抱石皴”。他本人尤为擅长作泉瀑雨雾之景，笔力豪放，气魄雄健。①
顾青舟的神识，只短短一瞬间有幸窥见其画作《金刚坡下回忆》的影像，就被以此画技构成的山石质感迷住了。
哪怕现在回忆起来，震撼感依旧没有减退半分。就仿佛喝了一坛百年陈酿，通身畅快，唇齿留香，醉意久久不散。
顾青舟脸颊上仿佛也被这醉人的画面所染，泛出了酒醉后的酡红，提笔的手指在不听使唤的颤抖。
“这可不行。冷静！”他按住自己作画的右手，深吸气数次，才平静下来。
其实今日的收获，不光有在传统“乱柴皴”上，创新出的皴法“抱石皴”，顾青舟还获得了另一个让人惊艳的画技。
不错，这次他收获了两种在斗图界能毫无违和使用出的绘画技法。不过另一种，顾青舟还需要再斟酌思考，才能还原出来。
调整好状态，顾青舟落笔，模仿那异域院长潇洒的笔法。他此刻绘制的画作，并非完全临摹《金刚坡下回忆》，而是一幅自己创作的山水画。
他将这幅画命名为《高山流水》。
落笔时，顾青舟脑海里想起了叔叔抚琴的画面。顾有枝那曲《流水》，琴音虽能安抚人心，然而背后伯牙和钟子期的故事，最终却有摔琴绝弦的刚烈决然。
顾青舟反复以“抱石皴”渲染山石苍茫雄浑的质感，“抱石皴”就是运用散乱的笔锋、缭乱的笔法，表现山石在风雨云雾中的肌理结构。②
连带着他的笔法也越渐受到影响，变得豪放不羁，磅礴多姿起来。
不光是山石，那从高山陡峭石壁上飞流直下的瀑布，也逐渐凌厉有了特殊的质感和韵味。
顾青舟全身心投入作画，提笔豪迈挥毫，额头上被汗液浸湿，挥汗如雨。
一鼓作气将《高山流水图》画完，顾青舟将笔一掷，大笑三声，畅快淋漓。
他晋级画尊的事，稳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长江后浪
第二本命灵图。
顾青舟还在回味完成此画的快哉, 门就被人一把撞开，力道之猛连门闩都断裂成了两半。
外门的人进门方式虽暴力，脚步声也急促而来，顾青舟却没感到丝毫敌意。他的第一本命图更是没有丝毫预警。
来者是宫烁, 他进门就环顾四周, 似乎在找房中除了顾青舟以外的人。顾青舟能明显感觉到, 宫烁未见到有任何第三人存在的迹象, 淡漠的神情结了一层冰霜。
宫烁此刻给人的感觉, 很失望。对方想要从他房中找到谁？不会是……
顾青舟脸一黑。
宫烁过分了, 别说他与宫灵烟没有关系, 就算想继续议婚, 这八字还没一撇呢, 对方不该这幅来抓奸的模样，想要从他房间找人！
顾青舟就算没接收自己马甲的声望，正式晋升成为画君, 也已经是巅峰画家，对上宫烁的实力一点都不怂。
顾青舟刚还原了来自异域的画技, 心中不免有些膨胀，不过也只一个瞬间, 他就进入演技模式, 记起了他虚弱到不宜远行的人设, 收敛了眼神中的锐利。
苍白的病容不用伪装，双颊未消去的酡红, 顾青舟也暗中捏住表情包, 让脸上的彤云消失掉, 从有到无的过程，血色一点点消失, 更显得如回光返照后的残败，病根深种。
顾青舟徐徐道：“宫烁，你怎么……用如此方式进门？”
语气因为中气不足，显得虚软。演戏多了真的会有戏瘾。
脑中还未消化的异域知识告诉他，有一种人叫戏精，像极了他现在的样子。
顾青舟抬手用袖子捂住嘴轻咳一声，也掩住了表情一瞬间的微微扭曲。沟通异域获得凌乱的灵感，就有这一点不好，与画无关的知识也会一股脑涌入，挤占脑子里接收绘画知识的容量。
宫烁未见到旁人在房中，主动开口询问道：“顾青舟，刚才那笑声是谁的？”
那畅快淋漓的笑声，不像顾青舟，所以宫烁以为他房中还有别人，比如——叶墨凡。
顾青舟知道，宫烁想要找到叶墨凡的心思至今不灭，涉及到对方患癔症多年的母亲，顾青舟能理解对方的心情。
“是我在笑。”顾青舟道，嘴角勾起一道虚弱的笑容。
宫烁冷冷看着对方，明显不满意顾青舟的这套说辞，眉头微皱，抬腿来到顾青舟面前道：“是你？”
他根本不相信，却还是问道：“顾青舟，你因何故发笑？”
顾青舟看向了书桌上刚完成的画作。墨迹未干。他在对方撞门而入时，并没有将画收进徽章。脸上露出欣喜道：“因为我构思多时的画，今日终于完成了。”
宫烁不赞同对方拿身体开玩笑，“你这样，如何静养？”说话同时，宫烁的目光落到画上，顿时就移不开眼了。
同为斗图师，顾青舟知道对方必然能理解他为何非得要拖着病体作画。“我心里有数，耽误不了行程。实在是灵感来了挡不住，若只因这一时半会也好不了的身子，错失良机，放任灵感逝去，我会抱憾终身的。”
顾青舟见宫烁低头不语，目光依旧钉在画上一动不动。便移动身子，将对方牵到自己所站的最佳位置，让这位同样爱画之人，可以好好欣赏自己从异域领悟的新技法。
他不担心宫烁见到此画后，会暴露了叶墨凡的马甲。因为这画技，虽在斗图界从未出现过，是他晋升画尊的一个契机。他却并没有打算将它，作为叶墨凡将来的成名技。
所以被看到也无碍，叶墨凡虽然已是年轻一代的领军人物，毕竟只是个马甲。在马甲号上投入太多精力，反而忽视本体发展，让自己本体一事无成，名声不显，显然不是一个健康的发展状态。
现在有叔叔为他屏蔽修为境界，还能遮掩一时。但人的能力，是遮掩不住的。将来遇上紧急情况，来不及披马甲，难道自己就不出手了吗？
所以适当的展示一些能力，让本体也有所提升，将来做事才不会被拘束手脚。
宫烁品鉴道：“这画所用笔法出自‘乱柴皴’，却更加豪放洒脱，前所未见，这是改良出的新画技？”
顾青舟点头道：“此画技名叫‘抱石皴’，来自于异域一位名叫傅抱石的画院院长，被我有幸，接收到这一灵感。”
“抱石皴？”宫烁淡漠的眸子中，有了情绪的流动。他祝贺道：“想不到顾青舟你有如此奇遇，恭喜你。此乃天大的机遇，有此画技傍身，你将来晋级指日可待。”
顾青舟笑道：“承你吉言。”
他看得出宫烁的道贺是真心实意，没有一丝酸意。换做别人，见不如自己的人，突然醍醐灌顶，掌握了也许自己将来一生都无法追求到的真理，没办法做到如此的坦然。
这天大的机遇，落在顾青舟身上，宫烁此刻的反应实属难得，可见其人品坚实，也让顾青舟更加有了好感。
宫烁，这是个可以结交之人。
顾青舟介绍道：“此画，我取名《高山流水图》。”
“高山流水。”宫烁口中呢喃这几个字。高山流水，遇知音——他冷淡的表情，舒缓了些许道：“好名字。”
宫烁的视线又在画上停留片刻，才似有留恋的移开，叮嘱道：“顾青舟，你好好休息，别太操劳，我走了。”
他转头离开，突然想到自己闯入撞坏了门闩，开口道：“我让人更换门闩，你放心。”
话出口，宫烁往外走，鬼使神差又添了一句道：“见你无事，我便放下心。”
“……”顾青舟望着对方离开的背影思索，总觉得宫烁见到画后，对他的态度有了变化，不是那种见到他的价值后转变，而是……
与其说见到新画技，不如说是听到这幅画的名字后，宫烁冰冷的神情变得和煦了。
顾青舟能从宫烁至始至终的冰块脸上，看出微弱的情绪变化，都要佩服自己了。
是因为这幅画叫《高山流水图》吗？
高山流水……遇知音。
顾青舟产生同样联想。他想到接下来要对宫家所做的凶残事，沉默了。
天色已经不早，顾青舟用完晚膳，再次早早睡下，闭眼进入了梦乡。
画中界，顾有枝在弹琴，依旧是那曲《流水》，琴音悠扬显得他的心情很好，连唇边都带着笑。
“《高山流水图》，妙哉——”他指尖在琴弦上拨动道，“青舟，你给叔叔带来的太多惊喜了。想不到才短短一天，你就从异域汲取领悟了画技。”
而且一看就大有潜力！
斗图师的图，画出来可不是纯粹欣赏，而是一个“斗”字！
这“抱石皴”雄厚豪迈的笔法，一看就威力十足。能让画增加实战效果的画技，很容易传播被人使用。
虽然还没点睛，获得此画作的具体威力，但一看就知道“抱石皴”不是废画技，而是能将自家侄儿送上画尊之位的利器。
顾有枝眉眼如画，神情舒缓道：“虽叫《高山流水图》，有寻觅知音之意，不过如此凌厉雄厚的画风，点睛效果必然有汹涌而下的激水，与宫家的赤灵绘心相克。宫烁竟一点都没从此画，看出你对宫家的怨气和恶念，光被这幅画的名字所迷惑，还太嫩了。”
宫家还有什么事，能瞒得过这位画中仙？
顾青舟好笑道：“叔叔，我很快就能离开宫家，宫家就算知道我因此心情激动有了灵感，又有什么不能理解的？再说汲取异域画技，本就是可遇不可求，碰上一个都是祖宗保佑，哪里会将画技正巧对应当下处境，产生联想呢？”
“你说的没错，是叔叔想得太多。”顾有枝微笑，心情复杂道，“我在画中界百年，闭门造车，空负时光，未能改良出画技。这等好事，本就是可遇不可求。”
他轻叹一声道：“我原本还想将这百年琢磨的一些零碎思路授予你，看能否有启发，研究出新画技。没想到你竟已走到如此地步，果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我已经帮不上什么了。”
“叔叔，你已经为我做了太多。能在宫家遇上你，是我最幸运和开心的事。”
顾有枝轻笑道：“你这张嘴，倒是有叔叔当年几分风采，招人喜欢。”
他说到这儿，眼神闪过回忆，继续道：“我思量着，唯有将身为画君的经验，同你说说了。你可知道，成为画君后，你将开启第二本命灵图？”
“第二本命灵图？”顾青舟还真不知道。
与第一本命灵图相比，它又有何区别呢？

第一百三十九章 升级灵图
【前方高能.jpg】
顾有枝轻笑着摇摇头道：“青舟你虽天赋异禀, 比叔叔当年还要惊才绝艳，有望问鼎画尊之位，却未免对你自身境界所持之力了解甚少，莫非是晋级太快的缘故？”
他总算从被后辈超越的感慨中, 找回了自己身为古早画君的优越感, 笑容愉悦, 容光焕发起来。
顾青舟淡笑, 自己从画师晋级到如今的境界, 只用了不到一年时间, 这惊世骇俗的晋升速度, 还是不要说出来刺激对方了。
顾有枝继续矜持的授课道：“第一本命灵图是成为画师的关键。被画道认可的图, 自己不可选, 因为没有人能够事先预算出自己画出什么样的作品，就刚好被画道承认。所以绝大部分人的第一本命灵图，效果都很废, 完全不能对自身起到帮助。”
顾有枝说到这儿，好笑道：“所以连第一本命灵图是什么, 斗图师都忌讳被人知道，都信誓旦旦当成常识教导给后辈。其实呀, 根本不是怕暴露底牌, 被仇家知道了设局针对, 而是根本难以启齿，拿不上台面, 一言难尽。”
顾青舟瞪大了眼睛, 竟然是这样吗？
顾有枝见对方听得入神, 继续教导道：“当然，偶尔有人会公布自己的本命灵图效果, 你想想他们所持灵图的能力，是否都让人羡慕？”
顾青舟点头认同道：“的确是这样！原来忌讳提及第一本命灵图，里面有如此多的弯弯道。亏我一直憋着，连我师父都不敢言明，我师父也怕犯忌讳，从不问我。”
顾有枝笑道：“百年过去，已经发展到这程度了？不过看起来，青舟你的第一本命灵图，是能拿得出手的那款。你可知公布本命灵图的那些人，其实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公布自己真的第一本命灵图？”
“啊？”顾青舟惊奇道，“难不成本命灵图还能造假？”
顾有枝摆了摆手道：“并非造假，他们公布的是真的本命灵图，这种事情一试就知，欺瞒不了大众的。但并非是第一本命灵图，而是第二本命灵图。”
“……”顾青舟恍然道，“叔叔的意思是说，此图非彼图，他们故意混淆视听？而且听起来，这第二本命灵图，比第一本命灵图效果更好，不再羞于见人，所以才能放到台面上来说。”
“孺子可教也！”顾有枝含笑道，“我所言，正是此意。我们决定不了第一本命灵图是什么，第二本命灵图却是可以选择的。”
这次顾青舟真的被惊到了。
顾有枝笑容越发出尘绝伦道：“当然，很多人只有这一次机会，因为他们一辈子也达不到画君的高度。你不同，青舟，你将来或许是我顾家成为画尊的第一人，叔叔对你抱有很大期待。”
他笑容越发灿烂起来，“身为画君，你可以自己决定将什么画作，作为第二本命灵图。不过此图必须从未现世过。因为一旦成为独属于你的灵图，就意味着旁人用不了。除非你已经不在人世，此图才能被旁人所用。”
他说到这儿，语气变得慎重，叮嘱道：“一旦选择无法更改。所以你若暂时没有想好以什么图，作为第二本命灵图，不如将其位空置。叔叔作为过来人，建议你选择一幅能保命的被动效果画作，相当于多了一条命。我曾经选了一张战斗类画作，释放起来间隔短，不再耗费自身修为，使我实力大增。然而还是躲不开暗算……白白丢了大好性命。”
顾青舟颦眉道：“叔叔，我会慎重考虑的。”
顾有枝洒脱一笑道：“不谈叔叔那些陈年旧事了。青舟你的第一本命灵图可有优化过？在你晋升为画家时，就可让灵图升级。虽然大部分依旧是废图，聊胜于无。”
顾青舟脸一红道：“让叔叔笑话了，我还没有优化……”
顾有枝了然，建议道：“青舟，再废的灵图，升一升级，优化一下，总归没坏处的。”
顾青舟点点头道：“请叔叔教我如何优化灵图。”
“……”顾有枝哽噎了。原来不是灵图太废，懒得升级，而是对方根本不知道可以升级。
“叔叔，您看——”顾青舟将自己的第一本命灵图，从思维中具象出来，这是画中界特有的方式。因为这种表情包，一直只存在于他的思维中，根本连画都没画出实体来。
既然要请教对方，顾青舟当然是拿出诚意，将自己的图显象出来。若要叔叔教授自己，还逼着对方拿出本命灵图，万一画作难以启齿，岂不是双方都尴尬？
虽然顾青舟自己所拥有的表情包，在旁人眼里更加难以启齿。
……好用就行了！
【官差叔叔就是这个人.jpg】
顾青舟的这张本命灵图，遇上对他有杀意的人，会自动示警。哪怕对方躲在人群中，都会头顶巨大的粗箭头，脸部被圆圈标记，根本无所遁形。
“……”顾有枝看着这张灵图，笑容渐渐消失。
图上画着脸大如肉包，五官比例严重扭曲失调的小人。这连三岁孩童都不如的画作，让他陷入沉默状态。
顾有枝从来没想过，被自己看好的侄儿，第一本命灵图竟然是这么一张包子脸丑图！
他半晌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开口干涩道：“你的第一本命灵图，是一张表情包？”
顾有枝身为画君，已经过目不忘。很清晰的记得，自家侄儿介绍这种类似风格的画作是一种“流派”，叫做表情包。
不过对顾青舟用了“流派”这个词。顾有枝的理解显然更加深远，没将其口中的“流派”当真。
顾青舟堪比城墙厚的脸皮不由一红。虽然之前没觉得，真将自己的第一本命灵图，毫无遮掩的展示在自家长辈面前，还是会有被公开处刑的羞耻感。
顾有枝忽略画风，微笑赞叹道：“青舟你的第一本命灵图，效果如此卓越，能趋利避害，逢凶化吉，当真是厉害。不知道此灵图被优化后，会是什么效果，连你叔叔我也万分期待，这就将升级方法告诉你。”
……
顾青舟从画中界离开，睁开双眼已经是第二天。这期间不光是叔叔传授了他关于本命灵图的知识，他也继续苦练了自己必须尽快掌握的两种技能。
完美修补绘心，以及夺取凤栖梧桐笔架的手法，为了不打草惊蛇，他只能在画中界练习。升级第一本命灵图的方法，却可以立即运用到现实中。
顾青舟抬手在房中布下结界，防止被人打扰。一回生二回熟，这次使用结界，他已经不必先在寝室四角定位了。
照着叔叔教给他的方法，顾青舟脑海中浮现出第一本命灵图的画面，以自身巅峰画家的修为，准确凝聚成一股，注入脑中灵图，对它进行升级优化。
啵——
脑海中响起极小的声音，顾青舟发现自己的第一本命灵图发生变化了！
除了正面原有画作被保留下来。画作反面空白的地方，出现一个深红色的箭头，箭头旁边还出现了四个大字。
【前方高能.jpg】

第一百四十章 弹幕护体
【自带BGM.jpg】
前方高能！顾青舟双眼一瞪, 什么鬼？
从【官差叔叔就是这个人.jpg】升级到【前方高能.jpg】。
顾青舟对着自己升级后的第一本命灵图研究了半天，不得不承认。这升级后的第一本命灵图，如画道赐给它的名称一样，十分高能！
原本他的第一本命灵图, 只预警对他心怀杀意的人。
所以在准确预警了云知仙和晋江这两名真心想杀他的人后, 顾青舟过于相信预警, 以至于掉以轻心, 在陶楚身上栽了个大跟头。
哪怕陶楚对他用上了禁灵铐, 导致他修为全失, 又打算打包将他带回风云府囚禁, 他的本命灵图也一刻都没有预警。白瞎了对方这一连串操作, 仅仅因为陶楚对他未产生过毫无杀心。
没有杀心, 不代表没有伤害。
若不是吃了这个亏，顾青舟也不会被带到宫家，就见不到自家叔叔了。
如此说来, 塞翁失马，也不全是坏事。顾青舟稍微一想, 就将放飞的思维正回来。
现在他没有这等顾虑了。升级后的本命灵图，预警范围更加广泛了！
身边人恶念一起, 就能被他知晓, 再也不会发生当初陶楚偷袭他的事。
不管精神还是实体上的敌意, 一旦出现，就会被动预警, 在顾青舟眼前浮现出一个箭头指向。显示“前方高能”四个大字, 提醒他注意有危险发生！
它就仿佛一个加强版的【在危险的边缘疯狂试探.jpg】。指向性的预知敌人和大范围预知危险。
这张又被称作《白鹤探危图》的表情包, 需要点睛后施展，开启它消耗的修为不多, 却每时每刻都有耗损。而本命灵图完全被动触发，丝毫不占用他的修为。
突然提及到《白鹤探危图》，顾青舟记起来，这张表情包在他成为画家后，就可以进行升级了。他考虑片刻，决定等自己晋升为画君，再一股脑将手里的表情包升级优化。毕竟在宫家剩下的时间紧迫，他所待的环境，也不方便他去操作。
顾青舟继续研究自己的第一本命灵图，挖掘更多的信息，还真被他找到了！顾青舟发现【前方高能.jpg】有两种模式。
除了私下对自己预警外，它还有一个外放模式，名叫“弹幕护体”。
当他选择外放模式，他所待的地方，在场的所有人，都会在危机出现时收到一行预警的弹幕：敌军还有三十秒到达现场，非战斗人员请尽快撤离。
“……”这玩大发了。
三十秒是异域的计时单位，只被本命灵图拿来向顾青舟演示效果。实际操作时，预警会变成斗图界的词汇，比如：一息、一盏茶、半柱香等等，非常贴心。
预警之后，会出现更加高能的画面！
外放模式下，紧接着就会有无数“前方高能”字幕涌现，铺天盖地，如同当初潮水般淹没风云画斋的神烦狗。不过是将狗换成了“前方高能”四个字弹幕，让人体会被满目刺眼字幕支配的恐惧。
这些遮天蔽日的“前方高能”弹幕，会起到遮挡视线，保护友军的作用。无数弹幕组成坚不可摧的结界，怜爱顾青舟以及他身边的人，在弹幕消失前，他们将处于绝对安全领域。
不过这弹幕的密集度以及保护时长，是以危险程度来算的，这点连顾青舟也不可控。
即便是这样，顾青舟依旧无语望上苍。
这效果是不是太逆天了？
【前方高能.jpg】。它只是他升级后的第一本命灵图。
虽然还未真正施展效果，顾青舟心中已经生出绝望般的巨大羞耻感。一旦开启外放模式，自己的第一本命图是什么肯定藏都藏不住。
此本命灵图的风格，只适合叶墨凡，因为这个马甲一贯使用表情包，自己本体绝对不能沾。
顾青舟立刻将它设置成内放模式，只自己能看到，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非到万不得已，打死他都不准备让这些高能弹幕被人看到。就算用叶墨凡的马甲也不行。
此刻的顾青舟，还没领悟到，这世间所有的事都逃不过真香定律。
等他明白的时候，他就会突然发现……
他又多了一张可用的表情包！
咳！
今日顾青舟对自己升级后的第一本命图，探索到此为止。
天刚刚蒙蒙亮，他撤掉结界，装作才苏醒的模样，惊动了等候在房间外的小厮为他洗漱，开始了一天的安排。
昨日顾青舟一整天都闷在房中作画，引来了担忧他身体的宫烁，今天不会了。顾青舟一上午都在练习绘画基本功，午膳后还出去遛了一个弯，恢复了他平日的作息，这才开始办正事。
在宫家收获的四张异域表情包灵感，顾青舟已经画出了两张，还有一半未绘制出来。
【自带BGM.jpg】
【在我的BGM里，没有人能打败我.jpg】
这两张是组合图。顾青舟在脑海中回忆着它们的模样，企图弄清楚，它们是做什么用的。
【自带BGM.jpg】虽然是一张静态表情包。它在顾青舟脑海中却并不单一，有着无数的形象。
其中让顾青舟最熟悉，莫过于跪在鹅毛大雪中，仰天呐喊的短发男子了。正是这张表情包，引出了后续两幅图。
【一剪梅.gif】
顾青舟只要一想到这张已经画出来的表情包，脑海里就会浮现出一段音乐。
雪花飘~飘~，北风萧~萧~，天地~一片~苍茫~。
打……打住！
在这段音乐自脑海里循环之前，顾青舟连忙切断了脑中的联想，同时领悟到，原来这就是BGM！原来大雪中跪地呐喊的男子，就是一个自带BGM的男人！
通过异域灵感的传输，顾青舟总算明白BGM是什么，也就是背景音乐。也想起了当初那张表情包的能力。
【一剪梅.gif】
使用效果：万众瞩目。
顾青舟弄明白了自己最熟悉的一个画面代表什么，后面的画面就不难理解了。
在这些画中，他看到一个义薄云天的丐帮帮主，也看到一个练就无影脚的少年英雄；他看到梳着大背头，西装笔挺手拿一副牌的赌神，也看到一群拿砍刀的古惑仔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往前走，更是看到一只大闹天宫的猴子。
他们都拥有自己的专属BGM，当音乐响起时，全场瞩目！
顾青舟睁开眼，笑道：“我知道该怎么画了！”
表情包有众多的形象，用来表达同一种效果，而他需要的只是画出自己最擅长的！
提笔，挥毫，收笔！顾青舟呼吸之间，已经在宣纸上画出了他的表情包。
【自带BGM.jpg】
画面中，一只熊猫头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
它一如既往贱贱的表情。
顾青舟还在图上方的空白地方，画上一个从异域汲取的音乐符号——&#9834;。

第一百四十一章 专属音乐
【在我的BGM里，没有人能打败我.jpg】
完成了这张表情包的绘制, 顾青舟愉悦的长舒一口气。
表情包不难绘制，难的是理解这些来自异域的灵感，在向世人表达什么。就如同BGM这三个异文符号，代表背景音乐, 而背景音乐是什么, 也需要斗图界的土著顾青舟自己正确弄明白。
若不能理解, 他就掌握不了这张表情包的精髓, 更别说成功将它画出, 使表情包被画道认可, 拥有可以点睛的效果了。
他作为第一个画出这张表情包的人, 需要对此图有深远的了解, 其他临摹此画的人, 却只需要照葫芦画瓢，无需理解这些来自异域的符文有什么特殊的对应含义。
顾青舟手指触碰表情包，读取它的能力。
【自带BGM.jpg】
使用效果：自动为点睛者生成一段专属背景音乐, 随心所欲播放。
“……”这解释也太简单了吧？还有随心所欲播放什么鬼！自带一个随身乐队吗？想播就播？
还未继续读取表情包，强烈的羞耻感就已经将顾青舟淹没了。他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在大雪中跪地呐喊的男人, 以及对方的专属音乐——一剪梅。
顾青舟捏住画作的苍白手指上，隐隐爆出了青筋, 他用力的捏着表情包, 又深入读取了半天。不得不承认, 这幅图除了以上文字效果，再没有任何用途。
它既不是攻击类画作, 又不是有辅助效果的画作, 更偏向于……斗图界冷门的娱乐类画作。
虽然君子六艺中的乐, 主要是指六乐，也就是必须懂得的六套乐舞, 用于重大祭祀活动。不过在娱乐活动贫乏的画院中，绘图累了闲暇之余，谁不会掌握几样吹弹丝竹的技法，以调解心境？
所以编一段专属音乐，根本不用去特意请乐师，画院里很多擅长吹拉弹唱的斗图师，自己就能够编一曲出来，区别只在于特别好听和一般。
要想找到难听的，还真是一件挺难的事。
哪怕天生五音不全，识别音律的基本鉴赏能力还是有的。很多曲子，只要一奏个开头，就听出是什么曲子，就能明白好不好听。既然是个人的专属音乐，无需太长，大家都有乐理基础在，花时间磨也能磨出像模像样的。
【自带BGM.jpg】
所以这张表情包唯一的优势，就是不用自己费劲编曲，自动生成专属音乐，而且能想放就放，省了自己吹弹这种降格的事情发生。
当然这张表情包自动生成的音乐是否好听，会不会坑人，顾青舟只有试了才知道。
说干就干！顾青舟立马在房中布下隔音结界，将表情包拓印备份后，点睛了这张图。
顷刻间，一段古朴的音乐开头响起，琴声悠扬，箫声后起，竟然让顾青舟觉得很好听。
还好这张表情包不坑，这就是专属于他顾青舟的背景音乐吗？
顾青舟静下来，带着审视的心理凝听。不过才听完个开头，他就收回了之前的赞叹。因为二胡声响起……
曲调凄美婉约，如歌如泣，二胡特有的幽怨又挥洒的调子，将他一个弱小可怜又无助但能吃的戏精形象，概括的淋漓尽致。
“……”
顾青舟：我有一句脏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来自异域的灵感此刻又蠢蠢欲动，想要以他此时的心境，生成对应表情包，不过被顾青舟心情激荡之下绝收了。
一切为了和谐社会！
拒绝不文明！
他连这张表情包的效果都已经猜到，无非就是骂人厉害。为了不拉低自己与斗图界的整体格调，这个表情包不要也罢。
顾青舟一脸冷漠的听完了自己的专属背景音乐，如今他也是自带BGM的男人了。
在听到第二遍时，他解除了表情包效果。虽然鉴赏能力让他不得不承认，这曲子很好听，但自己的人生仿佛被剖析，融汇成一首曲子，播放出来让他听，顾青舟还是觉得怪怪的，没办法一下子接受。
坦白而言，光凭这张图的效果，很难传播出去，因为没什么用。
对于冷门音乐类画作，不会有人特意花时间临摹。因为大家都忙着提升战斗力，增加防御效果以求保命呢。斗图师与人斗，与天斗，还忙着与随时从不同空间裂缝里出现的异界魔兽斗，同伴施展点睛技能以及加油呐喊声，更能激发他们的情绪。
不过别忘了，这是两张组合图之一。
顾青舟脑海里，浮现出了第二幅表情包。
【在我的BGM里，没有人能打败我.jpg】
这张表情包只一人站立，旁边叠罗汉躺着一堆人，以显示使用此图后的敌我双方差距。
这张表情包，与上一张相似，同样可以有无数画风，殊途同归只表达同一种结局。不管是义薄云天的丐帮帮主，还是使用无影脚的少年英雄，他们脸上都洋溢着胜券在握的自信神情。面对倒下的敌人，仿佛在说：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这次顾青舟毫不犹豫，提笔就画下了熊猫头，以及熊猫头身旁，因为败北被叠成一堆的包子脸。不该说它们是包子脸的，因为图上只有它们秃瓢后脑勺。
当初顾青舟画包子脸小人时，就没一幅图是有头发的，如今绘制所用的笔画越发省略了。
提到秃瓢，顾青舟想起自己曾经画过的一张表情包。
【我秃了，也变强了.jpg】
他在渭龙城时，已经通过雨燕传书，将一组爱学习表情包寄给了他师父墨雪涛，想必已经在两所画院中推广了。
顾青舟在此处消息闭塞，也不知道多少人因画作的副作用变秃，等回到画院，他一定要亲眼看看自己亲爱的师弟师妹们，头发可还安好？
思维神游太虚了一会儿，顾青舟就回神，查看新画作的效果。
【在我的BGM里，没有人能打败我.jpg】
使用效果：在点睛者的专属BGM中，各项能力将大幅度提升，获得不败称号，直到音乐停止。
注：“不败称号”可使人立于不败之地。不败，不等于打败对手，也可出现平局。
这介绍很详细，顾青舟觉得比起自己升级后的第一本命灵图，这张表情包未免太影响平衡了吧？连不败都出来了！
他再深入读取下去，发现是自己想多了，表情包还有补充说明。
注意事项：使用此图时，当BGM被声音覆盖或突然停止，说明打不过，请赶紧逃命。
“……”原来是这么一个无敌，这么一个平局！
这不就是一个变相音乐预警，专属BGM能正常播放，说明打得过对手，BGM消失赶紧跑路，亏他还觉得这张图是王炸！
不过放下巨大的期待值，这两张组合图的效果，还是挺有用的。
顾青舟突然想到，自己还有一个马甲叫叶墨凡。
他顾青舟的BGM是古琴箫声为辅，二胡为主的伴奏，那么当他戴上黑色勾金面具，变成与自己平时性格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
那么叶墨凡的专属BGM，依旧与他顾青舟共用，还是换成一个截然不同的背景音乐呢？
顾青舟突然很好奇。

第一百四十二章 晋升画君
天下谁人不识君。
因为好奇, 顾青舟差点就戴上了面具。不过他忍住了。他只要一戴上属于叶墨凡的黑色勾金面具，就将接收大量自己这个马甲所获得的声望，修为瞬间飙升，能让他顷刻间升级为画君。
这么大幅度的修为汇聚集中在一处地方, 会让宫家老祖瞬间感知到他的存在, 而顾青舟还未做好战斗准备。不过画中界时间远比现实漫长, 他自信只要再给他一晚上, 他就有把握行动了。
画完两张表情包, 顾青舟没再继续提笔画下去, 而是拿出宫烁母亲偷偷塞给他的地图, 开始熟记几条宫家路线, 方便他当天行事。
晚上照例早早睡下, 被自家叔叔拽入画中界。顾青舟从脑中回忆，显像出这张宫家地图，与对方商量完善方案, 核对路线后，就开始苦练行动时必须掌握的技法。
画中界的景色, 依旧是顾有枝幻化出的练习场地，中规中矩中透着一丝荒凉, 没有任何美感存在。唯一眉眼如画, 让这场景不再单调的, 便是自家叔叔顾有枝了。
不过大部分时间，对方只静静坐着, 陪伴在顾青舟旁, 看他苦练手法。
画中仙需要接受香火供奉, 以维持能力所需消耗，虽然顾有枝的画像一直藏在佛堂里获取香火, 不过显然这些日子的消耗，已经超过了画中仙的能力，顾有枝快要到极限了，疲惫越发掩饰不住，却依旧只字片语未提。
顾青舟心疼自家叔叔，他这晚将修补绘心，以及控制凤栖梧桐笔架的两种技法一朝学会，就停手不再练习，坚持要对方把他送出画中界。
一夜无梦，醒来时，顾青舟回忆着画中界反复练习所收获的成功，心中彻底有了把握。
约定离开宫家的日子，就是明天一大早。顾青舟醒后洗漱没多久，宫烁便与大夫一同前来为他复诊，查看他身体状况是否适合接下来的出行。
顾青舟顺从的将手腕递过去，等宫家大夫为他把脉后，直接问道，“如何？明日可否远行？”
为他把脉的大夫，原本要到外间去，与宫烁谈论他的身体状况，不过对方既然问出口，身子情况又大有好转，这大夫便脸上带笑，透露道：“顾公子请放心，耽误不了你明天出门。不过药得按时喝，切莫松懈。”
顾青舟比正常人略失血色的嘴唇，勾出笑容道：“请大夫放心，我顾青舟是惜命之人，自当谨遵医嘱。”
他顾青舟惜命，胆子小，叶墨凡却是个胆大妄为的，要准备虎口拔牙了。
顾青舟笑容透出愉悦，似乎很期待明天的行程。旁人只当他要离开宫家，为了能重返画院而高兴，殊不知他在为自家叔叔开心。因为对方很快就能离开这待了上百年的囚牢。
顾青舟询问宫烁道：“明日行程如何安排？”
宫烁转头，冷冷说道：“明早辰时准点出发。小厮会带你去一里外的院子，届时会有一艘船停泊在那处。另外，家妹宫灵烟这趟也要回青云画院，明日将与你一同启程，也可路上彼此相互照应。”
说是彼此照应，其实顾青舟一名重病号，哪里能照顾宫家的嫡小姐？还不是宫家随行的仆人一路照顾他？
这番说辞，完全是为了照顾顾青舟的面子。
如此关切体贴的话，从宫烁口中说出来，却硬生生变得冰冷不近人情，仿佛准备一路挟持他回程一般。
通过这段日子相处，顾青舟已经能从宫烁冷淡的表面，看出其内心的温暖。不过顾青舟还是忍不住打趣，故意抬杠道：“男女授受不亲。”
宫烁当初便是对他说了这句话。
宫烁听了这句揶揄，神情没什么变化，依旧眼神淡然面无表情道：“你们在船上各自的房间，我已安排人收拾妥当。你不必想太多。她初到青云画院，按理不该回家，却因为担心我才急急赶回。如今见我从风云府平安无事回来，是时候归去，别耽搁功课了。”
宫烁哪里是平安无事回来？
顾青舟闻言不再打趣对方，收敛了全身扎人的刺。宫烁这趟去风云府，相当于为他死了一回。就算对宫家老祖怀有不满，他也实在恨不起宫烁。
更何况宫烁连他晕车的事也依旧记得，这趟出行没有准备常用的马车，而是选择飞船，光凭这一点，顾青舟就感受到了对方的善意。
顾青舟轻笑，语气认真道：“我在画院没什么朋友，若让我照顾师妹，真是难为我了。不过你妹妹若受人欺负，我保证不是我做的，也会在能力范围，尽力为她讨回公道。我对她如此，不是因为她是宫灵烟，也和宫家无关，只因为她是你的妹妹。”
宫烁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线变化，淡淡道：“如此多谢了。”
若不是因为无情画道，将自家妹妹灵烟托付给顾青舟，与顾青舟成为一家人，一定是一件能让他快乐的事。
可惜了……
宫烁缄默。他们彼此都没继续这个话题。
顾青舟虽然事先对明天的行程有所了解，确认计划不变后，暗中松了口气。
一里外的集合地点，依旧在宫府内，没有离开结界范围。从外突破宫家老祖布置的结界，远比从内部攻克费劲。
若明天需要先出府，再乘坐工具。他就需要多操作一些步骤，行动越多，表现出的异常行为也会越多，掉马的可能性就会加大。
如此不变甚好，他对自己要做的事，更有把握了。
顾青舟道：“明日就要分别。今日我想在府中走动，四处看一看。宫烁，你可愿同行？
他需要实体考察地图上的路线，有宫烁在场，遇上需要权限才能去的地方，可以不再受阻碍，方便他多定位几个安全的传送点。
“好，我与你去。”宫烁应允道。
在宫烁看来，顾青舟这趟来宫家，偏居一隅，除了这间院子和周围几里地，根本连宫家建筑群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是他招呼不周了。
这天，在宫烁的陪同下，顾青舟有幸登上了藏书楼，俯瞰宫家周围地形。
唯一令顾青舟遗憾的是，宫家老祖的佛堂同样让宫烁止步，没能使他更接近目的地，设定成坐标。
顾青舟已经准备妥当。次日辰时，他登上宫家大船，发现无所不在的凤栖梧桐图案，也已经从这艘大船的外观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全新代表宫家的图案。
顾青舟嘴角微微上翘，没有因为好奇，多将视线停留在这上面。
顺利登上甲板，在船起航飞行时，他与宫灵烟彼此点头打招呼，便进了自己的房间。
顾青舟同一路跟随他的两名小厮吩咐道：“有墨女伺候我作画，你们各自休息去吧，等用膳时再来敲门提醒我。”
将人打发走，顾青舟将房门紧锁，趁着还没出宫家结界范围，在案几上留下一封给宫烁的告别信和一幅《高山流水图》拓本，就从房中消失了。
【我一定会回来的.jpg】
他用表情包，将自己传送到定位好的藏书楼顶层。这里平日除了宫烁，不让旁人进，所以异常安静。
楼内有为了方便抄录书籍而摆放的桌椅。
顾青舟坐在椅子上，静静等待时间流逝，将自己的思路梳理了一遍。等到那艘船已经驶离了宫家有一段路，他从徽章里取出一套全新的青衣，给自己换上。
不同于青云画院的制服，这是一套飘逸的便装，类似于自家叔叔的打扮。顾青舟为了方便出行，很少这么穿。
他将自己一丝不苟梳好的发髻散开，也换成了顾有枝飘逸脱俗的发型。又从徽章里，取出一张顾有枝的画像，这是他所临摹的拓本。
“画皮之术！”顾青舟双眼一凝。那画中人形象脱纸而出，朝他直飞过来。
顾青舟不退反进，迎上前与画作中的虚影撞在一起。两者合二为一，融为一体。
顾青舟此时的形象与气质，都发生了变化。与自己相似的容貌，却已不是他自己。站在藏书楼里的人，已经是画中仙顾有枝。
俊逸的美男子，优雅的抬手，将属于叶墨凡的黑色勾金面具，戴在了自己脸上。顿时，无数修为和声望，一股脑汇聚而来。
顾青舟感觉到身体被那股庞大的修为优化，画师巅峰的境界开始提升，冲破屏壁，顺畅的迈入了更高境界。
有东西在脑中破碎，发出一声只有自己听到的轻响。
不同于突破前几个境界，还能通过洗髓逼出身体杂质，这次晋级，顾青舟通体有沁人的香味溢出。他的修为在不断的攀升，达到了让原先自己害怕的地步，让他有了身为强者的明悟。
天下谁人不识君——这便是成为画君的条件。
如今站在这里的顾青舟，已经是画君了。
他取下面具，属于顾有枝的脸，流露出一缕从容洒脱的笑意。
宫家老祖，宫焕颜——
你，准备好了吗？

第一百四十三章 修补绘心
他的世界终于不再黑白！
宫家被列为禁地的佛堂中, 唯有宫家老祖一人在此打坐参禅，香炉烟火缭绕，掩不住她四周的墨气。
以往几日陪伴她吃斋念佛的宫灵烟，今日一早已经登上了大船, 驶离宫家前往青云画院了。
一切如她的计划。
宫焕颜虽然表面上极疼爱这孩子, 却冷情冷脸没有送行。只在对方离开时, 将自己布置的结界开启一道通道。
在宫家飞船通过后, 她又闭合了通道, 至此整座宫家结界坚不可摧, 非画君全力不可突破。可是又有哪位画君会与她作对, 连表面的和平都不要, 撕破脸针对她宫家呢？
宫家老祖心想。
还真有一位画君——墨雪涛！
唯有墨雪涛会为了自己失踪的徒儿一拼吧？不过宫家已经将顾青舟的行踪透露给对方, 又主动将人送回画院。就算对方怀疑其中有什么猫腻和算计，没证据也做不得数。在见到徒儿回归后，更是感激还来不及, 哪里会来宫家闹事？
不过以后就……
她嘴角露出残忍的笑。凡事都要未雨绸缪。看来宫家这座结界大阵，她还得加固。再提前做一些准备, 让墨雪涛无暇插手小辈间的感情纠葛。
纵使将来墨雪涛执意要为顾家出头，对方作为一位后进画君, 她这老牌画尊还不将此威胁放在眼中。不过那时候, 她已经更换躯体, 实力必然不可能一下子恢复到全盛时期。还需计划周全，不能从小处影响大局。
宫家老祖心中有百般谋算, 疤脸上情绪不显, 依旧是冰冷凶煞模样。周身蕴养凤栖梧桐笔架形成的墨气在循环翻腾, 让她此刻的形象，更加骇人不似正常人。
别看她如此吓人, 谁年轻时还不是个小公主？她也曾有过娇美的容颜。她疼爱宫灵烟，只是因为对方容貌与她年轻时候相似，看对方就如同看自己将来的躯壳。既然以后是自己的东西，当然要多加爱惜！
不过此事她未对任何人透露，只有她自己心知肚明。包括宫烁在内，所有人都以为她看中宫灵烟，在为宫家培养新一代顶梁柱。
呵，她装得太像，让他们都忘了修炼无情画道的人，冷心冷情，怎么可能为宫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况且，宫家欠她太多，若不是千年世家底蕴深厚，掌握宫家对她好处不断，她恨不得亲手毁了它。
就如同她当初，亲手将自己最爱的顾有枝置于死地，将其尸骨以秘法封入画中界，制作为画中仙。
如此这般，顾有枝便只能是她的。乖乖听话顺从，不再口出让她恼火之言。
即使无情画道，已让她感受不到任何昔日感情。不过对方的温驯，依旧让她感到愉悦。入眼的身影赏心悦目，增加了这份拥有一切的满足感。
她照例向慈悲为怀的观音画像，上了三柱清香，目光却透过观音像，注视着摆放在墙内锦盒的画中仙。
“有枝。顾青舟已经回画院，你开不开心？”随着她平静到冰冷的话语说出。凤栖梧桐笔架在她周身循环的修为，激起更多墨气。几乎将她晦暗不明的脸也完全包裹起来。
“这凤栖梧桐笔架，本是你顾有枝精心蕴养之物，我用着趁手。果然你顾家的青根绘心，对我的赤灵绘心大有益处，补得很呀！”
她收回目光，从容漠然道：“身怀好物，又没有强悍的实力守护，不怪我将主意又打到你顾家，看中了与你容貌有七分相似的顾青舟，作为我重登巅峰的第二块踏脚石。”
她冷笑着吐字道：“当年你尚且输给了我。如今，你奈我何？”
就算画中仙存在与活人一般的意识，除了身死，和活人没有别的区别。但纵使知道她全部的算计，顾有枝也无力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顾家小辈，重走他过去的老路，跌入无尽深渊。
这么一想，宫家老祖神清气爽，当年求而不得的委屈，尽数消散殆尽。
三炷香烛刚烧到一半，宫家老祖突然“咦”了一声，感受到宫家内部某处，突然汇聚有大量修为！
这庞大的能量一股脑涌汇向一处地方，让她的结界遭受动荡。被这股强力反复冲刷震荡，整个宫家结界开始从内部变形，发出一道道年轮般的波纹。
她快步走出佛堂，发现造成这股冲击的源头就在藏书楼上！
以藏书楼顶端为中心，结界变形的厉害。这力量当然不会是画师级别就能引动，甚至画家巅峰也做不到调集如此大的气流。
“是画君！”宫家老祖浑浊的眸子微敛，笃定掷声道：“宫家何故会出现画君！莫非是他？”
她先想到了宫烁的父亲，一直闭关不出的前任家主，那男人终于不安分闭关，想要出来搞事吗？
但这股气息磅礴正统，绝非因修炼无情画道产生的旁门阴冷。浩然庞大的修为，与她熟知的气场不同，她很快否认了这个猜测。
既然不是她宫家的画君，为何对方会出现在宫家结界内部？
宫家老祖还未细想，就感受到一股让她心悸的动荡。这股古老而包含画道最原始之力，创造一切，又能毁天灭地的强大力量，直冲天际，伴随着隐隐龙吟，连她的凤凰都在那声龙威之下不禁颤栗。
“敌袭！”宫家老祖恶狠狠道。
她苍老威严的声音，传遍整个宫家。
“敌人在藏书楼！”宫家老祖目光一片冰冷，传声提醒所有人同时，她自己已经三两下迈步，手袖一挥踏上祥云，乘坐一头浴火凤凰，直飞藏书阁顶楼。
与此同时，她听到一声不轻不重的响动。脚下凤凰的飞驰行动一滞。
整座宫府由她布置的防护结界，碎裂了——
“不管汝是谁，敢来此地撒野，吾绝不原谅！”
……
不管宫家老祖被挑衅失了面子，怎样的暴躁。顾青舟都在按照自己的节奏行事，不受外界影响。
刚成为画君，遍体生香，异象齐出。顾青舟飘逸的长袖，轻轻挥散周围余香，取出一只雕刻有四条龙的木盒，将它打开！
五色点睛笔飞入他手中，虽已经失去积攒三百年的能量，整体显得毫不起眼。却在已成为画君的顾青舟，注入自己修为后，笔头发亮，产生了一道让人惊艳的光辉。
有过使用一次经验的顾青舟，踱步到藏书楼边缘栏杆处，提笔直指天际。他要以天为画布，在上面开始挥毫。
当年先祖在藏身村的巨蛇石像中，还藏有古墨，被顾青舟以血换墨，收集了满满一瓶。
有了自家叔叔在梦中的指导，顾青舟更加了解如何运用老祖先留下的东西。
他左手开启瓶盖，右手持笔。稍一运功，一滴古墨就从瓶口飞出，悬空往上，飘浮在顾青舟眼前。
他手腕一勾，沾了这一滴古墨的五色点睛笔，迸发出更加骇人的气势。
自己刚才凭空所画之物，只差眼眸最后一步点睛。顾青舟以沾了这方古墨的五色点睛笔，在空中一点，龙吟声顿时震耳欲聋！
宫家布置的结界大阵，在顾青舟强势的修为爆发下，碎裂成渣。
那透明无形，只在眼睛位置有一乌黑墨点的苍龙。在冲破结界后，并没有消失，而是换了个方向，追寻此地最强者的气息，一路追赶而去，发出最后一击。
宫家的最强者，除了宫家老祖宫焕颜，当然绝无第二人能担此殊荣。
原本以顾青舟画君之力，拼尽全身修为方能破除结界，无需动用到五色点睛笔以及古墨，但他今日最终目的还未达成，不能将实力都消耗在这上面。
“叔叔所言，果然全都实现。”顾青舟微笑道。晋升为画君后，他身上多了不似凡人的出尘仙气，就算不用画皮之术，也与顾有枝的气质更加相似了。
“我得到积存的声望，立刻成为画君。”顾青舟自语道，“果然能破除宫画尊设下结界。不过拥有古墨，配以五色点睛笔更加省力。”
他说完笑了笑，看向天空，“有凤栖梧桐笔架在旁掩饰天机，那只白龙所化的眼睛符号没有出现！如此甚好——”
他手持五色点睛笔，未将它收起。
从五色点睛笔出现时起，每时每刻都在耗费凤栖梧桐笔架拥有者的修为。也就是在削弱宫家老祖的力量。
“此地已暴露，不宜再待！”顾青舟说着，将一幅表情包丢了出来。
【一剪梅.gif】
使用效果：万众瞩目。
激活播放此曲。在音乐播放期间，听到此曲者，将停下正在进行动作，不约而同聚集围观画中人呐喊，体会其悲痛心情，直至音乐结束。
附带效果：黑夜暴雪降临笼罩方圆十里，隔绝外界干扰。
宫家人已经往藏书楼聚集。顾青舟以此图，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在大雪中跪地呐喊自带BGM的男子身上。
这张表情包能为他争取一曲时间，虽然短暂，不过已经足够。
顾青舟又甩出了第二张表情包。
【我一定会回来的.jpg】
这张定点传送图，将他传送到早已选定好的宫家偏僻地方，因为位置特殊而荒凉，一时半会无人会打扰他。
激活表情包后，感到身体被拉扯，顾青舟已经顺利传送到位。
映入眼帘的是心源小筑——宫烁母亲的住处。除了前院的几间房子有人使用，顾青舟已经探过，因为仆人稀少，疏于打理。后面众多房间结有成片的蜘蛛网，已经很久没人踏足。
顾青舟在自处落脚，心念一动，身为画君无需开口念“点睛”，也无须触碰画作，就能激活效果。甚至想要什么效果，一念成画。
他衣袖一挥，落满灰尘以及蜘蛛网密布的房间，已经焕然一新，干净不染前尘。
顾青舟原地打坐，开始以木属性至宝，修补自身缺失的绘心。
手指结印，配合复杂的手势念动口诀，调集全身修为控制五色点睛笔，汇集到眉心嫣红的朱砂印处。
只见五色点睛笔，笔尖指向眉心，一点点向内挤压。
顾青舟手势再变，修为猛地一激。五色点睛笔化为一道暖流，流入了顾青舟的身体，四肢百骸皆被一股充满力量却柔和的暖流蕴养服帖，舒服到顾青舟喟叹出声，眉宇表情舒缓。
“成了！”他睁开双眼，湿漉漉的眸子恢复清亮，不再带着一丝病气。他的目光清澈如同最纯净的泉水，明亮一如当初。
眼前的景象从黑白，还原成了本该有的色彩。
他的世界终于不再只剩下黑白。
而是五彩缤纷的！

第一百四十四章 汝当还吾
将顾有枝交出来！
藏书楼是宫家重地, 顶楼更是藏有家族千年来重要的绘卷和古籍秘闻，获得家主允许，方能被放行。通常时候，宫家大部分成员的通行权限, 不过只在一至三层借阅书籍罢了。
如今闯入宫家的敌人, 竟然直接出现在藏书楼顶楼, 给所有人的感觉就是来者不善！
不说宫家老祖暴怒, 就连刚送别自家妹妹没多久, 正准备去处理府中事物的新家主宫烁, 此时也放下手中所有事, 冷着一张脸, 疾驰而至。
他人还未到, 就远远看到藏书楼顶层栏杆后面，站着一道青色身影。以顶楼为中心，不断往外扩张的力量磅礴冲天, 周围结界几乎快被撕裂，连空间都因为受到波动而产生摇晃的错觉, 让他看不清来人的身形面容。
但一股似曾相识的熟悉感，扑面而来, 让宫烁的脚步一顿。
那是……
他来不及细想。楼顶传来的苍劲龙吟声, 已经与不远处宫家老祖的凤鸣声对峙。
宫烁不用回头就了然, 自家老祖宗也已经往这个方向赶来了。
“敌人在藏书楼！”宫家老祖震怒，威严的声音这次已经有了清晰明确的方位指引。
众多训练有素的斗图师们, 在召唤声中赶来, 又因为藏书楼的层层权限止步。
虽还未正式与敌人战斗, 所有人都已经感受到对方的狡猾和不善。
藏书楼顶层，未经家主同意任何人不得进入。他们的家主宫烁, 也只是此刻才堪堪赶来，说明楼顶之人定然不是受到他的召见。
这藏书楼里全都是珍贵的书籍纸卷，易燃之物，如何让人放开手脚战斗？
宫家人天生具有赤灵绘心，就算没有家主的绘心纯正无垢，也多带有火属性，动起手来全是顾忌，难以在此处发挥全力。
宫烁不再犹豫，赶在宫家老祖乘凤凰而至前，带着这些主力率先上楼。
他刚上到一半楼层，整栋藏书楼，不，是整座宫府都在一声响动后左右震动起来。
“不管汝是谁，敢来此地撒野，吾绝不原谅！”宫家老祖的怒吼声，让他们耳膜都仿佛被震出血，脑子里嗡嗡作响。
“是结界！结界被人打破了——”
与宫烁同为画家境界的几名斗图师，脸色一变，感应到这股可怕的力量，竟以如此强势之势，在挑衅拥有一名画尊的宫家。
那龙吟声在破碎结界后，依旧没有停止，竟然径直冲向宫家老祖。携画道最初之力的强烈攻击，也是它致命最后一击。
苍龙透明的身形，在阳光照射的反光下能隐约窥见。宫家老祖抬手，一道火墙出现在她身前。撞向她的苍龙一触及火墙，就变得了一条周身起火的烤龙。
即使这样，它依旧勇往直前，突破火墙重击在宫家老祖身上。
宫焕颜闷哼一声，擦拭掉嘴角溢出的一丝血。虽然人没事，乘坐的凤凰却如同她布置的结界一样，在龙威下被击了个粉碎。
宫家老祖从天而降，身体直坠下落，在快要接近地面的时候，脚踏祥云稳住身形，重新飞上了天空，直冲藏书楼。
她一来便踏上了藏书楼最顶层，不过那道攻击她的青色人影，已经从此处消失不见。
奇异的歌声，开始传入众人耳朵里，这是一首异域风格的小曲。
雪花飘~飘~，北风萧~萧~，天地~一片~苍茫~。
歌词直白，靡靡之音！可是它有一种魔力，让所有听到此曲的人，都忍不住驻足凝听下去。
在曲调响起同时，黑夜降临，雪花开始飞舞，肆虐在藏书楼里。大雪在悄无声息将人的双脚，掩埋在冰雪中。让冷意渐渐麻痹他们的身体和思维。
一名男子出现在众人眼中，不是入侵者，却也同样是敌人。因为他是画中人点睛而出的虚幻形象。
“不——”只见他仰天呐喊，似在叙述这世道对他的不公。
明明情节悲壮，他的表情却富有喜感。在场的斗图师们，都已经被他深深吸引，想要看他到底要干什么，又为何如此悲痛。
宫烁冷脸施展点睛之技，刀光剑影打在跪地呐喊的男子身上。
不过画君施展的招式，哪怕只是从画中具象出的人物，也并非一位初级画家可破。歌声没有停止，也没让男子幻象消失。
当宫烁发现招式对敌无用，看向了自家老祖。
敌人用出此招迷惑旁人，定然对画尊无用。但不知道为何，冷酷无情的宫家老祖，听到这段音乐，竟有些失神。
“爱我所爱无怨无悔——此情长留心间——”宫家老祖呢喃，片刻后，眼中一片冷意道，“天地一片苍茫，哈哈哈，好一个一片苍茫。是谁在捣鬼！”
……
心源小筑中，成功以至宝五色点睛笔，修补完善绘心的顾青舟，按捺下恢复视力的感动。
他神情肃然，取出一件带兜帽的白色披风穿上，半遮半掩住了自己的脸。
他虽以画皮之术冒充顾有枝，不过这张脸与自己本身有七成相似，被不相干的人看到，非但起不了迷惑对手的作用，还会坏事。
至于顾青舟为何不蒙面，他虽然要从宫家拿走两样东西，但不觉得自己必须鬼祟见不得光。为避免心境蒙尘，将来晋级路上生出心魔来，顾青舟只做战略性避让。但若遇上宫家老祖，该强硬的时候，他也不会示弱，绝不与这种恶势力妥协。
【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jpg】
使用效果：激活后鸿运当头，去实现大胆的想法，能增加成功率百分之十。
顾青舟为了让接下来做的事情更有把握，激活了这张表情包。
有鸿运加持，他再次定点传送，这次是宫家禁地——一座佛堂。
宫家老祖常年礼佛，三天中倒有两天都待在佛堂里烧香，今天也不例外。
顾青舟今日上船时，从小厮的对话中旁敲侧击，得出这样的结论，心中却不慌。他早已预料会是如此开局。从叔叔顾有枝的话里也预测到，今天宫家老祖离开佛堂送宫灵烟的可能性不大。
所以他才要去藏书楼，明目张胆画龙破阵，以画君之威先打破宫家结界，引得宫家老祖离开佛堂，对战入侵宫家的敌人。
顾青舟沿着小道走到佛堂门前，转头看了一眼被暴雪降临，黑夜笼罩的区域。
那区域里此刻一定很热闹，有一剪梅的音乐效果，自带BGM的男子让人瞩目。
【一剪梅.gif】笼罩范围十里。顾青舟计算过，藏书楼与佛堂的距离，刚好超过十里，此处已经不受表情包的影响。
这张表情包会隔绝里面人的意识，让他们接触不到外界声音及发生的事情，干扰麻痹他们的警觉。
顾青舟走到了佛堂门前，发现门推不开。竟然在宫家内部，还存在着一个小型结界阵法，将佛堂保护在其中，坚不可摧。
“这阵法，叔叔并没有提及，莫非连他也不知道？”顾青舟心想。画中仙毕竟不是活人，感受不到这些限制活体进出的结界规则。
不过看得出，这结界只用来防止一般人，想必是怕家有恶仆，心生歹念，手脚不干净，会拿走里面不该拿的东西。
若只是拜神礼佛的地方，用上比宫家对外防御结界大阵，规格更高的布置，明显是在告诉别人，这佛堂有问题，里面有好东西。
连最难破除的结界，都已经被顾青舟用实力碾碎，他当然不惧这困局。也许自家叔叔并没有将这小小的结界，当作能困住他的难题，才没有同他讲。
顾青舟全身修为汇聚于指尖，抬手轻轻一戳。
啵——
结界如他所料裂开了。
不过结界裂开的同时，顾青舟感到一阵心悸。第一本命灵图的升级版开始疯狂预警。
【前方高能.jpg】
无数弹幕在眼前疯狂划过，只有他自己才能看到。
不好，他所做的事情被发现了！
顾青舟心中了然，连忙疾走进佛堂，从观音画像后，取出一只锦盒，看都没看就放入徽章里藏好。
他背后一股强大的力量紧追而来，同样落在佛堂中。凤鸣声长泣，声声不息。
“汝是何人！”老者年迈的声音带伤，嘶哑怒吼道。
一道炽热的火焰冲过来，热浪带来一股焦灼感，掀开了顾青舟的兜帽。
七分巧合，带着三分刻意。顾青舟转过脸，看向来人，露出了他清瘦俊逸的脸。
当看到这幅出尘的容貌，不管是紧跟在来者身后的宫烁，还是来者本身都神情猛地一震。
“顾有枝！”来者老迈的声音中顿时有了颤音。宫家老祖如此强势的人，在骤然看到这张脸，也不禁心灵上有了破绽，露出了一丝惊异怯色。
不过只一瞬间，强大的宫画尊就调整好心境。当发现观音画像被人动过，里面的锦盒不在，她愤然道：“贼子尔敢！将顾有枝交出来！”
“宫焕颜——”顾青舟模仿自家叔叔的口吻，清幽的眸子，直视对方毫无退怯道，“囚吾百年，如今吾已脱困，那凤栖梧桐笔架不属于汝，汝当还与吾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 谁与争锋
赶紧加固隔音结界，快镇不住了！
自家叔叔顾有枝, 平常当然不这么说话。不过有种语言叫战斗用语。只适用于对敌状态。比如“吾”与“汝”这种古语在此时的运用，已经演化出特殊的含义。它既是为了显示自身的身份境界，也为彰显对敌的蔑视和不容情面。
就如同画尊宫焕颜，当发现有人破坏宫家结界, 她一时间脱口就喊出“不管汝是谁, 敢来此地撒野, 吾绝不原谅！”这样的怒吼。
斗图界发展到今日, 很多语言已经口语化, 古语极少被运用到。但天下人皆识的画君, 以及往上更高境界的大佬, 对战时说话方式, 当然与一般人有所区分。
顾青舟刚刚成为画君, 已经有了这么说话的资格，不免就像发现一件新鲜玩具，拿来尝试。换做以前, 就算他已经到达巅峰期画家境界，如此自称也太过托大, 要小心有人看不顺眼，出门套麻袋。
不过此时, 顾青舟既然已经换脸, 有意膈应宫画尊, 又刻意模仿顾有枝的神态举止，就代表他掌握了该如何说话的分寸, 没有崩了自家叔叔的人设。
顾有枝在画中界同他说过, 当年与宫焕颜走到最后, 已经形同陌路，纵使见面也疏离。百年前古语的运用, 远比现在广泛。
这也是为何世人会默认画君以及更高境界的人，才能这样不好好说话。因为活那么久，依旧活跃在斗图界的，都是实力超群的大佬，甚至本身就不属于这个时代。
他一番讨债之言，最先有反应的不是宫家老祖，而是宫烁。
“凤栖梧桐笔架！”宫烁冷淡的表情此刻也不能保持平静，惊愕道。
这段时间正式接任家主之位，要说宫家最大的改变，就是宫烁与老祖宗的对抗了。
将所有凤栖梧桐图案，更换成全新的宫家家徽。纵然惹了老祖宗不高兴，以为他野心勃勃。但宫烁这么做，全是为了宫家，为了堤防三年后老祖宗陨落，宫家却未能如愿出现一位新画尊，失去象征画尊意义的凤栖梧桐图案，也会连累宫家的气运被削弱。
这是顾青舟偶然间提醒了他。为了将宫家的隐患消除在萌芽状态，宫烁不惜挑战老祖宗的权威。
可是他从未怀疑过凤栖梧桐不是他宫家的至宝。眼前青衣飘逸的美男子，竟然说凤栖梧桐笔架属于对方，并且当面向老祖宗讨要。
宫烁内心的震惊可想而知。
这位出尘如仙的男子，与他曾惊鸿一瞥的顾有枝画像，几乎一般无二。甚至因为活生生出现在眼前，真人比画像更加灵动俊美。
“藏书楼顶层的人!”宫烁道。
他认出了对方。
太像了！尽管空间波动让他没看清对方的身形容貌，只瞧见一道青影。但熟悉感让他一眼就认出了对手。
眼前的顾有枝，与自己的朋友顾青舟有七分相似。只因为他们都是顾家人吗？
宫烁心中有疑虑，光明正大打量对方，他的出言却惹恼了宫家老祖。
宫焕颜皱眉，自己不光彩的过去被听到，她突然觉得自家小辈碍眼，竟一甩衣袖，将对方掀出了佛堂。
在宫家老祖毫不留手的力道下，宫烁被甩出十几米，重重撞在一座假山上，这才止住了身形。
他颓然倒地，踉跄着起身，抬头看向佛堂。不过此时，宫家老祖已经将佛堂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事无不可对人言。”顾青舟微笑，他潇洒玩味的一笑，一如自家叔叔平日的神态，宫家老祖的神情有了变化。
她冷道：“凤栖梧桐笔架属于本尊！将画像交出来方能活命！”
她威胁的语气，夹杂无数复杂情绪，从牙缝里挤道：“顾有枝！画像！”
也不知道是称呼对方，还是要此人交出绘了顾有枝的画像。
宫焕颜的心里在打颤，不是害怕，而是被气的。
她不相信顾有枝能自己跑出来，因为对她这位原画作者，对方只有顺从的份！成为画中仙的顾有枝，碍于画道规则，只能任自己施为，无力反抗。
可是被眼前人，戳破了只有她和顾有枝两人才知道的事，又是这么一张熟悉的面孔。
若说冒充，对方通体出尘气质与说话口吻。不认识顾有枝的人，绝对模仿不出。但顾有枝已经故去百年，活在世上的老家伙，哪位不是混得有头有脸？又有谁会不顾及身份，冒充顾有枝，同她开这种玩笑？
她感应不到对方的修为，但对方表现出了与画君相匹配的实力，这让她更加疑惑不解。
宫焕颜就算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想要算计的顾家少年，竟然已经成长到今天这地步。
顾青舟顶着自家叔叔的脸，眉眼如画，举止优雅，语气责难道：“直至今日，依旧没有悔过之心？”
他遗憾一笑道：“罢了——”
说完身形竟然变淡。
“不准走！给本尊留下！”宫焕颜发了疯一般直接动手了。
她不允许顾有枝离开，哪怕是个冒牌货，都不准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宫家老祖一上来便用凤凰之火。这火组成的火墙，能将对方画出的苍龙都烧成灰，威力霸道无比。
尽管那条龙点睛用的墨点似有古怪，让它最终穿透火墙击伤了她。不过在墨点被蒸发后，那条龙也与她的凤凰同归于尽。
身为堂堂画尊，宫焕颜出手便是致死招式，可见她已经愤怒到极点。
不管如何，将对方留下，若留不住就烧死对方！
顾青舟面对一名画尊，心中可一点都不轻松。表面却从容淡定。
他先用五色点睛笔所绘苍龙，击伤对方，又利用凤栖梧桐笔架的特性，蒙蔽天机消耗持有者的大量修为，狠狠坑了对方一把。
宫画尊来时气息不稳，周身墨气溃散，明显是大量修为耗损的迹象。
他升级后的第一本命灵图，从对方来时高能预警，开启弹幕状态。顾青舟通过弹幕的密集程度以及时长，也已经推测到，此时出现在他面前的宫家老祖，修为大跌，连平时的一半都不到。
只是实力减半的画尊，依旧是强大无比的存在，非他一位刚晋级画君可以对付得了。
顾青舟今日不是来作死，而是要拿回属于顾家的东西。
叔叔要他取走凤栖梧桐笔架，他却觉得拿到顾有枝的画像，才是他这次行动最大的目的，也是最危险的，因为很大可能直面宫焕颜，就比如现在。
画已到手，顾青舟心中已经定了大半。他觉得凤栖梧桐笔架，他还能争取一下。
他用自家叔叔顾有枝的脸，除了要气对方，也存在扰乱对方心境的算计。为自己争取到不会见面就被一击必杀的开局。
但宫家老祖，来得依旧比他想象中快，将他在佛堂中堵了个正着。一定是佛堂所设结界被他打破，才提醒了对方。
火攻之下，他的神情平静淡然，属于顾有枝的容颜俊逸无双，美如画卷，被大火吞噬。
宫焕颜冷情的看着这一幕，不为所动。只是突然之间，那烧在对方身上的凤凰之火，竟然熊熊燃烧她自身。猛烈程度竟然是她攻击对方的十倍。
怎么回事？
宫家老祖被这一变故惊到了。这凤凰之火的画作，是她所绘，按理说不该被人运用到自己身上，因为欺师灭祖是画道不容许的，对方会遭受天罚。
可是偏偏这一幕就发生了。那火烧得太烈，哪怕本身对火有坑体，能免疫一定程度的烈火，宫家老祖依旧被这火烧得狼狈，猛然一收袖子，才吸走了大火，但袖子也被烧掉了半截，身上衣袍也被灼烧了无数小洞。
“顾有枝！”她恶狠狠道，眼睁睁看眼前俊逸不凡的男子，消失在她眼前。
“呵——”
她还能听到对方身形消失时的一声轻笑。
太诡异了，对方是如何做到的？难道对方真的不是活人，而是她熟识的那位画中仙吗？
表情包有立功了，顾青舟在对方动手时，已经一念点睛了两幅画作。
【这仇我记下了.jpg】
效果：承受伤害，十倍奉还。
管她什么招式，只要你敢试出来打我，我顾青舟就敢接下来，十倍奉还给你！
宫家老祖就吃亏在不知道有如此凶悍的表情包上。
画尊的一击，顾青舟也不敢托大，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接下，他顾青舟是个惜命之人，不过有一张表情包能完美解决这问题。
【打扰了，告辞.jpg】
使用效果：脱离当前位置，随机被传送到方圆二十里至五十里距离中任意位置。传送过程处于无敌状态。（使用时无法被任何干扰打断，包括点睛者自身）
用完表情包，原地一闪，顾青舟身形已经消失无踪，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看周围完全不熟悉的环境，他连自己现在是不是在宫家范围都不知道。
顾青舟没有停留，再次传送，不过这次使用的是定点传送。将自己送到他在宫家所待这些日子的客房中。
伺候他的两名小厮，都已经随船离开了宫家。宫家的斗图师们，又都集中在藏书楼，任谁也不会想到他们要找的人在这儿。
顾青舟之所以选择传送到这座他居住的小院，是因为地形他熟。而且此处离佛堂的范围近，刚好是施展叔叔所教的手法，可以控制凤栖梧桐笔架的范围内。
他调动修为，不再保留实力境界全开，甚至为了让修为再次提升，更快夺取到凤栖梧桐笔架的归属权，用上了新画的两张表情包。
【在我的BGM里，没有人能打败我.jpg】
使用效果：在点睛者的专属BGM中，各项能力将大幅度提升，获得不败称号，直到音乐停止。
不过首先他得有属于自己的音乐。
顾青舟在点睛另一张表情包之前，先在周围设下了隔音结界，以免声音外泄，才激活了这组表情包的前奏。
【自带BGM.jpg】
它会自动生成一段他的专属BGM，并且播放出来。
顾青舟激活完毕，就听到了猛烈的鼓点。
这曲子不是当初的二胡曲，而是他从未听过的，以密集鼓声作为开头，伴有笛子与古筝的前奏，才一个开头，先声夺人的气势已出。
而后，嘹亮高昂的传统民乐声一出，顾青舟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唢呐！竟然是唢呐。
唢呐一出，谁与争锋。
这乐器他可不敢黑，毕竟从满月吹到头七的乐器，将来还指望它送行呢。
顾青舟震撼之余，赶紧加固了隔音结界。他感觉自己以画君之力设下的结界，都快关不住这轰天裂地的唢呐声了！

第一百四十六章 忘记关了
此处有一名自带BGM的男人。
唢呐以一己之力对抗所有乐器, 霸气嘹亮力压群乐，与他叶墨凡仅凭一人，以表情包带歪整个斗图界画风的丰功伟绩何其匹配？
顾青舟毫不怀疑，这音乐是为他马甲专门编奏。即使他没有戴上属于叶墨凡的面具, 当他使用画皮之术, 将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他此刻的心境带入的是叶墨凡, 一个顶天立地, 无惧口诛笔伐, 勇往直前的伟男子！
这一曲唢呐震天, 顾青舟以前从未听过, 它不属于斗图界, 也不来源于异域曲调，而是完全照着叶墨凡出场经历，为他量身定做的曲目。
这振奋霸气的唢呐曲, 让他全身热血沸腾，战意激扬, 瞬间有种自己能打爆宫家老祖，以一敌百, 无所不能的错觉。
再配上他的另一张表情包。
【在我的BGM里, 没有人能打败我.jpg】
顾青舟此刻的各项能力大幅度提升, 到底有多强他不知道，但已经有了在音乐中, 自己永不会败的明悟。
“凤栖梧桐笔架, 给我过来！”
顾青舟开始施展画中界苦练出的手法, 手指间产生一股吸力，与不远处的某样东西共鸣。他开始掠夺这件木属性至宝的归属权。为了让他与至宝之间的牵绊更深, 他指尖逼出了一滴血，那是顾家与叔叔本源一体的血脉召唤。
虽然凤栖梧桐笔架，被宫家老祖随身蕴养百年，充满了对方火属性的暴烈气场。但本质上，它从一开始就是属于自家叔叔顾有枝的物品，从顾有枝将它炼制成贴身法宝的那一刻起，不管外在包裹多少杂质，它的本质不会发生任何改变。
顾青舟以增幅的画君之力，配以手势和血脉开始召唤它。不远处的佛堂里，宫家老祖望着他消失的地方，浑浊的眼眸闪动隐晦不明的冷芒，如一条吐着蛇信的毒蛇。
“顾有枝！”她怒极反笑道，“好一个顾有枝——”
没能把对方留下，宫家老祖的愤怒可想而知。佛堂的温度随着她的怒火越来越高。没扑灭的火苗窜上了柱梁，点燃周围的帷幔，也燃烧了贡台上的布。连慈眉善目的观音画像，都在火光中，看不清原本悲悯的神情。
佛堂变成了一片火海，紧闭的门被人一把推开。
“咳咳，老祖宗，您没事吧？”门前出现了宫烁关切的身影。火势也随着他的到来，从佛堂里一股脑被猛地吸走了。
剩下的烟雾，让人看不清佛堂里的情况。不过宫家老祖此刻也恢复了理智，只心念一动，余烟便散尽。
“无事！”宫家老祖捏住被烧掉一半的袖子，一挥手将门彻底打开，完全露出佛堂中被火烧过的一片狼藉景象，冷道：“被他跑了！”
宫烁不语。他向来笔直的站姿，不如之前挺拔。被自家老祖宗掀飞十几米，撞在石山上。凭借画家洗髓三次的强悍身体，加上平时也注重磨练自身，才让他只受了一些轻伤。不过内脏还在撞击中隐隐作痛，让他略显沉闷。
宫烁就算平日，面对自家老祖宗时，话也不多，倒也不显得太过异常。
宫家老祖望着斑驳佛堂中，顾有枝消失的地方，沉吟道：“他为何能抵挡本尊的凤凰之火，还能数倍回击后，消失在原地？若说是被传送走，世间怎么会有不被打断的传送方法？连陶风云也做不到。若不是，难道他真的是……”顾有枝吗？
顾青舟原本就与自家叔叔在身形容貌上七分相像，成为画君后，出尘的气质更加接近，又刻意模仿。哪怕不做这些改扮，他所用画皮之术，也是叔叔传授的百年前精品，比如今市面上的要精致，哪里是轻易能被看破的？
顾青舟在打扮上也注意了减少破绽。画中仙没佩戴徽章，所以顾青舟的一身飘逸青衣上，也未佩戴任何徽章。而且他也没有象征画君的徽章可以佩戴，自己那份还是初成为画师时，由师父去领取的。早已经不符合他当前的境界了。
他所有的物品，都藏在佩戴在手的一枚须弥戒指，双手遮掩在宽大的袖子下，方便他从空间中取物。
这戒指是风云府送来的赔礼，上面没有明显特征。顾青舟把玩时还发现，此物可以根据主人心意，变换各种款式模样。于是他就将它变成一枚青竹模样的戒指佩戴在手，这同样是当年顾有指曾拥有之物。
画君掌握画中乾坤，不过顾青舟刚成为画君，此能力尚未有时间给他研究尝试，保险起见便以戒指储物，作为过渡了。
因为他伪装的太好，宫家老祖越发疑惑他的来历，甚至有那么片刻，真以为他就是顾有枝。
不管宫家老祖怎么冷脸苦思冥想，也不会料到，冒充画中仙的人，竟然是今日已经离府的顾青舟，一个在她眼中弱小的废物。
见自家老祖宗久久不下达指令，宫烁沉着镇定道：“老祖宗平安就好。我这就派人全府搜索可疑人物，希望此人尚未走远！”
宫家老祖点头，转身见宫烁衣服上沾有灰屑，想起自己刚才对其出手，举动不免寒了对方的人心。
她心中倒是毫无歉意，只是宫烁身为家主，虽前些日子与她离心，非要更换族徽，令她心中不喜。但宫家还需要对方稳定局势。这些年她也用宫烁顺手，不打算换人使唤，将精力消耗在更替家主的无谓内耗上。
她冷冷关怀一句：“宫烁，你可有受伤？”
宫烁摇摇头道：“谢老祖宗关心，我无事。只是此人竟能破坏您布置的结界大阵，难道竟是画君级别的对手？”
宫烁不再提及凤栖梧桐笔架，免得触对方霉头，却也点出了自己的疑惑。
“老祖宗，此人来历可疑，您对他的身份可有猜测？”
“全力搜查，看附近是否还有其可疑同伙。”宫家老祖没有正面回答对方，眼神冷峻，严厉道，“本尊将重启结界，封锁宫家，以免敌人内外串联。在搜索完毕前，任何人没有本尊允许，不得自由进出。”
她说完调集修为，意识开始往外延伸。有宫烁下令抓可疑之人还不够，她还要以自身神识过滤全府。在开启结界时，看是否能找到那道青色的人影。
宫焕颜心中有一团怒火在燃烧，安放顾有枝画像的锦盒被人带走，绝不可姑息。若不是画中仙需要香火供奉，才能越发灵动犹如活人。若不是自己太希望画中仙与那人活着时别无二致。而不是木那呆滞，犹如人偶，她也不会将画放在佛堂，让对方有重见天日的日子。
以她心性，顾有枝既然落到她手里，就应该永不见天日。
宫焕颜百年来唯一不解的事，就是自己完全按照画中仙手法步骤制作还原画像，甚至用上了稀有难寻的龙蕴皇腾纸，效果却不尽人意。
可是今日突然重见顾有枝，虽然不辨真假，却让她心中生出怀疑。
莫非这百年来，顾有枝都在演戏骗她吗？
不及细想，宫焕颜已经开启结界，可是神识还未开始扫荡全府，她突然间闷哼一声，身体开始抖动。刚刚启动的结界也因此被打断了。
“老祖宗！”宫烁停下手中不断飞走传递消息的蝴蝶、纸鹤，一把扶住宫家老祖。
年迈却向来强势的强者，从未像现在这样，表现过她已是风烛残年将死之人。
周身墨气溃散，修为混乱不受控制，那向来游走在老妪身旁，最服帖的凤栖梧桐笔架，此刻竟然也脱离对方，大有另寻其主而去的架势。
“可恶！顾有枝——”宫家老祖紧紧将笔架握在手中，至宝发出一声声不情愿的凤凰悲鸣。
若之前还怀疑有人装神弄鬼，这下宫家老祖能确定，此事与顾有枝，与顾家人绝对脱不了关系！
“宫烁！让船转向回府，快，拦截顾青舟！不能让他离开！”宫家老祖一手紧握笔架，一手深深扣住宫烁的手臂。力道之大，捏得对方冷漠的眉眼溢出一丝痛楚。
“是，老祖宗！”宫烁领命道。宫家老祖这才松开钳制，两手都用来全力控制欲脱离她掌控的凤栖梧桐笔架上。
宫烁抬手，一张张纸鹤飞走，向宫府众人下达命令。
宫家老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淋在自己蕴养百年的笔架上，这才让它安静下来。不过只片刻，笔架受到外力更强烈的指引，再次要脱离她。
“制作至宝时，留下的禁制手法，唯有制作者知晓！”宫家老祖双眸无情，狠厉道，“是顾有枝！他阴魂不散，真的来了——”
宫家老祖突然松开钳制，不再紧握凤栖梧桐笔架不放，任由它化作一道耀眼的光，飞向某个地方。
她看着笔架消失的地方，整个人也化作火箭，追寻它飞驰而去。
“我倒要看看，他藏在哪儿！”
宫烁抬头，当发现那方向，正是顾青舟曾经住过的小院，冷淡的神情发生几不可闻的变化，立刻也追了上去。
另一头，顾青舟十指均已经弹出血滴，加强与笔架的牵绊，强势夺取它的归属权。在凤栖梧桐笔架化作耀眼光芒，飞到他手中的一瞬间，就将它赶紧收进戒指中。
“成了！”他开心道。
【前方高能.jpg】再次自动预警。比首次被宫家老祖当场撞破时，弹幕数量和时长都增加到不可思议的数量。预示着这次，他真的激怒了一名画尊，对方报着必杀之念追上门了。
这下可玩大了！
顾青舟目的达成，不再久留，赶紧启动表情包效果。
【打扰了，告辞.jpg】
随机传送时，他会处于无敌状态，传送不可被打断。在这段时间，他将获得绝对的安全。
“原来硕鼠藏在这儿！”顾青舟听到宫家老祖的怒吼声。整座院子都在顷刻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包裹，周围所有的一切都化为灰烬。
啵——
他的隔音结界也碎了。
一身青衣的他站在废墟中，唯有他是此处唯一完好无缺的存在。
顾青舟看到了宫家老祖因为怒气而扭曲的脸，离他只有几尺远。
就在对方一手抓在他脖子上时，顾青舟微笑，发出“呵”一声，再次消失在对方眼前。
轰！他原本所站之处，经历了第二次轰炸。
顾青舟之所以能听见，是因为这次随机传送，他只将他移位了二十里远，他还处于宫家范围。不光听到，他甚至还亲眼看到宫家老祖发起狂的暴戾与强悍。
隔音结界已破，顾青舟也换了新坐标。轰天裂地的唢呐声，突然就响彻天地。
所有人的目光，被唢呐声吸引到了他身上。万众瞩目效果，甚至比大雪中的一剪梅还拉仇恨。
啊呀，忘记关了。
顾青舟心想，此刻他也是一名自带BGM的男人，如耀阳一般夺目显眼。

第一百四十七章 嚣张猖狂
当场给自己放音乐庆祝了。
嚣张, 太嚣张了！
拥有顾有枝容貌的人，在宫家撒野，还挑衅画尊，简直猖狂到了极点！
就算成功脱离了宫画尊的攻击范围, 他们也从未见过有人当场给自己放音乐庆祝的。
顾青舟若知道他们心底想什么, 一定会说：我冤！
他只是忘记关音乐, 真的！
在争夺凤栖梧桐笔架的归属权时, BGM对他有加持作用, 怎可错过？但传送跑路时, 周身的隔音结界碎裂, 于是耳边已经习惯这喧嚣唢呐的顾青舟, 顿时也将这凌霄冲天的BMG, 分享给了周围所有人。
密集的鼓点，伴着笛子与古筝的辅音，欲与天公试比高的唢呐声, 轰然响起，让所有人听了汗毛炸裂, 头皮发麻。造成这一切的源头，便是这位画君。
不错, 是一位画君！
三道护体光罩齐齐开启, 唯有画君可做到。当然一些宝物, 也可短暂模拟类似效果，比如叶墨凡的面具, 在这里就不一一叙述。
顾青舟的护体光罩, 并非原始绿罩, 而是在光罩底部边缘，盘踞着点点盎然绿意, 汇聚成三道清晰年轮。
其他地方皆透明，唯有脚边点缀如青草一般清新，生机勃勃的青绿，以彰显其绘心属性。
审美在线，使这一改动显得美轮美奂。这是斗图师对自身护体光罩优化后的效果。
自从顾青舟画出了一张绿光表情包，他就再也无法直视这颜色在他头顶绿云笼罩了。
好在改良护体光罩，这种在旁人看来是无用功的功能，顾青舟早就已经完成。不然三道绿色光罩从头笼罩到脚，将已经恢复视力，能看清所有颜色的顾青舟，整个人包裹得绿油油的。这画面太美，他想想就要吐血。
顾青舟的腹诽，旁人一句都听不到。他们只看到这位攻破了宫家结界大阵，又在宫画尊两轮轰杀下不死，反而以张狂唢呐声出场，挑衅对方的强者。此刻终于将他的真面目，暴露在众人眼前！
绝世之姿的强者，不光实力超群，相貌也超凡脱俗不似凡人。
已经有小部分见过顾青舟的人，开始暗地里窃窃私语。但他们都知道，此人不可能是顾青舟，因为境界相差太多。难道此人与顾家有什么关系？
顾青舟居住过一段时间的小院，已经被宫家老祖无情击毁，热浪掀出铺天盖地的尘土，波及到附近的人都灰头土脸。
宫画尊含恨出手，不留情面，目的只有一个——要对方死！
她不在乎附近有什么人，会不会因此受伤或者死。好在她攻击的范围，是顾青舟刻意选择的空宅。否则就算宫家人愿意为了老祖宗，心甘情愿做这种无谓的牺牲，人命没了就再也回不来。不值当的。
在如此凶猛的杀招下，此人尚且能逃脱。而且一身青衣飘逸，衣袂随风纷飞，全身衣着洁净且完整无缺。
反观宫家老祖失了半只袖子，衣服上全是被火烧灼的小坑洞。这一番强烈对比，让在场所有人，生出一种敌人才是画尊，而不可一世的宫家老祖才是屈居对方之下画君的错觉。
这位突然出现在宫家的强者，只开启了三道防护光罩，以表示其画君身份。但他的强大毋庸置疑。或许，他隐藏了自身更加深不可测的实力？
众人虽然忌惮他的强大，但宫家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否则他们宫家，有何脸面以千年世家的底蕴身份，在斗图界继续立足？
“敌袭！”
“在东南角！”
“大伙儿一起上——”
不远处，宫烁步子一顿，看向强者醒目的身影。
他原本担心此事与顾青舟有关，追寻老祖宗而去，却在半路上因为这变故转了方向。
见到如此嚣张狂妄，不，应该是实力超群的强者露面，他心中之前的种种猜测开始动摇。
莫非此事与顾青舟无关？
这样强大的存在，不像是顾青舟能请动，除非对方是叶墨凡！
可叶墨凡是墨池画院弟子，身具玄海绘心，此人表现出的，却分明是青根绘心。所以此人到底与顾家，与百年前故亡的顾有枝有何关系？
自家老祖又到底隐瞒了他多少事？
宫烁就算再大胆猜测，他也不会将顾青舟与眼前的画君联想成同一个人。
他此时唯一念头便是，宫家不能在他手里受到折辱。身为家主的重大责任心，让他比宫家老祖更早直面敌人。
纵使已经下定决心为自己而活，有些宫烁坚持了多少年的东西，依旧是他的信仰以及追求，不是说放就能放下。
“布阵！”宫烁下令道，召集斗图师们结阵。虽然众人困不住对方，却能拖延时间，等待老祖宗出手。
其实不用宫烁去吩咐。宫府的斗图师们，已经丢下在府中搜索可疑人物的差事，倾巢而出，以最快速度集中到了一处。
这全都是因为唢呐的喧嚣，太夺人耳目！
距离顾青舟最近的二十多名斗图师，已经纷纷到位，以五行八卦方位站好，点睛激活攻击画作，将人团团围住。
他们训练有素，攻势齐齐发动。可惜就算再人多势众，他们中境界最高的，也不过是画家。连顾青舟三道护体光罩都攻破不了，谈何伤人？
画君是真正由人转变为神的开始。一名初级画家，相当于十名巅峰画师。但一名刚成为画君的斗图师，却能发挥百名画家合力之威。
他衣袖一挥，无数带刺的树枝，已经从地上钻出来，将他们隔绝在外，无法继续以点睛效果靠近他，更别说是伤害他了。
山有木兮木有枝——此招是叔叔顾有枝的成名画作。来源于《越人歌》，取自他的名字。
画作激活后，从地上长出粗壮枝木，根根硬如铁，枝丫锋利如剑，是杀人和困敌的利器。
不过被如此多人围住，顾青舟的第一本命图，也只是高能预警，却无显示杀意，没有将任何一人以圆圈和箭头标记。
这说明他们也只是想要制住他，至于制住他后该如何处理，那是宫家高层抉择的事。
既然这群斗图师都无杀人的心思，顾青舟出手也留了几分，未将人赶尽杀绝。
他袖子一挥，树枝从铺设平整的石砖下面破土而出，转瞬间茂盛如林，连给斗图师们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将这群人直接逼出了两里外，退得慢的，理所当然受伤，他也没理会，这是对他们的告诫。
他像驱赶虫豸一般，挥挥手就让人无法再靠近他，不能继续在他面前碍眼。
地上留了朵朵血迹，可偏偏他的动作做起来洒脱无比，韵味十足。纵使被驱逐，也让人生不出恶感。只悔恨自己实力不济，竟与这位绝世风华的强者，连站在同一处的资格都不能。
自家叔叔的成名作，用起来富有美感，铁树枝头开满花瓣。在保留强势攻击力的同时，还兼具了视觉效果。不像顾青舟以往常用的青藤，简单粗暴，实用却让人容易产生其它遐想，不够尽善尽美。看来他以后得向叔叔多学着点。
如此优雅的攻击效果，尽管与他的配乐不搭，顾青舟却丝毫不觉得画风有问题。
叔叔同样身为一名画君，难道出场就不能够有气势，配不上这段唢呐曲吗？
虽然他心中，自家叔叔顾有枝的配乐，应该是古琴和编钟，不过此刻，他说了算，因为表情包在他手里！
宫家老祖显然没想到他逃过一劫后，竟然没急着跑路，反而留在宫府叫嚣。
其实顾青舟自己也没想到，会因为BGM泄露了行踪，让所有人看到了他所待的准确位置。
但顶着叔叔的脸，他可不能弱了顾有枝昔日画君的威名，要重现当年对方的风采。
在专属BGM中，他获得“不败”称呼，既然音乐还在播放，说明真正的危险未至，这段时间他有什么好畏惧的？
“本君顾有枝，今日只为取走自己心爱之物，不想造无谓杀孽。”他洒脱一笑，祭出了木属性至宝——凤栖梧桐笔架。
全场倒吸了一口凉气。
顾青舟敏锐感觉到，自他争夺到这件至宝的归属权，宫家老祖的气势便弱了下去，如垂暮老者。也迟迟没有发动第三轮攻势。
莫非将对方蕴养百年之物剥离其身，已经让对方元气大伤？
这极有可能！
他先以五色点睛笔所画苍龙，袭击对方，又将蒙蔽天机所需大量消耗的修为，风险转移到对方身上。
在失去凤栖梧桐笔架之后，对方含恨覆灭整座院子的招式，莫非已经耗尽修为，让对方穷途末路了？
顾青舟心中一动，没急着立刻跑路。胆子更肥起来。
他衣袖一挥，另一处地方也顷刻间盘踞满枝丫。茂密枝木庞然伸张，将原本的建筑物挤破，墙壁轰然倒塌，灰土四散。
此处是佛堂。一个宫家老祖表面礼佛参悟，实际上囚禁画中仙百年的可恶之地！
顾青舟为了给叔叔出气，不光让参天古树占据了此地，手中的凤栖梧桐笔架也脱手一松，那笔架发出一声欢悦凤鸣，化作一只燃烧的凤凰，栖在了巨木上。
而后……
被宫画尊蕴养百年的暴戾火气，点燃了巨木，熊熊大火如巨型火炬，烈火冲天而起，大白天也照亮了整座宫府。
那凤栖梧桐笔架所化的凤凰，点燃一把大火后，周身虽依旧附着火，却稳定温驯的许多，不再周身充满焦黑的墨气，颜色变得鲜亮起来。
顾青舟这招围魏救赵，让聚拢过来想要对他发动攻击的斗图师，一下子少了一半。
他们都忙着灭火去了。
宫烁此刻已经赶到。他背后生出火翼，飞越过枝木组成的刺墙，首次来到了宫家的敌人面前。
他的目光落在了顾青舟抬起的手，在对方伸手接过回归的凤栖梧桐笔架时，指根上的戒指，便落入了宫烁眼帘。让其冷淡的眸子，骤然缩了一下。
“你……”

第一百四十八章 溜了溜了
【我要给你点颜色看看.jpg】
后面的话, 宫烁没有出口。但表情的变化依旧被顾青舟捕捉了。
顾青舟虽然握住凤栖梧桐笔架，这件象征宫家的至宝，对方的目光落在至宝上的时间不长，却更多集中于他的戒指上。
顾青舟暗想, 莫非自己掉马了？不会啊！
他手里的戒指, 是依据自家叔叔当年喜欢的配饰式样变化, 不存在破绽。
不过这世上, 有一种直觉, 说不清道不明。
宫烁只是发觉这位顾家画君, 戒指佩戴的位置, 与顾青舟在同一根手指上。
这说明不了什么, 可是鬼使神差的, 宫烁却有种顿悟。
他借着攻势上前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语调道：“君上在此发威，却不知道顾青舟已因此受连累, 船已经调头回宫家了！”
顾青舟嘴角勾起一缕轻笑，眼神不可一世道：“与其关心别人, 不如关心自身。汝要与吾动手吗？”
“我不是君上的对手。”宫烁冷道，“不过人死不能复生。您不是顾有枝, 你是——叶墨凡！”
他目光停留在对方脸上, 仔细端详对方的面容, 可惜画皮之术，让顾青舟更能控制自己脸部微妙的神情变化, 并没有让宫烁看到想象中的变脸。
“呵, 以卵击石。”顾青舟道, “此处只有宫焕颜配与吾一战，汝退下吧！”
随着他的话音刚落下, 宫烁周身两层护体光罩扩张，绯色更艳。
宫烁忍住对方周身往外施加的强大威压，盯着对方的脸道：“须弥戒指可变形，你指上所戴戒指……是顾青舟给你的报酬？”
他不确定自己猜测有几分真实，只为试探对方的底细。甚至加固了自己的防护罩，提防自己所言激怒对方，丢了性命。
宫家若死了新任家主，必将是轰动天下的事，不过对方连自家老祖宗都敢惹，又以一位故亡百年画君的身份出现，明显没露出真容。这意味着就算宫烁今日死在这儿，也是白死。对方只需脱掉这身画皮，便可逍遥法外。
对方不承认，不否认，甚至提及顾青舟有危险，对方都不为所动。却莫名让宫烁松了口气。因为这意味着，对方连顾青舟的后路都找好了，无需担心顾青舟的安危。
宫烁事后只需知道顾青舟是否被人安置，此人的身份便能坐实了！
当世画君，都是成名多年，有头有脸的人物，不会突然与他宫家为敌，唯一与老祖宗有仇，只有这位顾有枝。若不是确信对方已死，宫烁都要相信了。但现在，他更相信是活人捣鬼。
抛开这些伪装，与顾家有关系的，又如此打破常规的，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叶墨凡。
世人都道对方在渭龙城施展“画地为牢”技能，实力已达到画君。那么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画君是谁，就不难推测了。
连宫烁自己也没察觉，自己对叶墨凡有种超乎常人的关注和执著，才让他仿佛偷看了剧本一般，想了旁人想不到的。
方圆两里，已经被顾青舟点睛的木枝占据，组成刺墙隔绝外物。唯有宫烁一人飞跃而来，其他再想要以同种方式，追随对方而来的斗图师，都已经被顾青舟催生的茂密枝头挡在外面。
此时弄死宫烁易如反掌，不过顾青舟没有这么做。
宫烁虽怀疑他的身份，却只当着他的面轻声提及，显然不确定自己的猜测正确与否。就算确定，也未打算将此事传播出去。
明明以正常的音量说出，有一直奏响的高昂BGM在旁，旁人就算听力被洗髓优化过，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宫烁依旧在提到与顾青舟有关的事时，下意识压低了音量，不想被别人听去。
可爱！不懂如何交朋友的宫烁，所做的事，却都暖到人心底里去。
顾青舟嘴角上扬，看得出对方将自己本体当作朋友。
虽有猜到自己的马甲叶墨凡身上，却依旧只徘徊在外围，没将他与顾青舟做任何联想。
只是关心则乱，不能因为宫烁对他另眼相看，顾青舟就漏了自己的底。
宫烁作为宫家明面上的掌权人，知道的越少越好。因为越接近事实，对方越会左右为难，失了平常心。反而会因为顾虑太多，做出与平时判断有异的举动。若被宫家老祖察觉，凭宫画尊的疯劲，宫烁的举动就害人害己。
而且宫家老祖对他算计极深，顾青舟自己对那老妪也满怀恶意，没有和解的可能。身为宫家人，宫烁这朋友，将来与他友情能不能长久还未可知呢。
“本君耐心有限，莫要自取其辱。宫家能与吾一战的，唯宫焕颜一人尓！”顾青舟说完，点破宫烁的护体光罩，漠然冷笑道。
宫烁被强行点破护体光罩，咬破嘴唇，嘴角溢出一道血痕，冷冷开口道：“凤栖梧桐笔架，你不可带走！”
“这由不得汝！”顾青舟微笑道。
虽然表面上吓唬对方，以画君之威压制对方，让其受了轻伤。但实际上，顾青舟并没打算真的伤害宫烁。
这宫家老祖着实可恶。竟让小辈来试探他的底细，自己却躲在暗处窥探不出。若他真是与宫家有仇的顾有枝，被这等小辈缠住，哪里会那么好说话，不出手打得对方遍体鳞伤？
这提醒了顾青舟，让他心生警觉。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
【我凶起来连我自己都打.jpg】
这张能伪装伤势，却不会真受伤的表情包。身为画君的顾青舟心念一动，就用在了宫烁身上。
三分真，七分假。他这回真的对宫烁出手，弄伤了对方。这是对方挑战一名画君威严，必须受到的惩罚。只是他将三成伤势，表面扩大成了十成，看着十分骇人。
宫烁咬紧牙关，对眼前人出手并不奇怪。他冰冷的面容，苍白如冷玉，长长的头带垂在耳边，像是一簇跳动的火焰。
顾青舟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时候他目不识色，却凭感觉判断，对方的发带，一定红似火焰。
如今恢复视力一看，果然如此。
对方的性格，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候，宫烁递给他的暖玉。质地坚硬，内在却有浓浓暖意外溢。
顾青舟脑海里突然有异域灵感出现，涌现出新的表情包。
已经是画君的顾青舟，一念便可成图。他看着宫烁，坏心眼的激活了新表情包。
【我要给你点颜色看看.jpg】
这是一组各种颜色都有的组合图，红橙黄绿青蓝紫，你想要的颜色我都有！
顾青舟这次激活的是其中一张。
【这是红色.jpg】
只见突然间，以他为中间，各色光芒轮番交替绽放，闪瞎了众人的眼。
连宫烁也在一时间，双目刺痛失神了片刻。
等他眸子恢复正常视力，他所面对的画君，已经在攻击后，离开原地，奔着宫家老祖而去。
“家主！”斗图师们围住宫烁，焦急的不断在他身上施展治疗画作。
“咳咳——”宫烁被打出了刺墙，挣扎着起身。虽然受伤，属下们的模样，却仿佛他要死了，实在奇怪。
“我无碍。”宫烁摆摆手道。
宫家的大夫也急忙赶来了，口中喊着：“家主，坚持住！”
“你们这是……”他察觉身上有异，低头一看，发现自己一身淡雅白底的衣裳，已经变成了火红色，仿佛被血染红。
“这不是血。”他道。因为连鞋子，都被对方施展出的奇怪画作染红了。
这红，与他发髻上火红的发带颜色，如出一辙，交相辉映，衬得他禁欲的脸，都多了几分属于人间的烟火。
其实这张表情包的效果，远非如此，能将人从头到尾染色，包括脸和毛发，顾青舟已经手下留情了。
“赤灵绘心，果然还是穿一身红好看。”顶着自家叔叔顾有枝面容的新晋画君，飘然而去。
不过他要做的事，若不是宫烁被他这招搞懵，一定会第一时间阻止。
此刻，他真的很想要尝试一下，越阶向一位画尊动手。趁她病，要她命！
“不可！”心中有抑制不住冲动的顾青舟，突然听到两声惊呼。
一声来自于回过神的宫烁，对方已经奋不顾身的向他扑来。另一道声音，来自于脑海，焦急阻止着他。
“叔叔？”顾青舟顿了步子。
为何顾有枝要阻止他？难道对宫画尊余情未了？
“画尊不可敌，第二……本命灵图……”
画中仙用特殊方法传递来的信息，断断续续。看来没拉他入梦，就直接传讯，对方消耗很大！
顾青舟抬头，远远看向宫家老祖，见对方嘴边噙着一缕笑意。
这时候，他的第一本命灵图，开始疯狂预警。不光是前方高能提示，弹幕刷屏，还有箭头和圆圈标记在对方脸上。
“宫画尊的第二本命灵图是杀招？”顾青舟心道。
他未及多想，自带的BGM突然停止，安静了下来。
【在我的BGM里，没有人能打败我.jpg】
在这张表情包作用下，他会获得不败称号，直到音乐停止。
不败，不等于打败对手。
顾青舟还想到了这张表情包的另一个提示。
注意事项：使用此图时，当BGM被声音覆盖或突然停止，说明打不过，请赶紧逃命。
虽然不知道宫画尊的第二本命灵图是什么，能让她在修为大降的时候，依旧能对他的生命产生威胁。不过顾青舟知道对方憋了半天，必然是毁天灭地的杀招，不打算以身尝试。
画尊不可敌，果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既然BGM都停了，表情包也提示他快走。顶着顾有枝容貌，在宫家搅弄风雨，面子场子都找回来的顾青舟，模仿着自家叔叔的神态，极尽优雅的一笑。
然后以最快的速度，点睛了无敌状态随机传送。
溜了溜了。
这次他没忘记关音响！

第一百四十九章 重要物品
锦盒里还有一件至宝。
【打扰了, 告辞.jpg】
这张表情包能将顾青舟随机传送到二十至五十里范围，感受到身体被整个拉扯之后，眼前景象再次一变，他已经身在陌生的野外, 附近是官道和树木。
这里已经不属于宫家地界了！
连续几次传送, 虽然修为没耗费多少, 不过身体涌起一种类似晕车的眩晕感, 让顾青舟胃部翻腾。
他已经是画君的强悍体质, 在不适感刚出现, 修为就自行周天循环一遍, 五脏六腑的不适感顿时全然无踪。
这让顾青舟更加对自身境界有了新的明悟。若画师在普通人眼中已经是仙人, 那么画君在斗图师们眼中, 就是非人存在。完成了由人成神的初步转变。
而画尊更了不得，拥有漫长的寿命。
这么一想，自己竟主动去攻击一位画尊, 尽管对方画尊之位来历不正，存在不少水分。不过画尊, 终究是画尊。画尊不可敌！
自己膨胀了！不可不可——
顾青舟瞬间就调整好心态。屠神的念头虽然一旦涌起就止不住，不过以后若有机会, 他会更加理智判断双方的实力差距, 不会用自己的生命去冒险。
有第一本命灵图预警, 又有BGM可作为衡量双方实力的依据。其实这一次，顾青舟也不觉得, 自己会在明知道打不过的情况下, 还去拼命。
怕就怕有所依仗, 让他太托大。真遇上画尊使出不可敌的杀招，转瞬定输赢。就算自己提前收到预警也无法及时逃过, 那他就真凉了。
幸好，有鸿运加持，自己这趟一切顺利，定下的两个目标也都达到了。
不但叔叔顾有枝的画像到手，他也拿到了凤栖梧桐笔架的归属权。宫家老祖百年来，何曾被这么挑衅过？肯定气炸了！
顾青舟正想着，就听到一声巨响，周围的地面都在晃动。耀眼刺目的火光冲天而起，那方向是……宫家！
就算顾青舟已经离了宫家几十里，都能感到由火光组成的巨大凤凰，威力之大不可敌，能将他轰到渣都不剩下。
他感受到周围的温度都瞬间攀升了几度。空气中有了焦灼感，连附近的树叶边缘，都被烤得卷起。
“这就是宫画尊的杀招？可怕！”顾青舟心头一凛，而后松了口气。
幸好自己溜得快，已经脱离险境！
不过此处离宫家还是太近了。顾青舟连忙选择战略性撤退，绝不是怂了。遵从内心指引，激活了一张传送表情包。
【我一定会回来的.jpg】
这次不是随机传送，而是定点传送，能将他传送到千里之外的城市。
顾青舟没有选择渭龙城，因为这座城市正被万众瞩目，人多眼杂。当初他用来迷惑宫家，在无数座城里定位了坐标，顾青舟传送去了其中一处地方。
被传送在僻静无人的废弃荒院。顾青舟这次没有瞬间移动身体后，被拉扯的不适感。自动运转在身体中的蓬勃修为，已经抵消了所有的负面。
顾青舟在想，自己晕车的毛病，是否在成为画君以后也会跟着消失？这样他就再也没有拖累自身的小问题，可以放心出门浪了。
体内的战意，似乎还没完全消退。顾青舟此刻仍然顶着自家叔叔顾有枝的面容。画皮之术易容出的效果，在战斗后完好无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保持干净的飘逸青袍，想到了他曾打算在度过宫家的难关后，必须去一个地方，找一个人。
——风云府晋江！
若不是对方鼓动陶楚，泄露五色点睛笔在他手里。他也不会遭这份罪，被陶楚禁锢修为后，让宫家人捡到了便宜。
这次他以五色点睛笔，绘出苍龙，大闹宫家。若传到消息灵通的风云府去，难保晋江知道后，不产生联想，继续搞出什么幺蛾子来害他。
既然如此，顾青舟战意未消，趁热打铁，干脆去一趟风云府，把问题都解决了！
他从戒指中拿出陶楚赠他的《神行千里图》，又拿出一块风云府食客的名牌。
这是当初风云府食客娄玉关，来宫家向他赔罪时，礼单里就有这么一件东西，他当时故意将已经拥有的《神行千里图》退给对方，留下了这块身份证明。
顾青舟打算顶着叔叔的容貌，自己冒充自己。
反正以他现在画君的实力，说自己是顾青舟都没人相信，会被当做有人故布疑云，搅乱斗图界一池静水。
顾青舟说干就干，激活了通往风云府的传送图。
……
宫家，顾青舟溜得太快，让宫家老祖憋了半天才成型的必杀技，空有毁天灭地的力量，却失了目标无处释放。
故意的，他一定是故意的！宫家老祖勃然大怒，尤其了那张属于顾有枝的脸，离开时对她优雅无比的微笑，在她看来却满满都是说不出的嘲讽意味。
顾有枝已经被她炮制成画中仙，也许在画中界，对方能保留如此实力，但现实中，对方绝不可能发挥出当年画君的威仪。
这让宫焕颜清晰认识到，对方从头到尾都在耍弄她！
“顾有枝！”喊出百年前爱恨纠葛之人的姓名，也不管对方到底是谁冒充。宫家老祖调集毕生之力而成的杀招，只能对天施放了。
爆裂的火凤，呼啸着直上青天，张开的无尽火翼遮天蔽日，将天空都燃烧成了一眼望不到边际的火海。
之后——
轰隆！天地都在震动。
火凤自爆后卷起的热浪，让人的头发眉毛都有了明显的焦感。
衣服瞬间糊在身上，热汗淋淋。盛夏最炎热的时候也不及此时一半，空气刺喉，滚烫到呼吸都仿佛带出了火烧火燎的烟火。
也幸亏宫家人都是赤灵绘心，本身对火和温度都有免疫力。饶是这样，也让宫家的众多斗图师如同跌进岩浆里，整个人都要烤熟了。
如临地狱！
他们没在敌人手里受伤，反而大部分伤在了自家画尊手里。
“老祖宗——”宫烁吐出一口血，鲜红的血液泼洒在地上，便被瞬间灼干了。
“可恶！”宫家老祖被宫烁夹带修为，直刺入耳膜的疾呼声，震得回神。愤恨道，“这回真被他给跑了！”
宫家老祖的神识，随着火凤爆裂后的余威热度蔓延，在周围盘旋了三圈，也没发现敌人，才不甘心接受了这个让她不痛快的事实。
她收敛了怒火，周围热到不正常的温度也开始消退，恢复了原本气温，让大伙都能正常呼吸空气了。
周围一片狼藉，碎裂的砖瓦，枯萎的草木，还有那名画君走后，枝木消失后留下的大坑。
斗图师们东倒西歪，相互搀扶着。不敢对自家老祖有怨言。
宫家老祖望向佛堂剩下的残垣断壁，她百年来大部分时光在其中度过，竟觉得一时间心灵无处可依。
她长叹一声，嘱咐旁人就医，自己缓缓踱步，走向了宫家内院深处的居室。
她腰杆挺拔，但失去蕴养的至宝凤栖梧桐笔架，没有了其无时无刻的反哺，身形已经不经意佝偻了。
“好算计，今日夺走至宝，纵使不与我正面对上，也要本尊半条命。”宫家老祖凶悍的疤脸上，又添了几道沟壑纵横的皱纹，布上了永久无法消除的岁月痕迹。
原本她还有三年时间，如今……能挺过一年半，已是极限。
对方对她了解颇深，连她最致命的弱点也比旁人清楚，这次的袭击，快准狠，真是一击致命，让她伤筋动骨没了半条命。
可是越是如此，宫家老祖越不会在除她之外的人面前，显露出自己这回损失惨重，大大伤了元气，而是要更加强势，让人见识到她画尊的威名。
她静静坐着，等待着宫烁在外面收拾残局。足足等了半个时辰，宫烁才换了一身衣裳，前来向她汇报今日宫家的损失。
宫烁被前来袭击的画君打伤，还莫名被对方将素衣染成一身红。那身衣服当然不能再穿了。
他在找大夫治疗后，换了衣服和鞋袜，不过此后衣着也有了变化。素底未改，衣襟和袖口却都镶红，外面披了一件红色披风，让他整个人多了几分神采。
宫家人本就喜红，他这样穿，没什么可挑剔的，只是时机有些微妙。
不过闻到了对方身上隐约的血腥味，宫家老祖了然，对方在以艳色遮掩伤势。她关切道：“若伤得太重，不必勉强撑着，叫旁人来回禀也是一样的。”
宫烁对自己的伤势很纳闷。明明所有人都觉得他伤得很重，他自己却并无什么明显不适。连很深的伤口，也未感到多少疼痛，莫非那位画君在他身上做了什么手脚？
那人已经离开，纵使有再多疑惑，也无人为他解答。
他将宫家的损失和人员伤亡，统计出来汇报给对方。亡者是被自家老祖宗的杀招震碎五脏而亡，不过这笔帐，当然要记在那名画君身上。
“……除此之外，老祖宗的佛堂已经清理，这是从残骸中清理出的物品清单。老祖宗看还有什么损失？”
宫烁递上册子，其实他想问的是，那佛堂里还藏了什么东西，值得那位画君专门前往？
宫家老祖对着册子扫了一眼，便知道结果如她所料，东西果然不在了。
“少了一只锦盒。”宫家老祖冷道，“里面有本尊百年前，以珍贵的龙蕴皇腾纸所绘的一幅画，对本尊重要无比。”
她话语一顿，面容扭曲道：“还有另一件对我宫家极其重要的物品，随画作一起丢失了。”
宫烁诧异道：“老祖宗，那人还从佛堂的锦盒里，拿走了什么？”
“无情画道。”宫家老祖气得声音都变调道。

第一百五十章 身份铭牌
初探风云府。
“无情画道——”宫烁冷淡的神情为之动容。
老祖宗口中的两件物品都珍贵异常。龙蕴皇腾纸所绘的画作, 不管内容为何，纸张本身就价值连城，存世数量不超过五张。可它的价值再大，哪里能跟为宫家培养出画尊的《无情画道》功法相比较？
他还不知道丢失作品里有画中仙, 心中只道, 难怪身为画尊的老祖宗, 在失了东西后, 都无法保持心境。因为《无情画道》对宫家太重要了！
宫家老祖紧紧捏成拳头的手指, 青筋暴起, “《无情画道》秘籍, 若被旁人得去, 我宫家最神秘的功法, 就不再是秘密。”
她眉宇间越发冷峻，向自家小辈说明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引导对方与她同仇敌忾：“此人来者不善, 他获得秘籍后，只怕能逆推出无情画道的破解之法, 将来针对我宫家。必成大敌！”
对方连象征宫家的凤栖梧桐笔架都夺去了。敌对关系还用说明吗？
宫家老祖语气决绝道：“此人绝不可放过！宫烁，只有你与他正面接触过。除了面容, 他身上还有什么能判断身份的特征, 抑或是可以追查的线索吗？”
宫烁还沉浸在失去《无情画道》秘籍的震惊中。为何老祖宗将这么重要的东西藏于佛堂, 而不是随身携带？为何那名画君会知道佛堂里有重要物品，这个连他身为宫家家主, 都不知道的秘密？
“老祖宗, 容我仔细回想。”宫烁掩去疑色, 慎重回忆着那人的身形体貌。
他心中止不住在揣测，自家老祖表现出的种种不合理地方。比如, 对方为何要将画作与秘籍放置在一处？
是否因为那幅画见不得光，所以老祖宗想要追回东西，必然要找更加合适的借口，才能全面通缉对方？
那锦盒里，究竟有没有《无情画道》秘籍？若老祖宗真将秘籍和画放在一只锦盒中，是不是说明此画的价值，在老祖宗心里和《无情画道》一样重要？或者……比《无情画道》更加重要？
他觉得自家老祖越发陌生，虽口中说着《无情画道》对宫家的重要性，却未妥善收藏，仿若演戏。在对方眼中，宫家真有那么重要吗？她真正在乎的是什么？
见宫烁苦思冥想，久久不语，宫家老祖有所动作。
她一念成画，轻轻一挥袖子，就还原出了顾有枝的画像，将其点睛出来。
“本尊将顾有枝音容笑貌重现，望你找出其中不同之处。”她说着看向出现的幻影，不由失神。
记忆中的顾有枝被具象化，立于两人面前。俊逸无双的面容，风姿卓越。
可惜没了那幅原画，空有对方的幻影，就算她画出一模一样的画作，也已不是画中仙了。
宫家老祖心有不甘，习惯性的运转修为，从凤栖梧桐笔架汲取反哺之力。落空的修为，和不再弥漫周身的墨气，让她想起自己已失去这件蕴养百年的至宝，神情更加寒冷。
宫烁仔细打量从画中走出的虚像，目光落在顾有枝被袖子完全遮掩的手上。
“怎么？你已经有了发现？”宫家老祖敏锐感知到宫烁的气息有瞬间的变化和迟疑，咄咄逼人道，“尽管说，是否有价值，本尊会自行判断！”
宫烁已经习惯了老祖宗一贯的强势口吻，点了点头，他在自家老祖面前，根本无法隐藏自己的心思，不如坦然交代。开口道：“戒指！那名画君与此图容貌别无二致，从身形看不出差别。不过与他交手时，我看到他手指上戴着一枚青竹戒指。”
他无法一念成画，走到书桌前研墨，勾画出了那枚戒指的模样。
宫家老祖拿起此画仔细端详，只一眼，她便呼吸一滞道：“你当真没看错？”
宫烁点头没有说话，宫家老祖也不需要他的回答，双手捏皱了宣纸边缘。
“这戒指——”宫家老祖眼神放空，陷入回忆中道，“顾有枝确曾戴过此款饰物，只是本尊没画在这幅画上。”
为何连百年前，顾有枝佩戴过的首饰，今日来此的敌人也了然于胸？这说明了许多问题。对方显然掌握了顾有枝的许多生活细节。这使得局势，让人更加看不透了。
宫焕颜依旧不觉得，那些沉寂多年的画君或是画尊，会不顾身份颜面，特意跑来冒充顾有枝与她为敌。
抛开不可能，剩下的，便是荒诞到让她难以接受的事实了。
“顾有枝！他真的回来了——阴魂不散！”宫家老祖强压下喉咙里往外涌动的铁锈味，神情癫狂道，“既然能再次出现，为何百年来，连一句话都不愿施舍给本尊？”
“……”宫烁悄然抬脚，整个人往外面无声的移动。今日与顾有枝对话多句的他，自觉悄然离开，免得触对方霉头。
“回来！”宫家老祖冷厉道，“事情还未汇报完，你打算去哪儿？”
宫烁停下步子，认命的无声叹息道：“老祖宗还想知道什么？”
宫家老祖冰冷道：“船回来了吗？顾青舟可还待在船上？”
“此事还未……”宫烁说到此处，话语一顿，因为一只蝴蝶落在了他肩头。
他抬起手指，那蝴蝶就落在他指尖，化作光点消失不见。但传递来的信息，也被他全然接收到了。
宫烁转过头，发现他派去负责此事的属下，已经疾速来到门外，手里还捧着东西。
宫家老祖冷笑道：“看来已经有结果了。”
宫烁低头回禀道：“刚确认消息，顾青舟已经不在船上，他留下了一封告别信，以及一幅赠我的画作。”
宫家老祖一挥袖子，两样东西都从宫烁的属下手中，飞到了她面前，“既然是写给你的，你自己拆开吧。”
宫烁接住两样东西，当着对方的面先拆开了信。信中顾青舟只写道，自己已经回青云画院，请他们不必记挂。
用词中规中矩，除此之外，没有透露任何信息，让人抓不住痛脚。
宫烁又打开了画，发现是自己曾在对方房中看了许久的《高山流水图》。不过只是拓本，想来是见他欣赏画中的新技法，顾青舟就留下来给他参考，做个念想。
宫烁道：“此画名叫《高山流水图》。是顾青舟做客时所绘，我曾赞过此画。”
“高山流水？”宫家老祖光听此画名字，嘴角就露出冷笑道，“水火不相容，好一个《高山流水图》，他对宫家的恶意，你当真看不出来吗？”
宫烁淡淡道：“顾青舟本就是青云画院弟子，擅长画青绿山水。不过是失了绘心，才改为绘制水墨山水。我宫家曾逼其三年内不得婚配，纵然他心中有怨，也情有可原。他区区一名画师，老祖宗难道还怕他翻出浪花？”
骄傲如宫画尊，纵然顾青舟的画作就在眼前，她也不屑看一眼。不然见到《高山流水图》，她定然会为画上展现的新技法震惊，重新评估顾青舟表现出的潜力和将来。
宫家老祖此刻只是听出了宫烁对那人的偏袒，讽刺道：“他若翻不出浪花，就该老老实实待在船上。我看他很快就又可以画青绿山水了。我宫家失去凤栖梧桐笔架，必然是被人拿去为他修补绘心，你且看吧！顾家人纵然实力不济，却总能迷惑人为其肝脑涂地。偏偏本尊失了凤栖梧桐笔架，此事不宜对外宣扬，只能暗暗吞下这哑巴亏。”
她不悦道:“此事你已下了封口令，做得很好。更换新家徽之事，你加快步子去做，将影响降至最小。对外只通缉偷走我宫家功法的人！”
若不是知道宫烁一心为宫家，对凤栖梧桐笔架的来历不知情，她都要怀疑对方内外勾结，撬自己家的墙角了。
宫家老祖越想越气道：“顾有枝就算真阴魂不散，也没这份实力！若知道今日与本尊作对的是谁，本尊要他死！”
宫烁脑海中已经浮现出叶墨凡的身影，偏偏嘴上道：“老祖宗，我会多派人调查此事。尤其是留意顾青舟师父墨雪涛的动向。”
“不会是墨雪涛，虽同为画君，出手风格完全不一样。”宫家老祖断言道，“好好查查今日点睛的画作，之前有无出现过？还有从乐声上找线索。除非他永远不再使用那些画作，不让它们现世，否则必然会让本尊找到是谁在搞鬼！”
那些点睛效果匪夷所思的画作，对方不可能只为在她面前使用这一回吧？
宫家老祖怎么都不会想到，旁人获得一幅画作，都会迫不及待公布出来，谋求进阶的资格。偏偏叶墨凡是个奇葩，手中表情包一大堆都未公布过。
宫烁毕恭毕敬的应声，问道：“老祖宗，顾青舟既然已经不在船上，是否让灵烟继续乘船前往青云画院，不要耽误了行程？”
宫家老祖思量片刻道：“罢了。今日之事，与顾青舟脱不了关系。不管谁在帮他，既然他们对顾有枝的事如此清楚，不必让灵烟再和顾家人接触。”
宫烁了然道：“老祖宗是怕他们得到秘籍，对还未完全掌握无情画道精髓的灵烟下手，破解其功法？”
“非也。”宫家老祖道，“灵烟今后跟随我修炼，不必再去画院。本尊将全力教导她，务必要让她在一年内进阶为画家。”
“一年？”宫烁心头一凛。老祖宗突然加快进度，也不提拿顾家人当磨刀石历练的事，到底是好是坏？
为何他心突然跳得厉害，隐隐感到不安？
……
另一头，已经远离宫家险地，顶着顾有枝容貌的男子，通过《神行千里图》传送到了风云府。
虽然风云府食客三千有余，负责登记的斗图师不一定每个都认识。不过如此风华无双之人，只一眼就毕生难忘，登记者确定没见过他。
才一个露面，顾青舟就因为自家叔叔太出众相貌，被人拦下来了。
“请出示身份铭牌。”对方道。尽职的登记人员，语气温柔，仿佛怕唐突了眼前人。
顾青舟从容微笑，一言不发，将早已准备好的铭牌递过去。
铭牌只在他手指间露出一小角，挡住了名字。他并不打算让对方看清楚铭牌上“顾青舟”三个字。
【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jpg】
顾青舟瞬间激活了这张表情包效果。
当初在画院，凌师弟为他触发灵感，获得的这张表情包，顾青舟一直都没对人使用过呢。
顾青舟收回铭牌，从对方面前走过，那可怜的斗图师两眼茫然。
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三大哲学问题，足以让人陷入思考人生的迷茫。
斗图师认真思考着，而顾青舟已经进了风云府，问明了晋江在哪儿。

第一百五十一章 良心拷问
你当年真心喜欢顾山楼吗？
风云府的占地面积比宫家要大, 已经经营成一座城市，若遇上外敌入侵，关上门即可自成一方天地，完全能够做到自给自足。
陶家也是书画世家, 底蕴不如宫家, 但到了画尊陶风云这一代, 其展露的雄心壮志, 直接让陶家迅速扩张数十倍。名下真正效忠他的斗图师不计其数, 而作为核心的风云府食客幕僚, 也早已不是明面上的三千。
顾青舟通过《神行千里图》传送到风云府, 才发现此处比他想象中还要大, 虽已经在风云府内, 实际上距离核心区域，还有不少的路程要走。难怪陶风云能放心的把传送点定位在其中。
顾青舟顶着自家叔叔一身风华绝伦的扮相，顺利询问到了晋江的下落。他一路走来太醒目, 顺利入了风云府后，旁人就算之前没见过他, 也不会怀疑扮相这么高调的人是混进来的。
风云府人才济济，在风云府高调不奇怪, 鬼鬼祟祟才可疑。加之他问的问题不敏感, 只不过询问晋江的去处, 旁人都愿意结一个善缘。
晋江作为陶画尊面前曾当红过的食客，存在感极强, 没有人不认识, 让顾青舟一路都很顺利。
短短数月不见, 晋江已经失了府主的宠爱，从内府搬出来住, 当真是此一时彼一时。
天助我也！
顾青舟很快打听到了晋江的近况。距离上回被宫烁折断双手，抬回风云府，已经过去了几个月。
有风云府的底蕴在，再严重的伤势也该痊愈了。不过晋江自从那次去顾家作威作福，反和同伴一起丢了人，府主陶风云对他的能力产生怀疑，冷淡了许多。
前段时间陶楚从渭龙城被传送回府，连《陶偶替命》都用了。后来宫家家主前来赔罪，离开不久，晋江不知为何受了牵连，从内府的核心区域搬到了外围，彻底失去陶画尊对他的偏爱，连见对方一面都难上加难。
顾青舟听了这消息，第一反应就是，晋江背地里鼓动陶楚夺他五色点睛笔之事，被陶画尊发现了。
至于陶画尊为何知道五色点睛笔的消息，却不为所动。顾青舟猜测，对方也许知道什么内幕，比如持笔者会被那条化作眼睛符号的白龙盯上。或者根本不相信顾家有这等至宝，抑或是根本没有掠夺的兴趣。
传闻陶风云极其自负。他已经是画尊第一人，举世皆知的第一强者，有没有这等宝物，对他都无关紧要。即使拿到手，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若有一件至宝，能让对方进阶成为画圣，才会真正使其动容吧？
以前顾青舟不理解这些，但他成为画君后，很多诱惑对他来说，已经不具有吸引力了。
顾青舟还打听到到一个八卦，晋江能获得府主青睐，是因为他将自己的小侄女，献给陶风云当上了小妾。
据说那小妾生得貌美，又善解人意，一直在吹枕边风，所以大家都在推测，晋江早晚有翻身的一天。
这小侄女应该不是亲的。顾青舟一听就结合自家爹说过晋江的身世，推出了这一结论。
对方去西方游学，二十多年未与家人联系，而且晋家哪里来的适龄小侄女？
顾青舟今天运气不错，顺着旁人的指引，还未到晋江的住处，就看到对方与一群人走在一起。
【不了不了，这个真的伤身体.jpg】
顾青舟瞬息发动表情包。
晋江见到顾青舟的一瞬间，愣了一下，刚要喊出声，就被表情包效果影响，改变了主意，没当场叫破眼前出现了可疑人。
顾青舟面带微笑，从容自他们身边经过。又确认了一遍是晋江无误，当即点睛了第二张表情包。
【滴，好人卡.jpg】
使用效果：强制目标进入被单身状态，就算周围同伴成群也会不由自主落单，只身孤影。
无需顾青舟想方设法将人分开，没走几步，他眼看着晋江，走着走着，就与在场的诸位同僚分别，落单一人走在路上。
顾青舟取消了点睛效果，上前将一只手铐，扣在了对方手腕上。眼眸流转道：“不请我去你房中坐坐吗？”
“你……”晋江一抬头，周围哪里还有别人？他连自己什么时候中招，跌入陷阱都不知道。
说来也巧，这幅禁灵铐一直都在顾青舟身上，是他很久前的战利品。以前他因为修为不足，无法撬动盛满他战利品的空间，获取里面的东西，直到现在才用上。
当初在墨西山，他以叶墨凡的身份，点睛天道图，凭借雷击干掉了枯骨散人和蚀骨大师这两名邪画师。
欧女王从他们轰成渣的灰烬中，获得两枚完好的画家徽章。当初一股脑塞给叶墨凡，不过他只接受了其中一枚，将另一枚交给对方带回墨池画院，充作自己的弟子贡献点。
如今顾青舟修为足够，已经可以强行破解画家徽章了。
只随意一看，他就发现徽章里，尽是些辣眼睛的东西。不愧是邪画师的家当，值钱的东西不多，歪门邪道的东西却不少！
禁灵铐这种管控物品，一般人弄不到，却是邪画师人手一份的必备品。
徽章里还有许多乌七八糟，让人难以启齿的物件，令顾青舟大开眼界。可以说，有了这枚徽章，他将来要扮作一名资深邪画师，轻而易举。
“顾有枝！怎么可能？”晋江一口就叫出了百年前画君的名字。
从表情包施加在他身上的效果中恢复过来，脑子还没完全转过弯，不然他不会如此的沉不住气。
这也得益于，顾青舟鸿运当头的状态还没消失，才让行事如此顺利。
晋江果然有问题！
顾青舟表情玩味。
虽然天下谁人不识君，是成为画君的首要条件，但一个已经故去百年的画君，可不在此范围中。为何对方会一眼认出自己所扮演的自家叔叔？
顾青舟顿时神情肃然，牢牢抓住与对方手腕相连的链条，将其推入了房中。
他早就打听过，晋江搬来此处，身边只有墨女伺候。可能对方本身也心思诡谲，藏了太多秘密，选择的房子僻静得很。
顾青舟用神识一扫，发现四下果然无人，就关起门来，以“画地为牢”为界，又施展隔音结界，彻底让晋江失去向外界呼救的机会。
“本君这趟前来，汝可知道为何？”他神情倨傲，想要用掌握一切的语气，诈出对方的口供。
“不可能，你已经死了，不可能……”晋江一副见鬼的表情。
他一定在哪儿看过顾有枝的影像，不然怎么会一眼认出画皮之术的扮相是谁，而不是怀疑这张与顾青舟七分相似的容貌，是顾家其他什么人？
顾青舟觉得，自己可能无意中抓了一条大鱼。
他突然灵光一闪，抓住了对方的袖子，往上撸起。在晋江的手背外关穴位置出现一个图案，像一只眼睛。
顾青舟脸色顿时变了。
当初崔画尊为他恢复遇袭失去绘心那晚的记忆。记忆中掐着他的脖子，强迫他将剩下加料的悟道茶咽下，又杀王师弟灭口的男人。手背上就有一个同样的眼睛符号，在相同位置上。
那晚的人，是晋江！顾青舟很快意识到这个事实。
他身体前倾，让对方更能看清楚，他这张顾有枝的脸。以画君气场，强行压制对方道：“说出所有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晋江开始挣扎，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神情慌张不已，一看就在说谎。
“你认出了本君是谁！”顾青舟无情揭露道。他突然想起自己叔叔说过，有人不放过他。通过蛛丝马迹，顾青舟灵感一现，推测道：“小家伙，以你的年龄，不可能见过顾有枝。告诉我，在你所属的组织里，是谁向你提到本君？”
晋江眼眸中出现了一系列变化，他紧咬牙关不说话。不过他的反应，已经向顾青舟说明了许多问题！
晋江果然知道什么。他针对顾家，不光是因为顾山楼曾以残忍无情的方式拒绝过他的求爱，伤了他的心。
这或许是诱因，但对方一连串的所作所为，明显背后有组织指示他这么做，已经不是简单的个人行为。
顾青舟用气场更加强势压制对方，令其全身动弹不得，冷笑道：“你组织在哪？”
他展现的画君实力，半点都不打折。晋江也知道对方不是虚张声势，脸上流下了冷汗。
但在手背上的符号曝光后，他虽面如死灰，依旧嘴硬道：“你不能这么对我！我侄女是陶画尊的宠妾，你伤害我，府主会为我做主，绝不会放过你的！”
他画蛇添足又加了一句：“我主子是陶画尊！是斗图界第一强者！你伤害我，自己也不会有好下场。”
“哼，我要听实话！”顾青舟逼问道，“你附属哪个组织？由谁领导？你们的大本营在哪儿？你潜伏在风云府有何目的？”
“莫名其妙！我是风云府的食客！我是风云府的人！啊——”晋江说完突然痛呼一声。
顾青舟嘴角扬起一缕笑意道：“你连说出表面上的身份，也会受到良心的谴责，果然潜入风云府另有目的。”
顾青舟对晋江使用了一张表情包。
【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使用效果：直达意识深沉，拷问良心。当试图说谎欺骗良心时，会产生剧烈痛疼。
当初他陷入该不该将一套爱学习的表情包，分享给师弟师妹们时，曾用它拷问过自己的良心。不过到底会产生多大的痛苦，他还真不清楚。因为点睛者本身对自己施展此图，只会产生对旁人使用的十分之一疼痛。
而且他拷问良心时发现，他的良心非但不痛，而且美滋滋。就更加没有尝试过这张表情包的痛楚级别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对旁人测试表情包的真实效果。
“本君从最简单的问起。那小妾，当真是你亲侄女？”
“是我亲侄女！啊啊啊啊——”晋江痛得咬牙切齿，若不是被顾青舟压制在座位上，他差点跳起来。
“说谎。”顾青舟阐述事实道，“她到底是何人？与你一个组织的？”
“她是我侄女！”晋江还想要狡辩，可是巨大的痛苦突然袭来，竟让他如被巨大的斧子从中间劈成两半，痛到死去活来。
“她……她是我从江南买来的瘦马，专门讨好府主的。”晋江说出了实话。
当这句真话一说完，他就再也没感受到来自灵魂深处的拷问，痛苦消失竟使他在一瞬间，感觉灵魂得到了净化。他突然想要做个好人。
顾青舟见晋江突然神情平静下来，感觉不到痛苦，就知道这个问题，对方过关了。
他继续从简单的问题开始试探，询问道：
“你当年是真心喜欢顾山楼吗？”

第一百五十二章 天眼组织
你听我们解释！
“你当年是真心喜欢顾山楼吗？”
顾青舟这个问题一出口, 换来的是沉默。晋江闭口不言，神情阴冷到能吓哭隔壁邻居家小朋友。他眉头紧锁成川形，明显在抗拒回答这个问题。
不过表情包一旦起效，不是闭口不谈就能解决的, 它会不断拷问被施展对象的良心, 令其痛不欲生。
而且每诚实回答完一个问题, 良心都会受到净化而升华, 使人大彻大悟, 更加控制不住自己往外口吐真实。
在挣扎哆嗦了半天之后, 晋江恶狠狠坦白了。
“喜欢！”
这两个字仿佛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说完他整个人都瘫坐在椅子上。
“……”
顾青舟仔细打量对方, 晋江此刻没有表现出丝毫疼痛感, 让他吃了一惊。竟然是真的？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晋江，晋江也直勾勾看着他。甚至因为顾家人多少有几分相似的俊容在眼前晃动，让他生出无尽的愤懑。
“可笑吗？我是真心的！”晋江怒到破音的声调, 掩藏住了几不可闻的哭腔。
一旦将这难以启齿的秘密说出来，就仿佛打开了闸门, 汹涌的洪水全都冲出来，绝望淹没了所有。
晋江冷寂的眼眸中流出泪水道：“你不懂。我当年爱惨了他。好不容易接受这个事实, 打算与他白头偕老。甚至做好了哪怕他不愿意在下面, 我也会迁就他的心理准备。可是, 顾山楼的反应，让我成了个笑话！他竟然吐了！”
“……”顾青舟沉默看着对方的模样, 又想到自家爹, 突然换成自己良心隐约痛了。他不该这么好奇八卦问出口的。
顾青舟以为对方接近自家爹是带有任务, 原来至少那时候是真心，并非从一开始就有算计？
“求而不得, 让你变成现在这可憎的模样。”顾青舟冷道，“贪、嗔、痴三毒是恶之根源。你恶念一起，就要算计祸害旁人？挖走顾青舟绘心，是你的主意吗？”
“是我！哈哈哈——不过我不后悔！”晋江承认了。
他没有说谎，良心拷问的痛苦没有落在他身上，晋江一瞬间气焰嚣张起来：“若不是顾山楼辜负我，将我耍得团团转，我还是画院前途无量的弟子，怎么会独自远走他乡，吃尽了苦头？我暗暗发誓，只要有机会，我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哈哈哈，后来我遇上了一群志趣相投的同伴……”
顾青舟竖起耳朵聆听重点，可惜晋江警觉的闭嘴，说到这儿就断了。
他没将自己组织说出口。不过结合手臂上的眼睛纹身图案，顾青舟至少已经猜到有这么一个组织，一直在针对顾家。
顾青舟甚至明白这组织的来历和目的，可能比晋江更加熟悉这组织最高层的秘密。偏偏这组织在哪儿，它的领头人是什么身份，叫什么名字，这些重要的信息，他一概不知。
顾青舟将画君的威严完全释放，压得对方喘不过气，逼问道：“你的组织在哪儿？叫什么？”
之前的几个问题，已经证实表情包的测谎效果有多好了。只要看晋江的反应，他就知道对方有没有说谎。
晋江咬牙不开口，前面的问题，说了不会伤筋动骨，可是现在……
为了活命，他坚决不能暴露了自己组织的底细。
“说！”顾青舟逼问道，甚至往表情包中注入更多的修为。
“啊啊……痛死我了！”晋江全身都痛得痉挛抽搐，大滴大滴的汗水从他脸上滚落，衣服也被冷汗浸湿黏在身上。
他翻着白眼大口呼吸，就像离水的鱼，不停蹬腿。若不是顾青舟将对方禁锢在椅子上，此时晋江已经满地打滚了，可他就是不说。
“痛吗？”顾青舟不急不缓道，他有很多时间陪对方，直到其说出他想知道的。“你只要轻轻说出口，这份拷问灵魂的痛苦就会瞬间消失，让你得到解脱。”
晋江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紧闭上眼睛，默默承受直达心灵的鞭策。他硬抗下这份痛苦，浑身就像从水里趟出来，脸色越发苍白。
顾青舟不知道为何已经痛到这地步，对方也不愿意坦白。
他抬手从茶壶里倒了一杯水。
晋江听到水声，抽搐的眼睛睁开，抿起的嘴唇轻轻颤了颤，眼中闪过渴望。
“想喝吗？”顾青舟将杯子递过去，人也凑到了对方面前，仔细聆听晋江在说什么。他担心对方在熬不过这份酷刑的痛楚前，就先因为缺水而死。
“幽幻谷——”
晋江嘴唇极小幅度的蠕动道。说完他因为极度痛苦不断扭曲的姿势消停了。
“很好！就像这样实话实说，这不是很容易？这是奖励你的。”顾青舟将杯子贴在对方唇上。
因为说了实话，晋江不再因为痛苦挣扎晃动，让他有了思考的时间。他的双眼空洞无光，但当顾青舟凑上去时，他嘴唇动作急促的猛喝着杯中水。
只喝到一半，顾青舟就将杯子拿走了。
因为喝得太急又猛，晋江咳嗽起来，涕泗横流的模样狼狈丑陋。
顾青舟心里因为对方吐露的地名，心跳如鼓。幽幻谷又被叫做恶人谷，里面全是罪大恶极的邪画师，连强大的画盟都拿它没办法，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其发展壮大。
晋江的组织藏于此处，别说是把它一锅端了，就算接近也难如登天。可是事关自己和家人的平安，哪怕对上更加可怕的敌人，顾青舟也义无反顾不会退缩。
他绘心被摘，沦为废物，若不是沟通了异域的表情包，让他获得了不可思议的能力，他该退缩到哪里，凄惨到什么程度，对方才肯因为他的渺小，而手下留情放过他？
这不是顾青舟想要的结局！哪怕站着死，他也不愿意跪着求生！
顾青舟晃了晃杯中剩下的水，说道：“告诉我，藏在幽幻谷中，你的组织叫什么名字？幕后主使者是谁？只要你动动嘴，就不用继续受苦。”
条件太诱人，可是晋江再次沉默了。因为拒不回答，他承受了超过极限的难言痛苦，面容扭曲，却依旧摇头抗拒道：“不能说，说了我会死的！会死——他们不会放过背叛者。”
“你现在不说，会活活痛死！”顾青舟半是威逼，半是诱导道，“这里只有你跟我，我不会将今天的事情告诉别人。”
“你不懂！”晋江浑身哆嗦，疯狂摇头。可是拷问良心的痛苦越来越大，让他屈服在巨大的痛苦之下。
“天眼！组织叫天眼！主使者是……啊啊啊啊——”晋江突然捂住了自己的手臂。皮肤上眼睛的符号，竟然仿佛突然被人点睛激活，变成了活物，绞向晋江的脖子上。
“放肆！”顾青舟连忙出手，打散了这道具象化出来的锋利眼睛。不过符号虽然还没碰到晋江就消失不见，依旧达成了灭口任务。
从眼睛符号离开晋江手臂的一瞬间，他就已经是一具尸体，被瞬间带走了生命。
顾青舟一松开禁制，对方毫无生气的身体就轰然倒地，连手臂上的眼睛符号也跟着消失了。
“这就是为什么他不肯说的原因？他知道名为‘天眼’的组织，有判定叛徒的办法，能在出卖秘密前，瞬间致死吗？”顾青舟呢喃道。
他用钥匙打开了对方手腕上的禁灵铐，收回储物空间。又看了眼对方手臂上的皮肤，那儿已经没有任何符号图案留下来。
“灭口，消灭证据，做得干净利落。”顾青舟冷哼一声道，“不过既然晋江身上有这个图案，没道理其他成员身上没有这种同样制约他们的手段。我只要看到有人身上有眼睛符号，便知道谁是‘天眼’成员，在为那条白龙做事了。”
这里已经没有让他留恋的东西，顾青舟跨过对方的身体就要离开。不过出于搅局的心里，他心念一动，对方手臂上出现了一道与之前别无二致的纹身。
风云府的食客死在房中，又是府主小妾的亲叔叔，此事一定会让画尊陶风云过问的。
这个眼睛符号，会不会让对方察觉到什么，使陶画尊对“天眼”产生疑惑或是警惕呢？
人力有时而穷，光靠他顾青舟一个人的力量，想要撼动这个隐藏极深的组织不容易。干脆让这个组织，渐渐曝光在人眼前，不再神秘。那么他就有机会借力打力了！
可惜晋江被灭口太快，若能问出对方混进风云府想要干什么，就更有筹码了。
顾青舟环顾四周，没发现自己留下什么可以追查到他身上的线索，就披上一件新斗篷，掩住自己的容貌，离开风云府。
【我一定会回来的.jpg】
这张由自家师父墨雪涛定位的传送图，能将顾青舟传送到青云画院。
在外历练了那么久，他终于要回到自己生活了十年的地方了。
走之前，顾青舟没忘记将“画地为牢”和隔音结界取消，让这两个能代表自己境界的证据，彻底没了踪影。
他回眸望了一眼躺在地上，被“天眼”组织灭口的尸体，从风云府消失不见。
感受到一阵身体拉扯感，顾青舟眼前的景象发生了变化。熟悉的一扇门，近在眼前，这是师父墨雪涛的住处。
顾青舟抓紧了自己的披风，低头将容貌掩在兜帽中，一瞬间解除了画皮之术，又将手里的戒指变换模样。
除了藏在披风下的青袍以及发型未变，周身已经与大闹宫家时的画君顾有枝不同，不会让人抓住把柄。
顾青舟打算进屋再换衣服，反正自家师父是可以信得过的人。
他雀跃的犹如雏鸟归巢，上前敲响师父家的门。
才敲了几下，洗髓后敏锐的听力，就让他突然捕捉到门里有人叫了一声“救命”！
“师父！”顾青舟心头一凛，顿时破门而入。
关心则乱，他甚至都未分辨出，那呼救的熟悉声音，并不属于墨雪涛，而是另一位师父。
门被顾青舟撞开，出现在里面的画面，让他一怔。
只见自家师父手里举着鞭子，地上还跪着一个衣冠不整的人。从散开的深色袍子下，露出他的一双足。白皙漂亮，骨骼匀称。旁边还放着一把熟悉的步舆。
因为顾青舟的突然闯入，不管是佯装腿脚不便上瘾，而被教训的公羊漪，还是一身珠宝玉石因为教训对方清脆作响的墨雪涛，都同时愣住。
两人扭头，神情僵硬地看向敞开的大门。
墨雪涛放下鞭子飞快道：“我没有！我不是！别误会——！”
公羊漪也迅速穿好衣服道：“你听我们解释！”
顾青舟体贴的为他们关好门，退出房间道：“打扰了。”

第一百五十三章 夺人头发
【我不听我不听.jpg】
没想到一回来就撞见这一幕。顾青舟当然不会以为两位师父大白天关起门来做什么, 而是怕自己这个徒弟撞见他们的糗事，师父们的面子会下不去。
他站在门口，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意。这是半个多月来, 顾青舟发自内心的第一个全然放松愉悦的笑容。
太好了！师父们都平安无事, 而且劲头十足, 身子硬朗……和他离开时没有太多变化。
嗯, 大概吧？
听力太好的顾青舟, 又听到门里突然传出有人小声的抽气, 似乎挨了打。
他装作若无其事, 再也不去随意推开这扇门, 静静地等待里面人做好开门迎接他的准备。
在短暂的等待时间中, 来自异域的灵感，再次出现在顾青舟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张新表情包。
【我不听我不听.jpg】
五官猥琐中透出一丝委屈的包子脸小人, 双手捂着耳朵，狂摇着脑袋。
这熟悉的画风, 让经历过大风大浪的顾青舟，至今看到都忍不住想反手抽对方一个耳光。
他心念一动, 手里捏着一张空白纸笺, 低头看时, 画作已经成型。
一念成画是画君掌握的技能，也是顾青舟进阶后自然通晓, 并且能熟练掌握的技能。甚至已经在宫烁身上恶趣味的运用过一次, 将对方的衣服染成红袍。
那红真是美不胜收, 极配对方如火的发带，以及赤灵绘心。
顾青舟至今想来, 还忍不住回味这场大闹宫家，惊险刺激的过程。
回味过后，顾青舟将目光着眼于未来，读取这张新表情包上的信息。
【我不听我不听.jpg】
使用效果：屏蔽不想听的话，让被施展对象有口难言，无法在当前状态下，透露或者解释清楚任何事情。
顾青舟险些笑出声，怎么会有这种表情包？
他再深入读取了一遍，恍然明白了，原来是公羊师父说的话立了功，成了触发这张表情包灵感的前置条件。
在异域的话本中，经常会出现这样无理取闹的对话。
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我不听！
包含但不限于：你听我解释/这都是误会/真相是……
诸如此类的重要信息，都会因为无理取闹被打断，从而失去说出口的时机，使局势陷入僵局，甚至出现奇怪的剧情走向。
顾青舟并不是一个会无理取闹的人，甚至在看到不该看的场景时，他还贴心的为自家两位师父关上门，自己退出房间。
所以他没听完两人解释就离开，也成了一种变相打断对方，使事件开始往奇怪走向发展的无理取闹吗？
顾青舟发誓，就算两位师父不解释，他也绝对没有想歪！
值得注意的是，这张表情包和他之前用在晋江身上，拷问良心，测谎审讯的表情包，效果刚好相反。
【你的良心不会痛吗.jpg】
那张图能为他获取信息，而这张新表情包却让人有口难言。
若晋江被人施展这张表情包，他想要从对方身上套取信息就难了。
幸好这些表情包，都是他一个人所拥有的。
顾青舟守在门外，研究着他的表情包。屋内传出一阵鸡飞狗跳后，自家师父墨雪涛重新打开门，让他进屋。
里面已经收拾妥当，顾青舟一眼就看到公羊漪面色如常，默不作声坐在步舆上，招来四只恶鬼为他端茶捶腿，手里甚至还捧着一本书。
若不是书拿反了，顾青舟都要怀疑，他刚看到的一切都是幻觉。
岁月静好的两位师父，虽然彼此之间气氛怪异，却让顾青舟又是一阵欣慰。能重新见到自家师父，还有公羊师父，便是他最开心的事情。
“宫家派人说在渭龙城救了你，如今见你养好伤，要将你送回，没想到你行程这么快！”墨雪涛笑道，提到宫家时，满眼都是讽刺，却绝口不提自己前一阵子，找顾青舟都要找疯了。
公羊漪轻哼一声道：“还知道回来！自从顾青舟你在渭龙城莫名失踪，你师父和我将能想到的地方，都翻了个底朝天，连你在外游离的父亲，都翻找了出来，就是没找到你！”
公羊漪下意识将手掌覆在自己膝盖道：“本君这双刚有所好转的腿，都要跑断了。你师父也不体谅我。”
“公羊师父晋升成画君了！徒儿恭喜您！”顾青舟一下子抓住了重点，让公羊漪嘴角止不住上翘。
墨雪涛在旁边看不惯对方骄傲上天的得志模样，开口道：“青舟，你爹游历山水之后，有望突破境界。我安排他留在画院中闭关，你不用担心他的安全。”
顾青舟尽管已经知道师父比宫家人抢先一步，接走了自家爹顾山楼，真正从对方口中得知父亲平安的消息，还是松了一口气。
他恭恭敬敬向两人一拜道：“师父，公羊师父——徒儿青舟，拜见两位师父。徒儿已经平安归来，让师父们担心了。”
墨雪涛摇了摇扇子，欣然道：“回来就好。我与你公羊师父，刚才还在讨论你的事。”
顾青舟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师父的解释太生硬。刚才两人的模样，可一点都不像在讨论他。
公羊漪掩饰道：“对，我与雪涛兄，刚才正讨论呢，结果你就回来了。我说你一定能毫发无伤，他非不信。意见不合就要与我武力分个胜负。”
“咳咳——”墨雪涛听了对方解释，摆脸色道，“公羊漪，本君刚才就叫你走，你怎么还在这儿？出去！我徒儿刚回来，一定有好多话想要对我说，你不要在这里碍眼。”
“青舟也是我徒儿！”公羊漪虽这么辩驳，却识趣的放下书，让四只恶鬼抬起他的步舆，离开了这间屋子。
顾青舟看得出来，两人虽然嘴上刻薄斗嘴，相互讽刺个没完。不过关系一看就非常好。
但即便是这样，自家师父也没有完全信赖这位分别二十多年的旧友。在关键时候将对方支开。不想让公羊漪听到顾青舟的秘密。
等房中是剩下墨雪涛和他自己，顾青舟解开了披风，露出了他一身与平时不同的打扮。
“这是……”墨雪涛摇着扇子，只因为好奇扫视了一眼顾青舟的扮相，就将目光集中在对方露出的眉眼上。
墨雪涛伸手，指头点在顾青舟额心位置，轻轻摩挲原本被摘心手标记的殷红小点。
“眉心伤痕不见了！青舟徒儿，你已经恢复了？”
顾青舟用一双明亮清澈的眸子，笑嘻嘻注视着对方道：“自从修补好绘心，我的双目也痊愈，能看得清颜色了！”
墨雪涛满脸意外，不过欣喜更胜一筹。他没急着追问对方从哪里获得的至宝，为什么这么快就能修补好绘心。而是围着顾青舟反复端详了好几圈，才说道：“你如今修为进阶到什么程度？为师怎么看不出来？”
顾青舟赶紧解开了自家叔叔在他身上设的遮掩修为秘法。这秘方太好用，别说是师父了，就算宫画尊亲临，都看不出来。
失去掩饰之后，墨雪涛神识一扫，意外欣喜道：“顾青舟，你已经是画君了！”
顾青舟点点头，朝着对方软音撒娇道：“师父，就算我成了画君，依旧是您的徒儿。”
墨雪涛喜笑颜开，整个人的表情都舒展欢愉道：“公羊漪成了画君，三天两头在我面前显摆，真想让他看看，我徒儿如今也是画君，与他平起平坐，他会是什么反应？”
尽管摆出这一副存心要看公羊漪笑话的模样，墨雪涛却认真叮嘱道：“你叶墨凡的马甲，现在绝不能曝光，所以要委屈你，继续遮掩境界，不要让别人看出你和叶墨凡的关系。”
顾青舟点点头道：“师父，徒儿本就没打算将自己是叶墨凡的身份说出来，不然也不会刻意制造这个身份出来。不过听师父的口气，莫非我这马甲出事了？”
墨雪涛神情凝重道：“没错。你知不知道，最近外面有很多关于叶墨凡的流言蜚语？”
顾青舟道：“我这段时间被困在宫家，消息闭塞。一脱困就立马回来了。对外界的事情知之甚少，还请师父同我说说。”
墨雪涛合上折扇，华美的扇骨在手心轻轻敲击道：“渭龙城庆典遇袭事件之后，原本你叶墨凡的身份，声名显赫，连其他许多人也通过这件事受益，崭露头角，进阶突破了原有的境界，为斗图界增添新秀，也增加了公羊漪这样的强生力量。可就在这时候，仿佛突然一夜之间，就流传出了许多骇人的传闻。”
他眼神变冷道：“有传闻说，叶墨凡与所谓的魔秦皇子秦无忌，合谋策划了这起事件，甚至传闻说，根本是叶墨凡假冒魔秦界的名义欺骗世人，目的就是为了赚取名声，突破成为画君。”
“……”顾青舟无语，他的确是通过这件事，才成为了天下皆知的画君。被人一传，却彻底变了味。
墨雪涛无奈道：“还有更加荒诞的传闻，说叶墨凡与秦无忌是同一个人，只不过行事时，更换了所戴面具罢了。”
顾青舟差点就被呛咳嗽了，怎么连这种离谱的传闻都有市场？
他诧异道：“这么离奇的事，真有人蠢到相信吗？”
墨雪涛看着对方，眼中闪过异色道：“相信的人还真不少。你忘了你当初做了什么？”
顾青舟疑惑道：“我做什么了？”
墨雪涛唉声叹气道：“你知道现如今，五所画院，有多少弟子因为你变成秃头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你夺了那么多人的头发，还不被人喊打喊杀，逮着机会使劲黑你吗？”
“……”顾青舟目瞪口呆，半晌才吐露出一句话。“我冤！”

第一百五十四章 学生公敌
晴明秃头了！
顾青舟画完三张学习表情包, 交给自家师父，已经是一个多月前的事。
虽然其中一张有副作用，会导致0.1%概率秃头。还有一张使用效果之一是永久长不出头发，但他没有交由风云画斋对外贩售, 使其在整个斗图大陆推广传播, 而是控制在极小的范围内。
本想着在青云和墨池两所画院内部流传, 影响到的人群不会超过二三十人, 怎么就传播遍五院了？
就算五所画院同气连枝, 也不是这么个连枝法！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头发一起掉, 一起变秃吗？顾青舟目瞪口呆。
【我爱学习, 学习使我快乐.jpg】
使用效果：学习, 快乐的不得了！
(副作用：0.1%概率会导致秃头。到底谁这么幸运？)
明明这张表情包的效果和副作用, 标得清楚明白，为何有人因此致秃后，全都怪罪到他身上来？
他冤枉啊！
虽然拷问良心以后, 顾青舟美滋滋最终选择的将表情包寄去画院。但作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他极力补救了！
他专门为秃头的师弟师妹们, 准备了一张效果逆天的表情包。
【我秃了，也变强了.jpg】
人要讲良心！
这群变强的斗图师, 竟然跟风黑他, 良心不会痛吗？
顾青舟突然想起, 【你的良心不会痛吗.jpg】这张表情包，还在自己手上没有公布出去。
不能公布！
不然拷问良心之后, 当他们发现良心一点都不会痛, 就更有理由黑他吧？
顾青舟深深体会到了人性的恶。
墨雪涛手里把玩着扇坠, 见自家徒儿一时间神情变化多端，摇摇头叹道：“都怪为师没有早点预见, 放任自家兄长授权给了其他画院。连累徒儿你的马甲叶墨凡，如今多了一个外号——学生公敌。”
“……”
顾青舟站得稳稳的，这种毁誉参半的称号，他还受得起。
在公布三张爱学习表情包时，他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建树。
墨雪涛叹气道：“未曾料到，表情包的副作用如此大。”
顾青舟反过来安慰对方道：“师父！他们要说就尽管说去。叶墨凡遭人恨，跟我顾青舟有什么关系？”
“哈哈——”墨雪涛觉得自家徒儿太可爱了。他因为顾青舟的话乐了半天，戏谑一笑道，“藏好身份，千万别曝光马甲，便能相安无事。尽管为师知道叶墨凡早晚要因为表情包被人口诛笔伐，却没料到，第一次受到这么强的诋毁，竟然不是因为表情包的画风，而是点睛效果。”
顾青舟微笑。当初师父要他开马甲，他还没深切体会这么做的妙用。如今承担的压力，全被转移给莫须有的人。叶墨凡成了学生公敌，自己却只要一摘面具，就能在旁边看戏，这种感觉莫名爽。
铺天盖地的谣言，没有直接落在他身上，让顾青舟心态轻松自如，心魔不生。这都要感谢师父墨雪涛经验老道。
莫非师父也曾经开过马甲？顾青舟暗想，不过这个念头一晃即逝。
顾青舟提出疑惑道：“师父，那表情包只有0.1%概率会导致秃头，千名弟子中只有一人会中招，为何会影响牵连到那么多人？比例不对呀！莫非他们中，本就有人英年早秃，或者受不住秃头变强的诱惑，自己给剃光了，却全部推到我身上，怪叶墨凡不该绘制这些表情包？”
墨雪涛笑道：“的确有这样的，怕父母亲朋怪罪，不过青舟徒儿，他们也不全是污蔑你。五院因你而失去头发的人，多到超乎你的想象，这次是你疏忽了。”
他徐徐解释道：“虽然只有0.1%的概率，但不能完全按照一千人中只有一人中招这样算。这是个变数，全看个人的运道。而且大家使用后才发现，并非一次不中招，下次使用这张表情包，就能完全幸免，每次都是个全新的开始。”
“啊——”顾青舟惊了，“师父的意思是说，每次使用，会重新计算秃头几率吗？这还真是坑人了！”
墨雪涛颌首道：“的确是这样。所以使用许多次后突然秃头的弟子们，算起来都是被你坑了！他们心中有多大怨气可想而知。毕竟秃头之仇，不共戴天！”
“……”顾青舟瑟瑟发抖。
他哪里知道，这表情包副作用里，隐含的秃头算法这么坑人？他也是刚从师父口中意识到，好坑！
以己度人，顾青舟想象一下。当冒着秃头危险尝试第一次，发现自己幸运的保住了头发，之后开始肆无忌惮使用，以为厄运不会降临到自己身上。结果突然某一天，发现头发没了。
这深仇大恨，不黑叶墨凡，不足以平民愤！
“师父我错了。”顾青舟低头认错道，“这张表情包这么坑人，我绝对不暴露自己就是‘学生公敌’叶墨凡。”
他话音刚落，墨雪涛就笑得花枝乱颤，周身珠光宝气晃眼的厉害，琳琅佩饰玉石相击，一阵悦耳响动。
……
时间线回到一个多月前，顾青舟刚用雨燕寄出了三张爱学习表情包，两所画院的院长齐聚首，双方师长们在见猎心喜的同时，就因为该不该推广的问题，产生过纠结。这都是因为墨院的古师长，给他们开了一个不好的头。
墨池画院的凉亭中，欧女王恰巧遇上了醉醺醺的古师长，对方一如既往酒葫芦不离手。只是望着古师长一口口往嘴里灌着酒的动作，欧女王发现这场景有哪里违和。
“早安，古师长！”欧女王上前问好道。当发现对方光秃秃的脑袋，她终于知道这奇怪的感觉因何而起。
古师长为弟子们的学业日夜操劳忧思，太辛苦了。
对方本已没几根毛的脑袋，不知道何时竟然全秃了。
欧女王眼中闪动着感性的泪光。
“……欧女王啊。”古老头子哀叹一声，认出了眼前这位幸运的姑娘。他上前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将表情包塞给对方道，“如果是你的话，一定可以保住头发。”
“啊？”
欧女王发现手中被对方塞了三张画作，低头一看，万分惊喜道，“这是叶墨凡师兄的新作品吗？古师长，您将它们交给我，这是要做什么？”
“知道你在收集叶墨凡的画作，老夫已经用不上，送你了。”古师长语重心长道，“这三幅画作，是叶墨凡传书给他师尊的新作，非常适合你们这些画院弟子使用。不过墨画尊还在犹豫该不该公布出来，放任你们使用。”
欧女王仔细端详画作，效果让她心惊的同时又向往道：“古师长，这么实用的画作，院长还犹豫什么，难道是因为负面效果吗？可是0.1%概率的秃头几率很低啊，有几人会中招？”
古师长苦笑道：“是呀，老夫也这么认为。所以一开始极力要求画尊赶紧推广给弟子们，直到我冲动随手点睛了一张。没想到……我竟是这千分之一概率的幸运儿，一次就中标。现在我变秃也变强了。”
他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脑袋道：“这么轻易获得力量，老夫有些明白院长的顾虑了。”
“……”欧女王望着古师长发亮到反光的脑袋，再低头看自己一头及腰乌黑秀发，觉得对方想多了。谁会为了力量故意秃头？
欧女王向来对叶师兄推崇备至，此刻却没有勇气点睛。因为她一向能获得少数的几率。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她会不会有这份‘幸运’？
事实证明她想多了。欧女王还是欧女王，怎么会秃头？
欧女王最终还是使用了表情包，之后她发现，学习好快乐，沉迷学习不可自拔，学习真的会让人上瘾！
每天都沉浸在学习快乐中的欧女王，画技突飞猛进，一天一个样，被师长们连连夸奖。
这是她认真学习，所收获的回报。
不过当知道欧女王获得了古师长青睐，竟连外界没有的叶墨凡内供画作，都一下子得到三幅，旁人羡慕的同时，也纷纷向画院抗议，表达了对画作推广进度的热切期盼，希望尽快能体会同样的学习快乐。
彼时，青云画院先一步将爱学习表情包，列入弟子们的备选临摹画作名单。
效果太好，弟子们画技突飞猛进，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更加神奇的是，竟然还没有一位弟子因此掉头发。这让他们对危险的逼近，竟然一无所知。
消息灵通的墨院弟子们，此时不干了。
“不公平！叶师兄的画作，我们身为他同院最亲的同窗，却没有享受到，只能眼看别人进步，为何别的画院已经人手一份？师长，我们也要学习！我们也要求进步，我们要叶师兄的画！”
于是在弟子们的强烈要求下，墨池画院开放了这三幅表情包的授权。
【我是自愿上学的.jpg】
【我爱学习，学习使我快乐.jpg】
【我秃了，也变强了.jpg】
其实早在画院师长们，还在为后两幅画作起争议时，第一幅没有副作用的表情包，已经被他们拿来使用。
自愿上学的效果太好，弟子们出勤率变高了，竟不觉得上学是一件极不情愿的事。
但每当点睛失效后，以往习惯用各种理由翘课，与师长们斗智斗勇的刺头弟子们。惊讶于自己的转变，叛逆的他们愤愤不满，叶师兄竟连这种画作都绘出来，简直是他们的仇家！
新仇旧恨，从妇人敲门图催他们早起，到扁鹊画像让他们再也请不到病假，再到现在上课风雨无阻，比吃饭还准时，让人愁得慌。
虽然上课不再是一件让他们难受的事，但叶墨凡的好感再次降低了。
此刻叶墨凡“学生公敌”的外号，还只流传在少数人口中，没有如一个月后，滚雪球似的发扬壮大。
大部分斗图师，本质上还是要求上进的。他们也希望自己通过学习，变得比以往更加优秀，成为斗图界的栋梁人才。
学习知识使人进步！
特别是遇上了如虎添翼的表情包。
【我爱学习，学习使我快乐.jpg】
当获得这张表情包后，众人发现，学习太快乐了，根本停不下来。
表情包副作用也在此刻开始初现峥嵘。
首例惨剧出现了！
晴明，一个长发飘逸的美男子。自从扁鹊治好了非酋师妹天生皮肤黑的问题，对方不再跟他亲近了，他乐见其成，却成为了旁人眼中的渣男。
当他使用表情包后，看着他的脑袋，小伙伴们纷纷震惊，奔走相告道：
“不好啦！晴明秃头了！”
自此，五院拉开了变秃的命运序幕。
叶墨凡这下捅了五个马蜂窝。

第一百五十五章 师徒私话
过渡章节
这一个月来, 五院最明显的变化，就是戴帽子的弟子增多了起来。画院弟子贡献点可以兑换的假发，库存也频频告急。
弟子们大多危机意识感强烈，生怕真正要用的时候兑换不到假发, 都提前给自己预备了一顶, 这个变化让画院的师长们哭笑不得。
自从出现了第一个幸运儿, 秃头就像伤寒一般传染给了其他弟子。脱发危机在五院中迅速蔓延。
大伙平日的相互问候语发生变化。
从今天你吃了吗？变成了今天头发还在吗？秃了没？你变强了吗？
在众多光头弟子纷纷怒骂叶墨凡不是人的时候, 也有看不下去的正义之士, 站出来为叶墨凡说了公道话。
“你们这些人, 怕秃头就不用这幅画作！难道点睛前都不知道有副作用吗？”
“端起碗吃饭, 放下筷子骂娘, 你们好意思吗？”
不过这样的摇旗呐喊声, 当场就遭到了强烈的镇压。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秃的又不是你！你能保证自己永远不秃吗？”
这个还真做不到……
也有人道：“不用画作说得轻巧。学习会上瘾，根本停不下来！我要是能管住自己点睛的手就不会秃了！”
也有人愤慨大呼道：“你以为我愿意用吗？不用根本赶不上全班的进度，大家都听得如此如醉, 我稍一走神，竟连师长在学堂上讲什么都听不懂！连补小课都跟不上进度！我容易吗？”
总之, 大伙儿因为这套画作，对叶墨凡产生了极大的怨念。特别是原本不体谅这些人心情的弟子, 某一天突然发现, 自己头发也没了！
这五所画院本身就是斗图大陆最顶尖的存在, 跟外面的杂牌画院和野胡禅不一样。培养出来的都是最优秀的斗图师，所以对这套学习表情包的需求量也是最大的。
当然也有少数将叶墨凡视为偶像的。
境界早已高深的师兄师姐们, 此刻站出来表示：“不就是掉个头发吗？大惊小怪！你们在画院多待上几年就知道, 这本是稀松平常的事。”
这一小部分人, 他们连画院新出的兑换假发福利都没用上，因为本身就自备了。
他们对贡献出秃头效果表情包的叶墨凡, 还有更深的期待：“叶墨凡这么厉害，连让人秃头都办得到。什么时候出一些让头发重新长出来的画作？”
还有佛寺高僧专门来画院请教墨院长，是否能将秃头和永远让人不长头发的画作，也贡献给嗷嗷待哺的僧人们使用，为他们节省下一笔理发费？
关于这问题，墨沧海表示，要等自家徒儿叶墨凡回讯，自己无法对画院外的人授权。
时间线回到当下，顾青舟知道自己马甲，不但多了一个“学生公敌”的外号，还意外博得了各寺庙高僧们的好感。
这一点都没有增加他的高兴。
“徒儿——”墨雪涛也期待着顾青舟能创作出奇迹，殷切问道，“你要能画出治秃头的表情，千万别私藏。赶紧拿出来给大伙儿用。五院全体上下，从师长到弟子，都对你叶墨凡这个马甲，怨念极深呀。”
“师父，这个真没有！”顾青舟苦笑道，“若有办法，我还画什么【我秃了，也变强了.jpg】的表情包？直接画一张能生发的，不就不用白挨骂名了吗？”
“这倒是的。”墨雪涛失望道，“真没有私藏？”
“千真万确！”
“我觉得，这个可以有。”
“这个真没有！”顾青舟决然道。
师徒两人大眼瞪小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齐齐哀叹一声。
墨雪涛再次叮嘱道：“在解决头发问题前，徒儿你的马甲，千万别掉！”
顾青舟猛点头，他又不傻！
墨雪涛神情黑化，阴恻恻道：“若有一日，你是叶墨凡的事曝光，可别怪为师大义灭亲，不承认有你这徒儿。”
他收起手里的扇子，当着对方的面，作势将五指紧捏成拳头。
顾青舟想到自己进门时，撞见公羊前辈呼救的惨状，双手抱臂打了个冷颤。
衣料与平时有异的触感，让他突然想起自己还穿着一身飘逸的青袍没有换下，与平日的打扮全然不同。
顾青舟连忙道：“师父，借房间让徒儿换下这身衣服！”
“去吧。”墨雪涛一挥衣袖道，他侧过脸打量自家徒儿的穿戴，面露疑色。直到顾青舟的背影消失在房门，他才呢喃道，“徒儿这身穿着更显俊俏，不过他急着换装，莫非用这身打扮，做了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事？”
墨雪涛重新拿出扇子，轻轻摇了摇道：“徒儿长大了，也不知道要便宜了哪家姑娘。”
他没急着问对方做了什么。顾青舟若愿意对他说，就算他不问，对方也会告诉他。墨雪涛便趁着顾青舟换衣服的空档，在画中乾坤里翻找起了一件小物。他记得自己曾收藏过一件精致的额饰。
“嘿，找到了！”
墨雪涛拿起一枚小巧的额饰，在指尖盘完。等到顾青舟换了一身青云画院的弟子服饰出来，他朝对方招招手，亲自给顾青舟戴上。
“师父，这是做什么？”顾青舟疑惑道。
华美的额饰完美嵌在眉心处，遮挡住了原本摘心手留下的红点印记位置。顾青舟因为已经修补好绘心，平滑的额头上什么都没留下。
正因为没留下任何痕迹，才需要遮挡。
墨雪涛见到徒儿戴好后的效果，眼前一亮道：“青舟你以往穿戴太素，为师早就手痒想要对你下手了。美人也需点缀，如此便完美！配得上本君弟子的身份。”
顾青舟捂着额头哭笑不得，拿起一面镜子打量师父又在自己身上捣鼓什么。
他成为画君后，还没看自己的变化。见到镜中气质脱俗的人，连自己也是一愣。
就算不用画皮之术，自己与叔叔给人的感觉，也越发接近了。
他感谢道：“还是师父心细。此物遮掩住了我已经用至宝修补好绘心所产生的纰漏，避免在当前这局势下，受到不必要的关注。只是又让师父破费了，如此贵重的东西……”
墨雪涛温柔微笑道：“庆贺你进阶画君的礼物，不算贵重，收下吧。只可惜徒儿你有如此天资卓越的成就，却碍于无法向外人解释修为来历，只能我们师徒关起门来自己庆祝了。”
顾青舟也不矫情，收下师父的这份心意，认真道：“多谢师父的礼物，徒儿很喜欢。青舟以后一定会好好孝敬师父的。师父看谁不顺眼，徒儿便出手教训他。”
“哈哈——”墨雪涛愉悦道：“只是一个小玩意，能让一位画君为我身先士卒，为师这下可赚大了。”
不知道为何，顾青舟说为师父教训人的话时，脑海里浮现出的，竟是公羊师父的身影。
他暗暗为对方点个蜡。
师徒两人相视而笑，他们彼此知道，连接他们之间的师徒之情，是十年的朝夕相处，汇聚出的点滴。不是一点恩惠，就回馈一丝回报。他们师父间，若一人有难，另一人绝不会坐视不理。
墨雪涛想到了什么，开口道：“对了，宫家是怎么送你回来的？宫灵烟没同你一起？”
说起那女孩子，墨雪涛嘴角含笑道：“我见那宫灵烟心思单纯，为人热心善良，倒是与宫家其他人不同。若不是你们两家结有宿仇，倒是个很好的姑娘。”
“师父，我和她不可能的！”顾青舟急着撇清关系道。
“怎么？青舟你有其他喜欢的姑娘了？”墨雪故意取笑道，“难道是云知仙？她倒是很主动，若不是被凌飞航这小子撞破，她差点就把你给吃了。”
墨雪涛说到这儿，嘴角止不住笑意。
顾青舟知道师父在拿他打趣，不会真以为云知仙是良配，但还是心有余悸的解释道：“她现在恐怕恨不得从我身上撕下一块肉，连血带皮嚼碎咽下去呢。对了师父，后来有云知仙的消息吗？”
墨雪涛点头回应道：“画盟的蔺盟主在亲自追查此事，不过与摘心手有关的一切都是机密，不得过问，里面的水深着呢。”
顾青舟蹙眉道：“连我这受害者，也一点都不能透露吗？罢了，我早晚会找到云知仙，除非她能躲藏一辈子不露面。”
他现在绘心已经用至宝暂时修补好，虽然心中总惦记着这件事，却不如以往急切。若是画盟能找回他的绘心，固然好。若找不回，他自己身为画君，身体自行修复的速度也与以往大不一样，也许过个七八年，就能自行痊愈了。
不过顾青舟心中还是暗自憋着一股子劲，想要亲手了结这件事，特别是他已经有了新线索。
他怕师父担心，并没有在墨雪涛面前表现出来。不过有些已经发生过的事，他觉得还是坦白出来比较好。
“师父，我错了。”顾青舟低头羞怯道，“当初离开画院出门历练时，我曾答应过师父，绝对不将主意打到宫画尊蕴养的凤栖梧桐笔架上，我……没有做到。”
“……”墨雪涛惊了一下，微叹了口气道，“为师正准备看你什么时候会坦白呢。你那至宝……唉！我自己教出来的徒儿，我自己心里清楚。你呀，是跟宫家过不去了！不过究竟如何办到的？哪怕徒儿你进阶为画君，也不可能与宫画尊有一拼之力。”
“是叔叔帮了我。”顾青舟诚恳道。此刻面对师父的愧疚之情，半点没有减少，因为他还是在整件事上没有说实话，瞒了自家师父。
五色点睛笔事关重大，这是连师父都不能轻易告诉的秘密。
他不是怕师父窥探自己顾家的这件至宝，他相信能拿出自身蕴养的至宝蟠龙云水墨锭，为他治病的恩师，绝不可能贪墨他的家底。
顾青舟只是察觉这件事背后的天眼组织，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加之行事诡秘，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怕将师父也牵扯进来，陷入危险境地。
提到自家叔叔同时，顾青舟从戒指中取出锦盒。
从宫家佛堂中将它夺走后，他还没打开过。
“师父有所不知。凤栖梧桐笔架，原本是我叔叔顾有枝蕴养之物，被宫画尊据为己有不说，她还丧心病狂将我叔叔炼成了画中仙。”
“叔叔？”墨雪涛轻声道，面露古怪笑意。看来昔日的天下第一美男子，画君顾有枝也是一位妙人。
只可惜折损在了宫画尊手里，竟在死后还未被放过，遭遇如此惨事。想必多年来受到宫画尊控制，暗暗找寻出路。难怪一有机会，便借着顾青舟的手脱困。
墨雪涛原本还觉得自家徒弟胆大妄为，不过忽闻还有这么强力的帮手，便释然了。
顾青舟打开锦盒，小心翼翼取出其中的画作，将其展开。风华绝代的顾有枝画像，便呈现在两人眼前。
“是原画无误！”顾青舟检查了一遍，彻底松了气。只是自家叔叔在他脑海里传递了一丝欣喜后，便陷入了休眠状态。
顾青舟向自家师父解释道：“叔叔为了帮我，消耗太大，需要香火供奉一阵子才能出来。”
墨雪涛颌首，他虽没见到对方从画中走出的惊鸿，却也从顾青舟来时的打扮上，看出了那么点意思来。
他目光落在锦盒中。在画卷之下还突出一块锦布，似乎放了什么东西。
顾青舟也是首次打开锦盒，不知道里面竟还有其他东西。他好奇之下伸手去碰，一本薄薄的册子，就出现在他们眼前。
看着册子封面文字，两人同时变了脸色。
这是……
“《无情画道》！”

第一百五十六章 大道无情
失传已久的蜜香纸
宫家老祖疯了不成？竟将这么重要的东西与画放在一起!
顾有枝的画像是画中仙的载体, 需要香火供奉才藏在佛堂中，可是《无情画道》秘籍可没有这限制！
顾青舟的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觉得眼前的东西烫手。
哪怕他已位列画君，心境也无法保持平静, 气息顿时就乱了。
墨雪涛用扇骨轻点对方手腕, 让顾青舟松开了手中物道：“放下, 让为师来吧！”
顾青舟被扇子打中手腕, 秘籍从手中滑落, 被墨雪涛展开的扇面, 稳稳接住托起。
墨雪涛以修为包裹此书, 神识过滤了一番, 才开口道：“没有毒, 也没有依附追踪波动，宫画尊不至于靠它寻找过来。”
顾青舟一阵后怕，沉默点头, 若宫家老祖在锦盒里做过手脚，能追踪到他, 叔叔一定不会坐视不理。
既然顾有枝未提醒他，说明至少在行踪上是安全的。但为何《无情画道》会在盛放画中仙原图的锦盒中, 叔叔却没有提及？
难道从画中仙的意识诞生前, 此物就已经被置于锦盒中, 宫家老祖压根没再移动过它？
想到百年前，此物就已经与自家叔叔为伴, 顾青舟打了个寒颤。
“叔叔他因无情画道而死, 宫家老祖却将这本秘籍, 与叔叔寄灵的画作放在一起朝夕相处，怎么能如此恶毒？”
墨雪涛轻摇头道：“一个疯子, 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徒儿你拿了宫家这么重要的功法，麻烦大了！宫家上下绝对会动用全部力量不依不饶追寻线索。刚才本君就在疑惑你这身打扮，看到顾前辈的画像，才知道你竟然胆大扮作他在宫家装神弄鬼。你赶紧将过程与为师说说，让本君给你捋一捋头绪，看还有什么纰漏？”
顾青舟本就没打算隐瞒对方这件事。隐去五色点睛笔的存在，他只说自己用叔叔教的秘法，夺取凤栖梧桐笔架的归属权，从而让宫家老祖修为大跌。其它都巨细无遗告诉了师父，连他戏弄宫烁将其衣鞋染红，都仔细跟师父说了一遍。
墨雪涛听了一脸古怪，寻思片刻道：“倒是没留下破绽，不过你在宫家用过的表情包，绝对不能再用了。”
顾青舟连忙应和。
墨雪涛抬起对方的手，指尖碰了一下戒面道：“这枚风云府赔你的戒指，也不要再戴了，就算戴也得换个位置。”
顾青舟恍然，被师父及时发现出了自己这个小疏忽，他将已经变换款式的戒指从自己手指摘下，放进了徽章中。
他从头到尾只更换了戒指款式，没换佩戴位置，难怪宫烁会因此联想到到叶墨凡身上。人的习惯难以改变，对方说不定以为，这戒指是自己亲手交给叶墨凡作为谢礼，还由他亲手戴上的。
若不是自己表现出的修为境界太低，宫烁恐怕就要直接怀疑到他本人头上了。
好在宫烁虽然直觉敏锐，却全靠猜测，没有任何证据。
墨雪涛道：“宫烁已经怀疑叶墨凡，徒儿你最近更加要低调，尤其是别让宫家‘迁怒’到你身上。”
他瞧了一眼顾青舟的徽章，还是最初级的画师徽章，提点道：“你身为画君，将画中乾坤练好用以储物，平日依旧佩戴这枚画师徽章做样子也好。有时候弱小也是一种安全保护色，能让你避开许多危险和怀疑。”
谆谆教导后，墨雪涛话锋一转，“不过我的好徒儿，你那马甲成就非凡，有诸多成名佳作，也不全是一眼就让人认出风格的表情包。比如《白鹭探危图》，若是以自己的名义公布，也不至于在外人眼里，还停留在初级画师。别光顾着给马甲增光添彩，你自身也需要有拿得出手的画作示人。”
他说完质问道：“难不成你打算让顾青舟这个身份，一直裹足不前？适当的示弱是智慧，但若一直蜷缩在龟壳里，躲避危险，贪图这个身份给你带来的安逸，长此以往也会失去必要的警觉性，这是为师不希望看到的。”
“师父，徒儿不会让您失望的。”顾青舟为自己正名道，“其实我之前也已思索过这个问题，已经找到了一个契机，能让自己正大光明晋升为画家，也不会惹来怀疑，不会与我那马甲扯上关系。”
好大的口气！
旁人这么说，墨雪涛一定给对方一个白眼，但自家徒儿向来靠谱，墨雪涛颌首道：“若有难处，尽管找为师答疑解惑。对了，你公羊师父那边，我已经要他对你所有的事情守口如瓶。修补绘心的手法，还有你的真实境界，外人都不知情。”
顾青舟又是一阵拍马屁，夸师父英明。不过自家师父真的思虑周全，简直是神一般的队友，从未扯过后腿，让他一直受益匪浅。
顾青舟没急着拿出以新技法绘制的《高山流水》，请师父品鉴，规划自己的将来，而是着眼于当下。
双方仔细回顾了一遍“顾有枝”在宫家的所作所为，发现暂无危险后，就将心思全部投放到锦盒里开出的大杀器《无情画道》功法上。
这套功法就在两人眼皮子底下，但谁都没有再去碰它。
墨雪涛道：“为师虽不知道这套功法的真假，但宫画尊对人狠，对自己也狠，今日算见识到了。哪怕她不觉得有人会从宫家夺走这只锦盒，却早已做好了后手，要将动她东西的人置于绝地。”
他细细端详这本秘籍道：“这纸微褐色，呈现霜斑花纹，隐隐还有异香，若不是年头长了，香味应该极其浓烈。为师已经认出，这是《南方草木状&#183;蜜香》里记载的，用蜜香树的皮和叶制造的蜜香纸。”
顾青舟从脑海里翻出一段师长曾教授过的课堂内容。他知道蜜香纸，只是没把实物与文字描述对上号，如今一听师父的话语便记起来了。
顾青舟道：“蜜香纸仅出现在晋代记录中，被武帝赐与镇南大将军当阳侯，书写两部典籍。只是诏书还未到，当阳侯杜预就去世了，晋武帝命其家人将纸收下。蜜香纸的做法，后世已经失传了。这么说，这书的年头久远……”
蜜香木即沉香，顾青舟上前细嗅，果然历久弥香，有股变化莫测的独特香韵。
但他的心沉了下去，用一本千年的书造假，代价超乎想像。这么说，这本《无情画道》功法，极有可能是真的。
疯子！宫家老祖太狠了。顾青舟已经预见对方拿心魔起誓，让所有人相信这套功法被闯入宫家的人盗走。
不光是宫家，天底下有多少想要登上画尊之位的斗图师在摩拳擦掌，试图找出这个人，获得能进阶画尊的功法？
哪怕只是一个怀疑对象，哪怕宫家没有实质证据，这个机会却有不知道多少强者，不介意蒙面客串一次邪画师，从怀疑对象身上碰运气，看能否获得一次一步登天的机会！
墨雪涛同情道：“徒儿，你最好祈祷，宫烁对你马甲的怀疑，只藏在他自己心中，未对人吐露一个字。”
顾青舟苦笑道：“师父，我首次有了强烈想要杀人灭口的冲动。可惜我的底线让我做不到。不过，从今往后真的要小心再小心隐藏好这个秘密，不能和宫家遇袭这件事扯上任何关系。”
墨雪涛连扇子都觉得手沉，不再不紧不慢的摇动了。
“青舟，你去将已完成的历练任务交了，为师安排你闭关。至少表面上，你要与外界一切事物隔离，将来再有什么发展，你才能撇清关系。”
“徒儿遵命。”顾青舟接受了这份好意道，“徒儿也需要闭关，整理消化这段时间的所思所得。”
而后，他看着那本烫手的秘籍，伸手将它翻开道：“既然麻烦已经到手，不看就白承担了这份风险，亏大了。”
“……你呀，你！”墨雪涛摇头，侧过身子，不去看顾青舟冒险获得的《无情画道》上面到底记载了什么。
他已经是画君，怕禁不住诱惑去练秘籍上的功法。至于顾青舟，虽也已经进阶为画君，但顾家深受其害，他相信以对方的心智，不会去学《无情画道》上面的修炼之法，相反会针对其找出破解之道。
《无情画道》是一把双面刃，宫家老祖用它算计人的时候，何尝不是将自己的软肋，交到了敌人手里？
顾青舟翻阅功法，看着看着就“咦”了一声。
这本《无情画道》开头写有“大道无情”四字。
这四字出自《清静经》，原文是“老君曰：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
连顾青舟都能理解其中“对万物包容，一视同仁，没有偏袒”的含义。凭宫家老祖的境界和心境，必定比他更加能深刻了解此意。为何练出的无情画道，却绝情无义。对爱人顾有枝施毒手，又相继迫害宫家的晚辈。让顾青舟不由疑惑，产生了浓浓的怀疑。
莫非这秘籍内容，与宫家老祖修炼的功法，根本不是同一本秘籍，只是名字相同？
顾青舟捧着书继续阅读，书中记载的内容晦涩难懂，加上古老的文字，随着时代变迁已不再书写繁复，以顾青舟的文学修养，看几行还不觉得，再翻两页便眼花头昏，读得云里雾里，晕晕乎乎了。
他不再思考文字的深意，只囫囵吞枣将所有文字全部看了一遍，先记在心中，等以后再慢慢体会。
书页很薄，等秘籍翻到最后一页，顾青舟双眸猛地一收缩。
《无情画道》末页，文字结束的一整页纸张上，只画有一个符号。
一个简单而熟悉的眼睛符号。
它散发着阴冷的气息，却有种神秘的力量，引诱人去目不转睛的直视它。
顾青舟目光与眼睛符号撞上，顿时接收到了无尽的负面情绪。不甘、愤恨、被冒犯的羞辱，以及不合时宜的强烈自尊心，还有想要获取力量，想要复仇，想要毁灭一切的恶毒！
顾青舟伸出手去触碰。这充满力量的神秘符号，让他不由自主的想要去点睛激活，获取其中讯息。
脑海里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催促他，它能给他想要的一切，只要点睛激活这个符号，他就能获得人类所渴望的强大力量。
顾青舟已经是画君，一念就可以激活画作，无需触碰或是念出声。不过他这位画君，晋升太快思维习惯没跟得上。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他依旧遵循过去低阶画师的本能，让手触摸到纸上。
而后……
撕拉一声！他将这页纸从《无情画道》上撕掉。
这张纸的材质并非蜜香纸，而是被后粘在尾页。
顾青舟的第一本命灵图自动触发，靠满脑子的前方高能预警，使他摆脱了这幅画的影响。
做完这一切，顾青舟才发觉整个后背都被冷汗打湿。
不由产生了后怕。

第一百五十七章 演艺人生
谢春风行踪
撕拉！
顾青舟将这页纸扯下来, 迅速放入徽章中。隔着储物空间，那画扑面而来的负面情绪，终于不再影响他。
保险起见，顾青舟又用神识, 将它推入徽章中的一枚须弥戒指空间里, 做了双重保险。
他心跳如鼓, 幸好师父没有和他一起翻阅这本秘籍。
画君一念点睛。这强大的技能, 遇上当前情况却成了催命符, 快到连反悔的机会都来不及给就要中招。幸好师父为了避嫌没有看书, 不然他这辈子都要活在懊悔中, 无法原谅自己。
好险！顾青舟依旧不放心, 想要等他练熟了画君必备的技能——画中乾坤, 再加一道保险，做三重空间隔离，绝不让这页邪门的纸有机会搞出幺蛾子！
若不是担心毁去这东西会打草惊蛇, 再出什么危险状况，造成无法承担的后果, 顾青舟其实是希望让它彻底消失，再也害不了人。
他抬起袖子抹了一把汗, 深感宫画尊的恶毒心思和疯癫, 旁人要从她手里夺走其物, 必然就会被狠狠扯下一块血肉，落不得半点好。
宫画尊传授宫灵烟无情画道时, 肯定没动用到这件东西, 不然叔叔定然会提前知晓这件危险东西的存在, 从而提醒他。
“青舟？”墨雪涛听到撕书声，愕然转过头, 略有些心疼于对方破坏古籍的行为，却只是挑眉，没有置喙。
毕竟是自家徒儿的战利品，这本秘籍又牵扯到徒儿家的深仇大恨，他就随对方折腾去了。
顾青舟没有解释，定了定心神，将《无情画道》递給墨雪涛道：“师父，您看看这本书里的内容。”
没有邪门的眼睛图案干扰，这本书上记载的文字虽然深奥，玄之又玄，却已经是一本正常的功法了。
“这……”墨雪涛迟疑，终究是伸手接过秘籍，准备舍命陪君子。
徒儿的反应从刚才一直都怪怪的，勾起了他的好奇，对方到底从书中看到了什么？
墨雪涛知道自家徒儿身上有重重秘密，却不去深究，只关注秘籍上的内容。他怕秘籍上的文字会影响到自身，只粗略翻了一遍。不过随便一看之下，他就陷入了“同样”的疑惑中。
“这当真是《无情画道》？”墨雪涛沉吟道，“确实是一套神妙的功法，只是和为师想象中大不一样，宫画尊她……心思难测啊。”
顾青舟道：“师父也觉得，这无情画道阐述的观点是大道无情，而非绝情，和传闻有偏差吗？”
“嗯。”墨雪涛合上书，不觉得这套功法便是让宫家老祖获得画尊之位的同款秘籍。他颇为同情的看着自家徒儿，这次恐怕被老奸巨猾的宫画尊戏耍，平白背了一口黑锅。
“青舟呀——”墨雪涛轻轻拍了拍顾青舟的肩膀，将《无情画道》秘籍还给对方，安慰鼓励道，“想要从这本秘籍中，找出破解宫画尊无情画道的方法，恐怕不易。不过这本功法，不失为一本可供参考，修心修德的秘籍。千年古书，价值万金，得之已是幸运，不亏了。”
至于被徒儿撕掉藏起来的书页到底写了什么，凭墨雪涛的眼力，可看出这本秘籍内容完整，恐怕那页纸是被人画蛇添足加上去的内容。
至于徒儿反应为何那么大，墨雪涛已经脑补出“贼子，秘籍有假”诸如此类的文字，不然顾青舟为何会突然将书页撕掉，藏起来不给他看？
恐怕是徒儿脸皮薄被人骗了，不想让他知道罢了。
墨雪涛望向自家徒儿的眼神，更加温柔包容。他所想与实际情况南辕北辙，却免去了顾青舟再费口舌遮掩解释。
“徒儿，顾前辈既然说，宫画尊只剩下三年寿元，不如忍上三年暂避锋芒。”墨雪涛决定先稳住自己徒儿道，“至于想要与她抗衡。你让叶墨凡再加把劲，早日进阶为画尊，今后面对同样强大的对手，便不足为惧了。”
三年后，宫家老祖寿元尽了，两眼一闭再也构不成威胁。至于让徒儿加把劲，完全是出于师父对顾青舟的一种期待和鼓励，当不得真。
墨雪涛不认为在短短三年时间内，顾青舟就能进阶成为画尊，与宫家老祖平起平坐。这样的天之骄子，整个斗图大陆都从未有过。
这是因为他还没见到自家徒儿用新技法画出的《高山流水图》，也不知道顾青舟从异域汲取的技法中，还有一种更加高超的画技，不然就不会只将自己的建议，当作鼓励之言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顾青舟心中突然就腾起了进取心，试想三年内成为画尊的可行性。
他认真道：“师父，徒儿会努力的！”
墨雪涛听了莞尔一笑，鼓励地点点头。
展望过未来，顾青舟的心思，就再次回到了《无情画道》尾页的眼睛符号上，神情不由暗自凝重。
他拿到的秘籍恐怕是真的。不过只有点睛那页图，才能获得“真正”的无情画道。
出于对天眼组织的了解，顾青舟不觉得这是一部能使人进步的无上功法。看宫画尊不过百年时光就垂垂老矣，顾青舟觉得，这更像是一种透支自身潜能和生命力的邪法，假借了《无情画道》的名义，让人上当。
宫家老祖当年修炼无情画道时候，已经贵为一名画君，若是受到眼睛符号影响一念点睛，很容易中招，深陷无尽的负面情绪里不能自拔。
恐怕当年的事情另有内情。宫家老祖虽然可恶，如此看来也是受害者之一。
她寿命将尽，已遭了报应。不过幕后之人，那躲在背后使坏的天眼组织如附骨之疽，同样可恶，必须拔除！
顾青舟一瞬间想到了许多。关于宫家与顾家当年的事，他打算再向叔叔打听详情。可惜顾有枝陷入休眠中，需供奉一段时间香火，才能恢复意识。
他明白当下自己要做什么，向自家师父讨个方便道：“师父，徒儿有个不情之请。又要麻烦师父您了。”
顾青舟的神情过意不去。他劳烦了师父不少事，可惜没有比对方更合适的人选，只能厚着脸皮开口了。
墨雪涛斜睨对方一眼道：“你麻烦为师的事情还少吗？那十几盆花花草草，还在我院子里养着呢，还好一盆都没养死！”
“师父……”顾青舟被说得更加不好意思，红着脸轻声道，“徒儿要‘闭关’一段时间，能否借您住处的一间房，设立供台，每日以香火供奉画中仙？”
墨雪涛颌首，折扇一抬认命道：“原来是这件事，好说。养一个是养，养两个也是养，难道为师还能拒绝你吗？不过顾青舟你幸好还未婚配，为师实在不希望等你有了子嗣，将来还得为你带孩子。”
“……”顾青舟愧疚地低下头。他亏欠师父的地方实在太多太多了。
墨雪涛只不过逗逗对方，重新握住扇子道：“你的处境为师还不清楚吗？若本君不能为你保驾护航，还当什么师父？你放心去避风头吧。顾前辈留在我这儿，欢迎之至。能与同层次的前辈交流，这机会可遇不可求，为师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往外推呢。况且顾前辈长得赏心悦目，为师甚是欢喜，有顾前辈在，有你没你都一样，去罢去罢。”
“……”感觉被师父无情抛弃的顾青舟，为自己点了个蜡，又为公羊师父点了个根蜡。
他深深了解自家师父喜新厌旧的性格，恐怕真的会因为有新伙伴的到来，乐在其中，冷落公羊漪这个旧友一段时间。
顾青舟只是闭关避风头，人还在画院中，将顾有枝的画像寄放在墨雪涛居所，不过是相比放在他自己身边安全。
他手里有叔叔的临摹画像在，不影响与对方交流。顾有枝若是醒来，一定会通过画像托梦给他，到时候他再问清楚叔叔的打算，为将来做安排。
既然师父已经同意，顾青舟说干就干，和对方一起安放顾有枝的画像。
墨雪涛居所中，本就有一间静室，只需要简单添加供台，就能为顾有枝布置出一个舒适的供奉环境。
顾青舟动手忙了半天，将顾有枝的画像悬挂好，点燃香烛。
袅袅轻烟向画像延伸，烟雾走势形成了不符合常理的异象，徘徊不去，让画中人更加仙风道骨，脱俗不凡。
画像上不再覆盖一层其它东西作为遮挡，能直接接触到香火。
见香火尽数被吸收入画，顾青舟心道，此处应该比宫家的环境，更能加快叔叔的恢复速度。
“顾前辈的风采，让人心生向往。”墨雪涛伫立在静室中，抬眼欣赏着顾有枝的画像，眸中闪动光芒，期待道，“望你早日苏醒，与吾辈论画。”
顾青舟见师父如此喜爱这幅画，觉得将画中仙交托对方照顾，是明智之举，就更加放心了。
他见天色不早，同自家师父告辞，回到了自己久未居住的宿舍中。
虽然几个月没人居住，门锁上却无落尘，房间被收拾的干净整洁，空气清新不浑浊，显然每天都有人开窗通风。
有师父遣人打理，不用顾青舟再动手打扫一遍，他乐得轻松。简单沐浴一番，望着熟悉的环境，他在深深的疲惫之余，感到安心，仿佛远航的船儿终于靠岸。
顾青舟终于支持不住，累倒在榻上，陷入沉沉的梦乡。经历了那么多事，顾青舟以为自己会难以入眠，可是接触到久违的枕头和柔软被子，都在助他快速入睡。
一夜无梦，第二天清早醒来时，他觉得彻底活过来了，全身都是劲。
虽然麻烦的事情一堆没解决，不过青云画院是他住了十年的地方，也算他的第二个家。回到这儿，有师父和画尊林院长给弟子们撑腰，他连底气就足了不少。
从衣柜里取出一身青云弟子的服装穿戴好，顾青舟不忘将师父馈赠的额饰，点缀在眉心，习惯性的将头发扎得一丝不苟。
不过对着镜子照了照，当即感觉到了一丝别扭。顾青舟想了想，将发型稍作改变，镜中的自己总算没有了违和感，形象上顺眼了许多。
身为画君的顾青舟感慨。自己终究已经不是原来的顾青舟了。气质上的改变，让原本一成不变的习惯打扮，不再适合现在的他。
镜中的自己，多了种说不出的风骨气韵，有别于常人。发型和额饰的改变，让他这种出尘气质更加突出。
顾青舟突然有了明悟。难怪师父催他闭关，就算修为可以用秘法掩饰，他这幅模样在旁人面前招摇，终究是太扎眼了。
顾青舟对着镜子收敛锋芒，直到眼中神光内敛到和过去相似才收手。不过这种“伪装”憋得慌，无时无刻不像在演戏。哪怕顾青舟这段时间的经历，让他学会了做戏，也大感吃不消。
趁着一大早画院的弟子们都去学堂，路上没什么人。顾青舟赶紧去师父的住处问安，将他的苦恼与师父说说，顺便给自家叔叔的画像上了三柱清香。
墨雪涛好笑的看着他道：“你刚成为画君，无法自如收敛自身气势，实属正常，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接着不紧不慢道：“画君已脱离凡人，画中乾坤更是以自身之力，开拓出一个全新的空间，日后你慢慢体会与以往的改变，境界也能更加巩固。”
顾青舟点点头，向师父请教了画中乾坤的施展技巧。等到初步掌握了这种画君才拥有的能力，两人又交流了一番关于境界提升的问题才停下。
顾青舟暂时没有疑问了。
墨雪涛说起正事道：“青舟，你的闭关之所，为师已经安排妥当。今日你去将历练任务交了，就不要在人前出现了。”
说完还冲顾青舟眨眨眼道：“为师特意挑选了离这儿最近的闭关之所，一日三餐由为师负责，本画君亲自为你护法，不劳烦旁人介入。你不用担心被人打扰修行，闭关多久都可以。”
顾青舟明白对方的意思，如此高度自由，就算他在闭关期间离开画院未归，都不会有第三个人发现。
不过长期闭关的先决条件是已到了突破边缘，要闭生死关，不突破不出关那种，彻底绝了外界联系到他的路。相反，只要他愿意，他随时可以与外界联系，毕竟什么时候出关，怎么突破，都掌握在他自己手里。
两人都知道此次闭关，只是说辞，不与外人接触的借口罢了。
顾青舟闭关是假，躲避是真。而他爹顾山楼才是真正在闭关，连他这个儿子想要见对方一面，说说话的机会都没有。顾青舟想要与对方诉说这段时间的经历，只能等到对方出关以后了。
“徒儿，闭关期间你不能再去学堂了。”墨雪涛说起了注意事项，免得对方露馅，“你已经是画君，想要更进一步，他们教不了你，去听课也是浪费时间，毕竟你已经有资格做他们的师长，不如与同阶多交流，比如本画君与公羊漪，还有顾有枝前辈。”
顾青舟一愣道：“原来我已经精进到这一步了？”
墨雪涛点拨道：“顾画君应当早日习惯如今的身份。天下谁能不识君，你已脱胎换骨，与以往大不相同了。”
顾青舟纠正道：“是叶画君，叶墨凡。你徒儿顾青舟，现在还只是一名画师。”
“不争气啊！”墨雪涛装模作样摇头道，嘴角却勾出欣慰的微笑，“好徒儿，愿你早日画出广为流传的作品，为师才可以给你安排。无需徒儿亮出画君身份，咱们徐徐图之，只需成为画家，为师就可以留你在画院教书育人，当一名师长。你以往梦寐以求的事，如今实现只是时间问题，你可高兴？”
“师父，我……”顾青舟迟疑了。明明自己一直把留在画院当教书先生，作为人生规划，为何到了能轻易实现的一天，他却犹豫了？
“师父，让我好好想想。”顾青舟最终道，眼中有对未来的追寻和迷茫。
墨雪涛颌首，青云画院虽是整个斗图大陆最好的五所学院之一，却已经快要留不住对方的脚步了。
雏鹰长大，展翅高飞，翱翔在更宽广的天空。顾青舟年纪轻轻已是画君，前途不可限量。
墨雪涛不再提让对方留院的事，自家徒儿若有更好的归属，作为师父的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师父，我不在画院期间，师弟师妹可还好？”顾青舟转移话题道，说到此处还补加了一句，“脱发的事，师父就不要同我说了。”
“哈哈哈——”墨雪涛笑出声道，“你是想问凌飞航那小子吧？那段时间……也就他与你亲近。放心他没秃，还突破自我，成为了巅峰画师。”
“凌师弟不愧是与谢春风齐名的人，十七岁的巅峰画师？前途不可限量。”顾青舟惊喜道。
“及不上徒儿你。”墨雪涛道。边说边观察徒儿的神情，见对方提到谢春风时神情平静，才放心继续谈论画院中的天才们。
“还记得你去衡水招生时，那拥有纯净白金绘心的小姑娘吗？”
顾青舟回忆起来，点点头道：“怎能忘？五院齐聚衡水，尤其是白镜画院对她志在必得，那女童抓着我的衣摆不放，为此我还跟白镜画院的雷师兄斗了一场呢。”
想到被熊猫头洗脑，找他拼酒却把自己灌醉的雷震天，顾青舟嘴角就止不住上翘。对方因为崇拜他的马甲叶墨凡，还效仿其作，重金请画君绘制了一幅流星雷阵雨图，着实把他吓了一跳。
墨雪涛道：“看来比试是徒儿你赢了。”
顾青舟微笑道：“使了些小手段，没有伤和气。”
墨雪涛一脸轻松笑意，知道徒儿做事有分寸，便继续提及道：“小姑娘到画院，一见本画君，惊为天人，就想要拜到我名下。不过本君已经有徒儿你，看她哭得肝肠寸断，林院长勉为其难收下她。能拜入林画尊门下，也是个有福之人。”
顾青舟道：“那她岂不是成了院长亲传弟子？”与……那人一样。
谢春风，也是林画尊的亲传弟子。
墨雪涛观摩对方神情，等待片刻才放松神情道：“看着她呀，为师就想起了你小时候，青舟你从小审美眼光就好，所以本君才收你当徒儿。”
顾青舟真情流露道：“能成为师父的徒儿，是顾青舟这一生最幸运，也是最庆幸的事。”
“你呀，就会哄为师开心！”墨雪涛摇了摇扇子道，“小姑娘天天嚷着要见你呢。”
顾青舟想了想道：“我已经回到画院，在闭关之前若有缘遇上，便哄一哄她吧。”
顾青舟原本只是说说，随手放了一包糖在徽章里，没想到当天交完历练任务后，就遇上了小姑娘。
女童生得粉雕玉琢，虽多日不见，却一眼就认出他，迈着小短腿往他方向跑，一下子就撞在他腿上，抱住了不放。
“师兄，师兄！我是白桐心！师尊说我名字起的好，注定是青云画院的人。”
顾青舟笑道：“我名顾青舟，是墨师长之徒，你叫白桐心，我记住了。”
“呜呜呜——顾师兄，桐心也想要墨师长当师父。”小姑娘被触及没能如愿的伤心事，竟然突然一副委屈要哭的样子，“墨师长全身亮闪闪的好看，顾师兄也好看，桐心也想要这么好看！”
“……”这孩子从小审美这么好，有前途。可是拜师不是看脸。顾青舟蹲下，递给对方一颗糖道：“来，吃糖！”
“谢谢顾哥哥。”女童破涕为笑，撕开糖衣一口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口齿不清的嗫嚅道，“顾哥哥真好。”
“叫师兄。”顾青舟道。
“顾师兄真好。”女童甜甜道，“比凌师兄好一百倍！他不给我糖吃，还每次抢我的，说怕我牙疼。”
“额——”顾青舟默默将剩下的糖塞回徽章里，看样子对方没少被投喂糖果，吃多了真的会牙疼。
可怜的小姑娘，还不知道自己本来可以得到一大包糖果，只因为多了一句嘴，便只能吃一颗了。
她嚼着糖，倒豆子一样说着自己的进步，被师长们时常夸奖，模样可爱极了。
“顾师兄！我学会研墨啦，师尊还教我画人呢！”
“好好好！”顾青舟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发道，“桐心好厉害，继续努力哦。”
其实他压根不会哄孩子，不过小孩子最能识别善意，又爱亲近一切美丽的事物，所以两人倒也相处和睦。
女童的师尊，林院长的代表作虽是鬼神类画作《女娲补天图》，专门用来封印异界空间裂缝，却难以临摹，流传不广，主要擅长的还是人物画。
所以谢春风才拜入其名下。
不过谢春风入学时，不如这小姑娘，一开始就拜了林院长为师。他性格不羁，虽师长们都有意收其为徒，他却不急着拜师，在选择主修人物画后，才拜入林院长门下，这也导致了师徒感情，不如顾青舟与墨雪涛那么深厚。
白桐心虽还只是一名画徒，已经有了远大的人生目标：“师兄！我以后一定能成为青云的骄傲。”
顾青舟道：“好好好——”
他被对方远大志向逗笑了。虽是童言无忌，不过有这样的资质，将来未必不能成为一代强者。
“师兄！等我练好画，我要把你画得漂漂亮亮的！”
小女孩一脸骄傲，顾青舟摸对方脑袋的手一抖，不由失神片刻。
“师兄，我要给你画人物画。”女孩一脸坚持道。
顾青舟耳边似乎有人在笑着说：“我家青舟最好了，不管我将你画成什么模样，你都不生气……”
“顾青舟，等我成为画家，一定好好给你画出一幅能流传万年的画像来！”
谢春风——
顾青舟闭眼，压下心悸。或许是回到画院，回到了他跟对方朝夕相处十年的地方，那些已经遗忘的回忆，又卷土重来，一股脑迫不及待蹦了出来。
“师兄，顾师兄……”白桐心小姑娘说了什么，不过顾青舟因为走神没有听进耳朵。他费了好大力气，才让自己平静说道：“好孩子，真乖。”
双眼微微模糊。他以为自己已经释然，就算再提及谢春风也不在意了。可是……
见到这小姑娘，他又想起曾经也有一个拥有白金绘心的人，说要为他画画，可惜那人已经不在了。
“师兄，顾哥哥！”女童见他突然不说话，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颗藏了不知道多久，已经有些融化的糖，高高举到顾青舟嘴边道，“吃糖，甜！”
顾青舟张嘴，接过对方递来的糖。明明甜腻充斥在嘴里，味蕾接触到的都是甜味，他却味同嚼蜡，逃也似的回了房。
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有多狼狈。
他身处的这间宿舍，本就是他与谢春风合住的地方，里面放了许多对方的物品。越是在这种环境下，越容易睹物思人。
“顾青舟，你已经是画君，心境怎能如此脆弱？”他环顾四周自嘲道。明白自己进阶太快，又初成画君，心境不稳才如此容易受影响。
弄明白状况出在哪儿。
以后，便不会了……
谢春风，你只是我心中的遗憾，不要变成阻碍我将来的心魔。
想明白之后，顾青舟愤愤道：“谢春风这个骗子都不在乎了，一直失言下去，我为何还要等他？那幅画像不等也罢。”
说到画像，顾青舟突然想起在渭龙城，陶楚手中有一幅谢春风早期为他绘制的作品。
他从高处坠下晕了过去，等醒来时，不知道怎么就在公羊府自己的房间里，桌子上完好无损的放着那幅画，也不知道是谁救了他。
顾青舟从徽章里取出画像，打开看着上面画有一脸不情愿神情的自己，嘴角浮现出一丝回忆的笑。
“好丑！”他嫌弃道。
唉，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既然已经有了这幅画，我又何必执着于一幅更完美的作品？
人生本就由太多遗憾和不完美构成。
顾青舟闭眼感悟片刻，直觉心境上有了突破，境界更加稳固，修为在体内运行也更加流畅了。
他将画像收入徽章，望着这间房中剩下为数不多属于谢春风的东西，心境不再受到影响。
谢春风已经消失那么久。
该是放下的时候了。
……
幽幻谷中一间石室，谢春风从梦中惊醒，只觉得体内墨气与修为冲突，难受异常。他躺在病榻上，歪头喷出一口黑血来。
“醒了，终于醒了！”单轩扑上前，满眼惧意的偷瞄奚王一眼，生怕对方突然发难，再给自家主子一击。若不是奚王下手没个轻重，少主虽然受重创，也不至于昏睡直到今日才醒来。
谢春风刚刚恢复意识，被人紧紧抓住手臂，凝神望去才认出是单轩。不过对方戴了个奇怪的面具，遮挡住了大半张脸。倒是他自己，视线周围没有阻碍，他伸手触碰，发现一直戴在脸上的皮质面具，被人摘了。
“我……这是哪儿？”他这段时间隐约有些意识，却半梦半醒，似乎睡了许久。
“少主，您现在觉得怎么样？”单轩急匆匆道。
谢春风想要甩开对方的手，却心有余而力不足，他发现自己连抬手都吃力，闷哼一声，嘴角又溢出一道血痕。
“少主！”
“无妨。”谢春风摇摇头道。他清楚对方这么紧张他，是因为他是少主秦无忌，而不是在斗图界生活了二十多年的谢春风。若发现他的异样，这伙人一定会想方设法，让他再次失去对身体的控制。
谢春风强撑着，单轩哪里能放心？他深怕对方出事，顾不上奚雪一直以来抱有的恶意，求助道：“奚王爷，少主他怎么又吐血了？”
“死不了。多吐几口瘀血，人不就清醒了？”奚雪微笑道，苍白的嘴唇微翘。一身素衣银装配上雪发，让他不老容颜添上几分圣洁，仿佛落入凡尘的仙人。
只有单轩知道，对方不是易于相处之辈，心肠就如同身体里流动的血液一样，都是黑的。
“少主，宗昊战死，我带您来投奔奚王，这段时间是王爷收留了咱们。”单轩小声迅速说了一通。
“宗昊死了？奚王？”谢春风显然还搞不清楚状况，脑子里浑浑噩噩。
奚雪伸手，两指戳在对方脖颈穴位上，又导致谢春风吐了一口黑血。他用指腹抹掉对方唇上沾染的一丝黑血，在指尖碾动道：“这下更清醒了？此处是幽幻谷，本王是帝尊之弟奚雪，也就是单轩口中的奚王。这三百年，本王未回魔秦王朝，而是留在斗图界，如今的身份是这座谷中的蛊医奚先生。”
谢春风眸子猛地一缩道：“幽幻谷，奚医师！”
奚雪侧目道：“你听说过本王。”
“有耳闻。”谢春风彻底清醒过来，眸中有了神采。
“多谢！秦无忌铭记在心。”他抹去嘴角的血，眸光流转道。一缕笑容浮现在唇畔，配上他一双多情的桃花眼，灼灼其华，最动人不过。
谢春风嘴角勾住笑，这笑容让单轩习惯性的一哆嗦，只觉得其中有说不出的恶意。果然少主接下去的话就不那么动听了。
“蛊医擅毒，所以血液是黑色，也不至于被人怀疑，是最好的伪装。”谢春风轻笑道，“听闻奚先生虽住在幽幻谷中，却与玄羽楼这个由纯女性斗图师构成的组织交好，博得妇科圣手的称号，专治不孕不育……”
“咳咳咳——”单轩咳嗽起来，连忙挥手阻止少主说下去，在他看来少主在记恨对方刚才粗鲁的治疗手法。
奚雪狠狠瞪了一眼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目光落在谢春风身上道：“你小道消息倒是清楚得很。”
这糟糕的名声，其实全都因他一时脑抽，用墨莲转生池催生了一个女儿出来，这些年为对方背了无数黑锅，他却不愿意在小辈面前解释这件事。
谢春风强忍揶揄，玩世不恭道：“小侄擅画美人，难免接触到一些红粉知己。叔叔，你何时出谷走动，带上侄儿我可好？”
他本就是随行洒脱之人，又模仿秦无忌，在渭龙城骗过了众多下属的耳目。秦无忌就是谢春风，两者都是他。不过秦无忌是将他某些情绪放大数倍的产物，让这个人格有了自己平日绝对不会去做的顽劣。
奚雪神情阴沉，他不喜欢这个侄儿，尤其是对方此刻玩世不恭的笑容。
他上前捏住谢春风的脸，将他满面笑容的脸，硬是捏成不苟言笑的冷峻表情，这才满意的松开手道：“不要在我面前那么笑，不习惯，你当矜持冷傲。”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为何不习惯？
谢春风维持着被对方硬纠正出的高冷道：“叔叔，我不知道你从我身上看到了谁。我不是他。”
好敏锐的直觉！
奚雪不过是不习惯谢春风这张与画圣相似的脸，笑容勾人，活像个摄魄的妖精。这些年他无意识模仿对方穿着打扮。如今这张记忆中最深刻的脸，重新出现在眼前，还叫他叔叔，奚雪怕自己忍不住杀戮对方，耽误了魔秦王朝三百年的大事。
“谢春风，若想要回到青云画院，就乖乖听叔叔的。”
谢春风皱眉，不悦道：“你叫我什么？”
仿佛对这个名字很反感。但越是这样，奚雪越要这么叫，心情愉悦了许多。
“谢春风。”奚雪唤道，“委屈侄儿了，可是皇兄赐你的本名——秦无忌，被整个斗图大陆通缉，你在此界不能再用了。”
谢春风表面装作不悦，实则重新被人叫了真正被他认可的名字，浑身都舒爽。
他知道这些人与他接触不多，并不知晓他的性格如何。只要装出与他们是同伙，重视自己在魔秦的地位，将自己当做秦无忌，便能减少他们的怀疑。
谢春风自己也不知道他的意识，还能主导身体多久，什么时候又会被取代。
奚雪道：“渭龙城一事失败，帝尊对你很失望。不过按照约定，依旧要我安排你回青云画院，另有任务交于你完成。所以你失踪这段时间的行踪，就是在此处养伤，由我为你掩饰，你看这样如何？”
他组织语言道：“青院弟子‘谢春风’在芜砚山失踪，被蛊医奚先生所救，带回幽幻谷养伤，悉心照料数月直到康复。”
谢春风道：“有劳叔叔策划了。”
他收敛惯有的笑意，努力扯平嘴角，摆出对方希望从他脸上看到的神情，哪怕知道对方看的不是他，而是另一个人。
他的态度取悦了奚雪。
奚雪满意点头道：“既然侄儿也认同这套说辞，就出门和叔叔演一场戏，将你回归的消息先漏出去。”
他冷笑解释道：“这幽幻谷中势力相互渗透，对外没有秘密。好好配合我。”
他说完将只穿着单衣的谢春风，丢到门口，冷冷对他道：“爬出去。”
因为长期卧病榻，谢春风四肢无力，落在地上没有俯冲，只觉得骨头都要摔散架了，腹中内脏撞击地面隐隐作痛。
“……”对方到底有多恨卢画圣？
聪明如谢春风，又接收了部分画圣的记忆传承，不难猜到奚王透过他的脸在看谁。也完全看出了奚王对于敌人的态度是什么。
对方身上有毫不掩饰的恶意，让谢春风明悟，想要回到青云画院，哪怕有未知的使命在身，自己也少不得被对方“公报私仇”折磨一通。
不过，若能回去，受再多苦也是值得的。
他最担心的便是顾青舟。渭龙城变故，对方当时身处在危险之地，不知道现状如何了。
他被强行从画中界脱离，意味着那名叫陶楚的少年，也从画中界出来了。早知道事态失控，他不能再为顾青舟保驾护航，应该借宗昊的手，要了陶楚的命，不应一时心软，阻止魔秦战将，残害斗图界之人。
后悔晚矣。
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值得挽救。
“侄儿，为何不动，你要让本王和帝尊一同失望吗？”奚雪幽幽道。
谢春风手脚无力，抬头笑道：“叔叔下手可真重，小侄半天没缓过来，痛得厉害。”
嘴上虽这么说，谢春风却只能奋力往外爬。奚雪要他以这个狼狈的姿势出去，虽在有意折辱他，但是谢春风发现，自己想要站起来，是一件困难无比的事。
况且秦无忌为了遵照帝尊的命令，会这么做。比自己另一个人格，更加急迫想要重回青云画院的谢春风，又有什么理由不做？
他咬牙挪到了门口，刚脱离了对方的地盘，奚雪悠哉的声音就从门内传出。
“爬呀！你倒是继续往外爬，谢春风！本医师救了你，你就这么报答我？迫不及待想要离开幽幻谷？”
谢春风更加奋力妄图脱离对方的掌控，尽管知道这是徒劳，也不放弃希望。整个人沐浴在曙光中，却又有着无尽的绝望。像一只被蛛网缠住的猎物，在徒劳无功的挣扎。
他和对方配合闹出的动静，引来了围观者。门外很快聚集起了一堆看热闹的恶人。
“啧啧，这是谁家的俊小子，惹了奚先生不快。”
“奚先生，没想到你好这一口，难怪连醉仙院的姑娘你都看不上，每次叫你都不去。”
有人笑骂道：“醉仙院的姑娘，长得还没奚先生好看，他去了谁更吃亏？哈哈哈——”
“啰嗦！”奚雪不紧不慢走出门，眸子对向了最后一个说话的恶人。
从奚雪身上窜出一道黑影，一闪而逝，快得看不清是何物，对方瞬间就哑巴了。急得双手直比划，却说不出话来，引得周围毫无同情心的恶人们哄然大笑起来。
惩治过拿他开过分玩笑的恶人，奚雪弯腰，拎起谢春风的后领，将他丢回房中，漫不经心环顾门外的人道：“救了一个不知道感恩的青院弟子，原本好好养着，一听这儿是幽幻谷，刚苏醒就想要跑。也不想想，他跑得掉吗？”
“幽幻谷是个好地方，哪有那么可怕？大伙儿说是吗？”一群恶人狞笑道。
嘴上虽这么说，有人已经打起了谢春风的注意，盘算着等奚雪厌恶了这个新猎物，自己能从这小子身上剥出什么好处。
既然是青云画院的弟子，一颗绘心，总比外面的野狐禅纯净，是炼制五色补天丹必不可少的紧缺材料。这张脸也不能浪费，不管是活着卖掉，还是做成画皮，都能榨出好处来。
奚雪将人弄回去，便看到人群中，有一名器宇轩昂的中年人路过，对热闹漠不关心，显得很孤傲。
“皇甫君！你这是要出谷？”他主动叫住对方道。
皇甫君的名字起得好，爹妈仿佛从他出生就知道，他总有一天要成为画君。
皇甫君是一名画君。
身为画君，与这些小角色当然不会有交流，却不能不在乎谷中医术高明的奚先生，向他偶然投来的善意。
皇甫君傲气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笑，透露道：“蔺君柳近来对谷中多有窥探。他已辞了画盟盟主之位，还多管闲事，谷主命吾处理此事。正好吾与他有一笔账要算。”
当初皇甫君在外面犯了事，蔺盟主没少招呼他。或许两人名字中都有一个“君”字，让他们互看不爽。直到皇甫君进了幽幻谷，对方才消停，可谓是积怨已深，早有宿仇。
奚雪饶有兴趣道：“皇甫君想要怎么教训他？”
“要他的命。”皇甫君眼中杀气腾腾道，“他当他还是那个一呼百应的蔺盟主？没了画盟在背后撑腰，区区一名画家，哪怕是巅峰画家，也不过是在吾面前，多苟延残喘一息罢了。”
奚雪微笑道：“祝皇甫君马到成功，等你回来一起喝庆功酒。”
“哈哈哈哈——奚先生将酒准备好吧！”皇甫君狂笑着大步流星而去。
房中，听到他们的对话，谢春风眼神闪过忧色，很快被他掩饰道：“蔺盟主……这幽幻谷不愧有恶人谷之名，里面的人很狂。”
奚雪进屋，关上门道：“狂是因为有狂的资本。皇甫君是二品画君，若他真能成功杀死蔺君柳，本王真要好好送上几坛西凤酒为他庆功。斗图界越乱，对我们越有利。侄儿，你说对吗？”
“叔叔说的是。”谢春风微笑，眼中有着冷意，“妨碍大业的人，就算现在侥幸不死，将来也要全都铲除。就算被整个斗图大陆通缉又怎么样？我秦无忌，早晚要用自己的本名，正大光明行走于斗图界，让万生皆臣服于帝尊脚下。”
奚雪笑了，发自内心的愉悦。
谢春风暗自松了一口气。
演戏好累呀！

第一百五十八章 结界运转
破坏平衡
“保持这种气势！你今日如丧家之犬, 只能用化名苟活，这种屈辱，将来全都要向斗图界讨回来！”奚雪谆谆教诲道。
天知道谢春风有多喜欢自己这个“化名”身份，不过此刻为了配合对方, 他装作野心勃勃笑面虎的模样, 一脸认同奚雪, 嘴角勾起妖孽的笑容道：“会的。”
“在本王面前, 不准这么笑。”奚雪蹙眉道, “那人可没这么轻浮！”
“……”谢春风愕然的收敛笑容。对方连掩饰都不屑, 摆明了把他当替身在挑刺。明明那么厌恶那人, 为何要他模仿卢画圣, 自找不痛快呢, 什么毛病？
认清局势，势单力薄不宜与对方翻脸，谢春风嘴角抿成了一条线, 淡漠道：“这样如何？”
“很好！”奚雪愉悦道，似乎比刚才提到臣服于帝尊, 还要开心。他伸手捏住谢春风的下颚道，“保持住, 心境上的靠拢, 能助你更快消化传承。”
话虽这么说, 奚雪的真实想法是什么？
谢春风接收画圣传承中途出了意外，所以听对方提起传承, 不免心惊肉跳, 生怕对方看出他有问题。
越是这时候, 越考验演技。
他冷淡的侧过头，避开了对方的手。
奚雪没有为难他, 而是任由谢春风从他的钳制中挣开，不怒反笑道：“很好。”
“……”谢春风目无表情，心中腹诽。他所扮演的秦无忌，在对方的要求下扮演卢画圣，还是一个对方臆想出来的卢画圣。他能演好这种层次感吗？
是的，臆想！
卢修缘哪有那么冷傲不苟言笑？
谢春风获得过一部分卢画圣的传承记忆，那人大多时候都是平静而温和的。仿佛经历了太多，人淡如菊。在他淡然的外表下，有着岁月沉淀的韵味，如同一杯泡好的茶，越品越有滋味。
在熟识的人面前，卢画圣会放下身份，展现他的真性情。他会肆意的喝酒；狂放的作画；也会狡猾的逗弄养在家中的学舌鹦鹉。
这些不同面孔虽然很少展现在人前，谢春风却都看到了。
奚雪以偏概全，只想看到卢画圣对外最寻常的一面。谢春风莫名觉得对方可怜。
恐怕站在敌对立场上，画圣卢修缘从未给过对方好脸色吧？
谢春风的内心戏，奚雪听不到。他收获了想要的表情，挥挥手道：“单轩，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将我的好侄儿，扶回榻上好好养伤，地上凉。”
谢春风将这番做作看在眼中，觉得可笑。对方虽然推崇帝尊，又是自家亲叔叔，但对于他有一种天生的敌意。
他知道这来源于自己身上流淌的另一半血脉，他与斗图界当年无可争议的最强者，世间唯一的画圣卢修缘，长得如此相像，要说没一点关系，根本说不过去。
谢春风猜想，定然是帝尊为了谋夺画圣传承，对卢家下手了，才有了自己这颗棋子。年代久远难以追溯，帝尊又对此事讳莫如深，他竟连自己的亲生母亲叫什么都不知道。
谢春风捏紧拳头，稍一用力却牵动了伤，喘不过气来。
他闷哼一声，刚才被奚雪丢进门，对方丝毫没有留手。若非单轩及时接住他，肯定又要磕着碰着，少不得伤上加伤。
单轩本就半扶半撑住他，被奚王点名，赶紧加把劲安顿好少主。
谢春风脚下无力，被单轩扶回榻上休息，对方又勤快的打来一盆水，拧干了帕子给他擦拭手上沾染的灰尘。
“可以了。”谢春风拦住对方准备给他换衣服的举动，故作镇定道。
这幅病恹恹的模样，奚雪看不下去，抬手甩出数根银针，险些将其扎成刺猬。在医治完毕后，那些针尾所连的银线，又在奚雪指头一勾后，回到他的袖中，仿佛从未出现。
要是没有真本事，奚雪不会拥有蛊医的名号，在幽幻谷安然无恙待了三百年。
这里对外界是险地，但对恶人们来说，是自由的天堂。
奚雪从不把自己当做一个好人，他混迹在恶人堆里，就算救人，也是利益交换，向对方开出无数条件。他还会在治疗中，给病人身上留下一些小玩意，必要时可以要挟控制他们。
当然，对自己的侄儿，奚雪没乱下东西。他所使用秘法都需要墨气，而对方流淌的血脉，注定对他的控制手法大部分免疫，没有对付其他斗图师好使。
其实谢春风的意识能清醒过来，除了被他打吐血，还得益于他对墨气的渴望。
奚雪长时间不回魔秦界，光靠恶人们以恶念滋生出的墨气勉强度日。在看到谢春风体内墨气乱窜，为其梳理经脉时，毫不客气吸取了一部分挪为己用。
这会导致对方实力下跌，不过保住命才能谈其它的。
这段时间，奚雪还将墨气投入一幅画中，以血咒染画，耗损巨大。这画将来还是便宜了这位侄儿，羊毛出在羊身上，所以只能委屈对方，先贡献一些力量出来了。
奚雪所做的事，意外加剧了谢春风夺回自身意识，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过谢春风机警，他从苏醒过来就开始演戏，一时间没让人看出破绽。
“谢叔叔相助。”经过一番治疗，谢春风感觉舒服了许多，呼吸顺畅，四肢也集聚了一些力气。
有力气之后，谢春风以魔秦界的行礼方式，向对方比划了一个感激手势。
奚雪受了对方这一礼道：“好侄儿，我给你重回青云画院的事铺路，你也要做事有始有终，好好将未完成的工作收尾，完成你父皇交办的任务。”
谢春风道：“已经过了今年的传承开启时间，还能继续？”
“当然能。”奚雪拿出再次污化的《渭龙城烟雨图》道，“旁人或许做不到，不过你已经开启传承，建立了与卢修缘的特殊连接，这种机遇独一无二，你可以再次进入画中界。”
谢春风迟疑了。
奚雪笑道：“怎么？帝尊对你抱有很大期待值，你实力太弱了，才是巅峰画家，潜力不止于此，你退缩了？你已经被画圣认可，不说画尊，至少先成为画君，才对得起帝尊的精心布置。”
谢春风道：“开启画圣传承，接受了记忆的我还是我吗？难道你们不怕我成为第二个卢修缘？”
奚雪深棕色的眼眸，闪过一道锐光：“这点侄儿你不用顾虑。既然提出让你获得传承，当然有办法消除画圣传承记忆对你的影响。你始终是我魔秦界的人，这点不会改变。考虑到你的身体状况，咱们一点一点撬动那股力量，据为己有，分多次进行是否让你感到安心？”
谢春风信对方有这种能力，眼波流转道：“叔叔都这么说了，我怎么拒绝。不过……你们都希望我获得画圣传承，掌握力量之后，却让我回青云画院，这是否太大材小用了？”
“帝尊的每一步落子都有深意。”奚雪依旧没透露具体任务，让谢春风提前获悉有用的情报。
“望子成龙是每个做父亲都盼望的，帝尊也不例外。他要你变强，在斗图界有自保之力，才能展望将来，也许你父皇只希望作为他的子嗣，你能活下去，活得长久。”
谢春风心中明白，帝尊野心勃勃，哪里有正常的父子之情？
奚雪也觉得这番话虚伪，过犹不及，点明道：“你现在觉得帝尊在为难你，将来你便知道他是为你好。力量掌握在你自己手里，就不会受制于人。”
谢春风依旧觉得此事有古怪，但奚雪说得对，力量掌握在自己手里，就不用担心再像现在这般……身不由己了。
在奚雪的地盘里，他无法推脱。只希望从画中界出来，主导自身意识的，还是他谢春风，而不是秦无忌亦或是卢画圣。
谢春风微笑着接过《渭龙城烟雨图》，在对方的指导下，进入了画中界。
人生有太多不得已，也有必须要经历的冒险。
单轩一直在减少自己的存在感，但是此刻，他鼓起勇气道：“奚王爷，少主他刚苏醒，请您多照拂，不要让他在画中界停留太久。”
奚雪望着谢春风从有到无，渐淡消失的身影，露出一抹笑。突然听了对方的话，道：“帝尊将你这怂货，派来保护他的儿子，本王现在有些明白。”
说完他继续盯着谢春风消失的地方，无视单轩的讨好，思考着。
卢画圣当年封印两界通道，设下让他们无法自由来往两地的结界，这么多年也未松懈，靠的就是对方依旧是世间传奇。每年的传承活动会产生源源不断的声望维持加固结界。直到……传承交替，新画圣诞生。
只要维持结界的源头力量被打断，威力也会被削弱。届时，魔秦之人就能自由降临此界，不再受阻。
另外值得说明的是，不完整的传承，同样会破坏平衡。
其实谢春风的选择不重要，能从中获取多少力量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打破过去一直以来持续供给的结界平衡。
谢春风若是偏向魔秦，他们就有了一大助力。若是一头养不熟的白眼狼，要遵从画圣遗愿，代替对方永远守护斗图界，也构不成威胁。
拥有完整的继承画圣传承，他才能有与帝尊一战之力。然而他们动了手脚，这个传承从开始就不完整，不会让对方被画圣记忆影响。
哪怕出现他们无法控制的意外，让事情有了转变。
谢春风拥有一半魔秦血统。这样的人，真的会被斗图界接纳并且取信吗？

第一百五十九章 凌师弟好
【不说了，我去做头发了.jpg】
青云画院, 这是个很普通的下午，唯一不普通的就是顾青舟回来了。
稳定心境之后，他将谢春风仅剩下的为数不多东西，全都收纳, 直到这件屋子再也没有另一个人生活的气息。
谢春风离开许久, 按理说这些东西早该封存, 让它们获得更妥善的保管。是顾青舟心中一直以来的牵挂, 让房间维持原样。对方榻上的枕被始终铺设着, 书架上也摆满了谢春风的画卷和书籍, 就仿佛对方随时会回来入住, 从未离开过一般。
都是自欺欺人罢了。
从师父口中得知, 谢家人来拿走了几幅画, 就再也未出现过。顾青舟不知道那幅落入陶楚手中的画像，在不在此列范围，还是被人趁着寝室里没人窃取走的。
顾青舟环顾四周。开始要正式闭关, 再出来他将会是一名画家，这间双人寝室, 他不打算再住了。
随着修为提高，他的待遇也会不一样。若还愿意留在画院, 他会拥有一间新住所。所住的地方环境会更加静雅, 院子也会更加大。他会拥有自己的静室、琴室……
房间多了, 可以随心所欲布置，叔叔的画像也能得到妥善安置, 等他真正稳定下来, 就不必再劳烦师父了。
这间原本的寝室, 将来或是封存留念，或是让给其他弟子居住。都随他心愿。这是进阶后他将拥有的特权。
对于这间寝室, 顾青舟已经没有原本那么在乎和坚持了。毕竟人要往前看。
顾青舟拿了几件自己的换洗衣服，就走出了房间。他已经拿到了闭关之处的钥匙，准备去回禀师父，同时想要向对方说，那十几盆自己与谢春风合养的花花草草，没那么重要，不必师父太费心照顾，养死就养死了。
毕竟，花无百日红，植物寿命短暂，哪有常开不败的道理？
谢春风被他记在心中即可。那种无法割舍，不愿相信现实的难言心痛，他已经放下了。也无需师父太照顾他的情绪，将精力放在更有价值的地方。
这么一说，师父为他默默付出太多，他亏欠对方的地方也太多。
或许因为成为画君，不再是凡人，不光是身体上的进化，心境上也有了突破改变。看问题角度更高了，放眼天下，个人的感情荣辱，便不是人生的全部。
出门没多久，顾青舟就遇上了一个人。
一个年轻人。接近两个月未见，对方晋级成为巅峰画师，却也没磨掉跳脱的性子，还是那么自来熟。
“顾师兄！你回到画院怎么都没告诉我！”凌飞航见到他，双眼一亮，眸子闪过欣喜之色，却又别扭闹起情绪道，“我以为师兄回来，我会是第一个知道的。”
“凌师弟，你想多了。”顾青舟淡淡道，“我就算回来，第一个知道此事的，也只会是我师父。”
凌飞航道：“好吧，那第二个知道的，应该是我了吧？”
顾青舟摇摇头道：“是交还任务的师长。”
“呃……”凌飞航不死心道，“那么第三个，总要轮到我了吧！”
顾青舟想了片刻，点点头。他在画院的朋友不多，最落魄的时候，对方主动接济他，虽然这源于凌飞航怜悯弱者的同情心，也是他根本不需要的，但对方为他挡下了不少冷言冷语，他应承了这份情。
顾青舟道：“理应让凌飞航你第三个知晓。”
这番话让凌飞航高兴的笑出来。
顾青舟见对方这幅缺心眼的模样，想起过去的种种，歉意道：“凌飞航，多谢你过去的照顾，是师兄我对不起你。”
凌飞航挠了挠脑袋道：“顾师兄别这么说，你回来不告诉我一声，我只是嘴上抱怨不高兴，并没有怪罪你的意思。”
顾青舟摇摇头微笑，他说的是自己过去坑了凌飞航。今日看到对方第一眼起，他脑中源源不断的灵感就告诉他，恐怕将来他还要坑对方。
这就不必让对方知道了。
顾青舟不说破自己道歉的真正原因，朝对方致意道：“我还有事，师弟，就此别过。”
凌飞航道：“师兄是要闭生死关吧？其实我是特意赶来见顾师兄一面的。我接了历练任务，过几天要离开画院，与你又不知道何时才能相见。”
顾青舟扭过头，看向对方，难怪此处并不是通往对方宿舍或是学堂的路径，他们还能在此相遇，原来对方是特意来堵他的。
“凌师弟，多珍重。”顾青舟祝福道。
清澈的眸子凝望凌飞航，刻意收敛神光不再有画君的出尘，甚至因为对谢春风思念，心灵上片刻失守过后，眼角留下的微红还在。此刻的顾青舟，仿佛依旧是那个因为绘心被夺，伤了双眼，而导致眼眸总是噙着湿意的病弱之人。
可是凌飞航依旧发现了对方与以往的差别。
“顾师兄，你戴了额饰，好……好看。”凌飞航在对方的注视下瞬间结巴，憋红了脸道。
他开始想说的是，好奇怪。当初顾师兄受伤，被好事者拿眉心的一点朱砂印记说事，也未戴额饰或用抹额遮掩，现在反而将额头遮住了，这是为什么？
虽然顾青舟这样的变化，比过去更显俊逸，更能招来仰慕者热切的目光，可却有种说不出的疏离感。
凌飞航看着顾青舟依旧润泽，却比以往明亮有神的双眼，在这双清澈动人的眼眸注视下，患得患失道：“顾师兄，你最近似乎变了。”
变得和以前一样。
让他想起了从前。
那是顾青舟还未失去绘心的时候，十年未被画道认可，成为画院的反面教材，却因为有一个好师父，享受着让人眼红的资源。
天之骄子虽已经跌落凡尘，依旧保持着高傲与矜持，显得与外界的凡夫俗子们格格不入。高不成低不就，明明应该在泥潭里打滚，自甘堕落，让人说一句：瞧这个人，过去也曾是一个人物，可惜了！
可那高洁的神情，那笔耕不绝的努力，十年来从未停止松懈过，让人恨得咬咬牙。却又不得不佩服，想知道此人如此努力，将来会有个什么结果。
顾青舟对人也不全是冷淡。当过去的朋友离开，至少有一人留下，从未放弃过他。
那就是谢春风。
他俩是至交好友。与谢春风相处时，顾青舟总是有说有笑，那种笑容看得人痒痒的。凌飞航好想也拥有，想要对方对他也笑一笑。
不是没有人因为顾青舟出色的相貌，特意与之亲近。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可惜能成为朋友的，只有同类人。曾经的天之骄子顾青舟，除了自家舍友，似乎跟谁关系都一般，与人相处也淡淡的。
所以凌飞航才给对方起了个外号，叫顾冷面。
他也曾遗憾过，是不是因为自己年纪小，来画院的时间晚了，才错过了对方敞开心扉，意气风发的那段时期，错过了与对方结交。
其实谢春风出事后，他并不完全是因为同情心发作，才接近对方，而是得偿多年的夙愿。
不过在顾青舟面前，哪怕自己已经如此优秀，凌飞航依旧觉得，自己突然无法打破那种疏离感。
这时间没见师兄，两人的落差感尤其强烈，凌飞航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顾青舟心道，他已经压抑自身修为，自己的变化，连凌飞航都瞒不过吗？要尽快闭关，避开众人了。
他解释道：“凌师弟，我突破境界了。”
凌飞航脸上出现恍然神情：“恭喜师兄！顾师兄已经是二品画师了吗？”
顾青舟点点头，轻笑道：“终究与凌飞航你不同。我还有事，告辞了。”
顾青舟从对方面前走过，虽然礼貌，却还是让凌飞航产生了一种捉摸不透的感觉，仿佛此人一阵风就会消失，仿佛他从未靠近对方。
这种落差感，来的莫名。
凌飞航还不知道，这是自己面对画君时，内心本能产生的敬畏。
这种落差感还会持续，因为顾青舟还没稳定画君的境界，无法自如收敛自身锋芒。
好在凌飞航本身就是个粗神经，又要离开画院出门历练。
在他回来后，顾青舟早就能控制自身的能力了。
被凌飞航一打岔，顾青舟倒是没耽误行程。不过踏入闭关之所，满脑子想到的还是遇见对方时，脑子里涌现的一股灵感。
这次不是直接出现一张新表情包，而是有一种预示，告诉他，他想要的某种表情包效果，与凌飞航有关。
是什么呢？
顾青舟回顾自己过去从凌师弟身上得到的灵感，突然就想到了一张可以改进的表情包。
【爱是一道光，绿到心发慌.jpg】
使用效果：头顶绿光，被绿而不自知。
拿出这张表情包，双眼已经恢复视力，并且对色彩变化更加敏锐的顾青舟，拿出颜料开始优化色彩。让这张表情包泛出的绿色，由内而外，更加绿得让人心悸。
修改之后，画作的激活时效也发生变化。
绿光效果从持续一时辰，延长到能持续一整天。这是因为他自身境界提升，他之前所有的画作，都会鸡犬升天，重塑后获得能力上的提升。
凌师弟作为他某段时期的灵感来源，从对方身上获得的画作不止这一幅，但唯有这幅照亮半个黑夜的画作，让顾青舟影响最为深刻。
优化完这张表情包，脑中的灵感开始浮现出新变化。顾青舟读取之后瞬间明白，新鲜出炉的表情包，跟自己一直想要解决画院众弟子的秃头问题有关。
这是一幅在异域与绿光有前后关系的表情包，当然与此界无关。也是能让人重新恢复头发的画作。它就是——
【不说了，我去做头发了.jpg】

第一百六十章 编写教材
让你拥有例图上发型。
熟悉的熊猫头表情包, 让顾青舟倍感亲切。
他仔细回想自己所画的表情包，虽然熊猫头他不是第一次绘制，但是以叶墨凡名义流传在外界的画作，没有一张是熊猫头。
他倒是画过不少秃子, 从【来呀, 快活呀.gif】到【我秃了, 也变强了.jpg】, 抛去简略的画风, 这些表情包上的小人, 严格意义上都是人物画——还都没有头发。
所以大概是命运的安排, 当叶墨凡公布的画作中有致秃效果时, 外人一点都不奇怪。
甚至坊间传闻, 叶墨凡本身就是个秃子，才丧心病狂画出致人秃顶的画作，要让所有人陪他一起秃头。
关于这样的传闻, 顾青舟表示，别让我知道你是谁, 看我不打死你！
远在幽幻谷的奚雪打了个喷嚏。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很多传闻都在抹黑他的形象, 似乎企图将他从暗处逼出来, 澄清事实。
但叶墨凡这个马甲, 本就是拿来承担骂名的，顾青舟完全没有以真面目示人的打算。马甲名声再差也与他无关。而且随着五院秃头弟子日益增多, 顾青舟更加要捂紧马甲, 坚决不曝光！
顾青舟开始查看新表情包效果。
【不说了, 我去做头发了.jpg】
使用效果一：让你拥有例图上发型。
使用效果二：配合【爱是一道光，绿到心发慌.jpg】使用, 做完头发效果，会使头发与原本一模一样，长短发型保持如初，不会有任何改变。
（注：使用效果二，可治疗后天形成的永久秃顶）
“……”竟然出现了一张具有两种效果的表情包。
他记得上一张是【我秃了，也变强了.jpg】表情包。其效果二的的副作用：头发永远长不出来。
顾青舟陷入迷之沉默。原来，这都是自己造的孽啊！
不过如此说来，困扰五院弟子们的脱发问题，终于可以一劳永逸解决了？顾青舟感叹道。
凌师弟真是他的福星！
每次都主动送表情包给他，这趟不亏！
顾青舟将视线落在熊猫头表情包上，先查看效果一。所谓的拥有例图上发型……他看着画作上的熊猫头沉默了。
顾青舟之所以一直没将熊猫头表情包示人，一是效果虽好，但也作用离奇，而且不如治疗和探危画作，是市面上急需短缺的。没有造福世人的重大作用，所以不急着放出来。
二是画作存在争议，熊猫头到底算人物画，还是花鸟画？一经面世，肯定会引来笔诛墨伐。
不过……也许这次可以冒充人物画先忽悠一拨？顾青舟突然有了大胆的想法！
顾青舟看向了熊猫头。表情包头顶左右两边分开的两只黑耳朵，就像未婚少女和侍女头上的丫髻。
让你拥有例图上发型。
除了熊猫头，例图上还有什么？
这才是让顾青舟真正沉默的地方。
在简略的画风下，耳朵姑且就当发髻了。不过一想到所有使用表情包效果一的人，不问男女，都顶着丫鬟头（两只熊猫耳朵）。顾青舟表示画面太美，他刚治好的眼睛要瞎了。
若有人看出是熊猫耳朵怎么办？
这波操作，真的不会被追杀吗？
他听说连各院师长都不乏有中招的。
想象一下，秃顶老者在点睛画作后，瞬间拥有了少女的丫髻……
顾青舟表示绘心刚修补好，脆弱的很，不经吓。
使用效果一，已经让顾青舟感觉到玩得就是心跳，那么读取效果二的详情后，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首先，【爱是一道光，绿到心发慌.jpg】这张表情包，只有在目标遭遇伴侣或者爱慕对象的背板时，点睛激活，头顶才会达成一道冲天绿光，直冲云霄，方圆百里可见的成就。
听起来就很让人心慌。
而效果二，想要让头发恢复变秃前的发质长短和发型，变得和原本没秃前一模一样，不需受到丫髻困恼。想法很好，但前提是，你的伴侣或者爱慕者，愿意为你激活绿光表情包。
想想都窒息，简直不给单身狗活路，也不给秀恩爱的情侣留活路。
顾青舟拿着这张表情包的手在哆嗦，他已经可以预见自己马甲被人追杀的命运。
而且，他另有一个顾虑。
当初为了寻找，被摘心手带走的凌师弟。情况紧急之下，他曾使用过绿光表情包，事后还做好事不留名。
当时在场的诸多师长们，都表示对这幅寻人画作感兴趣，希望分享出来让大伙临摹。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闪闪绿光照亮半边天空的特效背后，存在怎样惨烈的人间真实。
“……”顾青舟表示，如果这张图曝光，全世界看凌师弟的眼神都会变得不一样。
心疼对方一秒！
在治疗脱发和全院都知道凌飞航被绿，两者相比之后，顾青舟良心真的痛了一下，觉得还是让师弟师妹们继续带假发吧。
反正他们也已经戴习惯了。
人生，有太多无奈。虽然画出了能解决秃头问题的表情包，顾青舟竟然没办法拿出来用。至少现在，他做不到这么狠心，让凌师弟年纪轻轻就要学会面对惨烈的人生。
闭关之后的第一幅画作就这么刺激，顾青舟表示要画正经作品压压惊。
以墨梅为始，让自己心情渐渐调整成作画状态，顾青舟打开了自己在宫家绘制的《高山流水图》。
这幅画作，是对新画技“抱石皴”的全方位展示。
这种脱胎于传统“乱柴皴”皴法上的创新技法，便是顾青舟此次闭关成为画家的倚仗。
他的马甲已经成为画君，自己却还在为晋级为画家而努力，顾青舟心里苦。但他知道，哪怕出关后，自己装作刚成为画家的样子，依旧在同龄人中太过耀眼了。
实力不允许他低调！
顾青舟用审视的目光，对自己这幅《高山流水图》进行挑剔。
当初在宫府，绘制时一气呵成，哪怕顾青舟如今已是画君，对这幅自己在灵感蓬发下，笔走游龙，浑然天成的画作，也没有更多需要改良的地方。
他默默读取点睛效果，这幅画作使用时，瀑布从巍峨山间滔滔而下，奔腾若江河，磅礴水浪便是最好的退敌武器。
这是一幅以水作为攻击手段的画作。
“此画，可作为我的成名作。”顾青舟道，“其中的新技法，亦能使我名扬天下，掩饰我修为境界的真正来历。”
他摊开宣纸，提笔在纸上挥毫，却无新内容涌现。只因这幅画与《高山流水图》息息相关，是一幅教学图。
激活此画后，点睛者会以旁观者角度，看到原画者作画详细步骤，意在指点对方“抱石皴”的技法，从开头是如何落笔，直至一笔笔成图。
教学图，顾青舟作为画徒时，接触了不少。
复原绘画的过程劳心劳力，已经很少有人这么做。除非是为了传授技法，不然吃力不讨好。顾青舟从未想过，自己也有绘制教学图的一天。
顾青舟摇摇头笑自己，对师父让他留院当师长的提议犹豫抵触，却没想到转眼自己已经开始编写教材。难道是天生为人师表的命？
教学图太过耗费心力，饶是顾青舟已经有画君非人的体魄支持，也花了三天时间才完成了教材。
画作完成，表面附上了一层霞光，区别于其他画作。点睛激活后，首先浮现“传道”两次，之后就是演示绘画步骤。
顾青舟试用之后，长舒了一口气，感觉教学图一完成，自己作为画君的境界更加稳定，根基更加牢固。就算有一天名声扫地，修为尽失，有此雄厚的底蕴支撑，也不至于从画君的境界上跌落。
他袖子一挥，使自己衣着周身纤尘不染，这才走出了闭关之所，打算去师父住处，交流这期间感悟，顺便给自家叔叔上香。
此时是晌午，顾青舟去的时间巧，还混到一顿饭。
师父墨雪涛在吃上面，从不委屈自己。所以连续醉心作画，三餐将就了好几天的顾青舟，如饿狼扑食吃了不少，期间墨雪涛又笑着加了几个菜。
午饭之后，两人各坐一头品香茗。
墨雪涛摇着扇子道：“想不到徒儿这么快就进入闭关状态，气息内敛了不少，看来有所明悟。”
顾青舟将自己的画作《高山流水图》以及教学图一起拿给师父看。
墨雪涛即使早已从徒儿口中，听到对方在悟道茶和五色石的配合作用下，有此机缘，获得了新画技，并且已经以此技法画出了佳作。
不过在看到实物，特别是教学图后，墨雪涛还是被对方惊到了。
“后生可畏。青舟徒儿，你这样让本画君自愧不如啊。”墨雪涛感叹道。他已经是巅峰画君，只差一次技法上的创新和世人认可，被拦在了画尊的队伍外面。
想要更近一步，何其艰难？
前人越多成功证道，留给后人的路就越窄。
没看自家哥哥墨沧海，连用水壶营造水雾效果的“喷水法”都拿出来，终于证道成功，成为被画道认可的画尊。
而他墨雪涛，天生喜欢华丽的事物，学不来对方那么接地气的创新画技。
这几年通过研究“宝石画派”的作画特点，致力于改良颜料色彩，完成自己的道。没想到顾青舟已经走在了他前面，离成为画尊，只差一个将新技法公之于众，流传推广出去的步骤。
画作流传出去之后，接下来，就交给世人论证。
此画技是否能证道，全凭事态发酵。一旦画技经得起大众的考验，他的徒儿顾青舟，便要一飞冲天了。
过个几十年，哪怕再也没有新作品问世，顾青舟突然有一天宣布他已经成为了画尊，也不是个稀奇的事。
天下谁人不识君，画君作为成为画尊的前置条件，是为了更好的推广新技法，加速画技传播过程。而且画君的优势，只要有创新，哪怕只是向前迈出很小的一步，也有人捧场。
当然在画技上，任何改良都是不易的，不然为何世间的画尊如此稀少，画圣更是几百年难遇一人。
若有人直接创出了质量过硬的画技，能广为流传，人人争相使用，虽然相较于画君，晋级进度会慢上几十，甚至几百年，但终有证道的一天。就看他的寿命，能否等到这一天。
墨雪涛道：“徒儿此画，可交由青云画院与画盟共同推出。”
顾青舟点点头赞同道：“师父，此事不急，我还得闭关一阵子。”
墨雪涛颌首道：“也好，你好好利用这段时间稳定自身境界。闭关时间越长，出关越有说服力。”
顾青舟也是这样打算的。他随口问道：“师父，我这几日闭关，外界可有人找过我？”
墨雪涛合起扇子道：“有一人。”
顾青舟问道：“是谁？”
墨雪涛似笑非笑看着对方道：“是宫家家主。”
“宫烁！”顾青舟叫出这个名字，瞳孔猛地一收缩。
苦主上门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再披画皮
我担心你，更担心你妹。
墨雪涛发笑道：“徒儿莫慌, 宫烁只是过来顺道看望你，不是专门为你而来。”
顾青舟听对方这么一说，蹙眉依旧没有放松，追问道：“师父, 宫烁来青云画院所为何事？您就别卖关子了！”
“青舟, 你这幅心虚的模样, 幸好为师挡住他, 没让宫烁与你相见。不然, 岂非不打自招了？”
顾青舟轻抿嘴唇道：“师父, 徒儿在您面前, 才能这般心无城府, 对外人总不至于喜怒形于色, 什么都摆在脸上。”
“是吗？如此，为师就放心了。”墨雪涛虽这么说，却仍然一幅放心不下的模样。当初为徒儿伪造出一个叶墨凡的身份, 还为对方专门配置了一张特殊的面具。除了遮挡真容外，也是为了让人无法窥见面具下的情绪波动, 使人捉摸不透他。
墨雪涛不卖关子道：“宫烁是为其妹宫灵烟，办理休学手续而来。顺便过来拜访我, 奉上邀请函, 请本画君半年后参加他的家主接任仪式。”
“半年？”顾青舟想起了什么道, “延期了？”
当初宫烁明明希望尽快正式接任家主的。
“还不是因为你？”墨雪涛笑骂道，“本定在下个月, 不过, 宫家现在正在重建, 据说塌了不少建筑。徒儿，你向为师述说那段经历时, 是否太轻描淡写了？”
顾青舟摇摇头，认真又无辜道：“我只毁坏了关押叔叔的佛堂，其它地方的损失，与我无关，定然是宫家老祖在我走后，自己发脾气毁坏的！”
墨雪涛用扇子挡住了嘴角道：“看来你将她得罪的不轻。”
顾青舟点点头。
好在当时借用叔叔的身份，虽同样跟顾家脱不了关系，不过至少他不用直面对方的怒火。
只是……
顾青舟拧眉道：“宫家百废待兴，却选择此时让宫灵烟休学，奇怪！她转院来青云画院，目的不就是为了接近我？怎么会突然……前功尽弃？”
墨雪涛微笑道：“休学是宫画尊的意思，要留在身边亲自教导。宫家在此地的眼线也撤走了一大半，看来宫家已经放弃将注意打到你身上了，这对徒儿你来说是好事呀。”
顾青舟寻思道：“我总觉得宫家放弃的太轻易，心中感到不安。”
墨雪涛摇摇扇子道：“当日顾有枝前辈在宫家现身，不管是真是假，此人都对宫家秘辛知道的太多，宫画尊自然投鼠忌器，不敢再对你有所动作了。”
顾青舟颌首道：“希望如此吧。这次大闹宫家，宫画尊失了蕴养多年的至宝，实力肯定有损伤，才有所收敛。”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宫画尊，毕竟是画尊，非你这名画君能抗衡。”墨雪涛告诫道，生怕徒儿初生牛犊不怕虎，去招惹这么强悍的对手。
他谆谆教导道：“青舟，你若觉得不安，不妨多闭关一段时间，熬过这三年，还怕宫家？三年后，你不过二十出头，如此年轻的画君，将来有大把的时间和寿命，百年后回头再看，这只不过是你人生中的一个小波折。”
顾青舟心有感触道：“师父，徒儿明白。徒儿不会轻易将自己置于险境，一定量力而行。”
墨雪涛轻哼一声。徒儿是什么性格，这么多年的相处，他这个当师父的岂会不知道？嘴上答应的好好的，可是遇见事情一样莽，好在顾青舟还知道把握分寸，至今安然无恙，没缺胳膊少腿的。
可却累得他，只能不厌其烦的一次次提醒，在对方后面操心。
顾青舟道：“师父，宫烁真的只是顺便来看我？他有留下什么话吗？”
墨雪涛含笑道：“你那日上船起航后，不告而别，独自消失，只留下一封信。宫烁得知你已经回到画院，总要过来问候一声，确定你已经平安到达，也算对本画君有个交待。”
他笑了笑道：“这位家主虽然性子冷，却做事稳妥。这次一见，似乎也没那么冷淡了，是因为已经进阶画家的关系吗？”
“师父！”顾青舟焦急催促道。
“我徒儿已经是画君，依旧跟过去一样。”墨雪涛对比之下，溺爱而无奈的摇摇头道。
“你放心吧！纵使宫烁有所怀疑，也非针对你。以徒儿你表现出的画师微弱实力，宫家真的没觉得那场大闹他家的人，会和你是同一个人。我院拥有传送令牌，你唯一的疑点，就是如何回到画院，这点很好解释，为师直接就将他打发走了。想必你离开宫家时，也已经想到以此当作借口吧？”
顾青舟点点头承认了。他在渭龙城时，与师父一直有书信往来，知道两所画院都已制作出传送令牌的成品，让弟子们以贡献点兑换使用。
他作为墨雪涛的弟子，提前拥有传送令牌不足为奇。更何况是已经在推广阶段的物品。
墨雪涛道：“虽是顺道来找你，为师可以看出，宫烁带着无数疑问而来，却并不是非要从你身上获得答案不可。为师以你闭关为由，拒绝宫烁见你，他倒是很有意思，自语道‘闭关甚好’，似乎很赞同你此时不见任何人的举动。”
顾青舟心中波动，那人竟如此通情达理。似乎在关心他，设身处地为他着想。
墨雪涛接着说道，“不过，宫烁未见到你，这次却向为师打听了一个人的行踪。”
顾青舟心有所感，开口道：“叶墨凡？”
墨雪涛颌首道：“有意思，正是叶墨凡。徒儿，你说宫家放弃你，是不是有了更好的目标，作为无情画道的炼金石，比如……你那个叶墨凡的身份？”
“……”顾青舟笑容一滞。不会吧？
尽管觉得不可能，宫烁找他应该另有事商量，不过顾青舟依旧感到心律不齐。
师父呀，这玩笑开不得！
顾青舟急问道：“宫烁是什么时候离开画院的？可知他目前的行踪？”
墨雪涛警觉道：“徒儿，你想做什么？”
“我要会一会他。”顾青舟神情毫无惧意，坦然道，“他问及叶墨凡，无非是想要见那日大闹宫家的人。”
顾青舟说到这儿，轻笑道：“本君，亦有话要与他说。”
这口吻，绝非平日的口气。
有趣！
墨雪涛见状，嘴角含笑，恭敬唤了一声：“叶画君既然要见他，见一面也无妨。要本君护驾吗？”
顾青舟一哽，想不到师父也是个戏精。这恭维的语气，吓得他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
师父你别这样，快醒醒！
顾青舟摆摆手道：“师父，我一人足矣。”您就别添乱了！
他说完从徽章里拿出戒指，戴在指头上，又展开一幅画卷——正是顾青舟之前临摹的顾有枝画像。
“画皮之术。”他说道，“今日要见宫烁的，不是叶画君，而是顾画君。”
墨雪涛微笑不语。
徒儿，想不到你也是个戏精！
……
是夜，青云画院山下，一处宫家别院中，宫烁独自待在寝室里，还未入眠。
因为想事情太投入，他面前的桌子上，茶杯已经空了。宫烁仿若未闻，拿起杯子，碰到嘴边又放下。
他伸手去碰到茶壶，不过一只手已经先于他，将茶壶提起为他斟茶，甚至还旁若无人的为自己倒了一杯。
宫烁瞬间从座椅上一跃而起，连退后数步，连护体光罩都打开了。谁进了他的房间？他竟一点声音都没听到！
来者心平气和道：“莫慌，本君今日不是来同你斗图的。你的窗户没关，本君便踏月而来。”
不过他一来，就将窗户关上了。
“顾青舟！”宫烁借着微弱的烛火，模糊中看到来人俊逸脱俗的面容，喊出声道，又在辨认之后，很快否认了自己的判断，“不，你是那日在宫家的人！”
“正是本君——顾有枝。”顾青舟道。他穿着打扮也与那日在宫家一模一样。
这次冒充自家叔叔。有了前一次经验，得心应手。他举止投足都飘逸出尘，有自家叔叔画中仙的风范。
顾青舟自认扮演的很好。
谁知道宫烁紧接着就叫破道：“你是叶墨凡！”
“……”顾青舟道，“本君姓顾，千真万确！”
大实话，真不骗人！
可是宫烁就是认定了他的身份。
“叶墨凡！”宫烁坚持道。却主动取消了周身的两层防护罩，重新回到座位上，以表善意道，“你不是来同我斗图，我也不想与你相斗，你为何而来？”
顾青舟没再纠正对方称呼上的问题。既然双方达成友好谈话的共识，接下来就可以谈正事了。
他已经在房中设下隔音结界，两人对话不会有第三方知道。
顾青舟开口道：“这趟来，是归还你宫家的《无情画道》。本君只取走原本属于我的东西，你宫家的玩意，本君不稀罕。”
宫烁太阳穴跳了跳。今天的见面是意外，对方竟然是归还宫家这本至关重要的秘籍，同样是意外。不过宫烁不认为，对方这么好说话，就是善良之辈了。
“前辈究竟有何目的？”
顾青舟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反而笑道：“终于肯叫我前辈了，承认我的身份了？”
宫烁摇头道：“不管你姓叶，还是姓顾，既然是画君来访，都当得上前辈这声尊称。”
“一声前辈，把本君都叫老了。不若你唤我一声顾叔叔？”顾青舟恶趣味发作，学着自家叔叔骚话连篇的模样，不正经道，“你果然适合穿红。不过现在这身衣服，依旧太素了。”
宫烁差点又从座椅上跳起来，冷着脸，凉凉道：“前辈！”
没听到对方叫叔叔，让顾青舟有一点点遗憾，不过看对方穿着朱砂红镶边的衣服，趁得脸上气色也好了许多，再也不是一副随时都没有温度的冰冷模样，对于宫烁的转变，顾青舟内心是乐见其成的。
“给，物归原主。你宫家的东西，本画君毫无据为己有的兴趣。”
他说完一挥袖子，一本由失传已久的蜜香纸，书写记载的《无情画道》秘籍，已经平放在宫烁身前的桌面上。
宫烁拿起秘籍，犹豫刹那，动手翻阅起来。查看上面的文字同时，质疑道：“就算原物归还，已经过去多日，够拓印无数本了。”
顾青舟不紧不慢，从容微笑道：“若本君猜得没错，宫家主，你并没有见过真正的《无情画道》秘籍吧？”
“……”宫烁停下手中动作，冷到极点的视线，似乎想要将对面的人冻僵。
不过他的反应，让对方笑容更加欢畅。
“不错，我是没见过真正的《无情画道》。”宫烁承认道，“阁下对我宫家的事，知之甚详。”
顾青舟佯装成往事不堪回首的模样道：“因为我被囚于宫家百年，便有这般了如指掌。”
宫烁未说话，冷眼看着秘籍里的文字，越看周身的寒气越冷。当他看完秘籍后，将书一合，抬眼道：“秘籍不对！”
“这就是吾从你宫家拿走的，只不过……”顾青舟徐徐道，“这本秘籍，显然不是宫焕颜所练的那套《无情画道》功法。你姑且留着吧，虽然练不出画尊的实力，不过，倒不失为一本可供参考，修心修德的功法。千年古书，又是失传的蜜香纸所书，价值万金。”
宫烁心乱了，对方话语透露的信息量太大。
难道老祖宗有两本秘籍？难道老祖宗练错了？或者……老祖宗究竟隐瞒了什么？
他很快定了定神，不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来，冷淡道：“你在暗示什么？你的目的又是什么？”
顾青舟道：“我在担心你。”
宫烁神情更加冷道：“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顾青舟又道：“但我更担心你妹妹，宫灵烟。”
宫烁的表情顿时冷淡到了极点。

第一百六十二章 双方合作
对付一名画尊，必须把握好时机。
偌大的宫家, 若还有什么让宫烁割舍不下，就是自己意识不清的母亲，以及他的亲妹妹宫灵烟了。
尤其是妹妹年纪轻轻，天性善良。若有人将注意打到她身上, 宫烁决不允许！
他这回是真动怒了。
宫烁面露不善看向眼前人, 语气冰冷中含着浓浓的警告意味：“家妹年纪尚小, 就不劳阁下惦记了, 有什么冲我来!”
这幅保护妹妹, 为家人拼命的模样, 落在顾青舟眼中实在可爱。与宫烁平日冷若冰霜的模样, 一点都不搭。
顾青舟暗道, 果然赤灵绘心本该热情如火, 对方将自己压抑的太久了。如今还没表现出太多影响。但作为过来人，境界已经是画君，又刚刚巩固自身境界的顾青舟知道, 如果对方再这么压抑天性，势必会对将来的晋升境界造成影响。
唯有让对方多炸毛, 才能不至于太过压抑。
总结就是，惹对方生气, 是为宫烁好。
顾青舟做了好事, 还要承担对方的误会, 实在委屈。
他笑道：“你以为本君在威胁你……和你妹妹吗？”
优雅却故意拖长的音节，明明拥有一副天生的好嗓子, 动人的话语出口却带有一丝轻佻。
宫烁听了对方的语气, 莫名就全身戒备, 冷淡道：“难道不是吗？”
如果对方是想证明，他与叶墨凡不是同一个人, 那么对方做到了。
顾青舟轻描淡写道：“本君要杀你易如反掌，但吾非嗜杀之人。过去种种恩怨，本君自会找当事者算清楚。至于你们这些小辈，在本画君眼中，不过是可怜人罢了。”
“……阁下有话明说，何必遮遮掩掩，含糊其辞？”宫烁话虽犀利，目光却没刚才那么冰冷。
他赞同对方的话，画君要杀他易如反掌。此人是能从老祖宗攻击下全身而退的高手，实力不可小觑。
宫烁望着对方俊美无双的面容，突然联想到了顾青舟。
这次青云画院之行，他虽没见到对方，但眼前人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他拜访顾青舟未果不久后出现。联想到此人所用顾有枝的身份，就算不是叶墨凡，也肯定与顾家、与顾青舟有关。
宫烁爱屋及乌，原本就常年无表情的面容，也不再摆脸色，以寒气拒人于千里之外了。
顾青舟笑着给对方上猛料道：“你虽懵懂，却也不是对危险的逼近，毫无察觉。可惜……”
宫烁道：“可惜什么？”
顾青舟淡笑道：“可惜我怜悯你的一无所知，虽有心告诫，但你们毕竟是亲人，外人说的话，定然不会全信。”
宫烁拿起对方为他倒的一杯茶，呷了一口道：“信不信在我，说不说在你，顾叔叔。”
“……”
顾青舟要对方称自己叔叔，只是随口玩笑，想不到宫烁这么快就以退为进，步步为营。
“狡猾，就知道占你顾叔叔的便宜。”顾青舟宠溺微笑道，装出一副受用模样，“本君也不多言，免得你觉得交浅言深，让彼此尴尬。三年！三年内，别让你妹妹宫灵烟，进阶成为画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宫烁心头一凛道：“阁下果然知道太多，这是要阻我宫家的大事!”
三年正是老祖宗寿元将近的时候，此事连宫家也极少有人知道。
“刚才还叫顾叔叔，如今又称阁下。让叔叔我伤心了。善变是你宫家人的传统吗？”顾青舟抬手捂住胸口，分明已经关上了窗户，却衣袂纷飞，哪里来了妖风？
这本该鬼气森森的一幕，配上画中仙的颜值，却美如画卷，仿若谪仙。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说出的话总戳心窝：“宫家除了让宫灵烟吸收宫焕颜的一颗绘心，成为新一代画尊，还有何大事？这所谓的大事，在我看来可不是什么好事！”
宫烁捏住茶杯的手，紧了紧道：“你果然是宫家的敌人，你在阻碍我宫家传承。”
对方对宫家事了如指掌。既然全都知道了，两人就大可将话说开了，无需顾忌在不经意间，透露了对方不知道的自家秘密。
顾青舟轻笑起来道：“是传承，还是夺舍？”
说完站起身，转过身背对宫烁，一挥袖子就要离去。
“等等!”宫烁叫住对方，神情凝重道，“你把话说明白。”
顾青舟没有回头去看对方，只是停下脚步道：“失去个妹妹，你宫家重新拥有一位年轻的画尊，似乎不亏。看来是我多言了。”
“你把话说清楚！”宫烁冰冷的语气中有了微不可查的颤音，整个房间的温度也骤然下降了好几度，隔着几步远，顾青舟都能感到背后凉。
顾青舟道：“你若信我，管好你妹妹，三年内别让她进阶，可保性命无忧。”
他说完，话语顿了顿道，“毕竟，宫焕颜只剩下三年寿命，蹦跶不了多久了。”
房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唯有烛火跳动的微弱动静，让彼此知道时间没有突然凝结。
顾青舟知道宫烁此刻的心情必定很乱，一时半会消化不了这惊人的消息。
他抬脚作势要走，这时候宫烁总算动了。
“等等——”宫烁叫住他道，“若将来有事，可否帮我？”
这话说得很不自信，因此才显得软弱无力。
顾青舟干脆爽利道：“可以，不过吾只愿出手一次。”
“一次足矣，多谢！”宫烁开口，向对方递去一块绯红的玉，解释道，“此玉能传递一次消息，当它发热时，便是我急需见你时。同样，若你需与我见面，也可将消息以神识打入其中，我便能知晓。”
“很方便。”顾青舟收下玉道。知道这东西稀少，对方是真的很在乎家人，才拿出来给他，作为紧急联系方式。
宫烁道：“你……当真不是叶墨凡？”
顾青舟差点栽倒，对方为何对他另一个马甲如此执着？
他笑道：“你非要将顾叔叔当作什么人，我也可以扮作他。”
“……”宫烁纠结了，虽没见过叶墨凡，但神交已久。他至少打听过对方性格孤傲不凡，而眼前人的性格……明显不像传闻，却让他有一种亲切感。仿佛与对方早已相识，甚至朝夕相处过。
难道对方真的在宫家待了百年，气息才让他有种熟悉感？
但老祖宗说，顾有枝死了，早在百年前就死了。那么眼前人是谁？
宫烁心中有了定论，破釜沉舟道：“一年半。”
“什么？”突然出现的期限，让顾青舟一时没跟上对方的思路。
宫烁面无表情道：“老祖宗还剩下一年半时间。”
顾青舟暗想，难道宫家老祖因为他，元气大伤，导致本就不多的寿命减半了？
顾青舟不喜不悲对宫烁道：“这期间，你知道该怎么做，不要给自己留下遗憾。”
“会的。”宫烁道。
在他的视线中，眼前一身飘逸青衣，自称顾有枝的画君，凭空消失不见。如同对方当初在宫家瞬间移动方位，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
宫烁望着已经空无人影的夜色，想起他上青云画院，拜访墨雪涛的一幕。在那里他见到了一块令牌，一块能随时传送回画院的传送令牌。
据说这样的东西，不光青云画院拥有，墨池画院也已进行贡献点兑换。说明传送地点可以定在不止一处方位。
那块传送令牌上，有一行字——“青院传送符&#183;叶墨凡监制”。
除此之外，据说画院还有特制的十日续命续命牌，也刻有相似的一行字。
联系到那日大闹宫家的人，祭出种种未曾现世，但效果怪异却有效的画作，宫烁觉得自己已经知道了答案。
“外界传闻你因恶名焦头烂额，有谁知道你不出来辩解，是因为你一直在暗中保护着你的师弟顾青舟？”宫烁淡淡的神情中，浮现出一丝别样的神情道，“你是何时潜入宫家，找到顾青舟的？我竟浑然未觉。”
“我与顾青舟相处时，何时是他，何时又是你在冒名侦查？”宫烁轻唤道对方名字，“叶墨凡！”
被对方一直念叨，顾青舟传送回自己的房间，还打了个喷嚏。
随着他的回归，房间内的灯光大亮，一身珠光宝气足以碾压烛台光辉，长相雍容又气质出尘的男子，正坐在椅子上等待他。
见他回来，墨雪涛道：“一切顺利否？”
“师父！”顾青舟没想到这么晚了，师父竟然因为担心他，守在他房中等他归来。他褪去一身画皮，恢复了原本的面孔，乖巧道：“一切顺利。”
墨雪涛点点头。
顾青舟想到刚刚宫烁泄露给他的消息，开口道：“师父，我似乎不用闭关三年了，避开宫画尊的锋芒了。若顺利的话，只需一年半。”
墨雪涛挑眉，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他似是对宫家老祖生出了兔死狐悲的感慨道，“唉，宫画尊啊……”
顾青舟暗忖：“希望宫烁能顺利保护好自己的妹妹，若是做不到，就算想暂避宫家老祖的锋芒，他也低调不得了。”
这不是为宫烁，更不是为苍生，而是为他自己。若宫焕颜夺舍成功，拥有了年轻健康的身体，实力会更进一步。以对方睚眦必报的性格，将来死的就是他顾青舟了。
所以乘她病，要她命。
想要对付一名画尊不容易，必须把握好时机。
而抓住最佳时机，需要跟宫家内部人配合。
所以顾青舟与宫烁，在拥有同样的诉求前提下，达成了这次双方自救的合作。
宫烁给他的玉上穿有红线，他将这块玉珏戴在脖子上，贴身存放，如此就不会错过对方的召唤。
做完这一切，顾青舟继续闭关，消化这段时间的所思所得。
当初在悟道茶和五色石的作用下，他不但获悉了改良画技——抱石皴，还有另一种全新的技法。

第一百六十三章 大闹天宫
劈笔丝毛技法。
顾青舟这回是真闭关, 对外界的事充耳不闻。只为将这种全新的绘画技法，完完整整带入斗图界，给这个以画为尊的世界，注入新的活力！
笔在宣纸上疏密有致的勾描, 这次顾青舟无法肆意挥毫, 而是心细如针, 一点点勾勒出细节, 再施以凝重而艳丽的着色。只因他所用的是“工笔重彩”, 这是一种极考验功底的传统笔法。
工笔重彩, 就是指工整细密和敷设重色（以矿物色为主）的绘画艺术。代表作有已出土的许多秦汉时期墓室的壁画、帛画, 元代的永乐宫壁画, 明代法海寺壁画以及敦煌大量的重彩壁画, 都是重彩画的杰出例子。①
顾青舟所受的教育，源于斗图大陆最顶尖的五所画院之一，十年苦练, 从未懈怠过，也让他拥有了最扎实的功底。
如今, 他用至宝补全了绘心，不再有双眼无法识色的困扰。境界提升成为画君后, 他对色彩的辨识以及把控, 都迈上了一个新的巅峰。所以“工笔重彩”这种极考验画技功底的作画方式, 对顾青舟来说是一个技术上的考验，却没有功力不够造成的吃力感。
顾青舟掌握的新画技, 要以工笔重彩作为表现手法来衬托, 可见来历不凡。
与之前他所画, 脱胎于传统“乱柴皴”基础，创新出的皴法“抱石皴”不同。
这种全新画技, 在斗图大陆上从未出现过，饶是顾青舟同时得到这两种画技，挥毫就画出展现抱石皴的《高山流水图》，也无法将如今这一画技，一挥而就，而是花了很长时间吸收、思考，反复分析构建，这才开始动笔，可见它的难度。
劈笔丝毛——这便是此技法的名字。
此画技的创作者叫刘继卣，在顾青舟汲取灵感的异域里，被誉为“当代画圣”。
它的特点是绘制动物皮毛，表现出细腻入微的质感，让一撮撮的毛发，鲜活起来，造成强烈视觉上的冲击力，其细腻逼真之感，令人拍案叫绝。
刘继卣的这手绝技——劈笔丝毛，是由其父刘奎龄独创的一种特殊绘画技法发展而来。②
属于家传绝技。
别说是那个时空之前从未出现过。斗图大陆更是没有过类似技法。一旦现世，必将在画坛掀起轩然大波！
很奇异的，这个出产表情包的九重天外世界，包容性之强。有让人不忍直视的灵魂画作，简易到极点的涂鸦，也有惊艳了时空，繁复到眩目的绝世佳作。
“劈笔丝毛”带来的惊艳和创新，哪怕换个世界，依旧无法掩盖其万丈光芒。
顾青舟在想，若当初第一次用悟道茶和五色石沟通异域，他就能接收到这样的画技，就没表情包什么事，也不会有叶墨凡这个身份的存在。
而现在，叶墨凡这个马甲因为表情包声名狼藉。甚至有人诟病他拙劣的画技，根本不配当墨池画院的弟子，枉为墨画尊的学生。不过只要此画技一出，所以关于叶墨凡绘画功底和画风的争议，都将一扫而空！
“劈笔丝毛”这种全新的技法，含金量实在太高，一旦现世，连黑都没办法闭眼瞎黑。
与工笔重彩完美搭配呈现的张力和根本无法低调的炫技手法，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它不是寻常斗图师能画出来的。
想要绘制出这样的画作，必定需要沉浸画坛多年，功力深厚才能达到。
传统的工笔重彩画法，本就需要过硬的基本功，完成构图线描后，要用淡墨渲染上十几遍再上色，才不显得色彩单薄，浮于表面。加上完美融合在其中的全新画技，一般而言，完成一幅这样的作品，哪怕画技成熟，也至少需要一两个月时间。大幅的画作，更加费时耗力，需以年份来记时。
可谓是呕心沥血。
顾青舟拿出这样考验基本功的绘制手法，配上前所未闻的全新劈笔丝毛技法，作为叶墨凡这个马甲的代表作，为的就是洗白，洗刷世人对叶墨凡画技的质疑。
它的成图，注定不容易临摹，技法却出彩惊艳世人，明眼人一看，就能明白，这是叶墨凡进阶画尊的野心和魄力！
而这种新技法，也足以让他毫无置疑的登上画尊之位。
这便是顾青舟获得两种画技，却为何将此技法，专门借叶墨凡之手，让其面世的原因。
“劈笔丝毛”足以将所有叶墨凡的坏名声一洗而净。
而作为本人，顾青舟选择了“抱石皴”这种更亲民，更易入门的技法，当作自己提升境界的敲门砖。
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不管哪个先被世人认可，好处都是他得到。
其实仔细回想起来，叶墨凡的污名，除了表情包画风的原因，被人当把柄抓住不放，顾青舟本人也有责任。
在他扮作叶墨凡时期，也是他状态前所未有糟糕的低谷期。无法识色，加上双手筋脉不畅，无法发力的后遗症，造成了他这段时期所画作品，都存在腕弱笔痴的问题，哪怕他极力避免和补救，也无济于事。
抛去简笔画表情包，正常画风如《妇人敲门图》和《白鹭探危图》，都被当作叶墨凡早期作品，正是因为笔力不够的缘故。
尽管墨院师长们，以完稿时叶墨凡年纪尚轻，来作为他在画技功底上的不足辩解，但只拿出不多作品，大部分还是表情包，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现在就不同了。此时状态全盛时期的顾青舟，要为自己的马甲正名！
工笔重彩难度之高，加上劈笔丝毛的细腻以及新颖，他在闭关期间，要完成一幅让世人惊艳的作品。
此画，名叫——《大闹天宫》。
这是顾青舟根据刘继卣这位可敬的画坛一代宗师，巅峰之作八幅组画《闹天宫》，得到的灵感。
这套图给了他极大的震撼。逼真的动物外形，又赋予了动物拟人化，让画中的猴子充满了人性。顾青舟汲取其中的精华，创造出他自己心中的齐天大圣孙悟空！
值得一提的是，斗图大陆也有《西游记》。
没错，就是出了名会拖稿断更，画出连环画《斗破老天》的屠先生所绘。也是他至今为止，唯一没拖稿就完本的作品，可见猴子的魅力有多大。
据说屠先生靠悟道茶，从异时空汲取了多部作品灵感，正在缓慢更新中。顾青舟觉得，对方应该与他沟通的是同一个异界，只是对方获得的知识不同，完全没有表情包相关。
九重天，天分九重，每一重都是一个不同世界。而顾青舟能感到，九重天外还有无数个世界在等待探索挖掘，表情包就来源于更遥远的时空。
异域有太多可以探索，让人心生向往。不过真正能获得有用知识的人，凤毛麟角。他们都是被画道选中的幸运儿。
顾青舟此刻，在挥笔完成自己心中的《大闹天宫》。
一只自称齐天大圣的猴子，披着大红斗篷，穿着铠甲，一身猴毛，连化作人形都没有。却比世间大多数人更加勇敢，具有反抗精神。心比天高，大圣有逆天凌云壮志，连天都可以一棒捅破！
猴脸上的一撮撮猴毛，画得简直让人秃头，不过顾青舟依旧在呕心沥血作画，沉浸在一腔热血中，下笔生辉。
想要画出这样的作品，绘者首先需要自己有大闹天宫的代入感，有不屈的意识和勇敢，才能让看到这幅画作的人，呈现出共鸣。
顾青舟没有大闹过天宫，自己也不是大圣。不过他刚刚大闹过宫家，跟实力强悍的宫画尊正面对上过。
在视他为踏脚石的宫家老祖面前，他何尝不是那只“要天再也遮不住眼，要让诸天神佛烟消云散”的猴子？
在逆天而行的情绪中，顾青舟越画越顺手，双眼越来越明亮清醒。
最终，耗时一个月。
《大闹天宫》完成！
拿着这幅画，顾青舟感觉自己涅槃重生了一次，画君境界彻底稳固，心境再次提升。初成为画君的他，竟隐约又有突破预兆。假以时日，他定能突破二品画君，这个期间不会太久。
不过当前，他没有急着去冲击境界屏障，而是熟悉自身实力，打算彻底适应了画君的身份和修为，再厚积薄发，一举升级。
“以劈笔丝毛技法，画出的《大闹天宫》，只不过画成便有如此奇效，当它呈现于世人面前时，将获得怎样的成就？”顾青舟不禁想到。
他闭关了整整一个月，充耳不闻外界事，也不知道外面闹成什么样了！
顾青舟虽然还想要继续闭关，画出《大闹天宫》的教学图，教会世人学习劈笔丝毛技法，不过闭关这么久，他心中挂念师父，就暂时先出关了。
“师父！”顾青舟手捧画卷，来到墨雪涛住处，想要与对方分享自己这段时期的收获，见师父坐在院中发呆，他上前轻轻唤醒对方道。
“青舟徒儿，你出关了？”墨雪涛回过神来，眼神复杂地看着对方道，“你闭关的这段时期，本只在五院内部流传的画作，竟外流到市场上，你何时能画出让人张头发的作品？唉，愁得慌——”
“……脱发的人群又增加了吗？”顾青舟嘴角抽动道，“师父，叶墨凡的名声，是否更加糟糕了？”
墨雪涛敲了敲扇骨道：“是！本以为时间久了，就能平息，谁知道随着画作外泄，外界对叶墨凡的诟病愈来愈烈，为师总觉得背后有推手在操控。”
顾青舟笑道：“师父就在为这件事而忧心？”
他从徽章里掏出【不说了，我去做头发了.jpg】表情包，想要给师父一个惊喜，他已经画出能让头发长出来的作品了。
谁知道墨雪涛却摇摇头道：“为师不是在为此事忧心，而是听闻了不好的消息——蔺盟主被人杀害了。”
顾青舟捏住表情包的手一紧。
墨雪涛转过头，看向他道：“杀他的人，是幽幻谷的皇甫君，两人早有宿怨，这次被其逮住了蔺盟主独行的机会。蔺盟主在暗中追查摘心手，如今他一死，线索断了，恐怕想要寻回你被夺走的青根绘心，就更加困难了。”
顾青舟抬眼道：“也不全然没有线索，我曾经自己找到过一条线索，我的绘心极大可能就在幽幻谷。”
他想到了晋江，想到了天眼组织。
诸多的线索，都直指幽幻谷，这个遍布恶人的荒蛮之地。
顾青舟将能让人恢复头发，减轻叶墨凡骂名的表情包，悄然收回徽章里，问道：“师父，以叶墨凡现在的恶名，有资格进幽幻谷吗？”

第一百六十四章 催生恶名
为了谢春风，只能委屈凌师弟了。
“不行！为师绝不允许！”
“师父——”顾青舟放柔了声音, 故意撒娇道。
墨雪涛不为所动。在这件大事上，他语气坚决道：“不行就是不行，幽幻谷是什么地方？连为师都不敢轻易接近！你怎么敢——”
他原本坐在庭院中，唯恐被外人听去对话, 再生波折。起身指着房间对顾青舟说道：“进去说！”
在房中设下隔音结界, 墨雪涛不再压抑嗓音, 分析利害道：“蔺盟主虽说卸任了画盟的盟主之位, 但画盟高手众多。皇甫君杀人后往幽幻谷一躲, 连他们都奈何不了他, 只封锁了出谷入口半个月, 就不得不撤走了。你胆子怎么能这么大, 竟要主动滩浑水？你比画盟的众多高手还厉害吗？”
“……”顾青舟心中想说, 画盟虽然人多，但画君级别的高手可称不上众多。
这时候却不能跟师父抬杠。他语气越发轻柔，忽悠道：“师父, 我不是要杀进幽幻谷。总不至于被里面的人喊打喊杀吧？我就是想给自己的马甲，谋一个退路罢了。”
“退路？你现在说的话, 为师一个字都不信！”墨雪涛动怒道，“顾青舟, 你是我的徒弟, 朝夕相处十年, 你心里在想什么，当为师看不出来吗？若叶墨凡真入了幽幻谷, 与那些恶人狼狈为奸, 你才真没有退路了！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顾青舟老实交代道：“我就是想寻回绘心, 假意混进去。”
墨雪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道：“你当幽幻谷里人都是傻子吗？就任由你瞎胡闹？他们这些人心狠手辣，谁没有几个仇家？防备心重得很, 根本不会接纳外人。哪能让你这么轻松混进去？你这是要白白送人头！”
顾青舟辩解道：“师父，我可以取信他们的！叶墨凡已经被口诛笔伐，快混不下去了。”
“那也不能成为你入幽幻谷的理由！这些人或是杀人如麻，或是得罪了画尊级别的仇家被追杀，你用什么理由入谷？难道你逢人便说，你致万人秃头吗？”
顾青舟道：“这个理由，难道还不够吗？”
墨雪涛被对方气笑了，“你在跟为师开玩笑吗？光凭这个理由和学术上的争议，叶墨凡根本没做不可原谅的恶事，未来有无限种翻盘的可能，根本没到需要进幽幻谷的地步！”
顾青舟了然点点头道：“这么说，叶墨凡的名声还不够糟糕。还没得罪惹不起的大人物。”
墨雪涛看着自家徒儿一脸失望又似乎在算计什么的模样，心中顿时升起了不祥的预感。
他连忙阻止对方思维发散道：“徒儿千万别胡来！”
“师父，我想得很清楚，没打算乱来，只是去意已决！”顾青舟向对方坦白道，“其实我早就想要一探幽幻谷，就算没有蔺盟主遇刺的事，也早晚有这么一朝的。他的死只是加速了我的决定。”
墨雪涛越听越不对劲，眉眼间满是困惑道：“青舟，你瞒着师父什么事？”
顾青舟苦笑道：“师父，我叔叔可有苏醒？”
他有一些问题，想要向顾有枝打听。
话音刚落，一缕半透明的墨痕出现在房中，凝聚成一道俊逸出尘的身影。经过一个月的香火供奉，画中仙恢复了一些仙法，不再只拉人入梦，还能不依靠点睛之力的修为输送，短暂出现在现实中。
顾有枝的身影还不太稳定，面容却淡定从容。清雅的嗓音，带有醉人的尾音，温柔唤道：“青舟——”
“叔叔！”顾青舟上前倾诉道，“又见到叔叔了，这下我放心了。”
顾有枝笑着眨眨眼道：“我只能出来一小会儿。”
顾青舟抓紧时间提问道：“叔叔，我遇上了那只眼睛的手下。叔叔当年，可曾听过天眼组织？”
虽已间隔百年，顾有枝依旧回忆起了一些过往道：“不曾听闻这个组织。当年有许多可疑之人，始终在我周围意图不轨。我曾经跟踪过最可疑的几人，探查他们的处出。”
顾青舟连忙问道：“他们来自何处？他们身上可有符号？”
顾有枝停顿了片刻，似乎在努力回想，而后轻笑道：“青舟，当年贪念本君容貌的人太多，哪里能一一分辨的过来？那些人不过是寻常人罢了。”
“……是吗？”顾青舟原以为能从自家叔叔身上获得情报，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
画中仙只现身片刻就耗尽了能量。不过消失前，顾有枝同样告诫，或者说是吓唬道：
“方才无意听闻，青舟你要去幽幻谷，叔叔也不赞同你去。那地方千年前就是恶人聚集地，最喜欢毁灭世间所有美丽的事物，你长得有叔叔当年七分的风采，进去太危险了，宫焕颜与他们一比都是大好人。”
“……”顾青舟联想到宫家老祖的可恶嘴脸，打了个冷颤。承认被对方惊悚到了。
顾青舟想要再向对方询问，发现画中仙已经回去休眠了。他很快回过神，觉得自家叔叔，似乎对当年的事语焉不详，避重就轻，有意逃避他的问话，不愿提及当年的事。
墨雪涛看着对方消失的身影，对顾青舟道：“顾前辈也很不愿意你去幽幻谷。徒儿你还要坚持吗？”
顾青舟也看出来了，但依旧坚决道：“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墨雪涛长叹一声道：“是什么导致你这么坚持？只是为了追查绘心吗？天眼组织，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
顾青舟眸光一沉道：“三百年前，顾家招惹上了一个古老的敌人，它想要谋求一件被藏起来的东西。如今……因为我，它已经感知到那件东西现世。如果它有所行动，那么叶墨凡的身份，反而比我本人更加安全。”
墨雪涛静静听徒儿终于肯透露的一点信息，没有打断对方的话，只是面露忧色。
顾青舟道：“师父，我只有早日拿回绘心，增强实力，才能避免以后面对更大的危险。以至宝修补绘心，到底不是长久之计。只要我绘心复原，就可以动用至宝，多一份自保之力。”
“敌人可怕，难道幽幻谷就不危险了吗？”
“师父，徒儿有传送图，一旦发现情况不对，可以随时回来。”
话虽如此，墨雪涛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继续试探道：“徒儿，你似乎还有事瞒着为师，没有说实话。”
“师父，事关家族机密，徒儿不能透露。”顾青舟歉意道，“师父只要明白，徒儿不会真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徒儿还是很惜命的。”
他隐瞒的是，那古老的敌人是一条化作眼睛符号的白龙，根据地就在幽幻谷。
他以叶墨凡的身份前往，不光为了追查绘心的线索，而是想要获得天眼组织更多的情报，看能否消灭这个顾家的老对手。
墨雪涛叹息道：“不要去！你想追回绘心，想要对付敌手，为师都可以为你另想办法，事情总能解决的。”
“师父，我已经是画君。绘心的事，我不想再继续无谓等待了。”顾青舟没有接受师父的好意，决然道，他不想将对方牵扯进自己的危险中，“师父就当这次是我的历练吧。徒儿并非手无缚鸡之力，若对上摘心手组织这种躲在地洞里的老鼠，还畏首畏尾，我会看不起自己的。师父难道想徒儿因为这件事，生出心魔，影响后面的修行，在境界上再难有长进吗？”
墨雪涛握紧了折扇道：“你这张嘴，逗为师开心时，甜如抹了蜜。说起大道理又这般振振有词，为师若坚持不让你去，怕阻碍了你的修行。”
顾青舟笑道：“师父这是同意了？”
“你已是画君，应得到相应的尊重。为师不会再拘着你。”墨雪涛释然道。
他的徒儿，经历一次历练回来，就从画师进阶到画君。在他身边十年却勉强才被画道认可成为初级画师。墨雪涛都要以为，是不是自己的教育方式出了问题，才让他养废了一代天骄？
真正让他放手的原因，是因为墨雪涛非常了解自家徒儿，认定的事情，就算他阻止也没有用。
况且对方气运正盛，危险也伴随着机遇。他已经教不了对方，以顾青舟的境界，随时可以出师了。与其阻止，伤了师徒情谊，不如支持对方。
这样，他的提议和帮助，对方也会更加容易接受，减少这件事的危险性。
墨雪涛道：“既然事情无法改变，为师同意你去幽幻谷，只是你的计划和打算，不要瞒着为师，有事彼此可共同商议，得出更好的结果。”
“师父，徒儿知道您最英明了！”顾青舟讨好的上前蹭了蹭对方，以示亲昵。
不过也只是微微靠近就放开，靠太近会被师父满身的珠宝戳到脸。
墨雪涛在对方特意的讨好下，嘴角微微勾出了笑，却又很快收敛。他悄悄打量对方的神情，再次确认道：“真的必须去幽幻谷吗？”
“必须！”
“想清楚了？”
“想得很清楚！”
“好吧。”墨雪涛轻叹道，眼中的忧色更浓，“其实为师近日收到一个消息，本在犹豫该不该告诉你，但你既然下定决心前往那危险之地，为师还是说出来吧，毕竟你去了也会遇上他。”
“遇上谁？”
墨雪涛口中挤出了几个字道：“谢春风。”
“……”顾青舟悲喜交加。
墨雪涛握住手中贵重的折扇道：“有人曾看到谢春风出现在幽幻谷。他似乎有伤在身，被蛊医奚先生所救，也被他所囚。”
顾青舟脸色变换道：“师父，我要尽快入谷。”
骤然听到谢春风还活着的消息，顾青舟心中生出一种难言的心痛。如果不是他坚持要去幽幻谷，绝无回寰余地，师父是否会继续向他隐瞒谢春风的消息？
一想到谢春风竟然被困在那种地方，顾青舟顿时坐立难安。
幽幻谷非去不可！而且要尽快！
他不敢想象拖得越久，谢春风会遭受怎样的伤害。
顾青舟语气中透出一股子狠劲道：“本不想那么极端，但事不宜迟，看来只能用一些非常手段，加速催生叶墨凡恶名了！”
他竟对自己的马甲下狠手，主动要搞臭叶墨凡的名声。
至于怎么让叶墨凡疯狂得罪人，顾青舟有一套成熟的想法。
此刻，已经出门历练的凌飞航，走在半路上，不知道为何突然浑身一寒，打了个喷嚏。总觉得很快有不好的事要发生在他身上。
“凌师弟，对不起了。”顾青舟从徽章里取出一张未公布的表情包。
【爱是一道光，绿到心发慌.jpg】
他视若珍宝，指尖轻轻在纸面上滑过。低吟道：“叶墨凡能不能进幽幻谷，全靠这张图能得罪多少人了。”
原本不想让凌飞航，过早面对惨淡而真实的人生，不过为了尽快和谢春风相见。
只能委屈凌师弟了。

第一百六十五章 谁绿了谁
【我常因为不够变态而感到和你们格格不入.jpg】
凌师弟, 抱歉了！师兄也是迫不得已。
顾青舟闭关前还因为不忍伤害凌飞航，不打算公布绿光表情包，现在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搞臭自己马甲叶墨凡的名声，获得尽快进幽幻谷的资格, 与谢春风相见。对凌飞航的不忍, 转眼就抛之脑后。
若说原本还觉得讨伐叶墨凡, 抹黑他名声的人可恶, 现在他只恨对方黑得不够狠。怎么败坏他名声都那么久了, 竟连幽幻谷的资格都没搞到手？辣鸡！
奚雪若知道了自己拼命抹黑的人是这么看他的, 一定要委屈哭了。
人生真的充满了反转。今天之前, 顾青舟还憋足了劲要为叶墨凡正名, 现在却死死藏掖住自己闭关一个月才画成的《大闹天宫》, 不让画作泄露出去丝毫。
不然凭借这幅画展现的技法和功底，足以洗白他画作上的争议。
至于与魔秦界勾结，甚至自导自演扮作秦无忌的谣言, 顾青舟当然万万不能往身上揽，事关为人的底线, 打死都不能承认。除了少部分无脑跟风黑他的人相信这个荒唐传言，但凡亲身经历过血污画卷那场灾难, 以及斗图界有名有姓的强者们, 全都嗤之以鼻, 甚至暗中戒备着魔秦的下一次袭击。
目前叶墨凡最大的恶名，多来源于画风上的诟病, 以及他致人秃头的怨声载道。光凭这些“恶行”, 想要混入幽幻谷, 他还需要更加努力搞事才行！
顾青舟画了一张新表情包，实际上要进入那么危险的地方, 与恶人们为伍，他开始慎重着手准备，增加自己可用的画作储备量。
【我常因为不够变态而感到和你们格格不入.jpg】
使用效果：明明什么都没做，却令周围生物在你身上感受到同类气息。
（注：增加邪恶阵营好感度）
这幅画上一共有四只猫。一只猫在旁观三只猫叠罗汉。虽没有与它们一同玩耍，同流合污，不过这幅画上的四只猫，明显是同一物种，也就是同类！
这张表情包的诞生，让顾青舟混进恶人堆里更有把握了。不过首先，他要有进谷的资格，才能取信这些人。
这导致顾青舟原本准备的洗白手段，目前都不能放出来了。
比如随着境界进阶，他所有旧画作都可以翻新升级，获得更好的效果。
如果他的表情包升级后更好用了，这群斗图师拿人手短不继续黑他怎么办？
以外界斗图师们的节操，这种事很有可能发生。
不行，此事绝不能发生！
叶墨凡的表情包，不能变的效果更好，不过画风可以变得更加不符合当下的审美。顾青舟为此又闭关了一整天。
这短短时间内，他将原本的画作，全都魔改出不同的表情包版本——全套熊猫头必不可少，还有拉仇恨的全员秃头版。
连敲门妇人、白鹭和华佗都没有幸免，出了熊猫头等各种版本。
神烦狗更有了滑稽版，可谓是丧心病狂！
表情包的杀伤力，连顾青舟这个绘制者都感到要窒息，所以当他将满满堆放的成品，拿给师父品鉴时，对方是扶着墙离开的。
“非要伤害这么多人不可吗？”墨雪涛捂着被刺痛的眼睛，字字泣血道。自家徒儿这哪里是抹黑叶墨凡的名声，分明是来折磨所有人的！
顾青舟道：“师父，我想营造出一种叶墨凡江郎才尽，开始吃老本的错觉。当然，如果大伙儿觉得叶墨凡画风跑偏，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程度，就更加好了。但凡与魔搭上边，恶名都能更进一步。”
墨雪涛摇摇头，好好一个栋梁之才，怎么画风就变成这种模样？
这到底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顾青舟期盼道：“希望背后煽风点火，一直意图败坏叶墨凡名声的人，这次也别偷懒，赶紧开工干活，不要松懈了！”
墨雪涛默默同情背后使坏的人。
与自家徒儿交谈，他发现顾青舟并非一时脑热，冲动行事。而是已经构思了一套自污以及事后洗白的计划，并且掌握了快速翻盘的后招。
不过当下，凡是能洗白自身马甲，对叶墨凡有利的内容，都憋着不放出来。顾青舟要等一切尘埃落定，来一次彻底的翻盘。
一切污名，到时候都可解释成为叶墨凡想要卧底在恶人堆里，进行的自污行为。
现在他的名声有多差，将来一切揭晓时，都将转变成正面的赞誉。他甚至可借此厚积薄发，以巨大的名声冲击画君巅峰。再以全新画技，试着突破画尊的瓶颈。
“师父，我以本人顾青舟名义，所绘的《高山流水图》和此新技法的教学图，就劳烦师父运作，早日推广传播出去了。”
顾青舟拜托道。叶墨凡名下的《大闹天宫》，等最后翻盘时，再拿出来不迟。马甲虽然归于暗面，但不影响他借助明面上的方法提升自身。
他的时间真的不充裕。
不管是天眼组织，还是一年半后就要夺舍涅槃的宫家老祖，都是他的敌人。时间不等人，顾青舟必须在短时间内尽快强大起来，才能无惧危险。
墨雪涛柔声道：“青院弟子改良出新皴法，百年难得一回，画院和画盟必定全力促成，就算为师不催促，他们也会对此上心的，你就安心上路吧。”
“……”师父这话，怎么说得好像要送他去出殡？
顾青舟点点头，戴上了华丽的黑色勾金面具。
此刻站在对方眼前的人，就变作了叶墨凡。
换上一身墨池画院亲传弟子的玄衣，顾青舟在扮作自己马甲时，气势完全变了。
将面具用金穗子流苏牢牢固定在脑后，伸手拨弄了一下垂落在脸侧的珍珠宝石编织的珠链。叶墨凡原本孤傲挺拔的身影，此刻展现的气势更加摄人。
出身名院的画尊弟子，又已有画君之威，哪怕戴了一张随处可见的普通面具，也能鹤立鸡群，从万人中脱颖而出。
当然，标志性的面具，唯有叶墨凡才做此装扮。无需他开口，就会让人一眼认出他，节省了许多与人交谈的时间。
叶墨凡这次卖画，又是前往风云画斋。彼此已经有了几次合作，又设下传送坐标，对他来说去一趟就是眨眼工夫。
他这回没带徽章，而是从画中乾坤里取出代表身份的铭牌，准备交给店员，不过才踏入画斋，话还没说就被认出身份，众星拱月，毕恭毕敬请进了贵宾间。
不一会儿，年迈却走路生风的掌柜就赶过来了。
顾青舟望着对方半秃的脑袋，记得对方叫沈钱，因为跟“省钱”同音，名字才被他记住。
顾青舟接触过两位风云画斋分号的掌柜。
虽然周掌柜才是他第一个接触到的，不但在他还是一名画师时就看好他，早做投资，赠与他风云府食客推荐名额，还赠了他一坛自酿的酒——忆春醉。
让他印象深刻。
奈何顾青舟那时候还没画出定点传送表情包，而且那名明显有故事的周掌柜，在见到妇人敲门图时，提到自己家中悍妻，回忆又流泪抽泣的模样。对方没说，他也不敢问。不过与他这次要授卖的表情包，匹配度不太高的样子。
而眼前的沈掌柜，是他第二个接触到的风云画斋掌柜。虽然商人气质更浓，却很有探索精神，只要有钱赚，对方的接受度似乎更好。
所以准备了一堆坑死人画作的叶墨凡，找上了对方。
以叶墨凡的扮相，袖子一挥，凭空出现的厚厚一沓表情包，让沈掌柜的双眼瞬间就亮了。
“叶公子竟然愿意授权出如此多的新作……”
沈掌柜的赞美之言还未说出，就被打断了。
叶墨凡闷声道：“多为旧作翻新，点睛效果与过去丝毫未改，只不过画风更加简易，适合画徒临习。”
“……”沈掌柜一听见对方说“画风”两字，他的小心肝就开始颤抖。他伸手想要去翻阅这堆表情包，叶墨凡的手掌覆盖在上面，阻挡住了他的动作，接着说道：
“新作品，这次只有一幅。”叶墨凡神情孤傲，语气淡淡道，“此图与战斗类画作无关，丝毫没有攻击力。依旧是趣味休闲的作品。”
沈掌柜虽然还没见到图，却依旧有期待感。谁不知道这位叶公子第一次授卖画作时，对周掌柜也是说：“这图没有攻击力，是一幅有趣的画作，我让它现世，使更多人知道，只不过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之后，有了妇人敲门图。
【开门，我知道你在家.gif】这张画作，火遍了斗图大陆。
叶墨凡至今为止所有的画作，除了画风为人诟病，点睛效果何曾令人失望过？
沈掌柜满面笑容道：“不知道这些画作中，有近日从五院流传出的一套三幅的爱学习画作吗？”
叶墨凡颌首道：“有！有很多不同画风的版本，可供选择。”
当初爱学习的葛大爷，也被他画出的各种版本表情包所取代，只要是流传出去的画作，一张都未幸免。
“好好好——”沈掌柜兴奋的搓手道。
虽然叶墨凡的天道图，作为对方的杀手锏，依旧没有公布的意思，让人颇为遗憾。不过能绕开五院，不用费力找人代购，直接获得授权开卖，风云画斋获得的利润，将上升一个全新的高度。
沈掌柜道：“叶公子，请容我画斋的测图师，对这些画作进行评估。”
“不急！”叶墨凡气定神闲道，五指依旧覆在这堆表情包上面，“我信得过贵画斋，会给出公正的评估结果。今日时间有限，我取完以往获得的收益分成，便要离开了。”
沈掌柜赶紧再次催促账房，不一会儿叶墨凡过去的收入分成就全部结清，被叶墨凡纳入画中乾坤。
沈掌柜见对方没有佩戴徽章，袖子一挥就全都收起来。双眼一亮，又是一番恭维道：“传闻果然是真的，叶公子已经是画君了？恭喜，恭喜叶画君——”
叶墨凡道：“沈掌柜，这些画作就交给你了。我希望推广时，给它们一个全新的名字——表情包。”
沈掌柜连连点头道：“表情包？好好好，完全没有问题。”
尽管已经从对方给同一类作品命名的行为中，窥见叶墨凡的野心和魄力，但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只是个商人。这种叫“表情包”的画作类别，卖得好就行了，叫什么还不就是一句话的事？他就从善如流了。
从此以后，叶墨凡的这些风格的画作，对外都以表情包称呼。
叶墨凡满意道：“好了，不必相送了。”
他一走，沈掌柜才有机会好好欣赏叶画君留下的画作。
“这是什么？”他看到了熊猫头。
“这……这又是什么！”他看到了滑稽表情。
“这张图，呃——之间没见过。”沈掌柜终于看到了叶墨凡唯一的新画作。
【爱是一道光，绿到心发慌.jpg】
“爱是一道光？为什么这道光是绿的？”沈掌柜拿着画作的手，还未读取点睛效果，突然一抖，有了莫名的心悸。
这张绿光画作，是唯一经过画君翻新过的，拥有两个版本。激活后效果持续一时辰，以及新版一整天。
“人老了，凡事不能亲力亲为。”沈掌柜颇为遗憾，实则心慌的将表情包，交给了店里的首席测图师。
一盏茶后，一道耀眼的光柱从风云画斋冲出，大白天也清晰照亮了半边天空。
在众人的提醒下，片刻后，传来首席测图师撕心裂肺的怒吼：“谁绿了我！”

第一百六十六章 胡闹荒唐
重新定义了“绿”的含义。
这一天, 应该被斗图大陆铭记。
因为就在这一天，叶墨凡，这位年轻的叶画君，重新定义了“绿”的含义。
这一深远的影响, 导致市面上所有的绿冠帽不好卖, 赔死了商家。
连带着一所叫绿光之城的地界, 连夜改名。据说连江湖人都不自称绿林好汉了。
从此, 拥有青根绘心的斗图师, 在被画道认可开启人生第一道绿油油的护体光罩时, 总要一脸心悸的改变光罩的绿色分布, 至少不要在头顶上。
改到最后, 大家都默认青根绘心斗图师的光罩, 大面积呈现透明状，绿色都只集中在底部，无人有缘得见其被绿光笼罩的原始真容。
叶墨凡害人不浅！
改动光罩, 再也不是被人嘲笑华而不实的举动了，不改才会被笑死。
教出顾青舟这个坑人弟子的墨雪涛表示, 幸好为师出身于墨池，身具玄海绘心, 完全在这场风波里未受到一点影响, 就是可惜了其他被波及到的师长们。
青院的院长林画尊, 用了两百多年的护体光罩，突然被告知有了新内涵, 简直有苦说不出。
好在叶墨凡这个马甲身份挂名在墨池画院, 不会给其逮住, 将师门贡献点扣成负数。
从风云画斋出来，传送回师父面前, 顾青舟将黑色勾金面具摘掉，换回了自己的原本身份。
诱饵已经放出，就等着事态发酵了。
顾青舟从画中乾坤里，取出了大量的银票和金银钱财，交给墨雪涛保管。他怕有个万一，未雨绸缪道：
“师父，等我爹闭关出来，请将这些钱财交给他，就说是我这个做儿子的，孝敬他的。”
顾青舟虽然在师父面前把话说满了，一旦遇上危险就传送回来，但依旧怕这次遇上的敌手太厉害，一个不小心就回不来。
墨雪涛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头将东西收下，暂且替对方保管好。
顾青舟抓紧时间道：“师父，徒儿去继续闭关了。”
在表情包推广发酵的这段期间，他准备多画一些新表情包，也加紧临摹一些厉害的攻击类画作，作为安身立命的保障。
以前修为境界不够，很多画作顾青舟无法临摹出效果，如今他已经是画君，选择面广了。在他临摹的画中，杀伤力最大的是一幅《赋菊图》。
此画来源于一首诗——《不第后赋菊》。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点睛这幅画后，能召唤出身披甲胄的军队为自己浴血奋战，伴有百花枯萎的异象，杀戮后会留下遍地秋菊，仿佛在为祭奠一个个生命落幕的挽歌。
此图是先人作品，虽不在外界流传，却出现在五所画院的贡献点兑换名单中。需要的贡献点不多，却必须到达画君境界才可兑换，算是画院的福利。
这也是斗图大陆三百年前一战损失众多绝世画作后，硕果仅存的少数惊世佳作之一，据说这幅作品的原图，由画盟和五院轮流保存。
在师父的运作下，顾青舟以叶墨凡的积分，从墨池画院兑换出来，让自己手里掌握的画作有了处出。
修为达到后，很多以前不能接触到的强大画作，都向他一一展现出来。
这是斗图大陆千年的底蕴，也是五院之所以能为最顶尖画院的证明。
在顾青舟扩张自己画作储备量的几天中，叶墨凡的名声，也随着提供给画斋的一堆新画作，有了翻天覆地变化。
墨池画院，作为叶墨凡的本家，大伙儿都对这位久闻其名，未见其人的墨画尊之徒，抱有天然的好感度。
叶墨凡出现在风云画斋，有了新作品，仅仅隔了几个时辰，众师长就齐聚一堂，研究起他这次的产出。
古师长酒不离身，摇晃着他的酒葫芦，唯一的变化就是他头发稀疏的脑袋，在叶墨凡的迫害下，变秃了。
尽管如此，古师长依旧毫无偏见的欣赏叶墨凡。
他开口打破僵局道：“消息已经证实，叶墨凡进阶成画君，能随意使出画中乾坤。这是在场绝大部分人需仰望的境界。院长收的这位徒儿，年龄应该不到三十岁吧？如此年轻的画君，别的画院恐怕要嫉妒死了，他们说一些不中听的酸话，听听也就罢了，怎么连你们都被影响，一副要兴师问罪的模样？”
新晋加入教师队伍的吕师长，未参与过以往的讨论，此刻接话道：“听听外界怎么说？叶墨凡给自己那些涂鸦之作，美其名定义为‘表情包’。表情，何为表情？从我们还是画徒时，进入画院的第一天，师长们就谆谆教导我们。绘画的目的是‘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但‘表情’再加一个‘包’想要表达什么？叶墨凡是想说，他这些简笔画，包含了通悟世间万物的奥义？如此狂妄，连墨院长都不敢有此妄言！”
有人当场提出了反对意见：“吾听闻，当初《十日续命图》一出，朱雀画院的卓画君，曾为其定性，也提及绘画的目的，并对叶墨凡大加赞扬。说此子以简单线条，能画出续命图，是返璞归真，追寻生命最初的状态，符合其意。”
吕师长辩驳道：“从别人口中是赞美，从自己口中定性这些作品，就是狂妄了！我看叶墨凡初成画君，心静不稳，这是有入魔迹象了！”
“慎言！”
“不可乱言心魔……”
另一位师长也皱眉，却放柔语气道：“小吕，你的心乱了。回去休息吧。”
“……”被叫做小吕的年轻师长，一脸愤愤的甩袖子离开。在场众人，却都未因为他的无礼而动怒。
在他走后，话题出现了变化。
“后山的那道绿光……”
“正是！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不能怪小吕出言不逊，要多体谅他的苦衷。”
“是极，是极。”众师长纷纷赞同道。
……
白镜画院，金院长虽然每次以叶墨凡画技拙劣的表情包为理由，写信嘲笑他的老朋友墨画尊，不过叶墨凡的画作，他可是一张没漏掉过。
连【我爱学习，学习使我快乐.jpg】这组一套三幅的爱学习画作，不，现在被称作“表情包”，他也是在两院联合拥有后，第一个跟墨画尊打招呼的，成了第三个拥有这套表情包的画院。
黄冈和朱雀画院，都是跟风拾人牙慧，哪里比得上他的慧眼识人？
嗅觉敏锐的他，在风云画斋推出叶墨凡表情包的当天，就收齐全了作品，准备一一测评。
“叶墨凡这回只放出一张新作，其余都为陈图改良，效果跟过去没有一点变化，啧，年轻人太急躁了。”金院长双眼迸射出厉光道，“说他的画作类型叫表情包。这是要开山立宗吗？可惜想法很好，也得看旁人是否买账。唯有新画技，才是迈向画尊的敲门砖。其它不行，画风再简略，纵然给自己画作定性再另类，也没摸对真正的门槛，可惜，绕了弯路。”
金院长看出了叶墨凡的野心，他自以为看透了对方想要进阶画尊的意图，才出了昏招，当笑话来看。却不知道叶墨凡的野心，比他想的还要大。对方瞄准的根本不是画尊之位，而是画圣……甚至是传说中的画祖、大帝！
【爱是一道光，绿到心发慌.jpg】
盘玩着手中的表情包，金院长查看起这幅画点睛会出现的效果。
“新画作有点意思。不过对本尊无用。本尊与夫人伉俪情深，自夫人寿命走到尽头后，本尊也无续弦。一心只想着收个好徒弟，将白镜画院发展壮大。”
话虽这么说，金院长依旧叫了副院长在旁边护法，自己在周围设下的隔绝结界，才激活了点睛效果。
什么都没发生。
金院长虽早已料到，却依旧莫名松了一口气。习惯性的讽刺道：“墨沧海的这个徒弟，奇思妙想不少，却不知轻重，什么图都敢拿来现世，若只是为了玩闹……唉，令本画尊有些失望了。”
贬低归贬低，叶墨凡的作品，依旧每张不能漏要研究通透。指不定哪一幅画，就能启发弟子，增强画院整体实力。
金院长口是心非，在剩下的作品中寻找亮点。
他拿起了一张包子脸小人，这是一张头戴发簪，站在一扇门前，正欲敲门的“女子”画作，不正是叶墨凡的出道作品《妇人敲门图》吗？
怎么简化成这样了？
金院长测试完毕，放下画作，果然除了画风改变，效果完全没有任何改变。
他拿起了另一张所谓的《妇人敲门图》系列表情包。
“……”这次还是包子脸小人，区别在于没有头发，就一个秃脑袋的小人在敲门。
金院长一愣。再拿起这系列的一张新表情包。
这回的敲门者，依旧是秃脑袋。不过圆溜溜的脸上，是一个滑稽表情。
黄澄澄的滑稽表情，和金院长的目光对了个正着。与神烦狗神似的五官眼神，好似在嘲讽他。
只盯了一小会儿，金院长的眼泪就止不住流淌下来。
他用手指捂住双眼，休息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继续看图。
之前的表情包，都被归类为人物画，这回他看的分类是花鸟画。
传统绘画三大画科之一的花鸟画，实际上包含了花卉、竹石、鸟兽。所以金院长已经做好了看到神烦狗的准备，谁知道他拿起画作，看到的又是一幅《妇人敲门图》。
只不过本该是妇人的地方，站着一只熊猫。虽有两只明显的熊猫耳朵，但五官依旧是人。
这这这……
这到底是是人，还是熊猫？
人性化的五官，只不过在秃头上，长出了一对熊猫耳朵。怎么能冒充动物，归进花鸟画里？
“荒唐！”金院长拍案而起。

第一百六十七章 罪孽深重
我连对象都没有。
从古至今画作中, 不是没有出现过熊猫。
熊猫又叫食铁兽，当年是蚩尤的坐骑，上过战场的猛兽。
也不是没人画过它两腿直立，做攻击战斗状的形态。但那是精怪, 绘者也是以擅画鬼神出名。
而这幅画上敲门的熊猫头, 五官明显还是由人变形而来, 点睛效果也只会敲出有节奏的拍门声, 还有熟悉的泼辣骂街, 换汤不换药。
开门呐！
你别躲在里面不出声！
我知道你在家！
……
金院长激活效果后, 差点从节奏感里出不来。他连忙取消点睛, 菱角分明的刚毅脸上, 瞬间被怒意冲红了脸。
“荒唐！”
“胡闹！”
“岂有此理！”
“本尊忍无可忍了！”金院长越想越恼火, 奋笔疾书起来。
他就算想将此图以鬼神类作品说服自己，都没法办到。
训斥，一定要狠狠训斥！
他现在就写信骂死叶墨凡的师父——墨池院长墨沧海。
质问对方是怎么教徒弟的？
若说叶墨凡拙劣的画风, 还能考据远古岩壁画，以效仿古人为由勉强挽尊, 那么自创“表情包”这个词，胆大妄为也该有个限度, 竟还妄图挑战传统国画题材三大分类, 妄图混淆模糊人物画和花鸟画的两者界限。
绝不能让对方开此先例！若普通斗图师瞎胡闹也就罢了, 成不了大器，偏偏对方是一名画君, 是会被当作效仿对象的天下闻名人物。
千里之堤, 毁于蚁穴。此事绝不能容忍, 一旦被对方起了头，众人纷纷效仿, 就算如今看不出什么影响，长此以往定然动摇国画根基。
人人都画表情包，何人埋头苦学画技，苦练画功？
所以叶墨凡必须钉死在耻辱柱上！告诫众人不可学他，以儆效尤！
在金院长奋笔疾书，写信狠狠辱骂墨画尊时。青云画院中，刚结束一场历练任务，回来交任务的凌飞航，迎来了众人闪躲又诡异的目光。
时而有一道同情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又很快消失无影，绝不是错觉。望着周围同窗若无其事，各自忙碌的模样，凌飞航脸上顿时出现了羞恼之色。
“叶墨凡！你混蛋……你怎么能！”
被人白白看笑话的凌飞航，没脸再在外面待着了，钻进自己屋中，将头埋进被褥中，独自承受痛苦。
在他的鞋边，一张薄如蝉翼的宣纸飘然落地，赫然是叶墨凡新出品的表情包。
【爱是一道光，绿到心发慌.jpg】
凌飞航原本以为自己很幸运，原本需要好几个月才能凑齐的任务材料，只花了一个多月就集齐，让他兴匆匆回归，却不想撞上了叶墨凡发售新画作。
早知如此，还不如继续待在外面不回来。至少外界没人知道，他早在半年前就被这道绿光眷顾过了。可在画院里，那道因他而照亮半个夜空的绿光，无人不知，根本不是什么新鲜事。
“滚蛋！呜呜呜——”凌飞航委屈哭了。
谁曾想到，与他有过两面之缘，更是相互斗图过一场的叶墨凡，竟然在此刻公布了一幅救过他性命，却困惑他多时的画作。
当日谁救他？这下终于破案了！
但他好想去死！
若重来一次，他还不如当场死了算了，反正现在也没脸见人了！
数月前的记忆，再次从凌飞航脑海中浮现，清晰起来。
摘心手事件带来的影响，直到今日都未消。他也知道他那时候有多幼稚，多么有眼无珠！
那时候他未发现云知仙的真面目，才会在心心念念的云仙子，离开画院时去送行，被一杯酒给药倒了。
等大半夜被众多师长们搜救到，审讯了他的女神才真相大白，原来对方竟是在青云画院夺人绘心，造成人心惶惶的元凶——摘心手！
凌飞航还记得自己被人找到时，师长们问他的话。
“你头上的绿光怎么回事？新出的画作吗？”他们饶有兴趣问道。
“什么绿光？”他茫然回答。
“这么明显的绿光，你自己看不到吗？”
事后他询问相熟的同窗，才知道那天夜晚，众人为找他，翻遍画院周围寸寸土地，正一无所获，焦急万分时，黑夜中一道耀眼光柱直冲天际。
正是这道他头顶上凝聚不散的绿光，让他获救。
这黑夜中寻人的画作，效果也太好了吧！
当场有师长急切咨询问，这是谁的新作品！可否借来临摹一番？
现场无人认领。
此事就成了不解之谜。用全新画作救了凌飞航的恩人，一直未现身露面。他以为对方做好事不留名，此生都无法报恩。
现在他才懂，对方是心虚。
救他的人是叶墨凡，他失踪那天下午还和对方斗图，败给了对方，所以在时间和地点上，对方参与搜索并且出手救他，是合情合理的。
但对方万不该公布这张表情包，让他知道自己经历的那道绿光是什么！
还有更可恶的细节，凌飞航看了这张表情包效果才知道，必须先将他选为点睛目标，才可激活释放绿光。
那天根本不是在他失踪后，对方才选中他的。
可恶，叶墨凡分明早就拿他试图了。
为什么偏偏是他？
作为绿光表情包的第一个受害者，凌飞航心痛万分，难以呼吸。
叶墨凡，枉我将你当作敬重的对手和偶像崇拜，你对得起我吗？
你公布这张表情包时，良心不会痛吗！
经历人生中最惨淡时刻的凌飞航，毫无察觉对方的温情脉脉。正是因为怜惜他，顾青舟才没让自己的马甲，过早放出这张表情包，拖延至今。
不过，今朝不同往日。和谢春风的安危一比较，让凌飞航受到这样的委屈，也是迫不得已的。
“阿嚏！”顾青舟打了个喷嚏。他已是画君，洗髓多次的仙躯，按理说应该百病不侵，哪里会被风寒入体？
不过最近在背后骂他的人太多，导致怨气源源不绝，才让他频频有所感应。
“无奈！”顾青舟道。若不恶名缠身，如何能让他如愿进幽幻谷？
好奇心杀死猫，这张考验道德与人性的表情包，虽由他公布出来，但若旁人不去手贱，非要点睛激活，试探人间真情在，世间将少许多道绿光，多许多幸福美满。
铁匠打铁，铸造匕首刀剑，有人非要用它杀人，难道还怪铁匠不该铸造？
顾青舟也知道，自己做事不厚道。可是比起杀人放火，作为进幽幻谷的投名状，他情愿在道德人品上有所缺失，被人诟病。
以最小的代价，达成他的目的。
只是可惜，以往将他作为崇拜对象的年轻师弟师妹，还有看好他的师长以及师姐师兄们，这次恐怕要对他失望了。
对不起，但他没有更好的办法让自己博得恶名。
他一辈子都是乖巧懂事的好学生，平凡的好人。想要扮演坏人，也是一件费尽脑汁，挑战自身的角色。
无间道。
踏一步，便是无间地狱。
伤害别人的同时，他何尝不痛苦，不时刻承受众人的骂名？
若恶名来得更猛烈一些，就更好了。
谢谢诸位了！
……
墨池画院，欧女王一直是叶墨凡的拥趸，对方新出的全套表情包，她当然要完整收集。
虽然数量有几十张，点睛效果都为重复。即使价格再良心，全套还有折扣优惠，依旧花光了她的积蓄。
看来最近又要带队历练，赚一笔才行了。欧女王暗自想着。然后美滋滋伸手摸着只有购买全套表情包，才独享的特别定制精装盒子。
据说每只盒子都有独立编号，她幸运的买到了第一版，有同窗高价向她收购，她都舍不得转手呢！
“叶师兄这回这么大动作，还给这些画命名为表情包，究竟想做什么？”欧女王虽然欣慰对方沉寂一段时间终于复出，却又不免担忧道。
“外界流言蜚语还未消退，叶师兄此时的举动，是想要证明自己的画作依旧被人认同吗？风云画斋连补了几次货都脱销，还要排队购买，如果叶师兄是想好证明自己那点恶名丝毫不影响他的销量，大伙儿都支持他，那么叶师兄做到了！”
旁人再怎么诟病叶墨凡的画风，欧女王私底下还是喜欢的，尤其是这次的表情包，特别有趣。作为年轻的画院弟子，她和她的同窗们，对新生事物的接受度，比思想僵化的师长们更容易。
“欧师姐，我买到啦！”突然有人叫喊着她的名字。欧女王一看，是罗智和沙雕。
罗智一路小跑来到了欧女王面前，炫耀道：“我买到了熊猫头系列，我最喜欢熊猫头了！”
沙雕也气喘吁吁跟过来道：“我喜欢滑稽系列，因为它特别像罗智兄的脸。”
欧女王：“……”
若是换成旁人，这对兄弟就没得做了。但是罗智拿起沙雕递过去的滑稽表情包，越看越开心道：“真有点像，这神韵越看越像我，沙雕兄，你果然了解我。”
欧女王：“……”
罗智又道：“仔细一想，我之所以喜欢熊猫头，觉得它跟我特别有缘，是因为它圆滚滚的可爱模样，跟沙雕兄你好像呀！”
“好兄弟！”两人英雄所见略同，一副惺惺相惜的模样，相拥肩膀。
欧女王感到辣眼睛，起身就出了凉亭。她看到晴明与非酋师妹，正在拉拉扯扯。
“你们在做什么！”她担心师妹吃亏，连忙上前，罗智和沙雕也停止了哥俩好的相互吹捧，跟上去看热闹。
非酋师妹见到欧女王，眼睛顿时一亮道：“是晴明，他非要尝试叶师兄的新表情包，还要我帮忙提醒他，会不会头顶有绿光！我不肯，但晴明他不听劝。他是我们画院第一个秃头的，我担心他成了我们画院第一个头顶绿光的。师姐师兄，我力气不够，你们快来帮我阻止他呀！”
“让我点睛！别管我！”晴明捏在手里的表情包，正是叶墨凡的新作。
【爱是一道光，绿到心发慌.jpg】
欧女王见晴明一脸坚持的模样，拍了拍师妹的肩膀安慰道：“你别阻止他了，没事的。”
既然欧女王都说没事，大家都放松下来，围观晴明试验表情包。
“点睛！”晴明激活画作，然后抬头看大伙儿询问道，“我有没有变绿？绿了没？”
“没有！”众人颇为失望的摇摇头道。
欧女王说了一句大实话：“晴明，你在老家没有婚约，如今又沉迷学习以至于秃头，哪里来的交往对象？怎么可能会有绿光？”
“对呀，我连对象都没有。”晴明恍然道。
他终于打破了魔咒，终于不再什么坏事都先摊上他了。
晴明露出了秃头后的第一个笑容。
他爱学习，学习使他快乐！
这时候，他们突然看到不远处，冲天窜起一道绿光，光辉耀眼万丈。
“是绿光！有人尝试点睛了！”大伙纷纷看向了那道光芒。
心中好奇又疑惑，谁被绿了？
坦白说，如果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这光效眩目迷人，让人沉醉，就仿佛不灭的烟花。
区别只不过烟花不止一道，更加斑斓。
众人还未消化这道美景，又有一道绿光出现。
仿佛突然激活了某种机制，一道接着一道的绿光，在画院中绽放，闪闪照亮半边天空。
“好美！”
“闭嘴！”
“这是……组团鉴绿吗？”
不光是弟子们看到了，这异景，连师长们都被惊动了。
古师长摇了摇酒葫芦，喝了一口，感慨道：“叫你们不要早恋，偏不听师长的话。唉，年轻真好呀！”
他突然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哭传来，声音还挺耳熟，正是被他们赶回去休息的吕师长。
“让他想起伤心事了，希望小吕尽快能挺过去。”
古师长醉眼看光效，暗忖道。
叶墨凡真是个罪孽深重的男人。
祸害世间！

第一百六十八章 讨个公道
叶墨凡必须谢罪！
叶墨凡虽只公布了一张全新的表情包, 给世间造成的影响和危害性却非比寻常，以至于名声更差了。
众人怒骂叶墨凡行事荒诞，却不耽误他们慕名纷纷加入购买表情包的排队中。
不管风云画斋补了无数次货，一旦上架供不应求, 骂名反而成就了表情包的销量。
【爱是一道光, 绿到心发慌.jpg】
这张让无数情侣和夫妻感情破裂的表情包, 虽也拯救了原本因为种种误会相互猜忌的家庭, 但后者毕竟是少数。
叶墨凡完蛋了。拿出这样妖言惑众的画作, 还大言不惭将其定义为表情包, 挑战了大众的容忍度。
叶墨凡必须谢罪！
他必须收回绿光表情包, 当众道歉！否则将面对无穷无尽的斗图挑战。
这些人不会说自己因为伴侣的不忠, 点亮了一道绿光, 以至于含羞受辱，他们只会站在大义面前，指责叶墨凡的过错。
表情包的效果虽不致命, 但诛心。犹如一把软刀子，割痛了多少人的心。远比攻击类画作对人的伤害更大。
所以叶墨凡这回不得人心了！
对于外界的舆论导向, 顾青舟当作耳旁风。
收回表情包是不可能收回的。
顾青舟要的就是这效果，怎么可能遂了公众的意。叶墨凡一向以孤傲示人, 哪里是很好说话, 会虚心受教的人？
况且要一位天下皆知的画君, 为自身画作效果太好而道歉，还从未有过。如果叶墨凡作为第一位道歉的画君, 开了先河, 他的前途才真完了。
所以叶墨凡绝不能低头认罪, 他何错之有？
“躲在背后的黑手，开始发力了。”顾青舟露出一缕微笑。事态进展至今, 他毫无被施加压力的重负感，反而乐见其成道：“很好！”
他这声“很好”，招来了墨雪涛的白眼。
别说外界叶墨凡已经恶名昭彰，就连在青云画院，都是风雨欲来的势头。
拥有众多年轻弟子的画院是重灾区。每当抬头，他都能看到新的绿光。若没人提醒，点睛对象根本不会察觉自己被绿。
年少懵懂时期，谁心中还没一份美好的暗恋？
开不了口，以至于对方根本没察觉，而被放在心中憧憬的美好人儿，是否也有心仪对象呢？
这绿的可就多了。
“徒儿，凌飞航回来了。”墨雪涛轻勾起嘴角。一到饭点顾青舟就跑到自家住处，顺便交流外界讯息。两人饭后喝着清茶，他悠悠开口，“那小子刚回来就一个人躲在屋中，谁都不见。你这位做师兄的太狠心了，他才十七岁，就要经历这种青春阵痛。”
并非指责，墨雪涛甚至有些发笑。但他知道自己如果真笑出来，就不厚道了。
顾青舟已经知晓凌飞航回院了，神识一扫就能感到众人的动向。
“我并非狠心。年少的萌动之情，谁还没有过？幻灭也就幻灭了。以后等他们年长，成亲生子时会感激我的。”顾青舟无情道，“这画院中，有谁还不知道凌师弟心仪云知仙，却被对方利用吗？”
“话虽如此，你的表情包，却非要把事情挑明了，让他在众人面前难堪。”墨雪涛转头，看向窗外又一道冲天而起的绿光，舒了口气道，“好在他已经缓过来了，因为他发现自己并非独一无二，便已经没事了。”
有人陪同受苦，一旦同类人变多了，心情就会好受许多。
这两天，墨雪涛已经习惯画院中时不时冲天的绿光，毕竟有几千号年轻人，剪不断理还乱的萌动感情，造成的视觉效果虽然很壮观，其实众人遭受的影响并不大。
只不过到了夜晚，绿光太亮，时常干扰到他休息，让他近来都有些失眠了。
青云画院只是缩影，整个斗图大陆，每时每刻都在发生这类事件。并非道德败坏，人心不古，而是原本就存在的矛盾，在此时一下子全部爆发出来，就有了轰轰烈烈的错觉。
大部分头顶绿光的中招者，原本就有此类怀疑，现在不过是到了被证实的时刻。
当然也有全然不知的老实人，意外总是有的。
墨雪涛收回思绪，对顾青舟道：“我兄长已经答应配合。徒儿，叶墨凡这回少不得回墨池画院受一番折辱，你早做准备。”
顾青舟颌首，师父的意思是让他背好台词，见机行事。
这场众人合演的大戏，就要开罗了。
……
墨池画院，院长墨沧海坐在教案前，足不出户，只需神识一扫，就知道画院中又出了什么新鲜事。
一群弟子在饭堂窃窃私语，神情诡异。
他神识迎上去，投入更多的修为去倾听，果然那群弟子在讨论表情包。
“听说了吗？我们这届最恩爱的那对，昨天双双被绿了！”
“这算什么？甲班昨天集体玩真心话大冒险，整个学堂的弟子，都依次点睛了一遍表情包，不点不让走。你猜结果怎么样？”
“我昨天倒是看到不少绿光，但没集中在学堂，反而是小树林……”
“小树林全是成双成对的，中招概率大。学堂里情侣不多，而且就算有，哪有人人都被绿的道理？甲班一轮下来，只出现了一道绿光，正是最开始提议的人。据说当场就崩溃了。”
“惨！”
“太惨了……”
“谁说不是呀？”
“事情还没完呢，昨天晚上冲进小树林的就是这位史师兄，发疯一样，见人就点睛！”
“啊——难怪昨晚那么多声惨叫，吓得我没敢出门。”
“可恶、可悲，但情有可原。是个可怜人……”
“莫要同情他，旁人被绿也没犯下这等惨案，是他自己生了心魔。你同情他，谁又去同情那些受害者？”
“对，有人心甘情愿，偏被他连累曝了出来。”
“不能让这种人待在画院，否则寝食难安。”
“对对对！”
墨沧海收回神识，脸色发黑，昨晚那件事影响太不好了。
负责管理弟子名册的房老先生，立于他身旁，等待着他的回复，“请教院长，昨天当众在画院小树林中，以表情包袭击众人，造成多起绿光事件的弟子史情缘，已经关进小黑屋了。院长打算如何处置？是否要请家长过来接人？”
“混蛋！”墨沧海道。原本极有修养的画尊，硬是被气到爆出粗口。
房老先生心中已经将此人的名字从画院名册上划出去，附和道：“的确是混蛋！太可恶了……”
“本尊说的混蛋是叶墨凡！他胆大妄为，什么画作都敢往外公布。搞出这么大的事，他眼里还有没有本尊这位师父？”
“……”见墨沧海面色沉重，房老先生不做声了。师徒之间的矛盾，旁人不好开口相劝，站哪边都是错。别搞到人家师徒和好了，自己却里外不是人。
他知道今日墨画尊心情糟糕。不光是小树林事件，而是白镜画院的院长金画尊，一大早用大鹏鸟送来的信。
信一拆开就自动点睛，骂了一堆难听的话。虽然院长及时用了隔音结界，但金画尊异常洪亮的声音，狗血淋头的骂人狠劲，依旧有前几句没来得及遮住，众师长们该听见的都听见了。
房老先生缄默，将自己当做一根柱子，直到墨沧海开口谈正事。
墨沧海思量后，沉声道：“史情缘攻击其他弟子的行为，造成的恶劣影响太大。虽无人因此受伤，但名誉受损者波及面广，他已不适合继续留在画院。史家是书画世家，给他家几分薄面，不说逐出师门，请家长过来领人吧。让其回家休学养病，将来不得再踏入墨院一步。”
房老先生点点头，就依照院长的指令行事。
墨沧海又道：“房老，劳烦你将叶墨凡的弟子名册找出来。”
“这……院长这是何意？”房老先生眉心跳了跳，开口道，语气中已经带了一丝急切。
墨沧海凝重道：“弟子行差踏错，本尊这个做师长的，总不能放任不管吧？本尊已经命叶墨凡结束历练，尽快回到画院，好对他进行言传身教。”
“这是好事。”房老先生转忧为喜道，“叶墨凡已经很出色，若能常伴院长身边获得真传，将来引领墨池画院，必定创下更多辉煌。总比他继续漂泊在外强，惹了一堆是非和恶名强。”
墨沧海颌首，眼中浮现不确定道：“只是他自由惯了，不知本尊的话，是否还听得去几分。”
两人正说着，就有人来报，朱雀画院的霍副院长以及卓画君，乘坐大鹏不远万里而来。两人都脸色不渝，似乎是来找麻烦的。
一听又是大鹏，房老先生不动声色用眼角余光瞄了眼自家院长。
白镜画院的金画尊，大早上刚写信来辱骂，朱雀画院下午就直接来人了，难道又是来质问叶墨凡新出的表情包？
“将人请进来。”墨画尊道。霍副院长身为画君，还没有让一位画尊亲自去迎接的道理，况且来者不善。
两人风尘仆仆进门，霍院长板着脸，虽礼数周全的向墨沧海问好，但明显看得出他神色夹杂未消的怒气。
赤灵绘心的拥有者，本就性格风风火火，爱憎分明。尤其是其中的佼佼者霍院长，更是出了名的火爆脾气。
跟随而来的卓画君，虽然就如他的姓名——卓不群，卓尔不群，看事物有独特见解。曾公开大加赞赏过叶墨凡的画风质朴，自然而然。猜测其平时肯定没少用解衣般礴之技，是超众脱俗的真名士，应将其归为逸品画师。
不过这次，他一副心事重重的神情，看向墨沧海的目光含着一丝歉意。
这目光让人心中一沉。
霍院长兴师问罪道：“墨院长，我与卓画君这回不请自来，是为朱院长抱不平。他老人家用了叶墨凡的新表情包，如今病得起不来床了。在他昏迷前吐血三口，只喊着一个人的名字。每喊一声，便吐血一口。是怒火攻心之症，虽无性命之忧，却让吾等实在心疼又气愤！”
卓画君摇头苦笑道：“院长他老人家数月前刚痛失爱徒，被人挖去绘心惨死，以至于心力交瘁。这还没到一年，又骤然发现被心爱之人背叛。墨画尊，吾与霍院长同来，是为了向贵院讨一个交代。”
墨沧海皱眉道：“朱丹辉病了，本尊有一幅《细雨润物图》的治疗画作，可治疗他的伤势，再赠予一根千年人参，请两位带回去施救。”
霍院长不满对方装聋作哑，厉声道：“墨院长，朱画尊喊得是叶墨凡三字！字字呕血！画尊不可辱，为了您徒儿的性命，吾等今日是来恳求您，将叶墨凡逐出师门！”
墨沧海冷眼扫过两人道：“这就是你们要的交代？”
“没错！叶墨凡必须付出代价。”

第一百六十九章 逐出师门
表情包就是我的画道。
气氛凝结。有人唱黑脸, 就有人扮红脸，这正是两位画君结伴而来的原因。
比起霍院长说话的强硬不中听，卓画君虽说不是长袖善舞，却也自有一派文雅气度, 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加上他不俗的相貌, 和霍画尊一同出马更容易游说成功, 百试不爽。
面对墨沧海眼中的冷意和不满, 卓画君柔声下气道：“墨画尊, 您与朱院长同是一院之长, 又是几十年交情的老朋友了, 念在昔日之谊, 请您也为他多想想。这回实在是……唉, 容我同您细说。”
朱画尊这回经历的事太戏剧化，放在谁身上都要呕血。
事关自家院主的脸面，卓画君在自己与墨沧海之间布下隔音结界, 挡住了房老等人的好奇。他端立在原地，唏嘘着将原委讲了一遍。
朱画尊这回气急攻心倒下去, 不是承受不住自家出了丑事，而是过程委实丢人。
当时朱画尊在书房中测试叶墨凡新画作, 身边只有一名年轻弟子。
朱院长虽已头发花白, 但面容凌厉, 尤其是额头上一道火焰形状的痕迹，看上去更加不好惹。他在弟子们心中积威已久, 素来是说一不二的主。
【爱是一道光, 绿到心发慌.jpg】
那天他拿起这张表情包, 就赞许道：“被绿而不自知？此画效果有意思，不过对本尊无用。”
他太过自信, 根本没有顾及可能会发生的后果，所以一念点睛激活了表情包。当一道绿光冲天而起，可把弟子吓了一大跳。
偏偏朱画尊未曾察觉，甚至对镜照了照自己的脸道：“这世上敢绿本尊的人还没出现过。若真有这么一天，本尊会忍不住杀人的。”
明明只是一句根本不可能会发生的事，他并非滥杀无辜之人。但配上朱画尊素有的威严，吓得弟子瑟瑟发抖，竟然当真了，一时间不敢告知实情。
这位弟子找了个借口溜出去，赶紧去搬救兵，请来了脾气同样刚烈，却是非分明的霍副院长。
可就这一来一回的空隙时间，朱画尊不好好在书房里待着继续测图，竟然跑出门溜达了。
所以，当时好多人都看到了一道移动的绿光柱……
朱画尊就这么头顶绿光，在画院中招摇过市，场面一言难尽。
霍副院长赶来时，吓得心跳都漏了半拍。他暗暗掐灭了这道绿光效果，勉强支吾遮掩过去，没惹对方怀疑。事后还下令封口，告诫在场所有人不得传播。
此事若这么稀里糊涂过去也就罢了，偏偏当天有不知情的弟子，将这道绿光画在了作业图上。
于是朱画尊一对比绿光的位置，当场就全明白过来。
才有了后来的呕血。
他吐血并非完全因为家丑，而是所有人合伙骗他。这份“好意”让他羞愧难当。
所以朱画尊失去了被摘心手残害性命的爱徒之后，这才几个月时间，伤心过度以至于心脉受损的他，根本还没养好身子，又在这一天知道了妻子的不忠。
同僚们的隐瞒，原本看好的小徒儿处理事情不坦诚和过于机灵保身，让他感到深深的失望。
悲愤交加，各种负面情绪混在一起，成了催命符。当朱画尊回头再看到叶墨凡的绿光表情包，只觉得呼吸困难，一口老血冲出喉咙。
于是他倒下了。
“……”当墨沧海了解到朱画尊气病的详情后，一时间无法言语。他这位老朋友的经历，听来让他目瞪口呆，不得不同情。
加之卓画君好言好语提及他与朱画尊的交情，此事还真不能怪对方两人来兴师问罪。
墨沧海的神情虽依旧凝重冷然，却已没有了原先的坚持，“以朱丹辉的性格，受了如此奇耻大辱。本尊要不给他一个交代，他必然越俎代庖，要替本尊发落了吾徒叶墨凡，是也不是？”
霍副院长板着脸道：“相交几十年，您远比我们了解朱院长的性情。”
卓画君适时接过话语道：“只可惜这一病，院长他不知何时才能痊愈。我们都非常担心。”
剑拔弩张的气氛消失不见，墨沧海收起自身的气势，松口透露道：“本尊已传书，让劣徒叶墨凡回画院受罚。朱丹辉的病，吾会给他一个交代。你们带着人参回去吧。”
霍副院长强硬道：“唯有将叶墨凡逐出师门，方能熄灭朱雀画院上下全体的怒火。朱院长的身体，已经经不得刺激了。”说到这儿，语气添了几分愤然道：“这一病就要了半条命，他老人家年事已高……”
“吾知晓了。”墨沧海长叹道。
霍副院长还想说什么，卓画君已经恭敬的行礼道谢，接过千年人参向对方告辞。得到墨沧海回应后，便转身而去，当然不忘拉上一同而来的霍院长。
他们走后，墨沧海陷入思绪中。
房老先生虽没听见卓画君对墨沧海说什么，但将叶墨凡逐出师门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他焦急道：“院长……”
“不必再言，吾自有定论。”墨沧海摆手，阻止对方为叶墨凡求情。
放在平时他绝对会护短，哪怕与朱画尊几十年的交情会让他为难。不过既然叶墨凡的目的是为了去幽幻谷，他便顺势而为，打发走了朱雀画院的两位画君。
想到另一位主动要来与自己合演一出好戏的画尊，墨沧海突然发觉叶墨凡的处境非常不妙。
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加上不请自来的演员，将叶墨凡逼入绝境，表面看上去，当真是要众叛亲离了。
……
墨画尊传信两天后，脸戴黑色勾金面具，着一身墨院弟子装束的叶墨凡，使用传送令牌步入墨池画院。
看似一接到传唤，就风尘仆仆赶回来。实际上，他提前一天就已经到山脚下，该见的人都已经见过面了，对今日事也已经有了准备。
“叶墨凡拜见师尊。”孤傲的青年闷声道，弯下腰毕恭毕敬的行了个大礼。
墨画尊让其免礼的话，却迟迟未至，等来的是一声怒斥：“跪下！”
“……”叶墨凡应声而跪。
没有蒲团，他膝盖重重搁在石板上，咚的一声响，干脆利落，其中的决然让在场的师长们听了一惊。
“劣徒！”墨沧海并未因为对方听话，就放过训斥，将戒尺重重往桌子上一搁道，“你可知本尊为何急招你回来？”
叶墨凡目光冷傲却克制，未有低头之举，连语气也隐忍到平静，到好似早有所料道：“请师尊明示。”
“明示？外界对你的评价，连本尊身处画院，未踏出院门半步，都已经听闻了。叶墨凡你从外面回来，却对你的恶名一概不知情？本尊问你，此图可是你画的？”
一张表情包应声落在了叶墨凡面前，正是让无数人头顶绿光的画作。
【爱是一道光，绿到心发慌.jpg】
叶墨凡低头端详画作，语气毫无惧意答道：“是我所绘，世间无他人绘得出这样的表情包。”
“这样的表情包？你还得意了！”
“弟子并无。”叶墨凡重新抬起头，目光直视对方眼睛道，“弟子只是据实回答师尊的问题。师尊急招我回来，只是为了这张表情包？”
“只是？”墨沧海闭上双眼，理顺了气，才睁眼携怒道：“你竟觉得这是一件小事吗？你知不知道，这几日世间有多少人因你这张图而妻离子散？你的画作搞的人怨天怒，连诸多画尊都被惊动了！”
金画尊写信斥责，朱画尊卧病不起。
哪怕知道对方的计划，必定要招惹许多路人的怨气，但一下子惹上这么多世间强者，墨沧海觉得对方前途渺茫，以后得换号重练了。
他酝酿情绪，怒气不减道：“叶墨凡，你太胆大妄为，什么画作都敢公布，还混淆画作三大类，乱定什么‘表情包’的名。你现在知道，本尊为何急招你回来？”
“徒儿知晓了。但我何错之有？”叶墨凡倔强道。他捡起表情包，抬手轻柔地拂去上面沾染的微尘，辩解道，“这张表情包只是拨乱反正，指出他们的错误。做错了事，所以承担恶果，与我何干？并非我介入这些人中，做了不名誉的事，为何都要怪我……”
墨沧海打断对方的辩解道：“混账！你当真是不知悔改！”
叶墨凡闷声接住了对方的滔滔气势之压，毫无悔意道：“我没有错，是世人愚昧。”
“你没有错，世人愚昧？”墨雪涛怒极反笑道，“所以错得是天下人，你无需反思？你看看你，出去都做了什么？知道外界都是怎么说你的吗？”
叶墨凡沉默片刻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师尊……”
他这声师尊叫得又急又气，失了冷静道：“只是没想到，连师尊您也人云亦云，让我失望了。”
“放肆！”房老先生插嘴道。
叶墨凡这话说得过分，不等墨画尊发作，房老已经替对方训斥，实在是忤逆师长了。
墨沧海气场全开，暴怒道，“劣徒，吾再给你一次机会。若你还将本尊当作师父。就收回你这幅画作，束之高阁永不示人。也不准将这些画作再以‘表情包’相称了。从此待在本尊身边修心修德，直到你对画道有敬畏之心，从此不再妄言胡闹。”
“师尊，我愿留在您身边修行，但要收回作品，从此不再言‘表情包’，恕难从命！”
“为何？”墨沧海反问道。
众人也疑惑，他们以为叶墨凡拒绝，只因世间没有一位画君，将自己公布的画作收回，怕破了先例。此事由墨画尊插手干预，的确过于强硬了，但之前也无一名画君，像叶墨凡这般不识大体，以一张绿光表情包，扰乱了斗图大陆的安宁祥和。
谁知道叶墨凡说出的拒绝原因，让他们目瞪口呆。
叶墨凡起身，不再跪于地上，质问道：“师尊这是要断我的画道。”
墨沧海显然也没想到等来这个答案，神情诧异道：“你的画道……是什么？”
“表情包，就是吾之画道。”叶墨凡以“吾”自称，表明他画君的身份。
“本尊允许你起身了吗？”
墨画尊气场全开，以威势硬生生将叶墨凡压得屈膝而跪。
但是叶墨凡膝盖弯曲却未跪地，挺直了腰杆，不愿向强者低头，抗拒着这股让他难堪的力量，咬牙道：“吾没有错。要吾收回表情包，恕难从命！即使是师尊您，也不可阻吾之画道！”
“你的画道是错，你追求的是歧路，你的路走不通！叶墨凡，回头是岸！”
“绝不！”脸戴面具的孤傲青年，在对方的气场下已经受了内伤，咬破舌尖传来的刺痛，让他保持着清醒的意识，决绝道，“有表情包才有叶墨凡，若无表情包，吾将不存在。叶墨凡的人生又有何意义？”
“冥顽不灵！”
墨沧海脸上流露出痛惜之情，给对方最后一次机会道：“放弃再提‘表情包’三字，放弃你不堪的歪理邪道，本尊依旧认你这个徒儿。”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若不放弃表情包，从此就没这个徒儿了。
叶墨凡捏成拳头的手紧了紧道：“有些坚持，此生都不可能放弃。师尊……人生若非要做出取舍，让徒儿最后再叫你一声‘师尊’吧！”
“好——好得很！”墨沧海收回周身的迫人气势，瞬间似乎多了一丝沧桑。
他宣布道：“叶墨凡冒天下之大不韪，以画犯禁，悖逆人伦，致使世间众多斗图师家破人离。今日本尊墨沧海清理门户，将劣徒叶墨凡逐出师门，断绝师徒关系，不再相见。”
这段话，他几次停顿，似有不舍，但终究狠下心道：“即日起，叶墨凡不得以本尊弟子自称，亦不再为墨池画院弟子。你走罢！”

第一百七十章 进幽幻谷
蛟龙入海，天下苍生，苦矣！
在场诸多的师长为叶墨凡惋惜。但他不肯低头认错, 痛改前非，反而言语透露出对师尊的失望，出言顶撞。
这，这太大逆不道了！
什么“连师尊您也人云亦云, 让我失望了”。这是为人徒弟该说的话吗？
纵使在场中人, 不乏怀有为他求情的心思, 也被这番不知轻重的话骇得人仰马翻, 彻底堵死了说情的路。
在这片以画为尊的大陆上, 最为重视的就是画道传承, 讲究尊师重道。连画道都定死了, 若将临摹的画作效果, 施加在原画者身上, 就会因为欺师灭祖受到反噬，可见传道受业的老师们地位有多高。
他们万万没想到，叶墨凡竟要将“表情包”作为自己的画道, 不惜与墨画尊翻脸，脱离师门。枉费他们过去对他有诸多期盼, 殷切希望他练好画技。
想到曾为对方找的种种理由和借口，一味纵容赞颂而不加制止, 竟令对方走上了邪道, 他们就为过去的袒护纵容后悔万分。
叶墨凡被逐出师门已成定局。
纵然墨画尊收回气势压迫, 不再强迫劣徒跪下听训，叶墨凡的脸色却比之前苍白, 即使戴着半张面具, 也掩饰不住嘴唇的颤抖。
他嘴角流出了一道血痕, 是与画尊之威压抗衡付出了内伤。抬手去擦拭，抹去血迹的手指也跟着在微不可查哆嗦。
这细微的动作, 落在经验丰富的斗图师眼中，根本无法遮掩。此人心神已乱，若在决斗中已被一招制敌。
不过这里不是斗图场，叶墨凡也并非敌人，只是对方做的事太离经叛道，已跟他们不是一路人。
“师……”尊，叶墨凡的称呼未完全唤出口。想起自己选择了画道，抛弃了与恩师的情谊，已不配再同过去一样称呼对方了。
也算……求仁得仁。
只是真走到这一步，纵使是自身的选择，依旧怅然若失。
此处演绎划重点。孤傲的强者就算失魂落魄，也暗敛着情绪，极力压抑住不表现出来，可人毕竟不是机器，能精准控制。
他一番做作得到回应。
在场众人怒其不争，哀其不幸，但眼神亦流露出复杂不忍。
他们想要规劝，已错时时机。
墨画尊一言九鼎，既已宣判了对叶墨凡的处罚，没有人可以改变对方的意志。所以无人站出来为这名曾经被墨院视为荣誉的弟子求情。
“墨画尊。”叶墨凡改口了对师尊的称呼，最后一拜道，“请保重，今后路上再无劣徒相伴。吾之画道纵然艰辛，吾亦不悔。道不同不相为谋。”
所以不悔，依旧没有悔过之心。
这样走上歪路的人，不值得同情和挽回！
众人神情都变了，这是一个无可救药的人！
墨画尊看对方的目光，也被消磨掉多年的师徒感情，原本他提到叶墨凡有多骄傲，如今眼神就有多冷然。
“事到如今，你依旧毫无悔意。无可救药！”墨沧海从口中挤字，精神疲惫不堪，“将你清理门户，是本尊所做最正确的抉择。你不走将来必会为墨池画院闯出祸根。你不悔，本尊亦不悔。只是从此你再无本尊庇护。”
叶墨凡冷笑道：“告辞！”
他决然转身离去，扬起了画君气势，让在场修为不如他的师长们都感到胸口发闷。
“且慢！”墨画尊心念一动，化解了对方的这道攻势。
临走还要搞小动作，墨画尊沉下脸，更对这名劣徒不喜。
纵使已经离开画院，叶墨凡也该对曾经的师长们抱有敬畏之心，更不该拿这些无辜人出气。如此气量，如何配得上“天下谁人不识君”的画君？
德不配位，气度狭小，难怪行事偏激，走上了歪道。
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傲之徒！
墨沧海酝酿情绪，怒气在攀升。光将人赶出师门还不够，想要以此当作对方不得不进幽幻谷的理由，还差一点火候。
在分析了自己的性格和行为方式，什么程度才能让师徒决裂到更有冲突和说服力，引诱旁人痛打落水狗，墨沧海好好设计了自己的剧本和台词。
“放肆！叶墨凡，在本尊和诸位画院师长面前你竟还敢以势伤人！”他不再压制自己的怒气，以更加雄厚的气势，压得对方嘴角溢出更多血，伤上加伤。
“叶墨凡，你已非画院弟子，立刻脱下这身弟子装束！本尊不容你出了这门，在外面以墨池画院的名义招摇撞骗！”
“……”叶墨凡傲然而立，神情孤傲凌然，双手解开腰带，将自己一身绣有墨院暗纹的玄衣当场褪下，丢在地上。
他手一扬，画中乾坤技能发动，储物空间开启，一件大氅重新披上身，同样是不变的玄色，却比墨池画院弟子的同色氅衣更加华丽不凡，绣工了得，处处精美无比，与叶墨凡挂满珠链的黑色勾金面具匹配。
也更加配得上他的画君身份。
明明是屈辱的一幕，偏偏叶墨凡瞬间换装后更加锋芒毕露，好似涅槃重生，耀眼夺目。也许从此没了顾忌的叶墨凡，才是他的本来面目。
让其离开画院，是否是个错误决定？
离开了墨画尊身边，脱离了最后的制约，此子更加张扬不可一世。可以想见，出了这扇门，他将来必会在整个斗图界掀起风浪。
在场众多未阻拦墨画尊将其逐出师门的师长们，此刻都突然生出一丝悔意。
纵容此子离开，如放猛虎下山，蛟龙入海。
天下苍生，苦矣！
叶墨凡转身决然离开。
墨沧海缄默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语。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不过必然不好受。
谁都不知道墨画尊此刻心里在想：这名假徒弟的品味，怎么跟吾弟墨雪涛越发接近了？这件衣服恐怕出自吾兄弟之手。华丽凌厉之美，穿上更似嚣张了不少，实在是……太招摇了。
叶墨凡来此受训时，就有人看到，一下子传播出去全院皆知。大伙儿短时间内全都知道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叶师兄，出现在画院中。
大量没课的弟子，在议事厅外面聚集起来，只为看他一眼。
墨画尊宣布将叶墨凡逐出师门，用了扩音效果，全院皆闻，导致门外聚集的人更多了。
他们因为这个消息震惊议论着，但当叶墨凡出门，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看他，看到他这身新扮相，还有嘴角的血迹。人群安静异常，叶墨凡比传闻中更加孤傲绝世，他冷傲的气势，让大伙儿都不敢同他搭话，却绝不愿错过他的每一个动作表情。
“叶师兄！”欧女王从人群里挤出，来到人群最前面。罗智和沙雕两位师弟为她开路，也来到了离叶墨凡很近的地方。
“我不再是墨院弟子，这声师兄以后不要叫了。”叶墨凡闷声道。
他对眼前的这名女弟子有印象，当初在墨西山，他路过时顺手救下他们，也让他净化邪恶的最强表情包【天道好轮回.gif】，第一次展现在世人面前，呈现出无比强大的威力。
“您是我的恩人，永远都是！”欧女王鼓起勇气道，从徽章里拿出限量版成套表情包的精装盒子，“所有的表情包我都有收藏，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叶墨凡紧抿的嘴角，勾起了一缕笑。
即使他所遭受的事情全是演戏，都是假的。但是此刻欧女王的信赖是真的。在这场表演中，意外收获了一份温情，让他的心情变得美好起来。
“叶师兄，我们也有收集表情包！”
“我最喜欢你的熊猫头表情包。”罗智和沙雕两人争相发言，对表情包的喜爱洋溢在脸上。
“叶师兄，我们等你的新图！”
欧女王点头附和，重重地说：“我会一直支持您。外面怎么说我不管，他们根本不了解您是什么样的人！”
原本还有些感动，叶墨凡听了这话，赶紧阻止对方说下去，再说下去将师长们的面子往哪放？他现在还不想洗白。
保持人设不崩，叶墨凡回应道：“总有一天，吾会证明，吾之画道是对的。”他丢下这句话，赶紧离开画院。欧女王和其他弟子们的热切眼神，落在他背后，仿佛要把他刺穿了。
“蛊惑人心，妖言惑众！他依旧在坚持他的画道，坚持他的错误！”议事厅内，墨画尊收回神识道。
欧女王是个好苗子，修为好，运气好，如今一看人品也好，可以重点培养。他心道。不过此女对叶墨凡如此的盲目自信，说什么外界传闻是因为别人不了解叶墨凡，倒是让他这个名义上的师尊，显得对徒弟冷淡，又肤浅盲目了。
墨画尊在心中大笑，表面依旧愁云惨淡，拧眉不悦，看着地上的那件墨黑的弟子服。
古师长摇了摇酒葫芦，上去将弟子服收入徽章空间内，来个眼不见心不烦，劝慰道：“该走的留不住，莫要再烦恼了。古老头我这儿有一壶好酒，院长要来上几口润喉吗？”
“不用，本尊未到借酒消愁的地步，只是有些伤感罢了。师徒走到今日这一步，非吾所愿。从前本尊一直视能收下吾徒叶墨凡为骄傲……”墨沧海伤感道。
想到了叶墨凡临走时，嘴角尤挂着血，墨画尊一念点睛，激活了对方前一天赠予他的表情包。
【我凶起来连我自己都打.jpg】
使用效果：制造出各种逼真伤势，欺骗他人，对自身没有实际伤害。
好小子，装伤骗过所有人。
而后，墨沧海捂住胸口，嘴里喷出一口血来。
“院长！”
“画尊啊！”
众人纷纷搀扶他。
墨沧海摆摆手，为自己点睛了一幅疗伤画作，安抚众人道：“无碍——”
众人中有会医术的，上前为他把脉，是郁结在心症状，过去所受暗伤，淤积至今的这口血，吐出来就好了。
在场所有人都默契的没点睛《扁鹊画像》，就算要治墨院长，也避开表情包不谈，用上了同类有治疗效果的画作。
好好的徒弟，说赶出去就赶出去，这回真没了。后悔也没用。
到底是师徒一场，人心都是肉长的。
墨沧海吐完血，整个人精神更加不济，叹息道：“叶墨凡坚持的画道，虽离经叛道，却未必不可成功。这条路，包括本画尊在内，所有人都没试过，但吾必须阻止他。”
“为什么？”众人听了一惊。难道表情包并非邪画道？
墨沧海为他们解答，也是在疏导自身，“因为传承。表情包画风太简单，若他轻易成功，将来人们纷纷效仿，走这条捷径，导致人心浮躁，谁还安心苦练画技？我担心从他之后，画技传承会断层，技法缺失不受重视，过几百年想再捡起老祖宗留下的好东西就难了。金院长虽写信骂得狠，不无道理在其中。”
墨沧海咳嗽几声继续道：“选这条路可能会成功，是基于如境界如我到画尊。可他半桶水晃荡，还没学会走就想学会跑。唉，他的画技一直被人诟病，是他的短板，如不弥补，将来会影响他更进一步。原本想让他在吾身边深造，画出正统的作品，之后便随他了。可惜他听不进劝，从此恐怕再无寸进了。”
房老先生道：“院长对他的希望，不止于画尊。可惜他太聪明，太有想法，夸不得。若当初他第一次画出表情包，便严厉斥责他，而不是看中点睛效果新颖，放任自流就好了。谁也没想到他能靠表情包成为画君，渭龙城一役的巨大声望，成就了他，却也毁了他，让他走到今天这一步，现在悔之晚矣。”
“唉……”众人叹息，反思自己。
但叶墨凡已经离开师门了。
那日之后，墨画尊依旧会叫人关注对方的行踪。
“院长，叶墨凡一离开画院就遭遇众人围剿，不过都是乌合之众，最高境界为二品画家，没伤他分毫，都是要他收回绿光表情包的。”
墨沧海摆摆手道：“本尊知道了，下回这种小场面，就不用告知了。”
隔了一日，又有人来回禀，“院长！风云画斋下架了叶墨凡全部作品。当日他被逐出师门的情景，陶画尊已经听闻了，对此很气愤，说风云府最重视传承，容不下叶墨凡这等忤逆师长之辈。”
墨沧海了然对方开始配合他，佯装生气道：“陶凤云何时这般热心肠，要替本尊出头了？而且全部下架，他真舍得吗？为何不将存在争议的绿光表情包封存？”
来人悄声道：“只因风云府出了一桩异事。陶画尊最宠爱的小妾，因过度思念不久前暴毙的兄长晋江而病死。此女身子一向健康，当日有人看到陶画尊房中……绿光一闪而逝。陶画尊更是在下架所有表情包后，派了两名画君请叶墨凡进府一叙。听说他们带了禁灵铐去请，怕是要私下问罪。”
“咳咳咳——”墨沧海被呛到了，连忙求证道，“叶墨凡现在可有事？”
“已顺利逃脱。”来人犹豫片刻，说出了叶墨凡的最新动向，“但他往幽幻谷的方向去了……”
幽幻谷位处偏僻，怪石嶙峋，周围无其他住户。叶墨凡往那方向一逃，别人便知道他要做什么。
……
陡峭的山谷入口。脸戴黑色勾金面具的男子，抹去嘴角的一缕血迹，逃离了两名画君的追捕，不显得狼狈，昂首一步步踏进此地。直到被峡谷外的透明结界挡住去路。
一声不善恶言顿时传来，带有鬼气森森。
“何人擅闯幽幻谷？报上名来！”
被挡住结界外的黑衣男子，孤傲而立，抬起戴黑色勾金面具的脸，冷笑回答：
“吾，叶墨凡，要入谷！”

第一百七十一章 试探虚实
邪恶阵营好感度+1+1+1
“叶墨凡在闯谷！”鬼魅般的影子属下出现, 丢下这句话又消失不见。
奚雪刚入喉的一口茶喷了出来，连忙拍了拍胸口，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呛得直咳嗽。
谢春风在对方的咳嗽声中回神，放下手中的血污画卷。慵懒中泛有魅光的桃花眼, 浮现出一丝笑意。
这段时间他每隔几日就要进一次画中界, 沟通卢画圣的残存意识, 想要撬动修为据为己有。不过因为不愿被对方数百年的庞大记忆影响, 迷失自我, 这个过程进展的很不顺利, 谢春风也有意让自己放慢吸收。他对这群魔秦人有警惕。
“叶墨凡？闯谷？”谢春风道。
在被秦无忌意识占据上风时, 他恨此人破坏他的大事, 不过已经清醒过来的谢春风, 却对这位“仇家”充满好感，觉得事情有了转机。
他将笑意很快收敛，因为奚雪厌恶他玩世不恭的笑, 总是恶狠狠盯着他，纠正他的言行。
谢春风已经知道如何才不被挑刺, 面无表情对奚雪道：“叔叔，叶墨凡是我命中宿敌, 最近因你抹黑, 他已经声名狼藉, 他此刻找上门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奚雪深棕色的眼眸满是恶意，“找上门才好, 本王让他背负骂名, 就是为了引出他。想不到他这么快就沉不住气自己现身了！”
奚雪抚顺一缕落在肩头的银发, 起身一挥披风，昂首就推门往外面去,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来。叶墨凡！你既然来到这幽幻谷，就留下别离开了！”
谢春风看着离去的背影，也起身跟上去。自从养好伤后，奚雪已经不再限制他在人前露面，不过离开幽幻谷必须要经过奚雪同意，否则无人放行。
单轩摸了摸脸上的面具，也连忙跟随少主，他鬼祟的扮相，在恶人扎堆的地方不稀奇，又明显是仆人打扮。这段日子作为奚雪的狗腿子，已经混了个脸熟。
恶人们能从他身上感受到同类的气息，只当他是奚雪身边连名字都没人关心的小喽啰，是看守谢春风的人。
“奚医师带着你的新宠物，也来看热闹啊？”
奚雪才出门便遇上了同样闻讯而来的恶人。他们满脸兴奋，毫不掩饰恶趣味。只因奚雪相貌隽秀，哪怕知道对方的蛊可怕，也忍不住嘴上占几句便宜。
奚雪拢了拢袖子，回头瞪了一眼不请自来的谢春风，厉声道：“跟上！”
随着谢春风移动，恶意露骨的目光，也有不少落在了他身上，不过更多都在关注谷外正发生的事情。
“你也听说了吧？叶墨凡来了！就在谷口！”
“他要投靠幽幻谷。”有人兴奋喊道，一副看好戏的嘴脸。
听到他们讨论叶墨凡，奚雪步子一缓。
投靠……幽幻谷？
奚雪未获得对方被逐出师门最新消息，本以为是自己手下露了马脚，引得叶墨凡进幽幻谷找他。投靠幽幻谷什么鬼？
他连忙拉住一人问道：“叶墨凡闯谷，不是要大开杀戒？”
“当然不是！”
“奚医师，咱谷里有画尊坐镇，他又不是来送死的。”
众人的回答，让奚雪一时间面色变换数遍，捏住手心的指尖一紧：“他不是正道栋梁吗？为何这般不争气，自甘堕落！”
一个幽幻谷的恶人，竟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怒其不争。不过众人都没误会他为何生气，会心一笑，更开心了。
“奚先生。”此刻有人唤奚雪道，声音深沉却透出善意，“要与吾同往吗？”
奚雪闻声看去，是皇甫君。
这位半个月前成功杀死前任盟主的画君，被画盟在谷口围堵了半个月，天天骂名不断。
虽然画盟因为在谷外叫嚣无用，近日已经将人撤走了，不过皇甫君在幽幻谷一时间风头无二。杀死蔺君柳，自己却毫发无伤。这样的风云人物主动打招呼，让奚雪很受用。
他客气道：“皇甫君之邀，岂能不从？是奚雪的荣幸。”
两人同去看热闹，前方已经聚集起许多恶人。幽幻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真正的入口在悬崖顶上。
他们站在陡峭的山崖上，居高临下遥看外围谷口，距离虽远，却阻挡不了他们看热闹的决心。
此刻又一位画君前来。他面容阴郁，双眼似时有阴谋算计，众人在他来时自动散开一圈空地，都对他心怀畏惧。
皇甫君冷道：“连整天不见人影的郁画君也来了。”
被对方近身，他站稳的身子未移动半步，却有一丝不悦。
郁南元身为与他并列的画君，常被人同时提及，两人互看不顺眼久矣。没真正干一架，都是因为谷中规矩，碍于谷主的威望。
郁南元一挥袖子，身前已经凝聚出一面巨大的水镜，将谷口的画面，清晰投影到眼前。不仅方便他自己，也让周围的恶人们都能更加看清楚叶墨凡的身形。
“啧，此子这幅扮相，平日没少赚。”有人眼馋面具上的成串珠宝，艳羡道。
“大惊小怪，他可是今年风头正盛的画君啊！”
众人纷纷笑对方见识少，可笑着笑着就板起脸，暗骂起来。对方只是个年轻人，已经有如此辉煌的成就，他们这些老人却蹉跎多年，很多还停留在画师或者画家阶段，真是气死人。
只见叶墨凡负手而立，冷然向他们扫过一眼，那眼神孤傲到了极点。
众人明知道自己所站的位置被遮挡，叶墨凡根本看不到他们。谷外的结界也隔离了神识向内的窥探，但偏偏只一眼，众人都生出被对方藐视的错觉。
不是错觉！就算叶墨凡看不到他们，但此人的傲气已经浑然天成，这是对天下人的不在乎和轻贱。
“此子好生狂妄！”
“莫名有些对胃口，咳咳……”
他们不知道，之所以对胃口是因为在叶墨凡身上，感受到了同类的气息，而这种气息源于一张表情包。
【我常因为不够变态而感到和你们格格不入.jpg】
使用效果：明明什么都没做，却令周围生物在你身上感受到同类气息。
（注：增加邪恶阵营好感度）
“……”奚雪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的叶墨凡，压抑住杀气，在水镜中仔细打量对方。
好人才！奚雪心中暗赞，又忍不住唾弃自己，生出警惕。叶墨凡越出色，越要早早摧毁对方，趁着还没长成参天大树，先挥斧将苗木砍倒。
不过他坏对方名声，只为逼其现身。根本没想到事态发展不按常理。
对方来谷中喊打喊杀他欢迎。但叶墨凡一幅准备加入，与他们同流合污的模样是怎么回事？
他满肚子疑问，其他恶人也有同样的疑惑。
“叶墨凡凭什么认为有资格进谷？凭他那些致人秃头的表情包吗？”
“哈哈哈——”众人讥笑。笑着笑着，摸着自己的脑袋就欲哭无泪了，还没用表情包就秃了，他们能理解秃子的怨气。
不过，这可不够资格进谷！
皇甫君此刻，却流露出欣赏道：“此子的狂傲，倒是对我脾气。”
“……”奚雪感受到了恶意。对方这是要叛变啊。
皇甫君继续道：“你们还不知道？叶墨凡激怒多名画尊，又被其师墨沧海逐出师门，从此再也不是墨池画院的人了。没了墨画尊庇护，风云府陶画尊下架了他所有的作品，还派了两名画君追杀他。”
“怎么惹上了陶画尊！”
“陶画尊因他的新画作，头顶绿光，气得杀了自家小妾，这不是还没消气吗？”皇甫君看着水镜中孤傲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欣赏，“若他进谷，你们可不要跟我争，此人我先预定了。”
郁南元阴郁的斜睨对方一眼，不屑道：“皇甫君莫不是忘了，叶墨凡也是画君，修为不在你之下，你想要招揽他，也得看够不够资格。”
皇甫君道：“只是想交个朋友，本画君可不是汲汲营营，整天只想着结党营私之辈。”
“哼！”郁南元反讥道，“皇甫君在谷中的朋友真不少，这还没入谷的人都惦记。”
皇甫君嫌弃道：“本君就算饥不择食，也吃不下你这口。”
“你……”
众人赶紧拉架。
“大哥，算了算了。”
“画君，不要为外人自己先打起来。”
“谁跟他是自己人！”
“好啦好啦，大哥息怒啊——”
两派人泾渭分明的劝说着自家的老大。
奚雪感觉到气氛不妙，非是两名画君日常相斗，他都看腻了。而是听众人的口吻，分明是认可了叶墨凡入谷。
事情怎么会这样？
不是他努力，而是敌人太狡猾！
叶墨凡！
想要对付此人，在这座谷中，反而没在外界那么容易。
奚雪连忙出声质疑道：“渭龙城一战，叶墨凡解救众生，打败魔秦界皇子秦无忌等人，应该是光明磊落，心怀天下的大善人，怎么会愿意与我们朝夕相处？会不会有诈？”
他字字反对叶墨凡道：“我心中莫名不安，蔺君柳刚毙命半个月，画盟的人才撤走没几天，他就来了，这也许是苦肉计！皇甫君——他也许是针对你而来。”
奚雪唤对方，眼中流露出的全是对皇甫君的关心。其中究竟有几分真情就难说了，但是他提出的疑点，的确是个问题。
皇甫君皱眉，沉吟道：“叶墨凡的作画风格，离经叛道也不是一两天了。如今他画作全部下架，一下子断了根基。如果这是苦肉计，难道还能预先知道蔺君柳要死在本君手中吗？不要自己吓自己！”
“我……”奚雪还要出言，被对方打断。
皇甫君傲气道：“难道画盟无人，要派一名画院弟子来对付本君？这是高看了他，还是小看了吾？休要再说了，本君不畏任何人。”
“唉，我只是担心有诈，别忘了此人有一张天道图。能替天行道！”奚雪提醒对方道，“他能否进谷，我们说了不算，还得看谷主的意思。”
说人人到。
副谷主柴鸿清缓缓踱步而来，笑呵呵道：“众人都在这啊。”
“柴谷主——”恶人们纷纷问好。
柴鸿清是一名画尊，掌管谷中事物。而平日甚少出现在人前的谷主阎鸿，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是画尊，实力更加深不可测。
“此人就是叶墨凡？”柴鸿清看着水镜中戴黑色勾金面具的青年，依旧是笑呵呵的模样，“谁愿去试试对方？”
“我愿一试！”画家巴辉上前自荐道。
“我也去！”同为画家的易光，也自请出战。
柴鸿清应允，抬手将结界打开一扇通道。两名好战之徒迫不及待带着几十名手下去将人围住。
巴辉一脸横肉，凶神恶煞，不过对上这个年轻人可不敢大意，毕竟对方是画君。
从发髻里取下一根簪笔在指尖上转动，他一上来就嘴贱，叫嚣道：
“你就是夺发狂魔叶墨凡？”
夺发狂魔？
找死！
叶墨凡看对方的眼神，瞬间冷到了极点：“你知道上一个给吾起外号的人，他后来怎么样了吗？他凉了。”
远在青云画院的凌飞航，打了个喷嚏，裹紧被子瑟瑟发抖。

第一百七十二章 跪下认错
你怎么证明你是你自己。
叶墨凡杀气腾腾与对方对视, 巴辉瞬间有一种被冻住的错觉。他牙齿咔咔打颤，簪笔在手中一转，瞬间开启了两层护体光环。
“赤灵绘心？”叶墨凡饶有兴趣看着对方周身火红的光环道：“缘分!本君最喜对付火属性的斗图师！”
墨池画院弟子以玄海绘心居多，而五行中, 水克火, 所以对战巴辉时, 理应有克制其修为的属性加成, 谁会不喜欢？
但实际上叶墨凡是青根绘心, 木属性反会遭到克制, 不过两人境界上的跨阶差距, 让这种天生的克制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毕竟巴辉只是画家, 而叶墨凡已经是画君。
超凡入仙, 天人路隔。
叶墨凡说喜欢跟身具赤灵绘心的斗图师相斗，绝非虚言。因为当初在宫家对战众人，让他积累了丰富的实战经验。今日又能重温这一幕, 不过对比当初，巴辉和众多宫家精英画家比起来, 只是小菜一碟。
叶墨凡上前一步，还未动手, 巴辉已经不自觉往后退去。长满横肉的脸上, 凶恶渐去。
“你杀我就进不了谷, 因为由我来核实你身份！”
“原来如此。”叶墨凡的步子一顿，看向另一名与对方结伴而来的画家, 问道, “你为何而来？”
被突然问话的易光, 嘴角噙着一丝对自己同伴的嘲弄笑容，答道：“与他目的相同。”
叶墨凡颌首道：“既然同样是核实本君身份, 留一人足矣。”
“慢着，幽幻谷禁杀生！”巴辉被对方画君气势所摄，语气中有了一丝服软祈求在里面。
叶墨凡见好就收，他当然不会一言不合就真杀人。但该放的话，还是要放，摆足姿态道：“此处在幽幻谷外，杀便杀了。不过你若磕头认错，收回诨号不再激怒本君，今日就饶你一命！”
他说此话时，傲然扫了一眼聚集水镜的方位，强势道：“趁本君未反悔，给你三息考虑。”
“什么！叶墨凡，你要我堂堂巴大师向你磕头认错？”巴辉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主动出战不过是为了在柴谷主面前露脸，以后好得到对方的指点。可不是来出丑的！
叶墨凡已经开始倒计时，口中不疾不徐念道：“三、二、一！”
话音刚落，做好战斗准备的巴辉，突然感觉膝盖一痛，扑通一声就单膝跪在地上。
“……”众人看到水镜中的镜像，面面相觑。
奚雪生气道：“叶墨凡不过嘴上威胁一句，他当真敢在谷口杀人？巴辉好歹是画家，怎么还没交手就给对方跪下了？”
旁人哈哈大笑，纷纷附和道：“是呀，平时看他满脸横肉，凶恶蛮横，没想到是个怂蛋！一句话就露馅了。”
巴辉心里苦，他也不知道怎么无声无息就中了暗算。膝盖仿佛被什么利器射中，深入骨髓的痛。
可是膝盖上根本没有伤，也没见到什么东西刺过来，但开启的两层护体光罩，没能阻挡住这种无声的袭击。
【膝盖中了一箭.jpg】
使用效果：令敌人实力减半，速度减半。必定触发单膝跪地效果；五成几率触发双膝跪地效果。
当初在芜砚山，叶墨凡用了这张表情包，就能使几十头皮厚肉糙魔兽集体下跪，那时候他还只是一名失去绘心的画师，这是一张被严重低估的攻击类表情包。
魔兽的防御力，堪比画师的一层护体光罩。
如今叶墨凡连跳数阶，位列画君，再使用这张表情包，发挥的效果已非当日可比。表情包本就自成一个体系，寻常斗图师根本不熟悉，也没适应过这种悄无声息、无影无形的战斗机制，更加难以防范。
旁人点睛画作，总会在空气中笔墨留痕，只要打散这些痕迹，便能化解招式。他的绿光表情包，也有一道冲天绿光柱，被旁人当作笔墨留痕的正常反映。
但是在所有公布的表情包中，jpg格式的图是不会显露痕迹的。这异象已经引起过众多师长们的注意，设想过叶墨凡若出了战斗类画作，对敌人的致命性。
可惜叶墨凡在市面上流传的画作，不是引战，就是探查，要么就是治疗或是神烦狗那类干扰眼睛和迷失方向作用的，他真正的实力无缘一见。
换一句话说，叶墨凡缺少硬核作品，加上他“糟糕”的画技，才遭到众人的质疑。除了传说中他在渭龙城施展的天道图，对他实际能力的评估，大伙儿都缺乏正确认知。
巴辉跪在地上，独自痛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但他知道面子是丢尽了。
可恶的叶墨凡，他不过是调侃叫了一声对方“夺发狂魔”黑称，又不是他第一个起的，对方竟然要这么折辱他！
也活该巴辉倒霉。虽非他起绰号，却是他第一个嘴贱，当着对方面叫出来。
叶墨凡初闻自己多了一个“夺发狂魔”这么难听的诨号，杀人的心都有了。不弄死他，弄死谁呢？
“免礼——”
叶墨凡甚至还理所当然的接受了他的跪拜。
众恶人所在的水镜前，柴谷主突然发笑道：“有趣！”
奚雪心中咯噔了一下，暗道要完。又一个对叶墨凡产生好感的。此子哪来这么大的魅力？
他瞪向水镜中那张戴了半截面具的脸，不得不承认，对方虽只露出下半张脸，却似乎长得颇为不错。孤傲的气质，不会让人感觉不近人情的冷冰，只突显对方的狂以及傲气。
这种气质，在幽幻谷很受欢迎，真是越看越顺眼！
奚雪拢在袖中的手，五指捏成拳头。
柴谷主说了一句公道话：“你们不要小瞧巴辉，换一个人也得跪下。巴辉是中了对方的招。”
早已经看透一切的柴谷主，揭露道：“此子数三声，威胁巴辉不跪下就杀，实则不管巴辉愿不愿意，最后都会跪在他面前。自始至终，他都没打算要巴辉的命，只不过给巴辉一个教训，教育他别再当面叫黑称。”
皇甫君欣赏道：“被此君定义为‘表情包’的画作，也很有意思。”
众人隔着水镜在讨论叶墨凡的时候，巴辉还在承受膝盖中箭的痛苦。
等到痛感渐去，巴辉默念，跪一名画君不丢人。呸，是输在画君偷袭的一招下，不丢人！
大丈夫能屈能伸，至少他命保住了！下回再也不嘴贱了。
巴辉调整好心态，心中已经认可了叶墨凡的实力。按照新人进谷流程行事，他仿佛突然懂了该怎么好好说话。
“来者是否是画君叶墨凡？”
同样的问题，巴辉再一次问话就客气了许多。
不教训一顿，哪有这么老实？
“是吾。”叶墨凡颌首道。
巴辉揉了揉膝盖，甩开了易光想要上前搀扶他的手，道：“以往核实身份，只需熟人辨认即可。但谷中没人与你有旧，也不知你的相貌，你怎么证明你是叶墨凡？”
说着说着，他觉得自己扳回一局，心态膨胀了，“若你不能证明你自己就是叶墨凡，那么请回吧。”
“这有何难？”头戴黑色勾金面具的青年，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道，“你用表情包对付吾，瞬间可辨叶墨凡真假！”
这主意真损！巴辉瞬间感受到了对方的恶意。
他本来想在这个问题上，为难对方一下。想好如果叶墨凡拿出墨池画院弟子的铭牌，还可用对方已经不是画院弟子，铭牌作废无用，再晾对方一阵。谁知道叶墨凡居然要他用表情包袭击原画者？
他有那么蠢吗！
巴辉拒绝道：“用你的画作对付你，被天道判欺师灭祖？我又不傻！”
叶墨凡道：“你所提问题，不是真蠢，就是活腻了？”
水镜周围聚集的众多恶人，继续窥屏。感受到对方的威武霸气，恨不能以身代之。
奚雪上眼药道：“此子的心性，杀气好重！按理说不该如此吧？他是不是装的？”
一言命中。可惜在同类气场的惺惺相惜下，只有奚雪一人垂死挣扎。
皇甫君道：“他来时嘴角带血，分明是负伤而来，风云府的人不知何时将至，现在阻他进谷，就是要害他性命，杀了不为过！”
奚雪道：“他出自画院，身为正道与习惯杀戮的我们不同！”
柴谷主摇摇头，不赞同对方的观点。斗图大陆时常有空间裂缝产生，出现魔兽危害凡人。五所画院派出弟子们历练，斩妖除魔没少见血。
他笑眯眯道：“你对他了解不甚。此子第一次出现是在芜砚山，杀魔兽百头。第二次是在墨西山，杀枯骨散人和蚀骨大师时，一点都没手软。第三次在渭龙城闹出不小的动静。由风云府陶楚所画的三幅通缉令，至今还四处悬挂着没抓到人，连人影都没见到，这些自称魔秦王朝的人，遇上叶墨凡是否还活着都未可知了，你说他是心慈手软的人吗？”
“……”奚雪听到“魔秦”，想起已经灰飞烟灭的第一阶战将宗昊，看向水镜中的叶墨凡，眼中闪过恨意。
单轩此刻未露半点异常，只是更靠近自家少主了。
谢春风站在奚雪背后，没了对方监督，他原本的目无表情有了变化，桃花眼波光流转，瞧着水镜中的孤傲青年。
虽久闻其名，真正看见叶墨凡本人还是第一次，却奇怪的让他有种熟悉感，想来是因为命运的牵绊。
秦无忌的命中宿敌，会同样是谢春风一生的对手吗？
谢春风随性洒脱念出对方名字：“叶墨凡——”
而后一笑道，“我怎么觉得他在看我？”
隔着水镜与他遥遥相望，这可能吗？
谢春风的直觉没有错。叶墨凡的确往这个方向看过来了。明明隔着层层阻碍，所有人却都觉得对方能看到这里。
“咦？”柴谷主感到了被窥探的波动，身子未动，闭眼再睁开，众人觉得有一股强烈的波动扫过四周，然后有什么消失了。
【在危险的边缘疯狂试探.jpg】
这张表情包的衍生gif动图，被叶墨凡授给了风云画斋，探测危险范围只有一里。而此图能探测十里，又在叶墨凡成为画君后，改良升级了一番，方圆百里皆在探测范围。所以众人聚在悬崖上围观他，叶墨凡从一开始就知道，并且对他们的实力进行了评估。
竟然有一位画尊，二位画君，画家及画师数百人，幽幻谷的实力，丝毫不逊于任何一所顶级画院，这还只是单单看热闹的人。谷中深处到底住了多少高手？幽幻谷真正实力惊人！
配上这易守难攻的陡峭地理位置，难怪画盟百年来组织数次围剿都铩羽而归，只能放任其存在。
叶墨凡的这张表情包，可以穿过结界不受影响，所以人在外面，已知敌方兵力，不过到此为止。
被柴谷主发现，破解之后，叶墨凡不敢再造次，惹毛了对方进不了谷就白做这么多布置了。
他只能默记住对方的气息，暗忖道：“好敏锐的一道神识！”
将注意力重新回到了巴辉身上，叶墨凡傲然道：“吾只问你一遍，本君通过身份核实没有？”
迫于对面传来的巨大威压，巴辉明白自己再嘴硬就真没救了。心不甘情不愿的服软道：“叶画君，你通过我这一关了。不过易光……”
易光应声而跪道：“通过了！”
完全不给对方坑队友的机会。
“……”
易光跪的太干脆，叶墨凡恍惚以为自己什么时候一念点睛，触发了表情包。不过他知道自己绝对没有。
幽幻谷的恶人，都这么没节操吗？感觉三观被刷新下限的的叶墨凡，顶着能遮住崩坏表情的黑色勾金面具。
欣然颌首道：“你叫易光？本君记住你了。”

第一百七十三章 突然笑死
杀鸡儆猴！就从他开始！
“谷主, 巴辉和易光都败了。”
与其说是败，不如说都跪了。跪得干脆利落。
不过有了柴副谷主的解说，众人都以为易光同样中招，而非自愿跪下的, 柴鸿清微笑着打量水镜中的画面, 不去揭破。
面对一位心情不好, 周身弥漫杀意的逃亡画君, 身为二品画家的易光, 纵然主动臣服, 将姿态放得极低以求自保, 又有什么错？
好人总是相同, 坏人却各有各的恶。柴鸿清对于他们的节操有多低, 从来不抱希望。况且会来到这座幽幻谷的恶人们，都是在外面活不下去，才想要寻求庇护之地。
易光的求生欲不难理解。派出两名画家去试探一位画君, 本就不为殴斗甚至因此送命，而是去试探叶墨凡的成分。
甚至验明叶墨凡身份, 也只是表面上的流程，结果没人在意。包括柴鸿清在内, 他们实际想看的是叶墨凡的做派。
如今一看, 脾气秉性合胃口了, 这场初探就通过了。
柴谷主心念一动，固若金汤的护谷结界, 开启了一条通道。
“叶墨凡, 本尊柴鸿清, 放你进谷。”嘴唇轻轻张合，清晰威严的声音便传到了谷外, 被想要入谷的人接收到。
易光起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道：“叶画君，请随我进谷！”
巴辉也识趣让开道，不再为难叶墨凡。既然柴谷主发话，哪怕他不愿意谷中从此多这么一个魔头，也绝不能不识抬举唱反调。
叶墨凡对空中抱拳，大步随易光穿过结界。
围观水镜景象的众人，顿时面色古怪。“他怎么知道我们在看他？”
“瞎蒙的吧？有结界阻挡，他在谷外根本无法以神识探查。”
郁南元收回水镜，面色阴沉道：“恐怕是感应到了水镜留在谷外的隐蔽墨痕，此图还有瑕疵，吾需继续闭关几日，改良作品。”
皇甫君冷嘲道：“等你改成毫无痕迹，日日窥探谷中大伙们的隐私吗？”
这话题触了众人的忌讳，有一大半人看向郁南元的眼神中，顿时多了几分忌惮和防备。剩下的都是他的爪牙，心中偏向他，忽略掉心头泛出的不舒服。
“皇甫君如今也学会搬弄口舌。”郁南元没有勃然大怒，他像一条毒蛇，暗暗吐着舌信，等待时机将毒液注入猎物的身体。
“等吾改良好水镜之图，公布出来方便大伙儿，唯有你皇甫君不可得。本画君也会盯着你，不让你有机会暗地里偷偷临摹此图。”
“用你的水镜窥探我吗？”皇甫君反驳道。
“你！好自为之……”郁南元不与对方呈口舌之争，眼眸闪过一丝阴毒，负手离开。连叶墨凡入谷的大事，都不关注后续了。
柴谷主知道对方一向不喜欢正面跟人打交道，喜欢暗自培养势力，发号施令。时间长了，竟连吵架都说不过对头。摇摇头不去管对方。
郁南元是谷主阎鸿培养的势力，只要不危害幽幻谷稳定，平日做一些出格的事，他也看在阎鸿的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想到之前感受到的一股被窥探的波动，柴谷主明白叶墨凡另有手段。绝不是因水镜的笔墨留痕，才往镜面看。而是真正窥探到了众人的位置，才隔着水镜与他们对视。
“有趣。”已经在谷中待了数百年的柴谷主，已经鲜少遇上让他觉得有趣的事了。他将自己的发现藏在心中，期盼着与年轻的叶画君，正式见面。
……
叶墨凡进谷，柴谷主移驾议事大厅。众人也跟随一同前往。
这是审核新人资格的必要流程，只要无人反对叶墨凡进谷，对方从此便能留下。
谷中禁止随意私斗，若叶墨凡进谷后，一直待在安全区域不离开，有柴画尊这位副谷主监督，要杀对方就难如登天了。
奚雪心有不甘。
谷中恶人众多，在没熟悉此处环境之前，对方肯定会在安全区域上苟一段时间。一想到未来自己会经常看到叶墨凡在眼前晃，奚雪就觉得斗图界的空气太清新，让他这个异界之魔，缺少了足够的雾霾，快要窒息了。
作为入谷多年的旧人，纵使因为体质不相容，他冒充不了斗图师，只能担当蛊医，却在暗中也控制着一股不小的势力为他所用。
奚雪嘴唇微动，一道藏在他影子中的黑影，便飞快脱离他，去幽幻谷深处找帮手了。
奚雪浅色的嘴轻轻勾起。虽然控制不了画尊为他所用，不过有画君为他效力，实力比叶墨凡只高不低。
“叶墨凡初成画君，又被风云府下架所有画作，失去根基，境界也必然不稳。”奚雪暗自比较道，“而本王的棋子——冯风，是二品画君，境界高于叶墨凡。”
今日便是击杀叶墨凡的最好时机！
众人各有算计。脸戴黑色勾金面具的年轻画君，没过多久就被人引进大厅。
叶墨凡一路走来，暗自为幽幻谷的天然地理优势惊讶，周围各种阵法和结界，更是错综复杂。让他老老实实跟随领路人前行，不去节外生枝。
等到了地方，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很受重视，宽敞大厅里，聚集的人数比之前他探测到的只多不少。
柴谷主高高在上，坐于大厅正中间的宝座上，他脸上皱纹不多，中年人模样，不过头发胡须俱都白了，给人感觉他已经很大年岁，看透了世间的沧桑变化。
他慈眉善目，有种岁月沉淀后的祥和平静，甚至始终笑眯眯的，看上去很好说话。
不过叶墨凡可没忘记，此地是幽幻谷，是恶人们的聚集地。
当初在墨西山，枯骨散人和蚀骨大师打算杀了一整队墨院出来历练的弟子后，投靠幽幻谷，可见谷中都是些什么人。
“谷主！”巴辉的呼喊，打断了他的思绪。
巴辉一瘸一拐，膝盖还在疼，却跑得飞快。
易光也抛下叶墨凡，上前和对方一同向柴谷主行礼道：“叶墨凡身份确认无误，幸不辱命。”
“……”大厅中人憋住笑。两人同跪叶墨凡的一幕，他们可没错过好戏。
柴鸿清颌首，让两人归位。他对站在大厅中间，被众人恶意视线打量却毫无怯意，傲然而立的黑衣青年，眼中有了几分欣赏。
他微笑道：“年轻人，本尊柴鸿清，你可唤吾为柴谷主。一入幽幻谷，可就上了画盟的通缉名单，再无后悔余地，你可要想清楚。你是真要加入，成为幽幻谷一员。还是一时意气用事？本尊给你一次想清楚的机会，若现在反悔，可送你出谷，绝没有人会伤害和阻拦你。”
叶墨凡嘴角上翘道：“被画盟通缉，和被风云府清算比起来，两者谁更致命？”
谷中恶人全都笑了。当然是风云府，陶风云亦正亦邪，使用的手段可并非都正大光明。落在陶画尊手里，还不如自尽来得解脱。
柴鸿清也笑，笑容慈祥道：“看来你已经决定了。”
叶墨凡学着之前两人，恭敬的想对方行礼道：“谷主，叶墨凡希望今日能加入幽幻谷，请柴谷主成全。”
“免礼！”柴鸿清抬手，隔空一股力量，托起了叶墨凡的手臂，让他顺势直起腰，端正而立，自成一派傲骨气派。
“此子……”不能让其再成长了。奚雪暗道。留意着大厅入口的动静。算算时间，他等的人也该来了。
柴鸿清环顾众人道：“既然叶墨凡要加入幽幻谷，本尊便当着众人的面，问一句，有谁反对？有昔日仇怨者，需了结恩怨的，也现在提出来。”
“我反对他入谷！”有人在话音刚落，便已跳出来喊道。是一名看上去跟骷髅一样干瘪的老头。他推开身旁挡路的人，走出来恶狠狠瞪着叶墨凡道，“谷主，此人杀我兄弟枯骨和蚀骨。他跟我们根本不是一路人！”
若放在以前，叶墨凡一定正义凛然道：“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
不过此刻，他用一副看垃圾的眼神，斜睨一眼对方道：“技不如人，死了活该！当初本君还是墨池画院弟子，墨沧海的徒弟，既然遇上了，出手阻止他们，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老头勃然大怒道：“什么阻止？你是直接要了他们的命，让他们尸骨无存！可怜我兄弟不但死了，一辈子的积蓄，还被叶墨凡侵占！”
叶墨凡抬手抚弄自己面具旁垂下的宝石珠链，另一只手摊开，手心里一枚焦黑破败的画家戒指，显露在人前道：“你说的是这破玩意？”
众人哈哈大笑，看叶墨凡模样，也不像差钱的主。反而是老头的话，哪里是要给自家两位兄弟报仇？明显是贪图遗产。
果然，干瘪似骷髅的老头，眼中贪婪尽显，“不错，正是我兄弟之物。他们说进谷后，要将里面的东西全部给我，没想到我等来等去，等到了他们的噩耗。此物应该本就是我的。”
叶墨凡道：“你想要为他们报仇？”
老头摇摇头道：“人都没了，他们落得这般结局，坦白说我不意外。只是他们承诺给我的东西，就是我的。你将东西物归原主，你我结一个善缘，往事一笔勾销。我也不会再反对你入谷，你看怎么样？”
叶墨凡笑了，没搭理对方，而是请教柴鸿清道：“柴谷主，入谷遇上反对者，应当如何了断恩怨？”
教柴鸿也笑了，相较于对方自傲的笑，他的微笑和煦善意。
“但凡有新入谷者，遭遇反对，双方可谈妥条件。若是谈不妥，可斗图直到一方屈服，或者一方死亡。不过身为谷中老人，自有优待。本画尊会临时压制新人修为，降其一个境界，以求制造相对公平的比斗。”
他说完袖子一挥，叶墨凡和老头两人周围，有一道金光在地上飞驰，画出了一个圆圈。圆圈所画之处，众人被一股力量掀飞，很快这道金光清空了周围场地，形成了一个圈形结界。
“画地为牢！”老头眸子一缩道。
叶墨凡自己就使用过这技能，对它的效果并不感到稀奇。不过这位柴谷主可真偏心，利用结界，硬生生压制了他一个境界。从原本的初级画君，压制成了巅峰画家，这看上去只降了一个层次，实力却掉了十倍都不止。
不过当他是叶墨凡时，他可曾退缩过一次？没有！
脸戴着黑色勾金面具的青年，环顾这个新开辟出来的斗图场地，又看向了巅峰画家的老头。发问道：
“谷主，我何时能出手？”
“你现在就能。”柴鸿清不玩什么虚头巴脑的，直接宣布随时可以战斗，生死不论。
他想看看叶墨凡会使出什么手段，手里有多少战斗类的画作，这种叫表情包的东西，似乎并不简单。
叶墨凡用了压箱底多时的表情包。
【突然笑死.jpg】
这张表情包，还是当初回顾家，遇上晋江捣乱时，脑海里浮现出的表情包。他嫌手段残忍，一直没对人使用过。今天还是第一次让对面的恶人尝一尝滋味。
【突然笑死.jpg】
使用效果：大笑不止，当场去世。（冷却时间三十天）
此图只能对境界比自己低的人使用。
他虽然修为被暂时压制到巅峰画家，画君的境界却不会因此跌落，画君的很多天生技能也依旧能使用出来。
削弱的只是修为。
这老头看着周身邪气森森，又与墨西山的两名邪画师称兄道弟，必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叶墨凡要进谷，旁人还未说话，对方第一个跳出来。虽只是想要敲诈他，趁他初来乍到，不熟悉幽幻谷的规矩，从他手里骗一些好处。不过今日若被对方占一点便宜，或是态度上有那么一丝好说话，旁人会觉得他可欺。
若一开始没有个好开局，将来会增加许多无谓的麻烦。
杀鸡儆猴！就从此人开始！
叶墨凡打定主意，一念点睛激活了表情包，就开始等待结局，他知道对方已经没救了。
“哈哈哈哈哈——”干瘪老头突然大笑。
很多反派有自己的做派，不管是作恶时，还是出场时候，都喜欢以笑声增加气势。所以众人看他发挥正常，不疑有他，甚至被这爽朗的笑声感染，跟着一起笑起来。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有人开始腹诽，怎么还不开始斗图？这前置开场笑声，未免笑得时间太久了吧，不累吗？差不多一点得了。
“哈哈哈哈……”老头笑得根本停不下来，眼泪都出来了。
这下众人开始觉得不妙，身子前倾，凝神看这场比斗。
“哈哈哈哈……嗝哈哈……嗝嗝——嗝……”笑到打嗝的老头，突然嗝了一声就没了生息，当场去世了。
“……”这哪里是势均力敌，吓死宝宝了！

第一百七十四章 一起上吧
还有谁？
众人被这突然的一幕都吓了一跳。此时“画地为牢”结界因为其中一人落败而自动失效。
没有了隔离作用, 却无人往上面凑。原本临时划分出的斗图场地，四周的无人区又扩大了一圈。
他们中有不少人都用质疑的眼神，去看柴鸿清。似乎在问他：柴谷主，您真的压制住了叶墨凡的修为吗？为何叶墨凡获胜这般轻易？
半晌过后, 有一名跟干瘪老头相熟的恶人, 壮着胆子, 上前飞快伸手探其鼻息和心跳, 发现昔日故人已经气息全无, 心情复杂地向众人道：“千骨老魔死了。”
“……”众人虽已经心中有底, 仍然在确认了老头的死亡后心惊肉跳起来。他们嘴上不说, 却纷纷将造成这一局面的叶墨凡, 打上了危险、不要惹的标签。
柴鸿清很确定, 自己的压制手段没有任何问题。他已经打压了新人，奈何谷中老人实在不争气。在同等修为下，依旧不是对手。
“叶墨凡, 不错。给本尊带来了惊喜。”柴鸿清笑眯眯道。这种无声无息，没有笔墨留痕, 理想中的完美攻击手段，引起了柴鸿清的兴趣, 他问道：“这也是你的表情包？”
叶墨凡点头, 走到老头尸体旁, 抬手将对方佩戴的一枚巅峰画家的“胸有成竹”徽章吸入掌心，双手呈给柴鸿清道：“谷主, 吾来得匆忙, 未备薄礼, 只好借花献佛，还请柴谷主不要见怪。”
柴鸿清看对方更顺眼了。他不缺东西, 却在意别人对他的态度。如此看来，叶墨凡虽然傲气，却是个懂事的，倒是省了他敲打刺头的步骤。
“你的战利品，你自己留着，本尊心领了。”柴鸿清笑容和蔼道，他环顾四周道，“在场诸位，还有何人反对叶墨凡入谷，抑或是有恩怨要了结？”
脸戴黑色勾金面具的青年，借机同样目光四顾。
他的第一本命灵图，从进大厅开始就预警，感受到有人要杀他。
此刻顺着箭头去看被红圈醒目勾出的人，才发现是一名白衣银发的隽秀男子。
叶墨凡目光落在奚雪脸上，记住对方相貌，如果此人今日不站出来正面反对他，日后就要小心提防，待弄清对方身份，查明对方为何仇视到要杀他的程度？
在场恶人虽多，带有恶意的不占少数，但被第一本命图标记出来的，唯有这一人。
他的视线从奚雪身上飞快移开，免得打草惊蛇，而后……他见到了站在对方身后不远处，有着一双勾人桃花眼的青年。
对方一身浅青色衣衫，随意潇洒的站姿，将手搭在旁边奴仆打扮的人肩上。头发未规整的梳好，有一缕碎发垂落在脸侧，风流倜傥。
若不是知道对方处境不好，身上疑有伤势，这放荡不羁的自在模样，真看不出来被困在此地。
谢春风……
默念此人名字，戴着面具的顾画君内心泛出一阵酸楚和莫大欢喜。高兴终于见到对方，高兴对方还活着。此时此地却不是他们相认的好时机。
他唯有压抑住不规律的心跳，将砰然和眼角的涩意，全都抹去破绽，独自暗喜着多日分别后的再一次相遇。
不过当白衣银发的隽秀男子，转头去看对方时，谢春风脸上自在的神情，顿时变得僵硬冰冷。
谢春风冷冰冰的与对方对视，即使那人调头不去看他，谢春风的脸上也没恢复原本的神情，几近陌生的冷漠而克制。
这样的谢春风，让人心疼。
脸戴勾金面具的青年，不敢去细想对方这段时间的遭遇，强压住心脏一阵阵的抽痛和对奚雪的杀意。他冷笑道：
“还有谁？”
谢春风敏锐的感觉到叶墨凡的视线从他身上扫过，虽停留的甚至不如落在奚雪和旁人身上的时间长，却格外灼人。
“叶墨凡——”对方不会是认出他了吧？
谢春风首先思考的是自己用秦无忌身份胡作非为的那段黑历史，心虚莫名。
尽管知道自己与叶墨凡没见过面，但“叶墨凡”三字，与他一生宿命息息相关。所以虽是初见，对方明明只是陌生人，直觉上却给他一种异常的熟悉感。
华丽的面具有模糊感知作用，即使是熟人也无法透过其，辨认出叶墨凡与朝夕相处的某人会有相似之处。
谢春风能从对方身上获得一丝熟悉感，已经是直觉惊人了。可惜魔秦皇族血脉觉醒的宿命预知，让他错过了一眼发现对方面具之后是谁的另一种可能性。
这份熟悉感，却让他对叶墨凡有了新想法。
或许……
当秦无忌被压制，谢春风与叶墨凡，可以不是命中宿敌。
而是，朋友？
听说叶墨凡曾去过青院，在墨雪涛住处逗留过几日。虽然以前他从未见过此人，也从未在自家舍友顾青舟口中听过此人。
但是，或许能从叶墨凡口中，知道一些顾青舟的动向。
一想到昔日挚友，谢春风刻意扮作高冷的表情，有些走样了，一双眸子流转中有了别样的神采。
众人各怀心思，奚雪视线频频移向大厅外，直到一道黑影回到他身边。
奚雪顿时定心，恶毒的视线看向叶墨凡。
大厅中心，叶墨凡傲然而立，视线所及之处，俱是鸦雀无声，风头一时无二。
柴鸿清见此情形，宣布道：“既然无人反对，本尊宣布，叶墨凡从现在开始，成为我幽幻谷中的一份子，从此……”
“吾反对！”
清晰的话语从大厅外传来，打断了柴谷主的话，柴鸿清却丝毫不恼，笑呵呵的看向殿门。
从门外走进来的是一名二十七八岁模样的男子，一身黑衣，手里拿着一支判官笔。
众人见他进来，纷纷诧异道：
“居然是冯画君！”
“冯判官不是在闭关吗？有多久没露面了？”
“他为何反对？他连叶墨凡是谁都不知道吧？”
“他已是二品画君，叶墨凡修为不如他！”
柴鸿清虽也诧异此人为何会出现，却乐于见到又一名新反对者站出来，试一试叶墨凡的底细。
“冯风，好久不见。”柴鸿清慈爱道，“你为何反对叶墨凡入谷？”
冯风手持判官笔，淡淡道：“看他不顺眼。”
这也算理由？
不过对众多恶人来说，这理由足够了。
柴鸿清指着门口道：“两位同是画君，此地施展不开，你们去崖下空地比试吧。”
冯风不多话，转身就出了门。
叶墨凡留在原地未动，抬头向高高坐于宝座上的柴副谷主问道：“谷主这回还会优待旧人，压制吾修为吗？”
柴鸿清笑道：“旧人不如你，本尊才降你一个境界。冯风是二品画君，自是无需本尊出面干预。”
所谓的制造相对公平的比斗，从来不存在公平。
叶墨凡也不会天真的认为，柴谷主会压制冯风的境界，制造他们两者间的公平。不继续打压他，干扰这场比试，便已经是良心发现了。
没有人认为，叶墨凡能赢冯风。
而叶墨凡从对方一进门已经发现，冯风是入谷之后，第二个自动触发本命灵图，对他动杀机的人。
冯风想要他死！
至于为什么，已经不重要。重要的这一战不可避免。
叶墨凡抬头，嘴角勾起一缕冷笑，傲气道：“柴谷主，难道每出现一名反对者，都要本君不厌其烦的一个个逐一击破吗？”
柴鸿清听出了对方的不满，沉吟道：“的确，会演变成车轮战。本尊容你养精蓄锐再战，但不打败所有反对者，叶墨凡，你是无法正式入谷的。”
叶墨凡面具下的嘴唇勾出弧度：“吾不怕车轮战，只是不满将时间耗费在一次次的斗图上。不如，你们有谁不愿意我入谷的，一起上吧？”

第一百七十五章 调兵遣将
叶墨凡，开弓没有回头箭，你想清楚了？
狂傲！
叶墨凡的话刚一出口就引起轩然大波。
他竟然要他们一起上！他知不知道冯风是二品画君, 修为比他高？
不，叶墨凡很清楚，他不聋。柴谷主刚才已经很清晰明确的告诉他，冯画君的修为境界为何, 但叶墨凡随后就主动要求群战, 而不是各个击破。
早知叶墨凡孤傲, 为了追求自己的画道, 连师门都可以背弃。虽是被墨画尊逐出画院, 但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在皇甫君的一番科普下, 众人皆知叶墨凡若能不顶撞师尊, 当场服个软承认自己错了, 便不会有当下的凄惨境况。
可此人偏偏一身傲骨, 傲到了极点。话虽如此，他表现出的性格却异常对了在场众人的胃口，让幽幻谷众多恶人们看叶墨凡的目光, 从纯粹的看戏，变成透有几分欣赏。
【我常因为不够变态而感到和你们格格不入.jpg】
这张增加邪恶阵营好感度的表情包, 效果在持续发酵中，与恶人们产生共鸣, 就算不能惺惺相惜, 也会让他们对他多一些接纳。
怼天怼地只是叶墨凡为进谷表现出的表象, 他不打无把握的仗。在进谷时，为了事半功倍, 还点睛激活了另一张表情包。
【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jpg】
使用效果：激活后鸿运当头, 去实现大胆的想法, 能增加成功率百分之十。
叶墨凡进谷以来的举动，收服了恶人们的心, 让他们觉得他是自己人，但恶人们从来不具有好心肠，叶墨凡若折损在反对者手中，无人会惋惜他，只会笑他愚蠢，认不清现状。
哪怕对表情包起了兴趣的柴谷主，有意与对方探讨这一创新画作类别，也不会在此刻出手干预，保下他性命。当然，也不会阻止他杀任何一名反对者。
柴谷主的态度从某种程度上，对任何人都公平，一视同仁。
善良的人当不了幽幻谷的副谷主，柴鸿清虽整天笑容满面，却从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人。光要这群恶人驯服，便不是靠感化而成，而是以绝对的实力，给众人定下不可破坏的规矩。
出于对人才的爱惜，柴谷主提醒道：“叶墨凡，开弓没有回头箭，你想清楚了？你当真要与多人对战？一旦斗图开始，伤亡在所难免，连本尊也不能保证你们中有人能全身而退。”
叶墨凡道：“吾想得很清楚，叶墨凡斗胆向与我斗图的各位同问一句，此番吾必不会留手，尔等可想清楚了？”
“……”众人再次被他的狂妄震惊。
叶墨凡这时候还不忘向他的对手们放狠话。他难道真不怕乱拳打死老师傅吗？
谷中人都非等闲之辈，任何一人站出来，以资历都可倚老卖老，让叶墨凡称一声“前辈”。
就算境界不如他，积累下来的斗图经验，也有许多让防不胜防的手段。
比方说巴辉，别看他在谷口跪得那么狼狈，他手中簪笔里藏有一根毒针，在百种毒药里浸泡足九九八十一日，见血封喉，无药可解，没少阴死过敌人。
若非他接的任务只是探明叶墨凡身份，而不是生死相搏，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呢。
冯风本已经走出门，听到叶墨凡的狂妄之言停顿住脚步，冷道：“叶墨凡，你看不起本君？你觉得本君一人，不配做你的对手吗？”
“配不配，打过才知道。”叶墨凡给自己拉了一波仇恨，便不去理会旁人的叫嚣，继续请教柴鸿清道，“谷主，吾全力一战必不留手，这是为了尊重对手。不过如此一来，若当中有人认输喊停，吾无法及时收回神通，造成的伤亡，会有人事后与我清算，以此为由将吾拉入没完没了的斗争中去吗？”
柴鸿清笑了，还没赢就已经想摆平以后的麻烦。叶墨凡这位年轻人，对自己的实力好自信啊！
“此战你赢了，便是幽幻谷自己人，谷中禁止相互殴斗。若有人要与你斗图，在双方都同意的情况下，方可去指定区域解决恩怨。其它地方绝对安全，你大可放心。你不愿意，绝没人能勉强你。”柴鸿清说明规则道，“今日与你斗图者，等同于签订生死状，生死各安天命，任何人不得以此为由，日后报复另一方，违着死。本尊及阎大谷主，皆不容人破坏从建谷开始就定下的规矩。”
叶墨凡勾起嘴角道：“幽幻谷的规矩井然，难怪能屹立千年不倒。如此吾便能放心施展手脚，再无后顾之忧了。”
“好狂的小子！”奚雪看不惯对周围人道。
叶墨凡年纪不大，已初具枭雄的气场，若在谷中有了一番发展，让他拉拢到自己的班底，成了气候将来就更难铲除了！
奚雪心念一动，对叶墨凡的杀意，传播给了自己这些年暗中控制的棋子。打算趁这绝妙的时机，围剿对方，一击必杀，除掉叶墨凡这个威胁。
命令已下，奚雪等待事态发酵。既冯风之后，又有人站出来作为反对者。
“叶墨凡太狂妄，我看不惯要教训他！”
“我也——”附合理由相似，有人加入这场群战。
“我早想和冯画君一同并肩战斗。多谢叶墨凡这小子，给了我机会！”越来越多的人往崖下的山道而去，加入这场比试中。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甚至有人连理由都不说，直接闷头跟随旁人往前走。
奚雪笑容畅快，并非冯风有多得人心，受人簇拥，而是他多年来在谷中经营得当，积累出的底蕴，如今一股脑放了出来。
叶墨凡自大狂妄，就让他死在人海战术中，尝一尝轻敌的代价。
奚雪这次派出的诸多死士，都非等闲之辈。若不是为了杀叶墨凡，他平时可舍不得将这股力量凝聚在一起。万一有了折损，他会很心疼的。
不过此时便是最佳时机，顾不得其它。叶墨凡值得他以最高规格去款待。毕竟对方是三百年来，唯一能净化被血咒污染的画卷之人。
若对方知晓自己的能力，能让三百年前诸多被污染而失效的画卷重获新生，这对再次进攻斗图界的魔秦王朝，是一件非常不利的事。
必须将这个威胁抹杀在萌芽阶段，不能再让其成长！
高台宝座之上，柴鸿清眯起双眼，见有二十多人站出来反对叶墨凡进谷，感受到不同寻常的气息在大厅里蔓延，嘴角始终噙着笑容，眼神深渊让人看不透他此刻在想什么。
倒是其他人感慨起来，从未发现冯风有如此威望。
是对方隐藏的太深，还是叶墨凡太不得人心？
皇甫君原本只看热闹，当发现依附于他的手下，竟也凑这份要命的热闹，眼神微凉，阻止道：“青峰，别去！”
青峰虽是一名巅峰画家，实力在他手下能派前三，却因为平日甚少惹事，没什么存在感。此刻眼神却幽幽泛着冷意，让众人有种说不出的陌生感。
他目光隐晦的飘向奚雪，空洞的拒绝道：“此战必有我，皇甫君，谁也无法阻止我。”
皇甫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放下拦截对方的手臂道：“连平日叫惯的‘老大’都不喊了吗？随你去罢。”
当即有人道：“日久见人心！皇甫老大，没想到青峰跟冯风关系这么好？平日装得真像那么回事！”
皇甫君探究的视线，随对方身影远去，“他不一定是冯风的人，此事有些蹊跷。为何这么多人反对叶墨凡进谷？”
有人邪笑道：“也许谷中的绿光，曾有他们添砖加瓦。”
“或许吧。”这个理由暂时说服了皇甫君。他拨了拨一串戴在手腕上的佛珠，那是他的战利品。以前没有，杀掉蔺盟主后，他手腕上就多了这么一串东西。仿佛戴上佛珠，他就能吃斋念佛，拥有了假惺惺的慈悲。
“走，我们跟去看看。这么精彩的一战岂能错过？”皇甫君对他的拥护者说道，不紧不慢出了大厅。
心中暗道：叶墨凡，希望你有所依仗，而非大言不惭。不要让本君失望。
而大厅里，柴鸿清也移步崖下，在斗图场地旁放上一鼎香炉，插一炷清香，对众人道：“反对叶墨凡入谷，要参与对战者，在这一炷香烧完前集合，过时不候。若叶墨凡赢了，便是谷中成员，日后有仇怨私下搞小动作的，本尊发现决不轻饶。”
“柴谷主，此处已有三十四人，叶墨凡还有命能活到最后？”闻讯而来的恶人们，占据了最佳的观看位置，谷中好久都没这么热闹过了。
奚雪不疾不徐走来，他的影子淡了许多，这一炷香时间，又让他的影卫有机会去招来更多的人。
等到这一炷香烧尽，崖下又来一重量级人物——平日极少现身人前的画君凤博雨，加入了这场闹剧中。
“凤画君与冯风是至交好友。”奚雪见对方及时现身，心情大好。凤博雨并非他控制的棋子，不过不妨碍他的影卫找上门挑拨几句，夸大叶墨凡的厉害。恶人之间也是有友谊存在的。如此，两名画君同时出手，加上三十多名修为有深有浅的斗图师辅助。他不信叶墨凡还能全身而退！
“肃静，比试要开始了！”柴副谷主施展画地为牢，又加固了一层结界，护住场外之人的安全，免得被斗图波及。
奚雪笑看斗图场地中势单力薄的叶墨凡，此刻对方突然转身，向观战的众人道：“就这么多了？还有人要加入吗？”
“……”明明是对所有人说，奚雪却有种对方在众人中，独独望向他的感觉，心中一惊，眼中的恶毒和杀意顿时收敛。
再看叶墨凡时，脸戴黑色勾金面具的年轻画君，已经全神贯注开始与众人斗图。在柴谷主的宣布中，战斗正式开始。
《赋菊图》！
叶墨凡他果然没有留情，直接祭出杀招。召唤身披甲胄的军队为自己作战，一人能抵千军万马。
观看这场比斗的恶人们，实力不差，眼力自然也不差。
有人解说道：“《赋菊图》！叶墨凡一上来就用出只有画君才能临摹成功的经久不衰战斗类画作，可见他的画技并不像传闻中糟糕！”
若没有扎实的绘画功底，哪里能临摹成功这幅高难度的画？众人对叶墨凡的印象又一次改变，收起了当初的轻视。
皇甫君笑道：“看来，他不只会画表情包。”
柴鸿清眯起的双眼也闪过一道光，叶墨凡画技不差，却认定表情包是自己的画道。此道并非不能成功。难怪他倔强到不惜与墨画尊决裂，也要坚持自己的路。
此子若能成功，将来无人能出其左右。
柴鸿清环顾比斗中的众人，里面有多少看出这一点？
连他都有点嫉妒此子的天赋，身为画尊，更知道自己的晋级之路上缺少了什么。
不过若不能度过今天这一劫，叶墨凡就没有以后了。
自发担当解说员的恶人依旧口不停息道：“快看！冯风和凤博雨也使出了《赋菊图》！两位画君联手，叶墨凡能招架得住吗？在三位画君的战斗中，其他人果然只是可有可无的添头。”
有人与他一搭一唱道：“话不能这么说。青峰大家离画君只差一步，成名作品《青莲剑仙》点睛效果剑气四溢，还有李画家的《星盘纵横》，是从空中往下坠落星辰的奇招，让人防不胜防。”
“说到这儿，总觉得忘了什么，是什么呢？”
场外，谢春风一双桃花眼如一泓春水，眼波流转道：“论从天而降的奇招，叶墨凡不输任何人，别忘了他的成名作是天道图啊！”

第一百七十六章 以战养战
接受天罚吧！
崖下的空地已成为战区。三十多名斗图师围攻叶墨凡, 而这座地势陡峭的幽幻谷中，上百恶人围观这一幕。他们不单是看热闹，更怀有阴暗心思，评估斗图场中每个人的战力和杀手锏。
叶墨凡的实力如何, 他们朝夕相处谷友的实力究竟如何, 都是他们关心的问题。
这座满是恶人的幽幻谷, 从不似表面平静。既然有规则存在, 就有研究避开规则的人, 大伙儿各自算盘打得精。
皇甫君在比试正式开始时, 神识扫过众人, 没见到被他气走的郁南元出现, 甚至连对方的轻信也少了最关键的几人。他摸着自己手腕上的念珠道：“如此少见的热闹, 郁南元当真去闭关？呵——”
语气一扬，皇甫君少不得趁此机会打压对手，挑拨对方与众人的关系道：“难道郁南元又躲在暗处, 和他的人一同用水镜窥视？”
他的话音刚落，已有人四处寻找可疑的笔墨留痕了, 竟真被他们找到几处可疑墨痕，迅速击散掉了。
人群中有被误伤者, 立即跳脚站出来骂街。没抢到好位置, 想看清楚比斗场景容易吗？
他们重新布置手法, 一阵慌乱之后，也不知道郁南元的水镜留痕, 是否已在损毁之列。
造成这场混乱的皇甫君, 他身为画君, 占据最好的位置之一，足够将这场叶墨凡的比斗全景尽收眼底。
给不知道隐藏在何处的郁南元添乱, 却依旧激不出对方。皇甫君轻蔑道：“郁南元鬼祟习惯了，还是心里有鬼刻意躲着叶墨凡？”
他与对方向来不和，当然是什么坏处都往对方身上想。今日对方行为异于平常，又刚好遇上的事情也有异。
许久不露面的人，因为叶墨凡入谷而出现，分明对此子的好奇心胜过以往任何一名入谷者，偏偏被他几句话激得就负气离开，连更大的热闹都不现身出来一见，惹人怀疑。
不过很快，皇甫君就不再关注他的老对手，将注意力都投放到崖下斗图场中，欣赏这场不多见的比斗。
“画地为牢”圈占的场地之大，足够众人大开大合施展技艺。
叶墨凡首先使出了《赋菊图》，被冯风和凤博雨两位画君联手反制，三幅效果相同的画，相互覆盖交融，你中有我。
原本平整的场地，转眼遍地生菊，双方的行动都因效果受阻。
三方身披甲胄的军队交战在一起，其中两军汇合，打得属于叶墨凡的一方节节败退。
虽然每消失一名画中战士，便有叶墨凡的修为注入，补足兵力上的耗损，但明显看得出他处于颓势。与他对手的是两名境界不弱于他、甚至更强的画君。
尤其两人多年好友，配合相当默契，明显并非第一次联手。
奚雪在微笑。眼看着遍地开放的秋菊中，埋葬一缕缕画魂，这些都是叶墨凡耗损的修为，怎会不让他高兴？
虽然旁人因叶墨凡使出这招，在为其画技并非传闻中不堪而惊叹讨论着，他看中的却是对方开局就处于被压着打的不利处境。
奚雪已下令冯风，今日必杀叶墨凡。不管对方是否开口言败，杀招都不能停手。
选择冯风，花费百年时间控制对方为己所用，看中的不光是对方的实力，也看中对方的人脉。只需牢牢抓住冯风一人，不愁凤博雨之类的强者送上门，成为他手上的一把刀。
斗图场地内，戴着黑色勾金面具的年轻人，再次感到场外的恶意。虽然遗憾没能一次性将想对他不利的人，全都诱进自己编织的网中，一网打尽。不过人要知足，一次性三十七名斗图师，涵盖二名画君，覆灭这股力量，也足够让对方吐血了。
“叶小子，今日你要为自己的狂妄付出代价了！可惜，可惜——”凤博雨嘴上说着可惜，下手却半点没留情。
既然已经加入了战局，选择和自己的朋友冯风并肩作战，自己若留手，就是辜负了这段友情。
恶人们心中没有道义，不觉得修为比对方高，还围攻叶墨凡有什么不妥。况且此事又不是他们提出来的，是叶墨凡主动给了他们机会。
“今日吾要叶墨凡死！”冯风人狠话不多。
他一开口点明目的，凤博雨更加不会留手，毫无联手欺负后辈的羞耻感，当然也没半点轻敌。
毕竟叶墨凡是一名画君，所持有的表情包也异常诡异，并非他们熟悉的套路。
【膝盖中了一箭.jpg】
叶墨凡不慌不忙，先让敌人尝一尝膝盖中箭的滋味。虽然两名画君仗着三层护体光罩，以及敏锐的神识，在射中瞬间，疾速化解了这招，但旁人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有人甚至触发了五成几率的双膝跪地效果，跪得那叫感天动地。哭丧着脸，跪在地上痛得哀嚎连连，不知道的还以为叶墨凡把他们怎么样了。
膝盖中箭，谁试谁知道。
“……”众人回忆起了谷口的记忆，还有大笑而死的老头。
有人道：“叶墨凡难道还留手了？”
不然为何在场无人狂笑而死？
或者，那招有什么限制？并非随时随地能用出来？
不过众人这下知道，叶墨凡让人跪下的表情包，似乎没有次数限制。
巴辉见这些膝盖中箭的人，比他当初更不堪，甚至不乏双膝全跪的，心情顿时大好，和相熟之人看热闹吹嘘着，对场上的跪地者指指点点。
其实他不过比这些人幸运，没触发五成几率罢了。斗图场中因《赋菊图》而产生的满地秋菊，也对这些人造成了二次伤害。
“叶墨凡到底太年轻，一上来就用如此耗费修为的大作，接下来他该如何维持自己的战力？”有人担忧道。
又有人道：“他想要先声夺人，抢占先机，若只对付冯画君一人，已然夺得了优势，可惜还有凤画君在场。他不可能在修为上拼得过两位画君。”
真是这样吗？
叶墨凡有自己的算计，他当然知道《赋菊图》对修为的消耗大，开局就上此图，不利于保持战力。但这点是对双方共同的。
他一上来就用了群攻大杀招，又是知名的古老画作，换一个说法便是只要身为画君，必然会试着临摹，他有的，对方也有。
叶墨凡不过是诱使对方与他出相同的招式罢了。对方对表情包定然有防备，但对熟悉的画作，定然也有熟悉的应对方法。
一旦对方入套，接下来便是他的掌控时间了。
【这仇我记下了.jpg】
使用效果：承受伤害，十倍奉还。
这张图好用到连宫画尊都被其效果忽悠过。
在他算计怎么入幽幻谷前，就改良过表情包，这也包括在其中。点睛效果不变，十倍奉还却变得可控，是一次性奉还，还是徐徐图之？
对方对他用出的招数，总会还给对方的。怎么还却是叶墨凡说了算。
所以看似他选择了错误的方式，在不断消耗修为与两名画君比拼，实则维持消耗的是敌人。
他们使出的招数，都成为叶墨凡的助力。
消耗修为？不存在的！
什么时候对方耗尽修为，维持不住他们的《赋菊图》，叶墨凡的《赋菊图》，自然在十倍奉还后，连带着被打回原形。
因为他根本没继续往其中投入修为。
表面打得轰轰烈烈，实则就像一面镜子在反射伤害。只有初期的投入是真的，后期都是敌人送的。
这就是所谓的以战养战。
当然，叶墨凡不能让对手知道这点，否则会气歪了嘴。
他装作与对手相互消耗彼此的修为，还能时不时做一些小动作。
【精神污染.jpg】
无数柴犬斜着脸出现，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滚滚而来！
不管从哪个方向，都能看到它们魔性的表情。
MMP，辣眼睛！
上百名围观者也被波及，双眼受到了巨大的刺激。
这张表情包消耗少，效果显著。让众人瞬间想起了被神烦狗支配的恐惧。
眼睛要瞎了！
众人提出质疑，“不是说叶墨凡修为耗不过对面吗？为何神烦狗都要漫出结界了！”
已经被质疑过一次的柴谷主，出声道：“没有的事！结界好好的。”
画地为牢坚固的很，根本不会被战况波及。不过因为见到神烦狗，顿生的强烈心塞感，让柴鸿清再一次加固了结界。
若不是外界不应插手这场比试，他都想要一挥袖子，驱散掉所有的神烦狗，免得荼毒众人了。
突然有人道：“我记得叶墨凡新出了【滑稽.jpg】系列表情包……”
“住口！”
“闭嘴！”
众人纷纷阻止道，深怕他提醒了叶墨凡。不过已经晚了。
神烦狗刚被破解，黄灿灿的滑稽表情就魔性的出现了。
与其说是他提醒了叶墨凡，不如说表情包的绘制者从未忘记自己画过什么，早晚要施展这一招的。
当叶墨凡用出辣眼睛的画作时，柴谷主眯起隐约有泪光双眼，对最先开口的人道：“你，自己去关禁闭一个月。”
“谢……谢谷主手下留情。”
在场外干预场内战斗，只被罚一个月禁闭已经算轻了，斗图师本身也经常闭关，这段日子不算难熬。
柴谷主肯定知道他的出言，根本提醒不了陷入斗图状态的叶墨凡，全都是巧合，但犯错就要受罚，态度必须明确。
等到一只只圆溜溜的滑稽表情也被清理掉，场内的情景再次清晰映入眼帘。
“不对！”奚雪道。他就算不是斗图师，也明白叶墨凡施展的两幅表情包，不管是神烦狗还是滑稽表情，两者都属于注入修为越多，它们出现越多的类型。
明明已经跟两位画君将修为耗在《赋菊图》上，叶墨凡哪里有这么多修为供他挥霍？看上去竟然……游刃有余？
“有问题！”不止一人看出这一点，场内两名画君也变了脸色。
柴谷主看着这一幕，笑道：“节奏乱了。”
“什么？”
柴谷主道：“冯风和凤博雨，从一开场就被叶墨凡的大招打乱了原本节奏，同使出了《赋菊图》，陷入叶墨凡的陷阱中，与其比拼修为。不过你看叶墨凡这一身打扮，光是面具就非寻常凡器，可能本就有储备修为功能，在此种场景下外放，给予他支持。所以这场战斗应该速战速决，他们以为拖得越久，越对叶墨凡不利，想要欺负新人，耗干对方，实则……”
他慈祥微笑看向场内战斗，目光如炬道：“他们的修为越来越少，《赋菊图》远不如开局了。他们也意识到这一点，但白白耗费的修为消失，悔之已晚，心境一乱，配合也不如之前默契了。”
皇甫君就站在柴谷主身边不远处，听了这话，他为与自己同处于画君境界的场中人辩解道：“他们有叶墨凡所欠缺的经验。调整策略只在须臾之间。而叶墨凡到底年轻沉不住气，本君若是他，会一直耐心与两人比拼修为，周旋到底，不暴露自己还有余力，出招只会一击必杀，而非使出这些花哨却杀伤力小的招式。对敌时，他的心终究是太软了。”
柴谷主看向场中战斗，神情认同中有赞赏之意，也不知是赞赏叶墨凡年纪轻轻，对上两位画君竟未露怯，能冷静算计对方。还是赞赏皇甫君的这一番分析。
他道：“心软好，心太硬的小子，反而不敢留在身边了。”
“谷主说得对。”皇甫君附和道，却强调起来，“此子是我先看中的。”
柴谷主笑道：“既是你看中的，接下来就由你来带，看他是否能通过真正的考验，真心入谷。”
皇甫君明白对方心中依旧怀疑，毕竟这么年轻的画君，百年难出一个，说逐出画院就逐出去了，换成自己有这样的徒弟要心疼死的，怎么舍得？
皇甫君摸着自己手腕上的念珠，心中自有盘算，毫不推辞的接下这份差事。他还从这番话中，读出了柴画尊的另一层意思。
看来叶墨凡此战，不管输赢都已入了对方的眼，命已经被柴谷主保下了。
连他都看出今日事有蹊跷，谷中有人想要叶墨凡死在这一战。比自己年龄不知道翻了多少倍的柴谷主，怎么可能看不出有人在算计此子，想要叶墨凡的命？
场外不专业的解说员，依旧滔滔不绝赞美着场上三名画君比拼《赋菊图》，以及满地秋菊绽放的凄美战况，还有人讨论着叶墨凡的画技。而站在更高层次的他们，看问题已经有全新的角度。
斗图场上，叶墨凡并没有如柴谷主所猜测的，使用面具中的储备能量，因为他以战养战，无需付出太多。
而神烦狗和滑稽表情，也非无用废招，而是试探画地为牢以及由柴画尊加固不止一次的结界，坚固到什么程度。
他有一张杀手锏，想要对全谷施展，奈何没有五色点睛笔加持，范围还覆盖不了整个幽幻谷。刚才一番试探，画尊加持的结界也非轻易能打破。
柴鸿清只是副谷主，真正的谷主阎鸿，今日未出来相见，传闻是比对方修为还要高深的画尊。
若他不能一次性消灭对方全员，就不要作死。所以叶墨凡好奇试探了一下结界坚固程度便收手了。
他在谷外感受到的一道敏锐神识，通过记下的波动，在看到柴鸿清时，已知是对方的。
如此敏锐，今后他想要试探结界坚固程度，就会被怀疑动机了。唯有这一次机会，能让他探明对方实力深浅。
叶墨凡只分神片刻做这些小动作，便将注意力又放回他的对手身上。
因为他表现出的游刃有余，他的对手已经变招。凤博雨依旧维持着《赋菊图》与他相抗衡，想要继续牵制住他。而冯风已经联合众人，发出了新的攻势。
青峰的《青莲剑仙》，李画家的《星盘纵横》，都是需要避让的大招，而叶墨凡真正要提防的是同为画君的冯风。
只见冯风一念点睛，风云变幻，天空一下子就黑了，拥有致盲效果，但更加使人致盲的是突然从黑变白的耀眼过程，仿佛一道太阳突然就跳出来，绽放万丈光芒，刺眼夺目。
如果说叶墨凡的神烦狗和滑稽表情，同样有让人眼瞎的效果，比起这个来就是小打小闹，一点都不优雅和霸气。
而冯风的《日出东方图》，便是又美又强的代表了。特别是此图点睛的针对目标叶墨凡，首当其中，受到的冲击和影响远比被波及的旁人眼中。
被影响的不光是视线，这道太阳火球，最终也会落到叶墨凡身上，将他烧成灰烬。
多面夹击，视力被影响，众人要叶墨凡死，绝不会放过这大好时机。
有人在耗损叶墨凡修为，有人剑气从四面而来，有人星盘从天而降，让叶墨凡避无可避。而在这么多道不同的光效中，一道微不足道的萤光，从冯风手中划出，点在了叶墨凡的护体光罩上。
场外，奚雪看着这一幕，心道一切都结束了。
他当初从众多恶人中挑选出冯风，除了对方有众多优势外，还有对方蕴养的至宝——萤辉判官笔。
此笔，专门破甲。
可对同阶使用。
在众人的围攻中，叶墨凡或许有办法抵抗，但若护体光罩被破，哪怕画君本体已是仙人琉璃身，不同寻常凡骨血肉，失去最坚固的防护，也必将受到重创。
“啵！”
萤辉判官笔接触到叶墨凡周身，所点之处，破甲效果被激发，叶墨凡三层护体光罩，已经碎裂最外面一层。
“啵——”第二声碎裂响起。
冯风露出一丝残忍笑容，胜券在握。
有心护住叶墨凡的柴谷主，此刻突然发话了；“认输！可保住性命！”
他是对叶墨凡说的。
柴鸿清自己也当遵守谷中定下的规矩，在斗图中不能插手。不过任何一方认输，视为比赛终结，他就可以出手截断了。
不过高傲如叶墨凡，柴谷主不觉得对方作为天子骄子，年纪轻轻就懂得能屈能伸的道理，不然也不会被逐出师门了。
叶墨凡的人设，自己含着泪也要演下去。而且他本人不觉得自己会命丧在此。
既然大家都已经施展出了成名作，从一开始就说绝不会留情的叶墨凡，当仁不让，立刻就放出了自己的大杀器。
【天道好轮回.gif】
使用效果：降下雷霆之怒，清空目标所有罪恶值！（冷却时间三十天）
这张天道图能洗清罪恶，却并非不可抵挡。只要修为高深到能支撑劫雷消失，就能安然无事。
叶墨凡深知这一缺点，怎么可能给这些要弄死他的恶人们任何机会？
刚才一番比试，已经将众人，尤其是两位画君的修为消耗大半了。
那么从此刻起，接受天罚吧！
一念点睛，在叶墨凡第三层护体光罩被刺穿前。
轰隆！雷声骤响。

第一百七十七章 怒领便当
善恶终有报，苍天饶过谁！
“善恶终有报, 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白衣剑客踏空而来，瞬间出现在斗图场中, 怒瞪众人。
叶墨凡一念点睛, 在冯风使用萤辉判官笔, 刺穿他第三层护体光罩, 也是最后一层防御的同时, 祭出了最强杀招。
【天道好轮回.gif】
白衣剑客吐字用力过猛, 眼珠子快突出来, 字字铿锵有力, 正义凌然, 持剑向前一挥，电、闪、雷、鸣！
此处是幽幻谷，恶人们的聚集地。叶墨凡招来白衣剑客只在顷刻间, 迅速反应过来的上百观战人潮，却被他吓得纷纷开启护体光罩。青赤黄白黑, 五色顿生，所有人都被他吓到了。
柴鸿清身前一空, 身后挤满了人。恶人们都在本能寻求他的庇护。
他袖子一挥, 未去干扰比斗场地中的人, 而是周身开启了四道光罩，先护住自己安全, 而后神识瞬间附在众人头顶的巨型结界上, 提防其在战况波及下出现裂痕。
奚雪有墨气傍身, 强大堪比画尊，此时却也被漫天浩浩荡荡的电闪雷鸣骇住, 同样退到柴谷主身后寻求安全。
他能感到这位画尊的背后肌肉绷紧，明显在戒备着，不如表面风轻云淡。
轰隆！仿佛末日降临。渭龙城一役的情景重现。
奚雪想到死去的战将宗昊。这一刻他没有兔死狐悲的心理，唯有内心的恐惧。哪怕是来自魔秦界的域外天魔，对雷电也本能的畏惧着。
他心中有鬼，觉得叶墨凡斗图前的一眼，好似已经盯上了自己。
雷电没有一丝落在观战区，直到这一刻，奚雪方能安心。他定了定神，向斗图场望去，那片区域闪电银蛇乱舞，已经根本看不清其中的情景。但每一声轰鸣都伴随着惨叫和巨响，一直持续着，仿佛永不会停息。
奚雪抬手捂住胸口，感到一阵心悸。里面的人凶多吉少，他的人怕是保不住了。
而在这片雷电区内，最能近距离感受到这张表情包威力的，唯有叶墨凡。
萤辉判官笔这种能点破周身护体光罩的至宝，他以前从未接触过。虽未击毁他最后一层防御，但从笔尖上传来的一阵电流击打的酥麻感，还是让他瞬间寒毛直竖，尝到了一丝死亡威胁的逼近。
叶墨凡被四面围攻，各种手段此刻都毫无保留的倾向他。
冯风大招向他释放同时，叶墨凡不但视线收阻，还感到身子突然不能动弹，双脚如注入铁水，沉重到似要沉入脚下的软泥中去。
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感，也在干扰他的心神。
以叶墨凡的境界，能影响到他意识的唯有与他同阶的画君，是持笔攻来的冯风，还是想要用《赋菊图》牵制住他，实则被他牵制住的凤博雨？
这是对方的画作效果，还是触发了他们的本命灵图？
叶墨凡还有依仗，黑色勾金面具一闪，储存在其中的力量开启了防护罩，让冯风的笔没有一下子在突破护体光罩后，刺入他的身体，而是被阻碍了一下。
机会一闪即逝，白衣剑客已经长剑一挥，招来了雷电。
绝不能小看任何一个敌手，因为你不知道他会带给你何种致命一击。
如果真被这些一层层的负面状态缠上，一时间无法脱身，换一个人没有传送图傍身，铁定避无可避，唯有死在众人的群攻之下。
他们群攻配合的相当出色，可是叶墨凡也有保命手段。
他最终没有用他的传送图。
在电闪雷鸣的同时，这些人也停下了各自的攻击，因为表情包十倍奉还，他们如何施展在叶墨凡身上的手段，也全部反馈到他们身上。
在雷电还没落下时，冯风的三层护体光罩就碎了，亦如同叶墨凡。
若他有光罩护身，还能勉强为自己一生中犯下的所有罪恶，以修为抵挡化解一部分，可惜现在……
在叶墨凡眼中，对方已经是个死人了。
轰！
冯风身为画君，却是所有人中最脆弱的。首当其冲受到了天罚。
他惊愕于自己的护体光罩被破，但来不及重新开启光罩，便已经被雷电包围了。
轰轰轰！
“你……”青峰躲避着剑气，剑气明显与他出自一脉，却比自己去攻击叶墨凡时多了十倍，这让他恍然明白了什么，赶紧自己收招，不过他要面对的不光是剑气，还有自己一生的罪恶。
叶墨凡适时补充了自己的光罩，作为这场雷电的召唤者，哪怕他自己也是一个罪孽深重，致众人又秃又绿的男人，他也不会被自己召唤的雷电击中，洗清罪孽。不然这张攻击类的表情包就成了笑话。
成为画君后，他试图改良天道图，可惜这场图存在的效果，本身就很BUG，除了替换更改白衣剑客的形象，他无法做任何改变。索性连形象也不改变，放任白衣剑客继续自由发挥自己的颜艺。
他已经是第三次见对方了，看到白衣侠客极度用力的吐字，发力过猛的夸张表情和背景不断的电闪雷鸣，感觉挺亲切的！
【这仇我记下了.jpg】
这张十倍奉还别人效果的表情包，叶墨凡在斗图时，有所收敛，并非时时对每一名攻击他的人使用，而是等待最好的时机，出其不意。
而命悬一线时，他再无隐藏。所以当发现使用《星盘纵横》的李画家，在被自身的星盘落地招式以及雷击双层夹击中，明显行动不便时。
他瞬间找到了让他双脚沉重难以动弹的凶手。
原来是对方！叶墨凡一下子破案了。
这群恶人针对他的杀招有多狠厉，此时他们就有多凄惨。
那么导致他目眩，心神受制的人，是冯风还是凤博雨？
冯画君已经被雷霆净化，劈成了灰烬，无法揪住对方衣襟问清楚了。叶墨凡把注意力放在了对方的好基友凤画君身上。
只见凤博雨抱着头，一幅站不稳的模样。叶墨凡刚刚体会过精神上的眩晕，见此反应了然于心。
不过凤博雨的三层护体光罩，为他挡住了前几次雷电打击。对方心神只是片刻恍惚，便已经恢复过来，虽然已经被打碎最外层的光罩，但凤博雨战意正浓。
特别是当他亲眼见到自己多年的挚友冯风，在雷霆之怒下化为灰烬，他看向叶墨凡的仇恨眼神，像一头嗜血孤狼，悲哀又狠厉。在濒死前想要拼尽全力咬碎仇人喉咙的凶狠眼光，让叶墨凡终生难忘。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定格。
在过去的成长中，叶墨凡杀过魔兽，也沾染过恶人的血，并非初次面对战斗，没见过世面的新人。
这场战斗，却让他觉得自己不像表面上赢得那么漂亮，因为他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真正的以命相搏。他有杀手锏，别人也有。就算有表情包作为依仗，如果不认真起来，拼尽全力去尊重对手，放手一搏，很可能会没命的。
果然，天下谁人不识君。爬上这个境界，由人转换成神，凤博雨岂是简单之辈？
雷区外，众人看不真切里面到底战况如何了，只发觉雷电开始有平息的迹象，猜测着最后能站在里面的获胜者会是谁。
奚雪突然身子晃了晃，银发似乎更加盛雪。体内由墨气控制的命线，突然断了一根。他苍白着脸看向崖下的斗图场地，知道冯风已死，再无回天之力。
“还有凤博雨……”奚雪呢喃道。他还没有输！
可惜凤画君，并非他控制的人，对方是生是死，伤势轻重，他一概不知。
奚雪的话语几不可闻，但仍然让皇甫君隐约捕捉到了这个名字。
“你也在为凤博雨担心吗？”皇甫君提到此人，语气中有欣赏以及难得一见的怜惜，“吾一直觉得凤博雨不像是幽幻谷的人，他与我们格格不入，看不惯旁人作奸犯科，大概是幽幻谷中唯一的良心了。”
柴谷主加入了话题，维护自己的公正性，“凤博雨欺师灭祖，残杀同门，与冯风多次联手灭人满门，他比你皇甫君更有资格进谷。”
“若说良心，他只是看不惯旁人小奸小恶。”又一人加入了话题。这是一位画君，名为危楼，如风一样自由散漫，没参与任何一方势力争斗。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过来，又静静待了多久。
“大奸大恶之人吗？”奚雪轻轻摇头道，“我只知道，他与冯风是生死之交，若不是冯风，他也不会在幽幻谷。有冯风出手的地方，必然有他在场，从不缺席。”
这份不辨善恶是非的真挚友谊，与幽幻谷哪里格格不入？分明很般配。
奚雪不再说话，紧张的看着斗图场地雷电散去，五指陷入掌心。
凤博雨，你可一定要争气！
皇甫君同样发现战斗已经结束，突然想起了他们讨论的人，有一独特的本命灵图。
“凤博雨的保命手段，名为移形换位，能与旁人交换位置。”
场地内，凤博雨眼眸泛血，浑身狼狈，充满了可怖的戾气。
轰隆！又有无数道雷电劈下，击碎了他第二层光罩。闪电速度太快太密集，根本来不及修复光罩，便被一层层击破。
轰隆隆！
满是罪恶的凤博雨，再次引来了无数道雷电，欲要洗净他的罪孽。
浩浩荡荡的天威之罚，劈头盖脸落下，雷电多到让人绝望。
无法逃脱！避无可避！
可是凤博雨不甘心。一代画君，就要陨落在此地，陨落在一个画表情包的小子手里吗？
不，他绝不屈服！
“一切都结束了。”叶墨凡目光无惧的迎上他嗜血疯狂的眸子。
凤博雨笑了，他不甘心，所以第二本命灵图发动。
《移形换位》，瞬间调换他与叶墨凡所站位置，让对方代替他迎接无数道雷霆的洗礼。
轰隆！
闪电划破天际，欲要还这天下朗朗乾坤。一道人影在强烈的雷电中，被劈成焦炭，而后随风灰飞烟灭。
雷电散尽，黑夜重回白天，一缕阳光照射在斗图场上唯一傲然而立的男子身上。
黑色勾金面具在照射下更加耀眼，那一串串宝石珠帘，华丽到烁烁闪动。在年轻的叶画君周身，撒下一片光辉。
叶墨凡望着凤博雨消失的地方，收回目光。
一切真的结束了。
寻常雷电不会拐弯，换成旁人与凤博雨突然替换位置，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但是他叶墨凡召唤的【天道好轮回.gif】，是一张明显不正经的表情包呀！
它，会拐弯！
雷电是直奔着对方身上的罪恶而去，自带定位系统。凤博雨躲避时，连拐了几个弯，最终在对方不可置信的眼神中，将其劈了无数遍。
凤博雨怒领便当。
场中唯一活着的人，赢得了这场比试的胜利。三十七名斗图师全军覆没。
结果出来了。获胜者发话。
叶墨凡冷傲一勾嘴角道：“柴谷主，我赢了，是否可以正式入谷了？我很期待成为你们的一员！”
“……”妈呀，我好怕！

第一百七十八章 一位萌新
不打不相识，都是自己人。
周围气氛诡异, 面对叶墨凡的问题，众人如临大敌。
在斗图比试后，“画地为牢”自动消失，但柴谷主布下的结界没有撤销, 叶墨凡仍然被隔离在斗图区域内, 有一层保护横亘在两方之间。
但围观这场比斗的恶人们, 此刻看叶墨凡的眼神, 充满了惊吓和恐惧。
叶墨凡不过是往他们方向随意踏近一步, 还没过界, 柴谷主就感觉到躲在自己身后的恶人们, 集体往后移位, 形成了真空圈。导致他站在最前面, 首当其冲独自顶着叶墨凡期待的视线。
这群混蛋！
柴鸿清暗骂道。身为幽幻谷副谷主，早知道这是一群怎样自私自利的恶人，还抱有什么侥幸？对他们更谈不上失望了, 只是有点不爽。
“柴谷主。”叶墨凡已经走到了斗图场尽头，一只手掌贴在了透明的结界上, 施力按了按。见柴鸿清一时间没有所动作，他仿佛敲门一般, 五指收起, 尝试带有节奏感的叩了叩结界。
笃笃笃——
“……”柴鸿清。
叶墨凡孤傲的气质收敛, 嘴角笑容中透出几分真诚。他眼中的希冀，代表着他迫不及待想要融入这个集体大家庭的渴望。
可是这样的视线, 让人头皮发麻。
众人看到只想自卫。
柴鸿清暗忖, 叶墨凡不过区区一名初级画君, 他一抬手就能弄死对方，为何对这样一个小辈, 自己背后也会如其他人一般，泛起一阵凉意？
一定是表情包太邪门惹的祸！
对方扣门的动作，很有节奏感，太容易让人联想到对方曾绘制过一副名为《妇人敲门图》的表情包，热销全国。
开门呐！
你别躲在里面不出声！
我知道你在家！
……
只要一想起泼辣妇人，魔性的节奏感就开始循环，柴鸿清艰难停下了脑中的旋律。
如果不撤销阻隔叶墨凡出来的结界，对方是否会像图中的敲门妇人一般，开始魔性洗脑呢？
柴鸿清将这个荒唐的念头置于脑后，赶紧撤销的结界对叶墨凡的限制。
他反应迟缓，已有些失礼了。不过大概是照顾他上了年纪，叶墨凡并不在意。
对方作为获胜者，为了加入幽幻谷，打败（杀死）了所有的反对者。完美符合入谷条件，完全没有理由拒绝对方了。
“欢迎加入。”柴鸿清真情实意道，吸纳了这位萌新。
行动不再受到限制的叶墨凡，掸了掸身上莫须有的尘灰，或许这灰就是某个与他决斗恶人灰飞烟灭化作的灰烬。
叶墨凡向对方施礼道；“多谢柴谷主成全。”
柴鸿清和蔼微笑，扶住对方道：“以后便是自己人了。从此刻开始，你当熟悉谷中规矩，不可随意制造杀孽。”
明明是恶人扎堆的地方，各个都罪孽深重，此番话说出口，却绝无讽刺，甚至两人间的气氛祥和美好。
再怎么和睦，也改变不了刚刚过去的一场杀戮。
三十七人与叶墨凡斗图，唯他一人露面，其他皆无所踪。
在一切结束后，有人冲进斗图场地，疯狂寻找昔日同僚的尸首。
“没了，都死了……连尸体都没留下。”
雷霆之下，荡平所有罪恶，哪里还有活口？
有人从一堆灰烬中，翻找到了冯风的萤辉判官笔，不过这件至宝随主人一起损毁，寸断的彻底，修补不起来，实在可惜。
如果还能修复，旁人不敢当着众人的面贪墨，这应该是属于叶墨凡的战利品。
不过就算它完好无缺，叶墨凡也不会收下。他叔叔以血淋淋的实例教会他，不是自己的至宝，没有掌握准确的启动口诀和手势，这玩意可不是香漠漠，反而会噬主。还需要花时间重新蕴养方能使用，性价比太低。
他可没忘记宫画尊夺人至宝，蕴养百年的凤栖梧桐笔架。
作为其原主人的顾有枝，不过是靠着一段口诀和独特启动手法，就让其轻易易主，让顾青舟从宫画尊手里夺了过来。
对方偷鸡不成蚀一把米，反倒伤了根基。
一阵寒暄之后，柴鸿清知道叶墨凡初进谷，有很多东西都不懂，将一幅画递给对方道：“点睛此图，可了解谷中的规矩。”
见叶墨凡接过图，他含笑点点头道：“至于你的住处……原本进谷之人，当自己找无主之所，或是地界安家。你倒是运气好，有这么多反对者。他们大多是孤家寡人，死后没人继承。你赢了他们，可接收他们的一切，自然包括落脚点。有这么多选择，想住哪间就住哪间，我让人将这些住处，都换上你的铭牌。”
原来还有这项福利？
叶墨凡真想谢谢他们让位，可惜死人已经没办法听他这句道谢了。
柴鸿清交代完这些话，便转身离开了。
身为谷主，带对方熟悉环境这些小事，自然无需他事事躬亲，会有人抢着做。
柴鸿清一离开，周围的恶人们也散了许多，各自回窝了。叶墨凡此人太邪乎，又不知态度如何。在其他人还在踌躇该不该上去结交时，皇甫君已经率先来到对方身旁。
“本君皇甫君，谷主交代我带你一段时间，以后少不得打交道。”他勾了勾手指，立马有手下将一只锦盒双手捧到他手中。
锦盒里面是三十五枚“胸有成竹”徽章，以及一枚戒指。虽被人擦洗过，依旧清晰可见它们被雷劈之后的凄惨现状。
斗图场中一片狼藉，雷电洗刷后没有生机。有人将它们聚在一起，用锦盒装好，呈到皇甫君面前，由这位颇有实力的画君，借花献佛交给了叶墨凡。
“你的战利品。”皇甫君欣赏道。他跟叶墨凡是同一种人，一看就是极其高傲，对自身实力信心十足的强者。所以他见到这位年轻的新人，比旁人更加会惺惺相惜，产生共鸣。
叶墨凡接过锦盒，当然知道对方是谁。杀害蔺盟主的凶手！
就算在没进谷前，还没打听幽幻谷中的势力分布，他也因此知道了此人。
蔺盟主离开画盟，暗中调查摘心手的幕后真凶，刚有一些眉目，便被此人击杀，尸骨坠入滔滔瀑布下，等找到时已是一具腐烂不堪的尸体。
而此人手腕上带着的一串念珠，正是蔺盟主的贴身之物。上面还刻有一个清晰的“蔺”字，这也是对方杀人的罪证。
叶墨凡对“战利品”这个词突然反感起来。但为了同流合污，尽快融入幽幻谷，他不动声色，极其自然的将装满徽章的锦盒，收入画中乾坤的空间里，嘴上道谢：
“皇甫君之名，如雷贯耳！多谢。”
皇甫君眼神流露出一丝笑意，冲淡了他天生肃穆的面容，有意拉拢道：“你我日后接触的机会多得是，无须客气。你初来谷中，先好好安顿下来，我三日后再来寻你。”
至于为什么要寻叶墨凡，他没有说，叶墨凡也知道，自然是带其熟悉谷中规矩，顺便观察这位新人是否真心归顺。
告别皇甫君后，叶墨凡环顾四周，打算找一名苦力带路。
此时还留在原地的人已经不多了。他看向了奚雪，以及对方身边的……谢春风。
奚雪原本默不出声观察叶墨凡，谁知道走得慢了，竟被这杀神盯上了。
他心中有鬼，觉得叶墨凡斗图前说“还有谁？”时，望向他的一眼耐人寻味，此时奚雪还不想过早暴露自己的恶意，拔腿就要走。
“……”叶墨凡见对方跑这么快，只能遗憾不能与谢春风这么早接触了。
好在来日方长。谢春风能完好站在这儿，已经让他欣喜若狂了。
“叶画君可是要人领路？”突然有人唤道，惊醒了走神中的叶墨凡。他斜睨一眼，是一名文弱书卷气的画家，他记得对方的名字。
“易光。”准确叫出曾经在他面前跪得很干脆的男子，叶墨凡满意颌首道，“有劳了。本君想知道那些人留下的住处都有哪些，哪间最适合吾住。”
“哼！”不远处有人发出一声不满的冷哼，声音略有些耳熟。
叶墨凡抬手，将人隔空拽过来，辨认了长相。巧了，原来是跟易光一起跪过的难兄难弟——巴辉。
叶墨凡勾起嘴角，同样对他说道：“有劳你们两了。”
巴辉满脸的横肉都在跳动，“等等！有劳什么？我答应你什么了！”
叶墨凡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打不相识，都是自己人了。谁让我人生地不熟，又刚好一来就认识你们两人？前面领路吧！”
“……”巴辉想要拒绝，满脸的纠结。
易光却是主动投靠上去的，一点都不为难。一边为对方引路，一边介绍起谷中的情况。
和巴辉这种单纯混日子的人不同，易光有投资眼光。他入谷晚，想找个势力投靠，奈何各方局势已定，没突出能力的新人根本不会被大佬看中，他一直在等待时机。
叶墨凡的到来，让他看到了希望，这才主动接触对方。
他没有看错，叶墨凡一来就干掉两位画君，以及众多实力不弱的斗图师，打破了谷中的平衡。一下子损失这么多各方高手，此时正是各方势力重新洗牌招新之际。他却想要投资这位叶画君，将其当作目标，已求在谷中占据一席之地。
巴辉纠结了半天，终于也迈开腿跟着一起走了。叶墨凡继承了两名画君的领地，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从手里漏一点，就够他受用了。
至于两位画君原有的势力，在探明叶墨凡的态度后，是选择归顺，还是投靠其他人，总得有一个缓冲期的。
巴辉不想这么早站队，但既然叶墨凡点了他的名字，横竖都已经这样了，他就不继续纠结了。
至于叶墨凡，他不过是暂时挑两名眼熟的手下败将先用着，免得眼前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至于将来……
他来这儿的目的只有两点。一是调查摘心手背后的天眼组织，弄回自己的绘心；二就是将谢春风安全带出谷。
至于叶墨凡入了幽幻谷，将来还能否平安洗白上岸，他自有洗白的手段。不过势必会得罪幽幻谷。那时候叶墨凡归于暗处，自己顾青舟的本尊身份，便是大放异彩的时候。
叶墨凡是个马甲号，若是惹了一身麻烦洗不掉，随时都可以让他消失，这便是顾青舟无所顾忌的优势。
再成功的马甲，也只是个小号，本来建号就是为了随时可以丢的。
他完全没有心理负担，也不会可惜。
面具戴久了，也要清醒知道自己是谁。被戴面具的身份影响，本末倒置。
不过顾青舟，目前对叶墨凡这个身份满意，能保住还是尽量保住，丢了可惜。
他走在路上，远远看到前方的奚雪。第一本命灵图清晰在对方头部标记出红圈和箭头，这是一个想要杀他，却没和旁人一起动手的人。
斗图已经结束，叶墨凡便想要弄清楚对方的身份。
他问领路的两人道：“前方白衣白发的人是谁？”
这一特征很好辨认，听描述就知道是谁。巴辉顺势望去，果然见是所想之人，心直口快道：“人称蛊医师的奚雪！医术高明，修为却不高，擅施展蛊毒。与他说话要小心，不然会变哑巴。”
叶墨凡记下了。
易光回答比对方慢了一步，却经过了精心思考，解答道：“奚雪所住之处，离冯风的宅子极近，两人是邻居。当然——冯画君败给您，身死道消。那处宅子如今也要改名易主叫叶宅了。此宅环境绝佳，是最适合您居住的两处房产之一。”
叶墨凡心中敞亮，冯、凤两名画君境界高，哪怕没有苦心经营，这么多年打理之下，所住的房子必然也比其他人好。自然他们的两处地方都适合他居住。当下心中已有了决定。
“带路。”叶墨凡道。
从今天起，他要跟奚雪做邻居。

第一百七十九章 一语成谶
你丑到我了。
奚雪回到住处, 脚还有点发软。想到漫天的雷电轰鸣，打垮了他在幽幻谷苦心经营三百年的基业，顿时心如刀绞。
偏偏这颗苦果他只能独自咽下，有苦难言。
多年势力一招瓦解, 连棺材本都被叶墨凡搅没了的奚雪, 心痛到不能自已。
叶墨凡此子太可恶, 也太可怕了！
这次上场的三十七名反对者中, 有三十二人都是他精心培养多年的高手。冯风背后更有一方势力加持。
过去在他的操控下, 冯画君给他带来了极大的便利。偏偏他为了避嫌, 自持身份, 表面与对方只是点头泛泛之交, 无人知道他控制着冯风。
而其余的三十一人, 分布在各方势力中，都是中上层。这次为了让叶墨凡十死无生，他出动的都是高手, 可谓是下了血本。
这下可亏大了！
奚雪暗中扶持的势力损失惨重，加上控制冯风的一根命线在体内断裂, 造成的反噬，已经让他受内伤。
他的异界体质被斗图界排斥, 多年墨气耗损没得到补充, 加上最近又以血咒污染画卷, 身子亏空的厉害。
这次惨痛的失利，打乱了奚雪很多部署。想到自己究竟损失有多惨重, 而造成这一切的刽子手偏偏压根不知情。
奚雪心神再次受创, 一怒之下墨气在体内乱窜, 瞬间脚下踏空。
谢春风适时扶稳了奚雪，眼神中有一丝玩味道：“叔叔, 你可要站稳了。”
虽然两人有血脉关系，不过幽幻谷中却无人将这个称呼当真。他们可没忘记对方当初从奚雪的屋子里挣扎着爬出来，又被拖回去的一幕。
那场双簧戏演得很成功。
“奚医师，你要小心点呀！”
“天道图实在太吓人，你也被惊吓到了吧？”
“奚医师你带安神丸了么？给我也来一颗！”
路上的恶人纷纷表现出关心，伺机向他讨要丹药，看能沾到一点便宜不。
奚雪扮演一名擅长蛊毒的医师，给人的印象一直是修为不高，擅施蛊毒，众人都以为他被刚才连番的雷电惊吓住，没往他是幕后黑手，被牵连受伤这方面想。
他原本就苍白的脸色，在众人都被吓到的情况下，一点都不显眼。唯有谢春风感觉到了自己搀扶住对方时，触及到对方微凉的手指，竟然正在无法抑制的颤抖。
“快走。”奚雪从牙缝里挤字道。
谢春风心中一动，表面冷淡不动声色，加快了步伐，将人扶回房中。
一进屋子，奚雪就再也掩饰不住伤势，喷出一大口血来。
“叔叔！”
“无妨。”奚雪从对方手臂中，抽回自己的手，紧紧捏住自己的袖子道，“我遭到一点反噬，吐出这口淤血，已然没事了。叶墨凡此子真是不可小觑，三十多人联手围攻，竟没要了他的命，反而被他扳回一局。噗——”
又是一口血染在地上。
“……叔叔，今日那些反对者，竟都是你指使的？”谢春风与对方相处了一些时日，多少猜到对方的手段，为对方的势力暗暗吃惊。
不过，这一切都成了过往云烟。
“哼！斗图界之人真是无用。远不如本王留在魔秦王朝的下属好使。”奚雪迁怒道，“侄儿，你要早点吸收传承，你磨磨蹭蹭进展这般缓慢，是不是不想回青云画院，要辜负帝尊对你的期待？”
谢春风如今已是巅峰画家，即将突破画君。但想要突破，他势必要撬动卢画圣传承中的关键记忆，进一步取代对方，所以谢春风犹豫了，他谨慎的操作，这种小心翼翼对待任务的态度，自然不会让奚雪满意。
既然提及到帝尊，谢春风借机试探口风道，“叔叔，父皇要我以谢春风的身份回画院，到底有什么指令？回画院和对付叶墨凡相比，哪个更重要？”
奚雪脸色变了变，心中衡量之后，决绝道：“叶墨凡势头正盛，放任他做大，将来势必会成为整个魔秦王朝的心腹大患！他更加棘手。”
谢春风松了一口气，尽力收敛自己慵懒散漫的习性，争取让对方看他顺眼和可信一点。
“叔叔，小侄愿出力。在对付叶墨凡这件事上，我们目标一致。叔叔有何妙计？”
若能参与奚雪的计划，他就有机会正大光明和对面接触了。
奚雪没有说话，只是冷笑。
他并不打算将自己的计划告诉这个好侄儿。
谢春风心中惋惜，在对方身边装巧卖乖，依旧获悉的情报太少了。
他虽是魔秦皇子秦无忌，却也是谢春风。一个在斗图界生活了二十年的画家。从他有记忆以来，他便是斗图界之人，他所有美好的记忆以及师长朋友都在此处，还有让他耿耿于怀的身世。
正因为这一点，加上不纯粹的魔秦血统，让奚雪与他始终有隔阂，没将他彻底当作自己人看。
事到如今，他还要继续扮演秦无忌下去吗？谢春风暗忖。
虽然叶墨凡态度不明，但他觉得这是自己唯一能不借助奚雪，安全出谷的机会。
“外面怎么突然这么吵？”奚雪蹙眉，听到外面的响动。
他受了内伤，需要修养，最忌讳吵闹。偏偏隔壁人声来回走动，还有搬移东西的声音，让他心情烦躁。
幽幻谷虽是恶人聚集地，但他的住处周围，素来安静雅致，难道……
奚雪猛地起身，一道黑影冲出他的影子，先一步出门探究。很快就回来禀报道：“是叶墨凡占了冯风的住所，正在重新布置。”
“什么！”奚雪惊得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他脸色变换，表情复杂道：“岂有此理！”
他还没找叶墨凡的麻烦，对方竟然主动往他身边凑！
谢春风嘴角止不住上翘，桃花眼波光潋滟道，“叔叔，我去看看。”
奚雪没有阻拦对方近日来，越来越放肆自由散漫的举动，心中想着叶墨凡的事，觉得脸火辣辣的痛，像被人反复抽了几巴掌。
他还记得一听说叶墨凡要入谷，他自信满满出门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来。叶墨凡！你既然来到这幽幻谷，就留下别离开了！”
竟一语成谶。
现在对方住他隔壁……_(:зゝ∠)_
奚雪顿感无力，扶墙咬牙切齿。他后悔了，想要收回之前说过的话。
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他肯定不会说那番话。
奚雪气到胃痛、心绞痛，浑身难受，那煞星怎么就与他这般结缘？孽缘啊！
其实哪里是与他结缘，叶墨凡是冲着谢春风来的。
叶墨凡选好的住处，接下来就交给易光与巴辉发挥了。
他原本今日只想先住下，更换寝具即可，不过冯画君的品味实在不符合审美，寝室里有不堪入目的物品，书房中竟还有几幅画未完成的血淋淋画作。
将碍眼的东西丢出去，之后……越丢越多。
易光心思细腻，立刻就从凤画君等三十多间易主的宅子中，找来物品替换上。虽然叶墨凡体谅他们辛苦，只更换了寝室和书房布置，还未涉及其它，已经将人指挥的团团转。
难怪皇甫君说要三天后再拜访他，冯画君留下的宅子不小，光是将里里外外整理一番，就要花不少时间了。
叶墨凡又见到了谢春风，对方被这头的动静惊扰，站在奚雪的住处门前，向这边看了过来，却始终不曾踏出奚雪的领地范围。
人多眼杂，叶墨凡也只能装作不经意的与对方隔空相望几次，以解相思之苦。
“巴辉。”叶墨凡将新收的临时下属招来，问对方道，“幽幻谷还有这么年轻的人？”
“那是奚医师收留的伤患，不是我们幽幻谷中人。”巴辉远远见到谢春风虽冷着一张脸，却难掩一派风流长相，语气便带上了几分暧昧，满是横肉的脸凑到叶墨凡面前，促狭道，“奚医师鲜少救外面的人回来，还偷偷摸摸养了许久，最近才舍得放出来见人，肯定是极中意这俊美少年郎的。这小子当初可烈了，哪像现在？啧啧，也不知道关起门来是怎般销魂滋味……”
啪！
巴辉话没说完，整个人就飞出去，重重撞在了墙上。
他一脸懵逼，完全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挨打。
叶墨凡收回手，语气冰冷道：“离远点，你丑到我了。”
“……”巴辉讪讪爬起，揉了揉差点撞断的肋骨，不敢再凑上去与上司分享八卦了。易光一催促他，他立马跑去干活。
叶墨凡袖子下的手紧捏成拳头，再见谢春风的喜悦，已经被对方陌生的冷淡神情冲淡，只剩下揪心的痛。
脑中杀意翻腾。他转身抬手，一念点睛出一根水鞭，抽在了冯画君宅前的牌匾上，瞬间木牌炸裂，碎了一地。
一通发泄，心中燃起的熊熊怒火，终于暂且平息下来。
叶墨凡环顾四周众人，冷傲道：“从此再无冯风，此处便是叶宅。易光，找个刻字手艺好的，换新牌匾。”
“是！”易光施礼道。他很满意自己选择了一个杀伐果断的潜力股投资。看叶墨凡的阵势，势必要收复冯、凤两位画君余留的实力。
那些还在观摩中，想要投靠旁人的，可就得掂量掂量，惹了叶墨凡的后果。
易光哪里知道，他脑补太多。叶墨凡此举对收复势力的深远影响，完全是无心插柳。
……
另一边。
奚雪有伤在身，又心中有鬼，最终待在房中未露面。
他见谢春风很快就回来，似有些心神未定，勾起了他的好奇问道：“这么快就回来了，观察的如何？”
谢春风想到被叶墨凡一掌糊墙上的巴辉，以及冯府破碎的门头牌匾，开口道：“叔叔，这位叶画君，对待修为不如他的人很残暴，戾气不小，喜怒无常。”
这些事，对方的影卫也能看到，并且会向主人汇报。
奚雪笑道：“他受了几个月委屈，憋着一肚子火，年纪轻轻就成为画君，天赋过人，以往必然是被捧着的。若不是性格有缺点，怎么会落得这般下场？众叛亲离，如丧家之犬，好不容易才得到喘息的机会。”
一个偏激的天才。
他现在相信，叶墨凡是真心投靠幽幻谷了。
谢春风扎心道：“可就算如丧家之犬，叶墨凡的强大毋庸置疑，连冯、凤两位画君联手都不是他的对手。”
“怎么？”奚雪听出对方语气中的犹豫，深棕色的瞳孔泛出锐光，“你怕了？后悔要跟叔叔合作对付他？”
谢春风摇摇头道：“我没有！”
奚雪冷笑道：“那么就让本王看看你的决心。若叔叔要你接近他，刻意交好他呢？你能做好吗？”
“……”谢春风求之不得，却不能表现出来。
他沉默片刻，语气佯装出一丝决然，“叔叔，说出你的计划！”

第一百八十章 爱屋及乌
抱叶师兄大腿。
谢春风很早就注意到, 奚雪这位叔叔对他带有天生的敌意，很喜欢为难他。越让他为难的事，对方越喜欢让他去做。
比如接近叶墨凡。
谢春风忍住嘴角往上翘起的弧度，绷着脸听完了对方的计划。
精通蛊毒的奚医师, 能使出的手段无非就是用毒了。既然手下实力不济打不过叶墨凡, 只能玩阴的。让他刻意接近交好对方, 伺机下毒。
谢春风手中握着奚雪塞给他的一包无色无味药粉, 在手中掂了掂, 满是怀疑道：“这么一点量能行吗？叔叔, 你实力超群, 叶墨凡就在隔壁, 你为何不直接对他出手？叔叔是在顾忌幽幻谷的两位谷主, 还是怕暴露了我们的身份？”
奚雪讥笑道：“你还没把卢修缘的传承顺利继承，倒先学会他以一己之力欲要摆平天下所有事的愚蠢！既然有更简单的方法，为何要去拼命？”
谢春风暗中松了口气, 看来奚雪也没有想象中深不可测。
他故意语气和眼神都流露出了一丝鄙夷，面露了然道：“原来叔叔也没把握杀了他？”
“放肆！”奚雪被他的话激得体内墨气翻腾, 捂住胸口，大口呼吸才平息乱絮的气息。
他狠狠瞪了眼对方, 眼神凌厉。
谢春风立刻识时务的主动认错, 桃花眼微敛, 笑容歉意道：“叔叔，是小侄不对。实在是事关我命中宿敌叶墨凡, 才会口不择言, 失了分寸。”
换做平时, 他这么笑，定然会被纠正成奚雪记忆中的冷淡眉眼。不过这一回, 奚雪没有在自己这位侄儿身上，去寻找另一个人的影子。
他盯着谢春风嘴角的弧度和一双多情的桃花眼，若有所思道：“这谷中恶人太多，平日我让你不要笑，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从一开始就拒人千里之外，熄了某些人的恶念，免得有人自作多情，污了我的眼睛。不过……”
他神情又是厌恶，又有掩不住的欣赏道：“你这张脸，还是多笑一笑才好。就更能达到我们的目的了。”
谢春风顿时不高兴，露出了魔秦皇子的脾气来：“若是父皇出手，哪里还需要这么麻烦？”
说白还不是奚雪太弱鸡？
对方身份金贵，怕杀不了叶墨凡反倒暴露了自己，太惜命不肯动手，却要他去笑脸面对死敌。
谢春风内心戏和表面的戏一样足。倾情演出将奚雪忽悠住。
自知理亏的奚雪，无视对方的不满，生硬的转话题道：“听说叶墨凡与你舍友有旧，你以前就一点都没听对方提起过他？”
“没有。”谢春风暗暗握紧手指道，“过去的事，我印象不深，想来我与舍友顾青舟也不过是泛泛之交，谈不上交心。叶墨凡来历神秘，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这样的人孤傲得很，不愿被不相干的人知晓。所以我不知情也很正常。若不是画君境界到关键地步，必须达成‘天下谁人不识君’，叶墨凡可能至今默默无名，低调行事呢。”
奚雪点头赞同道：“不过这不妨碍你利用这层关系接近对方。我这包药粉，别看用量少。你只要成功让对方服下。他就会全身修为散尽而亡。纵使怀疑，这座幽幻谷中也无人能抓住把柄，你就放心吧。”
谢春风道：“这么厉害的毒药，若我误沾上怎么办？叔叔，快给我解药傍身。”
“此毒无药可解！”奚雪提醒道，“所以你要小心，千万别误服。纵使你有魔秦皇室血脉，也救不了你，此毒同样能化解墨气。”
谢春风心中一动，装作像握着一只烫手山芋，进退两难，就差抓耳挠腮了，“这毒居然不分人？我记住了，定然会小心，多谢叔叔提醒。”
此物是否真如对方所言无解，他持保留态度，无法判断话中真伪。不过对魔秦之人同样受用，应该是真的。
谢春风继续装作与对方同仇敌忾，心心念念在算计叶墨凡，提议道：“叔叔，我有心接触叶墨凡，不过需你配合。毕竟，我如今的身份也不好在幽幻谷随意走动不是吗？”
他准备依照计划行事，不过接近叶墨凡是真，施毒是假。
将奚雪给的药包装入徽章收好，谢春风就没打算用在叶墨凡身上。
……
叶墨凡倚在床柱上，回忆着从进谷开始的所作所为，推算是否有纰漏。
寝具都是新换上的，暂时住进了冯风的宅子，安顿下来，他就将易光等人打发走，更改了宅子四周的原有阵法，重新启动了宅子的结界。
置身完全陌生却已经归他所有的环境中，叶墨凡才切实感觉到自己已经身处在幽幻谷了。
顺利实现了他的小目标，却还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但一想到谢春风远远与他对望的身影，叶墨凡顿时就不再迷茫，眼神也重新凝聚出锐光。
周围无人，叶墨凡从画中乾坤中，取出柴副谷主递给他的一幅画，点睛了解谷中规矩。
“原来是这样。”接收到画卷传递的内容，叶墨凡坐起身，望向窗外。
幽幻谷大部分区域禁止私斗，视为安全区。却不禁双方都同意情况下去斗图场比斗。谷中还有一些混乱无人区域，若踏足其中出了任何危险，都是自找的。所以这座谷中，也非所有地方都安全。
幽幻谷的人，可以出谷办事，不过需要向谷主报备。若私自外出，将不再受到庇护，甚至会取消进谷资格。
享受幽幻谷庇护同时，也需为幽幻谷办一些事，比如加固结界之类的活，是没有酬劳的。因为受益的是所有人。
有些任务却酬劳丰厚，不过具体是什么任务，这幅画中没记录。想来是一些不固定的脏活。
叶墨凡正消化这些信息，结界被人触动，宅院的大门也响起了不疾不徐的敲门声。
“叶画君是否方便？奚雪前来拜访。”
叶墨凡放下画卷，神识随意扫过去，当发现白衣银发的蛊医身旁，还跟随着一道熟悉的身影时，他一跃而起，慌忙整理了一遍衣袍上的皱褶，提声徐徐冷道：“请进。”
随着他话音落下，叶宅紧闭的两扇门大开。左右各有一位身着玄衣的墨女，为来客引路。
用叶墨凡的身份示人，跟随他时间最长的青绿衣着墨女，自然不能出现。
在刻意掩饰下，他连开启的护体光罩都是水墨晕染，旁人都以为叶墨凡身具玄海绘心，连他表现出的喜好，也跟墨池画院的人靠拢，体现在重新布置过的卧室及书房上。
可惜这两处地方，都非寻常客人能接近，所以除了叶墨凡自身的打扮，以及所用的玄衣墨女，这间宅子还维持着前任主人冯画君的喜好，飘着一股子若有似无的血腥气，符合幽幻谷恶人的身份，却让人很不舒服。
叶墨凡缓缓踱步而来，见到奚雪一干人等，也未叫墨女奉上茶水，极不客气道：“本画君入驻此地，第一位拜访者是奚医师，让吾深感意外。自我进谷以来，你似乎对本君抱有很深的敌意，为何要来？”
叶墨凡强忍住不去看谢春风，冷傲狂放的目光直射在奚雪身上，未曾偏移半分。
原本在人堆里，他就看出了奚雪的恶意，强行忽略过去。但他进斗图场前，对方离的很近，想要假装错觉都难。
对方当初大概真以为他会死在群战中，所以才没多加收敛周身的恶意与杀气。
奚雪因对方的话，心中一惊。对方果然察觉，斗图场上的一眼，并非偶然。
奚雪隽秀的脸庞，浅浅噙笑，顿时就缓和了剑拔弩张的气氛，“叶画君当初非幽幻谷的人，奚雪对外人一向有敌意。不过现在不同了，叶画君已经是自己人了。奚雪这次前来，就是想表明态度，以后和叶画君相安无事做邻居，守望相助，你看可好？”
伸手不打笑面人，叶墨凡沉吟道：“奚医师只要清楚记得自己今日这番话，不主动找事，自然相安无事。叶某不是多事的人，不过有事上门，也不怕事。”
“如此我便放心了。”奚雪含笑对结果满意道，“叶画君以后便知道我是什么人。来日方长，奚雪是幽幻谷唯一的大夫，叶画君若有个头疼脑热，可以找我。”
“头疼脑热有扁鹊。”叶墨凡不客气道。
“……”奚雪想起了《扁鹊画像》的点睛效果，那幅画正是叶墨凡的作品。扁鹊神医让他在幽幻谷的事业受到打击，可恶程度跟叶墨凡同出一辙。嘴巴更是刻薄恶毒到让他想打人。
不过叶墨凡也不全然拒绝，终究还是接受了来自奚雪的善意，“世事无常。本画君不想有麻烦奚医师的一天。不过若真有这么一天，叶墨凡会记得欠下这份人情。”
双方都有意缓和彼此关系，叶墨凡放缓语气道：“叶宅还未收拾好，无茶水待客，还请见谅。”
“叶画君客气了，是奚雪来得急忙，打扰了画君休息。”奚雪环顾房子四周的布置，蹙眉道，“谷中多为野狐禅出身，这宅子的布局糙了一些，委屈叶画君了。我身边有一名出自五院的侄儿，叶宅重新布置期间，如蒙不弃，叶画君尽管使唤。”
“是他吗？”叶墨凡目光移动到谢春风身上，终于能正大光明看对方。
在场众人，唯有他站姿仪态，最像出身五大画院。
谢春风冷着脸，眼神空洞的站在奚雪身边，仿佛两人讨论的不是他。也不知道他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奚雪介绍道：“正是他——谢春风。出自青云画院。”
“谢春风？”叶墨凡念到对方名字时，话音在口中绕了一下，顿时有了一丝缠绵的错觉。似乎被这三个字，勾起了什么记忆来。
奚雪心中一喜，谢春风当初在青云画院也算是风云人物，加上当初让叶墨凡首次大放光芒的芜砚山之战，目的正是寻找以谢春风为首的一队历练弟子。
对方对谢春风有印象。如此甚好！
果然，叶墨凡看谢春风的眼神微妙起来，他上下打量对方一番道：“既是出身五院……谢春风，你留下来，本君有话要问你，其他人请回吧。”
“……”真不客气。
奚雪心道，叶墨凡傲成这样，没有礼貌，传闻连师长都敢顶撞，难怪不招人待见，被赶出画院都算轻的。
他目的已经达到，带着一干人离开，只将谢春风留在了叶宅。
等到他们一走，房中只剩下谢春风与叶墨凡两人。
谢春风空洞冷漠的眼神，立刻发生变化，桃花眼中盈满笑意，拿出一把折扇，将扇骨一根根展开，潇洒地摇了摇扇子，微笑道：“多谢！谢你留下我，总算能透口气。”
叶墨凡面具下的神情不明，语气依旧傲然道：“你，似乎与刚才不同。”
“你是说变化太大？”谢春风笑了，与记忆中一样令人沉醉的笑容，“都怪我生得太好，不笑都已经舍不得放我出谷，若再笑一笑，岂不是要一辈子呆在幽幻谷？”
“……”谢春风还是这么不要脸！
不过见到好友如此，叶墨凡面具下的表情总算长舒一口气。
他没忘记此时扮演的是叶墨凡，而非与对方相交多年的挚友顾青舟。叶墨凡与对方根本没打过交道，何谈交情？
他不喜道：“你跟谁都这般熟稔吗？”
谢春风五指合拢扇子道：“我知你是顾青舟的师兄，他虽从未提及你。但顾青舟是我至交好友，爱屋及乌，我对叶师兄，自然要比旁人亲近。”
他话锋一转，死皮赖脸道：“叶师兄爱屋及乌，也当亲近我。我家青舟若知道我在这儿受苦，不知道会多心疼我呢，所以请叶师兄多照顾我。”
“……”听了这番话，顾青舟的确一阵心痛，眼角发涩。
不过表面上，戴着黑色勾金面具的叶墨凡，不吃对方这一套。孤傲的视线冷冷甩过去，嘴里发出一个字节。
“呵！”

第一百八十一章 我心依旧
对在意的人，终究不一样。
谢春风没被叶墨凡不屑的一声冷笑打倒, 既然对方听到他名字后，将他单独留下，就说明叶墨凡已有了照拂他的意图。
奚雪所料没错，利用他与顾青舟多年的交情, 的确能攀上叶墨凡。奚雪唯一没料到的, 大概就是以为他来得不情不愿, 其实谢春风花费好大力气, 才压下心中狂喜。他比任何人都愿意来与叶墨凡攀交情, 想从对方口中获悉顾青舟最真实的近况。
他脸上洋溢笑容道：“叶师兄虽然寡言, 却有一副好心肠, 我知道师兄见不得亲近的人受苦。”
脸戴黑色勾金面具的叶画君, 抬手扶了扶面具。手指接触到面具冰冷的触感, 面具完好贴合在脸上，未露出一丝破绽。亏他还以为谢春风认出了他。唉，他真是小看了挚友的脸皮, 这也太自来熟了吧？
他早该知晓的。谢春风笔下所画美人包罗万象，涵盖所有类型, 这也是交友广泛的一种体现吧？
心中的不悦，表现在了嘴上。叶墨凡不悦道：“你我非亲非故, 莫要攀关系。”
他还严肃纠正了对方的一个说辞, “什么你家青舟？顾青舟何时成你家的？他跟本君才是一路人。”
谢春风的话语幽幽飘来, 似有一丝冷意，“我却从未听青舟提及你。”
这的确是叶墨凡身份的破绽之一, 若真亲近之人, 怎么可能凭空冒出来, 之前没有一点消息？不过那时候他还没画表情包，更不会捏造出一个专门用来挨骂的身份背锅了。
叶墨凡不急细想, 对方这酸溜溜的语气因何而生。谢春风却已经凑上来，一双桃花眼熠熠有神，眼波潋滟动人，偏偏厚颜无耻道：“叶师兄将青舟视为家人，我们便是一家人，我可否叫你一声大哥？”
他突然凑近叶墨凡，仿佛为了特意展现自己的魅力，这一刻的风情能把人心神吸进去。
谢春风实在生了一幅风流倜傥的好长相，大半年不见，这张脸不见一丝憔悴，反而更加光彩夺目，俊美到妖异了。
叶墨凡的太阳穴突突跳动，五指按在对方脸上，将人嫌弃的推开道：“少跟本君嬉皮笑脸套近乎，吾以前都没见过汝！”
一激动，连动手前用于挑衅的古语都出来了，可见他现在有多想要打人的冲动。
他上一次用“汝”来称呼的敌人，还是宫画尊。
当然，若真下手，他可舍不得伤谢春风一根汗毛，却因为对方轻浮的态度，气到莫名想动粗。
这也许是因为谢春风套近乎的对象，不是相交十年的自己，而是此刻站在对方面前，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也可能是因为自己以为对方受苦受难，为谢春风伤神销魂许久，却发现对方活蹦乱跳，过得貌似不错？至少与他想象中不同，还会开玩笑呢。
如此一对比，他就觉得自己大半年来付出的焦虑和悲伤，有些不值当了。
谢春风揉了揉脸，扶额道，“大哥明明知道我是谁，却拒人千里之外，真令我伤心。我知道大哥刚进谷，对人心中有防备。不过我与他们不一样，别因为偏见，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
“……”叶墨凡被对方一连叫了好几声大哥，心情复杂。
“再叫我大哥，你就滚出去，别再进这个门了。”
“别呀——大哥……”谢春风摆摆手道，“我叫你叶师兄还不行吗？叶师兄——”
叶墨凡冷笑。
谢春风见对方这次冷傲站在原地，没有反对，大致能试探出对方对他容忍的底线在哪，比他想象中还要包容。
看来纵使被赶出师门，与墨画尊从此恩断义绝，叶墨凡与顾青舟的关系都未受到影响。那是当然的。谢春风暗想。顾青舟那么好的人，只要遇上，怎么会有人忍心伤害他？
可是顾青舟在他失踪的那段时间，偏生就出事了。
想到自己变成秦无忌的那段荒唐日子，在衡水曾遇见过顾青舟。相见却不能相认，自己的手下宗昊曾评论过对方。
“一个绘心受损，毁了根基，身体极度亏损的人。虚弱之躯，如风中残烛摇曳……”
现在回忆起来，顿时脑中一痛，蚀骨噬心。
谢春风洒脱的个性，让他将烦恼放在一边，不去伤春悲秋。自己已经在外耽搁了太多时候。在他看来，唯有自己出现在顾青舟面前，才是彼此最好的良药。
他收敛了玩世不恭的懒散气息，正经谈事道：“叶师兄虽未见过我，缘分却早已经有了。因我遭遇兽潮，叶师兄机缘巧合赶赴芜砚山，在那里大放异彩。说起来，我还得多谢叶师兄当时的关心和出力呢。可惜那时候没有机会与叶师兄相见相识。”
叶墨凡语气冷淡道：“你虽在幽幻谷，却能获悉外界的消息，也并非与世隔绝。你既然活着，为什么这么长时间，全无一点音讯？”
谢春风微笑，不去辩解什么，“造化弄人。是谢春风对不起大家，辜负了那么多关心我的人，尤其是恩师以及挚友。”
挚友是谁，谢春风没有提及姓名，叶墨凡却明白，此人定然是指顾青舟，也唯有顾青舟。
他突然明白，自己莫名的怒意是为什么了。这场责怪，并非叶墨凡该说的，而是他顾青舟的质问。
谢春风道：“叶师兄若与外界联系，请将我还活着的消息告知顾青舟，就说我一切安好，等过段时间就回去见他。”
“你为何不自己告诉他？本君没打算与外界联系。”
谢春风笑道：“叶师兄，谷中并不禁止与外界通讯。我并没有试探你的意思。只是我与叶师兄身份不同，不算幽幻谷的人，自然享受不到这些福利。”
“……”叶墨凡见对方还笑得出来，又一阵为对方难过。不过谢春风向来放浪不羁，从不循规蹈矩，未被世俗看法所拘束。未见得将这份有口难言的苦处放在心上。便也跟着好受了许多。
而且有自己在幽幻谷盯着，谢春风的日子肯定会比以前好过。叶墨凡心结打开，顿时觉得境界又有所精进了。
他闭眼感受体内修为的变化，一时间未说话。等他再看谢春风时，对方已经摇着手里的扇子，捧着博古架上的一方古砚在欣赏。
听见动静，谢春风转身放下古砚道：“叶师兄考虑许久，若是为难便罢了。我细想了一下，还是我自己出去跟好友说，还能让顾青舟惊喜一下。”
“……”表面叶墨凡，实际上是顾青舟的面具青年，心中“呵”了一声。不管谢春风做什么，他都完全不会有惊喜了好吧！
他冷傲道：“你打算怎么出去跟他说？”
谢春风嘴角的弧度上翘，如沐春风一笑道：“不是有叶师兄在吗？叶师兄总不会放任不管吧？”
“……你如何笃定我会帮你？”叶墨凡低估了对方的厚脸皮，拒绝道，“信我会写的。”
“人你也会救的。”谢春风道。
“你要求太多！”叶墨凡很怀疑，谢春风已经知道自己是谁，才越来越放肆，敢对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提出这么过分的要求。后来他发现，自己的挚友只是单纯的脸皮厚。
“叶师兄有雄才大志，绝不会独居一隅，这幽幻谷太小，容不下叶师兄这尊大佛，我欲乘东风扶摇直上，跟随叶师兄的脚步。出谷不过叶师兄的举手之劳，与人方便与己方便，我也不会让师兄白白付出。”
“说来看看？”叶墨凡道。
这番吹捧，让他听出了对方的暗示，幽幻谷中有人容不下他？对方知道什么？
“叶师兄，来日方长。”谢春风不见兔子不撒鹰，卖关子后就闭口不谈，专门吊人胃口。
“是奚雪？”对方不说，叶墨凡也能猜到，他问道，“奚雪让你来接近我，想做什么？他又为何信任你会听命于他行事？你的修为……已经是画家巅峰了！”
叶墨凡冷冷看着对面熟悉又陌生的人。
自己有表情包这份得天独厚的机缘，进阶速度逆天。谢春风失踪时候还在冲击瓶颈，想要进阶为画家，如今却已经是画家巅峰境界，连跳三段，堪比绑上了窜天猴，一下子飞上天，十分可疑！
这事涉及谢春风另一身份，他没打算向叶墨凡全盘托出，继续卖关子道：“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这事一时半会儿可说不完。”
谢春风找了张舒服的太师椅宽坐，扭头打量房间四周的格局道：“这段时间我都会‘听命’前来，为叶画君参谋这宅子的布局，商量的机会多得是。其实呀，是我主动说动奚雪，过来交好叶画君，毕竟他今日敌意太明显了。”
谢春风刚才都称呼其为“叶画君”，之后却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语境。
“公事说完了，下面是私事。我过来有私心，其实是想向叶师兄了解挚友顾青舟的现状。幽幻谷消息滞后，也并非什么消息都能被我知晓，连他受伤的消息，我也是后知后觉，并不了解详情。我……甚是想念他。”
这句话出口，失了谢春风以往的洒脱。
对在意的人，终究是不一样的。
叶墨凡知道，对方言语避重就轻，现在不向他坦白奚雪的疑点，以及他对谢春风修为涨幅太快的疑惑。下次再回答，只怕那时候谢春风已经编好完美的理由应付他了。
不过，看在顾青舟的面子上，难得糊涂。
和其它一切是是非非比起来，谢春风失而复得，重新出现在他眼前。
这份重逢的喜悦，才是他当下最应该珍惜的。

第一百八十二章 收拢势力
如此强势，还真是像过去的你。
“你自顾不暇, 却还关心别人的事。徒增烦恼罢了。”叶墨凡不想提及有关顾青舟的往事。
近乡情怯，好多到嘴边的话，面对谢春风，他却突然说不出口了。
不管是被挖绘心也好, 还是被当作修炼无情画道的垫脚石, 过去就过去了。吃了亏, 他自己找回来。他是真的不愿意谢春风为他曾经的不幸揪心难过。
可这话并非本人, 而是由旁人代劳拒说, 就变了味。听在谢春风耳中极其刺耳。仿佛在嘲笑他的无能为力。嘲笑他落得当下处境, 什么都干不了。
谢春风收起玩世不恭, 话语莫名带出了一丝对立, “叶师兄, 顾青舟是我的挚友，我关心他不是应该的吗？纵在千里之外，有人牵挂, 这番脉脉之情，叶师兄也许未曾体会过。但我相信顾青舟哪怕同样自顾不暇, 身处低谷绝境，在我音讯全无的这段时间里, 他也定然没少牵挂我。”
“……”叶墨凡感觉自己中了一枪。谢春风所说分毫不差。不过一边说着他们间无法被千山万水阻隔的情谊, 一边当面狂怼他, 这种感觉太分裂。
看着谢春风失神望向远方，嘴角浮现出的微风拂面微笑。叶墨凡有种在对方头上套麻袋, 换个地方揭开面具, 以自己本体顾青舟的身份, 当面狂摇对方，让谢春风认出他的冲动。
可是他不能暴露了马甲。
叶墨凡此时的不耐, 哪怕隔着面具，见不到他蹙眉的表情，也能被清晰感到了。
“你非我，怎知我无人牵挂？本君体会得到。”叶墨凡嘴硬道，“谢春风，你对本君有所求，这种态度，本君平生未见。”
你这是在求人办事？是不是吃定会帮忙，所以飘了？
是不是我叶墨凡提不动刀了？
谢春风也知道自己言语不妥，及时调整了语气道：“是我以己度人，希望叶师兄能明白，看来叶师兄是明白了。”
他一双桃花眼，烁烁闪动可怜巴巴光芒，低声下气道：“大哥……叶师兄——外界传闻含糊失真，我所能找到的人中，唯有你是最了解实情。顾青舟现在如何了？恢复的怎么样？他胖了还是瘦了？我走之后，寝室里的花草养死没有？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更别说那些植物了……”
“停——！”叶墨凡被秀恩爱了一脸，偏偏对方秀的还是他自己的。
让人窒息的操作。
他以前怎么就没看出来，谢春风可以变得这般婆婆妈妈，絮叨个没完？
忍无可忍制止了从对方嘴里蹦出更多问题，他开始为对方解答。
叶墨凡马甲背后的真实身份顾青舟，从不是一个会自怨自哀的人，自然不会将自己不幸遭遇，用煽情的口吻说出来。
所以戴着面具的叶画君，依旧冷淡寡言，用极其简洁平淡，未插入个人感情的叙说方式，讲完了顾青舟的事，显得仿佛在说与自己完全不相干的一个路人的故事。
谢春风暗道，叶师兄性子太孤傲冷淡了，但对方既然详细了解顾青舟的遭遇，就说明对方一直关心着顾青舟，还愿意连带着照拂他谢春风，并非表面上冷漠，看来是个外冷心热的人，就如同顾青舟的性情，难怪两人能相交。
一番话之后，谢春风对叶墨凡有了改观，收起自己的小心眼道：“有劳叶师兄对我家青舟的照拂，以后就交给我来。”
叶墨凡冷拒道：“顾青舟不需要人照拂，他好得很。苦难只会让他变得更加强大。”
“叶师兄，你误会了，我从未觉得他需要人照拂。”谢春风微微一笑道，“只是这十年都是我与他朝夕相处，已经习惯身边有彼此陪伴，共同进退了。虽然因为种种事情，让我们暂时分开。不过，我一见到叶师兄，就知道重逢的时候近了，相信叶师兄也必不会令吾等失望。”
“……”谢春风你还要不要脸？叶墨凡答应你什么了？你这就打蛇随棍上？
叶墨凡如果真是顾青舟的师兄，恐怕早就因为对方的厚颜无耻一脸蛋疼了。
他冷哼一声，既不接受也不反对道：“本君不知道你是如何短短时间进阶为巅峰画家，想来有一番机遇。不过奚雪就没用一点手段钳制你吗？”
谢春风笑道：“我自会处理，不会让叶师兄为难的。”
直至现在，依旧一点口风都不透露，谢春风隐瞒的事不少，是为了不让他担心，有自信自己收尾，还是已经沾染上了幽幻谷中不能说的恶念，怕被他知道后厌弃，再无翻身之地？
叶墨凡既然已经打定主意，难得糊涂，便不会深究下去。
因为谢春风依旧是谢春风，哪怕堕入黑暗，十年的情谊不会变。纵使被逼无奈下做了什么，定然也非自愿的。
他了解谢春风的秉性，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纵使谢春风做了什么错事，将来有朝一日曝光，被人喊打喊杀，他也不会一味站在大义面前，受道德捆绑，对其大义灭亲，赶尽杀绝的。
大不了将对方从泥潭中拉出来，若谢春风无法控制要再坠回去。大不了将人绑起来，学陶楚那坏小子，偷偷将人带回去藏起来。
不管叶墨凡，还是他的本体顾青舟，虽出身五院名门，从不为恶，却不代表心系苍生，为天下不平事，连自己至亲挚友都可以牺牲抛弃的地步。
他没有那么无私。
或许有人可以，但那人绝不是他，至少现在的他做不到。
他是人而非神。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欲和三毒。
叶墨凡一直以来的人设，注定他就算默许会帮助谢春风，也不会太主动。
今日两人交谈的已经够多。再多，便显得不合时宜了。
对于第一次见面的两人来说，不管是谢春风还是叶墨凡，就算双方都有心和对方打交道，也表现的很克制。
时间匆匆过去。
谢春风道别道：“叶师兄，天色不早，我该回去了。”
叶墨凡道：“不送。”
谢春风微抿发干的嘴唇，来了这么久，连一口茶水都没捞到，对方还真是没打算待客。
“告辞，我对叶宅布局有数了，明日再来为叶画君布置新宅。”谢春风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口吻和称呼。
叶墨凡颌首，没在言语。
谢春风收敛笑容，转身而去。等回到自己住处，推门而入时，他回头远远看了一眼叶宅。
凭借叶墨凡现在的眼力，可清晰观察到谢春风那股子即使被青云画院多年教育洗礼，依旧拘不住的不羁放浪，此刻已内敛成冷淡的君子风。
那幅模样，就仿佛面对教导主任……不，是面对其师父林画尊的考校。
不熟悉对方的人，真的会被他忽悠住，以为谢春风白长了一副好面容，冷淡又无趣。
叶墨凡眼看着谢春风手中的折扇，被对方高高抛起，在半空中连转出好几圈精彩的弧度，才熟练地稳稳接住，飞快收进徽章里。
在旁人开门迎对方进去时，谢春风已然变成了他刚进谷时见到的那幅模样，这让叶墨凡太阳穴又突突跳了跳。
“不管谢春风是否因为奚雪才修为突飞猛进，对方竟让他这般‘老实’，必然有其制约手段，奚医师不像所表现出的那般自身实力不济。”叶墨凡暗忖。
不过谢春风既然要自己搞定，不愿意他插手其中。他便相信对方，不去做多余的事，免得破坏对方的计划。
“谢春风，你虽然口口声声要我帮你，却什么都不透露。我纵使想插手，也不知道从何入手。如此强势，要本君按照你的节奏走。还真是像过去的你。”
看来一切还未到让你无措到无法解决的地步。
这下我便放心了。
……
叶宅虽还没装修好，却比幽幻谷任何地方都热闹。
奚雪只是第一个主动上门示好，表明态度的，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前来拜访或是直接投靠叶墨凡的人，一波接着一波，让他不得清闲。
叶墨凡干掉了三十七名反对者，这些人原有的势力群龙无首，便开始自找出路了。
虽有一部分投靠了旁人，一部分静观其变。但也有第一时间寻上门的。
对于这些人，叶墨凡不问好坏，不问修为高低，来者不拒，全都收了下来，交给易光记录名字。
人先收下，这些人能否用，怎么用，都是将来的事情。
叶墨凡没打算在幽幻谷长待，不过姿态要做足，摆出一副彻底安家落户，经营自身势力的模样。
他的作态，成功唬住了很多人，也让一部分产生了危机感。
这不，在幽幻谷南面一处阳光甚好的地方，皇甫君接过手下整理出的一份名单，随意的扫了一眼，便放下不在意道：“叶墨凡杀了冯风、凤博雨等人，接收他们的势力不是很正常吗？这种事情无需大惊小怪，一个新入谷的年轻人，难不成你们怕他将我排挤走？以后莫再去多费心神，有心人自然比你们着急，何必赶着趟浑水？”
拇指转动手腕上的念珠手串，一颗颗圆润包浆的珠子在手中流畅把玩。仿佛一切尽在他掌控。
皇甫君天生肃穆不好亲近的孤傲面容，一派从容，压下了属下们的骚动。
他起身，不疾不徐给自己披上了一件披风，就准备出门了。
“三天时间已到，本君要去赴约了。你们不可轻举妄动，都老实一点。”
皇甫君敲打他的下属道，别学着谷中其他势力，见风就是雨。
他今日要去的地方，正是曾经的冯画君府邸，如今的叶宅。
他要见叶墨凡。

第一百八十三章 画盟盟主
为天下呕心沥血。
皇甫君拜访叶宅时, 这里的一切跟冯风的府邸已经大变样。一切井井有序，来往出入画家或者画师精神饱满。门房、侍女一个不少，俨然已初具规模，这才三天。
宅子的布局, 偏向墨池画院的风格, 以沉稳的黑色为基调, 已经不见冯画君喜欢的血腥惊悚。
两边幔帐随风吹动, 上面的水墨画仿佛祥云飘动, 这布局不俗, 极难得的含有一点小心机却不做作的古韵, 仿佛是信手拈来, 实则被人精心设计过, 能有这种品味和巧心，又在极短的时间完成，他怎么想不起来谷中投靠叶墨凡的人中, 有这样的能人？总不会是叶墨凡自己做的吧？
若费了这番心思，再去收拢势力, 哪怕叶墨凡是画君也没这个精力吧？
皇甫君见到易光正在同一位长相妖孽的青年站在一起，年轻人说着什么, 易光认真的在纸张上记录。察觉到他的视线, 对方抬头望过来, 一双桃花眼极引人注目。
是奚雪身边的人，皇甫君认出了对方。
待他再去看时, 叶墨凡接到了他来的通报, 穿着一件暗纹绣工精致的玄色氅衣出来见他, 身后还跟随着两名墨女。稳稳一停，站定, 刚好挡住了他的视线。
“皇甫君，吾恭候多时了。”叶墨凡道。
他的打扮和气势，比入谷时更胜一筹。联系到他群战三十七名斗图师，大获全胜的战绩，幽幻谷中从此无人敢小觑他。
“年轻人，同本君走吧。”皇甫君收回视线道。他未作逗留，连墨女奉上的好茶也未尝上一口，便说明来意催促道，“柴谷主交给你的谷中规矩，都熟悉没有。”
“已熟记于心。”叶墨凡傲气道。纵然心中有疑惑，也寡言不多问，只紧跟上对方的步伐。
两人一路同行，来到了当初的大殿中。空荡荡的殿内，柴副谷主高高坐在中间的宝座上。皇甫君俯首行了个礼，叶墨凡跟随对方，行了个同样的礼，学得分毫不差。
“柴谷主，皇甫君携叶墨凡，前来为幽幻谷效力。”
“叶墨凡随皇甫君前来，谷主万安。”叶墨凡得体道。
柴鸿清满意点头，眯着眼睛，笑容慈祥的对入谷新人道：“在谷中三日，可有习惯吗？”
叶墨凡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道谢说：“能得柴谷主收留，不受颠沛流离，得了一处安身之地，叶墨凡对现状很满意，多谢谷主。”
柴鸿清道：“你行为得体，有礼有度，若当日在画院对墨画尊也能如此，便不至于需要本尊收留了。如今你已经成为幽幻谷一份子，名字上了画盟的通缉名单，无法回头了，你明白吗？”
叶墨凡颌首，毫无悔意道：“开弓没有回头箭，叶某想得很清楚。柴谷主惜才。见我年少，怕我冲动行事，多次向我说明轻重，给我机会。若墨画尊当初也给我机会，叶墨凡也许不会站在这儿。正是柴画尊与旁人的不同，让叶墨凡敬仰。”
不称呼墨沧海为师尊，也不直呼其名，找了个中性词代替。既说明了与过去脱离，又显得对强者心怀尊敬。
柴鸿清虽然还不完全信任对方，却越发有好感。就算其它实力对幽幻谷有什么算计，不至于将一位前途无量的年轻画君，丢过来当卧底吧？
可能惹下此祸的，真的当属表情包太离经叛道了。
“谬赞了。”柴鸿清笑道，更觉得自己猜测接近事实。“本尊此谷，在旁人眼中不是什么好地方，当然要问个清楚明白，免得临了反水，双方都丢了面子。”
他手抚山羊胡子，慈爱道：“谷中的规矩你看了吗？”
叶墨凡答道：“柴谷主给的规矩，已悉数知晓。只是有几处语焉不详……”
柴鸿清抬手打断对方道：“有什么不懂的，请教皇甫君，让他教你。谷中画君每隔一段时间，需将修为注入结界，维持光罩保护谷中安全，这条规矩你清楚吗？”
叶墨凡道：“清楚，这是谷中成员的义务，我也当遵从。”
柴鸿清满意微笑道：“原本从今日起，一连七天是冯风遵照义务，贡献修为，凤博雨为其护法。但他跟凤博雨两名画君都已丧命，失去了他们两，这活总要有人干。你刚入谷，不熟悉如何操作，本尊让皇甫君注入修为，维持结界运转，你从旁辅助，保护好他的安全，不容有失。”
叶墨凡转头望了一眼皇甫君，对方拇指拨弄手腕上的念珠，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未对这样的安排表示不满，显然在此之前已经知道了。
所以他闷声回应道：“请柴谷主和皇甫前辈放心，叶墨凡必会打起十二分精神，寸步不离守护。”
语境冷傲而坚定。听着就靠谱。
柴鸿清再次满意的颌首，笑眯眯挥手道：“去罢。”
人一转身，忽然化作一缕墨痕飘走了。
叶墨凡这才发现，刚才站在他们面前的，并非柴谷主本人，而是对方点睛后的画作效果。因为将笔墨留痕的破绽藏得极好，竟没认出来。
皇甫君肃然的脸上，浮现出善意的笑，答疑解惑道：“这是柴画尊的第二本命灵图效果。真真假假，难辨其踪。不过要说本命灵图，还是凤博雨的厉害，可跟人一瞬间替换位置。”
想到那人的下场，皇甫君眼神中有赞赏道：“不过他死在你手里。人还是不能太激进，保住自己的命才能杀敌，你说对吗？”
叶墨凡觉得对方的话若有所指，却一时间没将脑回路对上，只盲从地点点头，算是赞同对方字面上的意思。
皇甫君以一名长者的身份教导道：“叶墨凡，你成为画君时间尚浅，还没有定下自己的第二本命灵图吧？好好思考，宁缺毋滥。”
这话顾有枝也曾说过，他师父墨雪涛更是在他成为画君后，立刻强调这一点。
叶墨凡勾起嘴角，这一刻对方不像幽幻谷的恶人，更像是一名关怀他的师长，感觉实在是奇特又微妙。
明知道此人杀了蔺盟主，是恶名昭彰，十恶不赦的罪人。面对此人时，却无法引动叶墨凡的杀机，真是奇怪。
是因为皇甫君相貌堂堂，外貌和气质太具有迷惑性？还是对方没有引动本命灵图高能预警，对他毫无杀机，反而多有提点呢？
叶墨凡视线落在对方的手串上，上面刻有的“蔺”字清晰入眼。
他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不过一直在观察他的皇甫君，怎么会错过这道目光？
“此物我甚是割舍不下，到哪儿都戴着不曾离身，好看吗？”
叶墨凡坦言道：“这样的功绩，独此一份的战利品。已超过外表本身，怎能不喜欢？”
“哈哈哈哈——”皇甫君得意笑道，语气欢畅。他抬手挽住叶墨凡的肩膀。将人推着往前跟他一起走道，“走，带你去见识幽幻谷最核心的地方。”
两人经过漫漫回廊，来到了布阵的枢纽之处，一间布置有繁复阵法，以及成堆玉石的石室中。
石室中间有一张图，已跟石台融为一体，半嵌其中，表面有一层坚固的结界保护，无法损毁。
皇甫君走上前，一念点睛，画作立马发光，一座座悬崖峭壁，立体的从画中悬浮出现，形成了一张幽幻谷的完整地势图。
叶墨凡辨认出自己的叶府也位列其上，所有地形都被标注清楚。幽幻谷周围有无数亮点，有些明亮，有些却已经黯然。
皇甫君指着几处黯淡的光点道：“这几处地方，光罩都已经稀薄，需要修为补充加固了。”
叶墨凡受教，举一反三，指着一片黯然失色的区域道：“这地方为何没有光点？未设置结界吗？”
皇甫君笑道：“那片区域危险，不会有人能安全穿过，所以无需将修为浪费在此处，谷主并未设置结界。”
“里面有什么？”
“幽幻谷历经千年，总会存在一些秘密。这禁区里面也许住着老怪物。”皇甫君肃穆的脸，表情郑重道。“也有可能是幽幻谷真正见不得光的秘密。不管是什么，连柴画尊都从不踏足的地方，不要去好奇，会尸骨无存的。”
叶墨凡原本心中蠢蠢欲动，见对方如此严厉告诫，打消了一探究竟的欲望，更警惕对待这片区域。
他疑惑道：“你为何处处提点照拂我？”
“有吗？”皇甫君自嘲道，“大概从你身上，看到了自己过去的影子。叶墨凡，本君欣赏你，你可以当做这是本君想要交好你的善意。”
“皇甫前辈抬爱，叶某受宠若惊。倒叫我有些手足无措了。”叶墨凡客气道。
他并不好奇对方的过往，在进谷前他就打听清楚了。一个恶名昭彰的人，过去与他没有一点相似，眼睛有多瞎，才从他身上找过去的存在感？
皇甫君面对幽幻谷全景图，双腿盘坐在一只蒲团上，指着另一只，让叶墨凡坐下。开玩笑道：
“受宠若惊可以，千万别手足无措。我注入修为期间，由你全权保护我的安危，皇甫君身家性命全掌握在你手里，叶墨凡你可得稳住了。”
脸戴黑色勾金面具的年轻画君，此刻脑海里突然回想起对方刚刚在柴谷主离开后，私下与他说的话。“人还是不能太激进，保住自己的命才能杀敌……”
对比眼下两者的关系，他一下子恍然皇甫君为何要那么说了。对方怕他冲动，还保留着正义血性，为蔺盟主报仇。
叶墨凡暗忖，等自己在幽幻谷的两个目的了结之后，若有机会为蔺盟主报仇也不是不可以去做，不过绝不是现在。
皇甫君开始沟通阵法，注入自身画君修为，补充结界耗损期间一动不动。
此刻真是个动手的好时机，叶墨凡却没做任何多余的事，认真专注守着对方，为其护法。
皇甫君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赞赏。
这是一个考验，若叶墨凡憋不住对他出手，那么死的一定是对方。
人在无聊时候，最容易回忆过去。他曾经也跟叶墨凡一样离经叛道，少年轻狂，却有古道热肠。
后来，他加入了画盟，为天下不平事呕心沥血，正邪势不两立，这样的操劳，一干就是几十年。
直到他最好的朋友崔时雨成为了臭名昭著的摘心手，灭了八大书画世家。他夹在其中，进退两难，终究徇私舞弊，一次次周旋，为对方破例。
他不配为画盟盟主，但直到崔时雨逃离，不再以“画地为牢”自我囚禁，他总算能卸下重担，放纵自己一回了。
可是对邪恶，他不曾放任，哪怕直到现在，依旧在追寻心中的正义。
他真实身份不是皇甫君，而是蔺君柳。
传闻被皇甫君杀死，从瀑布坠下，找到时尸体已经腐烂不堪的蔺盟主。
他还活着。

第一百八十四章 亲疏有别
叶画君想要累死我？
幽幻谷最核心的一间石室中, 两位画君盘坐在蒲团上，彼此一动不动。
他们一人打坐给阵法结界注入修为，一人为其护法。石室中异常静寂，唯有石台中间的幽幻谷全貌地势图, 随着能量的补充, 好多已经黯淡的亮点又重新恢复光芒。
皇甫君一连坐了几个时辰不动。叶墨凡虽说为其护法, 保护对方不会被任何事情干扰, 却不影响他将目光投向地势图上, 将幽幻谷全貌熟记下来。
这种能直观感受幽幻谷布局的地图, 他初来乍到, 自然没有。易光等人虽然投靠他, 但谷中核心没有谷主发话, 也不会拿出来讨好他。
不过……
叶墨凡看向皇甫君，一个杀害蔺盟主的画君，正是风头浪尖人人喊打的热门风云人物, 加上幽幻谷的核心阵法所在处。
不管两者哪样有损毁，都是对幽幻谷巨大的打击吧？
叶墨凡自问进谷才三天, 将这么有吸引力的两样东西，毫无反抗的摆在他面前诱惑他, 真的好吗？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不是蠢人, 加上皇甫君之前似有所指的话, 他再看不出来这是一桩针对他的考验就奇怪了。
只是，皇甫君为何提点他？
因为对方惜命, 不甘心当这颗诱人入局的棋子？还是知道他能看破不会轻易上当, 所以将这次机会, 当作一次对他的善意示好？
叶墨凡想不明白，因为线索太少。
当他成为画君后, 记忆力超凡，记下这幅全景图并没有花费他太多时间。
叶墨凡又研究起石室中如蛛网一样繁复交汇的阵法。他看出皇甫君的修为，最终被储存在阵眼以及八个方向的玉石堆中，蓄满可维持结界一段时间不用人维持。
皇甫君拥有的画君修为，毫不保留倾注，储蓄却连五分之一也不到。果然需要七天时间方能完成吗？
幽幻谷最核心的阵眼，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如果他将其破坏，幽幻谷的结界就要破碎了。不过他不会天真以为，幽幻谷最外层的防御这样就能消失，不再易守难攻。
先不说幽幻谷本身天然的陡峭地形优势。越是放在明面上的东西，越不可信。他一个刚入谷的新人都能出现在这里，说明谷主并不在意他能真正做出什么危害谷中的事。
他不觉得破坏阵眼是这么容易办到的。
这套维持结界的所谓阵法，不过是幽幻谷两名画尊，省力偷懒的表现，他们若出手维持结界，根本不用旁人代劳。
幽幻谷定然还有隐藏的手段。
这种定期耗损谷中强者修为的差事，每次需要两名画君共同合作完成。叶墨凡觉得这场考验，并不是针对他，而是从他还未进谷前，考验人心，就已经成为幽幻谷的传统了。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忧患谷，幽幻谷。这便是谷名的来历。
忧患催人活，安逸使人灭亡。
看着被注入阵法的修为，在空气中盘旋律动，这缓慢流动的景象，似乎流淌着小溪一般的无声旋律，竟让叶墨凡盯着它失神了。
脑海中有所触动，他放空思维去寻找这种感觉。幽幻谷是个不错的地方，他所画表情包不容于世，除了此地能收容接纳他，天下还有何处可去？
他已经上了画盟通缉名单，无法回头了。
有两位谷主庇护，将来等他们老去寿元走到尽头，自己胸怀宏图大志，争一争谷主之位，未必没有一番作为。
从今以后便待在此谷，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不对……
突然的，皇甫君沙哑中含着一丝疲惫的声音传来：“叶墨凡，扶本君起来。”
原本触及的玄妙感觉，瞬间打散了。
被对方出声打断思考的叶墨凡，看着阵法上已经消散的气流，脸色变了变。
皇甫君话有所指道：“柴谷主让你来此，是想你对幽幻谷全貌有更深的了解，增加彼此的认同感，你可有体会到？”
这东西……在向他灌输思想。
差点被洗脑！
叶墨凡惊愕忌惮的表情，完全被面具掩饰。他暗松一口气，上前扶起了皇甫君。对方因为体内修为的亏空，脸色有些发白，不知道这番虚脱，在他面前有几分真实，几分做戏。
叶墨凡没打算趁虚弱干掉对方，反倒心中有一丝感激对方的及时打断。
皇甫君被扶起，身子靠在叶墨凡身上，整个人重量倾斜过去。他拍了拍对方手背道：“这耗费修为的差事，本应两人共同出力，本君一人承担了。这次你走运，没有下回了。”
见叶墨凡将他扶得稳当，皇甫君好似回了一丝力气，不再如开始那般虚弱，看着完全不设防了。
他有力气说话，以过来人的身份传授经验道：“这第一天是最难熬的，需要将结界薄弱地方加固，耗费修为也最多。后面几天只需将修为储备在阵法中，就能维持结界运行一个月。这阵法是不是很精妙？我见你看的入神。”
叶墨凡吃了暗亏，哪里还敢细看？只敷衍道：“此等阵法的精妙，非我现在能参悟。不知是谁的手笔？”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这是幽幻谷先人一代代完善的杰作，不过最后一次布阵者，本君知道是阎谷主！”
阎谷主，画尊阎鸿，不喜抛头露面。
叶墨凡进谷后，至今未能有幸见过对方。有这种手段，实在让人忌惮。
为了送皇甫君回去，叶墨凡点睛出了一只大鹏鸟，两人乘坐飞翔。等送到对方住处，皇甫君有手下保护，并没要求叶墨凡在这七天时间形影不离承担他的安全，约定好明日见面的时间地点，两人便分别了。
叶墨凡吁了口气，他还以为要跟对方在石室里待上七天，这可吃不消。
虽说对方这七天的安危由他承包，不过没有外人混进谷，只要对方不作死，皇甫君待在安全区域里，根本没人会对他不利。
……
叶墨凡回到住处已是黄昏时分，因他不喜欢被打扰，那些投靠他的下属，每次在日落前都各自回家，叶宅中只留门房仆人。
叶墨凡进门，发现谢春风坐在太师椅上自在的轻摇扇子，虽然心中一喜，却冷傲道：“你还未走？”
“叶师兄，我刚来。”谢春风微笑，脸色丝毫不见被主人嫌弃的尴尬，“估算叶师兄该回来了，我便提前上门拜访。特意来向叶师兄告别。”
叶墨凡面具下的脸懵了，“告别？你要去哪儿？”
谢春风再笑，这次的笑容如沐春风，一双桃花眼微敛道：“我奉奚雪之命，来为叶画君布置府宅，如今此处已经改头换面，叶画君对成果满意否？”
叶墨凡转身四顾，谢春风在叶宅布置上花费的心思，他当然满意。原以为挚友只善画美人图，如此看来，对方对庭院布置很有一套独特见解，雕梁画栋或是将来改画山水庭院，定然也会有一番成就。
“我心甚悦。”叶墨凡一语双关道，“所以任务完成，你要回去复命？我还有三十六处叶宅需要你巧手布置呢。”
谢春风一口拒绝道：“叶画君想要累死我？我不答应。”
叶墨凡因为对方的拒绝，深感意外，蹙眉冷道：“你拒绝是不愿意留在我身边？还是想要本君，直接同奚雪将你要过来，一劳永逸？”
谢春风婉拒道：“叶师兄虽愿意照拂我，不过叶师兄刚入谷，总不至于立刻就送我出谷吧？一想到这段时间要日日留在叶师兄身边，我就浑身不自在。”
“……怎么就不自在了？”脸戴面具的年轻画君，心中因为挚友的不配合，生出一股子怒气。不过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的马甲没脱，与自己同一个寝室住了十年的小伙伴，压根不知道他是顾青舟。这让人悲痛的事实。
谢春风收拢扇面，抬起扇骨在对方面前左右摇晃，摆手道：“叶宅闲置多间，叶师兄却连易光等亲信都未留宿同住，可见不喜被人打扰。叶师兄性子这般清冷，何必勉强自己，也何必让我为难？更何况我留在奚雪身边作用更大。”
叶墨凡想要一拳锤死对方，黑色勾金面具的效果就这么好？就算有混淆作用，难道对方就从他身上看不到一点顾青舟的熟悉感吗？
好吧，面具的效果是真好。不然他也不敢带着面具就闯幽幻谷了。
他生出一股相见不相认的无力感，“谢春风，你当初想要从本君口中打探顾青舟的消息，说什么幽幻谷太小，容不下我，欲跟随我的脚步，乘东风扶摇直上。让本君见识到什么是巧舌如簧，舌灿莲花。如今我将知道的都告诉你，你便将自己说过的话转眼皆忘。你就笃定本君还会帮你？”
“叶师兄息怒。我日后还是会与师兄多走动，一起共商大计的。只不过留在奚雪身边，多一条消息来源，更利于行事。鸡蛋不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的道理，叶师兄当明白。”
这个理由，勉强让人接受。
不过直觉告诉他，谢春风只是单纯不想跟他相处。
叶墨凡道：“纵有道理，但你是青舟的朋友，我担心你待在奚雪那不好过。”
“原来叶师兄是在关心我。”谢春风微笑，恍然道，“多谢师兄关怀，奚雪既然与我叔侄相称，自然将我当作侄儿对待。我那好叔叔，还盼望我跟师兄搞好关系，向他汇报进展呢。我刚说到叶画君连口待客茶都不给喝，你就向他要人，就是揭我的底。不过叶师兄如果看在昔日五院同气连枝的情分上，愿意将来多指点我画技，谢春风感激不尽。”
“……”谢春风你为何这般别扭？
可谁叫他是顾青舟的挚友呢？
脸戴面具的年轻画君，退让纵容道：“可以。你想过来求教画技，本君欢迎，画道不可半途而废。”他顿了顿道，“当初本君不备茶水，是因为刚搬来无从招待客人。如今不备茶待你，是因为未将你当作客人。这叶宅由你布置，茶叶放在哪儿你最清楚，想喝就自己动手。”
谢春风微笑道：“叶师兄是说，我可以将此处当作自己家？”
叶墨凡勾起嘴角道：“你我都清楚，这里只是个临时落脚点，你终究要回到青云画院的。”
他从画中乾坤里取出一坛酒，这是当初第一次去风云画斋时。周掌柜送给他的酒，名为忆春醉。
拍开泥封，摇了摇酒坛里清澈的酒液，酒香若隐似现。叶墨凡向挚友赔罪道：“让你错感多日无茶款待，是本君疏忽了。如今有酒，要喝吗？”
谢春风是喜好美酒的，以前躲在寝室偷偷喝，说要领悟先人的技法解衣磅礴，后来行事越发放浪，非好酒不喝。
若此酒是顾青舟拿来的，叶墨凡知道对方必定来者不拒。但对于叶画君的美酒，谢春风明明嗅着酒气，下意识抿了抿嘴。却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纠结，莫名矜持道：“我只尝一口。”
叶墨凡将酒坛整个递给对方，大方道：“拿去吧。”

第一百八十五章 本性难移
附小剧场
谢春风接过酒坛在手中掂了掂, 酒坛上贴着的红纸，写有“忆春醉”三字映入眼帘。有着一双桃花眼的青年笑得越发明媚了，“忆春醉，这名字应景, 仿佛就是为我谢春风准备了, 叶师兄有心了。”
叶墨凡淡淡辩解道：“风云画斋的周忆春掌柜, 自酿美酒笼络商客, 本君在他店里授卖过画作, 便收下了这份礼, 随手收入, 今日见你便想起来。”
谢春风原本只说尝一口, 但是直接被对方将整坛酒塞入怀中, 他一见知是佳酿，就舍不得放了。从徽章里取出两只酒杯，反客为主道：“这坛酒分量, 一个人喝多了，两个人刚刚好……”
叶墨凡却打断了对方的邀请, 拒绝道：“本君明早有事要办，不宜饮酒。曾听顾青舟说过你的喜好, 这酒算是师兄我, 提前庆祝你顺利出谷的。”
“既然如此, 谢春风却之不恭了。”将已经倒入美酒的两只酒杯，挨个拿起, 一一饮尽, 谢春风又抬起酒坛兀自喝了一大口, 抹去唇上沾染的酒水，将酒坛子重新封好, 收进自己的徽章里。
他未贪杯多饮，不过酒气已将他的嘴唇熏得湿润泛红。喝了酒的谢春风，话语似乎也随意得多，少了绵里藏针，夹枪带棒的莫名敌意和强势，“从叶师兄口中听到青舟的消息，尤其是青舟会对叶师兄说我的喜好，我受宠若惊，心中欢喜难以言喻。”
叶墨凡想要笑，却忍住嘴角上翘的弧度，冷淡道：“你们彼此思念关心着对方，我岂会不知呢？”
谢春风半倚半坐，歪着头道：“初次向叶师兄打探我家青舟的消息，师兄似是很不喜欢我，碍于情面，才将他的消息勉为其难告诉我。”
叶墨凡道：“没有勉强。吾只是觉得顾青舟这番遭遇，纵是他本人在场，也定然不愿意太多提及，让你为他担心难过。”
“如果是他，的确会……”谢春风又想要喝酒了。不过酒坛子已经放回徽章，他拿起空了的酒杯，在手里盘完，终究克制住了自己的酒瘾。“我原以为，叶师兄是怨我在顾青舟最需要我的时候缺席，才说了那番话。”
“什么话？”
谢春风笑道：“叶师兄说顾青舟不需要人照拂，苦难只会让他变得更加强大。”
叶墨凡意外道：“竟然是这句？本君与你说了那么多话，为何单单这句话让你记忆犹新，似是心中对本君介怀？”
“是我对不住叶师兄，以后不会了。”谢春风先道歉，才说明了原由，“叶师兄站在青舟亲友的立场上，与我说了许多，唯独这句话，让我知道叶师兄对挚友的了解，不在我之下。”
他的笑容带着几分醉意，叶墨凡却知道对方酒量好，不会仅仅喝了三口就醉。此时对方可能是借着醉态，向他表露心迹。
“我与顾青舟相处十年有余，亦是花了许久时间，才了解他的喜恶，了解他的志向和理想，与他心意相通。我两可谓是无话不谈，我以为我足够了解他。可是他却从未对我提及，他有一位名叫叶墨凡的师兄。”
谢春风说到这儿时，叶墨凡在一旁心虚，却被面具遮挡看不出神情，只是周身气息更僵冷了。
谢春风继续肆意道：“若只是点头之交，我不可能认识每一个与挚友有关的人。在未见到叶师兄之前，我是这样认为的。可是见到叶师兄，发现叶师兄如此了解挚友，程度不在我之下。有种挫败感，在我心中滋生，如虫豸不断咬噬，让我变得刻薄，不见往日从容洒脱，不再像过去的自己。如此的丑恶……”
叶墨凡冷冷道：“你是在向本君道歉你之前的莫名针对，还是在告诉我，你对顾青舟了解比任何人都要深，友情比任何多人来得真？”
猝不及防又被对方秀一脸，叶墨凡是拒绝的。
“哈哈哈哈——”谢春风笑道，“醉言醉语，叶师兄听听就罢了，不必太认真。多谢这坛美酒，滋味甚好。剩下的，既然叶师兄不愿喝，等到出谷我再与青舟……以及叶师兄一起共饮庆祝吧。”
“哼，你与顾青舟两人去喝！别以为本君听不出加了我的名字，你话语中的勉强。”叶墨凡话语虽冷淡到不给对方面子，却极具恶趣味道，“反正顾青舟与我私交甚密，他尝了相当于代吾一并喝了，没差别。”
“叶师兄——”谢春风拖长了尾音，似乎不满对方话中的歧义。不过随后就如沐春风一笑，一切情绪尽在笑容中变得和煦。“我与顾青舟将来能不能喝上这坛酒庆祝，就有劳师兄了。”
叶墨凡颌首。
谢春风起身，随意一拜，虽然动作洒脱，但宽敞的袖子未随着动作乱晃，规整而赏心悦目，显出了他极好的礼数，“叶师兄，请好好歇息。谢春风下回登门会带上自己的画作。”
叶墨凡答应道：“本君会不吝惜指点，谢春风你既然要上进。下回登门拿出真本事，莫要在本君面前私藏，才能交流出真知。”
谢春风，过去你言语试探，对我这个陌生人抱有警惕心，说话总有保留，我能理解。不过今日之后，你总要拿出一些诚意，这样我们才能在这幽幻谷中合作下去，为彼此争取到更大的胜利。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谢春风可以在叶墨凡面前肆意，可是回到奚雪的地盘，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这位叔叔对待亲侄儿，还不如外人宽厚。
奚雪在恶人们眼中是蛊医，纵使善用毒蛊不好惹，至少还占了一个“医”字的光，悬壶济世。但在谢春风眼中，他是魔秦王朝的奚王，一个活了几百年的老魔头。魔秦界偏爱黑，厌恶白色，因为白是代表苍老衰弱的颜色。
但卧底斗图界的奚雪，一头银发不可逆转便罢了，衣着却也是银白色的，连喜好都可以勉强，对自身都这么狠的一只魔，让他如何对待一个拥有白金绘心，处处不讨他喜欢的小辈？
“你喝酒了？”奚雪深褐色的眸子，审视着刚从叶宅回来的谢春风，就像一条随时吐着蛇信的毒蛇。等到他阴冷恶毒的视线收回，谢春风微醺的酒意已经全醒，脑仁被寒意激得微微刺痛。
谢春风撩起一缕落在额前的散发，漫不经心道：“叶画君请酒，怎敢推辞？勉强喝了两杯罢了。”
“他请你喝酒？为何请你？”奚雪微笑，笑中的算计和虚情假意，让人一目了然，语气倒是随之温柔了些许，“我的好侄儿，来跟叔叔我说说。”
“没什么好说的，他拿酒出来，不过是想要灌醉我，探出我的真实口风罢了。世间哪有请人喝酒，自己却滴酒不沾的道理？目的太明确了，不过这里面也有我的问题，想要结交他的意图太明显。”谢春风绷着脸不悦道，“谁要我死皮赖脸，非要编理由接近他呢？”
谢春风此去的目的，奚雪是知道的。叶宅已经打理好，不需人布置，原本的理由就不能用了。
谢春风想要继续接近对方，总要编造新理由。奚雪并不关心自家侄儿满腹牢骚，是否在对方那头受了委屈，他只关心结果。
“他同意了？”奚雪追问道。
谢春风点头“嗯”了一声，不情不愿道：“叶墨凡怜我陷在幽幻谷，却又疑心我接近他另有目的，所以与我的关系若即若离。哪怕听得风声，以为我在你这儿过得不好，也没打算向你要人。叔叔，能主动来幽幻谷的人，哪怕出身画院名门，也并非侠义之辈，你高看叶墨凡了。”
“可惜了。”奚雪接受这番说辞道，“你若能去他身边，对付他就更容易了。他若愿意帮你出谷，你将来回到青云画院，也更能取信所有人。”
谢春风笑道：“小侄我会尽力而为。叶墨凡刚入谷，过去师门情谊覆灭。现在还能用师兄弟的情分，攀上这层交情已经是幸运了。他刚刚受挫，心中猜忌我，我又岂会不知？这无端的猜忌，并非真的抓住了我什么把柄，只是对所有人的不信任罢了。”
奚雪点头道：“好在，你的身份没有作假，这层关系没有丝毫伪造。”
只不过隐瞒了另一层身份罢了。
谢春风脸上浮现出与奚雪如出一辙的算计道，“我借醉说了当年跟顾青舟的同窗之谊，倒是让他触景生情，打消了一些芥蒂。不过他没有完全信任我，更别说拉拢我了。我现在根本没机会用上你的药。想让他掉以轻心，将我接触过的东西入口，没这么轻易。”
“莫急，叔叔相信你这么聪明，一定能做到。”奚雪看着谢春风的脸，满怀恶意的笑道。
“叔叔，叶墨凡同样是我想要消灭的人，我会等待时机，一击命中。”谢春风冷脸道。打了个哈欠就要回房，却被奚雪又叫住了。
“好侄儿，你的修为依旧没有进展，接近叶墨凡也别耽误了你的正事，早日成为画君，别耽误你父皇的计划。”奚雪训教一番，寻思道，“说也奇怪，渭龙城一役后，你的通缉令贴满整个大陆，纵然没有画圣传承，也该达成‘天下谁人不识君’的成就了。为何还不进阶？”
谢春风心道，因为我在抗拒，不管是魔秦皇子秦无忌的身份，还是取代卢画圣，被他的记忆所影响。
谢春风将早已经想好的借口说出口，不疾不徐道：“叔叔应该最清楚。你捏造流言蜚语，抹黑叶墨凡时候，说根本不存在魔秦界卷土重来，这不过是叶墨凡自导自演赚声望的一出戏，秦无忌也是他假扮的，根本查无此人。或许人云亦云，谎言说多了，大伙真信了。”
“……”怪我咯？奚雪受不了这个委屈，刚要发作，就听到谢春风接下来的话。
“这只是猜测之一，但我觉得另一种可能性更大。”谢春风继续忽悠道，“斗图界的画君，名望如何计算，我们谁都不曾经历过。也许秦无忌虽然天下皆知，但这种恶名与画本身无关，没被画道算在我身上吧？”
奚雪有了台阶下，自然顺着这番说辞，表现出了对侄儿难得的赞同。
谢春风知道今天这一关是过了。他捂着嘴打哈欠，眼睛都睁不动了，懒洋洋道：“我去睡了，叔叔比我身份金贵，也早些休息吧，少操点心。”
“……”明明是关心的话，他怎么觉得从对方说出的全是嘲讽？偏偏又抓不住痛脚。
等到谢春风回房，身影消失不见，奚雪拦住了赶着去伺候对方的狗腿子魔秦战将单轩，问他道：“自从假意投靠叶墨凡，有那个人撑腰，你家少主最近在我面前，似乎放肆了许多，你觉察到了吗？”
这种致命问题，单轩哪里敢随意附和？又不能直白告诉对方道：对，这不是错觉，我家少主已经开始飘了！
单轩讨好的堆起笑脸，诉苦道：“奚王爷，少主这是本性难移。您有所不知，在没来这儿受您管教拘束前，他形骸放浪，任性得很，如今已经有所收敛了。”
“是吗？”奚雪将信将疑，挥挥手道，“没你的事了，自己忙去吧。”
单轩得令，立刻就沿着谢春风离开的路线，消失的无影无踪，仿佛后面有可怕的东西在追他。
奚雪秀美的脸庞，顷刻间有了一丝扭曲。他望着两人前后消失的方向，暗骂一声：“养不熟的白眼狼。”
也不知道是在说他的好侄儿谢春风，还是对方的怂蛋手下。

第一百八十六章 因祸得福
你是魔鬼吗？
第二天清晨, 叶墨凡在约定时间出现在石室门口，与准时抵达的皇甫君，一同进入布满阵法的幽幻谷核心之处。
皇甫君经过一夜休整，耗损的修为已经补充回来。两人相互寒暄几句, 就进入正题了。皇甫君盘坐在蒲团上, 位置与昨天别无二致。他向阵法注入修为, 闭眼入定, 石室里变得静悄悄, 唯有被注入阵法中的修为, 形成的气流在不断盘旋。
这期间两人没有交流。叶墨凡却没有坐在他昨天原本的蒲团上, 而是从画中乾坤里, 拿出一套桌椅和文房四宝, 在幽静的环境中，自顾自练习起基本笔法。
画君一念成画，但练习绘画笔法的过程, 温故而知新，同样是反复洗涤心灵, 磨练心性的过程，做来总有益处。这也是他每日给自己定下的功课。
这间石室有问题, 叶墨凡昨日没有准备, 差点中了阴招, 险些被石室里布置的隐秘阵法洗脑，产生幽幻谷是一个安身立命好地方的可怕想法。
好在他本身进谷另有目的, 根本没打算长久停留, 所以很快察觉出了猫腻, 但依旧被这种悄无声息的手段，惊出一身冷汗。
他不敢想象经过连续七天反复的心理暗示, 凡是进过这间石室的人，到底被灌输了多少认同幽幻谷的思想。
那些投奔此地的恶人，本身就当幽幻谷是避难所。可悲到连自己被人强行灌输了思想都不知道，细想之下不寒而栗。
叶墨凡不喜欢这种控制人心的阴险手法，完全是小人行径！连带着他对素未谋面的谷主阎鸿，也产生了最初的恶感。
不去关注阵法，寄情于绘画——这便是叶墨凡想到抵抗洗脑手段的一种方法。他很羡慕皇甫君，此时能正大光明闭着眼睛，不受外界任何干扰。叶墨凡要为对方护法，就不能两眼一闭，不去过问周围的动静。
只是……皇甫君昨天的突然出言，打断了阵法对他的影响。
是巧合，还是对方知道点什么？
他总觉得皇甫君身上有一股违和感，对方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在他的目光注视下，皇甫君如老僧入定，一动不动，让叶墨凡难以从对方身上探出任何线索。
打量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他就收回视线。
就这样温故了一上午基本作画笔法，到了午后，叶墨凡拿出几本从挑战他的失败者宅子里整理出的藏书，挑了一本感兴趣的画册，照着书上的技法临习了一番。一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未再受到阵法蛊惑。
这个方法可行，叶墨凡打算明日照旧。
等到夕阳西下，皇甫君睁开双眼。叶墨凡袖子一挥，将带来的东西全都收回画中乾坤，不紧不慢去搀扶对方。
“叶画君雅性。”皇甫君未好奇对方画了什么，不咸不淡道。这话难辨他的情绪。到底是赞同叶墨凡在护法闲暇之余作画，还是不赞同呢？
叶墨凡性子冷傲，遵照人设，听不明白对方到底什么意思，就直接发话道：“皇甫前辈若介意，叶墨凡明日与君共同打坐。”
皇甫君摆手道：“你随意即可。只需记得这七日，本君的安全由你担负。”
“吾会的。”叶墨凡颌首道。
皇甫君虽然依旧被叶墨凡扶起来，却不如第一次虚弱。他脸色红润未见失色，可见正如他所言，第一天最煎熬，后面六日的消耗，趋于对方正常的承受范围。
介于皇甫君今日身体状态良好，谢绝了谢春风邀他乘坐大鹏鸟回府的提议，提出两人走一走。
叶墨凡心中一动，觉得皇甫君有话想要跟他说，冷淡的同意，与对方并行，一路往山下走。
“五天后，你就不用紧张我的安危了。”皇甫君说道，他长相肃穆，明明是天生倨傲的面容，说起话来一本正经，却有种天然让人信服的亲和力。
“本君能得叶墨凡你这样年轻优秀的画君相护，虽是谷中规矩所致，却自感荣幸。可惜你我修为在仲伯之间，纵然有心收徒，也是托大了。本君痴长你一些年岁，若有疑问不妨来找我，以后咱们以画会友，彼此多交流。”
叶墨凡淡淡道：“三人行必有我师。本君亦期待与前辈交流。”
皇甫君笑道：“听闻你在坚持自身的画道，表情包这条路未必行不通，只要掌握方法得当。画君之后的路该怎么走，纵然披荆斩棘异常艰难，也可结伴同行的。”
明明是拉拢的话，他说出来却全无算计，只见爱惜人才的真诚。其中对画道的理解，更是暖心到直接戳中了叶墨凡的心思，让人忍不住倾诉。
表情包是叶墨凡坚持的画道不假，以此为借口被逐出师门，不被师尊理解，只是合演的一出戏。
但这场戏，却是叶墨凡以往难以表露的真心。
对于将表情包这条路坚持走下去，叶墨凡心中坚定不移，从未半途迷失过。
但叶墨凡不知道，自己名义上的师尊，是真的理解自己心中坚持的画道为何物，碍于演戏才反对，还是真不赞同此道，才配合他顺利演出离经叛道被逐出师门的一场戏。
真真假假，世人皆被他们的演技迷惑，其中不乏修为更高深的画君和画尊。
但将表情包作为自身画道，叶墨凡身边一直缺乏认同他的人，此道太过寂寥孤独了。
皇甫君虽想要拉拢他，有意交好。但叶墨凡听出，对方认同他的画道。
叶墨凡哪怕谨记，对方是杀死蔺盟主的恶人，也不得不否认，对方是个人物，眼光独特，有着其过人的魅力。能进阶为画君的，谁又不是万中无一的世间奇才？
见叶墨凡冷冷的视线投过来，皇甫君眼神鼓励道：“在本君看来，表情包此道，大有可为。”
“嗯。”叶墨凡道。他当然知道。
如果不是靠着表情包的特殊性，他单打独斗根本杀不死冯风、凤博雨这两位画君。他们不是死在叶墨凡的修为之下，而是死在自身的滔天罪孽中。
致他们死亡的，是他们自己的恶。
皇甫君得到了一声回应，笑了。他的笑容有长期处于上位者的自信。带着强者特有的对自身实力清晰认知的骄傲。
“叶墨凡，你来到幽幻谷五日了。可知比起幽幻谷的平静，外面就热闹了。世间波澜再起，滋生邪恶……”
叶墨凡步子慢了下来，傲然道：“叶墨凡在世人眼中，已经是邪恶。算算时间，我的名字已经随画盟的通缉令，再次天下皆知了吧？”
“哈哈哈哈——本君说的不是这件事，看来叶墨凡你忙着安家，忽略了外界的情报。”
“前辈有话直说。”叶墨凡道。入谷之后消息闭塞，的确是一桩需要解决的问题。
“摘心手又出现了。”皇甫君似笑非笑道，“在你进谷当天。”
叶墨凡的瞳孔一缩。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冷静思考。他转头好似对方的话让他产生了一丝兴趣说道：“本君一直以为，摘心手这样的人，唯有我幽幻谷能容纳。不过那天谷中最热闹的事是吾入谷，几乎所有人都来观战，欢迎我的加入。”
皇甫君摇摇头道：“谷中到底有多少人，连本君都弄不清楚，尤其是那些一闭关就见不着人的。也非所有人都喜欢凑热闹，比方说一直与本君不睦的画君郁南元，当日原本你在谷外，他还特意露面以水镜窥探你的行踪。不过与本君拌嘴互呛了几句，他就不见人影，到现在本君都没见过他，可能真如他所言，又去闭关了吧？”
“郁南元——”叶墨凡念着这名字，幽幻谷的郁画君，他当然听过对方的大名。不过跟阎谷主一样，对方也是他至今未见到的人。
郁南元，是阎谷主的人。
叶墨凡看向皇甫君，而皇甫君是柴副谷主的人。
他并不想糊里糊涂的站队，没接对方的话，转移话题，问出了他心中现在最关心的问题：
“摘心手出现，这次五院中谁是受害者？”
皇甫君答道：“巧得很，出事的正是墨池画院。不过摘心手没有在画院中动手，而是尾随了一支历练队伍，对领队的一名男弟子出手了。”
叶墨凡这个身份，虽然出自墨池画院，但他熟悉的弟子只有欧女王和罗智、沙雕等人。前者是女性，后者资质一般，怎么都当不上领队，不是熟人让他莫名松了口气。
但墨院出事，墨沧海定然悲愤，再怎么样，对方都是他名义上的师尊，他也爱屋及乌，对这位自家师父的兄长，抱有极大好感。
“名字？”叶墨凡闷声道，话语冷了下来。
皇甫君知道对方心中不好受，再怎样闹翻，摘心手的所作所为，都让人难以原谅。“是一名叫晴明的男弟子，虽被人刨去了玄海绘心，却幸运没死。毕竟人有两个肾。”
失去玄海绘心，在人体中会被影响到的是肾。《灵枢&#183;五色》曰：以五色命脏，黑为肾。
好在肾没了一只，还有备用，不会要了人命。不过也不好过，若得不到医治，会渐渐虚弱缠绵病榻。
肾虚影响耳及二阴，外观体现在头发上。就如同当年顾青舟失去青根绘心，肝功能有损，被影响的是目，外观体现在指甲颜色惨白。他眼睛半盲，手中筋脉难以蓄力，导致作画腕弱笔痴。
“没死？命大。”叶墨凡评价道。原来在被摘走绘心这件事上，只有朱雀画院，赤灵绘心关联心脏的倒霉蛋当场毙命吗？
皇甫君继续道：“肾虚影响子嗣，好在此人本就没有姻缘牵挂。听力受损……耳背也不影响他作画。至于他的头发，自然是全都没有了，不过他很幸运，用了你的爱学习系列表情包，所以头早就秃了，反而没受什么影响。”
“……”叶墨凡无语。
爱学习表情包的副作用是0.1%概率会导致秃头。
叶墨凡沉默片刻，为此人默哀，半响才道：“我的表情包虽使人秃头，却还有长回来的希望。如果这位晴明师弟，不取回他的绘心，他的头发就永远不会长出来。”
皇甫君也不知道对方跟晴明的关系如何，听口气应该不熟吧？他思考了一会儿安慰道：“人活着就已经万幸。至少，他可以毫无顾忌使用你的另一张表情包第二效果，不但学习能力变强，修为境界还能每间隔三十天有一时辰的拔高效果。也算因祸得福。”
【我秃了，也变强了.jpg】
一张能使自己变强大的表情包。
使用效果二副作用：头发永远长不出来。
“……”叶墨凡诧异看向皇甫君。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皇甫君！
哪有这么安慰人的，你是魔鬼吗？
果然幽幻谷里的都不是好人！

第一百八十七章 墨池并蒂
公羊漪+墨雪涛+顾有枝=三人行？大误！
青云画院, 墨雪涛刚从议事厅回到住处，脑海里依旧回忆着林院长召集众人所言内容。
墨池画院弟子遭摘心手偷袭，惨被挖走绘心，半年的风平浪静, 让他们所有人不再如当初戒备, 掉以轻心了。
想到去墨池画院看望兄长时, 对方身为院长憔悴了许多的面容, 墨雪涛理解对方的心情。自家徒儿顾青舟当初惨遭毒手, 他心痛万分, 恨不得将摘心手挫骨扬灰, 可是连人都找不到的挫败无力感, 让他至今回忆起来, 都深感屈辱和愤恨。
这几日他靠着传送图，频频来往于两院，只为多陪伴兄长。这些年疏于来往, 有事才找对方帮忙的兄弟感情，倒是更加亲近了。但那名叫晴明的弟子遭遇的伤害, 让人实在无法有一丝好心情。
事情一旦出现，悔之晚矣。是他们大意了。原以为摘心手事迹败露, 更是被五院揪出不少同伙, 这段时间会沉寂下来, 不再有所行动。此事发生后，五院将所有在外历练弟子, 全都招回来, 加强画院戒备。调查之后才发现, 摘心手并非不行动，而是将目标转向了画院外的野狐禅。
外界斗图师, 师承来历复杂，许多独自一人四处求学，与人争斗死于非命，也不会有人专门去调查，这才被钻空子。
五院这回联合，将死因可疑的目标挖出来验尸，才证实了这件事。更多连尸体都没留下，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实验品在众人眼皮底下亡故。
被遮掩的假象揭开，触目惊心，摘心手从未停止过行动。
可是拥有最纯净绘心，又实力单薄的斗图师，依旧集中在五院中。想要炼造出最完美的五色补天丹，高品质的绘心必不可少。
所以摘心手这回又出手了。
已知摘心手拥有了纯净的赤灵、青根、玄海三种绘心，另外两种是白金和黄基绘心，当下黄冈和白镜画院最需要注意，守护弟子们安全了。
严峻的形势，让墨雪涛蹙眉叹了口气，突然想起了卧底幽幻谷的自家徒儿。不知道对方找到自身失落的绘心没有？又掌握了多少摘心手的线索？
他现在只希望自家徒儿警觉危险的来临。如果摘心手真如蔺盟主失踪前掌握的线索般，极大可能隐藏在幽幻谷。那么被困在其中的谢春风，拥有纯净度极高的白金绘心，正是摘心手会盯上的目标。要小心了！
墨雪涛一路回想，来到住所，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冒着热气，摸着烫手，而自己分明已经在外面奔波一天未归，是谁为他煮茶？
“你回来了。”有人在身后开口道，语声平静而温柔。
墨雪涛听到这优美的男子声线，内心的烦躁顿时被抚慰。他安心的品尝杯中清茶，放下茶杯转身望去，同样柔声唤道：“顾前辈，你看上去越发好了。”
都已经能自己出来煮茶，接触房中的物品了。
实际上顾青舟在的时候，顾有枝就已经恢复了一些，能从画中偶尔出来。但他不愿向家族小辈提及当年的情史，有意避开与自家侄儿碰面。
顾有枝道：“我凝聚实体的时间在增加，如你所见恢复极好，可是你这几日却眉头紧锁，额上皱出深纹了。”
“有吗？”墨雪涛吓了一跳，手掌一翻，手中就多了一面镶满珠宝的镜子，他最珍惜自己容颜的，连忙揽镜自照，见不得别人说他老。
不过照了一会儿，镜中的自己虽然气色不好，但脸上肤质光滑，哪里有什么深纹？吓死他了！
墨雪涛抬手抚平自己的眉心，不再皱眉破坏自己俊美的颜值，他放下镜子，看到顾有枝似笑非笑的神情，明白对方在骗他。
“顾前辈，你又调皮了。”墨雪涛收起镜子抱怨道。
不过被对方一打岔，烦扰倒是暂时不去想了。他就算再忧心，也帮不上什么，自寻烦恼罢了。
顾有枝提了提下摆，坐于一张椅子上，指着身前桌上的棋盘，相邀道：“我见你的心乱了，不如坐下来手谈一局如何？”
“甚好。”墨雪涛接受邀请，爽快坐于棋盘对面，执子先下。他性格骄纵，哪怕下棋也喜好持黑棋先走，比对方多一子。当然也跟他出身墨池，对黑色偏爱有关。
明明心境因为最近的事情，始终无法恢复平和，难以冷静下来。他出手却果断霸道，让顾有枝暗暗摇头。
顾有枝惯会照顾他人感受，活着时知己多，总也纵容谦让，对旁人说不得重话。这是他的优点，也是他致命的缺点。所以与墨雪涛下棋，他也愿意谦让对方，选择黑子还是白子从无争端。换成公羊漪，这两人下棋能打起来。
“杀！”墨雪涛来势汹汹，下棋带着一股子杀气。
“承让了。”顾有枝吃掉对方的棋子，虽没显露杀气，但不动声色的围剿，让对面骤失黑子，场面胶着异常难缠。
顾有枝下棋，就像他这个人一样，一点都不干脆，缠缠绵绵让对手心堵。却也勾着对方的火气，逼着人不得不小心应对，冷静思考怎么破局，不再出手大开大合。
半局之后，墨雪涛借着下棋的过程，总算是理顺了心境。他停手道：“多谢顾前辈。”
“谢本君就将这盘棋下完，看你能否赢我。”顾有枝微笑道。
他虽然谦让对方，让墨雪涛开局抢占先机，但之后与对方对决时，从无放水。认真与人对决，才是对对手的尊重。至于墨雪涛是否因为不在状态，棋艺受损，这是当然的，但这不是他让着对方的理由。
趁他病要他命，顾有枝说要下棋，就真的在认真下棋。可是棋局已过半，开始慎重对待这场棋局的墨雪涛已失优势，大感吃不消，却随着对弈过程，越下越清醒。
“顾前辈，我已知道下面该怎么做了。”
“嘘，别说话。既然来了，陪我好好下一盘。”顾有枝温柔道。
“……”所以你这个寡居老人，根本就是憋了百年没人跟你下棋，逮着本君薅羊毛吧？墨雪涛被对方棋力逼得冒冷汗。
笃笃笃——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还有公羊漪的声音。
“雪涛兄，你在吗？”
换做以前，墨雪涛对这位二十多年没见面的老朋友，哪怕重归于好，依旧爱理不理。就算同意对方进门，也会故意冷落，将对方晾在门外一段时间。
不过这回听到公羊漪来访。墨雪涛如释重负丢下对弈到一半的棋局，如倦鸟归林，飞奔向门口，连墨女都没召唤，亲自给对方开门。
这让站在门外已经做好当一根柱子长久立着的公羊漪，受宠若惊。
“雪，雪涛！”公羊漪因为对方少有的热情，激动的连话都说不清了。
墨雪涛开了门，一转身将对方丢在门口，自顾自进了屋子。他想起里面与他下棋的人，对外界来说已经是个死人了。不过不用他提醒，顾有枝已经化作一缕墨痕消失，只留下残棋。
公羊漪自己关门，跟随墨雪涛身后进屋。他见屋中没人，厚着脸皮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熟门熟路就像自己家。
他捶了捶腿，佯装沉疴依旧难愈道：“今晚看来有雨，我这腿又开始作痛了。”
墨雪涛不客气道：“腿疼就回去歇着，跑来我这儿做什么？”
“哼！若不是关心你，你当我会来吗？这段时间吃了你多少闭门羹？”公羊漪委屈轻哼一声。却是少有的不再口是心非，直白到让墨雪涛乱了心跳。
“你说什么？”
“我……我关心你，怕你下雨来不及收衣服。”公羊漪扭过头道。
墨雪涛冷哼，想到房中还藏了一个看热闹的人，太阳穴跳了跳道：“谢你关心，本君从来只穿新衣服，你可以出去了！”
“唉，等等……”公羊漪连忙将自己跟身下的凳子紧紧粘在一起，誓死不分离。这无赖模样，都要把墨雪涛气笑了。
“公羊漪！我不方便招待你。”
公羊漪道：“雪涛兄呀！我们的徒儿都去闭关了，你怎么还是不让我进门？之前我们不是好好的吗？”
“放手！”
“不放，吾不放！”公羊漪抓住对方的袖子道，“自从顾青舟回来，我知你与他有悄悄话要说，我自觉避开，没打扰你们。可从那以后，你怎么态度就变了？是我哪里没做好，又惹到你了？”
“没有。”墨雪涛一噎道。他知道公羊漪这么别扭的人，放低姿态主动来找他，问他哪里做得不好，已经让态度卑微到极点。若不是想要挽回这二十年未见时光，在他们友谊中抹上的尘埃阴影，对方可以活得与他一样肆意潇洒。
这回是他任性了。不过墨雪涛本就是个任性的人。时间教会了他做一位温柔的师长，可是没教会他，如何跟彼此相互伤过的公羊漪正常相处。徒儿信任他，将顾前辈交给他照顾，就不能从他手里出纰漏。
他还不能完全信任公羊漪。
公羊漪道：“雪涛，既不是我的问题，顾青舟都离开画院好几天了。你怎么还……”
“谁说他离开了！他在避生死关，不能被人打扰！”墨雪涛捏住对方的手一紧，这时候反而不能放公羊漪出去乱说了。
“对——他闭生死关呢。”公羊漪改口道，“雪涛，自从青舟徒儿回来，你就完全变了，连门都不让我进。你我之间还有什么秘密不能说吗？难道你在房中藏了什么人？”
他为自己的想法一惊，视线落在了棋盘上。这棋分明刚下到一半。
“……”面对公羊漪控诉的目光，墨雪涛心虚到想打人。
“雪涛呀——”公羊漪眼神都变了，不过没有狗血的不可置信、伤心、悲愤，以他的心智，只是快速将自己原本想不懂的事情，全都串联了起来。
“论起来顾青舟也是我公羊漪的徒儿，他的事情我可曾向外界透露过一句？不管是他对外隐瞒的境界，还是我教会他修补绘心的手法。以我们的关系，我想为你分忧。难道我还不可相信吗？”
“我们关系一般。”墨雪涛反驳道。
“我与雪涛从小一起长大。你穿开裆裤时我就认识你了。”
“闭嘴。”墨雪涛道。
公羊漪这回却不顺着对方的意，反握住对方捏住他的手，嘴唇微抿道：“宫家丢了凤栖梧桐笔架，画君顾有枝出现，跟我们的徒儿顾青舟都脱不了关系。他名义上闭关，实际上已经不在画院了，对不对？他去找摘心手了？让我猜猜，幽幻谷？”
“……”墨雪涛瞪着对方。这人怎么猜到这么多？
“嘿嘿嘿——”公羊漪俊美的脸笑出花，头顶的几簇卷毛，像是一对羊角。如他所画的恶鬼一样，露出狰狞的利齿道：“这么多事，你都要独自背负吗？你可以给予我一点信任的，毕竟我还是有一点智谋的。让我做你的同谋者，墨池并蒂莲，你要图谋什么，怎么能少了我？”
“……”
“两个人的智慧，总比一人强。”公羊漪试着说服道。他侧过脸，看着棋盘上的残局，愤愤咬了咬牙道，“不，两个人的智慧，哪有三个人思虑得周全？让我加入吧。你房中藏的人，是叶墨凡还是顾有枝前辈？放心，我绝不会对外吐露一个字。人生有多少个二十年可以错过？从我主动来找你，你应该知道……”
这场持续二十年的对弈，他认输了。
因为太在乎墨雪涛，他输给了自己，一败涂地。
伸手覆上自己的膝盖，公羊漪道：“大不了在共谋期间，你再打断我的腿，让我待在你屋子里，哪里也去不了。”
“你想得美！”墨雪涛好不容易平复的心境，因为被对方一下子揭穿了无数想要隐藏的秘密，再次乱了节奏。“你当本画君下不了手？你这么说，只是为了让我想起曾经重伤过你，你想让我内疚！”
“你想多了。”公羊漪冷哼一声道，“反正你今天不让我加入，我就不走了。”
墨雪涛拿出了鞭子。
剑拔弩张之时，一道墨痕流动入房中，在两人面前显现行踪。
墨雪涛心头一凛道：“前辈，你怎么能出来？”
“本君再不出来，就没地方住了。”随着悠扬悦耳的男声，顾有枝风华绝伦的身影，现身在两人面前。他再不出来，这两人都要上演拆房子了。
公羊漪仔细端详对方道：“你是顾有枝画君？”
“正是。”顾有枝眉梢轻挑道：“本君顾有枝，承蒙不弃，暂时由雪涛收留。吾知你尚有许多疑惑，既然是同谋者，本君不介意三人行。”
“……”顾前辈你又调皮了。

第一百八十八章 百年旧事
顾有枝的渣男经历。
青云画院, 墨雪涛的处所，三位画君围桌而坐，呈等边三角形。
公羊漪倒是想往墨雪涛身边凑，不过被对方嫌弃的用扇骨顶回原位。虽然勉强让对方加入阵营, 共享秘密, 不过公羊漪还在考察期, 若不能令墨雪涛满意, 他会亲自清理门户, 就算不要了对方的命, 也会让对方闭嘴, 无法对外人说出半个字。
因为事关重大。他家徒儿的秘密若泄露出去, 不单是顾青舟自己, 参与其中的他与自家兄长墨沧海，都将身败名裂，顾有枝前辈更是会有生命危险。对方虽是画君, 但画中仙的本体是一幅画作，太脆弱易被伤害了。
“你到底知道多少？”墨雪涛捏着墨玉为骨的新扇子, 徐徐展开，用扇面遮住了嘴角, 一双明眸狠狠盯着公羊漪, 未见半点温柔。
他依旧提防对方, 怀有戒心。
顾有枝在一旁劝慰道：“雪涛，你的眼神仿佛要吃了他。公羊画君, 你不要紧张, 慢慢说。有本君这个‘外人’在场, 他不会伤你的。”
墨雪涛道：“对，我只会关起门来打！”他转头望了一眼紧闭的大门, 威胁道，鞭子还捏在一只手上没收起来。
“……”公羊漪。
他连忙将自己的猜测全都一股脑说出来。
其实传授顾青舟修补绘心手法，有了这条旁人不知道的线索，再结合顾青舟刚从宫家回来，宫家就被人夺走凤栖梧桐笔架，公羊漪不难推测出对方参与其中。至于顾青舟以闭关之名离开画院，在知道蔺盟主寻找绘心线索却被幽幻谷之人所杀后，与绘心有关的推测，都是他瞎蒙的。
墨雪涛这下放心了。对方虽然蒙对了一些事，但没脑洞大到将顾青舟与叶墨凡这个马甲对上号。
墨雪涛闲散的摇着扇子道：“想不到你平日喜欢自作聪明，却也碰巧猜对了我们徒儿的秘密。”
公羊漪骄傲抬起下巴，为自己的机智点赞。受到表扬后，他装模作样谦虚道：“你折服于我的智慧，为何嘴上不坦然承认？这都是我推测得出的结论，有理有据，何来碰巧？不过我掌握的线索太少，跟事实应该有不大的出入，这就要请你雪涛兄斧正了。”
墨雪涛翻了个白眼道：“你料事如神，还要本君说什么？夸你吗？得瑟！”
公羊漪蹙眉道：“我当真全部说中了？可我觉得还有纰漏……”
“没了！”墨雪涛一口回绝。
他越是这样，越让公羊漪觉得自己似乎漏掉了什么关键线索，“我怀疑你依旧在糊弄我，却没证据。”
“呵呵——”
“罢了，能参与进来已经满足，我等你对我全盘托出的那一天。”公羊漪见好就收。
善谋者不乏耐心。二十年他都等了，不差这一点时间。这些年他唯一估算错的，就是高估了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分量，导致白白蹉跎了时光。
开始是碍于自己的面子不肯认输，后来时间长了，便忘记初衷，非要争一口气。早知道对方是个没良心的家伙，在他们的相处中，一直都是他主动。所以他想开了，这份友谊如果想要长长久久维持下去，自己就必须对其不依不饶、不离不弃。
“你们能联系上顾青舟吗？”公羊漪问道。他刚加入组织，积极发挥自己的作用，出谋划策道，“摘心手选择在叶墨凡进谷后动手，必是他们原本有想法，在图谋叶墨凡的玄海绘心。叶墨凡入谷，自知无法下手才改变目标。晴明出事的地方，离幽幻谷只有两天路程，如果是一名画君出手，只需一时辰就能达到他的位置。所以幽幻谷就是摘心手的根据地。”
公羊漪继续分析道：“徒儿有一位失踪的好友谢春风，就困在幽幻谷，在摘心手眼皮底下，同样有危险。不过正因为在眼皮底下，所以暂时不会动手，在摘心手得到纯净的黄基绘心前，他不会出事，除非他提前出谷。”
“有道理。”墨雪涛赞同道，看公羊漪的目光不再锋利如刀，温和了许多，让对方骄傲的嘴巴都翘起来。
顾有枝微笑提醒道：“雪涛，那件事是时候了。”
墨雪涛颌首，与对方对视而笑，“顾前辈之前与我对弈，让我静下心来，那时就已经想明白接下来该做什么了，的确是时候了！”
“……你们打什么哑谜？”公羊漪不满自己被排挤在外，追问道。
墨雪涛拿出了顾青舟出门前交给他的一幅画，将画卷放在桌面上，当着两人的面展开，露出画上澎湃的山水，“《高山流水图》是徒儿用新技法所画，传扬出去定能让他实力更上一层楼！”
“这笔法——妙哉！”公羊漪第一次见到此画，惊得当场站起来。
墨雪涛见对方俯身在画上细细欣赏，掩饰不住眼中的惊艳。感同身受骄傲得坐直了身子，就如同被夸赞的是自己一般。
“此画，本君定要传遍斗图界每个角落，让所有人知道我墨雪涛的徒儿顾青舟，惊才绝艳！哪怕失去绘心，依旧能百折不饶，有此成就。”
“我支持。”公羊漪附和道。对此事一样积极。毕竟顾青舟也叫他一声公羊师父。他比墨雪涛更精于谋算，眼眸闪过一道精光，“摘心手闹得人心惶惶，正是需要激励鼓舞士气的时候。雪涛呀，你此时推广徒儿的画作，赶上好时候了。你会发现有人比你更急于宣传顾青舟的事迹和画作，助他成名！”
“承你吉言。”顾有枝代自家侄儿道谢。看来选择让公羊漪加入他们的小圈子，他的眼光没有错。
其实他早看出两人之间的友谊深厚，却双双闹别扭，嘴上说彼此不信任对方，但墨雪涛将顾青舟不远万里托付给公羊漪，向他学习无损修补绘心的手法，当真没有更合适的人选吗？他看未必。
关键时候选择对方，正是因为信任。
所以这两人糟糕的性格，若没人推上一把，还不知道要闹到什么时候，才能正视自己的内心。
“唉——”顾有枝叹息道，“见你们两人配合默契，本君很羡慕。哪怕在百年前，吾亦没有这样的伙伴可以交心。当局者迷，当年吾被感情所扰，若有人提点，也不至于落得被囚禁百年，成为画中仙。”
墨雪涛一直好奇对方经历，“顾前辈，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与宫画尊曾经也是一对被人称赞佳偶天成的璧人。”
“一言难尽。”
“是我冒昧了。”墨雪涛歉意道，“当初顾青舟想要询问前辈详情，顾前辈你避而不见……”
“你误会了，吾没有感到被冒犯。当初只是不想对小辈说那些情情爱爱的往事，里面也没有他追寻的线索，所以才……”顾有枝道，“你们想听，说说也无妨，全当是引以为鉴吧。不过我观你们两人，性格与我大不相同，也不会有此困恼。”
顾有枝回忆了片刻，从遥远的时空里调取记忆，思考该从何说起。他托住下巴，徐徐道：“我曾跟宫焕颜订婚，虽有父母之命，但两情相悦。我身边从不缺爱慕者，她们大多温柔娴淑，哪怕装也会在我面前装出最完美的一面。唯有宫焕颜性格如火，敢爱敢恨，与旁人都不一样。我当时深深被她吸引，她也爱我若狂。原本以为能白首偕老。”
他微笑，笑容有一丝苦涩，“我让人实在没有依托感，因为我不懂得拒绝，总是不忍心伤害我的爱慕者，对她们说不出绝情的话。所以宫焕颜与我开始有了口角，她的手段激烈，让我不喜。但真正让我疏远她是因为一个人，一个宫家人。”
“她有一位堂妹，名叫宫婉，左脸上天生有一块胎记，所以总会用画皮之术遮掩。虽然精通此道，在旁人面前她掩饰的完美无瑕，但她深深自卑自己的本来面目，知道我对画皮有研究，对我坦然一切后，时常来请教我。其实她的手法已经很出彩，在彼此相互学习中，我也进步很大。可是宫焕颜认为宫婉对我别有所图，竟有一次当众破解了宫婉的画皮之术，让她露出了真容。”
“这……”墨雪涛捏住扇子道，“纵使脸上没有缺憾，当众卸妆也未免太过了！”
顾有枝点点头道：“其实宫婉的胎记，生在左眼下，如粉红花瓣，并不难看。她缺乏的只是对容貌的自信，觉得自己与旁人都不一样。那日在场贵女，多为宫焕颜闺中密友，将宫婉比作夜叉鬼女，言语嘲讽，让她深受打击，情绪崩溃。那件事是我与宫焕颜第一次激烈争吵，也是我首次对将来能否共白首产生怀疑。那次之后，宫婉对画皮之术的改良更加痴迷与急切，我并没有因此疏远她，反而因为心中怜惜，对她更加照顾，并且推延了婚期。”
公羊漪道：“宫焕颜恐怕至此之后，会更加针对宫婉吧？你真要她好，就应该疏远她。”
“是我害了她。”顾有枝眼中浮现愧疚道。“那时候我已经看出她对我有爱意，但她如同救命稻草将我紧紧抓住，对画皮之术的改良更是已经病态。我只能慢慢疏远，鼓励她以真容示人，告诉她真实的她并不丑陋。”
“……”墨雪涛和公羊漪。已经看出对方在两边作死。
顾有枝继续回忆道：“宫焕颜性子火爆，独断独行。越是相处，我越能察觉到她做事手段激进。她认定我迷恋上她的堂妹，才对她不如从前亲近。也不知道是从何时流出的传言，说我推迟婚期是因为想要换未婚妻。反正父母定下的亲事是宫家，迎娶宫焕颜还是宫婉都一样，都是宫家人。”
顾有枝苦笑道：“怎么会一样？可焕颜信以为真，竟以我的名义，将宫婉骗到偏僻无人的地方，划烂了她的脸，碾碎了她的四肢，将她一个人丢在深山里喂狼。在我多方找寻宫婉未果，已然绝望的时候，她竟然不以为耻，反而得意洋洋，一副大仇得报的模样主动告诉我，她是怎么折磨宫婉的。还骂我无耻，说这是我和宫婉两人背叛她的代价。”
“她已经完全不是我认识的宫焕颜了，或许我从来没有真正认识她。她不知怎么修为突飞猛进，竟成为了画尊。向我坦白，也只是因为要对我动手，知道我没机会将她的恶行公之于众。我与她大打出手，根本不是她的对手。拼尽全力催动自己的根基，也只是破开一丝护体光罩，在她左脸上留下了一道伤疤。等我被她炼成了画中仙，才知道她修炼无情画道，已经灭绝人性。”
“……那位宫婉，后来可曾有人收殓？”墨雪涛关心道。
顾有枝摇摇头，“唯一知道她去向的，只有我和宫焕颜。我身死道消，死后尸身被放进画中，哪里顾得上？这么多年过去，没有一点关于她的消息。我曾希望她被人救下，能活下去，但她那么珍视自己的容貌，活着反而痛苦，想来已经死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 意外来客
吾之名，不便对外人言。
百年的时光已经够普通人过完一生。他们从未听过宫婉的名字, 说明她并非一位天下知名的画君。就算百年前她有幸活下来，寿命也走到了头。这么多年没消息，难怪顾有枝不去提及。
顾有枝说完自己的经历，屋中三人都陷入了沉默。
宫焕颜手段残忍, 对自家堂妹竟能使出这样恶毒的手段, 但顾有枝的过错也很明显。换成一位性格温婉的女子, 或许能忍受他招蜂引蝶, 默默咽下酸楚, 纳了宫婉为妾。
但宫焕颜性格本就刚烈如火, 当时已经贵为画君, 才貌双全, 世间难寻的天之骄女, 为何要容忍自己的未婚夫与旁人不清不楚，甚至推迟婚期羞辱自己呢？
宫画尊将感情看得太重，爱得太刻骨铭心, 无法潇洒放手，造成三个人的悲剧。但顾有枝却是一切的根源, 他对宫婉或许只是同情，但他的每一丝怜惜, 最后都化作利刀, 狠狠戳在宫焕颜身上, 让她浑身是血，体无完肤。
无情画道, 也许只不过是失败者, 最终保留她体面的借口罢了。两人三观不合, 就算没有宫婉，也会出现张婉、李婉、秦婉……最终无法走到一起。
公羊漪嘴巴毒, 毫不留情道：“顾有枝前辈，你死的不冤！”
“公、羊、漪！”墨雪涛从牙缝里挤字，眼神凶恶疯狂暗示。他跟顾有枝这段时间朝夕相处，知道对方的品性，哪容得公羊漪口没遮拦？
刚入伙成为集体的一员，这才半时辰就要散伙了吗？
气氛再次紧张，这时候顾有枝反而为公羊漪说话，赞同对方的观点道：“雪涛，息怒！他说的没错，我死的不冤，这百年的磋磨都是我自找的。在没遇上我之前，宫焕颜当初是那么一名耀眼夺目的女子，是我让她变成了现在这样，宫婉也因我遭毒手。青舟也是因为姓顾，才被我连累。所以他问我跟宫家老祖的旧事时，我竟不敢直面他，心中充满了愧疚。”
墨雪涛道：“顾前辈，造成这局面并非你一人过错。你推延婚期，是因为宫画尊的行事过激，而非你移情别恋。你并不是喜欢上旁人才背弃与她的感情不是吗？宫画尊杀人，还折辱你百年，如今行事乖张已非常人的报复手段。她更是欺我徒儿青舟，想要将他当成修炼无情画道的踏脚石！这笔帐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顾有枝神情疲惫，满是愧疚道：“这些罪应由我独自承受，其实这百年间，我并非完全没有脱困的机会，可是我犹豫了……”
公羊漪恨铁不成钢道：“顾有枝前辈！你优柔寡断，只会害人害己。好在你在青舟受困时，果断了一回，出手教训了宫家老祖。从现在开始改变不算晚，你还有将来。”
将来吗？顾有枝没去解释大闹宫家的是顾青舟而不是他，他只是参与进去，在其中出了一份力。
他已经连活人都算不上，现在改变真不算太晚吗？他有一瞬间恍惚迷茫了。
公羊漪不知道顾青舟已经成为画君。顾有枝便隐瞒了自家侄儿的真实实力，将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果断点头道：“所以我这次拿回了凤栖梧桐笔架，让她没法以此物威逼利诱顾青舟。我不能再让她得逞，这些年错的太多。顾家、宫家，如今都被她视为猪狗，不该这样！”
顾有枝神情中出现了一丝坚决，他要拨乱反正。
墨雪涛为对方的觉悟欣慰，他多年的同窗好友，此刻却在思考着另一件事。
公羊漪提问道：“顾有枝前辈，宫画尊行事如此激进，你之前说她多番与你发生口角，是每次都如此吗？”
“是……”顾有枝道。开始是因为不满他身边爱慕者的纠缠，后来发展到哪怕在聚会中多看了年轻女子一眼，都会点燃怒火，他为对方改变过，退让过，但相处中的痛苦并没有减少。
这些事情已经成为过去，多说无益。哪怕感情最后被消磨，变成了悔恨和仇怨，他依旧记得第一次见对方时，一身红衣的宫焕颜，如一团烈火出现在他眼前，光彩夺目，点亮了他的人生。那时候的感情是真的，那一刻他视线完全被她占据，眼中再也看不到旁人。
那一刻的惊鸿，他永远铭记。
公羊漪得到对方肯定的回答，又问道：“她听闻谣言后，有向往常一样找你对质吗？”
顾有枝道：“没有，等宫婉出事后我才知道有这等流言蜚语在传播。”
“这倒是有些奇怪。”公羊漪沉吟道。
墨雪涛伸出扇骨，顶了顶对方的肩侧道：“你在卖什么关子？难道里面有问题？”
公羊漪道：“我只是觉得缺了点什么……罢了。”
他不再去推测百年前的过去，也许他觉得有蹊跷疑点的地方，只因为顾有枝叙述上不够详细。如果对方因为个人原因有所隐瞒，他再细问就是揭人短处了。
虽说宫婉凶多吉少，不过公羊漪觉得这位女子，未必没有跟自家堂姐争一争的心思。可惜人已经没了，就算想要问出对方做过什么，也无从查证了。
等到顾有枝借口化形时间太长，要回去继续修炼，与他们辞别，化作一道墨迹回到画中后。墨雪涛微叹一口气：
“公羊漪，你不该刺激顾前辈的。纵使他在感情上优柔寡断，但宫画尊三番两次对自己堂妹出手，手段又如此恶劣，可见她并非良人。顾前辈犹豫两人的未来也在情理之中。他没有直接退婚，已说明他心中对宫画尊依旧存在情谊。”
尤其发生了两女都是宫家人，娶谁都一样的流言。
顾前辈那句“怎么会一样？”明显对宫画尊的是感情，与宫婉的怜惜完全不一样。
公羊漪哪里敢反驳对方，顺着他的话道：“这段感情纠葛已成为过往，我们再讨论也无法改变结果。唯有从中吸取教训，珍惜眼前人。”
“……”墨雪涛。
公羊漪见缝插针，强调道：“雪涛兄，我们都应该给予身边人更多的信任，有任何不满和误会，一定要交流沟通，绝不能让顾前辈的惨剧，发生在我们身上。其实宫画尊针对错了人，她当初早点将顾有枝前辈打到生活不能自理，就不会有后续那么多是是非非了。顾前辈能接受对方爱的教育，就会好好跟对方过下去，不能接受自然就分手了。毕竟有一句俗语，棍棒底下出贤夫。”
你不要乱改前人的话！而且孝子也不是打出来的，不是每句老话都正确，拒绝家暴！
“……”墨雪涛沉痛思考道，“本君过去是不是对你太恶劣了？让你脑子也坏掉了。”
公羊漪连忙摇摇头，眼中浮现出泪光，捂住了自己的腿道，“甘之若饴。”
“……”顾有枝虽然回到画里，不代表感觉不到外界的动静。这两人说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还能好吗？
墨雪涛的良知，此刻被唤醒了一点点。公羊漪总是护住自己膝盖的动作，并非完全没有效果。
其实当年将对方双腿打断，虽是情敌斗图的结果，当时两人真的有仇，恨不得干掉对方，但墨雪涛并非没愧疚过。现在每次拿小鞭子吓唬对方，却没有一次真正动手。他舍不得。
他知道如果这一鞭子真的抽下去，他们的友谊也就断了。
以情感捆绑，肆意伤害亲近的人，这种行为极度卑劣，无法被原谅。能够干出伤害对方行为的人，绝非真正在乎和珍惜彼此。
他现在就有些懊悔，当年自己为何能下手这么狠？
不过墨雪涛的真情流露，没能多持续一秒就被敲门声打断了。
笃！
笃！
笃！
敲门声缓慢而坚决，墨雪涛神识一扫，竟被弹了回来，顿时凝神站起，“来者何人？”
“吾……刚从、墨院而来。有墨沧海、信物。雪涛君莫要、误会……”来者声音沙哑，似乎不习惯说话，导致口音怪异，徐徐道。
以“吾”自称，直呼墨画尊全名，又将一位画君的神识轻易弹开。墨雪涛神识没因此受伤，所以知道对方并无恶意，只是修为得到一定境界后的本能反应。难不成来得人竟是一位画尊？
“不知是哪位前辈大驾光临？”
“吾之名号，不便对、外人言。雪涛君见吾即知。”
墨雪涛与公羊漪互看一眼，各自准备了一张徒儿送的随机传送图，以防万一，这才将门打开。
来人进屋，一挥手公羊漪就倒下，竟连一点余地都没有。墨雪涛脸色顿变，发现自己被画地为牢了，一层修为比他高深的结界，将整个空间禁锢。
“莫要误会，让他、睡一会儿。”来人揭开了兜帽，露出了自己的容貌。
这是一张出现在画盟通缉令上的脸，因为他越狱，还拐带了一百多名被关押的五院弟子。
他是《徒手摘星真卷》的创作者，二十年前的摘心魔，一手导致五大画坛世家覆灭，无数精英被摘心的凶徒。
“催时羽！催画尊……”墨雪涛见到来人，语调有了一丝变形。
来人心念一动，将大门紧紧闭合，隔绝了屋内外的空间。想要与对方单独说说话。
“咦？”他突然发现了一件更有趣的事，抬手将一幅画从静室里吸到了手心。这是一副人物画，画中男子穿着一身飘逸的青色衣衫，俊美绝伦。
“顾有枝！”他语调怪异道，“这材质……已绝迹的、龙蕴皇腾纸，奇异的波动，这感觉是——画中仙？”

第一百九十章 千面幻姬
离摘心手更加近了。
远在幽幻谷的叶墨凡, 还不知道青云画院里发生的事。此时他刚听闻摘心手再次作案的消息，思绪万千。
皇甫君实在不会安慰人，将晴明惨遭摘心前就英年早秃，说成因祸得福, 让叶墨凡刚生出的一丝好感完全被打散掉了。对方是魔鬼吗？他再次清醒认识到, 皇甫君本质上是幽幻谷的恶人。
不过叶墨凡还是要与皇甫君道一声谢。“多谢皇甫前辈告知。叶某与墨池画院再无瓜葛, 但能够及时知晓与之有关的消息, 前辈有心了。”
叶墨凡孤傲的话语中, 故意流露出一丝折服, 好似皇甫君这段时间的连连示好起到了作用, 让他知晓与一位掌握情报的谷内成员交好, 是件多么幸运和重要的事。
但叶墨凡的骄傲, 也让他的语气中带有对自身掌握情报滞后的不痛快，当场就表露出来，“幽幻谷虽是一处安身立命的世外桃源, 却让人与世隔绝。”
皇甫君浅笑安慰道：“叶画君初来，当务之急是安身立足, 难免疏忽。来日方长，本君愿意在此期间, 补足这块短板。你我在画道上多做交流, 亦可不止限于在画道上交流。”
皇甫君已经把话说开, 又继续不吝啬情报，指了一条明路, 解对方燃眉之急道：“冯、凤两位画君生前, 各有消息来源, 虽这些人未全部归你所用，却也收入你帐下六成。只需重新运作, 假以时日情报自来，不至于再如今天消息闭塞。”
好人做到底，他从画中乾坤里取出一张宣纸，心念之下，一串人名出现在了纸上。
皇甫君将这张纸，爽快地交到叶墨凡手中。如此轻易主动，让叶墨凡面露诧异。
“前辈三番两次提点我，这份厚待叶墨凡当不起，怕日后要辜负前辈的期许了。”
皇甫君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叶墨凡虽已入幽幻谷，过去却出自名门正派，根正苗红，让对方一下子跟恶人同流合污，是形势所迫。如今要对方选择站队，力挺他这个“杀死”蔺盟主的凶手，的确需要时间适应。
皇甫君徐徐道：“本君还未说欣赏你哪一点，叶画君焉知自己当不起？本君有信心，聪明人最终会做出正确的选择。纵使将来你我分道扬镳，看在这份交情上，也不至于赶尽杀绝，不是吗？”
叶墨凡语气放缓道：“接触后，方知前辈是一妙人。”
他拿起纸张，将名单上的人全都记下，跟脑海里的人对上号，赞了一句：“好字！”
皇甫君轻描淡写道：“这字体并非本君最拿手的。”因为模仿另一个人的字体，影响他发挥所长了。
叶墨凡顺势问道：“前辈最拿手的是什么？”
皇甫君明知道对方问的是字体，却答非所问道：“本君擅长识人。就不知道叶画君你是否也有一双慧眼？”
皇甫君处处暗示，叶墨凡打哈哈道：“既然前辈擅长识人，本君身边的人如何？”
这是想空手套白狼，白白获取情报。皇甫君对于叶墨凡的赞赏，却让他不吝啬透露更多情报给对方。“叶画君如何看待易光？”
“易光，实力不差又识时务。”叶墨凡淡淡回答道，“本君用来顺手，不知皇甫前辈特意提到他，有何要告知？本君洗耳恭听。”
皇甫君若真是曾经的皇甫君，就不会与对方这般推心置腹，白白贡献情报。可如今的皇甫君是蔺盟主假扮，叶墨凡的出现不在他的计划内，他却觉得此子来幽幻谷，并非走投无路，而是有自己的目的。所以处处试探。
一是想要探对方的目的，二是要探对方的城府。毕竟演技不够，就算测出对方是自己人，也怕关键时候掉链子，遇上猪队友，不能为自己所用。
在未搞清楚叶墨凡的心思前，蔺盟主其实在做一件危险的事，他与皇甫君不符的举动，容易暴露身份，可他依旧愿意赌了这场。
叶墨凡也是感觉到皇甫君对他的善意与维护，不解之中，在态度未明的情况下，才不断想要从对方身上榨取更多资源，直到对方最终说出目的。
皇甫君回答道：“易光实力不差，在你之前，却无人收入帐下，可你知为何？他们将视其为不安定因素。如今易光跟着你，也算配备。”
叶墨凡不打算与对方说话绕弯子，直接凌然道：“前辈话中有话，是说叶某也是不安定因素吗？”
皇甫君笑道：“易光入谷前，曾经是一名神偷，看中别人的心爱之物，总喜欢占为己有，得罪过不少人。当然，本君并不是想要与你讨论他的来历或是技艺。而是他为何被视为不安定因素。易光被逼进幽幻谷，是因为他最后一次偷盗失手，在风云府中被抓。被陶家嫡系的一位小公子陶楚，狠狠教训，险些丢了一条命，从此怀恨在心。他仇视风云府，总想报复回去。偏偏陶府主亦正亦邪，不是他能去主动招惹的。这样的人，如今跟着你，倒也算选对了主子。”
“哼，风云府——”叶墨凡冷道。
他进谷理由，正是被陶画尊追得无处可躲。
“易光此人的来历，本君一清二楚。”叶墨凡神情孤傲，维护自己的手下道，“多谢皇甫前辈告知，此人主动投靠，已对本君全盘托出，本君与他都有这么一个仇家，用他也放心。”
“倒是我话多了。”皇甫君虽这么说，却未露出半点羞恼，还能一路与叶墨凡畅聊，显得城府很深。
两人走到半路，前方小路有人经过，远远看是两位婀娜女子。皇甫君顿时躲避在树后，明显不想与她们有交集。
这倒是奇了！幽幻谷竟然还有让皇甫君避让的人？
叶墨凡顿生好奇心，不过被皇甫君拉住，也跟随对方一起躲起来，借着树叶缝隙看过去。
为首女子一身宫装，做贵妇打扮，一张艳绝群芳的脸，浑然天成，更吸引人的是她的风韵。叶墨凡看在眼中，心中赞叹，不过他明显感到皇甫君的嘴角抽了抽。
“千面幻姬，裘婉迟。”皇甫君悄声介绍道，话语中有忌惮。
叶墨凡下意识抬手覆在自己的面具上。千面幻姬精通画皮之术，没有人见过她的真容，只知道她每隔一段时间就换一张美人面，喜欢被人称为千面夫人。她是谷中老人，至少在幽幻谷待了百年，来历不可考。年龄绝不像她的面容年轻，可以做他姥姥了。
叶墨凡来幽幻谷之前，收集过谷中人的资料。所以皇甫君一介绍，他脑海里自然就浮现对方的情报。
千面夫人精通画皮之术，谷中人外出，多由她改头换面。也是墨雪涛提醒，让他多加提防的人。因为此女眼神很毒，能易容，也能看破别人的伪装。
道理他都知道，不过他这个戴面具的，遇见对方能避则避，情报里可没说皇甫君也会躲着对方。难道这两人有一段不可说的过去？
等到千面幻姬走远了，皇甫君从树后走出来，看着对方的背影道：“每张脸都美若天仙，让人难以把持。可惜她是阎谷主的人，千万别惦记。”
这话也不知道是提醒他自己，还是提醒叶墨凡。
“前辈放心，叶某不好女色。”叶墨凡道。千面夫人易容出的脸虽然美貌，但顾家代代出美人。看惯了自己的脸，还有顾有枝叔叔的，对千面幻姬的脸赞许过后，他倒没有觉得特别惊艳。
相比千面幻姬，叶墨凡更在意与对方同路的女子。这女子梳着少女发髻，蒙着轻薄面纱，挡住半张脸。妆容艳丽容貌同样不凡。她乖巧搀扶千面幻姬，一路神情恭敬，可是气质又不像侍女。
叶墨凡并非觊觎对方美色。此女虽然妆容浓艳，使原本就出色的真实五官，被修饰得极其美艳，不过那双眼睛……突如其来的熟悉感，让叶墨凡心头一凛。
一阵风吹过，掀开少女面纱下若隐若显的容貌，那张脸他不会认错的。
云知仙！
就是她伙同晋江，在他闭关时摘走绘心，险些毁了他的一生！
虽然因为自己换了身份，对方杀意全冲着顾青舟去，对叶墨凡这个马甲并无反应，所以没有触发第一本命灵图的预警，不过他不会认错。与云知仙同为青院弟子好几年，又在最后那段时间斗智斗勇，就算对方改变形象，从清丽变成美艳，气质也与以往不同，他依旧一眼认出对方。
“与千面夫人一起的女子，是谁？”叶墨凡问道。
皇甫君神情愕然，没想到叶墨凡对千面幻姬反应平平，却关注对方身边的小跟班。
他神情流露出一丢丢的暧昧，似笑非笑道：“这姑娘年龄比你小，是她的徒儿，习得一手画皮之术，名叫白素素。谷中的美人有毒，不是每个都能碰的。”
“白素素。”叶墨凡记下了这个名字，忽略对方的警告。他心中冷笑，就算改了名字，在熟悉的人面前，仍然无所遁形。
他清楚记得云知仙是怎么从青云画院逃离的。
这就对上号了！
画皮之术这门绝学，并非所有人都能学到。他也是在叔叔顾有枝的指点下，才掌握了一些皮毛。当初在画院，云知仙被禁灵铐封住全身修为，还能用画皮之术逃走，显然精通此道。
原来她是千面幻姬裘婉迟的徒弟？
既然在幽幻谷意外碰上改名换姓的云知仙，叶墨凡能感到，自己离摘心手更加近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 拖人下水
【莫挨老子.jpg】
皇甫君被叶墨凡护送回家, 待对方离开后，他转身就去往另一处府邸。
出示令牌，从后门悄然而入。皇甫君在见到此间的主人，恭敬一拜, 被对方隔空以修为轻轻托起。
“如何？”此间主人问道。语气威严中不乏慈爱。
皇甫君重新站直了身躯, 肃穆回道：“叶墨凡这两日无不妥。吾让其护法, 故意破绽大开, 正是下手的好时候, 他未流露出一丝杀机。看来不是受画盟指使为蔺君柳报仇而来。也未见他有破坏阵法、损坏结界的意图。”
此处是柴府, 皇甫君主动来见的人, 正是副谷主柴鸿清。
柴鸿清一脸祥和笑容, 听了对方的反馈, 沉吟道：“他现在不动手，再想与幽幻谷划清界限就难了。他忙于接手势力，倒像有长居打算。难道是画盟一招暗钉, 用于长期潜伏幽幻谷中？”
皇甫君摇头道：“谷中从不缺少各方势力的眼线，画盟若要派人潜伏, 早几百年就做了。叶墨凡年纪轻轻就已经是画君，画盟未必能说动他自污名声。况且陶画尊不是画盟能指挥得动。”
“不错, 陶府主连蔺君柳都不买账, 在他死后, 画盟就更请不动这尊大佛出面了。”柴鸿清赞同了对方的推测，“本尊思来想去, 唯有你杀蔺盟主一事, 值得他不惜自污名声也要进谷取你首级。年轻人总有热血想法, 未必是受画盟指使。”
皇甫君昂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道：“大好头颅，看谁有本事取！”
柴鸿清收敛笑容, 认真叮嘱道：“非到最后时刻，切莫掉以轻心。皇甫君，往后五天，幸苦你继续涉险。若叶墨凡有任何不妥，即刻捏碎预警牌，本尊会亲自出手铲除他。”
“若他没有动手呢？”
柴鸿清笑道：“若他对你这颗脑袋没兴趣，七天考验一过，就是自家人了。”
皇甫君点头称是，心中冷笑。以他多年掌握的情报，知道谷中阵法的洗脑能力。若无他及时打断，叶墨凡或许已经中招。
柴副谷主以他为饵，制造出这么好的刺杀机会，若对方抓不住，再想找一个天时地利人和俱全的机会就难了。
皇甫君受命继续观察新人，悄悄离开柴府。他站在府门的山道上，望着夕阳，目光深邃道：“还有五日吗？”
……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已经到了最后一日。
石室中，皇甫君闭眼打坐，将自身修为注入阵法中，叶墨凡捧着一本新画集临摹，不过才画了几笔，就听到外面有动静。
轰！整座山都在震动，石室内亦有震感。皇甫君睁开双眼，迅速起身，人还未站稳，就身子晃了晃，口吐鲜血。
“皇甫前辈！”叶墨凡连忙弃笔上前扶住。记得自己这七天需要保护对方的责任。
皇甫君一手抓紧叶墨凡衣袖，指向石室中间的幽幻谷全景图道：“你看！”
叶墨凡应声望去，图上幽幻谷边缘，多出了一个坑洞。按照实际比例，谷外被破坏严重，难怪山脉都有震感。
画上所绘一层代表结界的水汽，也呈现龟裂状，此时正在阵法的运作下，慢慢修补愈合。
“谷外有强敌来袭！实力超凡。”皇甫君判定道，不再往阵法中注入修为。
并非他伤势耽误，而是将修为注入阵法时，他跟结界两者相连，因此受到波及。明知有强敌入侵，他还将修为与结界继续相连，就是作死了。
叶墨凡问道：“幽幻谷平时也这么热闹吗？”
作为刚进谷十天的新人，他十分好奇。
皇甫君一脸冷傲地摇摇头，“你上次进谷，已经几十年没这么热闹过，本君以为，不会有比你还闹腾的。”
“……”叶墨凡。他回敬道：“事实胜于雄辩。此人实力在我之上。”
这让他蠢蠢欲动，迫不及待想要去看热闹，看何人有这么大的胆量，直接在幽幻谷外狂轰滥炸，以如此狂傲手段，宣誓自己的到来，连硬如龟壳的防护结界，甚至都被砸出裂纹。
这个问题，不光他好奇，谷中恶人们早就哄然而上，走在看热闹的最前沿。
他们不是不怕死，而是自信谷中有两位画尊坐镇，绝对安全。结界碎裂修补的太快，大部分甚至都没感觉到。
皇甫君及时收回修为，吐出一口淤血，已然没事，但一连七日消耗的修为，没能及时补回。让他画君的实力名存实亡，正是最虚弱，最需要人保护的时候。
不巧，叶墨凡正是这位的保护者。
此时闯谷人还未自报姓名，皇甫君就已经拽住叶墨凡衣袖，未雨绸缪提醒道：“虽只剩下半日，叶墨凡，你现在依旧要护本君周全，切莫舍我而去了。”
叶墨凡虽然觉得皇甫君此时的表情略有些奇怪，不过只当对方提防自己反水，防着自己为蔺盟主刺杀他，而没想到还有其它事情在等着他们。
叶墨凡冷傲道：“前辈只要不主动招惹是非，留在幽幻谷中，今日本君会保你周全。”
“记住你说的话。”皇甫君道。
叶墨凡总觉得对方此时的眼中，充满算计。
虽已相处几日，他对皇甫君此人了解不深，只觉得对方今日尤其惜命。
叶墨凡同皇甫君走到半途，前方已经聚集了一堆恶人，远远对闯谷者评头论足。
“在外撒野的是什么人？”
“此人相貌有些眼熟！”
“呃……”
虽然没有郁南元出场，再施展他的水镜之法，不过恶人们各有手段，一名叫危楼的画君来得较早，就主动出力，从画中乾坤取出大幅空白画卷，展于众人眼前。一念成画，将谷外来势汹汹的闯谷者容貌，原封不动呈现在画卷上。
来者相貌儒雅，称得上是面若冠玉，看面相三十出头，却有一种成熟男性饱读诗书多年孕育的气质。
相貌从来不是斗图界判定年龄的标准，以来者的修为，只怕已是上百岁的老怪物了。这幅人物画像，呈现君子面相，唯有眉尾上挑，添了几分凌厉，显出来者毕露的锋芒。
“玉面画尊，催时羽！”有人认出了这位二十年前的风云人物，骇然道。
当初这位画尊灭五大世家，遍地贴通缉令，连幽幻谷也无人不识他。
今年催画尊越狱，画盟再次通缉他的画像中，对方已经变成一个面容模糊，披头散发的野人，众人还曾共同讨论，唏嘘不已。
没想到对方时隔大半年再次出现，已经恢复昔日的风采。明明自毁绘心，画地为牢困顿二十载，这次出现，实力竟有增无减！
“摘心魔！”有恶人回忆出了对方另一个称号。
越来越多的人，认出谷外人是谁，全场陷入了死寂。
“催时羽！不妙……”皇甫君听到这名字，原本闲庭信步看热闹的心境，顿时消失，转身就要往回走。
昔日的玉面画尊，虽已变成摘心魔，但谁不知道他跟蔺盟主曾是八拜之交？
世人都知道，蔺君柳稳稳占着画盟盟主之位，实力却浅薄，多年来连画君都不是，拖人下水死缠烂打的功夫却比谁都厉害，当年催时羽没少为其在背后撑腰。
虽然二十年前东窗事发，催时羽自愿成了阶下囚，但正是他以画地为牢自囚，反而让人摸不准两人的情分是否依旧。
皇甫君转身就走，不忘死死抓住叶墨凡的衣袖，让对方也跟着他没热闹可看。不过打算入谷的催时羽，岂会放过拿他立威的机会？
只听见一阵让人牙酸的碎裂声，结界被撕裂。与之前不同，这回是直接破开一个能让人通行的口。
只听见一声冷哼，近得如同有人贴在耳边，将声音灌输入耳。众人都被这声冷哼，震得脑袋嗡嗡作响。
催画尊的人影已踏入谷中，从他们眼前晃过。
一副空白书画长卷，从众人眼前闪过，直奔皇甫君而去，将其身体卷在其中，绑住往回拽。
可怜皇甫君骤然遇袭，还不忘牢牢攥住叶墨凡的袖子。
“……”叶墨凡。
若不是情况紧急，叶墨凡想送给对方一张四川方言表情包！
【莫挨老子.jpg】
可是皇甫君这七天内受他保护，期限未过。如果眼睁睁看对方被催画君抓走，自己完全没有动作，恐怕幽幻谷第一个考验就通不过，自己想要留在谷中调查摘心手的事，也会跟着泡汤。
“叶墨凡救我！”皇甫君不光动手拉他下水，还不忘嘴上当众叫喊。叶墨凡忍住打死对方的冲动，拽住画卷另一端，与催画尊相抗衡。
他没打算跟催画尊硬抗，只为拖延时间，等谷主赶来解决此事。
不过还未等到柴副谷主出场，催画尊已经极不耐烦的收回画卷，施展修为往谷外拖拽。于是叶墨凡受皇甫君牵连，两人如俗语所言“拔出萝卜带出泥”，一股脑被催画尊拽着走了。
“……”情况不妙！
叶墨凡当机立断，立马松手，不过自己的袖子还在皇甫君手中紧紧扣着。他就算想退走，也有人不让他独善其身。
只听见一声帛锦撕裂之响，叶墨凡顿时身体一僵，为了保住自己的衣衫完整，不当着众人面断袖，叶墨凡反手抓住皇甫君的手，减轻对方对他袖子使劲拉扯的力度，一念点睛，无数冰凌水刃齐出，欲要割断纠缠在皇甫君身上的画卷。
叶墨凡虽然出招，却使用水系画作，依旧不忘隐藏他其实是青根绘心，最擅长的是植物系召唤。
他只将攻击对准画卷，而非画卷另一端的持有者——催画尊。为了向对方表明，自己只为救人，没有与对方斗图的心思。
而催画尊一招青藤缠身，一息之间，不但护住了手中画卷，还将皇甫君缠得更紧。表明他要将皇甫君擒拿出谷，势在必得的决心。
不过这一回，青藤不光缠上了皇甫君，连叶墨凡也在对方的封锁范围内。感受到青藤缠上腰。叶墨凡脸色一变，终究是被皇甫君拖下水。
眨眼瞬间，催时羽已将两人带出幽幻谷结界，而柴谷主还未露面。
“叶兄弟，患难见真情！”皇甫君苦笑道。
“闭嘴！”叶墨凡从未发现，皇甫君如此多话。

第一百九十二章 相交多年
宝宝心里苦，但宝宝不说。
叶墨凡想要剁手, 因为他手贱，拥有一张具有奇效的表情包傍身。
【这仇我记下了.jpg】
此图效果能十倍奉还对方，所以主动对他出手的催画尊，也中了自己施展在叶墨凡身上的青藤缠身。
不同于被青藤顺带缠住腰的叶墨凡, 催时羽周围骤然凭空出现的青藤, 数量之多能将他裹成茧。这是因为袭击叶墨凡的青藤, 主要是用来缠满皇甫君全身, 攻击两人的青藤本为一体, 所以表情包无脑的将整体伤害, 一股脑十倍反弹过去了。
“呵, 有趣。”催时羽在青藤还未触及自己之前, 就震碎了来自四周的攻击。一双炯炯有神的眸子, 也正式从皇甫君身上，转移向叶墨凡。
加上皇甫君此刻适时的感人发言——“叶兄弟，患难见真情！”
叶墨凡原本就是孤傲冷绝的人设, 毫不客气回了“闭嘴”两字。
可是此事不是闭嘴就能解决，皇甫君虽不说话, 但拽住叶墨凡衣袖的五指，依旧紧紧攥着, 根本没有松开的意思。
这事说不清了！
生死攸关, 还沾亲带故套路他, 皇甫君这条命，就指望叶墨凡出力。
叶墨凡也知道, 自己已经被牵扯, 从他为皇甫君出手, 与催画尊展开拉锯时，就已经开始, 如今只不过是牵扯进去的深浅问题。
“为何偏偏是今日？今日皇甫君受我保护，我叶墨凡要护他周全，也只限今日护他，实在不愿意为他与人动手。”叶墨凡感叹道，连“吾”都未自称，怕言语挑起战事，放低姿态道，“敢问阁下可是玉面画尊催时羽？”
叶墨凡明知道对方是谁，偏偏发问，意在拖延时间，等待谷主施救。
“然也！”催时羽承认道，又将目光投向了皇甫君。叶墨凡的第一本命灵图，顿时收获了一堆前方高能的弹幕。
“慢！”叶墨凡在对方出手前阻止道，“催画尊请听晚辈一言！皇甫君当前修为尽失，手无缚鸡之力，此时对他动手胜之不武，还请催前辈手下留情。”
“吾非善人。”催时羽道。
叶墨凡见此招不管用，换了个说法道：“明日他与我再无瓜葛，请前辈留他性命到明日，再随意处置，晚辈绝不阻拦。事后叶墨凡会向您负荆请罪，唯前辈马首是瞻！”
说来讽刺，皇甫君多番示好都不能让叶墨凡站队，现在要多留他这条性命半日，却换来了叶墨凡主动向人诚服。
其实催画尊这样的强者，画尊以下修为的斗图师，遇上对方差遣，谁还不会乖乖听话？叶墨凡这番说辞不过是化被动为主动，偷梁换柱罢了。
一位年轻的画君，虽然在追求画道的路上走歪了，但能让他主动效忠，这条件对任何人来说都有吸引力，连催时羽都侧目。
“吾今日，放过他。你从此，离开幽幻谷！”催时羽慢慢吐字道，“此为条件。”
只要叶墨凡离开幽幻谷，今日就能保住皇甫君性命，不过只限今日，明日对方是否会被催画尊一袖子抽死，就智者见智仁者见仁了。
“我不能离开幽幻谷。”叶墨凡拒绝道，“我得罪了风云府主陶画尊，前辈这一条件，是要我用自己的性命换他。”
“汝拒绝吾？”催时羽的称呼转变，意味着宣战。
“晚辈只是惜命，今日护皇甫君周全，也只为留在幽幻谷，安身立命罢了。”叶墨凡话锋一转道，“不过前辈若能说动陶画尊不再追杀我，皇甫君的命给你又何妨。”
皇甫君：“……”
催时羽冷哼一声，视线在两人之间徘徊，最终落在了皇甫君紧抓在手中的一抹衣袖上。
“不熟，没交情。”他杀意翻腾道，“杀你们这对……更容易！”
“……”叶墨凡如果能重来，绝不会为皇甫君冒这么大的危险，袖子断就断了。
他使用表情包防身，是怕皇甫君再拽他已经破损的袖子，并非针对催画尊。可是表情包效果从不让人失望，所以看上去竟像他为了护住皇甫君，主动硬抗催时羽，还使出跟这位画尊一模一样的画作效果，落在众人眼中，就成了初生牛犊不怕虎，叶墨凡不但要护皇甫君，竟还要挑衅一位画尊。
“……”宝宝心里苦，但宝宝不说。
如果本命灵图的前方高能字幕，能换一种文字，现在一定飘满了：吾命休矣！
催画尊的气场在不断攀升，虽然第一本命灵图没接收到针对他的杀气，不过与催画尊面对面而立，在强者的气场重压锁定之下，汗毛直立，升起难以反抗的明悟。
催时羽与宫家老祖虽同为画尊，但实力大不一样，眼前强者的修为，不掺杂任何水分，又以逸待劳，打了他们个措手不及。
叶墨凡面具下的脸，神情凝重，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好在他只为拖延时间，在幽幻谷的结界，即将自行修补好被催画尊硬撕出的通道前，叶墨凡看似受不住对面的强者之压，在威慑中不断后退，找准时机，将自己和皇甫君全都猛然投入结界中，而后结界自行修补完成，完美闭合了。
一进结界，叶墨凡就召唤大鹏，带着皇甫君飞驰向柴谷主的府邸。
“混账！狡猾！”
结界再次晃动，发出碎裂声，能破坏一次结界，就能再次让它损坏。
身后是催时羽被愚弄后，包含怒意的话，“死!”
“够了！”一道慈祥温和的声音，顷刻间出言阻止道。
随着话音落下，久不见人影的副谷主柴鸿清，终于及时赶到。或者说终于肯露面出手了。
“呼——”叶墨凡吁了口气，让大鹏鸟落地，带着皇甫君与柴画尊汇合。
长者眼中有赞许，慈祥笑道：“将他交给本尊。”
叶墨凡知道自己赌对了，这老头坏得很，不知道躲在暗处偷看了多久，非要等到关键时候才出面。当初自己闯谷，对方第一时间就关注，还不断加固结界。所以在催时羽第一次破坏结界，他就应该感应到了。
自己的一番作为，应该通过观察了吧？
叶墨凡听话的将人交给对方，至于柴谷主将皇甫君留在身边，是打算继续庇护，还是交给催时羽处置，就不关他的事了。
催时羽此时，已经再次踏入幽幻谷，柴谷主依旧笑眯眯半敛着双眼，当着对方的面修补了结界，并且连环加固。
“皇甫君，你这几天白忙活了。”他还有心情跟属下说笑。
皇甫君天生肃穆的脸，此时还呈现着一种惊魂未定的煞白，但很快调整过来道，“往后几日，我会补足阵法中缺失的能量。”
“好。”柴谷主答应道。
皇甫君顿时就安心了，柴画尊的态度分明要保他。
柴谷主接着又点了叶墨凡的名字，“你同他一起。若非你的天道图，结界不至于频繁耗损，你也有责任。”
叶墨凡爽快答应下来，不流露任何一丝抗拒。
柴鸿清将两人往后几天的行程都安排好，这才微笑着对催时羽张开双臂道：“老朋友，二十年未见，你风采依旧！”
催时羽从对方出现，就没再攻击，此刻站在原地，被柴鸿清一把抱住，拍了拍后背才松开。虽不积极回应对方，几乎没有互动，不过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
“你当年邀请我入谷，此事还作数吗？”
“当然作数！”柴谷主乐呵呵笑道，“二十年前你选择画地为牢自囚，本尊以为没机会再与你相聚。几个月前知道你想通，不再折磨自己，本尊就在等，谁知道等了大半年，你才姗姗来迟。是什么让你改变主意了？”
催时羽道：“不知何人，在外摘心，让本尊，亦不得安宁，才想进谷……图个清净。”
“啊哈哈哈哈——”柴鸿清当然知道外面最近在挖地三尺找摘心手的下落，五大画院和画盟以及各大世家联合，欲要铲除这一恶势力，“本尊倒要感谢这恶徒，让幽幻谷再添一位画尊强者坐镇。”
催时羽抬手道：“不忙。吾先解决，私事，再入谷！”
他看向了皇甫君，又瞧了一眼已经距离对方八丈远的叶墨凡，瞧见此子如此懂得趋吉避凶，他目光顿了顿，似乎感到一丝意外，视线又回到了皇甫君身上。
皇甫君：“……”
“好友呀！”柴鸿清连忙圆场道，“你这是何苦？”
催时羽吐出三个字：“蔺君柳！”
果然！众人早已猜到，皇甫君在幽幻谷多年安然无事，唯有他杀死前任盟主这件事会被人打上门。唯一没料到的是，上门的竟然是一位被画盟关了二十年的画尊。
柴鸿清为其不值道：“蔺君柳那套迂腐的理论害了你！你竟还向着他？堂堂画尊本该逍遥自在，画盟算什么东西竟然通缉画尊？当年你却为他甘愿自囚赎罪，哼，他除了让你成为他的又一项功勋，又为你做过什么？是他负了你。”
“相交多年，本尊今日入谷，正巧顺手解决，杀他凶手，何乐不为？”
“……”众人无话可讲，向皇甫君投去同情目光。
柴鸿清被对方的回答噎了一下，觉得好有道理。若催时羽有心为蔺君柳报仇，就不会等到对方下葬都一个多月才出手了。顺手而为，似乎真是这么回事，好一个顺手。
既然催时羽的报复心，没想象中强烈，柴鸿清松了口气道：“皇甫君是奉命行事，你二十年前就已被我定为幽幻谷中人，按照谷中规矩，不可杀他。”
催时羽皱眉，上扬的眉尾凌厉，偏偏他儒雅的面容，让人产生出无限的耐心，更愿意说动他，而非交手。“不能杀？”
“不能，皇甫画君是幽幻谷重要的战力。”柴鸿清慈祥道。他是比催时羽修为境界更高深的画尊，若真动手，催时羽不是他的对手，所以他知道催时羽在面对他时，心有忌惮，不愿意以斗图作为两者谁能说服谁的结局。
催时羽被对方强架上拥有二十年资历，谷中旧人的位置上，但对幽幻谷的规矩一知半解。
他开口道：“吾听闻，入谷时，可以与反对者，斗图？皇甫君，似对本尊不满！”
皇甫君连忙否认道：“没有，不曾反对，欢迎之至！以后就是自家人了！”
“呃——自家人？”催时羽儒雅的脸上，带着一丝对规矩不熟悉的茫然道，“吾听闻，自家人，只要双方愿意，亦可去斗图场，相斗？”
“……”皇甫君就差给对方跪下了。
柴鸿清连忙塞给催时羽一幅画，分散他的注意力道：“幽幻谷需注意的事项，都在此卷中，本尊先带你安置住处。”
催时羽这才将视线，从皇甫君身上挪开道：“吾有，百名弟子，需一同安置。”
“你放心，住得下，本尊早就为好友预备了住处，再来百人幽幻谷也住得下。”
“多谢好友。”催时羽道谢，临走时目光未再去看皇甫君。而是饶有兴趣的在叶墨凡身上停留片刻，这才同柴谷主并肩而去。

第一百九十三章 兄弟阋墙
这样的挚友打死算了。
催时羽临别前富有深意的一眼, 让叶墨凡暗暗叫糟，被一位画尊盯上可不是什么好事，他往后的行动都会被影响。
这一切都是皇甫君造成的，而此时对方主动凑上来, 向叶墨凡道谢说：“叶兄弟, 今日多亏你施救。皇甫君必会回报！”
叶墨凡披风一展, 遮住肩头被对方拽坏的袖子。这件衣服是师父墨雪涛所赠, 却毁在皇甫君手里。明明他已经离对方八丈远, 这货还能往跟前凑, 实在让人生气啊！
叶墨凡冷着脸道：“不必了！皇甫君还是想好如何安抚催画尊吧。免得将来性命不保, 还连累旁人。”
谷中规矩虽然能束缚他们这些画君, 但只因为两位谷主的境界比他们高, 武力面前纷纷识时务，规矩对于一位画尊而言算什么东西？就算顾忌两位谷主实力超群，大不了做得隐蔽一些, 让双方面子上好看。
难道柴谷主真会为一个已经死了再无价值的人，去和催画尊翻脸不成？
所以他不看好皇甫君。
“叶兄弟！”皇甫君明白叶墨凡今日完全是被他拖下水, 直接对上画尊，难免有脾气。可是即使这样, 对方依旧将护他周全的任务, 完成的极其出色, 随机应变的能力让他满意，所以他心中做了一个决定。
不过现在, 还有一场兄弟阋墙的戏要演, 关系到后面的计划。
皇甫君肃然的容貌配上亲和表情道：“叶兄弟说话不近人情, 但吾明白今日那些会让兄弟间离心的话，都是为了牵制催画尊, 是为了拖延时间使出的权宜之计，并非出自你本意。丝毫不会影响我们兄弟情分，你且放心。”
“……”叶墨凡没好气道，“现在催画尊不在，叶某依旧是同样态度，保你性命只限今日，往后与我无关。”
皇甫君畅快笑道：“不，明日以及接下来几日，皇甫君的性命，依旧要交托叶兄弟之手，难道不是吗？”
在对方的提点下，叶墨凡想起了柴谷主的吩咐，还真是如此！
结界受损，他已经答应往后几天，与对方一同在石室中，继续填补阵法中缺失的能量，皇甫君的人身安全，依旧是他的责任。
“哼！”叶墨凡冷哼一声。今日这场无妄之灾，哪里能就这么算了？不能再和皇甫君绑在一条船上了。
他并非没想过借着救命之恩，与皇甫君进一步交好，获得对方的情报资源。不过对上催时羽风险太大，他不想出师未捷身先死，所以只能舍弃皇甫君这条线了。
对方还欠他一个解释，那就是皇甫君为何自己不出手？
叶墨凡明知道对方坑他一把后，连前辈两字都不再叫出口，直呼对方姓名道：“皇甫君！你将性命交托本君，自己一点力都不出，全然让吾对上一位画尊强者，真是好算计，今日只过去半日，你注入阵法中的修为当真全部耗尽，连一招都发不出来吗？”
“原来叶弟是恼这个。”皇甫君笑道。
从叶兄弟到叶弟，当真是得寸进尺。
“你欠叶墨凡一个解释。若不能让吾满意，几天后你将多一个敌人。别与本君再套近乎。”
皇甫君已经明白对方想要与他撇清关系，“无奈呀！贤弟你误会了。本君修为耗损，又在结界受袭时被波及，难以抵抗催画尊的威压。”皇甫君为自己辩解道，“调集修为想使出保命手段，也需要时间酝酿，所以多亏了贤弟相助。吾知道贤弟外冷内热，必不会看到吾白白牺牲的……”
“……告辞！”叶墨凡转身就走，再待下去他跟对方关系就要好到同穿一条裤子了。拖人下水的举动太明显，他不想被催时羽误会！
“唉？不知这个答案，是否让贤弟满意，不再跟为兄闹情绪？”皇甫君抬手挽留，不过叶墨凡走得更快了。他只能收回手，无奈地摇摇头。
在一旁看热闹的画君危楼，笑出声。将自己绘有催时羽人物画像的巨卷收起，推开人群，来到皇甫君身边道：“你满腹算计的嘴脸把人吓跑了。叶墨凡不傻，你这是要交好他，还是将人往外推？”
皇甫君挑眉道：“危楼今日主动来跟本君说话，难得啊。催画尊进谷，让你也有了危机感吗？还是这位玉面画尊，让你改变了主意，有了拜入其门下的想法？”
危画君摇头道：“吾只是看你笑话，至于其它，你想多了。吾闲云野鹤惯了，不喜汲汲营营，至于将来谁成为这幽幻谷之主，对吾来说都一样，也没进阶的渴求。”
说白他就是一条咸鱼，真把幽幻谷当成养老之所了。
“况且你没听见催画尊的话吗？他有百名弟子。”危楼点出来道，“吾就不去凑热闹了，不如回房感悟天地变换。”
皇甫君嘴角抽了抽，什么感悟天地变换？不就是关上门睡个昏天黑地，从早到晚，睡到日月交替吗？谁还不知道！还能更咸鱼一些吗？
对于危楼的没有追求，好听点叫与世无争，幽幻谷中人都已经习惯了。
皇甫君刚收受到催画尊的死亡威胁，自然没一句好话揭穿道：“什么百名弟子，不就是他越狱时，带走的一百多名五院弃徒吗？你确定是弟子，而非炼丹材料？摘心手四处散播他的著作《徒手摘星真卷》，两者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还不可知呢。”
危画君道：“催画尊欲除你后快，今日谷主来得晚，原本给过他机会，只是他没抓住，日后你自求多福，本君亦不会再同你有交集了。”
“……”你就这么怕死吗？
皇甫君明白身为中立阵营的对方，为什么突然与他说这些了，和着是把他当作将死之人，说一句少一句了。
“多谢关心了。”皇甫君好气又好笑道，“若非知道你立场，这番话可视作挑拨本君与柴谷主关系的攻心之言了。”
柴鸿清今天珊珊来迟，除了想看叶墨凡能做到什么程度，未必没存了一点以皇甫君祭天的心思。
危楼这是在同情他，才露出一丝善意提醒他。
至于对方为何突然流露出同情，大概是在感慨他投靠柴谷主多年，却可被当作弃子轻易舍弃吧？今日若没有叶墨凡出力，那段时间差，他能在催画尊手里死上十次八次了！
可笑所有人都以为，他被催画尊盯上必定没命，又有何人知道，催时羽谁都会杀，唯独舍不得杀他呢？
披着皇甫君马甲，实际上真实身份是前任画盟盟主的蔺君柳，打算等天黑之后，去找对方喝茶。
而另一头，叶墨凡回到住处，也同样有人来找他喝茶，是谢春风。
尽管叶墨凡今天接受了太多信息，需要理一理思绪，但看到挚友来了，叶墨凡第一时间主动沏茶款待，半点没怠慢对方。
“有酒吗？”谢春风端着茶杯，得陇望蜀，还惦记着已经喝完的一坛“忆春醉”，酒色清透甘醇，回味绵长，他还想再来一坛解馋，没把自己当外人。
“没了。”叶墨凡见到对方这幅贪嘴模样，心情顿时好起来。不过他记起皇甫君告诉他摘心手再度作案的消息，说正事道：“摘心手又出现了，可你知道？”
谢春风晃了晃茶杯，仰头一口灌下，不过比起酒水，这淡而无味的口感，让他找不到替代感，只得无奈抿了抿湿润的嘴唇道：“已经从我那好叔叔奚雪口中知道了，所以才来找你。既然你也知晓，省得我再费一番口舌。你对摘心手了解多少？催画尊与之有关吗？”
叶墨凡看着自家好友，心中产生了失而复得的后怕。“摘心手的线索，断在幽幻谷。他欠缺三种最纯净的绘心，你身具白金绘心，留在此地太危险了，我会尽快安排你离开。”
谢春风微笑道：“让摘心手来找我，我也想知道谁害了顾青舟。”
他嘴角勾起，一双多情的桃花眼中酝酿着风暴。
叶墨凡一口拒绝道：“你不能冒险！顾青舟如果知道你以自己做饵，一定不会答应！”
“哈——”
“你还笑得出来！”
谢春风歪着头，以肘撑着扶手，托住自己的侧脸，坐得没一个正形道：“你对我关心的模样，和顾青舟好像。如果他在这儿一定也会如热锅上的蚂蚁，围着我转圈。”
“……”叶墨凡根本没围着对方转，只是在讨论摘心手问题时，站起来走了两步，被对方一说，这些连步子都顿住了，差点崩坏人设。
谢春风却继续漫不经心，一双桃花眼熠熠生辉，眼波潋滟道：“叶师兄，你对他的了解，让我有时候恍惚觉得顾青舟就站在我身边。”
叶墨凡道：“你可以把我当成顾青舟。”
“不，当不了。”谢春风抬起一根指头，摇了摇道，“叶师兄是天下谁人不识的画君，也不曾失去绘心，而顾青舟还在受苦——一想到他的苦难，我感同身受，就恨不得以身代之。”
叶墨凡心情酸爽道：“顾青舟能有你这样的好友，本君很羡慕。不过摘心手背后的实力，非你能抗衡，连本君亦不能保证自己对上敌人时能全身而退。所以你这名画家，不用感叹以身代之，感同身受什么的，一旦遇上就要与顾青舟做一对难兄难弟了。”
“叶师兄看来知道不少，可否方便告知，容我自行判断？”
“不方便！”叶墨凡冷冷拒绝道。唯有谢春风的安全是他绝不能让步的。
“叶师兄——”谢春风再次唤道，“若摘心手在幽幻谷，可能已将我视为囊中物，若我还一无所知，这段时间才会处境危险。”
或许是谢春风的眼神过于蛊惑人，或许是他的话让叶墨凡动摇。
叶墨凡转过头不去看对方，改变主意松口道：“以情报换情报。当初本君同你说过，下次见面，希望你莫要在本君面前私藏，才能交流出真知，你有什么想要与本君交换的？”
谢春风想了想道：“我叔叔奚雪曾说，叶墨凡从出道以来，仿佛突然就冒出来，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如果不是你另有身份，便是面部有缺憾，见不了人。”
“……”叶墨凡。
谢春风脸上浮现出如沐春风的笑容道：“我猜是后者，传闻你是个秃子。”
“……”这样的挚友，还是打死算了。叶墨凡冷道：“看来谢春风你，还没做好与本君交换情报的准备。本君给你几天考虑，等你想清楚再来，送客！”

第一百九十四章 装神弄鬼
偶像破灭的滋味。
将谢春风毫不留情赶出府, 叶墨凡独自待在空荡荡的府邸，心情烦躁不安。
今日发生了太多事，不管是摘心手重现，还是催画尊的意外到来, 都让他需要好好理一理思绪, 计划将来。
画君能一念成像, 叶墨凡在空中连写好几个“静”字, 心境才恢复平静。他轻轻挥袖, 将悬空的字体消散无踪, 坐在书房中思考起来。
今天与他交手的催画尊, 说起来当初他还没披上叶墨凡这层马甲时候, 与对方有过一面之缘。
催画尊明显一直尾随云知仙, 关注摘心手的线索。所以在顾青舟偶遇云知仙时，对方出手干扰过这场战斗。不过也助他恢复被摘绘心当晚的记忆，连带着对方也读取了那段记忆, 掌握了更多线索。
“你有，麻烦, 小家伙。需要，我, 顺手解决吗？”催时羽真的很喜欢顺手做一些事。那日对方的问题, 顾青舟没来得及没回答, 就被打断，事后再也没见过对方。
说起来他前几日在谷中, 遇见已经改名白素素的云知仙。催画尊突然出现的目的, 是否依旧是在追查云知仙的背后黑手？
如此说来, 他有与催画尊合作的可能。不过前提是澄清误会。让对方相信他跟皇甫君没有交情。
而且叶墨凡的身份，不足以让对方取信。但主动暴露自己就是顾青舟, 又太过冒险了。真是让人头秃……
“秃”这个字一从脑海里冒出来，叶墨凡就如同遭遇雷劈。
“谢春风！”咬牙切齿叫出挚友的名字。都怪对方没事说什么秃，让他都被影响了。
叶墨凡抬手触碰自己一头乌黑浓密的秀发，心情得到慰藉。
……
夜已深，叶墨凡平躺在卧床上，呼吸均匀已然入睡，意识却离身体，飘忽进了一片陌生又熟悉的环境。
越过亭台楼阁，假山竹林之后的通幽小径是一座佛堂，从这里抬头可以看到不远处一座高塔，只望一眼，他就知道是藏书阁所在。抬头再往上看，天空被一层透明的结界守护，一眼望不到边际，将整座府邸笼罩其中。
这里是……宫府！未被他与宫画尊战斗破坏前的宫府。
本该坍塌的佛堂仍在，周围的高墙也都未曾倒塌。
穿着一袭青衣俊逸挺拔的身影，此刻正坐在他对面弹琴。修长白皙的指尖拨弄琴弦，一曲《流水》从古琴中倾泻而出。弹奏者双眼轻阖，似是被自己所弹琴声感染，与琴音融为一体。俊逸脱俗的面容，正是自家叔叔顾有枝。
梦中的叶墨凡刚要上前，便顿住脚步。抬手触碰到自己脸上的黑色勾金面具。以无数珍珠宝石串联的珠链，随着他的动作在脸侧晃动，却没有发出细微而悦耳的相互触碰声响。
他在梦里。
这是画中界，此刻的情景，就如同曾经叔叔趁他入睡，将他拉入画中发生的一样。
叶墨凡意识到了不对劲。画中仙能控制的范围有限。当初他在宫家，与藏匿顾有枝画像的佛堂距离并不遥远。这次来幽幻谷，他并没有将叔叔的画像带上。
因为相隔距离太远，连叔叔也无法让身处青院的师父与他同入画中界沟通。加之叔叔在宫家一战后，一直昏昏沉沉未恢复。所以现在那幅画像，应该留在青云画院，由他师父墨雪涛保管。
叶墨凡回过味来了，这里不是什么宫家。他此刻身在幽幻谷。
一旦意识清醒有了反抗念头，叶墨凡的这个梦境也因为主人的苏醒，渐渐破碎。
地动山摇，周围所有的一切画面都龟裂，脱落成了碎片。叶墨凡猛然睁开双眼，入眼的是一片黑暗，他已经身在现实中的叶宅。
叶墨凡在床榻上坐直，用手撑起身，掌下柔软蓬松的质感是他的被褥。
几乎是一瞬间，他就脱离了画中界，从梦中回到了现实。叶墨凡从榻上一跃而起，心念一动，四周灯火大亮，将房中照得通明，再无可以藏匿的地方。
他打量着自己的房间，身体高度戒备，冷道：“谁在装神弄鬼！”
静寂的夜晚，只有他的声音打破黑夜中的宁静，冰冷如刀刃的话，饱含杀气，却未得到任何回应。
“哼！”叶墨凡耐心等待着，心神未曾放松。虽然他在幽幻谷中招揽的属下，到了夜晚并不会在此地留宿。但房门、厨娘等居住在叶宅的人，在他出声后一个都未惊动，已经说明了问题。
叶墨凡神识一扫，发现自己布置的阵法结界被另一种力量所侵蚀，周围更是悄无声息被附上了一层隔音结界。
但神识没感到叶宅中多了什么人。既然对方之前想将他拉入画中界失败，必然就在附近离他不远的地方。
叶墨凡又等了片刻，感受到了自己的结界，被人粗暴撕开一道容人通行的大裂口。
这种行为方式……叶墨凡苦笑，看向了房门。对方从卧室正门进来，甚至还礼貌的敲了敲门。
笃！
笃！
笃！
敲门声缓慢而坚决，已视屋子的猎物为囊中物，志在必得。
所以尽管叶墨凡此刻感觉自己如同一只炸了毛的猫，弓着身子，生出利爪和獠牙做攻击状，但面对一位画尊，就算张牙舞爪也无法战胜对方，色厉内荏，徒劳无功罢了。
“崔前辈！”叶墨凡自觉地为对方打开门道，“不知您深夜拜访，所为何事？晚辈刚才已经睡了。”
敌不动，我不动。敌若动，我先动——叶墨凡已经准备好了随机传送表情包，不与对方硬扛。
他请对方坐下，不过催时羽环顾四周，站着说话道：“连睡觉，都戴面具，很谨慎啊。”
叶墨凡因为这句话，瞳孔猛地一收缩。刚才果然是对方在搞鬼！人未至，却将叶宅里的情景掌握的一清二楚，这话是对他的身份产生怀疑。
催时羽继续道：“吾好奇，你面具下，生了一张……怎样的脸？可否一观？”
这无礼的要求，叶墨凡却早有应对，道：“这有何难？”
他抬手揭开黑色勾金面具，露出一张二十多岁，英俊却陌生的脸，只是这张脸上，在眼角下刺有墨黥。
此为墨刑。用刀在被施行者脸上刻纹路，在伤处的皮肤涂墨，留下永久的标记。
墨，黥也。先刻其面，以墨窒之。
“墨面”至今都被形容憔悴、晦气的面容。
叶墨凡以画皮之术易容出的假面，呈现在催画尊面前，语气凉凉道：“如您所见，叶墨凡本该属于幽幻谷，如今只不过是遵循自己的命运，回归黑暗中罢了。”
所以他在被逐出师门，被陶画尊追杀时，极端的选择了加入幽幻谷。这个理由足够骗过一大波人了。
掌握画皮之术的人少，这幅易容后的模样，除非是千面夫人那种专业人士，不然纵使是画尊，也无法从他脸上看出破绽。
可是有备而来的催时羽岂是寻常人？他根本不需要去看破对方的伪装。
在入谷之前，他已经拜访过墨沧海，而后又去往青云画院见了对方的弟弟墨雪涛。该知道的都已经知晓了。
尽管已经从墨雪涛口中，知道了他们在叶墨凡这个假身份下，又制造出了一个可以考据来历的不光彩身份。见到叶墨凡演的如此逼真，催画尊差点憋不住笑出声。
“你的警觉性，很高，顾青舟。”催时羽摊牌道。
“顾青舟？”叶墨凡重新戴上面具，佯装自己跟催画尊口中的名字，完全是两个人，脑子飞快转动分析。他表面上依旧死撑着发挥演技，疑惑道，“催前辈为何突然提到我的师弟？难道前辈已经见过我师弟，他托您向我带话？”
“顾青舟，本尊曾见过你！”催时羽表情泄露出一丝没收住的笑意道，“给你渡过修为，所以，你的气息，吾记得，不会认错。”
“……”叶墨凡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好在有面具遮掩，不会让他此刻的愕然和呆滞被对方看得一清二楚。
他竟是因为这原因掉马？
演不下去了！
他想举报对方开挂，不带这么欺负人的！还让不让人好好的玩耍？
叶墨凡，不，应该是顾青舟，如缺水的花一样蔫了。
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破罐子破摔道：“我在谷中见到云知仙，她现在叫白素素。催前辈也在找摘心手，我可以出力！”
催时羽道：“离开幽幻谷。”
亦如同对方今日在谷外对叶墨凡提的条件。
顾青舟心有明悟，坚持当初的说法道：“我被风云府主追杀，离开幽幻谷只有死路一条。除非前辈愿意为我去向陶画尊说情，将恩怨一笔勾销。”
催时羽道：“陶风云、墨海涛，以及你。合演一场戏，其中细节，本尊俱已知晓。”
怎么可能？
叶墨凡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一时间拿不准对方是真知道，还是凭线索推测出来，故意诈他的话。
“从来没有戏。”他矢口否认道，“要晚辈离开幽幻谷，就是断我后路，要了我的命。前辈，叶墨凡恕难从命！”
催时羽周身气场开始攀升，威严一瞥道：“死不承认？那就死！”
在画尊全力施展的重压之下，戴面具的年轻人，依旧固执己见，冥顽不灵道：“叶墨凡不是一个会半途而废的人！”
场面一下子胶着，大战一触即发。不过此时，另一道伟岸的身影，从门外走了进来，天生肃穆的面容，周身却有吸引人的亲和力。
“吾就说你赶不走他！吾这位叶贤弟倔得很。”来者道，视线落在了催时羽身上，得意笑道，“吾赌赢了。”
来人竟然是皇甫君！
叶墨凡被这一变故，惊得下巴都要脱臼了，尤其是见两人站在一起，竟异常和睦，有种温情脉脉让人眼瞎的气场，在两人之间流动。
“你们……”叶墨凡冷静道，“你们是一伙的！”
本以为自己演技在线，没想到跟这对老狐狸一比，自己就是个弟弟。
皇甫君颌首道：“叶兄弟，今日多亏你施救，皇甫君必会回报。所以本君与吾友一起喝完茶，就迫不及待来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叶墨凡问道，“皇甫君，你到底是谁？”
从催时羽入谷开始，皇甫君的性格和说话方式就有了改变。如果他只是一个潜伏在幽幻谷的细作，没必要平时连这些都伪装。
“吾是谁，其实你不陌生。”皇甫君揭示自己的身份道，“我是前任画盟盟主，蔺君柳。”
“你是蔺盟主！”叶墨凡身子一震。回想对方死皮赖脸，拉他下水的种种行为，首次尝到了偶像破灭的滋味。

第一百九十五章 三方势力
画中仙的多种用途。
皇甫君说自己其实是蔺盟主, 身边还跟着蔺盟主的挚友催画尊，说服力满满。不过叶墨凡却无法接受。
“我不信！”他人设崩溃道。好在有隔音结界，不然整座叶宅的人都要被他惊动了。
蔺君柳知道自己死而复生，以及突然的出场方式, 让人很难接受。他现身表明身份, 搅合了叶墨凡与催画尊比拼气势, 也是怕两人一言不合真打起来, 破坏了周围结界, 在深夜中惊动幽幻谷中的其他人。
叶墨凡的身手, 在刚进谷时的连番战绩中, 蔺君柳已经见识过了, 所以不需要再考校, 他这段时候一直在关注对方演技，连他都被骗过了。
从一开始他就怀疑叶墨凡进谷另有目的，多番试探, 直到今天与好友汇合，共享了情报, 他才恍然明白对方藏得比他想象中更深。决定让对方这么优秀的人才，参与进自己的行动中。
“画皮之术虽是绝技, 不过不光你会用, 画盟中也不乏此项高手, 所以皇甫君可以是蔺君柳假扮的，有何稀奇？”
蔺盟主将自己一身画皮揭开, 换回他真实容貌。
此刻站在叶墨凡面前的人, 相比皇甫君天生肃穆的长相, 更加正义凛然，两鬓斑白的发色, 也平添他忧国忧民的气度。只是含笑看好戏的表情，尤为顽劣，破坏他本该有的光辉伟岸形象。
叶墨凡的偶像破灭感，在盟主当场揭开自己的画皮之术，表演变脸后，更加强烈了。
前任盟主长什么模样，叶墨凡不至于不认识。有画尊镇场子，对方也没欺瞒他的必要。
“……真的是蔺盟主！”叶墨凡呢喃道。
所有的疑惑在这一刻得到解答。难怪催画尊之前还为蔺盟主报仇，欲杀对方而后快，现在却能与皇甫君和平共处，一同深夜拜访他。
蔺君柳开口向他解释自己为何会变成这样。“自我辞去盟主之位，我继续追查摘心手，与你师父也一直有消息互通。我在明，催弟在暗，所有线索都指向幽幻谷。正好皇甫君奉命来杀我，所以我顺水推舟，顶替他的身份进谷探一探。”
叶墨凡一想便恍然道：“世人都道盟主因为管理画盟，耽误了自身修行，所以一直停留在画家巅峰。其实您早已经成为画君，却隐瞒自身修为境界。皇甫君以为自己对上的是一个卸任后独自行走的画家，却没想到您不但实力与他旗鼓相当，还有催画尊这位帮手，所以他注定不是你的对手，刺杀行动失败了。”
蔺君柳笑道：“想杀我的恶人太多，不得不留一手。借用皇甫君身份，这件事太容易，我未请催弟出手。”
叶墨凡猜中了一部分，不过与实际情况有出路，他没必要在这里细说。
叶墨凡对蔺盟主的实力，有了新的认知。他又问道：“您替代皇甫君，催画尊是从什么时候知情的？”
蔺君柳耐心答道：“从一开始他就是知情人，今天他同我汇合，也是依照计划行事。”
叶墨凡一怔。他回忆自己被对方拽坏的袖子，心爱的衣裳受损让他咬牙切齿，“所以今天就算我不帮，你也死不了！”
刚才还是“您”，这下就变成“你”了。对蔺盟主仅存的敬意，在相处发现货不对板后，渐渐消灭掉，也恢复了平常心。
“多亏你配合，让我的计划更加天衣无缝。”蔺君柳友善道，“皇甫君杀我，注定有此一劫。催时羽见到杀人凶手不可能无动于衷。所以原本我已经做好了负伤的准备，还得多谢叶贤弟让我完好无损。”
“我算什么？都是你们配合默契的结果！”叶墨凡心塞道，“事态发展瞬息万变，你未与我沟通过。增加了我这个变数，不可能算计的丝毫不差。”
“所以我一直在暗示你，让你明白皇甫君的安危，和你能不能继续留在幽幻谷息息相关。”蔺君柳大方解答道，“你是计划中最大的变数，没错！你入谷不在我的计划中，所以崔弟花了一些时间去调查你，直到今日时机成熟，天时地利与人和，都是他进谷的最佳时机。我虽与他相隔两地，交流不便，但只需一个眼神，他便能懂我的意思。”
叶墨凡不解道：“你今天表现的尤为惜命，事后托我下水当挡箭牌的用意太明显，是故意让我与你划清界限？我原以为你对催画尊的恐惧，让你暴露了真实的嘴脸，结果你告诉我……你们是一伙的！你到底想我怎样？”
蔺君柳道：“分道扬镳，你不是已经理解了吗？”
叶墨凡蚊香眼道：“之前理解，现在茫然了。”
“哈哈哈——我们进谷目标只有一个——摘心手。我已知晓皇甫君跟此事无关，所以我使用这个身份，无法探查内幕。你跟皇甫君交好，调查范围重合，而且会被排斥在摘心手的势力范围外。所以今日是你我分道扬镳的最好时机。”
叶墨凡道：“如果我不是来调查摘心手，而是真被追杀进幽幻谷呢？你和催画尊是在汇合交流后，才知道我的真实意图吧？”
蔺君柳笑容意味深长，“道不同不相为谋。早晚都要决裂的。”
“好吧。”叶墨凡秒懂。
蔺君柳含笑说自己的计划道：“今日之后，叶墨凡、皇甫君、催时羽，呈三方势力，互不来往，搅乱幽幻谷局势。个体接触各方势力越多，总能瞎猫碰上死耗子。我觉得摘心手，会在叶墨凡和催时羽之间，选择一方拉拢。”
催时羽此刻，有些闷闷不乐道：“危险！顾青舟出谷，有吾足矣。”
叶墨凡决然道：“顾青舟失去的绘心，我志在必得。你们无权决定我的去留。你们对我才是变数！不在我的计划中。”
这时候他顾不上否认自己不是顾青舟了。
蔺君柳打圆场道：“此事存在危险，但顾青舟以叶墨凡的身份能骗过所有人，更是实力不凡的画君。这段时间接触，不管是修为还是演技都达标，甚至超过我的预期。”
“所以我合格，通过你们的考验了？”叶墨凡看着眼前的两人。今日这间房中说出的每一个秘密，都生死攸关，绝不能让外人知道。
蔺君柳点点头道：“实力是其次，你很有骗人的天赋。”
叶墨凡：“……”
“所以我认可你的演技，诚邀你的加入。”蔺君柳一本正经道，“催时羽却有不同看法，非要将你赶出谷。我就与他打了个赌。事实证明你不但演技好，还有胆识，心理素质超过了我两的预期，所以现在，你知道了这么多机密，想不加入我们都难了。欢迎成为共谋者。”
叶墨凡面具下的嘴角勾出一缕笑容，“我很荣幸。”
他目光看向催画尊道：“被一名画尊盯上，让叶某受宠若惊。这段时间你到底调查出了我多少事？”
“说来话长。”催画尊很愿意回答这个问题，不过将头转向蔺君柳，儒雅的脸上浮现出难色，“喉咙痛。”
“……”叶墨凡觉得自己一定是眼花了，竟在一位画尊脸上看到了委屈，一定是错觉。
蔺君柳立刻将解说的差事，揽到自己身上，“是我疏忽了，来这儿之前，你已经与我叙述了许多，你久不说话，嗓子还得多养养。”
说完从自己画中乾坤里，取出一杯泡好的温茶，递给对方。
“……”叶墨凡默默看两人互动，刺眼异常。只觉得蔺盟主昔日在他心中的光辉形象，已经崩到补都补不回来了。
蔺君柳体贴而不自知，向叶墨凡这个外人解释道：“催弟的嗓子还不习惯说太多话，由我来告诉你吧。你名义上的师尊墨沧海，与催弟是过命交情，虽然多年不见，但催弟主动去找他，加上我的亲笔信和信物。向墨画尊坦白我没死，改变身份潜伏进幽幻谷的全部计划。重点说明你叶墨凡入谷是个变数，需不需要顺手清理门户，双方皆大欢喜？他就露馅了。”
“……”叶墨凡无语，催画尊的“顺手”，真是个大杀器。
“墨沧海怕你小命不保，强烈表示你们师徒情分还在，他会写信给你，让你迷途而返。你可以成为助力，而非我们的阻碍。”蔺君柳说着就笑起来道：“那时候催弟就猜到，你们在演戏。又去拜访了你师父墨雪涛，然后……”
他面色古怪道：“意外捕获了一位画中仙。”
“……”叶墨凡差点跳起来。
所以刚刚拉他入梦的，真是他叔叔顾有枝？
蔺君柳继续道：“催弟就顺手把画中仙绑架，额，给带来了。”
“……”叶墨凡已经不敢直视“顺手”两字了。他可怜的叔叔呀！
蔺君柳向旁边伸手，催画尊默契的将一幅画卷，放到对方手掌心。于是蔺君柳将画展开，确认是顾有枝的画像无误，将它交还给叶墨凡。
“你家先祖，你自己照顾好他。”
叶墨凡双手接过画，道了一声谢。
蔺盟主没有将画中仙扣押在手里作为人质，这让他好感度暴增，对三人今后的合作，也更愿意全力配合了。
催画尊在一旁喝茶润了一会儿嗓子，此时开口道：“画中仙，有特殊气场，吾已遮掩，波动，不会被……其他画尊感知，放心！”
蔺君柳笑道：“我知道小兄弟还有很多疑惑，催弟与你师父墨雪涛会面详情，你可向顾前辈了解，毕竟当时他也在场。夜深了，就不打扰了。以后我们会在画中界定期会晤，少不得要麻烦顾前辈，此画你好好保管，将来还有不解问题，等我们见面再解答。”
叶墨凡道：“从此以后，我们三人表面不合？需要我当中打脸吗？”
“孺子可教，但过犹不及，正常发挥便是。”蔺君柳才不会给对方报复的机会，“忘了我们今晚彼此的身份。你恨皇甫君连累你被催画尊误解，差点丢了性命，从此与他不睦。但误会已经造成，催画尊不会再给你好脸色，以你叶墨凡孤傲的性格，也不屑去讨好对方，自然凑不到一块儿去，这就是你以后的剧本。”
“叶某明白了。”叶墨凡冷道，抬手向门方向一挥道：“请，不送。”
等到蔺盟主重新用画皮之术扮作皇甫君，与催画尊一前一后离开，叶墨凡将房门一闭，修补好叶宅的结界，将顾有枝的画像展开，连忙查看有无损伤。
“叔叔？”他担忧道，“你可安好？”
一缕淡墨从画中流淌出，在他面前汇聚成一道俊逸无双的身影。
顾有枝现身，与自家侄儿面面相觑，淡淡笑道：“我无碍，只是催画尊拜访的方式太直接。”
直接到他恍惚以为自己离当场去世只差一点。
“我与雪涛君的一盘棋，还没下完呢。”他语气惋惜道。
叶墨凡擦汗，看自家叔叔还惦记这种小事，就知道对方没事，白担心了。“叔叔，蔺盟主要用画中界，作为会面地点，这段时间委屈叔叔待在幽幻谷陪我一同冒险了。”
“没什么，托催画尊照顾，吾已恢复元气。能守在你身边更放心，免得你独自冒险。”顾有枝通情达理。
“叔叔恢复了？”叶墨凡心念一动道，“可否请叔叔帮一个忙？”
“什么忙？但说无妨。”顾有枝一口答应下来。
叶墨凡道：“我想请叔叔入梦，将一个人拉入画中界，他的名字叫谢春风。”
“……”顾有枝。

第一百九十六章 邀你入梦
黑历史画作再度成为焦点。
已经一不留神沦落为后世QQ群的画中仙顾有枝, 当然听过谢春风的名字，也知道对方就在幽幻谷中。
不过在自家侄儿开发出他的用途后，顾有枝依旧未能保持住超然的心境，问道：“你的那位同窗好友, 谢春风？你想拉他进画中界？”
“是——”叶墨凡被对方瞧得有些心虚道。
他只是太想以顾青舟的身份与对方相见了。相比蔺盟主拉人进画中界举办秘密集会, 与他们共谋大事, 他目的太私人化了。
好在顾有枝没有刨根追底, 问他要与谢春风谈什么, 而是关心另一个问题。
“你打算用什么身份与他相见？”
“自然是顾青舟！”叶墨凡道。手指从黑色勾金面具旁的数串珠链划过, 发出珠宝相互碰撞的清脆悦耳响动。
顾有枝点点头道：“好, 你做好准备, 我就开始了。”
在那两位交谈时, 他跟着一起听，知道叶宅周边都住了什么人，所以无需侄儿再告诉他谢春风的位置, 他自己就找到方位了。好心提醒对方准备好，是防止入梦后的身体无人看管, 被留在外面磕着碰着。
叶墨凡立刻躺回榻上，调整了一个舒服的睡姿, 盖好被子。他配合对方放松精神, 不等睡意袭来, 自家叔叔已经出手将他的意识拉入画中界，与不远处谢春风的梦境相连。
黑暗, 无尽的黑暗——
谢春风的意识, 此刻正陷入噩梦中, 伸手不见五指的梦境，梦境的主人似乎独自蜷缩在一片漆黑的环境中, 默默承受着痛苦。
阴冷潮湿之气在顾青舟刚踏入这个地方就向他袭来，周围有滴答滴答的水滴声，像是从空中落下霏霏小雨，又像有人在梦中落泪的声音。
滴，滴答……
谢春风在以往的岁月中，给他的印象虽然一直玩世不恭，形骸放浪，不过身具白金绘心的对方，心中充满了光明和乐观。所以这片意想不到的黑暗，让贸然闯入对方梦中的顾青舟觉得，自己好像一不小心发现了挚友不为人知的脆弱。
除了瞬间产生一种做错事的心虚，顾青舟更多的是心痛。
“谢春风——”他小心翼翼喊道。在黑暗中疾步而行，找寻着对方的踪迹。
远处黑暗中有个细小的声音在嗫嚅。
“我是谁？我为何要出生？娘，娘你在哪儿？”
听起来是个三四岁幼小男孩发出的声音。顾青舟之前从未听过这个幼童的嗓音，他与谢春风相识时，对方已是十来岁的小小少年，但顾青舟有种直觉，这声音就是他要找的谢春风。
“谢春风！”顾青舟喊道。
梦境的主人受到震动，幼童的声音止住，梦境似乎也发生了变化。
梦在崩塌，梦境的主人似乎将醒未醒。
顾青舟从未在进画中界之前，触及到别人的梦魇。他向顾有枝求助道：“叔叔？”
“吾在。”顾有枝的话语，此时传入顾青舟的耳中，语气带着一丝惊异和好奇：“谢春风的意识，对进入画中界有抗性。奇怪的体质。”
就好像对方经常出入画中界，已经熟悉了流程，所以在梦中都有警戒心，不如旁人能轻易被影响。
顾叔叔费了一番工夫，才将人拉进自己的地界，暗中松了口气。幸不辱命。根据自家侄儿的要求，这个梦境中的景象，完全由顾青舟生成，所以画中界此刻呈现的布景，是青云画院的一间宿舍。
顾青舟还原了他与谢春风住了十年的居室，明亮、整洁。窗台处放满了绿植，显得生机勃勃。先前的黑暗已经一扫而空。
此刻谢春风坐在一张椅子上，刚睁开他的一双桃花眼，神情还有些不知身在何处的迷茫。不过当他看到四周的布置，以及坐在他对面的顾青舟时。双眸熠熠生辉，一下子耀眼夺目起来。
“青舟！”谢春风嘴角扬起微笑，“刚才是你在叫我吗？”
“谢春风——”顾青舟心情复杂，没去问对方刚才梦见了什么，脸上同样浮出一抹微笑道，“是我在叫你！”
迫不及待想要见对方，可是当他以自己真实身份见到谢春风时，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说自己入梦，是为了让对方配合叶墨凡行动，谢春风会不会认为梦中自己是有人假冒的？
他不想破坏两人相聚的美梦，所以就让久别重逢的气氛，再停留久一点吧。
“能梦到青舟，真好呀。”谢春风在对方还满腹犹豫时，先开口道，“这段时间，我经常梦见青云画院，梦见这间宿舍。”
谢春风说着起身在房中走了几步，伸手摸了摸窗台下盆栽中的绿叶，又用指腹抹了一把书桌角落，仿佛在擦拭久不归来而落下的灰层。
然后，他伸手轻轻抚在顾青舟的脸上，如沐春风一笑道：“可是我很少梦到你，青舟。”
啪！
顾青舟反射性的将对方手拍回去道：“别用你蹭过桌上灰的手碰我！脏！”
“嘻嘻嘻——”谢春风手腕被打回去，笑容更加开心了。他改用袖子，用力的在自家舍友脸上抹，想要擦干净对方本就白净，未沾染上灰尘的如玉面容。
等到把顾青舟的脸擦红了，无惧对方眼中喷火的表情，他感叹道：“这个梦太真实，青舟，你脸红了。”
“谢、春、风！你是不是嫉妒我长得好看，才这么用力！”顾青舟忍无可忍道。虽然是在画中界，但对方的力道让他恍惚感到了脸皮疼。这个梦境太真实，仿佛就像他们仍然安宁的居住在画院中学习生活，什么意外都没有发生过。
可正因为意识到物是人非，前一刻还准备上前追打对方的顾青舟，神情悲伤起来。
“谢春风——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顾青舟脸上浮现淡淡的忧色，“我听闻你在幽幻谷，拜托叶墨凡去找你，你们相处可还融洽？”
顾青舟到底没忍住，问出了最想知道的问题。如果能劝谢春风收敛戒备，与自己的马甲叶墨凡多一些配合，他就不用在幽幻谷自己冒着生命危险探究时，还要担心对方的安全了。
谢春风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走上前，给对方一个大大的拥抱道：“我也想你，我的挚友。”
他紧紧环住顾青舟的腰，久久不放开，保持着这个姿势。顾青舟被对方突如其来的感性，搞的一懵，僵直着身体半天不动弹，没有推开对方。
谢春风微笑，笑容温柔道：“果然是梦。”
“……”顾青舟。
“日有所思夜有所想，今天跟叶墨凡接触过，所以在难得梦到好友时，也从青舟嘴里说出对方的名字，真讨厌。”
“……”顾青舟。
“而且久别重逢，我要是表现的这么肉麻，顾青舟早就嫌弃我了。”
“……”顾青舟暗忖，我是不是对他太好了？才让他皮痒痒了！他猛然伸手将对方推得老远，掸了掸身上莫须有的灰道，“谢春风，我的耐心有限，所以你不要在外面乐不思蜀，我不可能一直在画院等你，知道吗？”
“我知道。”谢春风这句回答，倒是出乎意料的老实，一双明眸眼波流转，此时此刻流动着脉脉温情，“我很快就会来找你的。”
顾青舟点点头道：“谢春风，你已经成画家，还欠我一幅画呢，该还债了！”
“哈——”
“你不会忘了吧？”
“没忘——我家青舟的事，我怎么会忘呢？每一件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谢春风微笑道，“我只是突然想起一件好笑的事。你把我画师时期，刚开始绘制人物画时的作品还留着，随身携带。”
他眸子深处闪动愉悦的情绪，“我失踪后，你一定很想我，才把压箱底的画作都翻出来了。我也很想你，可惜手边没有可以拿来怀念你的信物。不过我还是想说，那幅画……真的很难入目！我的黑历史画作，连我自己都不愿意去回想，你还是不要拿它来怀念我了。”
“噗！”这声没忍住的笑，并非顾青舟发出的，当然也不是谢春风。
顾有枝没憋住笑，在梦被惊醒前，赶紧将双方的意识，从画中界送出去。
他偷偷看了一眼，谢春风回到自己原先的梦中，不再是漆黑一片的梦魇，而是青云画院中，对方住了十年的住处。
对方脱离画中界，进入自身编织的梦后，意识又稳定下来。只是再无重新拉一次的必要，因为他家侄儿顾青舟，意识已经自行脱离，从梦回到了现实中。
“叔叔！”从梦中一出来，顾青舟就在床榻上一跃而起，摸着自己脸上的面具道，“他发现不对劲没？”
“没有。”顾有枝保证道，“他回到了自己的梦中，不过梦境已经改变，说不定正梦到你呢。”
顾青舟一愣。
顾有枝轻笑道：“原来你与谢春风，你们平时是这样相处的？”
“叔叔，你别偷看！”
“吾不看怎么让你们入梦，吾是画中仙，除了画中界，吾还能待在哪儿？有了好友，就忘了叔叔，你是要叔叔无家可归吗？”
顾青舟理亏，说不过对方。
在他心满意足见过对他没有戒备和排斥的谢春风后，顾青舟回忆了一遍两人短暂的见面，理智回来了。
他先道谢说：“叔叔，多谢你帮我。”
而后顾青舟从画中乾坤，取出一幅画卷展开。画中人一身青云画院的弟子装束，神情不情不愿地看向前方，显然根本不乐意被人画下，定格在宣纸上。
画上还有一行题字：吾之挚友青舟。
落款盖有谢春风的钤印。
“这平平无奇的路人脸，画的是你？”顾叔叔震惊了，看着自己的侄儿，风中凌乱道，现在青院的教学标准，已经低到这程度了吗？“吾记得你挚友谢春风，有善画美人的美名。”
“那是后来！”顾青舟一脸嫌弃的将画收好道，“只是有一点奇怪，让我觉得不对劲。”
“什么？”
顾青舟若有所思道：“他怎么知道，我身边有这幅画？那是他失踪以后的事了。”
这幅画也并非他怀念谢春风才带在身旁，而是陶楚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在渭龙城中给他看时，意外掉落的。
顾青舟道：“当初我在渭龙城与陶楚相斗，从半空跳下去，当场昏死过去。等我醒来不但回到了公羊府，还有人将这幅画像放在我房中。我一直不知道是何人救了我。现在回忆起来，在失去意识前，我恍惚见到了谢春风。”
顾有枝道：“这就有意思了。”

第一百九十七章 左右博弈
当然是原谅他。
从画中界出来, 短暂恢复真身的年轻画君，重新扮演回叶墨凡的角色。
面具垂落的华丽宝石流苏，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自己待在一个无比凶险的地域, 正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 所以留给他感怀的时间不多。
他用叶墨凡特有的深沉语调, 闷声道：“渭龙城发生的事, 连公羊师父都不知道, 我更是连提都没跟我师父提过, 谢春风是如何知情的？”
“除非我当时的感觉没有错, 朦胧中感知到的人正是谢春风, 或者陶楚身边有幽幻谷的细作, 才让他获得了与自身相关的情报。”
虽说在冷静分析，叶墨凡到底还是被昔日友情影响了判断，揉了揉太阳穴求助道：“叔叔, 你认为是前者，还是后者？”
顾有枝没有立即回答, 事关自家侄儿的安危，他思索了一番, 才将线索串联起来。
“前者更可能。”顾有枝不紧不慢分析道, “如果救你的人是谢春风, 说明他当时也在渭龙城。而渭龙城最大的庆典，便是卢画圣的传承仪式。谢春风在芜砚山失踪时, 修为还停留在巅峰画师, 不到一年时间, 吾能感知到他已经是巅峰画家，甚至修为随时可以突破成为画君, 只差一个契机，那就是成为画君必要的条件——天下谁人不识君。”
叶墨凡淡淡道：“本以为我自身奇遇，进阶速度已是前无古人，没想到挚友悄无声息便已经有了如此高深的修为。”
相比他用表情包，差点没把斗图大陆的天给捅破了，闹得沸沸扬扬，承受这个年龄段本不该承受的压力和骂名。叶墨凡更羡慕自家好友闷声发大财，猥琐发育的模式。
他感慨道：“谢春风身具最纯净的白金绘心，与卢画圣的传承再匹配不过。如果他参与进来，获得一部分画圣传承，就能解释得通他为何突飞猛进，修为一日千里了。”
顾有枝回想拉对方入梦时，遭遇的不顺，赞同这一猜测道：“如果他曾经进过画中界，对本君拉他入画有抗体，就说得过去。”
只是能解释出谢春风的修为来历，对方为何出现在渭龙城又是一个大问题了。
“看来你这位挚友，隐瞒了不少秘密。”顾有枝总结道。
叶墨凡倒是不在意，轻轻勾起嘴角道：“每个人都有秘密，我也不可能坦白所有。知道谢春风修为大进，有不能说的秘密，我反而不担心他的安危了。”
“……我以为你多少会气愤。”顾有枝意外于对方的平静。
叶墨凡笑道：“凭我这个身份与他交情，本就不值得他推心置腹，我为何要气愤？谢春风待在幽幻谷这么危险的地方，保持警觉性没什么不好。再说，他在梦中可没瞒我，不然哪里能这么快发觉他的不对劲呢？”他泄露心思道，“其实推测出他的修为来历，可能与画圣传承有关，我反而松了口气。”
顾有枝好奇道：“你之前推测出什么？”
叶墨凡抿了抿嘴道：“摘心手！”
“……”
叶墨凡继续叙述道：“传闻完美的五色补天丹，能活死人生白骨，颠倒阴阳，复活亡者。现在外界有多少斗图师被取走绘心，死得无声无息，至今没统计出来。我在想，炼丹总要有个尝试过程吧？那些炼出的不完美丹药，纵然没有逆天改命的能力，多少也有增长修为，医治疾病的效果。”
顾有枝被对方大胆的想法吓了一跳。再仔细一想，出乎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如果服用五色补天丹的猜测才是事实，你会怎么做？”
叶墨凡道：“当然是原谅他。我并非蔺盟主那样心怀大义的英雄，所以才崇拜敬仰。当我发现蔺盟主也非完人时，我就更没有理由不偏袒谢春风了。只希望他将自己的秘密，守得更紧，最好连我也瞒得过。”
……
第二天，叶墨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与皇甫君在石屋集合，继续填补谷中大阵缺失的能量。不过已经开始重建自己的情报网，重用了皇甫君列给他名单上的人。
知道皇甫君的真实身份后，叶墨凡就放心大胆启用冯、凤两位画君留下的旧人了，因为他知道名单已经经过了筛选。不过表面上，皇甫君这段时间的拉拢失败，在催画尊的死亡威胁下，叶墨凡还能跟皇甫君维持表面上的和平，只不过是迫于柴谷主交给他们必须共同完成的任务罢了。
一旦维护阵法的任务结束，谷中恶人们发现，这两位的关系已经恶化到，哪怕偶尔站在一起说话，都能夹枪带棍。
催画尊的百名弟子，在他入谷的第五天，被迁进了新住处。
看着那些曾经的五院弟子，如斗败的公鸡耷拉着脑袋，不再意气风发，进了幽幻谷这种原本他们一辈子都不会接触到的可怕地方。
谷中恶人们为了欢迎他们的到来聚在一起，污言秽语自然不会少，这也是人来得最齐全，最热闹的时候。
叶墨凡遵循着这项传统，带着自己的属下过来看热闹。
虽然郁南元闭关不出，但皇甫君找到了自己斗嘴的新对手叶墨凡，恶人们发现这一幕太熟悉！
危楼画君依旧保持中立，两不相帮，没什么存在感，还不如新来的叶墨凡表现显眼。
叶墨凡神识一扫，对这群五院弃徒的修为已经有了估量，他开口道：“这就是催画尊的百名弟子？达到初级画家的堪堪只有两人，呵！”语气中夹带明显失望。虽没将后面的话说出来，却仿佛在明示催画尊的择徒标准，不过如此。
大伙儿都知道他与催画尊关系很难修复，因为第一印象太糟糕了。
而坑他的皇甫君，此时也到场，厚着脸皮指派手下人去帮忙，给催画尊的弟子们搬迁搭一把手。自己站在叶墨凡身边，换来对方一声无情的冷哼。
作为资深画君，皇甫君见对方不买账，当然不会用热脸去贴冷屁股。他暴露了刻薄的一面，就如同他当初是怎么讥讽郁南元的。“本君要是你，就不会待在这儿。”
“为何？”叶墨凡反问道。
皇甫君笑道：“本君怕你触景生情，毕竟这些人中，有你昔日的同窗。你说他们跟你攀交情，叫你一声师兄，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他们现在可都是催画尊的‘徒弟’啊！”
“皇甫画君的‘好言’提醒，听来刺耳，让吾不悦。”叶墨凡直接揭露了对方的小伎俩，冷冰冰道，“与其费尽心思揣摩本君的感受，不如多想想，自己怎么才能活得长久。”
叶墨凡说完，转身就离开，两人再次不欢而散。
实则他心知皇甫君的一番好意，虽明面上指出叶墨凡与墨池画院弟子的尴尬关系，实际上在担心他顾青舟的真身，在见到青云画院中的故交时，会露出破绽，不如离开。
……
日子还在继续，这一天叶墨凡如往常一样修行，突然感到一股庞大的修为注入身体，而且源源不断增加。
“这是……”他心念一动，便感知到这是属于顾青舟的声望。
名声如洪水涨势勇猛，滔滔不绝，叶墨凡计算日子，明白是师父墨雪涛发力，将用“抱石皴”新画技绘制的教学图《高山流水图》正式推广出去了。
叶墨凡闭眼感受着久违的实力增长，试着去突破已经松动的境界。
啵！脑海里传来一声只有自己听见的轻微碎裂响动。再度睁眼时，阻碍他前进的屏障，终于在大量修为的冲击下突破了！
从今天开始，他实力再进，成就了二品画君。而顾青舟突破成为画家的消息，师父应该也放出风声了吧？
他的情报网已经正常运作，果然不久就传来了顾青舟的相关情报。属下连现在热销的《高山流水图》也给他弄来了。
顾青舟这位沉寂多年的天之骄子，终于绽放出了光芒。他的励志经历，振奋着外界人心。
叶墨凡拿起自己当初一笔一划完成的画作拓本，听自己的属下惊叹青云画院出了天纵奇才，心情微妙，暗想谢春风此时，也该知道这个消息了吧？
“外界如何评价顾青舟？”他问道。
易光回答道：“外界现在，四处都在宣扬赞叹顾青舟绘心受损，反而发奋图强改良出新画技。虽然刚刚突破画家，但未来可期。都说以他的心智和潜能，光是这幅《高山流水图》，就能让他后续不断晋级。成为画尊最困难的一步，已经被他提前达成，强者之路完全向他敞开。甚至连墨画尊，也对他赞不绝口。”
叶墨凡翻了翻情报上记载的内容，嘴角挑起冷笑道：“外界认为顾青舟是五院最出色的弟子，预期将来成就还在叶墨凡之上？连墨沧海也这么认为？”
“……”属下们无人敢搭话。墨画尊将叶墨凡逐出师门，现在却在夸奖另一个名曾经不见经传的年轻人。
叶墨凡环顾众人，眸光冷道：“放出风，本君再次突破，已是二品画君！不管是五院还是整个斗图大陆，如本君这般年纪的天纵奇才，能有几人？吾要让墨沧海后悔当初的决定。”
将一部分人的关注点，从顾青舟身上转移到自己这儿，减轻自己没待在画院，师父那头的压力。反正两边都是他，声望不会减少。
自己所有表情包下架，蹭本体热度赚一波人气，才能解释叶墨凡在失去基石，画作都不流通的情况下，修为还能稳定增长。
目前还能用进幽幻谷带来的恶名作为理由，不过不久将来，他必须出谷一趟。
名义上是准备用新身份偷偷授卖新作，增长声望，免得坐吃山空。
实际上是要再演一场好戏了。

第一百九十八章 后继有人
傲慢与偏见。
风云变动, 短短时间内，叶墨凡以及催画尊先后加入幽幻谷，弄得外界人心惶惶，道消魔长, 正道士气一度低迷。
当墨雪涛拿出自家徒儿顾青舟的新画作推广时, 如公羊漪所料, 画盟和世家主动在背后齐齐发力。几乎同一时间, 所有人都在讨论这幅《高山流水图》, 顾青舟名望飞速提升, 势如破竹无人能挡！
十年寒窗无人问, 金榜题名天下知。说的就是现在。
况且顾青舟以往在五院中并非无名之辈。随着摘心手的昭彰恶行公布, 累累血案对大众造成的冲击力, 让顾青舟的名字从只被五院知晓，蔓延到被外界频频提及。
顾青舟作为摘心手迫害下的首位幸存者，他的突然崛起, 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小小成就，都会被津津乐道, 是所有人都乐见其成的。
更何况他公布的是一幅新画技教学图，这已经摸对了走上画尊之途的正确路径。不知道有多少人卡在这一步苦苦摸索, 又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顾青舟, 艳羡公布新画技的怎么是一位刚突破画家的小子, 而不是他们？
顾青舟被树立为励志典范，他拿出的成绩也当得起这番美誉。
近段时间被摘心手复出, 搞得灰头土脸的各院和世家们, 都因此子关键时刻的争气, 将舆论引导到有利的一面，而对他产生了巨大的好感。
墨雪涛以自家徒儿闭关, 继续突破境界为由，挡住了一波慕名者。甚至对顾青舟此时不在画院中闭关，人去了哪儿，有了十足底气的拒答。
“顾青舟正在关键时期，不能受人打扰，他闭关之地谁也不要问，问就是别有用心！”
墨雪涛作为顾青舟的师父，人逢喜事精神爽，这样对外人评价自家徒儿道：“吾徒顾青舟在画徒时期，十年如一日苦练画技，为他今日改良画技的成就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天道酬勤，机会只给有准备的人，当灵感来临时，如果没有与之匹配的绘画底蕴，就无法将灵感最终呈现在纸上。让本君骄傲的是，吾徒做到了。他从未忽视画技基础的重要性，所以付出总有回报。”
墨雪涛作为画院师长的这通说教，让挣扎在基层的画师受到激励。连一些画家及画君，都赞同这一说法，对磨练绘画基础有了新的感触。
有人直接体现在行动中，比如黄冈画院的作业量又增加了。
也有人听出他话中的针对性，联想到叶墨凡以表情包成名，却让人诟病的画技。
作为墨雪涛亲兄长的墨画尊，在叶墨凡成为二品画君的消息从幽幻谷传出来时，又是一番感受了。
有好事者提及被逐出画院的叶墨凡，他这样评价道：“唯有画功扎实，才能在前人的基础上改良创新，画道一途，半点取巧都不得。”
被传来传去就变了味，成了另一番说法：墨院长的意思是，比起已经是二品画君的叶墨凡，他更看好顾青舟的将来！
于是顾青舟再次踩着叶墨凡，猛刷了一波声望。
外界对顾青舟铺天盖地的热议和赞美，都被隔绝在谷外，变成扁平的文字叙述，传到了幽幻谷中叶墨凡手中，已体现不到外界的狂热。
但从源源不断汇聚的修为，叶墨凡就可以想见。情报上说顾青舟是新一代中最被看好的未来领军人物，一点都不夸张。
他曾经也享受过这个称号，此时拿起情报阅读上面的文字，心中发笑，但他的属下们哪里知道他心中的快乐。生怕刺激到他，一点都不敢打扰。
……
另一处地方，此刻也因顾青舟的突然崛起，有人正不住向周围释放着冷气。
宫家内部，全新的建筑群已经修建完毕。甚至在坍塌的佛堂原址上，重建了一座与原本别无二致的。但过去百年如一日虔诚礼佛的宫家老祖，再也没踏入过这座佛堂一步。
因为此处最核心的宝物已经不在，失去了对她的吸引力。
宫府最深处的一座庭院，宫家老祖的居住地。自从她扣下最宠爱的后辈宫灵烟，亲自教导对方，两人就再也没踏出过这里一步。
宫烁站在院门前，深吸了一口气，目无表情地踏入这间可怖的屋子。有老祖宗在的地方，哪怕是呼吸周遭空气，都带有冷刀子刮喉的刺痛。明明是晌午太阳高照，此处却仿佛噬人的魔窟，是连温暖阳光都不曾眷恋到的地方。
“老祖宗。”宫烁走近低头行礼，眼睛余光瞥见了书桌上厚厚的一叠情报。
深居简出不曾影响宫家老祖的控制欲。宫家收集的情报，全都汇总到此，随时将整个大陆的动向，完全掌握在她手中。
“跪下。”宫家老祖淡淡道。语气淡漠，可气势已经迫人。
宫烁在对方的威压下屈膝，躬身一跪，半点疑问都不曾出口。他双膝重重磕在坚硬冰冷的石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听着都痛，却连眉毛都不曾皱过一下。
虽然已经被认可为宫家正式家主，只差一个对外仪式，但宫烁在老祖宗面前的待遇，与以往没什么差别，并没有因此提高。
就算是他父亲，也不过是老祖宗可以随意控制拿捏的玩物。没控制住力度，一不留神玩坏了，所以换了一个更加能禁得起磋磨的。所以才有了他年纪轻轻就代理家主之位，现在更是被扶正，去掉了代理两字，他不曾为此开心过。
房中静寂无声，两人都是冷情冷性的人，区别只是一个主动断情绝爱，另一个从小有阴影，被迫养成了冷淡的性子。
时间一点点流逝，许久之后，宫家老祖才开口对跪得笔直的对方道：“你知道为何罚跪？”
如果不是她开口，对方能一直跪下去，就如同以前一般，但又和从前有了变化。
“宫烁自知犯错，惹老祖宗不高兴了。至于犯了什么错……”宫烁抬头道，“家族需处理的事务繁忙，忙中出错，还请老祖宗明示。”
他不觉得自己有犯错。
“本尊知道你这位家主忙！不会为那些俗事做得对与否罚你。”宫家老祖看向对方，觉得这个在她眼皮底下长大的青年，最近的变化并非错觉，学会不动声色的顶撞她，连衣着颜色的喜好也发生变化。
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方从一身素装，唯有发带鲜红，变成了那一抹火红发带不再最显眼，不是周身唯一鲜亮的点缀呢？
宫家老祖望向随对方下跪动作，而铺散在地上的朱红披风，陷入沉思，似乎是从那个人来宫家之后，或是从顾有枝的冒名者，在宫家大闹过一通之后。
宫家需要新气象，所以在重建宫家的同时，她眼皮底下的宫烁，也开始一天一个样，和宫家一样发生着变化。
——变得让她不喜了。
要不是宫家还需要一位家主为她稳定局势，让她能将精力放在准备许久的大事上，要不是她的时间不多……
待她完成大事，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收拾对方，换一个更听话的！
“顾青舟进阶成为画家，靠他的新作《高山流水图》，你可知道？”宫焕颜将市面上流传的拓本，一下子抛到对方面前。
宫烁依旧维持着双膝跪地的动作，将画作捡起来。没有老祖宗发话，他本不能私自乱动，可宫烁却自己起身了。
“老祖宗，这画有什么不对？”宫烁展开画作，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看，但依旧欣赏画上全新的技法。
宫家老祖冷笑道：“全新的技法，名为‘抱石皴’，成了他突破画家的关键。早在一个多月前，顾青舟就将此画的拓本赠给你。你既然知道画上是新技法，为何不说？”
顾青舟离开宫家时，在船上留下一封告别信，以及这幅画作。
宫烁道：“老祖宗，我曾告诉您此画的由来，也当您面赞过这幅《高山流水图》。”
他顿了顿道：“当初在您面前展开此画，老祖宗未有表示。”
是老祖宗你的傲慢和偏见，对顾青舟的不屑一顾，让你连近在咫尺的画作也不看一眼，错过了阻止顾青舟崛起的最佳时机。他暗想。
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宫烁心中产生了一丝畅快，面上更是冰冷一片，不让对方看出他的叛逆，神情淡漠道：“老祖宗见多识广，宫烁见您对此画不感兴趣，便没再提及。”
宫家老祖回忆起来，的确有这么一回事，但无法平息她的愤怒。眼睁睁看着顾家后人博得大众的赞誉，让她意难平。
但只因顾青舟做出成绩，没有及时提醒她，就要罚宫烁，这个理由看似荒谬。别家后辈要上进，她一个画尊手伸太长，难看至极！
她没再纠缠，发问道。“冒充顾有枝的人，调查的如何了？”
宫烁冷淡道：“并无发现。”
宫家老祖的不满情绪，让周围的气场更加冰冷压迫了，“你主动请缨去监视的墨雪涛，也无异动吗？”
宫烁恭敬答道：“他从头到尾都未离开过青云画院，倒是顾青舟不见了踪影。自从画院有了传送令，对他们的行踪便不能完全掌握了。”
宫家老祖面无表情，左脸上的伤疤狰狞。“顾青舟是心虚才离开。虽没有证据，本尊直觉他能进阶画家，正是因为用凤栖梧桐笔架修补齐了绘心！否则一个失去绘心的残废，怎么可能还有提升的机会？”
宫烁没有接话。
宫家老祖做了一个决定道：“不用再去找什么证据。只要获得顾青舟的行踪，你就告诉吾，本尊会亲自将他了结，免得夜长梦多。”
“……”
“怎么？你舍不得？”宫家老祖眼眸冰冷刺骨道，“他来宫家做客一个月，期间你们不过只相处了短短几天，你对他的态度变化，当本尊看不出来吗？顾家人都是祸害，不要被他佯装出的柔弱无辜给骗了！想想宫家是怎么毁的？”
“……”宫烁不作声。当初大闹宫家的人，只不过毁了佛堂和小部分围墙，老祖宗才是让宫家不得不重建的罪魁祸首。他装作顺从听命道：“宫烁领命。”
宫家老祖面色微霁。
宫烁趁机问道：“老祖宗，我可否见一见灵烟？”
“你妹妹被顾青舟突破画家的事刺激，发奋图强，正准备闭关呢。”宫家老祖面色缓和道，“等她出来后，宫家就要多一位画家了，本尊的传承也有望后继有人。”
“……”宫烁隐在披风下的拳头，在克制的微微颤抖，为自己的妹妹担忧。

第一百九十九章 情不自禁
现在他想要打死谢春风，怎么办？
宫烁最终什么都没说, 小不忍则乱大谋。如果那日以顾有枝容貌身份见他的人，说得都是实情，那么他对灵烟的担心，更加不能让老祖宗看出来, 否则会产生怀疑, 害了这个他最在乎的人。
宫烁淡淡道：“自从妹妹跟在老祖宗身边, 我已经许久没机会与她说说话。灵烟性格跳脱, 能在老祖宗的教导下, 主动要求上进, 都是老祖宗教导得好。只是老祖宗也莫要太过操劳了。”
宫家老祖回道：“本尊心中有数。”
对于宫烁的关心, 她听在耳中, 未曾有任何触动。因为她早已经舍弃了无关紧要的感情, 能支持她走上今天成就的，唯有无情画道。
宫烁不再多言，行了个礼离开。
宫家老祖捧起一册情报过目, 感知到对方已经走出院子，她放下书页, 从画中乾坤里取出一幅画卷。
这是曾经随情报一同上交给她的对照物，一幅画作拓本, 却不属于她今日口中重点讨论的顾青舟。
宫家老祖盯着画上简单的笔画, 有所触动道：“想不到叶墨凡短短时间已成昨日黄花, 连五院领军人物的称号都轮到顾青舟身上去了，真是一代新人换旧人。”她冷哼一声, “一代不如一代！”
将画卷展开, 此图赫然是让叶墨凡走向幽幻谷不归路的一张恶名昭彰表情包。
【爱是一道光, 绿到心发慌.jpg】
使用效果：头顶绿光，被绿而不自知。
自从此图诞生, 叶墨凡以一己之力，重新定义的“绿”的涵义，逼着无数身具青根绘心的斗图师，改变自己的护体光罩形态。
而她最讨厌的顾家人，不管是曾经的顾有枝，还是现在的顾青舟，都具有青根绘心，让她不喜。
难道她当年爱上一个拥有青根绘心的渣男，所以注定被绿吗？
如果喜欢上一位拥有白金绘心的男子，是不是结局就不一样了？
毕竟，有句话叫情比金坚。
好吧，不该这么迷信，都被叶墨凡带歪了。简直有毒！
但是手中握着这张鉴绿表情包，宫家老祖莫名心动。她盯着这卷画作许久，许久，不言不语，最终讥笑自己一声，收入画中乾坤。
“吾动摇的模样，真难看。令吾自己都觉得可笑。当初是他亲口承认，本尊还在期待什么……”宫焕颜说完，神情越发冷漠无情，双眸泛着属于强者的锐利锋芒。
哪怕身躯已暮气沉沉，画尊的尊严让她挺拔如松，只是周身的气场已不如以往精妙控制。所以萧杀之气弥漫四周，无法完全收敛，让她看上去比过去还要凶悍，不好惹。
“不管多少次，结局都已经注定，吾又何必去尝试，自取其辱？”
将诱惑她，又使她被犹豫困扰的表情包彻底收起，眼不见为净。宫家老祖将注意力投入情报中，为天下的时局盘算起来。
“本尊曾怀疑，当初大闹吾宫家，冒充顾有枝之人，就是顾青舟拜托叶墨凡假扮。”宫家老祖低声自语道。
“人算不如天算。如今叶墨凡遭遇大变，就算与顾青舟昔日感情深厚，在对方取代他成为五院中最耀眼的天之骄子后，他还能与顾青舟安然相处吗？”
画分南北宗——这句话突然从宫家老祖脑海里冒出来，让她呼吸一沉。
“青绿和水墨之争从未停止过。虽说五院同气连枝，相互见面以师兄弟称呼，表面之下亦存在竞争。叶墨凡，本尊不清楚你到底暗中助顾青舟到什么程度。不过此刻你名声尽毁，已无翻身可能，对顾青舟也就失去了利用价值。你何尝不是他顾青舟画道上的一块垫脚石？”
恨吗？
……
宫家老祖完美脑补了叶墨凡这段时间的心路变化，像她这样的聪明人不计其数，不过他们能够掌握的脑补资源还没她多，甚至不了解叶墨凡与顾青舟之间可能认识的过往。所以幽幻谷中，叶墨凡新收的属下们，最近在他面前都显得有些小心翼翼，生怕触了对方霉头。
幽幻谷中与叶宅为邻的一处药庐。奚雪手中拿着顾青舟的新作拓本，与自家侄儿说着话。
“你舍友顾青舟这幅《高山流水图》，不简单。”奚雪以自己留在斗图大陆三百年的眼光，品鉴着这幅画作，“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谢春风没有回答，而是起身准备出门。
奚雪将视线从画作中收回，抬头道：“你要去哪儿？”
谢春风道：“去请教叶画君绘画技法，我认识顾青舟时，他修为十年未有进展，无法被画道认可，一直是名画徒。可是我离开不足一年，他已经成为画家了，还改良出了新画技，前途无量。”
奚雪笑道：“顾青舟让你有危机感了？这倒是会让你与叶墨凡有共同语言，早去晚回。”
他巴不得对方多在叶府停留，好找到下手机会。
谢春风从对方手里获得的一小包毒，放进徽章就没准备拿出来，他冷道：“没有实力，只能以诡计蒙骗仇敌，这滋味令人不喜。”
奚雪眼中闪过怀念，“帝尊当初也是如此，不愿以手段对付毕生之敌，所以他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十万大军转瞬覆灭，自己也受伤不轻，被封印回魔秦界，尝到了失败的滋味，那已经是三百年前的旧事了。哈——你这点倒是和你父皇很像。”
谢春风还是首次从这位叔叔口中，听到当年的事。他斟酌用词道：“我在接受传承时，见过卢画圣一段记忆，他曾视父皇为友。父皇眼中的画圣卢修缘，是怎样的一个存在？”
奚雪没有立刻回答，思索了片刻道：“一个愚蠢的人，被所谓的大义捆绑，负重而行，为了一些可笑的坚持，可以牺牲自己的一切。但他又是一个实力可怕的对手。强者向来受魔秦人尊重，所以他是帝尊最敬重的强者，执意亲手解决，不让旁人染指。”
他顿了顿道：“我曾经有机会轻易杀死他，可是帝尊不允许我出手，阻止了我。”
何止是阻止？帝尊的一声“滚”字，让奚雪至今将这番训斥记忆犹新，萌生恨意。
“一念之差留下他，生出无数事端。我当时便已知晓，失去那次机会，要付出悔恨代价去填补，但我尊重帝尊的抉择。”
奚雪回忆起渭龙城的一座小院，桃花树下，卢画圣醉趴在石桌上，花瓣落满一头披散的银发。
再看向谢春风那张多情的俊脸时，奚雪从时光中遨游回来，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去吧，快走！”他挥袖驱赶道。让滋生出的一丝心悸远离他。
谢春风忍住雀跃，收敛一双桃花眼中的笑意，冷淡的点点头，出门而去。
奚雪嘴唇无声动了动，无人知道他在说什么。
“当年帝尊去见宿敌时，也是这般神情。虽然混杂的血脉让本王不喜，可是我这位侄儿与帝尊不愧是父子，有很多相似的地方，让我怀念当年。”
奚雪将单轩唤到身边，吩咐道：“你护送少主过去，路上留心。摘心手出来活动，幽幻谷也并非安全之地。郁南元虽然以闭关为名，许久未露面，难保手下有不开眼的。”
单轩瞪大了眼睛，又很快点点头，装作无所谓掩饰过去。
他打起十二分精神护主，不过只将少主送到叶宅门前，就吃了个闭门羹。叶墨凡根本不欢迎外人踏足自己的领域。
此时，叶墨凡已经完成柴谷主的差事，摆脱皇甫君，不用跟对方天天前往石屋护法了。
谢春风不当自己是外人，一进门就给自身沏了一杯茶，当然也不忘给此间的主人倒上一杯。
叶墨凡接过茶杯，却没有饮下，拿在手中观察着杯中通透无杂的汤色道：“你今天的殷勤，让本君不敢轻易喝这杯茶。有何事？”
谢春风坐在太师椅上，慢慢品茗道：“叶师兄今日得空了？我想向师兄请教，如何成为画君？”
“哦？”叶墨凡放下本就没打算饮的茶水。谢春风不知道他是顾青舟，所以会对他这个陌生人做什么，他还得防着点。“本君以为你今日是来开诚布公的。”
谢春风笑道：“我心中仍有疑惑。”
叶墨凡冷冷道：“疑惑什么？”
“疑惑你对顾青舟的态度。”谢春风坦然相告道，“叶师兄如果是为摘心手而来，为恢复顾青舟绘心而来，这番付出我看在眼中，代价太大，所以有些看不懂叶师兄是何意了？”
因为叶墨凡，就是顾青舟。为自己的事情而来，当然尽心尽力。这话现在还没到向谢春风泄底的时机。
叶墨凡猜想，谢春风可能对他的身份产生怀疑了，毕竟是十年舍友，朝夕相处，面具的功效能迷惑旁人视线，视觉上改变身形，但哪怕自己极力掩饰，依旧会有一些不经意的习惯和小动作，让对方觉得眼熟。
他反问道：“若是你，愿意为顾青舟付出多大代价？本君比你只多不少。”
“……”谢春风脸上如沐春风的笑容，有些僵硬了。他摇摇头，洒脱道，“是我着相了。今日谢春风只为单纯请教画道，还请叶师兄助我。”
叶墨凡冷傲道：“天下谁人不识君，此是成为画君的关键。听闻你善画美人，只是你笔下人物，修为境界最高者也不过是画家吧？她们都非天下皆闻，你画来何用？”
谢春风点点头，恍然道：“叶师兄的意思是，我陷入瓶颈，是因为缺乏一张天下扬名的代表作。”
“孺子可教。”叶墨凡装作老沉的闷声道，在称呼上故意占对方便宜。
不过谢春风可不是一个吃亏的主，当场就起身，抬手向叶墨凡突然发动袭击，欲摘下对方面具。
“放肆！”叶墨凡在对方手指触及面具，正要揭开的瞬间，拦住了谢春风，反手扣住其手腕。“谢春风，你这是何意？”
谢春风近距离观察着眼前年轻画君的手，那只手白皙修长。正因为捏着他的手腕施力，所以从指甲透出的红润，线条更加清晰明了。
这么好看的手，让人眼熟，善画人物的谢春风同样擅长观察人物，他只在顾青舟身上看到过同样的手部轮廓。
“叶师兄说，我没有成为画君，是因为笔下的人物境界不高，所以我想将叶师兄入画，还请叶师兄助我。”
语言的试探，也是他判定对方身份的一部分。双方之间还未有利益交换，叶墨凡容他放肆，对他一步步的纵容和退让，同样让人生疑。也只有顾青舟才会对他这般好。
“不可！”叶墨凡拒绝道。
套路，都是谢春风的套路。对方只是怀疑他的身份才找理由揭他的面具。
叶墨凡甩开谢春风被他抓住的手，无情拒绝道：“你领悟岔了。以你所想，是否只需要画上一幅画圣，便能鸡犬升天，成为画圣了？那么幽幻谷的通缉令，人人都抢着画，画盟早出三名画尊了。”
因为幽幻谷有三名画尊坐镇。
“谢春风，你今天的行为令本君不悦，若有下次，叶宅就再也不是你可踏足之地。”
谢春风能屈能伸，连忙躬身行了个标准的礼，向叶墨凡道歉：“是我孟浪了，我初闻画君大道该如何实现，便有些情不自禁了。”
好一个情不自禁！差点就扒了他的面具，这是要造反啊！
“还请叶师兄原谅我。”谢春风眸光流转，好声致歉道。
“……”叶墨凡想起了曾经跟自家叔叔说过的话。
他当初说：当然是原谅他。
可是现在他想要打死谢春风，怎么办？
挚友直觉太敏锐，分分钟爆马甲不可不防，让人愁得慌。

第二百章 出谷遇险
妾身的画皮之术没失手过。
叶墨凡冷冰冰道：“顾青舟说你放纵不羁, 本君算见识到了。原谅？若不是看在顾师弟的面子上，真当你还能完好无损站在这儿吗？顾青舟的面子，在吾这儿非回回都有用。以后不要再试探本君的底线！否则……”
空气一瞬间出现扭曲，画君威压之下, 谢春风只感到浑身不能动弹, 胸口突然喘不过气来。
巅峰画家虽然与画君只相差一个境界, 但已是仙凡有别。在叶墨凡动怒之下, 谢春风清晰认知到自己不如对方, 对比之下的弱小。
谢春风笑容微敛, 为自己的猜测动摇了。他觉得眼前的叶墨凡与挚友有很多相似之处, 但实打实的境界碾压下, 又觉得自己是因为太想念顾青舟, 才让他的判断出现了偏差。
毕竟他遇见三百年只一回的重大机遇，才成就了当前的境界。而挚友惨遭挖心，能自强不息成为画家已经让人惊叹, 他万万也想不到顾青舟的真实境界已经是画君了。
“叶师兄教训的是，谢春风受教了。”他再次道歉, 这次语气恭敬诚恳了许多。不过叶墨凡对自己摘面具反应这么大，身份必然依旧有大问题。
不过谢春风猜测动摇之后, 就没兴趣继续探究了。他今天之所以大胆作死, 也只是因为将对方错看成顾青舟。若非如此, 叶墨凡究竟是何身份，他真的完全没兴趣知晓。
谢春风到底不是一般人, 旁人激怒了对方一次, 早就灰溜溜离开, 他却恢复原态，重新拿起茶杯悠悠细品。
这份心境, 若不是境界所需条件受限，早已凌驾凡人。
“叶师兄，我多年来专攻人物画，而成就画君乃至画尊境界的，不管是画君公羊漪，还是我师尊林院长，代表作都为鬼神画卷。是否意味着普通的人物画，若无技法上的改良，修成画家已是极限？”
叶墨凡侧目，看来谢春风揭他面具只是心血来潮，并非有预谋的，请教画道才是真实目的。所以在他没说出个所以然，对方没打算离开。
叶墨凡有意指点，引导道：“改良画技是达成画尊的条件，你成为画君后再思考不迟。想要天下谁人不识君，只要你画出的作品，符合大众最迫切、最需要解决的问题。”
最急迫解决的问题？那不就是……
谢春风盯着对方的脑袋，脑海里顿时浮现出外界对于叶墨凡的传闻，若有所思，脸上浮现一缕灿烂的笑容道：“我明白，多谢叶师兄提点。等我画出成品，第一个请叶师兄品鉴。”
“嗯。”叶墨凡不咸不淡道。
他觉得谢春风盯着他头顶的目光，凉飕飕的，很是诡异。至于对方到底突然悟出什么，等看到完成图，他就知晓了，也没再费工夫去猜。
介于谢春风对他真实身份的怀疑，虽然这一次应付过去，不过叶墨凡心理还是有了警惕。
刚好他有事需出谷一趟，所以跟柴谷主报备了回归时间，他就带上易光，准备暂时跑路了。
谷中恶人外出，都会找千面夫人施展画皮之术，改头换面。作为新入谷成员，柴谷主怕他不知道，还好心专门提了这项福利。
所以叶墨凡现在就站在千面幻姬裘婉迟面前，旁边是对方带着面纱的徒儿白素素。
“叶画君的来意，妾身已经知晓。”千面夫人嫣然一笑，芊芊素手展开一幅画卷，上面画着一个相貌平平，丢在人群中都不起眼的路人，“这张脸，不知叶画君满意否？”
这是画皮之术施展后会呈现的相貌，毫不起眼。与千面夫人美如画的面孔对比成天朗之别。
千面幻姬自己的脸，便是她高超技法最好的参照物。浑然天成看不出一丝造假。若非她的声音与这张年轻的脸有反差，完全没有破绽可言。
作为画皮高手，画皮换脸，连声音都可变化，让人分不出真假。不过千面夫人炫技的是她易容改面手段，没有刻意隐瞒年龄。老成的声音也能让许多被她美貌所迷惑的人幡然醒悟，避免了一番无谓的纠缠。
“这张脸，之前有人用过吗？”叶墨凡问道。
千面夫人笑道：“每张脸都是独一无二，用过即焚，哪怕是最寻常的相貌，妾身也能让他们各有各的平凡之处。叶画君要换上这张脸吗？”
叶墨凡摇摇头，将画递给了易光，“平凡的太刻意。此相貌给易光，倒是正好。”
千面夫人莞尔一笑道：“叶画君一身孤傲，锋利如宝剑出鞘，哪怕在人群中也是最显眼，通体寒气不可被遮挡。这等平凡的相貌，的确是太刻意了。”
她笑着起身，在屋子一排排柜子间徘徊。这些柜子由密密麻麻的格子组成，很像医馆里的药柜，不过宽度更深，大小看上去能容纳画卷。
果然千面幻姬停在了最里面一排柜子中，拉开一只抽屉，取出一幅画卷，当着叶墨凡的面展开。
这是一幅二十多岁，长相小帅，离俊美还略有一些差距的人物画，周身同样有孤傲感，不平凡，却又不特别显眼。
外界这种有点本事，刚出来闯荡，锐气没被现实磨灭的斗图师，似乎不算少。
他们有些混出头，成为了佼佼者，更多却蹉跎数年，最终泯然于大众。成了人群中不认识，却似曾相识的一员。
“叶画君觉得这幅相貌如何？”千面夫人又问道，“虽不如叶画君傲气凌然，不过因为有相近之处，更能包容原有气息，遮掩些许锋芒，保管让熟人认不出。”
叶墨凡端详画作片刻，颌首道：“就用这张脸。夫人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本君便不挑三拣四。但若叶某被熟人认出来，夫人你可就要小心了。”
“哈哈哈——”千面幻姬笑道。她第一次受人威胁，觉得新鲜。“叶画君放心，这幽幻谷的人，谁不是谷外一堆仇敌？叶画君只要自己不透露身份出去，没人会怀疑这张脸。妾身的画皮之术，还没有过失手的时候。”
叶墨凡道：“请千面夫人施展吧。”
他今天面具下没做遮掩，免得千面幻姬施展画皮之术时，察觉到相似的波动。像对方这样的画皮高手，哪怕隔着面具，也能易容换面，不需要在对方面前露出真容。
果然，千面幻姬未多言，直接施展拿手好戏。
叶墨凡感觉到自己五官的变化，神识一扫，已知画皮之术成功了。此刻一脸浓艳妆容，如今已改叫白素素的云知仙，捧来一面镜子，请两人过目。
易光已是再平凡不过的路人脸，他对着镜子照了照，就用斗篷遮挡住容貌，在出谷之前，不让人看见，免得泄露了行踪。
叶墨凡同样也取下面具，见到镜子陌生，却与画像别无二致的小帅面容。他嘴角勾起弧度，重新将面具覆在脸上。
目光淡淡扫过云知仙，却没多停留一秒。好似未察觉对方跟他在芜砚山，曾有过一面之缘。之后云知仙摘心手身份暴露，上了青云画院的公告墙。不过其他画院应该只公布了这个名字，重点放在本院的害群之马上。
云知仙低头，将镜子收回，退到了千面幻姬身后。两人全程无交流。
千面幻姬对自己极有自信，施展画皮之术后，就将双手浸在清澈的水盆里，认真细致的洗干净双手，而后端起一杯茶，惬意的饮起来。
“叶画君请用茶。”她客气道。这是在端茶送客。
叶墨凡拿起茶杯，离嘴唇还有一点距离未碰上，将茶放下。在千面幻姬师徒两的欢送下离开了。
在出谷路上，他遇上了皇甫君。
自从两人的关系有了间隙，皇甫君已不复往日的热情。冷着脸，不阴不阳道：“叶墨凡，这是准备出谷？”
“与你无关。”叶墨凡同样冷漠以对。
两人这才各自说了一句话，就不欢而散。
这次出门，叶墨凡只带了易光，可谓是对他极其信任的表现。易光亦步亦趋跟着叶墨凡，心中美滋滋。不过这一刻觉得背后凉凉的。直到他们走到很远，背后那道属于皇甫君的视线才消失。
“走吧。”叶墨凡道，出谷以后，他们各自更换了衣物。已经变成了两个完全陌生的面孔。
千面幻姬的手艺的确很好。叶墨凡以画皮之术变换容貌后，虽故意没收敛周身孤傲气场，但通体气质竟被完美遮掩，与画上的男子分不出真假。
易光拿出地图辨认方向。
这次出门是为了接手冯风、凤博雨等人在谷外的产业，其中有几家画斋，尤为被叶墨凡看中。画斋虽不如连锁的几家名气大，但市面上已经绝版的拓本，却或多或少都有当作镇店之宝收藏。
因为幽幻谷中人身份特殊，每次出门都变换容貌，加上他们的产业也有不少是从其他人手中夺来的。所以这些产业交由专人打理，凭借信物就可以接手。
叶墨凡这趟出行，看似准备从这些产业里淘出好东西，实际上他知道，这一路到不了目的地，就要返程了，因为风云府主陶画尊来了！
叶墨凡带着易光只出谷半日，就遇上了陶风云。
陶风云无视他们易容后的模样，画皮之术在对方眼中仿佛不存在。透出杀气的威严目光，直勾勾落在了两人身上。
“叶墨凡，以为进了幽幻谷，本尊就奈何不了你？你惹怒本尊了。”
叶墨凡压声对易光道：“你快回谷请柴谷主，快走！”
自己则企图蒙混过关，上前迎着对方道：“这位前辈，您认错人了……”
易光接下来的话没有听清楚，因为他使出自己全身的力气逃命。作为一个昔日的神偷，速度一流，一瞬间已经脱离了战场。
不过还是隐约听到陶画尊说了一句：“搬救兵？你也得有命活到那时候！”
易光紧咬牙关，头也不回的急急而奔，不再保留技能，连本命灵图的加速效果都用上。
没过多久，他就听见身后传来的爆炸声。自己刚跟随的主子叶墨凡，必定已经与陶画尊交手。
一名画君对上画尊，凶多吉少。
“风云府！”易光面目狰狞，发出仇深似海的嘶吼，新仇旧恨，让他发挥了疾速，化作光飞驰向幽幻谷。
快一点，再快一点！
在他身后，随手劈下一截山石的风云府主陶画尊，桀骜道，“你的属下，跑得倒是快。”
叶墨凡道：“若非如此，我也不会选他。还得多谢府主对他手下留情，您要不愿意放行，他焉能离开？”
“不必！”陶风云负手道，“本尊今日目标是你，只针对你。吾既然出手，不会留情。你自求多福！”

第二百零一章 负隅顽抗
风云府副府主的位置，给你预留。
通往幽幻谷的路上, 一位二十多岁，相貌略有些小帅的年轻斗图师，负伤在前方急急而奔。他藕灰色的外衣划破几道血口，衣襟处更是沾染一滩血迹, 所经之处, 点点血迹滴落为痕。
在他身后, 一名高大挺拔, 气质亦正亦邪, 蓄须的中年人信步闲庭, 清闲的神态犹如在自家花园中闲逛。可不管前方的青年如何逃命, 他们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一致。
猫抓老鼠的游戏, 在陶画尊及叶墨凡之间展开。当初叶墨凡初入幽幻谷, 连胜画君冯风、凤博雨等三十余人的战绩，何其风光？
可是对上画尊，他唯有狼狈逃命的份。
画尊不可战胜！
当初叶墨凡挑衅宫画尊时, 自己托了天时地利人和的关系，才安然离开, 等他瞬移出宫家，远远瞧见了宫家老祖发大招时的惊天破坏力, 心有余悸。那是他唯一一次跟画尊正面对上的战斗经验。
催时羽是自己人, 入谷时没有为难他。而陶风云这次显然是要试试他的底, 所以出手虽没一下子动用杀招，却也逼得他狼狈至极。
“咳咳——”叶墨凡每咳一声, 都在呕红, 嘴角血迹不断溢出, 汇聚在前襟的布料上，让胸前的一大滩血迹更加骇人。
如果不是对方没打算一下子杀了他, 叶墨凡觉得自己早死了。
离幽幻谷越来越近，已经看到了山脉。叶墨凡心中一喜，脚下顿时如踩进了沼泽地里，深陷进去，让他身体失衡，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手也跟着陷进泥浆，并非是幻觉，而是陶画尊家传的黄基绘心，天生就对土有旁人不及的操控优势。
“哈哈哈——”叶墨凡见终于被陶风云追上，坐在地上开始笑。
连他都已经离幽幻谷不远，早他一步搬救兵的易光，此时应该已经进谷向柴副谷主求助了。
对方迟迟不出，要么是真下定决心只对身在幽幻谷的成员施以援手，不管谷外的死活，要么已经到场，却见死不救偷偷旁观。
不管是哪一项，好戏现在才正式开演。
陶风云虽然已经缀上了自己一路追逐的猎物，却没有立即动手，而是皱眉看着对方狂笑不止，直到叶墨凡笑够了，收住了笑声，他才缓缓说道：
“本尊手里的人命不计其数，他们临死前，也有像你大笑不止的，不过你是其中最年轻，最有潜力的。”他脸上的神情似是愉悦，又似是怜悯道，“离幽幻谷还有十里，你已经尽力了吗？”
“没有！”叶墨凡冷道。
“为何不拿出全部实力？”陶风云问道，“在一位画尊面前，还想要保存实力，愚蠢！你的死亡将毫无价值——”
“陶府主！您虽嘴上说出手不会留情，要我自求多福，实际上若您真不留情，早在你出现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死了。”
陶风云微笑看着对方狼狈的模样道：“不错！”
“为何？”叶墨凡问道，“我与府主有何仇怨，要对我紧追不放？打着为墨沧海清理门户的名义，您和我曾经的师尊，关系并无那么好吧？难道仅为那道绿光？”
“哼！”陶风云眼神犀利，冷哼一声。一道土刺已经穿过叶墨凡三道护体光罩，在他手上扎了一道血口，不过随之，陶风云身边也浮现出十道土刺，穿过他三道防御，在第四道护体光罩前被挡住了。
“十倍奉还？很奇妙的画作效果。不过在绝对的境界碾压下，你伤不了本尊。还不够！你追求的画道仅仅如此吗？你为了所谓的表情包，不惜与墨沧海翻脸，若只是如此，叫本尊失望了。”
叶墨凡点睛治疗画作，止住伤口处的血，反问道：“府主想从我身上看到什么？哪一幅画作，才是您‘看重’我的真正理由呢？”
他一瞬间消失在原地，陶风云虽然见他身体骤然虚化，已经秒发技能阻止，但这幅表情包的效果无法被任何手法打断。
就算是它的绘制者，在传送自身过程中也无法阻止它奏效。
【打扰了，告辞.jpg】
使用效果：脱离当前位置，随机被传送到方圆二十里至五十里距离中任意位置。传送过程处于无敌状态。
当叶墨凡消失在原地，陶风云不惊反喜。
“哈——就是它！”这回换成陶风云在大笑了。神识一扫已经判定叶墨凡的新位置，他抬手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
指尖墨痕随之流动，空气也在墨痕圈禁的位置发生扭曲变动，墨圈中呈现的风景已经截然不同，仿佛是一幅新画成的风景图。
陶风云脸上露出愉悦的笑容，一脚踏入墨圈中，整个人消失不见，墨圈在他离开此处后，也随之消散在空气中，再无笔墨痕迹。
轰！离此处二十多里的地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有强者在交手。
在叶墨凡和陶风云都离开后，一道人影从暗处走出来，看着墨圈消失的地方，研究了一番，不过一无所获。
此人正是易光奋力赶回谷，搬来的救兵——柴鸿清画尊。
不过这位幽幻谷副谷主，出谷之后并没有对叶墨凡伸出援助之手，而是任由这场猫鼠追逐游戏继续。
“传送图？难怪陶风云亲自出手，非与叶墨凡过不去，原来是对方动了他的根基。”柴鸿清呢喃自语道，“《神行千里图》果然不止定位风云府，陶风云在这项画作效果上，一直有所保留。不过看叶墨凡，传送竟然不受打断？似乎比陶风云更加高明，本尊该不该为他破例，对上风云府主呢？”
一道神识远远扫过他的位置，停留不动。柴鸿清心知自己已经被发现。人一转身，化作一道墨痕飘散，从原地消失无踪。
这是他第二本命灵图的效果，人在谷中，另化作一道实体来去自如，虚虚实实，行踪难辨。
二十里开外，叶墨凡所传送之处，陶风云也紧跟了过来。
陶风云望着叶墨凡年轻的脸，虽是一张用画皮之术易容后的假面，但易容背后的真容，甚至比呈现在他面前的这张脸还要年轻。
虽然两人神识都没再感知到周围有窥探的身影，不过陶风云还是加了一道隔音结界，将两人圈在其中。
没错！叶墨凡被陶风云以沼泽绊倒，是一个信号。提示他可以开演了。
从柴鸿清一出现，陶风云就已经发现对方如地沟里的老鼠，躲在暗处窥探。
风云府主是巅峰画尊，强者中的强者，哪怕柴谷主痴长对方数百岁，修为也比不过他。
“这就是你的随机传送表情包？”陶风云开口细品道，“不可被打断，但不可控方向。”他望着幽幻谷的位置，比他们来时更远了。
他的这番话，也告诉叶墨凡，此时没有外人在场可以放松一下。
“这张表情包叫【打扰了，告辞.jpg】。”叶墨凡有些脱力道。毕竟从一个画尊手里逃生，不可能一点伤不受。陶风云下手有分寸，但实在太疼了。
叶墨凡从画中乾坤里，拿出此图的拓本，向前一甩，飞到了陶风云手中。
陶风云稳稳接住，看着画上简陋的蓝天，压根没层次感，流星也画得极其抽象，嘴角没忍住抽动道：“你师尊虽是做戏，但有一点他没说错，你的画技太随意了，毫无技法可言。”
“大巧不工，自在随性。”叶墨凡笑道，触动了伤处一阵咳嗽，嘴角又有血迹溢出。
陶风云皱眉道：“本尊伤你不重。”
叶墨凡缓了缓呼吸，调整了片刻气息，才道：“我有一张伪造伤势的表情包。”
“给吾！”陶风云毫不客气道。
这种趣味性大于实用性，说有用却平时很难用得到的画作，叶墨凡没与对方讨价还价，直接就拿出来送了。
所以陶风云又得到一张辣眼睛的表情包，心情却不错。
有了意外收获的风云府主，还不满足道：“本尊要你的定点传送图。”
这次叶墨凡没满足对方，摇摇头道：“事成之后，双手奉上，这是提前说好的。而且我也怕府主没控制好力道，一个不留神，叶墨凡大业未成就糊里糊涂归西了。”
“哈哈哈哈——”陶风云笑道，“你很好。风云府副府主的位置，本尊给你预留着，只要你想要，本尊随时可以给你。”
因为他有这个自信，不怕自己压不住叶墨凡在他手下做事。
光凭这三张表情包，陶风云已经开始惜才了。可惜他也知道，自己风云府姓“陶”，世家运营模式，对方未必看得上。因为前景被限制住了。
所以他这番恩赐，还不如答应帮叶墨凡出手解决一些问题来得实在。
本身就是利益交换，陶风云并非慈善家，自身没好处的事，他没那么大方。所以没拿到约定的最后一张表情包，让叶墨凡歇息了片刻之后，他敦促道：“继续逃命吧。”
叶墨凡起身，露在领口外的脖子，以及手背上，肉眼可见平添了几道血口，看上去更加凄惨。
他笑了笑，点睛了一只大鹏鸟，整个人骑在鸟上，继续往幽幻谷的方向飞逃。
陶风云看着对方凄凄惨惨，可以唬住一拨人的重伤卖相。拿起叶墨凡刚附赠的辣眼睛表情包又看了一眼，小心的收入画中乾坤，这才再次强者气场全开，同样点睛了一只大鹏，稳稳站在巨大宽敞的鸟背上，负手追上去。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这是飞行类画作中速度最快，至今没有新作品能做到完全超越的。
二十里路转瞬即逝。幽幻谷的结界已经近在咫尺。
叶墨凡有令牌在身，驾着大鹏鸟直接飞越进结界，也预示着他终于进入谷中被两位画尊庇佑的范围圈。
但陶风云紧追不休。
“叶墨凡，纵使你负隅顽抗，也逃不过本尊的手心。”扩大百倍的洪亮声音，震荡着整座幽幻谷，惊扰了所有谷中的恶人们。
眼看着叶墨凡已经深入谷中，陶风云冲对方一指，一道长枪冲着目标直去，幽幻谷的保命结界，隔绝无数正义之士，让画盟被挡在外面，哪怕死了前任谷主，也只能在门口叫嚣的结界，被穿透了。
这结界一个月来多灾多难，连续数次受损，在画尊级别的强者面前，也只是一个小小的阻碍罢了。
土黄色泛着光的长枪，投过结界，直接射中叶墨凡乘坐的大鹏鸟。
这只点睛出的大鹏，在中枪后墨迹四散，在空中翻着跟头直往下栽，连带着叶墨凡也从空中摔了下去。
这还没完。如果是一般斗图师的招式，大鹏鸟被击中后，顶多掉墨，掉到越缩越小，渐渐支撑不住驼人的重量。
像这种直接一头栽下去的情况很少，却也说明陶画尊这一枪，穿透了整只鸟，瞬间改变了它的内部结构，让它丧失了飞行的本能。结构的改变，这也意味着有后招。
叶墨凡在空中再次召唤了一只体型较小的仙鹤，带他飞速离开原位。他刚脱离大鹏鸟下落的位置。被击中不断下落的这只大鹏，整个在天空爆炸，如最灿烂的烟火。
这一幕美丽而危险的绽放场景，震撼着谷中恶人们的胆魄。而叶墨凡虽然第一时间选择避让，仍然被爆炸的冲击力，掀飞出去很远才落地。
“噗！”他单膝跪地，刚稳住身形就口中呕红。
陶风云站在大鹏鸟上，负手视谷中结界为摆设，稳稳当当穿过阵法结界，落在了叶墨凡面前。
“你已经尽力了。”陶风云走上前一步，徐徐道，“可惜你遇上的是本尊。”
他们都已经踏入谷中，幽幻谷成员都受两位谷主的保护。所以话音刚落，柴鸿清终于不再匿藏身形，人未到，声音已至。
“住手！”

第二百零二章 谷主阎鸿
留你性命已是仁慈。
“住手！”柴鸿清这一声制止, 威严肃穆，丝毫未让人听出其中有急迫之意，更添身为强者的自信和掌控。
他早已收到消息，在一旁观察许久, 并非急匆匆赶来阻止, 出场还自带无数跟班, 很有一谷之主的气派。
这群人中却唯独不见易光的身影。
叶墨凡抬头看到是柴画尊出面, 松了口气, 低头又往地面喷出一大滩血。他新收的手下们想要上前, 却畏惧风云府主的眼神杀气, 不敢轻举妄动, 任由他狼狈半跪在地。
纵使叶墨凡重伤在身, 连连呕血，用生命在倾情演出。但他已不是谷中的主角，在场众人的聚焦点, 都交给了两位画尊的会面。
柴画尊声名显赫，不用通报姓名, 陶风云在对方一露面时，就认出了他是谁。
“柴鸿清——”风云府主脸上带笑道, “你要阻止我？”依旧信步闲庭, 俱是悠闲从容。
画尊柴鸿清的名号, 对旁人有威慑力，但对陶风云来说, 只是一个手下败将。
当年他成就画尊之位, 四处挑战高手, 连幽幻谷也熟门熟路，来去自由。若非拥有了偌大的风云府, 占据去他太多心神，这幽幻谷谷主的位置，换成他坐一坐又何妨？
“五十年不见，风云府主风采依旧。”柴谷主说道。白眉银发，配上慈祥的笑容，和气致祥，显然要化干戈为玉帛。
前段时间催画尊进谷，他也一开口就拿时间叙旧。叶墨凡还清晰记得柴鸿清当初的话。“老朋友，二十年未见，你风采依旧！”
“……”套路，都是套路。
不知道当事人催时羽听到这话会作何感想？
催画尊就是被这番话套路了，也有自愿被套路的成分。但风云府主显然不吃他这一套。
“一别五十年，柴鸿清，你却更老了。”陶风云的话犹如暴击。让对方听了连连摇头苦笑。
叙旧不成，柴鸿清同样直呼对方姓名，礼尚往来道：“陶风云，此处已经进入幽幻谷范围。”
陶风云不给面子道：“本尊还没老眼昏花，需要你提醒。”
柴鸿清眯起双眼。“风云府的版图，这几十年成倍扩大，不过还没延伸到幽幻谷吧？”他慈祥笑了笑，眼睛却渐渐睁开，不再笑得只留一道缝隙。
“你在外面将天捅个窟窿都跟老夫无关，爱怎样怎样，但这里是幽幻谷的领地，本尊与阎谷主多年心血，定下的规矩，不容任何人破坏。有什么事情，不能坐下来谈，要跟年轻人喊打喊杀的？老夫年纪大了，禁不住吓，可否给老夫一个面子，让吾来调解？”
单凭一个柴画尊，陶风云不买账，那么再加上阎画尊呢？
陶风云不是无脑之辈，利益得失计算分明，他破坏护谷结界，进来时不曾犹豫分毫，当真是想不到后果吗？
不！
可恨，陶风云只是欺他老了！
柴鸿清后半句，冲淡了话语中的威胁，打算与对方好好讲道理，商量该如何收场，甚至主动递出了台阶。
风云府主站在一身血的叶墨凡身边，全身干净清爽，却还故作姿态掸了掸袖子上莫须有的灰尘道：“吾许久未见阎谷主了，想要同他问声好。”
在所有已知的画尊中，唯有阎鸿的实力与陶风云旗鼓相当，甚至有所保留，是他唯一没能交手的强者。
据说对方修为越过画尊，已经近圣。可惜甘愿隐居在幽幻谷中，连天下第一的名号都愿意拱手相让，不战而降。
是浪得虚名，不愿让自己缔造的神话破灭，还是已经看淡了虚名？画尊阎鸿是这座幽幻谷唯一的变数，也是陶风云今日的目的之一。
“陶府主的问候，本尊会带到。”柴鸿清淡淡道，“你身旁的年轻人，伤得不起，再不治疗就要失血过多而亡，先交给本尊带下去疗伤吧。”
陶风云在柴鸿清与他两人之间，画出一道沟壑来，阻挡对方前行。
“府主这是要动手？”柴鸿清止步，微眯的双眼闪出寒光。
“阎谷主还是不愿意见本尊？慕名已久多年，本尊竟是与谷主一面都未见着，可惜啊。”陶风云将单膝跪地的叶墨凡隔空抬起，拎到面前，似笑非笑道：“既然阎谷主不在，本尊卖一个面子给柴副谷主，这就将此子带去幽幻谷外解决，不算坏了谷中规矩吧？”
陶风云这样的老江湖，人情世故通达，并非初出茅庐情商低的傻小子，故意加上一个“副”字称呼，就是来膈应人。
柴鸿清虽是副谷主，但他自己向旁人介绍，说自己是副的，旁人谁不恭敬以“谷主”相称？
“陶风云！幽幻谷庇护一切谷内成员，老夫不容许你带走他！”
叶墨凡虽然容貌被画皮之术改造，又没戴标志性的面具。但不管是易光先一步回谷求助，还是陶风云进谷时，指名道姓洪亮的追杀语，都让柴鸿清以及所有人认出叶墨凡的身份，也逼得谷主不得不出面维护自己的成员，不让任何人破例坏规矩。
“咳咳咳——”叶墨凡伤口在渗血。虽被隔空扶起，已是陶画尊的囊中物，对方却没钳制他的四肢自由。
他从画中乾坤取出标志性的黑色勾金面具，戴在脸上，免得打斗中被波及，万一画皮之术被破解露出真容就尴尬了。
他看似维护自己最后尊严体面的举动，实则是坐实自己叶墨凡的身份无误，让柴谷主更加骑虎难下，连拿容貌做文章，装聋作哑的侥幸都不能拥有，不得不保住他。
从易光没出现，叶墨凡就防着对方这一手。
“果然是叶墨凡！”
“被打得这么惨，风云府主果然不愧是天下第一人。”
“柴谷主未必是他对手……”
吃瓜群众们议论纷纷，叶墨凡从人群中看到了皇甫君，也看到了催画尊。他们都袖手旁观，就差搬来一张凳子嗑瓜子了。虽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叶墨凡还是喉咙一噎，实打实吐出一口淤血来。
场中两位画尊剑拔弩张，这次会面极不顺利。
陶风云仗着深厚的修为，没将同为画尊的对方放在眼中，“柴副谷主，本尊给你面子，才将人带出去解决，你阻拦本尊，这是为何？尊重是相互的，本尊给了你尊重，你却不把本尊放在眼中，是或不是？”
柴鸿清笑容不再慈祥了，“这是为何？你明知故问！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今日让你将人出去，本谷主还怎么统领谷民？这座幽幻谷也就可以解散了！”
陶风云嘴角露出愉悦的笑容道：“老匹夫，你要与本尊动手？”
“你……”柴谷主险些被对方气炸了，就算再好的修养，现在也保持不下。周身威压向四周弥漫，大战一触即发。
“画地为牢！”陶风云最先动作，他将叶墨凡丢到角落，在对方周身设下一道禁制。
柴鸿清同样施展“画地为牢”，却是想要将自己和陶风云禁锢在有限的范围内。
“哼！”陶风云一声冷哼，徒手撕碎了禁制。于是柴鸿清退而求其次，将自己带来的人，以及谷中聚集的看热闹者，都推到了一处地方，以画地为牢圈住。
陶风云倒是任由对方施展保护谷中人的手段，没直接出手。或许是强者的矜持，让他在明知道要开打的情况下，还给对方保留了一点时间解决后顾之忧。
这时候旁观许久的催画尊，袖子一挥加固了结界。
陶风云进谷早已看到对方身影，却直到现在才恍若初见，勾起嘴角道：“你要与他一起出手？”
催画尊摇头道：“吾未动叶墨凡，已是极限，岂会，为他出头？”
“哈哈哈——”陶风云瞥了一眼叶墨凡所在的角落，说道，“催时羽，你若为他出手，本尊不介意以一敌二。你既识时务，本尊斗图时尽量不波及到你，作为回报。”
“吾能自保，也能庇护，其他人。无需，请便！”催画尊加固完周身的结界，便不再言语。
柴鸿清最担心的就是谷中众人，现在没了顾忌，他抬手对敌人道：“请！”
“吾既然出手，不会留情。”陶风云强调道，“请！”
同样的话，他与叶墨凡也说过，但是这次与柴画尊动手，他真的一点都没留情。
柴画尊脚下瞬间布满土刺，根根比人高，被戳中一下，就能从下往上捅破天灵，堪比最残忍的酷刑。
柴画尊一下子避让开，但那些土刺跟随他避让的方向一路蔓延，最终还是追上了他，一下子将人捅了个透心凉。
正当众人惊叫不已，被土刺捅穿的柴鸿清身形却化作墨痕消散，原来只是一道可以以假乱真的画影。
失去踪影的柴鸿清，再次出现时，已至陶风云身后。但陶风云同样在提防他的杀招，脚下泥土化作高台升起，竟一下子从谷底升到比最高山崖还要高的地方，低头俯瞰众人。
之后，地龙翻身，整座幽幻谷都在轰鸣，地壳不断变换，如一瞬间经历沧海桑田，眼中所见的景象皆已变得陌生。
“陶风云！”柴画尊咬牙切齿，对方竟要毁他幽幻谷千年基业，好狠毒！
柴鸿清是玄海绘心，擅长水攻，本就被土克制，又要避免伤及谷中众人，更加束手束脚。
他点睛画作，一瞬间谷中白茫茫一片，水汽让此处变成了朦胧仙境，却也阻隔了视线。
水雾缭绕中隐藏无数杀机，将空间切割成细块。更是砍断了陶风云所站高耸入云的天柱。
在陶风云转移时，冰锋水刃漫天席卷而来，欲要将他绞杀。
斗图对决，比拼修为，更是神识对决，相互干扰。
柴画尊再次发力，凭空出现无数镜面，悬浮半空相互反射图像，干扰视觉。让被包围在其中人，寸步难行。只要伤及一处地方，全身血液都会被柴鸿清从伤口中吸出来，可惜陶风云实在太谨慎。对空间距离的掌握，没有再私藏。真正展示了《神行千里图》的效果。
双方你来我往，杀招频现。
在两人相斗中，到处是巨响和山石崩碎的声音，轰隆隆震耳欲聋，好似末日降临。
相传画尊斗图，能移山填海，这回大家算见识到了。可是身在如此险境，哪里能欣赏得来？保住性命已是奢侈。众人提心吊胆，唯有少数修为境界高者，用神识小心避让两人的缠斗，观察这场百年难见的一战。
叶墨凡虽说全身伤痕累累，却始终没有晕厥过去，旁观这一战让他受益匪浅。
最终，柴鸿清落败。
谷中弥漫的水汽一下子消散，恢复了众人的视野。
“幽幻谷，不过如此。”陶风云落地道。没有对倒在一旁的柴画尊补刀，留着对方一口气，转身消除了自己施展在叶墨凡周围的“画地为牢”，将人拎起来。
“咳咳咳——”叶墨凡稍一动就口中呕血，染红衣襟。
“吾将你带出去处理，还是就地解决呢？”陶风云思考道，“可惜依旧未能见到阎谷主，让人担心他是否安康。”
他扫过众人，将每人当成一件商品估价的神情，让大伙儿都不由打了个冷颤。什么担心阎谷主是否安康？不就是怀疑对方是否还活着？
他到底要做什么？
柴鸿清虽然受伤落败，却依旧倔强，“除非吾死，否则不可坏幽幻谷规矩！”
以往平滑的脸上，突然蔓延出许多皱纹，让他看上去一下子苍老许多。
“你已落败！”陶风云阐述这项事实，“留你性命，已是本尊仁慈。”
他话音落下，幽幻谷深处突然传递出笑声。
“幽幻谷，是本尊的地界。陶风云，你越界了。”
随着这声年轻的声音，幽幻谷发生异动。地脉运动，山川变迁，好似再次历经沧海桑田，幽幻谷竟然恢复原状，再看不出两名画尊战斗过的痕迹。
柴画尊脸上浮现惊喜道：“谷主！”
是幽幻谷另一位画尊阎鸿出手了。
陶风云愉悦的神情，首次出现了认真：“阎鸿，终于舍得出来了？”

第二百零三章 巅峰对决
叶墨凡：绝不拖延画尊工资。
阎谷主不但自己出来, 身后还跟着同样是失踪人口状态的郁南元。以郁画君为首的一干阎系人士，浩浩荡荡，许多闭关数十年没露脸的恶人也纷纷冒头，全都汇聚在一起。
这幽幻谷当真是藏龙卧虎。恶人就跟韭菜一样, 一拨接着一拨, 割完还冒新的。
阎鸿出场比柴副谷主更加拉风, 威严犹如帝王出巡。与柴副谷主慈眉善目的好说话形象截然相反, 被他目光扫过之处, 众人都纷纷恭敬低头。他代表着幽幻谷的最高武力。
叶墨凡进谷时间尚浅, 别说是阎谷主了, 就连郁南元他都没见过, 这次出场的众人一概不认识, 不过不妨害他倾情演绎重伤状态，脸上不忘露出瞧见镇场子大佬到场的欣喜神色。
等到画尊阎鸿来到众人面前，叶墨凡才发现, 对方不光声音年轻，面容也年轻到令人发指。从外貌看来不过二十五六岁, 比陶风云还要青春正茂。可是这位阎谷主，传说参加过当年的两界交战, 那可是三百年前已成历史的旧事了。
叶墨凡注意到柴鸿清脸色有异, 显然被阎谷主的某种变化惊了一跳, 不过身为对方副手，他却什么都没有说。两位谷主一致对外。
“阎鸿？”陶风云有话要说。他眼眸深处闪过一道光, “想不到你外貌如此年轻, 倒是与传闻不符。”至于是不是冒充, 阎鸿天生重瞳，帝王之相, 画尊的修为更加做不了假，一探即知，瞒不过在场强者的神识。
就算有屏蔽修为的手段，也是往低了压制才有效，伪造超过自身修为的高深境界，无法做到不留一丝破绽。陶风云神识刚伸出去探测对方实力深浅，就被狠狠弹了回来。
“呵！”他双眼更有神，笑容越发愉悦，“五十年前与阎谷主一战遗憾而归，未能如愿，既然你已经出关，是否完成五十年前未圆满的一战。”
“允。”阎鸿一口答应下来，态度与风云府主狂妄程度不相上下。
叶墨凡心想，我得记下来，以后装逼，呸！以后体现我的高格调用得上。他暗搓搓学习两人的强者气度，不忘继续扮演伤员。
两位大佬还没交流出结果，叶墨凡作为风云府主准备打包带走的人，周围空荡荡的，没人靠近。
大概是两位大佬实力身份相当，没有一面倒的压制，相互忌惮着对方，反而少了之前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
阎鸿环顾周围被他恢复原样的地貌，提出道：“本尊这座幽幻谷，禁不住吾一人全力一击，不如换个比试法。”
“汝打算怎么比？”陶风云变换的称呼，说明他已战意激昂，做好了开战的准备。
阎鸿站在原地未动，他与陶风云之间却出现了“画地为牢”的光圈，范围刚好划到两人鞋前。
“此范围内，吾二人尽显本事，以一炷香为限，等香燃尽，若让你拔高或是降低一寸土地，算我输。”
陶风云听了这个有趣的比试内容，生了兴趣，见识过对方一瞬间将幽幻谷恢复如初的本事，他知道阎鸿必然掌握了这方面的秘技。他笑道：“破坏和恢复比起来，此战表面看，似乎对吾更有利？”
阎谷主的重瞳盯人时，威压骇人。“本尊作为长者，对后辈总要多一些关怀。”
陶风云不耐道：“废话不多说，请！”
跟随在阎鸿身后的郁南元，拿出案几、香炉，点上一炷香。阎谷主一甩衣袖，同样回了一个字。
“请！”
两位巅峰画尊对决，众人都睁大眼睛，生怕漏过一丝变化。连事不关己的催画尊，也上前一步，占据最有利观赏位置，将此位置原本的主人挤到后面去。
叶墨凡一边“压制”伤势，让自己流出的血减少，一边发现自己所在位置正是一个绝佳观赏点，还没人会跟他抢。不然以他重伤之躯，将妨碍他观战的人都一一打跑，怎么都说不过去了！
斗图已经开始。
被阎谷主划定的区域内，地表如波浪起伏，小范围的演绎沧海桑田的地壳变化。瞬间拔高的山，又瞬间成了深不见底的谷，众人联想到刚才幽幻谷同样在对方手中捏来捏去，自己身处在其中如蝼蚁，不禁心有余悸。可由泥土组成的滔滔海浪，总被覆灭压回水平线。
阎鸿与陶风云对峙占据上风。这片被风云府主搅弄的土地，在阎谷主的压制下，掀不起巨浪，玩不出花样。就像孙猴子翻不出如来佛的五指山，一切似乎尽在他的掌握中。
转眼一炷香已经烧到一半。
不过阎鸿神情渐渐凝重，似乎没他表现的那么轻松。
众人都关注着两位顶级强者的对战，大气都不敢喘。虽然阎谷主将这场战斗局限在小小的范围内，但光是强者周身溢出的气息就可伤人。更别说瞬间的冷热替换，随着两人斗图不断变化的温度和天气。
已经有修为弱的恶人，经不住外溢在四周的威压，直接退出了观战。还有不少人，拼着受内伤也要继续留下来观战，一不留神幽幻谷的恶人们就被波及倒下了一半。
柴画尊出手抵挡，承担了残余在四周的力量。他与陶风云一战后，本就伤了元气，还要护住这帮看热闹的谷民，时间久了也不由喷出一口血。
他目光转向人群最前端的催时羽，明明首当其冲，站在风口浪尖最易折损的地方，对方却安之若素，根本没受到影响，但完全没有出手庇护旁人的打算，一点同僚爱都没有，到底是进谷的时间太短了。
与催时羽不对盘、有杀友之仇的皇甫君最鸡贼，站在对方身后探头探脑，反而被变相庇护了。
也只有遭遇绝世高手交战这种特殊局面，催画尊心神都被吸引过去，顾不上其他，才有了猫鼠相安无事的和谐一幕。
柴画尊作为谷中老人，知道谷主的本领，依旧免不了被战局吸引。更别说的旁人了。他视线一扫而过，很快回到两人对战上。
只是余光无意中发现叶墨凡满身被鲜血染红，担心同时，心中免不了犯嘀咕，这位二品画君的身体素质太优秀，至今还没失血晕厥过去。能看到阎、陶两位绝世强者对决，也算是对方的福气。
当那炷香烧到只剩下三分之一时，周围空气突然被抽空，窒息感笼罩在周围所有人身上，只不过被波及，就胸口憋闷到要死。
人群中又倒下一大片，有人痛苦到指甲都在挣扎中断裂了。
这已经不是结界所能抵挡的攻势，也不知道是阎鸿还是陶风云的杀手锏。
叶墨凡幸免于难，还要装作同样受苦。他有墨沧海送的见面礼——墨丸，是画院中的墨池响应人才出世，受画道影响自然产出，从池子里飞射出一颗宝贝，能在水中自由呼吸。
他以往吞入喉咙，改变自身嗓音，成功假扮成叶墨凡。现在发现当空气被抽干，它也能自己改变周围分子，制造让他能畅快呼吸的环境。
众人自顾不暇，叶墨凡犹豫了瞬间，依旧“顽强的”没有晕厥过去，超长待机中，活活熬晕了一干吃瓜群众。
当这一炷香烧到接近尾声，两位强者的争斗也到了关键时期。
轰轰轰！
空气中出现爆响，那片被限定死的小小范围地界中，时间、空间、视角都发生了扭动错位，异象频频。让人只看一眼就眩晕呕吐，充满了各种身体和精神层面的不适。
观展者中许多人捂住了眼睛，还有人鼻血都流出来，受到严重冲击却不自知。
斗图大陆最高水平、最高规格的观战，看一眼减寿十年。很多人回去之后需要闭关很久才能消化今天受到的损伤。
终于，一炷香烧完了。
当最后一丝火心熄灭，香灰在余烟中倒下，落进香炉中。柴鸿清出声道：“时间到！”
在他话音落下，所有异象全部消失。两位对决中的画尊，同时收回各自神通。烟雾、冷气、热浪、水汽，还有灰层。各种气味交杂在一起，随着“画地为牢”的解禁，一起消失不见。众人的视线也终于能看清这片被两名强者拼命折腾的地域，到底变成什么样子了。
没有拔高，也没有下沉，高度不变。
阎鸿赢了？
众人围上前。当阻碍视觉的东西都消失，他们终于看清了里面的场景。
“这……”
虽没有凸出或下陷一寸，但这片土地上布满了龟裂痕迹，一直延伸到两位画尊的面前。
“这算是谁赢？”
“阎谷主赢了吧？”众人窃窃私语。
阎鸿没有像之前一样恢复这片土地的生机，因为它已经被完全破坏和改变了结构，以后此处会是一块寸草不生的死地。
他重瞳看向对手道：“汝没能赢吾，吾也未能赢汝。这局算平手如何？”
陶风云接受了这个结果，心知实际上自己讨巧了。真要双方比试，他能感到对方的修为更加高深一筹，拼尽全力，胜负未可知……
干不过谷主，他主动松开了施加在叶墨凡周围的禁锢，笑道：“畅快！谷主既然与本尊一战，圆了五十年前的约，这小子吾就不带走，留在幽幻谷，以往恩怨一笔勾销。反正……”
“本尊也教训过了。”陶风云愉悦，语气依旧狂妄嚣张。
叶墨凡捂住胸口，伸手抹了一把嘴角未干的血痕，显得桀骜不驯。输人不输阵，他冰冷道：“叶墨凡受教了。”
他眼中的恨意，就算戴着面具也遮掩不住。陶风云兴致盎然，上前用食指轻挑起对方的下颌道：“眼神很好。”
叶墨凡扭头挣脱，身子一震又呕出口血，被人扶住。
他看过去，发现是一名跟随阎谷主的陌生画君。虽然第一次见面，他却曾看过对方的画像——郁南元。
蔺盟主口中，最需要他关注以及接近的人。
叶墨凡借着重伤，整个人都倚过去，靠着对方的重量支撑，虚弱却不屈的坚持不晕过去，道了一声谢。
不过才说了“多谢”两字，还没发挥，他新收的属下们已经一拥而上，关怀备至，转眼就没郁南元什么事了，叶墨凡整个人都不好了。
陶风云闯谷，只为追杀叶墨凡，如今恩怨一笔勾销，陶风云没有再待在幽幻谷的理由。他向两位谷主道别，“此间事已了，本尊要离开了。两位谷主，告辞。”
“不送。”柴副谷主相对温和道。
阎谷主冷道：“陶风云，今日平局，再斗无谓，你走吧。不过你毁幽幻谷这笔帐，很快本尊会回敬你的风云府。”语气极不客气。
陶风云深深看了一眼让他忌惮的阎谷主，激活了《神行千里图》打道回风云府。
两位谷主都已与他道别，按理说不会有人不长眼对他出手，偏偏就有人做了，而且是阎谷主。
幽幻谷别称恶人谷，是恶人扎堆的地方，身为首领的阎鸿岂是善良之辈？
他出手犹如石火电光，削下一片山头，在空气扭动中不正常的缩小，一把塞进了陶风云离开的光柱中。
光柱消失的瞬间，众人隐约见到那座山头被带进风云府上空，恢复原样从高处落下。
“阎鸿！汝不得好死！”陶风云的声音从光柱中传出，气急败坏，根本没想到报复来得这么快，而后，彻底随着他的离开消失。
至于陶风云能否在一瞬间接住那座山头，风云府的护府大阵，结实程度经不经得起考验，这些只能等日后情报呈上来了。
盟友被阴了一把，叶墨凡背后冒冷汗，陶画尊太不容易了。
他暗忖不管风云府是否无恙，他答应陶风云的定点传送表情包，绝不拖欠对方。
画尊的工资不能拖欠。

第二百零四章 五色补天
吃我一颗大毒丸！
一场巅峰画尊的对决就此落下帷幕, 收获的画作种类和运用手法，足够在场众人反复消化许久。但冒着生命危险观战，在受益匪浅之余，众人也非完全没付出代价, 还能站在场中毫发无伤的人寥寥无几, 东倒西歪了一大片。
阎画尊阴了陶风云一把, 在对方走后负手而立, 气息平稳看不出任何问题, 实力深不可测。
他一双令人敬畏的重瞳, 视线落在战斗后龟裂风化的死地上, 回顾着交手过程, 对周围漠不关心, 在一片伤病号的痛呼求助中，显得异常冷酷。
柴鸿清出手了。一片春雨落下，周边哀嚎声顿时小了, 这是墨沧海的代表作《细雨润物图》，市面上疗伤效果最好的画作之一。哪怕叶墨凡出了《扁鹊画像》也不能完全取代, 因为扁鹊嘴巴太毒，若非伤势太重没有选择, 一般人都受不了他。
叶墨凡抬头望着“春雨”, 任由它们淅淅沥沥打落在他脸上, 化作治疗效果融入他的身体中消失，未湿丝毫衣衫。作为墨画尊的弃徒, 被人用对方的画作效果治疗, 他面具下的神情有多复杂, 是痛恨还是怀念，让人无法探知。
柴鸿清作为一名画尊, 也无需去换位思考旁人的感受。
此时他正一脸慈祥微笑，走到阎鸿身边，被陶风云伤到根基，又强行动用大规模的治疗手段，让他脚下步伐颤巍巍，不再稳当。
原本满头白发，却是中年人模样，现在脸上暴出的皱纹，深深出卖了他的年纪已经不小，留不住青春时光。
他一个踉跄，被阎鸿扶住。阎谷主虽然表现的对旁人生死全不在意，却不会无视这位副谷主的伤情。
将修为注入对方身体，转瞬间柴谷主的亏空得到补充，脸色红润起来，脸上的皱纹也平复下去很多，只是容貌的苍老没能逆转。
阎鸿松开搀扶对方的手，将双手负在身后，情绪不明道：“本尊来晚了。”
柴鸿清摇摇头道：“惭愧，是吾不济。谷主出关的正是时候。正值多事之秋，吾一人独木难支，正需要谷主您来主持大局。”
阎鸿颌首，没说话，显然短时间内不会再继续闭关，他这次出关，幽幻谷有了主心骨，不怕陶风云回来报复。
柴鸿清欣慰过后，打量对方年轻无比的容貌，终于没忍住说出了自己的疑惑，他惊叹道：“谷主，您的容貌为何变得如此年轻？”
上一次见面，对方还是中年人面相，现在两人站在一起却不是同一辈人了。
阎鸿道：“这次闭关，吾有所感悟，掌握了一些秘术，不久将来待吾成功，鸿清，你也可以一样重获青春，甚至与天同寿。”
他的话语没有刻意压制音量，虽只是同柴鸿清讲，但在场的数位强者都目光一惊，看向阎画尊的神情添加了热切和渴望。
叶墨凡没忘记从众，热切的眼神落在阎鸿身上，而画尊对众人望向他的视线尤为敏感，很快就从中发现两个实力雄厚的生面孔。
柴鸿清见他对叶墨凡感兴趣，主动介绍道：“谷主闭关期间，谷中又添两大高手。”
他先转到催时羽方向，介绍这位画尊道：“这位是二十年前轰动画坛的玉面画尊……”
“催时羽！”阎谷主在对方没将人介绍完，已经报出身份。
斗图大陆上为数不多的十余名画尊，每个都如雷贯耳，比天下皆知的画君更高层次的强者，他怎么会不认识？只不过刚才与陶风云相斗，没顾得上打招呼罢了。
阎谷主道：“催画尊，能在幽幻谷见到你，吾心甚愉，以后常来吾住处坐坐，多交流。”
催时羽拱手道：“阎谷主，客气！催某，自当上门，讨教——”
画尊同级别的寒暄过后，柴鸿清向阎谷主介绍叶墨凡。
在他的一波治疗后，好多人从地上爬起来，所以叶墨凡周围问寒问暖的手下更加多了。
此时见两位谷主看过来，大伙儿都恭敬低头，被簇拥搀扶在最中间的年轻画君，也是人群中唯一面戴奢华面具的男子，一身血衣尤傲然挺立的叶墨凡，就更加显眼了。
“不到三十岁已是二品画君，叶墨凡，后生可畏。”阎谷主在柴鸿清的介绍后，这般夸奖道。
叶墨凡身边跟随的人，很多曾经属于其它势力。阎谷主没去问他们过去的主人，比如冯风、凤博雨画君等人去哪了，今天怎么没看见。
这场见面就告一段落，阎鸿不像柴副谷主看上去好交流，也没兴趣多言，直接离开了。
在他走后，众人的气氛倒是更加轻松自在了。
托柴副谷主施展治疗效果的福，叶墨凡又苟住了，没当场晕厥过去。他在属下搀扶下，来到柴鸿清面前一拜，被对方托起。
柴鸿清面露慈祥道：“如果是为道谢，多余的话不用说了。你有伤在身，快去医治吧。今日没人怨你惹来祸端，阎谷主与本尊都只为维护幽幻谷的规矩，不被任何人破坏。你无需愧疚引来风云府主，你与他的恩怨已经了结。至于他与幽幻谷的是非，只要阎谷主不去闭关，陶风云就得掂量掂量，短时间内他是不会再来了。”
“……”叶墨凡心道，若真让我无需内疚，何必说这么多话？只提让我去医治便可。他想说的也不是道谢，而是……
“易光在哪？他安全回谷了吗？”这才是叶墨凡最关心的问题。
柴鸿清微笑，慈爱道：“他拼命赶回来报信，说完就脱力晕过去了，不过人没事，本尊已经叫人送他回去修养了。”
“多谢柴谷主，咳咳咳……”叶墨凡感激道，话语真诚，不过具体怎么谢，就没后续表示了。被伤情所限，什么肝脑涂地，以后马首是瞻什么的，叶墨凡一句没说，嘴角又流出血。
老狐狸！叶墨凡暗忖。柴鸿清为了打一个时间差，留在谷中进退有度，故意弄晕易光。好在自己演技一流，硬是破坏了对方的两手准备，逃回幽幻谷，没成为被放弃的牺牲品。
明知道怎么回事，在对方以救世主的模样出现，施恩与他时，还要装作感激涕零。
“今后，咳呜——”叶墨凡捂住嘴，从指缝里溢出血。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柴鸿清连忙摆摆手，让人把叶墨凡送回医治。此时轮到奚雪登场了。
作为幽幻谷唯一的大夫，天赐良机，如果叶墨凡重伤不治死掉，谁也怪不到他没医治回来，所以奚雪面带医者悲天悯人的神韵，拦住叶墨凡去路道：“将他带去我的药庐。”
“不必！”叶墨凡冷冷拒绝道。奚雪立马给和他一起来的谢春风使了个眼色。
他们是后来闻讯赶到，观看两位画尊斗图的区域早就没了前排位置，只能远远张望。奚雪便回到屋子，以魔秦界的方式观战。所以直到结束才珊珊来迟，也有别于众人被对战波及的狼狈。
谢春风一双桃花眼流转，假惺惺道：“叶师哥，同我们去疗伤吧。”去扶对方的手掩在衣袖中，暗中拧了叶墨凡一把。
连称呼都与平时不一样，受到暗示的叶墨凡，哪里会跟奚雪去药庐？况且自己的第一本命灵图，现在疯狂预警，奚雪对他杀意正浓。
叶墨凡道：“放手，吾有扁鹊医治。”说完已将谢春风的手甩开了。
奚雪再听扁鹊之名，嘴角笑容僵硬，这叶墨凡对自身的《扁鹊画像》蜜之自信，不利他的计划。
“有真医师在，何须冷冰冰的死物？画像毕竟不是真的扁鹊神医。”奚雪柔声规劝道，“至少让我给你把把脉象。”
他焦急的伸出手去救死扶伤，这次作为伤员的叶墨凡没有阻止，他的表情包能模拟伤势，完美骗过所有大夫，所以奚雪真正接触到对方的伤势，心中不由咯噔一下，差点没忍住狂喜。
“你伤及五脏六腑，我这儿有一颗保命丹药，你先服下吧！再谈治疗……”奚雪面露忧色，拿出一颗毒丸。
叶墨凡视角里的前方高能弹幕在疯狂刷屏。他嘴角抽了抽，固执的推开对方道：“不用劳烦奚医师，吾自己能治。”
“……”奚雪被对方拒绝，只能收回要命的丹药。叶墨凡不领情，他赶在上去医治，太殷切却把人治死了，怎么都说不过去。
待叶墨凡走远了，奚雪暗骂道：“不知好歹！”
谢春风在一旁憋住笑，淡淡道：“我早说过此人防备心很重，要想趁虚而入下药不容易，不然我早就成功了。”
叶墨凡谢绝了奚雪，另一个人却来到他面前，将一颗药递给他道：“吃下，伤好。”
是催时羽。
他们两人虽不是完全敌对关系，在众人眼中误会已深，属于老死不相往来那种。
催时羽明显不是会好心救人的类型，刚才画尊相斗，他在一旁观战，连身边人都不愿意出手保护，却突然来关心他，让人意外。
在场众人都清晰记得陶风云问他也要为叶墨凡出头时，对方说的话。
催时羽说：“吾未动叶墨凡，已是极限，岂会，为他出头？”
他的话换来了陶风云一阵愉悦的大笑。现在却给叶墨凡施药？这变化也太快了吧！
“咳……你，会这么好心？”叶墨凡虚弱道，身子晃了晃，显然随着时间推移，伤势越发严重。
“信吾，就服下。”催时羽道，“吾虽不喜你，但陶风云，更让吾，讨厌。”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叶墨凡听了这话，接过丹药一口吞服下。在所有人眼中，他的伤势已经不能再拖了。
奇迹便在众人眼前发生。叶墨凡原本脖子和手上，都有血口子，就算柴鸿清一通治疗，也只是暂时止住血，伤口依旧狰狞。
但是叶墨凡服药之后，身上可见的外伤却全都消失不见，一道疤都没留下，光滑到看不出原本有伤。
叶墨凡的嘴角也不再溢血了。内伤恢复虽然不肉眼可见，但外伤愈合效果却是实打实的。
“怎么可能？”奚雪见证奇迹后，从远处冲上前，一把拉住叶墨凡的手腕，就自顾自把脉。
叶墨凡没阻止他。
“……怎么可能？虽还有一些轻微内伤，但已不致命，修养几天就能好！”奚雪内心崩溃。说好的重伤状态的叶墨凡，分分钟就能活蹦乱跳了，这是不用死了？
叶墨凡依旧维持着冷脸，道：“此药叫什么？”
催时羽儒雅的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五色补天丹……”
话未说完，叶墨凡身子一震，捂住胸口就要干呕。
相传将赤灵、青根、黄基、白金、玄海，这五色绘心收集全，可以炼制出五色补天丹。

第二百零五章 幸不辱命
城市套路深
众人乍听“五色补天丹”之名, 面露古怪和惊异，难怪催画尊突然好心赐药给叶墨凡，原来是拿对方试药。
虽然催时羽不是当前活跃在外的摘心手，但大伙儿怎么会忘记他“摘心魔”的名声？这位可是《徒手摘星真卷》的著作者, 他带进谷的百名弟子, 都因看了这本禁书才被画盟关押,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的确都是他的弟子。
叶墨凡干呕, 可是药物早就被他吸收化开, 起了立竿见影的效果, 所以他什么都没吐出来。
见他这般狼狈, 众人小心控制着脸部表情, 深怕流露出一点幸灾乐祸就触怒他。唯有催画尊的笑容，从原本不对盘的漠视，变成了透有几分亲切, 就像在看一件自己的作品。
“这真是五色补天丹？”有人问道。叶墨凡感觉左侧一空，说话的人已经来到他身边, 代替原本扶住他的人。
对方强势的将人抵出去，取而代之, 偏偏旁人敢怒不敢言, 因为他是一位画君——郁南元。
叶墨凡受蔺盟主指点, 有意与对方亲近。郁南元送上门，他自然不会放过, 一把抓住对方的袖子, 整个人虚弱的靠过去。
不是身体不适, 而是心理上的。他想要将药丸呕出，郁南元贴心的轻拍着他的后背, 甚至手掌抵住他背后，输入自身修为，助他催吐。哪怕以此获得一点药渣也好，可惜此药吸收太快，叶墨凡什么都没吐出来。
催时羽在受害人以及郁南元谴责的目光下，微微笑道：“吾话未完。五色补天丹，何其珍贵，哪怕半成品，也用不着他试。这只是……吾炼制过程中，得到灵感，制作成新药。”
这种解释，郁南元等人明显不信，因为药效太好了。虽不如传说中活死人生白骨、复活亡者的补天丹效果那么夸张，但将一位画君受到的内外重伤，都医治到修养几天就没事的地步，已经万分惊人。
此丹极大可能真是炼制过程中的半成品，催画尊见叶墨凡反应太大，才改了口。
作为旁观者清的众人，反正是没一个相信催时羽的这套说辞，但当事人叶墨凡却相信了，脸色顿时好看了许多。也唯有这样安慰自己了。
催画尊见到对方的转变，顿时就笑得很有深意。
“早日康复。”他说道。态度上明显的倾斜，让众人对他给叶墨凡服下的到底是什么药，更加浮想联翩。
“你感觉如何了？”郁南元继续给叶墨凡输入修为，也借此以修为探知到对方的真实情况。
叶墨凡紧抓住对方袖子的手，向下扯了扯示意道：“可以了，吾无碍。”
等郁南元将修为收回，叶墨凡也松开了对方的袖子，冲他勾起嘴角，致谢道：“郁画君，有劳了。”
郁南元颌首。
叶墨凡又道：“吾进谷时前辈尚在闭关，叶墨凡慕名已久，直至今日方能一见，咳咳——”
郁南元阴郁的脸上挤出笑，“慕名已久？吾不在期间，皇甫君没少编排我吧？”
“前辈……”叶墨凡孤傲的脸上露出愧色。
郁南元摆摆手，不在意道：“好在你也看清了皇甫君的嘴脸，不与他继续往来是对的。你赶紧去休息，把这一身血衣换了，以后我们同在幽幻谷中，交谈的机会多得是。”
叶墨凡点点头。从郁南元的话中，他听出这位以闭关为名，消失很久的画君，对幽幻谷当下局势一清二楚。这趟跟随阎谷主出关，并非巧合。
甚至那些与对方一同跟随谷主出关，在他情报中陌生的面孔，也极大可能是对方早就组织召集好，一起背地里谋算什么的人。
陶画尊这次出面，将这些人一股脑炸出来，让他们暴露在明处。有了目标，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叶墨凡在巴辉的搀扶下往叶宅走去。虽然伤势已在不知名丹药下恢复大半，但损失那么多气血，修为也在与风云府主的追逐逃亡中耗损，让他走起路来都不稳健。
然而属于叶墨凡的傲气，让他拒绝属下抬他以及背他的提议，坚持自己走回去，铮铮傲骨令人佩服。
他这一走动，郁南元没有跟去，左侧空出来的位置，又被人填上。在众人的搀扶和簇拥下，叶墨凡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去，这势头不比冯风、凤博雨两位画君在世时候差，甚至气候更胜一筹。
郁南元一双阴郁的眸子，盯着叶墨凡远去的背影，直到对方和所带的一群属下，一起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如何？”阎鸿不疾不徐踱步到他身旁，威严霸气的重眸只朝着叶墨凡消失的方向随意一瞥，就落回郁南元的脸上。
郁南元脸上的肌肉颤了颤，平复情绪道：“他的伤势在瞬间恢复，那丹药跟我们……呜！”他嘴巴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惊悚地看向阎鸿，发现对方年轻无比的脸阴沉了下来。显然不愿他在此刻透露一分一毫，因为谷中人手段多，难保不被旁人听到。
“本尊是问叶墨凡此人！”阎鸿一念间放开了对方的禁制。
郁南元又能说话了，知道自己刚才的不谨慎，违背了阎谷主的保密原则，低头恭敬道：“是个好苗子，还需观察一段时间。”
阎鸿颌首，不再提问，负手离开了。
……
叶墨凡回到叶宅，吩咐属下等易光醒来让其过来见他。
等自己梳洗一番，将血衣换下，穿了一身新衣服，易光已经在内厅里等他了。见到他，易光行了个礼激动道：“老大，幸好你没事！”
叶墨凡心知易光和风云府有仇，故意恨意十足，冰冷刺骨道：“风云府！今日之仇，我自当讨回来！”
易光见自己靠山与他同仇敌忾，眼中露出雀跃与欣喜道：“属下进谷前，也被风云府迫害，陶家人欺人太甚了！若有机会报复，我也要向他们讨教。”
“会有机会的。”叶墨凡冷道，话锋一转，收敛了全身戾气和冷芒，关切的拍了拍对方肩膀道，“易光，柴谷主说你脱力晕过去了，现在身体如何？让吾看看。”
叶墨凡将手搭在对方肩上，注入修为运行了一个周天，未发现凝滞不对的地方，长吁一口气道：“幸好你无恙。”
易光一脸愧疚，虽然已经尽了自己最快速度赶回谷，但叶墨凡依旧被追进幽幻谷才得到庇护，自己实际上没有帮上忙。他怎么就突然岔了气晕过去？太没用了！不禁陷入了自怨自艾中。
叶墨凡关心易光生死，因为关系到下一个套路环节的顺利进行。见易光还活着，他松了口气。没打算深究对方昏厥跟柴谷主有没有关系。
“回去休息吧。”他的嗓音比以往轻柔道，“今天事态突然，赶路本就辛苦，又遇拦阻追杀。你好好休息，明日随我去找人算账。”
“找谁算账？”易光道。
“找能解开我们画皮之术的人。”叶墨凡揭开面具，露出依旧呈现易容状态的一张略有些小帅的脸。
易光这才记起，自己现在的相貌也非原来的，要找千面夫人破解。
“不对！陶府主怎么认出老大你的？”易光终于反应过来了。叶墨凡出谷后换了穿着打扮，连脸都换了一张，陶风云是怎么认定对方，一路追杀的？
叶墨凡勾起嘴角，笑容冷然，“这就得问千面幻姬裘婉迟了！”
望着外界渐渐暗淡的天色，叶墨凡挥了挥手打发走易光，回忆了一番今日发生的事情，嘴角向上翘起。
幸不辱命！
蔺盟主的剧本，他演技没拖后腿。
催时羽根本没有炼制过什么五色补天丹，给他的一颗疗伤药，药效也没那么神奇。
脖子和手上的伤势，是他用表情包伪装的。
【我凶起来连我自己都打.jpg】
使用效果：制造出各种逼真伤势，欺骗他人，对自身没有实际伤害。
当初这张图只能制造淤青红肿等伤势，在成为画君后，他将画作都重新升级了一遍，发现连狰狞的伤口都能伪装。
至于血迹，虽然能用自己的，无伤身体，但失血过多还是会弄巧成拙，所以连血都是事先准备好，储存在画中乾坤的。
造成的特效太真实，不光骗过了幽幻谷两位谷主在内的一干非专业人士，连谷中唯一的医师奚雪都骗的团团转。
真正的摘心手也上钩了。
蔺盟主说当初指使云知仙潜伏在青云画院的人，就是郁南元。至于他身后是否还有人，蔺盟主不能确定，但怀疑跟一直闭关不见人的画尊阎鸿有关。
至于蔺盟主为何会查到云知仙背后的人是谁，这就关系到他为什么要套路千面夫人了。
大人们的套路太深，叶墨凡想起蔺盟主的设计都要替敌人窒息。
今日之局，本不在蔺盟主的原定计划中，是他和陶风云的约定。不过当蔺盟主知道他与陶画尊打算演戏演全套，有对方亲自追杀他的一幕戏，便主动加戏，算计上了原本计划内的千面幻姬。
两股势力的布局，合二为一。
至于叶墨凡跟陶画尊是如何勾搭上的，他回想到了被逐出师门的前一晚。那天他住在墨池画院山下的客栈，他名义上的师父墨沧海说，有人想见他。
叶墨凡一推开客栈房间的门，就见到陶风云。对方站在窗口，太阳的光辉撒在对方肩头，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
“本尊陶风云。”风云府主开门见山介绍自己道，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饶有兴趣打量戴黑色勾金面具的年轻画君。
“叶墨凡，你行踪成谜，若非知道墨沧海召你回画院，本尊寻你不易。”他看着身体因为戒备而绷直的年轻人，笑容愉悦道。
“你在害怕！你应当害怕本尊。因为吾今日来寻你，是为一条人命。吾知是你潜入风云府，杀了吾之幕僚——晋江。”

第二百零六章 达成合作
顾家先人顾松雅。
陶风云说话同时, 一股磅礴杀气逼向叶墨凡，巅峰画尊的涛涛气势压得人直不起腰。风云府主从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他为人和气质一样亦正亦邪，做出什么都不会让人感到惊讶。
此刻，叶墨凡就是他的猎物。
“汝可知, 吾最心爱的小妾在伊死后, 肝肠寸断？晋江是吾那娇美枕边人唯一的至亲？”陶风云字字紧逼, 称呼上复古化的转变, 说明他已动了杀机, 有了当场格杀的打算。
叶墨凡在对方杀气腾腾的质问下, 奋力挺直腰板, 未曾示弱半分。至于他杀晋江的事, 对方是如何知道的。如果风云府主证据确凿, 何必与他废言？所以对方恐怕是在诈他，此刻他绝不能自己主动承认！
“陶府主——”叶墨凡顽抗着对方扑面而来的威压，牙齿咬得咯咯响, “我不知……晋江是何人……您是否误会了？”
他未开启护体光罩，抵抗的吃力无比。一旦动用斗图技能, 后果不可预料。他不想跟一位画尊动手，事情还有转圜余地。
“哈哈哈——叶墨凡, 你胆识过人。本尊亲临, 你在吾面前还敢狡辩, 有意思！”陶风云收回境界上的压制，称呼上也变化回平常状态。但不意味着这件事就算了。
陶画尊双眸深邃而睿智, 望向叶墨凡, “你, 狡猾至极！”
被他目光一扫，叶墨凡仿佛被看透一切, 再无隐私可言，冷汗涔涔湿透后背，只听见陶风云道：
“你杀晋江，杀得太早！”风云府主的话，不疾不徐道，“吾在追查他勾连了多少人，现在你就杀了他，让本尊如何清理干净门户？如何揪住他背后算计者？”
叶墨凡一怔。“府主……这？”
陶风云眼神锐利道：“怎么，你终于肯承认了？”
叶墨凡心头一凛，摇摇头道：“陶府主，我不是风云府中人，不知道您说的这些，也不想被卷入您府内的事务。”
“可惜你已经卷进来，叶墨凡，从你杀晋江的那一刻起。”陶风云微微笑道，“你有充分杀他的理由，因为他贪图顾家的五色点睛笔，勾结摘心手，使顾青舟失去绘心沦为废人。他这么做的目的，就是为了引出顾家这件至宝！又打着风云府的旗号，去欺压顾家家主。后又引来陶楚觊觎，灭门之祸迫在眉睫，如何不使顾青舟焦虑？如何不引动了你的杀机。”
叶墨凡压抑砰然心跳，拱手道：“多谢陶府主提点我这件关系顾师弟安危的大事，可惜晋江真不是我杀的。”
“别急着狡辩，让吾慢慢说完。”风云府主脸上露出掌控全局的笑容，“宫家至今在找那位冒充顾有枝的画君。他们可没想到，此人在大闹宫家后，转瞬就来到了风云府。”
陶风云话语顿了顿，笑道：“《神行千里图》只有风云府食客配有，他是如何将画作搞到手的？吾曾让陶楚身边的娄玉关前去向顾青舟赔礼，礼单上就有一张《神行千里图》，以及风云府食客的铭牌。顾青舟退掉传送图，也不知是疏忽还是给自己留后路，那块铭牌混在其它赔礼中，被他收下了。”
叶墨凡皱眉，不过面具遮挡了他的神情。他出声道：“府主，既已退回，为何提到？我未听懂。”
“别急呀，年轻人，你的呼吸加重了。”
“……”叶墨凡闭上眼睛，冷静了两息，心道：陶画尊该是已经知道了。
他顾青舟的真实身份，还能在对方面前遮掩住多少？
陶风云的话声声入耳。
“……冒充顾有枝的画君，持有身份铭牌来风云府，必然是顾青舟提供的。至于他为何会有《神行千里图》？本尊去问了我那不争气的孙子陶楚，原来他曾给过顾青舟一幅，这不就全对上了吗？”
叶墨凡：“……”
陶风云图穷见匕道：“最至关重要的证据，是他杀人后无声无息离开风云府。他是如何做到的？所有人只看到他进府，没见他出府。所以整个斗图大陆，唯二拥有传送类画作的你——叶墨凡，便是最大的嫌疑人。”
他笑容愉悦吐露道：“最重要的是，本尊在晋江死时，捕捉到一股奇诡的能量。神识所见，正锁定了当时在他手臂上复原眼睛符号的你。本尊亲眼见你一念点睛传送离开，而非使用令牌，身份不言而喻，你还想抵赖吗？”
“……”叶墨凡呆住了，世事莫测，这谁能料到？
“哈哈哈哈——”陶风云大笑道，“年轻人，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叶墨凡苦笑道：“陶府主找我，想要我做什么？还是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陶风云微笑，“本尊喜欢聪明人。叶墨凡，你应该已经猜到，你的传送图吾要了！”
叶墨凡松了口气，徐徐道：“陶府主也应当知道，叶墨凡的画作，只要能对外公布的，都授权给了风云画斋。”
陶风云颌首。“不错。唯有传送图，你授权给了五所画院，做成传送令。此图的确不适宜推广，容易被宵小利用，这么说，你愿意交予吾？”
叶墨凡心想，被画尊上门讨图，又有把柄落在对方手中，自己还是理亏的一方。一只羊是赶，一群羊也是赶，不差对方一个。他没有公布传送图的根本原因，只是怕被恶人拿去做坏事，成了社会治安隐患，倒不是想当作自己的杀手锏。
毕竟他掌握的表情包太多。旁人妙手偶得一幅功效奇特的画作，都要耗费多年，甚至倾尽一生。所以敝帚自珍，当作保命手段。他却拥有太多挑花了眼，只愁表情包的画风不被众人接受，委屈孤芳自赏。
“正如陶府主您所言，若不是怕被宵小利用，我本没打算私藏。”叶墨凡平静道，“还得多谢您，没将线索提供给宫家。”
宫家老祖满世界通缉大闹宫家的人，如果陶风云证据确凿，指认叶墨凡就是那人，他就麻烦了。
叶墨凡虽不惧宫家老祖，但被两名画尊一同盯上，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将耽搁影响到他后续一系列行动，甚至需要不得已壁虎断尾，舍弃掉这个马甲。
陶风云笑道：“别急着道谢，谈不拢再将你交给宫焕颜不迟。”
虽这么说，他以玩带笑的语气，提到宫家老祖时有一丝微妙的不耐。恐怕比起交出去，直接杀了叶墨凡对他来讲，更加轻松容易，避免了麻烦。
此时风云府主的杀气，含而不露，收敛得干干净净，所以叶墨凡才能轻松如常说话。
“府主谈谈晋江吧。”叶墨凡道。他看出对方没识破自己真身，所以情绪可控，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他三番两次算计我师弟顾青舟，没可能独独绕过您，去挑唆陶楚。我和府主一样在追查他背后的人，可惜对方棋高一筹，急着杀人灭口，只怪我打草惊蛇。晋江真不是我杀的，但我愿意承担过错，弥补这个损失，将此事追查到底。”
叶墨凡亮出了自己的筹码道：“我手里传送图分两种，一种是府主您要的定点传送，另一种是随机传送图。后者不受任何干扰。传送过程不会被打断。我愿意将它们作为合作的诚意，无偿献给合作者。”
“你想当合作者？”陶风云笑了笑，没有纠正对方的用词。作为一位善战的画尊，更能明白对方的不凡和潜力。他愿意投资这个年轻人，给对方机会。
“告诉本尊，你的计划。”他道。
叶墨凡嘴角勾起弧度，原本他的计划中，需要一位强者出面当恶人，将他追逐进幽幻谷，这下他名义上的师尊墨沧海，不用去费心请人了。
主动送上门的劳力，需要支付的酬劳以及工作量，与自己上门去请，大大不一样。等等，也许墨沧海的目标，本就是风云府主，只不过对方送上门，让一切更加顺利了？
叶墨凡压下眼底的古怪之色，闷声道：“他透露了幽幻谷，以及他的组织叫天眼，当准备说幕后指使者是谁时，被他手臂上的眼睛符号灭口。所以我想去幽幻谷探一探，也许摘心手也是天眼组织的一部分。”
“你想当英雄？”
叶墨凡摇摇头。
陶风云了然道：“既然你决定潜伏幽幻谷，看来明日你师尊当着众人面要你痛改前非，必不能如愿。只是墨沧海是否清楚你要做什么？”
叶墨凡道：“清楚。后续还需陶府主您参与，与我们共同完善计划。两幅传送图事后必双手奉上。届时，府主您也会知晓晋江幕后究竟是何人！”
“哈哈哈哈——你倒会使唤人。本尊答应你，会跟墨沧海碰头说道说道，参与进你们的计划中。”陶风云似笑非笑道，“不过本尊疑惑，顾青舟许诺了你们怎样的好处，让你们甘冒风险？五色点睛笔，还是你们想从幽幻谷中，找到提升资质的五色补天丹？”
“都不是。”叶墨凡摇摇头，反问道，“这些东西，是府主想要的吗？”
陶风云没有回答，而是继续疑惑道：“你连五色点睛笔都知道，可见跟顾青舟关心匪浅，是他无比信任的人。”
叶墨凡自知之前的反应露了破绽，沉默不语。
陶风云没有在意，继续道：“若两者皆不是，本尊想不出你们在图谋什么。当真正义感十足，要捣毁摘心手以及天眼组织的窝点？顾青舟当真那么重要，有如此大的魅力吗？”
叶墨凡心道：当然有！因为我就是顾青舟！
为自己办事，还要什么报酬？
不过表面上，他全盘否认道：“顾青舟没那么大魅力，我却有，师尊是为了我！他将以攻击表情包画风为由，逐我出画院。待我卧底幽幻谷，找出幕后黑手，恢复名望，就能瞬间赚取大量声望，冲击巅峰画君之位。”
陶风云看着对方，皱眉道：“恶名昭彰，再以功劳洗白名声？实属不智！你才二十多岁，虽然表情包画风是你的弊端，但一旦在人心中形成固有坏印象，你再想以表情包完善你的画道，这条路将越走越窄。也许你只能止步于此，风险太大。除非……你还有依仗？”
叶墨凡淡淡一笑道：“什么都瞒不过陶府主。有这样的合作者，我相信我们的配合会更完美。敌人必然逃不过惩治。”
他从画中乾坤里，拿出一幅早已完稿的画作，当着陶风云的面缓缓展开。
“此画，就是我的依仗。这种全新的绘画技法，我称其为——劈笔丝毛。这幅画，名叫《大闹天宫》。”
画卷上，一只不屈的猴子，披着大红披风，与天庭大军对峙。每根毛发清晰可见，细腻入微，让人拍案叫绝。
“好一个《大闹天宫》！”陶风云见到如此笔法扎实沉稳的画作，赞叹连连。没有深刻的功底，根本无法完成的惊世画作。此子隐藏的太深。
他甚至猜测到，此画是对方大闹宫家时获得的灵感。此画一出，宫家老祖必然有所察觉，毕竟对方是连超人气连环画《斗破老天》里，随身戒指里住个老太太，都逼着画家改稿的人。
性格多疑，自我代入感极强。必定会直指叶墨凡隐射她。不过那时候，叶墨凡凭借此图，已有问鼎画尊之位的资历。
三十岁不到的画尊，这才是墨沧海豪赌一把的原因。若他有这样的弟子，也愿意促成这一局。
“将世人皆放进你的棋盘，问鼎画尊。你有与本尊合作以及谈条件的资格！吾越发欣赏你了。”陶风云愉悦笑道，很久没遇见这么有趣的事了。“既然你想了解晋江，本尊不妨同你说说。”
他回忆道：“晋江进风云府，处处投我所好，事事做得令我舒心满意，很快本尊就注意到他。他向吾透露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五色点睛笔被顾家私藏。连这么重要的机密，他都告诉吾，本尊表面越发重用他，私下却提防怀疑他。他见本尊知道这消息却不行动，不久后就出了顾青舟被挖绘心之事。他再次旧事重提，本尊不允，他不死心将这件至宝在顾家的消息，透露给吾独孙陶楚，本尊没料到他这么大胆，触动吾的逆鳞。即使你不杀他，他也会死在本尊手中，但不是现在。”
叶墨凡疑惑道：“陶府主为何对五色点睛笔的消息，置之不理？这不符合常理。”
“本尊岂是寻常人？”陶风云目光深邃道，“吾已是天下第一人，何须五色点睛笔？晋江明显有问题，吾更加不会赶着上钩，为他人作嫁衣。况且，此笔不祥，拥有和使用过它的主人都不得善终。”
“……”叶墨凡还真没听过有这种说法。
陶风云望着对方道：“你不信？本尊身处强者巅峰之位，知道世间秘辛不比任何人少。吾甚至知道三百年前，卢修缘画圣曾动用过此笔封印魔秦界，这一几乎没有流传下来的秘密。”
他的话顿时增加了可信度。此事叶墨凡刚巧知道。
陶风云徐徐道：“在卢画圣岁月最后的光阴中，行踪轨迹很让人迷惑，似乎被什么所困扰。魔秦入侵的困顿局面已经解除，他最后的时光，又在为什么而奔波，是什么让他如临大敌？”
他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晋江说五色点睛笔被顾家私藏。吾调查过三百年顾家先人——顾松雅，他的死很蹊跷。他与卢画圣，先后过世，相隔不到半年，明明正直壮年，身为画家，还有百年青春岁月可活，死时却老态龙钟，俊容枯萎，仿佛短短时间内经历了百年沧桑。更凑巧的是，在他额头上，浮现一个眼睛符号纹身，呵，与晋江手臂上的纹身一模一样。”
陶风云笑道：“叶墨凡，你说蹊跷不蹊跷？”

第二百零七章 另一帮手
影后云知仙
叶墨凡从回忆里苏醒, 陶风云的话语仿佛还回荡在耳边，字字清晰。
“你说蹊跷不蹊跷？”陶风云这么问道。
顾松雅，这个名字叶墨凡曾在缠身村的功德牌上见过。顾家先祖将五色点睛笔藏在蛇王庙的雕像中，他与画圣卢修缘最后的时光, 对上了那条白龙所化的邪眼符号。
难道自家先祖是被它所害？叶墨凡握紧拳头。
他联想到今日见到画尊阎鸿, 对方那张过分年轻的脸, 如果对方是摘心手幕后指使者, 也可能是天眼组织的高层。
再想到自己先祖顾松雅不正常的老迈死状, 他们之间会有怎样的关联吗？
叶墨凡感觉自己抓住了什么, 却苦于没有更多线索供他分析, 无法看透被重重谜团所包裹的答案, 索性不去想。
他得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明天还有一场戏要演。
一夜无梦到天亮，当清早的阳光洒进窗棂，叶墨凡从梦中醒来, 易光已经在外面等候了。
叶墨凡坐在镜前，望着镜中反射出一张陌生的小帅相貌, 画皮之术效果依旧牢靠，这副易容未露半点破绽, 可惜他却要故意去找千面幻姬的麻烦。
叶墨凡戴上黑色勾金面具, 遮掩住这张脸, 嘴角泛出一丝冷笑，点睛了表情包。
【我常因为不够变态而感到和你们格格不入.jpg】
使用效果：明明什么都没做, 却令周围生物在你身上感受到同类气息。
（注：增加邪恶阵营好感度）
这张表情包叶墨凡出门必开启, 耗费修为不多, 性价比高，增加幽幻谷众人对他的认同感。这次他刻意加大修为的注入。光是往镜子中看一眼, 自己都觉得此人变态。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叶墨凡刚刚遭遇画尊追杀，心情肯定恶劣，配上邪恶的气质，完美！
一看就要搞事。
“走！”他冷傲的命令易光道。话语比平时增加了残酷的味道。易光见到今日邪气凛然、霸道模样的叶墨凡，两眼放光，神情更加狂热。一路紧随在叶墨凡身后，崇拜的视线如影随形。
自从昨日两人有了过命的交情，易光对他更加亲近了，不过叶墨凡并不开心。
待两人来到千面幻姬的房间，易光一脚踹开门，如打了鸡血。房中的两人都被吓了一大跳。
房中只有千面幻姬与其徒儿白素素，两人正捧着一幅画卷有说有笑。见进来的人中有叶墨凡，白素素赶紧低头，迅速将手中画卷收起。
叶墨凡上前，伸手阻止了她的动作。目光落在这幅画上。
一幅人物画，栩栩如生，面戴黑色勾金面具的青年，孤傲独特的气质完美呈现在纸上。这是一幅叶墨凡的肖像画。
“千面夫人好兴致，将叶某入画，这是打算做什么？”叶墨凡冰冷道。
他来者不善，昨天的事闹得太大，整个谷中地形都发生变化，虽被谷主复原，但无人不知道风云府主将叶墨凡一路追杀进谷。千面夫人也知道对方的心情肯定极差，跟火药桶似的一点就燃，要小心伺候。
“叶画君，此画是我所绘。”白素素主动站出来，顶着对方尖锐目光和威压，护在自家师父面前，怯生生道，“叶画君的画像，满世界都是，也不差这一幅画。这只是我随手涂鸦，让叶画君见笑了，真的没打算做什么。”
“既然不差这一幅，为何要多此一举画出来？街上画盟的通缉令，随便撕一张回来岂不是更容易？”叶墨凡咄咄逼人道。
“怎能一样？叶画君的气质，并没有被完全呈现出来呀。”浓妆少女咬唇轻声道。
叶墨凡所认识的云知仙，惯会故作姿态，鬼心眼多。被抓时的嚣张和硬气，才是对方的真实性格。
而此时对方成了白素素，没了欲拒还迎遗世白莲的脱俗仙气，倒像个清新可人的少女。更让人惊奇的是，千面幻姬没觉得自家徒儿这样说话，有哪里不对劲。
这画风……
难道白素素在幽幻谷的人设，一向如此？
叶墨凡突然同情起千面夫人，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他压下嘴角差点勾起的玩味笑意，语气不善道：“旁人作画，与你们师徒二人画吾，怎会一样？此画对神韵的捕捉，传神至极，可见没少观察本君，哪里是随手一画？费了不少心思吧！”
白素素抿嘴，没有说话，眼眸已渡上一层水汽。
叶墨凡见惯了美色，不为所动道：“本君见到此画，如临冰窟，浑身发凉。你们精通画皮之术，要是拿我的画像给旁人易容，为非作歹，本君难道要受不白之冤？”
白素素摇摇头，露在白纱外的一双眼睛，满是沮丧道：“没有！画像是我绘的，只是单纯画作，没有要拿来做什么，相信我！”
“闭嘴！”叶墨凡冷道，“你不配被叶某信任。”
“够了！”千面幻姬坐不住了，为徒儿说一句公道话，“叶画君携怒而来，自是见什么都不好。小徒是有冒犯的地方，妾身会教育她。今日天气憋闷，人心烦躁，喝杯茶去去火。素素，还不奉茶？”
白素素盈盈一拜，就去准备茶水点心，手脚利落，很快就为来客奉上。她一双眸子，泪光朦胧如春水，倒是又有几分当年扮作云知仙时的清婉。
易光在少女的眼波注视下，很快就沦陷，主动接过茶水。不过白素素专注凝望着叶墨凡，当发现对方同样在打量她时，立刻收回视线，双颊浮出羞涩的红晕。
“……”叶墨凡。
若不是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还真以为白素素看上他了。这女子比他还能演。
当年他以叶墨凡这个身份第一次见到对方，就挖坑把对方埋了半截，云知仙恨他都来不及，怎么可能突然莫名其妙就对他产生好感？
千面幻姬起身离位，去拨弄香炉，换上安神静气的香料，这才坐会原位。她今日一身大红宫装，犹如出嫁的新娘子，绝色娇媚的脸蛋，风韵中透出让人怜惜的忧色，似乎被来者的粗鲁吓到了，现在才缓过神。
面对这样绝代佳人，任何人都不忍心让她受到伤害，想要抚平她如画眉眼间的清愁。易光一路积攒的怒气，都快被对方一来二去的缠指柔化解，眼看就搞不成事了。
叶墨凡这下明白，云知仙当初的清幽气质继承自谁了。
他拿起茶盏，重重放下，就要发难。
咚的一声。
“叶画君——你吓到妾身了。”千面幻姬翘着兰花指，先一步将引起争执的画作销毁。素白的芊芊玉手将画作投入火盆中，燃烧成灰。
“叶画君这下可息怒了？”她嫣然一笑，楚楚动人的神韵变为风情万种，娇若无骨的一欠身道：“莫再生气了。妾身保证不会让素素画一幅你的画像，也绝不用你的形象，对任何人施展画皮之术。”
千面幻姬不但容貌千变万化，气质也多变。若不是嗓音沙哑苍老，会更加迷得人神魂颠倒。
她神情自然的提问道：“叶画君今日是来换一张脸出谷，还是打算取消行程，要妾身替你解开画皮之术呢？”
叶墨凡冷厉打量对方，没有出声回答，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易光作为小弟，替对方开口，说明来意道：“现在全谷都见过叶老大和我的这张脸，被人识破身份，这张脸哪里还能再用？赶紧解开画皮之术！”
“妾身这就解开，如君所愿。”千面幻姬微笑，不介意对方的无礼。她来到叶墨凡身前，抬手做了几个动作，施展修为五指一收，已经解开画皮之术。
叶墨凡一直在打量对方的手势动作，等到脸上一阵五官变化，心知是面具下的面容已经恢复了。
千面幻姬又来到易光面前，抬手准备施展。这时候叶墨凡挡住了对方的手，冷嘲道：“不必了，画皮之术，不过如此。”
千面幻姬的神情顿时一冷。她引以为傲的画皮之术，容不得任何人诽谤。如果叶墨凡用其它方面攻击她，随便怎么说她都无所谓，但唯独百年潜修的秘术，是她唯一的信仰。
“叶画君，新晋画君进谷，就是不一样。你可知妾身是阎谷主的人？”
阎鸿昨日刚出关，与陶画尊战了个痛快。这叶墨凡进谷不足一个月，资历新得不能再新，就敢跟她叫板，该说对方飘了吗？
叶墨凡冷傲道：“那又怎样！裘婉迟，你画皮之术手法粗糙，还不让人说？难道本君说错了吗？”
“你！”千面幻姬要被气炸了。虽然早就察觉到对方话语中的火药味，从进门一双美眸望向对方时，就多了几分戒备与警惕。但真到对方发难，直接攻击了她的要害时。是可忍孰不可忍！
“妾身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还请叶画君言明，妾身改就是了！但要批评妾身的画皮之术，叶画君今天不说个所以然，妾身平白无故受气，必是要向你讨个说法了。”
“师父……叶画君——”白素素担忧道，视线在两人间徘徊。
叶墨凡冷冰冰道：“说夫人画皮手法粗糙，是因本君见你施展一次，就已经学会！难保你曾经的施展对象，没掌握方法，以后遇上时被人轻易破除，岂不要坏了大事？”
“不可能！”千面幻姬捂着胸口，呼吸急促道。
“你不信？”叶墨凡冷笑，望向容貌平凡的易光。抬手用跟千面幻姬刚才一模一样的手势动作，修为一注入，就使易光容貌大变，恢复了本身相貌。“事实胜于雄辩！”
“不可能……怎么会？”千面夫人大吃一惊，修了大半辈子的理念受到了冲击。她的秘术，当真如此容易被人学去？只看一遍就能正确运用！
其实，叶墨凡开挂了。有自家叔叔顾有枝的教导，他对画皮之术的掌握程度，绝非寻常人可比，还有个敌人身边的小叛徒泄密，但千面幻姬不知道。
“裘婉迟，你如此不靠谱。本君今日是来和你算一笔账！”叶墨凡直呼对方姓名道，“本君曾真心信任你，才用了你亲自为我挑选的容貌。是你说‘保管让熟人认不出。’呵！说什么你的画皮之术，还没有过失手的时候。”
叶墨凡双眼一片冰冷，咬牙切齿道：“本君信了你！出门没半日，就被陶画尊追杀回谷，险些丢了性命！千面幻姬裘婉迟，当时本君已经对你言明，若叶某被熟人认出来，夫人你可就要小心了。你害本君险些丧命，就别怪吾取你性命！”
“不要啊！”白素素惊呼，拦在两人之间道，“师父的画皮之术，从没有过失手！叶画君你的易容完好无损，没有被人破解，直到今日才被解开，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误会？本君易容换面，却被人识破身份。一句误会就能免罪吗？”叶墨凡冷然，看两人如死物。“就算陶画尊不是看破画皮之术，也肯定有人透露了本君易容后的脸！”
他看向易光道：“本君与易光出谷，未在任何人面前显露过容貌，出谷后更是更换了发型和衣物！所有人都知道易光跟风云府有仇，他一路始终跟着我，不可能通风报信。所以泄露吾等相貌，害本君差点没命的人，唯有你二人！”
“不是，我没有！”白素素摇摇头。
叶墨凡一挥袖子，将她推到旁边，来到千面幻姬面前，伸手对着对方的脸，完成复杂的手势。
这是要当场破解对方的画皮之术！
“千面幻姬每张脸都是假的，吾倒要看看你画皮之术下面的真容是何模样，与陶风云有什么关系，为何要害叶某！”
他的手法又快又准，千面幻姬感到五官变化，惊恐的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别过脸道：“不要！别看我！”
“你……”叶墨凡迟疑道。入眼的是千面幻姬布满伤疤的脸。
没等他看仔细，千面幻姬已经发出惨烈的尖叫。白素素再次挡在两人中间，突然下跪，抱住了叶墨凡的腿道：“不要逼我师父，一切都是我做的。我愿意为奴为婢，跟在你身边，不管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这是要用她自己，换叶墨凡的谅解。
“素素不可以，不要承认自己没做过的事！”千面幻姬双肩不住颤抖，喘着粗气，背对他们，声音哽噎，语气崩溃。
她无助的模样，更激发了另一个人的决心。
白素素咬牙坚持道：“叶画君有什么火对我发！只求您不要为难她！其实素素对你，对你……爱慕已久，才绘了画像，都是因为爱慕你啊！求叶画君给素素个机会，让我跟着你好吗？”
她抬起一张年轻艳丽的脸，梨花带雨，满眼都是爱意和决然。
英雄难过美人关，叶墨凡本想继续为难千面幻姬，见白素素情谊深厚，态度软化，开口道：“你真的愿意跟着我？”
“素素愿意！”白素素面露彤云道，“我自愿跟了你，哪怕是师父，也不能左右我的决定。”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叶墨凡憋住笑，被对方的演技恶心到了。“既然意外得了佳人垂青，我也不好再为难你师父了。”
千面幻姬原本还想要阻止，听了这话突然就安静下来，默认了徒儿的去留。她抬手用长袖挡住脸，再转身时，已经恢复了一张绝色的容颜。
白素素见她这等反应，白纱下的嘴角抬起一抹冷笑，又很快平复下来。
叶墨凡带着白素素离开，健步如飞，连易光都顾不上了。易光作为一个识趣的属下，也没紧跟不放，打扰他们，所以叶墨凡很快就将人带进叶宅。
他原本拉住对方的手，一路急行，到了地方却将人一甩，手在衣袖上擦了擦，仿佛碰到了脏东西。
“叶墨凡，又见面了！”白素素揭开遮挡半张脸的面纱，露出了真容，神情也从少女的清新可人，变成了攻击性十足。这才是叶墨凡熟悉的对方。
“云知仙。”叶墨凡一脸厌恶。他对她的讨厌，是深入骨子里的。所以当催画尊告诉他，云知仙是他们可靠的同伴时，他心中是拒绝的。
云知仙微笑，浓艳的妆容，让她如祸世的妖孽，全身上下无处不危险。
“合作愉快。”她笑容灿烂道，“我太了解她了。你只要攻击她引以为傲的画皮之术，她就会发疯。”
叶墨凡皱眉道：“有你这样的徒儿，我替千面幻姬感到可悲。为何要哪样对待她？”
虽然他们的计划就是让云知仙来到他身边，更好发挥作用。但对方的要求实在是……那么对待自己的师父，太狠毒了吧？
云知仙看了他一眼，别过脸冷笑道：“我恨她。”

第二百零八章 实力评估
叶墨凡：我为这个家付出太多了！
恨？因为恨千面幻姬, 所以要羞辱对方，甚至故意拿了一幅叶墨凡的画像请对方品鉴，成了他借题发挥的工具。
“她做了什么？”叶墨凡问道。
云知仙冷笑，浓艳的妆容让她笑意充满凛冽。“我曾说过, 我有一个弟弟。”她语气顿了一下, 神情冷艳道, “……那不是说谎。”
叶墨凡一愣, 回忆瞬间而来。对方摘心手身份曝光, 被抓时, 何师长痛心疾首质问云知仙, 怎么变成这样？有什么难处, 被谁威逼？
她回道：“我有一个弟弟, 他天生体弱，是个没有绘心的普通人。他……他，我编不下去了。”
前一刻还柔弱可怜, 后一刻不耐烦的抬眼，笑容尽是戏耍。“我做什么事, 为什么非要给你们一个理由？难道我说自己身不由己，画盟的人就不来找我了？你们就会放我走？没用的！”
彼时, 叶墨凡心中恨透了这个女人, 只觉得她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可恶。现在回忆起来, 仿佛打翻了调味料一般，尝到了复杂的滋味。
“你弟弟他……”
“死了！”云知仙冷冷道。
“……”这就把天聊死了。叶墨凡愣在当场, 不过云知仙却不在意的一笑道：“他很早以前就死了, 还是来说说我们吧。”
“我们？”叶墨凡其实对云知仙了解不多, 对方是催画尊转给他的下线，临时加了戏码。
他平静看着冷艳的女子道：“你在这儿听令行事, 好好配合，本君不会为难你。你对顾青舟的伤害，吾也能暂且放下。”
“顾青舟。”提到这个名字，云知仙表情一阵扭曲，勾起了不好的回忆。她挑眉道：“当初真是看走了眼，想不到他背后有这么多人撑腰。催画君追踪了我三个月，逼我合作，如今又跳出你叶墨凡，我栽在他手上不冤。”
“你不是栽在一名受害者手上，而是摘心手不得人心，是全民公敌。”叶墨凡冷道。轻描淡写淡化了顾青舟的存在感，他不想自己换回马甲，发现成了万人迷。
看来云知仙只知他与催画君合作，不知道谷中还有蔺盟主潜伏，至于陶府主，不在催画尊的计划中，走得是他的单线。所以云知仙所知甚少。
“我不是来听你的大道理。能成为幽幻谷的正式成员，叶墨凡你手上沾染的血腥比不我少。我未真正杀过一人，而你可捏着幽幻谷三十几条人命呢。”云知仙耸耸肩道，“我说的我们，是问你打算把我怎么安置？”
她的态度很不客气，叶墨凡有点怀念刚才她清新可人的模样了。
“我手上处决的恶人众多，要不是你现在跟我算一伙的，我不介意多添一条人命。”叶墨凡故意吓唬道。“叶宅房间多，你自己挑一间住下。”
“然后呢？”云知仙笑看对方，似乎叶墨凡越对她冰冷，她越在期待着什么。这是一种让他感到熟悉的，搞事的眼神。
“然后？”叶墨凡想了想，“白素素，你主动要跟着我为奴为婢。去擦桌子吧。”
“叶墨凡！”云知仙顿时就跳起来了，“我一个大美人，你就这样使唤我？暴殄天物！”她斜睨一眼，眼神挑衅道，“我住进叶宅，举目无亲，孤身一人。你可以让我做一些更有意思的事，叫破嗓子也没人听见，比如……”
叶墨凡冷傲道：“好主意，顺便把衣服洗了吧。”
说着将自己的披风解开，向对方丢过去。“小婢女！”
“你！”云知仙叫道。气鼓鼓的将披风窝成一团，抱在怀里，重重踏着步子往外走。
不过片刻后，她又倚在门上，眉眼娇俏可人道：“忘了问。从今以后我该怎么称呼你？主人？叶画君？还是亲爱的？”
“……剔除最后一个，其它随意。”
“那我洗衣服去了。”云知仙抱着披风出门了。
叶墨凡感到头疼，自己这件披风，怕是要不回来了吧？鬼知道对方会洗成什么模样。今晚蔺盟主那伙人，会在画中界与他相见共谋大事。他开始期待夜晚的来临，他有很多话想要跟对方讲。
不过叶墨凡没等到夜晚来临，先见到一个很期盼相见却又不适合现在看见的人——谢春风。
对方在午后来访，以向他讨教画技的名义登门了。
谢春风一进门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熟门熟路坐在太师椅上，轻松惬意把玩手中扇柄道：“叶师兄好大的威风，怎么去惹千面夫人？见你还有劲头去找别人的麻烦，伤势已经不碍事了吧？”
“无碍了。”叶墨凡嘴角轻翘道，“消息传这么快？连你都知道了。”
“你收了白素素，美人配英雄的事，谷中恐怕无人不知了。”谢春风神情好笑又意外道，“你当真看上了白素素？画皮之术真那么容易破解吗？”
叶墨凡满足对方好奇心，忽悠道：“我天生聪慧，很多东西一看就会。破解画皮之术，是给对方一个教训。连我易容相貌都敢往外透露，没要对方的命，已经是恪守谷中规矩。至于带走她徒儿白素素，不过是给彼此一个台阶罢了。”
“原来如此。”
“况且她真的很漂亮。”
“……”谢春风突然就不说话了。
“怎么？你似乎很在意？”叶墨凡嘴角勾出弧度道，“你见过白素素没有？”
谢春风摇摇头，桃花眼烁烁闪动光彩道：“原本不想见，现在却有见一见的必要了。我实在好奇她的模样。说不定我的美人图中，要添一幅新画了。”
叶墨凡心想，你早就画过她，在她曾叫“云知仙”的时候。
谢春风想见人，叶墨凡反而没兴致让他们相见了。不过人不能念叨。他们提到的白素素，在谢春风念完对方没多久，就捧着果盘，身姿摇曳而来。
轻纱遮住她的下半张脸，艳丽的妆容，让她容貌更盛。精致的眼妆，使少女眉眼妖娆惑人，顾盼生辉，任谁见到她都不可否认，她是位难得一见的美人。
此刻，佳人款款深情而来，素手轻盈剥开果皮，将一瓣果肉送到叶墨凡嘴边，体贴道：“叶哥哥，吃橘子。”
叶墨凡含着硬塞进嘴里的橘子，差点被呛咳嗽了。对方这么称呼他，绝对是故意的！
云知仙又搞什么幺蛾子？
“……”谢春风握扇的手一紧，一双桃花眼，波光流动，死死钉在叶墨凡身上，能将人射穿了。
为什么突然有种心虚？叶墨凡干咳两声道：“素素，你去忙吧。”
白素素含笑低头，嘴唇隔着薄纱，靠在叶墨凡座位旁，凑到在他耳畔轻声道：“我没什么可忙的，我就是见见故人——谢春风。你说他如果认出我怎么办？你会替我搞定他吗？”
“……你有很多事要做。”叶墨凡同样凑近对方，皮笑肉不笑道，“洗衣服去！不洗干净没饭吃。”
于是云知仙嘤咛一声，掩面一脸娇羞离开了。临走时还把剩下的橘子带走。叶墨凡这才刚吃了一瓣。
“……”叶墨凡：我的橘子！
等到佳人消失在门外，不见芳踪。谢春风歪头看他，神情不明道：“叶师兄，你知道她是谁吗？她是害顾青……”
“看破不说破。”叶墨凡打断对方，镇定道。
谢春风一瞬间想到，云知仙是知晓顾青舟绘心去向的关键人物。顿时改口道：“难得糊涂。”
叶墨凡故作深沉的缓缓颌首。
谢春风又道：“叶师兄，你为顾青舟牺牲太大了，我们感谢你。”
……我真是太难了！
叶墨凡内心在呐喊。表面平淡道：“你还有什么事？”
“已经无事了。”谢春风起身告退。见到云知仙，他脑子一片空白，等踏出叶宅，才突然回神。
“糟了！”
“少主？”单轩负责护送对方安全，疑惑道。
谢春风握着扇柄，敲了敲额头道：“哎呀！原本想请叶师兄指点我的新画作，怎么就给忘了？”
他回身就要往叶宅闯，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回身子道：“也罢，那幅画我继续完善，叶师兄乐不思蜀，不便打扰，下回我再登门。”
只是，明知道叶墨凡与云知仙两人绝对是虚与委蛇，他脸色依旧有了一丝不悦。
平日在手中把玩惯了，能玩出无数花样的扇子，竟显得多余，无处可放。
谢春风默默将它收入徽章里。
他知道自己的情绪不对。
一想到云知仙算计顾青舟，从他相处多年的挚友身上挖走绘心，他就见不得对方活蹦乱跳，气色那么健康红润。
莫名对叶墨凡，也生出了一股意难平。
有些时候，叶师兄真的很像他家舍友，若不是修为对不上，他恍惚觉得顾青舟就站在他面前。
大概是因为，在这座幽幻谷中，叶墨凡是除他之外，唯一与顾青舟关系亲密，真心关心对方的人。
大概是分开太久，他见到叶墨凡产生了共情，才从对方身上感受到顾青舟的气息。
谢春风回到住处，展开没来得及给叶墨凡品鉴的画作，思绪如潮，动笔在纸张上继续勾画。
很快，笔下出现一抹盎然绿意，映照着他的脸，更显得整幅画卷生机勃勃。
……
夜晚终于来临，叶墨凡躺在榻上入梦，片刻间已被自家叔叔拉入画中界。
画中界摆放四张椅子，分别坐着催画尊、蔺盟主，顾有枝以及他自己。
当叶墨凡入座，蔺君柳笑道：“人已经来齐了，开始吧。这段时间一系列行动，有什么疑问，可畅所欲言。”
顾有枝只负责借用场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催画尊嗓子不舒服，望着其他人不打算开口。于是叶墨凡举了举手道：“诸位，我为这个剧本付出太多了！”
众人皆笑。催画尊笑容矜持，蔺君柳已经笑得猛拍大腿。
“……所以，能告诉我云知仙是怎么回事吗？”叶墨凡顶着众人的笑意，一脸疑惑道，“她为何会配合我们行动，怎么就成同伙了，她真的可信吗？”
催时羽开口道：“吾，掌握她生死，也让她，见到真实。她有充足理由，可以信赖。”
“什么理由？”叶墨凡问道。
蔺君柳换了个坐姿，将众人目光吸引到自己身上，出声道：“让吾替催弟说吧。催弟原本想从云知仙身上追踪线索，一直暗中跟踪，意外发现一桩事。让吾成功策反了她。云知仙被摘心手控制，是因为她有一个体弱多病的弟弟。”
叶墨凡颌首道：“我知道，她今天说了，她弟弟很久前死了。”
“的确死了很久。”蔺君柳脸上笑意渐淡，神情肃穆道，“不过在世人眼中，他还活着，虽然活得很辛苦，靠珍贵药材吊着一口气续命，但至少人活着就有希望，不是吗？”
“什么意思？”叶墨凡眼皮子跳来跳去，很快想明白了其中的弯弯道，“难怪她恨千面幻姬！”
蔺君柳叹了口气道：“画皮之术，给了她希望。直到她发现自己活在世上唯一的亲人，竟是旁人假扮。她诸多付出变成了笑话。所以反过来要对付她的老东家。她恨他们合伙骗她。”
叶墨凡闷声道：“我原本觉得，她对千面幻姬使的手段太狠毒，现在能理解她的心情了。只是云知仙弃暗投明，手段依旧阴毒到让我不喜。”
顾有枝道：“你不喜她强抢民女的剧本？”
这绝对是她对我的报复。叶墨凡心道，岔开话题道：“不提她了，昨日风云府主成功逼出阎鸿，诸位都亲眼所见他们的实力。那一战如果全力出手，陶府主对上阎谷主，是胜是负？”
催时羽道：“陶风云，不及阎鸿。”
“不及吗？”叶墨凡叹息。
陶风云已经是公认的天下第一人强者，实力竟会败给阎谷主？
众人神情凝重起来。蔺君柳侧过脸，询问坐在身侧的人道：“若催弟你，与陶风云一同出手呢？”

第二百零九章 梳理信息
未完待续
面对义兄的询问, 催时羽敛目。对比两者之间的战力，他儒雅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无奈。“二十年前，吾有十成把握。现在，只剩六成。”
他沙哑的声音, 勾起众人回忆。催时羽二十年前自废绘心。若非体质特殊, 青根绘心有旁者不具备的恢复优势。别说保持境界不跌落画尊了, 恐怕连命都难保。
即便是现在, 他残缺的绘心被时间慢慢修复, 也未重回巅峰。
叶墨凡深感意外道：“合两尊之力, 也只有六成把握吗？阎谷主的实力, 当真如此恐怖吗？”
他不是画尊, 只能感受到对方的强大。唯有同为画尊的强者, 才能估测对方的实力深浅。
催时羽点头缓缓道：“昨日一战，陶风云亦有保留，未逼出对方全力。但吾已看出, 两人隐藏的，实力深浅。盛名之下无虚士。”
蔺君柳神情肃穆, 久居上位的盟主气质尽显，声音沉稳道, “阎鸿据传实力近圣, 但这是个伪境界。只要未成为画圣, 近圣亦算在巅峰画尊内，他强就强在活得太长, 根基比同阶画尊深厚。除此之外, 与同阶没有其它不一样的地方。”
但光凭这点, 已经难住他们了。
六成把握，终究是太少了。蔺君柳掂量道：“若有第三位画尊, 对上阎鸿否就有十成把握？”
催时羽颌首，笃定道；“只要三位画尊，一起出手，阎鸿，必败无疑。”
“好！”蔺君柳心悦点头，心中似乎已经有了计较。
叶墨凡没问自己在其中，能起到什么作用。画尊之间的战斗，不是他能插手的。所以在场三名画君，谁都没把自己算在战力中。
这次叶墨凡与风云府主交手后，更加清楚真正的画尊有多强。虽然与他做戏，陶风云展露的实力，也绝非宫家老祖那位水货可比。
他闷声道：“诸位莫要忘了，谷中还有另一位柴谷主与他同伙。柴画尊不可能在对方遇袭时不出手相助。”
顾有枝原本只想当一个安静的美男子，现在也不置身事外了。他开口道：“吾记得百年前，画盟有一位百里长老，能请动他出山吗？”
他虽已被宫焕颜囚禁百年，对外界并非一无所知。那位百里画尊，至今还活得好好的，是画盟的底牌。
众人都因他的话，看向蔺盟主。蔺君柳微笑道：“无需同时对上阎、柴两位谷主，各个击破，三位画尊足以。不过若有第四位画尊到场，的确更加保险。”
催时羽未说话，一直点头赞同附和对方。
但画尊岂是大白菜，说请就能请动？在场只有他对蔺盟主盲目乐观。
“一座幽幻谷，能惊动四位画尊，可谓是前无古人的大场面了。”叶墨凡在了解到谷主的实力后，忧心忡忡起来。他捏紧拳头，暗暗下定决心，自己将来一定要突破画尊，成为世间真正的强者，才不会在遇上关键事情时，束手无策。
“对于四位画尊人选，前辈心中是否已有了裁定？”
蔺君柳微笑道：“蔺某虽已卸任盟主之位，摘心手却是整个画坛共同敌人。我们当下只需调查清楚摘心手，掌握确切情报，何愁请不动画尊出面？旁人不说，朱画尊一定愿意为他朱雀画院惨死的爱徒，报挖心之仇。”
叶墨凡尴尬的轻咳两声，朱画君被他一幅绿光，气到呕血，希望对方保重身体，能多为正道效力。“有前辈在，看来叶墨凡只需打打下手，不用做强出头的英雄了。”
“此事，还真少不了你出头。”蔺君柳含笑道，“若非有你请动陶风云，阎谷主哪有这么快冒头？你给了风云府主什么好处，他为你这般拼命？为了追杀你，不惜头顶绿光。如果不知道你们合伙演戏，连我也要被骗了。”
叶墨凡回忆起那日与风云府主的对话。
他道：“陶府主追杀我，总得有个让人信服的理由吧？”
陶风云回道：“你会知道的。记住我们共同的目标，将晋江幕后黑手揪出来，本尊会亲自对付。”
是否那时候，陶风云已料到，幽幻谷水太深，幕后之人绝非叶墨凡这位画君能对付的？
他也没料到，风云府主给自己找了这么狠的理由。
叶墨凡收回思绪，含蓄道：“我与陶府主只是一场交易。不过我们有共同的目标。幽幻谷中人，不但三番两次算计我，也算计他，不然我哪里请得动这位画尊陪我演戏？”
众人识趣的没问这场交易是什么。
蔺君柳含笑道：“叶墨凡，你可不要妄自菲薄。其实请动四位画尊，并非只能我出马不可，你一人就能办到。搅弄风雨了。”
“我？”叶墨凡惊讶道。
蔺君柳为他细数道：“为了潜伏幽幻谷，你能请动墨画尊与风云府主与你一同做戏。”他转头望向自家义弟，微笑道，“如今还有催弟配合你。不就已经三位画尊了吗？”
叶墨凡恍然，还真是如此。
不过蔺盟主高看他了，能请动他名义上的师尊墨沧海，与他合演一出戏，不代表对方愿意为他与幽幻谷两位谷主干架。
有时候他会想，对方到底上辈子欠了他们多少债，才被一直惦记？总对着一只羊薅羊毛，太不厚道了。他都替自己害臊。
叶墨凡之所以还能放飞思维，是因为知道自己已不是孤军奋战，一切有蔺盟主为他兜底。
他开玩笑道：“那么第四位画尊呢？我还请得动谁出手？”
“林院长。”蔺君柳一本正经盘算道，双眼满是算计的光芒，半敛眼皮微笑，“别忘了谢春风还在幽幻谷，他这位师尊岂能坐视不理？况且……”
蔺君柳双眼光芒夺目，看向叶墨凡这个宝藏男孩，“叶墨凡，你名义上是墨沧海的弟子。林院长何德何能，一直让青云画院沾光，获得传送令以及你的多幅画作授权？以我对林画尊的了解，他总不至于坐享其成，什么都不出力。而且相比叶墨凡，顾青舟才是风头正盛，是青院的骄傲。关系到顾青舟绘心下落，他就更加不会坐视不理。”
照着对方思路想下去，他还真能轻易请动林院长出手。
蔺君柳的话未完，继续分析道：“你当真以为，林画尊一点都未察觉你两者身份上的猫腻吗？你的真实身份，到底是哪院弟子，将来该归属谁？他再不出力，你就要跑掉了。叶墨凡，不，顾青舟，你现在就是个香馍馍，太小看你自己的魅力了。”
顾有枝也来凑趣道：“若两院因你而恶交。好侄儿，你当如何选择？”
叶墨凡只想捂脸，叔叔你来添什么乱？
不过如果将来有一天，两所画院的院长，真为他的归属问题起了争执。
他可真是罪孽深重了！
所以叶墨凡的马甲，绝不能掉。
叶墨凡和顾青舟，必须是两个人。
有蔺盟主给整件事定基调，众人都对将来有信心，不再考虑双方实力差距问题。所以还有工夫在会议上闲聊。
蔺君柳自己把话题跑偏了，换了个端正的坐姿，将回忆重点拎出来，再次回归主题道：“演了这么久的连环戏，辛苦大家了。我们来把过去所有的事情，梳理一遍。”
他抛砖引玉道：“摘心手出现后，黄冈画院最先抓住可疑之人。那嫌犯招供，同伙皆由一名女子领导。但此女的姓名来历，他一问三不知。只提供了：身材高挑，头发乌黑直长，喜好披发及腰——这些笼统线索，后证明就是云知仙。”
叶墨凡意外挑眉。这还是他第一次从盟主口中得知摘心手的细节。原以为对方只是卧底青云画院的细作之一，没想到还是个小头目。难怪对方会在云知仙身上费心思。当初他偶遇云知仙，斗图到一半，就被催画尊强行阻止。
他默默听着，脑中思绪不断，但没有打断对方的话。
蔺君柳的叙述声，将当初的疑点，一一揭破道：“当云知仙暴露身份，吾暗中向林画尊提议，故意松懈警卫，给她脱身的机会。并请催弟一路跟踪她，追查到了幽幻谷。
幽幻谷有画盟势力渗透，云知仙摇身一变成了白素素，她的过去在我面前更加清晰明了。崔弟过去的人脉交情，也回馈给他一些重要线索。所以我们策反了她，也用了一些手段，确保她不会反水。”
叶墨凡暗暗点头。心知这就是催画尊之前说道的：“掌握她生死，也让她，见到真实。”
揭穿云知仙延续弟弟生命的美梦，掌控对方的生死。这些手段虽然不光彩，但有效。
叶墨凡不是拘礼形式的人，如果正道只能用光明正大的手段，被条条框框限制死，岂不是自掘坟墓，让反派笑话？当初被挖走绘心，血染画卷的痛不欲生，他虽为了大局，暂时压下，不与云知仙算账，不代表他不记得当初的痛彻心扉。
蔺君柳的话，还在继续。“吾有心与催弟入谷一探，刚好皇甫君奉命追杀我，便顺势顶替他的身份，与催弟定计，一前一后进谷调查。当时云知仙虽已经投诚，又被催弟以性命要挟，确保她的可信度。但她作为一颗底层棋子，掌握的线索太少，到郁南元身上就断掉了。
郁南元对阎谷主忠心不二，他所作所为，不可能瞒得过阎鸿，极可能直接受阎鸿操控。阎鸿以闭关名义，一直隐藏在幕后。要将他逼到台面上，我本想让催弟轰轰烈烈闯谷，不过这时候你叶墨凡先一步搅乱了时局，让我看到了更好的人选。催弟与我心意相通，在入谷前，主动调查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合并了我们双方的布局，才有了今日我们的合作。”
顾有枝插话道：“所以我原本待在画院好好的，接受香火供奉，不在你们任何人的计划中，却为了方便你们私下联系，被带到幽幻谷？”
画中仙怨气很大。

第二百一十章 后续计划
剧本公布后续。
无辜被卷入, 沦为群聊工具的画中仙，莫名抓狂起来。理由充足到让在场所有人心虚。
蔺君柳眼神烁烁道：“顾前辈，你对我们真的很重要，真的。没你不行。”
众人纷纷附和。连叶墨凡也不算完全昧着良心的赞同了对方重要性。
顾有枝的小情绪, 来得突然, 去得也快。转眼就恢复淡定道：“本君这回机缘巧合, 能与侄儿共同进退, 也算满足了一桩心事。罢了, 你们继续。”
见他情绪好转, 众人继续将他的画中界当作私人会馆畅所欲言, 不担心在这隐蔽的空间内, 被人发现和打扰。
唯有叶墨凡察觉到一丝不寻常。
但这种感觉转瞬即逝, 来不及捕捉。
蔺君柳端正坐姿，双手十指交叉道：“既然已经逼阎鸿现身，演员都已经到位。下面就该引导这群人, 让他们按照我们的剧本，露出马脚了。我原本想, 阎谷主此人嫌疑最大。若他是幕后黑手，断然不能让他继续隐藏！若他不是, 郁南元在他眼皮底下图谋这么大的阴谋, 他出关后, 必能起到限制对方行动的作用。不过当看他容貌枯木逢春，竟然逆生长, 我个人直觉, 他的嫌疑更大了。”
叶墨凡提出一个细节。“阎鸿出关, 连柴谷主都不知道。郁南元等人却能在第一时间，跟随他一起露面。以当时混乱的场景, 我更倾向于，他们正像我们现在一样开会，谋划着什么。”
“有道理。”蔺君柳赞同道。
催时羽话语断续，吐字清晰道：“假设，他就是，我们要找的人。返老还童，身体，重回最佳状态，除非再次，进阶洗髓，或有天地灵药。否则，断无可能。”
蔺君柳点头，一条条分析道：“天地灵药除非刚好长在幽幻谷他闭关的地盘，不然画盟和各大世家早该有消息，哪里轮得到他？阎鸿已经是巅峰画尊，成圣何其困难？三百年才出一位卢画圣，至此后，画圣绝迹，再没有人成功过。他的实力，风云府主已替我们探出来，依旧是巅峰画尊，绝没有进阶。所以必是用了其它手段。这种变化是近些年闭关后才发生的。至少十年前，皇甫君见他时，他外表并不比柴鸿清年轻。”
催时羽儒雅斯文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愧色，嘴唇颤了颤道：“五色补天丹。”
没有天然灵药，又非境界突破。能有此奇效的，唯有他二十年前为了证明自己天赋，所写下的药方了。
蔺君柳伸手过去，拍了拍对方的肩，安抚其不稳的情绪。等候片刻，柔声询问道：“用杂质斑驳的绘心炼丹，能让人恢复年轻。催弟，你确定？”
催时羽愧疚的垂目道：“此丹疗伤效果，你们已知晓，利用它特性，演过一场戏了。补天丹，补根基不足，改善体质缺憾。纵然，不是完美品级，让人年轻两三岁，理论上，亦是可行。他……没少吃。”
艰难说出最后一句，催画尊的声音沙哑干涩。
阎鸿外貌年轻了不是两三岁，而是几十岁，可见这期间被他拿来炼丹的受害者，比想象中多。
这也是为什么催时羽会内疚到极点的原因。
当年为复仇，他创造出摘心手法，又因自负，为向世人证明他在炼丹上的过人天赋，推测出药方，写下了逆天改命的五色补天丹炼制法。终被人拿去祸害世间无辜大众。
在场其余三人，都已经想到阎鸿用低配版丹药，达到现在的效果，需要牺牲多少条人命了。所以谁都没有接他的话，继续深入下去。
蔺君柳跳过这个话题，道：“恐怕正是因为解释不清楚他的变化，才居于幕后。人心不足蛇吞象。残次品终究是残次品。尝到了好处，他想要更多。如今摘心手组织已获得三颗纯净绘心，再得到其余两颗，就能练成真正的完美级别丹药。”
“必须阻止！”催时羽坚决道。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正因为这个目的，聚集在一起。”蔺君柳环顾在场所有人，郑重道，“催弟虽是《徒手摘星真卷》的著作者，但当年并没有炼制丹药。五色补天丹只存在于理论上，我们手中没有成品。幸亏有叶墨凡的表情包，能伪造伤势，才演了一出试药戏，引来他们的关注。再次提醒他们，想要练成丹药，此丹的原作者是无法忽略的存在。”
试药那段戏，是叶墨凡演技巅峰。他这么卖力演，不就是为了体现摘心魔催时羽的丹药水平有多高超吗？
【我凶起来连我自己都打.jpg】
这张表情包伪造伤势，足以乱真。因为伤势本身就是假的，所以当取消效果时，也能让伤势当场恢复。
这个障眼法，说出来就不稀奇，但足够拿来忽悠旁人了。连毒医师奚雪都轻易上当。
催时羽作为丹药的创作者，他拿出的丹药，瞬间治好了重伤的叶墨凡，谁还会怀疑丹药是假货？摘心手幕后之人，绝对无法忽略这卓越的成效。这就是他们演这场戏，想要达成的结果。
蔺君柳虽说抛砖引玉，和众人共同梳理一遍他们的布局。不过基本上都是他在讲。
叶墨凡的计划只到混进谷为止，后面就是见机行事。自从遇上他，大半都是听他的。催时羽嗓子不舒服话少，画中仙更是被卷进来的酱油党，所以他抿了抿嘴，接着说下去。
“从摘心手在五院大肆散播《徒手摘星真卷》，我就知道崔弟无法置身事外。摘心手想将局势搞乱，却被我当机立断，遏制混乱发展。那时我的布局已经开始了。”蔺君柳回忆道，“一百多名从狱中消失的五院弟子，是我藏起来的。为了釜底抽薪。如今摘心手这些年做的事曝光，已经被千夫所指，催弟也算洗清了嫌疑，这些弟子再无隐藏的必要。所以让催弟带他们进谷，反而可以成为饵，勾得摘心手心痒难耐。”
叶墨凡也是刚刚知晓对方进谷前还做过什么，果然需要多交流情报。他道：“我注意到，催画尊带进谷的百人，并非所有五院被除名的弟子都在其中。人数有差异，那些剩下的人，他们去了哪儿？”
“不用担心。”催时羽缓缓道，“他们安全，只是不自由。”
蔺君柳显然很清楚那些失踪者的处境，一脸轻松。“剩下的人去了哪儿？旁人也好奇。结合叶墨凡你当众服用的丹药，这些绘心的去向，聪明人一定有了猜测。”
“套路太深。”叶墨凡感慨道。
这一环套一环的计划，全是针对摘心手而设下的陷阱。
挖这么多坑等着对方。摘心手组织或许能避开一个，两个……
但总有一脚踏空踩进去的时候。
蔺君柳轻笑，调节气氛道：“敌人强悍，我势单力薄，这些年为画盟艰难营生，弄懂了一个道理。唯有多动脑子，指望勤能补拙。”
众人无语。
“催弟与叶墨凡合演一出试药戏，摘心手幕后之人，想要获得有如此奇效的五色补天丹，就会主动接近催弟，他只需守株待兔即可。但难保起了反效果，炼丹材料紧缺，山寨遇上正版，若因为心虚或是忌惮催弟实力，躲得远远的。叶墨凡就是他们的另一种选择。”
蔺君柳语气严肃，划重点道：“叶墨凡，你以后要装作，丹药在你身上发挥效果，让你开始变得对它狂热，主动接近赐药者，想要从催弟身上，获得更多的五色补天丹。催弟对你的态度，也会若即若离。有了竞争危机感，他们才会找上你，做出拉拢你的决定。”
叶墨凡重重点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但如果他们不拉拢我呢？”
蔺君柳回应道：“他们会的。以己度人，尝过五色补天丹后，谁不想要更多？叶墨凡你加入幽幻谷，在他们眼中可不是什么好人。傲慢偏激、好色、贪婪……”
“……”我可谢谢你了。叶墨凡心道。除了第一条，后面都是为了演戏，被对方强加的人设。
宝宝心里苦，但宝宝有苦说不出。叶墨凡想到家里所谓的美色——白素素，就觉得人生艰难，日子没法好好过了。
蔺君柳分析道：“现在风声鹤唳，但完美的丹药，需要最纯净的绘心，这两颗绘心，他们必然要凑齐。叶墨凡你让幽幻谷损失了那么多好手，这年头谁还没个朋友？沾亲带故，也不知道多少人暗暗恨你，却碍于谷中规矩，不能动手呢。所以只要有一点点拉你入伙的意象。这些人会帮你，将苦差事交给你。”
叶墨凡心道：这哪里是什么苦差事，分明是送命的活。不过的确是他打入内部的机会。如果幕后之人不想亲自出手，谷中人的实力，满足不了对方的需求，他就会脱颖而出。
他开口道：“世间斑驳绘心，比比皆是。纯净的绘心，却只存于天赋过人的天才身上。这种人不管在哪儿都被当作宝。现在摘心手的阴谋曝光，谷外人严防死守，想要获得绘心绝非易事，出手将冒极大的风险。”
蔺君柳道：“所以比起他们找上催弟，我更看好你，因为你太招摇。必然有人看你不顺眼。”
叶墨凡冷笑。
蔺君柳接着道：“如果他们不想你倾向于催弟，在人选上，定然会倾向于拉拢你。我们一伙儿中，云知仙虽然精于算计，做事得力，但她已经暴露摘心手身份，修为也不够继续参与。能获得一颗绘心，已是极限，她的作用到此为止了。而你叶墨凡不同，有实力也有需求。更重要的是，要拉拢你，郁南元与你同为画君，他出面还不够格。想要在催弟这位画尊级别的原作者面前，占据优势，幕后黑手会亲自出马。”
叶墨凡道：“如果能引出大鱼，届时，我会稳住他，见机行事。”
蔺君柳提点道：“你要注意，一切以你的安全为主，不要冒进。只要探出足够情报，就是我们收网的时候。”
“我心里有数。”叶墨凡是个惜命的，不会将自己陷入死局，不过有一个问题，他憋了很久。“我为云知仙，承担贪恋美色的恶名，她在我们的计划中，能起到什么作用？”
蔺君柳强忍住笑，严肃道：“云知仙是郁南元的得力下属，摘心手事件的直接参与者，自从暴露身份后，她被派到千面幻姬身边，继续学习画皮之术，显然郁南元对她将来还有所期待。千面幻姬是阎鸿的女人，郁南元要她极力讨对方欢心。原本阎鸿出关，她留在对方身边，或许对我们有用。但这么多年，她都没有收获，指望她探听到重要情报的可能性极小。”
叶墨凡认真听着，眼睛余光捕捉到，自家叔叔顾有枝，五指紧紧捏住了身侧的扶手。他再看过去，对方的袖子已经遮挡住窥探的视线。
“……”叶墨凡转回头，继续听讲。蔺君柳的话语飘进耳朵。
“让她强颜欢笑，面对一群欺骗者，讨对方欢心，云知仙无法忍受。在催弟进谷第二天，她就找上门，提供了一个思路。我觉得此法可行，能发挥她更大的作用，所以将剧本转给叶墨凡你来演。”
“她想干什么？”叶墨凡戒备道。至今无法沉稳看待“受伤的总是他”这件事。
“云知仙的境界限制了她，不足以参与后续大事。但给郁南元偶尔传递个消息，这种小事她做起来得心应手。”蔺君柳语重心长的剖析道。
“我知道她对你做的事，不会要求你去原谅她。但她留在你身边，摘心手拉拢你的机会变大。事关我们的计划，她会偏向你，只说对你有利的话。帮助你更快博取摘心手组织的信任。”
叶墨凡冷静道：“前辈不用说了，叶墨凡会以大局为重。比起她，我更厌恶她背后的人。”
蔺君柳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道：“时间不早了，今天就到这里。大家早点休息，三天后我们再见。”
这种定期会面，在他们身处幽幻谷期间，会长期举行下去。
沉默已久的顾有枝，有了动作。他起身同时，蔺君柳与催时羽，连同两把椅子，一同消失在画中界。
顾有枝神情清淡，浅笑道：“青舟，若无事，叔叔送你离开。”
叶墨凡摇摇头，察觉出了自家叔叔与平时不太一样。
“叔叔，你今日情绪不对！”
“你感觉很敏锐。”顾有枝无奈道。
“为何？”叶墨凡追问道，“叔叔想家了吗？连累叔叔陪我陷在幽幻谷这处险地，等事情过了……”
顾有枝摇摇头，俊逸无双的眉眼，平添伤感。
“与你无关，是吾今日，似乎……见到了一个熟人。”

第二百一十一章 梦与现实
画中仙的能力。
“叔叔的熟人？”叶墨凡回忆自己全天日程, 能让叔叔称为熟人的，必定已经活了上百岁。但为何用了“似乎”这个不确定的词呢？
是什么人竟然会让顾有枝产生情绪波动呢？
叶墨凡紧抿嘴唇，神情冷冽。
不会吧？
符合条件的，他只想到了一个人。对方在幽幻谷待了上百年, 精通画皮之术。千变万化的容颜, 以及与外表不符的老迈声音, 都使人对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因为精通术法, 拥有一双能看破伪装的双眼, 曾让叶墨凡忌惮过。而他今天强行破解画皮之术, 逼对方现出真容。
虽只匆匆一眼, 那张布满狰狞伤疤、崎岖不平的面孔, 足以让人做噩梦。红颜枯骨的强烈反差感, 让叶墨凡至今回想起来都惊愕。
难道叔叔，竟认得那张画皮下的可怖面容？因为变化太大，所以才用了“似乎”这个不确定的词吗？
顾有枝俊美的面上, 浮现出怀念和悲伤，幽幽道：“千面幻姬裘婉迟, 可能是吾一故人——宫婉。”
“……”气氛不对。宫婉。陌生的名字。姓宫，是宫家人吗？
叶墨凡见叔叔说完这个名字陷入沉默, 对方不说, 他也不敢问。
叶墨凡没能参与那场自家两位师父与叔叔的谈话, 对宫家两女为顾有枝爆发的矛盾一无所知，但也感觉到诡异气氛中浮现的莫名情愫。
“吾以为她早已经不在这世间……受苦了。”顾有枝重拾声音, 微颤道。
想起自家侄儿不知道那段过往, 他向叶墨凡解释道：“宫婉是宫焕颜的堂妹。吾的画皮之术, 便是与她一起探讨时精通的。此法殊途同归，破解之法相近, 吾原本没有多想，但……有如此高超秘术的人，世上又剩几人？为何吾未早往这方面想？”
叶墨凡一直都知道，自家叔叔的画皮水平高。他从自家叔叔身上学到的手法，在宫家老祖面前冒充都没露出半分破绽。宫婉这个名字，却是第一次听说。还是从自家叔叔口中说出来。好奇得要命。
“叔叔也说，以为她早已过世，怎么会多想呢。”叶墨凡安慰道。暗暗猜测两人的关系。他没有同任何女子产生过感情纠葛，哪怕同院的师姐妹们，接触也少。安慰话语听来是那么的无力。
顾有枝依旧无法介怀当年的事，神情黯然道：“她百年前被宫焕颜所害。失踪时容貌被毁，四肢也被碾碎，这些是宫焕颜杀吾时透露的。”
叶墨凡一怔，压下强烈好奇，理性分析道：“可是叔叔，千面幻姬走路如常人，还能画皮作画，看不出曾受过严重的伤。如果连被碾碎四肢都能治好，有这么厉害的医者在，她的脸为何伤痕未被修复？也许是巧合？”
“……宫婉左眼下天生有一处胎记。粉似花瓣。”顾有枝因为这出疑点，有一丝动摇，却又拿出另一项佐证对照。“千面幻姬那处，隐约能看到一抹红印，裘婉迟、宫婉，名字里都有一个婉字，又精通画皮之术，世间哪有那么多凑巧吻合，全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她可能就是当年吾所认识的宫婉。”
所以叔叔今日情绪才几度异常？
叶墨凡放柔声语，提议道：“叔叔既然觉得她是故人，何不拉她入梦？”
就像他们当初对谢春风做的一样。
顾有枝迷茫的眼神，在得到侄儿提示后，重新凝聚出神采，做出决定道：“入梦？吾是要与她见一面。当年的事，尚有一些疑问。好侄儿，你可愿意随本君同去？”
叶墨凡连忙摇头道：“叔叔，你与故人叙旧，我这个外人就不掺和了。”
顾有枝这回的态度，却无比坚决。沉吟道。“你非外人，你是顾家人。吾见她并非完全为当年的事。她身处幽幻谷，又是阎鸿的女人，如果她真是宫婉，吾必须见她一面，或许你也能在她身上有所收获。”
下定了决心，顾有枝语速更加流畅，哪怕提到对方“阎鸿的女人”这一微妙身份，语气也未有变化。不知道是释然了，还是当年真的跟对方没什么暧昧。更多的是为自家侄儿着想。
“这时辰，她应该入睡了吧？你跟着吾，等将她拉入画中界，叔叔将你隐身，她不会发现除吾之外，还有另一人在场。”
叶墨凡不再推辞，对方都已经计划好了，他唯有颌首。
顾有枝微笑，闭上眼睛搜寻片刻，一挥手将自家侄儿带进了另一个空间。
周围景象完全变化。叶墨凡打量四周，发现此处意外的眼熟，竟然是宫家。
不过，还是有一些不一样。这座宫家，连一点凤栖梧桐的标志性花纹都没见到。也没有宫烁为了取代它而改动的宫家图腾。这是没被他和宫家老祖一战破坏的宫家，却少了一些他做客时看到过的建筑。
“这是百年前的宫家。”顾有枝悠悠的声音传来，神色平静到压抑：“果然是她！”
这并非顾有枝的回忆，而是宫婉的梦境。
叶墨凡终于见到了千面幻姬裘婉迟当年的长相。目光落在对方左眼下，并没有自家叔叔所说的花瓣胎记，肤色润白，完美无瑕。虽不说绝色，却也貌美如花。
难道当年她已经整日用画皮之术，变换容貌了吗？
顾有枝看出了侄儿的疑惑，解答道：“这就是宫婉，她练成画皮之术，是为遮掩脸上的胎记。她现在在自己的梦中，看不到我们，你仍可以出声。”
叶墨凡点头当作回应，无话可讲，安静的窥探着千面夫人的梦境。
梦中她迈着欢快的步伐，一路小跑到一间房门前，才止住步子，伸手压住衣襟，缓和呼吸，又抚平衣衫上不服帖的皱褶，才娉婷向前推开门，走了进去。
“有枝。”她话语中满是欢喜，双眸含情，任谁见到她此刻的模样，都能猜到她要见的是心上人。
叶墨凡看向自家叔叔的神情，顿时就微妙了。
顾有枝不说话，站姿端正，捏着袖口的手将周围布料抓皱，显然不似表面上淡定，尤其是见到屋中的人——百年前的自己。
千面夫人的梦中，顾有枝一身青衣，墨发如瀑，与百年后的画中仙别无二致，只是神情不见忧色，风流得意，这让叶墨凡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自家叔叔时，对方时不时吐出一句骚话的本性。
俊美无双的郎君，未经历凄苦，活得开心快活，即使是同一张脸，同样气质出尘，也很轻松将两者区分出来。
“那不是本君。”顾有枝辩解道。“吾从不会在她面前，露出那么轻浮的笑容。”
百年前的事，谁说得清？这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叶墨凡暗忖。
之后，他们就目瞪口呆的见到梦中顾有枝，对女子深情一笑，文雅道：“娘子。”
“&R￥……&”
叶墨凡暗暗瞅过去，自家叔叔顾有枝的神情……不那么明媚了。
因为是对方的梦，她看不到他们，也听不到他们说话，从开始就闭嘴未说一个字的叶墨凡，忍不住道：“叔叔若娶了她，应该回顾家。”
还留在宫家生活，莫非是入赘？他胡思乱想。
“宫婉没去过顾家，宫府是她最熟悉的地方。”哪怕也是她噩梦开始的地方。顾有枝神情淡淡道。
“吾隐约知道她想要什么，但不可能实现。”顾有枝知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却还是强行解释道。
说不出是可怜，还是可悲。与宫焕颜不同，宫婉没有那么好的资质。更因为自卑，一辈子困守在宫家，接触小小的一方天地。
若非容貌上的天生缺陷，她连画皮之术都不会去涉及，等待将来嫁人、生子、含饴弄孙，一辈子糊里糊涂过去了，现在却成了幽幻谷的千面幻姬裘婉迟，可谓是造化弄人。
顾有枝的情绪，只因遇上百年前的故人才失态。真正确认千面幻姬裘婉迟就是宫婉，为他们的过往唏嘘喟叹之后。身为画君，顾有枝的修养和气度，让他清醒知晓该怎么做。
“好侄儿，叔叔要将她带进画中界，现在起你不得出声，不然她会以为闹鬼。”顾有枝含笑道，“她梦中有吾这一鬼，已经是噩梦，再多吾怕她承受不住。”
叶墨凡缄默。叔叔向来喜欢以仙自居，让画中仙自贬为鬼。虽然顾有枝没表现明显，但他依旧从对方含笑的眉眼中，察觉出叔叔生气了。
景色再次一变，梦中腻歪的两人全都消失不见，转瞬之间，顾有枝已将宫婉从梦境中，拖进了画中界。
依旧是宫家，却不是百年前的宫家。叶墨凡眼前一黑，恢复视线时，身躯一震，发现自己眼前出现的，竟是一座佛堂——宫家老祖每日礼佛的地方。
他环顾四周，见到宫婉。对方神情错愕，惊慌地打量周围，目光却穿过叶墨凡，视线落在了更远的地方，显然看不到他。
这座佛堂是宫婉离开宫家后建成的，对她来说全然陌生。
她从佛堂里退了出来，发现四周的景色与她所认知的宫家似是而非，刚要迈腿逃离，寻找她熟悉的地方，突然就听见佛堂里的木鱼声。
有人用小槌敲击木鱼，发出咚咚的悠远音色。
像是被蛊惑，她无意识的再次踏入佛堂。
香火萦绕中，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妪，站在佛堂中，给慈悲的观世音像敬上三柱清香。
大慈大悲菩萨悲天悯人，慈眉善目，更衬得老妪神情冰冷，气质冷峻，尤其是老妪左脸上的疤口，让她看上去格外凶残无情。
“宫焕颜！”千面夫人惊呼一声，立即捂住自己的嘴巴，眼中布满惊恐。虽然多年身居幽幻谷，她却知晓自己的情敌现在是什么模样，一眼就认出对方。
不过老妪并没有看她一眼，依旧直勾勾看着佛堂里的观音画像，越过这幅画，在看另一件被她藏匿的至宝。
“顾有枝，早知今日，当初你是否还会负了本尊？”老妪冷笑道，“吾累了，出来为吾捶腿。”
一团墨迹从画像与墙壁夹缝中飘出，聚集成了人形，正是死后成为画中仙的顾有枝。
他神情木然，双眼无神，似是一具没有生命的傀儡。却顺从的俯身，双手不轻不重的均匀敲击对方双腿，显然为宫家老祖捶腿，这种折辱他这位画君的事，没少从命。
宫婉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她哭得梨花带雨，但慑于宫家老祖的积威，她连半声都不敢吭。哪里敢上前阻止？就这么默默垂泪，神情惹人怜惜。
叶墨凡看到这一幕，神情冰冷。眼角余光捕捉到另一个身影，他扭头看去，发现是自家叔叔顾有枝。对方同样看着这一幕，不过视线都集中在宫婉的反映上。
“够了。”宫家老祖出声道，捶腿的人顿时停下动作，一动不动等待着下一步指令。
宫家老祖伸手捏住画中仙的下巴，抬起他俊美无双的脸，指腹擦过没有人类正常温度的皮肤，冷冷道：“你何时才能恢复神智，懂得反抗本尊？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画中仙神情木然，一言不发。
叶墨凡向幻化出这一幕的顾有枝，投去奇异的眼神：原来叔叔与宫家老祖，平时是这样相处的吗？
顾有枝回他一个懒得搭理的眼神。
叶墨凡又用眼神交流道：叔叔，这样自黑，真的好吗？
顾有枝不为所动。
宫家老祖似乎厌恶了始终没有回应的交流，起身一挥袖子，将画中仙掀倒在地，自己冷着脸离开了。
直到这一刻，宫婉放下了捂嘴的手。才有了勇气去上前扶起自己已经爱慕了百年的情郎。
“有枝！有枝——你有没有怎么样？宫焕颜怎么能这么对你？”她焦急的关切道。但画中仙纵然被她扶起，依旧两眼无神，一言不发。
“怎么会这样？”宫婉心疼道。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在画中界，她无法正常去思考眼前发生的一切是否合理。
这时候，叶墨凡发觉自家叔叔有了动作。
顾有枝上前，与画中仙融为一体，失神的双眼终于有了神韵，取代了他幻化出的虚影。
“宫婉，你不该来。”顾有枝轻轻吐字道，“吾已经死了。她说你葬身狼腹，也已经死了。你和吾一样，被宫焕颜制成画中仙了吗？”
“画中仙……”宫婉同样出身书画世家，当然知道画中仙是什么。她揪住心口，心痛到难以呼吸，“有枝，是我害了你，是我对不起你！”
顾有枝低头看着表情崩溃的女子，温雅道：“你做了什么？慢慢说，将一切告诉吾。”
他的声音有股奇特的力量，能让心灵失守的人，想要吐露自己所知的一切。这是画中仙在自己领域中所能展现的能力。

第二百一十二章 天眼再现
百年前尘都已淡忘，唯有……
宫婉心中有愧, 又身处对方的领域，在画中仙能力的催动下，隐藏多年的秘密止不住的往外倒。
她虽苟活百年，但资质没有因为被救的机遇就提高, 真实水平连画家都没达到。按理说连现在的寿命都是以非正常手段赚来的, 心境本就脆弱, 失守后连抵御画中仙套话的能力都没有, 被轻松拿下。
“有枝, 我真的爱你, 一直都爱你, 直到今日对你的感情都始终如初！”宫婉一上来就爆猛料道。
“我知道你和堂姐已经有了婚约, 可我就是情不自禁爱慕你。堂姐她脾气暴躁不是良配, 动不动就甩鞭子打人，大家都怕她。我知道自己资质不及她，不配站在你身边。但你对我太好, 好到让我忍不住生出期冀。哪怕做小，哪怕没有名分, 我也想在你生命中占据一席之地。”
宫婉说着就扑在顾有枝怀里痛哭。越被对方推开，越抱紧不肯放手。因为只有这样, 她才能真正与对方近距离接触,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渴望。在没吐露心声前, 她的矜持，她的自卑, 都让她只能暗恋这个出尘犹如谪仙的美男子, 不敢真正动他一根手指头。哪怕百年前, 她都没靠对方这么近过，更别说主动扑到对方怀中了。
她害怕一旦挑明了自己内心的渴求, 对方会推开她，拒绝她。现在不一样了。至于为什么不一样，在画中界意识不清的她，无法专心去思考这个问题。
“……”顾有枝无言抬头看向虚空，实际上是与隐身的叶墨凡目光交汇。他老脸一红，轻柔而坚定的推开宫婉，幻化出一块手帕，塞到对方手中，安慰道：“你自己把眼泪擦掉，别哭花了妆。”
爱美的宫婉顿时一怔，不敢哭得太猛。
“……”这样也行？叶墨凡目瞪口呆。这女人到底有多在乎自己的容貌？
“有枝还是和过去一样温柔。”宫婉用帕子轻轻拭去脸上的泪水，将这块仿佛还留有对方熏衣香味的帕子，很自然的放进自己袖子里，昧下了。
这痴汉的举动，顾有枝虽没有反应，叶墨凡却嘴角抽搐没眼看了。
这么明显的爱慕，当年自家叔叔到底多瞎，才只隐约感觉对方心意？难道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还是当一切都成为往事，千面夫人才不在乎彻底暴露自己的喜好？
宫婉止住泪，继续不受控制倾诉道：“一切都是我的错。若你没为我推迟与堂姐的婚约，她就不会害死你！我没想到宫焕颜平日霸道也就罢了，竟会狠毒到杀你！都怪我不该挑衅她的。”
顾有枝听到了重点，引导对方的话道：“你是如何挑衅她的？”
“我……我听旁人说，有枝你延迟婚期，是因为已经无法容忍堂姐的脾气了。我们两家当年虽有约定，但没说非宫焕颜不可。所以我故意叫人放出消息，说您想要从宫家另择一良配为妻。对不起——我以为这样，以堂姐的性子就会赶在你抛弃她前，抢先一步退婚，不再与你有任何瓜葛。”
虽然嘴巴不受控制，将隐藏多年的龌蹉行为透露出来，但宫婉的神情，依旧是愧疚不安，知道这些话，本不该当着对方的面讲。
最了解对方的人是敌人。她将宫焕颜当作情敌，拿宅斗那套去算计对方，却忘了宫焕颜虽是她家中堂姐，却还有另一个身份——宫画君。
画君的尊严受损，不付出终身难忘的代价，岂会轻易罢休？
眼界限制了宫婉，让她以为宫焕颜被抢去未婚夫，只会像其他贵女一样，暗暗吞下这闷亏。她被保护的太好，从未见过血，不知道一个斗图师，从画徒走到画君，要经历多少战斗。
顾有枝道：“你听旁人说？这个旁人是谁？”是谁说动宫婉你犯错，让我们三人都跌下无底深渊呢？
是故意还是无意的？
“我忘了。”宫婉神情恍惚，皱起眉来努力回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头痛的捂住脑袋道，“或许是我的贴身侍女，或许是管事婆子，或许是我的手帕交。太久前的事，我已经记不清，我只记得我心动了，算计了堂姐。”
顾有枝与叶墨凡交换了一个眼神，此处有疑点，但不关键。他暂时跳过去，继续套问道：“你说你对不起我，只因为这消息是你放的？”
“有枝，我感到羞愧。可我控制不住！”宫婉呜咽道，眼泪欲坠不坠。现实中她的脸毁得不能看，哭起来必定很难看。百岁高龄的千面夫人，就算再无城府，也不会轻易透露内心真实想法。可是在此刻，她只记得自己是宫婉，连说话的声音也带有少女般的清脆动人，不再迟暮老成。
“我以为只要你厌恶堂姐，我就有机会！你一直怜惜我，和我一起探讨画皮之术，鼓励我重拾信心。你对我那么好，我忍不住会觉得，我是有机会堂堂正正站在你身旁，成为你明媒正娶的夫人！毕竟我也是宫家人。门当户对，出身一点都不比堂姐差。我虽没有宫焕颜修为高，长得美，却与她的刁蛮泼辣不同，我对你千依百顺，从不拂逆你，只爱慕顺从你，比她更适合当一个贤妻良母。如果宫家除了她，还有谁能成为你的妻子，必定只有我。因为没有人比我更爱你了。”
叶墨凡在一旁看了牙酸，心想自家叔叔为对方重拾信心，这信心拾过头了。
顾有枝神情疏离，听了对方的话微微颦眉，语声却依旧温雅，鼓励对方继续说下去道：“可我对你只有怜惜，并无感情。无风不起浪，我早知这消息是有人故意传播，我不怪你。”只怪我自己。
“有枝，你总是这么温柔，让我宠溺其中，想要更多。就像弱水之人紧紧抓住的救命稻草。若没有你，我恐怕在被堂姐当着众人的面，揭破画皮之术，狠狠羞辱时，就没有勇气活在世上，早已经自尽了。”
“本君知道。”顾有枝怅然道，“你是因吾才被宫焕颜羞辱，吾岂会见死不救？也许当初不曾相遇，才是对彼此最好的选择。”
“不！没有也许！因为有你，我的人生才变得光明。是我不甘心，不愿意放手。我知道全都是因为我的嫉妒，嫉妒她能占据你未婚妻的名分，才会在事情出现转机时，做了让我都觉得丑陋无比的举动。可我忍不住。”宫婉性子柔弱，如菟丝花，缠绕着旁者存活，她所依附的对象，却也在她条条藤蔓的寄生绞杀下，愈渐枯萎走向死亡。
“宫婉，有一件事吾没有想通，可以告诉吾吗？”顾有枝淡淡道，若不正确引导下去，他知道光是宫婉对他述说相思之苦，就能一夜到天明，什么都不用做了。
“宫焕颜她听到本君推迟婚期，是为了在宫家另择良配的消息，为何没有像往常一样来找吾对质？”
这一疑点，他以前没有想过，是公羊漪提醒了他。
面对顾有枝疑惑的目光，宫婉首次沉默了，低头不敢去看对方。顾有枝见状，负手就要离开，被宫婉急急拉住袖子，满眼都是祈求之色。
他停下步子道：“宫婉，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你说对不起吾，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都不愿意告诉吾？你对顾有枝当真始终如初？”
“不要怀疑我对你的真情！有枝——我告诉你，都告诉你！”宫婉在万分的羞愧和患得患失中，吐露了自己的罪恶。
“她来找过你，是我用画皮之术将人易容成你的模样，在半路拦截她，故意说了一些让她误会的话，将她气走了！”
“你……”顾有枝发觉自己真是小看了对方。一个普普通通的贵女，就将两位画君玩弄于股掌之上，更是让他丢了性命，宫顾两家仇视百年，连他的侄儿顾青舟，都差点因为当年的恩怨成为牺牲品。
不对！
顾有枝发现了疑点，追问道：“宫焕颜就一点没发现，你所找的人是冒牌货？就算容貌身形与本君别无二致，画君的修为总不至于也能模仿吧？她一点都没看哪里不对劲？”
“许是盛怒之下没发现。”宫婉低声道，“我对自己的画皮之术有自信，至少在外表上，她绝对看不出破绽。”
“呵！”顾有枝要被气笑了。为了知道更多消息，忍住没把对方赶出画中界。他继续问道：“你还记得当年冒充本君的人是谁吗？”
世间只有压制修为，扮猪吃老虎的方法，却没有伪装成比本身修为境界高的秘术，否则就要乱套了。
宫焕颜每次与他对质，不光嘴上说说，一个威压释放出去，冒牌货早该趴下了，还能成功忽悠住对方。真当宫家老祖当年是吃素的吗？
宫婉颦眉，努力回想道：“我不记得了，我只是随便找了个亲信。”
“既然是亲信，你连名字都不记得吗？”
“……”宫婉被问得哑口无言，皱眉道：“百年前的事，我真的记不起来，这么多年我唯独记得对宫焕颜的恨！”
这下连叶墨凡都看出宫婉有问题了，是谁让她遗忘了关键的记忆？
顾有枝稳住对方情绪道：“既然不记得，就不问了。你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宫焕颜说将你丢在荒郊野外喂狼，吾以为你已经死了，是谁救了你，治好了你的四肢？”
宫婉脸上浮出浅浅的笑容道：“多亏了阎谷主，若不是他刚巧路过救了我，当年我已经死了。他还悉心照料受伤的我，为我治好了手脚的伤势，让我能跟一个正常人一样活动，可惜我的脸……毁了。呜呜——”
她太在乎自己的容貌，所以宫焕颜就毁了她的脸，让她没脸见人。仇敌总能知晓怎么让对方最难过。精准的毁去她最在意的东西。
顾有枝想起了自家侄儿说过的话，问对方道：“连被碾碎的四肢都能治好，有这么厉害的医者在，为何无法治好你的脸？”
是否他知道将你完全治好，你就不会乖乖跟着他，为他所用了？
“谷主用的并非医术，而是秘术，能让我手脚恢复正常，已经耗尽了他的心力，我不能再过多苛求了。”宫婉凄苦道，“阎谷主救我时已告诉我，恢复四肢和容貌，我只能选择一样，我选择了像个正常人行走，而不是一滩烂泥，连动一下都做不到。”
顾有枝眼神变换，他以为她会选她的脸，因为在此之前，宫婉最在乎的就是自己的容貌。
“有枝，我想活下去。谷主说他会想办法恢复我的容貌。以后我的脸会恢复的！你要相信我！”
顾有枝只觉得，眼前的女人污浊不堪。她能否恢复容貌，与他何干？这么多年过去，她隐瞒当年的事，竟守口如瓶至今。真是讽刺。
可是隐隐的，他从这段扭曲的爱恨情仇中，窥见了更大的阴谋。
“你还记得治好你伤势的，是什么样的秘术？”顾有枝探听阎鸿掌握的手段，这么多年没有任何人知道，对方有治疗人的手段，却偏偏用在宫婉这个普普通通的女子身上。
阎鸿是会动恻隐之心的人吗？若非如此，难道对宫婉是真爱？顾有枝不相信。尽管宫婉是对方的女人。
一个只能靠画皮之术，遮掩满脸伤痕，菟丝花一样的柔弱女子。
宫婉这次的记忆，没在模糊，回忆当初道：“是眼睛。谷主使用秘术，从他身体里浮现出一只玉盘大的眼睛符号，悬浮在他的头顶上。我抬头看着它，身体突然觉得冰冷刺骨，我以为自己要被冻僵，再回神发现已经能够活动自如了。我四肢的伤竟一瞬间全好了。阎鸿说，它叫做——天眼。”

第二百一十三章 泄露天机
吃瓜群众叶先生。
、“天眼”两字一出, 叶墨凡差点弄出声响，他连忙压抑住过快跳动的心脏，牢牢闭紧嘴巴，看自家叔叔套话。
顾有枝回给他一个稳住的眼神。他们原本只是在追查摘心手, 早就怀疑阎鸿与摘心手有关, 没想到连天眼组织的线索都被宫婉牵扯出来, 这下能肯定阎鸿有问题, 而且问题大得很了。
在叔侄两眼神交流的时候, 宫婉未发现心上人突然的沉默有异常, 因为顾有枝向来是优雅从容的, 做什么都不紧不慢, 看了让人赏心悦目, 不管放在哪里都像一幅美丽的画卷。
也许正是舍不得他的容颜消失于世间，宫家老祖才花费巨大代价，将他炮制成了画中仙。明为折磨泄愤, 以报当年之仇，实际上满足了自己的私欲。
叔叔为了刺激宫婉, 让其心灵失守，便于吐露实情, 幻化出的那一幕, 也许并非完全虚构。
叶墨凡的脑洞已经大开, 这点程度都接受不了，万一后面还有更刺激的呢？没有自家叔叔像以往一样叫他“住脑！”, 脑洞止不住, 一瞬间就歪到了九重天外。
宫婉连自身最丑陋的阴谋都坦白了, 治疗过程在她看来，反而无关紧要。
她继续吐露道：“治疗好我四肢的伤, 阎鸿将天眼收回身体，他却瞬间老了十岁。他为我付出的代价太大了，所以我……报答他，一直留在幽幻谷中为他效力。”
“让我看看你的伤，还痛吗？”顾有枝抓住了对方的手，轻轻将宫婉的衣袖撸起，反复查看她手腕附近的伤，实际上是想要在她身上，找寻跟晋江一样的纹身。
当初晋江只是想透露幕后黑手的信息，就被手臂上的天眼符号纹身瞬间灭口。宫婉却一下子揭了阎鸿的老底。他担心对方也活不长久。
“有枝……”宫婉微弱道，被对方拉住小手时，脸颊两边瞬间浮现出红晕。
“失礼了。”顾有枝意识到自己的唐突，赶紧放开对方。刚才他只顾检查，忘记对方是个女孩子家了。
“不，我很高兴。有枝你……在知道我做错事后，没推开我。还关心着我。”宫婉别开羞红的脸，小声道。
叶墨凡觉得自己多余，尽管隐身状态的他，宫婉看不到。自家叔叔这么会撩，知道是在她身上找线索，但依旧觉得顾有枝当年落得如此惨淡的下场，不是没有原因。
顾有枝没查看到想象中的纹身，微微松了口气，追问道：“被治疗后，当真一点伤疤都没留下？果然是秘术！吾听闻有些秘术在施展后，会残留下一些痕迹，伴随终身。你是否有察觉到身体上哪里留下了后遗症？”
“没有。我身上并没有留下任何施展秘术的残留痕迹。”宫婉将莹白的手腕以衣袖重新阻挡严实，微笑回答道，“若说后遗症……自那以后，我的身体就再也没生过病，时光好似格外眷恋我，让我活到现在，终于能见到你。”
宫婉只是一名画师，哪怕寿命长，也不至于像她现在这样，身体依旧轻盈灵活，百病不生。
天眼让她的身体异变，现在的宫婉，还能以正常人类来对待吗？
确定她身上没有眼睛纹身，吐露实情没被第一时间灭口。顾有枝明白，对方在阎鸿身边的地位是特殊的。
谈不上被绿的愤怒，因为他与宫婉本就没有私情，即使这个女人口口声声说，对他始终如初。
顾有枝继续套话道：“你如此，吾就放心了。没想到阎鸿画尊为救你付出那么大的代价。你以前就与他相识？”
宫婉眼神恍惚了一下，片刻迟疑后，她坚定地摇摇头道：“没有！阎谷主贵为画尊，我以前哪里能接触到他这层面的强者？更别说相识了。是我命不该绝，他刚好路过才救了我。至于为何会耗尽心力治好我，我也曾问过他为什么。阎谷主说，我是他命中的贵人，所以他才帮我。”
“命中贵人？”顾有枝咀嚼着这个词，脑中飞快转动。
宫婉难为情道：“是谷主抬爱了。我不知道他是否在安慰我才这么说，不过他的确能预见到一些未来片段，让他总能逢凶化吉，趋吉避凶。”
“阎谷主能预见未来？这倒是第一次听说。”顾有枝又给了叶墨凡一个眼神。若对方真有预知能力，能掐会算，他们今后就需更加小心了。
宫婉如果是对方命中贵人，此刻却透露了底牌给他们知晓，这说法明显自相矛盾。难道对方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阴谋算计吗？
顾有枝觉得此女成了烫手山芋，或许她的存在会害了他们。不过如果不抓住这次机会，再想要知道幕后黑手的情报就没这么容易了。
顾有枝蹙眉道：“宫婉，阎谷主虽是你的救命恩人，吾却更加担心你的安危了。”
宫婉诧异道：“为何？”
“他在做危险的事，本君怕他连累到你。宫婉，你可知道他在炼制五色补天丹？”
“这……”宫婉退后一步。
“你果然知道！”顾有枝诈出对方的情报，刚伸手想要抓住明显有退缩之意的宫婉，却在快要触及对方手腕时，想起男女有别，缩回手轻叹一声道：“摘心手已成外界公敌，你跟他牵扯太深，性命难保。但凡逆天的丹药，炼成后必有天地异象，根本隐瞒不住。他会害死你！”
“我不怕！谷主实力不惧任何人，若能炼成此丹，何人能伤他分毫？”宫婉眼神迸射出坚毅的光彩道，“到那时候他也会让我的脸恢复如初。”
“你……”你真正是无药可救！
顾有枝长叹，咽下斥责的话。容貌对宫婉已成为执念，她已经扭曲到不分善恶。事到如今，只能多从对方身上套取有用情报了。
“外界传闻他只缺少两种纯净绘心，就能炼成五色补天丹。真的是这样吗？幽幻谷中不乏奇才，并非要从外面寻找纯净绘心吧？”顾有枝违心道，“吾也希望你的脸能快点好起来。”
“有枝。”宫婉陷在画中界，正常思考能力不在线，信以为真吐露道，“其实在十多年前，谷主曾经炼制过一枚，不过失败了。他用谷中死者的绘心炼制，但哪怕齐集五色纯净绘心，也没有成丹。这五颗绘心，必须是从活人身上挖下来，才不会失去效果。”
顾有枝掩在长袖下的手，紧捏成拳，看向对方的眼神更加疏离。“是吗？你可知他在谷中何处炼丹？”
宫婉还真知道。她回忆道：“谷中混乱无人区，没有结界保护的所在，那是他炼丹的禁地。误闯者都被他和他的手下杀死，伪装成猛兽频频出没。我也只是上次快要成丹时，被他带去。没想到五色补天丹材料不对，没能练成，已经是十几年的事了。”
顾有枝幻化出幽幻谷的地图，拿到宫婉面前，让对方指出详细位置。
宫婉指明地点后，担忧道：“有枝，我透露阎鸿这么多秘密给你，若被他知道，他一定会杀你灭口的。”
“那就不告诉他。”
“嗯，都听你的。”宫婉羞涩的点点头。
叶&#183;吃瓜群众&#183;墨凡觉得，阎谷主的脑壳在这一瞬间——绿了。
不过作为旁观者，他的感觉再正确。当事人千面幻姬裘婉迟，现在只当自己是宫婉，一心只想着让转移顾有枝的关注，让对方忽略自己当年的罪行。
透露一点阎鸿的私事怎么啦？再重要有谈恋爱重要吗？
对上恋爱脑，只能用对方的逻辑来感化她。所以顾有枝昧着良心，继续从当年把他坑死的宫家贵女身上，获得关键的情报，帮助他侄儿顾青舟，尽快打通幽幻谷副本，带着舍友回老家结婚，呸，是回老家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幽幻谷这么污浊的地方，身为画中仙的他，一刻都不想多待。
“宫婉。”顾有枝轻唤道，套取了对方那么多情报，他也并非一毛不拔，向对方透露了一件残酷的阴谋，事关百年前他们三人被人算计的过往。
“天眼虽然救了你，却也是害我们分开百年，天人永隔的幕后黑手。”顾有枝忍了对方许久，此刻吐露时，残酷中带有一丝快意。“本君恐怕不是死在宫焕颜的报复下，而是被你的救命恩人阎鸿算计死了。”
他精致俊美的眉眼，浮现出自嘲之色，讥诮道：“吾被宫焕颜囚禁百年，都说她修炼无情画道，将本君当作磨刀石，你可知本君所栖息的画像，与《无情画道》摆放在一起形影不离？那本秘籍想要修炼成功，最关键的一页上，整页只画着一幅天眼符号？”
“什……什么！”宫婉吃惊道，就算在画中界失去了正常思考的能力，她也能联想到两者有关联。“有枝，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现在你知道了。”顾有枝气得骚话都不说，开口就怼了对方，“恐怕他是冲着本君来的。你肯定也不知道，三百年前，顾家先祖顾松雅死因诡异，正值壮年却腐朽而亡，仿佛被吸干了生命。死后额头上留有天眼符号。”
顾有枝想到可疑之处，淡淡道：“宫婉，幽幻谷与宫家方位南辕北辙，他就这么巧能路过救了你？你有没有想过，他是造成这一切悲剧的罪魁祸首？”
“……”宫婉沉默了，眼中浮现出泪光。
顾有枝喟叹道：“你好好想想，还有什么疑点是吾所不知道的？”
“有枝，我……我——”宫婉咬唇道，“我想起一件事，是与顾家有关的。”
“什么事？”
“顾青舟。”宫婉轻吐字眼道，“那孩子满月时，我曾以画皮之术，混在祝贺的人群中抱过他。他是那么小，嫩嫩的皮肤，五官虽然没张开，却已经可以窥见，将来必定能长成风华绝代的美男子。我在他身上，恍惚看到你的影子。那时候我整个心都融化了，在想如果他是你跟我的孩子，该有多好？”
顾有枝一把抓住对方手腕，紧紧钳制住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我……我没有害他。”宫婉吃痛，抽泣道，“有枝，你抓痛我了。”
顾有枝却没有放松丝毫力道，半点未怜香惜玉。
“是阎鸿！他教我一套手法，让我去接触顾青舟，测他的资质。如果他有成为画尊的潜质，就让我将他抱回幽幻谷养大，嘶……”宫婉呼痛道，“顾青舟不愧是顾家人，长得真好看，特别像你，资质也奇高！他有成为画尊的潜质，有那么一刻，我是真的想要将他夺走，养在自己身边。可是我怕阎鸿对他不利。我怕顾家的独苗，断送在我手里，将来等我死后，无颜去见你。有枝，我怕你恨我啊！”
“可是我又不想让阎鸿知道我欺骗他，怎么办？”她露出了狡黠的笑容，“幸好世家宅院中，为了怕庶子出头，使用的手段我略通晓一二。我偷偷在他嘴上抹了一点药，阻碍他与画道正常沟通，让他难以获得画道的认可。只要他一生碌碌无为，哪怕拥有最好的资质，阎鸿也不会再对他感兴趣。”
“你……”顾有枝松开对方，手指轻轻颤抖。“阎鸿为什么要针对顾家，为何要知道顾青舟是否有成为画尊的潜质？”
宫婉摇摇头，揉着自己的手腕道：“我不知道。阎谷主没有告诉我。不过他能预知未来，或许他从未来的片段中，窥见过一些天机，知晓会发生的事。”
宫婉勾唇想笑，神情却止不住伤悲道：“其实被天眼所救，我也隐约能感到一些东西。自从顾青舟取代叶墨凡，成为外界风云人物，我隐约看到了自己的死期。”

第二百一十四章 不破不立
我想见谢春风。
悲伤的气氛在这对“苦命鸳鸯”周身弥漫。只不过宫婉在悲伤自己的死期将近, 顾有枝却悲痛于这段孽缘不但害死了他自己，竟还在百年后一次次连累自家侄儿顾青舟受苦。
宫婉、宫焕颜，这两个宫家女人都不肯放过他，放过顾家的后人。
若时光倒流, 一切能够重来。顾有枝哪怕当场自尽, 也不愿意再涉及人世间的情感纠葛中。
他微微颤抖的手, 终于被自己按住渐渐平复下来。顾有枝看向宫婉的目光, 再也没有以往的怜惜, 只剩下空洞。
“你还有什么想跟本君说？”顾有枝心灰意懒道, “你还做过什么, 是吾不知道的？”他略微讽刺的勾起唇角, “那些危险的事, 本不该经由你手。”
记忆中善良无依却带着一股子不服输韧劲的女孩，早已经丢掉自身最宝贵的品质，变得俗不堪耐, 污浊到哪怕同她站在一起，都感到窒息。
“有枝——请你放心, 我没有再做危险的事了！”宫婉保证道，她以为顾有枝在心疼她一双柔弱的手上沾染危险, 脉脉含情的双眼满是自我感动, “有枝, 我那么爱你，你的家人我会当作自己的拼尽全力保护！我不会做任何对你不利的事！”
“呵。”顾有枝无话可讲。这种没经大脑的话听听也就罢了, 当不得真。宫焕颜难道不是对方堂姐？难道在宫婉眼中不算她的家人吗？要被她欺骗抢夺！
他皱眉, 耐着性子道：“你再想一想有什么遗漏。”
宫婉苦思冥想了许久, 发现再没有能勾起对方兴趣的重要情报，像是课堂上没回答出问题的孩子, 难过又可怜道：“我想不出来了。有枝，真的，没有了！我不敢让宫焕颜知道我还活着的消息，所以改名换姓。这百年间只为顾青舟出谷过一次。我对他下药，也是为了保护他，不然他那么小，就得离开家人，和父母分别。”
披着叶墨凡马甲的顾青舟，本来好好吃瓜，谁知道吃了个惊天大瓜差点没把牙崩了。瓜全落到自己身上能把他埋了。
周身散发的冷气，宫婉虽然看不到他，却也被冻得哆嗦了一下。
顾有枝投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继续逼问道：“你真没有什么要跟我说了？再想想！”
“没了。”宫婉摇头道。
顾有枝看榨不出东西，向宫婉问明白了阎鸿的属下中，有哪些人直接参与进摘心手行动后，便要让这次不愉快的见面结束。
“宫婉，忘了你曾进过画中界，遗忘我们在此相遇，忘了彼此说过的所有对话。”
“不……有枝！”宫婉恋恋不舍道。
“忘了吧，你吾生死两隔，从此永不相见。”作为此界的主人，画中仙毫不留情要将对方踢出自己的领域。
“我不要忘记。有枝！我们好不容易才能再见，请你给我留下一点回忆，哪怕一点也好，求你了。我只有这么一个卑微的要求，有枝，难道你都不愿意满足我吗？”
“一个？卑微吗？”顾有枝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不过叶墨凡看到对方的口型，读出了对方未说出口的话：
贪心！
意识到要与顾有枝分别，此次之后就是永别。哪怕无法正常思考，宫婉也试图为自己据理力争，企图留下一点什么。
“有枝，有枝……有枝啊！”她一遍遍重复对方的名字，声声悲鸣。
顾有枝闭上双眼，不去看对方以画皮之术构成的假面，讥诮道：“你不想忘记，离开后，你便只需记得一个疑惑。”
他在对方的意识中，种下了心理暗示，给对手挖坑道：“阎鸿路过救你，真的只是一个巧合吗？带着这个疑惑，你走吧。”
不再理会对方的祈求。随着顾有枝话音落下，整个环境都瞬间改变。
眼前的世界依旧是宫家，却回到了宫婉的梦境。当遗忘画中界的一切，对方意识还停留在相夫教子的美梦中。顺畅的衔接上自己未尽的梦境，好似中途从未发生过任何让她刻骨铭心、不想遗忘的事。
梦中宫府的建筑，呈现百年前的原貌。顾有枝带着自家侄儿，再看到这一幕时，心中生出了不一样的感悟。
原以为宫婉没去过顾家，所以哪怕做着与心上人成亲的美梦，梦中构建的景象也只有宫家。
当得知她对顾青舟做过的事，顾有枝恍然明悟，对方并非无法还原顾家的场景，而是百年后的顾家，已经不是顾有枝的顾家。那是个陌生的家庭，对宫婉来说，即使身处其中，也全然没有意义。
或许顾家的一切，还能让她想起自己对襁褓中孩子下药的愧疚。所以她缩在自己梦中已经不存在的宫家里，自我构建了一只坚硬的蜗牛壳。
宫婉的梦还在继续。
“娘子。”梦中的顾有枝神情温柔，轻轻抚着对方乌黑的云鬟，好似要与对方天长地久。
顾有枝没有带着叶墨凡退出这个梦。他讽刺地看着这场美好的梦境，同自家侄儿说道：“或许本君能做一点什么。青舟，她看不到我们，你可以说话了。”
“叔叔想怎样？这已经不在画中界，叔叔还能控制她的梦？”
顾有枝勾唇道：“吾无法控制她梦到什么，但她的心灵对吾不设防，既然这场梦中有本君，影响一二还是能办到的。既然天眼有预知能力，让她感受到一些片段，应该不至于起疑。”
叶墨凡感受到叔叔的怨气，没阻止对方胡来，静静在一旁看着。
“有枝，能嫁给你，就跟做梦一样。”宫婉在梦中得来的幸福，虚假到让她没有安全感，一面是满足的笑容，一面却是惶恐不安。
梦中的顾有枝，已经不再轻抚对方的云鬟。是画中仙出手了。
他望着门外叶墨凡站立的地方，对宫婉道：“吾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你只是被外表迷惑。吾有很多缺点，宫焕颜看到了吾的不堪，你却忽略不见。”
“为何……要提那个女人？”宫婉不安道。
“那个女人？”顾有枝摇头道，“她是你的堂姐，你不该称她‘那个女人’。你抢走了她的未婚夫，我们在一起，你总要去向她道一声歉吧？跟我走！”
“有枝你要去哪？不，我不去！”宫婉抗拒道。整个空间因为她的不安情绪，开始梦境不稳摇晃起来，她却未发现异常。
“她不会放过我们！有枝，你不能去！会死了……”
不祥的话语从她口中说出，却没有想起她心心念念的人，早在百年前就已经不在人世，被她的堂姐杀死，验证了她的话。
顾有枝在控制引导着对方的梦。“宫婉，我们已经成亲。她还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不是的！她修炼了《无情画道》！”宫婉捂着自己的脑袋，左右甩了甩呼痛道。
梦境更加崩塌，却被画中仙以自己的能力，小心呵护着，不至于现在就崩溃。
“那我们就将《无情画道》偷出来，让她修炼不成！”顾有枝调皮道。
“怎么偷？有枝你知道它藏在哪儿吗？”宫婉心动了。她沉溺在梦境中，没看到擅自闯入她梦中的两位不速之客，嘴角正勾起一模一样的嘲讽冷笑。
叶墨凡已经猜到自家叔叔要做什么了。这场美梦因为他们的到来，注定会成为对方的噩梦。
“宫婉，跟我来！”心上人从房中疾步走出去，为了跟上他，宫婉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在建筑中穿梭，终于来到了一座佛堂前。
咚咚咚——
小槌敲击木鱼的声音。
这似曾相识的一幕，让宫婉变了脸色。她在往后退，但佛堂的门突然敞开，露出满头白发的老妪。
“无情画道。”宫家老祖冷漠刺骨的声音响起，回荡在佛堂中，“谁能想到，这本让吾成为画尊的秘籍，就藏在这座佛堂中？”
她的话，让宫婉不再退后，好奇瞪大双眼。
一切都是那么顺利，他们说要偷走《无情画道》，让宫焕颜无法修炼，宫家老祖就自爆了秘籍去向。
梦中的宫婉，对自家表姐苍老的相貌视而不见，敛声屏息期待对方接下来的动作。
一本秘籍，突兀的出现在宫家老祖手中，没有任何预兆。她打开《无情画道》，略过写满字的页面，直接翻到了书尾。
宫家老祖掀开最后一页，露出天眼符号。
当宫婉看到书页上的天眼，空间瞬间扭曲，无法再维持下去。她整个人化作一缕青烟消失，整个梦境都在崩塌，化为虚无。
“她吓醒了。”顾有枝轻轻勾起嘴角，露出温雅绝尘的浅笑。叶墨凡却从中看出了一丝恶劣。
顾有枝道抬起袖子轻轻一挥，周围的景象变成一片碧波荡漾的湖水，没有宫婉，没有糟心的宫家，他们已经身处在湖面一搜船上。
这熟悉的环境，是叶墨凡第一次见到自家叔叔时，对方幻化出来的，让他倍感亲切和安心。稍稍慰藉了他今天连番被惊吓的心灵。
顾有枝情绪低落，怅惘道：“她已经不是吾所认识的宫婉了。”
叶墨凡淡淡道：“也许叔叔从未真正认识过她。”
顾有枝想到宫婉的所作所为，想到问及阎鸿炼制五色补天丹，对方执迷不悟的话语。“若能炼成此丹……他也会让我的脸恢复如初。”
想到对方楚楚动人的可怜神情，顾有枝赞同地点点头，感觉被自家侄儿慰藉了。至少宫婉哪怕成为了千面幻姬，依旧最在意自己的脸。也许对方所求的从未变过，是他识人不清。
顾有枝垂眸道：“吾原本对自己被劫持到幽幻谷，微有怨言，现在却明白这趟的意义，是天道要吾知晓当年的事。”
他轻轻启齿道：“吾有一桩心事，一直横梗心头多年，现在……没有遗憾了。”
叶墨凡想起之前聚会时，自家叔叔闹小情绪时说的话：“本君这回机缘巧合，能与侄儿共同进退，也算满足了一桩心事。”
是否当时对方说的心事，不是与他共进退，而是已经意识到千面幻姬裘婉迟就是当年的宫婉。能见到百年前的故人，才算真正了结他的一桩心事呢？
“青舟，对不起。”顾有枝歉意道。
叶墨凡摇摇头，试着牵扯出一个让对方安心的笑容道：“叔叔，错不在你。今天的事，让我解开了心结，心念通达，或许不久之后我就能进阶了。”
虽这么说，这些年所受的委屈，回忆起来依旧让人酸楚。
“我原以为是我没有画道天赋，虽拥有最纯净的青根绘心，给我这种人也是浪费。我的同窗们既羡慕我天生的体质，能凭此拜墨雪涛画君为师，享受画院资源倾斜。却始终做不出成绩，白白蹉跎人生。”
十年，如果一直都停留在画徒阶段，和普通人没有区别，人生又有几个十年可以蹉跎？
“好在我并非全无收获。”他想到了谢春风。
同窗中唯有谢春风待他始终如一。未因为他的原地踏步，跟不上对方的节奏就放弃。甚至在成为画师后，可以拥有更好的生活环境，也未离开过他。他知道对方怕他在看不到的地方受委屈，可是体贴的从不表露一分。
叶墨凡感慨过生平，想到一个问题。
“叔叔，为何我失去绘心，反而能获得画道认可？”
“不破不立。或许是你资质太好，纵然用药物压制，也已经压不住。或许那药聚在你绘心周围，被一起带离了你身体。或许置于死地而后生，你失血过多，淡化了药性。”顾有枝寻思道，“不管是哪种可能，顾青舟，那次之后，你获得本该属于你的画道认可。你新生了。”
“嗯！”叶墨凡嘴角轻轻上扬道。也许是因为今天经历这些事，让他越发想念自家舍友了。“叔叔，太还未亮。我想见谢春风。”
深夜见谢春风，当然不是直接去找对方，而是求着叔叔将人带进画中界，以解相思之苦。毕竟只有在画中仙的地盘。顾青舟才能放心揭开黑色勾金面具，不再扮演孤傲冷漠的叶墨凡。
顾有枝未有任何推迟，爽快答应道：“好，叔叔带你入梦！”
不过之后，他们周围的景象，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依旧站在这艘船上。
“嗯？”顾有枝轻咦一声，露出诧异的神情。
叶墨凡赶忙道：“叔叔，怎么啦？”
“吾无法入他的梦，他没有醒来，却在另一处我所不能掌控的空间里。”顾有枝思考道。
感受到那股奇异的空间波动，他有了自己的判断。
“谢春风在另一个画中界。”

第二百一十五章 天命所在
卢大画圣，你坦白吧！
叶墨凡一直都知道, 自家挚友谢春风有不可告人的秘密，隐瞒了不少事。
“另一个画中界吗？”他呢喃道。从出生到现在，他只知晓世间有两个画中界的存在。一个是他叔叔画中仙的领域，能带人意识进入。另一个就出名了。
——举世皆知, 画圣卢修缘用以传承的《渭龙城烟雨图》, 便是能将整个人拉入画中界历练的存在。
以前他就曾怀疑谢春风接受了画圣传承, 现在几乎能肯定, 对方去过渭龙城, 参与过那场百年庆典了。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 是你救了我, 谢春风。”叶墨凡嘴角止不住上翘, 心中生出一股暖流。原来他当初从高空坠落昏厥前, 隐约看到的人真是谢春风，不是错觉！
但谢春风，为何将黑历史画作留在我房中？他回忆当初在公羊府醒来的一幕, 疑惑的想。这种丑画不应该立即销毁吗？
等等！谢春风该不会误以为，是他太想念对方, 才珍藏了对方的作品吧？这误会可就大了。
“青舟？”顾有枝唤回自家侄儿游离在外的神志道，“谢春风身处的画中界, 气场平和而庞大, 不带恶意。你放心, 他不会有事的。”
“叔叔，我没有担心谢春风！我只是想到了一些过往。咳咳——天色不早了, 既然见不到他, 请叔叔将送我出去, 也请叔叔早些歇息吧。”毕竟今天大家都经历太多了。
顾有枝颌首，满足了对方的要求, 眨眼间两人已经双双离开此界。
寂静的夜，叶宅一片祥和沉寂。离它不远之处，谢春风的意识游离天外，身处在一个奇异的梦境中，经历着一场三百年前的梦。
谢春风这段时间，频频沟通卢画圣留下的传承图，特殊的血脉共鸣以及吻合所有传承条件的特性，都让他与画中界产生了密不可分的联系，却浑然未觉。
他一直在努力修行，提升自己，尤其是与叶墨凡接触后。原以为自己二十岁出头就成就巅峰画家，机遇逆天，可是在接触过这位自家好友的神秘师兄后，开始有了危机感，深感自己实力不济。只有自己变得更加强大，才不会处处无能为力，任人宰割。
他亲叔叔奚雪在幽幻谷待了三百年，知晓无数事情，却从不向他透露分毫。还是单轩悄悄向他泄露，奚雪曾无意中说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摘心手活动频频，郁南元现身，让幽幻谷同样不太平，所以要单轩护着他出行。
明知道顾青舟所失去的青根绘心，在这位郁画君身上肯定能找到关键线索，明知道云知仙现在化名白素素，现在甚至就待在叶墨凡身边。他却只能隐忍。
他连自己都处境不妙，别说是为顾青舟出手了。谢春风痛恨自己的弱小。没有实力，他只能投鼠忌器，哪怕恨得牙痒痒，也只能徐徐图之。
这段时间，即使没有奚雪的催促，他也开始经常进入画中界，去接触卢画圣的传承。
不过对方残留的记忆，他依旧不敢太过涉及。他想要通过传承一跃成为画君，必然要与卢修缘的记忆融为一体，接收对方的一切，包括身份、名字……
自己短短二十年的记忆，受到卢画圣数百年庞大记忆的灌输后，他还能清醒知道，自己是谢春风吗？
明明捷径就在眼前，他却选择了一条更艰难的路，努力绘制属于谢春风自己的作品，试图获得世人的认可。
谢春风这段时间，接触最多的，是卢画尊多年感悟的心得和绘画技巧。不过依旧不免会触及一些零碎的，对方当年的记忆片段。
好在除了渭龙城那次开启传承，他再也没在画中界里，见过自己生父秦不灭的过往。
卢修缘的记忆中，出现了其他人的身影。秦不灭虽是背叛对方，伤害对方最深的人，但画圣经历的百年记忆中，对方只占据沧海一粟，卢画圣还有自己的其他朋友。
“又来了——”谢春风看着眼前的变化，明白自己的梦再次被打断了。
或许是太频繁开启传承，有时候他在梦中，意识会被拉入画中界，感受卢修缘的生活片段。
如果他不能靠自己的实力成为画君，完成由人到神的转变，或许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就会获得完整的画圣传承，彻底继承卢修缘的一切，以对方的名字自居。到那时候，世间就没有谢春风了。
这段记忆中，白衣银发的卢画圣，健康状态很不好。
时间线已经是在与魔秦王朝交战后，彻底封印了两界通道。
卢修缘重伤在身，透支根基，生命燃烧殆尽，已经药石无医。他嘴唇缺乏血色，整个人苍白虚弱，双颊却染上了不正常的酡红，有种别样的妖娆。
卢修缘本就白皙的肤色，因为生命的流失，更加苍白如纸。大战之后，他一直在绘制《渭龙城烟雨图》，想要在生命走向终点前，完整这幅传承之作。
“咳，咳咳咳——”一旦咳起来就撕心裂肺，没完没了。卢修缘牵动伤口，放下手中的笔，捂住嘴巴将咳嗽声压抑在喉咙里，不过门外的人已经听到，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门被一把推开了。
“我的大画圣呀，你的伤还没好，快躺回床上去！”来人担心道，几乎是将对方赶回了病榻。来者明明只是一名画家，对上世间最强者，百年间唯一的画圣，也丝毫不怯场。
谢春风在卢画圣的记忆中，多次见过这名美男子——顾松雅。
顾家人的相貌太好，一直将优良基因传承下去。谢春风甚至能从这位顾家先祖的容貌上，窥见几分自家挚友顾青舟遗传到的相似地方。
“来，喝药！你受伤后一直低烧不退，所以我这次加大了药量，会比之前苦。”顾松雅小心翼翼捧着药碗，递了过去。
在这次的记忆中，谢春风不是作为一个旁观者，而是取代了卢画圣的位置，接过了药碗。
记忆的融合，甚至让他感到指尖传来的烫手。
“快趁热喝，凉了就不好了。”顾松雅生怕他不好好喝药，催促道。“我尝了一口，药是很苦。不过我准备了糖，你若苦得受不了，喝完就含一颗吧。”
他从徽章里取出一包用牛皮纸装着的糖，递到卢修缘眼前，哄小孩子似的说道。
与以往在卢修缘记忆中看到的，大战之前的顾松雅不同。
这位顾家先祖额头上，绘有一个诡异的眼睛符号，让他清俊的容貌，染上一丝妖异。
“……松雅，我已是活了几百岁的老人家，你不要把本圣当小孩子。”卢修缘道。谢春风能感到，说这话时，“他”的内心充满了对顾松雅的担心，却未表露出来。
卢修缘端起药碗一口喝下去，眉头都没皱。
这药是真苦，一口干掉整碗，苦到舌头都发麻了。
顾松雅知道这一碗药到底有苦，咋舌同时，他收回药碗，将糖递了过去。
卢修缘犹豫片刻，拈起一颗糖塞嘴里，连喝药都没皱眉，现在却眉头微蹙，淡淡抱怨道：“太甜了！”
“太甜？”顾松雅顺手就拿起一颗同样的糖，在嘴里咀嚼品尝道，“甜度刚好，没有很甜腻呀！修缘呀，我看你是吃惯了苦，都忘记甜是什么滋味了。再来一颗！”
“我不喜食甜。”卢修缘拒绝道，“若能有酒……”
“不行！你身上有伤，不能饮酒。”顾松雅坚决道。没能推销掉自己特意买来的糖，他放柔语气道，“不爱吃糖，就不逼你吃。这药先喝两日，再看是否需要换方子，以后的药就没这么苦了。”
卢修缘淡然，谢春风能感觉到，此时的画圣已经看淡生死。唯一能支持他活下去的，是他还有未完之事。
“不必为我忙碌，松雅。我命不久矣，喝再多药都是浪费，倒是你……”他捂住自己腹部，被利器贯穿的伤至今都没好，伤口周围弥漫着墨气，那人当时是真的想要杀他。
谢君恩，不。是帝尊——秦不灭。
是他看走了眼。现在后悔已晚。唯一让他不放心的就是好友顾松雅了。
“卢大画圣，你既然担心我，就快点好起来！”顾松雅摸着额头上的天眼纹身，微笑道，“若没有你出手，我真的很怕因为我，顾家要绝后了。”
“不会的。你莫要多想。”卢修缘道。
此刻与卢修缘站在同一角度的谢春风，产生了共情，借着卢画圣的口说道：“放心吧。顾家还在。我的挚友顾青舟，便是顾家后人。”
谢春风说完一愣。他从不知道自己能影响过去的记忆片段，改变记忆中人物的对话。
不过当他说完，这段记忆就嘎然而止，化作碎光不见了。
眼前的景象变了，他站在一座高山上，依旧是卢修缘和顾松雅两人。但这位顾家先祖发生了一些变化。他乌黑的长发中，竟突兀的夹杂着一缕全白的头发。
“你又去动用那种能力了！不可。”卢修缘伸手将这缕白发握在手中，自上而下，直到那一缕白发从他手心滑落，眼中流露出悲伤，“不是已经封印了五色点睛笔？你为何还要透支自己的生命力！”
“这是我的天命。”顾松雅平静道，“我虽被它所标记，却也因为染上了它的气息，身体被转化，能够运用它的天赋。”
“你这次看到了什么？”
顾松雅眉宇间染上了忧虑：“我看到了末日。魔秦大军卷土重来，大地染满鲜血，遍地哀鸿。你布下的结界破了，而你却已经……不在了。”
“我命不久矣，这是可以料见的事。”卢修缘淡淡道，“我只恨没能彻底杀掉秦不灭，让他还敢来进犯！”
“不是帝尊秦不灭。”顾松雅抬手抚着额头上的天眼纹身，眼神空灵，这让他的气质一瞬间往神棍发展。
“在进犯的魔秦大军中，我没看到他的身影。统领敌军的是一个异常强大的男人，他从开满墨莲的黑水池里走出来。有两条白龙护体，他额头上纹有与我一样的天眼符号。他们叫他——龙祖帝。”
顾松雅的白发在增加，他看着卢修缘，眼神奇异道：“卢大画圣，我在他身旁，还看到一个年轻人。”
“你的眼神，让我觉得他很特殊。”
“是很特殊。”顾松雅目光怪异道，“卢修缘，他长得很像你，却有墨气绕身，是魔秦血统。大画圣，你坦白告诉我，你是不是偷偷跟人生孩子了？”

第二百一十六章 杀与救赎
我死后哪怕洪水滔天？
顾松雅的目光, 这一刻仿佛穿越时光，透过卢画圣投到了站在他对面感受这段记忆的谢春风身上。
“那年轻人，姓谢。”
这一刻，谢春风的灵魂在颤栗。
他与卢修缘意识相通, 仿佛能感受到卢修缘这一刻的惊愕和极度愤怒。
“秦不灭又有什么阴谋！”
“好友想知道？我可以……”顾松雅将本已从额头挪开的手, 再度覆上天眼纹身。
“顾松雅！莫要继续消耗你的生命, 我不想知道了！当初你将那条龙的来历与五色点睛笔封印在一起时, 就答应我不再轻易动用这种能力。”
卢修缘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腕, 阻止道, 态度坚决。“人的出生是命定, 你曾说过, 想要阻止一条生命诞生, 必要付出相应代价。你还年轻，要好好活着，与秦不灭有关的事, 已不是我们能操心到的，随它吧。”
怎么能随它？谢春风在心中呐喊。他对自己的身世耿耿于怀, 可是三百年前就知道他存在的卢画圣，却根本不想弄清楚这整件事。
卢修缘道：“我已叫卢家隐世不出, 若还被秦不灭找到, 有了这后人, 我已无力阻止，看各自机缘吧。”
这一瞬间谢春风从卢修缘的意识中, 感受到了对方许多想法。若他的死对头秦不灭, 知道自己留下画圣传承, 必定想办法阻止。如果无法阻止，也会想方设法将传承者控制在手中。
卑鄙！
不用顾松雅动用能力, 卢修缘都能猜到秦不灭的做法。拥有同样绘心属性，有卢家血脉的人，更会被他的传承选中。
若被秦不灭算计得手，魔秦大军阵营里，出现一张与他相似长相的面孔，不难解释得通。
这与谢春风所能猜测到的基本吻合。
顾松雅道：“卢大画圣，你当真什么都不做？看着可能是你老卢家的血脉，白白给魔秦界作践了？至少留下一条祖训，让卢谢两家不得通婚。”
“馊主意。”卢修缘拒绝道。“你泄露天机已透支生命。若我这么做，你会付出什么代价？”
“……”顾松雅抬手把玩着垂落在他胸前的一缕白发，笑而不语。
无非就是让他苍老得更快。但该出生的人，还是会出生。他的付出阻止不了那年轻人的出生，对既定的命运毫无意义，只为求个安心罢了。
“松雅，我突然想起一个故事。”卢修缘开口道。
“什么故事？”
卢修缘望着远处的山脉，回忆道：“这是一个画史上记载的故事，从前有个姓戴的画家，想进宫廷画院谋职，因为画技太出众，受人排挤，为人所嫉。他的作品中，有一幅《秋江独钓图》，绘着穿红袍的人在江边垂钓。当时大红是朝廷官员才能穿的品服，于是宫廷画家谢延循进谗，说他有辱朝官。于是戴进非但没进他心仪的画院，还落得‘放归以穷死’的凄惨下场。从此戴、谢两家势不两立。”
“你非姓戴，谢君恩也非秦不灭本名。”顾松雅听出对方说这个故事在隐射谁，却还未读懂好友想要表达什么。
卢修缘道：“时间能冲淡一切。不过短短几百年，除了画史，谁还记得戴、谢两家的世仇？若我留下祖训，唯恐适得其反，不但改变不了那人的出生，反而连累近代的无辜后人，有情人无法终成眷属。没达到目的，却连累更多人的命运受牵连，你岂不是连下辈子的寿命都要赔进去了？”
“卢大画圣，你对我的关心，顾松雅心领了。不过我只有这辈子与天眼纠缠，死后哪怕洪水滔天？”
卢修缘道：“所以松雅你何必在意那名与我长相相似的年轻人？我死后封印两界的结界，维持个二三百年早晚会破。魔秦对我界贼心不死，早晚必有一战。那时候我们俱已不在，后世的事，就交给后人，每个时代都有佼佼者，乱世出英雄，这已经不是我们该操心的。”
“苍生涂涂，天下缭燎。我既已预见，岂能……”顾松雅对上对方担忧悲伤的目光，将大义凛然的话咽下去道，“我明白了。我会保有有用之身，用在更关键的地方。两界开战无法改变。不过那条白龙所化的天眼，因我们而现世，是我们无法逃避的责任，这才是当下最应该想方设法对付的。不过卢大画圣，你真的不想知道那名年轻人的来历吗？”
“……”卢修缘扇了扇睫毛不说话，神情因好友纠结这个问题而隐隐不悦。
也不知道他是在生顾松雅的气，还是在痛恨已被他封印的仇敌，依旧在不安分的搞事。
顾松雅道：“你早做准备，此事我已窥见到，与你的传承有关。你当留一些后手。”
“我知道了。多谢好友。”卢修缘神色一凛道。
这一记忆片段，在谢春风极力的挽留中，化为碎光，并没有显示卢修缘的后手在哪里。
谢春风站在虚空中，沉默许久，又觉得似乎时间只过了一瞬。他眼前再次出现了这两人。
……
“松雅，你……”
谢春风窥见了卢修缘的另一段记忆碎片。
画圣伸手颤抖的抓住一撮白发，被他握住头发的人，再见时已经华发如雪，不见一丝杂质。他能感受到卢修缘此刻刺痛的心。
“顾松雅，你又动用那能力了！”
“好啦，好啦，卢大画圣，我只是提前和你白首，你不要这么大反应呀！”顾松雅故作不在意的说道。
卢修缘嘴唇颤动，扯出一缕欲哭无泪的笑道：“可是，我想要一同白首的人，不是你啊。”
“卢修缘，你让我伤心了！”
“好友，是你失言了。你又做了什么？”
“唉！抱歉，是我又失言了。我发现窥见的未来越多，我就根本无法停止不去推算。”顾松雅用手心盖住了额头上的天眼纹身，为自己的行为解释道。
“我与那条白龙所化的天眼相比，唯一的优势就是它被你打伤，暂时陷入沉寂，而我能抢在它前面，对未来做出预知，这是先机。所以我赶在它复苏前，试着去干扰那些未来片段，当它去预知时，这些未来就会变得似是而非。”
顾松雅眼眸放光道：“我发现此法可行。唯一没想到的就是消耗成倍数增长，失算了！但一切都是值得的。”
面对蠢蠢欲动一副要搞大事的白头好友，卢修缘深感无力。对方用自己的命去豪赌，认为值得，他又有什么资格去评估到底值不值得？
但依旧很生气。生气对方不爱惜自身的生命。
“顾、松、雅——”
“卢大画圣，你听我说啊！当我试着干扰它能预知的未来时，我看到未来出现了无数的分叉，并不是一成不变的。”
顾松雅欣慰的露出笑容道：“我看到了全新的转机！”
“自从它标记我，污染了我的身体，我就与它的命运纠缠在一起，这种命运的纠缠，会渗透进我的血脉。这是标记，也是诅咒。当我预见，未来能救它和杀它的人，都存在于我顾家，我试着给后人留下生路。”
他不紧不慢说道：“我尝试对它进行了反向标记，用它亏欠我的这条命，对它设置了一些限制。若它对拥有顾家血脉的人出手，必将遭受天道惩罚，降下雷霆之怒。它将从此不得超生。”
卢修缘很快抓住了其中的漏洞。“它不亲自出手，却可以让别人出手。”
“对，所以接下来，我多次干扰那些可能发生的未来，让它无法准确预知。”顾松雅笑道，“能够助它重回龙躯祸害世间的人，和最终能杀它的人，并非同一人。不过在我的干扰下，它会混淆谁才是它的救星，谁是它的杀神。因为在我的干扰下，它会误以为，它不止有一次机会。能够救它和杀它，取决于顾家后人一念之间所做的决定。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第二百一十七章 谢家堂姐
同人大手谢红蝶。
“一念之间做出的决定吗？”卢修缘沉吟道, “但救它的人，依然可以选择救赎它。松雅，你这么做，是想要保住后续杀它的人性命吗？”
顾松雅摇摇头道：“我原本是想要将救它和杀它的人身份对调, 让那条现在化身天眼的白龙, 直接错杀自己唯一的救赎。可我终是没忍心算计死自己的后人, 给那人留下后路, 也给我自己留下了生机, 才让我没当场去世。”
顾松雅自嘲的一笑。影响的未来越多, 他需要付出的代价越大。
“没想到, 只做到这种程度, 就让它做出了错误选择, 亲手断送自己前程。”顾松雅说这话时，不自觉流露出了一丝哀色。
这场意识战，没有赢家。
他改变的, 终究是顾家后人的命运。手心手背都是肉。每一次选择背后，代表的都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他亲手搅乱的局势, 不管命运给出的选择如何，伤害的都是与他血脉密不可分的亲人。
谢春风站在卢修缘的角度上, 清晰捕捉到顾松雅极力隐藏的哀痛。这一刻他想到了顾青舟。他的挚友同样是对方的后人。他隐约感到自己并不是无意中才看到这些片段。
顾松雅的话语飘忽, 充满了神秘的力量, 诱惑着人去倾听。“如果只有唯一的机会，它必将珍惜。费尽心机哄骗我后人上当。毕竟它的来历并无问题, 若只是想要重获龙躯, 就算是我也愿意助它。可谁让它一来就露了本性, 夺笔不成就强行标记我？哼，土匪行径！若非如此, 我也不会获得它的能力，看到未来它为祸苍生的片段，试着去阻止。”
顾松雅极具有神棍气质的面容，流露出一丝冷笑，额头正中心的天眼纹路，兼具神圣和邪恶两种矛盾的气息。
“我看到了，它没有珍惜这唯一的机会，导致未来犹如乱麻。再去预见，需要透支的生命力太过庞大，我已不敢随意去窥探。”
卢修缘望着对方满头雪发，语气意外的咄咄逼人道：“你是不敢窥探，还是在我活着的时候不敢去窥探未来，怕我责备你？顾松雅！”
“我心知，好友在担心我，谈何责备呢？”顾松雅轻抚过胸前的一缕雪发，气定神闲道，“看到这么多天机，我所要付出无非是这一世的生命，我还承担得起。我若说为了天下苍生，好友真的会阻止我吗？”
“顾松雅，你让我为难了。”
“好友，我知道你只会自己生闷气。”顾松雅揭穿对方，神情却变得柔和起来，连身上玄之又玄的非人气息都变淡了。
“请卢大画圣放心，那能力，我不会妄动。这头白发挺好看的，至于其它……我顾松雅，不会在你面前变老的。”
“呵！我也只能在我活着时，阻止你乱来。”卢修缘已经对好友不爱惜自身的行为认命了。他认真道：“松雅，我会努力多活几日，盯着你。”
“哈——好友，药也该煎好了，走，回家吃药！”
谢春风附在卢修缘的意识中，被顾松雅一路拉着，明明只是名画家，弱到画圣一根手指头就能将其打倒，却意外胆大妄为，在喝药这件事上，扮演起大家长的角色，不容许卢修缘反驳。
转眼之间回到住处，一碗苦药已经端至面前。卢修缘没有因为它散发的苦味而皱眉，却因为顾松雅另一只手上堆满的蜜糖，而眉心纠结。
“顾松雅，我后悔了。”他小声的委屈道，“我现在去立家训，说你我两家不得通婚，还来得及吗？”
“可以，不过必须加上谢家！”顾松雅非但没因为好友的调侃生气，还煽风点火道，“卢谢顾三家不得通婚，卢修缘，我巴不得你立祖训呢。纸在这儿，给你笔！”
画面顿时消失。
是谢春风吓醒了。
……
天亮了，不管美梦还是噩梦，都随着当事者醒来烟消云散。
千面幻姬裘婉迟是哭醒的，泪湿枕巾，明明在梦中受了极大的委屈，醒来时却只记得被惊吓的片段。
另一种更深层次的悲哀，那种揪心的痛，却不知因何而起，只剩下眼角止不住落下眼泪。
“夫人，你受委屈了。”一只手突兀的伸到她脸颊，抹去她的泪花。
一醒来就看到有人出现在自己房间，这种惊悚的事，千面幻姬已经习惯了。
自从阎鸿这些年说要闭关，就神出鬼没。昨日被叶墨凡欺负，她知道对方必然会来安抚她，只是没想到是一大清早。
“谷主，叶墨凡他欺人太甚，你可要为妾身和素素做主呀！”她娇娇弱弱的靠在对方怀中娇嗔。老迈的声音只在对方面前转变为悦耳动听。
画皮之术让她的面孔，不管何时何地看都完美无瑕，不存在刚起头的蓬头垢面。自然也不怕谷主盯着她瞧。
从很早以前，她就做了对方的女人，那句“阎谷主的人”可不是随便说说。只有依附这座谷中的最强者，才能让她高枕无忧有安全感。阎鸿不嫌弃她真实的相貌丑陋，也让她找回自信。
算起来，她有多久没被谷中不开眼的人欺负了？
她貌美如花，阎鸿的面容如今也异常年轻。两人相拥在一起非但不违和，反而像是一对璧人。
阎鸿道：“夫人，叶墨凡少年心性，不知天高地厚，胆大妄为，本尊会给他颜色瞧的。不过本尊对他另有安排，先小惩以戒，请夫人稍安勿躁。”
他显然已经做了不可动摇的决定，向对方说明道，“叶墨凡以后有没有命还难说，素素既然已经被他收入房中，就留在他身边做个内应。夫人且放心，白素素早晚会回到你身边。吾再给夫人安排几个听话乖巧的小徒弟，比白素素还嘴甜，能哄你开心的。”
“谷主对妾身实在太好了。”千面幻姬在对方面面俱到的安排下，顿时消了气。她不是真关心白素素在叶墨凡身边是否会受委屈。年轻貌美的女子，让她有种天然的仇视，对方遭遇不测只会让她开心，不过如此丑陋的心灵，她从不曾表露在人前。
让她意难平的事已经有了处理结果，但千面幻姬心里清楚，令自己双眼哭的红肿，并非是她被叶墨凡揭破画皮之术这件事，而是她的梦。
她抬手擦去眼角的泪，每个动作都赏心悦目。心中却在回忆着，梦中的景象意味着什么。
阎鸿对她治疗所用的秘术，让她拥有了一些奇异的感知。比如顾有枝死的时候，她隐约感知到，还看到了一口水晶棺材。
她最爱的人躺在其中，到死都不得安宁。有人推开棺盖，将顾有枝的绘心掏出，又重新放回去。
她不知道这画面意味着什么，直到二十年前摘心魔出世，谷主得到了对方的秘籍，尝试用绘心炼丹。但这些画面，未曾发生过，更让她觉得扑朔迷离。
在这次的梦中，她看到了宫焕颜。她以为这么多年，她可以忘记对方，当作从未有过这个人存在。可是梦里对方苍老的模样是那么清晰真实。还有那本藏在观音像后面的《无情画道》。
她想起来了，这并不是她受到最终惊吓的原因，而是秘籍最后一页，那可怖的天眼符号。
“谷主——”她靠在阎鸿怀中，身体瑟瑟发抖道，“若非谷主当年恰巧经过，救了妾身，不嫌弃妾身相貌丑陋又是废人，妾身哪来现在的好日子？”
只是阎谷主呀！幽幻谷与宫家相隔两地，你真的是恰巧经过吗？
心中突然升起一股疑惑。怀疑的种子一旦生根发芽，就止不住茁壮成长。
“妾身当如何报答谷主，才能抵消谷主的恩情？”这呢喃，说得犹如情话，其中突如其来的迷茫，却只有她自身知晓。
“婉儿，若想要报恩，就变成本尊喜欢的模样。”阎鸿恬不知耻道，“这张美人脸，本尊看腻了。”
“谷主又想妾身变成何人模样？”千面幻姬轻笑道。她有千种面孔，随心变化，却没有一张是她自己的。
不管是古人，还是当世美人。不管是别人笔下臆想的神女仙子，还是祸国妖姬，她都能照画临摹。有了她，相当于坐拥天下美人，岂不美哉？
阎鸿道：“玄羽楼楼主，苏慕玄。”
千面幻姬美艳的笑容扭曲了。玄羽楼是一个由女性斗图师构成的组织。只接受女子加入。经营的画社遍布整个大陆，旗下有很多优秀的连环画刊物，比如当下最火的《斗破老天》。
苏慕玄不但是最年轻的女画君，优秀到许多天之骄子自愧不如，人也长得美若天仙。据说当年墨雪涛和公羊漪两位画君，还曾为她大打出手过，直到不久前两人才和好。
千面幻姬拒绝道：“别人都想成为她笔下话本里的角色，谷主却喜欢执笔人，真是胆大包天！妾身可不跟您去作死。今日妾身变作谁，也不敢变作她的模样。”
“为何？”
“因为今日又到了谢红蝶进谷的日子。”千面幻姬托住自己的美人脸，似乎已经感到漂亮的脸蛋即将隐隐作痛。
“妾身当初变幻过苏慕玄的模样，被她看到了。这小蹄子当场就给妾身摆脸色，说若再看到妾身冒用她苏姐姐的模样，就要撕烂了妾身的脸。还要写妾身的18X同人本，给妾身安排一群相貌奇丑的暗之生煎团成员，出版成不同的系列本子。哎呀，人言可畏。妾身若落到她笔下，就无脸做人了。”
“原来是这疯丫头要进谷了。”阎鸿兴致顿时全无，索然无味起来。
文人手中笔如刀，刀刀致命。
会写小黄蚊的大手，更加轻易碰不得。
惹不起，惹不起。
……
谢春风从梦中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他揉着作痛的太阳穴，感觉脑仁疼，好似强塞了一大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待他回忆起那些片段，立刻一跃而起，打算去叶宅见叶墨凡。
“一大早要去哪儿？”奚雪抬眼道。
“有些画作上的问题，想去请教叶画君。”
奚雪点点头，同意道：“去罢。不过今日你堂姐要来，待她到了，我会派人去叫你回来。”
谢春风惊讶道：“是叔叔你在此界的女儿？”
早听闻奚雪在此界待得无聊，自己用造了个女儿出来，还跟单轩的直属上司，魔秦战将宇文晓定有婚约。
不过也因为此女，让奚医师意外混出了个专治不孕不育老中医名声出来。
“她叫谢红蝶。”
“……”谢春风瞩目。“谢红蝶？玄羽楼的副楼主？没想到她竟然是我堂姐。不过为何叔叔的女儿，也姓谢？”
奚雪道：“帝尊曾化名谢君恩，活跃于此界。知道两者为同一人身份的都已经死光了。倒是他与卢画圣携手行侠仗义的故事，至今还有流传。谢家因此也算根正苗红的正派人家，有这样的家世身份方便行事，不用白不用。”
“……”谢春风无语。他隐约听过对方的名声。
玄羽楼出产的真人圈同人大手。
论排行，她要排第一，没人争得过她。至今还没被笔下苦主们上门打死，也算是一个奇迹。

第二百一十八章 秀发回春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谢春风带上自己精心创作的画作拜访叶宅。
这幅画是他进阶画君的关键, 他自己很上心，得叶墨凡指点后，斟酌修改过几稿。若不是上回突然看到云知仙太惊讶，他当时就应该拿出来的。
谢春风因为昨日的梦境, 虽然有一堆问题想要跟叶墨凡商议。用请教画作的理由去找叶墨凡, 也不完全算是借口。
不过等到了叶宅, 叶墨凡还没见到, 他却先看到了云知仙。
“谢公子, 一大早匆匆来拜访, 找我家叶哥哥有何贵干？”云知仙戴着面纱, 言笑晏晏, 一双明眸顾盼生辉, 将人请进会客厅，颇有些女主人的作态。让谢春风顿时想要静静。
他怎么把这祸害给忘了？
只见云知仙端着一只果盘，轻柔地放在茶几上, 翘起兰花指开始剥橘子。一边剥，一边对谢春风温柔笑道：“我给叶哥哥剥一个, 谢公子请自便。”
谢春风一双桃花眼，比对方更加明眸善睐, 温柔笑道：“这么说, 叶师兄很快就到了, 不会让我多等吧？”
谢春风善画美人，在女子面前向来很吃得开, 不过对上摘心手云知仙, 他忍住不动手殴打对方, 可谓是顾全大局。现在还得装眼神不好，认不出眼前的云素素跟摘心手云知仙只是妆容上的不同, 脸还是那张可恶的脸。
云知仙笑得更加勾魂。她不知道叶墨凡跟对方是怎么沟通的，不过看来她不用担心身份被揭穿的问题。
两人正各自释放魅力，偏偏完全没有男女之间的暧昧情愫，此间的主人踏入房门，见到花枝招展的两人顿时一愣。
明明天气转凉，冬天就要来了。他怎么感觉到了动物繁衍的季节？这两人在搞什么鬼！
再仔细一看，哪里是孔雀开屏？分明是两只斗鸡。斗鸡眼都要互相瞪出来了。
“咳，谢师弟。”戴着勾金面具的年轻画君，坐在了谢春风身旁的椅子上，打破僵局淡淡道，“用过早餐没？”
至于云知仙，两人一起用的早饭，所以他就不问了。
谢春风道：“叶师兄，我已经用过了。冒昧来访，忘了师兄新收了美人，我是不是来早了？”
“没有。”叶墨凡语气依旧淡漠，周身孤傲气质浓郁，不紧不慢道，“素素是我新收的婢女。”
云知仙笑盈盈接口道：“是，我现在只是叶画君身边的婢女。”
她原本将果盘放在主位，没想到叶墨凡坐到谢春风旁边，离她站的位置有一段距离。
她只能从主位边，步步生莲挪到叶墨凡身边。伸手将橘子凑到叶墨凡嘴边，想要故技重施道：“叶哥哥，来吃一瓣橘子。”
不过递橘子的手被对方一把抓住。
叶墨凡道：“又喂橘子？”
云知仙收回纤纤玉手笑道：“天气渐寒，这季节幽幻谷盛产橘子。当然，叶哥哥想吃其它水果，我这就给你取来。”
“不必。吾不是说橘子，而是你喂我这件事。”叶墨凡勾勾手指，在谢春风面前给对方留面子。等到云知仙俯身将脸凑过去，他在对方耳边小声嘀咕道，“你不觉得太刻意了？一次，两次的……”
云知仙回应道：“就当提前练习。郁南元就算做客，也不会像谢春风来得这么勤。能忽悠住一次就行。”
叶墨凡心想，你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但一旁的谢春风，周身都要冒黑气了。
咳咳，将云知仙打发走，叶墨凡扣下了果盘，这次没被对方一起带走。
他拿起橘子，下意识在手里揉了两下，发现谢春风因为他习惯性的小动作，投来的目光刹那间一亮，顿时脸色一变，稳住情绪道：“吾记得顾青舟剥橘子，总喜欢揉两下。本君在想，这样会不会更好剥开？”
谢春风瞬间把目光收敛回去，轻笑一声，将橘子从对方手里夺过来，三两下剥开，掰了一瓣橘子，递到叶墨凡嘴边道：“张嘴。”
“……”叶墨凡一脸疑问，不过还是听话的将橘子吃了，才发问道：“你做什么？”
谢春风道：“打扰了叶师兄被美人投喂，所以当作补偿。”
“……”叶墨凡并不想要被这么补偿，害怕掉马，他背地里已经惊出一身冷汗。
谢春风只是随性而为。不可否认，这一刻他恍惚在对方身上看到了熟悉的感觉，那是属于顾青舟的。
他将这一念头抛之脑后道：“叶师兄，之前受你指点，我已完成一幅新作，想请师兄点评。”
“你倒是迅速。”叶墨凡从记忆里找到有这一回事。他当时引导对方，想要提升为画君，画出的作品得符合大众最迫切、最需要解决的问题。没想到谢春风这么快就有灵感了？
他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谢春风将画卷展开道：“叶师兄，我调查过今年最热销的产品，你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
“假发！”
“……”叶墨凡顿时有种不好的预兆，毕竟他有个流传盛广的难听绰号——夺发狂魔。
画卷被小心的展开，一点点显露出画作本身，入眼的是一望无际的青青草地。
“？”叶墨凡停下动作。唯有谢春风依旧在动手展开画卷。
直到画卷完全展现在两人面前，他才发现谢春风画得是大草原。画中后半截绘有一大片草木枯萎的焦土，似是被火烧过，却又从土中长出嫰芽，这幅画给人生机勃勃的景象。
“此画……”他看向了画作上方的一行诗。
谢春风清澈的声线，同时吟起这首优美的诗句。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谢春风吟到此处，笑容如沐春风。“叶师兄，此画点睛效果，能使人长出满头秀发。‘春风吹又生’——与我名字呼应，只要看到这幅画，就会记得我谢春风。”
叶墨凡没去读取画作效果，直接问道：“能治永久脱发吗？”
谢春风与他心意相通，一瞬间已知他为何问这个问题，回答道：“叶师兄是想要问，你之前公布的表情包，所造成的永秃后遗症，是否也能由此画治好吧？可以！不管什么性质的脱发，在此图下，都能秀发回春。”
他顿了顿道：“只是此画，目前还存在一个很大的问题，急需要改进，所以想问问叶师兄，是否有办法？”
叶墨凡终于没忍住，心念一动，读取了这幅画的效果说明。
《秀发回春图》出自画家：谢春风。
使用效果：点睛后迅速长出一头秀发，不再受脱发困扰，完美解决秃头问题，告别假发。
副作用：改善发质，新生头发呈现草木原色（绿）。使用者将拥有一头生机勃勃的大草原发色。
“……”神TM改善发质，用了这张图，头顶将拥有一片大草原！
叶墨凡沉默收回心念，与谢春风目光对视。
两人面面相觑。

第二百一十九章 狼狈为奸
你听说过薅羊毛吗？
虽然“五色令人目盲”。所以五院对青、赤、黄、白、黑, 这五色各有偏好。谢春风出自青云画院，画出一片青青大草原完全没毛病，但不久前，叶墨凡重新定义了“绿”的含义！
外界现在连青根绘心所自带的护体光环都改掉默认形态, 怎么可能接受长出一头绿发, 头顶一片绿油油呢？
“请教叶师兄, 此图该如何改进？”
……才有得救？
谢春风发问道。
他虽然身居幽幻谷, 脱离外界有一段时间, 对“绿”的新定义理解不如外界深刻, 但不代表他不懂。
叶墨凡笑了, 冷漠孤傲的人笑起来像是在算计什么, 让人不由从头到脚发凉。不过谢春风是他的挚友, 他算计的当然是外人。
“谢师弟，你这幅图能解决永久性脱发问题，绝无仅有。光凭此项, 你就立于不败之地，区区颜色小问题, 何需纠结？叶某在这里先恭喜你，画君之位指日可得。”
“区区……颜色小问题？”谢春风一脸“你在忽悠我”的神情。
头发都变绿了, 怎么会是小问题？
谢春风向来行事放浪不羁, 外界俗称搞事精。绿的是别人, 他心中未必有多在意。如今想要改进画作，只不过是因为此图关系是他进阶之路的成败关键, 才郑重其事。
“叶师兄的意思是此图无需修改了？”
叶墨凡看着对方, 给出真知灼见道：“能长出头发, 已经是意外之喜。颜色不好看，染成喜欢的色泽即可。斗图师们别的缺少, 颜料可从来都不缺。此图一出，唯有师弟的名声不够尽善尽美，不过谢师弟是在乎这点的人吗？”
谢春风嘴角一勾道：“想不到叶师兄如此了解我。我虽不在乎，却也希望画作成品能更好一些。我见师兄胸有成足，似还有未尽之言，叶师兄有什么盘算？”
叶墨凡站在画君的高度，以一个过来人的眼光，看问题的角度已经与旁人不同，脸皮也比一般人厚。
“谢师弟，你若让图尽善尽美，使所有人拥有一头乌发，画君之位反而岌岌可危，不如一头绿发稳妥。你明白本君的意思吗？”
“……”谢春风的嘴角抽了抽，聪明如他，当然知道绿人一头，比普通的秀发回春，更加轰动，造成的舆论也非完美品可比。
叶墨凡感叹道：“世间哪有尽善尽美？谢师弟，如果太纠结于完美，你永远无法拿出让自己满意的画作。”
“我没有……”
“谢春风，画君之位你还要不要？要就听我的。”
“要！”
“很好。”叶墨凡勾起嘴角道，传授经验说，“谢师弟的这幅画，不是不可以改进。叶某已经想到了两种方法。一者是改以水墨作画。水墨可让这片绿草地变成乌草地，点睛效果运用到人身上，想来也可改变发色。不过谢师弟出身青院，擅长‘青绿’画法，又是院长林画尊之徒，身份非同一般画院弟子。抛弃多年所学所长，未必讨好。而且即便以‘水墨’画法，想要表达出谢师弟这幅画作中，火烧后草原新生嫩芽，野草生生不息的景象，也非一件容易的事。所耗费的精力与时间以及收获，比较之下都得不偿失。”
谢春风问道：“那么第二种方法呢？”
叶墨凡看向对方的双眼，真诚道：“第二种呀……谢师弟，你听说过薅羊毛吗？”
“……”这跟薅羊毛又怎么扯上关系的？谢春风茫然，不明白叶墨凡的脑回路运行到了哪里。不过福至心灵，他很给面子的回应道：“叶师兄，你有什么馊……好想法，请畅所欲言。”
叶墨凡从画中乾坤里取出了一组表情包——【我要给你点颜色看看.jpg】。
他从里面挑出一张图：
【这是黑色.jpg】
此图具有染色效果，与谢春风的画作搭配使用，可谓是相得益彰。
不过因为他曾用过这系列表情包其中的一张【这是红色.jpg】，将宫烁一身衣鞋全部染红，时机又选在冒充自家叔叔顾有枝大闹宫家的时候。至今宫家还在通缉这个冒充者。所以这一系列表情包，在解决他跟宫家的矛盾之前，不宜向外界公布。
叶墨凡拿出来目的，是给谢春风参考，看是否能融进对方的画作中。
“叶师弟，此图你试着融合进画作，或许能完善作品。”他将表情包交给谢春风，又从画中乾坤里拿出另一张表情包，展示在对方眼前。
【不说了，我去做头发了.jpg】
谢春风看到这张表情包，虽然还未读取效果，双眸已经猛地一收缩，对它的能力有所猜测。
待他读取此图的效果，收起自己的画作，道：“原来叶师兄早有关于生发的成品图，却还夸我的画作绝无仅有。明明叶师兄这幅画同样能治疗永秃，倒是让谢春风献丑了。”
“不一样，我的画作，只能治疗后天形成的永久秃顶，还得配合另一张争议极大的表情包一起使用。谢师弟你的作品，却连先天秃头也能治好，当然是绝无仅有，独一无二的。”叶墨凡称赞道。
【不说了，我去做头发了.jpg】
使用效果一：让你拥有例图上发型。
使用效果二：配合【爱是一道光，绿到心发慌.jpg】使用，做完头发效果，会使头发与原本一模一样，长短发型保持如初，不会有任何改变。
（注：使用效果二，可治疗后天形成的永久秃顶）
叶墨凡：“而且此图效果一，有重大弊端，例图上的丫鬟头（两只熊猫耳朵）所处地方才能长出头发，其他地方仍然是秃的。”
“……”谢春风不小心笑出来了。画面感太强。
叶墨凡同样嘴角上翘露出笑意，循循善诱道：“谢春风，你我画作皆有缺憾，却各有所长。若能配合，保管你稳坐画君之位。这就是吾能想到的第二种方法。”
他谆谆善诱，示范道：“你将《秀发回春图》公布出去，等时机成熟，我会公布【这是黑色.jpg】，让外界免于染发繁琐步骤。接着，等市场饱和了，我再放出一张【不说了，我去做头发了.jpg】，让他们有更多选择。”
谢春风想到画作效果，笑出声道：“恐怕比起叶师兄的做头发，旁人情愿选择前两幅搭配使用。”
叶墨凡投去一个富有深意的眼神道：“你没失去过，太小看一个秃子对秀发的执着了。会有人选择用我的表情包长出黑发的。不信我们打个赌。”
“……”谢春风莫名想起一个传闻，传闻叶墨凡是个秃头。他看向对方披散在脑后的一头乌发，神情一言难尽。
“我信叶师兄的话。”
叶墨凡没法钻进对方的脑子里，当然无法知道谢春风一瞬间脑补了什么。他继续说道：“若他们情愿染发度日，也不愿意用我的表情包，不是又能刺激一波前者的销量吗？有了这段时间差，我相信以你谢春风之才，应该已经能够融合彼此画作之长，完善出全新的《秀发回春图》，让所有人能无任何副作用的拥有一头黑发。”
谢春风同意对方的话，当他看到染色表情包，已经有了灵感，相信不久后就能让画作更新换代。不过为何叶墨凡如此善待他？
“叶师兄，你与我这般配合，好处被我占了大半，对你并无太多益处。这和让谢春风踩着你上位有何不同？”
叶墨凡淡然道：“到了我的层次，追求的已经不是名望，放出再多表情包也无法让我突破，你却不同。这是你突破的重要机会，我跟着从他们身上赚一笔，咱们各取所需，争取利益最大化，何乐而不为？所以记住，顺序不能错。”
谢春风恍然道：“原来这就是叶师兄说的薅羊毛，顺序变了，就无法反复从他们身上割韭菜。”
“看来你已经明白了薅羊毛的精髓。”
谢春风看着对方一身孤傲淡漠气质，神情一言难尽道：“想不到叶师兄，是这样的叶师兄。”
他突然同情起有那些受脱发困恼的众生，他们到底造了什么孽，要被如此反复折腾。光是一想，他就替他们感到头皮疼。
在谢春风与叶墨凡两人讨论怎么对秃子进行反复薅羊毛的大计时，门口传来一声没忍住的嗤笑。
云知仙见自己发出声音，藏是藏不住了，笑得气息不稳，推门而入道：“以前我以为，谢春风跟顾青舟才是最合拍的一对。现在我发现，是我短视了。你们狼狈为奸，两人凑一块儿简直珠联璧合！”
叶墨凡心道，那是因为你不知道我就是顾青舟呀！
还有妹子，你成语没学好，教你的何师长会哭的。
虽然心里赞同对方好眼光，不过表面上，叶墨凡冷冷提醒道：“白素素，你跟他们很熟吗？”
我们都知道你是云知仙，但你改名换姓成了白素素，连妆容都换了，能不能演技专业一点？
“咳咳，素素我对青云画院慕名已久。”云知仙手里捧着一份新果盘，生硬的转移话题道，“这盘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苹果和山楂，可新鲜了。所以素素迫不及待给你们送来了。”
她已经站在门口有一段时间了，不想打扰两人论画，却终于因为两人的没节操而破功。
走进屋中放下果盘，她低头瞧见桌上摊开的《秀发回春图》，说道：“素闻谢公子善画人物，新出的作品却是一片青青大草原，舍弃了最擅长的，不免有些遗憾。”
谢春风正在思考如何改善作品，听见对方主动论画，问道：“你的意思是，应在画上添加人物？”
云知仙道：“公子既然叫谢春风，何不将自己绘于画上？毕竟……春风吹又生。”
叶墨凡莫名脑补出一幅谢春风对着青青绿草吹气的画面，差点笑出声。云知仙这哪里是在给建议，根本就是坏心眼捣乱，满满的都是恶意。
其它画作上都可添加人物，如果这画点睛效果不是生一头绿发，这个建议也很好，但唯独这幅画不行，把谁画上去都是个坑。
云知仙显露完她的恶意，就笑盈盈将一片切好的苹果递给了叶墨凡，不过对方没接受她的投喂，而是自己从果盘里挑了个山楂吃。
来而不往非礼也。谢春风朝着云知仙笑道：“叶师兄不喜欢吃苹果，不如你来喂我，我将你画上去？”
“你想得美！”云知仙将手中苹果片塞进嘴里，三两下就吞咽掉了。也不知道是因对方的调戏而气恼，还是因为笔在谢春风手里，怕对方真想不开，宁愿毁了画作构图也要报复她，扭头就走了。
等到室内又恢复只有他们两人，谢春风往嘴里塞了一片苹果，疑惑道：“叶师兄，我已经对云知仙的身份视而不见，她为何还要挑衅。她是不是想要引起我的注意？”
“……你想多了。”叶墨凡看着桌上的画作，谢春风不愧是青云画院出身，这满目绿油油的一片大草原，色泽把握的太好，入眼的是一片盎然绿意。
“你没看出来，她在挑拨我们的关系？”叶墨凡道。
“看出来了，然而为什么呢？”
“大概是因为嫉妒吧？因为我们都是顾青舟最亲近的人？”叶墨凡思考道。他们拥有亲密的伙伴，对方却孤家寡人，连弟弟都是假的。所以黑化了，报社了。
谢春风却被惊得连苹果都从手里滑落了。
大概画图太多，他现在看什么都是绿的。
嘴里的苹果突然就不香了。

第二百二十章 开诚布公
画面感太熟悉。
“叶师兄, 我突然对此图有了新的领悟。”谢春风道。
“……”挚友你到底想到了什么？脸都绿了。
面戴黑色勾金面具的年轻画君，紧抿嘴唇，才控制住嘴角不随意出现弧度。他淡淡道：“师弟这是已经有了改动的构想？”
“没这么快。”谢春风道。他领悟出来的东西，只会让发色变得更绿, 这种改动对想要达成的实际黑发点睛效果没有任何帮助。
为了让自己视线所及的地方不再有绿色, 谢春风将画轴卷起, 双手交托给对方道：“叶师兄, 这幅画作, 谢某不再改动了。劳烦叶师兄将此画寄给顾青舟。”
“……”知道你是想要借顾青舟的渠道, 将此画流传出去,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送他一幅大草原想要表达什么意图呢！
叶墨凡接过画作, 嘴角一抽道：“本君明白了。你受制于人, 不方便对外传递消息。将此画交于顾青舟，也是抱着想要让他放心的意思吧？”
谢春风微笑，不否认道：“我与叶师兄接触不算多, 师兄却总能一下子读懂我的心思，难怪会说与我一样是顾青舟最亲密的人。他因为这些年的经历, 朋友少，知己更是只有我谢春风……和叶师兄你。如今我陷在此处, 能相信的唯有叶师兄你, 请务必将画带出幽幻谷, 交到顾青舟手中。”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
叶墨凡道：“所以你画了一片大草原, 第一个想到的是送去给顾青舟, 而不是你的师尊林院长？吾明白了。”
“……”等等。谢春风察觉到此处似乎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但回想一遍自己的操作, 这是最好的方案。
谢春风突然想到叶墨凡被赶出师门，师徒反目成仇的经历。也许师徒关系是对方的一个心结？他心中一亮道：“我与师尊的相处, 与青舟和他师父墨画君不同。世间甚少有雪涛君那样将弟子视作亲子，毫无保留倾注心血的。”
他歪坐在宽敞的太师椅上，手指勾着扇坠道：“传播画作这种事，交给顾青舟，我很放心。劳烦到我师尊的话，这幅画在他手上不修改到满意，这辈子是无法流传出去了。”
想到林画尊教导他时，那张比教导主任还严肃的脸，谢春风连坐姿都不由端正回去了。心理阴影太大。
“云知仙虽处处挑衅我，有一句没说错。我素来善画人物，新作却舍弃了最擅长的，未免可惜。”他望着房间紧闭的门说道。自云知仙离开后，门外就再无人声了。
“我跟随师尊学习人物画多年，到头来选择山水画作为进阶画君的关键。也无颜请师尊为我操持什么。”
明面上，谢春风想到林院长，于是怂了，连放浪的行事都有了收敛。熟悉对方的叶墨凡，却从中听出了谢春风温柔的一面。
——并非每个师尊，都如墨雪涛对待顾青舟那般好。
他突然有点想师父了。
谢春风虽口中说着与自家师尊并不和睦的关系，笑容却如沐春风，像是对忧愁早已看淡，只在乎当下及时享受。
叶墨凡与自家假师尊的恶交，都是骗外人的。想不到谢春风会用这种方式来抚慰他。可见在对方眼中，自己这个叶师兄，也是被对方关爱着的。
不知道是因为顾青舟而爱屋及乌，还是单纯因为他这个人？
叶墨凡嘴角轻勾道：“选择以此题材作画，是本君给你的建议。只要达到想要的效果，无需拘泥于形式。”
所以让你画出青青绿草是我的锅。叶墨凡暗忖。
该说他们不愧是好友吗？
善画人物的谢春风，画出一片绿草原。而善画青绿山水的自己，披着马甲画了一串表情包成名，他们两的画风都跑偏了！
谢春风原本是在悄无声息安抚对方的心结，没想到自己也会被劝慰到。
他笑道：“师兄说得对。随性便好，何必拘泥于形式？”他没有去解释自己擅长的是解衣磅礴，狂放的真名士风格。
他绕开师尊，只是因为时间紧迫，不想耽搁太久，而非师徒关系的原因。在斗图和魔秦界反复左右横跳，他必须尽快提升实力才能自保。至于博得个善画美人的名声……他当初选择学习三大类中的人物画，只是想要通过自己的笔，将顾青舟的容貌和神韵绘制出来罢了。
至于为何一直没动手作画？因为旁人随便画画便是，美丑落在纸上随意，不需要后悔。他心中越在意的人，越想要画出完美作品，反而难以下笔。
再比如昨夜他从梦中惊醒，并非因梦中顾家先人顾松雅，怂恿着卢画圣立祖训，让卢谢顾三家不得通婚。
嫁娶之事离他遥远，背负双重身份的他，将来前途未卜，更别说谈情说爱了。
真正吓到他的是如果有这种不合理的祖训。三家必然恶交。他跟顾青舟，只怕见面连朋友都做不了。
他无法想象他的人生中，缺少了最重要的挚友。这份突如其来的差点失去，才是让他心悸到吓醒的真正原因。
见叶墨凡将画作收下，谢春风依旧稳稳坐在太师椅上，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熟络的自给自足，续了一杯茶，还添了几样茶点。
叶墨凡道：“谢师弟，你的画和授权书，本君都替青舟收下了，还有什么事吗？”
直到他发问，谢春风才不紧不慢放下茶盏，在房间周围布了一道隔音层。
叶墨凡心念一动，在这层布置的外部，又套上一层结实的隔音结界，才开口道：“你还有何事？”
谢春风微笑道：“叶师兄，之前我心中有诸多猜忌，未能信任叶师兄，对你多有所冒犯，还请见谅。”他指的是前几次，他不但想要摘对方面具，还语焉不详，根本没有彼此好好合作。
可是现在不同了。
谢春风主动退让了，收敛自己强势的一面，展露出温柔的一面，谁让顾青舟是他的软肋。昨日那个梦，可不止是一个梦呀。
“我知道天下之大，叶师兄可去之处数不胜数，选择加入幽幻谷，是在为青舟涉险。我为自己的猜疑，不能及时体谅叶师兄的苦心而道歉。叶师兄一直想要我坦诚。今日谢春风就是来和叶师兄你，开诚布公。”他轻轻吐露字眼，一双桃花眼不妖不媚，唯有清澈坦诚。
“叶师兄，我们合作吧！”
“好。”叶墨凡同意道。心知对方的转变可能与昨日，他无法进入的画中界有关。是什么让对方突然改变行事作风，急于与他合作呢？这很快就会见分晓。
他不计前嫌，抛砖引玉道：“本君为追查摘心手而来，想要让顾青舟恢复绘心。这点你早已明了。那么谢春风，你又能提供给本君，什么样的情报作为合作的诚意呢？”
谢春风身上有很多疑点值得留意。
比如这身巅峰画家修为的来历。
“叶师兄，我在芜砚山遇险后，被人救走，并不是一直待在幽幻谷养伤。”谢春风权衡之后，透露了自己的秘密道，“我曾去过渭龙城，为了卢画圣的传承。”
他说到这儿，提了一句题外话道：“我曾在那儿见过顾青舟，当时的我，不能像现在这般清醒，支配自己的言行。所以没有和他相认。”
“哦。”叶墨凡回应道。这段过往，他其实已经猜到了，甚至知道谢春风出手救过顾青舟。不过谢春风在这次交谈中半点都没提及。
“渭龙城结界被打破之后，我就被带到幽幻谷。可是我与卢画圣的传承，并没有就此断掉，有时候能神游入画中界，因此窥见到三百年前卢画圣的一些记忆片段。”
叶墨凡换了一个坐姿，双手交叉，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谢春风用这段话，解释完自己修为境界的来历之后，就进入了正题。“希望叶师兄将我下面要说的话，原原本本传递到顾青舟耳中。事关顾家先祖顾松雅以寿命作为代价，做出的一些列预言和改变……”
谢春风之所以突然坦诚，是感受到挚友顾青舟陷入了一场巨大的阴谋，身处在危险中。所以不惜打乱自己的节奏，袒露出一些他本想永远保守的秘密。
虽然他相信叶墨凡。也唯有通过叶墨凡，才能将消息传递给顾青舟知晓。不过将昨日梦境叙述出来，谢春风依旧有所保留。
比如，顾松雅手中的五色点睛笔。他提及时用“有一件东西”代替。避免给顾青舟招惹麻烦。
五色点睛笔这种传说中的至宝，他能相信自己不会心动，但不相信旁人在知晓后不心动，反而会害了他的挚友。
叶墨凡听出对方以“东西”代替五色点睛笔，并非谢春风不清楚那件东西是什么，而是对顾青舟的拳拳之心。
谢春风在守护他。
没有人比叶墨凡更清楚顾家的秘辛，因为他正是对方想要守护的顾青舟。
等到谢春风将这些三百年前的往事告诉他，直到对方离开已经有一段时间，叶墨凡依旧坐在椅子上，消化着巨大的信息量。
周围的结界没有收回，在谢春风空出的椅子上，出现了一道人影，是画中仙。
“叔叔——”叶墨凡唤了一声道。
顾有枝的坐姿，与谢春风的放浪不羁完全不同。他优雅而端庄的坐在那儿，美好到不似活人。
的确，他已经身故许久了。
叶墨凡开口道：“叔叔，我用自己的血，开启盛放那件至宝的木盒时，曾看到过一些景象。是关于画龙点睛的典故，以及那两条龙飞走后的去向。”
他述说了当时的画面，一条白龙钻进空间裂缝，化为了一直算计他们的眼睛符号。另一条白龙，落入了异界一座巨大的莲花池中，将整池水和莲花都染成了墨色，还获得了异界之人的躯壳。
“我确定只看到一条龙，围绕着那名异界之人的身体。”叶墨凡很肯定道，“但是在谢春风的描述中，先祖看到的未来画面。沉睡在墨莲转生池中，已经成为历史的龙祖帝，重现人间，有两条白龙护体。他额头上纹有天眼符号。”
其实顾松雅的原话是——从开满墨莲的黑水池里走出来。
他并不知道龙祖帝早已寿命走到尽头，沉池了，在等待再一次的新生。不过谢春风知道呀！
谢春风在描述时，因为本身对魔秦王朝的理解，不小心夹杂私货了。所以叶墨凡现在比窥见未来的先祖顾松雅，知道的还要多。比如龙祖帝的来历，比如墨莲转生池这个名词。
叶墨凡道：“先祖看到的是天眼与龙祖帝合体后的画面。两条恶龙汇合后，复活龙祖帝，不，是借他的躯壳共存。开启两界战争，让斗图界生灵涂炭。”想到战争的惨烈，他语气越发冷，“既然已经预见，绝不能让此事发生，一定要在此界内，彻底消灭天眼，不让它们汇合。”
顾有枝温雅道：“机会已经给顾家后人创造，先人对天眼反向诅咒。那句‘若它对拥有顾家血脉的人出手，必将遭受天道惩罚，降下雷霆之怒。它将从此不得超生。’我的侄儿，你有没有觉得这画面很熟悉？”
“……”还真的很熟悉，他前不久刚刚经历过。
叶墨凡从画中乾坤拿出一幅画表情包。“画面感让我想到了这张图。”
【天道好轮回.gif】
表情包上，一身白色劲装的江湖侠客，高举手中宝剑，眼睛瞪到极致，异常用力夸张的吐字。周围万丈雷霆，将黑夜轰成了白昼。

第二百二十一章 走蛟化龙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所有人都知道叶墨凡手里拥有一张王牌——《天道图》。
以漫天雷电净化罪恶。
见顾有枝突然提到这张表情包, 叶墨凡开口道：“叔叔的意思是，先祖的反向诅咒，会通过它来实现？”
顾有枝轻轻点头道：“诅咒之说，玄之又玄。总结下来就是通过各种机缘巧合来达成目的。若那条龙要对付你, 你会对它施用天道图吗？”
“当然, 我会毫不犹豫出手！”叶墨凡笃定道。
“这不就满足了实现诅咒的条件？”顾有枝淡笑道, “你这张表情包并非不可抵挡。画尊之威, 超乎寻常, 即便以雷电清空罪恶值, 或许依旧能撑到天罚结束之时, 奈何不了他。但有了诅咒, 将巧合聚在一起, 就产生了奇妙的效果。当他动了身为顾家后人的你，就会应咒从此不得超生。”
“原来叔叔是这般看待诅咒之事的。”
顾有枝道：“在我活着时，巫蛊之术盛行之风已过, 但还有所残留。真正能够灵验的诅咒，反噬代价太大, 都为临死前方才施展。”
顾有枝之所以会对先祖的反向诅咒有了别样解读，是因为在谢春风的描述中, 先祖顾松雅因为窥见太多未来, 尝试干扰混淆, 又施展了反向诅咒，才消耗生命导致头发全白。做了这么多布局, 他相貌没有变老, 说明遭受的反噬在可承受的范围内, 付出的代价没有想象中大。不然光凭延续在顾家血脉中的咒术一项，就足以要了他的性命。
这也变相说明, 达成这项诅咒需要满足的条件能够轻易凑齐。他相信顾松雅一定窥见到了什么未来，才早早放心的施展出来。
“未来能救它和杀它的人，都存在于顾家。”顾有枝复述着先祖的预言，俊美的面容染上一丝自嘲，“叔叔相信，能最终杀死它的人就是你顾青舟。而我……若不是先祖混淆天机，恐怕险些助它重回龙躯，祸害世间的人，就是我。”
他越想越觉得就是这样，叹息道：“我这一生可悲又可笑。身为画君，非但没有给顾家带来一点荣誉和帮助，反而一直让顾家后辈受我所累。”
叶墨凡反驳道：“叔叔为何要将所有错误归结到自己身上？顾家数百年只出过叔叔一位画君，一直是激励吾辈修行的动力，不该妄自菲薄。它算计叔叔，一定是知道无法获取你的帮助，才痛下毒手。或许叔叔身负消灭它的重任，才以另一种形式存活在世间，等待这项使命完成呢！”
“好侄儿，吾被你安慰到了。”顾有枝起身，神情舒缓道，衣袂飘荡如谪仙，“吾已身死，你的保命画作能降下雷霆之威。这项使命，明显要通过你的手来实现了。”
叶墨凡提出一条疑点道：“叔叔，我有一事不明。既然先祖已经混淆了救和杀它的人，救与杀只在顾家人一念之间。为何它非要致叔叔于死地？叔叔当年是否曾与它接触过，让它知道你绝不可能帮助它呢？”
“吾突然想起了一些往事，可能与此有关。”顾有枝迟疑道。
“叔叔快讲。”
“嗯。”顾有枝抬手捏了捏眉心，回忆起了那段过去。“那时吾与宫焕颜订婚，时常去宫府走动。有次在路上，遇见一个全身裹在斗篷下的怪人。他见路边有一条巨蛇盘踞，旁人唯恐避之不及，他却主动凑上去对那条蛇说：这有一条龙。”
叶墨凡道：“走蛟化龙，这是给妖讨封正呢。至今还有人相信，多为没有绘心的普通人，也不算太奇怪。”
传说遇上蛟蛇，如果对它说“这是龙”，对方得到封正，就能化龙修成正果。而没讨成的依旧为妖，妖会作恶。
相传走蛟所到之处，掀起千层波涛，淹没四周村落良田。为了对付蛟龙，至今很多石桥下还悬挂有一柄铁剑。
“怪就怪在，他并非凡夫俗子。而是修为不弱于我的斗图师。他自己相信走蛟化龙的典故，旁人管不着。却非拉着路过的吾，要本君也对那条大蛇喊一声：这是龙。成全它修成正果。说什么等到化龙，这份恩情能获得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所以才说是个怪人。”顾有枝用词含蓄，只说对方是怪人，没直接开口骂对方脑子有病。都已经是高阶斗图师，就该知道，敕令封神需要龙蕴皇腾纸，而非一句口头玩笑似的戏言。
顾有枝回忆到那可疑之人，越发觉得对方鬼祟。“仔细想来，那人身形倒有几分像阎鸿。”
“……”叶墨凡有了不好的微妙感，追问道，“叔叔，那你成全它了没？”
顾有枝摇摇头道：“那是一条毒蛇，体型巨大，吾既然看到了，岂能留它伤人？所以我对那怪人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顺手就点睛画作，将蛇斩杀当场。”
“……恐怕叔叔你的感觉没错，那怪人就是阎鸿。蛇是他放出来试探你的态度。什么成全，化龙之后享荣华富贵。若叔叔你拿出五色点睛笔，恢复它的龙躯，这不就都能实现吗？”
顾有枝也回过味来，将自己后来一路走衰的遭遇联系起来，明白为何遭了算计，自己非死不可了。“他见我容不下异端，将走蛟斩杀当场，从我的态度，窥见我不是他所期待的人，所以才痛下杀手，将吾算计到死？”
“恐怕就是这样，叔叔。”
叶墨凡与自家叔叔对视，一时间缄默无语。
半晌之后，顾有枝温和一笑道：“至少下次他再试探时，好侄儿，你可不要重蹈覆辙，选一条跟叔叔截然相反的答案吧。”
……
另一头，谢春风回到住处，自家堂姐已经到了。
谢红蝶一身黑底红裙，头发未梳成髻，乌黑浓密的卷发随意披散在脑后，似乎刚沐浴出来没多久，半干不干的发质，张扬蜿蜒如水草。
她肌肤苍白到好似许久没见阳光，配上乌黑的唇色，连指甲也同样涂抹成黑色，相貌成熟美艳之余，有种让人眼睛刺痛的强烈侵略性。
堂姐这模样，看着不像善良之辈。也不知道能否相处得来。谢春风暗忖。
虽然谢红蝶模样霸道，但见到谢春风进门，她眼睛一亮，出乎预料的亲切随和。
“这就是堂弟？你来幽幻谷与父亲同住，我本该早来看你。不过截稿日将近，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赶稿，直到今日才放风。”谢红蝶声线魅惑却不轻浮。上前抓住了谢春风的手，拉对方到自己面前打量道，“啧啧，若知道堂弟生得这般风流倜傥的俏模样，我早该来看你了。”
她手一挥，从储物袋里取出半人高的一摞书籍，全都是玄羽楼出品的话本和连环画，“这是我的见面礼。”
一看封面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读物。
“差点忘了这本——我刚完成的话本，还没上市呢，给你先睹为快！”谢红蝶拿出最新力作，简单描述道，“讲述一对结义兄弟两小无猜，长大后一人成了武林盟主，一人却变成祸害武林的魔头，被对方大义灭亲，囚禁小黑屋数十载，终得自由。咳咳，自己看，我不剧透了。总之结局感人肺腑，堂姐觉得很适合你看。”谢红蝶克制自己没有过多剧透。
“……”适合他看是什么意思？是说他魔秦皇子秦无忌的身份，终会与顾青舟对立吗？糟心！不过谢春风低头一看封面，觉得自己想多了。
“堂姐，这封面上的人物……”他瞧着和已过世的前任画盟盟主蔺君柳，以及前段时间追杀皇甫君进谷的催画尊有七分相似。猜测道：“这书的结尾，是否最后武林盟主死了，独留催……魔头为他报仇？”
“哎呦，堂弟你很懂啊！”
不，他不想懂！
催时羽就在幽幻谷中，发现他手里有拿对方当原型的话本，会被打死的。
谢春风将画本全都卷进自己的徽章里。注意到对方没有佩戴专属于斗图师的“胸有成竹”徽章，想起关于这位玄羽楼副楼主的传闻，对方是个纯武者，倒是符合谢君恩后人的人设。
魔秦界的人没有绘心，这么看只有自己是另类的存在。
不过谢春风倒是一点都不难过。如果没有绘心，他就进不了画院，结识不了挚友，人生定然是另一番模样。
望着谢红蝶白得过分的脸，联系到他所见过的赶稿者不修边幅的模样，谢春风隐约对堂姐这幅尊容，有了新的感悟。这是昏天黑地写稿多久没见太阳，才养出的肤色？
“堂姐这唇脂，还有蔻丹很别致，是出自芙蓉堂的经典色号。极少有人能驾驭的像堂姐这般出彩。”谢春风留意到它们的色泽，谢红蝶用来，的确绝艳霸道。
魔秦人偏爱黑色，这位堂姐虽然身居斗图界，却将这喜好延续下来。
谢红蝶艳丽一笑道：“堂弟你真识货，苏姐姐最爱玄色。咳，我天生唇色深，普通胭脂压不住色。谁叫魔秦人天生血是黑色的呢？”
“……”谢春风看向他的贴身侍卫单轩，发现对方戴着面具看不到脸，又转向自家皇叔奚雪，虽然对方血黑、心肠也黑，嘴唇却是清淡到几乎血色的苍白。
谢红蝶与奚雪，实为父女，名义上却是师徒。以研究蛊毒，以身试毒为由，掩饰血液异于此界中人，至今没被人识破。不过等到魔秦大军再犯，这秘密恐怕就守不住了。对方又能隐瞒多久呢？
谢红蝶撩了撩自己弯曲如一条条小蛇的乌黑长发道：“听闻堂弟善画美人，约封面稿有兴趣吗？”
“什么价位？”谢春风道。价格合适的话，就当赚外快，不过得用佚名。
两人谈好价格，谢红蝶转而又道：“堂弟，听说你跟最近的风云人物顾青舟是朝夕相处十年同窗舍友？堂姐我没有绘心，没上过一天画院，快跟我说说你们在画院平时是怎么相处的。”
“画院生活大体都差不多。这种枯燥的日常情节，写出来也有人愿意看吗？”谢春风识破了对方的险恶用心，拒绝八卦。
谢红蝶见对方不愿意说，转移话题道：“你刚才是从叶墨凡的住处回来的？”
她突然来了灵感。
望着气场外放，强烈到不可忽视存在的同人大手谢红蝶。谢春风只觉得浑身一凉。
“堂姐，其实我跟他们都不熟。不如我跟你说一说，摘心手云知仙跟小师弟凌飞航的绝美恋情？”
“这么刺激！”谢红蝶拿起一支笔在小本子上记录，灵感如潮。云知仙身为摘心手，挖心后还潜伏在画院，对顾青舟用强未遂，闹得整个画院都知道。得不到就毁掉他吗？
关于这条八卦，她亲爱的堂弟消息闭塞，看样子还不知道吧？谢红蝶悄无声息瞥了对方一眼。
青梅竹马却苦于身份爱在心头口难开舍友、孤傲叛门相爱相杀师兄、口是心非正义感强受情伤小师弟，还有求而不得黑化妖女。
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多角恋，都围绕着一人展开，顾青舟真是个罪孽深重的男人，她下本书的内容有着落了。

第二百二十二章 未雨绸缪
宫婉的价值。
如果被当事人知道。顾青舟一定告诉她：脑补是病。
可惜没有上帝视角, 脸戴黑色勾金面具的叶画君，无力阻止即将畅销整个斗图大陆，最受欢迎最热卖的系列作品上市。
叶宅中，顾有枝这位智商在线, 情商却低到把自己人生折腾到凄惨的画中仙, 依旧在与自家侄儿分析先祖的预言。
“顾家后人是那条龙的救赎, 它既然错过一次, 为了恢复龙躯, 绝不会错过第二次机会。在你婴儿时, 它想要将你抱走圈养, 却被宫婉的一时善举破坏。待你长大后, 它用不伤及性命的手法夺走你的绘心, 目的是为了引出五色点睛笔。对方想要恢复龙躯，唯有动用五色点睛笔。既然这件至宝已经被你解封，无法再封印回去。对方一定会想方设法将笔弄到手。可是它一直没有后续行动, 这不符合常理，是哪里出了问题？”
叶墨凡思考道：“或许他有过部署, 不过顾青舟的行踪不是那么好掌握的。”
为了躲避落到宫家人手里，他一直披马甲, 以叶墨凡身份在世间活动。当初在渭龙城, 其实他与那条龙隔空有过短暂感应。
在恢复顾青舟身份的那段短短时间里, 他被宫烁秘密带回宫家，一离开宫家就以闭关为名, 再次启用叶墨凡身份。至此, 顾青舟彻底神隐。
公布了用新画技绘制的《高山流水图》, 全世界都关注顾青舟，却都找不到他去哪里闭关。天眼组织没有传送图, 就算一直暗中追逐他的脚步，也无法追赶上，除非逼问师父墨雪涛，但五大画院岂是那么容易闯进去的？
催时羽是闯过一次，但他带有墨画尊的手书，又在事后得到他师父配合，才将事情压下去。如果天眼组织想从他师父口中强行逼问他的行踪，先不说配不配合，光凭他们袭击画院，这事就无法善终。
顾有枝一怔。“掌握不了侄儿你的行踪？不无可能。既然知道它求的是什么，或许我们可以故意透露出一道破绽，让他们觉得能够从你身上获得顾青舟的下落。让鱼儿自己上钩，你觉得可行吗？”
他们将顾青舟“保护”得太好，从没想到对方会对这位受害者有所求，这是可以利用的一点。
人无欲则刚。有了被人拿捏的弱点，更容易受制于人，也更容易达成共识，融入到敌人当中，不是吗？
叶墨凡勾起嘴角冷笑道：“如果要钓鱼，现在就有一个机会。”
他拿出谢春风留下的画作，他已经答应对方会将画送到顾青舟手里。至于对方请他务必转告顾青舟的重要话，他本人已经听过，就不需要写进信中了。
叶墨凡取出一张空白信纸，一念成图，将帮忙传播《秀发回春图》的消息文字瞬间写到纸上。信封上并非“顾青舟亲启”，而是请墨雪涛转呈顾青舟阅。
只要这么写，师父看到他的来信会自行拆阅。至于转呈顾青舟，他凭空变不出一个大活人，只要他不摘下面具，谁也找不到顾青舟的去向。
叶墨凡继承了幽幻谷两位故亡画君的过半势力，其实有无声无息将信送出去的渠道，他却不打算这么做。因为送信就是一个最好的机会。
从幽幻谷寄出的信，不可能没经过筛选就放出谷。他现在要做的是将叶墨凡与顾青舟私下有联系这条消息，主动送到天眼组织手里。摸清楚他们接下来会怎么行动。
……
叶墨凡送出信，就在等鱼儿上钩，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午后，一位从未登门过的访客踏入叶宅。是阎鸿的心腹——郁南元。
这位面容阴郁的画君，叶墨凡多次从盟主假扮的皇甫君口中，听闻其大名。直到前几日，对方才随阎谷主出关而现身人前，两人交集不多。
他被陶风云打伤，狼狈逃回谷那次，对方曾在事后扶过他一把，似乎有意与他结交，不过当时人多眼杂，场景太混乱，没聊上两句，叶墨凡就被自己的手下簇拥走了。
其实对方有意与他接触，他何尝不是想要与对方打交道？
此人控制着包括云知仙在内的摘心手组织，叔叔将千面幻姬拉入画中界，询问摘心手相关党羽时，对方也赫然在列。
“郁画君造访，稀客。叶某本该主动去拜访谷中前辈，奈何有伤在身，不便出行，素素上茶！”叶墨凡使唤云知仙道，语气不卑不亢。不过以叶墨凡向来的骄傲高冷，如此不过分生疏的客套，已说明他对此人抱有好感，让人受宠若惊了。
郁南元虽早于对方进谷，两人修为却是同阶，谁也不比谁高一头。
云知仙这个戏精，端茶前来伺候。明明上午谢春风来时她还好好的，现在却装成腿脚不利落，好似被欺负过的模样。郁南元仔细打量了云知仙一番，再看叶墨凡时的眼神都不对了，透着一股子暧昧。
“叶画君养伤期间，当多保重身体，年轻也要有所节制啊。”
“……”叶墨凡风评被害。
他挥了挥手让云知仙退下，双手捂着茶盏取暖，不紧不慢道：“郁画君空着手登门，只怕不是来看望本君伤势，不妨直说。”
郁南元当然不是闲着没事来找叶墨凡喝茶聊天的，发现叶墨凡对他态度不错，他便也客气几分。当下直截了当道：“既然伤势已无大碍。阎谷主发话请你去见他，叶画君，你跟本君走一趟吧。”
“阎谷主要见我，是要为我被人泄露行踪之事，要给本君一个交代，还是要为千面幻姬撑腰？”
郁南元道：“莫要多问，随我去了便知道。”
他担心叶墨凡是个刺头，还戒备地绷紧身子，防着对方随时会反水。谁知道叶墨凡起身，掸了掸身上莫须有的灰尘，先一步走出房门，转头对他道，“谷主要见我，叶墨凡岂会不从，这就赶紧走吧，别让他等久了。”
郁南元阴郁的脸色，缓和了几分，露出一丝笑意，追上前道：“请！”
叶墨凡颌首，淡淡道：“说起来，那日重伤满身是血，郁画君是第一个上前扶我的人。叶某一直记得。”
据分析，郁南元此人小鸡肠子，性格阴郁自尊心极强。但如果找到适当理由，主动示好，却又很容易博取他的好感。
叶墨凡当然不打算玩什么攻略人物，但结交此人是必须的。哪怕不交好，也不能得罪这个小人。
“这等小事，何足挂齿？”郁南元心情好，不由透露出了一些信息，“你不必担心，谷主今日心情好，不会太过为难你。”
叶墨凡心中明了。不会太过难为，还是有“为难”两字的。果然是为了给千面幻姬出头。不过若无这件事，如何在阎谷主面前刷足存在感？他混进幽幻谷，可不是为了养老。
郁南元领他去的地方不是议会厅，而是阎鸿的住所。
等到了地方，身后的大门无风紧闭，将人关在其中。叶墨凡见到了阎鸿，却不见千面幻姬在场。
“叶墨凡拜见阎谷主。”他恭敬行礼道，礼数周全。
阎鸿不同于柴副谷主整日笑盈盈的慈祥模样。他天生重眸，看上去本就威严，哪怕模样年轻，光是坐在那儿不笑，就不怒而威，让人见到大气都不敢喘。
“叶墨凡，你可知罪？”阎鸿一上来就给对方定罪。
叶墨凡神情镇定，双手抱拳毕恭毕敬一拜道：“敢问谷主，叶墨凡何罪之有？”
“幽幻谷中安全区域，禁止动手。”
“原来是为了千面幻姬一事。”叶墨凡装作恍然道，“谷主，我易容出谷所用的相貌，只有千面幻姬师徒和易光知晓。易光与我同行，没机会通风报信。所以是何人出卖我，让我险些丧命，叶某至今想不通，还请谷主为我做主，彻查此事。”
“……”阎鸿深深看了对方一眼道，“本尊会查明是谁在作妖。”
叶墨凡感激道：“多谢谷主，谷主英明。叶某刚刚经历死劫，心中万分悲愤，义愤填膺之下冲动犯错，对千面夫人无礼，事后也后悔莫及。不过好在一直谨记谷中不得出手伤人，所以未伤千面夫人分毫，克制之下，才避免了流血事件发生，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对！你没让她受伤，只是揭破了她的画皮，让她无脸见人，比受伤见血还要狠。郁南元在旁边嘴角抽了抽，对方这么能言善辩，当初是怎么被墨院踢出师门的？
阎鸿目光深沉道：“那么白素素呢？”
叶墨凡道：“白素素自愿跟我，叶某没有强逼她，待她也无苛刻半分。只是她已经跟了我，领进叶宅，不能再陪伴千面夫人左右了。”
阎鸿道：“叶墨凡，吾要罚你，你认罚吗？”
虽然叶墨凡为自己诸多辩解，有理有据，阎谷主依然要罚他。出乎意料的是叶墨凡这回表现的没有一句怨言。
“叶墨凡，认罚。”
“好个叶墨凡——”阎鸿威严的神情，有了一丝欣赏道，“五大画院的传送令，皆由你监制。本尊要你也为幽幻谷，做出传送令牌，造福谷民，当作是你的处罚，你可同意？”
叶墨凡干脆道：“我愿意造福谷民。”
阎鸿见他答应的爽快，满意点点头，语气不再严苛，化为随意道：“叶墨凡，千面幻姬心地善良，绝不会是出卖你行踪的人。说起来她的身份……与你故交还有一些联系，幸好你没有出手伤她，做将来会后悔的事。”
叶墨凡抬头，眼神带有询问。不过他什么都没问出口，阎鸿就挥了挥袖子道：“此事已毕，你回去吧。”
待人离开，屋后屏风传来女子重重的呼吸声，伴有椅子移位的声音。
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千面幻姬从屏风后款款而来，眼神同样疑惑道：“谷主，叶墨凡的故交是谁？你这是有意将妾身的身份，透露给此人吗？为何……”
阎鸿道：“叶墨凡在渭龙城一战成名，顾青舟当时同样在渭龙城。我早怀疑两人关系匪浅，虽然叶墨凡已经被赶出师门，依旧与顾青舟有私交。直到今日，他给顾青舟寄了一封信，证实了本尊的想法。”
“谷主是说，他的故交是顾青舟……顾家人。”千面幻姬最后几个字，说得心绪复杂至极。
“对，婉儿。若不是宫焕颜痛下杀手，你早该成为顾夫人，嫁到顾家去的。他们本该是你的亲人，是你的晚辈，是相互关爱着的人。而不是伤害你，让人伤心流泪的。”
千面幻姬身子一颤，靠向对方怀中道：“谷主说这些何必？往事就让它随风而去，妾身早已是谷主的人，一心只有谷主。”
阎鸿扣住对方的手腕，没让她顺势倒入自己怀中，说道：“本尊年纪大了，未雨绸缪，总要为你谋一条后路。顾家就是你的后路。”
图穷见匕，他留了宫婉这么久，就是为了在逼迫顾青舟交出五色点睛笔不成后，还有一套备用的怀柔手段。
阎鸿言语鼓动道：“婉儿，你难道不想有一天不用再隐瞒自身，堂堂正正以宫婉的身份，面对顾家人，告诉他们宫焕颜的罪行，告诉他们顾有枝是怎么死的？”
宫婉的价值，就在与她能顶着顾有枝未亡人的身份。撺唆顾家人去干掉宫家老祖，想要干掉一位画尊，以顾青舟等人的实力，唯有动用到五色点睛笔，才有获胜的可能。

第二百二十三章 画蛇添足
【气到掉色.jpg】
一通蛊惑后, 看得出千面幻姬已经心动，却摇摇头曼声道：“妾身已经在谷中住惯了。谷主是否已经厌弃了妾身，才要赶我走？”
习惯做菟丝花的她，此刻害怕了。
这次见面, 她就察觉到两人久别重逢少了温存。若是以前, 对方会在她的闺阁中与她耳鬓厮磨待上一整天, 此刻却不让她靠进怀中, 还突然对她的将来做出安排。
是早有打算, 还是这次出关后发生了什么变故？
千面幻姬生出淡淡的疑惑, 以退为进道：“若这是谷主的意思, 只要谷主说一句, 妾身会自行离开, 免得谷主为难。”
一个男人就算再大度，也不会不介怀她昔日的恋情对象，更别说主动让自己的女人跟前任扯上关系。这让她对自己的魅力没了自信。自从画皮之术被破解, 她维持了百年的假面具也同样碎裂，让她清晰知道哪怕岁月过去那么多年, 她依旧脆弱到不堪一击。
她对他们当年巧合的相遇，产生了怀疑。
阎鸿道：“莫胡思乱想。阎鸿身边唯有你一人, 也不会再有其他人。”
“谷主……”她面容羞涩道。
这样的情话, 阎谷主说起来像是照本宣科, 却是以往从未说过的。画尊一言九鼎，他所言也正是这百年来全都做到的。所以千面幻姬破涕为笑, 压下心中突如其来的焦虑。
是她想多了吗？
自从阎鸿闭关以后, 她已经有很长一段日子没见过对方, 只觉得这次谷主修为精进，重返青春模样, 两人却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感。
阎鸿知道对方在怕什么，劝慰道：“只是未雨绸缪。阎鸿还在幽幻谷一日，就能保你无忧一日，你可以一直待在谷中，谁也不会让你离开。”
接着，他又安慰了几句将人哄走。
千面幻姬依依不舍，临走前神情楚楚可怜，口中表忠心说什么：妾身永远都是谷主的人。
【啧！】
等到房中空无一人，阎鸿一挥袖子将门重新紧闭，嘴角勾出嘲讽。
【阎鸿，你的女人，连你真假都分不出来。】
阎画尊不怒而威的天生重瞳，泛出一道异光。额头上天眼纹路若隐若现，又被他压回去，恢复光洁无痕。
额头上的天眼纹身，是被白龙重度寄染的标志。
它曾对顾松雅施展过。原本是想要污染对方，将其身体改造成适合它寄生的躯壳，却不想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但被画圣卢修缘压制得死死的，还被顾松雅反过来获得了一些只属于它的能力。
那段时间的它很虚弱，选择与阎鸿共生，却不敢再次重度寄染。它怕重蹈覆辙，给自己制造一个麻烦的敌人。
不过现在，已无顾虑。
幽幻谷的大谷主阎鸿画尊，从画中乾坤里取出药瓶，兀自倒出一颗五色补天丹服下。一颗药代表着五条鲜活的人命。这样的残次品丹药，他拥有满满一瓶。
从五大属性斗图师身上，活活取下的绘心炼成。这颗丹药虽不是完美品级，却萃取人体五行最精华的能量。不但是治疗伤势的最佳良药，服用能让人增加寿命，也能维持一具腐朽躯壳的活力，供它驱使。
是的，它而非他。
它，更喜欢被称为祂。
真正的阎鸿，是个经历过三百年前两界大战，在幽幻谷苟活至今的投机者。当年他暗中私通魔秦王朝，提供了这片大陆详尽的情报和强者名单。那场战争之所以迅速发酵，打得那么惨烈，他功不可没。
经历这场波及整个斗图大陆的战争，强者们纷纷凋零，他才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成就了绝世强者的传说。
不然光凭画圣卢修缘一人的光辉，就足以压得他直不起腰。
阎鸿苟活至今已经很老了，老到寿命到了尽头。
这次闭关的成果，表面上阎鸿修为精进，更上一层。实则他已经在这次较量中失败，连身份都输掉了。
依附在他身上的天眼，彻底取代他，鸠占鹊巢。两者不再是共生的不同个体，从此目标彻底一致。
凡是画尊死去，必将天降异象。不过阎鸿死去了只是意识，躯壳还“活”着，所以这位也算是一代枭雄的人物，悄无声息死去，死得无人知晓。
服下丹药后，套着阎鸿躯壳的祂，唇畔笑容不变，收起药瓶。这具躯壳被祂改造后，用的还算顺手。
【阎鸿还在幽幻谷一日，你可以一直待在谷中。】这是阎鸿的保证。可惜真正的阎鸿已经不在了，所以千面幻姬，养了这么多年，很快就到了该她出力的时候。
当年画龙点睛横空出世，祂运气不好，进入的空间裂缝没选择对。
祂的同类找到了适合的躯壳转化，成为了创立魔秦王朝的龙祖帝，祂却受异界法则影响，连龙躯都被转化为另一种形态生存，导致祂只能靠外力临时寄居旁人的躯壳，若想要长久拥有和使用，必须先恢复龙躯。
由五色点睛笔绘制成的生命，想要恢复唯有再次依靠此笔。
当年祂看到未来片段，知道顾有枝是能救和杀祂的人，就驱使与祂共生的阎鸿去试探对方的态度。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顾有枝当年斩杀蛟蛇的果断，让祂顿时心凉了半截。但祂还是想要试一试，能否逼对方取出五色点睛笔。
顾家留有祖训，唯有成为画尊才能解开封印动用此笔。
当年顾有枝年少成名，春风得意，又有谪仙之姿，人见人爱哪里有什么实力匹配的对手？
于是祂给对方创造了一个对手，让宫焕颜修炼《无情画道》，促成一位画尊的诞生。
这样顾有枝总该动用五色点睛笔自保了吧？
人算不如天算，没想到祂低估了宫焕颜的行动力，顾有枝根本没来得及动用五色点睛笔与此女抗衡，就被杀害了，连救都来不及。
祂唯一赶上的是救下濒死的宫婉，留在身边做棋子，徐徐图之。
阎鸿治不好那么严重的伤，所以祂百年来首次显露真身，治好了宫婉被碾碎的四肢，唯独故意漏了女人最重要的容貌，又给了对方盼头，让她乖乖跟阎鸿进幽幻谷。
一切都还在祂掌控中，唯一让祂意外的是，阎鸿竟然收了这个女人做伴。
堂堂画尊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偏选一个没有脸，始终以假面蒙骗世人的女子。
祂一直都依附在阎鸿身上，见过阎鸿对千面幻姬的宠爱，甚至已经超出了祂要求的“稳住她”这一指令。
可是若说阎鸿对她宠爱至深，药瓶里的五色补天丹虽非完美品级，也有疗伤奇效，他却从未给过她一颗。
明知道那女人唯一遗憾是被毁掉的面容，哪怕拥有再多奇珍异宝都无法代替，却坐视不理。
【大概是知道治好了她的脸，这座幽幻谷就再也拘不住她了。】
祂因画而生，不懂人世间复杂的感情。阎鸿所做的事与祂没有冲突，所以放任自流。
失去顾有枝后，百年来，祂在等待第二次机会的到来。
未来可见的片段，并不能够直接显露告知祂，能救赎祂的顾家人究竟姓甚名谁，只能窥见他们的长相。
值得玩味的，那些未来片段中，第一次救赎者顾有枝，以及第二次能够救赎祂的顾家后人，长相有八分相似。
大概是将所有潜力都用在生出一张盛世美颜上，所以顾家后人的资质让祂绝望，也未再见到那张相似的脸。
祂等呀等，可是自顾有枝之后，顾家后辈竟止步于画家，连一位画君都没有，更别说能接触到那支笔的画尊了。
祂在寻找一个能拥有画尊潜力的顾家后人，将来掌握五色点睛笔。每一个顾家人出生后，祂都会派人去测试资质，甚至因为担心这家人绝后，数次暗中保护。
祂反省自己对顾有枝的手段太激进，如果从小养在身边就不一样了吧？祂算计着。
顾青舟出生时，宫婉告诉阎鸿，这位新生儿没有绝好的资历，于是祂就耐心等待下一代顾家人的诞生，直到顾青舟长大，越发与祂在未来片段中看到的那张脸相像。
顾青舟资质不够，用了十年都未得到画道认可，只是最末流的画徒，怎么能动用到五色点睛笔？
但是在未来的景象中，祂看到了一个人，一个年轻人，一个跟画圣卢修缘长相极其相似的画家——谢春风。他与顾青舟同窗。
所以祂终于确认，顾青舟就是让他能达成所愿的人。
他们这对朋友，仿佛顾松雅和卢修缘再世。虽然顾松雅资质不行，但他将笔借给了挚友。
祂仿佛拨开云雾，看到了顾青舟之所以能帮助祂的原由。
顾青舟废材没关系，只要像当年那两人一样彼此信任。祂就能借谢春风的手，达成目的。
谢春风有魔秦血统，是帝尊秦不灭觊觎卢画圣传承，所诞下的一颗棋子。
一切都对上了。
祂看到的未来片段被这些线索串联在了一起。
当年战败后，因为阎鸿是个二五仔，掌握他无数把柄的奚雪住进幽幻谷中，两人之后又有合作，也相互透露过一些对方感兴趣的机密。
所以计划在祂脑海里成型。
有奚雪的帮助，只要五色点睛笔现世，祂就有办法获得。
可是首先得解决一个问题。如何让一个顾家废物，去动用到祖训中提过，只有成为画尊方可接触的五色点睛笔呢？
千面幻姬给了祂灵感，对方并非一无所知，带来了祂预感中会出现的机缘。
自从被祂动用能力施救后，千面幻姬被祂同化，身体沾染了少许邪能，也有了微弱的预知力。
比如她看见顾有枝躺在水晶棺材中被人掏出绘心，这不解的一幕。于是催画尊的著作《徒手摘星真卷》重新进入了祂的视线。
或许以千面幻姬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能力，看到的根本不是顾有枝，而是另一个与他长得相似的顾家后人，顾青舟？
当阎鸿以幽幻谷中死人的绘心炼丹失败，知晓五色补天丹所需绘心只能在活着时挖出才有用，祂就知道她的预知能力有多弱小。
但不妨碍她带来的机缘。
依附在阎画尊身上，让祂对斗图界了如指掌，包括很多生僻知识。比如失去的绘心，能用同属性至宝修补。
至宝只有成为画君后才可蕴养，以顾家的家底，想要顾青舟健康的活下去，难保不会将主意打到祖传至宝五色点睛笔身上。
于是祂悟了。
祂在背后布局，让阎鸿派出晋江，故意在对方手臂上打上祂的印记，在适当时候透露出一些关于天眼组织、摘心手的消息，目标直指幽幻谷，将对方灭口。让顾家后人以为这消息来得实属不易。
祂的布局没有顺利执行，因为阎鸿强烈反对，不想冒险。对方寿命将尽，很认真的在炼制五色补天丹，妄想重铸身躯，造就完美绘心，再续命上百年。
这枚丹药是阎鸿的命，对祂却只是诱饵。所以第一次意见不合。
祂本不想要了阎鸿的命，奈何对方不识相。
之后，阎鸿被祂取代，他们之间再也没有任何矛盾争议。
只是出现了叶墨凡这个变数。在未来片段中，祂从未见过此人的身影。但不妨碍在布局时，祂将对方的行动也算在其中。
阎鸿这具躯壳，祂不会用太久，就让其作为幕后黑手与这些人周旋。祂能隐约预知到，五色点睛笔会在幽幻谷现身。祂更能准确看到，幽幻谷中一条通往魔秦的空间裂缝，很快就要短暂开启了。这是奚雪守在谷中多年的期盼。
不管祂的布局成功与否，祂都会抛弃这具现有躯壳，与奚雪离开此界去找祂的同类。
这是另一场合作，就不在此累述。
祂从壁画中点睛而生，唯一能打败祂的至宝，唯有五色点睛笔。这很容易被顾家后人推测到。
如果布局成功，祂恢复龙躯，可以占据龙祖帝的躯壳，达成祂看到了未来片段——从开满墨莲的黑水池里走出来，有两条白龙护体，额头上纹有天眼符号。在异界称帝，统领魔秦大军，将战火席卷整个斗图大陆。以王者的姿态归来。
如果布局失败，就要动用到宫婉，将顾青舟的目标，转移到对付宫家老祖身上，明面上让宫婉吸引所有人的视线和怀疑。暗地里，拥有魔秦血统的谢春风，才是祂真正的杀招。
祂一点点透露了阎鸿的幕后黑手身份，甚至不惜以身试险，暴露出自己与阎鸿有所关联，拉足了顾家后人的仇恨，却有祂的底气。
五色点睛笔虽是消灭祂的唯一武器，却有条件。
顾家祖训，成为画尊方可使用此笔。是因为成为画尊后，才拥有一项技能天赋——画蛇添足。
这项能力能直接针对到对方的画作上，改变画作本体，起到破坏点睛效果的作用。与魔秦的血污画卷有异曲同工之妙。
虽叫画蛇添足，不只限定于添加几笔改图，也可偷墨，让对方画作上骤然缺少了关键几笔，失去效果。
祂因五色点睛笔的“点睛”而诞生，唯一的弱点便是眼睛。只要以此笔，施展“画蛇添足”，让祂有眼无珠，才能彻底消灭祂。
可惜这唯一的弱点，祂不说，顾青舟不会知道。
……
叶墨凡走在回叶宅的路上。
来时有郁南元随行，离开时这位郁画君也一路相送，叶墨凡奉命制作传送令牌，谷主将对接的差事交给了他。
这不痛不痒的处罚，应验了郁南元的话，所以两人一路走来气氛融洽。
“郁前辈，谷主当真能找到出卖者，为叶某做主吗？如果证实此人就是千面幻姬，是否会轻拿轻放，让这件事随着时间过去，永远不明不白下去？”
本只是找个话题随意聊聊，叶墨凡根本不在意后续，因为根本没有出卖者。郁南元却笃定道：“绝非千面夫人。”
叶墨凡心念一动，停下脚步看向对方。“难道已经有了线索？”
郁南元引导道，“你好好想想，那天你离谷，还遇上过谁？”
“皇甫君？”叶墨凡锁眉道。
郁南元露出不还好意的笑，让他本就阴郁的脸，看上去更加像在阴谋算计什么。“你知本君与他两看相厌，这么多年，他的行事风格如何，本君早已经看透。叶墨凡，你也是因为他的所作所为才与他分道扬镳，不是吗？”
他帮着对方回忆，“日久见人心，当初催画尊进谷想要杀他，他毫不犹豫将你拖下水，若不是柴谷主出面，你就被他牵连死了。”
叶墨凡语气冷淡道：“我已对他仁至义尽，他竟反过来要害我？为何？”
“他怕你我联合。”郁南元点到为止。
对于这种挑拨，叶墨凡心中冷笑，已看透对方意图。不过郁南元没有说错，既然不是我方做的，定然是敌方。不管事实是什么，将锅甩给对方准没错。
这件事还真是一场有皇甫君参与的自导自演戏码。
叶墨凡心中敞亮，表面却佯装相信了几分，语气更加冷傲道：“他怕什么，就来什么！郁前辈，以后有什么能让皇甫君出丑的好事，带上叶某一起。”
他说得有分寸，虽有意亲近郁南元，却没刚一接触就轻易倒入对方阵营，而是只在有让皇甫君不痛快的事情上，双方达成口头合作。
这反而不会引起对方怀疑他另有目的。
“可以。”郁南元阴恻恻笑道。
两人同仇敌忾，相处气氛更加融洽。叶墨凡在这时候询问道：“郁前辈在谷中多年，对千面幻姬了解多少？为何谷主说，她与我故交有一些联系，我伤了她会后悔？她究竟是何身份？”
郁南元是阎鸿最得力的属下，遵照对方的指示，半遮半掩的透露道：“千面夫人是谷主亲自带回来的，她自己不提及，本君对她的来历亦不知晓，只记得她进谷是在一百四十六年前。”
“记得这般清楚？”叶墨凡意外道。
“因为那年外界最轰动的事，就是宫家出了一位女画尊。当然记得。”郁南元说完去观察对方。
叶墨凡的面具遮住住半张脸，只露出不笑的嘴唇，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宫家老祖？”
郁南元点点头。
将千面幻姬身份暗示这么明显，有何图谋？叶墨凡感觉脑海里感觉传来了不悦的情绪，是画中仙。
郁南元接着说对千面幻姬的印象道：“千面夫人心地善良，连人都没杀过。她与我们不同，待在幽幻谷只因为她是谷主的人。”
两人正说着，看到不远处枯黄的草丛中，有一只野兽在接近，体型像一只熊，偏偏全身白毛占了大半。
“别出手，它是千面夫人喂养的一只食铁兽。”郁南元认出了这只猛兽道。
食铁兽？那不就是熊猫？叶墨凡朝它看过去，自己画了无数的熊猫头，却从未见过真正的熊猫，没想到在这儿见到一只，真是有缘。
郁南元道：“这只食铁兽先天不足，一出生就被抛弃，是千面夫人看它可怜，时常喂养，才长得这么……胖。”
他话语顿了顿道：“千面夫人在谷中养了一些不伤人的动物，这只从小被人喂养胆子大，大概是寻不到食，自己就跑来了。可惜本君没带食物。”
他拍了拍空着双手，驱赶对方。那只熊猫见他们两手空空，没有吃的给它，立即生无可恋的倒在地上。
先天不足的熊猫？叶墨凡已经看出这只胖乎乎的团子哪里先天不足了。普通熊猫黑白分明，这只熊猫全身的毛色却极其浅淡，像是出生时墨水不够，所以褪色了。
脑海里灵感澎湃，一张来自异域的表情包，浮现而出。
【气到掉色.jpg】
一念成画，将表情包捏在手里，被袖子阻挡的手臂，没有引起郁南元的注意。
叶墨凡读取表情包效果，发现这张图极其特殊，与传说中画尊才能拥有的能力，竟然有一半相似。
这意味着他虽是画君，却可提前用上画尊的能力——山寨版的画蛇添足。

第二百二十四章 心机男孩
凌师弟再次躺枪。
这头叶墨凡和郁南元在逗弄胖乎乎的野生食铁兽。另一头, 谢春风祸水东引，奈何信息量不对等，给自家堂姐提供了遐想空间。
将素材收集好，谢红蝶合上小册子, 上面已经写满了八卦。谢春风为了转移堂姐的注意, 将与他从来不对盘的师弟凌飞航给出卖的彻底。对方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的经历, 虽不是谢红蝶最感兴趣的内容, 却把她逗笑了几回。
艺术来源于生活, 作为一名同人大手, 红蝶太太要做的就是将它进行艺术再加工。舔狗经历素材不能浪费！可以移植到其他对象身上。身为谢春风堂姐的她, 又深深看了自家堂弟一眼, 眼神中闪动着对方读解不出, 说不清道不明却隐隐有些泛绿的光芒。
谢春风抬手按在了自己的眼皮上，闭目让眼睛恢复片刻。一定是他最近画图太专注，才看什么都有一点绿。
谢红蝶思考片刻, 在册子上又给凌飞航的人设添加了一条备注。
她堂弟离开画院太久消息闭塞，还不知道自他失踪后, 本与顾青舟不对盘的凌飞航，一反常态去关注照顾对方, 甚至云知仙贪慕顾青舟美色, 强推对方不成, 就是这位小师弟适时去解救的。平日那么听云知仙话，在她倒打一耙, 反诬顾青舟下流时, 站出来揭穿她谎言, 力保顾青舟的也是凌飞航。
没想到吧？
做舔狗做成凌飞航这样，差评！
堂弟在时, 凌飞航整天围着云知仙打转，堂弟不在时，凌飞航就趁虚而入，连多年的舔狗人设都不维持了，呵呵，这种心机男她见得多了，装什么直男！幸好云知仙没被追到手，不然就得当同妻了。不，选择去追求一位画院仙子级别这么大难度的云知仙，明知道肯定追不到手。这位凌小师弟的心机比想象中还要深！
谢红蝶在册子上重重标注了“段位高，心机重”这样的字样，完善了下本书某个角色的人设。等等，她突然想到画院里冲天而起的绿光柱。
大家都认为是云知仙，其实大家都冤枉她了！真正让凌飞航被绿的人是……
谢红蝶看向了气度一派风流，容貌妖孽的谢春风。灵感滚滚而来，又在册子上飞速加了几行字。
心机再重，长相不如人，白费功夫。这个看脸的时代，长得好才能当话本主角。谢红蝶大笔一挥，潇洒的在册子上写完最后几个字——凌飞航出局！
尽管心里已经将话本内容完善了八成，表面上谢红蝶对凌飞航和云知仙感人肺腑的绝美恋情，还是挺感兴趣的。毕竟素材多多益善。
等到谢春风说完，谢红蝶语气惋惜，相见恨晚道：“这位云仙子玩弄少男的手段颇高，本楼主真想要见一见她，向她当面讨教。自她摘心手身份暴露，就再无佳人踪迹，未见到真容着实可惜。”
“这有何难？”谢春风好人做到底，从徽章里取出一幅画作，在对方面前展开，笑容如沐春风道，“堂姐，我这儿有一幅云知仙的画像。择日不如撞日，既然与堂姐谈好了约稿价格，此画卖与堂姐做新话本插图如何？”
“好说，好说。”谢红蝶接过画，痛快的当场结清款项，又笑着问道，“堂弟善画人物，又与顾青舟是舍友，不如将他的画像一并给我如何？”
刚才还好好的谢春风，微微一笑道：“堂姐是说错了吗？你要的是凌飞航的画像。”
“不，就是顾青舟的。”谢红蝶同样笑盈盈的，态度坚决。
“好说，稍等片刻。”谢春风回到屋中研磨，不久后就将一幅刚完成的画作交给了谢红蝶。
谢红蝶神情一怔道：“堂弟，这就是顾青舟？”
“正是。”
“……”你当本姑奶奶是瞎子吗？画上的人这副涉世未深，知慕少艾，关键是颜值不够，还不太聪明的模样，一看就是当舔狗的命，十有八九就是凌飞航。还能不能好好的合作了！
（顾&#183;相貌平平无奇&#183;青舟：你是没见过他给我绘的画像是什么模样。看过你就知道他已经尽力了。）
自家堂弟这事做得可不厚道，谢红蝶当场指出道：“此人姿色，不及堂弟三分。顾家可是代代出大美人！这当真是顾青舟？”
谢春风看着堂姐被气得微微颤抖的手，勾唇如沐春风一笑，睁眼说瞎话道：“大概是我只擅长画美女，不擅长画男人吧？”
这是连自黑都用上了。偏偏神情坦荡洒脱。
谢红蝶暗忖，堂弟竟然是个大醋坛子，真没瞧出来。
罢了，凌飞航就凌飞航吧！反正心机小师弟也会在话本中出场，当插图不浪费。谢红蝶在对方信誓旦旦保证下，将错就错，把画作收下了。
……
谢红蝶这趟进谷，不光是来见自家堂弟，也是来拿跟奚雪长期订购的一批药剂。幽幻谷奚医师专治不孕不育的名声，就是她给败坏出来的。这种药剂，说白就是墨莲转生池中的水兑的。
谢春风身为自家人，两人交易药品时都没有瞒他，知道主材料是什么后，谢春风三观受到冲击。
直到谢红蝶拿药离开幽幻谷，他才缓过神来，问单轩道：“墨莲转生池是魔秦圣地，难道没人看守，池水可以随便拿给人用吗？”
直到此刻，他才有点像一位魔秦皇子，心系国事，而不是在这些人面前刻意扮演。
单轩回答道：“墨莲转生池由最顶尖的四大战将轮流守护，还有一支精锐队伍专门负责看守，旁人根本没法靠近。不过奚王爷和郡主是皇族人，当然可以取用。”他说到这儿，感叹一声道，“自从宗昊死后，四大战将只剩三人，也不知道何人会补上他的缺位。”
谢春风转头去看对方，单轩已经摘下面具，露出沮丧的神情。
“你想宗昊了？”
“没没没！就是惋惜自己功力不足，如果再给我一百年时间，这位置就是我的了。”
“……”你还能不能有点同事爱？谢春风笑道：“当初见你们一路斗嘴斗得欢，还以为你两关系好。”
单轩连连否认道：“这话要被我上司宇文晓听到，会误会我是见异思迁，脚踏两只船的渣魔！”
“噗！你真可爱。”谢春风笑容欢快。这逗比自从宗昊不在，就改说单口相声了。
单轩挠了挠头，也觉得这话有歧义，会害他上司宇文老大风评被害，连忙转移话题。
“说起来，我老大宇文晓跟红蝶郡主还有婚约呢。”这话原本没什么，跟之前的话连起来，却仿佛欲盖弥彰，好似真的有些不清不楚才急着澄清一样。
幸亏谢春风没喝水，他嘴角翘起微笑看着对方继续说。
单轩道：“红蝶郡主一直待在此界，也不知道何时能完婚。恨不得以身代之——将宇文老大弄来成婚，让我替他待在魔秦。”
谢春风笑摸对方狗头。傻单轩，相信我，你待在斗图界至少安全，不用担心说出话被打死。
闲聊归闲聊，单轩的话总能透露出很多他以往不知道的信息。谢春风随意道：“堂姐是奚皇叔到了此界后才出生的吧？听你每次尊称她‘红蝶郡主’时，神情都极敬重，难道你在魔秦也听过她的名声，知道她的丰功伟绩？”
没听说谢红蝶出过魔秦界的本子啊！
单轩收敛笑脸，此刻神情带了几分恭敬道：“这是对强者的敬意。少主，您堂姐谢红蝶很强。她身上的墨气含而不露，却从本源上狠狠压制我。如果动手，我在她手上走不过一招。”
“她这么强？”谢春风饶有兴趣道。别看单轩在熟人面前原形毕露，当初他被关在殿中，对方少言寡语，一抬手就用墨气将他的花架腐蚀成灰，那时候对方还是很有排面的。
“少主您虽为魔秦皇子，却并非帝位第一继承人。帝尊只有您一位子嗣，您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谢春风换了个舒服的坐姿，抬手托脸，“我出生晚，血脉不纯，据说我是第三顺位继承人？你倒是说说，排在我前面的人是谁？很强吗？”
单轩道：“第二顺位继承人是奚王爷。”
谢春风了然。自古帝王没有子嗣，不是从宗室抱养就是传位兄弟，他混有两界血统，虽拥有最纯粹的白金绘心，却与他们都不一样，甚至连审美都有差异，魔秦人因为血液是黑色，代表着强大，所以对黑有独特的喜爱。而返祖流出黄金血液的人被视为弱者，所以连带着他这颗属于五行中的金属性绘心，也是被厌恶嫌弃的。
之所以拥有皇子身份，还能位列最末端的继承人之一，只因他是帝尊秦不灭以自己血催生出的血脉，是半个魔秦人。
单轩继续道：“第一顺位继承人是您堂姐谢红蝶。”
“原来如此。”谢春风不骄不躁道，他对帝尊之位没兴趣，所以毫无感觉，不过他看谢红蝶在斗图界混得乐不思蜀，恐怕也没有回家继承皇位的心思吧？这点他不会看错。
“奚叔叔这是要把堂姐，过继给我父皇？”
“不是这样的。红蝶郡主的皇室血统，比奚王更加纯粹。她唇色和指甲天生颜色深，都是她强大的表现。”
谢春风疑惑道：“堂姐不是在斗图界出生的吗？难道奚王不光用了自己的血来催生，还融合了皇室其他人的血液？不然为何比他自己还纯粹？”
脑补出了不好的地方，谢春风身子一僵，重新坐直身子。“他用了我父皇的血？所以他其实是我后妈？”
单轩闻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顾不上拍身上的灰，连忙跳起来否认道：“奚王爷与帝尊兄友弟恭，虽然极其崇拜帝尊，却做不出这么大逆不道的事！是机缘巧合获得一幅血污画卷，上面有龙祖帝的血。”
单轩一口气说完直喘息道：“所以严格算起来。谢红蝶既是您的堂姐，又是您的祖奶奶。”
谢春风突然产生了强烈想打死他的冲动。
看来斗图界对单轩也不安全了。
他用扇柄敲打对方狗头，这才徐徐展开折扇说道：“你刚才说，宇文晓和她有婚约？”
单轩点点头，“如果红蝶郡主与他成婚，诞下的子嗣就是帝位第四顺位继承人。”
难怪单轩会对上司与谢红蝶订婚这么看好，原来是靠山会变得更加硬了。
谢春风不解道：“有墨莲转生池，只要将血注入其中就能结出孩子，岂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获得皇子？”
“没人会这么做，这是死罪！”单轩震惊道，“被发现要抄家灭族的！而且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接近皇宫，更别说获得皇族血液了。”
谢春风道：“叔叔擅用龙祖帝的血孕育子嗣，就不怕把这位先祖气活过来？父皇也容许他这么胡闹吗？”
单轩挠了挠头发道：“奚王他是王爷啊，没人会定他的罪。不过红蝶郡主出生后，帝尊震惊之余，当时的确有些不悦。可能是他跟少主您一样，平白矮了辈分，突然多了一个祖奶奶吧？”
谢春风投去一个关爱智障儿童的眼神。

第二百二十五章 为人师表
生命无价，只赠不售。
叶墨凡回到叶宅, 将新表情包拿出来，心中召唤叔叔。
拥有了这张表情包，等于提前拥有了半个画尊的能力，如何不让他高兴, 想要找自家长辈一同分享此刻的心情呢？
房间四周已经被他布下了结界, 无人会打扰。所以一缕墨痕飘香, 顾有枝已经站在了他身旁。
不过与以往不同, 顾有枝没穿他那身飘逸雅致的青衣, 而是一袭白衫。
君子如玉, 人淡如竹。不管是青衣时的清隽, 还是白衣时的出尘, 脸长得好穿什么都好看。只是他从不知道画中仙还有换装功能, 明明上午叔叔露面时还是画上的同款青衫呢。
“叔叔，你这是……”
“气到掉色。”顾有枝低头看向对方手中的表情包说道。
叶墨凡本打算跟对方分享画出这张【气到掉色.jpg】表情包的愉悦。见顾有枝这幅不高兴的模样，就憋回去什么都不说了。
自从阎谷主谈道：千面幻姬的身份, 与他故交还有一些联系。
这一路走来，每提及时, 他就能感到顾有枝的不悦情绪。
叶墨凡所谓的故交，不就是顾青舟吗？
这还是他上午送信给对方提示的。
现在他们都已经知道千面幻姬就是宫婉, 但若说对方与顾家有什么联系……难怪叔叔会生气。
顾有枝一手捏着自己宽大的白袖, 端庄而立道：“阎鸿遮遮掩掩虽没说完, 吾却已经闻到了阴谋的气息。本君与宫婉清清白白，奈何逝者已逝, 活着的人还不是凭一张嘴说什么就是什么？何况……这诸多误会, 连她们自己都没理清楚。侄儿, 吾心中苦。”
叶墨凡提气咳嗽两声，他还从未见过叔叔这么委屈的模样, 莫名想笑。
压下不厚道的笑意。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宽慰自家叔叔，干脆就一带而过道：“不管有何阴谋，既然已知事实是什么，就不会顺了他的意，他的计划唯有落空的份。”
顾有枝对这种有明显指向性，一看就要拉他躺枪的算计，极其反感，颌首附和。叔侄两关起门来，把阎鸿从头到脚骂了个遍，叔叔终于气定神闲、人淡如菊了。
叶墨凡道：“阎鸿的反应，着实奇怪。让我摸不着头绪。”
顾有枝道：“若知道他的目的，反推就不奇怪了。”
叶墨凡心中有了明悟。“他布置了那么多，唱了一出大戏，等待收尾，偏偏找不到台上的角儿，这场戏演不下去了。他想引出顾青舟！”
“再想。”顾有枝点拨道，“顾青舟也只是达成他目的的一个过程。”
叶墨凡明白了。“他想要五色点睛笔。不管态度如何改变，坑蒙拐骗也好，强取豪夺也罢，目的只为这件至宝。”
顾有枝点点头道：“你曾说在渭龙城见过那条天眼龙，既已被它感知到五色点睛笔封印已解。你事后不久就进阶成为画家，它必会推断你以至宝补心，才有了如此成就。下一步，我猜它会以你被摘去的绘心为饵，将你引出。这是好事。”
叶墨凡勾唇冷笑道：“的确。他们有所求，就会做出让步，主动权会落到我手中。不过先祖能看到未来片段，它也能。这种仿佛偷看剧本能力，让人觉得就算机关算尽，也躲不过天意。随意泄露天机，真是一种讨厌的能力。”
顾有枝道：“我们能想到的，相信先祖也能想到。他离世时的状态……定然已经为此殚精力竭。我们全力做好自己的事，剩下的就看天意站在哪一边。”
他话语顿了顿，接着道：“其实无需太过焦虑，既然天眼组织与摘心手有关，有蔺盟主和催画尊在，你不是孤军奋战，完全可以借助他们的力量。这趟他们进谷查探情报，我们只需配合，将掌握的消息告诉他们，这件事很快就能结束了。”
叶墨凡低头望着手中的表情包，它让他获得了半个画尊的能力。“如果有天意，定然是站在我这边。不过我更相信人定胜天。现在呀，得让谢春风早点睡，多入几次画中界，见一见顾家的大家长，看还有什么信息要告诉我。”
心头压力一松，叶墨凡说笑道。挥袖驱散结界，就听见女子曼妙的歌声由远及近。
云知仙从外面回府，手里还拎着一个空篮子，哼着一首乡间小调，显得心情很好。
“你去哪儿了？”叶墨凡道。目光投在对方手里的空篮子上，闪过一丝好奇。明明胸前佩戴画师徽章，却像个普通人将东西拎在手中，而不是纳入空间里。
“去见我弟弟了。”云知仙踮起脚尖，原地转了个圈，将篮子随手就收进徽章里。说到弟弟时的语气，此刻她就是一位贤惠温柔的姐姐，“天冷了，他说喜欢狐裘，要白狐狸皮的。我挑了最好的皮子，今天店里刚做好。我弟弟身子弱，怕他冻着就赶紧给他送过去。还有上次他看中的一套金器，也一并送去给他。”
“金器用竹篮子装？”叶墨凡疑惑道。
云知仙摇摇头道：“自然是指挥叶宅的人抬过去。我弟弟是个不能修炼的普通人，所以我在他面前从不使用‘胸有成竹’装东西，怕勾起他的自卑心。这篮子是用来装水果的，我上午不是摘了一些新鲜的苹果和山楂吗？想到弟弟就多摘了一些给他送去，还做了他喜欢的核桃酥、山楂糕。我弟弟最喜欢我做的这些点心了。”
“呵。”明知道是个假弟弟，难为对方演的这么姐弟情深了。
叶墨凡冷道：“你现在住在本君府中，连吾都没吃上你的点心，你这侍女做得不合格。”
“我做你敢吃吗？”云知仙反驳道。
这个真不敢。谁知道里面放了什么。
叶墨凡见对方神情张扬，挑眉道：“看你这么高兴，你不会给他下毒吧？”
云知仙隔着面纱轻挑嘴唇，笑容隐约而现，“你放心，只要你们还在谷中一天，我就待他如亲弟，倍加疼爱！哪怕是要天上的星星，我都要想方设法给他摘下来。”
她拨了拨手上新涂的蔻丹，娇媚如嗜血的妖精，“可惜他只想要金银珠宝这些俗物，太容易满足了。”
这女人……
叶墨凡仿佛闻到了对方话语中的血腥味。假弟弟好走不送，不知道墓碑预订没有。
“不说我那体虚的弟弟了。叶哥哥，我回来路上遇见郁南元，他叫我好好伺候你。”云知仙一双纤纤玉手不老实，手指缠绕着自己一缕漆发打转便罢了，还非要去拨弄叶墨凡面具边的一串串珠链，玎珰作响。她踮脚将嘴唇凑到对方耳边道，“顺便监视你。”
“意料之中。”叶墨凡说完将对方推至一旁，就要离开。
“你去哪儿？”
“去准备要用的礼物，明天拜访催画尊。”叶墨凡说到这儿，转头对云知仙道，“你的演技，留着有人时再用吧。”
“你这是对我心动，落荒而逃了？”云知仙笑道。
“不，你香膏擦太浓了，本君要去呼吸一口新鲜空气。”叶墨凡道，“而且论美色，你是比得上谢春风妖孽，还是比得上顾青舟颜好？”不要脸暗搓搓夸自己一把，毫无压力。
云知仙气得跺脚。因为比不过才更加愤怒。
“死基佬！”
……
第二天，叶墨凡带着厚礼去拜访催时羽，感谢对方赠丹救命之恩。正常礼尚往来，仿佛两人从未合作过。该演的戏还得继续演。
他在幽幻谷也是有身份排场的人了，所以带了多名新收的属下同行。
催时羽所居之所，安置了他的一百多名弟子。叶墨凡到的时候，看到他们在布置成学堂的屋子里作画。
他们努力学习的模样，让叶墨凡回想起青云画院的生活，脚步顿了顿，就被年轻的学子领进了催画尊的所在处。
叶墨凡让其他人在外面候着，只带了两名“亲信”来拜会催画尊。
在外人看来，对方以前因皇甫君的关系，对他颇为不友善，如今收下礼单也没多亲近几分。
催时羽边翻阅礼单，边道：“现在，知道谢了？你那天，当着本尊的面，干呕。分明嫌弃！”
叶墨凡孤冷而不失礼貌的声线，流露出知错能改的真诚。“是晚辈失礼，不懂事。不过催前辈，那丹药真的是五色补天丹？”
催时羽道：“除此丹药，还有何灵丹……有这样的，奇效？你倒是，给吾，说一个出来。”
“我说不出。”
催时羽斯文儒雅的脸上，露出一缕笑容。这是对自己专业水平舍我其谁的自信。他放下礼单道：“谢礼，本尊收下了。若无它事，你自行离去吧。”
叶墨凡稳稳坐在椅子上，未有离去的打算，嘴唇微勾道：“前辈，这保命良药，不知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能再求一颗？”
催时羽抬眼瞥了对方一下，笑容温和，说出的话却凌人。“一颗丹，五条命。生命无价，你付不起。吾不缺俗物，五色补天丹，只赠不售。”
但这并没有打消叶墨凡的念头。只听他淡淡道：“不知催前辈赠丹的标准是什么？叶某如何能再次成为这有缘人？”
“看吾心情。”催时羽眼带笑意。
叶墨凡还想要询问，他已经径自起身，离席向门外走去。主人家离开，客人自然不能赖在原地。
叶墨凡跟随对方出门，看到催画尊走到了一间学堂的窗前，打量里面弟子们的作画情况。
虽然催时羽面容温和，但是当发现他的窥视，里面的弟子身子一僵，个个强忍住手抖，含泪作画。
看到这一幕，在叶墨凡眼中，此刻催画尊的身影，与画院严厉的师长重叠，像极了教导主任，让他倍感亲切。当时只道寻常，可是离开画院后，午夜梦回，他时常能梦到自己在学堂上课的情景。
只是这群都已经被迫进了幽幻谷，还免不了学习的前五院弟子们，对催时羽的惧怕，比十个教导主任站成一排还要大。
叶墨凡淡笑道：“催前辈的教导手段出色，这些学子手抖的连笔都握不住，却还坚持临摹画作，一刻都不敢松懈，是如何做到的？”
“每月排名，倒数前五，拉去炼丹。”催时羽道，“至今，已少了些许庸才。”
“妙哉。”叶墨凡残酷无情道。这幅模样是做给外人看的。
两大影帝对戏，都因对方的演技惺惺相惜。表面上看，催画尊被对方的话打动，语气暖了一些道：
“叶墨凡，你有兴趣，当临时师长，给他们，上一堂课吗？”
“这会让前辈心情好吗？”
“吾不知。”催时羽道，“不过，对你，没有坏处。”
虽然不知道催画尊打什么主意，这种要求事先没和他通气。不过叶墨凡轻笑一声，踏入学堂。
想不到谢绝了师父的招揽，没去青云画院任教，他先在幽幻谷教起弟子了。难道他是为人师表的命？
教什么好呢？他这个假墨院弟子，虽也习了一手水墨画法，但学堂里坐着的有真墨院弟子，李逵遇上李鬼，肯定能看出差异来。
若是叶墨凡这个身份最拿手的表情包，他觉得在没打牢靠基础前，教他们画表情包是把人带进沟里，误人子弟。
从画中乾坤里拿出一幅拓本，悬挂在堂中央，叶墨凡已经有了腹稿，环顾堂下众弟子道：
“此为《高山流水图》，本君今日同你们讲解，何为抱石皴技法。”
窗外，催时羽看着这一幕，露出笑容。

第二百二十六章 有教无类
办学宗旨唯有四字。
《高山流水图》本就是他自己的作品, 学识这项财富，就算换了马甲也不会弄丢，更何况为了便于推广“抱石皴”这种新绘画技法。此画有教学版，对绘画过程有全程的演示。
这幅画已经面向整个斗图界推广, 正是最热门当红的时候, 叶墨凡不清楚这些五院弟子的教学进程。抱石皴作为一种改良笔法, 掌握不难, 难得是画好。拿来教导学生正适合, 不怕掉马被人怀疑他就是顾青舟。
唯一问题是, 顾青舟在外界抢了他的风头, 取代他成为年轻一代的领军人物, 连将他赶出师门的墨画尊也夸奖对方。当初叶墨凡刚收了一群穷凶极恶的手下, 让人放出自己再度突破成为二品画君的消息，不落自己的气势，隐约跟外界较量。
在幽幻谷的一堆人看来, 两者在较劲。
不过又有什么关系呢。作为天下皆知的画君，拥有的心性气度, 岂是一般人能比？就算普通画师之间，若存在较量, 对方创出了一种全新的画技, 所有人都学习了, 你会因为怄气不学吗？
那必须得学呀！
不但要学会，还将顾青舟的技法, 掌握的炉火纯青, 别人只会夸叶墨凡天赋好悟性高, 而不会想到，此人是个精粉, 是顾青舟假扮的。
所以叶墨凡的这场教学异常精彩。颠覆了外界对他在画风上另辟蹊径投机取巧，画技却奇差的谣言。
温故而知新，在教授别人时，叶墨凡自己也有所收获，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
等他授课完毕，出了学堂，已经隐隐感觉瓶颈松动，似有再度突破的预兆。他看向站在窗口的催画尊，已明白这是对方的提点，催画尊给了他这场机缘。
催时羽修为高他二重境界，稍一点拨，已让他受益匪浅。就如幽幻谷中人，最希望的就是得到两位谷主指点是一个道理。
“为人师表的感觉，如何？”催时羽问道，语气比对方进学堂授课前，显得更加和悦。但这种温和，也只是对比之前糟糕的态度。
叶墨凡闭眼体会片刻，朝对方拱手道：“谢前辈指点。”
催时羽身子侧移一步，避开了他的这一礼。“吾只问你授课否。你教不教，教授什么内容，都在你，自己的选择。决定在你，而非吾。”他望着窗内弟子们因为学了新技法而高兴埋头作画的情景，一派从容悠然道。
“本尊未指点你，莫攀关系，以为如此，就能，得吾赐药。”
叶墨凡收回拜出的两手，站直身子道：“看来晚辈做得还不够，给他们上的这一堂课，不足以让前辈的心情更好。”
“此课，你亦有收获。所以……”催时羽没有说下去，给了对方一个自己去领悟的淡笑。
突破境界，本就是玄之又玄的感觉。说得太明白，反而失了意境，让人体会不出缥缈虚无之感，领悟不得要领。
不过已经指点完毕，还语焉不详，就是故意不好好说话，吊对方胃口。在叶墨凡这次带来的一批属下眼中，催画尊明显是不愿意轻易将丹药赠给他们老大，因为叶墨凡付出的“诚意”还不够。
只有两名当事人自己心里清楚，玩这招欲擒故纵，只是要让同样炼制五色补天丹的摘心手组织知道，叶墨凡很抢手，再犹豫就要被抢走了。
所以，尔等还不速速自己跳出来？
叶墨凡这次出行，除了带有易光等亲信，也有因为千面幻姬在画中界里亲自说出一份党羽名单，而暴露出来的一名卧底。
这样事情在幽幻谷稀松平常，叶墨凡倒是没觉愤慨，心平气和捎带对方出门。
云知仙因为答应要好好伺候叶墨凡，顺便监视对方，所以也跟来了。免得以后郁南元问她情报时，一问三不知。
在叶墨凡感悟已经松动的境界屏障时，她看着堂内充满学习气氛的学子们，眼眸流露出一丝与浓艳打扮不协调的温柔，而后眼神一厉，曼声道：“催画尊，小女子斗胆问一句，您悉心教导他们，将排行末位的庸才都拉去炼丹，免得他们浪费口粮，这些弟子中出众的，您又有何安排？”
绘心品质是天生的，就算经过悉心教导，取得了境界上的逆袭，绘心也不会因此品质更好。
“本尊只是，打发时间，你会信吗？”催时羽转头看向这位聪颖的女子，更像是透过她，在问真正想弄清楚他意图的人。云知仙自从昨日跟郁南元“巧遇”后，显然身上带着不止一个任务。
这种小场面，当然难不住进谷准备充足的催画尊，所以虽然发问者是同盟，却无需提前通气商议什么，因为相信可以应付得来。
催时羽环顾众人，公布了他一直以来的设想。
“吾，欲成立一所画院。院名为‘五色’。当今五大画院，‘姹紫嫣红独守一色’的风气，吾不赞同。毕竟，一花独放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
“所以这些五院逆徒，催画尊都欲收入新画院为弟子吗？”云知仙吃惊道。眼眸此刻亮得惊人，熠熠生辉。
催时羽颌首，儒雅的容貌，不失画尊威严，周身非凡的气度，光是站在这儿，就让人觉得此人可信。只要他想做的，一定能办到。
“五色画院，办学宗旨，唯有四字。”他看着众人，不光是他掳来的画院弟子们，连幽幻谷中的恶人，也尽收他眼中。催时羽徐徐吐露道：
“有教无类。”

第二百二十七章 护他周全
第二次会议。
叶墨凡给未来的五色画院弟子们授完一堂课, 当天回去就闭关，参悟了整整两日才出来。
传授给别人“抱石皴”画技后，他心有所悟，这次闭关让他原本的境界更加稳定, 甚至差点就突破屏障, 更进一阶。
可惜明明感觉对了, 隐约觉得进阶条件已经达成, 他却始终无法成功迈出这一步成为巅峰画君。
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他, 他无法突破, 是因为缺了最重要的机缘, 若无法知道他缺的这点机缘是什么, 他将难以跨出这一步。
这种感觉来得莫名其妙, 却让他明白再闭关下去，除了消耗时间，不会再有收获, 索性结束了这次参悟。
他境界提升速度放在旁人眼中已经前无古人了，所以没有去钻牛角尖, 非弄明白不可。
出关时，已是两日后, 傍晚太阳渐落西山。他不因修行上的事烦恼, 还有一个原因是可以找高人指点。
今夜是约定好的集会时间, 自上次在画中界开会，蔺盟主与他们约定每三日交换一次情报, 所以他出关的时间刚刚好。
叶墨凡梳洗完毕, 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等待夜幕降临。他发觉出关后，始终没见到云知仙的身影, 对方这侍女做得也太不合格了吧？
“你说她去催画尊那儿了？”叶墨凡随口一问，从属下口中得到了意想不到的答案，让他心中一愣，愕然道。
他还以为对方又去看弟弟了，竟是去了催画尊的领地。
细问了属下才知道，在他闭关的这两日，云知仙每日都去五色画院听课，作息时间与那百名弟子无异，一堂课都没落下。
起先时她还只是站在窗外旁听，现在已经得到催画尊允许，登堂入室，在学堂里中拥有了一席之地。
她被催画尊接纳，说明“有教无类”的办学宗旨并非戏言。其他幽幻谷中人也因此蠢蠢欲动，有了进画院的想法，虽然现在画院连牌子都没立起来。
云知仙本是青院弟子，受的是最正统教育，不管是境界还是进度，都跟这些弟子们相似，所以毫无隔阂的融入其中。其他幽幻谷中人，不是境界高出弟子们太多，想请催画尊指点却拉不开脸。就是所学班杂，没接受过正统画院的教育，跟不上进度，也适应不了画院作息。
对于为数不多的这几人，催画尊为他们成立了一个班级，专门授课。尽管催时羽有心接纳他们，但大部分恶人们谨慎的选择继续观察。催画尊也教的轻松，不急着另聘师长。
短短两日，催画尊的住处比以往热闹许多，每日都有人徘徊不去。也有好事者打听画院缺不缺师长？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不过意动的人多，行动的人少。
这座幽幻谷，云知仙竟然是最早抓住机会，获得画院弟子身份的人。
也不知道这就是云知仙接来的任务之一，还是打算巧舌如簧说服郁南元，将她去画院当弟子的事，变为她的任务。
他清晰记得那天，当催画尊说打算创立一所画院，有教无类时，云知仙眼中放出的耀眼光芒。那时候他就知道，不管身上带没带任务，这女子是真的想要成为一名弟子，再次回到学堂，重新拿起她的课本和画笔。
若对方不是摘心手，只是一名普通的画院女弟子，是否就能安安静静的读书、学习，甚至在画院收获一份真挚的感情，无需满心去算计利用谁，无需让她那双干净纤细的手粘上旁人的血，没有要背负的罪孽，平安幸福的度过一生？而不是在旁人说“有教无类”时，发亮的眸子除了因为欣喜外，还反射着不想让人看到的隐隐泪光。
在没被云知仙迫害之前，顾青舟跟女弟子们接触少，与云知仙只是点头之交，知道彼此名字的陌生人。可能一辈子都说不上几句话。而不是现在这般记忆深刻到，会想起她说过什么：
“我有一个弟弟……”
“我弟弟最喜欢我做的这些点心。”
“哪怕要天上的星星，我都要想方设法给他摘下来。”
脸戴面具的年轻画君捂住胸口，感觉被夺走绘心的地方在作痛。这女子为了她弟弟，真的摘了他的心。
若没有摘心手，没有云知仙，他此时也正在画院生活，在学堂中等待师长授课呢。所以他是恨对方的。
哪怕云知仙表现出感性多变的一面，让人看到了她的悲痛，她的不得已。他仍然一直没忘记对方当初的凶残。他选择顾全大局，暂时放下两者之间的仇恨，却不代表自己原谅对方，彻底既往不咎，让云知仙可以不用遭受处罚。
“她真是个聪明至极的女子。懂得抓住机会。”叶墨凡呢喃道。
虽然从未想好秋后算账时，给云知仙什么样程度的处罚，但叶墨凡知道，如果对方抓住这次机会，如果催画尊的“有教无类”，真能改变对方，让人刮目相看。在五色画院的办学宗旨上，想要宣判她，想要她这条命，有悖于催画尊的理念，从此只要留在画院一辈子不离开，云知仙就是安全的。
真是好算计！
因为太了解云知仙的工于心计，叶墨凡开始混淆，当初对方眼中那抹对学生生涯的向往，到底是真的有了重新做人的悔意，还是另一场优秀的演出？
……
夜幕降临，梦中景象一变，与会相关人员已经被顾有枝拉入画中界。
叶墨凡坐在一张椅子上，手掌摸着扶手仿若实心几乎能以假乱真的触感，目光注视着端坐于他正对面的蔺盟主和催画尊。
当人都来齐了，蔺君柳关注众人开口道：“诸位，又见面了。”
他看向叶墨凡，关切道：“听说你闭关了？何时出关的？”
“今日傍晚时分。”
“这种特殊情况，你不必守约前来，我与催弟都能体谅你。机缘难得。”
叶墨凡颌首，没去解释他出关是刚好赶上集会，而不是为了赶场，才终止自己的修行。
催时羽在两人说话时，也打量着叶墨凡，虽是梦中魂体状态，以他的境界也能从对方身上看出东西来。
“小友修为越发稳固，突破屏障，指日可待。”
叶墨凡也知道自己离进阶只有一步之遥，请教道：“两日前受催前辈指点，我心有所悟，自感突破在即，能一跃而上。在这段闭关期间，我修为的确淬炼得更加浑圆，却始终不得法，有种本该得来的机缘未到之感。这是为何？”
催画尊闻言，仔细端详对方一番，发觉叶墨凡的情况，的确很特殊，明明满足突破条件，却似乎因为人为因素缺了什么，导致无法突破。这……
他颦眉寻思片刻，神情恍然，再看向叶墨凡时，透出了一丝惋惜。
“催弟是发现了什么吗？”蔺君柳作为最熟悉对方的人，催时羽眉眼间的变化根本瞒不过他。而且对方不是一个擅长掩饰的人，也瞒不过坐于他们对面的人。
“催前辈，请讲。”
催时羽没立刻开口说话，侧过脸与蔺君柳对视，两人眼神有了交流，这才正过脸，重新看向了年轻的画君。
“小友情况特殊。似长期，境界受压制，导致身体强度，无法跟上意识增长。此情况持续多年，是在……摘心事件之前。”
叶墨凡点头，暗忖难道是宫婉在他婴儿时下的药，依旧阴魂不散？
他坦白道：“是我在成为画师之前。”
他做了十年画徒，在场人都了解这段过往。明明画技扎实，却无法获得画道认可。虽然叶墨凡什么都没说，在场人却都了然这其中有猫腻。
催画尊的说法受到对方证实，继续观察了一会儿，寻思片刻得出结论。“小友一年来，连续进阶，经过多次洗髓，按理说此问题，已得到解决，不会构成阻碍。”
他原以为是身体习惯性压制境界，如今联想到了另一方面，似乎才是阻碍对方进阶的根源。
催画尊继续道：“吾知你，已用木属性至宝，修补绘心。以往用此法者，从无修行至，小友这般，画君二品境界。你机缘未到，非受限自身修为悟性，而是身体有亏。至宝终究，不能取代真心。”
叶墨凡恍然。
蔺君柳总结道：“既然问题出在身体上，就得让你的绘心归位。当下五种绘心未收集齐全，意味着你的绘心还没被炼成丹药，还有找回希望。”
叶墨凡颌首道：“我和叔叔，已找了新的线索。”
他从意识中具象出了摘心手成员名单，分发到人手一份。
“这是千面幻姬的供词，叔叔在画中界获取了她的记忆，可信度极高。”他说着又拿出一张幽幻谷地图，上面已经标出了具体位置。
“已知阎鸿就是摘心手幕后，这是他炼制五色补天丹的秘密场所。”
蔺君柳和催时羽都被他提供的资料惊到了，这调查进度，就跟对方进阶速度一样，都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蔺盟主面露一丝笑容道：“这份名单，就由我来证实。至于地图上标注的地方，如果也能证实真实存在，说明千面幻姬所言非虚。下一步就可以调集人手，一举端掉阎鸿为首的这一摘心手团伙。”
催时羽道，“此地，交由吾调查。”
将此事交给在场唯一的画尊，其他人都放心。
他们又讨论了一下细节，定好了具体行动时间，正事说完了，接下来就可以交流其他问题了。
比起请催画尊指点绘画上的问题，叶墨凡有一件更关心的事。
“催前辈真的要在幽幻谷，建立一所五色画院？接纳这些恶人们，对他们一视同仁教导吗？”叶墨凡问出了他的疑惑，“还是想以此，招揽势力，将谷中视线转移到画院上，方便我们暗度陈仓，对付摘心手？”
“对付摘心手，是真。创立画院，有教无类，也是真。”催时羽目光清澈回答对方道，“读书明理，修身做人，崇德向善。吾想试一试，因曾经有人，给吾一次机会，让吾有了，新的人生。”
他看向了蔺君柳，儒雅的脸上添了一丝暖意。这样的风采，若不知情，实在看不出他为了报仇，曾灭人满门，鸡犬不留，甚至挖人绘心，著出了《徒手摘星真卷》这本引发画坛大乱的邪门秘籍。
“进五色画院，本就是一次筛选。吾给的机会，不是所有人，都能抓住。”
叶墨凡道：“云知仙在那儿。”
催时羽不疾不徐道：“吾知你与她，有一笔账要清算。吾希望，在大战来临时，你莫要，对此处出手。”
叶墨凡了然。“催前辈想要护住里面的人，是否意味着，五色画院会成为这段时间，幽幻谷中最安全的地方？”
催时羽点点头。
叶墨凡道：“我可以不动云知仙，等事毕以后也不在画院内动手。不过我要将谢春风送入五色画院，请前辈护他周全。”
“可以。”催画尊允诺。
叶墨凡勾起嘴角，舒了口气，在幽幻谷中，他唯一不放心的就是谢春风的安全。
“那么，我没有任何意见了。”他淡淡道。
“散会。”蔺君柳结语。

第二百二十八章 画心画情
永不遗忘的记忆。附小剧场。
催画尊率先离开了画中界, 蔺君柳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椅子上，拇指摩挲手腕上的一串念珠，目光盯着对方的空位子, 眼神满是回忆, 笑叹道：“他真的与以往不同, 变了许多。”
叶墨凡闻言看向对方, 画中仙也因为对他的话产生了兴趣, 没将人踢出画中界。
“催画尊以前是什么样子？”
蔺君柳见两双眸子都充满好奇的看着他, 等待他的答案, 笑道：“当年玉面画尊催时羽, 是人人称道的天才, 是最年轻的画尊，整个斗图大陆待嫁少女们，都当他是梦中人。
世人只看到他的成就, 只有我陪伴他，一步步艰难走过来。他那么努力是想要变强, 为他死去的家人们报仇。他很小时候就失去所有的亲人，一直没放弃追查灭他满门的凶手。那时候如果问他, 他一生的追求是什么, 他只会回答两个字‘报仇’！”
“那时候的我, 没觉得这追求有什么问题。现在我却知道，它是不对的, 至少人的一生不能只被仇恨占据, 这样的人生不完整, 仇恨不该是他人生的全部。”
蔺君柳捏住念珠坠子上的一颗珠子，指腹触及到上面刻的“蔺”字, “蔺”的草字头笔画，一横刻得格外深，深到劈开了半颗珠子，似乎这一道口子，本不是为了在上面刻字。
“我天赋不如他，进了画盟后，能接触到外面接触不到的信息，也从未放弃为他追查当年的事。”
他闭上双眼，调整了已然不稳的呼吸，睁开眼接着道：“在追求公理正义的这条路上，阻碍不断，总有人干扰我们的调查，妄图毁灭当年的线索。哪怕我成为画盟盟主，知道是何人犯下杀孽，却苦于证据全部毁灭，只能眼睁睁看着凶手逍遥法外，哪怕醉后将当年的惨案当作笑话，一群凶手关起门来回味着杀人夺宝的过程……”
碰！
他拳头重重锤在了扶手上。
“催弟那时候已经是画尊，足够强大。仇恨每天都在折磨吞噬他，他不愿再等下去。终于有一日，他选择以血还血，以牙还牙，用疯狂的手段来报复这些世家。那时候我才知道，他掌握的情报远比我调查出的还要多，他一直在忍耐！”
他抬起自己的手腕，将手串念珠显露人前，轻轻摩挲，每一下都倾注了他全部的温柔。“这是崔弟很久前送我的。让我烦恼时可以静心。它损坏过一次，那是我们唯一一次意见不合。之后……我将断线的珠子，一颗颗捡起来，重新串成一串。”
叶墨凡早就看过这串念珠，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来历，难怪对方连换了身份在幽幻谷卧底，也不让它离身。
他问道：“这颗‘蔺’字珠，是一道劈痕改的？”这意味着催画尊与盟主当时交手了。
蔺君柳小气的只给他们看了一小会儿，多看一眼都没有。还朝叶墨凡眨眨眼道：“我的手艺不错吧？若我不说，根本看不出来改动过。”
叶墨凡道：“珠子可以重新串成手串，但犯下的罪可以被抹平吗？”他并非跟对方抬扛，而是真的陷入迷茫状态。
“你们是否都希望我原谅云知仙？”
蔺君柳愣了一下笑道：“我告诉你这些，只是因你们好奇催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至于云知仙，我与她非亲非故。不过她罪不至死，催弟答应保她性命作为合作条件。所以只要不伤及性命，随你处置。”
叶墨凡颌首，满意得到的解答。
蔺君柳继续道：“我从未阻止崔弟报仇，哪怕生气，怪的也是他手段太偏激，不给自己留后路。当他是玉面画尊催时羽，是人人称赞的天才时，是我兄弟。他成了摘心魔催时羽，别人口中的刽子手，也是我兄弟。我与崔弟相交，只因他是他，无关善恶。你见到这样真实的蔺君柳，而非传说中的蔺盟主，是否感到很失望？”
叶墨凡摇摇头。正因为接触，对方才从别人话语中的泥塑形象，成为他眼前有血有肉的一个人。
他之所以一时陷入迷茫，是因为不愿轻易原谅云知仙。但如果同样的错误是谢春风犯下的，他会想，对方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他会为对方开脱。哪怕谢春风犯了更加严重的错，他也会为对方找借口，所以他异常能懂蔺君柳的想法。
原来只因为亲疏有别吗？
叶墨凡心中豁然开阔。
不过随之新的疑惑又诞生了——“有教无类。”他说到这四个字时，语气冷漠道，“蔺前辈认为，恶人真的能够在催前辈给他们机会后，改过自新，崇德向善吗？”
蔺君柳道：“催弟愿意给他们一次选择的机会。所以他们以前是什么人，崔弟可以不在乎，但以后他们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只能是催弟希望的样子。”
叶墨凡有些明白了。
蔺君柳道，“何为善，何为恶，每个人判断标准不一样。你无需纠结催时羽的‘有教无类’，能将他们改造到什么程度。你只需知道，催画尊只会用自己的标准，去判断这群恶人能否获得改过自新的机会。接下来，他们如何才算改过自新，全都要按照他的意愿。斗图大陆强者为尊，任何标准都是由强者制定。谁拳头大谁说了算，听起来是不是很胡来？”
“……”这一脸宠溺的小表情，让叶墨凡看了胃痛。
蔺前辈话虽然糙，却是大实话。若非叶墨凡足够强大，连幽幻谷都进不了，别说商量如何拿捏云知仙了，他连对方衣角都碰不到，不是吗？
“前辈说催画尊变了，是因为他放下过去，重获新生吗？”
蔺君柳点点头道：“可以这么说。以前他一心只想复仇，那时候的他就像最璀璨的烟花，只为霎那芳华，绽放后什么都不剩下。哪怕因为我的缘故，他‘画地为牢’自囚，也死气沉沉和行尸走肉没有区别。现在的他，终于重新有了人生目标，他想要创立一所画院，想要做一盏黑夜中的明灯，照亮前路，心胸何其宽广？不愧是崔弟。”
“……”听不下去的画中仙顾叔叔，立刻将人踢出群聊，不，是画中界。
蔺君柳的身影一下子就消失在他们眼前，脸上甚至还带着提到自家兄弟时的一脸意犹未尽。
叶墨凡没忍住，嘴角轻轻勾起来，叫了顾有枝一声叔叔。
“堂堂画盟盟主，不过如此。”画中仙被塞了一嘴狗粮吐槽道，“开口兄弟，闭口兄弟，吾看他们是契兄弟吧？”
叶墨凡憋住笑，纠正道。“是前任盟主。”
蔺盟主都已经卸职了，还不让人自由放飞吗？
顾有枝见不到蔺君柳的脸，自感已经回血，神清气爽道：“他们都走了，好侄儿，你要离开吗？叔叔送你出去。”
叶墨凡迟疑片刻，摇摇头道：“叔叔，我想去见谢春风。”
“……”顾有枝袖子一甩，突然觉得好委屈。罢了，侄儿要看就看吧。不过谢春风是个大忙人，不是想看就能看到的。
片刻后，顾有枝道：“他在另一个画中界。”
叶墨凡了然，挚友这是又进了卢画圣的传承中，去窥见当年那些重要的记忆片段了。
他嘴角微微翘起道：“谢谢叔叔，我明天在叶宅等他上门，顺便让他空暇时多去五色画院，那里安全。”
顾有枝酸溜溜道：“吾看未必，云知仙也在那儿。你就不怕他们斗起来？”
“……”叔叔你学坏了。
叶墨凡还真没想到这一茬。突然感觉头疼、胃疼，浑身疼，是他思虑不周。
……
画中界，谢春风入梦后又无意识被拖入画圣卢修缘的梦中。有了上一次的经历，他未见丝毫慌乱，甚至当发现自己站在一座高山上，旁边是顾家先祖顾松雅时，心中满是期待，想要牢牢记住对方每一句话。
短短几天没梦见对方，顾松雅白发盛雪，面容比初见到时更加成熟——他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透支自己的生命。
“我在未来片段中，见到一个女人。在没被我干扰的未来中，我看到了她。在被我干扰后乱如麻的未来片段中，我又瞧见了她。不管未来被我怎样影响，她一直都在，是很特殊的存在。”
卢画尊披着厚披风，嘴唇苍白，脸上的气色却被调养转好了些许。他好奇道：“她很重要？”
顾松雅抬头去接触自己额头上的天眼纹身，“她和我一样，接触过那条白龙所化的天眼，身体被污染转化，只是程度轻微，不能如我随意去调取未来。但——因为被同化，只有她能接触虚幻的它，她触碰到它。”
卢修缘不解道：“好友，你说过能消灭它的，唯有五色点睛笔。只有持着这件至宝，用画尊的‘画蛇添足’技能，消除它眼睛上的点睛墨，才能彻底杀死它。”
“是这样没错，只有用五色点睛笔，施展画尊才拥有的技能，才能彻底消灭它。不过不妨碍这女人，能像接触实体一样，接触它虚幻的身体，关键时候拖累它的行动。这女人生来就是克它的。”
顾松雅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机灵道：“所以我藏起了这未来片段，让它只看到另一种真实——这女人和它最重要的手下，注定有一段姻缘，会带给它一些看似幸运，实则是陷阱的未来。”
“如何找到她？”
“她的模样千变万化，不过她最初的真容，眼下有一片粉红色的胎记，很娇俏可爱。”顾松雅提道。
卢修缘又问道：“若她一直不用真容，如何让我的传承者，在看到这段记忆后，顺利找到她呢？”
顾松雅道：“她很特殊，无需找到他。什么都不用做，等时机成熟她自会出现。”
这似是而非的话，让卢修缘露出淡淡的笑容道：“顾松雅，你说话越来越像个神棍。”
顾松雅道：“像神棍好，能知道许多事情。我越来越觉得，这不是它带给我的诅咒，而是天赐的幸运了。”
顾松雅看向站在卢修缘视角的谢春风，嘴唇动了动，目光仿佛穿越过无数时空，与窥探这段记忆的传承者对视。
他无声张合的嘴唇，分明吐露的不是卢修缘，或是卢大画圣的称呼，而是一个“谢”字。
……
谢春风眼前的场景一变，来到了一间书房中。房子布局很像他在记忆中看到的，位于渭龙城的画圣故居。
窗外有一株桃花树，只是过了季节，桃花都谢了，只剩下枯枝。仿佛映照着卢修缘的心境。以他画圣之能，能让桃花永远盛开不凋零，他却没有这么做。
门外传来的轻叩声，两声之后顾松雅端着药碗，推门而入。他的模样，与上次的记忆片段中，没发生太多变化，只似乎又成熟了一些。
见到书房中的人，顾松雅用汤勺搅了搅碗里的汤药道：“温度刚刚好，趁热喝，我先试过了，这次的药不苦。”不过他还是拿出了糖果。“见你神情舒展，莫非传承时遇上的麻烦问题，已经有了解决方法？”
卢修缘接过汤药喝了一口，虽然以前喝苦药时也不见动容，却从未像今天，眉眼完全舒展开，哪怕是喝药时，嘴角都向上翘着。
“好友猜得不错。接收传承后的记忆错乱问题，一直难以解决，困扰着我。毕竟古往今来，只有我这一名画圣愿意开启传承被后人完全取代。若是画尊还好，但我的修为和记忆都太过庞大，势必会对传承者造成冲击，迷失在我的记忆中，忘记自己是谁。最坏的结果是成为我记忆复生的躯壳，被我的意识所取代，达成另一种意义上的画圣死而复生。这不是我想看到的结果。不过从今天开始，它已经不再是烦恼了。”
顾松雅追问道：“卢大画圣，你想出什么好点子了？”
“我已经知道怎么让传承者，不会迷失自己了。”卢修缘道，“这种方法唯一的副作用是疼。我在自己身上试过，真的很疼，疼死我了。”
顾松雅顿时就紧张起来，“什么很疼！你哪儿伤到了？你在身上刻字了？”
“没有。”卢修缘摇摇头道，“我想出了一种新画技，为我的传承者量身定制。”
“是什么？”
“画心。”卢修缘解释道。“将重要的人，重要的记忆，画在绘心的位置上。再多的记忆冲击，或许会让人迷失自我，但只要绘心还在，那些最珍贵的记忆画在心底，就永远不会消失。”
谢春风从梦中醒来，摸向自己绘心所在。只要完成画心，他就再也不会忘记有些人，有些事。想到那些最美好的记忆，都将与他一生相伴，再也不会被忘却。他语调缱绻，低唤道：
“顾青舟——”

第二百二十九章 至关重要
大不了变秃。
第二天, 已经知道谢春风会来拜访的叶墨凡，早已经扫榻以待。
一大早突然收到师父墨雪涛的回信，这是意外之喜。《秀发回春图》已经在对方的渠道运营下，流入了各家画斋。这意味着只要有人购买谢春风的画, 不管是临摹还是直接使用, 都能在声望上给予谢春风反馈。
今年外界最热销的就是假发, 谢春风的画作能让秃子重新长出头发, 甭管新生出的头发绿不绿, 这副作用也就是多一道染发工序, 在真头发面前一切小问题都可以忽略不计, 有真头发谁还去戴闷不透气的假发？所以谢春风必然连画带人一鸣惊人。
相信从今天开始, 随着画作的售卖数量不断增长, 对方一定能感到修为声望源源不断入体。
所以两件事加起来，叶墨凡料定对方今天一定会登门。纵使对方从画中界传承中得了重要情报，不打算第一时间告诉他, 也会因为感应到画作已经推广出去的事找上门，除非对方不想收到来自青院的回信。
叶墨凡心情愉悦的读完了师父用雨燕送来的信。信中墨雪涛只提及感谢他将谢春风的消息告知顾青舟, 那边已经将对方的《秀发回春图》推广出去，以及站在长辈的角度, 装模作样规劝了他几句回头是岸, 像极了一位师伯对走上歧路师侄的痛心。
叶墨凡读完后, 将信小心叠好，收入画中乾坤。
尽管师父因为顾忌信件被人看去, 内容写得滴水不漏, 公式化的客套寒暄, 未流露半点温情关怀，免得让人疑心。不过离开青云画院已有一个月了, 能看到墨雪涛的字迹，让他倍感亲切。
“师父请放心，徒儿很快就能回去了。”他心中默念道。
不慌不忙用完早餐后，他在书房里以顾青舟的名义写了一封信，又提笔练了一会儿画技，刚画了半枝梅花，谢春风就到了。
云知仙一大早就不知去向，想来肯定又跑去五色画院听讲，所以叶墨凡点睛了墨女，将人领进自己的书房。
墨女长相虽然与他身为顾青舟时不同，衣着也改成了符合墨院身份的玄色，比穿青裙子时的墨女多了一丝冷艳。但墨女有灵性，哪怕改头换面，还是潜意识记住了谢春风，这位与主人朝夕相处多年的舍友。
于是在她无微不至的体贴中，谢春风也有了一丝熟悉感。
他手握一柄折扇，进屋见叶墨凡在作画，就自己与墨女嬉笑了起来，等墨女替他们关上门，化作水墨消失不见，谢春风一双桃花眼还四处打量，找寻着什么呢。
叶墨凡放下笔，孤傲道：“以前听说谢春风行事放浪不羁，你我见面几次，之前没看出来，今日见你跟墨女都能聊，方才相信空穴来风必有其因。”
谢春风眉梢微挑，眼中带笑道：“叶师兄性子冷不好亲近，想不到画出的贴身墨女，却是温柔和煦的，一见就让人感到投缘，有种相处多年的亲切感。”
能不亲切吗？这墨女与你谢春风也是老交情了。
不过叶墨凡已经不会每次被对方发现可疑之处时，心中就咯噔一下，找理由磨平对方的怀疑了，反正不久后，他们就能离开幽幻谷，坦诚相认。
“油腔滑调！”叶墨凡冷冷道，嘴上还得装装样子。
“叶师兄难道还怕我将你的墨女拐跑吗？”谢春风靠在椅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不以为然的摇摇头道。墨女由画而生，哪怕有登徒子将全世界所有的花言巧语都用在她身上，她也不会产生好感。“若真能拐跑，我倒是很想试着拐走一个人身边的墨女，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谁身边的？”叶墨凡问。
“自然是我挚友，你的师弟顾青舟啊。”
呵呵，幸好他把墨女收回去了。
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
叶墨凡冷漠道：“你这么惦记你家舍友的那点家底，不怕他翻脸吗？”
“我是惦记舍友，才惦记他的墨女。虽然她不会说话，却默默地见证了我两朝夕相处的一点一滴。”谢春风把玩着扇柄道，“若一个人不想遗忘，将最珍贵的记忆藏在心中，该如何取舍？我这人太贪心，想要牢牢抓住的记忆太多，难，太难了……”
“……”叶墨凡看向谢春风，总觉得对方的话是有感而发，明明轻松愉悦的话语，却透出一股子莫名让他心悸的感觉。
难道昨夜，对方从卢画圣的传承记忆中，得到了什么，让他下了未知的重要决定？
叶墨凡喝了一口茶，借此观察对方的情绪，他们太理解彼此，见谢春风不像会英勇就义，小命不保的样子，就放下心来。他虽没获得过传承，却知道传承是一件机遇与危险并存的事，自身实力越强大，危险越小，所以谢春风才想要靠自己的能力成为画君。
原本都计划好了，后面他两怎么造福广大秃头人群，还能反复薅羊毛，对方这是要变卦？
谢春风突如其来的急躁，难道是从画圣记忆中，看到了危险？
等等，难道是因为他顾青舟？
他突然想到了这种可能，心情复杂。
脸戴面具的年轻画君，打算安抚住对方，放下茶盏道：“你来见我，想必已经感受到声望修为的增长了。”
谢春风从椅子上起身，让自己懒散的模样变得极其端正。“叶师兄，我正是来道谢的。”
“免礼，你只要好好钻研后续画作，别耽误了我们的薅羊毛大计就行。只要依照计划行事，你进阶画君指日可待。”
所以你不要冲动行事，叶墨凡暗忖。
谢春风桃花眼流转，似有话要说，却终是未说，一口答应下来道：“放心，不会耽误叶师兄赚钱的。叶师兄……顾青舟有没有回信？”
“自然是有的。”叶墨凡淡淡道，不卖关子跟对方继续打趣了，直接将写好不久的信交给对方，嘱咐道，“阅后即焚，此信通过私密渠道送来，不可让外人知晓。”
谢春风已经倏地将信拆开，背过身自己看起来。
信里只有寥寥几句，也就喝口水的功夫，谢春风却连看了几遍，才重新转过身子，将脸正对向叶墨凡。
“青舟说，叶师兄是可信的人，知晓顾家秘辛，有关顾家的事，无事不可对你言。哪怕是关系到顾家生死的大秘密。”谢春风手里捏着信，语气惊愕中带有一丝迟疑。
叶墨凡道：“你不信？”
谢春风摇摇头，将这封信烧成灰，眼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消失，收敛了眼中不舍道：“是顾青舟的字迹，没错！叶师兄，我信你。眼下就有一件事关顾家，事关青舟的大事。我之前曾跟师兄提起过，顾家有一件东西。”
“五色点睛笔。”叶墨凡直接说出了东西的名字。
谢春风一双桃花眼熠熠生辉，态度上对叶墨凡更加亲密了。“这件至宝事关重大，所以我没有说它的名字，果然叶师兄深受好友信任，是自己人。我也不藏着掖着，事情是这样……”
他将昨晚在画中界看到的记忆，描述给对方听。画心那段是自己的私事，所以谢春风没说。只提到顾松雅口中，一个会在适当时机，自己出现的特殊女人，以及唯有用五色点睛笔，配合画尊的“画蛇添足”技能，抹去白龙眼眶里的点睛墨，才能彻底消灭它。
谢春风一口气说完，看着叶墨凡，不过对方脸上带着面具，看不出表情，依旧是一身孤傲冰冷的气质。
“本君知晓了，会及时转告顾青舟。”
叶墨凡看谢春风说完抿了抿嘴唇，提壶给对方续上一杯茶，将杯子递给谢春风，看对方喝下去嘴唇有了水泽，才继续道：“至于需请动画尊出手，吾已有人选，你且放心。既然已经提前知晓了敌人的致命弱点是什么，断不会让它再活在世上。”
“那我……”谢春风还没说完，就被对方打断了。
叶墨凡周身威压外放，压得谢春风胸口闷，清晰感觉到两人境界上的差距。
“至于你——谢春风，你提供的情报很重要，我本想送你出谷，但改了主意。留你在谷中，将你感知到的消息，第一时间提供出来，能发挥出更大的作用，所以得委屈你继续留在幽幻谷中了。”
“能帮上忙，谢某求之不得。”谢春风微笑道。
叶墨凡语气严肃，闷声道：“谢春风，这段时间，你多去五色画院，那里会成为幽幻谷最安全的地方。画尊交手是什么场面，当初风云府主入谷时的情景，你也见识过。你获得的记忆传承太重要，这段时间你只有一件事要做，就是保全自身安全。”
“谢某明白了。”这话谢春风说的不情不愿，但大局为重，他答应了。
等到谢春风一离开，顾叔叔就从画卷里飘出来，显露出身形，迫不及待问道：“画尊人选是谁？何人可值得托付五色点睛笔？”
事关顾家守护百年最大的秘密，顾有枝不得不谨慎再谨慎，毕竟如当年画圣卢修缘那样好人品的强者太少了，难保不事后反水。
催画尊当年遭遇灭门，便是被杀人夺宝。什么宝贝比得上五色点睛笔？此物现世，诱惑实在太大，他不敢赌。
叶墨凡道：“我这一生信任的人，除了自家人外，唯有师父墨雪涛，以及挚友谢春风两人，可分享五色点睛笔的秘密。”
顾有枝道：“雪涛君是画君，谢春风虽得了卢画圣传承，现在却只是一名画家。他们都没成为画尊。”
叶墨凡点点头道：“所以我才要阻止谢春风作死。我怕他为了帮顾青舟，去接受完整传承。若那么容易成为画圣，完全没有副作用，他就不会想要靠自己的能力成为画君了。我若不叫他保护好自己的记忆，我怕他明天就成为卢修缘，而不是我认识的谢春风了。”
顾有枝道：“所以你在忽悠他，你根本没有合适的画尊人选？”
叶墨凡淡淡道：“未必非要画尊出面，叔叔忘了我有一张表情包，可提前动用半个画尊技能？”
“你是说【气到掉色.jpg】？”
叶墨凡颌首道：“若只是消除白龙点睛之墨，这张表情包跟画尊的‘画蛇添足’技能，有异曲同工之妙。”
自从得了这张表情包，他暗地里已经试过了。效果比他预测的还好。他以为掉色程度，与他那日见到的缺墨的食铁兽一样，从黑白分明的团子，掉成黑皮毛被浅棕色取代。没想到实际操作是完全褪色。若是继续拿熊猫举例。用完这张表情包，它就成北极熊了。此图对付天眼龙，应该已经足够。
不过谨慎的他，从画中乾坤里又取出了一张表情包，递给自家叔叔道：“我还有这张表情包。”
【我秃了，也变强了.jpg】
使用效果二：秃头后，将在一时辰内，修为境界拔高一阶。（冷却时间：三十天）
叶墨凡冷冷道：“我是二品画君，突破在即，只要……在这段时间能突破成为画君巅峰状态。若决战时，掉色对它不起作用，大不了，我用第二张图，不就是变秃吗？”
“……”要不要对自己这么狠？
顾有枝被对方的狠厉，惊得后退一步。“侄儿，你可要考虑清楚，不是变秃的问题，是还要变绿呀！”
不管是谢春风如今的画作，还是叶墨凡准备拿来薅羊毛的【不说了，我去做头发了.jpg】，都逃不过一个绿字。
顾有枝顿时觉得酸楚。
顾家被绿的人，有他一个就够了。

第二百三十章 精于心机
套路，都是套路！
非到万不得已, 叶墨凡不会动用那张表情包。所以顾有枝的担心几乎不可能发生。
谢春风在他的忽悠下，当天就去了五色画院。不过没有立刻进画院，而是带着单轩去实地观察，看被叶墨凡认为最安全的画院, 究竟是怎么回事。于是他们看到了一张招聘师长的告示。
“……”莫非叶墨凡让他混进去当师长, 获得催画尊的庇护？谢春风心想。
出头椽儿先朽烂的道理, 他还是懂的, 所以没急着表态, 和其他人一样暗中观察, 直到第一位应聘者出现了, 竟然是画君——危楼。
这位向来保持中立不站队的危画君, 比谢春风来得晚, 却在布告贴出来的第一时间就做出了回应。
危楼道：“本君从小想当一名教书育人的师长，奈何进了幽幻谷，以为没机会了。现在闲得慌, 正好教一些学生打发时间，你们有人要一起吗？”
他说得坦荡, 原本徘徊在附近早就意动的人群，趁此机会纷纷响应。谢春风混在其中一点都不显眼。
催画尊本不想收下这位画君, 因为名字不吉利。他开画院, 对方叫危楼……两人推托一番, 最终危画君死皮赖脸留下了。
现场有人恍然大悟。
#危楼画君一直保持中立，是因为名字没起好, 根本没人愿意收留#
皇甫君、郁南元这两位画君, 在听到这消息后, 顿时都聚了过来，想弄清楚危画君这是在搞什么鬼。
不管怎么说, 五色画院的存在，让幽幻谷的格局发生了新变化，暗潮汹涌。明面上，各方实力都和和气气送花篮，祝贺五色画院顺利创办。
叶墨凡也不例外，派人送了花篮后，知道谢春风被聘为师长，着实愣了一下。再一想，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谢春风已经是巅峰画家，脑子里塞满来自画圣的传承知识，学识之丰富，远远超过他自身的境界，旁人已经教不了他什么。
那张招聘师长布告，难道是为谢春风准备的？催画尊思虑周全！
不过……
“危画君怎么就应聘了？”叶墨凡发出和众人一模一样的疑惑。这个问题不光他想知道，连他的盟友催画尊等人都一脸懵然。
作为叶墨凡贴心的盟友，在他要求将谢春风纳入画院中庇护时，催蔺两人就预先准备将一些他们看中的人，以聘用师长的方式，安排进画院。当然不包括危楼这位不亲自来的野生画君。
也许他真的是单纯想要实现梦想，当一位师长，也许是催时羽“有教无类”四字感动了他，谁知道呢？
有危画君横插一脚，又有催画尊坐镇，五色画院想办不好都难了。
或许将来，真的能跟五大画院一较高下。
顾叔叔预想中，谢春风与云知仙斗起来没有发生。倒是谢春风在课堂上，喜欢点名云知仙回答问题是真的。
级别不同，没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云知仙斗不过他。
于是叶墨凡彻底放心了。
催画尊和蔺盟主各自领了调查任务，无需叶墨凡额外做什么。他维持人设，按照剧本演下去，装作为了获得一颗五色补天丹，继续去亲近催画尊。
这天，叶墨凡备下厚礼，带着自己的一群属下拜访对方。
催画尊虽请叶墨凡进门，却将礼单推回到对方面前，不疾不徐道：“无功不受禄。上回谢礼，本尊已经收下，这次厚礼相赠，又为什么？”
叶墨凡道：“叶某依旧是为五色补天丹而来，前辈只赠不售，赠予何人全看心情，晚辈便想要让您心情愉悦。不知道这回的礼单，有没有让前辈合意？”
礼物很有诚意，都是从被他干掉的敌人家里，取出的珍藏。不过催时羽拒绝道：“你只是换个说法，让吾把丹药，卖给你。礼单上物品，等同丹药售价。此举，未让吾，心情有半分愉悦。”
“看来晚辈今日，还是拿不到五色补天丹。”叶墨凡抱憾道。
“你走罢，将东西带回去。”催时羽抬手一挥，礼单就飞入了叶墨凡手中。
虽然拒绝了这场交易，却没有因为叶墨凡想要花钱买丹药，就此翻脸。催画尊始终是那幅模棱两可的态度，不回应，也不彻底绝了这份希望，同对方道：“吾画院新开，有空时，不妨来授课。”
叶墨凡点点头，将送的厚礼全带走。他带着一群属下离开了催画尊的住处，大步流星出了门，没有任何停留。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主动来找催画尊，诚意十足。如果摘心手组织，真的有意招揽他入伙，就需赶在他三顾茅庐之前截胡了。
易光心眼多，发觉这段时间自家上司和得宠侍女，聚少离多，忙问道。“老大，素素姑娘就在画院里，您不接她一起走吗？”
叶墨凡头也没回，冷冷道：“本君瞧她喜欢这儿的氛围，就让她待在五色画院，还能多了解一些催画尊的喜好。”
人群中，另一名属下趁机问道：“叶老大，催画尊这是想给你丹药，还是不打算给你呀？”
叶墨凡应声望去，发现说话的人，是名单上的卧底。看来对方背后的主子已经坐不住了。
他嘴角勾起弧度，桀骜道：“此丹虽有治疗奇效，关键时候可保命，但本君的《扁鹊画像》和《十日保命图》也不差。若不是吃了他的丹药，瓶颈有所松动，本君正是进阶的关键时期，想要冲一冲境界，也不会被他一直吊着。”
“老大又要进阶了？”易光又喜又艳羡道。
在幽幻谷，展露的实力越强越好，叶墨凡没打算隐瞒自己的境界，扬声道：“本君与风云府主交手后，虽九死一生，却因祸得福又有了体悟。”
众人连忙道贺。
这样的进阶速度，放在旁人身上惊世骇俗，不过叶墨凡这么年轻已经是二品画君，再近一步又有何难？众人已经麻木了。
傍晚，云知仙回了叶宅，端了份自己做的点心，沏了一壶好茶，送到了叶墨凡面前。
“你又要突破了？”她将东西放下，乖巧站在叶墨凡身旁，眼中却有忌惮。
叶墨凡尝了一块点心，味道意外的好。看来对方的假弟弟说喜欢她的手艺，也不完全是骗她的话。
“你人在五色画院，消息却灵通，知道的不比待在叶宅少。”叶墨凡冷冷道。没有外人在场，云知仙突然的讨好，让他眼皮子开始跳动，有种要被算计的感觉。
无事献殷勤非贱即盗，对方莫非做了什么亏心事？
云知仙连忙解释消息来源道：“我路上遇见郁南元，他向我打听你。他对你平时行事作风和对摘心手的态度很关心呢。”
“看来鱼儿要上钩了。”叶墨凡不慌不忙道，“这几日，催画尊他们有行动，你留在我身边，给我做个人证。五色画院那边，你既已有了弟子身份，学海无涯，来日方长，你不必急于一时。想必郁南元对你整天不务正业也有所不满了吧？他没那么好忽悠。”
叶墨凡尝了点心，又喝了一口茶，夸奖道：“沏茶的手艺不错。”
云知仙撇嘴，显然不甘心当一名侍女，却强颜欢笑。
叶墨凡淡淡道：“本君知道你这些日子在盘算什么。你放心，虽然我很想要为顾青舟报仇，不过我跟他都已经答应，不会取你性命，因为你罪不至死。君子一诺千金，我跟顾青舟都不会失信，所以你不必整天待在五色画院，想着怎么保全自己。你是否痛改前非，都不会影响结局。”
云知仙看向对方，眼中酝酿着情绪，“你以为我是为了保命，才去画院求学？就不能是渴望重回学堂吗？”
“你……”叶墨凡意外道。
云知仙语调不稳道：“叶墨凡，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芜砚山，那次画院让大家去试练救人，你第一次出现我面前，那时候你还不是画君吧？我觉得你的修为并没有比我高多少，只不过是胜在表情包用法奇妙。”
何止不是画君？连画家都不是。他不过多解释，点点头。
“可你现在已经是二品画君，即将进阶巅峰，而我却原地踏步不前。”云知仙说道这儿，转过身去，不让对方看到她的表情，双肩微微颤动。
“幽幻谷是外界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昏暗、混乱，充斥着罪恶和算计。我在青云画院的那段时间，每天都能享受到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感觉。那里每一个人都拥有未来，拥有希望，都向往着美好的前景，可是我没有。我无时无刻不在担心，我要重新回到黑暗中。人一旦有了希望，就忍不住想要追逐阳光，哪怕只有一刻也好。”
云知仙回过头，眼神精明聪慧，除此之外，再无其它情绪外露。
“其实我本可以拒不配合。因为你们是好人，纵使我不合作，你们那些手段也不会对我怎么样。而幽幻谷的人不同，若知道我背叛，我的下场将惨烈十倍、百倍……而你们无非只能保证，在我将功赎罪后，我可以摆脱摘心手的身份，活下去。”
云知仙话语顿了顿，笑道：“只是让我活下去，而不是彻底免罪。聪明如我，懂得两者的区别。人不都是趋利避害的吗？我那假弟弟，虽然我恨不得将他抽筋剥皮，但他的存在，能让我获得组织的信任。出卖你们，我获利更大，可是我却选择了站在你们这一边。因为，我不甘心一辈子活在黑暗里。我不甘心别人提到云知仙时，想到的都是我通缉令上的画像，以及摘心手。”
她眨了眨眼睛，忍住酸楚，含笑道：“催画尊说，没有人喜欢待在黑暗里。如果一辈子都待在幽幻谷出不去，他也会让幽幻谷成为一个明亮能晒到太阳的地方，所以我才选择了你们。”
叶墨凡道：“你说过太多假话，我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你总是将它们掺杂在一起，掩饰你真实的情绪。但我愿意相信你这一句是真的。罢了，留下给我当人证，等过几天，你去画院还是待在叶府，我都不会阻你。”
“我会好好应付郁南元的盘问。”云知仙乖巧道，抬手对了对自己的食指道，露出心虚的表情。“还有一件事，他今天问我，为何我还是元阴未破之身，他似乎对我们的关系起疑了。”
“他这也能看出来？”叶墨凡见对方吞吞吐吐，顿时有了一种不妙预感。
云知仙道：“我不敢败坏你身为男儿的能力，所以撒了个小谎。事关大局，我跟你坦白，你不可对我动手。”
叶墨凡冷道：“说！本君不对你动手便是了。”
云知仙得到保证，才吐露道：“我说你不走寻常路，爱走旱道。他原本不信。我又说你有龙阳之好，与我时……总要用画皮之术，让我扮作旁人模样。”
“比如？”
“比如顾青舟、谢春风……”云知仙用袖子捂住眼睛道，“你还曾对我说过，论美色，我是比得上谢春风妖孽，还是比得上顾青舟颜好？问得我哑口无言、无法反驳，我只能含泪洗面，这才闹了一些情绪，几天没待在叶宅里。”
“这种鬼话你也编的出来？”叶墨凡为对方的无耻震惊了。
这妹子的报复心怎么能这么强！
云知仙唯唯诺诺道：“可是，他相信了。”
“……”云知仙！我想打死你。
叶墨凡这下知道，为何对方一进门就卖乖扮可怜了。
套路，都是套路！

第二百三十一章 谣言后续
顾青舟和谢春风同时掉河里先救谁？
这座幽幻谷中没有隐私可言, 云知仙一口黑锅甩来，叶墨凡就知道今后的名声要无端染上风月。没想到传播这么快！
翌日，叶墨凡刚用了早餐，叶宅门房就向他汇报, 谢春风来访。
听门房说对方面色不豫, 精明过人的云知仙, 顿时就向叶墨凡盈盈一拜, 贴心道：“既然谢师长是来找叶哥哥的, 素素告退。”说完还眨眼, 眼神分明在说：我不在这儿碍眼了, 你们慢慢聊。
她这么识趣, 如果不是跑得飞快, 脚步泄露了心虚惊恐，叶墨凡真想夸她一句识大体。
一大早就来叶宅报道的易光道：“在五色画院，谢春风没少找素素姑娘麻烦, 这都变成了惊弓之鸟。”
“呵！”叶墨凡冷笑，真是这样吗？
以云知仙不服输的个性, 据属下来报，谢春风虽时常向对方发问, 却没难倒这名聪慧的女子。见她仓皇而逃, 失了淡定, 叶墨凡原本只是奇怪谢春风为何一大早前来，等神识一扫, 感受到云知仙离府瞬间骑纸驴狂奔出五里, 他心头一凛, 顿时有了明悟。
这是东窗事发了？
莫非云知仙编造出来的床笫之私，让苦主找上门了！
没想到郁南元长得阴鸷不像好人, 还是个大嘴巴。
“易光，你去忙吧。”叶墨凡心中一惊，表面淡定的将属下打发走。易光也是个机灵的，或许是听到了什么风声，看向自家老大的眼神，透出了几分心照不宣的暧昧。
他行礼告退，走出去时刚好在半路遇上谢春风。
叶墨凡清晰听到对方客客气气的对谢春风道：“谢公子，快请进去，里面就我家老大一个人在，正等着你呢。放心无人会打搅你们。”
“……”叶墨凡明显听到谢春风的脚步声一顿。
他开始反思自己收的这群乌合之众，是否都太会自作聪明了？还是找机会一起干掉算了。
叶墨凡自入谷后，行事高调，穿着也高调。他将霸气的披风往身后一挥，等待谢春风到来。他背对着门，听到对方不同往日的脚步声，心中顿时肯定了八成，谢春风是携怒而来。
“你来了。”叶墨凡冷冰冰开口道。将自己孤傲冷绝的背影留给对方。整个人威严霸气，强者气度尽显。
谣言止于智者。他相信谢春风不至于因为这等无稽之谈就跟他翻脸，顺便把造谣生事的云知仙在心里骂了八百遍。
什么他爱让对方易容成谢春风、顾青舟的模样，都是无稽之谈。他跟任何人都是清清白白的！
心中吐槽，表面却镇定，叶墨凡冷漠的声线稳健没有一丝颤音。“谢春风，你已是五色画院师长，不该来本君住处太勤。”
谢春风不逊的声音扬起，“我初为人师，方知学无止境，有问题想要请教境界高于我的叶画君，不为过吧？”
叶墨凡淡淡道：“不为过。”
谢春风笑道：“不过这次，我不是为请教画技而来。叶师兄，此处只有你我两人，再无旁人在场？”
“进来吧。”叶墨凡道，依旧背对门，挥手在四周布下结界，隔绝外界的窥探与声音。
四下无人，谢春风来时走得急，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等进了门却恢复了从容悠闲，闲庭信步，如沐春风笑道：“你那素素姑娘，今日没去画院，也不在府中？”
“……”冷汗顿时就下来了。对方一开口，叶墨凡已知谢春风来意，还真是他们所想的！
他心中继续将云知仙骂了百八十回，已经筹划等对方回府，他定要处罚对方，看她还敢胡言乱语。心中百转千回，叶墨凡外表依旧淡然，语调平稳冷漠道：“她有事去办，你要等她？”
“不必了，找你也是一样。”谢春风语调温柔和煦，却让人无端浑身发凉。只听他折扇一展道，“谢某曾多次来叶宅拜访，受师兄款待，还是头一次见叶师兄如此威武的姿态来迎接我。叶墨凡，你背对着我，不敢正面看我，是否在心虚？”
叶墨凡闻言转过身，面具遮挡住半张脸，只余未有任何弧度的嘴角，漠然道：“你指什么？”
这幅模样，冷淡到让人怀疑他冷情冷脸，是否有人类的感情。当初谢春风第一次见他时，叶墨凡便是这样不近人情，不过相处多了，谢春风早已知道对方不是这般模样。
今天的叶墨凡，还真是冷淡过头。
事出反常必有妖。谢春风嘴角轻勾，扬起下巴，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笑容妖孽道：“叶师兄，我与顾青舟，你更中意谁？”
“……”何必这么直接？云知仙害他！
叶墨凡克制住想打人的冲动，嘴角紧抿，“胡闹。”
谢春风却摇摇头，眼中笑意正浓，“虽然传言荒诞，但也勾起我的好奇。谢某想从你口中知道答案。顾青舟和谢春风，在你眼中是什么？”
“挚友。”叶墨凡道。
谢春风神情意外，“我也有幸是师兄的挚友吗？”
叶墨凡颌首，不疾不徐道：“不过，你与顾青舟不同。顾青舟若死，我亦无法独活。而你谢春风——你若死，我会为你报仇，一生将你铭记在心，再难开颜欢笑。”
谢春风捏着手柄的手一颤，笑道：“谢某受宠若惊。叶师兄呀，你如此用情至深，倒要逼得我去相信那谣言是真了。”
“哈——”叶墨凡见对方笑得狡黠模样，摇摇头道，“你若真相信，就不会来找我证实。坐下喝茶，慢慢说。”
叶墨凡主动给对方倒来一杯茶，这回少有的没让谢春风自己动手，全当做是赔罪。
谢春风喝了一口压惊茶，神情越发自在，叶墨凡甚至怀疑，对方从进门开始故作姿态，只为看他笑话。等谢春风放下茶盏，拈了块茶点咬了一口，才娓娓道来，“我来只是想提醒你，你房中那些风流韵事，被捅出去了。”
“本君知道。”叶墨凡淡定道，“传闻不可信。”
谢春风不置可否轻笑一声道：“你不惜自污，也要与谷中人混成一丘之貉，我能理解，却无法接受，这次你做过头了。”
“连累谢师弟你名声受损，叶某实在抱歉。”叶墨凡放缓语气，歉意道，“此事非我所愿，但事已至此，叶某自知罪无可赦，往后将谷中乱嚼舌根的恶人都杀了灭口，你看这样赔罪如何？”
他这话不是哄对方的，谷中必会有一场大清洗，到时候不知谁能幸免。死人开不了口，活着的人更加不会乱说话。而且等那件大事办成，很快就能真相大白，将他这段时间忍辱负重所背负的恶名，全都洗白。
谢春风懒散的坐在椅子上，撩了一把垂落在脸侧的发丝道：“我知叶师兄必然没有让人用画皮之术，变作旁人行乐的癖好，哪怕已经传扬出去，对叶师兄的品性，我是相信的。我所恼的是，叶师兄要自污，就辱我一人便是，为何要连累顾青舟的名声？”
谢春风说着桃花眼一勾，眼波潋滟如一泓春水。“难道有我一人还不够？叶墨凡，你过分了。”
“……”还好叶墨凡没喝茶，不然当场就要全喷出来了。所以谢春风，你在气我败坏顾青舟的名声，而不是你被怎样吗？
你如此爱惜顾青舟，在意呵护他的名声。谢春风，你还真是让我感动。
叶墨凡将自己面前的茶盏推得远远的，免得破坏形象。他闷声道：“闲话少说，你来此不会是只为此事吧？”
谢春风倒是不怕听到什么会喷水的话，兀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我想知道造谣的源头，是云知仙吗？”
叶墨凡沉声道：“是，但你不能动她。”
谢春风笑道：“只让她课上多回答几个问题，堂堂课发问，不会耽误了什么吧？”
叶墨凡为她默哀，看来往后有谢春风的课，云知仙别想轻易过关了。男人的报复心也是很重的。
此事不再提。谢春风说正事道：“我已听你的话，去五色画院，成为此院师长。”
叶墨凡点点头，示意对方继续。
谢春风又道：“能知晓你风月之事，是因为我叔叔奚雪，让我少与你这种人来往。以前我只是推测，现在能确定，我叔叔跟他们有牵扯。”
“嗯。”叶墨凡道。
“你似乎一点都不惊讶。你早就知道了？”这回换成谢春风惊讶了。
叶墨凡点点头道：“你希望我饶过他？”
这段时间他已经看出来，虽然关于谢春风在谷中的身份，流言蜚语不少。但对方行动自由，并非如当初跟他说的，被强留在谷中。以谢春风的能力，想要出谷绝非办不到，只能求助于他。奚雪也许真是对方的叔叔呢。
“不用徇私。”谢春风道。
叶墨凡看了对方一眼。未对谢春风的大义灭亲发表任何态度，淡淡道：“留在画院，等尘埃落定。”
“这么说，等此间事了。我很快就能再见到顾青舟了？”
“嗯。”叶墨凡应道。

第二百三十二章 清醒一点
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
其实奚雪的原话是：跟叶墨凡这种有龙阳之好的人来往, 侄儿你要小心别真被占了便宜。
不过谢春风不打算将这么尴尬的话原封不动复述。奚雪没反对他们来往，是因为他手里还攥着能毒死叶墨凡的药，还指望他得手呢。
谢春风没有杀叶墨凡的理由，但魔秦皇子秦无忌与对方是命中注定的对手。这复杂的背景, 对方无需知晓。他不打算照做。
谢春风此刻其实想问, 让他去五色画院, 除了明面上护他安全, 是否也免于他夹在两者间左右为难呢？
叶墨凡是从什么时候知道奚雪参与其中, 又对这位奚医师的身份了解多少？
怕是有过一些猜测, 这也是他们之前相互试探不得交心的原因。但叶墨凡最终选择忽略那些无法自圆其说的疑点。
除了因为他是顾青舟的挚友, 还因为他是画圣卢修缘的传承者。被一代画圣选为继承人的人, 品性再怎么样都不至于做出危害天下苍生的事。
谢春风此时脑海里回忆起了在画中界接受传承的片段。卢画圣牵住他攥成拳头的手, 轻轻摩挲他手心被指甲掐出的伤口，问道：
“发誓永远守护斗图界。汝做得到吗？”
这是他首次接触卢修缘，也是离对方最近的一次。关于这个问题, 他一直没有给出答案。那时候他对自己的身份认知很迷茫，因为他是谢春风, 也是魔秦王朝的皇子秦无忌。
卢画圣没有等来答案，从那时候起, 对方毕生的记忆, 就开始一点点灌输入他的脑中。从画技到做人的道理, 从无关紧要的日常到泄露天机……
他知道将来总有一天，卢画圣会再问他这个同样的问题。等他告诉了对方想要的答案, 就是彻底获得完整的传承之时。
……
等谢春风走后, 云知仙才慢悠悠回来, 一派从容，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完全看不出她仓皇狂奔到五里外。
“舍得回来了？”叶墨凡背对门，霸气的一甩披风道。
这个动作很是帅气威武，他以此来对谢春风时，是因为心虚，现在对着云知仙做，却是显示他的怒意。
见他如此，云知仙明白无法蒙混过关，莞尔一笑道：“你说得对。”
叶墨凡没有做声，回忆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是什么意思。毕竟他跟对方说过许多诛心的话。身后一沉。云知仙已经上前双手拥着他，脸靠在他背后，幽幽道：“这几天我待在家中，不去画院，免得被怀疑。我会好好配合你。”
“呵。”叶墨凡大步流星向屋内走，毫不费力挣开云知仙的双手，让依靠在他背后的女子，差点重心不稳摔一跤。
听他话是假，怕谢春风这个苦主报复才是真。他早已经看透。不过她以为避开谢春风就可免受报复吗？在今早见到谢春风，而她这个造谣生事的混蛋脚底开溜先跑一步时，他就暗暗下定决心，一定好好惩治对方，没打算让她太逍遥。
“叶哥哥，你去哪儿呀？”云知仙不是对方肚子里的蛔虫，能知晓叶墨凡的心路历程，还在继续作死，手里扭着一簇乌黑的长发，凑上去娇俏道：“那日你嫌我身上的香味重，我换成清淡雅致的熏香了，你闻闻，这次是否合你的意？”
这缕秀发往叶墨凡脸上凑，都快戳到他面具，叶墨凡一把握住了这簇在他脸上捣乱的头发，捏在手里久久没放，而非平时嫌弃的将头发连带头发的主人，一起拒之门外。
他与以往不同的反应，让云知仙一愣，不动声色掩去眼中的惊诧，“叶哥哥？”
脸戴面具的年轻画君，冷冰冰开口道：“你今晚留下来，陪我。”
“……”云知仙手一松，丝滑的乌发从她指尖滑落。
叶墨凡看着对方故作淡定的模样，嘴角冷冷勾出弧线道：“不是说要好好配合吾？这么快就反悔了？你三番两次挑衅本君，在外面败坏本君名声，难道不知道，男人是经不起挑拨的？既然外界都知你是叶墨凡的人，今日便坐实了，免得再生波折。”
云知仙抬眼，见对方孤傲冷漠的面容，眼神澄清不似在开玩笑。一时间也猜不出对方让她今晚留下，到底是准备在外人面前坐实两人的关系，还是……真的想要她的身子
忍住突如其来的心中悸动，云知仙伸出一根纤纤玉指，点在了叶墨凡唯一露在面具外面的嘴唇上，出乎意料的柔软。
“叶哥哥，晚上你想要我用画皮之术变成顾青舟，还是谢春风的模样？”
叶墨凡平静道：“做你自己就好。”
只是要对方今晚留下，互做不在场证明，他承认自己是故意语焉不详，吓得云知仙小脸都白了。
今晚是催画尊探访摘心手老巢行动的日子。也是第三次画中界集会的日子。会很热闹。
……
烛光闪闪，暮色晦暗，日落后下起了一场雨，到临睡前都淅淅沥沥没有停歇。
叶墨凡关上窗，将冷风阻在外面。一阵摇曳的烛火中，云知仙坐在榻前，本就被面纱半遮的绝艳容貌，在夜色中又仿佛蒙上了一层纱，让人看不清她的面孔和此刻的神情。
“叶墨凡，你知道吗？我今日出了叶宅，在谷中游荡许久，却不知道该去哪里。”云知仙轻笑道。
“千面夫人的宅子，我是去不得了。在我潜伏青云画院那段时间，我在谷中的住处早就腐朽。每年放假回到谷中，或是执行其它任务，赚一些酬金和药材，或是与我弟弟同住照顾他的起居，但是那儿我也去不了。一想到那个不知道什么人，占据我弟弟的身份，我就止不住的恶心。”
她身子微颤，楚楚动人看向叶墨凡道：“如今五色画院也不能去，我离开叶宅后，像个孤魂野鬼，竟然发现自己早已经无家可归了。”
叶墨凡静静看对方演戏，在对方梨花带雨时，递上帕子道：“哭吧，哭完擦擦眼泪，天色不早了，春宵苦短，别耽误了睡觉。”
“……”云知仙顿时哭不下去了，质问道：“你为何一点都不怜惜我？”
叶墨凡低头看着这位戏精，语气冷淡道：“你前几天还高高兴兴给你假弟弟送糕点。若是旁的弱女子感怀身世，我会相信，但你云知仙不是这样的人，若你觉得无家可归，哪怕是把你那弟弟赶出房中，你也不会落得如此狼狈。”
“原来如此。”云知仙点点头，明白自己哪里露出破绽。她开始解开自己的外衣，眼神变得撩人。
“你做什么？”叶墨凡道。
云知仙本还慢吞吞，听了他的话，动作反而加快了。她娇嗔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叶画君可知，你这样年轻有为的少年郎，是多少女子眼中的瑰宝？我虽心高气傲，却也是一名怀春少女，找寻着自己的良人。今日又得知檀郎如此了解我，可引为知己。”
说了这么多，云知仙总结下来是想表达一句话，只见她双颊浮现彤云，曼声道：“若是叶墨凡你，我是愿意的。”
“……”叶墨凡低估了这女子的节操，别过脸去，将披风解下，丢了过去，盖在了云知仙身上。
见他如此，云知仙轻咬嘴唇，眼底闪过一道光。“怎么？你想反悔！”
叶墨凡走到榻前，沉默的观察对方片刻，淡淡开口道：“云知仙，你是对的。”
“什么？”云知仙莫名其妙道。
“你用画皮之术，变成谢春风的模样吧。”
“你，你……”云知仙差点跳起来。她嘴唇哆嗦，身子也在哆嗦，颤巍巍点睛画卷，变成了另一幅模样。
叶墨凡又开口道：“你往里面坐一点，再往里坐。”
等到云知仙咬牙切齿的照办，完全按照对方的指挥，坐到了边缘，叶墨凡才来到榻前，翻身将头枕在了她腿上。
“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痛快！”叶墨凡冷道。
云知仙开始还一脸茫然，等晃过神，险些被对方躺下后吟的诗句气炸了。
她咬牙道：“叶墨凡！你还记不记得你口中的美人，是我云知仙！你给我清醒过来！”
可惜年轻的画君，已经坠入梦中，被拉入画中界了。
眼前景象骤变，在与现实完全不同的界域，叶墨凡落在了宽敞的椅子上，他对面的两把椅子，此刻没有坐满。
蔺盟主已就位。刚被拉入画中界的叶墨凡，与他同时看向了唯一空着的椅子。
这是催时羽的座位。

第二百三十三章 贵圈真乱
你这老东西坏得很，在脑补什么玩意！
位于幽幻谷边缘, 这片不受结界保护的危险荒谷，有几个黑影在大雨中无声无息靠近。风雨造成的断枝落叶被他们顺手清理掉。
这里是摘心手的总坛，他们有个鲜为人知的名字——天眼组织。
虽然成员们觉得摘心手这个外界给的外号更加响亮适合，天眼为何物？跟他们一直以来的行动有什么关联？完全摸不着头绪, 但谁叫他们的头领要起这名字呢。
因为画盟和各大书画世家的戒严, 他们已经很少在外面狩猎落单的斗图师挖取绘心, 但总坛的日常洒扫维护依旧需要人, 不至于在组织重要成员集会时, 面对落灰的桌椅板凳。
被外界视为眼中钉的组织, 哪怕在幽幻谷也是见不得光的存在。作为组织的底层, 这几个轮班的成员, 趁夜而来, 伴夜而归。无人发现在寒风中，指甲大的碎叶和蒲公英绒球和不知名的草絮，落在了他们身上, 又在他们凭借成员身份，进入坚不可摧的总坛结界后, 无风自动，飘散在空中。
这些木属性的植物碎末, 仿佛被注入了灵性, 一点点接近总坛重要的核心区域。那是连精英成员都没资格靠近的地方。
于是在穿过透明的气墙后, 一阵水纹波动，外来的不明入侵物染上墨色化为虚无, 远在谷主府的阎鸿, 睁开双眼直挺挺在榻上坐起, 额头上浮现诡异的天眼纹身。
“哼，谷仓里进了硕鼠。终于忍不住了。”他面无表情的说道。
……
画中界, 众人都盯着催时羽的空座位，但谁也没为他担心，因为约定的时间还未至，作为盟友中唯一的画尊，他就算被发现行踪，也能顺利脱身，不会有生命危险。
这场聚会不会持续太久，进入画中界只为向众人报平安，及时传递消息。
叶墨凡望向略有些心不在焉的蔺盟主，道：“我来时，窗外的雨更大了。”
蔺盟主以老江湖的经验教导道：“偷风不偷月，偷雨不偷雪。今夜乌云蔽月，风雨交加，时机适合。再过些日子就要下雪了。不会有比今日更好的日子，所以，你无需担心。”
“受教了。”叶墨凡颌首，继续盯着那张座位。
他看出蔺盟主口是心非，哪怕明知道催画尊实力强大，仍不免在和他一样担心对方，等待着结果。
时间在两人间凝滞，等待的过程异常难熬。蔺盟主打破沉默，没等催弟出现，与叶墨凡先行开始两人间的相互交流，说起自己的任务进展：
“组织名单上有四人与皇甫君有交情，我已安排他们在两日前出谷办事，至少一个月不见人影，不会惹任何人怀疑。”
叶墨凡问道：“您审问出结果了？”
蔺君柳狡黠一笑道：“他们已经被押送画盟，由专人审讯。今日我已经收到其签字画押的结果，现在他们作为人证很安全。有了这份证词，也更有可操作空间，让我更方便调集人手。”
他一挥手，一份印有手印的证词，已经悬空浮现在叶墨凡面前。作为画君，叶墨凡一眼扫过，内容已经完全记在脑中，清晰到想忘都难。
这份证词，已经够蔺盟主请动画盟的底牌强者出马，甚至能说动世家在其中出一份力了。叶墨凡欣慰多日的卧底工作有了成效同时，也叹了一声道：“可惜以他们的级别，不曾进入过天眼组织最核心区域，也不知道顾青舟的绘心在何处。”
蔺君柳估算时间道：“催弟该来了。”
话音刚落，催时羽的座位已经不再空置，他们等的人来了。
“幸不辱命。”催画尊一来便说道，让急切想要知道这场探查成功与否的在场人都松了一口气。
“催弟辛苦，今晚雨大，有没有淋到？”
“并无。”催时羽摇摇头，在蔺君柳的关切声中，他认真道，“我已探清老巢，确实在谷内，不过，深入时惊动警戒，未能探明里面，是否存有绘心。”
“是否有人见到你相貌？”
催时羽摇摇头道：“吾离开时，将所有，见到我行踪者，全部灭口，万无一失。只是如此，要早些行动，以免其转移。”
蔺君柳环顾众人道：“未必会转移。此处为幽幻谷，他们的大本营，还能转移去哪儿？而且不管阎鸿猜测是你两人中谁所为，只要不猜到背后有画盟，他采取的态度，都会是拉拢，而非壁虎断尾。”
催时羽皱眉道：“速战速决，以免，旁生枝节。”
蔺君柳附和道：“催弟说的是。赶在年关前将事情结束，让催弟与我过个好年。”
催时羽别过脸道：“可惜这次，被发现后，我强破结界，想要找寻，顾小友的绘心，未果。护谷大阵，有七成能量，都被挪用至此。破阵需要时间，时不待我，只能离开，可惜。”
叶墨凡道：“催前辈莫要自责，我所失绘心，也许会有转机，说不定哪天就由他们亲手奉上，也说不定呢。”
“喔？看来这其中有什么玄机，是我不知道。”蔺君柳未刨根问底，反而提到另一件事，旁敲侧击道：“说来侥幸，能从我送出谷的四名天眼组织成员口中，顺利获取重要情报，只因他们身上没有天眼纹身，若都如晋江一般，说了不该说的就触发纹身异变，当场灭口，此次行动倒要提前暴露了。”
他话语说到这儿一顿，给在场人留有思考时间，继续道：“何以差别对待组织成员？莫非这位晋江是重要成员，或在执行重要任务，与这些人不同？此处存有疑点，未弄清楚前，要提防存在陷阱的可能性。”
叶墨凡观察众人脸色，闷声道：“事已至此，我不敢隐瞒。这与顾家人的天命有关。阎鸿身上，附着一件祸世异端，唯有顾家人可将其消灭，此异端也正是天眼组织的起名由来，百年前曾与我叔叔顾有枝交锋，暗算于他，才导致叔叔陨落。我绘心被挖，也非单纯因为被摘心手挑中炼丹，而是涉及顾家秘辛，所以拿回绘心的几率比旁人大。”
“竟有此事！”蔺君柳暗暗称奇，既然对方言明此事涉及顾家秘辛，纵然好奇得要命，他也未继续问下去，只嘱咐道：“若涉及利益交换，希望小友把握分寸，不至让这场讨伐前功尽弃。其它……不妨与我们商量，由我替你担着，也可为你提供便利。”
“多谢前辈信任，我会以大局为重。”叶墨凡笃定道。
蔺君柳点头道：“等一切事了，我会重回画盟担任盟主一职，为叶墨凡正名。此役你潜入幽幻谷，立下大功，画盟不会忘记。”说着又看向坐于他身旁的催时羽，不舍道：“只是……以后不能与催弟相守了。”
催时羽转头与其目光对视，儒雅的脸上浮现温和笑意，“这段时光，我已满足。”
久未出声，一直担当背景板的画中仙顾有枝，受够了两个大男人的腻歪，出言道：“外界有变。”
不等众人表态，已经将所有人踢出画中界，连自家侄儿也不例外。
……
叶宅主人的卧房中，在黯淡的烛光中，云知仙揉了揉自己发麻的腿，低头看向枕着自己入眠的叶墨凡。
对方已经均匀呼吸超过一炷香时间，不理会自己低声呼唤和偶尔扭动身体的小动作，看来是真的睡着了。
精致的半张黑底勾金面具，遮挡住了这位年轻画君的面容，不过从露在外面的脸型和唇角，可以窥见这张面具下隐藏的脸，不但年轻而且俊美，嗯……以及多金。
玩闹似的伸手撩了一把垂在面具两侧的宝石珠链，让它们在她手间发出悦耳碰撞的清脆响动。即使这样，叶墨凡依旧没醒，仿佛意识在躺下的一瞬间，已经飘离身体去往神秘的地界。
云知仙联想到对方曾说，让她留在府中互为人证的话，联想到是否此时叶墨凡留下的，只是一具失去意识的躯壳，而他的神识正在谷中经历一场大事？
毕竟这年轻人，已经是天下无人不识的画君了。画君对神识的运用，非她当前境界能弄明白的。
“叶墨凡，叶哥哥……檀郎？”云知仙试探性的一声比一声肉麻的呼唤对方，未得到任何回应，胆子变大了。
若此时偷偷揭开对方的面具，就能看清楚叶墨凡的长相。
云知仙恶向胆边生，手指覆在了勾金面具上，就要将其取下。
今晚她一直没解开画皮之术，保持着谢春风的模样。以她以前的性子，在叶墨凡睡着时，她就会做回自己，不知道为何受得了如此的委屈，不像自己以往吃不得亏的性子。现在却恍惚明白，她保留谢春风的相貌，正是为了此刻。
若她做坏事时被抓住，看在谢春风的模样上，也能在叶墨凡手下少受重罚。利用每一点机会为自己换取利益，这样的心理从未变过。
只要解下面具，她就能看到叶墨凡的长相。整个斗图界都没几人知道的秘密，就要被她掌握。云知仙气息不稳，覆在面具上的手微微颤抖，最终……她没有胆量。
放弃了自己作死的想法，云知仙改为将手贴在叶墨凡脸庞，指腹碰了碰对方的脸侧，不敢再有任何越轨的动作。当停下一切不该有的念头，她长长呼了口气，托着对方的脸，减轻腿部的压力，顿感一身轻松。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云知仙已经老老实实待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对方醒来。
或许……她错过了最重要的时机呢。云知仙心中悔恨着，却畏惧叶墨凡的强大，不敢越雷池一步。
“我真傻，真的。我后悔了……”云知仙低头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熟睡的人，觉得自己忧郁症都要犯了。
发麻的双腿让她明白，原来叶墨凡口中的坐实，是这样的“坐实”！
就在她絮絮叨叨的蜚语中，叶墨凡醒了。
“你不休息，嘀咕什么呢？”叶墨凡枕在对方腿上，并没有离开，而是在睁开双眼后，下意识整理了面具旁被对方搅乱的珠链。
面具完好无损戴在脸上，叶墨凡并不担心云知仙趁机窥探。他在面具下使用了画皮之术，术法的高级程度，是云知仙破解不了的。再说，还有叔叔监督着外界的一举一动呢。
“叶墨凡，你这样，我怎么睡？”云知仙气呼呼道。她揉着没知觉的腿，忧郁望天，开始无比怀念在青云画院上学的那段时光。那时候有凌师弟在，将她捧成仙子，无时无刻不关怀备至。现在……她已经在叶墨凡的无数次打击下，怀疑起自己的魅力。
尽管叶墨凡醒来时，看着她的容貌晃神了一下，但她没忘记画皮之术没解开，自己顶着一张妖孽的男人脸，这张脸的主人属于谢春风。
眼前的人从未因她云知仙的容貌，有过任何沉醉痴迷的时候。这大大打击了她。在对方身边待的这段时间，她开始怀疑人生，怀疑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美丽动人，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美貌都是她的妄想，不然她怎么还比不过两个男人？
她正胡思乱想，叶墨凡突然坐起身，看向门外。
“有人触动结界。”叶墨凡道。心念一动，已经取消了隔音效果，只留下周围结界的防御功能。外面乱哄哄的声音，一下就传入寝室。
“何事喧哗？”他冷冰冰道。
声音比以往更加冰冷无情，说明着他的不悦。任谁被扰人清梦，脾气都不会太好，更何况有佳人相伴，春宵苦短。
“哎呀，你们吵到叶老大了！”
“若谷主怪罪，大家都落不得好……”依旧是乱哄哄的声音，叶墨凡听出有自己人，也有陌生的声音。
结界外，一个颇有气势的声音开口，有些耳熟的阴郁语调，一下子冲淡了其它的吵杂，清晰传入寝室中。
“叶墨凡，本君郁南元，奉两位谷主之令捉拿刺客。有人看到可疑的身影往此处跑，你可是平安无事？”
叶墨凡隔着门，冷冰冰回道：“多谢挂念，谁能伤到本君？此时不方便见客，恕不远送。”
云知仙见对方说得毫不客气，盈盈一笑，扬声调和气氛道：“郁画君，若非有人触动此处结界，我与叶哥哥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何事呢。为防刺客走远，您还是赶紧去旁处找找吧。”
“额——两位让吾见上一面，吾才好放心，对谷主也好有交代。”郁南元没有轻易被打发，坚持要见到人才肯走。“若不方便，我进去看上一眼也行。”
“不方便。”
“叶哥哥，郁画君与你不算外人。都在谷主手下干活，不要拂了谷主的面子。”云知仙从中周旋道。
到底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叶墨凡在对方的撒娇中，态度软化，寝室周边的结界开出了道可供一人通行的小门。
“郁前辈，请！”连称呼也柔和了许多。
郁南元也不想大晚上的往人寝室闯，只是阎谷主嘱咐过，重点让他去看叶墨凡和催时羽的反应。
天眼组织老巢布置的结界，被人试着强行破除过，虽然失败了，不过反弹的伤害，如果是叶墨凡所为，必定会被震伤。所以如果来了叶宅，发现叶墨凡无事，催画尊那边给不给进门，搭不搭理他们，就都随意了。
郁南元穿过结界，大步流星推门而入，见到了叶墨凡。
只见对方戴着面具，虽穿着整齐，头发却不服帖，明显是刚从躺下的状态起身，发丝才有了凌乱。
他一见对方嘴唇红润，不似带伤。脸庞还有一个指印压痕，看纤细程度，明显是长时间枕在一只美人手上，被压出来的，平添了无限旖旎。
郁南元也没想到会见到如此香艳的罪证，神情顿时不可言。
虽然以郁画君的神识，只扫到房中另有一人，方才云知仙已经出声过，不过尽职的他依旧做了恶人，出言道：“请素素姑娘也出来吧。”
叶墨凡反对道：“郁前辈，这太不近人情，素素她……”
“我这就来，嘶——”云知仙也想赶紧出来，不过刚一起身，腿就发麻到不听使唤，又坐了回去。她连忙娇嗔道，“叶哥哥，你进来扶我一把。”
不过郁南元在听到她的一声“嘶”，就冲了进来，以为她被心念无法感知到的人给挟持了。
“……”明明声音是云知仙的，坐在床榻上衣冠不整，将一件披风盖在身上的人，却呈现谢春风的模样。
郁南元清晰记得，他带人闯入叶宅时，沿途让手下装模作样搜寻，惊动的吃瓜群众中，就有谢春风的身影，所以……
他突然想起了云知仙曾与他说过的床笫之私，叶墨凡有不良嗜好，原来是真的！
“素素！你变回自己。”紧接着叶墨凡冰冷中透出一丝恼怒的话就传进来，让发愣的云知仙脸色一变，顿时解开画皮之术，变回了绝艳的美人。只是此刻也满面羞红，尴尬欲死。
“唉——郁前辈，既已见到人，恕不远送。”叶墨凡冷淡道。
“应当的，应当的。本君这就走，不劳两位相送。”郁南元见到了不该看的秘密，几欲戳瞎自己的双眼，从叶墨凡的寝室中退了出去，告辞道，“叶画君，吾就不打扰你们了。你……”他纠结了一下，还是为自己的手下云知仙说情道，“你以后对素素好一点，别太折腾她。”
折腾太狠了，这都站不来了，可怜。
“……”你这老东西坏得很，在脑补什么玩意！
等郁南元离开，寝室中，叶墨凡和云知仙面面相觑，不管怎么说，他们互相为证，这一晚顺利过去了。
叶墨凡冷道：“回你自己房间。”
典型用完就丢。
“渣男！”云知仙小声嘀咕，揉了半天，她发麻的腿终于有了知觉，扶着床头颤巍巍站起来，指着对方控诉道，“你是故意的！这就是你对我的惩罚。叶墨凡，你好重的心机！”
“彼此彼此。你的报复心也很重，故意直到刚刚，方才解开画皮之术，在郁南元面前，彻底坐实了本君有特殊癖好，不是吗？”
云知仙反驳道：“若你不想，为何不早提醒我，我看你分明乐在其中。”
“哼！”
“哼！”两人相视冷哼，都清楚对方是千年的狐狸，在这里演什么聊斋。
云知仙精明无比，今晚的事，让她一瞬间想通了旁枝末节。唯一让她想不明白的是，她原以为叶墨凡是为顾青舟进谷冒险，怎么似乎对谢春风，也不是全无感觉？
想得多了，云知仙感到头疼，索性不去想了。
她现在唯一的感触是：贵圈真乱。

第二百三十四章 投桃报李
都是晋江的错。
闹哄哄了一晚上, 郁南元搜查以虎头蛇尾结束，所谓的刺客去向自然没有结果，连根毛都没抓住。
叶墨凡与他同为画君，被他半夜打扰了美事还算客气。催画尊所在的五色画院, 根本连门都没让他们进, 一点面子都不给。堂堂画尊根本不搭理他们, 郁南元自然也不敢硬闯, 此事便不了了之。
闹腾了一晚上, 谷中许多人都睡不好了。叶墨凡倒是了了一桩心事, 睡得踏实。他隐约梦见了青云画院那间他与谢春风住了十年的屋子。窗台上摆满了绿意盎然的植物, 未曾开花的盆栽里, 甚至结出了花骨朵。窗棂旁, 谢春风正提着只水壶，给他们一同养的植物浇花，水声淅淅沥沥。等梦醒来, 他恍然那是雨声。
窗外，已经放晴了。
一夜熟睡, 第二天早上，叶墨凡才刚刚起床洗漱, 郁南元又来拜访了。不过这次他单独前来, 身后没跟随大把搜谷的人。
雨过天晴, 虽然因昨夜的风雨，地面还有些潮湿, 洒满了枯叶。不过随着天气放晴, 冬日的阳光照在人身上, 虽因为天气渐冷，依旧没什么温度, 却也照得人敞亮，连带着心中多了几分愉悦。
“郁前辈登门，所为何事？”叶墨凡在云知仙的服侍下，披上件华美的披风道。因为心情不同以往，言语间比昨日舒缓了许多，猜测道：“难道已经选好了传送图的设置地点？”
这段时间他与郁南元共同领了为幽幻谷制作传送令，造福谷民的任务，不过对落脚点一直没达成共识。
他想将传送点直接设置在谷内，可以天降奇兵，带一群高手传送过来，打得谷中措手不及。但是郁南元警惕心高，只愿意将地点定在谷外入口处。
于是叶墨凡以风云府的《神行千里图》为例，列举对方成功案例带来的种种好处。风云府主尚且有此魄力，难道幽幻谷两位谷主却无此气度吗？按照叶墨凡的方案，势必要对幽幻谷结界进行调整，事情就这么耽搁下来。
“非也。本君找你另有要事。”郁南元看着对方，阴郁的脸上浮现似笑非笑的神情，“吾听闻，你想从催画尊那里讨得五色补天丹？”
叶墨凡坦然道：“此事不是秘密，叶某的确为此拜访过催院长两回，只可惜诚意还不够。”
郁南元邪笑道：“莫非你还打算三顾茅庐？”
叶墨凡眼神变得锐利，冷冷道：“郁画君有话不妨直说！”
郁南元嘴角一勾，阴郁的气质笑得更加突显，不像好人。他能待在幽幻谷这座别名恶人谷的地方，当然不会是好人。此处又有几人，是真正没沾过半点血的呢？
哪怕是叶墨凡，进谷时也声名狼藉。谁都不比谁名声好听。
“叶墨凡，若想要五色补天丹就跟我走。若不想要，就当我这趟白来了。”他故意以语言吊胃口道。
叶墨凡顿时脸色有变。这是要跟他摊牌了？他为这一天已经谋划等待多时。哈，想不到对方终于沉不住气了。
他表面上装出对这个消息惊异，并没有立刻表态，而是通过细微的动作，让对方看出他内心有过一番挣扎，才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
“劳烦郁前辈带路。”叶墨凡轻轻一笑，跟着对方走向未知之地。
郁南元在前方领路，没有做多余的事情，比如用黑布蒙住他的眼睛，干扰他神识什么的。因为天眼组织的老巢已经被人摸上门，没有继续隐藏的意义。
如果昨天的夜行人中有叶墨凡，那么对方已经知晓地点。如果昨晚潜入的人与叶墨凡无关，既然旁人都知道了，他更不会隐瞒这个准备纳入组织的新成员。
年轻的叶画君，跟随在对方身后，望着与他同路的郁画君，离他一丈远的背影，好似生怕被他怎么着了。他暗忖日常风评被害，果然谷中有人受到影响。
对方真的想多了。郁南元此人相貌猥琐，就算他好龙阳，也不是见一个男人都要上吧？
叶墨凡这个马甲，当初创造出来就是为了背锅，没想到背了表情包的锅，还得背云知仙甩过来的锅。好在只要把面具摘掉，这个锅就跟他没关系了。
两人虽未点睛工具代步，脚程却不慢。等到了谷中底图上标注的非安全区域，郁南元直接穿过护谷结界，走向了未曾开发的危险领域。
他隔着结界转头看向叶墨凡，什么都未说，只是又露出了那幅让人生厌的似笑非笑表情。
叶墨凡没有迟疑，一步踏出了安全区。
郁南元调头继续往前行，这次的路不好走，沿途弥漫着血腥味，低洼处汇聚了血水。雨后泥泞的地泛着暗红，好似吸饱了血。
尸块正被人托运走，诉说着昨晚的残酷。但是距离昨晚已经过去四个时辰。现在才当着他的面这么干，似乎并非天黑不好操作，非要等到天明，而是对他的一种警告和威胁。
“这座幽幻谷，每天都在死人。”郁南元有感而发道，虽然他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个会随意抒发感慨的人。“有些人死了，还有人为他们殓尸，有些人，却死得无声无息。”
“人总有一死，节哀顺变。”叶墨凡淡淡道。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他心中默念。
有些人渣，活着还会继续作恶。死对于他们是一件不幸，却是其他人的幸运。
“到了！”又走了一段路，郁南元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山体。随着他衣袖一绘，仿佛栩栩如生的画布被解开，露出里面巨大的空间。
叶墨凡波澜不惊，到了此刻已经没有什么会让他动容了，即便是在里面见到了阎谷主。
“叶墨凡拜见谷主。”他对这位强大的老牌画尊行礼道。
阎鸿坐在一张雕龙的椅子上，冲他说道：“叶墨凡，见到本尊，你好似一点都不惊讶。”
“因为带我来的人，是郁画君。”而郁南元是你阎鸿的铁杆支持者。不管从哪方面都是得力助手。
“哈哈——吾喜欢同聪明人说话。”阎鸿微笑道。一双重瞳不威自怒，哪怕未刻意释放威压，光是坐姿，霸气便扑面而来。
不过叶墨凡见过的画尊不算少，不管是宫家老祖，林、墨两位院长，风云府主还是催时羽，给人的感觉各不相同，却都是强大的存在。他知道阎鸿给他的枭雄感，更多是因重瞳和面相。自己心中并不惧怕他。只是维持着表面上对一代画尊，应有的态度。
缄默无言，这石洞内静悄悄的，谁都没有开口。说得越多，透露的信息也就越多。叶墨凡在等着对方先开口说出条件，才好待价而沽。
最终，阎鸿先打破了沉默，“你要的五色补天丹，本尊可以给你。”
叶墨凡抬起了头。
阎鸿继续道：“催时羽给你的丹药只是残次品。而吾，甚至能给你真正的完美成品。”
叶墨凡一愣，并没有去问对方是否就是新一代摘心手这样的废言，而是跳过这些多余的步骤，直接质问道：“外界传闻，只有最纯净品质的绘心，才能拿来炼丹，五院只有三名弟子被取绘心，莫非谷主已将另两颗绘心也采到手？否则怎会对叶某做出如此保证？”
阎鸿道：“区区绘心，对本尊而言如探囊取物。不过叶墨凡，天下何来白吃的午餐，吾给你，你想要的。你是否又需给本尊，吾想要的呢？”
不正面回答，看来是没有收集齐全。叶墨凡暗中松了一口气，至少五院暂时没有其他受害者，便与对方虚与委蛇，看这位阎画尊唱的是哪出戏。
“阎谷主想要什么？”叶墨凡郑重道，“我修为浅薄，能为谷主所做的事，若超出能力范围，便要为难我了。”
“呵，我要你做的事，正好是你力所能及。换做其他人，还没那么容易办到。”阎鸿身子前倾，目光如炬死死盯住叶墨凡的眼睛道，“我要顾青舟的一支笔。一支被他用来修补绘心的笔中至宝。”
“……”叶墨凡没想到对方这么直接。不知道摆出什么表情。反正戴着面具，对方也看不到他的神情，干脆沉默以对，以不变应万变，等着对方自行发挥。
阎鸿起身，走下摆放椅子的台阶，来到叶墨凡面前，伸手连拍两下对方的肩，将自己的手按在了对方的肩上，眼神透出自信。
“我答应你不伤害他。”阎鸿笑道，“还记得我曾说过的话吗？千面幻姬与顾家有旧，只是顾家的家事，在没经过本人同意前，不方便说给外人听。”
无耻！
叶墨凡面无表情。关键时候，连他叔叔顾有枝也未泄出半点情绪给对方感知到。
阎鸿将眼前戴面具的年轻画君，所隐藏的内心，一层层剖析道：“叶墨凡，本尊知道你自被逐出师门，对外界的情绪很复杂。顾青舟取代你成了画院风云人物，更被你的师尊看好。你心中有怨，想与他一争，却因为多年私交，始终难以放下他。对是不对？”
叶墨凡冷笑道：“阎画尊的画技高超，想不到闲暇时也会看话本，不然怎么会想出如此狗血的剧情？”
阎鸿言辞凿凿道：“你为将顾青舟从宫家救出，曾经大闹过宫府。宫家至今还在通缉那名冒充顾有枝，盗走《无情画道》的人呢。”
他的手紧紧按住叶墨凡的肩，感受到对方一瞬间的抗拒，阴恻恻道：“别否认，这里是幽幻谷，吾身为谷主，不会去告发你，而且宫焕颜那女人，在本尊眼里又算什么东西？吾不至于做那么掉价的事。你大可以放心。”
他的自信来源于情报，而非对时局的分析。云知仙曾告诉过郁南元，她无意中看见叶墨凡有一张表情包，能染出各种颜色。
这消息对应宫家那场剑走偏锋的斗图，其实他事先就有所怀疑。不过阎鸿自信满满却也有不知道的。比如这个消息，是叶墨凡故意让云知仙透露出来，好让他们抓住他的把柄。
有把柄，才更容易控制叶墨凡，不是吗？
介于云知仙还透露叶墨凡床上的不良嗜好，阎鸿大致知道叶墨凡对顾青舟抱有的是什么感情了。
他松开对方的肩，将手负在背后，不动声色用袖子擦了擦手心，纵使他是一条披着阎鸿的龙，它也不搞基。
“吾不会伤害顾青舟。但若他与我作对。那就不能怪我。我想聪明人——你，会让我们之间的交易，顺利进行的，不是吗？”阎鸿要挟道。
叶墨凡冷冷道：“你告诉我这些，就这么信任我，不会将事情说出去吗？”
阎鸿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自己伟岸的胸膛道，“你面对的是何人？”是一位画尊！一位能将把你狼狈追杀入谷的陶风云，打败的近圣强者！
所以……“吾有何惧。”
他咄咄逼人道：“此为其一。其二——此处是幽幻谷。若在吾自己的地盘，尚且不能有这份自信，那本尊这辈子也算白活了，纵是死了也活该。”
他滔滔的气势，竟说的叶墨凡往后退了一步。
“其三，吾不管你进谷目的，你已经服用过五色补天丹。哪怕是瑕疵品，一颗补天丹，需要五条人命炼就。哪怕你是无意服食，也改变不了事实。你注定无法被洗白了。”他眼中露出凶狠畅快的神色，“这丹药的滋味，不错吧？无需任何努力，根基和修为就会一起加强。人说绘心是从一出生就无法改变的资质，可偏偏世上有了这等奇药。”
阎鸿笑容凶横道：“你服用过一颗，竟然还想要第二颗，说明我们都是同一种人。催时羽对你的拉拢和欺骗，反而帮了本尊，将你推到了我这边。因为他不可能提供给你这么好的东西。二十年前他是孤胆英雄，凭一己之力颠覆世家，可敬可悲。二十年后，他依旧是形单影只，连他唯一的故友——蔺君柳也死了。这样的他，跟我比起来有任何优势吗？”
叶墨凡心道：他的优势，大概就是他比你有脑子吧？
蠢货！
阎鸿中了他们的层层套路却不自知，还在夸夸其谈。
“本尊可以坦白告诉你，昨日想闯入此地的凶手，必然就是他。哪怕他是《徒手摘星真卷》的创作者，却没有本尊经营几百年的底蕴。他需要绘心，就打上了我的主意，想从我这里窃取。一颗完美的丹药成品，他自己都求而不得。哪怕你投靠他，你与他仍旧是竞争对手，他是不会将丹药交给你，而我却能够给你，你想要的东西，甚至更多。”
在他如此卖力的拉拢下，叶墨凡轻吁了一口气道：“你说服我了。只是如此珍贵的丹药，为何你却不自己服用，而要给我呢？”
阎鸿道：“因为你需要，而吾没那么着急。”
叶墨凡道：“你将这些都告诉我，看来除了加入，我别无选择了对吗？尊敬的谷主。”
阎鸿笑道：“吾代表天眼组织，欢迎你的加入。”
“天眼组织，奇怪的名字。”叶墨凡冷淡说。他故意装作不知道五色点睛笔的重要性，怀疑道：“吾需要付出什么？只要一支笔，就能得到我想要的吗？”
阎鸿摇摇头道：“在实现大目标前，我们可以进行能让彼此更加信任的小交易。”
果然，没那么简单轻易。
阎鸿道：“既然那颗完美的补天丹，最后属于你，绘心的收集，你也得出力。因为只有将我们绑在一条战船上，才能相信你不会出卖我们共同的利益。”
“如果最后那颗丹药真的归我，这要求合理。”叶墨凡颌首道，“不过再加上一件顾家的至宝，这买卖对我来说，到底是赚，还是赔呢？”
阎鸿胜券在握道：“并非让你收齐剩下的两颗绘心，而是只需青根绘心。由你取来，作为投名状。”
叶墨凡稀奇道：“阎谷主不是已经取得顾青舟的绘心？”
“叶墨凡，你何必明知故问呢？吾要你将顾青舟用以修补绘心的至宝取来，为了不伤及他的性命，当然是要将他失去的绘心，还给他咯。”
叶墨凡抬手抚了面具旁垂落的珠链道：“既然想还给他，当初为何要夺走绘心？”
“吾说过，只要他不与本尊为敌，念在往日与故人的关系，吾不会伤害他。”阎鸿又来忽悠了，“顾青舟遭此劫难，都是晋江一意孤行，为私怨干出的。而且顾青舟的绘心，非用完整手法取出，若贸然拿来炼丹，本尊怕丹药品相受连累。原本的目标，一直都是其师弟凌飞航。本尊保管着顾青舟的绘心，只是没有找到恰当的时机，物归原主，如今正好借你之手，拨乱反正。”
叶墨凡心道：我替自己还有凌师弟谢谢你！
自己的绘心意外被嫌弃也就算了。自家师弟，他这个自己人欺负也就算了，这阎鸿也来插一脚，真当他青云画院是好欺负的吗？
他思考了片刻，松口道：“看来我近期得出谷。去一趟青云画院了。”
他这是同意了。
阎鸿神情笃定，理应如此道：“本尊这就传你《徒手摘星真卷》。”
“不必！”叶墨凡冷冷拒绝道，“我会将人带来，由你亲自来摘。《徒手摘星真卷》是禁书，我可不想哪天再被人出卖，落入画盟手里。五色画院那一百多名弟子，就是前车之鉴。阎画尊，我们现在还做不到彼此信任。”
阎鸿道：“你的戒备心很强呀。”
却不为此生气。
“马儿要跑，就要给喂草，拿去吧。”他说完丢给顾青舟一只瓷瓶。叶墨凡打开，将里面的丹药倒在手心，发现是一颗非完美品相的五色补天丹。
“你现在就给我了？”叶墨凡惊诧道。
“这就是本尊与催时羽的不同。”阎鸿趁机黑了一把竞争对手道，“这种残次品，不是稀罕玩意，给你当作添头。吾观察到你修为卡在瓶颈上，正需要此物，不然也不会两次去找催时羽，不是吗？”
叶墨凡将丹药放回瓷瓶，收进了画中乾坤，而后，淡淡道：“我不是马。”
“你为何纠结这个？”阎鸿将心里所想说出来了。以往旁人常用千里马来比喻人才，怎么？说叶墨凡是马，还委屈他了？好吧，少年人的自尊心，有时候会在意外的地方突显出来。
叶墨凡道：“你虽给了一颗丹药，但要我做的事，若被别人发现，我将名声尽毁。若这是你的一个计谋，忽悠我去做事，又背地里举报我，我该怎么办？”
小小年纪，哪里来这么重的戒心？
阎鸿冷哼道：“想要获得，就必须付出。连这点风险都不愿意承担吗？”
叶墨凡冷笑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上回我出谷，是谁泄露了我的行踪给风云府主知道，至今还没找到嫌疑人呢。非是我不愿意承担风险，而是有暗敌在侧，不得不小心谨慎才是。”
“就当你说的在理，你想要如何？”
“我要顾青舟的绘心！”叶墨凡斩钉截铁道，“若我潜入青院不幸被抓，我就取出此物，说是为了顾青舟，才不得已进行了一场交易——以心换心。”
“你倒是好算计。”阎鸿负手道，“你若拿了绘心，就此跑掉怎么办？”
叶墨凡淡淡道：“我觉得阎谷主对我应该多一点信任，毕竟是你拉拢我进组织的。我若就此一去不回，纵使天涯海角，阎画尊也有能力千里追杀我，不是吗？”
“可以。”阎鸿没有多做考虑，同意道，“你随吾去取绘心。”
叶墨凡原以为，阎鸿会用邪门手段控制他，比如像当初对方灭口晋江一样，在他手臂上植入天眼纹身，为此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不过阎鸿此刻，却意外的好说话。
在阎鸿的带领下，叶墨凡穿过了昨夜催画尊未来得及探明，就被发现的地方。此处是天眼组织最核心的区域——炼丹炉和成堆的绘心，其中有三颗悬浮在透明的液体中，散发着美丽眩目的光芒。
叶墨凡又想起了云知仙曾说过的话。那报复心强，心眼也小的恶毒女人，在形容他绘心时，用了迷醉的口吻。
“……那纯洁的光泽，比我见过的任何珠宝都耀眼夺目。”
本以为今生无缘一见，没想到此刻能见到自己的绘心，果然如云知仙所言，一点都不夸张。
叶墨凡上前，托起了盛有绘心的透明水晶盒，手中传来一种来自血脉的牵引。他捧着水晶盒，感受到绘心如旧燕归巢，迫不及待想要回归他的身体，心中生出难以言表的喜悦。
而后，他将绘心收起，淡淡道：“我这就去收拾行李，动身前往青云画院。既然阎谷主如此信任我。投桃报李。叶某归来时，也会给谷主一个大大的惊喜。”

第二百三十五章 千年等待
决战的重要时刻将至！
谋划已久, 精心布局。叶墨凡为潜伏进幽幻谷，为探究天眼组织幕后之人，做了许多针对性的行动，现在终于到了开花结果的时候。但此刻, 当他的绘心失而复得, 依旧觉得恍如做梦。
所有谈判中看似轻易的让步背后, 都隐藏着更大的陷阱。阎鸿身为画尊, 统治幽幻谷几百年, 可不是一个好商量的人。光是画尊的身份就足以压得死人。可这次他偏偏出乎意料的宽厚待人。
这份自信背后, 需要深究的东西太多。幸好叶墨凡不用去思考里面隐藏的玄机。因为从谢春风口中, 他已经得知天眼龙的真实目的。
他选择不去跟阎鸿周旋, 壮着胆子, 理直气壮冲着对方讨要顾青舟的绘心。
事实证明，他赌对了！谢春风真他的福星。如果不是条件不允许，他现在就恨不得冲上去亲对方两口。
得偿所愿的叶墨凡, 在郁南元的送行中，离开了这片危险的区域。与来时泛着血的泥泞山路不同, 被清理一新的地面，已经看不出任何血迹, 空气中甚至弥漫着一股雨后空谷幽兰的芬芳, 地面干净到甚至看不出下过雨的痕迹。
明明已经入冬, 眼前却是春暖花开的美好景象。与前一刻的荒凉完全不同。
阎谷主对这片领域的控制，可谓是出神入化。眼前一切的美好景象, 仿佛都在展现一种对组织新成员态度上的认可和欢迎。
阎鸿, 阎画尊, 真是一个可怕的存在。
……
各怀心事，匆匆而别。
送走了叶墨凡, 郁南元去而复返，回到了这座山体被挖空的老巢。阎画尊尚未离开，坐在雕龙椅子上思考着什么。
郁南元上前躬身一拜，向阎鸿禀回禀道：“谷主，我已将叶墨凡送回。”
“很好，你也回去吧。”阎鸿威严道。
“谷主——”郁南元心事重重唤道，脚下生根，伫立在原地未离开。他是对方的心腹，向来可以推心置腹，所以一声呼唤，将对方的注意力唤回自己身上，便说出了藏在心底的疑惑：
“您就这么轻易将绘心交给叶墨凡，不在他身上施加任何禁制？此人真会信守承诺吗？”他说到这儿话语顿了顿，感到话中的歧义，连忙补充道：“谷主您的强大毋庸置疑，谷中旧人没有会不开眼挑战您的权威。只是叶墨凡来幽幻谷时日尚短，我见他对旧友尚有不舍，难保不会借寻回绘心为由，反水……”
“郁南元，就算他反水，又有何妨？”阎鸿从容不迫道，“一切都在本尊的掌握中，不管是现在、未来，你不必多虑。”
郁南元一愣，觉得阎谷主近日越发的高深莫测，连他这个多年的拥趸，也开始读不懂对方的心思了。
阎鸿，或者说是祂，控制着这具腐朽的身躯笑道：“况且，你怎知本尊没有在他身上，施展控制手段？”
他说着摊开手掌，一只美丽的蚕茧躺在他的手心，略有些透明、色彩艳丽的茧壁中，隐约看到里面有一只虫豸的翅膀，正贴在茧壁不安分的颤动，好似随时能撑开蚕茧，破茧成蝶飞出来。
若郁南元还看不出这东西的不寻常，就白活了那么多年。“这是……蛊虫？”
阎鸿趁着心情好，解答道：“这是奚医师炼制的子母蛊。母蛊在本尊手上，而子蛊——在本尊方才给叶墨凡的那颗五色补天丹里。只要他吃下去，生死就全操控在本尊手里。若叶墨凡背叛，吾会让他知道，画尊不可欺！”
原来所谓的福利是陷阱，天上根本没有掉馅饼的好事！郁南元感叹之余，没忍住问道：“若叶墨凡防备心重，未吃下这颗丹药呢？”
阎鸿深深看了对方一眼。
郁南元脖子一缩，他的老毛病改不掉，绝对不是故意灭自家谷主的威风！
“你以为，本尊对叶墨凡只用了子母蛊这一种控制手段吗？本尊的东西，岂是那么好拿的？”阎鸿高深莫测道。
“原来谷主在瓶子上抹了毒！”
“……你就当瓶子有毒吧。”阎鸿对自己的手段讳莫如深。他最擅长的手段，跟毒、蛊都不沾边，而是污染、同化。
只要叶墨凡将那瓶丹药放在身上，不出三天就染上他的气息。这才是他的底牌。若不是这种手段消耗太大，极伤本源，不能常用。他真想把所有人都污染一遍。
郁南元信服道：“原来一切俱在谷主的掌控中。原本觉得将叶墨凡纳入组织，这么快接触核心机密，为时过早。”
“时不待我，再不出手，他就要跟催时羽跑了。”阎鸿提醒道。不算早了，通晓天机的他，预知到自己化龙的日子将近。
他之所以自信一切尽在掌控中，是因为最近频频出现在他脑海中的未来片段。他看到了一片与斗图界完全不同的环境。
在他的视角中，谢春风身穿魔秦王朝的服饰，朝他毕恭毕敬行礼，而后让人运了一口棺材放到他面前。
那口水晶棺材中，躺着一道身着青衣的人影。他揭开棺材，将此人的绘心掏出来。这是一颗属于画君的青根绘心，纯净通透，却因为主人的逝去，不再那么光彩夺目。
验明正身，他将绘心放回去，最后看了一眼棺材中的人，那容貌像极了顾有枝。顾家人都生得貌美，而其中最与三百年前那人相像的，只有顾青舟了。
看来在未来，顾青舟成为了画君，却终究被他借秦无忌之手所杀。
他不能亲手杀死顾家后人，否则必遭反噬而亡，却可以指使旁人出手。这样的未来片段，千面幻姬曾经提过，如今连他也“看”到了。可见天意是站在他这边的。
秦无忌对他行了君臣之礼，而无声的唇动，他分明读懂，对方唤他：龙祖帝。
结合他曾经看过双龙齐聚，帝王复活的画面。所以他成功了。
阎鸿正陷入回忆中中，耳边传来了呼唤。
“谷主，阎谷主——”
阎鸿回神，看到最得力的手下向他投来的关切眼神，挥挥袖子驱赶道：“郁南元，你还在呀？”
“谷主，属下只是想问，若叶墨凡真心投靠，完成了谷主交办的任务。谷主您真的要将完美品相的丹药，交给他吗？”
阎鸿不紧不慢回答道：“若他交出五色点睛笔，赐他补天丹又何妨？”
“可是谷主！这丹药是您多年心血，眼看着就要炼成，怎么能便宜了那小子？”
看着郁南元急切怨毒的模样，阎鸿沉吟道：“南元呀，吾倒是忽略了你的感受。若此物是本尊自己服用，你当然不会有任何心思。可本尊改变主意，将此丹转赐给叶墨凡，你不忿也是应该的。身为吾多年部下，尚未得到这天大的好处，倒要便宜了那小子。”
郁南元膝盖一软，跪地道：“属下不敢。只是看谷主多年谋算，却为他人做嫁衣，才有此不解。”
阎鸿颌首道：“起来吧，吾未怪罪你。你会这么想，是不知道吾的身份。”
郁南元闻言一愣。他跟随谷主那么多年，对阎画尊的认知，便是幽幻谷之主，至于对方其它的身世来历，都已经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不甚清晰。他小心翼翼问道：“难道谷主您还有其它身份不成？”
阎鸿笑道：“阎鸿的这个谷主身份，吾用了三百多年。吾是阎鸿，阎鸿却不是吾。你身为吾之亲信，也只知吾寿命将近，所以才极力反对将丹药赐予叶墨凡吧？”
“谷主……”
“你的忠心，本尊晓得。五色补天丹对一名垂垂老者，是最后的希望，呵。就仿佛落水后的救命稻草。其实那丹药真有如此奇效吗？谁也没有真正炼成过。”
阎鸿年轻的相貌，配上老者的自嘲，强烈的反差感让郁南元不禁思考起来。难道谷主已经找到了更好的解决方法，行事作风才发生了巨大的转变？
“拿一件未知成效的丹药，去换五色点睛笔，本尊觉得值得。”阎鸿徐徐道，泄露出他的一丝盘算。反正真正的阎鸿死了，对方到底想什么，谁也不知道了，还不是任由他说了算。
“补天丹只是个诱饵。我想要的，从头到尾只有那件笔中至宝。丹药只不过是一个看似昂贵的交换筹码而已。没有它，也有其它代替品。”阎鸿顾忌到郁南元多年收集绘心的辛劳，怕对方觉得这些幸苦都没有意义而崩溃，安抚人心道，“如今才告诉你，是因为事关重大，恐有变故。你是吾最信任的人，除你之外，无人知道本尊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面对这份沉甸甸的信任，郁南元呼吸一滞，心跳如鼓道：“那笔对谷主您，真的那么重要吗？可是从没听闻它有延年益寿的能力啊！”
已经透露了这么多，披着阎鸿皮的天眼龙，在好事将至前，也无需欺瞒太多，自由放飞道：“当然重要！吾的能力被那支五色点睛笔封印，只要获得此笔，就能发挥吾真正的实力。”
郁南元乍听秘辛，又是一惊道：“谷主被封印尚且如此厉害，那解开封印后的谷主，难道比画尊还厉害，是画圣不成？”
阎鸿看了一眼这个属下，真是个合格的捧哏。祂就喜欢对方这幅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当然对方不是真没见过世面，太笨的属下只能成为炮灰。而郁南元是硕果仅存的精英，所以不管是死鬼阎鸿还是祂，都十分喜欢重用对方。
“郁南元，你的眼界还可以再放大一些。不过吾不怪你，三百年前的那场战役，让这世上缺少了太多记载。你只要知道当吾解开封印，能做到的，比你所能想到的，更加无所不能。五色补天丹这种丹药，别说成功与否不可知，便是真炼成了，那丹药起死回生的效果，吾也办到了。所以你无需纠结一颗丹药的归属。到那时候，吾自然不会亏待了你。”
郁南元的脸涨红了，他狂热的忠诚，冲淡了脸上的阴郁。“属下一定竭尽全力，为谷主效力！”
“嗯，你先下去吧。”阎鸿挥袖道。
这属下跟在自己身边已有百年，此身化龙成功之后，将其带去魔秦界，也只是小事一桩。毕竟这么多年郁南元尽心竭力，用得还算习惯。
至于郁南元是否愿意跟随他去异界，一个身居幽幻谷，没有前途，道德底线低下的恶人，难道他愿意提拔，对方还会有意见？
即使有意见，难不成还能反抗他吗？除非是死，不然控制欲极强的天眼龙表示：还不是他说了算？
说到死……阎鸿壳子下的祂，想起了百年前有过一面之缘的故人。那是祂此生唯一一次，真心实意的想要招揽一个人类。
可惜对方不识抬举。
祂还记得顾有枝出手斩杀蛟蛇时的果断利落。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对方说这话时看向祂的眼神，让祂至今回想起来，还不免心悸。
那么俊美的人，哪怕是死了，也会是一件不错的收藏品，可惜落入宫焕颜手里，听说顾家连尸体都没讨回来。呵，得罪练成无情画道的疯女人，恐怕已经灰飞烟灭了吧？
错过了顾有枝这具美轮美奂的第一件收藏，幸好还有第二件。
祂所感知的未来片段，预示着顾青舟终究还是选择与祂作对。
所以祂根本不在乎叶墨凡是忠诚，还是背叛。骗来也好，拿来灭祂也罢。因为不管怎么样，五色点睛笔都会因此现世，出现在祂面前。
祂等待这一刻，已经有千年那么漫长了。

第二百三十六章 肝脑涂地
陶楚出来挨社会的毒打。
叶墨凡完成了一次愉快的交易, 终究做不得跟老狐狸一样喜怒不形于色，回到叶宅时，他嘴角泄露的一丝笑意，被他最得力的属下易光所洞悉。
“给老大请安。”易光含笑一拜道。乖巧退至一角, 免得挡住对方去路。
“嗯。”叶墨凡颌首。往前走了两步, 顿足道：“你随吾进来。”
说罢便继续往前走, 头也没回的进了内室。显然他对易光格外青睐, 又有事要交给对方办。
叶墨凡为人大方, 为他做事从不会被亏待。所以遇上美差, 大家都希望被指派。
易光顶着众多同行艳羡的目光, 挺胸昂首, 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紧跟在叶老大身后入内。同样一大早来叶宅报道的巴辉，对他虎视眈眈，却奈何不了他。那委屈的小模样, 让他极爽。
当初巴辉与他同时迎战想要进谷的叶墨凡，试探对方身手, 又同时心悦诚服归顺对方。但自己心思更加玲珑，比巴辉这个只会卖力气, 脑子没他灵光的武夫, 更受叶墨凡器重。
进了内室, 易光从徽章里取出一张单子，呈给叶墨凡道：“老大, 这是属下根据您宝库里的珍品, 重新拟定的一份礼单。奉上如此重礼, 即便是外面的世家也难得一见，催画尊若还嫌诚意不够, 便是故意拿乔了。”
叶墨凡接过礼单，扫了一眼夸奖道：“易光，你有心了。投其所好，为此你没少费心思吧？”
易光谦虚道：“为叶老大办事，心甘情愿。只要老大您满意，属下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叶墨凡嘴角微微勾起，显得心情极好，被对方取悦到了。他将礼单收入画中乾坤，吩咐道：“此事暂放，催画尊那儿不用去了。因吾已经得到想要的东西。”
“啊……老大？”易光张嘴惊呼道。老大什么时候搞到五色补天丹了？
叶墨凡衣袖一挥，房间周围已经布下了隔音结界。
易光一看这阵势，赶紧捂住嘴巴，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是两人间的私密，不可传到第三个人耳朵里。
叶墨凡神情从容，语气平淡叙述道：“今日一早，郁南元前来，领吾去见了阎谷主。他老人家知晓吾最近与催画尊走得近，是为了以五色补天丹，突破自身境界，所以特意指点了吾，让吾受益匪浅。阎谷主对吾的看中，远在郁南元之上，甚至欲赐吾独一无二的荣耀。相信不久后，幽幻谷将迎来新变革。”
他模棱两可的话，仿佛要继承谷主之位，让易光陷入了无尽的遐想。
叶墨凡承认自己是故意的。只此一颗的五色补天丹，同样是独一无二的，不是吗？
连此物都拿来收买他。这么大手笔，真当他会因此冲昏头，为对方所用吗？不，也许对方根本不在乎他怎么想的，只想要借他之手，引出五色点睛笔。
阎鸿太自信了，自以为掌控一切。
这座幽幻谷，终会因为他的傲慢和自负，发生翻天覆地的变故。
叶墨凡说一不二，既然说要投桃报李，归来时肯定会给谷主一个大大的惊喜。
一份属于“凌飞航”的绘心，怎么足以报答阎谷主的挖心之恩？当然要给双份，就当买一赠一！这不正是大大的惊喜吗？这第二份绘心，他选中的目标是风云府“陶楚”的那颗，纯净的、属于陶家人所具有的黄基绘心！
他不会亲手挖取绘心，因为他没学过《徒手摘星真卷》。他只负责将人送来。
至于阎鸿有没有能耐，亲手从这两人身上取得绘心，就得看对方的真本事了。届时，他传承自叔叔顾有枝的画皮之术，也将派上大用场。
花非花雾非雾，凌飞航和陶楚，即使外表一样，也不保证内核没发生变化。
将整个计划在脑海里梳理一遍，叶墨凡只用了短短一瞬间。易光还在做他的春秋大梦。
“恭喜老大，贺喜老大！叶老大您天纵奇才，是万年难遇的好主子。属下自从追随您那天起就知道，您早晚要一飞冲天的！”易光心思多，好话不要钱的一股脑说出来，笑容洋溢道，“老大你若飞黄腾达，属下也能跟着沾光，鸡犬升天，哈哈哈——”
“少不了你的好处。”叶墨凡淡淡道，“吾得了阎谷主看中，也需做出一番成绩。所以吾要立即出谷一趟，为谷主办一件大事。”
易光闻言，双眼放光等待指示。他知道接下来就是重头戏，不然对方不会布下结界，与他独处，必然有极其重要的嘱咐。他听见叶墨凡问道：“易光，吾知你跟风云府陶家人有仇，是否是那名叫陶楚的小公子？”
“是，就是他！叶老大，别看他小小年纪，心狠手辣得很。当初我贪图风云府的稀罕宝贝，不小心栽在他手里，失手被擒。他当场打死我倒也罢了。可恨他对我百般欺辱，若不是我使出逃命的本事，我这双巧手就差点被他废了！即便是这样，我也浑身伤痕累累，属下至今身上还留了几道大疤，全是拜他所赐！”
易光说着还掀开衣服给对方看，被叶墨凡冷哼一声制止了。虽只是匆匆一瞥，依旧可见当时伤的惨烈，难怪易光记恨这么多年，提到陶楚时，冲动到不复平时的机灵圆滑。
“竟如此顽劣？”叶墨凡冷道。
陶楚偏激的行事作风，他当初还是顾青舟时，已经见识过了。连宫烁都在对方身上吃过亏，以《凤凰涅槃》保命画作相抵，陪上一条命才平息恩怨。都说宫家人不好惹，这是相对的。风云府才是真不好惹。这是疯狗和狼的区别。
说起来，他与陶楚的恩怨还未了结，就此平息太便宜对方了，正好是个机会。
若不是有风云府主坐镇，陶楚这小恶魔，哪里能顺风顺水活到这么大，早就应该挨社会的毒打，被打死了！
难怪易光至今提及，语气还恨得咬咬牙。一双画画的手，对任何斗图师看得比命还重。易光是个贼，三只手被抓现行剁手活该，只会让人拍手叫好，但架不住他还有一个画家的身份。无法握笔，便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最大折磨。
“老大突然问到陶楚，是有什么指示吗？”易光眼神一亮激动道，他一点都不傻，“若是跟这小畜生有关的事，叶老大找我就对了，易光义不容辞，绝不会泄露消息！”
他说的信誓旦旦，也必须不能泄露消息。不管是叶墨凡还是他，都不是陶画尊的对手，经不起对方秋风扫落叶般的摧残。
“嗯，既然你主动请缨，吾确有一件有关他的事，需要可信之人去办。”叶墨凡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思考道：“你带几名亲信，即刻出发去风云府外蹲守，留意陶画尊以及陶楚的进出情况，记得一定要嘴巴牢的。”
易光双眸熠熠生辉，颤音道：“老大这次的行动，是要顺便为我出气吗？属下一定完成任务！老大您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叶墨凡不疾不徐道：“吾受谷主之令，要先去一趟青云画院。至于陶楚……若此行顺利，他便是目标。所以风云府陶家人的行踪，就交给你，给吾盯紧了！”
“老大，不知具体行动计划是……”
叶墨凡道：“你是吾最信任的人，告诉你也无妨。阎谷主需要绘心炼丹，所以……”
易光身子一震，低头保持恭敬的姿势。这么核心的情报，他能知晓，已经难得，不敢再多问半个字，恨不得把嘴巴缝起来。
“等吾办妥青云画院的事去寻你。陶画尊尚在府中未离，本君也会设法引走他，不会正面与一位画尊对上。”
易光大大松了口气，陶画尊积威已久，前段时间又在谷中一战，让人印象深刻，哪怕他对风云府仇视多年，依旧内心畏惧到了极点。
难怪叶墨凡放心将此事交给他，也唯有交给他最妥帖。对风云府不利，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谁都无法承受陶画尊的怒火。
易光身体不受控制哆嗦，不是惧怕，还是太兴奋了。正因为人人都惧怕风云府主，他以为这辈子报仇无望。一想到将陶楚施加在他身上的屈辱，以对方的绘心偿还，哪怕冒着极大的风险，他也心甘情愿。
易光语气决绝道：“属下这就带可信之人，悄悄前往风云府。”
他发出的声音，偏偏捏着嗓子极小声。哪怕周围已经施展了隔音结界，依旧显得小心翼翼。
“去罢……等等！”叶墨凡挥手喝退对方，又瞬间转意，将人招回来问道，“易光，你对五色补天丹怎么看？一颗瑕疵的补天丹，要五条人命炼就，有人说服用此丹过于残忍，有伤天和，你怎么看？”
易光不假思索道：“是谁乱嚼舌根被您听见了？老大，这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不过是区区五条人命，若能因此改善体质，让人突破，即便是牺牲十人、百人又何妨？别忘了这里是幽幻谷，杀人不见血的地方！”
“对，这里是幽幻谷，吾倒差点忘了，不该有这种……没必要的同情心。”叶墨凡似有所指道。
他手一翻，掌心多了一只药瓶，双眸注视着易光道：“吾吃肉，你喝汤。既然是要鸡犬升天，这一枚阎谷主所赐的瑕疵品补天丹，吾就借花献佛，赐予你了。”
“谢谢老大！老大您真是太好了！”易光飞快接过药，就要往嘴里送，被叶墨凡拦下来。
“慢着，此丹有助于突破，待你出谷再服用方是良机。免得旁人眼红，向吾讨要，吾也只能均出这一颗。无奈呀，毕竟僧多粥少，亲疏有别！”
易光眼角泛红，手捧这枚金贵的补天丹，双膝跪地表忠心道：“属下谢叶老大的器重！易光必定不负信任，将来为您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叶墨凡淡淡道：“此话多说无益，吾会看你的表现。将来，会有机会的。”
他将人扶起，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以示鼓励，目光始终冷冰冰的。
原本他还不忍心易光为他试药，沦为替死鬼。他从不相信阎鸿会这么好心，白给他补天丹，不在丹药里做一点手脚。这么好的事情哪里去找？特别是在幽幻谷这种恶人聚居之地。
但凡易光对炼制一颗补天丹需要五条人命，有任何不忍和非议，说明对方良知上还有救赎的可能，他都会另换目标。
可惜，对方不知道他希望看到的是什么。
对方既然抢着要为他肝脑涂地。这样的机会，他便给对方。
将药赐给易光，也算是让对方，求仁得仁了。

第二百三十七章 绘心归位
凌师弟，请留步！
青云画院, 一座清雅的府宅，墨雪涛从学堂返回住处，衣袖一挥，就从画中乾坤倒出半人多高的一捆捆画卷, 将它们堆在书桌上, 做起了甩手掌柜。
“公羊漪, 人呢？”他召唤苦力道。
短短一个月时间, 墨雪涛的书房大变样, 铺着厚厚的羊毛毯, 只因为那人虽治好了双腿, 却喜爱赤足在家走动, 连带着他的居所也为方便对方重新布置。
向来任性的雪涛君, 少有的容忍了公羊漪的品味，开始一点点侵蚀自己住了二十年的家。
想让马儿跑，就要给马儿吃草的道理, 他还是懂的。
所以此刻，当发现门外有一片黑色的衣角, 被他的眼角余光捕捉到，墨雪涛驾轻就熟, 从容使唤道：“公羊漪, 出来干活！”
他指了指书桌上摞了半人高的卷轴, 抱怨道：“这是吾带过最差的一届，画作污眼, 就交给你批改了, 把他们的期末成绩整理成名次, 交给吾。”
吩咐完毕，没见对方应声, 墨雪涛转身道：“反了天……额，徒儿！”
见来人非他所想的公羊漪，而是意外来客。墨雪涛气焰顿时收敛，展开扇子遮住下半张脸，柔声道：“青舟徒儿，你回来了！”
“师父——”站在门外，披着华丽黑色披风的年轻人，同样展颜笑道。他离开了门口，步步往里面走，步子越走越快，最终向前一跃，钻进墨雪涛怀中。
身着华丽的墨画君，接纳了对方的投怀送抱，双手拥着顾青舟，轻轻拍着徒儿的背。
他知晓顾青舟这趟出门不容易，卧底敌方吃了许多苦，每日勾心斗角，不知道耗费了多少心神，承受了多大的压力，成日担惊受怕。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哄着对方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什么都比不上“平安”两字。
“师父——”顾青舟没有戴黑色勾金面具，不用伪装孤傲冷酷，所以展露真性情，在墨雪涛面前，短暂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他享受着温情。而后从墨雪涛怀里起身，露出脸上红红的印子，双眼润泽道：“师父，你身上的珠子，戳到我了。”
“哼！”墨雪涛放开对方，别过脸去，不想让顾青舟看到他同样微微泛红的眼睛，扬声道：“这么长时间没见，徒儿你唯一的优点——嘴甜，倒是不见了。”
嘴上虽这么说，墨雪涛在收敛外泄的情绪后，打量对方，柔声道：“瘦了。”
“……嗯。”顾青舟自从在幽幻谷当上割据一方势力的老大，每日山珍海味不知道吃了多少，非但没瘦，身高体重都略有增幅。不过在对方开了显瘦滤镜的善意目光注视下，他唯有沉声点头默认了。
屋中有地暖，比外面暖和许多。他将黑色的披风脱下，露出一身青袍，衬得他风光月霁，无限美好。
这一年的经历，让他退去青涩，绽放芳华。
顾青舟眉眼如初，还是熟悉的模样。但见到他，墨雪涛脑海里浮现出一句话。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师父，这次回来事未了，我还得去幽幻谷的。”顾青舟轻声解释道，“不过此事快了。徒儿这趟回来，就是为了彻底了结此事。”他拿出一只水晶盒，里面泛光的美丽物件，在透明液体中沉浮，看不真切。
“这是徒儿的绘心。”顾青舟笑道，“我将它拿回来了。”
“徒儿，你当真做到了！”墨雪涛吃惊道。对方总能创造奇迹，化不可能为可能。当被夺走绘心时，旁人都以为救不了，即使救回来人也废了。顾青舟却坚强的活下来，还被画道认可，成为了画师。
坚韧不拔意志，不骄不躁的心性，每一次都让墨雪涛庆幸，这位注定在画史留名的骄子，是他的徒弟。他先看上的，旁人想抢都抢不走！
墨雪涛望着水晶盒中的绘心，对顾青舟的实力再次做了重新评估。他赞叹道：“真美！徒儿，既然绘心到手，你就赶紧让其归位吧！”
顾青舟微笑道：“师父，徒儿正有此意，想要闭关几日。这次——又要劳烦您安排了。”
“此次事关重大，就算你不提，我也要亲自安排。本君不光要安排秘密闭关场所，还打算亲自为你护法。”墨雪涛态度坚决，语气毋庸置疑道。
师徒两人说完要事，本该待在书房中的公羊漪，终于出现在两人面前。
“你刚才去哪了？”墨雪涛摇着扇子问，盯着对方单薄的衣着，尤其是衣袍下露出的腿道，“你双腿虽已恢复正常行走，却不能受寒。不要乱跑，若旧伤复发又走不了路，难道想要赖上我，让本君照顾你一辈子吗？”
“未尝不可。”公羊漪小声道。
“什么！”
“咳，咳——我是说，你们师徒两人商量要事，我就去小厨房转了转，拟定菜单，顺便避一避嫌。”
顾青舟乖巧道：“公羊师父，我不是外人不用张罗。晚上吃什么？”
“噗！”墨雪涛轻笑，徒儿真是一点都不客气。这厚脸皮，肯定是跟公羊漪后学的，不是学他。因为他向来是一个有礼、得体的人。
“公羊漪，你以后大可以不必避嫌，本君无事不能对你言。上回催画尊来了一趟，我们之间还有什么秘密？唯一替青舟徒儿守住的，也被你知晓。这回徒儿寻回绘心，所用之法是你家传绝学，你也要一同来护法。”
公羊漪少有的没矫情，一口答应下来。“顾青舟也是本画君的徒儿，就算你不说，我也不放心丢他一个人闭关。”
顾青舟之前就觉得两位师父之间的气氛微妙，这趟回来，这种感觉更加清晰明了。他是不是该恭喜两人修成正果？
他刚刚觉得两人气氛和睦，公羊师父就又作死了。
只见公羊漪目光转向顾青舟，关心道：“好徒儿，你叔叔顾有枝现在如何了？可曾与你同回？上次催时羽将画蛮横夺去，说对你有利，不肯归还我等。让我着实为他担心了一段时间。顾前辈的风姿，虽只是匆匆一见，却早就印在我的心中，久久不能忘怀。”
“本君很好。”一道墨痕从顾青舟身上飘出，凝聚成顾有枝风华绝代的身影，温雅的看向众人。尤其是公羊漪，玩味笑道：“劳你惦记了。”
“哈！”墨雪涛意味深长笑道。
顾青舟目光在墨师父和公羊师父两人之间无声的徘徊。顾叔叔很好，不过……某人可能不会好了。
当着墨雪涛的面，对另一位画君念念不忘。公羊漪这口是心非的傲娇模样，也不知道何时才能与故人心无芥蒂，破镜重圆。
看来重现墨院并蒂莲的辉煌，这条路对方还要走很远。
……
画院后山一处规格最高、安全系数最好的闭关场地，平日只对画君以上境界的师长开放。
墨雪涛以自己闭关名义获得使用权限，带着顾青舟来到这儿。
他与公羊漪，一人在外，一人在内，为顾青舟护法，双双将修为覆盖后山这方小小的天地间，让顾青舟处于一种绝对隐秘安全的环境下。
有两名画君守护，顾青舟哪里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全身心投入闭关中，放松心神，打开盛放青根绘心的水晶盒，让自己的气息包裹住它，借此产生连接两者间的枢纽。
在使用这颗绘心前，师徒三人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阎鸿没在上面做手脚，可以安心修复身体。
其实阎鸿不是没想过动手脚，但绘心的纯净度可见，换做旁人杂质斑驳的绘心，尚可将浊气投入其中，鱼目混珠。怪就怪顾青舟的资质太好，这颗无瑕的绘心，只要在上面做任何一点小动作，都会被轻易看出污点。
披着阎画尊皮的天眼龙飘了，对自身实力过于自信的祂，当发现难以做手脚后就罢手。实力悬殊太多，让祂看不上顾青舟这名小小的画家。不觉得对方能给祂造成多少威胁。
至于让祂感受到一丢丢变数的叶墨凡，已经被他一颗加料又施蛊的补天丹给拉拢进组织。就算对方是假意投靠，就算对方不吃他的丹药，已经误食过一颗五色补天丹的黑历史，也足以离间叶墨凡与正道的关系。
顾青舟双手轻盈托起绘心，直至眉心。将神识投入自己身体，感受到五色点睛笔盘踞在绘心位置，正取代绘心蕴养他的伤体。
顾青舟施展完美取出至宝不造成二次伤害的手法，将点睛笔一点点从自身剥离。其中的痛苦，他咬牙忍受，不敢有丝毫分神。
在五色点睛笔从眉心飞射出来的一瞬间，顾青舟额头显出一抹红——被摘心手标记的朱砂印，重现眉心，连带着他的脸色也瞬间煞白。
顾青舟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在至宝离开身体的瞬间，欲让绘心与自己融合，无缝对接，岂料突生变故。
一股黑气随着五色点睛笔的离开，从眉心一股脑喷涌而出。
雾化的黑气，打乱了他原本的节奏。即使顾青舟一瞬间封闭了自己的呼吸，转为内息状态，依旧能感受到这股黑气的厉害。摆放在身前的水晶盒，一沾染上它，就被包裹住显得黯然状。
这是……毒素？
叶墨凡不容多想，在检查完身体并无异样，反而因为排出这股黑雾，变得越发舒适后，他手法未停顿，将绘心从眉心朱砂印，送入本体中。
公羊漪一直在注意顾青舟的动向，无损剥离至宝并且重新融入绘心的手法，是他的家传绝学。若不是他常年画鬼神，以鬼大家出名，身上阴气重，会延长顾青舟的恢复周期。其实这套手法，他想亲自施展，以减少对方的痛苦。
公羊漪观察了对方一会儿，虽然中途出了变故，不过顾青舟很快调整过来。当发现顾青舟的气息稳定后，他没有贸然援手，这样会打乱对方的节奏。
这边，顾青舟将绘心送入原处，直到它与自身完全融为一体。眉心的一点朱砂印就此消失，伤势尽除。
至此，摘心手留下的痕迹，已经彻底从他身上消失，离他而去。
顾青舟这才有工夫观察被他排出的黑雾。
观察了一会儿它在水晶盒上呈现的附着效果，叶墨凡可以确定，这是宫婉在他婴儿时期下的毒。此次绘心与自身分离，再重聚。使他因祸得福，将体内积攒多年的余毒完全排出。从此，再也没有外力能困住他前进的道路了。
顾青舟感觉很好，前所未有的好。
绘心归位，他没有结束闭关，而是将神识投入自身，进入了玄之又玄的状态。
这段时间他虽以叶墨凡的身份活动，《高山流水图》带给顾青舟的声望，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一点都不比前者少。
如今绘心健全的顾青舟，体会着修为的不断攀升，从量变到质变的蓬勃之力，几乎没费什么工夫，就冲破了瓶颈。
画君巅峰境界，已成！
他进阶了！
顾青舟睁开双眼，看到的世界都因此发生变化，变得更加美好了！
……
在顾青舟突破修为的同时，易光已经带队赶到风云府外，终于驻扎下来。
他嘱咐这次的行动成员们，专心记录陶家人动向，不要打扰他，自己躲在房中，揭开叶墨凡赐给他的瓷瓶木塞，面带笑意服下了五色补天丹。
虽是一颗瑕疵品，但五名斗图师身上最精华的绘心，搭配五行之力。易光原本就有突破迹象，服下不到半日就进阶了。
随着他的进阶，远在幽幻谷的阎鸿，嘴角浮现出一缕邪笑。
“三日已过。”他摊开手掌，一只七彩的蚕茧被他托在掌心，里面的虫豸正感受到什么，疯狂的拍打茧壁，阎鸿的笑容更深。
只要叶墨凡将那瓶丹药放在身上，不出三天就染上祂的气息。如今连子母蛊也有了反应，说明对方已经服下了加料的补天丹。
“终究是本尊技高一筹，吾将成为胜利者。”他生出一股舍我其谁，两界尽在掌握中的豪情，诗兴大发道。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无敌是多么寂寥，哈哈哈哈——”
如果顾青舟在场，他一定会说：你高兴就好。
不过顾青舟现在很忙，忙着为阎鸿以及其背后的天眼龙，献上一份特殊的大礼。
青云画院的一条小道上，顾青舟正漫步其上，等待着一个人的到来。
他出关之后离开后山，低调到与他回来时一样悄无声息，不想让太多人知晓他的行踪。
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雪，洁白的雪花随风飞舞。就在这片白茫茫中，一道身影出现，顾青舟轻笑着迎上去道：
“凌师弟，请留步！”

第二百三十八章 反派画风
妄想不可能的事。
凌飞航在雪中低头直行, 厚厚的大氅把自己紧紧裹着。他将脸埋在毛绒绒的领子里汲取温暖，唯一露在外面的眼睛，被风雪吹得半眯半阖，只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
他知道路上有人, 不过为了避免在风雪中滑倒, 他下意识在对方朝他走来时, 往旁边避让。
“凌师弟, 请留步！”熟悉的声音让他停下脚步, 回过身去看。
他都裹成这样了, 对方还能认出他, 说明是熟人。可是这温和年轻的男声, 明明异常耳熟, 对方的名字到了嘴边就要脱口而出，偏偏无法冲破记忆叫出是谁。
冰雪冻得他听觉迟钝，连思维都迟缓了。
凌飞航抬起头, 看向此刻正与他对视的俊美年轻人。对方温润清澈的双眼中，倒映着他的模样。凌飞航骤然揭开兜帽, 让自己的头露在风雪中，这样能让对方更清楚看见他的脸。
“顾青舟！”凌飞航激动万分, 第一声呼唤真情流露。再唤时, 已经情绪内敛, 变得有礼有节。“顾师兄——”
他带着些许小心翼翼的惶恐唤道，难掩心中澎湃的喜悦心情。
之所以拘谨, 是因为对方周身气质, 让他下意识不得放肆。另一原因是因为他已经听说, 谢春风还活着。
那位在青院一直与他不对盘的天之骄子，甚至为了宣示自己的复出, 画出了一张在各处都产生轰动的《秀发回春图》。这让凌飞航在对待顾青舟的态度，这件事上，变得尴尬。
不过，顾师兄应该很高兴吧？
等谢春风回来，两人又能形影不离。
谢春风在他面前一直很霸道，不喜欢他接近顾青舟。等对方回来，一定会对他严防死守，特别是知道他趁着对方“死”的这段期间，挖墙脚的举动，虽然他没招揽成功。
各种复杂的心思，在凌飞航脑海里浮现，最后都被他抛之脑后。他是一个热心肠，不会过多思考的人。所以忠于自己的本心，不再纠结这些有的没的。
见到顾青舟的喜悦，才是他此刻最想要向对方表达的。
“顾师兄，你终于出关了！”凌飞航露出爽朗笑容。看着顾青舟越发出色的容貌和脱俗化仙的气质，感受到对方对他隐隐的实力压制，与有荣焉道：“师兄，你又变强了！恭喜师兄修为再上一层楼！”
“嗯，也恭喜凌师弟你，有所突破。”顾青舟一眼就看出凌飞航有了进步，微笑道：“已经是画家了。”
这样的年龄，连他和谢春风都做不到。
他不知道对方快速成长起来，是因为经历了太多，他这个年龄本不该经历的……比如照亮半边天空的绿光。
#师兄虐我千百遍，我待师兄如初恋#
#论马甲没曝光的好处#
“比不上顾师兄。”凌飞航藏好心中再次翻腾的怅然若失。上回一别，他就觉察到了自己跟顾青舟之间的差距，可是他努力追赶，这回再见面，那种仙凡有别的莫名疏离和不该有的敬畏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重了。
这是画者之间的等级压制感应。顾青舟已经是巅峰画君，甚至若不是成为画尊的条件严苛，非修为足够就可以晋级，他甚至已经再创新高了。
巅峰画君强者，即便放在整个斗图大陆也不多，青云画院除了林院长与他师父墨雪涛，没有人能在修为上与他媲美，连众多师长都不行。
凌飞航作为一名画院的优秀弟子，天赋比旁人高，但年纪尚浅，他不明白这种与顾青舟相处时，好似与师长在一起的压力感是为什么，只觉得失落，顾青舟却明白。
“凌师弟，我刚刚突破，还不能完全收敛自身的气息。”他说着将属于强者的威压降至最低，调整自己的状态。原本风雪不侵的一头乌发上，开始有雪花停留。
凌飞航上前，伸手抚开沾在顾青舟发梢上的雪。他再想去抚时，发现那些飘雪在靠近顾青舟时，便自动分开，好像有一层看不见的气场，将它们全都弹走，保护着眼前人的绰绰风姿。
相比顾青舟，凌飞航自己被雪落满头的模样，就显得狼狈了。
“不愧是顾师兄。”他已经明了对方短时间内做出的调整，是对自身修为和气场精准的把控。对方无时无刻不在变强。这可怕的悟性，也让凌飞航敬佩。
一年前对方明珠蒙尘不掩其芒，如今对方将他甩开太多。
他要继续努力了！
毕竟，他的天赋，他天生拥有的纯净无暇绘心，在起始点上不逊于对方。这也是他被众多画院师长看重的地方。
顾青舟轻道：“凌师弟，我一出关就来见你。画院中知道我行踪的，连你在内不超过一只手。你可知我为何这般看重你吗？”
凌飞航笑容瞬间灿烂无比：“顾师兄看重我，是因为我的天赋吗？”
顾青舟点头道：“可以这么说，因为你拥有一颗纯净的青根绘心。”
“谢谢师兄的看重，我明白了！”凌飞航像打了鸡血。他对未来有了规划，斗志昂扬的握拳道：“我这就去闭关！”
“闭关？”顾青舟没搞明白对方的脑回路，为什么突然说要去闭关。难道自己的突破，刺激到对方，激发了凌飞航的上进心？这样也好。
顾青舟鼓励道：“凌师弟想要闭关，师兄我刚好出关，我那间长期闭关所用的场地，可以空出来给你使用。”
凌飞航道：“那我就不客气。”
顾青舟深深瞥了对方一眼道：“不必客气，你现在就留书一封，免得你突然不见踪影，旁人会担心。”
闭关这种事，画院弟子都经历过很多次，处理起来非常熟练。凌飞航身上甚至有写好的信，免得突然顿悟时耽误时间。他当着顾青舟的面，点睛一只小墨鸟，将信寄给师长和舍管。
“顾师兄，我们现在就出发！你的闭关地在哪？”
“你随我来。”顾青舟带路道。
因他长期不见踪影，墨雪涛曾伪造一处隐秘的闭关地点，凌飞航若去此处闭关，肯定没人能找到。
一切都很顺利，顾青舟原以为自己要动手让对方消失，没想到凌飞航主动闭关，这样一来，即使消失一段时间也不会引人注意，与他计划不谋而合。
雪依旧飘落，在他们四周飞舞，莹白皎洁。
顾青舟将凌飞航引到僻静之所，却没有继续前行走。他转身看着凌飞航，对方跟在他身后，在雪地里留下一排脚印，此刻正冻得搓手。
“凌师弟，手冷？”顾青舟主动握住对方的手，用自己手掌的温度焐热对方。凌飞航因为他的举动，手哆嗦了一下。
“这样有没有好一些？”顾青舟仿佛握住了一团冰，难怪凌飞航穿得厚实。
“顾师兄，你真好。”凌飞航贪念温暖道。
“我没有你想象中好，因为……”他声音越渐微弱，诱得对方不由往他身前凑。不过这样还不够，他猛一用力，凌飞航被他拉得整个人前倾，眼看就要跌倒。
“啊——”凌飞航惊呼，想要站稳，却突然感觉一阵眩晕袭来。整个人无力的倒下去，被顾青舟稳稳接住。
“顾师兄？”凌飞航只来得及抬头，看到对方嘴角勾出的异样笑容，便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顾青舟抬手，揉了揉落在对方头发上的雪。因为凌飞航与他靠的太近，落下的雪花被他周身的气场自动隔开，不再打扰沉睡的少年。
“你闭关可以远离人群，如此甚好。但我想了想，还是让你就此睡过去，更让人安心。”顾青舟露出一抹与他平日温润模样完全不同的笑，孤傲而冷冽。“凌师弟，别怪吾……”
大雪纷飞落在身后的路径，来时的足迹依旧清晰可见。
“偷风不偷月，偷雨不偷雪。古人谚语自有它的道理。这场雪——来的不是时候，会留下太多痕迹。我要做到不露破绽，就需更加谨慎行事。”顾青舟说完，一念点睛，就如对付凌飞航所做的一般，画效瞬间触发。不过这次画作效果，不是针对昏睡在他怀中的少年。而是卷起无边的雪花，覆盖在他们走过的洁白雪地上，抹平了罪恶的痕迹。
视线所及，白茫茫一片，再无任何足迹残留。
……
顾青舟带着昏睡的少年，无声无息离开了青云画院，没惊动任何局外人。
再出现时，他已经改头换面。黑色勾金面具覆脸，黑色的大氅，华丽凌厉的风格，不凡的身影。跟顾青舟早已看不出是同一人。
叶墨凡再现。
他带着凌飞航与手下们汇合时，易光已经在风云府外等待了几天。
叶墨凡一眼就看出易光修为提升，想必是那颗五色补天丹的功劳。
“你突破了。”他淡淡道。
同样的话，他用不同的身份，对不同的人说。完全是两回事。
易光知道老大这趟来，代表行动要开始了。
有大事要谈，他遣退众人，关起门来美滋滋道：“我能突破，都源于老大的恩赐。叶老大，你带回来的少年，便是凌飞航吗？”
叶墨凡颌首道：“吾曾在芜砚山与青院弟子打过交道，说起来，他也曾叫我一声‘叶师兄’。本君不忍见他痛苦，这一路便让他昏睡，不到幽幻谷他醒不过来，你好生照料着。”
“属下明白！”易光已经知道此行目的。阎谷主要绘心，不巧这少年便是选中的目标。从现在开始，无知无觉睡到幽幻谷，在梦中被取走绘心，死于睡梦中，这样的结局，对这名少年来说已经是最好的。
“老大，您太仁义了！属下没跟错人。”易光竖起了大拇指恭维道。谁不知道叶墨凡已经被逐出师门，不算五院弟子了，还顾念着这份香火情，也算这小子幸运。
叶墨凡是画君，以画君的能耐弄晕的目标，说进谷前醒不来，肯定不会半途醒来。易光准备的绳索、禁灵铐这些东西，虽然没用上有点可惜，不过还有另一个目标能在对方身上施展，他已经迫不及待了。
“老大你回来的刚好，今天陶画尊的马车离府，已经飞出城外了，带了一队人马，似要远行。”易光赶紧将掌握的情报全盘托出。
“嗯，择日不如撞日，今晚行动。”叶墨凡冷冷道，干脆利落的定下行动方案。他潜入风云府，对方安排撤离路线。
见事情谈妥，易光脸上露出了兴奋恶毒的笑容，这是复仇的笑。
“陶楚！”他无声道。
……
是夜，一名面如傅粉，唇若涂朱的金衣少年，正坐于通亮的烛台旁欣赏画作。
画卷是他亲手所绘，画上的人却被陶画尊下令禁止去提，也不让他再去骚扰。因为他曾与宫烁为了争夺画中人，“死”过一次。若不是他带了《陶偶替命》，将他与替身陶偶对调，传送回风云府，他就真死在渭龙城了。
既然连提都不能提，所以他偷绘对方画像的事，也肯定不能让人知道，只有午夜梦回时，独自悄悄欣赏。
“顾青舟，等我继承陶家，当上风云府主。”陶楚低声道，眼中盈满怒气和占有欲。“到那时候，我再去找你，你就无法拒绝我……”他的自言自语还没说完，就被人打断了。
“原来你还没放弃。”来人轻笑道，温润的声音带出一丝冷意，“妄想不可能办到的事。”
“谁！”陶楚一跃而起，看向来人。对方被烛火照亮的面容，映入眼帘。陶楚盛怒的神情顿时一缓，本用来向外界示警的短笺，也暂缓了点睛激活。
他手里还握着画卷，下意识的背到身后，却被对方从他手里轻易抽走。
“别……”
“画的不错。”顾青舟道，“只是比谢春风还差了点。”他说的是谢春风正常发挥水平，听在对方耳中，却成了讽刺。因为陶楚曾得了一幅谢春风的黑历史画作，画像上的人，便是顾青舟。
而现在被对方夺去，陶楚亲手所画的人，同样是眼前这个让他心心念念的——顾青舟。
“顾青舟，没想到是你！你终于肯踏入风云府。”陶楚嘴角上翘道，“你可知我有多高兴？”
顾青舟冷漠望着对方道：“你不问我为何深夜来访，有何目的？会不会对你不利？”
“不重要！”陶楚病态的笑道。“你想要什么？风云府都有。只要你答应留下来，永远陪在我身边，不要再一次离开背叛我，我都可以做主答应你。”
“哪怕，我想要你的心？”顾青舟讥诮道。

第二百三十九章 暴打陶楚
错误的交友方式
陶楚乍见顾青舟, 脑子一嗡说了心里话，不过很快恢复思考，用他聪明的小脑袋盘算起来。
他当然知道顾青舟要他的心，绝不是情话, 而是真要他的心, 血淋淋热乎乎那种。
不光如此, 他还分析到, 顾青舟要他的心脏没用。对方要的是绘心。因为顾青舟是一个没有（绘）心的人。缺什么就需要什么。
“青舟, 你想要青根绘心, 还是木属性至宝？我虽想将自己的心给你, 但黄基绘心与你不匹配, 非但治不好你, 排斥会让你的身体更加虚弱。”陶楚甚至有心情戏谑道，“我虽想将你留下，却不希望你到那时候连走路都要人扶。所以你是接受我的条件了？”
“呵！”顾青舟嘴角勾起。熟悉的调调, 撕破脸后的陶楚，已经不在他面前掩饰自身的恶劣。
或许对方从未掩饰过, 曾用土刺当着他的面折磨山贼们，只是那时候, 他觉得那些强盗罪有应得。等到陶楚突然针对他时, 才猝不及防。
“陶楚, 你错了。吾需要的正是你的绘心，谁叫它纯净度高, 适合拿来炼丹呢？”
“……你！”陶楚脸色微变, 在顾青舟靠近时后退一步, 便咬牙不再退缩半步。
他为自己被对方的话骇住而感到羞耻，顾青舟纵然周身气势强横不似从前, 但他有什么可害怕的？当初那嚣张不可一世，放火烧他替身偶的宫烁，还不是主动来低头认错？
不管论修为还是家世，顾青舟难道还比得上宫烁？难道顾家真有胆量承受一代画尊，风云府主的怒火吗？
陶楚笑了，有恃无恐的笑出声道：“顾青舟，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你还真把我吓了一跳。”他摆起脸色，用上扬的轻快声线道，“我知道你已经进阶为画家了。不过即使有帮手，能不惊动守卫在风云府中潜行，来到这儿已经是极限。你伤不到我。”
陶楚小小年纪，一直将自己视为府主继承人，心思也比同龄人深沉，绝不是凌飞航那种被卖了还帮数钱类型。
他边说边激活藏在手心的示警纸笺。两息之内，风云府中的警力，就会集中过来，将此处围个水泄不通。
“你主动来见我，我很高兴，所以我原谅你，纵容你的一时糊涂。顾青舟啊，成为画家后，你现在知道绘心的重要了吧？求我啊！风云府一定有治好你的方法。”
陶楚成功发出信号，静待援手的到来。身为画家做不到一念成图，甚至连点睛激活画作，也需要通过手指触碰。
这么明显的小动作，顾青舟看得清清楚楚，有足够的时间阻止。他却压根任由对方发挥。因为有了希望，才更能体会绝望。
此处被结界完全隔绝，成为了独立的空间。
任凭里面叫破嗓子，外界都不会有人知晓。
“再次见面，你依旧让人恼怒！”顾青舟欺身上前，脸上不再是温和的笑容。他温情的一面只对亲友。对待敌人时，顾青舟是冷漠的。不然凌飞航与他不对盘时，也不会暗地里给他起了个“顾冷面”的外号。
顾青舟扮作叶墨凡时，将孤傲高冷演绎的流畅自然不做作，是因为叶墨凡本就属于顾青舟的另一面。
“不会有援手，你等不到。”顾青舟道。看着陶楚从胜券在握到眼神频频飘向门口，额头开始冒出冷汗，最终看向他时，眼神狠毒起来。眼底是惊讶不解和沮丧恐惧。
“明白了吗？跑不掉的是你，陶楚！”顾青舟唇边荡起冷笑，发难道：“今日风云府主出门赶不回来！你当我在说笑？我是真的、真的、想要你的心。”
他一把擒住陶楚，一手卡住对方的脖子，紧紧禁锢住。多次洗髓脱胎换骨的身体，拎起陶楚就跟抓小鸡一样，毫不费力。
单凭武力，无需点睛画作，他也能碾压对方。
至于斗图师之间的战斗方式。堂堂巅峰画君，只凭一双肉掌对敌，陶楚这种不上台面的敌人，哪里还能在强者的封锁下使用点睛之技？
他只有挣扎的份！
顾青舟偏偏坏心眼的将指头，戳在陶楚的眉心。他根本不会《徒手摘星真卷》，没学过摘心手的本领，却重重用指尖在陶楚额头上点了点，指甲陷进对方眉心，让陶楚尝到了一丝痛楚。
这点痛楚，比起心理上的巨大恐惧，根本算不上什么，完全被忽略掉了。
“不要，你不能！不能这么对我！”
“你可以求我。”顾青舟道，将对方的话反怼过去。“陶楚，没有绘心，人就会死。所以我这次来，其实想要的是你的命！”
“不，不要……求……求你了！”陶楚挣扎的说完这句话，屈辱感让他闭眼，咬紧牙关，双眼流出了泪水。
求生欲战胜了尊严，可是陶楚从小到大，从未这么委屈过。
“可怜！原来你也知道害怕吗？”顾青舟道。
“求你放过我，我知道错了。”陶楚眼泪刷刷的往下落，可是看顾青舟的眼神，藏着未爆发的愠怒，他只是嘴上服软。
顾青舟放开对方的脖子，一拳打在陶楚脸上，冷冷道：“你根本不知道错在哪，你只是想让我放过你，再想方设法对付我。陶楚，你的眼神让吾不喜！”
如此反派画风的台词，彻底颠覆了顾青舟在陶楚心中的印象。
“顾青舟，你恩将仇报！你算算我们相处时，我一路究竟救了你多少次？”陶楚被打得脸歪到一旁。他回过头来，手捂着脸喊道。
“刚见面时，是我为你赶跑了别有用心的人。（催时羽：……）在渭龙城，血污画卷全城泣血，是我将你纳入自己的护体光罩里，带你去安全的地方！我只做错了一件事，但我只是气你骗我！即使想要你家的五色点睛笔，我也没逼你，而是用其它东西交换，你……住手！”
咔的一声，顾青舟将禁灵铐，戴在了陶楚手上，不耐对方说个不停，又照脸打了陶楚一拳。嗯，这下对称了。顺眼！
陶楚被暴打成了猪头，捂着脸难掩双颊的肿状，抽泣道：“你不是顾青舟。你只是长得像他。他善良温柔，不会这么凶残，他也没有这么强。”
“弱是原罪，他没有这么强，你就欺负他。我比你强，所以欺负你也是理所当然的。”顾青舟冷道。对付脑子不正常的人，他也用歪理邪说。不过最管用的还是物理超度。
这下陶楚更加觉得，眼前人是冒名顶替了。
“你到底是谁？”
“你猜！”顾青舟调皮道。随口说道，谁知道陶楚当真了。
“呜呜——你是谢春风？你是巅峰画家，你从幽幻谷出来了！”陶楚只凭对方能轻易对付他，猜到对方境界比他高，但到底有多高，他无法判断。
“知道的情报不少，可惜，吾不是。”顾青舟因为对方有趣的反应，提神道，“你不妨再猜猜，若猜中了，我就少打你两拳？”
说着又揍了陶楚几下，这次没打脸。
陶楚蜷缩身子，护住自己的脑袋。“你是叶墨凡？不不，你是秦无忌！”
顾青舟停下殴打。猜叶墨凡还有可能，怎么猜到秦无忌身上去了？不明白陶楚的脑回路。
可是因为他少打了陶楚几下，从未受过这等委屈的小少爷，更加认定对方的身份，因为秦无忌是个狠人。
“你是来杀我的，你根本不会放过我！”陶楚因为心中的惧怕，没出息的哭出声。他家世太好，从来只有他欺负人，谁能欺负到他？唯有在秦无忌面前吃瘪。
越想越觉得自己离死期不远的陶楚，恶狠狠道：“秦无忌！没错，你通缉令上的画像是我画的！你回来报复我了。我们本无冤无仇，可你非要跟我抢顾青舟。你当着我的面将他夺走，还将我丢进画中界，是我命大才没死！我不欠你的！”
顾青舟看着眼前的小公子，没说话。
秦无忌什么时候夺走过他？顾青舟自己怎么没印象？
他回想起与陶楚在渭龙城最后一次碰面，对方见到他时说的话，的确有些奇怪。但当时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救了全城的人，顾青舟修为耗尽，已经没有精力去多加思考。
身为画君，顾青舟的记忆变得超凡，清晰记起了陶楚的话。
“秦无忌怎么没把你带走？”陶楚嘴角一勾，见到他时止不住的雀跃道：“秦无忌是否已经化成灰了？”
这答案，顾青舟当时想，他怎么会知道？陶楚为什么问他。
现在……
疑点慢慢浮现。
带走他的人明明是谢春风，可陶楚为什么提到秦无忌？
秦无忌一直带给他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难道谢春风和秦无忌，两者之间有他不知道的联系？
或者说秦无忌，就是谢春风？
怎么可能！
顾青舟想起了与谢春风一次开诚布公的谈话。谢春风说：
“我曾去过渭龙城……当时的我，不能像现在这般清醒，支配自己的言行。所以没有和他（顾青舟）相认。”
谢春风呀，谢春风！看来对方隐藏的秘密，比他想象中还有深。对方已经彻底清醒，解决了身份上的认知，还是暂时压制？以后，是否还会有麻烦找上门？
顾青舟心中惦记着另一个人，失去了戏弄陶楚的兴致，重重又给了对方几拳。感受到结界的波动，一手刀打在陶楚后颈，将人彻底打晕。
他掸了掸手上的灰，感受到有人通过他的结界，进了这间屋子，却半点都不慌张。
“这孩子，只是太怕失去，所以手段激烈。他以为夺到就是他的。”来人嘴角愉悦的勾起，哪怕被打得很惨的小少爷，与他有最亲密的血缘关系。
“所以他没有朋友。”顾青舟如此评论陶楚错误的交友方式，他不卑不亢的向来者行礼道：“陶画尊。”
来者正是本已出城的风云府主，至于他为何去而复返，能出现在这儿。因为顾青舟一直与对方有联系。
对方离开，只不过是障眼法。有了顾青舟与他交易的定点传送图，不管出城还是回来，都只需一瞬间。
陶风云低头看向躺在地上陶楚，一脸嫌弃道：“肿成猪头了，丑死了。”
他竟对自己的孙儿没有半点怜惜。
顾青舟道：“您答应我的，揍他一顿，换一张表情包。”
说着爽快拿出自己卧底幽幻谷的成功秘诀——【我常因为不够变态而感到和你们格格不入.jpg】
使用效果：明明什么都没做，却令周围生物在你身上感受到同类气息。
（注：增加邪恶阵营好感度）
正因为有次交易，揍起陶楚来，顾青舟心里一点都不慌。
陶风云接过表情包，笑容越发愉悦。正当顾青舟为陶楚生出一丝默哀时，这位大家长，总算说了一句人话。
“揍成这样，差不多了吧？这壳子吾以后还要用。”
顾青舟生出微妙感，听陶画尊的意思，他怎么觉得这事还有商量的余地？难道他还能当着对方的面再揍几下？

第二百四十章 生性顽劣
熊孩子和熊家长。
顾青舟揍陶楚揍得畅快淋漓, 将以往的仇怨都附着在拳头上，一拳拳打在对方身上，怨气俱消。所以即使他知道，此事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也见好就收, 放弃当着陶画尊面, 再揍陶楚几拳的诱人想法。
合作期间, 总要给陶画尊几分薄面, 免得伤和气, 揍出真火来。
顾青舟谦和有礼, 往旁边平移了几步, 让出一条道, 可让对方更看得清楚陶楚的状况。他不卑不亢又不失轻柔软语道：“若不是陶府主同意，我不敢动陶楚一根手指，如今交易既已完成, 陶楚就囫囵交还给府主您了。”
“哼！的确囫囵，未缺胳膊少腿。”陶风云没被对方装巧卖乖的伪装迷惑, 若真对他有敬畏之心，怎么敢提这桩交易？以表情包换揍一顿陶楚。这胆大妄为的提议, 他允了。所以风云府主哪怕冷哼出声, 表情也是愉悦的。
看得出, 他早就想揍这小子了。因为陶楚当面顺从，背后却不听话。
陶风云伸手五指一吸, 招来被弃于地上已展开的画卷。顾青舟为了揍陶楚揍得顺手, 早将绘着他人物像的画丢在一旁, 如今被陶画尊一眼看到。
画像惟妙惟肖，身形俱佳, 虽描绘不出如今顾青舟脱俗出尘的风采，却将当初他落难重伤时，眼眸润泽，楚楚羸弱的模样，画得我见犹怜。可见陶楚绘这幅画时的用心。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顾青舟的黑历史。此画绝不能留下。
而且绘画者以主观意识，夸大了对方身上某种动人的特性，处处透出对画中人的执着，这是一个极危险的信号。
“荒唐！本尊叫他不要招惹你。看来他终究是不听话。”陶风云将画撕毁，失望道。画卷撕成碎片还嫌不够，心念一动，瞬间震得粉碎。
若陶楚还以这样的目光去看顾青舟，将来必吃亏！将睡狮看成猫儿，有眼无珠的东西，倒不如直接瞎了，省得出门再惹出无数祸端来。
陶风云对陶楚的不满，随着顾青舟实力的增长，也跟着不断增长，汇聚成了浓浓的失望。因为陶楚与他性格最相像，他也是在任性妄为中长大。他所不满的是，陶楚与他当年相比，太弱了。没有惹祸后凭一己之力，摆平一切麻烦的实力。
弱小才是他最不能容忍的。
震碎的画纸，如同在房中下了一场小雪，漫天飞扬飘落在地面，最后在残留的毁灭力量中消失融化，再没有一丝痕迹。
最后一点与陶楚的牵连证物，随之消失了。顾青舟微笑道：“原来是府主您拘着他，才让他没来找顾某的麻烦，多谢府主这段时间对我的照拂。”
陶风云无声叹息，就算想找麻烦，也得先找到人，陶楚没这个能力。
“顾青舟，本尊欲招揽你这样的人才。所以吾让他安分。”陶风云虽然很清楚，有陶楚这混小子在，顾青舟心有芥蒂，不会接受他的邀请。面上不显，依旧将话说得漂亮，有意拉进彼此距离。
“吾如今知晓，陶楚招惹是非的本事，远比他能承担的大，若非有吾护着，他早晚在外面被人打死。不过吾不会护他一辈子，比如现在。”
他与顾青舟不约而同看向被揍成猪头的陶楚。
顾青舟眯起双眼，憋住笑道：“正因为知道陶府主英明，晚辈才能放肆这一回。”
“他的心性，远不及你。”陶风云不急不缓道，“强者本该获得应有的尊重，纵容你对陶楚行凶，是交易，更是本尊对你的看重。”
他说到这儿，语气顿了顿，目光划向陶楚脸上的伤，问道：“这顿毒打，可有消除你们过往的恩怨？”
这话是对顾青舟说的。
“有。”顾青舟道。他看出陶风云对自家后辈，依旧是护短的，只是护短的方式与旁人不同。正如对方说的，不可能一辈子护着陶楚。因为对方看得透彻，未来终将属于年轻人，比如以他顾青舟（叶墨凡）为代表的这类人。
其实顾青舟修行有成后，气度和看问题的角度变了，打完陶楚这一顿，心中已经彻底将此事放下。
与陶画尊的合作，至今为止很愉快，不看僧面看佛面。
顾青舟轻描淡写放下过去道：“有府主管教。我以后不会为以往的恩怨，找陶楚麻烦。”
往事不提，但若生出新的是非，陶楚再对他纠缠不休，就别怪他揍得对方叫爸爸。
陶风云听懂了对方潜台词，笃定道：“他会听话。”
顾青舟回以微笑，“有劳了。”
既然风云画尊金口玉言，不管用什么方式让陶楚安分，都与他无关。他相信陶楚再也不会有机会来找他麻烦了。
化解小辈间恩怨只是次要，这趟来，顾青舟与陶画尊有另一桩买卖要谈。这次顾青舟却没再用表情包交换，因为没有报酬，对方也愿意配合。
完成这桩大事，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更何况能名利双收。
这件事绕不开陶楚，所以两人都凑到挨揍的小少爷面前，仔细打量陶楚那张肿胀的脸。
“你下手太重了。”陶风云伸手摸着自家孙儿的伤脸，语气不是对顾青舟的责备，而是单纯的嫌弃。嫌弃自己要被易容成这幅尊容，去往幽幻谷中最隐秘见不得光，也是防御力最强的地方。
顾青舟没理会对方单纯的抱怨，催促道：“我现在就为陶府主您施展画皮之术。”
“稍等。”陶风云将自家孙子抱起，拎到不知名的地方交给亲信看管照顾，又在对方常用的闭关密室外，挂上“修炼中，请勿打扰”的牌子，才拍了拍手上莫须有的灰尘，“本尊已安排妥当，该你了。”
顾青舟颌首，展现了他画皮之术精湛的技艺。
片刻之后，陶画尊身影消失，原地只留下陶楚这位任性的小少爷，只是这位小少爷，脸上红肿未消，手腕上还扣着禁灵铐。
禁灵铐也有品级划分，至少这种材质，只能封印画家修为，对一位画尊而言，是一件随时可以破坏的玩具。
陶画尊被易容成陶楚，连身高体型都变得与对方别无二致。他对着镜子照了照自己的面容，用骄纵的少年声线对顾青舟道：“你的画皮之术，精湛绝伦，连声音都能伪装，愿意拿来交易吗？陶楚给你再打一顿，不，两顿怎么样？”
顾青舟摇摇头拒绝道：“画皮之术是他人传授，没有允许，我不能私传，况且……陶楚也没这么值钱。”
陶画尊还想要讨价还价，顾青舟已经用布条蒙住对方嘴巴道：“晚辈得罪了。请府主您从现在起‘晕’过去，免得晚辈为难。从此刻起与我同行的，只有陶楚，没有旁人。”
身穿金黄蜀锦，外表娇生惯养的少年，闻言闭上双眼，一瞬间呼吸竟已平稳缓慢，犹如昏厥。
……
黑夜中，易光一干人等焦急的等待着，风云府在他们的监视中一切如常。
没有任何动静，便是最好的反馈，说明叶墨凡的潜入还未被人发现。
陶画尊虽然已经出城，但风云府守备力量不容小觑。若不是自身修为低微，去了只会成为拖累，易光恨不得追随叶墨凡一同潜入风云府，亲手将陶楚抓来。
正当易光又一次焦急探头张望时，一道人影出现在他身旁，背上还驮着一个人。
“易光。”来人冷声道。
黑夜中易光被叫破名字还未回应，其他人已经纷纷低声唤道：“老大，是老大回来了！”
“叶老大！”易光连忙喊道。虽黑灯瞎火，四周昏暗不明，他也凭着隐约的轮廓，认出叶墨凡背着的人，正是他恨之入骨的陶楚。
易光眼中迸射出光，激动万分。他知道现在不是寒暄的时候，忍住对叶墨凡无边的赞颂，压低声音道：“老大，马车已经备好。”
自从叶墨凡修为提升后，晕车的弱点消失，他唯一能被人看破真身的破绽，也已经没有了。
叶墨凡吩咐道：“很好。留一人继续监视，发现风云府有变立刻传信。其他人随本君立刻离开。”
易光挥手招来一辆马车，主动跳上去掀开车帘。帮着叶墨凡将“陶楚”放进车内。
他正想要钻进去，叶墨凡拦住他问道：“凌飞航呢？”
“在另一辆马车里，都照着老大您的吩咐。”
“很好。”叶墨凡颌首，拉着易光上了另一辆空马车，示意众人连夜出城。
骏马都是从画中点睛出的，在黑夜中张开翅膀，无声拖着马车飞进了云层中。叶墨凡趁着这段时间，闭目养神，其他人可没这么好的定力。
易光坐在对方身边，时不时挪动身体，一副坐不住的模样。他有很多话想要跟对方说，可是又怕打扰自家老大休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等到太阳完全升起，冬季的阳光普照大地，融化积雪，马车已经出城，降落在官道上。
叶墨凡睁开眼，养精蓄锐完成。相比他的精神抖擞，易光两只眼睛都熬红了。
见叶墨凡醒来，他连忙兴奋道：“老大，留下善后的人至今没传信，风云府还未发现陶楚失踪呢。”
叶墨凡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天色道：“还早。不过只要陶画尊不回城，谁也发现不了陶楚失踪，因为所有人都以为他正闭关呢。本君离开时，已经以此为由，做了掩饰。”
易光闻言一愣，脸上不可遏制的笑开了花。“不愧是老大！”
“别拍马屁了，叫他们找个僻静的地方停车，准备换乘了。”叶墨凡命令道。夜晚使用马车是因为目标小，如今出了城，再无顾忌，他便准备用飞船了。
在场众人唯有他的修为，足以支撑船在云海中航行。至于为何不用传送图，因为他出工不出力，懈怠至今，幽幻谷的传送令牌还未制作完成。
若众人转瞬就能回到幽幻谷，他将少了许多布置的时间和机会。
晚上看不真切，等到大白天，易光看到晕厥的陶楚被旁人背出马车，才发现对方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脸颊又红又肿，不但嘴巴上绑着布条，双手还被禁灵铐锁着，模样凄惨无比。
“老大，这是怎么回事！”易光兴奋的抓住叶墨凡袖子狂摇道。
叶墨凡瞥了一眼因欣喜若狂而失态的手下，从对方手里将袖子抽离道：“因为与凌飞航不同，陶楚是被本君揍晕的。易光，见他如此惨状，你高不高兴？”
“高兴，老大我太开心了！谢谢老大替我出气！”易光哈哈笑道。
叶墨凡颌首道：“上头要他们的绘心，所以这一路，你为两名祭品准备一些流食，好生照顾着，别节外生枝。”
既是吩咐，也是告诫。
易光迟疑了一下，点点头道：“老大请放心。我会照顾好他们，不会让他们少一根汗毛。”
他放弃了对陶楚动手，反正老大已经打对方一顿，反正陶楚进谷后就是个死人了。可依旧心有不甘，觉得太便宜对方了。
易光壮着胆子试探道：“老大，陶楚是被您揍晕的，这一路也会昏睡吗？”
叶墨凡似笑非笑道：“蠢问题。若一直沉睡，本君何必堵他的嘴吗？赐凌飞航一路好梦，是看在师兄弟的份上给予的厚待。陶楚何德何能？”
易光笑道：“老大英明！那就让他一路深陷在惊恐和悔恨中吧。”
被绑架的惊恐，悔恨又是因何而生？
叶墨凡沉声道：“易光！”
“老大请放心，我只是怕他无聊，想陪他说说话。”易光露出笑容道。
叶墨凡冷道：“最好如此！易光，任何时候，莫违抗我的命令。”
否则后果承受不来。
连他都不敢去调戏风云府主，易光若要作死，谁也救不了。
叶墨凡也想让“陶楚”如“凌飞航”一般，沉睡到幽幻谷再适时醒来。不过前者不如后者好说话，坚持要保持清醒。
基于易光对陶楚的仇恨，叶墨凡先下手为强，免得易光做多余的事。
他特意带着这名易光，是为了让陶楚的身份更加可信。
实际上是想让自己揍陶楚的理由更加充足。
陶画尊你看，我若不揍陶楚，多得是人想揍！
虽然揍陶楚的代价，比他预计中低廉。
……
全员上船后，叶墨凡启动了这艘大船飞上天，两名祭品也被分别关押在船舱里。
一名手下汇报道：“老大，陶楚醒了。易光端着早餐进了他房间。”
叶墨凡点点头。
叶墨凡对于易光的关注，一方面是出于服用补天丹后，对其身体状况的观察。另一方面是抱着看热闹的心理。
陶楚这坏小子仗着家世，当初对他威逼无礼，那股嚣张劲，以前没少做缺德事。这不，又一个苦主上门了。
虽然易光已经对他保证不动手，但叶墨凡有意减少两人的独处。让易光与他同乘马车是如此，此刻叫人通知他，亦是如此。
……
船舱一间客房中，陶楚微笑看着来人，在对方叙述完一番激情四溢的因果报应论后，恶劣道：“所以你是谁？我还是不记得。”
因为想要听陶楚懊悔，易光取下了捂住对方嘴的布条。
易光本来得意洋洋痛打落水狗，谁知道陶楚的态度，比他记忆中更加顽劣，让他发狂道：“你竟然忘了我，我是易光！被你害得只能在幽幻谷苟延残喘的易光，你怎么能不记得我？”
“所以我该记得你？”陶楚见对方恨之入骨的模样，笑容愉悦道，“弱者，没有被记住的价值，你倒是说说，你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值得陶楚记得你？”
“你……你——”
叶墨凡隔着门，听到易光气得说话大喘气，准备推门而入。突如其来的变化，却让他顿在当场。
只听见易光气急败坏道：“你当众割掉我的……让我失去做男人的尊严，这样的仇恨，也不值得你记住吗？”
“……”叶墨凡神情顿时古怪。虽然易光是幽幻谷成员，不是善类，但他之前就觉得，对方这么恨陶楚，不光是表面上的原因，原来如此！
叶墨凡这么一耽搁，就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好似有人在脱衣服？
“你做什么？”
“让你见见伤处，回忆起我是谁……”
“放肆！”少年的声音充满威严，竟不似一个年轻画家该有的。
叶墨凡推门而入，脚步声重重踏入房中，正好看到“陶楚”双眸迸射的寒意，只一眼就让人掉进冰窟，骇得易光僵直在当场，停下手里解自己腰带的动作，手指也僵化的不能动弹。
不怪易光会发憷，因为他面对的是一位画尊。
“出去。”叶墨凡对易光道。声音冷漠，却融化了房中逼人的寒意，让易光终于找回了自己。
叶墨凡的入场，让周围的气场转变为无害。
陶楚脸上出现玩味的笑意，甚至比之前更加愉悦。
易光脸色苍白，不敢去看陶楚的脸。他哆嗦着离开。以往陶楚是他的噩梦，如今他依旧无法从噩梦中走出，战胜对方带给他的恐惧和屈辱。
所以易光对叶墨凡的态度更加屈从，变得更加听话。因为对方对陶楚做的，他却做不到。
等到易光离开，陶楚望着门外已经不见踪影的人，脸上出现怜悯之色：“我在他身上，感受到和晋江一样的气息。不同的是，晋江来源于外部，而他来源于内部。”
叶墨凡暗忖，那颗丹药果然有问题，面上却不表露半分。
“陶楚，成为阶下囚的心情如何？”叶墨凡开口道，提醒对方当前身份。是陶楚，而非陶风云。
“截然不同的体验。”有着小少爷外表的老怪物回答道，“陶楚在幽幻谷中，还有其他仇家吗？”
“据我所知，只有易光一人。”叶墨凡据实回答。
“如此，可惜了。”小少爷用任性的语气道，“刚才吾应该对他温柔点，而不是将他吓到。这一路，他不会有勇气再踏进这间屋一步了吧？”
如此惋惜的语气，恶劣到了极点。叶墨凡这下明白陶楚的性格是怎么养成的。有熊孩子，必定有熊家长。
“不是正合你意？”叶墨凡道。
“吾会无聊的。”陶楚耸耸肩道，“弱者虽不起眼，却能打发时间。不如你将我跟凌飞航关在一处吧。”
叶墨凡拒绝道：“那位知道要去跟阎画尊对战，表示只想一路养精蓄力，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陶楚既然是假的，凌飞航当然也是假的。被他以画皮之术乔装打扮过的另一尊大神。
任性的小少爷闻言闭上眼，百无聊赖道：“林画尊还是那么无趣。罢了，他如此谨慎，吾不能输给他，再晕一会儿好了。”
叶墨凡摸着桌上温热的粥碗道：“吃完早餐再晕吧。”
身着金黄蜀锦的小少爷，重新睁开双眼，笑容愉悦道：“好！”

第二百四十一章 战前准备
晚辈带大礼包回来的！
易光站在甲板上, 任由冷风吹着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叶墨凡从船舱出来时，一眼看到对方便是这幅苍白哆嗦的模样。也不知是在寒冬中冻着了，还是无法战胜自己的心魔, 只能被黑暗吞没, 无助茫然的痛苦挣扎。
幽幻谷中的恶人, 落得任何凄惨的下场, 都会有无数人拍手叫好。恶人自有恶人磨。叶墨凡站在易光身后, 默默看了对方好一会儿, 最终无情的转身离去。
他选了个四下无人的僻静地方, 一念点睛出一只雨燕, 将准备好的信交给它带走。
目送由画生成的信差, 以惊人的速度化作一道光消失在视线中。叶墨凡重新走回船舱，在路过那片甲板时，他发现易光已经恢复平常的神态, 收起了脆弱的一面，仿佛刚刚他看到的那一幕只是错觉。
易光作为一名下属完全合格, 而且任何能成为画家的斗图师，心性都不会差。可惜叶墨凡并非真走投无路才投奔幽幻谷。这座充满罪恶的山谷, 必定要经历一场清洗。
所以易光作为局中人, 无救, 他也不想去救。
一个吃了五色补天丹毫无悔意的人，腐臭的内心病入膏肓, 无药可医。况且还是被谷主加料过的。
叶墨凡冷淡的视线扫过对方。
易光连忙为自己刚才在房中狼狈的模样解释道：“老大, 那陶楚……”
“他昏过去了。”叶墨凡打断对方道, “陶楚吃过早餐，就被我打晕, 免得他聒噪。”
至于易光解开陶楚口中布条的事，叶墨凡不打算追究。既然他交由易光将人照料好，总不能一直堵着陶楚的嘴，不让他吃饭吧？
听闻陶楚晕过去，易光微不可查的松了口气。“谢……老大。”他说完又掩饰性的继续道：“老大想得周到。这小子安安静静的，我们行程便能更安心了。”
叶墨凡颌首，全盘接受对方的赞誉，徐徐吩咐道：“这两人的三餐，交由你负责，不可懈怠了。本君要他们有一副健健康康的身体抵达目的地。”
“是，属下明白！”易光神色如常道，“我会派细心的人去喂食。”
“如此甚好。”叶墨凡道。将任务分给旁人，对方终究无法去面对阴影吗？
不过易光否能战胜心魔，叶墨凡并不关心。只要照着他的吩咐做事就行。
叶墨凡负手离开，掩在袖子下的五指轻轻搓了搓，缓解发酸。
只要不用他自己喂房中两尊大佬便可。
话说这风云府主，身陷囹圄胃口还那么好，硬是让他拿着勺子，喂了对方三碗粥。
只不过双手被禁灵铐缚在身前，又不是没手！
作为这场征途的组织者，他太难了。
叶墨凡暗暗发牢骚。
……
幽幻谷，一只雨燕从特殊渠道飞到了皇甫君眼前，围着他盘旋几圈，落在他肩头。
皇甫君伸手取下信，雨燕便在完成使命后化为一滩墨汁，消散在空气中。
尽管这条进谷的通信渠道很安全，细细卷成的信纸上，依旧一个完整字都没有。好似在路上遭遇了雨雪，被打湿的纸条上呈现一滩看不出内容的墨迹。
皇甫君却看懂了，天生肃穆的面容，显露出一丝笑容。
“开始行动了。”他起身拿起一件厚厚的披风，披在身上便要出门。
信被墨迹晕开看不清内容，正是彼此约定好的暗号。
皇甫君摩挲着手腕上的念珠，指腹在刻有“蔺”的珠子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
算起来，蔺君柳诈死有段时间了，该是出来给所有人一个惊喜的时候。
画盟的人手已经调集，只待他一声下令，就可以将幽幻谷围个水泄不通。
刺杀画盟盟主之仇，哪怕只是一个“前任”盟主，也要让这群幽幻谷恶人们知道，画盟的怒火，他们承受不起！
“皇甫老大，去哪呀？”
“走，喝花酒去！”皇甫君严肃的脸，露出一个大伙心知肚明的笑。
赶好不如赶巧，皇甫君带着几个亲信出谷，向柴副谷主简单报备。他们在谷外待了一夜，醉醺醺回谷。只是再回来时，皇甫君还是皇甫君，样貌修为没变，手里的一串念珠却已经不见。
当有人好奇问及，皇甫君回忆了好一会儿，才漫不经心道：这件战利品盘玩了个把月，已经没了新鲜感，随手送给了老相好。
他的回答让周围人再次会心一笑，之后便没人关注了。
唯有催时羽自那之后，对皇甫君的态度更加厌恶。
……
幽幻谷外，死而复生的蔺君柳，重掌画盟，调兵遣将忙得不亦乐乎，在他手腕上，却多了一串本该消失的念珠。
此物为催弟所赠，他全身家当也唯有此物割舍不下，到哪儿都戴着不曾离身。
蔺盟主用手指轻轻拨弄珠子，望着幽幻谷的方向，露出狡黠的笑。
他曾跟叶墨凡说过：“想杀我的恶人太多，不得不留一手。借用皇甫君身份这件事太容易，我未请催弟出手。”
因为皇甫君，本就是画盟派遣入幽幻谷的细作，是他的心腹，何须催时羽出手？
一个将幽幻谷情报，源源不断送往画盟的功臣，怎么会杀自家盟主呢？
顾青舟以为蔺君柳反杀了皇甫君，进谷取而代之。
实际上，皇甫君活得好好的，只不过趁这段时间，给自己放了个假。如今奉命上工，继续了他的潜伏任务。
即使皇甫君不是画盟的人，这身份也实在有用。哪怕蔺君柳离开，也舍不得丢弃这个身份，自会有人顶替。
这世上总有一群人，为画盟、为整个斗图界的安危，默默付出，鞠躬尽瘁。
……
云层中，叶墨凡站在船头俯瞰大地，幽幻谷已经近在眼前。经过一路航行，在到达目的地时，众人精神皆是一松。唯有叶墨凡戴着黑底勾金面具，脸上看不出表情。
从叶墨凡挺拔的站姿，可见其精神抖擞。在进谷前，他已经将自身状态调整到最佳。
以心念驾驶着飞船，在发现幽幻谷方圆五十里外，有不同寻常的人群聚齐现象，叶墨凡不惊反喜。他甚至驾船穿梭在云层中，以云海为遮掩，屏蔽了船上众人的视线。
身为巅峰画君，拥有绝对的优势，他不想让属下们看到的东西，这群恶人们必定不会发现蹊跷。
看来画盟的人，也已经准备好行动了。他暗忖道。
等到船儿从云层穿梭而下，稳稳当当落在谷外的空地上。不用他吩咐，手下们已经备好马车，将两名不能露面的俘虏藏进车厢。
他们一行人出示令牌后，顺利穿过结界，回到了幽幻谷。
这一次，叶墨凡将掳来的两人安排进同一辆马车，自己也坐进去，亲自护送。马车缓缓向前，不过没行驶多远便停下来。
叶墨凡掀开车帘，发现郁南元正站在车前的路上朝他微笑，对方是来迎接他的。
叶墨凡嘴角勾起，回以客套的浅笑，身子挪到车前。他坐在原本车夫的位置上，把驾车的人赶下车。一手牵住缰绳，一手向郁南元伸出。
“上来！”他闷声道。
郁画君闻言伸手，被叶墨凡一把拉上车。
两人一左一右坐在马车前端，引来路过者的好奇。
能劳动两位画君驾车，这马车里坐着什么神秘大人物？
可惜他们还没来得及多看几眼，便被郁南元带来的人赶走了。看这阵势，是打算一个不都留，连叶墨凡带回的属下，都被他们请离。
“老大！”易光等人遵从叶墨凡的态度，见自家老大冲他们点头，挥了挥衣袖，便不再坚持，一哄而散，各自回家快活去了。
郁南元的态度更加友善，叶墨凡这个小辈，如此识趣，没叫人为难。郁南元连长期挂在脸上的阴郁神情，都被驱散不少。
不过只一会儿，他又沉下脸。因为有人说说笑笑路过。
叶墨凡打量着一群往五色画院方向去的人，见他们手里各自捧着花篮和礼盒，刚回谷消息滞后的他问道：“今日谷中有何喜事？”
郁南元目光追随那群人的背影，堪堪收回阴沉的视线道：“是催画尊，他选在今日让五色画院正式挂牌成立，广收弟子门徒。”
这些去贺喜的人，都想要被催画尊纳入门下，成为旗下的走狗。
叶墨凡掐指一算道：“今日倒是个黄道吉日。”
郁南元瞥去一眼，“你还会算这个？”
叶墨凡嘴角上翘，淡淡道：“只是这几日恰好翻了黄历，方才回忆起来内容。不过今日的确是良辰，并非催画尊，而是阎谷主，晚辈这回可是带着一份大礼归来的！”
郁南元侧身看了眼被遮挡严实的车厢，明白对方的意思，浮现笑容道：“要说能掐会算，这是咱们阎谷主的强项。谷主也说这几日会有好事发生，你就回来了。看来今日真是个吉日呢。”
两人相视而笑，心情可有不同。
披着阎鸿皮的天眼龙，凭借谷中结界波动，勘测出连接斗图与魔秦两界的一道空间裂缝，近日将开启。
在祂预知的未来片段中，五色点睛笔现身之日，也是空间裂开之时，届时，祂将化龙与另一条同伴汇合，从此在魔秦王朝称王称霸。
天眼龙看到未来，没忘记通知自己的盟友奚雪，等待百年的机会来了。
在幽幻谷一座药庐中，奚雪换上了一身黑衣，不是他平日常穿的白袍。
谢红蝶也在，被他急召进谷的这位同人大手，正无聊把玩着自己一缕还沐浴水汽的黑发，嘴里叼着笔杆道：“还没到见面的日子，喊我来作甚？我稿子还没赶完呢！究竟是何事那么重要，非来不可？”
“是好事。”奚雪笑道。这笑容不似平时的奚医师，有着皇族特有的尊贵和自信。
这是属于奚王爷的神情。
自魔秦王朝随着封印与世隔绝，有三百年，他没为自己的身份正名了。
啪！
谢红蝶咬在嘴里的笔掉落在桌子上，又被她捡起来，漫不经心的神情，却也随之多了几分认真。
“义父？”
“叫父王！”奚王爷纠正了自己女儿的称呼，不再用假身份对外掩饰。
“我的女儿红蝶郡主，流淌着世间最尊贵血液——”奚雪此刻的神情，快意而张扬，“阎谷主告诉我，就在这一两日内，通往魔秦的空间裂缝会开启。是能容纳我们完整实力的通道。这机会，本王等了许久许久，终于来到。”
尽管因为无法接触魔秦界的墨气，让奚雪不如从前强大，但那种需要自废功体才能通过的空间裂缝，依旧容不下他。
自废功体的下场，宗昊这位本该为魔秦第一阶实力的战将，死得有多憋屈，他们都看到了。魔秦以实力说话，要奚雪把自己变得弱小，牺牲实力才能回到强者为尊的家乡，他是不愿意的。
幸好他找了个好盟友。
奚雪拍了拍女儿的肩膀，重重按在上面，认真嘱咐道：“红蝶，你必须和我待一起，哪里都不要去，免得错过机会，你明白吗？”
谢红蝶没有立即回答，她打量了一圈周围的自己人，挑眉问道：“我家邪魅俊美的堂弟呢？我那么大一个堂弟到哪去了？”
奚雪连忙看向四周，果然少了一人。这么关键时刻，他已经吩咐过所有人待在一起，竟然还有人关键时候掉链子。
他扬眉质问单轩道：“谢春风，他人呢？”
单轩缩了缩肩膀，苦着脸道：“今天五色画院正式挂牌成立，他去参加仪式了，还说……不回来吃饭了。”
气氛顿时凝滞。
“都什么时候了，赶紧将人找回来！滚蛋！”
“是是是——”单轩连滚带爬出门了。

第二百四十二章 天机欺骗
牺牲一人救天下苍生，该怎么选？
五色画院正式成立, 谢春风赶上机缘，成为第一届师长，这么重要的挂牌仪式，他必然要参加的。
奚雪知道谢春风为何不打一声招呼便去, 因为他不准。但此刻, 他只觉得这个侄儿拂逆了自己, 很不听话, 败了他此刻愉快的心情。
不过这侄儿何时真正听话过？一直跟他虚与委蛇罢了。不然也不会得了卢画圣传承, 日日参悟了这么久, 至今连画君都不是。近日还借着与叶墨凡套近乎的机会, 将一幅画送出谷赚名声。显然想要另起灶炉！
“养不熟的狼崽子！”奚王爷低声咒骂道。
谢红蝶一招祸水东引, 拿堂弟顶缸吸引了奚雪的注意, 借此掩饰了自己的不乐意，心中正略微过意不去呢。不过死道友不死贫道，她也正要找机会溜。谢春风是跑出去了, 她还没脱困呢。
“父亲，堂弟执意要去, 正因为挂念着他在此界的前程，单轩恐怕请不回来。让我去将人带回来。”她舒展五指, 两手相互搓揉捏得指节咯咯响, 明显无法说服的情况下, 就要动手将人强行带回。
“罢了。任由他去！你不要离开我的视线。”奚雪松口道，将准备跑路的谢红蝶拉了回来, 没让她的小算计得逞。
他对自己的侄儿很看不上眼道：“秦无忌到底不是纯正的魔秦血统, 与我们非同路人。他既然认为自己的前途在此界, 也算有自知者明，知道自己无缘皇位。就让他留在这儿汲汲营营。帝尊对他的后续安排也在此界, 而非魔秦。本王只是临走前想要交待他几句任务，派人告知他也是一样，你却非同我一起不可。”
奚雪一脸身为老父亲终于要把女儿嫁出去的欣慰笑容道：“宇文晓在魔秦等你，他好歹是王朝赫赫有名的战将，与你定亲至今等待多年。回去后，本王就为你两筹办婚事。”
“……”谢红蝶只差当面翻白眼了。也知道自家父亲看透了她的心事，严防死守呢。她嚣张道：“想要娶我谢红蝶，也得看他打不打得过我。本郡主不嫁弱者！”
“以你的能力，不嫁宇文晓，你就很难嫁出去了。”奚雪嘴上虽这么说，却不怒反喜道。“不愧是我的女儿，有志气！若宇文晓打不过你，这等废物又怎么能成为助力？红蝶，若你真能赢他，他的位子，他的一切，你可取而代之！”
谢红蝶露出一个艳丽霸气又意味深长的笑容。心中却因不安而忐忑跳动。她总觉得奚王爷在谋算着什么，事情没这么简单。
不管是与她有婚约的宇文晓，还是她自己，都是奚雪手中的棋子。
这种被筹谋算计的感觉很不好，让她想掀棋盘！
……
“少主！”另一头，单轩找到了谢春风。不过洞悉了奚雪的异常，闻到危险气味的人，铁了心待在五色画院，又怎么会跟单轩回去？
“单轩，非我不想跟你走，而是催画尊不放人，今日画院成立，我身为其中一员，他不容任何人提前退场，驳了他的面子。”谢春风说着连自己都不信的理由，偏偏神情凝重，将事情往严重了说，“你回去告诉叔叔，我留在这儿，既是催画尊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
单轩虽然平时是个谐星，但也有脑子。他一脸为难道：“您这是非要跟您叔叔撕破脸吗？”
“反正他也要走了，不是吗？”谢春风洒脱一笑道。
单轩却因他的话一惊。他们要回魔秦的事，对方应该不知情，为何偏偏仿佛洞悉了一切？少主他究竟知道多少事！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中更多。”谢春风如沐春风一笑道，这熟悉的笑容，让单轩下意识感觉浑身发凉。
“你走吧，就说我要留下，叔叔不会怪罪。”他勾人的桃花眼，眼波横掠，藏着能吞噬人的涛涛巨浪。邪得惊人，也魅得惊心。艳丽到让人无法呼吸。“我是帝尊秦不灭的儿子，可不是他奚雪的。若他一味想要操纵指挥我，就将这话带给他。”
说完就折扇一挥，将单轩推开数步，含笑道了一个字：“滚！”
单轩被吓住了，想起了被秦无忌支配的恐惧。他显得失魂落魄，跌跌撞撞离开，若不是两人特意选了个僻静角落交谈，这一路也不知道要撞到多少人，被人看出问题来。
谢春风看着对方显得狼狈的离开身影。将折扇抛起，在空中挽了个漂亮的弧度，重回他手掌.
他合上扇子，负手随意掂了两下扇柄，垂在身后的扇坠晃动得厉害。而谢春风的思绪，也随之飘扬。他在回想自己的梦。
一段来自三百年前的回忆，亦是一个新的预知梦。
梦中，卢修缘半倚半靠在病榻上，喝下了顾松雅端来的一碗药。与之前相比，顾家先祖更加憔悴了，却无损他的俊容，有种不计后果透支一切，使鲜花在枯萎前怒放的奇美。
卢修缘放下空碗，却一不留神将碗捏碎，平静神情下压抑的怒火，这才露出来。
“好友——”卢画圣的语气，依旧淡淡的，仿佛将碗捏碎的人不是他。他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连重话都舍不得跟眼前的人说。“魔秦，封不住的。能坚持三百年，已远远达到我的预计。未来两界必有一战，我已留下传承作为后手，松雅你又为何要透支生命去强行推算？未来，交给后人，你要学会放手。”
顾松雅反驳道：“我的卢大画圣，你又何曾放手过？你为这天下做得还不够多吗？”
“我……”卢修缘强行起身。
“不必再说了！”顾松雅捂住了他的嘴，将人按回病榻道，“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难道相处这么长时间，你还不知我与你是同一类人吗？不用再担心我的身体，我肯定会活得比你长。我现在只是想要让你的传承者，以及我的后人，能将未来那条崎岖的路，走得平坦一些。”
顾松雅深邃的目光，看向卢修缘，也透过他，隔着时空看向了谢春风。
“不管我如何蒙蔽天机，误导那条龙，沉睡在黑莲池里强大的皇者，依旧会从沉睡中醒来，重掌魔秦王朝。到那时战火连天，生灵涂炭，唯有将他彻底消灭，才能让两界从此恢复太平。”
“无法避免，我知道了。”卢修缘道。
“不，你不知道将发生什么。”顾松雅脸上露出了一缕压抑不住的悲伤，“那孩子，那拥有你血脉的孩子，你的传承者，会杀了我的后人，将他的尸体献给皇者，在皇者身旁摇尾乞怜！”
“不可能。”卢修缘笃定道，“我的继承人，若没有救世之心，绝不会获得我的传承，他必将代替我守护这片大陆。”
顾松雅道：“若只有杀了我的后人，他才能获得那位皇者的信任呢？他会怎么做？”
“杀一人，而救世人吗？”卢修缘道。很快想明白这是一场救世布局。
“卢大画圣，若必须牺牲的人，换成是我。杀我顾松雅一人，能救世间所有人，你会选择我，还是天下苍生？”
卢修缘伸手，安慰地拍了拍顾松雅的肩道：“生命不是算术题，会有解决办法的。松雅，你看到的未来，只是片面的，你用天机迷惑那条龙，自己却也陷在未来的那些片段中，对天机深信不疑，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眼睛看到的未必是真，不要完全去相信，不要被迷惑，遵从本心。”
顾松雅微笑道：“哈，你比我更像神棍。我懂了。”
卢修缘点点头，想要去问却抿嘴缄默，免得自家好友透露天机，再次耗损生命。
反倒是顾松雅主动提及道：“我看到了一口水晶棺材，我的后代躺在里面，被你的传承者，亲手送到那位皇者面前。”
顾松雅说着捂住眼睛，表情抽搐了一下：“我还看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你的后人，跟一个戴面具的小子，一起获得了最终胜利。他的作战方式，前所未闻。很，很……”
卢修缘道：“你的表情，像看到了极不舒服的画面。”
“很辣眼睛。”顾松雅放下捂脸的手，眼角泛红道，“我看到一堆字幕从眼前滑过，额，其实反反复复只有四个字。”
“是什么？”
“前方高能！”顾松雅失去笑容，面无表情道。
“……”
谢春风从记忆中回过神，捂住双眼道：“我会杀死顾青舟，牺牲他换来天下太平？”
他放下手，身上的墨气一瞬间腾起，又被他压下去：“我不相信我会这么做。若顾青舟死了，天下人岂能都活着？我要他们陪葬！”
因为这个梦，一直被谢春风压抑在身体深处，控制得很好的墨气，有了抬头的迹象，才让他今日的情绪也跟着不稳定。
此话一说出口，谢春风也感觉自己的情绪不对。闭眼调息片刻，将身体中剩下不多的墨气死死压住。
眉眼恢复了潇洒从容，少了戾气。不过身体里流淌的一半魔秦血统，一些来自血脉的能力是压抑不住的，终究是个隐患。
谢春风是他，秦无忌也是他。不管他如何变化，他都知道自己会怎么做，他舍不得牺牲顾青舟。
至于顾家先祖看到未来辣眼睛的片段，谢春风不用对方取细细描述，都知道顾松雅看到的人是谁。
“叶墨凡！”谢春风心情复杂道。
……
另一边，叶墨凡驾着马车，与郁南元一起穿过安全区，来到了摘心手以及天眼组织的老巢，那座隐秘的山洞。
阎鸿已经在此等候了。
叶墨凡坐在马车上，向对方抱拳。而后钻进车厢，将一个昏迷不醒的人抬出来，交给了一旁搭把手的郁南元。
他用孤傲冰冷的声音道：“这便是你们要的凌飞航。”
阎鸿深深看了对方一眼，“听说你还去了风云府？你回来的速度，比吾想象中快。”
叶墨凡嘴角勾起冷冷的弧道：“因为我能力出众。我还为阎谷主您带了一份意外的礼物，一颗来自风云府的黄基绘心，不知谷主您敢不敢收下这份大礼？”
“陶楚。”阎鸿未见车帘后昏睡的人是谁，已经说出了答案。说明他对叶墨凡这一路的行踪，完全掌握在手。
叶墨凡颇为遗憾道:“谷主，说出来就没有惊喜了！”
“哈哈哈——叶墨凡，你这么大胆，本身就是给我的惊喜！”阎鸿豪情万丈道，“你敢送，吾就敢收！来人，将他们一起抬进去。”
几名摘心手成员听命上去帮忙，掀开了车帘。
叶墨凡拦住他们碰陶楚的衣角，主动将人抬下车道：“不劳旁人，我抓的猎物，就让我亲手送他进去。叶某也想见识摘心手如何摘心。是阎谷主您亲自动手吗？”
阎鸿笑道：“本让郁南元摘心，不过既然你想看，由我亲自动手未尝不可。”
叶墨凡期待道：“我已迫不及待想要看谷主您，一展风采了！”

第二百四十三章 撕破伪装
正义的背刺。
幽幻谷中最神秘, 也是防御力量最强的领域。不但窃取了护谷大阵七成能量运转结界，还由传说中修为近圣的阎画尊加持。若没有他放行，破开此阵可不是一时半会的事。也不知道耽误的时间会消失多少罪证。
叶墨凡身为组织新晋成员，如今却可以大摇大摆走进来, 还带着他的诚意——陶楚与凌飞航。
第二次来到天眼组织老巢, 得以进入核心区域的叶墨凡, 正大光明对结界强度产生兴趣, 作势就要探测它。
没有人阻止, 所以叶墨凡胆子更大。不过刚试探性的将修为投入, 就被一股莫名力量腐蚀。这结界强度并非现在的他可以击破, 前提是不动用他的至宝。
作为一名曾为护谷大阵运行出过力的人, 叶墨凡早就觉察投入的修为与回报有差异, 幽幻谷的防护罩未免脆了一点，还以为是延长阵法时间做出的妥协，如今一探果然发现如催画尊所言, 此处挪用了护谷结界的能量。
这全然枉顾幽幻谷其他人的性命，一旦遇上强敌, 外界很容易便要沦陷了。
比如当下！
阎鸿由着叶墨凡向结界试探，带着一丝好笑的神情。他看这一幕的神情, 犹如长者在纵容一个乱摸自家铁门的孩子, 满足小辈的好奇心。
若第一次邀请叶墨凡进山洞时, 对方有这样的举动必然会触怒他，但时过境迁, 叶墨凡已经是组织成员, 进了结界, 从里往外探测，与从外向里窥探, 性质完全不一样。
叶墨凡收回神识，满意点点头，探明了结界的结实程度。看来短时间内，没人会打扰他们了。
阎画尊身为不世强者，对自己实力有自信，就算叶墨凡动手脚他也不惧。此刻他关注的是对方修为。“短短时间，叶墨凡你又进阶了，已成巅峰画君。”
“这得多谢阎谷主您赐丹。没有阎谷主，便没有如今的叶墨凡。”戴面具的年轻画君一语双关道。
阎鸿颌首，大步流星往洞内走。通过蛊虫和自身感知，他已知道加料的丹药被人服用，如今见对方实力大涨，更加确认这个事实。
对方的性命已被他牢牢捏在手上。
而且就算叶墨凡修为突破再快，一名画君与画尊之间，有着不可逾越的实力差距。即便有异心也无法撼动他，所以阎鸿不将对方放在眼里。
他拥有读取未来片段的逆天能力，仿若作弊。知道胜利最终属于他。五色点睛笔终会出现在他面前，助他化龙。
只是他不清楚此时此刻，叶墨凡选择与他交易，还是背叛呢？
若交易正常进行，对方带来的两名少年，将成为两份炼丹材料。若叶墨凡毁约背叛他，那么这两人恐怕都不是本人了。至少有一人是画尊强者，可牵制他。
而另一人……阎鸿看了一眼昏迷中的凌飞航，猜测对方由顾青舟假扮的可能性。
阎鸿在做两手准备。带回来的两名少年中，凌飞航被郁南元提在手里，而陶楚由叶墨凡亲自抱进了曾摆放顾青舟绘心的密室中。
斑驳瑕疵的绘心被分类堆砌当作消耗品，而纯净完美的绘心，如最珍贵的展示品，以五行方位，布局讲究的排列在半人高的柱台上。
南方谓之赤。所以来自朱雀画院的赤灵绘心，被摆放在南方。
北方谓之黑。取自墨池画院弟子的玄海绘心，方位在北，与其相对。
而原本盛放顾青舟青根绘心的水晶盒，如今空置在东方。因为东方谓之青。
密室共有三只水晶盒空着，顾青舟一下子带来两名身具纯净绘心的人，虽有自作主张的嫌疑，不过沿途未起波澜，悄无声息就将人带进谷，阎谷主虽什么都没说，作为他忠心属下的郁南元，嘴角却掩不去笑意。
他扛着凌飞航，将少年放在东边的柱子下，让其身体倚靠着柱子。取下柱台上的水晶盒，恭敬捧在手中。
他真正对阎鸿的计划一无所知，所以不会露出破绽给对方察觉。
顾青舟见状，有样学样，将陶楚放在了房间中间，让其倚靠在中柱上。同样取下水晶盒，学着郁南元的模样，恭敬捧在手里。等待阎谷主将摘下的绘心，放入透明的空水晶盒，那必然又是一道绚烂夺目的美景。
天谓之玄，地谓之黄。
黄基绘心的摆放位置为正中间，就如同黄冈画院建在斗图大陆的中原地区，遵从五行与五色论。
虽各怀鬼胎，相互提防谋算。表面上一团和气。
两人都已经准备好，阎鸿也不急着动手。霸气的重瞳中，似在酝酿着什么，有无数混沌黑暗的旋涡，让人与他对视会不自觉陷进去。
此刻，他正凝望叶墨凡道：“你想先让我摘取陶楚的绘心？”
叶墨凡淡淡道：“都已是瓮中之鳖，谁先谁后又有什么区别？不过让我选择，我会选陶楚。为我那属下易光往昔的遭遇，也为我报日前被风云府主追杀之仇。这世上唯有谷主您不惧陶画尊，不是吗？所以叶墨凡才斗胆将人请来。”
“好狡猾的小子！你与吾交易，生怕本尊抓了你的把柄要挟，这么快就给吾弄出个能够威胁，却又不至让本尊翻脸的把柄，增加自己的筹码。”
叶墨凡笑道：“您的人不说，我的人也不会说出去，谁知道陶楚去向？难道我用这颗绘心作为惊喜，还送错了吗？叶墨凡只是个小辈，年龄阅历都太过短浅，被天大的好处砸中，欢喜同时也在惶恐。所以绞尽脑汁，左思右想，只不过是想要让这场交易的双方，关系变得更加稳固，不至于中途有人退出。”
“你的这份大礼，果真又惊又喜。”阎鸿半点都没有生气，因为陶风云就算追查过来也不是他的对手，只不过会带来一些麻烦罢了。
他很欣赏叶墨凡大胆的行事作风，与幽幻谷很匹配。
到目前为止，两人的对话都很正常。
“依本尊看来，报复陶风云是其一，陶楚这小子曾经对顾青舟动了不改动的念头，害他不得已去宫家住了一段时间，才是你找上他的真正原因吧？”阎鸿说着正常交易时，他推测出的对方心理，将真正心思都隐藏在深处。
“这趟去青院，你见过顾青舟了？”
叶墨凡摇头道：“没有。我无法解释绘心来历。不过待谷主取了凌飞航绘心，得到更好的炼丹材料之后，我就能解释自己如何从戒备森严的地方拿到它了。”
“好好好，果然谨慎！”阎鸿眼中划过一道光。这是对叶墨凡的欣赏。小小年龄行事滴水不漏，很沉得住气。
若不是未来片段告诉他，顾青舟极可能选择与他做对，才被装进水晶棺材里丢了小命。他都真要相信叶墨凡对他无比真诚了。叶墨凡一番作态，阎鸿怀有的强烈戒心，都被对方消磨去三分。
“既然你要看陶楚受戮。本尊便满足你！”
阎鸿说着伸手，一根指头已然猛地向陶楚眉心戳去。
这饱含杀意的一招“徒手摘星”，不光是取绘心那么简单，而是在取出绘心同时，将拥有这颗绘心的人也一同消灭。
叶墨凡手捧水晶盒，平静看着这一幕，好似陶楚的价值，只限于完成贡献出绘心这一圣神使命为止，之后的生死与他毫无干系。
叶墨凡对于阎鸿这既是杀戮，又具有试探性的举动，半点没有心虚。可是阎鸿哪怕心中相信了他几分，出手也没留情。
在阎鸿的极招之下，眼看陶楚就命丧黄泉。生死一线之际，陷入昏迷的少年突然手腕一挣，禁灵铐在他暴涨的修为中被撑爆，化为碎片。
碰！
阎鸿的指头，在离陶楚眉间一寸的位置，撞在了一层护体光罩上。
巨大的力道换做旁人，早就被狠狠弹飞出去，但是阎鸿只是指尖划出尖利刺耳的声响，仿佛刮在瓷器表面，竟还想着破防。
“果然有问题！”阎鸿眼露寒光狠厉道，“叶墨凡，你真背叛了吾！”
到了这时候，陶楚彻底不装晕了。他睫毛颤了颤，睁开双眼。有着强大底蕴的自信眼神，配上满脸愉悦的笑容，绝非陶楚这年龄段的画家可有。
被他崩开的禁灵铐碎片，像刀子一样刺向阎鸿。陶楚的护体光罩也在与阎鸿的对质中完全张开，形成了四层，这代表画尊才拥有的实力。
两人正式对战，叶墨凡已经顺势退至一旁，将密室中的绘心一起卷入他的画中乾坤里秘藏。
至于郁南元等人，修为不如叶墨凡，更加不是他带来的另一位画尊对手。还未出手就被制住，甚至快到只在一念之间。
锵！
一把铁檀木为质的木剑，向阎鸿飞射过去。
铁檀木是世上最硬的木材，比钢还硬一倍。百炼成钢，所以这把木剑的硬度可代替名剑。
陶楚既已醒来，凌飞航也不能让对方独美！
一记正义的背刺，成功打出会心一击。
风驰电掣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操控木属性至宝刺入阎鸿背后，成倍的伤害在转腕间，瞬息搅烂五脏六腑。
完成这一击，“凌飞航”拔剑而出，血像不要钱一样往外喷洒，犹如瀑布。
若非“陶楚”已经开启护体光罩，这血能喷他一身一脸。
作为年轻时组建铁血画团的狠人，纵然在成为青云画院的院长后，面对一群年轻活力的弟子，作为长者的他，行事作风柔软的许多，不代表他杀人时会手软。
快狠准！动手的当然不是凌飞航，而是暂时被易容成他模样的林画尊。
而得手后的陶楚与凌飞航，已经没有再隐藏身份的必要，双双解开他们身上的画皮之术，变回原本模样。

第二百四十四章 风平浪静
过渡章节。
阎鸿眼看着身穿金黄蜀锦, 唇若涂朱的骄纵小少爷，蜕变成风云府主的模样，七分相似的五官成熟许多，只是嘴角顽劣的笑容与相传中的陶楚如出一辙。
画尊陶风云与他讨人厌孙儿, 唯一的区别就是性格同样恶劣, 但他的强大让人就算想杀他, 也得掂量自己的实力配不配。而后痛恨自身的弱小以及对方的强大。
这世上, 唯一打败过陶风云的人, 正是阎鸿自己。所以他自信能一力降十会, 却没想到还有黄雀在后。
懊恼吗？不！
阎鸿眼中只有愤怒。
“你的眼神吾喜欢。你是怎么看出本尊非陶楚？”陶风云含笑道, 饶有兴趣盯着阎鸿被血染得看不清容貌的脸。
本想与对方玩一玩, 趁着阎鸿摘心时给他一个惊喜, 阎鸿却一上来便是杀招。好在虽然情况有变，他所预想期待的——对方不可置信的眼神，却没因此错过。
真是让人愉悦呀！
“就算本尊……信得过叶墨凡, 咳，也不相信陶风云会让孙儿陷入险境！呕——”
阎鸿张嘴喷出一大口血, 身体已然摇晃不稳。他尝到了满嘴的血腥，踉跄着抹去嘴角血道：“只是没想到连凌飞航……也是他人所扮！”
恨啊！
阎鸿没有回头看偷袭者, 却明白他猜测身份是顾青舟的人, 绝没有身后之人的实力。因为画尊光凭体质的强悍, 已非轻易能伤到。至少刚成为画家不久的顾青舟做不到！
他以为叶墨凡带来的杀手锏，只有“陶楚”一人, 却没想到两者皆是。阎鸿实在诧异, 叶墨凡究竟哪来这么大面子, 竟能请动两位画尊，纡尊降贵在他面前玩角色扮演！
阎鸿捂住被贯穿的腹部, 回过头看偷袭者。
“是你！”他恶狠狠道。本该坐镇青云画院的定海神针林院长，竟大驾光临。
“久见了，阎鸿。”林画尊打招呼同时，一剑再刺！
不过这回被阎鸿周身撑起的护体光罩挡住了，让他颇为遗憾。
阎鸿虽然早就提防“陶楚”会动手。这次的袭击，却是两名画尊同时进行。不，身后的林画尊甚至更早一步出手。
在“陶楚”双手撑碎禁灵铐吸引他注意力时，他已被背刺。快到连他一念开启周身防御都没来得及。
那些禁灵铐碎片化作的利器，在射向他时，实际上真正的杀招已经结束。身体疼痛感的滞后，让他以为两人是同时进行。对方掐时机太过精准刁钻。血如泉涌，疼痛感才在见血后传来。在对方转动手腕，搅动他的腹腔，将他的伤口撕裂到更大时，他才感知到自己已经受伤了。
而他原本的计划是在攻击陶楚，逼得对方现原形时，不慌不忙开启护体光罩，口中说着“吾早有察觉”、“一切尽在本尊掌握之中”诸如此类话。
所以做人要稳健，要脚踏实地，不能太飘。
不然浪着浪着，人就没了。
在这场战斗中，叶墨凡也没闲着，用画中乾坤收缴了房中所有绘心作为证据，免得在打斗中损毁，之后他便在周围布下了一层隔音结界。
“竖子尔敢！”阎鸿见状便要破开结界，被林画尊打断。
一道剑气划在他脚下，若不是阎鸿退得及时，连脚指头都要被削掉。他心念被这么一打断，杀招化去。陶风云也凑热闹给结界加固了一层。
“如此，便不会有援兵了。”陶风云笑道，“除非这里炸了！”
叶墨凡接口道：“就算炸了也不会有帮手，外面的人自顾不暇。无人知晓此处美景，竟令阎谷主流连忘返。”
“牙尖嘴利！”阎鸿伤口喷出一道血泉，又被他堵住。
陶风云笑容更盛，“看时辰，画盟的人应该已经围住幽幻谷了！”
“你……竟与叶墨凡早有联手……”看两人有说有笑的那股熟络，阎鸿差点被气炸。原来之前陶风云将叶墨凡追杀到幽幻谷是在演戏。
阎鸿万万没想到，素来不与人联手对敌，喜爱独自享受跟强者交手快意的风云府主，居然也为叶墨凡破例！
“还这么精神，血流得不够多。”陶风云眯眼，挟藏一缕寒光道。
与他相比，林画尊不多话，直接点睛画作，一幅接着一幅。
画尊相斗，本该移山倒海，惊天动地。可惜此洞中加注了不止一层封闭结界。人人有份，连阎鸿都有出力。因为挪用护谷大阵的能量，结界自动运行，竟连他也无法随心关闭，这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三人边说边斗，已经相互化解敌方多招。
阎鸿一念点睛的其中几幅画作，却转瞬冲着叶墨凡直扑去的。
见此情况，叶墨凡果断退出了大佬们的战斗圈，免得被误伤。他转身出了山洞，另有事要做。
阎鸿想要阻拦，不过其他人绝不允许他离开。阎鸿出了这山洞，意味着有更大的逃跑空间。
阎鸿暗暗治愈伤势的小动作，被两位画尊看在眼中。
身为画尊有很多保密手段，他们不指望靠偷袭就能轻易阎鸿杀死，但一定要趁他病要他命。先将人打得半死，才没有逃跑的力气。
“汝的对手是吾！”陶风云在叶墨凡离开后，以土封洞，堵死了出口。
在来时顾青舟告诫他们，阎鸿背后还有一个可怕的对手。而如今，那东西还没被他们逼得现身呢。
“阎鸿，你往风云府丢了一座山头，不会这么快健忘吧？吾离开时便说过，汝不得好死！”陶风云道。
再施极招！
“今日，吾要亲眼看你咽气！”说着便与林院长携手同攻。
破砖而出的黄土，咆哮着将阎鸿的护体光罩裹成球，压榨着光罩中的空气，而林画尊召唤无数藤蔓，将土球牢牢捆绑住，这些藤蔓自带麻痹毒素。
对于陶风云，不断挑战强者是一件异常愉悦的事，这些年来他的对手太少了。阎鸿和其背后的秘密，成功挑起了他的兴趣。所以只要能让他快乐，与林院长联手又何妨？他从未说过自己只会单打独斗。
阎鸿被裹在土块里，土块不断压缩，体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阎鸿的护体光罩在土里发出阵阵碎裂声，眼看就要碎裂。
若失去防护，被黄土和藤蔓袭身，这下连埋进墓里的步骤都省了，直接插个墓碑，就可供后人祭拜。不过一代近圣强者，会如此轻易陨落吗？
“咦！”林院长神情凝重起来，他覆在土团上翠绿的藤条，竟有枯萎迹象。
“你也感觉到了吧？”陶风云满面笑容，完全没受到作战时变故的影响。他是真的在享受这场战斗带来的快乐。
“阎鸿这老乌龟，缩在幽幻谷不知道年岁，掌握三百年前失传的画作，岂是那么容易败亡？他一直在隐藏实力！与本尊那次对战也没完全展露出来，吾能感觉到。”
话音刚落，林院长所召唤来的藤蔓，竟悉数枯萎凋零，而裹住阎鸿护体光罩的圆形土团，竟散发出丝丝黑气。
这黑气透露着一种不祥的毁灭之力，竟与魔秦界特意的墨气，有异曲同工之效。
阎鸿之前受伤喷了满地的血，此时都发生异变，冒出黑气，血液变成了墨汁一样不正常的色泽。
“终于逼他出牌，别沾上他的血！”陶风云提醒道。
林画尊心念一动，藤蔓在地面翻滚，犹如地龙翻身，将那些暴露在表面的毒血全部就地深埋。
这本该由擅长操控土属性的陶风云来施展，因为身具黄基绘心的斗图师更加擅长基建，翻土打洞挖地道，术有专攻。但陶风云正专心致志控制着土球到关键时候，无法分心。
在咔咔的碎裂声中，土球周围开始出现裂缝，而后，再也维持不住全面包裹阎鸿的功效，炸成粉尘四散。
和这些尘土一起四处迸射的，还有夹杂在其中，极小的不明黑点。
那是阎鸿被天眼龙污染的血液。
在巨大的爆炸下，整座山轰隆一声塌方。
山洞开始不断往下掉石头，经过所有人加持的结界也彻底破碎，巨鸣声透过封锁，传得很远很远。
最后一丝风平浪静的伪装，彻底被撕开，惊动了幽幻谷中的众人。
……
药庐中，奚雪听闻巨响猛然起身。与其他人面对灾难的惊魂未定不同，他闭眼感受了一会儿，露出了欣喜的笑。
“我感到了久违的魔秦气息，爆炸产生了一道空间裂缝，跟我走！”
谢红蝶动作浮夸的拍了拍胸口道：“还真被父王说中了？您那位盟友是谁，竟这么靠谱？”
“以后你便知道了。”奚雪盯着爆炸方向，目光深邃道。在未尘埃落定前，他不打算向任何人透露盟友是何人，哪怕是他的女儿追问。
“跟我走。”奚雪道。他衣着精美得体，不见褶皱。为这一刻他已经做足了准备，等待了许久。
已经从五色画院回来的单轩，沮丧的脸终于浮出一丝喜色。“终于能回家了。”他呢喃道。但一想到少主无法与他一起回魔秦界，他又犹豫起来，压低了自己的存在感，一言不发。
一行人用魔秦界特有手法，匿藏行踪，不让任何人看到他们。在奚雪的带领下，一路来到了感知到的裂缝前。
这裂缝离爆炸的山洞有一段距离，原本就快要形成，在三位画尊交手的能量迸发中，羞答答的撕开了一条不引人注目的缝隙。
“还不够，等待吧。”奚雪观察后道。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一个绝好的隐藏点，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已经塌陷的山洞。
虽无法清晰捕捉到三位画尊交手的场景，却能看到有什么人靠近或是离开，第一时间知道这场战斗，谁会成为最终的赢家，将所有人击败。
“等一会儿也好。本王也想看看我们的盟友，是否能得偿所愿。”
若阎鸿胜利，去往魔秦的名单上，将多一条与龙祖帝有密切关联的白龙。届时，王朝实力大增，也是他们讨伐斗图大陆，一洗前耻的时候！
……
五色画院中宾客云集，画尊催时羽要建立一家综合性的画院，光是他的身份就不能不给面子，更何况有教无类的办学宗旨，吸引了大量幽幻谷中的人。
若通过催画尊的教学，能洗白自身，说不定将来他们有出谷的机会。重新踏入阳光的诱惑，无时无刻不在吸引人。
前提是他们真的改过自新，不再作恶。
条件虽苛刻，但总有人愿意为此尝试。
云知仙便是其中一员。虽然少女动人的容貌，在青云画院曾也是风云人物，备受追捧。不过此时，用面纱遮挡美貌，她只愿做五色画院中不起眼的一份子。
“要变天了。”她轻柔道。
她已在半路上看见叶墨凡所乘的马车路过。不过云知仙没有上前打招呼，而是加快脚步，直到她双脚踏入五色画院的地界，才稍稍松了口气，心跳的没那么快。
知道叶墨凡要做得事有多危险，云知仙抱着一盆作为礼物捧来的常青藤，伫立在教室窗口发呆，直到手上一松。
这盆常青藤，已被谢春风接过，顺手放在了窗台上。
“你在想什么？”谢春风问道。少有的在课堂之外交流。
云知仙碰了碰脸上的面纱，它完好无损的待在脸上。
她道：“在想叶墨凡。”
“嗯。”谢春风漫不经心道。
云知仙看出对方在走神，好奇道：“那么你呢？在想什么？”
谢春风道：“在想叶墨凡。”
两人突然对视，然后各自冷着脸，朝相反的方向离开。

第二百四十五章 影帝争霸
二五仔联盟。
五色画院成立的盛会, 岂容错过？阎画尊未露面，所以柴副谷主作为幽幻谷代表，派人送上一份贺礼以表心意。
重要的人总是最晚出场，等人都到齐, 仪式即将开始时, 柴鸿清才堪堪踩着时间点踏入五色画院, 带着他一贯慈祥随和的笑容, 向催画尊送上美好祝愿。
对于催时羽明面上开画院, 暗地里挖墙脚的行为。柴鸿清向阎谷主征求过意见。不过阎鸿有大事要忙, 放眼两界之争, 哪里看得上幽幻谷这方寸之地？很不耐烦的将人打发走。
见阎鸿没有表示, 柴鸿清也大度默许了催画尊圈地扩招的行为。
只要催时羽还是幽幻谷的一份子, 内部争斗相比幽幻谷整体实力的增强，他会以大局为重。
柴谷主这趟来，抱有七分真诚, 三分示好，想与催时羽处出一段交情来。
因为他心中始终埋藏着一份焦虑感。
他虽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清楚阎鸿暗地里在做什么, 却隐隐不安，甚至早已察觉对方修改阵法, 挪用护谷大阵能量的行为。
这枉顾幽幻谷整体利益的做法, 与当初他们继任谷主之位发下的宏愿相饽。以前他总以为, 阎谷主纵使有事瞒着他，最终立场也是为了这座山谷的将来。直到摘心手事件爆发, 柴鸿清将种种迹象串联在一起, 心中一寒, 得出了可怕的结论。
谷主要炼五色补天丹！哪怕此事一旦曝光，幽幻谷会成为众矢之的, 陷入灭谷的危机也在所不惜。
阎鸿为了自身个体的强大，已经彻底不在乎他们共同经营守护多年的基业了。
柴鸿清得出这一结论，还多亏了有皇甫君这位他的亲信。当初阎谷主要杀蔺盟主，担心折损自己手下，派了皇甫君去杀人。
纵使皇甫君与蔺盟主有旧仇，也掩饰不去对方拿他手下人当炮灰的行径。到底不是自己的班底不心疼。
这次任务，却让皇甫君在追杀蔺盟主时，获悉了阎鸿的杀人理由——摘心手事件直指幽幻谷，不能让蔺君柳继续调查下去！
这个杀人理由，就算被皇甫君知晓也有恃无恐，只会让他为保幽幻谷安全，更加痛下杀手。蔺君柳非死不可！
皇甫君回来后，立刻将此事回禀他，分析了其中利害。
“阎谷主变了！现在的谷主，已经不是当年的谷主。”
“他为了自己可以牺牲幽幻谷所有人！谷主，我们该怎么办？”
“……”
一声声焦虑，让柴鸿清越发心寒，对阎鸿的不满日益加强，但也无可奈何。
“再等等吧。”他说。
因为他清醒知道，阎鸿是幽幻谷的顶梁柱，只要对方在幽幻谷一日，哪怕什么都不做，光凭名字都能威镇寰宇，所以阎鸿不能倒！
只要阎鸿不倒，幽幻谷就不会倒。
他大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维持表面的平和。
幽幻谷一直由两名画尊坐镇，才历经风雨不曾被捣毁。若只剩下他一人，独木难支。不说要面对剿灭幽幻谷之心不死的画盟，光是让他独自对付催画尊，他就够呛了。
所以他才要与催时羽交好，让对方在幽幻谷感受家的温暖，感受到这里有其它地方给不了的便利和优势。
真情以待，加上利益牵绊，将对方彻底与幽幻谷绑在同一条线上。
这样他才能安心。
这就是他为自己找的退路。
柴鸿清却不知道，让他潜移默化产生这种想法的人，正是他的亲信皇甫君。
而这段时间在他身边，时不时不动声色灌输思想给他的皇甫君，是由蔺盟主假扮。
……
五色画院里热闹非凡，真心与催画尊交好，或是有意倾向他的人，都差不多齐聚在这里了。
催画尊让人点燃了炮仗，噼里啪啦好不热闹。正当他宣布五色画院正式成立，广收门徒，众人举杯喝彩的时候，谷外的人也仿佛从炮仗声中接收到了信号，大张旗鼓将幽幻谷团团围住，展开一面面绘有画盟和世家图腾的旗帜。
“柴谷主，出大事了！”
“是画盟，还有世家的人……”
“他们突然出现将幽幻谷围起来了！”
众人哗然，催时羽不善的眼神向柴鸿清飘来，让他感受到了一丝压力。
“快去请阎谷主。”柴鸿清对跟班吩咐道。自己掸了掸衣袍上莫须有的灰，行云流水的动作，一派从容淡定。他神情平静道：“走，随吾去看看。”
见他临危不惧，众人也已经从乍听消息的惊恐中恢复，想起幽幻谷易守难攻的有利地形，纷纷随他移步。
柴鸿清只带走了一部分人，还有大半待在画院没跟随他。因为催画尊还未发话呢。
“催院长，您打算如何？”画君危楼等待指示道，改口唤对方为院长。危楼说话时面容微微扭曲了一下，并非对改换称呼别扭，而是在想难道自己的名字真没起好？画院才刚正式挂牌成立，就要同幽幻谷一起覆灭了吗？
画盟久攻幽幻谷不成，早已学会视而不见。如今却突然大张旗鼓来袭，必然做了万全准备。
与他有同样想法的不少，全都面露忧色。都指望着催画尊这座大靠山发力呢。
催时羽儒雅的面容，透出一份自信与担当。“你们待在此地。本尊，必保你们无事。吾，去去就来！”
他一挥衣袖，五色画院的结界受到加持更加牢固。
谢春风推开众人上前，拎着一只酒壶，摇了摇壶里美酒，洒脱一笑道：“谢春风等着院长回来喝酒。若您不快点，这酒就要喝光了。”
“哈哈哈哈——”
他的话冲淡了紧张感，不但众人皆笑，连催画尊也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好！”催时羽回答道。
谷中有两位画尊镇守，又派人去请阎谷主，就算画盟倾尽一盟之力，请动隐世不出的画尊供奉一起来，也不及拥有三名画尊坐镇的幽幻谷。他们还怕什么？
另一端，柴鸿清带人浩浩荡荡来到最佳观战点。当初叶墨凡闯谷，他们便齐聚在此，查看谷外情况。
“画盟自蔺君柳死后，群龙无首，只不过是一团散沙罢了，那些三流世家与画盟向来沆瀣一气，没什么可担心的。”众人边走边打气道。
“对对，蔺君柳都死了，说不定是新盟主上任三把火，跟我们示威来的！”
而后，他们就看到画盟最前端，活生生站着的蔺盟主。
“……”妈呀诈尸了！
蔺盟主已被皇甫君亲手所杀，怎么可能还活着？
众人惊呆了。
“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还活着！”皇甫君叫唤比旁人还大声，一脸上当受骗的崩溃状。活像个被欺骗感情的老实人。
皇甫君极力自辩道：“蔺君柳是我亲自动手。当初他虽为逃命，跳下了瀑布，但我已经给了他致命伤，他不可能活下来！而且画盟已经找到了他的尸体，还因此在谷外抗议了几天！谷主，小心有诈！”
“嗯，我知道的。”柴鸿清点点头，选择相信自己的亲信。蔺盟主在追查摘心手，皇甫君为了幽幻谷，不可能放其活命。
是侥幸活下来，还是画盟故布疑阵？当初那具高度腐烂的尸体，真的是蔺君柳，还是他找的替死鬼？
柴鸿清怀有疑惑，吩咐随从道：“去请千面幻姬过来。”
“柴谷主，妾身在呢。”千面幻姬裘婉迟闻讯，从人群后面款款走来。她没有去往五色画院凑热闹，却在听闻画盟来袭后，从闺房里走出来。
皇甫君连忙叫屈道：“千面夫人，请你看看画盟那头的蔺君柳，是真是假？”
千面幻姬不比他们这些画君、画尊眼神好。不过早有人点睛出水镜，播放谷外的情景，方便大家看清楚。
千面夫人对着水镜，仔细辨认了一番。凭借她对画皮之术高超的技艺，看不出任何破绽。
她道：“妾身看不出蔺盟主脸上有易容痕迹。”
众人哗然！
柴鸿清已经接受了盟主还活着的事实，沉吟道：“蔺君柳狡猾擅计，虚虚实实，故弄玄虚。如今画盟大军压境，他是真是假再讨论无意义。幻姬，你看看在场中人，可有人用画皮之术改换容貌？”
他这是防备身边人，已经被画盟顶替。
千面夫人环顾四周，从离她最近的皇甫君，一一打量过去，摇摇头道：“没有人施展画皮之术，除了妾身本人。”
众人露出轻松的笑，都知道她真实容貌不堪，总算松了口气，不怕被身边熟悉的人，突然捅刀子了。
这时候，柴鸿清派去请阎鸿的人回来了，凑到他耳边小声道：“阎谷主和郁南元等亲信都不知去向，有人看到郁南元曾与叶墨凡出了安全区，去往后方山谷。属下已经派人去找，却遇一层结界遮挡进不去，只能在外大声呼喊，击打地面试图引人注意。”
柴鸿清颌首，挥挥袖子让其离开，心情沉重。
他最担心的终于要发生了。蔺盟主还活着，必然要揭露摘心手事件的幕后黑手。
阎谷主却在关键时候弃他们于不顾
他这是要让幽幻谷成为众矢之的！
……
谷外，蔺盟主摩挲手腕上的念珠，见柴鸿清带着一干人出现，双方隔着结界开始正式交流。
柴鸿清道：“盟主带人围住这里，打算做什么？”
他略过对方死而复生的疑问，好似从未有人刺杀过对方，不过蔺盟主可没打算跳过这一茬。
只见蔺君柳看向皇甫君，下意识将手放在胸口，仿佛那处有过什么伤口，至今还在隐隐作痛。
“皇甫画君，好身手。”蔺君柳意味深长道。
“你也不差。”皇甫君脸上还带着被欺骗的羞愤。
柴鸿清打断他们夹杂火药味的对话道：“说正事吧！”
他对皇甫君的袒护，说明了他的态度。
不是自己的队友是猪，而是敌人太狡猾了。
经过这么一闹，他对皇甫君最后一丝怀疑也淡了。
蔺盟主在柴鸿清等人出现后，已经不再拨弄手腕上的念珠，单手负于身后道：“我此次来，有两件事！一是为讨伐摘心手幕后真凶，他就藏身于幽幻谷中！”
“啊？”众人纷纷惊呼，不约而同看向了催画尊。
催时羽冷哼一声。
柴鸿清听了这话，心里有底，表面不动声色道：“蔺盟主说得是谁？可有证据？”
蔺盟主道：“阎鸿！”
他说完扫过吃惊万分的幽幻谷众人，接着道：“至于证据，当然有！画盟若不是掌握了铁证，也不会来缉拿犯人。柴谷主，你可要包庇他？包庇者被视为同伙，与其同罪！”
感受到结界被人强硬破解，柴鸿清怒道：“任何人不得踏入幽幻谷！”
阎鸿不在，他只能靠自己硬抗，不但要提防催时羽随时会反戈，还得防着画盟的后招。
他已感知到在画盟这群人中，有一名画尊级别的强者，隐而不出。这是画盟的底牌。
“柴谷主——”蔺盟主摇摇头道，“您消息滞后了，您还被蒙在鼓里吧？阎鸿为了炼丹，再次对五大画院和世家出手，这次他的目标是青云画院的凌飞航，以及——风云府主的亲孙儿陶楚。”
柴鸿清瞬间感觉头痛欲裂，但他不能退，否则幽幻谷就完了。
在他顶着巨大压力，承受着内忧外患带给他的双重折磨时，感觉身上的担子一轻。柴鸿清转过头，发现是催时羽出手加固了结界。
催时羽不知何时站到他身旁，出言道：“阎鸿是摘心手，而吾是摘心魔。画盟是否，连本尊也要，一起讨伐？”
名为帮腔，实际坐实了阎鸿的罪名。偏偏此时此刻，柴鸿清视他为助力、救星！没去深思他这段话藏了什么险恶用心。
蔺君柳摇摇头，趁机为对方洗白道：“怎么会？催画尊手刃仇人是为孝。自毁绘心，画地为牢二十载，已有悔过之心，赎清己身罪孽，画盟不会再追究。”
“当真？”催时羽神情一松，神情已有了投敌迹象。
柴鸿清额头冒汗，生怕对方临阵倒戈，提醒道：“催画尊莫忘了你劫来的一百多五院弟子！”
催时羽闻言再次加强结界，道：“你骗吾。他们的通缉令，还没撤呢！”
蔺君柳说话的语气，极像是在哄人，“是我思虑不周，催弟，回去就撤！”
柴鸿清突然想起隔着结界对峙的两人，曾经是八拜之交，冷汗顿时就下来了。他咬牙切齿道：“别套近乎，盟主的嘴，骗人的鬼！”
催时羽顿时一幅很受伤的模样看着蔺君柳。
蔺君柳横眉道：“柴谷主莫要挑拨离间，本盟主一言九鼎，说话算数。这趟带领画盟众人前来，只为两件事。一是阎鸿倒行逆施，其罪当诛。这第二件事，便是为祝贺五色画院成立，特来向催弟讨一杯水酒。既然那百名学子，已转投五色画院门下学习，而不是助纣为虐，为阎鸿卖命。清白可证，自然无罪。也无需再追究了。”
催时羽又动摇了，他心情复杂直呼其名道：“蔺君柳。”
“催弟，怎么，不欢迎我这位兄长吗？”蔺盟主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道。
柴谷主棒打鸳鸯，不见昔日的慈祥，强调道：“此处是幽幻谷，而催时羽是幽幻谷的人。”
催时羽眼神顿时清明。“蔺君柳！若你诚心，吾欢迎。若只是将吾，当作进谷借口，恕本尊不送！”
“我自然是诚心诚意而来，五色画院成立是大事。顶级画院只有当画尊坐镇，担任院长之职，才能获得大众认可。画盟恰逢其会，见证这一历史事件。怎么，你不信？”
催时羽神情怅然，偏偏每句话都说到点子上。“吾该信吗？诚意何来？”
如果叶墨凡在场，他一定冷笑两声：你两台词对的真好！
戏，还是要演完的，这么好的洗白机会，怎么可能错过？
蔺君柳在来之前，就同画盟的人分析过。幽幻谷有三位画尊，而催时羽是唯一有机会拉拢过来的，所以要给一点甜头。就算不倒向他们，也要让催画尊不与他们出手为敌，保持中立。
画盟成员考虑到盟主跟对方往昔的交情，以及一位画尊强者的实力后。纷纷表示：盟主英明！
所以蔺君柳所作所为，是经过众人商议后的结果，绝不是他假公济私！
此刻他继续为催时羽造势道：“既然催院长要诚意，画盟就给你诚意——这座幽幻谷中，凡是五色画院相关人等，画盟一律以礼相待，不动分毫。这样的诚意，如何？”
这是要将五色画院的地位定性，将众人身份洗白。在画盟攻破幽幻谷时，保全他们性命。
画尊的面子就是大！还是跟盟主有一腿的画尊。（最后这句划掉）
幽幻谷所有人看向催时羽的眼神都闪闪发光，充满了对生命的渴望。
强烈的求生欲，连柴画尊身处这群恶人们的包围中，都浑身一寒，有了自己也加入画院的冲动，不过他忍下了。
就在这时候，幽幻谷中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
轰！整座山谷都在摇晃。
这是……阎谷主秘密基地的方向。
不好，阎鸿出事了！
他上当了！
……
另一边，叶墨凡离开山洞一路疾驰，打晕沿途阎谷主的手下，抬手布置一道结界，阻挡来找阎谷主的人。
“只要画盟的人牵制住柴谷主，我便可以请催画尊出手了！”叶墨凡思考道。
阎画尊固然厉害，但他背后的天眼龙才是最难对付的。有陶画尊与林院长联手，若加上催画尊，同时对付两个目标就更加稳妥。
叶墨凡在疑惑一个问题。谢春风曾说过，在预知梦中有千面幻姬的存在。她能带来胜利，但在山洞中，他并没有见到对方的身影。
到底哪个环节出现问题？难道时机不对吗？
没容他多想，一声巨响传来。
轰隆——
不好！叶墨凡眼神一寒。山洞的交战瞒不住了！
【我凶起来连我自己都打.jpg】表情包瞬发。
叶墨凡停下脚步，低头喷出一大口血，染红胸前衣裳。
正当众人因这声巨响心神未定时，他跌跌撞撞出现在人前，再次表演当众呕血。
“谷主……阎谷主……呕！”叶墨凡负伤前来，一口鲜血喷出，让他的模样更加狼狈，“阎谷主被人围攻……命在旦夕……”
柴鸿清悲愤道：“阎鸿啊！”
千面幻姬闻言，已经朝爆炸方向飞奔而去。
叶墨凡用染血的手，抓住柴画尊肩膀道：“救人！”
至于救谁他没有说，此刻大家都默认他说要救阎谷主。其实叶墨凡什么都没承诺。
柴鸿清当然想救人，但他脱不开身。
叶墨凡松手，作势便要倒下，被催画尊稳稳接住。
他再次用染血的手，紧紧捏住了催时羽的袖子，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难道要他说救阎鸿，结果催画尊答应后，转头却把人打死吗？
这种会被诟病的破绽不能留。
所以催时羽与他眼神无声交流了一番，点点头道：“吾跟你去。”
去打死阎鸿！
此时此刻，患难见真情。
柴鸿清被他们感动了。
催时羽欲离开，看向蔺盟主道：“蔺君柳，不动五色画院之人，你说话算话？”
“君子一诺千金。”到了这时候，蔺盟主当然爽快答应道，“若我毁誓，你大可杀我！”
“记住你的话。”催时羽撤掉自己用于加固幽幻谷的修为，转身而去。
柴谷主身上的担子顿时大了。
……
催时羽点睛一只大鹏鸟，带着叶墨凡离开，在半路上又捞起了急匆匆赶赴出事地点，连摔几跤而显得狼狈的千面幻姬，三人顿时消失不见踪影。
看千面幻姬此刻的模样，想起她曾说过自己是阎鸿的女人，看来是真的。
明知道危险还要去。他开始相信爱情了。
叶墨凡坐在大鹏身上，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心中腹诽：
——叔叔，你这辈子可曾为谁拼过命？
——谁人为你这般拼命过？
罢了，这话只能在他心中想一想，可不能真说给叔叔听，对方会自闭的。
而在他们离去后，柴鸿清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
既然催时羽与画盟达成交易，又怎么会真的救阎谷主？
但他既然已经力保加入五色画院的幽幻谷众人，柴谷主就不能与对方翻脸。即使他想，那些得到生存希望的人，也不容他破坏这生存的机会。
多一个立场不明的催时羽加入乱局，阎鸿的处境，恐怕不妙了。
柴谷主想要阻止，但画盟已经围攻结界，他自身难保。若结界破裂，旁人处境不管，他的谷主之位肯定无法坐得稳健了。他只能牺牲阎鸿。
柴谷主咬牙加固防护罩，与画盟众人对峙，一时半会挣脱不开。
而站在他身后，他的亲信皇甫君同样调集修为，帮他一起加固结界，让他感动。这才是真正的患难见真情。
所以说无知才是最幸福的。若柴鸿清做出了错误的决定，稍有对大局不利的举动，等待他的，将是来自金牌卧底皇甫君的又一记正义背刺。

第二百四十六章 负面污染
对不起，我是卧底。
幽幻谷最神秘的天眼组织老巢, 在三名画尊的战斗中，山体崩塌，无数碎石掩埋了山洞，也将洞中的阎鸿埋葬。
陶府主与林画尊同时瞬移离开, 在即将被活埋的一瞬间, 巧妙避开了阎画尊飞溅的毒血。
叶墨凡曾给他们的传送图, 让两人成功脱离战局。等这座山完全成为废墟, 他们才重新踏入乱石堆上, 用护体光罩隔离四周浓烈到看不清画面的灰尘和断枝碎石。
阎鸿始终没有从山洞逃出来。
他们用神识去辨别周围的一切, 阎鸿死了吗？
没有！
两人已经捕捉到阎鸿深埋在山体中的身影。即使被山石完全掩埋, 对方依旧在缓缓的移动, 压着他的石头, 在与他身体接触时，竟变得仿佛豆腐般被轻易穿透。
陶风云和林画尊对视一眼，大招再出！誓要将阎鸿困死在里面。
然而在他们的感知中, 阎鸿虽因他俩的压制，再也动不了半寸, 但巨大的危险感，自两人心中突然浮现, 让他们急忙后退。
又是一阵坍塌！
等到尘土消散, 周围的景象完全变了。四周的积雪全都被染黑, 暴露在外的僵硬土壤和乱石，也染上了不正常的漆黑, 泛出幽幽的光。
仿佛一个突然出现的污染源, 在往外不停释放能量, 邪恶的气息扩张延伸，在地面和沿途的植物上, 改造它们的结构，形成一个个旋涡形的坑洞，犹如一只只眼睛，在打量着两个活人。
以阎鸿被掩埋的位置为污染源，一切都染上不祥的色彩，连空气都变得浑浊不堪，让人无法正常呼吸。
“这混乱的感觉，让吾不愉快！”陶风云皱眉道。接二连三的后退，以及空气中弥漫的一种癫狂无序的负面情绪，像尖刺不断往脑子里扎，似乎再不阻止，连思想都会被污染，让堂堂画尊已开始产生不该存在的眩晕感。
这种如晕车一般的不适，有多少年没发生过了？让人厌恶又怀念，像回到他们还是凡人的时代。
但对敌时，这绝对是一种糟糕的体验。
“闭眼！”林院长出声，自己双眼已经紧闭，
只要不去看这些异像，这种讨厌的负面便不见了。
陶风云顿时封闭了视觉，以心眼取代肉眼，用神识感应周围的动向。
这就是叶墨凡所说的阎鸿背后更可怕的对手吗？
有趣！
完全不同体系的战斗方式。不似斗图界，倒像是域外天魔的手段。
这下他们又多了一个必须消灭阎鸿的理由。
与外界勾连，密谋不轨，其心可诛绝不能留！
事实上他们冤枉了天眼龙，虽然流落异界失去龙躯，变成了邪恶的眼睛符号，获得了负面污染能力，但墨染大地却是祂的天赋本能。
之所以都被误认成异界手段，是因为魔秦王朝的攻击方式太深入人心。另一条龙将魔秦界改造的太成功，以至于墨气成了别界的标志，这纯粹是出口转内销！
三百年前的一战，让斗图界遗失了太多东西。战火不断的斗图大陆，千年的时间又失去了多少传承？
只剩下“画龙点睛”的典故，至今作为斗图师的起源被不断歌颂。
……
催时羽乘坐大鹏鸟，带着另两名乘客一起飞到了爆炸点。不管是此处原有的防护，还是顾青舟后手布置的结界，都在爆炸产生的强烈气流冲击中消失了。
出了安全区，黝黑的土地泛着幽光，有几个不知道被波及还是原本就在这儿的倒霉蛋，正抱头躺在地上打滚。
他们疯狂的呓语，早已神志不清。接触地面的身体部位，不断冒着黑气，让人不敢去靠近。
催时羽儒雅的面容，此刻显得忧国忧民。他叹息一声从空中飞过，没有停留，不过在他离开后，那些让人烦躁不安的声音也消失了，不知道这些人是被弄晕，还是彻底得到解脱。
越接近核心，空气越浑浊。
催时羽俯瞰大地，被地面强烈的污染所侵袭，下意识闭上眼。
这时候叶墨凡也顾不得装重伤状态了。
“是天眼龙！”他冷道。这里的感觉让他想起当初翻开《无情画道》尾页时，被眼睛符号凝望的不舒服。不过大面积的分摊，让他们承受的精神污染，没当初那么直观强烈，却足以令叶墨凡警惕到了极点。
祂，不可被直视，也不可接触！
当年顾家先祖顾松雅，便是与祂短短交集后被污染。
叶墨凡心念一动，无数黄狗铺地。
【精神污染.jpg】表情包再现。
表情嘲讽的柴犬，一只挨着一只，黄澄澄的柴犬以数量取胜，形成了狗潮将大地上所有被黑暗侵袭的地方全部挤满。
以强烈的精神冲击，对抗污染源。遮挡住这片大地，让眼睛得到解放。
不，并没有！
幸好三位画尊主力，都已经将自己的视觉封闭，不然不知道哪种精神污染对他们的伤害更大。
因为是叶墨凡这位原图绘者激活自己的画作，用以在精神上相互伤害，相互抵消负面，所以怕误伤队友的他，并没有释放表情包的完全功效。只呈现出辣眼睛的一幕，而没有让人丧失行动五息、丧失方向感。
不过与他同行的人中，依旧有一人被误伤了。
千面幻姬惨叫一声从大鹏鸟滚落，要不是叶墨凡手快抓住对方，她就要摔成肉饼了。
这女人作为幽幻谷资深成员，被天眼治疗过的特殊人士，对此处阎鸿搞出的环境污染，适应性良好，并没出现任何负面感，却在叶墨凡点睛表情包后，被柴犬魔性的表情影响，眼睛辣得睁不开。
“你不是来救谷主的！”她未对叶墨凡关键时候拉她一把道谢，捂住流泪的双眼，悲愤道。
刚刚还重伤吐血的人，突然伤势痊愈，还有力气拽住她。说明叶墨凡在众人面前演戏了。
他这么做有什么目的？不安好心！
“对不起，我是卧底。”叶墨凡语气平淡道。
他不光是卧底，还是唯一具有对付天眼龙能力的人。所以这一局他要屠龙了。
虽然没和天眼龙正面接触，但他已经对它开始了针对性研究。
【精神污染.jpg】表情包效果极佳。只一会儿工夫，成群结队的魔性柴犬，便与对方的精神污染彼此抵消，分分钟同归于尽。虽然几乎群灭，只剩下几十只狗还在黑色的雪地里撒欢。
不过那些被染黑的地面和植物，似乎除了颜色如同打翻墨汁，一个个坑坑洼洼的眼睛状小洞已经消失，恢复原本结构。
空气清新了许多，没有了负面污染，叶墨凡也没继续维持这些柴犬，心念一动将修为收回，就让它们彻底消失了。
催时羽从画中乾坤取出一幅巨大的画布，面积覆盖了方圆二里。看着它铺好了前行的道路，才将大鹏鸟收起，鞋底踏在洁白画布上，不直接接触地气。
催画尊与林院长过来蹭好处，同样踩在了巨大的画布上，仿佛要在这座山谷中，完成一幅壮观的画作。
刚刚叶墨凡放狗时，他们就机警的腾空而起，避免被柴犬淹没。如今脚踏实地，再次用神识去探查阎鸿的动静。
他一动不动，留在原位。而被他污染异变的泥土和植物，除了色泽变化外，已经不具有负面干扰了。
叶墨凡请来的三大画尊助力正式汇合，队伍里却多了一个计划外的千面幻姬裘婉迟。
“她是谁？”林院长问。
“阎鸿的女人。”催时羽诚实回答。
“怎么把她带来了？”林院长面色不悦。他看出此女只是一名修为低微的画师。
催时羽打算用这女人威胁敌人吗？
“这不是很有趣？”陶风云却持完全不同的态度，看好催时羽的手段。
“……不是。”被冤枉的催画尊，嘴皮子不利索的否认道。
他只是看千面幻姬跌跌撞撞要找阎鸿，才顺手将人捞来，成全他们见最后一面。
因为千面幻姬弱小，才没被放在眼里当敌人看。
现在被两名画尊你一言我一语挤兑，催时羽才察觉不妥。但现在人已经来了，哪有闲工夫送走？
“阎鸿呢？”催时羽转移话题道。
“还没死。”林画尊皱眉道。
何止没死？还引出了背后的东西。
千面幻姬顺着他们目光指引的方向，一路小跑过去，手脚并用努力搬开废墟上的石块。
催时羽没去管她。他只是将人捎带一程，没有将对方当人质的打算，也没有保护千面幻姬的义务。
唯有叶墨凡提醒道：“危险！”
不过千面幻姬对他抱有敌意，根本不听他的。
众人看千面幻姬不知道是痴情还是愚蠢的模样，索性不去管她，放任她的生死。
这倒是与谢春风所说的未来片段契合起来。
而后，山石炸开四散，被埋在山洞里的人出来了。
“阎鸿！”千面幻姬喜极而泣，想要扑过去看对方的伤势，不过全身被石头灰渣和污血包裹的人形，根本没理会她。
阎鸿虎躯一震，身上沾染的肮脏已经随着气流剥离，恢复了干净。不过贯穿他腹部的伤口，仍然可见被搅碎的内脏。
千面幻姬受到强烈冲击，第一时间被弹飞出去动弹不得。
一个人有多少血液可以流出？
这样的大出血，真不会死人吗？
披着阎鸿人壳的天眼龙表示，这都不是事。
曾经的画尊阎鸿，意识早已经死去，维持生机的是一种异于斗图师所能施展的能量。
祂操控着阎鸿的躯壳，甚至伸手摸了摸自己贯穿腹部的致命伤口，在伤处轻轻一抹，那伤便被一层黑气所覆盖，不再敞开往外漏血。
“傀儡？”林院长道。丝毫没有因这诡异的画面而怯战。
“不，是真身！”陶风云判断道，嘴角止不住的上翘，“身体残破而不死，这便是阎鸿你的杀手锏吗？还是他被什么东西操控着？”
“你们将后悔，招惹到怎样的存在！”阎鸿大笑道。躯壳临近崩坏，扭曲的五官越发不像人，额头上浮现出诡异的眼睛纹身。
一个眼睛形状的幻象，带着邪恶的气息，在他头顶若隐若现悬浮，充满了反派出场的强大气场。
精神污染也重新从他身上往外不断发散，影响着周围的人。
看着众人因为不适应他易于斗图师的手法，靠着修为抵御他的攻击，削弱了本该有的实力。
阎鸿嚣张肆意道：“你们的手段，根本杀不死我，除非……”
他看向了叶墨凡。戴面具的年轻画君，不知何时，手里捏着一支平平无奇的笔。
这支外表过于普通的笔，却是千年前流传至今的至宝——五色点睛笔。
光华内敛，神物自晦。
“哈哈哈哈哈——终于，终于等到了！”天眼龙操控者阎鸿，欣喜若狂道。时隔三百年，再次看到祂梦寐以求的宝贝。祂看向叶墨凡的目光，浮现出掩饰不住的恶意。
“叶墨凡，你背叛我！”阎鸿手心出现了一只半透明的蚕茧，里面的虫子不断扇动翅膀，却无法破茧而出。
这是奚医师交易给他的子母蛊，只要捏碎了手里这只蛊王，叶墨凡身上的子蛊也会死去，带走叶墨凡的命。
“既然东西带来了。你已经没用了。”阎鸿无情道。一把握住蚕茧，绿色的液体从指缝里迸溅而出。
而后，他笑看对手。
时间在两人间一分一秒过去。
叶墨凡稳稳当当站在他对面，身体丝毫没有展现任何不舒服。
“怎么回事？”阎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而在幽幻谷另一端，待在人群中的易光，突然身体一震，七孔流血，身体直直的后仰倒下。
他睁开的双眼，渐渐失去了光彩，两眼无神对着天空，表情还带着一丝不解。
不解他为什么要死。
是何人突然夺去他的生命。
周围一切喧嚣都消失，离易光远去，让这个扭曲的复仇者陷入永远的黑暗。
他，
死不瞑目。

第二百四十七章 白龙末途
预言实现。
柴谷主正与画盟对抗, 身后的幽幻谷内竟有成员突然暴毙，一下子士气大跌。
“谁？”众人纷纷猜忌，易光死得太突然，毫无征兆。
“是谁动手！”他们眨眼间四散开, 唯恐变成下一个被攻击的目标。
恶人们彼此不信任, 眼冒凶光面对周围昔日伙伴, 撕破了友善的面具。要不是画盟的威胁近在咫尺, 他们自己都能打起来。
柴鸿清一个眼神过去, 作为他心腹的皇甫君便明白他的意思, 亲自上前查看。
在场的谷中人, 除柴画尊外他实力最强。如今有了防备, 有人想要偷袭皇甫君绝不可能成功, 除非实力高于他这位画君。
尽管如此，皇甫君护体光罩全开，依旧提高了警惕心, 哪怕用手指去触碰易光，与对方的尸体也隔着一层防护。
细细查看, 见易光身体无伤，皇甫君捏开易光的嘴, 往里探对方口腔, 就在这时候, 一只色泽艳丽，死后僵硬的虫子, 从对方嘴里掉出来, 被他瞬间清理消弭。
皇甫君验明情况, 起身散去双手的光罩道：“他死于蛊毒。”
“竟是蛊毒？”
刚才那条虫子异于寻常的体型和色泽，被众人瞧在眼中, 都赞同他的推断，只是得出这样的结论，让他们想不通。
“是奚雪！”幽幻谷唯有对方擅长养蛊。
但为什么呢？
“奚医师何在？”
“从早上就没见到他。”
“混蛋！”众人骂骂咧咧，心中后怕又迷茫。既然奚雪连人都没出现，他是何时下蛊？又为何选在此时突然发作？
为什么！
正当大伙儿疑惑不解时，人群中突然有人喊道：“易光吃过阎谷主赐的五色补天丹！奚雪在药里下蛊！”
“呕！”同样吃过丹药的人，听了这石破天惊的消息，顿时起了连锁生理反应，放眼过去呕声一片，皆是阎鸿手下。
柴鸿清面色变得难看。这些人自报家门的行为，无疑暴露了阎谷主夺绘心炼丹的恶行，变相承认画盟没有讨伐错对象。
“刚才谁在说话？”皇甫君挺身而出，杀气腾腾问道。但刚刚那声音明显有备而来，根本无从辨别出处。
皇甫君天生肃穆的面容，此时板得更加严肃有威慑力。他充满审视的视线环顾众人，徘徊过后一无所获，放狠话道：“再有动摇军心者，必是画盟派来的细作，被我发现定斩不饶！”
柴鸿清的神情因对方的果断稍有缓和，总算稳住了局面。
他对与他对峙的蔺盟主道：“蔺君柳，好算计！”
摘心手同党必死无疑，这些人完了。
刚才暴露身份的人，必然会被画盟一一记下，事后清算。
蔺盟主却微笑无害地摆摆手道：“柴谷主折煞我了。本盟主可没这么大能耐在幽幻谷搅弄风雨。奚雪不是我的人，五色补天丹更不是我让阎画尊炼制的。”
柴鸿清听了只想吐血，内忧外患，愁死他了。
这时候，从幽幻谷深处又荡出巨大能量，一时间地动山摇，连他都被波及，感到胸口一闷。其他人更是不济，被强大的力量震伤，纷纷站不稳，更有实力弱小者口吐鲜血。
而与之相比，位于谷中另一端的五色画院，结界一亮挡住了这波震荡。虽同样有震动，里面人受到的冲击力却小了数倍，明显被催画尊留下的防御庇护。
原本画院外还犹豫徘徊着一些人，这下全投入催画尊阵营，迈入结界寻求安全。
感知到自己身边的手下，也悄然“走丢”数人，柴鸿清与画盟对峙，受内外夹击，本就心力交瘁，终于口中呕血。
……
幽幻谷深处，天眼组织老巢已成一片废墟。阎鸿周身异象频出。
他捏碎母蛊，被他算计的叶墨凡居然完好无损，不见一点异常，他便知对方早已对他有防备。
“你没吃丹药？”
“赐给易光了。”叶墨凡冷道。
“好好好——”阎鸿眼神桀骜道，“本想让你死得轻松，是你不接受本尊好意，便让你万分痛苦离世！”
“阎鸿，你已穷途末路，还想害人。”催时羽一念成图。
在他们脚下，覆盖方圆两里的白布，已不再只是白布，而是绘有破邪效果的巨幅画作。
如今画成，腾空而起的破邪之光，不但将阎鸿的行动困住，连悬浮于他头顶的天眼符号，也受到了压制。
三位画尊虽因天眼攻击手法有异寻常，受到了削弱。但短暂调整后，已准备了新的克敌手段。
催画尊以破邪之光御敌。
林院长在观察敌人后，点睛了曾在芜砚山使用过的画作。青衣舞女自画中而来，双手甩动水袖，击响周围凭空出现的鼓面，奏起了十面埋伏曲。
咚咚咚——
音波的攻势，比破邪图效果更好。
诡异的巨大眼睛符号，被音波洗礼后，沉入阎鸿身体，只露出半截在外。而原本身体已经异变，完全不再有行动后续的阎鸿，却发起了画尊才拥有的技能——画蛇添足。
顿时青衣舞女四周的大鼓，鼓面被墨迹所染，走笔之间多余的笔法，绘成鼓面上的破洞。
鼓破，敲不响。天眼受到的压力顿小。
而催画尊绘制在白布上的破邪图，也被这项画尊技能篡改，又在顷刻间，被催时羽以同样手法修复。
同样是画尊，你能改图，我也能改回来！
就看彼此的修为深浅了。
敌我双方都为画尊强者，阎鸿当初能打赢陶风云，虽双方都保留实力，有未尽全力的嫌疑。但阎鸿仗着活得久，掌握了一些三百年前失传的画作，如今又与天眼勾结，同时发力，竟与三名画尊相斗也不弱下风。
叶墨凡手持五色点睛笔，又动用顾家先祖留在蛇王庙中的墨水，凭空勾画成枷锁。
只是这些枷锁只能囚住阎鸿四肢，却穿过虚幻的眼睛符号，没对它起效。
叶墨凡心念一动，点睛了表情包。
【在我的BGM里，没有人能打败我.jpg】
使用效果：在点睛者的专属BGM中，各项能力将大幅度提升，获得不败称号，直到音乐停止。
喧天的唢呐声顿起，奏出一首叶墨凡的专属BGM。音波持续不断向敌人袭去。
他现场改图，手中至宝随腕而动，已将表情包效果升级为：友方各项能力将大幅度提升。
与他同来的三名画尊，实力顷刻有了增幅，强压阎鸿一头。
“叶墨凡！”阎鸿感受到威胁，杀招专门针对其而发。
BGM突然停止时，脸戴面具的年轻画君，受到表情包提示赶紧逃命，一下子发动瞬移表情包。
【打扰了，告辞.jpg】
虽然这张图能将他传送到方圆二十里至五十里的随机位置，使用时自身处于无敌状态，无法被任何攻击干扰打断。但叶墨凡的本命灵图被动触发，感受到巨大的生命威胁。
冰冷的寒意萦绕在他周身，仿佛被冷血动物盯上。
“不好！”他意识到阎鸿在篡改他的画作，虽只是轻轻一笔，却干扰了表情包的正常使用。
大招袭来，叶墨凡处于无敌状态下，未见任何损伤。但传送完成，他并没有远远脱离当下险境，而是被随机传送到了离阎鸿更近的地方。
轰！
在阎鸿大招的余波下，叶墨凡被气浪掀飞。周身三层护体光罩破损，身体被重创，落地便吐出一大口鲜血。
这回是真受伤了。
叶墨凡重重摔倒在地，面具从脸上松开，掉在他身旁，眼前一黑晕厥过去。
“画尊不可欺！”阎鸿见对方惨状，大笑着朝对方走去，想要夺回五色点睛笔。
不过在场其他画尊，岂容他放肆？
“画尊不可欺，此话同样赠你！”陶风云道。有他们三人在场，哪里会让小辈被欺负？总要护其周全。
叶墨凡可不是简单的小辈。阎鸿嘴上威风，可是原本被墨气修补好的腹部贯穿伤，再次裂开了。从腹腔里喷出破碎的内脏。
这让他们更加清晰认知，现在的阎鸿是个怪物，已经不可当人看待。
阎鸿之所以伤口被震裂，是因为他攻击叶墨凡遭到反噬。
也不知道是顾家先祖的诅咒灵验，祂伤不得顾家后人，还是顾青舟一直开启的表情包正常发挥。
【这仇我记下了.jpg】
使用效果：承受伤害，十倍奉还。
所以阎鸿此时的躯壳，已到崩溃边缘，再稍稍一用便要彻底坏掉了。
“笔……笔是我的！”阎鸿发声道。头顶的天眼符号再次离体。等到祂完全脱离这具躯壳，才是祂真正能发挥出实力，最厉害的时候。也是阎鸿身体彻底崩溃的时候。
不过完整的天眼状态不能持久，被排斥于此界法则之外的存在，天生遭受诅咒，所以才需要寄宿。
此刻，祂已经不在乎了。
五色点睛笔现世，意味着天眼化龙，哪怕什么都不做，祂已经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一点点转化回当初的模样。
三百年前，卢修缘持笔对决帝尊秦不灭，那场大战撕裂了空间，让祂得以回来。祂一路悄悄跟在卢画圣身边，感受身体的转化，若不是顾松雅要将笔封印，祂绝不会现身，落得被卢画圣打散未凝聚完成的龙躯，重回天眼状态的惨状。
如今，这种不断转化、渐渐有实体的感觉，再次出现了。
在众人眼中，阎鸿头顶的虚幻巨眼有了变化，开始化作龙形盘踞在其身上，仿若魔秦王朝传说中的第一代帝尊——龙祖帝。而另一半依旧是没有实体的幻影，龙身大半潜在阎鸿的身体里，操控着他向众人发起猛烈的攻势。
“嗯……”叶墨凡在短暂的失去意识后，醒来了。
眼中看到的是千面幻姬，这女人不知何时也苏醒过来，潜到他身旁，手里握着一把匕首，也不知道是打算威胁他，还是趁他意识不醒的时候干掉他。
不过当叶墨凡看着对方时，千面幻姬脸上露出失态崩溃的神情。
“顾……”她嘴唇颤抖，说不出完整的话。眼泪随着她手里的匕首，一起掉落到地上。
啪的一声。
直到匕首落地的声响，叶墨凡才惊觉自己的面具从脸上脱落了。
这意味着对方看到了他的长相，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而千面幻姬此时做了一件让他诧异的事。她竟然拿起面具，重新覆在了叶墨凡脸上，将他的容貌完全遮掩。
“顾有枝——”这次她说出完整的话，只是认错了人。
“对不起……”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
“我不是。”叶墨凡冷道，“顾有枝已死。是你和阎鸿还有那条龙，联手算计死他。”
“不！”千面幻姬无法接受这个她早该明悟的事实，跌跌撞撞从叶墨凡身边往后退，直到撞上了阎鸿的身躯。
因她是对方的女人，被天眼龙治愈身体的同时，染上了对方邪恶的气息，所以被视为同伙的她，在靠近天眼龙时并没有受到阻拦，甚至阎鸿躯壳里残留的本能，习惯性分出一部分修为庇护她。让她免于承受画尊对决时产生的强大气流波动。
千面幻姬虽因为叶墨凡面具下的容貌失神片刻，但当她来到阎鸿面前，看到对方的惨状时，她从背后紧紧抱住阎鸿，手掌覆在了对方被贯穿的伤口，企图止住破碎的内脏从伤处离开阎鸿的身体。
即使她百年来活得浑浑噩噩，她也知道阎鸿此刻的状态不正常。一个人绝不会伤成这样还能活命。她却依旧希望阎鸿活下去，因为对方是她唯一的支柱。
当阎鸿倒下时，她也将失去活着的勇气。因为早在当初被毁容，被碾碎四肢丢弃在荒郊野外，面对强势的堂姐不得不隐姓埋名时，她就觉得自己已经死了。之后的每分每秒，她都在苟延残喘。都完全依仗阎鸿的垂青。
这个如菟丝花的羸弱女子，双臂缠绕在阎鸿身上，仿佛绑住了一颗苍天大树。而虚幻的半截龙躯还没幻化出实体，缩在阎鸿躯壳里，操控这副强者躯壳的天眼龙，龙头转向她，张大嘴巴咆哮着，想要将这个突然变得碍事的弱小同伙震飞。
吼！一声龙啸。
“就是现在！”叶墨凡一念点睛，找准最佳时机。
在天眼龙侧头暴露出眼睛弱点时，发动表情包。
【气到掉色.jpg】
手握五色点睛笔，叶墨凡使用了画尊才能施展的技能，“画蛇添足”的替代品。以巅峰画君修为，笔法轻触，抹去了白龙眼眶里的点睛之墨。
“不可能！你不是画尊！”白龙咆哮道。只要画尊才能施展画蛇添足，只有画尊在五色点睛笔的加持下施展此技，才能彻底杀死祂。
叶墨凡绝不可能办到，为什么！
白龙不甘心的临死反扑尤为强烈，明明已经失去眼睛，依旧死而不僵。带着等待千年的怨恨，朝着叶墨凡一股脑侵袭。
点睛之墨已被持笔人收回，白龙终要化作最初的形态，从眼眶开始往周围扩散，蜕变成由墨构成的线条，连听力都因为耳朵的消失在疾速退化。
祂在世上听到的最后声音，是叶墨凡孤冷凛然的话。
“天道好轮回！”

第二百四十八章 画尊归天
万丈雷霆的幽幻谷。
【天道好轮回.gif】
这张表情包一出, 电闪雷鸣，滚滚轰鸣响彻整座幽幻谷，漫天银蛇狂舞，仿若末日降临。
“善恶终有报, 天道好轮回, 不信抬头看, 苍天饶过谁！”
白衣侠客踏空而来, 正义凛然之音将雷电都盖住, 听得幽幻谷中众人肝胆俱裂。
这是叶墨凡的《天道图》！
上回此图一出手, 就让幽幻谷损失三十七名好手, 包含两名天下皆闻的画君。这次叶墨凡发动底牌, 又将带来怎样巨变？
叶墨凡这一招祭出, 将毕生修为投入，再无半点保留。有五色点睛笔加持，白衣侠客夸张用力的吐字, 只让人觉得恐惧，毫无引人发笑。只见白衣侠客挥动宝剑, 向胸前横扫。
轰隆！雷霆仿佛得到了准许，肆无忌惮降临人间, 刺眼的白光照亮整个山谷。
在场三名画尊与恶龙争斗, 都在战斗中封闭视觉, 只用神识视物，免受邪力污染。此刻他们在精神领域, 同样感受到影响。
轰鸣而下的雷霆, 击打在阎鸿身上, 如影随形束缚其破损的肉身以及白龙，万丈银光将人直接包裹成茧, 在强烈的白芒中，不断有雷电劈下，萦绕阎鸿周身滋滋作响。
奇异的是，这些雷电没对千面幻姬造成太多伤。仿佛长眼睛，只对她小示惩罚。分流了几缕头发丝细的电流，让她身体轻颤几下，就全集中到了与白龙一体的阎鸿身上。
看来千面幻姬那些害人害己的宅斗手段，她因嫉妒而用谎言造成的罪孽，不足以惊动老天降下雷霆取她性命。
只是那些闪电没对她身体造成致命威胁，却将她的画皮之术破解。让千面幻姬遮掩百年，极力不想让人看到的容貌尽现人前。
不过在场诸位强者，都因为只用神识视物，对她的长相没有清晰感知。在耀眼的闪电中，他们连神识反馈进脑海里的，都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景象。
雷电洗礼后的千面幻姬，惑人的美貌不再，鹤骨鸡肤，老迈尽显，布满伤痕的容颜与平时造成强烈的反差。连她环在阎鸿腰间，紧紧捂住对方伤处的双手，也青筋毕露，充满腐朽的气息。
毕竟属于她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身为画师的她，早在当初就该殒命，却强行靠着一口邪气续命，“治好”了自己的伤势。
在雷霆霹雳中，白龙在咆哮，眼眶中的点睛之墨被至宝收走，尽管祂即将化作最初的形态，成为由墨构成的线条，眼耳俱无。看不到敌人，听不到自己临死前的怒吼，但不甘心引颈受戮的祂，在用最后的能力向叶墨凡报复同时，也在快速脱逃被雷电纠缠的阎鸿躯壳。
伤祂的不是雷电，而是一身邪力皆是罪恶，被天雷净化洗礼，让祂痛不欲生。这时候白龙发现，祂还未完全化龙的半截虚幻天眼，居然卡在阎鸿的躯壳里出不来，让祂只能经受天雷焚身。
造成这一切的是千面幻姬，这女人被改造后的身体，竟能困住祂，让祂挣脱不开。
千面幻姬用双手紧紧堵着阎鸿的伤口，想要将破碎的五脏挽留在对方体内，保住他的性命。似乎也将天眼当作阎鸿的一部分，知道不能让祂彻底脱离，不然等待阎鸿的只有死亡。
她羸弱的身体，这时候迸发的一股子韧劲，让天眼龙完全无法理解。但是较真的千面幻姬，的确困住了祂。耽误了祂逃生的时机，这下天眼龙真的要跟阎鸿共存亡了。
顾家先祖的预言，一个个实现了。
他曾以毕生修为和寿命发起反向诅咒，用以保护他的后人。
若天眼龙对拥有顾家血脉的人出手，必将遭受天道惩罚，降下雷霆之怒。从此不得超生。
所以化名叶墨凡的顾青舟，对祂施展了天道图，让祂满身的罪恶在天雷下得到净化。
而千面幻姬此人，顾松雅曾预言过：只有她能接触虚幻的它，她触碰到它……关键时候拖累它的行动。这女人生来就是克它的。
顾松雅藏起了自己看到的未来片段，只展露给对方看似带来好运，实则是陷阱的未来，误导天眼龙，直到关键时候，成为一把杀手锏。
至于这个“她”是谁，顾松雅也说的很明白。
“她的模样千变万化，不过她最初的真容，眼下有一片粉红色的胎记，很娇俏可爱。”
如今，时过境迁，千面幻姬鬼面一般的恐怖容颜，只有左眼下的粉红胎记，依旧让人可窥见她少女时期的娇俏可爱。
在雷电轰鸣下，她紧紧抱住阎鸿，是挽留，也是惧怕。惧怕阎鸿身死，惧怕没有对方的未来自己该何去何从，也在惧怕这无边无际的雷电，何时才能停止。
被她一耽搁，天眼龙错过了脱身的唯一机会，没完成临死前的反扑，连不甘的咆哮声，也被雷声掩没。带着祂千年的等待和不甘，带着祂未完成的两界之主的大业，全身化为墨汁，亦如当初画祖张僧繇留在寺墙上的那些笔触，在雷鸣中汽化。
当天眼龙消失，被祂占据的阎鸿躯壳，也再维持不住，尘归尘土归土，消逝在世间。
一代近圣画尊阎鸿，含恨离世。
他毕生的修为和生命精华，化作一道光柱冲天而起，像泉涌一般，四散而开，扩散向整个斗图大陆，滋润着此界的万物生灵。
不久之后，受了他好处，也不知道世间又会诞生多少天纵奇才、天之骄子。连站在此处的三位画尊，以及顾青舟，都抬眼望着入云的光柱，感受到四周的画道之力，正在滋养着他们的身体，连绘心都得到了淬炼，更加纯净无垢了。
每一位画尊的诞生，都会让画道降下祥瑞，而一代画尊的逝去，代表着一个时代巅峰的陨落，也会天降异象。
阎鸿死后，天际泛起红光，连此处的雷电声也变小了。
红色笺纸源源不断的从空中落下，铺满大地，又在落地后消失无踪。
与画盟对峙的柴谷主，见此异象，已知其身死道消，悲鸣道：“阎鸿呀！”
可是幽幻谷的灾难，并没有停止，叶墨凡全力施展的天道图，在五色点睛笔加持下，范围波及整座幽幻谷。
即使叶墨凡察觉范围牵连甚广，立即收敛，也只避开了五色画院上空的领域，任由其他恶人接受天雷洗礼，直到罪恶被完全清除。
无数恶人们在雷霆中哀嚎，化作焦骨，为他们曾经犯下的罪行付出代价！
今日的幽幻谷，格外喧嚣。
千面幻姬还维持着环抱的姿势，双手一空，阎鸿已从她怀中化为灰烬消失无踪。
她脸色灰败，张嘴吐出一大口血。并非是在雷鸣中被净化而受伤，而是被天眼龙的咆哮声震裂五脏六腑。如今天眼龙消失，邪气不在，维持她生命的能量，也跟着消失，让她呈现最真实的状态。
泪水从千面幻姬伤痕累累的脸颊流落，她跪坐在地上，再也维持不了站姿，连支撑身体的重量，都觉得异常吃力。
她软若无骨瘫倒在地，散开的斑驳长发溅起尘埃，凌乱似蛛网，在尘埃上形成支离破碎的图案，如同她破碎的心。
直到要死了，她才回忆起自己可笑又可悲的一生。
“对不起，顾……”她一张口，嘴里就涌出血，让她的声音也支离破碎。即使如此，她浑浊的眼睛，此刻也闪动着清醒无比的光彩，直勾勾看着走到她身旁，在不远处停下来的叶墨凡。
脸戴面具的年轻画君，衣袖随风摆动，一缕墨痕就从他身上飞出，缓缓勾勒出一位风光月霁的俊美青衣公子。
“叔叔。”顾青舟唤对方道。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千面幻姬要死了，无需在她面前保密身份，况且对方刚刚也看到了他的脸。
此时此刻，出现在此地的画中仙顾有枝，神情无喜无悲的看着千面幻姬，平静唤道：“宫婉。”
千面幻姬的眼神闪了闪，吃力地抬起一只手，想要去触碰对方。入眼的这只手，却苍老到让她自己感到心惊。
她缩回手，摸向自己的脸，一道道凹凸不平的触感，让她苦笑出声。
“到最后……我终于做回了自己……”
画皮之术下的真容，也是她最真实的模样。
千面夫人裘婉迟，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听到她放在心底最深处珍藏的人，唤了她一声“宫婉”，让她想起了很多很多。对的，错的，爱过，恨过的，仿佛隔了很远，又仿佛是刚发生的。
她眼角滑过泪痕，表情浮现出一抹释然的笑，最终，瞳孔黯淡失神。

第二百四十九章 魔兽再临
叶墨凡，你家的狗找到啦！
“叔叔——”顾青舟轻唤一声。
顾有枝静静伫立在宫婉的尸体旁, 孤单的背影看上去平添一丝淡淡的离愁。半晌，他转过脸，平静回应道：“无碍。”
他真的无碍。因为宫婉那张布满泪痕的脸，双眼最终却是闭上的。她走的安详, 说明临死前已经将一切放下。
顾有枝此刻所惆怅的是, 百年前的故人存世已不多, 如今又少了一人。
对于宫婉对他的算计, 顾有枝当初得知时很愤怒, 却对她没有怨恨。如今连愤怒这种情绪, 都随着时间和那人的离去而淡化。唯有淡淡的悲伤和怅惘。
且不说宫婉是被人利用和控制, 早在百年前已经凄凄凉凉遭了罪。当年的事, 错不在一人身上, 他们每名当事人都有错。这场三人纠葛百年的情债，最终没有胜利者，每个人都伤痕累累, 为自己曾经犯下的错承担恶果。
弥留在人间挣扎百年，宫婉走了, 如今只剩下他和宫焕颜。
已成为画中仙，不算真正活着的顾有枝, 徐徐闭眼道：“待她入土为安, 墓碑上刻‘宫婉’, 不要写千面幻姬裘婉迟。”
顾青舟顺从道：“叔叔放心交给我。当下雷电余威未散，你不可久留, 请早些回去吧。”
顾有枝颌首。
画中仙毕竟是另一种形式的生命, 比人类对天雷更加敏感。即使不刻意针对他, 在这种雷电交加的环境下，也让其受到压制, 感到极不舒服。
顾有枝只在这种环境下待了一会儿，身形就淡了许多。让一直暗中观察对方的顾青舟揪心起来，生怕自家叔叔就此消散在天地间。
自从来到幽幻谷后，叔叔随他奔波劳累，组建夜聊空间，好久没好好受香火滋养了，不比在宫家佛堂和画院时，日日燃香供奉。
换成通俗的话就是：自从画中仙跟了他以后，吃得比猪差，睡得比狗晚，干得比牛多。
这么一想，他真的对不起自家叔叔，顾青舟突然感到一阵心虚。
目送叔叔变作一缕墨痕回到画中，顾青舟轻吁了一口气。他来到宫婉身前，衣袖一挥，将这具脸上伤痕纵横交错，容貌已经无法分辨的尸体，暂时收进画中乾坤保存，等待日后妥善安葬。
此刻，范围延伸到整个幽幻谷的雷电，终于随着罪恶被净化，得以消停了。
雷云散去，天空放晴，阳光普照大地。
那些闪电以及阎画尊死后出现的红光异象，全部转瞬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发生过。
灾难过后的蓝天是如此澄明。但没有人这么快健忘，对于刚刚发生的末日般可怖景象，会留在所有见证者心里，或许会成为一部分人这辈子再也无法忘怀的阴影。
与他同来的三名画尊，对于画中仙的突然出现和离去，都没表现的太惊讶。
画尊们见多识广，都是叶墨凡真实身份的知情人，自然知道顾青舟离开宫家那天，百年前故亡的画君顾有枝，曾在宫家突然出现过，至今宫家老祖还在通缉这位冒名者呢。
如此一看，也不完全是冒充。
宫家老祖气急败坏，甚至将《无情画道》丢失的罪名，强扣在这名冒牌货身上，果真是丢了宝贝——丢了一名画中仙呀，啧！
三位画尊里，催时羽是完全知情人，林院长对画中仙的存在有所耳闻，而陶府主作为被表情包收买的交易者，虽完全不知道画中仙的存在，却在顾有枝出现时，一眼就看透了对方的身份。
毕竟陶风云的代表作《神行千里图》，便是利用赦令封神的原理绘制而成，使用了与册封画中仙同源的龙蕴皇腾纸。
当初叶墨凡为青云、墨池两所画院监制传送令，所有人都猜测他身上必有一张存世不多的龙蕴皇腾纸，才能达到与陶府主《神行千里图》同样的传送效果。而陶风云本人对此也早有猜测，如今一见画中仙，生出果然如此的感叹，倒也没再深究。
在顾青舟忙着收殓宫婉尸体时，陶风云已经盯上了阎鸿死后留下的一滩灰烬。
他衣袖轻挥，掀起一阵大风，漫天尘土遮掩众人的视线，惹来旁人不悦。等到风沙过去，陶风云手里已经多了一枚被雷电劈成焦黑的戒指，这是阎鸿留下的遗产。
画君级别的强者，已经可以施展画中乾坤，无需佩戴空间灵器，想不到阎鸿还留下一枚须弥戒。
林院长沉着脸散开周身用来挡灰的护体光罩。见陶风云突然搞事，就为了这么一件东西，面露不快。
陶风云我行我素，很没有强者风范，试图当场破解戒指中的空间，可惜没有成功。
林院长见对方吃瘪，臭着脸道：“阎鸿是巅峰画尊，你能破解他的禁制？”
这种空间类储物宝贝，除非修为境界比对方高，不然根本无法硬破解，只能交给画盟的专业工匠。陶风云和阎鸿同为巅峰画君，后者修为甚至高于前者。为了这么一件东西，堂堂风云府主搞这么大动静，掀了他们一身尘土，生怕被人抢先，吃香太难看了！让林院长这为教书育人的长者，羞于和对方为伍。
幸好随着阎鸿死亡，这个临时团队已经散伙了。
林院长根本不想跟对方身处同一环境下，呼吸同样的空气。
陶风云不以为耻，笑道：“来都来了，岂能空手而归？”他说着已经把这枚戒指抛给了顾青舟，宠溺道：“叶墨凡，拿好了！”
比起顾青舟，他更习惯叫对方叶墨凡，因为短时间内，他看出顾青舟没有曝光这个马甲的可能性。就算身份洗白，戴面具时搞出的一堆事却洗不白。外面不知道有多少头顶绿光以及秃头的年轻人，都对他恨得牙痒痒，摩肩擦踵想揍他呢。
顾青舟接过戒指，握在手里道：“陶画尊的好意，我心领了。此物交由画盟分配即可。”
这么多画尊在场，对方将此物交给他，看似护短。可是他不觉得风云府主会这么好心，无缘无故示好的背后，不知道藏了多少坑呢。
能让风云府主护短的只有陶家人，他可是清晰记得，前不久他刚刚揍过陶楚。
“也好。”陶风云轻轻将话题揭过。
不过催时羽盯着陶风云此刻空无一物的手，疑惑地颦眉。神识告诉他，对方从阎谷主那堆灰烬里，不止取了一样东西。可惜等他用神识感知是何物时，对方已经飞快将东西收进了画中乾坤。
“陶风云，你刚才，藏起了什么？”催时羽问道。
“你猜！”陶风云露出顽劣的笑，不否认也不承认自己偷藏东西的行为。
顿时，催、林两位画尊都冷哼一声，不去理会对方。
顾青舟作为将三人聚在此地的中间人，开口缓解气氛道：“今日阎谷主伏诛，三位画尊的威名，必将被天下人传唱。画盟的人还在外面与柴副谷主对峙呢。我去将这个好消息，告诉蔺盟主，也叫旁人别再负隅顽抗，三位要随我一同移步吗？”
他们周围除了被雷电伏击的焦土和乱石堆，凄凉到什么风景都没有，不跟对方走，难道独自留下来发呆吗？众人都对这位前途无量的年轻画君，露出了和善的笑容。
“走吧。”林院长道。
“请！”催时羽邀对方同行，两人都忽略了陶风云。
被排挤的风云府主也满不在乎，反正不是一路人。他往叶墨凡身边一凑，用欣赏的语气道：“叶墨凡，你这幅天道图一出，风头将吾等三人都盖过了，真是后生可畏。”
顾青舟这一战，战绩显赫，不但搞死了阎画尊，还让幽幻谷损失惨重。从风中传来远处隐约的痛呼声，此起彼伏，也不知道天雷席卷之下，还有多少人活着。
此图太厉害。
至少陶风云觉得，若不是顾青舟施展时，有意避开自己这三人，连他挨上一阵雷击，也免不了要受伤。
三画尊齐聚幽幻谷，竟成了叶墨凡的陪衬。
但在场众人，无一介怀，都对这位年轻人表现出善意。
陶风云有所求。对方展示出来的新表情包，勾得他心痒难耐。天道图是对方压箱底的画作，以他们不深的交情，提出交易就要结仇了，但其它画作可以一试。
陶风云道：“你刚放出的一阵唢呐声，也是表情包吗？从未听过的曲调，能增幅画尊的实力，有点意思。”
岂止是有点意思？是很有意思，超想要！
被陶风云用求图若渴的眼神盯着，顾青舟无情拒绝了对方。
“陶府主，阎鸿身死，天眼覆灭，你我的交易已经完成。”
所以别想从我这儿套取表情包了，你算算你从我这交易走多少了？
不是顾青舟舍不得拿表情包与人交易，这回是单纯针对陶风云，不想给对方专属BGM。没BGM时，对方都已经能上天了。顾青舟此刻已经隐隐觉察到陶风云的搞事能力。
所以安静点，专属BGM别想了，给此界众生一条活路吧。
只不过是拒绝了陶风云的要求，顾青舟却觉得比杀掉阎画尊，对斗图界的贡献还要大，这种突如其来的错觉，让他哭笑不得。
林、催两位画尊，此刻向顾青舟投来赞许的目光。
他们虽没说话，却都竖起耳朵听呢。
陶风云亦正亦邪，风评太差。既然顾青舟要将自己的马甲洗白，就不能与其为伍。
四人同路，招来了飞禽坐骑，打算一路飞驰去与画盟大军汇合，此刻刚起飞不久，林院长便轻咦一声，放缓了速度，驾驭他的大鹏，一头往下冲。
顾青舟目光追随对方而去，见到谷中一处山石间，竟出现一道空间裂缝，往外不断散发墨气，心中一惊，连忙跟着落下。
此处便是阎鸿对奚雪预言过，会在决战时出现的两界通道。唯有此处，能容纳他全盛时期的力量通过，为此奚雪等了三百年。
在四人合战阎鸿时，奚雪带着自己的女儿和属下隔岸观火，未对阎鸿出手援助。
等到阎鸿身上盘旋白龙，奚雪虽面露惊诧，却又像是猜中了什么而兴奋起来，心中不断盘算着，却依旧没施以援手。
直到白龙在天雷中汽化，阎鸿被轰成渣，千面夫人也七窍流血倒下。奚雪更加不会管盟友死活了。在画尊临死前释放的强大气流冲击下，奚雪惊喜的发现，自己面前的空间裂缝扩张了！
“他虽失败了，却没有骗本王。”奚雪抹了一把焦黑的脸。
漫天雷电也波及到了他，无数闪电直轰而下，要不是他本身还有底蕴在，又有谢红蝶全力为他对抗天雷，或许他等不到空间裂缝开启，就要陪阎鸿一起死了。
可惜，还是死了几名出色的属下。
奚雪略有些狼狈地吐出淤血，环顾众人，发现剩余的人都神情沉重，但手下中有几个异端，连头发丝都没乱的——是单轩和对方带来投奔他的人。这回不曾被天雷剐蹭一下。
难道被天道图劈过一次，下回就免疫了吗？
这群人都曾经历过渭龙城的惨败，幸运苟活下来。
奚雪被谢红蝶搀扶着，紧紧抓住对方的手臂，眼神划过这几人道：“我们走！”
他大步迈入空间裂缝，身后的属下拖着不幸遇难同僚的尸体，紧随他进入。
通过空间裂缝，独属于魔秦界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
众人望着家乡熟悉的模样，欣喜若狂，大笑出声，忘却了所有的烦恼。
奚雪深吸了一口浊气，露出三百年来最快意的笑容，宣布道：“我们回家了！”
……
奚雪有惊无险回到魔秦，这条空间裂缝却没有消失，依旧互通着两界。动物是最敏感的，等人类离开，无数魔兽开始在此地聚集，蠢蠢欲动想要过界。
若地处偏僻，不能及时发现它们的踪迹，芜砚山万兽聚集的奇景，将再一次上映。
林院长身为《女娲补天图》原画的持有者，对空间裂缝的气息特别敏锐，百年来不知道修补过多少连通异界的裂缝。
他从大鹏鸟上跳下，作为专业人士，一眼就看出这道空间裂缝是新产生的，甚至还没引来魔兽的入侵。
不过他在入口处发现了几枚脚印、拖拽的痕迹，以及发黑的血液，都让他眉头深皱。
竟有人赶在他们之前，穿过了这道裂缝去往异界。
地上留下的黑血——魔秦人的血液是黑色的。
画盟早有怀疑，阎鸿与魔秦勾结，可惜证据都随着三百年前的战争消失，没有实证。
如今，算有了！
林院长取出一只空盒，将沾在土上的黑血小心铲下，放入盒中封存。会让画盟进一步认证。
黑色的血，从空间裂口溢出的墨气，让顾青舟陷入沉思。这一刻，他想到了谢春风，想到了对方已经被他猜到的，不能让外人知晓的魔秦皇子身份。
他沉默了。
陶风云跟过来，视线全被裂缝吸引，伸手去触摸墨气，任由它们在五指上跳动，然后顽皮的将手上墨气吹灭。
这点程度的墨气，根本无法伤害一位画尊，甚至不能渗透进他随手布下的防护罩。
“对面是魔秦界。”陶风云得出结论道，他亲手验证过了。
相较于他的轻率行动，林画尊就谨慎多，根本没靠空间裂缝太近，免得被里面随时可能冲出来的东西碰撞。
“我要封印这道裂缝。”他严肃道。
没有人反对。
林画尊继续发话道：“吾祭出《女娲补天图》阻断空间连接，若有魔兽来袭，请诸位出手清理！”
得到答应，林画尊专心致志开启画作，半点分心不得。这时候，他所担心的魔兽来袭应验了。空间有了一丝波动，有东西疾如闪电，从裂缝里飞窜出来。
催画尊严阵以待，瞬间杀招祭出，从土中钻出藤蔓欲将魔兽绞杀，不过他遇上拆台的。
陶风云出手打断了他的招式。催时羽刚要再动手，看清那东西是什么，立刻收起了杀意。
“汪呜！”一只表情魔性的柴犬，吓得滋溜一下躲到顾青舟身后，被他的主人一把拎起来，抱在怀中。
“叶墨凡，你家的狗找到了！”陶风云笑道。
催画尊好奇地瞥了一眼，“是被秦无忌，绑架的，那条吗？”
顾青舟抓住狗脖子上的吊牌，手指摩挲狗牌上古朴的“秦”字，点点头道：“是这条没错了。”
真是意外之喜。
而林院长在众人逗狗时，封印好了空间裂缝，再一次成功挽救了斗图界。
他一转头，看见众人其乐融融的模样，突然有了身为英雄的孤寂感。

第二百五十章 谷主之争
陶画尊摘桃子。
有一种忧伤叫做：说好为我护法, 你们却在划水。我再一次拯救了世界，你们都在逗狗！
只能说柴犬这种生物太魔性了。
今天经历的大事件太多，一代画尊陨落，域外天魔附体被灭；画中仙现身以及千面幻姬突然曝光的宫家人身份；叶墨凡画君境界, 却能使出画尊绝技；还有魔秦人行踪再现, 被秦无忌绑架的狗回来了。比起这些, 林院长封印空间裂缝, 避免魔兽跨境这种五六年就会发生一次的救世壮举, 只能算是其中一个环节。
幽幻谷还有后续事情要处理, 众人没有多言, 骑上大鹏鸟继续飞驰。顾青舟在半路上绑牢自己的面具, 免得再次从脸上滑落, 他还不想曝光马甲。
这时候，陶风云问了他一个问题：“你在幽幻谷的势力，还想不想继续维持？”
顾青舟诧异道：“我在谷里犯下滔天杀孽, 立场已经分明，还能和他们和平共处？”
“有何不可？”陶画尊面带笑容, 心黑道，“催时羽能, 你当然也能！斗图大陆强者为尊, 只要你能庇护这些人, 你在他们眼里就是救世主。你有瓜分幽幻谷的筹码。”
林院长从对方说话时，就竖起耳朵全神戒备, 生怕陶风云带坏自家院的弟子, 听了这一番争权夺利的话题, 他插话道；“顾青舟是青云的榜样，代表年轻一代的未来, 身上不能有污点！”
陶风云耸耸肩，无赖道：“我指点叶墨凡，关顾青舟什么事？就算是顾青舟，他未来该如何，只能由他自己决定。这条路，你说了不算，当然我说了也不算。表情包之道，必然是所有人没走过的路，只能靠他自己领悟。你的指点，只会扰乱他前行。”
林院长说的是正邪立场，风云府主却与他论画道，一时间将人绕进去了。
林院长教书育人多年，有时候就是会想太多，忽略了原本在反对什么。
在论道上，陶画尊说得对，没有一位画尊是被指导出来的，他们的路都需要自己摸索，只能靠自己去悟。旁人指手画脚，有时会起反效果，干扰他们前进的步伐。
催时羽却没忘记初衷，儒雅道：“五色画院，副院长之位，本尊为叶墨凡，预留。”
这下不但与陶风云对立，连林院长都没好脸色。这才刚成立，就要与五大画院竞争，挖墙脚了？催时羽不厚道！
陶风云寥寥几句话，说得大家不欢而散。顾青舟已看到对方的搞事能力，难怪风云府主虽是天下强者第一人，却不得人心，其他画尊都与他保持距离。
陶风云还嫌不够热闹，添了一把火道：“风云府副府主之位，本尊为叶墨凡虚席以待。”
“陶风云！”林院长和催画尊异口同声。
空气都要凝固了。
顾青舟打破僵局道：“多谢诸位前辈抬爱，未来路该怎么走，我是该好好思索了。”
“狡猾的小子。”陶风云笑道，不再将顾青舟放在火上烤，“今日就放你一马。不过你在幽幻谷苦心经营出的势力，本尊建议你不要轻易放弃。”说完还用富有深意的眼神斜睨向催时羽。
催时羽看对方的眼神更加戒备了。
风雨欲来。
目的地很快就到了，这回没再节外生枝。不多时，柴副谷主与画盟双方对峙的队伍，已经泾渭分明的映入眼帘。
他们的到来，自然也让双方看得分明。
实际上这攻防两路人马，都在等一个结果。随着他们的出现，剑拔弩张的气氛消失，事态已经趋于尘埃落定。
认出他们是谁，谷中人绝望地嘀咕着：
“风云画尊怎么会从谷里出来！”
“还有青院的林画尊，两位画尊不声不响出现，联手对付，难怪谷主他……”
“阎谷主实力近圣，和催画尊联手未必会让两者讨到便宜！只不过催画尊赶去帮忙，是帮谁的忙？”
“噤声！乱说话你不想活啦！”已有明白人将这傻子拖走。
他们可以在心里得出最坏的结论，却不能说出来。因为这次幽幻谷要面对的对手，实在太多，也太强了！
幽幻谷里气氛陷入低迷。前有画盟，后有画尊大佬，被包围的他们还有活路？
柴谷主一口血没憋住，喷了出来，被忠心耿耿的亲信皇甫君扶住。画盟还没将他们怎样，被天雷肆意席卷过的幽幻谷，已经少了许多人，剩下的，人心也散了。
皇甫君紧紧扶稳柴谷主，压低声音道：“谷主，幽幻谷只有您了，您得撑住！现在不是顾念与阎画尊旧情的时候，壁虎断尾……当断则断！”
柴鸿清眼神坚毅地点点头，抹去嘴角的血迹，靠着皇甫君的搀扶，站姿挺拔如松柏，稳稳站定。
阎鸿不在，他就是幽幻谷的定海神针！
幽幻谷，不能被画盟覆灭。
……
顾青舟抱着狗落地，收起了坐骑，冷冰冰的模样。只要不离开幽幻谷，他依旧是孤傲的画君叶墨凡。只是这只狗太破坏气氛了！
幽幻谷众人对他的感情复杂，在一通雷霆教育下，恶人死伤大半。不过被他刻意略过的五色画院地盘，没经受雷电摧残，这些人都要承他的情。
“叶老大！”巴辉喊道，“你的伤要不要紧？”
戴面具的年轻画君，见自己的手下竟在天雷的考验下，存活下不少，莫名有点欣慰。到这时候，巴辉这个脑子转不过弯的，还担心他的伤势，让他哭笑不得。
“不妨事。”他淡淡道，放缓了语气，“已经没事了。”
前者是说他的伤，后者是说这些人的处境。
也不知道巴辉听懂没有，与众人一起松了口气。
柴鸿清同样在看他，目光在叶墨凡染血的衣襟，以及因为负伤而苍白的嘴唇上扫过，眼神复杂。
天道图一出，他哪能不知道叶墨凡真正的立场？
说不出是失望还是释然，他已经预见阎鸿的下场，却以自己要与画盟对抗，脱不开身为借口，放任自流，求得一份安心坦然。他是为了幽幻谷。
可是没了阎鸿的幽幻谷，死伤大半，仿佛在为一代画尊强者殉葬。转眼落得人丁凋零的下场是他始料未及的。但他既然已经负了阎鸿，就不能让阎鸿白死，至少幽幻谷得保住。
“当真无事了？”柴鸿清道，却不是看叶墨凡，而是看他身后的人。
顾青舟知道，柴谷主不是关心他的伤势，而是在意与他同来的三位画尊立场。
此时鸦雀无声，众人等待最终的宣判。
幽幻谷能横行世间，不惧怕画盟剿灭，根本原因就是有双画尊坐镇。可是与叶墨凡同行者，不谈他们都知道的催时羽，还有两名要命的煞星。
陶风云与阎谷主一个月前刚刚交手，被送了一座山头当临别礼物，报复来的太快！
林院长虽然桃李芬芳，这些年手段越发柔和，但年轻时曾组建铁血画团，幽幻谷中至今还有不少人，是被对方逼进谷的。
先有动作的是画盟。
蔺君柳微笑着隔着结界打招呼道：“陶府主，林院长，蔺某珊珊来迟实在惭愧，让诸位久等了。”
“盟主客气。”林画尊回道。
“既知自己来得晚，罚酒一杯，不得推辞。”陶风云也回应道。他向来我行我素，这话已经很给蔺盟主面子。
柴鸿清见自己这么大一个画尊，被众人忽视，脸色变得灰败，又吐出一口淤血来，心情却放松下来，知道大局已定。
阎鸿败得惨烈，无力回天，至少他柴鸿清还活着。
柴谷主苦中作乐，收起支撑结界的修为。事到如今，画盟里隐藏的高手也默默收手，不再与他硬拼，却没露面。
没人去管结界会不会破，它反而坚强挺过一劫，依旧守护着幽幻谷。甚至因为没了阎谷主窃取能量进山洞，比任何时候都要结实牢固。
但这毫无意义。
在场这么多画尊，结界如同虚设。
柴鸿清往日慈祥和蔼的笑容，无法再保持下去，用疲惫不堪的苍老声音问道：“阎鸿现在何处？”
林院长道：“身死道消，灰飞烟灭。”
柴鸿清看向了叶墨凡。见对方放下柴犬，点头默认，柴鸿清瞬间变得更加苍老了。
刚才天降异象，已让众人皆知有一名画尊离世，现在真坐实阎鸿没了活路，化为灰烬，柴谷主是真的伤心了。
“怎么没见千面幻姬？她身为阎鸿遗孀，不曾作恶。”柴谷主惊觉这群人中，少了一名同行者。
顾青舟道：“千面夫人被阎谷主的大招波及，震碎五脏而死。不单是她，连郁南元等人，也被阎谷主发出的大招，埋在万钧巨石下。我未再感知到他们的半点气息。这些人，恐怕已经全灭了。”
说出这番话，他自己也感慨。
郁南元这样天下皆知的画君，在画尊之间的战斗中，连个水花都没泛起就被制住。林院长虽没一下子取他们的性命，这些人却全砸死在山体崩塌中，被乱石掩埋。
虽有猝不及防的原因，最根本的还是实力上的碾压。相比之下，同为画君的他，有五色点睛笔，有表情包预警，还有在场三位画尊强者的庇护，何其幸运？
柴鸿清捂住心口，稳住自己急促呼吸，相信了这套说辞，也由不得他不信，幽幻谷已经承受不了波折。
“灰飞烟灭，阎鸿可留下什么东西？”柴鸿清悲痛道。
陶风云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道：“是留了一件东西。”
正当顾青舟以为，对方是指那件被雷劈过的焦黑须弥戒，陶风云举起手里一块东西。
“谷主令牌！”说话的不是陶风云，而是催时羽，他一字一顿重重道。
“催画尊好见识，见令牌如见谷主。”陶风云笑容愉悦道，“本尊听闻，若在前任离世后，有画尊持有此令，就能继任谷主之位？”
众人脸色难看。
林院长皱眉道：“陶风云，你想接手幽幻谷的势力？”
陶风云道：“怎么？你要阻止本尊吗？”
林院长环顾被天雷袭击后，一派衰败景象的幽幻谷，神情变得缓和，“这就是你掀了我们一身风沙的原因？”

第二百五十一章 拱手相让
欺负秦无忌。
幽幻谷是个好地方, 地理位置独到，画盟久攻不下。不过这一切都成了泡影，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没有什么是不能顷刻瓦解的。
林院长目光扫视过幽幻谷剩下的一群残兵败将, 与陶风云便没有了针锋相对的情绪, 甚至有些哭笑不得。
今非昔比, 如今的幽幻谷已经不具威胁。
“别玩太过。”林院长用好自为之的语气道, 率先退出了这场瓜分幽幻谷的游戏。
是的, 游戏。
陶风云这时候横插一脚, 摘桃子的举动, 在他看来更像是个搅局者, 而不是野心家。
比起陶画尊本身经营的风云府, 现在的幽幻谷，除了能吓哭孩童的恶名，对世间强者已经没有威慑力。接手会成为陶风云的累赘, 而不是助力。所以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被林院长当作风云府主的又一次恶趣味发作。
不过在旁人看来, 陶风云摘桃子的举动，让人说不出的恶心。
催时羽在此处建立五色画院, 把幽幻谷当作自己的根据地, 容不得对方染指。而蔺盟主这些年更是派了不知多少优秀的卧底, 才稳定住幽幻谷的局势，将其控制在无害范围。根本不想让陶风云介入, 来一次大洗牌。
帮助催时羽成立五色画院, 甚至让其成为幽幻谷的双尊之一, 换对方出手干掉阎鸿，今后也保持幽幻谷无害的局面。便是画盟与对方利益交换的条件。
这场交易, 从头到尾都没有陶风云的事。于公于私，没有人希望陶风云参与进最后的利益分割中。
可惜请神容易送神难。
这回引狼入室，很难不叫陶风云不从他们身上狠狠撕下一块肉，让他们疼。
陶风云见众人阴晴不定的脸色，简直愉悦到了极点，搞事的最高结界，就是损人不利己。
他举着谷主令牌道：“这令牌到本尊手里，说明谷主之位与吾有缘。不知道谷主宝座，坐起来可还舒服？”
蔺盟主翻白眼道：“若想知道这位子舒不舒服，陶府主不妨将宝座搬回府中。想怎么坐，就怎么坐。在场有人会反对吗？”
众人俱都摇摇头。
拿走拿走，别客气！完全是送瘟神的态度。
陶风云含笑，言语诛心道：“画盟什么时候能替幽幻谷决定内部事了？蔺君柳，你手伸的太长了。”
蔺盟主同样回以笑容道：“既然如此，柴画尊不妨认真考虑，今后幽幻谷由风云府主统领……”
将阎鸿留下的谷主之位，拱手让给陶风云。柴鸿清承认自己一瞬间心动，不过他还没失了智。
刚在脑海里开了个头，根本没有好好畅想未来，柴鸿清就打了个冷颤。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幽幻谷，若面目全非，还是他认识的家吗？
柴鸿清舍不得自己倾注心血的地方，被对方玩到崩溃，沦为风云府的分号。
与其这样，还不如与五色画院进行捆绑，至少画盟今后不会变着花样找自己麻烦。
催时羽比起陶风云要正常许多，而且背靠画盟好乘凉。
柴鸿清心里实际上已经接受这次隐晦的招安了。
他道：“陶府主，手持谷主令牌，又有画尊身份，的确可以在前任谷主死后继位，不过幽幻谷从来没有继位者，是外人杀了前任以后上位的。若助长此风，幽幻谷将来岂不是要大乱了？”
柴谷主明确拒绝了对方，言语间保留着余地，将催时羽参与诛杀阎谷主的举动，归为内部战斗。铁了心不让陶风云插手谷主之位的交替。
陶风云语气颇为遗憾，将令牌丢给了顾青舟。“看来本尊只能将宝座搬回府去。既然这个主意是蔺盟主提的，正合吾意，画盟又来了这么多人，可否借吾几个苦力帮忙搬运？”
“……”你把画盟当什么？
“本尊还没同意呢。”柴谷主紧紧捂住胸口，一阵喘不上气，感觉快要窒息了。
陶风云嘴角浮现一丝笑意，“柴画尊，这是要反对吾？”
话音一落，杀机突现。
风云画尊亦正亦邪，从来不是个好商量的人，一言不合就动手，偏偏谁也打不过他。
皇甫君忠心护主，打圆场道：“柴谷主的意思是，不劳画盟的兄弟出手。”
柴鸿清颓然地点头道：“的确是这意思。辞旧迎新，既然要立新谷主，这用了数百年的旧座，风云府主既然感兴趣，不妨带回去留作收藏品。此事就交给皇甫君来办。”
“……属下领命。”
萧杀之气消失无踪。风云府主对这个结果很满意。他是来搞事的，让旁人不痛快，他就快乐，不是真打算吞并幽幻谷。
就算他想这么做，各方也不会让他轻易得逞。
实际上，陶风云只是看不惯蔺盟主为催时羽谋划的将来，想要添乱罢了，不想让它进行太顺利。
顾青舟接住陶风云丢来的令牌，冷淡道：“这是何意？”
他又被架在火上烤了。
这次他冤枉风云府主了。
陶风云道：“本尊是外人，接任不了谷主之位，唯有拱手相让了。”
林院长见对方变着法，想要将幽幻谷与自家院的弟子进行捆绑，一口否决道：“叶墨凡身为画君，要辜负风云画尊的好意了！”
“&#13759;！本尊以为青院与墨池子，两院是兄弟友好关系呢。叶墨凡现在不是画尊，不代表以后不是画尊。”陶风云笑得很灿烂，“莫欺少年穷呀。”
“……”顾青舟不语。总不能说自己很富吧？
“……”林院长有苦难言，得替对方保密身份。
蔺盟主静静看着陶风云不说话，不止是他，现在所有人都看出来，陶风云根本就是拿谷主之位搞事，谁生气都让他更开心。
大伙儿都想问陶风云，到底想怎样？
这个答案，风云府主自己公布了。
“叶墨凡虽不是画尊，却已经越阶领悟了画尊才可使用的‘画蛇添足’，本尊认为世间再添一位画尊的日子不远了。”他威慑力十足的目光，扫视幽幻谷这群老弱残兵，尤其是已经吐血多次的柴鸿清，笃定道，“既然柴谷主认为本尊继位不合规矩，你我各退一步，本尊提议由催时羽暂代谷主之职，直到叶墨凡进阶成为画尊，你们看如何？”
“……”简直胡闹！
“我看可以。”林院长松口气道。先将顾青舟从旋涡中心拖出来再说。自家院的弟子还年轻，不知道何时才能成为画尊呢。
蔺君柳郑重地点头道：“既然林画尊觉得行，我也不反对。不知道柴谷主意下如何？”
“……你们说什么，便是什么吧。”柴鸿清委屈难言。这么快把谷主人选都定下来了，他只是个被众多画尊团团包围的可怜人，他能反对吗？
“……”莫名其妙就被定了谷主之位，顾青舟手持谷主令牌，同样很茫然。他只是想要取回自己的绘心而已。对了，还顺便是来解救谢春风的。
顾青舟看着原本绕着他双腿打转的柴犬，闻着味就往五色画院跑，去找自己真正的主人——秦无忌（谢春风）。他的心思也跟着飞过去，早就不在这儿。
大佬们的博弈，他只要站桩就好。
于是……
“就这么定了!”众人达成一致。
顾青舟发现，他的马甲在画盟和柴谷主的见证下，合法继承了幽幻谷，介于他还不是画尊，暂时由催画尊代理。
【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jpg】
顾青舟没用表情包，已经产生了使用后的效果，陷入了哲学三连。
陶风云笑道：“这样的结果，皆大欢喜。”
“……”不，只有你一个人搅局很开心！
原本让柴副谷主转正，催画尊成为副谷主，才是画盟计划中的剧本。可惜这剧本……没给陶风云一份，所以他直接掀桌子了。
而对幽幻谷完全没有野心的顾青舟，或成最大赢家？
如果这是宫斗剧，是不是得应景的念一句胜利者台词：不争便是争。
总之，等大局已定，催画尊拍了拍顾青舟的肩膀道：“把令牌收好。”
而后对方又压低声音道：“你在幽幻谷苦心经营出的势力，本尊替你保住了。”
我可真是谢谢您了！顾青舟目无表情地收起了令牌。
虽然过程波折，但是结果令人满意。陶风云虽然干扰了剧本，出现了变故，却也让催时羽更快获得幽幻谷认可，掌握了权柄。
蔺君柳代表画盟道：“既然阎鸿已经伏诛，画盟来此第一件事已了结。柴谷主，你赶紧撤了结界，让我等前往五色画院，向催院长讨一杯水酒喝。画盟和这次前来的世家，非是你们的敌人。”
蔺盟主之所以变得好说话，没追究阎鸿的余党，是因为这些人都在雷电里死光了。就算受到五色画院庇护，还有漏网之鱼。投靠催时羽的人，他不会动，这是画盟换这位画尊出手的条件。
催时羽拿出代理谷主的气度，与对方眼神交汇，微微一笑道：“本尊相信，蔺盟主，是带着诚意，而来。有吾作保，柴画尊，还请放行。”
柴鸿清叹了口气，解开了结界，放众人进来。
望着画盟的人长驱直入，首次光明正大迈进幽幻谷，双方没有刀枪相向，他内心惆怅过后，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原来这就是被招安的感觉吗？
他以为自己内心会充满抗拒，其实没有。
五色画院，幽幻谷最热闹的地方。张灯结彩、觥筹交错。原本的敌人们，暂时放下了各自的立场，此刻只有酒友，他们聚集在此，只为庆贺这所画院的诞生。
顾青舟先回叶宅，换下血衣，带着一身沐浴更衣的清爽，这才赴宴。
“汪汪汪！”刚进门柴犬就发现了他。
维持叶墨凡的人设，他不紧不慢走过去，谢绝了旁人的邀请，坐在了谢春风身旁，与对方碰杯。柴犬在两人间打转，愚蠢的暴露了它跟谢春风很熟的关系。
叶墨凡笑摸狗头，揉了揉狗毛道：“这只秦无忌养的狗，与你很投缘，把你当主人了吧？”
“咳咳咳——”谢春风差点被一口酒水呛死。
顾青舟轻轻拍了一会儿对方的背，谢春风才缓过气。只是他看着叶墨凡被面具遮挡的半张脸，不说话、不为自己辩解，也许是真没听懂暗示。
“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叶墨凡问道。
谢春风没有坦白自身秘密，只是语气似有不舍的轻道：“酒宴过后，我要跟随师尊回青云画院了。”
林院长是谢春风的师尊，这次来幽幻谷，必然要带谢春风离开的。
顾青舟摸了摸脸上的面具，冷冷道：“替我跟顾青舟问一声好。”
谢春风眸光闪了闪，笑容明媚起来，“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叶墨凡，你可否给我一件随身之物，作为留念？”
虽然不知道对方何时有了这毛病，顾青舟却慷慨大方地递过去一只香囊，上面绣了一个“叶”字。
这是他家师父给他准备叶墨凡这身行头时，搞出的配套小玩意，还有一些帕子之类的，跟顾青舟的身份完全区分开，没有一件是彼此重复拥有的。
谢春风接过香囊，小心收了起来，却没有回赠，歉意道：“我落难至此，身无长物，要不我给你作一幅画吧？”
“……不必了。”叶墨凡冷漠拒绝了对方。
谢春风遗憾的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与对方碰了碰酒杯道：“这只狗，我能带回青院吗？”
叶墨凡道：“本就不是我的狗，是秦无忌的。”
谢春风喝酒的动作一顿，而后仰头一口饮尽。
“那时候我在渭龙城，见顾青舟用包子喂过这只流浪狗，它才这么一点大。”叶墨凡用巴掌比划道，“也不知道秦无忌给它吃了什么狗粮，再见它时胖的都抱不动了。因为我画的表情包太出名，所有人都以为它是我养的，其实不是。”
叶墨凡接着冷笑道：“所以是我抢了秦无忌的狗，不是他绑架了我的狗。不过，欺负他的感觉真好，我不打算澄清，就让他继续背负偷狗贼的恶名吧。”
“……”谢春风。

第二百五十二章 还君明珠
美若天仙，心如蛇蝎。
谢春风酒量好, 奈何有林院长盯着他无法敞开喝，今天怎么都要被院长带回画院，只能克制自己不喝醉。
酒桌上，叶墨凡与谢春风碰了碰杯子, 喝得只是低度数的果酒。气氛微醺, 他们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 而其它桌子已经喝开了, 气氛热烈。
整坛的烧刀子, 拍开泥封直接灌入喉。画盟和幽幻谷的恶人无法刀剑相向, 于是换了个方式争输赢。划酒拳, 爆粗口, 到处都有人起哄, 声音此起彼伏，恨不得用烈酒把对方灌趴下，幽幻谷里几百年都没这么热闹过了。
柴鸿清与蔺盟主及诸位画尊坐在主桌, 脑子还有点懵。大佬们桌上的美酒浓烈醉人，彼此只是随意小酌, 主要是谈事。
酒过三巡，柴鸿清总算搞清楚, 阎鸿是怎么把自己作死的。他竟然让叶墨凡将凌飞航以及陶楚带进谷里挖心, 难怪会引来林、陶两位画尊。（其实阎鸿只要凌飞航的绘心, 陶楚是叶墨凡强行送来的添头，不过死人是不会为自己辩解的。这个锅背定了。）
“阎鸿丧心病狂！”柴鸿清当着众人的面, 狠骂昔日的伙伴, 撇清关系道, “他做的事，我都不知情, 不然我一定会阻止他！他把谷中杂事都丢给我这个副谷主去忙活，自己以闭关为名占据后山，怕影响他修行，我从不去打扰，他布置的结界我也进不去。”
本以为这番话，会被当作推脱嫌疑，谁料想蔺盟主竟帮他说话道：“本君相信你不知情，因为你没这么大胆子。”
“……”什么意思？看不起他堂堂柴画尊吗？
柴鸿清没想到连林院长也赞同这个说法，连连颌首同时，对方的目光远远看向了谢春风那桌。
柴鸿清顺着他的目光，刚好看到谢春风呛酒咳嗽，叶墨凡正拍着对方的背为其顺气，动作颇为关心。表情魔性的柴犬仰着脖子，从桌下探出一只狗头，正朝两人吐着舌头。多么温馨的一幕，仿佛一家三口。
说起来，他们都是五院弟子，谢春风要离开幽幻谷，叶墨凡也会回墨池画院了吧？
在离他们不远处，戴着面纱的白素素，孤影独行看着他们，微颦的眉，染上离愁。她没有上前搭话，而是转身走出热闹的大厅，似乎很寂寥的模样。
“多情自古伤离别。这年轻人的感情呀！剪不断理还乱……”柴鸿清感慨道。
林院长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没有一个院长喜欢有人当他面，提到学生间的恋情。
还嫌青云画院照亮半边天空的冲天绿光，不够多、不够亮吗？
说起来都是泪！
“那条狗。”林院长提示道。他目光注视的哪是两名画院学生？而是那只根本无法忽略存在感的柴犬！
陶风云看热闹不嫌事大，挑明道：“传闻中被秦无忌绑架的狗，怎么会在幽幻谷出现？有趣有趣！”
蔺盟主笑着接口道：“说起来，魔秦皇子绑架狗的说法，出自陶府主您的孙儿陶楚。”
催时羽配合地投去一道鄙视的目光。
这说辞，太蠢了！
他与蔺盟主表情同步。两人都因为陶风云横插一杠，破坏了原定计划，正不爽呢。
“……”陶风云突然想打死自家熊孙儿，太丢人了。
他晃动酒杯，呷了一口美酒，脸上重新带笑，迫害柴谷主去了。“这幽幻谷是个卧虎藏龙的神奇地方。柴鸿清你都已经看到那只狗了，怎么还没联想到，被外界通缉的魔秦人，就藏在这座幽幻谷中？”
“什么！”柴鸿清叫道。当局者迷，他举起酒杯想要喝一口掩饰情绪，却没控制好力道，将杯子整个捏碎，面色难看道，“没想到……”
“放轻松，没人觉得你有胆识窝藏魔秦皇族。”蔺盟主安慰道。
“唉，没想到呀……阎鸿竟瞒着我这么多事！”柴鸿清顺着对方的话附和道。这下不觉得说他胆小是看不起他了。
若他真知情，就是私通外敌，是整个斗图界的叛徒！这么大的罪名他承担不起。
林院长道：“今日吾瞧见谷中，有一处通往魔秦的空间裂缝。好在已被吾及时封印，尚未铸成大错。”
他说着取出一只盒子，递给了蔺盟主，“这里面装有从裂缝入口处，收集到的黑血。魔秦人恐怕已经在我们与阎鸿决战时，负伤乘乱逃离了。阎鸿身上的问题很严重，可能早与异界有勾结。”
柴鸿清听了手一抖，苦中作乐，将杯中剩下的酒水一口闷了，也不怕只剩半截的酒杯划伤嘴。失态至此。
催时羽拍了怕对方肩膀，向蔺盟主道：“阎鸿被，域外天魔附体，不知还存几分意识。他之疯狂，与魔秦，脱不开关系。”
柴鸿清瞬间感到了温暖，哪怕这番话透露的内容过于惊悚离奇，对整个斗图界局势来说，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但阎鸿已死，他身上发生了什么，只要不拉着幽幻谷陪葬就行。这次柴副谷主深切体会到，不管催时羽联合画盟如何谋划在幽幻谷占据一席之地。对方如今坐上这个代理谷主位子，已经开始为幽幻谷谋划脱罪，与他同一条心了。
林院长道：“自从渭龙城发生血污画卷，影响卢画圣传承。封印魔秦界三百年的结界，效果削弱了许多。不久将来，恐怕要有一场席卷两界的魔祸。唉……时隔百年，战事再起！诸位都要做好应敌准备了。”
对封印最专业的林画尊，提出这样的担心，在场众人都生出危机感。
“黑暗将至。”陶风云用异常正经的语气道，说完嘴角已经勾起笑意，“他们再慢慢吞吞，吾都想要扒开结界，自己去做客了。”
若是向魔秦界投掷一名风云府主，能换来天下太平，在场众人都非常乐意亲手送对方去，去了就别回来，去祸害异界人去吧。
不过两界交战，三百年前的惨烈战况还历历在目。战争岂是以一人之力就能平息的？
蔺君柳亲自为柴副谷主倒了一杯酒，双手举杯敬对方道：“柴画尊，这场因阎鸿开启的魔祸，将来少不得需幽幻谷出力，我敬你。”
“……”柴鸿清想死，好好说话不行吗？怎么就变成阎鸿的错，要拉幽幻谷下水了？不过在诸位画尊虎视眈眈的凝望下。柴鸿清含泪接过旁人递来的新杯子，一口饮尽酒水。只觉得这酒辛辣苦涩。真他娘的难喝！
……
不远处，叶墨凡正在逗谢春风，就见自己的属下巴辉，凑到他面前，眉飞色舞小声嘀咕道：“叶老大，素素姑娘在外面等您，有事想要跟您商量，说是您一直期待的事。”
叶墨凡闻言，颌首道：“吾同你去，前面带路。”
他起身理了理衣服上的褶皱，侧过脸去看谢春风。对方一双桃花眼，因为微醺，眼波潋滟，邪魅勾人，正用似笑非笑的眼神盯着他瞧，让叶墨凡莫名从心底生出一丝心虚来。
“老大？”巴辉大步流星往前走，一回头发现叶墨凡还站在原地不动，疑惑催促道。
这时候，叶墨凡就开始想念易光了，有了对比才知易光的机灵。可惜就是太机灵了。
叶墨凡随对方离开宴会大厅，一路都有人问好。恭敬的、惧怕的、发自内心的。似乎自从莫名其妙获得“谷主”的位子，他在幽幻谷中的生活，还跟以前一样没发生多少变化，他的属下甚至更加扬眉吐气。除了……这座山谷空了不少，周围还弥漫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焦味。
叶墨凡见到了云知仙，少女窈窕的身影背对他们站在树下，及腰长发在对方指尖滑动，犹如最贵重的丝绸。
云知仙的美丽，别说幽幻谷，在外面也不多见。所以她的谎言从来不会被识破。因为没有人会丢下这么漂亮的仙子独守空房，除了——叶墨凡。
巴辉憋住笑悄悄离开，留这对男女独处。叶墨凡便知道对方会错意。
不过他们现在，的确不希望被人打扰。
云知仙转身站定，没有戴面纱，也没有浓妆艳抹，她已经恢复了当初清绝脱俗的娇容，淡淡的轻愁弥漫在周身，叶墨凡仿佛又看到了那位青云画院的云仙子。
“怎么这副打扮？”他冷道。
云知仙微笑道：“因为没必要隐藏了。”
她的上司都死光了，她如今是五色画院的一名弟子，她到底是白素素，还是云知仙，已经没有任何人会在乎。
“叶墨凡，我美吗？”云知仙突然问道。手指卷起胸前的一缕乌发，说这话时，她含羞带怯的表情，如同任何一个她这般年纪的怀春少女。
“叶墨凡，你好好看看我。”云知仙的声音，矜持中带着几分容貌上的骄傲，“你从未正眼瞧过我吧？”
叶墨凡一愣，仔细打量对方，对方的确是无处不美好，凌师弟的眼光不差。
“如何？”云知仙笑道。
“美若天仙，心如蛇蝎。”叶墨凡评价道。换来对方眉眼更加生动的光彩。
“我刚才去见弟弟了。”云知仙微笑道。纯净美好的笑容，配上她眼角的一滴泪。只片刻这凄美的景象，就被她亲手打破，变回了叶墨凡最熟悉的状态，“他瘫软在榻上，跟我说：姐姐，外面为何这么吵？姐姐，你没事真好！”
她笑得花枝乱颤道：“他扮演的真像，若是我亲弟弟还活着，也会这么担心我。除了弟弟他天生的体弱，从声音到脸，简直一模一样。”
“云知仙……”
“别过来，让我说完！”云知仙阻止对方靠近，笑盈盈道，“所以我打断了他的肋骨和四肢，让他只能像我亲弟弟一样，痛苦虚弱的缠绵病榻。他骗了我六年，既然这么喜欢当我弟弟，我就让他再当六年。我会好好叫人照顾他，等时间一到，就把他埋进乱葬岗里，与我弟弟一样连尸骨都找不到，哈哈哈哈——”
“够了！你找本君来，就为了看你疯癫？”叶墨凡冷冰冰道，“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同情你、可怜你？”
云知仙眨眨眼，收住泪微笑道：“我早该知道，你面对我时，总是铁石心肠。哈！不过你猜错了，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已经将我最后的遗憾，也亲手填补，再无牵挂了。”
她莞尔道：“所以，我欠顾青舟的，你尽管来取吧！”
叶墨凡上前一步，想看这女人又在玩什么花样，却见对方往后退了一大步，冲他摆摆手道：“算了，我怕你太粗鲁，还是我自己来吧。”
她翘起一根葱白的指头，在对方眼前晃了晃。而后，狠狠扎在自己眉心，血瞬间喷溅四射。
“摘心手。”她这么称呼自己，狠厉地笑道，“当初我……便是这么将……顾青舟的绘心，挖出来的！”她痛得换了几次气，才将这句话说完整。
“这是我……唯一亏欠他的，如今全还了！”
云知仙的指尖有光芒，下一刻随着她的动作被彻底拽出，一颗残缺的绘心，在她手心泛光。
“原来我的绘心……这么好看。”
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叶墨凡没来得及阻止，但当她直挺挺倒下时，叶墨凡稳稳接住对方，将那颗不完整的绘心，以无损的还原手法，快速塞回对方眉心。
“结束了吗？”云知仙睁开眼睛问。她一向聪明，当初害人时，没有取走顾青舟完整的绘心，所以这次偿还亏欠，对付自己时，也只取了残缺的绘心。这样的伤，不会要了她的命，只是异常痛苦。
若叶墨凡不为她还原，她自己也能施展手法恢复，只是劣质的手法会留下后遗症，影响她今后的修行。
“云知仙，你赌赢了。”叶墨凡回答道，“现在你不欠顾青舟任何东西了。”
“你能替顾青舟决定？”
“凭我和他的关系，我能代表他，原谅你。”叶墨凡冰冷道，“从此，我们的恩怨一笔勾销。”
“恩怨一笔勾销，哈哈——”云知仙缓过气，靠在叶墨凡怀中，留恋着对方的体温，苦笑道：“可我觉得，自己输了，输得好惨。输给了顾青舟一个男人，我好不甘心。”
叶墨凡一脸茫然。对方失血过多，开始出现幻觉说胡话了吗？
他怎么一句都没听懂？

第二百五十三章 言而有信
【奇怪的知识增加了.jpg】
巴辉向来不善于思考的头脑, 在今天经历这么多事后，终于转不过来了。
本来大家好好的庆贺催画尊的五色画院成立，顺便混吃混喝。怎么突然画盟就攻打幽幻谷，接着阎谷主这位近圣强者就死了？
他待在五色画院的结界中, 见漫天雷电带走了一条条生命, 知道自家叶老大参与了搞事, 既安心又害怕。
还没来得及感慨昔日小伙伴易光, 因为乱吃丹药暴毙, 画盟就从攻打幽幻谷, 变为千里迢迢前来庆贺画院成立, 与他们这群原谷民一同混吃混喝, 喝酒喝得比他们还凶。
更加莫名其妙的是, 他家老大叶墨凡当上了新任谷主，以画君之位力压群雄，还被身为画尊的柴副谷主亲口承认了正统地位。竟有这种好事！
他去跟素素姑娘报喜, 对方出门确认消息后，匆匆回房梳妆打扮, 一改浓妆艳抹，竟变得清丽脱俗。
嗯……
巴辉暗忖, 素素姑娘不愧是师承千面夫人, 学得一手画皮之术。这是要走对方的老路, 容貌风格千变万化吗？
虽然不习惯素素姑娘这身与以往不同的打扮。不过叶老大当上谷主，她身份水涨船高, 贵为谷主夫人, 自然要端着架子, 在外人面前不能再一副妖女扮相。
高，实在是高！
巴辉被打发去请叶老大与佳人相会, 贴心的将空间留给了这对英雄美人，没想到没过多久，就听见叶墨凡唤他过去。
巴辉笑容从脸上消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就这么一盏茶功夫，好好的素素姑娘，再见时已经满脸是血。
他赶紧拉来几人，将素素姑娘抬回房。叶老大全程一言不发，冷冰冰模样，他也不敢问。
等发现谷中唯一的医师奚雪失踪，没法出诊，巴辉拿出自己平时用的外伤药，叶老大已经点睛了《扁鹊画像》，嫌他在旁边碍眼，说要与素素姑娘独处，将他赶出房间。
谈恋爱吗？要命的那种！巴辉心中腹诽，见没他什么事了，惦记着喝到一半的烧刀子，转身回到酒席上。
“巴辉，你袖子上沾血了。”同桌的酒友好奇道，“刚才怎么突然闹哄哄的，出了什么事？”
巴辉拿起剩下的半坛烧刀子，仰头就灌入喉咙。等到坛子里倒不出一滴酒，他才意犹未尽的放下，用另一只干净袖子抹了抹嘴道：
“别提了。是素素姑娘。大概是知道叶老大要离开幽幻谷，一时想不开寻死觅活。等我看到的时候，额头都撞破了，流了满脸血。这不是刚将人送回房吗？叶老大将我赶出来，亲自安慰着呢。人没事，大家放心吧。来来，继续喝酒！”
他嗓门大，声音都传到别桌去了，引来一阵狗吠。
是柴犬在叫唤。
云知仙竟会为叶墨凡寻死觅活？
啪嗒！
听了这八卦，谢春风筷子都吓掉了。
……
叶宅，云知仙的闺房中，这里的布置简洁素雅，倒是有几分青云画院的风格。
云知仙半倚在靠垫上，经过治疗，伤口早就消失。她比当初顾青舟幸运，对方失去绘心那段时间，额头上一直留有一道朱砂印，那是摘心手留下的耻辱标记。
自从被抬回房，云知仙就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好像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动力。
“你伤口已经愈合。”叶墨凡冷冰冰的话语，打破他们之间沉默的气氛，“流那些血，不至于让你下不来床吧？”
之所以气氛会僵持，不是因为他突然开窍，听懂了对方流露的情愫，而是在他喊来巴辉时，云知仙突然戏精上身，揪住他的衣袖不放，哭喊道：“求求你，为我留下，我们一起待在幽幻谷，可不可以？”
答案当然是无情的拒绝！
云知仙明知道他来幽幻谷目的是什么。如今绘心到手，天眼组织覆灭，他不会留下。为何要在他的手下们面前说这种话？
叶墨凡就算再反应不过来，也知道对方这般浮夸做作的演技背后，铁定又在盘算着什么。所以才有了两人现在的独处一室，彻底摊牌。
“云知仙，你又在耍什么花样？”戴面具的年轻画君不悦道。
云知仙闻言，睫毛楚楚动人的颤动，苦笑道：“只是……舍不得你离开。你带走了谢春风，把我一个人留在幽幻谷。”
这酸溜溜的语气，原来是因为心里不平衡吗？毕竟他们三人都是五大画院出身的弟子。
云知仙平时同他说这些话，都是笑容莞尔。这回用苦涩的语气，叶墨凡竟无法分辨出，对方是真的怅然，心情不好，还是换了一种博取同情的方法。
他叹气道：“你也可以走，本君并未阻拦你。”
这是他的让步。原本他是想让对方待在幽幻谷，一步都出不去，直到死亡。
幽幻谷是恶人的归途，不过现在五色画院都成立了，留下未必不是一个很好的归宿。
云知仙微笑，恢复了她往昔的神情，“可惜，就算你放过我，外面的人也不会放过我。从我将《徒手摘星真卷》洒满画院每一处时候，我就明白除了幽幻谷，我无处可去。而且我已经答应蔺盟主，要加入五色画院了。”
她嘴角微微一勾道：“人要言而有信。”
叶墨凡淡淡道：“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感觉很微妙。”
云知仙眼神一凛，凶狠道：“我说要让那冒充我弟弟的小子，生不如死，就让他生不如死。说到做到。哪里微妙了？”
而且这是想要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必须支付的尾款。现在是五色画院弟子，以后是师长，为五色画院鞠躬尽瘁。
“果然言而有信。”叶墨凡还能说什么呢？云知仙说话，向来半真半假。他分不清对方哪句是真，就当对方说真话时，是有诚信的好了。
云知仙笑容依旧道：“其实刚才有那么一瞬间，我想死。因为你叶墨凡成了谷主，我发现就算待在幽幻谷，永不出谷，也逃不脱你的手掌。”
“我算哪门子谷主？”叶墨凡自嘲道。白捡的谷主之位，他从未当真过。可是对方看他的眼神，却无比的真。
云知仙道：“有时候真羡慕你们这些人的运气。催画尊有蔺盟主为他费心筹划，从摘心魔变为了催院长。谢春风有你施救，得以平安离开幽幻谷这座牢笼，将所有的不堪掩饰。而你就算没打算要谷主之位，也有陶画尊送到你手上，为你铺好了路。而我，明面上是你叶墨凡的女人，其实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
叶墨凡总觉得她在暗示着什么，掩在袖子中的手暗暗握拳。谢春风在幽幻谷的经历，有漏洞破绽，经不起推敲。自从他猜到对方极大可能是秦无忌时，就打算隐瞒他所知道的。
云知仙，算知情人吗？
一瞬间竟引动了他的杀机。
在幽幻谷待久了，杀的人多了，他的心性都受了影响。看到这次离开，他需要修身养性一段时间，稳定境界和心境了。
“你不会死。因为想死的人，不会自怨自哀。”他长舒了一口气，化解所有杀气道，“你比任何人都想活，而且想要活得更好，为此拼命算计。”
“不愧是叶墨凡。”云知仙捂嘴道，“所以我才说，有那么一瞬间。”
叶墨凡看清楚了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思维飞转起来，终于明白了对方在旁人面前演戏的用意。
“你今天大张旗鼓一哭闹，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留在幽幻谷的女人。我这个谷主之位，虽然虚的很，但不管是碍于地位，还是我的修为，都没有人敢动你。”
云知仙眼中闪过一道光，“我一个弱女子，失去郁画君的庇护，只能给自己重新找一座靠山。叶墨凡，你会揭穿我吗？”
戴面具的年轻画君，冷笑一声，摇摇头道：“你不在意自己的名声，我有何惧？不过我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云知仙问。
“聪明人懂得闭嘴。”叶墨凡道，“关于本君的一切，包括与本君有关的谢春风，曾经在谷中的任何一件事，吾不希望从你口中传出去。”他语气冰冷道，“知道太多是会没命的，懂了吗？”
所以就算你掌握了谢春风的任何把柄，也把嘴巴闭紧。
“我懂了。”云知仙咽了一口唾沫。看向对方的眼神，带有一丝惊奇。
原来你们是真的？
万万没想到！
自持拥有过人美貌的云知仙，一想到美貌竟没有了用武之地，又要自闭了。
可是……
就算我输了。
你们有想过顾青舟的感受吗？
这样真的好吗？
一想到叶墨凡要她闭嘴。将他们两人在幽幻谷的一切封口，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她突然好似明白了什么。
【奇怪的知识增加了.jpg】
她突然有了动笔，模仿对方画表情包的冲动。

第二百五十四章 添砖加瓦
希望顾青舟没有后悔救你。
想要成为画尊, 需要展现一种全新画技。而成为画圣，则需要自成流派，引万名斗图师作画，将这一流派传承下去。
叶墨凡打算开启的流派, 叫做表情包。
【奇怪的知识增加了.jpg】云知仙怒刷表情包。开启了表情包传承的先河, 为叶墨凡成圣之路添砖加瓦。
当然现在, 他们还陷在奇怪的感情旋涡中, 无法预知这件事对将来的深远影响。
顾青舟一直很忌惮云知仙这名聪慧的女子, 从不在对方面前大意, 捂紧自己的马甲, 只表现属于叶墨凡冷漠孤傲的一面。甚至因为针对她, 表现的更加不近人情。
所以云知仙对他到底抱有什么态度, 他从未细想过。
云知仙颤了颤睫毛，因受伤而苍白的脸，配上楚楚动人的娇弱气质, 只是这一切都被她明晃晃写在脸上的算计表情破坏了。此刻，她噙着笑容道：“我答应你的条件。若有什么关于你与谢春风的消息, 绝不会出自我口。当然，我还能为你, 让这些泄露消息的人全都闭嘴。你有没有觉得我更加顺眼, 更加美貌了？”
“……你想得到什么？”叶墨凡淡淡道。只一个眼神, 他就知道云知仙又在打鬼主意。
云知仙嫣然一笑道：“我知道你不会留下。你离谷之后的那些属下，打算如何处置？你会带他们出谷吗？”
叶墨凡冷道：“你不妨直说, 本君进幽幻谷所为何事, 你难道会不清楚？免去不必要的废言。”
云知仙丝毫没因对方的不客气而难堪, 微笑道：“既然你无意经营，暂时由我替你保留这股势力如何？当然, 我是有私心的。念着你以后会回到幽幻谷。”她话语停顿了刹那，接着道：“不是为我，而是五色画院。催画尊说，五色画院的成立，有你的功劳。不管外界如何，五色画院永远给你留了座位。有个聪明人替你操持，将来你若累了，或是得了空，心血来潮回谷，也无需再在饮食起居上费心。”
云知仙这话说得漂亮，也掩饰不去在她满脸算计的微笑下，有着对接管这股独属于叶墨凡实力的抱负。
出奇的，叶墨凡不讨厌对方此刻的模样。
“只要你能办到。”叶墨凡道，“本君不会插手。”
云知仙双眸泛出的光泽更加明亮了。她嘴角笑意渐渐变浅，有了一丝缠绵悱恻的意味。
“叶墨凡，你以后会来吗？”倒真像她舍不得对方离开似的。
比起深情到让人肉麻的表情，叶墨凡还是喜欢云知仙公事公办的模样，不要给自己随便加戏。
考虑到云知仙总是半真半假的说话方式，他认真回答道：“以后的事，难说得很。”
云知仙道：“不回来，说明有更好的去处。若是如此，我希望你永远别回幽幻谷。愿君前程似锦。”
叶墨凡暗忖，云知仙巴不得自己不回来吧？不过他还是微微勾起嘴角，化解了周身的冷意：“承你吉言。”
这次离开，恢复真身。了结因果，恩怨全无。
他打开房门，背对云知仙道：“吾明日一早离谷，你有伤在身，不必相送。这座叶宅，你想住就住着吧。”
他记起了对方曾说过，自己已经无家可归。
虽然这次幽幻谷被雷电清理了一大批恶人，会空出很多宅子。
“保重。还有……谢谢。”云知仙的声音幽幽传来。这是叶墨凡第一次清晰感受到对方的真诚。
年轻的画君扶了扶脸上面具，头也不回的踏出房门离开了。
“一别两宽，各生喜欢。”云知仙独自在房中，微笑道，“得不到你的人，至少掌握你的权势。”说出这么势利的话，眼角却不受控制流下一滴泪。
云知仙拿出一条帕子，却没去擦眼泪，而是将其捏在手上——帕子上绣着一个“叶”字。
这是当初她在对方面前落泪时，叶墨凡递给她的帕子。洗干净一直没有还给对方，不是没机会，而是特意扣留。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心中住进了一个人。他有远超同龄人的优秀和胆量，更是无视她美貌。对她这么绝情一个人，偏偏能为旁人赴汤蹈火。
多么矛盾？可是对方的种种，都不由自主吸引她去关注，不知不觉深陷。
哪怕从很早以前，她的理智就告诉她，对方很危险，不会有结果。哪怕她从第一眼就分辨出，对方对她无意，只有厌恶，她又何必自找没趣？
“若我不是摘心手，是否就可以……”
云知仙还未说完，嘴角就露出自嘲的笑容。
可惜，相识太晚，大错已经铸成。
身为摘心手的她，一步错，步步错。这是她无法洗脱的罪，将跟随她一生。
所以她从不期待出现奇迹。
唯有用自己还算聪明的头脑，去努力算计，努力争取利益，为自己谋求将来。
哪怕手里的这条手帕，她也物尽其用。
她不会选择像失恋的同龄少女一样毁去眼前的东西，跟过去挥别。而是将它当作一件道具，连拿出时也将绣字的一面对外。巩固自己在旁人眼中，与叶墨凡不可分割的亲密身份。
“这样的我，连我自己都觉得恶心。”
所以她觉得自己不配拥有纯粹干净的东西，直到看到自己的绘心。原来它会发出动人的光芒。原来，自己也不算太糟糕？
正当云知仙悲秋伤春时，门前出现了一道人影。是谢春风。
他抬手轻轻在门上扣了两声，推门而入。
他的脸颊被酒气晕红，一双多情的眼眸也因为微醺呈现波光潋滟，与云知仙失血的灰败脸色，呈现鲜明对比。
云知仙应声转头，眼神撞上了对方勾人的桃花眼，突然庆幸自己已经换回了素雅的妆容，而不是妖媚的扮相。与谢春风浑然天成的邪魅相比，自己竟有一种……输了的感觉。
“我来看看你。”谢春风温和一笑道，眼神不经意落在了帕子上，停留片刻。“听说你为叶墨凡受伤，我吓了一跳。”他走近对方病榻前，放下一盆紫荆。这种冬季依旧盛开的植物，耐寒、喜欢光照。
皮果木花皆可入药，种子却有毒。①
云知仙看着对方，笑了。
谢春风是来看望她的。花选的不错，人却不善。是来看她笑话。笑话她为叶墨凡“寻死寻活”演了一场闹剧吧？
毕竟都是青云画院的人，这么多年，谁还不知道谁？
刚刚失恋的云知仙，看对方这个赢家到她面前炫耀，心情极其不爽。在叶墨凡面前，她还能保持几分美好，在谢春风面前，她哪里还需给对方留情面？
“与其看我过得怎样，不如担心你自己的下场。”云知仙嘴角勾起笑容，讥诮道，“奚雪，将你抛下了吗？”
“你知道多少？”谢春风挑眉回以同样的笑容。他搬来一张椅子，很有耐心的坐下，在对方面前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你倒是说说？”
“远比你想象中多。”云知仙不悦地抿嘴，眼神闪过厌恶，“念在同门一场，你的事我没告诉旁人，包括叶墨凡在内。不过，他应该已经猜到你有不妥的地方，却什么都没说。（甚至叫我闭嘴。）谢春风，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将你在芜砚山走失后的经历编圆了。”
“不劳你费心。”谢春风不客气道。
能撕开对方如沐春风的笑容，云知仙开心极了。她早就知道，从进了幽幻谷，谢春风就不是当初那么纯良的青院弟子了。
“有时候我真嫉妒你，同样深陷泥潭，你有关心你的人拉你一把，我却必须靠自己争取一切。”她有感而发，笑容恶劣道，“不过我又同情你，因为愿意拉你一把的人，不是因为你本身，而是因为你幸运的认识了顾青舟。”
“有区别吗？”谢春风反问道。
“你觉得没有区别吗？”云知仙含笑道，眼神满满都是恶意。“我困了。”
这是要送客。
谢春风不紧不慢起身，将椅子放回原位，同对方道：“既然素素姑娘无碍，谢春风告辞。你——好自为之。”
门被关上，他的脚步声远去，云知仙的视线却隔着层层屏风遮挡，盯着门的位置，久久没有收回。
“素素姑娘？”她微笑道，“被叫了几年云知仙，我倒是忘记自己原本便是白素素了。”
她唏嘘道：“我不是曾经的我，谢春风，你也不是你了。希望顾青舟没有后悔救你。”
一时间竟不知道她说的是多人复杂的感情纠葛，还是身份立场了。
从几个月前，那只柴犬进了幽幻谷，她就知道。她比他们想象中知道更多。
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她觉得，自己不算绝顶聪明，但也绝不是蠢笨的人。

第二百五十五章 再生波澜
宫烁带来的消息。
谢春风说是来看望云知仙, 实则是听闻巴辉说叶墨凡在照顾对方，特来看看这居心叵测的女人，又在演哪一出戏。
虽然叶墨凡实力强悍，但论算计人心, 对方未必是云知仙的对手。想不到来到云知仙住处, 没看到叶墨凡, 自己倒是被这女人将一军, 手里拿捏着他的秘密, 让谢春风的心情不那么美好了。
刚出云知仙的闺房没多久, 一道细小的灰影就朝他射来。
谢春风转身避让开, 发现以为是暗器的东西, 实际上是一封绑在箭矢上的信。
老套的传信手法, 谢春风腹诽。
根本没看信上写了什么，他已经迅速激活一幅画作，向那个方向投去。一张泛着金属光泽的渔网, 从画卷中飞向目标铺盖过去。
这渔网由金属丝线编织而成，沉重且锋利, 四周布满铃铛。当然不是用来打渔，而是专门捕人用的。
谢春风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铃铛乱响, 就知道抓住对方了。他不急不缓取下钉在墙上的信, 朝箭矢射过来的方向走去。
利用这段短暂的路程, 他将这封信细细观察。整封信拿在手里很轻。信封上什么都没留，空白一片。封口被胶水牢牢粘住, 密封完好。
他拆开信, 发现里面的信纸只写了寥寥五个字：
——回青院, 待命。
熟悉的字体让谢春风一眼就认出，这封信出自谁的手笔。
“奚雪！”谢春风脸上的微醺消退, 提及这两字，从他嘴里泄出一丝切齿。对方都已经回魔秦界，竟还阴魂不散，不肯放过他，妄想控制他的人生。
可悲的是，身为魔秦皇子，谢春风体内流淌着与生俱来的一半帝尊血液。即使想摆脱对方的威胁，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只要有人掌握这个从出生就有的把柄，他很难从两界的旋涡里脱身。
他甚至不敢去想，若顾青舟知道自己就是被整个斗图界通缉的秦无忌，参与了渭龙城的血污画卷事件，将会用怎样的眼神去看他？
谢春风心中压抑，面上不显。他走到送信人面前观察对方，那人蜷缩在渔网中，知道妄动只会让自己被渔网割伤，老老实实在原地等待他的到来。
一见谢春风靠近，送信人求饶道：“我只是个送信的，别打我！”
谢春风借着渔网的缝隙，发现对方是个生面孔，修为也只达到画师巅峰，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够不上会对他造成威胁。
见对方这幅怂样，谢春风心中有了判断，相信对方真不知内情。不然就该担心被他灭口，求他饶命，而不是求不挨打了。
“我就是个跑腿的，真不关我的事呀！”送信人蜷缩起身体，护住自己的脸讨饶道。
谢春风梳理了一遍情景。拆信时完好的封口，以及信中内容在旁人眼里未透露过分消息的只字片语，自己的反应过激了。
“抱歉，我以为遇上刺客。”谢春风轻笑道，取出一把折扇握在手中，敲了敲送信人的脑袋道，“是谁叫你送这封信？他叫你用箭射我？”
“是陈瑞！我赌输欠他五两银子，他叫我这个时辰将信给你！”送信人老实交代道，“真只是用箭传信，没想刺杀你，我不想让你知道是谁送的信就用了箭，幽幻谷不一向这样给陌生人传信吗？”
“……有吗？”谢春风握扇子的手一顿。他从犄角旮旯翻出“陈瑞”这个有些印象的名字。记起曾是奚雪医治过的一名病患，看来极有可能是对方埋在谷中的潜在势力一员。
“他人呢？”
“……死了。被雷劈死了。”
谢春风因为这答案一怔道：“他都死了，你还遵守约定为他跑腿，倒是有情有义。”
“哪里哪里，过奖了。”送信人不好意思道，“我当作他的遗愿，好心替他完成。早知道幽幻谷里好人没好报，他死了都要坑老子一回，真是自找麻烦，早知道不送信了！谢，谢大画家，这信里不管写了什么准没好事，陈瑞那贼人都死了，你就别把他的话当真，您看……我也是无辜被牵连，我也是受害者……”
谢春风低头盯着对方一小会儿，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他取消点睛，让困住对方的渔网消失不见，一脚踹在送信人的屁股上道：“快滚！”
“是是是！这就滚。”送信人知道自己无意中触了对方霉头，一朝重获自由，撒足了劲飞奔而去。等跑远了，还能听见他重重拍打身上灰尘，以及嘴里骂骂咧咧的声音。
等到身后脚步声渐近，谢春风将手里的信揉成一团，转眼信纸被墨气腐蚀，消失在空气中。他转过身去看来人。一身华美玄服，周身冷傲气质卓然——是叶墨凡。
“刚才……”叶墨凡望着送信人消失的方向，还未把话说完，就听见谢春风不在意地轻笑道：“别管他。叶墨凡，我正找你呢。”
“找我？何事。”叶墨凡收回目光，不再去关心离开的可疑人。
果然是这样。谢春风察觉到对方的迁就。正如云知仙说的，叶墨凡早就察觉他有不对劲的地方，却不去探究。
“刚才酒席上人多眼杂，我不方便问，想找个机会跟你独处，谈一谈顾青舟的事。”谢春风桃花眼一挑道，“既然幕后黑手阎鸿已伏诛，那么顾青舟的绘心……”
“原来你在担心顾青舟。”叶墨凡恍然，嘴角微微勾起道，“你放心，这趟来幽幻谷，取回顾青舟的绘心才是首要目的。若没有万全把握，我怎么会放心让几位覆手为雨的画尊，在幽幻谷大打出手？顾青舟的绘心已经回归本体，不再受此困扰。”
“太好了！”谢春风笑道，“所以云知仙这次受伤，伤在额头，也不是单纯因你要离开，而寻死觅活吧？”
叶墨凡从对方所站的角度，可以看到云知仙住处一角。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问道：“你刚才去看望云知仙了？”
谢春风回答道：“其实是想去找你，不巧只有她一人在。看到她，就想起顾青舟，不免意难平。”
叶墨凡淡淡道：“她欠顾青舟的已经赎清了。往后她待在五色画院，将功补过，你无需在意她。”
谢春风听懂了。他早已从对方过往的只字片语中，了解云知仙被策反的事实。为今日的局势暗地里出力，正是那女人如今的依仗。
“我知道的。”谢春风点头道，“今日酒席散场后，我就要随师尊回青云画院，你有什么话要带给顾青舟吗？”
“无。”戴面具的年轻画君道，“若有话，我会自己同他说。”
“……”谢春风用扇柄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感到头疼。他怎么会有这么难缠的一个竞争对手？
“你怎么了？今天很反常。”叶墨凡道，眼中泛出一丝冷意，“可是云知仙同你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
谢春风摇摇头，当然不会承认，没正经道：“或许是舍不得你吧？”
叶墨凡因为对方的话，面具后面的脸微微发烫。“真的吗？”他快速反应过来，以冷冰冰的声音掩饰之前的失态道，“难怪顾青舟说你油嘴滑舌。”
提到顾青舟，有了共同的话题，谢春风因奚雪一封信而布上了的阴霾消散了。想到很快就能与顾青舟见面，他如沐春风道：“我能回到青云画院，重新开始生活，多谢你了，叶墨凡。”
“道谢我收下了，不过我帮你，不是为你，而是因为我答应了顾青舟。”到现在他还捂紧自己的马甲，嘴硬死不承认呢。
“总之多谢。你虽不是为我，谢春风却承你这份情。若顾青舟承诺了你什么好处，谢春风也愿意一并承担，极力偿还给你。”
“不必。他并未许诺任何好处给我。我与顾青舟早就不分彼此，何须偿还什么？太见外了。”
“……”谢春风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叶墨凡……”
“嗯？”叶墨凡反问。
“罢了。”谢春风也不知道自己该向对方表达什么，毕竟那种复杂的心情，不是所有人都体会到，他只能用扇柄懊恼地敲了敲头。
“谢春风，你喝多了，不痛吗？”
“就当我醉了吧。”谢春风揉了揉被自己敲痛的脑袋，微笑道，“我来的时间太久，该离开了。”
叶墨凡颌首，两人就此别过。
其实他多少猜到一点谢春风的心思，只是现在的身份不宜曝光，也不宜开诚布公把话说开。等着谢春风回到青云画院，他再用顾青舟的真实身份，去安抚对方那颗惶恐不安的心好了。
他正计划将来，脖子上突然一热。
突如其来的炙热，让叶墨凡赶紧取下贴身佩戴的一块绯红玉珏。
合在一起的两块玉，被称为“珏”，另一块在宫烁手里。当初他答应出手帮对方一次，宫烁将这块玉交给他，作为紧急联系方式。
它能传递一次消息，当它发热时，便是宫烁急需见他时。
叶墨凡将神识打入其中，读取这块玉向他传递的信息。读罢，这块价值不菲的玉，就在他手心里碎成粉末。
“没想到，宫灵烟竟在这时候晋升为画家了，不妙！”他脸色微变，冷冷道，“看来在回画院前，先得与宫烁见一面商量对策。宫家，这场百年前的孽缘，终将做个了结。”
叶墨凡独自待在这静谧的环境中思考问题，突然转头道：“谁！”
没有人说话，仿佛刚刚一瞬间微弱的呼吸声，并不存在。
他屏息静气，用神识飞速扫过周围，却什么都没发现。
“错觉吗？”叶墨凡收回神识，诧异道。
难道是他多心了？

第二百五十六章 画尊代笔
蒙骗悠悠众生
叶墨凡收到传讯当即离开了幽幻谷, 按照地图，找到了宫府附近的一处私人宅院。他趁夜赶来，发现大门紧闭，从门扉上积累的灰尘看, 这地方已经荒废很久未住人了。
不过地图上标记的地点就是此处, 他没找错地方。叶墨凡用神识往内一扫, 发现自己要见的人就在其中。他激活画皮之术, 瞬间幻化成顾有枝的模样。
将黑色勾金面具收进画中乾坤, 叶墨凡在夜色掩护下翻墙而入, 来到了唯一亮着微弱火光的屋子, 透过敞开的窗户往里探望。
房中生着火炉, 照得端坐在其中的人影忽明忽暗。那道挺拔的影子, 半边身子隐在黑暗中，不甚清晰。虽是很有耐心及教养的坐姿，房中人的呼吸却不平稳, 似在默默承受着什么煎熬。
宫烁此刻一定心中焦虑，度日如年。画中仙扮相的来者心想。以对方的性格, 若不是到了以一己之力无法解决的绝境，也不会想到真的向他求助。
正因知道对方的倔强, 所以当初他才主动以自家叔叔的身份现身, 提出会帮对方一次。毕竟宫家的无情画道有问题, 从那时他就已经探知到是天眼组织的阴谋。这个隐患，始终是悬在头顶上的一把剑, 早晚都要解决。
“顾有枝”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扮相, 一身飘逸青衣, 脱俗俊逸。他抬手在窗户上轻轻敲了两声。
房中人闻声看过来，烛光让其额前的宝石反射光芒。与黑夜融为一体的乌发, 因为他的动作接近光源，红色的发带便轻轻扬起弧度，在一室的黯淡中极其显眼。
那火红的颜色，以前只觉得极衬宫烁这个外表冰冷的男子，入住宫府那段时间，见过对方精神状态癫狂的母亲，却有了另一层含义——那是宫烁无法割舍的亲情。
“阁下来了。”宫烁出声道。他已经在房中等候多时了。挥手调亮了一排灯烛，让房间在烛火中通透起来。宫烁苍白的唇色，也因此染上了一层暖色调，看上去有了几分朝气。
“吾说过，你可以叫我顾叔叔。”来者调皮道。刻意模仿顾有枝说骚话时的神情。
一段时间未见，宫烁依旧穿着一身朱红镶边的白底衣裳，跟上次见面没太多变化，甚至因为花纹的由繁到简，反倒更素了。
“顾叔叔。”宫烁从善如流道，任由对方放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打量。
但是宫烁此刻过于乖巧，并没有让叶墨凡心情大好，因为他知道宫烁此刻只是无心再去跟他争论这些与宫灵烟无关的细枝末节问题。
上回见宫烁时，对方不是这样的。看来形势比他想象中严峻。
当初宫烁如火的内心，哪怕冰冷的外表都遮掩不住，此刻却有一股“心哀莫大于心死”的绝望。本该是炽热骄阳，如今却像房间里摇摇欲坠却坚持着不熄灭那一抹炉火。
“你受伤了。”叶墨凡笃定道，一眼就看出对方伤势不轻，“怎么把自己搞的这般狼狈？有人能伤了宫家家主？”
“不妨事。”宫烁起身，打算给来客开门。不过宛若谪仙气质出尘的来客，却以一个不符合形象的利落动作，从敞开的窗户里跳进去，麻利转身将窗户紧闭。偏偏举手投足有一股说不出的优雅韵味。
“……”宫烁往门口移的脚步顿住了。
一丝寒风不甘心的在窗户闭合前，从缝隙里灌进来，引来他的一阵咳嗽。宫烁却还记得将炭火熄灭，免得因为空气不流通，而在封闭的房间里产生窒息的气体。
这是他当上宫家家主后，每一件事都谨小慎微形成的习惯。尽管以两人被洗髓多次的身体，已不惧比这更恶劣的环境。
在如此环境下，宫烁谨慎的让人心疼。
“受了这么重的伤，你该躺在病榻上喝药，而不是守在寒夜里吹冷风。”叶墨凡上前，将修为渡进对方身体道。
宫烁别过脸道：“我说过不妨事。救出灵烟更重要！阁……顾叔叔，你说过会帮我，还算数吗？”
“本君出现在此，就是答案。”叶墨凡道。
“多谢——”宫烁暗舒一口气，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明明心力交瘁，精神和身体都到了极限，他紧抿嘴唇，咬牙支撑着。
通亮的一排烛火台，无法取代烧炭的温暖。明明身具赤灵绘心，最不畏寒冷的火属性，在炉火熄灭后，宫烁的身体却冰冷得惊人。
叶墨凡注入修为，为对方调养内伤，化解了宫烁身体里的寒意，让他整个人暖和了起来，便退后一步保持彼此的距离，松手收回自己的修为。
宫烁因为他的调理好受了许多，眉宇间舒展了些许，道了一声谢，谈正事道：“您料得对，老祖宗并非为家妹好，而是想要毁了她。”
他闭眼控制情绪，将自己的发现说给对方听。
“我本以为熬过这一年半，老祖宗就会放弃灵烟，找寻更合适的传承方法来守护宫家，而不是……灵烟这么快就进阶成为画家，事情进展得出乎意料顺利，并非老祖宗教导的好，而是用了其它手段。”
说到最后一句话，宫烁表情难堪。显然这手段触及了他的底线。
叶墨凡环顾四周落拓的环境，开口道：“你选在这种地方与本君见面，又拖着伤体来见吾，看来别有内情？宫灵烟究竟出了什么事？”
宫烁望着对方道：“你知道代笔吗？”
叶墨凡皱眉，“代笔？她疯了吗？代笔被人发现，名声尽毁，除非为她代笔之人，永远隐瞒真相。但瞒得住悠悠众生，却瞒不住画道天理，靠作弊得来的进阶，截断的是未来前进的道路，画道最为公平，会设下的层层阻碍来平衡因果，将后患无穷……”
宫烁面如死灰道：“她们不会自己说出去，因为代笔之人，是……老祖宗。”
“可笑！堂堂画尊，为一名画师代笔。”
叶墨凡无语了。这么荒唐的事，难怪宫烁难以启齿。宫烁信任他，才不惜将家丑告诉他，叶墨凡懂得分寸。在对方未提及前，他主动承诺道：“此事本君不会往外面传，会为你保守秘密。你正是通过此事，才相信吾当初所言都是真的？”
宫烁点头道：“老祖宗若真心为灵烟将来好，想要灵烟传承她的衣钵，绝不会这么毁她！相反，若是她另有打算，想要夺……夺走灵烟的一切。”他终究说不出“夺舍”那么残忍的词。
宫烁说不出，叶墨凡就替对方说道：“若宫家老祖夺舍了你妹妹灵烟，同一个人作画，就不存在代笔，问题迎刃而解。所以你现在终于下定决心来找我帮忙？”
宫烁道：“事关灵烟的名声，如今我能想到的，在此事上能帮我的，唯有你。”
叶墨凡勾起嘴角道：“看你的伤势，并不是第一时间就想到找我。我问你何人伤了你，你不愿回答。看来是宫家老祖赐给你这身伤？”
宫烁隐藏情绪波动，承认道：“在此之前，我已经打草惊蛇。老祖宗不让我见灵烟，前日我潜入灵烟的闭关之所，被结界震伤，事后又挨了家法。”
“家法？你是宫家家主。”叶墨凡阐述事实道。
宫烁冷淡道：“在老祖宗面前，我只是家中一个不听话的小辈。”他说完催促道：“别再说我的事，现在灵烟的落脚点戒备更森严了，事不宜迟，得赶紧将她救出来！”
叶墨凡颌首，“你有什么计划？说来听听。”
宫烁将一张地图摊开，指着囚禁宫灵烟的地点道：“家妹自从进阶成为画家，老祖宗就以闭关稳定状态为名，将她囚禁在此处。”
叶墨凡扫了一眼图上标记星号的位置，开口道：“这不就是你家老祖宗隐居的住处吗？”
“正是。”宫烁面无表情道，“顾叔叔不愧是在宫家待了百年的人，熟门熟路，就不用我多费口舌为你解释了。”
“哼！”冒充顾有枝的来者，发出一声不悦的冷哼，“你继续说。”
宫烁没受影响，接着说道：“都怪我贸然行事，让老祖宗心生提防。她防着我，任凭我如何找借口引开她，她老人家都不会上当。所以只能靠你了。”
“顾有枝”清雅的一挥衣袖，矜持道：“你的意思是，让我再一次现身，大闹宫家？”
宫烁摇摇头道：“千万不可！宫家倒塌过半的房子，刚刚才修理完毕交付使用。”
“现在是顾忌修理费的时候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灵烟胜过宫家一切财富，我是担心你的安危。”宫烁阻止道，“上回你突袭宫家，全府上下毫无准备，但是这次，老祖宗早就提防我搞动作。不但宫府防御更胜从前，在这个节骨眼上，老祖宗出手绝不会留情，你若对上她，绝无半点侥幸的可能。她老人家，毕竟是一代画尊。”
“呃……”叶墨凡被说服了。他就算再膨胀，也知道自己以画君之力，对上宫画尊，能搞事后顺利逃脱，占据了太多的侥幸成分。
占了表情包另类效果的便宜；以自家叔叔顾有枝的形象，让宫家老祖心境上产生破绽；又靠着凤栖梧桐笔架的归属权，强行从对方身上剥离这件至宝，让宫家老祖当场修为大损。
天时地利人和，占尽优势。这样的好事，哪里还能重演一次？
“宫烁，那你要本君如何帮你？”顶着顾有枝形象的叶墨凡，疑惑道。
宫烁目光凝望对方，开诚布公道：“我希望，你扮演一次顾青舟。”
“什么？”年轻的画君心跳如鼓道。
宫烁用无比认真的语气，让步道：“用你自己的身份，也未尝不可。”
“你当我是谁？”
宫烁目光如炬道：“你是叶、墨、凡！”

第二百五十七章 落叶归根
某位高人登场，并没感到惊喜。
顶着画中仙顾有枝外貌, 隐藏身份是叶墨凡，实际上本体是顾青舟的年轻画君，需要将宫烁的话捋一捋。
自己的套娃身份，被破解开第一层伪装, 好在“顾有枝”这个身份, 他拿来用时, 未多费心经营过, 本就破绽重重。
所以就算被猜出自己的伪装下是叶墨凡, 只要这个马甲捂得压实, 宫烁似乎根本察觉不到, 自己其实跟顾青舟是同一人？
也对。若不是靠表情包开挂疯狂晋级, 谁能想到当初好不容易才获得画道认可, 成为画师一员的顾青舟，仅用一年时间，就成为一代巅峰画君, 甚至离画尊只一步之遥了？
若不是亲身经历，连他自己都不相信。所以全世界都知道, 顾青舟因为画出了《高山流水图》已经闭关很长时间，为成为画君努力冲击屏障。
就他目前向外透露的修炼进度, 这么逆天的升级速度, 若再与实力深不可测、叛逆独行的叶墨凡联系在一起。换谁都不敢相信, 因为实在太离谱了！
两者截然不同的性格，也是他特意促成的伪装。
谁能想到顾青舟和叶墨凡是同一个人？必定不能呀！
完成了自我心理建树, 顶着顾有枝容貌的年轻画君, 已经稳如老狗, 内心毫无波澜。
不过让他疑惑的是，为何宫烁提出要他扮演顾青舟？在他表现出一丁点微弱的抗拒时, 对方便轻易退而求其次，让他以叶墨凡的身份，去引开宫家老祖。
宫烁真不是想要他的命吗？
毕竟叶墨凡现在，还是个被逐出画院，自甘堕落进幽幻谷，画盟榜上有名有姓的通缉犯呢。赏金还不少！靠他发家致富不是梦。
两人对视，叶墨凡视线凝出锐利的冷芒。
宫烁在被对方用冰冷的目光审视了一小会儿后，率先打破了沉默。
“就在你到访前一炷香时间，我收到了消息。叶墨凡，你已经是幽幻谷的新一任谷主了，画盟也撤销了对你的通缉。”宫烁解释自己的提议并不是真想要对方送死。“我身为宫家家主，能收到这条情报，老祖宗只会比我更提前知道。”
叶墨凡总算明白了对方的思路，回应道：“所以如果没有这条最新情报，你是打算让我扮作顾青舟，来引开宫家老祖吗？”
宫烁点头道：“虽说长兄如父，不过涉及家妹灵烟的婚姻大事，就算我是家主，也做不了主，必定要老祖宗出面的。”
“家主不管族人婚姻大事？”叶墨凡疑惑道。
“我说管不了，就管不了。”宫烁少有的任性道，苦中作乐。
“等等，你这是想要坑死顾青舟吗？”年轻的画君为自己抱不平。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自己的名誉就受损了？
“你又不是顾青舟。”宫烁反驳道。叶墨凡竟无言以对。
还真是死道友不死贫道。
宫烁因为自己联手与对方坑害顾青舟的“卑鄙”提议，双颊浮出血气，显得气色好了一些。
他解释道：“即使以顾青舟的身份前来，不提宫顾两家这场联姻闹剧，也可以用其它老祖宗拒绝不了的理由。顾有枝前辈沉寂百年后再出，到底是有人冒名，还是真正复出？这么多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顾青舟身为顾家后人，向老宫家讨个说法，当面对质不过分吧？”
“不过分。”叶墨凡道。这个理由，对比前者他更能接受。
得到对方肯定，宫烁继续有理有据分析道：“以顾有枝前辈的身份，一现身，必然会承担老祖宗所有的怒火，有性命之忧。所以我才要阻止呢。换成顾青舟就完全不一样。作为年轻一代的顶尖人物，自从《高山流水图》面世，全新的抱石皴画技，让他站在风口浪尖上。不管如何，老祖宗都会顾忌舆论，不会轻易对顾青舟出手，相反还要保护他别出事，至少绝不能让他在宫家有意外。这是目前为止最安全的身份。”
叶墨凡冷笑道：“明面上安全，以宫家老祖睚眦必报的性格，等出了宫府，恐立刻遭遇暗杀，还会是宫家老祖亲自动手。”
宫烁目光闪了闪，赞同了对方的说话，但他并不为对方担心。“你既然能扮作顾有枝前辈，改头换面对你来说不是难事。只需拖住老祖宗一时，等离开宫府，你变换装扮谁还能找到你？”
他说着将目光投向远方，眼神放空沉浸在思考中。“叶墨凡，你这样的人，耀眼夺目，周身光彩无法被掩盖。关于你的行踪消息却在外很少流传，连墨池画院的人，都以‘神龙见首不见尾’来形容你。所以我才有信心，你能完成这件事。”
叶墨凡道：“别这么夸本君，我心里发凉。总觉得你在算计我。”
宫烁抿唇，收起了对叶墨凡的赞美道：“所以在我收到这条最新消息前，由你扮演顾青舟拖住老祖宗，让我趁着这个空档去救人，是我能想到的，最为稳妥的方法。但现在不再是唯一的选择了。”
顾有枝扮相的年轻画君，点点头道：“有理有据，不过你怎么会认为，我是叶墨凡呢？”
宫烁反问道：“你不是吗？”
“你觉得本君是吗？”叶墨凡勾起嘴角道，“吾从上到下，连一根头发丝都与顾有枝一模一样。”
“会这么说，本身就暴露了你非他的事实。”宫烁与对方讲道理，“顾有枝前辈在一百多年前已经过世，是老祖宗亲手所屠。”
宫烁说到这场杀戮，吐出一口气，“抱歉，无意冒犯。我成为正式家主后，知道了宫家更多机密。顾前辈的事，我很抱歉。”
“我只是一名扮演者。该对顾有枝愧疚的人不是你，而是真正犯下罪行的刽子手。”叶墨凡冷道。他使用着顾有枝的长相，同样是画君，偏偏气势比顾有枝更加涛天。表情也因为身份的揭破，转变为桀骜不驯。浑身冰冷孤傲的气质，正是叶墨凡的个人标志。
“所以我叶墨凡，只是你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他大方承认身份，不浪费彼此急迫的时间。
宫烁看着眼前人的气场转变，未流露太多惊讶，这是他早已预料到的。
“叶墨凡，叶画君。你比之我友顾青舟，更是站在风口浪尖的人物。阎谷主一代近圣枭雄，在你与众人的联手下，尚且一命呜呼。关于他的死，留下许多疑点无法去解释，你随便找个借口来宫府，我想老祖宗不会将你拒之门外。若她真不给幽幻谷新谷主的面子，还有我这位宫家家主，陪你演苦肉计。”
叶墨凡眼神斜睨道：“你这身体，还经得住我磋磨？”
宫烁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那是为达目的豁出一切的看淡生死。“我这宫家家主，也只有这时候能发挥一些作用，代表着宫家的颜面。”
叶墨凡拍了拍对方的肩道：“你不必妄自菲薄。你已经是我见过的同龄人中，最优秀的其中之一了。有宫家老祖这尊大佛压着，同在你所处的位置上，旁人未必有你做得好。”
“……”被一个同龄人，甚至可能比自己年轻的画君夸奖优秀，身为画家的宫烁，并没有感到特别开心，甚至有一丝丝的无地自容。
叶墨凡鼓励对方之余，同样在思考宫烁提出的这个方案的可行性。宫烁对他如此自信，话语中透露的是看中他易容改面的本事，实际上对方连他拥有的传送图都考虑进去了吧？所以才委以重任，不担心他会失手。
毕竟他一直表现出的实力，都让人无法去预测他真正的极限在哪里。
叶墨凡修长洁白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出一串音符，引来宫烁的侧目。他问道：“若我是真正的顾青舟，你还会让我参与这趟浑水中，为你冒险吗？”
“不会。”宫烁语气坚决道。
“你这么说，莫名让我有些伤心难过，我不及顾青舟。”
宫烁抿嘴，“越和你说话，越有一股熟悉感。那时候我就猜测，有一段时间，待在宫府的顾青舟，是由你所扮。现在更加确定了，我的猜测对吗？”
叶墨凡将错就错道：“的确是这样。”
宫烁因为自己的猜测被证实，眼神添了微微的亲近，不由放软了语气道：“顾青舟是我友，你叶墨凡同样是我友。这次之后，若我还活着，你就是我可依托性命的兄弟。”
叶墨凡感受到了对方的真心，也感受到了对方心中重新燃起了一团热情的火焰。他知道唯有移开宫家老祖这座大山，眼前这个外表冰冷，内心却一片热诚的年轻家主，才能浴火重生。
他不介意在对方陷入绝境时，结一份善缘，关键时拉对方一把。在他眼中，不管是他自己，还是宫家年轻一辈人，都是天眼龙算计下的受害者，甚至他们都有被顾家连累的成分。
宫家老祖虽然该死，但起因却是天眼龙为了找出顾家藏匿的至宝——五色点睛笔，才开启了两家百年的恩怨情仇。
“顾青舟是你友，我叶墨凡是你兄弟，兄弟为你赴汤蹈火，朋友却远离危险，总觉得自己亏了，不及顾青舟这个朋友，在你心中的地位。”叶墨凡故意逗对方道。身具赤灵绘心，就算内心不暴跳如火，也不该像宫烁这般，稳健到死气沉沉，仿佛一座冰山。
所以从以前，他就故意气对方，唤起对方的本能。这是为宫烁往后的修行好，毕竟对方平常太压抑了。
“你为何总要故意激我？明知道我不是这意思。”宫烁果然脸上的气色更红润了。他努力收敛情绪道：“若是真正的顾青舟，他的修为不及你，我自然不会让他参与到这趟浑水中冒险。”
“所以比起顾青舟，你更信任我叶墨凡？”
宫烁认真道：“你主动提及灵烟的事，说过要帮我一次，如今灵烟出事，我所能想到的便是你，而你也有这实力。”
“好了，既然你相信我，我答应你，竭尽全力便是了。”叶墨凡好说话道。因为他觉得再逗下去，宫烁要炸毛了。唉，明明是热情如火的性格，这么多年的家庭压力，看把这孩子憋的。
借着这段时间，叶墨凡早已在宫烁的提议基础上完善了计划。想到的确有一件跟宫家有关的事，必须善后。
而且一旦触及这件事，必然会惊动宫家老祖出面。
“本君已经知道该以什么方式，逼得你家老祖宗，必须出现在本谷主面前了！”叶墨凡冰冷的话语，泄出一丝杀气。
宫烁因为对方突然涌动的杀气，出现了莫名的心悸，“什么方式？”
“认尸。”
“啊！谁的尸体？”宫烁被吓了一跳，脑海里首当其中浮现的，是顾有枝前辈的尸身。那次大闹宫家之后掌握在顾青舟和叶墨凡两人手里。只是顾忌宫画尊，引而不发，等待恰当的时机。
“千面幻姬裘婉迟。”叶墨凡没有卖关子，说出的名字却让宫烁迷惑了。
“这谁？”
叶墨凡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道：“这名字你陌生，她还有另一个名字——宫婉。”
“你说谁！”宫烁这次的语调，绝不是因为陌生才发生变化。
“宫婉这名字，你应该不陌生。”叶墨凡没去解释此人是谁，笃定对方必然知道很多关于她的事。
宫烁沉默片刻，点头道：“我只是太过惊讶。她是老祖宗恨之入骨的人，有了她，老祖宗必会现身。”
他说到此处，又停顿了半晌，才沉重叹息一声道：“时隔那么久，不管怎样，宫家的人只要能回来，就该葬进宫家的墓地里。我作为宫家家主，替宫家先人，谢你送还尸骨。”
叶墨凡道：“哪怕将揭露百年前的一桩丑事，让你宫家难堪？”
宫烁叹了一声，神态沉稳道：“我所做的事，何尝不是有悖于宫家的利益？若灵烟被夺舍，成就新一任画尊，为宫家保驾护航延续数百年，我相信很多宫家人愿意牺牲灵烟，甚至主动将她架上祭台。可她是我的妹妹，唯一的亲妹妹。”
宫烁压抑在心头许久的话，在如此的气氛之下，宣泄出来。
“我不能眼睁睁看灵烟成为野心家的牺牲品。而且宫家这一代的画尊，给宫家带来的，真的是繁荣吗？她的所作所为，我知道是不对的。我想试一试，能否改变这错位的……荒唐局面。面对会难堪，所以就视而不见吗？哪怕它一直存在，从不曾因为侥幸就改变。”
叶墨凡嘴角上翘道：“我这下能一眼看出，你身具赤灵绘心了。血还是热的。”
“血凉，人就死了。”宫烁朝他翻了个白眼，说正事道：“只要能引开老祖中，将灵烟偷走，藏匿一年，她就能性命无忧。藏匿的地点，我已经准备好了。不过看到你，我突然觉得，幽幻谷或许是个更好的去处。”
叶墨凡淡淡道：“将宫灵烟送去幽幻谷，我倒是不担心因此惹上麻烦。倒是担心她待在那儿别说一年了，不出一个月恐怕就学坏了。”
宫烁诧异道：“催画尊不是刚在谷中创立了五色画院，接纳了五大画院一百多名弟子吗？听闻他虽对付仇家的手段激烈，但平日却是一个极其温雅，心怀大志的人。”
叶墨凡一想到催画尊，就想到其背后站着的男人——画盟盟主蔺君柳。顿时有一种被狗粮塞满嘴的饱腹感，甚至想打嗝。
他赶紧将奇怪的联想抛出脑海，沉声道：“我在谷中，有一位精明能干的侍女，曾亲手挖了顾青舟的绘心，还曾认宫婉为师，被其欺骗榨取劳力，恨之入骨……”
叶墨凡还未说完，就被宫烁阻止道：“安置灵烟的事，就不劳叶兄费心了。”
“其实我很愿帮忙。”
“不必，心领了！”
将如何引走宫家老祖，以及宫灵烟往后这一年半载的安置问题都落实到位。叶墨凡提出了新的疑惑：“我这位幽幻谷谷主，登门为难你家老祖，你身为宫家家主必然在场周旋，脱身不了。那么宫灵烟由谁去救出？”
宫烁道：“我身为家主，这么多年也经营出了一些成果。身边有几位可信之人，修为最高者是一位画君。”
“画君？我心中依旧因一个问题未得到解决，而感到不妥。”叶墨凡道。早知道就算再有能力，宫烁也不可能在宫家笼络到画尊级别的高手。不然也不会受制宫家老祖这么多年了。不算自己的帮忙，有一名画君为其卖命，其实已经让叶墨凡觉得对方优秀。不过，这还远远不够。因为……
“你们破得了画尊设下的结界吗？”发问声震耳欲聋。却不是出自叶墨凡之口，而是不请自来的第三人。
“谁！”宫烁顿时神情一凝。
叶墨凡却不慌不忙，似乎早已感知到这座荒宅中有第三人在场。他从画中乾坤里，取出一壶热茶，倒了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推到了对窗的桌子方向，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天寒地冻，难为您老人家一路跟了我那么远。是否进来喝一杯热茶，驱驱寒气？”叶墨凡调侃道。
宫烁见对方从容应对，神情便也恢复了淡定，发问道：“是哪位前辈大驾光临？”
窗户猛然被推开，灌进一阵刺骨寒风。将屋中一排烛火吹得随风摇曳，顿时熄灭了大半。
叶墨凡和宫烁以最快速度，开启了护体光罩，阻隔住寒风袭面。即使这样，也被吹进来的飞雪遮挡视线，看不清来人全貌，只堪堪窥见一道伟岸的身影，以绝世之姿傲立窗前。也不知道是怎么进来的。
风雪过后，那人出众的风姿，尽显露在屋中两人面前。
“本尊，陶风云。”风云府主以绝世强者的造型，公布了自己的姓名。而后露出愉悦的笑容道，“叶墨凡，见到本尊，有没有感到惊喜？”
并没有！叶墨凡腹诽。
那日他独自一人，待在叶宅附近的林子思考问题，就感到一股被窥探的不适，以及仿佛错听的轻盈呼吸声。
虽然用神识扫视周围什么都没发现，不过他一人也许会产生错觉，但绝不可能连自家叔叔画中仙也同时出现误听，陷入同样的幻象。
能让他感知不到，唯有比他修为境界更高的强者。他已经是巅峰画君，比他更胜一筹的，唯有画尊级别强者了。
当天幽幻谷中的画尊不少，整个斗图大陆画尊分布最密集的一天。
催时羽、柴副谷主、林院长都不是这么无聊的人，事后他也询问过，三人都没离开过酒桌。
排除不可能。那么会无聊搞事，闲得发慌的人，唯有——风云府主陶画尊了！
叶墨凡：我一点都没感到惊喜，真的！

第二百五十八章 好心帮忙
不求回报？
相较于早已看透风云府主真正画风的叶墨凡, 宫烁乍见来者是陶风云，怀着一份复杂的敬意，恭敬行礼道：“原来是府主，久见了。”
他们算老相识了, 因为杀人偿命。宫烁曾将一条命赔给陶楚。他破坏了陶楚的替命陶偶, 所以自己也只能在凤凰业火中重生。
那一天, 燃烧的火焰阻隔了他的视线, 那一片灼热滚烫的红火中, 他唯一能记得的就是陶楚恶毒的目光, 以及陶风云嘴角轻扬的一丝愉悦笑容。
所以看到来人, 宫烁本能的抽搐一下, 耳朵里嗡嗡作响。
“不必拘礼, 宫烁。”陶风云随意挥动衣袖道，却记得对方的名字。
宫烁微微一愣，总觉得对方的态度, 与上回在风云府时大相径庭。明明对方很清楚记得他的名字，两家的不快却似乎已是过眼云烟, 让宫烁恍惚觉得这是上辈子发生的事，而不是刚刚发生在几个月前。
其实, 如果了解陶画尊游戏人间的态度, 便知他不会真在意陶楚死活。但自家人只有欺负外人的份, 外人绝不能欺负到自家头上，仅仅是因为画尊不可辱。
宫烁既然已经抵命, 风云画尊的面子没受损, 所以再见到这位年纪轻轻的宫家家主时, 心中已然没有芥蒂。
一个为了表情包，能将自家孙儿交给叶墨凡毒打, 并且还想再次达成交易的家长，并不像他表现出的那么在意陶楚。
陶风云表现出的细节，此时落在叶墨凡眼中，还未体会其背后代表着什么。只是在心底留下了一丝不协调，等待慢慢发酵。
陶风云同宫烁和颜悦色道：“本尊与你这位宫家小家主，也算有缘。”说完，他转眸看向一身画中仙打扮的叶墨凡，对他不同以往的扮相，饶有兴趣多打量了几眼，“你说对吗？叶墨凡。”
极具穿透力的目光，分明已透过画皮之术，看到伪装下这位年轻画君最真实的模样。
陶风云提及“叶墨凡”这三字时的语气，仿佛有意撕开伪装的一小角往内窥探，让叶墨凡有种错觉，下一秒“顾青舟”三个字，就会从对方口中呼之欲出。因为这是他当下，最不愿显露在人前的真实一面。
与陶画尊合作两次，虽然只是短暂接触，叶墨凡已然读懂了，对方眼中的趣味代表着什么。当他和颜悦色时，心里已经在算计着什么。
他顾青舟，能让宫烁和陶楚相继因他而损失性命，真是个罪孽深重的男人。现在还用叶墨凡这个马甲，与宫烁交好，不知道等掉马的一天，宫烁会作何反应呢？
陶画尊对此很感兴趣。只是这份趣味。他并没有付诸于行动。就像掌握着一份不为人知的小秘密，暗自窃喜，等待事态发酵的一天，石破天惊，让他收获双倍的快乐。
恶趣味！叶墨凡投去淡淡的眼神。他知道若表现的太在意，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搞事精，就会得了趣，更加随风舞动。
因为陶画尊的眼神太趣味，叶墨凡从画中乾坤，取出他标志性的黑色勾金面具戴在脸上，解除了画皮之术。
不复画中仙的俊雅出尘，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华美玄衣，气质冷傲的墨院弃徒。
没了新鲜事物，陶风云收回热切的目光道：“说起来，本尊曾与顾有枝，有过几面之缘呢。唉，有枝，红颜薄命。”
“……”红颜薄命不是这么用的！
戴上面具的年轻画君，能感觉自家叔叔所附的画作，在自己的空间里一直不停的颤，都快压不住了，被对方气的！
陶风云感叹道：“说起来，有枝君当年风靡万千少女，存世的画像却几乎没有。因为宫焕颜善妒，不允许旁人收藏他的人物像。叶墨凡你能扮得如此惟妙惟肖，实在难得。”
画中仙因为他的话，很暴躁，也很焦躁，似乎并不喜欢自己的名号，从对方嘴里提及。他将这一念头，悄悄传递给了自家侄儿，让他赶紧转移话题，并且不希望自己成为画中仙的事，被陶画尊知道。
叶墨凡喟叹，叔叔是真慌了神。还不如一直装死保持沉默。因为越担心发生的事，越有可能发生。没见因为自家叔叔频繁的传讯波动，陶风云看向他的目光，已经多了一份审视和趣味了吗？
叶墨凡冷道：“逝者已逝，陶画尊既在此处露面，是否有和我们一会宫家老祖的打算？”
“咿，不忙。知己知彼，你们要对付宫焕颜，总要搞清楚她这个人吧？不然如何知道哪些是她的痛脚，又如何了解她又掌握什么杀手锏呢？”陶画尊说得似乎很有道理，实则是放屁。他对付宫家老祖不费吹灰之力，需要了解这么多做什么？
而且他说这话时，一直盯着叶墨凡，却又不是在看对方，而是在搜寻着什么。
叶墨凡有种不妙的预兆。当初催画尊拜访他师父墨雪涛住处时，一踏进屋子就揪出画中仙。虽然成为盟友后，以画尊之能，设下了遮掩气息的封印，让画中仙变得更不宜被人察觉。
但别忘了，站在他们面前的陶风云是天下第一人，号称斗图界实力最强的画尊。以前有阎谷主在，这个称呼名不副实，但现在已无人是他的敌手了。
“若不是知道你是谁，本尊还以为，顾有枝今天真的曾在吾面前出现过。”陶风云感慨，根本不愿轻易结束这个话题。
为了保住叔叔画中仙的秘密，不至于变成风云府主的新兴趣。叶墨凡收下了陶画尊的夸奖惊叹，将这副扮相的来历，特意解释道：“只因我意外得了一幅宫家老祖收藏的画像，才有了百年后，画君顾有枝的重现人世。”
陶风云伸手摸了摸下巴，寻思道：“本尊记得，宫焕颜曾到处打听龙蕴皇腾纸，后来不了了之，也不知道找到了，还是放弃了。”
“……”
陶风云眼眸里迸射出的光芒，使叔侄两人在寒夜里惊出一身冷汗。（如果画中仙还能冒冷汗的话。）
“据我说知，老祖宗并未掌握过什么龙蕴皇腾纸做成的杀手锏。”宫烁突然出声道，化解了危机。
“是吗？”陶风云颇为遗憾道。这个问句，并不需要人来回答。
叶墨凡忙岔开话题道：“陶画尊，既然打算插手，在这件事上，您能做到什么程度？”
宫烁想起风云画尊露面时的问句，趁热打铁追问道：“莫非府主愿意出手，帮我们破开老祖宗设下的结界？”否则为何要问他们，破得了画尊设下的结界吗？
“可以。”陶画尊一口答应下来，出人意料的爽快。“不过我既出手，宫家小家主，你那些手下就别派过来与本尊一起行动了。”
丢不起这个人。
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陶画尊未说出口的潜台词。
宫烁没有立刻答应，视线在叶墨凡和陶风云两人之间徘徊，似在考虑两人的关系，能否值得信任。
毕竟，当初因为陶楚的事，对方可没表现的这么好说话。
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背后，需要避开的陷阱太多。而且他们将进行的事，在外人眼中，更像是宫家家主与宫家老祖的一场内斗。不管谁赢谁输，都是对宫家实力的消耗。
陶风云会这般好心“帮忙”吗？
可惜宫烁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为了救宫灵烟，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能让外人看他宫家的笑话。
“陶府主因何原因，愿意不计前嫌出手相助？”宫烁发问道。他心中依旧报着怀疑的态度。
“哈！因为本尊对宫焕颜开启画尊传承，实则夺舍后人血脉这件事本身，感兴趣罢了。这百年难遇的热闹，怎么少得了我？”
叶墨凡腹诽，这还真像是风云画尊会干出的事。损人不利己。
连宫烁乍听这个理由，也无言地紧抿嘴唇，一时间缄默。
好半晌后，宫烁才重新找回了语言，凝重道：“府主若能出手，自然万无一失……我该付出什么代价，作为酬谢呢？”
陶风云嘴角勾起。“做这件事本身，就让吾愉悦。你无需付出什么。”
他嘴角的弧度在扩大，视线落在了叶墨凡所站的方向。
“况且，本尊此行，已经获得最大的惊喜了。你说是吧？顾……”他对戴着黑色勾金面具的年轻画君，不疾不徐道：“顾有枝啊——”
一瞬间，冷风灌进房中。叶墨凡不觉得冷，但他替藏匿在他画中乾坤里的自家叔叔，感觉心拔凉拔凉的。成为画中仙的顾有枝，又再次不安的躁动了。
不过陶风云似乎只是随口提了一句，就风轻云淡不再提与此有关的只字片语。好似真的只是心血来潮吓唬对方一下，让清楚内情的人知晓，他陶风云掌握一切，无所不知。
在场中人，只有宫烁因为缺乏情报，还搞不清真正状况。以为叶墨凡刚才的易容扮相，勾起了陶画尊久远的回忆。
实际上，已成为画中仙的顾有枝，跟对方不是同一代人。过去顶多在画作交流会上，与对方遇见过几次。
若两者真有什么共同点，大概就是他的画像，与陶画尊的成名作，都采用在龙蕴皇腾纸上绘制而成。
一时间，这间房中藏匿许久的第四者——顾叔叔，竟搞不懂陶风云是对他这位产生意识的画中仙感兴趣，还是馋他的纸，亦或是他想多了，对方只想要进行正常的学术交流。
毕竟，修为境界到达陶风云的程度，再想要突破，寻求的就是开宗立派的机缘灵感了。

第二百五十九章 拜访宫府
叶谷主为何而来？
翌日午时, 宫府最深处。画尊宫焕颜的清修之地，也是她悉心教导后辈的地方。
宫灵烟自从留在此处接受她的教导，修为进步神速，但进阶为画家后, 仍旧一步未踏出过此地, 这是极不正常的现象。也只有对自身状况还在摸索期的宫灵烟, 才会相信她的糊弄。
此刻, 宫家老祖正和宫灵烟一同用午餐。
少女坐姿端庄, 吃相极其文雅, 不急不缓品尝面前的美食。以宫家的财力, 珍馐美馔从不缺少。但任何佳肴都不见她多夹几筷子, 她的表情始终如一。
她好似心里藏了事, 吃什么都味同嚼蜡。又似乎是旁人吃不到的山珍海味，对她不过是一顿最寻常的饭菜，没有任何惊喜可言。平淡的伴她度过这段修行时光的每一天。
片刻后, 宫家老祖放下筷子。宫灵烟见状，也停下了机械式填充胃的动作, 不再动筷子了。
“饱了吗？”宫家老祖问。
宫灵烟轻轻点头。
宫家老祖掏出手帕，上前擦了擦对方的嘴角。素来严厉的表情柔化, 显得有几分和颜悦色。宫灵烟因为老祖宗的关怀, 身子僵了一瞬间, 连忙接过手帕自己来。
“老祖宗，我自己可以。”少女羞涩道。她正是含苞待放的青春年华, 哪怕天生力气比旁人大, 英气豪爽, 但脸红时靓丽可人的模样，让一股娇嗔的美好气息, 就这么扑面而来。嫰得好似能掐出水来。
宫家老祖的瞳色泛出一丝诡谲。
有一瞬间，宫灵烟觉得老祖宗看她的眼神，比起看一个从小养大的家族后辈，更像是在看一件令对方满意的艺术品。
大概是错觉吧？宫灵烟皱了皱眉，将这股奇怪的感觉抛之脑后。
老祖宗向来疼惜她，远胜过对自家哥哥的好，对她的期待值也是最大的。
想到几日前，哥哥因为拂逆老祖宗挨了罚，宫灵烟的神情添了几分蹙促。
“灵烟这是怎么了？今日的菜不合胃口吗？”
“不是的，我只是想起哥哥了。”
“宫烁？哼，他刚当上正式家主，就学会了忤逆长辈。灵烟你可别学你哥哥。”宫家老祖厌弃道。边说还边用审视的目光打量少女。
老妪面上的一道疤狰狞无比，让她本就凌厉的面相，看上去更加咄咄逼人，不好招惹。
虽说宫家老祖素来疼惜少女，实则宫灵烟与对方相处时，依旧因为怀有对画尊的敬畏之心，而有一点怕她呢。
宫灵烟壮着胆子为自家哥哥辩解道：“哥哥他并非有意冒犯老祖宗，他只是许久未见我，才会……一时犯糊涂。”她伸手拉住宫家老祖的衣袖摇了摇，刚碰上衣料就被老妪无情甩到一边。显然老祖宗对宫烁的气还没消。
这都好几天了。
宫灵烟心中生出一丝委屈，为哥哥宫烁。
她不认为自家哥哥关心她这个妹妹有错，奈何老祖宗不近人情，对宫烁一直过于严厉。难道这就是爱之深责之切？
可是她又隐隐觉得不对，老祖宗对她将来延续画尊传承抱以厚望，按理说对她更为看中，期望值也最大，可是又最为宽容放纵她。
宫灵烟被保护的太好，她年纪太轻，根本想不到老妪对她的一贯纵容，将她宠着、娇养着，不过是要她回报更多。将来用她的命来偿还！
少女咬了咬娇艳的唇，再一次靠近老祖宗的袖子，伸手轻轻扯了扯道：“老祖宗已经行了家法，哥哥他不敢再犯的。您就不要再为这件事动怒了。都是灵烟平时太有依赖心，才会让哥哥担心我照顾不好自己。下回见他，我同他说清楚就好了。”
宫家老祖眸中闪过寒光，下回？
她哪里还允许对方有下回见面的机会？
“哼，宫烁自己就是画家，闭关最忌讳什么，还需要旁人教他吗？”老妪冷言冷语道，“灵烟，你就是太善良，分不清好坏。宫烁闯入你的闭关之所，可不是一件小事。若连累你走火入魔，你还能好好站在这儿说话？”
“老祖宗，我不是没事吗？”宫灵烟吐了吐舌头道。“哥哥他就是关心则乱，老祖宗既已罚过，可否消消气？不然灵烟担心这个，又担心那个，晚上要睡不着了。”
“本尊哪还生他的气？”宫家老祖最关心的就是少女的健康状况，闻言立即偃旗息鼓，不再计较了。她摸了摸少女的秀发，动作透出宠溺。“你不要像宫烁顶撞吾。”
“灵烟不会这么做的。”
尽管老妪的眼神依旧很冷，宫灵烟却知道，修炼了无情画道后，这位长辈很难流露出感情。此刻覆在她头顶的手，一下下轻柔的为她梳理发丝，已经是家族中除她之外任何人都享受不到的待遇。
“老祖宗。”宫灵烟仗着这份优待，顺势提议道：“老祖宗之前赐我一瓶好药，灵烟没病没伤用不上。能否替我将这瓶药送到哥哥手里，告诉他我一切安好，正在巩固自身境界呢？”
“傻孩子，宫烁是家主，什么好药他没有？”宫家老祖无情道。不过还是伸手接过了少女早就预谋，攥在手里都焐出体温的药瓶。
老妪知道适当的仁慈，会让眼前的小辈更加依附于她，相信她是宠爱对方的。自从凤栖梧桐笔架被抢夺，她元气大伤，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如今万事俱备，吉时将近。关键时候将至，不能逼对方太过，免得反水。
宫灵烟见老祖宗接过瓷瓶，还冲她点了点头，顿时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还真是知足常乐……宫家老祖内心嘲讽。
两人正上演子孙抱膝其乐融融的一幕，突然间，一道孤傲冷绝的男声，冲破层层结界传进来，音波在四周炸裂。
“幽幻谷叶墨凡，特来拜会宫家家主！”
“是他！”宫灵烟立刻站起身，仰长脖子往墙外张望。
她没见过叶墨凡，却早就听过这位年轻叶画君的大名。
少女眼中闪烁的尽是好奇神采。尽管她再怎么抬高脖子，翘首以盼。这庭院深深的宫府，高耸的围墙挡住所有视线，她根本看不到外面的景象，依旧在徒劳张望。
与宫灵烟单纯的好奇相比，宫家老祖的脸色顿时黑了。
“放肆！”她不悦道。
叶墨凡的声音，竟连深居宫府的她和宫灵烟都能清晰听到，说明在这宫家外面，已无人不知叶墨凡登门拜访宫府。
寻常拜访，哪里需要这么大声势？可见来者不善。
不过……
“呵！闹得人尽皆知。这姓叶的小子，终究是底气不足，惧怕本尊。这是在提防本尊对他出手呢。”宫家老祖冷笑道。
……
宫家外院，因为叶墨凡拜访闹出的动静，大门敞开迎客。家主宫烁亲自接待了对方进门。
虽然人未到声先至，看似来势滔滔。实际上叶墨凡本人却是孤影独行。若没有这一声惊动八方，身为幽幻谷新任谷主，叶墨凡此行可谓是无比低调了。
“叶谷主为何而来？”宫烁将人请上座，奉好茶，端起茶杯故作不知。实则眼神与对方对接交流。
“宫家家主消息灵通，既然叫本君一声谷主，吾能省下许多口舌，免得向你解释，此行本君为何要代表幽幻谷而来。”叶墨凡黑色勾金面具下的嘴角轻勾道。“事关宫家一桩旧事，一位故人，还请宫家主遣退四周。”
“喔？叶谷主是为公事，还是私事？”宫烁问道。
叶墨凡冷冷道：“不管于公于私，宫家主见我单独前来，就该知道叶某这趟是携善意而来。这事，你听得，其他人还不够格。”
“什么话不能当着众人面讲？既是善意，为何在府外大声喧嚣？”一位中年人受不住激，还未怎样，就自己迫不及待跳出来为宫家出头。
抛开年龄，此人五官与宫烁有五分相似。叶墨凡神识一扫，就知道对方是一位巅峰画家。昨日宫烁与他私会时，曾提过对方是宫家亲近画尊一派的，以他性格一定会最先出头。
叶墨凡当初还是可怜弱小又无助的顾青舟时，被关在宫府内，也曾见过对方跟在宫烁身边，苍蝇一般的挑刺。
他一念点睛，在场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此人就被掀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毫无还手余地。
“叶……画君。”众人想起这位年轻人的修为境界，比传闻中更加高深，一阵后怕。尤其是在场人中，有位二品画君鹤立鸡群，却根本没来得及出手，正用忌惮的眼神打量叶墨凡。
有人给脸不要脸，叶墨凡本就孤傲的性情，更加冷情。
他冷傲的目光横扫宫烁身边众人，“事关宫家颜面，本君原以为宫家多少要点脸，才为其遮掩，没想到是本君多虑了。”
“你……”
“叶谷主莫要误会。”宫烁及时打断了手下出头之人，清冷道，“我相信叶谷主是带着善意而来。我身为宫家家主，这宫家，还是由我说了算的。”
他淡漠的眼神扫过躺在墙脚的世叔，又看向那位二品画君。在他们之后，又点名了两个家族中的年轻亲信，挥散众人道：“没念到名字的，不必留下，都散了吧！”
碍于家主的积威，以及有叶墨凡在旁虎视眈眈。众人全都乖乖离开，眨眼就散尽。
宫烁坐在主座上，望着叶墨凡平静道：“在场都是宫家可信之人，不会泄露宫家机密为外人知晓。这下叶谷主可以告知，来宫府所为何事了吧？”
咚！
一口棺材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出现在大厅中。
叶墨凡从画中乾坤里，捣腾出装有宫婉的棺木，冷冷道：“认尸吧。”
“……”

第二百六十章 计划有变
出来看烟花。
这口棺木用料极好, 落地声一沉，激扬起四周灰尘。只是，第一次登门就带这种东西，实在不是一件让人顺心的事。
“叶墨凡！”中年画家的暴脾气瞬间被点燃。哪怕他刚刚一摔让五脏六腑都受到震荡, 痛得半天爬不起来, 如今也因为怒不可遏, 挣扎着扶墙而立, 目眦欲裂瞪着恶客。
“世叔且慢。”宫烁息事宁人道, 阻止对方当场发作。且不说对方修为打不打得过叶墨凡的问题。他如今已是正式家主, 对方在他表态前, 对他请进门的客人呛声, 变相替他决定待客立场, 未免越俎代庖了。
“用料上等的阴沉木棺材，暗八仙雕工精致，镶金嵌琉璃, 可见里面不管躺的是谁，身份都不一般, 才累得幽幻谷谷主亲自跑这一趟。叶画君有心了。”宫烁说话敞亮道。
他说的不光是对方将人送回的举动，也在说对方准备了上好棺木, 而非一口薄棺, 着实用了心。
叶墨凡傲然道：“宫家主虽是在场宫家人中最年轻的, 却看得最为透彻。”一通商业互吹后，他斜睨中年画家, 意有所指, “不像有的人, 白活一大把年纪，却不明事理。”
“你！”
“宫守冶, 你多话了。”开口的是站在宫烁身旁的二品画君。
他与叶墨凡同为画君，看着同伴在对方面前跳脚，像一条虚张声势的恶犬，他只觉得丢人。
尤其是这条恶犬是宫家老祖豢养，用来给自家家主找不痛快的。他会这么想，是因为这位画君是宫烁的支持者，如果没有昨夜的密谈，在原本的计划中，他会成为营救宫灵烟的主力。
天下谁人不识君。叶墨凡当然认出这位二品画君名叫宫焰，尤其是昨夜等陶画尊离开后，宫烁还特意跟他交底了。
叶墨凡进门时目空一切，如今却有礼地唤了对方一声“焰君”。
如此一来，双方的态度缓和亲近不少，更衬得中年画家一个人犹如跳梁小丑。
不过气氛再怎么缓和，也无法忽视那口厚重的棺材还在，以及叶墨凡先前口中的那句“认尸”。
宫烁出声问道：“叶谷主既然要我等认尸，可否告知，此人跟宫家有何渊源？”
叶墨凡转头看他，面具两侧的珠串碰撞发出一串轻响，“这位千面幻姬裘婉迟，画皮之术精湛绝伦，在幽幻谷已经住了一百四十六年。因她临终前透露，谷中人才知她竟是大名鼎鼎的宫家后人，名唤宫婉。所以本君才带她回宫家，也算落叶归根。”
“宫婉！”出声的不是宫烁，而是焰君，他嘴里嘀咕着“一百四十六”，掐指一算时间正巧对上，又擅长画皮之术，神情顿时一凝。
宫烁早知道前因后果，此刻装作疑惑询问道：“世伯？”
这位画君宫焰，巧得很，正是宫婉那一脉的。
当初宫婉莫名失踪，顾有枝殒命，因家族中早有流言，所有人都怀疑她跟顾有枝一样，是遭了宫焕颜的毒手。
奈何宫焕颜成为一代画尊，势头正大。旁人纵有怀疑，也只能憋在心中，哪里会有宫家人给自家招祸？
宫婉一脉自此被打压，过得不痛快。到了宫焰时，更是早早就分家出去。若不是境界遇上瓶颈，需要借阅宫府中藏书楼里的书籍，他也不会待在这儿，被宫烁招揽。
陶画尊意外入局，所以宫烁没劳烦这位世伯参与营救行动。为了在宫灵烟失踪后洗脱嫌疑，宫烁这回更是特意将人留在身边，以作不在场证明。
“宫婉，这名字……”宫烁手指按在太阳穴上思考。
宫焰从旁急切提醒道：“家主，百年前家族中走失一位贵女，名叫宫婉，时间能对上。”他向对方科普道，“宫婉与老祖是同代人，算起来还是表姐妹关系。你……或许有所耳闻。”
毕竟当年风花雪月之事，牵扯到画君顾有枝的死。
宫烁目光落在棺木上，盯着紧紧闭合的棺材板，恍然颌首道：“确有所闻。只是时隔百年，在场中人谁知晓宫婉长相？谈何认尸。”
“这……”众人一时间都闭嘴了。
不是他们被这个问题难住，而是知晓宫婉长相的人，唯有宫家最令人敬畏的那位宫画尊了。
宫家老祖当年妒火中烧，不让人收藏顾有枝的画像，宫婉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弱女子，本就没什么画像流传下来，被卷入这种高层恩怨，在她失踪后，就更查无此人了。
宫烁平静的目光，落在了扶墙而立的中年画家身上，“宫守冶，你去请老祖宗前来。”
宫烁不再客气的称呼其“世叔”，而是直呼姓名，代表着此刻他在以家主的身份下令，不容推托。
“是！”这回中年画家没有迟疑应声道，遵从家主命令去请宫画尊出面。
在这段等待期，宫家在场众人皆心情沉重，无心款待客人。叶墨凡手托茶盏，也唯有他此刻还能不慌不忙品茗了。
不过他的悠闲自在，也就这么一小会儿。一道火光如箭芒穿堂而来，所经之处都覆上了一道燃烧的烈焰。
宫家老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须臾间出现在所有人面前。她脸色黑如锅底，脸上陈年伤疤狰狞。
突然得到宫婉的消息，让她错愕同时，已经愈合百年的伤疤，此刻竟又开始隐隐作痛。
“叶墨凡！你好大的胆子！”她厉声道。
“宫画尊老当益壮。”叶墨凡看向落在老妪后面，此刻才气喘吁吁赶过来的中年画家，赞叹了一句，冷傲道：“若宫画尊说的是叶某胆子大，能将这口棺材运来不害怕，那么谬赞了。叶某心中有正气，没做亏心事，自然不害怕。”
“你，好得很！”宫家老祖不欲与对方争辩，对着那口棺材便一念点睛，烈焰熊熊袭去，她竟连里面的尸体都不看一眼，便要彻底毁去。
“不可！”宫焰出手阻止。他与叶墨凡同时点睛激活画作，护住棺材四周。
空气中，火焰与火焰碰撞，突然升起的防护结界形成第三股力量，能量间的对碰交汇，一下子抽空了此处的空气，无形的巨浪席卷四周，众人都感到了一瞬间的窒息，以及毛发被烘烤的焦枯。
等对决过后，在场唯有宫家老祖以及两位画君各自负手而立。就连宫烁也异常狼狈的退后三丈，才勉强挽尊，保住了身为家主的颜面。
而本就有伤的中年画家，以及宫家在场的另两名年轻人，早就东倒西歪不能站立了。
“老祖宗！”宫烁咳了两声，擦去嘴角溢出的血。他用一股柔力，将受伤倒地的三人推出是非之地。
同样是激活火属性的画作效果，宫家老祖用起来是暴烈伤人的赤练，他用出来却是温暖的光芒。
见宫家老祖不管不顾动手，分明气急败坏。叶墨凡轻勾一抹冷笑，“百年后再遇故人，本君理解宫画尊激动万分的心情，不过这口阴沉木棺材虽然用料上好，却经不住您这轻轻一碰，开棺当更加手脚小心才是啊。”
一旁的二品画君宫焰，在其它不管什么地方都算得上是个人物，但在宫家老祖面前却失去话语权，面露悲愤不敢言，最终只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宫家苦画尊久矣。
宫焕颜一击不成，属于画尊的傲气，让她不屑同样的花招用两次。这回在两位画君审视中带有督意味的目光下，她心念一动融化了棺钉，未伤及棺材分毫。
没了四周铁钉固定，棺材盖被她一念掀飞，露出躺在其中永世沉眠的尸体。
无人阻止她。
宫焕颜冷着脸靠近棺材，目光向内一探，那张又老又遍布崎岖伤口的难看至极的脸，就落入她视线中。
已经是老妪的宫焕颜，身体轻轻抖了两下，非是不敢面对自己昔日犯下的恶行，因为她在笑。自从练成无情画道后，她已经许久没感受到愉悦的情绪了。
原来，她还是能感受到自身的情绪变化。有一丝怀念，有一丝畅快，但更多的是这些年如影随形的恶念。
“叶墨凡，你请本尊来认尸，却给吾看这么一张面目全非的鬼脸，让本画尊如何辨认，躺在棺材里的人是宫婉，而不是不相干的人？”宫家老祖冷笑道。“难道她说自己是宫婉，便是我宫家人？天下可不止本尊一家姓宫。宫婉也不是什么特殊的名字，同名同姓多得是，谁来证明她是谁？”
叶墨凡淡淡道：“天下叫宫婉的或许有重名，但眼角有粉红胎记的——只此一家。”
宫家老祖眼刀犹如寒芒，狠狠钉在叶墨凡身上。
半晌之后，大概是欣赏够了宫婉丑陋凄惨的死状，宫焕颜质问道：“她非正常死亡，是谁害她性命？”
既然百年前宫婉这贱人从她手里侥幸逃脱，苟延残喘至今，那么杀死宫婉的罪名，这个锅她不背。
叶墨凡反问道：“宫画尊这是认出来，承认她身份了？不然何必在意宫婉死于谁手？”
宫家老祖脸色阴沉，她本想用宫婉的意外身死刁难对方，质疑是对方杀人，却反而让这贱人有了回归宫家，葬在宫家墓地的机会。
这让她心情很不爽。
叶墨凡道：“我相信以世家底蕴，有的是办法验明她宫家人身份。至于她的死因，这与她另一个身份——千面幻姬裘婉迟脱不了干系，详情一查便知。或许以宫画尊掌握的情报信息，会比本君更清楚她因何而死呢。”
叶墨凡话里有话。
宫家老祖还未接话，天上突然蹿出无数烟花，绽放出璀璨的光芒，声响不绝于耳。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吸引，包括叶墨凡。
他似乎突然感应到什么去侧耳倾听，仿佛有人贴在他耳边说话。
“叶某另有要事，告辞！”他周身气场冷了下来，一拱手便要离去。
宫家老祖抬手就要阻止，先前沉浸在再遇宫婉的事上，烟花一出，她已经意识到自己可能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宫灵烟或许已经不在原地等她了。
不过她神识刚一展开，还未延伸去探知府中深处状况，就撞上了一股强烈的气场。并非在宫府，而是府外。
强者！画尊级别的强者！
实力犹在她之上。
宫家老祖脸色骤然一变。
是幽幻谷的柴鸿清，还是催时羽？
叶墨凡如今贵为幽幻谷谷主，果然不会只身前来，有人护着对方呢。
事情到了这一步，她无法阻止叶墨凡离开，即使外面没有强者为叶墨凡保驾护航，难道她还能在宫府内动手，对叶墨凡不利吗？
除非她不怕未来幽幻谷的报复。
好算计呀！
叶墨凡离开宫府，并没有顺利实施计划后的喜悦。他抬头望着天上依旧络绎不绝绽放的烟火，这不在他们昨天制定的计划中。
这么明显的信号，很容易暴露他们的真实目的，可以说已经打乱了他们原本的节奏。
就在刚才，烟花突如其来升空的同时，他听到来自风云府主的传音入密。
“出来看烟花。”
陶画尊的声音如此的愉悦，让他意识到，事情可能发生了超出常理的变化。
风云府主，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第二百六十一章 兄妹相见
不告而别，也在常理之中。
叶墨凡刚出宫府大门, 就被人拽上了一辆飞驰而过的马车。尽管事情发生仓促，不过叶墨凡神识一扫，发现里面的人是陶风云，这才借对方拽他的力气, 轻松跳上马车, 和在车厢里的人面对面坐定。
拉车的骏马由画作点睛构成, 马踏飞燕蹄下腾云, 眨眼已入云霄。但腾空飞驰的马车却丝毫没有颠簸感。连陶风云提前为他倒好的香茶, 都未溢出半滴。
叶墨凡对陶风云自作主张的行为心生疑惑, 没喝对方亲自斟的茶, 转眼出了宫府的势力范围, 马车落到了一座小山峰上, 这里已经是安全地方。
陶风云掀开车帘，请对方欣赏山下美景。宫府庞大的建筑群遥远渺小，唯有烟花还在天空绽放。
“如何？好看吗？”陶风云问。
叶墨凡摇头道：“烟花虽美, 却属于晚间。此时在午后绽放，未免不合时宜。”
嘴上说的是烟花, 却在指责风云府主的举动不合时宜，喧宾夺主, 让他们的计划出现了破绽。
“哈, 本尊一片好心, 可昭日月。可总被人误解。”陶风云活了二百岁，吃过的盐比叶墨凡吃过的米还多, 怎么可能听不出对方的指责？偏偏他恶人先告状, 倒打一耙, 嘴角轻轻勾着弧度，嘴角眉梢的笑意, 毫无悔过。
偏偏，叶墨凡也拿对方没有办法。
在宫府中听见对方传音入密，叶墨凡立刻就出来相见，就是怕对方搞事，先稳住陶风云再说。如今两人同行，他开始思考对方擅自放这些烟花，会带来怎样的后续影响。
“宫烁……”他提到这名字，还未表达他的担心，就被对方挥手打断了。
陶风云道：“你不必担心宫烁，他不会有任何事。”
有陶画尊的保证，叶墨凡松了口气，却依旧不敢掉以轻心，“为何这么做？”
“因为本尊高兴。”
“……”让人完全无法反驳的理由。
叶墨凡周身的寒气更重了。陶画尊主动揽下破坏宫家老祖所设结界救人的任务，现在对方站在这儿，却未见应该已被救出的人。
“宫灵烟人在何处？”叶墨凡质疑。
“安然无恙，本尊已经见到她。”陶风云运筹帷幄道。他手里只差一把羽扇，就能冒充诸葛军师了。
“不过你暂时见不到她本人。”
“什么意思？”叶墨凡冷道。
陶风云笑了，他眼神高深莫测。
笑得很欠揍。
……
宫府议事大厅，宫烁望着叶墨凡匆匆离开的背影没有阻止。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不过这场不在他们计划中的烟花，未让他流露出任何情绪上的破绽。
他稳住内心，没掩饰对这场突如其来烟花的疑惑，低声道：“叶墨凡今日到访，起先态度不佳，说事关宫家颜面。原以为会旁生枝节，他却走得匆忙。”
二品画君宫焰也因为叶墨凡的突然离开，心中有一堆疑惑未解。却不是想要深究叶墨凡，而是对宫婉消失百年这件事，本身的疑问。
他低头看了一眼躺在棺材里的女人，容貌尽毁，都是陈年旧伤，让人不忍再看第二眼。他不免嘀咕道：“她当年失踪究竟发生什么？是谁对她这么残忍，要毁了她的容貌？对一位女子珍之又珍的面容下此毒手，是何种深仇大恨？”
答案昭然若揭。所以宫焰愤愤看向宫家老祖。
宫焕颜面无表情，连声音都不近人情，“本尊知道当年宫婉失踪，你们当着吾面不说，背地里都传是吾杀了她。哈，谁知道她活的比那些背后嚼舌根的人还要长久？以一个修为低微的画师而言，活到一百六十来岁，也算是喜丧吧？”
她无情讥讽道：“如今还有人觉得是本尊当年杀了她吗？她没死在吾手上，这个结果，看来也不错？”
在场的人都缄默。当年直接死去，或是面目全非苟延残喘至今，到底哪种选项更折磨宫婉。
众人的失声，让宫家老祖放声大笑。“宫婉呀宫婉，你的人生究竟发生了什么？”
宫焰握着拳头道：“叶墨凡若不是走的匆忙，以他先前的态度，恐怕就是来揭露当年的事。”
宫烁连忙阻止。
“人已离开，不要妄加揣测。”宫烁为对方捏一把冷汗，他可不希望宫家他最器重的高手，死于内耗，因为激怒老祖宗而丧命。他圆场道：“千面幻姬裘婉迟，是前谷主阎鸿的女人，百年来常伴对方身边。她的资料，我知晓一些，却没想到她会是宫婉。”
宫家老祖冷笑道：“阎鸿独宠的千面夫人，可谓是风光无限。本尊亦没有想到，她就是宫婉。”
她眼中满是讽刺，“当年对顾有枝痴缠，不惜抢本尊未婚夫，吾还是太小看她了。阎画尊是近圣人，攀上这条高枝，顾有枝区区一名画君，根本无法与其相比。若她真是宫婉，选择阎画尊而舍弃有枝君，不告而别，也在常理之中。”
但这根本无法解释，为何宫婉脸上有这么多伤！
见前人被这么诋毁，宫焰心里已经认定，就是老祖当年将宫婉折磨成这样，却苦于死无对证。一股怒气直冲脑门。
“我也是画君。”宫焰自嘲道，“区区画君，比不得画尊风光，入不得人眼。老祖不必向我解释宫婉失踪后有多风光，我只看到她现在模样。”
“宫焰，本尊同你交谈，并非因你是天下谁人不识的焰君，而是因你姓宫。不然哪里容得你在本尊面前放肆半个字？”
“本君受教了。老祖的话，我会时时记得，提醒自己姓宫，才有幸能在堂堂画尊面前，说得上只字片语。”
“世伯……咳咳咳，老祖宗——”宫烁觉得自己内伤加重了。毕竟刚才在场三方力量对抗，他被殃及池鱼。
宫烁以自身的不适，打破剑拔弩张的气氛。他缓缓走到棺材前，将棺盖推回原位，让躺在里面，脸上伤疤横七竖八，以至于面目全非的尸体，重新被封在黑暗中。
“既有叶墨凡证明身份，又有胎记为证，这位的身份不会有错。”宫烁压抑咳嗽，淡淡道，“叶墨凡虽有围杀阎画尊的嫌疑，不过如今他已是众画尊承认的幽幻谷谷主，位子得来的名正言顺。他用阴沉木棺材收敛宫家先人尸骨，可见对其上心。我等就算不买账，也不可轻易树敌，无端招惹幽幻谷。”
宫家老祖冷道：“依你之见，想要如何？”
宫烁平视对方眼睛，眸子深处跳动着火焰，语气坚决道：“厚葬宫婉。”
宫家老祖眼神闪过厌恶，却未当场发作，而是难得的通情达理道：“既然家主已经决定，就按家主的意思来。这种小事，本尊便不过问了。”
小事？的确对宫画尊而言，家族中一名弱女子的死，无足挂齿，哪怕造成对方痛苦百年的元凶正是她。
宫婉活着时，不回来是对的。难道宫婉就不想念家人，不想回家吗？只是宫焕颜能杀死她一次，就能杀死她第二次。若真被阎鸿视若珍宝，专宠百年，就不会至今连个名分都没给，隐姓埋名有家归不得了。
为一个女人同宫画尊恶交，不爱江山爱美人的故事，对于阎鸿那样的枭雄，绝不会发生。
宫烁和宫焰心里，都因宫家老祖轻描淡写的话百味杂陈。
区区小事！人命在对方眼中何其廉价？哪怕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宫焰想的是棺木里正躺着的人，而宫烁想到了自家妹妹宫灵烟，
他沉重道：“宫婉葬入族中墓园一事，我会好好操办。”
宫家老祖摇头道：“此事交给焰君。宫婉是他一脉的族人，有他操持，理应更加尽心。”
画君宫焰被突然点名，身子一震。听闻是这件事，心情虽然微妙，却按捺下诧异，欣然接受道：“遵命。”
宫家老祖颌首，锐利的目光直扫宫烁，冷道：“家族公事谈完了，宫烁，现在本尊有私事找你。”
“……”宫烁已预想到对方要说什么，眼神平静无畏。只要宫灵烟脱险，他现在还是在位当家的家主，对方至少不会杀了他。
见宫烁这幅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宫家老祖冷哼道：“前几日受的那顿家法，伤势恢复如何？”
宫烁轻抿嘴唇道：“伤犹在。”
“见你这幅摸样，本尊竟不知道是打重了，还是轻了。”宫家老祖眼底透出那么一丝不怀好意道，“本尊要回住处，你且同行。这么久没探望灵烟，你这做哥哥的想她，也实属正常。”
宫烁脸上没有欣喜，满心防备道：“老祖宗这是要……”
“让你们兄妹见上一面，免得说本尊不近人情。”宫家老祖的话语停顿了一下，追加道：“若灵烟还留在原地的话。”
宫烁眼神随着对方的话一闪。
该来的逃不掉，那场不合时宜的烟花，让老祖宗怀疑他了。
宫烁步伐越发沉重，接近宫灵烟闭关之所，他觉得背上的鞭伤开始疼了。
宫家老祖嫌他走得慢，催促道：“难道你不想见灵烟。”
宫烁此刻心中反而不那么忐忑了。他加快步伐，在遇上那层上次未能突破的结界时，因为得到宫家老祖的首肯，顺利穿过去。而后……他见到了那道朝思暮想，却绝不应该在此时此刻出现的身影。
“灵烟！”宫烁脸色变白。
“哥哥！”宫灵烟见到他同样意外，满面笑容迎上来。“哥哥你怎么来啦？”
宫灵烟开心地抓住了宫烁的手，属于真人的体温热度，就这么通过接触传递过去，证实她不是一道由画作激活的幻影。
为何？宫烁的心乱了。

第二百六十二章 借画一用
风云府主不可信！
为何宫灵烟没离开？
不光宫烁震惊, 连宫家老祖也深感意外。难道自己误会宫烁了？
以她的角度，只能看到兄妹两人此刻紧紧握在一起的手。她上前不动声色将两人分开，摸了摸宫灵烟的脑袋，就像一名关爱晚辈的慈祥长者。
掌心传来少女柔顺头发的触感, 宫灵烟呼吸时带出的热气, 也在证实这是一个大活人, 而非有人试图以幻影欺骗她。
宫家老祖又仔细打量少女的容貌, 当年与宫婉不睦, 她对画皮之术有一定的辨析能力。手指蹭过宫灵烟的眉心, 假装为对方擦去无意中沾上的灰尘, 实际上是试图消除画皮之术。
不过什么都没有发生。
眼前的宫灵烟外貌毫无破绽, 甚至连表情也是那种根本没反应过来她在对方身上试探什么的单纯迟钝。
宫家老祖彻底定心了。
她将审视的目光转到宫烁身上。虽然对方自始至终未露出什么破绽, 被她推开后发白的脸色，还是勾起她心底的一丝狐疑。
不过很快，宫灵烟的话打消了她的疑虑。
“哥哥, 是不是碰到你伤口了？”宫灵烟关心道。
“没有，我已经好了。”宫烁勉强扯了扯嘴角, 想要露出一丝笑容。奈何他多年冷淡面容，身上又因伤势不舒服, 让这个笑容极其勉强, 在妹妹面前伪装显得很失败。
这哪里是好了的样子？宫灵烟嘟嘴。
宫烁今日所穿的素色衣服, 袖口周围镶嵌一圈绣有花纹的红边。此刻他抬手的下意识止咳动作，让袖口处沾染的一块与周围不一致色调的暗红, 就被旁人捕捉到视线中。
“哥哥, 你又受伤了！”宫灵烟反应过来。就算她再迟缓也明白, 这袖口的血迹是新染上的。
“难道是叶墨凡？哥哥跟他交手了？”宫灵烟联想到刚才叶墨凡的来访，猜测道, “枉我还以为他是好人！”枉她还崇拜过对方离经叛道活得肆意潇洒呢！少女表示不开心了。
“没有，叶画君并非坏人。”宫烁扯动嘴角道，这次的笑容多了一分温柔。
宫灵烟见状，安静下来不再抱怨了。
宫家老祖受到提点，才恍然想起宫烁刚才卷入三方暗斗中受伤了。叶墨凡与她的实力差距根本伤不到她，可是宫烁只是一名画家。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这位年轻的家主一向倔强，一直强忍着不出声，难怪脸色不好。
既然宫灵烟还留在这儿，宫家老祖觉得自己误会了。可就算证实她对宫烁的怀疑是自己多心了，依旧没有给对方好脸色。
她催促道：“灵烟还需闭关巩固境界，你们有什么话现在说。”
宫灵烟不知人心险恶，见到哥哥只顾着开心，这才想起不能厚此薄彼冷落了长辈，她笑道：“老祖宗怎会突然改变主意？不是不让哥哥来吗？”
“本尊何时不让了？”宫家老祖冷哼一声，既然已经松口让他们兄妹见面，她没必要继续当面做恶人。“宫烁，灵烟求本尊转交一瓶伤药给你。吾琢磨着，你兄妹两有段日子没见，借此机会见上一面也好。”
她将宫灵烟先前给她的药瓶物归原主。
“灵烟，你自己亲手交给他吧。免得有人总惦记你，以为吾亏待了谁，你说是吗？”
“宫烁没有此等想法。”年轻的家主道。即使见到最心爱的妹妹，他也没有流露欣喜。有的只是冰凉的手指，在看不到的衣袖掩盖下微屈颤抖。
“老祖宗最好了。”宫灵烟甜甜道。亲手将药送到宫烁手里，“哥哥，这药你拿好了，可不要再受伤让我担心了。”
“我收下了。”宫烁接过药瓶，掌心收拢。比起自己微不足道的伤势，最叫他担心的，自始至终只有他妹妹宫灵烟。
可是宫家老祖虎视眈眈在旁。他强忍可能会泄露的失态，心中感动又凄凉，偏偏不能将担忧说出口。
陶画尊怎么办事的？为何灵烟还待在这里未被带走？白白浪费了他和叶墨凡合力制造的机会。
对方有了防备，下一次就更难了。
天上没有掉馅饼的事。
风云府主，果然不可信！
……
另一边，随着烟花落幕，陶风云笑了。
“什么意思？”叶墨凡蹙眉，“为何见不到宫灵烟本人？她在何处！”
在他质疑的神色中，风云府主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舒展四肢，伸了个懒腰道：“本尊并没有将她带离宫府。因为……”
陶风云勾唇，“本尊发现更有趣的救人方法。叶墨凡，我可曾坑过你吗？”
似乎，好像，大概，真的没有……吧？
脸戴勾金面具的年轻画君回忆过往发生的一切，不确定的想。
如果不算他莫名其妙当上幽幻谷谷主的那一次。风云府主是一个完美的合作者。只是这一场张扬的烟花，让他不知道陶画尊是否还值得合作下去。
“本尊这么做自有道理。离约定时间还有几个时辰，等宫烁赴约，本尊再一并向你们说明。”陶风云气定神闲道，“同样的事，吾不想浪费口舌复述。当然——若你求本尊，本尊未尝不可提前告知你。”
“区区几个时辰，我等得起。”叶墨凡拒绝道。在陶风云面前，求对方不付出代价是不可能。
不过是几个时辰的等待，他有这份耐心。虽然他们约定见面的时间是晚上，如今太阳还高高挂在天空呢。
“风云画尊有心卖关子。我岂能不配合？”叶墨凡说反话道，“既然选择合作，我不会现在就质疑您，等宫烁到场一并解开谜底吧。”
他如此淡然，竟比陶风云表现的还要气定神闲，没按照对方的套路走。
“叶墨凡，你让吾更加感到趣味了。”陶风云笑道。他并没有因为叶墨凡的不配合就感到吃瘪。
选择亲近叶墨凡，出手“帮”对方，是因为对方是个麻烦集合体，招惹了无数是非。旁人唯恐不及，落在习惯作死的陶风云眼中，却处处充满乐趣。
当然，如果只是单纯的乐趣还不够。让陶风云感兴趣的是更深层次的东西，让他看到了成为更强者的机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对留在宫府的宫烁来说，可能每时每刻都是煎熬。而叶墨凡与陶风云已经结伴而行收集了当地的特产，还在当地最有名的酒楼吃了晚餐，才利用传送图达到约定地点。
定点传送表情包是叶墨凡给他们的，地点在墨池画院山脚下，远离宫府，哪怕宫家老祖在宫烁身上标记追踪，都会因为超过距离范围失效。
当然，为了让宫烁能原路返回，叶墨凡还给了对方一份空白的定点传送图，让其自定义坐标。
对于叶墨凡给宫烁的厚待，陶风云大气的没有表现任何不满。他心里清楚叶墨凡面具下的真实身份，宫烁为顾青舟牺牲过一条命，这是他殴打多少回他家龟孙陶楚都换不回来的。
这么一想，宫烁这条命换来的图，他也有。他还有宫烁没有的表情包。怎么都不曾吃亏过。
夜幕降临，宫烁踩着约定好的时间，准准传送到汇合地点。
虽说已经见过宫灵烟待在府中没走，宫烁还是打量了一圈房间，没见到叶墨凡和陶风云以外的人，才发作道：“宫灵烟人呢？”
陶风云笑道：“宫家小家主，你如此怒气冲冲，说明你已在宫府见过你妹妹，何必再问她去向？”
这回宫烁是真的生气了，唯一抱有的侥幸心理完全被打破。
“为何灵烟还在宫府？”
陶风云负手傲然道：“吾说过，吾对画尊传承感兴趣，若宫灵烟被你们救走，本尊如何看热闹？”
竟是因为这个理由？叶墨凡暗自叹息。他还能保持冷静，宫烁却一阵头晕目眩，感觉自己信错了人，才害了自家妹妹。
“家妹若有任何闪失，宫家与陶家从此势不两立。”
“难道你想与吾动手？你伤得了本尊吗？”陶风云笑了。他用玩味的眼神打量年轻俊美的宫家家主。太冲动了，即使外表故作成熟稳重，本质上还是个年轻人。而且拥有赤灵绘心体质，注定比其他属性的斗图师，少了一份冷静自控。
宫烁能达到今日这种地步，已经很不容易了。
“当画尊传承完成，以强者为尊的世道。你宫烁哪怕身为家主，也代表不了宫家。”陶风云继续激怒对方道，“唯有画尊，才是掌控这个世界的人。”
冷漠、真实，让人崩溃。
宫烁的眼眸都气红了。
叶墨凡轻轻拨弄面具旁垂下的珠链，清脆悦耳的声音，打破了现场一触即发的气氛。
“堂堂画尊言出必行。本君相信陶府主不是一个言而无信的人。”叶墨凡冷傲道，“既然风云府主出面，一定留下后招。今晚人都到齐了，到现在还有意卖关子吗，陶画尊？”
“哈哈哈——”陶风云愉快的笑了，眼眸满是赞许道：“叶墨凡，这几个时辰里，你领悟了多少？”
叶墨凡道：“昨夜我与宫烁的计划，存在一个破绽。就是救出宫灵烟后，虽没证据证明是宫烁将人解救走，但宫家老祖堂堂画尊，并不需要证据。”
他语气顿了顿道：“宫烁身在宫家，比我更了解宫家老祖是什么样的人，却依旧坚持这么做。他并非不知道后果，而是决定由自己承受事后的怒火。而我们的计划，也是在他这个计划上完善，并没有让宫烁获得安全保障。”
宫烁神情一怔，摇头苦笑道：“将灵烟带走，老祖宗必然对我发难，这是无解的。陶画尊若是为我的安全着想，才不带灵烟离开，这样和坐视灵烟牺牲有什么不同？”
叶墨凡道：“这个问题，唯有风云府主能回答你。”
两人视线一瞬间都集中在陶画尊身上。
被瞩目的陶风云，不再卖关子道：“本尊今天见到了宫灵烟，在她身上做了手脚，至于是什么，这关系到本尊的底牌。”
所谓底牌，就是无人知晓的杀手锏。不过面对两名年轻人，陶风云真的没再隐瞒，因为再隐瞒就要打起来了。他接下来要做的事，这两个年轻人也会全程参与，见证他是如何创造奇迹的。
若自己以绝世无双的手段，完成了一项壮举，却偏偏没有观众，无人知晓他的厉害之处，该是多么寂寥的一件事呀？
“世人都知晓，本尊成名画作是《神行千里图》，尔等可知吾那幅绘在龙蕴皇腾纸画上的神明，是哪路神仙？”
叶墨凡曾得过这幅画的拓本，稍稍寻思，回答道：“吕洞宾。”
在斗图师赶路的历史中，八仙必不可少。张果老的纸驴最为出名，是人手一份的交通工具。而陶画尊神行千里图所绘的是吕洞宾，而非张果老，可谓特立独行，是一个独特的创举。
难道这其中还另藏玄机？
陶风云揭秘道：“相传以记载赦令所用的龙蕴皇腾纸作画，可绘画神明或是直接封神，使画作获得神明的力量——这传闻是真的。本尊以吕仙祖入画，是因为《枕中记》的灵感。此篇中，卢生偶遇道士吕翁，在枕头上睡了一觉，经历一场完整人生，才有了黄粱一梦的典故。而吕翁又被后人修正为八仙之一的吕洞宾。”
“黄粱一梦？”叶墨凡呢喃思考着，似乎已经知晓对方后面的话了。
陶风云继续道：“黄粱一梦，正是那幅神行千里图中真正的玄机。何为现实，何为虚幻？深陷其中的人若不梦醒，能分清楚吗？”
他笑容无比愉悦，“本尊想看百年难得一见的画尊传承，而你们想救宫灵烟，在吾眼中，两者并不冲突。不过本尊要对付的人，同为画尊，所以原本的十成把握，如今只有六成，除非……”
“除非什么？”宫烁皱眉道。
“除非叶墨凡舍得将一件东西借给本尊三天。因为三天后是一甲子难遇的吉日，本尊断定宫焕颜会在那日，夺舍宫灵烟，她的身体已经快撑不住了。”
“可是老祖宗……”明明还能撑一年。宫烁没把机密说出口，不过内心已经动摇了，“老祖宗骗了我？”
“你若不信本尊，大可以等到三天后，再去宫灵烟的坟上哭泣。”
“……”宫烁缄默了。
就算对方危言耸听，他也不敢赌。不敢拿自家妹妹的命开玩笑。
叶墨凡开口道：“风云府主想要从我身上借什么？”
陶风云笑容灿烂道：“一幅画，一幅绘在龙蕴皇腾纸上的——画中仙。”

第二百六十三章 见猎心喜
是梦就会有醒过来的一天。
陶画尊果然盯上了画中仙！
叶墨凡刚要拒绝, 对方已经截断了他还未用上的借口。
“从看到他第一眼，本尊便知晓他是画中仙，无需用什么画作点睛的理由来敷衍吾。”陶风云嘴角上翘道。含笑的表情，眼神却威严锐利。
画尊不可欺, 他是整个斗图大陆第一强者。周身张扬肆意的自信, 让在场的两名小辈此刻都清醒认知到这一点。
不过陶风云想要得到什么, 无需用武力值强逼, 更喜欢做交易。所以他没有丝毫外泄属于顶级强者的威压, 而是将选择权交给对方。
“叶墨凡, 你的答案是什么？”他问道。
顾有枝画中仙的身份, 陶风云不是昨夜刚刚察觉, 早在幽幻谷宫婉临死前, 顾有枝曾短暂出现，他就已经盯上对方了。
那时候，幽幻谷满天惊雷以及阎鸿大招残留后的尘土和碎石废墟, 遮挡不住顾有枝现身的风华。惊鸿一瞥，所有人却都对画中仙的出场, 没有任何惊异，好似只是他被孤立在情报外, 也只有他能辨别出对方是一件多么难得的稀世之宝。
于是陶风云便也鸡贼的不主动提及与“画中仙”有关的任何字眼。
他对赦令封神的研究, 是所有在场人中最权威的。若将自己对画中仙的觊觎表现出来。当时在场的强者太多, 一定会有人反对他，跟他争抢的, 不如事后悄悄获取, 所以他将那一刻的骚动暗暗藏在心底。
前谷主被围剿而亡, 到了收割胜利果实的关键时候，更大的乱子等着他搅合, 于是他暂且放下这件事，顺手送了叶墨凡一份大礼，打乱了蔺盟主的盘算。
按照契约精神，他们在合作期。即使看到叶墨凡的任何秘密，他都应该装聋作哑。现在不是了。
尘埃落定，记性很好的陶画尊缀上了叶墨凡，把画中仙当成了他的新目标。继而很快找到还有宫家这个乐趣在等他。
“原来风云府主不是来帮忙，而是趁火打劫。”叶墨凡冷道。所谓的选择，不过是给他一个自愿交出画中仙的机会罢了。
“本尊是真心助你，只不过……昨夜近距离接触，他散发的不安气息，让吾见猎心喜，心痒难耐。也更判定他的身份。”陶风云口吐虎狼之言。
“……”这样说叶墨凡更不敢交出画中仙了，对方明显对叔叔有企图！
宫烁是在场唯一不知情的人。
“画中仙？”他呢喃这三字，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神微光一闪，明悟了以前不解的地方。他决然道：“宫家的家事，若必须由叶墨凡做出选择，我宁愿自己处理，不劳各位了。”
“哪怕宫灵烟会死？”陶风云问。
“……”这话听了想打人。到底是谁搅浑了水，让事情发展对他们更不利？可惜他们打不过对方。
陶风云道：“宫家小家主，你对顾青舟豁命，如今又对叶墨凡情深义重……”他的暗示点到为止，没有当场扒掉某人马甲，微笑道：“那么将你一心想要救出的宫灵烟置于何地？”
宫烁此刻异常平静道：“陶府主是来帮忙，还是来挑拨我与他们的关系？府主年轻时候可曾有过朋友？”
“有过，只是他们大多都化为一抔黄土，活着的也老到走不动路了。所以本尊才更加珍惜昔日见过的面孔。”比如顾有枝？
我信了你的邪！
叶墨凡和宫烁心中都想起长辈曾说过：陶风云没有朋友。
不过宫烁那么戳心窝的话都没让陶风云动怒，似乎也从侧面证实，对方的态度是友善的。
陶风云催促道：“让他出来吧。躲在一个年轻人后面享受庇护，能心安理得吗？”
叶墨凡冷冷扫视陶风云，无视对方的激将法，把想要冒头的自家叔叔重新摁回去，道：“陶画尊口中的画中仙是谁？”
风云府主嘴角勾起，“自然是迷得人神魂颠倒，让宫家两姐妹又爱又恨的画君顾有枝。”
叔叔别生气，你出来就中计了！叶墨凡心中道，悄无声息安抚自家叔叔。
“前辈既然知道，顾有枝前辈是我……好友顾青舟的先祖。”叶墨凡顾忌宫烁在旁，不是袒露自己身份时候，话锋一转含糊道，“您向我借顾家先祖三天，合适吗？”
借别人家祖宗好意思吗？你不觉得失礼吗？
虽然叶墨凡日常唤顾青舟“叔叔”，但对方真正辈分可不是叔叔辈的，若要强取豪夺，他会和陶风云翻脸。
“唉……多说无益，无需多言。”两人僵持之际，画中仙从叶墨凡的空间里传递出一声无奈，主动现身了。一道墨痕过后，构成人形，画中仙玉树临风立于人前，不再隐藏。
“府主的目标是本君，只是本君不解，顾有枝何德何能，劳陶画尊惦记。”
陶风云笑道：“画中仙配得上让本尊朝思暮想。”
顾有枝听了这话，虽然没有身体，却感到一寒。他现在反悔，当从来没出现过还来得及吗？
“陶画尊，这三天时间您有何计划？”叶墨凡开口道。他急切想要弄清楚对方的想法，免得叔叔被祸害。
画中仙现身，陶风云目的达成，笑容掩不住，直勾勾打量顾有枝似梦似幻的身姿，伸手往叶墨凡面前一摊道：“将画卷交予吾三日，本尊才有十成把握。”
虽然顾有枝出现，但画中仙随时能回到画卷中，不代表这三天完全真正属于他，所以陶风云伸手讨要的理直气壮。
叶墨凡全身冒着寒气，冷道：“我不会让顾前辈冒险。还请陶画尊将计划说明，让我等判断是否可行。”
陶风云的说辞如果不能让他满意，即使顾有枝自愿，他也不能让对方涉险。
“你不问本尊也会说。”陶风云心情很不错道，“使用‘黄粱一梦’需要让目标先入梦，睡着了才能发挥效果。所以这三日，本尊会让宫焕颜以及宫灵烟，陷入半梦半醒中，直到第三日，彻底陷入梦境才会真正动手。为了成功，接下这来这几日，本尊要请画中仙全力配合，做到万无一失。”
“家妹也要陷入梦境？”宫烁提问道。
“她若醒着，你能保证她不露出破绽，不引起你家老祖的怀疑吗？”
“……”宫烁不说话了。
叶墨凡与对方的关注点不同，问道：“顾前辈会在梦里接触宫画尊吗？”
陶风云瞥了一眼顾有枝，这回没有勾起嘴角露出愉悦的笑容，而是用正经可信的语气道：
“宫焕颜对他一直都是一场噩梦。只要是梦，终有醒来的一天。”
叶墨凡一怔，心中的抗拒因为对方话语消散了。因为他发现自家叔叔藏在眉宇间的清愁，似乎被抚平了些许。
“三天，吾拭目以待。”画中仙笑道，清雅绝伦。
“理当如此。计划是这般……”陶风云目光烁烁闪动，明显早有伏案。此时不再保守，将往后几日需要做些什么娓娓道来。
等他话毕，已是三更天。
打更声隐隐约约传来，时间不知不觉已过去很久。
在这段时间，他说服了所有人。
顾有枝道：“叶墨凡，将吾的本体，暂且寄在府主手里吧。”
既然自家叔叔发话了，戴面具的年轻画君，双手托着龙蕴皇腾纸材质的画卷，将其郑重托付给陶风云。
“三日后，我会取回。”叶墨凡道。
“本尊必当完璧归赵。”陶风云微笑着保证，在包裹卷轴的绸布上亲了一口，发出啵的一声。
“本君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顾有枝说话的声音在发颤。
开弓没有回头箭！当然不能。
陶风云将画卷收入自己的画中乾坤，没再做其他过分的事了。反而展开了一幅卷轴，悬挂在墙壁上。
“这是……灵烟！”宫烁认出了画中的景象，是一间充满少女气息的卧房。
因为是深夜，宫灵烟已经熟睡，画中人微微起伏的呼吸以及房中一缕青烟袅袅正在燃烧的熏香，构成静谧的画。
“本尊之前说，在她身上做了手脚。”陶风云不疾不徐说明道，“便是她所经之处都会被记录，构成这幅画作的一部分，成为现实和梦中并存的场景。这过程，吾称之为筑梦。”
所以需要准备时间，无法一挥而就。
三天，足够了。
宫烁颌首，然后用身子挡住了画卷，将它当着众人的面卷起来，不让他们再看画了。
道理他都懂，不过深夜一堆人围观他妹妹的闺房，不觉得变态吗？
任对方说得天花乱坠，实际操作时就见分晓。
陶风云，果然不靠谱！

第二百六十四章 吉时将至
陶画尊的善意提醒。
自那晚商议过后, 时间转眼已经到了第三日。
这天晴空万里，前几日寒风吹来的刺骨冷意都被暖阳抵消。
冰雪初融，这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
宫府的仆人们照例开始一天的工作。
两名婢女提着食盒往宫家老祖的住处走去，食盒里装有精心烹调的早膳。宫府最好的资源都优先供给宫画尊, 她的清修地原本有多名侍女和小厮服侍, 有专门的小厨房为她就近烹制美味佳肴。不过自从宫灵烟闭关, 老祖宗预防有不长眼的人会影响到灵烟修行, 所以不要人伺候, 一日三餐皆由婢女送来, 其他人连院子都不让进。
这两名婢女和往常一样准时前来, 老远就看到一道冷峻挺拔的身姿站在门前。
袖口和前襟朱红镶边, 在素衣上艳丽夺目, 如同雪地里跳动的火焰，偏偏这身打扮的人，不像赤灵绘心的其他斗图师那般性情灼人暴烈, 也不似宫家老祖让人联想起冰冷尸体上外溅的残血。属于宫烁的这团火焰，给人的温度刚刚好。
自从宫烁当上正式家主后, 不再如过去冷冰冰的，不过宫家的下人们却更敬畏他, 也许因为再也琢磨不透他的心思了。
“家主。”两名婢女向宫烁行礼, 不约而同怀着一些小心思, 展现自己最好的一面，连声音都比以往柔美了三分。
家主年轻俊美, 修为远超同龄人, 至今还未成亲, 房中连个暖床的都没有。她们这么做，并不是希望宫烁能注意到她们, 能被纳入房中，而是面对俊美年少的家主，谁都不想在他面前失态。
“食盒交给我。”宫烁神情淡漠道。
“这……”
“家主，这是奴婢的活，做不好会被责罚的。”两名婢女想讨好他，但不想死。宫家老祖平日的严厉威严，让她们陷入左右为难的犹豫，却不敢松口。宫烁淡然的神情已经添了不耐。
“若有人问起，就说我吩咐的。”宫烁拿出家主的威严吩咐道，“把东西放下，退下吧。”
“是，奴婢遵命。”两女选择听从，放下手里的食盒。
这两个食盒体积大，分量看上去也不轻，将她们的双手都勒红了。
宫烁打开食盒盖子，评价道：“这么丰盛？灵烟又要闭关了吗？”
“是，老祖吩咐今日只准备早餐，故而种类比以往多。”
“嗯，我知道了，退下吧。”宫烁挥袖，两名婢女再次行礼。
其中一人恭敬道：“奴婢回去后，要向管事回报遇上了家主。”
这是流程，一切照规矩，若真出现问题她们不用承担责任。
“嗯。”宫烁颌首，表示知晓了。
两女见家主没有阻拦，暗松了口气，双双迅速离开了。这时候他们也不顾不上沉浸在“巧遇”家主的兴奋中，顾不上沉迷宫烁出众的容颜了。
比起宫家老祖带给所有人的阴影，身为小人物的她们，不希望被卷入家主与宫画尊的暗流中。
宫烁淡漠地望着两女离开的背影，等她们消失在视线中，将另一个食盒也打开了。
掀开盖子，里面盛着一盅粥。
宫烁用瓷勺轻轻搅拌，一股粥香竟让人产生无比的食欲。他本打算将它们全收入徽章里，闻着这香味却变了主意。
在食盒的另一层里，精美的盘子里摆有同样散发诱人香味的糕点，宫烁捏碎了一块往地上抛洒，几只家养鸟儿落地，不客气吃起食物碎渣。
它们被人喂惯了，很熟练的在人前进食。
宫烁见它们在地上啄得欢，脸色却浮现凝重。
他身为家主，对入口的东西味道与平时不一致很敏锐，这段时间他家可没换厨子，只能说明里面添了别的东西。
身为画家，他的身体素质比一般人好，甚至因为身处在家主的位子上，要面对常人遇不上的危险，主动服用过微量毒素，使身体产生抗体，所以一闻就知道其中有猫腻。
那几只贪食的小鸟，在他眼皮底下渐渐不动弹了。
宫烁不言不语，连表情都没有变化，直到他听到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中年画家疾步朝他走来，面有怒色。
“世叔。”宫烁唤道。他拍去手里的糕点残渣，嘴角轻勾出一个勉强算是笑的表情，只是笑意没抵达眼里。“你来得比我预期要快。”
“宫烁，你扣下老祖的早膳要做什么！耽误了用餐不怕老祖动怒？”宫守冶见对方动了食盒里的早餐，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质问道。
这让宫烁判定对方参与进去了。
“若真将这些早膳送去给老祖宗和灵烟，吃出问题才会动怒吧，宫守冶？”宫烁道。对方本应称呼他家主，却直呼他姓名，所以他也没再叫对方世叔了。
“有什么问题？你在怀疑我？我对老祖向来忠心耿耿！”
“那你敢尝一口吗？”宫烁冷道，“当着我的面！”
“……”宫守冶顿时无言。
“宫焰。”年轻的家主唤道，被叫到名字的二品画君，出现的毫无延误。不用宫烁吩咐，他已经主动将糕点和粥，硬灌进宫守冶口中，强迫对方吞下。
中年画家哪里是堂堂一位画君的对手？被塞的直翻白眼，食物都快堵进他嗓子眼了。
等到放开他，宫守冶弯腰捂住喉咙想吐出来。虽然他们闹出的动静不大，不过这么近距离哪里能瞒得过宫家老祖的神识？
以往这时候，老祖宗一定会为他出头，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更何况这次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听从老祖的吩咐。
但是这一次，宫家老祖偏偏没出声，在他最需要的时候。
院子里安静异常，仿佛根本没有住户，宫守冶意识到情况不对劲了。
“你……”他还想说什么，药效已经先一步击倒他。
中年画师身体摇摇晃晃，双眼一闭倒下去。若不是宫焰顺手扶住他，他脑袋就要磕在石子上。
“家主，怎么处置他？”宫焰问道。
“谋害老祖，先关起来。等我有空再审问他。”宫烁平静下令道。
宫焰露出爽朗笑容，他早看这小人不顺眼，不过他心知，以对方在画尊面前的狗腿程度，不可能害自家主子，但这宅子里住的不光有老祖，还有宫灵烟呢。
以少女初成画家的体质，没专门训练过，肯定抵制不住毒素的侵蚀。宫焰看中年画家的眼神更加嫌弃了。
宫烁将两个盛满加料早餐的食盒，放进佩戴的画家徽章里，捞起地上一只两爪朝天的小鸟儿，放在手中按了按，一下下梳理它的毛发。
大概是他的动作重了，那只在旁人眼里已经扑街的鸟儿，竟然小爪子一蹬，有了舒醒的迹象。虽还在宫烁手心里挣扎着站不稳，但的确已经开始恢复意识了。
“它没死呀！”宫焰惊奇道。
“本就不会死。”宫烁轻轻笑道，“食物里面有吃了会陷入昏睡的药。”
“啊，就这？”宫焰语气失望道，却很快面露讪讪，哪有盼着人不好的？这些加料的东西如果给宫家老祖，出任何问题他都只会拍手叫好，不过院子里还住着家主的亲妹妹呢。他疑惑道：“你何时发现他不对劲的？”
“刚发现。”宫烁诚实道。
“那你今天带着本君突然过来，难道不是为了抓他？不是因为收到什么消息了？”身为画君的宫焰满脑子疑问。
“我没提前收到消息，今天来，只是要拦着他们往里面送早膳。”宫烁坦诚道。
“本君越听越糊涂了。”
“焰君只需明白，今日对灵烟格外重要，我只是怕他们惊扰了里面的人罢了。”宫烁道。老祖宗和灵烟，此刻都已经陷在梦境中未曾醒来。
如果风云府主那边一切顺利没出问题的话。
至于宫守冶的所作所为，他大致能猜到对方为何这么做。哪怕是死刑犯，临死前还能享受最后一顿丰盛的断头饭呢。
其实宫灵烟已经是画家，平时食量比普通人大，但遇上不能正常吃饭的时候，饿上两三天也不会有任何问题。今日一过，她还是不是本人，都不一定了。
老祖宗生怕饿了对方，没有让对方从昨夜入眠就长睡不醒，还给一顿好吃的。如此看来，老祖宗对灵烟的身子，真的很照顾有加。
宫烁回望一眼宫家老祖清修之所院子紧闭的大门，眼神更加坚定了。
让宫焰押送昏迷不醒的中年画家离开，宫烁与对方同行一段路就走了岔路，去往另一处不常有人去的院子。那里曾经是囚禁顾青舟的地方，彻底倒塌后在原址上重建。
没想到兜兜转转，当初毁了半个宫家建筑的人，如今被他亲自请回来，还带了强力外援，这回是要毁掉宫家的定海神针。
此刻，叶墨凡和陶画尊都待在房中，观察着一幅悬挂在墙上的卷轴。
院子周围布置了无形的结界，宫烁无声无息走进来，房中两人都不曾惊讶他的出现。若不是陶风云放行，宫烁连门都进不来。
等他到了，无声无形的结界闭合上，阻隔成一方天地。
宫烁目光落在画卷上，和三日前不同，图里的画面已不局限在宫灵烟的闺房，而是一张绘制很完整的建筑俯视图，只用小点标明了活人位置。
这正是这段时间筑梦的成果。
在宫烁凝望画卷的时候，陶风云主动开口道：“一个时辰后，烈阳当空，对身具赤灵绘心的斗图师而言，是一甲子等来一次的吉时。宫焕颜已经陷在本尊为她织的梦境中，分不清何为现实，何为虚幻了。当然，为确保万无一失，画中仙也从中出力不少，等你们随吾入梦就能见到他。”
他在两个年轻人面前炫耀自己的辉煌业绩，笑容止不住。
宫烁提出质疑道：“今日画卷与昨日无任何变化，是否意味着昨日筑梦已完成？我翻阅家族中的典籍，书里有记载：操控梦境的人，同样能操控梦中时间，一息数载——虽不相同，却有共同之处，我猜测，这才是黄粱一梦的精髓吧？”
宫烁发现了疑点，直到现在，他对陶画尊依旧无法完全信任。
如果时间可以被操纵快慢，意味着宫灵烟可以更早脱险的。
陶风云含笑摇了摇头道：“我们做的这件事，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梦境虽可操控时间如白马过隙，不过宫焕颜身为画尊，本身境界能沟通天地，感知到自身天命到来。她对自己的吉日有本能预兆，所以不去打草惊蛇，让时间在现实与梦境中同步，才是最好的选择。”
陶风云好脾气的解释道。“选在最准确的时间动手，即使她察觉到，挣脱了梦境，也已经过了吉时。再选这么适合的日子，要往后数月。当然，吾不会让这件事发生，因为本尊‘天下第一’的名号，代表着——吾即是胜利。”
“吉时将至，我们需提前准备入梦了。”叶墨凡提醒道，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
有画中仙在梦中鼎力相助，他不担心自己的安危。不过，陶画尊下一句话要说的正是此行的危险性。
陶风云道：“是该入睡了，不过在被拉入梦境前，本尊还要确认一遍，你们都做好承担危险，甚至会死亡的心理准备了吗？”
两个年轻人同时看向他，觉得对方要搞事。
陶风云气定神闲，双手负在背后，善意提醒道：“这不是过家家，连本尊也不能保证你们的安全，因为这是属于宫焕颜的‘黄粱一梦’。是以她为主体，围绕她进行的梦境。吾与有枝君虽都有操控梦境的能力，但当她意识到这是梦，梦境就会反噬，不再完全受吾等控制。她会想要挣脱出去，而她挣脱的唯一方式，就是杀光梦里的所有人。因为她不知道操控她梦境的人，在梦中扮作谁，被安排成了什么身份。”
陶风云说着说着，终于没压抑住他愉悦至极的表情：“所以你们还要参与吗？”
宫烁坚决道：“我没有选择，我只有亲眼看到妹妹脱险，才能真正放心。所以我加入，不过叶墨凡，我希望你不要来。”
“这可由不得你。我不是宫家人，你无法用家主的身份命令我。”叶墨凡冷傲道。明明是关心，却用不近人情的话语说出来。“连风云府主都想要一观的画尊传承过程，吾岂能错过？况且顾前辈还在里面维持梦境，他有闪失，吾无法向顾青舟交代。”
“啧！”陶风云发出一声不明含义的声响，没去扒对方马甲。
叶墨凡参与进来，其实不光因为自家叔叔画中仙，也不是因为他对自身实力的自信，他还有个无法对旁人言明的原因——他的好友谢春风获得画圣传承，却遭遇重重阻碍。他想要通过这一次经验积累，期待未来遇上相似困境时，自己不至于完全没有头绪。
陶风云见在场两名年轻人都没有退出的打算，点头道：“丑话吾已经说在前头，这是最坏的结果。当然，你们也可以完全没有危险的。只要宫焕颜从头到尾没意识到自己身处梦境，只要她不醒。你看，只要掌握方法，事情就是如此的简单。”

第二百六十五章 刻骨铭心
传承进行时。
明明已经全身心投入梦中, 感觉到睡意袭来，浑浑噩噩，当叶墨凡睁开眼时，看到的依旧是躺下前的屋子摆设。掌心压着柔软的被褥, 墙上悬挂着卷轴, 周围布置细节太真实, 让他一度恍惚以为自己并没有入睡, 还在现实中。
当叶墨凡再次尝试入梦, 闭上双眼, 黑暗中有人一把抓住他的手。他顿时睁开眼睛, 入眼的是宫烁的面容, 在他的注视下, 对方面不改色狠狠掐在他虎口上，问道：“疼么？”
“疼。”叶墨凡冷冷道。缩回手一看，虎口都被对方掐红了。
宫烁若有所思“噢”了一声便不说话。
正当两人各有揣测时, 一道清雅声音在房间里响起。“行了，你们都已经身处黄粱一梦中。”
这声音让叶墨凡很熟悉, 宫烁却第一次听闻。
两人不约而同应声望去，一位与顾青舟长相八分相似, 气质却更显成熟年长的美男子正轻笑看着他们。一身飘逸的青衣, 与印象中的人影重叠, 让宫烁至今记忆犹新，微不可查的蹙眉。
“黄粱一梦里能感到痛楚？”叶墨凡抓住了重点。
“若它不真实, 怎能欺骗精明的宫画尊？”青衣男子说着瞥了一眼陶风云。对方得意的嘴脸让他话语顿了一下, “可它又太过真实了。”
“真实, 正是黄粱一梦与画中界的最大区别。”陶风云刷存在感道。
“呵——”青衣男子似对陶风云的插话不满，发出一声鼻音道：“风云府主压箱底的本事确实不凡, 唯一问题是限制太多，现实遇上敌手，不让对方入睡毫无作用。”
能让对头陷入昏睡，早就趁机干掉对方了，何必再从梦中做手脚？
所以“黄粱一梦”是一个很鸡肋的神仙技能。这次针对宫家老祖的行动，大概是它发挥作用最光辉的一刻。
“有枝呀有枝，你若多些时间留在吾身边研究，便知道它还有很多妙用了。”
未等陶风云把话说完，青衣男子已经他们眼前身形变淡，消失了。
“他就是画中仙，画君顾有枝？”宫烁问道。若不是对方当面他化为一缕墨痕消失不见，从这位俊逸绝伦的美男子身上，看不出半点非人破绽，真实到与他们没有任何区别。
其实宫烁说这句话时，已经八成确信，剩下两分迟疑，不过是因为画中仙在梦境中太过真实，仿佛有血有肉的人，而非百年前就身亡的历史人物。
陶风云勾嘴角道：“有枝君先行一步，本尊也要去了。你们若要同去就跟好了。”他说完推开房门，大步踏了出去。
叶墨凡与宫烁互看一眼，眼中暗藏警惕迈出门槛。
门外没有任何机关，入眼的建筑似是而非，并不是宫府现在的模样。曾经跟随画中仙进入宫婉梦中的叶墨凡，一眼就认出这是百年前的宫家。
他们步伐一迟疑，陶风云已经大步流星甩开两人一大截，旁若无人的在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宫府中行走。路上的侍女和侍卫对他的出现视而不见，各自忙碌着。
“这些人……我全然陌生，一个都不认识。”宫烁神情冷淡道。这是个很大的问题，身为宫家家主，一路上竟没有一个面孔是熟悉的。
陶风云开口道：“百年前的普通人，你当然没见过，因为他们都老死了。”
即使领先两人一大截，陶画尊依旧竖起耳朵捕捉到年轻人的话语，愉悦解释道：“在宫焕颜的潜意识当中，她构筑出这座一百四十多前的宫府，是不是很有趣？”
叶墨凡心中一沉，他没恶趣味，不觉得有趣。
一想到自家叔叔这三天，都待着这座噩梦般的回忆里，看着它被宫家老祖一点点构筑成了气候，顿时心情复杂。
宫烁还处于迷茫中，他第一次接触这类空间，不过从众人的反应，他已经知道这些人看不到他们。
落在后面的两个年轻人目光彼此交流，心领神会。
这地方与陶画尊的话有矛盾，如果他们在梦中扮演被宫家老祖分配好的角色，为什么旁人对他们视而不见？
难道能看到他们的，只有宫家老祖吗？
但看陶风云大摇大摆往对方闭关之地走，又不像会被发现。难道只有宫家老祖意识到自己在梦中，才会正视他们的存在？
带着一肚子疑问，宫烁与叶墨凡并肩而行，来到了紧闭的院门前。宫烁近乡情怯，即使在梦境中，一想到能见到自家妹妹，他放缓脚步，已经落在最后了。
叶墨凡拍了拍对方的肩，见陶风云整个人穿过厚重的大门未受到阻碍，他也跟着畅通无阻穿过去，微弱的阻碍，给他的感觉像穿过了一层结界屏障。
梦中的真实，果然依旧是虚假的。他心里明悟。
陶风云的声音在两人脑海里响起，【从现在开始别出声，若有疑问，在心里说出来。】
这是画中仙的能力，但是顾有枝从刚才露面后，就再无出现迹象了。
若真有什么不对，叔叔不可能连一点暗示都没有。叶墨凡在心里回顾一遍画中仙出现的种种神情，吐出一口气。
五色中，南方谓之赤，所以火属性体质的宫灵烟，平日闭关的地方位于南方。他们像穿过紧闭的院门一般，身体穿过厚重的石门，来到了宫家老祖举行仪式的地方。
墙壁四面是熊熊燃烧的四只火盆，让房中的温度骤升，空气很是闷热，唯有宫烁眉间舒展，似乎对这里的温度环境很享受。
【时辰到了。】叶墨凡听见脑海里回响的声音，看向了嘴唇未曾动过的陶风云。
此刻风云府主正一丝不苟看着宫焕颜开启传承，饶有兴趣的眼神，烁烁发光。叶墨凡想起此行的目的，不再观察对方，将注意力全身心的投入观察宫家老祖的每一个步骤。
在斗图师身上，五种绘心对应《五行脏腑理论》，赤灵绘心所在位置正是心脏。
没了心脏会死，所以一位身具赤灵绘心的画尊，选择将自己的一切修为和记忆传承，要有必死的觉悟，非临终前不会这么做。
宫灵烟垂着头，毫无知觉。她被打扮的很美丽，换了一身式样复古的大红衣裙，犹如一个新娘子，头上的发冠也很华美繁琐。
宫家老祖动作轻柔的为少女梳理头发，将一根略有些陈旧的鞭子塞到宫灵烟手里，而后满意的退了几步，欣赏她的成果。
【这打扮……】叶墨凡曾经见过。
【是老祖宗年轻时候。】宫烁百味杂陈道。他见过宫家老祖年轻时候的画像，是灵烟给他看的，这傻妹妹当时还指着这幅画像，高兴的对他说：“哥，老祖宗说家族小辈中，我最像她年轻时候。”
傻妹妹，而他是个傻哥哥。非要人提点才知晓，原来这种相像，竟成了差点夺走他亲人的催命符。
传承还在继续，宫家老祖从画卷中点睛出一颗跳动的心脏，以取代自己失去绘心后的致命空缺。
这种手法，在斗图师战斗时，一度成为保命手段，缺胳膊少腿都能补上，不过不能长久，消耗巨大，很容易被敌手消除点睛效果，没想到会用在传承上。
【宫焕颜的手法，低劣到让本尊不忍直视。】陶风云在他们脑海里发表观看感言道。
【难道即卢画尊之后，只有本尊掌握了以画中界作为媒介的意识传承？】
叶墨凡冷冰冰传音道：【看来是这样。】
【……】宫烁也试着表达自己的想法，不过只传递了无语的情绪。
风云府主即借走了顾家祖宗画中仙后，又当着宫烁的面嫌弃宫家老祖，达成了一项成就。
难怪堂堂画尊只能自己找乐子，因为没有朋友。即使以前有，肯定也早被得罪光了。
【不过以她名不副实的画尊境界，的确只有这种传承方式最为稳妥，能完整保留住修为。还是有可取之处的。等等，她绘心上有东西，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陶风云在他们脑海里哈哈大笑，半晌之后才解释道：
【是她的记忆，最刻骨铭心的记忆。宫焕颜竟如此的谨慎，生怕传承出现问题，让她忘记那些曾经过往，非要将它们深深画在绘心上。这称为画心的手法，算起来还是卢修缘画圣所在时期流传下来的，不过几尽失传。因为过程痛苦无比。非寻常人能忍受。修炼无情画道的人，对自己都这么狠。也难为她找出这种老古董。她难以割舍的记忆到底承载了什么？吾突然有兴趣了。】
“画心？”这个想法叶墨凡没有共享给其他人用以交流，而是内心勾起了熟悉的感觉，突然想到了放浪不羁的某人。
谢春风是卢画圣选中的传承者，这“画心”手法，他是否也掌握了呢？
叶墨凡想起了对方曾说过的话。
“若一个人不想遗忘，将最珍贵的记忆藏在心中，该如何取舍？我这人太贪心，想要牢牢抓住的记忆太多……”
那时候他不明所以，现在却似乎明白了。

第二百六十六章 黄粱一梦
配合对方表演。
画尊传承仪式已经到了关键步骤, 宫家老祖从眉心取出自己赤灵绘心，丝毫不带犹豫。
火属性斗图师的绘心与心脏关联，这过程不亚于刨心之痛。老妪脸上的肌肉因为疼痛在抖动，却硬是一声不吭, 连眉头都没有皱。
修炼无情画道的人, 对别人狠, 对自己也狠。不过她连必须忍受漫长痛苦的“画心”过程都经历过, 挖心带给她的痛楚, 反而短暂到可以忽略。
绘心像一团火焰在她手中跳动, 以复杂的手势, 瞬间打入宫灵烟的眉心, 在少女额头留下一道赤红的火焰印记。
宫家老祖失去绘心, 心脏也无法正常跳动。一颗由墨彩绘成的心脏，在点睛之技下，代替原本的位置, 扑通扑通跳动，维持着她的体征。
蒙骗了自己的身体, 宫家老祖没有立刻死去，再次一念成画。这是一幅复杂线条构成的图, 让人一眼看不懂画了什么。
宫家老祖在这一幅画作成型时, 一念激活了。
两人身体周围腾起一道火焰, 将老妪和少女圈在火圈中，形成一个完美的圆。这还没完, 一道弯弯曲曲的线条在两人之间成形, 将两人分隔开, 却又有了更紧密的相连。
这是一个太极阴阳图。
宫家老祖和宫灵烟各坐在黑白“鱼眼”上。阳中有阴、阴中有阳，达成完美的平衡与融合。
【原来如此, 这才是关键！】陶风云的话在他们脑海里响起。
【接受传承，在强大的记忆冲击中，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吾称之为变相夺舍。而宫焕颜这套方法是化被动为主动，完全取代对方。这不能称之为传承，而是完美的夺舍。此法甚妙，想不到她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难得从陶画尊口中听到一句对宫家老祖的夸奖。只是在场的两个年轻人都无法高兴起来。
叶墨凡的话在他们脑海里响起。【可惜她遇上了风云府主，再精妙的手段也无法得逞。】
陶风云听出对方说辞里的撺掇，不在意对方在他面前玩小心机，自负一笑道：【不错，遇见本尊，她注定功败垂成。】
听到陶画尊表态，两个年轻人都松了口气。
如果这是现实，宫家老祖已经得逞了，不过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是黄粱一梦。
不得不再次惊叹这个梦境的逼真，竟能让人感到现实中同样的痛苦，不然在宫家老祖承受刨心之痛时就露馅了。
传承还在继续着。
在宫家老祖毕生修为、知识和记忆的灌输下，本应沉睡的少女，突然睁开双眼与宫家老祖对视。她的动作起初僵硬如同傀儡，但在与老妪的目光对视下，双眼却越来越灵动有了神采。
好似一直沉睡在她体内的什么可怕力量，终于要苏醒了。
二品画家……巅峰画家——画君……
少女的实力在不断攀升，而宫家老祖周身的气场越来越微弱，精气神都衰败到极点，连脸上的皱纹都加深了。
陶风云嘴角噙着笑，欣赏着老妪与少女之间的互换变化，当少女额头上的火焰印记消失，老妪含笑倒在地上，一团颜料从心口散开。没了心脏，连灵魂都转移到少女身体里，这具苍老腐朽的身体，歪斜着倒地，彻底失去了呼吸。
少女脸上露出明媚的笑容，站起身摆弄自己身上的红裙，以及垂在脸侧的两簇乌黑的长发，无情的从老妪冰冷的尸体上跨过，朝众人走来。
刚刚在“宫灵烟”起身时，宫烁的身子猛地一震。不过让叶墨凡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宫烁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在心中与他们沟通都没有，他努力隐忍着。
即使知道少女看不到他们，他们依旧往两旁移动，将石门位置让了出来。“宫灵烟”与他们擦身而过，灵动的眼眸中没有他们的影子。她推开石门，负手往外走去。
原本的少女绝不会这样走路，也从没有唯我独尊的霸道气场。她的外表还是宫灵烟，但内在已被宫焕颜取代。
【画尊传承就这么结束了？】叶墨凡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她准备充足，又得了天时地利，夺舍的对象只是个刚成为画家的小姑娘，你以为会有多难？】
陶风云笑得很开心，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回答道。但叶墨凡还是觉得不对劲。
等等，若只是这么简单，已为此准备了三天的风云府主，应该会很失望，而不是蠢蠢欲动了。
叶墨凡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向他叫嚣着危险，让他一阵心悸。
他看向陶风云，企图在对方脸上发现破绽，不过就算看出对方一副准备搞事的模样，陶风云不说，他还是无从知晓。只能通过周围的种种迹象，自己去推测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在梦里传承成功，是否意味着现实也成功了。她毕生所得已经不在她本体上，不在宫灵烟身上，而是全都归于黄粱一梦中？】叶墨凡问道。
陶风云嘴角的笑容扩大了。【梦中重获新生，现实却没有来生。梦醒时她面对的将是彻底失败。】
叶墨凡深吸一口气，凝重道：【目的既已达到，我与宫烁要回归现实了。】
“这么精彩的梦境，你们不准备看完吗？”陶风云没在用意识跟他们沟通，而是直接说出口，“毕竟好戏才刚开始。”
【叔叔!】叶墨凡在心中呼叫。可惜本该与陶风云共同完成“黄粱一梦”的画中仙，却不见踪影。
“你把顾有枝怎么了？”戴面具的年轻画君，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传承结束后，陶风云图穷匕见，露出了他狰狞的一面。
“吾没将有枝君如何，他不出来是因为赞同本尊的做法，觉得你们应该在这场黄粱一梦中继续待着。”陶风云漫不经心道，“信不信由你。不过吾善意提醒你们，现在可不是与吾争辩的时候，因为……”
他瞥了眼去而复返的红衣女子，笑道：“宫焕颜已经意识到自己在梦中了，她……要醒了。”
宫家老祖意识苏醒，代表着梦境会反噬，不再受到陶画尊和画中仙的操控。风云府主在入梦前，已经同他们说的很清楚了。
而唯一挣脱梦境的方式，就是宫焕颜将梦里的所有人都杀死。
“是外面的建筑，百年前的宫家与现在完全不同。”叶墨凡想通了最重要的一个环节。冷道：“你从一开始就想让她意识到这是梦。黄粱一梦由你和顾有枝前辈共同操控，不可能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却以她是梦的主体，由她筑梦，来说服我跟宫烁接受这些巨大的破绽。”
宫烁皱眉，语气同样冰冷道：“你让我们在梦中看了一路破绽，而不是直接出现在此处，是想看叶墨凡与我知道真相后，悔恨的表情吗？可惜没能如愿。”
陶风云笑道：“虽看不到你们变脸色，不过她——来了！”
愉悦的话语说完，他的身形就消失不见，徒留两个年轻人在原地。
【看她为你们安排了什么身份，同样能让吾愉快。】两人脑海里响起了陶风云欠扁的话，可惜这个幕后黑手已经不知道藏哪去了。
一身耀眼红衣，少女模样的宫焕颜，已经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眼眸中倒映着人影。
当她发现这是个梦时，反噬已经开始。叶墨凡和宫烁原本的隐身伪装就不复存在了。
宫烁低声飞快道：“我是宫家人，有办法取得老祖宗信任。你我一口咬定是陶风云使坏，将我们困在梦里，一会儿你配合我假意投靠老祖宗，先找出这个混蛋，出去再说。”
“恐怕不行。你忘了在她眼中，我们不是我们自己。”叶墨凡无奈道，“就算你掌握了什么暗号，能对的上身份，也得宫画尊愿意相信。陶画尊想搞事，不会那么轻易让我们过关。”
“……”宫烁从徽章里拿出一叠纸笺，夹在指尖严阵以待。
叶墨凡也做好了战斗准备。
只见红衣少女，顶着宫灵烟的容貌，笑容张扬的站在了他们面前。
“顾有枝，你来了都不叫人通报我一声？”她对戴着黑色勾金面具的叶墨凡道。
“……”原来在她眼里，我是顾叔叔？叶墨凡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定位。
红衣少女目光落在了宫烁身上，语气疾速下降。
“宫……”她从牙缝里挤出笑，轻蔑不屑的对宫烁道：“宫婉，你为何和有枝在一起？又来讨教你的画皮之术吗？假的就是假的，你何苦执迷不悟？早些回头才不会伤人伤己。”
“……”宫烁摸了摸自己的脸，原来在老祖宗眼里，他现在的身份是精通画皮之术的宫婉？那么就算他告诉对方自己是个男人，老祖宗也不会相信。
宫烁立刻跟叶墨凡保持距离，往旁边走了走，配合对方表演道：“我只是刚好路过，这就离开。”
“……”被当作顾有枝的叶墨凡，见对方准备跑路，自己也赶紧想借口脱身，总之先远离宫家老祖，再想办法找到真正的顾有枝，借着画中仙的能力一起脱困吧。
不过他还没想好借口，宫烁也才往外踏出两步，红衣少女就阴恻恻道：“吾想起来了，你们早就想双宿双飞，将本尊一个人留在无边的黑暗中。”
“快跑！”宫烁和叶墨凡见情况不对，立刻八仙过海各显神通，飞速逃离女子的视线。
看着两人逃离的身影汇合在一起，往同一个方向夺路而逃。宫焕颜紧了紧攥在手里陈旧的鞭子，怒意翻腾，抬手朝空中猛地一甩，鞭子撕裂空气发出一声爆响。
“吾不会放过你们！”她无情道，眼眸诡谲晦暗。

第二百六十七章 天壤之别
感人肺腑的亡命鸳鸯。
“顾有枝、宫婉！为何当吾的面要走？”少女无情的声音中透出一丝残忍, “你们以为自己能跑、得、掉吗？”
恶毒的咬字重音，眼前的两人让她愤怒。即使百年后仍然不能释怀，仇恨深深刻在心头，连换了躯壳都不能减轻半分。
叶墨凡没有回头, 已感到背后炽热袭来, 宫家老祖出手又快又狠。周围植物被热浪蒸得焦卷炭化, 他们身后草木不存, 俱成为一片冥土。
连沿途所经的宫府下人们, 都被烧成了一具具焦尸, 惨叫声此起彼伏, 这座百年前的宫府瞬间成了炼狱。
即使知道梦境中这些人皆是虚幻, 宫烁身为当代家主, 与这些百年前的人没有任何交集，他依旧捏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老祖宗, 您真要毁了宫家吗？
宫焕颜冷笑着，紧缀在他们身后不放。她一路脚踏焦土, 血红色的精致绣鞋纤尘不染，脸色越发红润明艳。像一朵以血肉为食, 吸饱了养分的彼岸花。
破空声袭来, 宫烁稍慢一步就被她袭击。力道穿透宫烁的两道护体光罩。鞭子狠狠抽在他背后, 顿时添了道血印。
宫烁因为疼痛步子滞缓了，叶墨凡点睛画作, 在他们身后长出一道由青藤构成的墙壁, 替他们暂阻隔敌人。
趁宫焕颜行动和视线受阻, 叶墨凡拉着宫烁一路抄小道，专找刁钻的视线死角。
他们可以不顾形象, 但刚刚获得新身体的宫焕颜，却连绣鞋都不愿沾灰。
“嘿！”宫烁笑了。叶墨凡对周围建筑的熟悉，比他这个家主还像宫家人。只是笑容牵动了背后的伤，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梦境中受的伤，跟现实中一样痛，不带打折的。
宫家老祖的鞭子上带着火星，这一抽让宫烁皮开肉绽，他看不到背后，却隐约闻到有一股焦香。
痛，真的太痛了！
宫烁痛得抽搐，却又想笑，因为整个事件发展的那么可笑。老祖宗男女不分，把他认成宫婉，于是他跟叶墨凡，凑成对方眼里的一对“狗男女”，现在正“私奔”呢。
如果就这么死在老祖宗手里，太憋屈了！
宫烁感觉身体都被劈成了两半，冷汗从额头往外溢。他停下，终于跑不动了。
“抱歉，拖累你了。”宫烁自嘲道。他太弱了，连老祖宗一击都承受不了。
这一战对他不利，火属性斗图师的画作，老祖宗比他掌握得多，甚至他能施展的一些独门画作，本就是对方所创。攻击原画作者，必遭画道反噬。
身为宫家人，学习老祖宗的看家本领，这时候却成了阻碍。同属性斗图师的战斗，修为高的会取得压倒性的胜利。
他对上老祖宗，无疑是以卵击石，
“别说话！”叶墨凡点睛治疗画作，先给对方疗伤。不忘在心神不断呼唤着一个人。
【叔叔！】
【叔叔！】
【叔……】
“顾有枝！”这句不是叶墨凡喊的，而是追杀他们的宫焕颜，“别躲着不吭声，吾知道你们在听。拂逆本尊毫无用处，只会让你们更加凄惨！”
“……”这前半句话好耳熟，这不就是我的表情包吗？叶墨凡心道。他倒希望对方现在使出【开门，我知道你在家.gif】，攻击他被画道反噬，可惜宫家老祖光说不练，就会嘴上说说。
“顾有枝！”她一声声催魂夺命。
难道因为她，叔叔才不愿现身？不，以他对顾有枝的了解，对方不可能为躲避宫焕颜，置自家后辈的身死于不顾。
但任凭他千呼万唤，画中仙就是不回应。
一定是陶风云捣鬼。
宫烁在叶墨凡紧急治疗下，伤口不那么痛了。他缓过气，立刻带叶墨凡继续奔跑，“虽然宫府很多建筑发生变化，但有些至今未变。我知道有几处暗道可以躲藏。”
他拉住叶墨凡的手领路，戴面具的年轻画君却阻止道：“你能知道的，宫家老祖岂会不知？”
“……”宫烁缄默。
“躲避无用，战吧！”叶墨凡凌然道，“退缩只会让躲在暗处的人看笑话。我们岂能让他开心如愿？”
叶墨凡这话是对宫烁说，也在试探陶风云，看能炸出对方不？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搞事精，一定正在某处全程看热闹呢。
宫烁紧抿嘴唇，他想起几个月前，陶风云用愉悦的笑容看他浴火重生，场景和现在重叠在一起，让他顿生眩晕感，也激起他不服输的劲。
“叶墨凡，我有一个主意。我有《凤凰涅槃》护身，就算老祖宗这回真杀了我，我也死不了。”宫烁提及了自己的保命手段。这种置于死地而后生的画作，痛苦无比，限制很大，只对身具赤灵绘心的斗图师有用，不然他会教给叶墨凡，“我死了还有命在，但是你……”
“你不必担心，本君没那么容易出事。”叶墨凡道。
他虽没有保命画作，但他本命灵图能自动预警，让他及时避免很多危险。他还拥有五色点睛笔，不至于败的太惨烈。既然宫烁能自保，如今唯一的担心，也不再是问题了。
“果然是我连累你。”宫烁敏锐察觉到了这点。自己这么年轻的画家，放在哪里都是天之骄子，人人羡慕的对象。可是在一位画君以及画尊战斗中，他脆弱到连余波都能弄伤他。
“我们分开走。”宫烁下定决心做出牺牲，果断道，“如果死一回能出去，我在现实中更能发挥作用。”他自觉压低声音说了下面的话：“老祖宗被困在黄粱一梦中，她现实中的身体无人看护，我，我会先试着唤醒她……”
【若不能唤醒呢？】一个声音突然发问，是陶风云。
【若不能唤醒她，你该何去何从？】对方咄咄逼人道。他果然不知道躲在哪里看热闹。
“混蛋！”宫烁捂住自己的头，低声斥道。
叶墨凡看宫烁痛苦却极力冷静的神情，心顿时一沉。他想要减轻对方的痛苦，却无从下手。
“我不会让你死，叶墨凡。灵烟也不能出事。”宫烁艰难道，更像在说服自己下了某个重要决定。
宫烁的眼神重新坚定，不再被困扰，他放下了捂头的双手。
叶墨凡已经知道对方此刻做出什么决定。弑血杀亲，已经到非走这步不可的地步了吗？
陶风云，你真是个魔鬼，亲手开启了通往地狱的门。
宫烁迅速而果断分配道：“总之，我们分开走！以她对宫婉的恨，她会对我先出手。就算她选了你，我也会让她先对我出手。”
啪啪啪！掌声响起。少女年轻娇嗔的声语在不远处响起。
“好个情深义重，感人肺腑的亡命鸳鸯，可惜你们今天谁都走不了！”
叶墨凡和宫烁闻言一怔，神情顿时凝重了。
这……这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宫家老祖，但凡你早来一刻，听到的都不是这些。
“老祖宗，我是宫烁！不是什么宫婉，她已经死了！”宫烁试图说服对方，让对方相信他。
“贱人！”宫焕颜根本不听解释，一鞭子又带着呼啸声甩过去，
这次直接冲着脸，她想要毁掉对面人的容貌。热流袭面。不过这一鞭子最终没有落在宫烁脸上，因为叶墨凡的护体光罩挡住了她。
不知是梦中返本归元，还是受到宫焕颜筑梦的干扰。叶墨凡周身的三层护体光罩，失去了属性伪装，不再墨云缭绕，而是绿意翻腾，恢复了他青根绘心斗图师的真实。
这让宫焕颜更确认自己看到的人是顾有枝。而宫烁因为从未把叶墨凡和顾青舟联想为同一个人，所以这么明显的破绽，他完全没怀疑，只当做梦境中产生的变化。
“直至今日，你还要护着她？”宫焕颜逼问道。叶墨凡在她的梦中是顾有枝，对方所有的庇护行为，在她看来都罪无可赎！
“吾宫焕颜才是你的未婚妻！”
“从你杀死顾有枝的那一刻就不是了。”叶墨凡冰冷回道。
“去死！”宫焕颜暴怒，再次发起攻势。这回她激活了《凤舞九天》，从画里飞出神话中的巨型火凤凰，鸣叫着展开烈翅，将他们所在的方圆几里全都笼罩在火海中。
“啊——”周围又传来宫家仆人们痛苦的惨叫声，这个梦太过真实。
叶墨凡全力以赴，从画中乾坤取出五色点睛笔。不过这笔刚到手，就化成一缕浓墨从他手里消失。整个空间在极短暂的时间内一阵动荡，又彻底恢复平静。
【不可……】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只说了两个字。说话的人仿佛有顾忌，抑或是被什么干扰了。
【叔叔！】叶墨凡再度听到顾有枝的声音，顿时心定了不少。听叔叔的语气，不像身处危险中。对方不让他用五色点睛笔，必有原由，他就听叔叔的，不再尝试召唤，免得空间再生变故。
从陶风云将他们困在这场梦中，自己躲在幕后消失不见，叶墨凡就在揣测对方目的。如今再次听见叔叔出声，似乎这两人都在暗中监控着他与宫烁的一举一动。
叶墨凡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在脑海里将对话分析了几轮，实际上发生在眨眼之间。
当凤凰的高温灼到他们身上，叶墨凡已经一念点睛，激活了画作——《高山流水》
陡峭悬崖凭空而起，瀑布飞流直下，周围变为一片汪洋。
以水克火，效果立竿见影。
“好一个《高山流水》！”宫焕颜无情道，“你们是知音，吾又是什么？”
她钻牛角尖了。明明认出这是顾青舟不久前，以抱石皴新技法名扬天下的画作，不该出现在她所筑的百年旧梦中，可她却对这些证据视而不见，认定眼前的人就是顾有枝。
或许在她潜意识中，顾有枝没有死。在画作没被人夺走前，她时常召出成为画中仙的顾有枝。他从未离开过她。
“顾有枝，勿要负隅顽抗！画君和画尊的差距，就是汝与吾之间实力的天壤之别！”宫焕颜一步步前行，朝对方走去。她绣鞋所踏之处，汪洋都被蒸成龟裂的大地。
她连画尊掌握的“画蛇添足”技能都没用，硬靠修为的不对等，杀出一条干裂的路。
但她的自负，也让她付出了代价。所谓一代版本一代神。新画技刚诞生的时候都被画道眷顾，硬碰硬消耗了她不少修为。
“哼！新画技，这样的奇招你又能掌握多少？”宫焕颜质问道，“用顾家小辈的画作羞辱吾，你该死，你顾家人都该死！”
“该死的人是你！”叶墨凡回敬道。他见对方说话时不断喘息，嘴角勾起冷笑。或许画尊和画君之间是天壤之别，但他是一位即将踏入画尊领域的巅峰画君，每一步都走得稳健扎实。而对方却德不配位，画尊之位来历不正，跟真正的画尊仍然存在巨大的差距。
“新画技，本君还有！”叶墨凡再次一念点睛，这回激活了一幅从未公开过的画作。
“此画，吾命名为《大闹天宫》！”

第二百六十八章 凤凰悲鸣
有一种精神叫齐天大圣！
《大闹天宫》里的天宫, 是神仙们高高在上俯瞰人间的地方。落在宫家老祖眼里，这“天宫”指的就是由她把持的宫家。
“大闹？你要如何当着吾的面闹？顾有枝，你只是画君，而吾是画尊。画尊意味着站着这世界最顶峰的一群强者, 意味着是你无法逾越的一座大山！”宫焕颜以绝对自信的强者气势道。
这话是斗图师千百年来总结出的血泪经验之谈。所有人都知道画尊不可欺, 两者之间深不见底的沟壑, 大部分人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
可惜她遇上的是叶墨凡, 而不是顾有枝, 不是任何一个经验老到的斗图师。叶墨凡是一个初生牛犊不怕虎, 短短一年时间就从最底层爬上画君巅峰, 大跨步到别人用一生都追赶不上的画道宠儿。而这位宠儿, 还曾经在她眼皮底下闹过一回宫家, 闹完还全身而退了。
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
对战一位画尊时, 若连赢的信心都没有，岂不是还没开始就已经输了？
失去了强者之心, 日后何谈超越！
叶墨凡直接点睛了画作，神情冷漠。
宫焕颜傲慢地看对方施为, 没有打断阻止。她大半辈子的经验告诉她, 对方不可能成功战胜一位决意要对方去死的画尊。
境界的差距横亘在两人之间。
她带着戏谑的心思, 满腹恶念想要看对方挣扎、绝望，和那贱人一起死在她手上。
叶墨凡一念点睛, 画作被激活。一只身穿金甲, 披着大红披风, 手持金箍棒的猴子，挡在了宫焕颜和两个年轻人之间。
它的身影看上去那么高大伟岸,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竟连画尊的滔滔威仪都被压下去了。
宫焕颜一惊，再看时，为自己刚才的惊诧而冷笑。一人高的大猴子，即使看上去威风凛凛，像人一样两脚直立，也不过是一只猴子。
“大闹天宫？你要用一只猴子打败吾吗？哈哈哈——”宫家老祖笑得花枝乱颤。属于宫灵烟的年轻躯壳，即使笑得张狂，也明媚耀眼到让人惊艳。
曾经的宫家老祖，便是这么一个存在感强烈到让人移不开眼的女人。可惜她选择的道路，让所有人一同沉沦，每个人都为她的选择付出代价。
顾有枝、宫婉，连她宫焕颜自己都不例外。
随着她的笑声，周围腾起了云海，视线所及范围景象都发生惊人的变化。不再是宫府一片焦土的炼狱，而是高高在上的云端。
《大闹天宫》的点睛效果在发酵。
四边立起高耸入天际的盘龙白玉柱，仙乐声声。这里是天宫，是仙家开蟠桃盛宴的仙殿，是诸天神佛的所在。
宫焕颜看过屠先生的《西游记》，不过是一本连环画。将它当作圣典的人再多，也不过是个破画画的，画了满纸荒唐牢骚之作。她甚至逼到那位画家将新连载作《斗破老天》戒指里的老太太改了人设。不过回想起那件事，从女画尊改为女画圣，那位画家看似妥协，实为暗讽的更改，并没有让她有半点愉快。
这次之后，找机会将屠先生灭口。就算灭不了口，也要废了他那双手，免得他再画这些乱七八糟煽动人心的东西。宫焕颜甚至还能分神盘算着解决完这一场之后，让她不喜欢的另一个人也该消失在大众视线。
画君与画尊的对决在进行。
美猴王对上了神兽凤凰。
在凤凰展翅遮天蔽日的巨大体型下，这只猴子小小的身影，显得那么渺小可怜。
“许久未吃猴头了。”宫焕颜想起了那道美味菜肴，故意说来刺激对方道，“活蹦乱跳的小猴子，用金箍固定它的脑袋，紧紧箍住让它听话不能动弹。用小锥敲开它的头盖骨，将热油淋上去。这时候猴子还没死，猴脑趁热吃最嫩滑鲜美了！哈哈——与此情此景多么相似？”
在体型的巨大差距下，那只孙猴子被凤凰之火紧紧包住，就像套上了紧箍咒动弹不得，眼看就要被烈焰吞没。
宫焕颜眯起眼睛，看那只猴子全身根根分明的毛发，在火焰笼罩下，越发光泽，越发反射出绚丽的金光，并没有任何烧焦的痕迹，与她想象中不同。让她眼底晦暗。
“这是什么技法？”宫焕颜对新画技产生了兴趣，她没见过才随口问一句，却不影响她对这幅画绘制者的轻视。
一只猴子学人穿了衣服，不过是沐猴而冠，便真以为自己能翻了天？
“劈笔丝毛技法。”叶墨凡冷道。
“这名字好。”宫焕颜冷笑道，“可惜你运气不好。若再给你时间，凭这项新画技，你可以进阶成与吾平起平坐的画尊。那时候吾就真拿你没办法，只能眼睁睁看你牵手别的女人。不过现在，你在吾面前第一次用出，只坚定了吾除掉你们的决心！”
宫焕颜心中涌现出强烈的杀机和恨意，一股浓浓的嫉妒之情也在心中翻腾。
似乎换了身体后，她失去百年的七情六欲全都回来了，让她更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尊无情的神。她会嫉妒会心虚会癫狂，于是更显得面目狰狞，明艳的容貌染上了一层黑气，下手也狠毒再不容情。
没人比她更清楚，她这个画尊水分有多大。
情绪的巨大波动让她捂住心口，被她用“画心”牢牢记下的每一件事，都从绘心上反馈成一段段记忆画面，激起她无边恨意。
“你们只能仰望吾，你们只能成为吾的垫脚石！”她愤恨道。
就是因为怕自己获得身体后，没有了无情画道断情绝爱，自己会变得手软，会变得有人情味，不再如过去有威慑力。她才要刻骨铭心，让自己不被小情小爱影响，不露出她满身累累的伤痕和破绽，不再被伤害！
凤凰之火连烧了那么久都完好无损，没有将猴子烧死，让它反而猴眼冒金光，似乎还能顽抗一阵子。宫焕颜见此情此景，说话越发不中听，将自己的负面情绪，全都一股脑倒出来，企图影响对方。
“没有谁能凌驾在他人之上，没有人该被谁决定做垫脚石！”叶墨凡傲然冷凌道，“一路走来，我听了太多类似的话。你只是区区一个画师、你不过是一名画家、你只是一位画君……可越这样说，越显得你们色厉内荏。宫焕颜，你心里其实是忌惮我的，所以才会不断提醒我们之间的差距。”
“笑话！新画技又如何？劈笔丝毛画技，虽能让你将来有机会攀上名为画尊的强者山峰。但你召出的猴子，能在凤凰之火下坚持那么久，它没有起到任何帮助作用。你靠的不过是这只猴子本身的铜皮铁骨，金刚不坏之身罢了！”
宫焕颜见局势并没有倾向自己，话锋犀利。
她想到了对方点睛这只猴子的用意。
《西游记》她也曾看过，这只孙猴子在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待了四十九天，都无法被炼化，反而练出一双火眼金晴。
什么《大闹天宫》？对方所绘的这幅画，果然就是针对她宫家，是处心积虑专门用来克制她的！
虽然一时间烧不死这只猴子，宫焕颜也没放弃用《凤舞九天》这只凤凰困住它。
明明可以用“画蛇添足”来破解，她偏偏跟对方杠上。她要让对方看到她是如何弄死这只猴子的！
美猴王与凤凰僵持的战场上，宫焕颜又点睛出另一幅画作《红莲业火》。既然对方要当孙大圣，怎么少得了神佛参与？
红莲业火，梵名钵特摩，前世恶业之火。这冰冷刺骨的火焰，能烧得皮肤寸寸干裂。她新换了躯壳，顾有枝和宫婉对她的伤害，便是他们前世为恶犯下的罪孽。
两团寒气逼人的火焰，绽放出红莲，袭向叶墨凡和宫烁。
“危险！”宫烁是火属性的斗图师，深知这火焰的厉害。眼看就要被红莲吞没，他招来两只火鸟挡灾，试图将叶墨凡推开，自己承受这致命一击。
他已经做好牺牲自己的准备，面对老祖宗，他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与其连累对方，不如冒险回到现实中，换得无数种可能。
不过这一推，他没推得动……
因为叶墨凡不答应。
就算宫烁信誓旦旦，说得好似死一次很轻松，而且的确已经为陶楚偿命过一次。叶墨凡也不让对方陷入危险中。
那一次他陷入昏迷没能阻止，这一次他却不会看对方去死。
陶画尊已经将最坏的结果，丑话说在了前头，这场梦有致命的危险。谁能保证，涅槃画作在“黄粱一梦”中也能正常使用？
即使宫烁涅槃重生成功，使用这种保命画作，绝对有次数限制和诸多条件。宫烁未来的路还很长，不该一而再，再而三将机会用在保护他叶墨凡身上。
他不需要人保护，也不愿意宫烁再为他牺牲。
火鸟只能阻挡一时，红莲在吞噬火鸟后更加茁壮，与外表不同的寒气袭来，靠近两人时，连身体都要被红莲业火冻僵了。
这时候，突然冒出两只猴子冲向红莲，替他们抵挡了这一波伤害。
“这是……身外身法！”宫焕颜判断道。
其实不同她去判断，被困在凤凰翅膀中的美猴王，正拔出一撮猴毛，在嘴上使劲吹呢。
《西游记》里的孙猴子，身上有八万四千根猴毛，根根能随心所欲变化。
“这才是劈笔丝毛画技的妙处。”叶墨凡公布道。以前的作画技法，没有这么细致入微，将根根毛发画得活灵活现的。此套画技与孙大圣的神通，相得益彰，每一具法身都有与本体相同的实力。
他早知道会发生这一幕，战况在他的可控范围中，所以他不需要宫烁为他挡灾。
《大闹天宫》画作最出色的点睛效果已经展露，便不再藏着掖着。只见孙悟空吹毛，吹出无数猴子，将仙殿都给站满了。
满眼的猴子，烧又烧不死，让宫焕颜密集症都要犯了。
“无非就是拼修为！你能点睛，本尊就不会点睛吗？”宫焕颜催动修为，召唤出更多的红莲。她要将入眼所及之处，所有的猴子都裹在业火中，每一只都“悉心照顾”到。
画作本身的优势，就算用修为抗衡，表面看上去游刃有余，宫焕颜还是落了下风。
孙大圣有八万四千化身，叶墨凡哪怕只催生出一万只猴子，都能用猴子大军淹没对方。
终于，宫焕颜的红莲业火，不再能席卷每一只猴子。
更可恶的是它们挥动金箍棒，虽然没打破她周身结界，闪闪特效却舞得她两眼都花了。
“可恶，只不过是只猴子！”宫焕颜使出了“画蛇添足”，将天宫里的猴子全都抹去了身影，让它们化为墨迹，只剩下与凤凰对战的最初一只。
修为耗损太大，她的红莲也与猴子们陪葬了。不过身为画尊的她，只要不再拿乔，不再抱着轻视，认认真真拿出自己的实力去斗图。她有绝对的自信，眼前的两人，最终只会死在她手上。
“一只猴子也想要闹天宫！胡乱画的故事，只有痴人才相信！在现实中，猴子只是猴子，而满天神佛永远高高在上，掌握着天下权势。逆天只有强者能办到，匹夫之勇只是笑话！”
总算扳回一局，宫焕颜神清气爽。一下子清空了战场，这消耗可不得了，不过她乐意。
不，还没清空，那最后一只猴子，还在碍她的眼。
“它在你眼中只是一只猴子。”叶墨凡注视被他从画卷里点睛出的美猴王，看它用金箍棒暴打凤凰的脑袋，从未停止过战斗，眼中燃烧起熊熊斗志。
“它不仅仅是一只猴子，它代表的是反抗，是不屈，代表的是还没被你们这些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神佛的人压垮的脊梁骨！你说我只是画君，那你听好了，你也只是画尊而已。”
“放肆！你不过是个画君，也妄想跟本尊平起平坐？”宫焕颜恼怒道。
“己所不欲，莫施于人。这就受不了？”叶墨凡冷冷道：“你搞错一件事。平起平坐？不！若天遮了我的眼，我就要捅破这天！若诸天神佛挡在我面前，就让那神佛都烟消云散！”
“放肆！仅凭你们？仅凭这只猴子？”
“有一种精神叫齐天大圣！”叶墨凡道，“你高高在上，脱离世间太久了。你当自己是宫家老祖，其实你只是附在宫家一条敲脂吸髓的蛀虫！”
轰！
凤凰悲鸣。
会七十二变的齐天大圣，将自己变大，大到能揪住凤凰的脖子，用金箍棒把它敲到掉了一地毛。
落难的凤凰不如鸡，鸡毛一地狼藉，那凤凰不堪负重，化作墨烟消失了。
与此同时，那金箍棒从天而降，狠狠砸在宫焕颜身上，她周身的四层护体光罩，全都裂了。

第二百六十九章 百年孤独
这么丑的表情包，他不会用。
“不可能, 你怎么可能打碎本尊的光罩！”
宫焕颜仿佛被人隔空狠狠打了一巴掌，神情狼狈不堪。
护体光罩碎裂，也意味着画尊不可欺的神话打破了。
天底下还从未有一位画尊，被境界低于自己的斗图师逼迫到这种程度。打败画尊的只有画尊。她却被画君破防了, 还是当着情敌的面。
可恨！宫婉一个什么都不如自己的女人, 为何能抢走她的一切？
她恨宫婉这贱人, 恨顾有枝的背叛, 更恨宫家背后捅刀子。
因为她是宫家人, 所以哪怕她已经贵为画君, 仍然在婚姻大事上, 要以大局为重, 要以宫家的利益为重？要她做出牺牲？
凭什么！
她不服！若成为画君仍然无法掌握自己的人生, 那么她要当人上人。
在宫家，一位画尊的分量够不够？
她从不后悔修炼无情画道，因为从那以后, 她便掌握了自己的命运，也可以随心所欲操控别人的人生。
过去的记忆如潮水在宫焕颜脑海里涌动, 听说人死前会回忆起自己的一生？
不，她不能死！只是换了躯壳记忆还没稳定罢了！
轰, 当头一棒, 她周身护体光罩还没重新凝聚成型, 就又遇袭了。
宫焕颜凭借战斗意识，一念点睛画作, 及时抵挡住了齐天大圣的一棒子。但脚下的石板裂开, 使她整个人都往下沉, 精致的红绣鞋陷进泥土里，从鞋底到鞋面没有一处干净了, 再也不是纤尘不染。
高高在上的神佛，从云端跌回了人间。
原来这座由高耸入云盘龙白玉柱支撑的仙宫，不过是自欺欺人的东西。刨开表面上的光鲜，看到的还是那座被她宫焕颜烧成一片焦土的宫家。
从百年前就腐朽不堪，被她占据吞噬，不过是更加腐朽衰败而已。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顾有枝！”宫焕颜这一刻入梦更深了，“你我同为画君，你却能在我跟宫婉间挑挑拣拣。是你先惹恼了我！”
叶墨凡没有停手。
趁她病要她命！这不是比惨大会，谁惨谁就有理。若用这个标准来决定获胜者，有理的也不是她宫焕颜。
孙猴子再次挥出一棒。宫烁也趁机用火圈困住了老祖宗的腿，让她埋在地里的两脚，不能第一时间挣脱出。泥土被高温烧成了陶瓷，和周围坚硬的瓷地连成一片整体。
宫烁配合的刚刚好。在瓷化的泥土之下，叶墨凡又加了一道保险，让植物的根茎紧紧缠绕上宫焕颜的双脚。
“顾有枝、宫婉！你们不得好死。”宫焕颜感觉到两人的默契配合，让她双脚被禁锢的更紧，怒气冲冲道，“吾保证你们会死得很难看！很难看！”
宫烁因为对方唤出的两个名字，眼角微微抽了抽。他从头到尾使的都是画家才能点睛的画作，但对方从未怀疑过他不是宫婉。老祖宗就这么顶着宫灵烟的脸，用妒恨恶毒的眼光看他，这感觉说不出的怪异。
叶墨凡没有作声，他继续尝试《大闹天宫》这幅画卷能做到什么程度。有一位画尊愿意豁命为他测试画作效果，这机会可遇不可求。虽然对方是个水货画尊。
不过正因为对方的修为掺水了，才适合对练。不然激怒一位画尊之后，他哪还有机会站着和对方说话？
一棒不成，孙猴子再次吹气，招来大大小小的猴子。它们除了体型，每个都与它一模一样，手握金箍棒，朝宫焕颜冲去。
宫焕颜再次用出了“画蛇添足”将这群猴子从画作上擦去痕迹，但她的速度比不过孙大圣吹毛化猴的速度。
此消彼长，如果不能将本体抹去，它们始终存在。可恨的是，它们每一个都是本体。修为再多也经不起这么消耗。
“竟将吾逼到这种程度！真当画尊是吃素的？”宫焕颜勃然大怒，因为她被猴山猴海包围了。
一根根金箍棒，从四面八方将她围成一个圈，密密麻麻朝她砸来。仰头看过去，倒是有一种整整齐齐的美感，不过被乱棍打在身上可不好受，而且这死法极其憋屈。
宫焕颜身子一抖，火焰将她整个人包围。
火光上冲天际，下钻进土里。周围高温扭曲了空气，凤凰图腾成形。
宫焕颜再次抖动身体，如一只骄傲的凤凰在舒展羽毛。她这一动，周身火焰化为细长的羽毛，无差别射向她四周所有方位。
宫烁的护体光罩，根本防不住这些细羽，瞬间被穿成了筛子。他痛呼一声，叶墨凡已飞快将他拉到身后，自己挡在前方。
不过这回叶墨凡没能全部阻挡住这波袭击，自身的护体光罩被穿了好几个窟窿。
他的手臂和双腿，甚至脸上都留下了火羽擦过的血痕。
在这场对决中，他受伤了。
因为宫画尊认真了。认真的想要他们死！
叶墨凡擦去脸上的血，黑色勾金面具遮挡住半张脸，所以庆幸的是只添了一道血口。
宫焕颜的目光落在叶墨凡身后。
因为她的视线太不怀好意，叶墨凡将宫烁护得更紧。不过他的动作，反而激怒了对方。
凤凰图腾不灭，宫焕颜周身的火焰，始终保持一只凤凰的体态。随着她的动作，摇曳凤尾，让她一举一动都透出无比的高贵和骄傲。
无数的孙猴子围着她，无数的金箍棒被凤凰周身的火焰，融化为铁水。
周围的温度越来越高，每一口呼吸都热得肺部发烫，连宫烁这个身具赤灵绘心的斗图师，都抵抗不了这种程度的高温。痛苦的捂住脖子，感觉到呼吸困难。
不对劲，很不对劲！叶墨凡的本领灵图开始疯狂预警，告诉他致命的危机逼近。这感觉似曾相识，很像他第一次大闹宫家时感应的危机。
那次他及时传送离开，宫府的建筑却塌掉大半。
又来？
“本尊不可能会输。吾已为你们画下一幅结局。”宫焕颜明媚的笑道。
落入蛛网中的飞蛾，再如何挣扎都是徒劳无功，一步步跌进死亡的深渊。
“顾有枝，你的新画作吾很喜欢。你那么才华横溢，那么讨人喜欢。可惜，你不光讨吾一人喜欢。”凤凰与宫焕颜融为一体。凤凰是她，她便是凤凰，要将她恨了大半辈子的人，送上无边炼狱之火。
“唯你一人，将吾逼迫至此。你我之间的孽缘到此为止了。”宫焕颜说完便催动全身修为。
不对劲！叶墨凡发现虽然同样是致命危机，但这一次给他的感觉，与上一回仍然有差别，因为比上一回更加危险。
这不是画作点睛效果！
而是——本命灵图！
他判断出了两者的差别。危机感让他瞬间释放了无数画作，带着宫烁就要撤。
“你护不住她，今天这里的一切，都要随吾灰飞烟灭！”宫焕颜被画作点睛出的效果包围，气定神闲看着他们离开，并不阻止。
因为她要自爆，让一切不复存在。
没有人能逃得掉，包括她。
即使成为了画尊，她仍然没有掌握自己的人生，因为她当初想要的，一件都未为她留下。到头来，她得到了所有，却一无所有。
“够了！别再伤害任何人，包括你自己。”优美的成年男子声线，平静而温柔的响起。一道脱俗的身影出现在三人面前。
“又一个顾有枝？”宫焕颜盯着新出现的青衣男子，又看向叶墨凡，神情疑惑，周身的火焰在猎猎舞动。
在这场黄粱一梦中，她给叶墨凡安排了顾有枝的身份，所以两个一模一样的画中仙，同时出现在眼前，让她的心凌乱了。
她又看向了被叶墨凡挡住身形的宫烁。在她眼中，对方依旧是身为女子的宫婉。
“画皮之术？”宫焕颜根据对方擅长的领域，推测出答案。只是这个答案，让她神情一瞬间变化，周身的温度又攀升了。
“没有人能愚弄本尊！”宫焕颜陷入狂躁状态，她依旧执意要跟这些人同归于尽。
不管是真的顾有枝，还是假的顾有枝。不管是哪一个顾有枝，只要大家一起死，她就心满意足。因为不会再有牵挂，也不会再有遗憾了。
只是死志这种意识，只要被打断过一次就不那么坚定，毕竟求生才是人的本能。
非到万不得已的绝境，谁想死？苟活才是大多数人的心理。
宫焕颜的大招，终究是弱化了，她没有再去跟对方拼命，但风风火火不服输的性格，也绝不让对方好受，终究是出另一杀招。
画中仙就在这时候开口了，“我才是真正的顾有枝。”
他是在场中，最了解宫焕颜性格的人。所以宫焕颜原本打算全范围，谁都别想逃掉的杀招，心念一动后，七成都轰在了对方身上。
轰隆！巨大的爆炸声席卷了全场。却是有先有后的两声。
等到火光散去，叶墨凡目不转睛盯住画中仙，对方退后几步，用袖子捂住嘴角。
另一端，宫焕颜痛苦地捂住胸口，喷了一大口血在地上，那些血刚一落地就被蒸干了。
“这是吾本命灵图的效果！”宫焕颜吐血道，“用本尊的灵图，强化数倍袭击本尊，是那时候闯进宫家的人。”
她看向叶墨凡，很清楚是对方激活了什么画作，才让她受到严重反噬。
叶墨凡摊开手里的表情包，神情冷淡而无辜。
【这仇我记下了.jpg】
使用效果：承受伤害，十倍奉还。
“原来还藏着后手。你果然只是易容成顾有枝，而非真正的他。”宫焕颜擦去嘴角溢出的血道。“这么丑的表情包，他不会用。”
“……”叶墨凡觉得自己被冒犯了。不过从这句话中，他竟恍惚捕捉到一丝恋爱的酸臭味。
顾有枝又用袖子遮住嘴，他受伤了，却连吐血都不想让人看到。半晌后，他徐徐道：“本君是顾有枝，这点不曾骗你。你看清楚他们是谁。”
因为画中仙的出现，黄粱一梦中的身份安排起了冲突。宫焕颜再看两个被她追杀，却也逼得她狼狈的年轻人，已揭开了蒙蔽她双眼的迷雾，露出真实的面容。
“叶墨凡、宫烁！是你们两人！”宫焕颜语气不善，恶狠狠地瞪了宫烁一眼，不死心道，“宫婉呢？”
顾有枝道：“别为难小辈了。哪里有什么宫婉，她……已经死了，又怎会出现？”
或许是他语气停滞时，泄露了兔死狐悲的哀伤，或许是他的语气向来温柔，连提到那人名字时也没有避嫌。
宫焕颜说话带刺道：“顾有枝，你也已经死了。你都能出现，宫婉与你形影不离，或许也能阴魂不散呢？”
“宫焕颜你忘了吗？是你将我炼成画中仙，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画中仙，岂会有第二个？”
“……”叶墨凡大概知道顾叔叔当年为什么会死了，因为他每一句话都在撩人。若不是很清楚自家叔叔对宫焕颜已经没有感情，只有怨怼，他会觉得两人余情未了，死灰复燃了。
宫焕颜哈哈大笑道：“好一个独一无二的画中仙！这百年你明明有意识，却装聋作哑演了这么多年戏给我看？直到今日，我要与人同归于尽，你方才敢面对我？”
“是。”顾有枝别过脸道。
“你这样会让我以为，你舍不得我死，而不是为了不让我伤害眼前这两个年轻人。”宫焕颜冷笑连连道，“我换了躯壳，唯独对你的恨，深深刻在心上，我不敢忘记。”
顾有枝叹息道：“生老病死，顺应自然。你为何始终放不下？对我如此，你对自己也是如此。你执念太深，已经魔怔了。”
宫焕颜不以为然道：“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顾有枝，当年是你负我！我将你炼制成画中仙，不过是想让你不得好死！哪怕死了，灵魂也不得安息，任我驱使，任由我为所欲为。”
“咳咳咳——”顾有枝没憋住咳嗽，失态了。
宫焕颜双眸闪过一道暗流，“你百年未曾与我说过一句话，突然有胆量面对我，怎么，是有人给你撑腰了？是你身后这两个小辈，还是凭你是画中仙？此处并非真实，而是画中界吧？”
黄粱一梦从某种意义上，的确是画中界。
宫焕颜见对方默认了她的推测，继续道：“你莫要忘了，本尊是这幅画中仙的绘制者，能创造你，也能毁了你。今天你大摇大摆出现在吾面前，实在不智！毁掉你，本尊就能离开画中界了吧？待我出去，你们统统都要死！”
杀气腾腾的话，因为知道自己身处在虚幻中，所以宫焕颜明白自己并没有夺舍成功，现实里的她还是那具苍老的躯壳。她要赶在吉日未过去前，完成现实中的传承。
叶墨凡和宫烁见到了她最大的秘密，耍弄了她，所以她不会让他们在羞辱她后，还能活在这世上。
顾有枝开口道：“我不畏惧死亡，正如你说的，我早已死去。或许你早该让我顾有枝尘归尘，土归土，而不是等到现在。”
“顾前辈，你死都不怕，为何不说清楚？”叶墨凡突然出声，冷道，“你从未负过她。”

第二百七十章 药石罔效
表情包不会说谎。
“你从未负过她。”
此话一出口, 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不一样。
“不要再说了。”顾有枝黯然阻止道，“当年的事，的确是我不对。若非我，宫焕颜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顾前辈……”叶墨凡不满唤道。非但没有住口, 反而上前一步, 擦掉脸上的血迹, 语气迅速而坚决道, “这一切都是幽幻谷前谷主阎鸿的算计, 当年……”
“够了！”宫焕颜不耐烦的打断道, “他都认罪了, 还有什么可辩解的？”
“认罪？顾前辈纵使有错, 也罪不至死, 他已经还你一条命，你还要怎样迫害他？宫画尊既执着于当年，耿耿于怀顾前辈所谓的‘背叛’, 为何不听我把话讲完？若你不相信我，总该相信画作效果吧？”
叶墨凡拿出了一张表情包。
【爱是一道光, 绿到心发慌.jpg】
它的点睛效果，谁用谁知道。
“表情包不会说谎, 要证明很简单, 只需要点睛此图, 当场见分晓！”
宫焕颜见到这张风格丑陋的表情包，嘴唇微微抽动, 捂住胸口, 咽下喉咙里的血。此图一面世就引发血雨腥风, 她清楚得很。虽说人心难测，但画作效果至今没有测错过一次。
她也曾意动过, 只是瞬间便打消了念头。因为……
“没必要！”宫焕颜语气坚决道。
“是没必要，还是你不敢面对真相？”叶墨凡咄咄逼人道，“刚才顾前辈现身，你一下子反应过来，对我和宫烁的扮相脱口而出‘画皮之术’。因为你知道宫婉最擅长的便是将人易容改扮。既然对方擅长此道，这么多年，你从未怀疑过当年的事吗？”
宫焕颜道：“没必要。当年的事还重要吗？”
“……”一旁的顾有枝想要开口，嘴唇却只是动了动，终究未发出任何声音。
反倒是叶墨凡紧咬不放，反问道：“人命关天！对你来说不重要吗？一个是你未来夫婿，一个是和你有血脉关联的亲人。若真不重要，你为何至今无法释怀？”
“无法释怀？你错了。从修炼《无情画道》那一刻起，他们就只是我的磨刀石，其它什么都不是。这么多年，吾从未后悔过修炼无情画道，成为宫家唯一的画尊。”宫焕颜言语坚决，眼神犀利道。
叶墨凡见对方冥顽不灵，锁眉道：“你可知那本《无情画道》，也在阎鸿的算计之内？是他用负面情绪影响了你。”
宫焕颜笑了，尽管她知道自己没有夺舍成功，现实里苍老不堪，然而在画中界，此时此刻她年轻的躯壳充满活力，青春光鲜。
她红唇轻启道：“本尊很清醒。你认为一本被吾封印百年的书，能控制吾？天真！”
“……”叶墨凡心中顿时咯噔一下。他从画中乾坤取出了那张从《无情画道》秘籍上撕下的最后一页。
这页纸以前看一眼都会被污染精神，如今在他手心里，却散去最后一丝墨气浮尘，轻飘飘的毫无昔日威胁力。
本命灵图对它全然没有预警反应，难道……
叶墨凡将叠好的纸张打开，纸上曾让他忌惮的眼睛符号犹存，不过已经成为最普通不过的寥寥几笔勾线，完全失去效果。
叶墨凡抬头看向宫家老祖，神情已经截然不同。若以前对方被天眼龙的污染所控制，那么现在，对方是一个能正常思考的独立个体。
她的任何言论，代表的都是她自己的思想，再也没有旁人操控干预。
原来……
“你真正是无药可救！”叶墨凡捏碎了那页纸。
对方说得对，是他天真了。以为揭露了当年的真相，就能拨乱反正，却没想到对方回不了头，也根本不想回头。
“噗！”身后传来异响。宫烁身上所有被火羽刺穿的伤口，全在一瞬间喷血，让他摇摇欲坠。
叶墨凡急忙扶稳对方，感觉脸上一疼，之前被火羽擦出的伤口，也同样飙出血。
“他的伤坚持不了多久。”宫焕颜笑道。她的语气不像在谈论一位现任宫家家主，也不像在说身为自己晚辈的宫烁，而是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
“不必吾再出手，他就要死在这里了。”宫焕颜笑着说。这是她的后招，再对峙下去，宫烁的血就要被蒸干了。而叶墨凡的伤口看似轻微，若不及时治疗，后劲够对方受的！
“立刻回到现实，他还有救。我们一起离开，或者吾杀光你们，自行回归到现实中。若他死在画中界，他的身体会误以为自己死亡，跟着一同停止呼吸呢。”
宫焕颜的话并非无的放矢。她身为画中仙肖像的绘制者，对画中界有很深的研究。当她发现这座百年前的宫府脱胎于她的记忆，她隐隐察觉自己拥有撬动此界的力量。
说干就干，挥手之间，空间竟产生断层，将两个年轻人隔离在另一端，独留顾有枝与她同在。
这个发现让宫焕颜放肆的笑出声。不过她尝试脱离此界并没有成功，看来还需要对方放行。
宫焕颜指尖窜动出火焰，随着她的动作在空气中燃动，指向了画中仙。
轰！一言不发攻击已至。一阵火羽飞射，刺穿了顾有枝的身体。画中仙本该由水墨做的身躯，在此界如同正常人，顿时皮开肉绽，流出鲜红的血液。
他被打得后退几步，单膝跪在了地上，苦苦支撑身体。他用衣袖捂住嘴，很快青色的袖子就被血染红了一片，再也遮掩不住伤势的沉重。
“叔……顾前辈！”叶墨凡试图跨越空间。他拥有传送图，想要跳跃至主战场，却见顾有枝背在身后的手，朝他摇了摇，周围的空间隔阂更加深渊了。
画中仙不让他插手？叶墨凡一下子读懂了对方的意思。
而主战场上，宫焕颜完全没有手下留情。画中仙吐出一大口血，染红了身前的土地。宫焕颜手腕一转，陈旧的长鞭再度出现在她手中，挥动之间，卷住顾有枝的脖子，将对方拉到自己面前。
“你决定好了吗？是主动认输送吾离开，还是让你魂飞魄散，吾自行离开此界？”
顾有枝闭上双眼，露出悲伤的微笑，“你当真对我没有一丝愧疚？哪怕是一点点后悔。我从未想过另娶她人为妻。”
“没有！”宫焕颜绝情道，收紧了手里的鞭子。
顾有枝咳出血道：“不要伤害宫灵烟，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办不到！”宫焕颜怒道，“顾有枝，时隔百年，你还有妨碍吾吗？”
顾有枝脖子被勒得鲜血淋漓。即使被宫焕颜凌虐，也不见他怒目以对，更显得身形凄美绝伦。
宫焕颜眼眸流露异色。即使已经杀死对方，她也不得不承认，顾有枝的容貌是难得的瑰宝，就此消失在世间是一大憾事。
他嘴唇被血染红，颤动道：“我输了。”
“你总算服软了？”宫焕颜不由伸手抚上了顾有枝的俊颜，眼中有惊艳，也有厌弃。
顾有枝没有避开对方的手，而是抬起双眼，无比专注地凝视宫焕颜，像是要记住对方此刻的面容。
“我和人打了一个赌。赌我自愿死在你手上。”
宫焕颜抚摸对方脸庞的手一顿。
顾有枝嘴角溢出一丝血，继续道：“那人说我不会。因为你无药可救，因为即使真相大白，你也绝不会回头，他说我一定会反悔，不愿意就此死去。”他眼神难过道：
“赌注是你的命。”
宫焕颜的手从对方脸上缩了回去。可惜已经晚了，在画中仙和两位年轻人的目光下，她直接消失在原地。
顾有枝踉跄着重新站起来，挥动衣袖，被分割的空间重新融为一体。
叶墨凡扶着重伤的宫烁，跌跌撞撞走到对方面前，问道：“她去哪了？”
“她……离开了。”顾有枝神情黯淡道。再一挥手，两个年轻人身上的伤势，竟然痊愈了，连衣服上被刺穿划裂的痕迹都全都消失不见，恢复如新。
顾有枝背对着他们，咳嗽道：“我知道你们有很多疑惑，想问什么就问吧。”
宫烁和叶墨凡对视，他们想问的问题太多，一时间竟不知道从何说起。
顾有枝似乎感应到他们的茫然，徐徐道：“抱歉，骗了你们。‘黄粱一梦’是风云府主的杀手锏，岂会被人轻易反制？自始至终，此界绝对的掌控权，一直都在他手中。不管是我还是宫焕颜，能掌控的，不过是他主动交出的短暂权柄罢了。”
叶墨凡从之前的蜘丝马迹中，已经推测出一些结论。如今困惑得以解开，他问道：“伤势能在弹指间恢复。所以从一开始，我们死在‘黄粱一梦’中，宫家老祖才能离开，甚至我们在此处有致命危险，都是谎言吗？”
“没错。”顾有枝颌首。
他干脆的回答，让两个年轻人回想起陶画尊的话。
——吾没将有枝君如何，他不出来是因为赞同本尊的做法，觉得你们应该在这场黄粱一梦中继续待着。
叶墨凡早就明白自家叔叔不会真的坑他，暗舒一口气道：“这么说顾前辈你之前隐而不出，并非被陶画尊限制自由，而是被他用理由说服了吗？”
“是！”
“他是如何说服你的？”
顾有枝道：“显而易见，和画尊全力一战，却不用担心生命危险，这种机会只此一次绝无仅有。对你们将来的进阶有很大益处，连我也不能拒绝他的提议。”
宫烁摸了摸自己的伤处，身体被火羽穿成筛子，当时的痛苦是真的，连站立都困难，现在却连一点伤都不见。脑子里还多了许多感悟等着他去消化，此战对他今后确实大有益处。
“顾前辈的用意，我已明悟。”他接受了这一说辞。
叶墨凡同样受益匪浅。当初跟阎谷主以及天眼龙一战，有三位画尊与他同盟，还有五色点睛笔作为底气。如今对上宫家老祖，只有他与宫烁，连叔叔都是在对方自爆时才出来救场。难怪对方会阻止他依赖五色点睛笔，这是让他对自身真实战力有一个实质性的认知。也让他对《大闹天宫》这幅由新画技绘制的作品，完成了全面的测试。
只是，看着顾有枝被血染红了半截的袖子，并没有同他们一样恢复，叶墨凡疑心道：“你还有什么瞒着我们？”
“你的直觉敏锐。”顾有枝微笑道，抬起袖子掩住嘴角，片刻后转身面向他们。
“为你们解答疑惑，同样是陶风云的意思，因为他希望你们能在此界稍作停留。让他有时间处理外面的事。”
“外面的事！”叶墨凡和宫烁同时心头一凛。
顾有枝点头道：“我说过，我与他打赌输了，赌注是宫焕颜的命。”他嘴角溢出血迹，没再用袖子遮掩。
“还有，我与你们不同，画中仙在画中界受伤，是真的受伤。”他说完不等旁人反应，衣袖一挥，叶墨凡感到脚底一轻，全身失重被强制驱逐出去。
他视线最后停留的画面，是画中仙的身子一歪倒下去。

第二百七十一章 梦醒时分
宫家老祖毙命。
宫府最深的宅院, 宫焕颜的清修之所，一双属于男人的手正握着卷轴。这双手养尊处优，看不到岁月的侵蚀，只在握笔位置生了薄薄的细茧。
陶风云此刻正悠闲坐着, 面前的桌子上甚至放有一杯沏好的香茗, 散发着氤氲水汽。
“有枝呀, 有枝, 这一局你输了。”他嘴角勾起, 欣赏着眼前独一无二的画作。
画中绝代的男子风姿秀逸, 从画作完成至今百年都未曾改变过。只是今日画上的人物, 墨色突然淡了许多。要说自然褪色吧, 又有大团的墨迹, 集中在一只袖子上，破坏了人物画的整体平衡，透出不祥。
陶风云早已从“黄粱一梦”中退出, 回到现实中，不过这毕竟是他掌握的画作, 能感应到“梦”中进展，也能感知到画中仙的真实状况。
这位百年前的顾画君, 离消散在这世上就差一点点, 不过在他的掌控下, 对方没那么容易牺牲。不然他同叶墨凡可不好交代，堂堂画尊的面子往哪儿搁？
陶风云从画中乾坤拿出一枚极品墨丸, 运用修为哺进画中, 那幅画才停止了褪色。
“今日之后不知多久才能恢复。可惜……”他呢喃道。至于可惜什么, 陶风云未说出口，一扇房门就在他不远处, 砰的一声轰开了。
宫家老祖被逐出“黄粱一梦”瞬间醒过来，发现自己果然还是那幅鹤发鸡皮，连她自己都不愿多看一眼的本体模样。
“可恨的顾有枝，误吾大事！”她把门当成了发泄目标。
宫焕颜轰开房门，急匆匆赶去宫灵烟的房间，想确认对方是否还在。不过一出门，她就撞上了等待她多时的陶风云。
“是你！”宫焕颜顿时一惊，语调都变了。两人同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画尊，彼此相貌铭记在心，不存在见面不识。
她现在情况前所未有的糟糕，修为几近失灵。这是梦中转移修为的后遗症。好在绘心因为在梦中转移而没有真正丢失，仍然会源源不断为她补足，恢复她的实力。
陶风云调整手中画卷的角度，让对方看得清楚明白，道：“将画中仙赠予吾，如何？”
“做梦！”宫焕颜脱口而出。想到自己刚刚做的一场梦，更觉得受到愚弄。凶神恶煞的眼神，恨不得活吞了对方。
陶风云语速不疾不徐，笑容透出恶意，“可惜了。虽是个连自己画作都保不住的废物，不过你毕竟是这幅画中仙的绘制者。本尊若得到你转赠，与那小子争一争画作的归属权，也未尝不可。”他连眼都不抬道：“宫焕颜，你不识时务呀！”
“……”宫焕颜全神戒备。自从成为了宫家的老祖宗，已经好多年没被人指着鼻子骂过了。换做旁人，她早就让对方在烈火中成灰，连骨灰都给扬了。可惜偏偏此人她打不过。
有对方在，她对周围的布置都成了笑话。甚至不知对方是何时突破结界，侵入到她的领域。
没想到当初惹了对方的嫡孙陶楚，由宫家家主宫烁亲自去赔礼道歉，一命换一命。倒是让宫烁那条白眼狼，与对方暗通款曲，竟一同算计到她身上了！
“陶府主是被我那不争气的晚辈宫烁请来的？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不管他以什么理由说动尊驾，有我在这儿，都可以再行商量。”
陶风云道：“商量不了。你连一幅顾有枝的画像，都不愿转让归属，何来诚意？本尊已与有枝君打赌，赌你性命。哈——画尊一言九鼎，岂能失信于此？”
“画像归属未必不可商量！”宫焕颜咬牙切齿道。她决定识时务，放弃画中仙的归属权。反正此画在对方手里，她抢不回来，归属权不过是个笑话。
陶风云趣味道：“晚了，机会本尊给过你，是你不珍惜。”
他的神情就像只戏耍老鼠的猫儿，不断的给对方机会，让对方以为能够逃生，实际上从头到尾都没脱离过猫儿的掌控。等厌倦了这场猫抓老鼠的游戏，就会伸出利爪，露出獠牙，一口把对方吞掉。
“陶风云，我敬你是画尊，但你别忘了，吾同样是画尊！你真要与我为敌吗？”
“为敌？阎鸿才是吾之敌手，谁允许你自抬身价，你配吗？”陶风云悠闲自得的品了一口香茗，早已看透了对方的色厉内荏。“你的修为都已通过传承，留在了‘黄粱一梦’中，如今的你，连想要夺舍的宫灵烟都打不过。若想要与吾谈条件，你全身上下，还有什么能引动吾之趣味？”
“……”宫焕颜的家底都被对方揭了。她穷途末路，狠狠咬字道：“黄粱一梦？好厉害的招式！画中仙从此就是你的！”
陶风云笑了，笑得很愉快，以至于让宫焕颜产生了，对方打算放她一马的错觉。
陶风云对宫焕颜笑道：“想要你死的人太多，他知道无法阻止，便用自己的命与吾打了个赌，想保住你的命。”
“……”宫焕颜下意识看了一眼顾有枝画像。
陶风云道：“他终究还是太心软了。明明对你已无感情，被你磋磨百年却只是从你手里夺回了属于他的凤栖梧桐笔架。若不是他在乎顾家后人，担心受你迫害，或许连这点都做不到，活该被你欺负死。”
陶风云说完还抖了抖手里的画卷，互动道：“顾有枝，你听到她说的吧？她将你送给吾了。吾早说过你会后悔，你看，你输得多惨？”
“陶风云！”宫焕颜忍无可忍叫道。
“聒噪。”风云府主将画作卷起，收进画中乾坤，不让旁人再看一眼。
宫焕颜敏锐的察觉到，对方防的不是她，而是不想让顾有枝，继续听到他们对话。
她吸了口气，平复她的暴脾气，投其所好放软话语，求生欲取代跟对方抬扛，这世上唯有利益是永恒不变的真理。
“画中仙是你的。画中仙的制作方法，吾也可以教给你。这幅画里还藏有顾有枝的尸体，保存完好。”
陶风云微笑看着对方，似在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吾……”宫焕颜想要拿出更多谈判的筹码，却发现自己说话漏气了，血从脖子喷涌而出，把眼前的一切都染红。
“你只有三个月寿命，本尊已经知晓你身上唯一让吾感兴趣的东西，你对吾已经没用了。”
陶风云周身的光罩，挡住四溢的血液，让他整个人干干净净，散发着一圈金黄光晕。
“我……是……画尊……”宫焕颜捂住脖子，试图挽留流失的生命。
“那又怎样？你的价值比不上叶墨凡。”陶风云笑道。“所以，请你归西。”
陶风云摊开手心，他手里不知何时握着一颗绘心，一颗属于画尊的赤灵绘心。
杀人夺心，不同于摘心手从眉心取走的技法，却殊途同归。
原来对方已经出手了。
原来，她已经死了！
这个认知让宫焕颜瞪目结舌，充血的眼球里布满血丝，腐朽衰老的躯壳，在失去支撑后，轰然倒下去。死得毫无美感。
很快，一团耀眼夺目的赤焰在她尸体上燃烧，大火想要吞噬附近的陶风云，却被他一念之间禁锢在原地。
宫焕颜的尸体完全被火焰吞没。
陶风云勾起嘴角，耐心的等待对方燃烧成焦炭，半步都没有离开。
本该被烧成焦炭的躯壳，突然在火光中微不可查的动了动。看到这一幕，陶风云丝毫不感到意外，继续等待着。直到里面的生命破茧而出，焦黑裂开的地方，露出全新的肌肤。
《凤凰涅槃》是宫焕颜的作品，也是所有宫家人的保命绝技。
置于死地而后生，从火焰中涅槃回归。
连宫烁都掌握的被动保命技能，宫焕颜这位画作者，怎么可能掌握不住？
陶风云守住宫焕颜的尸体，看对方能在他眼皮底下复活重来几次。
这才是陶风云收起顾有枝的画作，进而屏蔽对方，不让画中仙看到这种景象的原因。
“吾太仁慈，不愿那名同样能涅槃的年轻人，背负上杀亲的沉重包袱。此罪孽，吾替他担下了。”
比起短命的宫家老祖，年轻的家主宫烁更值得他投资，让对方欠他人情。
从看过宫烁在他面前以命抵命，《凤凰涅槃》在他眼里就再也没有秘密可言了。
“宫焕颜，你蠢到把底牌主动送到我面前，让吾一观。”
宫焕颜重生了，听了这话差点背过气。
《凤凰涅槃》让她多了一次机会，却无法使她如真正的凤凰，从灰烬中恢复年轻，归来时，她还是满脸褶子的老妪模样。
“你……”宫焕颜一睁开眼睛，看到根本没有离去的陶风云。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口，就再次不甘的陷入死寂。
烈火又一次燃烧她的躯体。
陶风云见证对方的第二次重生，笑容真正愉悦起来。
“让吾猜猜，《凤凰涅槃》能让你复生几次呢？”他魔鬼般的低语，守在宫焕颜的尸体旁。
一次……二次——
第三次！
短短时间内，宫家老祖死去活来。
但是三次之后，再也没有烈火吞没她的尸体。
宫焕颜真正死去。
陶风云低头看一片狼藉的案发现场，挥手散去浓烟，眼眸闪过精光，“比起宫焕颜的《凤凰涅槃》，我风云府的《陶偶替命》优势更明显，至少不担心被人守尸。不过……仍需保护好陶偶的存放地，免得人为造成破绽。”
结束了一条罪恶的生命。
陶风云重新取出顾有枝的画像，他没有展开画卷，只是用手指摩挲卷轴。
“你此时是难过，还是松了一口气呢？”
画中仙没有回答他，死一般的静寂。
陶风云拿着画像，走出宅院，置身阳光下：“你理理本尊，还在养伤吗？”
画中仙依旧不搭理他。
直到被陶风云不断敲打卷轴的震动弄烦了，才虚弱无力的在对方脑海里回了一个“嗯”字，就再也没动静了。
宫焕颜彻底死了。
凡是画尊归天，必有天降异象。
一道光柱冲天而起。不过比起实力近圣的画尊阎鸿，离世时闹出的大动静。宫焕颜的动静就小了许多。更何况她的修为都被封锁在“黄粱一梦”中，连绘心都被人夺了。
天际泛起红光。
能量化成的红色笺纸，源源不断的从空中落下，铺满了宫府的大地，又在落地后，重新化为最纯净的能量，消失无踪。
光柱泽被四周，如细雨一般。
“下雨了，你听。”陶风云用手戳了戳画卷，“别睡，你若陷入沉睡，就要错过这美景。”
毕竟，
这是宫焕颜死后，为世间留下的最后一抹美丽。

第二百七十二章 家主之争
你怎么骚扰我叔叔？（附小剧场）
叶墨凡一睁开双眼, 从床榻上一跃而起，飞快窜到悬挂在墙上的画作长卷前。
画里的宫府在崩塌，废墟转眼就重建一新，成了叶墨凡熟悉的建筑布局, 这才是当下的宫府。
叔叔——
叶墨凡不敢眨眼, 生怕错过了画中仙的身影。可惜一寸寸排查画上的信息, 仍然未看到对方的痕迹。反而随着他的翻找, 宫家老祖的清修之所在画上放大, 标注出人名位置。
宫焕颜、宫灵烟……以及陶风云！
画中对应现实。一看到陶画尊显示的画中位置与宫焕颜紧靠在一起, 叶墨凡顿时血压升高, 又莫名松了口气。
原来搞事精与宫家老祖在现实对上了。宫灵烟的名字离他们有一段距离, 显示其身在另一间房, 说明没有生命危险。
就这么一瞬间，宫焕颜的名字从画上突然被抹去，再度出现, 又再次消失……
画作要补墨了吗？叶墨凡心想。
他当然想不到宫焕颜正经历着反复去世的过程。
不过同样掌握《凤凰涅槃》的宫烁，却一瞬间猜到正发生什么惨剧, 本就缺少血色的脸愈发苍白，手握成拳。不再在房中停留, 推门急匆匆往宫焕颜的宅院赶去。
叶墨凡见状, 顾不得再在画中寻找叔叔的身影了。他心念一动, 将墙上的画作卷起，收进画中乾坤, 追上宫烁的脚步。
两人刚走到半路, 一道光柱就直窜天际。能量化成的红色笺纸从天空落下, 落了他们满身。
虽然红色笺纸在触碰身体的瞬间，转化为能量, 滋养着他们的精神和体魄，但宫烁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嘴唇颤动着，一下子跪在地上。
“老祖宗……”
一代画尊陨落，宫家的顶梁柱塌了。就算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真到了这一刻，内心仍然受到巨大震荡。
闹出这么大动静，所有人都停下手里正在做的事情，纷纷走出房间，彷徨望着天空。
“天降异象，画尊……是有画尊过世了！”
“老、老祖宗殡天了？”
“完了，宫家要完了……”
“都闭嘴！家主在这儿呢！”有眼尖的发现宫烁的身影，众人立刻都找到了主心骨，潮水般的朝他聚集过来。
此刻，宫烁已经推开了叶墨凡的搀扶，自己站了起来。他站如松柏，腰杆笔直的挺立，脸色肃穆到让人生畏。
“家主！”宫焰走过来唤道。这位二品画君将“投毒未遂”的宫守冶关押起来，对方在短暂的昏迷后苏醒，看到天降异象，大声囔囔着是宫烁谋害老祖宗，被他又堵住嘴敲晕过去。
“世伯来得正好，随我一起去，我要拜见老祖宗。”宫烁正色道。
宫焰闻言听话的点头，目光移向站在家主身边的叶墨凡，对方也要一同去拜见吗？
前几日，这位叶画君就曾拜访宫府，当时已经离开了。何时去而复返，跟年轻的家主搞在一起？他竟一点都没有察觉。
叶墨凡是在场唯一的外人，如今宫家出现重大变故，前往会接触宫家最核心的事务，对方去合适吗？
不过中年画君没傻到在此时发问。作为分家后的旁系，对方拉拢进宫家核心的心腹，宫焰当然不会多说一个让对方为难的字。
他此刻内心清楚，宫家要变天了。
那些洒在他身上的红色笺纸，哪怕正在不断让他受益，他也未感到一点暖意，反而从满眼的红色，嗅出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好在，有他和叶墨凡两位画君站在宫烁身旁，拥有全场最高战力，用他们的实力威慑，无人敢趁机作乱，让他心情好受些许。
事情发展，总有出乎意料的地方。
宫家一处已经十几年没开启的石门，突然打开了。被人早已遗忘的强者——宫烁的父亲，在天降异象后，突然停止了闭关，出现了。
他的出现让人群一阵骚动，虽然已经多年未出现在人前，不过宫府所有资深老人都认出对方。
“家主！”有老仆情不自禁道。
人群传来窃窃私语。有旧人向新人科普，此人是宫烁的父亲，宫家的当家人，不过因为多年不管事，已经被宫烁取代，成为前任家主了。
宫烁一见此人，握成拳头的手臂在颤抖。
“叶画君，你先行一步，替我照顾灵烟，我有家事要处理。”他对叶墨凡道。
戴面具的年轻画君颌首，步履不急促，却快速离开了现场，处理更重要的事。
他神情冷傲，气场十足。众人见他与宫烁交谈后离开，哪怕方向是宫家老祖的清修之所，也无人敢拦。
宫府众人现在更关注的是，若老祖宗真的不在了，宫家的两位家主，谁会在今后带领他们？
天降异象，闹出的动静太大，光柱以宫府为中心向外溢光，无人还觉得宫家老祖能幸免。
画尊刚死，宫家就要陷入家主之争吗？
“烁儿。”这位看上去三十出头，相貌俊美的男子，抬头看冲天的光柱后，转向自家儿子。眼神欣慰道：“十多年未见，你长大了。”
宫烁的表情很冷，比叶墨凡第一次在青云画院撞见对方向师父求画时，还要冷淡，眼神能冻死人。
“父亲是因为天降异象才出关吗？”宫烁问。
“对——”男子眉头紧锁，似在忧心忡忡，眼底却有一抹藏不住的喜色，“光柱、红笺，此异象与书中记载一致，凡有画尊离世，画道必会为其哀悼。是不是老祖宗……”
“此异象，这周已经是第二次发生。”宫烁打断对方道，免得继续制造恐慌，“画尊频频陨落，多事之秋。我正要去拜见老祖宗，父亲要一同去吗？”
“这……”男子想起不久前的另一次异象，犹豫了。
虽然因为距离关系，阎画尊死后的异象，辐射到宫府已经很轻微，他却同样感觉到过。
如果这回死去的不是宫家老祖，闹了个乌龙，他情愿回去闭关。
宫烁将对方神情完全捕捉，眼底失望之色一闪而过。
又是这样。懦弱无能的父亲，只会逃避责任，不配当宫家家主。若对方没有贪恋这位子，做一个普通的世家纨绔子弟，母亲就不会被逼疯。
但若不是父亲的关系，他也继承不了家主，在灵烟被选为夺舍对象后，没有拨乱反正的势力加持，救不了对方。
宫烁心情矛盾，但他知道。自家父亲出现的时机有多不合时宜。
“父亲若不继续闭关，就去陪陪母亲吧。”他环顾四周蠢蠢欲动的人群道，“这么多人聚在一起，人声嘈杂，她一定很害怕。”
名为愧疚的神色，在男子脸上闪过。他保持身为父亲的威严，点点头道：“是该去看她。烁儿，这些年幸苦你了，以后有爹在，一切就交给爹来做……”
“父亲，我已是正式家主。”宫烁再次彬彬有礼的打断对方。
“啊？那我……”
“来人，送前任家主去心源小筑。”宫烁冰冷道，“父亲闭关久了还不知道吧？自从那件事之后，母亲就搬到此地修养。”
他说到母亲，语气顿了顿，环顾四周继而有力道：“宫家需要家主一力承担的事太多，就不陪您叙旧了。”
他的意思很明显，家主要有家主的担当，宫家不需要以修炼为名，逃避责任的家主。
这一避就是十几年，外面早已经风云变幻，没有了旧人的立足之地。
宫烁拂袖离开，身边跟随着一位二品画君，哪怕他爹闭关十几年，都没超越对方的修为。
他一路走着，足下生风，等到了宫家老祖的清修之所，他下命道：“焰君，封闭此处！没我命令一个都不准放进来。”
“谨遵家主命令！”宫焰道。
这声“家主”叫得响亮有力。宫烁回头看了他一眼，两人对视，画君宫焰在对方的注视下恭敬一拜。
这不是一位画君对画家的礼节，而是身为家族一员对家主的服从。
宫烁见此，脸上浓到化不开的冰霜，有了解封的迹象。他冲对方点点头，穿过了结界，进入宫画尊的宅院。
在宫烁被家事耽搁的时候，叶墨凡与对方分开，飞速抵达目的地。
他一进入结界，就看到陶风云正坐在一张桌子前面，提着水壶给一只空杯子倒茶。
见叶墨凡到来，他将杯子往对方面前一推道：“来得急，渴了吧？喝茶。”
叶墨凡目光在茶杯上一扫而过，看向陶风云身后地上的一滩焦黑灰烬，哪里还喝得下茶？
“这是宫画尊？”他指着地上的灰烬。
陶风云颌首，既然对方不喝，他就自顾自品尝起杯中香茗。
“宫灵烟可好？”叶墨凡又问。
“她还在睡。小姑娘见不得血腥，我让她多睡一阵子，醒来便是天晴。”
“……那，我叔叔情况如何？”叶墨凡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答案。前者是此行目的以及宫烁的交托，后者则是他自己的私事。
自从顾有枝在“黄粱一梦”中受到重创，他就无法联系对方。
“终于问出口了？”陶风云笑道。
叶墨凡上前一步，伸手对陶风云道，“三天时间已到，请风云府主将画像物归原主。”
陶风云愉悦地斜睨一眼地上的黑灰道：“物归原主？宫焕颜才是画作绘制者，她临死前已将画作归属权交给本尊。所以吾才是画中仙名正言顺的持有者。”
听到陶画尊还有心思争画作归属权，叶墨凡顿时放心了。有对方出手，叔叔定然不至于魂飞魄散，不过叔叔到底是什么体质？怎么总招惹变态？
叶墨凡早有准备，取出自己刚从墙上扒下不久，还热乎的一幅画作长卷，作为掣肘道：“能产生‘黄粱一梦’效果的《神行千里图》原画，在我手上。”
“这不是原画，只是方便观看‘黄粱一梦’的副画罢了。”陶风云虽这么说，还是将画中仙取出，一画换一画，拿回了属于彼此的东西。
画一入手，叶墨凡连忙检查完好度。见画中的顾有枝袖口染墨，褪色大半，心知叔叔在画中界受到重创，情况不容乐观。
陶风云好心提议道：“当今世上，唯有本尊对赦令封神最为了解，不妨再借吾半年，必还你一个完整无缺的叔叔。”
“这……”叶墨凡意动，却没有表态。
只怕有借无还。但如对方所言，画中仙在对方手中，才会获得最好的救治。
陶风云含笑饮茶，他觉得顾有枝早晚会落在他手上。不过他未得意片刻，之前根本不愿意搭理他的画中仙，却发出声来了。
“不借！我便是就此死了，魂飞魄散，也不愿受你照顾，这三天骚扰的还不够吗？”
“哎呦，恢复的不错呀！”陶风云挑眉道。对方这般精神，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不过大概这句拒绝，用光了顾有枝所有力气，说完他又陷入沉默，任凭怎么呼唤都不作声，徒留叶墨凡和陶风云两人大眼瞪小眼。
“陶画尊，这三天你是怎么骚扰我叔叔的？”叶墨凡横眉冷对道。
“唉，也就是不让他睡觉罢了。”
“……”

第二百七十三章 善后工作
世上再无宫灵烟。
“我素来知晓叔叔体质特殊, 容易招惹奇怪的人和事物。”叶墨凡握住画卷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正压抑着内心强烈的愤怒。“叔叔他性情温暾，不擅于拒绝……”
“所以本尊只用了三天时间, 就让他学会拒绝。”
“……”叶墨凡被对方的话一噎。若不是正在为叔叔出头, 他都要给对方拍手叫好了。顾有枝这一生悲剧的源头, 就是由此而来。
陶风云摊手澄清误会道：“不过是观察了画中仙三天, 怎么能说骚扰？”
“就这？”叶墨凡怀疑道。叔叔绝不喜欢夸大其词, 陶画尊肯定做过什么, 让对方感觉被冒犯了。
陶风云想了想道：“在他入睡时, 站在他床头观察记录, 不算过分吧？”
“……”别人可以说是纯学术记录, 但架不住陶风云喜欢露出愉悦的笑容。这么惊悚的场景，换成谁都休息不好吧？
不管怎么样，误会解除了。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祥和融洽。
就在叶墨凡凑近查看地上宫家老祖涅槃留下的一堆灰烬时, 宫烁冲了进来。
“灵烟呢？”他见两人都在屋中，且身形放松, 没有跟人动手的迹象，直奔主题问道。
陶风云手里盘玩着茶杯, 空闲的另一只手, 随意往少女寝室方向一指, 给对方指路。
过了一会儿，宫烁从房中出来, 不过身后没跟着宫灵烟。
“你没将她唤醒？”叶墨凡问道。
“让她安心休息吧。”宫烁不悲不喜道。确认过自家妹妹没事, 他总算越过了心头的一座高山, 如今只剩下释然与疲惫。
他视线落在了那堆灰烬上，光柱消失, 异象已经过去，只余下灰烬里夹杂着衣服的碎片，以及一些在高温燃烧后断裂的玉石扣坠。
叶墨凡道：“这便是宫画尊的遗骸，请节哀。”
宫烁冷静的点头，取出一只盒子，将地上的这堆灰烬全都收殓。完成此事，他闭上盒盖，双手捧着这只盒子，始终都没放下。
叶墨凡知道对方需要调整心情，不去打扰，陶风云竟也安静的喝茶没作声。
半晌后，宫烁开口道：“老祖宗修炼功法不当，早已寿命无多。为了稳定人心，我身为宫家家主为其隐瞒。可惜人力有时穷，终究回天乏术。”他给这件事定性了。
“不提传承失败吗？”陶风云突然道。
宫烁用略带戒备的眼神看向对方，他被坑怕了。“这件事提出来对灵烟无任何益处，我不想她被牵扯进来！”
陶风云以过来人身份提醒道：“身为家主，你应当最清楚。你对宫灵烟的保护太过了。用一个合理的理由，掩饰更荒诞离奇的真相。传承失败总比夺舍失败能保全你宫家的颜面。不要让她成为你的累赘。”
这话说重了。
面对陶画尊的“劝诫”，宫烁蹙眉道：“宫家需要承担的人，有我一个就够了。我不觉得她是负担，相反，我只要一看到她天真无虑，所做的一切都有了价值。”
“想当然的决定她的人生，你不觉得自私吗？”
宫烁冷眼相对，此话由对方说出来尤为可笑。“若家妹心有城府，老祖宗能纵容她到现在？早就囚禁豢养了吧？”
原来宫烁早已看得透彻，什么都知道。
陶风云趣味的一笑道：“哈——你对宫灵烟的袒护，让吾动容。到底你这种人才是宫家的真性情，还是你父亲或宫焕颜那种才是？”
“……”宫烁感觉被冒犯了。陶画尊身在此处，神识笼罩的范围却不局限于此，刚才一定暗暗观察了他跟父亲对峙的全过程。
叶墨凡还嫌不够热闹道：“家师曾经说过，赤灵绘心的斗图师，性格热情如火。就算不表现在脸上，内心也是热的。”
宫烁的脸突然红了一下，别过脸不看对方。如果说陶风云的话让他觉得被冒犯了，那么叶墨凡的话，从某种程度上，也让他觉得自己被冒犯。
两种截然不同的冒犯。
宫烁捧着骨灰盒对陶风云道：“此事已毕。我让焰君守在外面，与你们密谈，是要商议出善后结果。陶府主，事情演变成这样，我需要一个交代。”
“传承失败就是最好的交代，有理有据，让人信服。唯一的矛盾点，也只是因传承在宫灵烟身上搞砸，会让她被人诟病罢了。”陶风云依旧坚持自己的观点。“否则宫焕颜之死，缺少事件的重要一环，太过突兀。没有合理的理由，你会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上，受到更多质疑。”
至于他自己，从头到尾没在外人面前露面过。他相信宫烁不会将他供出来，甚至会千方百计隐瞒他曾参与这次事件。
宫烁冷静道：“质疑又如何？难道我有能力谋害一位画尊？老祖宗过世对我有什么好处？”
陶风云从话中，听出对方如他所料想要包庇他，依旧抬扛道：“好处多到，随便都能数出一二三四五条。叶小子，你觉得呢？”
叶墨凡颌首。他也觉得宫画尊死后，宫烁作为直接受益人，有太多可以被人攻击的地方。宫家老祖这些年带给宫家的究竟是利还是弊，对方作为家主最心知肚明。
而想要扳倒这位年轻家主的有心人，同样心知肚明，会利用这点发难。
宫烁父亲出关，让叶墨凡意识到，对方家主的位置坐得不稳当，还存在竞争者。
这件事若处理不好，宫烁在宫家的日子不好过了。所以宫烁才要陶风云给他一个交代。
陶风云一通分析利害，兼转移话题，没有动摇宫烁的初心，他冷着脸道：“府主应当知晓，我要的是你的交代。”
陶风云笑了，“交代？什么交代？难道吾帮的地方还不够多吗？”
正因为帮得太多，不该出手的地方也帮了！宫烁才嫌对方手伸得太长，秋后算账。“这次对灵烟的营救行动，我本意只是将人救出，而不是……”宫烁手里的盒子收紧，肃穆道，“我一开始并不想对付老祖宗。”
陶风云笑容越发愉悦了。“可惜事态发展不由人。你在‘黄粱一梦’中动了杀机，想要趁宫焕颜意识被困，身体无人看护时，一劳永逸，吾没说错吧？难道是吾让你对亲人动杀机的？”
“……”宫烁无语。
陶风云一双锐利眸子，仿佛能映照人心中的黑暗，他嘴角上翘道：“让你免受杀亲的罪名，是吾帮了你。甚至在她涅槃时，反复杀她多次，彻底让你和你妹妹从这件事里解脱。”
“……”宫烁抿唇不语。他知道对方说的是事实，这才更让他恼火。因为从一开始就掉进对方的算计，每一步都被对方算到了。
“所以本尊还需要交代吗？”
“这么说，我还得谢你？”宫烁语气不善道。
“本该如此，难道不是本尊救了你们吗？”
“……”叶墨凡觉得两人要吵起来了。他出言偏袒宫烁，带着一些自己的情绪，毕竟他也是被算计的一份子，而且叔叔因此受了重伤，终究是意难平。“陶画尊，宫烁有一点没说错，你的确在一件事上，需要给我和宫烁一个交代——‘黄粱一梦’是个陷阱，将我们耍得团团转，你玩得开心吗？”
“开心。”
“……”叶墨凡眼神变冷道，“从救人发展到宫画尊惨死，宫家失去顶梁柱，需要善后的地方太多。三天的筹谋换来这样的结局，堂堂风云府主的能为，仅仅如此吗？若这是你苦心谋算出的结果，那么风云府主你，的确该给宫烁以及我一个交代。”
陶风云非但不生气，反而鼓励道：“你想要什么交代？”
叶墨凡道：“只是想要陶画尊，别再卖关子。”
“哈哈哈哈——”陶风云扫视两个年轻人，大笑出声道：“看来宫家小家主，是无法接受小姑娘背负传承失败的罪名，那如果传承成功了呢？”
“你说什么！”宫烁脸色一变。因为对方的提示，宫烁想起了什么，抱着骨灰盒，目光死盯住陶风云不放。“成功……吗？”
“没错！”陶风云微笑道。“画尊的传承仪式，在‘黄粱一梦’中已经成功过一次。身体不真实，但付出的修为和记忆，却是实实在在注入其中。你们与宫焕颜一战，虽然伤全部好了，却至今感到精神疲惫吧？”
两个年轻人就算因为大战状态不佳，这时候也精神一振了。
陶风云眼神睥睨道：“本尊总不至于贪墨宫焕颜那点修为传承，况且她的画尊传承只适用女子。吾既出手，定然不至于让你们背后骂吾。身为画尊，若无这份气度，岂不是沦为和宫焕颜这等……之类差不多？
省略过去的话，他的口型分明是废物。
然而这时候两个年轻，完全不会跟他计较。
“不过从此宫灵烟，必须背负起属于她的责任。当初宫焕颜欲将画尊之位传承给她时，她没有拒绝，不是吗？”
宫烁沉默片刻，点头道：“下面该怎么做？”
偏偏陶风云说一半留一半，故意冷落宫烁，反问叶墨凡道：“满足你们的好奇之前，叶小子，你怎么猜到本尊有后手？”
叶墨凡抛出证据道：“交换画作时，陶画尊便已经给了我提示。一幅不重要的副画，换画中仙的归属权，您偏偏就轻易交换了（明明馋叔叔馋得要死）。是因为宫画尊的毕生修为都被封在其中吗？破绽太多了。”
“哈哈哈——有趣，有趣，这就把吾揭底了？”
叶墨凡见对方承认了自己的猜测，嘴角微微勾起，“其实能看破您留下的后手，真正原因是顾前辈。他既然相信你，愿意与你在‘黄粱一梦’中合作，诓骗我跟宫烁，必然是你的计划说服了他。而能说服他的计划，不仅因为画中界里我跟宫烁的安全，更大的原因是整个计划的周全。否则顾前辈不会任由你胡来。”
陶风云放下茶杯，手中多了一件珍宝——一颗属于画尊的赤灵绘心。
“不错，我们谈谈这个周全计划吧。”陶风云正经道，“宫焕颜的毕生修为和记忆都在吾手里，她的绘心是活着时挖出来了，保留着灵性。所以这场画尊传承，并非失败而是推后换人主持了。吾已见过她的手法，了然于心，只要给吾一些时间，吾可以筛选掉宫焕颜的记忆糟粕，只留下有用的，给宫家再造一位女画尊。不过令妹以后必须改名为宫焕颜，至少在彻底消化传承之前，不能也无法使用原名。”
陶风云说到这儿，摇摇头泼冷水道：“不过以宫灵烟的资质，宫家小家主，你妹妹这辈子大概都只能叫宫焕颜了。”
“……”宫烁没有再问为什么风云府主愿意出手相助？他需要为此付出什么。因为他想起了对方说过的话，风云府主对画尊传承有兴趣，这才是他参与进来的原因。
或许这次帮忙，对方只是把他捧在手里，珍之又珍的宫灵烟，当作一项试验品。他却难以拒绝。因为对方提出了一个让他难以忽视的事实。
陶风云提示道：“传承之后，宫灵烟晋级画家时，由画尊代笔舞弊一事，就可以彻底抹去痕迹，不会被画道清算。因为两者是一个人。世上再无宫灵烟，唯留下宫焕颜。”
宫烁这回没再为自家妹妹做决断，而是抱着骨灰盒，起身离席道：“我去唤醒灵烟。此事，让她自己决定吧。”

第二百七十四章 取而代之
陶画尊自曝家丑。
宫灵烟被自家哥哥唤醒后, 完全没犹豫就同意了。她原本就做好了承接画尊传承的准备，现在只是换人操作。
对此，陶风云毫不意外。一步登天或者因为舞弊留下污点，是人都会选择对自己有利的一面。
陶风云嘴角噙着笑, 眼神少有的严肃, 让对方感受到他要说的话很重要, 不是儿戏。“有些话要提前说清楚。夺舍和真正的传承不一样。本尊剔除掉宫焕颜的记忆糟粕, 以免影响到小姑娘, 但传承能到什么程度, 留有什么后遗症, 本尊都不保证。所以——现在叫停还来得及。”
“……”宫烁冷冷看过去。陶风云果然把自家妹妹当作试验品, 为何不将丑话提前告诉他？
宫灵烟用眼角余光偷瞄宫烁手里的骨灰盒, 性格中率真的一面展露出来。她咬了咬嘴唇道：“若记忆剔除仍有遗留，我会变成第二个老祖宗吗？”这是她最担心的问题。
或许让宫家鸡飞狗跳，是一件会使某人很有兴趣的事, 不过陶风云忍住蠢蠢欲动作死的手，笑道：“不会。不过性格或多或少会发生变化。以你的悟性, 传承后的实力也未必达到预想。”
宫灵烟原本紧张的手指扭动衣角，听到这话松了口气抬头道：“我以为会死。”
众人皆因为她的坦率, 在这紧张时刻得以一时放松。
陶风云是在场最没有压力的人, 轻松一笑道：“不会。最坏结果是传承失败, 你一无所有。”
“呼——”宫灵烟吁气，掷地有声回答道：“不用叫停, 我可以！若有任何意外, 不管是残了, 还是什么，我已经做好准备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说到此处, 她干净透亮的眼神凝视宫烁，努力露出灿烂的笑容。
“哥哥，这次不管后果怎样，我想一力承担。”
“灵烟——”宫烁动容。他自以为了解妹妹，现在却发现并不完全了解对方。他们拥有相同的血脉，他的妹妹宫灵烟，同样是一个很优秀的人。
兄妹两人彼此感情增进，陶风云的眼神却似有若无扫过叶墨凡脸上的面具，勾出笑道：“还有一个问题，你们想过没？小姑娘当了宫家的画尊，就不能出嫁，只能让男方入赘。本尊听闻宫家与顾青舟欲结亲，只怕小姑娘的婚事要彻底告吹了。顾青舟是当下少有的青年才俊，还曾在这儿住过一段时间吧？放弃这种才貌双绝的配偶，小姑娘舍得吗？”
“……”叶墨凡面色冷了下来。虽被面具遮挡表情，却遮不住他周身寒意。
没想到吃瓜吃到自己身上。风云府主明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这时候都不忘搞事，佩服佩服！
宫灵烟到底是小姑娘家，脸皮子薄，被突然提及婚事脸红了一下，连忙摇摇头道：“那桩婚事只是传言不作数的！更何况那段时间留在宫家的人，究竟是顾青舟还是叶墨凡，我，我都不知道呢。”宫灵烟说到这儿，瞥向叶墨凡的眼神带着一丝复杂。
“……”叶墨凡觉得，陶风云看他的眼神玩味起来。
“造孽呀。”陶风云小声嘀咕道，偏偏每个字都能让人清晰听见，“不管叶墨凡还是顾青舟，都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哦，你们还没见过他面具下的脸吧？错过了太可惜。”
“陶前辈！”叶墨凡忍无可忍，向对方投射死亡视线。
陶风云哈哈一笑，浑不在意的耸耸肩道：“到了本尊这把年纪，总会多关心一些后辈。其实我那孙儿陶楚，也生得眉清目秀，与小姑娘年纪相当呢。”
这话越说越不靠谱。宫灵烟就算嫁猪嫁狗，都不会考虑陶楚这个与自家哥哥有芥蒂的小坏蛋！
她面露羞恼，义正辞严，无比认真拒绝道：“我修炼的是《无情画道》，不沉溺在小情小爱中。过去我什么都做不了，现在只希望能掌握自己的人生。至少不让亲人再为我涉险，也不希望自己成为别人的困扰。”
陶风云眯眼道：“这可不像修炼《无情画道》会说的话。”更像是托词，虽然他也嫌弃自家龟孙陶楚不讨他喜欢。
叶墨凡曾翻阅过《无情画道》。大道无形。对万物一视同仁的包容，才是那本秘籍所要表达的思想。
他淡淡道：“或许她修炼的，才是真正的《无情画道》。”
“噢？”陶风云眼中精光一闪，起了兴致。
叶墨凡赶在对方动念头之前，将苗头掐灭，似是感慨的补充道：“阎鸿害人不浅。”
陶风云的兴趣顿时打消，颇有些索然无味。本以为有什么新内情呢。
见他没了兴趣，众人都莫名心旷神怡起来。
有了宫灵烟的配合，在陶风云一顿猛如虎的操作下，宫画尊的画像变得模糊。这是传承开启的表现。当宫灵烟继承宫家老祖的一切，她的形象就会完全取代对方出现在画上，从此她便成了画尊宫焕颜。
宫家老祖原本的传承，实际是为了夺舍，很多操作都“不规范”，在风云府主的干涉下，反而向三百年前的卢画圣看齐，成了最标准的传承模版。
画像的变化，让宫烁对外有了交代。他不放心陶画尊，却信任叶墨凡，所以在成功挽留叶墨凡后，就丢下妹妹自己出去主持大局，安抚宫家其他成员去了。
至于宫灵烟。陶风云说需要一段时间剔除掉宫家老祖的记忆糟粕，不过修为可以立刻转给她吸收。陶画尊只从画中放出一小部分，宫灵烟就被快溢出来的修为，撑到闭关消化去了。
如今，宫府最重要的这座宅院里，转眼间只剩下叶墨凡和陶风云对坐着，面面相觑。
陶风云手里握着宫画尊的赤灵绘心，空闲的另一只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不疾不徐喝了口道：“此处没有外人，顾小子，何不坦诚相见？”说着又扫了眼叶墨凡脸上碍眼的黑色勾金面具。
一身玄色华服的年轻画君，闻言摘下面具，一念换装。冷漠孤傲的叶墨凡就在陶风云眼皮子底下，被替换成了清俊绝伦的顾青舟。
孤冷气质散去，化为温和可亲。冷到骨子里的睥睨眼神，成了温润水泽的模样，看上去软软的，却又有一股属于画君的出尘脱俗。
该怎么形容呢？是一种很招人的长相。与顾有枝有八分相似，会让胆子跟陶风云一样肥的人，忍不住想去撩拨。
陶风云不是没看过对方面具下的容貌，每次看都不免生出惊艳赞叹。
他好奇的问道：“吾若不提，即使只有我们两人，你也打算时刻扮演冷冰冰的叶墨凡，不累吗？”
顾青舟微笑摇摇头。不管是声音还是表情，都比他戴面具时温柔太多了，“叶墨凡本就是顾青舟性格的一部分。不是扮演，所以不感到辛苦。前辈有所不知，我在青院时，因不善与人交际，还曾被叫做‘顾冷面’呢。”
“喔？”陶风云起了兴趣道，“这么说，刚刚本尊提及你与宫灵烟的婚事，你冷着脸不完全是伪装，而是真生气了？”
顾青舟收起笑容道：“难道不是前辈总想揭露我的身份吗？而且……事关女孩家的名节，请前辈以后莫要开这种玩笑了。”
陶画尊被当面顶了一句，完全不气恼道：“那小姑娘虽说一步称尊，不过本尊断言，你以后的成就必然超过她。那样的相貌和性子，真不考虑吗？”
“陶画尊！”顾青舟连对方前辈都不叫了。
陶风云摆手道：“拒绝这么快，丝毫不考虑她。本尊看出你心里另有在意的人了。让吾猜猜，难道你中意的是幽幻谷的那位素素姑娘？她对你倒是情真意切，因你离开要死要活的。”
“……”顾青舟不想跟对方讨论，素素姑娘是因为什么闹得头破血流。“前辈别再乱点鸳鸯谱了，我还年轻，在意的人很多，亲情，友情，唯独没考虑过儿女私情。”
陶风云笑道：“年轻人不要说得太绝对，或许你早就遇上却没往那方面想。感情并非仅有儿女之情，我那孙儿陶楚，在这方面就比你开窍，不管男女，他只找好看的。”
“……”前辈你是来自曝家丑的吗？顾青舟想起陶楚当初与他相处的种种，配上对方的话，顿时觉得不痛快。很手痒，很想把对方再打成猪头一顿。
顾青舟不再说话，安静的坐在陶风云对面。对方没闲着，时而摆弄手里的画尊绘心陷入“发呆”。时而神识进了画中，将身体留在外面让他看护，一点都不担心顾青舟会趁机不利。
再一次的，陶风云意识回到身体，见顾青舟没离开，看着对方问道：“本尊这套手法，你看懂了多少？”
顾青舟道：“八成，不过您后续改进的部分，我只看懂了三成。”
毕竟光看是没办法学到精髓的。
尽管如此，他的悟性已经让对方感到惊讶了。
陶风云摩挲手中绘心，动作虽没因为对方的话突然停顿，也已经不自觉放缓了，“你竟看懂本尊改良的传承手法。纵使以往没接触过这方面的知识，也是个有心人了。噢！吾想起来了，渭龙城出事时你在场，是你出手才化险为夷。”
好汉不提当年勇，顾青舟谦逊道：“当时城中众人皆在自救，我也只是其中一份子。”
他的确是有心人，想从陶画尊这里套取传承手法，希望将来能帮上谢春风。不过却不想被陶风云看透自己很在乎，以免被对方趁火打劫。
“陶前辈刚才的新手法，也是在剔除记忆糟粕吗？”
陶风云颌首。
顾青舟没忘记宫烁让他来监督对方是否搞鬼，说出了自己担心的隐患：“前辈改良后的手法，能剔除记忆，是否也能在过程中加入记忆？”
这个问题很致命。
陶风云笑了，他嘴角止不住的上翘道：“宫烁请你帮忙，算找对人了。因为吾的确想过。若吾在记忆中做一些手脚，让一位画尊对吾产生好感，甚至是……忠诚，这是一件多么绝妙的事？不过参与传承的机会难得，吾用这套手法剔除记忆，已是创新尝试。若因额外的动作导致失败，将得不偿失。本尊不会因小失大，所以你大可放心。”
顾青舟道：“没有不放心前辈，只是第一次接触这种手法，知道的太少，所以想要多了解一些罢了。”
陶风云眸子倒映着对方清俊的容颜，含笑道：“你如此行事，并非纯粹为了帮助宫烁吧？”
顾青舟心跳加速，神情疑惑地看向对方。
陶风云微笑。到了他这个年龄，早就能轻易看透人心，能瞒得住他的事很少很少。或许连顾青舟自己都没察觉，自从到了宫府以来，对方对他的一切行为，都放纵容忍。
他给了顾青舟三天时间去搬救兵，去青院、去墨院，也可以回幽幻谷请帮手。在救人方面，他并非最好的选择，对方认识的画尊不止他一人。但不管在“黄粱一梦”，还是现实里，他一步步试探对方，顾青舟都对他的出格，表现出了极大的容忍度。
这一切都是因为画尊传承。
对方和他一样，不想有任何意外，干扰到这场百年难遇的传承。而他改良后的手法，更是其中的精华。
陶风云在心中读解了对方的行为，有了一番自己的理解。笑道：“卢画圣封入《渭龙城烟雨图》里的传承，开启了三百年，至今未有人能继承，你想试试吗？”
顾青舟心知对方误会了，将错就错道：“卢画圣的传承，更适合白金绘心斗图师，而我是青根绘心。不过凡事都有个万一。不到那一步，谁都不知道何人会成为幸运儿。陶前辈要教我吗？”
陶风云道：“我教你。不过有一个条件。”
答应的太干脆！
知识的获取都需要付出代价，陶风云从不是一个慈善家。
顾青舟尽管已经降低了这套改良传承在对方眼里对他的价值，却已经做好了被狮子大开口的准备，因为知识本身的重要价值。
谁知道陶风云的要求，简单的不能再简单，而且合情合理。
“顾青舟，吾教你的这套手法，若见到陶家人使用，你不可干扰破坏。”是陶家人而非风云府，范围难度都缩小了。
“可以。”顾青舟道。
画道本就有一番规则运转。就算陶风云不说，对方将手法传给他，他反水也会被画道制裁。所以这个条件，根本不算是条件。
就这么简单？
顾青舟心中疑虑，陶风云已经开始传授手法了。
“你既答应了条件，本尊就教授你。”
顾青舟心中仍有疑惑道：“仅这一条件，不限制我学成后，将手法传给旁人吗？”
陶风云笑道：“你以为传承是大白菜，人人都能遇上？”
“呃……”虽不是大白菜，顾青舟却恰好知道，谁是获得传承的幸运儿。

第二百七十五章 重回画院
顾青舟你房子没了！
陶风云虽是个搞事精, 传道受业时却极其严肃认真。
封存在画中界的传承该怎么传输，又如何剔除不必要的。还有即使在三百年前也被归为冷门的“画心”技法，当世掌握者不超过五人，陶风云都尽心的传授给顾青舟。就连反向将“画心”里不想被遗忘的记忆抹去, 这套“多此一举”的改良手法, 都没有私藏。
忍受无边痛苦使用“画心”, 本就是为了不遗忘。别人更换身体都不想忘记的, 陶风云却偏偏研究怎么抹掉。管中窥豹, 可见他脑回路以及日常搞事的业务水平。
有了陶风云的传授, 顾青舟再看对方操作时, 每个步骤都在脑海中清晰明了起来。
宫家老祖作为画尊, 斗图能力虽然掺水, 但对顾有枝的恨，让她为了把对方炼制成画中仙，成为研究画中界的业界翘楚。又为夺舍新身体筹备百年, 不知道翻阅了多少资料典籍，对“传承”自有一套研究成果。
这样的宫焕颜, 不光在传承时留了后手，还使用“画心”备份了一套重要记忆。陶风云的工作量变相增加了, 于是又一次便宜了顾青舟。
陶风云将宫画尊的赤灵绘心捏在手上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成功读取自己想要的信息, 他笑道：“画中仙的制造手法, 果然被她用‘画心’记录下来。掌握了她的经验，有枝君就有望提早恢复了。”
不等顾青舟主动, 陶风云就将这段记忆当作赠品, 随手送给了对方。半点没提交换条件。
虽然陶风云什么都没说, 顾青舟却感受到，对于自家叔叔在画中界神魂受到重创, 对方是希望能挽回的。
剔除记忆是一份精细活，陶风云对“黄粱一梦”里拦截的记忆传承，表现出极为乏味和不耐烦。在经过一遍筛选后，他就将其中不重要的，丢给刚掌握技能的顾青舟练手。查漏补缺。以此类推，顾青舟的熟练度蹭蹭蹭往上窜。
宫焕颜记忆中跑偏的理念，已经通通被陶风云剔除，剩下的便是宝贵经验。这是个美差——卢画圣留在渭龙城的传承，就有很多类似经验，随便从指缝里漏一些画技，都让有缘人受益匪浅。
完成筛选，剔除记忆糟粕后，陶风云大度的表示，这些知识可以给宫烁也整一套。
明明是宫焕颜留下的遗产，却成了陶风云的恩赐，不愧是风云府主！
顾青舟已经预料到，以对方的能力，除了宫烁成为另一受益人，他一定还留了福利给其他人，比如陶楚。无利不早起，这种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东西，没必要放在明面上细说。
……
陶风云没细说的事，不止这一件。在顾青舟将意识投入“黄粱一梦”筛选大量记忆时，陶风云手握着宫焕颜的绘心，这颗绘心上用“画心”一笔笔留下的记忆精华，才是他最感兴趣的。
宫焕颜把她认为最重要的知识，都一笔笔画在心上。比如画中仙的炼制手法。
“画心”过程，每一笔都会感受撕心裂肺的痛楚，所能留存的记忆也很有限。皆是宫焕颜一生刻骨铭心，最不想遗忘的。偏偏她放入了大量与传承无关的场景。
顾有枝！全是顾有枝。
百年前的顾有枝，还未经历惨剧。鲜活有生机，连皮肤触碰的手感也是温暖的。他的存在仿佛一道明媚阳光，又仿佛是吹拂发梢的清风。
轻柔无害，悄然吹皱一池春水。
这颗绘心里，被宫焕颜塞满了与顾有枝有关的记忆，却并非单人独影。大多是以她的视角，旁观顾有枝和宫婉在一起时的画面。有宫婉的刻意接近，也有无意遇上，至少在一开始，两人并没有逾越界限。
那一幕幕的“背叛”。在陶风云眼里看不出什么问题，却能感受到宫焕颜心如火焚的愤怒。
导致宫焕颜黑化的记忆，在陶风云看来，远比对方记忆中那些他早就掌握的知识有趣。
宫婉从试探，到后面的登堂入室。顾有枝明显有别于之前的态度。画皮之术当真可怕，不过人的气质再怎么模仿，终究有差异。只要细心就能发现两者不同。
可惜宫焕颜已经急火攻心，被愤怒蒙蔽双眼。早已在心中认定对方变了心，带着主观意识，对方突然变得面目可憎，也不出奇了。
陶风云给自己沏茶，悠闲读取记忆，当一个吃瓜群众。
原以为看到的都是一些负面记忆，宫焕颜哪怕换了身体，都要将其当作培育愤怒的土壤，不让自己有半点后悔。不过陶风云还是找到了一段，不一样的记忆。
那是顾有枝与宫焕颜第一次相遇。
俊美无俦的男子，在看到她第一眼时，眼中闪过惊艳。也惊艳了一袭红裙的她。
惊鸿一瞥，仿若前世梦里见过，缘分天定。骄傲如宫焕颜，这颗心里就再也容不下其他人，满满都是爱慕，已经深陷情网。
陶风云正看得起劲，这一幕却让他突然牙酸。
【既已无情，为何不舍忘却，要将初遇铭记在心？】陶风云将这段留在绘心上的画面，毫不留情抹去。
这些都是糟粕记忆，对宫灵烟无益，留下只会徒增烦恼。
这种无用的东西，被陶风云顺手清理掉，连告知旁人的兴趣都没有。
至于当事人顾有枝，那位心肠软的画中仙，继续好好养伤便是了。若因这些东西情绪不稳，耽误了恢复，他可不愿白白掏出第二枚极品墨丸给对方稳定伤势。
时间就在顾青舟边学边监督对方的过程中流逝。
陶风云将改良后的传承，全套施展到小姑娘身上，宫灵烟彻底继承了宫画尊的传承。不过以她的能力，完全吸收转化为自身，还需要消化一段不短的时间。
陶风云不打算将时间白白耗在宫家，直接走人了。顾青舟戴上面具，以叶墨凡的身份与宫烁辞行，也离开了宫府。
宫家事情已毕，顾青舟学了传承手法，一想到回到青云画院能看到谢春风，心里突然就有亿点点止不住的开心。
用表情包定位，直接传送到青云画院后山的隐秘闭关之所，顾青舟更换衣着打扮，将属于叶墨凡的一切都放进画中乾坤里，半点痕迹都不留。巅峰画君的修为，也被他压制到初成画君时，装作自己刚突破成为画君出关的样子。
在青云画院，他恢复了自己的身份——顾青舟。
虽是个晴朗的好天气，但雪融化时吸收大量热量，比下雪天还要冷。荒无人迹的后山尤为寒冷。顾青舟推开密室的门，缓缓释放出自己的修为气息，传信给自家师父。
在他犹豫用大氅把自己裹紧，还是开启护体光罩驱寒，属于画君的三层光罩会不会太招摇时？墨雪涛已经驾鹤而来，后面紧随着公羊漪。
顾青舟好奇的目光落在公羊漪身上，他只传讯墨雪涛，对方这么快收到消息紧跟而来，难道这些天，他们两人一直在一起？
顾青舟这么一瞧，果然有发现。天寒地冻，公羊漪没光着脚，穿戴齐全。虽然他走路时还有些使不上力，脚上一双镶满珍珠的鞋子，风格却跟自家师父墨雪涛一致。
他两穿的是同款珍珠鞋！
因为这个发现，顾青舟露骨的视线没及时收回去。
公羊漪被对方饱含深意的目光看得不自在，却装作若无其事，高昂着脖子，头顶一撮头发翘了起来。
墨雪涛根本没等公羊漪，只从声音听出对方跟来了。顾青舟回来，他哪里顾得上对方？上前抱住顾青舟的肩膀，一番心疼的打量。看出顾青舟没受苦，才放宽心。
墨雪涛满身珠宝不显得臃肿，气色比上回见时还要容光焕发，笑盈盈道：“青舟徒儿，本君琢磨着这几日，你应要出关了，果然被我料中。”
他哪里是靠猜？一直关注叶墨凡出谷后的动向，若不是对方去了宫家，几日前就该回来了。
虽然都心知肚明，顾青舟这段时间根本没在青云画院闭关，该演的戏还得演。顾青舟恭恭敬敬朝两位师父行礼道：“幸不辱命，徒儿这次闭关，已经突破成为画君了。”
“为师这就将这个好消息昭告天下！”墨雪涛止不住笑意。有这么优秀的徒儿，低调了那么久，总算能让大家都羡慕他了。
公羊漪见四周没有外人在场，悄悄问道：“好徒儿，你实话告诉师父，你现在修为到达什么境界？”
顾青舟眨眨眼道：“巅峰画君。近日有所感悟，徒儿不日便能突破成为画尊。”
“画尊！”公羊漪下巴都要惊掉了。
“瞧你这幅没出息样！”墨雪涛嫌弃对方碍事，将公羊漪拱到一边，自己霸占了好位置，拉住顾青舟的胳膊一路往前走道，“也不看看是谁的徒弟！青舟徒儿，走！为师准备了一桌子好菜，给你庆功！”他说着想起另一个人，笑道：“谢春风回来了，天天盼着你出关。”
“谢春风——”顾青舟听到这名字，嘴角勾出淡淡笑意。他在幽幻谷搞风搞雨，不就是为了等到这一幕？大家都平安无事。
“就知道一提到他，你肯定高兴。他一回画院，就将你寄养在我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全都搬回你们的宿舍了。”墨雪涛微笑道。
顾青舟道：“一切要恢复从前了吗？这段日子，我很怀念房里的一草一木呢。”
“那你可能要失望了。”墨雪涛憋笑道，“这次回来，他还带了一只狗。那狗把你房给拆了。”
公羊漪幸灾乐祸，附和道：“对，你宿舍没了。”
顾青舟：“……”

第二百七十六章 简单满足
幸福触手可及。
“虽说是一只狗, 破坏力却惊人。连林院长都说了，它长得像狗，是只魔兽，体内蕴含墨气。从通往魔秦的空间夹缝里钻过来的。”
顾青舟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 听了这话下意识点了点头。那天在幽幻谷里围剿阎画尊, 他也在场, 看到这只魔兽是怎么从结界缝隙里出现的。
难道因为它破坏力强, 会拆家, 才被魔秦界那一伙人临走时无情抛弃了？
公羊漪拍了拍顾青舟的肩膀, 似笑非笑道：“毕竟是叶墨凡的狗, 好不容易从绑匪手里救回来, 你好好养吧。”
在场两位师父, 都知道叶墨凡是自家徒儿的马甲。你一句我一句，说着安慰人的话，脸上的憋笑表情, 却明显到连掩饰都懒得做了。
“若你实在嫌麻烦，说起来, 我们还没尝过魔兽肉是什么味呢。”公羊漪道。
这种不符合墨雪涛华丽人设的话，当然不会出自他口。不过墨雪涛听了这话, 想到那只柴犬的体型, 不由咽了咽口水。
那狗, 不，那魔兽真肥呀！
顾青舟连忙打断了两位师父的遐想。“还能怎么办？当然是原谅它！”
自己养的狗, 弄没了宿舍怪谁去？只能自己受着, 谁叫它是他养的宠物呢？
顾青舟询问了一遍, 等问清楚损毁只是他自己的房，谢春风的屋子还能住人, 不由松了口气。
墨雪涛微笑安慰道：“房子没了便没了。谢春风这次险象环生，另有奇遇，回来已经是巅峰画家。你又成为画君。按理说早该换住处，双人宿舍配不上你们如今的境界。就该各自独门独户居住才对！不过谢春风是个念旧的人，坚持住在原址，说要等你闭关出来再择风水宝地，还说什么怕你找不到路。我看他是舍不得你们一起住了十多年情谊，不想分开。他这几日都忙着修葺房屋，不谈搬家的事，我便随他去了。”
公羊漪道：“本君来时，已将你出关的消息传信给他。刚刚在天上回望一眼，按照他的进度，只需加紧工期，今晚你还是能住进你房子的。”
他刚说完，只听见不远处轰隆一声，尘土飞扬。
“顾青舟，那方向是你宿舍！”
“哎呀，你房子又塌了！”公羊漪道。
“……”顾青舟望着腾起的蘑菇云无言以对，现在的魔兽都这么厉害吗？
等顾青舟三人赶到出事地点，就看见废墟前方的空地上，谢春风一身干净清爽的衣着，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他牵着小指粗的狗绳，用一把点睛出的墨刀，抵着柴犬的喉咙，让它动弹不得。
见到顾青舟，柴犬好似认出了他。用水汪汪的狗眼凝望他，呜呜叫着。
在它还是只流浪小狗时，顾青舟是喂过它的好心人。还因为它魔性的表情，有了灵感，画出了让世人又爱又恨的精神污染表情包。
顾青舟一见柴犬这幅可怜样，半点脾气都没有了，伸手阻止道：“谢春风，你这是要做什么？别激动！”
“青舟——”谢春风见到久别重逢的好友，笑得温柔无比，手里锋利的墨刀却半点无转移。“今日是你出关的好日子！我给你加菜呢。看到这只魔兽没？冬天长得好多膘，你是要清蒸还是红烧呢？”
“我两个都不选！放过它吧。”顾青舟同情道，那狗叫得他心软了。
谢春风将手里的墨刀翻了身，换成刀背抵着，却没有从柴犬脖子上移开，依旧吓得它嗷嗷直求饶。他摇摇头道：“看到你前面的废墟没？它把你房子弄没了，第二次了！”
“啊呜——”柴犬继续可怜巴巴哀嚎着。
顾青舟见不得狗生悲惨，毕竟因为这狗，自己才画出了表情包，不能卸磨杀驴呀。他劝阻道：“房子没了可以重建，罪不至死，到底是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大不了我今天睡别的地方，谢春风，你就别生气了。”
谢春风闻言，收起刀道：“委屈你跟我挤一晚了。”
顾青舟一脸问号，他什么时候答应晚上跟对方住一起了？
他不急思考，谢春风又道：“离开这么久，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我们可以秉烛夜谈。”
“嗯！”顾青舟答应道，不再纠结细枝末节。
看柴犬被吓瘫在地上，即使谢春风收了刀，它也被吓唬得半天起不来。顾青舟又好气又好笑，将狗抱起来。
这狗受到惊吓，软的跟没骨头一样，贴在他身上，被他一路搬运半点不反抗，全然没有魔兽的威风。还是谢春风看不下去，从他手里接过柴犬，拉着狗绳让它自己走。等到了它平时住的铁笼子，谢春风将柴犬关进去，顾青舟发现，铁笼子缺了几根铁柱，断口还留有咬印。
“别看它可怜巴巴，都是装出来的，它到底是魔兽！”谢春风加固了铁笼子，在笼子周围布置一层结界道，“一不留神就被它跑出来闯祸。叶墨凡的狗不好养，物似主人形。”
“……”被说的人是叶墨凡，顾青舟却心虚起来。严格意义上它是秦无忌的狗，这么一想，顾青舟恢复了理直气壮。
原本他以为，见面时会矫情的诉说彼此的思恋，结果一概没有。
谢春风的态度，就像他从未离开过。
真好！
幸好，我们都没事。
在墨雪涛的催促中，他们谁都不打算管这儿成了废墟的房子，吃饭要紧。
到了墨雪涛的住处，一桌热腾腾的丰盛大餐已经备好了。墨雪涛当然不会自己下厨，传讯给最好的厨子，做好送来的。
四个人围坐，墨雪涛还准备了好几种酒，不过顾青舟刚要给自己倒低度数的果酒，谢春风便将席上最好也是最烈酒，主动给他倒上了。
“我不善饮酒，会醉。”顾青舟第一时间挡住杯口道，“谢春风，你是知道的。”
“醉便醉了，有我在。”谢春风微笑道，眼中闪动光彩，“我们好久没在一起喝酒了。今晚醉一场有何妨？”
有谢春风在场，顾青舟的确没什么好担心的，对方会照顾好他，就跟从前一样。
不过顾青舟害怕的不是别的，而是酒后吐真言，如今的他有太多秘密。不过转念一想，他是叶墨凡的事，就算告诉谢春风也没什么，因为他们已经离开幽幻谷，不再需要如履薄冰。
“好，我先敬师长。”顾青舟放手，让对方将杯子倒满，自己举杯向两位师长道谢。之后，他自己倒了一杯，对谢春风举杯笑道：
“这杯敬你。”
他有太多思念，想要告诉谢春风。他们还能活着，在青云画院重聚。
这一切，真的是太好了！
……
似乎成为画君后，体质改善，酒量也提高了。顾青舟喝了半天只是微醺。
这场为他庆贺的小聚，结束后是谢春风扶着他离开的，顾青舟觉得手脚发软，知道是酒劲上来了，他靠在对方身上，听谢春风的心跳，觉得活着的感觉真好。
公羊漪看着两个年轻人远去的背影，看得入神，墨雪涛给他倒了杯酒，他都忘了喝。
“想什么呢？”墨雪涛道。
公羊漪收回目光，对相对陌生的小辈，评头论足道：“这谢春风，看着一幅玩世不恭的浪荡子模样，照顾得好顾青舟吗？”
墨雪涛嗤笑道：“原来发了半天呆，你在想这个？别以貌取人，以前都是他跟青舟两人彼此照应，朝夕相处十年，比你靠谱多了。”
公羊漪摇头道：“以前咱们还被称作墨院并蒂双莲呢，还不是因为一些误会，一分开就蹉跎了二十年？”
“是不是误会，你我心知肚明。”墨雪涛沉下脸道。从来不存在什么误会！
公羊漪翻了个白眼，却不跟对方在这件事上抬杠。争输了他没面子，争赢了被对方赶出去，吃亏的还是他。当年就是这种莫名的坚持不退让，让他们错过太多时间了。
公羊漪转移话题道：“说也奇怪，就算第一次魔兽弄毁了房子没看住，这回房子还塌了，我看就是故意的！那谢春风是个有心计的，这种人我一眼就可以看出来。”
墨雪涛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对方碗里。
公羊漪顿时就掩不住笑意，心潮起伏。
“雪涛，这是你夹给我的？”虽然一桌子好菜，对方夹了最不起眼的菜。不过，这是前所未有的一大进步呀！
墨雪涛哼了一声，这儿就他们两人，不是他夹的，难道鬼夹的？
他没好气道：“吃吧，这么多菜还堵不住你的嘴！”
“嗯，我吃，你也吃。”公羊漪给墨雪涛夹了个鸡腿，哪还顾得上评论谢春风？
现在的公羊漪，心里甜着呢。
……
另一边，顾青舟和谢春风一起回到宿舍，他的房子住不了，便移步到了对方房中。
柴犬被关在笼子里哪里都去不了，见他们回来，汪汪叫了两声，可怜巴巴的摇着尾巴吐舌头。谢春风回来时候没忘记打包吃的，往结界里丢了一根带肉的骨头，便不去管它，让它自己啃得欢。
两人简单梳洗了一番，驱散了周身的寒意，也去掉了身上的酒味，不过喝进肚子里的酒，可就没那么容易消散了。
温暖的寝室中，顾青舟裹着被子，醉眼迷蒙戳了戳谢春风的脸。
“谢春风——”他叫道。
谢春风嗯了一声。
顾青舟又用两手捧着谢春风的脸，一遍遍呢喃道：“谢春风……谢春风……”
“我在。”谢春风微笑，他看出对方酒劲上来了。
顾青舟的酒品好，不闹腾，喝多了就想睡。不过今日喝得适量，在半醉半醒之间，顾青舟有很多话，想要跟谢春风说。
不过话到嘴边，那些思恋、委屈和痛苦，全都说不出口了。因为一切都已经过去。
现在，谢春风就在他面前，完好无缺！
“谢春风——”顾青舟又唤了一声，真实的触感让他清楚，对方真的回来了！重新回到他身边。
失而复得的喜悦，将心里填满。
“青舟，你是不是想说很想我，欢迎我回来？我都知道。”谢春风握住对方在他脸上作乱的手指，紧紧焐在掌心，直到那微凉的手指有了温度。“芜砚山一别，我以为再也不能相见。好在，我（从地狱）爬回来了。”那几个字说的极小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落到顾青舟耳中，只听到他说爬回来。
既好笑又心酸的比喻。或许并不是比喻。
芜砚山万兽之乱，对方处境的险恶，顾青舟能感受到。
短短一年时间，改变了太多。他们还能重新在青云画院相聚，本就是个奇迹。
顾青舟眨了眨湿润的眼眸道：“那时，我刚刚失去绘心，什么都做不了，痛恨自己的无用，却还不死心求师父带我去。我心想，哪怕见你最后一面也好……幸好……你还活着。”
谢春风事后打听过，那次营救没带顾青舟，却是叶墨凡的第一次公开露面。
“你不放心我，又自己去不了，所以拜托了叶墨凡？”谢春风温柔道。
顾青舟迟疑一下，点点头道：“芜砚山到处是魔兽，地上的血把鞋面都染红了。他们找到了被困在山中的弟子，唯独你不在。”回忆当时绝望的心情，顾青舟哽噎道，“那些获救的人说，笔墨耗尽，在最绝望的时候，是你撕袖为纸，刺血为墨，以指代笔，画群山掩护，一身血腥引走魔兽，救了他们。”
当时谢春风该有多疼？
顾青舟摩挲谢春风的指尖，尽管在他还是叶墨凡时就曾观察过，上面没有留下伤痕。不过不存在，不代表没经历过。那些痛苦都是实实在在的。
“你的手！”顾青舟担忧道。
“早就好了，不要紧。”谢春风任由对方拉着他的手笑道。
顾青舟蹙起的眉放松，回归他原本的身份，终于能正大光明关心对方的伤势了。顾青舟突然想起自己还保管着对方的东西，从画中乾坤里，小心取出以锦巾包好的断笔，递给了谢春风。
“我……是叶墨凡捡到你平日贴身收藏的胎毛笔，可惜已经断成两截了。”
谢春风没在第一时间接过笔，温柔道：“今日只谈我们彼此，不提旁人可好？”
顾青舟醉的脑子有些转不过弯，疑惑的眨了眨眼。
“我是说叶墨凡。”
“噢，好的。”叶墨凡本就是顾青舟，既然对方不想提他另一个名字，不提就不提，没什么区别。
“乖！”谢春风摩挲笔杆上镶着他名字的小诗，笑了出来。“青舟，你醉了的样子，眼睛水汪汪的，真可爱。”让人想欺负。怪不得他才离开不久，凌飞航那个好管闲事，富有正义感的小师弟便贴上来了，真是一刻都不能放松。
“我的眼睛！”顾青舟一听到水汪汪，就想起自己双眸受伤时，吹不得风，见不得光，仿佛随时被人欺负了的委屈样，太丢人了，顿时捂住双眼。
谢春风原本只是调笑，见对方反应这么大，意识到顾青舟绘心受损时，双眸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有恙，痛恨自己说什么不好，非要提这个？
“青舟，你的眼睛已经没事。”谢春风凑过去，用手心捂住对方双眼，隔着手背轻轻吹气道，“我吹一吹就没事了。”
忽悠小孩子的把戏，对醉酒之人却同样有效。
顾青舟只是醉了，还没放弃思考，“明明是我自己……”他脑海里浮现出自己戴面具的另一个形象，想起谢春风不愿提及叶墨凡，只想与他谈彼此，笑道：“无事了。绘心已经归位。你吹不吹我都好了。”
“青舟，你真聪明。”谢春风笑道，放开捂住对方双眼的手。
“春风，我……呃，喝多了，不能秉烛夜谈了。”顾青舟打了个酒嗝，眼睛都快睁不动了，向前一倒，被对方稳稳接住。
“那就直接睡吧。”谢春风柔声道，将顾青舟放在床榻上，还贴心调整了枕头的位置，让对方睡得更舒服一些。
“日后再聊，我们将来的时间还长。”谢春风道。
“嗯。”顾青舟应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否真的听进去，还是无意识的回应。
明月如勾，屋外风雪交加，房中却暖洋洋的，未受到一点风雪侵袭。
谢春风抱着被子侧身躺下，感受到房中另一个人的气息，嗅到对方头发上的香味，他闭上眼昏昏沉沉的入睡。
漂泊的心，似乎在这一刻，终于停靠在港湾。
这是谢春风回到青云画院，睡得最沉最香甜的一次。
因为顾青舟就在身边。
幸福，有时就这么简单。

第二百七十七章 有始有终
聪明人一点就通。
日上三竿, 谢春风好久没睡的这么踏实了。在幽幻谷无数个夜晚被拉入画中界，接收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传承，只为变强活下来。哪怕回到青云画院，他也很多回从梦中惊醒。奚雪离开时留下的字条, 告诉他一切都还没结束。
谢春风承受了太多不能言明的压力, 早就不是当初那个放弃身份, 活得肆意洒脱的他。不过在顾青舟面前, 他做回了最真的自己。
冰雪初融的季节, 阳光明媚却不刺目。没有课, 哪怕睡一整天, 都不会有人催促他醒来。
相貌妖孽的青年, 在柔软的床榻上翻了个身, 一头长发肆意披散，裹进被子里的睡姿却格外老实，与他放浪不羁的长相形成强烈对比。
鸦羽般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 明明意识已经清醒，却享受被褥的温暖不愿意醒来。谢春风闭着双眼, 感觉身上猛地一沉，有重物压上来。对方急促的呼吸声靠近他, 近到鼻息喷在他脸上。
顾青舟——
谢春风心脏猛跳, 脸上微微发烫。原本因为突如其来的袭击, 已经在清醒瞬间绷紧的身体，这时候却全身放松, 装起糊涂, 闭眼享受对方的靠近。
汪汪汪！
直到湿漉漉的滑腻, 高频率的糊了他满脸，谢春风一脸黑线睁开眼。一只被喂得胖乎乎的柴犬, 正咧嘴对他笑。仿佛在嘲笑他是个大傻子。
“……”谢春风嫌弃的将趴在被子上，一脸讨好想要唤他起床的狗，挥袖甩出老远。
“怎么是你！”他满脸失望，连甩开对方的动作都比平时力气大。
柴犬哪里知道主人自作多情误会了什么？还以为在跟它玩耍呢。
它又不怕死凑上来，身为魔兽的它，皮厚肉糙很耐打，根本不觉得痛。
谢春风再次打退了柴犬的亲近。在对方再一次卖力近身讨好他时，终于无法继续睡觉了。他汲着鞋，拎起这只柴犬，快速把它塞进铁笼子里，又在笼子周围布上两层结界，动作一气呵成！
汪汪汪！
这只外表跟狗一样的魔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讨好的摇着尾巴，也不知何时破开他之前的结界。大概是饿了吧？
看在它为自己背锅的份上，谢春风往笼子里塞了一根肉骨头。
它弄塌顾青舟房子的功劳，谢春风一直记在心里，不会亏待它的！
搞定了柴犬的早餐，谢春风此时不想醒也醒来了。他环顾四周，没发现顾青舟的身影，让他一瞬间感到慌张。
他害怕失去，害怕对方出现只是一场梦。不过当看到房中一件不属于自己的衣服时，谢春风瞬间心情平静下来，嘴角止不住勾起微笑。
不是梦，也不是幻觉！昨晚顾青舟的确跟他住在一起，
一觉醒来不见对方行踪，顾青舟去哪儿了？
……
顾青舟去哪儿了？
此时顾青舟正在拜访他师父墨雪涛呢。公羊师父也在，还一起蹭了一顿早饭。
昨天他刚回来，有谢春风在场，很多话题不便与两位师父说。好在他要说的事情不急于一时。昨天纯粹的吃喝庆祝后，今日顾青舟登门是来办正事的。
顾青舟双手捧着画中仙的画像，这幅画受损严重，需要长期供奉香火，以待恢复。
他对墨雪涛羞愧道：“又要劳烦师父了。我暂时和谢春风一块儿住，没有地方安置叔叔，画中仙就托给您了。”
墨雪涛看着画像中墨彩黯淡许多的青衣身影，叹息道：“没想到此次，顾画君的画像损毁这么严重！是我没照看好他，才被催画尊蛮横夺去。”
顾青舟摇摇头道：“催画尊他没有恶意，叔叔这回遇上的劫，源自宫家。这是个很长的故事，要追述到百年前……”
他娓娓道来，宫家姐妹与顾有枝之间的恩怨情仇，让两位师父听了唏嘘不已。这回顾青舟登门，将画像放在原来的香堂里供奉，总算了结一桩心事。
解决了画中仙的安置，墨雪涛温声道：“宫家恩怨已了，就让顾画君在此好好养伤吧。不过徒儿，你住处没了，今后有什么打算？是继续留在画院深造，还是去幽幻谷，成为名副其实的霸主？”
顾青舟摆摆手道：“师父，我没那么大野心！幽幻谷有催画尊开设五色画院，我见他做得很好，比我适合改造幽幻谷风气。若不是天眼组织步步紧逼，我也不会去跟他们拼命，我向往的是闲云野鹤的生活。”
墨雪涛笑道：“天下谁能不识君，从你成为画君这一刻起，就注定不会平凡。只怕树欲静而风不止。你进阶太快，若心有迷茫，不妨先在青云画院担任客座，挂个名也好在此处择良地居住。我听闻催画尊也中意你，五色画院副院长的位置，为你虚席以待？”
“确有此事。”顾青舟承认道。不过他暂时没打算任教，准确的说，是短时间内没考虑再去幽幻谷。
幽幻谷可以算作叶墨凡的大本营，他在谷中短短时间干掉无数高手，接收房产遍地。想住哪儿，就住哪儿，倒是没有无处可居的窘迫。可他刚刚恢复身份，不打算让叶墨凡再在外面搅弄风雨。
墨雪涛知道自家徒儿这段时间做了一系列大事，换做旁人早就心力交瘁。优秀如顾青舟，也需要一段时间调整自己的状态和心境。在他的规划中，对方还要很久才能出师，奈何进步太快，连自己都追不上顾青舟的进阶速度了。
墨雪涛本也是惊才绝艳的人，教出来的徒儿比他出众，他内心只会骄傲，不像有些师父没有容人肚量。直到此刻，他还在为对方筹谋呢。
“青舟徒儿，以你的能为不管去哪儿，都能获得顶级待遇。如今到处都流传叶墨凡的传奇，为师却有私心，希望你顾青舟，能为青院在史书上留下一道浓墨重彩。不是叶墨凡，而是你自己。”
顾青舟若有所思道：“师父的意思，徒儿明白了。叶墨凡是不得已时搞出的马甲，不应本末倒置。其实叶墨凡这个身份，徒儿想让他消失。”
“大可不必！难道你不画表情包了？不需要叶墨凡背锅了？”
“……”顾青舟哑然。不画是不可能的，锅还得叶墨凡来背。他只是一回到画院，见到谢春风，就厌倦了戴面具的生活，想做回自己了。
果然，太冲动了……
“多谢师父提点，叶墨凡是墨院长的亲传弟子，就让他继续神龙见首不见尾吧。”顾青舟为自己马甲定下了今后的安排，关心起自身在青院的去留问题，“师父，客座教授是挂名的，也能久居青院吗？”
墨雪涛斜睨向公羊漪，笑道：“堂堂画君在哪不受人礼遇？院长巴不得你长长久久住下去呢。你看你公羊师父，在青院挂名当上了客座，天天除了养伤就是蹭吃蹭喝，半堂课没见他上过，选房子时倒是积极，就住在我隔壁，还在后院开了个小门，跟我这院子连在一起。不过他虽是挂名，当青院有难时，他必要挺身而出，一同出力的。”
顾青舟了解，点点头道：“师父，我明白了。若画院有难，即使不说我也会拼尽全力。这个客座，我会和林院长提。”
“他必然高兴。”墨雪涛笑道。该争取的福利，他会为自家徒儿争取，不过林院长不是短视之人，必然考虑周全。
公羊漪趁热拿出了一幅画，递给顾青舟道：“这图上都是画院空置的院落，还有适合建造的地点。我看你早点选址，也省得委屈自己继续跟谢春风挤一间屋。你那房子质量太差，禁不住魔兽折腾，可别把你们都埋了！选一间院子大的，若谢春风也留在画院继续深造，你们可以学我，把院子打通。”
顾青舟收好这幅画，道谢道：“公羊师父说得对，我会和谢春风尽快商量好。”
公羊漪得到肯定，骄傲的抬起下巴。
墨雪涛撇撇嘴，打通院子这事，他被同僚调侃他与公羊漪关系亲密无间好多回了。不过若自家徒儿效仿，倒不再特立独行，这提议甚合他意。
解决了今后的住房问题，顾青舟没离开，继续说道：“师父，我之前传信托你的事，进展如何了？”
墨雪涛了然道：“你是说谢春风的《秀发回春图》吧？已经通过渠道传出去了。不过绿头发原本没什么，自从你公布表情包后就不招人喜欢。奇的是销量没有一下子爆发，却细水长流，名列前茅同时，也促进了染发剂的销量。”
顾青舟心虚，想起了他那张害人不浅的表情包。
【爱是一道光，绿到心发慌.jpg】
这张表情包发布后，改变了众人对颜色的偏好，何止是绿头发不招人待见？连青根绘心斗图师的护体光罩，众人都不再用原始版的了。
顾青舟想起自己答应谢春风薅羊毛的计划，拿出另一张表情包递给师父道：“这张表情包，请师父以叶墨凡的名义上架。”
叶墨凡所有表情包都在风云府下架，虽说是做戏，不过什么时候上架没准头，所以要麻烦自家师父通过画院渠道输出了。
“【这是黑色.jpg】？”墨雪涛低头看了一眼画上的熊猫头，就被画风辣到眼睛了，连忙移开眼。
顾青舟解释道：“这是数月前完成的颜色系列图。我以顾叔叔的身份大闹宫家时，用过这系列另一张图，忌惮宫家老祖，一直未公布。后期卧底幽幻谷，更加没机会公布画作了。现在倒是可以正大光明发表了。”
因为宫家老祖反复去世，已经死透了。
墨雪涛点头，宫画尊殡天的异象，连他在青云画院都感受到。
他微微颦眉道：“短短时间故去两位画尊，实非此界幸事。林院长说魔秦界活动频频，三百年封印已到了衰弱期，魔祸将至。此界祸事频现，都有叶墨凡参与其中，你的马甲一定要捂紧。”
“我知道师父在担心什么。不过宫画尊开启了传承，只需耐心等待，宫家会有一位新的女画尊诞生。至于阎鸿。他勾结异魔，死了对斗图界反而是好事。若非要将痛失一位画尊的罪名扣在‘叶墨凡’身上。”顾青舟笑道，眼眸深处冷傲一闪而过，“那就赔他们一位画尊！”
墨雪涛见自家徒儿说得笃定，询问道：“你昨天说即将成为画尊，不是逗你公羊师父开心？”
顾青舟哭笑不得，“师父，我在你面前何时说过大话？我的修为离画尊只一步之遥，而这一步，早已被《高山流水图》里的抱石皴画技补齐了。之后我与宫焕颜一战，用过《大闹天宫》，在她面前展现过劈笔丝毛技法。虽没有让画作面世，但一位画尊的认可，远胜过千人、万人。”
他回忆宫家这次历险，虽只有短短几日，却收获丰硕。“……此战之后，受风云府主青睐，让我又吸收了许多来自宫画尊的经验，远甚自己埋头苦练数年。如今我只需要一个契机，便能水到渠成进阶为画尊。不过以我对外透露的修为进度，称尊太高调了，恐怕叶墨凡的马甲要保不住了。”
墨雪涛既惊又喜，喜的是自家徒儿是万年一遇的天纵奇才，惊的是叶墨凡马甲若是捂不住，将带来数不尽的麻烦。
他理性分析道：“不错，顾青舟称尊太过招摇，叶墨凡称尊，却是水到渠成。只需放出重要契机——《大闹天宫》！”
没有新画技面世，无法成尊，这是画道限定死的。
《高山流水图》毕竟是顾青舟掌握的画技，叶墨凡以此突破成为画尊，就是明晃晃告知天下人，他与顾青舟是同一人。不过自家徒儿以叶墨凡名义所绘制的作品，却早已存在，只待展现在世人面前。
“我正有此意。”顾青舟笑道。
“说得这么自信，其实徒儿你，已经到了突破临界点了吧？”墨雪涛推测道。
顾青舟谦虚道：“还欠一些火候，不过突破的感觉很明显，再过几日便要刻意压制了。”
毕竟《高山流水图》传播太广，成为画尊的所有条件，他都已经具备。
墨雪涛笑得像一只狐狸，“既然画尊的认可，一人抵得过千人、万人，不如玩一把大的！七日后，是我兄长墨沧海寿辰。虽不是整岁，不过请四大画院院长聚齐墨院，这点面子他还是有的。”
聪明人一点就通。
顾青舟明白了对方的计划，同样笑得像只小狐狸。
他施礼道：“那就劳烦师父与墨画尊联系，促成此事。我还能压制住境界。做人有始有终，叶墨凡是其爱徒，幽幻谷势力重新洗牌，真相既然已经大白，是时候——也该为叶墨凡正名了！”

第二百七十八章 孤陋寡闻
同学，叶顾CP本了解一下？
从师父的府邸出来, 顾青舟没急着回寝室，而是四处走走，用自己的双眼记录青云的风景，感受画院内无比熟悉又有些许陌生的氛围。
他没有离开青院太久, 但是从双眼失去正常识色能力到现在, 原来已经过去一年了。再回首, 物是人非, 他不再是被人嘲讽的废物, 路上偶遇的师兄师姐们, 竟远远朝他行礼, 态度恭敬又激动。
顾青舟有一刻茫然。
以前因为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与众人格格不入。而现在, 他是画院的骄傲，新一代年轻斗图师的领军人物，人人羡慕的对象。他仍然感觉和这所画院的大部分弟子没有共同语言。
罢了, 还是去找谢春风吧。顾青舟调头往回走。
他如今房子被毁，与谢春风同住一间寝室, 怕打扰对方休息，才在外面流连景色。逛了一圈他才发现, 这所偌大的画院, 他所依恋的还是与谢春风共同的窝。
谢春风该起床了吧？自己要不要带早餐回去？
顾青舟抬头一看日头, 他觉得该打包的是午饭。心里正盘算着，顾青舟就听见有人在叫他。
“顾师兄！顾师兄——”熟悉的声音让顾青舟转过身去, 望着朝他奔来的矫健身影。
虽然画院有的东西变化了, 不过有些跟以往没多大改变。
凌师弟还是这么有活力！
顾青舟停下脚步等了一会儿, 凌飞航气喘吁吁来到他面前，还未说话就露出一口白牙, 笑得很爽朗。“顾师兄，真的是你！顾师兄——”
“……”顾青舟略带疑惑看着对方。他很确定自己没失忆，他坑了对方不止一次，凌飞航还能这么心无顾忌的送上门。他很想告诉对方：凌师弟，你是不是缺心眼？
凌飞航是不是缺心眼，暂且不论。不过此时此刻，对方看到一身飘逸出尘，气质非凡，容貌无双的顾青舟，眼神没流露与那些师兄师姐们相同的隔膜。
“顾师兄，你，您是画君了？”虽用了敬语，凌飞航自己却先觉得别扭了。他这么称呼是因为跟风，心里却没有仙凡之别，没觉得顾青舟成为画君，他就不能亲近了。
“是，凌师弟有何指教？”顾青舟问道。虽然以往大多时间他都不太待见这位小师弟，不过比起他一路走来众人的态度，凌飞航对比之下顺眼多了。
凌飞航道：“没有指教，我就是有个问题憋了好多天，今天总算守到顾师兄你出现了，想要请师兄为我解惑。”
“喔？什么问题？”顾青舟有了兴趣。
凌飞航挠了挠头道：“大概一周多前，我遇上了顾师兄你。师兄主动叫住我，还说看重我。我当时高兴极了，还恭喜师兄出关呢。”他说着自己都不好意思，觉得像在说梦话。
可事情的确发生过。他仔细打量了一番顾青舟的穿着，“那时的顾师兄，和现在打扮几乎一模一样，不过气场却更加强大，让人有些生畏……我想说的是，顾师兄是昨日才出关的吗？之前一直在闭关？”
顾青舟明白了，原来凌飞航是来找他算账的。
当初他布局，请林院长扮成对方模样进入幽幻谷，原主要消失一段时间。本来可以不打晕凌飞航，不过当时天时地利，气氛又太好，他没忍住。
顾青舟神情淡定，轻笑道：“顾青舟当然在闭关，直到昨日方才出关。”
不过叶墨凡就不一定了。
这句话说得虽然怪怪的，不过凌飞航直来直往的性子，哪里分得清楚语境里藏着弯弯道？
“可恶！”凌飞航愤愤不平道，一个锅顿时就甩到叶墨凡身上了，“那天我遇上的果然是叶墨凡！顾师兄——你都不知道他有多可恶！他冒充你忽悠我，假好心送我去闭关，却在途中将我打晕！事后还是院长告诉我，我被摘心手盯上，所以才将计就计用了我的身份去深入敌营，打了坏蛋一个措手不及。”
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至今都觉得脖子隐隐作痛。“我又不是不通情理的人！怕我坏事让我消失一阵子，直接告诉我，我也会照做。我看他打晕我是故意的！”
当然是故意的。
顾青舟憋笑道：“这么说，叶墨凡救了你一命，让你不用遭遇摘心手？”
“呃……可以这么说吧，顾师兄你到底站哪边？”林飞航迷惑了。
顾青舟微笑。废话，他当然要帮自己马甲说话，蠢师弟！
总归打晕了对方一次，顾青舟收敛欺负对方的冲动道：“我在听，你继续。”
凌飞航被安抚到了，继续道：“等我闭关出来，才知道幽幻谷的阎谷主就是摘心手幕后，已经伏诛了。”
“等等，你真闭关了？”顾青舟惊讶。
“……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就是想笑！
凌飞航见顾青舟全程笑盈盈，不像以前多少还给他几个冷脸，觉得不是自己受欢迎，而是顾师兄心情好，顿时想明白是为什么了。
“顾师兄，谢春风回来，你一定很高兴吧？”
顾青舟颌首道：“是，谢春风这次死里逃生，我很开心。不过为何不叫他谢师兄？你对他依旧心存芥蒂？”
提到这个，凌云飞就觉得要为自己辩解。他澄清道：“顾师兄，我与谢春风不对盘，不光是因为理念不合，看不惯他平日解衣般礴的随性放浪，而是因为他先针对我。”
顾青舟第一个念头就是不信！
他低头看向凌飞航道：“谢春风虽然做事随性，却待人温柔，从不冒犯谁。画院中唯有你进画院后，与他多次交锋，如今你说他先针对你？”
凌飞航委屈道：“我就知道顾师兄不信。当初他人不在了，逝者已逝，有些话我便憋在心里没说出口。不如既然谢春风回来了……师兄还是小心他吧。你有没有想过，为何他谢春风人见人爱，偏偏你是他挚友，待在他身边却不受人待见，没有被爱屋及乌？”
顾青舟不假思索道：“因为他太优秀，而我这个‘废物’是他身边唯一的污点。”
凌飞航惊讶道：“顾师兄真这么想？”
难道不是吗？顾青舟道：“我自幼天资卓越，一入画院被墨画君收为徒，享受画院资源倾斜。偏偏十年来毫无长进，德不配位，又有谢春风不离不弃，足以让许多人眼红。”他顿了顿道，“与我同期入学的同窗，唯有谢春风真心待我，从未改变过。”
凌飞航瘪了瘪嘴道：“我入学晚，不知道当年的事。不过师兄天人之姿，实际上想要接近你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却被你的冷脸劝退，不敢表露。偶尔有坚持与你相交的，没过多久便因为谢春风，不敢再继续了。”
顾青舟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问道：“谢春风做了什么？”
凌飞航其实也只是听闻加上推测，毕竟丢脸的事，谁都不会大声囔囔。他被谢春风针对，倒是千真万确。他含糊道：“顾师兄，谢春风与我对立，还不能说明一切吗？他可没你想象中那么好。”
一道玩世不恭的声音传来，打断了凌飞航接下去的话。
“背后嚼舌根，凌飞航你又长能耐了？这可不是身为师弟的你该说的话，我劝你善良。”
“谢春风！”凌飞航听到这个阴魂不散讨人厌的声音，顿时气得蹦起来。
“你该叫我谢师兄。”谢春风纠正了对方的称呼，如同方才顾青舟纠正他一样。
凌飞航身子一僵，非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谢春风可能早就来了，不知道听了他们多久对话。哼！果然是奸诈之辈。
凌飞航神情愤愤，谢春风却很开心。
他走到顾青舟身边，拉住对方的手，将人带到自己面前，远离凌飞航。
“凌师弟，看看你平时交往的人，身边围绕的都是狐朋狗友，我可不敢让顾青舟与你待在一块儿，怕被带坏了。”
谢春风说着，桃花眼勾向顾青舟，笑容如沐春风，“你和他聊完了吗？”
“本就没什么好聊的。”顾青舟回道，询问对方道，“你是特意来寻我的？”
“嗯，我一睁开眼，你不在身边。以为自己做了一场梦，到头来一场空，惊出一身冷汗。”谢春风嘴角勾出温柔的弧度，握住对方的手，加重了力道。“幸好……你还在。”
凌飞航听得睁大眼睛。什么一睁眼不在身边？信息量过大！吓得他眼眶都凸出来了。
两位师兄是这种关系？
恕他孤陋寡闻。为何没人告诉他？
若真是他理解的那样，谢春风怎么针对他的撬墙角行为都不过分了。
就算被绿，所有人都知道我爱的是云知仙！我真是直男！凌飞航心里苦。
凌师弟内心戏多。光顾着纠结了，见谢春风带着顾青舟离开也没阻止。
顾青舟一路被牵着手，对方比以往重的手劲，让他若有所思。
谢春风在害怕什么？
两人沉默的走了一段路，顾青舟感觉对方抓住他的力道松了下来。
“他说的不是事实。”谢春风道。
“啊？”突然的话题，让顾青舟没反应过来。
“他们接近你，并非真心，我打发的都是见色起意之徒。”
“……哦。”原来他曾有过仰慕者？顾青舟后知后觉的想。虽然当时他，能被看重的，唯有脸吧？
谢春风从开口起，语气就放开了。坦诚中带着随性：“不过青舟，有些人针对你，的确是我连累了你。谁叫我人见人爱？”
“哈？怎么说？”顾青舟笑道。他不介意对方背着他做过什么。以他们的交情，一万人也抵不上一个谢春风。凌飞航根本不懂他当时的处境，谢春风对他意味着什么。
谢春风见对方还能说笑，不似生气的样子，桃花眼上挑，放心道：“我虽行事不羁，却是个正经人。总有人自作多情，想从我身上获得回应。我给不了，久而久之便生了怨气。”
顾青舟笑出声，原来谢春风这么自恋的吗？这套说辞倒是新鲜。
谢春风噙着笑道：“这些人没有被满足，便觉得被人占了先机，疑神疑鬼左看右看，唯有你在我身边关系最亲，又生了一幅好相貌，怎么都比不过你，于是你便被迁怒了。”
“好一个人见人爱的谢春风。”顾青舟道。
他没问自己明明相貌出众，也有爱慕者，为何被迁怒的人不是谢春风？在画院，实力远比外貌以及财富更有吸引力。谢春风才是青院的风云人物。
谢春风解释完这套说辞，诚恳的一鞠躬道：“所以你是受我连累，我得道歉。”
顾青舟故意从对方身边绕开，“道歉有什么用？你得离我远点！”
“那可不行！堂堂画君，还怕被人迁怒吗？”谢春风怕顾青舟真跑了，赶紧与对方并肩而行，手搭在对方肩上道，“现在别人只有嫉妒我的份，嫉妒我早早和顾画君搞好关系，恨不得取而代之，让我把位子腾出来呢。让他们尽管来，我可不会受影响。”
“你都这么说了，我若受影响，岂不是说明我这位画君，还没你通达？”顾青舟听出了对方的潜台词。
谢春风摇摇头道：“青舟，我觉得你不能通达。心眼要小，最好小到只能容纳我一个，这样我就不会失宠了。”
“噗！你在山下看了多少话本？”连失宠都用出来了，是宅斗还是宫斗戏？谢春风与他不同，为了画美人图，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所以说起歪理也与众不同。
谢春风道：“说起话本，我最近遇见一位叫谢红蝶的表亲，她是玄羽楼的副楼主，玄羽楼你知道吗？”
顾青舟点头，“最大的女性斗图师组织，出版过好多话本，比如西游记、斗破老天……”
太有名了，顾青舟怎么可能不知道？
谢春风眯眼比划道：“她见面就送我许多话本，足足一人高。其中有不少绝版的，什么《墨池花开并蒂莲》之类的话本，年代久了连纸张都泛黄了，想看吗？赶紧跟我回去！”
“想看！”顾青舟精神一震，一听名字，就像在隐射他家两位师父的八卦。二十年前的旧料都能翻出来，不愧是绝版。他对师父的那段过去一知半解，好奇却不敢多问。
话本起源于生活，至少有一成料是真的吧？
顾青舟有些迫不及待了。两人正走在回寝室的路上，顾青舟听见不远处有几名弟子在树后闲聊。原本没什么，却因为从他们口中出现自己的名字，他才凝神倾听。
画君经过多次洗髓，耳聪目明，离这群人还有一段距离，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个猥琐的声音，鬼鬼祟祟问道：“同学，我这儿有叶墨凡和顾青舟的新话本，你们要吗？”
顾青舟打了一个激灵，看向谢春风，发现对方也正在侧耳聆听。谢春风原本神采飞扬的脸上，因为接收到的内容，眼神恍惚起来。

第二百七十九章 他的承诺
谢春风：有我跟叶墨凡的本吗？
草丛后面的交谈, 没有因为谢春风一瞬间的神情恍惚就停下来，他们背后没长眼睛，不知道自己口中讨论的话本正主，就这么巧听到了。
“是《夺心》那本吗？”
“不是不是, 我这本可是最新的《对影》！讲双画君的……”那猥琐的声音继续鬼祟道。
“你好快的速度, 顾青舟进阶画君的消息昨晚才传出来, 你今天连本都印好了？”一道女声兴奋叫道。
那鬼祟的声音得意道：“顾师兄当上画君是迟早的事, 这叫未雨绸缪, 你们买不买？”
“买买买！”一阵闹哄哄的混乱, 钱币碰撞声热火朝天。
顾青舟假装没听见, 停下脚步会显得欲盖弥彰。他第一次遇见这种荒唐事, 只好加快步伐赶紧走过去, 不过越往前走，传来的声音越清晰。
谢春风脚下像生了根，盯着那一簇草丛不肯走了。若刚才声音还模糊, 让他以为自己听差了，现在就跟公开处刑没什么两样了。
顾青舟尴尬的停下脚步, 心里忐忑不安。不过谢春风在短暂的恍神之后，抬手撩起额头旁的乱发, 笑道：“青舟还是这么受欢迎。”
顾青舟：“……”
明明谢春风的表情在笑, 顾青舟背后却凉飕飕的, 冷汗都下来了。
不对！别人写我的话本，该生气的是我, 我为什么要心虚？还想要顾及谢春风的感受？顾青舟心道。至于自己搞出个马甲, 跟他本人凑一起被写成话本什么的, 这种事情当笑话，笑笑也就过去了。
“春风, 走啦。”顾青舟催促道。
谢春风站在原地没理他，却也没去打扰那几名交流课外书的青院弟子。不过等到一个微胖的男弟子，笑容满脸从草丛旁小径钻出来时，谢春风一把拦住对方去路。
“有我和顾青舟的本吗？”谢春风问道。
顾青舟：“……”
“啊！”男弟子看到他们两人站着此处吓了一跳，赶紧摆手撇清道：“没，没有……”
谢春风怀疑道：“真没有？我多少也算青院风云人物吧？老话本也行。”
“真没有！谢师兄！”男弟子双腿哆嗦，一幅要哭出来的模样。明明谢春风的语气很温柔，说话还带着笑容，根本不吓人。偏偏男弟子就怕了。
他眼神四处求救，可惜那些买了他话本的同窗，早就呼啦一下散个干净，根本没人向他伸出援助之手。
谢春风很不满意，即使如此，他也没把男弟子怎样。他叹了口气，退而求其次道：“有我跟叶墨凡的话本吗？”
“啊？”对方明显被他的口味吓了一跳。连连摆手道，“没有没有！”
“这个可以有！”谢春风抿嘴，桃花眼微敛风情。
“这个真没有！”男弟子哭腔道。
“罢了，你还有多少顾青舟的本？存货我都要了！”谢春风瞥了顾青舟一眼，当场掏出钱袋。
“没了没了，一本都没有！有钱我还不赚吗？”男弟子哪里还敢待？吓得飞窜而逃，趁着谢春风掏钱时脚下生烟，生怕顾青舟和谢春风追上他。
顾青舟见对方狼狈逃窜的模样，噗呲笑出来，“你何必跟他计较？”
谢春风牢牢记住男弟子的背影，从地上抓了一把雪团，朝那方向丢过去。力道根本砸不中已经跑远的男弟子，即使砸中对方也不痛不痒。
他调皮的举动，让顾青舟捂嘴止不住的笑。
谢春风不光丢了个雪团，等他站直身体时，手里还拿着一把雪，捏成雪球，在手里反复把玩。
对于刚才的举动，谢春风解释道：“你刚成为画君，是我们整个青云画院的骄傲，我只是不想看到有人在任何方面，有损你的名誉。”
顾青舟不在乎，却在收下对方这份情谊时，心里美滋滋的。“他们分得清，不然也不会鬼鬼祟祟，那话本……想来，写不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都是道听途说，以讹传讹。”
谢春风觉得在理，耸肩遗憾道：“若不是没存货，我倒想买来看看。也好知己知彼，下回批判他们胡编乱造时有理有据。”
顾青舟好笑道：“你都想看，不怪别人好奇了。”
“其实我不想看。”谢春风抿嘴，而后放轻声音道，“至少叶墨凡的我没兴趣。”他全然忘了自己刚才还跟男弟子要他跟叶墨凡的本呢。
在谢春风眼里，叶墨凡就像是一根刺。突然出现，钉在了他的肉里，痛却难以拔除。
回到青云画院，顾青舟没变，但他们之间多了一个叶墨凡。
对于此人，谢春风心里很矛盾。叶墨凡救过他，帮过他，他应该感激对方。但对方给予他的一切恩惠，都建立在对方与顾青舟的关系上。顾青舟和叶墨凡两人之间，有种他无法介入的联系，这是过去十年他从未感受过的。
谢春风膈应叶墨凡，回宿舍的路上，他却又一次听见“叶墨凡”这个名字，从别人口中被提及了。
“叶墨凡是为了捣毁摘心手组织才背负骂名的！他会澄清的！”一个慷慨激昂的声音，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开辩论会。
事实上，是几名有不同看法的弟子聚在一起，七嘴八舌，热闹得像菜市场。
“叶墨凡忍辱负重，什么都好！你到底是不是青院弟子？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顾师兄成功突破画君，大伙都高兴着呢！你非要提叶墨凡！对，他也是画君，但他是墨院的，总想压我们青院一头。”
“话不能这么说，五院同气连枝，顾青舟与叶墨凡还是至交好友呢！若没有叶墨凡危险闯谷，替顾青舟找回失去的绘心，他怎么可能修炼成为画君？”
“你又不是叶墨凡，怎知他是为了顾青舟才去幽幻谷的？这次三大画尊一起出手，不光找回了顾青舟的绘心，墨池画院的晴明同样恢复了，顾青舟只是顺带的！”
“瞎说八道！晴明被取走绘心时，叶墨凡已经潜伏在幽幻谷，难道能未卜先知？晴明只是沾了顾师兄的光。”
“但晴明是墨院弟子，跟叶墨凡关系更近！”
“得了吧，画君只跟画君交往，叶墨凡跟顾师兄才是同一类人，晴明是谁？一个又肝又秃的弟子，若不是脸黑被摘心手盯上，都不知道他是谁。”
“画君只跟画君交往？你这么说，置谢春风于何地？顾师兄还是画徒时，谢春风就不离不弃。难道成了画君，顾师兄就会嫌弃谢春风吗？他不是这样的人！”
谢春风本来听他们的争论心烦意乱，此时却赞同地点点头。
顾青舟也听到了这番话，见谢春风神情变化，微笑附和道：“对，我不是这样的人。”
他拉着谢春风离开，这回对方很容易就被他拉走了。
那群人的声音渐渐模糊，却还时不时有诛心之言传入他们耳中。
“……当初谢春风在芜砚山遇险，顾师兄有伤在身不便前往，是叶墨凡去救人，说明他们早就认识了。”
“叶墨凡的师尊与雪涛君是亲兄弟，同辈间怎么都比旁人更亲昵吧？”
顾青舟加快了步子，摇头道：“没想到小道消息传得头头是道。”
“难道不是？”谢春风桃花眼波光流动，眼底浮出一丝委屈，“在幽幻谷，叶墨凡曾亲口对我说，你和他的关系比我想象中更亲密。你若死了，他绝不独活。”
“……”顾青舟乐极生悲，当初逗叶墨凡时有多有趣，现在就要咽下多少苦果。
谢春风道：“我与你相交十数载，为何从未听你提及叶墨凡？他和你究竟是什么关系？”
顾青舟停下脚步，真诚地看着对方的双眼，认真道：“他不重要。”
他不重要？
谢春风睫毛眨了眨，因为这个回答感到意外，嘴角止不住往上翘。若不是顾忌形象，都要幸灾乐祸笑出声了。
他凑过脸，贴上了顾青舟的耳边，“既然不重要，便不提无关紧要的人。青舟，旁人能为你做到的，我也能。你若死了，我绝不独活——这是谢春风对你的承诺。”

第二百八十章 一直记得
想为你作画。
“这是谢春风对你的承诺。”谢春风平日虽行事不羁, 这话说得却无比真诚。
缱绻的声语吹过耳畔，让人酥酥麻麻的。顾青舟侧过脸去看对方，谢春风那双狭长的桃花眼，盈满了温柔, 在冰雪初融的季节, 像提早到来初春的那一道暖阳, 让他的心在这柔和的光耀下, 暖洋洋的。
心房被填得满满的, 顾青舟毫不怀疑对方的话。谢春风说绝不独活, 那就真会与他同生共死, 不含任何虚情假意。
可是这份真诚太沉重, 顾青舟一想到躲在暗处蠢蠢欲动的魔秦人, 想到三百年前抵抗外敌的惨烈，想到对方还隐藏着一个身不由己的身份，顾青舟便不能, 也不敢回应对方。
谁也不知道不久后的未来会怎么样，谁也不知道能否从即将到来的那场战争中活下来。
“你靠太近了——痒！”顾青舟揉了揉耳朵笑道, 萦绕在两人周围旖旎的气氛，顿时荡然无存。
“青舟……”谢春风神情无奈道。被顾青舟抵住胸口一推, 他也不好再臭不要脸靠太近了。机会一闪而逝, 再找到与此刻同样的悸动气氛根本不可能。
其实谢春风也搞不懂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明明顾青舟就在他身旁，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却觉得还不够, 心中有一块地方总也填不满, 所以总在不安的躁动。
谢春风从不患得患失，所以不去较真的他, 难以抓住那一闪而逝的感觉在他和顾青舟之间意味着什么。
偏偏总有人在不爽的时候跳出来，明明已经特意避开，之前那几个唧唧喳喳的画院弟子，竟边说边往这头走过来了。
“……叶墨凡。”
聒噪的声音刚提及三字人名，谢春风的雪球就砸过去了。
那团雪球被谢春风手里的劲道捏了许久，柔软的雪都压实了，带着修为丢过去，砸在人身上像被一块石头击中。
“哎呦，是谁！”不幸中招的弟子大声嚷嚷道。前一刻还在为叶墨凡扬名，舌战群雄眉飞色舞，后一秒就被雪球直接怼脸上，散开的冰渣糊了一脸。
幼稚！顾青舟摇摇头。
谢春风好歹也是一位巅峰画家，怎么做出拿雪球砸学弟的举动？一点都不超然。
都成了画家了，就算心里不爽要欺负谁，好歹也点睛画作。这才是斗图师相斗的常规手段，谢春风一点都不讲究。不过这种不拘泥行事，毫不做作的真实喜好，正是对方吸引人的地方之一。
谢春风，果然很在意……叶墨凡有关的话题。顾青舟心里记下来。
那名被雪球打中的少年，嘴里嘀嘀咕咕往这方向探，在见到顾青舟和谢春风的时候瞬间哑火，不敢吱声了。
“是顾师兄！”
“顾师兄啊——”他的小伙伴看到人，直接丢下他，一哄而上向顾青舟道贺。瞬间忘了刚才他们还在讨论着对方的八卦。
“恭喜顾师兄荣升画君！”
顾青舟颌首，露出善意的笑意。
“顾师兄，你和谢师兄一起出行呀，太好了太好了！”
“谢师兄这么好的人，顾师兄以后也请对他好一点！”几名女弟子道。
顾青舟记忆不差，认得其中一个捂嘴笑的圆脸师姐，曾隔着一条河，在河对岸对着他与当时一同路过的凌师弟指指点点，笑容诡异又兴奋。
谢春风闻言笑了，笑得妖孽风情，让那几名女弟子的脸瞬间腾得红了。
等他牵着顾青舟走出人群，离了一段路，在两人独处时，脸上依然荡漾着笑容。“青舟，她们说你以后要对我好一点。”
“我同意她们说的。”顾青舟点头。就听见那群画院弟子又讨论上了。
相距几十步，那些弟子们以为他们已经走远，听不到讨论声，难掩兴奋道：“你们看，顾谢两位师兄关系好着呢。”
“对！叶墨凡毕竟是墨池子出来的，哪里比得过谢春风与顾师兄朝夕相处得来的情谊？”
谢春风嘴角翘起，桃花眼映着一泓春水，放缓脚步想要多听一些他们的坦诚肺腑之语。
那名被雪球砸中的弟子抬扛道：“可是叶墨凡为顾师兄出生入死，还顺手解救了谢师兄！不管从哪点看，都是叶墨凡更出色，谢师兄哪里都输了吧？”
“……”谢春风若不是手里没雪球了，不介意再砸对方一次！
谢春风能听见这群人的窃窃私语，顾青舟修为比对方高，接收的声音只会更加清晰。
见顾青舟被引得回望，谢春风全盘推翻道：“都是些胡说八道，我不同意他们说的。”
顾青舟闻言转头看他，等待谢春风发表观点，果然不去关注那群弟子了。
“叶墨凡如今比我出色，我承认。”谢春风微笑道，“不过有一点，我不觉得逊于他，那便是对顾青舟你。与你朝夕相处十年，我不相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
这可真不一定哦！顾青舟笑着不去反驳。叶墨凡是他的马甲，最了解自己的人，便是他本人。
“也不相信有人能比我……”谢春风接着说道，突然一愣，脸颊瞬间红了。
“比你什么？”顾青舟好奇对方此刻到底想到什么，万年不遇的害羞模样，在谢春风身上太少见了。
“比我……与你相处的时间更长。”谢春风停顿了片刻回答道，眼神却有莫名的慌张和躲闪一晃即逝。
顾青舟点点头，恍然道：“原来如此，论朝夕相处时间，的确没有其他人比得过你了！”
叶墨凡这个马甲，严格算起来只存在一年，论时长的确比不过对方。
“所以谢春风，你赢了！”顾青舟判定道。
不过这个结论并没有让谢春风特别高兴。也对，顾青舟被对方带偏了，竟然真的认真去想这么幼稚的话题，还从中得出结论。
“饿了，走，吃饭去！”谢春风揽住顾青舟的肩道，结束了这个话题。
“等等——”顾青舟一看谢春风带路，连忙纠正道，“这方向不是去饭堂，也不是去师父住处！”
谢春风笑起来道：“去饭堂被师弟师妹们围观吗？我们去山下酒楼。墨师长那里没有提前说要拜访，贸然登门蹭饭，你师父倒没什么，公羊先生不会欢迎我们的。”虽然公羊漪本身就是个蹭饭的。
顾青舟想起公羊师父别扭难缠的性格，深以为然，当初他可没少吃对方闭门羹。他笑道：“想不到你刚回来几天，连公羊师父的性情都摸透了。”
“他什么都写在脸上。”
“噗呲——”
“所以我们两就别去讨人嫌了！”谢春风道。两人点睛了仙鹤，驾鹤离开了画院。
比起青云画院的书香氛围，山下的生活气息又是一番新景象。热闹的大街，因为是饭点，两边酒楼饭馆到处飘着诱人的美食香味。
两人虽收了画作，和路上行人一样用双脚走在大街上，不过出众的外表还是人群中的焦点。谢春风胸前佩戴着一枚巅峰画家徽章，这是他回到画院后依据境界新配备的。
至于顾青舟，回画院的第二天，还没办理这些事物，而且画君掌握着画中乾坤，对“胸有成竹”徽章里的空间，已经没有需求。
谢春风年纪轻轻就佩戴了少见的巅峰画家徽章，不管在哪里都会吸引无数目光，不过路人目光更多的却落在没有任何斗图师标志的顾青舟身上。
因为——天下谁能不识君。
顾青舟在披马甲扮作叶墨凡时期，早就被这种眼神看习惯，不过脸上少了一块面具，这些人眼中除了对画君的敬畏，还多了一丝对他容貌的惊艳。
这里离青云画院很近，连林院长这位画尊都经常下山溜达，山下的居民见过世面，没给此行带来太多困扰。
谢春风对山下的街市熟门熟路，抄小道七拐八拐，就到了位于另一条大街上的酒楼。店家一见他就熟稔的招呼，让店小二将两人带上二楼雅间包厢。
点完菜，顾青舟抬头打量悬挂在雅间里当作装饰的美人画像，落款正是谢春风的钤印。
很有灵气的一幅画，即使成为画君后，顾青舟的鉴赏能力大为提升，他也从画像上窥见谢春风的天赋。
为何轮到画他时，就一言难尽？
顾青舟一直记得对方说过，成为画家后要给自己绘一幅画像，不过从未催促对方。他盯着画像，看得入神，谢春风托着腮目不转睛看着顾青舟，像是要将他此刻的模样仔仔细细记下来。
他的目光太专注，顾青舟完全无法无视那道炙热的视线，目光从画像上移开，看向对方。
谢春风赶在对方开口前，先出声道：“青舟，我……”
“客官，您的菜来喽！”店小二手脚麻利的上菜，还殷勤问道：“谢画家，十年的杜康酒来一壶吗？掌柜藏着专门用来招待熟客的，一般人我都不告诉。”
谢春风被打断了要说的话，见店小二提起他最爱的酒水，口中吟道：“何以解忧，惟有杜康的杜康酒？我今日没有忧愁，不打算饮酒，你下去吧。”
“？？？”店小二懵逼。
谢春风不喝酒的理由，虽然清新脱俗，不过还是往桌上放了一小块碎银作为打赏。
店小二飞快收下碎银，笑容满面的连声道谢。上完菜见两人没有其它需求，轻声退出雅间，将门替客人关上。
谢春风喜欢饮酒作画，最易获得灵感，尤其是画美人图的时候。顾青舟暗忖。看来谢春风今日没有作画的打算。
“青舟，我想说的是……”谢春风将刚才被打断的话题重新提道，“我曾说过，等我成为画家，要为你好好画一幅人物画。我一直都记得。”
他如沐春风笑道：“如今，我已经是画家了。”

第二百八十一章 相互伤害
打小报告的机会来了！
是呀！谢春风如今已经成为画家了。顾青舟暗想。
他从不催促, 本以为对方早已忘记当年信口说的约定，原来谢春风一直都记得。
谢春风嘴角浮出轻柔的弧度，“这一年，我画过你的画像, 每当思念你的时候。”他说的话比蜜还甜, 不光动口, 还动手将垂在顾青舟胸前的一缕头发, 撩到肩后, 认认真真记住顾青舟当前的形象。“不过那些画, 都不及有你在我面前, 能对照作画真切。”
在渭龙城, 他还是秦无忌的时候, 对青云画院上学的记忆，仿佛隔了一层纱。他就经常无意识去画顾青舟，哪怕那时候他把自己当魔秦皇族, 而对方不过是他掩饰身份时接触的一个同窗。后来在幽幻谷，他渐渐找回了自己。每次与叶墨凡接触后, 他都更思念顾青舟，看什么都像对方, 一度从那个孤傲冷绝的叶墨凡身上, 也仿佛找到了顾青舟的影子。
相思入骨, 不过如此。
谢春风桃花眼微敛。拿起筷子，夹了顾青舟喜欢的菜, 放进对方碗里, 打趣道：“我就不给你看过去那些拙作了。只挑出一幅最满意的。”
“那些？看来你画了不止一幅, 到底是几幅？”顾青舟好奇道。
谢春风耳朵泛红，催促道：“别想, 赶紧吃饭吧。都是你喜欢的，趁热吃，不可辜负美食哦。”
顾青舟见对方不肯拿出画给他看。哈哈一笑。当然不觉得谢春风骗他，根本没这些画，而是想起了……那幅多年前的黑历史画作。真的很好笑！
顾青舟缓了缓情绪，面对满桌子诱人的美食，拿起筷子开吃，不再提画作的事。
反正等回画院，谢春风要作画，让对方画个够好了。
这家酒楼档次不低，大厅中央搭了台子吹拉弹唱声不绝，从雅间推开内窗，同样可以看到楼下表演。
等到他俩吃完，已经过了饭点。台上演奏的几人带着乐器下工，上去一位说书人。
虽然这里离青云画院近，经常能遇见斗图师，不过拥有绘心天赋的人仍然是凤毛麟角，山下普通人居多。所以不管是带画页的话本，还是连环画本，到了普通人手里，都变成了文字，从说书人口中传播给大众，很多人大字不识一个。
啪！说书人扇子一展，醒木往桌子一拍，就要开讲了。
店小二忙碌的给各位看官端茶奉水。
说书人讲的是三画尊大战阎谷主，不过刚起了个头，就有人打赏了一锭银子，指明要听叶墨凡的。还要说书人讲跟别的同行不一样的。
说书人握着扇子朝对方行礼，收了银子一点都不觉得为难，笑嘻嘻道；“这位看官既然要听不一样，老朽就挑些捕风捉影的传闻，当不得真。”
“快讲，快讲！”众人起哄道。
谢春风吃饱喝足，原本打算走，一听是有关叶墨凡捕风捉影的传闻，便不急着离开了。他倒要听听说书人会编出什么风流韵事来。
他倚在窗口，让店小二上两杯清茶，就听见那说书人开讲。
“各位看官，要说三画尊大战阎谷主，还得从叶墨凡只身闯入幽幻谷说起。话说这叶画君进谷调查摘心手幕后黑手，追查到阎画尊身上，众人都说是为了顾青舟。不过既然要说些不一样的……”说书人卖关子的扇动手中扇子，环顾四周看官。他一抬头看到谢春风从窗户里探出的脑袋，眼神顿时一亮。
“……”谢春风心里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
“叶画君在谷中遇见了一个人。你们猜是谁？”
“谁呀？”
“谢春风！”说书人揭晓答案道。
“……”谢春风一只手还搭在窗台上，在想要不要当着顾青舟的面，将窗户给关上，不去凑这热闹了。
不是说没他的本吗？画院里的那名师弟，我记住你了！你的消息落伍了！谢春风苦中作乐的想。
刚刚是他不愿走，如今换成顾青舟不愿离开了。顾青舟那双清澈明亮的眸子，满是笑意看着他，侧耳倾听说书人的话。
“谢春风你们都知道是谁吧？善画美人的谢画师。咱酒楼里的美人图，都是出自他的手笔。”
“知道，知道！”
“当然知道！这城里谁不知道谢画师的大名？”看客们集体附和道。毕竟美人与说书人传播的八卦，都是他们生活中喜爱讨论的乐趣。
说书人道：“就是这位谢春风，如今要叫谢画家了！这位可不得了，去年在芜砚台失踪，青云画院出动了几百号画师去找人。本以为已经葬身魔兽腹中，谁知道辗转流落到幽幻谷，不但养好了伤，还修为突飞猛进，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是个人物呀！”
他竖起拇指，全是夸奖，让谢春风松了口。
谢春风真怕对方说出一些他流落幽幻谷的脑补情节，毕竟他相貌风流多情，比整天戴着面具，冷冰冰一看就不好招惹的叶墨凡，更容易和人传出八卦。他该庆幸这么多年自己来酒楼品尝美酒，平时没少打赏说书人吗？
不过此处就靠着青云画院，说书人真编出什么触怒他的话，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对方肯定也知道这道理。
说书人讲到了正题：“这位谢画家在幽幻谷时，与叶画君关系可不一般，据说连叶画君的住处，都是他亲手布置的，可见两人关系匪浅……”
谢春风闻言侧目，这说书人不简单，虽嘴上说当不得真，内容却仿佛就在幽幻谷，当场见到一样。
有问题！
谢春风起身，开门就要去会一会说书人，门口却站着店小二，手里端着两杯茶，身后还跟着一位美艳的女人。
“客官，您要的好茶，这茶是东家亲手沏的。您闻闻香不香？”店小二说着还往女人方向努努嘴儿，生怕谢春风认不出这位女子就是酒楼真正的东家。
此女谢春风认识，几年前曾画过对方的美人图，如今看着比当初更妖艳了。城里的几座酒楼都是对方开的，大家都叫她莫娘子。
莫娘子拦着谢春风去路，热情招呼道：“谢画家不喝杜康，我这儿有二十年的女儿红，要不要尝尝？”
“你有多少？”谢春风没忍住问道，没想到这座酒楼里还藏了二十年份的酒。
“不多，只有两坛，都赠予你。”莫娘子妩媚笑道。
谢春风心中生出警惕，他跟对方没熟到这份上，而且刚才的说书人……
莫娘子用帕子捂嘴，笑着打消了对方的疑虑道：“楼下都是瞎编乱造，哪有你亲口说的实在，谢画家可否得空时，跟我聊聊幽幻谷的事？也好早日出本。”
谢春风桃花眼一挑道：“你是玄羽楼的人？”
莫娘子笑道：“谢红蝶是我上司，我也曾去过幽幻谷。”
“难怪……”谢春风将信将疑。难怪知道一些旁人不知道的细节，虽然被楼里看客们当成了艺术加工。
莫娘子笑容和煦，八面玲珑道：“今日来招呼一声，主要是红蝶提过谢画家。若有合作的兴致，随时可来此处找我，我去准备美酒。”
她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连美酒都提前赠予，仿佛料定谢春风会回来找她。
楼下的说书人还在继续，不过因莫娘子一打岔，漏听了一段，如今说书人讲的内容，已经引不起雅间里两人的兴趣了。
顾青舟喝了一口茶道：“谢红蝶，就是送你很多话本的那位表亲？”
谢春风点点头，谢红蝶自幽幻谷被破那天，跟着奚雪一起失踪，不过事情已经过去一周，似乎没人意识到她的离开，也没人问过她去哪儿了。
顾青舟原本对说书人能知道幽幻谷里的事心有怀疑，不过见到玄羽楼的人出现，又提及谢春风的表亲，他便释然了。“那说书人，根本没讲几句你在幽幻谷和叶墨凡的事，就又扯到三画尊力战阎谷主了。”
谢春风微笑，这种在顾青舟面前打叶墨凡小报告的机会，他怎么能错过呢？
“好奇？我说给你听。”谢春风凑过去道，“在幽幻谷，叶大哥的确待我极好，叶宅也是我亲手布置的。”谢春风用上了八百年没用过的称呼，就为了表示自己跟叶墨凡亲近，在幽幻谷相处的极好。不过他们两人的本就算了吧，敬谢不敏！
“人说英雄难过美人关，我看美人也难过英雄关。幽幻谷中的素素姑娘，为叶墨凡要死要活……”
“……”知道真相的顾青舟心虚放下茶杯。
谢春风的科普还在继续，“素素姑娘，就是云知仙。”
顾青舟此刻给了反应，他相互伤害道：“当初云知仙与我们同窗时，我记得她似乎对你有意？有段时间你们走得很近，你还画过她的美人图。”
谢春风掩面道：“不过我这趟回来，听闻她与你……”
为何要相互伤害呢？顾青舟止住话题道：“她是摘心手，接近我从一开始就怀着恶意。那些说我跟她有什么瓜葛暧昧的人，都是以讹传讹。在她身份被揭穿后，这种传闻就没人再提了。谣言止于智者。”
谢春风适可而止，将话题又转到叶墨凡身上。“没想到她害你至深，却在幽幻谷与叶墨凡有了一段感情纠葛，为此死去活来。叶墨凡明知她害你，还能与她关系匪浅，当真是……少年慕艾，风流倜傥。”
“……”顾青舟。
谢春风对叶墨凡有莫名的敌意，大概因为他的另一个身份，与对方是命中注定的死对头吧？
他从徽章里取出一只香囊，香囊上绣着一个“叶”字，足以证明其当初属于谁。
谢春风玩味道：“不谈什么云知仙、素素姑娘。叶大哥待我极好，处处温柔备至。我随师尊离开幽幻谷时，叶大哥不但将他的狗赠予我，还将贴身之物也给了我——就是这只香囊。你看！”
“……”顾青舟无言。所以谢春风你当初突然跟我要贴身之物留作纪念，是为了这一刻吗？

第二百八十二章 坦白马甲
教你薅羊毛的叶大哥，其实是我顾青舟。
顾青舟既然好奇他跟叶墨凡的事, 谢春风就要好好跟对方说道说道。
谢春风在“一不留神”扯到云知仙跟叶墨凡的风月暧昧后，很快就“知错”把话题正回来了。他不但拿出绣有“叶”字的香囊在顾青舟面前招摇，还很有兴致说说他与叶墨凡那段时间是怎么友好交往的。
“叶大哥在谷中关照我的地方太多，一时半会也说不完。我印象最深的是他知道我擅饮, 曾赠我一坛名为‘忆春醉’的美酒。酒好, 名字也好, 那滋味……一辈子都忘不了。”
“……”顾青舟暗忖是不是该去风云画斋找周忆春掌柜, 再要几坛忆春醉, 或者把酿酒配方要过来, 省的谢春风馋酒？
他神情一瞬间的变化, 谢春风不是没察觉。就算察觉, 所想的也与对方的真实想法, 相差十万八千里远。
于是鸡同鸭讲。
谢春风没有天眼龙的预知能力，甚至因为在卢画圣记忆中看到的画面，先入为主被误导了, 不怀疑叶墨凡和他最熟悉的顾青舟是同一个人。
否则叶墨凡表现出的细节，根本瞒不过与顾青舟朝夕相处多年的他。当初谢春风也曾怀疑过, 最终都在种种“证据”下否定了。
谢春风眼波流转道：“叶大哥与我经常走动，不止一次为我斧正画作, 可谓用心良苦。将我的作品从幽幻谷传出去, 还与我商议配合我的方法, 让我获得更多名声呢。青舟，你知道薅羊毛吗？”
“……知道。”顾青舟心头一梗。他当然知道！谢春风那幅《秀发回春图》就是他传播出去的。那幅画使用的副作用, 能拥有一头生机勃勃的大草原发色。
怎么他还没点睛画作, 就感觉头顶绿油油一片呢？错觉吗？
这趟回青院, 顾青舟第一件正事，就是通过师父墨雪涛的渠道, 放出了表情包——【这是黑色.jpg】。
搭配谢春风的《秀发回春图》，效果刚刚好，能为大众省多少染发剂呀！
下一步等市场饱和，他再以叶墨凡的名义，放出【不说了，我去做头发了.jpg】表情包。等这套组合拳打出去，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是不清楚薅羊毛的最后一步，谢春风的改良画作，进展到哪了？
不以叶墨凡的身份出面，有些话还真不好跟谢春风直接开口讨论。要旁敲侧击，很不方便呢。顾青舟心想。
谢春风提及叶墨凡，都是夸奖，“叶大哥为了配合我薅羊毛，依次公布两幅新作。这些作品他早已完成，若不是为了使我更进一步，或许根本没打算面世呢。”
谢春风表面上笑嘻嘻。至于心里怎么想的，只有他知道。
他脉脉温情继续道：“叶大哥对我颇为照顾，我亦对他有好感，一说便停不下来。若是被他红颜知己听见，怕要生嫉了。他这趟一出谷，留守谷中的红颜知己，与他相守的时间越发少了。哈——不说这些了。青舟，我出谷时，叶大哥托我向你问好。虽不知道他何事忙碌，不能亲口对你说！”
顾青舟遭受如此密集的精神攻击，欲言又止。外面酒楼不及自家安全，不然他当场就要向谢春风坦白，叶墨凡就是他的马甲。
“走吧。”顾青舟起身往雅间外走，饱腹感让他想起宿舍里还有一只嗷嗷待哺的柴犬，“回去路上，顺道买一些狗粮吧。”
谢春风笑了，找到了再次打叶墨凡小报告的机会，理由百试不爽。
他点点头道：“叶墨凡的那条狗，虽已经弄塌你两次房子，不过若喂不饱，指不定又搞破坏。”
青舟，那狗害你房子没了。就问你气不气？
叶墨凡英雄气概，却难过美人关。他风流处处留情，连害过你的云知仙，也能轻易原谅，又勾搭你舍友我！
你的朋友是他的朋友，你的敌人也是他的朋友。就问你气不气？
打了这么多小报告。顾青舟再听不出谢春风笑里藏刀就是个憨憨了。
他刚回来那天，谢春风就说过狗闯祸，叶墨凡的狗不好养，物似主人形。那时候他还没回过味，这回尝足了其中对叶墨凡的针对。
可惜叶墨凡就是他，顾青舟感觉自己就是个靶子，谢春风投向叶墨凡的飞镖，把把都扎在他身上，不带脱靶的。
以己度人，若自己的青梅竹马，突然被天降系叼走了，又处处被人比较，哪里都不如对方，心态肯定会失衡。
罢了，等回画院立刻告诉谢春风，他便是叶墨凡！顾青舟下定决心。
他见谢春风对他跟云知仙的关系有很深的误解，赶紧澄清，免得自己两个身份都跟她有瓜葛，有口难辨。
“云知仙与叶墨凡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云知仙投靠了蔺盟主，在幽幻谷中掩护叶墨凡的行动，出力不少，还提供重要情报。有蔺盟主担保，免了她一死，而我也原谅了她。所以叶墨凡不为难她。她头破血流是因为摘下自己的绘心，承受我当初的痛苦，这是她给我的交代。至于叶墨凡对你的态度，也是因我而生……等回画院，有件事我想同你说。”
谢春风虽意外顾青舟刚出关，却掌握了这么多实时动态，在回顾了一遍自己刚才的话，除了云知仙那部分存在猜测，在自己这方面，没有让叶墨凡可以反驳的地方，他微笑点头道：“好！”
两人离开酒楼前，又遇见了莫娘子。
这位美貌的女东家，招呼他们慢走，临走时还将两坛用绳子绑在一起的女儿红，送到谢春风手里。在谢春风抓住酒坛时，芊芊玉指特意在对方手心刮挠了两下，离开时，小指蹭过谢春风的手背，显得香艳而暧昧。
谢春风将酒收进徽章，桃花眼流转出莫名的光。
“呵！”顾青舟无声笑道。等离开了酒楼，他吟道：“不知终日醉，何以谢春风。”这是刻在谢春风平日随身的胎毛笔上的诗句。
“若不醉，就辜负了这大好春光。不愧是谢春风，去哪都受欢迎。若人生如此，也不负此名吧？”顾青舟提到谢春风名字的由来有感而发。
谢春风眼眸微敛。帝尊给他起这个掩饰身份的名字，真是希望他活得这般肆意潇洒吗？
在继承卢画圣传承之前，他与父皇聚少离多，一出生就被送到斗图界，直到芜砚山遇袭求助后，才去了魔秦界。恢复了自己的另一个名字——秦无忌。
谢春风对他，不过是一个虚假的身份。不过在传承中，他窥见三百年前的一些往事，却开始相信，自己“谢春风”这个名字，也是帝尊亲自起名的。
哪里是什么“不知终日醉，何以谢春风”？
提起自己名字，他脑海里想到的，都是为他提供血脉的画圣卢修缘，记忆中被背叛的心痛。
卢修缘曾笑声凄凉质问帝尊：我信你。你却辜负我的信任！
也曾冷然道：谢君恩！帝尊此名，是否要吾每次唤你，都在叩谢你的君恩？秦不灭，你好得很，吾与你势不两立！
也曾决然道：今日若不能败你，吾情愿死！
你我之间，只能活一个。
想到三百年前在渭龙城的桃花小院，共饮西凤酒的回忆。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才是帝尊回忆过往的真实写照吧？
记忆中的酒苦口却不醉人。越喝越清醒。
卢修缘和谢君恩的情谊，早已不在。
留下的唯有画圣和帝尊。
“为何魂不守舍？莫娘子勾了你的魂？”顾青舟笑道。他狗粮都买好了，谢春风偏偏掉链子。
谢春风回神答道：“莫娘子说她是谢红蝶的手下，我上酒楼那么多次，从未听她提过玄羽楼成员的身份。”
莫娘子或许还有另一个身份……幽幻谷——奚雪的部下。
对方称呼“红蝶”时，神情恭敬，不是对一起绘制画本的上司，而是对红蝶郡主流露出的身份尊卑。
莫娘子递酒给他时，将一张纸条塞进他手里，谢春风在对方身上感受到一丝微弱的墨气。他望向莫娘子时，那女人也在看他。妩媚的笑容暗藏着诡谲。
魔秦到底还有多少人潜伏在斗图界？潜伏在他身边？
谢春风记起莫娘子的几座酒楼，都是在他来青云画院后才开的。
谢春风不动声色收起纸条，等和顾青舟一起回到画院，回到他们那间宿舍，他才趁着顾青舟喂狗的空档，将纸条展开。
里面只有两行字：
女娲补天，血污画卷。
——阅后销毁
谢春风看着这几个字陷入沉思。《女娲补天图》原画，被他师尊林院长收藏，将这个任务交给他，是想在打破两界的结界后，阻止修复，出兵征战吗？
是否代表帝尊对斗图界的进攻也即将开始了？
那么留给他的时间真不多了。
魔秦和斗图界，他只能选一样，是背刺师尊，去魔秦当他的皇子，还是留在此界，与顾青舟共同面对战火？
若自己带顾青舟回魔秦，庇护对方免受战争，顾青舟会答应吗？
谢春风心里一沉，已经有了答案。
就算战死，顾青舟也不会苟活，甚至若他做出了错误的选择，会让他们从此站在对立面。如同卢修缘和帝尊。
短短瞬间，谢春风已经做好了选择。
此时，顾青舟喂完狗回来了。
他进屋便将门关上，神情认真道：“我们谈谈吧。”
谢春风没有将纸条收起，捏在手里递到对方面前，让顾青舟能够看到。
等顾青舟看清上面的字迹，倏地抬眼看向他时，谢春风缩回手，掌心浮现一团墨气将纸条包裹，顷刻化为灰烬。
他不知道纸条上是否留了什么手脚，若不依照内容销毁，对面会否感知到他的反水。
“正好，我也有事，想要同你说。”谢春风微笑道。事已至此，他不打算隐瞒了。
“你先说！”两人异口同声道。相望着彼此笑出来。
谢春风先妥协了，反正将纸条给对方看，他就已经做出了选择。“你一定很好奇，我在芜砚山失踪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会有这张纸条？其实那段时间我去了魔秦界，我还有另一个身份，在此界恶名昭彰，人人喊打——我就是秦无忌。”
“谢春风……”顾青舟清澈的眸子，倒映着对方风情妖孽的脸。
他没有因为对方突然公布出的身份惊讶，因为他已经猜到了。
“我想同你说的是，我也有另一个身份。”顾青舟眼神温润道。“关心你，让你念念不忘，教你薅羊毛的叶大哥，其实都是我顾青舟扮演的——我是叶墨凡。”
谢春风的表情裂开了。
“你怎么可能是叶墨凡！青舟，你在开玩笑吧？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第二百八十三章 以身相许
谢春风是认真的
谢春风越说越没底气, 最终彻底没了声音。他哑然望着顾青舟。对方俊逸脱俗的面容，温润柔和的气质，哪有半点像叶墨凡？完全是两个极端！
偏偏他知道顾青舟不会对他说谎。
“……怎会？”谢春风迷茫了。顾青舟失去绘心，正是叶墨凡活跃时, 两人实力相差巨大。哪怕顾青舟出关时已经成为画君, 也及不上叶墨凡的巅峰境界。
“不信？我证明给你看。”顾青舟用事实说话。他从画中乾坤里拿出一张面具, 墨色为底, 勾勒金线, 两端有珍珠宝石编织的珠链, 脑后有金穗子流苏——正是叶墨凡平日所戴。
“……”谢春风瞳孔收缩。哪怕是同款面具, 也不可能一模一样。要挑选出每颗宝石的色泽、大小都相似, 绝非易事。
顾青舟戴上面具, 当着对方的面，周身释放出强大气场。修为再无压制爆发出来，激得谢春风运功抵抗。
这股磅礴气势转瞬即逝, 化为冰冷凌然气场——孤傲冷峻的叶墨凡，就在谢春风眼前出现了。
这还没完！
顾青舟一挥袖, 一身青衣变换成华丽的玄色，再无属于顾青舟自己的痕迹。
谢春风这下再也无法辩驳, 自己欺骗自己了。
“你当真是叶墨凡！”谢春风心情复杂道。现在回忆起来, 叶墨凡始终让他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他早该认出来, 却被三百年前的预言迷惑了。
预言中，顾家后人躺在水晶棺材里, 被他亲手交给龙祖帝。而叶墨凡犹在, 使用了画风一看就是表情包的“前方高能”。
他和天眼龙犯了同样的错误, 太过相信预知里的画面。所以天眼龙被消灭。而他也受到预言的愚弄，不再将顾青舟和叶墨凡两人的相似之处联系在一起。最终闹了个笑话。
“这世上从来都没有叶墨凡, 只有我顾青舟。过往成谜，神龙见首不见尾，都因为这身份只存在一年，无法对过去自圆其说罢了。”
谢春风微微晃神，接受了这套说辞。不接受也不行。身份可以冒充，但境界无法往高了造假，只能压制实力。
“那么你跟云知仙……”
“咳咳咳——”顾青舟被呛到了，“我跟她没什么。相反跟你谢春风……”他揶揄道，用属于叶画君的声线道，“你说了叶墨凡那么多好话，感受到吾对你的关照了？”
“……”谢春风表情裂开了。
这扮相、这气场、这说话的声线，明晃晃就是叶墨凡！所以他打那么多小报告是为什么，为什么呀！
谢春风猛地起身，径直往门外走，推门就要离开。
“你去哪儿？”顾青舟摘了面具紧张道，深怕对方受刺激。
“我去喂狗。”谢春风侧身，倚在门框上，摇了摇手里拎的一袋狗粮，回头道，“我去看看它吃饱没。这货食量不小。”
他微笑，仿佛之前所有狼狈都是错觉，“毕竟是我的狗，我不关心它，谁关心它？我记得某人说过，抢秦无忌的狗，欺负他的感觉真好，你说是吗？叶墨凡！”
“……”所以谢春风你现在是在记仇吗？
顾青舟望着谢春风的背影没跟上去，他待在原地，想给对方透气的时间，让谢春风一个人出去冷静冷静。
没想到才一会儿工夫，谢春风就进来了，手里的狗粮袋子已经消失了。
“我喂完了。”谢春风道。短短时间，他已经收拾好心态，按住顾青舟的肩，将对方压在椅子上，两人重新面对面坐下。
谢春风凝视对方眼睛道：“你一点都不惊讶我是秦无忌吗？”
“我猜到了。”
“破绽这么明显吗？”
顾青舟点头轻笑道：“因为我了解你。而你在乎我。”
因为在乎，所以满身都是破绽。
这回换成谢春风微笑了。他的笑容如春风拂面，随意而潇洒，“青舟，你面前的人是秦无忌，魔秦皇子，渭龙城事件的直接参与者，画盟的通缉犯，更是——叶墨凡命中注定的宿敌。”
顾青舟温声道：“你会伤害我吗？”
“不会！”谢春风斩钉截铁回答。
“那么，命中宿敌的结论是如何得出来的？”顾青舟好奇问。
“……别管它了。”谢春风无言以对。这一刻他想到卢画圣和帝尊，从相识相知到决裂，第一次产生了一种，自家老父亲是否被坑了的怀疑。
“先说说你是怎么成为叶墨凡的吧。”谢春风看了一眼窗外的暖阳道，“我们有很多时间。你先说，因为我的这段经历会很长很长……”
顾青舟道：“一切从一杯悟道茶，一颗五色石说起……”他不疾不徐叙述。
这期间，谢春风给对方沏了一壶茶，拍开女儿红的泥封，捧着坛子喝起来，等他喝了小半坛，顾青舟讲完了。叶墨凡的传奇有太多人知晓，顾青舟只需说一些旁人不知道的。
“可以说，若没有谢春风你借我的五色石，就不会有叶墨凡这个人。”顾青舟以这句话结尾道。他拿出五色石，捧在手里递给对方，“之前谢家来人，从宿舍里收拾走一些你的画作，不过此物一直由我保管，这回总算物归原主。”
谢春风将五色石推给对方道：“这块木属性五色石，对我用处不大，你收着吧。将来若有适合我的，你再给我。”这块五色石，本就是为顾青舟特意寻找到的。
“好！”顾青舟不跟对方矫情，直接收起来。寻思从幽幻谷带出来不少好东西，等整理出来给对方用。
“青舟，你受苦了。”谢春风桃花眼中盈满温柔道。
旁人只看见叶墨凡的威风，却看不到顾青舟失去绘心、视力受损的这段时间有多难熬，又是如何艰难挺过来的。一想到他就心疼万分。
谢春风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道：“下面该我说了。秦无忌是我在魔秦界的名字，可我只喜欢被叫做谢春风。”
没有捧着酒坛豪饮，因为心境不同。他喝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不是以往馋酒，而是借酒消愁。
他刚将杯子倒满，顾青舟就先他一步，抢过小酒杯，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你……”
“谢春风或者秦无忌，有区别吗？你就是你。”顾青舟捂住嘴道，脸上泛出一抹红。
谢春风看着顾青舟双颊浮出的红晕，眼神一沉，飞快移开眼道：“在外人眼中，当然有区别。谢春风是林画尊之徒，青云画院风云人物。而秦无忌是魔秦皇子，更是隐瞒身份，混入斗图界的细作！”
顾青舟想起那张被对方销毁的纸条，笑道：“你也说是在外人眼中。不过，主动坦白身份的秦无忌，还算是细作吗？”
谢春风微笑道：“算！魔秦一日不知道我反水，我便一日保有这细作身份！青舟，等这两坛女儿红喝完，我想下山再会一会莫娘子。”他眼眸烁烁闪动道：“莫——魔，恐怕连莫娘子这名字都是假的，不过在暗示她魔秦人身份罢了。”
顾青舟松开捂嘴的手，脸上红晕已经消退了。他没有用修为逼出酒气，不过成为画君后，体质变得更好了，连酒量都增加了。“你想套取情报？”
“对！”谢春风又倒了一杯酒，不过这回直接推到顾青舟面前，自己又取出一只新酒杯，完全没亏待自己的意思。
“先将她稳住，另外我想让她传回一个消息给帝尊，是关于预言。”谢春风举杯轻酌道，“寄生在阎鸿身上的白龙虽然已经被消灭，但龙祖帝复活，两界战火重燃，这些预言中未出现帝尊的身影，我身为人子，总归有些介意。”
顾青舟了然道：“你是怕龙祖帝依旧会复活，会对你父皇不利？”
谢春风点头道：“因为预言中，龙祖帝被两条白龙缠身。除去一条，仍存一条。只是这封信，是否能顺利传到帝尊手里，尚不可知。莫娘子多半是奚雪的部下。奚雪恨我出生，仇视我身上流淌的一半画圣血脉，明显跟阎鸿是一伙的。所以我能做的，尽人事听天命罢了。见过莫娘子之后，我就去找师尊，向他坦白一切。”
顾青舟一惊，杯中酒泼洒出来。
“等等——”他拦阻道，“谢春风，我进阶在即，等我成为画尊，你再去见林院长可好？我会在外面等你。”
“你在担心我？”谢春风笑得很开心，桃花眼一挑道，“这些年，我虽与师尊看似关系生疏了些，但师尊毕竟是我师尊，我在幽幻谷的经历，他看出破绽却不追问，是在等我有一天去坦白呢。魔秦想要血污的画卷《女娲补天图》，也绕不开我师尊。你且放心，若我们薅羊毛大计进展顺利，我很快就能晋升为画君了。”
“你的《秀发回春图》已经改良成功了？”顾青舟问。既然已经揭掉叶墨凡这层马甲，他与对方讨论此事，就不用再藏着掖着了。
“对！”谢春风拿出自己的画，收起桌上酒杯，展开画卷给对方品鉴，“我改用了水墨手法重绘此画，已经能让点睛出的秀发如墨了。不过或许是以草木为原型的关系，发质不够细腻。”
“细腻？”顾青舟拿出自己以劈笔丝毛技法绘制的《大闹天宫》道，“此图是‘叶墨凡’成为画尊的关键，不久即将公开现世，或许对你有用。”
“发丝根根分明，细腻逼真，有用！有大用！”谢春风掌握画圣传承，知识储备量远胜同类，一眼就看出新技法的精妙。
其实只要他想，立刻可以成为画君、画尊、甚至画圣。只需他不再抗拒接受完整传承。不过这也意味着，卢画圣封印在两界之间的结界，会因失去能量维持，立刻失效。
明明可以做个富二代，偏偏要靠自己努力。说得就是谢春风目前的状态。
顾青舟想起对方的窘境，提道：“这次耽搁了几天才回画院，是因我以叶墨凡的身份，去了一趟宫家。在那里有幸见证了一场‘画尊’传承。不过最大收获是陶画尊传授我，如何在接收传承时，不被庞大的记忆影响，变相沦为夺舍。春风，这套技法你想学吗？”
“这么厉害的方法，岂有不学的道理？不过我该付出什么代价？才能求叶画君垂怜，教我呢？”谢春风收起自己的画作，跳到桌子上笑道。
他手肘撑桌，玩世不恭整个人斜躺在桌上，像是一场献祭仪式。不过作为被对方享用的“贡品”。他手指却极不老实的勾起顾青舟下巴：“我什么都没有，唯有长相还算英俊，就让谢某以身相许怎么样？”
“你又不正经了！”顾青舟拍开对方的手指。
“哎呀，我是认真的。”谢春风缩回手微笑道，“若一次不够，百次千次，我也是吃得消的。”

第二百八十四章 互诉衷肠
场面一度辣眼睛。
谢春风虽说私下没个正型, 与顾青舟嬉笑胡闹习惯了，却也只是用指头勾了勾对方下巴，就没更进一步的举动。反倒是顾青舟借势俯身，将脸贴过去, 彼此双眸对视, 近到能看清对方的睫毛。
“谢大官人要以身相许, 是怎么个相许法？”顾青舟伸手将对方按在桌上, 去挠对方腰上的痒痒肉。“是这样、这样……还是这样？”每说到一处, 就换一个地方挠痒痒。顾青舟与对方相处那么多年, 知道谢春风哪儿最怕痒, 专挑弱点下手。
“青舟你学坏了！哈哈哈——别挠了！”谢春风讨饶道。他扭动避让对方的魔爪, 不过这点微弱的反抗, 哪里能阻止对方？
“你还想怎么许？让我见识见识！”
“不，不敢了，哈哈！饶了我！”没挠几下, 谢春风就受不住“酷刑”投降，眼泪都从眼角溢出来了。
在他挣扎中发带松动, 本就随意扎着的及腰长发披散在四周乱成麻。有几缕长发在他们的相互打闹下，缠在了顾青舟华贵的玄色衣袖上。
起初谁也没在意, 直到谢春风痛呼出声。
“疼！”他试着硬扯, 不过缠得太紧, 立刻就因为自己的粗鲁举动，痛到俊脸皱成一团。
顾青舟今天这身墨色衣袍, 是为突显叶墨凡画君身份特意绣制, 只在叛离师门那天穿过, 式样最为繁琐华丽。两人玩得太开心，乐极生悲, 谢春风的头发缠住他袖子上的一颗黑宝石，折腾了半天都解不下来。
谢春风仰头捏紧那一缕头发道：“你袖子不要动，我将它割断。”
这是准备点睛画作，召唤出金属利器。不过立即就被顾青舟阻止了。
“这么好看的头发，割掉太可惜了。”他抓住谢春风的头发，试图细细解开它，动作轻柔到没再扯痛对方。
谢春风神情因此放松下来，有空近距离看对方的盛世美颜。他笑得很荡漾道：“你比我还心疼我的头发，不可惜的。我说要以身相许，这簇头发割下来刚好送给你，若旁人问起，我便告诉她们，我已经是你的人了，让她们别惦记。”
至于是不惦记他谢春风，还是不让那些人惦记顾青舟，或许都有吧。
“没个正经！”顾青舟一拳锤过去，结束了这个越来越荒唐的话题。他明明没用力，谢春风却捂着肚子蜷缩身子。
“谢春风！”
“原来你只心疼我的头发，一点都不心疼我。”谢春风控诉道。他捂着被对方锤过的腹部，左右滚动。这下不但衣服凌乱了，头发也与顾青舟纠缠的更厉害。
“……别动！”顾青舟道。他一提高声音，谢春风便老实下来，安静地用一双桃花眼默默注视他。
顾青舟不知道谢春风能保持这样乖巧不作乱的时间多久。他不愿意割掉谢春风的头发，所以耐着性子，一点点解开缠在袖口宝石上的发丝。不过动作却加快了许多。
头发缠住的位置，让顾青舟没办法完全灵活运用一双手。谢春风观察了一会儿，伸手帮忙，不过两个人四只手，非但没增加效率，还越解缠得越紧了，不一会儿进度就变成了负数。
如果不是看谢春风动手时，分外认真专注，顾青舟都要怀疑对方故意添乱了。
“青舟，你把这件外衣脱了吧。”谢春风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因为解救不利，几次扯到他的头发，谢春风眼角的泪至今还没干呢。
一语惊醒局中人。顾青舟恍然大悟，脱下玄色外衣，解放出一只手，果然效果就提上去了。
等到他总算将谢春风的头发从袖口宝石上解开，两人累得气喘吁吁，相视而笑。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狗吠声。
汪汪汪——
有人来了！
谢春风伸手，让顾青舟把他拉起来，也不知道是保持一个姿势太久脚发麻，没站稳，还是力道没控制住，直接就撞到顾青舟身上，揽住了对方的腰才保持住平衡。
门外两个脚步声越来越近，那只笨狗似乎认识来人，主动带路闯进门。没错，它又一次自己突破了结界对它的封锁。
“啊呜——”柴犬见到两位主人都在房中，露出它魔性的表情。
“哎呀，雪涛你不要看，会长针眼！”来人喊道。不是因为柴犬辣眼睛的表情包同款魔性造型，而是因为里面的两人衣冠不整，导致来人刚到门口就撤回腿。
公羊漪不但自己退出去，还用身体挡住身后一人的视线，啧啧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说话半点不饶人。
不怪公羊漪会误会了。顾青舟只穿了里衣，谢春风又是一副披头散发，眼角含泪的模样，两人靠一起贴太近了。
公羊漪是和墨雪涛一起来的，给自家徒儿送新被褥，顺便喊两个年轻人去他家吃饭。他挡得快，不过还是被墨雪涛匆匆一瞥，见到了屋内的情景。
墨画君果断出手，袖子一挥，哐当一声替他们把门关上。
他站在门外道：“徒儿，此处破败，做什么都不方便，听师父一句，早点搬吧。”
顾青舟：“……”
谢春风：“……”
场面一度尴尬。
两个年轻人匆匆整理好衣服，将狗关回笼子，加固结界。
顾青舟是没脸再去师父家蹭饭了。和谢春风凑合吃了一顿，第二天一早就去选址，当天住进新家。带前院后院，拜访要经过几扇门才能见到户主那种。导致公羊漪再看到他们两时，总会不自觉露出揶揄的神情。
师徒间小范围的庆祝乔迁之喜后，顾青舟就再没为住的地方发过愁了。大概是在幽幻谷，谢春风为他布置过一次新居，点亮了技能，这回家具摆设，都是谢春风主动包揽下来的。
以如今谢春风巅峰画家的身份，可以拥有自己独立的住处，他却仍和顾青舟住在一起，不另外挑选府宅。
“若我秦无忌的身份暴露，会给画院带来麻烦，不如雁过无痕，暂且寄宿在顾宅。”谢春风说出自己的顾忌道，“若得空，我想带你回一趟渭龙城，那儿有一座桃花小院，春暖花开的时候很美。”
“你是说卢画圣的故居？啊，抱歉。”顾青舟自觉失言。卢画圣是给予谢春风一半生命的人。
谢春风摇摇头道：“我身上虽流着一半画圣血脉，不过一名已经逝去三百年的人，不会引动我的伤心情绪，你不必道歉。”他顿了顿，勾人的桃花眼中浮现温柔，“青舟，你永远不必对我说抱歉。未来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怪你。”哪怕是需要秦无忌这条命。
身在无间，心向光明。
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顾青舟却能理解谢春风不安的心情，“那你也永远不必对我说抱歉，不管你做了什么，哪怕不得已而为之——我都会原谅你。”他看着对方的双眼认真道。
“青舟——”你这样让我更无法放手了。
谢春风在对方清澈明亮的眸子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他首次在对方面前袒露自己一直以来的担忧。
那是关于一场预言。
“等等……所以你看到我的尸体躺在透明棺材里，被龙祖帝刨出绘心？”等谢春风说完，顾青舟弄明白了一切出言道，“你看到的，真是我吗？”
“啊？”谢春风一怔。
顾青舟扶额道：“我该带你去见顾叔叔的——顾有枝画君，我与他容貌有八分相似。更重要的是，他的尸体被完好保留在画中界。”
阿嚏——
已经随着顾青舟搬新家，被乔迁进顾宅，吸收香火的画中仙，没有身体却突然感到一寒。
“总觉得要有大事发生……”顾有枝道。

第二百八十五章 他回来了
叶墨凡重临墨院。
天气阴沉, 仿佛随时会下雨。不是什么黄道吉日，天气也不好，但因为这天是画尊墨沧海的寿辰，所以变得格外特殊。
墨池画院内, 轮值的弟子们早早就将各处洒扫一清, 因为日子特殊, 五大画院的院长们都会齐聚一堂, 所以大伙卖力打扫, 不让自己的校园在外人面前丢了脸面。
欧女王点睛画作, 指挥着从画里幻化出的水浪, 将她伸手够不到的死角全都席卷一通, 带走灰尘和污渍。她四处走动, 已经查漏补缺了一个时辰，擦了把额头上的汗，一转身见到罗智和沙雕两位师弟, 已经躲在凉亭里休息，她笑着摇摇头走过去。
“欧师姐！我可没偷懒, 我把活都干完了！”罗智抢在她开口前，笑眯眯道。
“对呀师姐, 我跟罗智兄干活可卖力了。”沙雕道。
欧女王上前打量, 见两人头发被汗打湿贴在脸上, 又见两人负责的凉亭一尘不染，石桌光可鉴人, 满意道：“两位师弟幸苦了。”说着就又要去干活。
“师姐, 师姐——你已经精益求精, 别累到自己，来, 坐下休息一会儿，吃个梨解解渴。”沙雕狗腿的在冰冷石凳上，铺了一块软垫，还掏出一颗苹果递给对方。
欧女王：“……谢谢。”
她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又脆又甜。好吃！
罗智和沙雕两人却吵了起来。
罗智嫌弃道：“什么梨？你管苹果叫梨？你是不是傻？”
沙雕据理力争，反驳道：“这季节哪来的梨？我说顺口了不行吗？你才傻！师姐让你休息你就休息，都不知道讨好师姐，她再叫我们去别处干活怎么办？”
“……”欧女王此时苹果都吃到一半了，差点被他们的话噎到。她飞快咀嚼了几下，将嘴里的果肉大口咽下去，起身站到两人中间道：“我这儿有橘子，你两要不要吃？”
“要！”罗智和沙雕异口同声道，已经忘记要争吵。
他们平日挑的橘子，哪有师姐给的橘子好吃？欧女王总能从一堆橘子里，选出最甜、最好吃的。
分了橘子，欧女王吃完苹果，擦了擦手道：“你们歇着吧，我再去检查一遍。”
罗智嘴里塞着甜甜的橘子瓣，口齿不清道：“欧师姐，以往其他画院的画尊来这儿交流，不是没有过，也没见你这样卖力。你是不是掉了什么东西？我帮你找呀！”
沙雕抢话道：“你懂个屁！”一下子报了刚才被对方说傻的一箭之仇。他笑得很猥琐道：“师姐哪里是丢东西？是丢了个大活人！今天院长过生日，叶师兄肯定会来，师姐哪是为其他画院的客人？这是在准备欢迎叶师兄呢！”
欧女王捂嘴笑出声，不隐瞒自己的心思，点点头道：“自从叶师兄离开画院，我就憋着一股子劲，等他重临的一天。”
“那肯定是今天没错了！”罗智沙雕齐声道。
外界已经传开了，叶师兄为了进幽幻谷抓住摘心手，才与院长做了一场戏。既然是苦肉计，那么被逐出师门这件事肯定也当不得真。
在他们说话的档口，已经有其他画院的客人乘坐大鹏鸟从空中飞过，畅通无阻穿过画院结界。
见贵客陆陆续续来了，欧女王翘首以盼，目光捕捉每一个从她视线里经过的人影，问两人道：“你们可有看见叶墨凡师兄的身影？”
罗智和沙雕摇摇头。他们仰头看了半天上空，眼睛都发酸了。
“师姐，都这个时辰了，叶师兄不会不来了吧？院长当初批评他，与他争执，虽说是为了取信坏人，但墨院长没有说错，叶师兄把表情包当作自己的画道，就是走偏了路，画技需水滴石穿，未到时候便不成呀。”
欧女王可不是这两货，光知道叶师兄画了表情包。她珍藏了叶墨凡的全套画作拓本，当场反驳道：“叶师兄也曾画出《扁鹊画像》那样的作品，画技可不弱呀！”
虽这么说，不过她自己心里也咯噔了一下。因为叶师兄当时对表情包的坚持，不是作假。
“可能院长这些大人物，对叶师兄的期待更高，和我们不一样吧？”罗智道。
沙雕也叹了口气道：“说起来，风云画斋下架了叶师兄的所有画作后，没见再恢复售卖，已经有一段时间未看到叶师兄出新作了。”
这两人平时没心没肺，总聚在一起傻乐，也不知道整天开心什么。说起叶墨凡时，却有了烦劳情绪，可见对叶师兄的挂心。
比起越说越耷拉脑袋的两人，欧女王对叶墨凡充满信心。“我相信叶师兄。”
此时路过的晴明，听到他们的话，加入讨论道：“叶师兄出新作了，你们还不知道啊？”
“在哪，在哪？”
晴明指着自己一头乌黑飘逸的长发道：“你们看我的头发！”
沙雕上去就动手，揪住对方头顶的秀发往上提道：“你这顶假发很逼真，用真头发做的啊，花了不少钱吧？”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愿意卖头发的人少，所以真发套价格高出其他材质许多倍。幸好这世上的出家人，缓解了高端假发市场的压力。
“痛痛痛！我这是真头发，自己长出来的！”晴明痛呼道，表情却很兴奋。在此之前，他还是一个秃子，小师妹天天叫他秃头晴明。
欧女王好奇道：“你头发是因为叶师兄的新作，才长出来的吗？”
晴明摇摇扇子，摆出个帅气造型道：“你们这些没有脱发困扰的人，平日都不关心市面上这些消息吗？我头发是用了谢春风的《秀发回春图》。”
罗智举手发言道：“我知道！青院的谢春风，不过他的画作点睛效果，就跟青院擅长的丹青一样，长出来的头发是绿的。”
“噗！”沙雕笑出声。
欧女王捂嘴道：“这跟叶师兄有什么关系？叶师兄的画作到底是什么？”
“哎呀，我说不清，你们等我一会儿。”晴明随手在附近，拉来一个秃头小伙伴，毫不留情揭掉对方假发做演示。
自从叶墨凡“爱学习系列”表情包问世，光头少年在画院随处可见，一堆人变秃但变强了！大家却甘之如饴。因为变强一阶，可能寿命就相差了百年，所以就算牺牲形象，大家也想要成为强者。
欧女王和两位师弟围了过去。晴明用了《秀发回春图》，让秃头小伙伴长出一脑袋绿油油的头发，开始演示叶师兄的新作——【这是黑色.jpg】
不用染发剂，无任何污染，新长出的头发被染黑，效果立竿见影！
罗智和沙雕不由鼓起掌，欧女王更多关注新画作本身。见画风一如既往简约辣眼睛的表情包，带着明显的“叶墨凡”风格，她确信了这是叶师兄作品无误。
高兴过后，欧女王的眉宇间染上了一丝淡淡的担忧。
因为叶墨凡说过：表情包就是他的画道。
新作面世，对方依旧坚持这点没有改变——不变初心，未必是好事。
若叶师兄还将表情包当作自身画道，一路走到黑，未作出任何改变，恐怕真被墨院长说中，止步于今日成就了。
因为路走偏了，将难以踏过画尊那道门槛，止步于画君。
不过欧女王很快就抛弃这个念头，摇摇头笑出来。连她都看出的问题，叶师兄不可能看不出来。对方已是当世最年轻的巅峰画君，成就远远超越他们，她却为对方的未来担心。
未来那么长，叶师兄就算过个百八十年再改都不算晚。而他们……
她还是想想自己怎么突破屏障，才能进阶成为巅峰画家吧。
被晴明随手拎过来的秃头小伙伴，现在已经不秃了。正兴奋的手舞足蹈，把原来的假发都给丢了。
“你在哪购得的画作？我要告诉舍友去！”
晴明面露同情笑容，看来这位小伙伴的舍友也是同道中人呀。他不卖关子道：“叶师兄这回，是通过青云画院的渠道，公布了新作。和顾青舟的画作放在一起售卖，你们知道去哪买了吧？”
“知道啦，谢了！”对方已经迫不期待去分享这个好消息了。
欧女王点头“嗯”了一声，表示自己也知道去哪购画了。她之前在同样渠道，买过顾青舟的《高山流水图》。不过……“风云画斋还是没上架叶师兄的画作吗？不是说幽幻谷剿灭行动，陶画尊也参加了？”
沙雕道：“画作就算不在风云画斋上架，也有其它许多渠道，叶师兄是幽幻谷谷主，又结识了催画尊和蔺盟主等人杰，根本不担心被人掣肘。”
“而且风云府主阴晴不定。”
“这倒是！”
“嘘！我刚才看到风云府主也来了。”
众人噤声。
正在他们面面相觑时，就见一道人影被传送进画院，不是他们平日使用传送令时，停留的外空地上，这一发现让人精神一振。
在众人瞩目中，大伙儿念念不忘的叶墨凡现身了。
“叶师兄！”众人激动万分，冲上去高兴地打招呼。
脸戴黑色勾金面具的年轻画君，神情平静扫过众人的脸，最终目光停留在在场的女画家身上，淡淡道：“你是欧女王。”
“师兄还记得我？”欧女王惊喜道。
“记得。”叶墨凡颌首。他并非真的冷漠无情，只是孤傲的气场让人畏惧不敢放肆。
被墨画尊逐出师门，断绝师徒关系那天，对方站在自发送别的队伍最前排，捧着他的全套表情包图，告诉他不管做什么，都会一直支持。所以他记得对方。
“你是晴明。”叶墨凡又叫破一人名字。
晴明深深鞠了一躬道：“叶师兄从罪大恶极的阎谷主手里，夺回我的绘心，对我有再造之恩。我这条命是叶师兄救的。叶师兄说一，我晴明绝不说二。叶师兄往东，我绝不往西。”
“大可不必。”叶墨凡道，“——做你自己。”
晴明被认出来，大伙儿都不意外，不过接下来，连罗智和沙雕，叶墨凡都一一点名，把名字全叫对了。
“叶师兄居然认得我们！”两人高兴坏了。
叶墨凡颌首道：“我记得，你们两说过，最喜欢熊猫头表情包。”
“对对对！”两人跟小鸡嘬米似的猛点头。
叶墨凡嘴角微微上翘。这两个活宝，最让人影响深刻的是他们的名字，第一次在墨西山救他们时，他就记住了。
大伙都很开心，叶师兄竟记得他们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看似冷情冷心，却并非不近人情。
叶墨凡只是碰巧知道在场所有人的名字，再来几个就抓瞎了。
他出现的消息传开，周围的弟子们都聚集过来。于是叶墨凡只停留了一会儿，就朝众人点头告辞，去向师尊贺寿了。
他不熟悉路，欧女王点睛一只蝴蝶为其引路。
等到叶墨凡走远了，欧女王还看着对方背影，久久不愿收回视线。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叶师兄叫师尊呢，他仍叫墨院长师尊。你们听见了吗？”
“听到了！叶师兄还认师尊呢，没事了！”
“对，他仍然是我们墨院的骄傲！”
他回来了！

第二百八十六章 五院汇聚
不像正经画院出身
宴会厅里, 已有几位画尊到场。墨沧海与林画尊交谈着，在旁人眼里，两人正是春风得意时，对话内容也在相互恭维。
墨沧海：“顾青舟已荣升画君, 还得恭喜林兄你青院人物志上, 又添一笔。”
林画尊：“贵院叶墨凡也不同凡响。”
“彼此彼此——”
两人相视而笑, 心知肚明夸得是同一个人。顾青舟是青院的骄傲, 而叶墨凡属于墨院, 在马甲没揭穿前, 他们互利互惠, 其中的内情不足为外人道也。
当场有人就酸了。出声给今天的寿星添堵道：“叶墨凡是墨沧海你亲口逐出画院, 再不同凡响也与墨池子无关了。”
插话的人是白镜画院的金院长。壮硕的身体被一身圣洁的白衣包裹, 完全没有出尘之气，只显得勇猛凶悍，很有威慑力, 下一秒似乎能锤爆狗头。
白镜画院已经许久没有弟子成为画君，甚至已经连续几届没招到资质绝佳的弟子。他曾看好的苗子——谢春风, 跑去青云画院，根本没动转院的念头。半年前衡水招生时, 又被青院截胡了一位女娃娃。所以一开口就酸味冲天, 可见心中的怨念之深。
天之骄子都是别人家的。他白镜画院什么都没有。
不过他与林画尊昔日有交情, 不去怼对方，而是直接向墨沧海发难。所以墨沧海也毫不客气地回敬道：“不及金兄弟你, 上月又开除了一位亲传弟子, 这都第几个了？”
这话没戳中金院长的痛处, 反倒与他同行的副院长，捂住胸口一阵窒息。操碎心的模样让人怜惜又想笑。
金院长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把“爱徒”逐出师门有什么不对, 他这是止损。培养金属性斗图师需要的环境，可比其它画院烧钱多了。
青云画院只需找个草木茂密的地方，墨池画院靠水加持就行，他的白镜画院烧得可都是真金白银。
金院长道：“白院不及墨池子家底丰厚，可以随便开除画君。本尊驱逐的，都是不堪受栽培的庸才，留着也是浪费资源！”
墨沧海虽知对方的难处，被这货多次传信嘲讽他亲传弟子只会画表情包，这仇他可记得清清楚楚。“按金院长你这说法，十年未得到画道认可的顾青舟，放在白镜画院，也是被驱逐的对象咯？”
突然躺枪的林画尊，挑眉目光扫过两人，表情似笑非笑。
“这……”金院长被视线扫到，第一次感到迟疑，以往自己对徒弟做得是否过分了？不过顾青舟的情况是特例。谁能想到一个在临摹境蹉跎十年不得入门的画徒，只用了一年时间，就成为最被看好的画君呢？
顾青舟的风头，盖过了所有画院弟子，甚至盖过叶墨凡。虽说他刚成为画君，修为不及叶墨凡的画君巅峰，但扎实的画工，以及那幅用新画技抱石皴绘制成的《高山流水图》，明眼人都看出，顾青舟将来成就会远远超过把表情包视为自身画道的叶墨凡。甚至在众人心中，已经预定好画尊之位。对方总有一天会与他们平起平坐。
顾青舟现在所欠缺的唯有时间，等积累了充足的声望，便是他称尊之时。
金院长与林画尊，是年轻时一同组建“铁血画团”的交情，就算让对方无辜躺枪了一回，深知彼此性格，也不会因此心生芥蒂。
刚才没怼过墨沧海，还让林画尊无故被牵连进话题中，金院长见旧友身边没人，不像他还带着副院长一同来，眼睛一亮，道：“林柏荣，你今天是一个人过来的？怎么没见墨雪涛同行？也好带上顾青舟，让我们都看看这位顾家新出的画君。”
林院长眼皮子跳了跳，就知道对方拿他作筏子，变着花样奚落墨家两兄弟之间关系冷淡。不过那都是旧话了，自从有了共同的秘密，早已不是过去的情景。
“雪涛君临时替本尊处理一些事务耽搁了，晚些时候会来与寿星单独贺寿。”他解释道。
墨雪涛来了，以他个性，必会带上徒儿顾青舟。而今日叶墨凡会到场，他和顾青舟本就是同一人，两者怎么能出现在同一处地方？所以墨雪涛必然不能现在过来。
墨雪涛本也打算晚上与自家哥哥私下庆贺生辰。所以他没说假话。
金院长以为给墨沧海找不痛快成功，得瑟了，笑着拍了拍对方肩道：“你家小弟，莫不是还在跟你闹别扭呀？情愿在青云教授丹青，也不愿随你泼墨写意。”
“你话多了。”墨沧海翻了个白眼。大概是因为五行中，金生水，对方只要跟他一起，就能给他带来增幅效果，所以这货总觉得被他占了便宜，见面没一句好话，不见面时也常常写信恶心他。
金院长刚要反驳，就被林画尊按住肩膀，“你我许久没见，若不是来贺寿还遇不上，一会儿喝两口？”
刻意加重了“贺寿”两字读音，让金院长想起是来干什么的，顿时偃旗息鼓。虽然嘴上不饶人，平时吵得凶，不过这位金画尊，还真没有恶意，今日送上的贺礼分量也不轻。
场面一度和谐融洽，若不是又有新客到访。
——来自朱雀画院的贵客朱画尊，携霍副院长以及卓画君一起到来。
水火不容，若说金院长是觉得被占便宜，所以闹别扭，那么朱画尊与今天的寿星墨沧海，才是真正相克的存在。从对方当初做的那些事，也可以看出来。
当初朱画尊病着，是霍、卓两位画君来墨池画院兴师问罪，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逼着墨沧海表态，要他不能偏袒叶墨凡。
所以将叶墨凡逐出师门那天，墨沧海也请两人到场，将计就计演了一场戏，让叶墨凡顺势有了理由潜入幽幻谷，调查摘心手幕后。也照顾到了朱画尊的脸面。
不过芥蒂因此而生。
如今对方养好身体，带这两人前来，这次唱的是红脸，还是白脸呢？
墨沧海不由对新到场的几位客人，投去关注。
朱老院长一身红衣，满头白发被火红高冠束起，额心一道火焰形状的伤痕，让他五官显得凌厉，也冲淡了他身上的病气。
看来当初被绿到吐血，这老家伙至今还没恢复元气。不过以对方的修为，再活个百八十年不成问题。
朱画尊是火属性斗图师，身具赤灵绘心，年纪大了，火爆性格半点没改。他扫视全场道：“叶墨凡在哪？”
这话说得好似要兴师问罪，让全场为之一静，
大伙儿或多或少都听过朱画尊跟叶墨凡之间的间隙。
金院长刚才还拿话故意挤兑墨沧海，如今见到朱画尊，反而帮腔怼道：“朱老，您把左右手都带来了，不留个在画院镇守，这兴师动众的，知道你来贺寿，不知道的看您将朱院的家底都搬来这儿，还以为要打仗呢。”
朱画尊冷哼道：“金小子，你以为老夫是来找茬的？老夫是这么小气的人吗？”
金院长道：“老爷子你这语气，跟吃了炮仗一样。”
朱画尊缓和面容，朝随行的霍副院长使了个眼色。对方上前将一枚戒指，送到墨沧海手里。不谈里面放了多少贺礼，光是戒指本身就价值不菲。
金院长顿时又酸了，“朱老爷子，再过两月，我生辰邀请您老参加呀！”
朱画尊神情高昂道：“本尊提前祝你福如东海，人就不去了。”
就这？金院长一瞪眼失望了。他馋对方的贺礼，白金绘心的斗图师日常烧钱呀！
没讹到东西，金院长凶悍的脸一横，直话直说道：“朱老，您这是贺寿？还是欺负了人家徒弟心里感到愧疚，用这种方式补偿？”
提到这个，朱画尊就来气。自己一倒下，手下人就一个个妄加揣摩，为他“出头”去了。
墨沧海也是个狐狸，逐叶墨凡出师门那天，非要邀请朱雀画院的两位画君在场。大家都是聪明人，一打听便全知道了。
这下好了，他那点隐私所有人都知道了，都知晓他头顶绿光，被气吐血的事，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金院长哪壶不开提哪壶，霍副院长板着脸，目光与自己上司错开，卓画君则在一旁苦笑着摇着扇子。
朱画尊傲气道：“补偿？笑话！本尊何须补偿任何人？金小子，你说的是叶墨凡？”
“对！”金院长铿锵道。别看他回答的爽快，这是替墨沧海拉仇恨，他心里别提有多爽了。
朱画尊道：“叶墨凡此人，确有几分本事和才能。不过画技拙劣，仗着歪门邪道，搞得跟外面野狐禅似的，不像正经画院出身。吾可有说错？”
“……”真敢说！众人暗忖。
金院长哈哈大笑道：“叶墨凡画得的确不怎么样。”
墨沧海因为对方左右横跳，不知道到底帮哪边，皱眉道：“小徒的画，每回都被白镜画院大批收购，这又是何故呢？”
金院长回答道：“画技是画技，使用是使用。就算我白院叶墨凡的作品用得多了，依旧不影响本尊赞同叶墨凡的画技差。”
“呵——”
霍副院长见形势有利，见缝插针道：“近日短短时间陨落了两位画尊，都与叶墨凡有关，叫人胆战心惊。叶墨凡好本事。诸位院长能点评他的画技如何，我等已经不配。”
“既知不配，尚有自知之明。何不闭嘴？”有人笑道。
在场画尊齐聚一堂，竟有人比朱老爷子还嚣张。
众人齐齐望向门口，风云府主不请自来，穿过画院结界，一路畅通无阻，手里还摇了摇一张很眼熟的邀请函。
陶风云大步踏入，一来就高举大义旗子向霍副院发难道：“阎鸿勾结异界，死不足惜。你与他共情，有通敌之嫌。”
若不是知道他本身是个什么人，还真被他忽悠得不轻。
“那么宫画尊呢？”霍副院长咽下口吐沫道。
“汲汲营营，德不配位，吾羞与她为伍。怎么，你与她是同类？”陶风云富有深意的目光，饶有兴趣地扫过对方，恍然道，“赤灵绘心——还真是同类！”
“……”霍副院长好歹也是一位画君，已经很久没被人指着鼻子骂过了，不过遇上强如风云画尊这样的，他也只能忍气吞声。
赤灵绘心的朱画尊，虽然也被“同类”这个词冒犯了，却没将火爆脾气宣泄在风云府主身上。因为在他眼里，对方跟宫焕颜一样是个神经病。他不怕对方，而是不想被不正常的人盯上。
“陶府主，你何来的邀请函？”墨沧海问，他没有邀请过对方。
风云府主大大方方将手里的请帖，递给对方道：“路遇黄院长，他腿脚不好，本尊便先来了。”
“……”众人嘴角抽搐，难怪最遵守时间的黄冈画院，至今无人到场，原来是被截胡了。
墨沧海接过请帖打开一看，果然上面写着黄院长的名字。他心念一动，将请帖化为一道水光，飞射出画院，寻找真正邀请的客人。
做完这一切，他抬手道：“请！”

第二百八十七章 后生可畏
叶墨凡成为画尊。
尽管墨沧海很想将人请出去, 不过陶风云是个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存在，根本打发不走。所以作为今天的寿星，他没有在客人临门时失了礼数, 向内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于是风云府主堂而皇之, 坐在了黄院长的席位上, 将位置给占了。
“……”众人。
邀请函飞出去, 没一会儿工夫, 黄冈画院的人就来了。被抢走邀请函的黄院长, 虽衣着整洁, 未见半点狼狈, 不过他看向陶风云的表情气鼓鼓的, 强忍着没发作，明显在对方手里吃了亏。
连邀请函都被夺了，可不就是吃了大亏吗？众人望向他的眼神都饱含同情。因为太时运不济了。别说是他, 换成在场任何一个对上陶风云，恐怕也会落得如此下场, 因为都没有胜算。
“恭喜黄院长。”陶风云一见对方便恭贺道。
黄院长气成了金鱼眼，狠瞪对方道：“恭喜我什么？”
“恭喜黄冈画院, 新添一名画尊。”陶风云指着自己道。
“……”黄院长快被气死了。陶风云夺了他的邀请函, 靠着他的名额通过结界, 偏偏打不过对方。还被占了席位，只能委屈自己坐在偏席上。
陶风云又以同样的话, 道贺朱画尊道：“恭喜朱雀画院新添一名画尊。”
朱老爷子被气笑道：“怎么？风云府主主动投诚, 是要来我院任教吗？”
他可不像黄院长敢怒不敢言。对方敢来朱雀画院任教, 他就敢收下。而黄冈画院最注重秩序，陶风云到来, 必打乱其原本教学节奏，所以黄院长连回嘴都不敢。因为知晓陶风云还真会为了趣味，一口答应呢。
“耶——”陶风云笑道：“本尊与贵院霍画君相谈甚欢，若不是被黄院长打扰，还在继续聊宫焕颜呢，倒也未尝不可。”
呵！免了吧！
“相谈甚欢”的霍副院长，听了这话差点没吐血。他从头到尾都被怼，只有陶风云会单方面觉得两人聊得愉快吧？
陶风云不紧不慢叙述道：“宫家有女名灵烟，得画尊传承，不日宫家将有一番新气象，可喜可贺。此女在朱院求学多年，朱雀出了一位画尊。难道不该恭喜朱院长吗？”
“原来是说宫灵烟！”朱老爷子转动心思。灵烟那孩子资质不错，但悟性平平，当初为了与顾青舟亲近，被宫家转去青云画院，他未挽留。不过据说还未入青院上过一天学，倒也还算是朱雀画院出去的优秀弟子，可写入校史往脸上贴金。不过……
“宫灵烟成为宫画尊，未必还当自己是朱雀弟子。”只怕会成为第二个宫焕颜。
陶风云笃定道：“正因为宫家换了一位能正常沟通的新画尊，才要恭喜贵院，可以大书特书了。”
“咳咳咳——”朱老爷子的心思被当众揭露，越发觉得陶风云讨人厌。哪怕对方给他提供了一个好思路。他语气肯定道：“陶风云，宫焕颜之死，你插手了。”不然哪里知道这么多内情？堂堂风云画尊，平时也不会去特意记一位小姑娘，不，应该说是一位失败者的名字。只需记得宫家得了传承后的新画尊，仍然叫宫焕颜即可。
陶风云不否认道：“恰逢其会，便去看了一场好戏。”
“和叶墨凡一起去的？”朱老爷子恍然道。“难怪那叶墨凡，竟能插手宫府的画尊传承，原来有你处处维护。不过既然有交情，为何叶墨凡的画作自风云画斋下架后再无动静，陶府主这又有什么盘算？”
挑拨离间的话，大可不必说。因为半点不会造成影响。风云府一切事务，还不都是陶风云一句话说了算？
陶风云眸子含笑道：“你消息滞后了。在来之前，本尊已经吩咐下去，将所有叶墨凡的作品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其实对方消息滞后的哪是这一点点？连墨沧海今日将大伙儿请来的真正目的都不知道。真以为只为给叶墨凡平反？
这时候又有客人到访，居然是画尊催时羽。大部分人的神色都有些古怪。
“他怎么来了？”有人犯嘀咕道。
金院长听到对方来访，刚毅的脸上浮现怒色。当初白镜画院开除学籍的三十二人，现在可全都进了对方的五色画院。有此想法的不止他一人。
五大画院之所以地位超然，便是因为院长职位只能由画尊担任，这一苛刻条件。
催时羽身为画尊，在幽幻谷内建立五色画院，虽然撼动不了五大画院屹立千年的地位，但短短时间能成立，正是因为挖墙脚，用非法手段获得了一批曾隶属于五院的优秀弟子。
五色画院成立时间虽短，有画尊以及多名画君在院中任教，师资力量雄厚。假以时日，必会影响他们各院的生源。
催时羽一进门，大家就群而攻之，向对方发难道：“催时羽，你是以何种身份前来？”
此话说得很不客气。催时羽儒雅斯文的脸上，看似波澜不惊，唯有一对上扬的凌厉眉尾，让人知晓拥有这张很具有迷惑性容貌的人，是个狠角色。
催时羽回应道：“身份？是画尊，亦是五色画院院长。”
此话一出，全场气氛顿时紧张。
金院长道：“催时羽，你五色画院几乎所有弟子，都是昔日五大画院门徒。他们本是配合画盟调查，不曾想被你劫去了，何时归还给我们？”
催时羽微笑，寸步不让道：“金院长莫不是忘了？你们已将人逐出画院，终生不再录取。他们如今是受本尊庇护。”
“哼！五院不要的弟子，你稀罕当宝贝全收下，所谓的‘有教无类’，不过是对德行有缺的人来者不拒，是也不是？”
催时羽平和道：“择良木而息。你若要这般理解，并无不妥。”
“你……”金院长知晓对方的态度，肯定不会把弄走的弟子归还了。不过还是好气，总觉得上当了！
当日情景，实在迫不得已。留着这些人会祸害更多无辜学生，但催时羽身为《徒手摘星真卷》的创作者，本身就没有这层顾虑。甚至可以说，这些人无意间，提早传承了对方的衣钵。
可恨背后搞事的阎谷主，精妙一盘棋局，落子不当，却给他人做嫁衣，更是连整个幽幻谷家底都搭上了。
金院长道：“谁不知道你催时羽与蔺盟主关系好？两人一唱一和，骗走了我那么多学生！”
“画盟从未插手各院内务。蔺盟主把人带去调查，将人开除却是贵院自己做的决定。”催时羽道。当时摘心手闹得人心惶惶，是危机，也是机会。所以有了叶墨凡的一飞冲天，有了他创立五色画院，而对方只能气得跳脚。
催时羽之前回答的语气，一直很平和，但在对方提及蔺盟主这位他的挚友后，才变得犀利。他微笑道：“人活在世上，孰能无过？若金院长以后再开除爱徒，不妨让他们直接来幽幻谷找我。五色画院办院宗旨是‘有教无类”，是包容、也是新生。”
催画尊当着众人面，为自家画院宣传了一波。好在在座的都是诸院院长和骨干。不然岂不是被对方给忽悠心动了？
金院长刚刚庆幸，就又听见催时羽道：“五色画院成立初始，虚席以待各类人才。诸位若有兴趣，或是在一处地方待腻了，想换个环境，不妨与我一叙，诸位的亲朋好友亦然。”
“你来此是为了当着我们的面挖人？”林院长倍感压力道。在场众人，唯有他与催时羽都是青根绘心，可相互替代。
催时羽道：“闭门造车不可取。我是觉得今后可以加强六院之间的交流联系。”
“催院长好本事，嘴皮子一动。传承千年的五院同气连枝，便成了六院交流大会。”
“大伙儿入座吧。”墨沧海见气氛不对开口道。现场剑拔弩张的气氛，再次变得缓和起来。
金院长环顾一圈道：“我说寿星，还有一人没来呢。大家这回过来，都知道你的心思。墨沧海，你今天是要为你徒儿正名吧？说起来，叶墨凡还是幽幻谷正正经经的谷主。”
他说着瞥了一眼儒雅的催画尊道：“催院长身为幽幻谷代谷主，不知道两人见面，该如何称呼对方？”
堂堂画尊，如果称呼一名画君为谷主，这位谷主又是墨院长之徒，岂不是意味着他所建立的画院，也不如他们吗？叶墨凡毕竟是他们的后辈。
“就不劳你费心了。”催画尊道。昔日犯下滔天血案的人，可从来不是软柿子，说话硬气得很。
众人都已到场，叶墨凡在众望所归下到来了。
年轻的叶画君，脸戴黑色勾金面具，一身华丽玄衣，与当初他被逐出墨池画院时的穿着，丝毫不差。
经历了那么多事，他仍是当初的叶画君，不过修为已经不同以往。
当初霍、卓两位画君，还能看透对方，如今都已不是对手。见他到来，两人想起当初景象，心中都泛出一股子难言的复杂。
“叶墨凡特来向师尊贺寿。”叶墨凡步入厅内，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只锦盒，为墨院长献上贺礼。
这声师尊，将墨沧海叫得心花怒放。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在对方膝盖还未碰地时，就已经将人扶起，语气满是宠溺。
“诸位想必都知道，叶墨凡离开墨池画院，是本尊与他为了追查摘心手幕后真凶，配合导演的一场戏。如今阎鸿已伏诛，本尊正式为吾徒叶墨凡正名。”
在场几位画尊都在心里直翻白眼。他们早就料到今日邀请他们参加寿诞，是为了什么。
“此为其一。”墨沧海突然道，引得众人注目，“——其二，吾徒叶墨凡，画技拙劣，同样是为配合此次行动，演的一场戏。”
“这就过分了！”金院长跳起来道。
墨沧海恍若未闻，眼皮都没抬一下，将叶墨凡作为贺礼送上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幅画卷。
他环顾众人道：“你们要的答案，都在此画中。”
林院长最先上前。有了他带头，各院的宾客都上前围住墨画尊一探究竟。
只有陶风云坐在席位上，看着这一幕，似笑非笑地举起酒杯呷了一口。
在诸画尊的注视下，墨沧海将画卷展开。
每根毛发都细腻清晰、画功传神的《大闹天宫》，便展露在众画尊的眼前。
今日这寿宴，整个斗图大陆一半的画尊，都聚居于此。画作得到他们这级别强者的认可，绘制者获得的声望，远远超过寻常人万倍。
更何况在叶墨凡来前，墨池和青云两大画院，已经联手将这幅由全新画技——劈笔丝毛技法所绘制成的《大闹天宫》图，全面推广出去，此时已有无数斗图师，见证了这一全新画技。
“此为吾徒叶墨凡新作，请诸位品鉴。”墨沧海眼底满是骄傲道。
大局已定！
有在场诸画尊的声望加持，叶墨凡自感一股暖流在体内游走，易经洗髓已积累达到阈值，再也压制不住。
他原本就已经可以冲破画尊这道屏障，为了今日之局，刻意压制修为。如今水到渠成，未再勉强自己。脑海里响起“啵”的一声，屏障竟被轻而易举冲破了。
无数修为入体，境界飙升。叶墨凡当着众人的面，一举成为斗图大陆新一位画尊。
“这恐怕是斗图大陆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画尊吧？”众人咂舌道。
《大闹天宫》此画一出，谁还说得出口叶墨凡画技拙劣？这扎实的功底，非侵淫其中十数载不可得。叶墨凡才多大？哪怕天资过人，每日也需花费大把时间练习，才能有此稳重的作画底蕴。
墨沧海这只狐狸，他的亲传弟子，怎么可能是一个画技拙劣的孽徒？竟能藏拙到这份上！也不知花了多少年布局。不过成果显著。
叶墨凡有此能为颠覆众人印象。不用说他们也能猜到，外界必然会引发轩然大波，推得此子前途更加光明广阔，
长江后浪推前浪，后生可畏呀！
在叶墨凡进阶为画尊的同时，天降异象。
一道金红色的耀眼光柱，从墨池画院这座大厅直冲云霄。光柱冲破天际，瞬间驱散了盘踞在上空的乌云，细雨绵绵的阴雨天，顿时放晴。
晴空万里，霞光万丈。远处传来仙乐阵阵，听者无不心旷神怡，身体倍感舒服。
这是唯有出现画尊时，才会显露的祥瑞天象。
叶墨凡。
从此便要尊称他一声——叶画尊了！

第二百八十八章 多多益善
奇怪的CP增加了。（附小剧场）
异象持续了一炷香时间才散去, 范围福泽整个墨池画院，并向四周扩散影响力。
此地被画道天祥眷顾，未来数十年，所有斗图师在此修炼和突破时, 必将受到加持, 更加顺利如有神助。
这便是所谓的鸡犬升天。也只有画尊级别的强者诞生以及离世时, 才能引动天地之气, 泽被苍生。
墨雪涛让自家徒儿压制修为, 直到这一刻爆发, 除了想借众画尊的势, 让对方进阶画尊更加顺利稳妥, 过程少吃苦头外。何尝不是有一丁点私心, 想让这片生养他的土地，也得到眷顾呢？
叶墨凡当众进阶，一跃成为画尊。墨沧海笑得最为开怀, 脸上的笑意止不住。
金院长酸溜溜贺喜道：“墨院长过寿，爱徒用奠定画尊基底的作品当寿礼, 让人不想羡慕都难。”
这下他真的要考虑，自己是不是不该随意将徒弟逐出师门了。别人家的徒弟怎么一个个都这么出色？
林院长等到祥瑞消失, 才收回望向天际的视线, 恭贺道：“今日可谓是双喜临门！”
他的语气不似金院长艳羡, 因为若是他想做，此异象发生的地点, 就不再是墨池, 而该换成青云了。
“同喜同喜。”墨沧海笑道, 看向林院长的眼神越发亲近。
叶墨凡成为画尊，不就是顾青舟成为画尊吗？叶墨凡虽是他名义上的亲传弟子不假, 但顾青舟是青云画院培养出来的，人也在对方的地盘上住着。
有这份关系在，青院将来受到的好处才是享之不尽。若有一天马甲曝光，今日这片土地所享的福泽，便是将来对他名誉的补偿。
况且墨沧海知道，林柏荣此人看似温和稳重，实则有傲骨。他的徒儿谢春风获得卢画圣传承。他嘴上虽然不说，其实很看好对方将来成就。出幽幻谷时，还特意封了他们的口。这是憋大招，等着将来一鸣惊人呢！
不管未来会发展成什么样，眼下实际得到好处的是墨沧海，此时此刻就属他最风光得意了。
和各院人马一番寒暄。墨沧海将画卷起，封入锦盒，不舍得再给他们看一眼。
这可是原画，碰脏了谁负责？
“吾徒叶墨凡，为大义忍辱负重。如今名誉得以恢复。”墨沧海扫视全场众人道，“诸位都已见过此画，知道他的能为究竟如何。本尊看今后谁敢再说一句‘叶墨凡画功拙劣’！”
【可是表情包画风的确不堪入目！】金院长只能在心里腹诽了。叶墨凡称尊，他仔细端详《大闹天宫》，过人的画技，惊艳才华扑面而来，诽谤的话确实说不出口了。
不过金院长随意拿出一张表情包——【来呀，快活呀.gif】，简约的画风依旧辣眼睛。他又随机掏出一张魔性的柴犬图，顿时遭受精神污染。唉，还是一言难尽。
金院长刚毅的脸，目无表情许久。
身份的转变，注定让人原本的观念也发生变化。
无名之辈瞎画和一位画尊强者故意画成这样，感官上完全不同。会让人忍不住去探究其中的深意。
如今他再仔细看这些表情包，竟真让他看出了一些“大道归一”的质朴。
得！他也被洗脑了。
催时羽走到叶墨凡面前，儒雅的面容浮现微笑道：“昔日我暂代谷主之位，如今可以完璧归赵，专注五色画院事务了。”
叶墨凡道：“还请催先生继续操持幽幻谷，我还需一段时日稳定境界。”
至于这个时间有多长，说不准。他不稀罕当幽幻谷谷主，不过叶墨凡这个马甲的最终归宿，大概就是在幽幻谷闭关，终日不出吧？
“可以。”催时羽没有推辞道。
“多谢。”叶墨凡嘴角轻勾道。
谢的是催画尊今日前来，是特意来为他撑场子，他岂会不知？
金院长又酸了。
“叶墨凡，你画技如此出众，今后还会继续画表情包吗？”
“当然，表情包是我的画道。”叶墨凡不假思索道。
这回没有人反对，都觉得理所当然。
金院长喟叹道：“原来叶贤侄将表情包视为自身画道，并非年少不懂事，而是真正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方向，大有可为。”
呸，谁是你贤侄？不要脸！当初就你写信骂得最狠。
大伙儿鄙视这种占叶画尊辈分便宜的事。
不过金院长这份把叶墨凡当作自己人的亲昵，也是当前其他画尊们的心境。
叶墨凡的实力，在新作面世后，真正得到了在场所有强者的认可。
他们尚且如此，旁人就更别提了。
今后叶画尊的一切作品，包括表情包，价值不同以往，都需要被重新解读了。
至于当初叫嚣最凶，逼着墨画尊惩治叶墨凡的霍副院长，在众画尊面前，他连话语权都没有。只想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免得别人想起他。
叶墨凡接受众人的善意，也是第一次感受到他们对表情包的，一面倒的不反感甚至是认可，不禁唏嘘。
在他还是一位弱小的画师时，他师父墨雪涛见了表情包，曾告诫他，不要经受不住诱惑去尝试走捷径。也是对方没有全然否定他对新画风的探索，甚至提出开一个用来背锅担骂名的马甲。
墨雪涛那份教导，他至今清晰记得：
“你现在无需理解。只要踏实学画，苦练画技，等你功底扎实了，实力自然会紧随其后。当你成为师父这样的画君，或者更进一步成为画尊。再拿出这张图就不显眼了。因为你的实力已经被认可。你哪怕画一根线，都受人追捧。那时候你也必定已经参悟透其中的道理。”
如今他成为画尊，懂了师父的意思。也更感激师父的理解和包容。求学路上遇上良师益友，何其幸运？
若他只会用表情包投机取巧，贪图走捷径获得的虚荣，自身没有扎实的功底，他成不了画尊，也等不到别人对表情包的认可。
任何流派刚出来时，都会受到舆论质疑。只有当他拥有足够的实力，别人才会认可他，重新正视表情包本身的优与劣，不再带有傲慢和偏见，去客观认识和接触新事物、新风格。
这步棋走对了！
他这么快成为画尊，少不了两个身份的加持。不管是叶墨凡还是顾青舟，单凭一个身份是无法做到这么快的。
两者的定位和受众不同。
有人可能永远不会用叶墨凡的表情包，因为画风太清奇，而是喜欢顾青舟的传统底蕴。可能有人只用表情包，根本不会去尝试顾青舟的风格。
两个身份加一起带给他的收获，远远大于二。
客人到齐，寿宴开席。
经历画尊现场进阶这等盛况，大伙儿都觉得不虚此行。觥筹交错，宾主尽欢颜，连叶墨凡也不免多喝了几杯。
不过画尊的体质，让他喝了那么多，头脑依旧清醒着。看来有了这酒量，以后可以和谢春风斗酒了，免得对方每次笑他喝一点就头重脚轻。
风云府主没有参加这场酒宴，他夺了黄冈画院的邀请函，出现在各院画尊齐聚的现场，似乎未卜先知，知道会发生大事，只为了来看一场热闹。
如今好戏落幕，他便没有留下的理由。
“叶墨凡，你的画作，风云画斋已经全部上架。那时仅为配合你演出，吾对你无任何意见，希望你也不介怀，今后继续照常买卖。”陶风云道。
叶墨凡颌首。当初制定剧本，对方将他追进幽幻谷便可。下架他的画作，完全是对方自作主张，合理性的演绎延伸。不过后续对方未上架他的作品，叶墨凡摸不准对方的态度，自然没有继续合作。这次的画作，都是交给师父走的青院画院渠道。
陶风云眼神含笑道：“叶墨凡，今日一别，下次不知何时能再见。你要走了吧？”
“是。”叶墨凡承认道。既然已经澄清一切都是布局做戏。他的画功也没弱了墨画尊的名号。这个马甲恐怕要神隐，不知何时会再出现了。
而以后，画君顾青舟的传奇正要开始，凭借画作，一步步踏实走上巅峰。
叶墨凡道：“身份不影响交情，这并非生离死别。风云画尊以后有事，可以来找我。”
他说的是找顾青舟。对方听懂了。
两人目光对视，陶风云嘴角勾出愉快的弧度：“会的。”
“……”叶墨凡突然有些悔意。
在他的目送下，陶画尊点睛《神行千里图》，没有留恋的离开了。
……
另一边，谢春风喝完了两坛女儿红，下山买酒喝，又来到了常去的酒楼。
“是谢春风！”
“他就是谢春风呀？”
“……”谢春风风情万种的桃花眼里敛藏着茫然。才几天没下山，这些人见到他怎么就窃窃私语起来？以前又不是没见过，好些都是店里的常客。
谢春风上了二楼包厢，点了几样下酒菜，捏着酒杯喝着店小二捧上来的美酒，不一会儿工夫，菜齐了，莫娘子也来了。
酒楼里人多眼杂，莫娘子关上门窗，手指叩桌，做了一个手势代替躬身叩拜。
她整个人就跟没骨头似的，软绵绵往谢春风身上靠。她的目标是坐到谢春风大腿上，不过才有了动作，谢春风就往旁边挪了一张座位，用扇柄抵住莫娘子的额头，含笑道：
“这位夫人，使不得。”
莫娘子娇媚的白了对方一眼，顺势坐在了谢春风原来的位子上，侧过头去，嘴唇凑到谢春风耳边，低声道：“小主人，可是有疑惑要妾身为您解答？”
“的确有！”谢春风倒了一杯酒，用扇子推到对方面前的桌子上道：“我请老板娘喝酒，你为我答疑解惑。谢某有好几个问题，想要请教呢。”
“不敢当，请说。”莫娘子在对方面前，不敢太过放肆。只是听闻对方习得是解衣磅礴，又是这般风流倜傥的俊俏模样，四下无人时，借着说私密话，跟对方亲近亲近，倒不是真要与对方发生点什么。
而且靠得近，才能在对方反水时，快速一击必杀。
秦无忌虽是魔秦皇子，身上却流着一半斗图界血脉，她真正效忠的人，从未信过对方。
“外面的人是怎么回事，为何盯着我看？”谢春风问出第一个问题，“我虽知道本人生得俊美无俦，不过那眼神可不是欣赏我的俊美。”
莫娘子捂着嘴，噗得笑出声道：“小主人可真坏，画了一幅《秀发回春图》，让此界之人，头顶都绿油油的。”
谢春风斜睨道：“那幅画并非这几日才流传出去的。”
莫娘子笑答道：“却是这两日，有了叶画君的表情包——【这是黑色.jpg】。所以原本介意小主子画作的人，改变了主意。而且您的画作与对方新作，被放在同一位置展示，组合购买价格还有优惠，所以便有人讨论起小主人与叶墨凡之间是何关系了。”
“原来如此。”谢春风这下明白，从对方身上隐隐感知到的杀气是因何而起了。也难怪他感觉最近声望涨幅特别明显，连带着修为也涨得快到临界点，都快压制不住了。
莫娘子道：“小主人何时进阶为画君？帝尊已不耐。”
“快了。”谢春风笑道，哪里是帝尊催他？分明是奚王爷等得不耐烦了吧？
若是靠卢画圣传承，他现在就可以进阶成画君给他们看。可是谢春风只想将人生掌握在自己手里。不过他靠自己成为画君的日子，也快了。
谢春风捏住酒杯，喝了一杯美酒，那惬意的神情，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中，没有一丝烦恼。“替我送一封信给帝尊，说我十分想念他。”
说完将写好的信，夹在指尖递过去，刚好挡住对方凑过来的红唇。信封上添了一个暧昧的唇印。
谢春风微微一笑，力道不改，对方嫣红的唇印，在信封上印得更深。
他一松手，信封被莫娘子稳稳接住，对方幽怨的捂嘴瞥了他一眼，只觉得嘴巴像磕到铜墙上，都要肿了。
谢春风体贴道：“城东韩家铺子的胭脂最为出众，莫娘子不妨去看看，可直接记在我账上。”
而且不褪色。
——当然这句是万万不能说出口被对方听到。
“小主人真会心疼体恤妾身。”莫娘子高兴道，没听出对方藏得很深的嫌弃。
谢春风不在意这个小插曲，继续道：“这第二件事——那张纸条，帝尊可有什么详细计划交代与我？”
那张纸条上只写了：
女娲补天，血污画卷。
他凭这几个字，只得出要他用血污画卷之法，毁掉师尊的《女娲补天图》，但具体如何操作？
莫娘子摇摇头道：“《女娲补天图》原画被林柏荣所藏，小主人是其亲传弟子，是最能接近对方的人。所以还请小主人见机行事，我等配合。”
“知道了。”谢春风点头道，“此画绘制于龙蕴皇腾纸上，并非凡品，想要以血污染，我需要浓度高的魔秦皇室之血，提供血液的人实力越强越好。”
他在用自己的方法拖延时间，“而且完成此事，需要时机，我无法给出准确期限。”
“请小主人尽力而为。”莫娘子知道此事不容易办成。她要的是对方的态度。
谢春风谈妥了正事，喝了一口酒，微笑道：“正事说完了，今日来此，还有最后一件事。你是玄羽楼成员，会写本子吗？”
莫娘子笑容一瞬间变了，变得更加自信骄傲。
“小主人这是找对人了，除了两位楼主，我莫娘子在玄羽楼若排第四，没人敢排第三在我前面。小主人与上回来的那位顾画君关系如何，我是看出来了。是要我写您与顾青舟的本子吗？”
谢春风摇摇头道：“大错特错，我与顾青舟的本子还需要你写？我要你写谢春风和叶墨凡的本子，多多益善。”
“哈？”莫娘子的笑容裂了。
奇怪的CP增加了。

第二百八十九章 螳螂捕蝉
陶画尊快乐作死。
莫娘子道：“妾身怕是风大听岔了？小主人要向妾身邀约您跟叶墨凡的稿子？”
“很难理解吗？”谢春风不紧不慢呷了一口酒道。
莫娘子却感觉自己从对方悠闲的神态中, 看出了一丝丝心虚。
“咳，小主人为何这么做？叶墨凡风头正盛，写您跟他的本子，会将小主人您也推上风口浪尖, 引得不必要的关注。我们正在执行重要的任务, 这么做是否太高调了？”
“我自有理由。”而且还很充分。谢春风气定神闲微笑道, “难道你们要弱冠之龄的谢某成为画君, 便不高调了？”
“这……”莫娘子觉得对方明明在笑, 却有无形的压力笼罩在她身上, 让她一抖。
谢春风不疾不徐道：“还是你们觉得, 顾青舟成了画君, 有他珠玉在前, 青云画院再出一位谢画君，就只是被皓月衬得黯淡无光的萤火？别忘了，成为画君的条件是——天下谁能不识君！”
画君从不低调！
“你说得对。”莫娘子垂首, 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知错能改道, “小主人有这份魄力，不惜自污也要获取声望, 完成帝尊交办的任务‘成为画君’。是属下想的太肤浅了。”
她这番话不知道是出自真心, 还是拍马屁, 反正谢春风照单收下了。
其实他哪里是为了增加声望不择手段？纯粹就是不爽叶墨凡和顾青舟的本子，居然比他自己与对方的还多。有莫娘子送上门的资源, 不用白不用。
消耗莫娘子等人的精力在这上面, 免得对方天天想着在斗图界搞大事, 还能满足他自己小小的需求，一举两得, 何乐而不为？谢春风在心里为自己点了个赞。
“我让你出本子，还有更重要的原因——秦无忌与叶墨凡是命中注定的宿敌，早晚要兵戎相见。谢春风这个身份与对方的本子越多，越能隐藏真实，我就越安全。不会有人怀疑谢春风就是秦无忌。”
你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莫娘子将信将疑。
呸！她心里觉得谢春风就是吃醋了，嫉妒叶顾双画君CP人气高，想要搞邪道，破坏两人的关系。
“你明白了吗？”
“对对，你说得对！”莫娘子言不由衷道。她什么都懂。
既然要搞，就认真搞事。
涉及到她的专业领域，莫娘子斗志昂扬起来。
叶墨凡三番两次破坏他们的布局，从渭龙城追到幽幻谷，她写对方的本子怎么啦？干了！
虽然谢春风和叶墨凡的组合，逆了她的CP，让她有种被冒犯的感觉。但在大义面前，她也要含泪出本，舍弃小我。帮助小主人打掩护，完成她们的任务。
她该从哪点入手？是《幽幻谷里的日日夜夜》，还是《我与叶谷主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唉，虽然叶墨凡是他们的敌人，但怎么看都比小主人更加强势冷峻。
莫娘子决定硬着头皮写。
人在职场，身不由己，不想让上司见到成品后给她穿小鞋，只能昧着良心，把小主人风流倜傥的一面扩大，以经验取胜了。就这么办！
谢春风如果知道莫娘子心里在盘算什么，大概会后悔把这个任务交给她吧？
“小主子，我可以动用帝尊给的经费，召集楼里的人一起赶稿。”莫娘子拿出行动力道。身为玄羽楼金牌成员，良知让她最后为了正逆挣扎道：“雇佣的人多了，会附送一些福利，额外指定一些冷门本，比如叶墨凡和秦无忌的本子，我觉得就很好，可以用来泼叶墨凡脏水！若有一天您身份暴露，还可以泼他双重脏水。白来的赠品，不要白不要。您觉得怎么样？”
“你可真机灵！”谢春风违心夸奖道。他的身份到底有多不待见，与好友的本子被属下当作泼对方脏水。明明他们本就亲密无间。
谢春风将顾青舟的马甲藏在心中，不让这些人知道。享受拥有彼此小秘密的窃喜。
他们正讨论着细节，突然听见人流的骚动，酒楼里的人全在往外跑。
“外面什么动静？”
谢春风打开临街方向的窗户，两人向外看去。只见极遥远的地方，有一道金红色的霞光，美得惊人，还能隐约听到仙乐声。
“天降祥瑞，是有人成为画尊了！”人群中有年长者认出了异象代表什么。
一道人名在众人心底划过——
“叶墨凡！”
不同于莫娘子念出这名字，复杂难以言明的神情。谢春风望着天际的万丈红霞，嘴角勾出淡淡的笑意，这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太好了，顾青舟！
……
有人欢喜有人愁，最不希望叶墨凡成为画尊的，除了魔秦界中人，还有一个已经被他遗忘的人。
风云府邸，陶画尊在观礼后回到家中，换了一身便服。叶墨凡晋升成为画尊的异象，辐射范围甚广，连遥远的地方都能感受到今日不同寻常。在祥瑞消失后，他回到风云府，门客幕僚都还在议论此事呢。
陶画尊闲庭信步，一道金灿灿的人影，从走廊冲过来，看到他时猛地停住身法。
“祖父好。”冒失鬼行礼道。
这道人影，身穿金黄蜀锦，头戴黄金冠，是个唇若涂朱的少年，正是他的龟孙儿陶楚。
自陶楚被叶墨凡暴打一顿变成猪头，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他的脸早就消肿，恢复如初，却安分不少，没想到毛躁个性今日又死灰复燃了。
陶风云心情正好，没打算教训对方慌慌张张不像话。他从陶楚面前走过，对方却主动拦住他去路问道：“祖父，今日成为画尊的人，难道真像他们讨论的，是叶墨凡吗？”
小小的少年，语气带着一股子怨恨不甘，让人听了不禁皱眉。
陶风云低头看向对方，不知何时这个少年，让他越来越感到无趣和厌烦。
大概是在见过顾青舟，有了对比之后吧？
“是他。”陶风云回答道，“收起你扭曲的表情。嫉妒无法让你超越他。只会使你在旁人眼中变得更可笑。这是弱者才会有的情绪。不该出现在我陶风云的孙儿身上。”
“我没有嫉妒，而是感受到了阴谋。”陶楚解释道。
这番话引发了陶风云的兴趣，让他眸中总算清晰倒映出对方的身影。“嗯？说下去！”
陶楚受到鼓励，脸上泛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红，“那天用画皮之术易容成顾青舟模样，潜入我房间打我的人，我一直以为是秦无忌，后来才知道是叶墨凡。”
他说到这儿，语气停顿了一下，追忆道：“我是在渭龙城唯一与秦无忌清醒时候接触过的人，另一个与他接触的是顾青舟。那时候青舟晕过去，被他抱在怀里，那种感觉……很亲密。他认识顾青舟，他们绝不是陌生人。”
“所以你怀疑秦无忌另有身份？”
陶楚猛点头道：“这是合理推测。那种占有欲，与那天为顾青舟出气，打我的叶墨凡，如出一辙。所以我怀疑……”
“这便是你的结论？”陶风云笑了。在对方还未说出结论前，就打断了对方的话。
陶楚的脸顿时白了，因为他觉得对方看他的眼神，很不耐烦，祖父开始厌恶他，不愿听他说话了，
“祖父，我怀疑叶墨凡就是秦无忌，一切都是他自导自演，为了获取声望不择手段！”陶楚大声为自己壮胆道，一出口就石破天惊，“外界不止我一个人这么认为！早就有此猜测，无风不起浪！秦无忌和叶墨凡都爱以面具示人，从不露出真容。渭龙城之后，他只需要换一张面具，就摇身一变，成为另一个人。”
陶风云冷冷看着对方道：“秦无忌或许有其他身份，但绝不是叶墨凡假扮。”
“祖父，我相信自己的判断。”
“证据呢，就凭你的直觉？”
“……我会找出来的！”陶楚咬唇道。
陶风云摇摇头道：“你修行上不争气，原来是因为心有杂念。陶楚，你在太多无关的事情上分心了。若再这般愚蠢下去，会让吾彻底对你失望。你想要的，我会交给更合适的人。”
“更合适的？可是祖父，我是你的嫡孙啊！”
“你不是唯一的。”陶风云语气中已经流露明显厌弃。
陶楚不想被舍弃，据理力争道：“他们都不及我有天赋，不及我年轻，陶府中这一辈人，就属我修为最高！”
“这点优势，就让你飘然迷失了？你如今成就，远不及当年的我。”陶风云冷酷道。
他在陶楚这般大的时候，就是天纵奇才。什么都能轻易达到，所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陷入无聊中，直到学会自己找乐趣。
“他们都不如我像您！”陶楚急切道，“不管是性格还是外貌，我都是最像您的。”
陶风云笑了。他用手捏住对方的脸道：“若非如此，我也不会给你一次次机会。陶楚，本尊二百岁，你针对的叶墨凡成为画尊，如今却不过弱冠之年。我可保你一时，保不了一世。将来我死了，叶墨凡还有漫长年岁可活，你该如何是好？你继承了我的脾气，任性妄为，却没有继承我的实力，将来谁来帮你？”
“祖父，您不会不管我。您一定有办法。”陶楚恶毒提议道。“叶墨凡已与我结仇，您何不在他羽翼未满时干掉他！”
懂得借势，有野心，却无能力。陶风云摇摇头。
他一手创立风云府，可从未指望过别人帮他摆平问题。陶楚再一次让他失望了。
陶风云面容冷酷道：“我有一个更好的办法。日前宫家之行，有些收获，我会留下画尊传承。”
陶楚一惊，想到手里掌握的信息道：“宫画尊的传承，是否有特殊之处？我看了情报，那宫灵烟虽改名为宫焕颜，却依旧称呼宫烁为兄长，除了实力在增长，渐渐往画尊靠拢，跟过去并没什么不同。”
“你倒是打听得清楚。”陶风云不置可否道，“百年后我不在了，你便靠这份传承，继承风云府。”
“祖父！”陶楚忍住笑。
他的狂喜，怎么能瞒得过陶风云？
风云画尊嘴角勾出一缕不屑的笑，“努力变强，陶楚。变强才能活得长久。别等本尊要找继承人时，你已经老死了。”
“是！”陶楚掷地有声道。双手紧紧握拳。
尽管许下了重诺，陶风云离开时，却看都不看陶楚一眼。
陶楚新获喜讯，别提有多高兴，也不往外跑了。他一转身，就见一名体型消瘦，文质彬彬的男子从拐角走出来。
“你都听见了？”陶楚问。脸上乍现的防备消失，取而代之是毫不掩饰的兴奋。
此人是他父亲的亲信，自父亲离世后，一直跟在他身边，如今也是他的亲信，所以说话不需要避忌。
男子斯文道：“小少爷，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获得府主的认可。”
他的话总是包容、鼓励的。把少年宠得无法无天。
从他的手指，一缕几乎淡得看不出来的墨气，钻进了陶楚的背后。若有人仔细去看，就会发现男子此时虽说着鼓励人的话，双眼却没有感情。这点被他隐藏的极好。
陶楚未发现异样，自信道：“祖父既选中了我，就不能让他失望，我去练画了！”走到画室门口，见对方还跟着他，追加了一句：“不要来打扰我。”
娄玉关从善如流道：“不会有人坏了小少爷的修行。小少爷近日食欲不振，我见厨房今日新到的黑鱼很新鲜，便叫人煲了鱼粥，在炉上小火熬着，小少爷随时可以吃上。”
如此贴心，也是他被信任的原因之一。
陶楚点点头，迫不及待进了画室，紧紧关上房门。
娄玉关见状，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守在门口。
画室里，到处挂满顾青舟的画像。
陶楚痴迷的看过去，每一幅都栩栩如生。
他发出饕足的笑声，从一堆废纸里捞起几张，把它们依次摊平。
于是叶墨凡、谢春风以及秦无忌的画像，便依次映入眼帘。这些同样是陶楚练习时所画，不过绘者并不珍惜，沾了朱砂的笔锋在半身画像上，用力打了一个血红色的叉。
一个叉还不够，陶楚用毛笔沾了朱砂，一次次划着纸张，层层叠叠，直到看不清晰这些“废稿”画像上的面孔。
“谁都不能跟我抢，谁都不能。”陶楚病态的重复着。杀气在眼底弥漫。一道墨气从背后无声将他缠绕，影响着他的情绪。
娄玉关在画室外无声的笑了。
在不远处，同样有人在笑。
“养了那么久，你们能给吾带来什么样的惊喜呢？”陶风云趣味道。

第二百九十章 职业习惯
小朋友你是否有很多问号？
从很早以前, 陶风云就知道陶楚身边的人有问题。
原本以为只是野心家，想要扶持陶楚，学吕不韦奇货可居。即使向外界传递情报，疑似背后另有势力, 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为这种人实在太多。
被他视为蝼蚁的人, 即使汲汲营营, 挖空了心思, 想要从风云府谋求好处, 他都懒得看一眼。因为太过渺小了。
真正开始引动他兴趣, 是发现对方掌握着, 只有魔秦血统的人, 才能驾驭的墨气。
一个魔秦细作？已经被赶出斗图界三百年的魔秦界之人，突然出现在他的府邸，接触他嫡长子, 又在其死后，费尽心思去讨好他的嫡长孙陶楚, 是巧合还是阴谋？
阴谋让人愉悦，陶风云表面无视对方, 暗地里悄悄观察娄玉关自以为隐秘的小动作。
他看到娄玉关和一名叫晋江的门客接触, 似乎在酝酿什么阴谋。
在他们苦恼该如何不着痕迹接近他的时候, 他乐意配合对方演出。
于是得到他“重用”的晋江，带给他一条关于“五色点睛笔”下落的消息。
有趣, 但晋江没能说服他将这件至宝从顾家夺来。因为对方不懂, 他要的不是天下无敌, 而是如何获得更多愉悦。
不管这乐趣来自他的新对手，或是一个会让他感兴趣的人。
点睛笔在他手上, 只不过是一件与他属性不合的至宝，但在别人手里，却可能成为他的对手，带给他致命的快乐。
于是他很早就盯上了顾青舟。主动打通了墨沧海的渠道去接触对方，这个被麻烦缠身的年轻人，也没辜负厚望，给他添加了一些新乐趣。
在幽幻谷，他与以闭关为由从不与他对决的阎鸿，畅畅快快打一场。
阎鸿不愧是传说中的近圣强者，强到令他浑身颤栗。
不是怕，而是喜悦。有多久没遇上过这样的对手了？
那场对决看似平局，但双方都有留手。
若拼上性命，陶风云未必不能战胜对方，不过没必要。活着才能继续享受愉悦，打死就没得玩了。这样的对决，一次怎么够？
他也不希望这场游戏过早结束，让他重新陷入终日的无趣中。
陶风云想看对方毫无保留的强大，但他不是莽夫，所以再次“帮助”顾青舟时，三名画尊强者去围殴阎鸿，就是这么不要脸，这么开心！
有生以来，看到幽幻谷改头换面，从恶人谷变成了教书育人的画院，陶风云内心笑得好大声，他好久没这么愉悦了。
破坏了蔺盟主的盘算，让催时羽屈居顾青舟之下，成为代谷主，又增加了愉悦度。
顾青舟还在继续带给他惊喜，从见到成为画中仙的有枝君，到宫焕颜的画尊传承。陶风云可没忘记，这一切的开始，只因为他府里一名叫娄玉关的魔秦细作。
加油！
还有什么惊喜是本尊不知道的？他期待着。
……
魔秦王朝，奚王府
奚雪自打回到家乡，就不再是一身雪白，换上了毛绒绒的裘衣。他一身黑色，额头戴着一块紫宝石，贵胄逼人。唯有一头雪发无法改变，让他气恼。
和当初分别时无二致的帝尊一比，他老了。
“王爷，有那头传来的消息。”一名属下将莫娘子从斗图界传来的信件，交给奚雪。
“知道了，你下去吧。”奚雪道。以往消息都是通过双方手里的莲瓣传递，这封信是谢春风写给帝尊的。莫娘子没有擅自拆阅，原封不动辗转到他手里。
“谁的信？”谢红蝶问道。回到魔秦后，她那个用于伪装的姓氏，不再被人提及，成了名副其实的红蝶郡主。
“是谢春风的家书。”奚雪答道。
谢春风在写这封信时，就知道可能落不到帝尊手里，所以没有在信里透露有关龙祖帝的消息，只说想父皇，想建立联系。他身为魔秦皇族，一样是从墨莲转生池中诞生，拥有伴生莲花，可以用莲瓣与族人交谈。可惜不管是帝尊，还是奚雪，都不曾跟他交换过通讯频道。
奚雪拆开信，一目十行看完信纸上的内容，冷笑一声。
谢春风对他的任务阳奉阴违，还说什么思念帝尊，想求帝尊让他回魔秦。
做梦！
他手心腾出一团墨气，将信毁得干净，根本没打算给帝尊看。
毁信的动作没有避开谢红蝶。正在随身小本子上奋笔疾书的女人，抬头道：“只是一份家书，为何要毁掉？”
她“啪”的一声合上本子，以此表达对父亲行为的不满，为自家堂弟抱不平。
奚雪早习惯了女儿自回到魔秦后，越来越明显的叛逆。语气平淡道：“帝尊全面备战，无需以儿女私情让他分心。而且谢春风太像卢修缘，我怕帝尊看到他，想起那位可恶又可敬的对手，会迟疑。”
“迟疑？”谢红蝶不明白。迟疑什么？
“那毕竟是卢画圣的故乡。”奚雪道。那座桃花小院，他还会时常梦见。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卢修缘，也是唯一一次没有在战场上遇见对方。
那是一个平静的午后，卢修缘醉伏在石桌上，桃花落了满身。帝尊就站在对方旁边，用身体为他挡太阳。
奚雪去的时候，帝尊正从卢修缘的银发上，摘下一瓣桃花，在指尖碾动。
“此刻正是杀他的好时机，你还在等什么？皇兄不想做卑鄙恶人，就让奚雪出手。”
“滚！”
可笑卢修缘才是他们的毕生大敌。帝尊为何看不清时局？若当时让卢修缘醉死在梦里，便没有那么多牺牲和杀戮。
但，帝尊舍不得。
连他都时常梦见那人的风华，帝尊恐怕也至今难忘吧？
若见到谢春风，触景生情，恐怕这场战事又将推迟。三百年不见，帝尊容貌不变，但奚雪发现对方心软了。建立宏图伟业的霸气，不比从前，似乎随着时间从对方身上流逝。
谢红蝶又拿出了本子，在上面写写画画。奚雪知道对方在做什么，板着脸道：“红蝶，你跟宇文晓是怎么回事？有这时间，为何从不赴他的宴，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儿病的。”
“大概是跟魔秦水土不服吧？”谢红蝶随便找了个理由打发道。
奚雪摇摇头，不赞同道：“你这样冷落他，将来还想不想嫁过去？”
“他给你打小报告了？”谢红蝶脸一沉道。
“没有！”就算有也不承认。
“我不信！”谢红蝶冷哼道，“现在是他想娶我，我还不想嫁呢。若惹我生气，便更不会嫁给他！”
“你必须嫁给宇文晓！”
谢红蝶捂住耳朵道：“宇文晓，宇文晓，你整天在我耳边唠叨宇文晓，既然这么想嫁！你为什么不嫁给他？”
“胡闹！”奚雪斥道，对方胡闹的还不止这一点呢。奚雪把话说开道：“这就是你画我跟宇文晓本子的理由吗？”
“咳，我见你们挺配的！”谢红蝶憋笑道。
“配什么？你当别人瞎吗？”
谢红蝶道：“哼！你都不愿意嫁，还要我瞎眼嫁给他。他连帝尊的脚指头都比不上。”
“这倒是。”奚雪赞同。两人意外达成共识。
气氛瞬间缓和。
奚雪见对方又要在本子上记录什么，皱眉道：“红蝶，你是郡主，不要把你在玄羽楼的那套坏风气，带到魔秦来。”
“什么坏风气？我画了几十年本子，这是职业习惯，突然停刊说不画就不画，我会被憋死的。大不了以后不画你跟宇文晓的本子。”
奚雪咳嗽一声道：“倒也不是不让你画。你若执意要画，便多画画帝尊，还有我。”
“帝尊和你的本？”谢红蝶口快道，察觉失言立刻噤声。
不过奚雪意外的没有反驳，而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什么意思？谢红蝶留在原地，脑袋冒出很多小问号。
……
另一边，谢春风买好了酒，返回青云画院。见顾青舟还未回来，他净手后，给画中仙上香。
将三柱清香，插在供奉顾有枝画像的香炉里。说实话，他有种见家长的感觉。
谢春风不知道被自己说中，他很快就真要见家长了。因为顾青舟的父亲——闭关许久的顾山楼，今日出关了。

第二百九十一章 视为家人
仿佛上刑场吃断头饭
顾山楼原本没这么快出关, 但今日修行格外顺利，一种血脉联系，让他如有神助，一举突破关卡, 晋升为一名巅峰画家！
不容易呀, 终于！他喜悦万分, 巅峰画家再往上就是画君了。
他虽然比不过百年前才貌双绝的顾有枝。顾家到达他这境界的, 已是凤毛麟角。倒不是说顾家人资质不行, 而是外界的诱惑太多, 总有前辈靠着出色的容貌, 家庭美满, 不想再努力了。
“我这回闭关了多久？”
顾山楼一出关, 就被外界的寒冷激得一哆嗦。
此刻正是叶墨凡称尊，引动天降异象，顾山楼感应到了玄妙, 转身去看，就见遥远天际壮丽的万丈霞光。
虽然隔着距离远, 却引动了他的修为，只看了一眼灵力就翻腾起来, 在体内自动运行了一个周天, 仿佛吸了口灵丹妙药。
“这是……有画尊诞生, 难怪！好厉害的祥瑞之气。”顾山楼自感被福泽了。
其实距离这么远，旁人感受没这么深, 他是例外。效果之所以格外明显, 是因为画尊诞生自顾家, 凭借与顾青舟无比亲近的父子血脉关联，鸡犬升天了。
“看方位, 画尊诞生于北，莫非与墨池画院有关？”他推测道。
没听说墨院有巅峰画君快要进阶的，符合条件的只有自家儿子的师父墨雪涛，不过对方虽出自墨院，却一直待在青云画院任教。
顾山楼闭关时，叶墨凡刚刚名声鹊起，所以他想不到对方，更不想到自家儿子身上。
他当初怕晋江借用风云府的势力压迫他，一路避祸游历山水，后又遇上了宫家跟踪尾随，于是便在墨雪涛的安排下，悄然进了青院后山闭关，直到现在。
当然，顾山楼本身已到重要阶段，就算没有这回的福泽，少则三四个月，多则一年，他也能进阶到当前境界。
山中无岁月，闭关时还未入秋，如今山上皑皑白雪都开始融化，以至于顾山楼生出恍若隔世的感慨。
好在，这趟闭关收获极大。他胸前的竹子徽章可以升级了，顾山楼骄傲的想。
从画家徽章空间里翻出一件大氅，顾山楼认准了方向，迫不及待往顾青舟的住处走。
许久未见儿子，对方看到他一定很开心！
顾山楼计划得好好的，万万没想到，等到了顾青舟的住处，看到的是一片废墟。
“……”我儿子呢！我那么大一个儿子呢？房子怎么塌了！
要不是看周围房屋都整整齐齐排列完好，自己在闭关期间也未感应到外界变故，他还以为青云画院遭受了地震，或是遇上敌袭。
面对一片废墟，顾山楼差点没晕过去。他嘴唇哆嗦的几下，让自己冷静下来，拦住一位路过的弟子，打听顾青舟的情况。
“你找顾师兄呀！他搬地方了。”路人弟子热心为他指路道。虽然以前没见过这位儒雅俊美的大叔，不过看顾山楼风度翩翩，书香气很浓，他还以为是慕名来拜访顾画君做交流的。
知道顾青舟没事，只是换地方住，顾山楼心头的石头落下了。
也对，青云弟子只要成为画师，都能单门独户居住，以前是顾青舟迟迟不能得到画道的认可，才与人合住。
不过听说顾青舟那位舍友，早就成为画师，却因为跟他关系好没搬出去，依旧与顾青舟同吃同住，共同进步，是个好孩子。
顾山楼感慨于两人的友谊。对谢同学的失踪又是一番唏嘘。自家儿子换住处，可能是怕触景伤情吧？刚出关消息滞后的顾爹，凭过去仅掌握的信息推测着。
既然已经知道顾青舟的新住处，顾山楼再次移步了。这回从容许多，他寻思为他指路的路人，本身在同龄人中修为就是拔尖的，听对方称呼自家儿子“顾师兄”时发自内心的敬仰崇拜，顾山楼心里别提有多美滋滋了。
顾青舟现在的住处，离墨雪涛的房子很近，不过顾山楼还是打算先见儿子后，再去拜会儿子的老师。
叩叩叩——
他找准宅子，敲了敲门。
正在为画中仙上香的谢春风，听见动静还以为顾青舟回来了，连墨女都没使唤，亲自跑去开门。
见到门口站着的儒雅男子，谢春风失声叫道：“顾松雅！”
“哈？”顾山楼一脸茫然，开门的怎么不是自家儿子？而且他虽然姓顾没错，却不是顾松雅。
谢春风刚喊出声，就知道自己认错人。虽然门口的人跟顾松雅很像，只比对方多留了短山羊胡子。但顾松雅已是三百年前的古人，耗尽生机而死，死时苍老无比。
“您是？”谢春风没见过顾青舟的父亲，却猜出了对方的来历。他还未继续说出自己的判断，顾山楼就凭借对方一双自家儿子描述过的勾人桃花眼，认出了开门的年轻人是谁。
“是谢春风？你平安回来了？”
“是，我有惊无险回来了，现在与青舟同住这间宅院。”谢春风应声道，侧身让出路，请对方进屋。
“我是顾青舟的父亲，来看他的。”顾山楼自报家门，抬脚迈过门槛。
他刚出关，对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不清楚。却看出此处不是一般画院弟子可住，必然是极受到画院重视的。
他心中疑惑，盯着谢春风猛瞧，还记得一进门对方喊他什么。“顾松雅是我先祖名讳，你怎知道的？”连顾青舟都不清楚的事，对方是怎么一眼将他错认？
难道对方曾在何处见过顾松雅的画像？连他顾家自己都没有收藏。
“此事说来话长。爹，啊不……伯父快请进。”谢春风口误叫爹，慌忙改口道。留了墨女在对方身旁伺候，亲自动手沏茶给对方。
“不要紧张。”顾山楼接过对方递过来的茶水，笑盈盈道。
虽然自家儿子形容这位舍友为人风流倜傥，洒脱不逊，不过他看对方是个好孩子，很尊敬长辈，眼中孺慕之情做不了假。
顾山楼爱屋及乌，看对方顺眼。他听顾青舟说过，就是这位谢同学寻来了珍贵的五色石，助儿子修炼，才有了顾青舟破除十年魔咒，成为画师的一天。
这原本是一场令人愉快的会面，如果不是一只破坏气氛的魔兽。
汪汪汪——
柴犬听到有人来访，一阵狗吠奋力突破结界，跑到客人面前摇尾巴。
“啊嚏！”顾山楼当场打了个喷嚏，从座椅上一跃而起，连退几步，开启了护体光罩。
“快，快让它走，别靠近我……啊嚏！我一遇上狗就浑身不舒服。”
谢春风二话不说，以最快速度让这只在家里四处惹事的柴犬，消失在顾爹面前。
难怪顾青舟当初喂食这只小奶狗，明明很喜欢却没自己养。原来是他爹狗毛过敏。现在顾青舟与他一起养狗，明显没料到自家父亲会找上门。
没了柴犬在眼前乱晃，顾山楼总算缓了口气。
“那狗……”
“伯父放心，我把它关在后院了。”谢春风歉意道。快速清理了一间没被柴犬去过的厅房，摆上茶点，请对方移驾过去。“青舟外出办事，我已经将您来看他的好消息，传信给他。伯父请用茶。”
“嗯。”顾山楼心有余悸道，喝了一口茶压压惊，被谢春风的泡茶手艺征服了，心灵得到安慰。
“好茶！好水、好火候——听闻你善饮，没想到还有一手沏茶的好功夫。”
谢春风笑道：“茶为涤烦子，酒为忘忧君。青舟爱茶，我与他朝夕相处，便有了这门沏茶手艺。只要他喜欢的，我愿意为他做。”
“好孩子，他也说过与你是知己。”顾山楼道。
“我亦然。”谢春风眸光潋滟，如一泓春水，笑得越发风情。
一个大男人，生得如此妖孽，顾山楼大感吃不消。
顾山楼身为一个笔直笔直的美男子，迟钝到连晋江为什么突然退学都搞不清，只觉得谢同学容貌过盛，与儿子站在一起珠联璧合，又为自家儿子把茶艺练到如此程度，感动于这份同窗兄弟情，能察觉出谢同学这番剖心的话有问题，就有鬼了。
他之前光注意对方外貌，如今刻意忽略，才发现对方的修为境界，竟然不弱于他。
顾山楼咦了一声道：“我儿夸你天资过人，数年前已经是青院风云人物，如今见面果然不凡。你现在是什么境界？我竟然摸不准了。”
谢春风谦虚道：“我如今是巅峰画家，远不及青舟。”
“什么！”顾山楼大吃一惊。他辛辛苦苦闭关，搞半天也就跟对方一个水平呀！
不对，哪怕同为巅峰画家，也有强弱之分。他觉得对方修为还在他之上。但是对方说不及自家儿子顾青舟，看神情不似在开玩笑。
“我儿青舟，如今修行到何种程度？”顾山楼小心翼翼道，做好了心理准备。
谢春风不清楚对方是否知道叶墨凡这个马甲号，只提顾青舟对外展露的成就：“伯父，就在一周前，青舟已经成为画君了。”
“顾家出了一位画君？”顾山楼傻了。他只不过闭了个关，又不是投胎转世，他家顾青舟就一飞冲天了？
他怎么感觉世界如此的玄幻不真实？
……
顾青舟接到传书，立刻从墨池画院传送回家中，秒换衣服，就看到自家父亲一副神情恍惚的模样。
“爹！”顾青舟道。仔细打量了对方一番，欣喜道，“爹你成为巅峰画家了！”
“青舟，真的是我儿青舟！”顾山楼乐傻了，他现在完全瞧不出对方境界深浅，坐实了谢同学没有说谎。他儿子真的出息了。
“我这点修为算什么？不及我儿有出息。”
顾青舟见对方心情激动澎湃，笑道：“谢春风将我成为画尊的事，告诉你了？”
“什么？”
“我成为画尊……”顾青舟说到这儿，意识到了他爹并不知情。
顾山楼伸手阻止道：“你等会儿，我要缓缓。青舟你不是画君吗？怎么又是画尊了！”
一番解释后，顾爹总算弄明白了前因后果，今日突破画尊的叶墨凡，就是他儿子顾青舟所扮。
“我儿是画尊了！”
“爹，这是秘密。”
“对对，不能让外人知道。”顾山楼压低声音道。
在场没有外人，都是知情人，所以顾山楼不用压抑心中的喜悦。
虽然父子两没把谢春风当外人，不过他知道对方肯定有很多话想要对彼此说，主动找了个理由，回房避嫌了。
谢春风不在场，顾山楼更加说话没了顾忌。他语重心长道：“青舟，你以叶墨凡身份成为画尊，引得天地异象，听你口气又不准备公布马甲，那么等你自己想要成为画尊时，该怎么办？难道要伪造一次天降祥瑞吗？”
顾青舟摇摇头道：“爹不必担心。在天下人眼中，我顾青舟刚成为画君，离晋升画尊还早呢。过个百八十年根本没人会催促。就算一辈子隐藏实力，以画君示人，也没什么大不了。而且将来，我未必不能踏足画圣之境。到那时候的天降异象，可比画尊时还要壮观瑰丽。”
“我儿有志向。”顾山楼支持道。他只盯着画尊，原来儿子已经站在更高的地方，看到更远处的风景了。
顾青舟继续道：“如今魔秦蠢蠢欲动，两界大战一触即发，有此忧患，如利剑悬在头顶，隐藏实力也是一种手段，未必是坏事。”
“你说得有道理。”顾山楼赞同，“今天出关，第一时间来寻你，便是担心你的安危。”
“爹大可放心。我跟谢春风在一起生活的极好。也有能力保护自己。”
顾山楼点点头道：“嗯，以前只听你提及谢春风与你关系好，这回第一次见他，发现你这位舍友待你不是一般的好。我便真正放心了。哈哈——说来有趣，他今天见到我，还口误叫爹呢。我看他是真把你当兄弟，视你为家人，把你爹也当作他的来看待了。”
“还有这一出啊……”顾青舟捂脸。
顾山楼道：“谢春风虽然长相不可靠，却不能以貌取人。我看出来了，这孩子是个瓷实的性子。听你说他从小没有父亲，今日口误叫我一声爹，不如我便成人之美，认下他这位义子怎么样？”
顾青舟连忙阻止道：“谢春风的他父亲仍然在世，活得好好的！只是没在一起生活。”
“噢！”顾山楼依旧蠢蠢欲动道。
“而且你乱认谢春风当义子，是占他便宜，他已经获得画圣传承，早晚是要成圣的，你真打算认圣人当儿子？”
顾爹吃了一惊道：“成圣？卢，卢修缘的传承？”
“是。”顾青舟点头道，“……以后他，未必还是原来的谢春风。”
接受传承，多少会受到影响，虽然他极力为对方避免这种后遗症，但性格多少会因影响，发生一些变化。
“唉！”顾山楼摇摇头。可惜了这么好的孩子，该说对方命太好，还是命不好？得了画圣传承，短短二十年，怎么抵得过几百年记忆的冲击？将来哪还有谢春风？只有卢修缘了。
顾山楼用自己的阅历判断着。
第二天，他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丰盛的好菜，热情的招呼谢春风。
“来来来，尝尝我的手艺，青舟的娘身子骨弱，从前都是我下厨。来尝尝味道如何，谢春风，快吃，你多吃一点。”
“谢谢伯父！”谢春风只来得及说这句，碗里就被对方夹满了菜。
“……”伯父看他的表情充满怜惜，就像吃了这顿以后他就没下顿了。这么丰盛一桌菜，仿佛给犯人行刑前吃断头饭。
谢春风心虚的想：他该不会知道我对顾青舟有企图了吧？
“多吃一点！”
“好——”

第二百九十二章 不闻不问
还有这种好事？
“爹, 你热情过头了。会吓到他的。”顾青舟传音给顾山楼，提醒对方收敛。这一桌子丰盛的菜肴，从一开始就让谢春风吃得坐立不安。
顾山楼见谢春风碗里的菜堆得高高的，在奋力埋头苦吃, 便不再夹菜给对方, 转而给自家儿子添饭夹菜了。
“青舟, 你也多吃一些, 看看你都瘦了！”
“……”有一种瘦叫家长觉得你瘦。
于是顾青舟也陷入了与谢春风一样的埋头苦吃境地。
顾爹的手艺比不过外面的大厨, 却有一种家的味道, 是外面花钱买不到的。两只小的很给面子, 把盘子里吃得干干净净, 捂着肚子都吃撑了。
当然, 以他们的体质，修为稍稍运行一圈就能消化，不过谁也没这么做, 都想让顾爹开心呢。
饭后品茗消食。三人召了各自的墨女去收拾碗筷，清洗碗盘, 分工合作默契，仿佛生活了很久的一家人。
谢春风坐在父子两中间, 手捧着茶杯, 被氤氲的水汽熏了眼睛。他看向顾山楼的眼神水汪汪的, 像是被这一幕感染，又像陷入某种回忆中, 看了让人心疼。
顾山楼知道对方身世, 想到谢同学将来前途未卜, 再次用怜爱的眼神看过去。
“……”顾青舟在桌下踢了谢春风一脚。差不多行了，别演过头了！小心他爹又动了收义子的念头。跟帝尊抢儿子, 想想就刺激！他爹修为不高，打不过帝尊，会被迁怒的！
顾青舟一个警告眼神甩过去，脚也跟着上，谢春风顿时安安分分喝茶不再作妖了。
等到两人独处，顾青舟把门一关，谢春风主动先出声道：“你以前在家时，也和伯父这么相处吗？吃饭、洗碗，一家人坐在一起闲聊？”
“嗯。”顾青舟点点头道，“不过我那时候还小，召不出墨女，我爹为了培养我动手能力，碗都是我手洗的。”
谢春风笑了，不过笑着笑着，笑容便变淡了。顾青舟说得这些，他都未曾经历过。
谢春风垂眸，睫毛掩去了神情，“我一出生就被送出魔秦，对父皇所有的记忆，都是芜砚山之后的事。除了他坐在黑色的皇座上，高高在上俯视我，便都源自画圣传承里的回忆片段。但那不是真实的帝尊秦不灭，而是一名化名谢君恩的武者，只不过是他掩饰身份的一个虚伪假象。”
顾青舟拍了拍谢春风的肩，以示安慰。
谢春风抬肘抓住了对方的手，紧紧捏住，似乎这样能让他获得更多的慰藉。
“青舟，我很羡慕你，帝尊从未和我一起坐下来吃过饭，更别说亲自动手做一大桌子菜了。伯父真的很好，所以我也小心的，想要在他面前展示自己最好的一面，不想让他留下坏印象。”
顾青舟微笑道：“你做自己就好，我爹知道你爱喝酒，也知道你为人行事放荡不羁，他不会介意的。”
谢春风哭笑道：“顾青舟……你在你爹面前，都是怎么形容我形象的？”
“实话实说呀！”顾青舟憋住笑道：“你放心，我爹很喜欢你，对你有好感呢，不然也不会这么热情。”
谢春风斜坐在椅子上，嘴角勾起，握着对方的手不放道：“你呢？你对人有好感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热情？”
顾青舟白了对方一眼。“谢春风，我对你如何，你感受不到吗？”
他冒险去幽幻谷的其中一个原因，便是因为听闻谷里有对方的踪迹。
顾青舟抽回自己的手，谢春风被他带着往前一倾，将脸凑近顾青舟的面容，认真打量他的神情道：“青舟，你可以表现的再明显一点，让我感受。”
谢春风的眼神期待着，不过顾青舟一句话，就打破了空气中的暧昧气息。
“我爹在外面呢。”
“……”谢春风听完连坐姿都端正了。
至于吗？
不过至少可以看出来，他是真的、真的——想给顾爹留一个好印象。
昔日擅饮的人将酒坛子收起，勤快的展现泡茶手艺，更是没在顾爹面前作画，演绎什么叫狂士的解衣盘礴，连给顾青舟画像的进度都耽搁了。
顾青舟见他如此，笑出声道：“怪不得我爹总夸你是个瓷实的好孩子，说不要以貌取人。被你骗惨了。你若再装下去，连我在他心中乖巧懂事的地位，都要被取代了。”
谢春风摇摇头道：“我待伯父真情实意，怎么能说是欺骗？”
两人正说着，就听见顾爹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青舟，你在哪儿？晚上想吃什么？”
顾青舟赶紧理了理衣服，去开门。
谢春风紧随其后出来回应道：“怎可劳烦伯父辛苦？我在山下酒楼定了餐，晚上会送过来。”
顾爹本想说，怎么能让你破费？就听见谢春风继续道：“伯父也是青院出去的，来尝尝当地特色菜，跟您那时候味道是否有差别？”
顾爹这段时间一直在闭关，未曾在山下逗留，便笑着同意了。
这段小插曲过后，谢春风又拉着顾青舟，关上门说话。
后院时不时传来狗吠，他提议道：“伯父怕狗，我们把狗寄养在别处一段时间吧。”
顾青舟一愣，为对方的细心感到高兴，点头同意道：“也好，一直关在后院，我爹连听到它叫都会哆嗦，不过寄养在何处呢？”
总不能又去麻烦他师父墨雪涛吧？
谢春风不假思索道：“莫娘子！她现在听命于我的调遣，总要让她出一份力，交给她正合适。”
当初单轩就将魔兽照顾的很好，跟她同样是魔秦界出身，多少对魔兽的习性了解一些吧？
他突然想念起自己过去的狗腿属下了。
……
“啊嚏——”莫娘子打了个喷嚏，揉了揉自己乱成一团的头发继续赶稿，还不知道自己被当工具人，不靠谱的任务又增加了。
听到谢春风再次出现在酒楼，她立即把自己收拾干净，兴匆匆赶过去。
“小主人，我已经把您的信传回去，不过那头还未有消息过来。”莫娘子笑如花靥。
谢春风颌首道：“我跟叶墨凡的本子进展如何？”
“已经召人手在全力赶工。”莫娘子一提到自己的专业，顿时精神了，摸出两本薄薄的册子，双手递过去道，“这儿有两篇短文，小主人先睹为快，等到本子大批上市，我再给您送过去。”
“很好。”谢春风收下簿册，将一根绳子递到对方手里，“替我暂养一段时间，别饿着它。”
“啊？”莫娘子下意识的一拉绳子，柴犬从桌底下钻出来，扑到她身上。
汪汪汪——
一阵犬吠，莫娘子看到了一只表情魔性的柴犬，顿时想起了某个表情包，想起了被辣眼睛的一段往事，眼睛酸痛流泪起来。
她紧张道：“小主人！你又把叶墨凡的狗绑架了！”
“……”这偷狗贼的污蔑是洗不清了？
它是我的狗，我的狗呀！
什么？秦无忌偷狗，跟我谢春风有什么关系？
哦，那没事了！
谢春风一身轻松回到画院中。定了一桌子菜，又拎了两坛好酒。没再掩饰自己的酒量。
晚上痛痛快快喝了一场，三人好好庆祝了一番。
庆祝顾爹出关，庆祝顾青舟以及他自己的种种奇遇，太多事情值得庆贺了。
谢春风对待顾爹一片赤诚，所以就算渐渐显露性格，也依旧因为第一印象极好，被顾山楼视为好孩子。
我喝酒，脱衣，但我知道自己是好男孩——谢春风得瑟了。
这种安逸平淡的日子，过起来丝毫不觉得乏味，可惜顾山楼要离开了。
他只住了几天，期间拜访了墨雪涛，便要回老家，没有再与他们一起长住的打算。
顾山楼这次闭关，本就是迫于外界压力，其实当初走得很急，许多事情未收尾，等着他处理。顾家田产铺子不少，离不开他的。
如今，不管是来自风云府，还是宫府的威胁，都荡然无存。顾山楼这回见到自家儿子，确认过顾青舟平安，知道对方还有远大志向，便没开口要对方跟他回顾家。
小小的顾家，回去只会限制顾青舟的发展。而顾家出了这位名义上的画君，实力上的画尊，已经能保一方平安。
顾山楼临走前，给画中仙上了三柱清香。
这段时间他已经从顾青舟口中，得知了顾有枝当年在宫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画留在此处，有青云画院结界守护，比我带回顾家安全。”顾山楼道，没打算将顾有枝的画像带回顾家，就让画中仙在此地慢慢恢复吧。
“爹，两界空间裂缝频出，魔秦大军随时会来犯。等处理好顾家事务，你便寻一处地方隐居吧，也好让我不再有后顾之忧。”顾青舟道。
顾山楼张了张嘴，最终点头同意了。
两界若有战事，他不可能坐视不管。但自家儿子既然已经决定参战，不管是顾画君，还是更站在风口浪尖上的画尊叶墨凡，必然被敌人视为眼中钉。
他不能让自己拖后腿，成为对方的负担。顾家的延续传承，也需要他隐于后方，成为他儿子最后的庇护所。
送走了顾爹，谢春风与顾青舟又恢复了两人生活。
谢春风立刻去酒楼找莫娘子，把狗接回家。而对方显然已经为他的到来，做足了准备。
一叠半人高的本子，被对方送到他面前，市面上流行过的狗血剧情，只要出现过的，全被写进本子里，应有尽有。
“小主人不妨验验货。”莫娘子神采飞扬，自信满满道。
“不必了。”谢春风将这些本子都收入徽章。
莫娘子掏出一只透明瓶子，里面装有黑色的液体。
“小主人，这是您要的血，祝您早日完成帝尊所托——血污画卷。”莫娘子低头道，“奚王爷说，等你完成任务，便能回魔秦。何时能回去，完全取决于你。”
谢春风笑道：“也就是说，若完不成任务，便打算将我一辈子都留在斗图界，不闻不问了是吗？”
还有这种好事？

第二百九十三章 合情合理
看雷文是一种什么感受？
天气渐暖, 连山上的积雪都融化的差不多了。未留意间，仿佛一夜之间枝头就冒出了绿芽，到处生机勃勃。
青云画院建在山中，被绿意萦绕, 木属性的浓郁, 也让好多斗图师一夜顿悟, 修为有了增长。
这日, 谢春风临窗而坐, 衣衫微敞, 一头乌发松垮的系在后脑, 他的嘴唇被酒水染得湿润, 一双桃花眼因为酒气, 眼尾泛红，仿佛用胭脂抹了道狭长的线。他眼神亦是迷离的，握笔的手却很稳, 在宣纸上勾勒出的人物线条，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将人物的神韵巧妙捕捉到。
一只被养得像猪的黄狗，趴在他脚边, 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尾尖, 时不时把尾巴搭在了谢春风的脚背上。于是这位正在作画的青年, 便用没穿鞋的脚，去揉它身上柔软的皮毛。
被养熟的黄狗任躺着, 把肉嘟嘟的肥肚皮平摊, 任由对方用脚轻轻蹭着, 丝毫不担心将它包裹五脏六腑的薄肚皮，暴露在人面前会被伤害, 发出一声声舒服的咕噜声。
这是个安逸的下午，屋中一切都透出闲散。
谢春风下笔宛若游龙。画卷里，一位仙容昳丽，气质出尘的少年，侧卧云床，娴静地翻看一本书。他如画的眉眼、慵懒的神情，都惊艳呈现在宣纸上。
画外，顾青舟将手中的画本翻完最后一页，合上书喟叹。此书内容是讲自家师父墨雪涛与公羊漪二十多年前的往事，书名《墨池花开并蒂莲》。至此读完了，掩卷意犹未尽。
这绝版画本，虽然已经在手里放了好些日子，不过直到顾爹走后，顾青舟才得闲，有时间读来消遣。
“原来两位师父当年的关系，就跟谢春风你与凌师弟一样。”他感慨道。
谢春风的手一抖，在墨汁滴落到纸上前，将画一收。沾了墨迹的案几，自然不能继续作画了。他放下毛笔，用软布擦掉桌上的墨水，起身来到了顾青舟面前，将对方手里的本子抽走，自己翻阅起来。
匆匆一扫，连书中的内容都还未看清，谢春风桃花眼轻挑道：“形容有误，难道他们不该是我与青舟你这样的？”他之前没看过这本书，给顾青舟画肖像，才随手拿来为对方解闷的。
顾青舟笑着解答道：“师父和公羊师父，以前上学时被称为墨院双壁，就跟你与凌师弟并称为双杰一般。可是双方不对盘，谁也不服谁。你看，是不是很像？”
“我未觉得相似。”谢春风瞥了对方一眼，告状道，“凌飞航往自己脸上贴金，双杰是他自己叫出来的称号，我从未承认过。而且如今……”他抓住顾青舟的一缕头发，在手里盘完道，“论实力、才情、相貌契合度，你与我才是青院双杰，人尽皆知。凌飞航是谁？没听过！”
堂堂巅峰画家使小性子，偏偏不让人觉得反感，惹来顾青舟的频频笑意。
“其实凌师弟还小，未来总有名动天下的一天。”
说起来怪对不起凌飞航的。以前那少年是青云风云人物，现在虽然实力仍远超同龄人，一直被师长们看好。但大部分听到对方名字的第一反应，是一道照亮青院半边天空的绿光。
咳咳——
不提这倒霉孩子了。
顾青舟抿嘴道：“不过两位师父最初的确不对盘，相互切磋了许多次，才有了后来的惺惺相惜，发展到孟不离焦，几乎形影不离，至此有了后来的并蒂莲之称，书里叙述的很详细。”
“画本当不得真！若从一开始就相互厌恶的人，就算以后改观，也不会比一般人多出好感，顶多是不再介怀。”谢春风代入自己，想象一下他跟凌飞航不打不相识，便觉得吞了一口苍蝇，说不出的恶心。这辈子都没可能的。
顾青舟点头道：“也对，说不定在旁人眼里的打打闹闹，只不过是他们表达关心彼此的方式，与旁人不同。不过这书里的内容，我倒是信了三分。空穴来风，必有其因——其实我小时候听师父当睡前故事讲过一些事，看了画本才隐隐记起，只是一直未将故事里的人，与公羊师父对号入座。”
谢春风如今也翻到对方说得地方，挑了一段品论道：“画这本的人，功底不简单，以画传情，至少修为不弱于我，文笔亦是真实细腻。”
他已是巅峰画家，有如此修为的人，竟拿来出本子，让他觉得大材小用了。不过其境界对应的地位，又增加了画本内容的可信度，他开始好奇绘制者是谁了。
顾青舟眼眸清亮，再无一丝慵懒倦意。讨论这个话题让他精神了。他从云床上起身，坐直了身子，翻动谢春风拿在手里的本子，将接下来的内容指给对方看。
“——这段便是两位师父反目成仇，再次拼个你死我活的那场决斗。画得身临其境，斗图过程很有章法，一招一式，我看不出逻辑上的破绽，不像是编的。倒像是真在现场观战。”
两人同时喜欢上，一位才情相貌皆是万中无一的女子，约定赢的人去向佳人告白，输了弃权，再也不准出现在女子面前。
“此处是以那位佳人的视角来描绘。”顾青舟点睛了画本，上面的小人动起来了。
“两人本是自说自话拿人做赌。那佳人知晓了，担心他俩性命，出现在现场，远远观战了。”顾青舟顿了顿道，“我突然有了一个猜测。”
谢春风看了动图，一目十行扫完对应的内容，眉梢微挑道：“你师父在决斗中完全没留情，把公羊漪往死里揍。公羊漪输了，他成为胜利者未有任何喜悦，甚至连那位朝思暮想的佳人露面，从他身边走过，都恍若没看到对方，第二天才盛装去告白。的确有意思。”
看完这段，他们丝毫不意外，墨雪涛被佳人婉拒，这是顺理成章的结果。
画本里的故事还在继续，这段之后的画风变化明显，大概是两人在现实中彻底不来往，没了交集。故事的视角变为了彼此一个个虚幻的梦境。春意盎然，如梦似幻的马赛克，画风突变。
谢春风将书合上了。猝不及防，车速太快了。
“这本书后半部才是精华。”顾青舟道。倒不是说他喜欢读艳文，而是画这本册子的人，似乎真的很了他的两位师父。将以前的种种伏笔都抽丝剥茧引爆，感情层层叠叠升华，就像真有那么一回事。两人明明感情插不进第三个人，却在彼此口是心非中，渐行渐远，连读者也被绘者的情绪带动，跟着唏嘘起来。
若早被两位师父看到画本，或许便没了两人这么多年的蹉跎。
顾青舟指尖划过泛黄封面上，印刷的绘者名道：“两草犹一心。这个笔名，让我想到一个人。”
谢春风默契道：“苏慕玄？”
苏慕玄，名字前两字都是草字头，而且是一位女画君，境界能对应上。
顾青舟点头道：“她是玄羽楼楼主，也是两位师父当年追求的那位佳人，我想不出第二人选了。”
突然有点同情两位师父。
爱慕的对象，出了他们两人的本子，还画得格外香艳。
怎么办？好想笑！
顾青舟被这本吊起来胃口，追问道：“还有师父们的本子吗？”
谢春风摇摇头道：“只此一本。”
毕竟在世人眼中，两人追求苏慕玄都没有成功，一个断腿成了只画鬼神不画人的鬼大家，常年阴翳脾气差；另一个喜欢绘制富丽堂皇的牡丹等花卉图，周身珠光宝气，华丽奢侈，为人骄纵，又与墨画尊是亲兄弟，后台太硬，跟公羊漪怎么都不是一路人了。
二十年前都没成为热门本，如今两位上了年龄，哪怕容颜未改，也吸引不了大手们动笔欲。年轻一辈中，叶墨凡和顾青舟本子，不香吗？
谢春风打死也不会把叶顾本子，拿给顾青舟看的。
他见对方意犹未尽，从徽章里取了一沓散发着新油墨的本子。
“这是我在山下买东西时，别人送的。”谢春风脸不红气不喘道。
因为时间赶，都是文字搭配插画的话本，不够精致，胜在量产。
“莫娘子赠的？”顾青舟一口道破。他还记得谢春风曾主动向对方问过有没这类本子呢。
谢春风心虚了，把本子往回撤道：“我给你换别的？”
“不用了！”顾青舟从对方手里夺下本子，他倒要看看谢春风搞什么名堂。
趴卧云床，手握书卷，顾青舟笑看对方道：“你继续画，我拿新本子打发时间。”
案几上的水渍已干，谢春风垫了几层宣纸，重新取出那幅未完成的画。不过心已经飘到对方那头，不在画上，只是下意识的研墨，提笔半天未落在纸上。
画中顾青舟握着书卷，书只画了大致形状，不知道的，或许还以为画中人沉浸在学习里，读什么圣贤书呢。
顾青舟此时已经随意从书堆里拿了一本，书名叫《永遇乐》，是个词牌名。
封面上看不出什么内容，扉页也只写了一句话：
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总觉得猜到了点什么。
一打开书，开头便是介绍主人公——风流多情，善画美人的谢春风。
顾青舟抬头去看对方，谢春风正在“作画”，感应到他的视线，一双桃花眼满是风情地瞥过来道：“怎么了？”
“无事。”顾青舟又低头去看手里的本子。原来是写谢同学流落到幽幻谷的那段时期，遇上叶墨凡，还安排了一出英雄救美的戏。
“美”是指谢春风。
顾青舟的嘴角忍不住上扬了。看雷文的心情，大抵如此吧？
话本里，两人朝夕相处，好感日增。一次醉酒，谢春风扑到叶墨凡怀里，叫着顾青舟的名字。
“……”顾青舟心里咯噔一下。再看下去发现自己的马甲没有曝光。这是个狗血三角恋。
不知道是因为他刚成为画尊，这本书的作者心有顾忌还是什么，情到深处拉灯了。只含蓄的写了一句，谢春风以娴熟的技艺，将人伺候的很舒服，连谁上位都没写明白。
这是哪位人才写的？
顾青舟要被笑死了。
“青舟？”谢春风搁下笔。他一直在暗中关注对方的反应。
“无事。”顾青舟将书收进画中乾坤，又拿了一本新的。
《影子》这本更加直白，是一篇替身文。叶墨凡和谢春风，互把对方当作顾青舟的替身，万万没想到，居然还有带球跑情节。
“噗呲！”
一想到魔秦人出生有别于斗图界，又突然觉得合情合理。憋笑好幸苦！
“青舟？”谢春风见对方的表情实在可疑，忍不住出声道。
“我无事。”顾青舟忍住笑道。不过一时没控制力道，本子被他泄出的修为搅成了一地纸屑。
“我看你不像无事的样子。”谢春风蹙眉。
“真的无事。”顾青舟道，“不过谢春风，这些本子你之前看过没？”
阿嚏——远在山下的莫娘子，突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她擦了擦鼻子暗忖：谁在惦记她？
小主人虽叫她出谢叶本，奈何叶墨凡突然成了画尊，热门本又是叶顾，任务实在太难完成，根本没人看这种，更别说印出来了。还是她忽悠了一堆姐妹出清水本才凑数。
她在有限的艰苦条件下，出了一堆叶墨凡与谢春风的无差别本子，企图蒙混过关，还写了一堆拉灯情节的本子，让人自己去脑补。放在这摞书的最上面，
她太机智了！

第二百九十四章 如图所示
叶墨凡没有良心！
叶墨凡成为画尊, 这件青史留名的大事件，影响力在迅速发酵。如今不光没人再诟病他的画功，连表情包都被夸成了花。
什么独辟蹊径、开山寻路、标新领异……都已经是让人听了耳朵生老茧的夸奖了。
《大闹天宫》画卷一出，劈笔丝毛技法以其独特创新的惊艳风格, 征服了一大批当初骂叶墨凡骂得最狠的老学究。这些人都是学院派, 最反对没受过专业正统教学的野狐禅, 当初批评得有多狠, 现在就有多追捧他。
他们再也不提羞于与叶墨凡为伍的话。说到叶画尊, 都竖起大拇指夸奖, 顺便往自己脸上贴金。说叶画尊不愧是与他们同出五大画院的斗图师。虽是他们的后辈, 却已超越前人多矣。
连之前被众人推崇的年轻才俊顾青舟, 也在叶墨凡的耀眼光芒下黯淡了。毕竟顾青舟的“抱石皴”, 虽有对技法上的重大突破改良，但仍然脱胎于传统基础画技“乱柴皴”。而“劈笔丝毛”却是前无古人的独创。
西汉时期流传下来的一部著作《淮南子》，是一部影响魏晋时期的画论。其中的“君形”论, 对“神”的器重，对“形”的轻视思想十分突出。
如今这些老学究们考据, 纷纷说叶墨凡是受到这部著作思想的影响，才导致了表情包画风清奇。
为什么拿这部考据？因为这么一部重“神”轻“形”的画论, 在《淮南子&#183;说林训》里, 记载着一句话——“画者谨毛而失貌。”
毛是指局部、细节。
貌是指全局、整体。①
这句话意思是：画者小心地画出了细微而无关紧要之处, 却忽略了整体面貌。②
这部阐述的画论，对“神”器重的同时, 踩了“形”一通。
叶墨凡前期的表情包风格, 正是这种理论的拥护者, 画风极其简约。
但是就像是经历了一段时间的升华，不破不立, 他带着“劈笔丝毛”回来了。
全新的画技，对画功的要求非常高。恰恰是细腻到每一根毛发都显现无遗，却未忽略整体面貌。可谓是一次理论上的颠覆以及融合。
这下各院的师长们都满意了。
表情包实用吗？实用！以前大伙儿反对叶墨凡，批评表情包，是因为他给所有人做了一个坏榜样。画功是需要日积月累、坚持不懈练习的，表情包的横空出世，却启发所有人无需苦练，投机取巧也能画出表情包这样的作品，照样可以当画君！
这怎么能行？反了天！
现在一切不同了，谁敢拿这套歪理邪说搞事，师长的戒尺便可以毫不留情打手板，重重反驳一句：等你有叶画尊创出“劈笔丝毛”画技的水平，就不用再练画了！
叶墨凡能画出表情包，没错，你也能！
叶墨凡能画出《大闹天宫》这样的著作，你能吗？你能，为师立马让你出师！
再倔强的画院弟子们，对上《大闹天宫》这样没有扎实的功底，绝对临摹不出的画作，都要抓耳挠腮。
因为他们真的画不出来。
彻底对叶墨凡的画功服气了。
于是各院师长们最担心的，表情包带来的人心浮躁的坏风气，焕然一新。所以他们又有什么理由，继续说叶墨凡的不好呢？
幽幻谷里，叶墨凡成为画尊的同时，白素素仰头看着满天红霞异象，落笔画出了属于自己的表情包。
【奇怪的知识增加了.jpg】
叶墨凡画出了魔性的柴犬，而白素素有意效仿，画出了一只表情仿若智障的大白猫。这只白猫瞪大了一双黄澄澄的圆眼睛，张嘴一副呆滞模样，有股一脉相承的魔性味道。
“叶墨凡——”素素姑娘搁下笔，低头对这幅画呢喃道。神情不喜不悲。叶墨凡对她没有男女之情，让她感到挫败，但是这个人却给了她生存的机会。
如今对方成了叶画尊，她为他束缚幽幻谷的班底势力，只要她经营得当，日子会越来越好过。
“叶墨凡、叶谷主……我应该是第一个紧随你脚步，画出表情包流派作品的人吧？”白素素手指按在了白猫表情包上，读取信息。但凡成功得到画道认可的作品，都会在绘者面前显露它的属性。
这只表情智障的白猫，背后是浑沌光效，如同她当时灵感一现，有了创作欲望时，如梦似幻的凌乱内心。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向对方袒露朦胧爱意。年轻的强者叶墨凡，朝夕相处谁会不肖想与他发生点什么？曾经的云知仙，如今恢复本名的白素素，又是一个对自己魅力很有自信，善意利用自身优势的姑娘。
对方的优秀让她动心了，她承认自己有利用对方的成分，但多少有那么一点点是真心的。不过叶墨凡冰冷的语言，打消了她的觊觎。
“聪明人懂得闭嘴。”叶墨凡当时看她的表情，仿佛下一秒就能置她于死地，只要她不识趣。根本不顾她因为挖绘心抵罪的举动，额头流出的血糊了一脸。
他说：“知道太多是会没命的。”
她被警告，她所掌握的任何信息把柄，有关叶墨凡的，有关谢春风的，都别往外吐露一个字。识趣才会长命百岁。
在叶墨凡为护住谢春风的秘密，叫她把嘴巴闭紧的这一刻，白素素有了表情包的灵感。
【奇怪的知识增加了.jpg】
使用效果：顿悟能力增加。(持续一炷香时间，并伴有精神高度兴奋。)
白素素读罢自己画出的表情包效果，仰头望向远处的万丈霞光道：“叶墨凡，若将来，你因为表情包流派成为画圣。我白素素也在其中出了一份力！”
她趁热打铁，招来叶墨凡留在谷中的亲信巴辉，让对方把她画的表情包，通过幽幻谷的渠道，发表到谷外去。
“既然已经做了，便做到底。巴辉，对外宣传，我是叶画尊所创表情包流派的第一位追随者。”白素素野心勃勃的笑道。
为对方造势，便是帮她自己。
叶墨凡若成圣，她白素素也跟着沾光，以这种方式在史上留下她自己的痕迹。
不过分吧？
白素素一直工于心计，利用手里的一切资源，利益最大化。
她的表情包对修行有帮助，增加顿悟更是绝对会大卖的作品。人手一份预定中，连她自己都不例外，会时常用到。
一次偶尔的机会，白素素发现外界传播着许多叶墨凡与谢春风的话本，让她一度担心被叶画尊误会找上门，以为是她多嘴往外说了什么。
好在白素素很快发现，群众的眼睛是雪亮，最早的话本，出自青云画院山下的玄羽楼书。
白素素打包了一堆。
“我倒要看看，这些话本都是怎么瞎编他俩的！”白素素道，没有人比她更懂！
然后……她意外的发现，看这对的话本时，开启她的表情包效果格外好。
若要形容，大概就是：顿悟+1+1+1+1
奇怪的知识，似乎又增加了……
……
跟风开始画表情包的，不光白素素。她能想到的，其他人也想到了。
斗图大陆上，很多默默无闻的画师甚至画徒，在叶墨凡成为画尊后，开始了表情包的创作。
以他们的功底，临摹《大闹天宫》的“劈笔丝毛”画技难度太高，但是表情包他们会画呀！没有对表情包的成见，这一流派的画作，在迅速增加着。
当众人不约而同动笔，默契为表情包流派添砖加瓦时，已经摘掉面具，恢复真身的顾青舟，似有感应，闭眼感受体内修为的再次增长。
与谢春风朝夕相处的这一段时间，对方已经完成了不止一幅他的画像，但是谢春风每一幅画都在进步，怎么都画不够。
顾青舟神识一扫，便知谢春风在创作中，画技不断增加，但声望的涨势，已经开始减缓了。
他从绘有竹叶的青花书画筒里，取出一卷轴展开。此画是《秀发回春图&#183;贰》，正是谢春风改良完成后的画稿。
画风与第一幅保持一致，修复秀发的效果却更加完美出众。
顾青舟道：“你修为已经饱和，该到进行我们薅羊毛大计，出大招的时候了。”
谢春风桃花眼微敛，笑容如沐春风道：“好，听你的。”
他幸福了那么多，该是造福外面那群还在用染色图的秃子，让他们感受到新生时了。
于是叶墨凡成为画尊，以一幅《大闹天宫》惊艳世人后不到半个月，又有新作面世了。
这回动用了青云、墨池两所画院的渠道，在风云画斋也同步上架。根本无需他说什么，表情包已经放到了各家铺子最显眼的位置，铺天盖地的宣传起来。
“叶画尊出新作了！”
“赶紧去排队抢购……”众人闻风而动。
“前面的让一让，我有个朋友得绝症，唯一的愿望就想要一幅叶画尊的新作。”
“让我先来，我八十岁的老母亲，就等着叶画尊的新作救命呢！”
“我，我祖宗要我在墓前烧给他！”
群众：呸，为了插队你们还要不要脸！
他们连叶墨凡画了什么，点睛效果如何都不知道，各家铺子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队，就为了得到叶墨凡成为画尊后的第一幅作品。这么有纪念价值的画，留着当传家宝都能升值！
【不说了，我去做头发了.jpg】这是叶墨凡捧谢春风上位的最后一个环节。之后，他便不会再出任何与头发有关的表情包了。
这张表情包有两种使用方法。
使用效果一：让你拥有例图上发型。
使用效果二：配合【爱是一道光，绿到心发慌.jpg】使用，做完头发效果，会使头发与原本一模一样，长短发型保持如初，不会有任何改变。
当知道叶画尊的新表情包是做什么用，被插队的路人纷纷吐槽起来。
“前面那位大叔，你八十岁的老母亲，等着长出新头发救命呀？”
“刚才那位兄弟的朋友，莫非得的绝症是秃顶？的确是绝症，唉，不要放弃治疗。”
一位带着帐篷来排队的画师，终于抢到了叶画尊的新表情包，激动的当场使用了——他正好是一位光头。
“各位，小弟先用着，大家继续排队啊。点睛！”他激活了画作。
瞬间，光秃秃的脑袋长出了两团头发。
哇！众人哗然。
使用后，他新长出的头发左右对称，与周围光滑没长一根毛的头皮泾渭分明，像两只分开的熊猫耳朵，又像是未婚少女或是侍女头上的丫髻。
这位大老爷们就这么顶着两团头发，站在人群中丢人现眼。
众人哄然大笑。笑声震下了房梁上的灰。
旁边的人瞧着他手里的熊猫头表情包，又对比他如今的模样，发出一串杠铃般的欢快笑声。
和表情包上的熊猫头一模一样，没毛病！
神他娘的，让你拥有例图上发型！
“叶墨凡，你没有心！”这位画师痛苦大叫道。
在斗图界的各处，都发生着类似的惨案。他们都在质问叶画尊的良心何在。
可惜叶墨凡神隐不见踪影，而在青云画院过着悠闲生活的顾青舟，根本听不到他们的呐喊。
就算听到了，他也只会说。
朋友，我有一张珍藏的表情包，一直没面世呢，需要我给你们配图吗？
这张表情包叫做——【你的良心不会痛吗.jpg】
不痛，而且美滋滋！
叶画尊都走上人生巅峰了，还要什么良心？
“咦，山下那道绿光，是有人激活了表情包的第二个效果吗？”
搭配绿光使用，效果更佳。这世上还是狠人多。
今晚，无数的人睡不着了。因为黑夜被绿光照亮，如烟花般璀璨。

第二百九十五章 谢成画君
现在就是后悔，很后悔。
经历了一整晚绿光照亮黑夜的璀璨凄美。当第二天各大画院弟子们起床后, 惊讶的发现很多学长学姐们，甚至是师长们都突然换造型了。
不再是千篇一律的假发，也不再是染发后格外黝黑的发色，而是自然光泽的真头发, 被盘出各种造型, 仿佛要炫耀他们的发量。
一位商业头脑很好的师姐, 私下向好友透露, 一夜之间, 她已经跟超过两位数男性订婚, 又迅速解除婚约, 为此挣够了未来五十年的学费。而她原本的对象知道这件事后, 非但没怪她, 反而夸她生财有道，男方也因此获利毫不费力长出新头发，颜值回春, 感情飙升，两口子数钱数得美滋滋。
连顾青舟这位表情包的始作俑者都想不到, 这群人的操作会这么骚。利用规则漏洞，把绿对方事业发展得风生水起。甚至因为有利可图, 已经计划步入职业化。
不过这个“美妙”的构想, 只存在一晚上就彻底被打消。因为就在第二天, 谢春风的新作《秀发回春图&#183;贰》横空出世，在斗图界各地同步上架, 铺货到他们所能看到的每一处角落。
不需要被绿这个先决条件, 甚至不需要叶画尊的表情包, 他们就能拥有一头完好无缺的秀发。
谢春风这位小有威名的巅峰画家，以救世主形象现身, 迅速解救了一群被叶画尊新作，虐得嗷嗷惨叫的秃子。
如今，一部分饱受叶画尊摧残、身手矫健快人一步的斗图师们，在发现谢春风的新作更好用后，悔恨的表示：现在就是后悔，很后悔。
后悔为何手贱激活了表情包，为何不多等一天呢！
在叶墨凡成为画尊后，首度发表作品的话题热议下，谢春风借着这股东风，被众人自发宣传，其画作对秃子更友好的事实，向四处迅速扩散开。
这日，谢春风还在书房中悠闲作画，就被滚滚而来的声望撑到差点飞升，离突破就差那么一丁点了，就能晋级画君了。
天下谁人不识君——成为画君如此的苛刻条件，竟要达成了？
谢春风闭眼感受体内澎湃的修为。顾青舟察觉对方状况，神识一扫，便知谢春风进展到哪一步了。
“与我预料接近。”顾青舟笑道。
若不是谢春风抗拒秦无忌这个魔秦皇子的身份，天下谁人不识君的条件，早就达成了。恶名也是名。因渭龙城一役，天下无人不知魔秦皇子秦无忌的存在。这股声望不是谢春风不要，就不会在他身上体现影响的。
谢春风如果不想努力，还可以公布自己是画圣传人的消息，保证他当天就能飞升。但借来的声望，非他自己所有，根基不稳必会让谢春风陷入不利境地，就怕将来偿还了所有都还不上，沦为卢修缘记忆的载体。
更大可能是帝尊早就在他身上动过手脚，让他成为魔秦攻打斗图界的计划中，一颗重要棋子，为斗图界的和平安全，留下隐患危机。
谢春风不傻，这两条他都不想选，他只想靠自己努力，改变可以预见的悲惨命运。
为了压制脑中卢修缘记忆对他的影响，谢春风连自己获得画圣传承都没往外透露，只限小范围内人知情，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选了一条崎岖不平的道路。
不过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比料想中进展还是快了一些。”顾青舟心想。是哪个环节他没估算到呢？
原本以为，至少需要半月的发酵，谢春风才能成为画君，看这阵势三天后，青云画院，便将迎来又一位画君的诞生了。
谢春风和顾青舟都不知道，因为他俩一唱一和进行了两轮捆绑销售。就算前一次，买表情包染发的斗图师们没注意到，这次也回过味来——叶画尊和这位谢同学有猫腻呢！
毕竟叶画尊出新表情包，势头正旺，谁撞上都要暂避锋芒，这谢春风是什么来头？头铁成这样，不知道避开，竟还借势而上，丝毫不怕惹毛叶画尊。而销售他两画作的铺子，也未对这憨憨进行打压，而是明捧，可见不是憨，而是谢春风底气足了。
这下子，许多人都想起了叶画尊在幽幻谷的传奇经历。这段传奇，恰恰也出现过谢春风的身影。于是……他两的话本热卖了！
玄羽楼在其中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毕竟那么多画师和写手的产出，都已经印刷出来，有钱谁不愿意赚？
加印！必须得加印！赶紧了！
莫娘子作为这对冷CP的发起者，因为慧眼识珠掌握了商机，竟升职加薪，享受到一连串楼里的红利。
三天后的一个早晨，迎着朝阳的升起，谢春风突破了。
从此，青云画院的人物志上，又添了一位画君。
……
魔秦王朝，奚王府
奚雪裹着厚厚的裘衣，手中的一瓣墨莲，在结束跨界通话后黑屏，余温把他冰冷的手指都焐热了。他不贪恋这温度，只觉得无比厌恶，因为莫娘子传来的并非一个好消息。
在沉默思索了一会儿之后，奚雪大步往帝尊的宫殿走去。脑海里回忆着这则消息，紧绷着脸，苍白的嘴唇抿着不带一丝笑容。
“我要见帝尊！”他对殿外的宫人，说明来意道。
一盏茶时间，那宫人带来答复，命两边的宫人放行，不再阻挡奚雪的去路。将他领入宫殿内。
还未见到帝尊，奚雪先见到一只黑色的大鹦鹉。
这只浑身魔气堪比战将的黑鹦鹉，张开翅膀气势滔滔，在宫殿里刮起一阵小型的旋风，极度嚣张地落在一看就很结实的鹦鹉架上，尖利弯曲的鸟喙对着奚雪，刺耳的唧唧叫着，仿佛指甲刮在玻璃镜上，反复挠。
奚雪听到这声音，当即眉头一皱。
“奚、奚……雪唧唧，奚雪——”鹦鹉歪着头看他，竟然准确叫对了他的名字。
奚雪眉间一松，苍白的薄嘴唇挤出浅笑道：“没想到三百年没见，你这畜生还能认出本王。”
“畜生，畜生——”巨大的黑鹦鹉呀呀学舌道，它扑腾着翅膀厉声叫道：“坏人！大坏蛋！奚雪，大坏蛋！”
“放肆！”奚雪眼露凶光，伸手便要处置了它。不过还未真正下狠手，一道雄厚的男声，让他收回了掌心的墨气。
“皇弟，何必跟一只鹦鹉置气？进来。”那声音道。未见其人，王者霸气已经扑面而来。黑鹦鹉扑腾着翅膀，飞了进去，没再与奚雪纠缠。
奚雪没了它这只障碍物挡路，自然也紧随其后入内。见到这只鹦鹉站在帝尊秦不灭的肩上，左右猛摇脑袋，每一帧都散发着让他厌恶的气息。
“何事？”帝尊问话。
奚雪收回落在鹦鹉身上的目光，躬身回禀道：“是秦无忌，他成为画君了。阻隔在两界间的封印结界，却没有消失，两界仍然未打通。”
“噢？为何。”帝尊平静道。
提到这一点，奚雪就咬牙切齿，愤愤不已。“都是因为皇兄你的这位好儿子，阳奉阴违，根本不动用卢修缘的传承力量，而是想要靠自己突破。还真被他成功了，呵！”
鹦鹉听到他提及卢修缘的名字，扑腾着翅膀想要飞过去，却被一股力量禁锢，只能老实待在秦不灭肩上。
“唧唧，坏人，大坏蛋！唧唧……”黑鹦鹉嘴里往外蹦字道。
帝尊抬手摸了摸它的脑袋，示意它安静下来，对奚雪道：“此事，我知晓了。还有何时禀告？”
“没有了，可是……”
“退下。”
“帝尊！”奚雪抢话道，“秦无忌这步棋既然无用，两界的封印就该主动破除！三百年了，卢修缘维持结界的力量，已经比不了当初。又在渭龙城之事后，失去补充。若帝尊全力施为，一样能破除封印，不用再等下去。届时魔秦大军倾巢而出，攻斗图界一个措手不及，已经没有第二个卢画圣，能阻挡我们的脚步！”
帝尊深沉一笑道：“全力施为？斗图界虽没有了卢修缘，但我全力破除封印，功体势必衰减五成，谁能保证这期间万无一失？”
“我会以我的性命，保护帝尊安危！”
“你？”秦不灭表情不屑。
他不信任奚雪的能力，也不相信一干野心勃勃，等待两界开战建立丰功伟绩的魔秦战将。斗图界强者为尊，魔秦界同样也是。这帝尊的位子，他不信别人没有一点想法。
“退下吧。我日日观察，不出二十年，结界不攻自破。这点时间的等待，不值得我折算五成战力去交换。”
奚雪握住拳头，又要等待二十年？
他已经虚耗了三百年光阴，如今又要他等待，二十年之后，帝尊是否又有理由，要他再等下去？
奚雪垂眸道：“秦无忌耽搁大军二十年，该如何处置？就算不受刑，也该训诫他吧？”
“你在教我做事？”秦不灭道。
“不敢，只是……”他不甘心在违抗命令后，那小子仍能逍遥法外。
帝尊深深看了对方一眼道：“他另有任务，无需在此时打草惊蛇，暂且记下过错，日后将功抵过。”
这般轻描淡写的处罚，奚雪心中不忿，觉得对方心软了。不管是对秦无忌，还是对卢修缘的故乡。时间早就磨平了对方当年的雄心壮志，帝尊已经不是当初的帝尊了，他老了……
在奚雪眼中，再多的说辞借口，不过是掩饰对方在抗拒与斗图界开战，这一事实。
“帝尊既已有了决断，臣弟告退，帝尊不用相送了！”奚雪不掩饰自己在生气，拂袖而去。
“大坏蛋！”黑色的大鹦鹉扭头冲对方叫着，尽管奚雪已经走远，听不见了。
秦不灭喂了一颗红果子给鹦鹉，抚了抚它的羽毛道：“为何要骂奚雪？你平时的伶俐呢？”
这只黑鹦鹉平时说话可不这样，仿佛回到了还没灌输墨气给对方，它还是一只普通鹦鹉时。
黑鹦鹉甩了甩脑袋上的一大撮羽毛，将果子压碎咽下去，流利道：“我的主人，就是他，大坏蛋奚雪，趁修修睡觉，想要杀修修！坏人奚雪，老在主人面前说要杀修修，修修才会流了好多血！”
“……”秦不灭的神情一瞬间变得复杂。“三百年过去了，原来你都记得。”
“君君别难过。”黑鹦鹉歪头安慰道，这次没叫主人，而是对方当年化名谢君恩时，被它经常叫的“君君”昵称。
“从来没有谢君恩，只有帝尊秦不灭。”帝尊笃定的语气，似在陈述，又似在提醒。
黑鹦鹉摇晃着脑袋，从善如流的改口道：“主人。主人，我想家了。”
“回不去了。”秦不灭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再踏入斗图界，便是那方土地血流成河时。我能带去的唯有战争。你我，谁也回不到过去。”

第二百九十六章 锦衣夜行
一定要让凌师弟知道。
青云画院中, 一股灵气向四周无声扩散，画院中的弟子们不管此刻在做什么，都不约而同感觉一阵舒爽，头脑瞬间清明, 似乎有了一种明悟。而身处灵气滋养范围内的师长们, 见多识广已感悟到, 这份不同寻常是因有人突破, 聚拢了画院周围的灵力。
墨雪涛与公羊漪此刻正在下棋, 两人为悔棋能悔几步起了争执, 差点没打起来, 这下不争了。
公羊漪推开房门, 望着晴朗的天空, 感受到四周蓬勃的灵气，开口道：“这附近，有画君诞生。”
画君不会像画尊能引动天地异象, 出现时无声润物，但作为过来人的公羊漪, 同为画君境界，能感知到这一刻发生了什么。
比起公羊漪仰头四处张望, 墨雪涛一瞬间就将目光锁定在隔壁院子的两名年轻人身上。
“是谢春风！”他笃定道。这是他帮忙运作《秀发回春图&#183;贰》后, 就已经预见的结果, 虽然比他预计的突破时间，快了许多天。
墨雪涛走路时环佩叮当, 玉石相击发出一阵清脆悦耳, 而后突然有了嘈杂之声。公羊漪扭头一看, 原来是对方镶嵌宝珠的披风，“无意”扫落了棋盘。
玉石棋子落在地毯上滚了一地。这下分不出输赢, 他们不用再为棋局争执了。
墨雪涛毫无歉意道：“啊呀，这盘棋得重下了。”
公羊漪嘴角抽搐一下，“我看是有人不想输！”耍滑头呢。
“能赢，谁想输呢？”墨雪涛横了对方一眼悠哉道，“你看这谢春风，不就紧追不放吗？时隔短短不到一月，青云画院连出两位画君，可喜可贺。可惜比起叶墨凡画尊之姿，谢春风想要与顾青舟齐头并进，未来要走的路，还远得很。”
公羊漪翻了个白眼道：“谢春风有卢画圣传承，成圣都是早晚的事。”
“我看是早晚会出事！”墨雪涛反驳道。他用新得的镶珠羽扇挡住脸。向来没心没肝，活得自在快活的脸上，此刻就算染上了少见的忧色，也不愿被旁人瞧去了。“卢画圣是卢画圣，谢春风是谢春风，他们，终究不是一个人。”
他弯腰从地上拾起一枚棋子，放进了棋笥里。明明只需动一个念头，便能将地上散落的棋子瞬息归位，他却用了最费时费力的方式。
当墨雪涛再次拾起一枚棋的时候，公羊漪弯腰从他手里夺过棋子，塞了一块干净的手帕在他手里。
墨雪涛捏着帕子一愣，瞧见公羊漪弓着腰，动作麻利的将棋子从地上一颗颗捡起来，挑眉道：“你打断我思考了。”
说完袖子一挥，所有散落在地上的黑白棋子，已经按照对应的颜色，落入棋盘两边的棋笥里，收拾妥当了。
墨雪涛嘴里虽说被对方打断思考，语气却没有埋怨的意思。他扶起公羊漪，将对方按回对面椅子上道：“再来一盘？”
公羊漪摇摇头道：“我看你心神不宁，心思不在棋盘上，我若就此赢了你，胜之不武。”
墨雪涛手里的羽扇一顿，“你何时赢过我？”
“我那是让着你！”公羊漪逞强道，“罢了，棋随时可以下，我今日已没了兴致。听说山下新来了杂耍班子，正巡演到此地。我要去看新鲜，你去吗？”
“有什么好看的？幼稚！”墨雪涛撇嘴。随便一个斗图师点睛，都能激活精彩绝伦的特效，哪一样不比这些普通人的卖艺表演强？他五岁时就不好奇那种把戏。
公羊漪不为所动道：“那我一个人去了。你若无聊，先去找别人对弈。”
“慢着！”墨雪涛改变主意了，“山下路滑，你腿脚初愈。让你一人去，本君放心不下，就勉为其难与你同去。若因你嘴巴毒，在外面惹了事，也好照应你一二。”
“……”公羊漪自己就是画君，他不找人麻烦，谁敢找他麻烦？
不过看对方关心他，公羊漪还是很开心的。没说不中听的话跟对方抬杠。他按捺嘴角上扬的弧度，眯起双眼，敛去一丝喜色道：“既然要和我同去，山下新开了一家饭店，据说味道不错，看完杂耍我们就去那儿尝尝？”
“口腹之欲……罢了，就由你安排吧。”墨雪涛点点头。
虽然两人说话一点都不干脆，行动力却快。定好行程，换上外衣，两人就骑鹤出门，扬长而去了。
这边人去楼空，与他们相邻的顾府中，谢春风调息完毕，睁开双眼，已然突破成为画君。
这次突破可谓是水到渠成，即使没去闭关之所苦修，也因之前的精心布局准备，整个突破过程循序渐进，顺理成章。
等谢春风从静谧的屋子里推门而出，顾青舟收回了自己布置在周围的防御，完成了这次自发式的护法。
自家养的柴犬似乎有破壁能力，所以顾青舟主要警惕这只魔兽，把狗拘在身边，免得打扰了对方突破。
谢春风一见顾青舟，就把柴犬挤到一边，自己占据了原本对方的位置，欢喜道：“青舟，我如今是画君了。幸不辱命！”
“谢画君这话说得，好似为了我才突破。”顾青舟揶揄道，“你今日功到渠成，全靠自身聪慧努力，我不敢居功。”
“若没有你鼎力相助，谢春风之名，哪里会天下人皆知？”谢春风微笑道。因这笑容，眉宇间的邪魅都变得收敛，妖异之美凌厉却没有进攻性，唯有溺人的温柔。
成为画君的谢春风，越发俊美夺目不似凡人了，只是本性难移。没正经几句，他撸着重新靠过来的柴犬身上发亮的毛皮，歪着头笑道：“我们出去走走？”
“好！”顾青舟颌首。“正好让大伙儿都来瞧瞧，你这位新出炉的谢画君！”
顾青舟此刻的喜悦，一点都不比对方少。他见谢春风状态，根基扎实，非强行突破境界，无需闭关稳固。既然如此，对方成为画君这件喜事，也是青院之喜，当然要分享给所有人。
谢春风不置可否，理了理衣服，拉上顾青舟就出门了，不过他成为画君的事，目前仅限修为高的师长们感知到，还没在画院里传播开。
顾青舟有心帮他宣传，不过谢春风走得地方，尽是些避开人群聚集地的羊肠小道，便知谢春风无意张扬。
不过他想岔了，谢春风不是无意张扬，而是没遇上对的人。
如今谢春风成为画君，灵活掌握神识，心念一动，便知画院中弟子们的分布位置，这不，刚好就遇上落单的凌飞航。
“……”顾青舟太了解谢春风，熟悉到对方在想什么，他一眼便知。
相对于他们彼此默契，凌师弟明显没跟自己不对盘的对手，达到心意相通的地步。
凌飞航路上巧遇顾青舟和谢春风，原本想避开。若只有顾青舟一人在，他有无数的话想和对方说，偏偏旁边跟着个讨人厌的谢春风。
这条路上只有他们三人，避开显得太刻意。凌飞航放慢脚步思考片刻，迎头而上。
走到近处，他紧绷的神色一松，随之而来的是无数问号。
谢春风何时用如此和颜悦色，甚至略带慈祥的神情看过他！吃错药了吗？
凌飞航心里犯嘀咕，表面上一切如常，先与顾青舟打招呼道：“顾师兄，早安。”因为靠近，他呼吸都变得急促。
以往这时候，谢春风要用刀子般锋利的眼神赶人了。不过今日，对方却反常的让他体会到别人口中“如沐春风”的笑容。
真的是如沐春风，仿佛轻柔的风吹拂面部。这是凌飞航从未在对方身上感受过了。
今天是怎么啦？谢春风不但对他微笑，还主动跟他打招呼呢。
“凌师弟，早上好呀。”谢春风连对他说话的语气，都透出快乐。
凌飞航见对方今天如此的反常，愣了愣，愕然道：“早——谢师兄今日，心情这么好，是发生什么喜事吗？”
傻孩子，谢春风就在这儿等着你问呢！
顾青舟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同情，经历了这么多，凌师弟怎么还是这么缺心眼？
“是发生了一件喜事。”谢春风微笑看着凌飞航道，“你谢师兄我，如今已突破成为画君。凌师弟，你要好好加油哦！”
“啥……画，画君？谢春风，你不是前不久才成为画家吗？”凌飞航瞠目结舌，简直不敢相信。
“是呀，巅峰画家，离画君一步之遥。”谢春风笑道，哪怕被直呼其名，也未见半分气恼，可见他心情前所未有的好。当然身为画君，人也会变得大度，不愿意与人计较……大概吧？
谢春风继续道：“如今我与青舟同为画君，以后这青院双画君的美名传扬出去，也是为画院争光，在其它四院面前露脸。凌师弟不是最擅长起绰号吗？不妨现在就开始想想什么称呼好听？”
“……”凌飞航呆滞了。
谢春风忽略对方的异样，鼓励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与顾青舟并肩离开。
走了很远，凌飞航都保持僵直不见动静。可见心理阴影面积之大。
顾青舟好笑地瞥了一眼谢春风道：“小气！你还在意凌师弟与你并称双杰的事？这称呼以后怕是不会再被人提及了。”除非凌飞航争气，也突破成为画君。
谢春风道：“我不在意什么双杰，而是他给你瞎起外号。”顾冷面什么的。
顾青舟意外这个回答，憋笑道，“所以你一路低调，锦衣夜行，是因为其他人知不知道你是画君无所谓，却一定要让凌师弟，瞧一瞧你这位新晋画君？”
“凌师弟是自己送上门的，纯属巧合。”谢春风无赖道，绝不承认身为画君，还会在这种小事上置气。
他拉着顾青舟，继续往前走，等到了目的地，顾青舟突然停下脚步，拉住对方袖子。
“你这是要……”
“去见我师尊。”谢春风回答道。
“这么快！”顾青舟一点准备都没有。当初说好，等谢春风成为画君，便向其师尊林院长坦诚身世。虽早就做好决定，真到这一天，顾青舟为谢春风捏了一把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别慌。他是我师尊，”谢春风握着对方的手抚慰道，“我进阶成为画君，第一时间想告诉他，就如同你向你师父墨雪涛报喜，分享这份喜悦时，那种心情是一样的。”
见过顾青舟和墨画君的师徒关系。谢春风有时也会想，若他心中没有藏那么多秘密，若能像顾青舟一样勇敢，敞开心扉，是否他跟师尊的关系也会不一样？
其实师尊对他真的很不错。从幽幻谷出来后，种种疑点，对方只字未提。以画尊林柏荣的智慧，不可能什么都没发现。恐怕对方，早就在等待他自己坦诚的一天。
所以他准备好了，他来了。

第二百九十七章 红蝶浴血
龙祖帝复活。
魔秦界, 奚王府。
奚雪一副愠容从皇宫回来，怒意挂在脸上，在旁人面前毫无遮掩。帝尊的回答让他很不满！
同为皇族，亲兄弟一场, 他自认兢兢业业为了魔秦王朝的发展呕心沥血, 从无半点懈怠。可他得到了什么？
二十年, 还要等上二十年！帝尊的话仿佛一巴掌扇在奚雪脸上。
就算魔秦皇族寿命比普通人长, 他还有多少个二十年可以蹉跎？可恨他在幽幻谷隐忍了三百年, 精力大不如前。若还有当初的实力, 帝尊便不会轻描淡写驳回了他对秦无忌的弹劾, 说什么将功抵过。呵, 魔秦果然是个实力为尊的地方。哪怕是骨肉至亲的同胞兄弟也不能例外。
今日出门时, 奚雪望着镜中自己满头华发，从心底生出一股悲哀和急迫感。
三百年前他意气风发，以为能占据斗图界那片富饶的土地, 从此让魔秦子民们不用再守着贫瘠的墨土挨饿。以为能完成龙祖帝壮志未酬的遗憾，实现每一代先祖都未能达成的宏愿。可惜偏偏斗图界出了一位画圣卢修缘！
这已经不是魔秦第一次攻打斗图界, 每一次都遇上对手顽强抵抗。那些斗图师们拼尽身家性命与他们不死不休。没有一任帝尊实现过一统两界的心愿。他原以为，他与秦不灭能联手创造历史。
仿佛是一场诅咒, 每一任帝尊不管用什么方法, 都未能成功占据过那片肥沃的土地, 就连龙祖帝也不例外。
龙祖帝统治末年，也曾攻打过斗图界。可惜那时候他伤病发作, 在战争进行到一半时驾崩。死后圣体沉入墨莲转生池底, 等待再一次复苏。没有了龙祖帝的武力镇压, 战将们被纷纷击杀，魔秦大军溃不成军, 退回魔秦界休养生息了百年，才得以恢复元气。
正因为有此一役，奚雪才能在斗图界，寻得千年前对方留下的一幅血污画卷。用秘法炼出龙祖帝的血，催生出他的女儿谢红蝶。他从不掩饰谢红蝶的出身。红蝶郡主身上流着最接近龙祖帝的血。这种来源于古老血脉的纯正墨气力量，连帝尊都不曾拥有。
按理说谢红蝶这样的出身，对帝尊是一种威胁，不应该存在。但因为某种皇族内部才知晓的原因，帝尊不但不会杀她，还默许她顺利成长。
他原以为，为了魔秦，帝尊与他一条心，甚至能坐视这种威胁的存在。现在却后悔让谢红蝶出生，使帝尊有了选择的余地，产生了其它心思。
奚雪从小就被教育为魔秦开疆扩土。这些年来，见识过斗图界的繁华富饶，强烈的落差感让他像一匹饿狠的狼，急于从对方身上扯一块肉饱腹。
他不想再等上二十年，因为他怕二十年后，人才辈出的斗图界，又要诞生新画圣了。
斗图大陆第一强者陶风云，已经是巅峰画尊，离画圣只差一道门槛。而新晋画尊叶墨凡，这个不知道从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一年前还名不经传，如今天下皆知，也就二十来岁年纪。叶墨凡成长速度惊人，这样的天之骄子，在斗图界又有多少像他一样隐而未现，只待一鸣惊人呢？
更何况当年卢修缘使用的五色点睛笔亦已现世。
传说这支笔能使斗图师越级发挥，连当年龙祖帝都关注过。多事之秋，时不待我！
他奚雪都能想到的危机，帝尊一定想得比他还多，却仍然做了这样的决定，奚雪心底失望透了。
他身处高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根本无需在旁人面前隐藏自己的不满情绪。回府后，王府中伺候的仆人们，在他面前连走路声都轻了几分，深怕惹了他的不快。
不过即使仆人们再小心翼翼。心情极差的奚雪，仍然挑出了毛病。只因一盘菜不合胃口便大发雷霆。
“这是什么？”他指着一盘佳肴沉着脸问。
“相思排骨。”仆人战战兢兢道。
“我问的不是菜名！”
伺候他用膳的仆人，吓得直接跪在了地上，小心翼翼答道：“是相思果炖……炖轱辘兽排骨。”
轱辘兽是魔秦一种常见家禽，奚雪前几日的食物菜谱里也有这种兽肉的其它烹制做法，厨师没换过，还是原来那位，所以仆人也不知道哪里惹怒了王爷。
“相思果是这个味？端下去！传令把今日做这道菜的厨子和试菜官杖毙！”
“啊，是是，小人这就去传达。”仆人见自己不在处罚之列，暗暗松了口气，强撑起发软的手脚往外走，生怕慢一步奚王爷就改了主意，连他一起处死。
谢红蝶进来时看到这一幕，见自家父亲发了这么大的火，奇道：“父王这是怎么了？”
奚雪冷哼道：“变质的食材也敢奉上来，看来我离开太久，这王府需要好好清理一番了。”
那仆人原本不知道厨子和试菜官犯了什么错，只以为这道菜不合奚王爷的味道被迁怒，听了这个理由，神情不由错愕。
他位卑言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低着头就要将菜端出门。谢红蝶却注意到他神情有异，闻着菜肴的香味，并无什么异常，拦住对方去路道：“慢着！”
谢红蝶拿起托盘里的公筷，从那盘即将被端走的“变质”菜肴里，夹了两口品尝。她皱了下眉，表情很快舒展开道：“父王，这魔秦界的相思果就是这个味。您久居斗图界，才会觉得它味道有异，其实产自魔秦的相思果，细品别有风味，绝非变质。”
“就是这个味？没坏？”奚雪疑惑地看了自家女儿一眼，突然一愣。想起相思果是斗图界的农作物。以亩产千斤，口味极佳著称。三百年前他离开魔秦时，魔秦根本不曾见过此物。
“相思果能在魔秦种植？”奚雪一下子把握住了关键，呼吸变重。
谢红蝶点头道：“父王，我这阵子四处采风收集素材，并非闲逛。不光是相思果，还有很多魔秦之前没有的高产瓜果蔬菜，都是帝尊从斗图大陆收集来，三百年间精心培养，适应了这里的土壤，得以存活下来。比起魔秦的原有作物，产量上能够自给自足，已经鲜少听闻有人死于饥饿。只是除了保留它们原本的名字，都已经不是原来的味道了。”
奚雪的神情没因为这解释缓和，脸色更加阴沉了。“原来这便是他的底气？”
他原本算计着，帝尊没了昔日锐气，但魔秦恶劣的环境，只需联合众人施压，不用等上二十年，这场两界之战也能打响。如今看来，此法行不通了。
奚雪越想越气，重重哼了一声。
那位仆人遇上这种事，本就已经脚软，这下双腿哆嗦得更加厉害。偏偏被红蝶郡主拦住去路，进退不得。
奚雪的神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让人发寒，似乎酝酿着雷霆。就在这仆人以为自己今天也在劫难逃时，谢红蝶冲他挥袖驱逐道：“杵在这儿做什么？还不快滚下去？”
那仆人悄悄瞄了一眼奚雪的脸色，见对方沉着脸没有发表意见，任由他离开，便连滚带爬快速从现场消失。
他出了厅堂，望着魔秦界特有的灰蒙蒙的天色，感觉自己总算活过来了。
至于那无辜的厨子和试菜官，还需不需要受罚？仆人爱莫能助。他将菜端回厨房，跟厨子和试菜官一说，大厨房里顿时陷入了愁云惨淡。众人对坐无言，直到有人来通知他们：“红蝶郡主吩咐，既然是误会，此事便罢了，无人会受罚。”
逃过一劫的人喜极而泣，对红蝶郡主感恩戴德。当场跪地磕头祈祷她长命百岁，若再遇上这种事，能在奚王爷面前求情，饶过他们一命。
而此时，奚雪正向谢红蝶问话呢。“这样的外来高产作物，外面还有很多？你有记录下来吗？”
谢红蝶遣退四周外人。换做别人或许没有，但她作为玄羽楼主力画本大手，第一次来到没有被外人踏足过的魔秦界，从方方面面收集素材，便于自己以及名下画手们拥有最详尽的资料库，为日后出本子打下基础。
所以她不但有，而且每一样都画出来，在图上做了详细的标注。
谢红蝶将农作物资料给了奚雪，道：“以前你总说魔秦好，来到这片土地才知荒凉，若不是帝尊命人改良作物，普通百姓根本吃不饱、穿不暖。魔秦的皇族以及战将们，却能享受最顶级的供奉，奢华程度一点不比在斗图界差。若不是这盘菜，父皇回魔秦已经有段日子了，竟是一点不知帝尊做的一切，是如何受子民们拥戴。”
奚雪反驳道：“我若不知民间疾苦，不知土地贫瘠，百姓难以维持生计，为何极力促成向斗图界宣战？”
谢红蝶直视对方道：“父亲，您这是侵略！一旦开战会死很多人。”
“放肆！”奚雪对自己的女儿抱有很大期望，因为对方高贵的血脉，从未向她说过一句重话，这回却真正发怒了。
啪——
他一巴掌重重甩在了红蝶郡主的脸上，骂道：“自以为是的东西！依照我的做法，才真为百姓好！”
谢红蝶舔了舔嘴角的血，咬破舌头的痛楚，让她“嘶”了一声，涂着黑色蔻丹的指甲，划过乌黑的嘴唇，眼神透出野性的一面。
她笑了，艳丽的笑容刺眼夺目，嘴唇轻启道：“父王，时代变了。百姓靠着这些作物能维持生计，不再像三百年前，不靠战争扩张就要饿肚子，就要活不下去！这三百年间，帝尊为他们做的每一件事，都实实在在改善这个王朝的每个子民。他们打心底拥护帝尊！您……没有机会。”
奚雪锋利的眼神射过去，幸好红蝶已经遣散了周围的仆人和侍卫，房中只有他们两人，不然他要杀人灭口了。倒不是真觊觎那把龙椅，而是一旦有怀疑就不好解释。
奚雪这才反应过来，他的女儿是这么看他的。
“我从未想成为帝尊。”他严肃道。
谢红蝶勾起嘴角，“父王费尽心思，让我拥有最接近龙祖帝的血脉，还为我定下一门亲事。对方是魔秦四大战将中兵力最强，也是守护皇城，离帝尊最近的战将。原来这一切，是我误会了父王？”
奚雪深吸了一口气道：“四大战将中，唯有宗昊和宇文晓与你年纪相当。宗昊是个大老粗，就算没战死在渭龙城，也不适合你。做父亲的想给女儿挑选最好的，所以我在青年才俊里挑中了宇文晓，只有他勉强配得上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谢红蝶不满意的地方可多了。她对奚雪的这番话嗤之以鼻，她脸上的巴掌印还清晰可见。最真心疼女儿，这巴掌怎么扇的下来？又怎么明知道她不愿意，仍然极力促成这场强强联合的政治婚姻？
奚雪知道自家女儿心高气傲，一定不服气他这套说辞。只是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魔秦的将来。
“过来，我给你疗伤。”他伸手去碰对方红肿的脸，运用墨气消除了谢红蝶脸上醒目的巴掌印。到底是自己的女儿，若有其它办法，他哪里舍得？可是未来留给他的选择，太少太少了。帝尊不愿勉强自己的子嗣，难道他就愿意牺牲红蝶吗？
奚雪的手有些颤抖，谢红蝶本想避让开，看到他这幅老父亲的模样，便直挺挺的站着没动，任由对方治疗了。
等他疗伤完毕，这对父女之间的气氛缓和下来。
奚雪道：“红蝶，魔秦并非第一次向斗图界扩张，你可有想过，为何只有帝尊能改良培育出相思果这类高产作物，难道前几任帝尊，就从没有人尝试过吗？”
“父王是什么意思？”
奚雪叹了一声，抖了抖衣服上莫须有的灰尘道：“你若想知道，便跟我来。”
他在前方带路，谢红蝶轻抿嘴唇，压下突然产生的一阵不祥心悸，紧跟在他后面。父女两离开奚王府，就这么一路走到了有重兵把守的禁地——墨莲转生池。
这是魔秦强者的出生地，每隔十年，由王朝最高战力的四大战将，依次轮流驻守，宇文晓正是此处巡视。
“父王这是骗我来相亲？”谢红蝶发现前方堡垒上飘动的“宇文”两字军旗。
奚雪神情肃穆道：“这是你我的出生地，也是魔秦王朝的发源地。我带来你，是想让你看清自己的责任，有些事，也该告诉你知晓了。”
谢红蝶心有疑惑，感受到父王的严肃，闭嘴静静跟随。
驻守的士兵早早就发现两人的到来，禀告了宇文晓。对方一身甲胄，英姿勃勃的相迎。当他见到久闻其名，不见其人的红蝶郡主时，望着她乌黑的唇色，眼睛发亮。
魔秦崇尚黑色，而谢红蝶的唇色，天生如此，也是她拥有的力量和血脉象征。
虽然被谢红蝶以各种借口拒见，但宇文晓这位相貌英俊的战将，显然对自身有着极大的自信，不觉得谢红蝶在见过他后，还会拒绝这门亲事。
这股自信，让谢红蝶察觉出，必定跟父王要让她知晓的“责任”有关。
她的态度虽然一向拒绝，抗拒的却是这桩婚事，对宇文晓本人没有意见。两人平淡得体的相遇，未爆发出任何情绪，也未多攀谈。知道他们来意后，宇文晓为他们大开方便之门，奚雪带着女儿未做停留，径直往里走。
宇文晓守在外面没有跟随，这让谢红蝶的脸色微霁。
“这便是墨莲转生池！”谢红蝶惊叹。她虽出生在这儿，却没有那段记忆，哪怕多次向父王讨要池水，牵线搭桥治疗斗图师不孕不育的问题。严格算来，这才是她第一次真正见到墨莲转生池的全貌，感受到这座莲池对魔秦意味着什么。
以往若非奚王爷身份高贵，对她疼爱有加，别说取池水去治疗她认识的人了，她连池子的边都摸不到。只因此处对魔秦太重要了。
奚雪将谢红蝶引到池边，向池内行礼，逼着自己女儿也照做。行礼完毕，他解释道：“看到湖底最大的那朵墨莲吗？那便是龙祖帝的沉眠之处。他是一切的开始，所有人都坚信总有一天他会苏醒，再次领导我们走向希望。”
谢红蝶犀利道：“所有人，也包括帝尊？”
奚雪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狂热地看着沉入池中的莲影道：“帝尊比旁人，更清楚龙祖帝存在对于魔秦的意义，只有他能带来希望。”
奚雪心怀敬畏瞻仰那朵墨莲，片刻后问谢红蝶道：“你来到这儿，觉得此处与外面有什么不同？”
谢红蝶打量周围，认真体会了一会儿道：“似乎……墨气更浓？嗯，我感受到了力量的增强。难怪唯有强者在此地诞生。”
奚雪道：“那是因为，池中的墨气浓烈，会不断向周围溢出。我们因墨气变强，魔秦的土地却承受不住墨气，今后只会越来越贫瘠。”
谢红蝶惊道：“怎么会？可是……”
“你想说相思果？”奚雪打断了谢红蝶的话，冷笑道：“龙祖帝驾崩后，无人能真正掌控墨莲转生池里的力量。墨气在不断孕育我们的后代，却也在不断侵蚀土壤。我小时候，原本还能种一些粮食，等我成年，植物比人凶残，与人争食魔兽，真正是民不聊生。帝尊因此亲自前往斗图界部署战力，针对他们的强者制定暗杀行动，想以最少的伤亡攻下斗图界。他还亲自去会一会画圣卢修缘，哼！”
奚雪不愿多提那个让他们败北的敌人，绕开这个话题，继续道：“原本，伤亡会更少。只是那年，旱灾之后就是洪水，粮田被淹没，产量连养活军队都不够，所以帝尊在仓促之下起兵，发动了对斗图界的全面战争，靠掠夺他们的资源，我们才能活。”
“……”谢红蝶没有说话，只是神情难过。
“卢修缘做得太绝。他的封印，不光封住了两界间的通道，将帝尊以及魔秦大军隔绝，也将墨气完全锁在了魔秦这片土地上，不能染指他的故乡。按理说，被墨气不断侵蚀，这片土壤种不出相思果。不过这一切都因为你的出生而改变。”
“我？”
“就是你，我的女儿红蝶郡主。”奚雪望着神情惊诧的谢红蝶道，“你出生便强大，几乎抽干了墨莲转生池中所有的墨气。自你出生以后，池中的墨气趋于平稳，未再大规模爆发过。若非若此，就算帝尊再如何改良作物，也是白费功夫。”
“……这便是帝尊容忍我存在的原因？因为我特殊？”谢红蝶一瞬间想通了许多事。
奚雪道：“是我用龙祖帝的血，孕育了如此特殊的你。我不幸被留在斗图界，唯一的幸运，便是遇上了幽幻谷谷主阎鸿，是他教我这个方法。可惜你也看到了，墨气仍在往外蔓延，早晚有一天，魔秦的土地上，将再也种不出一粒粮食。除非……”他语气顿了顿道，“我原本不想告诉你这些，但你若与宇文晓成亲，诞下拥有你体质的强大子嗣，对整个魔秦都是一桩好事。你改主意了吗？”
谢红蝶听懂了，正因为听懂了，所以才格外气愤。
“所以你觉得，这是我从出生起就该承担的责任？你说这些，无非是想让我为了大义，为了魔秦的未来，乖乖嫁给宇文晓。你这是要把我当作工具吗？甚至将将来的子子孙孙，也全都算计进去？父王，我真是您的女儿吗？”
“你也可以选择其他人，只要是魔秦人。”奚雪退让道。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子嗣的血脉纯正。红蝶的另一半，只能从王朝里选，“你一向善良，我知道你现在想不通，但你会答应的。”
“永远不会！”谢红蝶决绝道，“父王，看来你不了解我。比起这种概率性的选择，我更相信自己。您又如何保证，诞下的子嗣会继承我的体质，而不是稀释掉我的血脉力量，造成墨气的不稳定？”她说着将手伸进了转生池里。
奚雪一惊道：“你想做什么？”
谢红蝶拨了拨池水，试图让周围的墨气吸附进她的掌心，虽然缓慢，不过实践证明，此法是可行的。谢红蝶勾起嘴角道：“父王你看！既然我的出生能影响墨气，如果找对方法，龙祖帝当年能控制墨气不流出莲池，或许我也能。父王，何不让我试一试？”
“荒唐，墨莲转生池是圣地，岂可让你胡来！”
“可若任由墨气扩散，就算帝尊将来占领斗图界，也只会变成第二个魔秦，一定能找到方法！”
“方法是有。”奚雪望着女儿半伏在莲池旁的身影，呢喃道。这声音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清楚。
奚雪从怀里，摸出了一把匕首，犹豫着放回去，又拿出来。
“红蝶——”他抬手抚向女儿脑后乌黑的卷发，轻柔地摩挲了一阵。
他的神情异常柔和，满头银发在这个黑蒙蒙的魔秦界，显得格外纯白，也格外弱小无力。
“红蝶，你是我的骄傲，我从未不信任你做不到，只要我给你时间。”奚雪浅笑道，眼角微微泛出红。
因为他这番话，谢红蝶紧绷的身子放松下来，掌心吸收墨气更加迅速卖力，她深邃的眼眸，溢出一丝笑意，眼神更加坚定明亮。
“……可惜，帝尊他被虚假的救赎蒙蔽了。若你不在，他就不会心存侥幸。”奚雪的满头华发，被周围的墨气吹动。银白在魔秦人眼中代表弱小。纯粹的黑，才意味着强大。
但是此时，奚雪苍白的手，握着那把终于出鞘的匕首，锋刃一瞬间完全埋入谢红蝶的身体，只留下匕柄。这双微颤的手紧紧握住匕首，在后腰伤口处旋转扭动。黑色的血液，瞬间就从被撕裂的伤口里涌出来，流入了墨莲转生池中。
“是他逼我，你们所有人都在逼我，我现在最缺少的就是时间！幸好，在重回魔秦前，阎鸿总算松口，告诉我能让龙祖帝从沉眠中复苏的方法。”奚雪神情悲喜交加道，“——就是牺牲你。”
匕首离体，又再次深深扎入。奚雪双眼流出泪水。“红蝶，我的女儿。为父……真的舍不得你，可你为何与帝尊一样倔强不顺从我呢？”
因为他这一扎，谢红蝶周身的墨气失控，一下子膨胀。
谢红蝶若想反杀奚雪，轻松的如同捏死一只蚂蚁。她中招是因为从未提防过自己的父王，会有一天捅她一刀，不然绝不会受伤。
只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奚雪使用的匕首，并非凡物。
黑色的血液顺着谢红蝶的腰肢，流入墨莲转生池。池水沸腾，如煮开水一般不断冒泡。
谢红蝶周身腾起庞大墨气，这看似强大的力量，实则只是保护她的身体不再受伤，却没有想要伤害奚雪的意思。突然，这把匕首亮了一下，转生池中心最大的一朵墨莲里，也迸射而出一道光。谢红蝶周身的墨气，瞬间就吸入匕首了。
受到墨气牵引，池中墨莲钻出一条白色的小龙，它仿佛刚苏醒，张开嘴一吸，匕首就在谢红蝶的背上嗡嗡震响，她的身体像是被匕首带动，往小龙方向，一头跌进墨莲转生池中。
此刻，奚雪一把拉住了谢红蝶的衣裙，那条小龙一双冷硬的瞳孔瞬间对向他。奚雪与白龙对视，神情变得激动，一松手，谢红蝶沉了进去，池水瞬间被血液染色，变成了完全不透光的黑色。
虽然被自家父王连捅两刀，这种程度的伤对谢红蝶不致命，魔秦人的生命力顽强。可是她落水后，像石沉大海，连个挣扎的浪花都没翻起来。
奚雪对此异常，未见半分疑惑，因为他用来捅谢红蝶的匕首，是阎谷主给的，取材自一条白龙的逆鳞。
在回到魔秦之前，阎鸿曾与他有一个交易。对方会亲手为他复活龙祖帝。若出现意外无法信守承诺，便教他动用这把龙鳞匕首……
若是他的女儿听话，若是帝尊肯立刻发动战争，而不是等上二十年。他原本不想这么做。可惜事事不顺，让他狠下心不再犹豫。
“阎鸿呀，阎鸿，你果然没骗我。”奚雪望着池中千年后再次盛开的墨莲，呼吸急促起来。他知道阎鸿的身份有问题，甚至连对方是不是人都搞不清楚，但他知道阎鸿知晓太多秘辛，也是唯一能帮助他让龙祖帝复苏的人。
墨莲盛开，一袭黑袍的威严身影踏水而出，如履平地，步步生莲。
奚雪下跪，身体匍匐在地，无比恭敬道：“恭迎龙祖帝。”
一条白龙从那道身影的手臂往上爬，盘踞在那人肩头。
龙祖帝与他们供奉的画像上一模一样，也一样的强大，那种让人窒息的浓烈墨气，激得奚雪浑身颤栗。
强大的皇者，从千年沉眠中苏醒，手中捏着刺在谢红蝶身上的那把匕首。墨气在他掌心凝聚，匕首在墨气的包裹下，变成了一块白色的龙鳞。
龙祖帝端详这片龙鳞，随手递给了肩上的白龙。又是一道光芒闪过，吸收了那片龙鳞，白龙的双眼更有神采了，似乎透出餍足。
“给你这把匕首的人在哪？为何没有亲自来？”龙祖帝沙哑开口道。
“他死了。”奚雪低头照实回答，“这是一个交易，他的遗愿是，希望您为他报仇，找到五色点睛笔的拥有者，杀之！”
“是谁？”
“顾青舟！”

第二百九十八章 拉我上岸
想带你回家。
这一日, 可载入王朝史书。魔秦千年前最伟大的皇者，从墨莲转生池中苏醒了。
一头银发的奚雪匍匐在地，怀着崇敬的心情与皇者对话，他苍白的脸颊浮出一片彤云, 这抹红色印在苍白的肤色上, 显得格外病态。
“顾、青、舟！”他报出了五色点睛笔持有者的名字, 阎鸿与他的交易便是——必杀此人。
龙祖帝神色平淡, 肩头的白龙在听闻“五色点睛笔”时, 冰冷的竖瞳紧紧盯着奚雪, 龙尾将皇者的手臂缠紧。
白在魔秦代表弱小的存在, 对于白色的认知, 皇者肩头的白龙却是唯一的例外。这条白龙周身包裹的墨气, 几乎凝结不散，仿佛是用墨笔在宣纸上勾勒出来的。以至于提及这条白龙，魔秦人脑海里浮现的是浓到化不开的墨。
奚雪被这条白龙盯着, 生出一股懊悔。杀顾青舟的事，他自己派人去解决就好。如此小事, 对刚苏醒的龙祖帝提出来，对方会不会觉得他小题大做, 不知好歹？毕竟让龙祖帝复苏, 带领他们, 本就是魔秦人的本分。
就在奚雪开始胡思乱想时，龙祖帝回应了。
“朕, 允了。”他直接判了顾青舟死刑。完全没有问及顾青舟是何人, 实力如何。因为无论对方是弱小的画徒, 还是强悍的画圣，对皇者没有差别。被他宣判死刑的人, 没有一个能存活下来。哪怕此人所拥有的五色点睛笔，是唯一能让他与另一条龙，形神俱灭的存在。
“平身，你唤醒朕有功，当赏。”皇者说着，手指弹出一团墨气，将奚雪包裹。
瞬间，奚雪身上就爆发出一股强大威压，满头华发由银转黑，变得乌黑发亮。连他常年没有血色的脸上，也浮现出健康的色彩。
奚雪感觉前所未有的好，实力重回巅峰期，身体充满活力，仿佛回到了三百年前他最好的年华。他逝去的岁月回来了！这一切不过是龙祖帝弹指间便完成。他求而不得，对皇者却只是举手之劳，如此轻而易举就实现了。
奚雪眼睛发酸，喜极而泣。无情岁月让他变成了自己最不喜欢的模样，而今一切重新洗牌。他从未如此庆幸过，自己所做的决定。
“叩谢龙祖帝恩典，奚雪当鞠躬尽瘁！”哪怕在帝尊面前，奚雪都未曾这般卑微的匍匐。而今却甘之如饴。
皇者掠了他一眼，威仪道：“你可唤朕——皇！”。
龙祖帝是他沉眠后，后人对他的尊称。虽不是谥号，听来也仿佛在唤什么老古董。
这世上，当今的皇者是帝尊，但在龙祖帝面前，帝尊只是一名后辈。
奚雪心中有了片刻迟疑，他不是想不到龙祖帝复活后，帝尊的地位会受到毁灭性的动摇，而是逼迫自己特意不去想。
开弓没有回头箭，一旦做了，便没有后悔的余地。
是帝尊不仁在先，不然他也不会另寻名主，让事态发展到这一步。表面上，奚雪毫不迟疑，恭敬尊称道：“吾皇！”
“奚雪，你乃现任帝尊胞弟，为何唤醒朕？”皇者问。吸收了对方女儿红蝶郡主的血，他自然而然知道了奚王的身份。
“因为只有您，能带领王朝，走向正确的道路。”
“正确吗？”龙祖帝威严的神情，首次露出笑意。
墨莲转生池内，墨气涛涛。皇者苏醒这么大的事，这里的守护者不可能毫无察觉。
龙祖帝出现带来的巨大威压，让宇文晓带兵冲了进来。
见到皇者伟岸的身影，以及虔诚跪在地上，一头白发转黑的奚雪后。这位号称王朝最强四大战将之一的宇文晓，连高举的武器都来不及放下，就被墨气压得趴在地上。
奚雪连忙道：“宇文晓，快来拜见吾皇！”
根本不用他介绍眼前的皇者是谁，宇文晓已经一脸惊愕的认出，本该躺在墨莲中沉眠的龙祖帝复活了。皇者这一身强悍的气场，做不了假。
“龙……吾皇万岁。”宇文晓低下了头颅。
即使他这样的实力和身份，在龙祖帝面前，也丝毫高傲不起来。宇文晓只是心中疑惑，奚雪做了什么，为何红蝶郡主……不见踪影？
奚雪推举道：“吾皇，宇文晓是王朝最强的四大战将之一，墨莲转生池的驻军都是他麾下。”
“善。”龙祖帝道。
得到他的夸赞，奚雪与有荣焉，宇文晓也因为对方帮他说话，有意提携他，心中一甜，不再去想红蝶郡主的下落。
其实他心里明白，那女人凶多吉少。
与斗图界一样，魔秦是个实力为尊的地方，甚至更加残酷。宇文晓忠于帝尊不假，心中也会打小算盘，迎娶红蝶郡主，希望自己的后代有登顶的一天。没了红蝶郡主，失去这一念想。他仍可以忠于帝尊，也同样忠于龙祖帝。因为他们是君，而他是臣。强者也有等级之分。
皇者接见过奚雪以及他的势力团伙成员宇文晓后，便用指甲划破掌心，让黑色的血液，流淌进了墨莲转生池。池水再次沸腾，如同谢红蝶当初血染莲池时的情景重现。
奚雪心中一动，抬眼盯着池中动静。
沉在池底的墨莲，有两朵浮出水面，重新绽放。奚雪满怀期待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些许，他心中自嘲，已经牺牲了他的女儿红蝶，此刻他又在期待什么？指望龙祖帝将血液还回去，让他的女儿重现吗？
池中千年前的古老墨莲开放，两名身材壮硕，一身铠甲，战将打扮的人，从池中爬了出来。双脚一落地，他们就用强悍的墨气，将周身的水全部蒸干。而后，跪拜在龙祖帝面前。
两人齐声道：“拜见吾皇！”
“七杀、破军！朕的爱将。”皇者点出了两人的名字道，“今后，随朕继续出征。”
这两名战将，在龙祖帝死后被敌人击杀，与皇者同眠在转生池中，已有千年时光。
“臣，遵旨！”
跪在一旁的宇文晓垂着头，双手紧握成拳。从这两名战将复活以后，他便费力倔强的直起腰杆，抵抗皇者不经意波及到他身上的墨气。
宇文晓全身的骨头，被墨气压得咯咯作响，也未气馁，将跪伏的姿势，吃力调整成一位臣子对君王诚服的膜拜状。
心中刚燃起的一团火熄灭了大半。他以为自己的筹码够足，又有奚王爷帮衬，即使龙祖帝复活，也能在缺少部下的情况下，在其麾下占据重要的一席之地。
龙祖帝向来强势，等扩张领地后，自己的权力甚至会随之更大。如今看来，能维持原本的势力，便已经是万幸。前提是龙祖帝看得上他。
“你名——宇文晓？”皇者注意到了他的这番操作。
“是，臣宇文晓，愿为吾皇尽忠！”
皇者颌首道：“朕沉睡了太久，奚雪、宇文晓，你们告诉朕，这期间发生过哪些大事？”
这是一段漫长的历史，说来话长，不过龙祖帝有更好的方法，将手覆在两人头顶，快速阅读两人想要叙述的内容。须臾间，沉睡千年的皇者，已经理清头绪，知晓天下局势。
他放下手道：“随朕出发。在进攻斗图界之前，朕要先见一见现任帝尊——秦不灭。”
这话说得毫无杀气，在场所有人却知道，魔秦王朝只有一位最高领导者，那便是龙祖帝。秦不灭若是识趣，皆大欢喜，若是贪恋魔秦第一人的位子，不愿屈居于人下，那么……此行将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龙祖帝出行，宇文晓派兵护航，实力的差距让他生不出半点抵抗的心思。他与奚雪为龙祖帝带路，两人默契的谁也没提失踪不见的红蝶郡主去向，仿佛从没有这个人。
宇文晓调遣大部队，一路护送龙祖帝离开墨莲转生池，只留下几十人驻守这座圣地。这些人都是单轩的手下。他们去渭龙城出了一趟任务回来，领了轻松混饭吃的差事，继续追随他们的头儿单轩。
单轩此人，在外人看来一言难尽，明明走了狗屎运被帝尊看中，给皇子秦无忌跑腿当差了一段时间，又随奚王爷一起回到魔秦，还是宇文晓正正经经的部下。魔秦最有权势的人都与他或多或少有交接，他却没有借势腾起，仍然得过且过，领着混日子的差事，毫无前途可言。唯有他的手下不这么认为。
毕竟，强如宗昊那样的战将，都与手下们一起死在渭龙城的雷霆之中，而他们跟着单轩却都还活着。能够苟住，才能谈未来前途。
见龙祖帝和大军都走了，单轩提着裤子，从茅房里出来，对着远去的部队探头探脑，直到他们彻底没影子，才松了口气。
他刚才怕宇文老大点他名字，直接尿遁。其实老大知道他怂，根本没打算叫他出列，免得丢了自己的面子，毁了在龙祖帝面前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形象。
当然，宇文晓的心思，单轩是一点都没接收到。他此刻踢了几脚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的属下们，逞威风道：“讨论龙祖帝，不想活啦？都散了，散了，好好当差！”
“是，老大！”留守的属下们重新回到岗位，站成整齐的列队。单轩在他们眼中很有威信，毕竟他什么人都认识，什么大腿都能抱上。
宇文晓和奚雪，这两个与谢红蝶关系最亲密的，默契的谁也不提红蝶郡主去向，但单轩没这个默契。见人进去一直没出来，没随着大部队离开。问了一圈没人见过她，就自己进去寻找了。
单轩绕着转生池找了几圈，都没看到人影，心里直打鼓，嘴里嘀咕，“红蝶郡主不会真被这群人说中，为了复生龙祖帝被献祭了吧？”
就在这时候，一只洁白修长、属于女人的手，从漆黑的墨莲转生池中伸出，搭在了池壁上，又无力的滑落下去。
咕噜，咕噜……
池里冒出小气泡。
单轩听到动静，凑到池边探头往里看。这只手再次从水里伸出，猛地揪住他的前襟。
“救，救命……”有，有鬼！
单轩突然遭袭，两股战战。这只被池水泡得发白的手，不光抓住了他的衣服，还试图借力攀附上岸。
咕嘟咕嘟……
冒泡的池水中，漂浮出乌黑蜿蜒的长发，海藻一样布满了这片水域。
另一只苍白的手，从乌黑的水中伸出来，狠狠勾住了单轩脖子。而后，一只美艳渗人的头颅，从水里浮现而出。
“红，红蝶郡主！”单轩被吓得快哭出来了。他从小怕鬼，特别是长发女鬼，据说水鬼都会找替身害人。“别找我，别找我，不是我害你！”
若不是水鬼的一双手，离他脖子太近，唯恐惊动这东西对他下杀手，单轩简直要尖叫出声。
“还不……拉我上来！”红蝶郡主浮出水面的头颅，对着他张嘴，吐出一串黑水。“咳，咳咳……老娘没死！你晚点哭丧，先拉我上来。”
谢红蝶说完，便脱力往水里沉，失血过多让她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单轩闻言一愣，在谢红蝶脑袋沉入水里之前，抓住她的两只胳膊，将人拉上岸。
“郡主，您没事啊！”单轩脸上露出了尴尬讨好的笑容。
谢红蝶翻了个白眼，往嘴里塞了一颗补血药。缓了一会儿，说道：“我可是每个月会连续流七天血而不死的恐怖存在！这条命我不想给，何人能取走？”
她说得轻松，实际上凶险万分。若不是激活了斗图界的保命手段，留了一口气嗑丹药，在血被龙祖帝抽干的瞬间，她就已经死了。幸好魔秦的皇者，对这些年斗图界新出的保命底牌不了解。
谢红蝶缓过气后，立刻催促单轩道：“快去通知帝尊！龙祖帝复活。一定要赶在他们之前！”
“啊……”单轩迟疑，未开口推诿差事，就挨了谢红蝶一鞭子。
“还不快去！”
这鞭子打在身上太疼，单轩来不及思考，谢红蝶的鞭子又甩到他身上，“快！再晚就来不及了！”
“哦，噢噢！”单轩跳起来躲开鞭子，骑上魔兽一路绝尘而去。
大军整齐行动走不快，单轩又是抄近道去通风报信，希望来得及。
谢红蝶见对方没有偷懒耍滑，这才松了口气，色厉内荏地掏出一瓶补血药，往嘴里灌。失血过多而苍白的嘴唇，渐渐恢复了乌黑的色泽。
……
斗图界，青云画院中，一场师徒对话正在进行。
谢春风刚成为画君，便主动来向他的师尊林柏荣，坦白自己的身份来历，以及这段时间他所欺瞒的一切。
尽管心中忐忑，不知道林画尊听完，会如何对待他这个拥有一半魔秦皇族血统的徒弟，谢春风在叙述这过程时，仍然神情坦然没露怯。
将一切坦白告知，谢春风一双桃花眼，平静地看着自家师尊道：“这便是徒儿经历的所有事，不敢有半分欺瞒。”
林画尊面容肃穆地点了点头。尽管谢春风表现的没有一丝畏缩，但整齐的衣着，举止投足间的君子风，俱不见平日的放浪不羁，他便知对方内心真实的不安忐忑了。
“为师一直在等你，等这一天。我很高兴，你放下戒心主动来找我。”林画尊语气缓和道。没有用“吾”或是“本尊”来称呼自己，拉近了两人间的距离。
“为师知道你来历不简单。你进画院之后，山下的酒楼连夜换了新东家，周围出现了许多新面孔，他们在保护你，也在窥探画院，一直往外传递消息。”
“师尊……”
林画尊抬手打断了谢春风的话，继续道：“我知晓你不知情。收你为徒之前，为师曾调查过你的来历，察觉你身份有问题，但仍收你入门，成了你的师尊，不曾后悔过。因为美玉良才，世间难得。你是我林柏荣的徒儿，为师既然收你做徒弟，便会护你周全。”
谢春风听了这话，一双桃花眼熠熠生辉。
“不可骄傲。”林画尊道。
“徒儿没有！”谢春风嘴角掩不住笑道。是没有，而非不敢。他的话让林画尊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素来严肃，性格使然。这些年或许是一位合格的画院院长，却并非一名好师父。因为不善与徒儿亲近，以至于跟每一名徒弟都有一层隔阂。与谢春风这样师徒之间交心，还是首例。
“今日你向我坦诚，是已经做好取舍选择了吗？”林画尊问道。
谢春风行了一个君子礼道：“徒儿叫谢春风，而非秦无忌。”
“好，好——”林画尊倍感欣慰。在斗图和魔秦之间，对方选择了前者。他没有看走眼。思考片刻，林画尊向对方伸手道：“将墨血给我。”
谢春风半点不迟疑，交出了莫娘子给他的一瓶魔秦皇族血液。此血的作用，以及他的任务，谢春风在刚才的交谈中，都已经向师尊坦白。
林柏荣握着这瓶墨气萦绕的黑色血液，叹道：“血污画卷，欲毁我的《女娲补天图》，让我师徒反目，好毒的算计！三百年前，许多传世画作都因此血摧毁。如今有了样本，为师会尽力寻找克制之法。徒儿，你的任务，若有人逼你执行，为师会配合你，将计就计。”
“多谢师尊体谅。”谢春风道。
“无妨。”林画尊挥了挥袖赶人道，“你初成画君，万众目光都汇聚于你。这段时间，不妨离开青云画院，出去走一走。也好给为师，分担一些各方的眼线。”
谢春风微笑点头：“徒儿知道该怎么做了。徒儿告退。”
“去吧。别让门外人等急了。”林画尊神识一扫，便知顾青舟守在外面，不由想笑。堂堂画尊，在外面坐地不安，只为了护舍友，想进又不敢进。到底是年轻人，这段真挚的感情让人羡慕。年轻真好！
林画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用往外张望，神识一扫，已知谢春风脚步轻松的出门，朝顾青舟方向走去。
谢春风走到顾青舟面前，脚步没停，突然拉着人一路跑起来。
顾青舟被对方牵住手，边跑边紧张道：“怎么样？林画尊责备你了？”
在谢春风进屋向林画尊坦白的这段时间，他一直戒备着，做好随时冲进去与对方交手，带走谢春风的准备，又怕弄巧成拙，不敢让自己的神识，往内窥探半分。
“师尊没有怪我，不过看着我烦，让我赶紧离开画院，别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悠呢。”谢春风莞尔道。
“啊！那你打算去哪儿？”顾青舟信以为真。
谢春风拉着人一通跑，远离林画尊的所在，步伐渐缓，停下奔跑的脚步。他捂着砰砰乱跳的心口，桃花眼闪动微光：“你愿意和我去渭龙城的桃花小院吗？”
他嘴角勾起微笑，语气真诚期待道：“顾青舟，我想带你回家。”

第二百九十九章 恰逢其会
他养狗养得特别好。
桃花小院——画圣卢修缘的故居。即使经历三百年岁月风霜, 仍然被结界保存完好，随时等待着它的下一任主人。
它的主人，可能是卢姓后人，也可能是画圣传承者, 或者两者皆然。
谢春风在记忆中, 每每梦回到那儿, 早已把桃花小院当作自己的家。而所谓的谢府, 不过是掩人耳目, 掩饰虚假身份的所在, 谢春风不想回那里, 因为里面没有一个他的亲人。从很小的时候, 他便独自在青云画院求学。遇上顾青舟, 让他度过了这辈子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如今他决心舍弃秦无忌的身份，谢府就更不能回去，否则就是羊入虎口。
之所以维持暧昧不明的态度, 没有立刻跟那边翻脸，是因为谢春风和他师尊想法一致, 想要将计就计，反向侦查出魔秦的后续行动, 避免将来更多的伤亡发生。
“好, 我和你同去。”顾青舟答应了谢春风一起回家的请求。
“我们现在就出发！”谢春风已经迫不及待了, 一双桃花眼熠熠生辉。
这是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对斗图师来说，出门在外太方便了。因为人人都有画盟颁发的“胸有成竹”徽章, 可以用来储存物品。有钱的斗图师还有戒指、香囊等各种储物装备可以选择, 而画君更是自带画中乾坤技能, 可收纳万物。
两人离开画院，不忘锁好门窗。顾青舟见自家两位师父下山游玩没有归来, 留了一封书信，向他们说明去向，就和谢春风点睛了一艘海航，将船行驶在云层上，往渭龙城方向航行了。
他们拥有定点传送表情包，可直接传送到公羊漪的府邸，却没有用。而是不慌不忙在众人的目送下，离开了人们的视线，吸引走了聚焦在谢春风这位新晋画君身上一部人的目光，也抽走了半数魔秦的眼线。
唯一让谢春风诟病的地方是，顾青舟坚持要带着柴犬。
“我不想回来时，我们的房子又塌了。”顾青舟耸肩道。这头柴犬魔兽的破坏力太强，若留在画院，劳烦他师父墨雪涛代为照看，他担心回来时，塌的不光是自己家房子，连师父的房子都塌了。更担心师徒情缘从此断送，因为一条狗被逐出师门，这种理由，他上哪儿说理去？
初春的气候，微凉。
顾青舟将航线下一站设置在衡水，摸着柴犬柔软干净的皮毛，慵懒的在甲板上晒太阳。
飞往衡水要一天一夜，他们没有特意加快航速，因为不赶时间。不然骑上大鹏鸟，大鹏展翅一日万里，转眼就到了，也失去了旅行的乐趣。
谢春风都计划好了，晚上秉烛夜谈，抵足而眠。第二天一觉醒来，就到衡水了。
顾青舟总觉得这话耳熟，回忆了一下，好笑的想起，当初去衡水招生的船上，凌师弟也热情的说过类似话，被他用一张表情包打发了。
——【不了不了，这个真的伤身体.jpg】
凌师弟当初是想照顾他这个失去绘心、身体羸弱的废人。同样的话，从谢春风嘴里说出来，多了一丝旖旎，与那时候的感觉截然不同。
“老实交代，你想干什么？”顾青舟警惕道。直觉告诉他，谢春风在打什么坏主意。
“我冷。”谢春风可怜巴巴道。
“……”顾青舟鸡皮疙瘩都出来了，不过他还是答应了谢春风。
第二天一早，谢春风是被狗舔醒的。柴犬挤在两人中间，不知道何时翻滚进了谢春风怀里，压得他做了一晚上噩梦。
若不是画君体质好，几天不睡都没问题，他都要有黑眼圈了。
“谢谢你守着狗子一晚上，我睡得很好。”顾青舟道谢道。
“……”谢春风更委屈了。
他用脚把柴犬推得离自己远远的，开始怀念曾经跟随在他左右的部下。
“以前有一名魔秦战将，名叫单轩。他跟随过我一段时间。”谢春风感怀道。
“他很强吗？”顾青舟好奇道。
“不，他欺软怕硬，趋炎附势，待人接物特别从心。”
这不就是怂吗？顾青舟笑道：“这样的人，也能成为战将？他性格如此特殊，才让你对他印象深刻吗？”
谢春风摇摇头，望着船外的云海道：“他养狗养得特别好。”
顾青舟沉默了一秒，从记忆深处，捞出了此人的印象。他想起来了，在一座客栈里，他见过此人。
谢春风道：“将来若两界交战时遇上他，饶他一命吧。让他继续养狗。”
汪汪汪——
柴犬不满的叫道。它长得像狗，骨子里仍然是魔兽，具备一定智商。它此刻委屈的模样，仿佛在说：主人，你是不是嫌弃我？
没错，谢春风就是嫌弃它了。不然他跟顾青舟，现在就是完美的两人世界。而不是一觉醒来，怀里抱着一只柴犬，它魔性的表情污染了他的双眼。
当然，这种嫌弃只是嘴上说说，哪有主人真嫌弃自己养的宠物？没看旅游都带着它不分离吗？好吧，最后一点完全没有说服力。
船在云海里行驶了一天一夜，临近中午的时候，降落在了衡水。
因为不是招生季，没有等待测资质的孩子和大量家长的聚集，衡水与顾青舟上回来时，又是一番不同的景象。热闹的集市，沿街的小吃飘着香气，诱人的味道直往鼻孔里钻。
顾青舟的意识空白了片刻，等回过神，怀里已经抱着一堆香喷喷的街头小吃。不过这回他荷包里的银子分文未少，因为都是谢春风买的。对方知道他抵制不了美食的诱惑。
两人一犬，在街头太显眼。尤其是两人相貌都异常出色，魔兽柴犬的魔性表情，又是如此的独树一帜。不过因为事先激活了能降低自身气息存在感的画作效果。周围的人在经过他们时，都下意识忽略他们的相貌，省了许多麻烦。
天下谁人不识君。
两人修为境界都已经到达这一高度，意味着，不管去哪儿，都会有人认出他们的相貌。
也许他们的前辈正是受此困扰，才流传了各种使自身低调的画作。
一路吃吃逛逛，跟着人潮前行，周围的建筑渐渐有了熟悉感。原来是当初五院招生的场地。
谢春风指着高台道：“上回五大画院来衡水争夺生源，你站在台上，我一眼就看到你。白院师长没抢到心仪的新生，说我们青院不择手段，为了招生连美男计都用上了。”
顾青舟被对方说得脸一红，“我想起来了！你戴着面具站在人群中，被测出拥有高品质的白金绘心。说自己是散修，差点就被白镜画院的人召走。”
谢春风那时候还是秦不灭的打扮。他解释道：“当时我的记忆和思维都被墨气影响，并非真正的我。不过，我的潜意识还保留着一些本我。见你被一名白镜画院的弟子拉去喝酒，当时莫名觉得刺眼，叫单轩将附近所有酒铺的酒都买下来。心想着没有酒，看你们怎么喝！”
“还有这一茬？”顾青舟被对方的幼稚逗笑了。
提到当时的情景，谢春风自己也觉得好笑。“单轩将方圆十里内所有的酒都包下来，向我保证没有遗漏。但是斗图师都拥有储物空间，那人自带酒水，让我算计落空。”
不过他从不后悔当时的举动，哪怕瞎忙活了一通。
谢春风嘴角勾出温柔的笑意，“就算那时候意识浑沌，我仍然记得你酒量浅，担心你吃亏。好在，你和那名白院弟子喝酒，最后酒都进了他的肚子。”
顾青舟道：“他招生失利，斗图又赢不了我，便想要和我拼酒量，在酒桌上找回场子。我不愿伤和气，施了点小手段，滴酒未沾，让他喝趴了被同窗拖走。换成现在，真喝起来，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进阶带来了体质上的增强。他酒量今非昔比，已经不是一杯倒了。
谢春风含笑道：“既然酒量大增，今日陪我小酌一杯，如何？”
“当然可以。”顾青舟回应道。
两人进了附近酒肆，点几盘下酒菜，细品一番美酒，顺便解决了一顿午饭。
酒肆里的柜台旁，一名十三四岁，店小二打扮的少年，正提笔在宣纸上作画。
衡水这种出好苗子的地方，年年都有各家画院来招生，他这样的年龄没被收进画院，说明要么天生没有绘心，要么便是所拥有的绘心资质极差。
少年画得极专注，掌柜连叫了他几声，他都没听见。那掌柜摇摇头，只能自己提着抹布去收拾桌子，边擦边说不中听的话：“整天就知道画画！浪费老子宣纸。画得再好又有什么用？你没有成为斗图师的天赋，早晚还不是要继承老子这间酒肆，老老实实当一个掌柜？”
原来这店小二，竟是掌柜家的孩子。
也对，不然使唤不动，早被掌柜开除了，哪里能占着柜台作画？
顾青舟不由向少年投去几分关注。神识一扫，竟意外发现这少年店小二画得有模有样，仿得居然是他《高山流水图》，用了抱石皴技法。
少年此刻刚完成这幅画作，拿出一幅拓本，参照着，开始绘制另一幅半成品，竟又跟顾青舟有关系，是他马甲号叶墨凡的代表作《大闹天宫》。这幅画的难度，连画院弟子都难以临摹，更别说是少年这种散修了。
果然只画了一会儿，少年额头上就冒出了一层汗。
顾青舟观察对方时间太长，这下连谢春风都留意到这名少年了。
顾青舟道：“他让我想起当初的自己。”
同样的这般勤奋，却停滞在画徒阶段，十年没得到画道认可。同样的不愿放弃。
谢春风用神识在少年身上一扫，便知其资质。惋惜地摇摇头。天赋不够，将来想要成为斗图师，需要付出比旁人更多艰辛。
那少年一幅画没有画完，已经在初春的凉风中汗流浃背。
《大闹天宫》的精髓，是劈笔丝毛技法，毛发根根鲜明。只是少年店小二画工不够，临摹的不伦不类。引得掌柜一阵嗤笑。
“你这孙大圣，画得比隔壁老李家三岁的孙子还不如。听老子一句劝，放弃吧，省下宣纸钱，将来给你娶媳妇，你根本不是当斗图师的料！”
“不对。”顾青舟小声道，他发现了端倪。
“有点意思。”谢春风在少年店小二的画中，也看出了一些特别的东西。
被掌柜一番言语打击，少年紧咬牙关，没有辩驳。只是又重新拿出了一张宣纸。
与前两张有折痕和污垢，一看就知道是低价处理的次品货不同，这张洁白无垢的宣纸，被少年小心翼翼的拿出来。
看少年的架势，似乎悟出了什么，要挥毫一鸣惊人。只是他画出来的东西，涂鸦一般，完全失了水平。别说不如前两幅了，在掌柜看来，这回真的连隔壁三岁小童都不如了。
可即使少年画成这德行，完全浪费了这张昂贵的宣纸。刚才一直在泼冷水的掌柜见了，却只是摇摇头，没有说少年什么。
“他刚才不是临摹，而是在简化。”顾青舟道。怕影响到少年此刻的顿悟状态，他用心念与谢春风传音入密，“他想画的，不是《大闹天宫》，而是在创作表情包。”
属于少年自己的表情包！
话音刚落，那少年也正好收笔，酒肆里所有人都见证了奇迹。
一道光从宣纸上闪过，有什么东西脱离了画作，飞快窜了出去。
“刚刚那是什么？”掌柜眼前一花，惊愕地问道。
“是……是点睛之技？怎么可能？你家儿子连画徒都不是。”熟客怪叫道。
“现在是了！”少年店小二脸颊红扑扑道。他神情激动的张嘴，呜咽了一下，恢复了说话的能力，看向掌柜，双眼亮得惊人。
“爹，我画出表情包，被画道认可了！”
“认，认……可了？儿子，你现在是斗图师了？”
少年点点头。
掌柜发出一阵狂笑，高兴蹦起来道：“我儿子成斗图师了！我儿子被画道认可了！我，我请大家喝酒，今日酒钱全免，哈哈哈哈哈——”
眼看着有人，因为创作出自己风格的表情包，一举成为画师。顾青舟嘴角勾出笑意，心中为对方高兴，也为他自己高兴。这代表着他离成圣又近一步。
原本少年这样的涂鸦之作，是难以被画道认可的。但自从叶墨凡成为画尊，表情包流派被越来越多人认同。新流派的诞生，总会被画道偏爱眷顾。
这少年赶上了好时候。
谢春风微笑看着这一幕，提起酒壶，给顾青舟倒了一杯酒，庆祝道：“如此幸事，当浮一大白。”
顾青舟拿起酒，与对方碰杯，痛快的一饮而尽。
谢春风又倒了一杯美酒，举杯笑道：“托青舟你的福，省了一顿酒钱。”

第三百章 双喜临门
现在购买画本，享九八折优惠！
掌柜说不收钱, 就真一文钱都不肯收。他不光免了店里所有人的酒钱，连饭菜钱都免了。还额外给每桌上了一盘炒花生米，以及一碟削得很薄的酱牛肉，每碟只有几片, 即使这样, 客人们也纷纷称赞老板大气！
酒肆今日生意异常的好, 掌柜原本送完之后, 立刻就产生了一丝肉痛, 听了他们的话, 这下眉开眼笑。
他拍着少年店小二的肩膀, 自豪道：“我儿子不到十四岁就成为画师, 这间酒肆也不知道还能开多久, 早晚我和他娘，都要跟着他去享福的！”
客人们纷纷点头，夸掌柜有福, 生了个好儿子。
衡水这地方，虽然出斗图师的比例, 已经比其它城镇高出数倍，但斗图师对于这些普通人来说, 仍然是仙人一般需要仰望的存在, 可望不可及。
那些拥有绘心资质, 被收入画院的人，都是从画徒做起。别看每座画院拥有上万画徒, 每年都招新生入学, 成为画师的却不足十分之一。很多人一辈子停留在画徒就到头了, 都是画坛的最底层。画出被画道认可的作品，成为画师, 才能算一名真正的斗图师。
斗图师们分散到整个斗图大陆，如沧海一粟，看上去就更稀有了。
少年无疑是幸运的，通过努力找准了自己的路。像他这种没被学院接收的散修，有很多和他同样努力，却不得其法。最后学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成了野狐禅。可即便这样，他们也比普通人混得好上太多。
客人中有人问道：“掌柜，你儿子是打算去风云府碰碰运气当食客，现在就带你去享清福，还是去画院呀？”
不等掌柜回答，少年已经很有主见说道：“我要去画院！”
他的语气异常坚定，连去哪家画院都想好了。“我要去墨池画院！我因画了表情包，才被画道认可。叶画尊是这个流派的创始者，他是墨院的人，我要去那儿学习深造，追随他的脚步！”
“好好好，咱就去墨池画院！”掌柜附和道。他不担心儿子会被墨院拒收，因为成为画师的人，已经可以从画院毕业，更别说是入学了。
顾青舟暗暗点头，少年的选择很明智，同样是斗图师，他现在只是虚有其名，去画院系统学习一番之后，才能走得更远，将来成就也会更高。
谢春风古怪地瞥了一眼顾青舟。少年口中崇拜的画尊叶墨凡，如今就坐在这家店里呢。去墨池画院可遇不到叶画尊，因为他是青院的人。
不知道如果有一天，叶墨凡的马甲曝光，所有人知道了真相。这误入墨院的少年斗图师，会不会后悔今日的选择，为此痛哭流涕呢？
顾青舟扫了一眼对方，他从谢春风的表情中，解读出对方在想什么，轻声道：“身具玄海绘心，墨池画院，的确是最合适他的地方。”
只不过墨院没有叶墨凡。
看了这场热闹。酒也喝了，菜也吃了。顾青舟理了理衣服往外走，谢春风出门前，向掌柜要了两坛店里的特色酒打包走。因是外带，他给了酒钱，掌柜自然也没提免单的事。
谢春风没要对方找零，多的钱请掌柜给少年买宣纸。掌柜没有推脱他的好意，喜滋滋收下了这位客人的银两。
他们出门，柴犬跟在身后，屁颠屁颠叼着一块肉骨头紧跟着。没走几步，它嘴巴张到极限，一口就将肉骨头吞得连一点渣都没有了。
这还是狗吗？旁人被吓了一跳，又因为画作点睛效果，不大惊小怪，忽略了柴犬异常的吃相。
这头魔兽，真的只是表面上像狗而已。它撒起欢来，能把房子直接拆掉！不是形容词，而是实打实的业绩。
顾青舟和谢春风这两位客人离开，酒肆里仍然热热闹闹，因为少年进阶画师的喜事，跟过年一样。
等到他两离开了一阵子，降低存在感的点睛效果，也随着时间慢慢消失，少年店小二突然意识到……“刚才那只狗！啊，跟叶画尊那幅《卧地黄犬图》里画的狗一模一样，没错，它就是叶画尊的狗！”
“叶画尊的狗？”有客人惊呼道。
“哪位叶画尊？”有人没反应过来。立刻被人恨铁不成钢的科普。
“天底下还有哪位叶画尊？当然是画尊叶墨凡！掌柜家儿子，刚刚就是画了表情包流派的作品，才被画道认可，成为斗图师的！”
少年急匆匆冲出门，但哪里还有那只柴犬，以及两位客人的身影？
这时候众人才惊觉，离开的两人相貌出色异常，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他们刚刚怎么就半点没留意呢？不不，不是没留意到。那样的长相，太让人印象深刻了，一见就忘不了，到现在他们都还能轻易回忆起来。
“刚刚那位是顾画君？顾青舟！”掌柜惊呼道。
“和他一起的另一位……”一位上了年纪，记性不太好的客人，把呼之欲出的名字，卡在了嗓子眼，急得摸了一把自己毛发稀疏的脑袋。几天前他还是个光头，头顶上寸草不生。他形容道：“就是长头发那幅……那幅《秀发回春图&#183;贰》的画家呀！”
“已经是画君了！”少年纠正道，“刚刚那位是谢春风，谢画君！”
“对对对——”大伙儿附和道，他们都认出来了。
谢春风刚进阶成为画君，这消息还没在整个斗图大陆传播开。不过正因为“天下谁人不识”的画君进阶条件。他的相貌和名字，虽然很多人还没完全将两者对上号，但都听闻过他的事迹，知晓他是谁。
“顾青舟、谢春风——两位画君在我店里喝酒，我怎么就没把人认出来！”掌柜又激动又自责道，肠子都悔青了。
刚才的花生米，他应该多送几盘的，不不，应该多送几样其他下酒菜，还有酱牛肉，他怎么就没舍得多切几块，让对方尝尝他的手艺？
“掌柜，你今天是双喜临门呀！”在场众人羡慕道。怎么好事都被这家人遇上了？
两位画君莅临，蓬荜生辉，这是沾了仙气的宝地呀！平时一位画君都见不着，今天一来就是两位。画君吃过这家的菜，喝酒这家的酒。哪怕掌柜不跟儿子去享清福，靠着这家酒肆，今后也不愁没客人光顾。
这下，掌柜也冲到门外，翘首张望，哪里还找得到人？
不同于少年站在门外成了风干的雕塑。掌柜从门外又冲回店里，在柜台装钱的箱子里翻找起来。
“刚刚的钱呢？赶紧找出来，这可是画君谢春风给的银两呀！得当作传家宝！”掌柜急道。
“唉呀！你怎么收谢画君的银子？”客人起哄道。
掌柜飞快找到银子，紧紧攥在手里，懊悔道：“对呀，说是请客，我怎么收谢画君的银两？”不就是打包了两坛酒吗？掌柜真想抽自己一巴掌，他这对眼珠子白长了，怎么就没把人认出来，怎么就收人银子了？
掌柜再一想，面露喜色道：“谢画君临走前吩咐，这钱是给我儿子买宣纸的！”他冲着门外的少年叫道：“儿子！谢画君看好你呢！”
顾青舟已经走了有一段时间。对于他们走后，这间酒肆发生的这一切无从知晓。
两人路过一棵树，顾青舟突然脚步一缓，目光在树杆上停留。
谢春风立刻想起，上次来衡水时，作为秦无忌，他戴着半张皮质面具，曾在这颗树下驻足过。
那时候，他倚靠着这棵树纳凉，顾青舟一眼就认出他，唤他的名字。
明明已经被封锁了感情，只把顾青舟当作寻常同学，谢春风那时心底还是泛起了涟漪，“我很像你认识的人？”
不过顾青舟只是打量了他片刻，就失望摇摇头，表示自己认错人了。
“虽然乍看外形很像，但你不是他，抱歉。”
“……”这段回忆一点都不美好。谢春风回想起来，甚至有点慌。
那时候，他真不是故意不与顾青舟相认的。
谢春风在想，自己该立刻主动承认错误，还是当作无事发生，将人赶紧拐走。免得触景生情，又让顾青舟想起他当年脑子进水时，做过的错事。
顾青舟已经先开口道：“那时候，我视力受损，眼神不行。明明看到你，却没认出你。”
若他当时就认出谢春风，对方就能少受一点苦，不会出现在幽幻谷了。
谢春风摇摇头道：“幸好你没认出，会被灭口的。”那时候，他可是秦无忌呀！身边跟着宗昊、单轩两名魔秦战将，还带着一队人马。
“青舟，我庆幸你没有认出我。因为那时候的秦无忌，脑子不好。”
“噗！”哪有这么说自己的？顾青舟笑道。
“以后再也不会了！”两人同时开口道。
异口同声，非同寻常的默契，让他们相视而笑，眼中清晰印着彼此。
汪汪汪——
一阵狗吠，柴犬在前方的路催促两人快走。
远处的酒肆，掌柜突然蹦起来道：“我好像听到那只狗叫了？”
这已经是他第五次疑神疑鬼，没有人真相信他听到。
“顾青舟和谢春风两位画君，早就带着叶画尊的狗离开了。”熟客道。
“……等等，为什么叶墨凡的狗，会跟在他们身边？”有人发现了槽点。
“因为叶画尊跟顾画君关系好，把狗送给他养，而顾画君又跟这位谢春风关系好，所以他们一起养叶墨凡的狗。”
“听起来有点复杂。”
“一点都不复杂！你觉得复杂是因为没看过画本。如果你买了这本玄羽楼出品的《三人行必有一受》，你就不会这么说。现在购买有优惠活动哦，不但打九八折，还送一张海报。”
被推销的人惊道：“现在的画本起名都这么简单粗暴吗？冒昧问一句，姑娘你跟玄羽楼是什么关系？”
“画本是我著的！”女画师骄傲道。
“失敬失敬！”
“你往外看什么？”
“看两位画君走远没有。我怕他们回来，姑娘你有生命危险！”
“多谢，你是个好人！”女画师警觉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有缘再见。我跑路了！”

第三百零一章 欢迎回家
你可以把这当作我们共同的家！
顾青舟和谢春风一路走走停停, 吃喝旅游的过程，同样是一场修行。
在这种轻松惬意，心情放松愉悦的氛围中，感悟人生, 他们很快到达了这场旅行最终目的地——渭龙城。
画圣卢修缘的故居, 常年被一层透明结界笼罩。让这座上了年头的建筑, 经历数百年不曾崩塌腐朽, 也隔绝了虫豸与灰尘的侵入。紧闭的大门, 阻挡了无数斗图师想要入内一探究竟的脚步。
今天, 这座桃花小院被唤醒新生。三百年后重新开启。
谢春风使用传承记忆中的特殊手法, 打开院门, 邀请顾青舟入内。桃花小院内灵气浓郁, 是一个修行养身的好地方。里面的布置，一切如同卢画圣记忆中一样。美中不足的是，院中标志性的一棵桃树已经枯萎了。
初春正是桃花开放的季节, 名叫桃花小院的院子里，却没有盛开灼灼桃花。让谢春风这个从记忆中, 见过这座小院最美景象的人，略微有点遗憾惋惜。
不过在顾青舟眼里, 这座卢画圣的故居, 闹中取静, 已经是世外桃源了。因为前主人的传奇人生，这座建筑被赋予了特殊的历史背景和意义。
顾青舟怀着膜拜的心情, 踏进来的第一步, 走得很轻盈小心。
不过, 只一个呼吸间，顾青舟就调整好心态。这里可不是什么易碎的古董, 他很快用正常的眼光去看待这座宅子。
书房、客厅、卧室……
顾青舟神识一扫，掌握了房屋布局，开始思考今晚该选哪间房睡觉了。
谢春风从进门就一脸笑意。虽然他之前没有来过这儿，却对桃花小院的一草一木，都熟悉的仿佛在这里住了一辈子。
“青舟，这就是桃花小院，我的家。”谢春风笑容如沐春风，不是单轩一看就哆嗦的佯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笑意。就像暖阳下最和煦的微风，温柔拂过面颊，舒服无比，让人回味眷恋。
“走，我带你去房间！”谢春风拉着顾青舟，手在虚空里一抓，也不知道从哪摸出一串钥匙，把所有因为主人离去而紧闭的房门，全都打开了。
他点睛激活画作，驱使一阵旋风穿梭而过，把屋子里因为长时间封闭，导致空气不流通的味道，全都吹散了。
画圣卢修缘的卧房，以及另一间相邻的卧室，里面摆设还保留着生活的气息，仿佛他们的主人只是暂时离开，而不是已经将它们遗忘三百年。
这两间屋子，谢春风保留下来没有动。
他和顾青舟很快选好了各自的房间。
等顾青舟将随身带着的一些沿途买的零食和小玩意放下来，挥袖间更换掉了被褥枕头，铺好床榻，回头去找谢春风，发现对方站在院中那棵桃树下，正伸手去触摸干枯的树杆，神情平静中透出一丝怀念和悲伤。
“谢春风——”顾青舟立刻喊道。对方这样的神情是那么陌生，让他一瞬间恍惚觉得，此刻站在树下的不是谢春风，而是另一个人。
被唤到名字的谢春风晃神一下，眼神重新凝聚。他抬手拍了拍自己面前的桃树，对顾青舟耸耸肩，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
“刚才被卢画圣的情绪影响了。”谢春风解释道，“卢画圣偏爱桃花，这座桃花小院，正是因为这棵树得名。唉，突然发现我不会起名，可能是遗传。”
汪汪汪——
至今连个正式名字都没有的柴犬，悲愤狂吠。
“狗子，乖！”谢春风道。
啊呜——狗在叫。给谢春风甩去一个鄙视的眼神，让他自己领会。
顾青舟望向院中的桃树。既然叫桃花小院。画圣又偏爱桃花，如今桃树枯死了，被谢春风拍了两下表面都直掉渣，实在可惜了。
他慢慢走了过去。将手贴在树杆上，感受到其中隐藏的微弱生机。这棵桃树还有救！
谢春风从他突然发亮的眼神中，看到了端倪。自己也用修为去感受一番，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你等我一会儿！”谢春风快步转身离去。不一会儿，他拎着水桶，从画中乾坤里，找到有利植物的药剂，将整整一瓶都融进了这桶打来的井水中。
谢春风拿出一支笔，沾了调配好的药水，充作墨汁，一念成画。毫不吝啬自身修为，将大量有益的灵气，注入枯树中。
谢春风做完这一切，擦了一把汗道：“它能不能恢复生机存活下来，就听天由命了。”
放在平时，他可不会为了一棵枯死的桃树，耗费修为这么卖力。但这棵树在卢画圣心中有特殊的意义。罢了，就当是为了满足一下卢画圣才出手。免得对方的传承记忆在他脑海里作祟，都要影响到他此刻带顾青舟回家的心情了。
谢春风干完活，蹲在桃树下，开始刨树下的泥土。
“你在做什么？”顾青舟诧异道。
“寻宝！我在传承记忆里看到了！”谢春风兴冲冲道。他三两下就用神识，配合画作点睛效果，在树下精准挖出一个深坑，从里面找到酒坛子。
“真的有！这酒埋了三百年，都成绝世佳酿了！”谢春风欣喜道。他这种善饮者，根本抵制不了百年陈年美酒的诱惑。抱出酒坛子的那一刻都破音了。
这里原本埋了许多西凤酒，化名谢君恩的帝尊，将这种来自家乡魔秦，只有名字与斗图界一种酒名相同，口感却完全不一样的酒水，亲手为卢修缘埋下。让对方想喝时，随时能喝到。
那些西凤酒，已经被卢画圣喝完了，为他埋酒的人却再也没回来。
卢修缘喝完了最后一坛西风酒，才发现哪里也买不到味道相同的酒，他决定忘记这个味道，在桃树下重新埋了许多新酒。将那人曾经留下的痕迹，一切都抹掉。
可惜的是，两界大战爆发。桃花小院的主人，埋下新酒没来得及喝。
这些被遗忘的酒，经历了三百年岁月，成了百年陈酿。今日全都便宜了爱喝酒的谢春风。
把酒坛子抱到桃树旁的石桌上，谢春风拍开坛口的泥封，取出两只大酒杯，给自己和顾青舟一起倒上。
“干杯！”谢春风说道，迫不及待尝了一口。美酒的滋味让人沉醉。他桃花眼享受到半敛起来，眸光烁烁闪动，仰头将杯子酒水一饮而尽。
这杯酒喝完，他一对勾人的桃花眼，就这么看着顾青舟，眼眸亮得惊人。
“青舟，这桃花小院是我的家，你若愿意也可以把这儿当作你的家，当作我们共同的家！”他说道。带着一身酒香，身体微微摇晃，在失去平衡前，将顾青舟紧紧抱在怀里。
“欢迎回家。”

第三百零二章 逃出生天
一只带主人回家的鹦鹉。
欢迎回家。谢春风想说的是……
“欢迎回我们的家——”谢春风靠在顾青舟身上继续呢喃道。微醺的眸子专注地看着顾青舟, 这一刻似要将顾青舟的身影，深深映入眼中，牢牢刻在心里。
顾青舟被对方身上的酒香，熏得也有些醉了。
他举杯, 将自己的酒一口饮下。不管这酒如何烈, 今日无论怎样, 他都要陪谢春风醉一场。
卢修缘的故居, 是无数斗图师心中的朝圣地。这座桃花小院, 亦是谢春风的家, 家是能让人放松休息的地方。
周围结界运转完好, 就算两人都喝醉了, 也无惧有人会闯进来。在隐私有保障的前提下, 顾青舟与对方同样放松心情，这顿酒喝得很肆意。
这段时间，他们都经历太多了。需要一场情绪的宣泄。
这酒前劲十足, 饶是顾青舟已经是画尊的强悍体质，一口下去都感到晕。他缓了一会儿, 没用修为把酒从体内逼出，再看向谢春风时, 对方已经比他更早缓过酒劲, 嘴角翘起弧度, 对他笑道：“顾青舟，一杯你就醉了, 看来这酒得我来喝。”
“我没醉。”顾青舟摇摇头, 给自己倒了一杯。
谢春风从开始喝就压根没停过。他边喝边说道：“可是青舟, 你脸红了。”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谢春风已经不疾不徐连喝好几杯, 脸色没变化，只是眼波流转，一举一动都散发着一种与平时不一样的惑人魅力。
顾青舟形容不出来，只是觉得对方现在，像极了一只四处开屏招摇的公孔雀。
“顾青舟——”谢春风道。
“嗯？”
“刚才，我是故意靠你身上，抱住你的。”谢春风坦白道。
“哈？”
“因为我根本没醉。这点酒对于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嗝！”他都打酒嗝了。
“好好好——”顾青舟顺着对方说道。所以，其实谢春风已经醉了吧？
“青舟，我现在好高兴。”谢春风的语气，更加证实了顾青舟心中的推测。
“我知道了。”
“不，你不知道，我比你知道的还要高兴。”谢春风睫毛颤了颤，幼稚道。
“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你比我知道的还要高兴？”顾青舟逗对方道，“或许我只是让你觉得，我不知道你有多高兴，其实我是知道的。”
禁止套娃！
若放在平时，谢春风一定会把话接下去，不就是玩绕口令吗？但此刻的谢春风，因为酒气的侵蚀，脑子明显没平时那么灵活会转弯。
“我就是知道你不知道！”谢春风坚持道。
“好好好。”顾青舟哄着对方道，“我知道了——”
因为这句话，谢春风脸上浮现出一丝委屈和迷惑，“所以你是知道，还是不知道。你究竟知道了什么？”
“……”我知道你醉了！
一个酒量好的人，不一定是因为酒太醉人才会醉，也可能是他有心醉一场。
顾青舟陪着谢春风把一坛子酒喝完，一大半都进了对方的喉咙。喝到夕阳西下，喝到月落杯中。
今日醉人的不光是酒，更是一颗游子归家的心。浮萍漂泊无根之人，找到归属的心情，比陈年佳酿更加让人心醉。
这种喜悦，让谢春风表面坚强的壳被撬动，露出了柔软脆弱的一角。也只有在顾青舟面前，这位新晋画君，才会放心露出他不为人知的真实。
当晚，他们正式住进桃花小院。
谢春风进阶画君的消息，也随着时间的推移，在整个斗图大陆传开了。
画君谢春风不光交友广泛，跟年轻一代的风云领军人物叶墨凡、顾青舟都有交集，代表作造福了无数无发可脱的秃子，更是获得了画圣传承。
他入住桃花小院的事，在没有刻意遮掩下，也迅速被大众知晓，变得理所当然，顺理成章。
如今只要一打听，就知道这位谢画君的住址。不过那座桃花小院，仍然因为结界的运转，充满了神秘色彩，只接待极少数画坛中人。
而与他同住的顾青舟，在旁人眼中，过上了半隐居的生活。
虽非刻意营造出来的结果，却有利于顾青舟两个身份的随时转换，给他增加了更多的可操作空间。
……
魔秦王朝圣地，墨莲转生池旁。
单轩离开的这段时间，谢红蝶静坐在地上，半晌总算恢复了一些体力。从失血过多的不良症状里慢慢恢复过来，双脚仍然像是踩在棉花上，挪一步都吃力。
见单轩听她使唤，去给帝尊通风报信，没有偷懒耍滑，她暗暗松了口气。等对方走远了，才开始处理伤势。用绷带一圈圈缠住自己后腰的刀口，洁白的绷带被血染成黑色。她掏出几瓶补血药往嘴里灌。失血过多的苍白嘴唇，渐渐恢复了乌黑的色泽。配上她一身黑裙，让人看不出受伤程度。
虽然心中焦虑，谢红蝶面上却越平静，只是将脸转向皇宫位置，皱眉思索等待着。
轰隆！巨响声突然传来，虽然隔着很远，却连她都能感到大地在震动。
那方向是皇宫，有高手在对决！
“帝尊……”谢红蝶闭上双眼，已经可以想象出两位绝世强者交手时的地裂天崩。
波动持续了几声倏然趋于平静。她明白这场强者间的战斗已经分出结果。必有一方失败诚服，或者死亡。
“是单轩没赶上，还是帝尊执意……”谢红蝶挣扎着站起来，却没有离开，等待单轩的消息。
她知道对方是个怕死的人，就算向帝尊通风报信也会小心隐藏自身。若是对方在最后一步退怯，根本没将消息传达到帝尊手上，就更加不会暴露他，也不会暴露背后指挥他行动的自己，还活着的消息。
谢红蝶决心，不管这次单轩等来什么结果，她要跑路离开魔秦，回到她心心念念的斗图界。
奚雪不顾父女之情牺牲她，背后捅她那两刀子，已经斩断了他们间的亲情。让她松了口气，不再情谊难两全。
至于龙祖帝，她气息尚存的事瞒不过对方，皇者却根本不在乎她的生死，任她在墨池中沉浮。若她没有保命自救的手段，此刻已经由生到死，真正消失在这世上。
给予她血脉，让她诞生在这世上的两人，竟都不在乎她。
帝王家亲情，冷漠到可怕。尝到冷暖，谢红蝶越发怀念自己在玄羽楼的日子，想念楼主苏慕玄。这次她离开这么久，不知道苏姐姐该有多担心她呢。
她来时的空间通道，已经被重新封印，她想回去不容易，必须自毁根基、封印修为，才能通过两界不稳定的裂缝，不过现在……
她看着自己包扎时染的一手血，如今她重伤虚弱，倒是解决了这个最大难题，为她创造出回斗图界的条件。
墨莲转生池在单轩走后，就再也没有人入内。想来是单轩临走时对属下有交代。能当上战将，被派来驻守重要的禁地，单轩有其过人之处。
谢红蝶又歇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能动，找了个隐蔽的角落，将自己藏起来。
这回她没有等多久，单轩就蹑手蹑脚回来了。
单轩没走正门，他从只有驻兵会走的小道，偷偷摸进来。在他探头探脑时，谢红蝶也在暗中观察对方。
“郡主，你在哪儿？郡主——”单轩小声叫道，生怕招惹来什么人。这叫唤声小到，若不是谢红蝶先一步观察对方，根本听不清他嘴里在嘀咕什么。
单轩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肩膀上还停着一只体型巨大的黑鹦鹉。在他探头探脑时，那只鹦鹉已经用翅膀连扇他好几下，似乎在催促他什么，把单轩的脸都打肿了。
谢红蝶认出了鹦鹉，是帝尊的爱宠，似乎是去斗图界时才收养，用墨气转换成了魔兽。
她从藏身处慢慢走出来，眼神锋利道：“单轩，交给你的事办得怎么样？”
“郡主！”单轩见她现身，赶紧凑过来与她汇合。捂着发胀的脸，委屈的要哭出来。
他谨慎的四处张望一番，像只受惊的鹌鹑，低声快速急语：“我照您命令，赶在大军之前禀报了。可帝尊……唉，他不愿暂避锋芒，龙祖帝也没给他机会，一遇见就动手，废去帝尊功体，一掌将他打落悬崖下生死不明，宇文老大正派人寻找呢。”
“废去功体！人找到没？”谢红蝶惊道。
“他们正在找。帝尊被龙祖帝抽干全身墨气，是我亲眼所见。连流出来的血都返祖成金色，就算活下来，恐怕也是个废人了。”
谢红蝶握拳道：“所以你回来了？”她知道自己情绪不对。
单轩连忙否认道：“没！我见到帝尊了，他就被我藏在这外面！郡主，帝尊昏迷不醒，我们下面该怎么办？”
谢红蝶诧异地盯着单轩，“你找到帝尊了？”
单轩竟然有这样的本事？
“不是我找到的，是它找到我。”单轩哭丧着脸，指着肩上的鹦鹉道，“帝尊养的黑鹦鹉，是它主动来找我，还威胁我把人救出来。”
“……”谢红蝶感到一阵窒息。好歹也是一位战将，人怎么能被鹦鹉威胁？但也多亏了单轩，帝尊若被其他人找到，恐怕就绝了生机。
龙祖帝直接动手，连妥协低头的机会都不给帝尊，超出谢红蝶预料。虽说魔秦王朝只需要一位皇者，但帝尊身上也流淌着龙祖帝的血脉，是他的后人。
这位皇者比她想象中还要无情。若他统领魔秦大军，两界之战，怕是连转圜余地都没有了。
黑鹦鹉突然唧唧叫道：“唧，有人来了！”
谢红蝶提神凝听，一个声音兴奋的和同伴道：“我刚才看到单轩带着一个人影往墨莲转生池去了，披风下露出的料子很像帝尊，快，找到我们就发达了！”
“不好！”谢红蝶心咯噔一下，单轩在路上被人看到了。
“杀！”不等他两反应，这只鹦鹉已经展开翅膀飞出去。
啊！
妈呀什么东西——
救……命……
外面传来敌人临死前的一阵哀嚎呼救声。
鹦鹉重新飞回来，脚爪上沾了一块皮肉，在它飞行途中血撒了一路。它的翅膀锋利如刀，在飞到单轩肩上时，抖了抖沾在羽毛上的血，将翅膀收了起来。
黑鹦鹉杀气腾腾的询问道：“你外面的属下被我全打晕了，要一起灭口吗？”
它分量太重，往单轩肩膀上一压，骨头都发出不堪负重的咯咯声，单轩憋红脸，急道：“不要，他们都跟我过出生入死！”
“这里已经不安全。不能再待了。”谢红蝶在见识过鹦鹉的战力一惊后，很快恢复思维道，“离开！唯有离开才有一线生机。单轩，把见过你的都杀了，你还能留下。否则等他们醒来，就会暴露是你带走帝尊。”
单轩自嘲道：“暴露就暴露了，我没有家人。我这些属下，却有不少拖家带口，只为混一口饭吃才跟着我，留他们一命吧。我跟你们一起护送帝尊去安全的地方！我是王朝战将，有幸被帝尊从众将中挖掘栽培，我不能辜负他的信任，不会背叛他。若不是忠于帝尊，区区一只鹦鹉怎么能把我……哎呀！”
黑鹦鹉抬起翅膀，轻轻抽了他一耳光。
谢红蝶顿时收起对单轩一瞬间产生的刮目相看，现场惨不忍睹的画面，让她捂住眼睛。
等鹦鹉消停，单轩哭丧脸问道：“现在我们能去哪儿？哪里才安全？”
“去斗图界。”谢红蝶决定道。“我与帝尊都受了重伤，不宜和人缠斗，靠单轩你和这只鸟……在魔秦躲过龙祖帝大军的追杀，根本不现实。”
这句话一出，单轩连连点头，红蝶郡主的确为他们选了一条最好的退路。先不说谢红蝶在斗图界的产业，起码能他们不愁吃穿。单轩想起了他的少主秦无忌，如今也在斗图界。顿时觉得有依靠，心里不慌了。
“斗图界好，唧唧，带君君回家。”黑鹦鹉兴奋抖动翅膀道。它也赞成这个选择，开心的直蹦达，用翅膀拍打着单轩的后脑勺，催促道：
“回家，唧唧，回桃花小院！”
“桃花小院！”谢红蝶和单轩对视一眼。那不是画圣卢修缘的故居吗？常年被结界笼罩着。
“我有钥匙！”黑鹦鹉道。低头啄了啄藏在脖子羽毛下面的一串项链。
于是两人外加一只鹦鹉，带着昏迷不醒的帝尊，从两界裂缝里逃出生天，踏上了斗图界的土地。
目标——桃花小院！
而此时，谢春风正与顾青舟，在这座世外桃源，焚香作画，弹琴吹箫，丝毫不知道他堂姐谢红蝶，给他带来了这么一份大惊喜。

第三百零三章 聚焦之地
卧病在床老父亲。
桃花小院内, 谢春风从桃树下又出挖了一坛酒。他把土回填上，拍了拍身旁的桃树。虽然没有像之前一拍就掉渣，树皮似乎紧实了一些，但用修为检查了一遍, 这棵桃树的生机, 仍然微弱到随时会消失。
明明已经用了有利植物生长的好药剂, 却跟没用过似的, 不见成效。
“你倒是活过来呀, 别让我的修为白费！”谢春风对着桃树说道。他本想抱走酒坛子回屋去享用美酒, 却鬼使神差的又打来一桶井水。
从画中乾坤取了一瓶药剂注入桶中, 用上回的手法炮制一遍。消耗的修为足够让一排树木都发芽回春, 偏偏注入这棵桃树却石沉大海。
它太老了, 老到强留了多年，已经无力回天。
谢春风对这棵桃树，没有前主人那般深刻的感情。两次消耗自身修为救治, 对它已经仁至义尽，就算救不活, 谢春风也不会有太多遗憾。
他看了一眼桃树，抱着酒坛进屋了。
书房内, 顾青舟正在作画, 即使已经成为画尊, 再往上便是传说中的画圣，顾青舟仍然保持着日常研习画技的好习惯, 日复一日没有懈怠。
顾青舟画山水, 谢春风就在另一张桌子前, 酌杯中美酒，解衣盘礴, 铺平宣纸画美人图。将对方专心作画的模样，一笔一划细细描绘进自己的画卷中。
成为画君后，这已经不是谢春风第一次画顾青舟，也绝不是最后一次。
这是个悠闲的午后，时间从他们身旁静静流淌，岁月静好。
谢春风真希望这样平静美好的生活，能长长久久维持下去。虽然他知道在当前时局下，这样的好日子不会太长久。但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打破了这份安宁。
谢春风画到一半搁笔，他感知到桃花小院的结界被人触动了。
若只是寻常遇上不开眼的斗图师探究，他不会放在心上，因为这些人会被结界阻挡，根本打扰不到他们。
但这回情况不同，结界竟然没阻挡外人的侵入。因为来者不是通过暴力手法破门，而是使用了钥匙，正大光明打开了封锁。
谢春风瞥一眼顾青舟，没有打扰对方，悄悄自己离开解决这件事。
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了桃花小院门口。驾车的车夫全身都被黑色的斗篷遮挡，看不清面容。此刻正下马牵着缰绳，打算将马车拉进院中。
虽然从马车，到驾车的车夫，都一副不起眼的模样，谢春风可不敢小瞧来者。他用神识一扫，就感觉到车厢里浓到化不开的墨气。那股墨气在感知到他的试探后，本能抵御，将他的神识隔绝在外。
正是这番交手，让谢春风知道了这些人的来历——魔秦！
他没有刻意隐藏行踪，魔秦的人找上门，他不意外，难道又有新任务传达给他？
让谢春风真正意外的是，车中人能轻易打开桃花小院的结界。不过一想到帝尊曾是这里的住客，卢画圣房间隔壁的屋子，便是为帝尊当年化身的武者“谢君恩”准备的，谢春风释然了。
心中微微一叹，这就不难解释一切。但如此看来，这座桃花小院，也非是什么世外桃源。至少没有他想象中安全。
“何事前来？”谢春风不客气道。魔秦之人不告而入，让他心中生出厌恶。几乎是一瞬间，他就打定主意，与对方虚与委蛇，搞明白他们是怎么进来的，把漏洞堵上，让这些人再也无法踏足这片他的领域。
因为墨气的抵挡，谢春风没能弄清楚马车里是何人，但看这架势，身份肯定非同小可。若不是知道奚雪已经离开斗图界回到魔秦，他都要以为对方大驾光临了。
此刻的谢春风，万万没想到来的人，会是他的父亲帝尊秦不灭。
他话音刚落，车夫就激动的向他奔来。车厢里一道黑影比车夫更快飞窜出来，扑向了谢春风。
“到家咯，唧唧！”仿佛小童丫丫学语的声音，从这道黑影身上发出，正是他感知到的墨气来源。
“秦无忌，秦无忌，你是来欢迎我的吗？”黑影直接扑进谢春风怀中。如果不是他眼神好，在对方扑上来的最后一秒，看清楚这东西是一只黑鹦鹉，他都要以为自己遭到袭击了。
这只浑身乌黑的鹦鹉，体型太过庞大。散发的特殊墨气，也有别于魔秦的魔兽，或是斗图界的任何一只鹦鹉。谢春风认出了它。
“欢欢！”谢春风叫出了它的名字。以往他只知道它是帝尊养的鸟，接收了卢画圣的记忆传承后，他知晓了它真正的来历和名字。
“唧！修修？”黑鹦鹉歪着头看他。有一瞬间差点将他当成了画圣卢修缘。不过它毛茸茸的小脑袋，很快左右摇晃起来，将这个念头甩出去。“无忌，你得到修修传承了？”
谢春风摸了摸它的小脑袋道：“在斗图界，叫我谢春风。”
他目光看向车夫。这话不光是对黑鹦鹉说的，也是说给车夫和马车上的人听。
“少主！”车夫激动的颤声传来。揭开黑扑扑的斗篷，露出他的脸。竟然是回魔秦已经有一段时间的单轩。
谢春风将目光转向了车厢，谢红蝶推开车门，将车内毫无知觉的人搬下车，单轩赶紧去搭了一把手。
“他是……”谢春风脸色一变。
“进去再说。”谢红蝶警惕地望了一眼门外。搬动时牵动了腰后的伤，她眉头轻蹙，在嘴唇上咬出了一道印子。
“你受伤了。”谢春风道。
没有墨气的阻挡，他神识一扫，已经看清被谢红蝶护在身边，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人，究竟是谁。
谢春风行事不羁，面对任何事情都显得无所谓的态度，这回是真崩的天崩地裂。
“帝尊！”他将悸动压在心里，眼波掠向谢红蝶。无声质问对方：你怎么把他带来了？
谢红蝶耸耸肩。若有选择，她也不想这么狼狈的从魔秦逃窜到这儿，都横跨两界了。
鹦鹉开心的在前面带路，嘴里嘀咕着：“往这边走，这里是君君的房间。”熟门熟路推开一间卧房，在床榻上跳来跳去，领完路，它便停在了房中的鸟架子上，悠闲梳理起羽毛来。
谢春风连阻止的机会都没有。
不过这间谢君恩的房间，的确是安置帝尊的合适场所。
“帝尊一路昏迷不曾醒来，我身上的包伤也没有好好处理。得劳烦你，为我们请一位大夫。”谢红蝶放下帝尊，松了一口气。这才有功夫问道：“你为何在这里？难道收到消息，特意在这儿碰运气等我们吗？”
这回换谢春风诧异了。“我入住桃花小院，整个斗图界都知晓。难道你们不是听了消息，才来这儿找我吗？”
谢红蝶哭笑道：“我们来这儿，是这只鹦鹉带路！一路隐藏行踪，根本不敢与人接触。你说整个斗图界都知道你住在桃花小院？”
谢春风点了点头，“不光是我，顾青舟也在。”
黑鹦鹉不合时宜的开心道：“好热闹！君君家好热闹！”
这只鹦鹉虽然被魔化后，实力堪比战将，却只有几岁的智商。觉得到家就安全了，根本想不明白人类之间复杂的人际交往。
不过它的话也提点了他们。
既然魔秦皇子秦无忌，来到斗图大陆，摇身一变就成了谢春风。那么帝尊秦不灭，入住桃花小院后。当然也可以转换成他原本就拥有的身份——卢画圣曾经的武者友人谢君恩。
这身份是被记录在传记里的，而他是帝尊秦不灭这件事，被当作卢修缘的污点，刻意抹去痕迹，知道的人本就少。三百年过去，两者之间的关系更是无从知晓了。
“这里只有谢君恩，没有帝尊。”谢红蝶锐利的眼神，从谢春风和单轩身上扫过，要他们牢记，最终落在了黑鹦鹉身上。
“君君，谢君恩，唧！”黑鹦鹉唧唧叫道。谢红蝶的目光钉在它身上时，它张开锋利的翅膀，歪着头扇了扇道：“你瞅啥？”
“……”谢红蝶收回视线。觉得这只鹦鹉自从离开魔秦，没了墨气补充，似乎变傻了不少。
而自己跟一只鸟共商大事，智商也直线下降了。
她走过去，伸手捏住鹦鹉的喙，用了有点小手段限制它。黑鹦鹉看着她，再想张嘴发出声音时，已经变成只会唧唧唧的普通鹦鹉叫声。
“为了我们的安全，暂时先这样吧。委屈你了，欢欢！”谢红蝶想起谢春风对它的称呼，轻轻唤了一声。
解决了这个问题，还有其它问题在等待她善后呢。
“顾青舟他……”
“他可以信任。”谢春风打断了对方的话，“你若担忧，我会告诉他，这位是我重病不能自理的老父亲。”
“……”我替你爹谢谢你。
仔细一想，这话没毛病。
谢红蝶没见到顾青舟出来，心中稍稍放心一些。她没见过顾青舟，却看过与对方齐名的叶墨凡，对于这位叶墨凡的好友，自家堂弟本子配对最多的对象，总有种莫名的心虚，没做好见对方的准备。
她的直觉很准，因为顾青舟就是她最忌惮的叶墨凡。
而此时顾青舟，已经没有再作画了。马车进了桃花小院，他虽然在专心致志绘图，却并非对外界发生的事毫无感觉。
至今未现身，是因为感应到了黑鹦鹉身上的墨气涌动，不动声色退回房间，将空间留给了谢春风和这几位来自魔秦的客人们，免得见面起冲突。不过一直竖起耳朵听动静。
谢春风曾对他坦白过身世，一听那只鹦鹉“君君、君君……”的叫昏迷不醒的中年人，顾青舟已经猜到来客的身份。
帝尊……
虽然不知魔秦发生什么变故，但这算是猝不及防见家长吗？
家长昏迷不醒，只有一位堂姐主事，不过对方似乎对他心怀顾忌，不愿看到他。
顾青舟知趣的没惊动他们，假装未听闻外界的动静，专心修炼，实则用神识观察着周围的动静，一有对谢春风不利的风吹草动，他都能及时出手。
直到他们提及他，顾青舟才佯装疑惑的出声道：“春风，有客人？”
谢春风道：“是堂姐来了，还有家中长辈，路上遇到了劫道的，受了很重的伤，需要请大夫来医治。”
顾青舟通情达理道：“你好好照看，我去请大夫。”
谢春风神识扫过谢红蝶背后的伤，补充道：“劳烦青舟回来时，配一些补血和治刀伤的药。”
“我明白了。”顾青舟回答。
两人配合默契，等顾青舟故意离开，谢红蝶松了口气道：“我血液是墨色，以往以练蛊为名，蒙混过关，但多事之秋，实在不便暴露。等伤药来了，我自己涂抹便是，我伤势如何自己清楚。麻烦的是帝（尊）……伯父。”她迅速改口道。
“伯父伤势不明，至今未曾醒过。他的血液发生返祖，异变为金色。”
“究竟发生什么？”谢春风问道。
谢红蝶正要回答，鹦鹉突然扇动翅膀，唧唧叫道。因为它声带被谢红蝶锁住，学不了人声，见大家都听不懂它说什么，它飞快地飞到单轩面前，娴熟的抽了他一耳光。
单轩捂脸的姿势，熟练的让人心疼。
因为它的动作，谢春风感知道：“有人来了。”
顾青舟刚离开，不可能这么快回来，现在上门，让鹦鹉预警的，唯有敌人了。
“不好！”谢红蝶反应过来。谢春风住在桃花小院的事情，斗图界都知道，那么留在此界的魔秦人，自然也都知晓。
桃花小院，是帝尊曾住过的地方，现在所有人都在找帝尊，没找到帝尊的踪影，落在谢春风身上的视线，只会比以往更多。
原本以为桃花小院闲置已久，无人居住，不会惹人注意，现在……他们贸然上门，反而来到众人聚焦之地。
只怕是来者不善。

第三百零四章 御下有方
我们都是玄羽楼的人。
谢红蝶想多了, 先不说谢春风已经成为画君，此地又是他的主场，占据了优势。刚离开的顾青舟，真正身份可是一位画尊呀。谁能打得过他们？
顾青舟虽然离开去请大夫, 神识一直笼罩着这片地域, 随时可以杀一个回马枪。半路上他已经感觉到有恶客来访, 神识将人一一掠过, 探查清楚以这伙人的实力, 绝不是谢春风的对手, 便装作对此毫不知情, 继续去请大夫。甚至贴心的给谢春风留了打发恶客的时间。在药铺配药时, 精益求精, 磨蹭了一番。
桃花小院外，莫娘子抬手理了理云髻上插着的头钗。带着一队人马，手一挥便有一名女子上前敲门, 好不威风。
在青云画院山脚下，她是酒楼东家, 在这儿可没有人认识她那层伪装身份。为了追上谢春风的脚步，及时将对方的动向汇报给奚王爷。她可是带着手下跟在对方屁股后面, 连赶了好多天路, 这段时间颠沛流离没睡过一个好觉。黑眼圈都有了, 真让人火大！
虽是恶客上门，莫娘子带的一队人马, 却都是颇有姿色的女孩子, 环肥燕瘦, 随便往门前一站，就引得了路人注目。更何况她们围住的地方, 本身就不同寻常。
“为祝谢画君乔迁之喜，奴家特来登门拜访。请里面的人将门打开，让我们进去。”她笑容妩媚不疾不徐道，将声音清晰传进去。“——不然我们这群娇滴滴的姑娘家，围在谢画君门外，要是闹出什么风言风语，恐怕会对谢画君的名声不利。再怎么说我和谢画君可算是一家人。”
莫娘子的话绵里藏针。威胁对方若闭门谢客，会闹出不中听的丑闻。又以一家人，点明了谢春风在斗图界见不得光，人人喊打的魔秦皇子身份。
胁迫之意已经很明显。
说完这一段话，她笑盈盈在门口等待对方回应，不怕对方无视她。
果然，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莫娘子目光迎面撞上了谢春风。
对方站在门里，离她一人远的距离，手里摇着一把扇子。扇面上画满了美人图，每一张容貌都是人间绝色。她们或喜或悲，或娇嗔或是怨怼。让这把做工精致，画技灵气逼人的折扇，有一种扑面而来的诡异感。
只望了一眼，莫娘子额头就流下了冷汗。
如果顾青舟在此，就会认出来，这把扇子在对方以秦无忌的身份招摇过市时，曾经用过。是一件能迷惑人心智的武器。
谢春风摇着手中的扇子，露出如沐春风的笑容。“世人皆知谢某擅画美人。有美主动登门，我又怎会唐突了美人？各位请进。”
他这一请，莫娘子的心跳骤然加速，倒不是因为对方温柔的神情，或是俊美无俦的脸，而是面对猛兽，危险来临时身体自发的预警，让她感受到强烈的心惊肉跳。
若有选择，莫娘子想退出。她根本不想跑这一趟。但她是魔秦留在斗图界的暗探，身负使命，不得不奉命追查帝尊的下落，为维护魔秦王朝的利益，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那么我与姐妹们，今日便叨扰谢画君了。”莫娘子定了定神。带着她的人马，踏进了桃花小院的大门。
在她们进来后，谢春风一挥袖，两扇厚重的木门就在她们身后关上，将大门内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小主人，别来无恙。”莫娘子问好道。
人多壮胆，莫娘子眼神直视对方。嘴里虽叫着对方小主人，实际上眼神带着几分犀利，像在审视犯人。
谢春风淡淡瞥了对方一眼，清楚对方和上回见面比，少了几许恭敬之心，眼底被另一种情绪渲染。此事定然与帝尊会出现在这儿有关系。
谢红蝶虽然没来得及向他说明，谢春风已经暗自猜测，莫非是奚雪回到魔秦后反叛，对帝尊动手了？
他的猜测虽有偏差，却已经接近核心。
谢春风道：“客套话就不必多说了。你不在青云画院山下经营酒馆，不远千里来此地找我，必然不是闲得慌，有何事说吧！”
莫娘子在对方面前碰了个软钉子。脸上浮现公式化的假笑。道：“我待在青云画院山下，是因为小主人在那儿求学。如今小主人在桃花小院落脚，我自然是要跟过来，方便联络的。”
“这么说，你是来向我报道的？”
“咯咯咯——小主人也可以这么认为。”莫娘子笑道。
她先礼后兵，向对方说明来意：“小主人是不知道，这段时间魔秦王朝皇权更替。龙祖帝自墨莲转生池中复苏，千年后再次领导我们。这可是大事！是小主人必须要知晓的！至于帝尊……与龙祖帝动手在先，私逃出魔秦在后，他已被龙祖帝废去帝位。现在所有人都在找寻他的行踪。小主人若遇见，要赶紧上报，可不能徇私哦。”
“龙祖帝？”谢春风没被这么大的名号吓住，轻笑一声道：“原来你是来告诉我，身为废帝之子，如今我的身份大不如前。难为你还叫我一声小主人，是在抬举我了。”
“小主人是魔秦皇族，血统不会变，龙祖帝只通缉秦不灭一人，并未追究其他人责任，小主人的身份自然未受到影响。”莫娘子为他答疑解惑道，“您久居斗图大陆，不知魔秦风云变化，为免消息闭塞，奴家这才特来相告。也免得小主人因不知情，犯下大错！”
图穷见匕，莫娘子露出獠牙，她为何要带这么多人来拜访他？不就是因为察觉到蜘丝马迹。“今日有一辆马车进入了桃花小院，门前墨气还没消散。还请小主人让我们进去看看，是魔秦什么人在此地落脚？或许还是奴家认识的人，能说上两句话呢。”
说罢，她一招手，带来的一队人马已经向四周分散，这是准备要往院内搜查！
“你僭越了。”谢春风斜睨对方道。心念一动，周围升起的结界，已经将她们的去路全部挡住。
“小主人之前不知情，不知者无罪！奴家劝您收回屏障，莫要做让人误会的举动。我这次来，是为了帮小主人解决麻烦的。”莫娘子双眼迸射出寒光，原本她在赌运气，但谢春风和人在门前交过手，残留的墨气不会作假。
除了他们，哪里还有什么魔秦人会与对方接触？唯有……
在逃的帝尊了！
虽然还没入内搜查，莫娘子已经认定马车里的人，必然就是帝尊秦不灭。
“小主人，是立功还是被牵连获罪，只在你一念之间。可要想清楚呀！”
谢春风不受蛊惑道：“现在离去！我便当你们今日未曾来过。你好言相劝，无非是忌惮我实力，既知道你们不是我的对手，却觉得我会容你们在我家放肆？你们做好惹恼我的准备了？”
就算谢春风与帝尊父子关系淡薄，也不会将对方交出去。向龙祖帝摇尾乞怜，献上父亲换取功绩。把他谢春风当成什么人了？
莫娘子怜惜地摇摇头，巧舌如簧道：“帝尊已被废去功体，就算救回来也是一个废人，再无翻身的可能。他对小主人不见得有多好，二十年来不闻不问。小主人要为他，与整个魔秦王朝抗衡？不值当的。”
“我的事，轮不到你来置喙。”谢春风已经动了杀机，“既然不愿离开，就都留下吧！”
面对骇人杀意，莫娘子咬牙亮出底牌，吐露准备好的后手，“奴家知道自己实力卑微，萤火无法与小主人皓月争锋。不过我外面的属下，若一直没见我回去。恐怕堂堂画君谢春风，与恶名昭彰的魔秦皇子秦不灭是同一个人的消息，明日就要传遍整个斗图大陆。”
谢春风笑了，“若放你们出这个门，你们没见到人，不管真假，我私藏帝尊的消息，都要传到魔秦王朝，我身为魔秦人的消息，都要闹到斗图界人人皆知吧？放不放你，都会打破我宁静的生活，你说我该放，还是不放？不如你说说，你外面还有哪些人马？”
“……”莫娘子退后一步，冷汗潺潺而下。大意了！不光是谢春风将她看透，还有刚才她脑海里竟顺着对方的话，想要把自己的底牌透露出来。
谢春风摇着扇子，扇面上每一张貌美如花的美人脸，都在对着莫娘子笑。他之所以拿出这把邪门的扇子，便已经在她们进门前，做好了一网打尽的准备。
刚刚只是开胃菜，好戏还在后面呢。
不光是莫娘子带来的人，还有她留在外面的人，他通通会从她口中得到名单，先将人控制起来，再决定他们是去是留。这就是小看一位画君的代价。
莫娘子别过脸，不敢去看对方手里的扇子。因为之前谢春风一直在摇，她不由多看了几眼就中招了。
咬破舌尖，痛苦让莫娘子有了一瞬间的清醒。
“小主人！奴家若当场自尽死在这儿，外面的人会立刻收到消息。”莫娘子脸上浮出一丝决然之色。若能活，她不想死。所以她用自己的死威胁对方，想让他因为顾忌，放过她。
谢春风抬手，捏住了莫娘子的下颌，温声道：“我怎么舍得让你死？”
明明是温柔无比的语气，莫娘子却觉得比死更可怕。
“咳——”院中一间屋子里，突然传来了女声轻咳。
看了这么久的戏，谢红蝶终于出声了。她再不出声，她过去的得力手下之一，都要被玩死了。
熟悉的声音让莫娘子身子一颤。这声音为何这般像红蝶郡主？
可是那人……那人应该已经不在了。
谢红蝶推开门，从屋中款款走出来道：“堂弟，我本不想打扰你，但是顾青舟已经离开一段时间。算行程大夫已经快到了。”
谢春风道：“我这就解决。”
谢红蝶摆摆手道：“不如让我试试？”
她有更好的方法。
莫娘子见到谢红蝶，声音颤抖。本以为死去的人，竟活着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郡主，太好了，您竟然平安无事！魔秦传来的消息说奚王爷将你在墨莲转生池献祭。才使得龙祖帝复活。”
“也不算平安无事。消息没错，的确是这样。”谢红蝶上前拉住了对方的手，道。
她环顾四周，莫娘子带来的这队人马，她每一个都认识。她们都曾效忠于她，也都被她以掩饰身份为名，拐进了玄羽楼。她与她们一同度过一段美好的日子，不分什么斗图界人，还是魔秦人。
“大概是我命大，老天不收我。”
“郡主，属下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莫娘子向对方行礼，被谢红蝶扶住。
“先别忙，帝尊是我护送出魔秦的。这礼你还行得下去吗？”谢红蝶道。
“……”莫娘子一时间缄默，却是结结实实行了个全礼，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谢红蝶受了这一礼，叹了口气道：“我本可告诉你们，马车里的人是我，但我不愿骗你们。”她看着众人一字一顿道，“你们若效忠奚王，就将我的行踪交出去——是我将帝尊带来，堂弟他毫不知情。若你们还效忠我，将自己看作是玄羽楼的人，以后就继续跟着我。”
她逼她们站队，嘴角含笑道：“若选择向奚王尽忠，我会叫堂弟饶过你们性命，今日不会有人有性命之忧。你们可以将我的事情上报立功，我会继续带着帝尊亡命天涯。至于谢春风。我希望你们忘了今天的事，放过他，也放过你们自己。”
谢红蝶说完，给了院中的这群人一些时间思考。
她的方法简单粗暴，完全没有技巧可言，如果能成功，靠得完全是个人魅力。
“你们做好选择了吗？”半响后，谢红蝶问道。
莫娘子低下头，第一个表态道：“奴家想好了。我是玄羽楼的人，愿意跟随副楼主。”
“你们呢？”
不单单是她，其他人也陆续做出了同样的选择，竟在性命不受威胁的情况下，选择了一条歧路，都当自己是玄羽楼的人。
谢红蝶道：“姐妹们，以后我们一起奋斗，今后还请继续多出本！”
气氛顿时轻松起来。
“这样也行？”谢春风没想到，事情能这么轻松的解决。
谢红蝶得意地瞥了他一眼。这都是因为她平时御下有方，还有苏姐姐，若谢春风见过苏慕玄便能明白，莫娘子她们为何选择她，而非奚王了。
谢春风不知道她想什么，若是知道一定会腹诽。那是因为见过奚雪的人，但凡有其他选择，都不会选他。

第三百零五章 配合表演
大坏蛋谢君恩
顾青舟一直用神识监控着桃花小院里的情景。他在桃花小院设好了坐标, 眨眼间就能传送过去，支援谢春风，如今看来已经不需要他出手了。
虽然听不到她们的对话，不知道用了何种方法, 让这些人改旗易帜。既然事情已经解决, 顾青舟就带着大夫加快脚程, 没多久就领大夫进门了。
“我将大夫请来了。”顾青舟推门进了桃花小院, 出声让里面人, 知晓他的到来。
莫娘子此时还没有离开。她让带来的人先走, 乍见自己的上司谢红蝶死而复生, 她有好多话想要跟对方说。恋恋不舍一直磨蹭到顾青舟回来, 才知趣的离开。
“有客？这不是莫掌柜吗？”顾青舟对莫娘子微笑道, 认出了对方。
莫娘子对自己来这儿的原由，已经有一套说辞。
她大大方方回以笑容道：“顾画君，又见面了。我来渭龙城开拓市场, 打算新开几家酒楼。正巧听闻两位画君的住址，特来祝贺乔迁之喜。谢画君是我的大客户, 奴家厚颜登门，也是希望以后两位, 仍然能照顾我的生意。”
不管是酒水, 还是画本约稿, 谢春风都是她的大客户，一点都没有说错。
莫娘子因为找到了主心骨, 刚刚做了人生中最大的决定, 所以整个人都散发着喜悦。说出的话也让人感到出自肺腑的真诚。
谢春风在一旁轻勾嘴角道：“莫娘子心思细腻, 八面玲珑，哪里会缺生意？我自会去捧场的。”
“有这句话, 我就放心了。”莫娘子笑道。
她之前以为失去了红蝶郡主。没得选择只能抱紧奚王爷的大腿，夹缝求存，如今见谢红蝶还活着，立马感到有了新希望。
选择阵营后，她跟谢春风的矛盾已经不复存在，这才和颜悦色，态度上有这么大的转变。
既然是来拜访，当然不会空手而来。莫娘子拎出两壶好酒，当着顾青舟的面，双手递给谢春风道：“这是二十年的女儿红。我心想谢画君应该已经喝完了，便送来当作贺礼。”
“这份礼物，我很喜欢。”谢春风不客气的接过。
刚巧从桃树下，他挖出的酒已经空了好多坛，需要补充。若莫娘子的酒楼真在渭龙城开张，照顾谁的生意不是照顾？他会继续光顾对方的。
莫娘子就在这种和谐的气氛下离开了。
在他们交谈时，谢红蝶已经把大夫领进帝尊的房间，为对方诊断病情。
这位大夫医术高明，望闻问切的功夫了得。谢红蝶拉着他去看病人，尽管自己的脸上稍作伪装，掩饰气色，那大夫被她牵着走了几步，在路上便对她诊断道：“姑娘，老夫见你气血双亏，若不及时吃药，会伤了根基。你也是这回的病患吧？走慢点，老夫自己进去就好。”
谢红蝶点点头回应几句，因为奚雪在幽幻谷混了个毒医师的名声，她耳闻目染，对医术也有所了解，几句就知晓这大夫医术不简单。作为病患家属，转头感激的朝顾青舟方向看了一眼。
顾青舟办事这么靠谱的年轻一代拔尖人物，很难不让人生出好感来。
帝尊受了严重内伤。跌落悬崖的擦伤，这些都只算是小伤口，谢红蝶已经为他包扎好了。请大夫看的是被龙祖帝一拳轰在胸口，打断的几根肋骨。
他功力被吸干，废了功体，如今身上感觉不出一丝墨气的踪影。都属于内伤范围，因为掩饰的好，大夫并没看出帝尊的血液与旁人不同。只是感觉体质有异，都当成伤势状况，全力给开药治疗。
等送走了大夫，顾青舟柔声道：“我这有几根老参，给大夫看过了，比他店里的存货好，跟药物不冲突。正好炖了给伯父和堂姐补身子。”
“顾画君客气了。”谢红蝶道。
他对谢红蝶友善的笑道：“堂姐叫我青舟便是。早听春风说，堂姐是玄羽楼的副楼主谢红蝶。我对堂姐闻名已久，今日总算有缘一见。浴室已经备好热水，可随时梳洗，堂姐一路风尘仆仆，好好休息、换药，别只顾着伯父的身体。他由我和谢春风照顾便好。”
如此体贴，谢红蝶回以善意的笑容，“那我便叫顾画君一声青舟，你也快改口叫我红蝶姐吧。”
顾青舟从善如流。
谢红蝶离开后，房中的单轩就变得格外显眼。因为被通缉，他相貌稍作易容与之前不一样，顾青舟差点没认出对方。
“这位是？”
“单轩！”谢春风介绍道。
顾青舟眼中顿时闪过一道光，看向了谢春风，两人默契的想到同一件事。
谢春风坚定点点头道：“没错，他就是我和你说过的，养狗养的特别好的单轩。”
“……”单轩。
汪汪汪——
柴犬闻着味过来，围着单轩脚边直打转。
谢春风道：“你看，它在欢迎你呢。一定是一直记得和你在一起相处的那段美好时间。自从单轩你离开，它很久没这么欢脱过，没了你，它都瘦了。”
啊呜——
吃到肚子圆滚滚的柴犬，摇尾回应道。
单轩很自觉，找到了自己留在这儿的使命，主动请缨道：“少主放心，我会把它掉的肉，全喂回来的。”
顾青舟和谢春风都欣慰看着他，面带一模一样的慈祥道：“那就辛苦你了。”
柴犬听到“吃”尾巴摇得更厉害了。单轩刚刚抓住它脖子上的狗链，就被它拽着直往外面跑，方向正是狗粮存放地。
“你看他们多高兴。”谢春风微笑道。
忽略掉单轩出门时绊了一跤，被狗绳拽着继续跑，顾青舟赞同的点了点头。
如今房中只剩下他们与昏迷不醒的帝尊。
顾青舟抬手布下一道隔音结界，问道：“你父亲不就是帝尊？何人能伤他至此。”
“龙祖帝！”谢春风眉头一皱，神情露出几分不解道：“本以为寄生在阎鸿身上的那条白龙已死，预言中的龙祖帝复活不会实现。没想到还留了后手给奚雪。我之前不放心，给帝尊传信，想来也被他拦下来。红蝶堂姐也因此遭了毒手差点没命。”
“你人在斗图界，此事不是你能左右的。”顾青舟安慰道。
谢春风点头，继续思索道：“龙祖帝这回苏醒，与预言中相比有了变化。我问了莫娘子，龙祖帝身上只有一条白龙缠绕，与历史记录中一样。没有第二条龙出现。”
顾青舟道：“那是因为我们联手消灭了第二条龙。这是否意味着龙祖帝的实力，没有预言中所显示的那般强大？战争一旦开启，生灵涂炭。这片土地是我们生活的地方。我只希望，这种惨烈的景象，能因此有所变化。”
谢春风心思活络起来，“帝尊留在斗图界，或许能从这上面做一些文章。他的追随者，他的势力，就算不能为我们所用，也能伺机分裂。这回龙祖帝还复活了两位旧将，必不会与现在的战将是一块钢板，两者能完全相处融洽。”
顾青舟道：“可惜这一切，都要等到伯父醒来。你说过，魔秦同样是一个实力为尊的地方？”
谢春风点点头道：“父亲这身修为，肯定已经保不住了。我用墨气往他体内灌输，竟产生了排斥。见他痛苦，我便不敢继续了。”
接受卢画圣的传承，谢春风身上的墨气已经逼出大半。奚雪之后给疗伤时，补充的一部分，也在他成为画君经历又一次洗髓后，逼出了一些。可以说他身上剩下的墨气已经少得可怜。即使这样，帝尊都承受不住。可见魔秦传来帝尊已是废人的消息，并不是夸张。
龙祖帝在帝尊身上施了什么手段，他心里最清楚。
“唧！唧！唧！”黑鹦鹉在一旁摇头晃脑叫道，似乎想说什么。可是被谢红蝶施了手段，无法吐露人言。
谢春风对顾青舟解释道，“堂姐不知道你清楚我的身份，怕它在你面前乱说话，就封了它的口。”
黑鹦鹉从鸟架子上，飞到顾青舟面前，在他怀里蹭了蹭。
顾青舟观察了它一会儿，顺手解开了鹦鹉的缄封。它身上的禁制只是一个小技巧，他能感到黑鹦鹉身上散发的墨气完全可以自己解开，只是它不会运用。
“美人！”黑鹦鹉歪着头唧唧道。
“噗！”顾青舟笑出声。
一旁的谢春风脸庞流下了一滴汗，没想到他父亲身边的爱宠，竟然会这么轻浮。难道是物似主人形？没想到帝尊这个浓眉大眼的，竟然也会说花言巧语。难道当初就是这么把卢画圣给骗了？
黑鹦鹉在蹭过顾美人的怀抱后，总算想起关心自己的主人了。它跳过去，踩在枕头上，蹭了蹭帝尊昏睡不醒的脸道：“君君很强，没有墨气，是武者。”
“君君是指……他吗？”顾青舟目光落在了帝尊的面容上。
“对对，谢君恩！给修修出头，把不长眼的宵小打得落花流水！”鹦鹉回答道。
涉及到画圣卢修缘的旧事，谢春风眼眸闪过一道复杂神色。
顾青舟听懂了鹦鹉的意思，“你是说谢君恩隐藏身份时，没有使用墨气，也有很强的武力？能给人出头！”
黑鹦鹉高兴的点了点头。
谢春风看着这只鹦鹉傻乎乎的模样，捂住了脸。在皇宫里他见过这只黑鹦鹉，那时它总是阴冷的看着人，说话阴阳怪气。现在虽然身上散发的强大墨气没有变化，却似乎因为回到桃花小院这座记忆中的家。把帝尊当做了当初的谢君恩，它自己也流露出本性了。
隐藏墨气不用和用不了，完全是两回事。失去墨气的帝尊，难道从此真的要做谢君恩了吗？
他的旧部，又有多少愿意跟随他？
这一切只能等他醒过来，再徐徐图之。
时间就在每日熬药换药中度过。谢红蝶的体质很好，养伤期间与外界频频通信，似乎已经有了去意。只不过帝尊一直没有醒来，她放心不下，才没有回玄羽楼。
只是跟楼主苏慕玄的书信就没断过。
莫娘子自从上回带着人离开后，时不时还会往这儿跑，拜见副楼主谢红蝶，顺手为她做一些事情。背着顾青舟，将魔秦的一些最新消息转告给她知晓。帝尊在此处养伤的消息，就在她们的刻意隐瞒下，没有泄露出去半分。
第五天，帝尊醒了。
黑鹦鹉兴奋的唧唧叫着，将桃花小院里的人全都招了过来。
那天短暂的解封后，顾青舟又把黑鹦鹉的嘴巴给封上了。可怜的大鹦鹉，安静了好多天，扑到帝尊身上兴奋的拍翅膀。差点把刚苏醒，身子还虚弱的帝尊，又给撞晕过去。
“父亲！”
“伯父，你醒了！”众人呼唤道。
谢红蝶使了个心眼，挤到最前面，挡住旁人的视线，紧紧抓住帝尊的双肩，双眸直勾勾看着对方，疯狂使眼色道：“大伯，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你是谢君恩呀！”
对于这种小伎俩，顾青舟假装无视，静静看她发挥演技。
帝尊雄才大略，以他的心智，谢红蝶只要一个提示，他就能接住。明了当前的局势状态，配合他们演戏。
果然如谢红蝶所料。帝尊似乎懂了她的意思。
只见他醒来后，目光环视周围的环境，眉头轻轻一皱。“你们是谁？怎么全聚在我房中？”
谢红蝶忍不住在心中为对方鼓掌。
但是后一句对方的话，就让她破功了。
帝尊看着黑色的巨大鹦鹉，道：“欢欢，你怎么变成黑色了？丑！”
唧唧唧！鹦鹉激动地拿爪子挠他，用翅膀上去扇他，明显被他的话刺激到了。
帝尊感知到鹦鹉有话说不出，将它拎到自己面前，伸手一点，破开了它身上的禁制。
不是用墨气或是其它武功手法。众人都看到，他指尖发出一道很淡的金色光芒。如同他身体异变后，现在的血液颜色。
这是什么能力？
现场众人各怀鬼胎。
恢复了说话能力，黑鹦鹉翅膀乱扇，唧唧叫道；“大坏蛋君君，是你把我变成黑色！还说黑色漂亮，君君，你这个负心汉，还我漂亮的五彩羽毛！”
帝尊威严的训斥道：“荒唐，我谢君恩何时说过黑色漂亮！欢欢，你又跑去哪里玩，掉进泥坑里脏成这样？见不得人了，我带你好好洗洗。”
“唧唧！君君大坏蛋！”鹦鹉不会哭，气得满屋子乱飞。
谢红蝶原本想要让帝尊配合她，没想到配合过头了，心口一滞，飞快抬头与谢春风眼神交流。
帝尊这情况，不像是装出来的。
倒像是……失忆了？

第三百零六章 桃之夭夭
一觉醒来死情缘，儿子都大了。
万万没想到, 事态会是这种发展走势！
“父亲……”谢春风试探性的呼唤道。
帝尊总算把注意力从鹦鹉身上，转移到眼前这群人身上，疑惑道：“你们是谁？”他刚才视线还有点模糊，如今看清楚来人的长相, 盯着谢春风道：“你为何叫我父亲？”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虽不认识谢春风, 眼前年轻人与卢修缘八分相似的长相, 让帝尊又惊又喜。心中却莫名生出一阵绞痛, 让他捂住心口。
他挣扎着想起身, 浑身的剧痛让他又躺回去,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受了这么严重的伤。
“父亲, 你有伤在身, 不要动！”谢春风将枕头调整位置, 移到对方腰后。让对方能靠着枕头，微微坐起身。
谢红蝶一看情况不妙，就将其他人往外赶, 推着旁边的人向门口走道：“大伯刚醒，让他们父子俩说说话吧, 我们不要打扰。”
单轩听话的遁入厨房，“我去看看给老爷熬的粥怎么样了。”
顾青舟理了理衣服, 披上披风对他们道：“我去请那位大夫, 再过来给伯父瞧一瞧。”
“劳烦青舟你了。”谢红蝶关上身后的房门, 皱着眉道。她似乎想不通，落下山崖没撞到头啊！怎么好好的帝尊就失忆了？
众人一哄而散。因为房中人的苏醒, 全员动了起来。
房中, 脑子一片空白的帝尊, 看着自称是他儿子的年轻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谢春风。”
“不错。”帝尊颌首道, “有句诗‘不知终日醉，何以谢春风。’的确是我会起的名字。”
不喝得醉醺醺，实在对不起春日这么美好的时光。他和卢修缘都是爱酒之人。他记得当年他还在桃树下，埋了很多西凤酒，让他们随时能饮上。
明明很普通的一句话，却让谢春风态度一变，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道：“我还有一个名字，叫秦无忌，也是你给我起的。”
“我为何会给你起两个名字？”
“这就要问您了！现在没有外人。父皇，你是装的，还是真不记得了？”谢春风起身走到门前。
他能感知到谢红蝶就站在门外，背靠门为他们站岗。却也正竖起耳朵，好奇里面的动静。谢春风见状，没有在周围布上隔音结界，免得一会儿还要跟谢红蝶复述一遍他与帝尊的对话。他需要谢红蝶同他一起判断真假。
帝尊双眉紧皱，察觉到眼前自称他儿子的年轻人，对他的态度不是很恭敬，甚至从里面品出了一丝厌恶。
“你叫我父皇？”
“因为你是魔秦王朝的帝尊，秦不灭。”
“魔秦？修缘说过的敌对入侵者，我是……秦不灭？”
谢春风轻吁了一口气，重新打量半倚床头的父亲。以“入侵者”这个词汇来形容自身，看来他父皇是真的不记得。
功体被废，全身墨气被龙祖帝吸干，半点不存的后遗症，居然这么麻烦？
“既然你说自己不记得，我就讲讲你的往事，帮你回忆回忆身份。毕竟你的事，我作为画圣传承的继承者，最清楚不过。”谢春风说这话的时候，压抑着即将翻涌出的一丝残忍的快意。
于是，刚苏醒的帝尊，听到一番自己被命运掐住脖子吊打，被命运捉弄，引起强烈不适的过去。
“你是我的儿子谢春风。那么刚刚离开的那些人是谁？”他正在努力消化着。
谢春风介绍道：“你侄女谢红蝶，战将单轩，以及——我今生最重要的兄弟，画君顾青舟。”
“最漂亮那个？”帝尊一针见血道。虽然除他们之外，唯二的两个男性也只有顾青舟和单轩。单轩畏缩的气质和不尽人意的模样，怎么样都不像是会被他儿子说到时，连语气都不由温柔几分的最重要之人。
“嘶——”谢春风发现自己的性格，可能遗传自眼前这位老父亲了。抛去君臣之间的枷锁。他与帝尊这样的父子对话，更加合他的胃口。可惜他已经过了缺乏父爱的年龄，不需要父子之间相处说上悄悄话了。
“是！”他承认道，“这里是斗图界。你魔秦废帝的身份，不要在人面前摆显。从今日起，就当好你的谢君恩吧。”
“我本就是谢君恩！”帝尊道。
“这样正好。”谢春风点点头。
老父亲关心对方道：“你与顾青舟的兄弟关系，是契兄弟吗？”
谢春风被呛到了一阵咳嗽，桃花眼瞪着帝尊，脸都呛红了。看上去哪有半点风流不羁？
“乱说什么！”
“噢！”老父亲懂了。他看自家儿子的眼神，流露出一丝鄙视，“没用的东西，要换成我……”
“这间小院的主人画圣卢修缘，被你亲手重伤，早在三百年前就已经故去了！”
换成你，顾青舟就凉了。
“……”帝尊本就气色不佳的脸，瞬间变得煞白。他虽然只记得自己是武者谢君恩，不记得自己当过帝尊。身为帝尊的派头却不小，威严道：“让我侄女谢红蝶和单轩过来。无法只听你一面之词！”
谢春风嘴角勾着一丝嘲讽，将落在对方身上的怜悯眼神移开，出去叫人了。
他说得都是事实，帝尊的过去就是如此，不管换成什么人来说，都是一个样。
在谢红蝶和单轩的连番叙述补充下，被一个个惊雷消息轰炸过的帝尊，微微佝偻起身子，神色变得沧桑。
顾青舟将大夫请来，看到的就是帝尊这幅遭受打击的模样。
这种事，大夫见得多了，上去诊治一番后，熟练的开方子。
“这是离魂症！你们多给他说说以前的事，说不定他就记起来了。”
顾青舟道：“若是记不起来呢？”
大夫道：“记不起来，你们多跟他说说，他不就知道了？”
“……”你说得好有道理！
“可我觉得，他现在这幅摸样，正是因为跟他说多了。”谢红蝶道。
“没事，我给他开几副安神药。喝完你们再提过去，给他一段时间缓缓就缓过来了。”大夫对症下药道。
不愧是杏林老手，神医！
众人目送大夫离开。
喝完大夫开的安神药，帝尊就一副半死不活，思考人生的模样，眼神放空看着窗外。
一觉醒来，所有人都告诉他：这是三百年后。你是帝尊，斗图大陆最大的反派。不，现在已经被开除BOSS籍，被新任BOSS龙祖帝取代，正在被通缉。
偏偏他只记得自己是谢君恩，一个正义的武者。
一觉醒来，他不但死情缘，儿子都那么大了。惆怅呀！
到底是当过帝尊的人，帝尊只花了一天时间，就接受了自己身份上的转变，专心当他的谢君恩。
因为他挺过来。身边的小辈们，开始研究他变异的金色血液，还有他解开黑鹦鹉封印时，指间所用的那道金光。
“就像吃饭喝水，这是身体的本能，自然而然就用出来了。”帝尊这么回答。
他们围着他研究，发现只是把墨气换成了一种，他们说不上来的能量去运转，原理一样。比起腐蚀性很强的墨气，这种能量平和温驯，表现出的形态，似乎更加光明积极。
失去墨气，功体被废的帝尊，因为这股能量没有成了一个废人，成了意外之喜。不过只有帝尊这个需要修养的伤患才能使用，缺乏素材，短时间内，他们没研究出个所以然。
单轩这个从小在魔秦界生活的战将，提供了一个思路。
“金色的血液，在魔秦不是没出现过，被视为返祖。这些人无法使用墨气，弱小到被视为废物，所以金血也一直被当作污浊。说起来，魔秦传来帝尊就算活着，也是废人的消息……不算作假。”
顶着帝尊威严的注目礼，单轩硬着头皮说道：“龙祖帝是第一个拥有黑色血液，从墨莲转生池诞生的皇者。而在他之前诞生的人，都被他征服，沦为社会最底层，消失在漫长的时光中。”
谢红蝶拿出小本子记录道：“这种能量与墨气完全不是一个体系，过去不曾听闻魔秦有返祖之人表现出能力，是否意味着，受魔秦环境影响，这种能力被墨气压制。而在这儿，大伯能使用出来，是因为斗图界不存在墨气？”
谢春风赞同道：“父亲的身体，的确排斥墨气，我们可以试试用墨气封印他的能力。”
“……”帝尊心情复杂。这样的儿子，可以不要吗？
病患没有能力反抗。在这群小辈丧心病狂的尝试中，他卧床休养的时间被迫延长了。
这股金色的能量，被魔气克制的厉害。当初龙祖帝在新旧势力的交替中，成为胜利者，不是没理由的。
帝尊住在桃花小院自己的屋子里，安静养伤，很少挪步。
黑鹦鹉回到家，乐此不彼欺负它眼中的后来者——柴犬。
狗在院子里撒欢奔跑，它张开翅膀一个俯冲，就站在了狗背上，驾着柴犬一路狂奔。
鸡飞狗跳！
它漂亮的五彩羽毛，就算再跟谢君恩抱怨，也还不回来。嚷嚷了几次，就不再提了。
因为当初把它变成魔兽，帝尊一点印象都没有，这只鹦鹉靠着墨气的改造，才拥有了三百多年的寿命，如果有办法把它变回去。他们都觉得，等待它的不会有五彩羽毛，而是小脚一蹬直接嗝屁。因为普通鹦鹉的寿命只有几十年，百岁就是老寿星了。
至于黑鹦鹉异想天开，让龙祖帝打它一拳的设想，更加不靠谱。以帝尊强悍的体质，都断了好几根肋骨。换成它，贴在石壁上抠都抠不下来。就算抠下来，也成了一堆碎肉，可以直接拿去熬汤。
鹦鹉知道自己一身五彩羽毛没指望，化悲愤为力量，天天和狗打成一片。
谢春风总是看到，单轩夹在鹦鹉和狗之间，左右为难。
他笑着从树下挖来了百年陈酿，拍开坛口的泥封，仰头往嘴里灌。
院中那棵桃树，仍然生机薄弱，没有回春的迹象。
谢春风心情好的时候，就打来一桶井水，把药剂融进去，试图唤回桃树的生机。
他根本不指望有效果，只是这棵树正对着谢君恩的房间，这段时间对方常常透过窗口，看着这棵树发呆，神情寂寥。
一番劳作后，谢春风抱着酒坛要走。
帝尊推开门，从房中缓慢踱过来，在谢春风的目光下，将手掌贴在了树杆上，眼中闪动回忆的光，“现在已是桃花开放的时候。它开花的时候，整个院子都是粉色的花瓣。”
谢春风咽下喉咙里的酒水，“我在传承中见过它开花的模样，不过它快死了。”
不用他费口舌解释，帝尊叹了口气：“三百年……”
这一刻，谢春风恍惚觉得，帝尊乌黑的头发变得灰暗，似乎苍老了几分。不过再定眼一看，帝尊还是那个帝尊，只不过没了过去的实力。
一道金光顺着帝尊的指尖，蔓延进了树杆。
谢春风静静看着，不过奇迹没有发生。等帝尊气喘吁吁松开手，靠在树杆上喘气，桃树也没发生半点变化。
“没用的。”谢春风又仰头喝了一口酒，抱着酒坛打算回屋。
他听到水滴落在地上的潺潺声，回头望去，帝尊划破掌心，金色的血液，顺着树杆流淌进土里。对方在用自己的血液，试图唤起桃树的生机。
“没用……”谢春风想说对方白费功夫，却看到被金色血液浇灌过的桃树，这回有了反应。
枝头相继冒出嫩芽，仿佛施展了时间加速魔法，一瞬间结出无数花苞。而后……桃花满枝头绽放，迎风招摇。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鲜艳的桃花开遍了院子。
奇迹真的发生了！

第三百零七章 张嘴喝药
意难平。
桃花开满枝头, 这座桃花小院，瞬间因为花开灿烂的美景散发出惊人的活力。
美到让人心颤。
奇迹真的发生了！
帝尊欣慰的将脸贴在桃树上，伸手拈来一朵桃花，脸上浮现出回忆憧憬的笑容。这么纯粹的笑容。谢春风从未在帝尊脸上看到过, 甚至不应该出现在像他这种模样的中年人脸上。
“桃花开了。”帝尊道。
一股无名的火气, 噌地从谢春风心中窜起来。他上前捏住帝尊流血的手掌。止住血, 为对方麻利的包扎治疗道：“你疯了吗？ ”
“你在关心我？”帝尊问道。
谢春风横了一眼对方, “我不想你乱来！浪费了青舟这些天让人炖的人参补药。你不好好养伤, 瞎折腾什么？”
“这桃花不美吗？”帝尊将拈在手中的那朵桃花, 顺手插在了谢春风的发间。“你觉得我在瞎折腾？”
谢春风飞快将头上的桃花拂落, 本想丢在地上, 却终究没有舍得。那桃花停留在他掌心中, 近距离观察更妖娆粉嫩，让人欢喜。
正是因为从无到有，瞬间绽放的震撼。看着枯树逢春, 满枝头的灼灼桃花，谢春风实在说不出对方在瞎胡闹的违心话。他放缓语气道：“你怎么做到的, 只凭你的血？”
帝尊点头，用老父亲的慈爱眼神望着自家儿子道：“我将能量输入桃树中, 能感到它内部发生了变化。只是要让它完全恢复生机, 需要的时间太久。我不想等。”
“所以你用血液浇灌它？”
“是, 因为这股力量，源自我体内的黄金血。”
“你何时发现, 它能唤起桃树的生机？”
“这只是一种本能, 我想试一试。”
“……”所以使用前根本不知道有用, 这不还是瞎搞吗？
就这么包扎了一会的时间，帝尊手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他们以前只以为是他本身底子好, 伤势恢复很快。如今看来，金色血液有治愈效果。不光对人，也对植物，或许还能在其它地方尝试它的效果。
帝尊将掌心的绷带解开，还给谢春风。自己转身慢慢踱回了房中。
“我回房去休息了。”他说。虽然步伐仍然缓慢，背影却不再佝偻。
他躺回病榻上，房间打开的窗户，正好能看到这片妖娆的桃花。帝尊在满眼的盛开桃花中，疲惫闭上眼，神情很安详的熟睡过去。看得出流出这些黄金血，对他自身消耗很大。
谢春风放轻脚步来到帝尊房中，用修为检查了一番对方的身体，确定对方只是感到疲惫才睡着，就为他掖了掖被角，蹑手蹑脚出去，轻轻关上房门。
谢红蝶手里拿着一本本子，从暗处冒了出来，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她将记录素材的本子合上道：“你们父子之间的相处，还要别扭到什么时候？”
明明在关心对方，却总是莫名有种剑拔弩张的感觉。不过比起奚雪虚情假意，在捅她之后流眼泪，要真实的多。
看他们父子相处，她竟产生了一丝羡慕。不过如果帝尊是奚雪那样的，她消受不了，情愿自己没有父亲。
谢春风将攥在手里的桃花，学着帝尊的手法，插在了谢红蝶的卷发上。虽然花瓣被他捏得有点扁，不过果然应了一句话，鲜花配美人。粉色桃花冲淡了谢红蝶周身的冷艳气质，让她多了一份明媚。
“人比花娇。”
“谢谢！”谢红蝶抬手托了一下桃花，让它固定的更牢靠，朝对方艳丽一笑。
谢春风道：“若与你不熟的人，给你簪花，你会怎么样？”
谢红蝶笑容张扬，“若你不是我堂弟，刚刚那一下，你手没了。”
可怕！
不过谢春风的关注点不是这个，而是……“果然，很轻浮吧？”
谢春风别过脸去，不看那扇关闭的门，“我讨厌他举止里流露出的熟稔。没失忆前，他从不曾对我这般近亲过。”
谢红蝶了然道：“你在吃另一个自己的醋？做谢君恩的儿子，可能会获得的幸福，你身为帝尊之子从未感受到。他如今是谢君恩，和你记忆中的人不同。你不妨从现在开始，试着与他相处。”
谢春风摇摇头道：“我已经很努力平静的尝试与他好好相处，若你得了画圣卢修缘的传承记忆，你便明白我的心情了。谢君恩不曾真正存在过。在我记忆中，却真实到让人作呕。我记忆中的卢画圣，不恨帝尊，因为成王败寇，从一开始就是虚情假意，一切都是假的。但我无法原谅他。”
“你在怨恨？”
“谈不上，只是意难平。”谢春风道。他的出生，他拥有的血脉，都不过是帝尊想要窃取卢画圣的力量，开启的一场新阴谋罢了。
谢红蝶有不同看法。
“假作真时真亦假。见到他现在这副模样，你还觉得卢修缘和谢君恩是假的吗？”
谢春风道：“那是因为他现在没有完整的记忆。忘记自己真正是个什么人。若时光能够重来，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他仍然会选择为了魔秦，铲除所有挡路的人，无人能例外。卢修缘正是他的计划中，首当其冲，必须被铲除的拦路障碍。就连我……”他自嘲的轻松一笑道。
“我获得传承时，帝尊留了后手。可他如今什么都不记得。”
谢红蝶道：“我想反驳你，但你说的对。”
她目光越过谢春风，落在他身后。一只传讯鸟落在她手里，在完成使命后化为乌有。
“苏楼主又催你回去了？”谢春风问。
谢红蝶看完信上的内容，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看向谢春风道：“你的麻烦来了。魔秦传来的消息，要莫娘子买凶，不惜一切代价，暗杀顾青舟。”
谢春风桃花眼中闪过一道杀意，“奚雪？”
谢红蝶点点头，“我会让莫娘子拖延，但她拖延不了多久，若迟迟完不成任务，届时一定会另派他人完成这个任务。”
他们正说着，顾青舟回来了。
院子中盛开的桃树，让他进门一愣，满脸都是惊叹，“怎么做到的？”
顾青舟目光观察到桃树下的土壤，还残留着一些金色液体，以及谢春风手中沾了同样颜色的绷带。
这段朝夕相处的时间，他们能瞒得过大夫，却瞒不过顾青舟，如今他已经知道谢父的血液因为受伤，异变成金色了。
谢红蝶也破罐子破摔，除了谢君恩是帝尊这件事，没告诉顾青舟。实际上对方知晓，只是假装不知，让她自感安心罢了。
谢春风一个心念转动，就将绷带上的黄金血液，提取出来，装进一只琉璃瓶中，封严瓶口道：“我也想知道，我们一起研究。”
“……”谢红蝶一瞬间闻到了恋爱的酸臭味。
她轻咳嗽两声，提了提嗓子，也顺势将两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她身上道：“青舟，我收到消息，幽幻谷前谷主阎鸿留下的余孽，在策划刺杀你，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她移花接木道。毒医师奚雪在失踪前，与阎鸿走得近，的确是旁人眼中，阎谷主余留势力的漏网之鱼。
顾青舟恍惚了一下。阎谷主是叶墨凡联合几位画尊，围殴致死的，关他顾青舟什么事？
“红蝶姐，为何阎罗谷主留下的余孽，要刺杀我？我并没有参与围剿他呀！”
谢红蝶道：“叶墨凡是因为你才去幽幻谷，只有五色点睛笔才能真正杀死阎鸿，你是这件木属性至宝的拥有者，这件事虽然知道的人极少，但奚雪是阎鸿的亲信。”
她想了想，还是将刺杀顾青舟的人，是奚雪派来的这件事说出来，免得若对方真出意外，都不知道罪魁祸首是谁。只是隐去了奚雪与魔秦的关系。
顾青舟恍然，问道：“叶墨凡也是他们刺杀的目标吗？”
谢红蝶摇摇头道：“只有你。”
“原来是挑软柿子捏。”顾青舟颔首微笑。
谢春风道：“青舟可不是软柿子。不过有太多人将目光投向桃花小院。如今我父亲已经苏醒，伤势也已经稳定，我想将他转移到更安全僻静的住所去静养，免得旁人打扰他。”
“有道理。”谢红蝶赞同道。
她也早产生了这一想法，只是还未付诸于行动。
顾青舟道：“我倒是有几处适合隐居的地方，可供选择。”
所谓狡兔三窟，对未来的预见性，让他早就说服他爹顾山楼，从人们的视线中遁隐。准备了不止一处隐居之地。
众人一致好评，问题解决，打算立刻转移走帝尊。
于是，老父亲做了一场不记得情节的美梦，迷迷糊糊就被惊醒了。
他张开双眼，意识清醒过来，他儿子谢春风就站在他床前，低头看着他道：“醒了？你不能住在这儿了。收拾一下，跟我们走。”
“去哪儿？这里是我家，我哪儿也不去！”老父亲在初受到惊吓后，倔脾气就上来了。
“这里是卢画圣的家，房契上没有你的名字。你只是一个住客。”谢春风毫不客气道。
“你要赶我走？”
“只是去更安全的地方。”
“这里最安全，我哪儿也不去！”帝尊倔强道。
“唉……”谢春风叹了口气，跟对方说不通，他搬救兵道：“堂姐！”
“来了！”谢红蝶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安神药进门。药里被顾青舟，好心激活了表情包特性。
【大郎，该喝药了.jpg】
使用效果：药性增强十倍。
这张表情包好久都没用了，拿来给伤患再适合不过。
于是……
“大伯，张嘴喝药！”谢红蝶掰开帝尊的嘴，一碗安神药下去。
世界顿时安静了。

第三百零八章 似是故人
桃花依旧笑春风。
帝尊醒来的时候, 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房间中。黑鹦鹉恹恹地把脖子埋在羽毛下，靠在他身边休息。
他推开房门看到屋外景象。入眼的院子中间桃花正开得灿烂。桃树下摆放着石桌石凳，院中还有一口水井。
配置一点都没有缩水，和原来一样, 只是此地并不是桃花小院。
空气与常年阴雨绵绵的渭龙城比, 显得干燥, 没有那么阴冷。吸进肺中都更加舒适, 更易于居住。帝尊的脸却沉了下来, 没有任何地方比得上他记忆中的那间小院。
谢春风正指挥着单轩, 忙前忙后布置新住所, 为这处隐居地增添生活物品。
他听见房门开启的动静, 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过去对还在观察四周的帝尊道：“怎么样？知道你喜欢桃花，特意选了此处。我还在外面这片山上，移植了一片桃林。就算出了院子也能看到, 让你住的更舒服一些。”
帝尊并没有被儿子的孝心感动，沉脸道：“我喜欢的不是桃花。而是桃花小院那棵桃树开出的花。”
“我去将那棵桃树, 给你移植过来？”
帝尊不说话了。对方在拿话挤兑他，根本不是孝心发作。
就算对方照办, 正常桃树移植到另一片土壤都有风险, 何况那是他机缘巧合才救活的桃树, 他不能冒险。
哪怕真移植成功。被挖走那棵桃树的桃花小院，还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唧唧！”黑鹦鹉站在帝尊的肩上, 感受到他的情绪, 蹭了蹭他的脸。
谢春风取出一件披风, 披在对方身上道：“外面有风，你还是进去吧。若不是你让桃树开花, 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我也不会为了你的安全考虑，这么快将你转移。你放心，以后我会时常来看你。”
帝尊眯起眼睛，眸光深邃。
单轩在父子两又莫名对立起来的气氛下，主动请命道：“让我留在这儿，照顾老爷吧。”
汪汪汪——
柴犬蹭着他的腿吠道，提醒他不要把它遗忘了。在单轩的精心照顾下，柴犬的毛皮越发油光水亮。
单轩赶紧补充道：“让它也留下，我来照顾，可以吗？”
谢春风思索片刻，弯腰将柴犬抱起，揉了一番它柔顺的毛后，点点头将它递给了对方。
黑鹦鹉本来生无可恋的模样，发现柴犬要留下，顿时抬起脑袋精神了。它拍拍翅膀飞过来，站到了柴犬背上，圆溜溜的眼睛四处观察着新环境，似乎很高兴有玩伴，开始适应它的新家。
皆大欢喜，除了帝尊。
形势比人强。半晌后，帝尊的神情平静下来，同意道：“好，我会在这里好好养伤。”
谢春风深深向对方投去一眼。若是帝尊，绝不会这么容易妥协。眼前的人或许真像谢红蝶说的，他可以试着把对方当成谢君恩来看待。
谢春风神情放松，语气软化道：“父亲，不久后有一场硬仗要打。你留在这儿我才能放心。”
帝尊通情达理道：“我知道，所以我同意留下来。我谢君恩，不会成为拖累。”哪怕身受重创，他骨子里仍然保留着身为强者的自信和骄傲，他目光看着远方，描述他们的未来道：“等我养好伤，你们会有需要我出手的时候。”
其实不用等到养好伤的一天，现在就有他出手的地方。
谢春风给老父亲端上补药，转眼毫不客气抽了对方两管血回去研究。
“……”这个不孝子！
因为黄金血液表现出的治愈效果，谢红蝶已经命令莫娘子，打探魔秦界拥有返祖现象的人，将人偷渡来斗图界。不过在办成这件事之前，只能从帝尊身上打主意，他们都节制有度，不会对他太过分。
帝尊刚住进这地方，开始隐居生活，就迎来了意外的客人。
顾青舟安排人入住，将消息传讯去顾家，知会了他爹顾山楼一声。于是刚结束新一轮闭关，正在山清水秀隐居地闲得慌的顾山楼，好奇过来瞧瞧，他儿子安排什么人住进来。
顾山楼与自家先祖长得很像，谢春风第一次见对方时就惊过一次，于是这回出事了。
“顾松雅！”帝尊一眼就认错对方，把他当作了记忆中的讨厌鬼。
当初帝尊化名谢君恩，寄宿在画圣卢修缘家，与对方情投意合，朝夕相处时，顾松雅就时不时过来，向卢修缘请教画作方面的问题。可惜他资质平庸，有画圣倾囊相授，仍然停留在画家境界，一直也没成为天下人皆知的画君。
就连这画家，也是靠刷脸完成的成就，注了水分。
不管是强者为尊的斗图大陆还是魔秦界，帝尊和对方都不算同路人。
三百年后再看到顾松雅，对方居然还停留在画家境界，实力毫无长进，甚至倒退了。
看见熟人的激动，让帝尊一时没有深思，为何过去三百年，顾松雅都没变老，画家没有这么长的寿命可活。
他只是一把拽住对方，紧紧提着对方的衣襟，不让人跑掉，厉声道：“顾松雅！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你们这群人，合起伙来骗我是不是？根本没过去三百年，修缘在哪？为何对我避而不见！”
“放手，什么情况！”顾山楼直接懵了，差点被对方吓出心梗。
他顾家的房子里，怎么住进一个神经病？
好在他虽然心血来潮这一趟，却不是毫无准备。怕登门拜访对方不认识他是谁，特意给顾青舟传了一封书信，告诉对方他过来的时间。
为了方便时常过来看望帝尊，此处设好了传送坐标。一收到顾爹的传信，顾青舟和谢春风就立马激活定点传送表情包，片刻没耽误。一来就看到脚程比他们快了一步的顾山楼，被帝尊掐着前襟，一副快窒息的模样。
两人赶紧上去分开他们。
顾山楼虽然狼狈，却没有危险。他甚至还摆摆手主动息事宁人道：“没事，我怕伤了他，还没出手呢。”
帝尊拳头硬了。
身为武者，他若动杀机。能赶在对方没有激活画作前，扭断对方的脖子。只是没有必要。
“顾松雅！”帝尊道。
“他不是顾松雅，而是顾青舟的父亲，顾山楼。”谢春风介绍道。
帝尊愣了一下，盯着被他掐红脖子的人，狠狠仔细打量。
像！实在是太像了！不过细看之下，他们的气质不同。
顾山楼这会也回过神了，“顾松雅不就是先祖？他说的‘修缘’，难道是画圣卢修缘？这人什么来头？”
“谢君恩。”帝尊答道，“对我，你有印象吗？”
顾山楼的神情变得古怪。帝尊的意思是，仍然没放弃顾山楼和顾松雅是一个人，问对方是否还记得他？顾山楼却理解成了，对方有来头，这是在自报家门，让他崇敬呢。
巧得很，顾山楼真的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在历史记录中，旁人或许只模糊有个概念——卢画圣身边有一个姓谢的武者，常伴左右。两界大战中却再没有记载，也不知道是牺牲了，还是没有什么值得被记录歌颂的功绩留下来。那一战死了太多人，留下名字的寥寥无几。
但是顾家先祖，当年与卢画圣交好，留下的笔记中，就曾提过这个人的名字。说此人善于伪装，处处虚伪。却又语焉不详，没有记录具体事例。似乎对此人颇为忌惮。后半本笔记更是一片空白，那是因为先祖的遭遇，无心再书写。
一位中年男人，自称是武者谢君恩。口口声声问卢画圣去哪了。果然……他遇上神经病!
今天出门忘了看黄历。
顾山楼将自家儿子拉到一旁，悄悄道：“这人是谢春风的父亲？他是不是受过刺激，脑子不太正常？”
顾青舟点点头道：“他之前受过重伤，大夫说他患了离魂症，不记得自己是谁。”
“难怪！”
顾青舟话锋一转道：“不过，他的确是谢君恩。”
“哦，同名同姓呀！”顾爹有他的理解。
顾青舟想了想，从自家父亲不太熟悉的领域忽悠……不，是解释道：“画道高手可以留下记忆传承，让后来者继承他们的名字、记忆还有实力。武道也有传承，谢春风的父亲名叫谢君恩，你把他当作三百年前的那位武者，并没有错。”
顾山楼自己领悟了。
“我懂了，既然卢画圣能留下传承，那么他身边的人，当然也能跟风留下传承，高手的朋友，果然不愧也是高手！只不过斗图界崇尚画道，武道一途，本来就没什么人关注。这谢君恩的名字，鲜少为人所知。想来也不是什么绝世传承，知道的人就更少了。”
“爹，你比我懂得还多！”顾青舟忍不住为对方竖起大拇指。论脑补能力，他不及对方。自顾自就把漏洞都给补全了。
不管怎么样，顾山楼现在不把帝尊当成神经病，而只是当做一个重伤后，有严重遗症的病人。看对方的眼神，透出了关爱。
另一头，帝尊也被自家儿子谢春风一通解释，明白他遇上的不是顾松雅，而是物有相同，人有相似。对方的容貌只是源于奇妙的血缘关系，给他开得一场玩笑。
“他不是顾松雅。”帝尊经过了一番观察，确认道，“顾松雅神神叨叨，有种不懂装懂的气质，活像个神棍。而他……”被顾爹关爱的眼神一瞅，帝尊语气一滞道：“他看上去很好骗上床。”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谢春风感觉空气都污浊了。
帝尊虽已经接受了两者的不同，心中却还有一丝侥幸。“你说，若两个人长的完全一样，顾松雅会不会有可能，转世成为顾青舟的父亲？若人真有转世，那么卢修缘……”
谢春风打断对方：“人生经历完全不一样，也没有相同记忆！就算真有转世，也不是同一个人。你等不到卢修缘。”
帝尊缄默，眼神惆怅。
“你说得对。”他不该有任何念想。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①
他突然觉得，这院中盛开的桃花，也变得刺眼了。

第三百零九章 黄金血液
顾家先祖的暗示。
顾爹是一个善良的人, 骨子里对任何人都抱着一种最初的善意。所以原本只是出于好奇，过来瞧瞧这座院子里住的是谁。当发现谢春风的父亲状况与旁人不一样，便留下来多住几天，打算好好观察一下对方, 看有什么自己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顾山楼是一个人来的, 他如今也是半隐退状态, 来的又是隐居之地, 懂得保护双方隐私, 没跟任何人透露过路径。
如今斗图界表面上风平浪静, 不过从渭龙城魔秦皇子现身后, 各方势力都已经警觉到卢画圣的结界, 已经维持了三百年, 魔秦界卷土重来的日子不远了。
在大战开启前，斗图界的整体环境还算安全。顾山楼要暂住几天，顾青舟没有劝他立刻走, 只是嘱咐不要多待。
大概是顾爹长得太像顾家先祖顾松雅，他与帝尊相处意外的不错。虽然帝尊很少叫对他的名字, 时常晃神把他叫成顾松雅，顾山楼包容对方是个病人, 处处谦让哄着, 这几天竟没一次争吵红过脸。
对于黄金血液的研究有了新进展。小辈们这些天光顾着研究它在动植物身上的治愈效果, 反而是恰逢其会的顾山楼，有了重大突破, 传讯告诉他们。
顾青舟和谢春风再次踏足这片隐居地时, 就看到顾山楼端着补药, 哄帝尊吃呢。
“谢大哥辛苦你了，来赶紧补一补。你的血真是好东西, 你看我能不能再抽一点走？”顾爹连哄带骗动手道。
帝尊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默认对方放肆的举动。
看得顾青舟目瞪口呆。
得手后，他爹攥着手里一小瓶新抽出来的黄金血，笑得像抢到心爱玩具的小孩子一样开心。“谢大哥，昨天你夸蜜汁排骨好吃，我晚上再给你做？”
帝尊斜了对方一眼，“若不是你像顾松雅……”
顾爹没将对方挂在嘴边的威胁当一回事，挥挥手道：“托我家先祖的福，你们当初的关系一定很好！”
“一点也不好！”帝尊沉着脸反驳道。
“好啦，我知道了。”顾山楼至今还不相信，谢君恩跟三百年前的武者是同一人。
不知者无畏。单轩在旁边见顾青舟的父亲，对帝尊这般放肆，为对方捏了一把冷汗。不过他担心的冲突，并没有发生。
可能真的是因为帝尊，只将自己当作谢君恩。谢君恩没有那么大的威风。将胆敢冒犯帝王的人，毫不留情通通斩杀。顾山楼赶上了一个好时候！
顾青舟一来，就看见自家爹与帝尊有说有笑，还抽对方的血，心中也捏了一把冷汗。
顾山楼对自己在鬼门关前已经打转无数趟一无所知。见自家儿子到了，他将药碗飞快塞到帝尊手里，让对方自己喝药，起身将顾青舟带去了书房。
“爹，你让我赶紧过来，究竟是什么重大发现？”顾青舟问道。
顾山楼来到书桌前，摊开两幅还散发着新墨香的画卷道：“你看这两个画，区别在哪？”
顾青舟上前观察，这是两幅一模一样的山水画，从纸张上看不出差异，只是一幅颜色有极小的差异，更为鲜亮。顾青舟心念一动，读取了两幅画的信息，发现那幅颜色鲜亮的画，点睛效果胜过另一幅两成。
眼见为实！等他品出两者的差别，顾山楼没卖关子，为对方解惑道：“这两幅是同一张画的拓本，只不过效果更好的那幅画，我在拓印时加了一滴黄金血。”
“只加了一滴？”顾青舟看向对方手里攥着的琉璃瓶，黄金色的液体在其中流动，散发着诱人的色泽。
顾山楼点点头，兴奋道：“不错！这还只是拓印效果。如果把它加在原稿中，或是直接将它混入墨中，拿来作画，将画作拓新升级。点睛效果也会发生变化。它将发挥更大的效果！”
“试试？”顾青舟道。
“试试就试试！”顾山楼不介意当着对方的面，现场验证他的构想。反正材料是现成的，刚刚取出来还热乎。他身为画家的画作，也没有自家儿子每一幅都金贵。就算实验失败毁了原画，他也不会多心疼。
研墨时融入了几滴黄金血，搅动过程似乎散出了微微的金光。
顾山楼从徽章里挑出一张自己前两年画的满意作品，毫不迟疑挥毫在画作上改动。画完后，搁笔，虽然以他现在的水平，改动以往的旧作，成品本身就会因为自身境界不同以往，有增幅效果。不过提升五成的结果，让心里已经有了准备顾山楼，仍然大吃一惊。
连一旁的顾青舟都震撼了。
“宝贝，宝贝呀！”顾山楼失态了，明亮的眸子绽放出光芒，“我要给谢君恩好好补补，然后……”
然后再抽他的血？顾青舟轻咳道：“爹，适可而止。”我怕你被他打死。
“对对，你爹是个厚道人，要去，也是让谢春风。”顾山楼赞同道。
“……”顾青舟无话可说。
之后，顾山楼用砚台里的余墨，当场又完成了一幅新作，半点都不浪费。画作点睛效果同样喜人。
瓶子里还有三分之二的血量，顾山楼没有自己使用，而是交给顾青舟道：“还得试试这刚抽出的黄金血，跟放置久了以后的差别。是否会因为离体时间不同，效果发生变化。你爹我实力有限，只提供一个思路。接下来就交给你们来完成了，”
长江后浪推前浪。他儿子和谢春风，一位是画尊，一位是画君，各自的师长们修为境界也各个比他高，他这个退隐山林避世的人，就不去凑热闹了。
“再待两天，我便回去了。”顾山楼道，“我看谢春风他爹，这几天已经适应这儿的生活，没什么放心不下了。”
顾青舟点点头。他爹离开帝尊的住处去自己隐居地，他更加安心。因为帝尊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不安定因素。外面可有一堆魔秦人，在打探废帝秦不灭的行踪呢。
顾爹提供的新思路，让顾青舟找准了黄金血的研究方向。
对以画为尊的斗图大陆来说，血液对画作本身，以及点睛效果的加成，比起对人物和植物的治愈能力，更加重要关键。
当局者迷。如今受顾爹启发，顾青舟第一件事，就是回到青云画院，找他的师父墨雪涛。
顾爹能想到把黄金血液加入墨汁中。顾青舟所想的是，若将它直接制作进颜料里，是否能发挥更大的增幅作用？
说干就干！
这世上对各种颜料有研究的人，他师父墨雪涛是其中的佼佼者。身为巅峰画君，冲击画尊之位，选择的画道也是在颜料上求变。
世人只知道画君墨雪涛用珍贵的珍珠宝石颜料作画，将他当做宝石画派的传人。其实他研究的面很广，华贵的矿料只是他的喜好，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制作成颜料，他都有所涉及。
这回顾青舟带来了黄金血，墨雪涛未问处出，二话不说便闭关几日，将颜料制作好成品交给了顾青舟。
因为已经明确黄金血对画作的增幅作用，谢春风也将自己的存货贡献出来，全力支持他们研究。
越新鲜的黄金血液制作出来的颜料，对画作的效果加成越明显。
制作出来的颜料产品，不会因为时间流失效果衰退。所以墨雪涛建议他们，这种黄金血液一旦取出，要第一时间制作成半成品，才能最好的保存它的价值。
墨雪涛制作出各色颜料，而顾青舟的另一位师父公羊漪也参与进来。制作出的墨锭，拿来研墨作画，效果不分仲伯。
“此物加成，堪比画君以自身蕴养多年的至宝。”公羊漪道。
“若融入墨锭至宝中呢？”墨雪涛道。
众人侧目，都想起雪涛君本身就有一块蕴养多年的水属性至宝——蟠龙云水墨锭。
新世界的大门，打开了！
随着研究越深入，挖掘到的东西越多。
不过蟠龙云水墨锭，是墨雪涛蕴养几十年之物，若有闪失。他的实力也会受影响，所以这个设想没有运用到实处。不敢拿如此贵重的东西冒险。
公羊漪新制的墨锭，让顾青舟想起一件往事。
当初在蛇王庙，顾青舟为了取出先祖封印在蛇像中的五色点睛笔，曾以自己的血为钥匙。那石像吸了他的血，不光让他获得了点睛笔，还获得了与血量相同的墨汁。
墨香沁人，经历三百年未凝固，不是凡墨。他后来与宫家老祖过招时，就用此墨增幅了能力。
顾青舟拿出先祖赐予的墨汁，与当前融入黄金血液的墨，两者对比。
墨香相似，效果也相近。
若在新墨中，添加帝尊血液的浓稠度高，甚至更好一点。
顾家先祖的神墨，来源自何处？
顾青舟发现，这墨的历史，不止他以往认为的三百年，而是更加久远，追述到上千年前，画道还未诞生的时代。
以自身血液换取等量墨汁，顾家先祖是在暗示，黄金血很久以前出现过，古早前就已经被运用，还是仅仅碰巧？
这其中一定隐藏着他还不知道的尘封历史。
带着这样的疑问，顾青舟去了藏书阁，希望从画院收藏的前人笔记和珍贵的孤本中，找寻到蜘丝马迹。
黄金血的研究没有停过。莫娘子那头传来魔秦的消息，龙祖帝已经开始备战，准备发动战争，攻打斗图界。
日子在紧张充实中，一天天过去。
一个寻常的傍晚，顾青舟从藏书阁出来，他点的几样菜，从山下新开的酒楼送来了。香喷喷冒着热气，正等着他与谢春风享用。
这顿晚餐还没开吃，顾青舟的本命灵图感应到危险，突然自动预警。
久违的大红箭头，指着桌上的每一盘菜。
顾青舟顿时汗毛炸立。
谢春风坐在对面正准备开动，顾青舟用筷子夹住对方正往碗里夹的菜，示警道：
“有毒！”

第三百一十章 杀手组织
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呢？
他们遇上刺杀了。
所有的菜里都被人下了毒, 包括一壶酒。
但凡稍作打听，都知道顾画君只在与友人同桌时才会陪饮，而谢春风这些日子未回桃花小院，而是住在青云画院, 与他形影不离。
谢春风是爱酒之人, 有酒不会错过。
这意味着杀手动手时, 完全没顾及到谢春风会误饮。但凡有一点刺杀成功的机会, 杀手都没放过。这是想将他们一网打尽, 心思实在恶毒！
想到谢春风受他牵连, 险些见血封喉, 顾青舟比自己中毒还要愤怒！
这桌酒席是他定的, 这些人想毒死的目标很明确, 就是他顾青舟！
在他喊出“有毒”后，这桌东西自然不能吃了。
谢春风拿出一根银簪，扎入盘中菜肴一盘盘试毒, 银簪并没有变色，但谢春风绝对相信顾青舟的判断。思索片刻, 他调集体内的墨气，聚于手掌, 隔空从菜肴上, 吸附出肉眼可见的微量黑气。
“不但有毒, 毒还很烈！”谢春风手掌一甩，将这股物质牵引打入地面。地砖立马变黑, 被腐蚀掉一块, 滋滋作响, 冒出了黑烟。
结果已经显而易见，都不需要找来活体, 让小动物吃下食物，证明毒有多厉害。
“这是魔秦特有的毒，噬心草的提取液，吃下会腐蚀五脏，心脏巨痛而死。死状极其痛苦。银器检测不出来。”谢春风解释道。一挥衣袖，驱散了地上冒出的黑烟。将桌上的食物以及地上被腐蚀的毒物残留，一起处理掉了。
顾青舟用神识感应周围，未发现刺客踪迹。周围没有埋伏。看来对方无法在不惊动画院结界的情况下，来这里刺杀他们，所以在他订餐时钻空子，从山下送来一桌有毒的酒菜。
顾青舟的神识已经延续到山脚下，那家新开的酒楼已经人去楼空。
哼！竟然跑这么快。
一击必杀，连刺杀结果都不看就跑路，太果断了。
酒菜是吃不成了。谢春风传讯给莫娘子，招她过来。
片刻之后，莫娘子闻讯而来。了解投毒事件后，将她掌握的信息说出来。“这家新开的酒楼，不是我名下产业。开业时我收到请帖去捧过场。不过从掌柜到跑堂伙计，都不是魔秦自己人，便没多留意。”
“不是魔秦人，所下却是魔秦才有的毒。”谢春风嘴角勾出了讽刺的笑。
莫娘子知错，表忠心道：“此事牵连到小主人安危，我是万万做不出来这样的事。奚王爷下令刺杀顾青舟，我一直阳奉阴违，拖延至今没有办成任务。可能是奚王爷对我办事效率不满。另有势力介入，接了这桩任务！”
“奚雪。”谢春风口中咀嚼这名字，相信莫娘子的这番说辞。
莫娘子若要背叛，帝尊行踪早已泄露。不会等到他们将人安全转移走。
过了时效，功劳就没有了。如今连莫娘子，都不知道帝尊隐居在何处。
而且他与顾青舟，都没有在对方身上感觉到杀气。
就算莫娘子善于伪装，骗得过他。也骗不过顾青舟的本命灵图。
【官差叔叔，就是这个人.jpg】
今天正是顾青舟本命灵图的高能预警，让他们鉴别出酒菜里有毒，逃过一劫。
谢春风从第一次见到奚雪，就知道他的这位亲叔叔不喜欢他，对他厌恶至极。所以这次毒杀顾青舟的行动，连他一起干掉，一点都不出奇。
莫娘子愧疚道：“让这些人，在我眼皮底下开酒楼，没有发现他们不对劲，是我的疏忽。我会尽快征集这些人的相貌，绘制出画像，追查他们的来历及去向。”
谢春风点了点头，没有怪罪的意思。只是不除掉这群祸害，如鲠在喉。
噬心草在魔秦不是什么稀罕物，在斗图界却不常见。这回被人投毒，他们打听才知道，之前也有斗图师的死状，与中了噬心草的毒状况一致。
在等待刺杀顾青舟的这段时间，这个杀手组织也没有闲着。被他们刺杀得手的几件案子，被拿来试毒者，修为最高的是一位巅峰画家。
有第一次刺杀，就有第二次。
防不胜防。
哪怕是只蚊子，一掌能拍死，它叫声烦人呀。
以谢春风的说法：手里的饭菜突然就不香了。
大概一周后，莫娘子专程登门告诉他们，找到这伙人的行踪！
城西有家开了多年的老字号酒店，她手下一位姑娘去吃饭时，认出了新厨子烧的菜肴口味，跟跑路的那家一样，又暗中观察到，这厨子和几个陌生的墨秦人有接触。所以莫娘子特来报信，请教她的小主人，打算如何处理这伙人。
是杀还是留？
“自然是杀！”谢春风道。他思索片刻，嘱咐莫娘子道：“这件事你不便再参与，免得惹得奚雪怀疑。你就回去吧，告诉我地点，我亲自去会会他们。”
顾青舟道：“我和你一起去，没有我这个饵，你可钓不上这群鱼。”
“好！”谢春风微笑道。
莫娘子行礼告退。
有了莫娘子提供的路线图，顾青舟与谢春风，两人一同出现在城西这家老字号酒店。
一到地方，顾青舟就知道自己来对了。
莫娘子只说厨子有问题，本命灵图的预警下，店里的一位跑堂伙计，也被触目惊心的红箭头标注，在脑袋上画了一个只有他可见的红圈。
这店里生意好，客人多的很。所以才聘请了新厨子。这么一看，店小二也是新雇的。
店小二将杀气隐藏的很好，顾青舟假装没看出对方身上的异常。店里人太多，不是一个动手的好场所，不管是对他还是对对方。
这店小二见到他们，热情招呼道：“客官，楼上雅座请。还有座位！”
顾青舟与谢春风被他积极的带上楼，找了一张干净的桌子坐下，店小二开口介绍店里的特色菜和酒水。等顾青舟点完菜，他嘴皮子利落的推销起来：
“两位客官，店里有百年美酒佳酿，是我家掌柜从祖上传下来的好酒，就是这价格嘛……”
“直接上吧。”谢春风豪气的赏了对方一锭银子。表面上对美酒见猎心喜，实际上银子沾过手之后，就在对方身上留有标记，给对方打上一个记号，便于他们追踪。
总之，这人是跑不掉了。
“谢谢客官，两位一看就是富贵命，不差钱的主。”店小二表面笑嘻嘻的点头哈腰。顾青舟本命灵图疯狂示警，戳向对方脑袋上的箭头，红到都快溢出屏幕了。
好大的杀气！
趁着店小二去传菜的空档，顾青舟继续传音入密，无声与谢春风交流。他用神识将酒店里里外外扫了一遍，没发现第三个杀手。
没让他们久等，那位店小二端来酒菜。跑堂手法专业，完全看不出是一个杀手。从他们进门开始就没露过破绽，
这一桌子菜，虽然是躲在厨房里未露面的杀手厨子做的，本命灵图却没有预警，顾青舟以神识查看时，也未见到对方下毒。
酒和菜都可以正常食用。
不过就算没毒，他们也不会吃。等店小二走后，顾青舟的神识就感知到，厨子跟掌柜请假，从酒店后门跑出去，通知他的同伙了。
做戏做全套，假装享用了一顿饭菜，身上还沾了一点酒味。结账时，这店小二一路殷勤的将他们送出门。顾青舟神识锁定对方，收拾盘子时，店小二看着空的酒壶，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这酒有什么问题？顾青舟没发现不妥。
他和谢春风一路漫步，刻意避开人多的街市，往风景好的地方走。
路，越走越僻静。
两人装作微醺，越行越慢，见这群杀手过于谨慎不露面，干脆坐下来休息一会儿，等对方布置好周围的杀招。
他两没等多久，因为杀手也知道，机会转身即逝。
就在顾青舟休息够了，起身继续前行时，杀机突现！
结界封锁住了周围，将人困住。厨子以及一群杀手现身，把顾青舟和谢春风两人团团围住。
“哈！”还以为不动手了。谢春风笑道，拿出了美人扇。
“二名巅峰画家，六名二品画家，这么多画师以及……鬼鬼祟祟的魔秦武者。来的人真不少，倾巢而出吗？”顾青舟扫过众人，已经看透他们的实力，点评道：“你们的组织，实力不凡。一般斗图师遇上你们，实难逃生。不过，弱，太弱了！没有真正的高手。你们打算怎么对付我与谢春风两位画君？”
“酒！”厨子自信道。
“酒有什么问题，你们下毒了？”谢春风醉眼迷蒙道。
“酒没问题，只是年份高，后劲太足。就算你们身上带了避毒的东西，也防不住酒劲，因为它不算毒，这酒喝了，会让你们醉过去，睡一场好觉。怕你们喝得不够，这结界里弥漫的酒香都是神仙醉。算算时间，酒劲已经发作，就算用修为逼，也逼不出来了，你们还能正常运转修为吗？”
顾青舟捂了捂嘴，打了个哈欠道：“你这么自信，看来用这方法不止得手过一次，这酒能放倒画君？”
厨子道：“何止？画尊都放倒过，所以才得名神仙醉！”
“原来如此。”顾青舟道，周身的护体光罩隔绝酒气，“谢谢你为我解惑。”
“动手！别让他拖延时间搬救兵！”厨子道。他心里清楚的很，满足对方的好奇心，何尝不是在等对方醉得更厉害？
一念成画，遍地开满菊花。
顾青舟修为运转半点没受醉意影响，激活了只有画君才能使用的画作——《赋菊图》。
这也是画君最爱用的点睛技能“满城尽带黄金甲”。不但能召唤身披甲胄的军队，为自己浴血奋战，遍地盛开的金菊，还能困住敌人的双腿，减缓他们的行动速度。
怎么可能？“你没醉！”
杀手一看顾青舟用出了这招，心里顿时哇凉。
“这酒，我没喝。”顾青舟诚实回答道。
谢春风嘴角浮现一道温柔笑意，眼中醉意渐无，“不过等干掉你们。我与青舟会喝上一杯，把酒言欢，庆祝你们的败亡！”
精妙的算计，可惜杀手组织遇上两个演员。
“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呢？”厨子的得意已经荡然无存，口腔里满是苦涩。
“杀！杀出一条血路，我们冲出去！”他喊道。计划失败，他指挥前面的人与两位画君硬拼，自己负在身后的手，却给亲信们做了个撤退的手势，这就要跑路了。
只是厨子刚一个转身，他的脑袋就腾空而起。
血柱从无头的脖子喷出八尺高，视线一个打转，他看到了自己无头的躯壳，还在惯性的向前奔跑。
原来我已经死了？
带着这样的疑惑，厨子和他撤退的同伴们纷纷死了。
只一个照面，杀手组织就伤亡过半。

第三百一十一章 与我同醉
今天这群人都不能留。
斗图界向来不是一个和平的地方。
在场所有人都见过血。
谢春风带队执行师门任务时, 不知道杀过多少魔兽，顾青舟化身叶墨凡时，更是从渭龙城到幽幻谷，一路经历杀戮。如今面对这些杀手的袭击, 眼都不眨一下, 便收割走了人命。
霁月清风是对自己人, 面对敌人就要杀伐果断！
《赋菊图》召唤来的士兵, 将敌人快刀斩首。血染遍地金菊。
杀手厨子旁边的几位亲信, 对这些士兵的存在充耳不闻, 直接撞在刀刃上, 被斩成两截。
谢春风扇了扇手中的扇子。扇面上的美人, 面容个个娇美如花, 嘴角呈着诡异的笑容，眼波勾魂看着眼前的杀手们。
勾走的真是魂，还有他们的命。
早在一开始, 谢春风就用这柄能迷惑心智的扇子，混淆了这群杀手的五感, 让他们只看到远方召唤出的兵甲，看不清近在眼前士兵。还以为眼前是一条畅通无阻的逃生路, 主动往刀刃上撞。
与顾青舟配合默契, 谢春风轻松干掉了半数杀手。
他收起折扇, 回头望着远处的酒店道：“我去将那店小二抓来，与他们同甘共苦。既然是同一组织的人, 就该整整齐齐, 一个都不能少。”
顾青舟轻笑一声, 点睛画作继续这场战斗。他将这些剩余的杀手打得半死，显得游刃有余。甚至有空挥挥手, 让谢春风快去快回。
这群杀手，虽然聚集在一起已经形成不小的势力。要看跟谁对比。
在实力碾压的情况下。他们的套路一旦被破解，根本不是一位画君的对手
顾青舟这位新画君，可不是他表现出的实力，隐藏之深，已经是这世上仅有的，少数站在斗图界最巅峰的人——画尊了。
谢春风一点都不担心对方。不过走得快，回来得也快。
只是他说去抓人，带回来的却是一具鼻青脸肿的尸体。
他轻咳一声，将店小二的尸体，丢在厨子杀手身上，与对方凑做堆。掩饰尴尬道：“他誓死不从，还想反杀，我只能满足他，送他上路。”
不过人虽然死了，谢春风还是在从对方的记忆中，提取到有用信息，知道他们的老巢在哪。
“青舟，被你说中了。这回为了对付我们两位画君，他们倾巢而出。临时窝点里，只留有一位新雇佣的洗衣大婶，我没去打扰她。”
杀手组织人齐了，没有漏网之鱼，倒省得他们再跑一趟。
顾青舟困住一些活口，指着其中几人道：“这五名魔秦人，你有什么要问的，就快问吧。”已经被他打得半死，只剩一口气，再晚就死了。
“好！”谢春风将脸凑到瘫在地上喘气的五人面前道，“我那亲叔叔，花了多少钱买顾青舟的命？”
几人顿时呼吸一滞，眼神躲闪不敢出声。
“果然是奚雪！”谢春风冷笑道。他早已从店小二身上，知道杀手组织收了多少金额，只是他们光与这群魔秦人接触。不知道、也不去打听，背后的真正委托者是谁。
“第二个问题。”谢春风竖起了两根指头。在这五名伤患眼前晃了晃。笑容无比的温柔，却让五名魔秦人浑身莫名一寒。
“是奚雪让你们将我一起干掉。还是嘱咐过不用顾及我的身家性命，抑或是你们自作主张，大胆揣摩上司的意？”
“秦，秦无忌，你虽是废帝之子，但也是魔秦皇族。如果不是上面有话吩咐，我们绝对不敢伤你分毫。”
谢春风竖起的两根指头并拢，在对方脑壳子上重重点戳一下，把对方推了一个后仰。
“你们知道我是秦无忌！”
他转头对顾青舟用委屈巴巴的模样装可怜道：“今天这群人都不能留。”
谢春风抓住的重点，永远跟那些人预期的不一样。
一句话便决定了他们所有人的命运。
谢春风说不能留，就直接动手，将杀手组织里，但凡还喘口气的人通通给灭了。还不忘每个补刀，让他们死的不能再死，绝无诈尸的可能性。
被“遗漏”的魔秦人在瑟瑟发抖。周围躺着一圈死尸，唯独漏掉他们，让这群人心里不免重新升起了希望。
“命令是奚王爷下的，我们只是遵照指示执行命令。”所以秦无忌能不能放过他们？
这群魔秦人，把奚雪交给他们的命令，风险转嫁到杀手组织身上，本身就是善于谋划的机灵人，怕死的很。所以在死亡面前的侥幸心理，使他们言行越发不堪，让谢春风看轻。
既然动手，就要做好承受他和顾青舟怒火的准备，这群人一点都不无辜。
“青舟，交给你来。”谢春风道。
顾青舟挥手在周围布下结界，形成的雾状物遮挡视线，让人从外面看不清。
他从画中乾坤取出五色点睛笔。运转修为，笔尖隔空一点。
这五名魔秦人身上的墨气，受到牵引，被点睛笔从他们身上拽了出来。
自从顾青舟知道，帝尊是被龙祖帝吸干了全身的墨气，异变成黄金血。他早就想在其他魔秦人身上尝试一番。看抽干了墨气，是否会同样发生血液异变。苦于缺乏让他尝试的对象。
总不能让谢红蝶、莫娘子或是她们手下勤勤恳恳卖力干活的姑娘们，遭这一趟罪吧？而且万一失败，有生命危险怎么办？
如今这群送上门来的杀手，帮他解决困恼了。
力量被剥夺，身体变软弱的滋味很不好受。顾青舟速战速决，免得他们痛苦。手中五色点睛笔灵活转动，让五人的墨气向他飘来，一股脑抽出。
失去墨气，这些魔秦人倒在地上，眼看便不行了。
谢春风守在旁边观察，动手从他们身上，依次划开一截被黑色血液染得乌黑的皮肤，可惜流出来的血未变色，仍然黑如墨汁。
被剥夺了浑身墨气，这几名魔秦人，抽搐了几下，死了。
“不行，失败了。”顾青舟失望地摇摇头道。
一个、两个还能说是重伤，体质没来得及促成血液异变，就因为墨气被夺走，虚弱而死。但所有人都没有挨过去，就说明此法不可行。
明明五色点睛笔，是唯一能有效剥夺他们身上墨气的至宝。哪里出问题，是他的手法不对吗？
“难道只有龙祖帝才能做到，吸干墨气，让对方血液返祖却不伤及性命？”顾青舟目光落在这些魔秦人的尸体上，思索道。不对，龙祖帝想要帝尊的命，吸走墨气只是附带的。
“问题不是出在笔，而是人身上。”
龙祖帝！顾青舟想到了。
对方是一切变异的开端。
根据单轩口中诉说的魔秦历史，金色血液不是变异，黑色血液才是！
那么……
他大胆的假设道：“若我用五色点睛笔，抽走龙祖帝身上的墨气，是否能结束他，或者说他身上盘踞的那条白龙，对魔秦的影响？”
或者更大胆一些推测。
顾青舟从装有五色点睛笔的盒子上，看到过一段千年前的影像。那条白龙从空间裂缝去往另一界，一头扎入莲花池中。
在这之前，墨莲转生池，曾经是一座开满金莲的池子。
那座莲池，才是一切祸端开始的地方。
或许，他该从源头上，发挥这支笔的效果。
所思所想，只在一瞬间。顾青舟收起五色点睛笔，解散周围结界。
如今这风景甚好的偏僻地方，只剩他和谢春风两个活人，还站着了。
一地尸体等着打扫，他想了想，没动案发现场。
他打算回去以后，将此地和杀手组织的窝点，都报给画盟，让他们派人来处理尸体。也好让专业人士从他们身上查一查，以往犯了哪些命案，都可以结案了。
至于拿杀手人头领赏，就算了。一并让画盟处理，留给这些人买一口薄棺，余下的，赔偿给那些被他们杀害者的家属，聊胜于无。
顾青舟在去掉自己所设的结界时，也把外界杀手所设，已经被谢春风穿成筛子的拦路结界，彻底破开。
残余的酒香便扑面而来，轻轻一闻就感到上头。
“好酒！”谢春风嗅了嗅道。知道没有毒，如今所有杀手组织成员已经解决，他解开自行封印的感官，总算能放肆的尝一尝酒味了。
“给画盟传个信，然后你想去哪？回画院？”顾青舟问道。
“回画院！”谢春风答道。他拿出一个酒壶在顾青舟眼前晃了晃，这是他在酒店时，用自带容器装下的神仙醉。那时候是假喝，事情办完，如今可以真喝了。
“神仙醉，既然这酒没毒，青舟不妨回去与我同醉，尝尝神仙醉的滋味。”谢春风笑道。
顾青舟欣然，“好，我也很好奇，能醉倒画尊而得名的神仙醉，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还从此路归！”谢春风仰头喝了口酒水，狂放笑道，拉着顾青舟就要回去对饮。
“嗯？这诗后半句是这么念？”明明应该是：明日愁来明日愁。
前一句话还是唐代诗人罗隐的《自遣》，后半截就变成许浑的诗句了。虽都是唐诗，却不是同一首诗呀！这神仙醉果然厉害，刚喝就开始醉了。
顾青舟微笑着摇摇头，听出谢春风此刻心里没有愁，甚至还想着明天走这条路去酒店，再喝一杯呢。
他不由憋住笑，和对方并肩一起走。
若世间没有那么纷纷扰扰，只需及时行乐，该有多好？
回到青云画院，两人痛快的分喝了那壶酒，醉到不省人事，睡到第二天太阳晒屁股，才苏醒过来。果然做了一场好梦。虽不记得梦到什么，却是这些天睡得最舒服的一觉。
之后的日子，为了抵抗魔秦来袭，五院来往频繁，建立同盟，还有幽幻谷新生实力五色画院，也参与进来。顾青舟周旋其中不得闲，投入了忙碌的工作中。
杀手组织的事情已经解决。
顾青舟有段时间没见过莫娘子。直到有一天，她来主动找他们。
恭恭敬敬行礼，莫娘子邀功道：“小主人让我，暗中在魔秦寻找拥有金色血液的返祖之人，我已经找到。悄悄将人带出魔秦，就安置在我山下的住处。”

第三百一十二章 空间裂缝
顾青舟怎么还活着？
魔秦拥有返祖金色血液的人虽然很稀少, 却不是没有。
他们天生无法动用墨气，甚至因为对空气中墨气的排斥，常年病怏怏的干不了重活，体质比一般人弱, 因此受人嫌弃。大多数自小就被家人遗弃, 吃百家饭长大。偏偏性命坚韧的犹如野草, 每每眼看着活不成, 却一直苟延残喘。
这样的人不难打听, 就算失踪也引不起旁人的注意。
莫娘子一共找来四人, 将他们偷渡出魔秦。比起魔秦, 他们倒是更适应斗图界的环境, 养了几日, 体质竟开始转好，让莫娘子称奇。
谢春风听了对方反映的这些情况，夸奖道：“做得好, 我与青舟这就出发。”
莫娘子微笑。她知道小主人找这些人要抽血，自然把人养好了。
她这间住处位置偏僻, 预料到小主人会来，已经遣走了大部分人, 只留下两名亲信照看那四人。到了地方, 莫娘子先行一步, 把两名亲信也打发走，只剩她一人全程陪同。
四名拥有黄金血的魔秦人, 分别是一名七八岁的孩子, 一位消瘦的女子, 以及两名成年男人。
莫娘子出于谨慎，迷晕了他们, 还用布条蒙上了他们的双眼。免得他们泄露谢春风的身份，知道不该知道的秘密。
顾青舟进屋感应了一下，这群拥有黄金血液的人，身体里半点墨气都不存，他用五色点睛笔，也未从他们身上牵引出半分墨气。
“这回，让我来吧。”谢春风舍不得对方的手，沾染上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魔秦人的血。这种活，他更愿意自己来。
谢春风卷起袖子，依次从四人身上取血，装进透明的容器里，标上对应编号。
虽然取出的血液是黄金色的，却没有如同帝尊的血液一样，在容器里流动时，会散发出微微的金光。
同样是黄金血，血和血之间也是不同的。
顾青舟与对方对视一眼，摊开四张宣纸，将谢春风取来的四份黄金血液，都用在制作画作拓本上。
他手法娴熟，眨眼间就做出了成品。只是这些掺入黄金血的拓本，却没有任何增幅效果。
一旁的谢春风见了，同他一样微微皱眉。
本以为只要找到充足的黄金血液。就能批量增幅他们的画作效果，提升整体实力，实验后的结果，出乎预料，是他们之前太乐观了。
第一次尝试过后，顾青舟又试了几种手法，直到把容器中的黄金血液，全都用完了。
谢春风二话不说，再次从四个昏迷不醒的魔秦人身上取血。两名成年男子体型壮实，他比另两人多抽了一些。既然黄金血液品质不行，就需试试以量取胜。
不是有一句话吗？大力出奇迹！
取出来的血在第一时间，被顾青舟用他师父教的手法，制作成了颜料半成品，半点能量的流失都不浪费。
将血液压缩提纯，制作出颜料，这回的试验效果，发生了一些变化。
其中一份加入大量黄金血液的颜料，有了增幅效果，只是效果很低微，如果不是顾青舟刻意盯着，几乎可以忽略。
这样的结果，仍然不尽人意。因为换成更好的宣纸，或者是墨。对画作的增幅效果，都会比它明显。
让他们注意的是，这份略微有效果的成品，不是注入黄金血最多的那份。用量最大的一份，半点增幅效果都没见到，反而让颜料的色彩不纯，显得更加劣质了。
怎么会怎样？
他们查看编号，有效果的这份，来源于四人之中身材最魁梧强健的男子。
谢春风上前，捏了捏对方的肌肉，他从一开始就注意到，这人与另外三人体型不一样。
“他也是吃百家饭长大的？”谢春风问。
对方的体型，像一名战将。
莫娘子见谢春风对这人产生了兴趣，讲诉对方来历道：“此人的确特殊，原本是一名武者。虽然用不了墨气，却能接一些重活干，日子过得还算不错。只是拥有返祖血液的事情暴露后，被人排挤欺负，争斗中他失手杀了其中一个，要被处死。是我用其他死囚换了他。”
莫娘子轻描淡写一笑，其中的凶险，她只字未提。
“若不是小主人需要，他早就是个死人。既然他的血液对小主人有用，小主人不必客气，将他的血液全都抽干，也只是让他回归原本应有的命运。”
“武者吗？”谢春风道。怪不得在此人身上，感受到和现在失忆的帝尊，微妙相似的气质。谢春风费了好大劲，才在对方身上，感受到一种聊胜于无的金色能量，比帝尊差远了，其余三人身上根本没有。
这是否说明，黄金血液是否有效，和这些人自身的实力有关系？
“有实力的人，身上的黄金血才有效果。”想到此人与帝尊身上血液对比出的巨大差距，谢春风得出结论道。“如此看来，实力越强的人，血液效果越强。”
因为他从此人身上抽出的血液量，就算翻百倍，加起来都比不上帝尊的半滴血。
花费这么多功夫，找到拥有黄金血液的魔秦人，抽出的血液，还不如换一张好一些的宣纸，或是更好的墨汁颜料。与他们花费的心力相比，简直得不偿失！
黄金血的量产增幅计划破灭。
而且失败的很彻底。
不过，有得必有失。
谢春风抬起两只胳膊，伸了个懒腰，舒展身体道：“这样也好！如果任何人的黄金血都有用，我倒担心这些魔秦之人，未来会不会沦为被圈养的畜生。”
怀玉其罪。实力高的人，黄金血才有效果。实力越强，效果越好，强者本身就有自保之力。
所以这个结果，没什么好遗憾的。
只是以后还得辛苦帝尊，多多出血了。进补不能停呀！
远在隐居地的老父亲，因为儿子的挂念，打了个冷颤，将补药一口喝下去。
这头，谢春风微微一笑，释然道：“以后不必去找，拥有黄金血的人。”
“是！”莫娘子应道。她妩媚的双眸，泛着冷光道：“小主人，这四人怎么处理？”看这架势，不管谢春风下什么命令，她都会执行。
谢春风摆了摆手。视线从昏迷不醒的四人身上一一扫过。因为血液抽取量，两名成年男子的贫血状况，比另两人明显。谢春风抽血把握住尺度。未伤这些人的根本，所有人的生命体征都正常。
“消去他们有关你的记忆，让他们在斗图界住下吧。”
莫娘子一愣，露出笑容道：“我会安排好。”
很多魔秦人，都未把这群人当人看。她已经做好了埋尸的准备。谢春风身为魔秦皇族，比她想象中仁慈。
谢春风又交给对方一只储物香囊，里面有他给对方的活动经费。
想让马儿跑，就要给马儿吃草。不该克扣。
莫娘子脸上的笑容，越发真诚道：“小主子，若你成为帝尊，才是魔秦之幸。”
谢春风不置可否，当然不觉得这些活动经费，能让莫娘子掏心掏肺，必是被什么感触了。“发出如此感慨，魔秦当下什么情况？”
莫娘子垂眸，苦涩道：“龙祖帝战前征兵，每户出一男丁。逃兵役者连坐。”在斗图师和战将这群拥有强大战力，能搬山填海的人面前。魔秦界的普通人，都只是一群拿来凑人头的炮灰而已。
“不过，有仗可打，高层战将们的情绪高涨。他们战意正浓，都跃跃欲试，想要立下不朽功绩，将斗图界纳入他们的领地。”
“我知道了。”谢春风点点头道，“多事之秋，你和你的人都要多加小心，不必去刻意探听什么。”
莫娘子心里头一暖道：“我会保重自己的人。小主人的关心，我收下了。”
谢春风一笑道：“你说我成为帝尊，才是魔秦之幸，这说法不对，因为你漏了一个人。”
莫娘子疑惑朝对方看去。
“——谢红蝶！你把你家副楼主给遗忘了。史上不是没有出过女帝。魔秦以前没出过，不代表以后不能出。我看以红蝶堂姐的品行能力，就很适合。”
莫娘子赶紧低下头，捂嘴笑道：“你刚才这句话，我就当没有听到过。她要是知道你想让她操持一个王朝，管一整个国家的人。小心她直接杀过来，号召手下所有人写你的本子。”
她就是因为知道，她家谢副楼主是什么性格，才从不往那方面想。
“免费写本子？还有这种好事？”谢春风笑道。
莫娘子从牙缝里挤道：“是你绝对不想看到的抹、布……本。”
“咳咳咳咳——”谢春风被呛咳嗽了。
脸都白了，瞧把这孩子给吓的。
山下的事告一段落，谢春风就跟顾青舟，告别了莫娘子，准备一起回青云画院。
行到半路，他们突然听到镇上的示警钟声响起来了。只有当遇到危及生命的紧急情况。山下的人才会用这种方式，向坐落在山上的青云画院呼救，请求保护。
顾青舟心念一动，神识已向钟声处投去，并且迅速向周围扩散。他修为比谢春风高，眨眼间，已经比对方先一步感知到发生了什么。
“是空间裂缝，有魔兽跑出来吃人！”他说罢，立刻召唤出日行万里的大鹏鸟，跳到鸟背上，带着谢春风一起去救人，阻止魔兽扩散。
这空间裂缝位置，离青云画院太近。山下镇子的人口密集，一旦遭遇兽潮，死伤人数不敢想象。好在正因为靠近画院，斗图师比其它地方多。
顾青舟赶到的时候，已经有青云弟子点睛画作，在与魔兽缠斗。
《赋菊图》——谢春风一个照面，就点睛了画君最爱用的画作，召唤来一群身披甲胄的士兵，遍地的金菊，也减缓了魔兽的行动。让周围斗图师的压力大减。
他们的出现，鼓舞了士气。
顾青舟念头一转，瞬间激活了自己的成名作——《高山流水图》效果。
巍峨的高山凭空出现，在周围形成屏障，挡住了魔兽向四处乱窜。而后，飞流直下的瀑布，犹如从天而降的银河，将这些魔兽一股脑冲回了裂缝空间里，送它们回老家。
一招就清理掉了所有魔兽，还将战场打扫干净。
等其他人赶过来，顾青舟已经结束了战斗。用修为维持结界，暂时堵住空间裂缝，对面魔兽想冲，却冲不过来。
“顾画君、谢画君！幸好你们来得及时。”在场抵制魔兽的所有人，都感激的向他俩问候。
“是两位师兄出手了！师兄威武霸气！”
穿着青云画院服饰的弟子，更是骄傲挺胸，脸激动的通红，感到与有荣焉。这两位年轻的画君，都是他们视为榜样的偶像。
顾青舟仔细观察空间裂缝，非人为造成的，只是随机形成，让他松了口气。此处离青云画院太近，他们一直提防魔秦会随时攻打过来。
示警钟声传到山上。顾青舟等人刚将魔兽解决，林画尊便闻讯而来。
“院长好。”顾青舟及众人相迎道。
“师尊！”谢春风行弟子礼。
林柏荣朝众人点头，拿出了《女娲补天图》。
这种程度的空间裂缝，只需使用此图的拓本便可。唯有像卢画圣隔绝两界的大型封印，才需动用原图。原图用一次少一次，耗损不可修复。
很多时候，地处偏远的空间裂缝。各大画院会派弟子，定期去清理跨界而来的魔兽，当作历练他们。
顾青舟动手时他已经看到，魔兽数量多，实力却不强。正适合给弟子们练手。可惜离青云画院太近，只能完全封印修补好。不然山下镇子的所有人，就得集体搬迁。得不偿失。
林画尊迅速将空间裂缝修补好，便扶手离开。
留下众人。
《女娲补天图》修补空间的奇效，尽管有些人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仍然每次叹为观止。在他走后，一脸崇拜的讨论刚刚发生的事。
这段影像，没过多久就被探子传递回魔秦界。
皇宫中，龙祖帝坐在皇位上，与奚雪一同看了这段，林画尊修补空间裂缝的过程。顾青舟和谢春风恰逢其时的所作所为，也被播放出来。
奚雪看到谢春风就来气，沉着脸看完。见他出手保护斗图界的人，眉心皱的都能夹死蚊子，全程冷哼。
龙祖帝一脸平静看完影像，画面定格在顾青舟身上。
“他便是顾青舟？五色点睛笔的拥有者？”
奚雪俯首道：“是，就是他！”
龙祖帝淡淡扫过屏幕上顾青舟清俊的脸蛋。这漂亮的小模样，实在让人看不出，此人不到二十岁，已经是一名天下皆知的画君了。
“他为何还活着？”龙祖帝冰冷的眸子，落在了奚雪身上，“你没动手？”
“……动了。”只是没成功。奚雪神情难堪，觉得丢脸异常。

第三百一十三章 净化血咒
天道图再就业。
奚雪有苦说不出。
若不是魔秦界被封印, 所有穿越结界去往斗图大陆的人，都被迫自损功力。他亲自去灭了顾青舟！
如今只能调遣留在斗图界的部下，去对付一名画君。
前有画尊叶墨凡，后有画君顾青舟, 这代人是吃什么长大的？他离开时, 顾青舟还只是一名画家, 现在可没过去那么好对付。
不过这些话, 在龙祖帝面前, 更像是无能推脱的借口。
若为了一个人, 催促龙祖帝提前破开两界封印, 影响大军的部署。会让龙祖帝对他的能力和大局观重新评估, 得不偿失。
条件受限, 奚雪只能自己默默克服，却不耽误他在龙祖帝面前，给谢春风上眼药。
看着屏幕定格中, 同样出镜的自家侄儿，奚雪满腔恶意介绍道：“顾青舟身边的年轻人, 正是废帝之子秦无忌。他留在斗图界成为画君，与顾青舟形影不离。我派去暗杀顾青舟的人, 他不帮着, 反倒与对方联手对付。才使刺杀功亏一篑。”
“两名画君。你派去什么人？”
“……精通用毒的高手。”奚雪道。实力说不出口, 最高只是巅峰画家。
龙祖帝扫视奚雪，像在估量对方的实力, 收回视线淡淡道：“以你之能, 确有些为难了。”
“……”奚雪要吐血了。给谢春风穿小鞋, 最后膈应他自己。仿若回旋镖扎了满身。
“他知道是你的人动手吗？”龙祖帝又问道。
奚雪摇摇头，不敢欺瞒对方, 也瞒不住这位威名显赫的皇者。“我未通知他。只是，大战当前，对斗图师的刺杀行动，于魔秦有利，他就算不帮忙，也不该声援对方。”
龙祖帝笑了。奚雪的厌恶写在脸上，这点小伎俩，他看得透彻。背叛了秦不灭，所以看对方的儿子也碍眼，想借他的手斩草除根。
这世界不是非黑即白，他不允许魔秦王朝有两个统治者的声音，所以快刀斩乱麻处置了秦不灭。对方之子秦无忌，却不在他动手的名单上。
一个混血，将来继承帝尊之位都不是第一顺位，别说未被他放在眼中，连秦不灭都未真正重视过对方，才放任流落在外吧？
等攻下斗图界，扩张王朝领土，只要对方发现跟随他，比跟随前任帝尊有前途，不愁对方在两者间，选择最正确的人追随。
“既然他们形影不离，你不妨配合他行动，解决掉顾青舟，让他回魔秦为朕效力。”龙祖帝身为绝世强者，有强大的自信。
奚雪咬住后糟牙，面容扭曲。让他配合那小兔崽子？他不愿意。
“他是帝尊秦不灭的儿子。”奚雪强调对方身份。
龙祖帝冰冷质感的眸子，似笑非笑投到奚雪身上，像听了一个很有趣的笑话。“秦不灭——也是你亲兄弟。”
从本质上，奚雪和对方都与废帝血缘亲近，两者在他看来没有差别。“识时务者为俊杰。看清楚谁才是值得效忠的对象。你不也刚好可以测试他的忠心吗？”
奚雪垂眸权衡得失。放在以前，让谢春风与顾青舟相杀，是他最喜欢看到的戏码。只是他察觉出龙祖帝对谢春风的身份没有介怀。若对方借此机会翻身，摆脱废帝党羽的标签，他就是自掘坟墓了。
绝对不可以给对方机会！
奚雪一想到谢春风回到魔秦，天天在他眼面前晃悠，就感到一阵窒息。
“他有更重要的任务，不宜暴露。”奚雪透露底牌道，“看来，到动杀手锏的时候了。”
“喔？”
“杀顾青舟，我已有更合适的人选。”奚雪眯起眼睛。
……
青云画院后山深处，顾青舟、谢春风以及林院长齐聚于此，秘密进行着一项尝试。
在他们面前，放着两瓶乌黑的血液。
一瓶属于奚雪，一瓶是谢春风从桃花小院回到青院后，带回来的。他没对师尊说明这瓶黑血的来历，顾青舟却知道是红蝶堂姐贡献出来的。
这倒霉的一家子遇上谢春风，不但失忆老父亲要源源不断供血，连堂姐也被薅羊毛。
林画尊掌握奚雪那瓶血，已经有一段日子了。
从画院的藏品中，翻出许多在大战中被血污染成废纸的古画，试过了不少方法，都不尽人意。直到谢春风有一次去隐居地给老父亲抽血时，问及血污画卷的破解方法，单轩有话要讲。
“我知道有一个人，能够破解血污画卷。”
“谁？”
“叶墨凡！”单轩提到这个名字时，哆嗦了一下。
“当初在渭龙城，叶墨凡的天道图，把卢画圣《渭龙城烟雨图》都给净化了！我回到魔秦后，宇文老大偷偷告诉我，帝尊遭到血污画卷反噬，闭关了许久才出来。卢画圣的那幅传承图，后来被奚王爷再次以血污图，交给少主你继续修炼。那时候他怕叶墨凡能净化画作的事情曝光，才对外泼了那么多脏水，想逼叶墨凡出来澄清，趁机杀对方！”
所以现在，他们不但知道，如何清除被血咒污染的画卷，还知道当初利用舆论，造谣抹黑叶墨凡的幕后黑手是谁了。
记仇的小本本上又添了一笔！
单轩提供的信息太重要。知道破除血咒，血污画卷的魔秦人会遭到反噬。他们有选择的从众多画作中，挑出确定下咒人已死亡的古画，尝试净化，免得打草惊蛇。
【天道好轮回.gif】
使用效果：降下雷霆之怒，清空目标所有罪恶值！（冷却时间十五天）
这幅画在顾青舟成为画尊之后，升级过版本，虽然效果没变，冷却时间却缩短了一半，从每月只能使用一次，变为半个月使用一次。
这回为了净化画作，他将自己最大的杀手锏拿了出来。
看完这张表情包的效果。谢春风和林院长，总算知道为何顾青舟还未成为画君时，就能在渭龙城搞出那么大的动静。
在恶人聚集的幽幻谷，也用这张表情包大杀四方，彻底建立了叶墨凡的威望。
顾青舟见两人都盯着他这张表情包瞧，脸一红道：“世人都以为天道图是叶画尊最大的杀手锏，当作宝贝从不示于人前，哪里知道我在藏拙？”
谢春风笑道：“的确。若别人知道大名鼎鼎的天道图，只对有罪恶值的人起效果，还是按照罪恶的多少来制裁，很多人就不怕你了。”
林画尊说了一句公道话：“在这片大陆上，哪名斗图师不是满手血腥？是善是恶，都是由持有这张图的人来判定。”
谢春风想想点点头。他回想起单轩和他的手下们，从渭龙城的雷霆之怒下逃过一劫。单轩说自己从未杀过人，不过他瞧见过，对方拿来打牙祭的魔兽可没少杀。
这善恶之分，没有绝对正确的答案。
顾青舟自己选了一幅古画，点睛激活了表情包。
轰隆！白衣侠客现身，数道惊雷劈在画作上，被黑血污染的画卷表面，开始呈现原本的模样。当雷霆散去，白衣侠客用夸张的表情念完“……苍天饶过谁！”，画卷上的血污痕迹，被彻底净化消失，露出了它的真容。
巧得很，图上所画，也是一名白衣侠客。手持三尺青锋剑，剑芒泛着寒光。
“这是《剑客图》呀！”林画尊怀念道，“是根据诗奴贾岛的诗句，所绘的画作。画徒就能召唤出的入门级战图。血污画卷之后，再有人效仿此画，便只限于成为画家后，才可使用了。”神情颇为遗憾。
林画尊手指摩挲画卷上的题诗：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而后，一念成画，眨眼间拓印了画作，将它点睛激活。
白衣胜雪的剑客，便被召唤在三人眼前。
“好，好！”林画尊高兴道。他高兴的，不光是天道图能解决困扰斗图界三百年的血污画卷，这一恶毒血咒。更是欣慰画徒多了一幅可用的战图。凡是具有绘心的门徒，皆可参战！
斗图界的整体实力，变强了！
“这第二次，让我来试吧。”林画尊见过顾青舟的成果，迫不及待道。
顾青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他已经把【天道好轮回.gif】表情包拓印给对方。
林院长这回拿出了收集来的三分之一画作，一念激活表情包，招来了天道雷霆。
轰——！
雷电狂舞，将他们面前的一小捆画作，劈了上百道，劫云才散去，迎来晴空。
即使没一一测试净化后的画作，林院长也知道此法有效，他们成功了。
“还有最后一步要做。”谢春风用神识感知道，“我等的人来了。”
他起身相迎。过了一会儿，将戴着黑色面纱，头发完全裹在兜帽里的女人，从外面带进了这处隐秘的实验点。
“这回，让我来吧。”谢春风请求道。其他人就算不答应也得答应，因为使用天道图后，有冷却十五天的限制。
女子一双乌黑的眸子，未含一丝怯意，潋滟道：“谢春风，你悠着点，我金贵着呢。”
林院长知晓对方是第二瓶黑血的提供者，在魔秦身份不简单。她现身在他面前，冒着极大的危险。所以他未问对方是谁。顾青舟一眼认出她是谢红蝶。
拿自家堂姐来确认最后一件事，谢春风桃花眼中满含歉意，“净化血污画卷，血咒施展者会受到反噬。你能来，我心中感激，我会很小心。”
谢红蝶笑道：“龙祖帝复活，有我一份责任。我也不想斗图界因此生灵涂炭。全当是偿还这份因果，减少自己的良心不安。”
而且她的血，与奚雪最接近，血液浓度也是魔秦皇族中的佼佼者。若连她血污画卷都能清理干净，那么其他魔秦皇族或是王朝战将施展的血咒，都不成问题。
谢春风取出一幅自己的作品，将瓶中乌黑的血液，泼洒在画卷上。
“咳，咳！”谢红蝶提醒对方不要太过分。
谢春风泼掉瓶中三分之一量，就果断停手了。他手中的画作已经被对方的血污染，血咒生效，无法正常点睛。
“开始了。”他提醒对方，激活了天道图。
谢红蝶捂住眼睛，一只眼睛张开道缝隙，看向从天而降，劈在画卷上的雷霆。
轰隆！
数道雷电齐下。一声惊雷后，谢春风已经迅速撤掉点睛效果。
画卷露出被净化后的一角，谢红蝶口中呕红。
顾青舟与林画尊，已经双双点睛了各自的治疗画作，为谢红蝶疗伤。
“我没事。”谢红蝶摆摆手，擦去嘴角的血道，“你收手及时，我只受了轻微反噬。”她有所准备，体内墨气循环一个周天，已经好了大半。
谢红蝶走到谢春风的画作前，手掌一吸，将泼在卷面上属于她自己的血收回，自行解开了血咒。
她有神的眸子，流转道：“你们若想要坑人，可千万别把被血污染的画卷，放在离施咒者太近的地方。就像现在！”
“多谢提醒！”

第三百一十四章 画尊齐聚
荡气回肠的绝美爱情，妙呀！
各画院刚结成联盟不久, 朱雀画院就掉链子了。朱画尊卧病不起，画院的所有事务由霍副院长暂代。似乎从朱画尊最心爱的弟子被摘心手杀害，他的病情就辗转反复。
当然叶墨凡也在其中占据了一层抹不开的色彩。
因为他的表情包，朱院长头顶绿光事发后被气到吐血, 直到姓叶的被逐出墨池画院才平息。只不过后来发生一系列事情, 证明叶墨凡是顺水推舟与自家师尊演了一场苦肉计, 不但解决了画坛毒瘤幽幻谷问题, 回来还升了个级, 当着朱院长的面晋升为画尊。
看到别人家弟子这么有出息, 难免念头不通达。
所以朱院长这回又病了, 大家私底下都在犯嘀咕, 朱画尊这回不光是年事已高, 气量也不够大呀！不过赤灵绘心的斗图师，大多脾气火爆，性子又急。仔细一想, 他病倒似乎没什么好出奇的。
就在朱画尊例行缺席的前提下，各院聚在一起再次开会了。
青云画院一间宽敞的会议厅外。各院参会人员陆陆续续抵达。托叶墨凡提供定点传送表情包的福, 各家都拥有能瞬间抵达画院的传送令，无所谓远近。
照顾到各家的排面, 开会地点为各院驻地依次轮流, 这回刚好轮到了青院。
顾青舟站在会场外, 见到传送点上光芒一闪而逝，立刻上前迎接。
“催先生！”
“是青舟啊。”来的人是催时羽。
他见到对方, 脸上露出儒雅的笑容, “林柏荣他怎么, 连你也使唤？”
旁人不知道顾青舟的身份，林院长还不知道对方是一位画尊吗？还身兼幽幻谷谷主之位, 说起来，连他都只是代理谷主呢。
顾青舟微笑道：“参会人员都是各院院长，这么多画尊集聚，由我来负责外围安全，院长放心。这是给我露脸机会呢。我如今还是青云弟子，尚未自立门户。”
“不骄不躁，甚好！”催时羽微笑点头。
他准备进入会场，传送点又接连闪过两道光——朱雀画院的霍副院长，以及风云府主，恰巧一块儿到了。
霍副院长一身大红衣，臭着一张脸，显得心情很不好。他抬头看见催画尊走在前面，后脑勺对着他，开口喊道：“每次五院开会商量事，都能见到你这第六院的代表。叶墨凡怎么没同你一起来？”
催时羽头都没回。
霍副院长继续挑衅道：“他是不是见朱院长病了，心虚不敢来？”
催时羽一挥袖子，将身为画君的霍副院长掀了个踉跄，淡淡道：“有病！”
顾青舟憋住笑，能让斯文的催画尊，说出这两字，可见霍副院长有多无理取闹。
虽说他叶墨凡的身份，被授予了五色画院副院长的位子，又是堂堂画尊，符合出席这次会议的条件。却只在首次开会时，捧场来过一次，之后就没出现了。
陶风云刚出传送点，就看了一场好戏，嘴角一勾道：“霍副院长手里掌了权，就真把自己当朱院总管了，连画尊都敢挑衅。”要知道，五院院长必须由画尊担任，这次出席的，可都是实打实的画尊。
霍副院长气愤转头，一看与他搭话的人是风云府主，顿时脾气减了一半。他诧异道：“陶府主，画院开会，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陶风云笑道：“我掌管陶家学堂，又是画尊，怎么，我不够资格出席吗？”
陶家自己办的私塾也算？哪能跟各大画院的资力相提并论？
哦，是陶风云说的呀，那没事了。
“连霍画君都出席了，本尊身为画尊，不算厚颜吧？还是，你有意见？”
“不敢不敢，您请！”霍副院长秒怂。
他怂的不是对方巅峰画尊的实力，而是对方和实力等同，唯恐天下不乱的搞事能力。被对方惦记上的滋味可不好受。
于是在霍画君的刻意避让下，陶风云先行一步，大摇大摆进了会议厅，在路过顾青舟身边时，还对他露出一抹笑。
“青舟也在呀，不知你叔叔可有空……”
“他还未醒。”
“哦。”陶风云的神情，瞬间似乎变得没那么愉悦了。
顾青舟撒了个善意的谎言，替叔叔挡住麻烦。心里暗忖，他叔叔有枝君，到底是什么体质？怎么总有变态对其念念不忘。
等人来齐了，会议正式开始。
林院长一开始便向众人介绍陶风云的来意，原本各院开会，风云府不该参合进来，不过临时将对方加入出席名单，是因为风云府主向他展示了自己的新画作，一张点睛效果对未来战事很有利的图。
“此画名为《鹊桥仙》。”陶风云挥手之间，所有人面前都出现了一张画作，画上仙人背影如梦似幻，看不真切。一条由黑压压喜鹊组成的鹊桥，通往云端，直达仙人足下，飘然如梦，只是构图说不出的怪异。
陶风云道：“诸位皆知，本尊因《神行千里图》成名。对空间、距离，素有研究。日前观得有枝君与宫焕颜之间荡气回肠的绝美爱情，有感而作此画。”
他抒情朗读了一番千古绝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妙呀！”
还好顾青舟没喝水，不然全喷出来了。
在场其他人，听风云府主突然提到前不久成功开启画尊传承，让后辈接班的宫画尊，大伙儿面色都变得古怪。
去特么的绝美爱情，谁不知道画君顾有枝，是被宫画尊打死的，连尸体都没送回顾家。虽说已经过去一百几十年，人家顾家的后辈——顾青舟，可就在这会场上呢！
“所以你这幅画上的背影，画的是顾有枝？”金院长张嘴，他怎么看着，画上跟顾青舟有点像？
“算年岁，陶府主曾经见过有枝君吧？”
陶风云眼中含笑道：“见过，前些日子还在画中（界）见过。魂牵梦绕呀！”
“咳咳——”
顾青舟现在庆幸，没让自家叔叔听到这番话，不然得气活过来。陶风云一开口就能气死人不偿命，偏偏旁人越难堪，他越开心。
在场的画尊们，已经有人不听他继续信口开河，直接查看画作效果。
《鹊桥仙》是一幅让人在千里之外，也能通过此画传音，彼此交流的画作。
众人一看画作效果，顿时精神了。附和他道：“妙，果然妙呀！”
“妙不可言！”
“对对对——”
林院长无奈看着他这群老朋友，别说是风云府主的这幅图，的确是一项跨世纪的伟大成果，让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更方面了。就算陶风云拿一幅狗屎画来，这群老狐狸都会迁就对方，同样妙个不停，免得陶风云又搞事找他们麻烦。
“今天大有收获，林柏荣，你请陶府主过来，请对了！”
因为这幅新作品，大伙儿士气高涨起来。
林画尊道：“此图会在风云画斋授卖，今日请诸位来，还有两件事。”
林画尊等会场上恢复安静，不疾不徐道：“这第一件事，是雪涛君为战事，特意制作了一种特殊颜料，可升级画作。我已经试用过，画作效果能提升五成，甚至更多。今天由我分发给各位，希望能提升画院联盟整体战力，为两界之战做好准备。”
“好东西呀！”众人惊叹。
“雪涛君这是找到自身画道，在冲击画尊境界？”霍副院长诧异道。
墨沧海身为对方亲哥哥，听到这话摇摇头道：“画尊岂是这么好突破的？他只是恰好收集了一些珍贵的矿石，这次为了支援战事，将老本都拿出来了。”
这颜料是以帝尊的黄金血液制作，珍贵稀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断货。他们现在是虎口拔牙，指不定哪天帝尊恢复记忆，就不愿意提供了。
黄金血液在添加进相近的颜料后，制作出来的亮黄格外出彩。隐隐流动黄金质感。
白镜和黄基画院的院长，都赞不绝口，分到的数量不多，更显得此物稀有珍贵。竟就这么白白给他们了。
年长的几位画尊，当然不会白收人东西，一点表示都没有。他们礼尚往来道：“雪涛君是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的，若有什么需要出力的地方，尽管开口不用客气。”
只有霍副院长捏着手里的颜料，若有所思，一言不发。
以他的资历和修为，连墨雪涛都比不上，在一群画尊面前，的确没有开口卖人情的机会。
见他郁郁寡言，金院长关心道：“你家院长最近身体如何，有没有好转？”
霍副院长的神情更不开心了。他抱拳行礼道：“多谢金画尊关心，院长他还是老样子，不好不坏。朱雀画院的事务，现在都交给我。幸好卓画君偶尔会为我分担一些杂务。”
金院长心直口快道：“老朱没病倒时，不大多也由你在操持吗？若不是画院院长，必须由画尊来担任，老朱早就颐养天年，不用苦撑着了。你在修为上，也要加把劲啊！”
“唉——”画尊哪是说晋级，就能晋级的？
世上有几个像叶墨凡和顾青舟那么幸运？一个已经是画尊，一个早已拿到通关钥匙，只待修为跟上了。
“青院人才济济，让人羡慕！”
林院长客气的一笑，说正事道：“这第二件事，想要和大家商量。大敌当前，希望各画院不要敝帚自珍，有物资的出物资，有画作的出画作，下一次会议，我会将青院收藏的一些战图，拿出来与各位交流，希望诸位也不要空手而来。”
“应该的。”
“都是为了斗图界。”在场众人都明理道。
林院长露出一丝欣慰笑容，继续道：“魔秦‘血污画卷’最为让人忌惮。我怕三百年前的事重演一遍！各院都藏有三百年前被血污染的废图，我欲研究破解法，苦于素材稀少。所以要麻烦诸位回画院后，从藏品中多多找寻，解我燃眉之急。若能找到破解法，将无惧魔秦威胁。”
“此事在理，我们回去立刻将画送来。”
“是，我院也存放了不少。”
林院长感激道：“林某在此，谢过各位了！”

第三百一十五章 放火烧山
原来你就是叶墨凡！
虽然已经找到血污画卷的破解之法, 林院长却未公布，免得魔秦探子探到消息警觉。
向各家画院征集已经成为废纸的画作，再以天道图净化，回头交给各院增强实力。虽然早晚会被魔秦看出端倪, 不过能瞒得过一时, 便瞒过一时。这番布局一定要让魔秦遭受猝不及防的损失！
会议结束, 各家都在用风云府主的新作《鹊桥仙》, 实验传讯能力。他们乐此不疲以画传声, 与现场所有人都建立画作之间连接, 以便随时可和认识的人通讯。
陶风云补充道：“现在只能面对面建立链接, 我已在研究让每人拥有一个独立的图标, 只需知道这个图标, 千里之外随时能联系陌生人，让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变得更加方便省时。”
“每人一个图标？”在场的画尊，已经有想到陶风云这么做的目的, “陶府主是想要人人自行绘制特有图标，加入你的体系, 为成圣做准备吧？所图匪浅呀！”
陶风云理所当然道：“知晓这么方便的传声之法，你们会拒绝吗？”
这是阳谋。为了享受到以画传声的便利, 所有人必然要顺了他的意, 建立属于自己的图标。
“你我都是画尊, 在场诸位，谁不想更进一步, 站到属于画圣的高峰上, 看四周的美景呢？”陶风云环顾众人, 发现唯一不是画尊的霍副院长，板着张脸, 与周围格格不入。趣味道：“霍画君不必过于忧心。回去告诉朱画尊，画院院长必须由画尊担任，却没说不可兼职。吾虽是风云府主，却不介意兼任朱院院长，你大可回去让他好好休息。”
“不必了！我家院长老当益壮！”霍副院长替自家院长回绝道。生怕陶风云缠上他，蛇形走位到林院长身边，一副谈公事的认真模样，捧着手中的颜料，询问对方道：“林院长，不知道雪涛君制作的颜料，用了哪种珍贵矿石？我朱雀画院可为他收集打探。若产量能提高，对广大斗图师都是福泽。”
林院长早有应对说辞，“是天外陨石，可遇不可求。雪涛君在众多陨石里，也只找到一块有奇效。”
“原来如此。”霍副院长若有所思。不知信了多少。
散会后，有人直接传送走，也有人慢慢踱下山，沿途欣赏青云画院周边郁郁苍苍的美景。
顾青舟与风云府主，面对面建立了画作联系，是对方主动的。
他手拿《鹊桥仙》欲言又止，陶风云主动为他解惑道：“你猜的没错。与你叔叔有枝君三天三夜朝夕相处，这便是收获。此画使用了画中界与外界联系的原理，只可惜我与他离别太快，相处短暂。若再给本尊一段时间，成品便是最终版了。”
陶风云脸上的遗憾太过浮夸。连顾青舟都看出来，陶风云放出新作，是让众人尝到通话自由的甜头，主动帮他推广画作呢。
等到所有人都离不开用此图便利通讯，他再升级换代，薅第二次羊毛。让人自觉自愿的画出属于自己的图标，到时候受到的阻力和反对声将比现在小。
这就跟他表情包体系下，出现无数不同类型的表情包是一回事。本质上都在建立属于自己的体系。这是成为画圣，不可缺少的关键一步。
虽然《鹊桥仙》今日才刚刚面世，顾青舟已经预料到，将来画圣之称，陶风云必占据一席之地。
“《鹊桥仙》有他一分功劳，所以让我再见见你叔叔。”陶风云道。
“打扰了，我突然想起还有要紧事！”顾青舟实力拒绝道。
辞别陶画尊在小路上闲逛，对方还不断用《鹊桥仙》发来声讯骚扰他。
“这幅《鹊桥仙》在画中界也可以使用，若有枝君醒来，不妨交给他看看，看有何改进之处！”
“叔叔何时醒来我也不知道。”顾青舟替自家叔叔挡住了骚扰。只是自己不得清闲。
“有枝君纵然没有醒。本尊也可先跟画像建立连接，常常与他说话，唤醒他的意识。”
那叔叔还不得烦死？
顾青舟掐断画作之间的联系，“喂喂！信号不好，陶画尊你说什么？我听不到！”
怕对方找上他。打听叔叔画像的去向。顾青舟特意没回家，避开人烟，在后山绕了几圈。
袭击就突然出现！
解决了杀手组织时隔不到半月，顾青舟迎来了再一次的刺杀。
无数巨石从天而降，朝他头顶上砸去。本命灵图及时预警，撑起的结界，在半空中挡了一下落石，给了他避让的时间。背后骤然传来破开空气的嗖嗖响声。
锋利的几枝铁箭，就泛着寒光朝他背后袭来。
“贼子尔敢！”在顾青舟避开这波袭击之前，听到了一声正义凛然的呐喊。他身形一滞，几道寒光已经撞在了对方开启的防护上，发出叮叮叮的声音。
虽然被这么一耽搁，顾青舟仍然可以无险化解。有人出手相救他当然不可能置之不理。说了一声“多谢”，这才有空回头去打量对方。救他的人竟然是霍副院长。
“顾青舟！有本院长在此。我就不信杀手面对两位画君，还敢放肆！”
霍副院长这话说的慷慨激昂，赤灵绘心的斗图师，都是暴脾气。虽然没看到敌人现身，他一波火球砸向放冷箭的地方，熊熊大火燃烧起来，立马形成了一片焦土。
放火烧山，牢底坐穿！
顾青舟遇上袭击，内心还有空吐槽。
霍副院长一通狂轰滥炸，没炸出半个敌人，当然就算有人也被炸成渣了。犯罪现场毁得一干二净，什么都没剩下。
他的强势威慑住了敌人。自他出现，袭击就没再发生过。不知道刺客是暂时隐藏，还是发现时机不对，风紧扯呼了。
他站得离顾青舟很近，有意用身体挡住敌人袭击过来的方向。用神识探测了一会儿周围道：“似乎，刺客走了。你知道是什么人想要杀你吗？”
顾青舟袖子一挥，将那几枝箭吸到手中，发觉箭头上竟然淬了毒。
这种手法，与之前的刺杀相比，半点长进都没有。不，还是有一些新意的。眼角余光不动声色锁定了崔副院长，顾青舟道：“是魔秦界派来的刺客，上回来的那波实力最高者，也只达到巅峰画家，要刺杀一名画君，只能用这些小伎俩。”
他说着轻轻一笑道：“不过有一件事，我没想通。”
霍副院长问：“什么事想不通？”
顾青舟将手里的箭，随手往地上一掷道：“这回刺杀，他们的依仗是什么？难道又是毒？我以为魔秦会派出更厉害的高手。”
霍副院长摇摇头道：“斗图大陆总共才多少画君？不过就算有天下人皆知的实力，也要小心冷箭难防。你在明处，敌人在暗处。”
顾青舟微微行了个礼道：“霍院长说的是，青舟受教了。”
霍副院长面色微霁，不再是来时板着的那张臭脸，强势道：“我送你回去。料想刺客已经离开了。就算杀个回马枪，有我在，也容不得他们放肆！”
顾青舟点点头，乖巧的往前走。霍副院长与他同行几步，脚步缓下，挥袖道：“这些箭，拿回去做证据，说不定能从上面找到什么线索。”
他与顾青舟一样，袖子一卷，便将那几枝箭掠来。不过赤灵绘心的斗图师都是急性子，连收取证据的动作都格外急躁。
空气里再次响起了破空声，不如之前被刺杀时，速度快到连空气都被爆破发出噗噗响声，箭飞来的速度却不慢。
其实从霍副院长出现，顾青舟的本命灵图就感受到对方的杀意。用箭头和红圈，将对方标记出来，疯狂示警了。
想不到这次的刺客，竟然会是朱雀画院的霍副院长！隐藏的太深了。
难怪当初朱画尊被绿，他不将事情捂住，反而去墨池画院给墨院长施压，让那位他名义上的师尊重罚他！
顾青舟对外表现的只是一位新晋画君，而霍副院长已经是巅峰画君了。实力上吃定了他，还玩偷袭这种把戏，实在是很谨慎。
杀招已现，千钧一发之际，顾青舟回头挡住了这几枝淬毒的箭，以及霍副院长和箭一起袭来的致命杀招。
“你发现了！”霍副院长笑容瘆得慌，眼神戏谑。
发现又怎样？对方实力不如他，哪里能挡得住他真正的杀招？
如今顾青舟转身，已与霍副院长面对面对峙。霍副院长目光微抬，看向前方，也是顾青舟后脑勺的位置。露出志在必得的胜利笑容。
明明敌人还有杀招。顾青舟的本命灵图，却突然哑火，不再为他示警了。
这种情况顾青舟第一次遇见。
脑后破空声袭来，一只黄金闪闪的棍棒，从天而降，一看就要敲碎顾青舟的脑袋。他却没有避让。而是为刚刚感知到的信息，露出了一丝诧异神情，眼神瞬间变得古怪。
霍副院长竟然使用叶墨凡的成名作——《大闹天宫》，袭击他。
孙大圣的金箍棒，一棒便能斩妖魔，荡神魂。
只是，使用这张图的人不知道，顾青舟和叶墨凡是同一个人。难怪本命灵图不再预警，因为……
“一切都结束了！”霍副院长和顾青舟同时道。
轰！这一棒挥下，打得脑花飞溅。顾青舟站在原地，丝毫未受损伤，毙命的是霍副院长。
原本《大闹天宫》图虽然厉害，却不至于一击便让巅峰画君，连反抗都没有，就败亡。不过画道有它自己的规则。
霍副院长用叶墨凡的《大闹天宫》图，攻击此画的绘制者，被画道判定为欺师灭祖。
顾青舟脑海里一接受到画道给他的信息，没有给对方机会，直接选择让对方被画道规则反噬。
霍副院长倒下时，目眦欲裂，被血糊住的眸子，满怀恨意和惊愕不敢置信。
虽然瞬间毙命，一句话未留下。
顾青舟却从对方的眼神中，读懂了他未说出口的话：
原来你就是……叶墨凡！

第三百一十六章 死不足惜
朱雀画院当初的凶手找到了！
顾青舟怎么可能是叶墨凡！
机关算尽, 唯独漏算了两者是同一人的可能。霍画君这个隐藏极深的细作，当场含恨而终。
有人死在顾青舟面前，虽然对方是刺杀他的人，他也毫不犹豫的用画道反噬让对方惨死当场。顾青舟的眼神却不带一丝冷漠杀机, 而是温柔怜悯的。
物伤其类。以前他面对的都是敌人, 这回却是本该并肩作战的画院中人。
至少在对方动手前, 他是这么认为的。
他轻挥衣袖, 扬起一块白帆, 将霍副院长的尸体掩盖。
顾青舟点睛出一只雨燕, 准备将发生的事传讯给林院长等人。心念一动, 雨燕重新化为墨彩, 融入画卷中。改用了陶风云的《鹊桥仙》传讯。
结束了与林院长的一番传声, 顾青舟取消点睛效果，脸微微侧向一端道：“看了这么久的戏还不离开？”
啪啪啪——
陶画尊从茂密的树丛里，悠闲的走出来。不奇怪顾青舟能感知到他的存在, 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鼓了鼓掌道：“这就是你说的有要紧事？”
他望向被白布遮住面容的尸体, 肃穆道：“原来你要忙的事，是杀人呀！”
危言耸听, 故作姿态。顾青舟半点都不想跟对方费口舌解释自己是被刺杀的对象。他心里翻白眼道：“陶画尊从一开始就看到全程, 这戏可还好看？”
“好看！精彩绝伦！”陶风云看热闹不嫌事大。所以才将掌声送给顾青舟, 以及躺在地上成为一具尸体的蠢货。他好心提议道：“你叶墨凡的身份不想曝光，旁人问起, 就说是我从霍副院长这位巅峰画君手中救了你。将这份功劳让与本尊如何？”
顾青舟轻轻挑眉, 今天是什么日子？陶风云竟然主动做好事！不, 对方只是喜欢掺合在麻烦中。
想明白原因，顾青舟实在生不出感激之情, 敷衍道：“求之不得。多谢陶画尊救我一命。”
陶风云哈哈笑道：“那你叔叔……”
“对不住。画像不在我手中，我已经送他去安全地方修养了。”顾青舟瞬间“忘恩负义”，打断对方的过分要求。
霍副院长虽然死了，影响没结束，还有好多事等着善后。
顾青舟用神识扫过尸体，没发现自己要找的东西。咦了一声。亲自上手去搜。果然不见了！
陶风云好奇道：“你在找什么？”
“颜料。”顾青舟眉宇浮现一丝忧色，“我师父雪涛君制作的颜料，分到各院出席人员手中，现在却不在他身上！”
他仗着真实修为比霍副院长高，强行撬开对方的储物空间，用神识连扫了三遍都搜寻无果。那份添加了帝尊身上黄金血液的颜料，不见踪迹。
颜料会去哪儿呢？
想到超出他底线的可能性，顾青舟眼神变得锐利。“这么急将颜料送出去，今天会议上的内容，肯定也在第一时间泄露出去了。”
可恨！可恶！
霍副院长明明已经是画君，站在斗图界大多数人前列，为何还要做魔秦的走狗？
陶风云见惯风雨，此刻还有心情笑出来，悠哉道：“大战当前，敌我双方相互窥探情报，大伙早有心理准备。莫生气，你生气，对方比你还生气呢，损失了这么一条大鱼！若不是你隐藏实力，让他有自信吃定你。接了这任务，还不知道要潜伏在画院高层中多久。搞出多少破坏，让我们白白蒙受损失。”
他提点出最重要的一点道：“用叶墨凡的画作杀你，是想要将你的死，嫁祸给叶墨凡。一石二鸟。”
顾青舟好气又好笑道：“以往霍副院长对叶墨凡怀有恶意，我以为是朱画尊的事，让他无法释怀，始终抱有偏见，却不想他是因为魔秦，才对我百般看不顺眼。”
“这种人，死不足惜。”陶画尊评价道。
顾青舟用神识扫过四周，走向被霍副院长祸害过的焦土，从一块平滑的石头上，找到了烧成焦黑的强弩，这强弩所对的方向，正是他的遇袭点。
“原来是机关。”顾青舟恍然道。
霍副院长计划周密，用天降巨石发起首轮袭击。以这里的地形，他只能向一处地方避让。强弩是事先设置好的，不需要第二人在场，也可操作。
“你看出来了。”陶风云眸光深邃，显然早已知晓。不过非要等顾青舟察觉到，他才不继续卖关子。“他制造出还有其他刺客在场的假象，及时出现救你，让你掉以轻心，却漏算了你的敏锐直觉。”
顾青舟礼貌的微笑，不是直觉，而是他有本命灵图护身，感应到杀意，从一开始就锁定对方了。
他脑海里开始复盘，“其实破绽很多，比如他为何会来到偏僻的后山。人在遇袭的时候，会下意识亲近熟悉的人，趋利避害。他觉得修为高过我，我根本来不及去思考反抗。只要下手快，漏洞就不是漏洞。而且，近距离袭击，刚好可以说明，下手的是我熟悉的人，比如——叶墨凡。”
陶风云点点头道：“不错，他计划周密，每一步背后都有深意。如果你真只是画君顾青舟，今日死在这里，就让叶墨凡百口莫辩。”
陶风云欣赏这一系列的操作手法，无关善恶。既然已经开口，便将自己知晓的，分析给对方听：
“连这周围放火痕迹，在取得你信任，杀死你后，也能成为颠倒黑白的证据，不会成为他的弊端。他可以说刚巧目击叶墨凡杀你的一幕。叶墨凡要灭他的口，他放火逃走，甚至可以给自己制造一些伤势，将叶墨凡杀人灭口的罪行坐实！
若问他为什么去后山。他可以说，他在青云画院见到像叶墨凡的人。可对方明明没来，所以他怀疑跟过去看看。”
完美！
顾青舟点头，理清了思路道：“所以他一来就挑衅催画尊。问及叶墨凡的行踪，不是无的放矢。步步都在算计，心思歹毒！”
若被他成功，不但顾青舟会死，叶墨凡也无法洗清罪名。叶墨凡的表情包，也不敢有人再用。不但断了叶墨凡成圣的路，也为魔秦削弱斗图界实力。不过……“他图什么？”
陶风云欣赏对方困惑的神情，虽说已经成为一名画尊，终究是个年轻人。“或许有人给了他，一个难以拒绝的条件。他卡在巅峰画君也有几十年了。别看他是副院长，掌管朱雀画院大小事务，五大画院的院长之位，只能由画尊担任，从无例外。”
顾青舟顺着对方的思路畅想过去，顿时一惊道：“我突然想到……朱院长真的是病了吗？还是被人下了毒？”
毕竟这帮杀手，惯用的伎俩就是用毒。
陶风云趣味的笑了。“就算病的蹊跷，现在没死，想来也死不了。再想找个像朱院长不问世事，放权的画尊，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顾青舟赞同对方的话，因为朱院长的病，他联想到了更多。
那是一件与他有关的悬案。“摘心手所犯第一件命案，死的是朱雀画院，朱院长最有前途的弟子。一直未找到凶手。恐怕，如今找到人了。”
摘心手背后是阎谷主，对方身上的白龙，又跟龙祖帝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奚雪早就与阎谷主勾结，回魔秦后，不但促使龙祖帝从千年的沉眠中复苏。在霍副院长刺杀他之前，顾青舟遭遇的第一波刺客，就是奚雪派来的。
陶风云原本只想掺合进一件有趣的事。发现在顾青舟身边，还有许多意外惊喜。连悬而未决的案子都破获了。
刚才顾青舟强行破开储物空间，在霍副院长遗物中翻找，只顾着搜寻他师父制作的颜料。这回再用神识搜索，同样这么做的陶画尊与他，双双都有收获。
“《徒手摘星真卷》！”
“五色补天丹。”陶风云嘴角忍不住勾出愉悦的弧度。
两件与摘心手背后天眼组织有关的违禁品，已经可以坐实霍画君是那边的人了。
“哈！谁会想到，杀死朱院长最心爱弟子的，会是他最信任的心腹？”陶风云讥笑道。
姓霍的，实在隐藏太深，是个妙人，他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可惜刚刚挖掘出这么有趣的人，对方就已经死了。
“人才，计策是好计策，可惜遇上了顾青舟。”所以彻底翻车了。陶风云在两者之间一比较，觉得没什么好遗憾的。一个死人，哪有在顾青舟身边有意思？
他能发现霍画君这个乐子，也是托了顾青舟的福。
陶风云神识扫过那些违禁品后，双手拍拍灰，仿佛碰过那些脏东西一样，掸走晦气。
他听到有人接近，低声对顾青舟道：“这救命之恩，本尊替你担下，受之无愧。我知道你能对付他，便没有出手。若你真只是一位画君，而不是画尊叶墨凡。哪怕看在你叔叔的情分上，我都会救你一命。”
所以霍副院长这次刺杀行动，注定失败。
林院长收到声讯，带着还未离开画院的各院参会人员一起找来现场了。
知道顾青舟无事，刺客已经死掉，所以花费了一些时间召集人员，没有急着赶来救命。
这回一起来的，还有远在朱雀画院的卓画君，他未参加会议，一收到霍副院长居然刺杀顾青舟的消息，立刻传送过来，面色凝重，不复以往的洒脱飘逸。
有陶风云在场，为顾青舟省下很多麻烦。
陶画尊指点他们自己去搜霍副院长的违禁品，搞事道：“他用《大闹天宫》图偷袭顾青舟，本尊若不出手，被他一石二鸟，叶墨凡有口难辩。这青绿与水墨之争再起，不等魔秦攻来，我们自己人就打起来了。卓不群，你跟霍副院长，整天孟不离焦，就一点没发觉他的异常？”
被陶画尊一怼，卓画君别说质疑整件事了，先让自己脱身吧！
他冲众人拱手，彬彬有礼道：“霍副院长所犯恶行，罪无可赦。如今我只担心我家院长，请诸位掌有岐黄之术画作的同修，随我回去看看。也好向他老人家说明霍画君的问题。我担心只我一人劝慰，他身体承受不来。”
陶风云顿时双眼迥然道：“朱院长若承受不住，人有个万一，本尊可以兼任朱院院长一职。”
“敬谢不敏！”卓画君摆摆手，蛇形走位避到林院长身边。
“……”看到这一幕，顾青舟想起霍副院长为了躲陶画尊，也这么风骚走位过。暗忖：你们朱雀画院的人，莫非没事的时候都练过？

第三百一十七章 多多保重
画中仙：我不想加好友。
因为霍副院长的变故, 林院长只能将今天会议内容，对卓画君复述一遍。
重要的颜料不知去向，林院长传讯给墨雪涛，请对方重新补了一份颜料。让墨雪涛一阵肉疼。
这颜料完全是靠帝尊的黄金血才生效, 这回丢失一份, 手里的存货更少了。林院长怕卓画君拿回去不知道珍惜, 特意强调了一遍它的珍贵稀少。
虽然朱雀画院出了霍副院长这个魔秦细作, 该给朱院的, 绝不会克扣。形势越严峻, 他们越需要齐心协力。
有陶画尊和顾画君的共同证词, 对于霍副院长的死, 在场已经无人有争议了。
林院长甚至叹了一声气, 后知后觉道：“他打探颜料的制作矿石，原来不是出于好意，而是想从中破坏。”
卓画君收殓了霍副院长的尸体, 夹在其他画院院长的包围中，极为尴尬。
他有意缓和关系, 从行动上弥补画院之间的间隙，开口道：“林院长, 朱院藏画楼一直由我打理。那些血污画卷, 我知道存放在何处, 回头就送来。以后有什么事，朱雀画院都会积极响应配合。这也是朱院长一直以来的态度。霍副院长, 唉, 他糊涂！”
林院长颌首接受了对方的示好。霍副院长之死, 也不全是坏事，朱雀画院办事效率高, 给其他画院带一个好头，今后画院之间的联系会更加紧密。
“不群，我随你同去朱雀画院。”林院长回馈卓画君道。
他精通岐黄之术画作，一旁墨池画院的墨院长，也有意同去，查探朱画尊的病情。
其他人原地解散。
等人都走后，公羊漪嘀咕道：“以往觉得青云画院频生是非，这么一看，朱雀画院也是波澜不断。堂堂巅峰画君，朱院的副院长。甘愿做刺客，竟然行刺别院弟子，这话说出来谁信？”
墨雪涛关心自家徒弟，拉着顾青舟的手，修为在他体内探测了一圈，没察觉到有半点内伤，松了一口气，还不忘关心对方的心理健康。
“徒儿，可有受惊？”
顾青舟摇摇头笑道：“霍副院长想杀我，确实让我有些惊讶，不过我连皮都没破一块，没被吓到。”
公羊漪见四下无人，仰起下巴，骄傲道：“他一名画尊，哪有那么容易出事？你看姓霍的，不就是老寿星吃砒霜活腻了吗？也不看看自己要杀的对象是谁！”
莫雪涛被他这么一说，本还担心的心情，顿时畅快了。
“当然，也不看看青舟是谁的徒弟！”
“对！”公羊漪与对方达成一致。
现场充满了轻松欢乐的气氛。唯一格格不入的，就是堆砌的乱石以及周围被烧焦的痕迹。
此时，谢春风也收到消息赶来了。
“青舟！”
“别担心，我什么事都没有！”顾青舟道。摊开两侧手掌，在对方面前转了转，表示以霍副院长的程度，还伤不了他。
“又是奚雪干的！”谢春风紧捏手里的扇子，因为用力，手上爆出了青筋。比遇刺的顾青舟还要义愤填膺。
墨雪涛问：“青舟徒儿，刚才人都在，我不方便问。真是陶画尊出手吗？”
顾青舟道：“他为我顶缸，掩饰我画尊身份，这份人情我会找机会还他。实际上霍副院长是死于画道反噬，他用叶墨凡的图对付我。”
“哈哈，大水冲了龙王庙。”公羊漪在一旁听了已经笑裂开。
墨雪涛用脚踢了踢对方。
谢春风比起他们更加敏锐，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青舟，陶画尊他跑来后山，是在跟踪你？”
不然为何恰巧出现在这么偏僻的地方。恰逢其会出手，卖了人情！
“糟糕！”顾青舟脸色一变，想到了什么，赶紧往家的方向跑，“不好！叔叔在家呢！”他察觉到陶画尊不见了。
顾青舟将叔叔的画像，挂在家中每日上香。现在他们都在这儿，家中无人照看。陶风云没有随院长他们去朱雀画院，连招呼也不打就不辞而别，不会是去闯空门了吧？
顾青舟的直觉很准，他飞速赶回家，正碰上陶风云伫立他家门前，欲推门而入。
“陶画尊！”
“哦，顾青舟，你回来了。”陶风云不慌不忙打招呼。见到顾青舟急急赶来见到他时，脸上露出一丝防贼似的戒备和紧张，他唏嘘道：“你这宅子周围的结界，布置得极好，原本还担心刺客有后招，如今一探，想要不惊动你，越过这层结界，姓霍的肯定做不到。”
他边说边松开贴在结界上的手，双手负在身后，一派绝世画尊的高人风度，强者气质尽显。“本尊原本想进去坐坐，同你喝一杯茶。不过你今日遇刺受惊，好好休息吧。以后再来同你聊聊。”
免了吧！没人想跟陶风云聊天。会心梗的。
“恭送画尊。”顾青舟客气的将人送走。
确定对方已经传送离开，而不是躲在附近窥探。顾青舟赶紧冲进家门，来到供奉叔叔画像的地方。
检查了一遍画作真伪，发现没有被调换，顾青舟微微松了一口气。
当初他跟陶画尊推脱，说画像不在他手里，被他送去安全的地方，不算说谎。
因为画中仙养伤需要吸收香火，他不可能时时放在自己的画中乾坤，刻刻带在身边，拿在手上。语言文字的解释，就是如此有魅力。
“叔叔——”顾青舟轻柔的唤道。
“我在。”顾有枝半天才吭声，似乎情绪不高，没有显出身形。
听到叔叔答他的话，顾青舟彻底放松了。
宫家一战后，他叔叔受伤严重，近日才将神魂养好，从画中界出来，可以现身到人前。
“叔叔，刚才好险，慢一步就被陶画尊摸进门了。”顾青舟可不认为自己的结界，能挡住一位强行闯门的巅峰画尊。
虽然顾青舟刚遇上一桩行刺，却绝口不提，免得让自家叔叔事后替他白担心。
顾青舟挑紧要的讲道：“叔叔，刚才林院长给大伙儿开会。陶风云在会场上拿出了一幅名为《鹊桥仙》的画作，是张传声图。面对面建立连接后，可使双方不管何时何地，都能便捷的传讯沟通。”
他说到这儿，语气停顿了一下道：“陶画尊说，此画是与你在画中界相处时，受到启发所绘。所以他有意向我打听你。我怕他借机夺去画像做奇怪的研究，便挡下了。只是他还不死心，想要来这儿窥探呢。”
这番话说完，顾青舟已经开始未雨绸缪。
“叔叔，今天我就将你转移走，免得被他惦记。”
“哦，对了！”他将《鹊桥仙》拿出来，以神识刻入画中界，展示给顾有枝看，“叔叔，陶画尊说，此画在画中界也能正常传声，我们建立个连接，也免得你总是在我脑中传声，耗损神识。”
顾有枝在他脑海里，叹了一口气道：“不必搬家了。在你们没回来之前，陶风云已经无声无息撬开结界一角，进来找我喝过茶了。”
“啊！叔叔你有没怎么样？”顾青舟心里咯噔一下，紧张道。
“没怎么样。只是与他面对面建立了《鹊桥仙》的连接罢了。”顾有枝淡淡的话语飘来，带着一丝忧郁和苦涩。
顾青舟还能怎么说？唯有请对方“多多保重”了。
……
傍晚的时候，林院长回来了，邀顾青舟去询问被刺杀的经过。
当知道霍副院长不是死于陶画尊的出手相救，而是用了叶墨凡的图，被画道反噬。他唏嘘了一番对方的死因，道：“自作孽不可活。”
顾青舟顺势向对方打听朱画尊的情况，果然是中了毒。不致命却会让人嗜睡，身体逐渐虚弱。朱院长原本身体就没养好，年岁又大了，被霍副院长算计，就真当成岁月不饶人。
知道是霍副院长害的，朱画尊暴脾气顿时就上来，把对方骂的狗血淋头，脏话不带重复的。若不是顾及他的身体，被众人劝阻，他还打算去鞭尸呢。
不过毒虽可以解，身子可以调养好，他最心爱的徒弟却回不来了。心病难愈。
朱院长将朱雀画院的事，全权交给卓画君负责。开始着手制作传承图。说自己若有个万一，疾病或者为斗图界捐躯。就开启画尊传承，由卓不群继承，他有意将把朱雀画院院长的位置，也传给对方呢。
这起突发事件之后，所有人都陷入忙碌状态。为战事筹备。
黄金血制作的颜料，各画院拿去试用后，升级了一批画作。
各院收集来的血污画卷，也被聚在一起净化。
林院长从中挑出门槛低、效果好，适合大规模作战的古画。混在各院下血本拿出来的底牌中，狠狠提升了一波整体斗图师的实力。
拓印画作、筹集战费，囤积粮草以及交通运输工具的准备。一系列事按部就班后，连普通人都感觉到了一股风雨欲来的氛围。
……
魔秦界，一座宫殿中，龙祖帝单独留下奚雪问话。
霍副院长行刺顾青舟失败的消息，已经传入了龙祖帝耳朵里。
他手里捏着一份颜料，这是霍副院长在行刺之前，通过奚雪手下暗探传回来的。
“这便是你所说的，杀顾青舟的更合适人选？”龙祖帝问道。
平淡不含一丝负面感情的问句，已经叫奚雪坐如针毡。
“是！没想到斗图界第一强者陶风云，会恰巧出手。”奚雪心有不甘道。
龙祖帝闭上双眼，冰冷质感的眼眸不去看人时，周围的空气都没那么冷，温度的变化，却没让奚雪感到好受些。
“——朱雀画院的副院长，没想到你部下中，有隐藏这么深的人。折损在杀顾青舟这件事上，太可惜。以后你不必再去对付他。”
“陛下！”奚雪的心顿时揪起来。
龙祖帝平静道：“攻打斗图界，杀一名画君的机会多的是，你不必在他身上费工夫。”
这话显然不把顾青舟放在眼中，奚雪提起的心放下，松了一口气，应道：“是！”
龙祖帝晃了晃手中的颜料，掌中的墨气将它包围，探寻了一番，评价道：“的确有提升画作功效，不过斗图界连画圣都没有，再提升实力，也只是蚍蜉撼树。就让他们多挣扎一会儿吧。”
等遇上他，斗图界那些人会明白，再多努力都只是徒劳，他们最终感受到的，唯有绝望。
“陛下英明！”奚雪含笑附和。
龙祖帝突然睁开眼，冰冷的眸子看向他：“你部下带回的东西，不算白白牺牲。至少让我知道……”他将颜料丢给奚雪道，“里面掺杂了秦不灭的血脉气息，他果然逃去斗图界，跟画院的人钩联。”
指尖扣了扣皇座上的扶手，龙祖帝回忆问：“你刚才说，这颜料是青院一名叫墨雪涛的画君制作的？”
奚雪躬身回答道；“是！此人是顾青舟的师父。”
龙祖帝颌首，记下了这名字。

第三百一十八章 秘密问题
大战前的甜蜜日常。
六月, 天气炎热起来。
莫娘子传递来魔秦发兵的消息，三日后，龙祖帝将强行破开两界之间的结界。
而在这之前，已经有小股的斥候, 从空间裂缝里偷渡过来, 为魔秦大军侦查地貌以及斗图师们的动向。
这消息也被其他人通过各自的渠道证实。经过几个月紧锣密鼓的筹备, 所有人都做好了开战准备。原本因为未知的等待, 开始浮躁不安的人心, 在得到确切情报后, 反而彻底定下来。
青云画院大礼堂, 林院长召集所有画师级别的弟子到场。
他站在高台上, 面对千余名弟子, 将声音扩出来，清晰传递到每个人的耳朵里。“这学期末的试炼，不再是组队清理魔兽和剿灭邪画师, 而是留在青云画院，守护你们的师弟师妹们。你们做得到吗？”
“做得到！”大伙异口同声道。
林院长望着黑压压站在下面弟子们, 一张张年轻稚嫩的脸，还带有对未来的畅想和天真。他双手紧紧捏成拳头, 神情威严凝重道：“今后你们将面对的, 是残酷的战争！你们要厮杀的敌人, 是魔秦界闯入我们家园的入侵者。我要你们毫不留情去收割他们的生命，你们做得到吗？”
“做得到！”众人的呐喊声震天动地。
林院长又欣慰又感到心疼, 神情不再威严肃穆。放缓声语道：“都是群年轻人, 我不需要你们当场答复我。以往你们所接的试炼任务, 未超出你们的能力范围，极少会发生危险。但这回的敌人, 不会告诉你，他们的实力，他们有多少人。我不保证你们每个人，都能从这场两界战争中活下来。”
他环顾台下的弟子们道：“给你们一天时间考虑。截止明日亥时，根据各自家庭情况，谨慎签生死状。具体情况，你们各自的师长，会详细与你们解释。”
这涉及到发放物资、抚恤金等方方面面。更重要的是给弟子们做好心理建设。
林院长不希望这些年轻的学生，特别是家中独子，头脑一热就参战。或者跟风喊口号，为了面子强撑着不退出。
这场战争，有人愿意成为英雄，也有人选择为了家人退让。不管怎样选择都不丢人。只要不是为了利益，站到魔秦人那头，去残害自己的同胞。他们的选择没有对错之分。
林院长知道，今天之后，会有一部分人离开。画院师长会为他们办理毕业手续。
而留下的人，会成为画院的守护者，未来的战士。
将来魔秦大军攻打过来，画盟和五大画院必是众矢之的，是重点被攻打的目标，也是守护这片大陆最坚实的堡垒。
“散会！”林院长对众人道，“同学们，这或许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祝你们都能活下来！”
那些稚嫩的脸上，有些笑容消失了，也有些人的神情更加坚定。
顾青舟和谢春风，虽都是家中独子，早早已经签好了生死状。他们想要跟随林院长一起去前线冲锋陷阵，不过被拒绝了。
“这场战争有我们顶着，还轮不到你们这些年轻人。”林院长笑道。
“可我是画尊……”顾青舟道。
在场都是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不会泄露出去，顾青舟放心大胆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他道：“画尊是站在斗图大陆顶峰的最强者。享受荣誉的同时，也承担相应的责任。我不想退缩。”
“这不是退缩。”林画尊笑道。年轻人固执不听话，他反而很高兴，年轻这一代的脊梁骨没有弯。他一直将顾青舟视为画坛的未来和希望。
“顾青舟、谢春风！我要你们守在这，守护青云画院，庇护这里的弟子们。庇护青云山下的普通人！有你们在，我才放心带上你们的师长在外面杀敌。”
顾青舟的师父墨雪涛，也加入劝说的行列。“是呀，青舟徒儿！青云画院是培养斗图师的摇篮，传承不可断。所以绝不可有闪失。若你们这代年轻人，也跟我们上前线，出了意外，高阶斗图师就真要出现断层了。”
林画尊补充道：“在何处都能战斗。都是战场。”
“我懂了。”顾青舟不再坚持。
公羊漪拍了拍对方的肩道：“我和你师父，要随院长上前线。我们不在画院，你便是青云的顶梁柱。”
“啊？”顾青舟。
“啊什么啊？你刚不是说自己是画尊，要承担相应的责任吗？这么快就不认账了？”墨雪涛反问。
“我没有。”顾青舟摇头道。这才意识到，青云画院这回竟然是倾巢而出。
林院长趁着叶墨凡名义上的师尊墨沧海不在场，挖墙脚道：“若我回不来，你就以叶墨凡的身份，接任青云画院院长一职。不允许拒绝！”
画院院长必须由画尊担任，这是千年不变的死规定。
顾青舟重重点头。
林院长既然已经说到这种程度，做好最坏的打算。他无法找理由拒绝。
气氛太凝重，墨雪涛轻轻一笑打破了僵局，全身珠宝翡翠配饰，随着他的颤笑，发出悦耳的相击声。
墨雪涛轻摇扇子道：“这只是第一次接触战。我们的计划是，让龙祖帝首轮出兵，便狠狠折损他的兵力，将他从神坛上拉下去，打击他们的士气。有林院长的《女娲补天图》，只要成功继续封印两界通道。我们目的就达到。伤亡会有，但我会努力回来。”
公羊漪在旁边插话道：“我也会保护雪涛君。不是为我两的交情，而是还需要他继续制作颜料呢。”
“你保护好自己便是。我堂堂一名巅峰画君，不需要你保护！”
墨雪涛一脸嫌弃。
对方修为还不如他呢！
公羊漪冷哼一声道：“你浑身穿这么多值钱的东西。上战场肯定是靶子。魔兵随便撸一把就发财了。”他说着抓住了墨雪涛袖子上镶嵌的珍珠，动手扯了扯，预演一遍。
“放开你的鬼爪子！”墨雪涛生气道。
两人当着众人的面，就原地吵起来。
“咳，咳！”林院长咳嗽两声，两人才收敛。
……
第二天，陆陆续续有学生离开了青云画院。他们有画家，有画师也有画徒。当然画徒没达到毕业条件，只办理了休学。无人嘲笑他们，只有离别的不舍。
因为太吵闹，顾青舟揉了揉眉心。没有心情继续练习画作，干脆暂时搁笔。
对比他的心神不宁，谢春风倒是显得没心没肝，站在窗台边，给自己养的植物浇水，还捡起一朵掉落的小花，在鼻前嗅了嗅。
顾青舟见他这么悠闲，心情也随着对方好转。微笑道：“幸好你就在我身边。不像他们，要经历离别。我害怕离别。”
谢春风知道对方的不安，是因为两位师父，以及所有认识的前辈都上战场了。以往顾青舟自己在外面冒险打拼时，背后这些人都在支持他，给予他便利。如今他们都要赴险。
“我也见不得离别。”谢春风笑道，露出了一口整齐的牙齿，“所以我会，尽我可能的待在你身边。如果有一天要离开，短暂的分别，也肯定是为了将来能够长长久久在一起。”
顾青舟点点头，有被安慰到。
“我懂了。你是这样，师父们也是这样。你们的选择都一样。”
“……还是有些不一样的。”谢春风想解释他跟其他人的不同。不过一转头，发现顾青舟已经拿起笔继续作画。
他闭上嘴，不打扰对方。轻轻浇完最后两盆花，便将水壶收起来。
望着顾青舟的侧脸，谢春风托着下巴，坐回自己的书桌前，产生了一种时间停滞，岁月静好的幸福感。
顾青舟原本作画时，注意到了对方的动作，全神贯注后，便完全投入进去。等到他画完，发现谢春风已在他周围，贴心的设置了一层隔音结界。让他不会被外界干扰。
“谢春风，你……”他说。
结界外听不到声音，谢春风将隔音结界撤掉，只来得及听顾青舟说出最后三个字。
“……不一样。”
顾青舟一见结界消失，闭上嘴不继续说了。
“青舟，你刚才是不是叫我？”谢春风问。
“没有！”顾青舟摇摇头。
谢春风追问道：“不一样，什么不一样？”他笑容灿烂道，“青舟是说，我跟旁人不一样，还是在你心里，我是不一样的？”
“你听错了。我是想问你，今晚要不要换个菜系吃，点几道跟前几天不一样的菜。”顾青舟否认道。
“哦，原来只是这样。”谢春风道，“我还以为，顾青舟你在夸我呢。”
“我夸你什么？”
“夸我体贴周到、善良正直、富有爱心、相貌俊美，只有我这样的人，才配得上当顾青舟的舍友。”
“不要脸，哪有这样夸自己的？”
“那我夸你，我们互相夸，你也夸夸我好了！”谢春风求夸奖道。
顾青舟看着对方，苦思冥想道：“我夸过你了呀！”
“什么时候？”
“就刚才！”顾青舟笃定的点点头道，“没错，我夸过了。”
谢春风恍悟，合着半天，顾青舟刚才夸他不要脸。
他倒是希望自己更不要脸一些。有些话就能说出口。
脑海里突然就浮现，他失忆老父亲的一句问话。
——你与顾青舟的兄弟关系，是契兄弟吗？
“乱说什么！”他当时恼羞成怒道。
老父亲看他的眼神，流露出一丝鄙视，“没用的东西，要换成我……”
要换成对方……
谢春风笑了。至少他与顾青舟之间，没有隔着生与死的距离。
“青舟呀！”谢春风嘴角浮现笑容道，“等两界战争结束，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现在还不能说。”谢春风卖关子道。就让他先保守这个小秘密吧。

第三百一十九章 通讯中断
陶风云死了？
林院长带领画院师长们一起赶赴前线的日子, 顾青舟特意起了个大早送别。
墨雪涛挥挥袖子道：“不用送了。我们不在，你要坚守在这里负起责任来，别等我们回来，发现青云画院被人一锅端了！”
林院长也走到顾青舟面前, 当着留守的画院后勤人员的面, 对他嘱咐道：“记住你答应的话。若我回不来, 就请叶墨凡继任青院院长之职。”
他说完, 看向了同样来送别的谢春风, 眼神复杂道：“好好保重。”
这次去两界边境, 他们要对付的是魔秦大军。谢春风身份特殊, 虽然用行动证明, 他坚决站在斗图界这方, 林院长仍然不希望对方难做。
他不对谢春风做任何要求，只希望自己这个徒弟能平平安安。
林院长把对顾青舟的叮嘱，排在自己徒弟之前, 因为公事更为重要。叶墨凡是画尊，够得上接任院长的条件, 自家徒弟修为境界没有达到。但林院长心里清楚，就算谢春风成为画尊, 甚至比叶墨凡表现出来的还要优秀, 他也只会从两者中, 将谢春风排除在外。
不是他不信任谢春风，而是他知道对方不想成为画圣卢修缘的躯壳。对方魔秦皇子的身份, 始终是一个隐患, 随时会爆雷。非常时期, 青云画院经不起一点折腾了。
正因为偏心了，才在面对谢春风时自感愧疚。
“师尊！”谢春风微笑道。虽然平时言行放浪随意, 却理解了此时林画尊对他复杂的心情，他道：“我想成为你的骄傲。就算成不了，至少不会让你失望。若遇上魔秦人在这片大陆上残害无辜，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林院长严肃的脸上，露出了笑纹；“徒弟，你从未让我失望过。”
这风萧萧兮壮士一去不复还的气氛太悲壮。
所以，顾青舟才害怕离别。
墨雪涛和公羊漪两人一左一右，将顾青舟夹在中间，拍了拍他的背。
墨雪涛道：“出发的时间到了，我们走了。青舟徒儿，你已经是一名成熟的斗图师，要自己学会独挡一面哦！”
公羊漪随时随地都能与对方抬杠，说了句公道话：“我看他在外面（幽幻谷）的时候，就做得很好。学不会独挡一面的只有你。”
“你说什么？”墨雪涛挑眉，手里摇扇子的频率缓了下来。
公羊漪道：“当初你从墨院跑出来，就是怕承担责任，不负责。到现在都没听你跟墨大哥道歉过。”
“呵，他是我大哥，我们每一句话都要在你面前讲吗？还是你整天没事就趴我榻下偷听？”
“我为什么趴你榻下，我就不能在榻上听吗？”
“呸，无耻！”
两人隔着顾青舟吵起来，让他恨不得把自己缩小成一团，从两人间的缝隙里溜走。
“两位师父，林院长催你们了。”顾青舟道。
两人这才停下来，不继续互怼了。
“院长催你了，还不快去！”墨雪涛将公羊漪朝外推，自己留在原地，最后吩咐一句徒儿道：“青舟，好好保重！”
这是林院长对谢春风说的话，这样的关怀，别人徒弟有，他墨雪涛的徒弟也不能少。
“师父，你们也请多保重。”顾青舟眼眸中闪动不舍道。
“会的，回去吧！好好干活，不要偷懒。”墨雪涛装作若无其事，轻松挥了挥手。
看着墨雪涛和公羊师父离开的背影，顾青舟不知怎么，心里就生出了一丝不祥的预兆。天空中的乌云，遮住了太阳，也让这次离别蒙上一层阴霾。
……
师长们走了以后，顾青舟就坐镇青云画院，担负起了守护这座斗图师摇篮的职责。他加固的结界，虽然防不了陶风云级别的强者，对付战将和魔兵绰绰有余。神识也时不时往山下扩张，戒备周边的动向。
“青舟，来喝茶休息一会儿，我替你守着。”谢春风用山涧清澈的泉水，给顾青舟泡了茶，驱驱乏。
难怪一早就不见他的人影。
顾青舟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香让他精神为之一轻。他与谢春风倾诉道：“结界还安好。这个时间点，师长们都已经到达两界交汇处了吧？”
谢春风回道：“这次出征，五院负责五个方位，又有催画尊带领五色画院成员，组成机动队，随时应对突发状况，目的只为了守护结界，在结界出现破损后，立刻修补封印。这回真正的主攻人员，是画盟和各大世家，我听说宫灵烟，哦，应该叫画尊宫焕颜了，这回还想代表宫家参战呢。因为实际年龄太小，被盟主驳回了。而且陶画尊带领风云府，也直接上了前线。”
顾青舟道：“陶画尊上回主动来参加画院的会议，我便知道他要入局。别人都说他性格亦正亦邪。这种绝对亏本的买卖，他不参加别人也不会奇怪。甚至只求他不要跑去助纣为虐。未曾想，这回首战风云府就精英尽出了，他竟然这么刚烈！”
“哈哈——”谢春风笑道。
哪里是什么刚烈，摆明不愿错过能书写进史料的历史性时刻。“他身为斗图大陆第一强者，早就入了龙祖帝的视线，不可能独善其身。传闻中龙祖帝越强大，他越要去摸老虎屁股呢。”
谢春风虽然没接触过对方，不影响他知道对方以往事迹。
这种形容词……
顾青舟道：“你不看好他？”
谢春风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手里晃晃空茶杯道：“当年帝尊与卢修缘实力相当，三百年后就算修为毫无长进，也抵得上一名画圣。他遇上龙祖帝，连功体都被打废了。陶风云除非隐藏实力或者有其它依仗，不然绝不是龙祖帝的对手。斗图界——已经三百年未出过画圣。”
他说完，顾青舟就看向他。
毕竟谢春风得到了卢画圣传承，是他们中最有希望成为画圣的人。
被顾青舟这么看着，谢春风放下空茶杯，心虚的起身道：“我这就去继续参悟画圣传承。”
最近他的确有些懈怠了。
“不差这一刻。”顾青舟抓住对方衣角，将人拦下。
他神识又向外扩张数倍，突然站起身道：“结界被打破了！”
谢春风的神识也扩张开，虽然不如顾青舟探测清晰，却也感受到了空气中异样的气息动荡。
两人茶也不喝了。招来大鹏鸟，飞到青云画院上空，关注这场战事。
“结界的确破了。”顾青舟脑海里，突然传来了画中仙的声音。
“叔叔，你也察觉到了！”顾青舟惊异于自家叔叔的消息灵通。他怕对方耗费太多神念，提醒道：“叔叔，你可用《鹊桥仙》与我交谈。”
“交谈不了。”顾有枝叹息一声，“陶风云正用《鹊桥仙》与我传声。无法勾连第三人。我从他传来的动静里，听到了周围人的惊呼。龙祖帝已经破开两界结界，墨气随着魔秦大军，猛地朝我方涌出来。许多斗图师都中招，不适应这毒雾，感到呼吸困难。魔秦人，卑鄙！”
“叔叔，魔秦常年弥漫着墨气，斗图界的人适应不了，不是对面故意使出的杀招。”顾青舟科普道。当初谢春风也是经过了改造，激活了本身的魔秦血脉，才适应了魔秦界生活。
后来与他讲起时，还吐槽过那里糟糕的空气环境。连想摆几盆植物，在房中净化空气都办不到，魔秦的植物与魔兽一样，是会吃人的。
那儿不是一个好地方。
所以向来只听闻魔秦来袭，从未听过斗图界要攻下魔秦，向外扩张。
接下来，顾有枝通过与陶风云建立的连接，将战场上的消息，第一时间源源不断传回来。
两界间的结界一破，魔秦大军就分几个方向，向斗图大陆发起进攻。
虽然被早有准备的前线斗图师们，挡住大部分兵力，仍然有魔兵往四周流窜。
同时他们发现，有之前混入斗图界的魔秦人在搞破坏，让他们背腹受敌！
顾青舟与自家叔叔在脑中交谈，神识捕捉到百里外有敌人出现了。
两界之间的封印被破开后，魔秦大军无孔不入。而且空间受到震荡，产生了许多随机的空间裂缝。与卢画圣当年的封印结界无关，而是界与界之间，本身存在的天然屏障，暂时受了影响。
顾青舟没有跟自家叔叔继续交流，指挥大鹏鸟上闪电般的飞过去，瞬间激活范围类型的画作，用大招将敌人歼灭，守护山下的城镇。
有他坐镇青云画院，他就不允许这些入侵者和魔兽，伤害他保护的人。
画尊的实力毫无保留，又快又狠解决战事。他震落护体光环外黑色的血液吗，等结束了这场厮杀后，重新与画中仙在脑中建立联系。
“叔叔，战况怎么样了？”他问道。
顾有枝半天才回应：“结界似乎，重新封印上了。”
“太好了！”顾青舟神识向外感知，探测到结界波动的确趋于稳定，松了口气道。
“不过……”顾有枝的语气，充满了不可思议和迟疑，“青舟，刚刚陶风云中断了通讯。他似乎……死了。”
“啊？”
陶风云会死？
顾青舟也同样一脸诧异，根本不相信这么玄幻的事情会发生。
陶风云有一万种后招，唯一不存在的就是被人打死。凭对方的作死程度，如果那么容易弄死，对方早就死无数回了。
“叔叔，别难过。或许只是因为他受了重伤，或者受环境影响，通话才会中断的。”
“我不难过。”顾有枝忧郁道，“我比较担心，他死后变成画中仙，缠上我……”
这还真有可能！

第三百二十章 镜花水月
顾青舟，你师父他……
两人虽在讨论陶风云的死, 却都没真认为陶风云会这么轻易死去。
陶家有一幅画名叫《陶偶替命》。连陶楚都能靠这幅画卷，将自己与风云府里存放的陶偶，瞬间调换位置，避开宫烁的杀招。陶风云作为这幅画的绘制者, 更没有理由翻车了。
因为通讯中断, 画中仙无法通过陶风云知道前线战况。
知晓两界结界已经被重新封印, 顾青舟便专心守着青云画院, 等待师长们归来。
前线的战争, 远比顾有枝通过陶风云视角转述的要残酷。
封印一破, 无数魔兵从对面涌过来。浓稠的墨气, 将战场笼罩成灰蒙蒙一片。破开封印同时, 魔秦特有的墨土, 就开始侵蚀、污染斗图大陆的土壤。死寂的黑色在土地上蔓延。
与富饶肥硕的黑土地不同，被魔秦界墨色侵染的大地，植物枯萎, 寸草不生。藤蔓一样的黑色植物，也从魔秦地界探出头, 饥饿的吞噬前线斗图师们的性命，它们与魔兽一样凶残会吃人。
画盟和各大世家实力弱的人, 已经出现中毒状况, 飞快被传送到后方。
战场上的画君、画家们, 激活大范围杀伤效果的画作，疯狂席卷走魔兵的生命。但源源不断涌入斗图界的魔兵, 多到怎么都杀不完。
魔秦这次举全国之力, 不但每户征兵, 龙祖帝也从墨莲转生池中，催生出无数战士。
人命在魔秦界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这些底层炮灰们，被魔秦战将驱赶指挥着，在最前方推进，以人头消耗斗图们的精力，干扰他们的行动。
虽然斗图师有移山填海之能，暂时占据了优势，但当龙祖帝带着他的战将开始收割生命，大范围的伤亡产生了。
强！超乎想象的强大！
画盟请来前线坐镇的画尊，中流砥柱的存在，在面对龙祖帝的时候，竟血溅当场，连保命的招式都没来得及施展。
东方，以林院长为首的青云画院师长们，正在进行两界结界的重建。五大画院院长都到场，以五个方位，构成五色五行图阵，将他们修为串联成一股强大的力量，供给林画尊，激活《女娲补天图》的封界能力。
当年卢修缘能凭一己之力，封印两界三百年。林画尊要达到同样的效果，需要众人合力。不过这补天图一旦启动，封界时效是永久性的，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衰减。
想要破除封界之印，除非再次有绝世强者，消耗巨力破除。
“龙祖帝刚刚破开封印，不可能是全盛状态。这第一局，要挫魔秦的锐气，我们有主场优势！”战场上的斗图师相互激励道。
即使见到有画尊陨落，也无人退缩。
退后，家国不保，他们的双亲、他们的妻子儿女，都在背后这片土地上。
让他们往哪退？
五个方位聚集的能量异动，最终汇总到林画尊手里的一幅画卷。
封印界与界，单纯的拓本已经无法满足要求。林画尊手里所持的是《女娲补天图》原画。
他想要再次封印两界的举动，激怒了魔秦王朝高层。在魔秦战将的指挥下，针对青云画院斗图师的进攻，比其它地方要更加频繁猛烈。
魔秦战将的袭击，被画盟调集来的人手阻挡，催画尊也带领五色画院人员组成的机动队，前来支援他。
“院长，画盟撑不住了！”
“快！”催时羽接替画盟的人顶上。
魔秦战将发动了血咒，想要用血污画卷这种恶毒的招式，摧毁斗图师们的战斗力。
他们最想污染的是《女娲补天图》。
所有人都知道，这幅画关系到首战的胜败。
“坚持十息，替我护阵！”林院长激活画作。周围气压突变，时间、空间都受到补天规则的影响，胜负就在此刻！
龙祖帝出手。
他越过魔兵，越过他的得力战将们，一拳打散了由五位画尊为阵眼，构成的五色五行图阵。
噗——
阵法被破，五名画尊都受到冲击，纷纷口呕朱红。
好在林画尊激活补天之力的能量已经足够。
在他修补封印同时，众人纷纷施展自己的成名作，为林画尊争取时间。只要坚持住这十息，两界间的通道重新封印完成，就能取得阶段性的胜利，打击敌方士气。
当然，他们不会天真的以为，只要结界重新开启，战争就结束了。
龙祖帝是破界而来，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除非一方彻底投降或者死亡，否则，这场战役不会结束。现在才是开端。
比起画尊们的杀招，墨雪涛另辟蹊径，坐起了辅助工作。他一念成画，激活了《镜花水月图》，让周围的一切变得朦胧。制造出一个大型幻象，混淆敌人的空间方位感。
这对魔兵甚至战将都造成了巨大的干扰。不过龙祖帝亲自出手，瞬间破除了他的幻境效果。
“有意思！”从刚刚开始，魔秦皇者就注意到这名斗图师，全身珠光宝气，却不显得庸俗，在一群斗图师中醒目异常，将这灰暗的战场，都衬托成了华贵的殿堂。
前一秒龙祖帝还在百步之外，下一秒却已经近身。
“陛下，他就是墨雪涛！”奚雪点明了对方身份——顾青舟的师父，那份参有帝尊气息颜料的制作者。
虽然杀不了顾青舟，却能拿他师父出气！反正这些硬骨头的斗图师，绝不会向他们屈服投降，早晚都要杀干净！
奚雪恶毒的眼神投过来，连笑容也变得恶毒无比。
听了奚雪爆出的名字，龙祖帝冰冷质感的双眸，盯上了墨雪涛。他对这个人有印象。
在龙祖帝威严无情的目光下，墨雪涛感到被一种渗入骨子里的冰冷包围，身体僵硬的仿佛不是自己的。
这一刻，他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他听见公羊漪凄厉的呼喊：“墨雪涛呀！”
……
哐当！
谢春风将战利品放在桌上的声音，吓了顾青舟一大跳。
“端石！”谢春风道，“你杀的那些魔兽，一定吃过芜砚山的异兽，不然怎么会掉落这种东西？”
他去打扫了一遍战场，将能吃的魔兽肉，丢进画院厨房，给师弟师妹们补充营养。不能吃的直接处理掉，免得被山下的人捡去，或者野兽叼走误食。
这种事交给他这个在魔秦生活过的人去辨认，最合适不过。
“结界已经恢复几个时辰，院长他们该回来了吧？”谢春风问道。
顾青舟点点头，他也在等待师长们回来。
用神识向外扩张，感应到林院长他们乘坐的飞船已在数百里外的云端上，朝青云画院飞来。他连忙叫上谢春风去迎接。
站起来的动作猛了，顾青舟腰间一只雕花镂空银香囊，被桌角勾住甩到地上。
虽然银质的香囊没事，装饰用的珠串却断线，玉珠子滚了一地。
顾青舟身子一顿，顾不上收拾。他还要通知其他人。特别是后勤医护人员，要准备好伤药和绷带，治疗伤员。
拥有飞行能力的巨大海航，行驶的很快，一盏茶功夫，已经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降落在画院的山门前。
林院长站在船头，领口沾了红色的血。
魔秦人的血液是黑色的，就算不是纯正的黑，也与斗图界的人不同，很好辨认。
这是自己人的血。
谢春风连忙上前，扶住林院长的手臂道：“师尊，您受伤了？”
林画尊抬手道：“小伤，已经好了。只是众人为了护我，伤亡惨重。老何和老刘他们，都走了……”
众人虽做好了心里准备，听闻画院去的人，有人在战场上牺牲，都心中凄然。
刘师长虽然爱用戒尺打弟子手掌，说话严苛，却公正不阿。
何师长是个老好人，喜欢和稀泥，在大是大非上却绝不含糊。
他们竟都死了。
明明出征时，刘师长叮嘱弟子们不可懈怠，他回来要检查作业。何师长还劝他非常时期，不要对弟子们这么多要求，将课业减了三分之一，两人都是画院极受爱戴的师长。
转眼，人就没了。
伤员被或扶或抬下船，顾青舟没在返航的人群中发现自家师父的身影，顿时紧张起来。
“院长，我师父呢？怎么没看到他人！”
顾青舟能感受到，船上还没离开的师长们，在他问出这个问题后，看他的眼神发生了变化。
林院长严肃的脸，从回来就没见过一丝笑容，哪怕成功封印两界，也是一脸凝重。他沉声道：“你师父墨雪涛受了轻伤，修为耗损太大，我让他在船舱里修养。”
顾青舟悬起的心顿时放下了。
“不过你另一位师父……”
“院长，我已经休息好了。”一个沙哑的声音，中断了林画尊的话。
墨雪涛的声音不复清亮，仿佛已经压抑了很久情绪，掩不住的疲惫，与平日说话声，判若两人。
顾青舟应声看去，当场便愣住了。
这还是他华丽富贵，最注意自己形象的师父吗？
只见墨雪涛披散着一头长发，头顶的珍珠冠已不知所踪。全身珠宝翡翠，失踪了大半。不像是被人见财起意掠夺走，而是被他师父，碾碎成最好的颜料，加持画作效果损耗掉。
“师父——”对方此刻的状态，让顾青舟很担心。
他见墨雪涛推开舱门，转身进去。再出来时，双手费力的抱着一个人。
那人枕在墨雪涛肩头，同样披散的长发，与对方纠缠在一起。头顶两撮呆毛，左右两边翘起，像一对羊角刺在墨雪涛脸庞，他师父却丝毫不觉得扎人。
顾青舟注意到，那人已经没有呼吸和心跳了。
“青舟徒儿。”墨雪涛将人抱出船舱，见到自家徒儿，嘴唇动了动，颤声道：
“公羊漪死了。”

第三百二十一章 揭棺而起
第二和第三本命灵图。
“公羊漪死了。”
墨雪涛说完这话努力睁大眼睛, 泪水还是从眼眶流出来。顺着他的脸颊，落在公羊漪的发旋上。
明明是夏季，他却感到刺骨的冷。怀中的尸体比他还要冰冷。
这场战争，耗损了他太多修为和心神。
墨雪涛气空力竭, 颤抖的双手几乎抱不住怀里的人。却不假他人之手, 倔强抱着一具尸体, 慢慢走出了船舱。
旁人见他如此, 不敢上前与他争抢。
他走过的地方, 自发让出一条路。
顾青舟从未见过自家师父无声流泪, 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画君墨雪涛向来骄傲, 从来只在人前展现光鲜的一面。可如今连形象都不顾了。
望着师父离开的背影, 顾青舟想跟上去, 被林院长拦住。
“让他一个人静静吧。”林院长道。毕竟这是两人最后相处的时间。
墨池并蒂莲，这样的称呼，他有所耳闻, 也亲眼看到。今日之后，不会有人主动在墨雪涛面前, 提到另一人的名字。
顾青舟止住步子，也觉得自家师父现在不需要人打扰。
他向来不擅长说安慰人的话, 安慰对方说什么？说节哀顺变吗？
除了让自己心里好过, 只会再捅对方一遍刀子, 让他师父意识到，人已经不在了。
此时, 画院的传送点闪出一道亮光, 墨池画院的墨画尊到了。
“雪涛呢？”他见青云画院的师长聚集在这儿, 问了一声。
身为墨雪涛的亲哥哥，他在前线目睹了公羊漪为救对方而死, 他知道墨雪涛心里不好受，但作为墨池画院的院长，战后他将幸存人员带回墨院，将人都安置好了，才关心自己的弟弟。
说来惭愧，他第一时间通过传送令来到青院，却不是专程为了墨雪涛，而是找林院长复盘今日的战局。
林院长未回答，对着墨雪涛离开的方向，叹了一口气。
顾青舟见自己马甲叶墨凡名义上的师尊来了，上前道：“师父他带着公羊师父回房了。”
墨沧海见林院长目光所指方向，就已经猜到了。颌首道：“给他一些时间，他会想开的。”
若想不开，要逃避现实。也不失为一种处理方法。
墨沧海原本过来，含了一层安慰墨雪涛的意思，见对方躲进房中避不见人，便免掉这项行程，直接与林院长说公事道：“蔺盟主一会儿过来，还有催时羽。”
自从幽幻谷合作过后，他们之间的联系就变紧密了。
林院长点点头道：“我来安排会议室。蔺盟主这是急了吧？伤亡惨重，光慰问抚恤金，便要让画盟大出血了。”
墨沧海沉重道：“钱是次要，画盟损失百里长老，才叫蔺君柳痛心。”
林院长叹息，今天他们这帮老家伙，又少了一人。“百里画尊已多年未出山，这回将他请出来，没想到首轮战事，就折损在龙祖帝手中。别说是蔺盟主，你我可曾料想到？”
回忆当时的情景，还让人感到一阵后怕。
画尊级别的强者，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保命手段。百里画尊连身体都被当场撕成碎片。他看得清楚，是真实的血肉，而不是替命之物。对方又不像宫画尊，占据赤灵绘心优势，能当场表演个凤凰涅槃。
没听闻对方开启画尊传承。愿意让自己连音容笑貌都无法留下供后人瞻仰，被人取代身份、地位、名望的，少之又少。
所以这回画盟痛失一位画尊，损失是永久性的。
“陶风云的下落，你们可有消息？”林院长问道。
封印结界最后一秒，风云府主与龙祖帝缠斗，一起被封印在结界对面，没有及时撤退。
“陶家尚无消息传来。”有人接口的。
传送点接连亮起两道光。
蔺画盟与催画尊一起到了，说话的正是蔺君柳。
“蔺盟主！”两位院长招呼道。
“走，我们找个地方谈谈！”蔺画盟道。
林院长领他们离开，临走前还叫上了顾青舟。
蔺盟主对顾青舟笑了笑，打量站在他身边的友人，招招手道：“你也一起参加，谢春风。”
他准确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谢春风指着自己，笑道：“蔺盟主连我这样的小人物都记得？”
“你可不是小人物，谢画君请吧。”蔺盟主道。
顾青舟与谢春风目光对视，两人一起跟了上去。
一间小型的会议室，众人进屋后，将大门关上，开启隔音结界，彻底成为了一间密室。
“秦无忌。”蔺盟主一开口就叫出了谢春风另一个隐藏极深的名字。
在场知情人纷纷看向他，眸中闪烁着各自不同的意味。
蔺君柳望着林院长、顾青舟和谢春风，见到他们的表情，他就明白了。
“别慌。”揭破秘密叫其他人别慌，其实最该别慌的是他自己。若不是他带催时羽一起来，他还真不敢面对眼前两名画尊和一位画君的威压。
蔺君柳捂着额头拍腿笑道：“原来你们都知道，瞒得太紧的。就连顾青舟与我合作的那么愉快，配合画盟行动，齐心协力剿灭幽幻谷。他叶墨凡的身份都未瞒得过我，却只字未提谢春风身上的问题——谢春风和秦不灭是同一个人。”
“蔺盟主，你从何得出这结论？”顾青舟问道。
他在离开幽幻谷后，才确定谢春风的身份，以往都是猜测。
林院长也是谢春风成为画君后，才向对方坦白的。不过就算早知道，他也不会告诉对方这个秘密。
蔺君柳道：“打扫战场时，从一名魔秦战将身上，搜到幅画像。问了俘虏才知道，这是前任帝尊秦不灭。”他说着看向谢春风道，“我一看画像，这不是谢画君的父亲吗？在桃花小院住了几天，就不知去了哪儿。”
谢春风微笑，间接袒露自己的身份道：“他如今是个废人。斗图界信奉强者为尊，魔秦只会更加残酷。他对你没有用。”
蔺盟主不置可否，吐露道：“画像我已经毁去，消息我也封锁了。今天来只是想请教谢画君，你与魔秦界的帝尊旧部，还有联系吗？能收到魔秦的情报吗？特别是关于龙祖帝的。”
龙祖帝太强大。
多了解，才能知道对方的弱点。
谢春风轻轻一笑道：“魔秦攻来的准确时间，是我提供的。”
蔺盟主笑了，是早已明了一切的笑容。
他语重心长地对谢春风道：“你与我用《鹊桥仙》建立个连接。以后有事不用通过你师尊绕几个弯子，可直接联系我。”
“……”所以你亲自莅临，是为了与谢春风面对面加好友吗？
陶风云害人不浅。
闲谈少说，蔺盟主这次来，主要还是为了给战事做复盘，讨论接下来的行动。
因为顾青舟和谢春风都留守在青云画院，他们简单为他俩，叙述了当时的情景。
当时有八位画尊在场，可以算包揽了斗图大陆的半壁江山.这样的实力，与龙祖帝对上，仍然趋于弱势方。
代表斗图大陆最顶尖战力的画尊，此战竟一死，一失踪。
“再强的对手，总有力竭的时候。”林画尊沉声道，“龙祖帝可怕之处在于，以我们的共同修为，配上无数画阵叠加效果，龙祖帝明明已消耗过半，可是当他双脚，重新踏上魔秦界的墨土，后方有源源不断墨气传输到他身上。若不是十息时间已到，又有陶风云越界主动与他缠斗，为我们争取了封印两界的时间，就不是全员负伤这么简单，不知又会死哪位老朋友。”
说到死，顾青舟想到了公羊师父。
一想到对方，他没办法若无其事坐在这里，听他们讨论关乎斗图界未来的大事。后面的讨论，心不在焉。
会议最后，蔺盟主说会关注陶风云去向，留意陶家的消息。又询问了谢春风所获得的画圣传承之事，便散会了。
“徒弟，你留下。”林画尊对谢春风道，有话要与对方交代。
顾青舟望着天色，礼貌的与众人告别，先走一步。
太阳早已落山，黑夜降临，顾青舟询问旁人，得知莫雪涛一直闭门不出，便提着食盒，来到了师父家门前。
用神识小心往里一探，感觉到厅中有人坐着不动，知道师父没有入睡，便敲了敲门。
“师父，我是青舟。有事想和您商量。”顾青舟道。
墨雪涛虽然平日性子有些骄纵任性，却没有把自家徒弟关在门外，置之不理的时候。特别是非常时期，两界战争已打响，随时可能有突发状况。
门开了。
顾青舟走进去，见墨雪涛坐在椅子上，对面是一张凉床。
公羊漪的尸体被放置在凉床，精心打理过。换了身一尘不染的新衣服，头发也被重新梳理整齐，不再是一头乱发血污遮脸，玄衣被血染得结块的模样。
莫雪涛见自家徒弟提着食盒进来，神情淡淡道：“我不想吃。”
他的声音仍然沙哑，却比下午时恢复了些许。
顾青舟把食盒放在桌上，不勉强对方。
“我来看看公羊师傅。”
墨雪涛一笑道：“是该看看他。以后就看不到了。”
顾青舟走上前，蹲身握住了公羊漪冰冷的手腕，用神识检查了一遍，确认尸体的完好。
墨雪涛以为顾青舟与他初时一样，不敢相信，难以接受，想要去救治挽回对方的生命。
“公羊漪他死了。”墨雪涛对自家徒弟强调这点，又像在对自己说，让他自身接受这残酷的现实。“他只是一名画君，挡在我面前，正面对上龙祖帝。连拥有保命手段的百里画尊，都没活下来。他什么都没有，也敢往上冲！”
墨雪涛声语呜咽道：“我大哥和公羊漪两人都说我喜欢逃避。这回我没有选择逃避，第一就要面对公羊漪已经死了这件事。以后，我也不会再逃避。”
顾青舟本来就不擅长安慰人，见到墨雪涛伤心欲绝的模样，更无法开口。
或许让对方将一切都倾诉出来，便能宣泄一些痛苦和哀伤。
墨雪涛目光放空，望着前方道：“其实我离开墨院就后悔了，却不想回去向我大哥低头，所以在青云画院当一位师长，教书育人，做当年他希望我做的相同事。在决斗中，我重伤公羊漪，让他两腿残疾，也很后悔。却二十年不敢面对他。假装我根本不在意这个人，我早就将他忘记了，连他的模样都想不起来。若不是为了获得，以木属性至宝暂代绘心的完美手法，我根本不会让你去联系他。”
墨雪涛捂住双眼，笑着哭出来道，“其实让你去找他，是我主动向他低头。以他的性子，我欠了他人情，他会自己找上门在我面前炫耀。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我从没忘记过他。”
“是我害了他。不然他还在渭龙城过他的生活，根本不会为了救我牺牲。他怎么这么傻？都和他说了，我堂堂一名巅峰画君，不需要他保护！”
墨雪涛一段话说的几次停顿，不断在自己身上找原因，责怪自己道：“他说我浑身穿这么多值钱的东西，上战场肯定是靶子。我当时还嫌他多事。让他放开乱碰我衣饰的鬼爪子。”
“鬼大家，半辈子画鬼神出名，称号就起得不吉利。”墨雪涛说到这儿，嘲笑道，“哈哈，可不就是鬼爪子吗？”
“……”顾青舟还捏着公羊漪尸体的手呢。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刚才师父说的那些话，他插不上嘴。现在总算找到一句安慰人的切入点。
“师父以颜料入道，追求从色彩上突破画尊。世人眼中珠宝是财富，对师父而言都是颜料源石，它们皆可入画。在关键时候杀敌致胜。公羊师父那些话，只是单纯跟你抬杠。”
顾青舟成为画君时，便可激活自己的第二本命灵图。师父和其他人，都对他强调过这张图选择的重要性，一定要慎之又慎。
成为画尊后，可第三次激活本命灵图。拥有一幅新画作，或者修改叠加原有灵图效果。
这两次机会他都保留着，未使用呢。
以前是出于慎重，珍惜这对斗图师而言，相当于重新投胎一次，弥足珍贵机会，乱花迷人眼，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现在看到他师父悲痛欲绝的眼神，以及公羊漪不会说话，不会动的冰冷尸体。
他知道自己该如何选择了！
“师父，我有一幅画作，可以让公羊师父活过来。”顾青舟道，“这幅画叫《揭棺而起》。”
“什么？公羊漪能复活！”墨雪涛听了这话，激动的一把抓住顾青舟，疾声问道，“需要准备什么替命之物？”
复活哪里是一件容易的事？陶家的《陶偶替命》，就需要准备一间安全的屋子，用于储存陶偶。而宫家的《凤凰涅槃》，需要一把大火。不管是陶偶损坏，还是下雨天，都会影响到这些画作的效果。
顾青舟道：“需要准备一口棺材。”
揭棺而起，不躺进棺材里，怎么揭棺自己爬出来？
墨雪涛看他的眼神，仿佛在说：你在逗我？

第三百二十二章 限制条件
棺材板压不住了！
顾青舟告诉他, 想要复活公羊漪，要先准备一口棺材？
“仅仅是这样吗？”墨雪涛满脸怀疑。
顾青舟详细描述道：“当然不止。准备好棺材，要把他装进去，盖上棺盖！”
“……”如果顾青舟不是自己徒弟, 墨雪涛要打人了。
他一时间因为公羊漪能复活而激动, 片刻便理智回归, 听了这不像话的步骤, 追问道：“复活公羊漪, 除了你说的这些, 还需要准备什么？”
他不是不相信顾青舟。拙劣的谎言很容易揭穿, 他徒弟不会拿公羊漪的生死开玩笑, 让他白高兴一场。
墨雪涛怀疑是他徒弟瞒着他, 为复活公羊漪，是否还付出了其它什么？
死而复生，绝不是一件轻易、不付出代价的事情。
顾青舟当然有牺牲一些东西。但对他而言, 比不上公羊漪的命，也比不上墨雪涛多年的师徒之情重要, 所以故意不提。
他道：“只需要一口棺材。不过这幅画作，对施展对象有条件限制——必须是画道认可的斗图师, 也就是说, 画师级别以下普通人, 哪怕是拥有绘心的画徒，也被排除在机会之外。且只能复活七天内死亡的对象, 还需要尸体完整。”他庆幸道, “幸好师父, 把公羊师父的尸体完好带回来，没有缺胳膊少腿。不然复活后, 身体的残缺无法以任何治疗手段治好，这也是限制之一。逆天的代价。”
顾青舟一项项将限制说出来，注意到墨雪涛的眉宇间渐渐放松，因为公羊漪每一条都符合要求。
墨雪涛点点头，对方说得越多，意味着越真实靠谱。他好奇道：“如此说来，尸体有残缺，不影响死而复生。若残缺的是首级，也能复活吗？”
“……师父，没有头揭棺而起，这是恐怖画本情节！”顾青舟因为知道自己做出的选择，能让公羊漪活过来，说话便轻松起来。“不过如果被斩首，头颅还在，先用其它画作效果恢复尸体完整，再我这张画，理论上是可以复活的，我没实际操作过。”
墨雪涛点点头。
殊不知自家徒儿说的信誓旦旦，实际上这幅画是顾青舟进屋后，才真正成形的。
顾青舟在脑海里，从无数类型的画作中，选中了第二灵图——揭棺而起的初版。
这幅画只针对他个人，没有复活其他人的效果。他一直在犹豫，第二本命灵图该选择这图保命，还是选一张攻击力大，能增强自己整体实力的画作，或是便于逃生匿藏的。
不过在见到此画升级为第三灵图后的效果，能运用到其他人身上。顾青舟在握着公羊漪尸体冰冷的手时。才将第二、第三本命灵图，正式选定好。
这意味着他浪费了一次自己的机会，将画尊级别的本命灵图，用在与自己不相干的地方。
而且揭棺而起效果，只能激活两次。
两次以后，第三本命灵图完全作废。但顾青舟不后悔。
大部分人的第一本命灵图都是废图。作用只在于被画道认可，正式入门成为画师。画徒时期绘出来的图，效果可想而知，攻击力就别想了。是否有其它使用价值，完全就是拼人品。
顾青舟却是幸运的极少数人。
他的第一本命灵图完全没有攻击效果，预警功能却救了他无数次性命。很多画君觉醒了第二本命灵图，在可以自己选择的情况下，实际效果都没有它有用。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他不说自己的付出，只说公羊漪的复活条件，以及复活后会出现的种种弊端，企图等一切尘埃落定。等他师傅回过味来，再想追究，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顾青舟道：“上述是复活条件。实际上这幅画对被复活者，也有苛刻限制，这种后遗症是永久的。”顾青舟郑重道，“——公羊师父将来的成就上限会被限制。在境界上，他永远无法进阶成为画尊，哪怕满足所有突破的条件。”
墨雪涛松了口气，笑道：“我当多大的事！以他的资质，若不是恰逢其会，在渭龙城出风头，让天下人都听闻了他的名声，他连画君都还没成呢。”
画君之后还有二品画君、巅峰画君，两个门坎要跨过去，才能觊觎画尊。
墨雪涛压根就没指望过公羊漪有成为画尊的一天。
连他这种资质过人的英才，成为巅峰画君后，都一直没能踏出最后一步，登上画尊之位。
这个惩罚限制，对公羊漪相当于没有。
顾青舟暗暗擦了一把汗，觉得公羊漪如果泉下有知，知道他被墨雪涛这么看轻，就算爬也要从地下爬回来。
他道：“既然条件和弊端，师父您都已经知道了。我们赶紧把他装进棺材里，保管还您一个活蹦乱跳的公羊漪！”
“等等——”墨雪涛敏锐感觉到此事不对劲。他徒弟说的这般轻松，为何刚下船时，不告诉他能救活公羊漪，隔了几个时辰，他眼泪都哭干了。对方才说公羊漪能活过来？
顾青舟可不是不分轻重的人。向来善良懂事。可他就怕对方太懂事。什么都不说，妄图蒙混过关瞒着他！
师徒二人相处多年，彼此太过了解。所以墨雪涛没有被对方忽悠住。
“青舟，你将这张图拿出来，让为师亲自施展，复活你公羊师父。”若有反噬，也是他墨雪涛一人来承受，与顾青舟无关。
果然，墨雪涛的怀疑没有错。只见顾青舟神情一顿，浅笑道：“师父，这幅画的点睛效果，需要原图才能激活。”
原图，意味着有使用限制。
比如林画尊持有的《女娲补天图》。他不是原画绘制者，使用几次后，不找原绘者以墨丸增色。次数失效，原画会变成一张白纸，彻底没用。
而且原画借给旁人使用，就算事后补色，损伤也已经造成。画卷的威力和寿命都会受到影响。所以外界流传的都是拓印图。原画都被小心收藏，极少示人。
只有大型战争中，才是原画最多出现的时候。所以才有那么多血污画卷。
当然，斗图师被杀害后，无主原画被魔秦战将搜出来，许多广为流传的画作失效无法被大众使用，正是这个原因。
斗图师不愿原画示人，可以理解。但墨雪涛是对方师父，了解顾青舟，可不是这么小气的人。
墨雪涛道：“为师不用，就想见见这幅画长什么样子。”他观察着对方的神情，怀疑道：“你若不愿意，将拓印图给为师看一下，总可以吧？就看一眼！”
拓印图不一定有原图的功效，但限制条件，肯定一模一样。一观就能知道，自家徒弟究竟隐瞒了什么。
“师父，救人要紧。我画的表情包，就没有不辣眼睛的。”
“为师要看！”墨雪涛强调道。对方越不愿意，越说明问题。
“青舟，难道是拿不出来？”当了那么多年巅峰画君，墨雪涛再看不出猫腻来，他就白活了。
“顾青舟！唯有本命灵图，是斗图师无法显露人前的画作。你将这么宝贵的机会，拿出来救人？不给自己留后路吗？”
顾青舟极力隐瞒的事，还是被师父看出来了。
他上前扯了扯师父的袖子，装巧卖乖道：“师父，我都已经这么做了。总不能白白浪费这次机会吧？咱们赶紧复活公羊师父。”
“你还真……”墨雪涛气道，却不想对做出这么大牺牲选择的徒儿发脾气。他身边遇上的，怎么全是这种人？一个个的，要把他今天的眼泪都流光吗？
墨雪涛低头看着自家徒儿拉他袖子的手，半天憋出话道：“你刚刚摸了尸体，没洗手就碰我。”
“……”现在是洁癖发作的时候吗？顾青舟分分钟后悔了。
他已经坦白自己做的事，所以师父再追问其它的时候，顾青舟没有继续隐瞒，坦言这张图只能使用两次。
没想到墨雪涛立马变脸色了。
“不必复活他了！”
“啊，为什么？”顾青舟吃惊道。
“因为他不重要。”墨雪涛闭眼，语气异常冷静道。“青舟，只有两次机会。有一次是预留给你至亲挚友的，是或不是？”
顾青舟沉默了一下，点点头不否认。如果只有一次机会，他肯定留给谢春风，因为父亲已经被他送去安全地方避世了。
墨雪涛道：“所以你要在公羊漪身上，使用掉一次机会？他不值得。”明明说出这么不近人情的话，墨雪涛的眼眶却红了。
“大敌当前，陶画尊生死不明。若他不幸身亡，我希望你将这次机会，给更重要的人，而不是公羊漪。因为他只是一名画君，就算让他重新活过来，在这场战争中，他仍然可能随时轻易的死去。但风云府主是画尊，哪怕身死，也可能为整个斗图大陆作出最重要的贡献，改变未来所有人的命运。所以，哪怕你复活陶风云，我都不希望，你将机会，浪费在公羊漪身上，因为他不重要！”
墨雪涛苦笑道：“他不重要，甚至我也不重要。你觉得我重要，是因为我是你师父，但复活一位画尊，比我这个画君对所有人都更加重要。让公羊漪重新活过来的事，不必再提了。”
顾青舟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往这个方向演变。
“师父说的所有人里，不包括我！”顾青舟倔强道，“缺一个，都不是所有人。重不重要，不能以实力划分。师父是画君不重要，我父亲是画家，岂非更不重要？既然师父、父亲都不重要。家不重要，保护亲人不重要，那为何那么多斗图师要死守在前线不退缩？公羊师父又为何要挡在你前面？感情不能用实力来衡量。”
顾青舟和墨雪涛，差点吵起来。
他脑海里突然响起自家叔叔声音。
“不必争，陶风云联系我了。他用《陶偶替命》从魔秦界死回来，人已在风云府。”
“……”顾青舟。
陶风云自己活了，莫名其妙就结束了这场争执。
“师父，我们赶紧把公羊师父放棺材里吧？”顾青舟害怕迟则生变，赶紧从画中乾坤，取出三口棺材，催促墨雪涛道，“你看哪口合适？”
“你连这东西也准备了？”墨雪涛诧异道。
“咳，当初去幽幻谷为宫婉收尸，属下讨好叶墨凡，多准备了几款式样。我看棺材用料好，就没有丢，反正收尸早晚会用上。”
“……”这是什么凶残发言？
墨雪涛一眼扫过去，眉头微颦，不是棺材不适合，而是……
“给公羊漪用这么好的棺材，一会儿就没用了，是不是太浪费了？”
顾青舟觉得，不用他点睛激活本命灵图，公羊漪的棺材板都快压不住了。

第三百二十三章 忠诚考验
让他杀了顾青舟。
两人将公羊漪放入棺材, 盖上了棺材板。
墨雪涛突然道：“要钉棺材钉吗？”
顾青舟该庆幸师父没问要埋进土地吗？
他斟酌用词道：“不用，钉死了，万一他揭不开？”
“他是画君。”墨雪涛有理有据道，“别说是棺木, 纵使是铁做的, 他也有能力自己出来。”
“……”你说得好有道理, 为何会对公羊漪能力这么有自信？
顾青舟看出自家师父在紧张, 才会想着通过说话缓解自身的焦虑感。
这种情绪, 直到他顺利施展点睛效果, 冲对方点点头, 墨雪涛才松了口气, 恢复了他优雅雍容的出尘气质。
棺材里响起悉悉嗦嗦的动静, 似乎里面的人在移动，发出衣料摩擦声。
在场都是斗图界强者，听觉敏锐, 神识一扫便知棺木里的人现在是什么情况。
指甲划在棺木上的声音，里面的人似乎在摸索该怎么出来。
咚的一声, 里面的人脑袋撞在了棺材板上。
“哎呦！”公羊漪呼痛，似乎还搞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
知道对方真的死而复生, 墨雪涛嘴角上翘, 又强忍住欣喜, 望着棺材里扑腾半天没把自己弄出来的人，眼神透出鄙视和无奈。
墨雪涛低声道：“徒儿, 我说公羊漪不重要的那些话, 不必让他知道。”
顾青舟捂紧嘴巴, 点点头附和对方。
棺材里的人，似乎听到外面有人提到他名字, 一下子揭开棺材板，坐了起来。
从黑暗的地方，猛然到点亮无数烛排，灯火通明的房间。公羊漪下意识用手背遮住眼。放下手时，看到的就是墨雪涛与顾青舟，双双站在困住他的东西面前，一脸笑容迎接他。
“不必知道什么？”公羊漪一脸懵然。
“没什么，你快从棺材里出来！”墨雪涛催促道。
公羊漪这才发现自己坐在一张棺材里。这棺材的雕花做工和用料都非常好。不过仍然有一种惊悚感涌上心头，他连忙把棺材板完全揭开，自己爬出来了。
“我怎么会在棺材里？”公羊漪道。缺失的记忆开始在脑海里恢复，“我记得，当时对上了龙祖帝……”
墨雪涛接口道：“你没记错，你已经死过一次。是我们徒儿顾青舟，用他的本命灵图复活你，用掉了这唯一一次机会。你好好珍惜性命，如果下回再死，就没这么好运了！”
他没有告诉对方，顾青舟还有一次复活名额。心存侥幸就不知道珍惜。
而且公羊漪再死，就算顾青舟想把最后一次复活机会用在他身上，墨雪涛也绝不再答应了。
顾青舟当然不可能去揭穿自家师父。
对方不管何时何地，都下意识保留他的底牌，是在护着他。
于是公羊漪更感动了。
墨雪涛将棺材，以及躺过公羊漪尸体的凉床一并处理掉，免得晦气。拿手中新换的一把华丽扇子，点了点座椅，示意公羊漪坐下来，要说正事。
“公羊漪，青舟这回救了你，你不可忘恩负义。”
“我当然不会！你还信不过我的人品吗？”
“哼！”墨雪涛轻哼一声。这次对方为他而死，他才发现自己或许并没有真正完全了解对方。
他又将头转向顾青舟，对两人强调道：“揭棺而起，死后重生太逆天了。对外一定要说，公羊漪没有死。只是受伤太重闭气假死，如今把人救回来了。”
三人统一好口径，一致对外。
所以当公羊漪再出现在外人面前时，旁人知晓缘由，便没什么大惊小怪。只当做他有保命手段。
斗图师多少都会有一些底牌，公羊漪的假死脱身，在陶风云用《陶偶替命》死回陶府后，就显得不起眼了。
顾青舟这才知道，原来公羊漪的尸体能被完好无损带回来，是因为陶风云恰巧赶到，挑衅了龙祖帝。
原本龙祖帝杀了公羊漪，还想对付墨雪涛，是风云府主与对方缠斗，拉走了仇恨。
不然那时候，墨雪涛身上珠宝玉石，已化作颜料消耗大半，别说借机带走公羊漪，连他自己能否回来都是未知数。
有画中仙的消息渠道，顾青舟比画盟更早知道陶画尊的近况，甚至还知道了一些画盟不知道的。
顾青舟能从语气中，听出他叔叔现在心情很好。不知是为陶风云活过来而感到高兴，还是因为对方没死不会有变成画中仙的可能。
画中仙在他脑海里叙述陶风云的经历，语气微微有些幸灾乐祸。
“他说奚雪必须死。”顾有枝复述道。
顾青舟竖起耳朵，就差切片西瓜，搬来小凳子和瓜子。
奚雪曾是幽幻谷的毒医师，又是阎鸿手下余孽，当初在幽幻谷混乱中消失，陶风云知晓此人不奇怪。这回在战场上，奚雪以魔秦高层的身份出现。总有人认出他。
不过他的老相识，如今都是五色画院的人，大家忙着洗白身份，不会与他相认。却有不少当初以为画盟给阎谷主扣帽子泼脏水的人转变观念。意识到问题比他们所想更严重，庆幸没有跟着阎鸿一起搞事。
否则以后要被人戳脊梁骨，骂斗图界的叛徒。
“两界被封印后，陶风云困在魔秦，被龙祖帝一路追杀到墨莲转生池，索性投降了。他身为斗图界第一强者，臣服于对方，龙祖帝本已心动，欲留下他。谁知道奚雪跳出来阻止，误了他的大事，害他被龙祖帝杀了。”
顾有枝说这话的时候，丝毫没有因为陶风云死了一回而伤心难过。笑意止不住溢出来。陶画尊有难，四方来贺。
“奚雪说，陶风云身为斗图界第一强者，他的死比投降，更能震慑斗图界的人。要拿陶风云杀鸡儆猴。”
顾有枝说到“杀鸡儆猴”时，笑出了颤音。顾青舟也明白为何对奚雪产生如此大的杀意。
把堂堂风云府主，说成杀鸡儆猴里的那只鸡。看不起谁？
陶风云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而且奚雪不懂适可而止，还直言不讳的指出。陶风云就是根搅屎棒。让他投降留在魔秦，指不定憋了什么坏招。此人最擅长搞事。留着这样的祸害不如一刀杀了。
字字珠玑！
所以他上了陶风云的黑名单。被记仇了。
陶风云今天跟画中仙这样说，第二天顾青舟有幸参加了一场会议。陶风云出席时又是另一种说法。
陶风云正义凛然道：“本尊为了让两界成功封印，主动牺牲自己，与龙祖帝缠斗。结界封印后，我顺着墨气，去探寻根源，想要弄清楚龙祖帝为何在魔秦那片土地上，能得到源源不断的补充。一直追查到一座开满墨莲的黑色水池，激怒了一路追我的龙祖帝，被他所害。不过总算弄清楚，让他保持全盛的，正是那座黑水池。”
“墨莲转生池。”顾青舟这回是以叶墨凡的身份，出席这次的会议。
陶风云闻声看过来，伸手请道：“叶画尊对此了解多少？”
顾青舟在脑海里组织了一下语言，结合单轩对龙祖帝来历的一些叙述，以及当年先祖留在五色点睛笔盒子上的一段影像。说明了龙祖帝的来历。
当他说完，讨论声四起。
“原来龙祖帝竟与画龙点睛有关。”
“难怪他身上有一条白龙。”
为了对付魔秦，了解他们面对是怎样的敌人。众人翻阅典籍，这段时间做了很多功课。
“龙祖帝千年前攻打斗图界，伤病爆发死在了这儿，是否意味着，他在斗图大陆这片土地上，得不到墨气的补充，所以并非无敌？”
这个思路让众人有了想法。
林院长道：“吃一堑长一智。首战之中你们是否有注意到？龙祖帝的双脚，其实从未离开过黑土，哪怕已踏入斗图大陆，他脚下所踩，仍然是被墨气侵蚀的黑色土壤。”
众人纷纷回忆道：“的确如此。”
“刚被墨气污染的黑土，同样在为他提供能量，只是没那么明显。”
“龙祖帝是人不是神，他既然能在斗图界死过一回，我们是否能让他再死一次？这回是彻底的死去！”
众人各抒己见。
白镜画院的金院长耿直道：“恕我直言！龙祖帝这般作态，是记住当年吃的亏。要想让他踏出墨土，意味着两界的封印再一次被破坏。他为了能保持全盛状态，肯定不会离魔秦本土太远。就算离开，也一定是解决了后顾之忧，不怕被人断了后路。”
他竖起食指，指向林院长道：“林柏荣，你不死或是由你执掌的《女娲补天图》一天不失去封界效果，始终是龙祖帝的心头大患！”
林院长夸奖道：“老金，我今日刚发现你有大智慧。”
“哈哈，我只是要你当心自己的安危，你不用这么肉麻和我互夸吧？哎呀，这份赞誉我收下了！”金院长刚毅凶悍的脸上，笑出了刀削似的深褶子。当初与对方组建铁血画团的默契，让他双眼迸出一道精光。“你是不是有什么计划？”
“静观其变罢了。”林院长深沉道。
未将自己的底牌揭开。
两界一战之后，斗图师高层们在开会，隔着封印的另一端，魔秦高层也在总结得失。
龙祖帝坐于皇座上，主动提及一个人。
他道：“奚雪，谢春风留在斗图界的任务，是血污《女娲补天图》？”
奚雪行礼应答道：“是！不过这回他没有参战，而是留在青云画院，不知是林柏荣的命令，还是他刻意在避开我们。”
龙祖帝冰冷质感的眸子，了然看着座下打小报告的人，深沉道：“让他下轮战事，跟随其师尊一起出战，给他制造机会，让他血污画卷，毁掉《女娲补天图》，一试便知他是否忠诚。”
“是！”奚雪得令，想了想坏笑道，“顾青舟与他形影不离，关键时候必然影响他行动。陛下曾说过，我可派人配合他行动，除去顾青舟？”
龙祖帝原本对此人不在意，只是战场上。他想杀此人的师父，接二连三被人破坏。终究觉得扫兴。
“朕允了。”龙祖帝挥挥手。
谢春风与对方同为画君，若在奚雪配合情况下，连顾青舟都杀不了，有何忠诚可谈？
更不会为了魔秦，背后捅林画尊刀子，舍弃其在斗图界的身份了。
他知道奚雪的小伎俩。
不失为一次试探对方是否有异心的机会。
若谢春风两次任务皆完成顺利，是个可用之才。他不介意让其获得应有的权力地位。
不过……
龙祖帝喊住奚雪道：“还有一件事，朕任命秦不灭为先头军首领，他已经在战前潜入斗图界，随时接应大军。这条消息，你去斗图界散播。”
“啊！”奚雪惊道，“他们会信？”
那些颜料，就是帝尊与斗图界高层合作的证据。
龙祖帝眼神诡谲，“是否全信无所谓，只要有人相信！”
怀疑的种子就埋下了。

第三百二十四章 以绝后患
同为魔秦人，相煎何太急！
“奚雪, 你真真惹恼我了！”谢春风收起手中的墨色莲瓣，结束与莫娘子的通讯。
他常年漫不经心，总是洒脱不羁的神情，很少有这么愤怒的时候。这回有人触及了他的底线。
顾青舟一进屋就看到谢春风在生气, 他走过去, 坐在对方边上, 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解渴。另一只空杯子, 他从画中乾坤取出一坛酒, 打算为对方斟上。
谢春风抓住顾青舟的手腕, 很自然的从对方手里接过酒, 收进自己的储物空间。拿起桌上的茶壶, 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说道：“魔秦传来新任务给我。”
他要与对方谈正事，所以这酒先不忙喝。
顾青舟看向谢春风的脸，对方连酒都不喝, 说明这回的任务必然不一般。
“与我有关？”他问道。不是自恋，而是这世上极少有让谢春风喝不下酒的时候。
谢春风点点头。
顾青舟还有心情, 捧起杯中茶再喝了一口，才问道：“这回他们要你对付我, 还是叶墨凡？”
“让我杀了你, 将尸体带回魔秦交于龙祖帝。”谢春风厌恶道, “奚雪还打算派人来协助，实际上就是监督我, 亲眼看到你死才放心。”
他在卢画圣传承记忆中瞧见的预言, 终于在现实中上演。
终究, 他还是要杀死“顾青舟”。
顾青舟笑道：“这样也好，魔秦针对我没完没了的刺杀, 我早已厌倦。不过我以为，首战之后，两界封印重启。那边会催促你完成血污画卷，针对林院长呢。”
谢春风清楚其中的门道，若不是有人心心念念算计，他本不用与顾青舟兵戎相见。“杀你是一场考验，不然他们怎么放心，将那件事交给我做？必然会派其他人执行。”
顾青舟分析利害关系：“任务在你手中，主动权在于你。换成其他人，事情变得不可控，林院长的危险就多了一分。”
谢春风道：“所以那任务，我不会让旁人执行。”
顾青舟点点头，“同理一样，死在你手里，总好过旁人杀我。”
这话说的云淡风轻，仿佛谈论今天吃什么，而不是自己的性命。因为此事早有端倪，他们也已找出应对方法。
只是有一件事，他没想明白。“相传龙祖帝，雄才大略，拥有让人臣服的皇者风范。这次以我性命试探你，可不像一位皇者会想出来的。”
“是奚雪。”谢春风笑容含煞。
继上陶风云的必杀名单后，奚雪又让谢春风动了杀念，想要好好折磨对方。不让其在作恶算计别人后，还能好过。
“你何时动手，提前告诉我知晓便是。他们要杀顾青舟，我就死给他们看。”顾青舟道目光飘向了祠堂。紧密的大门后面，供奉着画中仙的画像，日夜香火不断。“——只是委屈了叔叔。”
谢春风顺着他的目光，同样去看那扇紧闭的房门。虽然早已商量好了，叔叔也没有说什么，事到临头仍然觉得怪怪的。
“我们去多上两炷香，好好谢谢叔叔。”
“好，都听你的。”
……
两界封印虽然重启，不过龙祖帝已经恢复全盛状态，定于三日后再次发动战争。
魔兵战将们的士气，甚至来不及低迷，便被重激起了斗志，各个摩肩擦踵。
结界被封印上，有龙祖帝在，没什么大不了，再破开便是。斗图界可是连死了两位画尊，其中一位更是斗图师第一强者陶风云，被龙祖帝追成狗，虽然听说对方有替命手段，已经在斗图界复活。不过当时那狼狈的模样，他们可都看在眼里。
休战的这几日，各处都有震出的空间裂缝，斗图界时不时会有低阶魔兵和魔兽跨界骚扰。实力强大的魔将，倒是因为空间承受不住他们的力量，被排斥过不来。
也有斗图界的生物不幸从裂缝里掉过去，给魔秦凶残的动植物加餐。两边都有小骚乱。
奚雪的人来得非常快。通过莫娘子，约了谢春风在山下见面。
谢春风收到传讯，赴约来到酒楼。他先要了几坛好酒，补充自己的存货。又点了满满一桌子丰盛的菜，准备打包带回画院，与顾青舟一起享用。
厨子忙着去做菜，这段闲置时间，谢春风走进早已约定好的雅间，见到那名实力不怎么样的魔秦人。
“奚雪给我找的帮手，就是你？”他笑容漫不经心道。不过想来实力高强的魔秦人，都挡在结界另一头过不来呢。
莫娘子当中间人，介绍道：“这位是酆使者，他带来奚王爷配置的毒。还雇佣了杀手。”
“免了吧！”谢春风一听毒，就不耐烦挥挥袖道，“上回叔叔的毒，就被顾青舟发现，还不长记性？我自有办法对付他，你们将结果传递回去便是。如今大战当前，斗图界的本土杀手，可不靠谱。若知道我们是魔秦人，不会有职业操守。暴露我的身份事小，坏了陛下的大事，可就犯大错了。”
酆使者不为所动，传达命令道：“画院有结界，我方无法接应。奚王爷的意思是，请谢画君将顾画君请下山再动手。属下也好将您英勇的身姿，传回魔秦，请陛下和奚王爷一同欣赏。”
故意以“画君”称呼两人，点名双方实力势均力敌。
这名奚雪的爪牙，其心可诛。就差指着鼻子对谢春风说：我要全程录像，防止你耍滑头。
“哈，这位使者如何称呼？”谢春风笑道。
“酆骜！”
谢春风颌首，记下了此人的名字，日后算账。
酆使者打听的很清楚，五院师长们又要赶赴前线，后日一早出发。所以明天傍晚是动手的最佳时候。顾青舟失踪之事，可以被暂时隐瞒住。如果谢春风动不了手，或是失手，只要他在约定时间，没向奚雪禀报，那边还有充足时间部署。
将谢春风安排的明明白白，时间又限制这么紧，奚雪的逼迫之意已经很明显。
似乎巴不得谢春风办不到。
心中杀意越深，谢春风笑得越是温柔。
来使打了个寒颤，语气软化，主动示好透露了一个消息。
“龙祖帝海纳百川，根本不在意您是废帝之子，又有两界血统。他将重要任务交予您，好好表现，若能让陛下看中，以后……”他当然不会说出对奚雪不敬的话，以免被抓住痛脚。以后谢春风，或许能与奚雪比肩。
谢春风斜坐椅子上，单手捏住对方的下颌，抬起道：“这是奚雪让你告诉我的？”
酆骜道：“奚王爷，当然不会这么说。”
“那就是有心人了。”谢春风松开手，收下对方的示好。不过杀心并没有因为对方的马后炮而改变。从一开始，与奚雪一脉相承的傲慢，他可都看在眼中，这是个见风使舵的小人。
表面上一团和气。谢春风拿出一样东西，回应对方的示好。“毒不必了，明天我会用上此物。”
“禁灵铐！”酆使者道。
“嗯，有点见识！”谢春风道。不给对方细瞧，听到小二招呼饭菜已打包好，他将东西一收，便出门了。
等他走了，酆骜对莫娘子摆谱子道：“他这么急离开，不会打算带顾青舟连夜逃跑吧？”
莫娘子嗤笑道：“您想多了，这么丰盛的一顿饭菜，一看便不是他一个人吃独食，冷了就不好吃。明天顾画君都要死了，还不让人家吃一顿丰盛热乎乎的断头饭？”
“有道理。”酆骜道。只是莫娘子说话怎么有点阴阳怪气，是他的错觉吗？
他正想着，店小二手里拿着一份账单，就过来找莫娘子。“谢画君今日的饭钱，记在这位客人身上了，他说客人会给他报销。”
“哈哈，咳咳——”莫娘子差点笑出声，用咳嗽掩饰过去。帮腔道：“的确该报销！谢画君那么辛苦，不能让人出力又出钱，寒了心。”
使者点点头，接过账单一看，被上面惊人的数额吓得跳起来。
“这么多！”
店小二道：“不多，不多。谢画君走之前，又拿了二十坛百年老酒，这已经是照顾老顾客的内部价。”
莫娘子捂着嘴道：“的确不多，这钱你打算用银票还是金条？多请几名帮手就花掉的钱，客人不会赊账吧？”
“……金条。”酆骜道，他刚从魔秦过来，哪有什么银票？
莫娘子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金条去市场上兑换成铜板，比银票钱多。
“老板大气！欢迎下回还来哦！”
酆骜苦着脸，这黑店杀熟，他哪里还敢来。
同为魔秦人，相煎何太急！
转眼，到了第二日傍晚，酆骜和他雇佣的杀手们，按照谢春风提早通知的时间地点，埋伏就位。没过多久，就看到谢春风与顾青舟一起下山，来到了这片位置有些偏僻的湖边。
夕阳下，湖水荡漾着波光。被落日余晖映照得泛红。
顾青舟的兴致非常好，似乎谢春风之前对他说过什么。他坐在湖边的石头上，伸出双手，闭上眼睛，嘴角带笑道：“神神秘秘的带我到这里，究竟有什么东西要给我看？”
“不准偷看哦！”谢春风同样在笑。
如沐春风的笑容，让酆骜想起昨天，谢春风对他这般笑过，下意识护住了自己的钱包。
咔嚓一声。
一只手环，戴在了顾青舟手腕上。这手环与另一只以细链条相连。
咔嚓，另一声响起。修为被彻底封禁住。
顾青舟原本面带笑容睁开眼，见此情况脸色突变，猛的往后避开，还被石头绊了一下。
“禁灵铐！谢春风，你为何要这样做？”
谢春风欺身上前道：“抱歉，我会让你死的没那么痛苦。”
他点睛画作向对方攻去。顾青舟没了修为，无法回击他，避无可避之下，竟一下跳进湖中，整个人潜入湖底，没了踪迹。
见此情况，酆骜和杀手们从暗处奔出来，聚集到了湖岸上。
“谢春风！你就这么让他跑了？”酆骜气急败坏道，赶紧指挥那些杀手，“来一些人，去对岸堵住他！别让他跑了，他肯定还在湖里没上岸。”
“不必！”谢春风拦住他们。
酆骜想要发作，谢春风已经一念成画，点睛出《阳关大道》。这幅画的效果，在整面湖上镀了一层金，贴在湖水上形成的坚硬金属，将湖面封得密不透风。
这原本是遇上过不去的路时，临时铺路搭桥的画作手段。用意是积善行德，逢绝路时救人性命。可是用在谢春风手上，却成了杀招。
酆骜转怒为喜，竖起拇指称赞道：“不愧是谢画君。”
谢春风没有理他，专注看着完全被封锁的湖面。漂浮在湖面上的浮萍芦苇，如今却被连同空气一起按压下去。若有人藏在湖中，无法呼吸空气，会被活活溺死。
咚咚——
金属层下，有人在拍打。
“原来藏在这儿！”酆骜瞧着湖心发出声音的位置，就要踏上这片由金属组成的“阳关大道”。
谢春风冷静的拦住他道：“小心有诈。”
拍打声更加急促，也更加绝望。
他们谁也没有上去查看，等到那声音渐渐微小，直到彻底死寂。谢春风才撤掉点睛效果，将湖中的尸体捞上来，放在怀中。眼角无声落下了一滴泪。
“人已死，我会亲自将他尸体带回，交给那位，而不是叔叔。不差这两天吧？”谢春风的眼神分明是不信任他，怕自己的功绩转眼成了别人的。
酆骜见谢春风心情不好，知道对方与顾青舟朝夕相处，不可能半点感情也没有。
他还是尽职的凑上去，打量了一番，对比顾青舟的身形。衣服一样，尸体双手还戴着禁灵铐。虽然浑身湿漉漉的，头发微微遮住了一些脸，仍然不减风华。
早听说过顾家专出美人，这位顾画君就算成了一具刚捞上来的尸体，也是清水芙蓉的好颜色，让人于心不忍。
也难怪谢春风会伤心。
连这样的人都舍得杀，为魔秦做出这么大的牺牲，谁还会怀疑他的赤胆忠心？
谢春风整理怀中人的仪容，好一会儿，才将尸体收入画中乾坤。
画君专用的储物技能，无法储存活物，让酆骜更笃定顾青舟已被杀死这件事。
“谢画君，我等告退。”酆骜拜别道，“你今日的英姿，我绝不会昧下，一定原原本本让那位知道。”
他雇用的杀手都是斗图界人，所以提及龙祖帝，都以“那位”代称。
“等等！”谢春风动了。一念成画，人头落地。夕阳下的地面，同样被余辉洒上一层红。
除了酆骜外，这次所有参与暗杀顾青舟的杀手，全部被他杀死。
谢春风微微一笑，走到两腿颤颤的酆骜面前，拍了拍对方的肩。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些斗图界杀手，留着有泄露我身份的风险。不如杀了，以绝后患。”
“谢，无忌皇子说得对。”酆骜强装镇定道。
“走吧，路上小心。”谢春风微笑送别。
只是酆骜从此以后，也得了跟单轩一样的病，见到对方微笑就哆嗦。

第三百二十五章 演员就位
当初帝尊半点没留手。
魔秦界, 皇宫中。
酆骜通过空间裂缝，已经飞快回到魔秦界，跪在王朝高层的脚下。将谢春风顺利完成刺杀任务，汇报给皇者。
“他真下手杀了顾青舟？”奚雪惊讶诧异道。
在场不光有奚雪, 还有其他魔秦战将们。
谢春风手脚竟这么俐落, 将奚雪三番五次都没有完成的任务给解决, 让他脸上无光。奚雪脸色不好道：“顾青舟当真死了？你亲眼验证过了？”
酆骜低头毕恭毕敬回道：“属下已经将整个过程记录。画中乾坤无法装活物, 他以此技能收走顾青舟的尸体。说两日后, 要亲自带回来交给陛下。应该做不了假。”
“亲自带回？他倒是很有自信, 两日内能找到对林柏荣出手的机会。不过, 不当场交出顾青舟尸体, 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担心我这个做叔叔的会抢他功绩，还是其中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猫腻？”
奚雪字字针对，还将殿中一名与他关系匪浅的战将, 也牵扯进自己的阵营里，要对方帮腔道：“斗图师以假乱真的手段太多。宇文晓, 你以往派去青云画院的人，不就汇报谢春风与对方感情不一般？”
“是！斗图界的人狡诈。他是否对魔秦忠心, 一切还要看两日后——再狡猾的狐狸也骗不过陛下, 终会露出尾巴。能经得住考验, 留下的便是忠良。”宇文晓这话似乎在附合奚雪，又似乎在拍龙祖帝马屁。其实未真正表明态度, 也未真正得罪谢春风。
除了奚雪一心将龙祖帝从千年的沉眠中唤醒, 大部分战将都持着与他相似的观察态度。因为他们的地位, 并没有因为王朝统治者的变更而改变。
不，还是有一定变化。龙祖帝更信任他从墨莲转生池中召唤出的旧部下——七杀和破军。
皇座上, 龙祖帝单手托头。无需关注他们内心，因为自身强大到足以让所有人最终诚服。
他复生第一件事，就是攻打斗图界。
全新的领土，大量的资源。
他能创造魔秦王朝全新的盛世和辉煌。秦不灭无法带给他们，他能做到。这些战将会懂得，只有眼前皇座上的人，才是魔秦千年不朽的神话，唯一的皇者。
龙祖帝示意酆骜将他记录的影像放出，与众人一同观看。
影像很清晰，从顾青舟被骗到湖边，戴上禁灵铐时的惊愕。到金属封湖，一次次在水下无助敲打，活活窒息的绝望，都被一五一十的记录下。
也包括谢春风抱着尸体落泪的神情，以及他杀死所有在场斗图界杀手，灭口时的决然冷酷。
所有人都在他最后的杀戮中读出了泄愤。不过那又这样？
斗图界的人，死就死了。
谢春风说的没错，与其冒着身份被泄露的风险，不如杀了干脆。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说得好！”原四大战将中，唯一的女将宓骄茉，评价道，“秦无忌虽漂泊异乡多年，仍然清楚知道自己是魔秦人。”
她这话是针对宇文晓那句“斗图界的人狡诈”。秦无忌再怎么说，都是魔秦皇子，其他人不认，她是认的。
她语气不含烟火气，人美说话又好听。引起在场其他人的共鸣。
奚雪冷眼看她。以前弄不明白对方态度，如今看来，对方仍然偏向废帝，照拂其子嗣。与他不是同路人。
龙祖帝坐于皇座，将酆骜影像资料回放，重点去看顾青舟双手上扣住的禁灵铐，那款式质地，的确是能禁锢一名画君的修为。千年前很流行，到了现在，这种高级货反而不多见。
秦无忌能准备这副禁灵铐，说明他心中有丘壑，对自己将会遇上和要对付的人，可能从很早前就未雨绸缪了。
龙祖帝看得很仔细，那具尸体被捞上来时，手中的禁灵铐还是原来那副没变化。他通过镶嵌在铐上的天然珠宝判断。自然界中，没有一颗珠宝是完全一样。
龙祖帝来回拨弄影像，刚好放出一段谢春风的说话声。
他说：“抱歉，我会让你死的没那么痛苦。”
龙祖帝看到此处，冰冷质感的眼眸中浮现出笑意。
“说不让他痛苦，在对方反抗后，下手比谁都狠。是个人杰。”龙祖帝评价道。
影像中，谢春风冷眼旁观顾青舟修为被封，困在水里，一次次求救，最终溺死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他才落泪。
好精彩的一出大戏。
奚雪听出龙祖帝语气中的欣赏，气不打一处来。“小狼崽仔，有他父亲当年的风范。当初帝尊与卢修缘对上，可是半点没留手。”
奚雪自觉失言，懊恼的闭上嘴。
他想要说谢春风无情无义，是条白眼狼，想要激起对方的提防之心。可自己以前太崇拜帝尊，一旦牵扯到秦不灭，他对那男人的欣赏，不自觉冒出来，好似夸了谢春风。
果然，龙祖帝似乎对谢春风的回归更加期待了。
事已至此，奚雪将自己的厌恶藏得更深，装作很看好对方道：“陛下，照这么看，他对魔秦忠心耿耿，是否无需提防他会反水？将血污画卷的任务交给他执行，大可以放心，不用再派人插手了吧？”
龙祖帝否决道：“毁掉《女娲补天图》至关重要。仅他一人执行，岂非儿戏？计划不变，另两组人马同样出手。不问过程，只问结果。朕要彻底打破两界结界，让封印永久消失。”
“陛下英明！”所有战将被龙祖帝气势所摄，齐声行礼。
奚雪低头，掩去嘴角一丝笑容。
……
清晨的青云画院，早起的鸟儿清脆鸣叫，山花开的灿烂。
林院长及众师长们一早就准备出发，前往两界边境。
众人站在即将起航的飞船上，回望这座充满朝气的画院。正是要守护这片美丽的景象，不让在这里生活学习的年幼学子们，遭受战争残酷的洗礼。他们才赶赴前线浴血奋战，哪怕牺牲生命也绝不后悔。
谢春风这回主动请缨，态度很坚决要追随自己的师尊出征。他早早就上船。奇怪的是，等到船要开，也没看到顾青舟的身影。
“徒儿上回特意一早便来送我。今天怎么没来？”墨雪涛稀奇道。
公羊漪替顾青舟说话道：“每次都要送我们上战场，他哪里受到了？这回谢春风也要去。顾青舟指不定躲在哪里偷偷难受呢。”
墨雪涛点点头。
他们哪里不知道顾青舟的去向，不过旁人不知呀！
谢春风瞒得好，除了寥寥数位知情人，旁人连昨天傍晚顾青舟遇袭的事都不知晓。
“是我不让他来送我。”谢春风微笑解释道，“也许他已经来偷偷送我们，只是我们不知道。”
众人觉得有道理。
谢春风与对方关系最好，这说法又符合顾青舟的性格，所以没人怀疑顾青舟遭遇意外，不会再出现了。
这回送别的队伍里，来了一位特殊的人。
脸戴黑底勾金面具的叶画尊，站在船下与林院长对视。他周身散发着孤傲冷峻的气质，偏偏他高傲的身影，在旁人眼中特别靠谱。
“我来了。”叶墨凡道。
“你来，我便放心了。”林院长欣慰道，“叶墨凡，我不在期间，青院就交给你了。”
这已经不是林画尊第一次流露出，请叶画尊暂代院长一职，镇守青云画院的意图。
不过叶墨凡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反而是顾青舟一直守护画院周边安全。
因为叶墨凡的出现，顾青舟未现身这件事都被冲淡了。
在叶墨凡的目送下，林院长一念点睛，激活画作效果，云船起航。
叶墨凡负手望着他们离开。
甲板上，谢春风凝视那道孤傲的绝世身影，许久许久，直到被云层挡住视线，再也看不到。
谢春风想起昨天那场刺杀行动，他更愿意称之为一场死亡演出。
禁灵铐是真的，不过钥匙就戴在顾青舟的脖子上，随时能让对方脱身。
斗图师有水下憋气的手段，不过顾青舟哪怕修为尽失，也可以自由在水下呼吸。
因为很久很久以前，墨池画院的墨池水变色，感应到有不世之才即将入墨院，吐出一颗墨珠。
一颗墨珠被墨沧海转送给了顾青舟，融入他的眉间。
墨珠是墨池里，凝聚出的墨中精华，能滋养才思，又能在水下长时间闭气不影响说话。
当时为顾青舟解决了扮演叶墨凡时的一大漏洞。顾青舟扮作叶墨凡时，一直是闭气说话，才让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区别他清悦的嗓音。如今物尽其用，让墨珠发挥它最大的水下功效。
在那场刺杀行动中，顾青舟要做的，只是模仿溺水者，不断拍打封住湖面的金属层，制造濒死假象。
然后放下早已准备好的一具尸体，自己传送离开案发现场。
昨晚，谢春风回到住处，顾青舟已经在家等他，把禁灵铐的钥匙交给他。至此补齐了所有漏洞。
这计划唯一对不起的就是画中仙，虽然顾有枝表示尸体随便他们用。当对方从画中现身，指挥着他们装扮自己尸体时，这种特殊体验，完全不想再有第二次。
……
两界交接处，五院画尊齐聚，共同布置画阵加固结界。
这回参战的人员，比上回多了一倍。
各大世家精英齐聚，连宫家家主宫烁都到场参战。画盟请来两个多年不出山的老家伙，若不是在战场上见到他们，很多斗图师都以为他们早已故去。
“要说底蕴，还是画盟！。明面上一位画尊，我们都猜私底下藏了一位。没想到竟然是两位。”金院长维持画阵，与林院长传悄悄话。“不知道画盟还有第四张底牌吗？”
林院长道：“蔺盟主把画盟老底都搬来前线。若斗图界失守，画盟最先不存于世间，他这是打算破釜沉舟。”
金院长传声道：“我们何尝不是？你连徒弟谢春风都带来了。这么年轻的画君，比我徒弟强。”
林院长暗道一声惭愧。
你们现在看他哪都顺眼，一会儿就要开骂了。

第三百二十六章 帝尊之子
秦无忌身份曝光。
空气里突然传来震荡。
林院长神色一凝, 与众院长维护结界稳定。魔秦那头，龙祖帝开始破阵了。
“即使挡不住，也要耗损他的修行，让他知道想踏入斗图界的地界, 绝没那么简单！”
五院负责加固结界。画盟和各大世家们在周边提前布好了无数陷阱, 开启了各种大范围触发伤害的画作效果。一旦魔兵魔将们踏入斗图界一步, 就要他们付出血的代价!
首战之后, 斗图师们对魔秦人的攻击手段已有更多了解, 不会因为大意造成第二次意外伤害。大地被固化, 那些黑色藤蔓无法从墨土里钻出来, 吞噬血肉。
龙祖帝在魔秦的土地上, 能补充力量, 维持无敌状态。他们要做的就是将对方引出来，封印在魔秦结界之外，隔绝对方与魔秦的联系, 来个瓮中之鳖。
龙祖帝不愧是魔秦千年无人可超越的皇者。与画圣卢修缘战平的帝尊，破解结界尚且需要折损五成功力, 宁愿等上二十年结界自破，龙祖帝却能连破两次。
所以当发现结界龟裂, 即将碎裂时, 五大画院的斗图师们没有恋战, 佯装不敌往后撤退，将战圈一下子拉大, 在后方偷偷蓄力,
汹涌而出的魔兵, 被画盟以及世家们布置的陷阱疯狂消耗着，但魔秦这次兵力充足, 不再是一次试探，他们用人命向前推进，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龙祖帝与魔秦战将，开始针对实力强悍的斗图师。
林院长已经撤到后方，五院的人在那里埋下了图阵，比上回准备更充足，储蓄了更多修为。不再需要十息才能封印两界。
这里是没有被墨土侵蚀的土壤，山脉蜿蜒。
只要龙祖帝不踏足，哪怕保持全盛状态，也鞭长莫及，拿这些斗图师没办法。
占据最佳位置的斗图师，反而能更挥洒自如点睛一个个设置好的大范围攻击，充分利用主场优势。
伤亡在减小，不需惧怕龙祖帝的强势，斗图师们越战越勇，杀得魔兵们难以向前推进。
于是龙祖帝出手了。
这也意味着，他踏出了墨土。不再是无敌的神。
杀戮在进行，龙祖帝深入战局，斗图师们出现了大规模的伤亡。
一切还没有偏离五院的布置。
只需要三息。林画尊就能将破碎的两界封印重新闭合。而这么远的距离，龙祖帝若想阻止他，势必无法赶回魔秦领域，将被他们留在这片土地上围攻。
眼看计划就要成功，画尊们联合起来，都铆足了劲，想要杀掉魔秦的最高首领。结束这场战争。
他们在算计龙祖帝，龙祖帝何尝没有算计他们？
皇者昂首，步步强势向他们袭来。就算被画尊们齐力攻击，也没有半点退缩。他冰冷质感的眼眸里，拥有强大的自信。哪怕林画尊拿出了《女娲补天图》原画，想将他困在这里，也未让他慌乱急促。
就是现在！
龙祖帝的眼睛微眯起，敛住一道锐光。
隐藏在附近的两组魔秦战将，找到了最佳机会，开始行动了。
谢春风一直在等这一刻。时机转瞬即逝。
察觉到近在咫尺的地方，突然出现两股杀意。他迅速朝林院长贴近，似乎想要为对方挡住来自背后的袭击。不过两股杀意还没真正击向林画尊。谢春风掌心翻覆，已从画中乾坤取出一物。
呲！
黑色的血液翻腾墨气，泼洒在自家师尊手中的画卷上。
“你……”林院长只来得及对他徒弟说出一个“你”字，身形便往前猛地一冲，口中喷出一大口血。是谢春风在施展血污画卷时，顺手从背后偷袭了林院长。
墨雪涛及时接住对方，两手扶着林画尊的身体查看伤势，对方身后青色的衣料，已经被血完全浸湿。
“谢春风！”墨雪涛怒道。
谢春风神情平静，没有为自己辩解，似乎早预料到会出现这样的对峙。
他对林院长出招后，那只沾染自家师尊血液的手，负在身后，被衣袖遮住。
他退后一步，融入魔秦的刺杀小队中。原本对林画尊发起进攻的两组魔秦人，见任务已经达成，显出身形与谢春风站在一起，左右而立，倒像把谢春风保护在中间，以他马首是瞻。
“走！”公羊漪提醒己方道。龙祖帝已经近了。
他们不是对方的对手，留下唯有白白送死。
墨雪涛也见到龙祖帝的身影越来越近，撑起身子，公羊漪连忙上前搭把手。两人架着受伤的林院长，快速向人多的地方撤出。
催时羽带着五色画院的人赶来接应，让出一条安全通道。在他们走后，又重新组成人墙，抵挡在前方。
《女娲补天图》只运行到一半，还有一息才能彻底闭合。
原画被血咒污染，两界成型一半的结界产生变异。结界周围附上了一层不祥的黑光，没有完全消失不见，却也只维持着残败的半封印效果，仿佛在两界中间，形成了一道装饰性的门框，魔秦大军仍可以从未闭合的中空地带，畅通无阻而来。
龙祖帝走到谢春风面前，停住脚步，与对方面对面而立，夸奖道：
“秦无忌，做得好。”
不需等斗图界的人质问，他已经说出林画尊之徒突然反水的原因。这是一个布置很久的局。
“秦无忌？”
“秦无忌！”斗图师们对这个耳熟能详的名字，反应各不相同。
“什么？谢春风竟然是秦无忌！”
“可恶，他是林画尊的亲传弟子呀！
“他还拥有卢画圣的传承……”
一瞬间，好多人信仰崩溃，仿佛天都要塌了。
斗图大陆已经三百年没出过画圣，谢春风虽然只是一名画君。但众人相信只要他接受传承，成为卢画圣，便能与龙祖帝对抗，成为赢得这场战争的契机。
“卢画圣怎么会选择魔秦人当传承者？”有人发出了质疑。
奚雪大笑，眼中闪烁恶意，“未雨绸缪，在战事未起前，帝尊便作为先头军首领，来到斗图大陆，接应魔秦大军。这场局早在三百年前就已经布下，画圣卢修缘身边有一位武者好友，名叫谢君恩，便是帝尊秦不灭假扮。他熟悉卢修缘的一切，如今其子秦无忌获得画圣传承，有什么可奇怪的？只能说你们斗图界的人，天真！”
“你这少年白头的黄口小儿，满口喷粪，想动摇军心，大家不要上他的当！”金院长粗鲁骂道。
不管对方说的是否属实，被他这么一喊，很多人附和。
“魔秦人就是狡诈！”
“嗯!”奚雪驻颜有术，最恨别人提他一头白发。
不过这里是战场，可不是菜市场。和金院长那种糟老头子吵起来像什么样？
他阴冷笑道：“秦无忌，已经连立两功！不但完成血污画卷，让两界无法再被封印，从此魔秦大军可以畅通无阻踏平斗图大陆，在两天前还立了一功。叔叔为你感到骄傲。你既已完成任务就归队吧。”
谢春风未搭理他，移步走到龙祖帝面前一跪，行完君臣之礼后，站在了对方身后。
这下斗图师队伍里传了一片叫骂声，都为林画尊不值。大家都对谢春风，不，现在该称秦无忌了。他们对这个魔秦奸细极度不耻。
“他还干了什么！”有人恶声恶气问道。
对方这么捧场，奚雪当然不会卖关子，将自家侄儿的功绩公布于世。
“他杀了顾青舟，哈哈哈——”
“什么！”众人哗然。
墨雪涛从人群中冲出来道：“谢春风，你怎么可以这么对青舟？枉他信任你！”
他冲到一半，被公羊漪带人按了回去，因为龙祖帝站在谢春风前面，明显给对方撑腰。他们都不是这位魔秦皇者的对手。
画君修为在龙祖帝面前根本不够看，能与对方一战的，起步便是画尊。不然都是送菜。
在林院长受伤遇袭之后，知道封印两界结界无用，五院很快调整的布局，专心对抗魔秦侵略者。
杀一个不亏，杀两个血赚。不过比起那些小喽啰。魔秦最强的几位战将，以及龙祖帝本身，才是他们的目标。
墨雪涛痛失爱徒，被人拉到后方，面无表情全力救治林画尊。
陶风云便在这时候出现了。
“叶墨凡何在？”他问道。
墨雪涛知道对方想了解什么，没有隐瞒道：“叶墨凡在青云画院镇守。”
陶风云点点头，毫不意外。
这群人布局，居然不叫上他，不过不妨碍他揭底。
“林柏荣的伤是装的？用了【我凶起来连我自己都打.jpg】表情包。”陶风云语气笃定道。
这表情包能伪装各种伤势，不被人识破。
墨雪涛道：“陶府主，你过分了！”
“哈哈——”风云府主嘴角勾起一缕笑容，抬手收回顺手布下的隔音结界，乘坐大鹏离开了。
林画尊在对方走后，猛然睁开双眼，坐起身。
“院长，你的伤……”墨雪涛道。
“聪明人太多。”林画尊摇摇头，站起身道，“谢春风虽是我徒儿，堂堂画尊被一名画君重创，说不过去。过犹不及，陶风云倒提醒我了。雪涛君，你既然帮我治疗过伤势，本尊能坚持，你随我去前方看看吧。”
“嗯！”墨雪涛扶起对方。
陶风云明明已经试探过青院的两人，知道顾青舟没事，只是换上马甲以另一个身份行事。他奔上战场第一线，对上龙祖帝，仍然打着为对方复仇的名义。
“顾青舟虽死，本尊与他长辈是至交好友，他的仇不可不报。”
风云府主这话虽说的霸气强硬，斗图们想起他是刚死过一次的人，敬他是一条汉子，不过有不少想歪了，已经八卦在打听。
“顾家何人跟陶画尊相熟？这么想不开！”
“是你！”龙祖帝一眼就认出了陶风云。竟又来送死！
他冰冷无情的瞳孔，映照着对方不知死活的面容。
“上回被你以死脱身，这回，朕要你死！”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龙祖帝向来说到做到。
众画尊当然不会让陶风云单独对上龙祖帝，一旦出手便众人围攻，也顾不上画尊的面子。在没有画圣的时代，画尊可以横行无忌，一人可敌一国。
可是遇上真正画圣级别才配争胜负的强者，他们只能和陶风云当初一样，被打成狗。这便是战力的碾压。
虽是众人群战皇者，陶风云将仇恨值拉满，龙祖帝重点打击的对象，一直都是他。
数息之后，龙祖帝近身来到陶风云身边，碾碎对方周身四层护体光罩，连身上所佩戴抵御攻击的至宝法器都尽数失效。
陶风云发起最强反击，不过攻击没朝龙祖帝袭来，而是偏离他的面庞，打在他肩头盘踞的白龙身上。
“死！”龙祖帝眼眸厉光一闪，只说一字。
轰——
堂堂第一强者陶风云，当着众人的面，在空中裂成数段，血肉向四方炸开。
这回四散的不是陶偶碎片，而是真实的血肉。风云府主一颗大好头颅，在地上翻滚，停在了林画尊脚边。
《陶偶替命》怎么会失效？
斗图师们心中一沉。
陶风云，这回真死了？

第三百二十七章 风云传承
另一名魔秦细作。
风云府内, 一间戒备最森严，隐藏最深的密室被人打开了。
娄玉关站在敞开一道缝的门前，将一块滚到他脚边的陶偶碎片，一脚踢进去。才不慌不忙把门从外面锁紧, 悠闲自若地离开了。
密室中, 一具具排列整齐的陶偶, 全部被人为破坏, 变成一屋子碎片。
《陶偶替命》成功施展的前提条件是有完整的陶偶, 代替自己承受所有伤害。在死亡一瞬间, 将自己与陶偶的位置对调。让自己处于一间安全的密室中。
一具陶偶, 代表一条人命。
陶偶全部损毁, 意味着陶风云将无法借助底牌复活重生。
娄玉关嘴里轻轻唱着小调, 不紧不慢去厨房端了一份甜汤，来到陶楚房门外，敲了敲门。
“小少爷, 我能进来吗？”
“进吧！”里面的人让墨女将门打开，自己伏在案上作画。
娄玉关见陶楚这么认真练习画技。在桌子旁放上甜汤, 斯文道：“小少爷，劳逸结合, 你已经画了几个时辰, 停笔休息一会儿, 喝口甜汤，再继续用功也不迟。”
身穿金黄蜀锦, 头戴黄金冠的少年, 听话的将笔一搁, 双手端起甜汤，享受的喝了一口。糖分的补充让他眯起眼睛, 心情也愉悦起来。
他放下空碗，擦了擦嘴道：“以后这种事叫下人来伺候，战事一起，我听说大家都很忙，你也好几天没有好好休息了吧？”
“谢小少爷体恤，举手之劳。府主一走，风云府以后还要依仗小少爷作为主事人操持呢。”这回陶楚的叔叔们，也被陶风云带去战场历练，唯独留下年幼的陶楚。
娄玉关体型消瘦，是读书人的斯文模样，说话也文质彬彬。他是陶楚父亲为其留下的旧人，对陶楚一直很关怀照顾。对方有心事也愿意与他讲讲。
提到战事，陶楚刚蓄起的愉快，顿时烟消云散。
“娄玉关，最近我一直心惊肉跳，总觉得会发生什么。”
娄玉关不疾不徐安慰道：“府主有保命手段，上回有惊无险，就未曾出事，这回也会平安无事。”
陶楚点点头。不过仍然捂着心口，那里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娄玉关，你说如果祖父和叔叔他们万一回不来……”
娄玉关目光晦暗，伸手轻轻拍了拍陶楚的背道：“小少爷是在担心什么，你的叔叔们出事，对您反而是一件好事。至于府主，他若遇上解决不了的事，你担心也无用。府主临走前与你说过什么吗？”
陶楚眼睛睁大想到了什么，在出口的一瞬间，又憋了回去摇摇头道：“没有。他离开时督促我好好学习，对我的修为很看不上眼。我也知，以前我总仗着自己年龄小，在同龄人面前有成绩就沾沾自喜，可是别说叶墨凡，连谢春风和……顾青舟，我都比不过，让他失望了。”
提到顾青舟时，陶楚语气明显的停顿。那人已成了他心中的一根刺，一份执念。哪怕被叶墨凡暴打一顿，都没让他真正悔改。
若能轻易改变，他就不是陶楚了。
娄玉关对陶楚的异样，恍若未闻，微笑安慰道：“府主若真失望，便会对你不理不睬，而不是督促你学习。爱之深责之切。怎么，府主又给你布置新功课？”
陶楚苦笑点点头，粉嫩的小脸上满是苦恼。不过娄玉关知道，这娇生惯养的小少爷，性格古怪倔强的很。是个小恶魔，根本不像他生的这么可爱。
娄玉关曾经偷偷潜入过对方书房后面的屋子，里面挂满了顾青舟的画像。
陶楚至今还在想着，怎么让顾青舟心甘情愿留在风云府呢。
可阻碍太多，谢春风、叶墨凡，一个个都比陶楚强，不好对付。
娄玉关在心中暗笑。偏执，没什么不好。
这样的人存在斗图大陆，本身就是个祸害，若将来能继承风云府，更是祸害中的祸害。
他这个魔秦细作，喜闻乐见对方被他一点点养歪。
可怜陶楚还不知道，顾青舟两天前就死了。
娄玉关想到一屋子碎陶片，看向陶楚的眼神更加柔善。
风云府主这棵参天大树要倒了。
可怜的陶楚。
以后对方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他娄玉关这一个“亲人”。
等娄玉关端着空碗离开，遐想陶家人发现陶偶全被破坏后的乱象。
陶楚已经进了书房后面的密室。
不过这一回，他不是为了偷画顾青舟的画像。而是打开了一幅画卷。这幅画是陶风云临走前，慎重交给他，作为他日后的依仗。
“画尊传承！”陶楚小心翼翼摊开画卷道。
回想风云府主离开时，对他说的话。
“若本尊不在，你就开启传承，继承风云府。切记，在没成为画尊之前，谁都不可信。若收到我死讯，立刻闭关！只有你获得强盛实力，你才能拥有想要的一切。像本尊一样做事只凭喜好，无人抵挡。”
做事只凭喜好。
“也包括……”顾青舟吗？陶楚无声道。
……
战场上，驰骋天下的风云府主，惨死当场，尸体四分五裂，唯一完好的头颅，双眼还睁着。竟是死不瞑目。
林画尊弯腰捧起这颗脑袋，两只袖子沾染上断头血，配上他背后大片被血染红的衣服，晃了晃身子，被墨雪涛扶住。看上去无比凄凉。
因为陶风云的事，龙祖帝与众画尊结束对战，各退两边，在中间形成了一块分水岭。
“若再有人反抗，他便是下场！”龙祖帝霸气道。念头总算通达。
首战时有两件事，让他觉得不够完美。
一是林画尊重新封印了两界，二是让陶风云从他手里以死脱身。不珍惜得来的机会，竟又到他眼前蹦达。所以他激活了帝尊当年布局遗留下的两颗棋子。
秦无忌和娄玉关。
龙祖帝环顾眼前众多斗图师，打击他们的自信道：“《女娲补天图》原画已毁，两界无法再被封印。你们斗图大陆第一强者陶风云，也被朕正面击杀，再无复生可能。你们的败亡已成定局。”
“呸！”金院长唾道。
龙祖帝冰冷杀机的目光应声看去，从人群中锁定他的位置，一拳轰过去。强大的墨气竟将金画尊和周围的人，全都轰进了山石中。
石缝里溢出一大片血。
堂堂画尊，竟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就和受他牵连的周围人一起人间蒸发。
画作点睛出的绝招，被龙祖帝一挥袖子，就转移到了百里外。斗图大陆一座村落因此消失。虽听不到那么远传来的惨叫，却能感觉到余波。斗图师们用神识感知到残垣断壁，以及无辜生命在废墟里哀嚎。
他们心中凄凉。对龙祖帝的强大又有了更深的认识。
“投降或者死！”龙祖帝昂首霸气道，皇者的威严压得众人呼吸困难。
“朕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降者奉上半数家产，归于朕帐下，可保平安，享受魔秦同样升迁待遇。不投降者，朕的魔兵将踏平家园，杀尽所有抵抗者。你们的土地、家产，妻儿子女全数充公，世代为奴为婢，任人蹂躏。朕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他负手，带着魔兵魔将往魔秦故土走去。
“收兵——”
随着一声令下，魔秦大军从残破洞开的拱门形结界退回魔秦领地，只留少数魔兵打扫战场，有恃无恐在斗图师面前晃悠。
“诛心之计！”斗图师中有人讲。
“龙祖帝现在休战，重回魔秦领域，是否自身力量已经消耗殆尽，在强撑着怕我们看出来？”
“你大可以一试！”有人这么说。却无人出手试探。
龙祖帝主动为他们争取了三天时间，谁也不想横生枝节，让局面出现变故。
谁也不想成为第二个陶风云或者金画尊。
虽然大伙儿一致都没提投降的话题，等待画盟高层决断，林院长看出有些人私下已经动摇了。
他将陶风云的头颅收进画中乾坤，直接使用传送令回到了青云画院，其他画尊纷纷传送离开。只有白镜画院的人留在原地，试图找寻自家院长生还的痕迹。
谢春风跟在龙祖帝身后，一起踏入了魔秦地界。
他目光追随着龙祖帝的脚步，注意到四周的墨气向对方聚拢，恢复着对方耗损的实力。
最明显的一股力量，来自墨莲转生池的方向。陶风云提供的情报果然没有错。
只是这回，陶风云真的死了？
谢春风在旁人注意到他的观察前，收回目光。
魔秦王朝大殿中，龙祖帝坐在皇座上，奚雪与其他魔秦战将，分为两排站立。
“秦无忌。”龙祖帝唤他道，“血污画卷之事，你完成的很好。两日前，由你策划领队，杀了画君顾青舟，你说要亲自带回他的尸体献于朕，尸体可在？”
谢春风上前一步。虽然在魔秦，他重新被叫做秦无忌，他却更喜欢自己用了二十年的身份。如今双重身份被公之于众，他连标志性的半张皮质面具都没戴，因为没有再遮掩自己容貌的必要。
谢春风微笑着，一双桃花眼，看似邪魅多情，偏偏做了件最残忍无情的事。
他一挥衣袖，一副水晶棺材便出现在大殿中间。透过水晶透明的质感，隐隐约约看到里面躺着的人。未见全貌，已能窥见绝世风华。
可惜是一具尸体。
在场魔将们，竟一瞬间觉得惋惜。
龙祖帝走下皇座，来到水晶棺前。
随着棺盖被缓缓推开，里面那具尸体的面容也越渐清晰。
二十岁左右的模样，嘴唇苍白毫无血色，虽然死后被人精心整理过仪容，却与他们在影像中看到的顾青舟，似乎略有一丝差别，不完全一模一样。不过这五官与通体的气质，又没有作假的痕迹。
龙祖帝自信这世上，没有一个人能易容骗过他。
他偏过头看向谢春风，对方乍见棺材里的人，桃花眼中微微泛着水光，似有一些悲痛和不忍。
“我与顾画君朝夕相处十余年，只是在他和魔秦之间，选择魔秦王朝。唯有对不起他！”谢春风发现自己的悲伤被龙祖帝瞧见，抬手擦了擦眼眶，不避讳道，“如今见到他尸体，触景生情，想起好不容易才把他的眼睛闭上。后悔当初下手应该温柔一些，至少不让他溺亡，死得万分痛苦。”
溺死的人，鲜少有好看的。龙祖帝了然。对方光是整理仪容，将顾青舟摆成这么平静安详的模样，恐怕就废了不少力气。
画中仙远在青云画院，不知道龙祖帝的心理活动，不然心底指不定怎么吐槽。
顾有枝：你对我的脸有什么意见？
身为顾家先祖，顾青舟长得有八分像他，进阶画君后，两人的气质就更加接近。魔秦人都不熟悉顾青舟，所以才让他们产生了大胆的想法。
隔着影像或是画像的失真程度，已经够他们玩出花样。

第三百二十八章 各安天命
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
谢春风当着大殿上人的面, 红了眼睛。
为魔秦大业，舍弃美人。博得了很多人的好感。也包括龙祖帝。
他们总希望同伴对敌人残酷，又对自己有情有义。
到底还是太年轻。以后遇上的多了……
龙祖帝眼角余光看到水晶棺材里所躺之人的脸，收回心中想法。
这世上长得好看的人千千万, 但年纪轻轻就有顾画君的成就, 又长得这么好看的, 世间罕有, 还真很难再遇到。秦无忌为魔秦做出这么大的牺牲取舍, 唯有在其它地方, 多补偿这年轻人了。
以龙祖帝的性格, 如果杀顾青舟不是另一条白龙的遗愿, 他不会与一名画君过不去。纵使顾青舟是五色点睛笔的持有者, 有功之臣喜欢，大不了封锁修为，赏赐给对方。还能让属下对他更加忠心卖力。
不过既然已经做了, 就要做绝。
龙祖帝凑到水晶棺前，打量着顾青舟的遗体, 一把掏出对方的绘心。
纯净度极高，独属于画君的青根绘心, 在他掌心中散发着美丽的光芒。
因为绘心的主人已死, 光芒在他手中挥发, 不如从活生生斗图师身上掏出来的光彩四溢。却更杜绝了顾画君假死的可能。
不是他多疑，而是斗图师诈死的手段实在太多。
今日在战场上, 除了陶风云, 他还在人群中看到另一名曾死在他手里的画君。
千年前对战斗图师时, 同样如此。
所以血污画卷，毁掉那些斗图师的原画, 比杀掉他们更有效。因为你不知道对方拥有什么底牌，何时又会蹦达出来。
手握画君绘心，龙祖帝放心了。
即便容貌可以冒充作假，画君级别的青根绘心，绝无伪造可能。
他将绘心归位。强行破开了对方画君自带的储物空间，不过在画中乾坤，没有找到五色点睛笔。非但没有笔，也没有顾青舟的成名作《高山流水图》。
“顾青舟的原画，不在他自己身上。”龙祖帝道，淡化他真正想找的是另一件东西。
谢春风道：“我未整理他的遗物。是否被他藏入湖中了？我带人去找找。”
“不必。”龙祖帝阻止道。他自然会派人去找。谢春风正处在风口浪尖上，太扎眼了，没必要去斗图师的大本营引人瞩目。他若表现的太重视顾青舟的遗物，反而会让别人窥见他的弱点。
顾青舟如果死前将东西藏起来，留在湖底倒是安全。假如将五色点睛笔托付给别人，他相信很快就能在战场上出现，无需自己费力寻找。
斗图大陆没有画圣，五色点睛笔就算落在画尊手中，也无法战胜他。
龙祖帝站在水晶棺材前，已停留了一段时间。他体谅秦无忌在一旁的感受，不再亵渎死者，合上水晶棺材。
“秦无忌，你对王朝忠心耿耿，想要什么奖励？”
谢春风恭恭敬敬行了君臣之礼。“只要能在陛下麾下效力，秦无忌不贪图职务。一切任由陛下安排。”他说着目光看向水晶棺材，难为情道：
“顾青舟的尸体，能否交由属下自行处置？”
“哈哈——还是个多情种！”龙祖帝欣赏道，“朕允了。”
公私分明，为魔秦效忠，却不完全冷血。年轻人的小毛病可以容忍。况且在龙祖帝看来，这些问题都不是什么减分项。
他纵容道：“你若眷顾此人，以后攻下斗图界。顾青舟的家乡，甚至他与你生活过的青云画院。纳入你的领土，由你亲自决定那些人的生死未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好好干！”
谢春风受到鼓舞，语气掷地有声道：“谢陛下，臣一定会努力配得上这份殊荣！”
他目光偏移，向奚雪投去一个挑衅的眼神。
那眼神分明在说，他有能力配得上这份殊荣，在场却有人配不上。
“请陛下拭目以待！”谢春风语气充满自信。
奚雪捕捉到对方眼神，想到自己连番失利，如今见龙祖帝对这只小狼崽子欣赏有加。
嫉妒让他面目憎恶。
他上前一步，不怀好意的举荐道：“陛下，秦无忌既然这么有干劲，不如将先锋营的工作交给他？”
谢春风直言不讳道：“叔叔这是越俎代庖，替陛下做决定吗？”
两人不合，毫不掩饰。
奚雪连忙向龙祖帝一拜，解释道：“臣惶恐，绝没有僭越的想法，只是举荐贤能。秦无忌不识好人心，一回来就挑拨君臣关系，臣倒开始怀疑他的忠心，是否是一出苦肉计。”
“哼！陛下，秦无忌愿为先锋营！”谢春风冷哼一声向龙祖帝请命道。
越是如此，越让人觉得他坦荡。
龙祖帝看着针锋相对的两人。一个光有忠心，除了复活他以外，碌碌无为，再没有突出功绩。一个卧底斗图界，他一声令下，对方便为他嗜师杀友，连干成两件大事。用人之际，该偏向谁一目了然。
他能纵容奚血平庸却身居高位，当然不会为区区小事发脾气。但也要安抚秦无忌，免得寒了有功之臣的心。
“秦无忌刚回王朝，由他带领先锋，必成为斗图师的靶子。不过他既然有此志向，可让他为副将，从旁协助奚雪你。”龙祖帝道。
授予权力，龙祖帝接下来赏赐了对方力量。
他掌心向谢春风推去一拨墨气，那墨气包裹住谢春风的身体，被对方吸收后，转眼间便强了三分。
墨气虽是魔秦界本源力量，谢春风画君修为也被刺激的连升二级，到达巅峰期。之所以未继续突破，是因为没有创出新画技，进阶画尊的条件没达到。
即使这样，谢春风也算一步登天。
“谢陛下助我提升功体。”谢春风单膝跪下，感激拜谢道。
“提升的不光是功体，对你大有益处，你自行体会。”龙祖帝道。
他坐回皇座，朝众人挥挥手道：“朕乏了，各自散了吧。”
众人告退。
谢春风出了大殿，马不停蹄往墨莲转生池行去。因为皇族的身份，看守未多阻拦，直接放行了。
他站在转生池边，往池中窥探。用刚获得的澎湃墨气，划破自己指尖，一滴黑血从伤口处流出。
谢春风眸光闪动。
龙祖帝赐予他的力量，让他体质发生变化。现在他更像个魔秦人，而非两界混血。
心中有股强烈想要毁灭的负面情绪，他紧紧揪住自己的衣襟，将这股不属于自己的破坏欲压抑住，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来了。
“秦无忌，你来墨莲转生池，想要做什么！”来者质问道。
谢春风转身，就发现奚雪站在他身后。
瞧见他指尖血液变成黑色，奚雪本就怒气冲冲，脸色变得更黑了。
……
青云画院，叶墨凡在周围巡查一圈，带回几只可食用的魔兽，给师弟师妹们加餐，便回到顾府。
没有谢春风，屋子里冷清了许多。他如今的身份也不是这间屋子的主人，只是一名暂住客。
叶墨凡留在画院中，心早已飘向了前方战场。
不是他不想参战，而是众人皆知叶墨凡与顾青舟交情深，曾为对方闯幽幻谷。
如果他在前线，知道谢春风杀了顾青舟，必不会袖手旁观。
墨雪涛身为画君，无法为自家徒弟报仇。他身为画尊，手里古怪的表情包又多，若半点伤不到谢春风，人设就崩塌了。若伤了谢春风，也不利于对方回魔秦搞事。
遇上龙祖帝体恤属下，让谢春风养伤。等对方养好伤势，局势早就不在他们控制中。
画院的传送点，突然亮起一道光，是林院长穿着一身血衣回来了。
叶墨凡连忙上前。传送点继二连三亮出光芒，墨雪涛、公羊漪等人，都跟在后面回来了。
他向师父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墨雪涛朝他点点头，表示一切按照计划进行。
后面紧跟而来的师长们，可不知道谢春风忍辱负重。
他们看到叶墨凡，立刻将对方叛变的消息告诉他。
“谢春风杀了顾青舟！想不到他真实身份，竟然是秦无忌！”
叶墨凡同仇敌忾，周身寒意飙升，冷道：“顾青舟绝不会白死！”
众人附和，又说了一些他事先知晓的消息，也带来了一份超出计划的意外。
“陶风云死了！”林院长沉声道，“这回是真死，风云府内恐怕出了变故。”
他在战场上收殓的那颗头颅，交还给风云府，叶墨凡也跟去了。
想不到与陶风云打过许多次交道，会送对方最后一程。
风云府内，存放陶偶的密室被打开，这下陶家人总算相信陶府主已经牺牲。
陶楚脚一软，被娄玉关扶住，才没有跌坐到地上。
“小少爷，节哀。”娄玉关的声音仍然斯斯文文，冷静到可怕，“越是这个时候，你越不能倒下！不然风云府就完了。”
陶楚捂住眼睛，没有让人看见他眼中的兴奋。
他颤声道：“你说得对。娄玉关，好好调查是谁破坏了这些陶偶，风云府绝不允许有奸细混进来！找！找到可疑的魔秦人，宁愿错杀也绝不错放！”
“是！属下领命，一定会为府主找出凶手。”娄玉关义愤填膺道，完全看不出他就是隐藏在风云府的魔秦细作。
陶楚放下挡住双眼的手，眼神哀而不悲，坚强道：“我去将客人送走。之后会闭关几日。在府主出殡前，府中一切由你暂时操持。我那些叔叔们，闹不起来，府主令在我手里。”
他透露出这个底牌。
陶风云一死，陶楚地位水涨船高，连带着娄玉关也鸡犬升天。
娄玉关点点头，虽然不解陶楚为何要赶在这时候闭关，却知道风云府主离开前还嫌弃对方实力太弱。
靠山倒了，陶楚临时抱佛脚闭关几日，又能修炼出什么成果？
“府主可曾留下过什么东西？”他又一次以关怀为名，试探对方的底牌，“小少爷，若没有依仗，想要坐稳府主之位，你叔叔们不是那么好相与的。”
陶楚点点头道：“我知道。所以我需要闭关，冷静下来好好想想。祖父对我说的那些话里是否有暗示？他最看好我，因为我与他年轻时生得最相像。若有后手，他一定会有所表示。”
陶楚明明已经获得了一幅画尊传承图，却谨记着陶风云的话，在未尘埃落定前，对谁都没有透露。
他说得合情合理。
娄玉关猜测，陶风云或许真留了什么东西。陶楚闭关是假，秘密去取风云府主留给他的底牌才是真。他会关注陶楚的动向。
陶楚将陶风云留下画尊传承的消息，藏得极好，谁都没告诉。若是送来陶风云头颅的林院长，或者叶墨凡知晓，就会发现，堂堂风云府主留给陶楚的，根本不是什么画尊传承。
而是改编自画尊宫焕颜的，夺舍图。

第三百二十九章 人在江湖
谁在欺负我的小红蝶？
叶墨凡陪林院长去了一趟风云府。
因为陶风云的死, 陶楚以主人身份接待他时，按捺过去的恩怨，全程礼数周全。
不过回去的路上，叶墨凡还是觉得陶楚的态度有些奇怪。
若说奇怪在什么地方？他觉得听完风云府主的死讯, 陶楚的表现, 还不如听到顾青舟被杀时来的愤怒。
他没自恋到觉得自己魅力无穷, 比对方朝夕相处的祖父, 对陶楚的影响力还要大。
不过陶楚本身就是个坏胚子, 性格古怪扭曲, 不能用常理来判断。
如今两界大战, 他有太多的事情要操心, 这份心中的奇怪, 转眼就放下了。
顾青舟死，谢春风叛变。斗图大陆最有可能成为新一代画圣的，只剩下叶墨凡。
所有人都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这几日他的修为不断增长, 因为以前都是斗图师自发画表情包，为他的成圣之路添砖加瓦。
现在不光有那些为了获得画道认可, 以表情包来降低攻略难度的画徒。所有斗图师不分等级，都开始有组织的创作表情包。
照这个速度, 很快他就要因为这场战争危机, 成为史上最年轻的画圣。
为了大战, 他将自己的许多表情包都公之于众，比如【大郎, 该喝药了.jpg】咳咳……比如【你咋不上天呢.jpg】、【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jpg】、【这仇我记下了.jpg】, 种种不一一复述。
换来了“不愧是你叶墨凡”、“表情包恐怖如斯”的美名, 表情包又给所有人带来惊喜。
……
不知道谢春风怎么样了？他站在青云山巅，开始想念对方。
而此刻在墨莲转生池边, 奚雪逼近谢春风，对这年轻人的怀疑从未改变。
“你接近墨莲转生池，是想破坏魔军诞生，还是想窥探陛下的秘密？”奚雪警惕道。
“陛下的秘密？”谢春风闻言看向对方，“龙祖帝有何秘密藏在转生池中？”
奚雪冷冷道：“你不配知道。”
谢春风被对方言语辱骂，嘴角含笑讥讽道：“你能知道的秘密，想来不是什么大秘密，不用拿着鸡毛当令箭，你这套对我无用。”
他在墨莲转生池边，伸了个懒腰道：“这是我诞生的地方，我多年远离故土，回来看看我出生的地方，看把你紧张的。怎么？墨莲转生池，你来的得，我就来不得？”
谢春风语气调侃，根本有恃无恐。
他太过坦荡的态度，让奚雪摸不清想法。直觉让他认为谢春风这趟回来必有图谋，但不会傻到干出破坏墨莲转生池，断送魔秦未来的事。而且转生池也不是那么容易被破坏的。
“是出生地，也是魔秦人死后的墓地。顾青舟真的死了吗？”奚雪故意道。
如果不是龙祖帝验证，他根本不相信顾青舟真的死去。现在这么说，只为了让对方心里不痛快。
奚雪想到对方红着眼眶，带走水晶棺材，转眼来到墨连转生池边。以及对方划破手指流出的那滴黑色血液。他得出一个荒谬结论，又为自己的猜测，哈哈大笑起来。
“你想在墨莲转生池中，孕育你跟顾青舟的后代？该说不愧是帝尊之子，父子两在重复一样愚蠢的事情！”
“住嘴！”谢春风恼道。
他恼羞成怒的样子，更验证了奚雪的猜测。
他煽风点火道：“那就祝你一切顺利？”
“奚雪！一路跟踪我来到这儿，就为了说这些？同为魔秦效力，你我相斗有什么好处？便宜了外人。”谢春风不忘挑拨关系，“比如——宇文晓。你杀红蝶姐，让他没了未婚妻，真当他还同你一条心？”
奚雪用顾青舟刺激他，他就用谢红蝶回敬对方，互相伤害谁不会？
奚雪一瞬间沉默，看对方的眼神冷得可怕。
“我们毕竟是叔侄。”奚雪道，告诉对方，他们之间的血脉关系断不了。“你刚从斗图界回来，我想知道帝尊的伤势如何了？”
“我怎么会知道？”谢春风没有被对方绕进去，“他被陛下打落悬崖，下落不明，你不是从头到尾都在场？为何问我？”
如果真关心那人，就不该复活龙祖帝。若只是单纯想知道对方下落，斩草除根，他就更不会说了。
奚雪逼问道：“帝尊在斗图界，与五院的人有合作，你不知道？他就一次没有联系你吗？”
谢春风笑道：“我本就是他为了谋取画圣传承，破开两界封印才诞生的。若他去了斗图大陆，不希望龙祖帝打破封印找到他，就更不会联系我。你高看我在他心中的地位。”
“最好如此！”奚雪说这话的时候，不知道是希望谢春风最好不知道对方去向，还是希望对方在帝尊心里没有地位。
谢春风尽管对帝尊与五院合作的来龙去向，知道的一清二楚，佯装不解反问道：“他与五院合作谋划了什么？你又从何得知？”
“霍画君、颜料。”奚雪说出关键字。
谢春风桃花眼敛住寒光，“原来他是你派去杀顾青舟的！”
“我的好侄儿，顾青舟已死，何必生气？若当初他被姓霍的所杀，反而是一件好事。难道不是吗？就不用面对你。”奚雪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刺激对方的机会。冷笑道：“既然不知道帝尊去向，你就最好祈祷，把他藏好了，最好让他一辈子不被人找到。”
奚雪看着对方的眼睛认真道，“因为——我已经将他的画像，找人散遍斗图大陆，他只要露脸就无所遁形！”
奚雪透露完这个消息，便看也不看谢春风一眼，离开了。
留下谢春风，低头凝望一池墨莲黑水，心中不知盘算着什么。
……
青云画院中，脸戴黑色勾金面具的年轻画尊，手中捏着一幅画像。
画像栩栩如生，曾经的帝尊，如今的失忆武者谢君恩的面容，赫然被拓印在上面。有人在散播这幅画像。意图让所有人知道，此人就是留在斗图大陆接应魔秦大军的帝尊，谢春风的父亲。
谢春风杀死挚友顾青舟，为了阻止两界被封印成功，背刺其师尊林院长，血污《女娲补天图》原画，现在的名声臭大街，人人喊打。如今帝尊秦不灭的相貌被曝光，更是群情激奋，满世界都在通缉找寻他。
叶墨凡手中修为一卷，画像已经被绞成纸屑，在空中飞扬，没等落地就完全消失在空气中。
他揉了揉太阳穴，为战事忙得一天没合眼。幸好自己跟父亲坦白过叶墨凡这个马甲身份，不至于让对方误以为他死了，不然他安排帝尊住进顾家的一处隐居地，出了这件事肯定瞒不住，他父亲第一个不放过对方。
虽然帝尊的隐居地，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但雁过留痕，只要这个人还存在世界上，就不可能做得毫无痕迹。
事态在发酵。只过了半天，就有人摸到帝尊的住处。
“谢君恩！帝尊秦不灭！”来者手里高举着画像，将画中人与坐在院中桃花树下人的长相对应上。
自从谢君恩住进来，有体内治愈之气蕴养，这里的桃花，开得都比其它地方灿烂。
“是他！他就是这次魔秦大军的先头军首领！早早就潜入斗图大陆意图不轨。”来者纠结家族势力，带了一大群人闯入这座隐藏在山中的僻静小院。
帝尊微微皱眉，这些人带来的喧闹，让他有些不习惯。
“我是谢君恩，至于什么首领？你说的这些我没做过。”他平静道，通体气质自成一派威严贵气。虽只是随意的坐着，却让人觉得他不好惹。
“谢春风是你儿子，总没办法狡辩吧？”带头的人义正词严。他们恨透了这群侵略者。
谢红蝶急急赶来，见众人要动手，挡在了帝尊前面。
“诸位不要受人利用！如果他是首领，怎么会住在山林里，身边没有军队驻扎，让你们轻易闯进了他的住处？龙祖帝和魔将魔兵们，在战场上是什么模样，你们难道没见过？是这么好说话的吗？”
“你是谢红蝶！”有人认出了她。
“原来是玄羽楼的副楼主！”有人从人群中走出来，向旁人科普她的来历。“谢副楼主！奚雪是魔秦人，看他站在龙祖帝身边，地位还不一般。他在幽幻谷的时，你就跟着这位‘毒医师’时常往来，听说在他身边呆久了，学了一身毒术，连血都是黑的。你该不会也是魔秦人吧！”
众人看她的眼神，本就不友善，如今更是泛出了杀意。
谢红蝶冷艳一笑，傲然望着众人。“我找他是为了治病救人，你既然将我过去知道这么清楚，想必也打听过，治的是什么病？若我有恶意，巴不得人死得越多越好，怎么会为那么多斗图师家庭添新丁？”
毒医师过去最出名的医术，就是治疗不孕不育。
“巧舌如簧！你敢将自己的血拿出来，让我们验证你是不是魔秦人？”
“对！你敢不敢？”
“……”谢红蝶负在身后的手，腾起一团墨气。魔秦人并非都是侵略者，但群情激愤下说不通。实在不行，她就只能将这些人先留下了。
谢红蝶的实力，有战将水平。这些人的实力，最高也只是一位画君。不，两名。在她出手前，因为这群人呼朋唤友，更多斗图师赶来这座偏僻的山中。
帝尊的隐居地，已经是公开的秘密，这里不能再待了。
对峙之间，连续有身处高位的斗图师到场。
墨雪涛和公羊漪，就在这种情况下闻讯赶来了。
“住手！”墨雪涛道。
“雪涛君！”众人见事主之一到场，态度更加激愤。
“就是他儿子杀了你徒弟顾青舟！”
“顾青舟死了？”帝尊后知后觉，看向谢红蝶求证道。
谢红蝶点了点头，退到他身边。这么多画君，她可扛不住。
她觉得谢春风的心早就偏向斗图界，所做一切肯定另有目的，却摸不准顾青舟的死，是形势所逼，还是主动牺牲。她吃不准顾青舟是否还活着？面对墨雪涛时，心中没有底气。
墨雪涛手中捏着折扇，向众人拱拱手道：“谢君恩此人，我带回青云画院，交由林画尊，还请诸位给本君一个面子。”
“死者为大，雪涛君请节哀！”众人纷纷表达了对顾青舟死讯的惋惜。
“雪涛君，这谢红蝶与他一样姓谢，血又是黑色的，必然是魔秦混入斗图界的奸细。”众人指出帝尊身旁的漏网之鱼。
墨雪涛颌首，诚恳道：“我会一并带走！”
“不行！”有人反驳道，“雪涛君，谢君恩与你徒儿的死有牵连，你带走也就罢了。我们总不能白跑这一趟吧？将这女人游街示众，再交给画盟好好审问。看她到底跟奚雪是什么关系。如果她在魔秦地位不一般，还可利用她打击魔秦的士气，为我们争取利益。魔秦只给我们三天时间，实在逼人太甚！”
“对对！”
“这……”墨雪涛在试图说服他们。
一个悦耳的女声，突然清晰传入所有人耳中，撩动了众人的心弦。
“我看谁在欺负我的小红蝶？”拥有这动听声音的主人，在众人瞩目中，款款而来。
墨雪涛与公羊漪乍听声音，已经双双脸色变化。
当看到那道婀娜的身影，从遥远的记忆中，出现在现实里，离他们越走越近。
两人眼中浮现复杂的情绪。
“苏慕玄！”墨雪涛与公羊漪不约而同，口中轻唤到这名字。
二十年前，他们生死决斗，为了这位曾魂牵梦萦的玉人。

第三百三十章 各自安好
想看？已经绝版了！
苏慕玄的美不妖不媚, 是公认纯粹的美丽，任谁见了都要称她是大美女，气质更是卓然。
多年未见，岁月不曾在她脸上留下痕迹, 反而让她更有韵味。好似连时光都格外偏爱她。
“小红蝶, 到我身边来。”她一双美眸秋水盈盈瞧着谢红蝶。
“苏姐姐！”谢红蝶娇叫一声, 扑进了对方怀中。
在众人眼中, 身材高挑矫健, 生得艳丽明媚的副楼主谢红蝶, 大鸟依人往大美人怀中一钻, 撒娇的在对方肩上蹭了蹭脑袋。偏偏没有违和感。
两人靠在一起, 就像一幅绝美的画卷。
“苏楼主！不是我们欺负她, 谢红蝶可能是隐藏在斗图界的魔秦奸细，你留着她，会引狼入室。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像林画尊一样, 背后被人捅一刀。”因为她的出现，这些要拿谢红蝶游街的人, 面对如玉美人，连说话语气都轻柔, 怕唐突了她。
实际上在场众人, 唯有墨雪涛修为比她高。
苏慕玄是二品画君, 也是斗图大陆最年轻美丽的女画君，许多人心中的女神。
她声音温润, 眉眼带笑道：“感谢诸位对我的关心。谢红蝶是我的人, 从玄羽楼建立初期, 就陪伴在我身边，兢兢业业, 我相信她不是魔秦的侵略者。”她揉了揉谢红蝶蜿蜒如蛇的卷发道，“小红蝶，你会害我吗？”
“不会！”谢红蝶沉溺在对方温暖的怀抱中，连头都没有抬。
“……”看她这黏人样，似乎不会对苏慕玄不利。但对其他人就难说了。
“苏楼主，你不能因为她跟你关系好。就罔顾事实！当初你们玄羽楼，出了多少谢春风和顾青舟的画本？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关系不一般。连顾青舟大概都被你们麻痹了，不然他堂堂画君，怎么无声无息就死在谢春风手里？明明当初叶顾才是热门本，你们玄羽楼拼命推广这对，谢春风与谢红蝶又都姓谢。要说出这对的本子，其中没有猫腻，我是不信的！这件事背后，就算不是谢红蝶，肯定也跟她脱不了关系。”一名感觉被欺骗的消费者，如是说。
她硬生生从叶顾，转去嗑双画君，结果这对在现实中没两个月就悲剧，让她一口老血憋的心里不吐不快。
谢红蝶总算抬起头，看向人群中说话的女画家。
她露出经营笑容道：“玄羽楼收稿接单，正常商业运作。没办法，当初他给的实在太多了。”
“……”所以，你们这群画师就收钱出本？还有没有节操？偏偏流程没毛病。
于是谢春风人在魔秦，自己花钱推他跟顾青舟本子的事情就曝光了。还好现在人没回来，不然当场社会性死亡。
“狡猾的魔秦人！”众人唾弃谢春风的行为。
谢红蝶一脸淡然，仿佛别人骂的魔秦人，没有将她涵盖其中。
她猜测谢春风去魔秦另有目的，只是对方没与她透底，让她毫无准备，所以这算是她对谢春风的小小报复。
不过众人没打算轻易放过她。向苏慕玄继续告状道：“苏楼主，你没来之前，她一直在维护谢君恩。她若不是魔秦奸细，为何要维护魔秦的帝尊？我们总不可能搞错吧？切莫感情用事，魔秦奸细没有心，对身边人都能下手，狠辣无情呀！”
众人仍然心疼这位美丽的女画君，觉得她被这女人欺骗，人美心善还维护对方，没把苏慕玄当成和对方同流合污。
“诸位，大家在此这么久，也没见有魔兵出来，我觉得此事有蹊跷。”苏慕玄大方款款道，“副楼主是我的人，对她身份、来历、目的有疑问，我自会审问。也会配合林画尊，跟进事情真相。在一切未查明前，请大家等待结果，不要再议此事了。”
“如果查明谢红蝶真是魔秦人呢？”有人问道。事关国家兴亡，他们没有被美色一迷，就摸不着头脑。
“一个人不能决定出生，却可以决定她要成为什么人。就算谢红蝶真的出身魔秦，我以自己名誉性命担保，她不会是侵略者，她不会伤害这片土地上无辜的人。若她真有异心，我必亲手诛她。也会为我识人不明造成的损失，尽力补偿大家，以死谢罪。”
“苏姐姐——”
“小红蝶，你会让苏姐姐去死吗？”苏慕玄问道。
谢红蝶坚决摇摇头：“不会，我舍不得。”
“……”众人觉得他们不是来问罪主持正义的。是来找虐吃狗粮的。
撑的都要打嗝了。
“以死谢罪大可不必。”
“苏楼主既然都已经以性命担保，此事就交给玄羽楼吧？”
“我赞成！”
“我没有意见……”
一场硝烟至此散去。
等叶墨凡赶来时，与此事无关的人，已经走了大半。
他见到两位师父，与谢红蝶身边的一位女画君，面对面站着，气氛古怪。
墨雪涛见他来了，如释重负道：“林院长要见帝尊，你来的正好，带他去青云画院。”
苏慕玄补充道：“我也会带着副楼主，稍后去拜会林画尊。”
叶墨凡见现场气氛不对，认出这位女画君是苏慕玄，便知道这里不是他该待的地方。二话不说，带上帝尊就离开。把他两位师父留在原地，与老相识叙旧。
如今这座偏僻的小院中，只剩下四人。
苏慕玄微笑，双瞳剪水看着墨雪涛与公羊漪，打趣道：“墨池花开并蒂莲，见你们两人同行和好如初，也算了我一桩心愿，总算放心了。”
墨雪涛道：“那本子是你画的？”
公羊漪一脸茫然，“什么？”
“两草犹一心。”墨雪涛提示道。
“是我。”苏慕玄点头。
她与对方的对话仿佛在对暗号。公羊漪联系上下文，问道：“什么本子？苏姑娘，你画了什么？”
墨雪涛替对方回答道：“你不必知道！”
“可我想知道！”公羊漪回怼道。他心里苦，苏慕玄一来，他仿佛就融不进两者的气氛中去，连说话都不在一个频率上。
苏慕玄贴心为对方解惑道：“事无不可对人言。我曾绘制一本画本。关于你们。”
公羊漪受宠若惊道：“在哪儿能看到？”
“没了，已经绝版了！”墨雪涛神情不自然，根本不想让对方瞧见。
谢红蝶不嫌事大，“我有！”
她主动送货上门，将画本递给公羊漪。当初谢春风手里的绝版画册，也是她提供的。
“调皮。”苏慕玄捂嘴，却没有阻止，默认了谢红蝶的行为。
她以为笔下的两人，都没看过她的画本，才无法对当年的事情释怀，蹉跎二十年。原来只有表面别扭的公羊漪没看过，另一人的别扭隐藏太深了。
公羊漪已经翻起画本，画君能一念成画，也能一目十页。
墨雪涛同样没有阻止，只是一脸生无可恋。
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问出了心中疑惑。
“当年我与公羊漪斗图，你真的去观战，与我擦身而过？”
苏慕玄眼神温柔，牵起嘴角道：“画本内容虽有艺术加工，那段是真的。你双眼含泪沉浸痛苦中，眼中没有我。那还是我第一次被人彻底无视呢。”
“……冤枉！”墨雪涛抿嘴。
他与公羊漪斗到气空力竭，两眼发昏，连路都看不清，更别说是人了。
难怪第二天他去找对方，被拒绝了，原来竟是他无意中唐突美人。
不过，这样也好……
苏慕玄在对他们微笑。
墨雪涛同样回以一个笑容。
这样的结局也不错。
各自安好。
……
另一边，叶墨凡冷冷盯着与他同行，从头到尾都表现淡定的帝尊。
“谢君恩！你的隐居地，只有极少人掌握。他们知道利害关系，都守口如瓶。今天却有这么多斗图师同时找上门来。我一直在思考，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现在想明白了。”
他看向对方，凛声道：“是你，帝尊秦不灭，主动泄露、你何时恢复记忆的？目的何在！”
失忆的中年武者，嘴角浮起一丝笑，全身气场突变。
他眸子微挑道：“是我，至于目的？等见到林画尊，你便知道！”

第三百三十一章 早有预兆
陶风云：我的新皮肤好看吗？
其实帝尊不说, 叶墨凡也能猜到。
对方失忆时，谢春风没问对方意见，就将人从桃花小院打包带去隐居地，对方当时就很不满。现在恢复记忆。知道自己的价值, 就不安于现状, 想要蹦出来搅风弄雨。
叶墨凡冷冷道：“弄出这么大动静, 无非是想要面见斗图界高层。今天就算不是林院长, 也会有蔺盟主派人寻你。你辜负了谢春风的好意！”
帝尊眼眸深邃, 嘴角含笑道：“他以为让我在山中隐居, 便是一片孝心。但如今两界交战, 怎能少了我的身影？单凭他一人, 可指挥不动我的那些旧部下。”
叶墨凡侧目, 听对方的意思是要帮忙？不，或许只是不甘心被龙祖帝取代了一切，还狼狈逃出境。
对方只是不想再做幕后无名英雄, 默默贡献黄金血。想要站在台面上，进入斗图界高层的视线里, 指点江山，借斗图界的力量, 为他重新谋夺魔秦最高领导者的位子。
“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帝尊看出对方抱有的态度, 指尖闪过一道柔和的金光。虽然通体上位者的霸气, 从举止投足间流露出来，眼神中却没有戾气。
他垂眸望着自己指尖上散发的光, 沉吟道：“这段时间, 我待在隐居地院中那棵桃树下, 思考了许久。回忆黄金血的传说，思考龙祖帝的来历, 还有魔秦的过去以及未来。我想了许久，终于得出一个结论。”
叶墨凡看着对方未说话，等待他公布结论。
帝尊道：“还是桃花小院的桃花，开得更灿烂。我想搬回去住！”
“不行！”叶墨凡想都没想一口拒绝道。
“为何？我帮你们对付龙祖帝，只不过想求一个安身之地。这要求不过分吧？”
“那是卢画圣的故居，谢春风的家。”叶墨凡冰冷的眼眸，冷然直视对方，凌厉的仿佛能看透人心里隐藏的阴暗角落。“对付龙祖帝，不过是互利互惠的交易。不是你硬住进桃花小院的筹码。斗图界的土地上，没有魔秦帝尊的位置。熊掌和鱼不可兼得。你先考虑清楚，你究竟是帝尊秦不灭，还是武者谢君恩？该如何取舍？”
“帝尊是我，谢君恩也是我。两者不可分割。不过这回，我只把自己当做一个，没有尽到自己责任的父亲。不忍谢春风独自背负所有。”帝尊打出亲情牌，虎目含光道，“见你的态度我便知道，他是去为你们斗图界卧底，顾青舟的死另有隐情。”
他暴露了自己一直关注外界发生的事。而不是刚从谢红蝶口中听说顾青舟的死讯。不过已经不重要，叶墨凡揭穿了对方，看透他故意泄露隐居地。不甘于退隐，想入局的野心。
帝尊说的再好听，叶墨凡一个字都不信。因为对方仍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都是千年的狐狸，在他面前演什么聊斋？
斗图界的土地，寸寸都不能让给魔秦，不然和割地求和有什么区别？就因为帝尊要的少，只需卢画圣故居落脚，而龙祖帝要的多？他们本质上是一样的侵略者。
帝尊三百年前，同样发动过两界之战，他不信一个阴谋家的任何说辞。
“想要合作，就拿出实际。你现在功体已废，能发挥多大价值，还有待评估。”没到有资格谈条件的时候。
“那就打一场？”帝尊自信道。
叶墨凡平静看着对方，心念一动，神识试探过去，发现帝尊体内那股金色的气息，有别于墨气，却自成一派体系，在对方体内运转，竟然让他有些摸不着对方的深浅。
难怪帝尊说话有底气了，原来已经掌握了新力量。
叶墨凡所乘坐的大鹏鸟，已经载着他和帝尊来到青云画院上空。他用《鹊桥仙》传讯给林院长，直接带着帝尊来到后山一处练武场，正式回应对方的比试要求。
“打一场，让我看看昔日的帝尊，如今实力如何。请！”叶墨凡拱手邀请道。
林院长赶到现场，作为这场比武的见证人。
叶墨凡点睛画作，帝尊施展力与术的结合，两人打了一场不分胜负。虽双双都有留手，不过已经证明了，秦不灭有加入这场战局的资格。
点到为止，比试过后。帝尊看向对方的眼神透出惊异，“你不止是巅峰画尊。”
叶墨凡道：“不愧是当年与卢画圣能够一战的帝尊秦不灭。不简单。”
“很好！”两人对这次试探结果都很满意，在外人眼中，说话双双打哑谜。
此时，画院来了新客人，被林院长神识感知到。
“苏慕玄到了。”
叶墨凡在路上时已传讯给他，苏楼主将带谢红蝶稍后拜访。如今人抵达了。
谢红蝶、谢君恩，两名魔秦人的事，可放在一起讨论。林画尊向秦不灭发出邀请道：“帝尊，请！”
他们要秘密共商大事。
叶墨凡的神识，在感知到她们的到来后，又捕捉到一名没有预约的访客，正在通过画院的传送点。
光芒一闪，身穿金黄蜀锦，头戴黄金冠的少年，已经不请自来，面带笑容，环顾左右，欣赏青云画院的风景。
叶墨凡瞬间来到传送点前，会一会对方。
“是你！”他见到来人，神情冷淡叫出对方的名字。“——陶楚！”
粉雕玉琢的少年，看向对方的眼神，不是匿藏宿怨的恶毒，也不是大局为重下的暂时礼遇，而是透出了趣味。
“我来找林画尊，不过见到你也一样。”陶楚嘴角轻翘，哪里像刚死了祖父，失去家族的顶梁柱？他手掌翻覆间，掌心已多了一幅画。
“此画是《鹊桥仙》的改良图，只要斗图师有属于自己的特定符号，远在万里，不用见面建立连接，也可与陌生人传讯。”陶楚介绍此图功能。叶墨凡关注的重点，落在对方取物的白嫩掌心上。
陶楚身上未佩戴斗图师徽章。也无须弥戒、储物香囊等宝贝。施展出了只有画君才有的技能“画中乾坤”，他不会看错！
陶楚何时成为画君？一天前他随林院长去风云府，传达陶风云死讯，对方还只是一名画家。何故短短时间，修为突飞猛进？连天下谁人不识君的进阶条件，都达成了？难道只因对方将继任府主之位？
不！没有这么简单。
叶墨凡试探道：“风云府主留下了画尊传承给你？”
陶楚嘴角一勾，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继续介绍他手中的画作道：“我还改良出群聊功能，可多人同时通讯，便于战场上随时指挥。”
“我？”叶墨凡抓住了对方的自称，迟疑道，“你以风云府主自居？”陶楚绝没有改良画作的能力。有此水平的，唯有陶风云。
陶楚嘴角弧度扩大，露出了顽劣的笑容：“以后，称我为陶风云。”
叶墨凡心中明了，猜测成真，风云府主果然不会毫无后手，不光留下画尊传承，还把曾说过的改良图，留给陶楚作为依仗，助对方快速稳固画尊境界。
脑海里，画中仙传来一声叹息。
叶墨凡与对方在脑中对话道：“叔叔，陶楚开启了画尊传承，陶风云这回真死了吗？”
画中仙幽幽道：“他死后，我出现幻听，总隐约听见陶风云的声音在耳边。他拥有一张龙蕴皇腾纸，死后有可能会变成画中仙，只是从昨晚起，那些奇怪的声音消失不见。原来是开启了画尊传承。”
将自己的记忆、修为，所有存在这世间的东西，全交由另一个人继承。开启传承的斗图师，无法将意识留在画中界，成为顾有枝一样的存在。所以……
“陶风云，或许真死了。”顾有枝得出这样的结论。
叶墨凡冰冷的目光，落在自称陶风云的陶楚身上。
“获得他的传承，陶楚，你还是你吗？”
陶楚嘴角讥笑，“你想要阻止我传承吗？你怕一旦成功，陶楚有了实力，会报复你昔日打脸之仇？”
陶风云是巅峰画尊，斗图大陆的第一强者，其余斗图师无人可敌。
陶楚不提还好，一提叶墨凡就知道，只要对方还记恨他，将来获得陶风云实力的陶楚，一定会与他过不去，成为他的威胁。
只是，叶墨凡想起对陶风云的承诺。
那是在宫府，他们刚破坏宫焕颜的夺舍。对方教他一个改良传承法，能让传承人不被庞大的记忆淹没，迷失自己，变相被夺舍成功。
他欠对方人情，那时陶风云让他答应一个条件。
“顾青舟，吾教你的这套手法，若见到陶家人使用，你不可干扰破坏。”
所以陶楚得到的是改良方法？
陶风云留给自家孙子，最安全的传承法吗？
“我答应过陶画尊，不会阻止。”叶墨凡信守承诺道。
“哈哈哈——”陶楚突然笑出声，神情愉悦道，“我果然没看错人……顾青舟。”最后三字，他贴在叶墨凡耳边，以只有两人听到的声音说。
戴面具的年轻画尊，瞳孔猛地一收缩，目光冷冷看向对方。
“再告诉你一个秘密。”陶楚眼神戏谑，“龙祖帝肩头的白龙是幻影，并非真身。这是本尊以命换来的消息！”
叶墨凡目光如炬道：“你不是陶楚，你是陶风云！”
陶楚怎么可能知道陶风云死前最后发生的事？画尊传承也做不到。
难怪叔叔在画中界隐约听到对方声音，昨晚又不见。
难怪短短一天，陶楚的修为就大变样。
不是传承，而是夺舍！比宫画尊更高明的夺舍手法。在陶楚未激活前，对方的意识，藏身在画中界！
“嘘！”粉雕玉琢的少年，竖起手指挡在嘴唇中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含笑愉悦道：“以后，称我为陶风云。本尊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瞒你啊，你是自己误会。”
“风云府主，果然好手段。”叶墨凡回想过去种种，为陶楚默哀。
其实陶风云曾给他很多暗示。
为了一个表情包，能将自家孙儿交给他毒打，还想让他多打几回继续交易，根本不在意陶楚。
陶风云主动参与，营救宫灵烟的行动时，宫烁曾问对方：“陶府主因何原因，愿意不计前嫌出手相助？”
陶风云回答道：“哈！因为本尊对宫焕颜开启画尊传承，实则夺舍后人血脉这件事本身，感兴趣罢了。”
宫画尊夺舍失败，宫灵烟获救。
对方还曾以玩带笑道：“到了本尊这把年纪，总会多关心一些后辈。其实我那孙儿陶楚，也生得眉清目秀，与小姑娘年纪相当呢。”
所以陶画尊，从一开始就把陶楚的身体，当作自己的吧？
陶家的小少爷，在叶墨凡面前，毫不掩饰自己成功夺舍的愉悦心情。“陶楚他，长得像我年轻时候。”
换了一个躯壳的陶风云，很满意自己现在的身体。年轻，有活力。
“只是有一点麻烦，以前建立的连接都没有了。顾青舟，叫你叔叔与我面对面用《鹊桥仙》重新勾连，别躲着不出声。不然等本尊死了，成为画中仙，让他不得安宁。”
“……”求放过。装死的顾有枝，想再死一次。

第三百三十二章 瑶池仙境
被弹幕支配的恐惧。
陶风云这回, 没能从叶墨凡手里成功加顾有枝好友。因为他还没恢复画尊巅峰境界，连叶墨凡都欺负他。
“啊，你等着！”一把年纪的陶画尊，换上年轻的躯壳, 都学会装嫩卖萌了。只有这时候, 他才有一点陶家小少爷陶楚的影子。
不知道装成这样, 又打算坑谁。
叶墨凡目送对方离开, 拯救了他家苦命的叔叔。不知对方什么体质, 总能吸引变态。
虽然跟画中仙建立私下连接未果, 不过陶风云最后还是搞出了群聊, 将顾青舟、谢春风、蔺盟主等当初与幽幻谷有关的人员, 全都拉了一个小群。
群名：相亲相爱一家人。
“……”画中仙自闭了。
龙祖帝给了斗图界三天时间, 斗图师高层聚在一起商讨抵制侵略。没有人提投降。
“打，不打就要亡国灭种！”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指望敌人的“仁慈”，今日割你斗图大陆五成土地, 半数财富，明日就可以把人赶出家门, 全家杀尽。别指望敌人的怜悯，赌他们会守信。
当发现斗图界软弱可欺, 对方只会贪得无厌索取, 直到再也榨不出的时候, 便将种族不存。
保家卫国，唯有抗争到底！
国家兴亡, 匹夫有责！
七尺之躯, 跪天跪地, 绝不在魔秦人面前下跪！这一跪脊梁骨弯了，就再也站不起来。
志向一致, 他们讨论的都是和魔秦作战的方案，没考虑过投降割地求和。
陶楚也参加了。他靠着改良版的《鹊桥仙》，堂而皇之获得了这次画尊高层会议的资格。所有人都当他得了陶画尊传承，唯有叶墨凡清楚，对方仍然是那位亦正亦邪，做事只凭心情的风云府主。这老怪夺舍自家孙儿，在这里装新人呢。
会议举行过半，讨论完关键事宜，中场休息时，林院长与众人打了个商量，将帝尊介绍给大家，请人进会场。
对于帝尊想要召集旧部，对付龙祖帝的心思，大家喜闻乐见魔秦王朝内斗，暂且将他算作我方战友。却也保持对他的提防，顶多他和他的人，加入战斗与龙祖帝对峙时，他们不会连他一起打。
帝尊满意这结果。他选择在此刻进入他们的视线，图的不是找龙祖帝一雪前耻，夺回自己的地位，而是为了魔秦将来。
什么都比不过魔秦的未来重要。
败，不过是和斗图师阵营一起死。胜，便能为战败的魔秦，谋得一线生机。
虽然他更希望自己只是一名单纯的武者谢君恩，但从站出来的那一刻开始，他是帝尊，是站在魔秦统治者的角度，为自己的子民铺一条通往更好未来的路。
林院长已经向众人交底。在大战前，大家提升画作使用的颜料，其中一味至关重要成分，便是帝尊暗暗出力。
这回帝尊来，带来一段不为人知的历史。
以前魔秦不叫魔秦，也无墨气存在。与斗图界一样富饶美丽。龙祖帝诞生后，奴役原住民，将后出生的人完全改造成另一个种族，才有了魔秦人。
帝尊划破自己的指尖，一滴黄金血落在一幅画卷上，非但没有开启血咒，让画卷被污染，反而在画卷表面泛起一层光华，整幅画的品质提升了。
“我与龙祖帝，并非同一种族。”帝尊环顾在场众人道，“只不过族人拥有的黄金血，修炼到我这级别，才对画作有提升效果，否则与你们流淌的血液，仅仅颜色不同罢了。”
在场众人，见他流出的血液并非黑色，已经对他瞩目。如今哪还不明白，颜料里加了他的血，才有了奇效？
刚刚一瞬间，有人动了贪心，如今收回了心思。
帝尊道：“其实很久以前，两界打过交道，斗图界至今还留存着一些古墨，你们这些传承千年的世家，或许现在还有保存，只是不解先人是如何做出这些颜料墨汁的。”
叶墨凡冷冷开口道：“的确，雪涛君提供的颜料，确实与本尊的藏品有相似之处。私以为他遵循了古法。”
众人点点头。他们也以为墨雪涛遵循古法，还原了失传技艺。
不过现在一想，他们的家族底蕴中，不乏有一些传承千年的手法，却因为很多关键成分，在历史长河中消失绝迹，后人无法还原到过去的效果。
“你说魔秦界以前不叫魔秦，该叫什么？”有人问道。
既然存在过，总不至于一点文字记载都没有留存吧？
帝尊神情肃穆道：“魔秦孕育新生的墨莲转生池，在千年前有另一个名字——瑶池！”
“哈哈！你总不会说，魔秦就是传说中的瑶池仙境吧？”
帝尊脸上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有理有据道：“仙境已毁，所以成为传说。龙祖帝的来历，想必你们中一些人知晓。”
知道的人沉默未语。不知道人左右张望。
帝尊目的达到，主动离开会场，将讨论空间留给在场者。
这下不知道龙祖帝来历的人，也被相熟的画尊科普了。龙祖帝肩头的那条白龙，正是画道诞生时，张僧繇画龙点睛，腾云驾雾消失不见的两条白龙其中一条。
“他的意思是在怪斗图界毁了瑶池？”
“大差不离，终究是说我们欠他的。”
蔺盟主指尖扣了扣桌子，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到他身上。
“他想加重谈判筹码，那些话不必过于深究。如今大敌当前，龙祖帝带领魔兵魔将侵略斗图大陆。大家不要被分神，请各位各抒己见，继续完善布局策略。毕竟龙祖帝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三天转眼即逝，大战又起。
这一次，叶墨凡没有留在青云画院，而是上前线。
斗图师有搬山填海之威，转眼间沧海桑田。等到龙祖帝给斗图界留的三天投降时间一到，两界交界处，已变成一片汪洋。
隔海相望，魔秦边界被海环绕，海尽头是高耸的山川峭壁，被斗图师人为改变地貌，建立了重重屏障关卡。
附近几百里村落已搬空，取代的是一座座临时搭建的阵营。百里内没有普通人，全都是斗图师。
这便是斗图界给魔秦的答案。
抗争到底，绝不投降！
……
打！狠狠打！龙祖帝下令。
谢春风身在魔秦阵营，作为先锋营副将，在这场战争中的首轮表现，格外突出。
他见魔兵魔将们被海阻挡住前进的脚步，过不去前方。没等奚雪搭船造桥，拿出可行方法。就使出《阳关大道》，在海面上铺设一条金属质感的路。
这是他“杀”顾青舟时点睛的画作，这回总算发挥它真正铺路搭桥的用途。不过这是一条血路，不是用来助斗图师们绝处逢生的。
斗图师大量的画作攻击手段，立刻向金属桥面以及谢春风袭来，想要阻止魔兵魔将渡海。
谢春风退到破损的结界之后，站在魔秦的领域，躲开袭击，维持着桥面效果的延续。催促众人快行。
“我还能撑一会儿，让大军快过去，这首功我要了！”
奚雪一听对方抢功，而且真被对方抢去。冷哼一声道：“秦无忌，你身为辅助我的副将，躲在结界里面，安安全全坐享其成，算计得太好了吧？”
“难道我不是在辅助你？支撑这么大一座桥，我不辛苦吗？”谢春风说着，装出实力不济，修为一阵波动，奚雪脚下的金属桥就裂开一个窟窿。
若不是奚雪一直防着对方使坏，又有实力及时避让到安全的地方，他就掉下去了。
“你……”他来不及说话，连续避让，桥面上的裂缝追着他跑。
扑通扑通！
虽然奚雪没掉下去，他附近的魔兵却跟下饺子一样，纷纷在水中徜徉。
“秦无忌！”奚雪气得要死。他跳上了宇文晓前来支援的战船，脚下不沾染半点谢春风铺设的道路，这场闹剧才结束。
掉下去的魔兵被同伴们拉上桥面，谢春风修为持续输出，补上这些缺口，再也没有表现出实力不济了。
故意的！这么明显的针锋相对，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叔侄不合。
不过越是这样，站队才越明显。
女将宓骄茉来到谢春风身边，对跳脚的奚雪直爽道：“奚王爷，叫你的兵快点通过，我的人已经等半天了。”
她掏出香帕，擦了擦汗，身后打伞的魔兵，跟她一起移动到谢春风面前，为对方遮挡毒日头。
这里原本聚集的墨气，已经散向斗图界，没那么浓烈，让她很不习惯斗图界太过灿烂的阳光。
她催促奚雪带兵快走，自己面对谢春风时，就不急着出兵了。
“这斗图师的点睛之技，倒比墨气运用起来方便。”宓骄茉微笑道，“累了吧？休息一会儿，等奚雪的队伍将前方图阵机关都踩一遍，打通的路，我们再出发不迟。我手下都是精兵强将，可不是他带去那些送死的炮灰，损失了我会心疼。”
谢春风闻言，取消掉点睛效果。他们面前的路，又恢复成一片汪洋大海。
宓骄茉询问道：“地势改变，你说一会儿我们往哪个方向突破？”
她身为四大战将中唯一女将，付出的努力比旁人多，也更加优秀，才能稳稳占据这个位置，当然不会问出无知问题。
询问谢春风的意见，只为表明一个态度。她跟对方一条心。
谢春风想到自己与顾青舟用《鹊桥仙》通话的内容，已经知道哪些人，仍然心念旧主。
与对方交换一个彼此心知肚明的眼神，他微微一笑。“奚雪在前面冲锋陷阵，首功还不是归我？别看他在前面抢占了先机，旁人只能落在他屁股后面吃灰。关键是用对方法！他杀再多底层斗图师，不如毁几张重要原画。”
“血污画卷！的确比他功劳大得多。”宓骄茉点点头，“那么，我们将谁当做目标，可获得最大收益？”
谢春风嘴角轻轻勾起眼神，凝望前方。“叶墨凡！”他说出了这个名字，他一生的宿敌。“你看战场上，年轻人谁不用他的表情包？”
他们正说着，有人从身边偷偷摸摸经过，是酆骜！
当两人看向他时，对方心虚地一缩脑袋。
宓骄茉手里的刀出鞘了。
“是奚王爷的狗腿子，制住他，他必然会向奚雪泄露我们的计划，抢功劳。”
谢春风一脸淡然，将对方的刀推入鞘中。“我是副将，派去辅助他的，不必闹得太难看。奚雪知道又怎样？各凭本事！”
谢春风重新施展《阳关大道》，为身后的魔兵魔将们铺设一条路。
“出发！”宓骄茉抬手指向前方。
一眼望不到头的魔兵，跟随她与谢春风身后，一同踏上征途。
前线，奚雪收回手中捏着的黑色莲花瓣，结束了一场通话。
“叶墨凡在哪？”他问手下道。谢春风想要的功绩，他要了！
“画风这最不正常的地方！”魔将不加思索指出道。
奚雪遥望过去，当场呼吸一窒。
战场上除了各种绚丽的传统画作效果，还有许多不正经的画风。
手挥金箍棒的猴子，快活蹦跑的简笔画小人，不断用脚试探底线的白鹭，还有满视线辣眼睛的魔性表情柴犬。唯一能看的就是伤病号旁边，说话能气死人的扁鹊神医，还有手捧汤药，伺候在旁的美丽妇人。
“大郎，该喝药了！”妇人眼中含泪，语气又惊又怯，动作却坚决，好似一副药下去，未来将变得美好。
事实上的确如此，十倍药效没有副作用，吃了药，当场无数斗图师就仰卧起坐，重新生龙活虎了。
“叶墨凡，还是有正常画风作品的。”奚雪道。虽然他离开斗图大陆后，对方靠着《大闹天宫》，扭转众人对他画技的诟病，但表情包画风的影响，没那么容易改变。
他身边有宇文晓，最强的武将之一，两人对上叶画尊一人，有一战之力、更何况那么多部下，蚂蚁多了咬死象，就算用人海战术堆，也要把对方给累死。
奚雪心中杀机起，带人重点围攻叶墨凡。
他和他的队伍人还没接近，突然就从对方身上出现了无数大红字。向他们源源不断砸来。
“前方高能！”奚雪认出了这些字，一脸懵然，“什么鬼？”
叶墨凡的第一本命灵图，在成为画君时升级过一次。不光有内敛的【官差叔叔，就是这个人.jpg】提示效果。还有外放的【前方高能.jpg】弹幕护体。
这些遮天蔽日的“前方高能”弹幕，不但组成坚不可摧的结界，保护他和周围人，形成绝对安全领域。在他成为画尊后，又升级换代，能化为一块块字体巨石，狠狠砸在袭击他们的敌方身上，真正做到攻防兼备。
魔秦大军，转眼陷入被满目刺眼字幕支配的恐惧。
这弹幕的密集度以及保护时长，是以危险程度来算的，这点连叶墨凡自己都不可控。
于是奚雪悲剧了。
被弹幕重伤。

第三百三十三章 功成身退
差点被唢呐声送走。
奚雪被抬回魔秦界, 气若游丝只剩了半条命。
叶墨凡太可恶，不断用前方高能的弹幕将他打成重伤。还自带BGM，高亢的唢呐声节奏感强烈，对面越战越勇, 己方被打得落花流水。他差点没被对方的唢呐声送走。
魔秦皇宫, 战将们分立两侧。奚雪也在。
他的重伤状态, 已被龙祖帝打入身体的墨气治疗好, 只是脸色没恢复。
与斗图界开战已经几天, 推进不顺利。斗图师们负隅顽抗, 加入了很多新人参战, 其中叶墨凡表现尤为突出, 表情包让人防不胜防。
据说他的杀手锏“天道图”, 至今还没在战场上施展过。不知是施展的条件受限制，还是面对的对手太弱，不值得他动手。
龙祖帝这回没有御驾亲征, 回回都让他冲在最前线杀敌，岂不是不给战将们出头的机会？
他只派了他的爱将, 七杀、破军两人，同其他战将们一起在战场上建立功勋。
龙祖帝单手托头, 听属下汇报战况。
虽然奚雪作为先锋营首领, 被斗图界的人重伤, 不过他的副将谢春风，这场表现极引人注目。
不管是铺路搭桥, 顺利出兵的头功。还是从叶墨凡手中救下奚雪, 一路上施展血咒, 血污画卷多幅，顺便也让奚雪间接立了功勋。
没错, 谢春风污染原画用的黑血，是奚雪重伤流出的，半点都没浪费。
之后，战将们有样学样，血污画卷让斗图师们的攻势一度减小。都是拾人牙慧，谢春风在战场上有勇有谋的积极表现，让龙祖帝很欣赏。
旁人见他如此矫勇，觉得要不是有他叔叔奚雪在上面压着他，此子如今的成就会更高。不过有才华的人是压不住的，他们只是暂时抢占先机。
至于奚雪说谢春风杀死挚友是一出苦肉计，来魔秦另有所图的话，听一听也就罢了。就算以前心中有怀疑。见过谢春风在战场上的表现，也已经信服。
信服不代表不竞争。这群魔秦战将等来两界大战，这场建立不世功勋的好机会，不会让谢春风独自出风头。他们血污画卷，用得比谢春风勤。
斗图界虽然没有画圣，龙祖帝不出马，这块硬骨头仍然不好啃。
但所有人从来没怀疑过自己会输，因为有龙祖帝在。
龙祖帝坐于皇座上，看向被他治疗好的奚雪。对于对方在战场上的表现，不曾过多期待，所以也不存在失望。
“你重伤初愈，不必每回冲在第一线。让年轻人也锻炼锻炼。”龙祖帝体恤道。有意给谢春风机会表现。
最近战将们都勇猛矫健，这年轻人作为副将，被奚雪耽误了，在后来的战事上，便没有最初亮眼的表现。他觉得这年轻人还有很大潜力可挖。
奚雪恭恭敬敬一拜，他当然听懂了龙祖帝的意思，不过他不会给谢春风机会。
“有陛下为我疗伤，臣已经无恙了。愿肝脑涂地，为陛下建立不世功勋。见证魔秦吞并斗图大陆的一天。”当然，陛下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奚雪表明自己不下前线的坚持，后面的话留有余地。
“——年轻人需要锻炼，臣也愿多给他们机会。从旁教导，为陛下培养栋梁之才。”回头他就把军务琐碎事，交给谢春风去做。让对方没有精力再出风头。
龙祖帝点点头，不再过多关注谢春风。如果年轻人足够优秀，必然有出头的时候。
几天下来，虽然魔秦大军已经将战线向斗图界推进了几十里，不过损失很大。
他不断从墨莲转生池中制造魔兵，最初从各家征集的魔兵，已经消耗过半，损失比他预计的要大。
斗图界的整体实力没有千年前豪杰辈出的时代强，斗图种类却发展的花样繁多，让人防不胜防。尤其是叶墨凡的表情包。这个刚出现不到一年的新体系，已经衍生出许多奇奇怪怪的表情包效果。
辣眼睛的画风，连魔秦人都鉴赏不来，偏偏效果该死的好用。
龙祖帝坐于皇位上，环顾殿中站立的两排魔将道：“你们在外厮杀，已有段日子，可有人投降？”
破军拱手回禀道：“有！不过是诈降。臣遇见过一名画家，打不过说要投降，结果偷袭我。被我一刀劈成两半。”
在场人听了他直白的杀戮，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奚雪道：“陛下，这回抓了不少俘虏。其中不乏世家的家主，可采取柔怀措施，下手不要太重把人打死，软硬兼施，总会有几个软骨头的。”
谢春风步出队伍，微笑补充道：“只是耗时有些长。臣觉得可以将眼光放得更远，先将牢里的人养着，绕过战场从大后方突破，总不至于斗图大陆上每个人，都像前线的战士这般硬气。只要有人先投降，破开了这道口子，人都是从众心理，后面的人再松口就容易了。”
“不错！”有人投去欣赏的目光。
龙祖帝也微微颌首。
能上前线的斗图师，早已豁出性命，不顾生死了。而那些在后方被他们保护的人，不可能每个心智、信念都如他们一般坚定。
龙祖帝下令道：“增加十队人马，从空间裂缝离开，绕过驻扎前线的斗图师，去后方制造骚乱、恐慌。”
不需要派多强悍的魔兵魔将，只需要不断让斗图大陆上的普通人，感受到危险和恐惧。
事实上每天，都有无意间通过裂缝，偷渡过去的魔兽和闲散的魔兵们，只要将无意，变成有意制造混乱，散布过去一些谣言和威胁论，动摇人心。不可能所有人都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总有怕死的，会选择明哲保身。
还可以让原本就潜伏在斗图界的暗探，秘密接触一些有底蕴的家族和组织，晓之以情，诱之以利，说服他们做带路党。
他脑海里，甚至已经有了合适人选。
……
斗图界，自从《鹊桥仙》画作改良，可以群聊以后，大家都开始频繁使用画作效果。
一个被命名为“相亲相爱一家人”的小群，不断更新着事关整个斗图大陆未来时局的情报。
对不起我是卧底（谢）：各位，龙祖帝天天窝在皇宫不爱动弹。我每天上朝心情如同上坟。
陶家大少：年轻人坚持住。看一眼少一眼，以后看你家陛下就只能上坟了。
我是萌主：陶府主最近很活跃，每句都回复，要不要来战场上挥洒多余的精力？前线需要你和风云府。
陶家大少：呵呵，人家只是个未成年的宝宝。
墨仙：呵呵。
陶家大少：有枝你终于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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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家大少：……人生总是寂寞如雪。
双木林：无敌才会寂寞。陶府主寂寞了？
无敌熊猫头（叶）：关键字弹出来了，谁找我？
众人：……
无敌熊猫头：哦，没事了。
双木林：等等，有事！
无敌熊猫头：林院长请说。
双木林：你现在什么境界？
无敌熊猫头：近圣。
陶家大少：我也近圣。
帝尊不请自来：按照你们的标准，我已经恢复到画圣级别。不过对付龙祖帝，三人加一起都不够。
对不起我是卧底：画圣加上我可够？
无敌熊猫头：谢春风别冲动！再给我两天时间，加我一名画圣可够？
陶家大少：也再给我两天时间。
我是萌主：不愧是风云府主，这么快也要突破画圣了？《鹊桥仙》让你收获不小呀！
陶家大少：不，两天后我祖父要出殡。我把窝在魔秦界不爱动弹的龙祖帝，邀请来风云府了。
众人：怎么做到了？
陶家大少：我投敌了。
众人：……府主高义，忍辱负重。
陶家大少：你们想太多。你们要是打不赢，我就真投降了。本宝宝不想被打死第三回 ，没面子。
众人：呵呵。
……
事情要从此时说起。
风云府中，陶楚喝着甜汤，对一如既往照顾他的娄玉关道谢说，“这种事以后还是交给下人，毕竟你我现在的身份，都不一般了。”
娄玉关斯文道：“为小少爷做事，我还是和以前一样。小少爷却变了。”
陶楚放下碗诧异道，“我变了吗？”
娄玉关温吞道：“小少爷如今要继承府主之位，比以往成熟了许多。”
这不冷不热的态度，让陶楚知道对方在为什么闹情绪。
他拉了拉娄玉关的袖角道：“我获得画尊传承，没告诉你就开启，是祖父临行前交代。他怕事有变故，吩咐我保密不告诉任何人，只有这样，他才放心将风云府的未来交给我。不是故意瞒你。”
娄玉关善解人意道：“我不怪小少爷瞒我，只怪我做得不够好，让你独自承受太多。小少爷如今的修为境界到达什么程度？比叶墨凡如何？”
陶楚脸色微变，故意装作这名字让他起了很大的反感。
“待我继承了巅峰画尊的修为……”他似乎难以启齿自己如今的境界，“祖父天纵奇才，改良传承手法，不至于让我迷失在他的百年记忆中，与旁的传承比，手段要柔和许多，只是这进度也慢了下来，风云府如今最缺的便是时间！”
他不愿提及实力问题，话锋一转说正事道：“祖父出殡之日，便是我举行继任府主之位仪式的日子，出席名单上那些人，你邀请的如何了？”
娄玉关颦眉，难以启齿道：“小少爷！前方战事吃紧，诸位画尊、族长们脱不开身。不过已经回了礼，礼单请过目。”
陶楚顿时炸毛，少爷脾气发作，看都不看对方递上来的礼单，挥手将它甩到地上。“纵然我没有完全继承祖父的实力，看不上我这个新府主，欺我年幼。祖父在前线鞠躬尽瘁，接连对上两次龙祖帝，生死道消。如今他要下葬，这些人连上柱香的工夫都没有？欺人太甚！”
娄玉关低眉顺眼，按捺嘴角的微笑，与对方同仇敌忾道：“人走茶凉，老府主做出如此大的牺牲，他们连到他棺木前，上三柱清香都做不到，人性凉薄。小少爷既然看透他们是什么人，为了风云府的未来，不要再与他们走得太近，免得和老府主一样，被他们连累。”
他说到这儿，语气顿了顿，透露出自己的真实目的，蛊惑道：“龙祖帝势大，斗图界连一位画圣都没有。画盟及各大世家、画院，与他的魔兵魔将们都打的如此吃力，对方还一直未出手呢。小少爷家大业大，还是想想，如何为自己及家人留后路。”
这套说辞没受到陶楚的训斥，因为他们本就不是什么正道人士。
少年冷哼道：“他们不仁，别怪我不义！娄玉关，将风云府的兵力全从前线调回来，就说我要让祖父风光大葬。回来之后，便不要派出去了。风云府家大业大，我少不更事，守着祖业战战兢兢损失不得。相信那些卫道士叔叔伯伯们，会理解体谅。若他们在前线顶不住，我便投降！”
娄玉关幽幽道：“小少爷莫不是忘了？当初你画了秦无忌和他手下战将的画像，全世界通缉他。他可是魔秦皇族，又立了大功，连他师尊和挚友顾青舟都没放过，你与他早生出间隙，就算你识时务投降，他会放过你？不会找你清算吗？”
陶楚六神无主，暴躁道：“那我该怎样？总不能跟龙祖帝死战到底吧？”
娄玉关欲言又止：“我有个想法，不过不敢说。”
“说！”陶楚绷着脸道。
“小少爷虽然势弱，风云府威名还在。不如做第一个主动向龙祖帝投诚者，这样就算秦无忌为了私仇想动你，也要掂量掂量。”
陶楚连忙摇摇头。“不行，那我岂不是要被钉在斗图大陆的耻辱柱上？”
娄玉关见对方本身不反感投降，而是顾忌名声，继续蛊惑道：“历史由胜利者书写，后人只会赞你有眼光。而且这是忍辱负重，为风云府保存实力。小少爷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不妨做两手准备。将来若龙祖帝战败，你已经继承了府主的巅峰画尊境界，动手除掉龙祖帝也不晚，靠得近动手，也能近水楼台先得月。”
“妙！”陶楚觉得做墙头草的主意，甚好。
娄玉关正是根据对方的性格，攻破防线，当然会让对方觉得有说服力。
不过，年轻人有自己的主见。
陶楚打定主意，吩咐道：“娄玉关，想办法送一张请帖给龙祖帝，告诉他我愿意降。不过我只有一个要求，请他在棺材前为祖父上三柱清香，只要他能做到，以后风云府愿意割地五成，奉上半数财富。”陶楚说到这儿，一脸肉疼道，“我做好了被钉上耻辱柱的准备，第一个降他，能否与他谈谈不要这么狠？意思意思割一两成，若能全部免去就更好了。”
“……”
娄玉关看对方这副守财奴的嘴脸，开始相信，陶楚真的已经为将来投降的事考虑了。
哈！到底还是个孩子。被养的太任性。什么都不懂，也没有敬畏之心。
不过，这正是他这十几年的努力成果，没有白费。
娄玉关抬眼望向窗外，那方向正朝着魔秦。
他为龙祖帝，献上风云府这份大礼。他已久别故乡多年，总算能功成身退吧？
……
《鹊桥仙》私聊界面。
墨仙：陶风云，你已经过了头七，怎么才准备出殡？
陶家大少：从陶楚正式宣布，继承画尊传承开始算，头七还没到。这不是大家都我怕诈尸吗？我翻黄历，两天后是个好日子！宜安葬、斋醮、开张、求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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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家大少：？
陶家大少：没说跟你生，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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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四章 不配为皇
他去终结这一切！
“两日后, 朕要去风云府。”龙祖帝收到娄玉关的情报，满意笑道。
奚雪亲手奉上这份情报，自然知道龙祖帝要去做什么。
他行礼道：“陛下，臣愿随行！陶楚虽投诚, 不过斗图师向来狡猾, 仍需提防陷阱。他有风云画尊传承, 焉知那副皮囊下, 仍然是十几岁的陶家少年, 还是老谋深算的陶风云？”
“就算是陶风云, 他又岂是朕的对手？”龙祖帝自信道。所谓的斗图大陆第一强者, 已经在他面前连死两次。
不管对方如何算计, 斗图界没有画圣是最大的弱点。二百多岁的陶风云, 比起千年前便已存在的龙祖帝，只是个宝宝。
“若真是陷阱，朕正愁无法将他们一网打尽。”
奚雪拜服道：“是臣愚钝, 陛下英明！”
……
风云府，所有兵力已经从前线撤回。
陶楚将陶风云的葬礼风光举办, 与葬礼同时举行的，还有他的府主继位仪式。
“酒水准备如何了？”陶楚问道。
娄玉关面带喜气, 斯文道：“已经从酒庄取来, 全程由我一手包办, 请小少爷放心。”
“嗯，过两天, 你便要改口称我为府主了。”陶楚高兴道。明明小小年纪, 学着大人样老气横秋, “普通酒水配不上贵客，祖父房中还藏了一坛绝世佳酿, 我早已垂涎许久。你去将它取来，到时候我要用此酒招待贵客，才不显怠慢。”
“是，府主思虑周全，我这就去办。”娄玉关心中暗暗发笑。从善如流改口称对方府主，熟练哄着这少年。
果然，听他改换称呼。
陶楚笑容肆意。
陶风云出殡当日，前来吊丧者不少，但重量级人物都在前线，来的不多。就算来了也稍作停留，便匆匆而去，只上三炷香，没有留下来参加陶楚继位仪式的想法。
已经改名陶风云，获得画尊传承的少年，沉着一张脸，表情写满不悦。
“娄玉关，龙祖帝真答应来了？他何时到！”少年催促道。因为祖父大丧，他没穿那身金灿灿的锦袍，而是一袭素缟，配上周围冷清的环境，衬得人也惨淡。
越是这样，少年才越发不会为自己的选择后悔。失去陶画尊的风云府，风光不在。唯有投靠龙祖帝，旁人提到风云府才会敬畏害怕。
娄玉关微微勾着嘴角。
就在此时，风云府的结界被划开一道口子。
同结界一起被划破的，是两界之间的壁。
龙祖帝破开一条空间通道，带着随行战将，从通道里走出。
君临天下，王者风范。
龙祖帝的到场方式，不但展现了他深不可测的实力和霸气，也让前线抗击魔兵魔将的斗图师们，成了一场笑话。
“陛下驾临，闲人避让。”从通道里出来的魔兵们直接赶人，清出一条宽敞的道，直通陶画尊灵柩。
在场的斗图师。许多还茫然搞不清状况，等被推搡到两边，才知道这些人口中的陛下，竟然是龙祖帝！实力弱一些的，直接被强大的墨气，压的跪倒在地喘不过气。实力强的苦苦支撑，却有不少都被知情人阻止，没有贸然出手。
骚动声一片，龙祖帝气定神闲，走到陶画尊的灵柩前，接过递来的三柱香，也不拜，举在手中，插进香炉里。
陶楚迎上去致谢道：“陛下前来为我祖父上香，参加我府主继任仪式。陶某感激。今日过后，风云府与陛下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他转身从娄玉关端来的托盘中，拿起事先准备好的两只酒杯，将其中一杯递给龙祖帝。
“请陛下饮了这杯同盟酒。”少年期盼道。
气氛一滞。
“陛下……”奚雪上前一步，想要替陛下接过酒水，以他的专业水平验证一番，被龙祖帝衣袖拦住。
龙祖帝接过酒杯，见娄玉关不着痕迹朝他点点头，示意酒水没有问题，便爽快饮下。
陶家少年见状，做了一个举杯动作，凑到嘴边却未喝。将酒洒在地上，祭了大地。
“哈哈哈哈，龙祖帝果然盖世英雄，陶风云佩服！”少年一个闪身，离开了原地，站到三丈外。
“陶府主！”娄玉关惊呼。哪里还不知道出现变故？
酒水是他全程看管，只有这一坛从陶风云房中拿出的绝世佳酿，难道已经事先被做手脚？
“哼！陶风云你找死！”龙祖帝掷酒杯，从他破开的通道里，源源不断有魔兵涌出，风云府瞬间成了第二个战场。
前线的魔秦战将，丢下与他们奋战的斗图师，从这条通道，深入斗图大陆后方。斗图师们也闻讯用《神行千里图》纷纷赶来。陶风云选了一个好战场，风云府本来就有传送点，甚至远远早于叶墨凡画出定点传送表情包。
龙祖帝修为深不可测，本身又是异界来客，斗图界的毒与他体质不同，按理说不会克制他的功体。偏偏陶风云给他的这杯酒，喝下竟影响了他体内的墨气运转。
“此毒是谁给你的？”龙祖帝虽中招，却压制毒性，还有心思发问。
陶风云“好心”为他解惑道：“此毒能化解墨气，当然不是此界之人研究制作，而是奚雪亲手调制。”
突然被点名，奚雪受到包括龙祖帝在内，所有人的瞩目。
“我不是，我没有……”他连忙解释，凑到龙祖帝面前，想要查看对方毒性。
龙祖帝将手伸给奚雪，让他搭住脉，这让奚雪深受鼓舞，说明龙祖帝没有听信谣言怀疑他的忠诚。
奚雪一探，就探出了问题，苍白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解药！”龙祖帝催促道。
“无，无药可解。”奚雪嘴唇哆嗦。这毒的确是他制作，他已经想到犯人是谁。
“是秦无忌！”
龙祖帝冷哼一声，这回真正生气了。
他将毒逼在掌心，一掌打在奚雪身上，将毒逼出一半，转移到对方体内。不过另一半逼不出来，只能强行压制。
奚雪这废物，到现在还想把锅甩给他的侄儿！
奚雪被打的退后几步，吐了一口血。
“秦无忌是奸细，背叛者！”他坚持自己的说法。因为这毒，流落在外的只有秦无忌身上有一份。当初在幽幻谷，他要对方毒死叶墨凡，对方一直推脱没有下手，那包毒粉也未还给他。
奚雪想到自己特意吩咐秦无忌，此毒无药可解，能化解墨气，纵使有魔秦皇室血脉，也千万别误服。他就气急攻心，又呕出一大口黑血。
陶风云撕破了脸，摆明将龙祖帝诱骗到风云府。
想要对付龙祖帝的人，便不再隐藏，全都现身了。
脸戴黑色勾金面具的年轻画尊，与众画尊一起现身。
这样的大场面当然少不了他叶墨凡！
“区区画尊，也想杀朕？”龙祖帝就算全身墨气在溃散，实力仍然远远超过这些人。
他的魔兵魔将们，已经和斗图师们打成一团。
风云府的兵力，以陶风云出殡为名，全都从前线调集回来。如今看来，从头到尾“陶楚”都没想过要投靠他。娄玉关恐怕早就暴露还不自知，洋洋得意，实则被人当成笑话。
“陛下看不上画尊，那我呢？可有资格杀你？”帝尊从人群中走出问道。引起魔秦人一片惊呼。
“手下败将!”龙祖帝不屑道。
帝尊冷笑，他实力堪比画圣，当初因为体内墨气与对方同源，被死死克制，才轻而易举落败。如今他体内黄金之气，与对方属性相反。反而能完全发挥出自己的实力。让龙祖帝不得不认真对待。
“士别三日，我可有让陛下刮目相看？”帝尊与众画尊围殴龙祖帝，激怒对方道。
“无！一起上，仍然是废物！”龙祖帝道。
叶墨凡就在此刻，点睛了表情包——【天道好轮回.gif】。
轰隆！天雷大作，无数闪电轰然而下。
“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白衣侠客洪亮声音，方圆百里内所有人都能听见。
叶墨凡境界提升后，给表情包也升级换代，雷电范围更加广阔，包裹住了所有的魔兵魔将。
轰！
不清空罪恶值，雷电不会停下。龙祖帝与实力排名前列的战将们，能以自身强悍的功力去抵抗。战场上的魔兵们，就没这么好运，全都被劈成了灰烬。
林院长退出战圈，将这些日子收集的，所有斗图师被污染的原画，全都从画中乾坤取出，暴露在雷霆电光之下。
轰隆声不绝，这些被血咒污染的画作，也成了雷电重点照顾目标。
每一道闪电劈下，被血污染的画卷就干净一些，直到血污被完全净化。
魔秦方面，七杀、破军、宇文晓等战将，纷纷遭到画卷反噬。
奚雪努力压抑毒性，本就被龙祖帝击伤，在雷霆下苦苦挣扎。血污画卷的反噬，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秦无忌！”他愤恨惨叫一声，不甘的在漫天雷电下，化为焦土。
当初他在战场上受伤，他的侄儿没少用他的血污染画卷，为他立下功勋。
当初这些战将们，血污画卷时有多顺手，现在就有多惨。
而诱导他们这么做的人，如今深藏功与名，还待在魔秦界，没同他们一起赴风云府的死局。
奚雪说得对，他的侄儿，从来不跟他们一条心。
娄玉关趁着混乱，在人群中悄悄穿梭。他一直待在风云府，不像这些上过战场的魔秦人满手血腥。
他虽然破坏了陶偶，造成陶风云的死亡，但天降雷电对他的处罚，似乎没将此事看成大罪恶。不知道是默认了陶风云没死，还是对方本就不是什么善人。
虽然被雷电劈中几回，不过娄玉关幸运的只受了轻伤，硬扛过去苟住性命。现在他看情况不妙，正准备跑路。披着陶楚外壳，十几岁的年轻陶画尊，拦下了他的去路。
“你要去哪儿？娄玉关。”
陶风云与他面对面站立，笑容愉悦道。
“本圣，还未感激你对陶楚多年的细心栽培。若不是你将他养得无法无天，随心所欲的性格像极了本圣，也不至于让吾轻易夺舍。这躯壳服帖到，实力未受影响。也没有一个人，愿意为他与本圣拼命，一切顺理成章，未见一丝波澜。你说本圣该如何感谢你？”
他几次以“本圣”自称，代表他已经跨过画尊屏障，建立了新体系，有千名斗图师在他体系下原创画作，并且都得到画作认可，成就了圣路。
是《鹊桥仙》！娄玉关明白了。
为了通讯自由，每一名斗图师都创作了独特图标。
娄玉关转身就跑，他太了解对方。跪地求饶没用，只会让对方更加愉悦，毫不留情加重折磨，以他取乐。逃跑虽然会激怒陶风云，但至少有活下去的希望。
“陛下！”娄玉关向龙祖帝呼救，传出了重要信息，“陶风云已成圣！”
众人哗然。龙祖帝向对方投去视线。
在龙祖帝的注视下，陶风云愉快捏碎了娄玉关的脖子。
“就让你去陪陶楚，在下面继续照顾他吧。”陶风云解决了娄玉关的性命，不忘向龙祖帝投去挑衅的一眼。全身光芒四起，耀眼的如同太阳。
他不再压抑自己的实力，当众突破成就画圣之位！
前有帝尊秦不灭，后有陶风云。斗图大陆没有画圣，是龙祖帝自信的源头，如今这一弱点被打破了。
雷电一直缠绕龙祖帝，千年的罪恶，无法一时间清洗，不断消耗他功力。内忧外患。体内的毒素也让他墨气溃散。
“好，好得很！”龙祖帝这回遇上对手陷入苦斗，嘴角溢血。
林院长不客气的施展出《女娲补天图》，将龙祖帝来时的通道封印住，要将对方彻底留下。
雷电破解了魔秦血咒，被墨血污染的原图，都净化完毕，能正常使用。
这回龙祖帝无法淡然以对了。
体内的墨气在溃散，没有新墨气补充，龙祖帝出现疲态，越战越难以为继。
体内毒素压抑不住，开始快速蔓延，一道道天雷追着他劈下，这些斗图师们也难缠的很。帝尊秦不灭的力量，不但与他墨气相克，还能加持队友状态。
不能再这样下去！
龙祖帝抬手，抓住离他最近的一名战将，开始疯狂吸收对方体内的墨气。
在场所有魔秦人，因为他这个举动，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砰——
龙祖帝手一松，被他吸走所有功力以及全身墨气的战将，无力的倒在地上，伤口流出的血液，异变成金色。
帝尊笑了。穷途末路，最后的疯狂。
龙祖帝当初吸走他的功力和墨气，是因为魔秦容不下两位皇者。
现在，对奋勇作战的战将也出手，将他们当做补充力量的储备品。让人寒心！
龙祖帝一直表现出他是一位雄才大略，英明大度的君主。出现这一幕，震碎了魔秦人的三观，瞬间动摇了军心。
龙祖帝补充了自己的力量，神情又恢复了从容。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继续对敌方发起进攻。却没想到，军心动摇后，龙祖帝杀伐果断，竟对在场所有魔秦人再次出手。
由墨气形成的黑暗领域，蔓延包裹住全场。
所有魔兵魔将们，都发出痛苦的声音。体内墨气源源不断流失，汇聚到龙祖帝手中。
有人被吸干了功力，瞬间毙命在漫天雷电下。
也有人罪孽不深，在雷霆清空罪恶值后，哀嚎着，想要对抗龙祖帝的吸力，留住自身功体，却只是徒劳。
挣扎间，他们嘴角溢出的血，都从乌黑变转变为金色。
“陛下！”破军临死前大叫道，“臣最后称呼您一声陛下，恕臣不能陪您走下去了！”
他千年前就跟随龙祖帝征战沙场。这回被龙祖帝从墨莲转生池中唤醒，没想到等来这种结局。
兔死狐悲。在场被废功体，血液异变的魔秦人，一个个如丧考妣。他们成了以往最被看不起的返祖废物，还是他们最崇敬的龙祖帝动的手。
“你不配为帝。”帝尊用刀指向龙祖帝道。
龙祖帝吸收了这么多功力，墨气完全补充，回到了鼎盛状态。他脸上自信霸气的笑容，完全看不出一丝对属下的愧疚。
“帝尊——”有魔秦人挣扎着起身，往帝尊方向踉跄而去。
“帝尊！请救救我们。我们错了！”
“请您庇护我们——”
越来越多的声音，将帝尊当作了希望。
“聒噪！”龙祖帝冷哼一声，顿时有无数魔兵爆体而亡。
帝尊没有理会他们的哀嚎，这场战斗还没有结束。他与陶风云联手主攻，其他画尊辅助，对龙祖帝的攻击，仍然在持续。
他有私心，可以阻止龙祖帝，却放任对方吸了这些人的功力和墨气。将他们变成和自己一样的黄金血族人。不惜冒着让龙祖帝有翻盘可能的危险。
他的私心，陶风云的玩性，促成了这一幕。
墨凡出手了！
巅峰画尊以上，近圣实力，加上五色点睛笔的加持效果，等同于一名画圣出手。
“原来是你！”龙祖帝在战场上，看到了唯一能克制他的至宝，冰冷无情的双眸猛地一收缩。
战场风云变幻，被三名拥有画圣实力的对手围殴，龙祖帝刚刚冒出的优势，荡然无存。叶墨凡手中的五色点睛笔，也让他的攻击越发束手束脚。
终于意识到要死在这里的龙祖帝，爆发出全身的力量，却不是拼命一搏，而是反手轰在了两界通道的封印上，轰出一道可供人通过的裂缝。
“留下！身为皇者，岂能弃属下而不顾，自己逃走？你不配为皇！”帝尊愤然，这是他第二次痛斥龙祖帝。
不过，这没有影响龙祖帝离开的决心。他转身往裂缝中逃，丝毫不犹豫。
点睛！所有人出绝招，他们知道不能让对方逃归魔秦，重新踏上那片墨土，否则前功尽弃。
画蛇添足——这是画尊使出的技能。
巧夺天工！这是画圣能施展的绝技。以天地为画作，临时改变法则。
在众人齐心合力出手下，龙祖帝没能踏上魔秦的墨土。
他含恨倒在了斗图大陆这片土地上，离魔秦一步之遥。咫尺天涯！
“结束了！”众人欢呼。
在场画圣和画尊们，并没有和他们一起庆贺。
龙祖帝的躯体，不再有呼吸起伏和心跳，全身墨气受到牵引，向魔秦方向流动。他肩头盘绕的白龙，与他同样不再动弹。发出一声悲鸣，化作墨气涌入魔秦地界。
与龙祖帝死后留下尸身不同，白龙留下的，是一片巴掌大的龙鳞。
如果奚雪还活着，一定很眼熟。因为这是阎鸿交给他，用于复活龙祖帝，属于另一条白龙的逆鳞。
叶墨凡跨过龙祖帝冰冷好似死去很久，连温度都没有的尸体，将龙鳞吸入掌心，观察了一会儿，指尖一用力捏成了碎末。
“一切还没有结束。”他继续往前走，顺着龙祖帝开辟的空间裂缝，首次踏入了魔秦的墨土。
“你要做什么！”身负重伤的战将七杀，看到叶墨凡入侵魔秦，紧张道。
叶墨凡没有回头，留给他一个背影，冷冷道：
“去杀真正的龙祖帝，终结一切。”
让所有痛苦，全部从源头消失！

第三百三十五章 海晏河清
墨莲转生池边, 谢春风已经伫立许久。这段时间他经常来，只是没同今天待这么久。
风雨欲来，龙祖帝与战将们都去了斗图大陆。魔秦人虽不像谢春风一直开启《鹊桥仙》，随时能关注风云府发生了什么, 却也感觉出了不对劲。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奚雪的狗腿子属下酆骜, 一路擦着汗赶来, 总算在池边找到人。
“秦无忌, 前线队伍船只不够, 被困在对岸回不来, 你快去接应！”酆骜催促道。
谢春风观察着平静的池水, 头也没回道：“没空, 让他们自己游回来。”
“你！你就不怕奚王爷将你懈怠军务，禀报给陛下吗？”
“哈哈——”谢春风没有告诉对方，他家主子已经回不来了。笑道：“我现在要做的事, 可比去前线接应重要。我叔叔没跟你说过吗？墨莲转生池中，藏着龙祖帝一个大秘密。你想知道吗？”
谢春风总算转过身, 看向酆骜，一双桃花眼邪魅惑人。
酆骜被这双眼睛盯着, 浑身生出一股寒意, 退后一步道：“不想知道！主子们的秘密, 不是我能听的，你莫要害我！”
他捂住耳朵, 想赶紧离开是非之地。不过刚一转身, 一只手就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重若千钧，让他动弹不得。
酆骜重重咽了口唾沫, 想着如何破局才能逃过这一劫。突然看到前方有异象出现。
魔秦灰蒙蒙的天空中，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墨气，在空中形成了柱体，以光速向他们……不，是像墨莲转生池涌来。
“终于来了！”谢春风望着空中异象，似乎早料想到，所以才提前守在这儿等待。
一念点睛，《阳关大道》效果被激活，在莲花池面上铺设一层金属，将池面封锁在金属层下，与外界隔绝。
他拒绝酆骜让他去前线铺路搭桥，接回魔兵的请求，却将这幅画作技能，用在了魔秦用于延续后代，最重要的墨莲转生池上。
砰！那道声势浩大，一路飞驰而来的墨气，一头扎进墨连转生池中，却遇到阻碍，狠狠砸在了金属面上，无法继续通行。
它冲击了几次，竟然一时没有击破画作效果。这股墨气似乎只是本能的想要回归莲池，没有转头对准谢春风这个阻碍者。而是慢慢腐蚀池面上的金属层，渗透进池水中。
“秦无忌，你，你这在做什么！”酆骜慌张道。这就是对方口中龙祖帝的秘密吗？
金属层能阻碍墨气一时，谢春风没指望它阻碍一辈子。
不过在墨气腐蚀画作效果的这段时间，他有心情料理送上门的猎物。他已经盯上对方许久了。
“酆骜，我用《阳关大道》封湖，这画面是否很熟悉？”谢春风问对方道。拍了拍酆骜的肩膀，帮助对方回忆起来。
“青云画院山脚下的湖边，我用这幅画作杀死了顾青舟！相处十几年的情分，抵不上奚雪派你来督促我的任务。从你拿出致命毒，要我杀死顾青舟的那一刻，我就在心里暗暗发誓，必要亲手杀你。”
酆骜的腿在哆嗦，佯装坚强道：“你不能这么做！”
“奚雪死了。”谢春风透露道。
酆骜身子一震，浑身抖动，哭丧着脸道：“我也不想！是奚王爷的命令。我只是他手下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听命行事，求求你放了我！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为你效力！”
谢春风微笑，语气温柔无比，“将我血污画卷的作战计划，主动泄露给奚雪换取功绩，也是他的命令吗？”
“这……”
酆骜还想狡辩，双脚一软跪在地上，额头撞地，咚咚向对方磕头讨饶。
“饶了我吧！”他啪啪打了自己两个耳光，小人对自己的狠劲毕露无疑。无法出头还好，若给对方机会，他报复起来比谁都狠毒。
谢春风将酆骜掀翻在地，一脚踩在对方背上，踩碎了他的脊梁骨。
咔的一声。
酆骜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谢春风一想到当初，对方在他面前指点江山，催促他杀顾青舟时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
“你投靠奚雪，就要做好和他一起完蛋的准备！可惜了，本想让你尝尝窒息而死的滋味，不过此处是墨莲转生池。”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时间在对方身上耽误不起。
谢春风速战速决，把酆骜解决了，尸体腐蚀成灰。
这里离墨莲转生池太近，他绝不给对方尸沉池底，再次复活的机会。只要尸体还保留着，在魔秦就不算真正的死亡，仍然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便宜你了！”谢春风重新将目光投向池面。
他布下的金属层，已被墨气腐蚀的坑坑洼洼，那股墨气全都融入池中。池水仿佛被煮沸了，在不断的冒泡翻腾。
谢春风撤去已经起不到阻隔作用的画作，看清了墨莲转生池的全貌。
池中最大的一朵墨莲，沉在最中心，有东西要从里面出来。
墨莲转生池本身就不断孕育墨气，在异象出现后，周围的墨气迅速往池中聚拢。动静不同寻常。
谢春风见状，在周围布上了一层结界，隔绝墨气入池。
他接二连三的动作，激怒了藏在墨莲里的东西。这朵与龙祖帝一起诞生的墨莲里，赫然钻出一条白龙。龙首昂起，冰冷质感的竖瞳，与谢春风对视，将他身影倒映在自己眼中。
眨眼间，白龙就击碎了结界，疯狂吸收周围的墨气。
手臂粗的龙躯，在得到足够的能量灌输后，膨胀成了水桶粗。
它向周围施压的龙威越来越强。就在它破水而出的那瞬间，谢春风退后三步，激活了一个图阵。让白龙腾出水面的动作戛然而止。
谢春风这么做，只为多困住它一会儿。
墨莲转生池是魔秦传承的重要源头，纵使他的心已经偏向斗图界，偏向了顾青舟，也不敢做毁了转生池的罪人，断一界的未来。
知道龙祖帝来历后，他们想做的，是消除这个千年前的错误，而不是做毁灭文明的刽子手。
白龙完全被谢春风激怒了。它翻腾着，震碎了周围的图阵。强大的破坏力，也波及了池中许多还未盛开的墨莲。龙尾拍打水面，腾空而起，落在了池边。化作出人形，分明就是龙祖帝的模样。
只是这位容貌衣着与龙祖帝别无二致的皇者，肩头不再盘踞白龙。
本该完美的出场，被谢春风破坏，虽然周身强大的气场，仍然让人无法直视，心生敬畏，却和计划相比，狼狈了不知多少倍。
这导致龙祖帝看谢春风的眼神，充满杀意。出手就以鬼魅的速度，一拳轰向谢春风。
这拳头，曾经打废了帝尊秦不灭的功体，打爆过风云府主的画尊之躯，也将白镜画院的金院长一拳轰进石头里，抠都抠不出来。
他招式毫无保留，对谢春风起了杀心。
轰！
拳头打在实物上，双方对抗形成的强大气流，掀翻了附近的建筑。唯有墨莲转生池，本身就有强大的防御功能，在双方斗法时有意避开下，仍然完好无损。
硝烟散尽，露出了完好无损的谢春风，以及站在他前面，防御全开，替他挡下龙祖帝全力一击的叶墨凡。
就算有五色点睛笔加持，开启了画圣五道护体光环，叶墨凡仍然被打吐血了。
他呕出一大口血，背对谢春风，伸手擦干净嘴角。
【这仇我记下了.jpg】表情包效果，在挡下这一击的同时，已经启动。
将他承受的伤害，十倍奉还给对方。
所以一击之后，龙祖帝被震得退后两步，呕出了一口墨血。
“幸好我来得及时。”叶墨凡受了伤，嘴角却在笑。不是以往冰冷孤傲的笑，而是充满庆幸和欢喜。这是属于顾青舟真实的心情。若慢一步，谢春风就没了。
“哼！表情包？”龙祖帝神情布满杀气道。
这张表情包，叶墨凡公布出来，所有斗图师都在用，让他的军队在战场上吃了很大的亏。
叶墨凡连同他的表情包，以及他手中的五色点睛笔，在龙祖帝眼中，都是不该存在的东西。
今日，正好一起解决！
“你来的再及时，打得过朕吗？”龙祖帝霸气道。
叶墨凡冷笑，“看来回归的只是力量。你并不是真正的龙祖帝，不知道他是如何被我们干掉的。”
“朕才是真的！”白龙神情阴翳道，“那具躯壳，不过是朕从很早以前，就寄生的傀儡。统一魔秦、攻占两界，都是受朕意识指挥，他只是一个执行者。”
“寄生虫，哦说错了，寄生龙！”叶墨凡这么称呼对方道，“在所有人眼中，你这条白龙，不过是龙祖帝身上的一件附属品。就因为千年前死过一次，所以千年后再次复苏，你龟缩在墨莲转生池中，连真正面对战争和死亡的勇气都没有！还想称霸天下？笑话！”
“找死！”被说中心事的白龙动手了。
比他出手更快的，是躲在暗处的偷袭者。
强大的气场，让他立刻感觉到背后的危险，半路变招，险险避开了偷袭。
“哎呀，就差一点！”风云府主一招落空，颇为遗憾的出现在他们面前。
“又是你！”白龙认出对方。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见到陶风云。每一次对方都死去，不久后又重新冒出来。
叶墨凡道：“若不是陶府主，就真被你逃脱了！是他看出白龙幻象。”
龙祖帝肩上的白龙，是幻象——这是陶风云第二次牺牲时，以命试探出的情报。
他与对方交手时，最后一招偏移，故意打在了白龙身上，招式落空被龙祖帝残杀。
事实证明，假象由一片龙鳞幻化。而真正的始作俑者，当初画道诞生时，从空间裂缝钻入魔秦的白龙，仍然藏在安全的地方。
如果在风云府时，他们以为龙祖帝已死，战场能够结束，给对方留下足够的时间，这条白龙就会卷土重来。两界将再次陷入战火中。
……
风云府，帝尊站在龙祖帝的尸体旁，手中聚集了黄金之气，却不是为了治疗对方，而是要净化对方的尸体，让这位千年前的皇者，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再也无法从墨莲转生池中复苏。
只有魔秦人，才最了解他们自己的复活手段。秦不灭不会给对方留下机会。
七杀奄奄一息的躺在地上，身为被龙祖帝复活的旧部下。他颤巍巍伸手，却在看到自己手中伤口里流淌的黄金血液，又将手缩了回去。继续无力的趴在地上。等待着生命的逝去。
他累了，无力去阻止魔秦千年后的皇者，进行一场权力的更替。
倒是趴伏在地上的宇文晓，抓住了帝尊的脚，抬头哀求道：“不可以！他是龙祖帝，帝尊你已经帮助了斗图界的人，不要再亵渎陛下的遗体。”
回应他的，是一刀毙命。
宓骄茉忍住伤势，摇摇欲坠走到他面前，高高抬手，重重落下，一刀插进了对方的脑袋。
“帝尊，他跟我们不是同路人。”宓骄茉啐道。
先不说谁才是他们真正的主子，如今他们和龙祖帝，可不是同族人了！对方害他们时，也没将他们当做人看。
宇文晓死去，黄金血液蜿蜒流淌到了帝尊的脚边。
帝尊心中唏嘘。曾经宇文晓是他的禁卫军首领，为他守护皇城，是他抱以厚望，信任有加，最靠近他的战将。待对方不薄。帝尊自认，没有亏欠过宇文晓。只是他几百年的君臣之情，比不上奚雪许下的好处，比不上龙祖帝千年前的威名。
帝尊看向人群，一头蜿蜒如蛇长发的谢红蝶，在宇文晓死后，推开人群走了出来。
她便是奚雪许诺给宇文晓的好处，不过看到宇文晓死亡，女人的眼中没有悲怜。对谢红蝶来说，宇文晓只是一个，被强行和她名字绑在一起的陌生人。他们甚至没说过超过十句话。
谢红蝶带来了许多擅长治疗的医护人员。将东倒西歪还活着的魔秦战将和士兵，全都搀扶或是用担架抬离。现场的斗图师无人阻止，这是帝尊出手换来的默许。
七杀躺在地上默默的等死，本以为自己会被遗弃在战场上。谁知道他也成为被救助的一员。
“我是七杀……”他对架起他胳膊，企图将他抬上担架的一名成熟美人道。
他是七杀，龙祖帝的旧部下，所以可以不用管他。
“啊？你血都要流干了，还有力气说话！很壮实呀！”对方拍了拍他结实的手臂，神情像在菜场上挑猪肉，“旁人都叫我莫娘子，你也可以这么叫我。你是我喜欢的类型。”
“……不是。”七杀懵了，他自报家门，不是想知道对方的名字。怎么突然就交换名字，进入配对环节了？
战场上的小插曲，无关紧要。
在叶墨凡踏入魔秦后，帝尊也要从龙祖帝开辟的通道里，重新踏上魔秦的墨土了。
宓骄茉牵动伤口，强忍住伤痛，紧跟在秦不灭身后道：“帝尊，让我跟随您。”
“不必，好好养伤。”帝尊快速离开。
宓骄茉想要跟上去，从魔秦飘出来的墨气，原本让她最舒适的存在，走近时竟熏得她眼睛疼，让她心口发闷，呼吸困难。
谢红蝶上前扶住她道：“宓将军，魔秦现在的环境，可不适合你待。暂且留在斗图界吧。”
宓骄茉一愣，终于意识到自己和以前不同了。不是失去攻体的无力，而是墨气与她相互排斥。
她将身体靠在谢红蝶身上，疲惫的闭上眼睛，“那就劳烦郡主了。我休息一会儿，等我养好了伤就离开。”
嘴上说着离开，她却知道，她的身体排斥墨气，魔秦已经不适合她生存，她回不去了。
谢红蝶轻轻托着她的头，将她交给了旁边的医护人员，笑道：“等你养好伤，或许就能看到一个新的魔秦。到那时候，留下或是回家，都随你。”
“回家……吗？”
……
墨莲转生池边，陶风云和帝尊两人配合攻击白龙。
叶墨凡周身亮起耀眼的光华，太阳一般璀璨的光芒，照射在整个魔秦界的墨土上，墨气在空气中融化。
他再也不压制自己的实力，让进阶画圣带来的天降异象，福泽在魔秦的土地上。
黑色的土壤在蜕变，冒出了翠绿的小芽。魔秦界一切都是灰蒙蒙黑乎乎的，千年不曾见过绿色的植物。许多人的认知里，植物从来都是黑色的。今天一切开始改变。
“叶、墨、凡！”白龙咆哮着，向对方发出了最强一击。拥有五色点睛笔，青根绘心的画圣，足以威胁到他的性命。趁对方升级，他想要打断对方的成圣路，彻底消灭这个真正的对手。
不妙！陶风云和帝尊都脸色一变。白龙执意要杀叶墨凡，他们两人使出九牛二虎之力，竟牵制不住对方。
强大！白龙比他们之前围攻过的龙祖帝，还要强大！
陶风云和帝尊双双嘴角溢血，伤上加伤，就在他们险些脱手，拦不住白龙的时候，敌人施加给他们的压力突然变小，有人为他们分担，共同对抗龙祖帝的最强杀招。
谢春风出手了，不是巅峰画君修为，而是画圣！
他点睛三百年前的画作，运用炉火纯青，战斗意识和临场反应，甚至超过了陶风云。不像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更像一位饱经战火，站在风口浪尖的最顶尖强者。
谢春风一双邪魅勾人的桃花眼，看人时疏离而超脱。不属于他的年龄，似乎已经看尽人间繁华。
帝尊心头一凛。不，这不是谢春风，而是卢修缘！
在叶墨凡最危险的时候，谢春风彻底接收了画圣传承，在庞大的记忆中，迷失了自己。
“谢君恩，你我合力！”卢修缘道。
他说话的节奏，也与谢春风漫不经心完全不一样。是最可信的队友。
帝尊又想起了当年他们并肩作战的日子。清剿山贼，追杀邪画师，那些势力都不堪一击之力，是他们一路行侠仗义留下的战果。
只是最关键的战场上，他未能与对方并肩，而是站在了对方的对立面。
怎么会？明明他为了谋夺卢修缘的画圣传承，在谢春风身上做了手脚，对方不该出现的。
是因为卢修缘同样做了什么？还是自己的手段，被奚雪或是龙祖帝的墨气覆盖，或是……他看向浑身散发着耀眼光芒的画圣叶墨凡。
不排除对方升级带来的影响，驱散了他在谢春风身上做的防范。
帝尊死死盯着谢春风，看对方脸上浮现出，属于另一个人的熟悉神情时，眼睛发酸。他知道不该怀念。但时隔三百年，又见到那个被他欺骗，被他伤害的人，以这种方式出现在眼前，他心中竟然满是欣喜和不舍。
小心！他扑过去救人。
白龙一心要杀叶墨凡。谢春风挡在对方前面，眼看就要承受白龙致命一击，帝尊及时上前，挡在谢春风前面，挨了重击。
顿时，金色的血泼洒出来。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握住支普普通通的笔。不过这笔大有来头，是千年前画道诞生，张僧繇画龙点睛时，使用的五色点睛笔。
叶墨凡笔尖一转，沾满了帝尊泼洒出的黄金血，使出了画祖特有的技能——画龙点睛！
千名画师在他的流派下，创作出被画道认可的画作，他可为画圣。
万名画师，产出十万幅被画道认可的画作，他可晋级除了张僧繇之外，无人能达到的境界——画祖。
又尊称为千古画帝。
叶墨凡创立的表情包流派，没有十万幅产出，却也有数万。
在五色点睛笔的加持下，勉强达到了大帝。
所以，一切从什么开始，由什么结束。
千年未现世的技能，被叶墨凡用出。
——画龙点睛！
叶墨凡成为画圣时，五色点睛笔传递进他脑海里的信息，让他知道该如何让一切归零。
黄金血是最好的墨，加持效果比顾家先祖当年留下的，还要好用。
叶墨凡运起全身修为，笔尖轻轻一点。看似简单，却含着大道，将无数精妙的步骤，化繁为简。
全力一击。
白龙惨叫捂住双眼，后退着跌进墨莲转生池中，维持不住人形，在水中翻腾着，变回了一条水墨勾画的白龙。
临死前的挣扎，无数的墨气疯狂涌入墨莲转生池。魔秦人再一次经历了，他们同伴在风云府时受到的待遇。
不过，再多挣扎也是徒劳。当初画祖张僧繇将它画出，如今叶墨凡再画一遍白龙，却是将它从头到尾消除。墨气与黄金气相互抵消，在一切回到原点前，白龙先要经历一段从有到无的痛苦过程。
“结束了。”陶风云围观白龙的覆灭，经历了历史性的大事件，笑容愉悦，用脚踢了踢躺在地上的帝尊道，“死了没？”
“咳咳咳——”帝尊被他踢的，口吐黄金血。
陶风云连忙隔空接住血，用修为引导进瓶子中，啧啧道：“好东西，别浪费。”
这可是消灭了白龙的好墨！
地上的帝尊，已经翻白眼了。陶风云拿出一颗丹药，塞进对方嘴里。又点睛了治疗画作，给对方治伤。
“没有结束，还差最后一步。”叶墨凡站在墨莲转生池边道。
他再次使用了手中的五色点睛笔，将全身修为注入其中。这回笔尖点在池水中。转生池中的黑水，变得清亮，墨莲全都恢复了原本的颜色。
许多被白龙波及到的莲花，纷纷褪去墨色，变回了金色。在他修为加持下，不再奄奄一息，重新焕发出了生机。
虽然墨莲转生池已经不再孕育墨气，魔秦界的空气中，也不再弥漫墨气。但被污染的大地，周围的环境，以及离开此界未归的魔秦人，还需要收尾。彻底让墨气消失在这个世界，还他们最真实的本来面目。
叶墨凡的修为，以墨莲转生池为中心，往周围扩散，范围波及整个魔秦界，之后往斗图界继续扩散。
汗水隔着面具，流进他的领口。就在叶墨凡身体开始因为透支，叫嚣预警时。一双手握住了叶墨凡捂笔的手。
“让我来与你一起。”谢春风温柔道。他的笑容如沐春风，却多了一丝别样的神采。在叶墨凡眼中，对方更像一个让他感到陌生的人。
画圣级别的修为，从谢春风的双手，渡入叶墨凡手心，让他得以续力，完成了最后一步。结束千年前的错误，让魔秦变为人间乐土。
“一切终于都结束了。”谢春风呼出口气，松开对方的手道。
“对我来说，一切还没有结束。”叶墨凡看着对方问道，“你是卢修缘，还是谢春风？”
对方因为他的发问愣了一下，微笑道：“从现在开始。只有谢春风了。”
谢春风闭上双眼，再睁开时，已经没有了刚才的陌生感。修为却也开始往下降，堪堪停在了画圣级别入门阶段，没有再跌。
“刚刚被一段记忆迷住，误以为自己是卢修缘，其实我还是我。”谢春风解释道。
叶墨凡看着对方未说话，转身就传送离开了。
不过片刻之后，又一道身影被定点表情包传送过来。
是穿回一身青衣的顾青舟，他摘去面具，不再做叶墨凡打扮。
既然龙祖帝和白龙都已经除去，一切都被终结。叶墨凡这位大功臣，在完成他伟大使命以后，便可以消失掉，延续他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传说。
而为了方便谢春风卧底，诈死的画君顾青舟，哦，现在是画尊顾青舟，可以出来了。
他非但没死，还升了个级，旁人就不会再说谢春风的不是。
刚刚那些天降异象，也完美掩饰了顾青舟成为画尊时，该出现的祥瑞。
“青舟。”谢春风见他去而复返，笑容灿烂道。
顾青舟一来，点睛了一张表情包。
【狗子，你变了.jpg】
这张表情包，会放大对某一事物的喜恶程度，保持一时辰。所以在顾青舟的注视下，谢春风的脸腾的一下红了。
“青舟，我喜欢你。”
“咳咳咳——”顾青舟赶忙取消点睛效果。其实就算他不取消，如果不是出其不意，谢春风如今已经是画圣修为，根本不会中招！
就算中招，也能一念之间解开。
当发现自己说了什么，谢春风后面表现的，哪里像一个擅长解衣般礴，行事放浪不羁的浪子？他连看顾青舟一眼都不敢。
“我现在真的是谢春风。有我父皇的手段，有卢画圣记忆中的画心之术，又有青舟你从陶画尊身上习得，传给我的改良传承法，三管齐下，我怎么舍得成为另一个人，让青舟你偷偷伤心呢？”
“我现在相信，你没有被卢画圣变相夺舍了。”不然对方该告白的人，就不会是顾青舟，而是卢修缘心里的人了。
顾青舟转头看向帝尊，对方已经被谢春风搀扶起来，正朝自家儿子翻白眼呢。
帝尊：刚刚表白不是很好？再接再厉呀！扶他干什么？他怎么生了一个怂包？想急死他吗？
不过知道卢修缘并没有真正出现过，帝尊心中还是惆怅的。
“我伤的太重，起码要闭关二十年才能恢复。未来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我要离开了，从此你们就当帝尊秦不灭死了吧。”帝尊道。
他曾经享受过权力的巅峰，结交过这世上最出色的人物。曾经拥有全世界，也曾众叛亲离一无所有。他重新站起来过，在历史上留下了最辉煌的篇章。
够了，他倦了。
属于帝尊秦不灭的人生，已到了极致。
等再出关的时候，他想做谢君恩。
一名行侠仗义，快意恩仇的流浪武者。
帝尊去养伤，任性的把事情丢给了年轻人。
于是忙碌冲淡了之前的告白。
谢春风很忙，他拉上了顾青舟，又把想偷懒耍滑，跑路回斗图界的谢红蝶，给扣押住。总算让魔秦王朝的运转，重新进入了正轨。
两界和谈，第一件事就是释放关押在牢房的所有斗图师。
他们很多都是画坛世家及各势力高层，在战场上被俘虏。当初谢春风提议怀柔，说服龙祖帝劝降他们，才让他们少受了皮肉之苦。
这些人被关了一段时间，平时没少骂谢春风这个叛徒。
不过现在被各家领回去，发现自家家主、帮主、楼主跟谢春风都能亲切交谈。
而本以为被对方害死的顾青舟，也完好出现，甚至修为突飞猛进成为画尊。他们觉得自己哪里是被关押了几天？分明是与世隔绝了一个时代。
顾青舟在人群中，见到了前来领人的宫烁。
对方披着一件红色的披风，不再穿着素淡，神采飞扬，整个人都比上回见面，鲜活明亮了起来。已经走出了宫家老祖带给他的阴影，真正为自己活着。
“顾青舟，谢谢。”宫烁道。除了和以前一样不爱笑，他身上刺骨的寒意，已经转化为一种世家公子的贵气矜持。
顾青舟朝他微微一笑，知道对方道谢，不光是领人这件事。
宫烁是少数几个，可能猜到叶墨凡与顾青舟之间关系，不确定，但守口如瓶，不会向他证实的人。
顾青舟目送对方离开，就看到了谢春风朝他走来。
“我昨天做了一个梦，梦见画圣卢修缘。”
谢春风这么一说，顾青舟顿时紧张起来。追问道：“你梦到了什么？”
谢春风很自然地牵住了对方手，朝与宫烁截然相反的方向，带着顾青舟离开。
“我说给你听！”谢春风道。消灭白龙那晚，他真的做了一个有关卢修缘的梦，梦中还有顾家先祖顾松雅。
那是卢画圣弥留之际，谢春风透过对方的视角，视线已经模糊不清。
他听见“自己”在说：“其实我从桃花树下，挖出的西凤酒，没有喝光，还留了一壶舍不得喝。”卢修缘在笑，知道自己要死了，苦中作乐，“那人留下的酒，味道太难忘。我想把这最后一壶酒喝掉，松雅，这要求会不会很过分？”因为那人是帝尊秦不灭，那酒是对方家乡的酒。斗图界与魔秦之战，死伤太多，不共戴天。
“不过分，不过分！”顾松雅声音颤抖道。
这梦中，卢修缘已经看不清人了，只觉得有一滴热乎乎的液体，滴在他的手背上。
“别哭。”卢修缘抿了一口西凤酒，已经尝不出味道。他重重咳嗽几声，感到喉咙一甜，有东西往外涌。
对方握着他的手，颤抖的更厉害了。
“卢，卢大画圣……我昨天没听你的话，又动用了天眼能力，看到了一些未来片段。”顾松雅道。
卢修缘苦笑，他已经无力苛责对方，虽然视线已经看不清，他却摸到顾松雅手上皱巴巴的皮肤，对方又透支生命，这次消耗了很多。恐怕在他死后，对方也……活不了太久。
“顾松雅，你看到了什么？”他柔声问，心中平静。
“我看到了，两界和平。”顾松雅轻泣，声音喜悦道，“你我两家的后人，都活在这世上。这未来呀……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海晏河清。真好！”这是卢修缘在记忆传承中，留给谢春风的最后一句话。
从此，他再也没出现在谢春风的梦中。
……
两界战争彻底结束了，双方签订和平协议。
顾青舟又一次来到桃花小院，是谢春风带他来的。
“青舟！”谢春风嘴角浮现笑容道，“还记得大战前，我站在这棵桃树下对你说，等两界战争结束，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现在不保密了？”顾青舟洗耳倾听，那时候对方卖关子，就是不肯告诉他。
“现在可以说了！”因为我们都在这场战争中，活了下来。
谢春风握住顾青舟的手，一双桃花眼熠熠生辉，期盼的看着他。
“有一句话，我藏在心里很久了。青舟，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从此不分离。”
“愿意。”顾青舟微笑道，半点不犹豫。
谢春风道：“往后余生，我若去当帝尊，开拓全新的魔秦……”
顾青舟道：“我愿意随你去。”
“那如果我，从此在桃花小院隐居。”
“我也愿意陪你。”顾青舟道。
“青舟，你真好。”
—正文完—

